《那时明月照宋城》 第一章初见 田骁策马上前,凑到了母亲田夫人的车架旁,低声说道:“娘,小虎他们护着您的车架在后头慢慢走,我先去逛逛……” 田夫人撩起了车窗旁的帘子,看着自家帅气又英挺的儿子,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儿子还在为了一年前未婚妻悔婚一事耿耿于怀呢!她也知道,儿子向来喜欢游山玩水的,让他去散散心也好。 于是,田夫人便答道:“使得……只是,前边庄子里住着你夏家姨母,我已叫了人去通报,咱们今儿就去她那里借宿,你可要早些回来。” 田骁应了一声,独自纵马而行。 他心里确实有些怨气。 田骁原本有个未婚妻,名叫宋怜薇,是家中继祖母的侄孙女儿;去年的时候两人已经交换了庚帖,田骁也从瀼州回到汴京,准备与那位宋娘子成亲了,可谁知道那位宋小娘子却临时悔婚,直接爬上了官家的皇次子,虽未封王,可大伙儿都已经约定俗成的称之为二王爷的,时任贵州防御使赵德昭的床……于是,这门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事后宋娘子倒是居于二王爷府内,双耳不闻门外事;但田骁却成了京中贵胄子弟的笑柄! 他一怒之下回了父亲田重进驻守的瀼州。 但他年岁渐长,母亲为他的婚事简直操碎了心。这一回,田骁的大嫂捎了信来,说已在京中替他相看了好几个高门名媛;为了这个,母亲执意要带他进京…… 田骁为此十分郁闷。 策马疾行了一段路,见此处有蓝蓝的天,绵绵的云,还有苍翠的青山和潺潺的溪水……他心中的郁气不知不觉已经消散了大半。 他下了马,将缰绳取了下来,让马儿随意行走;那战马极通灵性,便慢慢地隐到一边自己吃草儿去了。 田骁顺着小溪朝山上走去。 半路上,一只兔子慌慌张张地也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田骁脚尖一点,一块石头顿时朝着兔子疾飞而去! 那兔子应声倒地,血流不止而亡。 田骁过去捡起了那只兔子…… 他突然反应过来此处并非瀼州的十万大山,而自己呆会儿是要去人家家里做客的,拎只死兔子像什么话! 这么一想,他便扔了那只兔子,却发现自己的衣摆处已经沾上了死兔子的血。 田骁也不以为意,他已经与母亲约好,呆会儿会在距离苏家农庄三里远的地方汇合,到时候再换件袍子就是了。 此时正是五月底,天气十分炎热,他顺着溪流,信步走到一处大石林立处,见此处山花烂漫,又有绿荫遮顶,乱石为凳,就准备除了鞋袜下水嬉戏。 只是…… 不知从哪里传来小娘子娇脆的说话声音。 田骁眯着眼睛看了看,发现声音似乎是从转角处传来的;不一会儿,果然有两个小娘子徐徐行来,其中一个还戴了顶帷帽。 只有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才会在出行时戴上帷帽。 一时之间,田骁也不敢唐突,只得隐匿在大石旁,心想等她两个走了以后再下水。 那似乎是一对主仆,主仆俩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个丫鬟就走开了;只留下了一个穿白纱裙的小小娘子…… 而田骁从方才两人的对话中推断出这是对主仆。 并且,他还从主仆俩的对话中,猜到这个戴帷帽的小小娘子应该就是夏五娘子,也就是母亲想要去借宿的那位苏家姨母的独生女儿。 田骁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他听到大石旁边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是夏五娘子脱掉了鞋袜;然后,她就唱起了小曲儿,还伴随着欢快的泼水声音。 田骁听到了小娘子特有的娇糯嗓音在他耳边含糊不清反复轻唱道:“……阿姊相邀去采莲……阿弟划船阿妹笑,阿姊采的莲子甜……” 她似乎还不太会唱这首小曲儿,转调的时候还有些不自然,为此她还反反复复地练习着那一段她始终不太会唱的调子…… 田骁自幼长于军营,几时听过这样迤逦婉转的清丽歌声? 他倚着大石,不知不觉竟听得痴了。 “咦?”那小娘子突然惊讶地问道:“……是谁在那里?” 田骁低头一看。 原来,方才那只死兔子的鲜血洇湿了他的袍角,而那些血迹可能又顺着石缝流向了她所在的那一边…… 他已经听到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大石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田骁知道自己迟早有要与这位夏五娘子见面的一天,但现在是荒郊野外,他和她又是孤男寡女,而且她还除掉了鞋袜……这样的境况,两人怎好相见? 他灵机一动,装作昏迷不醒的样子,心想先骗过她,再匆匆离开。 小娘子果然急急地过来了,大约是突然见到一个长袍上染了血的伤者,她被吓了一跳,发出了一声急促的低呼声! 再仔细一看,那伤者竟是个少年郎君,大约十八九岁年纪,生得剑眉轩眉极英挺,只是搭在左腿处的长袍上已经被鲜血洇湿了。 那小娘子惊惶失措地叫喊了起来:“春芳?春芳!!!快来,这里有个人!哎……有没有人在?喂!喂……你怎么了?你,你可还活着?” 大约是见他半天没反应,小娘子有些着急,还轻轻地推了推他,甚至还伸手到他鼻端下试了试…… 田骁见这位夏五娘子如此善良天真,心底有些好笑,却故意加重了鼻息,好让她晓得自己性命无忧。 她果然松了一口气,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哎!你再坚持一下,我这就去找人来救你……” 田骁听到了一阵水花声响,大约是她踩着水想朝岸上走去。 可她才走了两步就折返了回来,悉悉索索了半天以后,田骁感觉到她将一粒药丸子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粗通药理,知道这是防中暑的雪津丸。 田骁依旧一动也不动的。 小娘子慌慌张张的连鞋袜也顾不上穿,直接就想跑到岸上去。 田骁顿时暗叫不妙! 她没穿鞋…… 富贵人家娇养着长大的小娘子,即使穿着鞋子也很难爬山,何况她还赤着脚呢! 果然,小娘子惊呼了一声便“卟嗵”落水了。 田骁不敢再装死,只得匆匆跳起身,只见一个娇娇俏俏的漂亮小娘子正惊恐万分地在半人高的小溪里拼命挣扎着…… 他连忙伸出手,把小娘子从溪水里捞了起来。 把她从溪水里捞出来以后,田骁看到了一个娇小玲珑的漂亮小娘子。 她的衣服头发全都湿透了,形容有些狼狈,却掩盖不了那灵动可爱的模样;小娘子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你!你,你你……”小娘子又惊又怒,一边说了几个“你”字之后,就开始呛水咳嗽了起来,她已经明白过来刚才他是在装死骗她…… 小娘子有些愤怒,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他面前赤着足! 她怔了一下,白晰的脸庞一下子就涨得通红,漂亮的长睫毛也开始颤巍巍的抖动,那湿漉漉的灵动眼神像蝶儿的翅膀在花间扇动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田骁的心房。 小娘子垂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一颗又一颗的晶莹泪珠滴滴答答地顺着她白晰的脸庞直往下淌,还拼命地想把自己的脚藏在裙子底下…… 田骁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他背过身去,淌水去了大石的另外一边,拾起了她放在一旁的鞋袜;那是一双鹅黄底绣白色花儿的小巧绣鞋,还有簇新的白绫袜子。 想了想,他又捡起了她放在一边的帷帽。 当他回到大石的这一边,小娘子已经坐在一块干爽的石头旁边,而且已经用裙子将她的脚给掩藏了起来。 田骁也不敢正眼瞧她,只是把她的鞋袜和帷帽都堆在了她的身边。 小娘子趁着他转过身去,飞快地拿过了鞋袜穿了起来。 然而田骁眼睛的余光却看到了她那柔若无骨又白嫩姣美的莲足…… 他的眸子顿时半眯了起来。 快速地穿好了鞋袜又戴好了帷帽以后,小娘子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田骁莫明其妙地又想笑。 “夏五娘子,你的衫子都湿透了,我先送你回去吧,省得你着了凉。”田骁笑道。 那小娘子“啊”了一声,奇道:“……你,你认识我?你是谁?” 她家的庄子就在山脚下,不但这座矮山也是她家的,山下的田庄也是她家的,是以时常会有家丁来巡山,平时也并无外人出现,所以她才敢大胆偷跑出来玩的。可为何今天会有外男闯入,而且这人还认识自己? 田骁道:“在下姓田,是瀼州田刺史的次子,此番正随家母回京,要去贵庄投宿……” “什么?你,你还要去我们家?”夏五娘子又吃了一惊! 她虽然戴着帷帽,田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想想也能猜到被遮住了容颜的她肯定是满面红晕的。 果然,夏五娘子嘟嚷了一声:“这里离汴京已经不远了,你,你们可以直接回京的……” 田骁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山林间清风徐劲,而夏五娘子身上的衣裳已尽数湿透,被风儿一吹,她就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田骁知道不能再耽误,便去一旁边折了一长一短两根树枝过来,将多余的枝桠去掉又搓磨得圆滑了,教她长的那根用来当拐杖,短的那根他牵了一头又让她牵住另外一头;跟着,他便带着她慢慢朝山下走去。 夏五娘子也知道自己衣衫尽湿可不是件好事,只得听从了田骁的意见,两人一同下了山。 下了山,田骁又怕夏五娘子着凉,只好先送她回庄子。可这么一来,却惊动了夏五娘子的母亲夏大夫人。 见女儿浑身湿漉漉的,还被一个陌生男子送了回来,夏大夫人顿时勃然大怒! 问清了田骁的身份之后,夏大夫人面上虽不好说什么,背地里却狠狠地责骂了女儿一顿……##### 第二章晕倒 话说夏五娘子捱了母亲一顿训,却因为田夫人已在自家庄子里住下了,夏大夫人唯恐惊动了贵客,只好胡乱说了她几句,就命使女领着她去速速妆扮,呆会儿还要见客。 夏五娘子不见了贴身使女春芳,只得跟着母亲的使女春兰回屋里打扮去了。 春兰本也是个手脚麻利的使女,但五娘子使唤惯了自己的使女春芳,此时见春芳不在跟前,忍不住问道:“春兰姐姐,春芳呢?” 春兰正拿着帕子拧了一把,准备递给五娘子净脸的,闻言动作一顿,轻声念叨了起来:“我的小娘子!以后您再别问春芳了……她引着您上了后山,怎么您跌到了小溪里头可她却毫发无损呢!所以太太很是恼怒,把她关进了柴房……我知道,您和她像姐妹似的处了好几年,可我也说句倚老卖老的话,这主子就是主子,我就是我……您这样惯着她,倒教她越过了您去,夫人心里早就不舒服了……” 五娘子一怔。 平时母亲也曾这样教导过她,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她和一个陌生男子在荒郊野外偶遇,倘若那田姓少年是个心思歹毒之人,那…… 五娘子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再转念一想,自己原本胆小,若不是被春芳挑唆着,自己也不敢偷偷跑出去玩;当然这事不能完全怪春芒,也要怪她自己贪玩。但在遇上田姓少年之前,她确实从来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春兰说的也没错。如今自己一年大似一年的,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百无禁忌了;可不管怎么说,春芳也是自己的贴身使女,与自己做了这么几个的伴……只是母亲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还是等风头过了以后,再向母亲求情,把春芳放了才是。 不一会儿,五娘子妆扮妥当,就去了隔壁院子里的上房。 夏大夫人正与挚友田夫人说着话。 听说五娘子来了,田夫人连忙定睛细看…… 但见这位夏五娘子的头上挽了个小巧的单螺髻,戴了一枝别致的小金钗并簪了几朵粉红色的素馨花;其余碎发皆在脑后绑成一条清爽的辫子,辫梢处用花青色绣了粉白葡萄纹的绢纱系住,整个人看着清新又乖巧。 再看看她身上穿着件七成新的花青色绣粉白葡萄的齐胸儒裙,外罩一件粉色套半臂的短褂,露出长及手腕处的白色窄袖衫,格外娇俏可人。 五娘子也看到一位凤目樱唇的中年贵妇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连忙乖巧的躬身行礼,说道:“给田夫人请安。” “哟!这就是五娘子吧?生得真好,比你娘小的时候还漂亮!”田夫人笑吟吟地说道:“……就是你不该称我夫人,得叫表姨母才是。” 五娘子瞪大了眼睛。 夏大夫人笑着解释道:“田夫人的堂妹正是你王七表哥的母亲,王三夫人。” 五娘子连忙又重新拜倒:“夏氏嫤娘给表姨母请安。” 她知晓这位田夫人,本是瀼州剌史田重进的夫人。但那位田大人常年驻守边疆瀼州,她从来也都没见过那田夫人……这便也罢了。可凭着田夫人是王七的姨母,难道自己也要跟着喊声姨母?这……也算亲戚? 田夫人见她这样乖巧,忍不住喜上眉梢:“……原来五娘的乳名儿叫做做嫤娘?这名儿可真好听!” 她只生养了两个儿子,膝下并没有女儿。此刻见了夏嫤娘白净漂亮的乖巧模样儿,顿觉十分合眼缘,连忙就从手腕上褪下了一个镶着红宝石的金镯子,对嫤娘说道:“我来得仓促,也不曾用心备下见面礼,这个你就拿着玩儿……” 说着,她抓过了夏嫤娘的手,将那镯子强行套在了夏嫤娘的手上。 看着金灿灿又镶着耀眼红宝石的镯子被套在那截欺霜赛雪的纤细手腕上,越发得白的越白,红的更红,田夫人忍不住又细细地打量了夏嫤娘一番。 而夏嫤娘见那红宝石又纯净又大颗,心知是贵重之物,哪里肯收,急忙推辞。 田夫人看向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怜爱。 “你只管放心拿着!我和你娘亲,并你姨母三人曾是闺中好友,只是后来隔得太远才没有了走动……哎,三妹妹,算一算,咱们已有近十年不曾走动过了吧?”田夫人一手按住了夏嫤娘想把那镯子撸下来的动作,一面感慨万千地对夏大夫人说道。 夏大夫人顿时眼眶微红。 “这是你表姨母的好意,你且收着。回头做一双鞋给你表姨母穿,还有你和你的使女们平时做的那些帕子和荷包也准备一些,好让你表姨母回了京也好打赏下人……”夏大夫人嘱咐女儿道。 夏嫤娘应了一声“是”,又退后两步,朝着田夫人行了个蹲礼:“多谢表姨母赏赐。” 她本就生得漂亮白净,又是如此一副温柔恭谦的模样儿,喜得田夫人忍不住拉了她的手,又是细细一番打量,才道:“好,好好!真是个漂亮乖巧的好孩子……” 夏大夫人笑道:“她就是看着乖巧,其实也淘气……” 田夫人越看嫤娘就越喜欢,忍不住说道:“瞎说!三妹妹你教养出来的孩子,必定就是个好的!这样好的女儿,我也想要一个,改明儿回了京,我定要大摆宴席认了这个干女儿不可!” 夏大夫人笑了起来。 旁边有仆妇过来请示夏大夫人,说已经在花厅摆好了饭菜。 夏大夫人便笑道:“田夫人,花厅请罢!我们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不过是些瓜果蔬菜罢了,您是见惯了世面的大人物,可别怪我们乡下人招呼不周!” 田夫人瞪了夏大夫人一眼:“你这是埋汰我呢!” 说着,两人却相视一笑,携着手儿朝花厅走去。 夏嫤娘跟在两位夫人的后头,心下有些纳闷。她的娘亲是个孀居妇人,平日里一副沉静稳重的模样,鲜少有像现在这样与人嬉笑怒骂的…… 夏嫤娘抿了抿嘴。 这样鲜活爱笑的娘亲,自然好过平时那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样子。 花厅里的八仙桌上摆着洒着葱花粒儿的莲藕泥蒸肉丸,色泽鲜亮的八宝酱鸭子,散发着独特香气的紫夏酱蒸银鲤,清淡的鸡汤浸白菘,金灿灿的蒸南瓜,还有一碟子香醋麻油拌的脆萝卜和汤色清澈且散发着浓香的红枣鸡汤什么的…… 两位夫人一边用饭一边聊起了童年往事,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她们的幼时回忆中。 夏嫤娘没什么胃口,她随意用了些饭菜,然后就坐在一边的太师椅上,用肘部撑着扶手,手掌托着下巴发着呆。 夏大夫人突然停下了谈话,吩咐仆妇道:“好生送了你们小娘子回屋去歇午觉。” 夏嫤娘顿时清醒了过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就向娘亲和田夫人告了罪,然后带着仆婢们一起退出了花厅,准备回房歇午觉去。 只是,当众人刚刚才走到小花园那儿的时候,一个小使女突然冒冒失失地高声尖叫了起来:“啊!蛇,蛇啊,有蛇……”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 顺着小使女手指的方向,众人果然发现在石径旁的花株下有一条盘成了螺旋状的,五彩斑阑的蛇,那蛇的蛇头还高高地昂起,朝着众人不停地吐着信子…… 春兰被吓得瑟瑟发抖,但还是努力张开了双臂,将嫤娘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后头;年纪最长的吴妈妈则大着胆子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准备与那蛇对峙;而两个小使女已经被吓得大哭大叫了起来。 “别怕!那是菜花蛇,没毒的!” 一个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夏嫤娘下意识地就朝着圆拱门那儿扫了一眼,只见一个穿着蓝衣的少年郎君正站在圆拱门的门口那儿,微微侧身垂首而立。 她怔怔地看着那位少年郎君。 他是田骁。 方才她在山上落水,正是田骁将她救了起来的。 夏嫤娘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没来由地就有些心悸。 “小娘子?小娘子!”使女春兰见自家小娘子死死地盯着外男看,觉得有些不妥,忍不住轻声提点道:“咱们别站在大日头底下,当心晒坏了。” 夏嫤娘被春兰的声音吓了一跳! 而这时,田骁话音刚落,众人就听到“嗖”的一声,也不知从哪儿飞过来一只袖箭,将那蛇头牢牢地钉在了泥土里…… 那条蛇开始死命地狂扭起身体来,小娘子们顿时被吓得集体尖叫! 嫤娘也被吓得捂住了心口,面色煞白。 头顶上的炎炎烈日耀得嫤娘头昏眼花,令她呼吸一滞。 她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第三章王七 听说夏嫤娘被儿子田骁杀蛇的场面给吓晕了,田夫人连忙在夏大夫人的陪伴下,赶到了嫤娘的屋子里看她。 见窝在床上两眼呆滞的夏嫤娘,田夫人满心愧疚。 她拉着嫤娘的手,软语劝道:“好嫤娘,我家二郎是个粗人……他是上过战场的人,所以觉得杀条蛇就跟碾死一只蝼蚁似的……也全然没想着要避开你这样的娇贵小娘子。你快别和他一般见识……” 直到这会儿,夏嫤娘的脸色还有些惨白。 可她也有些赧然,便弱弱地说道:“表姨母,您,您快别这样说……我,我万万没有要怪罪表哥的意思。都是那条蛇,那条蛇……” 田夫人安慰她道:“没事没事儿!那条蛇啊,已经被你表哥弄死了,不用怕,没事!” 夏嫤娘有些不好意思,便低头说道:“表姨母和表哥远道而来,还没喘匀气呢,就被我大惊小怪吓了一跳。嫤娘心中真是过意不去,还请表姨母转告表哥一声,就说嫤娘失态,请勿怪罪。” 见了这样娇俏可爱又善解人意的小娘子,田夫人心中实在爱极,轻拍着她的手说道:“嫤娘真是个好孩子……那你好好歇着,我先告辞了。你睡醒了我再过来看你。” 夏嫤娘说道:“表姨母舟车劳顿,也请好好将息。” 田夫人点点头,又拍了拍夏嫤娘的手,站起身离去了。 夏大夫人送了田夫人出去。 不大一会儿,夏大夫人又回到了女儿的屋子里。 “春兰和使女们都出去,吴妈妈守在门口。”夏大夫人面如寒冷似地说道。 待仆婢们全部出了屋子,夏大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嫤娘,田骁好是好,但他却是个边将……他家虽在汴梁,却长年要随父兄驻守边关,而且他还要上战场,这……” 夏嫤娘怔了一下,随即有些面红,嗔怪道:“娘,您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但夏大夫人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揉搓一下她的脸蛋或者拍拍她的肩膀那样一笑而过;反而那锐利的眼神让夏嫤娘觉得有些不安。 细想之下,嫤娘也能明白娘亲话语中的暗示。 考量了一会儿,夏嫤娘才字斟句酌地说道:“娘,昨天是我淘气,跑到山上去玩又落了水……这是嫤娘不对,以后嫤娘会乖乖地听娘的话,不闹事儿,也不挑事儿……咱们好好的过日子……” 夏大夫人的脸色顿时缓了过来。 她青年守寡,膝下又只有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娇万宠的,这会儿板着脸训斥了女儿几句,女儿还没怎么样呢可她却已经心疼得不得了了。 闻言,她这才把女儿搂在怀里,又哄了女儿几句,才柔声说道:“你好好歇个午觉,要是害怕,就让春兰陪你……晚上咱们要正式摆宴为你表姨母洗尘,到时候你在屏风后头也见见你田家二表哥,人家还没正式和你照过面就两次出手救你出困境,你也要大方些才是。” 夏嫤娘点了点头。 夏大夫人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春兰端着一盆水和净面的帕子进来了。 嫤娘在春兰的服侍下,净了脸又洗了手,然后脱去了外套,穿着中衣上了床;跟着,春兰又拿了团扇在帐子里头挥了挥,这才放下了绣着兰草和蝈蝈的白纱帐子,跟着又仔细地将帐子角掖在了被褥底下。 “五娘子?五娘子,该起了……” 夏嫤娘只觉得自己刚刚才睡着,就被春兰唤醒了她依依不舍地蹭了蹭枕头,懒洋洋地问道:“我睡多久了?” 春兰轻声道:“您已经睡了大半个时辰了,对了,小娘子……老安人屋里的刘妈妈从汴京赶了过来,现下正在夫人那里,小娘子要不要过去见一见?” 祖母(老安人)派了刘妈妈过来? 嫤娘尚在娘胎里时,父亲夏大老爷就过世了;是以她初出生时,夏大夫人又因为心伤夫婿之死,缠绵病榻数年之久……所以嫤娘其实是由祖母一手带大的,和家中其他的堂哥堂姐们相比,祖母也格外偏爱她些。 想来是因为自己跟着娘亲在庄子上住久了,祖母心中挂念,才遣了刘妈妈过来催她们娘儿俩回京的。 夏嫤娘连忙道:“快拿了衣裳来给我穿。” 穿戴妥当以后,她便带着春兰往夏大夫人的屋子走去。 只是她刚走近屋子,就听到了刘妈妈刻意压低的声音:“……二娘子身上不好……去了庄子上……二王爷……西场围猎……被遣了回来……” 这时,站在廊厅上的丫鬟喊了声:“五娘子来了!” 屋子里的谈话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夏嫤娘瞪了那丫鬟一眼,抿着嘴走进了屋子。 见刘妈妈红光满面的样子,嫤娘连忙客气地与刘妈妈打招呼,又让她坐下喝茶;刘妈妈虽是老安人的陪房,但也不敢在大夫人和嫤娘面前拿大,就再次谢过了嫤娘和夏大夫人,重新坐回小杌子上,跟夏大夫人母女俩说着话。 京中的祖母倒是无事,只是想孙女儿想得紧,就派了刘妈妈过来,一是想看看嫤娘的境况,二是催夏大夫人母子俩早些回去,再过几日,都虞候府的王太夫人就要做寿,跟着又是嫤娘祖父的寿辰…… 夏嫤娘的亲姨母于氏,是都虞候王审琦的继室。 因此王夏两家的走动也是极频繁的。 听说祖母无恙,夏嫤娘这放下了心。 她拉着刘妈妈细细地问,婆婆(祖母)每日里都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几时起几时歇,她给婆婆做的鞋穿着舒不舒服…… 刘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五一十地回答着五娘子的话;主仆几个聊了一会儿天,夏大夫人就让刘妈妈下去休息。 刘妈妈跟着吴妈妈下去休息了。 夏大夫人才对女儿说道:“呆会儿你让使女们把东西行节都收好了,明儿咱们歇一日,后天咱们和你表姨母一起回京去。她们家人多,咱们跟着一块儿上路,也不用再惊动家里遣了护院们来接咱们。” 夏嫤娘点了点头。 夏大夫人又想起了一件事,说道:“喏,王七听说刘妈妈要来,特意骑了快马追到了城门,总算把刘妈妈截住了,说让把这个带给你……” 说起王七,夏嫤娘就不由得想起了田骁。 田骁正是王七的表兄。 要是王七知道自己在庄子上遇到了他的表哥,又会怎么样? 这时,夏大夫人从包袱布里拿起了一本书,递给嫤娘。 嫤娘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新订好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圆润的四个大字“松筑遗香”,再随意翻了几页,原来那是一本上古食方,里头记录的一些食谱又少见又有趣。 夏大夫人见女儿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愁道:“我晓得你和王七要好,倒也是坦荡荡无事不可对人言的……可你们毕竟也大了,这男女大防还得看重些才好。” 嫤娘幼年时,夏大夫人体弱多病;姨母都虞候夫人于氏就常常接了嫤娘家去,与自己亲生的小女儿王月仙做伴,王月仙又有个与嫤娘同岁的堂弟,名叫王承僎(族中排行第七),所以三个人自小就在一块儿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听了娘亲的话,夏嫤娘顿时有些羞恼:“啪”的一声合上了册子,嗔道:“娘亲,我和王七怎么了!我不是早就和您说过了么,我和王七没什么!我,我待他,和我对家中两位堂兄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夏大夫人笑了起来,说道:“好好好,我知道,你和他……并没有怎么样!” 见女儿面上仍有些薄怒,夏大夫人便换了个话题,又问:“你给你表姨母做的鞋,还有让她打赏下人的荷包可准备好了?” 夏嫤娘这才掩了娇羞之色,答道:“荷包倒是有现成的,我挑了十几个出来,鞋子么……我也使了春兰去表姨母那边问了人也拿了样子过来量了量,正好和您的大小差不多……鞋底子倒有现成的,晚上回去绣好了鞋面就成,明儿一早就给表姨母送去。” 夏大夫人道:“让使女们绣也使得,别累坏了你的眼睛。” 夏嫤娘道:“我晓得。” 吴妈妈上前请示:“夫人,日头已经落了山,厨房那边也忙得差不多了,是不是现在就摆宴?” “摆罢!”夏大夫人道。 跟着,她便携了女儿的手,去隔壁院子请田夫人吃酒去了。 夏嫤娘和母亲在花厅里等了一会儿,盛妆打扮的田夫人就在婆子仆婢们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两位夫人聊了一会儿天,田夫人才说道:“恐怕你已有十几年还不曾见过我那个不成气的小儿子了罢?那一年他才三岁,就被他父亲带到边陲去了……” 因见夏大夫人含笑点了点头,田夫人又问道:“招财家的,二郎到了没有?” 一个婆子恭声应道:“回夫人的话,二郎这会子正在外头候着哪!” 夏大夫人朝女儿使了个眼色,才吩咐婆子们道:“快,快请进来。” 婆子应喏了,退到门口处命人出去传话;嫤娘则带着春兰和小红,快步避到了一旁的白纱屏风后头。##### 第四章又见 隔着白纱屏风,夏嫤娘看到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郎君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花厅。 她紧紧地盯着田骁的右腿。 如果她没记错,他的左腿应该受了伤。 可田骁躬身行礼,还用不紧不慢地语气朝夏大夫人说道:“侄儿守吉,给表姨母请安。” 但见他行动自如并不像有伤的样子,嫤娘有些疑惑,暗自思忖道,她曾亲见他的腿受了伤 还流了不少血,怎么这会儿看起来却像个无事人一样呢? 田骁似乎感觉到有人正在白纱屏风后窥视着自己。 他朝着白纱屏风淡淡地扫了一眼…… 嫤娘分明就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感应到他那两道深邃犀利的寒冷目光似乎直接穿透了白纱屏风似的,冷嗖嗖直把她给浇了个透心凉! 她被吓了一跳! 当下就紧紧地攥住了团扇的手柄,用团扇遮住了自己的下巴,又微微侧过身,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夏大夫人见了剑眉轩目,俊朗英挺的田骁,心中很有几分欢喜,便朝着吴妈妈点了点头。 吴妈妈端着一个托盘,上前朝田骁行了个蹲礼。 夏大夫人解释道:“这个玉扳指,原来嫤娘的爹在世的时候倒甚是喜爱,可惜……哎,我们留着也是白留,你且收下。” 田骁见那玉扳指水色极好,是个贵重之物,便迟疑道:“表姨母厚爱,守吉本该从命,只是这玉扳指也太贵重,还请……” 夏大夫人一笑:“好啦好啦,我晓得你也是个好孩子,留着玩罢!” 田骁见母亲始终笑眯眯地坐在一边并没有阻止,便又朝夏大夫人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道:“谢表姨母赏赐。” 这时,田夫人这才开口说道:“晌午的时候,看你把你五表妹给吓成了那样……快过去给你妹妹赔个不是!” 说着,田夫人朝着白纱屏风呶了呶嘴。 田骁应了一声,走到了屏风旁对着屏风后的绰约身影深深一揖,低声说道:“我冲撞了表妹,还请表妹勿怪。” 嫤娘这才抬眼看向田骁。 只见他穿了一袭蓝色的新衣,系着白色的宽腰封,显出了劲瘦的腰;而白纱屏风朦胧不清,她也看不清他现在的模样,只觉得此人举手投足之间有种别样的男儿气慨。 饶是隔着一道屏风在,旁边又有两位夫人,但那扑面而来的男子气息还是薰得嫤娘满面通红…… “田家表哥多礼了,”夏嫤娘亦隔着白纱朝他还了一礼:“晌午……我被那蛇儿吓坏了,多有失态,田家表哥请勿在意,家中略备粗食薄酒,还请田家表哥不要嫌弃。” 田骁有些怔忡。 隐隐约约的,他似乎还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清新香气…… 花厅里突然陷入了极度诡异的寂静之中。 田夫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哎哟,我家这个小子……最是好酒!瞧瞧,他一听到‘酒’这个字,就什么都忘了……守吉啊,呆会儿可不许喝醉!” 这时,夏大夫人也反应了过来,笑道:“不妨事,那是果子酒,是我家五娘闲着无事捣鼓出来的,酸酸甜甜不醉人的!” 被两位夫人这么一插诨打科,田骁终于回过神来,略觉有些尴尬。 他立刻朝着白纱屏风后又施了一礼,说道:“多谢表妹费心。” 说着,田骁向两位夫人告了罪,大步退出了花厅。 夏嫤娘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心已经汗津津的,再用手背触了触自己的脸庞,发现自己的面颊竟也是火热火热的…… 夏嫤娘连忙从袖筒里抽出了帕子,飞快地在耳边扇了扇风,然后又用帕子拭掉了手心里的汗,才慢慢地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我的儿,快过来挨着我坐,”田夫人一看到嫤娘就欢喜得紧,赶紧朝她招了招手,说道:“你和你娘总在一块儿,今儿你就跟着我……” 夏嫤娘掩嘴而笑。 吴妈妈果然把夏嫤娘的小桌子支到了田夫人的身边。 三人一边用饭,一边笑着聊起了天。 那边田骁退出了花厅之后,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为何,总有一股让人心安的暖香始终萦绕在鼻端似的,让他有些心不在焉。 回到客房,小厮已经把厨房送来的酒菜一一摆在了正屋的桌子上。 有皮脆肉嫩的烧鸡,清香四溢的蒸笼荷叶鱼,色泽明丽的火腿煨倭瓜,鲜嫩美味的素炒小蘑菇,还麻油香醋拌的脆莲藕和卤水花生米,另外还有一个用青花瓷瓶装着的宽肚酒瓶和一个小巧的酒杯。 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瓷瓶和一摞裁成了细条的白纱布。 田骁挥退了小厮,径自坐到了桌前,将那小瓷瓶拿在手里,还拔下了塞子闻了闻……这种熟悉的气味他绝不会认错。瓶子里头装着的是跌打药。 他笑了起来。 放下了那瓶跌打药,田骁又拎起胖肚青花瓷酒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酒。 但杯中的酒水竟是淡红色的。 田骁怔了一下,举着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这酒水肯定先用冰冷的井水湃过了,所以冰冰凉凉的,不但带着浓冽的果香,而且微酸中还带着些淡淡的甘甜…… 田骁又品了好几口果子酒,终于断定这是用鲜石榴籽儿泡的酒。 他又啜饮了一大口,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方才他听夏家表姨母说,这酒水是那个夏家表妹酿造的。 这酒倒并不是什么陈年佳酿,却也是好酒,不但味道挺醇,喝着也不烧喉咙。 喝了几杯酒,再吃上几块爽脆的酸莲藕和卤水花生米,田骁只觉得身心舒泰至极;不知不觉的,他就喝了大半瓶酒。 也不知怎么的,他突然举着酒杯发起了呆。##### 第五章回京 第二天,嫤娘去找母亲夏大夫人,为自己的使女春芳求情。 夏大夫人起先还好好的,但一听说女儿是为了春芳来的,顿时勃然大怒,再不许女儿说“春芳”二字。 嫤娘不明所以,但见母亲盛怒,也不敢再提,转头又问春兰。春兰是夏大夫人的贴身侍女,闻言就悄悄告诉她:“五娘再别在夫人面前提起春芳了……前儿她引着您上了后山又落了水,夫人怪她,她便将事情都往您的身上推……夫人生气,命婆子掌了几下嘴,谁知从春芳身上竟滚落出金玉物件,都是您旧时的玩意儿……这事说大不大,但您的东西要是落到了外人手中,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夏嫤娘张大了嘴。 春芳略比她年长几岁,是她的贴身侍女,自小就与她一处长大,还掌管着她的妆奁,首饰和衣裳。 可如果春芳监守自盗,把自己的钗环首饰偷偷拿出去的话,自己的东西若落在了外男手里,那…… 夏嫤娘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但她始终不相信春芳会是这样的人。 “春兰姐姐,我想见见春芳。” 嫤娘拉着春兰的袖子说道。 春兰急道:“我的五娘子!夫人那边还在生气呢,您……您就是想见春芳一面,也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啊!” 夏嫤娘默然。 是啊! 在母亲震怒之时,如果自己再忤逆她的意思,跑去见春芳,对春芳来说,这也是有百害而无一益之事;可明天自己就要跟着母亲回京了呢,此时不去见春芳,难道任由母亲将她留在庄子里么? 想来想去,嫤娘只得再问春兰道:“春兰姐姐,那咱们走了,春芳她……” 春兰安慰嫤娘道:“五娘子莫急!春芳的哥哥嫂子就在庄子里当差,就是夫人把她留在庄子里了,她也不会吃亏的。倒是您……若是真为春芳好,再不要在夫人面前说‘春芳’二字了。咱们回京之后啊,您先晾她一两个月,等夫人气消了之后再提,岂不比现在强?惹了气头上的夫人,对您,对春芳都不好!” 夏嫤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只得作罢。 隔了一日,夏嫤娘便与母亲夏大夫人一起上了田夫人的马车,准备一同回京;田夫人的马车又大又宽敞,三个女人呆在车厢里,也并不觉得多么拥挤。 而她们现在走的这条路说是说是官道,但也就是较寻常土路多铺了一层砂石而已,其实仍旧是坑洼不平的,但田夫人的马车极宽,车轮又大,倒比夏嫤娘来的时候乘坐自家马车时要平坦舒服得多。 田夫人和夏大夫人坐在车厢里聊兴正浓,夏嫤娘便透过车厢壁上的纱窗,兴致勃勃地看着外头的景色。 这道路虽然甚是荒凉,但入眼处满目苍翠,俱是些高大的树木和开满了花儿的藤蔓什么的,看着倒也觉得极赏心悦目。 田骁突然纵马前来。 他拉住了缰绳,让自己胯下的良驹保持着与车架同时前进的速度,然后凑进车窗,低声说道:“娘,在前头三里地停下来歇会儿可好?我已使了人前去寻水源了。” 夏嫤娘正好坐在窗子边,猝不及防地就对上了他的脸。 她只觉得他的目光就像两道雪白透亮的利剑似的,直接穿透了白纱车窗,紧紧地钉在了她的身上。他那锐利霸气的眼神令夏嫤娘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还局促不安地用手指不停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田夫人与夏大夫人正说得高兴,又觉此时有些内急,听了儿子的话,连忙说好;跟着,她又转过头去跟夏大夫人说话,两人浑然不觉缩在角落里的夏嫤娘早已经面红耳赤。 也不知为什么,车厢外头的田骁始终没有离去,而是纵马慢慢地走着,始终与田夫人的马车保持同步…… 可夏嫤娘的眼神却再也不敢往窗子外头飘了。 她有些恼怒,又有些心惊胆战。 好不容易才捱到了三里开外。 原来这儿有个亭子。 瀼州刺史田府的护卫们已经将这儿团团围住,甚至已经有人在亭子的下风口处生起了火堆,开始煮起了沸水。 夏嫤娘带着帷帽下了车。 在仆妇们的簇拥下,她跟在两位夫人身后去了一个偏僻之处;其实她并没有解手的意思,可两位夫人都过来了,她一个人也不敢单独留在亭子那儿。 很快,三人又结伴回到了亭子那儿。 早有仆妇们备好了温水,用铜盆端了过来给三位贵人洗手;又有个婆子在一边儿用生了火的小泥炉煮沸了护卫们取回来的山泉水,泡了茶给她们喝。 夏嫤娘自始至终都没有摘下帷帽,可她的手却裸露在衣裳外头。 她宁愿是自己多心了,可那人的目光却分明在她的一双纤手上流连忘返……惊得她连茶杯都拿不稳,整个人战战兢兢的。 歇了一刻钟,两位夫人终于携着夏嫤娘又重新上了车,继续启程。 这么走走停停的,一直到了接近晌午时分,车队终于到了汴京城的城门处。 瀼州刺史田府在城北,而太常寺少卿夏家却在城西,到了此处,两队人马少不得要分开了。 夏大夫人带着女儿下了田夫人的马车。 田夫人依依不舍地跟了下来,拉着夏大夫人的手,又送了几步。 见此架式,田骁连忙上前,朝着夏大夫人躬身行礼:“守吉扰叨表姨母多时了……表姨母慢行,我叫队人马护送表姨母和表妹回府。” 夏大夫人正要拒绝,但回过头看了看自家三辆马车和几个年老的马车夫和婆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田骁一挥手,一队青年侍卫连忙策马过来,听田骁吩咐了几句之后,他们就护在夏府马车的两旁,朝着夏府缓缓行去。 直到目送夏府马车离开,田骁这才飞身上马,又调转了马头,护在母亲的车架旁,朝着田府缓缓而去。 汴京的街头自然是熙熙攘攘,热闹繁华的,但田骁心头却并无半点欢喜之意。 田夫人挑起车窗的帘子,看着骑在马上无精打采的儿子,心中暗暗好笑。 她哪会不知儿子心中所想? 想那夏家五娘子看起来温柔可爱,虽然有点儿调皮,敢只身带了一个婢女就去山上玩儿;但在这重文轻武的大宋王朝,倡议女子以病弱为美。但田家家主却以军功起家,田夫人就是愁找不到大家出身又健康活泼的小娘子来当自己的儿媳妇。 眼见儿子这副模样,分明是对夏五娘子有了好感,而夏五娘子的容貌和出身,岂不是比先前的强万倍! 只不过,要为小儿子说亲……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还是先回府去,与长媳好好商量一番再说。##### 第六章进京 夏大夫人携着夏嫤娘回到了城西的夏府。 夏嫤娘的祖父夏子闻,官任太常寺少卿;但府中除了祖父之外,再无他人有官职在身了。 而官家之父,武昭皇帝在滁州养病时,当今的大相公赵普在当时还只是刺史刘词手下的从事;而嫤娘的亡父与赵普则是同僚,曾与赵普一起共同侍奉过武昭皇帝。 为了这个,即使后来嫤娘的亡父虽然死于战乱,可官家立朝之后也没忘了夏大老爷的遗孀和幼女;不但追封给夏大老爷官职,还授了夏大夫人诰命夫人的品阶。 可偌大的夏府经营至今,除了祖父有官职,祖母和母亲有诰命在之外;三房人统共十几个正经主子,竟再无一人有官职在身,正所谓夏府的将来……确实令人担忧。 夏大夫人牵着女儿的手,匆匆朝着老安人所居的正屋走去。 可当众人路过三房所在的桃香院时,似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哭泣声音。 嫤娘垂下了眼眸。 她不是傻子。 先前还在庄子上的时候,祖母身边的刘妈妈去催自己和母亲回京时,她就偷偷听到母亲和刘妈妈密谈时的只言片语。 恐怕三房的二娘子夏碧娘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只是,她如今也大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大惊小怪;所以只要家中长辈没有告诉她一二,她就要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夏大夫人则目不斜视地牵着嫤娘的手,径自往老安人的院子走去。 母女俩走到老安人的院子门口,丫鬟婆子们见了纷纷说道:“大夫人和五娘子来了!” 嫤娘刚刚才走上了台阶,站在祖母的屋子门口,她听到了祖母颤巍巍的声音:“……是谁在念叨我的嫤娘?是不是嫤娘回来了?” 嫤娘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年迈多病的祖母了。 当下她也顾不得许多,一边喊着婆婆,一边挣脱了母亲的手急急地跑进了屋子。 她扑进了白发童颜的祖母怀中。 老安人一看到孙女儿就哭了起来:“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你就知道和你娘逍遥快活去,也不管我了……我三番四次打发人去看你,你也不早些回来……” 嫤娘眼眶微湿。 “明年我带着您一起去!婆婆,庄子里可好玩了……有蝈蝈儿,还有蛐蛐儿,欢姐儿的爹还捉了两只黄鹂鸟儿给我,它们唱歌唱得真好听!还有,欢姐儿的弟弟去河里摸了河蚌来,他们就把河蚌的壳儿砸碎了晒干了又磨成稀奇古怪的样子,那颜色是五彩的,可好看了……然后我把那些碎了的河蚌壳绣在荷包上,保准您从来都没有见过……” 夏嫤娘把头埋在祖母的怀里,娇声说道。 夏老安人被孙女儿稚气的话语给逗笑了。 老安人扳正了孙女儿的脸,仔细地上下打量着。 见孙女儿的身量似乎高了些,下巴也圆润了些,脸儿粉嫩嫩的,唇儿也红艳艳的,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你玩得高兴就好!这回出去,没惹你娘生气吧?” “没有!”嫤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突然转过头见桌子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皱眉道:“您又吃药?” 老安人笑着说道:“没了你这小丫头折腾我,晚上竟不着了,这是安神药……” 嫤娘转头吩咐春兰:“春兰姐姐,快把我做的玫瑰松子糖拿出来。” 春兰连忙取下了一个荷包,把荷包交给了老安人的使女;那使女又将荷包里的糖果倒在一个高脚白瓷盘子里端了过来。 嫤娘又对祖母说道:“那边庄子里的玫瑰花开得可真好!我采了玫瑰花瓣做成了玫瑰松子糖,给您送药最好了!我来服侍您吃药……” “甜腻腻的,我不吃那个,你留着自个儿吃。”老安人笑着说道。 嫤娘不依道:“不甜!真不甜……就只有一点点甜,您先看看嘛!” 老安人低头看了看,只见雪白的瓷盘里盛着十几粒米色的圆球状糖果,还能看到夹杂在糖果中艳红的花瓣丝儿和嫩黄色的姜片。 一看之下,倒觉得这糖球儿十分漂亮。 于是夏老安人笑着点点头,就着嫤娘的服侍,一口气饮完了碗中的汤药,又任由孙女儿喂给自己一颗玫瑰松子糖。 这确实跟外头买的玫瑰松子糖完全不一样,这确实不怎么甜,口感比较绵还裹着一股沁人心肺的玫瑰花香。 “婆婆,可好吃?”嫤娘仰着头问。 老安人满意地点头:“我家嫤娘做出来的东西,有哪一样是不好的?” 夏大夫人嗔怪女儿道:“你也不知那玫瑰花丝儿和你婆婆的药犯不犯冲,就敢这样给你婆婆吃……” 嫤娘一怔,顿时瞪大了眼睛。 老安人白了儿媳妇一眼,转过头柔声对孙女儿说:“快别听你娘唬你,这玫瑰花儿温肝养血又理气解郁,是最最适合我的!” 嫤娘这才松了一口气,侧过头抿着嘴,看着夏大夫人直笑。 老安人笑眯眯地摸了摸孙女儿的头,慈爱地说道:“你先回你自己屋里去收拾收拾,晚上再来我屋里吃饭,我啊,让厨房做几道你最爱吃的菜……” 嫤娘笑眯眯地点点头,下了榻向老安人施了一礼,便与母亲回了隔壁的橘香院。 回到了自己屋里,夏嫤娘倚在窗子前,看着使女们收拾屋子。 这时,突然有个小使女在院子门口唱喏:“三娘子来了!” 嫤娘的思绪被打断,她抬头一看,只见二房的庶女夏茜娘带着个小使女,已经笑盈盈地走进了院子。 如今夏府共有三房人。 夏大老爷和夏二老爷都是夏老安人亲生的,可惜夏大老爷英年早逝,膝下就只有嫤娘一个独生女。 二房的夏二老爷也是夏老安人亲生的,他却不是个读书的料。夏二老爷生养了两儿两女,除了排行第四的夏茜娘是庶女以外,其他三个孩子都是夏二夫人亲生;最长的大堂兄夏承皎,小堂弟夏承皓与嫤娘同年…… 三房的夏三老爷则是祖父的妾侍所生。这夏三老爷行事荒诞,娶了个戏班之女为妻,膝下亦只有两个女儿,府中排行第二的叫做夏碧娘,排行第四的叫做夏翠娘。 夏府里到了夏嫤娘这一辈,共有五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但唯有茜娘与嫤娘品性最近,两人也最玩得来。 见自己刚刚才回府,茜娘就巴巴地赶来探望,夏嫤娘忍不住心情大好,笑话她道:“我还没有收拾好,你就跑来做什么?是不是你知道我从庄子里带了好东西来?想先挑个拔尖的?” 夏茜娘捂嘴笑道:“哎哟,原来我还没想到这个,既然你已经提醒了我,那我必是要先挑一个的!” 说着,夏茜娘果真卷起了袖子,却帮着嫤娘收拾起屋子来。 小姐妹俩嘻嘻哈哈地开始收拾起来,嫤娘又把庄子上的新鲜事儿说了几件与夏茜娘听;过了一会儿,夏茜娘朝着嫤娘使了个眼色,悄悄地把她拉到了一边儿。 “哎,你知道么,那边正在闹呢!”夏茜娘悄声说着,又指了指西边桃香院的方向。 夏嫤娘默了一默,低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夏茜娘看了看四周,说道:“大事。” 姐妹俩手牵着手儿走到了橘香院里的葡萄架下头,夏茜娘便将这件“大事”说与嫤娘听。 原来,庶三房的二娘子夏碧娘前几天称自己被热坏了,吵着闹着要住到庄子上去避暑,老安人向来不爱管庶三房的事;于是夏碧娘就带着奶娘和使女,和三夫人的陪房去了庄子上…… 可就在三天前,浑身是伤的夏碧娘却二王爷身边的护卫送回了夏府,同行的还有一个使女,那使女站在夏府的府门口大声嚷嚷道:“夏家二娘子,其实我们娘子也想成人之美,和二娘子您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只可惜啊……二王爷没看上您!我家娘子说了,您还是跟着您那个戏子娘多学几招吧!” 说完,那仆妇就扬长而去了。 茜娘说完,嫤娘骇然地瞪大了眼睛。 饶是她此刻只是听茜娘说起,却仍然觉得面上臊得慌;这等浑事虽是夏碧娘一人做下的,但外头的人提起来,却只会说是夏家的小娘子没脸没皮…… 说起这事儿,夏茜娘也又羞又臊的,补充了一句:“把二姐姐送回来的那个使女,本是二王爷的妾侍,宋氏身边的使女喜鹊……宋氏还没出阁的时候,和二姐是闺中好友……那时候宋氏还常常带了那个叫做喜鹊的使女来咱们府上找二姐姐玩儿……” 夏嫤娘猛然想起了田骁,忍不住问道:“三姐姐,那个……那个……宋氏,西环胡同宋家,到底有几个小娘子?” 夏茜娘嗔道:“你昏了头啦?九朵金花宋家这样大的名气,你竟忘了么?她家共有九位小娘子,前八个都做了别人家的妾……只剩下宋氏九娘子最后一朵花的时候,先是许给了瀼州刺史田府里的田二郎,去年人家田二郎都已经带着大手笔聘礼进京准备成亲的,结果那位宋九娘却偷偷摸摸地打听到了二王爷的行踪,又混进了戏院这才爬上了二王爷的床……” 夏嫤娘默然。 这边嫤娘还没收拾好屋子呢,那边都虞候王府的王七听说她回来了,立刻派了个婆子送东西过来给嫤娘。 那婆子也是个伶牙俐齿的,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小红以后,就笑道,“七郎听说小娘子回来了,喜得和什么似的!特意让诗诗姑娘下厨做了几盒点心,让老奴送过来给小娘子尝尝鲜……说这是我们诗诗姑娘新研究出来的食方,叫做莲藕桂花蜜糕,小娘子尽管尝尝。” 嫤娘“嗯”了一声,朝婆子说道,“替我回去多谢你们诗诗姑娘。” 说着,她又让春兰拿了几个铜子儿打赏那婆子。 婆子欢天喜地的回去了。 王承僎送过来的点心,是个极精巧的藤篮,那绿藤是鲜翠欲滴的,藤上还编着几朵娇娇艳艳,半含半露的花儿;藤篮里用几片新鲜漂亮的圆型大荷叶包着,篮口处的荷叶被绢绳松松垮垮地系着,仿若一朵巨大的花儿,想来里头裹着的,就是点心了。 茜娘叹道,“也就是你和王七……才有这样的巧心思!依我说啊,就是普普通通的点心,被这么一装扮,仿佛那点心就变成了金雕玉砌的一样!” 说着,茜娘好奇地打开了那张荷叶。 “哎哟!”茜娘惊呼了一声,“嫤娘你快瞧瞧……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好看的点心呢!” 嫤娘也伸了个头过去看。 碧绿的荷叶中,放着四盒精巧的方型白瓷带盖小碟,而每个小碟中,都盛着透明凝固状的糕点,里头还镶着小小朵的桂花,而且那荷叶一打开,就闻到了浓郁的蜂蜜香气。 嫤娘吩咐春兰道:“春兰姐姐亲自走一趟罢,送一盒点心给婆婆去,再送一盒给娘。” 春兰应了,捧了两盒点心匆匆地去了。 嫤娘就让小红沏了茶过来,小姐妹两个就坐在廊下一边品茶,一边吃着这莲藕桂花蜜糕。 茜娘吃了两口莲藕桂花蜜糕,又细细地品了品,才说道:“其实我觉得这味道也一般,比不上外头的锦三味,不过,冲着这盒子,还是这篮子,也值得一看了。” 嫤娘也吃了两口就不再吃了,她没说话,心里却想着……方才那婆子说的话好生奇怪! 她一口一句“我们诗诗姑娘”的,到底这点心是王七送的呢,还是诗诗送的? 这诗诗,正是王七的贴身侍女。##### 第七章姐妹 昨天收拾屋子闹得有些晚了,夏嫤娘也顾不得其他,用了晚饭又继续收拾屋子,直到二更才睡下。 于是今儿一早,她就遣了使女们去给各房送东西。 各房都收到一小筐从庄子里摘回来的新鲜果子,还有庄子里的仆从们用竹叶编织的一些小玩意儿等等。 老安人那边就让使女捎了一碟子冰雪沙荔枝膏过来,二夫人回了一小罐子的野蜂蜜,三夫人则回了几个煎环饼过来。 夏大夫人也做主送了些新鲜瓜果到都虞候府王家去了。 岂料去送东西的婆子一回来,又捎回了王七郎送给夏嫤娘的东西:一方砚台,一幅山水写意图,并一新一旧两枝湖笔。 夏嫤娘瞪着一双杏眼,看着那两枝湖笔。 那湖笔看上去是一对儿,只一枝是簇新的,另一枝的笔头已经染过墨了,然而又被小心仔细地清洗过,笔尖上淡淡地晕了一层水墨。 嫤娘素来明白王七郎。 这对湖笔肯定是他新得的,没准儿他自个儿拿出来用了一枝,觉得好用,就想着把好东西留给她…… 说起来,王七郎对她确实是极好的。 只是…… 夏嫤娘叹了一口气。 只是,王七郎不单只对她一个人好;他对他的堂姐妹,表姐妹,甚至是身边的侍女们也是一样的好;恨不得把他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这些姐姐妹妹们。 王月仙爱精巧之物,但凡王七郎得了什么南珠北玉,总不忘给她送一份;夏嫤娘幼时不懂事,知道姨母疼爱自己,但凡王月仙有的,她也傻乎乎地张嘴讨要,姨母怜惜她是个遗腹女,给她的东西永远都比给王月仙的要多,王七郎与二女年岁相仿,便也有样学样,只要得了什么好东西,总会留份最丰厚的给嫤娘…… 后来嫤娘年岁渐长,得了母亲教诲,再不敢开口向亲戚讨要物件;但都虞候夫人和王七郎却已经养成了习惯,但凡家中有的,总不忘送一份给夏嫤娘。 夏嫤娘蹙着眉头看着这对湖笔,想了好半天也不知要如何回礼过去。 这湖笔是价值不菲,可是稀罕货!但却有一枝是用过了的,新笔与旧笔价格自然也是不同的…… 她突然心里一动。 难道王七郎就是知道湖笔太贵,他贸贸然送了过来,自己必是要回礼,才故意将其中一枝洇了一点子墨,当成旧笔送与自己? 嫤娘忍不住抿嘴一笑。 一双清冷的眸子突然涌上了脑海! 夏嫤娘被吓得一个激灵,手里拿着的湖笔顿时跌落于地。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弯下腰拾起了那枝湖笔,心中却暗自思忖道,真是奇怪,我怎会突然想起田骁那人? 可想着那人如刀锋一般会割人的眼神,她又忍不住怦怦心跳了起来。 想想自己在山上落水的时候,他那含笑温润的宠溺眼光;再想想他护送自己和母亲回京时,那似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夏嫤娘不禁有些面红耳赤起来。 他是南疆武将,听说是驻守在大宋与安南国界线上,而安南蛮子向来狠辣,也不知 再说了,那南疆风光也不知与汴京想比如何?山水可美?物产可丰富? 瀼州地属岭南道,地势险美,物产奇特,有不少名士大家写过不少的游记。 夏嫤娘记得自己曾在书里看过“越女收龙眼,蛮儿拾象牙”和“却拥木绵吟丽句,便攀龙眼醉香醪”的诗句,据说南疆盛产一种叫做桂圆,别名龙眼的果子,而这种果子肉如凝冰,味甜似蜜,核如墨…… 夏嫤娘不由得有些心神向往起来。 半晌,她才惊觉自己似乎有些有些想多了! 小红来报,说老安人有请,且家中的小娘子们都在老安人跟前呢。 嫤娘连忙放下了湖笔,急急地去了祖母跟前。 果然,大娘子婠娘,三娘子茜娘,并三房的一对绿花姐妹,碧娘和翠娘都在。 夏嫤娘向祖母请了安。 她今年才只十三岁,生得纤细婀娜,平时又受母亲严格教养,因此行起礼姿态端庄,又如暖风拂柳一般。 老安人最喜爱这个孙女儿,不由自主地就笑了起来,说道:“嫤娘快快到我身边来!” “婆婆昨天夜里睡得可好?”嫤娘也笑着问道:“昨天夜里起了风,半夜里吹得可凉。” 老安人道:“我不晓得!我一向关了窗子睡觉的。” 这时,使女们就端着托盘上前来,在老安人和小娘子们面前各放下了一碟子东西。 嫤娘看了看,见自己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碟子蒸熟了,又剥去了红壳的雪白菱角肉,和一碗加了冰片糖的荷叶蕙米水。 老安人笑着对嫤娘说道,“这菱角荷叶都是你们庄子上出的,我看着新鲜喜人,就叫人现蒸了些出来,吃着清甜的,不信你试试?” 其实嫤娘在自家庄子里的时候,菱角莲子之类的吃了不少;只是老安人的好意不能推脱,便拈了一粒白胖菱肉吃了,赞道:“果然清甜……我们在庄子上的时候,剥了菱角肉出来,每每淋了葱油当小菜吃吃,但这么清蒸着,又脆又甜,倒赛过了外头买的点心……” 二娘子夏碧娘坐在一旁,用团扇遮住了嘴儿,笑道:“五妹妹的嘴儿竟这样甜想!想来是昨天吃了莲藕桂花蜜糕的缘故吧?” 她的胞妹,四娘子夏翠娘问道:“什么莲藕桂花蜜糕?” 碧娘捂嘴而笑:“……我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没吃过!” 翠娘瞪大了眼睛:“二姐姐吃过?” 碧娘就叹了一口气:“我哪里有那个福气!恐怕府里除了婆婆和大伯娘之外,就只有我们五妹妹吃过了!” 说罢,碧娘又问婠娘道:“可能大姐姐吃过?” 婠娘端端正正地坐着,答道:“吃过。可我觉得味道也不怎么样,还不如咱们家里的绿豆糕。咱们在家中,自家姐妹说说笑笑也无妨,可要是出了门,万万不可说这样的酸话!让外人觉得咱们姐妹见识短了。” 碧娘看了老安人一眼,见老安人丝毫也没理会她和翠娘,也对婠娘的话充耳不闻,只得讪讪地应了婠娘一声是。 碧娘不错眼地打量着嫤娘,目光突然凝结在嫤娘的手腕上。 “哎哟!”碧娘大惊小怪地说道,“五妹妹明明去的是乡下的庄子上,倒发达了!瞧瞧……她手上戴着的宝石金手镯子!” 众人的眼光刷刷地齐聚在嫤娘那截雪白的藕臂上,果然看到了一只纯金镂花,镶着各色宝石的精致手镯。 嫤娘笑着对老安人说道:“这是我表姨母,瀼洲剌史田夫人赏的。就在我们回来的前几日,表姨母路过庄子,便在我们庄子上借宿……” 其实此事夏大夫人已经向老安人禀报过了,是以老安人脸色无异;可那对绿花姐妹的脸色……却变了。 这五娘子除了少个爹之外,样样好事都被她占了个全! 夏大夫人虽是个寡妇,却有四品硕人的诰命傍身,年年除夕都能随老安人一起入宫觐见圣人;而逢年过节的,宫中也总少不了给夏大夫人的赏赐。而再说了,大夫人结交的,全都是些贵妇人……比如说都虞候夫人,剌史夫人什么的。 碧娘姐妹虽是庶房出身,但因自己这一房颇受祖父疼爱,是以从不将嫡长房和嫡二房放在眼里……要放在平时,碧娘定会想法子将五娘子手上的这只金镯子要到手不可!就算要不到,也不能让五娘子这样风光! 但转念一想,过几天,都虞候府的太夫人要做寿,这五娘子还真的得罪不起——都虞候夫人可是五娘子的嫡亲姨母呢! 碧娘姐妹只得讪讪的,忿忿不平地盯着嫤娘手腕上的金镯子看了好一会儿,把脸别到了一边去。##### 第八章候府寿宴(上) 隔了一天,都虞候府的王太夫人做生日。 早在夏嫤娘母女俩回到汴京的第二天,都虞候夫人就遣了陪房过来送帖子,说都虞候府的王太夫人明天要做寿;让夏府的小娘子们都过去热闹热闹。 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自从闹出了夏碧娘勾引四王爷未遂一事之后,夏府的小娘子们就成了京中名媛们的笑柄;而都虞候夫人也是想趁这个机会表明态度,都虞候府待姻亲夏府是一如既往的好…… 然而夏嫤娘却并不想去王家。 因为不管是王家的人还是夏家的人,总爱拿她和王七取笑!要是这一回她去了王家,势必又要被人说笑了。 认真说来,就连嫤娘自己也不知道,她对王七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 若说完全没有感情,那是自欺欺人。 事实上,王七待她极好,不管他得了什么好东西,顶尖的一份必定是为她留着的;平日里姐姐妹妹们绊个嘴什么的,他也一定站在她这一边,总护着她,不教她受委屈。 可是…… 嫤娘有些心烦意乱。 她倒也和母亲说了不想去王家,但王府是夏府最要紧的一门姻亲,都虞候夫人又是她的亲姨母,她不去是不行的。 于是,在夏大夫人的安排下,嫤娘备好了寿礼,又准备好她从庄子上带回来的一些土特产;在夏二夫人的带领下,五个小娘子打扮齐整了,准备一齐坐了马车往都虞候府而去。 都虞候夫人的幼女王月仙接待了夏府的小娘子们。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去庄子上玩了两个月,竟然连一封信都没有写给我!你眼里……可还有我?”王月仙伸出手指,恨恨地戳了戳嫤娘的脑门。 表姐王月仙是个心性天真纯善的小娘子,与嫤娘的脾性极为相像,是以两人是最最要好的朋友了。 乍一见到王月仙,嫤娘也很是高兴,就抱着王月仙的手臂晃来晃去的:“表姐!你也忒冤枉人了……呆会你就看看我从庄子里给你带回来的东西吧!要是你看不上,再来怪我不惦记你!” 王月仙这才得意洋洋地说道:“我晓得你家兄弟姊妹多……我也不和你的哥哥姐姐们争,但不管怎么样,起码我的那一份要比王七的多!” 嫤娘捂着嘴儿直笑。 王月仙把夏家姐妹们带到了后院王太夫人的院子里,夏家姐妹便奉上了各自精心准备的寿礼,又给王太夫人磕了头拜了寿…… 王太夫人因为儿媳的缘故,也格外偏爱嫤娘些,便让夏婠娘领了夏家其他的姐妹去园子里和其他的名媛贵女们玩;却单独留了王月仙和嫤娘在身边说话。 只是没过一会儿,来给王太夫人贺寿的贵夫人们越来越多,王月仙有些不耐烦,就拉着嫤娘也往园子里走去。 王月仙牵着嫤娘的手,一边走一边悄声说道:“哎,王七昨儿个就和我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你去他屋里一趟……” 夏嫤娘瞪着一双漂亮的杏仁眼,白了王月仙一眼。 “现在我们都大了,哪里还能像小的时候那样?”夏嫤娘嗔怪道:“上回他递了一本上古食方给我……为了这个,我娘还说了我一顿!今儿你们家宴客,多少人看着呢,我如何能去他屋里!他要是有什么话,让你转告我……不就行了!” 王月仙却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嫤娘,你可还记得王七屋里的丫鬟诗诗?”王月仙期期艾艾地问道。 夏嫤娘当然知道诗诗是谁。 “我怎会不认得诗诗?”她好奇地反问道:“我们六岁那年,诗诗就在王七身边服侍了,到了现在……今年我和王七十三了,你十四,诗诗呆在王七身边也有……七年了?那她今年就应该是十九还是二十了?该放出去了吧?” “不是不是!”王月仙有些烦臊,眼神越来越闪烁,一张俏脸也涨得通红:“那个,我,我也是听说的,说诗诗她……” 此时,她们已经走进了园子,正好听到了夏婠娘的怒斥声音:“……碧娘,你收敛些!” 夏嫤娘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 她转过头,看到一大堆名媛贵女们似乎将她的大堂姐夏婠娘和二堂姐夏碧娘给围在了圈子中心…… 夏嫤娘顾不得许多,连忙朝那边走了过去。 刚一走近,她便听到了夏碧娘激愤的声音:“……宋家有几个正经人?她宋怜薇不过也就是个爬床的,又算哪门子的侧妃?二王爷还没有封王呢!只不过因着他是官家唯一的皇子,咱们且这么叫着……再说了,二王爷尚未封王,他的正妻也未封王妃,哪里就轮到宋怜薇来做侧妃?哼哼……那说来也要怪瀼州刺史田府的田二郎太怂,被夺了妻戴了绿帽子,还在那里装乌龟呢!” “二姐姐!”夏嫤娘再也听不下去了,朗声说道:“二王爷与田家又有什么相干?想来是这会子日头大了,二姐姐被晒晕了头,火气也大……表姐,烦你派人把我二姐姐送到屋子里去歇一歇。” 王月仙应了一声,给贴身大使女使了个眼色。 夏碧娘勾引四王爷未遂,却被宋怜薇羞辱,这件事本来就是她的心头大恨;她本有心在这次宴会上重塑淑女形象,方才却被几个含酸带讥的小娘子一激,忍不住就大骂起宋怜薇来。 而在夏嫤娘说起“被晒晕了头”这几个字的时候,夏碧娘就有几分清明了;她怒目瞪视着那几个故意引她口出妄言的小娘子,恨得直咬牙! 见王月仙的丫鬟上前来扶她,夏碧娘连忙装作头晕的样子,一手抚着额,一手架在丫鬟身上,“病怏怏”地离开了此处。 其实方才起哄的都是几个高门庶女,被自家的嫡女姐妹喝斥了几句之后,也悻悻地不敢再有人提起此事。 王月仙的两个堂姐开始安排名媛贵女们去一旁的花厅里休息和用茶水点心什么的, 王月仙则再一次把夏嫤娘拉到了一边,悄声问道:“你认识田二郎?” 夏嫤娘一怔。 也不知为什么,她似乎感觉到自己被两道清冷的目光锁定住…… 然而,她转头四处看了又看,却并没有发现有外男闯入。 王月仙挨在她耳边说道:“原来你也知道那个黑面阎王啊?” “黑面阎王?”夏嫤娘有些不明所以。 王月仙瞪大了眼睛,神秘兮兮地说道:“啊?原来你还不知道啊……这黑面阎王,就是你刚才为他仗义执言的那个田二郎嘛!他生得黑,且我听人说呀,他在咱们汴京不显山不露水的,但在边陲之地,却是个令安南国人闻风丧胆的人物!所以别人才叫他黑面阎王……” 听了王月仙的话,夏嫤娘有些怔忡。 田骁哪里黑了! 他也就是很正常的小麦色肤色而已,并不像京中男子那样以文弱苍白为美。 夏嫤娘恍忽想起了那一回在小溪边偶遇他时,他那双温润含笑的眸子;还有同行回京时,自车窗外透进来的,像鹰隼一般的锐利眼神…… 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可怎么会给她留下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呢? 王月仙已经叽叽呱呱地说了起来:“……去年宋怜薇攀上二王爷的时候,才爆出来原来要与她婚配的居然是瀼州刺史田府的田二郎!原先咱们都不知道他这号人物……嫤娘,你一定不知道,这个田二郎居然还是三年前的武探花!啧啧啧,真是虎父无犬子,英雄出将门啊!我听说,好像他也回京了……” “三年前……恐怕他才十四五岁吧,也就和现在的王七一般大,可你看看,王七成天就只知道带着使女们配些胭脂花粉,可田二郎却已经当上了武探花!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那位武探花田二郎,正是王七的表哥……他们的娘是同宗的堂姐妹……” 也不知为什么,一听王月仙说起田骁,夏嫤娘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王月仙还没发现她的异常,继续说道:“我看这宋怜薇也是瞎了眼,宁愿去给人做小,也不肯当武探花的正头娘子……不过,要依我说啊,这宋怜薇根本就配不上武探花,你想想,她们宋家一门九朵金花,竟然没有一个是正经嫁人做当家娘子的……全部都是妾!” “表姐!咱们别再非议别人了……这里晒得很,咱们进屋里去。” 夏嫤娘不爱听田骁和宋怜薇的事儿,拉着王月仙的手儿就往花厅走。 王月仙随着她走了两步,突然站住了身子,说道:“你看我这记性!我,我原本是有话要跟你说的……哎,算了,你快随我来!” 说着,她反手拉住了夏嫤娘,朝花园外头奔去。##### 第九章候府寿宴(中) 今天都虞候府的王太夫人做寿,田骁也跟着兄长田骏一同来贺。 田骁与表弟王承僎素有书信往来,想起上次一别已经有近两年不曾相见到这位表弟,忍不住就循着记忆中的路,想去王承僎住的院子。 他已经两年没来过都虞候府了,不知不觉的,竟然走岔了一个路口…… 直到他听到了听到高墙内一众女子正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自己,说自己戴了绿帽子又当了乌龟什么的……这才知道自己走错了路,险些闯进了女眷们呆的后花园。 田骁有些恼怒。 想没过这事儿已经过了一年了,这群长舌妇竟然还没个停歇!他本想立刻转身退出,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竟然有个小娘子大声音喝止了那些乱嚼舌根子的女子! 那个小娘子…… 正是夏家表妹。 关于宋怜薇和自己的那点事儿,其实田骁已经听过各种各样的版本了,而高墙之内那些议论自己的女子们,因为教养的关系,说出来的话还真不算太难听;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腼腆又容易害羞的夏家表妹竟会出口阻止众人议论自己。 田骁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突然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他就看到王月仙拉着嫤娘跑了出来,又带着婢女朝前院跑去……可前院俱是外男,她们带着侍女跑到那里去做什么? 田骁皱起了眉头。 因为怕她们出什么意外,他便不远不近地跟着,也没让她们发现。 夏嫤娘被王月仙拖着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地摔开了她的手,停下脚步埋怨道:“表姐,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这里已经出了二门……再往前就到了前院,前院外人多,我可不去!” 王月仙道:“咱们不去前院,咱们去王七那儿!” 夏嫤娘愣了一下。 “……我不去!”说着,嫤娘扭头就想往回走。 王月仙连忙伸开双臂拦住了她,急道:“哎,你,你不管王七的事儿啦?” 夏嫤娘俏脸绯红。 她生气王月仙总拿自己和王七说事儿,便赌气道:“他能有什么事儿!再说了,我,我又为什么要管他的事……他的事,自有三夫人(王七的娘)操心就够了。” 王月仙急得直跺脚:“哎!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王七他……他屋里人出了事儿,你现在不管,以后等到你想管的时候……那就迟了!” 听到“屋里人”这三个字,夏嫤娘心中一动,两弯淡淡的蛾眉顿时紧蹙了起来。 因王七和她是同年同月生的,生日亦只比她大一天……是以从小就有人笑话夏嫤娘和王七,说他俩以后是要做夫妻的。 这本就是小儿女之间的玩笑话,但后来随着嫤娘慢慢长大了,夏大夫人也开始约束管教女儿看重男女大防,不让她与王七太过于亲近。 可是,王月仙方才说得清楚明白。 王七他…… 他才十三岁,竟然已经有了屋里人? 夏嫤娘陷入了怔忡。 见了嫤娘怔忡的神色,王月仙急道:“哎,咱们快走啊!你就是有话想问他,也别在半路上杵着,咱们面对面的把话说清楚呀!” 嫤娘心乱如麻,蹙眉怒道:“表姐,你要是再说这样的混帐话,我,我可就真恼了!” 这下子,王月仙是真的愣住了。 她比王七嫤娘年长一岁。 小的时候,她们三个是一块儿长大的;而嫤娘和王七,一个是她嫡亲的表妹,一个是她嫡亲的堂弟,出于王月仙的私心,她是希望王七和嫤娘能够在一起的。 而王七倾慕嫤娘已久,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可嫤娘却…… 看着面含薄怒的嫤娘,王月仙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田骁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自然将她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因为他最担心的事儿果然发生了。 静观那位王家娘子的言辞和表现,似乎……夏家表妹和表弟王承僎有旧?而且他们还是打小儿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 田骁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他悄悄地离开了此处,抄了近路直奔王承僎住的院子而去。 事出仓促,田骁的脑子里乱得很。 但他素有急智,而且下意识就觉得……坚决不能让夏家表妹和王家表弟成事! 他抢前一步赶到了王承僎的院子门口,心想只要自己以探望的名义来找这位表弟说说话就这成了;这么一来,有自己这个“外人”在场,这对青梅竹马也就自然不能互诉衷肠了。 可他一边走,就一边想:为何自己对这位表妹念念不望?只因在山上见到她纯贞可爱的娇俏模样?还是听到了她那清丽迤逦的婉转歌声?还是她心灵手巧地酿出的美味果酒?抑或是……她心细如发地为自己准备下药酒和包扎伤口的细棉布? 田骁的脚步突然一滞。 他微微一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夏家表妹尚无婚约,自己怎么就不能追求了?虽说夏家表妹的祖父官至太常寺少卿,是个响当当的四品文官……但自己如今已在父帅帐下听用,若是夏家表妹嫁了自己,将来自己也定会挣军功为她请来凤冠霞披的诰命,岂不比嫁王承僎这样文弱无用的书生强? 田骁主意已定,大步流星地朝着王承僎的院子走去。 赶到王承僎的院子门口以后,田骁环顾张望了一下,见四周无人院门又大敞,索性径自走进了院子。 他本想直接去正屋找王承僎的,却见西厢房处闪过一片艳丽的水红色裙摆,跟着就响起了女子小声说话的声音……恍惚间,他竟然隐约听到了“夏五娘子”这几个字。 田骁顿时有些警觉。 思忖再三,他悄悄地走到了西厢房的窗台下。 屋里果然有个女子正小小声说着话:“姐姐,夏五娘子她……”##### 第十章候府寿宴(下) “诗诗姐姐,夏五娘子素有贤名,不如你去求求她……谁不知道她是我们七郎心尖尖上的人物啊,只要她点了头,你又在七郎身边侍候了这么多年,夫人看到夏五娘子的面子上,不会让你喝落子汤的!” “棋棋,这是我的命啊!我,我本就不该……且夏五娘子和我们七郎并无婚约,我怎么好死乞白赖地去求夏五娘子?这要是让外人知道,还以为夏五娘子和我们七郎已经私订终身了呢……” “可郎中不是说了么,诗诗姐你宫寒,不易受孕,现在好不容易才怀上了七郎的孩子……要是落了胎,你以后可怎么办啊?诗诗姐,你试一试吧,难道你就甘心喝下落子汤?” “是我命不好!”名唤诗诗的侍女泣道。 半晌,棋棋轻声说道:“诗诗姐,我有一计,还看姐姐敢不敢作为了……若姐姐有胆识,这个孩儿自然就能留下了,说不定将来……姐姐还能母以子贵!再依着七郎的学识,将来封官进爵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以后姐姐做了如夫人,他日小郎君再有了出息,姐姐封个诰命夫人又有何难?” 诗诗犹豫道:“你说什么?” 棋棋道:“咱们这样的人家,郎君当然不能未娶妻就先纳妾……可若是,若是……七郎与五娘子成了亲呢?” 诗诗愁道:“七郎今年虚岁也才十四,夏家五娘子也尚未及笄……虽说大家都心知肚明,日后夏家五娘子必是要嫁我们七郎的,但如今,两家连庚帖都还未交换……夏家五娘子哪里这样快就过门!” 那棋棋急道:“我的姐姐!难道你就不会想想法子!你想啊,若是夏家五娘子也,也和你一样,和七郎……那你说说,这王夏两家,还不得急吼吼地为他们办喜事?” “什么,什么和我一样?”诗诗问道。 棋棋没说话。 诗诗沉默了片刻,突然轻轻地“啊”了一声,似是不可思议地说道:“棋棋你,你……你的意思是,让夏五娘子也,也怀上七郎的孩儿?” 棋棋仍是没有说话。 诗诗显得六神无主,喃喃说道:“啊?这……这可如何使得!” 棋棋冷笑道:“使得使不得,还不在姐姐一念之间么!” 田骁也在窗外连连冷笑。 王承僎今年才十三岁,竟然令身边的侍女怀了孕?而这两个侍女居然如此胆大妄为又心肠歹毒,竟敢在此密谋,要毁了夏家表妹的闺誉…… 田骁心念一动,脚尖轻轻一点,顿时将一块小石子踢飞了。而那小石子“砰”的一声,砸在了西厢房的窗棂上。 西厢房里两个侍女一惊! “哎哟,外头有人!”棋棋惊呼道。 西厢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田骁继续侧耳倾听。 过了一会儿,只听名唤棋棋的侍女惊慌失措地说道:“诗诗姐,我言尽于此了!你……你要不要听,那也是你的事儿,总之我可是一心为了你。你听听这动静,许是咱们府上的六娘子领了夏家五娘子到咱们院子里来……我昨天听到七郎央了六娘子,六娘子也亲口答应会把夏家五娘子领到这儿来的……” 诗诗心乱如麻,道:“不,不,我还没想好……其实我觉得,这事儿还不如求七郎……哎!棋棋,棋棋你做什么去?” 棋棋却道:“待会子六娘子和夏家五娘子必定会来我们院子里,她们定是要喝茶水的,我先去预备一下!到时候,六娘子和夏家五娘子喝了我们的茶水,哼哼……定是手足无力,求仙若渴的!到了那时,我负责把六娘子扶到外间,夏家五娘子就交给你了……七郎倾慕夏家五娘子已久,只要你也再让七郎用些烈焰散……这七郎和夏家五娘子的好事,不就水到渠成了?” 诗诗急道:“不,棋棋……别,别去!棋棋,你回来,回来!” 但棋棋已经走了出去。 田骁怒极反笑。 真想不到啊,都虞候府里的侍女竟然如此大胆! 再想想夏家表妹的单纯懵懂,若是真的被这对黑心肝的侍女陷害,失身于王承僎……若她性子烈些,说不定会自尽;就算为了寡母忍辱偷生,嫁与王承僎,日后也会因为闺誉受损而在夫家抬不起头来。 西厢房里传来了诗诗细密的啜泣声音。 田骁是武将,听力非凡。 细听了一阵子,他确定屋里再无他人,便飞起一脚,将院子里的半块用来垫花盆底的青石砖踢进了西厢房里。 西厢房里顿时传来了一声“啊”的细微叫声。 跟着,诗诗的哭声就消失了,想来她是被田骁踢进去的石子给击晕了。 只他将踢石子的力度控制得极好,能将诗诗暂时击晕,又不会至她于死地,大约十几息的时间,这侍女就能醒转。 接下来,田骁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院子里,喊了一声“表弟可在?” 王承僎正在书房写字,听到外头有人喊话,推窗一看,先是愣了一下,才认出了田骁。 “田家表兄来了?” 王承僎惊喜地说道。 说着,他放下了笔,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朝着田骁行了一礼,彬彬有礼地说道:“表兄来了也不使人说一声,我也好更衣恭迎啊!棋棋,快看茶!” 田骁摆摆手,说道:“先不忙喝茶……我方才刚一走进来,就听到有人说西厢房里杀了人,你快些过去看看……” “什么?”王承僎被吓了一跳! 他的爱婢诗诗近期因为精神不好,所以被他挪到了西厢房里住着静养,怎么……怎么可能有人在西厢房里杀人呢? 但见田家表兄一本正经的模样,也不像是在骗人,王承僎连忙说道:“表兄快随我去看看……” 田骁道:“你在前头带路。” 其实田骁也就是说说而已。 他的两条腿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站在院子里一动也不动的。 王承僎倒是直接跑进了西厢房。 但很快,西厢房里就传来了王承僎惊恐地叫喊声:“诗诗?诗诗你怎么了……诗诗?你快醒一醒……棋棋,快叫大夫!” 一个美貌侍女闻讯从茶水房里跑了出来 田骁斜睨了那侍女一眼。 晕死在西厢房里的那个叫做诗诗,那么这个去茶水房倒茶,并伺机下春(烈焰粉)药的侍女定是棋棋无疑了。 棋棋也惊疑不定地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陌生青年郎君。 但王承僎一直在西厢房里忙不迭地叫着棋棋,棋棋只得垂下了头,急急地从田骁身边跑了过去。 田骁抱臂而立,打定主意要将这闲事管到底#### 第十一章撞破 不多时,王月仙就拉着夏嫤娘匆匆跑了过来。 站在王承僎的院子门口,嫤娘挣扎了好几次,终于挣脱了王月仙的手,不由得气喘吁吁地说道,“表姐!你再这样……我可就真的恼了!” 王月仙却道,“我这是为你好,你马上就知道了!” 说着,王月仙就拉着夏嫤娘前后脚跨进了院子。 可二女刚刚才走进院子,就听到有女子在尖叫,还伴随着悲怆的哭声:“七郎,诗诗姐,她怀了您的孩子啊……七郎,七郎!您怎么忍心……” 王承僎和诗诗?诗诗怀了王承僎的孩子? 夏嫤娘顿时呆若木鸡! 王月仙也被吓住了。 表姐妹两个站在王承僎的院子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 突然又有一个女子哭喊了起来:“是奴有愧!不该,不该……七郎,求你看在……我们也相好了一场的份上,为奴家收尸罢!” 跟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从屋里冲了出来,看样子是跑到院子里去投井。 亲见有人要寻死,夏嫤娘和王月仙被唬得俏脸煞白,表姐妹两个并排牵着手挨在墙根下站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诗诗!诗诗……”只见王承僎一边急急地大喊着,一边飞快地从屋子里追了出来。 他赶在诗诗投井前追了上来,趁机抱住了她的腰身。 夏嫤娘和王月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人。 王承僎其实也才十三岁,身量瘦弱单薄尚未完全长成,比高挑窈窕的诗诗还略矮半个头。诗诗则是一副粉黛未施的模样,且她满面泪痕,容颜憔悴,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只是,她身上只穿了件粉纱中衣,还半遮半露的露出了里头水红的肚兜,看上去妩媚异常…… 夏嫤娘和王月仙同时涨红了脸! 王月仙大骂道,“无耻下作的胚子!待我去告诉婶娘,好好教训你们……” 闻言,王承僎这才转过头,看到了王月仙,和躲在王月仙身后的嫤娘。 他愣了一下,看看诗诗,又看看嫤娘。 王承僎下意识地就朝着夏嫤娘走了过去,语无伦次地说道:“五妹妹,你,你听我解释……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原本……” 这时,王承僎另外一个侍女棋棋也从里屋跑了出来。 见院子里多了两位小娘子,棋棋眼珠子一转,顿时把心一横,大哭着喊了一嗓子:“五娘子,您是个慈悲人,奴家求求您,快给诗诗姐姐一条活路吧……只要您开了口,诗诗姐和她肚子里的小七郎郎才能活啊……” 夏嫤娘先是一愣,继而怒视着这个心思歹毒的侍女棋棋! 自己是个清清白白的小娘子,虽说平日里众人总拿她和王七开玩笑,可那不过也只是小儿女之间的笑话罢了!她与王七又没有订亲,如何能管到他屋里的侍妾怀孕一事? 这棋棋如此居心险恶! 若是她喊出来的话让外人听到了,没准还会以为自己和王七已经怎么怎么了呢! 夏嫤娘满面怒容! 她正待开口喝斥时,却见那棋棋突然身形一晃,直接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了。 夏嫤娘和王月仙被吓了一跳! 等到嫤娘回过神来的时候,才突然发现院子门口还站着一个青年郎君,再仔细一看……那人却是田骁! 她的一颗心肝儿顿时怦怦乱跳了起来! 只见田骁正紧紧地盯着自己,还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夏嫤娘满面通红! 方才棋棋喊出来的那些话,岂不是被田骁全都听到了! 嫤娘羞得无地自容,伸手夺过了小红手里的团扇,遮住了自己的面容,然后一跺脚,用团扇遮住了面容转身就跑。 小红急急地追了上去。 王承僎也急了! 他朝着嫤娘的方向追了几步,高声叫道:“五妹妹,五妹妹!请留步,请留步……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着,王承僎松开了抓住诗诗的手,准备转身去追嫤娘。 然而诗诗却知道,这桩慰丑闻已经遮不住了!如果今天不能哄着七郎护住自己,那么自己轻则被可能会被灌下落子药,重则……很有可能会被赶出府去,胡乱配人了事! 于是,诗诗含泪哀泣道,“七郎只管去,诗诗……拜别了!他年此日,还望七郎能上奴坟头浇杯水酒……诗诗与郎君决别了……” 说罢,诗诗低了头,做势要一头撞向井沿…… 王承僎下意识地就阻止了诗诗。 但看着已经跑远了的夏嫤娘,王承僎被急得团团转! 一边是倾慕已久的青梅知已,一边是朝夕相处的如花美婢;然而,再想想爱婢病弱的身体……王承僎还是叹了一口气,先把诗诗搀扶了起来,然后扶着她朝西厢房走去。 夏嫤娘早已经跑远了。 田骁也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嫤娘的方向追了过去。 只剩下王月仙像傻子似的站在王承僎的院子门口,惊呆了。##### 第十二章绾髻 话说夏嫤娘被王月仙引着,刚刚才走到王七的院子门口,就撞破了王七令丫鬟诗诗怀孕,而且诗诗还小产了的大阴私…… 她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忍不住又羞又怒,转身就跑了。 夏嫤娘急匆匆地朝着花园奔了几步,也不知怎么的,眼前一花,面前突然现出个人来! 她顿时花容失色,然而却已经收不住势…… 夏嫤娘一头就撞进了那人的怀中! “啊!” 她惊呼了一声。 抬起头,她看到了眼眉含笑的……田骁。 夏嫤娘脸一红,正挣扎着想要与他保持距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越是挣扎,头皮就越扯得发疼…… “哎哟!” 她又惊呼了一声。 他低声说道:“别动!” 她涨红了脸,果然不敢再动。 原来,她簪在发髻里的小金钗在撞向田骁的那一瞬间,不但挂住了她的发丝,而且还钩住了他的衣襟边。 若是她用力挣扎,不但她的发髻会变得一团糟,恐怕他也会衣襟大开,十分不雅。 田骁突然伸出手搂住了嫤娘的纤腰,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然后一转身,再转身……两个人就隐入了石径旁的花树丛后头。 此时,小红气喘吁吁地从后边儿跑了过来。 因不见嫤娘的踪影,小红又是焦急又是惊慌,忍不住小小声唤道:“……五娘子,五娘子?” 夏嫤娘眼睁睁地看着小红朝前跑去了。 她生平从未与陌生男子如此贴近过。 此刻她被田骁搂在怀中,不但感受到他坚硬如铁的胸膛,而且还被他身上的清淡皂香气给薰得面红耳赤,一颗心儿简直就如擂鼓一样 殊不知,田骁心中也激荡不已。 她……整个人好小巧,他几乎没花什么力气就把她提溜了起来了。 她,她好香,又香又软…… 挨得近了,他还能看到她脸上细腻无睱的如雪肌肤,如画一般的精致眼眉,还有那堪比花瓣一样娇嫩柔美的唇。 田骁怔住了。 嫤娘强压下心中的羞涩,用两只幼细的胳膊死命地撑住了他的胸膛,徒劳无功地想让自己和他保持距离;然而,她却十分清楚地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嫤娘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动作,忍不住恼道:“你,你……快些!快些啊!” 听到了她婉转娇媚的声音,田骁心中又是一荡。 他开始慢吞吞地替她拆起了金钗。 她那堆在头顶的发髻已经松乱,垂下了几络青鸦鸦的发丝,又细滑又柔软。他万分小心地捧在长着粗茧的手心里,而那些柔软的青丝却又从他的指缝间悄悄滑走了…… 田骁心不在焉地把玩了一阵。 夏嫤娘又羞又急。 他终于拆下了那枝小金钗。 “还你。” 他将那支小金钗托在手心里,朝她递了过去。 嫤娘早已云鬓松乱…… 她红着脸侧过身,双手不停地摸索着自己的头发。 倘若被人看到她和田骁从小树林里钻出去,而且她的头发乱了,他的衣裳又开了……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是非来。 但平时在家中,她倒是可以自己打理头发;可今日因为要来赴宴,李奶娘便为她梳了个繁复的发髻;可这儿没有妆镜,也没有梳子……嫤娘虽然知道自己的头发乱了,却看不见到底哪儿乱了,又要如何整理才好。 她咬着嘴唇,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看着她泫然若泣的模样,田骁心中只觉得柔软无比。 他上前一步,小心地替她整理起头发来。 田骁是个武将,生平从未替女子挽过发髻,不由得有些手忙脚乱的…… 嫤娘乖乖地低头站着,任由他为自己绾好了一头青丝。 半晌,他才低声说道:“好了。” 嫤娘眨眨眼,忍不住伸出手,小心地抚了抚自己的发髻。 看着她雪白纤细的手指像舞者一样在青鸦鸦的云鬓间翩翩起舞,田骁又呆住了。 “真的好了么?你得旋紧了……不然我一出去,走上几步发髻就又散了。”嫤娘委委屈屈地说道。 田骁却答非所问道:“嗯……真好看。” 嫤娘涨红了脸。 她低着头,匆匆就想离开这儿。 田骁一手拉住了她,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那支小金钗,低声说道:“金钗……” 嫤娘只得又站住了。 他用火辣辣的眼神仔细地扫视着她,羞得嫤娘低首垂眸,不但脸红得不像样子,而且一双大眼睛里已经弥漫起了浓浓的雾气…… 田骁小心地替她插好了金钗,环顾四周之后,他又摘下了花树上开得最美最娇艳的一小枝粉红色的海棠花,仔细地去掉了枝上的突起部分之后,才又慎重地插进了她的发髻间。 “你可有心仪之人?”他突然低声问道。 嫤娘俏脸绯红,赶紧摇了摇头。 “那就好,王七性子优柔寡断,并非良人。日后,你不要再理会他了。” 嫤娘愣了一下。 方才她在王七院子门口时,田骁已经呆在院子里头了,恐怕对王七屋里的事情,他知道得比她还多;而此番又用教训的口吻与自己说话……嫤娘心中暗自思忖,他替自己拢好了头发,又如此谆谆教导,应该也是为了自己好。 她垂下了眼眸,老老实实地说了句:“表兄说的是。” 田骁满意了。 “那就你在家好好呆着,不许生事,只等我上门去提亲。”他道。 嫤娘怔了一下,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 这人!这人…… 她早该知道,当日同行入京时,他就敢用那样放肆的目光偷看自己;今日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自己带进了这个小树林里……这个人,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 田骁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这样美丽又灵动的小娘子,他还真是第一次见……惶恐不安时,她会争取皱着眉头拼命地眨眼睛;不安的时候会用贝齿咬住下唇;羞涩的时候低眉敛目,垂首不语;生气的时候,她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就瞪得溜圆! 他已经听到了王月仙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音,正急急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表姐过来了,想出去就趁现在。”他低声说道。 夏嫤娘虽然正在生他的气,但也知道事关自己的名节,闻言就大着胆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却不曾想,她看到了他温润含笑的眸子。 夏嫤娘心中一颤,落荒而逃。 两步三步走出了小树林,她正好遇到了落在后头的王月仙。 “小五,你等等我!”王月仙连忙叫住了夏嫤娘。 她两步三步追了上来,拉住了夏嫤娘的手,语无伦次地说道:“好妹妹!你且饶了我这一回,我,我原来以为……我,我也是怕你吃亏,所以才……” 夏嫤娘叹了一口气,心烦意乱地说道:“这种事情,哪理是我们能够处置的呢?你把我叫了去,可我又算王七的什么人?若是让不明就理的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议论我呢……” 王月仙满脸羞愧。 夏嫤娘方才亲见王七与诗诗的私情,又被田骁来了这么一出,已是心乱如麻,不由处陷入了怔忡。 王月仙见她一直在发呆,就小小心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喊了声:“嫤娘?” 夏嫤娘“啊”了一声,终于回过神来,有些茫然,问道:“表姐,诗诗……诗诗她没事吧?” 王月仙道:“我已经让棋棋去回了三夫人,看三夫人怎么处置吧。” 夏嫤娘点了点头。 王月仙想了又想,还是想问个清楚明白,就小小声问道:“你,你和王七……” 一听到王七二字,嫤娘心中很不是滋味,便道:“表姐以后不要再乱讲了。我和你,还有七表哥……我们三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分自然与别个不同;但在我心中,七表哥与我家的两位兄长,并没有什么不同。” 王月仙黯然道:“我现在晓得了……先前我只想着,咱们三个这样要好,要是以后能够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夏嫤娘勉强笑道:“血亲浓于水,凭你日后嫁到了天边,也依旧是我的姐姐。” 王月仙脸一红,嗔怪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时,前头突然有人哭着跑了过来,近了一看,却是小红。 小红不见了主子,心里急得要命,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被热着了,出了一身一头的汗。 一看到夏嫤娘,小红就松了一口气,却连声音都带着哭腔:“小娘子您去哪儿了,我踩了石子儿崴了脚,再抬头找您就找不着了……我,我一直跑到花厅那儿也不见您,我,我……可把我急死了!” 夏嫤娘只好说道:“方才我踢到了石子儿硌着了脚,就坐在那边歇了一会儿,没想到你慌慌张张跑远了,我叫你你也没听见!” 小红见自家小娘子无恙,又与王月仙在一起,终于放下了心,羞愧地说道:“都是我不好,太鲁莽了,害五娘子担心。” 夏嫤娘有些过意不去,就主动牵住了她的手,说道:“咱们快去花厅里歇一歇,看你出了一头汗……而且我的脚到现在还疼着呢!” 小红应了一声,扶住了夏嫤娘,王月仙也带着使女,四个人慢慢地走进了大花园。 田骁一直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直到亲眼见到四个小娘子平安地走进了后花园,这才慢吞吞地朝前院走去。##### 第十三章求情 从都虞候府回来以后,一连几天,夏嫤娘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连她自己也有些不明白,到底是为了田骁的胡言乱语而心烦,还是为了王七与诗诗之事而意乱…… 而自从都虞候府回来以后,大娘子夏婠娘和二娘子夏碧娘之间也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夏茜娘瞅了个空子,悄悄地跑来告诉夏嫤娘:“……那些饶舌之人总拿二姐姐想高攀二王爷的事儿来说,二姐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凡人家说一句,她必要回十句的。大姐姐看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就在那里撒起了泼,说,说大姐姐是无盐貌,活该到了十七还嫁不出去……” 夏嫤娘皱起了眉头,说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夏茜娘道:“当时你和王六娘不在,王四娘又正好去了花厅外头……我胆子小不敢开口,其他的人都在等着看咱家的笑话呢!突然就有个穿着纱罗的大丫鬟走进了花厅,笑着对大姐姐说,给我们大姐姐请安,我们夫人常念叨着娘子什么什么的……二姐姐才没说话了……后来那丫鬟走了以后,我才想起来,她好像是王四郎身边的大丫鬟……” 夏嫤娘默了一默。 王四郎是夏嫤娘的四表哥,因为腿受了伤落下了残疾,先前和他订了亲的小娘子也悔了婚……是以这四表哥今年十九却还不曾娶妻,把都虞候夫人急得和什么似的。 恐怕是王家四表哥让丫鬟出面,替大姐姐解围的。 夏茜娘指了指桃香院的方向,小小声说道:“她们也太猖狂了些……我真是不明白,祖父这样娇纵着她们,难道全然不顾咱们了么?” 夏嫤娘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安人都拿她们没办法……咱们只看以后吧,出了这个门,还会有谁娇惯她们呢!” 姐妹俩坐在院子里的花树下,一边绣花一边聊着天。 突然有使女过来了,说都虞候府王三夫人带着王七郎来了,请五娘子过去一见。夏嫤娘顿时就想起了那天在都虞候府的时候,曾经闹王承僎的贴身丫鬟诗诗有孕一事。 想必王三夫人携了王承僎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夏嫤娘心中有些不悦。 她也已经猜到,母亲恐怕是有意将自己许配给王七的。 因王承僎与她年纪相当,性格和顺又是嫡子;且他的身世和嫤娘差不了多少,嫤娘是遣腹子,王承僎则是年少丧父,是以夏大夫人和王三夫人也因同病相怜而结为知己。 可是,王承僎今年才十三,就已经让十八九岁的大丫鬟怀了孕……这样的郎君,会是她的良人吗? 夏嫤娘暗自摇了摇头。 茜娘极善解人意,随便找了个理由便起身带着丫鬟回去了。 夏嫤娘则跟着使女去了正屋。 还没进屋,夏嫤娘就听到了王三夫人小心又急切地声音:“……您放心,我已经让那侍女喝了落子汤,且让她在府上再休养几日,只等她身子一好,立刻发卖!” 王承僎懦懦地喊了一声:“娘……” 王三夫人厉声喝道:“你闭嘴!” 夏嫤娘默了一默。 站在旁边的小使女机灵地喊了一声:“五娘子来了!” 屋子里王三夫人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 夏嫤娘满面含笑地进了屋。 她看见自己的娘亲面如寒冰,姿势僵硬地坐在上座;王三夫人低眉剑目,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而王承僎则失魂落魄地坐在一边…… 夏嫤娘先是对着夏大夫人喊了一声“娘”,然后又向王三夫人请安,最后又笑着和王承僎打招呼。 面如满月,唇红齿白的王承僎见了穿着家常衣裳,娇俏动人又端庄沉静的夏嫤娘,眼睛顿时一亮,急切地喊了一声:“五妹妹……” 王三夫人立刻笑对夏大夫人说道:“瞧瞧,他俩还是像原来一样好!” 夏嫤娘但笑不语。 王三夫人见夏氏母女都不说话了,便强笑道:“嫤娘去庄子上去了两个月,出落得越发的水灵了!啊,对了,想来七郎也有话想对嫤娘说……大夫人,不如,让他们去一旁说说话,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夏大夫人向来都有想和王三夫人结亲的意思,一来是因为王七秉性和顺,二来他又是都虞候府的旁支嫡子;日后嫤娘嫁了小七,不但娘家隔得近,而且又有三个嫡亲的表哥表嫂看护,亲姨母又是都虞候夫人,嫤娘是不会吃亏的。 可何曾想,这王承僎小小年纪,就令身边的丫鬟怀了孕! 想着女儿云英未嫁,确实不好当着她的面说这事儿,因此夏大夫人便吩咐女儿道:“你和你哥哥就在长廊上玩,别去外边儿晒日头……仔细中暑。” 夏嫤娘应了一声,朝王三夫人行了礼,便与王承僎一起出了门。 两人刚刚才走到长廊处,王承僎便急急地说道:“好妹妹,快求你救一救诗诗!” 夏嫤娘垂首不语。 王承僎急道:“妹妹,诗诗在我身边已经呆了六七年了……小的时候,你和六姐,还有诗诗,你们几个好得跟亲姐妹一样,现在诗诗她,她……我晓得,是我不好,可她已经被我娘逼着喝下了落子汤,我,我娘还说要卖了她……妹妹,求你发发慈悲……” 看着他焦急万分的模样,夏嫤娘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她淡淡地问道:“我一个闺阁女子,又怎么好过问你的家事?” “可以的可以的!”王承僎见她似有所松动,连忙说道:“我娘最疼你,只要你和她说,让她别卖了诗诗……那就没事了。诗诗本来就身子不好,又被灌了落子汤,若是被卖给了人牙子……还指不定会落到什么风月之地……” 夏嫤娘又默了一默,轻声问道:“那你待如何处置她呢?” 听了她的话,王承僎奇道:“自然是继续留在我们家,以后,以后等我们……横竖她已经不能生育,也不会……妹妹,看在咱们原先的情份上,你,你会善待她的吧?” 夏嫤娘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起来。 “走吧,咱们是一块儿长大的发小,既然你让我帮这个忙,我就是拼着让娘亲责怪,也是一定要助你一臂之力的。”嫤娘的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起来:“咱们现在就去?” 王承僎大喜,不由自主地就拉住了夏嫤娘的手,急急地向前跑去。 夏嫤娘嗔怪道:“你做什么!走路就好好走,拉拉扯扯地像什么样子!” 因她应承了要帮忙,王承僎正满心快活着,因此便长长地朝着夏嫤娘作了两个揖,满口赔罪道:“我得罪了妹妹,还请妹妹原谅则个!” 夏嫤娘拿着团扇慢悠悠地朝着娘亲的正屋走去。 才进屋,夏嫤娘就看到自家娘亲面含薄怒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王三夫人说道:“三夫人,方才七哥哥和我说诗诗姐姐做错了事,您要罚她……我年纪小,不明白这些规矩,但诗诗姐和七哥哥也有多年的情份……还请三夫人开恩,善待诗诗罢。” 夏大夫人顿时怒目圆睁。 王三夫人怔了一下,忍不住细细打量了嫤娘一番。 见夏嫤娘沉静端庄的模样,王三夫人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似乎有种不详的预感;但她毕竟半世为人,心中自有沟壑万千。 王三夫人眼珠子一转,强笑道:“我只顾着要给你出一口气,却不曾想,诗诗也是和你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小姐妹……既然你开了口,我少不得要依了你。但是你放心,日后凭谁也不能越过你去……” 夏大夫人的眉头越拧越紧。 夏嫤娘用团扇遮住了自己的下巴,笑道:“三夫人又说笑话了……我是你们家正经的表小姐,我就不信了……有您在,还有我姨母在,我去你们家里做客的时候,还有哪个丫鬟敢越过我去?” 听了女儿的话,夏大夫人也回过了神。 她与女儿母女连心,到了此时,哪里还不知道女儿的心思! 可夏大夫人却一向视王承僎为内定的女婿人选,老实讲,除了诗诗有孕一事之外,真是觉得王承僎性格家世什么都好…… 但眼下,王承僎的所作所为却令夏大夫人十分心寒。 她因此便接过了女儿的话,对王三夫人说道:“好了好了,不过就是个使女怀了孕,也值得你们母子俩巴巴地跑来问我们如何处置……你到底还是不是当家的夫人!” 王承僎愣住了。 他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懂夏大夫人和嫤娘的话…… 夏大夫人和嫤娘的意思,分明就是想跟他撇清关系!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嫤娘到底是在生他的气,还是在生诗诗的气? 王承僎急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嫤娘的手…… 夏嫤娘却一个灵巧的转身,险险地避开了他。 王承僎白净的脑门上,青筋一根一根地爆了出来,他急吼吼地说道:“五妹妹,你,你是不是不喜欢诗诗?要是,要是你,你……我,我……” 然而一想起自幼与他为伴,温柔体贴又孤苦无依的诗诗,那句“要是你不喜欢诗诗,我以后就再不见她”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夏嫤娘柔声说道:“七哥哥多心了,我怎么会不喜欢诗诗姐姐呢?只不过,王府的家务事,是万万轮不到我来多嘴的。” 夏大夫人断然喝斥道:“好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管这些琐事已是逾越了,快些回房做你的针线活去!” 夏嫤娘笑盈盈地应了一声“是”,又恭恭敬敬地向王三夫人福了一福,目不斜视地退出了屋子。 第十四章来客(上)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夏嫤娘的心情都不太好。 她知道,王三夫人也就是平时看着和气,实际上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此次前来求和却被自己和娘亲这么一拒,倒是很有可能在一气之下就为王承僎择定婚事…… 其实夏嫤娘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和王承僎的婚事。 确实如娘亲所希望的那样,如果她真的嫁给了王承僎,那么她的表哥表嫂就成为了夫家的兄嫂,她的亲姨母也变成了夫家的伯娘;而都虞候府与太常寺少卿夏家又只隔了几条大街,若是她想回娘家看看娘亲和婆婆,一刻钟就能打个来回! 所以说,这确实是她最好的归宿。 只是,夏嫤娘自幼与王月仙和王承僎一处长大,老实讲,她和王承僎之间的熟悉程度,比她和自家两位正经的堂兄还要亲近些……是以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让王承僎成为她的绮念。 夏嫤娘又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几日,就到了太常寺少卿夏家的祖父六十三岁的生辰。 依祖父的意思,这届不是整生日,府中也没必要大办,就是宴请旁支和几位近邻过来坐坐,喝杯水酒罢了。 一大早,夏嫤娘正在屋子里让使女们整理她从庄子上带来的东西,突然有人拍手笑道:“哎哟!你在这儿开铺子呢……” 嫤娘回头一看,竟是表姐王月仙。 前几天表姐妹两个为了王七和丫鬟诗诗的事情,闹得有些不痛快,但小姐妹俩很快就和好了;今天虽然是嫤娘祖父的生日,但家里一早就说过了不大办,所以嫤娘实在没想到王月仙居然会来,就眨了眨眼,惊喜地说道:“表姐?你怎么来了?” 王月仙“哼”了一声,说道:“前几天我给你下了帖子你也不来,索性今天来看看……你成天窝在家里做什么呢!” 她一走进夏嫤娘的屋子,注意力就被平摊在大书桌上的一堆石子给吸引住了;跟着,她就捡了一块黑灰掺杂着白卵石的椭圆形石块对着光仔细地看了半日,才赞道:“这些石子好别致!” 夏嫤娘笑道:“这些是要送给叔叔和哥哥们的,你要是喜欢,尽管拿了去。” 王月仙便问:“这石子好看是好看,但就这样拿在手里把玩吗?” 夏嫤娘道:“我画了木架子的图,让我奶哥哥去外头做了框架子和锦盒来配。现在那些架子和锦盒还没回来呢。” 闻言,王月仙立刻就把手里的石子放下了:“那我等你配好了架子和盒子以后,再选个最最好的!” 夏嫤娘笑着点点头,又拉着她去看自己带回来的其他东西:“我们庄子里盛产瓜果蔬菜,我照着样子画了好多好多的花样子,叫使女们绣了一些在荷包上,倒也好看……” 王月仙一看到那些别致可爱的荷包,高兴得一下子就放不下了:“这是什么?” 夏嫤娘笑道:“这是结在藤上的丝瓜。” “那这个呢?” “这是茄子和茄子的花。” “茄子……怎么长成这样?我们府上的茄子都是灰白灰白的,怎么你们庄子上的茄子是紫的?”王月仙的天真言语说得旁边站着的使女们也笑了起来。 王月仙顿时就有些拉不下脸来,耷拉着头,讪讪的。 夏嫤娘笑道:“我们府里吃的茄子也是白的,那是因为厨娘们在做菜的时候,把那层皮给削掉了……表姐你再看这个……” 王月仙看了这个就喜欢这个,看了那个又喜欢那个,一堆荷包直把她爱得不行,就嗔怪嫤娘道:“上回我家婆婆(祖母)做生日,你怎么不送这些个给她呢?她肯定喜欢!” 夏嫤娘道:“这不过是些野趣罢了,哪里上得了台面。我让使女们做了几十个这样的荷包呢,你要是喜欢,分你一些?” 王月仙忙不迭地点头,一口气选了十个荷包,让丫鬟收好了。 跟着,她又拿出自己的荷包递给嫤娘道:“我爹爹前儿个寻了些珍珠给我娘,我娘又给了我,我串了两条项链,两个手串儿和两朵珠花……都是一模一样的,分你一份儿!” 夏嫤娘打开荷包一看,见那些珠链珠花的,颗颗珍珠都有小指甲盖儿大,而且粒粒都是圆溜溜的,还泛着莹润的粉红色,心知这些珍珠亦属珍品,便说什么也不要。 王月仙赌气道:“就给你,就给你!” 夏嫤娘见她气呼呼的模样,便不再推让那个荷包了。 王月仙这才反怒为喜道:“以后要是咱俩一块儿出门,就约好了穿一样颜色的衣裳,再佩戴一样的首饰……就让别人知道咱俩是亲亲的两姐妹!” 夏嫤娘笑道:“照你的意思,咱们现在穿的衣裳颜色不一样,就不是姐妹了?” 表姐妹俩正亲亲热热地说着话,突然有婆子过来禀报:“五娘子,老安人那里传话过来,说田夫人和华昌候夫人过来了,还有咱们府上的老亲刘夫人也来了,请小娘子们都过去见一见呢!” 夏嫤娘愣了一下。 大宋建国不过才十年而已,大多数京官都是后周官员顺任下来的;而官家又有重文轻武之意,留京的武官,除了像都虞候这样圣宠如山的之外,其余的都如瀼洲剌史田大人之流,被放到了边陲之地。 可这华昌候府却是后起之秀! 华昌候既非文官出身,也不是武官靠攒军功起家的……是因他家出了个美人,送到了御前之后,被官家看上了,先封才人,后封婕妤,到如今已经当上了昭仪,是宫里最最受宠的妃子! 胡昭仪的娘家也因此水涨船高,胡昭仪之父被封做华昌候,她的弟弟年前也请封了世子,正是京中最最炙手可热的富贵人空…… 可夏家和华昌候胡府却素无来往,怎么这一次华昌候夫人还亲自上门给祖父贺寿了? 夏嫤娘有些意外,故此陷入了沉思。 王月仙在一旁,好奇地问道:“你们家有客,你也不用换一身衣裳去见客吗?” 夏嫤娘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旧的姜黄色裙子和茶白色底滚姜黄色边的半袖对襟褙子。 想着自己这身衣裳虽看着家居日常了些,但也并无失礼之处,嫤娘就笑道:“横竖我只是个做绿叶的,不换也没什么。” 王月仙也晓得夏家大小娘子相貌平平,到了十七岁还不曾说亲,倒把夏二夫人急得和什么似的,但凡谁家举行什么宴会或者做生日的,夏二夫人必定会携夏大娘子出席……想必嫤娘不愿意打扮,应是不愿意抢了夏大娘子风头的意思,当下便说了一声“好”。 表姐妹俩手牵着手儿往夏老安人的槐香院走去,结果才出院子,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五妹妹,且等一等!” 来人却是庶三房的夏碧娘和夏翠娘姐妹俩。 只见夏碧娘穿了条五色月华裙,还在腰带上系了压裙角的明珠垂绦;脑后梳着飞天髻,戴着一副华丽丽金镶婆婆绿流夏头面;脸上画了淡淡的妆,只觉得那双丹凤眼媚波流转,一点樱唇娇艳异常。 而站在她身边的夏翠娘则穿了一袭绿衣白裙,腰间系着条镶了珍珠的腰间,让人不可避免注意到她那手可一握的纤腰;而她又用黛石特意画了一双淡淡的烟蹙眉,配着浅浅的唇红,尖尖的下巴,便如病弱的西子一般,十分惹人怜爱。 夏碧娘见了王月仙,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亲热地说道:“好久不见王家表妹,王家表妹也不常来家里坐坐……” 王月仙向来不喜夏碧娘此人,何况自己是嫤娘的嫡亲表姐,又与夏碧娘有什么相干?只是这毕竟是在夏府,王月仙也不好发脾气,就直接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还高高地仰着下巴朝夏碧娘“哼”了一声,拉了嫤娘的手就直往前去。 夏碧娘也不以为意,带着夏翠娘不紧不慢地跟在嫤娘和王月仙的后头。 到了老安人的槐香院,正屋里已是一片欢歌笑语。 夏嫤娘进屋一看,果然看到华昌候夫人和田夫人正分左右坐在祖母跟前,另有一个穿蓝色布衣的妇人也端端正正地坐在一边,都虞候夫人也坐在一旁;也不知谁说了什么笑话,把几位夫人夫人笑得花枝乱颤的…… 夏老安人正笑得开怀。 见了嫤娘,老安人朝嫤娘招了招手,嫤娘就拉着王月仙过去了。 夏老安人把夏嫤娘和王月仙一边一个搂在自己怀里,笑着对华昌候夫人和田夫人说道:“这几个……就是我们家不成器的孙女儿们了。这一个是顶小的,也是最最淘气的……这一个是都虞候夫人的小女儿,若是也生在我们家,我这老婆子就心满意足啦!” 第十五章来客(中) 夏嫤娘悄悄打量着华昌候夫人。 华昌候夫人的目光却一直在夏碧娘的身上流连忘返,似乎还流露出十分满意的模样…… 夏嫤娘心中顿时一动。 自夏碧娘勾引二皇子赵德昭未遂以来,夏碧娘与夏家娘子已沦为便京名流圈中的笑柄。但瞧着华昌候夫人的模样,似乎对夏碧娘很有兴趣? 这是为何? 再细细思量一番…… 啊,是了! 华昌候世子今年已有二十七八岁了,可这位世子的原配夫人已经过世了五六年;先前因着华昌候府根基不稳,京中贵胄也看不上胡家,根本不愿与之联姻。后来随着胡昭仪在宫中越来越受宠,华昌候府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所以,华昌候夫人……这是想给她儿子挑个继室的意思? 那为什么,华昌候夫人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夏碧娘的身上? 没错,夏府五位小娘子里,唯独碧娘的容颜最最出色,但夏碧娘的名声却…… 华昌候夫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并不避诲夏碧娘的名声……难道说,是华昌候府里出了什么要紧之事,竟令华昌候夫人不介意夏碧娘的出身,和先前闹出来的不好名声,也想聘给自己儿子做继室? 夏嫤娘越想就越觉得有些奇怪。 这时,夏老安人笑着拍了拍嫤娘的后背,说道:“既然你们姐妹也人齐了,快去站好了,给你们都虞候夫人,田夫人,华昌候夫人,还有咱家的老亲刘夫人一起见个礼儿!” 夏嫤娘和王月仙才从夏老安人身边站了起来,一个走到了自家姐妹身边,准备向众夫人行礼;另一个就走到自家母亲的身后…… 夏家的小娘子们按排行站成了一列,在长姊夏婠娘的带领下,一一向都虞候夫人,田夫人,华昌候夫人和刘夫人行礼问安。 只见婠娘端庄,碧娘美艳,茜娘乖巧,翠娘娇弱,排在最末的嫤娘却是个最最精致的……看着屋子里五个排成一列却形容不一各有千秋的小美人儿,各位夫人都看花了眼,笑着直点头。 夏嫤娘站在最末,随着姐姐们一同向众位夫人行礼。 嫤娘眼观鼻,鼻观心,端端庄庄地站着,并不敢随意乱看乱动。但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感觉到,有一道放肆的目光探究似地将自己完全笼罩住了…… 但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现场有四位夫人在,都虞候夫人和田夫人是她的长辈,不可能会用这样放肆的目光打量她;那位老亲刘夫人,看起来衣着朴素,面容沉静,也不太像是会用这样火辣辣的目光看人的人。 所以说,很有可能……就是华昌候夫人在打量她! 夏嫤娘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华昌候夫人细细打量着排在最末的那位小娘子。但见她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色裙子……那最最鲜嫩的颜色却衬出了她如雪一般的肌肤,眼眉精致得就像是用画笔细细描上去似的,但一细看便知她乃是素颜朝天…… 华昌候夫人心中暗喜。 这小娘子尚未长成,就已经是个倾国倾城的貌;日后渐渐长成了,只会越来越漂亮……想到这儿,华昌候夫人心中只觉得方才对夏碧娘的惊艳简直如同嚼蜡。 华昌候夫人笑呵呵地说道:“老安人,您可真会教养孙女儿……瞧瞧,这个个都赛似天仙啊!您被这几个天仙似的小小娘子围着,也和那王母娘娘一般!” 夏老安人笑着说道:“我看啊,你也是个嘴乖的!平日里在你婆婆跟前侍候,没少讨甜头吧?你婆婆才是真正的享福人哪!” 华昌候夫人掩嘴而笑,又命身边的仆妇取了见面礼出来,给五位小娘子一人一份,也给在场的王月仙也送了一份。 那是一副镶了猫儿眼石的全套金饰,俱是六套一样的,只是金饰上的花朵形状略微有些不同而已,看起来厚实又贵重。 这样的东西其实并不适合年轻小娘子们。 但婠娘和嫤娘看过了长辈们的眼色之后就恭恭敬敬地收下了;夏茜娘向来唯嫡姐夏婠娘马首是瞻,因此特意落后嫡姐一步,不卑不亢地向华昌候夫人道了谢。 可夏碧娘和夏翠娘姐妹却丝毫掩饰不住心中和眼里的惊艳和快活,她们满心欢喜地向华昌候夫人道谢。 既然华昌候夫人给了夏府小娘子们如此厚重的见面礼,同样也是第一次见到夏府小娘子们的田夫人和刘夫人也不好干坐着。 田夫人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的。 不过,她是把这次为祖父贺生当成了走亲戚,所以足足用马车拉了一整车的瀼州特产,例如药材,海货,各色干果什么的,当下就让身边的仆妇把礼单子交给了夏老安人身边的刘妈妈;跟着,她又从手腕上褪下了三金三玉一共六个镯子,三个玉的给了婠娘嫤娘和王月仙,三个金的给了茜娘碧娘和翠娘…… 夏老安人嗔怪道:“既是老亲,你何必还这样客气!” 田夫人笑道:“这些年我都不在京中过年,不知省下了多少压岁钱没发呢……我这荷包里头鼓鼓囊囊的,您就容我显摆显摆罢!”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刘夫人却是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穿着件靛蓝的马面裙和石青长裳,衣摆处绣了几株雅致的翠竹;发髻整整齐齐的,一丝乱发也无,而脑后只簪了两枝银钗子和两朵白色的茉莉花儿…… 嫤娘也不认得刘夫人,只是从刘夫人素净的打扮和鬓边戴着的一朵白色小绒花的扮相中可以猜出,这位刘夫人应该也是位孀居妇人。 刘夫人面容肃净,语气却很温和:“我们乡下人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进京之前,我带着犬子去了一趟云华山遥寄观,这是从观里求回来的平安符,给小娘子们压压荷包。” 夏大夫人一听说刘夫人去过云华山的遥寄观,顿时有些动容,问道:“遥寄观?可是云华山巅……云华道长曾经在那里当过主持的遥寄观?” 刘夫人笑着点点头。 夏大夫人由衷地感谢道:“多谢刘夫人了,我这孩子自幼身子骨不大好,夜里总警醒……我还想着要去观里求个平安符来给她压压惊呢!” 说着,夏大夫人便起身向刘夫人行了半礼,又招手让女儿过来,把刘夫人送的平安符仔细放进嫤娘的荷包里,又教她贴身收好。 其实在收了华昌候夫人的重礼之后,刘夫人的平安符就显得十分寒酸了;但被夏大夫人搅和了这么一下子,夏碧娘姐妹也只好装着样子像刘夫人道谢,只是语气中并不怎么诚恳。 夏二夫人在外头请了两个会说书的女先生来,这会儿正围在夏老安人跟前说起了笑话,直把夫人小娘子们逗得捧怀大笑…… 夏大夫人瞅了个空子,把亲姐都虞候夫人拉到了外边儿,悄声问道:“阿姐,那个,王七,他那个通房丫鬟……后来王三夫人是怎么处置的?” 都虞候夫人看了妹妹一眼,叹了口气,说道:“那天她从你家回去以后,就发了一通脾气,把七郎身边的使女全部都遣到庄子上去了,那个诗诗也是……提脚就卖了!” 夏大夫人抚着胸口顿时舒了一口气。 不料都虞候夫人又道:“后来也是阿祐(都虞候夫人的第四个儿子)告诉我的,说七郎托了外头的人,去人牙子那里又把诗诗买了下来,又置了个小宅安顿她……还买了一个婆子和一个小使女回来,一口一个娘子的侍候着诗诗……” 夏大夫人一口气没喘匀,猛烈地咳起嗽来。 都虞候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妹妹,说道:“我早和你说过了,七郎好是好,可他就是个面团捏的人物。他被他娘拿捏得死死的,这也就罢了;可连个转卖了好几手的使女也能拿捏住他……这样的人,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你看上了……要我说,你若是真心要想让嫤娘过得好,还不如把嫤娘许给我的四郎!除非你嫌我家四郎跛了足……” 夏大夫人愁道:“我哪里会嫌四郎!四郎可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只是,四郎和嫤娘是嫡亲的表兄妹,这也太亲了……不成不成。” 田夫人寻了过来:“我说……你们俩躲在这儿说什么见不得人的悄悄话?怎么就单单撇下了我呢?” 都虞候夫人睨了田夫人一眼,但笑不语。 田夫人笑道:“来来来,让我也来献个宝儿……” 说着,她伸出手在袖筒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件物件。 田夫人得意地将那东西托在自己的手心里,炫耀似的让另外两位夫人看。 两位夫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块质地上佳的双鱼白玉珏。 田夫人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家老爷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得了这对双鱼珏……据说啊,这是前朝名流魏黄夫妇的定情信物……” 都虞候夫人顿时似笑非笑地看了田夫人一眼。 田夫人朝着她讪笑了两声…… 都虞候夫人抿着嘴笑了笑,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了。 夏大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田夫人。 田夫人果然附耳过来,在夏大夫人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了田夫人的话,夏大夫人顿时有些为难。 将嫤娘许给田骁? 这怎么行! 虽说田骁人才不错,可他却是个边关武将!若将嫤娘许配给他,一来那边陲远在数千里之外,嫤娘出嫁以后,岂不与自己相隔数千里之远?再一个,田骁乃是武将,若他在沙场上有什么万一,那嫤娘…… 田夫人也看出了夏大夫人脸上的为难。 嫤娘这孩子生得温柔漂亮,举止又端庄得体;最难得的是……不但她喜欢嫤娘,儿子似乎也对嫤娘有意,前几天还期期艾艾地来求自己向嫤娘提亲。 说起儿子田骁,田夫人不管去哪儿都能把自己的腰板儿挺得直直的,下巴扬得高高的!她这个儿子,几年前单人匹马地悄悄潜回汴京考武举,一路过关斩将……直到殿试时,圣上才知道这个各方面都拔了尖儿的武举人竟然是田重进的次子! 圣上当场就点了田骁为武探花,还赐了个七品游击的官位给他,却被田骁拒绝了;据说田骁告诉圣上,他要自己挣军功! 有这样争气的儿子,之前却误配了宋怜薇,田夫人心里是有些忿忿不平的;幸好宋怜薇悔了婚……虽说是这样,但在田夫人的心中,一直都觉得自家儿子足够优秀,不愁娶不到可心的儿媳妇。 可现在,田夫人却将夏大夫人脸上的为难表情尽收眼底。 但是夏大夫人的情况,田夫人也是很清楚的——夏大夫人青年丧夫,膝下又只有嫤娘一个女儿,肯定不希望女儿嫁得太远…… 两位夫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田夫人悻悻地又把那对双鱼白玉珏给收了起来。##### 第十六章来客(下) 夏二夫人遣了人过来,说筵席已经摆好了,请各位夫人小娘子们上座。 夏大夫人和田夫人携手而去。 众位夫人们济济一堂,又遣了家仆和陪房去前院给祖父夏大人磕头拜寿;不多时,陪房婆子和嬷嬷们喜气洋洋地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夏家祖翁知道几个晚辈不请而来地为自己贺生,很是高兴,就一家给了一幅水画(夏大人擅写意山水画,其笔墨有价无市);还让婆子带话给夏老安人:“留刘夫人和刘家小郎君在府中住下,好生招待。” 众位夫人和小娘子们用完膳,夏二夫人又让两个女先生说了几个有趣的故事,华昌候夫人笑盈盈地拿出一摞烫了金的请帖,说道:“我们府上有个小湖,湖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再加上我们府上的三娘子即将远嫁,也想在出阁前再想请小娘子们去我们府上聚一聚……只是我们三娘子面皮薄,不好意思自己开口……” 说着,华昌候夫人还伤感地用手帕子揉了揉眼窝。 “夫人拳拳爱女之意,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坐在角落里的夏碧娘朗声说道。 夏老安人顿时面露不悦之色。 田夫人心头也不快活,便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且说说是哪一日?我们府上最近也要办喜事,你可莫要跟我们抢生意来……” 华昌候夫人诧异道:“六月十九啊……你们府上又有什么喜事?” 田夫人闲闲地笑道:“我们府上的太夫人想听戏!这不,我们家的大少夫人才定下了羽霓班和仙乐班,六月二十一,都去我们府上听戏去……” 华昌候夫人喜道:“哎哟!这可真是件喜事儿!羽霓班去了四川府三个多月,有段日子没在京中了,我还真有点儿惦记着黄鹂儿的唱腔和翠柳儿的水袖……你也不必下帖子给我了,到了那一日,我必定上门去的!” 田夫人看着华昌候夫人,笑道:“我们家的小娘子虽然少,但远房表房的小娘子还是有几个的,到时候你可别忘了准备见面礼儿……” 华昌候夫人顿时面色微变,却很快就掩饰住了,强笑道:“那是自然!” 夫人夫人们在这边聊着天,那边王月仙直嚷着热,又嫌无聊,就拉着夏嫤娘回了隔壁的橘香院。 “那位刘夫人是谁啊?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也没听你说过?”王月仙一边走一边问。 夏嫤娘想了想,说道:“我依稀记着小时候曾经听说,刘家曾祖与我家曾祖是好友……后来战乱,也不知他们家躲去了哪里,因此也有好多年没有走动过了。” 王月仙便有些兴趣缺缺的。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连忙附耳在嫤娘耳边细语道:“你那个二姐姐,真是不要脸!刚才还好意思说华昌候夫人拳拳爱女之意可怜天下父母心之类的……其实华昌候府的胡三娘子是个庶女!华昌候夫人的嘴上说是说因为胡三娘子要远嫁……其实谁还不晓得啊,明明就是华昌候夫人想给她儿子选继室罢了!正经人家的嫡出小娘子,谁愿意去啊……呃,对了,她们家的品荷宴,你去是不去?” 夏嫤娘摇摇头,小小声说道:“我不去……我又不爱吟诗作对什么的,想想就知道……天气这样热,人多又闹得慌,还不如留在家里做山药桂花糕。” 王月仙也赞同:“我也不去,不如到时候你去我家里玩去……最好多住几日。” 夏嫤娘掩嘴笑道:“既然要推脱,少不得要说自己身子不适什么的,哪里好这边才说了身子不好,那边又急吼吼地跑去你家。” 王月仙有些不高兴,嘟着嘴儿说道:“你总是这样缩手缩脚的,理这些闲人做什么呢!” 夏嫤娘不接话了,只是笑。 王月仙是都虞候的嫡女,不但父母爱她如命,更有数个视她为掌中珠的哥哥,且官家还未发迹之时,就与都虞候是拜把子的兄弟,自然能把腰杆儿挺得直直的,而日渐式微的太常寺少卿夏家自然没有这个底气。 过了一会儿,见夏嫤娘只是低头摆弄着那些荷包什么的,王月仙有些讪讪的。 她又放低了声音,悄悄地说道:“哎,你知道么……现在外头的人都在说你们家的二娘子呢,说她……要是她真是个知礼义懂廉耻的,这个时候就该收敛些,那什么劳什子品荷宴的,不去也罢!” 听了这话,夏嫤娘直摇头。 夏碧娘的爹爹三老爷是庶子,乃祖父的爱妾所生;在嫤娘小的时候,对那位老姨太太还有些印象,那是个外表温柔腼腆的妇人…… 老姨太太在世的时候,三房的吃穿用度可不比大房二房差;直到后来,那位老姨娘子去世了,三房都还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银钱上有了什么额外的出处也都由祖父自掏腰包补贴。大约是后来三老爷闹出来的混帐事儿太多了,渐渐的,祖父也不太管三老爷的事儿了。 没有了银钱和祖父的支持,三房渐渐沉寂了下来。 三夫人就只生了碧娘和翠娘妹俩,她俩都生得极美貌,是以三夫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两个女儿身上,希望能凭寄着女儿们的美貌嫁个达官贵人,也好让自己的晚年有所依靠。 要不然,就凭碧娘这个没出过几次门的小娘子,她又如何出得了府,还能靠近围场,甚至还接近了二王爷在行宫里的寝宫? “夏二娘还敢去?不是我说,哪家的旁支庶房像你家三房似的……出了这样的丑事,还跟没事儿人一样!”王月仙说道。 夏嫤娘见此时四处也无人,才悄悄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当时不在家里,也是后来才听说的……我家二姐姐被送回来以后;只隔了一天,二王爷就亲自来了我们家,想纳了二姐姐去……可我祖父不同意,说三叔要是敢把二姐姐送到二王爷府去,就将他除族……为了这个,二姐姐还闹过自尽……” 这毕竟是夏府的丑事儿,夏嫤娘也不好说得太细,就语焉不详的说了几句。 在夏嫤娘看来,祖父也不算太昏馈,至少还知道不能在皇子与皇叔之间乱站队;可他又为什么要把庶三房给惯得这样无法无天呢? 王月仙张大了嘴。 真想不到还有这一出……##### 第十七章偷听 夏家祖翁做完寿以后,夏嫤娘的日子似乎又变得平淡如水起来。 但那一天华昌候夫人含有深意的眼光,却始终让嫤娘有些惶恐不安…… 她思来想去,认为自己暂时还是安全的。 自己虽是夏府嫡女,但前头几个姐姐尚未婚配,且她和华昌候世子胡华俊的年纪也相差甚远;只要她不出席那什么品荷宴,也不与那胡华俊有什么交集,华昌候夫人肯定也不好直接上门来向她提亲,毕竟夏府共有五个尚未婚配的小娘子,自己又排行最末,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婚事也不可能直接越过了大姐姐去。 话虽这么说,但夏嫤娘还是终日忐忑不安,唯愿那品荷宴早日到来,又快些过去…… 这一天,夏大夫人唤来了女儿,说道:“我想着,你也该添些新衣裳了,下个月华昌候府的品荷宴不就得穿新衣去?瞧着给你现做衣裳恐怕来不及了,不如我带你出门去,到宝妆楼选几套成衣。” 其实平时夏大夫人也不爱让女儿抛头露面去参加这个宴那个宴的。 但现在不同了,她内定的女婿人选王七竟公然养了个外室在外头,这门亲事已经打了水漂……少不得要让女儿在各种宴会上露露脸才行。 夏大夫人也知道,华昌候夫人借庶女即将远嫁的噱头来举办品荷宴,根本用意就是想为世子胡华俊挑选继室呢!但夏大夫人并不在意。一来因为嫤娘年幼,今年才十三岁,与那胡华俊并不般配;二来太常寺少卿夏家虽然式微,但也万万没有让长门嫡女去给人做继室的道理。 所以她就是一门心思地想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让她在品荷宴上引起其他贵夫人们的注意…… 夏嫤娘听了娘亲的话,吓了一跳!连忙强笑道:“不用不用,我衣裳多着呢!昨儿我让奶娘翻一下了柜子,还找了两套还没穿过的衣裳出来,一套水红一套月白,都是去庄子前就做好了的。” 夏大夫人想了半日,恍惚记得似乎是在开春的时候给女儿做过这么两套夏衣,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说道:“你让春兰把那两套衣裳送到我屋里去,等我歇了午觉起来,再给你配些首饰。” 夏嫤娘笑着说了声好。 夏大夫人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说道:“现在刘夫人和刘家郎君已经在咱们府上靠近角门的梅香院里住下了,你平时少往那处走,别冲撞了刘家郎君。” 嫤娘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夏大夫人又道:“方才老安人遣了人过来说,晚上要给刘夫人和刘家郎君摆宴,你在庄子里捣鼓的那些东西,也匀一份出来给刘家郎君。” 夏嫤娘又应了一声。 夏大夫人就赶了女儿回屋歇午觉。 夏嫤娘刚走,夏大夫人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陪女儿一起去华昌候府比较靠谱;但她是个寡妇,平时出门虽然也没什么忌讳,但品荷宴到底是为即将出阁的小娘子而设,她这样的身份,能不能去……还是要好好思量一番的。 为了这个,夏大夫人纠结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先夏老安人那里请示一下;到了老安人屋子里,却见夏二夫人正在老安人跟前回话。 见老安人一脸的倦容,夏大夫人三言两语地说完了。 夏老安人听了,一脸的不赞同,说道:“你要是这么不放心,还不如把嫤娘托付给都虞候夫人,她是你女儿的亲姨母,必定会替你照看得妥妥当当的……人家华昌候府虽然是嫁庶女,但你到底是个未亡人,还是不要去了。” 夏大夫人有些失望,只得应了,然后就和二夫人一起从槐香院出来了。 夏二夫人拉着夏大夫人的手,说道:“好嫂子,我有事儿找你呢,你且陪着我走一走……” 大夫人与二夫人的关系,平时说不上太好,但也能维系住面子情,当下就点了点头,妯娌两个就沿着长廊慢慢地一边走一边说话。 二夫人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嫂子,刘夫人的来意你可知道?” 这个事,大夫人倒是清楚的。 刘家祖上与夏家有旧,两家的曾祖还戏称要结儿女亲家,后来因为刘家曾祖为了避战乱去了外地,且到了夏大老爷这一辈的时候,两家都生的是儿子,所以也没什么往来;现如今刘家败落了,刘夫人带着刘家郎君前来投奔,不消说肯定有依附于夏府的意思,除此之外,恐怕也有想结个儿女亲家的意思。 但是夏大夫人没吭声。 她的嫤娘排行最末又是长房嫡女,前头有四个未订亲的姐姐呢,就是刘夫人想和夏家结亲,怎么轮也轮不到嫤娘身上…… 二夫人说道:“……不过是为了前辈们的几句玩笑话,那刘家郎君就想求娶我们家的小娘子……对了,嫂子,你可曾见过那刘家郎君了?” 大夫人道:“不曾见过。” 二夫人道:“我倒是见着了……那刘家郎君是真真的一表人才,可惜就是穷了些……我听说啊,这回刘夫人连乡下的祖屋田产全都卖了,才带着刘家郎君进京赴考的……对了,刚刚刘夫人不是说,他们还游遍了九洲嘛!据说就是靠着刘夫人平时里做针线活,又有刘家郎君去集市上摆摊子给人写家书和诉状什么的才能勉强渡日……” “嫂子,不瞒你说,其实茜娘的婚事我早有主意……我娘家哥哥有个庶子,今年十九了,三年前就已经考上了秀才,可谓是上进了……” 这时,也不知从哪里传出几声枯枝被踩断的声音,还有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裙翻动的声音…… “谁?是谁在那儿?”二夫人厉声喝道! 夏大夫人也听到了长廊外头的脚步声和鞋底踩滑石子儿的声音。 两位夫人连忙扶着廊柱子往假山石处往外看,正好看到一个人影匆匆隐没在假山后头,只露出了一片秋香色的裙角,裙角下还露出了灰白色的裤角,以及一双葱绿色的绣鞋…… 在夏府,只有仆妇们会穿这种灰白色的长裤,因此二夫人十分恼怒,连声骂道:“也不知是哪房的下人!这样没规矩,若是落在了我的手上……哼!” 大夫人不管家,倒是不以为意,说道:“你想把茜娘许给你娘家侄儿……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二夫人的思绪顿时被大夫人的话给拉了回来。 她心烦意乱地说道:“我的好嫂子!茜娘和我娘家哥哥的三小子要结亲,这原是铁板钉钉的事儿,确实不算新鲜事儿……原本我想着要拖一拖,也是为着婠娘还没说亲,万万轮不到茜娘……” “可俗话说好事多磨……如今那三小子出息了,年岁也渐长,写出来的文章啊,连夫子都说好……我那嫂子就反悔了!有心把她自己的内侄女儿配给三小子!听说……昨儿个已经换了庚帖了!” 一想起这事儿,二夫人心里又急又气。 夏茜娘虽是庶女,但也是陪伴了自己二十几年的侍女所生;且茜娘生得乖巧体贴,为人又懂得进退,二夫人是真心想为这个庶女谋一门好亲事的。 “那你待怎的?”大夫人问道。 二夫人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说道:“我见那刘家郎君一表人才,刘夫人也是个好相处的人……因此想求你替我看看,刘家郎君日后可有前程?阿弥陀佛,我也不求他是甚出将入相的人物,好歹考上个进士,再讨个功名……配了我家茜娘也不算太过,还能给我狠狠地出一口气……” 大夫人“卟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是哪门子人物,能替你相看女婿呢!” 二夫人急道:“哎哟,我的好嫂子,我在这里着急上火,你还在那里说着风凉话……既是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我也不怕丑了……那,那我就直说了哈!我听说……上一届的探花郎陈先生如今正在都虞候府上的家学里任教,所以我想着,让刘家郎君做一篇文章,再求你请都虞候夫人让陈先生帮着看看……我虽然读书少,却也知道‘文如其人’的道理,倘若陈先生也说刘家郎君可靠,我就将茜娘……我就考虑考虑茜娘的婚事!” 大夫人思索片刻,说道:“我竟不知你有这份心……平日里也是我疏忽了。我自己没有儿子,也就没考虑过儿辈前程的事儿……你这事儿我应下了,我那姐姐姐夫也是仗义爱才的,我先让人递话过去问问,倘若陈先生愿意,也别让刘家郎君一个独占鳌头,咱们家里还有两个读书人呢,索性一并写了文章出来,都请陈先生看看……” 这番话喜得二夫人双手合什,一迭声地念了好几句佛。 大夫人又笑话二夫人道:“倘若刘家郎君真是个人物,你舍得让茜娘配他?你就不为你家婠娘着想?” 长女的婚事,真是令二夫人伤透了脑筋。 但她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茜娘还只是我的手心手背,婠娘却是我的心头肉……刘家郎君再好,却家境贫寒,我是万万舍不得让我的婠娘去吃苦的。好嫂子……我晓得你素日里虽然极少出门,但你结交的都是权贵家的夫人……我求你,也帮着我相看相看……只要是富贵人家里的嫡子,公婆妯娌人都好,家世又清白简单的,我都愿意……” 大夫人心念一动,顿时想起了亲姐都虞候夫人的四郎王承祐。 王承祐是都虞候的嫡子,几年前不慎伤了脚……最后虽然养好了伤,但那条腿却是残疾了。 为了这个,王承祐先前的未婚妻也退了亲,直到今年十九岁了,却因腿瘸了,至今还未定亲;而他们兄弟几个向来兄友弟恭的,又因为他还不曾成亲,底下的几个兄弟也不肯议亲,把都虞候夫人急得和什么似的…… 但夏大夫人也就是想了想,到底没有把这话儿说出口。##### 第十八章断袖 夏嫤娘睡醒了午觉,便见日头已经斜照廊间。 喝过一盅荷叶绿豆冰片汤和几块点心以后,趁着天气凉快,嫤娘让春兰搬了绣架出来,坐在花树下准备绣一会儿屏风。 开春的时候,夏嫤娘求了几幅祖父的墨宝,是几幅猫儿戏花扑蝶图,见那猫儿和花球极是圆润可爱,便动了心思想绣成屏风;这个想法得到了夏大夫人的大力支持,特意亲自将祖父的墨宝描在了白绢上,嫤娘就慢慢地开始绣了起来。 到如今已过了半年时光,夏嫤娘刚刚绣成了两屏,正开始了第三屏的剌绣。 绣了一个时辰左右,李奶娘就过来劝阻道:“五娘子歇歇,仔细眼睛!前儿五娘子让李贵儿去外头做的那些木架子和锦盒已经做好了,刚送了进来,小娘子回房看看可好?” 嫤娘也觉得有些肩膀酸痛,便点点头停了下来,先围着院子走了两圈,然后才回了屋子。 春兰和小红正蹲在屋子里摆弄着那些形色奇怪的各种石子儿。 小红叽叽喳喳的,讲话速度极快,口齿却极伶俐:“春兰姐,这么多的石子儿,又有这么多的架子和锦盒,哪个是配哪个的……我看着总觉得这些石子儿长得都一个样儿,木架子又都是一个样儿,这些锦盒看着也差不了多少似的……” “你起开些,让小娘子过来看看。”春兰交代小红道。 夏嫤娘过去看了看那些木架和锦盒,觉得虽然与自己设想的有些差别,但也有八九不离十了。她把弄了一会儿,很快就把石子和木架,锦盒等一一组好了。 屋子里的使女仆妇们啧啧惊叹了起来。 “要不怎么人都说我们小娘子兰心蕙质呢!春兰姐,你快看啊,这巴掌大的石块儿架在木架子上,看着就像咱们祖父画的明月山川图呢!这些石块儿被架子和锦盒这么一衬托啊,倒像是特做出来似的……” 小红兴奋地说道。 李奶娘也说道:“哟,你们快看看这个,像不像两竿竹子?” 春兰也道:“你们瞧瞧,我拿的这个……真像雨过天晴以后天边的云彩似的!” 夏嫤娘抿着嘴儿直笑。 李奶娘看了看天色,催促道:“你们别碍着小娘子,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老安人那里,今个儿晚上还要摆宴替刘夫人接风……小娘子,您把这些分好了,咱们也该去老安人那里了。” 夏嫤娘“嗯”了一声,开始指挥着使女们分装了起来。 这些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也有几分野趣,她从庄子上带回来不少,足够分给众人,自己也能留下一些把玩。 准备妥当了以后,她就吩咐使女仆妇们把锦盒与荷包等礼物捧了,和夏大夫人一起去了隔壁老安人的槐香院。 到了槐香院的时候,其他人还没到。 嫤娘脱了鞋,爬上夏老安人的罗汉榻,祖孙俩依偎在一块儿说着悄悄话。 很快,刘夫人就到了。 夏大夫人自丈夫逝世以后就潜心向道,听说刘夫人去过遥寄寺,不禁开始询问起刘夫人来;一问之下,众人才知刘夫人为丈夫守完孝期之后,就与儿子一块游历四方,一为增长见识,二为求学上进,寻访名儒。 这几年来,她已经带着刘家郎君走遍了大半个大宋国。 刘夫人相貌平平,衣着饰物也极简单朴素,但她谈吐风趣,为人又不卑不亢的,很快就引起了夏老安人和夏大夫人的好感。 就连夏嫤娘也不禁被刘夫人的见识所折服。 不多时,夏二夫人带着夏婠娘夏茜娘,夏三夫人带着夏碧娘夏翠娘,前后脚的也到了。 也不知为什么,夏嫤娘总觉得今晚上夏碧娘姐妹俩有些不妥当——平日里夏碧娘姐妹如果有露脸的机会,定然会盛妆打扮并极力表现她们的存在感。 可这会儿,这姐妹俩不但只穿了半旧的衣裳,粉黛不施的,身上头上也不见多余的首饰;还一个劲儿的直往夏三夫人的身后躲…… 女眷们到齐了之后,夏老安人才拉着嫤娘,对刘夫人笑道:“我这个小孙女儿,去了一趟庄子上,捎了不少好东西来,五使女,都摆出来,让刘夫人也过过眼。” 夏嫤娘有些不好意思,嗔怪似地喊了一声:“老安人!” 跟着,她示意春兰,把那些玩意儿全部都捧了出来。 刘夫人与夏府老安人,二夫人三夫人的是一样,是用竹筒做的小罐子,里头放了晒干了的桃花茶和几个绣了瓜果的荷包,荷包里放着晒干了的防蚊草;几位姐姐则是荷包,石头屏风和一个编织得很漂亮的小篮子;刘家郎君则与夏承皎夏承皓一样,每人一份石头屏风和一套文房四宝。 刘夫人赞道:“这些石子儿啊,小篮子啊,还有竹筒什么的……原本我们在乡下也常常见,却没有五娘子这样的巧心思,老安人您快看,这些石子儿配上了屏风和锦盒以后,就像是铺子里的贵重玩艺儿一样!还有这些桃花干怎么做的呢,您看这颜色多娇艳,就像新鲜的一样……哎哟,您快看看这装桃花茶的竹筒,简简单单地刻了这么几笔以后怎么看着就这样雅致……” 夏老安人听着刘夫人夸奖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儿,老脸儿笑成了一朵花儿。 夏府的接风酒,是男女分席而宴。 前院祖父带着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一起和刘家郎君喝酒;夏老安人则带着女眷们陪着刘夫人在后院喝酒。 酒过三巡,刘家郎君在夏二老爷的两个儿子夏承皎夏承皓的陪伴下,去后院给夏老安人磕头。 前院递了消息过来,说刘家郎君要过来给夏老安人请安;既然有外男在,小娘子们就要避到屏风后头去…… 也不知为什么,夏嫤娘总觉得夏碧娘姐妹俩有些怪怪的,似乎总有些做作,但要说哪里不对劲的话,她也说不上来。 小娘子们嘻嘻哈哈地避到了屏风后头。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瘦,斯斯文文,头上扎着书生巾,穿着一袭半旧蓝色长衫的青年男子在夏承皎和夏承皓的陪伴下走进了花厅。 想来这人就是刘家郎君了。 他先是向夏老安人请了安,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他此番与何大夫人进京是为了科考,而祖父已经答应让他们母亲暂居伯府,为此,他非常感谢祖父和老安人看在前人的份上,对他们母子的各种照应等等。 夏嫤娘听了,觉着这人说话口齿清楚又诚恳,看样子应该是个识时务又头脑伶俐之人。 可躲在屏风后头的姐姐们似乎有些骚动了起来。 屏风后头一坐了五个小娘子,以及每个小娘子身后还站着一个贴身丫鬟。 其实在平时,夏府的小娘子们凑在一处时,还是会按照排行来坐站行走的;可这会儿,年纪最大的婠娘倒是坐在屏风的最左边,年纪最小的嫤娘却被挤到了婠娘身边,而夏茜娘则被夏碧娘姐妹给夹在了中间。 那边刘家小郎在给老安人请安,屏风后面的小娘子们却小动作不断。 只听夏茜娘突然“哎呀”一声,整个人竟然朝着屏风扑了过去! 嫤娘见了,连忙站起身伸出手,想越过夏翠娘去扶茜娘一把……她倒是一把就抓住了夏茜娘的右臂,夏茜娘亦惊魂不定地稳住了身形。 可就在茜娘喘着粗气儿想对嫤娘说声“多谢”的时候,却突然响起了“嘶啦”一声衣衫破裂的声音,夏茜娘以更大的冲力朝屏风倒了过去。 此时夏嫤娘的手还搭在夏茜娘的右臂上,被夏茜娘的力量一带,两人同时朝前摔去。 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白纱屏风砰然倒地! 第十九章领罚 就在屏风倒地的那一瞬间,夏婠娘,夏碧娘,夏翠娘已经纷纷躲到了丫鬟们的身后;只有夏茜娘与夏嫤娘两人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也不知哪个丫鬟大声惊呼了起来:“三娘子,您的衫子破了!” 众人一看,果然夏茜娘左手的袖子断了一截,露出了一截粉藕似的玉臂;再一看,那断掉的半截袖子正飘落在夏婠娘的绣鞋边…… 其实刘家小郎早在屏风倒地的那一瞬间转过背去,是以他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听到了丫鬟大声嚷嚷地那句话而已。 出了这样的变故,原本人声鼎沸的花厅一下子就变得寂静无声起来。 老安人面色不虞,淡淡的道:“让刘家小郎看笑话了。”然后端起了茶杯。 刘家郎君立刻向夏老安人拜谢,并在夏承皎夏承皓的陪伴下,低着头离开了后院。 刘夫人沉吟不语。 嫤娘猛然摔倒在地,两条小腿骨正好磕在屏风的木框架上,疼得她眼泪汪汪的,却要顾及到家中有客,而且还是男客……所以她死命地咬着牙,忍住了抽泣。 夏大夫人担心女儿,连忙走过去一看,见嫤娘已被春兰护在了怀里,此刻正面色苍白,一副强忍疼痛的模样,似乎连路都走不动了。 夏大夫人铁青着脸,二话不说就让李奶娘背着嫤娘回屋了。 夏茜娘乃是二房庶女,生母原是夏二夫人的陪嫁使女,可惜又早死了;所以她既没有嫤娘的嫡女底气,也没有爱女如命的亲娘…… 被丫鬟搀扶了起来之后,她才用左手袖子掩住了右手的赤裸手腕儿,含泪去向夏老安人和各位夫人请罪。 夏老安人挥挥手,也让她退下了。 回到了女儿的屋子,夏大夫人毫不客气的把女儿的衣裳脱了,从头到脚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发现女儿的左手肘部有些破皮,以及两条小腿处各於青了好大一团…… 夏大夫人顿时心痛不已,领着吴妈妈翻箱倒柜地找了瓶跌打药酒出来,吩咐春兰好生给嫤娘擦药酒。 想了想,夏大夫人又让吴妈妈送了一瓶药酒去了夏茜娘的房里。 不大一会儿,吴妈妈就回来了,神情有些慌张。 夏大夫人皱眉道:“怎么了?” 吴妈妈吱唔了几句,遮遮掩掩地说道:“三小娘子,三小娘子手上……好长一道刀痕呢!还淌了好多血……我瞧着,恐怕药酒……也无济于事,还是请个郎中来看看稳妥些。” 夏大夫人顿时目瞪口呆。 过了半天,夏大夫人才问道:“刀……刀伤?怎么会是刀伤?二夫人给她请了郎中么?” 吴妈妈道:“二夫人还在槐香院侍候老安人呢!” 夏大夫人怒道:“胡扯!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吴妈妈,你赶紧让你家那口子速去请了郎中来,要快!哎,去请胡郎中,胡郎中嘴巴紧,不会乱讲话。” 吴妈妈应喏了一声,急急地去了。 吴妈妈一离开,夏大夫人立刻拉着女儿的手,急急地问道:“有人动刀子了?是谁?可曾伤到了你?” 嫤娘方才听了吴妈妈的话,一颗心肝儿早就怦怦乱跳起来,听了母亲的问话,便立刻仔细回忆起当时的事情来。 可她努力回忆了大半天,也想不起来当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时她躲在屏风后头,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刘家小郎的身上,直到后来夏茜娘惊呼了一声,她才发现茜娘整个人都朝前扑去……嫤娘当时也没多想,直接就越过了翠娘,伸手拉住了茜娘的手臂,可那会儿十分惊险,她也没留意到茜娘的手有没有受伤和流血。 后来,当茜娘站稳了身形以后,嫤娘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结果茜娘再一次向前扑去……那力度之大,令猝不及防的嫤娘也跟着她一起朝前倒去! 至于茜娘是何时被利刃所伤,嫤娘竟一点儿也不知道。 不过,嫤娘心中自有她的怀疑。 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把这一回姐妹们在屏风后头并没有按照排行来坐的情况告诉了母亲。 夏大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知道是这对黑心姐妹做出来的事儿!” 嫤娘默了一默,问道:“这是为什么……什么事儿竟值得她们对亲姐妹动刀子呢?” 夏大夫人没好声气地说道:“你曾祖父曾经与何老太爷在酒后结下盟誓,要结儿女亲家,还交换了信物……谁知道到了你父亲这一辈儿,两家生的都是儿子,一个女儿也无……现在刘夫人带着儿子找上咱们家,你们这一辈儿的小娘子又有五个,刘夫人手里有当年两家交换的信物,自然也有为儿子求娶的心思。” 嫤娘愣了好一会儿,叹道:“那刘家小郎,我瞧着进退有度,言辞恭谦,且又随着刘夫人走遍九洲,见识定然不凡,他……” “好了!”夏大夫人容不得女儿议论外男,便厉声喝止住了女儿。 但见女儿满脸的惶恐,夏大夫人心中又是一软,柔声说道:“你也受了惊吓,早点儿歇着吧!其他的事儿也别多想,有娘在,不会让你吃这个亏的。” 嫤娘点了点头,说道:“娘亲,我不妨事,您也别担心了。您又不是当家夫人,何必出这个头?再说了,祖父一向护着三房,您还是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吧……” 夏大夫人怔了怔,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女儿肉乎乎的面颊,很是欣慰。 后来,夏老安人还是将夏茜娘的手腕被人用刀划伤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祖父,只祖父完全不相信此事与碧娘翠娘两姐妹有关,也否决了夏老安人想把碧翠姐妹俩移到庄子上去,再请了专门的管教嬷嬷好好管教这对姐妹的提议。 气得夏老安人又和祖父吵了一架。 但夏茜娘受伤的这事儿确实不能查,若是传了出去,对夏府小娘子的名声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因此,夏老安人只能按压下怒火,亲自去茜娘房里探望了一回,又赐了好几件漂亮首饰给她压惊,连带着大夫人和二夫人也各有赏赐。 三夫人见了婆婆与妯娌们的作派,便也装腔作势地送了两匹陈年旧布到茜娘房里。 而茜娘自个儿也知道这件事情决不能深究,甚至还要装糊涂。于是,她便一概对外称,自己在裁布做衣裳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手…… 这样懂事又识大体的茜娘又博得了老安人和大夫人二夫人的几分疼爱。 又过了一日,夏老安人把儿媳和孙女儿们全都召集到跟前,淡淡地说道:“近日我身子不好,你们祖父也不甚康健……从今日起,各房斋戒半月,夫人们每人抄金刚经一百遍,二夫人要管家务事,就只抄五十遍;小娘子们每人抄写两百遍,三小娘子伤了手就不必抄写了……” 大房二房的夫人小娘子们倒是不以为意,三夫人和碧娘翠娘却一下子就苦了脸。 三夫人不识字,连带着碧娘和翠娘也不爱看书识字儿……要抄写那么多遍经书对她们来说,真是又枯燥又烦闷。且再过十几日就要到华昌候府的品荷宴了,碧娘和翠娘早就各自动了心思想要艳冠全场的。 当下,翠娘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老安人,若我们姐妹能在三日之内抄完两百遍金刚经呢?” 老安人冷笑道:“哦?你竟然这般长进么……我才知道,原来你娘把你教养得极好,现如今也能将一本金刚经里头的几千个字认了个全!” 翠娘语结,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红的。 这时,碧娘突然抚了抚自己的鬓角,娉娉袅袅地说道:“老安人放心,我们姐妹定会用心的……五妹妹?我和翠娘还真不大识字儿,还是有劳五妹妹先誊抄两份给我和翠娘,我们也好依样画葫芦啊。” 嫤娘微笑道:“这有何难?老安人这里就有妙善法师亲自誊抄的金刚经,借你一本又如何?不过,妙善法师的真迹亦属珍品,二姐姐可千万别弄坏了……老安人,要不然,咱们姐妹还是每日来您这儿的小佛堂里誊抄经书为好,您看呢?” 夏碧娘知道老安人向来偏爱嫤娘,以是特意点出嫤娘之名,是希望老安人能够心疼嫤娘。只要老安人看在嫤娘的面子上松了口,自己姐妹便也能得到些好处……却不曾想,嫤娘居然出了这么一个歪点子,让她们姐妹去夏老安人的小佛堂里誊抄经书? 开什么玩笑! 夏碧娘还想着让使女们代为誊抄呢,若是真去了小佛堂,那还怎么作弊啊! 夏老安人笑着对嫤娘说道:“你倒是惯会做顺水人情……这样就把我珍藏的妙善法师真迹借与别个了?要是被她们弄坏了,你赔!” 嫤娘抿着嘴笑道:“我们都在您眼皮子底下呢,再说了,二姐姐向来心细如发,连祖父都称赞她,您还怕她弄坏了您的珍品不成?” 碧娘咬着牙,看着嫤娘咬牙切齿地笑。##### 第二十章送药 第二天,夏碧娘遣了使女去给夏老安人磕头,只说自己昨天夜里没歇好,有些头疼发热,就不过去小佛堂了,恐将病气过给了婆婆,她会和妹妹翠娘呆在自己房里抄经书的。 夏老安人也不以为意。 她向来厌恶三房,连带着也不愿意管教碧娘和翠娘这两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庶孙女儿,让她们斋戒和抄经书,也不过是个约束她们的噱头而已。 夏老安人正为了她的宝贝孙女儿嫤娘的腿伤而忧心忡忡。 原来,那天晚上嫤娘和茜娘一同扑倒在地,当时嫤娘的两条小腿还只是有些於青,揉了些药酒以后,还以为第二天就会好……谁知到了后半夜,嫤娘便觉得有些不好,叫了春兰起来掌灯一看,才知她两条小腿都已经肿胀得不像话,而且表皮还又青又红的,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 大半夜的,夏大夫人被吓坏了,披头散发地跑去找夏老安人。 夏老安人也被孙女儿的腿伤给吓坏了,赶紧让二夫人派人拿了自己的帖子,去请了一位在太医院供职,专治骨伤的老太医来…… 一直折腾到天亮,老太医替嫤娘看了伤,这才沉吟道:“其实也无妨,小娘子这就是皮肉太嫩了些,且又伤着了筋……歇上半个月就能好……” 夏大夫人急忙问道:“可要用药?” 老太医道:“倒不必换,现在用的那药酒就挺好。” 夏大夫人有些不信:“昨儿个夜里就是涂了这药酒,结果不见好还肿了!” 老太医笑道:“小老儿这也是肺腑之言,您要是觉着这药酒不好,不如去瀼州刺史田府求药去……他们家的跌打药都是极好的,就是药铺子里的成药,也不如他家的药疗效好。” 瀼州刺史田府? 夏大夫人连忙说道:“多谢您的提点。” 送走了老太医,夏大夫人赶紧让吴妈妈去田府求药。 结果,吴妈妈才走了一刻钟不到,田骁便骑了快马过来亲自送药。 夏大夫人听说田二郎亲自过来送药,愣了一下,连忙亲自去见。 一打照面,田骁忙不迭地就行礼:“表姨母好,给表姨母问安……家母命我前来送药,也不知表妹伤及何处?” 说着,他便打开了随身的小包袱。 夏大夫人一看,林林总总的各种小瓷瓶共有十几个。 “这是治肌骨扭伤的,这是治伤了筋骨的,这是治於伤的,这是治肌肤磨损的……”田骁一边摆弄,一边说道:“每种都给您带了两瓶子过来,不够您再开口。” 夏大夫人看着他汗流浃背又十分关切的模样,心中顿时一动。 可转念一想,那南疆边陲之地甚是荒凉,这田骁就是再可靠,她也万万舍不得让唯一的独生女儿随着他去边陲吃苦。 夏大夫人生生地压下了心中的想法,淡淡地说道:“多谢你们费心了。”说完,她也不多话,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田骁恭恭敬敬地起身告辞了。 回到田府之后,田骁有些茶饭不思。 太常寺少卿夏家虽然日渐式微,但夏家表妹却也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娘子,到底因何受了什么样的重伤,能让夏大夫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慌慌张张地派了心腹婆子上门求药? 田骁打定主意想要查探一番。 好不容易捱到了入夜时分,田骁换上了夜行衣,悄悄地摸到了太常寺少卿夏家。 他是有心人,早打听到她住在橘香院,蜇伏观察了一番之后,他很快就潜到了橘香院,找到了嫤娘住的屋子。 嫤娘刚刚才沐浴完,穿着贴身小衣和亵裤,忍着小腿处的疼痛,扶着春兰从角房里慢慢地往外头挪。 主仆俩好不容易才走到了窗户旁边的贵嫔榻那儿,嫤娘又出了一身一头的汗,坐到了榻上之后,嫤娘忍不住埋怨道:“这样热的天气!” 春兰小心地把嫤娘的腿也放上了榻,见她家小娘子仅穿着小衣坐在窗子边,不禁担忧地说道:“小娘子,您把衣裳拢一拢……天气虽然热,可窗子边有凉风,千万别着了凉。” 嫤娘道:“我晓得,你把上回表姐借给我的书拿过来给我。”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见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一人,田骁忍不住侧过身,朝着映出了灯光的窗子看进去。 在亮堂堂的灯光下,她只穿了件小衣,赤裸着大片粉嫩晶莹的雪白肌肤;跟着,她漫不经心地撩了撩长发,又慢吞吞地穿好了中衣。 然而,就在她举手投足之间,那纤细单薄的肩膀,略微隆起的酥胸,还有那手可一握的细腰……却让田骁看了个清楚明白。 他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春兰果然拿了药瓶子和一本书过来。 她把书递给嫤娘,然后坐在榻尾处,把嫤娘的脚角撩了起来,细声说道:“五娘子,我要给您揉药膏了,您且忍着些。” 嫤娘“嗯”了一声。 春兰倒了些药膏子在手心里,双手互搓了一下,就开始替嫤娘按摩起小腿来;尽管嫤娘已有心理准备,但突如其来的疼痛还是令她“啊”的轻叫了一声。 那娇娇柔柔的声音令站在窗子外头的田骁顿时心神一荡…… 嫤娘一直想要忍住疼痛,但腿骨的疼痛却令她忍不住轻声呜咽了起来。 站在她窗子外头的田骁此刻并不敢探头去看,但方才映在他脑海里的香艳情景,再配上表妹此时刻意隐忍的细碎呜咽声音,竟令他浑身臊热不已…… 嫤娘咬着嘴唇,好不容易捱到春兰为自己按摩完了两条小腿,这才松了一口气。 春兰道:“五娘子,裤角先不急着放下来,免得那药膏子污了裤角……我去给您铺床去;您看一会儿书罢。” 说着,春兰还体贴地将一盏灯移到了嫤娘身边的小几子上。 嫤娘便倚在贵嫔榻上随意翻看着那本书。 田骁忍不住再一次微微侧头窥探。 因她身边又多了一盏灯,她又是侧面对着他,因此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她那姣美的面容,以及挂在她翘楚睫毛上的晶莹泪珠…… 他的目光开始在她身上流连忘返了起来,最后固定在她小腿上。 只见在她穿着一条藕合色的亵裤,裤角被高高地撩了起来,露出了两条纤细雪白的小腿,而在小腿正中的位置,却赫然有着两大片青紫交加的恐怖於痕! 猛然看到了她的伤势,田骁先是一惊,跟着就觉得心里一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嫤娘被他的叹息声音给吓了一大跳,连声问道:“谁?是谁在窗子外头……春兰!快去外头看看,谁在屋子外头叹气呢?” 田骁被吓了一跳,纵身一跃就跳上了树枝。 春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也没发现什么,只得关上了窗子,哄嫤娘歇息了。 而田骁一直潜伏在树上,直到橘香院熄了灯,这才悄悄地潜出府去。 他百思不得其解。 虽说夏家表妹面上温柔沉静,其实却是个生性活泼可爱的,可一个长在深闺里的娇弱小娘子,又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只可惜这事太过于隐秘…… 也不知到底是她自己跌的呢?还是受人陷害的。 若是受人陷害的话…… 呵呵,那人最好求求神拜拜佛!否则要是教他知道了,定会送那人下十八层地狱 第二十一章月华裙 休养了十几天以后,夏嫤娘腿上的伤慢慢地好了;就连茜娘手腕上的伤也痊愈了,只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粉红痕迹,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夏老安人虽然让夫人和小娘子们斋戒抄经,但对于嫤娘和茜娘两个受了伤的孙女儿格外优待,隔三岔五的就命人炖了大骨汤给两人送去,还命婆子们要亲眼看着两个孙女儿饮尽,这才放心…… 总窝在屋子里养伤和抄经书,呆得久了,不免有些枯闷。 这一天,夏嫤娘带着使女小红,准备去看看茜娘。 主仆两个刚刚才走到二房住的桂香院,便见桂香院的正屋静悄悄的;倒是茜娘住的阁楼那儿似乎传出了些不正常的喧哗声。 嫤娘给小红使了个眼色,小红机灵地跑上前,大声嚷嚷道:“春云姐姐,我们五娘子过来看看三娘子,三娘子可在?” 阁楼的喧哗声音顿时停了下来,茜娘的贴身大使女春云急忙走了出来,一边用袖子拭了拭眼角,一边说道:“给五娘子请安!我们三娘子在呢,请您慢些走……” 嫤娘扶着小红,上了阁楼。 原来夏翠娘也在。 嫤娘扫了茜娘的屋子一眼,笑着向夏茜娘打招呼:“三姐姐今天可还好?” 茜娘笑道:“其实我已经大好了,多谢五妹妹总惦记着。” 嫤娘道:“谁让你伤的是手呢!女有四行,这妇容和妇功,哪一样不得用手动手?虽说现在是好了,可伤脑动骨还一百天呢……春云,你可得看好你们小娘子,连老安人都发了话,这几个月啊,不许你家小娘子动针线,要是你家三娘子不听,你只管回了老安人去!” 夏茜娘的使女春云响亮地应了一声。 嫤娘看了夏翠娘一眼。 夏翠娘低下了头。 其实嫤娘早就怀疑那天是夏翠娘动的手,奈何事出突然,她并没有亲眼看到是不是夏翠娘推的茜娘,又到底是不是夏翠娘动的刀子…… 见茜娘的屋子乱成一团,嫤娘笑道:“四姐也是来探望三姐姐的么……啊!我知道了,定是四姐姐心疼三姐姐伤了手,做不得针线活,因此一口气替三姐姐做了这……二,三,四,五条裙子?” 说着,嫤娘又仔细地看了看铺在榻上的几条花花绿绿的裙子,好奇地问道:“咦?这几件衣裳,我怎么看着像是三姐姐穿过的?” 夏翠娘的俏脸涨得通红,期期艾艾地说道:“不,不是……过几天,咱们,咱们不是要去华昌候府参加品荷宴嘛,我,我过来来问问三姐的主意。” 夏茜娘淡淡地说道:“既然四妹妹是来借月华裙的,我总不好叫四妹妹空手回去。” 夏翠娘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低着头不说话。 嫤娘更是不解:“月华裙?原来四姐是来找三姐借裙子的?可是,当初家里不是给咱们姐妹每人都做了一件月华裙吗?” 夏翠娘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我……二姐姐的月华裙被使女不小心弄脏了,娘就把我的那件给了二姐姐,又因为已经穿了好几次……显得有些旧了。” 嫤娘与茜娘对望了一眼。 夏碧娘和夏翠娘都是三夫人生的,但三夫人明显更偏向夏碧娘一些,所以夏翠娘的处境其实不比茜娘好。只是她性格阴狠又睚眦必报,远不及温柔敦厚的茜娘人缘好。 嫤娘看着茜娘沉默不语的模样,便知她可能不想惹事儿。 其实,要换作嫤娘,恐怕也觉得把月华裙借给夏翠娘不是什么大事儿。 可茜娘的手竟然被人用刀划伤……当时夏碧娘和夏翠娘两个把茜娘夹在了最中间,到底是谁伤了她,三房姐妹俩根本就洗不脱嫌疑,这会儿夏翠娘居然还敢大大喇喇地过来找茜娘借月华裙,这也太……猖狂了些。 嫤娘笑道:“怎么这样巧?昨天三姐姐才和我说了,她也想穿那条月华裙参加华昌候府的品荷宴呢!要不,把我的月华裙借给四姐姐,如何?” 嫤娘比夏翠娘小两岁,身量也比夏翠娘矮了半个头,自然不合适穿嫤娘的裙子。 夏翠娘一直低着头端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茜娘打圆场道:“我还有一条月白色的湖绸裙子,还没穿过,四妹妹不嫌弃的话,那这条裙子我就借给你了。” 夏翠娘这才低低地说了声:“多谢三姐姐。” 因着夏翠娘在,嫤娘和茜娘有话也不好说,嫤娘就说要回去,还对夏翠娘说道:“四姐和我一道走吧,三姐姐还要静养。” 夏翠娘低低的嗯了一声,让使女抱了夏茜娘的月白色湖绸裙子,和嫤娘一起下了楼。 只是她们刚刚才出了桂香院,夏翠娘突然叫住了嫤娘,低声说道:“五妹妹,我,我想求你一件事儿。” 嫤娘道:“什么?” “我记得五妹妹有块羊脂白玉珏,能不能,能不能借我把玩两天?两天之后,我,我一定完璧归赵……” 嫤娘顿时警觉了起来。 其实夏翠娘的心思也很好猜,她无非就是想把她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参加华昌候府的品荷宴。 嫤娘早就打定了主意不会去参加这场宴会,自然也不愿意借东西给夏翠娘。 一来,凭着夏翠娘的品性,这东西借出去了还能不能收回来,还很难说;二来,万一夏翠娘把自己的东西落在了华昌候府,又被有心人拾了去……将来有人拿着她的东西做文章,那又怎么办? 所以说,她的东西也决不能落入外人手中! “四姐姐还不知道我?我的东西都由我娘收着呢,”嫤娘说道:“四姐姐莫急,等我娘回来,我再问问她?” 夏翠娘顿时大失所望,连忙说道:“不,不……不用了,那就当我没说过这话……五妹妹千万别去问大夫人了,我,我走了。” 说着,夏翠娘转过身,领着个小使女急急地走了。 嫤娘侧着头,看着夏翠娘的背影。 夏翠娘穿着一双葱绿色的绣鞋,已经半旧,连绣线都有些散了;一条秋香色的裙子也有些短了,随着夏翠娘的疾步行走,居然还能看到灰白色的裤角边都已经有些毛糙了…… 夏嫤娘皱起了眉头。 这种灰白色的布料倒也是绸缎,但却是在二夫人的嫁妆铺子里堆了十几年的陈年旧货,眼见着实在卖不出去了,才拿回来给府中体面的仆妇们做衣裳穿,每房都分了好几匹。 李奶娘高兴坏了,因为嫤娘房里只她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妇,所以一下子分到了三四匹!因为料子实在富裕,李奶娘还特意裁了半匹出来给嫤娘做了一套被面和枕头套什么的。 嫤娘站在桂香院门口,看着夏翠娘的背影发起了呆。##### 第二十二章茜娘议婚 回到房里见时候还早,夏嫤娘索性去了槐香院和婆婆说话去了。 夏老安人正在屋子里看着丫鬟们剥莲蓬。 看着鲜翠欲滴的饱满莲蓬,嫤娘也十分喜欢,随手拿了个莲蓬也学着慢慢剥……见剥出来的莲子肥肥白白的,心里更添了几份欢喜,就分开了果肉将莲芯剥去,一半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她嚼了几口,但觉那新鲜莲子甘润清甜,爽脆异常,连忙将另外一半塞进了婆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道:“婆婆您快试试,可清甜了!” 夏老安人牙口不好,含着半粒儿莲子咂巴了好半天才点头:“嗯,甜!五丫啊……你别动手,让她们剥去,小心把你的指甲弄坏了……等她们剥好了莲子啊,我再让厨房给你做莲子雪耳羹。” 嫤娘又剥了好几个莲子,夏老安人就坐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孙女儿。 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半天话,突然听到夏二夫人爽利的笑声响了起来:“……老安人,我来给您贺喜了!” 嫤娘瞪大了眼睛。 今儿一早,夏大夫人就和二夫人一起坐了马车出门,说要去都虞候府上;却不曾想,娘亲和二夫人却回来得这样快! 仆妇们卷起了帘子,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含笑进了屋子。 夏老安人连忙问道:“是什么样儿的喜事?” 夏二夫人笑道:“我和大嫂子奔波了这大半天, 求您先赐碗绿豆汤给我们解解暑气……” “哪个叫你这样吊我的胃口,偏不给你吃!” 夏老安人嗔道,却转过头对仆妇们说道:“别拿井里湃着的,那个太凉了,恐伤肠胃……你们快去拿灶上温着的绿豆汤来,搁一点点桂花蜜在里头就好。” 仆妇们连忙去厨房端绿豆汤了。 夏二夫人用手绢扇了扇风,意气风发地说道:“老安人,您可知道……都虞候府的陈先生是上一届的探花,本是要出仕的,奈何身体抱恙这才不得不推了,就在都虞候府教家学。他出了个题儿,让咱们家的大郎二郎,还有刘家小郎一块儿写了……今儿我和大嫂子去了都虞候府,把他们做的文章给陈先生看了……” “娘,陈先生说……刘家小郎的文章沈博绝丽,又说咱们家大郎字字珠玑,二郎年纪还小,日后还能再上进……陈先生还建议候爷说,现在距离科考只有半年时间了,不如让刘家小郎和阿安去候府跟着他念书,候爷也允了……”夏二夫人喜气洋洋的。 夏老安人听了,也是满脸的喜色。 陈先生是上一届的状元,真才实料肯定是有的;这会儿如此青睐刘家小郎和阿安,肯定是因为他们俩是可造之材啊! 然而夏老安人想了想,开口说道:“还是莫要去候府扰叨人家了,横竖候府和咱们家也不远……让他们每日里坐了马车来回吧!啊,对了,你准备一封束脩……不不不,三封,准备三封最厚实的束脩送与陈先生……” 夏二夫人响亮地“哎”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夏二夫人又小心翼翼地对夏老安人说道:“娘,前些个时候,刘夫人跟您说的那件事儿……您看,我们家茜娘可合适?” 那件事儿?那是什么事? 坐在老安人身后的嫤娘瞪大了眼睛。 夏老安人云淡风轻地说道:“……还不是看你怎么想的!茜娘虽不是你生的,却也是你一手拉扯大的……你爱把你的女儿许给哪个,我老婆子也不想讨人嫌。” 夏二夫人讪讪地说道:“我的老祖宗!您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还多,要说这看人识人心,咱们府上还没人能越过了您去……再说了,茜娘也是您的孙女儿,她的婚事啊还得您帮着把把关。” 夏老安人想了想,说道:“我看那刘家小郎是个好的。” 闻言,夏二夫人立刻双手合什,似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小小声说道:“那……咱们先把茜娘的婚事定下来,您看如何?” 夏老安人看了儿媳半晌,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你怕这一个也飞了?” 夏二夫人顿时有些脸红。 夏老安人笑道:“早些定下来也好,咱们家好久都没办喜事了……明儿就把刘夫人请了来,再挑个好日子过了官媒,至于婚期嘛,自然越不过咱们家婠娘和二娘子去……” 夏二夫人含笑称是。 夏大夫人突然来了一句:“我看陈先生的意思,恐怕对刘家小郎更满意一些。” 夏二夫人却丝毫不以为意,笑道:“刘家小郎得了陈先生的青睐,这本身就是好事啊!我们家和他结了亲,日后他就是大郎二郎的舅兄了……再说了,刘家到现在也没什么亲戚了,正好和我们家相互扶持嘛。” 夏老安人笑道:“人都说我们家的二夫人最会算帐,我今天总算是见识了!”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坐在夏老安人身后的嫤娘抿着嘴儿直笑,心里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恐怕是因为夏碧娘和夏翠娘姐妹不知从哪儿听到了刘夫人想为刘家小郎求娶夏家小娘子的消息,所以才特意在刘家小郎拜见婆婆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把茜娘推了出去;却不曾想,二夫人本就存着想和刘夫人结亲的意思…… 先前姐妹们恐怕还不知道茜娘受伤的玄机,但在老安人和夫人们的心中,恐怕早就已经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吧? 夏茜娘就要与刘家小郎订亲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夏府。 夏二夫人风风火火的,一回去就开了库房命人取了几匹大红色的湖绸出来,送到夏茜娘的屋里,也不明说,只吩咐她好生做些针线活…… 过了几天,嫤娘去寻茜娘玩的时候就笑话她:“三姐姐,你说说,这几匹湖绸到底是绣花开 富贵好?还是龙凤呈祥好?要不然,我觉得鸳鸯戏水也挺好的!” 臊得茜娘追着嫤娘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誓必要捉住她,呵她的痒痒不可! 婠娘倚在栏杆旁看热闹,笑道:“五妹妹,仔细你的腿。” 嫤娘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婠娘身后,却被婠娘一把捉住;茜娘追了过来,连忙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嫤娘腰间的痒痒肉,直把嫤娘笑出了眼泪这才作罢。 嫤娘一边揉眼睛,一边委屈地说道:“大姐姐,你也帮着三姐姐欺负我……” 婠娘笑道:“就你贪玩!你三姐姐现在每天都要绣嫁妆,以后你就是要来寻她玩,也要带着针线过来搭把手……知道么?” 茜娘羞恼道:“大姐姐!” 嫤娘和婠娘都抿着嘴儿笑了起来。 茜娘生了半天的闷气,最终却没忍住,就红着脸小小声问道:“那个……用湖绸绣嫁衣倒也罢了,但是……红盖头也要用湖绸么?会不会不够软……” 嫤娘和婠娘大笑了起来。 夏翠娘怔怔地站在桂香院门口,看着姐妹们嬉戏笑骂,心中却思绪万千。 之前她偷听到大夫人和二夫人的谈话,说刘夫人带着刘家小郎来夏府就是投亲且想结亲的;她就开始担心起来……婠娘和嫤娘是嫡女,老安人肯定不会让她俩许给刘家小郎;那么,就只剩下茜娘,姐姐碧娘和自己了。 而二夫人想把茜娘许给娘家侄子的事儿已经不是新闻了,也就是说,刘家小郎如果求娶夏府的小娘子,就只剩下碧娘和自己了;可是,娘亲向来偏爱碧娘……如果刘家小郎真心求娶,恐怕娘亲会为了保护碧娘而把自己推出去! 夏翠娘可不想去刘家捱穷! 于是,她在仓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先是把刘家小郎想求娶夏府小娘子的秘密告诉了亲姐碧娘, 然后又跟碧娘如此这番地密谋了一通;跟着,她藏了一把小小的裁眉刀在袖筒里,准备见机行事。 当刘家小郎前来拜见夏老安人的时候,碧娘配合翠娘,将茜娘推向了屏风……但茜娘却被嫤 娘伸手拉住了。 情急之下,夏翠娘用手里的裁眉刀划向茜娘的袖子——她只想割破茜娘的衫子而已经,却不曾想,因为一时紧张又太用力,她不但划破了茜娘的袖子,而且还划伤了茜娘的手腕! 这时,夏碧娘的使女按照之前的计划,在舌下含了一枚橄榄以遮盖原本的声音,高声叫了句“三小娘子,您的衫子破了!” ,这才彻彻底底地将夏茜娘推了出去…… 夏翠娘一直都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 可现在…… 如夏翠娘所愿,茜娘即将要被许配给刘家小郎了;可茜娘看上去虽然娇羞万分,却并没有半点不愿意的意思! 而那位刘家小郎似乎还得到前科状元陈先生的青睐? 夏翠娘的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然而,这想法在她心中也只是一闪而过。 刘家小郎就算有满腹经纶,但他并非世家子,就算考上了状元那又怎样? 以后他就是做了官,那也是个穷官…… 夏翠娘深呼吸了一口气。 明日,华昌候府即将举行品荷宴……明眼人都知道,这品荷宴其实就是个噱头,主要是华昌候夫人想为儿子选个继室。 太常寺少卿夏家虽然式微,但婠娘是嫡女,自然没有嫡女上门去给人做继室的;嫤娘又年幼,基本可以不考虑……那么,就只剩下亲姐碧娘成为了自己的竞争对手! 娘亲偏心碧娘,必然会下狠功夫妆扮碧娘,但夏翠娘也有她自己的办法…… 夏翠娘随手扯下一朵鲜花,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了下来,随意丢弃在地上,然后又慢吞吞地用脚尖把散落一地的花瓣给碾成了一滩红泥。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微笑着离开了桂香院。##### 第二十三章品荷宴 这天,正是华昌候府举办品荷宴的日子。 一大早,夏大夫人就带着吴妈妈去了嫤娘的屋子,还打定主意非要将嫤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可! 嫤娘面上含着笑,心底也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她不会出席这场鸿门宴……只是不好当面忤逆娘亲的意思。 吴妈妈和李奶娘合力为嫤娘梳了个双螺髻,簪上了夏大夫人特意订制的一对晶莹剔透的紫晶葡萄流夏;然后让她穿上了月白色的齐胸儒裙和一件紫色的半袖短儒衣,再让她穿了绛紫色的绣鞋;最后还让她披上了一条粉红色的轻纱披风。 妆扮妥当了以后,一个娇俏美丽又灵动的小仙子立刻出现在众人面前。 吴妈妈赞道:“要我说,咱们府上五位小娘子,其实还是咱们小娘子长得最好……二小娘子也长得好,就是太爱描翠点红了,反倒不如咱们小娘子……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夏大夫人心里高兴,嘴里却嗔怪道:“主子也是你能编排的?” 吴妈妈笑呵呵地说道:“您看我这张嘴……真该打!” 夏二夫人派了个婆子过来催嫤娘,说请五娘子快去二门处,其他的小娘子们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夏大夫人连忙再三交代女儿,要听二婶的话,去了候府以后不能到处随意乱走,要紧跟着大小娘子和三小娘子,不管何时丫鬟都不能离身等等。 嫤娘笑着说是,然后就带着春兰和小红,顺着长廊向二门走去。 婠娘和茜娘果然已经等在二门处了。 婠娘已经满了十六,是进十七岁的小娘子了,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议成亲;夏二夫人为了这件事儿简直操碎了心,但婠娘自个儿却一点也不急。就连这回要出门去做客,她也只穿了一条八成新的桃红色的裙子,上身则穿了件水青色的对襟上襦;头上随便挽了个髻,戴着碧玉钗……和平时在家里并没有什么两样。 茜娘向来唯嫡姐马首是瞻。 既然婠娘不爱打扮,茜娘也不敢越过她去,只是那天夏碧娘过来借月华裙却被嫤娘挡了回去,所以她今天只得穿上了那条五色织就的月华裙,耳垂上戴了一对小金铛,发髻里簪了一枝小金钗,仅此而已。 二房姐妹俩看到了嫤娘,啧啧惊叹。 茜娘拉了拉婠娘的袖子,掩嘴笑道:“大姐姐你快瞧,葡萄仙子下凡来咱家了!” 婠娘也笑着对嫤娘说道:“虽说你年纪还小,但也早该像现在这样打扮打扮了……” 嫤娘有些不好意思。 左盼右顾的,她看到了行走在长廊上的夏碧娘和夏翠娘这对绿花姐妹。 只见夏碧娘梳着高高的飞云髻,簪着精致繁复的梅花钗,脖子上挂着精美的黄金璎珞,身穿大红色挑金丝绣百蝶裙子,脚上还穿着镶了美玉的绣鞋;这周身的气派,莫说盖过了嫡女去,恐怕就连神仙妃子不逞多让。 跟在她后头的夏翠娘则穿了一条月白色的裙子,翠绿色的上衣,却束着一条镶了珍珠,极精美的宽封腰带,显得纤腰手可一握;且又描了翠眉,点了绛唇,耳垂上还戴着两粒熠熠生辉的明珠耳环…… 其实夏翠娘也生得好,只是平日里总被夏碧娘盖过了风头,是以平时大家都没有注意过她……如今她打扮得这样楚楚动人,又被旁边富丽堂皇的夏碧娘一衬托,更似小家碧玉一般的清新纯洁。 可这姐妹俩一见嫤娘,先是眼前一亮;紧跟着,眼神就有些复杂了。 夏碧娘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嫤娘一番,酸溜溜地来了一句:“哟,原来五妹妹也已经长大了,倒叫人刮目相看啊……” 一个漂亮的俏丫鬟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朝夏翠娘身后躲去,却引吸了嫤娘的视线。 嫤娘盯着那个俏丫鬟,皱起了眉头。 “春芳?” 那丫鬟正是春芳,听见嫤娘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只得出列,朝着嫤娘福了一福:“见过五娘子。” 嫤娘见春芳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反而有些不悦,问道:“你不是身子不好,所以留在庄子上静养的么?怎么回来了?” 春芳一面不住地拿着眼睛去瞟夏翠娘,一面唯唯诺诺地说道:“我,我……不!我,我……” 夏翠娘大大方方地说道:“五妹妹,我说了你也别生气。这几天我院子里的秋露这几天家里有事儿,正好你屋里的使女多,不如就让春芳到我房里顶替几日罢……” 嫤娘皱眉道:“看四姐姐说的,咱们姐妹都是一样,屋里一个大使女,两个小使女和一位奶娘并两个婆子。怎么就变成了……我屋里的使女多呢?” 夏翠娘笑而不语,却赞道:“我就只知道,妹妹身边的春兰是最最能干的。” 嫤娘心里有些着急,说道:“春兰本是我娘的使女,是因为前些日子春芳总是犯病,我娘才让春兰顶替了春芳的……” 夏翠娘云淡风轻地笑道:“好啦好啦,不过就是借你的使女使一使,等咱们从候府回来,再让春芳回你屋里去,不就得了?” 嫤娘看着妩媚动人的春芳,也不知怎的就怒火中烧起来。 她对这个日夜陪伴自己的贴身丫鬟已经生出了疑心,又见她对自己这样不敬,更有些不悦;嫤娘一气之下,便让春芳继续在庄子里的柴房养病,后来回京也没带上她。 却不曾想,春芳竟自己从庄子上跑了回来,而且还去了夏翠娘的身边! 可谁知道春芳手里还没有自己的其他东西?万一春芳身上佩戴着自己的东西,又跟在夏翠娘的身边充当大丫头……然后春芳又不慎将自己的首饰遗落在华昌候府,被有心人拾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这时,夏二夫人已经带着仆妇们开始分配马车了…… 嫤娘急得团团转! 她眼珠子一转,对身边的丫鬟小红道:“你快去拦下春芳,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跟着四姐去华昌候府!” 小红素来机灵,听了嫤娘的话,就说了句:“小娘子只管看我的!” 说着,小红就朝着春芳扑了过去,揪着春芳的袖子嚷嚷了起来:“春芳姐,你娘托我给你带句话,说她病了!让你赶紧带着银钱速速回家去呢!”##### 第二十四章阻拦 田骁央求母亲去太常寺少卿夏家向夏嫤娘提亲,岂料却被夏大夫人不露声色的拒绝了。 他很失望。 但他也能理解夏大夫人的想法——夏大夫人青年守寡,膝下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自然是不希望女儿远嫁的。 纵然求亲被拒,但田骁从没放弃过想要求娶嫤娘的想法。 他一个人骑着马去京郊散了散心,就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日,正是华昌候府要举行品荷宴的日子,现任华昌候夫人本是继室,想为继子华昌候世子挑选继室,因此几乎将便汴京中高门世家的小娘子都请了个遍…… 田骁想着,说不定嫤娘也会出门。 就算她出门要戴帷帽坐马车,但只要能远远的望上她一眼,那也很好。 这么一想,田骁就不由自主地就策马去了太常寺少卿夏家的后门。 只见太常寺少卿夏家的后门正围了一群马车夫和小厮在,但田骁较常人更加耳聪目明,远远地听到了女子说话的声音,隐约有“五妹妹……小仙子……妆扮得这样好看……”这样的话。 田骁脑子一热,就牵着马走到了紧挨着夏府后院的一条弄道里。 他踩着马鞍扒着墙头朝夏府里一看,果然从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娘子里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夏嫤娘。 只见她穿着紫衣白裙,有种说不出娇俏可爱,又有种难以言喻的仙灵气息,漂亮得像个误入凡尘的小仙女儿似的…… 可她却是一副恼怒至极的模样! 田骁眯着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几个小娘子之间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又因为格外关注嫤娘,所以从她的唇型上,他听到她似乎正在指使身边的使女,目的在于……不让让另外一个使女跟着她的姐姐去华昌候府。 这其实不算什么事儿。 但嫤娘的姐姐却似乎非常维护那个俏丽的大丫鬟。 其实嫤娘的小使女也算是很机灵了,一上前就挥着手里的长指甲,把那大丫鬟的发髻给抓散了……那大丫鬟顿时有些生气,和小使女对打了起来。 小使女毕竟年纪还小,身量也比大丫鬟矮了一截,所以虽然尽了全力,却仍落了下风。 田骁随手从围墙上摸了块拇指大的碎瓦,朝着大丫鬟弹了过去…… 那大丫鬟“哎哟”一声,似乎腿弯处被人踹了一脚似的,一下子没站稳就扑倒在地;嫤娘的小使女顿时扑了上去,把那大丫鬟压在身下,开始乱扯起大丫鬟的衣裳来。 嫤娘看见春芳的发髻全散了,脸上也留下了几道指甲挠挠的痕迹,身上的桃红色褙子也落下了不少灰尘变得脏兮兮的……她现在这副尊容,十有八九是去不成华昌候府了。 嫤娘这才装模做样地喝道:“小红!你这是做什么……快快住手!” 夏二夫人终于闻讯赶来,骂道:“两个不长眼的小蹄子!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什么闹?你们都是瞎子么?还不快快把她们俩都绑了!关到柴房里去……等我回来了再处置她们!” 春兰方才去马车那儿打点去了,听到了喧哗声音连忙返了回来,见此情景,被吓了一跳! 几个婆子听了夏二夫人的吩咐,连忙过去,把春芳和小红拉开了;又把她们分别架了起来,往后院的柴房而去。 春芳几乎被小红给挠破了相,她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住了,双足几乎够不着地;可她却转过头目露凶光,恨恨地看着夏嫤娘…… 嫤娘心中一惊! 春芳她……她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夏二夫人皱着眉头对夏翠娘说道:“那个穿桃红褙子的,是你的使女?既然你身边少了个大使女,就让我身边的秋香跟着你罢,免得你身边一个懂事又体面的大使女都没有,也失了我们太常寺少卿夏家的体面。” 夏翠娘一惊,强笑道:“秋香姐姐的身上领着您多少事儿呢,我不碍事儿,可不敢劳烦秋香姐姐……就算春芳不去,我还有个小芹呢!万万不敢劳动夫人身边的姐姐们。” 夏二夫人也懒得理会夏翠娘,但见嫤娘身边虽然少了个小红,却还有个春兰在,便不在意了,说道:“时候也差不多了,小娘子们就上车罢!” 夏嫤娘虽然觉得夏翠娘和春芳有些鬼鬼祟祟的,但此时已经没有时间细想了…… 而且这会儿,春兰伴在她的身边,眼看众姐妹就要结伴出了二门去上马车了! 夏嫤娘眼珠子一转…… “哎哟!” 她惊呼了一声! 跟着,夏嫤娘假装腿一软,赶紧扶住了廊柱子。 趴在墙头的田骁心里顿时一紧。 难道是她腿上的旧伤又犯了? 这位夏表妹前些日子伤到了小腿,他曾经亲眼见过她的伤处……按他的经验说来,那磕伤其实并不严重,大约是因为她太细皮嫩肉了,所以伤处看起来红红紫紫的十分恐怖。 可是…… 方才她明明好好的,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突然旧伤复发? 夏二夫人方才对待碧娘有些敷衍,可她对待嫤娘则亲切得多。 见嫤娘面露痛苦之色,夏二夫人着急了,抢先一步过去亲自扶住了她,连声问道:“五娘子这是怎么了?” “婶娘,我,我腿疼……”嫤娘“眼泪汪汪”地说道。 夏二夫人不敢怠慢,连忙和春兰一起,把嫤娘扶到一边,让她坐在长廊的扶手上,问道:“……不是说已经好了嘛,怎么又突然疼了起来?来人啊,快使了人去和大夫人说一声!” 立刻就有仆妇匆匆地跑去通知夏大夫人了。 夏大夫人被吓得魂飞天外,一路气喘吁吁地飞奔到了二门处…… “娘,我,我……我腿疼。”嫤娘一见自家娘亲,便紧紧地蹙着眉头,半眯着怎么也挤不出眼泪的大眼睛,嘟着嘴儿娇滴滴地对夏大夫人说道。 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儿,还有娇滴滴的语气,令趴在墙头上的田骁顿时心头一颤,身子都酥了半边,差点儿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幸好他手劲儿大,牢牢地掰住了墙头。 夏大夫人顿时心痛如绞,立刻便对夏二夫人说道:“时候不早了,要不你带着小娘子们赶紧出门去吧。既然嫤娘的腿伤犯了,那就不去了……” 夏二夫人道:“要不要我派人去请郎中来看看?” 夏大夫人答道:“不必了,嫤娘自有我来照应,你快领着小娘子们去,去得迟了,倒教人笑话咱们府上没规矩。” 闻言,夏二夫人“哎”了一声,便招呼着小娘子们和仆妇们各自上了马车走了。 李奶娘带着两个搬了竹椅的婆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嫤娘,让她坐在竹椅上,然后又让两个婆子抬起了竹椅,慢慢地把嫤娘抬回了橘香院。 田骁趴在墙头眯着眼睛仔细地盯着夏嫤娘看了又看。 只见她虽然坐在竹椅上,其实却是极不老实的。她一会儿想把这条腿藏在裙下,一会儿又把那条腿曲住;然而她脸上的表情,也是不安大于痛苦,还一直不住地偷偷观察着旁边夏大夫人的模样…… 田骁略一思忖,便知她是装的。 但她为什么要装病不去华昌候府呢? 田骁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也罢。 那样的宴会,不去也好。##### 第二十五章听闻(上) 话说嫤娘假装腿伤复发,被送回房中以后;夏大夫人赶紧撸起了女儿的裤角,亲自查看了一回……却见嫤娘的一双小腿好好的,哪有什么伤? 夏大夫人怒瞪着女儿。 嫤娘伸手抱住在娘亲的胳膊,甜甜地说道:“……娘,方才我心里一着急,才会不小心又扭到了脚……但是,娘,我现在没事了……” 这时,只听到李奶娘在屋子外头喊了一声:“刘妈妈好!” 母女俩心知,大约夏老安人也听说嫤娘伤了腿,恐怕就派了刘妈妈过来看看。 “刘妈妈来了?快请进来!”夏大夫人说道。 刘妈妈进来了,关切地说道:“我给大夫人,五娘子请安了……老安人在那边恍惚听着,说有两个使女打架,误伤了五娘子,也不知这事儿是真还是假,特意让我过来看看……五娘子可还好?” 嫤娘笑道:“多谢老安人关心,我也就是那会儿有些疼,现在已经不要紧了。” 话虽如此,但刘妈妈还是凑到了嫤娘跟前,看了看嫤娘的小腿——方才她的裤脚被夏大夫人卷了起来,这会儿还没放下。 只见嫤娘的一双小腿白白净净的,既无红肿也无异样;但刘妈妈还是不敢轻怠,对夏大夫人说道:“我来的时候,老安人吩咐了,要不要再请董太医过来看看……全凭您的吩咐。” 嫤娘连忙道:“不!不用不用……再用上回那个药膏抹抹就好了,不妨事,真不妨事。” 夏大夫人白了女儿一眼,对刘妈妈说道:“先用着药膏子试试吧,倘若不好再请董太医过来看看。” 刘妈妈点点头,说道:“那五娘子好好歇着,我回老安人去……恐怕老安人已经等得心急了。” 刘妈妈走了以后,夏大夫人立刻问道:“怎么……原来是使女们打架伤着了你?哪个使女的胆子这样大?” 嫤娘想了又想,只觉得春芳被婆子们架走时的仇恨眼神让自己十分不安,便将当时的那一幕说给母亲听了。 夏大夫人素来看不上庶三房,又听说春芳私自从庄子上跑了出来,还去了夏翠娘那里,心中便十分恼怒,骂道:“这个背主的小人!” 但夏大夫人只骂了这一句就停了下来。 嫤娘心中也十分疑惑。 按理说,嫤娘是嫡女,夏翠娘是庶女,春芳自然是跟着嫤娘才更有体面,又怎么会投向夏翠娘那里呢?再一个,三房的夏碧娘夏翠娘姐妹俩,明明就是夏碧娘更受宠一些,春芳又怎么会投向最最不受宠的夏翠娘呢? 夏大夫人眯着眼睛站了起来,对女儿说道:“你好生歇着,我去看看。” 嫤娘自然知道母亲是想去柴房看看春芳。 她想了又想,说道:“娘,是我叫小红去拉住春芳的……并非小红生事。” 夏大夫人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带着吴妈妈走了。 嫤娘连忙对春兰说道:“你悄悄地跟着我娘去,要是小红受了委屈就回来告诉我。” 春兰先是不肯,但见嫤娘十分坚持,也只得叫了李奶娘过来看护嫤娘,她自己便急急地去了柴房。 嫤娘等在屋里,心急如焚。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春兰才带着披头散发的小红回来了。 小红也是个机灵的,一进屋就朝着嫤娘跪下了,磕了个头,说道:“多谢小娘子护着我!” 嫤娘见了小红的狼狈样子,心中很是愧疚,就问道:“你可吃了什么苦头?呆会儿让你李妈妈带着你去看看郎中……李妈妈,快拿五十个钱出来,给小红买糖吃。” 小红道:“多谢小娘子,其实我不妨事儿。” 李奶娘开了柜子,数了五十个钱出来,用手绢儿包好了递给小红。 嫤娘又好生安抚了小红几句,才让她下去休息了。 嫤娘又打发走了李奶娘,才把春兰拉到一边,悄悄地问道:“夫人审了春芳和小红?” 春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嫤娘急道:“夫人审出了什么?怎么就只单放了小红一个?春芳呢?” 春兰涨红了脸, 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小娘子,春芳她……她做的事儿不地道,您是尊贵人儿,快别再问了,也别去管她,自有夫人来收拾她那样儿的人……” 春兰居然不愿意告诉自己! 嫤娘瞪大了眼睛。 但她很了解春兰这个人……春兰本是夏大夫人身边的使女,对夏大夫人十分忠心;这会儿嘴巴这样紧,但很显然,母亲可能训斥过春兰,不让她把春芳犯的事儿告诉自己。 嫤娘没法子,只能郁闷地看着春兰在屋里忙忙碌碌…… 其实小红也就是头发被春芳抓乱了,人倒没什么事儿;李奶娘给她重新梳了一个头,又教她去洗了脸洗了手,然后就给了她一个蝇扫子,让她在正屋里赶蚊子和蝇子…… 过了好一会儿,春兰终于有事走开了,嫤娘才叫了小红进去,小声地问她,夫人到底审了春芳什么。 小红伸了个头四处看了看,确认屋里只剩下自己和小娘子两个,这才轻声把她看到的,听到的那一幕,一五一十地说与嫤娘听。 原来,夏大夫人在春芳身上找到了不少嫤娘的旧物。 春芳随身佩戴的香囊,荷包,甚至手上戴着的戒指,手腕上的珠串儿,头上的珠花什么的,皆是嫤娘的旧物;而且就连春芳身上穿的裙子,也是嫤娘穿旧了以后被春芳偷偷留下,然后又接缝了一道宽边而制成的…… 嫤娘静静地听着。 春芳在她身边呆了五六年之久,想到拿到她的旧衣物和小饰物什么的,自然不是难事。 但这绝不会触碰到母亲的底限…… 果然,小红继续说了起来。 大夫人讹了春芳,说先前夏翠娘身边的使女小芹已经招了供,已经把春芳和夏翠娘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所以现在老安人已经使了人去截住二夫人,势必要把夏翠娘带回府中严加处置云云。 春芳一听,整个人都瘫了。 连四娘子都要被严办,她不过只是个家生子而已,又如何能比主子更受宽待? 再加上大夫人又拿着春芳的老子娘和弟弟狠狠地敲打了春芳一番,春芳这才招了。 原来,夏翠娘心知亲姐夏碧娘对华昌候世子的继室之位势在必得,但翠娘也不想放弃,觉得自己也可以博一博…… 见春芳貌美,夏翠娘便有心招揽她,两人密谋了起来……等到了华昌候府之后,春芳以侍女身份便于行走,就伺机寻找华昌候世子,把他引到夏翠娘身边去……两人约定了,夏翠娘若是能晋位华昌候世子继室,将来必定抬了春芳做姨娘…… 春芳自然也有一份私心。 四娘子的承诺自然敌不过世子爷的喜爱,要是这事儿能成,只要世子爷对自己上了心,四娘子就不能再为难自己;为了这个,春芳打定主意定要将自己打扮漂漂亮亮的,这才将昔日私藏了嫤娘的那些首饰衣物尽数穿戴上。 听到这儿,嫤娘被气得够呛! 春芳竟藏着这样的心思! 可万一春芳出了什么纰漏,依着夏翠娘的性子,也只会推托到自己的头上——确实,春芳在自己身边服侍了五六年,不光是自家的姐妹,还有亲戚家的表姐妹,汴京贵女圈中的人大多数都知道…… 又有谁会听她解释啊! 嫤娘喘了好一会儿的粗气,才悄声问小红道:“夫人是怎么处置春芳的?又到底有没有派人去华昌候府截住四娘子?” 小红也轻声答道:“大夫人已经回了老安人,我跟着春兰姐姐回来的时候,听说……老安人身边的刘妈妈已经领了人牙子进来……至于有没有派人去截住四娘子,这个我倒没听说……” 嫤娘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对小红说道:“你……你能打听到春芳的下落吗?” 小红想了想,答道:“我的娘认得那个人牙子……应该可以打探得到。” 嫤娘道:“那你就帮我打听打听,老安人是如何安排处置春芳的……记着,什么也不必做,就只让我知道老安人的处置,这就够了。” 小红点了点头。##### 第二十六章听闻(下) 下午时分,夏二夫人带着夏府的小娘子回来了。 嫤娘心里急,连忙派了小红过去,想请茜娘过来说话。 小红却是独自一人回来的。 “禀小娘子,三娘子说今儿乏了,明天再来看小娘子……三娘子还问小娘子,腿上的伤可好些了,我斗胆作主,直接就回了三娘子,说小娘子的腿伤已无大碍了……”小红口齿伶俐地说道。 见四下无人,小红又悄悄地来了一句:“想来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去桂香院的时候,看到桂香院里静悄悄空荡荡的,二夫人不在院子里,三娘子的脸色也不太好……” 嫤娘看了小红一眼,问道:“那你可曾听到桃香院里有什么动静?” 小红低着头,悄声说道:“……桃香院里,二娘子哭天抢地的好像要寻死;三夫人嚷着说要和二夫人拼命,四娘子正在劝三夫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嫤娘沉思了半晌,对小红说道:“屋子里也没什么事,今儿你和春芳拌了几句嘴也受了委屈,放你一天假,回家去看看你爹你娘你弟弟吧,明儿再回。” 说着,她还朝着小红眨了眨眼。 小红立刻心领神会地说道:“多谢小娘子体恤,那我这就回去了……要是我的娘知道小娘子赏了我五十个钱,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嫤娘笑了:“再去找你春兰姐姐要个挎包,拿回去给你弟弟玩。” 小红千恩万谢地去了。 是夜,嫤娘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 她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却仍觉得有些心惊肉跳的! 只是,那对绿花姐妹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打定了主意,明日要去茜娘那里打听一下在华昌候府发生的事儿,一方面小红也能从家生仆妇们那里知道事情的另外一面…… 她转反侧了大半夜,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嫤娘在屋子里用完了早饭,又做了一会儿针线,茜娘就带着春云过来探望。 “五妹妹,昨儿个你的腿可还好?”茜娘问道。 嫤娘笑道:“我早好了,外边日头大,三姐姐快屋里坐……”说着,她便拉了茜娘回了自己的屋子。 茜娘见她行走自如,这才放了心。 两人才坐下,嫤娘就把春云和春兰打发走了,急急地问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告诉我……使女婆子们个个都不敢吱声……” 茜娘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恼怒,又有些羞愧。 “夏碧娘在华昌候府丢了这样的脸,恐怕咱们姐妹以后再也不要出门了,”茜娘恼道:“那个夏翠娘也不是个好的,亲姐姐出了这样的事,不但不帮忙拦着遮掩着,反而还大声嚷嚷……把大家伙儿都往那边引……结果,结果……哎!” 嫤娘急道:“结果怎么了?” 茜娘就把昨天在华昌候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夏二夫人带着小娘子去了华昌候府上,便让众位姐妹们好好听夏婠娘的话,无论何时何地,姐妹四个都不要分开云云;跟着,夏二夫人就去了贵夫人们的圈子里,夏婠娘则带着妹妹们去了胡家三娘子那儿。 因此华昌候夫人几乎把京中名媛贵女们全部都请到了府中,再加上这些贵女们的丫鬟付侍女,熙熙攘攘的看着……恐怕也有一二百个年轻小娘子们。也不知怎的,夏碧娘和夏翠娘姐妹就不知上哪儿去了……夏婠娘有些恼怒,但她和茜娘身边也各只有两个使女,只好派了两个使女出去寻碧翠二人。 结果,外院就传了消息过来,说华昌候世子冲撞了好几位小娘子,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娘子…… 茜娘和婠娘呆在内院,也不敢轻易出二门;倒是有几个胆子大的丫鬟悄悄跑出了二门去打探消息,跟着又跑了回来,把看到的热闹说与大家听。 “太常寺少卿夏家的夏二娘子和华昌候府的胡二郎偷偷摸摸的也不知在做些什么,结果夏四小娘子跑去找夏二娘子,当时就吓哭了……直骂胡二郎不是个东西,竟然非礼了夏二娘子……”一个穿红的丫鬟绘声绘色地说道。 另一个穿绿的丫鬟则好奇地说道:“咦?怎么你打听到的,跟我打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呢?” 穿红的那个就问:“你又打听到了什么?” 绿衣丫鬟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说啊,是华昌候府的世子爷和他的表妹柳小娘子正呆在书房里……结果那位夏四娘子去找她的姐姐夏二娘子,也不知怎的,姐姐没找着倒撞破了世子爷和柳小娘子……然后啊,夏四娘子就跑开了,后来找到夏二娘子的时候,啧啧啧,夏二娘子正与胡二郎一处,只见那夏二娘子钗环不整,不但头发也乱了,衣裳也开了……” “够了!”东道主胡家三娘子终于出来主持大局,喝退了那两个丫鬟之后,又笑盈盈地请各位名媛贵女们饮茶吃点心。 婠娘和茜娘两人如坐针毡。 其实此时品荷宴都还没结束,但夏二夫人还是遣了人过来寻她们姐妹,夏氏姐妹俩才急急地走了。 结果到了华昌候府的二门处,茜娘就看到了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夏碧娘,还有一脸委屈低头不语的夏翠娘…… 夏府这次一共出动了三辆马车,来的时候是夏二夫人乘一辆,夏婠娘夏茜娘共乘一辆,夏碧娘夏翠娘共乘一辆;可这会儿,夏碧娘死活也不愿意和夏翠娘共乘……夏二夫人没法子,只得让夏碧娘上了夏婠娘的马车,又让夏茜娘与夏翠娘同乘。 在回府的路上,夏翠娘一直着呜咽对茜娘说道:“三姐姐,难道我做错了么?我,我不过是看到了胡二郎想欺侮二姐姐,我……我怕二姐姐吃亏,才想着大声叫了人来,只是想吓走胡二郎,可是,可是我不知道……原来那儿到处都是人……” 那时候茜娘也有些心烦意乱,就一直没说话。 听了茜娘的转述,嫤娘思忖了一番,确定昨天在华昌候府里一共发生了两件事儿:一是世子胡华俊与其表妹柳小娘子有暖昧,却被夏翠娘生生撞破了;二是夏碧娘被胡二郎调戏了,而且后来还被发现夏碧娘衣衫不整,这事也是夏翠娘亲眼所见…… 夏碧娘和胡二郎? 那胡二郎是华昌候世子的庶弟,乃华昌候的爱妾所生,是个爱酒肉亦爱钻营之人,本心倒也不坏,前几年还考中了武举人,目前在京西大营任二等侍卫。 其实仔细想来,胡二郎和夏碧娘的家世出身倒也相当,只是夏碧娘自幼就存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结果想爬二王爷的床没爬上,如今又被胡二郎坏了名誉,这次她若是不嫁,不但日后难以婚配,恐怕还会影响夏府小娘子们的闺誉。 可以想像到,夏碧娘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应下这门婚事的;但为了府中其他小娘子们的闺誉,婆婆定会拿出雷霆手段,逼夏碧娘就范。 夏嫤娘的思绪又转到了华昌候世子胡华俊的身上。 胡华俊和他的表妹柳小娘子有旧? 夏嫤娘眉头紧蹙。 倒不曾听说过,华昌候世子胡华俊还有个柳家表妹呢…… 正好这时,夏茜娘说道:“原本我们都没有听过华昌候府还有个姓柳的表亲,是个小娘子,后来座上有些消息灵通的小娘子们说了,我们才知道……原来这位柳家小娘子的生母,本是华昌候爷的表妹,二十几年前嫁与云州刺史做了妾,生下了柳小娘子之后就撒手人寰了;也不知怎的,那位柳刺史膝下竟也只有柳小娘子这么一根独苗…… 说到这儿,夏茜娘压低了声音:“……自古以来,云州水土肥沃,地方富裕,所以人都说柳家有钱!但后来过了几年,柳刺史殉了城,总兵夫人又殉了夫;那位柳小娘子就独自一人从云州来到汴京投奔了华昌候府……如今她在华昌候府里已经静悄悄地住了四五年啦!” 夏嫤娘有些吃惊。 云州距离汴京可有近千里之遥呢,那位柳小娘子竟能孤身一人进京,光是这份勇气和胆量就不小了;恐怕还得身手还了得才行吧…… 也不知怎么的,夏嫤娘心中有些不安起来。 但为什么焦虑不安,连她自己也说不好。 嫤娘和茜娘坐在屋子里默默无语的,正南方槐香院的方向却突然响起了热闹的喧哗声音,似有人在那边大哭大骂。 想着祖母年事已高,嫤娘有些担心,便拉着茜娘疾步往槐香院而去。##### 第二十七章修行 嫤娘拉着茜娘刚刚才走进槐香院,就看见三房的三夫人带着夏碧娘和夏翠娘两个,正直挺挺地跪在院子里;而夏老安人则柱着拐杖,在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的搀扶下,站在走廊上。 这时,夏碧娘突然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既然连老安人也容不得我,我,我也不用活着了,这就回去吞金自尽!” 说着,披头散发的夏碧娘就想站起来,朝着院子门口的墙柱冲去!唬得周围的婆子仆妇们纷纷上前劝住了夏碧娘,有的还伸出双臂挡住了夏碧娘的去路。 夏老安人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放开二娘子,且让她去……二娘子要是真死了,我老太婆倒要上疏奏请圣人,给我们夏家的二娘子立一道贞洁牌坊,一洗先前京西围场的行宫之辱不可!你们谁都不要拦着她!” 仆妇们听了,果然都松了手。 夏碧娘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亦不再挣扎,只是嘤嘤地哭泣着。 旁边的夏三夫人嚎了起来,道:“天哪!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凭什么全府的小娘子,唯独要把我好好的两个女儿……送到庵堂里去?” 夏二夫人站在一旁鄙夷的说了声,“这是祖翁的命令,让这两个总惹事生非的去庵堂心静静心罢了,又不是渡她俩出家!你嚎什么……” 夏三夫人白了夏二夫人一眼,回嘴道:“让大娘子和三娘子去,” 夏三夫人道:“我们大娘子和三娘子循规蹈矩的,够懂规矩了……倒是你,既然你这个做娘的,没能好好教导教导二娘子和四娘子,送去庵堂里静静心学学规矩也就罢了,偏要在这里像疯婆子一样闹!” 夏三夫人说不过她,只得又朝着老安人大哭了起来。 “老安人!我们老爷虽不是您的血脉,但碧娘却也是夏家的小娘子啊……现在她遇上了这样的祸事,您,您不能坐视不理啊!她年纪轻轻的,您忍心让她去庵堂?这传出去了,恐怕外人还说您苛待庶房……” 夏老安人淡淡地说道:“你说的没错,你们这一房并非我的骨血,我确有苛待你们之嫌…… ” 夏三夫人一怔。 夏老安人说道:“三老爷是你们祖翁的爱子,你去寻你那公爹出面罢,让他替二娘子主持公道……刘妈妈,快带着三夫人和二娘子四娘子去前院见见你们夏大人,噢,对了,让二门上的小子们都避一避,莫要冲撞了你们三夫人和二娘子四娘子。” 夏三夫人哪里肯去! 昨儿碧娘从华昌候府一回来,夏三夫人就在第一时间里带着碧娘去求了祖翁,可祖翁听了事情的消息之后便十分震怒,二话不说就把她们母子赶出了前院;跟着,就传出了祖翁被气得吐血卧床的消息…… 而今天一早,夏老安人就命刘妈妈带了几个姑子去了桃香院,说祖翁抱恙,要夏碧娘和夏翠娘去庵堂里为祖翁祈福三个月。 三个月啊!!! 夏碧娘可是夏三夫人的心头肉,哪里舍得让身娇肉贵的女儿去清苦的庵堂里三个月!她只得又去前院求了一次祖父,可这一回,祖翁连见都不肯再见她…… 没法子,夏三夫人母女这才闹到了槐香院。 夏大夫人实在看不过去,就劝了一句:“二娘子快不要闹了,不过就是去山上的庵堂里住上几日,做做样子而已……等华昌候府的胡三郎前来提亲,再把二娘子接回来就是了,何必闹成现在这样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夏翠娘突然对三夫人说道:“娘,快别生气了,大伯母说得在理,咱们回去吧……” “呸!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夏三夫人急怒攻心,先是甩了夏翠娘一巴掌,又朝着夏大夫人大骂道:“哪个要嫁他!那胡二郎不过是个庶子,又是个纨绔!哪里配得上我们碧娘……你觉得胡二郎好,留着给你做女婿!” 夏翠娘捂着脸,垂下了头。 夏大夫人则干脆把头转到一边去,再不理会三夫人。 夏二夫人冷笑道:“就是!三弟妹说的极是,我们二娘子勾引男人都不知道勾引了多少次了,这样有本事的小娘子,怎能配胡二郎……那胡二郎又不曾出将拜相,也封不了异姓王!” 夏老安人不耐烦地说道:“好了好了,二娘子,我只问你一句,方才你连寻死的心都有,怎么这会子还怕去做姑子?是死,还是做姑子,随便你选……要不然,我还是去跟你们祖父说说,趁着我们这把老骨头还在,分了家算了!以后你们自己当自己的家……我老了,不爱管事儿,我也管不着你们!” 这分家的话一出,大夫人和二夫人立刻跪下了:“……母亲息怒!” 院子里的仆妇们见夫人们都跪下,便也纷纷跪下了;嫤娘和茜娘两个也在院子门口一块儿跪下了…… 夏老安人满面倦色的摆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身,回了屋子。 见老安人回了屋,夏二夫人才恶狠狠地瞪了三夫人一眼,不客气骂道:“下三滥的东西!自己勾引男人倒也罢了,连自己的女儿没教养好,也学着四处勾引男人!自己一个人犯贱……却要连累家里所有的小娘子们,现在还有脸来嫌三嫌四?趁早回屋吞金自尽罢!” 夏三夫人被气得满脸通红。 夏三老爷年轻的时候,祖父曾为他说过一门婚事,对方也是高门庶女;但三老爷爱混迹戏班,一来二去的就和戏班老板的女儿,也就是夏三夫人好上了。后来,三老爷死活退掉了原本的婚事,把三夫人娶进了门…… 夏三夫人进门以后,为人处事小家子气,又一连生了两个女儿,渐渐闹得丈夫不爱姑舅不喜,跟妯娌们也搞不好关系。且因她膝下没有儿子,这才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长女的身上,日夜盼望女儿能嫁得贵人,一洗她多年的忍辱负重。 可那个庶子胡二郎又算什么贵人! 但夏三夫人眼珠子一转,心想只要胡二郎一天没来提亲,或者说只要女儿一天没有订下婚事……不!当初那宋怜薇不也是已经和田家二郎订了婚,最后也成功地爬了二王爷的床?所以说,只要留着命在,一切皆有可能。 这么一想,夏三夫人安慰起哭成了泪人儿的女儿来:“碧娘啊,娘养大你不容易,你怎能说死就死?你要是真死了,那才是真正的亲者痛仇者快……” 夏二夫人狠狠地瞪了夏三夫人一眼! 夏三夫人不敢再浑说下去,便又含糊说道:“咱现在把苦头全吃了,日后你的日子就顺顺遂遂的,一定能心想事成……” 夏碧娘似乎也明白过来了。 她哀哀欲绝地哭泣着,任由夏三夫人和仆妇们把她搀扶了起来,慢慢朝桃香院走去;夏翠娘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着老安人的屋子行了一礼,跟在母亲和姐姐的身后慢慢地走了。 夏大夫人已经看到了女儿和茜娘,连忙朝她俩招手。 嫤娘走过去,听到自家娘亲说道:“老安人在生气,你快进去哄一哄,千万让老安人别气坏了身子,要是老安人哪里不爽快了,要赶紧唤了郎中来。” 嫤娘点点头,拉着茜娘进了夏老安人的屋子。 屋子里,夏老安人抿着唇坐在窗子前的贵嫔榻上,看着窗外的花树发呆。 “老安人!”嫤娘朝夏老安人扑了过去。 夏老安人一看到孙女儿,嘴边就浮起了笑容:“昨儿个不是说,你又弄伤了腿?现在可好些了?” 嫤娘娇滴滴地说道:“疼,可疼呢!婆婆快帮我揉揉……” 说着,她便脱了鞋爬上了夏老安人的榻,又撩起了裙摆和裤角让夏老安人看;夏老安人定睛一看,只看见孙女儿的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哪里有什么伤处了! 嫤娘也大为惊奇:“咦?先前还有些痛,又有些红肿,被婆婆看了这么一眼……一下子就好了?您快瞧瞧啊,果真一点儿痕迹也没啦!” 茜娘就捂着嘴,站在一边儿偷笑。 夏老安人哪会不知孙女儿来自己面前卖乖,是为了哄自己高兴呢!当下就伸出手,假意在孙女儿的小腿上掐了一把,笑骂:“你个小没良心的,别人都来唬弄我,你也来唬弄我?” “哎哟!”嫤娘突然瞪圆了眼睛,惊呼了一声。 夏老安人愣了一下,还真以为自己把孙女儿的小腿给弄痛了…… 岂料嫤娘露出了一脸享受的模样,用自己的额头在夏老安人的怀里乱蹭,还笑嘻嘻地说道:“老安人!好舒服啊,您再给摸摸,再给摸摸嘛!” 夏老安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刘妈妈也过来凑趣:“五娘子,今儿灶上煮了莲子百合银耳羹,就是用上一回您剥的那些莲子熬的。这会儿日头大,外边儿暑气也重,我这就去盛几碗来,老安人和小娘子们都用一些,也好消消暑……” 老安人笑骂:“你个倚老卖老的,我屋里的好东西都被是你败出去的!” 嫤娘掩嘴笑道:“刘妈妈,我的那一碗要多加一勺子桂花蜜……” 祖孙三个屋子里亲亲热热地吃完了莲子百合银耳羹,听到有个婆子在外头说了几句话,跟着刘妈妈就进来禀报了:“老安人,二娘子和四娘子已经收拾妥当了,这会子就要跟着师父们去北山的静思庵了,三夫人来问,能不能再多派两个丫鬟过去服侍?” 夏老安人冷冷地说道:“不如我给她在北山砌个金屋?” 刘妈妈不敢再问,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又有婆子前来回话,刘妈妈出去打了个转儿就回来了,看起来神色有些焦虑。 “回老安人,方才二娘子和四娘子准备上马车的时候拌了几句嘴,然后,二娘子就推搡了四娘子一把,四娘子没站稳,就从马车上摔了下来,额角碰到了石阶上,鲜血淋漓的,一下子就摔晕了过去……” 嫤娘和茜娘对望了一眼,有些骇然。 夏老安人眯着眼睛半晌没说话。 “她倒也是个人物……平日里是我看走了眼,”夏老安人慢悠悠地说道:“既是这样,四娘子就不必去北山静思庵了,你们把她送回桃香院,让三夫人好生照顾。” 刘妈妈应了一声,正准备往外走,夏老安人又叫住了她。 “慢着!” 刘妈妈站住了,转过身来继续聆听夏老安人的吩咐。 “你去找二夫人,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你二夫人拿了我的名帖去请御医来替四娘子看伤,再让咱们的小厨房每天都炖点儿汤送去给四娘子。”夏老安人眯着眼睛说道。##### 第二十八章顽疾 在槐香院里和夏老安人一起用了午膳以后,夏老安人要歇午觉,夏嫤娘和茜娘两个才告辞了,各回各的屋子。 嫤娘刚一回屋,小红就迎了上来:“我来给五娘子请安了!” “这么早就回来了?”嫤娘问道。 小红笑道:“昨儿回家去歇了一晚上,今儿天还没亮,我的娘就想打发我回府,说要让我好好侍候小娘子呢!” 嫤娘笑道:“你娘倒也有心,多谢啦!” 说着,她进了屋,准备卸了钗环歇会儿午觉;小红见状,赶紧去打了水过来,要伺候嫤娘净面洗手。 “春兰呢?”嫤娘问道。 小红小心翼翼地答道:“春兰姐姐方才一直在屋里等小娘子,后来夫人使了人过来让春兰姐姐过去一趟,春兰姐姐就过去了,临走的时候,让我伺候小娘子歇午觉。” 嫤娘“嗯”了一声。 卸了钗环又脱掉了外头的衣裳,嫤娘躺在了床上。 小红便说了起来:“小娘子,我昨儿回到家里,听说了几件稀奇事儿……小娘子要是还不困,且听我说说吧?” 嫤娘又“嗯”了一声。 小红便说了起来:“我家住在后巷里,斜对门住了个牙行的牙婆子,昨儿个……我听说,那牙婆子从咱们府里把春芳姐姐领了回去,因见春芳姐姐生得好,也不想再发卖到外头去,就想让春芳姐姐给她做儿媳妇……” 嫤娘怔了一下。 小红已经轻声解释了起来:“那牙婆子……也不知是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儿做多了,一直没有生育,直到三十多岁才生了一个儿子,宝贝得和什么似的,可谁又知道,她的那个儿子竟是个傻子呢!现如今,那傻子也年满二十了,却连拉屎拉尿都不知道……” 嫤娘顿生隐恻之心。 但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昨天春芳看向自己时,那双充满了浓浓恨意的眼睛…… 嫤娘叹了一口气,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小红说完了春芳的事儿以后,跟着又说起了昨天夏家小娘子们在华昌候府里的遭遇。 虽说上午茜娘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和嫤娘说了一遍,但夏碧娘夏翠娘姐妹在华昌候府的前院到底遭遇了什么,其实茜娘也是在现场道听途说而已,并没有亲眼看见。 但夏府的家生子们却有他们的消息获取方式。 当下,小红就活灵活现地说起了夏碧娘姐妹在华昌候府的遭遇。 也不知夏碧娘从哪里得了一张华昌候府的外院地图…… 昨日,也就是品荷宴的那一天,夏碧娘哄着妹妹夏翠娘陪着自己出了二门,又把夏翠娘给支开了,夏翠娘只佯作不知;结果也不知怎么的……反而是夏翠娘闯到了世子胡华俊的书房里,却发现胡华俊似乎与其表妹柳小娘子正在书房里拉拉扯扯的…… 受惊吓过度的夏翠娘又慌慌张张地到处乱闯,最后竟在不远处的胡二郎的院子里,看到华昌候府的胡二郎把夏碧娘给压在了身下……当时夏翠娘就大声叫嚷了出来,跟着,也不知从哪儿钻了一群小厮和仆妇们出来,围着胡二郎和夏碧娘指指点点的…… 听到这样不堪入耳的话,夏嫤娘忍不住满面红晕,但心中却着实吃惊! 这夏碧娘和夏翠娘也真是胆子太大了!也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张地图……然后就敢硬闯?再一个,为什么是夏碧娘弄到的地图,反而是夏翠娘找对了地方呢?难不成,那地图其实是夏翠娘弄到手的,然后又伪造了一份给夏碧娘,这才令夏碧娘找错了方向,最后竟走到胡二郎的院子里去了? 再想相,如果当时夏翠娘闯进了华昌候世子胡华俊的书房里,而柳小娘子又不在的话…… 夏嫤娘张大了嘴,满心的不可思议。 再想想先前夏翠娘为了推脱刘家的婚事,竟然还敢拿刀暗中伤了茜娘……方才从老安人的喃喃自语中,夏嫤娘也猜出夏翠娘应该是为了不去北山静思庵,故意激怒了夏碧娘,趁着夏碧娘动了手而故意从马车上摔下来,受伤昏倒。 想起身边有这样胆大妄为又心狠手辣的人物,嫤娘只觉得浑身都凉嗖嗖的。 小红讲完了打探到的这些事儿以后,就替夏嫤娘掖好了帐子,转身出去了。 昨天晚上,夏嫤娘心事重重的,也没睡好;可这会儿迷底已经全部揭开了,她却又有些心惊胆战的——三房的绿花姐妹本是同胞,平时她俩联合起来欺负茜娘和自己也就罢了,但她两个却是自幼儿一块长大的亲姐妹,竟然也能下这样的毒手? 嫤娘心思沉重,抱着被子晕晕乎乎地睡着了。 她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母亲和婆婆不知为何,一直在自己的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着,好像十分着急的样子;夏嫤娘连连发问,却并没有人理会她,也把她急得够呛,似乎还着急上火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终于沉沉醒来的时候,却听到春兰和小红正在外屋小小声说着话,隐约听到她们好像在说什么“田二郎”什么的…… 夏嫤娘坐了起来,却觉得头晕脑涨,气喘吁吁的,而且眼窝子还热辣辣的疼。 春兰和小红听到了动静,连忙走进了内室。 见夏嫤娘果真醒了,两个婢女都忍不住喜极而泣,春兰呜咽道:“我的小娘子!您可总算是醒了……小红,快去告诉夫人和老安人!” 小红一边抹眼泪,一边提着裙摆飞快地跑了。 夏嫤娘说了一个“我”字,就觉得喉咙像刀割一样的疼,忍不住咳起嗽来。 春兰连忙说道:“小娘子,您快别说话了……我晓得您难受,您都已经昏睡了三天了,幸好田二郎去请了云华道长来,今天早上才给您施了针,晌午您就醒了……您再忍忍,呆会儿云华道长过来给您看了病,您的病肯定就好了……” 夏嫤娘有些怔忡。 三天? 她……竟然昏睡了这许久? 夏嫤娘突然咳了起来。 春兰连忙去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服侍着嫤娘喝下,然后又拿着帕子仔细地给她擦了擦汗,然后又把屋子稍微收拾了一番。 很快,小红的声音就在屋子外头响了起来:“春兰姐姐,夫人陪着云华道长来看小娘子了。” 这其实也是个暗示,意思是春兰姐你收拾好屋子了没有,有外人要进来了。 春兰又环顾了屋子一番,见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这才赶紧迎到了门边,说道:“夫人快请进,小娘子在屋里候着呢……” 夏大夫人疾步走了进来,直奔女儿的床边,握着女儿的手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哟……身上怎么这样烫?云华道长,道长……烦请您再替小女看看……” 说着,夏大夫人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发须俱白的老道人出现在夏嫤娘眼前。 夏嫤娘有些看不透这云华道长的年纪,只觉得他发须全白,眼角和额头上的皱纹极深,但脸上的皮肤又很细腻光滑,而且还有些红润。 云华道长看了看嫤娘的面相,又让她伸出舌头来看了看,然后又伸出了枯枝一般的手,搭在了嫤娘的脉搏上。 半晌,云华道长才笑道:“其实不碍事,就是小娘子心思多,热邪侵体罢了……熬些烂烂的米粥,让她清清净净地吃上两天,三天就能好。” 夏大夫人担忧地问道:“不用开些药么?” 云华道长摇头道:“不用开药!是药三分毒……这小娘子就是体质弱了些,心思又重了些儿,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急怒攻心了?” 夏嫤娘脸一红,但苦于嗓子痛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云华道长笑道:“要不这么着,烂烂的米粥先吃着,就是觉得味道寡淡了嘴,嗓子又痛,再用梨子炖了冰糖,一日三次的吃,平时就用那个消暑解渴也极好的。” 夏大夫人连声称谢。 云华道长又道:“呆会儿再让个使女跟着老道去院子里,跟老道学几招强身健体的招式,再教了小娘子,以后每天练上一刻钟……强身健体也能少生些病。” 这时,突然有婆子在外头说了一声:“刘妈妈来了!” 夏大夫人愣了一下。 刘妈妈进了屋子,先是给夏大夫人请了安,又向云华道长施了一礼,说道:“老安人听说大夫人请了云华道长来给五娘子看伤……就想问问, 能不能劳动道长也去给我们老太爷也看一看……前几天老太爷也犯了旧疾,连吃了好几剂药也没用,如今还嫌身上有些不大好。” 夏大夫人连忙说道:“道长,可真要劳烦您了。” 云华道长笑眯眯地说道:“不妨事,我既然已经来了你们府上,那就是有缘人……这看一个也是看,看两个也是看……反正田家小二已经替你们付过诊金了,不妨事不妨事!” 说着,云华道长就在夏大夫人和刘妈妈的带领下,离开了嫤娘的屋子,准备去前院看看老伯的身体。 缩在床上的夏嫤娘一听到“田家小二”这几个字,心中顿时一动。 田骁? 定是田骁打听到自己无故昏睡了几天,才会去请了云华道长前来的。 嫤娘知道云华道长的盛名。 这云华道长虽是神医,却已是槛外之人,听说不轻易出手替人治病,而他居然能被田骁请了来,这也就说明,要么就是田骁本就与云华道长相识,要么就是田骁开了什么让云华道长动心的条件。 田骁他,他…… 他如此关注自己,是不是,是不是…… 夏嫤娘不敢再想下去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把小红叫来了。 “你,你去看看……谁陪云华道长来的,”夏嫤娘声如蚊蚋:“他,他……穿戴如何,形容如何……” 小红觉得有些奇怪。 云华道长不是田二郎请来的么?怎么小娘子还让她去看是谁陪云华道长来的呢?但小红也没细问,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夏嫤娘又赶紧叫住了她:“哎,你,你千万让别人发现了……那个,只看一眼就行了。” 小红道:“小娘子放心,我哥哥在马房做事,我昨天从家里来,正好要带几句话给我的哥哥;这去马房,自然是要出二门的!” 说着,小红就急匆匆地走了。 来到了二门外的花厅里,小红果然看到了……坐在花厅里的田骁;她倒也没敢正大光明的打量,就扒着花墙悄悄地往里头望。 田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立刻就知道有人正在偷窥自己。 花墙外,有个小使女正在悄悄地打量着自己。 田骁一见这个小使女,顿时认出,这小使女是夏家表妹的使女…… 他顿时心里一动。 田骁知道,嫤娘是个善良天真又心细如发的小娘子 她肯定是明白了自己的苦心,才会派小使女过来偷偷地看一看…… 于是,田骁不动声色地一掀袍子,露出了袍子下的一双散了线的鞋——为了寻到云华道长,他在山间疾走了整整一天! 跟着,他又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差点儿连成了片的胡子茬儿…… 小红匆匆瞥了田骁一眼,又赶到马房和自己的哥哥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橘香院,向嫤娘汇报: “果然是田二郎陪着云华道长来的……田二郎的衣裳倒也整洁,就是脸上的胡子茬儿连着腮,我一时半会儿居然没认出来;还有,他脚下的鞋……边沿都散了线,鞋底也磨损得厉害……” 小红越是说得详细,嫤娘心里就越如小鹿乱撞似的,一颗心肝儿怦怦乱跳……##### 第二十九章柳繁繁 在华昌候府举办的品荷宴上,闹出了世子爷与其表妹柳小娘子的事儿…… 后来嫤娘和茜娘也聊过好几次这件事,都觉得既然柳小娘子的身份已经曝了光,且又是已故云州刺史之女,虽然父母双亡了;但配与华昌候世子做继室夫人,身份也是相当的。 嫤娘也就想,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就会传出这两人定亲的消息来。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嫤娘按着云华道长的吩咐,头两天每餐就只吃些米粥,又勉强下了地在屋里走动了几圈,当天夜里就出了一身一头的汗……第二天就退了热,人也觉得松快了很多;后来又连续喝了两天的冰糖梨子水,嗓子也不疼了。 后来,嫤娘还按照云华道长传授的按摩法子,让使女们给自己按摩按摩小腿;而且她也在没事的时候跟着婆子们学练几招云华道长传授的益体身法。 渐渐的,嫤娘觉得自个儿的体格似乎强健了一些,吃饭也香了,平时围着院子走上三四圈也不再气喘吁吁的了。 而原本被夏碧娘气得卧床吐血的祖父,也吃了云华道长开的药以后,这几天似乎好了好些,竟也能柱着拐杖下地走走了。 原本夏府因为夏碧娘闹出来的丑事而变得剑拔弩张的;但又因为祖父的病情日益好转,气氛也开始慢慢地缓和了起来。 一晃又过了半个月,夏大夫人猛然发现女儿清减了好些,个子也似乎也高了,胸前也变得鼓鼓囊囊的,容貌也较之前长开了好些…… 夏大夫人又是高兴又是发愁。 女大十八变,女儿越长越漂亮了这自然是件好事;可愁的却是,京中明明就有名门子弟无数,可夏大夫人偏偏就看不上任何一家的公子哥儿们。 思来想去,夏大夫人还是决定带着女儿出一趟门,去宝妆楼给女儿添置些漂亮又新巧的衣裳和首饰。 嫤娘在家中闷得久了,能够出门去逛逛,心里雀跃万分! 母女俩带着仆婢和护卫们,坐着马车去了宝妆楼;宝妆楼的掌柜见来了贵客,连忙把自己的妻子喊来做陪。 夏大夫人也很久都没有出门买过首饰了,不由得和掌柜娘子聊起了京中流行的首饰样式和衣裳的款式。 嫤娘也好奇在宝妆楼里转悠。 传说宝妆楼是宫里人开的,所以这里不仅有新奇巧的舶来品,也有从宫里流传出来的繁复堆纱花儿,绢花头饰什么的。 各式各样的漂亮饰品看得嫤娘目眩神迷…… 最后嫤娘挑了一对小金铛和一对碧玉珠的耳坠子,一对碧玉点水蜻蜒流夏,几支掐丝珐琅簪子和几支点翠玛瑙钗子;最后还选了几十颗漂亮的琉璃珠子和珐琅珠子,想拿回去自己串着玩儿。 夏大夫人看了看女儿选的东西,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自己是个寡妇,平日里的进项不过就是靠着府里的月钱和宫里派发的俸银,再就是手边还有几个庄子上的出处……女儿选的这些东西,金玉极少,都是些点翠,珐琅琉璃之类漂亮但不贵的东西。这妮子,是在给自己省钱呢! 女儿越是乖巧贴心,夏大夫人就越发下定了决定,定要好好装扮女儿一番! 于是,夏大夫人让掌柜娘子给女儿量了身材,定下了四套夏衣,八套秋衣;另外又订下了金镶玉,银镶玛瑙以及白玉的全套首饰各一副…… 嫤娘有些心疼钱,想开口阻拦却被夏大夫人用眼神制止了;接下来,夏大夫人又去挑了几匹颜色鲜亮清淡的绸缎,又买采了胭脂水粉什么的。 掌柜娘子见夏大夫人出手阔绰,态度更是恭敬。 到母女俩选好了首饰衣裳,又与掌柜娘子约定好上门试衣的时间,便戴上了帷帽准备离开的;这时却看到宝妆楼门口又停下了被护卫围在中间的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 嫤娘已经看到了马车上的标志。 那是华昌候府的车马…… 果然,两个戴了帷帽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了。 年纪稍长些的那个妇人一眼就看到了夏大夫人和嫤娘,连忙打招呼:“原来竟这样巧!夏大夫人,您也来……给五娘子买衣裳首饰?” 夏大夫人含笑颔首。 嫤娘立刻朝着那妇人行了一礼:“小女见过华昌候夫人,夫人万安。” 华昌候夫人隔着面纱打量了嫤娘一番,亲自扶住了嫤娘的胳膊,笑道:“……夏大夫人,我正好有事儿要跟您商量,咱们进去说话呀,别站在门口。咦?嫤娘似乎高了些?” 嫤娘被华昌候夫人抓着胳膊,不由自主地就被她带着又走进了宝妆楼。 夏大夫人只好跟了进去。 想来华昌候夫人也是宝妆楼的常客,是以掌柜娘子一看到她,直接就把众人带到了二楼的雅间。 进了雅间,众人皆除去了帷帽,嫤娘才看出来,跟着华昌候夫人一起来的那位竟是位穿戴不俗的年轻美貌女子。 华昌候夫人笑吟吟地介绍道:“这位啊,是我们府上的表小姐,姓柳,小字繁繁。” 柳繁繁婀娜多姿地朝夏大夫人行了一礼,朱唇轻启:“繁繁见过夏大夫人。” 夏大夫人客气地说了句:“柳娘子好容貌。” 说着,她褪下了手腕上的白玉镯,递给柳繁繁,和气地说道:“视次见面,不曾备礼,这镯子小娘子留着玩。” 嫤娘站在一边打量柳繁繁。 这柳繁繁,应该就是夏翠娘在品荷宴上闯入胡华俊的书房时,却发现正与胡华俊拉拉扯扯的那位已故云州刺史之女柳繁繁吧! 柳繁繁的个子很高,身段玲珑有致,面上画着精致的妆容。 然而,就在柳繁繁向夏大夫人行礼问安的时候,华昌候夫人也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夏嫤娘一番。 其实华昌候夫人早就相中了这位夏五娘子…… 只是,到了品荷宴的那一天,这位五娘子却又因生病而错过了;而这才一两个月不见,这位五娘子居然出落得这样水灵美貌! 华昌候夫人的脑子迅速运转了起来。 夏五娘子尚未长成,就已经有这样的好容貌好身段了;他日再大些,只会越来越漂亮……若是聘了她来做俊儿的继室,一来她娘家式微,二来这样的好容貌也正好能牵制柳繁繁! 华昌候夫人炽烈的眼神让嫤娘莫明其妙地就打了个冷颤。 那边柳繁繁已经向夏大夫人见完了礼,华昌候夫人便笑道:“你们两个小娘子且去外头看首饰去,我和大夫人有话要说。嫤娘可不要和我客气,看上了什么就尽管拿,都记在我们华昌候府的帐上就好。” 嫤娘正巴不得离开华昌候夫人,就含笑应了一声,走出了雅间;柳繁繁也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 嫤娘客气地朝着柳繁繁笑了笑。 柳繁繁冷冰冰地用吊梢眼看了嫤娘一眼,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目不斜视地越过了嫤娘,朝前走去。 嫤娘怔了一下。 她突然想了起来,夏翠娘曾经撞破过柳繁繁和胡华俊的丑事;而夏翠娘又是自己的堂姐……难道柳繁繁这样不待见自己了。 嫤娘并不以为意,带着小红在外头的花厅里看着那些陈列在架子上的首饰。 也不知怎么的,一种微妙的感觉却从嫤娘心底慢慢升起。 柳繁繁貌美如花,周身上下也做未婚女子装扮,但从身段上……她并不是青葱少女的模样儿了,体态反倒有些像二十几岁的年轻妇人。 夏嫤娘打量了柳繁繁一番,见柳繁繁只是低头看那些首饰,丝毫也没有想要与自己说话的意思……嫤娘索性也不去理会她了。 过了一会儿,夏嫤娘觉得有些不舒服,就轻声在小红耳边吩咐了几句;小红立刻去问了问宝妆楼的侍女,然后就带着嫤娘走出了二楼的大厅,朝着长长的走廊走去。 只是,跟在小红身后的夏嫤娘越走就越觉得不对,忍不住问道:“小红,这路不太对吧?净房不应该在一楼么,怎么咱们走到这儿来了?” 小红也觉得有些不对,就停下了步子,不解地说道:“可是……方才那侍女给我指的路,就是这儿呀。” 此时,主仆俩已经走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 走廊的尽头有扇小小的门,嫤娘尝试着推开门,又探出头去,看到前面连转了两个弯以后,果然有道镂了空的简易楼梯通向宝妆楼一楼的后院。 而这个楼梯,却正好面对宝妆楼的马棚,旁边就是熙熙攘攘的街道。 夏嫤娘终于回过神来,问小红:“你方才……没跟那侍女说,是我想去净房么?” 小红也反应过来了。 可能是自己刚才没说清楚,所以那宝妆楼的侍女可能以为是小红想如厕;于是就指了一条捷径……这里,大约可以通向仆妇们解手的地方。 小红满面羞愧,说道:“都是我的不是。” 嫤娘笑了笑,说道:“那咱们往回走吧。” 等嫤娘净完手,夏大夫人也和华昌候夫人说完了正经事儿,夏氏母女俩就准备离开了。 夏氏母女俩各戴了一顶帷帽,站在宝妆楼的门口,等着马车夫把马车赶过来。 夏大夫人低声问女儿道:“方才你和柳小娘子去看首饰的时候,可曾看上了什么?” 嫤娘笑着摇摇头。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戴着面纱,母亲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连忙答道:“我先前已经挑了很多啦,足够了。娘,您不选几样么?” 夏大夫人嗔怪道:“我是孀居之人,有什么好打扮的!可你不一样……你这样的好年华,正应该好好的妆扮妆扮,可你瞧瞧,你都选了些什么?金玉一概也无,尽是些琉璃啊珐琅什么的!” 嫤娘是实实在在心疼母亲的钱。 她又没有亲兄弟,日后也不知道自己的姻缘在哪儿……要是万一嫁得远,母亲手里就只剩下钱财可以依靠,是以她虽然也爱那些金玉之器,却总觉得不必要。 “娘,我就爱那些!”她娇嗔道:“我现在就想赶紧回家,然后和三姐姐一起串珠子去!珐琅青花珠子配湖蓝色的发带一定很好看;那些琉璃珠子串起来当项链也好,当手链也好,或者钉在鞋面上应该也好看……” 看着女儿兴高采烈的样子,夏大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夏氏母女俩的马车刚刚才离开,一个英挺郎君便匆匆地走进了宝妆楼;掌柜正准备上前招呼,却听到那郎君问道:“方才那位穿粉衣白裙的小娘子都挑了些什么首饰?” 掌柜一愣。 那郎君又说道:“但凡是她看过,又没有买下的首饰,统统都给我用盒子装起来,送到瀼州刺史田府去……等等!你送去的时候,去侧门找常平,就说是二郎要的。喏,这些是定金。” 说着,那男子扔下了几块小金锭,转身上马而去。##### 第三十章夏婠娘的婚事 这天一早,嫤娘和夏大夫人刚刚才用完早饭,夏二夫人就打发了婆子过来请大夫人过去说话。 夏大夫人走了以后,嫤娘干脆又让小红去请了茜娘来,姐妹两个就坐在屋子里翻看嫤娘昨天从宝妆楼带回来的那些漂亮珠子,又商量着用什么缎带怎么配…… “你们在这里数私房钱呢?”有人拍手笑道。 姐妹俩抬头一看,原来是王月仙。 嫤娘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表姐,你何时来的?” 王月仙撇嘴道:“刚到!这些天,你也不去我家玩……今天我娘上你家来提亲,我好不容易才求了她带我来……” 嫤娘和茜娘同时瞪大了眼睛,又对视了一眼,奇道:“提亲?” 王月仙点点头,顺手拿起了几颗琉璃珠仔细地看,才说道:“我娘想为我四哥哥聘娶你们家的大姐姐……” 嫤娘听了,心道早该如此了。 她的四表哥王承祐今年已经十九了,虽然跛了脚,但仍是个丰神俊朗的青年郎君;大堂姐夏婠娘虽然相貌平平,却也是个温柔可亲的小娘子。 可若王承祐没有跛脚,恐怕婠娘也配他不上。 所以说,这门婚事就看夏二夫人心里怎么想了。 王月仙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珐琅琉璃珠,很有些爱不释手。 嫤娘笑话她道:“难道你们都虞候府还差这些东西?怎么来了我家,就觉得我的东西样样都是好的?” 王月仙道:“我知道这些不值钱……不过,被你这么一倒饬,配来的东西就是好看,大约是……你花的这些心思倒比这些东西更费一些。” 茜娘笑着对王月仙说道:“你就该直夸她心灵手巧……这么遮遮掩掩的做什么?亏你还是她嫡亲的表姐呢!看我的……” 说着,她转过头,笑着对嫤娘说道:“好妹妹!我晓得你兰心蕙质……你配的珠子真好看,赏我些吧?” 王月仙被笑得直不起腰来,嫤娘也涨红了脸,笑骂道:“三姐姐你也不是个好人!” 小红在屋子外头喊了一声:“大娘子来了!大娘子万福金安。” 屋里的众女见小红掀起了门帘子,夏婠娘果然走了进来,奇道:“你们在做什么呢?我远远地就听到你们的笑声了。” 她大约还不知道都虞候夫人上门求亲一事,见了王月仙,连忙笑着打招呼:“原来王家表妹也在……” 嫤娘笑道:“你现在叫她王家表妹,日后就要叫她亲妹妹了!” 婠娘一怔,突然满面红晕起来。 “作死了你!”婠娘拿着帕子抽了嫤娘一下,佯骂道:“这种玩笑也开得?” 王月仙却上前一步拉住了婠娘的袖子,不依地嚷嚷道:“好姐姐,你快去我们家,做我的嫂子吧!以后疼我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婠娘涨红了脸,啐道:“难道我现在不疼你么?” 王月仙瞥了嫤娘一眼,道:“你现在有自己的妹妹,显然不独疼我一个;将来去了我们家,我就是你亲亲的小姑子,你自然就只疼我一个了!” 茜娘笑话王月仙道:“阿仙真是个痴儿!” “三姐姐,我怎么就痴了?”王月仙嘟嚷道。 嫤娘抿嘴笑道:“表姐,你也不想想,要是我们家大姐姐嫁到你们家去给你做嫂子,那她最疼的人……到底是谁?” 屋里的小娘子们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婠娘被臊得满面通红,拿着手里的团扇就要去追打嫤娘,慌得嫤娘四处躲藏。 王月仙见了,义不容辞地参了战,还撸高了袖子帮着嫤娘去反击婠娘;茜娘急忙上前去劝,却被婠娘在无意中拍了两扇子;婠娘慌了,连忙又撇下两个小的去看茜娘要不要紧…… 姐妹们在屋子里闹成了一团。 夏老安人那边传话过来,说让小娘子们都去槐香院用膳。 几个小娘子又才嘻嘻哈哈地借了嫤娘的妆奁重新拢了拢头发,整理了一下衣裳钗环,这才结伴往槐香院而去。 半路上,她们遇到了夏翠娘。 夏翠娘彬彬有礼地向众姐妹行礼,众女却一下子就敛去了笑意,只朝着夏翠娘微微颔首,再不肯多话。 夏翠娘有些黯然,默默地跟在众姐妹身后,低着头慢慢地走。 到了槐香院,都虞候夫人,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已经围坐在夏老安人跟前,夏老安人戴了一副西洋老花镜,手里还捧着一本黄历,嘴里还念念有辞的…… 众女一进屋子,都虞候夫人的眼神就紧紧地锁在了婠娘的身上,但觉得这小娘子虽然相貌平平,但见两弯眉儿淡淡,瓜子脸儿尖尖,身段又窈窕动人,也是个清秀佳人;再见婠娘端庄稳重的模样儿,又是那样温柔腼腆的性子…… 都虞候夫人笑着直点头,心里十分满意。 夏二夫人一扫前些天的焦虑模样儿,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连眉梢都透着喜气。她是真高兴——半个月前才定下茜娘的婚事,今儿又定下了婠娘的婚事;一举解决了困扰她多年的心头大事,怎能不轻快! 看着老安人夫人们的高兴亲热劲儿,众女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王承祐和夏婠娘的婚事十有八九是说成了;忍不住个个都用团遮着脸偷偷地笑了起来。 夏婠娘羞红了脸,低着头闷不作声。 在老安人屋子里用过了午膳,都虞候夫人就要带着王月仙回去了;临行前,都虞候夫人和夏二夫人约好了一个日子,至于约这个日子做什么,她们虽然也没明讲,但周围的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都虞候夫人带着王月仙离开了夏府之后,嫤娘也跟着夏大夫人往橘香院里走。 方才在老安人的院子里,夏大夫人是真心为亲姊都虞候夫人感到高兴,毕竟王承祐的婚事也是个老大难,现在能圆满解决,倒也是件好事。 但转念一想,王府和夏府都不是寻常人家;既然夏府已经把夏婠娘许给了王承祐,就万万不会再把嫤娘许给王七了…… 夏大夫人叹了一口气。 她是亲眼看着王七慢慢长大的,像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人也跟个丫鬟扯得不清不楚的,那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人靠得住?女儿的姻缘又在那里呢? 嫤娘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儿。 “娘,昨天在宝妆楼的时候,您和华昌候夫人说什么了……是不是说二姐姐的事?”她拉着母亲的袖子问道。 夏大夫人“嗯”了一声,说道:“她就是托我给你二婶子带句话,说想约个时候上门谈谈胡二郎和夏碧娘的事儿。” 夏大夫人并没有告诉女儿,其实华昌候夫人还向她透露了想为世子胡华俊求娶嫤娘的意思;只不过,夏大夫人没同意。 胡华俊虽然家世极好,又前途无量;但他的年纪和嫤娘相差了十三四岁,并不般配,再一个,上回在品荷宴上,还被夏翠娘撞破了他与柳小娘子的私情……就冲着这个,夏大夫人也不能答应这门婚事啊! 所以,夏大夫人婉拒了华昌候夫人的示好,只是说自己青年守寡,辛苦拉扯女儿长大,舍不得她早早出嫁,必要留多几年再说的。 “方才宝妆楼的掌柜派了人来,说给你做的衣裳明天就改好……他家绣娘的针线功夫倒也了得,明天我们再去一趟宝妆楼,咱们府上的三娘子也快及笄了,难得你平时和她那样要好,明天你也费点儿心,给她挑些个好东西……最好是不显山不露水,既越不过大娘子去,但也要实惠,将来能助她一臂之力的。”夏大夫人交待道。 嫤娘应了一声。 她明白母亲的意思。 夏二夫人和刘夫人已经口头约定了夏茜娘和刘家小郎的婚事,大约婠娘的婚事定下来之后,茜娘的婚事也要提上议程了。 母亲是想要让她为茜娘准备些实惠些的东西。 可什么样的东西,才是最实惠的呢?##### 第三十一章宝妆楼(上) 隔了一日,夏大夫人带着嫤娘又去了宝妆楼。 宝妆楼的掌柜娘子热情又客气地把夏氏母女俩迎了进去,依旧把她们迎到了二楼的雅间里;很快,宝妆楼的侍女们就把夏大夫人为嫤娘定下来的衣裳捧了来,开始服侍嫤娘逐件逐件的试了起来…… 掌柜娘子的嘴儿像抹了蜜似的,直把嫤娘捧得到了天上有地下无的,直赞得夏大夫人心花怒放。 掌柜娘子趁机说道:“好教夫人得知,我们这里刚刚才到了一批波斯宝石,昨儿才到,现在还堆在后院的货仓里,一块婴孩拳头大小的红宝石,只要……这么一点子银两。” 说到这儿,掌柜娘子用袖子遮遮掩掩地伸出了几根手指,让夏大夫人看了。 夏大夫人顿时有些意动。 宝石是好东西,难得又这样便宜,不如多攒一些,将来给嫤娘当嫁妆也好。 于是,她跟嫤娘说了几声,又交代了吴妈妈和春兰小红几句,然后就跟着掌柜娘子离开了;嫤娘也不以为意,反正身边也有吴妈妈春兰小红和宝妆楼的四五个侍女在。 过了一会儿,一个侍女匆匆跑过来寻吴妈妈,说夏大夫人找她,吴妈妈只得去了。 嫤娘被侍女们扶到了内室,等她又试完一套衣裳出来,却见小红不见了;嫤娘觉得有些奇怪,就问春兰。 春兰答道:“方才有个侍女来报,说咱们府上的马车夫有急事要请示夏大夫人;侍女们说可以代为转告,但那马车夫却死活不肯说是什么事……可咱们夫人跟着掌柜娘子去了库房,那库房又向来守备森严,侍女们也不敢靠近,只好来问问您的主意。我就斗胆让小红去看看……” 嫤娘“嗯”了一声,喝了一盅茶又歇了一会儿,跟着又随着侍女们走进了内室。 也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换衣裳其实是件体力活儿,嫤娘一口气试穿了三四套,已经累得不行,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可直到这时,嫤娘才发现……偌大的雅室变得寂静无声,屋子里居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一惊! 心里顿时就有些慌乱…… “春兰?春兰!!”嫤娘唤了几声春兰的名字,却根本无人应答。 她奔到了门边,想要把大门打开,却发现那扇门被人从外头锁上了! 嫤娘的心顿时怦怦乱跳了起来…… 她暗自思忖,自己恐怕是落入了什么陷井了——那么,到底是谁想陷害自己?陷害自己又有什么目的? 嫤娘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 她四处看了看,雅间又宽又大,然而却并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她又奔进内室看了看,突然看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衣帽挂。 嫤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飞快地拿过宝妆楼为自己定制的衣裳,把裙子系在了衣帽挂上,又胡乱将上衣也捆在了裙子上方;跟着,她吃力地将缠绕了衣裳裙子的衣帽挂使劲推到了内室的门后头。 因为极度的紧张,嫤娘的注意力也变得高度集中…… 她好像听到有人似乎正朝着雅室走来,脚步声音“咚咚”的。阁楼是木制的,夏嫤娘能听得出来,那人穿的还是皮底子的靴子! 那是官靴! 只有成年男子才会穿这样的官靴! 嫤娘的心一下子就狂跳了起来……她告诉自己,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自己一定不能慌不能乱。 嫤娘飞快地把衣帽挂上的裙子稍微整理了一下,造成了一种有人正躲在内室的门后,却不小心露出了一片裙摆的样子。 跟着,她提着裙摆就躲到了雅室的大门后。 那人果然走到了嫤娘所在的这间雅室门口,然后……嫤娘听到了钥匙转动开锁的声音;她悄悄地拔出了头上的一枝金钗,用力的攥在手心里。 这门果然被人上了锁!!! 嫤娘死死地咬着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额头上却绽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她的背紧紧地贴着墙,却可以从门缝里看到了那人的月白色绣平安竹的袍子,和一双做工精致的白底黑筒的靴子。 嫤娘悄无声息地举起了手里的金钗,放在距离自己咽喉三寸远的位置。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倘若不能一袭得中,那她就自尽! 那人站在门口,好像已经看到了内室门后的那片裙角;跟着,他轻笑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关门,直接就朝内室走去。 除了他的脚步声之外,嫤娘还听到悉悉索索的衣料磨擦的声音…… 等到那人走到距离内室只有三四步之遥时,躲在大门后的嫤娘突然一个发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门口逃去。 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个男人一眼! 在她逃出雅间的那一瞬间,嫤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男子正错愕地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她。 而且…… 他竟然已经脱掉了那件月白色的袍子,露出了白绫中衣和大红撒金鳞纹的裤子,脚下的靴子也已经除去,只穿着袜子站在内室门口。 嫤娘大惊,却眼尖地看到雅间的两个门拉手上,还挂着一把锁!她眼疾手快地将门合上,又飞快地将锁给扣上了。 跟着,她站在雅间的门口,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贵宾上下楼梯的地方,那儿肯定有宝妆楼的侍女;右边……上一次她来宝妆楼的时候,曾经误闯过,那儿有个简易的楼梯,一面临街一面通往宝妆楼的后院。 身后已经响起了那男人子愤怒的拍门声音,还伴随着满口污言辱语,狠狠地咒骂着嫤娘…… 心慌意乱之下,嫤娘撩起了裙角,拼命地往右边跑去……很快,她就跑到了走廊的尽头,也幸好这处不曾被封闭,她很顺利地就推开了那道小门。 然而,当她站在那道简易楼梯上的时候,却又有些犹豫不决。 楼梯是直接通往宝妆楼后院的。 可是……这个男子能差得动调动宝妆楼里的侍女,还有能力把吴妈妈春兰等人一一从自己身边调走,谁知道宝妆楼和那个男子是不是一伙的!如果她顺着楼梯去了宝妆楼的后院,又万一被知情人看到了,会不会对自己不利? 如果她不想去宝妆楼的后院,那她就需要从楼梯上……跳到大街上去。 楼梯的临街处,是宝妆楼的马厩,夏家的马车夫或许在那儿。 嫤娘站在楼梯上,扒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了看……此处看起来,似乎距离地面只有一人多高。 如果她顺着楼梯去了宝妆楼的后院,若果被人发现了,会不会再一次陷入狼窟?可如果她从楼梯上跳到马厩那儿,那她就置身于大街之上了,又会不会出现其他意外? 就在她心急如焚又无计无施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嫤娘?” 嫤娘定睛一看,却见有个英挺的少年郎君正一脸错愕地站在马厩前看着自己。 那人赫然便是田骁! 在那一瞬间,嫤娘的眼眶突然一下子就红了,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冲着他小小声地喊道:“……田家表哥。” 田骁转头看了看,突然朝着这边一撑一跃…… 此时的嫤娘已经被吓坏了。 她的眼泪突然就喷薄而出,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所以也没看清他到底是撑住了哪儿,又踩到了何处…… 她只觉得,他就像个从天而降的神兵天将一般,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嫤娘松了一口气,两条腿抖糠似地抖了起来,方才被她拼命压在心底的害怕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忍不住就小小声抽泣了起来。 “怎么了?”田骁见她差点儿软倒,连忙伸出手搀扶住她,急声问道。 嫤娘稍微压制了一下自己的哭声,然后朝后头看了一眼,急急地说道:“我,我刚才在雅间里试衣裳,突然……侍女们都不见了,跟着,就有个人闯了进来……” 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也没说清闯进来的那人是男是女。 田骁顿时勃然大怒! 如是女子硬闯,又何须把侍女支开?夏家表妹也不会为了避让而逃到了此处,这简直就是坏人闺誉的阴损事儿!只是不知道那人是何来头,是有心还是无意? “可看清了?二楼共有几处雅室?”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嫤娘有些犹豫。 那人身穿绫罗绸缎,看着就是非富即贵之人,夏家惹得起吗?田家惹得起吗?还是说……这些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见她始终不言不语,田骁更是恼怒,恨恨地说道:“我今儿就拆了这宝妆楼!”说着,他就想越过她,顺着楼梯朝上走去。 “哎!”嫤娘连忙拉住了他的袖子。 可这么一拉,却发现在他衣料之下,手臂竟是炙热而且坚硬如铁的! 她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慌忙放开手,一狠心,咬牙说道:“田家表哥且慢……是,是长廊南面的第三间雅室,我,我逃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给锁上了……不过,也不知道他现在出来了没有。” 田骁听说,思忖了一番,突然跃下了楼梯。 嫤娘一愣。 他已经站在了马厩前,并且朝着她伸出了双臂:“跳下来,我接着你。” 嫤娘顿时满面通红。 “快!有人要过来了……”他催促她道。 嫤娘把心一横,只得提起了裙摆,闭着眼睛翻过了扶手,狠心往下一跳! 她落入了一个强壮又安全的怀抱。 嫤娘闻到了他身上的清新皂香气,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田骁轻轻地把她放在地上。 这时,嫤娘隐约听到了小红的怒斥声音…… 她小小声说道:“那是我的使女。” 田骁点点头,扶着她朝前走了几步,两人悄悄地探出头去,好像听到小红正在跟宝妆楼的伙计们争吵;也不知宝妆楼的伙计和侍女们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反正就是拦着小红不让她进去。 田骁脚尖一踢,一块小石子儿就落在了小红面前。 小红一愣,立刻转过头四处查看,田骁又踢了一块小石子落在离她稍远一些的地方;小红很机灵,立刻又退后了几步……可她再一打量时,很快就看到在不远的转角处,自家小娘子一脸的惊恐,正颤巍巍地被田二郎扶着…… 小红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然而,她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绝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家小娘子就这样连帷帽都没戴就跑到了大街上!而且还是单独和一个年青郎君在一起! 小红飞快地朝着两人跑了过去…… 田骁腾出了位置,让小红扶住了嫤娘。 跟着,他低声交代道:“你们现在进不了宝妆楼……呆会儿我上去,闹些动静出来……你们趁着宝妆楼的侍女伙计们出来看热闹的时候,悄悄溜进去。切记!进了宝妆楼以后,万万不能再上楼……就只站在门厅处,你在心里数一百下,我必定前来接你。” 见两个小娘子一脸紧张地模样,他又说了一句:“嫤娘,你等着我来接你。” 说完,田骁立刻转过身,欲朝着马厩的方向奔去。##### 第三十二章宝妆楼(下) 嫤娘带着小红,屏着呼吸地躲在马厩旁,等待着田骁施展所谓的声东击西之术。 没过一会儿,主仆俩就听到了“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是肉体撞击青石板的声音……跟着,就有人大声惊呼了起来! 主仆俩忍不住探出头,朝外看去。 只见一个青年男子头上戴着白玉束发冠,身上只穿了白色中衣,下身穿着大红撒金鳞纹的裤子,正以十分不雅的姿势,面朝下臀部朝上的摔在距离宝妆楼正门一丈远的位置。 嫤娘看得真切,那男子分明就闯进更衣室的那个登徒子! 路人们迅速围了上去,围在那青年男子身边指手划脚的;很快,宝妆楼的伙计们也被惊动了,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嫤娘拉了小红,两人悄悄地朝宝妆楼大门跑去。 主仆俩也挺默契的。 疾步奔跑在大街上时,小红走在嫤娘的外侧,而且还略微领先一步,基本将嫤娘的身形尽数遮住;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跑近宝妆楼的时候,嫤娘上前一步冲在了小红的面前。 由于方才阻拦小红的那几个伙计已经跑出去看热闹去了,所以一时无人阻拦小红,小红便低着头跟在嫤娘身后,主仆俩匆匆躲进了宝妆楼的大厅。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突然发现了小红,连忙过来阻拦:“哎!小娘子,不是跟你说了……这儿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嘛!” 嫤娘大着胆子朝那伙计一瞪眼,怒道:“我的使女怎么就不能来了?难道说,连我也不能来你们宝妆楼么?” 那伙计见嫤娘生得貌美,身上又穿着昂贵衣料制作的衣裳,一时之间有些懵了。 “表妹?”田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嫤娘转过身,果然看到了一脸惊喜的田骁。 看着他忽遇故人的惊喜眼神,嫤娘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心道他怎么这么快……可她却又担心着外头的那个烂摊子。 不消说,倒在街上的那个青年男子肯定是被田骁从二楼推下来的! 拦在夏嫤娘面前的那伙计在宝妆楼呆了好几年,自然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他虽不认得夏嫤娘和田骁是哪家的小娘子和少爷,但嫤娘十指如削根玉葱,一看就知道不曾沾过阳春水,肯定是个被娇养长大的小小娘子;而田骁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也不知是哪个贵胄家的小公爷…… 那伙计不敢吱声了。 田骁顺手拿过了一顶宝妆楼摆放在一楼大厅里的帷帽递给嫤娘,然后耐心地和嫤娘说起话来,先问表妹你是自个儿来宝妆楼买东西的么?又问原来你和表姨母一块儿来的,那怎么不见表姨母我也好去拜见云云…… 嫤娘接过田骁递过来的帷帽,让小红替自己戴好了;终于能将自己的容貌遮在面纱之下,这令嫤娘松了一口气。 三人就站在宝妆楼的大厅处你问我答地聊起了天,丝毫不理会大厅外头的熙熙攘攘,也没理会自二楼跌落下来,匍匐在地生死不明的那个青年男子…… 这时,小红眼尖地看到夏大夫人笑盈盈地从内院走进了大厅,大约是正准备上楼往二楼的雅室而去。 “夫人!”小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夏大夫人愣了一下,从楼梯上的扶手处弯着腰朝外头大堂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 她立刻带着春兰朝这边奔了过来。 看到母亲之后,嫤娘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刚刚才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亲”,却发现华昌候夫人正赫然跟在自己母亲的身后! 夏嫤娘顿时怔住了。 华昌候夫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华昌候夫人见了嫤娘,也是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 偏偏田骁此时又彬彬有礼地向华昌候夫人和夏大夫人躬身行礼,称道:“小侄田骁,见过华昌候夫人,表姨母……” 华昌候夫人和夏大夫人见了田骁,又是一愣。 “夫人,夫人!不好了……”一个婆子急急忙忙地从外头跑了进来,冲着华昌候夫人嚷道:“咱们家大郎……失足坠楼了!如今现在正躺在外头不知生死呢……” 华昌候夫人顿时大吃一惊! 她恨恨地瞪了嫤娘一眼,带着仆妇们急急地奔出了宝妆楼。 夏嫤娘如遭雷劈! 什么??? 外头那个…… 意欲冒犯自己,却被田骁从二楼推倒在到大街上的青年男子,居然就是华昌候世子??? 夏嫤娘呆呆地张大了嘴。 她不是傻子! 电石火光之间,她已经明白过来了…… 华昌候夫人和世子,他们联合起来暗算自己? 但这又为什么? 夏家已日渐式微,华昌候府却正如烈火烹油一般……那么,华昌候夫人和世子如此算计自己,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华昌候夫人和世子这样大动干戈? 再说了,若倒在大街上的那个男子真是华昌候世子胡华俊的话,那田骁岂不是与胡华俊正面为敌了?而且田骁还是被自己给拖累的! 夏嫤娘脑门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 胡华俊是华昌候唯一的嫡子,又是官家宠妃胡昭仪的亲弟。官家是四十几的壮年男子,圣人却是官家的继妻,不过是去年才入的宫。 而胡昭仪已在宫中陪伴了官家好几年,如今又圣眷甚浓,连圣人都不放在眼里,吃穿用度样样都不输给圣人;而田骁和胡华俊之间的矛盾如果放大了,说不定就变成了华昌候府和瀼州刺史田府之间的角力! “五娘,到底怎么回事?”夏大夫人拉住女儿的手,紧张地问道:“你在雅间里好好的,下来做什么?吴妈妈怎么不在你身边?” 嫤娘紧紧地咬着牙,根本就不敢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声音来。 “表姨母,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快些回府去为好。”田骁说道。 夏大夫人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了。 她看着田骁,缓缓地点了点头。 跟着,夏大夫人冷冷地朝宝妆楼的那个伙计说道:“我走失了一个仆妇,是个姓吴的老妈妈……还请通知贵掌柜的,找到我家吴妈妈之后,用马车把她送到太常寺少卿夏家去。” 夏大夫人直接带着女儿离开了宝妆楼。 可一众人刚刚才走到临街处,就看到华昌候夫人正哭天抢地的守在一个衣衫不整,倒地不起似乎还昏迷不醒的青年男子跟前,一边哀声泣道“我的俊儿”,一边又忙不迭的喊着“快请太医来”;而当她看到了夏大夫人一行人之后,华昌候夫人还怒视了夏大夫人一眼。 夏大夫人已经从女儿的反应和此时华昌候夫人的表情中猜到了一二,霎时间脸色惨白。 她也恨恨地怒瞪了田夫人一眼,然后牵着女儿的手,努力昂首挺胸地朝一旁走去。 母女俩上了夏府马车以后,田骁便策了马,不徐不则地跟在马车旁。 夏大夫人心急如焚,忍不住低声询问起女儿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这时,嫤娘才小小声哭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与母亲听,包括身边的仆婢们一个一个被人调开,有人把自己反锁在雅间里,然后就有个青年男子进了雅间,最后却被自己锁在雅间里…… 自己逃出来以后在楼梯那儿看到了田骁,田骁又把自己“扶”下了楼梯,跟着他就回到了雅间,将那个被她反锁在雅间里的男子从二楼推了下来…… 尽管夏嫤娘声细如蚊蚋,但田骁却耳聪目明。 他也将事情的经过听得一清二楚。 田骁攥紧了拳头。 他本就是个有心人,自然知道嫤娘今天会去宝妆楼试妆;原本他也没有多余的想法,就是想在她上马车和下马车的时候,能够远远地看一看她的身影而已…… 所以当他亲眼看到她下了马车进入宝妆楼之后,就百般无聊地守在马厩旁;心里想着只等到她从宝妆楼出来,就能再一次看到她的身影了。 可没想到,他居然看到……她站在楼梯上,一副惶恐不安惊惧至极的样子,似乎想从楼梯上跳下来! 宝妆楼? 华昌候世子胡华俊? 好,很好…… 田骁咬牙冷笑。 听了女儿的话,夏大夫人沉默不语。 恐怕是胡华俊或者华昌候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才会这样费尽心机算计自家的女儿。一来自家女儿顶着太常寺少卿夏家长门嫡女的名号,与胡华俊做继室,胡家面上也有光彩;二来太常寺少卿夏家早已式微,若是嫤娘真的嫁了过去又受了什么委屈,太常寺少卿夏家根本就没有帮她撑腰的底气,那女儿岂不是打落了牙齿只能往肚里咽? 夏大夫人闭了闭眼,对女儿说道:“没事儿,咱们不怕她们……你姨父是官家的异姓兄弟,她们,她们不敢对咱们怎么样的……” 可嫤娘俯在母亲的腿上,忍不住小声啜泣了起来。 她又怎会听不出母亲语气中的为难? 姨父虽是都虞候,但自杯酒释兵权以来,官家便有些忌惮武将了……虽说昔日官家沿未发迹之时,姨夫曾与官家拜过把子,但在当年的那批义姓兄弟的境遇,大约也只有姨父好些。而姨父一家明哲保身了这些年,难道要为了自己而得罪新贵华昌候? 想到这儿,夏嫤娘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那柳繁繁本是孤女,又在多年前带着大笔的银钱投靠了华昌候,前些日子又被人撞破与华昌候世子有些说不出口的私情。 可华昌候夫人又为什么要放着这样现成的世子继室人选不要,转而要设计自己呢? 难道说,有什么理由,是不能让柳繁繁嫁给华昌候世子的吗? 所以华昌候夫人和世子才闹了这么一出,想设计自己? 那她们设计自己,是因为……夏家祖上号称九世书香,是真正当仁不让的名门世家,而在姐妹几个之中,唯有自己丧父,且家中也无叔伯兄长有出息,将来强娶自己过了门,就是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为着娘家人,也不能说出口? 夏嫤娘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华昌候世子的原配夫人……据说去世的时候,只有二九年华,嫁与华昌候世子不足三年…… 难道说,华昌候世子的先夫人之死,有什么隐秘吗?##### 第三十三章花落谁家 坐在马车里的嫤娘完全沉浸在不安的情绪中,早就已经把马车外的田骁给忘到了九宵云外…… 直到她和母亲回到了太常寺少卿夏家,在下马车的时候,这才看到了护在车轿旁,长身玉立的田骁。 田骁彬彬有礼地朝夏大夫人行完礼,便候在一边,等夏氏母女进门之后,这才上马离去。 嫤娘感觉到娘亲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她知道娘亲是在看田骁…… 果然,她听到娘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让自己先和小红先回房,她却带着春兰径自去了祖母的槐香院。 主仆二人匆匆回到了橘香院,李奶娘连忙叫了小使女端水过来给嫤娘净面洗手。 嫤娘擦了把脸,又在小红的服侍下换了件半旧的家常衣裳,然后就窝在窗子边的贵妃榻上发呆…… 经历过这轮变故,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天真少女。 如今夏府里,祖父夏大人早已经廉颇老矣,叔父夏二老爷和两位兄长夏承皎夏承皓又迟迟考不上功名,所以夏府中人……其实是很看好华昌候府这门婚事的吧? ——若是夏家小娘子当上了华昌候世子的继室,就算日后祖父归了天,只要有这层姻亲关系在,相信也必能照拂夏府。 所以,三房的那对绿花姐妹,当初才会那样动心思,不惜毁损姐妹名声来争夺…… 夏嫤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华昌候夫人和世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会善罢甘休吗?母亲和祖母的打算又会是什么样的? “小红?”嫤娘唤了一声。 守在内室门口的小红立刻闻声应道:“听小娘子的吩咐!” 嫤娘犹豫了半晌,才轻轻地问道:“你可知道……哪里能请得到会功夫的婆子,媳妇或者女镖师?” 小红愣了一下,却很快就明白过来,小娘子今天可能被吓怕了呢,所以才想请个会功夫的女子伴在身边;可她冥思苦想了半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其实嫤娘也没指望小红会认识这样的女子,但她就是想能请一个会功夫的人回来教自己自己练些功夫……万一她要是被逼应下这门婚事,好歹也要保证自己身体强壮康健,不管发生什么变故都要留住自己的小命。 要不然,嫤娘实在不敢想像如果娘亲失去了自己,会悲伤成什么模样。 想到这儿,嫤娘突然反应过来,田骁正是边将,他们家也长年驻守漠北关;按理说,他们家中应该有会功夫懂武术的仆妇或者媳妇子什么的……若是能从他们家里请一个过来教教她就好了。 而一想到田骁,她又想起了方才自己整个人被他拥入怀中时的感受…… 夏嫤娘忍不住满面红晕。 她心中顿时一动,如果田骁他…… 夏嫤娘又叹了一口气。 她得罪的可是华昌候府,胡华俊既是华昌候唯一的嫡子,又是官家宠妃胡昭仪的亲弟;而今天田骁又为了自己把胡华俊从二楼给推了下来……老实讲,田骁恐怕已经很难独善其身了,她自然不能再把田家给拉下水。 当务之急,还是要未雨绸缪。 若她仍要被逼嫁与胡华俊……首当其冲的就是要先练好身手,保住小命再说;其次,胡华俊与其表妹柳繁繁有不可告人之密,所以她还得向婆婆和夏二夫人讨教讨教如何整治妾室的本事…… 夏嫤娘有些烦躁。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三房的绿花姐妹为了争那华昌候世子继室之位打得头破血流,华昌候夫人为什么就视而不见呢?又为什么要来算计自己! 嫤娘心乱如麻。 她呆呆愣愣地坐在窗子前,看着一株花树发起了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了春兰的声音:“小红,这会儿日头都晒进了屋,你怎么也不掩一掩窗子,净让小娘子在这儿晒日头呢?” 嫤娘终于回过神来,看到春兰正轻手轻脚地掩上了窗子。 小红急急地走了过来,朝着嫤娘一曲膝,满面愧疚地说道:“都是我的不是……” 嫤娘朝着小红一摆手,却问春兰道:“春兰,吴妈妈回来没有?还有……你是怎么被宝妆楼的侍女叫走,又是怎么去见我娘的,她们可曾为难你?” 春兰摇了摇头,黯然说道:“您进了内室去更衣,我和其他几个侍女呆在外头收捡那些新衣裳;就有人过来说吴妈妈不知去了哪里,又说夫人那边催得急,我,我……我就站在雅间门口看了看,仿佛看到吴妈妈的身影在楼角那里一闪而过。” “我怕吴妈妈不识路,就往前追了几步……结果又来了个侍女,直问为何我还不去夫人身边,说夫人都着急了……我回头一看,似乎又看到吴妈妈的身影在雅间门口闪了进去,我想着或许吴妈妈没找着路,所以又回去了……所以我这才跟着那侍女,直接去了宝妆楼的库房,其实我也想问一问夫人的……但华昌候夫人一直在跟我们夫人说话,所以我找不着插嘴的空儿……” 说着,春兰突然跪在嫤娘面前哭了起来:“都是我的错,当时如果不是我擅自离开了小娘子,或许小娘子就不会受这样的惊吓……” 其实,当嫤娘发现自己落了单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埋怨过春兰的。 但一来春兰在娘的身边当了十年差,向来忠心耿耿,对娘对自己都十分维护;二来这本就是华昌候夫人与胡华俊的有心设计,春兰忠心有余却急智不足,自然算计不过她们。 嫤娘叹了一口气,对小红说道:“快把春兰姐姐扶起来。” 小红果然上前把春兰扶了起来。 春兰泣道:“我已是无脸再呆在院子里头了……待夫人安顿好了,我就求了夫人放我出去,我,我绞了发头去庵堂里做姑子去,替夫人和小娘子守一辈子的太平灯……” 春兰虽在嫤娘屋子里服侍,却是夏大夫人的丫鬟,嫤娘有心相劝,却也不好说什么,便只说道:“你说这些做什么?你看看我屋里……衣裳钗环放在哪儿,妆奁钗环又在哪儿,哪一样离得开你?” 小红也劝道:“春兰姐快别乱说了……对了,咱们夫人现在正在老安人那里不是?夫人和老安人到底怎么说的?” 春兰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说道:“大夫人把宝妆楼的事儿回了老安人,老安人被气坏了,又问了我一通,我像刚才回小娘子那样也回了老安人。跟着,我听到老安人就和咱们夫人商议了起来……” 说到这儿,春兰的话语变得含含糊糊的。 但嫤娘却心知肚明。 如果长辈们不想把她嫁到华昌候府去的话,那么就必须要速速为自己定下一门婚事,以绝华昌候府的念想;但这么一来,会不会激怒华昌候府……也是很难说的。 春兰吞吞吐吐地继续说了下去:“老安人的意思,是,是……是看中了都虞候府的王五郎……” 嫤娘愣住了。 王五郎王承俊也是她的表兄,都虞候膝下的第五个儿子,庶出。##### 第三十四章求娶 夏嫤娘心乱如麻。 母亲与祖母想把自己许给王五郎王承俊,不消说……这也是避祸的意思。 毕竟姨父都虞候王审琦与官家关系亲厚,夏家只能倚仗了他,才能避开锋芒毕露的胡昭仪娘家。 可是,先前王四郎已经和夏家的大娘子订了亲…… 夏家是有名的书香世家,王家也是勋贵。这夏家的姐妹俩双双嫁与王家兄弟,说出去,可是会招人笑话的! 但若是自己不嫁到王家去,夏家能护得住自己? 再转念一想,王五郎倾慕李家小娘子已是人所共知之事……纵然王五郎遵从父母之母娶了自己,王五郎如何能心安?自己不就拆散了一桩美事? 嫤娘急得嘴皮子都起了泡。 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说道:“有了!不若我去和娘说,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小红和春兰被吓了一跳! 二婢“卟嗵”一声就跪在了嫤娘面前,哀求道,“五娘子这么说,岂不伤透了夫人的心!快快不要再想了……” 嫤娘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我念几年佛,再还俗不就得了?” 春兰年长些,想得也多,当下就反问:“要真像五娘子说的那样,剃度出家只是权宜之计的话,那要是……华昌候夫人进了宫,给五娘子讨个道号回来呢?” 嫤娘一滞。 是啊! 现在胡华俊还不知被摔成了什么样! 万一他真被摔坏了,华昌候府能饶了自己?只要华昌候夫人说通了胡昭仪,胡昭仪再在官家面前说几句…… 要是官家也真的赐了自己道号的话,以后自己还能还俗嘛! 夏嫤娘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这时,李奶娘匆匆从外头跑了进来。 “五娘子!好教您得知,田夫人和都虞候夫人结伴而来了!”李奶娘急急地说道。 夏嫤娘瞪大了眼睛! 都虞候夫人是她的亲姨母,闻讯赶来倒没有什么,毕竟母亲和祖母她为看上的女婿,就是姨母名下的庶子王五郎;可田夫人急吼吼地也跑了来,这是做什么? 嫤娘想了想,对春兰说道:“春兰姐姐,还劳烦你……” 春兰是夏府的家生子,小小年纪被选进府里做使女,先在老安人的院子里呆了两年,后来才来了橘香院侍候大夫人,但她的堂姐却仍然留在槐香院侍候老安人。 春兰点点头,匆匆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剩下嫤娘在屋子里急得走来走去,却又无计可施。 直到天将放黑,春兰才一溜小跑着回来了。 急得嫤娘上前就拉住了春兰的手,忙不迭地问道:“好姐姐,我娘和老安人是怎么说的?” 春兰看了嫤娘半天,张了张嘴,却答非所问:“回五娘子的话,大夫人和田夫人入宫觐见圣人去了。” 嫤娘瞪圆了眼睛! 这又是哪一出?这天都快黑了,母亲还和田夫人进宫觐见圣人做什么? 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春兰姐姐,你,你就和我说实话吧!” 嫤娘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春兰看着嫤娘微微发红的眼圈,一咬牙,说道:“……田夫人为田家二郎上门求娶,连礼单都已经拟好了……可大夫人不肯说话,王夫人也不作声……最后是老安人开的口,把五娘子您……许给了田家二郎!” 夏嫤娘愣住了。 那人的话似乎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你只管乖乖地呆在家里,等我上门提亲……” 嫤娘羞得满面通红! 春兰继续说道:“咱们夫人和田夫人相携入宫觐见圣人和老娘娘,想来就是为五娘子和田二郎去的,我恍惚听着,大夫人似乎是想求了圣人的懿旨,为您和田家二郎赐婚……” 嫤娘低了头,没说话。 小红却在一旁边鼓掌道:“我看田家二郎比王五郎好!那回咱们五娘子病着,还是田二郎去请来的云华道长!咱家五娘子遭人暗算的时候,也是田二郎出手相救……可那王五郎却早就有了心上人……咱们五娘子若是真嫁到了王家,才会被人戳脊梁骨呢!” 李奶娘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小蹄子!你从哪里听说王五郎有什么心上人?你知道什么叫做心上人?咱们五娘子又因何被人戳脊梁骨?你当你李妈妈老了,管教不了你?出去乱嚼舌根子呢?看我不拿大棍子好好教训教训你……” 小红被吓了一跳! “李妈妈饶了我吧!我今儿跟着五娘子在外头受了惊……现在在说胡话呢!您再用大棍子打,恐怕我就受不住了……”小红求饶道。 李奶娘拎着小红的耳朵出去了,春兰也去外头张罗嫤娘的晚食了。 一屋子的人都急着团团转,根本没人还有心思用饭。 嫤娘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屋子里,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田二郎? 表姐王月仙的话突然在耳边回荡了起来,“……嫤娘,你一定不知道,这个田二郎居然还是三年前的武探花!啧啧啧,真是虎父无犬子,英雄出将门啊!三年前……恐怕他才十四五岁吧,也就和现在的王七一般大,可你看看,王七成天就只知道带着使女们配些胭脂花粉,可田二郎却已经当上了武探花……” 夏嫤娘的脸突然烧得通红! 表姐说的没错,田骁他,他确是个英挺俊俏又有本事的少年郎君…… 直到深夜,夏大夫人才归来。 她直接去了嫤娘的屋子。 嫤娘睡不着,也没敢睡,拿着本《七域》翻来覆去地看,可又没有心思看……突然看到母亲回来,连忙扔下了书本,迎上前去喊了一声“娘”。 夏大夫人看着女儿,一脸的心疼。 她如珠似玉一般捧在手心里的小棉袄……终有一天披到别人身上去! 可惹下了这么一门祸事,女儿也唯有三个去处了: 要么嫁与华昌候世子胡华俊。这胡华俊虽然正妻已亡,可身边足有十几个姬妾,膝下又有七八个庶子庶女! 要么就嫁与王五郎。嫁与王五郎当然好,王府与夏府在同一条街上,也就是街头街尾的距离……可王五郎却已有了心头爱,就算嫤娘强嫁了过去,纵然公婆和气疼爱,但夫妻之间琴瑟难调又有什么用? 最后,就只剩下一心想求娶女儿的清白少年田二郎了…… 田二郎之父田重进祖上贫困,全靠军功起家。但他以白身攒军功至如今的瀼州刺史……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他手握一方重兵,自然也有底气不惧怕华昌候府。 再说了,田夫人又是自己昔日的闺中好友,为人光明磊落又好相处;因为田重进在瀼州驻守,田夫人随夫,所以田大郎夫妇就一直在汴京的田府里住着。这也就是说,日后嫤娘与婆母的关系好,妯娌又不在跟前比着……那是何等的快活! 更难得的是,田二郎本人还考了武举!凭着田二郎的英勇骁健,若是嫤娘嫁了过去,没准儿将来田二郎还能凭他的军功来封妻荫子! 只是,太远了啊…… 瀼州距离汴京足有千里之遥,嫤娘嫁了过去,与自己可就……可就天各一方了! 一想到这儿,夏大夫人顿时泪如雨下。 夏嫤娘见了,以为出了什么变故,连忙问道:“娘这是为了什么……您别急,咱们不怕没有说理的地方去!大不了,大不了……” 可大不了就怎么样,她也一时说不出来。 大不了以死明志?大不了就真的出家了? 但这些话,任凭哪一句说出来,也只会让母亲更伤心! 夏大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说起来,官家也是看在昔日你爹爹曾在滁州服侍过武昭皇帝的份上,让圣人接见了我和你表姨母,后来我和你表姨母说起了你和田二郎的婚事,圣人听了,高兴得很……大约明天就会有懿旨下来了……” 嫤娘一怔。 她知道,昔日官家之父,武昭皇帝在滁州养病时,当今的大相公赵普在当时还只是刺史刘词手下的从事;而嫤娘的亡父与赵普则是同僚,曾与赵普一起共同侍奉过武昭皇帝。 为了这个,即使后来亡父死于战乱,官家立朝之后也没忘了夏大老爷的遗孀和幼女;不但追封给夏大老爷官职,还授了夏大夫人诰命夫人的品阶。 直到这时,她才猛地明白过来,母亲的意思是,圣人已经应允为自己和田二郎赐婚了! 嫤娘的一颗心肝儿顿时怦怦乱跳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赐婚 夏嫤娘几乎一夜未眠。 好不容易捱到了第二天天亮,急急起来洗漱了,却又觉得自己根本无事可做,只得又命人搬了绣架出来…… 她坐在长廊上,一边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一边伸长了脖子探着院子外头的动静;好不容易捱到了午后,院子外头果然嘈杂了起来! 嫤娘隐约听到老安人身边的刘妈妈在外头喊道:“……宫中来了内侍,快快焚香,无关人等退下,速去请了大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出来……” 跟着,外头的仆妇们就慌乱了起来,到处都是奔跑的脚步声…… 夏大夫人一早起来就已经穿戴好了诰命夫人的服饰,听了使女的禀报,就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一脚跨出了房门。 见嫤娘倚柱而立,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夏大夫人叹了一口气,对女儿说道:“你也去更了衣来,内侍来宣懿旨了……晚些时候我们接了旨,恐怕内侍还要再见你一面……” 夏嫤娘紧张地点了点头。 春兰和小红扶着她进屋里更衣梳妆去了。 嫤娘换了一身鲜亮的浅蓝对襟上衣,同色儒裙,头上簪了小金钗,项上挂了明珠项圈,脸上还淡淡地扫了一层脂粉。 她刚刚才装扮好,就听到外头众人齐齐喊了一声:“……恭迎圣人懿旨!” 夏嫤娘吃了一惊! 她连忙扶住了窗棂,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外头有人用抑扬顿挫的调子唱念着:“奉天承运,皇后诏曰……兹闻太常寺少卿夏子闻之孙女夏氏五娘温良敦厚、品貌出众……今瀼州剌史田重进之次子守吉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为成佳人之美,特将夏氏五娘许配于田守吉……钦此!” 小红躲在一旁击掌赞叹:“阿弥陀佛!这一桩心事总算可以放下了……” 春兰骂道:“还不长进!当心李奶娘听到了,又要揍你!” 小红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乱说话了。 夏嫤娘全身都在微微地发抖。 她说不清自己这会儿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欢喜? 好像有点…… 但更多的,恐怕还是惶恐不安。 毕竟她还不了解田骁此人。 可想着,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就要与这个人携手一生了…… 嫤娘心中没来由的就是一阵悸动。 老安人身边的刘妈妈过来打点,说内侍奉了老娘娘之命,要过来看看小娘子。 嫤娘顿时有些紧张,春兰和小红也被吓得连大气不敢喘一口。 很快,夏大夫人就陪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内侍走进了橘香院。 见有母亲在一旁相伴,嫤娘这才放下了心。 她连忙上前行了个福礼,说道:“小女夏氏,见过大伴。” 那内侍笑着一拱手,说:“小娘子多礼了。只因杂家来时,老娘娘有口谕,定要让杂家转交个物件给小娘子,因此唠扰了……” 说着,内侍一招手,自有宫人上前,将一个托盘呈在了夏嫤娘的面前。 嫤娘一看,那托盘里垫着块叠好的大红色锦缎,锦缎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对串了红穗子的如意白玉珏。 她心知,这就是圣人的赏赐,应该就是给她的添妆。 夏嫤娘连忙盈盈拜倒,口称:“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小女谢赏!” 行过礼,她在春兰的服侍下站起了身,这才接过了宫人手里的托盘,转交给了春兰,又朝内侍说道:“小女之事,实在劳动大伴了。” 那内侍见她年纪小小,眉宇间还一团稚气,然而谈吐言行却进退有度,一看就是大家教养出来的淑雅闺秀,不由得暗暗点了点头。 夏大夫人对内侍说道:“承蒙您的照拂……这大热的天气还劳动您跑这一趟,老安人那里已经备下了冰雪荔枝膏,您那边请……也赏个脸尝尝我们家的荔枝膏……” 内侍心知这是老安人有打赏的意思了,连忙拱手:“好说,好说……请夫人领路。” 夏大夫人又领着那内侍与宫人去了槐香院。 嫤娘松一口气。 小红和李奶娘围着春兰,正不住地打量着那对如意白玉珏。 小红道:“啧啧啧……李妈妈你看!要不怎么都说富贵帝王家呢,看这玉如意上的蝙蝠……雕得就跟真的似的!我小红服侍五娘子一场,如今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还见了御赐之物……阿弥陀佛,真不知我前世都做了什么好事……” 李奶娘笑道:“你跟着五娘子,只享这么一点子福?日后你还要随着五娘子去瀼州呢!听说那里可是个好地方,地方富裕……鱼虾鲜美,荔枝桂圆能当饭吃!” 急得小红直搓手,问道:“那我们究竟什么时候去?”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笑了。 春兰笑骂:“……你这馋嘴丫头!” 嫤娘躲在一旁,羞得满面通红,一声也不吭。 既然圣人赐婚的懿旨已下,嫤娘的终身大事也定了下来。 夏府中人均松了一口气。 嫤娘也不例外。 再加上前一日她担惊受怕的,一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好。这会儿尘埃落定,她简单地用了些午饭,就窝在美人榻上眯了个午觉。醒来时,她却发现茜娘正坐在对面,手里还拿着个绣棚,正在绣花呢! “三姐姐什么时候来的?” 嫤娘连忙坐直了身体,用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 茜娘抿嘴一笑:“听说你订了亲,特来看看你。” 见姐姐揶揄自己,嫤娘涨红了脸。 见四下无人,她索性将昨天在宝妆楼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茜娘。 夏茜娘被惊得俏脸煞白! 她紧紧地拉住了嫤娘的手,说道:“……还有这样的事!真是,真是……好妹妹,你这样信任我,把这样要紧的事情告诉了我,我,我必不会说与他人听!若我……” 夏嫤娘叹了一口气,说道:“三姐姐这是什么话!我们都是自家姐妹……” 茜娘却突然怔住了。 嫤娘有些莫名其妙,不解地看着茜娘。 过了好一会儿,茜娘才说道:“你不知道……方才华昌候夫人过来了。说是为了胡二郎,来向二姐姐提亲的……三婶娘自是不愿,还说二姐姐为着祖父身子不甚康健,已经去了庙里为祖父祈福去了,姑子们也说了,恐怕二姐姐还要修行几年才能回来。” 说到这儿,茜娘的视线转移到了嫤娘的身上,说道:“结果你猜华昌候夫人怎么说?” 嫤娘顿时有些紧张。 茜娘道:“华昌候夫人说,难得二姐姐这么有孝心,她又怎能坏了二姐姐的修行呢!所以她要去宫里讨了胡昭仪的主意,求官家给二姐姐一个道号!嫤娘,你说说,若是官家真的赐了道号给二姐姐的话,她哪里还能还俗!” 嫤娘顿时冷汗涔涔。 昨天夜里,她就想着要不要用修行来做幌子,但春兰却持反对意见……没想到,春兰居然还真的一语成谶了! “那,那后来呢?” 嫤娘急急地追问道。 茜娘道:“我哪里知道!华昌候夫人放了话出来,就走了!你也知道……婆婆平时就不待见三婶,大伯娘和我母亲也不耐烦她,三婶没甚说的,就由着华昌候夫人走了……” 嫤娘心想,也不知道华昌候世子到底摔成了什么样。 不过,华昌候夫人这么急吼吼地冲到夏家,显见得是没料到娘亲和田夫人的动作这样快;气急败坏之下,才会拿夏碧娘的婚事出来为难夏家的…… 所以说,华昌候世子的情况,还真有可能不太妙。 姐妹俩在屋子里面面相觑时,夏大夫人一脚跨进了嫤娘的里屋。 见茜娘也在,夏大夫人愣了一下,说道:“茜娘来了?” “请大伯娘的安。”茜娘乖巧地行礼道。 夏大夫人满脸疲倦,笑道:“你的嫁妆都绣好了?” 茜娘顿时羞恼道:“大伯娘一来就说这个!我,我这是不给五妹妹贺喜来了!” 嫤娘脸红红地瞪了她一眼。 夏大夫人大笑了两声,说道:“……眼看着快到饭点了,你在我们这里用了饭再去。” 茜娘微笑着答道:“大伯娘留饭,本不应辞。只是这几日,我母亲有些苦夏,我还是回去在母亲面前耍耍宝的好……但凡她能多吃一口,也是我的造化不是?” 夏大夫人叹道:“你是个省心的!比那对绿花姐妹强太多了……” 茜娘抿嘴而笑道:“再好也好不过五妹妹去!” 夏大夫人伸出手指,戳了戳茜娘的额头:“你也是个能干的!先前你还老老实实的,嘴也笨……这一定亲啊,人也开朗大方了,又爱笑了……可见啊,还也是刘家小郎君的造化!” 茜娘被羞得满面通红,抬腿就跑了。##### 第三十六章夜探香闺 茜娘一走,夏大夫人就叹了一口气,跌坐在了椅子里。 嫤娘莲步轻移,走到母亲的身后,将纤纤素手攥成了小拳头,轻轻地替母亲捶起背来。 片刻,夏大夫人终于舒服的松了口气。 她握住了女儿粉嫩的拳头。 嫤娘走到母亲的身前,喊了一声:“……娘。” 夏大夫人顿时泪如雨下。 “你尚在我腹中之时,你爹爹就……”夏大夫人哽咽着继续说道,“我在孕中,为你爹爹伤透了心……你未足月就生了下来,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哭起来就跟只猫儿似的!我为了生你,伤了身子……多亏了老安人,她硬是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你,一点一点地把你养到了现在这样大。” 说着,夏大夫人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面颊上往下淌,“如今你大了,我和老安人也老了……你,你却要离开我们了……” 嫤娘也忍不住滚滚泪下。 “娘!女儿不嫁,女儿哪儿也不去,只守着你,守着婆婆!”她也哽咽了起来。 夏大夫人也只是心忧日后女儿远嫁,心中难过外加不舍而已,又怎么可能真的不让女儿出嫁呢! 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顿,又相互宽熨了些知心话,然后亲亲热热地吃过了晚饭,夏大夫人又交代嫤娘从明天起要多去槐香院多陪陪老安人,这才离开了女儿的屋子。 夏嫤娘也累得狠了。 就着春兰和小红的服侍,她洗了澡换了睡觉穿的中衣,然后就坐在了窗子边,一边梳着头,一边想着心事。 夏仲夜,夜凉如水。 一轮皎洁朗月当空而照,清凉雪亮的月光让人心生静谥,而窗前种着栀子花散发出馥郁雅致的幽香,还随着徐缓的夜风摇曳生姿,又扰乱了人的心思。 夏嫤娘看着那盆山栀子,陷入了沉思。 田骁…… 他,个子很高,可比自己高多了。 上一回在都虞候府的小树林里的时候,自己站在他的身前,还只到他胸前……自己今年才十三岁,应该还会再长吧?怎么样也要长到他肩膀那样高呀,不然的话,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太高一个太矮……那也太不般配了! 想到这儿,夏嫤娘没来由的就是一阵面红耳赤。 她一手握着自己的长发,另一只手拿着梳子胡乱梳了几下…… 对了,瀼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下午的时候,她还翻了翻《七域》,上面写着瀼州……蛮烟瘴雾雁不留,足音跫然人不寐;可前人在咏荔枝咏桂圆的诗句中,又有着瀼州地肥物美,山水奇丽的诗句…… 瀼州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自己……应该也有机会踏出汴京,去那千里之外看看那完全不同的世界吧? 夏嫤娘咬着嘴唇笑了起来。 但她又很快收住了笑容,还警惕地四处看了看。 圣人今天才下了赐婚的懿旨,她就在这里偷笑,要是被人看见了,肯定是要笑话自己的! 只是,房里还会有谁?小红去处理耳房里的浴桶和洗澡水,洗她的亵衣去了;春兰则忙着在里间摊床铺被。 夏嫤娘含着笑,拿着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 田骁攀爬在橘香院的大树上,呆愣愣地看着夏嫤娘的窗户。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夏府。 所以,他熟门熟路的,很快就翻了墙,又躲过了夏府护院的巡视,来到了嫤娘的窗前…… 虽说他和这位夏家表妹的婚事已成定局,但他总有些不安,想亲眼见一见她。 她…… 她到底,愿不愿意嫁给他? 透过大树浓密的枝叶间,他看到了自己目思夜想的人儿。 她大约刚刚沐浴过,穿着宽松的月白色中衣,正坐在窗前,拿着把檀香木的小梳子慢慢地梳着头。 她的动作突然静止了。 田骁一怔。 难道她发现了自己的踪迹? 这怎么可能呢?他潜伏的功夫一流,曾经在安南国统帅的帐下静伏了两日两夜,竟无一人知晓,就连安南统帅与他小妾调笑的话语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现在,这夏家五娘子又怎么会探知到自己的行踪呢? 这时,只见夏五娘突然微微一笑,低低地垂下了修长雪白的颈子。 她抿着嘴儿,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拿着手里的梳子,心不在焉地梳起了长发。 田骁顿时有些薰薰然。 五娘这分明就是……害羞的模样啊! 还用问吗? 倘若她不满这桩婚事,恐怕此时正在闹着要绝食要上吊了,哪里还会像这样,坐在窗前偷偷的笑,还不敢光明正大的笑出来。 田骁顿时有些心旌摇曳。 他头一回喜欢上一个小娘子,又何其有幸将能她娶回家门! 回去以后,得赶紧派人将自己在瀼州的院子好生布置一番……像她这样的小娘子,平生喜欢什么?对了,她爱花!瞧这院子里的山栀子,月季,茉莉,牡丹开得这样艳!那就让人先去瀼州的庄子里培育出四时鲜花来,到时候她跟着自己去了瀼州,再带她去庄子上看看,她爱什么花就搬什么花! 啊!对了,初见她时,她还带着使女上山玩水……可见得,她也和自己一样,是个爱游山玩水的人,瀼州有座十万大山,延绵数千里,到时候自己也可以带了她去山上玩,渴了喝山泉饿了就捕猎……那是何等的夫唱妇随,快活惬意! 田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临窗而坐的乌发美人,嘴角也忍不住浮起了笑意。##### 第三十七章祖翁赐画 昨天夜里睡得迟,今天就起得晚了。 当婠娘和茜娘两个就携着手儿过来看嫤娘的时候,嫤娘还没梳好头呢! 茜娘一脚跨在内室的门槛上,见嫤娘正捧着镜子,春兰正在后头替她梳头,就用帕子掩着嘴,笑话她道:“哎!这是春宵一刻迟……” 她话音未落,就被婠娘用手里的团扇拍了一下。 “这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该说的话?” 婠娘嗔怪道,“……若被你那刘郎听了去,还不知怎么嫌弃你呢!” 茜娘红着脸抚了抚自己的手臂,嘟嚷道:“大姐姐,你怎么胳膊肘儿往外拐!” 嫤娘抿着嘴笑了起来。 只是她习惯性地垂颈一笑,顿时觉得脑后的长发被春兰揪得又紧又疼,忍不住眦牙裂嘴地叫了一声“哎哟”,倒把春兰给吓了一跳! 婠娘和茜娘捂着嘴笑了起来。 嫤娘心里很清楚,婠娘和茜娘定是为了昨天赐婚一事来的。 她面上不由自主地就浮起了些许淡淡的羞意。 而婠娘和茜娘见日上中天了,这位小妹妹竟还没梳好头……若是长辈待她严苛些,恐怕就会责怪了。于是姐妹俩也不再闹她,只坐在一边,顺手拿了些针线过来细看。 嫤娘梳好了头,这才让小红端了糖饼,炊饼和几碗牛乳过来,对婠娘和茜娘说道:“姐姐们再陪着我用些早饭。” 婠娘点点头,端了小碗,慢慢地喝着碗里的牛乳。 茜娘也随着婠娘,拿起了一碗牛乳,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嫤娘两下三下就吃完了早饭,笑道:“两位姐姐今天可真早!” 茜娘笑道:“是呀,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过来恭喜你呢!那田二郎可是个少年英雄,恭喜妹妹得一良人了!” 嫤娘满面通红,反讥道:“三姐姐的红盖头绣好了?绣的是鸳鸯戏水么?” 茜娘顿时涨红了脸,笑骂:“我可比不得你!我的嫁妆得我自己绣,如何与你相比!昨儿我还听到大伯娘去了我们院子里和母亲说,要花钱请两个绣姑到家里来给你绣嫁妆,还拿了钱出来给母亲,让我母亲去换碎宝石来给你绣红盖头呢!啧啧啧……我们的嫁妆,再好些也就是绣些金线上去罢了!哪里比得上你,还镶宝石呢!” 嫤娘倒还不知道这个。 只是,茜娘这样伶牙俐嘴……一时之间,嫤娘又羞又臊,也不知如何还嘴,只得向坐在一旁边慢慢啜饮牛乳的婠娘求助:“大姐姐你也不管管她!你瞧瞧她……” 婠娘看了嫤娘一眼,说道:“你只管紧着那些碎宝石用,把剩下的赏她几粒就能封住她的嘴了……竟连这个也要我来教么?” 茜娘捂嘴笑道:“给大姐姐也留一些!” 三个小娘子笑成了一团。 嫤娘也觉得,这半年来,事情可真多啊! 一转眼,家里五个姐妹里,倒有三个已经定了亲…… 这么一想,嫤娘好奇地问道:“大姐姐的好日子定下来了没?” 茜娘捂嘴笑道:“不然你以为,她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嫤娘一愣,问道:“怎么?这样快就要添妆了?” 这下子轮到婠娘涨红了脸。 茜娘笑道:“……也是昨天定下来的,就在两个月以后!” 嫤娘又是一愣,这么快? 不过,王四郎今年都已经二十了,婠娘也已经满了十七……二人的年纪都不小了,若在别人家,这样年纪都已经可以为人父为人母了。 所以说,王家和夏家想要早早为他们完婚,也在情理之中。 再者,之前王四郎和夏婠娘虽然一直没议亲,但家里为他俩准备的聘礼嫁妆什么的,却都是齐全的……这也就是说,只要择定了吉日,王夏两家都能从容地举行婚礼! 嫤娘连忙问道:“那大姐姐到底有什么吩咐?” 婠娘红着脸答道:“……你做的帕子和荷包,又好看又有新意,还做得快……所以我想着……” 嫤娘顿时明白了。 婠娘是要嫁到大户人家去的,这一过门就要孝敬尊老,结交平辈,打赏仆下……这些手帕子啊,小荷包什么的,都是最佳的物件。 她想了想,说道:“这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只是,咱们平时用的这些手帕和小荷包,也太普通了。若论绣工……老实讲,都虞候府里的小娘子们,恐怕也只有我表姐的绣工差些……” 婠娘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嫤娘想了片刻,说道:“比绣工咱们是比不过的,倒不如另辟蹊径……咱们收集些旧时不用的首饰小件儿,前儿我还采买了好些珐琅和琉璃珠子回来,咱们把这些东西串在荷包的穗子上,或是绣在手帕的边沿,看上去好看,又不贵,可又觉得稀罕,大姐姐你说呢……” 婠娘点点头。 茜娘笑道:“我晓得你是财主!就连红盖头上都能镶宝石!还有,宫里的圣人也送了一对玉如意给你……” 这时,小红的声音突然在廊厅里响了起来,“四娘子过来了!” 翠娘果然掀了珠帘,走进了嫤娘的内室。 “老远就听到你们在笑说,仿佛在说什么‘宝石红盖头’?还有这样的金贵物件?快拿出来我看看……” 翠娘笑着说道,“还有圣人送的玉如意呢?” 嫤娘微微一笑,却只答了翠娘的后半句话,说道:“玉如意我娘收着呢!春兰,快去和我娘说一声,就说四姐姐想看玉如意……” “不了!”翠娘连忙阻止道,“……我不过就说了句玩笑话,五妹妹也当真了!” 春兰在外头露了个脸,又缩了回去。 翠娘看向嫤娘的眼神就热切了起来。 “说起来,我还没恭喜五妹妹呢!田家祖上平平,到了田大人这一辈,才靠军功起的家,如今攒军功官至五品刺史……五妹妹,田二郎是个少年英雄,年纪轻轻就夺了武探花……再说了,这田家既是靠军功起家,这金帛之物必是数也数不清的,日后啊,有的是你享福的日子!” 嫤娘微微一笑,却高声说道:“小红,快过来撤了这些,再换新上我从庄子回带回来的新茶!采几朵新鲜的茉莉,掺了蜂蜜来……” 小红在外头应了一声。 “姐姐们,你们可试曾过,不必将新茶研成粉末?而用沸水煮出来?再加茉莉花儿浸泡,调入蜂蜜……那可是另外一番清爽香甜的滋味!” 茜娘好奇地问道:“……茉莉花入茶,再掺入蜂蜜?你从哪本古籍上看来的?” 嫤娘抿嘴一笑:“闲着无事,在庄子上自己瞎捣鼓出来的。” 翠娘见这些姐姐妹妹仍然视自己若无物,有些黯然。 而婠娘,茜娘和嫤娘三个,也因为翠娘在场,不再讨论先前的那个话题了。 不多时,小红果然捧了烹茶的器具过来。 嫤娘亲自动手,先煮了一壶新鲜的山茶,再在滚沸的茶水里扔了几朵开得正娇艳的茉莉花进去,跟着再将乳白色如凝脂膏的蜂蜜用温水化开,等茶水晾凉了些,这才把蜂蜜水儿倒进了茶水中。 跟着,她又将茶水分给了众姐妹。 众人只觉得手里的青瓷杯色泽如玉,杯中盛着浅淡清澈的绿色茶水,又有一朵雪白的茉莉花儿正在杯中转着圈圈…… 婠娘细细地品了一口,只觉得这茶水芳香四溢,既有着茉莉花儿的馥郁,也有山茶的清雅;而味道嘛,虽然山茶甘醇微苦,却有浓香甜蜜的蜂蜜中和苦味儿……细细品来,只觉得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婠娘忍不住赞道:“你是个会过日子的!这茶,并非珍品,茉莉更是常见,蜂蜜也不是什么稀罕货……只是被你这么一倒饬啊,还真是挺雅致的,又花了不几个钱……” 嫤娘抿嘴一笑,又说了几个茶方子给姐姐们听。 翠娘始终插不上话,有些黯然。 这时,夏大夫人身边的吴妈妈过来了。 “小娘子们都在啊!”吴妈妈喜气洋洋地说道,“五娘子大喜!昨儿老娘娘的内侍来咱家传旨,后来又去问了咱们祖翁(嫤娘祖父)的病情,今儿一早,老娘娘就派了御医过来,还赏赐给咱家不少参茸之物……祖翁一高兴啊!竟能下床了……还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又说五娘子的婚事配得好,他要为五娘子画幅锦鲤戏莲图,给五娘子做嫁妆呢!” 嫤娘满面通红,心中确着实欢喜! 她的祖父太常寺少卿夏子闻,乃是现世著名的画圣,只是为人清高,不愿作些以金帛之物易书画的事……所以他的书画,基本是有价无市的。 而祖父此人,平时把自己的书画看得比家人重要多了;就是家中两位堂兄,也很少得见祖父墨宝,更别说是嫤娘了……大约也只见过她娘亲夏大夫人的堂室里挂了一幅祖父画的凌云众山小的墨宝,还是先前她父亲尚在世之时求来的。 吴妈妈继续说道:“……大夫人就让我过来和五娘子说一声,既然长辈有赏赐,五娘子索性过去给祖翁研墨谢恩去。” 嫤娘欣然应允。 姐妹几个同时站了起来。 婠娘说道:“既是这样,那你只管去,祖翁总嫌人多怕吵,我们就不过去唠扰了……你替我们问个好罢!再替我们问问,明儿我和茜娘过去给祖翁请安可好?” 嫤娘点了点头。 姐妹几个走到了院子门口,正要分手时,翠娘笑道:“我也好些天没见着祖父了,我随五妹妹一起去。” 婠娘当然知道翠娘的心思。 不过就是想去捡个漏…… 万一哄得祖翁高兴,也赏她一副墨宝呢?退一万步讲,就算祖翁不愿意理睬她;只要嫤娘手中有画,也能强夺! 婠娘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紧紧地牵住了翠娘的手,笑道:“方才你来得急,我还有好些话要和你说呢!” 茜娘会意,也上前推搡了翠娘一把,笑着说道:“走走走,去我屋里喝茶去!我也得了个溪茶古方,你们也去尝尝我的手艺!” 翠娘几欲挣脱,奈何婠娘抓得紧,她挣了数次都挣不开,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嫤娘早带着小红走得远了。 翠娘垂下了眼眸。 祖翁的墨宝值千金呢!要是自己跟了嫤娘去,哄得祖翁开心……没准儿祖翁也会画一幅画儿给自己! 俗话都说远香近臭。 自从三姐碧娘被老安人强行送到了庵堂里以后,娘对着自己整天都是横鼻子竖眼的……眼见家中五个姐妹,大房二房的三个小娘子都已经议了婚,独剩下自己和三姐还没有音讯。再加上娘的偏心……自然是好姻缘好嫁妆都要堆到三姐那里去,那自己呢?又会有谁会替自己打算? 翠娘没作声。 她垂着头,被嫤娘和茜娘一边一个架住了,只得朝二房茜娘住的小阁楼走去。 可她却心有不甘。##### 第三十八章看热闹 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有可能是之前云华道长医术精湛,祖翁的精神果然极好;只是他已经病了许久,而且病情又反复,以至于当嫤娘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那高壮的身板儿佝偻了好些…… 祖翁于妻子儿女之情,看得极淡。但对于这个最小的孙女儿嫤娘,却有些极为特殊的感情。 首先,嫤娘是他长子的遗腹女,而他的长子,当年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 若不是因为长子英年早逝,夏家何苦沦落到现在这样……后继无人? 只可惜,长子唯一的血脉竟是个小丫头片子。 话虽如此,但当年自己的身体还算好的时候,还是教导过她几年。只是后来,她年岁渐长,就渐渐地将功课的重心转移到了女红和厨艺上,对于书画,倒是放下了。 可对这个端庄沉静又善解人意的小孙女儿,祖翁还是很有几分喜欢的。 一整个下午过去了。 一幅写意锦鲤戏莲图就画好了。 那锦鲤是一对儿大的,瞧着就像一雄一雌,而围绕在它们身边的,是无数条小鱼儿;这些大小锦鲤戏的莲,也是并蒂莲…… 光是看着,也是一幅寓意十分美好的画儿。 嫤娘羞得满面通红,却强忍着面上的羞意,朝着祖翁盈盈下拜,“……多谢祖翁赏赐墨宝!” 祖翁打量了她一番,微笑道:“回吧!” 嫤娘连忙说道:“禀祖翁,大姐姐托我问您个话,若您精神好,我们姐妹明儿来给您请安好不好?” 祖翁连忙摆手:“别来别来!我可没那个闲功夫应酬你们。” 说着,他便对吴妈妈说道:“好生领了你家小娘子回去。” 嫤娘只得亲自捧了画,带着吴妈妈和小红回了橘香院。 一进屋,嫤娘连忙将那画儿摊在画架上,又叫了李奶娘过来,拿着软尺量了那锦鲤戏莲图的尺寸,又在纸条上写下了裱画要的东西,这让才李奶娘递出去给她的奶哥哥,待添置好了东西,她要亲自装裱。 忙了一通下来,天色已暗沉。 见差不多到了饭时,嫤娘就去了槐香院,准备陪老安人用晚饭。 只是,嫤娘一跨进槐香院,就感到有些不妥。 祖母为人和善,在祖母院子里服侍的使女仆妇也都是识大体的…… 但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嫤娘有些疑惑。 一走近正屋,刘妈妈正迎面而出。 见了嫤娘,刘妈妈先是一愣,继而使了个眼色给她,还悄悄地做了个抹眼泪的小动作。 嫤娘也是一愣。 老安人在哭? 为什么? 嫤娘小的时候,母亲身体不好,就由老安人照顾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她知道,其实祖翁和老安人的感情不太好。祖翁和老安人两人是各住各的院子,各过各的生活……大约每天的交集,也就是在一起共进晚饭而已。 但就算是这样,祖翁也是十分敬重老安人的,后宅无论大事小事,都由着老安人说了算。 再说了,如今老安人也已经把管家大权交给了二婶娘,她在府中又是尊长,还有谁敢惹老安人生气垂泪? 绝不会是祖翁——自己几乎陪了祖翁一整天,而且祖翁心情极好,没有时间也绝不可能找老安人的麻烦。 那么,是三房了? 是夏翠娘?还是夏碧娘?啊,是了,会不会……是华昌候胡三郎与夏碧娘之间的事? 嫤娘先是甜甜地喊了一声“老安人”,这才掀起帘子走进了内屋。 老安人已经笑了起来,只眼角还有些红肿。 “从你祖翁那里回来了?”老安人笑着问道,“……你祖翁可还好?” 嫤娘答道:“好着呢!祖翁就在园子里的香樟树底下画画……既晒不着,又有樟木的清香气……回头等那画儿晾干了我再拿来给您看,画得可好!” 老安人笑道:“好好好!饿了吧?快叫她们传饭,我今儿吩咐厨房做了白切肉,还有一道樱桃冻,就是想着你爱吃……” 嫤娘拍手笑道:“那我先吃樱桃冻!” 老安人眼睛一鼓:“这空着腹哪,怎么能吃冰冷的东西!你先乖乖地吃了饭菜,我自然给你吃樱桃冻,就是我的那一份,也分你两口。” 听起来,老安人还把嫤娘当小孩子宠着。 嫤娘也假装扮作无奈的样子,说道:“……那,就这么着吧!” 刘妈妈吩咐着使女端了饭菜上来,祖孙两个嘻嘻哈哈地用了饭,老安人又留了嫤娘吃樱桃冻,最后又命她提了一小篮子樱桃回去给夏大夫人也尝尝鲜。 嫤娘应了,提着装满了樱桃的小篮子回去了。 夏大夫人也刚刚才用完饭。 见了女儿从槐香院拎回来的樱桃,奇道:“今年的樱桃熟得这样早!哟,这樱桃又红又大,看着怪新鲜的!” 说着,夏大夫人一面让使女去洗樱桃,一边使了吴妈妈,送了一小罐子夏大夫人自己腌制的酱瓜去给老安人。 嫤娘拈了一颗红艳艳的樱桃塞进了嘴里,问夏大夫人道:“娘,今天出了什么事?老安人为什么心里不快活?” 夏大夫人也吃了一颗樱桃,说道:“方才华昌候夫人又来了咱们府,要替胡二郎求娶二娘子……你老安人向来就不耐烦管三房的事儿,就没见华昌候夫人,只让你二婶娘作陪,由着华昌候夫人和你三婶说了一通……” 说着,夏大夫人露出了樱桃核,又重新拈了一颗樱桃塞入了嘴里,继续说道:“只你三婶那性子!恐怕是想教她女儿去做皇妃的,哪里肯将碧娘许给胡府庶子!华昌候夫人和你三婶没谈拢,就放了狠话出来,说夏二娘子既是这样的忠节烈女,她定要进宫禀了胡昭仪,为二娘子求座贞洁牌坊来……华昌候夫人一走,你三婶就去槐香院大闹了一通,说是你老安人当时非要遣了二娘子去庵堂……要是华昌候夫人真为二娘子求了贞洁牌坊回来,就教大家都别活了,一齐死个干净……” 嫤娘默了一默。 先不说夏三夫人的窝里横,但华昌候夫人如此三番四次地上夏家来拿捏夏碧娘的婚事,莫非…… 嫤娘犹豫来犹豫去,终是开口问道:“娘,那,那……华昌候世子,到底怎么样了?他摔得重是不重?” 夏大夫人只是低头吃樱桃。 半晌,她才开口:“宫里的胡昭仪,三次遣了御医赶赴华昌候府为世子医治……听说华昌候大怒,就连候夫人也受了训斥……” 嫤娘一滞。 御医去了胡府三次?华昌候怒斥候夫人? “那怕是……不好了吧?” 嫤娘怔怔地说道:“御医都去了三拨,可见得……娘,要是胡华俊真有什么事,那,那……” 夏大夫人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别管那么多,只安安心心地在家里绣你的嫁妆就是!” 嫤娘心里有事,手里拈着艳丽甜蜜的樱桃也没心思吃了。 外头突然响起了喧哗声。 听这方向,似乎是从三房桃香院传来的。 夏大夫人也听到了。 她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外头张望了一下,吩咐道:“吴妈妈去桃香院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也别进去,就在她们院子门口看看就是了。春兰去槐香院问问你堂姐,看老安人那边如何处置。小红,快陪着你家小娘子回房去,夜里小娘子若是要看书……就多点几个灯,莫把眼睛看坏了,李奶娘把咱们的院子门看好,别让无关人等进来了。” 众人都站在院子里各自应了一声,便各自行事了。 嫤娘带着小红回了房间。 她也无事可做,索性让小红把自己一直收集的那些零碎旧首饰,小珠子,名贵布料边角什么全部都拿了出来,都堆在了贵妃榻上,再从中挑选出颜色搭配的布料和小珠子什么的,准备用来做荷包和手帕子。 但外头一直吵吵囔囔的,嫤娘甚至还隐约听到了夏三夫人嘶哑的哭声和歹毒的叫骂声…… 到底出了什么事? 直到了二更天,春兰才回来了。 “春兰姐姐,外头到底怎么了?”嫤娘好奇地问道。 要放在以前,春兰也总把嫤娘当成孩子看待;但经过宝妆楼一事,她也见识了自家小娘子的急智,便再不将她当成孩童了。 听嫤娘一问,春兰朝外头看了一眼。 小红会意,连忙过去把门给掩上了。 春兰这才答道:“是三老爷回来了!” 嫤娘一愣。 如是三叔父回来了,那三婶娘又为了什么,叫骂得这样狠? 春兰涨红了脸。 “三老爷……带了个叫小春宝的女伶人回来,还说,还说嫣红的肚里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儿!三夫人不依,拿了剪子要杀那小春宝。岂料又有浑人上门来闹,直说三老爷在外头欠下了几千两银子的赌债,叫三老爷快些还钱……”春兰期期艾艾地说道。 嫤娘瞪圆了眼睛! 这,这…… 这又是哪一出?! 春兰继续说道:“三夫人当时就叫骂开来,但三老爷就在一旁,也没否认……可见得三老爷欠了那浑人的钱,这就是千真万确的了!三夫人就冷笑,说正好三老爷带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回来,就让那浑人把小春宝带走,以抵做赌资。” 嫤娘心想,夏三夫人倒也机智…… “结果,三老爷就和三夫人争吵了起来,说小春宝的肚里怀着自己的骨肉,如何能卖了小春宝?更何况替小春宝赎身只花了六百两银子,就是让小春宝跟着那浑人去了,这帐……也是平不了的……”春兰继续说道。 嫤娘再一次目瞪口呆。 岂料春兰还没说话,因此又接着说道:“……这时小春宝又喊肚子疼,三老爷不耐烦了,就对那浑人说,他的女儿正与华昌候府议亲,不日就是华昌候府的人了……若那浑人再敢来家闹事,就请了华昌候出面……那浑人倒也惧怕华昌候府,便夺了三夫人身边林妈妈和春燕身上的首饰,说再宽限三老爷几天……大摇大摆地走了。” 嫤娘像听天书一般,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小红也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红才说道:“三老爷……好英勇!我只听到后人巷里的浑人老爷们吃了花酒赌了钱还不起债,只好卖老婆卖女儿的……没想到咱们夏家也出了这样的人!还是个主子老爷呢!三夫人虽然讨厌,嫁了这样的汉子也是倒霉……” 春兰一个爆栗就敲在了小红的额头上,骂道:“主子的事,也是你能编排的?” 小红吃痛,“哎哟”了一声,使劲用手揉着自己的额角,再不敢开口了。 可嫤娘却觉得臊得慌! 夏家号称九世书香,尽管已经经历了数十年的战乱动荡,如今家中也并无特别出色,能挑大梁的人物,却依旧受汴京勋贵的追捧……不得不说,正因为夏家是出了名的书香世家。从承皎承皓两位堂兄往上追溯至九代,几乎代代都出举人,其中还出了一位状元,两位探花! 但这夏三老爷的行径却…… 难道这是家道中落的先兆? 嫤娘摇了摇头。 这下子夏三老爷都松了口,恐怕……就算夏碧娘不想嫁给胡三郎,也是不能的了! 再说了,华昌候夫人也没正式为胡三郎求娶夏碧娘,这话要是传出去了,鉴于夏碧娘之前的行径,外人也只会说是夏碧娘先贴上去的…… 嫤娘烦闷地叹了一口气。 华昌候世子胡华俊的伤,倒被她给放到了一边。##### 第三十九章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只隔了一天,夏碧娘就被夏三夫人从庵堂里接了回来。 统共不到一天的功夫,夏碧娘就在桃香院里自尽了三次:一次要跳楼,一次要悬梁,一次要投井…… 大房二房紧闭院门,婠娘和茜娘被夏二夫人拘在院子里不让出来;夏大夫人索性派人去了一趟都虞候府,都虞候夫人便立刻派了护院和婆子来了夏家,把嫤娘接到了都虞候府小住,与王月仙做伴。 王月仙并不知道嫤娘和田骁之间的纠葛,只是笑话她:“我家老安人做生日的那天,那群饶舌妇毁人声誉……亏得你还为田二郎说话呢!没想到你俩竟成了好事……这就是缘分啊!” 夏嫤娘羞红了脸,伸出了手指去咯吱王月仙:“……你笑话我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好事将近了!” 王月仙顿时也涨红了脸。 原来,都虞候王审琦有意将唯一的嫡女许给他昔日的部下,如今的英武将军何大郎,只是这位何大郎驻守襄州,与汴京亦有千里之遥,都虞候夫人也舍不得,就与那何大郎明说了,如今王月仙才只十四岁,她必是要留女儿满了十八岁才打发她出嫁的…… 那何大郎之父与王审琦本是同乡,却去世得早;王审琦夫妇就把何大郎当成儿子养,后来何大郎年岁渐长,就自己从了军挣前程去了。 所以那何大郎其实与王月仙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且两人的感情也还算挺融洽的。 见夏嫤娘笑话自己,王月仙也涨红了脸,表姐妹两个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夏嫤娘拿出了从家里带来的边角布料和碎珠子什么的,开始做起了荷包。 王月仙是家中嫡女,自幼娇养惯了,于针线女红什么的并不擅长;但见嫤娘主仆忙个不停,也红着脸向嫤娘讨教了一番,像模像样地拿起了绣棚,也跟着做起了女红针线。 趁着四下无人,王月仙忍不住了,说道:“哎,你可知道,王七和诗诗的事?” 嫤娘一听“王七”二字,眉头顿时紧蹙了起来。 “……那回闹了一场,那个诗诗提脚就被三夫人灌了落子汤,卖了!结果啊,转身又被王七买了回来,还在外头置了个小宅子安顿她,又特意请了个婆子和小使女侍候她……” 嫤娘沉默不语。 这件事,后来李奶娘从吴妈妈那里打听到了,又告诉了嫤娘,而且后来嫤娘的奶哥哥也去打探过,知晓这事确实是真的…… “谁知道,这个诗诗也是个厉害的,竟然又怀上了!”王月仙一边往绣棚上戳着绣花针,一边说道:“依我说,你倒是个明眼人,当初没有应下了三夫人和王七,可真是件好事儿!哎,你说说,王七本也是个好性子,最是体贴人的……可怎么就这么拎不清呢?” “现在我娘都快被王七的娘烦死了!那边诗诗流了一个又怀上一个,三婶只觉得这是旺王七子嗣的好事儿,非吵着要我娘替她相看儿媳妇……还说要赶在诗诗临盆之前,把儿媳妇娶进门!嫤娘你说……这王七母子俩都拎不清啊!可是王七的爹死得早,我爹就觉得王七可怜……竟然也站在三婶那边,也成天念叨着我娘在这件事情上不使劲儿!可他也不想想……京中有哪个名门贵女愿意为婢生子来做现成的娘!” 王月仙继续说道,“……偏我那个三婶儿,还觉得王七有才情,一般人家的小娘子还看不上,尽指望着公候家的小娘子们呢!” 一说起这些,王月仙更是烦闷,手里一针针戳着,又一针针拔着,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 夏嫤娘说了句:“你当心……” 她话音未落,王月仙已经“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在外间做活的使女听了,连忙走进了内室。 王月仙在家中素来受宠,使女们见小娘子做针线扎了手,都慌了……还有人急急忙忙地跑去告诉了王老安人和都虞候夫人。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都虞候府里上至老安人,下至浆洗房的粗使婆子,都知道王月仙为了绣嫁妆而伤了手。 王老安人听说小孙女儿如今也肯动针线了,喜欢和什么似的,连忙命人送了几匹布,一大筐子的好料子布头和金银珠子等过来,还说什么“给小娘子们玩玩,用来解闷也是好的”…… 闻言,王月仙则郁闷地坐在一边生闷气,夏嫤娘笑得弯不起腰来。 “六姐姐可在?”一个熟悉的清越男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夏嫤娘顿时警觉了起来。 王月仙也知道,如今嫤娘已经议了亲,再不好与外男相见,连忙从床上坐起身,朝着嫤娘使了个眼色,急急地出去了。 嫤娘在房里看了看,轻声命小红端了个绣墩到屏风后头去,主仆俩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屏风后头。 从外间传来了王承僎斯文有礼的声音。 “听说六姐姐伤了手,我特来探望……这是民间秘方雪肌膏,六姐姐只管拿去用,若是好用的话,只管再找我要……” “多谢你了,我的手其实也不要紧的。”王月仙闷闷地说道。 夏嫤娘很想笑,却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只是做绣活被针戳了一下而已,都虞府里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王月仙心里应该也是挺郁闷的吧?尤其是王老安人还送布,王承僎又来送药的…… 不过,王承僎过来送药,还很有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王承僎期期艾艾地说道:“六姐姐,听说,听说五妹妹也在?怎么不出来一见?大家这些年的情分,难道都生疏了?” 王月仙呛他道:“哪个与你有情分?夏家表妹那是我的表妹,又与你何干?以后你再不要说夏家表妹了,提起她来,你只说一声夏家五娘子才是正经!再说了,我家表妹已许了人了,你又是快要当爹的人……再不要做这种毁人名节又陷自己于不义的事情了,碗儿,快送了七郎出去!” 王承僎一滞,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半晌,他才轻轻地说道:“六姐姐,我知道你在怪我……五妹妹,不!是夏家五娘子也怪我……虽然她嘴里没说,但我知道,她对我失望了。” 王月仙没作声。 王承僎又道:“但是诗诗何错之有?六姐姐,你和夏家五娘子都是名门贵女,可诗诗她,她身世凄苦……平日里对我也是百般照拂,她遭了这样大的变故,我再不帮她,她就……” 王月仙顿时大怒,骂道:“你和你小老婆的事,拿到我这里来说什么?难道我是你娘?碗儿你聋了?快送客!” 王承僎急道:“不,不是!六姐姐,你听我说,我,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 夏嫤娘见外头闹成了一团,王承僎一心想解释,王月仙又在气头上不肯听,只一昧地让使女撵王承僎走,她只得扬声说道:“七郎难道还想不明白?” 外间顿时安静了下来。 “官家有诏,‘应袒免以上亲不得与杂类之家婚嫁,谓舅尝为仆,姑尝为娼者。’又云‘若以妻为妾,或以婢为妻者,便亏夫妇之正道,黩人伦之彝则,紊乱礼经,犯此即合二年徒罪……’七郎已不是黄口小儿,难道连天家刑罚也不知道?”夏嫤娘朗声说道。 王承僎一滞。 王月仙也是一凛。 自家老父与官家是拜过把子的异姓兄弟,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有了杯酒释兵权的说法;而如今……当年的义社十兄弟,得了善终的并没有几个,所以说,自家老父的待遇算是极好的了。 至于王承僎未婚与婢女私通,还令婢女怀了孕……若往好的方面说,不过是说王承僎乃风流才子罢了;可若是有心人说王承僎以婢为妻的话……王承僎受责令倒也罢了,可老父却很有可能会因此受牵连! 王月仙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王承僎也愣住了。 半晌,王月仙才怒道:“瓶儿过来!送了七郎出去……要是七郎走不动路,去外头叫了婆子来背着他走!盏儿,你把碗儿送到我娘那里去!只说我使唤不动她了,请她去我娘跟前当差罢!” “六娘子,不是!不是……”使女碗儿哭了起来,“您让我送客,可七郎也是个尊贵人儿, 我哪里敢!哪里敢真正逐了他出去,碗儿知错了,六娘子饶了我罢……” 王承僎顿时讪讪的。 众使女和婆子们见六娘子动了怒,再不敢嬉笑了,立刻就有人上前掺扶住了王承僎,说道:“七郎当心脚下,我等送七郎回去……” 顷刻之间,外头的婆子使女们风风火火地送走了王承僎,又押着碗儿去见都虞候夫人了,外间顿时变得清静了起来。 王月仙惊得浑身都在抖。 “嫤娘!”王月仙拉住了夏嫤娘的手,颤颤巍巍地说道:“多亏你!多亏你提醒了我……先前我还把这事儿当成笑话来说呢……我,我,我要告诉娘,这,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啊……” 夏嫤娘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王月仙的手。##### 第四十章除衣 只过了一天,夏嫤娘在都虞候府的待遇就变得不同了。 王老安人特意派人请了她去,也不说别的,只是和和气气地拉着她聊了一番家常,又借着说要给府里的小娘子们统一裁衣,也就替嫤娘量了身;过了几天,就送了好几套看着比王月仙的新衣还华贵的衣裳过去…… 在都虞候府里小住了几天以后,夏大夫人打发婆子和护院来嫤娘回去;王老安人又说舍不得嫤娘归家,就用马车拉了一整车的各式特产,瓜果,小玩意儿什么的,一并送到了夏府。 夏大夫人看着那车东西直瞪眼,问道:“这次你又唬弄你表姐什么了?” 嫤娘拉着夏大夫人的手臂直摇晃,嗔道:“瞧娘说的!” 夏大夫人还是觉得稀罕。 “王家和我们家住在同一条街上,就着走着路去,也不过就是一刻钟的功夫就走到了……且你在王家住的时日也不短,我看王老安人啊……哪一次都没像这一次似的,这么不舍!” 嫤娘捂着嘴笑,在夏大夫人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夏大夫人一挑眉:“……他后来还纠缠你?” 嫤娘连忙摇头:“再没有了!” 夏大夫人定定地看了女儿半晌,突然就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来这是你提醒的!我说呢……你姨母直接就揪着王七的娘进了宫觐见圣人去了……一回来啊!说王家不日就要开祠堂分家!把三房的王七母子分出去!王七身上也没有功名,分家以后算不得官宦之家,你姨母又使了人花钱替诗诗脱了籍,如今那诗诗已经是良民了……既然她又怀了王七的种,索性让王七娶她做正妻……这才能堵了悠悠众口!” 这回轮到嫤娘吃惊了! “王三夫人能答应?” 嫤娘不可思议地问道。 夏大夫人冷笑道:“她能怎么办?不是我说,王七小时候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都是被她给养废了的!当初出了诗诗的事,也是她不够果断!倘若那时候就安排诗诗嫁了人或者配了小厮,再急急地为王七聘一门得力的妻房,能落到现在这地步吗?” 说到这儿,夏大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才说道:“你已经定了亲了,别家的事儿就少管,也别打听!又不是什么好事儿……” 一听到“定亲”二字,嫤娘有些面红,低了头不吱声了。 夏大夫人又说道:“你从王家带回来的东西,直接接到库房里去锁起来……这些天你去了王家,你屋里的东西也被我统统锁进了库房。你回屋以后啊,别的东西先紧着我的用,特别是首饰钗环什么的别拿出来,就是平时梳妆打扮,也只簪些鲜花和发带就是,听到了没有?” 嫤娘瞪大了眼睛。 “娘!这又是什么典故?” 嫤娘好奇地问道。 夏大夫人直白道:“三房的人统统得了失心疯,见什么抢什么!” 嫤娘张大了嘴。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母亲身上手上一概金玉首饰也无! 自官家开朝以来,大宋民众生活富裕;夏府的境况在汴京来说,不算太好,却也不穷……可依着现在母亲和母亲身边的侍儿装束来看,却和乡下财主婆似的,发髻梳得高又有什么用?头上也只簪了两朵鲜花并两根素净的银钗而已…… 这时,母女俩听到了老安人身边的刘妈妈的声音在外头院子里大声说道:“老安人听说五娘子回了府,特请一见!” 夏大夫人不好再耽误,只是一边伸手拔去了女儿头上戴着的小金钗和珍珠发箍,又撸下了女儿腕间的玉镯子和玛瑙手串儿,一边交代道:“去了你老安人屋里,千万别问绿花姐妹的事……你不知道,这几天你去了王家小住,老安人就被那两朵绿花给气病了!” 说着,夏大夫人看了看女儿,觉得闺阁小娘子打扮得这样素净也确实不好,恐婆母见了不喜,又急急地命使女去外头摘花儿,还开了自己的妆奁,取了两根珍珠发带分别绑在了女儿的双螺髻上,又接过了使女递过来的花儿,选了几朵粉的红的,簪在了女儿的发髻上。 夏大太太打量了女儿一番,觉得女儿的扮相看上去花团锦簇的,实际上值钱的首饰却也没几个,这才点了点头,说道:“去吧!要是路上遇到了那两朵绿花,甭管她们说什么,一律装作听不见就是了!” 嫤娘应了一声,带着小红出去了。 乍一见到祖母,嫤娘被吓了一跳! 她去王家不过只住了五六天……走的时候,祖母还挺好的,怎么一回来,感觉就像老了好几岁似的!而且这大白天的,还躺在床上。 “老安人,你怎么了?” 嫤娘急切地问道。 老安人摇了摇头,反问道:“……你去了王家,王家可有怠慢你?” 嫤娘一滞。 恐怕老安人心中想的是,自己与王七之间的流言蜚语让王老安人觉得自己日后是要嫁进王家的,后来出了宝妆楼一事之后,祖母和母亲又张罗着想把自己许给王五郎……结果最后,自己倒是和田二郎定了亲。 也幸好王府的当家主母是自己的亲姨母,才能这样拉着王府当垫背的…… 是以祖母才会担心自己。 嫤娘心里一热,柔声说道:“我是王家正经的表姑娘,谁敢怠慢我呢!再说了,王老安人待我可好了……” 说着,她就扒在祖母的床沿旁,将自己在王家的遭遇说了一遍。 听说王家人并不厌弃自己的小孙女儿,且自己的小孙女儿还良言警醒了王家,令都虞候夫人立刻处理了王家三房的事儿,也替王审琦挽回了名誉和被弹劾的可能…… 老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的嫤娘是个好的!”老安人喜气洋洋地说道:“那王七是瞎了眼……不过啊,你毕竟是定了亲的人了,日后再不要见王七了!啊,不对!不光再不要见他,以后连他的名儿都别再提起……” 嫤娘嗔怪道:“老安人你乱说什么!我哪有见过他?不过是隔着一座房子和一道屏风说了几句话而已,而且那时候旁边还有一堆人在呢!” 老安人哈哈大笑。 刘妈妈送了药过来,嫤娘顺手就接了,问道:“老安人这是吃什么药?” 老安人道:“安神药,一天两剂,这时候服一剂,临睡前再服一剂……不然我夜里就睡不着。” 嫤娘一皱眉头,问道:“那时候云华道长不是开了夜合宁吗?” 刘妈妈叹气道:“那个早吃完了……五娘子你不知道,这些日子……” 老安人打断了刘妈妈的话,说道:“好了好了,我吃这个也一样,就是苦了些,我又不怕的……这些药,哪一样我不是吃了几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嫤娘沉默不语。 服侍着老安人用了药,老安人就对嫤娘说道:“我老了,容易倦。你去外头走走,我歇觉了。” 嫤娘点了点头,又和刘妈妈一起服侍老安人歇了午觉,这才带着小红往回橘香院走。 “五妹妹去别人家里住了这些天,终于舍得回来了。”一个阴阳怪调的声音响了起来。 嫤娘侧头一看,夏碧娘和夏翠娘各带了一个丫头,正不怀好意地站在花树下,还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看样子,她们似乎在等着自己? 嫤娘微微一笑,说了声“二姐姐,四姐姐”,然后就目不斜视地继续朝橘香院走去。 “站着!”夏碧娘尖叫了一声。 嫤娘站住了。 “哟!这武探花娘子的气派就是不一般哪!”夏碧娘阴阳怪调地说道:“怎么?还没嫁出去呢,就已经看不上娘家的姐姐了?” 嫤娘皱着眉头看了绿花姐妹一眼。 夏碧娘也一直在打量着嫤娘。 可见嫤娘全身上下并无金玉饰物,夏碧娘知道,自己今天是占不到便宜了,不由得又急又怒;可又看到嫤娘这身衣裳精致繁复无比,心中更是嫉妒得当,语调也愈发的刻薄了起来:“……五妹妹好气派啊!快瞧瞧这身衣裳!哟!翠娘你看,她这衣服上还绣了珍珠!五妹妹,快快将这衣裳脱了下来让我长长见识,日后莫让外人说……偌大的夏府竟苛扣庶女,嫡女金贵得和神仙妃子一样,只我和翠娘两个是天可怜见的,莫说首饰了,连好料子的衣裳也不曾见识过……” 嫤娘往后退了一步。 夏碧娘嘴边噙着冷笑,亦步亦趋地往前逼了一步。##### 第四十一章争 夏嫤娘站定了身形,皱着眉头喝问道:“你待怎的?” 夏碧娘冷笑:“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乖乖地除去了这衣裳,我拿着就走。” 嫤娘似笑非笑地说道:“二姐姐想像我讨了这衣服去?” 夏碧娘又冷笑了一声。 嫤娘抢在夏碧娘开口之前说道:“二姐姐比我高了一个头,身材又比我丰腴些……我的衣裳,就是给了二姐姐,二姐姐也是穿不上的!除非……把我这衣裳撕碎了,再像外头流浪儿的百结衣似的,和别的布料接起来……没准儿二姐姐还是能穿上的。” 嫤娘向来善解人意,很少像现在这样出语讥讽。 夏碧娘顿时大怒! 她朝着嫤娘高高地举起了巴掌。 嫤娘眼疾手快地架住了夏碧娘的胳膊,冷冷地说道:“二姐姐说的没错……我虽年幼,却是府中的长门嫡女,像二姐姐这样的庶房庶女,还没有资格说教我……我劝姐姐再不要闹了,今天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夏碧娘被气得满面通红,骂道:“我和你日后好相见个鬼!你们害了我,这就是你们欠我的!一切都是该我得的!” 嫤娘莫名其妙,反问道:“你失心疯了?哪个害了你?” 夏碧娘冷笑道:“你当我不知道?华昌候夫人上门提亲来了!” 嫤娘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心想……难道是宝妆楼一事被华昌候府公之与众了?没理由啊!从目前来看,华昌候府才是吃亏的一方,没理由自己把这丑事捅出去啊! “那华昌候夫人要为世子聘娶继室,看中的是你!”夏碧娘叉着腰跳了起来,“……你个到处勾引人,不要脸的小娼妇!你以为华昌候夫人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聘你做世子继室?那是因为华昌候世子摔伤了腰板儿,站不起来了!” 嫤娘一滞。 夏碧娘破口大骂了起来:“……我就说呢,先前华昌候夫人来咱家的时候,明明就看中了我,结果你们……你们……仗着自己是嫡女!背着我私底下还不知道向华昌候夫人献了多少媚呢!现在世子摔成了瘫子,你就不应这门婚事了?” 嫤娘目瞪口呆。 “要不是你不肯嫁去华昌候府当那傻子的继室,华昌候夫人又怎么恼羞成怒,要逼我嫁与胡三郎?我,我……术士明明就替我算过命,说我命中注定要佩霞冠凤披……我,我可是要做皇妃的人哪!怎能嫁与庶子?”夏碧娘竭斯底里地大骂了起来:“是你!是你这小娼妇……” 听夏碧娘一口一个小娼妇,嫤娘也怒了,直接就对小红说道:“掌嘴!” 小红身量未足,却对自家小娘子的话言听计从。 夏嫤娘话一出口,小红立刻上前就摔了夏碧娘一记响亮地耳括子! “啪!!!” 夏碧娘当场捱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 她只觉和自己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了起来,然后由火辣辣的感觉慢慢变得麻木…… 在场的小娘子和使女们都愣住了。 夏碧娘尤其。 她确是家中的庶女,但她从小到大,吃穿用度皆不输于婠娘和嫤娘这两个嫡女,甚至夏三夫人还争着一口气在,所以夏碧娘的东西比婠娘和嫤娘的还要金贵些! 可现在……婠娘被许给了都虞候王审琦的嫡儿子,嫤娘被许给了瀼州刺史田重进的嫡次子……那她夏碧娘,明明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堪作皇子妃妾,任什么要被许给华昌候府的庶子为妻? 要是她真的被迫嫁给了胡二郎,待日后华昌候百年归老,世子袭爵,还有她和胡二郎什么事儿啊! 夏碧娘心有不甘。 可华昌候夫人的态度却很强硬:夏家二娘子要为卧病在床的祖父尽孝,在庵堂里修行是吗?那好,华昌候夫人扬言要去宫里为夏碧娘求块贞洁牌坊来! 开什么玩笑! 若是华昌候夫人真的为自己求来了贞节牌坊,自己还真的一辈子出家,不嫁人了? 还有她那个混帐爹! 为了纳妾侍和还赌债,他竟然对外头的那些浑人说……说他的长女就要嫁进华昌候府了! 现在,外头大街小巷的,都知道她夏碧娘即将嫁到华昌候府去了!可偏偏华昌候夫人却在这个紧要关头上,对夏家再也不闻不问的了! 如今夏三夫人也没空管夏碧家的婚事了,一门心思地扑在那个怀了孕的妾侍身上;而夏三老爷则亲去了两个女儿房里,将夏碧娘和夏翠娘的首饰统统拿走了……听说是拿去还赌债去了! 夏碧娘姐妹被气坏了! 可祖母一向不爱管自己这一房的事儿,祖父又一直病着…… 夏碧娘气得狠了,就领着翠娘冲到了茜娘的屋子里,将茜娘的首饰钗环都抢了个精光!气得茜娘哭了几日,却又拿这对姐妹毫无办法…… 夏碧娘姐妹得了甜头,后来又去了婠娘房里。只是婠娘警醒,早就已经把值钱的物什锁了起来,最后夏碧娘姐妹也只能抢了婠娘身边使女身上佩戴的一些首饰罢了。 为了这个,老安人使了人去训斥夏三夫人,夏三夫人则怪老安人不收拾那个怀了孕的女伶人……还吵嚷着要拿了绳子去夏府大门口自缢,直把老安人也气坏了! 至此,夏府中人没人愿意管三房的人。 直到夏碧娘挨了小红一记耳光。 夏碧娘恶狠狠地瞪着小红,两颗眼珠子都快要跌出眼眶了。 看着她凶神恶煞的模样,小红其实有些害怕,但想着对方有四个人,可自己这一边却…… 小红只得努力挺起胸,张开双臂将嫤娘护在了自己身后,大声说道:“我方才听到有人骂‘小娼妇’,所以也没看清,直接就给了那人一记耳括子!那个人……不会就是二娘子您吧?” 夏碧娘一愣。 这个小婢好机灵! 如果自己发难,说小红犯上,岂不就是承认那句“小娼妇”是自己骂的? 夏家世代书香,又正值自己即将婚配的紧要关头,若是自己骂的那声“小娼妇”传到了祖父耳里,恐怕自己也落不着好。 夏碧娘眼珠子一转,骂道:“你个不张眼的,乱说甚么?” 说着,她就伸出了手,亮出了长长的指甲,看样子是准备用指甲去掐小红…… 嫤娘眼疾手快地再一次抓住了夏碧娘的手臂,还使劲拉着她的手臂往反方向别,嘴里却柔声说道:“二姐姐指甲上的红……真好看,快让我看看是怎么染的!” 夏碧娘尖叫了一声! 上一回嫤娘病了,田骁请动了云华道长来给嫤娘看病,顺便还传了几招强身健体拳法下来;嫤娘也不耐烦自己体弱,就每天和小红春兰一起在院子里练上几回…… 这一两个月过去了,嫤娘觉得自己身量高了好些,饭量也大了,身子骨也结实了。 所以这会儿反扣着夏碧娘的手臂,明明她还觉得自己没怎么用力,可夏碧娘却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夏嫤娘!你这个扫把星!”夏碧娘被疼得半死,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快要断了,连忙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你克死了你那死鬼爹,现在又要来克我……” 嫤娘大怒! 她抓着夏碧娘的手臂,就是狠狠地往后一扣! 只听到“咔嚓”一声轻响…… 夏碧娘顿时鬼哭狼嚎了起来,“夏嫤娘你这个杂碎……” “啪!” 一记清脆的掌掴声音响了起来。 夏碧娘方才被小红扇了左脸,现在右脸上又挨了一下子。 又痛又惧之下,她竟然忘了哭闹,只是呆呆地看着……满脸杀气的夏大夫人。 嫤娘松开了夏碧娘的手臂,哭着喊了一声“娘”,扑进了夏大夫人的怀里。 夏大夫人心痛如绞! 放在平时,夏大夫人就是夏府里的菩萨,逢一逢五地吃斋念佛,是个远近闻名的慈悲人。 可今天,她亲见爱女受辱,哪里还忍得了! “小娘子们长大了,将来总是要嫁人的,”夏大夫人搂着怀中的爱女,斜睨着夏碧娘,一字一句地说道:“与其……将来让二娘子去处头丢人现眼,三弟妹又不教导,不如就由我这个当大伯娘的来管教一番!” 夏翠娘转身就跑。 “给我拿下!”夏大夫人怒喝了一声。 几个婆子冲上前去,捉住了夏翠娘。 夏翠娘喊冤道:“大伯娘,这与我无关,你绑了我做什么!” 夏大夫人冷冷地说道:“你姐姐欺侮幼妹的时候,你在旁边做什么?见了我,既不请安也不行礼,还转身就跑……这就是你娘教你的规矩?” 夏翠娘咬住了嘴唇。 夏大夫人道:“把她们姐妹绑到槐香院门口去,各打十个板子!叫于万钱家的来动手!” 众仆妇们早就看三房不顺眼了! 听夏大夫人这么一说,纷纷群情激奋地应了一声,连忙推搡着绿花姐妹们往槐香院而去。##### 第四十二章杖刑 夏碧娘和夏翠娘两个头一回吃这样大的亏,还有些不敢相信。 直到仆妇们快手快脚地把她们推搡到了槐香院的门口,又搬来了长凳让她们趴在上面…… 姐妹两个这才如梦如醒!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 夏翠娘又惊又怒地骂道。 而夏碧娘就只会哭着喊“娘”了。 “娘!娘……我的手快要断了,娘快来救我!” 于大婶本是夏大夫人的陪房,早些年夏大老爷去世时,夏大夫人就遣散了一些家仆,这于大婶也是其中一个。 于大婶离了夏家,嫁了人生了子,又跟着丈夫带着孩子去外地做小买卖谋生去了……岂料在回乡的路上遇到匪兵作乱,丈夫孩子都死了,钱也被抢了个精光!于大婶只得投奔旧主夏大夫人,在浆洗房里做事。 这于大婶生得虎背熊腰的,听了夏大夫人的吩咐,二话不说就举着洗衣杖“啪啪啪”地打起夏碧娘来…… 夏碧娘没料到这于大婶还真敢打啊! 而且还是下死手…… “娘!娘……救命!救命!啊!好痛……”夏碧娘只呼了几声痛就晕死了过去。 夏翠娘愣了一下,连忙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大伯娘饶了我吧!我,我身子受不住,捱这么几下子,我,我会死的……大伯娘你是慈悲人,怎么待侄女这样恶毒……这话要是传到了外头,岂不耽误了您女菩萨的好名声……” 说着,夏翠娘还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头一歪,不说话了。 那边于大婶已经打完了夏碧娘十个板子,见夏翠娘还没受刑就已经“晕了”,便有些迟疑,心想这四娘子别真是有什么病吧? 于是,她便回头看了夏大夫人一眼。 夏大夫人抚着嫤娘的后背,冷冷地说道:“……打。” 于大婶顿时拎着洗衣杖狠狠地打了下去! “啊!!!” 夏翠娘惨叫了一声!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想不到这四娘子还真会装啊,装得和真的一样呢! 夏翠娘哀哀欲地哭泣着,却一直没晕;倒是夏碧娘趴在长凳上一动也不动的,似乎还口吐白沫了…… 夏三夫人得了信儿,披头散发地冲了过来。 见自己的一双女儿被众人围着,双双趴在一条长凳上,旁边还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手腕粗的洗衣杖。 夏三夫人顿时惊疑不定!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一双女儿,只见碧娘发钗散乱,已然昏厥了过去;翠娘倒还醒着,见了自己也只是哭…… 夏三夫人想道,这样大的架式,为何碧娘已经晕了,翠娘却还醒着?自己这一房,日后可是要倚仗碧娘的,既然碧娘有难,翠娘为何不拦着?难道说,是翠娘惹的祸,推到了碧娘的身上,才令碧娘受了杖刑? 但这会儿毕竟是在外头,有什么帐,还是回去以后关上房门再算! 夏三夫人狠狠地瞪了翠娘一眼,然后一蹦三尺高,大骂道:“你们这帮背主该死的奴才,好大的胆子!二娘子和四娘子也是你们能冒犯的?到底是哪个畜生先动的手?看我不撕了你们!” 夏大夫人站在一旁冷冷地说道:“碧娘翠娘有失妇德,既然你这个做娘的不管,少不得由我这个大伯娘出面管教一二了……” 夏三夫人一滞,这才注意到……原来女菩萨夏大夫人也在。 但她也不是傻子。 夏三夫人眼珠子一转,说道:“大嫂要教训侄女儿,我本无话可说……但毕竟二娘子和四娘子还是府里的主子不是?怎么就比奴才还不如了?咱们夏家祖训,府上一向宽厚待人,就连下人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当众庭杖过!大嫂子怎么就对侄女下了这样的毒手!” 夏大夫人点头道:“没错,咱们府上一向待人宽厚,确实没有像现在处罚两位小娘子一样罚过下人。可那也是因为,连咱们府里的下人都知道礼仪廉耻……” 夏三夫人一下子就炸了毛! “哟!大嫂的言外之意,我们二娘子和四娘子就不懂得礼仪廉耻了?”夏三夫人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尖锐了起来,“那您倒是说说,我们二娘子和四娘子怎么就不懂得礼仪廉耻了?哦……既然您这么懂得礼仪廉耻,还要这么当众羞辱她们?要是传了出去,还让小娘子们怎么在外头立足?怎么做人?” 夏大夫人挥了挥手。 小红立刻站了出来,伶牙俐齿地将今天碧娘和翠娘两个把嫤娘拦住,还逼着嫤娘在外头除衣的事娓娓道来…… 围观的众人早就知道在这段时间里,碧娘和翠娘两个总找大房和二房的麻烦,是以五娘子刚一回府,碧娘和翠娘就去找五娘子的麻烦,这也在情理之中。 可听着小红的转述,众人听到了那些什么“小娼妇”,“勾引”,“扫把星”……诸如此类的污言秽语,也是啧啧称奇的,议论纷纷地说着“这要是传到外头去还得了?我们夏府好歹也是九世书香世家,莫说污了其他小娘子的名声,恐怕老老太爷和老老老太爷在地下都不得安宁了!”这样的话。 平时在府中,翠娘倒还好些;可碧娘却是活脱脱的夏三夫人的翻版……而这些“小娼妇”,“勾引”,“扫把星”的话,也都是夏三夫人最爱挂在嘴边的,碧娘有样捡样,平时也爱学了去,骂骂下人什么的……众人早就知道,这二娘子美则美矣,可那嘴却和夏三夫人一样又臭又刻薄。 听了小红的话,又见到围观众人那副鄙夷的嘴脸,夏三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的。 但她到底不服气! “二娘子和四娘子不过顽皮了些,也值得大嫂下这样的狠手?难道传出去,咱们夏家的名声就好听了?再说了……依着大嫂子的作派,日后要是我寻了五娘子的不是,也能好好管教五娘子,是也不是?”夏三夫人不怀好意地盯着嫤娘说道。 夏大夫人冷冷地说道:“你要借由长辈的名义训斥嫤娘,也无不可……只是,你得自己先学好了女功妇德,这训起人来,才有个名目不是?好了,你若要闹,只管自己在这里闹,我没功夫陪着你;你若是真心心疼你女儿的,快找了郎中来治罢!” 说到底,夏大夫人身上还有着诰命,嫡姐又是要臣王审琦之妻;她平时安安静静的也不爱多说话,发起怒来却敢狠狠地教训三房母女,可夏三夫人却没有这样的底气。 夏三夫人看着奄奄一息的碧娘,大哭了起来,“碧娘……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也不活了!娘的下半辈子,可就全指望你了啊……” 夏翠娘闻言一滞,咬紧了牙关低下了头。 夏三夫人哭了一阵子,见夏大夫人做势要走,急了! 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一边哭一边喊道:“我说大嫂子,你就这样走了?你把我两个女儿打成这样,怎么也该掏点儿私房出来……请个好郎中看看,再买些好药抹抹,毕竟是小娘子不是?要是打坏了,以后怎么嫁人啊!” 夏大夫人点头道:“三弟妹说的极是。” “吴妈妈,你拿了我的名帖子,去太医院请了女医者过来,给两位小娘子医治;女医者开了方子以后,去王家的药铺里抓药,药抓回来以后,就交给于家的……”夏大夫人吩咐了吴妈妈以后,又转头对于大婶说道:“于家的,从明儿起,浆洗房的事先交与旁人,你只管安心去三房侍候两位小娘子……直到两位小娘子的伤好了为止。” 吴妈妈和于大婶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夏三夫人傻了眼。 合着…… 自己这一双女儿就这么白捱打了?竟一点儿便宜也捞不着? 夏三夫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她撸高了袖子,准备撒泼…… 就在这时,夏大夫人突然皱了皱眉头,说道:“这里人多,你来这做什么?当心闪了身子。” 夏三夫人一转头,看到了被婆子小心掺扶着的嫣红。 嫣红就是夏三老爷带回来的那个女伶人小春宝,如今已经身怀六甲,大腹便便了。 据说夏三老爷已经请产婆看过了,说嫣红腹中确是男婴无疑;为着这个,夏三老爷把嫣红当成了宝贝蛋,不但给她改了个名字,还去外头买了两个婆子回来侍候嫣红,平日里好吃的好喝的,也全都紧着嫣,到把夏三夫人和碧娘翠娘给忘到了九宵云外。 所以夏三夫人一天到晚的找嫣红麻烦,其他的事统统顾不得了! 见夏大夫人对自己说话,嫣红连忙向夏大夫人见礼:“婢妾见过大夫人。” 夏大夫人淡淡地“嗯”了一声,说道:“这里人多,你不必凑在这儿看热闹了,快回吧!” 嫣红应了一声,有些脸红,说道:“婢妾遵大夫人的教诲。” 说完,她又朝着夏三夫人行了一礼,彬彬有礼地说道:“婢妾告退。” 一看到嫣红要溜,夏三夫人不干了! “哟!看不出来啊,你倒是个多礼的,怎么?见了正室不行全礼?倒给外人行礼请安?再说了……婢妾?婢妾是你该自称的吗?我告诉你,就是奴婢都比你高贵!你是乐伎,属贱籍……你就是个贱妾!我呸!你个千人压万人骑的货色,进了我们夏家,还真把自己当个货色……”夏三夫人看着嫣红那副娇滴滴的模样就火大,嘴里像点了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 嫣红顿时被气得满面通红,一副泫然而泣的模样,无助地看着夏大夫人。 夏大夫人虽不喜夏三夫人,却对妾侍更不耐烦。只是夏三老爷十分看重嫣红腹中的孩子,她不愿生事,也就不能让嫣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事…… 当下见夏三夫人连女儿都不管了,尽扯着嫣红掐架,说出来的话还这样难听,夏大夫人皱着眉头说道:“你两个女儿都在那边呢!还不过去看看?” 夏三夫人如梦初醒,朝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两个女儿都趴在长凳上一动也不动的,又着急了,大哭了起来:“我的碧娘!你快些醒醒啊……娘是没指望了,只盼着你日后飞黄腾达了,娘也好跟着你享福啊!” 夏碧娘仍然昏迷着,一动也不动的。 可夏翠娘却在暗中攥紧了拳头! 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了密集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众仆妇如群星伴月一般,簇拥着夏二夫人匆匆朝这边走来。##### 第四十三章猫(上) 话说夏大夫人命人按住了夏碧娘与夏翠娘,令她姐妹二人当众受了杖刑,夏三夫人来闹,却被夏大夫人三言两语地就化解于无形之中…… 这时,当家太太夏二夫人领着仆妇姗姗来迟。 “三弟妹在这儿吵什么呢?”夏二夫人皱眉道,“……自二娘子回府以来,你们母女几个就成天见的闹事儿,扰得老安人身子不爽快,今儿又怎么了?” 夏三夫人泣道:“你只管问大嫂子去,我哪里知道!” 早已经有眼线将这里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夏二夫人。 夏二夫人讥讽地看了看碧娘和翠娘两个,又看了低眉敛目的夏大夫人一眼,终是对夏三夫人说道:“……阿弥陀佛!大嫂子是个女菩萨,平日处事最是公正……好了好了,你屋里的烂事儿,赶紧回去关上房门理清楚……晚些我让人去外头抓了药给你送去……你还不快快回去?” 夏二夫人的话,倒是提醒了夏三夫人! 她心想着,这里人多,有什么话也不好问,还是先回去问问清楚,到底是翠娘这个小蹄子连累了碧娘,还是夏大夫人有意为难自己的一双儿女……知道了真相以后,回头再找大房的麻烦也不迟! 再说了,嫣红那个小娼妇也跑了!那碧娘翠娘受辱一事,岂不是也被那个小娼妇看得一清二楚?得赶紧回去立立规矩,杀杀嫣红的气势不可!不然自己这个正室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当下,夏三夫人只得“呸”了一声,命自己带来的婆子们,将碧娘和翠娘两个抱了起来,匆匆往桃香院而去。 夏嫤娘抬头看向夏二夫人,心道这夏二夫人真真一副见风使舵的好眼力! 桂香院离槐香院又不远,方才这里闹出来的动静,难道二夫人真没听见?可若是没听见,又怎么这样巧,偏偏赶在自家娘亲处理完了以后,就急急地现了身? 夏二夫人又对大夫人说道:“嫂子,这会儿老安人也应该起来了,不如咱们一块儿去给老安人请安?” 夏大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夏二夫人,说道:“我在老安人院子门口闹了这么久的事,亏得有你这个能干人在,我也不敢叨扰老安人,这就先回去了,待日落之后再去给老安人请安罢……” 夏二夫人顿时有些讪讪的。 夏大夫人朝着夏二夫人微一颌首,领着嫤娘回了橘香院。 刚一回到橘香院,夏大夫人就急了,问道:“那两朵绿花可整伤了你?” 嫤娘摇头道:“没有,小红护着我呢!再说了,我练了云华道长传授的健体术,身子强壮着呢,她们奈何不了我!” 夏大夫人白了女儿一眼:“……以后这种话可不要在外人面前浑说,免得招人笑话!” 虽说女儿认为自己没事,但夏大夫人爱女心切,还是把女儿揉捏了一遍,确认女儿没事,这才放下了心。 嫤娘这才抽空问道:“娘,原先碧娘和翠娘两个也不至于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夏大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你那个三叔,真不是个东西!在外头也不知欠下了多少债……那些浑人拿着他画押过的欠条找上门来要帐,你二婶自然是不认的,你三婶也不管,直接让人打出去……可那些浑人,上回听你三叔说,碧娘已经许给了华昌候府的胡二郎……所以这些人来咱家要不到钱,就拿着欠条去华昌候府了!” 嫤娘张大了嘴。 夏大夫人继续说道:“……可谁知道,华昌候府居然也愿意替你三叔还钱!” 嫤娘听了,觉得很是奇怪。 她心道,华昌候世子想暗算自己,最终却被田骁从二楼推了下来,如今还没好呢!华昌候府此时肯定恨透了夏家,又怎会心甘情愿地替三叔还债? 果然,夏大夫人又道:“前两天你去了王家,华昌候夫人遣了个媒婆过来,替胡二郎说亲……前些日子你三叔已经开了口,胡家又冷落了你三婶这么多天……也是二娘子不作不死!前头她要是没闹出勾引四皇子一事,名誉也不至于败坏到这种地步!你三婶也怕二娘子以后嫁不出去了,只好应了这门婚事……” “可谁知道,当你三婶和那媒婆谈起聘礼嫁妆的时候,那媒婆竟拿出了一迭你三叔签下的欠条,直说胡家已经替你三叔还了巨债,这些欠条啊,就是给二娘子的聘礼!你二婶子在旁边数了数,发现那迭欠条加总起来,足有四千两银子之多!你说说……这笔钱,要是你三叔没有败家,拿来给二娘子和四娘子添置嫁妆也足够风光的了!”夏大夫人继续说道。 嫤娘听得目瞪口呆。 四千两银子!!! 天哪…… 这些日子,夏大夫人也有意让女儿学些经济,因此在管理庄子和铺面的时候,也常常叫了女儿陪伴在身边。所以嫤娘知道,她母亲的陪嫁庄子,面积又大地又肥沃,可一年的出产也不过才三四百两银子……而开在城里的铺子,因为生意平平,一年仅有八九十两银子的进项。 这么看来,夏三老爷败掉的四千两银子…… 足可抵得上一个富庶田庄十年的收成了! 再转念一想,先前三老爷欠下了赌债,全靠着偷三夫人的首饰卖变,后来又夺了绿花姐妹的首饰拿去变卖,这才抬了嫣红进门的。 现在,华昌候胡府用三老爷的欠条当聘礼,而三夫人和碧娘翠娘也没有了像样的首饰…… 一向爱慕虚荣的夏碧娘要如何出嫁? 难道她要在府中明目张胆地夺姐妹们首饰,甚至连下人的首饰也不放过了!恐怕也是被逼上绝路了吧? 嫤娘叹了一口气。 夏大夫人说道:“二娘子的婚期已定,就在你大姐姐成亲后的一个月,这些天,你的东西都收好些!金啊玉啊的,统统拿到我这里来,平时就戴些绢花儿啊,发带什么的吧……连着新衣裳也收了……” 嫤娘抿嘴一笑。 她虽然觉得母亲有些小题大做,可转念一想……这一回绿花姐妹可是在娘这里吃了大亏,依着她们的性子,以后等她们的身子养好了,必是要回来寻仇的!虽说她也不怕她们,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因此,嫤娘点了点头,说道:“都听娘的。” 夏大夫人又道:“前儿田夫人送了些小玩意儿来,其中有只粉嫩嫩的小奶猫,我让春兰先养在我屋里,回头你收拾好了,就去我屋里玩猫去,别去外头串门子了。” 嫤娘奇道:“娘要去哪里?” 夏大夫人答道:“今儿是云华道长来给你祖翁复诊的日子,看这时辰……云华道长也差不多到了,我跟着过去看看。” 说着,夏大夫人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祖翁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今年,接二连三地被三房气病了几次,上一回还吐了血……” 嫤娘心下怆然,低低地应了一声。 正好春兰抱着猫从夏大夫人的房里走了出来。 嫤娘定睛一看,只见那小奶猫只比巴掌大一点儿,通体的白绒绒又细绵绵的软毛,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细观之下,还能发现这猫儿的眼珠子竟是一蓝一绿两种颜色的! 嫤娘大奇! 看着女儿欢喜的模样儿,夏大夫人微微笑了起来。 这猫儿说是说,是田夫人送了来,给女儿解闷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田二郎送的! 果然有人来报,说云华道长到了,老安人请大太太陪着云华道长去前院为祖翁诊病。 夏大夫人急急地去了。 嫤娘先回房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裳,这才和春兰小红一起逗猫玩。 李奶娘在外头喊了一嗓子,“给四娘子请安!” 跟着,嫤娘果然听到了茜娘的声音,“……你家五娘子可在歇觉?”##### 第四十四章猫(下) “四姐姐快进来!” 嫤娘扬声说道。 夏茜娘掀了帘子,跨进了内室。 “哟!你在玩小奶猫啊!”茜娘欣喜地问道。 嫤娘奇道:“难道你与我的猫儿还是旧识不曾?” 茜娘掩嘴笑道:“先前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过来给大伯娘请安,和它玩了几回……瞧瞧,它竟然还认得我!小乖乖,你的主人回来了,你啊,马上就有名字啦!哎,你倒是快些给它取个名字呀!” 嫤娘想了半日,道:“……那,就叫阿奇吧!” 茜娘抚着猫颈,细声细语地说道:“阿奇?这名儿倒挺别致!哎,我听说,你一回来就吃了那边的亏?” 说着,茜娘指了指西边桃香院的方向。 嫤娘道:“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茜娘捂嘴笑道:“听说了!说大伯娘恼了,命人打了她们的板子!阿弥陀佛……总算有人来治她们了!哎,可不是我说……大伯娘这样温厚和善的人,意也有这样厉害的一面!想是她们欺得你太狠了?” 嫤娘没好声气地说道:“我身上没戴金玉首饰,她俩就商量着要脱我的衣裳呢!还是在外头的庭院里!” 茜娘一愣。 “太过分了!庭院里……连着二门,二门外可是有小厮在的!要是万一……”说到这儿,茜娘突然明白了。 正因为这样,大夫人才会被气坏了吧! 想了想,茜娘小小心地说道:“她俩个可是难缠的主儿,现在吃了这样大的亏,就怕日后在暗中使绊子……” 嫤娘淡淡地说道:“难道就因为害怕她们报复,所以我们就只能忍着?四姐……你得有自己的底限,需知你越是忍耐,就越是助长了她们的气焰,于你于她们……都没有什么好处!” 茜娘看了她半天,突然笑了起来,“我就说呢,按说,你也是个命苦的……可她们从来也不敢当面欺负你,大伯娘护短是一回事……我看啊,主要还是因为,她们知道你不好惹。” 但嫤娘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四姐姐,大姐姐的好日子,就有这个月的月底了吧?她要绣的那些,可都绣好了?我在表姐家里闲着无事,和丫头们一起,绣了十几个荷包,还有近十方帕子……我想着,她再自己做些,应该也够了……” 嫤娘如数家珍一般地说道。 茜娘道:“快不要说了!本来已经都绣好的了……可前些天,夏碧娘冲到了大姐姐的屋子里,夺了大姐姐手里正绣着的一条腰带——幸好她的嫁衣早已经嫁成了,当时正锁在柜子里头……” 茜娘歇了一口气,说道:“大姐姐在那条腰带上,下了不少功夫,我记得清楚……当时已经镶了四块玉,并十几颗珍珠上去了……可夏碧娘就那么一下子夺了过去,腰带被她夺去了不说,大姐姐的手上还划针扎了一道口子!大姐姐气得不行,在屋里哭了一场。我母亲也气不过,带了人去桃香院讨个公道……可三夫人是个好惹的嘛!当场就在地上打滚撒泼,说都是府上嫁小娘子,凭什么大娘子穿得镶玉绣金串珍珠的腰带,二娘子却什么也没有……索性大家都不嫁了!全死了倒也干净!” “我母亲讨不回来,只得去回了老安人……可你也知道,老安人一向不爱管三房的事,我母亲在盛怒之下就去回了祖翁,祖翁一生气啊,脚一软就晕了,然后还呕了几口血出来……后来我母亲捱了老安人的训斥,也不敢再在祖翁面前提起,唯恐再把祖翁气病了,所以这事儿只能不了了之了!”茜娘继续说道。 嫤娘有些担心,问道:“现在只剩下一个月了,再绣一条腰带应该还来得及吧?” 茜娘道:“腰条么,不过就是再赶几天夜工的功夫。可问题是,万一再绣出来,又被三房抢了呢?所以……我母亲被气得要死,就去请了老安人的示下,说要把大姐姐的嫁妆全部都搬到舅家去了……老安人不同意,大姐姐心里头不爽快,就去舅家小住散心去了……” 嫤娘叹了一口气。 这夏碧娘也着实太蛮横了些! 家中一共五个姐妹,婠娘和碧娘的姻缘都落在汴京,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碧娘嫁到华昌候府以后,可能日子会不好过。 在这个节骨眼上,碧娘居然还要找婠娘的麻烦……可见碧娘美则美矣,那颗漂亮的头颅里却装满了荒草! 要知道,说不定,将来婠娘也能成为碧娘的倚仗啊! 那小奶猫儿一直不停地在嫤娘脚边转来转去的。 嫤娘小心地抱起了猫儿,将它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小奶猫儿抬起头,将自己细细的小爪子搭在嫤娘的手上,“咪喵咪喵”地楚楚可怜的叫了起来。 看着猫儿那两只漂亮的眼瞳,一只湛蓝,一只幽绿…… 嫤娘忍不住逗弄起这只猫儿来。 茜娘道:“它一直这样叫,别是饿了吧?” 嫤娘从没养过猫,听了不免有些心慌;“它饿了?它……它吃什么?我屋里就只有些点心。小红!快去问问春兰姐姐,看看这猫儿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小红在外间应了一声,匆匆地跑了,又急急地回来了。 “五娘子,春兰姐姐说,猫儿渴了就给它吃些牛乳,饿了就给它吃些蒸熟的小鱼儿;这牛乳是特意备好的,小鱼儿现蒸去了,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说着,小红就把小奶猫专用的盘子拿了过来,又从瓶子里倒了一点儿牛乳在盘子里。 猫儿立刻跑到了盘子边,低下头开始舔食起盘子里的牛乳来。 嫤娘好奇地问道:“它吃蒸熟了的鱼?” 小经答道:“回五娘子的话,春兰姐姐说,是太太让喂熟鱼的,怕猫儿总吃生的……将来大了,野性难除……” 嫤娘“噢”了一声。 茜娘突然笑道:“田夫人真好!怕你在屋里呆着无聊呢,还巴巴地送个小奶猫过来给你玩!且还是这样名贵的猫……” 嫤娘心中一动,面上如白玉一般的肌肤顿时染上了红晕。 她也觉得,这猫……说是说田夫人送来的,可她就是觉得,这猫儿其实……很有可能是他送来的#### 第四十五章赏桂 隔了一日,夏大夫人要去灵香寺许愿进香,也计划带嫤娘出去散散心,此时婠娘已经去舅家小住散心去了,茜娘在家中无聊,也央了夏大夫人带了自己去,夏二夫人正忧心着婠娘的嫁妆和出嫁,也就没说什么。 于是,这一日艳阳高照,天气晴朗,夏大夫人带着嫤娘茜娘两个出了门。 灵香寺距离汴京不远。 嫤娘抱着猫儿,和茜娘坐在马车里又说又笑的,结果马车才一出城门,就听到外头有个婆子大声说了几句什么话…… 很快,夏家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吴妈妈从前头跑了过来,贴近嫤娘的马车,小小声说道:“……四娘子,五娘子,大夫人吩咐您二位快快将帷帽带好了,下车去给田夫人请个安。” 嫤娘一滞,雪白的面庞顿时烧得通红! 茜娘掩嘴而笑,却急忙拿过挂在马车厢上的帷帽,姐妹两个各自戴好了,又相携着下了马车。 嫤娘一出马车,就立刻感应到了两道火烫的视线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透过帷帽的面纱,她隐约能看到路旁除了自家的马车之外,还停着一队马车与护院;一个长身玉的青年郎君正护在一辆青布大马车前,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吴妈妈领着她们了过去。 青布马车的帘子已经半掀了起来,里头端坐着一个贵妇人。 嫤娘抱着猫儿,与茜娘一同上前行礼;“夏四娘,夏五娘给田夫人请安!” 田夫人笑道:“两位小娘子这样客气!想不到竟这样巧……出门上个香还遇上了,好,好!” 见嫤娘抱着自己儿子送去的猫儿不放,田夫人心中更是高兴,问道:“五娘子,这猫儿可还乖?” 嫤娘有此害羞,腼腆地答道:“……阿奇很乖,又爱干净,多谢夫人相赠。” 田夫人笑道:“你谢我做什么!这猫又不是我……” 田骁站在一边咳嗽了几声。 田夫人立刻改口道:“只要你喜欢!还有我家弄不到的东西?你倒是说说,还想要什么?我家二郎是个能干人,但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你说得出名目,就没有他拿不到手的……” “……娘!”田骁面红耳赤地打断了田夫人的话。 茜娘在一边捂着嘴偷笑,嫤娘则羞得低了头,一声也不敢吭。 田夫人也已经反应过来了,有些尴尬,见茜娘笑得开心,忍不住说道:“四娘子,听说你也好事将近了?” 茜娘一愣,嗔叫了一声:“……夫人!” 吴妈妈在一旁说了句:“恕老奴无礼,我家大夫人的话,小娘子们向田夫人行了礼以后,还是快些上了马车,早早赶去灵香寺,一来好进香,二来……何苦在这灰尘漫天的地方站着说话!” 田夫人道:“啊!对,对对……咱们快些赶到灵香寺去,灵香寺的后山种了一片桂花海,咱们一边吃斋菜,一边赏桂花去!” 嫤娘和茜娘又向田夫人行了一礼,这才急急地回到了马车上。 茜娘学着田夫人的语调,说道:“……我家二郎可是个能干人,但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你说得出名目,他都能弄到手……” 她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指去点嫤娘怀里猫儿的粉嫩鼻子。 “咪喵……” 小奶猫叫了一声,两只漂亮的圆眼睛紧紧地盯着茜娘的手。 “四姐!”嫤娘的一张脸烧得通红,忍不住嗔怪了茜娘一句。 可她心中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这猫儿,其实是他怕自己闺中无趣,特意寻了来养着玩的吧? 而这猫儿这样漂亮,两只眼睛的颜色还不一样,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了来的。 时间过得很快,姐妹俩也就是在马车里逗逗猫儿的功夫,就已经到了灵香寺。 夏大夫人是个虔诚的信徒,当下就由田夫人陪着,两位夫人一起去诵经听讲去了;嫤娘和茜娘进了香以后,和夏大夫人说了一声,就由吴妈妈和春兰等人陪着,去后山赏桂花去了。 后山果然有一片号称香雪海的桂花林,还有个供游人休息的凉亭。 此时已入秋,气温略降了些,却也只有不到一成的桂花绽了苞……倘若到了桂花盛放时,灵香寺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清清静静,冷冷淡淡。 饶是如此,嫤娘一走进凉亭,还是闻到了令人心旷神怡桂花幽香。 吴妈妈打发了几十个钱给小沙弥,很快,小沙弥就拎了个食盒过来;春兰一一将食盒里的小碟子放在凉亭的桌椅上,东西份量不多,却也有四色小吃,四色鲜果和几个用竹筒装着的茶饮。 嫤娘看了看,四色小吃不过是一碟子香油拌的脆萝卜,一碟子油炸的香菇豆干馅的糯米卷,一碟子盐水花生并一碟子卤水面筋。 四色鲜果则是一碟子红艳艳的新鲜红枣,一碟子黄澄澄的杏子,一碟子洗净切好的白香瓜与一碟子才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桔子。 小红和茜娘的丫头秋霞嚷着要去摘桂花,茜娘就站在一边儿看着;嫤娘则从桌子拿了几颗盐水花生,剥开了壳儿,将花生米儿放在地上让猫儿吃。 猫儿舔了舔花生米,不肯吃。 “……猫儿食荤。” 一道清越的男声在她背后响了起来。 嫤娘动作一滞。 她快速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原先还在凉亭里的人们都跑下去看桂花去了。她虽然看不到小红春兰茜娘等人,却能清楚地听到春兰和小红正在不远处嬉笑的声音,以及茜娘指使秋霞去摘桂花的声音。 相信只要她大声呼叫,她们就能听到。 嫤娘并没有呼叫。 可她心中却如撞鹿一般…… 在她身后说话的人,是田骁。 原来凉亭里,只剩下了她和他。 嫤娘羞红了脸。 她实在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向他问个好呢?还是,还是…… 可她和他已经订了亲,依礼,婚前是不能再见面的了。 于是,嫤娘只得低了头,继续逗弄着猫儿,对他的话……装作充耳不闻。 但在这样要紧的时候,那小奶猫儿……却朝着田骁爬了过去,还蹲在他的面前“咪喵咪喵”的叫了起来。 嫤娘大窘,腹绯道……你这笨猫!此时你去了他那里,叫我如何是好? 田骁轻笑了一声,弯下腰,作势要抱小奶猫。 嫤娘依旧蹲在地上,默默地看着他麦色修长的手,将白色的小奶猫抱了起来。 “快站起来,蹲久了当心头晕。”田骁又说了一句。 嫤娘鼓起勇气说道:“……我才不会头晕!我,我每天都有练云华道长传授的健身术……我身体好着呢!” 说着,她“噌”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她悄悄抬起头,却看到了他温润含笑的眼眸。 嫤娘被吓了一跳! 她面红红地低下了头,两只手儿不停地绞着衣角,有些手足无措。 “云华道长传给你的健身术……那是逗你们这小娘子玩的,没什么用,”田骁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以后,以后我传给你真正的功夫,别说是强身健体了,就是飞檐走壁……也是使得的!” 嫤娘目瞪口呆。 ……飞,飞檐走壁? 她红着脸摇摇头,“……不,不要!不要飞檐走壁,我,我只想让身子骨再健壮些,将来,将来若有机会游历一番山水,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咦?你,你……现在大家都以病弱为美,可我,我……” 看着她姣美的面颊上透出了健康自然的红晕,田骁只觉得心神一荡。 他当然不爱病美人,更讨厌那些为了美而装无病呻吟的女子;而眼前这个苗条纤细又健康的女孩子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也是个会过日子的…… 只是,她竟然想去游历山水? 这可真巧! 他平时闲来无事,也爱爬爬山玩玩水的。 田骁来劲儿了。 “瀼州有座十万大山……景色极美!且山中多奇花异草,又有溪水潺潺,你一定会喜欢……将来我带你去……”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 田骁也有些脸红。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 尴尬而又暧昧的因子在两人之间暗暗流动。 她低垂着头,他只能看到她发间别致的小珠钗和漂亮的粉红色发带,虽说像她这样的妙龄小娘子,不管怎么打扮都觉得好看;可她毕竟生长于大家,又为何打扮得这样素净?发髻上竟无一样金玉饰物,再细细一看,她的颈脖与手腕间也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 田骁心中顿时一动。 难道是因为她自幼丧父,母亲又不通经济才…… 不对! 上一回在田庄见到她,以及在宝妆楼的时候,她身上的穿着可没有现在这样素净!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田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嫤娘也一直看着田骁。 可因为她一直低着头,所以…… 她只能看到他脚下蹬着的一双靴子。 嫤娘看着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的花纹上,默默凝神记下了方位,心想呆会儿他离开之后,定要量一量他鞋子的尺寸;而且他这人走起路来疾步如飞,若她没有猜错,走路的时候应是足外侧先落地。 所以说,要是给他做鞋子的话,恐怕鞋底的外侧得弄得稍厚一点才行。 可这么一想,她又忍不住的面红耳赤。 呸! 哪个要给他做鞋子! 可她心里虽然这样嗔怪着,却忍不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正怔怔地看着她,嘴角含笑,目光温柔。 嫤娘大羞,连忙重新垂下了头,心中却如撞鹿一般! 但她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田二郎,他,他…… 他生得好俊#### 第四十六章教女(上) 其实,后来嫤娘也想不起自己和田二郎在凉亭中说了些什么。 只是她牢牢记住了,瀼州有座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 这山的名字也真够霸气的,真的延绵十万里吗?应该是吧,不然怎么配叫“十万大山”呢! 从灵香寺一回到家中,嫤娘立刻寻来了《九洲》和《七域》,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前人有对十万大山有过任何评判和歌词诗咏。 可嫤娘心底暗暗生出了些欢喜和期盼出来。 她心道,既然前无古人歌咏十万大山,难道她与田二郎竟能成为歌咏十万大山的第一人不成? 想到这儿,她又有些害羞。 呸! 就算将来她要去十万大山,那也是,也是……成亲以后的事了,怎么现在就拿出来想……太不害臊了! 嫤娘又脸红红地放下了《九洲》和《七域》。 夏大夫人抱着个匣子过来了。 “方才你田家表姨母急吼吼地命人送了个旧匣子过来,说是我们落在灵香寺里头的,我还真以为是咱家哪个粗心的婆子忘在庙里的……结果打开一看啊,被吓了一跳!” 夏大夫人说道,将那旧匣子的盖子打开了,把里头的东西展示给嫤娘看。 嫤娘也被吓了一跳! 她怔怔地看着匣子里各色各样,大小不一的宝石,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匣子可不算小,里头装了满满一匣子的宝石……粗略估计,大约也有上百颗! 夏大夫人表情复杂。 “这恐怕是田二郎的家私,”夏大夫人分析道:“我听说,他在他父亲帐下做亲兵,虽无军职却有战功,去年还隐约听说……他父亲帐下的亲兵攻进了安南国的王庭!是了,想必他也在其中,所以这些宝石大约也是那个时候得来的?唉,到底还是个没成家的半大小子啊!这样珍贵的宝石,就被他这样胡乱仍在箱子里……若是糟蹋了多可惜!想来这就是田二郎的手笔了!” 嫤娘顿时羞得面灿桃花。 夏大夫人突然抬头看了看女儿,微微笑了起来,说道:“恐怕是上午田二郎看到你头上身上都没有戴好首饰,这才巴巴地送了这些来……” 嫤娘的头垂得更低了,像只小鹌鹑。 夏大夫人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欣慰的是,这未来的女婿倒也挺会疼人的,还知道使出这么一招,不动声色地替女儿添妆;心疼的是,虽说田家已经答应,让女儿满了十六岁以后再出嫁……可实打实的也只剩下了两三年的时光了。 夏大夫人叹了一口气,开始查看起匣子里的各色宝石来。 “这些宝石肯定不是他一次得的……想必是平时得了就攒起来,积少成多的……否则也不会这样……你瞅瞅,这块绿宝石这样通透,分明就是极品!” 夏大夫人一边看一边说道,“可这块,这块,还有这一块,这几块也是绿宝石……这三块小的宝石一看就知道,质地与那块大的不一定,而且大小也不同……” 听了母亲的话,嫤娘又好奇地抬起了头,看向匣子里的宝石。 世间女子哪有不爱首饰的! 嫤娘也不例外。 看着匣子里珠光宝气的宝石,她也忍不住一颗一颗地拈来看。 “哟!刚才那块绿宝石的品相已是极好的了,想不到这颗红的更好!”夏大夫人赞道,“虽然不如那颗绿的个头大,但也不算小了……将来我给你打一顶六尾凤冠做礼冠,就用这些宝石来镶凤尾好了……” 嫤娘不依道:“……娘!纯金凤冠再加上宝石,您想把我的脖子压断么!” 夏大夫人瞪了女儿一眼,说道:“我膝下唯有你一女,你又自幼没了父亲……我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一来也不让人小看了你去,别以为你自幼没有父亲就好欺负!二来,就是你长眠于地下的父亲见了你的婚事这样盛大,他也开心不是?” 窗子外头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音。 “三娘子,我们夫人正和五娘子在里头说事儿呢!”听上去,像是吴妈妈拦住了来人。 只是,吴妈妈喊了一声三娘子,难道说…… 是夏翠娘过来了? 坐在内室的夏大夫人和嫤娘对视了一眼,嫤娘不动声色地将那匣子合上了,踮起了脚尖,将那匣子放在了多宝阁的最上面一层。 屋子外头果然响起了夏翠娘怯生生的声音。 “前几日,我冲撞了五妹妹,惹了大伯娘不高兴,翠娘今儿想来给大伯娘请个安,还请吴妈妈通报一声。” 不大一会儿,吴妈妈掀起了帘子,站在屋子门口恭恭敬敬地说了句:“大夫人,三娘子在外头候着,想给您请个安。” 夏大夫人道:“……快请吧!” 很快,淡妆素颜的夏翠娘走进了屋子。 她朝着夏大夫人福了一礼,说道:“前些天,二姐姐冲撞了五妹妹,我在旁边也没拉着劝着的……这全是我的不是,请大伯娘,请五妹妹不要见怪。” 夏大夫人心道,好个心思剔透的小娘子!给亲长赔罪也不忘把自己的胞姐拿出来损一损……遂微微一笑,说道:“都是自家人,这样见怪做什么!先前你做错了事,我已经罚了你,这事儿就已经过去了,又何必还拿出来说?” 夏翠娘面上一红,低头说道:“但大伯娘总归是为了我们姐妹好……” 她嘴里虽然念念有辞的,却垂下了头,眼睛悄悄地四处看。 夏大夫人道:“你的伤……都好了?可我怎么听说,二娘子如今还在用药?听三夫人的意思,好像说被我打坏了,恐怕下下个月出嫁都不一定能好的意思?” 夏翠娘面上又是一红,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无苦涩地说道:“我娘心疼二姐姐罢了……其实,当时大伯娘不过只是吓唬吓唬我和二姐姐,都是自家的小娘子,又怎么会痛下狠手?” 说着,夏翠娘朝着嫤娘行了一礼,道:“五妹妹,那一天……我没能拦住二姐姐,是我的不是,我,我向你赔个不是……” 嫤娘连忙避开了。 “三姐姐到底在说什么!那天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也已经全忘了,三姐姐以后再不必提了。” 嫤娘温言说道。 夏翠娘低低地应了一声,见夏大夫人和嫤娘都没有留自己吃茶聊天的意思,只得叹了一口气,告辞了。 等夏翠娘去得远了,嫤娘才问:“……她来做什么?” 夏大夫人冷笑道:“恐怕是她娘催着她来的,让她来当个先锋……等着瞧吧,一会儿她娘就来了!” 嫤娘愁道:“娘……不如我去和老安人说一说,让她和咱们一块儿走,再去庄子里住上几个月,等到夏碧娘出嫁为止罢。” 夏大夫人看了女儿一眼,说道:“你怕什么?咱平时不惹事儿,不代表咱们就怕事儿!如今你的婚事已经定下,许的人家又是知根知底的……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她要来闹,我奉陪就是!反正咱们夏家的名声也差不多都毁在三房的两口子上了。” 嫤娘劝道:“娘,你这又是何必?咱们与那些不知所措的人置气做什么!难道赢了她们,咱们就得什么好处?” 夏大夫人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地说道:“先前因为我是个孀居的寡妇,总不愿意惹事儿,所以也拘着你……倒把你养护得太周全了。如今你已是订了亲的人了,须知……为人处世,都是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的。” 夏大夫人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像你三婶这种人,一天到晚只想着从别人手里捞好处……以前我是怕闹起来坏了你的名声,所以才一忍再忍的。须知像你三婶这样的人,就要狠狠地痛打她们一顿,把她们打痛了,她们也就自然不敢来找你的麻烦……” “再说了,咱们再爱惜羽毛又怎么样?在外人眼里,咱们夏家的小娘子们,个个都和夏碧娘似的!”夏大夫人不满意地说道。 母女俩在内室说了一会儿话,外头果然喧闹了起来。 “……你们放开我!我来找大嫂子讨个说法!” 夏三夫人那竭斯底里的声音果然在外头院子里响了起来。 “哼哼!我倒要问问,那边我们二娘子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就快要死了!你们娘儿们还有心思在这里数着万贯家产……大嫂子!你别躲在里头不敢出来……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一说,我们二娘子是不是被你打成这样的?” “我好好的女儿啊……我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到了这么大,眼看着你就要嫁进候府当官夫人去了,谁知道又被你那黑心肝的大伯娘打成了这样……真是!老天怎么不开眼哪……”夏三夫人嚎啕大哭了起来。 嫤娘在内室听了,不由自主地咬着嘴唇,还紧紧地捏住了手里的帕子;她肚里虽有怨气,却也不知要如何应付这样的泼妇。 可夏大夫人却微微地笑了起来。##### 第四十七章教女(下) 夏大夫人吩咐春兰道:“快去请了你们二夫人过来吃茶!她一个当家太太,家里头闹成了什么样子,也不来看看……躲在壳里装什么乌龟!” 春兰应了,急急地出了门。 夏大夫人又吩咐吴妈妈:“去开了库房,把那套白玉冰瓷莲叶托苞的茶具翻出来……还有前些天圣人赏的蒙顶雅露茶,也拿出来待客!” 吴妈妈连忙去翻了小库房的钥匙出来,也急急地去了。 夏大夫人温柔地对嫤娘说道:“你先去净手,呆会儿你二婶过来了,你亲手烹茶给我们吃。” 嫤娘也应了一声,带着小红去了耳房;小红从耳房的木桶里用木瓢舀了一勺清水,倒在盆子里,服侍着嫤娘洗净了双手。 跟着,嫤娘回到母亲的内室里,吴妈妈已经把那白玉冰瓷莲叶托苞的茶具,和宫里过节赏的茶叶拿了出来;李奶娘也去把小炉子,铜壶什么的搬了过来。 嫤娘上前跪坐在小炉子前,开始了烹茶。 夏二太太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哟!三夫人在这里做什么?怎么滚到了地下?哪个服侍三夫人的?竟敢这样对你们三夫人,想来你们欺负三房是庶房,还敢为难三夫人?胆大包天的刁奴,看我不撕了你们的嘴,剁了你们的手!”夏二夫人站在橘香院的门口大骂了起来。 嫤娘主仆在内室听了,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夏大夫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守在夏三夫人身边的仆妇,自然都是夏三夫人的人;二夫人骂得这叫一个爽快!既出了一口恶气,又噎得三夫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妈妈站在院子门口,大声说道:“二夫人里头请,我们夫人已经备好了宫里赏赐的蒙顶雅露,也请二夫人尝尝鲜。” “来了来了!”夏二夫人风风火火地说道。 夏三夫人眼珠子一转,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急急地跟在二夫人的身后,抢进了夏大夫人的内室。 只见内室中摆设高雅大方,夏大夫人青衣素裹,却显得秀丽端庄;梳着双丫髻的嫤娘跪坐在榻上,只见她玉指纤飞,面容恬静,正忙着煎茶。 也不知怎的,三夫人悄悄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挨在二夫人身旁坐了下来。 夏三夫人在心中酝酿了一番,正待开口时,夏二夫人却笑道:“我正忙着呢,大嫂子急急地叫了我来,可有什么要紧事?” 夏大夫人微笑道:“请你喝一口蒙顶雅露,难道不是正事?” 夏二夫人掩嘴笑道:“我哪里配喝那样的茶……这蒙顶雅露,是宫里赐下来的罢?那岂不是……官家和圣人平时也喝这个?” 夏大夫人笑而不答。 夏三夫人朝着嫤娘手边的茶汤瞅了一眼,闭了嘴。 屋子里弥漫起甘醇清幽的茶香气。 嫤娘斟了几碗茶,让小红递给母亲和二位婶婶。 夏三夫人见是斋茶,便问道:“有冰糖菊花没有?给我放点子进去,炒香的芝麻也要。” 夏大夫人只是捧着茶碗,安安静静地啜饮着茶碗里的茶水。 夏二夫人白了三夫一人,嫌弃道:“你当这是两个钱一大壶的叶子茶?这可是蒙顶雅露,一年统共才出那么几斤的……既得了好的,总是先尝尝茶味儿,再搁其他的不迟。” 说着,夏二夫人也捧着茶碗浅抿了一口,细细一品,赞道:“果然是好茶!这茶水含在嘴里啊,简直唇齿留香!味道又回甘……五娘子,劳烦你还给我添碗净茶,不必再搁芝麻果子在里头了,免得糟蹋了好东西!” 夏三夫人听了,再不敢提往茶里添些茶果之类的。 勉强喝了两口茶,夏三夫人终究忍不住,说道:“大嫂子!我那女儿病在床上就快要死掉了!你,你教我还有什么心思喝茶……” 夏二夫人骂道:“三弟妹,你也忒口无遮拦了些!二娘子好歹也是你从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狠心咒她死?” 夏三夫人一滞。 “胡家递过来的婚期就在下个月,我,我的碧娘如今还躺在床上动不得,反正碧娘嫁过去也会受人白眼,我,我……”夏三夫人大哭了起来。 仍是夏二夫人开的口。 “这话怎么说的?”夏二夫人慢吞吞地说道,“二娘子要嫁进候府去,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华昌候府多光鲜……先前二娘子和四娘子不都惦记着嘛!” 夏三夫人老脸一红。 她又怎会听不出夏二夫人话语中的讥讽? 可她故意忽略了“二娘子和四娘子都惦记着华昌候府”这句话,却自顾自地继续大哭了起来。 “……为了那个娼妇,我们老爷把二娘子的嫁妆尽数败光了!如果二娘子又卧床不起,我,我们母女还有什么路能走!” “若是二娘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嫁了……没有嫁妆,进了婆家也只会让人看不起!若是不嫁……我们夏家,哪里惹得起华昌候府!两位嫂子,你们说说……是也不是?”夏三夫人大哭道。 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没吭声。 夏二夫人伸出手,抚了抚自己的发髻,有种说不出口的意气风发。 夏大夫人也四平八稳地端着茶碗饮了一口茶汤。 夏三夫人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两位妯娌的女儿们都已经许了人家,而且未来的夫家一个是官家手下的重臣,一个是手握兵权的武将,又何必惧怕华昌候府? 夏三夫人没法子了,只得哭道:“……大嫂子,不是我说,你这当长辈的,还欺负小辈儿,传出去了,还损了你的菩萨名儿不说,你说……” 夏二夫人白了她一眼,说道:“二娘子捱打的事儿,外头早就知道了,个个都在拍手称快呢,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 夏三夫人见二夫人总拆自己的台,也有点儿明白过来了,索性把眼睛一闭,干嚎了起来:“我的碧娘……你这样命苦!” 夏大夫人终于开口了。 “把你叫来呢,主要是……你看婠娘就要出嫁了,我这个当大伯娘的,还不曾给婠娘添妆。”夏大夫人徐徐说道。 夏三夫人顿时停止了干嚎,不但两只耳朵竖了起来,两只眼睛也紧紧地盯着夏大夫人的嘴。 二夫人笑道:“你给她添什么妆!她不过是个小辈儿……再说了,你给婠娘添了妆,将来我还不是要给嫤娘添妆!” 夏大夫人笑道:“这怎么能一样!那是我给婠娘的一点儿心意,只是她现在去了舅家,我就把东西给你,由你转交,怎么样?” 说着,她也不等二夫人推辞,直接叫了吴妈妈:“快去把我为大娘子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吴妈妈应了一声。 夏三夫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两只手不但暗暗地相互撸了一下袖子,而且还喘了几口粗气,看样子像是想上前去抢似的。 吴妈妈果然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却放着几张轻飘飘的薄纸。 夏三夫人不识字,只能皱着眉头看着那几张薄纸,直瞪眼。 夏大夫人说道:“前儿我去了玉容轩订下了几样首饰,喏,这定金单子你拿了去,取了东西再给婠娘送去。” 夏二夫人匆匆扫了一眼,见定金单子上写着“九两九钱纯金镂花镶石榴石头面一副”,“一等翡翠镯子两只”,“南珠金钗一对”等等字样,眼角眉间俱是笑意,嗔怪道:“大嫂何必这样客气!” 夏三夫人急道:“我们碧娘也要出嫁!大嫂子……大嫂子!” 夏大夫人微微一笑,对吴妈妈说道:“去把我替二娘子准备的东西也拿来。” 吴妈妈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吴妈妈很快就回来了,手里也端了个托盘,上面却放着一个锦盒。 夏三夫人的眼睛都直了! 大夫人一笑,对吴妈妈说道:“交给你三夫人吧。” 夏三夫人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锦盒。 锦盒里放着一串长款的纯金珠项链,两个玉镯子,并四对金耳环,四只金戒指而已。 夏三夫人怔怔地看着那串纯金珠的项链,突然就落下泪来,连声音也哽咽了,“大嫂子!还是你心地好……不枉费了你女菩萨的好名声!你对我们碧娘的好,我们碧娘会记在心里的,将来你落了难,我们碧娘……我们碧娘不会不管的……” “呸呸呸!”二夫人啐了三夫人几声,骂道:“你们家才落难呢!” 三夫人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以后,就讪讪的不敢再作声了,只是将那个锦盒死死地抱住了。 夏大夫人微微一笑:“这一回得捂好了,再被老三夺了去,我也不会再给碧娘添妆了,一个小娘子只嫁一次不是?” 三夫人横眉竖眼地说道:“……他敢!他再这样,我就把嫣红卖了!” 夏大夫人再一次端起了茶碗。 夏二夫人识趣地站了起来:“叨扰了大嫂子这许久,我也该回去了。改天得了闲再过来和大嫂子说话……” 夏大夫人朝着二夫人摆了摆手。 三夫人却还不想走。 这些天,不少人让她看重嫣红腹中的胎儿,难得有人站在她这一边,所以她还想和夏大夫人诉诉苦…… 夏二夫人拉起了三夫人的手:“你还不回去把东西收拾妥当了,万一他听到了风声又回来和你闹,你给是不给?” 夏三夫人顿时如梦初醒! 她连忙抱着怀里的锦盒,急急地赶回自己的院子,为夏碧娘藏嫁妆去了。 当屋子里变得清静下来以后,夏大夫人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个三婶……讨嫌是讨嫌,可为了女儿,她也算是费尽了心机。” 嫤娘并不以为然。 夏三夫人对夏碧娘自然是千宠万爱的,完全不输于母亲疼爱自己;可夏三夫人对夏翠娘却偏心偏到了姥姥家…… 这时,夏大夫人问道,“你说说,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夏碧娘添妆,难道是我怕了你三婶?” 夏嫤娘想了想,答道,“倒也不是我们怕了她,实是三婶子这个人……二姐姐要出嫁,您这个当大伯娘的,没有不给添妆的道理。可这添妆若是放在平时给了她们,恐怕她们还嫌三嫌四……如今三房正是要用钱的时候,三婶子又特意是为了钱来的,若她没讨回去,以后还要寻我们的不是……索性现在用给二姐姐添妆的名义给了她,对咱们来说,倒是两全其美的事……” 夏大夫人看着女儿,很是欣慰,又问道:“那你再说说,你三婶明知道我给二娘子的添妆,和给大娘子的完全不一样,可这一回,为何你三婶没有在我跟前闹事儿?” 嫤娘想了想,说道:“是不是因为……从表面上看,您给大姐姐打的头面肯定比金珠子串成的项链金贵得多,又精致得多……可您给二姐姐的东西却是最最实用的。等二姐姐嫁到了胡家以后,倘若她有要用钱的地方,只要拿把剪子剪断了绳子,取下一颗金珠就立刻能花用?而且您给二姐姐添的其他东西,除了那两只中规中矩的玉镯子之外,耳环和戒指也都是纯金打造的……那些,可都是实打实的钱呢!” 夏大夫人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既然你想得明白,我也就放心了……”夏大夫人说道。 母女俩突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 外头隐约响起了喧哗的吵闹声。 夏大夫人皱眉问道:“……外头怎么了?” 吴妈妈在院子里答了一句:“回夫人的话,是桃香院那边……三老爷回来了,正和三夫人大闹呢……” 夏大夫人和嫤娘对视了一眼,不由得猜想道,难道三老爷得了风声,又想赶回来争夺夏大夫人给夏碧娘的添妆?##### 第四十八章婠娘出嫁 夏家三房虽然闹得厉害,但嫤娘觉得,夏三老爷到底有没有抢走夏大夫人给夏碧娘的添妆…… 因为这一回,听说是前院的管家过来找三夫人,只因有人上门来讨三老爷的债,把夏家的正门给堵上了。 于是,夏家祖翁就差了管家过来请三老爷,可三老爷却一昧地躲在嫣红屋里不肯出去,气得三夫人和三老爷又大吵了一架。 三房的事,恐怕整个夏家都没人愿意管,嫤娘也一样不耐烦听。 转眼就到了婠娘出嫁的这一日。 夏老安人怕三房坏事,早早地命人把夏三夫人和夏碧娘,夏翠娘拘在自己院子里的小佛堂里,又把夏大夫人请去做陪去了。 嫤娘和茜娘就守在婠娘房里,看着梳头娘子为她梳妆。 婠娘生得相貌平平,但在这一日,她被梳头娘子装扮得唇红齿白,粉面含娇。身上穿着大袖吉服,头上戴上六扇凤尾的纯金花冠,显得比平时华丽端庄了好些。 茜娘自幼与婠娘相伴,此时见长姐离家在即,心中万分不舍,却又强忍着不让泪水淌下来,只是眼红红地看着嫡姐,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 嫤娘受了茜娘的影响,鼻子也有些酸酸的,眼眶直泛红。 而婠娘坐在一旁,心中本就有些忐忑不好,又有些窃喜与期许;可见了两个妹妹依依不舍的模样之后,伤感与离愁顿时涌上心头,忍不住就碎碎地啜泣了起来。 在一旁侍候的全福人不由得叹道:“……哎,还是你们姐妹的感情好。这嫁到夫家以后啊,就知道娘家人的好了!” 嫤娘和茜娘陪着婠娘梳妆打扮好了,外头催妆的礼乐班子已经连奏了三次乐。 月前,王家大郎才尚了官家皇女昭庆公主。 此次昭庆公主也随着男方的迎亲队伍来到夏府接亲,着实令夏府中人感到与有荣焉。 只见生了副圆脸,年轻标致的昭庆公主穿着九成新的红袄子,在王家二婶和几个堂妯娌的陪同下,一起踏入了婠娘的闺房。 王家二婶和夏家的全福娘子插诨打科地说笑了好久,就是不愿意放新娘子走;王家人好说歹说,陪了一千个笑脸,说了一万句好话,夏家众人这才满意了。 全福娘子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突然拿着帕子就掩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大娘子喂……你爹娘辛苦养了你一场,你……如今你大了,嫁了,可把你的爹娘撇在一边,全不顾了啊……” 婠娘一听就哭了起来,茜娘也早就忍不住了,一手拿着帕子捂着脸,一手死命地拽住了嫡姐的手,大哭了起来。 嫤娘感同身受,也有些忍不住,拿着帕子遮住了脸,转过头去小小声地啜泣了起来。 还有几房要跟着婠娘去王家的陪房也在一边哭了起来。 一时间,好不热闹! 男方家的妇人代表王二婶连忙劝道:“大娘子快不要哭了,这嫁人是好事儿,去我们家享福呐!再说了,王家夏家就在一条街上,大娘子何时想归宁,还不就是从街头走到街尾的事儿……依我看,这才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门婚事,你们说,是不是?” 王家迎亲妇人们纷纷赞道:“可不就是!四郎的家世,再配上大娘子的人品才貌,可不就是郎才女貌!” 婠娘羞红了脸。 看着吉时将近,全福娘子和王二婶这才拥着婠娘去了桂香院的正屋。 夏二老爷和夏二夫人已经端坐在了正屋里。 身穿吉服的婠娘朝着父母盈盈下拜,含泪喊道:“爹爹,阿娘……” 只这一声,婠娘就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夏二老爷眼圈微红。 他摸了摸胡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尔出嫁之后,须敬之戒之。夙夜无违舅姑之命。” 婠娘含泪应了一声“喏”。 夏二夫人已经伸出了颤抖的手,替女儿理了理身上的花冠和披帛,哽咽地说道:“……尔出嫁之后,须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尔闺门之礼。” 婠娘再一次含泪拜倒。 里头的人见新娘辞礼已成,连忙报信儿,外头的人得了信儿,立刻让喜乐班子把喜乐演得震天响! 夏二夫人知道,这是外头在催新娘子速速启程呢! 她心中虽然万分不舍,却也不敢误了女儿的吉时,只得含泪接过了全福娘子递过来的红盖头,轻轻地盖在了女儿的头上。 使女们和喜娘一同搀住了婠娘,扶着她小心翼翼地朝外头走去;茜娘和嫤娘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 送到了二门外,夏家的几位堂嫂善意地拦住了茜娘和嫤娘,并对婠娘说道:“……谨听尔父母之言,夙夜无衍。” 婠娘再次轻轻地从红盖头下吐出了一个“喏”字。 茜娘和嫤娘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也只能将婠娘送到二门处。 婠娘紧紧地拉着茜娘的手,交代她道:“……我,我去了,你在家……可要,可要好好侍奉父亲母亲,我,我……” 一语未了,婠娘已是泣不成声。 全福娘子恐耽误了吉时,急急地抽开了茜娘的手,让喜娘和侍女们扶着婠娘出了二门。 茜娘哭得稀哩哗啦的,未免有些失态,嫤娘只得上前一步,遮住了她的身形。 也不知怎的,嫤娘突然感受到一股清凉的视线锁定。 她抬头一看…… 二门外,长廊下,一个身穿蓝衣的少年郎君正抱臂倚柱而立,还紧紧地注视着自己。 嫤娘突然就面红耳赤起来。 他是…… 田二郎! 嫤娘侧过头,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他含笑看着她。 嫤娘脸红红地垂下了头。 今天他怎么也来了? 他不是王七郎的表兄吗?今天王四郎娶妻,依礼,他应该要做为男方亲友,只在王家等着吃喜酒就是了,怎么跑到夏家来了…… 想到这儿,嫤娘脸上又是一红。 哪个管他又攀上了什么门路,才这样大摇大摆地进了自己家里的呢! 家里的堂嫂们看着婠娘已经出了二门,朝大门走去了;便指挥着侍女们将家中的小娘子都请回了内院。 嫤娘有些不舍,又知道自己不应该停留在二门处,不由得又朝着田骁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仍紧紧地盯着自己。 可堂嫂们在前面招呼着,嫤娘不走又不行,不由得慢吞吞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田骁突然笑了起来。 嫤娘脸一红,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她赌气似的往里头走了两步,又忿忿不平地回头一看…… 他仍倚柱而立,痴痴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嫤娘脸热热地跑进了二门内,回去逗猫去了。##### 第四十九章求财(上) 隔了两天,夏府的新女婿王四郎陪着新妇婠娘回了娘家。 都虞候夫人为小两口打点了各色丰富的礼物过来,几乎夏家人人都有份,喜得人人都喜笑颜开的。 夏大夫人倒有些闷闷不乐的。 若不是王七郎靠不住……成为王家妇的,可就是她的嫤娘了!这王家多好啊,王审琦有从龙之功,颇受官家器重,最最重要的,是王家和夏家在同一条街上…… 可这样好的姻缘,最后却落到了婠娘的头上。 但转念一想,婠娘因容貌不佳,婚事也是个老大难。 而王四郎其实也是个清俊有才的后生,只因左腿落下了些残疾,也难寻妻室……这两人能配成了对,倒也是一桩美事。 再说了,田二郎家世不怎么样,但难得的是,二郎这孩子自己是个有出息的…… 这么一想,夏大夫人又转忧为喜了。 嫤娘不知道母亲的心思。 她正和茜娘一起拉着婠娘说话。 见婠娘眼眉传情,粉面含羞的小媳妇模样儿,嫤娘和茜娘对视了一眼,知道王四郎肯定待她极好。 茜娘终是不放心,悄悄地问道:“大姐姐……姐夫他,待你可好?” 婠娘垂了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茜娘身边的小丫头惊呼了一声:“王家蚊虫这样多!” 众人被小丫头的大惊小怪给吓了一跳! “你们快看大娘子的脖子上,被叮了好大一块包!春菲姐姐,你不给大娘子抹点儿清凉膏吗?”小丫头傻乎乎地问道。 嫤娘和茜娘连忙转头一看,果然看到婠娘粉白的脖子上,有老大一块紫色的於痕。 婠娘涨红了脸,不自然地拉了拉领子。 嫤娘急道:“……我有鸡苏膏,治蚊虫咬最是有效,这鸡苏膏还是……咦?鸡苏膏就是表姐给我的呀!王家既有药,那为什么大姐姐……” 她的鸡苏膏本就是王月仙所赠,既然婠娘嫁到了王家,当然没有放着好膏药不用的道理…… 所以说着说着,嫤娘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来。 茜娘突然红了脸,狠狠地拽了嫤娘一把! 嫤娘不明所以。 婠娘声如蚊蚋似地说了句:“……不妨事,歇两天就好了。” 嫤娘一怔。 茜娘看了看一头雾水的嫤娘,涨红了脸,掩嘴轻笑。 这时,外头的侍女们突然纷纷惊呼了起来。 “哎哟!谁这么不长眼,撞得我好疼!” “四娘子这是做什么……” “……四娘子!四娘子请稍待,屋里几位娘子都在呢,请容奴为您先禀报……” 外头的侍女们突然乱成了一团,有怨人撞疼了自己的,有喊四娘子的。 婠娘,茜娘和嫤娘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砰!”有人猛得推开了内室的门。 一个披头散发女子冲进了婠娘的屋子,“卟嗵”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婠娘的面前。 婠娘,茜娘和嫤娘被吓了一跳! 那人却是夏翠娘。 翠娘直挺挺地跪在众人面前,众人也不敢大喇喇地坐着,纷纷站起身,侧过了身子。 “大姐姐救我!三姐姐,五妹妹……”翠娘泣道,“我求求你们,快救救我!” 婠娘向来不待见三房的姐妹俩,再加上今天又是她归宁的好日子,见了翠娘的作派,心中很是不喜,就皱问道:“有什么话你起来说,都是自家姐妹,你何必这个样子!” 翠娘大哭道:“大姐姐!我的好姐姐……若你还惦着我也是你的姐妹,求求你,快拿钱出来救救我,我,我……爹爹为了还债,要卖了我呢!” 众人一滞。 夏三老爷的荒唐行径,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但翠娘好歹也是正经小娘子,身边还有仆妇侍候,怎么可能卖了她? 见翠娘哭得伤心,婠娘只得和声说道:“你先起来,好好说话。有天大的委屈,难道三夫人还能不为你做主?往大了说,上边还有祖翁和老安人呢!” 翠娘跪坐在地上,黯然泣道:“先前爹爹将我和阿娘,二姐的首饰钗环尽数夺了去……就连二姐的嫁妆也被他拿得一个钱不剩,这才勉强还上了债……” “可谁知道,他,他不知去哪儿又欠了一屁股的债!那债主上门来讨,说,说爹爹要是再不还钱,就讨了我去做小……那债主已经五十多了!”夏翠娘一哭一边说道。 众人大惊! 翠娘仰起头看向众人,哀泣道:“大姐姐,如今你嫁入候府,姐夫也是个懂经济的,还开着汴京城里最大的茶楼……” “三姐姐,你最是勤俭,必定也攒下了不少嫁妆!我晓得,二夫人为你打造了一顶掐金丝的雀鸟花枝冠!还有你的红盖头,一共镶了一百零八粒细珍珠……” “五妹妹!五妹妹,我知道,你的家底最是丰厚,连宝石珍珠都用撮箕来装……我求求你,求求你们了,助我,助我渡过这个难关啊!” 众人面面相觑。 单就翠娘之前说的那些话,也确实可怜。 嫤娘姐妹几个方才就已经交换了眼神,都暗暗地点了点头。 这翠娘的婚事,当然由三老爷和三夫人做主;不管父母将她许给哪户人家,都是她的造化。 但若是让翠娘去给一衰翁做妾…… 这可万万使不得! 可是,翠娘为了逼她们姐妹几个出钱,竟将她们的私产数落得一清二楚…… 这就让人心里不好想了。 婠娘见两个妹妹一个沉默不语,一个将脸另向一边;又想想自己横竖已经是出嫁女,说起话来也不怕得罪,便淡淡地说道:“我们也是晚辈,没有不听长辈话的道理……四妹妹自去向祖翁禀报,抑或是和老安人说说……长辈们让我们出多少钱,我们听从就是了。” 翠娘愣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几个姐妹,咬住了下唇。 祖翁病着,又向来不喜孙女儿,她哪里有资格去见?老安人一向看不上自己,就算自己去求了,恐怕老安人也只会冷冷淡淡地说这事儿让三夫人管着就成了。 可是…… 可是娘如今一门心思地就为了保护碧娘的嫁妆,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就连爹爹要将她送与债主做妾,娘也只是哭着对自己说:“儿啊……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要是万一……也只能让你你先苦着几年,等日后你二姐姐出息了,一定把你接回来……” 翠娘心中一片冰凉。 那债主已经五十几岁了,家中有个和母老虎一样的正妻,膝下还有四五个如狼似虎一般的儿子;要是自己真去给老汉做了妾,还能有回来的一天? 就算以后侥幸回来了…… 她还能配个好夫婿,跟着他出相拜将,受封诰命? 想到这儿,翠娘大哭了起来:“大姐姐……你,你这是要逼我死啊!”##### 第五十章求财(下) 众人听了夏翠娘的话,面面相觑。 嫤娘身边的使女小红插嘴道:“四娘子,其实二娘子的嫁妆也挺丰富的……前儿我瞧见三夫人派马婆子去给二娘子打了十二个纯金的实心小桔饼,又有三十六个银子打的掐花果子……四娘子何不回去求一求二娘子?想来二娘子与您才是真正的姐妹情深……” “小红!”嫤娘装模作样地喝斥了小红一声。 小红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了嘴,朝着嫤娘行了个福礼,又朝着翠娘行了个福礼,退到了一边。 跟着,嫤娘也说道:“……咱们都是未出阁的小娘子,终身大事自然由父母尊长说了算,四姐姐又何必将‘死字’挂在耳边?” “再说了,既然我屋里的东西,四姐姐能理得这样清爽,那四姐姐想必也知道,我的东西都是我娘收着呢……四姐姐只管去禀了老安人,我娘定会听老安人的!”嫤娘说道。 茜娘也道:“不错,我的东西也都是母亲收管着……” 这话不假。 先前碧娘的嫁妆被三老爷亏了以后,碧娘就带着翠娘在府中横行无忌,夺了婠娘和茜娘不少东西;从那时起,二夫人就命人将茜娘的嫁妆和屋子里值钱的东西尽数搬到了库房里锁着。 嫤娘就更不用说了,被大夫人爱护得就和眼珠子一样,有什么好东西也都是小心地收好了,只等着嫤娘出嫁的那一日。 这时,夏二夫人总算忙完了外头的事,急急地来到了长女婠娘的屋里,想和婠娘说说话。 一进门就看到翠娘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旁边站着女儿和茜娘嫤娘几个,人人都是满面怒容的…… 再想起这几日三房那边闹出来的闹剧,二夫人一挑眉,笑道:“四娘子也忒多礼!今儿是你大姐姐回府归宁,又不是过年讨压岁钱,你这傻孩子,行这样大的礼做什么?来人!快快把四娘子扶起来!” 几个仆妇上前,将翠娘掺扶了起来。 二夫人又说道:“杜妈妈!你送了四娘子回去,把四娘子身边的丫头们都给我狠狠地敲打一遍!我们家好好的小娘子,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地就跑了出来……她们就是这样侍候主子的?虽在后院,可若今天有女客上门呢?咱们家的规矩,还要不要守了?” 翠娘呜呜地哭着,却也知道自己多说也无用了,只得被仆妇们扶着,在杜妈妈的陪伴下,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嫤娘朝着二夫人行了个福礼,调皮地说道:“二婶娘,我出来好一会儿了,回去看看我娘去。” 二夫人着急想和婠娘说话,也就没留嫤娘,笑着说道:“回去和你娘说,中午备了酒宴在梅花亭……可别迟了来!” 嫤娘应了一声,带着小红回去了。 回到了橘香院,嫤娘把翠娘来要钱的事儿说与母亲听。 夏大夫人皱眉道:“老三忒不像话了!听说还是为了生儿子……府里的这个嫣红还没临盆,他又在外头养了个外室……听说那外室还是别人府上的逃妾!” 嫤娘目瞪口呆。 夏大夫人才说了个开头就后悔了,觉得这种腌臜事儿不应该在女儿面前说;可想着女儿也是已经议了亲的人了,有些事儿情又确实应该知道一下。 因此,夏大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所以说啊,女人出了嫁,一定要有儿子傍身!” 嫤娘不以为然道:“娘不也只生了我一个!” 夏大夫人戳了戳女儿的额头,说道:“……若你父亲还活着,我必是要再给你生几个弟弟的!唉……我们女人啊!倘若生不出儿子,夫婿就有各种理由在外头……和别的女人生儿子!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过,若你自己贤惠得令公婆夫婿都无话可说的,那又是另外一个道理……” 嫤娘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田骁,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绕开了“生儿子”的话题,问母亲道:“可四姐姐也挺可怜的。她虽是庶房庶出,但毕竟也是我们姐妹……若她去给一衰翁做了妾,那……” 夏大夫人皱眉道:“我不想管她们家的烂事!管上一回落不着好不说,还不知要往里赔多少东西进去!” “可要依我说啊,四娘子为了不去庵堂,都狠得下心来磕破自己的头;这会子再把当初的狠劲儿拿出来啊!以死明志又如何?就算她爹是混帐,她娘偏心偏到外婆岛上去了……可毕竟府里还有老安人不是?就算老安人平日里再怎么看不上她那一家子,但四娘子抵死不嫁衰翁,传出去也有几分风骨不是?老安人为了给你们姐妹博几分面子,必会出面主持大局,到时候只要让你祖翁卖上几幅画,老三的帐不就平了!”夏大夫人唠唠叨叨地说了一通。 嫤娘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一直都觉得翠娘挺可怜的,甚至比茜娘还可怜。 茜娘也是庶女,且生母早逝。 她小小年纪就要在精于算计的二夫人手下讨生活,实属不易;但茜娘心地和善,又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把二夫人和婠娘侍候得妥妥当当……是以她虽不是二夫人生的,但二夫人待她却很有几分真心。 可翠娘却…… 虽说她父母双全,但三老爷向来不理睬妻女;三夫人又一心扑在碧娘身上,可翠娘却学不来茜娘的委曲求全……她既有着和碧娘那样“要与府中嫡女一竞高下”的心思,又不甘于被母亲忽视,也存着要与碧姐一竞高下的心思。 到头来,府中人讨厌她和讨厌碧娘没什么两样;而她也一直找不到有力的靠山。 耳边突然响起了母亲夏大夫人的声音。 “我说,你长吁短叹地做什么呢?”夏大夫人唠唠叨叨地说道,“……前儿我买回来的大红湖绸已经裁好了,你得了闲倒是给我绣上几针啊!别的东西倒还能让使女们代劳,可这嫁衣……还不得你自个儿绣?” 嫤娘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第五十一章端倪 夏家各房都听说有浑人债主堵上了夏三老爷,嚷嚷着叫他还钱,不然就叫嚣着让三老爷嫁女抵债什么的…… 但后来,这事儿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平息了。 这一天,嫤娘在屋里闲得无事,就让小红去请茜娘过来一起做针线;茜娘欣然应允,不一会儿就带着使女和自己的绣品过来了。 姐妹俩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起了前两天婠娘回门的时候,翠娘跪地求财一事。 “……前些天大姐姐归宁的时候,祖翁身体还挺好的,”茜娘一边绣着荷包,一边低声说道,“我听母亲说,祖翁见了大姐夫,很是高兴,还特意在前院留大姐夫吃饭,又和他喝了两杯酒。后来隔了一天又传话给母亲,说想吃胭脂鹅脯,慌得母亲急急地派人出去买大白鹅,才让厨房做了出来……” 嫤娘轻声笑道:“原来那天是托了祖父的福啊!我说呢……又不是过年,怎么突然就有胭脂鹅脯吃了!” 茜娘悄声说道:“可祖父也就是好了那么几天……后来三老爷闹了那些事儿出来,气得祖翁……又吐了血!” 嫤娘动作一滞,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 “难怪我娘又去请了云华道长来给祖翁看病呢!” 嫤娘一针一针地绣着大红湖绸上的瑞鹤衔芝,轻声说道,“云华道长和老安人说的那些话,我也听了一些……就是说祖翁年纪大了,总这样反复,不是好事……就怕将来药石无医。” 茜娘闻言,也叹了一口气。 这时,老安人身边的使女过来传话,说庄子上送来了新鲜的大白梨,老安人请小娘子们过去吃果子。 茜娘和嫤娘对视了一眼,放下了手里的绣活。 自婠娘出嫁以后,老安人就越来越怕寂寞,几乎每天都要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孙女儿们去她那里坐坐…… 茜娘和嫤娘携着手儿去了槐香院,陪着老安人吃了甜津津的梨子,又各寻了几个笑话说与老安人听;最后见老安人面露倦意,姐妹两个立刻很有眼色的退下了。 从槐香院出来,姐妹两个站在长廊下,嫤娘说道:“三姐姐去我屋里吧,索性午饭也摆到我那去,我们吃了午饭一块儿歇歇,过了午再一起做针线。” 茜娘想了想,吩咐跟在一旁的使女道:“你回去看看母亲可回来了,若是母亲回来了,我就回去侍候母亲用饭。若是母亲还没回来,就让厨房把我的午饭送到五娘子那儿去。” 那使女应了一声,急急地去了。 想着茜娘要等着使女的回话,两人干脆就在小花园里慢慢走动了起来。 嫤娘笑道:“总说外头的风景好,其实我们家里的景致也不差……公候府第自然是比不上的,但咱们家啊,这草儿绿幽幽的,树儿也生得又壮又直,最难得的是园子里的花,粉的红的紫的,样样儿都有……也挺好的。” 茜娘听了,一时兴起就拉着嫤娘蹲在花丛里,两人指点了一番,茜娘就摘了两朵一样大的红芍药下来,一朵簪在嫤娘头上;跟着又矮下了身子,让嫤娘也替自己簪了一朵。 嫤娘摸着鬓边的花儿,捂嘴笑道:“我恍惚记得,上回来我们家的那个马媒婆,脑袋边就簪着这么大一朵的紫芍药……” 马媒婆是华昌候夫人聘的媒婆,专门来说碧娘的那门婚事的。她生得又肥又矮又老又丑,还偏偏喜欢穿红着绿,打扮得花枝招展…… 茜娘一愣,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这时,不远处突然有人厉喝了一声,“……谁?是谁在那儿?” 嫤娘和茜娘被吓了一跳! 两人呆呆地转过头,看到翠娘正在不远处,神色慌慌张张的;而翠娘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老肥胖,手里提着个大食盒的婆子。 翠娘见了两人,很有些惊疑不定,强笑了几声,结结巴巴地问道:“三姐姐,五妹妹……你,你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茜娘道:“我倒要问问你,你这么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吓了我们一跳!” “呵呵呵……没,没什么!”翠娘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道,“我,我从这里路过……呵呵呵,三姐姐,五妹妹……你们得了闲儿,可要来找我玩啊!” 茜娘和嫤娘对视了一眼。 翠娘转过身,示意那个拎着大食盒的婆子快走,然后也跟着婆子的身后,急急地走了。 嫤娘和茜娘看着她们仓皇逃走的模样,陷入了沉思。 茜娘道:“我认得那个婆子……祖翁身边有个文妈妈,一直照管着祖父的衣食住行……可前些天文妈妈新出世的小孙子有些不好,就向祖翁告了几天假;文妈妈不在的时候,就是厨房的王妈妈照管祖翁的吃食,那个婆子,就是王妈妈的表姐,听说夫家姓杜。” 嫤娘听了,猜测道:“难道说,翠娘接近祖翁的仆佣,是为了亲近祖翁么?” 茜娘沉吟道:“难道她现在终于想通了?没有靠山……去那儿不是寸步难行的!你说她成天见的讨人嫌做什么呢!但凡她聪明一些,知道自己的父母靠不住,要么就好好地讨老安人的欢心……那也是好的……” 可嫤娘却总觉得有些不妥。 “三姐姐,祖翁向来不喜我们这些小娘子,倒是对家里的兄弟们十分爱重……你说说,就算她想找靠山,为什么放着老安人不去亲近,反而要去亲近本就不看中小娘子的祖翁呢?” 嫤娘反问道。 茜娘也十分不解。 想了半日,茜娘胡乱猜道:“难道是……她觉得祖翁的字画能卖钱?若是服侍得祖翁高兴,只须赏她几副墨宝,就足够换成银钱给她做嫁妆了?或者是……三老爷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只惧怕祖翁一个……她讨好了祖翁,三老爷再不敢随便卖她?” 嫤娘想想,觉得也有些道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嫤娘叹道,“……其实那日大姐姐归宁,她跑来哭诉的时候说三老爷要卖她去给衰翁做妾的时候,我只差一点儿就要应下了……其实,就算不动用我娘库房里的东西,我也有这些年攒下来的几百两银子私房,就是全给她,也不算什么。谁知道她又如数家珍似的把我房里的东西说了出来!你说她总盯着别人的东西做什么!” 茜娘也很反感,说道:“就是!还说我最是节俭……既知都是我省吃俭用添置的东西,也亏她这样劳心劳力地惦记着……我就不相信了,难道她自己一点儿私房也没攒下?” 这时,茜娘的使女来报,说二夫人的车架已经回来了,很快就能回院子了。 茜娘道:“……那我不叨扰你了。母亲才从外头回来,这秋老虎的天气,恐怕身上也累着,我还是过去侍候她吧,等得了闲我再来和你一处做针线。” 嫤娘点了点头,目送茜娘离去。 回到了橘香院,夏大夫人刚刚才从前院回来。 因屋里太热,母女俩索性就把午饭摆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一边吃饭一边说着话。 嫤娘就问:“娘,祖翁的病怎么样了?” 夏大夫人愁道:“……今儿倒捱了云华道长一顿骂!只说我们这些子孙不肖,总是在你祖翁病情将好之时添乱,明明快好了,又惹他生气犯了病……如此反反复复,要是再折腾下去,就是大罗金仙也治不了你祖翁了……” 嫤娘默默地吃了几口面汤,不说话了。 夏大夫人大约是被云华道长给骂急了,又心忧祖翁的病情,不免唠叨了起来:“……三房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上一回,不是说三老爷的债主上门来闹,说三老爷不还钱,就让翠娘去做妾吗?今儿我才知道……我说呢,怎么这事儿突然就被压下去了!原来啊……三老爷伙同你祖翁屋里的下人,把你祖翁书房里的字画偷了个干净!拿出去全卖了……” 嫤娘吃了一惊! 祖翁的字画可值千金呢! 而且祖翁此人颇有几分风骨,平时既不愿意过问经济,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字画流露出去;因此虽是十分沉迷于写字作画,却总将得意之作全部都小心地封存上了。 也不知三老爷到底偷运了多少字画出去…… 若只是一两幅,那应该还好;可母亲却说……祖翁的书房里的字画被偷了个干净??? 这岂不是要了祖翁的命! 夏大夫人忧心忡忡地说道:“云华道长这次又下了一剂猛药,就和第一次的那样……不过,剂量大了好些,还说……好是不好,就看这一次了。我瞅着那药,恐怕也是狼虎之剂,若是你祖父能挺过来,那自然是好的;怕就怕……” 嫤娘顿时担起心来。 夏大夫人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炊饼,继续说道:“云华道长和老安人说了,你祖翁跟前得随时有人,且一切食物须完全按照道长的方子来,忌茶,忌酒,忌荤腥,忌辛辣香料……老安人本想让我去服侍你祖翁的,奈何这几日我脸上又犯了榆花癣……所以云华道长不让我去,最后让你二叔父去照料你祖翁几日……” 说到这儿,夏大夫人想了想,又交代女儿道:“从明儿起,你就搬到老安人的小佛堂里去住上七日,好好替你祖翁诵经祈福……” 嫤娘连忙应了一声。##### 第五十二章殇 话说祖翁病情恶化,家人忧心如焚,嫤娘便沐浴焚香,素衣斋髻的去了老安人的小佛堂里。她每日只食一餐清茶素面,然后就是认认真真地誊抄经书,又捏了佛珠敲着木鱼,一遍一遍虔诚无比地诵着地藏经。 好不容易捱到了第六天的夜里,老安人却急急地命刘妈妈过来请了嫤娘出关,速去前院祖翁那里… 嫤娘的一颗心儿顿时狂跳了起来! 可偏偏她这几日在斋诫,这一惊之下,她体虚腿软地连路也走不动;最后还是刘妈妈和小红把嫤娘给架过去了! 刚一走进祖翁的院子,嫤娘就看到院子里乌鸦鸦地站满了人,可大伙儿却都直挺挺地站着,表情麻木肃然,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嫤娘的两条腿就完全不听使唤了。 而老安人和夏大夫人,夏二夫人身边的得力仆妇们正按排序站着,还有人不时地抬高了手,悄悄地用袖口抹着眼泪。 看了这一幕,嫤娘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突然间,正屋里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嫤娘一滞。 此时唯有二叔和两位堂兄弟不在院子里,而这哭声,像极了堂弟夏承皓…… 难道说,祖翁他…… 嫤娘张大了嘴,嚅嚅地喊了一声,“……祖翁?” 没人理她。 刘妈妈和小红架着她,也怔怔地看向正屋的方向。 嫤娘脑子一空,晕了过去。 恍惚间,她只觉得人中一痛,勉强睁开眼,却是吴妈妈在掐自己的人中。 “好了好了,五娘子总算是醒了!”吴妈妈含泪说道。 夏大夫人红肿着一双桃子眼,凑了过来,哽咽着对嫤娘说道:“……我的儿,你祖翁,他,他已经去了!” 嫤娘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 夏大夫人泣道:“我晓得,我晓得你心里也不好受。可祖翁是尊长,你再撑一会儿罢,不管怎么样也先去拜别了他!” 嫤娘木木地点了点头。 她挣扎着坐起身,在小红和吴妈妈的搀扶下,慢慢地挪到了祖翁的内室。 发须皆白,形如槁木的干瘦老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毫无生气。 嫤娘含泪唤道:“祖翁?祖翁……祖翁醒来!” 可老人却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嫤娘忍不住就想起了在自己幼时,祖翁也曾将自己抱在膝上坐着,手把手地教她写字画画…… 她自幼没有父亲,是以在心中,也曾经很羡慕别的小娘子总将“我爹爹”这三字挂在嘴边;但她也并非十分遗憾,因为在她心中,祖翁曾经替代过父亲的职责,不但教导她写字画画儿,也在听她念唱童谣时,被她逗得开怀大笑过。 可是,可是…… 祖翁他,他去世了! 嫤娘脑子一空,又晕了过去。 当嫤娘再一次幽幽醒转的时候,家中已经是一片哀哀戚泣的声音,就连夏大夫人也已经卸尽了钗环,穿了一身青衣,还披上了白麻孝服。 嫤娘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见了母亲的装扮,惊问道:“娘,娘?祖翁他……云华道长的医术冠绝天下……怎么,怎么……” 夏大夫人泣道:“先前云华道长不都已经不肯写方子了……是我和你二婶子跪在他跟前苦求,他才开了方子的,也说了这方子就是狼虎之药……你祖翁能挺过来,至少能再活上三五年;若是你祖翁……” 嫤娘张了张口。 “那,那昨天夜里,可有请了云华道长来?” 嫤娘急急地问道,“……难道,难道祖翁就真没救了?” 夏大夫人泣道:“昨天夜里,宫里的胡昭仪把云华道长请了去……到如今,云华道长都还在宫里呢!” 嫤娘闭了闭眼,泪水滚滚而下。 夏大夫人痛哭了一阵子,命人拿了些吃食过来,对女儿说道:“你祖翁年纪大了,已经坐六问七的年纪,这也算是喜丧……你也不必太伤心了。” 话虽如此,而且祖翁素来不喜家中的小娘子们,但在嫤娘幼时,与祖翁还是十分亲近的;就算后来见得少了,却也是隔三岔五的就去给祖翁请请安问问好的…… 嫤娘心中大恸,忍不住掩面大哭了起来。 夏大夫人和仆妇们也跟着淌眼泪。 过了一会儿,夏大夫人遣散了使女们,亲自端着汤碗,小小声对嫤娘说道:“你祖父去的时候,知道你为了他的康健还在诵经念佛,就悄悄地塞给我一个条子,说让我去当铺把东西赎回来,日后待你出嫁时,就当是给你添妆……我看了看那押票,正是你姨母的产业……想来他其实也早有打算了……” 嫤娘又哭了起来。 夏大夫人红肿着眼睛,劝女儿道:“你还是吃一点……先前在小佛堂里就劲饿了那些天,接下来,家里又要为你祖父做水陆道场,还有得是折腾的……你不多吃一点儿,哪里受得住!” 嫤娘心中悲痛,哪有什么食欲! 更何况家中祖翁新离世,自然是忌酒肉的,此刻夏大夫人端上来的,不过就是一碗素面汤罢了,她哪里吃得下! 可母亲说的也对,祖翁去世,家中还要做水陆道场,若是自己折腾得病了,心疼的还是自己的娘。 她狠着心,一口一口地吃下了碗里的素面。 夏大夫人见女儿吃了面,放下了一半的心,柔声说道:“今儿你只管歇着,我让春兰和小红守着你……明天一早,可就要起身给你祖翁守孝了,今晚好好睡罢。” 嫤娘现在还觉得自己的一双腿是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无,只得应了一声。 夏大夫人出去了,春兰和小红进来,服侍着她换下了衣裳就寝。 嫤娘躺在床上,好半天都睡不着。 一会儿想起了自己幼时祖父对自己的好,一会儿又想起了云华道长最后给祖父开的那张狼虎之药的方子,恍惚间还听着院子外头响起的戚戚哭声,像是从二房的桂香院传来的。 她突然叹了一口气。 夏家九世书香,偏偏到了她父亲的这一代,满腹经纶的父亲却英年早逝,二叔考了一辈子的科举,至今没有考中;家中两位堂兄弟尚年幼…… 祖父这一去世,夏府可就从官宦之家沦为白衣了! 自己这一房因为没有儿子,母亲也一直以来都做好了孀居绝户的打算,是以也就无所谓;所以感觉到举步维艰的,恐怕就是二房了。 那三房呢?祖翁的离世对三房又有什么影响? 夏碧娘的婚期定在下个月,现在祖翁去世……要么她就得赶在热孝的七天之内嫁出去,要么她就得和府中人一起守上三年孝,守完孝以后再出嫁…… 使女春兰听到嫤娘躺在床上长吁短叹的,不由得劝道:“五娘子快些歇了吧,明天的事情可多着呢……” 嫤娘“嗯”了一声,到底忍不住又胡思乱想了一番,这才沉沉睡去。##### 第五十三章吊唁 第二天,嫤娘早早醒来,春兰和小红顿时忙碌了起来。 嫤娘被使女们服侍着,先是在中衣这外穿了一身灰麻色的外裳,然后又套上了白色粗麻布的衰裳;脚上虽然穿着半旧的软底布鞋,却要先套上使女们连夜赶出来的粗麻布的大号袜套,然后再踩上用茅草编织的粗绳履。 接下来,使女们又在嫤娘的头上绑了一条宽边的白色粗麻布,以作孝服中的首絰…… 打扮妥当了,春兰又悄悄地朝嫤娘使了个眼色,将一方帕子塞在了嫤娘的腰间。 嫤娘知道,那块帕子肯定是浸过了辣椒水的。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夏大夫人已经过来了,见女儿妆扮妥当,便点了点头,带着女儿去了灵堂 昨天夜里夏府就已经派人去了灵香寺,请了道士们来做水陆道场。 而与夏家关系密切的人家已经得了信儿,恐怕过一会儿就会派人过来吊唁了。 夏大夫人携着嫤娘到了灵堂,只见老安人呆愣愣地坐在一旁,似乎又苍老了好些。 嫤娘心里一酸,哽咽着上前喊了声,“……老安人!” 老安人目光呆滞地游移了过来,好一会儿才看清嫤娘的模样,却点头说了句,“……好,好!死了好,死了干净!” 嫤娘忍不住就朝老安人扑了过去,抱着老安人的膝盖就哭了起来:“老安人!老安人……” 夏大夫人和周围的仆妇们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夏大夫人拉起了女儿,泣道:“昨儿夜里,你来迟了一步,你祖翁走的时候,你不在……现趁着还没合棺,快去西南角上跪着,再给你祖翁磕几个头。” 嫤娘强忍着悲痛过去了,在灵堂中间的棺材西南角边跪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头。 想着自己小的时候,也曾被祖翁抱着识过字,练过笔……嫤娘更觉得悲从中来,忍不住俯地大哭了起来。 此时正好都虞候夫人,田夫人,并其他几个高门贵妇结伴而来。 一进灵堂,众夫人们就看到了跪在地上哀哀哭泣的夏五娘子,人人心中都忍不住赞了一声……好有孝心的小娘子! 田夫人上一回看到嫤娘的时候,还觉得她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娘子,脸上肉嘟嘟的,很有几分婴儿肥的可爱模样;但这一次嫤娘为了给祖翁祈福,先是在小佛堂里几乎等于净饿了七天……现在又披麻带孝的跪在棺材边,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可把田夫人心疼坏了。 她上前扶起嫤娘,心疼地说道:“五娘子快不要伤心了,你祖翁七十而逝……这是喜丧!你这样伤心,那老人家反而心里不好受……快快起来吧。” 一旁的使女们把嫤娘扶了起来,田夫人见嫤娘的脸儿尖得像个锥子一样,眼儿红肿得像六月间的大桃子,更是心疼,急忙拉着嫤娘的手,嗔怪道:“……不过就是半个月没见着,怎么就这样了?难道有人欺负你!你若是受了委屈只管说出来,我们田家也不是好惹的……” 嫤娘又羞又急,偏偏一时半刻地还止不住眼泪,抽抽噎噎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红在一旁伶牙俐齿地说道:“好教田夫人得知,我们小娘子先前为了给祖翁祈福,在小佛堂里斋戒了七日,只为抄经诵佛,这才瘦了些……并没有其他的事儿!” 田夫人听说,眼里又多了几分欣慰。 前来吊唁的贵妇人们,人人都是当家主母,又个个都是家大业大的,家中杂事缠身,实在不便久留,就奉上了挽联,与夏老安人说了几句话,又好好抚慰了一番之后,纷纷离去了。 田夫人也陪着嫤娘说了好一番宽她心的话,这才说要离去,却拉着嫤娘的手,说道:“……我也不大认得你们家的路,劳烦五娘子送我几步。” 嫤娘心中一动,有些面红。 田夫人却拉着她的手儿,一直把她牵到了二门处,才轻声说道:“论理呢,你祖父新丧,我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和你说这个……可你总归是要知道的。” 嫤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田夫人道:“二郎要和我一起回瀼洲去了。” 嫤娘垂下了头。 田夫人道:“二郎的意思,你们的婚期还有三年……他要用这三年,拼军功攒战绩,给你挣回一套凤冠霞披来,让你一进我们家的门啊,就能受封诰命!当然……这也是我的意思,所以好教你得知,下个月初五,我们就要动身回瀼州去了。” 嫤娘面上一红,心中却有些担心起来。 “表姨母,可是,可是……上战场是不是很危险?”她期期艾艾地说道。 田夫人见她一副紧张模样,明显就心焦儿子上战场,忍不住就想放声大笑,却又忌讳着夏家如今正在办丧事呢,只得小小声说道:“没事儿!我们田家的男人啊……身上不留几个疤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男人!” 嫤娘脸色一白。 田夫人自知失言,连忙安慰她道:“你不必担心,就连二郎他爹都说了,二郎的胆识武艺都是绝佳的……只要他上进啊,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你就别担心了,喏,你看看那边……” 嫤娘下意识地就朝着田夫人示意的方向看去。 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正站在廊下,朝她这边张望着。 嫤娘猝不及防地就撞上了他的眼神。 那人正是田骁! 嫤娘顿时涨红了脸。 只见田骁看着她,先是一愣,继而带上了几分担忧的眼神。 嫤娘被他滚荡的眼神灼得心慌,不由得垂下了头,露出了白晰透粉的纤细颈脖。 然而,她却忍不住又偷偷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愣愣地看着她,有些失神。 嫤娘朝着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没事,然后就低低地对田夫人说了声:“夫人慢走……” 她像逃似的跑了回去。 田夫人走到二门处,与儿子会合了,笑道:“如何?为娘的也算是给你一解相思苦了!” 田骁却冷冷地问道:“……她怎么这样瘦?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 田夫人道:“没有!说是为了给她祖翁祈福……斋戒了七天!你不必担心了,她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啊,吃吃喝喝几天,就能养好了……你若实在心疼,日后她把娶回家,只给她吃龙肝凤胆就是!只要你找得到!” 田骁无奈地喊了一声“娘”,心里却生出了些许期盼来。 也不知怎的,方才见她瘦成了这样,他竟疼得如同有人拿了钝刀子来割他的心肝儿一样! 田骁暗暗发誓,日后娶了她进门,必定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还要将她养得肥肥白白,让她想曲儿就唱曲儿,想游山玩水就游山玩水…… 嫤娘跑回了灵棚处,和茜娘呆在了一处。 不多时,众贵妇人纷纷相继离去,夏二夫人就喊了茜娘和嫤娘两个过来,本想让姐妹俩哄着老安人用些饭菜汤食的,岂料茜娘和嫤娘两个才只和夏老安人说了几句话,就有人闯了过来。 “老安人……我们二娘子的事,你到底管是不管?”那人哭闹着说道。 众人抬头一看,那人却是夏三夫人#### 第五十四章守孝 夏老安人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虚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说道:“……二娘子怎么了?” 夏三夫人嚎了起来,哭道:“眼看着我们二娘子的婚事就在十天后,可祖翁他……现在我们二娘子的婚事怎么说?” 夏老安人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二娘子的婚事不是有你三夫人和三老爷做主吗?你们先前给二娘子定亲的时候可曾问过我老婆子?现在又气势汹汹地过来问责,道理何在?” 夏三夫人一愣。 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又哭了几声,说道:“不不不,老安人……我晓得祖翁离世,您心里底难受……呃,其实我们心里也难受得很!可您说说,就差这么几天了,祖翁他怎么就……可怜我们二娘子已经是满十六,进十七的大姑娘了……倘若让她再为祖翁守上几年孝,不就成了老姑娘了!” 夏老安人淡淡地说了句:“这么说,你们祖翁死得……还真不是时候?” 闻言,围在夏老安人身边的众人们皆怒视着夏三夫人。 夏三夫人一滞。 “老安人!我没这么说啊,”夏三夫人尖叫了起来,“……祖翁向来待我们三房不薄,您可不能把这不孝的帽子戴在我们的头上!” 夏老安人冷冷地问道:“既是如此,三老爷此刻人在何处?你们祖翁是昨天晚上天刚擦黑的时候没的……怎么到了现在,三老爷仍不见人影?” “这……” 夏三夫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就变白了。 “老安人,三老爷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嘛!”夏三夫人委委曲曲地哭了起来,“连您都找不着他,我,我……我上哪儿找他去!这男人啊,我是靠不住了,这下半辈子……也就是想靠着我这一双女儿过活罢了!” 夏三老爷行事荒唐,惹人生厌;但三夫人也是个生了刀子嘴长着葫芦心的人——说出来的话能活生生地气死人,做出来的事又都是损人利己的,所以众人对她也是又憎恨又怜悯。 夏老安人也不愿意在亡夫尸骨未寒时闹出什么丑闻来,毕竟现在亡夫已逝,要把庶子分家分出去也是正大光明的事…… 这么一想,夏老安人说道:“……你们祖翁也是坐六望七的人了,这水陆道场可不能耽误。二娘子要出阁我也不拦着,从侧门坐顶青布轿子去罢!” 夏三夫人张了张嘴。 她缓缓地看过在场的众人,却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用鄙视的眼神看向自己…… 夏三夫人不禁大哭了起来,嚎叫道:“祖翁啊,您睁开眼睛看看吧!您尸骨未寒,就有人来欺负我们啊……这出嫁不让穿嫁衣,不让请喜乐班子来奏乐,不让八抬大轿来抬人……日后二娘子嫁去了胡家,哪个看得起哟!” 众人均怒目横视着夏三夫人。 夏二夫人冷冷地说道:“瞧三弟妹说的,到底是谁欺负了你,你倒是指名道姓的说个清楚明白啊!二娘子要赶在热孝里出嫁,有谁说不成了?哦,我们在给祖翁摆水陆道场,你那边二娘子出阁就吹吹打打?” “你尽管去请了喜乐班子来,把二娘子打扮得富丽堂皇,再让华昌候府派八人大轿抬了二娘子过门去!我倒要看看……华昌候府敢不敢?”夏二夫人柳眉倒竖地说道。 夏三夫人又张了张嘴。 是啊!祖翁新丧,二娘子要赶在热孝里出嫁,一切只能从简……没了大婚的排场,胡家人很有可能看不起二娘子。 可再等三年的话……一来二娘子再等三年可就真成了老姑娘了,这桩婚事会不会再有变故还很难说;二来女儿的嫁妆先前就被丈夫败光了,现在自己好不容易才为女儿拢了些嫁妆,若不是趁早让女儿带着嫁妆嫁出去,十有八九以后还是会被丈夫亏空了! 这时,突然有人哭着从外围挤了进来。 “娘!我们夏家九世书香,以孝传家……如今祖翁新逝,二姐姐就该和家中的其他姐妹一样,为祖翁守上三年才是……怎么您还自打嘴巴,急喇喇地要把二姐姐嫁出去?让胡家知道了,还会笑话我们夏的小娘子们个个都是恨嫁的……”四娘子夏翠娘一边哭一边说道。 嫤娘打量着夏翠娘。 只见夏翠娘穿着一身素衣,外头披麻带孝的,表情虽然戚楚,却是口齿伶俐,吐词犀利。 夏三夫人顿时勃然大怒! 她伸出了巴掌,狠狠地朝着夏翠娘扇了过去。 夏翠娘雪白的面庞上顿时现出了一个绯红的巴掌印…… “你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夏三夫人大骂道,“你安得是什么心?碧娘是你的亲姐姐,你就这么看不得她好?碧娘今年十七了,再守上三年……就二十了!到时候……没准儿胡二郎的妾生子都会跑了!再说了,现在是你祖翁过世,又不是你阿爹过世,守什么三年!” 夏翠娘捂着自己的脸,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眼里终于浮起了盈盈波光。 “阿娘!我怎么……就不是为了二姐姐好呢?” 夏翠娘捂着脸哭了起来,“二姐姐的名声……如今汴京还有谁不知道?祖翁新丧,若二姐姐能为祖翁守孝三年,这才是真孝道,日后她脱了孝,再风风光光地嫁进胡家,胡家怎么敢小看她?” 夏三夫人顿时有些迟疑。 可一想……若是女儿不嫁,那些嫁妆……说不定哪一天就被丈夫败掉了! 于是,夏三夫人又是一巴掌朝着夏翠娘扇去。 “你给我闭嘴!碧娘的婚事自有我说了算!你爱守劳什子孝,你尽管守去!反正……碧娘等不得了!” 夏翠娘被母亲掴了两巴掌,两边的面颊都高高地肿了起来。 她突然“卟嗵”一声跪在了夏老安人的跟前,泣不成声地说道:“老安人……求您做主!事关我们夏家小娘子的名声,二姐姐她,她不能嫁啊……” 夏老安人打量了夏翠娘一番,说道:“二娘子的婚事自有她父母做主,我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们了。” 夏翠娘突然无力地跌坐于地,掩面大哭了起来。 半晌,她又突然跪直了身体,抱住了夏老安人的膝盖,大哭道:“老安人……既是这样,我,我愿代姐姐为祖翁守孝,去庵堂里替祖翁守着长明灯!别说我是祖翁的隔代孙女,我也和阿爹,二伯父一样,要为祖翁守足三年!老安人,您允了我吧!” 夏三夫人一愣,骂道:“……你失心疯了?” 可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夏老安人定定地看着夏翠娘。 半晌,夏老安人突然微微地笑了起来。 “你心计深沉,故我向来不喜你,可你也是个狠的……你说,你要去庵堂里为你祖翁守孝三年?呵呵……好!既然你肯吃这样的苦,我就成全了你……可是四娘子,去庵堂过生活,可比给老衰翁做妾艰难多了……不但要茹素,要亲手耕种,还要自己做衣袜……你受得了?” 夏翠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但她也顾不得许多了,用力地点点头:“……受得了!翠娘只求老安人两件事。这第一,在翠娘守孝期间,绝不谈婚论嫁;第二么……他日孝期满了,还请老安人记得我,去庵堂里把我接回来……” 夏老安人看了看夏翠娘,又看了看夏三夫人。 夏三夫人已经愣住了。 夏老安人道:“这有何难?等家里为你祖翁做完了水陆道场,我老婆子就亲自进宫一趟,去求圣人和老娘娘的恩典,让你去九思庵给你祖翁守长明灯……如何?” 夏三夫人张大了嘴。 九思庵是皇家庵堂,里头住着几位前朝出了家的老妃子,是以由近卫军看护,守卫森严。 夏翠娘一旦进去了,夏三老爷无论如何也不敢冲进皇家庵堂去把女儿拉出来给债主抵债……再说了,夏翠娘要为祖翁守孝三年,也是一桩美谈,夏老三爷就是再无耻,想为女儿翠娘议婚,但男方家里是肯定不敢的,而且翠娘还有可能会得到圣人和老娘娘的褒奖……忠贞双全的小娘子,绝不可能上门去给人做妾。 夏三夫人急道:“你脑子进水了?你姐姐嫁了,你不在我身边帮衬着我,你那死鬼爹不把咱家搬空了才怪!你,你……” 夏翠娘不为所动,低着头对夏三夫人说道:“母亲保重吧!” 夏三夫人气极,骂道:“……你就嘴硬吧!我告诉你,姑子们过的日子有多苦?你在庵堂里,一天也呆不下去!到时候你可别托人捎信给我,让我去接你……” 夏翠娘只是默默地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夏三夫人被气得半死,扭着腰就气冲冲地转头走了。 夏老安人淡淡地瞥了一眼夏翠娘,吩咐人道:“四娘子孝心可嘉,你们去桃香院搬了她的被褥来,从今儿起,她就歇在我院子里的小佛堂里。” 刘妈妈应了一声是,赶去安置了。 夏翠娘低低地说了声:“……翠娘多谢谢老安人!” 然而嫤娘看着这一幕,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第五十五章噩梦 到了夜里,夏老三爷仍未回来。 夏府中人已颇有微词。 夏三夫人急得团团转,奈何仆从们已经将整个汴京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夏三老爷的踪迹。 老安人决意要为夏老爷子做七天的水陆道场,所以到了夜里,男人们就要开始轮流守夜;可夏三老爷始终不见,也就只能由着夏二老爷与夏承皎,夏承皓三人来守夜了。 天黑以后,嫤娘和夏大夫人回了橘香院。 厨房送了几碗斋菜并一些汤饼过来。 母女俩默默地坐了,慢慢地吃着斋菜和汤饼。 嫤娘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娘,我总觉得……夏翠娘今天怪怪的。您说,平日里也不见她对祖翁有多么亲近,今天怎么就是这样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夏大夫人头也不抬地说道:“还不是因为她那个混帐爹!先前不是说,她爹要拿了她去抵六千两银子的债?后来全靠偷了你祖翁的东西拿去卖,这才勉强平上了这笔帐……” “可谁知道,他养在外头的那个,原是个逃妾!现在主家寻了过来,揪着三老爷说要告官……三老爷为了息事宁人,听说又签了下一千两银子的欠条……”夏大夫人慢吞吞地说道。 嫤娘惊得目瞪口呆。 夏大夫人道:“我看啊,这翠娘是怕她爹又把她给卖了!所以才扮出一副孝心满满的样子……老安人本就不待见三房,如今你祖翁又去了,恐怕分家是势在必行的。要是不赶在分家之前为自己谋一条出路,恐怕这一分家,翠娘就会被她的混帐爹卖了!现在她愿意为你祖翁守孝,那也是在为夏家积福,老安人没有不允的道理……” 说着,夏大夫人长叹了一口气:“这翠娘啊,也是个命苦的,生来就爹不疼娘不爱的……所以事事都得自己谋划,这就是贫女持家啊!若她是个心思正的,哪怕只有茜娘一半懂事呢!也能惹人怜惜……可她偏偏又将她娘的那一套学了个全,唯恐吃亏……” 说着,夏大夫人摇了摇头。 嫤娘也叹了一口气。 去庵堂苦修…… 夏府虽然日渐式微,可毕竟底子还在;她们姐妹几个也从打小儿就是由奶娘和使女们服侍着长大的,和汴京其他的贵女们并没有什么两样,翠娘要去庵堂避祸,这也无可厚非,可在庵堂过日子……是清苦至极的。 听说衣物鞋袜都得自己缝制,平时吃的瓜果也要自己耕作,更不用说除了早晚功课之外,还得打扫庵堂,服侍住持什么的,哪里比得上在家里! 夏大夫人倒底心疼女儿先是斋戒了七日,本就消瘦了不少;接下来全家都要为夏老爷子守孝,又连接着还要再斋戒七日,看着原本健康红润的女儿现在瘦得一双眼睛突兀似的大…… 见女儿停箸不食,夏大夫人忍不住心疼地说道:“这碗素汤饼可得吃完了……春兰听着,夜里你们五娘子歇息前,再热碗加了饴糖的牛乳给她。” 春兰在一旁应了一声。 母女俩用完了晚饭,自回房歇息不提。 只是,睡到半夜时分,嫤娘突然被外头的喧哗声给惊醒了。 春兰叫了小红,两人披着衣,掌着灯走进了内室。 嫤娘勉强撑着身子侧坐了起来,揉着眼睛哑声问道:“……外头出了什么事?” 春兰答道:“李奶娘出去看去了,五娘子且躺下,盖好被子,当心着了凉。” 小红将房里的灯烛点燃了。 摇曳的烛光左右摆动着,将屋子里的影像也映得昏暗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李奶娘突然在外头大喊了一声:“……前院的文妈妈死了!” 嫤娘被吓了一跳,一颗心儿顿时扑通扑通地狂跳了起来。 “……谁?谁死了?”她颤抖着声音问道。 此时夏府祖翁新丧,又添死人,就连春兰和小红也不由得变了脸色,二人不由自主地就缩到了嫤娘的床前。 这时,夏大夫人房里的吴妈妈喝道:“李奶娘你昏了头啦!这深更半夜的……说什么死不死的,有什么事明儿天亮再说!” 李奶娘在外头院子里嘟嚷了几声,然后就传来了关门上栓的声音。 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叩叩叩……” 吴妈妈轻轻地扣了几下门,细声问道:“春兰,五娘子醒了没?” 嫤娘连忙缩到了被子里。 她知道,吴妈妈肯定是母亲派来查看情况的,如母亲知道她被吓醒了,势必要过来宽慰自己一番;可这几天母亲也为了祖翁的病操碎了心,要是再惊动了她,恐怕这个晚上就不用睡了。 而春兰见了嫤娘的举动,已知她的心意,便也轻轻地回了一声:“五娘子睡得好着呢!” “那你吹了灯……夜里警醒些。”吴妈妈交代了两声,轻手轻脚地走了。 春兰吹熄了灯。 屋子里变得一片漆黑。 也不知为什么,屋子里的三个人突然同时沉默了下来。 半晌,嫤娘才轻轻地说道:“……你们别出去了,把柜子里的被子翻出来,就在我跟前打个地铺罢。” 小红和春兰应了一声,摸着黑去柜子里翻了被子出来,悉悉索索地在嫤娘床前的地板上胡乱打了个地铺,和衣躺了下来。 “前院的文妈妈……” 嫤娘轻声问道:“前院有几个文妈妈?” 小红伶牙俐齿地答道:“咱们夏家的前院只有一个文妈妈,就是老太爷院子里的管事妈妈。” 嫤娘的心又突突地跳了起来。 “为什么祖翁新丧,文妈妈也跟着死了?”她轻声问道。 春兰和小红半天没作声。 过了一会儿,小红鼓起勇气说道:“难道是……文妈妈太忠心了?老太爷去了,文妈妈太伤心了,所以,所以……” 春兰轻轻地说道:“可是文妈妈的公婆俱在,待她很和气;她的大儿子早已娶了妻又生了一儿一女,小儿子也是去年才娶的新媳妇儿,前几天还给她新添了一个男孙孙。这样好的家,四世同堂呢,为什么……” 文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又为人和善,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对她都很是尊敬。而且她本已告了老,不再在府里做事,已经求了恩典出府荣养了,只是因为祖翁的病情越来越凶险,是以老安人才又把文妈妈叫回府里继续侍候祖翁。 是以嫤娘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一向健康壮硕,面色红润的文妈妈居然猝死了? 小红咕哝了一声,“别是李奶娘听错了吧?文妈妈身体那么好……前天我还看到她自个儿拎着一根满满的水,从大厨房一直走到了前院,平时那样的水桶,装满水以后我和春兰两个人抬都抬不动……” 春兰也道:“我看也是,没准儿是李奶娘听错了。” 嫤娘叹了一口气,说道:“睡罢!” 屋子里不再有人说话,嫤娘很快就睡着了。 恍恍惚惚的,好像茜娘来找她玩,两人就携手去了花园里。 也不知怎么的,天阴阴沉沉的,嫤娘心里压抑得很,可茜娘的兴致却很高,不但拉着她蹲在花园里摘着花儿,还笑说着:“……你看这些花,粉的红的紫的,样样儿都有……” 说着,茜娘就摘了两朵一样大的红芍药下来,一朵簪在嫤娘头上;跟着又矮下了身子,让嫤娘也替自己簪了一朵。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厉喝了一声,问道:“是谁在哪儿?!” 嫤娘和茜娘被吓了跳! 两人呆呆地转过头,看到翠娘和一个老仆妇站在不远处。 翠娘将自己的双手背在自己身后,又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个老仆妇。 嫤娘看得真切……翠娘身后的那个老仆妇,正急急着将什么一包东西塞进自己的腰带里! 翠娘笑道:“三姐姐,五妹妹,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嫤娘和茜娘交换了一个眼神,茜娘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吓了我们一跳!” 翠娘道:“……也没什么事,我路过这里……不叨扰三姐姐和五妹妹了,我,我先走了!” 说着,翠娘就和那老仆妇慌慌张张地走了。 接下来画面一转,嫤娘又看到了祖翁捂着胸口满脸痛苦的模样…… 文妈妈在一旁怒骂道:“我不在府里的这两天,你们是怎么侍候老太爷的?云华道长不是交代过,老太爷服药期间,不能沾荤腥吗?” 一个老仆妇畏畏缩缩地答道:“哪个敢给老太爷吃荤腥!汤饭都是大厨房送来的,这几天又是二老爷亲手侍奉着汤饭,喂给老太爷吃的……我们哪里知道!” 文妈妈骂道:“你们唬弄谁呢!素面汤……素面汤能有这样鲜美的味道?好!你要是不认……我拿了这碗素面汤去,放在冰库里头,要是这汤能结成了冻子,就证明着这汤其实就是鸡汤……要不然这汤怎么可能这样鲜美!要是我证明了这汤不是素汤,哼哼,我就告诉老安人……是谁给你的胆子,竟然谋害老太爷!” 老仆妇慌了:“老姐姐,这关我什么事!是大厨房给老太爷整出来的汤饭,我不过就是去大厨房里领了汤饭,再送到老太爷里这里来……就是你查出什么来,难道不该去找大厨房?找我做甚……” 文妈妈骂道:“……大厨房里给老太爷做饭的李婆子,她怎么敢?老太爷的汤饭出了事,第一个等死的就是她!倒是你……” 那老仆妇突然渗笑了起来:“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也活不成了!” 说着,老仆妇的脸突然就狰狞了起来,还朝着文妈妈桀桀怪笑…… “啊!” 嫤娘捂着胸口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被吓得满面惨白,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看见明晃晃的阳光从窗子外头照了进来,嫤娘这才惊魂未定地松了一口气。 刚才…… 那是梦? 可这梦也太可怕了。 嫤娘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地平复了心情……仔细一想,昨天的那场梦,似乎正在不久之前上演过? 当时她和茜娘确实在花园里,撞到翠娘和一个姓杜的婆子鬼鬼祟祟的…… 可这么一想,嫤娘的脸色又是一白。 春兰揪了帘子进来了。 见嫤娘已经醒了,连忙朝外头喊了一声:“小红,快去打水来!” 小红在外头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了一盆温水和干净的帕子进来,准备服侍嫤娘洗漱。 春兰见贴在嫤娘额头上的头发都湿透了,不由得上前摸了一把,惊呼道:“五娘子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转身又吩咐小红再去打盆热水来。 嫤娘浑浑噩噩的,由着二婢给自己换下了贴身的小衣,擦了擦身子,又重新换上了干爽的中衣,再将孝服重新穿戴好了。 发了好半天的呆,嫤娘终于艰难地开口问道:“昨儿夜里……到底是谁死了?” 春兰和小红交换了一下眼神。 春兰轻声说道:“确是文妈妈死了……是上吊,就在距离冰库不远的一旁,吊在一棵树上……是打更的发现了她,听说当时文妈妈的身子都还是温热的……只可惜,还是没能救过来!” 上吊? 在冰库旁边上吊? 嫤娘顿时如五雷轰顶一般! 就在这时,外头李奶娘突然大声说了句:“给三娘子请安!” 茜娘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李妈妈好,你们五娘子可起来了?”##### 第五十六章环 茜娘走进了内室。 嫤娘转过头,呆愣愣地看着她。 茜娘也是一副憔悴模样,眼窝下还挂着厚重的於青,一看就是夜里没睡好的模样。 姐妹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春兰张罗着端了早饭过来。 一碟子素馅的馒头,一碟子油糍,并两碗牛乳而已。 两人默默地吃了早饭,前头已经隐约传来了道士们祈福做法的吟唱和乐声。 嫤娘和茜娘闷不作声地站起身,替对方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后手牵着手朝外头走去。 刚出了院子,嫤娘就发现茜娘的手心汗津津的,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和她一样…… 茜娘拖着她走快了几步,刻意与跟在她们身后的春兰和小红保持了一段的距离,这才悄声对她说道:“……昨儿夜里,文妈妈死了,你可知道?” 嫤娘心里一沉,缓缓地点了点头。 茜娘一咬牙,说道:“……还记得祖翁病重前,咱们在花园里遇到了夏翠娘吗?那时候,她和杜婆子在一起……杜婆子是祖翁院子里的粗使仆妇,你说,你说……” 嫤娘没敢吱声。 可她心里的怀疑可比茜娘多多了。 特别是……昨天晚上她居然还会梦到了文妈妈的那一段! 其实嫤娘从来也没有怀疑过祖翁的死。 毕竟连云华道长都说了,由于祖翁的病情太过于反复,再加已经年老体衰,何况这次用的还是狼虎药;就算这次病情能缓过来,不过也就是再拖上个一年半载的。 所以夏家人其实都已经做好了祖翁救不回来的心理准备。 但毕竟一来是因为割舍不断的亲情,二来……祖翁一逝,夏家即从官宦沦为白衣,而且二老爷和两位堂兄弟为了要守孝,至少三年都不能考科举;是以家里人都不愿意祖翁有事。 见嫤娘一直沉默不语,茜娘一咬牙,说道:“今儿我就要将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告老安人……嫤娘,恐怕祖翁之死,与夏翠娘脱不了干系!” 嫤娘吃了一惊! 其实她也有着同样的疑虑。 可夏翠娘昨天才信誓旦旦地在老安人面前说,要为了祖翁守孝三年……一转眼,茜娘就要去和老安人说,祖翁之死很有可能与夏翠娘有关,可茜娘又有什么证据呢? “你急吼吼地去说,又能说出什么来?” 嫤娘说道,“我纵然可以为你作证……但你也想想,那天咱们也就是看到她和一个婆子在一块儿,慌慌张张的……这又能证明什么!” 茜娘张大了嘴。 她泄了气。 “可是文妈妈……怎么会突然上吊了呢?还是在祖翁去世的第一天晚上……文妈妈是祖翁身边第一得用之人,且她早就已经求了祖翁的恩典,被放出去荣养了……别和我说她是殉了主!文妈妈家里好着呢!”茜娘不服气地说道,“反正我就是觉得,祖翁之死……不!文妈妈之死必有蹊跷!” 嫤娘低下头想了想,说道:“既然连咱们都有这样的疑虑,老安人和夫人们会想不出吗?” 茜娘一滞,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老安人见多识广,现在夏翠娘又呆在老安人那里……她的一举一动,老安人都看着呢!再说了,我母亲管着家在,文妈妈到底为什么而死,应该也能查清楚的。” 话是这么说…… 但姐妹俩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夏翠娘此人,平时闷声不响的。可她为了逃避白衣刘家的议亲,不惜暗中使刀子,剌伤了茜娘。 后来为了攀上华昌候府的世子继室之位,又使计让夏碧娘找错了地方丢了脸还误配了婚事,若不是当时世子与柳繁繁在,恐怕夏翠娘就成了“好事”了…… 再后来,当老安人要罚绿花姐妹去庵堂里苦修的时候,夏翠娘为了逃避苦修,还狠心磕破了自己的头! 只是,这些事情虽然能够根据蛛丝蚂迹和流言蜚语,不难猜出一二,却也没有充足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些事情就是夏翠娘所为。 可这样的狠角色就潜伏在自己的身边,任是谁,心里也不会好受。 姐妹俩携手去了道场。 不大一会儿,已经出嫁了的婠娘梳着素净的妇人头式哭哭啼啼地进来了。 一进道场,她就戚戚惨惨地跪在灵堂前,还不停地抽噎着;而她的夫婿王四郎也跪在蒲团上,随着道士的吟唱,一下又一下的弯腰磕头。 嫤娘和茜娘连忙上前,在夏大夫人的安排下,跪下向婠娘还礼。 双方行完了大礼之后,姐妹几个才相互搀扶着起来了。 婠娘抽抽噎噎地哭道:“……前儿我来的时候,祖翁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我那里还为祖翁做了一双鞋子,都还没来得及……” 嫤娘和茜娘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婠娘环顾四周,突然问道:“怎么不见二妹妹和四妹妹?” 嫤娘和茜娘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茜娘轻声说道:“三婶说胡家那边催得急,想赶在热孝里把二姐姐嫁出去……她的婚期本来定在下个月,现在仓皇出嫁,恐怕多的是事儿。四妹妹嘛,她立志要去九思庵为祖翁守孝三年,现在已经住进老安人的小佛堂里去了。” 婠娘一愣。 婚期不巧撞上了丧事,要赶在长辈的热孝里出嫁……这也不是没有的事。 只是,在真正的大户人家里,这是很忌讳的。 毕竟在热孝里出嫁,不能大吹大打,也不能穿吉服礼冠。就这么坐着青布轿子,穿着素衣出嫁……对男方来说,就跟纳了个妾似的。 就算嫁了过去,婆家又怎会看重? 但想想夏三老爷和三夫人的不靠谱,这事儿还真像是她们的手笔;而现在祖翁离世,老安人一向不待见三房,肯定不愿意管三房的事儿,没准儿还想早些把三房分出去呢…… 所以说,这夏碧娘要赶在热孝里出嫁,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夏翠娘却立志要去九思庵为祖翁守孝三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夏翠娘可不是善茬儿,她又贪婪又阴狠,岂会无故替祖翁守孝,而且还是去皇家庵堂——九思庵? 茜娘向来与长姊亲厚,便拉着婠娘退后了一步,将家中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还将文妈妈昨天夜里也被人发现在冰库旁的树上吊死一事也说了…… 婠娘听了,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文妈妈死了?” 婠娘惊问道,“前儿我回来的时候,正巧遇上她的小儿子新给她添了个大胖孙子,我赏了她一个银项圈和几百个钱,一为祝贺她家添丁之喜,二为感谢她荣退了还回来照料祖翁。那时文妈妈还笑呵呵地和我说,说已经和老安人说好了,只要祖翁的身子骨好些,她就回去带小孙孙去了,怎么可能……” 嫤娘和茜娘不由得又交换了一个眼色。 茜娘大着胆子,将前几天在花园里撞见翠娘和祖翁院里的一个老仆妇鬼鬼祟祟的事情说了。 婠娘被骇得面青唇白! 末了,嫤娘忍不住说道:“大姐姐,这些都是我和三姐姐胡乱猜的……也没什么证据,相信老安人自会查个清楚……咱们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婠娘深知事关重大,便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在家里,也要好生约束着身边人,切莫乱说话……我这就去给老安人问个安,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嫤娘和茜娘只得点了点头。 婠娘已经是嫁出去的小娘子,再回娘家就是客了,是以她可以去槐香院探视老安人;可嫤娘和茜娘却要跟随着夏大夫人留在道场接待前来吊唁的贵妇贵女们,所以不能前往。 直到婠娘走了,道场这边才暂时清静了下来。 嫤娘走到了夏大夫人身边,轻声问道:“阿娘,您早上用了早饭没?” 夏大夫人却陷入了怔忡。 嫤娘一连问了好几回,她才如梦初醒,“啊”了一声之后,又反问:“刚才你说什么?” 嫤娘哭笑不得:“我问您早上可曾用了早饭!” 夏大夫人道:“用了用了……不是和你一块儿用的?有白菘汤饼和酱脆瓜……” 嫤娘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是昨儿夜里的!今儿您没用早饭罢?” 夏大夫人一愣,拍了拍头,说道:“我糊涂了!” “我让小红回房拿几个油糍来给您垫垫底儿。” 嫤娘说道,“二婶子要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这接待女眷的事儿可全落在您的头上,要是被饿坏了……” 夏大夫人拉住了女儿,说道:“不用不用,我又不饿!对了,你可吃了?” 嫤娘瞪着大眼睛看着母亲,点了点头。 夏大夫人看着消瘦了好些的女儿,叹了一口气,心疼地说道:“……这几天家里事情多,你就和三娘五结成伴,三娘子不在身边的时候,也一定要带了春兰或者小红……总之千万别落单,知道吗?” 嫤娘顿时有些惊疑不定。 “阿娘,这话怎么说?” 嫤娘追问道。 夏大夫人看了看周围,欲言又止。 她终究说了出来:“……前儿你祖翁离世,昨儿又是闰九月十四,阴气太重……也不知文妈妈惹了什么污秽,竟然……竟然上吊死了!所以这些天你别在府里乱走动……等你祖翁下了葬,再请道爷给咱家里做场法事……” 嫤娘吃了一惊! “娘!不是这样的……” 嫤娘脱口而出道,“不是阴气重,是,是夏翠娘,她,她……” “大伯母和五妹妹在说我什么?”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夏大夫人和嫤娘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 只见夏翠娘一身缟素地站在母女俩的身后。 可一细看,却见夏翠娘一幅面色惨白,下巴尖尖,头发枯黄,眼大无神的模样,还冷冷地盯着嫤娘,眼神阴狠。##### 第五十七章辩 看着像鬼一样的夏翠娘,夏大夫人愣了好一会儿。 她唯恐夏翠娘也被鬼上了身,连忙站起身,把嫤娘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四娘子不在小佛堂里诵经,跑来这里做什么?”夏大夫人警觉地问道。 夏翠娘淡淡一笑,说道:“大姐姐要和老安人说话,把我遣了出来……” 她的语气中似乎有些不甘。 正在这时,又有贵妇前来吊唁,夏大夫人只得撇下了她,上前去接待。 夏翠娘微微一笑,按照排行站到了嫤娘和茜娘的中间;三姐妹并列站着,待那贵妇朝着祖翁的牌位下跪叩首进香时,这才齐齐地下跪还礼。 这时,嫤娘突然听到身边的夏翠娘轻轻地说道:“方才五妹妹是想把什么脏水泼到我的头上?” 嫤娘咬住了嘴唇。 夏翠娘看也不看她和茜娘,径自说道:“我晓得,你以为……祖翁之死,是我一手促成的?” 嫤娘和茜娘被吓了一跳! 两人不禁微微侧目,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夏翠娘却嗤笑了一声,说道:“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难道我不知道……但凡祖翁还活着,咱们就是官宦家的小娘子,身价岂与白衣一般?而祖翁一死,恐怕只要一下葬,老安人就会把我们三房分出去……所以说,我弄死了祖翁,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嫤娘与茜娘语结。 夏翠娘又道:“倒是五妹妹你……” 嫤娘有些不明所以然。 可说到这儿,夏翠娘却看着嫤娘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说道:“前儿祖翁赏你墨宝的时候,你不也在祖翁身边侍候了一整天?” 嫤娘更是莫名其妙。 祖翁赐画那是在一个多月以前,又是正大光明的事儿,怎么从夏翠娘的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有什么隐秘不成? 看着嫤娘清澈懵懂的眸子,夏翠娘嘿嘿冷笑道:“那丹青之中本就含铅华之物……祖翁缠绵病榻已久,哪里还经受得起那些个朱砂花青?如果我没有记错,祖翁赐给五妹妹的画,应该就是祖翁最后一次动笔了。” “那是祖翁的病……是不是就是在那一次埋下了祸根,也就不得而知了。”说着,夏翠娘还得意地斜睨了嫤娘一眼。 嫤娘顿时怒目以拭。 夏翠娘的说法也太牵强了! 真正有学识,读过书的人自然知道丹青之中确实含有微量毒素,但只要不是服用,也基本对人无碍,要不然……前朝当世这许多大家才子,若是年纪轻轻就死于铅华之物,岂能在书画才艺上沉浸多年,成就大家呢? 这时,夏翠娘又转过头,看着茜娘冷笑道:“……三姐姐也不必高兴得太早!” 茜娘一脸的错愕。 “你当谁不知道呢?每逢一五,你就去祖翁院子里听用,有时你还帮着文妈妈在祖翁院子里煮些吃食给祖翁……说起来,要是你想下毒谋害祖翁的话,那还不是现成的事儿!” 茜娘大怒! “……夏翠娘!你可不要含血喷人!你,你……你有何证据?”茜娘怒喝道。 那边夏大夫人正在陪贵夫人说话,大约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就使了个婆子过来问小娘子们在做什么呢。 祖翁已经去世这是事实,但祖翁死因是为何……却是个禁忌。 至少这件事情不能让外人知道了。 茜娘只得按压住心里的愤怒,对那婆子说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四娘子不懂事,我教训一下她罢了。” 那婆子复命而去。 夏翠娘微微一笑,说道:“多谢三姐姐的教诲……我原就是胡说八道的,姐姐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茜娘气极,横视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翠娘轻笑道:“我也就是想让你们知道,妄自揣测别人之前,先好好想想有没有证据!” 说着,她站起身,朝着二女福了一福,浅笑道:“这里的事……就劳烦三姐姐和五妹妹了。我啊,就回小佛堂为三姐姐和五妹妹挣一个忠孝贞顺的好名声去!” 看着夏翠娘的猖狂模样儿,嫤娘咬住了下唇。 就在与夏翠娘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嫤娘轻声说道:“昨天夜里,文妈妈为什么半夜要去冰库?她突然暴毙,到底是不是有别的原故?” 夏翠娘的身子顿时一僵! 嫤娘仔细地盯着夏翠娘,直到夏翠娘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嫤娘冷笑道:“如果文妈妈不是自尽而是他杀的话……” 夏翠娘盯着嫤娘,眼珠子越瞪越大,甚至慢慢地向外突了出来。 嫤娘也学着夏翠娘先前的模样,轻笑道:“这种杀人灭口的事,肯定不好假手于他人,否则就是一个天大的把柄啊……可据说,昨天夜里,打更的巡夜人发现文妈妈的时候,她的身体尚有余温……这也就是说,凶手当时肯定还没跑远……” 嫤娘轻轻地俯在夏翠娘的耳边说道:“……你说说,那凶手会不会在慌乱之中,在冰库附近遗漏了什么贴身之物?” 夏翠娘半天都没能喘匀一口气。 半晌,她终于幽幽地开口了,“哟,瞧五妹妹说的,仿佛咱们家里就藏着个杀人凶手似的,真可怕啊……” 夏翠娘桀桀笑道,“真看不出啊,五妹妹竟这样能干!只是,家里人多,这人来人往的,谁丢点儿东西也不奇怪……难不成,谁的东西丢在了冰库旁就是凶手不成?再说了,文妈妈是不是被人谋害,还是被杀,这还很难说呢!” 嫤娘紧紧地盯着夏翠娘,问道:“你心虚了?” 夏翠娘一滞。 “难道你的东西丢在冰库附近了?” 嫤娘继续追问道。 夏翠娘呆了半晌,突然也生起气来,反问道:“五妹妹话中有话,难道是在说我……是我谋害了文妈妈?” 嫤娘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可没这么说。” 茜娘也在旁说道:“就是!” 夏翠娘不欲再与二人纠缠,就深呼及了一口气,说道:“……一切都要讲证据的。既然没有证据,就不要平白无故的毁人名声……要知道,我去庵堂里苦修,也是在为你们挣回好名声来!” 说着,夏翠娘提着裙子就匆匆地走了。 嫤娘与茜娘盯着她急急离去的身影,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茜娘才带着佩服的眼神看着嫤娘,说道:“我不知道……原来你这样厉害!哎,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嫤娘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实际上一颗心肝儿已经扑楞扑楞地跳得厉害极了。 直到夏翠娘走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听了茜娘的话,她摇了摇头,说道:“……我,我不过是看不惯她的张狂模样儿!诈一诈她罢了。” 茜娘闻言,有些失望。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我觉得,我,我不敢去猜测祖翁的死……祖翁本就年老体弱,以近七十高龄因病而亡……说起来也是喜丧,何况先前太医直接就说祖翁的病已是药石无效,云华道长也说了,就算这一回祖翁能救回来,估计也过不了冬……可如果祖翁是被人下了毒手的话……这也太可怕了!外头的人会怎么看待我们夏家的呢!” 嫤娘没有作声。 她也有着与茜娘同样的顾虑。 可是,如果祖翁真是死于非命……难道还要将这事当成家丑给捂起来吗?祖翁在天之灵,能安稳吗? 还有文妈妈,文妈妈才是真正是冤死的! 当然,这一切的猜想,是建立在……祖父之死有蹊跷之上的。 就在两人万分纠结,又心乱如麻的时候,婠娘从槐香院里回来了。 “你们俩做什么?和乌眼鸡似的!” 婠娘嗔怪了她们一声。 嫤娘和茜娘如梦初醒。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去。 过了一会儿,茜娘先问婠娘道:“老安人可还好?精神怎么样?” 婠娘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才说道:“……我旁敲击侧地问了问老安人,也不知怎么的,老安人一声也不吭。倒是槐香院里的仆妇们说……昨儿夜里文妈妈的事情一出,寄宿在家里的老道长就说,因着昨夜里阴气太重,所以……所以,是祖翁把文妈妈召了去的,说唯恐地下无人服侍……” 嫤娘和茜娘被吓了一跳! 茜娘的脸色立刻变了,哆哆嗦嗦地说道:“这么说,这么说……昨天夜里,祖翁,祖翁回来了?然后,是他把文妈妈带到冰库去的?难怪,难怪啊!冰库极冷……确是阴寒之地!” “哪个说的这番鬼话!” 嫤娘的心肝儿也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骂道,“祖翁既去了,我们自会烧了纸人纸俑给他,让他带到下面去享用,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祖翁活着的时候虽然不爱说话,可他不是这种人!” 婠娘有些为难。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轻轻地说道:“……文妈妈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祖翁身边的通房丫头。” 嫤娘和茜娘一愣,呆呆地张大了嘴。 居然还有这么一出? “老安人念她服侍祖翁得力,好几次都想抬她做妾,可文妈妈死活不肯,后来熬得年纪大了,才求了老安人的恩典许了人,又过了几年生了孩子,这才当上了祖翁院子里的掌事妈妈……”婠娘继续说道:“想来是……祖翁害怕地下孤寂,这才带了文妈妈去的。” 听了婠娘的话,嫤娘喃喃说道:“祖翁害怕地下孤寂?可是,可是……不是有老姨奶奶于氏(夏三老爷的生母)在地下等着祖翁么?” 婠娘闻言,也愣住了。 姐妹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心中都觉得有些不妙。##### 第五十八章 嫤娘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扭过头,喊了一声小红,说道:“你快去冰库看看,要是看到了四娘子……或是四娘子身边的人,也别声张,就仔细看看她们在做什么。” 小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应了一声,急急地走了。 嫤娘和茜娘,并婠娘三人面面相觑。 半晌,婠娘轻轻地说道:“……你们俩被困在府里,哪儿也去不了,现如今家里又为祖翁做道场,你们也做不了什么。不如等我出去了以后,再派人去文妈妈家里看看,也去那个杜婆子家里看看……倘若她们心里真有鬼,必定有所动作!” 嫤娘和茜娘点了点头。 姐妹几个又凑在一起说了一会儿的话,王四郎遣了仆妇过来请婠娘,姐妹几个这才依依不舍地互道分别。 婠娘跟着王四郎走了,可嫤娘和茜娘却都有些魂不守舍。 也不知为什么,小红一直没回来…… 这让嫤娘愈发地有些不安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了晌午,道爷们也要用饭歇息,是以大家都散了。 夏大夫人爱惜女儿,就带着春兰去服侍老安人用饭,又催嫤娘赶紧回屋里歇个午觉。 嫤娘心里有事。 她还惦记着小红一去不复返的事儿,可也不敢落单,索性拉了茜娘,姐妹两个急急地往橘香院走。 这几日夏府事多,茜娘的丫头被夏二夫人抽调走了,所以茜娘身边也没个侍女跟着;小姐妹俩手拉着手,走到了橘香院门口以后,自发地停了下来。 茜娘犹豫道:“……我们,我们去冰库吗?可是……那里刚刚才死了人。” 嫤娘想了想,一跺脚,咬牙说道:“去!这大白天的,就算有鬼……咱家里有这么多的道爷呢!难道十几个道爷都治不了一个鬼!” 说着,她抬腿就走。 茜娘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也跟了上去。 可姐妹俩才走了几步,就远远地看到肥壮的李奶娘架着个小丫头,两人一瘸一拐地正往回走。 仔细一看,被李奶娘架住的那个小丫头……可不就是小红! 嫤娘再也顾不得许多了,急急地走了过去。 小红头发散乱,额头上起了一个好大的疱,额角还有些鲜血流了下来…… 嫤娘一惊,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红没答话。 而且看上去,小红已经些不省人事了。 李奶娘骂骂咧咧地说道:“一个二个都是不省心的小蹄子!也不是这丫头发了什么失心疯,跑到冰库去了……还是焦妈妈看到小红扑在地上,叫又叫不醒,才过来喊了我的……” “五娘子,不是我李奶娘倚老卖老……您是主子,是该好好教训一下小红了!平时毛手毛脚的就也算了……冰库那边才死了人,现在又是大中午的,现在家里又正在给老祖翁办水陆道场……您说说,这丫头的胆子怎么就那么大,还跑到冰库去了!” 嫤娘见小红的额头不断有鲜血流出,淌得她一头一脸都是,不由得着急了起来。 看到旁边有几个婆子经过,嫤娘连忙叫了她们过来帮忙,先是把小红抱进了橘香院,然后又命人去请了郎中来…… 郎中来了,给小红清理了后脑上的伤口,又给包扎了,最后开了个药方,让她先服上几剂。 可这么一闹,老安人,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都知道了,纷纷派人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小红仍然昏迷不醒,嫤娘也不敢直言,就只说是自己指使小红去厨房拿东西,不料小红却在大厨房后头的冰库门口被人砸成了这副模样。 夏大夫人从槐香院赶了回来。 她将橘香院里的仆妇们训斥了一顿,还严厉地交代大家……现在家中正为祖翁做道场,不要再闹出什么事情来,以免败坏祖翁的身后名声;至于冰库,如今天也已经凉了下来,无事不必再去冰库了。老安人那边也让夏二夫人派了专人看护冰库,无关人等不要轻易靠近。 嫤娘到底没忍住,背着人,将方才夏翠娘的言行说与母亲听。 夏大夫人沉吟了半日,才说道:“……四娘子毕竟是个要去庵堂里修行的人,说起来,她也是没法子,摊上这样的父母,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心里指不定有多大的怨愤呢,因此语言行为怪异,也是说得通的……” 顿了一顿,夏大夫人看了女儿一眼,说道:“大娘子今日也在老安人面前说了这事……是你和茜娘告诉大娘子的吧?” 嫤娘小小声应了一声是。 夏大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祖翁的病……本就凶险,云华道长也说了……这次就算能救回来……最多也只能再缓半年。再说了,当时文妈妈虽然告了假,却也只去了两天,跟着就回来了……” 嫤娘忍不住插嘴道:“既是这样,为什么文妈妈……” 夏大夫人道:“文妈妈家里有事……罢,说与你听也无妨。” “文妈妈年轻的时候,是在你祖翁屋里服侍的,老安人想抬她做妾,文妈妈拒了好几次……后来拖到年纪大了,老安人问了她的意思,才将她许了人,两口子去庄子上管事去了;这几年,文妈妈年纪也大了,就告了老回来荣养了,又正值你祖翁病弱,老安人想着你祖翁身边也没个得力的人,所以才又把文妈妈请了回来……”说到这儿,夏大夫人又叹了一口气。 “可文妈妈的丈夫……竟无端指责起文妈妈来,只说文妈妈和你祖翁……文妈妈气不过,又在家中捱了打,跑来和老安人说;可老安人想着,你祖翁服药也只剩下几天的时间,就温言劝了文妈妈几句,赏了她一些银钱,还允诺过了这几天就放文妈妈出去……可没想到,就在你祖翁出事的前一晚,文妈妈的小姑子又过来闹了一场,还放狠话说,说……文妈妈的丈夫要休妻!大约是为了这个,文妈妈才愤而自尽了的……” 嫤娘目瞪口呆。 夏大夫人幽幽地说道:“为了这个,老安人还为文妈妈淌了泪,只说是连累了文妈妈;现如今家里正在为你祖翁做道场,也有不便……索性把文妈妈移到灵光寺去做几天法事……她丈夫今年已经快六十了!倘若要再娶,那就滚出咱们夏家的房子……毕竟先前也是看在文妈妈的份上,才免了租子让他那一大家子住的;至于文妈妈的两个儿子,老安人安排管家让他俩去药铺当学徒去了……” 夏大夫人唠唠叨叨的,可嫤娘却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 她心乱如麻。 原来文妈妈的死,另有原因? 可是,可是…… 可是她那天晚上,明明梦到文妈妈说什么汤碗,而且后来她还试着在翠娘面前提及“汤碗”二字,翠娘分明就是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啊! 如果翠娘心中无愧,那她慌什么! 还有,小红是被谁打成这样的? 夏大夫人和女儿说了一通,又道:“……现如今,家里已经够乱了。文妈妈在你祖翁亡故时自尽,已经够招人非议的了,在这个时候,家里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你祖翁要强了一辈子……自诩清高,万万不能在故世之后再背恶名!老安人的吩咐,你祖翁下葬之前,各院都要守紧了,再不能出任何乱子!” 嫤娘咬着了自己的下唇。 见女儿眼中泪光莹莹,夏大夫人到底有些不忍,说道:“夏翠娘本就是个心大的……却被她的亲生父母给逼到庵堂里去了,你何苦与她为难……横竖等你祖翁一下葬,她马上就要走了……” 嫤娘道:“娘!我的为人您还不知道吗?就算夏翠娘欺我,往小里说,不过就是姐妹之间拌几句嘴罢了,也不值得一提……可若是,她真的做了弑祖之事呢?就连圣贤书上也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若她真做下了这等十恶不赦之事,岂能姑息!娘……难道您就不怕,日后她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夏大夫人皱眉道:“如今太平盛世……你等又都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娘子,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娘!”嫤娘急道,“您好歹也让人去查一查……祖翁故世之前的几天里,夏翠娘她都做了些什么!倘若她真是无辜的,还她个清白又如何?” 夏大夫人有些恼了。 “你这孩子今儿到底怎么了?昏了头?老安人的意思……是你没听懂,还是我没说清楚?总之就是在你祖翁下葬之前,家里再不能有事了!就是天大的事,也要等到你你祖翁的丧事办完为止!” 说着,夏大夫人扬声喊道:“春兰进来!” 春兰应声掀起了帘子,低着头进来了。 “小红既病着,你就跟在五娘子的身边,好生侍候着五娘子,”夏大夫人皱着眉头说道,“……若是让我知道五娘子有一点点的不妥,唯你是问!” 春兰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嫤娘咬着嘴唇,滚烫的泪清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 她小小声抽泣了几下,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第五十九章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夏嫤娘知道,母亲虽然对她的管教也算是严厉,却也是一向对自己疼爱有加的,鲜少有像现在这样,对自己丝毫不留情面的。 她哽咽了几声,蹲在院子里守着一盆花儿,只是怔怔地看着那花儿,沉默不语。 身后响起了轻微细碎的脚步声。 春兰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的五娘子!您也不想一想,老安人的眼睛多么犀利,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她去?连您都能看出来的端倪,老安人岂会不知?”春兰轻声说道。 嫤娘一滞。 “老安人现在不动……是因为不是时候。”春兰继续轻声说道,“不是有句老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您还是先去用点儿汤饭,再看看小红,过了晌午还得去给老太爷守着灵棚不是?” 嫤娘回过头看了春兰一眼。 她本就不相信,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就算当成空穴来风,老安人也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稳坐不动……退一万步讲,也就是说,老安人其实已经心里有底了?她不愿意有任何动作,只是想避开祖翁的丧期? 再一个,老安人占着辈份在,要对付一个后辈,而且还是在庵堂里苦修的后辈,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么一想,嫤娘顿时有些透彻了。 若夏翠娘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要真的传出去了……也是夏府自毁名声而已。 所以说,老安人并非没有觉察?只是打算着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并且先要把这事儿捂紧了,以免走露了风声坏了夏家的名誉,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 嫤娘蹙起了眉头。 自己家中闹出这样大的阴私,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 可若祖翁的死,真与夏翠娘有关的话,那夏翠娘还真是死不足惜! 嫤娘叹了一口气。 春兰催促道:“您快回屋去用些汤饭吧!” 嫤娘只得站起身,回自己屋里用饭去了。 夏大夫人在屋内扒着窗沿看到春兰劝着女儿用饭去了,这才轻了一口气。 嫤娘回了房,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胡乱用了些汤饼和素斋,就去了院子里小红住的屋子里看了看。 小红恰好刚醒过来,李奶娘正在屋子里照料小红。 嫤娘喜道:“小红,你醒了?” 她看到小红的脑袋被白绫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白布之下还隐隐透出了黄黄绿绿的药膏痕迹;这会儿刚刚醒来,李奶娘正在给她喂药汁。 小红也没什么力气,被壮实的李奶娘灌了一碗药汁下去,算是彻底醒了;可她虽然睁大了眼睛,却有些迷迷糊糊的,嫤娘来了她也不知行礼,隔了一会儿先是“嗯”了一声,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啊”了一声,看起来竟像是有些走魂了。 李奶娘愁道:“阿弥陀佛!你这是被打晕了头吧……怎么连五娘子都不认得了?还会认人不?还能吃饭不?” 小红瞪着茫然无神的两只大眼睛,艰难又迟缓地说了句,“……吃,饭?” 嫤娘心中难过极了。 李奶娘回过头看了嫤娘一眼,安慰道:“五娘子不必担心,郎中原就说了,小红伤的是头,许是要多休养一段日子。大夫人也发了话……恐让小红家去,反而养得不好,就让她留在院子里,白天我看着她,夜里春兰再搭把手也就是了。” 此时嫤娘心中已是追悔莫及。 敢把小红打成这样的人……还能有谁? 那人心狠胆大,都敢对祖翁下手,又怎么会对小红手软?小红若不是受了自己的指使,又怎会跑到冰库去?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莽撞。 可现在才来后悔,似乎也没什么用了。 嫤娘说道:“奶娘,劳烦你了……呆会儿去我房里拿五百个钱出来,你替小红买些好吃食……等她好了,我再重赏你和春兰。” 李奶娘道:“喏!现在全府吃斋,也没啥好补的,买点鸡蛋回来给小红吃倒是真的。五娘子也别说赏不赏的,小红这孩子也是四五岁就进了府,一直养在我跟前,我,我心里也是舍不得的……就盼着打小红闷根的那人啊,早点儿被鬼收了!” 嫤娘一愣,问道:“你怎知打小红闷根的是人不是鬼?” 李奶娘道:“鬼要弄死人还用得着费力气找根棍子来打人哩?直接长舌头一伸,就能把人的脖子给绞断了……小红倒地的地方,可不就有根捣衣棒……” 嫤娘顿时一惊! “李家的你又说浑话了!”吴妈妈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小红屋门口,面色不善地喝道:“在五娘子跟前说这些……当心五娘子夜里做恶梦说胡话,大夫人定饶不了你!” 李奶娘讪讪地念叨了几句,不再说话了。 吴妈妈和声对嫤娘说道:“五娘子,好教您得知,这时辰也差不多了,三娘子已经在院子外头候着了,要和您一块儿去灵棚哪!” 嫤娘点了点头,又交代了李奶娘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走到院子门口见了茜娘,茜娘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且身边也多了个侍女。 小姐妹两个你看看我身后的侍女,我看看你身后的侍女……都明白了过来,对方都被母亲敲打过了。 是以茜娘也不敢再和嫤娘说任何关于夏翠娘的事了。 先有文妈妈吊死在冰库门口,后来小红又在冰库门口被人砸得生死不明,夏府的气氛陡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这天下午时分,夏三老爷终于姗姗来迟。 他瘦骨嶙峋,两眼无神,印堂发黑,穿着件脏兮兮的绿底团寿花袍子,头上戴着青巾小帽,帽沿边还簪着一朵牡丹花,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难闻的酒气。 他还没进府,就看到大门上挂了挽联和白灯笼…… 夏三老爷被吓了一跳,抓住门子问道:“府里谁死了?” 门子战战兢兢地说道:“是,是……老太爷殁了。” “什么???” 夏三老爷脸色一白,心知不妙,连忙冲进了府中。 夏府正在为老爷子做水陆道场,分男女宾两派。 男宾自大门入,自有夏二老爷带着两个儿子迎接并招待;女宾乘马车从后门入府,便由夏大夫人带着嫤娘和茜娘两个陪礼并招呼。 夏三老爷冲进了府,与夏二老爷撞了正着,大闹了起来。 嫤娘和茜娘呆在后院,听到前院传来的喧哗声,还隐约听到了夏三老爷愤怒的叫骂声:“……爹爹怎么就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没了呢……还有爹留给我的那些东西呢?” “什么……爹没留东西给我?那家产呢?啊……也没给我?怎么可能!你当我是个棒槌啊……哪个不晓得,你夏老二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定是你把爹留给我的字画和家产统统贪污掉了,是也不是?” 几个前来吊唁夏老爷子的邻家妇人不由得朝着前院的方向频频侧目。 嫤娘与茜娘低着头,均觉得面上无光。 前院闹了一场过后,嫤娘看到夏二夫人扶着老安人,带着一众仆妇浩浩荡荡地朝着前院走去。 夏翠娘居然也跟在队伍的后头。 嫤娘打量了夏翠娘几眼…… 夏翠娘自然也看到了嫤娘。 她朝着嫤娘露出了鄙夷又讥讽的笑容,洋洋得意的神情中似乎还带着些挑衅。 嫤娘暗皱眉头。 可想着祖翁极有可能命丧此女之手,又有文妈妈之死,小红之伤……简直把嫤娘恨得直咬牙。 想了想,她突然也朝着夏翠娘微微一笑,而且还朝着外院的方向呶了呶嘴儿。 夏翠娘一滞。 半晌,她突然明白过来嫤娘的笑容所为何来了…… 她的亲父,夏三老爷正在前院丢人现眼呢! 夏翠娘咬住了嘴唇。 就在这时,夏三夫人也得了信儿,披头散发地从桃香院赶了过来,直往前院冲。 她一边跑还一边哭喊道:“……当家的!我们活不了啦!碧娘的婚事可怎么办啊……难道真要像抬妾那样,用青布小轿把我的碧娘嫁过去?我的碧娘……你真是命苦啊……你说家里刻薄了你的嫁妆不说,连出嫁也不像个样子啊……” 夏三夫人跑了几步,突然发现夏翠娘也在跟前,哭声一滞,上前就拽住了夏翠娘的胳膊,咬牙切齿地问道“……这几日你在老安人面前,可有替你二姐姐说几句好话?老安人可有答应再补贴些资产给你二姐姐添妆?” 夏翠娘神色木然,说道:“我哪里能够时时待在老安人的跟前呢?您忘了?我日日夜夜呆在小佛堂里,已是半个出家人了……哪里还管得这许多俗世间的事?” 夏三夫人气极:“谁让你傻啊!留在家里不好?非要自告奋勇的去庵堂里当姑子……不是我说你,就是出去做了妾又如何?那宋家一门九朵金花,个个都是妾……又如何?宋九娘子不还当上了二王爷的妾!那宋四娘子侍奉的正妻病故了,日前也被扶了正……” “退一万步讲,你就是嫁去贾家做了妾,也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难道还是我要你去当姑子的!那贾老汉的正妻都已经快六十了,只要你像宋四娘似的熬上几年,等他那正妻死了,你不也一样能被扶正?再说了,只要你二姐姐以后出息了,难道她还不拉你一把?” 夏翠娘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们夏家的小娘子,姐姐妹妹们个个都能嫁入公候官宦之家,凭什么我就要去给人做妾?我也不跟婠娘嫤娘比,可我和二姐姐都是您亲生的……凭什么她就能嫁入候府,而我就却要被送去给老汉做妾?” 夏三夫人见她还敢还嘴,顿时大怒,叉着腰扬起巴掌就“啪”的一声,狠狠地扇了夏翠娘一记耳光! 夏翠娘愣了许久,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捂着脸跑了。 夏三夫人被夏翠娘也气狠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连忙用双手一拍大腿,嚎啕大哭了起来:“……当家的!你个死没良心的啊!祖翁不在了,你可要硬气起来,给我们碧娘做主哇……” 见了这一幕,嫤娘烦闷地叹了一口气。##### 第六十章灵堂分家(上) 夏三老爷在前院灵堂前闹得很厉害。 夏大夫人命嫤娘和茜娘好好地守着灵棚,不许出二门,就急急地跟了过去。 但后院女眷们呆着的二门,与前院的后门其实只隔了一条窄胡同和两面两扇对开的大门而已;嫤娘和茜娘见那边实在闹得厉害,不由得牵着手儿凑到了二门边,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她们看到夏三老爷赖在地上打着滚,夏三夫人则一直跪在祖翁的灵前哭骂着指桑骂槐。 小姐妹们相互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 夏三老爷又不是小孩子了,年纪一把还赖地? 不过,这样的情况看起来也确实挺难收场的。 毕竟大家都姓夏,大房和二房的人素来都以自己是九世书香的夏府中人而自豪;可三房却从来都是窝里横,她们只考虑能从大房二房的手里占多少便宜,从来也不考虑夏家的名声…… 可老安人却不慌不忙的。 她先是让人关上了夏府大门,再命夏二老爷和夏大夫人将家中前来吊唁的男宾女客全部都客客气气地请走,又命夏二夫人请了夏家的族老,以及左邻右舍,并几位府伊官员过来。 不多时,待人到齐了之后,老安人又命家仆引着众位来宾上座奉茶,还命夏二夫人捧了一大迭的帐簿出来…… 夏三老爷虽然为人混帐,但见此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在地上打起了滚,大哭了起来:“爹啊爹!你才刚死,尸骨未寒啊……老虔婆就要闹分家,赶你儿子走哇……” 夏三夫人见势不妙,也用手帕子捂着脸嚎啕大哭,只是不住地错眼看着夏二夫人捧在手里的那迭帐薄,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老安人不发话,所有的人也就安安静静的,只是看着夏三夫妇赖地撒泼。 闹了半晌,夏三夫妇也累了,一个跪着,一个半趴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安人喝道:“来人,给老三上家法!” 夏三老爷不干了! 他眼睛一瞪,从地上跳了起来,两手叉腰,骂道:“……你们谁敢!连氏!你好狠的心肠!我爹刚死……你竟仗着嫡母的身份如此亏待我?我爹他在天之灵看着你呢!” 老安人淡淡地瞄了一眼夏二老爷。 夏二老爷立刻质问道:“老三我问你,孝经有云,‘人之行,莫大于孝。’你既知娘是你的嫡母,缘何对嫡母如此不敬?这是一罪,稍后再算……孝经又云,‘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你不事生产,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读书读书不行,庶务庶务不行,莫说是为家中老父挣一个子儿回来花销花销,你,你还将老爹爹积攒多年的字画偷了个一干二净!若不是你气坏了老爹爹,老爹爹又怎会病情反复?” 夏三老爷辩解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偷的!” 夏二老爷没理会他,继续说道:“我敢说是你偷的,自然有证据。只是先前碍着老爹爹的病情,不想他生气罢了。你要是不认,晚些时候我让你二嫂把证据和证人传上来就是了……这个暂且不提。我再来问你,老爹爹病重之时,你在何处?老爹爹咽气的时候,你又在何处?如今家里已经为老爹爹摆了两天的水陆道场,你又在何处?” 说着,夏二老爷又命长子夏承皎道:“你三叔父已然全忘了孝经怎么说的,你快背诵出来让他听一听。” 夏承皎果然背诵道:“……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 跟着,夏二老爷又对稚子夏承皓说道:“你三叔父识字不多,你尽管用白话将你兄长所说的这一段,解释给你三叔父听。” 夏承皓大声说道:“……这段话的意思是,孝子平时在家,要侍奉父母亲,在日常家居的时候,要竭尽对父母的恭敬,在饮食生活的奉养时,要保持和悦愉快的心情去服事;父母生了病,要带着忧虑的心情去照料;父母去世了,要竭尽悲哀之情料理后事……” 夏三老爷语结。 夏三夫人的脸也是青一阵红一阵的。 夏老安人又喝了一声:“上家法!” 几个壮汉大声应喏,扛着粗棍子抬着长条板凳就上来了。 众仆将夏三老爷从地上拎了起来,架在了长条板凳上。 夏老安人转头问族老:“他五叔公……老三该打几个板子?” 五叔公摸着白胡子摇头晃脑地说道:“依族律,不事亲不侍病不送终……就得各领十个板子。” 夏老安人沉默了半晌,说道:“那加在一起,就是三十个板子?” 五叔公点了点头。 夏三夫妇看着壮仆手里的粗棍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样粗的板子! 打三十下……岂不是咽气了! “你这个,你这个……黑心肝的老虔婆!”夏三老爷怒骂了起来。 五叔公淡淡地扫了夏三老爷一眼,说道:“公然辱骂嫡母,再加十个板子。” 那几个壮仆应了一声,立刻就有两人将夏三老爷按住了,一个壮汉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板子。 夏三夫人顿时放声大哭! 就在壮汉高高举起了板子,正要重重落下的时候,老安人突然喊了一声“慢”。 “他五叔公,我有个不情之请,”夏老安人缓缓地说道。 夏三夫人立刻大哭了起来:“娘!娘您救命啊……快快救救我们老爷。” 老安人理都没理她,径自对五叔公说道:“这四十个板子打下去……老三恐怕就没命了,外人听着,还以为我这个嫡母是如何的心肠歹毒!我就拉下这张老脸,向您求个情……” 说着,老安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朝着五叔公福了一福,继续说道:“求您将那四十个板子化整为零……今儿在他老爹爹的灵前,先打十个,如何?等他养好了伤,再每月打十个,直到打完为止。” 五叔公沉吟了半日,叹了一口气,说道:“大侄儿媳妇,可不是我倚老卖老啊……你啊,就是心肠太软!连官家都说以孝治国,你,你……” 说着,五叔公摇了摇头,吩咐道:“先打二十个板子,下个月再领二十个……记着,若是此人再出口妄言辱骂嫡母,听到一次便再加十个板子!” 五叔公话音刚落,那举着粗木棍的壮汉便应了一声,重重地开始了杖刑。 随着粗木棍击打肉体的沉闷啪啪声一声又一声地响起,夏三老爷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好不容易才打完了板子,夏三老爷趴在长条板凳只会哼哼了。 老安人又道:“老二,先前我在里头恍惚听着……老三说,你昧了你老爹爹给他的家产,可有此事?” 夏二老爷“卟嗵”一声就跪下了。 “儿子不敢!”夏二老爷恭声说道,“老爹爹弥留之际,儿子请了九叔公,六堂弟和七堂弟,并刘太医做了见证……老爹爹亲口交代的遗嘱……六堂弟起草,众人见证,老爹爹还起身画了押……” 夏三老爷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急声问道:“老爹爹留给我多少银钱?” 夏二老爷没理他。 倒是六堂叔躬着腰,将几张洋洋洒洒写满了字的纸递给了四叔公。 四叔公皱眉道:“我上了年纪,看不真切,老六给念念。” 六堂叔应了一声是,朗声念诵了起来…… 直到六堂叔念完了,夏三老爷还不信,兀自瞪大了眼睛,趴在长条板凳上大叫了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原来祖翁在遗嘱上吩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百年之后,夏府势必是要分家的。祖翁交代家产一概分成四份:老安人一份,大房一份,二房一份,三房一份。 接下来,祖翁又分配了他的一些私产,俱是些字画,金银财物和庄子等。并言明他的那些东西,夏承皎夏承皓兄弟俩就占了一大半,老安人有一小半,其中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嫤娘和茜娘居然也各有几件东西! 夏老爷子的字画,早在先前就被夏三老爷偷了个精光! 那也就是说,他在生命最后弥留之际,拿出来分配给儿孙们的东西,都是平时隐藏得很深的,自然都是更加金贵的财物。 可他竟然还留了东西给两个孙女儿,这可令人十分的不可思议。 夏老爷子是出了名的看重男孙,轻视女孙…… 可竟连嫤娘和茜娘都留了东西给她们,怎么反倒是平时最宠溺的老儿子,一个子儿都没留?是以夏三老爷根本就不相信。 六堂叔叹道:“大伯父在弥留之时,感念家中的五娘子为了他的病,一连七天斋戒焚香诵经祷祝,实是贞孝娴静;又说三娘子明知道他老人家不爱孙女儿,却心甘情愿地在他院子里为他做些粗使活儿,实是孝心可嘉……因此才赠与她们那些个东西,说他命不久矣,也看不到她们出嫁了,索性送些东西给她们,就当是添妆了。” 众人一片哗然。 躲在二门外的嫤娘和茜娘,心中的吃惊并不比外面的众人少。 她们相互看了一眼,均发现对方的眼里含着莹莹泪光。 其实她们为祖翁做的那些事,不过是为了求自己心安,也从头到尾都知道祖翁偏爱家中的两位堂见,是以她们从来都没有想过,原来她们做的一切,祖翁都看在眼里…… 可见还是好心有好报的。 只可怜祖翁,宠溺了一辈子的三房,竟没有一人为他尽孝送终…… 不远处,夏翠娘和夏碧娘姐妹俩也对视了一眼。 姐妹俩的眼中,都流露出了不甘的眼神。 能被祖翁藏得这样深,没被父亲找出来的那些个东西,肯定都是极好极贵重的宝贝! 可凭什么凭什么! 大家都是夏家的小娘子,都是祖翁的孙女儿,凭什么祖翁给夏嫤娘和夏茜娘都留了东西,偏偏自己姐妹却没有呢?##### 第六十一章灵堂分家(中) 夏三老爷杀猪似的嚎叫了起来。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定是你们趁我不在,合伙谋害了老爹爹!老爹爹待我极好,怎么可能没留东西给我?快快把那遗嘱拿来我看看……别是你们造了假,拿个假文书来哄我!”夏三老爷骂道。 六堂叔看了四叔公一眼。 四叔公微微颌首。 六堂叔果然走了过去,将那张纸递给了夏三老爷。 夏三老爷将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脑门上的青筋突然一根一根地爆了起来。 他愣了半晌,突然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纸一揉,塞进了嘴里…… 众人纷纷惊呼了起来! 夏三老爷被噎得直翻白眼…… 可他好歹也总算是咽了下去。 喘了几口粗气,夏三老爷终于顺过气来,狞笑道:“那就是个假的,不过是你们拿来哄我的!老爹爹原来活着的时候就和我说过了……说让二哥带着老虔婆……啊不,嫡母,母亲!老爹爹说,让二哥一家带着母亲去乡下的庄子里住,这个府第就由我来接手……连同家里的库房,铺子,田庄……都给我!” 夏三夫人附和道:“对对对!就是这样!” 围观的众人虽然一片喧哗,但端坐在上座的人们却没一个动的,可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十分古怪。 一个穿便服的开封府尹的官员说道:“夏三老爷,难道你不知道……这生前立遗嘱一事,在场见证的有几人,就会誊抄几抄,所有在场的人都会在每一份遗嘱上画押按手印……方才夏二老爷说了,令翁故世之前,共有四人在令翁跟前做证,这也就是说……像这样摁了手印画了押的遗嘱,共有四份。” 围观的众人顿时如泼了水的油锅一样,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起来。 夏三老爷傻了眼。 ……什么? 毁了这一份,还,还有三份? 夏三夫人也愣了半晌,突然就大哭了起来:“老天爷不长眼哟!” 夏三老爷心里烦躁了起来,骂道:“哭哭哭,你嚎丧啊!快给我闭子,信不信老子明儿就休了你,扶正嫣红?” 夏三夫人的哭声顿时一收。 夏老三爷扬声道:“……罢!那,我那老爹爹说的,家产平分……快快拿了帐薄过来给我看看。我记得咱家有个脂粉铺子很是赚钱……还有,好像还有个点心铺?啊,我知道了,还有家绸缎庄……嗯嗯,咱家在京郊好像还有几个老值钱的田庄!” 夏二夫人似笑非笑地说道:“二叔糊涂了!脂粉铺子和绸缎庄是我的陪嫁,点心铺子和京郊的田庄是大嫂的陪嫁……” 夏三老爷又是一愣,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喝道:“少废话!快拿了帐薄过来给我看!” 夏二夫人却将帐薄呈给了四叔公。 “四叔公,这帐薄还是留在您这儿比较好,三叔是个会咬文嚼字的人儿,我怕他吃了我的帐薄,日后又说我这帐不准,那我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夏二夫人说道。 夏三夫人狠狠地瞪了二夫人一眼。 四叔公又命六堂叔:“……我眼花,你给念念。” 六堂叔捧着帐册就念了起来。 很快,众人也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帐薄之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夏府如今共有两个庄子,四间铺面,除却府宅和家中的家具器皿之外,库房里只有现银七百余两…… 夏三老爷张大了嘴。 “你哄鬼呢!老爷我不相信!”夏三老爷愤怒了,“老爷我逛个画舫,打赏的也是十两银子,歇上一宿就更得花上百十两银子……你跟我说,偌大的一个夏府,现银只有七百两?你把老爷我当成傻子唬弄呢!” 围观的众人纷纷摇头。 四叔公忍不住怒道:“夏老三你好歹也收敛些!你也知道你败家?你晓得外头的物价吗?家中有七百两银子的现银,这已经算是富裕之家了!在外头,平头百姓一年的开销也就是二十两罢了,你还有脸说……还打赏,还歇一宿!” 夏三老爷瞪大了眼睛,看向众人,额头上的汗珠却一颗一颗地淌了下来。 家中竟然只剩下了七百余两银子? 他在外头,欠下的……足有三四千两银子呢! 四叔公见双方都不说话了,便道:“大侄儿新逝,按理说他尸骨未寒,就闹着要分家,于情不符,于礼不合……唉,但我看你们这日子也没法往下过了,索性分了也好,那今天,咱们就在大侄儿的灵堂跟前,盘是盘,碗是碗的分个清楚吧。” 夏家大房和二房向来唯老安人马首是瞻,老安人稳稳当当地坐着,众人也就不吱声了。 而夏三老爷也咬紧了牙关。 ——他之所以今儿回来,倒不是因为知道了父亲的死讯;实是债主逼得太紧,原本准备回来顺点古董家具首饰之类的,拿出去应付一下。如今外头还围着一群讨债的呢,还口口声声地说要是他今天不还债,就剁了他的手之类的。 所以说,今儿无论如何也要拿到钱。 于是夏三老爷也瞪圆了一双牛铃眼,暴喝道:“……分就分!” 四叔公点点头,和开封府尹的便服官员说了几句话,讨论了一番,又与一旁的邻居舍人也说了一番话,最后决定由开封府尹带来的经纪官来估计。 照夏老爷子的遗嘱,经纪夏府家产共均分成四份,老安人一份,大房一份,二房一份,三房一份;再将夏家所有的家产估成现银以后再分…… 这么一推算,最后得出了结论:大房因为孤儿寡母的,理应优先照顾,便分了一个庄子一间铺面;二房因为要赡养老安人,又愿意退步,就分了两间铺子;三房便也和大房一样,分到一个田庄和一间铺子。至于那七百两现银,就平均分做四份,一房一份。 夏三老爷嘿嘿冷笑。 “我说呢,你们特意挖了个坑来让我跳,是吧?”夏三老爷说道,“……那这祖宅呢?祖宅不分啦?这样大的一座宅子,怎么不得值个万把两银子?” 夏三夫人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先前听众人说,分到自己头上的只有一个穷田庄和一个破铺子! 夏府的田庄又小又穷,一年的出产除了庄子里的人受用之外,能挣上个百儿八十两的也就算不错了,哪里像夏大夫人的大庄子!那个庄子才叫地肥,风调雨顺的时候,一年最高能出产上千两银子! 还有夏府的那几间铺子,都是在老胡同里,就是租出去给小贩做营生,一年收的租子不过也才几十两银子…… 至于现银,七百两还要分作四份,这么一算,一房连二百两银子都分不到! 可猛的听到丈夫说起了老宅子,夏三夫人顿时两眼放光,叉着腰就跳了起来,骂道:“你们这帮黑了心肝的!我说呢……面上装得这样和青天大老爷似的,个个肚里都装了一肚子的坏水!我们当家的说了,这宅子也该有我们一份!” 那开封府尹官员道:“依我朝律法,谁赡养双亲,这祖屋就由谁来继承;你倒是可以问问你的嫡母,她要是愿意与你一处生活,这大宅……” 夏老安人打断了府尹的话,说道:“劳烦大人了,既然三老爷要算个清楚明白……那今儿,索性就断个干净吧!这宅子值当多少钱,您估算个价出来,咱们一样折成银子,四房均分。” 这时,夏大夫人插嘴道:“娘,家里已经分给我一个田庄和铺子了,我一个寡妇,不过也就是寄人篱下罢了……这宅子,不必再分我们大房了。” 夏三老爷听了,心中暗喜。 心道这寡妇大嫂可真是个棒槌,到手的银钱都不要……不过这样也好,少一个人分,自己也能多分一点儿! 可夏家众人却都怔住了。 半晌,老安人才幽幽地说道:“我晓得,你……你为老大守了一辈子,也苦了这一辈子!你放心,只要我活着,就没人敢亏待你!” 夏大夫人顿时掩面而泣。 夏二老爷长叹了一声,突然朝着夏大夫人深深一揖。 夏二夫人见了,也连忙走到了丈夫的身边,同朝着夏大夫人行了个蹲礼。 夏二老爷举拳发誓道:“……此生若负长兄遗孀,叫我不得好死!” 四叔公道:“好好好!若你们一家总像现在这样相敬相爱,也省了我们不少事儿!” 夏三老爷趴在长条板凳上骂骂咧咧地说道:“……哪个耐烦看你们做戏!快快把银钱算好了,我们好分家!” 众人皆无语。 府尹又命经纪官在一旁估算了半日,认定老宅的市价大约值一万三千两左右。 夏三老爷两眼直放光! 一万三千两!!! 分作三分……也就是说,自己能分到手四千三百多两!哈哈哈,还了债以后,还能余下几百两,正好拿去给行首娇蕊赎身! “这一万三是你们说的!若是我拿出去找相识的经纪来估,没准儿能卖上一万五千两!”夏三老爷不屑地说道,“……只我不和你们争,免得你们说我贪财!这老宅子我也不要了,快快拿了四千五百两银子过来,从今以后咱们桥是桥,路是路,再无半点相干了!” 说着,他又一迭声地催夏二老爷快快拿钱来。 看着夏三老爷的嚣张模样,夏家人心中均有止不住的羞愧和愤怒,却似乎又无计可施。##### 第六十二章灵堂分家(下) 见夏三老爷撒泼,嫤娘与茜娘面上均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茜娘还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想来也是十分紧张。 可嫤娘却仔细打量着老安人和母亲,以及叔父婶母的表情。 但见众人虽怒容满面,却并慌乱之意,想来早有对策。 只见老安人微微一笑,说道:“敢问府尹大人,四叔公……这家产理顺了;那咱们是不是应该来算一算……外债?” 府尹官员道:“这是自然。依我朝律法,家产和负债都应该均分的。” 老安人朝着夏二夫人道:“把这些年,家中的债务都拿出来,先给你四叔公看看,再交与经纪小哥和府尹大人。” 夏二夫人依言将另一沓泛着黄的纸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四叔公。 四叔公先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夏府向来殷实,先不说老爷子活着的时候,笔墨值千金了;就是老安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理家的好手,将家中的田产铺子盘得红红火火的……虽然经历了几场战乱,但一直接济着族人,从来也没听过夏家还负着债的。 可仔细一看夏二夫人递过来的帐单,四叔公那双浑浊的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 老人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 “你!!!你……好你个夏老三!”四叔公怒骂了一声,便气得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夏三老爷瞪着四叔公,不知那死老头子又发什么疯。 夏老安人慢悠悠地问道:“那我婆子要请教府尹大人了。” 府尹乃是专事民间纠纷的官员,而夏老安人身上也有诰命,认真说起来,老安人身上的诰命比眼前的中年府尹还高些,是以府尹不敢造次,双手一揖,连称不敢。 老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那大儿子是个争气的,可惜却是个短命人。我这二儿子是个老实的,平日除了读书和奉养双亲之外,也没多大的成就……可我家的三老爷,这些年独自一个人在外头吃花酒睡行首,赌钱看戏……” “啪!” 四叔公愤怒的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打断了夏老安人的话。 “那也不值得,不值得……花费了这二万余两的银钱啊!”四叔公怒气冲冲地说道,“夏老三!你知道二万两银子是多少钱吗?难怪你爹能被你活活气死,你个败家子儿,我,我……我今天要替大侄儿活活打死你!” 说着,盛怒之下的四叔公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举着拐杖就朝着夏三老爷扑了过去! 夏三夫人救夫心切,连忙用手去挡,却又被“别有用心”的仆妇们很隐蔽地推开了;四叔公手里的粗重拐杖一下又一下的砸在夏三老爷的屁股上,痛得他像杀猪一样叫喊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府尹一听说夏府负债二万余两,唬得脸都青了,赶忙拿过了四叔公放在一旁的债条,一张一张地翻看起来。 在场的众人也开始了再一轮的议论纷纷。 府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老安人,这欠债一事还小,只是放债给令郎之人名唤‘祁彪’?唉,这人可是朝庭要犯!令郎怎么和他混到了一块儿!”府尹小小声说道。 夏老安人平静地说道:“……今儿老身请了府尹大人来,是主持我们夏家分家之事的,您秉公办理就成;至于三老爷犯了什么案子……日后您自找他就是,我们哪里敢管三老爷的事,也约束不了他。” 府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应了一声是。 那边的夏三老爷却因为四叔公要揍人,完全没有听到老安人和府尹的对话。 “好了!”老安人喝道“老三媳妇,你闹成这样像什么话!老二家的,快快扶了你四叔公,请上座罢!他四叔公,您啊……年纪大了,当心闪着腰!” 老安人又对四叔公说道:“当年他的爹都没能把他管教好,现在才……来不及啦!” 夏大夫人在一边,替四叔公续了一杯热茶。 四叔公气喘吁吁地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热茶,怒道:“……二万余两银子,二万余两银子!可怜我夏家孤老,前几年因无钱治病,死了三个;又因家中无粮,四五个身家清白的小郎不得不卖身为奴……这二万余两银子,这二万余两银子!” 说着,四叔公突然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老安人劝道:“……您是上了年纪的人啦,担心这些个做什么,各人有各人的命!再说了……如今的生活不是比先前好了好些?以后啊,族里有谁的日子不好过了,尽管来和我说,我虽不宽裕,但施粥的钱却是有的……告诉他们,再不要为了吃饭而卖儿卖女了,积点阴德吧!” 直到这时,夏三老爷两口子才听清了老安人和四叔公的对话。 夫妻俩都张大了嘴。 夏三老爷没想到……老安人居然还留着这么一手,自己的欠债条,何时到了老虔婆的手里?难道说,自己过去竟欠下这么多的债?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若今天他们真要自己用抵分家产的钱来抵欠的债,那可就真糟了! “你们今天尽来糊弄老爷我呢!快拿那些欠条来看看,哪个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出来哄老爷我的?”夏三老爷大骂道。 这时,站在一旁的夏大夫人突然说了句:“要知那欠条是不是真的……这还不简单,教他在纸上摁了手印,再和欠条上的红手印比一比不就得了!” 众人皆称是。 很快,就有家仆拿了红印泥来,可夏三老爷却死活不肯在纸上摁手印。 最后四叔公不耐烦了,命家仆强行按住了三老爷,逼着他在白纸上,把十个手指头都摁出了指印。 府尹仔细地一张一张比对过,确认每一张欠条都系夏三老爷亲手画的押,摁的手印;还辨认出这些欠条都是在这四五年间签下的,只是夏府大约已经替三老爷还了钱,所以每一张欠条上,还债主歪歪斜斜写下的“现银收讫”的字样和手印。 老安人问道:“敢问府尹大人,三老爷在外头欠下来的帐,可都是他一个人花销的,原与我们无关,那我们是否就应该白白替他还钱?” 夏三老爷急道:“那是自然!这都是什么时候的陈年旧帐了,那时候没分家,自然是,是……是大家一起分摊了!” 夏大夫人不悦道:“你欠的债,凭什么落在我们大房的头上?我一个孀居的寡妇,又有什么进项?难道连我们孤儿寡母的,也要出钱供你去外头挥霍胡混不成?” 夏三夫人听了,臊得满脸通红;夏三老爷天不怕地不怕的,也不知为何,唯独有些惧怕夏大夫人……被夏大夫人毫不留情面的说了一顿,他也不敢反驳。 府尹面露为难。 老安人也不强求,微微一笑,说道:“三老爷这么说,也有些道理。老大家的,你也别委屈了……这事儿听我的。” 夏大夫人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那就还这么办!这二万四千两银子啊,还是均分为四,”老安人朗声说道,“咱们就最后再替三老爷分担一次,每房负上六千两银子的债,如何?” 大房二房皆怒视着夏三夫妇。 夏三老爷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了。 每房负债六千两? 可刚才,在估算家产的时候,连大宅子的钱都算上了,统共每房也才分了四千五百两银子不到…… 照这个分法,岂不是,岂不是自己要净身出局了? 夏三老爷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却偏偏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府尹却赞道:“不亏宫里的老娘娘和圣人总把老安人挂在嘴边,说您是女则典范。” 老安人道:“……哪里的话,不过是为了儿女,多迁就罢了。” 四叔公却不住地摇头,叹道:“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 老安人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这几十年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想来您也是看在眼中……现在他死了,我也只求能在剩下的这些时日里,好好过上几天舒坦的日子罢了。” “可苦了你啦!”四叔公又叹了一口气。 老安人避而不答,却说道:“……烦您做主,了断了这场糊涂官司罢,大伙儿也清静。”##### 第六十三章灵堂分家(后续) 夏三老爷似乎知道大势已去,不由得有些面色发白。 嫤娘踮着脚尖远远地站着,只觉得腿酸。 可这分家一事未了,她着实有些担心,便强撑着,与茜娘两个相互扶持着,躲在女儿墙后不住地张望。 这时,听老安人说,要把帐理清楚,就此分家…… 四叔公点了点头,站起身,朗声说道:“今儿既是来分家的,且家产也已经全部盘算清楚了,那就分了吧!先前说好的,夏家的总产全部都折成银钱,包括这宅子……” “因大房没有男丁,不承宅子,就只分一个庄子一个铺子并二百两银子;二房分两间铺子和四千五百两银子;三房也是分到一个庄子和一个铺子和四千五百银子;老安人分到四千五百两银子和一个庄子……这家产,就是这么分!” 接着,四叔公又咳嗽了几声。 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之后,四叔公继续说道:“因是老安人日后是要跟着老二住的,老大家的是个孀居妇人,二房也愿意奉养她,她挨着婆母住这也是天经地义的!所以说……也就是三房搬出去,然后府里分给他一个庄子,一个铺子,并四千五百两银子,是这么算吧?” 众人纷纷点头。 四叔公虽然年纪大了,但说起话来条理清楚,头头是道,连夏三老爷也无法反驳,便愣愣地也跟着点了点头。 四叔公又道:“讲完了家产,咱们就来说说债务。” “先前你一个人在外头欠了二万四千两银子,这个钱,原是你一人花销,理应由你本人还债;可府里却替你偿还了这笔钱……也就是说,你欠府里二万四千两银子。”四叔公朗声说道。 夏三老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嫡母良善,兄嫂和气,愿意与你共同分担这笔债务,”四叔公朝着老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说道,“可你在离府之前,也应该将你自己欠下的那一份还与府中,折现也就是六千两银子!” 说着,四叔公对老安人说道:“大侄儿媳妇,既是如此,咱们就让这孽畜留下分家的四千五百两银子,再让他写张一千五百两银子的欠条……然后咱们就把那二万四千两银子的欠条烧掉如何?” 老安人点点头,轻轻说道:“我只图清静而已。” “既是这样,来人!笔墨侍候!”四叔公大喝了一声。 壮仆奉了笔墨过来,先是由六堂叔起草了一份欠条,让四叔公夏二老爷等人看过了,众人看过无误之后,纷纷在欠条的见证人上签字画押…… 跟着,壮仆又将这纸条递到了夏三老爷的跟前。 夏三老爷看着仆从手里举着的欠条,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的滑了下来。 他死活不肯签。 夏老安人冷冷地说道:“可别勉强你们三老爷……他不签也没什么,横竖咱们手里还有二万四千两银子的欠条呢!” 夏三老爷听了,自知大势已去。 但想着欠一千五总比欠二万四强,再说了,签了以后,一个庄子和一个铺子就到了手,也能暂时抵一抵债…… 夏三老爷一咬牙,在欠条上画了押,又摁了个指印。 见他中了棒伤,还能躺在长条板凳上灵活自地签字画押摆手印,可见得签欠条这样的事,平时没少做…… 夏三老爷被半逼着签下了欠条,心中就有一把无名火烧了起来,一直在骂,说让二房快快拿了田庄和铺子的地契来。 夏家人也不含糊,横竖当场就有经纪在,便拿出了庄子和铺子的地契,当场就签了契约,将这庄子和铺子转给了夏三老爷。 只是,夏二夫人生了个心眼儿,递地契过去的时候,先是朝着夏三夫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就把田庄和铺子的地契递了过去。 夏三老爷捱了打,趴在长条板凳上,自然比不得夏三夫人手脚灵活。 夏三夫人哪会不知道夏二夫人的用意:这可是你最后的身家了,若是落在了你男人的手里,恐怕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快快收好了! 夏三夫人眼疾手快地接过了两份地契,往自己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她一边走还一边哭:“哎哟!我们怎么这么命苦……老爷你等着啊,我这就回去叫人抬你……呜呜呜!” 夏三老爷怒道:“贱人!你回来,你拿着老爷的地契去哪儿呢!快给我回来……” 夏三夫人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 四叔公看了看老安人,又看了看夏三老爷,说道:“既然已经分清楚了,那……等大侄子的后事办完了,你们就搬到庄子上去住吧!” 夏三老爷恨恨地“哼”了一声,怒道:“搬就搬,哪个稀罕住在这里!” 四叔公又对夏老安人说道:“……大侄儿媳妇,你看,那三房留在府里的那些家具器皿?” 夏老安人挥了挥手,不在乎地说道:“全给他。” 四叔公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叹道:“夏老三啊,你嫡母待你着实不薄,你……” 这时,夏三老爷突然想起了什么,怒骂道:“不是说要烧那些欠条的吗?快烧啊!当着我的面,全给我烧了!” 府尹却叫了一声“慢”,说道:“其他的欠条你们可以烧,但这一张欠条,我却要带走……” 夏三老爷正在气头上,也顾不得府尹是个官了,梗着脖子骂道:“你们说话和放屁一样?才说了我欠了那一千五百两的欠条,你们就给我烧掉这二万四千两的欠条……做官了不起啊!别忘记了你头上还有更大的官……” 府尹淡淡地扫了夏三老爷一眼,说道:“方才我见这欠条上,原本借钱给你的人名叫‘祁彪’?这人可是朝庭追拿的重犯!所以你这欠条是呈堂证供,明白?” 夏三老爷愣了一下,反问道:“……祁,祁彪?” 府尹不耐烦再与他纠缠,命那经纪官收好了那张欠条,说道:“看在夏大人刚过世的份上,先容你在家中养伤,本官会派两个衙役过来守着你,待你伤好些了,再去府衙说个清楚吧!” 夏三老爷急了! “哎!哎,大人……我,我不认识祁彪啊!”他急急地说道。 可夏大人却已经去得远了。 这一下子,夏三老爷可被吓得魂飞天外! “爹!爹啊……”夏三老爷心慌慌,大声喊起了爹。却惊觉……他的爹已经去世了! 夏三老爷又把目光转向了众人。 但见嫡母与长嫂目光清冷,二哥一脸怒容,二嫂满面鄙夷的模样……夏三老爷真哭了。 “爹!爹啊……” 躲在二门处的嫤娘和茜娘亲眼目睹了这一场大戏,都觉得又是紧张又是害怕的,姐妹两个手牵着手,都觉得对方的手心里是汗津津的。 但想着一举解决了三房这个大麻烦,也是一件爽快事,不由得又松了一口气。 可是,身后却隐隐传来了夏三夫人骂人的声音。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回房准备嫁妆去!你爹就要当钦犯了,我得赶在你爹被官差抓走之前把你嫁出去……就后天吧!我就这派人去胡家说去!翠娘,你个死丫头!快把你手腕上的镯子除下来,放在你姐姐的嫁妆里……呆会儿你再去嫤娘和茜娘屋里翻一翻,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统统拿了来……” 嫤娘和茜娘回头一看,却是匆匆往桃香院赶的夏三夫人撞到了夏碧娘和夏翠娘姐妹俩,然后她一手一个,扯着那绿花姐妹一块儿走了。##### 第六十四章碧娘出阁(上) 分家事件才平息了两天,祖翁的水陆道场还没办完,夏碧娘就要出嫁了。 因家中正值长辈热孝,而在热孝中出嫁的小娘子,不仅不能穿嫁衣,也不能戴首饰……更不能开了正门坐了八抬大轿出去。毕竟家中正在摆水陆道场,正门和后门虽然大开,却要用来接待前来吊唁祖父的男宾女客。 所以说,碧娘只能穿素衣坐了青布轿子,静悄悄地从侧门出去。 到了夏碧娘出阁的前一日,晚饭时分,夏碧娘心不甘情不愿被夏三夫人拉着,来橘香院给夏大夫人磕头。 “碧娘……前来拜别大伯母,”夏碧娘低着头,声如蚊蚋。 夏大夫人一声也没吭。 嫤娘坐在炕上,倚在母亲身后,手里摸着田二郎送的那只叫阿奇的异瞳小猫儿。 这些天,夏碧娘似乎也清减了好些,因在热孝之中,她穿了一身白衣,倒也显得清丽妩媚,楚楚可怜。 夏三夫人则坐在一旁抹眼泪,“大嫂子,这几日碧娘总和我说,她小的时候可没少得你的关照,这小娘子一出阁啊,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特意来拜别你,也求你赏个物什给她,让她平时没事的时候啊,看看你赏的金镯子啊,翡翠宝石什么的,也就和见了你一样……” 夏大夫人皱眉道:“家里正为祖翁办丧事做水陆道场,谁敢拿那些金玉之物出来!” 说着,大夫人从手上褪了一个白玉镯子出来,递给碧娘,说道:“这个玉镯子就赏了你罢!嫁去了婆家,好好收敛一下你那脾气和毛病!别和你娘似的成天就钻进了钱眼里……胡二郎虽是庶子,却是个有出息的,你哄好了他,两人好好地过日子……没准儿将来他也能挣回凤冠霞披给你穿戴!” 夏碧娘臊红着脸,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夏三夫人被无端端骂了一顿,却因为夏大夫人赏了个质地上佳的白玉镯子给女儿而感到高兴。 她涎着脸,又对坐在大夫人身后的嫤娘笑道:“五娘子,你姐姐就要出阁了,难道你也不送些小物件给你姐姐?” 嫤娘想了想,从头上拔了支累丝重瓣梅蕊银簪子下来,递给夏碧娘道:“遥祝姐姐出阁之喜,只是明天嫤娘还要去给祖翁守灵,不能送姐姐出门了。” 夏碧娘看着嫤娘递过来的梅花簪子,沉默不语。 夏大夫人十分疼爱嫤娘,嫤娘又正是十三四岁的好年华,大夫人给嫤娘打造的首饰不多,但样样都是极精巧的。 眼前的嫤娘打扮得虽然素净,可她递过来的这枝簪子却是用薄薄的银片儿堆成的花儿,那钗头上的重瓣梅花明明不大,造型却极饱满,小小的一朵花儿也不知一共堆了多少片细细薄薄的花瓣上去,而点缀在梅蕊之中,却是几粒晶莹剔透的碎粒黄玉。 嫤娘她…… 一枝随随便便的簪子,也这样做工精美。 夏碧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说了声:“多谢五妹妹。” “二姐姐客气了。” 嫤娘客气地应了一声。 她低下头,继续抚摸逗弄着那只名唤阿奇的猫儿。 夏碧娘的眼神便又飘到了猫儿的身上。 她早就知道,五娘子养了一只名贵的异瞳猫儿,据说这样的猫儿,就是整个汴京,也不会超过五只…… 恐怕那猫儿便值万金了。 现在,那只猫儿的颈脖上系着一条白色丝质的发带,发带的正中,还吊着一枚圆鼓鼓的青玉莲花。 夏碧娘攥紧了手里的梅花簪子! 就连那枚青玉莲花的水色也如此温润剔透,水色极好…… 夏大夫人正在和夏三夫人说话,问的是夏翠娘的事儿。 “……四娘子后天走?行李可都收拾好了?” 夏大夫人问道。 夏三夫人愁道:“是,碧娘明天出嫁,翠娘后天走。大嫂子您说……翠娘那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我怎么和她说也不行!” “我说啊……横竖这几日她爹爹躺在床上起不来,她也不用担心,只等我们搬到庄子上以后我再帮她相看个好人家就是了;可她就是不信,非说已经和老安人说了,要去庵堂里给她祖翁守孝……” 夏大夫人淡淡地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担心那么多也没用。” 夏碧娘呆不下去了。 “娘,我们走吧。”夏碧娘低声说道。 夏三夫人看了大夫人一眼,讪笑道:“你这孩子……” 夏大夫人道:“去吧。” 夏三夫人这才站起身,讪讪地说道:“那啥,我们还要去二嫂子那里一趟,大嫂子……那,那我们这就去了哈……” 夏大夫人嗯了一声。 看着三房母女俩前后脚离开了橘香院,又过了一会儿,嫤娘才说道:“……娘,我看二姐姐……她一直盯着阿奇颈下挂着的玉莲花呢,您说,她怎么就……” 夏大夫人知道女儿想说什么。 可她的全副心思都从夏碧娘即将要出阁……联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她的心头明珠也会出阁,成为别人家的小棉袄上…… 夏大夫人打断了女儿的话。 “好了!她明儿出阁,女孩子出了阁,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对你来说,你没出阁的时候,自有我替你打点人情往来;日后你出了阁,她不过也就是个亲戚而已。你高兴了,逢年逢节捎点儿东西给她就成;要是不高兴,还不是由着你说天高路远?” 嫤娘一滞。 她放下了猫儿,将自己的脸靠在了母亲的后背上,嗡声嗡气地说道:“娘?娘……娘!” 夏大夫人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嫤娘突然轻轻地说道:“……娘,以后你随我一起去瀼州可好?” 夏大夫人一愣。 她的情绪已经完全控制了下来,不由得笑道:“我哪儿能随了你去!这女有三从,出了嫁就得从夫。我既嫁了你爹爹,自由是要守在他的家里的。” 嫤娘犹豫了半晌,大着胆子说道:“您嫁给我爹爹的时候,也只有二八年华,跟我爹爹在一起不过也就是三四年的时光,爹爹他就……” 夏大夫人的情绪再一次低落了下来。 “娘,您还记得爹爹的模样吗?” 嫤娘轻声问道。 夏大夫人突然就泪如雨下。 “记得,”夏大夫人哽咽着说道,“……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迭声的对不住,还叫我,还叫我生了你就归家去,他再赠我双倍的嫁妆,送我再嫁……” 嫤娘一愣。 “你说得没错!过了这么些年,我,我早就已经不记得他的模样儿了,”夏大夫人泣道,“就是他活着的时候,也与我聚多离少……可冲着他临终前和我说的那些话,我,我……我就立志要为他守一辈子!” 嫤娘心中无比愧疚起来。 她跪坐在母亲身后,伸出了双臂紧紧地揽住了母亲的臂膀。 夏大夫人抽泣了两声,低声说道:“……纵然再嫁,我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又有谁能越过他对我的好?” “娘,对不起,” 嫤娘愧疚地说道,“我,我只是想……既然爹爹这样爱重您,肯定也不会反对您跟了我去。” 夏大夫人破涕为笑。 “你个傻丫头!”她侧过身子,用手指点了点女儿光洁的额头,说道,“……你也不想想,哪有人娶妻,还顺带捎个丈母娘去的!要是传出去啊,我们夏家会被人笑死,你在田家也会被人看不起的!” 嫤娘不以为然道:“您去了也不住他家!您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买个小宅子住下来,我隔三岔五地去看看您……这样也不行么?横竖我又没有亲兄弟让您看顾,您何苦再留在这里。” 看着女儿可爱娇俏的模样,夏大夫人心里一软,笑道:“以后再说吧,我还得服侍老安人不是?” 见母亲没有马上拒绝,嫤娘笑眯了眼。##### 第六十五章碧娘出阁(下) 隔了一日,碧娘出嫁。 夏府正处于祖翁的热孝之中,碧娘出嫁自然是没声没息的…… 这天一早,嫤娘如常醒了过来,照例用过了早饭,又去小红屋里看了看小红,这才突然想起来,连忙问春兰:“今天是不是二姐姐出阁?” 春兰答道:“可不是呢!只小红病着,李奶娘要看着小红,我侍候您,吴妈妈侍候大夫人……咱们院子里也再没有人得闲去凑个热闹。” 说着,茜娘的声音在院子门口响了起来,“五妹妹快些,今儿迟了。” 嫤娘匆匆地迎了上去。 姐妹俩像往日一样,朝着院子里的灵棚走。 嫤娘一边走,一边轻声问茜娘道:“今儿二姐姐出嫁,你去看了她么?我竟睡迷了……她会不会怪我?” 茜娘道:“还好你没去……我去了。快别说了,这一大早的,又是她的好日子,竟又在她的闺房里又大闹了一场!” 嫤娘瞪圆了眼睛,问道:“这次又为了什么闹?” 茜娘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道:“她吵着要把嫁衣和石榴裙穿在里头,外头再罩件石青色的衫子;三婶子不依,她就哭闹……说是咱家里办丧事,又不是胡家办丧事。只要她在出夏家门的时候,没有冲撞到祖翁就行了……难道去了胡家,也是这样素衣净面的进门不成?日后胡家人怎么看她,到底当她是妾还是妻?” 嫤娘张大了嘴。 “三婶子好话歹话说了一萝筐,她就是不听,说索性不嫁了,上吊死了大家才干净……” 茜娘小小声说道,“……后来三婶子没办法,只得让她把嫁衣穿在了里头,又千交代万交代她,说一定要进入了洞房,喝了交杯酒,遣了下人以后才能脱石青色衫子……” 嫤娘看了茜娘一眼,说道:“怎么我觉得,她上一轿子就会脱外头的石青色衫子啊?” 茜娘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半晌,嫤娘才悄悄地说道:“她这么闹,对咱家……不好吧?” 茜娘想了半日,说道:“毕竟已经分了家了,应该没事了吧?再说了,她是什么人,胡家人不知道?汴京还有谁不知道!况且,况且你我,你我不都已经,已经许了人家了……” 说到这儿,茜娘忍不住俏脸飞霞,期期艾艾地再也不好意思往下说了。 嫤娘也面红红地啐了她一声,轻声骂道:“你只管说你自己吧,扯上我做什么?!” 茜娘斜睨了她一眼,笑道:“……我哪一句说错了?” 姐妹俩小小声说笑着,却看到不远处有一众人等朝着她们这边缓缓行来。 走得近了,嫤娘这才看到,来人竟是夏翠娘! 只见夏翠娘穿着一袭粗布素衣,脑后绑了一条大辫子,头上手上钗环净无,脚上还蹬着一双粗麻履鞋,正面色阴沉地看着她们。 而夏翠娘的身旁,还站着三五个年老的姑子。 嫤娘和茜娘连忙肃了肃面上的表情,迎了上去。 “四妹妹。” “四姐姐。” 要说姐妹几个上回其实已经撕破了脸,嫤娘和茜娘本不欲理睬夏翠娘;可夏翠娘的身边却有几个外人在,二女只得上前,疏离而有礼地呼唤了夏翠娘一声。 夏翠娘面沉如水。 见穿着孝衣却仍显得唇红齿白的嫤娘,夏翠娘就气不打一处来。 而嫤娘也眼尖地看到了夏翠娘的手上还挎着一个小布包,不由得惊讶地问道:“四姐姐这是……” 一个姑子双手合什,念了一声佛号之后,说道:“好教两位女施主得知,只因今儿是南极仙翁的千秋,是个好日子,师傅特命我等来贵府迎妙仪师妹。” 妙仪? 夏翠娘这么快就有了法号了? 嫤娘“啊”了一声,问道:“现在就走?” 那姑子点了点头。 碍于面子情,嫤娘本来还想和夏翠娘说一声“姐姐珍重”之类的客气话的;可一想到祖翁之死,文妈妈之死,还有小红受了伤至今还说不出一句圄囵话出来,心中便极生气。 再看看夏翠娘脸上那副……全天下人都欠了她的模样,嫤娘微微垂首,轻声说道:“姐姐慢走,妹妹遥祝姐姐早日得道。” 夏翠娘显然被她的话气得不轻,脸色都有些发青。 她恨恨地瞪了嫤娘一眼,昂起头转身就走####不好意思,今天有点短小 第六十六章追究 又隔了一日,祖翁下葬。 恰巧官家又遣了黄衣宫使过来宣旨,一是追封夏老爷子为保和殿大学士,二是授与夏二老爷七品宣德郎的闲职,命其先为父守孝,等孝期满后再候听用。三是赐予夏老安人金冠一顶,又赐夏大夫人白玉羊雕象一对…… 这无疑是给了差点儿就沦为白衣的夏家一个最好的过渡期。 但夏家二房很清楚…… 这是官家还惦记着当年嫤娘之父为武昭皇帝侍疾送终的事儿呢! 当务之急就是让夏承皎和夏承皓兄弟俩在守孝期间闭门读书,孝期一满就要参加科举;否则若是再不中,恐怕天恩眷顾也就只能这样了。 再一点,这也恐怕也是官家对夏府的敲打,赐了闲职给夏二老爷,又赏了夏老安人和夏大夫人,分明是提醒夏二老爷要孝顺寡母,奉养寡嫂的意思。 所以当夏老二爷扶灵出门,安葬老爷子去了以后,夏二夫人又过来和夏大夫人说了一番话,妯娌俩又抱头痛哭了一回。 而这下葬,家中女眷是不能随行哭丧的;因此只有夏二老爷领着一双儿子,披麻戴孝地沿途哭丧;而与夏府交好的各家,纷纷沿途搭了祭台,祭拜夏老爷子。 直到过了晌午,夏二老爷才疲倦万分地领着两个儿子回来了。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槐香院的老安人跟前,大家简单地用了一顿汤饭,老安人便开始吩咐了起来…… 守孝期间,府中要忌肉忌酒,女眷忌外出走动,男子不得出门寻乐云云。 这时,刘妈妈在外头说道:“老安人,三夫人求见。” 老安人不耐烦地说道:“她来做什么,我又当不得她的家!” 众人都不作声了。 沉默了半晌,老安人才淡淡地说道:“教她进来。” 嫤娘和茜娘连忙站了起来,站到了一边;承皎和承皓也赶紧站到了另外一边。 不多时,夏三夫人畏畏缩缩地进来了。 这回她倒也学了个乖,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又卸去了钗环,站在门口就先给老安人行了一礼:“媳妇儿见过母亲,见过大嫂子,二伯,二嫂子!” “说吧,什么事儿?你们今儿搬?”老安人淡淡地问道。 夏三夫人干笑了几声:“不是!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就是来给您请个安……” “嗯,我知道了,那你回吧!”老安人说道。 夏三夫人连忙说道:“别!老安人,媳妇儿还有话说。” 她扫视了屋里的众人一眼,终是鼓起勇气说道:“那个,明天……明天二娘子归宁,我想斗胆请老安人做个东……” 老安人喝道:“家里正守着孝,我才讲了家中要忌肉忌酒,你还要让我做什么东!你想宴请你的女婿,自去酒家打酒买菜,直接在外头吃了……” “不不不!”夏三夫人讪讪地说道,“就是请您老做东,也肯定不会要吃肉荤的,咱们夏家是体面人,胡家也是大户人家,这个我们都知道……” 老安人静静地看着夏三夫人。 夏三夫人局促地低下了头。 半晌,老安人叹了一口气,说道:“既是这样,我再帮你最后一次……明儿二娘子归宁,就劳烦二夫人治办两桌素宴,一桌摆去三房,让二娘子和三夫人,并三娘子五娘子都去吃吃;一桌子就摆去前院,让新姑爷和二老爷吃吃,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夏二老爷和夏二夫人齐齐应了一声是。 夏三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卟嗵”一声就跪了下来,哽咽着说道“儿媳多谢母亲的成全!” 老安人紧紧地盯着她,问道:“……那你何时搬走?” 夏三夫人咬牙道:“二娘子明儿归宁,她一回胡家我就收拾东西,最晚不过后天晌午!” “老三也走?”老安人追问道。 夏三夫人顿时露出了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开封府尹大人派的衙役已经说了,本来说明儿就要带他走,我方才去求过了,他们才答应过了明儿,后天再拘了他去开封府问话……老安人放心,我们一定走!嫣红的月份大了,已经八个月了,也总得早去庄子上做些准备……” 站在后头的嫤娘听了,心里有些不忍。 想来众人的想法也和她一样。 只是,当众人一想到三房平日里的飞扬跋扈时,众人又狠下了心肠…… 席间竟无一人开口说话。 老安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出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吧!那庄子和铺子的地契你得拿捏好了……嫣红若生的是个儿子,你只管养育儿子就是,再不必指望男人了。” 夏三夫人含泪称是。 众人围在老安人那里默默地用了午饭,便都散了。 回到橘香院,嫤娘先是去看了看小红。 经过几日的休养,小红好了很多,见了嫤娘,就弱弱地喊了一声,“……五娘子。” 见小红醒着,嫤娘很是高兴,就在她床边坐了下来,问道:“今儿可好些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小红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嘶”的一声…… 嫤娘嗔怪道:“你只管说话就好,摇什么头!明知道自己伤了头。” 小红吐了吐舌头,说道:“多谢五娘子关心,我,我并没有事……倒是在床上睡了这许久,当在冰库门口的事儿,我有些迷迷糊糊的……像是记得,又像不记得,恍恍惚惚像是在做梦似的……” 嫤娘默了一默,说道:“要是你记得,就告诉我,要是不记得了……也不要紧。” 经历了这许多以后,嫤娘也明白了,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比如说,夏翠娘自以为顶着个“为祖父守三年孝”的美名,去了九思庵修行,从她的角度来说,她认为自己的修行是美化了夏府的名声,而老安人为了维护夏家的名誉,也会出手保护她;另一方面她远离了夏家,就不会被她父亲轻易卖掉,同时也能躲避祖翁之死的调查…… 但事实上,老安人对她的所作所为未必不清楚。 进入九思庵,很有可能是她的另一场浩劫。 可不管怎么说,天做孽,犹可活;自做孽,不可活! 小红的脑袋包扎着层层纱布,倚靠在床头仔细想了想,用气声说道:“……当时五娘子让我去冰库,其实我也有些害怕,可想着五娘子的话我不能不听,所以我去了……只我不敢太靠近,就悄悄地躲在一边。” 嫤娘一愣,追问道:“后来呢?” 小红低了头,轻声说道:“我一直蹲在花木下,心里又惊又怕……后来,也不知是谁用什么敲了我的后脑勺,我痛得大叫了一声,就,就倒在了地上……” 嫤娘抓住了小红的手,内疚地说道:“是我不好,考虑不周,令你陷入险境了……” 小红涨红了脸,说道:“五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 嫤娘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难过,说道:“本就是我不好。” 小红突然不说话了。 半晌,她突然说道:“……当时我被敲了一下子,脑袋疼得受不住,就倒在了地上,我,我忍着疼,看到了她的背影……” 嫤娘一滞,失声问道:“那人是谁?” 小红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不知道!她,她披着个灰色斗篷,那斗篷还是毛料的,也不知是灰鼠皮的还是什么的……她慌慌张张地跑了,我,我只看到她的头式……绑了个大辫子,还有那体态……定是个小娘子无疑!” 嫤娘倒抽了一口凉气。 小红又道:“只是,我虽然看到了她的背影,却看不出她的模样……且又因为当时我躺在地上,也分辨不出她走路的姿势……” 嫤娘与小红面面相觑。 小红又细想了半日,说道:“啊!我想起来了。我虽没见着她的模样,可我看到了她的鞋子……她穿着半旧的灰缎面绣迎春花的绣鞋,已经有些散线了。” 嫤娘陷入了沉思。 虽然小红并没有直接看到那人是谁,但灰色的皮毛斗篷,散了线的灰缎面绣花鞋……已经将偷袭小红的那人划出了一个精准的查找范围。 夏府中的仆妇们,穿的鞋子基本上都是布鞋子,只有在小娘子们身边服侍的侍女,才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好料子的碎布块,拿来做鞋子穿……也不为过。 至于灰色的皮毛斗篷……现在还是深秋,虽然天气凉爽,但还没到要披上皮毛斗篷的地步;那人披着斗篷,应该是想将自己的衣裙藏起来。 能穿灰缎鞋绣,又能接触到皮毛斗篷…… 也就是说,这个人的身份在府中还不算低;可这人的身份也不会太高。因为哪怕是府中的庶女茜娘,二夫人也不苛扣着让她用灰缎面子来做鞋。 所以…… 一个名字在嫤娘心底呼之欲出: ——夏翠娘! 只有她,夏三夫人的一颗心全偏到了夏碧娘的身上,什么好的不好的,全部都先紧着碧娘;而且嫤娘也不止一次看到夏翠娘身上的东西都是些老旧过时的,她的鞋,有好几双都是灰缎面的。 至于灰色毛皮大衣么…… 时值深秋,天气凉爽,也没到披皮毛大衣的时候;可三房却有个怀了孕的妾侍嫣红,嫣红有件皮毛大衣也不为过! 小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正在这时,李奶娘的声音在屋子外头响了起来:“老姐姐,烦你在这里等一等……小红这孩子伤了头,这两天才好了些,我去找个抬椅来,咱们一块儿抬了她去见老安人。” 说着,李奶娘一进屋就看到了嫤娘。 “哟,五娘子也在?给五娘子”李奶娘说道,“……老安人那边传唤小红呢,我和陆妈妈送了小红过去。” 嫤娘心知,这就是母亲所说的,老安人要秋后算帐的意思了。 “小心些,小红的头还疼呢!” 嫤娘交代了一声。 李奶娘应了一声,小心地把小红抱到了椅子上,又招呼着另外一位陆妈妈进来了,两人抬着小红去了。 这事儿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的! 嫤娘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她转身回了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进了内室,打开衣橱,她小心地从衣橱的最下方拿出了一个小包袱。 嫤娘打开了包袱,拿出了里头还不曾完工的针线活,开始聚精会神地做了起来。##### 第六十七章碧娘归宁 一早,嫤娘早早就起来收拾好了。 她刚用过早饭,茜娘就拎着做针线的小篮子过来了。 姐妹俩凑在一起做了会儿针线,直到两人都觉得手酸脖子疼的,就约着一块儿走动走动,索性去槐香院看看老安人。 老安人见了姐妹俩,很是高兴。 姐妹俩和老安人说了一会儿的话,老安人又留她们吃了核桃糊…… 三夫人打发人过来请嫤娘和茜娘两个,说碧娘已经进了府,请两位小娘子过去作陪,老安人便挥挥手,让她两个自去。 老实讲,嫤娘和茜娘实在不喜三房的那两朵绿花姐妹,只是为了应付面子情,去三房露个脸,吃点素面罢了,倒也无可无不可的…… 于是,两人手牵着手,慢悠悠地去了桃香院。 刚一跨进桃香院,嫤娘就眼尖地看到西厢房有个人影一晃而过,她一紧张,拽着茜娘的手一紧,茜娘就“哎哟”了一下,问道:“什么?” 嫤娘索性大大方方地说道:“也不是谁躲在那边,吓了我一跳!” 茜娘“啊”了一声,有些紧张。 一个人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是我的不是!惊扰了两位小娘子,我给两位小娘子陪不是了!” 嫤娘一看,那人却是大腹便便的嫣红。 可当嫤娘看到嫣红身上披着的那件细绒斗篷以后,却突然心中一动。 “快不必行礼了,”茜娘见嫣红挺着肚子还做势要向自己和嫤娘行动,唯恐她有什么闪失,急忙阻止,“你身子重,快快扶好了。” 嫣红站直了身子,浅笑着说道:“……二娘子今日归宁,我原想着也去看看,可是……” 说到了这儿,她就打住不肯再往下说了。 嫤娘和茜娘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依着碧娘的性子,恐怕见了嫣红不是打就是骂的,自然不会给嫣红好脸色看。 嫤娘沉吟片刻,突然问道:“你很冷么?” 嫣红一愣,连忙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斗篷,解释道:“原也不冷,只这是夫人的好意……如今入了秋,我们院子里好几个人都染上了风寒,所以夫人给了我两件斗篷,让我小心着凉……” 说着,嫣红又拉了拉身上的斗篷。 三夫人赏了她两件斗篷? 想了想,嫤娘又道:“这斗篷旧了些,我看这裙角也有些松线了。” 嫣红也看了看自己斗篷的裙角,感激地说道:“嫣红知足了!夫人是个刀子口豆腐心,凭她嘴里骂得多难听呢,总是可怜我的……这斗篷原本赏给我两件,还有件灰兔毛的。只那一件……前几天家里人多,也不知被谁拿走了。直到今儿,老安人才让人送了回来给我……” 嫣红说了一大通夏三夫人的好话,倒把嫤娘和茜娘两个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们在外头说话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在屋里的夏三夫人和夏碧娘。 “是不是三娘子和五娘子来了?快请进来!”夏三夫人扬声说道。 嫤娘和茜娘舍了嫣红,进了正屋。 因家中要为祖翁服丧,家中一应喜庆之物全部都被收了起来。 三房的正屋里尤其冷清。 夏碧娘穿着一袭白纱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素纹褙子,头上簪着白玉钗,两眼通红。 看得出来,三夫人也哭红了一双眼睛。 嫤娘和茜娘佯做不知,纷纷行礼道:“见过三婶婶,二姐姐好。” 碧娘沉着脸,没有理会嫤娘和茜娘两个,倒是三夫人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坐坐坐!你们快坐……秋芽,快端了点心上来!” 侍女端了几味素点心上来。 嫤娘和茜娘随手各拈了一块吃了,却不错眼地打量着三夫人和碧娘两人。 看得出来,三夫人和夏碧娘明明就哭过一场……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夏碧娘突然抬起头,打量着嫤娘。 其实在孝期中,嫤娘和茜娘也没怎么装扮……可嫤娘的白麻衣服上,扣子均是银丝绞出来的梅花扣,耳钉也是极精致的三环梅蕊耳钉,镯子也是绞丝的含珠银镯。 夏碧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五妹妹好福气!”夏碧娘到底没忍住,出口讥讽道,“瞧你衣服上的那些扣子,耳钉,手镯子……样样都是精品呢!” 嫤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扣子,有些莫名其妙。 茜娘看了看嫤娘的扣子,又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扣子,然后又看了看夏碧娘衣服上的扣子,说道:“……嗯,我和五妹妹的扣子是银的,二姐姐的扣子可是珍珠呢!显见得,还是二姐姐的福气好些。” 碧娘低下头,果然看到自己的褙子上,居中的两颗扣子是两粒珍珠,其他的却都是盘纹布扣。 夏碧娘冷笑道:“……还是三妹妹底气足些!我晓得……如今刘家小郎已成了前科状元郎的得意门生,这考科举啊,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到时候啊,啧啧啧……三妹妹庶女嫡嫁还不说,刘家小郎还能给你挣回一套状元夫人的凤冠霞披回来呢!” 茜娘涨红了脸,不由得咬着嘴唇,“噌”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哟!扮得这副委屈模样出来给谁看啊?”夏碧娘阴阳怪调地说道,“……当初二夫人原要将你许给她娘家的庶二郎,老安人本想将翠娘许给刘家小郎的!若不是你在老安人面前扮贞婉娴淑……状元夫人能落到你头上嘛!” “你!”茜娘被气得满面通红! 她的眼睛里一下子就盈满了泪花,一跺脚就从屋子里冲了出去。 三夫人愣住了,“哎!三娘子,三娘子……碧娘,你……” 嫤娘也连忙下了炕,对三夫人说了句:“我去看看三姐姐!” 她跑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三夫人埋怨夏碧娘道:“你这是何苦来哉?你爹是个不中用的,现在咱们又被分出去了……你得以依仗的,就只有娘家这几个兄弟姐妹了。何必得罪她们?” 夏碧娘泣道:“我还能靠得住谁?让我嫁过去的是你,我听了你的话嫁过去了,可她们拿我当什么人看?我既已出阁,就不是夏家的人了,他们凭什么说我要给祖翁守九个月的孝,不能同房……我已成了他的妻,他不为我说话也就罢了。可他竟然在我和他成亲的晚上,和别的小娘子圆房又是几个意思?” 嫤娘被吓了一跳,再不敢往下听了,急急忙忙地就跑了出去。 茜娘在前头悲悲戚戚地哭着。 嫤娘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劝道:“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她……只要她心里不快活,就能搅得全家人都不快活,你不把她放在心上,也别管她说的话就成了。” 茜娘泣道:“当初是谁……知道是刘家来咱们家是为了求亲的,就把我推了出去;你替我挡了一下子,她还不肯罢休,竟对我对了刀子!如今怎么就变成了……是我使计求来的!” 嫤娘劝道:“你理她做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她?指不定在哪儿受了委屈,回来拿我们出气呢,再说了,她这样的人,你越理会她,她就越起劲……到时候没有的事也会被她说得黑白颠倒……只要我们堂堂正正,不理会她就是了。她是胡家的新妇,烦恼的事情多着呢……” 茜娘点点头,抽泣了好久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可闹了这么一出,茜娘也不想再去嫤娘那里做针线了,便闷闷不乐的说道:“我留在你那里的东西你给我收好了,我明天再去寻你。” 嫤娘点了点头。 姐妹俩站在路口分了手。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见左右无人,嫤娘从衣橱里翻出了一个布包。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头赫然是一双男子的鞋! 那是一双簇新的厚底便鞋。 嫤娘小心地抚摩了一下,又用布包给包上了。 上回在灵香寺,她暗暗地量了他的足印……后来就躲在家里,偷偷摸摸地给他做了这双鞋。 听说他十月初五就要启程回瀼州了,可她又要呆在家时牵动孝……也不知有没有机会把这双鞋子送出去。 嫤娘是第一次做男子的鞋,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也不知这鞋到底合不合他的脚……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她的窗子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嫤娘被吓了一跳! 她连忙走到了窗子边,朝外看了看,却什么也看不到。 “喵呜……” 一个白影蹿进了屋里。 嫤娘弯下腰,抱起了猫儿,唤道:“阿奇?方才你去哪里了?咦,这是什么?” 猫儿的颈脖之上,竟别着一个纸叠的方胜! 嫤娘屏住了呼吸。 她快手快脚地拆下了那个方胜,打开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速到东北角。 那字迹刚劲有力,一看便知是男子所书。 嫤娘的一颗心儿顿时怦怦乱跳了起来#### 第六十八章鞋 东北角? 嫤娘的心怦怦直跳。 她抱着猫儿,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屋子。 只是她刚刚才跑出屋子,就有一枚也不知从什么方向被投掷了过来的小石子儿,正巧落在了她的脚边。 嫤娘一滞,她抬眼看去,果然看到东北角的围墙上,有个人影一闪…… 她顿时心如撞鹿。 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她果断地跑回了屋里,拿起了那双鞋,又匆匆地跑了出去。 嫤娘刚跑到了东北角屋后的围墙下,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就响了起来。 “嫤娘?” 她应声抬头。 田骁正躲在距离围墙只有几尺远的大树上,含笑看着她。 嫤娘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你怎么来了?”她轻声说道,“……要是被人发现了可不得了。”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你瘦了……” 半晌,田骁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听着他低沉好听的嗓音,嫤娘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低下了头。 看着面前的小娘子含羞带怯的模样,田骁又笑了。 这样乖巧又漂亮的小娘子,他简直恨不得跃下墙头,将她按在怀里揉搓一番才好…… 但现在不行,还没把她娶回家门! 上回匆匆一瞥,只觉得她清减了好些,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疼;可现在一看,她似乎又瘦了好些? 他忍不住说道:“虽在孝中不能食荤,但也别太瘦了……” 她仍旧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田骁只觉得她的声音娇娇的,柔柔的,说不出的清婉好听,心中不禁生出了想逗她的想法,便故意说道:“你家的阿黄好生厉害!方才我潜进来,差点被它咬掉一块肉!现在还疼着呢,想是流了血……” “啊?”嫤娘愕然,抬起头急急地说道,“你……你要不要紧?” 田骁如愿看到了她清丽明媚的容貌,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喂,你,你要不要紧?” 嫤娘着急地追问了一句。 他却答非所问道:“嫤娘,后天……我要走了。” 嫤娘愣了一下,心中也升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低下了头,没吭声。 田骁道:“胡家那边的事儿,我已经解决了。她们万万不敢再来寻你的麻烦……要是你有什么为难的事,让人递个话给你家大门口斜对面的宜香酒楼,就说找小妞,我会安排人来你家看你的……” 嫤娘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有这样的能耐,若是她遇到了麻烦,还能派人到她家里来,替她排忧解难? 两人也就只来得及说上这么几句话。 前院响起了春兰和李奶娘焦急的说话声音,“春兰,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呢?” “李奶娘,你可曾见到了五娘子?我就是给大夫人跑了个腿,给二夫人送了样东西,回来就不见五娘子了……” “什么?你把五娘子弄丢了?大夫人回来不撕了你!快去找……” “五娘子?五娘子你在哪儿?” 嫤娘心知自己再不能在这儿呆下去了,她赶紧将夹在腋窝下的布包朝树上扔去…… 跟着,她抱着猫儿转身就跑。 绕回了屋前,她才大喊了一声:“春兰!” 春兰急得面红耳赤的,一听到了嫤娘的声音,顿时如蒙大赦,连忙从屋里跑了出来,急道:“五娘子您方才去哪儿了?” 嫤娘抱着猫儿道:“我在屋后和阿奇玩呢,听到你叫我,我就出来了。” 春兰和李奶娘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的小祖宗!您钻到屋后去做什么……瞧瞧您,头发都散了,还沾了草屑子,我帮着您沐浴洗个头吧,要不然大夫人回来看到您这副模样,又要怪我们了。” 嫤娘见二人并没有生出疑心,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她方才处于极度紧张的情绪中,这会儿出了一身一头一脸的大汗,也觉得身上有些难受,便答道:“使得。” 想了想,她又怕李奶娘总待在院子里,田骁不好出去,便又说道:“劳烦李奶娘给阿奇也洗一个澡……” 田骁躲在树上,一直等到了晌午,几乎所有人都去用午饭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溜出了夏府。 虽说他悄悄溜进夏府已经是驾轻就熟了,但这还是第一次在白天溜进来;为着就是若等到夜里才进来会她,怕她觉得自己轻薄了她而生气…… 他揣着怀里的布包,出了夏府之后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回了家。 进了自己的院子,田骁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布包。 布包里装着一双鞋。 一双男子的厚底轻便鞋。 田骁的一颗心狂跳了起来。 他伸出手,小心地抚摸着这双鞋。 鞋子的底极厚实,鞋面也是用厚实的双层黑绢布做的,摸着就觉得服贴又柔软,再一细看…… 无论是鞋底还是鞋面,都是针脚十分细密的,显然是她下过苦心的。 田骁的嘴咧得合不拢。 他两下子就蹬掉了脚下的旧鞋,拿着她做的新鞋就想往脚上套。 田骁突然停下了动作。 “常平!去打水来,我要洗脚!”田骁大喊了一声。 小厮常平在院子门口应了一声,却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狐疑地看了看挂在天空正中的那轮明晃晃的大日头。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郎怎么想起要洗脚?先前夫人吩咐要他天天洗脚来着,可也没见二郎听过几次……今天这才晌午呢,怎么就喊着要洗脚? 但这是好事儿! 常平飞快地跑去打了水,服侍田骁洗了脚。 田骁洗着脚,还特意吩咐小江拿了新帕子来给他擦脚,跟着又让小江拿双新袜筒来…… 常平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田骁洗了脚,套上了新袜筒,这才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嫤娘给他做的鞋。 ……咦? 这鞋竟这样合脚? 田骁的嘴大大地咧着,怎么也合不拢。 自己和她,统共也没有见过几次,可她给自己做的鞋,却这样合脚……显见得,她也是个有心人。 田骁的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第六十九章殇 转眼就到了十月初五这一天。 从早上开始,嫤娘就有点儿坐立不安的。 她魂不守舍了整整一上午,直到用午饭的时候,她还云里雾里的,拿着筷子直往茶杯里戳…… 夏大夫人实在是看不过眼了,咳嗽了几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想来你表姨母已经出了城了,该走到了米石镇才对。” 嫤娘“啊”了一声,如梦如初醒。 见母亲对自己的心思如此了若指掌,她不禁羞得满面通红。 她垂下了头,放下了筷子,拿起了瓷匙,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黄米枣花粥。 国家中要为祖翁守孝,不能食荤,大夫人又心疼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吩咐李奶娘每天用小炉子就在院子里熬些不同的粥食给嫤娘吃,有时是绿豆百合粥,有时是花生核桃粥…… 前几天庄子上刚送了新鲜的小米上来,夏大夫人连忙吩咐李奶娘用小米和红枣熬粥,最后再洒些干桂花上去。 嫤娘吃着香甜,不由得又让春兰给自己添了一碗。 夏大夫人见女儿胃口好,忍不住眉开眼笑的。 母女俩吃完了午饭,夏大夫人才让吴妈妈拿了一个匣子出来。 “拿着,这是你表姨母派人送来的。先前我怕你只顾着吃零嘴儿,不肯好好饭……就挡了一挡,现在你既吃了饭,再吃些点心也无妨。只有一点你得记着:你祖翁新逝,就有人上门送点心给你吃,虽不违忌,却到底有些不妥当。就别再往老安人那边送……茜娘那边也别说了。”夏大夫人交代道。 嫤娘一听到“表姨母”三字,就已经开始面红了。 吴妈妈端了一个匣子过来,放在嫤娘的面前。 嫤娘一看,那就是个素色纹的薄木匣子,匣子上镌刻着名点坊“宜香记”的印章。打开盖双子以后,她看到里头放着四味点心并八味干果,分别是核桃酥,红豆酥,蟹黄酥和芝麻烧;那八味干果分别是桂圆干,葡萄干,杏仁,蜜枣,松子,莲子,白果等摆了满满一匣子,看上去热闹极了。 嫤娘涨红着脸,说道:“娘,您也试试。” 夏大夫人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吃饱了,不想吃。” 说着,夏大夫人就起了身,走进了内室。 嫤娘有些讪讪的。 可她还是有些忍不住,用纤细的手指拈了一粒葡萄干吃了。 葡萄干又大又甜,嫤娘只咬了半粒就舍不得再咬了。 她含着半粒甜津津的葡萄干,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那高高扬起的嘴角。 吃过午饭,嫤娘去看了一回小红,然后就和春兰回房歇午觉去了。 只是她刚刚才睡下,就听到了院子里有人匆匆跑动的脚步声。 因田骁一行今天启程离京,昨天夜里嫤娘几乎辗转反侧到了深夜才睡去,是以此时嫤娘倦极,心想不知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可转念一想,现在举家都在为祖翁闭门守孝,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吧…… 嫤娘阖上了眼,浅浅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似乎有人在摇她的臂膀? 嫤娘勉强睁开了眼睛。 来人却是茜娘。 “哎!你还睡呢……”茜娘一脸的焦急,又摇晃了她几下,“嫤娘?嫤娘……” 嫤娘揉着眼睛爬了起来。 可茜娘却除了鞋,爬上了嫤娘的床,还揪过了嫤娘的被子,把自己给包了起来。 嫤娘斜着眼睛看着她,嘟嚷道:“……还没进冬呢,你就怕冷怕成这样?” 茜娘的脸色却有些发白。 半晌,她突然说道:“夏翠娘死了。” 什么? 嫤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怔怔地看着茜娘,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私了?” 也不知为什么,嫤娘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私了,”茜娘低声说道,“是夏翠娘!夏翠娘她……她死了!” 嫤娘瞪大了眼睛。 “什么?你……你,你说什么?谁,谁死了?” 嫤娘结结巴巴地问道。 茜娘反而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道:“我也宁愿相信……是我听错了。可我当时就在母亲身边服侍,是刘五家的去回母亲的,说四娘子在九思庵里水土不服,从去的那天起……就一直上吐下泻的,那天夜里说了一整夜的胡话,住持怕她有事,让人煎了药给她吃……谁知到了天明时分,她屋里突然失了火……” 嫤娘被吓得瞪大了眼睛。 “上午九思庵派人来报信,母亲先让常五家的赶紧去庄子上通知三婶……方才晌午时分,常五家的来回母亲,说,说……四娘子确实殁了,可左邻右舍的,根本没人听到她呼救。想来是半夜就已经去了,然后屋里的火烛无人照看,这才…… 三夫人在那里哭得和什么似的!所以……母亲去请示了老安人,老安人让母亲即刻去九思庵给四娘子料理后事。还说,还说……四娘子系夭折,不便迁入夏家祖坟,让母亲拿了二百两银子给九思庵,一来修葺一下被烧毁的屋子,二来就把四娘子的尸骨直接掩埋在九思庵的后山上……” 听着茜娘的话,嫤娘的眼睛越瞪越大。 好半天,她才缓缓地转过头,惊恐万分地看着茜娘。 茜娘也瞪着一双同样饱含着惊惧悚然的大眼睛看着她…… 姐妹俩不由自主地同时把棉被往上拉了拉。 满打满算,夏翠娘去九思庵的时间也不过才九天而已! 九天! 一个花样年纪的小娘子,就在九天之中殒了命? 也不知为什么,嫤娘心中第一反应居然是……老安人的手段真是快准狠! 夏翠娘一出府,老安人就开始彻查真相:先是小红被抬去问了半天的话,然后就是嫣红的灰兔斗篷被老安人归还…… 接下来,她还隐约听到大厨房的王妈妈和杜妈妈也被叫去问了话,王妈妈似乎没事,还在主持着大厨房里的活计,可据说杜妈妈……后来也没再留在府里了? 可这么看来,之前自己对夏翠娘的猜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了? 定是老安人查出了什么真正的证据,所以夏翠娘才会…… 若不然,就依着夏翠娘是为祖翁守孝而去,老安人也绝不会眼睁睁地任由她在九思庵里因“水土不服”而患病,最后不治身亡;更不会在夏翠娘死后还不让她葬入夏家的墓群。 半晌,嫤娘喃喃地说了句,“夏翠娘……她真的死了么?” 茜娘看了她一眼,浑身都在发抖。 “不,不知道!”茜娘害怕地说道,“我,我还记得,她去九思庵的那天……她的眼神好可怕,好像在说……你们都欠了我的,我,我会回来的……” “可谁知道,她竟死了呢!”茜娘惊恐道,“可我总觉得,她不会那么容易死!她对别人狠,对她自己更狠!你忘了么?先前她不愿意被许给刘家小郎,就敢对我动刀子,事后还装得和没事儿人一样;后来,老安罚她和夏碧娘去庵堂苦修,她,她为了不想去,竟把自己的头砸成了那样!嫤娘,你说……她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死,是诈死来哄我们的?” 其实嫤娘也是这么想的。 可转念一想…… “诈死?这不能吧?”嫤娘细细想了一番,说道,“……现在她唯一能仰仗的,就是身份,夏家小娘子的身份……倘若她诈死,不就是默认了夏家四娘子夭折的事实?她所求,不过是好身份好名声,将来再谋一份好姻缘而已……” 茜娘一想,觉得也对。 可夏翠娘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实在令人浮想翩迁。 “我母亲去九思庵处理夏翠娘的后事去了,倘若夏翠娘真是诈死,我母亲不可能认不出,三婶也不可能认不出……”茜娘小小声说道,“等母亲回来了,我再找机会问一问。” 嫤娘点了点头,又紧了紧被子。 姐妹俩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第七十章闲话经年(上) 后来据夏二夫人回来说,夏翠娘果然死了。 据说——可怜见的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竟然因为水土不服,不过才几天的时间,就瘦成了人干!夏二夫人都不敢认了,后来还是夏三夫人亲去认的……说那死去的,确系她的小女儿夏翠娘! 夏三夫人哭得力嘶力竭,死去活来的。 老安人见她可怜,便又送了二百两银子过去,连带着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也各自出了一百两银子派人一起送过去,让夏三夫人好好安葬夏翠娘。 夏二夫人疯忙了好几天,才算是把夏翠娘的后事给办妥了。 ——老安人不欲将夏翠娘葬进夏家孝园,因此夏二夫人就在九思庵的后坡上买了一块小小的地,琢了块青石墓碑安放在坟头,又请九思庵的姑子们做了块法事,好好超度夏翠娘;又让夏二老爷去衙门替夏翠娘消了户头籍,还家族里趁开祠堂的时候,将夏翠娘除了名…… 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碗里盛着的温开水一样,波澜不起。 虽说是要闭门为祖翁守孝,但嫤娘的生活实际上也并非真的就那么枯燥。 除去每天都和茜娘一起做针线绣嫁衣之外,“宜香记”点心坊每个月都会送两次点心过来,嫤娘的表姐王月仙几乎每隔上三四天就会写封信或者送点儿什么小东西派婆子送过来。以及已出了阁的婠娘也会隔三岔五的回来看看父母和老安人,顺便将外头的事情说与娘家人听。 这一日婠娘又回了娘家,先是去看了老安人,和母亲夏二夫人说了一会儿的话之后,又和两个妹妹说起了家常。 婠娘先说起了自己的公爹,也就是嫤娘的姨父,重臣王审琦……他已于几个月前辞去了兵权,先是在家中闲赋了一段时间;前几日,官家调令其历任御营四面都巡检、镇守许州、同平章事,不日就要去许州上任了。 许州与汴京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虽说快马一天就能来回,但姨父年纪也大了……因此嫤娘又急忙问,姨母可会陪着姨父一起去? 婠娘苦笑道:“婆母哪里走得开呢!这一大家子的人,哪一个不指望着她?上有生了病的老安人,下有怀着孕的嫂子……她简直是一步也走不开!” 茜娘听了,奇道,“昭庆公主才过门几个月,这么快就有喜了?想来过不了多久,也能听到大姐姐的好消息了。” 婠娘涨红了脸。 她瞪了茜娘一眼,声如蚊蚋地说道:“并不是昭庆公主,是二嫂子!再说了,我,我哪有这样快,如今我和他也要为祖翁守孝九个月呢!咱家是书香门第,王家也是大户人家……倘若以后真有了孩子,且月份又不对的话,还不被人戳脊骨啊!” 嫤娘和茜娘也有些脸红,吐了吐舌头再不敢往下说了。 倒是婠娘有些忍不住,小声问道:“……夏碧娘这些天可有回来?” 茜娘道:“都已经分家了她还回我们家做什么!就是回娘家,自然也是回她琵琶谷的庄子上去……她怎么了?” 婠娘看了看周围,见再无外人在了,这才轻声说道:“……华昌候世子一年前摔伤了腰,现如今也养好了,华昌候夫人正张罗着他和柳繁繁的婚事。夏碧娘在胡家就成天见的闹……说,说……” “啊,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宫里的胡昭仪生了个千金,可惜还没满月就夭折了……夏碧娘就拿着这个做文章,非说要让世子与柳繁繁守孝,教柳繁繁和她当初嫁进胡家一样,素衣斋轿地进府……”婠娘说道。 嫤娘和茜娘对视了一眼。 那胡昭仪与世子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从没听过当舅舅的要为外甥服丧……这么一看,果然是夏碧娘在无理取闹了。 “那后来呢?” 嫤娘问道。 婠娘道:“后来……也没什么,就是夏碧娘在闹着要分家。唉!我家郎君说了,那胡二郎原也是个有志气的,可惜竟摊上了这么一个娘子,真是……” 嫤娘心中一动,问道:“我恍惚听说,胡家人先前给夏碧娘穿小鞋,说,说什么碧娘要为祖翁守孝,所以后来,她们成亲的那天晚上,反倒是胡二郎和一个妾侍……” 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娘子,既对这个有些好奇,又有着深深的羞耻感。 婠娘道:“这事儿我也听说了,那个妾侍,确实是华昌候夫人内兄的庶女,只是胡二郎对那小妾并不热络,倒是对夏碧娘体贴入微。不是我说……胡二郎也就是输在出身上。但英雄不问出处,仔细说来,就是官家,其实也……” 说到这儿,婠娘就打止了,含含糊糊地说道:“就算有个小妾在,那胡二郎不也没理会?碧娘占着正室的位置在,想要拿捏妾侍,还不是手到擒来!依我说,她就该和和美美与胡二郎过日子,可她这样成天的闹,也不知哪一天冷了胡二郎的心……” 这真是……天做孽,犹可活;天做孽,不可活。 可姐妹几个都这么想着,却没有一个人敢把这话说出来。 接下来,婠娘突然又笑道:“……要说起来,最近的事儿可真多!三婶那边,新近给我们添了个小兄弟,你们可知道?” “知道!” “知道知道!” 嫤娘和茜娘先后说道。 说来也怪,夏三夫人还在府里的时候,是个神憎鬼厌的人物;可一被分出去当家作主母了,似乎就在一夜之世人情世故全然通晓了。 她家的小妾嫣红前几天生个了儿子,夏三夫人便恭恭敬敬地过来这边府里,求夏老安人赐了个乳名儿叫健郎,大名就从了夏承皎夏承皓的承字辈儿,叫做夏承皖。 老安人见她懂礼,就封了个一百两银子的封给她;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见了,也各随了五十两……夏三夫人心知肚明,这是老安人拿着名目补贴自己呢,就哭着骂自己以前不懂事不是人……痛骂了自己一大通。 既然连家中长辈都备了贺礼庆祝健郎的出生,只在孝中不能给他大办满月宴;嫤娘和茜娘两个就连夜赶制了几套好料子的娃娃衣裳出来,又各赠了银项圈手环之类的,也跟着长辈们的礼物一齐送了过去。 不出半天,夏三夫人又让前去送礼的婆子捎了一大筐子的瓜果蔬菜回来。 姐妹三个聊起夏三夫人来,嫤娘轻声说道:“……我真心觉得,若是没有三叔,恐怕三婶子带着小兄弟在乡下过得还好些!真是祈求官府万万不要这样轻易就把他放出来。” 原来夏三老爷因为通匪,被开封府派人拿去问话,至今已经在牢里关了一个多月……只因夏三老爷迟迟说不清那要犯的下落,是以开封府也不肯放人。 后来还是夏二老爷四处托人说了情,开封府才答应让夏三夫人每天派人送一顿饭去牢里。 姐妹几个讲完了夏家三房的事儿,婠娘又故作神秘地和嫤娘说道:“哎,你知道么?王七要和诗诗和离了……” 嫤娘和茜娘一愣。 细细想了一番,嫤娘这才恍惚记起先前母亲说过,说姨母进宫请了旨,把王家三房也分家分了出去……只因侍女诗诗原本为王七未婚先孕,先是落了一胎,结果不过只过两三个月,就又怀上了一胎;后来分家以后,王七的母亲因寡居多年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不免对诗诗腹中的孩子十分看重,索性闹着王审琦,为给诗诗脱了籍,买了个良民的身份,然后就让王承僎和诗诗成了亲。 只因王承僎年岁与自己一般大,所以嫤娘总是不相信他已经成亲了……也觉得这是件很荒谬的事,所以从不敢相信,直到这时突然听到婠娘说起,说王承僎和诗诗要和离,实在令她十分错愕。 婠娘说道:“诗诗已经生了……大约是前头落胎的那一次,身子骨还没养好,就急吼吼地又怀了一个,这是个女儿,足月生下来,才四斤多一点,连哭都不大会哭……而且诗诗还大出血,产婆说,恐怕以后是不中用了。” 嫤娘被吓了一跳! “什么不中用了?”她急忙追问道。 婠娘解释道:“不是说诗诗要死了,是诗诗以后不能生了……王三夫人在家里天天叫骂呢!听说好几次,诗诗都要拿绳子上吊……” “啊?” “什么?” 嫤娘和茜娘连声惊呼道。 婠娘道:“没有没有!诗诗好不容易才脱了籍,从贱籍变成了良民,又成了正经的嫡妻,怎么会真心求死?再说了……你们见过上吊自尽时非要选男人在身边的时候?所以啊,她每一回要自尽,都被王七给劝下来了,所以现在三夫人又在逼着三七与诗诗合离呢……”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 说起来真是世事变幻莫测。 王三夫人就是太看中子嗣了,因见着诗诗仨月怀俩,才觉得她是个好生养的,不惜替她脱了籍,又让王承僎娶她为正妻,说到底,还是看在诗诗会生的份上。 可是…… 众姐妹不禁一阵唏嘘。 婠娘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揶揄的眼神就落在嫤娘的身上。 “还是五妹妹好福气!” 婠娘浅笑道。 嫤娘瞪大了眼睛,“大姐姐此话怎讲?” 婠娘笑道:“你们不知道么?官家派忠武军节度使潘仲询出兵平南汉,瀼州田大人奉旨派出奇兵助战……” 嫤娘的一颗心顿时扑楞扑楞地狂跳了起来。 婠娘笑道:“我也是听说的……说岭南多瘴气,潘将军行兵南下,将士战马都有些不适,先是吃了点小亏,后来在瀼州军一位小英雄的带领下,我军战士重挫了南汉敌帅……” 说着,婠娘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我听说……那位年轻的小英雄,正是田家二郎!” “啊!”嫤娘惊呼了一声。 她有些激动,心中却担忧不已,急忙问道:“……他要不要紧?” 婠娘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到的这些做不得准的消息,也已经是一两个月以前的事情了……你放心,想来是喜不是忧。你和田家订了亲,若是田二郎有事,田家焉能不让你知道?” 嫤娘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到底忧心如焚。 茜娘“卟哧”一声笑了起来,轻笑道:“要我说啊,果然还是五妹妹有福气……那少年英雄田二郎,恐怕就是要用凤冠霞披来迎娶你过门呢!” 嫤娘涨红了脸。 婠娘用团扇遮着脸,笑道:“你也不差呀!刘家小郎年纪轻轻的,已过了今年的秋试成了贡生了;明年正月啊就要进礼部考省试了……我听说,刘家小郎还是这批贡生中年轻最小的一个!没准儿明年给你考个状元郎回来,再过上两年等你出嫁的时候,也能和嫤娘一样,穿着凤冠霞当嫁衣呢!” 茜娘也涨红了脸。 “哼哼!嫤娘成亲的时候啊……你可别挺着大肚子来……而且还是一胎怀俩!到时候,看姐夫还让不让你来!”茜娘面红耳赤地说道。 这下子轮到婠娘脸红了。 “你!你这口无遮拦的家伙!” 婠娘又羞又臊,举着团扇就狠狠拍了几下茜娘的臂膀。 嫤娘也笑着低骂道:“明明就是你比我大些,要嫁也是先嫁你,凭什么拿我出来说事儿!”说着,便也上前助战婠娘,伸出了纤纤素指去戳茜娘腰间的痒痒肉,直把茜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吴妈妈在院子里听到了姐妹几个窝在嫤娘房里闹出来的嬉笑声,连忙过来敲了敲嫤娘的窗棂子,低声说道:“我的小姑奶奶们!你们好歹也收敛些,就是说笑话,也别说得这样大声!” 姐妹几个连忙把自己的嘴给捂上了。 半晌,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人人都笑弯了眼……##### 第七十一章闲话经年(下)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 转眼间已过了三年,也到了夏府众人为祖翁除孝服的日子了。 其实说到底,也只是夏二老爷这个孝子需要为祖翁实打实地守上二十七个月;只是老安人看中名声,索性让原来只需要守九个月孝的孙子一辈的孙子和孙女儿也跟着守足了二十七个月。 孝期满了一月有余,夏二夫人就遵照老安人的意思,请动了四叔公,开了宗祠,先拜过祖先,再将祖翁的牌位迎进了祠堂,受族人日夜香火供养;然后又去大门口燃了一挂鞭炮以召告四邻,跟着又将府门上挂着的一对大白灯笼给取了下来,换成了簇新的红顶子…… 远亲近邻的听到了夏家放的鞭炮声音以后,陆陆续续地或是亲自上门,或是派人送了些瓜果点心过来;夏二夫人又领着嫤娘和茜娘两个回赠了些府里自制的点心…… 除服的事儿,也就成了。 接下来,夏二夫人又忙着给家中的两位小娘和小郎君缝制新衣,又应下了几户相厚人家的请帖,准备重新参与到汴京世家的走动中来。 而夏二老爷在除了服的第一时间里,就向吏部递了请复的折子,又亲自赶去应试院替两个儿子报了乡试应试的名。 而夏家众人虽因守孝而沉浸于世外桃源,并且与世隔绝;可外面的事和外边的人却发生了天翻地转的变化。 倒也真是应了夏家姐妹几个先前说的那些笑话了。 先是茜娘的未婚夫婿刘家小郎前年省试果然高中,后来他小小年纪竟获殿试第一;只是官家念其年幼,只点了他做探花郎,并令其入翰林院任七品主簿,参与《翰林志》一书的修编与订制。 再来就是……已嫁作人妇的婠娘终于怀了孕传出了喜讯!喜得都虞候夫人和夏二夫人成日里都合不拢嘴! 最后,就是远在瀼州的田二郎因军功显著,三年来,由无名军卒升为伍长,又升押正,再升队将,在协助忠武军节度使潘仲询出兵平南汉中屡立奇功,再升副军史,兵部论功授与其七品西上阁门使之衔,享六品衔,掌五百骑兵,归于瀼州刺史田重进麾下。 再来就是夏家三房了…… 夏三老爷因通匪,被衙门关了一年有余,最后因那重犯被擒,也查清夏三老爷与其并无十分重要的关系,这才将夏三老爷从牢里放了出来;可夏老三爷过够了富贵乡的生活,进了牢里,虽有三夫人日日派人送饭打点,却仍然百病缠身……到了后来被放出来的时候,夏三老爷的腿因寒湿之症,竟瘫痪了! 这样倒也好。 夏三夫人日日将他拘在庄子上,他也再不能去那些烟花巷里寻花问柳了。 再就是夏碧娘了。 夏碧娘嫁与华昌候府的庶子胡二郎为妻,胡二郎倒也是个争气的,竟在御前露了脸,官家赞其智勇双全,竟也封了正八品阁门祇候;可惜夏碧娘与胡二郎不睦,两人成亲三年,胡二郎添了个妾生子,夏碧娘反而没有生育……只把夏三夫人愁坏了,却又无计可施。 现在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也都各自憋着一口气在。 眼看着家里人已经为祖翁除了服,茜娘今年满十六进十七了,嫤娘也进了十六岁的虚岁,是该为她俩办喜事了;因此二位夫人像比赛似的,今儿你请了首饰匠人来,明儿我请了成衣裁缝来……忙得不亦乐乎。 当然,夏二夫人因为还要忙着替长子夏承皎相看婚事,所以更加忙碌 这一日,王月仙来了夏府。 嫤娘笑话她道:“都是快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还敢在外头疯跑?姨母也不好好管着你!” 王月仙涨红了脸,骂道:“我好心来给你报信,你竟还说我闲话!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茜娘就坐在一边捂着嘴儿笑,直看着这对表姐妹在一旁嬉闹。 嫤娘被她闹得笑出了一身的汗。 王月仙方才伸出手指头去戳她腰间的痒痒肉,入手处只觉得嫤娘的腰肢柔软纤细,她的胸脯又饱满浑圆,笑起来花枝乱颤…… “世人都说你有福气,未来的夫婿这样年轻,却又这样出息,才二十出头呢……就已经当上了六品官儿!将来啊,你跟着他……没准儿还能出相拜将呢!”王月仙叹道。 说着,她又拿眼儿斜睨着嫤娘,坏笑道:“可那些人只知道你有福气,我却说……田二郎才是真正有福气的人!” 嫤娘瞪大了眼睛。 王月仙看着她雪白如玉的瓜子脸上那双勾人魂魄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忍不住伸出手,在她光洁的面上摸了一把,捂嘴笑道:“这样姣美的容貌,这样婀娜的身段……三姐姐你说说,田二郎是不是很有福气?” 茜娘大笑了起来。 嫤娘涨红了脸。 “呸!我当你是亲姐姐,你就想着法子的来编排我!” 嫤娘又羞又气,毫不客气地伸出了手指头,开始反击起王月仙来。 王月仙几乎被她咯得笑断了气儿! 几女玩闹了许久,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你给我理一理衣裳,我给你拢一拢发鬏的…… 嫤娘忍了一会,终是有些忍不住,问道:“哎,方才你说,要给我报什么信来着?” 王月仙得意洋洋地说道:“你把阿奇送我,我就告诉你。” 嫤娘“呸”了一声,白了她一眼,转过头去抱着阿奇抚摸了起来。 王月仙等了一会儿,见嫤娘始终不肯开口求自己,只得自顾自地说道:“……你未来的婆母大人,和你未来的夫婿,大约后天就能进京了。” 嫤娘吃了一惊! 可转念一想,田夫人与田骁一起回京,恐怕就是为了她和田骁的婚事…… 嫤娘的一张俏脸瞬间红得如同滴了水的红杏儿一样! 茜娘却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咱们都大了呢!”茜娘伤感地说道,“……日后你和嫤娘出了阁,若是咱们再想聚在一处,可就难了。” 闻言,王月仙也有些出神。 她轻轻地说道:“可不是呢!我们在家里,都是受尽了宠爱的小娘子……一嫁出去,就要为人妇为人媳,将来还要为人母……再不能像现在这样快活逍遥了。” 嫤娘听了,也有些伤感。 与她最为亲近的,就是母亲与老安人了。 她一出嫁…… 也不知母亲会伤感成什么样子。 茜娘却道:“我和大姐姐倒还好,至少我们都在京中,仙儿你也离得不远,逢年逢节的……咱们在汴京聚一聚也不是难事。就是五妹妹……” 王月仙叹了一口气,说道:“反正嫁了人,总会有不如意的!就比如说你的大姐姐,我的四嫂吧……” 嫤娘和茜娘听了,吃了一惊,追问道:“大姐姐怎么了?” 王月仙懊恼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我家的大嫂子这些天犯了槐花藓……其实依我看,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只我大嫂子也太金贵了些。吃葡萄被葡萄籽儿噎着了,喝甜汤被甜汤呛着了……她总要宣了御医来,宫里的圣人一听说,就三番四次了宣了我娘进宫去问话!把我娘给折腾得……哎!我都替她累!” “这不,前儿我们家的大嫂子一犯藓啊,又宣了太医过来看,可吃了药却怎么也不见好,我那大嫂子就请了九思庵里的姑子们过来看了,说我那大侄儿今年犯小人……” 嫤娘和茜娘同时瞪大了眼睛。 “不过染了藓,这也叫犯小人?” 嫤娘直接问道。 王月仙白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后来那姑子掐指一算,只说是四嫂肚里的孩儿与我那大嫂子犯了冲!” 茜娘一听,急了,“这可如何是好!” 王月仙嘟着嘴儿说道:“也就是我四哥四嫂是两个心宽的!今儿一早,我四哥就陪着四嫂去了庄子上,说是要在庄子上待产呢!真是的……四嫂这才怀了四个多月,难不成她要在庄子上呆上一年不成?” “我可看不惯大嫂子的那副样子!虽然我晓得她也是无意……毕竟是金枝玉叶的官家嫡女,从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可是,可是……”说着,王月仙烦躁跺了几下脚。 她对嫤娘茜娘说道,“走,你俩陪我去给老安人请安去!回头我就让人回去和我娘说一声,就说老安人留我在你们家住几天……我也懒得回去看我娘的那副苦瓜脸,还有我大嫂子那副神神怪怪的模样了!” 嫤娘和茜娘对视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是啊! 出嫁前,每个小娘子都是娘亲手心里的宝,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可一出嫁啊,就成了婆家鞋底的泥。 未来的日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第七十二章佳人有约 王月仙就在夏家暂住了下来,和嫤娘茜娘玩了两日后,见春光明媚日头又好,便吵嚷着说想去庄子上看婠娘,顺便踏青赏春。 夏二夫人自然是百般愿意的。 她火急火燎地去了老安人那里,抹着眼泪和老安人说了一番心疼婠娘的话,老安人也心疼婠娘,毕竟婠娘也是老安人的血脉,打小儿娇宠着长大的,如今出嫁已经三年了,好不容易才怀上一胎,却又被逼到了庄子上…… 若是婠娘还住在王府,夏二夫人频频上门探望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并失礼了;可如若如今婠娘都已经搬到了庄子上,还有什么不能去的! 老安人连忙允了,还让刘妈妈去了她的库房里,翻找了好些好药材出来,让夏二夫人一块儿捎去给婠娘。 于是,夏二夫人开始风风火火地安排了起来。 可这边姐妹几个正为了能出门踏青赏玩而高兴呢,那边就有人来报,说田夫人携次子田二郎上门拜访来了。 算起来,她们母子俩竟是一入汴京就先来了夏家! 王月仙和茜娘坐在一旁,均用帕子捂着嘴,看着嫤娘偷偷地笑;嫤娘老大不自在,却又强忍着羞意急急地奔到了妆奁前,翻开了妆镜,照了照镜子。 见镜中的自己并无失礼之处,她想了又想,终是红着脸儿又拿了脂胭纸出来,抿了抿嘴唇,又整了整自己的衣裳…… 吴妈妈又在外头催了几声,嫤娘这才咬着嘴唇合上了妆奁,带着小红走出了内室。 茜娘和王月仙捂着嘴儿相视一笑,也跟在嫤娘后头出去了。 夏大夫人正陪着田夫人说话。 听说嫤娘来了,两位夫人都停止了交谈。 小红揪起了帘子,嫤娘一低头,跨进了母亲的屋子。 田夫人呼吸一滞。 哟!眼前的这位小娘子竟这样美貌可人! 只见她生了副粉白透红的瓜子脸儿,一双妩媚的杏仁眼水汪汪的,还稍稍有点儿吊眼梢;鼻子又挺又秀气,菱角红唇红艳艳又水润润的,让人见了恨不得能咬上一口! 再看看…… 她穿着家常的七成新月白色滚玉葱色的直领对襟短上袄,配着同样的儒裙,显得身材高挑婀娜,却又乳丰腰细;那相互交叠在腰间的一双纤纤素手,像白玉雕成似的,秀气纤细的小指尾还不自觉的微微翘起,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田夫人看愣了。 嫤娘脸一红,垂下头,朝着田夫人盈盈下拜,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福礼,声如蚊蚋一般地说了声:“嫤娘见过表姨母。” 田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恍然大悟道:“……嫤娘大了!” 嫤娘顿时羞红了脸。 夏大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摇了摇手里的绢扇。 王月仙和茜娘相视一笑,也上前向田夫人行礼问好。 田夫人看到当年稚气未脱的三个小娘子如今出落得……个个长成了标致的待嫁大姑娘,嫤娘纯美妩媚,茜娘温柔可人,王月仙娇憨活泼。 田夫人忍不住喜上眉梢,她拉着这个小娘子看看,又拉着那个小娘子看看,最后大笑着从手腕上捋下了三只一模一样的玉镯子,硬塞给了三位小娘子。 王月仙却是个率真活泼的。 “敢问田夫人,前几日汴京下了几日几夜的连绵春雨,幸好昨儿停了;你们从瀼州来,进京之前必定会路过米石镇,可曾见到那里桃花盛开,路上可泥泞?”王月仙侧着头问道。 田夫人想了想,说道:“我们走的是小道,自然比不得宽敞的官道……不过啊,也不知是谁家的庄子地头上,那满山遍野的桃花……确实开得热闹极了!王家小娘子问这个作甚?” 王月仙得意地说道:“米石镇上,只有我四哥的庄子里送了满山遍野的桃花。想来夫人看到的,正是我四哥家的桃花了……我们姐妹几个,明儿要去米石镇踏青访亲呢!” 田夫人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拍手道:“怎么就这样巧!明儿我们家也要去米石镇呢。” 嫤娘再一次涨红了脸。 夏大夫人露出了好笑的表情,她当然知道田夫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却不愿意说破。 茜娘则忍不住“卟哧”一声轻笑了起来。 田夫人大大方方地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一早,我就来你们家门口等着,咱们一块儿去米石镇。” 王月仙却疑惑地说道:“夫人家住城西,直接去米石镇不是更近么?还来我姨母家走一趟,岂不花费功夫?” 田夫人面不改色地说道:“……许久没回京了,甚是想念京中的小吃,明儿我要去宜香酒家吃早点,小娘子们若是起得早,不如咱们一块儿用早饭,可好?” 王月仙拍手喜道:“好,好好!宜香记的姜丝鸡肉馍可好吃!再配上五豆甜粥和油炸果子……田夫人,那明天,我们姐妹就叨扰您啦!” 说着,王月仙似乎明白过来,自己有些逾越了,连忙上前拉住了夏大夫人的袖子摇过来又晃过去的,还撒娇道:“姨母,我的好姨母,你就答应我们吧!” 夏大夫人好笑地白了王月仙一眼,伸出手指在王月仙的额头上戳了一下,笑骂道:“……你个贪嘴的小家伙!” 众人都笑了起来。 众人闲话了几句,田夫人突然问道:“嫤娘除了服以后,可有出去外头走走?” 嫤娘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曾。” 夏大夫人说道:“……她哪里有空出门!宗族里直到正月十五才开了祠堂,刚刚才移了她祖翁的牌位进去,跟着老安人就病了……也是她去侍的疾,好不容易老安人的病才好了……这不,又不停歇地下了整整一个多月的连绵飞雨,哪里好出门!” 田夫人一滞,垂下眼睑看着地下的雕花青石砖,不说话了。 见田夫人沉默不语,夏大夫人和姐妹几个都有些诧异。 半晌,田夫人突然抬起头,笑道:“我从瀼州带了好些玩意儿回来,正堆在你们院子里呢,小娘子们快去看看……” 姐妹几个都拿眼睛看着夏大夫人。 夏大夫人颌首道:“去看看稀罕玩意儿也好。” 嫤娘和茜娘,并王月仙这才向两位夫人告退,去了外头的院子里。 田夫人带到夏家来的,不外乎就是瀼州的一些特产。 比如说,一包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晒干了的海货,干荔枝干桂圆,还有些说不出名字的土特产什么的…… 姐妹几个围着那些东西,小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嫤娘,田夫人为什么问你有没有出过门啊?”茜娘问道。 嫤娘闷闷地说道:“我哪里知道?” “咱们这样人家里的小娘子,平时出个门本来就难,就是出了门……外人只能靠着马车上的标志来认咱们是哪家的……可外人却万万不可能知道坐车的是咱们家的什么人。可我听着田夫人的话,仿佛还笃定你出过门?”王月仙推测道。 嫤娘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别是外头有人打着你的名号招摇撞骗吧!”王月仙继续猜测道。 嫤娘失笑:“冒充我……在外头招摇撞骗?不是我说,冒充你恐怕还好些,冒充我……我又有什么好冒充的?” 王月仙一愣。 是啊! 冒充嫤娘又有什么好?夏家如今也就只有夏二老爷领着个闲职,而且还没起复……再说了,就算夏二老爷起复了,也只是个七品官,夏家的声望早就不值得从前了;若是真有有心人冒充嫤娘的话,又图什么呢? 姐妹几个百思不得其解。 茜娘劝道:“你们别在这儿瞎想了,没准儿就是田夫人在外头看到个小娘子……可能觉得那小娘子和几年前的嫤娘生得像,可后来见了咱们真正的嫤娘啊,这才惊为天人!” 王月仙拍手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必定是这样。” 嫤娘再一次羞红了脸,骂王月仙道:“你平日里少看些话本子,自然不会胡思乱想了。” 王月仙嘟着嘴儿道:“我看过的话本子,后来还不是都借给你看了!” 嫤娘又羞又气,跺着脚儿瞪了王月仙一眼。 这时,田夫人从屋里出来了,夏大夫人也陪在一边儿。 “……我走了,那咱们就明儿见吧!”田夫人笑嘻嘻地说道,“啊,明儿你去是不去?” 夏大夫人笑着摇了摇头。 她是个未亡人,去自己的庄子上小住是没什么问题的;哪儿能真的跟着孩子们去别人家里探望怀着孕的孕妇呢! “我只把嫤娘交给你,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必是不依的。”夏大夫人一语双关的说道。 田夫人哈哈直笑:“放心放心!有我……有我在啊,不会有一丁点的闪失的!” 三个小娘子见田夫人要走了,连忙并列站在了一边儿,朝着田夫人行礼。 可田夫人却一上前就握住了嫤娘的手。 “嫤娘,你们家太大,我怕迷了路,你送我几步。”田夫人紧紧地握住了嫤娘的手,再一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笑着说道。 夏家太大?会迷路? 茜娘和王月仙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轻笑出声。 嫤娘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没有开口阻止,只得随着田夫人走出了院子,并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一路上,田夫人少不得问了嫤娘几句,平日在家中做些什么消遣什么的;嫤娘有些拘束,也有些害羞,但也都低声说了。 仆妇们簇拥着两人走到了二门处。 田夫人拉着嫤娘,在二门处站定了,朗笑道:“几年不见,你早就已经不是以前的模样儿了,好,好!可长成了标致的大姑娘了……” 嫤娘只觉得,几乎是自己刚一站定,就有一道目光紧紧地锁住了她。 她飞快地朝着外头瞥了一眼。 二门外,远远地在廊柱底下,站着个英挺的男子,他穿着骑士服踩着官靴,手里还持着一条马鞭…… 嫤娘的心怦怦乱跳了起来。 他,他……他是田骁? 怎么好像变了样子?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仍然能认出他的模样。只是,他的气质似乎已经完全变了? 嫤娘有点儿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才对。 他似乎变得……成熟稳重了好些?身板也不复过去的劲瘦,似乎魁梧高壮了好些;往那儿一站,跟座小山似的。 只见他紧紧地盯着自己,连手里的鞭子跌落在地上也不知道了…… 嫤娘只觉得面上一阵发热,不由得垂下了头。 “表姨母慢走。” 她曲膝朝着田夫人盈盈下拜,行了个福礼就匆匆地离开了。 田夫人好笑地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娇羞逃走,一个痴痴张望……##### 第七十三章踏青(上) 第二天一早,田夫人果然早早地就在夏府斜对面的宜香记茶楼上订下了一间雅室,又使了婆子去夏府报信儿。 夏二夫人便领着嫤娘茜娘和王月仙出了门。 三个小娘子共乘一辆马车,从夏府后门上了车,走了几步到了宜香记的门口,就下了车。 嫤娘戴着帷帽,被小红搀扶着下了马车。 一个英挺伟岸的青年郎君就站在新博记的门口,还怔怔地看着嫤娘。 ……田骁? 嫤娘猛地看到了他,动作突然一僵! 虽然隔着薄薄的面纱,但田骁那逼面而来的英气却仍然薰得她面红耳赤。 嫤娘突然就觉得有些腿软。 半晌,她才按压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肝儿,朝着他微微点头颌首,然后就像逃似的……追上了前头的茜娘和王月仙。 田骁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面前逃走了。 他痴痴地看着她婀娜纤细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不见。 田骁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就弯了起来。 三年不见,想不到她的变化竟然这样大! 她…… 她生得好美! 只可惜,昨天见到她的时候,隔得太远,只觉得她那如柳枝一般纤细的婀娜身段,朝着母亲盈盈下拜时的柔软腰肢,活脱脱地就是一位从画中走下来的美人儿! 而今天见到她的时候,又可惜她戴了面纱!他只能透着那层薄薄的白纱,隐约看到了她眼眉如画的朦胧模样,就连她走过了这许久,他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的婉约暖香。 田骁深呼吸一口气,捏紧了双拳。 一定要早些娶了她过门才是! 嫤娘追上了走在前头的茜娘和王月仙,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田夫人订的雅室里。 夏二夫人也已经和田夫人笑吟吟地说起话来,说得俱是京中名流圈中的一些事儿。 “……前年胡昭仪生了位公主,可惜那位小公主还未满月就夭折了。听说官家为了安抚胡昭仪,本想晋了胡昭仪的位份,升她为妃的。可蜀地却献上了花蕊夫人……后来是圣人做了主,封了花蕊夫人为妃,仅赐了些珍宝给胡昭仪……”夏二夫人含含糊糊地说道。 田夫人微微一笑。 “还是那年我离京时听说,华昌候世子……不是说摔伤了,后来……怎么我还听说还办了喜事儿?想来他的身子骨好了?” 嫤娘低下了头。 夏二夫人说道:“嗯!办了喜事儿了……那华昌候世子续娶了柳氏,柳氏的母亲,原是华昌候的庶表妹,柳氏的父亲,又是已故云州刺史……唉!说起来,若是柳氏的父母还在啊,也不值得就配了华昌候世子……可惜啊,这没娘的孩子就是根草!” 田夫人笑道:“算起来,华昌候世子成亲也好几年了吧?这柳氏,可生了儿子?” 夏二夫人说道:“倒不曾听说过柳氏有孕……只是华昌候世子前头的嫡妻留下了一个儿子,后来又陆续添了几个妾生子,是以倒也算是子嗣旺盛,哪里像我们婠娘……” 说起婠娘,夏二夫人顿时面露愁苦。 想来田夫人昨天一回府就已经问过了长媳京中众世家的基本情况,是以对婠娘的情况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听了夏二夫人的话,便笑道:“不是我说你!你可真是自寻烦恼!我倒觉得,如今大娘子大姑爷两个无拘无束地住在庄子里,指不定有多快活呢!小两口自成一家,又不必在婆母和老安人面前立规矩,就是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又怎么样……谁管呢!我们也都是过来人,怎么不知道……就是不在老人面前,小两口才能好呢!” 这一番话令夏二夫人又转忧为喜起来。 “你这回过去看一看她们,但凡缺什么,给她添齐全了就是,或者就聘个产婆直接住在庄子上侍候大娘子得了……你看,米石镇距离你们府上也不远,你隔三岔五的坐了马车去庄子上看她,倒比上王家去看她还自在些!”田夫人说道。 夏二夫人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嫤娘和茜娘因为守孝,几年都不曾踏出府门一步;王月仙又因母亲溺爱的缘故,平时也总拘着她不让她出门……是以当三个小娘子看到了摆满了八仙桌的各式精致小吃以后,忍不住都抿着嘴儿笑了起来。 光是粥就有好几种:蛋皮香菇粥,五味鸡粥,火腿鸭丝粥和甜豆桂花粥等。 除此之外,小菜也有好几碟:嫩嫩的红油芽苗菜,麻蒜波棱菜,腌脆藕,辣子姜和糟鱼块等。主食有:白菘羊肉角子,沾了炒香白芝麻粒儿的糖豆馅浮圆子,时令的荠菜鲜笋包子,还有玫瑰豆沙馅的蒸糍糕和牛乳糕等等。 两位夫人和三位小娘子热热闹闹地用完了早饭,然后就又各自上了马车,朝着米石镇而去。 婠娘早已得了消息,已经坐在庄子里望眼欲穿了。 一听说母亲和妹妹小姑到了,连忙扶着侍女的手急急地迎到了二门。 夏二夫人一见婠娘就激动了起来。 她直接就从马车上跳下,急急地朝着婠娘奔来。 婠娘喊了声“娘”,脸上的笑容怎么止也止不住。 夏二夫人见女儿看上去气色极好,脸儿好像还胖了些,就已经放下了一半的心,嗔怪道:“你身子重,还跑出来做什么!” 婠娘笑道:“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说着,婠娘又向田夫人行礼:“许久不见姨母了,我瞅着姨母的气色好极了,竟像比几年前还要年轻一些了……是不是因为姨母家里快办喜事了?这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嫤娘顿时涨红了脸。 田夫人高兴坏了,先是看了看嫤娘,又笑着对婠娘说道:“哎哟!可不得了……你说你啊,贵子一上身,你这嘴皮子就变得这样利索……我看哪,恐怕你肚里的小郎君,原是文曲星君托世的吧?” 这下子,可把夏二夫人也乐坏了。 夫人和小娘子们笑成了一团,结伴进了庄子。 嫤娘姐妹几个跟着婠娘在庄子里转了一圈。 夏二夫人见庄子里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洁有序,又看到都虞候夫人身边的几个得力婆子俱在庄子里侍候,便心知婠娘的婆母其实也心疼她……不由得喜上了眉梢。 王月仙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儿,到底惦记着满山遍野的桃花,就催着说想上山去折桃花。 夏二夫人有些犹豫。 婠娘却笑着对王月仙说道:“早知道你惦记着那些桃花了,你去也使得,不过得听董嬷嬷的话,虽说这几日放了晴,可前几日下了雨,山路还没干透呢……你可不能又跑又跳的,免得跌了跤……” 王月仙不耐烦地说道:“四嫂子,是不是一当娘就会变罗嗦啊!” 婠娘面一红,不由自主地就抚上了自己圆润的小腹。 田夫人笑道:“不妨事!让我家二郎远远地跟着去,放心,他有分寸,绝不会唐突了几位小娘子的……有他在啊,不会出事的。” 嫤娘的脸又红了。 当下,夏二夫人和田夫人就陪着婠娘在庄子里说话。 婠娘身边的几个得力老嬷嬷就带着侍女们陪几个小娘子上山去踏青,田骁本在前院和王四郎说话,听了母亲的吩咐,连忙带了几个侍卫,远远地跟在一众女眷身后,也一同上山去了。 一路上,山路两旁的桃花已经盛开得极艳丽…… 可一听嬷嬷们说,小山坡顶上的桃花才叫开得真正好,景致也最美;戴着帷帽的小娘子们嘻嘻哈哈地直往山坡上跑,山林乡间响起了如银铃一般的动听笑声。 嫤娘一直都有在练习原来云华道长传授下来的强身健体拳,是以当茜娘和王月仙走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她只是面红了些,微微地出了些汗,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上到小山坡顶上的时候,众人不禁被眼前的美景给迷住了! 原来这个小山坡其实并不是附近山头的最高点。对于连绵不绝的山脉来说,这里就像是一处低洼的盆地,周围有高山挡着,所以这里很暖和……大约也正因为这所,所以这里就是桃花开得最灿烂的地方! 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花香,密布在此处的花树竞相开花……远远地看去,重瓣的粉白碧桃,还有在同一株、同一花甚至同一瓣上有粉白两色的洒金碧桃,状若袖珍牡丹的红花碧桃,还有深红色的绛桃,紫色的绯桃等等。 王月仙“哇”的大叫了一声,一把就揪掉了头上戴着的白纱帷帽,气喘吁吁地朝着远处跑了去,还大叫道:“哎哟!这些桃花是怎么长的,怎么一株花树上倒结出了两种颜色的花儿?啊……这一株桃树上的花开得这样大,倒像是朵菊花似的,它真是桃花吗?” 随行的嬷嬷们本就最紧张王月仙,见她独自一人跑开了,慌得众人急急地追了过去…… 茜娘命侍女春云提了个篮子,她自己则拿了把小剪子,主仆俩就慢慢地在桃林中散起步来,见到开得饱满的桃枝,就亲自动手剪下,再放进春云的篮子里。 夏嫤娘也忍不住撩开了帷帽上的白纱,忘情地看着眼前的美景。 不知不觉,身边似乎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嫤娘一回头…… 一个英挺俊美的年青郎君赫然正站在她的身边。##### 第七十四章踏青(下) 田骁的出现让夏嫤娘又是害怕又是紧张! 她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举目四看,但见小红就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正坐在一块山石之上,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而此时王月仙已经领着那些婆子们跑得远了,茜娘和春云虽在附近,但因为桃林密布,繁花似海,只能隐约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却看不到她们的身影。 嫤娘的脸“噌”的一下子就红了。 她垂下了弧度优美的雪白颈子,不敢抬头看他。 可方才惊鸿一瞥,他英俊的面容却已深达她的心底。 几年不见,他……黑了,似乎更高了,也壮实了好多,也,也……更俊了。 嫤娘咬着红艳艳的菱角美唇,一颗心儿卟嗵乱跳了起来。 身边突然响了起了轻微的“咔嚓”声音。 一枝美得艳不可方物的重瓣洒金碧桃出现在她的面前。 嫤娘盯着洒金碧桃上的粉白相间的花儿,犹豫了半晌,终是伸过手接住了。 可他却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嫤娘一怔,不由自主地就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 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她姣美的容貌,田骁一呆! 直到现在他才将她看清楚。 毫无疑问,她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小娘子。 她大了,三年前肉乎乎的圆脸儿,如今长成了尖尖的瓜子脸儿,粉嫩雪白的肌肤,面颊上透着健康自然的红晕,她眉儿淡淡,因此显得眼儿大大,再一细看……她的杏仁眼还稍微有些吊眼梢,那两只黑宝石似的眼睛还水汪汪的,愈发衬出她那菱角形状的唇儿红艳艳又水汪汪的…… 为了赏花,她撩开了帷帽上遮面的白纱,那白纱原本可以一直垂到膝盖处,不但能够遮住空颜,也能遮住衣裳与身段;但此时被她撩开了,田骁就看到了她玲珑有致的曲线身材,那饱满高耸的胸脯,以及手可一握的盈盈纤腰…… 田骁眸子一黯,眼神深遂。 见田骁一直拿着那束桃花没松手,嫤娘只得讪讪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而田骁见了她的手,不由得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手…… 竟这样精致纤细! 她十指尖尖,仿似柔弱无骨,又白得耀眼,淡粉色的指甲盖儿透着莹润的光,此时不自觉地翘成了兰花状…… 见他盯着自己的手看,羞得嫤娘忙不迭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孩子气似的将手藏到了自己的身后。 田骁终于觉察出自己的失态来,便低声说道:“……拿着。” 嫤娘抬起头,飞快地扫视了他一眼。 他的眸子里闪着让她有些害怕的光芒。 她连忙低下头,伸过手接住了他递过来的重瓣洒金碧桃。 “很好,很美。”他赞道。 嫤娘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很快,她就发现就些不妥…… 他,他说很美,到底是指花呢?还是指她呢?还是她的手呢? 一时之间,嫤娘的脸又红了。 看着她再次变得娇羞怩忸,田骁发出了愉悦的低笑声。 嫤娘更是不安,左盼右顾了起来。 两人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面对面站着。 嫤娘一直垂着头,却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发现自己只到了他的肩膀处……她的身材在女子之中,可不算矮呢;但看起来,他的身高在男子之中,一定是拔尖的。 她又低下头,看了看他脚下蹬着的靴子。 呃,他为什么不穿她给他做的那双鞋呢? 嫤娘有些失落。 但转念一想,她给他做的那双鞋子是便鞋,平时在家里穿穿倒挺好,可出门要骑射什么的,恐怕还是穿靴子好……更何况,她给他做的那双鞋子,到如今也已经有三年了,哪有一双鞋子穿三年还不坏的呢? 这么一想,她又有些释然了。 “嫤娘,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田骁突然低声问道。 嫤娘一滞。 她终于抬起头,诧异又不解地看着他。 这又从何说起? 但昨天田夫人问她是不是最近出过门,今天田骁又直接问她是不是得罪了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嫤娘有些疑惑。 她低下头仔细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轻言细语地说道:“为了给祖翁守孝,我一直呆在府里,已有三年不曾出来走动过了,又能得罪谁?” 田骁紧紧地盯着她。 或者说,他一直在欣赏着她。 三年过去了,她的外表变得很厉害,但这把清丽又婉转的嗓音却一直没变。 可听她说了这些之后,田骁心中还是有个打不开的结,便皱着眉头问道:“那三年之前呢?” 嫤娘见他问得认真,心中不免有些七上八下的。 她又细想了半天,才摇摇头,说道:“我鲜少与人不睦……”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起,自己也并不是没有与人结过怨,就在当年夏翠娘死前的几天,自己就与她拌过嘴…… 可是,可是夏翠娘已经死了啊! 嫤娘再一次摇了摇头。 田骁思忖了半日,说道:“我还在瀼州的时候,有人假冒你,还拿着你的东西去找我……当时我不在刺史府,等我收到了消息赶回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了。据我的侍卫讲,那人……那人的五官长相很像你。” 嫤娘吃了一惊! 田骁皱眉道:“我当时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只是,我记得我离京之时曾经告诫过你,如你有急事,直接去寻宜香酒楼里的小妞……可我的人并没有收到你任何消息,怎么你就突然来了瀼州?所以后来,我传了急报回京,请我嫂子亲自上门去看了看你……” 嫤娘眨了眨眼,这才恍然大悟。 夏府举家为祖翁守孝,不但全家人闭门不出,也不欢迎外客上门。 可就在去年年底的时候,田家大嫂却找上门来,说是几年前嫤娘伤了腿,用的就是田家的药膏,这药膏必须得在三年以后再抹一次的理由,亲见了嫤娘一面。 夏家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要说田家秘药真需要三年以后再抹一次,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依着田夏两家的亲厚,怎么先前让嫤娘用药的时候不见说,三年以后才说?且那回田家大嫂送过来的药膏子,怎么看都不像治筋骨跌打的药,倒有些像雪肤玉肌膏之类的。 后来还是茜娘猜测着开起了玩笑,说……恐怕是田家人担心嫤娘三年茹素,怕把嫤娘养瘦了的缘故……众人这才哈哈一笑而过,不再计较。 现在这么一想,嫤娘才知道田家大嫂上门看望她的真正原因。 但这么一来,这事儿就蹊跷了。 “后来你没找到那人吗?”她急着问他道,“那人……是男还是女?” 田骁道:“我不曾亲见,据侍卫说,那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只不过……三年前,我那侍卫只远远见过你几次,他本就看你看得不真切,只是当时觉得那人确实有几分像你……后来我闻讯赶回来,那人却已经走了……可惜父帅命我率兵出征,我让亲卫去寻那人,最终却没有寻到。” 嫤娘陷入了怔忡。 会是谁冒充了自己?冒充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地问道:“刚才你说……那人还留了东西给你?是什么?” 田骁道:“一枚耳环。” 嫤娘又是一愣。 他已经伸出了手,将一样东西摊放在他的手心里。 嫤娘瞪大了眼睛。 躺在他粗糙掌心里的…… 是一枚精致又小巧的紫晶葡萄耳坠子? 只一眼,嫤娘就认出,那确实是她的东西,只不过……这只紫晶葡萄的耳坠子已经丢了很久了。 嫤娘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的东西,绝不可能流落到外头去。 如果这耳坠子真是她的,那也就只有一种可能……她身边有内鬼! 那这个有心冒充她的人到底有什么意图? “你,你把这个给我。” 嫤娘细声说道。 田骁微微颌首。 她红着脸儿,翘起了兰花指,从他掌心里拈起了这枚紫晶葡萄。 他的手温暖而又干燥,宽大得令人感到心安。 田骁也一直看着她那纤细雪白的柔荑就像个技艺高超的舞者一样,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翩翩起舞。 直到她取走了躺在他掌心里的紫晶葡萄耳坠,他还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看。 嫤娘涨红了脸。 她努力摒弃掉心中奇怪的感觉,将那紫晶葡萄捧在自己的手心里仔细的看。 看了半天,她越看就越觉得…… 这紫晶葡萄不像是她的。 可她又不敢确定。 想了想,她说道:“这个先给我,我拿回家去好好看看……原先我确实有这样的一对耳环,但后来丢了一只,另外一只就单了下来。我拿着这个回去,如确实是一对……” 若确实是一对的话,那么一定是她身边的人拿出去的! 田骁“嗯”了一声。 “有我在,你别怕。”他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含磁性,语气中包含着无尽的耐心与坚定,让人听着便觉得十分心安。 嫤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心口一热。##### 第七十五章紫晶葡萄耳坠 田骁是武将,较常人更加耳聪目明。 远远的,他就听到了王月仙带着一群婆子叽叽喳喳往回走的声音,又听到了茜娘上前和王月仙说话的声音,连忙退下了。 嫤娘则紧紧地攥住了扣在手心里的紫晶葡萄耳坠子,小心地将这耳坠子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小红也提着个装满了桃花的篮子过来了。 嫤娘强打起精神,见小红提着的篮子里装着的,俱是些开得又大又美的桃花……可她分明就没有离开过那边,又怎么会摘了这许多的桃花? 嫤娘问道:“这桃花……你摘的?” 小红摇摇头,红着脸说道:“是那边的侍卫哥哥找我要了篮子,又让我坐在那边等;结果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位侍卫哥哥就给我悄悄地连着桃花和篮子一起送了回来……” 嫤娘被吓了一跳! 刚才还有侍卫过来了?她怎么没看到? 不过转念一想,田骁这人……三年前他即将离开汴京去往瀼州的时候,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悄悄潜进夏府与自己告别,恐怕他武功真是挺高的;那他的侍卫也有这样飞檐走壁的功夫,就不奇怪了。 远远的,王月仙和茜娘汇合了,两人兴奋地叽叽喳喳议论着,这个说那边山头还有好大一片桃林,可惜花儿还没完全开放,若是再过几日,恐怕桃花会开得更喜人;那个说只可惜篮子太小了,若是能多摘采一些桃花回去,晒干了做桃花茶也是极好的…… 嫤娘连忙从小红的手里拿过了小剪子,装模作样地剪下了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放进了小红的篮子里。 王月仙和茜娘已经转了个弯,笑着朝嫤娘跑了过来。 “嫤娘,你快来看,我摘的这些桃花好不好看?瞧瞧,这是双色洒金碧桃……我折了好几枝,这一枝给你,这一枝给三姐姐,这一枝……回去了我就送给四嫂,还有这个,是给我娘和我家老安人的……咦?你也有一枝重瓣洒金碧桃?哎哟,你这枝也好看,比我的还要好……你在哪儿折的?” 嫤娘朝着方才田骁摘花的地方指了指。 王月仙提着裙摆就跑了过去。 “啊!这株桃花开得真好!我刚才怎么没看见,快快,快拿了我的剪子来……” 这一日赏花,众人满载而归。 除了抱满怀的漂亮桃花之外,婠娘和王四郎还准备了不少时令新鲜果蔬,让夏大夫人和田夫人带回去,又吩咐王月仙别在夏家住太久,免得都虞候夫人担心云云。 大伙儿在婠娘的庄子上用了午饭,又歇了个午觉,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出来夏家住了几天,又去婠娘的庄子上散了心,王月仙也有点儿想家了,索性就让夏家的马车先送了自己回去…… 而嫤娘和茜娘一回到夏府,先是一块儿送了些桃花和新鲜果蔬到老安人和夏大夫人那里去,然后又各分了几枝桃花给夏二夫人,让夏二夫人连着一分新鲜果蔬,一起送到夏三夫人那里去……跟着,姐妹俩才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嫤娘一回屋,就急急地叫来了春兰,让她帮着找自己从前的那枚紫晶葡萄的耳坠子。 春兰想了半日,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恍惚记着……那紫晶葡萄的耳坠子,原先本是一对,几年前华昌候府举办赏荷宴,五娘子戴着那对紫晶耳环,和四娘子在二门内闹了一场,回来就不见了一只……另一只就留在屋里了。” 嫤娘点了点头,她确实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春兰又想了半日,说道:“后来……那年大娘子要出阁,央了咱们给她做些荷包手帕,我隐约记着,咱们好像把些旧首饰上的小物件都拆了下来,缝在了那些荷包上……” 嫤娘“啊”了一声。 春兰这么一说,她倒也想了起来……当年婠娘确实央了自己做些手帕和小荷包什么的,为了追求别致精巧和金贵,她确实拆了好些旧首饰和零散的的坏首饰什么的。 可是…… 嫤娘突然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我想起来了!那紫晶葡萄上的紫晶,我拆开了……本想着紫晶也算名贵,绣在荷包上让大姐姐打赏给下人总是有些不舍,就打算给老安人绣在抹额上……可后来祖翁离世,大伙都要穿素服,那些针线就搁置下来了。” “春兰姐姐快去帮我找一找……” 嫤娘急道,“我急着要呢!” 春兰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着急,却也带着小红在内室里乱箱倒柜的查找了起来,最后终于在大衣橱的小隔间里,找出了一大包当年还没来得及完工的各种小针线。 嫤娘连忙打开了布包,开始翻找起当年的紫晶珠来。 一条深紫色,还未完工的抹额上,果然钉着几粒晶莹剔透的紫晶珠。 嫤娘连忙从随身的荷包里,将那紫晶葡萄的耳坠子翻了出来…… 春兰瞪大了眼睛。 “五娘子是从哪里找回了这枚耳坠子的?”春兰好奇地说道,“当年丢失的时候,大夫人把我们好一顿骂,我和李奶娘,还有小红三个人,直把二门到走廊,走廊到花园里的每一寸地都翻过了,就是找不着,怎么……” 嫤娘没说话。 她仔细地比对着紫晶葡萄耳坠和钉在抹额上的紫晶珠。 这么一对较…… 从紫晶珠的大小,色泽和通透程度来看,嫤娘几乎可以断定,这紫晶葡萄耳坠,确实就是她在几年前丢失的那一个。 她陷入了沉思。 这只耳坠,当年到底是她丢失了?还是有心人偷走的? 若真是有心人偷走的,又到底所谋为何? 嫤娘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年华昌候府举办赏荷宴,夏翠娘带着嫤娘舍弃了的丫头春芳,准备一起去华昌候府;但最终,春芳没能去成,而且夏大夫人还从春芳的身上,搜出了不少嫤娘的旧物…… 可当时,和春芳的冲突的是小红,自己并没有和春芳,或者夏翠娘接近;虽说事后她的紫晶葡萄耳坠就丢了,但也不能说明,就是在那个时间点上丢失的。 那她的紫晶葡萄耳坠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难道说,她确实是在那个时候丢了紫晶葡萄耳坠,仍然是春芳伺机捡到了? 不对! 如果是春芳捡了……后来母亲把春芳关到柴房里以后,还命人搜了春芳的身,如果紫晶葡萄坠子确实是被春芳捡了的话,没理由还能被春芳带出府去。 那,有没有可能是夏翠娘捡了呢? 好吧,就算当年是夏翠娘捡到了她的紫晶葡萄耳坠,可夏翠娘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这紫晶葡萄耳坠又怎么会流落到了外面,被一个陌生女子拿着,千里迢迢地去瀼州找田骁?而且还不见田骁的面,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直接走了? 嫤娘百思不得其解。 想了又想,嫤娘问小红道:“小红,春芳如今……怎么样了?” 小红瞪大了眼睛,喃喃地念了几声“春芳”,想了许久才恍然大悟过来,答道:“哦!春芳……春芳她啊,她先前不是被卖给了人伢子吗?那牙婆见她生得肤白貌美,又是个黄花大闺女,也没舍卖,就让她嫁给了自己的傻儿子……春芳刚嫁给那傻子不久,就怀上了,给那牙婆见生了个大胖孙子;可那牙婆年老体衰,去年死了……牙婆一死,春芳就不见了。” 小红叹道:“我娘叹息道,像春芳那样水灵的小娘子,被配了个连拉屎连尿都不懂的傻子,确实可怜;但她也心狠,竟丢下还在吃饭的小婴孩,只身一人走了……唉!” 春兰忍不住说道:“那……那个小婴孩怎么样了?” 小红道:“我娘看那孩子可怜,抱到善婴堂去了。去了善婴堂,纵然将来苦些,但总能吃饱饭,有衣穿……” 春兰叹了几声“可怜”。 嫤娘道:“你们别顾着只说可怜,快开了我的匣子,拿五百个钱出来交给李奶娘,让她捎到善婴堂去。” 春兰应了一声,去内室翻匣子去了。 嫤娘一手拿着那串紫晶葡萄耳坠,一手拿着抹额上的紫晶珠……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嫤娘记得很清楚。 这对紫晶葡萄耳坠,当年她很是喜欢,也拿出来把玩了许久…… 所以她知道,这对紫晶葡萄耳坠,每一只都坠了九粒细细圆圆的紫晶珠用以充作葡萄粒儿,而且还各配了两片惟妙惟肖的翠玉叶子。 就在那条还未完工的紫色抹额上,也同样钉着九粒大小质地相同的紫晶珠;可是,躺在她手心里的这串完整的紫晶葡萄耳坠上,却只有七粒紫晶珠! 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串完整的紫晶葡萄耳坠上,会少了两粒珠子? 她不禁再一次仔细打量了起来。##### 第七十六章婚变 还没等嫤娘想明白紫晶葡萄耳坠子的事儿,李奶娘去了大厨房领嫤娘和大夫人的晚饭,这时正拎着食盒匆匆而归。 一进屋,李奶娘就说道:“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五娘子,方才我在从大厨房给您领膳回来的路上,听到二房那边正鸡飞狗跳呢!二夫人在骂人,还有三娘子大哭的声音,据说啊,三娘子还把饭菜扔了一地,把她奶娘急得和什么似的……” 说话之间,一个小丫头的清脆声音在院子门口响了起来:“李妈妈!大夫人让我来传个话……大夫人和二夫人有事相商,请五娘子自个儿用饭罢!” 一说完,那小丫头就一溜烟的跑了。 李奶娘嘟嚷了一句,“哪里来的野丫头,一点儿规矩也没有!” 说着,李奶娘就和春兰一起,将食盒里的汤饭一碟一碟地拿了出来,布在了小几子上。 嫤娘则有些惊疑不定。 茜娘在哭闹? 可茜娘却并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令她如此失态? 紫晶葡萄耳坠一事未了,又添了茜娘哭闹一事,嫤娘更加没有胃口了。 饶是李奶娘和春兰力劝,嫤娘也只吃了两块蒸鱼,一碗白菘火腿汤,并半块炊饼而已。 李奶娘和春兰小红几个惋惜地将碗筷撒了,嫤娘则心不在焉地拿着一本《九洲》翻着。 直到掌灯时分,夏大夫人才匆匆地回来了。 嫤娘急忙迎了上去。 “娘,三姐姐那边怎么了?”她着急地问道。 夏大夫人却微微地喘了两口气,说道:“快给我沏杯茶水来……哎!别搀那些乱七八糟的干果和芝麻进去,就给我沏一杯清清的茶水就好。” 嫤娘连忙亲自动手,给母亲彻了一壶庄子里新送上来的头茬春茶;又让李奶娘赶紧去把温在小炉子上的小米红枣粥端来。 夏大夫人一口气灌满了好几杯清茶,这才缓了过来。 李奶娘小心翼翼地端了小米红枣粥进来。 夏大夫人用瓷勺搅着小碗里的小米红粥,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儿你们才从庄子上回来,刘家就派了人来府中寻你二婶婶。说……说,唉!” “你说这叫什么事!”夏大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高兴地说道:“……刘家要退亲!” 嫤娘吃了一惊,追问道:“退亲?这是何故?” 夏大夫人的脸色很难看,不悦地说道:“刘家称三娘子是婢生女,哪里配得上刘家嫡子,堂堂的翰林学士,七品言官!” 嫤娘皱起了眉头。 这话又从何说起? 话说几年前,也是刘家先上夏家的门来认的亲,夏家后来将茜娘许给他,又替他引荐了前三届的状元陈先生……虽说陈先生客居都虞候王府,可若不是因为王家是夏家的姻亲,那陈先生又怎会平白无故地收刘家小郎君做了门生? 现在刘家小郎点了探花,入了翰林院,反倒瞧不起夏家了? 或者说…… 刘家小郎嫌茜娘是庶女,实际上是因为,他看上了其他的高门贵女? 嫤娘默了一默,低声问道:“娘,老安人怎么说?” 夏大夫人舀了一勺子小米红枣粥送入嘴里吃了,淡淡地说道:“夏家无能,可咱们家的小娘子也不是地里长的萝卜白菘……能让他挑挑拣拣的!” 嫤娘不吭声了。 夏大夫人默默地吃完了一碗小米红枣粥,这才说道:“只是,这门婚事……我看要黄。那刘家小郎闹了这么一出,就算咱家能把这桩婚事压下来,以后三娘子过了门以后,这日子也一不定好过。只咱家的小娘子也不能这样任人欺负!不然的话……前头已经出了阁的大娘子,还有日后的你,岂不落人笑柄?” 说着,夏大夫人又道:“方才你二婶婶已经央我去外头走动走动,好替三娘子相看了……哎!只是,与咱家门第相当,和三娘子年纪相仿,又不曾婚配的郎君们实在难寻……” 讲到这儿,夏大夫人又恨恨地说道:“……这刘家真是欺人太甚!竟耽搁三娘子直至今年……说起来,她比你还大一岁,今年十七了!” 嫤娘道:“若是寻不到好的,我倒宁愿三姐姐别嫁了。” 夏大夫人爱怜地看着女儿道:“她不嫁,倒把你的路给挡着了。” 嫤娘涨红了脸,赌气说道:“……我也不嫁了!我就留在家里,当娘的小闺女!哪儿也不去。” 夏大夫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半晌,夏大夫人笑声渐歇,对女儿说道:“明儿你去寻茜娘玩的时候,好好开导她,让她心宽莫急……这事儿啊,她母亲,并老安人和我,心里都有数……可咱们夏家九世书香,她虽是庶女,却也要拿出些体面来,万万不能因此而失礼。” 嫤娘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早,嫤娘早早起来洗漱了,带着小红就去了桂香院。 上了茜娘所住的阁楼,她的侍女春燕正守在一旁淌眼泪呢! “你家三娘子呢?”嫤娘问道。 春燕连忙朝嫤娘行了个福礼,红着眼睛小小声说道:“春燕给五娘子请安了……我们三娘子这会儿正睡着呢!昨儿晚饭就没用,夜里又哭了一宿……今儿早饭也不肯吃,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说着,春燕又抹了一把眼泪。 嫤娘听了,自顾自地掀了帘子进去了。 内室里窗门紧闭,茜娘穿着半旧的月白色中衣,面朝里躺在榻上,虽然倔强地一动也不肯动的,可她浑身都在抽抽…… 嫤娘叹了一口气,坐在了茜娘的床边。 等了半日,也不茜娘有半分想起身的意思,嫤娘便轻声说道:“你何必为了那样的人,误了自己?” 茜娘躺在床上闷声不响。 “要我说啊,现在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倒比嫁过去才知道的强,”嫤娘细声说道,“最起码,先毁约的是他……日后我倒要看看,他能攀上什么样的名媛贵女?仗着咱们家请了先生,点了探花,入了翰林,一转头……他就恩将仇报!” “三姐姐,你快些好起来,咱们偏不如了他的意!咱们就要好好的,不管将来嫁了谁,都要把自己的小日子经营得红红火火的,教他后悔!” 她话音刚落,茜娘就“哇”的一声哭出了声音。 嫤娘叹了一口气。 茜娘直到哭得声嘶力竭,这才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她慢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嫤娘亲自捧了块帕子给茜娘,茜娘接了,小心地按了按眼角。 “道理我都懂……”她又抽泣了几声,才哽咽着说道,“只是,只是……先前她们就说,刘家的亲事是我攀来的,我,我……如今刘家又这样……” 嫤娘明白,“她们”指的是夏碧娘。 “你理她们做什么?从她们嘴里说出来的话,有几句是好听的?” 嫤娘劝道,“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事,姓刘的来汴京多久了?三姐姐你在汴京呆了多久了……远的我不说,就是汴京的高门贵女中,还有几个不晓得你的名声?我看啊,这事儿要是一捅出去啊……刘家的声誉立时就毁了!” 说着,嫤娘又道:“三姐姐温柔贤惠的名声早就远近有名了!恐怕外头的人一知道刘家想毁要,上我们家来向你提亲的人,没准会把我们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茜娘烦恼地说道:“……你还说!我,我再也不嫁人了!” 嫤娘奇道:“你再也不嫁人了?难道说,你还想为姓刘的守上一辈子?” 茜娘一愣。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其实是五妹妹的一番好意,旨在激励自己。 阁楼外响起了“蹬蹬蹬”的声音,有人急急跑上楼来,嚷道,“三娘子!三娘子……刘夫人来了,现正在老安人那儿说话呢!” 茜娘喝了一声,“奶娘!” 马奶娘一脚跨进了内室,才看到了嫤娘,顿时有些讪讪的。 “给五娘子请安!”马奶娘朝着嫤娘行了个福礼。 嫤娘道:“刘夫人来了?她来做什么?” 马奶娘摇了摇头,嚅嚅地说了声:“这……这,奴不知。” 想了想,嫤娘站起身,对茜娘说道:“我去看看。” 茜娘心乱如麻。 她“嗯”了一声,却到底没有阻止嫤娘的离去。 嫤娘带着小红急匆匆地去了槐香院。 院子里的仆妇们大约也都能察言观色,虽说个个都杵在院子里,却没一个人敢说话……倒是从正屋里隐隐传出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嫤娘放轻了脚步,拎着裙摆走进了与正屋仅一墙之间的茶水屋。 “……若我们生有异心,便叫我们母子天打五雷轰,再不得好死!”一个妇人哭着说道。 正屋里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人说话。 但嫤娘却听得清楚明白。 说那话的妇人,正是刘家小郎君的母亲——刘夫人。##### 第七十七章追究 “宣郎他年纪轻,不懂事……我昨儿已经和他说过了,现在他已经知错了!” 刘夫人哭着说道,“夏家待我们孤儿寡母的,又是安排了一个单独的院子让我们住下,还有仆佣给我们使唤,当初若不是大夫人举荐,宣郎哪能得到陈先生的表睐,又收了他做关门弟子?就是如今宣郎也算是出息了,入了翰林院……可若不是二老爷费尽心思为他上下送礼打点,他哪能像现在这样!” 堂屋里一片安静。 刘夫人又哭道:“只他年纪轻面皮儿薄,没好意思来……先让我来给老安人和二位夫人认个错,呆会子他就过来负荆请罪。”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夏大夫人直问道:“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宣郎这孩子……我们也是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平时就是个妥当人儿,怎么就突然……” 刘夫人只是一昧地哭着,并不回答。 想来老安人自恃身份,夏二夫人又不好开口询问,夏大夫人索性开口问道:“……难道说,宣郎真看上了别人家的高门贵女,因此拿着我们三娘子的出身来做文章?想逼我们退婚不成?” 这话说得实在直白。 刘夫人避无可避,只得说道:“并不是这样!只是,只是……” 她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那媒婆并不是我们派来的。别说我被蒙在鼓里,就连宣郎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昨儿晚上,我们才知道的。” “什么?”夏大夫人忍不住问道,“那媒婆不是你们派来的?也不是宣郎派来的?那,那她是谁派来的?那媒婆的手里,又为何会有你刘家的聘礼单子?” 刘夫人吱唔了半天,只得说道:“是,是……是我们家一个远房亲戚派来的!” 躲在茶水房里的嫤娘顿时一惊! 这可真是匪夷所思了! 前来代表刘家退亲的媒婆,居然不是刘夫人派来的,也不是刘文宣派来的……那那个媒婆是谁派来的?她又怎么会拿着当初刘夏两家订亲时的聘礼单子呢? 照刘夫人的说法,如果那媒婆果真是一个远房亲戚派来的,那么这个远房亲戚肯定与刘家的关系匪浅,不然也不可能拿得到那种聘礼单子。 嫤娘凝神细听,可堂屋里又是一片安静。 老安人和母亲,以及二夫人可真是一派好定力。 出了这样大的事,她们却依旧沉稳。 恐怕这份历练,才能让刘夫人如坐针毡吧? 果然,刘夫人见夏老安人和两位夏夫人一直都没说话,心中又打起了小鼓。 她只好说道:“说起来……也是冤孽。前些日子,我,我……老家有人来寻亲,寻亲的是个姓吴的小娘子,当初她母亲也与我家沾点儿亲带点儿故的,如今她已成了孤女,我念在故人的份上,我少不得也要安置她一翻。” “那吴小娘子也是个能干人儿,帮着我打理家里家外的,是个妥当人。我是真心实意地把吴家小娘子当成我的女儿看待的。原想着等宣郎和三娘子成了亲之后,再给吴家小娘子安排一桩可心的婚事……”刘夫人念念叨叨地说着。 堂屋里仍是静悄悄的。 嫤娘却皱起了眉头。 可刘夫人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也是我老糊涂了,竟一时没看出来,那吴小娘子与我们宣郎日夜相处了这许久,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趁着昨儿我去灵香寺进香去了,宣郎去了衙门,那吴小娘子竟背着我们,从我们家里找出了聘书,还拿钱使了媒婆……这才酿成大祸!”刘夫人急道。 “二夫人千万不要生气!我们宣郎万万没有要悔婚的意思……他,他一直念着三娘子的好呢,我,我这就回去,安排那吴小娘子嫁人……”刘夫人继续说道。 夏二夫人道:“你来之前,可曾查过……你家里的那个吴小娘子,是否已经有孕?” 刘夫人一惊,“啊”了一声。 夏二夫人哼了一声,说道:“倘若她没怀孕,又为什么要使出这么一招?” 刘夫人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不!不会的……这不可能!宣郎饱读圣贤书,岂会不知……岂会如此不知廉耻?”刘夫人惊惶失措地说道,“这绝对不可能!” 躲在茶水房里的嫤娘也皱起了眉头。 这刘文宣,竟活脱脱的……又是个王承僎! 这时,刘夫人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二夫人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刘夫人说道,“只请您一定明白我的心,我刘家认定的儿媳妇,非夏三娘子莫属。也请二夫人和三娘子放心……只要将来,三娘子能为我们刘家传宗接代,我们宣郎就不可能纳妾!” 堂屋里又是一片寂静。 刘夫人深呼吸了几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二夫人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儿!我这就回去,先查个清楚明白再说……倘若那吴家小娘子和宣郎有什么的话,我也是万万不允的!老安人,大夫人,二夫人……你们只等着看我如何处置罢!” 说着,刘夫人就朝着众人说了句,“……妾告退!” 刘夫人匆匆地走了。 嫤娘继续猫在茶水房里偷听。 夏大夫人道:“平时看着刘家宣郎,倒觉得他挺稳重的,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又是一个王七郎!” 夏二夫人突然就哭了起来,泣道:“娘!三娘子虽不是我生的,却也在我身边承欢膝下了好几年……您可要为她做主啊!” 夏老安人烦臊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个当母亲的,刘家和我们家结了亲,虽然还没成正式的姻亲,可你平时与她家走动的时候,竟没发现这个姓吴的小娘子……” 夏二夫人掩面泣道:“也是才除了服不久,儿媳这不是,这不是忙着结交与行走,又忧心婠娘的事儿,这才把那头给忽略了……娘,我原想着,索性把茜娘记在我的名下,甭管咱家和刘家的婚事成与不成,茜娘成了记名嫡女,将来谁还敢小看她!” 夏老安人道:“这倒是使得的……转头你递了帖子去给你四叔公,就说我要请他过来喝喝茶吃吃点心!想来等清明开宗祠祭祖的时候,再把茜娘的名字添到祖谱上去罢!” 夏二夫人抽泣了几声,说道:“谢娘恩准,我先替茜娘给您拜谢了。” 出了一会儿的神,夏大夫人道:“娘,我瞧着刘夫人和王三夫人不一样……我估摸着,先前她确实没能瞧出那个吴小娘子的厉害之处,可若是,刘夫人真正把那个吴小娘子给正大光明地嫁了出去,那咱家茜娘……” 老安人想了想,才说道:“我看这事儿还得问问茜娘的意思。不是我说……这些年轻的后生啊,谁没几个妾侍?只是刘宣郎招惹上的这个吴小娘子……她竟敢偷聘书,还敢还使了人来咱家闹事儿,她是个大胆的!我看啊,就算刘夫人把这吴小娘子给处置好了,日后也是个麻烦事儿!指不定哪一天又跑回来和刘宣郎再续前缘呢?” 嫤娘躲在茶水房里,听着老安人的话,觉得深以为然。 “躲在茶水房里的那只猫儿,还不快快过来?”夏老安人扬声喊了一句。 嫤娘脸一红,连忙提着裙摆从茶水房里跑了出去,转了个弯,走进了堂屋。 “给老安人请安!给娘请安,给二婶婶请安。” 嫤娘连忙朝着长辈行礼道。 夏老安人故意板起脸,骂道:“说说,你都偷听了些什么?” 嫤娘连忙说道:“……我才过来就听到老安人在骂猫,还以为是我的阿奇跑了过来呢!” 老安人瞪了嫤娘一眼。 嫤娘上前,拉着老安人的手轻轻地摇晃了起来。 “好嘛好嘛,是我不好,我就偷偷听了这么一耳朵……老安人快不要生我的气了,我去看了三姐姐,她的眼睛肿得有这么大……听说刘夫人过来了,我才想着过来看看怎么样了。” 嫤娘撒娇地说道。 老安人叹了一口气,拉过嫤娘的手,拍了拍,说道:“你回去和茜娘说,她住在阁楼上,我上了年纪爬不动楼梯,也不好去看她,让她好好吃点儿东西,再睡上一觉……睡醒了再来我屋里玩,我留好吃的给她。” 嫤娘连忙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又小小声说道,“……老安人别忘了我的那一份!” 老安人又好笑又好气地白了她一点,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儿,遂又低声交代她道:“我自然是偏着你我……可你也要和茜娘说,让她别闹,我晓得她受了委屈……可我还活着,就轮不到有人给她委屈难堪受,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嫤娘忙不迭地点头,答道,“那嫤娘这就去和三姐姐说去……” 老安人微微颌首。 嫤娘又朝老安人,母亲和二婶婶行了礼,这才告退了,急急地去了桂香院。##### 第七十八章陈情 嫤娘急急地去了桂香院,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老安人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了茜娘。 茜娘听说夏二夫人要抬举她做记名嫡女,老安人不但立时允了,连开祠堂记名的时间都定下了;且老安人和夏二夫人替她操劳的心意,茜娘不由得又大哭了一场。 哭过以后,她抽抽噎噎地让春燕去大厨房弄些吃食来。 春燕忙不迭地应过,急急地去了。 嫤娘见她好了,便想回去。 茜娘拉过了嫤娘的手,泣道:“你别回去了,就在这里陪陪我,呆会儿先陪我吃点儿东西,再陪我歇个觉,我,我还有好些话儿想要和你说……” 嫤娘点了点头。 茜娘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的神。 “说来也不怕你笑,我的娘原是母亲的陪嫁侍女,生下我不久,她就去了……是以我打小儿就知道,我比不得府里的任何一个人……就是三房的碧娘翠娘,也比我金贵些。” 茜娘抹了一把眼泪,低声说道,“我才四五岁的时候,就要和其他的侍女仆妇们一起,晨昏定省地服侍母亲和大姐姐。” “母亲和大姐姐其实也是厚道人,我待她们真心……她们也待我好。我的吃穿用度……虽比大姐姐差了一头,但也绝不委屈!后来咱们都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其实我心里一直想着,我不是嫡女,也从没想过要嫁进高门,我,我只想着能嫁到一户殷实人家里,自个儿当家作主,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说着,茜娘抽噎了几声,继续说道:“先前母亲想把我说给舅家的庶子……说起来,他和我一个是庶子一个是庶女,身份也算相当。但舅家也毕竟是高门大户,我若真的嫁进了舅家,上有嫡母要侍候,又有生母姨娘在,旁边有嫡妯娌三四个,庶妯娌又好几个,还有无数不省心的小姑子……后来那事儿黄了,我还松了一口气,悄悄地高兴了好几天。” “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要我选,我还是更中意刘家……毕竟刘家人口简单,宣郎他,他……看着也是个斯文人……”茜娘泪眼迷蒙地说道,“我原以为,刘夫人性情和善,他,他也是个争气的,日后我过去了,就跟着他好好地过日子……就算家中清贫些,也不值得什么,只要他敬我,我敬他……也能把这日子红红火火的过起来。” 说到这儿,茜娘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谁知道,谁知道……他竟也是这样的人!” 嫤娘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要怎么劝茜娘才好。 当年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她很有可能会和竹马王七郎订定……说起来,王家比田家更清贵,王七郎家中人口更简单,只上头有个寡母王三夫人,且王三夫人还是看着她和王七长大的,也向来喜爱她;说起来,王三夫人和王七还是要倚仗都虞候府过生活的,而她的亲姨母又是王七的伯娘,都虞候王审琦的夫人…… 最好的一点是,王家距离夏家仅一街之隔,这样适合的人家和婚事,真是提着灯笼也找不到!可谁也想,后来王七却闹出了与诗诗厮混的丑事…… “刘宣郎未必就是和王七一样的人,” 嫤娘劝道,“王七是被宠坏了的小郎君,可刘宣郎则不然。他吃过那么多的苦,难道还不明白事理?” 茜娘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看这事……未必这样简单。你想想,这事儿……是吴家小娘子可以凭一已之力办得的么?她能拿到我和刘宣郎的婚书,可见刘夫人对她有多信任,连压箱底的东西都能交给她……再说了,她一个外人,还使得动媒婆?你当那些个媒婆是傻的?毁一门亲抵她们牵十条红线!又要费力气又要花费大笔钱财,若不是刘夫人或者刘宣郎出了面,媒婆敢做这样的事?” 嫤娘哑口无言。 “我知道老安人和母亲,还有大伯娘都心疼我,舍不得让我受委屈……这是我天大的福份。我都听她们的……不过,我必要见宣郎一面,把这事说个清楚明白……”茜娘缓缓地说道。 闻言,嫤娘抬起头看向茜娘。 只见茜娘虽面容憔悴,两眼红肿,可她的眼睛里却闪出了坚定的光芒。 不多时,春燕去厨房领了两碗在卧蛋上洒着香葱粒儿的汤饼,并两碟子小菜和一壶豆汁回来。 姐妹两个默默地吃了汤饼,然后又倚在了茜娘的绣床上,一齐眯了个觉。 下午时分,姐妹俩先后醒转,又叫了春燕和小红打水捧妆,齐齐打扮了一番,这才携手往槐院而去。 结果姐妹俩刚刚才走到槐香院的门口,正好遇到神情疲惫不堪的刘夫人从槐香院里出来。 “三娘子!”刘夫人见了茜娘,连忙迎了上来,紧紧地握住了茜娘的手,先是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又说道,“……你放心,我已将这事儿处置好了。宣郎他万万没有异心,三娘子且饶了他这一回罢!” 茜娘看了刘夫人一眼,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道:“茜娘给夫人请安了。这婚姻大事,自然由长辈做主,茜娘不敢妄言……” 刘夫人看了看嫤娘,又看了看跟在自己身边的刘妈妈,无奈地点了点头,含泪说道:“那我改明儿再来看你。” 茜娘和嫤娘并列站着,目送刘夫人走出了院子,这才带着侍女走进了堂屋。 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仍坐在老安人的左右。 茜娘连忙上前,朝着老安人说道:“茜娘给老安人请安了!都是茜娘不中用,惹得老安人替茜娘操心了!” 说着,她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老安人道:“先给你母亲和大伯娘见了礼,再来我这儿。” 茜娘果然去给二位夫人请安了,嫤娘也跟在她的身边。 老安人朝着茜娘招了招手,姐妹俩就一左一右地围坐在了老安人身边的炕上。 夏老安人慈爱地看着夏茜娘,说道:“……方才哭得很厉害?看你!都歇了一觉了眼睛还这么肿!刘家的,快把我给三娘子留的桃胶羹端上来。” 刘妈妈应了一声。 嫤娘问道:“老安人,方才我和三姐姐在门口遇上了刘夫人,她又来做什么?” 夏老安人道:“……刘夫人倒是个明事理懂大体的。方才啊,她是过来和我们说,她已查明了,刘宣郎和那个姓吴的小娘子并无私情,是吴家小娘子妄想攀附刘家,才闹出了这么一场乌龙戏的……如今,吴小娘子已经被刘夫人挪出了刘家,将她寄居在庵堂里,又托了媒婆替吴小娘子相看人家……” 茜娘坐在老安人的身边,沉默不语。 嫤娘想了想,问道:“刘宣郎也这么说?他说,是吴家小娘子……勾引了他?” 夏大夫人喝道:“这也是你一个小娘子该说的话?” 嫤娘吐了吐舌头,低下头再不敢说话了。 老安人象征性地拍了拍嫤娘的手,然后转头又看向茜娘。 “你放心,我并没有答应刘夫人什么,”老安人和颜悦色地对茜娘说道“……这婚事,说起来跟咱们祖上有关,可也关乎你的终身,我势必要问了你,才能回话给刘家。咱家的声誉固然要紧,可你的终身大事也很重要……趁着今儿人也齐,你心里怎么想的,只管说出来,让我和你母亲,还有你大伯娘知道。” 茜娘看了夏二夫人一眼,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多谢老安人的疼爱。若是可以的话,我,我想见刘宣郎一面……倘若其中有什么误会,他和我说清楚了也就罢了。” 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对视了一眼,深感为难。 老安人半晌没说话。 沉吟片刻,她才说道:“且不论你和刘宣郎还有着婚约,成亲之前确实不好相见;何况他还是个外男……” 茜娘眼圈一红。 老安人突然陷入了怔忡。 半晌,她突然低声说道:“也罢,依了你。” 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大感讶异,忍不住又相互对视了一眼。 老安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他不能来我们夏家,你也不能去刘家……我记得,老大家的,你不是在内街有间笔墨铺子?” 夏大夫人隐约已经猜到了,便应了一声是。 老安人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罢!老二家的,你让茜娘准备一套衣裳,再派几个婆子好生护着;老大家的,就让刘宣郎和茜娘在你的铺子里见上一面罢……” 茜娘满眼含泪,哽咽着说了一句,“多谢老安人成全!多谢大伯娘,多谢母亲。” 老安人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也好,也好!你们成还是不成,好好的说清楚……你若仍愿相信他,与他结成良缘,日后也别怨他纳妾纳婢的;倘若你不愿嫁……也好好想清楚了,刘宣郎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探花郎,前途无限啊……” 茜娘低了头,沉默不语。##### 第七十九章欲语还休 很快,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就打点好了一切。 隔了一天,茜娘由几个婆子护着,坐上了停放在夏府侧门外的青布马车。 嫤娘自然是不能跟着去的。 但她向来与茜娘交好,又担心会有意外,不免在夏大夫人面前念叨了几句。 “娘,你说……真看不出来,原来老安人待三姐姐竟这样好,居然也同意让三姐姐见刘家小郎一面。要是外头的人家知道自家的小娘子存着这样的心思,早就管教了吧……” 嫤娘问道。 夏大夫人停下了手里的针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祖母啊,这是……物伤其类!” 嫤娘瞪大了眼睛。 夏大夫人缓缓说道:“先前三房还没被分出去的时候,闹成什么样子!老安人不也一直都不愿意管三房的事儿吗?唉……就是因为,你祖翁的那个妾,老姨奶奶于氏!” 事及老安人和祖翁之间的事,嫤娘并不敢开口询问。 夏大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老安人和你祖翁,也是刚出娘胎就订下的少年婚约。可在你祖翁和老安人还没成亲之前,你祖翁……看上了乡下姑娘于氏,就把于氏养在了庄子上。听说于氏还为你祖翁落过胎儿,是以你祖翁自觉十分愧对于氏……想来这件事,老安人在成婚前就已经知道了,但最后还是由家中长辈做主,嫁到了夏家……” 嫤娘顿时有些黯然。 夏大夫人也有些伤感。 “你看看……老安人也是名门闺秀,论容貌身段和气质,哪一样不比于氏强?可你祖翁的眼睛就是长到了于氏身上,哪怕是后来,老安人为你祖翁生了两个儿子……可对你祖翁来说,凭是美貌贤惠的嫡妻,得力的岳家,还有老安人为他生的两个嫡子……这些分量全部加在一块儿,恐怕还不如于氏和于氏生的那个庶子强!”夏大夫人继续说道。 “所以啊,老安人是从茜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夏大夫人复又做起了针线活,一边戳针一边唠唠叨叨地说了起来。 “可在几十年前,夏家本就声名鹊起,家境殷实,你祖翁也生得一表人材的……如今到了你们这一辈儿啊……”夏大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你看看,虽说夏家式微,可刘家根基更浅薄,刘文宣怎么就敢嫌弃茜娘的身份!再说了,茜娘其实也只是差了个出身而已,就算和刘家悔了婚,凭着她将来的记名嫡女身份,又是个出了名的贤惠小娘子……虽然年纪大了些,想再寻个好人家,也未必就是难事儿。” 说到这儿,夏大夫人叹道:“就看茜娘如何衡量了。” 嫤娘不吭声了。 跟着母亲做了一会儿针线,又陪着母亲用了午饭,眯了个午觉…… 起来梳头的时候,她听到李奶娘在外头用指关节轻轻地敲了下窗棂子。 嫤娘顿时了然。 ——茜娘回来了! 她三下两下地挽好了自己的长发,然后喊了小红一声,主仆俩就急急地去了桂香院。 才刚蹬上茜娘的阁楼,嫤娘顿时听到了细密隐约的哭声,心里顿时一沉! 她掀起了门帘子,看到茜娘正趴在桌上呜咽着。 “三姐姐……” 嫤娘喊了茜娘一声。 茜娘只是趴在桌子上哭着,理也不理她。 嫤娘已知不好,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只得默默地陪着茜娘,一声也不吭的。 茜娘大哭了一场,直到哭得声嘶力竭了,哭声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她抬起沾满了泪痕的脸,看向嫤娘,泣道:“……他说,他说日后会敬我爱我,可他也忘不了吴娘子……只因吴娘子倾慕他,才会被刘夫人送进了庵堂,如今刘夫人又急着要将吴娘子送嫁……依着吴娘子如今的处境,哪能在仓促之间寻到好人家?所以说起来,吴娘子归根到底还是被他害了……” 嫤娘一听,顿时蹙紧了眉头。 “他还说,他感念我数次救济之恩,今生必不负我……呵呵呵!”茜娘哭着哭着,突然又笑了起来,“可他若是感念我先前为他做的一切,又为何要在我面前说什么今生必定会念着吴娘子?照他这样说,必定是为了吴娘子的事记恨于我……” 嫤娘听了,心中十分气愤。 “这人怎么这样!”她很是生气,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真是,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茜娘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方才我已先去禀告了母亲,刘家的婚事……退了罢!只一个……五妹妹,我实在对你不住,为着我的任性,倒要害得你婚事延迟了。” 嫤娘嗔怪她道:“三姐姐说的这叫什么话!这可关乎你的终身大事,我,我就是以后不嫁了,咱们一家子永远在一起才好呢!” 茜娘破涕为笑道:“我只怕……只怕田二郎……田夫人心里不快活!” 嫤娘面上一红。 她赶紧转移了话题,问道:“那二婶婶怎么说?” 茜娘用帕子小心地擦了擦眼泪,说道:“母亲并没有责怪我……她现去了老安人那里,想来也正是为了这事儿去的。” 嫤娘握住了她的手,和声说道:“别担心,老安人必会为你做主的。” 茜娘的眼泪忍不住又淌了下来。 “我只恨我自己,家里头姐妹和气,长辈又这样疼爱我,可我却是个不争气的……还为家里人添了这许多麻烦事儿,”她哽咽着说道,“这一退婚,还不知道要打出什么样的口水仗来!” 嫤娘继续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一家人不就应该像现在这样,相互扶持么!” 茜娘用力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夏二夫人和刘夫人是怎么说的。 隔了一日,刘夫人请了官媒来办退婚的事儿,并将当年夏家交付的聘金又加了三成,连着聘书一并退还给了夏家。 夏茜娘和刘文宣的婚事,就此作罢。 只是,才又隔了一日,田夫人就上门了。 虽说嫤娘和茜娘也在老安人跟前,但田夫人丝毫不避诲,先是亲昵地和嫤娘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打量了茜娘一番,跟着就直接开口了。 “老安人,要说呢……我也勉强算得上是半个自家人,您也别嫌我说话直白……反正我大字也不识几个您就是跟我计较了我也听不懂!这事情呢,是这么着的……我们三娘子啊贤名满汴京,这不,有人托我上门做媒来了!” 茜娘一愣,随即低下了头,面上红晕满布。 夏二夫人也是一愣,故意嗔怪道:“去去去!你以为我不知道呢!你是怕我家茜娘的事儿耽搁了嫤娘的事儿!哼,可我啊,就是舍不得茜娘,偏偏要多留她几年!” 田夫人叫起了撞天屈。 “哪里是我着急……”看了嫤娘一眼,田夫人又改口道,“好罢,其实我心里头啊,也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着急的……” 田夫人此言一出,夏二夫人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安人和夏大夫人也跟着笑了。 夏家顿时一扫几天前的愁云惨雾。 嫤娘涨红了脸。 众人说笑了几句,夏二夫人才问道:“你要说的是哪户人家?我可先说好了哈!我们茜娘啊,生得模样儿俊俏,性情又温柔和顺,女红厨艺更是一等一的好!第一你莫拿你男人手下的残疾兵士来说……我晓得他们都是英勇儿郎,但我的茜娘也只有一个,我自然是想她嫁得好的!” 茜娘红着脸儿垂下了头,没敢让人发现她的眼圈也泛了红。 夏二夫人又道:“第二那些死了老婆带着孩子的鳏夫你也不必说了!我们茜娘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小娘子,必不去别人家里当后娘的!” 田夫人道:“哎哟哟!难道我还不懂这人情世故!你只听我把这人的名字说出来,再想着怪我不怪!” 夏二夫人道:“……谁啊?” 田夫人故作神秘地笑了笑,然后对夏老安人说道:“老安人,我说了这半日,口渴得不行,求您赏杯茶水我吃吃……” 夏老安人一笑,说道:“我们家呀,唯有嫤娘最是手巧!嫤娘啊,快给你表姨母沏上一壶蒙顶云露茶。” 嫤娘红着脸儿应了。 不多时,就有侍女奉上了茶具茶叶什么的,嫤娘站起身向众夫人告罪,又去角房洗了手,这才回来坐在了小杌子上,开始了烹茶。 众夫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那双柔软秀美的纤纤素手如双蝶一样翩翩起舞。 嫤娘生得极美,那烹茶的动作也是如行云流水一般……屋子里的夫人小娘子侍女们全都看呆了,田夫人更是笑得连嘴都合不拢! 片刻,满室茶香。 茶过三,夏二夫人终是没忍住,问道:“哎,你倒是说啊!” 田夫人又抿了一口茶水,含在嘴里细地品了品,这才悠悠地吐了一个名字:“……蒋韫。” 堂屋里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众人呆呆地看着田夫人,仿佛她说出来的话……是天方夜谭似的。 夏二夫人愣了好久,不敢置信地问道:“蒋韫?哪个蒋韫?”##### 第八十章好事将近 夏二夫人追问道:“蒋韫?哪个蒋韫?” 田夫人得意洋洋地说道:“……能请得动我来做媒的,还能是哪个蒋韫!” 夏大夫人向夏老安人和夏二夫人解释道:“蒋韫的娘,原是她娘家嫂子的嫡亲姐姐。” 众人又愣了半天。 夏二夫人不可思议的喃喃念叨道:“蒋韫……蒋韫?!” 就连嫤娘和茜娘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嫤娘就只听说过一个蒋韫,而这个蒋韫的名头,实在太大了! 据说他貌比潘安,才华横溢,乃前朝文武双科状元,前朝世宗皇帝甚爱之,还曾经将唯一的柴氏公主许配于他……只可惜后来红颜薄命,小公主竟夭折了。 也不知当时蒋韫是怎么想的,居然再不肯婚配…… 到如今,他已经有三十多岁了罢? 夏二夫人果然开口说道:“……蒋韫,他,他年纪不小了吧?” 田夫人直白道:“蒋韫他今年二十有八,无妾,亦无贴身侍女,更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婢生子妾生子的……是个清清白白的郎君!” 夏二夫人狐疑道:“我家茜娘好是好,只是配他……似乎又有些高攀了。不是我说,只要他肯,恐怕官家连公主都愿意嫁他!” 田夫人笑道:“这话确实不错,可人家就是不愿意娶公主,也不愿意出仕……所以茜娘你得想好了。虽说这蒋韫也叫我一声舅母,可我也是实话实说的,蒋韫有才,却和其他那些‘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才子不同。他啊,只想隐于田园农庄,再寄情于山水之间。” 茜娘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二夫人看了老安人一眼。 老安人面带微笑,脸上竟无半分波澜。 田夫人也知道,夏家人是肯定不会当场表态的,毕竟这关乎于茜娘的终身大事,且夏府也要考虑蒋韫这门姻亲值不值得结。 田夫人转移了话题,说道:“前几天咱们去了米石镇上,看了大娘子的庄子上的那些桃花,确实是美!这不,我打听到啊……北郊静湖寺种的梨花也全开了!不如我做个东,在静湖寺包个院子,求老安人也赏个脸,去那儿看看花,和我们一起喝点子梨花白吃点儿梨蕊糕,如何?” 夏老安人摆手笑道:“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啦!” 田夫人听了,嗔怪道:“看老安人说的!” 说着,她走到了夏老安人的面前,对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说道:“瞧瞧……我和老安人站一块儿,准有人说我们是姐妹俩,对吧?” 众人都笑了起来。 夏老安人也笑骂道:“你个嘴乖的!你先去订日子,到时候我再看看爽快不爽快……要是我不去,她们也去的。” 田夫人道:“还订什么日子!您什么时候爽快就吩咐我一声,我们就什么时候去……” 众人又笑了起来。 闲聊了一会儿,田夫人就说要回去,又拉着嫤娘的手细看了半天,这才满意地走了。 田夫人一走,夏二夫人就迫不及待地问老安人道:“娘,您给我们出出主意吧!这蒋韫……到底好是不好?” 老安人想了半日,才说道:“蒋韫不愿婚配,世人都以为他是心念柴氏公主,所以才厌世避世的。可当年柴氏公主夭折的时候,不过才十二三岁,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而当时,蒋韫已经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郎君了!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郎君,配了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那时候皇家的规矩又大,他们统共也没有见过几面……哪来的莫负情深!” 说着,老安人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依我看啊,还是因为蒋韫不愿出仕的原因!先前我就听说过,官家原想将昭庆公主许给蒋韫的……可蒋韫婉拒了,还跑到了山上要剃头发做和尚,后来官家没法子,过了几年……你姨父犯下了那事,官家为表亲厚,才让你大表哥尚了昭庆公主。” 嫤娘和茜娘已经听得痴了。 昭庆公主下嫁王承衍,这件事情要放在以前,也没人敢说什么。 可嫤娘却还记得大表哥的那位原配妻子,温柔敦亲的乐氏,她嫁给大表哥不足两年,正是你侬我侬的好时候,甚至还为表哥生下了一个儿子。 只是后来官家将昭庆公主许给了大表哥,又赠与乐氏丰厚的嫁妆,命她远嫁。可怜乐氏哪里舍得了夫君与稚子,可天威难触…… 这件事,就是王月仙几次三番说起来,都是要掉眼泪的。 嫤娘不禁长叹了一声,有些恻恻然。 夏大夫人不愿意在女儿面前提起这个。 她经营着一间笔墨铺子,也兼着卖些书,因此便转移话题道:“说起来……蒋韫的字,和先前公爹的画堪称一绝,难得的是,他还这样年轻呢!” 夏二夫人也道:“我听说,他这人啊离群索居,隐姓埋名地在西郊开了个小小的学堂,教了几个小小孩童写字练武……后来被人认了出来,一夜之间竟有上百户人家许了厚禄给他,只求将自己家的孩子送到他的学堂里去。结果……当天夜里他就翻墙跑了!” 嫤娘心想,其实要依着茜娘的性子,没准嫁给这蒋韫还能过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呢! 这么一想,她侧过头去,看着茜娘。 茜娘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安人也没避着小姐妹俩,又和两个儿媳说了一会儿蒋韫的事儿。 这下子,夏家人对蒋韫也都有些了解。 老安人就开始赶嫤娘和茜娘了:“庄子上送了新鲜的果蔬过来,你俩去大厨房看看,也不必亲自动手……只咱们今天中午的午饭,就指着你俩了。” 嫤娘和茜娘都知道,老安人和两位夫人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不适合她俩听了。 姐妹俩朝着长辈们行了礼,手牵着手儿一同走出了槐香院。 两人去了大厨房,果然看到堆了一地的各种果蔬。 在大厨房主事的李妈妈听了两位小娘子的来意,连忙亲自找了两个干净的提篮出来,让小红和春燕一人提了一个,然后就请两位小娘子去挑菜。 嫤娘翻了翻,看到有个篮子里装了几十个巴掌大的鹅蛋,就让小红拿了几个;又要了一把鲜竹笋,几朵香菇…… 茜娘则心不在焉地让春燕拿了一把新鲜的白菘,并一个水灵灵的萝卜。 女红厨艺与琴棋书画都是小娘子们应该要学习的才艺。 但夏家也不需要将自家的小娘子培养成女厨子,是以嫤娘的厨艺虽然也不怎么好,但基本的生火掌勺还是会一些的。 春兰急急地送了全新的围裙过来,给嫤娘系上以后,嫤娘就开始忙活开了。 鸡蛋和鸭蛋她倒是常常吃,只是这新鲜鹅蛋么,确实是第一次见。 想了想,她先是让小红把这几只鹅蛋的表面给洗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接过了小红递过来的鹅蛋,开始很小心地拿着鹅蛋轻轻地磕灶台的边沿…… 管厨房的李妈妈看不过眼了,说道:“五娘子,这鹅蛋啊,壳儿硬,不能这么磕……让我来帮您罢!” 小红伸出手一拦,说道:“谢李妈妈的关心!可我们五娘子就爱这么玩!” 李妈妈讪讪地退后了一步。 嫤娘没理她们,仍是很小心地磕着鹅蛋。 蛋壳破了。 嫤娘很小心地轻轻揭开了蛋壳,将蛋液倒进了碗中。 她亲自处理了十只鹅蛋,终于停了下来。 “劳烦李妈妈帮我……蛋黄蛋清帮我加水搅匀了,分作两半儿,一半儿我用来蒸,一半儿我用来摊蛋饼儿……” 嫤娘说道。 李妈妈“哎”了一声,立刻撸高了袖子上前接过了嫤娘递过来的,装了蛋液的碗。 嫤娘又道:“小红过来帮我!看到没,像我这样……对,呆会儿我要用这蛋壳当盛具,等李妈妈拌好了蛋液,咱们就把这蛋液倒进蛋壳里,然后上锅蒸……所以蛋壳不能弄坏了,也不能太丑,得做平平整整的……” 小红也忙了起来。 不多时,李妈妈按照嫤娘的要求,加了水将蛋液搅匀了,又调了些味,分别盛在两个大碗里;而小红也帮着嫤娘处理好了蛋壳。 接下来,嫤娘又指挥李妈妈把大蒸笼拿了出来,又用小碟子把鹅蛋壳放好,再用勺子把搅拌好的蛋液舀进了蛋壳里,每一只蛋壳里都只盛了七分满的蛋液。 接下来,厨娘们开始生火上蒸笼了。 那一边,小红已经按照嫤娘的吩咐,让厨娘把新鲜竹笋给处理好了,鲜翠欲滴的竹笋,软嫩的香菇丝儿混在一起下油锅爆炒,掺了切得碎碎的香蒜粒儿,夏府自己制作的大酱,起锅时又洒了些醋和香葱丝儿…… 接下来,嫤娘又请李妈妈用剩下的蛋液摊成了一整张蛋饼,再把炒好的竹笋香菇丝儿平平地放在煎蛋饼上,等放凉了一些之后,嫤娘亲自洗净了手,将一整张摊满了竹笋香菇丝儿的蛋饼卷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嫤娘把蛋饼卷成了肥肥长长的模样,然后让李妈妈找了把刀过来,将中间最肥美的部分切了几块下来,旁边的就没再管了。 小红奉了嫤娘之命,一直盯着蒸笼里的蒸蛋火候,见蛋壳中的蛋液高高隆起,且表面已经有些微微的凝固了,连忙喊着五娘子快过来看。 嫤娘拿着勺子过去了,她让小红揭开了蒸笼的盖子,然后用勺子轻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蒸蛋的表面……可能是火候还差一点儿,勺子一触到蒸蛋的表面,立刻就戳了进去。 嫤娘让小红把盖子盖上,然后轻轻地试了试勺子上沾着的蛋羹。 “李妈妈,这蛋……味道淡了!” 嫤娘皱着眉头说道。 李妈妈“啊”了一声,满脸懊恼的说道:“真该死!那五娘子……您说怎么办?” 嫤娘想了想,问道:“家里有备些鸡肉鸭肉吗?” “有有有!有鸡肉……”李妈妈忙不迭地说道。 嫤娘道:“那你快些将鸡肉……也不用多,一只鸡腿的肉就够了,去骨剁成肉靡,再加上大酱炒成肉酱,在每一只蒸蛋的表面淋上一小勺子就足够了……” “好咧!”李妈妈喊了起来,“鸡腿肉剁成肉靡,下油锅加大酱炒成肉酱……” 厨娘们纷纷应了一声! 小红在那边守着蒸笼,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又喊了嫤娘一声。 嫤娘过来看了,仍然拿着勺子轻轻地试了试,见那盛在蛋壳中的蛋液虽然颤颤巍巍地抖动了几下,可勺子却并没有陷下去…… “成了!快把蒸笼搬下来!”她吩咐道。 这边自有厨娘过来抬了蒸笼下来,那边李妈妈也在制作肉酱,眼看着嫤娘这边的活计也就忙得差不多了。 嫤娘走到了茜娘那边,想去看看她忙得怎么样了。 可走近一看,茜娘还发呆呢! “三姐姐!你这是……准备做什么呢?” 嫤娘好奇地问道。 茜娘被她吓了一跳! “啊?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咦,你那边已经弄好了?”茜娘看了看李妈妈她们在那边忙得热火朝天的,忍不住问道。 “嗯,差不多了。” 嫤娘说道:“姐姐准备怎么做?” 茜娘看了看四周,有些脸红地说道:“我见这白菘新鲜,想用白菘火腿来烩汤,再下些面条下去,做成炊饼……” 嫤娘赞道:“三姐姐好巧的心思!白菘色浅味淡,火腿鲜红咸鲜,这两味搭配在一起是最好不过的了!” 茜娘已经听到厨娘们和李妈妈小红正在那边叽叽呱呱地说着蒸鹅蛋一事,笑道:“我不如你心思巧,不过求个稳妥罢了。” 嫤娘抿嘴一笑,说道:“我帮姐姐。” 茜娘也笑点了点头。 姐妹俩合力指挥着仆妇们,做出了一道白菘火腿汤炊饼;又在嫤娘的力荐之下,将萝卜切成小块再用干净的纱布包好了,用擀面杖碾压出汁,再掺上庄子里送来的新春百花蜜,拌匀之后就做成了一道雪白浓稠又甜蜜清润的萝卜汁蜜饮。 厨娘们按照两位小娘子的吩咐,分别将肉酱蒸原只鹅蛋,脆皮笋菇卷,白菘火腿汤炊饼和萝卜汁蜜饮送到了各房处,都得到了满满赞誉。 二老爷趁机让两个儿子夏承皎和夏承皓给这四道吃食赋诗,以至于后来这些诗句流传出去了以后,夏家小娘子的贤名就越传越盛了,这是后话不提。##### 第八十一章簪钗 过了几日,田夫人果然在静湖寺包席设宴。 这一回,夏家全府出动,就连老安人也被夏家的两位夫人左右搀扶着,坐上了马车;夏二老爷和夏承皎夏承皓则骑着马,护在老安人的车架旁边。 嫤娘和茜娘共乘一辆马车,嫤娘用手轻轻地撩起车帘子,小小心地看着外头街上的情形。茜娘则低垂着头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嫤娘笑道,“三姐姐,要我说……咱家这样大的相见场面,也是难得的了……” 茜娘羞红了脸,啐了嫤娘一声,笑骂,“确实难得!你说说,这样的好日子!田二郎他……来是不来?” 嫤娘横了她一眼,“怎么就说到我头上了?今儿我明明就是做绿叶,专衬姐姐这朵茜草花儿的!” 茜娘奇道,“我何时说过你了,我分明在说田二郎!” 嫤娘一滞,败下阵来,面上烧得红云满布。 姐妹俩说说笑笑的,不大一会儿就到了静湖寺。 这静湖寺其实已经不是寺庙了。 原先这里确实有个小寺庙,战乱时期已经荒废了;太祖开朝之后,有人在这里种起了百亩梨林,又开起了酒肆茶庄,后来又在旁边挖了个池塘引来了水种起了莲藕……是以这里春能赏梨花喝酒肆自酿的梨花蜜酒,夏能消暑登舟采莲剥莲子,秋能食最最新鲜的大白梨和莲藕,冬能赏雪卧静湖的美景…… 所以尽管这里叫做静湖寺,却实打实的是个庄子。 嫤娘和茜娘戴着帷帽下了马车。 混着梨花香气的微薰暖风扑面而至。 “说起来,咱们上一次来这里,恐怕已经好几年前的事了,” 嫤娘叹道:“许久不来,这里真是大变样了……嗯,三姐姐,你闻闻,这花香气可真好闻!” 茜娘点头道:“是呢!听说这里出的梨花白很是有名,咱们走的时候也让人买几埕子回去。” 嫤娘道,“其实梨花白也就是名儿好听,喝起来和烧刀子似的!倒不如这里的梨花蜜酒,甜津津很好喝,咱们不如买那个回去。” 茜娘笑道,“都买!梨花白虽烈,用来浸些药材倒是极好……” 姐妹俩说说笑笑的,被仆妇侍女们簇拥着走进了庄子。 田夫人带着长媳袁氏已经在租下来的院子里打点好了一切。 见了夏家众人,田夫人与袁氏亲切地迎了上来,婆媳俩插诨打科的,夏老安人也愿意捧场……一时间院子里的女眷们人人都喜笑颜开,其乐融融的。 袁氏亲昵地拉着嫤娘说话。 袁氏是将门嫡女,性情豪爽,嫤娘和她相处起来,远比和田夫人说话自在得多;但因为她与田骁有婚约,袁氏又即将成为她的妯娌,是以嫤娘仍有些羞涩。 说了一会儿的话,袁氏就拉了嫤娘,说道:“走,咱们去院子里赏梨花去!老安人,我们出去摘些最最好看的梨花回来!” 可嫤娘却朝着夏老安人看去。 田夫人租的这个院子,一面临水,一面紧靠着落英缤纷的梨花林。就算小娘子们跑去赏花,长辈们也能从院子里的窗阁将她们的行踪看得一清二楚。 是以夏老安人也没拒绝袁氏,只是让她们戴好帷帽,又让侍女们跟紧了。 袁氏带着嫤娘和茜娘出了院子,朝梨林走去。 两个青年郎君隐匿在不远处另外一个院子里的角楼上,静静地看着这边。 “穿粉的那个就是夏三娘?”穿着蓝衣的蒋韫轻声问道。 穿白衣的田骁“嗯”了一声,眼神却紧紧地盯着脂粉团里那个穿着绿色裙裾的窈窕小娘子。 两人都不说话了。 但见众侍女将一粉一绿两个小娘子围在其中,粉衣少女明显端庄文静得多,身段婀娜的绿衣少女则俏皮多了,不住地指挥着仆妇们摘这枝摘那枝的。 两个青年郎君静静地赏了一会儿双美图,蒋韫道:“她看着……倒是挺斯文的。” 田骁的注意力被蒋韫的话语拉了回来,“谁?你说夏三娘?” 蒋韫笑道:“不然你以为呢?” 田骁挠了挠头。 思索片刻,他道:“夏三娘是庶女……又年幼失母,要在嫡母嫡姐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还能让夏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心疼她,可见她胸襟宽广。而且她素来就有贤名……连她的嫡姐幼妹都如此呵护爱惜她,想来她也是个会招人疼的。” 蒋韫点了点头。 想了想,田骁又补充道:“夏家唯有五娘子容貌可人,那三娘子出自二房,相貌甚是平平。” 蒋韫笑了起来:“自是相貌平平之辈,才忍得住……和我一块儿呆在深山老林里过一辈子。” 说着,蒋韫又笑道:“我看那夏五娘子娇滴滴的,你也舍得带她去瀼州?据说瀼州湿热多瘴气,蛇虫鼠蚁之辈猖撅……你舍得让她跟着你去瀼洲吃苦?” 田骁道:“娶了她,自然是要好好宠着她的……瀼洲虽苦,可我也不会委屈了她!倒是你,你有没有想过夏三娘子愿不愿意跟着你去山上过生活?” 蒋韫连连点头道:“是该问问。” 田骁又笑道:“……从前长辈们给你介绍了多少名媛贵女,你一个也不肯答应,怎么到了被退婚的夏三娘这里,你就来了个乾坤大反转?” 蒋韫幼时拜田骁之父田重进为师习武,是以与田家兄弟的关系都十分亲近。 听了田骁的话,蒋韫难得地脸一红,说道:“……说起来,还是好几年前,那时夏家几姐妹都还只是刚留了头的小丫头片子,她们也是来我的庄子上玩耍,大约是三房的两个庶女合伙欺负三娘子和五娘子……” “我就看到夏三娘护着那个小的,和那两个庶女据理力争……骂得那两个庶女一句话都还不了,最后四个小娘子还打了起来,最小的那个只会抱着头蹲在地上哭,三娘子护着她,被那两个庶女抓破了脸,我看不下去了,才用石子儿击退了那两个庶女……” 田骁一愣,随即大怒! 可转念一想,如今夏二娘嫁入了胡家,境况算不上好;夏四娘遭了报应已经夭折了,这笔帐也不用算了…… 结果蒋韫来了一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听说她被退了婚,就想起了那次她挨了打也不肯认输的模样儿……” 田骁笑道:“那待会儿你赶紧送了簪子给她,把这事儿定下来!” 蒋韫没说话,却忍不住伸出手,在靠近胸口的地方摸了摸…… 他早年前得了一块双色玉石,纯白的白玉上染了一块鲜红的玉斑;前几日听说夏三娘子被人退了婚,他特意找了出来,亲手刻了一枝白蕊茜草的玉簪子。 夏家人举家出来赴宴,这证明着,其实她们对他提亲的事儿已经允了一半。 呆会儿他只要随着母亲佯装巧遇的样子上前与夏家人见面……只要夏三娘肯收下自己的簪子,这门婚事……十有八九也就成了。 那夏三娘子,她会愿意吗? 蒋韫叹了一口气。 她才十七岁,可自己却已经二十八岁了。 ** 袁氏带着嫤娘和茜娘,捧着满怀的雪白梨花,兴冲冲地回到了院子里。 嫤娘和茜娘拿着花儿向老安人献宝。 这个说她摘的花儿,是玉萼雪瓣;那个说她摘的花儿打着粉色的苞儿,绽着雪白的花瓣,还有深红浅碧的花蕊,甚是美艳…… 大伙儿在这边说得正热闹,突然有个仆妇在外头大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有人进来禀报田夫人了,“好教夫人得知,梅岭蒋家的蒋大夫人和大郎也凑巧来了,听说您和夏老安人在,蒋大夫人想给老安人请个安。” 众人面面相觑。 夏家的人已是心知肚明了。 茜娘羞得涨红了脸。 夏老安人也笑着点点头,说道:“说起来,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蒋大夫人了,那就见一见吧!刘家的,给支个屏风,让小娘子们避一避罢。” 刘妈妈也特意被提前嘱咐过,是否安排仆妇们搬屏风的时候,特意将屏风支在了临窗的位置。 临窗的位置光线充裕,要是茜娘站在靠窗位置的话,就算用屏风挡着也没用……就跟亲眼见的一样! 屏风支好了以后,嫤娘拉着茜娘躲到了屏风后头。 茜娘站在屏风后头,红着脸不肯动,最后还是被嫤娘轻轻地推了一把,才不得不站到了窗子前的。 见夏家人这边准备妥当了以后,田夫人连忙迎了出去,很快就把蒋夫人请了进来。 蒋韫和田骁紧随其后。 蒋夫人一进门,就目不斜视地朝着夏老安人行礼。 “给老安人请安!听说您在这儿,我就过来给您请个安!前些日子,我也不好去府上叨扰您……既然遇上了,这顿水酒啊,该算我的!”蒋夫人如沐春风地说道。 夏老安人笑着说道:“这怎么好意思!” 蒋夫人连忙说道:“要的要的!老安人……说起来,您也好些年没见过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了吧?韫郎,还不快快给老安人请安?” 蒋韫果然上前,躬身向夏老安人请安。 夏老安人仔细端详起眼前的后生来。 只见他生得玉面长身,英气勃勃,但就外表而言,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英俊儿郎。 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也不动声色地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 蒋韫已经远远地看到了立在纱橱后的那位丽人。 她穿着粉红裙裾,站在透薄的白纱屏风后头,身后就是通透的窗子;明亮的阳光从窗子外头探了进来,竟将纱橱后的那位红粉丽人纤毫毕现地显了出来。 蒋韫看得一清二楚。 她确实不如站在一旁的绿衣少女美丽,可她垂着头,静静地站立在纱橱后……也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了自己养在池塘里的那些婷婷莲花。 蒋韫也微微垂下了眼眸。 蒋夫人和夏老安人说了几句话,就让田骁和蒋韫出去了。 这时,夏老安人才道:“我们家也有两个小娘子,恐蒋夫人也已多年不见……茜娘嫤娘,快出来给你蒋夫人请安。” 嫤娘便和茜娘前后从纱橱里走了出来。 蒋夫人见了嫤娘的美貌,先是一滞,眼光转移到温柔端庄的茜娘身上时,嘴角一下子就抿了起来。 “给蒋夫人请安。”姐妹俩朝着蒋夫人盈盈下拜。 蒋夫人笑道:“好好好!好一对可人的姐妹花啊……” 说着,蒋夫人转过头,笑着对夏老安人说道:“要不怎么田家姐姐老说,说您过的日子啊,就是菩萨神仙过的好日子,这样漂亮可人的一双孙女儿日夜在您面前承欢膝下,怎么不是老神仙呢!” 夏老安人哈哈笑了起来。 蒋夫人连忙从手上褪了两只镯子下来,一只塞给嫤娘,一只塞给了茜娘,直说这是见面礼;嫤娘和茜娘看着长辈们的眼色,收了下来,又朝蒋夫人道了谢。 这时,蒋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帕…… 嫤娘眼尖地看出来,这方帕尺寸大且是素色的,想来应该是男人用的帕子! 她不由得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用帕子捂着嘴儿偷偷地笑了起来。 只见蒋夫人一边打开帕子,一边笑道:“前儿我得了一枝簪子,今儿一见三娘子啊,就觉得……这簪子怎么就这么合适三娘子……来来来,快让我替三娘子簪上!” 说着,蒋夫人便将手里的簪子先是在茜娘的面前晃了晃,然后又朝着茜娘头上簪去。 茜娘羞红了脸。 她不由自主地就朝着夏老安人与夏二夫人看去。 见长辈们都是一副含笑点冰的模样,茜娘红着脸儿微微曲膝,矮下了身子。 蒋夫人将那雪瓣红蕊的茜草玉簪子替茜娘簪好了以后,退后一步,满意地左看看右看看,一语双关的说道:“哎哟!依我看啊,真是珠联璧合,珠联璧合啊!” 茜娘涨红了脸。 可她方才也看清了蒋韫的长相,此时再偷偷地瞥了一下老安人和两位夏夫人的神色,知她们对蒋韫也是十分满意的。 茜娘红着脸,朝着蒋夫人行了一礼,声如蚊蚋地说道:“茜娘谢过夫人。”##### 第八十二章好事成双 茜娘为祖翁守完孝以后,已经年十七了;蒋韫也已经二十有八……是以夏家和蒋家其实都挺着急的;再加上这些年来,夏家为茜娘备的嫁妆,以及蒋夫人为蒋韫置办的聘礼……全是现成的,所以两家一拍即合!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蒋夫人频频登门,夏二夫人也被忙得团团转……但两位夫人硬是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纳彩、问名、纳吉、纳征的事儿。 等拿到了蒋韫的庚帖以后,夏二老爷立刻拿着茜娘和蒋韫的庚帖和生辰八字,去钦天监请礼官择几个吉日去了! 恰巧这一日,刘文宣也去礼部办事;听说茜娘马上就要嫁人了,他有些怔忡。 但夏二老爷压根儿就不想看到他,只是拜托礼官给两位新人算算八字和吉日,又许了一席酒菜给礼官,便扬长而去了。 刘文宣打听到茜娘新许的人家,却是前朝最负盛名的少年文武双科状元蒋韫的时候……他不禁有些失落。前朝世宗年间,蒋韫十三岁夺武,十六岁时又夺状元……实比他刘文宣蟾宫折桂时还年少!且自己因为家世单薄,明明有状元之才,却偏偏被官家点了探花…… 刘文宣烦闷地喘了一口气。 其实他很清楚,夏茜娘清秀可人,温柔和顺,她出于大家却又没有高门贵女的娇气,未出阁时已有贤名,将来过了门,也必定是个相夫教子的贤妻。 可他就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世人都说自己是沾了夏家的光,才能拜得名师,考入殿试,点了探花郎……但谁又能知道自己下的苦心?难道自己的才华,统统都要沾上夏家的帮扶,才能合情合理吗? 那次为了吴家小娘子的事,她要求与他面谈;刘文宣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将平时积攒下来的一些积怨和怒气化成了尖锐的言语,伤了她的心。 后来,两人退了亲……这既让刘文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又让他陷入了无尽的懊悔之中! 悔婚一事令母亲刘夫人对他彻底失望了,如今刘夫人已经搬离家中,去积香寺住了下来,当了个带发修行的居士…… 而吴娘子则从庵堂里逃了回来,依旧上门来找他,还和他住到了一块儿。 现在,吴娘子俨然以当家主母自居,指挥着仆妇们劳作;除此之外,她还一天到晚的暗示他,要和她尽快完婚。 但说实话,刘文宣也不想娶吴娘子。 他本就根基薄弱,让吴娘子做妾还差不多……他哪能再娶一个乡下妻子?这怎么可能对他的仕途有帮助呢? 刘文宣失落地叹了一口气,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 过了两日,钦天监的礼官就递了红皮封子到夏家。 红纸上写得清楚明白,夏三娘与蒋大郎的八字大吉,且还合了几个好日子:一是二月二十七,一是三月十六,再有就是六月初三。 夏家长辈们商议来商议去,最后择定了三月十六这个日子。 其实要依着蒋夫人的想法和打算,二月二十七办喜事也很妥当……可想着毕竟二月二十七距离现在只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了,若是婚礼举办得太仓促,恐怕还会引人非议;不如从了夏家,三月十六也是极好的。 两家一拍而和,纷纷各自安排起了婚嫁之事。 这边茜娘与蒋韫的婚期刚定下,只过了两日,暂住在米石镇田庄上的婠娘就临盆了! 也幸好那是在田庄上,并不是在京中王府,是以夏二夫人亲自带了稳婆仆妇去,与都虞候夫人齐齐坐镇…… 隔了一日一夜,婠娘终于顺利地产下一个男婴! 据说婠娘生产的时候,挣扎了一天一夜;据夏府的仆妇们回来说,当时王四郎压根儿就不肯听劝,一直守在产房外头,大娘子躺在屋里喊痛,四郎君就拍着窗子在外头喊娘子别怕…… 惹得夏二夫人和都虞候夫人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当场就哭了。 婠娘平安生产的消息传到了夏府,老安人很高兴,命人准备了一大堆的东西送到田庄上去给婠娘;而嫤娘则与茜娘一起,各送了几套精心缝纫的好料子衣裳给小婴儿,还随赠了些金饰玉件过去。 茜娘婚期已下,婠娘顺利产下男婴…… 现在,就轮到夏大夫人和田夫人着急了。 几年前,田夏两家就已经嫤娘和田骁的婚事走完了全部的过场,就等着最后的征期和亲迎了。 为了尊重夏家,田夫人也学着蒋夫人的作派,把田骁的庚帖和生辰八字送到了夏家;夏二老爷不免又跑了一趟礼部。 因着嫤娘和田骁的婚事是宫里的圣人指的婚,钦天监不敢怠慢,好日子算出来以后就直接写了红纸条递进宫里去了。 隔了一日,圣人的谕旨下来了,指了八月初三为嫤娘的婚期。 夏家要在半年之内办两场喜事,简直令人神清气爽! 而更令人高兴的是,这一届春闱,夏家父子三人皆中了乡试,尤其是夏承皎,竟中乡试头筹,而夏二老爷和夏承皓两人也在二十名之内…… 这下子,即将要说亲的夏承皎也身价倍涨了起来。 后来蒋韫听说了夏家兄弟俩的乡试成绩,征得了夏家长辈的同意之后,索性搬到了夏府外院暂住,开始日夜指导夏家兄弟来…… 现在是二月底,虽说嫤娘的婚期定在八月初,可夏大夫人已经开始心神不宁了。 想着自己的小棉袄还没捂热乎,就要被别人穿走了……夏大夫人不由得又是伤心又是不舍,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嫤娘又怎会不知? 她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着憧憬与期盼,却又对家中的闺阁生活恋恋不舍。 母亲的不适应,其实也就是嫤娘的不适应,她索性搬到母亲的内室里居住去了。 母女俩每天一同起身,然后各做各的事,再凑在一起吃午饭歇午觉;歇了午觉以后起身再各做各的事,一同吃完晚饭以后就在院子里散散步消消食聊聊天…… 夏大夫人要做的事,不外乎就是……一遍又一遍地打理并清点嫤娘的陪嫁物产。嫤娘的奶娘李氏,一家六口已经奉了夏大夫人之命,提前出发去了瀼州;李氏一家奉命要去瀼州为嫤娘采买田庄和铺头做为嫁妆,并且要提前在瀼州刺史府中生活一段时间。这样,将来嫤娘嫁过去以后,也就不至于手下无人可用。 而嫤娘要做的,则是带着春兰和小红仔细检查她的嫁衣和首饰;同时,茜娘那边要是临时发现少了什么东西,也要赶紧搭把手替茜娘赶一赶绣活的。 而嫤娘和茜娘的心中,其实都很紧张。 老实讲,三房分出去之后,夏府一派祥和气氛,这样安宁悠闲的日子太过于美好……以至于即将成为新嫁娘的嫤娘和茜娘心中,都对未来有些忐忑不安。 姐妹俩凑在一起做绣活的时候,也一块儿抹过眼泪;想着嫤娘即将远嫁千里之外,两人更是伤心…… 但不管再怎么珍惜眼前这种姐妹相亲相爱的日子,也总会到茜娘出阁的那一日。 茜娘的出阁,可以说是夏家大办喜事的开场,但不知为什么,到了喜嫁的这一日,夏家女人个个都哭得泣不成声。 老安人早已习惯了两个乖巧的孙女儿天天在自己跟前服侍卖乖,一个要嫁了,另一个……也要嫁了,老安人甚是不舍,不由得老泪纵横。 而夏大夫人则是感伤。茜娘一出阁……这离嫤娘出阁的日子就越来越近了! 夏二夫人想着自己的一双女儿,个个都是婚姻多舛的,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先前婠娘也是婚姻不顺,过了十八岁才不得已相中了略有残疾的王四郎;茜娘本是夏家最最温柔和顺的一个小娘子,可她的婚姻却更波折——夏二夫人先是想将她许给自己娘家兄长的庶子,却被无端悔婚;后来又许给了世交刘文宣,可刘文宣也悔婚了……最后许了蒋家二郎。只盼着以后她和蒋二郎和和美美的,再不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了。 而前来夏家迎亲的蒋家女眷见了夏家的哭嫁场面,很是动容! 不是说,这些三娘子是庶出小娘子吗?怎么哭嫁时,竟连府中的老安人都颤颤巍巍地扶着仆妇们过来了,还就真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喊着“我的茜娘”,并大哭了起来。 再看看新娘子的大伯娘和嫡母,也是哭得情真意切,两只眼睛都肿得像大桃子一样…… 蒋家女眷都暗中点了点头。 想来夏三娘的贤惠名声也不是假的,否则如何以她一个庶女身份,竟令一大家子人为她肝肠寸断的呢! 再看看夏家为夏三娘置办的那些嫁妆,啧啧啧……那些都是些乍一看不怎么样显眼,细看之下却觉得样样都是令人乍舌的好东西! 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也害怕老安人哭得太伤心会伤了身子,便命嫤娘陪着老安人先回槐香院去;嫤娘本想送茜娘出门的,但见老安人确实哭得不像样子,只得拉了茜娘的手,哽咽着说了一句:“三姐姐……你出了阁,可要常回来……看看!” 茜娘也哭得眼睛都肿了,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呜咽着说道:“我,我,我去了……你,你好好服侍……好好服侍老,老安人……” 一语未了,姐妹俩又哭了起来。 春兰和小红连忙把嫤娘扶到了老安人那边,嫤娘才抹了抹眼泪,柔声安抚了老安人几句,就和刘妈妈一起,扶着老安人慢慢地往槐香院走。 祖孙俩刚刚才走到槐香院门口,就听到了从后门传来的热闹鞭炮声音。 想来此时,茜娘已经出门了。 老安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脚跨进了院子。 嫤娘心中却打起了小鼓。 三姐姐出了阁…… 接下来,就快要轮到自己出阁了! 她莫明其妙地就紧张了起来。##### 第八十三章茜娘回门 茜娘三朝回门的时候,刚坐完月子的婠娘也闻讯赶了回来。 如今的嫤娘已经不是三年前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了。 见茜娘一直坐着不愿意走动,又动不动就是未语先面红,一问含笑三不答的;要是把她问急了,她也不肯说话,只是一昧地低下头轻轻地“嗯”上一声……猜也能猜出,蒋二郎待她肯定极好,不然哪里就这样娇羞了! 婠娘拉着茜娘的手,说道:“你出阁我也没能来……可有怨我?” 茜娘摇了摇头。 婠娘见她这般拘紧,沉吟片刻,凑到茜娘的耳边轻轻地问了几句话。 茜娘的脸红得简直就像快要滴出血来似的。 嫤娘却疑惑地问道:“……大姐姐,什么裂了?” 茜娘大惊,连忙拿着手里的帕子虚打了嫤娘一下,又看了看四周,心虚地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没,没什么!” 婠娘捂着嘴笑了起来。 嫤娘有些莫明其妙。 半晌,婠娘找了个理由把嫤娘支了出去。 嫤娘有些含酸,赌气道:“我晓得你们是亲姐妹,我不过是个堂妹罢了!自然没你俩亲近!” 说着,她一扭头就走了。 “哎,嫤娘!”茜娘连忙喊了她一声。 嫤娘却已经揪起了帘子,气呼呼地出去了。 就在布帘子被她放下的那一瞬间,嫤娘隐约听到了婠娘的轻笑声:“……其实她也只有几个月就要嫁人了,这些事,就算和她说起来……也没什么的。” 茜娘弱弱地说道:“我呆会子再向嫤娘赔罪吧!大姐姐,我的好姐姐,我求求你了,你快救一救我,我,我被他弄得快要死掉了……” 婠娘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嫤娘呆立在窗下,顿时红晕满面。 难道说…… 婠娘和茜娘呆在一块儿,竟是要说那些夫妻间的床第之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暗中呸呸呸了几声,心道我才不要听那些事呢! 可一想到自己也即将要出阁了…… 嫤娘的脸一热,急急地朝着橘香院走去。 可她刚刚才走到长廊上,阿奇也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不住地在她脚边蹭来蹭去的。 嫤娘蹲下身子,抱起了猫儿。 猫儿颈下的银铛上,明显别着个纸条叠成的方胜。 嫤娘的一颗心儿怦怦狂跳了起来。 除了他,还有谁能使唤得动阿奇? 可说来也怪。 阿奇是出了名的傲慢懒散,家中除了自己,旁人轻易不能近它的身…… 阿奇来到她身边的时候,明明还是个小奶猫,亏得她日夜陪伴,这才认她为主;但这几年田骁一直呆在瀼州,并没有回过京,为什么阿奇就是认得他,还这样服服帖帖的? 嫤娘红着脸儿从阿奇的银铛上解下了方胜,展开一看,上面画了两扇门。 两扇门…… 他在二门外? 嫤娘红着脸儿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却忍不住想起了方才婠娘和茜娘的话。 想了想,嫤娘抱起了阿奇,终是朝着二门匆匆走去。 二门处有婆子在看门。 夏府是书香门第,而嫤娘更是待嫁之身,自然不可能出得了二门。 可她也没打算要出去。 嫤娘把阿奇放在了地上。 阿奇灵活地一扭,朝着二门外飞快地跑了过去。 “哎哟!那是五娘子的猫!可金贵着呢!!快,快拦住,千万别让猫儿跑出去了!”看门的婆子对着另外一个婆子大声乱叫了起来。 可婆子年老,猫儿的动作又轻巧,那两个婆子竟拿一只猫儿奈何不得。 “阿奇!”嫤娘现了身。 猫儿顿时身形一顿。 看得出,猫儿很想冲出二门外,却又被嫤娘的号令拘着……犹豫踌躇了好一会儿之后,猫儿还是乖乖地往回走,然后挨着嫤娘的绣鞋蹭了蹭。 嫤娘弯下身子再一次抱起了猫儿。 她飞快地朝着二门外看了一眼。 廊柱下果然有个穿白衣的人…… “这猫儿可真听话!”婆子赞道:“难得它这样聪明,五娘子让往东,它就不敢往西了……” 嫤娘涨红了脸,胡乱应了几声,就抱着猫儿匆匆地走了。 身后的两个婆子兀自罗嗦道,“阿弥陀佛,幸好没让那猫儿跑了出去……否则就是卖了你我全家,也抵不上几那根猫毛罢?” 不远处,田骁抱臂倚在廊柱旁。 他看到了她婀娜的身姿……特别是在盈盈弯腰抱猫的时候,有着难以言喻的优美;她抱着猫儿,慌慌张张地一转身跑了,又显得她那纤经柔软的腰儿只有巴掌大,她那鹅黄色的漂亮裙摆随着她转身的动物高高飞扬了起来,让他不得不注意到她饱满浑圆的臀部…… 田骁不由自主地就吞了一口口水。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倩影,直到她的身影完全隐入了长廊后。 田骁叹了一口气,挠了挠自己的头。 虽说只能匆匆一瞥,但只要能远远地见上她一面,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 谁知嫤娘抱着猫儿刚刚才走到橘香院门口,茜娘的侍女春燕就过来请她。 嫤娘赌气道:“走了一圈儿我也累了,不去了!呆会子用饭的时候再过去罢!” 急得春燕团团转,“求五娘子看在我们三娘子……的份上,再过去一趟吧!我们三娘子统共才嫁过去三天,可每一天都要念叨您的名字好几次,日后再等五娘子出了阁,恐怕就是想再见见我们三娘子,也难了……” 嫤娘的耳朵里又响起了婠娘和茜娘说的那几句悄悄话。 她忍不住又是一番面红耳赤。 犹豫了半晌,嫤娘终是抱着猫儿去了桃香院。 茜娘已经站在阁楼的扶栏处,含笑看着她。 嫤娘一上楼便嗔怪道:“你身子不适就好好呆在屋里,出来做什么!” 站在一旁的婠娘“卟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我就说……你本不该瞒着她!反正啊,都是要出阁的小娘子,不过一个前脚成亲,一个后脚嫁人罢了……那些事儿,早晚都要知道的!”婠娘笑着打趣二人道。 嫤娘涨红了脸,嗔骂道,“……大姐姐,我只问你一件事!俗话说好事成双,既然你已经生了儿子了,那什么时候再生个女儿出来,凑齐一个好字呢?” 婠娘涨红了脸,笑骂:“你们俩个的嘴儿怎么就这么利害!” 茜娘这回偏帮着嫤娘,掩嘴轻笑道:“你别管我们利不利害,你只说你爱不爱听?” 但凡是出了嫁成了亲的小媳妇,有谁不愿意膝下儿女环绕的?可婠娘毕竟是个年轻妇人,就是爱听这话儿也不敢承认,是以只能红着脸,伸出纤指戳了戳两个妹妹。 姐妹三个又回了茜娘的绣房,亲亲热热地凑在一块儿说话。 婠娘毕竟已经嫁出去好几年了,对于礼敬公婆,友爱妯娌这一方向确实有些心得,就耐心细致地告诉茜娘,去了婆家要注意些什么…… 嫤娘便竖着耳朵听。 婠娘先是说了一大通以后,才笑话茜娘道,“我说的这些都是多余的!毕竟你跟了蒋二郎去,也就是这几天呆在府里。恐怕再过月余,他就要领着你去过那世外桃源的生活了!” 茜娘涨红了脸。 婠娘又看着嫤娘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捂着嘴儿笑道:“倒是五妹妹要学着点!日后去了瀼州,虽说妯娌远在汴京,但婆母总在跟前不是?” 嫤娘的脸儿又涨得通红。 姐妹三个热热闹闹地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又去了槐香院老安人那里吃了饭;用完了午饭,前院蒋大郎就递了信儿过来说要走,茜娘顿时又有些舍不得了。 她和老安人哭了一场,又和嫤娘说了好一番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送走了茜娘,嫤娘回了自己屋里去歇午觉。 可她一睡醒就看到母亲坐在自己的床前,正吁短叹的,脸上还留有未干的泪痕。 嫤娘被吓了一跳,连忙从榻上爬了起来,急问道:“娘,怎么了?” 夏大夫人抹了抹眼泪,摇了摇头。 嫤娘更是惊疑不定,一迭声地追问。 夏大夫人见推脱不了,只得红着眼睛说道:“……原也没什么,只是我看今天三娘子归宁,想着不日你也要出阁,再想见你时,也没那么容易了……你如今十六了,可我还常常想起你刚刚出生时的模样……又瘦又小……” 说着,夏大夫人无语哽咽了起来。 嫤娘有些伤感,却也不知从何劝起。 她将头埋进了母亲的怀里,半晌才说道,“……娘跟着我去瀼州罢?” 夏大夫人失笑。 “哪有人家嫁女儿还送个丈母娘上门的……何况咱们家又不是破落户儿,又有老安人坐阵,快不要想了!我只是,只是……” 说着,夏大夫人叹了一口气。 嫤娘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只能当成笑话听听。 夏家田家都算勋贵,母亲如何能跟着自己出嫁! 她也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母女俩久久地相依相偎。##### 第八十四章王月仙出阁 茜娘出了阁以后,又过了两个月,就到了王月仙的婚期。 夏嫤娘如今已是待嫁之身,自然也不好再出去抛头露面,便在王月仙出阁前三天,坐了青布马车,悄悄地去了王家。 王月仙正在家中和母亲都虞候夫人闹脾气。 见了嫤娘,都虞候夫人抹了把眼泪,拉着嫤娘说道:“你来得正好,好好劝劝你姐姐。我去给你们做点红豆糕来。” 说着,都虞候夫人情绪低落地走了。 王月仙已经哭着趴在了床上。 嫤娘心知有异,却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王月仙身边的小杌子上,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针线做了起来。 当她闷声不响地将绣棚上的那只鸟儿绣完之后,王月仙终于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泣。 “前年我娘就采买了两个漂亮大丫头回来养着,改了名儿叫芙蕊和莲萼,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呢!我爹爹已是上了年纪的人,何需这些人服侍?我的哥哥嫂子们,也个个都是有生养的……问前我问了好几回娘也不说,直到今儿,她才告诉我说,让我带了她俩个去……我,我才不要!”王月仙气恼地说道。 嫤娘拈针的姿势一顿。 她和王月仙都是待嫁之身,哪能不明白长辈的言下之意? 姨母让表姐带两个漂亮丫头一起嫁到婆家去,这…… 若说是王月仙未来的夫君何大郎心忧子嗣大事,但这也说不通呀,他不是父母双亡了吗?还会有谁来干涉他的子嗣问题?再说了,王月仙身子康健,没准儿一嫁过去就能怀上身孕呢?那还要那两个漂亮丫鬟做什么! 嫤娘十分不明白。 她瞪着一双清澈妩媚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王月仙。 王月仙泣道:“……我爹说,说何大郎年岁已长,今年他都已经二十六了。我迟迟不嫁,他要在那边打点人情,后院不能无人。所以三年前就已经纳了当地主簿之女陈氏为妾室……” 嫤娘顿时瞪圆了眼睛。 “娘怕我吃亏,才要我带了芙蕊和莲萼过去,将来也好牵制陈氏。”王月仙拿着枕头不住砸着床,哭道:“当初说等我几年也是他自个儿说的,怎么,怎么就……呜呜,嫤娘,我不嫁了!我不嫁他了……不想嫁了!” 一时之间,嫤娘也不知如何是好。 何大郎纳妾的原因是……他已成年,后院无人打理么? 那,那田骁呢? 田骁今年也二十二了,他会有近身服侍的侍女么? 如果有,她嫁过去以后,要怎么处理此事? 不,应该不会。 嫤娘隐约想起几年前,在遇到宝妆楼的事儿之前,田夫人好像已经上门和母亲议过自己和他的婚事,可惜当时母亲不舍自己远嫁而婉拒了。 那个时候,她清楚地记得,好似母亲就觉得十分可惜,直说田家门风清白,据说他家祖训,男子年过三十无所出才能纳妾……可惜就是太远了云云。 想到这儿,嫤娘突然面上一红。 耳边传来了王月仙的呜咽声,嫤娘的思绪又被拉回了现实。 看着王月仙哭成了泪人儿,嫤娘长叹了一口气。 王月仙跪坐在床上捶了一会儿枕头,突然说道:“我偏不带那两个美貌丫头去!我嫁过去……又怎么样?他若是想好好和我过日子,就是有陈氏在又怎么样?若他不想和我好好过日子,只是一心宠爱陈氏……和离又怎样?” 嫤娘一愣,皱眉说道:“你都还没嫁过去,就将‘和离’二字挂在嘴边?” 王月仙再一次大哭了起来,“那他要我怎样?他明明与我有了婚约,又为何要纳陈氏?我娘还塞给我两个丫头,我……我受了这样的委屈,难道还要让他快活不成!” 嫤娘叹了一口气。 王月仙的烦恼,或者是大多数贵女名媛,甚至是大多数贵夫人们的烦恼。别说那些是有了功名在身的男人了,但凡兜里有了几个钱的男人,几乎个个都想纳个美妾,买个美婢什么的…… 嫤娘的父亲去世得早,去世之前又一心惦记着前程,倒是没有纳妾;可夏府里的二老爷也是一妻一妾和两三个通房,更不用说那位荒唐的夏三老爷了。 就是王月仙的爹爹,嫤娘的姨父王审琦,除了正妻都虞候夫人之外,也有二位妾侍和三五个通房…… 王月仙大哭大闹了一通,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嫤娘,你信不信,”她抓住了嫤娘的手,红肿的眼眶中闪着坚定不移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要是何大郎真心待我,陈氏的事,我可以不放在心上……倘若他敢宠妾灭妻,我,我定不让他好过!” 嫤娘无言以对。 她只是紧紧地拉着王月仙的手,点了点头。 这时,外头有侍女喊了一声,“夫人好!三夫人好,七少夫人好……” 嫤娘心中一动。 三夫人?七少夫人? 那不就是王七的娘和妻子么?她们怎么这个时候来? 王月仙已经抹了把眼泪,飞快地将方才当成沙包在打的枕头端端正正地放好,又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看着她敏捷的动作,嫤娘觉得有些好笑,顺手把放在床头盛针线的小篮子递给了王月仙。 王月仙这才装模作样地看起那些绣活来。 “仙娘!你三婶婶和七弟妹来看你啦!”都虞候夫人站在门口说了一声。 话音刚落,都虞候夫人果然领了王三夫人和一个年轻肥胖的妇人进来了。 嫤娘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绣棚,站在一旁朝着王三夫人行了一礼,口称:“见过姨母,见过三夫人。” 王三夫人没料到嫤娘也在,不由得愣住了。 都虞候夫人笑道:“……嫤娘如今也是待嫁之身,过几日仙娘出阁,她是不方便来了,所以今儿过来看看仙娘。” 嫤娘涨红了脸。 王三夫人失神地打量着眼前杏脸桃腮的美人儿。 昔日粉妆玉琢的可爱小娘子,如今已经长成美貌大姑娘啦! 她明明穿着件半旧的粉红色裙裾,蜜色的褙子,发式也是寻寻常常的单螺髻,面上粉黛不施,却眼波盈盈,唇若红菱。 看着眼前妩媚俊俏的夏五娘子,再想想自己的儿子…… 王三夫人暗中攥紧了拳头。 当年要不是诗诗坏了事,七郎他早与五娘子议了亲,没准现在五娘子要嫁的,就不是六品武官田二郎,而是自己的儿子王七郎了。 也怪当初的自己被猪油蒙了心,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看上诗诗肚里的孩子呢? 一个贱婢,就算她为七郎生下了儿子,可没有岳家的支撑,七郎如何能有好的前程?何况那贱婢生的还是个女儿! 王三夫人长叹了一口气,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新儿媳。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只怪当时自己太看重子嗣,见诗诗那贱婢在半年之内为七郎怀了两胎,觉得诗诗是个好生养的,为了让未出世的孙子有个好出身,不惜为诗诗脱了贱籍,又聘她做七郎的正妻……没想到那贱人生下的却是个女婴,而且郎中还说,因为身体亏空,诗诗永远都不可能再怀孩子了! 王三夫人又做了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七郎和诗诗和离了。 可和离以后的七郎又怎好再娶妻室呢? 打听来打听去…… 最后,王三夫人打听到,大相公王溥的妻室魏氏族中有位带着大批嫁妆和离归家的侄女儿;再细细一询问,听说魏氏女归家的原因倒也简单——夫家嫌她体胖,且她的前夫君又宠爱小妾,因此魏氏女很爽快地就和离归家了。 王三夫人思来想去,觉得魏氏女虽然比七郎大了几岁,但这仍是门好婚事。 首先魏氏女嫁妆丰厚,又是大相公王溥的外甥女儿,虽说胖了些,但胖些好生养啊!再说了,如今七郎虽然才十七岁,却已经是个二婚男,再加上又和候府分了家,再不好寻些名门淑女了。 因此,王三夫人又为王七郎求娶了魏氏女。 可如今新妇进门近两年了,肚子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王三夫人明示暗示了儿媳很多次,可最后才知道,问题出在儿子身上。 儿媳体胖,七郎竟不愿与她同房! 而魏氏也是个厉害的,当面笑嘻嘻的,似乎什么也不在乎,可只要七郎一睡通房丫头,魏氏就寻了理由将那些年轻漂亮的通房丫头统统卖了! 几个月下来,七郎身边那些漂亮丫头都不见了,只剩下了满院子的粗使婆子。 这么一来,魏氏倒变成了后院中最最年轻,也最最貌美的妇人了。 可七郎还是不愿意碰她。 看着儿子一日比一日消瘦,也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王三夫人心急如焚,却又不好开口——儿子屋里的事,这做娘的怎好过问?何况魏氏也算是个能干人,直把家里家外都打点得干净清爽…… 此时嫤娘打量着魏氏,魏氏也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嫤娘。 魏氏自然知道,眼前的这位夏五娘子,正是自己夫君心心念念着的人物。看着眼前这样顾盼生辉、美目盼兮的人物,魏氏心头升起了淡淡的醋意。 但很快,她就压下了心中的异样感觉。 这位夏五娘子很快就要出阁了呢!听说她的夫君是瀼州刺史田重进之次子,那么在不久的将来,等这位夏五娘子嫁到了田家,很快就要跟着她的夫君前赴瀼了州了吧! 想到这儿,魏氏表情一缓,笑道:“早就听说夏家五娘子的美名了,不想今日才有缘相见。啧啧啧……五娘子真是好品貌,和我们家六娘子简直不遑多让……” “七少夫人言笑了。” 嫤娘客气地说道。 魏氏这才把目光转移到了王月仙的身上,笑道:“看我,尽顾着看美人了,也忘了今儿来府里,原是为了六娘子来的……” 说着,她命身后的侍女奉上了一个小匣子。 “咱们本是同宗,六娘子出阁,咱们自家人也应该亲密些才是。这小小意思,六娘子只管收下。”魏氏温言说道。 王月仙道:“多谢七弟妹费心了。” 王三夫人却不愿意看到光彩照人的夏嫤娘。 她按压着性子陪着都虞候夫人说了一会儿的话,就说家中有事,带着魏氏离开了。 都虞候夫人去送,屋里又只剩下了王月仙和嫤娘两个。 王月仙无聊地打开了魏氏送来添妆的小匣子,看到里头放着一枝用各色细碎宝石镶起来的凤尾钗子! 原本细碎宝石倒也不贵,可这枝不大的钗子上,目测镶嵌了至少几十颗不同颜色的细碎宝石,可见这做工之精良了! 嫤娘叹道:“……你这位七弟妹的出手可真大方!” “能不大方么?你可知……她未出阁之前,是哪家的小娘子?”王月仙说道,“……她的爹爹,原是大相公王溥的小舅子,先嫁了河东王家的嫡长子王大郎。你也看到她了,她体胖,长得也不好看,还善妒……” “她先头那位夫君身边的妾侍和通房丫头,尽数被她寻了理由杀的杀卖的卖……后来,独剩了王大郎的那位心头爱……据说那一位是王大郎的表妹,为了护着那位表妹,王大郎吵着要跳崖。后来搞得没法子,两人和离了……河东王家也不敢得罪魏家,所以魏氏与王大郎和离时,王家按着魏氏带来的嫁妆,又添了整整一倍……才让她高兴了。” 嫤娘张大了嘴。 王月仙继续说道:“所以你刚才没看到三婶娘看到你的时候,脸上的那副表情?” 嫤娘摇了摇头。 王月仙道:“她此刻定然后悔至极!先是让七郎以婢为妻,后来又续娶了魏氏这样的母老虎回来……嫤娘你不知道,前一回我见了王七,他现在,唉,他现在瘦得根本就不像样子!” 嫤娘不以为然道:“貌丑体胖又如何?魏氏生得美不美,这在娘胎中已经注定了,岂能强求?要我说,我倒觉得魏氏为人爽快利落,王七就该好好和她过日子才是。” 也不知王月仙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微微地点了点头,叹气道,“可不是呢!不过是副皮相罢了!” 留在王家陪着王月仙吃过了午饭,嫤娘也送出了自己赠与王月仙的添妆之物,表姐妹两个依依不舍地说了好多贴心的话,嫤娘这才抹着眼泪,告辞而去。##### 第八十五章花嫁(上) 夏大夫人十分纠结。 女儿大了,自然是要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的;可女儿又已经与她相依为命了十七年,就这么嫁了出去,从此天各一方……还是令她很是伤感。 但不管她怎么不舍,嫤娘出嫁的这一日还是到来了。 前一天夜里,嫤娘就歇在母亲夏大夫人的房里,母女俩说了大半夜的话,直到天将放白才浅浅睡去,却很快就又被摇醒了。 嫤娘打着呵欠,穿着中衣回了自己屋里,先是沐浴洗头,然后换了一身大红色的崭新棉布中衣,任春兰和小红两个用细布帕子为她搓干了长发。 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带着梳头娘子进来了。 那梳头娘子看起来就是个干净利落的中年妇人,二话不说先朝着嫤娘道了喜,直把嫤娘羞得面红耳赤的。 夏大夫人上前接过了春兰手里的梳子,象征性地为女儿梳了几下头发,哽咽着说了几句场面上训斥女儿嫁到婆家去就要孝敬公婆服侍丈夫的话。 嫤娘又有些伤感,顿时红了眼眶。 夏二夫人担心会耽误嫤娘梳妆打扮的时间,连忙劝解了好一番,才劝得大夫人止住了眼泪。 梳头娘子上前接过了夏大夫人递过来的梳子,开始为嫤娘梳起了长发。 “五娘子的头发生得真好,青鸦鸦的,又柔又细……可不是我说,我为这京中名媛们梳了无数次头,倒只有五娘子的头发生得最好……” 梳头娘子一边说,一边替嫤娘梳着头。 这时,外头有仆妇大声喊道,“三太太到了!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三姑奶奶到了!” 夏二夫人顿时喜笑颜开! 夏大夫人也转忧为喜,神色和蔼地看向了门边。 “大嫂子!我给你来你道谢啦!祝五娘子和田二郎和和美美,早生贵子啊!” 说着,穿着枣色褙子,鬓边簪着大红芍药的夏三太太喜气洋洋的进来了,后头跟着抱了奶娃娃的婠,穿着银红裙子的茜娘,茜娘的身后还跟着穿了绿衣白裙的碧娘;除了碧娘神色淡淡之外,其余的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婠娘换了只手抱着怀里的奶娃娃,温柔腼腆地说道:“恭喜大伯娘,恭喜五妹妹。” “给大伯娘道喜来了!”茜娘也笑盈盈地说道,“也恭喜五妹妹!” 嫤娘顿时涨红了脸。 夏二夫人快步迎了上去,接过了婠娘手里抱着的奶娃娃,一脸心疼地看着外孙孙,又埋怨婠娘道:“你怎么把寿哥儿带来了!哟,睡得这么香啊!” 婠娘笑道:“早起我说要来,寿哥儿哭得狠,我婆母索性让我带了寿郎过来,说寿郎大了,也让沾沾五妹妹的喜气,今儿吃了五妹妹的喜酒,明儿回去也能沾点荤腥了。” 原来汴京风俗,富贵人家里的奶娃娃吃奶吃到六个月以上,就能吃点肉靡喝点肉汤沾点荤腥了;但如果能在亲朋好友的喜宴上开荤腥沾点儿喜气的话,奶娃娃就能长得更好。 所以众人都笑了起来。 不多时,外头又有仆妇喊道:“都虞候夫人到!黄夫人到!齐少夫人到!陆夫人到!” 原来,今日嫤娘出阁,夏家这边也请了不少贵妇人过来观礼和相送,是以众人纷纷到来。 家里的亲戚和好友,以及近邻们,把嫤娘的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寿郎被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了,哇哇大哭了起来;女人们的注意力又被肥肥白白的小婴孩给吸引住了,纷纷凑过去侃起了育儿经…… 嫤娘端坐在妆镜前,任由着梳头娘子给自己梳着头,还不时地转动着慧黠的眼珠子,含羞看着一屋子的女眷。 夏大夫人,夏二夫人和夏三夫人被肥肥白白,又呼呼大睡的寿郎给吸引住了;三位长辈凑到了一块儿,看着夏二夫人怀里的小婴孩指指点点的…… 婠娘和茜娘则围在嫤娘的身边,一边看着梳头娘子帮嫤娘梳头,一边说着些笑话。 只有碧娘一人,如石雕一般不远不近地坐着,默默地盯着嫤娘看。 也不知怎么的,嫤娘总觉得碧娘的眼神有些飘忽,还似乎有些阴冷。 夏碧娘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夏府走动过,也就是正月里夏家为祖翁除服的时候她来过;后来老安人做生日,茜娘出嫁,婠娘产子……她统统都没有露过面。 只是夏三夫人常常过来给夏老安人请安,所以夏家人能从夏三夫人的嘴里知道一些关于夏碧娘的事。 那今天,夏碧娘怎么突然过来了呢? 就是几年前,当夏碧娘还没有出阁的时候,嫤娘和她的关系也说不上很好,虽说送嫁也是天经地义的,但夏碧娘却并不是一个看重血脉亲情的人…… “许久不见三姐姐了,” 嫤娘开口问道,“三姐姐可还好?” 夏碧娘顿时全身一僵。 她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姿势僵硬地放在了身体的一侧。 婠娘和茜娘也看了碧娘一眼。 要说这碧娘,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先前胡三郎待她,也算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了;可碧娘总觉得自己差一点儿就要当上世子夫人了,对于只在御前当了七品带刀侍卫的胡三郎有十万分的看不去。 这一来二去的,剃头担子一头热的胡三郎也渐渐冷了心。 据说年后,因为夏碧娘三年无所出,胡三郎便遵华昌候夫人之命,纳了他生母姨娘家的表妹做贵妾,如今那位贵妾已经身怀有孕,可夏碧娘的腰身却依旧苗条…… “我自然比不得你们好,”夏碧娘阴阳怪调地说道“你们几个……一个小小年纪,刚出嫁就成了六品诰命恭人!一个的夫君,是前朝双科状元!还有一个富甲一方,半个汴京的铺子恐怕都是他姓王的……” 茜娘道:“照这么说,你不也是七品宜人?倒比我和大姐姐还风光些。” 碧娘怪笑道:“哟!七品宜人在你们眼里算得了什么?官家亲请了你家蒋大郎十几次,若是他想出仕,恐怕这会子早就已经出相拜将了罢?哪儿还看得上我们这些七品小官啊!” 夏三夫人唯恐女儿闹事,一来会坏了嫤娘的好事,二来会在众贵妇人们的面前丢脸,连忙走了过来挡在碧娘前面,却对夏二夫人说道:“二嫂子,今儿为了赶早送五娘子出门,我们还没用早饭呢,叨扰你一顿早饭可好?” 夏二夫人看了这边一眼,笑着对众人说道:“走!咱们去老安人院子里吃饭去。大嫂子,三弟妹;婠娘,茜娘……你们也都去,别在这儿闹着你们五妹妹。等咱们用完早饭再回来陪你们五妹妹也是一样!” 婠娘和茜娘也有点怕夏碧娘拆台,姐妹俩对视了一眼,先是和嫤娘说了声“我们呆会再来看你”,然后一人扶着夏碧娘的一只臂膀,半扶半架着把夏碧娘给“请”了出去。 夏大夫人也吩咐了春兰和小红几句,陪着众女宾们跟着众人一起去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了下来。 屋里人一少,嫤娘的注意力就不可避免地回到了自己身上。 “嘶……” 嫤娘突然眦睚裂嘴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哎哟,是不是我把五娘子的头发扯痛了?小的该死,真该死!”梳头娘子似乎走了神,直到嫤娘发出了疼痛难忍的声音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告罪。 小红站在一旁说道:“娘子您快不要这么说了!今儿是我们五娘子的好日子,那些死不死的,还请梳头娘子管一管自己的嘴……” 梳头娘子面色尴尬地应了几声是。 “嘶……” 嫤娘的头发又被梳头娘子扯得生疼。 梳头娘子额上冷汗涔涔,直道:“对不住对不住……” 嫤娘也不想在自己大喜的日子里和别人过不去,便也努力扮作面无表情的样子。 梳头娘子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静下心来继续为嫤娘梳头。 好在也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梳头娘子显得有些紧张,到了后来,她的手法越来越娴熟,很快就将嫤娘那头柔顺的长发给梳成了一个漂亮的髻。 替嫤娘梳好发髻之后,小红领着梳头娘子下去用早饭;春兰则拎着食盒过来,准备喂嫤娘吃点东西。 嫤娘看了看,看到春兰拿来的,是一碟子蒸好的白面馒头,每一个都是小小巧巧的,大约只有她的小指尾那么大一个。 “五娘子,呆会儿穿上了大礼服,离家以后就不方便去净房了。所以依规矩,今儿您可不能喝水,因为不方便净手;也不能吃肉食,以防口中有异味……就先将就着用些吧!”春兰劝道。 嫤娘微微颌首。 春兰用筷子挟了白馒头喂嫤娘吃,嫤娘一口气吃了七八个,觉得饱了,这才摇了摇头;春兰便收好了食盒,然后又去大柜子里把早已准备好的,存放花嫁凤冠的漆画匣子给抱了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小些的匣子,是专门用来存放嫤娘要佩戴的首饰。 见春兰将那个存放凤冠的匣子打开了,嫤娘立刻瞪大了眼睛。 她含笑看着那顶繁复漂亮的凤冠。 本朝官家重文轻武,所以武将升迁本就艰难。 可田骁硬是只花了三年的功夫,就从帐前小卒升为从六品的武官……正所谓是英雄出少年! 也正因为田骁的功名和宫里圣人的赐婚,所以嫤娘出嫁时,能穿着六品诰命夫人的服饰当作吉服,而且凤冠上也能插上代表六品诰命的连枝花金簪子。 春兰也看着那几枝纯金打造的金枝花簪子,叹道:“在汴京的官夫人们,恐怕品阶比我们五娘子高的,未必有我们五娘子年轻……比我们五娘子年轻的,品阶也没有这么高……” 嫤娘粉面含羞,嗔怪她道:“你在外头可不能说这些!别给我揽事儿!” 春兰笑道:“……奴婢哪有出去外头的机会!也不过就是在您的面前多说几句罢了。” 嫤娘白了她一眼。 春兰今年二十四岁,已经是个老姑娘了;所以年后夏大夫人作了主,把春兰许给了李奶娘的长子李阿大,现在春兰是嫤娘身边的媳妇子,以后会跟着嫤娘一起去田府和瀼州,将成为嫤娘的左右手。 春兰把放头饰的匣子一一打开,分别放在桌上以后,又一趟一趟地去把嫤娘要穿的吉服也从大衣橱里搬了出来,全部摊在了榻上。 这时,小红带着用过了早饭的梳头娘子过来了。 看到摆满了一屋子精致贵重头饰和华丽的诰命吉服,小红变得十分兴奋,围着那些好东西就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梳头娘子也满眼艳羡地看着那些首饰和大衣服。 众人赞叹欣赏了一番,梳头娘子才在春兰的催促之下,先是为嫤娘上了妆,然后就开始为嫤娘戴起凤冠来。 凤冠和吉服都是很繁复的,所以需要嫤娘先戴好凤冠,再穿上吉服,最后再披戴上各种首饰什么的。 而凤冠上坠满了细密的珍珠宝石流苏,一旦戴上了这样的凤冠,新娘子的面容就会被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透过流苏看到新娘子艳丽的扮相,却无法看清新娘子的长相。 说起来,那梳头娘子其实也是个手巧的。大约是先前确实紧张了些,所以才揪疼了嫤娘的头发。不多时,梳头娘子就为嫤娘戴好了凤冠。 梳头娘子问道:“五娘子要不要先去净一下手?呆会儿大衣服穿了起来,再除下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嫤娘想想,点了点头。 她头上的这顶凤冠,支架,金饰和流苏等等加在一起已经超过十斤重了;而充作婚礼吉服的诰命装束也拖着长长的拖尾,一旦将吉服穿上,再披戴好压在吉服上的金饰,这全身上下至少也有二三十斤的负重。 这样重的负担,就是坐在那儿不动也会觉得累,走上几步也会觉得难,更别说要是想上净房的话……恐怕也得一直憋着了。 听了梳头娘子的话,嫤娘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小红凑了过来,扶住了嫤娘。 嫤娘顶着厚重的凤冠,慢慢地朝净房走去。她刚走到净房门口就摆了摆手,示意小红退下。虽说头上的凤冠很沉重,但她毕竟还没有行动特别不便的时候,怎能让人守着她解手?那也太尴尬了! 小红倒也没勉强,就与春兰和梳头娘子继续呆在内室等。 嫤娘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净房,随手掩上了门。 可她刚刚才转过身,一样冰冷透着寒意的东西就搁在了她的颈脖之上#### 第八十六章花嫁(中) 夏嫤娘瞪大了眼睛。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今天可是她的花嫁之日,那么,横在她颈脖之间的那样冰冷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夏嫤娘根本无法想像! 她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所以被压得无法低头;但也能从颈脖之间能够感受到那东西的带来的森森寒意……倒有点儿像是匕首,或者一丈青之类的利器。 夏嫤娘万万想不到,在自己的花嫁之日,竟会在家中遇到这样的事! 这人是谁?是男是女?与她一个深闺女子有何仇怨?为什么会躲在她屋里的净室中?此番为难挟持她,所求为何? 在那一瞬间,嫤娘心中已千回百转…… 高声尖叫?妥当吗?小红和春兰就在外头,只要自己一呼叫,她们肯定会冲进来。 还是说,奋力反击?可这人到底是男是女是胖是瘦?她有法子在反击的同时,保全自己吗? 若是她在反击的过程中,激怒了那人,或是只是那人一紧张,轻轻一划刀刃,自己很有可能就血溅当场了。那么,到底是身后人的刀快?还是小红和春兰奔跑的速度更快?净房里除了身后人之外,可还有其他的人? 夏嫤娘不由得喘起了粗气。 她一生之中遇到的最大困境,就是几年前去宝妆楼时,中了华昌候母子的圈套;但在那时,幸得田骁相助,才令她逃离险境。 但现在,田骁不可能在场,她一个人,要怎么办? “你想怎样?” 嫤娘定了定神,轻声问道。 那人没说话。 可嫤娘却分明感受到,那人用尖锐的指甲狠狠地揪住了她手臂内侧的嫩肉! 自手臂传来的剧烈疼痛令嫤娘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很清楚,身后那人一定是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她。倘若她张口呼救,恐怕横在她颈间的匕首就会划下,而她……必定血溅当场! 很显然,嫤娘的沉默和隐忍令身后人很满意。 “脱衣服!” 那人低声喝道。 嫤娘一滞。 那人将刀尖朝上,锋利透着寒气的刀刃逼得嫤娘也不得不抬高了下巴。 但她却听出…… 挟持她的这个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却必是女子无疑! 那她让自己脱衣服?这又是为何? 啊! 嫤娘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来那人见嫤娘久久不动,刀尖顿时一划……嫤娘只觉得颈间传来了透砌心肺的凉意与剌痛! 既然身后之人是个女子,也就是说,至少她让自己除衣,并不是想亵渎自己……也有可能是,威胁自己? 夏嫤娘开始毫不犹豫地脱起了衣裳。 她头顶着沉重地坠着流苏的凤冠,悉悉索索地开始解开身上那套大红色的细棉布的中衣。 坠着珍珠和宝石的流苏砰砰地撞击着凤冠,声音十分悦耳好听。 “五娘子,您好了么?”小红的声音突然在净房外响了起来。 嫤娘解衣的动作一顿。 那人咬牙再次将刀丸逼上了嫤娘的咽喉。 “再等一会儿。” 嫤娘如常说道。 小红应喏了一声,走开了。 嫤娘屏息静气,果然听到了身后那人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她几乎微不可闻地垂下头,看到自己大红色的亵裤后头,有一只露在灰色旧布裙外的,已经散了线的红绣鞋。 再凝神细听,净房里除了自己和那人的呼吸声音以外,并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也就是说,行凶之人,应该只有一个。 那么,到底是谁与自己交恶,要在自己的花嫁之日,作出挟持的事?此人意欲何为? “快脱!”那人又低喝了一声。 嫤娘继续开始解自己的中衣,心里冒出了奇怪的念头,心想……这人到底是谁?怎么声音听上去这样熟悉? 顷刻之间,她大红色的细棉布中衣已经被解了下来,嫤娘的上半身几近赤裸,只剩下一件贴身的红肚兜。 她清楚地听到,身后那人开始喘起了粗气。 “真看不出来啊,”那人阴阳怪调地说道,“你的肌肤还挺细腻光滑的,腰儿细奶子又大……就凭着这身好皮肉,简直比花舫上那些被千人睡万人骑的行首还会勾引男人……” 虽说身后那人也是个女子,但如此粗鄙的言语还是令嫤娘又羞又愤。 可她却心中一动…… 这人说的话越多,那熟悉的声音就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 可是,可是那人不是已经死了么? 嫤娘咬着唇儿不作声。 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夏府的主人起居,自有一番规矩。 就比如说,主人净房的卫生要保持,但一向以来的规矩,就是会有仆妇在早中晚时分,各收拾一次净房,换马桶换水什么的。 可嫤娘是个爱干净的。 她可忍受不了,从晨起时解了手,便任那些污秽之物一直留在净房,直到午时才换;但她也不愿坏了府里的规矩,因此就私下拿了钱,请了在府里当差的一个婆子随时帮她打扫净房。 嫤娘还让小红在净房里系了绳子,那绳子的一头拴在净房后门的横梁上,还吊了个小小的铜铃;只要那婆子一听到铜铃响,就会赶过来给嫤娘收拾净房。 如今,在这狭窄的净房里,嫤娘的手距离那条拉铃绳只有一臂之遥。 “快脱啊!” 身后那人见嫤娘停下了除衣的动作,只是一昧地抱着双臂想要遮掩住自己饱满的胸部,忍不住低声又催促了起来。 嫤娘抱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 看上去,她垂下了手,似乎准备开始解自己的亵裤上的系带,但在这过程中,她却看似不经意地将手臂一展伸,不动声色地触到了挂在净房墙壁上的一根绳子。 嫤娘的动作并没有因为这个小小的举动而停顿,而是毫不犹豫地开始解亵裤上的系带。 这时,嫤娘突然轻轻地说了句:“四姐姐?这些年来……你可安好?” 身后那人顿时一滞。 大户人家内室里的净房,都有两个门。 一个门是专门让主人走的,从内室开门;但仆妇们在收拾小姐香闺里的马桶时,也总不能拎着装了污秽之物的马桶再从精美的内室里大摇大摆地出去,所以会在靠外头的一面墙那儿再开个门,以便让收马桶的婆子走动。 说时迟,那时快。 净房的反门突然被人打开了,一个身材高大围着围裙的粗壮婆子正提着红漆马桶站在反门处,错愕地看着净房里的两个人…… 三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你……你谁啊!”婆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一个瘦成了一把枯骨的女人正架刀横在自家五娘子的颈上,而五娘子头上虽然戴着凤冠,可身上却几近赤裸…… 说时尺,那时快,嫤娘已趁着身后那人发愣的空当,反手捉住了那人持刀的手腕,还死死地往外掰! “贱人!” 身后那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气急败坏地朝着嫤娘大喊了一声!同时,她还用另外一只开始死命地抓挠着嫤娘的手臂,后背,面颊等处。 婆子大喊了一声,“你找死啊!” 说着,那婆子就把马桶一扔,冲进了净房…… “砰!” 小红和春兰也应声冲进了净房。 看着浑身是血,上身赤裸,却头顶华丽凤冠的新娘子;还有气喘吁吁,手持利刃,却做仆妇打扮地瘦弱女子…… 眼前的这一幕简直令所有的人都吃惊万分! 那婆子也是夏大夫人的亲信,又生得肥壮,一上来就直接把瘦弱女子给压在了地下动弹不得。 嫤娘这才扶着墙壁站了起来,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吩咐众人道:“春兰快去关了后门;小红,你出去找个理由让梳头娘子去外头歇一歇,再把房门关上别让人进来。于大婶,你把她手里的刀拿走,放远些……” 有了她的指挥,被惊得面无人色的春兰和小红顿时有了主心骨,关门的关门,撵人的撵人。 那瘦弱灰衣女子恨恨地瞪视着嫤娘,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般阴冷。 嫤娘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人…… 虽然容颜憔悴,身形也有些佝偻,但嫤娘却依旧认得…… 这人,真真的就是夏翠娘! 可是夏翠娘…… 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当年她死的时候,还夏三夫人亲去认的尸,又是夏二夫人亲手替她料理的后事。 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原因让夏三夫人认错了自己的女儿?又是什么原因使夏二夫人没有查出真相? 那人正是销声匿迹多时的夏翠娘。 披头散发的夏翠娘盯着夏嫤娘,眼神像毒蛇的信子一样,闪烁着冰冷狠绝的光。 她桀桀怪笑道,“哟,我好心来给五妹妹送嫁,五妹妹就是这样待客的?” 嫤娘皱着眉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是何人?怎么敢称呼我为姐妹?” 夏翠娘一滞。 她很快就明白了嫤娘的言外之意。 无论她生死与否,总之夏府已经对外宣布四娘子夏翠娘夭折了,是以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了夏四娘这人…… 就算她还活着,可一个年轻还没有婚配的小娘子,无家可归地在外头行走,又能有什么样的好归缩? 可夏翠娘越是想得明白通透,就越清楚这世间的人心险恶,她的心里……就越忿忿不平。 “凭什么!凭什么……都是一脉相承,为什么你们个个都能攀上高枝作凤凰,而我,我……我就要去庵堂里受苦?呵呵……让我去了庵堂也就罢了,竟然还让人去暗杀我!是我命不该绝!你们派去弄死我的那个姑子反而死在我的手里!哈哈哈……” 嫤娘突然冷冷地说道:“凭什么?就凭你害死了祖翁!又害死了文妈妈……还企图打死小红!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被千刀万剐!” 夏翠娘目露凶光,用阴狠地眼神盯着嫤娘。 她手上确实犯了几条人命:一是祖翁,一是祖翁身边的文妈妈,一是当初协助她害死祖翁和文妈妈的的李妈妈,还有一个,是九思庵的老尼姑。 当时祖翁在服药,要忌荤腥;文妈妈告了假,夏翠娘就买通了李妈妈,在祖翁的素汤炊饼里掺了鸡汤。祖翁吃着香甜,自然会一直吃…… 文妈妈回来以后,发现了异常,要与李妈妈对质;在扭打争吵的过程中,夏翠娘直接出面,和李妈妈一起勒死了文妈妈,然后制造出文妈妈上吊自尽的假象…… 后来,夏翠娘去了九思庵,准备替祖翁守孝,却因为之前和李妈妈的约定,要将剩下的钱财交与李妈妈;不料,她夜里偷潜了出去,李妈妈却一改初衷狮子大开口。 夏翠娘索性一不做地不休地,手刃了李妈妈且就地掩埋了。 天亮时分,当她悄悄潜回九思庵的时候,却正巧遇上了躲在她房门外,手持利刃正准备蹑手蹑脚进入她房间的老尼姑…… 躲在暗处的夏翠娘,心底一片冰凉。 这个老尼姑所为何来,她心知肚明。 看来,定是夏老安人已经知道了她犯下的事,所以派人来了结自己。 躲?这一次肯定能躲过。 但要躲到什么时候? 下一次老安人再安排人动手的话,她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躲得过? 夏翠娘一横心,做出了决定。 反正此时,那老尼姑在明她在暗……何况她怀里还揣着一把方才手刃李妈妈的匕首! 夏翠娘一狠心,杀了老尼姑。 跟着,她抢进房里收拾了一番细软,放了一把火以后,她逃之夭夭,从此天涯零落。 这几年,她在外头吃尽了苦头,对夏家人恨之入骨。 但夏翠娘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其实夏老安人,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从来也没有在人前提及她所犯下了滔天大罪;甚至就连她的亲生母亲夏三夫人也不知情,更别说夏嫤娘本来就一无所知,只是靠着猜测和一些蛛丝蚂蚁,才敢推断她曾以犯下的滔天大错。 “我合该被千刀万剐?我又有什么错?这一切……还不是被你们逼的?她们死了,可她们也是被你们给逼死的……”夏翠娘恨恨地说道,“……你们才是该死的!”##### 第八十七章花嫁(下) 夏翠娘一滞,突然悲凉地笑了起来。 “这能怨我吗?”她疯狂地大喊大叫,“这不都是被你们逼的?眼看着你们一个个都许了好人家攀上了好姻缘,我呢?凭什么我就要去给个老头做妾?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我是怎么求你们的,可你们又是怎么对我的?” 夏翠娘哭了起来。 “在那个时候,只能让祖翁死!”她突然疯狂地说道,“只有祖翁死了……我才可以用正大光明的理由为祖翁守孝,我才不会被送去给老汉做妾!只有祖翁死了……夏碧娘的婚事才能黄!只要她嫁不出去,就可以用她的嫁妆去还给老汉,我就不用做妾了!可谁知道,我娘她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了,硬是在热孝之内把夏碧娘嫁出去了!” 嫤娘不可思议地瞪着夏翠娘。 夏翠娘朝着她又哭又笑:“你说,你说啊……我有什么错?我也只是想,只是想好好嫁个有出息的郎君,好好的过日子罢了!至于祖翁,云华道长都说了……就算当时能救回祖翁,他也多只能再活半年罢了!这早一天死和晚一天死……不都是在等死?” 听了她的话,嫤娘简直被气得半死! “那文妈妈呢?” 嫤娘盯着夏翠娘,又问,“……文妈妈哪里得罪了你,你要置她于死地?” 夏翠娘冷笑道:“哪个要她多管闲事?她也是吃饱了撑着的,明明祖翁死了,她就可以出去抱孙子享福了,谁叫她多事要调查祖翁吃剩下的面汤?她自己找死,难道我还能拦着她?” 嫤娘被气得浑身发抖! 她倒是不知道夏翠娘的身上还犯着李妈妈和老尼姑的事儿,只记得当年夏翠娘打破了小红的头,小红足足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休养好…… “所以,你对小红也能下狠手了?” 嫤娘喘着粗气问道。 夏翠娘一愣,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红?”夏翠娘大笑,“哈哈哈……小红!小红就是只蝇子,我手一捏就能捏死她……” 嫤娘怒极,上前就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夏翠娘的脸上。 “五娘子当心手疼!” “五娘子!” “五娘子息怒……要打人,五娘子只管吩咐老奴,老奴皮糙肉厚的可不怕……” 春兰,小红和于大婶纷纷劝道。 其中又以小红的情绪最激动,也最感动。 可小红看了嫤娘一眼,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尖叫了一声“五娘子”! 众人转头一看,这才发现嫤娘只穿了贴身小衣的赤裸上半身已是鲜血淋淋。 众仆顿时被吓得魂飞天外! 春兰道:“于大婶,烦你用绳子把这人绑起来,小红,快去找干净衣服出来……” 正在这时,内室的外头有人拍门,还传出了隐约的叫喊声。 小红慌慌张张地去了。 春兰则赶紧拿块搭在盆架上的干净帕子,湿了水以后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嫤娘的身体,细细地查看起嫤娘身上的伤处来。 方才处于高度紧张中的夏嫤娘直到现在松懈了下来,才觉得自己的后背火辣辣的痛。 春兰一边替她擦拭,一边眼泪汪汪地说道:“五娘子……那人好狠毒的心思,您的后背被她挠破了皮肉,还淌了血呢!” 嫤娘直到此时才突然想起来,连忙问道:“我的脸!我的脸有没有事?” 春兰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又洗了一次帕子,先是钩起了她凤冠上的流苏,然后又用帕子替她擦了一把脸。 嫤娘看到春兰急得连眼圈都红了,心知自己的脸终是被夏翠娘给挠伤了。 这时,小红慌慌张张地捧了一套新衣进来,又道,“方才来的是吴妈妈,我让吴妈妈去请大夫人来……五娘子,你要不要紧?” 春兰急道:“你赶紧把衣裳先放下,去拿药膏子来,五娘子身上脸上都有伤……哎哟!五娘子的脖子上也有伤!五娘子……您痛是不能?” 其实嫤娘脖子上的伤还不如后背疼痛,只是脖子上的伤看起来很是凶险。 小红一听五娘子的脖子上也有伤,顿时慌了神,小丫头放下了衣服就往外头跑,跑了两步“哎哟”一声摔倒在地,爬起来又慌不择路地跑…… 很快,夏大夫人就得了消息,心急如焚地赶了过来。 “娘……” 夏嫤娘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娘”,就看到夏大夫人瞪着一双怒眼上前就是一巴掌扇在夏翠娘的脸上,然后又提起裙摆狠狠地踹了夏翠娘两脚…… “我的嫤娘……”夏大夫人转过头看着浑身是伤的嫤娘,失声惊呼道。 其实此时嫤娘身上的大部分血水已经被春兰擦拭掉了,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光洁雪白的裸背上,几道深深斜斜带着血痕的挠痕却让人看着就触目惊心! “娘,我不要紧……” 嫤娘连忙安慰母亲道,“……其实这些都是皮外伤,小红已经去拿药了,抹点子药膏就好了……” 此时夏翠娘已经被于大婶用绳子绑了起来,而盛怒之中的夏大夫人再也顾不得什么贵妇人的作派,直接弯下了腰,揪住了夏翠娘的头发,怒骂道:“下作的贱人,你哪来这样大的胆子,敢害……” 当夏大夫人看清了夏翠娘的面容之后,突然一滞。 夏翠娘桀桀怪笑。 “我功亏一篑,愿赌服输……从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夏翠娘毫不在意地说道。 夏大夫人皱起了眉头。 她看了看赤裸着上半身,只穿了贴身小衣的女儿,又看了看夏翠娘,疑惑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夏翠娘咬着牙没吭声。 夏大夫人毕竟见多识广,她眯着眼睛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这是准备来一出李代桃僵,姐妹易嫁?” 嫤娘顿时瞪大了眼睛。 先前她还不敢想,只觉得夏翠娘应该就只是因为恨自己,才想着在自己的花嫁之日让自己血溅喜堂…… 可是…… 姐妹易嫁??? 这怎么可能!!! 田骁又不是不认识她,就算夏翠娘伤了自己,又假扮成自己的模样穿上了嫁衣和风冠,纵然面容能被流苏遮挡了大半,可到了田府以后,田骁一掀流苏,不就什么都真相大白了? 但母亲的话说出了口,夏翠娘却迟迟没有反驳,难道说……她真是这么想的? 嫤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一细想,她额头上的冷汗顿时涔涔而下。 只要夏翠娘代表着自己走出了夏府,进入了田府,田府就不能不承认这桩婚事;毕竟这是夏田联姻,而且还是官里的圣人赐的婚。而夏家早已宣告夏翠娘夭折了,所以说,如果自己真的命丧夏翠娘之手了,而夏翠娘又确确实实穿着自己的凤冠吉服走进了田府,最后很有可能是……夏翠娘真会成为田骁名义上的妻子。 但这不是恶心人么! 那么,夏翠娘又怎么会有信心取代自己而替之的? 嫤娘觉得十分不解。 方才的过程虽然凶险,但就算夏翠娘伤了自己,夺去了自己的头冠…… 待会儿小红和春兰还要侍候自己穿吉服,那么小红和春兰不会觉察出夏翠娘的破绽?穿好了吉服之后,族中姐妹,包括婠娘和茜娘还会过来哭嫁;那么婠娘和茜娘又怎会觉察不出夏翠娘的破绽? 嫤娘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了。 夏翠娘的计划其实还挺周全的。 那个梳头娘子,恐怕就是夏翠娘的人吧? 如果方才夏翠娘在净房里控制了自己,那么出去穿吉服的时候,她可以用含糊不清的嗓音示意那个梳头娘子,把小红和春兰遣出去;哭嫁的时候,夏碧娘可以替她掩护,间隔开茜娘和婠娘…… 只要她穿着自己的吉服和凤冠去了田府,纵然货不对版,但这毕竟是圣人赐下来的田夏联姻;哪一方出了事,都有诛族之罪!田夏两家必定不敢声张的。 想到这儿,嫤娘额头上的冷汗再一次涔涔淌下。 “春兰,快,快带人出去,拿住那个梳头娘子!” 嫤娘急忙说道。 春兰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也听从了嫤娘的话,急急地出去了。 夏大夫人见女儿想明白了,松了一口气,看着夏翠娘冷笑道,“……真是异想天开!怎么?出去糊混了几年,只长了看话本子的本事?易嫁这种蠢事儿你也想得出来?” 想着自己已经输了,还落入了夏家人的手里,恐怕是没有活路了。 夏翠娘索性破罐子破摔,说道:“怎么就不成了?只要我能穿着六品诰命恭人的吉服出嫁,出了夏府,进入田府,我就是田夏氏!等圆了房以后,田二郎还能怎么样?难道田骁还敢休妻不成?这可是宫中圣人赐下的婚事!” 夏大夫人大笑:“你果然看多了话本子!” “你只以为,用梳头娘子来挡侍女,用夏碧娘来挡住哭嫁的姐妹,那我呢?你安排了谁来挡我?你娘吗?”夏大夫人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声音却冷冰冰的,“我的女儿是我养大的,我只一眼就能认出她来……纵使你有这个本事穿了她的衣裳戴了她的头冠,你只看看你的手……我会认不出我的女儿?” 夏翠娘一滞。 她确实没有考虑过夏大夫人。 而听了夏大夫人的话以后,她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如枯柴一般粗糙的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夏嫤娘,她那双柔若无骨,如兰花一般雅致的细嫩玉手…… 夏翠娘闭了闭眼。 她果然……还是输了么?##### 第八十八章送嫁 夏大夫人一边安抚女儿,一边怒骂夏翠娘道,“……你个黑了心肝的忘八!连亲祖翁和姐妹也敢下手,真是畜牲不如……” 夏翠娘倔强地梗着脖子,强烈的恨意自她心胸之间绽放出来,化成了眼泪,一滴一滴地从她眼角淌出。 “这是你们欠我的!你们欠我的……”她喃喃地摇头说道,“……要是当初我求你们的时候,你们能看上一家人的份上,助我渡过难关,再为我议一门可心的婚事……我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这都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夏大夫人懒得和她计较。 “于家的,今儿你就别领其他的活计了,这个人就由你看管,等我风风光光地替五娘子送了嫁,再好好的处理她!”夏大夫人吩咐道。 于大婶点头,“夫人放心,老奴不会让她掉一根汗毛!” 夏大夫人点了点头,伸手牵过了嫤娘的手,母女俩朝外头走去。 嫤娘只觉和母亲的手心里全是汗,而且还颤颤巍巍的,抖得不像话。 小红找来了药膏,夏大夫人红着眼眶,命爱女趴在榻上,将药膏抹上了她背部的伤口上。 “嫤娘可疼?”夏大夫人颤抖着声音问道。 嫤娘侧过头,轻声说道:“不疼。” 夏大夫人轻轻地啜泣了几声。 “娘,我真不疼。” 嫤娘又笑着说了一句,“我晓得,伤在儿身,疼在娘心……” 夏大夫人顿时泪如雨下。 “你放心,”夏大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让她……从今往后再也不能伤你半分!” 夏嫤娘道:“娘!她本来也没有伤到我……” 可想想自己的后背直到现在还在火辣辣地疼,她又只好改了口,“这些伤其实都是小事……” 见母亲越哭越狠的样子,嫤娘乖巧地闭了嘴。 夏大夫人哭了一阵子,替女儿上了药,这才亲自拿了一套崭新的中衣,像照顾小小孩童似的,侍候女儿穿起衣来。 嫤娘有心想劝母亲不要再哭了,可又怕一开口连她自己也忍不住要哭,所以也就一直忍着。 夏大夫人抽抽噎噎地说道:“此去嫁作他人妇……若在夫家受了委屈,你不必忍着!他待你好,你便也待他好;他要是待你不好,你只管和你婆母说去,倘若你婆母不管……你直接就让你那两个奶哥哥套了马车送你回来……千万别怕别人说闲话!娘养你一辈子!好不好?娘带着你,咱们娘儿俩去庄子上,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嫤娘哪里听得这样的话,当下就捂着嘴哭了起来。 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顿,小红和春兰办好了手里的事,急急地过来了。 众人这才又把换过了衣服的嫤娘拉到了妆台前坐下,这个忙着扶正她头上的凤冠,那个忙着为她补脸上的妆容。 与此同时,小红和春兰还低声向夏大夫人禀报着……说夏老安人和夏二夫人已经知晓了此事,老安人的意思,今儿是五娘子大喜,家里就得稳稳妥妥地给五娘子送嫁,有什么事儿等五娘子出了阁再说…… 夏大夫人了然。 主仆几人说着说着,春兰却拿着脂粉犯了难。 原来嫤娘的面颊处被夏翠娘挠出了一块血印子,春兰想为嫤娘补些粉遮过去,却无论如何也遮不住…… 夏大夫人连忙捧着女儿的脸细看。 这一看,又是心疼又是气愤,但要怎么补才能瞒天过海,这是个难题。 但有一点是勿庸置疑,那就是…… 嫤娘万万不能顶着伤嫁去田府,否则人家会怎么看待夏家?以后嫤娘在田府还要不要做人? 嫤娘也看着镜中的自己发起了愁。 想了半日,她只得说道:“小红去研墨,给我化些大红色的丹砂。” 夏大夫人愁道:“都这个时辰了,还画什么画!” “研些丹砂出来,在我脸上画个花儿遮一遮吧,” 嫤娘破罐子破摔道,“总不能……总不能不戴凤冠,顶块红帕子在脸上吧?” 时下的婚嫁风俗就是如此。 除非是平民家的小娘子出嫁,头上只能顶块红帕子;但官寰家的小娘子们要出嫁,通常都是头戴华丽金饰玉饰的凤冠…… 而嫤娘和田骁,首先两家都是大家,又是宫里的圣人赐婚,田骁还是六品武官;若是嫤娘真的顶着红帕子出了嫁,那才是笑话呢! 可夏大夫人担心的却是女儿脸上的伤口。 “在伤口上涂丹砂,坏了脸可怎么好?”夏大夫人愁道。 春兰大着胆子接了一句,“先在伤口上抹药膏,然后五娘子画花儿的时候,避开伤口就是了……” 听了这话,众人微微点了点头。 小红很快就研了些丹砂颜料送了过来。 嫤娘试了又试,总是有些不就手。 夏大夫人接过了女儿手里的笔,叹道:“让我来吧!要是你爹还在……有他那一手寒梅傲雪图啊……唉,要是他还活着,看到你出嫁,还不知道有多高兴……” 说着,夏大夫人再一次热泪盈眶。 夏大夫人也是京中名媛,年轻时候本就是个才情与贤惠齐名的贵女,当年才能被夏老安人选做长媳,对于琴棋书画也是通晓一二的。 当下,她就拿着笔,在女儿的脸上画了一大二小一共三朵花儿。 小红和春兰看得呆了,好半天才说道:“五娘子好似从画中走出来的梅花仙子一般……” 嫤娘也好奇地照了照镜子,确实发现镜中的自己娇艳如花,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夏大夫人一时兴起,又多描了几笔,直将女儿脸上的梅花描得栩栩如生才罢。 众人欣赏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有人拍门,小红这才出去开门去了;而夏大夫人则与春兰一起,为女儿穿好了最外头的吉服。 夏二夫人像个没事人一样,扶着夏老安人,带着夏三夫人,婠娘茜娘和碧娘过来了。 众人看着高挑婀娜的嫤娘穿戴得如此华丽端庄,又美艳动人的,都是一番赞叹。 只是夏三夫人对嫤娘脸上的花儿有些好奇,不免多问了几句;却被婠娘呛了回来,直说前儿昭庆公主的妹妹延庆公主出嫁,也在脸上描了花儿,可见得这是高门贵女们才会做的雅事云云,这才呛得夏三夫人闭了嘴。 而夏碧娘一进屋子就不停地左看右看,还一直盯着嫤娘看;当她看到戴着凤冠的嫤娘却将应该放下的珍珠宝石流苏坠子给钩在了凤冠的两边,并且清清楚楚地露出了脸时,顿时有些不安,眼睛还不安分地一直往净房的方向瞟。 婠娘和茜娘也不知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暗示,总之这姐妹俩把夏碧娘夹在中间,无论谁说话,总会加上一句“二妹妹(姐姐),你说是吧……” 这么一来,夏碧娘就算想中途逃回胡府去,也始终找不到机会。 很快,田府前来迎亲的女眷们就来到了夏府。 领头的正是田骁的嫡亲大嫂,嫤娘未来的妯娌袁氏。 袁氏出身将门,性格豪爽,未语先笑;再加上田夏两家还各有几个能说会笑的媳妇子,很快就把迎亲欢笑的气氛拉到了最高点! 夏府也不甘示弱,被夏大夫人请来当做全福人的远房女眷说了几句伤感的话,众人忍不住就拿着帕子痛哭了起来。 夏二夫人陪着哭了一阵子,见老安人哭得伤心,唯恐老安人哭得狠了会伤肝郁,连忙示意全福媳妇赶紧停…… 这时,外院负责出题考验和为难新郎倌的夏承皎夏承皓兄弟俩可能已经败在了田骁的手中;于是守在府外的礼乐班子奏起了震天响的吉乐,也热闹得要紧。 夏家女眷们这才慢慢地止住了悲声,转为说起了吉祥恭贺的话儿。 袁氏连忙让人掏了事先准备好的,装了喜庆银锞子的精致荷包,一一派发给夏家的媳妇子们;然后又说了好一番宽慰夏老安人和夏大夫人的话。 不知不觉的,守在外院门口的礼乐班子已经奏了三回催妆曲,新娘子是时间出门了。 夏大夫人含泪朝女儿走了过来,先是小心地替女儿放下了钩在凤冠两边的珍珠流苏,然后又替女儿整了整衣服。 “……尔出嫁之后,须敬之戒之。夙夜无违舅姑之命。”夏大夫人哽咽着说道。 嫤娘含泪轻轻地应了一声“喏”。 这话,本应是嫤娘的父亲所说。 可她的父亲却…… 因此夏大夫人心中简直心如刀割。 但她还是再一次伸出了颤抖的手,替女儿理了理身上的花冠和披帛,哽咽地说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尔闺门之礼。” 嫤娘哭得不能自已。 她退后了一步,在小红和春兰的掺扶之下,朝着母亲跪了下来,却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大夫人咬着手帕死命地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嫤娘端端正正地给母亲磕了三个头以后,含泪起身;又走到了夏老安人的面前,慢慢地跪了下来。 “嫤娘拜别老安人。” 说着,嫤娘又端端正正地给夏老安人磕了三个头。 夏老安人捶胸泣道:“……这是要剜我的心肝啊!” 夏二夫人连忙上前来劝,那边夏三夫人也去劝夏大夫人…… 好不容易安抚了夏家众长辈,小红和春兰扶住了嫤娘,袁氏领着田家的媳妇们护在周围,浩浩荡荡的女眷队伍朝着二门外走去。 夏嫤娘有些恍惚。 她…… 她要成亲了?要嫁给田骁了? 以后,她会和他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她情不自禁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既有些期盼,又有些害怕。##### 第八十九章拜堂 嫤娘坐在八抬花轿之中,有些茫然。 她被夏翠娘抓伤的背部火辣辣的,还隐隐作痛,脸上那块破损了皮的地方也有些发痒。这一切,都提醒着她,方才在娘家闹出的那一幕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过程那太惊悚太惊险,又太不可思议…… 直到现在,她都还有些恍恍惚惚的。 以至于花轿到底是什么时候到达田府的,她都没反应过来。 花轿突然停了下来,礼乐班子奏起了震天响的喜乐。 大红帘布被人掀了起来,小红探进来半个身子,朝着嫤娘伸出了手。 嫤娘扶着小红,颤颤巍巍地走出了大红花轿。 头顶上沉重的凤冠,压在身上厚重的吉服……令嫤娘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喜娘笑着说了一箩筐的吉祥话儿,这才递了条红绸子过来,塞进了嫤娘的手里。 嫤娘浑浑噩噩地接过了红绸子,这才注意到田骁就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红白相间的武官服饰,披戴着鲜亮的软甲,胸间系着一用大红绸扎的花,喜气洋洋。 透过流苏,嫤娘隐约看到了他面上的笑容,忍不住也是会心一笑。 先前的委屈与震惊被稍稍压下了心头。 嫤娘只觉得手中的红绸突然一动,抬眼望去,长身玉立的田骁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侧过了身子准备抬脚。 她突然明白过来,他这是在提醒她:我要起步了,你跟着,莫要摔倒了。 嫤娘莫名就有些脸热。 她用力地转紧了大红绸布。 田骁牵着她,慢慢朝里走去。 今日田府娶亲,大约也宴请了乡邻与亲友过来,嫤娘听到身旁有无数小儿拍手笑道,“……田二郎,田二郎!娶了媳妇屋里藏!先开枝,后散叶,三年就能抱上俩!” 嫤娘瞬间被羞得满面通红。 田骁突然站定了身子。 “去去去!”他朝着孩童们笑骂了一声,然后从随身侍卫手里捧着的小簸箕里抓了一把铜钱,往外头一撒! 孩童们疯笑着抢钱去了。 田骁用红绸牵着夏嫤娘,朝着前院继续走去。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也在喜娘和小红的搀扶之下,嫤娘随着他慢慢走近了喜堂。 喜堂之上,济济满堂。 就连瀼州刺史田重进也从千里之外赶了回来,此时正与田夫人一起,盛妆端坐高堂。 田骁领着嫤娘在喜堂门口站定,礼乐班子的人在班主的指挥下,热热闹闹地再一次吹打起欢快喜庆的吉乐来。 唱礼官用抑扬顿挫的调子大声喊道:“新人到……” 随着唱礼官的声音像吟乐一样响起,田骁牵着手里的红绸,小心翼翼地引着嫤娘跨进了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礼成……” 嫤娘顶着厚重的凤冠,被喜娘搀扶着,晕头转向地转过来拜了几下,又转过去拜了几下…… 恍惚中,她只看到未来的公爹也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下巴上还留着一络胡子;而田夫人也穿戴起了正式的诰命服饰,喜气洋洋地笑得连嘴都合不拢。 那些坐在喜堂雅座上观礼的贵客们,嫤娘觉得他们可能都是公爹田重进的同僚,大多数人可能都是手握一方兵权的将军;以至于……堂上众人虽然都穿着便服,却个个都是积威深重的,而且还乌鸦鸦地坐了一大片,让人莫名就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而在稍远一点观礼位置上坐着的,都是些年轻的少年郎君,看着像是田家世交或者好友什么的;隔着从头冠垂下来的密集珠帘,嫤娘似乎还隐约看到了王家的几位表兄似乎也在观礼台上。 而喜堂设在前院的正堂之中。 依礼,后院女眷是不能进入前院的。 只是今儿是田骁娶亲,所以贵妇人们也能远远地站在堂下看上一眼;而喜堂之上的正经女眷,就只有田夫人和夏嫤娘了。 于是,当唱礼官唱喏了一声“礼成”之后,基本上田骁和嫤娘的婚事已经走完了最终程序,他成了她的夫,而她,也成了他的妻。 田骁站在一旁,待喜娘将嫤娘扶起身后,傻笑着牵了红绸子,又引着她慢慢地朝后院走去。 嫤娘有些晕晕沉沉的。 这…… 这就礼成了? 从现在起,他是她的夫,而她,也成了他的妻?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他朝后院走。 其实准确说来,田府是将门父子三将军…… 但公爹田重进的前三代祖先都是白衣,是靠着他自己积攒军功,才官至瀼州刺史的;也就是说,田府靠的是现攒的军功,并无祖宗传下来的家风,规矩和传承。 所以田府的院子看着虽大些,却并不像夏府那样精致,甚至院落中有很多地方都挺简陋的。当然了,这也很有可能是因为当家主母田夫人长年随夫驻守瀼州,不在京中田府经营管理的缘故。 从正门到前院,从前院到喜堂,从喜堂到后院,再走到田骁住的小院子……可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而嫤娘今天受到的惊吓不小。 遇剌,出嫁……可以说,她前十七年中能经历到的最最凶险和最最重要的事,竟在一日之间全撞上了。 此时,头上沉厚的凤冠,身上厚重的吉服披戴,背部肌肤的痒痛感……种种感觉都让她觉得十分难受。 她不由得微微地喘起了气。 田骁似有感应。 他有意放慢了脚步。 但对嫤娘来说,她却恨不得马上就到了,也好坐下来喘息一二。 一个不留神,她心里一急,脚下的步子也急切了些,头上的凤冠就“砰”的一下,就砸在了田骁的软甲之上。 惊得嫤娘立时停顿了下来。 田骁转过头,好笑地看着她。 嫤娘已经垂下了头。 透过隐约的珠帘,他看到她眼帘轻阖,樱唇微抿的模样。 他打量了她一会儿。 她身上穿戴着的这套六品诰命夫的吉服,是他攒下来的军功赚来的,穿在她的身上,也确实端庄贵气,但也一定够沉重的,她累坏了吧? 田骁微微一笑,转过身领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稍稍加快了步伐。 不一会儿,他就领着她走进了属于他们的一座独立的小两进的院子。 嫤娘站在院子门口,抬头看了看,见院门上挂着“歇竹院”三字。 歇竹院? 嫤娘笑了笑,跟在田骁身后走进了院子。 春兰做为嫤娘的陪嫁媳妇子,早已先嫤娘一步来到了歇竹院,这会儿正和刘妈妈一起,和原来歇竹院里的仆妇们一块儿张罗着。此时见二郎领五娘子回来了,众婢连忙上前殷勤侍候。 众人如众星捧月一般,拥着嫤娘走进了歇竹院的正院。 一进屋,众人就簇拥着嫤娘进了内室。 而当嫤娘看到整洁喜庆的内室时,立刻松了一口气。 铺着大红被褥床单的八步床上,洒了一床的蜜枣,糖莲子,葡萄干,果子之类的;嫤娘被喜娘和小红搀扶着,坐在了八步床的边沿,一颗心才真正放了下来。 “二叔,我来给你道喜了!”田大嫂袁氏的声音在院子外头响了起来。 想来,这是田家的女眷们要进来闹新房了。 袁氏果然领着一群盛妆打扮的妇人们说说笑笑地进来了。 嫤娘一眼就看到姨母都虞候夫人也在众贵妇人之列,不由得就松了一口气。 再看一眼,她发现女眷中多以年长的妇人为多,且个个都打扮得富丽堂皇;未嫁的小娘子们倒没有几个,却有好几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小小儿郎和梳着角头的小小娘子,被几个年纪稍长些的媳妇抱在了怀里。 喜娘连忙让田骁坐在了嫤娘的身旁,又交代那几个年长的媳妇将那三四个小小孩童放到了八步床上。 那些小小孩童大约在来时就已经被母亲教导过,是以虽然嫤娘身上头上都佩戴着好看又亮闪闪的首饰,却无一个孩童感兴趣。 小小孩童们只是在大床上乱爬乱闯腾,纷纷叫着“这里有红枣”,“我得了一个橘子”,“糖莲子好好吃”和“我拿葡萄干换你的果子好不好”之类的…… 嫤娘心知,这就是时下的风俗。 让身体康健的男女孩童们在婚床上乱爬乱闹,寓意新婚夫妇也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开枝散叶。 她不由自主地就侧过头,看了坐在她身畔的田骁一眼。 殊不知,他也正含笑凝视着她。 从前院传来的戏班子奏乐的乐鼓声证明着,前院的喜宴已经开始了,这也是在催新郎倌快些出去吃酒。 喜娘便笑道:“还请新郎倌儿给新娘子钩上如意帘帘罢!” 田骁站了起来,局促不安地转过身,微微躬下腰,先是伸手拂过了她凤冠上的珍珠流苏,又细心地为她扣在了凤冠旁的小金钩上。 原本还在热闹议论围观的众人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田骁一怔。 他看到了妆容精致,垂首含羞的嫤娘,也看到了她左面颊上用丹砂细细描出的那几朵含苞待放的精致梅花。 喜娘也是一愣,随即赞道:“新娘子好巧的心思!我做了这许多年的喜娘,不过为多少名媛闺秀送过嫁,可唯有夏家娘子这般巧心思!啧啧啧……真是花娇人艳,人比花娇啊!” 嫤娘垂下了雪白又优美的颈脖。 田骁嘴角含笑。 围观的女眷们纷纷嘻嘻哈哈地议论了起来,都虞候夫人却站在一旁,担心地看着嫤娘。 看着姨母担忧的眼神,嫤娘莫名其妙地就有些心安。 “哎呀田二郎的媳妇竟生得这样标致!是咱们孤陋寡闻了……” “可不是!瞅瞅二郎媳妇,不但生得好看,手儿巧,心思也巧!” “要我说啊,还是我们二郎有福气!娶了个貌美心灵手巧的小娘子!” “就是就是……” 田骁傻笑了起来。 嫤娘的头垂得更低了。 喜娘是个嘴乖的,赞了几句之后,又张罗着让丫鬟们端了斟了美杯的小金杯过来,让新婚夫妇俩喝合卺酒。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局促不安。 而屋里的女眷们也开始嬉笑了起来。 最终,还是田骁主动举起了胳膊,圈住了嫤娘的手臂。 说起来,这还是嫤娘第一次和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靠得那么近,而且还有这么多人围着看…… 她早就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把头垂下来,不让人看到她。 田骁举着酒杯,圈住了她的手。 他缓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可他的眼,却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嫤娘心如擂鼓。 她举着小金杯,学着他的样子,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咳咳咳……” 想不到小金杯中的酒竟如此浓冽呛烈! 嫤娘猛烈地咳起嗽来。 围观的众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田骁慌忙伸出手,替她顺了顺后背…… 嫤娘一僵。 围观的众人也是一愣。 短暂的沉默过后,众人爆出了大笑声,都虞候夫人也站在一旁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真看不出啊!我们二郎竟也是个疼媳妇的!” “二郎疼媳妇又怎么了?像这样娇滴滴又美貌的小媳妇,换作是我,我也爱!” “哎,说起来,大郎和他媳妇刚成亲那会儿,大郎的媳妇也是被交杯酒给呛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哈哈哈,看到了二郎媳妇,我又忍不住想起了以前……” “就是就是!” 田骁与嫤娘吃过了交杯酒以后,就被人请到外院吃酒去了。 袁氏才笑盈盈地对嫤娘说道:“弟妹,我来给你引见……这一位,是郴州刺史米大人的夫人,咱们得她一声婶婶。” 嫤娘便知,这位身材高挑削瘦的贵妇人乃是郴州刺史米信的夫人。米信与公爹田重进乃是同泽,袁氏与米夫人又这样亲近,想也知道,米田两家的关系定然亲密。 嫤娘连忙站起身,朝着米夫人盈盈下拜,口称:“夏氏见过米家婶婶。” “好孩子!长得真齐整!”米夫人笑着说道,“你快坐着,瞧瞧你这一身,好看是好看,也贵气……就是重了点吧?快坐着歇歇!” 接下来,袁氏又为嫤娘介绍了杨夫人和石夫人二位,还有些其他的将军夫人;因在众位夫人之中,以嫤娘的姨母都虞候夫人与米夫人地位为尊,众人也都知道新娘子就是都虞候夫人的嫡亲外甥女儿,因此待嫤娘都十分客气。 袁氏得了婆母田夫人的嘱咐,也知道新妯娌是名门闺秀,一边敬着众贵妇人们,一边也约束着家中的媳妇婶子们,略微闹了闹新房,又善意地取笑了嫤娘几句,便领着众人离开了。 离去的时候,都虞候夫人走在最后,给了嫤娘一个鼓励和安慰的眼神之后,也跟着众人离开了。 嫤娘顿时松了一口气。##### 第九十章迁怒 众人离去之后,嫤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春兰和小红亦同。 主仆几个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而这间屋子虽然收拾得也算是中规中矩的,但总觉得透出了一股清冷萧索之意。 春兰来得早些,此刻先转身出去了,命两个婆子看住了院子门口,然后回来掩上了房门,悄悄告诉嫤娘,说她已经打听过了,这院子里连个年轻的侍女丫鬟也无,平时就只有两个婆子打扫,兼之田夫人身边的媳妇子财根嫂每天会过来忙着田骁收拾一下屋子,仅此而已。 夏嫤娘咬着下唇白了春兰一眼。 她何尝不明白春兰的言下之意? 这难道不是在说,田骁洁身自好,身边连个近身侍候的侍女也无! 她涨红了脸,却嗔骂道:“你们两个还不快快过来帮我把这大衣服脱了……我出了一身汗,后背那里湿湿粘粘的……还有我的脖子,这大衣裳的领扣老戳在我伤口那儿,怪疼的。” 春兰和小红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快手快脚地帮着嫤娘除起凤冠和吉服来。 三个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嫤娘头上身上的凤冠和吉服给脱了下来。 嫤娘被疼得“嘶嘶”直叫。 小红转到了她的身后,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五娘子!您的中衣都浸湿了……” 春兰骂道:“你再大声些!二郎在外院都能听到了。” 小红连忙掩住了自己的嘴。 嫤娘听了,有些着急,连忙问道:“是什么粘住了?有没有流血?从在家里抹了药开始, 我就觉得火辣辣的痛……到现在都没知觉了。” 春兰看了看,说道:“我瞧着像是药膏子粘在衣裳上了,五娘子忍着些,我和小红给您脱下来看看。” 嫤娘紧紧地咬住了牙。 贴身穿的中衣已粘在了她的肌肤上,而且还起了浆。 小红和春兰折腾了很久,终于帮着嫤娘把中衣给脱了下来。 “嘶……” “哎呀!” 二婢忍不住异口同声地惊呼了起来。 “怎么样了?”嫤娘焦急地问道。 小红急急奔到了妆台前,从妆奁里捡了两块磨得透亮的菱花镜,又急急地奔回嫤娘身边,将一块铜镜递给了春兰,自己则举起了另外一块铜镜。 二婢一人持镜站在嫤娘身后,一人持镜站在嫤娘身前…… 嫤娘指挥着二婢调整了一下方向,果然看到了自己雪白的背上,触目惊心地斜爬着几道长长的抓痕,而且看起来,那抓痕竟比早上在家里的时候,又红肿了好些。 小红口无遮拦地说道:“五娘子,呆是让二郎看到了你后背和脸上的伤,他……” 嫤娘面一红。 但她也担心了起来。 一个好人家的小娘子,好端端地呆在家中待嫁,又怎会被人伤及背部和脸面? 呆会儿他看到了,要怎么跟他解释? 嫤娘也有些踌躇。 半晌,她似满泄了气似的说道:“快传水,先让我好好洗个头洗个澡,再抹上药膏子吧!这会子连我脸上也开始发痒了。” 二婢连忙忙碌了起来。 春兰去外头让婆子打水,小红则开始准备起嫤娘沐浴要用的东西来。 二婢服侍着嫤娘洗了头洗了澡,又用细棉布的帕子帮着她把湿漉漉的长头发搓干了;春兰这才拿出了药膏,细心地替嫤娘抹药。 可就在这过程中,春兰和小红又发现嫤娘背后,颈脖,面颊上的伤似乎红肿得更厉害了! 主仆三人都急得不得了…… 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二婢帮着嫤娘抹好了药膏,又服侍着她穿好了全新的大红色细棉布的家常裙子,还给她盘了个清爽的坠马髻。 主仆几个在屋里忙了这么一通,天色也沉了下来。 前院的锣鼓乐声已不知于何时渐息,婆子来敲门,说夫人赏了酒饭过来,二郎也即刻就到。 春兰和小红连忙开了门,摒退了婆子,两人合力将盛满了酒菜的食盒搬进了屋,又一一布在了圆桌上。 嫤娘则有些忐忑不安。 果然过了一会儿,院子门口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 似是田骁的声音响了起来。 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就有小厮和随从们的声音齐齐应了一声“是”,然后又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音,似乎是小厮和随从们离开了歇竹院。 紧跟着,守着院子的两个婆子在给田骁请安…… 嫤娘连忙侧身坐好,将自己受了伤的左边面颊隐在一侧。 春兰和小红也有些紧张,各自挨着门边站好了。 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身材高大的田骁走了进来。 “郎君安好!”春兰连忙朝着田骁行福礼问安,小红也跟着行了个福礼。 田骁的心情显然很好。 “好!赏!” 春兰和小红面面相觑。 田骁也很快就反应过来,此时他已在后院,身边也没有捧着赏钱的伴当……于是,他便伸手在胸里掏了一会儿,掏了两样东西出来,扔给春兰和小红一人一个。 春兰和小红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仔细一看就惊呆了!!! 田骁居然给了她俩…… 一人一片金叶子!!! 春兰和小红骇然地对视了一眼,满面震惊。 这一片金叶子,至少也有一两重,足能换十石以上的米粮(注:约一千斤粮食左右),而像小红或者春兰这样的奴婢,也足够买一个的了! “娘子可用过酒饭了?”田骁问道。 春兰和小红这才回过神来。 “回郎君的话,娘子正等着郎君呢!”春兰小声应答道。 田骁转头一看,果然看到自己新娶的小娘子正侧坐在内室中,不由得满意地笑了笑,抬腿就往内室走去。 他一边走,就一边想扯下系在胸前的大红花。 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田骁连扯了几下,绑在他胸前的红绸居然还越缠越紧…… 他闷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嫤娘见他烦乱的样子,不由得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前,两下三下就替他捋好了胡乱缠在胸前的大红绸,并解了下来。 可田骁却如石化了一般,冷冷地盯着她。 嫤娘一怔。 他已经伸出了大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秀气小巧的下巴,迫使她高高地昂起了头。 田骁眼神冰冷,与方才刚进屋时简直判若两人。 嫤娘不曾见过这样的他。 一时间,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而他粗鲁的动作又扯痛了她颈脖处的伤口,令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痛苦之色。 田骁已经看到了她雪白颈脖上,那处令人感到触目惊心的血红伤处! 他顿时满面铁青。 田骁突然松开了手。 他满面寒霜,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春兰和小红呆呆地看着他…… 屋子里的女人们都被他陡然绽发出来的肃杀之意给吓住了。 可田骁的目标却是春兰! 只见他一走到门边,直接就伸出手掐住了春兰的脖子,然后使劲地将她往墙上按…… 被吓破了胆的春兰连尖叫声都没能发出来,整个人都被他掐着脖子给举到了半空中,脚都已经离开了地面。 小红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声也不吭地就软倒在地! “娘子为何受伤,嗯?” 田骁冷冷地说道。 可怜有春兰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两只脚只是不停地在空中无助地踢着。 嫤娘终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拉住了他的衫子,急急地说道:“二郎,二郎放手!这不关春兰的事……你,你快放手!” 田骁却丝毫不为之所动。 他继续冷冷地问道:“你身为娘子之婢,为何她受了伤,而你却完好无损?” 眼看着春兰已经翻起了白眼,嫤娘急了,上前抱住了他的腰身,喊道:“二郎!二郎你快放了她……如今我才进门,你就作践我的侍女。日后让外头不知情的人知道了,要怎么议论我呢,我,我,我以后还怎么在田家立足……” 听到她的话,田骁顿时手一松。 春兰无力地跌倒在地,整个人都奄奄一息了。 小红终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朝着春兰爬了过去,喊了两声:“春兰姐姐?春兰姐姐!” “她死不了。”田骁冷冷地说道。 接着,他转过头,用手轻柔地托起了嫤娘的面,低声问道:“……到底是谁伤了你?” 他乍然一冷一热的,倒让嫤娘有些不知所措。 她被他拥在怀里,却侧过头看了看春兰和小红,咬了咬下唇,说道:“小红,先把你春兰姐姐扶起来,再把头发梳好……我给你们半刻钟的时间,呆会子你俩要欢欢喜喜地走出这个门口,明白?” 小红哭丧着脸点了点头,浑身颤抖着把同时满脸惨白,不停喘着粗气的春兰给扶了起来,二婢一瘸一拐地相互扶持着朝茶水房走去。 嫤娘这抬起头,看着田骁。 可田骁却冷冷地盯着她,眉头紧皱,薄唇轻抿。 一看就知……此刻他正努力隐忍着滔天怒意#### 第九十一章质问 看着隐忍怒意的田骁,嫤娘心中有些惧怕,又有些莫名的感动。 默了一默,她才嗔怪他道:“难道平时你在军中,也是这样不问青红皂白,也不管前因后果……直接就迁怒于人?我才六七岁的时候,春兰就在我身边侍候了,你怎能……” 田骁打断了她的话。 “护卫主子不力,就是她最大的罪名……何况我敢出手,就敢定她的生死。此番不过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你也不必替她洗脱,要是在军中,像她这样护主不力的人,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他盯着她,沉声说道,“你别和我说其他的……我只问你,到底是谁伤了你?” 嫤娘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太诡异,连我自个儿也有些不相信……不过,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她低声说道。 田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好好的?”他挑眉问道,“……你伤的,可是咽喉!而且还是被利刃所伤!那人……是想置你于死地吗?” 嫤娘不由自主地就抚向了自己的颈脖处。 她有些茫然。 早上在家里发生的事情,凶险又惊悚。 而现在,她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被他抱了个满怀……他强健又温热的身躯莫名让她感觉到心安,也下意识地不愿意再去想那一幕了。 田骁垂下眼睑,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小新娘。 她穿着大红色的家常衣裳,脑后松松地挽了个坠马髻,浑身上下无一件首饰,面上也无半分脂粉。 可这样素净的她,却依旧显得杏脸桃腮,眼波盈盈。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到现在已经近四年了,盼了这许久,他终于抱得美人归。 虽然明知她的伤其实并不碍事——若是真的有事,她又岂能披戴着厚重的凤冠吉服,安然无恙地与他拜了天地? 难怪她要在脸上画出那样精致的梅花,原来是要遮睱! 可她面颊上和咽喉处的伤,还是让他觉得触目惊心! 她到底遇上了什么凶险的事? 那个敢对她行凶的人,若是手劲再大些,恐怕,恐怕…… 田骁咬紧了牙关。 她到底是个小娇娘,他怕自己的语气太严厉而吓着了她,只得放低了声音,柔声问道,“到底是谁伤了你?” 他的唇凑在了她的小巧秀气的耳垂旁。 从她颈脖处透出了浓郁的药膏气味,还有些隐隐的暖香。 田骁鬼使神差的,就用自己的嘴唇在她温暖柔嫩的耳侧轻轻地蹭了蹭。 少女柔嫩而富有弹性的肌肤让他有些欲罢不能。 夏嫤娘咬住了嘴唇。 他陡然的亲近令她心如擂鼓。 哎呀…… 他竟还用唇蹭了蹭她的耳背。 他喷出的灼热气息激得嫤娘满面通红,也不知是什么硬硬的东西扎得她酥酥麻麻。也不知怎么的,她浑身都有些软…… 感觉到她软倒在自己怀中,田骁轻笑了一声。 他将她抱了起来,慢慢走到了圆桌边坐了下来。 嫤娘羞得满面通红,却已经有几分清醒了。 她推了推他,轻声说道:“你,你放我下来……” “不放!” 田骁干脆利落地说道。 嫤娘一滞。 他将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手如铁箍一般扶着她的腰,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拿起了筷子,准备喂她吃东西。 嫤娘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式! 她涨红了脸,拼命地推了推他硬如铁的胸膛,羞恼道:“你,你再这样……我可就恼了!” 田骁一本正经地问道:“到底是谁伤了你?” 夏嫤娘一滞。 他竟然如此执着…… 也不知怎的,她心中就升出了些许异样的感觉。 夏嫤娘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是夏翠娘。” 田骁一愣。 “夏翠娘?”他喃喃地念叨了几次这个名字,奇道,“夏翠娘……不是你家庶三房的那个庶女?不是说,她几年前就已经死在庵堂里了么?” 嫤娘点点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今天早上她是突然出现的。我,我当时一个人在净房里,所以春兰和小红并不在场……” 她连忙为二婢辩解了几句。 田骁不置可否。 “且不论夏翠娘的生死……可她为何要置你于死地?”他盯着她问道。 嫤娘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 这教她如何说出口? 直接说……夏翠娘想害死自己,再夺了自己的凤冠霞披,冒充自己嫁给他? 田骁素有将才。 看着她涨红了脸,吱吱唔唔的模样儿,再一细想夏翠娘下手的时间和地点……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田骁骂道,“你娘会不认得你的身段体态?就算她能侥幸在你娘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难道我会连自己的妻室都不认得?只要她敢穿着我为你挣下的诰命吉服走出夏府一步,我便腰斩了她!” 夏嫤娘被他嘴里轻描淡写的语气给惊住了。 也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虽然他现在说起来的时候云淡风轻的,但她就是相信,他既然能说出来,就一定能做到。 田骁他……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嫤娘呆呆地看着他,可他却突然也怔住了,呆呆地坐着,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田骁才恍然大悟地说道:“这么看来,一年前……正是她拿了你的耳坠子,跑去瀼州找我的!” 嫤娘顿时如醍醐灌顶。 田骁磨牙道:“她倒也是个人物!一个年轻的小娘子,竟然也敢独行千里,摸到了瀼州去。还有办法甩掉我的侍卫……” 默了一默,他又猜测道:“那次,她定是想勾引我……就为了我是武将,她冒了你的名头嫁给我,就能当上诰命夫人?” 嫤娘趁他不备,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从他怀里逃了出来,站到了一丈开外的窗子边,自觉这位置足够字全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嗔怪他道:“你说话也忒难听,什么勾……” 田骁对她的逃离也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拿起筷子挟了菜,慢慢地吃了起来。 “折腾了一天,不饿?”他悠悠闲闲地问道。 嫤娘自然是饿的。 “快快过来吃饭。”田骁继续说道。 嫤娘戒备地看着他,慢慢凑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了筷子。 她已经有一整天未曾进食,是以就快速地吃掉了一小碗米饭,半碗汤和些菜肉。 田骁待她吃完饭菜,又亲见她用清茶漱了口,用帕子擦了嘴,这才悠悠开口道:“除了衣裳,让我看看你后背上的伤。” 夏嫤娘一惊! 他怎么知道她身上有伤! 再说了…… 在他面前除衫? 她顿时站了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看样子想逃。 田骁哑然失笑。 她吃东西的时候,身体本能有些下俯,可双肩却不由自主地向后挺……只有可能是背上有伤,才会做出这么别扭的动作来。 可她也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娘子,不太可能忍受得了重伤,而且她也一直没说,这也就证明着,她后背上的伤很有可能和她面颊上和颈脖上一样,只是些浅表的皮外伤。 现在,她惊惶失措地就像只无助的小兔子遇到了猎人一样,看上去恨不得立刻逃走? 他看着她,微微地笑。 想逃? 这倒也是种情趣。 嫤娘突然张大了嘴。 她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总之,田骁就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而且还将她打横抱在了怀里! 再然后,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床那儿。 原本铺了满床的果子已经被春兰和小红收拾得清清爽爽。 嫤娘被他轻轻地放在了大床上。 “乖,自己脱。”田骁柔声说道。 嫤娘瞬间涨红了脸! “不要!”她努力想要怒视他,却又被他戏谑的眼神给激得满面通红。 “那我帮你脱。”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再一次涨红了脸。 嫤娘死命地护住了自己的衣领。 可他却首先捉住了她垂在床栏外的一双脚,并一只一只地替她除去了脚下的绣鞋。 她拼命地想缩回自己的脚,无奈他的手就如同铁箍一样,压制得她根本无法撼动他半分! 田骁慢悠悠地除去了她的鞋袜,眼睛紧紧地盯着她那对雪白娇嫩又柔若无骨的小巧纤足。 他不由自主地就吞了口口水。 田骁的目光缓缓上移,盯住了她柔软的腰肢和饱满的胸脯。 他眸色深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郎!”嫤娘颤颤巍巍地喊了他一声。 可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他的名字。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却伸手捉住了她的脚腕…… “二郎……”也不知为何,嫤娘又颤颤巍巍地喊了他一声。 他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接着,田骁突然抓着她的脚腕一抬,嫤娘的身体就不得已地朝后躺去。 她被吓了一跳,“啊”的惊呼了一声…… 他一个翻身就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嫤娘被他那陡然逼近的俊脸,与满怀的陌生男子气息给羞得满面通红#### 第九十二章洞房(上) 夏嫤娘被田骁重重地压在身下,根本无法动弹。 她下意识地就捏紧了自己的领口,两只漂亮的大眼睛含着浓浓地水雾汽,紧张又防备地盯着他…… 可田骁却笑着解开了她的腰带。 嫤娘大惊,连忙又抢着去保护自己的腰带,可他却又将手探向了她的胸脯…… 几回交手下来,嫤娘有些羞愤莫名。 他,他这是……声东击西啊! 可这么一来二去的,她的衣裳也被田骁给解开了。 在她大红色的细棉布家裳儒裙下,穿着一套月白色的精致中衣。 而夏嫤娘的双手死命地撑住了他即将压下来的胸膛,可这也令他顺利地腾出手来,解开了她中衣上的衣绦。 可他却抓住了她的手臂,一拽,一拉…… 嫤娘就趴在了田骁的面前。 他干净利落地抽去了她身上的中衣,随手扔到了床外。 眼前的一幕简直令他怒气冲天! 嫤娘背部的弧线十分优美,而且肌肤雪白无睱。可就是在这样完美如玉雕一般的雪背之上,斜爬着几条长长的红色挠痕! 仔细看来,那挠痕确实如嫤娘所说,只是皮外伤而已。 可田骁还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夏翠娘是吧? 连他田骁的妻子也敢动,那个蛇蝎女人真他妈的活腻了! 嫤娘的上衣被他脱去,此刻正惊恐万分地趴在大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的。 虽说他是她的夫君,她的身子她的人……都是属于他的。可此刻还是让身体完全裸露在他面前的嫤娘觉得格外难堪。 但不知为什么,他也没闹她。 那他在做什么?看她背后的伤?那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背上被人挠了几下子吗?他自己是个上惯了战场的将军,难道还会怕了受伤?更何况,她后背上的伤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他为什么要发这么久的呆? 田骁突然下了床,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走之前,他捡起方才扔下地上的她的中衣,拿到了内室门口的屏风上搭着,然后一闪身就出去了。 嫤娘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他,他这是做什么? 把她的衣服拿到距离大床很远的地方放着,明显就是不想让她穿衣服,但他为什么走了? 嫤娘百思不得其解,也有些害羞。 可是,这洞房花烛夜的…… 他要是走了,她也不用受苦了! 可是,这可是她和他的洞房夜……他,他就这样走了,明天她要怎么办! 可还没等她伤心呢,屋子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嫤娘一惊,顿时拉过了被褥,将自己的身躯给卷了起来。 田骁反手关上门,回过头看了看已经缩进被子里的小新娘一眼。 只见她拥着被子坐在大床上,正傻傻地看着自己,两只慧黠的大眼睛乌溜溜地转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儿。 他笑了笑,朝她疾步走了过来。 嫤娘眼尖地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 药! 她几乎立刻就认出了这瓶子。 外头的人,包括太医在内,都说田家的跌打药膏特别好;就是先前她跌伤了腿,也是靠着田家的跌打药才治好了的。 田骁把药瓶子先放在她身边,再去净房里洗了手,才又端了一盆干净的水和帕子朝床边走来。 嫤娘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对他说道:“二郎,我……我已经擦过药了。” 她的声音柔媚得仿佛滴出了水,激得他心头一荡。 他咬着牙忍下了心底的悸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把盛了温水的木盆放在床前,他坐在床边,伸手拧了一把帕子,小心地将她背上的药膏轻轻擦掉。 “以后不要随便用药膏,”田骁慢条斯理地说道,“……不管你要什么药,只管和我说就行了。你的药,只能由我来配,懂?” 嫤娘趴在床上,眨了眨眼睛。 他不是武将么?怎么还会配药? 再一想…… 他跟云华道长的关系匪浅,田家开设的药铺在汴京也都是口碑极好的,难道说……他真的通药理? 田骁的动作十分轻柔。 甚至比小红和春兰的动作还要轻柔。 他好像很怕伤到她? 嗯,他的动作因为太轻柔,反而弄得她痒得不得了。 嫤娘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没话找话道:“……二郎,你,怎么会配药的?你,你什么药都有?有,有把丑八怪治成美人的药膏吗?” 身后无人应答。 田骁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替她擦拭着背部。 过了一会儿,田骁突然拿将帕子扔进了水盆中,然后伸手拿起放在她枕头边上的药瓶。 嫤娘趴在床上,也看不到田骁在做什么,只是听着,感觉到他似乎先搓了搓手,然后将瓶中的药酒倒在了手心里,然后又搓了几下…… 一双滚烫的手突然覆在了她冰冷裸露着的后背上。 “啊!” 夏嫤娘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所袭,不由自主地低呼了一声。 疼!疼疼疼!!! 她忍不住倒抽了几口凉气。 但田骁却一直不紧不慢地替她推拿着。 “二郎!田骁……我,我这伤,不是皮外伤吗?怎么还犯得着推拿么?我,哎哟……我,我又不是扭伤……啊!二郎,二郎?” 嫤娘死命地忍着疼痛,心中不安,断断续续地问道。 田骁始终不言不语。 说来也怪。 刚开始的时候,嫤娘还觉得背上的伤口疼得很厉害;可被田骁这么不依不饶地推拿了好久以后,她的背开始发热,浑身都是暖融融的,很是舒服,而且浓郁的药香气也让她觉得心宁气和,让人不知不觉地就放松了警惕。 迷迷糊糊的,她竟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嫤娘突然又被些悉悉索索的响动给惊醒了。 睁眼一看…… 头顶上是大红色锻子面绣百花的帐子顶,四周垂着粉红色轻纱的帐子,帐子外头小几上,还摆放着成双成对,燃着喜庆亮光的龙凤喜烛。 耳畔传来了男人的轻笑声。 她眨了眨眼,转头一看…… 却见田骁正敞着中衣,坐在她的身旁。 “啊!” 嫤娘惊呼了一声,连忙又钻进了被子里。 田骁仰头大笑! 他这新婚小妻子可爱又娇俏的机灵劲儿,实在深得他心……怎么就这么有趣儿? 田骁伸出了手,隔着被子拍上了她的肩头。 嫤娘顿时浑身一僵! 第九十三章洞房(下) 第二日清晨,夏嫤娘窝在田骁的臂弯中沉沉醒来。 一睁眼,她就看到了他含笑凝视的眼眉。 嫤娘的呼吸瞬间停滞。 说起来,她认识他也有三四个年头了,却从不敢仔细看他一眼。 如今他的脸就在距离她不足一掌远的地方…… 她不禁细细打量起他来。 田骁生得极俊。 只是,嫤娘熟悉的是几年前那个瘦弱高挑的少年郎。 而眼前的田骁,不知是年岁渐长,还是阅历富余,虽说还是当年的模样,但气质完全变了。 他额间开阔,朗眉星目,方面薄唇;五官看着有些平凡,但凑在一起,就是有种说不出口的硬朗和英挺。 此刻,他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甚至能从他浓墨闪亮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田骁拥着她,让她枕在他的臂膀上;而他的手,则直接滑过她的背,揽在了她的腰间。 嫤娘一惊,“哎哟”了一声! 田骁的动作顿时一滞。 “疼?”他低声问道。 嫤娘又是一愣。 她突然就涨红了脸,咬着唇,瞪着一双美目看着他。 “要是不疼了,就起吧,呆会子咱们还要去给爹娘敬茶。”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嫤娘看了看从窗子外头透进来的光…… 现在天都已经大亮了,恐怕已经不早了罢? 可是,他这样盯着她看,她怎么好意思起来嘛! 嫤娘又闭上了眼睛。 可她的面上,羞得如同被火烧了一般! 殊不知这样的她落在田骁眼里,却觉得分外娇俏可爱。 只嫤娘受不得他这样的注视,索性闭上了眼继续装睡。 田骁一笑,离开了房间。 几乎是他一离开,嫤娘就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想着这会子已经迟了,她还得赶紧收拾好了去拜见公婆……于是她心中一急,也顾不得浑身酸软疼痛无比,匆匆拿了件衣裳裹住了自己的身体,逃似地奔向了净房。 净房中的大浴桶里已经盛满了微温的水。 嫤娘咬牙爬进了浴桶,万分辛苦才靠着壁沿坐了下来。 片刻,有人轻轻地敲响了净房的门。 嫤娘顿时一惊! “娘子,奴婢小红听任娘子的吩咐。” 嫤娘松了口气,说道:“你在外头,让春兰进来。” 小红应了一声。 不多时,春兰的声音响了起来:“娘子,奴婢春兰听任娘子的吩咐。” “快进来!” 春兰闪身进入了净房,她低垂着头,后背贴在墙壁处,一动也不敢动的。 嫤娘先问了一句,“昨天是不是把你吓坏了?” 春兰欲言又止。 嫤娘沉默了下来。 她也不是傻子。 田骁对自己的关注,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了。特别是经历了宝妆楼一事之后,恐怕田骁对自己身边的仆婢已经有了不满。 毫无疑问,几年前在宝妆楼一事中,春兰是失职的;而在昨日清晨在娘家自己屋里发生的遇袭一事,既有自己的不备,说起来也是春兰不够细心的缘故。 站在田骁的立场上,自然会迁怒于春兰和小红。 而小红毕竟是个未嫁的小丫头,因此田骁的满腔怒火,全都发到了春兰的头上。 春兰跪了下来。 “奴婢任由娘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身犯险境,已是,已是万死不辞了!”她匍匐在地,哽咽着说道,“如今实在无脸再在娘子身边服侍,娘子,您,您……逐了奴婢出去吧!” 嫤娘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先记着,还有下次,再不饶你了。”她低声说道。 自己从夏家也只带了两房人过来。 而李奶娘一家还去了瀼州,跟着她留下来的,只有刘妈妈一家。 如今她还没在刺史府站稳脚跟,哪能真将春兰遣出去! 再说了,春兰只是输在性子软懦了些,比聪明伶俐又有些灵活过了头的小红,自有她沉稳可靠又值得信任的一面。 春兰低低地应了一声,垂首起立。 “快去拿了衣服过来给我,拿套有领子的,要能盖住脖子。”嫤娘吩咐了一声,又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春兰麻利地去架子上取了一套干净的中衣过来,答道:“现在辰时三刻了,夫人派了崔妈妈来,已在外头候了多时了。” 嫤娘一惊! “……候了多时了?”她喃喃重复了一句,嗔怪道:“你和小红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春兰低头说道:“奴婢原本试着想在屋子外头提醒娘子几声的,却被郎君制止了。后来崔妈妈她们也到了,就和咱们一块儿站在院子里等着。” 嫤娘涨红了脸。 她在屋子里睡着,侍女婆子们在外头站着?且那个崔妈妈,可是婆母田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呢! 嫤娘急了! “快快快,咱们不得去给公爹和婆母请安?”嫤娘真着急了,立刻就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急切地说道,“快给我穿了衣裳……” 春兰连忙也捋高了袖子,拿过一块帕子准备替嫤娘擦拭。 可一看到主子身上成片的青紫色吻痕,春兰忍不住就是面上一红,连眼垂下了眼睑,心想难怪主子方才不让小红进来侍候…… 可春兰只帮着嫤娘擦了一会儿背,突然惊叫了起来,“娘子!您,您……您身上脸上,还有颈子上的伤……” 第九十四章田府(上) 嫤娘被春兰的惊呼声给吓了一跳! 她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光滑细腻得如同往常一般,并不像昨天晌午时那样高高肿起了一大块的样子。 只是净房里没有镜子,她也看不到。 “我的脸怎么了?”嫤娘急问道 春兰上前仔细看了看,答道:“娘子脸上的疤痕完全平了,但还有些红印子。只颈上和背后的痕迹看着还有些吓人……” 嫤娘顿时松了一口气,交代道:“呆会儿上妆的时候,替我把粉敷厚些,盖住那个疤,再给我拿件立挑领的中衣来。” 春兰应了一声,又将方才已经取下来的那套中衣放回了架子上,然后翻找了一番,取了件桃粉色的立领中衣下来。 嫤娘在春兰的服侍下,慌慌张张地穿好了衣服,然后坐在妆台前强按下心头的不安,开始细细地描起妆来。 确如春兰所说,她面上那块破了皮的挠痕已经完全好了,甚至都没有结痂,只是伤口处新生出的一指甲块般大小的皮肤呈粉红色,与她白皙的肤色有些格格不入。 小红捧着镜子,春兰捧着妆盒,嫤娘拿着细棉布沾着脂粉对着镜子轻轻地扑粉。 来回扑了三四回,才总算将脸上那块新生皮肉的异常红色给遮住了。 嫤娘刚刚才妆扮好,穿着一身短打的田骁从外头回来了。 看得出,他出了一身一头的汗。 一进门他就开始解腰带,然后拿着腰带往净房走去。 小红被吓得低下了头。 嫤娘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盈盈眼波中似有嗔怪与埋怨之意。 田骁停了下来,朝她笑着说道:“不急,咱们用了早饭再去给爹娘请安。” 嫤娘一滞。 夏府的规矩,老安人一向卯时三刻起身,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就要在婆母跟前服侍,往往要服侍了老安人洗漱用餐之后,才能回自己的院子用早饭。而这么些年来,母亲和二婶除了在病中,否则从未误过去老安人屋里省昏定省的时辰,怎么到了田家,规矩都变了? 田骁说了句:“我去洗澡。” 说着就自顾朝着净房走去。 嫤娘看了春兰一眼。 春兰立刻小小声说道:“奴婢打听过了……婆子们说,郎君每日晨起必要练一会子功夫,只平时一般都是卯时起身,只有今天大约是起迟了……” 嫤娘顿时有些面红。 她当然知道他起迟的原因是什么! 这时,春兰面上带了点疑惑,轻声说道:“原先咱们在家的时候,不曾听过这边府里也有位老安人……可过来了以后,她们都叫那位做……太夫人。只咱们夫人并不在太夫人跟前立规矩,只有大少夫人每日会去太夫人屋里转一转看一看罢了……” 嫤娘顿时烟眉微蹙。 她倒是知道一些,现如今田府里的太夫人小宋氏并非田骁祖翁的原配,原配祖母宋氏早已去世;后来田家祖翁便娶了原配宋氏的庶妹小宋氏为继妻。 据说,先前和田骁议婚的那位宋九娘子,又是小宋氏的娘家侄女儿! 所以说,其实按辈分来算,宋九娘子其实要比田骁高一辈。 瞧这辈分乱的…… 嫤娘抿着嘴没说话。 田骁快手快脚地洗了澡换了衣裳出来了。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深蓝底滚白边的长袍,腰间还系了镶了白玉珏的宽边腰封,愈发显得长身玉立,英挺硬朗。 嫤娘打量了他几眼,嘴角忍不住就弯了起来。 他身上穿着的这套衣服,正是她亲手缝制的,当时她也就远远地看了他几眼,后来也是估摸着缝制的这套衣裳,没想到还挺合身。 田骁走到了妻子身边,吩咐了一声,“传早饭过来。” 小红抢先应了一声,同手同脚地逃出了内室。 春兰也低垂着头慢慢地退了出去。 见二婢都离开了内室,他才对她说道:“怨我,先前没和你说……咱们家里不兴晨昏定省的那一套。娘的意思是,媳妇们侍候好男人就行,所以大嫂每天中午会礼节性的去那位屋里问个安,到时候你也跟着一起去就行了……” 说着,他又来了一句,“先忍一忍这几个月,过了年咱们回了瀼州,你就是整日睡着,也没人敢说你一句。” 嫤娘忍不住问道:“那,我也不用在……娘的面前立规矩?” 田骁想了想,答道:“这本就是娘的意思,再说了,大嫂子的娘家父兄,正在父帅帐下听用……大嫂子嫁进咱家已经五六年了,这些年咱们在瀼州,京中事项都由大嫂子一人打点……” 嫤娘连连点头。 郎君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的意思是—— 这些年,田夫人随夫远在瀼州,京中的刺史府全由大嫂袁氏打点内务;而自己是个新媳妇,日后又要随着二郎远赴瀼州,所以在京中暂住的日子里,尽可能不要打破袁氏已经营造出来的后院平衡。 至于她要不要立规矩,去了瀼州以后再看婆母田夫人的脸色行事就是。 而继祖母小宋氏么,上有田夫人顶着,左右又有袁氏比着,她确实不用太担心。 想了想,嫤娘又问:“我备的那些礼,你看看合不合适?今儿家中可还有外人在?” 田骁不在意地说道:“有几个不入流的表姑娘在,你不必费心,好东西都收起来,随便赏几个荷包就行了。” 嫤娘一怔。 她有些拿不定他的言外之意。 可这时,春兰和小红已经拎着食盒进来了,所以她也就没问。 二婢布好了早饭,就退到了一边。 第九十五章田府(中) 嫤娘往桌上瞅了一眼,发现又与自己在夏府时的份例不一样。 原来在夏府的时候,主子们的早饭依例是四小菜四干粮配两种汤饼或者小粥;可如今田府的膳食,却只有两种干粮,配着两碟子小菜并两份汤饼,只是份量特别多,仅此而已。 田骁已经捧起了汤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了汤饼。 嫤娘也拿着筷子试了试。 干粮只有两种:素面馒头蒸得极松软,肉馅的馒头皮薄肉多,汤饼里混着火腿丝,小菜是醋拌萝卜和凉拌卤鸭。 嫤娘吃了小半个肉馅馒头就觉得有些腻了。 可放眼看去,摆满了菜品的桌子上,统共也没几个合她口味的清淡小菜,只好拿着筷子挑着汤碗里的炊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田骁接过了她拿在手里的半个肉馅馒头,三下两下就吃完了,问道:“你不爱吃肉?” 嫤娘想着来日方长,便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说话,却瞄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胸部。 嫤娘顿时有些面红耳赤。 和田骁一起用完了早饭,嫤娘才对春兰说:“去把前儿我叫你准备的绞丝银锞子拿出来,用荷包装好,再备十个。” 春兰应了一声,急忙去准备去了。 不大一会儿,春兰端了匣子过来,让嫤娘挑银锞子。 田骁也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 只见不大的匣子里放了十几个镶了大红玛瑙珠和碧玉珠的绞丝花球银锞子,本来那圆润润的绞丝银锞子也是稀松平常的玩物,俱是妇人或用来坠在钗子上或者别在衣角的饰物;可被配上了大红碧绿的玛瑙和碧玉珠子以后,顿时就觉得精致贵重了好些。 嫤娘看了田骁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又让春兰找了十个绣工精美的荷包出来,挑了十个银锞子一一装了进去。 田骁耐心地等着主仆三个忙完了,这才站起了身。 嫤娘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春兰捧着嫤娘准备好的见面礼跟在一旁,小红上前替嫤娘整了整衣裳…… 田骁转头看了妻子一眼,朝外头走去。 嫤娘跟了上去。 她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再加上昨天夜里他那样闹了她一场,她浑身都酸痛难忍。 不过刚刚才走到院子里,她就不由自主地喘起了粗气。 小红连忙上前扶住了嫤娘。 田骁转头看了看她,放慢了步子朝着外院走去。 他走得极慢。 可嫤娘却浑身酸痛难忍,只好倚着小红,气喘吁吁地跟在他的身后,总算是走到了二门处。 此时田府大约已经清了场,二门处连个小厮也无,只有数个婆子表情肃穆的垂手而立。 方才在来时的路上,田骁已经告诉嫤娘,田家祖籍幽州。自前朝奸贼石敬塘割了燕云十六州给辽人以后,田氏老家沦陷,所以只能在京中的府里重了个小祠堂。 而嫤娘是田骁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嫁过来以后,田家势必是要开了祠堂将她添入祖谱,还要焚香祷告先祖田家得此佳妇…… 所以此时,已经有人呆在小祠堂的门口了。 看样子,正是袁氏指挥着仆妇们在那儿忙来忙去。 田骁只把妻子送到了二门处,就停住了脚步。 “我就在那边,有什么事,你让人过来叫我一声就是。”他对她说道。 说着,他眼光一扫,冷冷地看了春兰一眼。 春兰自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便畏畏缩缩地低下了头,朝他微微行了蹲礼,又弱弱地说了声,“郎君放心,奴自会服侍好娘子”。 田骁不语。 嫤娘心中已经紧张了起来,但想着出阁之前,母亲也曾交代过自己,后院的事情自己能处理就处理掉,万万不可让男人出面;很多事情男人出了面,往往局面会变得更复杂,更不可控制…… 于是她强笑道:“还能有什么事呢!你只管过去就是了。” 大庭广众之下,田骁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说了句,“左右大不过规矩去,你只按着规矩来就是……娘和嫂子也会护着你的。只你别落单,无论什么时候,你身边的侍女都不能离了你。” 田骁和嫤娘说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又体贴;可当他那如寒冷一般的眼神扫向春兰和小红的时候,二婢都被他吓得瑟瑟发抖,也自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只是接下来,嫤娘即将独自面对田府众人,开始她新媳妇的生涯,因此她有些心乱,也没有注意到他正向自己的侍女使眼刀子呢! 他宽大粗糙的手躲在宽袖里捏了捏她的小手,似在宽慰她,又似乎在提醒着她什么。 将嫤娘送到小祠堂门口以后,田骁止了步。 但凡大户人家都有“叔嫂不见”的家训,田家也不例外,因此田骁远远地朝着袁氏所在的方向躬身行礼,然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去。 袁氏见了,先是站在原地也朝着田骁的方向远远地还了一礼,等他离去之后才迎了上来,关切地扶住了嫤娘,问道:“弟妹来得这样早!怎么样?进了府里可还习惯?院子里的婆子们服侍得好不好?饭菜可还合口味?我原说要多添几个人给你用,可二叔这人一向爱清静……可委屈了你!” 娘笑道:“多谢嫂子关爱,一切都好。” 转头又看四周,见除了袁氏之外并无他人,又有几分紧张地问道:“可是我来迟了?” 袁氏笑道:“日后你就知道了,在咱们家里啊不必拘束。公爹和大郎去了朝堂,婆母还不曾过来,老安人么……这会子可能还没起呢!来,你过来这边歇着,咱们说说话……怎么也要等到公爹下了朝,才好主持着开祠堂,你说是不是?” 嫤娘点头。 袁氏拉了嫤娘的手,妯娌俩坐在一旁说起了话。 也不知为什么,总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年轻小娘子来来回回地在祠堂门口走动着,可袁氏置若罔闻,嫤娘也只好视而不见。 只是,她心中总感到有些奇怪,祠堂难道不应该是庄严之地?怎么老有小娘子在周围转来转去的? 不多时,有人喊了一声,“太夫人来了。” 太夫人? 嫤娘一滞,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来,可她的手却被袁氏捉住了。 第九十六章田府(下) 几个红衣绿裙的娇俏小娘子扶着个中年美妇一直走到了祠堂门口,袁氏这才笑盈盈地领着嫤娘站起身,随随便便朝着美妇一躬身,不怎么在意地说道,“见过太夫人!今儿您的气色可真好!” 嫤娘只看了太夫人一眼,就迅速垂下了眼眸,面不改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跟在袁氏身后盈盈下拜,口称:“夏氏见过太夫人。” 一道锐利探究的目光顿时将嫤娘笼罩住了。 嫤娘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心底却掀起了巨浪! 眼前这位……真是“太夫人”小宋氏么? 这位太夫人已寡居多年。 可按理说,小宋氏和都虞候王府里的王老安人,以及嫤娘的祖母夏老安人应属同辈。而夏老安人今年都已经六十了,早已银发苍苍,身形佝偻了。 可眼前这位太夫人小宋氏,看上去竟比田夫人还年轻! 只见她身段苗条纤细,穿着大红色绣金线底的马面裙,上面系着件娇嫩的鹅黄色彩锻褙子,高高的发髻上还戴着金玉华胜,脚下还蹬着镶了白玉的青面绣鞋…… 除去她的装扮比新媳妇夏嫤娘打扮得还要华贵隆重些之外,她的身段和美貌,竟与夏府的三夫人有些神似,看上去绝对不老,而且还是个风韵尤存的美妇人。 小宋氏听了袁氏和嫤娘的问安,过了半晌才慵懒地“嗯”了一声。 袁氏顿时骂了起来:“你们瞎了眼?看到太夫人来了也不知道禀报一声?来人呀!快给太夫人安把椅子啊!” 小宋氏没有理会袁氏的咋咋呼呼,只是不住眼地打量着嫤娘。 而围在宋氏身边的那群俏丽侍女也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起嫤娘来。 嫤娘眼观鼻,鼻观心。 半晌,有婆子飞奔着赶来,跑到袁氏面前说了句:“夫人到了!” 袁氏连忙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衣裳,朝着二门处急行而去。 新媳妇嫤娘自然要唯嫡长媳袁氏马首是瞻,是以也咬紧了牙关,强忍着浑身的酸痛不适,跟在袁氏身后走去。 田夫人果然英姿飒爽地走了过来。 一见嫤娘,她连忙走快了几步,上前握住了嫤娘的手。 “既然你身子不爽快,就该好好歇着!”田夫人嗔怪似地说道,“跟着你嫂子起什么哄!” 嫤娘涨红了脸。 敢情所有的人都看出她走路的姿势不正常了吗? 袁氏站在一旁捂着嘴儿笑。 田夫人笑骂:“你就欺负嫤娘吧!回头看你显了怀,家务事还不是要交到嫤娘手上?到时候她不肯帮你,才有你哭的!” 嫤娘惊喜道:“大嫂子有喜了?” 袁氏一手捂着嘴儿试图遮住止不住的笑意,一手不自觉的就扶住了腰声,涨红了脸低声说道:“……才四个月。” 嫤娘由衷地说道:“恭喜嫂子!恭喜娘!” 袁氏嫁进田府已经七年了,只生了一个儿子,如今三岁多,现在肚里又怀上了一个,田夫人自然是欢喜的。 “这也是你的功劳!”田夫人笑呵呵地对嫤娘说道,“……那年你和二郎一定亲,我拿着你的生辰八字去推算,钦天监直说你命好,兴家旺宗!就是你和二郎的亲事一定下,你大嫂子就怀上了头一胎!现在你刚进门,你大嫂子就怀上一个!前儿太医来扶了脉,说……” 说到这儿,田夫人像是怕吵到袁氏腹中的胎儿一般,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说你嫂子怀的又是个男胎!”田夫人喜气洋洋的说道,“虽说咱们家里更稀罕小闺女,可小郎君多,也是件好事!以后长大了啊,个个都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你们说,是不是?” 田夫人说的自然是好的。 可嫤娘是刚进门的新媳妇,自然是不好意思接这个话题;而袁氏则担心……虽说太医诊脉说她腹中怀的是男胎,要万一将来生出个女娃来,那可如此是好? 所以妯娌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面红红的,却谁也不敢接腔。 那边有人吵嚷了起来。 “……你们瞎了狗眼啊!没看到太夫人在这里?晾着正经的长辈不理,在那边说说笑笑的,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就是!要是外头的人知道了,还说咱家田府的少夫人出自名门呢,竟这般不懂礼数!” 田夫人仿佛没有听到似的,抓着嫤娘的手,面不改色地笑道:“要说起喜事来……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嫡亲表姐,王家六娘子……昨儿个也传出了喜迅!” 嫤娘本有些不安,可从婆母嘴里得知了表姐的近况,不由得“啊”的惊呼了一声,果然满心欢喜。 说起来,王月仙的婚期紧跟着茜娘,三月茜娘出阁,五月王月仙出阁,到现在八月……王月仙竟然也怀了身孕! 田夫人哈哈笑道:“是不是?我就说了你命格好!” 嫤娘再一次涨红了脸。 “娘快不要这么说了!”她轻轻说了一句,终是忍不住,又问:“娘是怎么知道的?” 田夫人笑道:“宫里有位擅妇科的董太医,我就是请了他来给你嫂子扶平安脉的。恰巧前些天,你的姨母都虞候夫人也派了人,想请这位董太医去襄州走一趟,董太医因要在京中侍奉宫里的娘娘们,就向你姨母举荐了已告老,现在家中荣养的马太医……你说说,你姨母要请个妇科圣手去襄州做什么?” 田夫人又笑:“昨儿你出阁,可把你姨母给忙坏了吧?先去了夏府给你当娘家人……后来又来了咱们家做观礼的贵宾,我就逮着她问,是不是六娘子有了好消息了……哈哈哈!还真是!所以啊,我也向她举荐了两个稳婆,想来过上几天,你姨母就会遣了人,送了马太医和那两个稳婆去襄州了。” 嫤娘由衷地替王月仙感到高兴。 可转念一想,说起来袁氏嫁进田府已经七年,可头一个孩子才三岁……也就是说,她嫁进田府之后四岁才有了生育,这也就罢了。 可王月仙怀上身孕,又和自己有什么相干! 田夫人带着两个儿媳一直在这边说说笑笑,仿佛真的没到注意太夫人小宋氏也在似的。 小宋氏在那边坐不住了。 她身边有几个穿红着绿的俏丽丫鬟,也不知她们是想在新媳妇夏嫤娘的面前替小宋氏立威风呢,还是想挑衅田夫人。总之,那几个丫鬟大着胆子,站在田夫人身边探头探脑的。 “咦?不是说,咱们府里新来的二少夫人还是什么书香门第,名门淑女么,怎么连这点眼色都没有?放着祖母不理不来请安,反倒在这儿大声说笑……也不怕被人笑话不懂规矩!” “就是就是!” 田夫人突然脸色一沉! 站 在她身后的两个婆子也不言语,突然上前就将那两个穿红的丫鬟反手扭住,另外两个婆子也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两个穿红的丫鬟开始了掌掴。 婆子们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而且根本就没有领头人,却又配合得极其合拍。 她们扭人的扭人,掌掴的掌掴…… 以至于,当啪啪打脸的掌掴声音响了数声之后,婆子们都放开了那两个穿红的丫鬟了,可那两个穿红的丫鬟却依旧没有反应过来。 嫤娘目瞪口呆。 袁氏虽然也吃惊,却不像嫤娘那么惊慌失措。她伸出手拉着嫤娘往后退了几步,妯娌俩齐齐站到了田夫人的身后。 那两个穿红的丫鬟呆愣愣的,即使婆子们已经松开了手,而且都已经回到了田夫人的身边;可她们却仍然保持着被婆子们反扭姿势,只是面颊已经高高地红肿了起来,脸上还露出了惊恐而又不敢置信的表情。 半晌,红衣二婢终于回过神来,“哇”地大哭着朝小宋氏跑了过去,纷纷泣道:“太夫人……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面,夫人她……不,那几个婆子一声不吭地就打我们,这,这也是对您的不敬啊!” 小宋氏没能忍住,直接就破口大骂了起来,“齐氏!你好大的胆子,我的人你也敢动!” “您老人家也在?哟!许是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竟没能发现您!”田夫人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上前朝着小宋氏随随便便行了个福礼,说道,“给您请安了!” 袁氏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嫤娘的袖子。 嫤娘连忙跟着袁氏,却又落后袁氏半步,待田夫人站直了身子之后,也朝着小宋氏行了个福礼,“给太夫人请安!” 妯娌俩齐齐说道。 眼见田夫人带着袁氏夏氏朝着宋氏行了礼,方才捱了打了那两个红衣美婢顿时底气十足,不由得上前跪在了小宋氏的身前,哭道:“求太夫人为我们做主!” 小宋氏不悦地说道:“齐氏!我的人你也敢动,你可还将我放在眼里?” 田夫人毫不在意地说道:“说起来……方才我也被吓了一跳!我们娘们在这里好好地说着话,突然蹿出两条狗乱吠……怎么说咱们田家也是大户人家,家里养的狗这样不听话,吓坏了我可不打紧,您辈分高,若是把您给吓坏了,那可怎么得了?再说了,几只狗而已,您这么在意做什么!打坏了我再赔两只狗给您如何?” 小宋氏一噎,围绕在小宋氏身边的莺莺燕燕们也顿时噤了声,整个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 那两个红衣美婢讪讪地起了身,憋着嘴捂着红肿的脸,悻悻地躲到了小宋氏身后。 小宋氏被气得不轻,锐利的眼神落在了嫤娘身上。 “这就是我们家的新媳妇吧?”小宋氏慢悠悠地说道。 嫤娘微笑道,“回您的话,正是。” “跪下。”小宋氏轻描淡写地说道。 周围的空气顿时一冷。 可嫤娘却像座石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脸上的笑容也未减半分。 小宋氏等了半日,见嫤娘丝毫也没有要跪下的意思,不禁眉毛一挑,慢悠悠地问道:“怎么?我使唤不动你?” 嫤娘朗声说道:“礼记曰十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夏氏岂敢自然忤逆长辈之意,罔顾长惠幼顺?” 小宋氏呆了半晌,没听懂嫤娘到底在说些什么。 可夏氏兀自屹立不动,也就是说,她压根就没想着听从自己的话,跪下? 小宋氏深知田府中人向来看不上她,但她也不愿意放过在新媳妇面前立威风的机会,便说道:“凭你说什么,我是府中最尊贵的长辈不是?你不服我的号令就是忤逆!” 嫤娘微微一笑,解释道:“原来太夫人不知这个……圣人有训,要咱们女眷多读贤书,而孙媳方才说的那些,正是圣贤书中的明训,是说做长辈的要慈爱晚辈,做晚辈的,才能遵守长辈的行为……可我想着,既然太夫人都能在供奉田家先祖的祠堂前无故惩罚孙媳,孙媳又何罪之有呢?” 小宋氏一愣,浓妆艳抹的脸上现出了恼怒的神情。 “我无故罚你?哪里无故了?分明是你见了我不行礼,难道不是在忤逆我?我还罚不得你?”小宋氏咬牙切齿地问道。 嫤娘一笑,柔声说道:“您是尊长,夏氏怎敢不行礼?可方才,夏氏已经向您行过了福礼,难道您没有看见?” 小宋氏觉得抓住了嫤娘的把柄,得意洋洋地说道:“……哪家晚辈头一回拜见长辈的时候,不行三叩九拜的跪礼的?还说你是九世书香夏府教养出来的名门淑女,竟连这个也不知道?” 嫤娘恭敬答道:“太夫人言之有理,只是夏氏是新妇,尚未添录到祖谱之中,哪里能向公婆敬茶,行全礼?” 听嫤娘的语气恭谦和顺,小宋氏自觉已拿住了嫤娘,不禁得意的拿眼白瞟了田夫人一眼,示威似的说道:“我就说你不懂礼数不是!我是你的祖母,你要敬茶给他们,怎能越过我去?自然是要先向我敬茶的!” 这一回,嫤娘却笑而不答。 田夫人赞许地看了嫤娘一眼。##### 第九十七章见礼 小宋氏也不是傻子。 她听出了嫤娘的言外之意。 这新媳妇的意思,是她还没被记入族谱,所以不好以田家媳妇的身份参拜自己。 小宋氏有些得意。 就是等上一会儿又怎么样? 恐怕夏氏已经被她吓破坏了胆,呆会儿只要她打定了主意非要让夏氏向自己行了跪礼,难道她还敢不从么? 于是,小宋氏也就开始安心等待田重进父子的到来。 田重进父子倒是很快就回来了。 田骁虽没与父兄一同上朝,但也能看得出,田重进与长子下朝之后,又与田骁汇合了;父子三人大约已经凑在一块儿嘀咕了好一阵子了,所以脸色都有些凝重。 田夫人,袁氏和嫤娘都看出来了,有事。 嫤娘咬住了嘴唇。 会有什么事? 她是田家的新媳妇,按理说,这应该是件喜事。 可田家父子三人的面色都十分凝重…… 所以说,是朝堂上的事? 她不由得朝着田骁的方向看了一眼。 田骁立刻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田重进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直接对田夫人说:“赶紧开了祠堂,让把老二家的记了谱,也把殷郎的名字录上去罢!” 田夫人连忙应了一声,亲自去一旁请了个白苍苍的老祖翁过来。 “六叔公,劳烦您来主持大局。” 六叔公咳嗽了几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开始主持起亢长的仪式。 老人家先是领着田人众人拜祭田氏先祖,再焚香;然后又将一条沾了斑斑血迹的雪白帕子给扔进了火盆里烧了…… 跪在田骁身后的嫤娘羞得满面通红! 那分明就是昨天夜里,田骁垫在她身下的那条喜帕! 怎么,怎么就当众…… 她低垂着头,恨不得自己要么就晕倒了算了,也好过这样难堪。 不过,幸好公爹田重进与大郎田骏已经将头扭到了一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六叔公的举动,这令嫤娘稍微好过了一些。 接下来,六叔公请出了田家的家谱,先在田骁的名讳旁添了一笔“妻夏氏”;然后又在大郎田骏和妻袁氏之下,添了“子田殷”三字,这录族谱的事儿也就算完成了。 跟着,田骁又领着嫤娘进了祠堂,朝着田家先祖们的牌位一一跪拜下去。 嫤娘注意到,田骁的祖翁单名一个磊字,而在祖翁田磊的牌位旁,赫然放着田磊之妻,原配宋氏的牌位。 嫤娘心中还是些犯起了嘀咕。 虽说田家祖翁的原配宋氏与继室小宋氏是姐妹,可小宋氏也实在是太年轻了,恐怕也才三十多吧?可公爹田重进都已经四十多了……难道说,当年田家祖翁续娶宋氏的时候,难道是七十衰翁迎娶二八佳人? 可嫤娘也只敢想想而已,并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 小宋氏的目光滴溜溜地在嫤娘身上转了个圈圈。 待嫤娘和小郎君殷郎录入了族谱之后,田重进又和六叔公说了几句话,这才大手一挥:“走!咱们家也热热闭闭地吃个团圆饭!” 突然有人娇喝了一声,“且慢!” 众人侧目一看,正是小宋氏出声阻止。 田重进眉头紧皱。 嫤娘低下了头。 说起来,田家的大郎二郎虽然身形像极了田重进,但看起来还是遗传了田夫人的容貌;七八分的俊俏加上武将的英挺,也是一等一的好儿郎。 可田重进此人…… 他生得虎背熊腰倒也罢了,偏偏五官看着又有些凶狠;此时他脸一沉,嫤娘顿觉如坠冰窟,不由自主地就朝田骁身后躲了躲。 小宋氏娇喝道:“……难道我不是田家的长辈?新媳妇怎么不来拜我?” 嫤娘张了张嘴。 她本有心拿着小宋氏的继室地位做文章,继室在原配牌位前需持妾礼,又怎么能在原配的牌位前,大大喇喇地让原配的嫡子嫡孙朝她行拜见正室的礼节? 可公爹田重进看上去已经在忍耐了。 在不知田府众人脾性的时候,嫤娘不敢胡乱试探。 因此她垂下头,一声也不吭。 小宋氏见了嫤娘像只小鹌鹑似的低着头,不由得高兴了起来,心想今儿一定要把这个新媳妇给拿捏住了,便又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我当得不你的礼?” 田重进不耐烦地说了句,“你死了也能进祠堂,到时候再让她来拜你!” 小宋氏一滞。 嫤娘瞪大了眼睛。 公爹田重进就是这样对他继母的么?言辞之间这样恶劣? 再微微转头举目四看,田家人没一个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也就是说,这就是田家人相处的常态?公爹田重进不尊继母是件公开的事? 田夫人笑道:“花厅里已经备好了酒菜,咱们这就去罢!” 田重进大步流星地走了。 田夫人急急地跟在他的身后。 而田大郎也领着袁氏走了,田骁则回头看了嫤娘一眼,示意她赶紧跟上自己。 嫤娘默了一默,快步跟上了田骁的步子。 只有小宋氏被气得眼圈都红了。 她微微地抽泣了两声,跺着脚儿也追了上去。 看得出来,公爹田重进是个雷厉风行的急性子。 几乎是众人一到花厅就入了座。 不同的是,小宋氏是独自坐在一旁的位置上;而田重进与田夫人,田大郎与袁氏,田骁与嫤娘,并田大郎的儿子殷郎是围坐在八仙圆桌上的。 看起来,倒像他们才是一家子人,小宋氏反倒是外人似的。 而除了摆在花厅正中的八仙圆桌之外,两边靠廊柱的地方还分两排摆了窄小的小方几,嫤娘数了数,共有六个方形小几子,每个小几子旁都坐着个年轻的小娘子。 袁氏笑道:“弟妹,恐你还认不全家里的人罢,我领着你来认一认。” 嫤娘心知这是认亲的时候到了,也感念袁氏的好意,便感激地说道:“有劳嫂嫂了。” 袁氏抿嘴一笑,上前牵住了嫤娘的手,带着她走到了小宋氏跟前,说道:“这是咱家的太夫人……只不过,‘太夫人’三字,在外头可不能随便说,也就是咱们在家里说说的……须知,太夫人身上并无诰命。” 小宋氏的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的,恨恨地瞪了袁氏一眼。 嫤娘心下诧异,连忙站直,朝着小宋氏行了个蹲礼,口称:“见过太夫人。” 然后,她又让春兰奉上了一个锦盒,说道:“夏氏恭祝太夫人吉祥安康,小小敬意,还望太夫人不要嫌弃。” 小宋氏一看那锦盒方方正正的还挺精致,先前心里头的那点儿不快活已经散了大半;虽然也不愿意给嫤娘好脸色看,却也连忙示意侍女接过了锦盒。 结果小宋氏打开锦盒一看,发现盒子里装着的,并不是她所想像的奇珍异宝,而是几个绣活鲜亮的抹额时,气得鼻子都歪了。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可袁氏却已经领着嫤娘走到了田重进与田夫人的身边。 已经有端着茶水和蒲团的仆妇站在一边侍候了。 一个蓝衣仆妇眼疾手快地往田重进跟前放下了蒲团,嫤娘连忙跪倒,口称:“儿媳夏氏拜见公爹。” 跟着,她微微垂首,并将双臂平举交放额前,恭恭敬敬地朝着田重进行了肃拜之礼,这才直起身;仍跪坐在蒲团之上,从另一个仆妇手里取过了托盘,高举过顶,又称:“公爹请喝茶。” 田重进从托盘里取了茶盏,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沉声说道:“你既已成我田家妇,日后就该好好相夫教子……多替你婆母分忧才是。” 嫤娘又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田夫人坐在丈夫身边,含笑白了他一眼。 田重进目不斜视,将茶盏放回托盘之后,又从怀里掏了个红包出来,扔进了托盘,说道:“一点儿零花钱,你拿去花吧!” 嫤娘答道:“多谢公爹赏赐。” 春兰替嫤娘收好了田重进赏的红包,小红把嫤娘扶了起来;又有婆子将蒲团放在了田夫人的面前,嫤娘再一次跪在蒲团上,口称:“儿媳夏氏拜见婆母。” 跟着,她像方才那样微微垂首,也恭恭敬敬地朝着田夫人行了肃拜之礼,跟着又依样画葫芦似的给田夫人也敬了一杯茶,说道:“婆母请喝茶。” 田夫人喜道:“好,好!真是好孩子!” 说着,田夫人接过了茶盏,浅抿一口,说道:“我只盼着你啊,和二郎和和美美的,早些为我们田家开枝散叶!” 嫤娘顿时涨红了脸,却又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田夫人笑眯眯地也从怀里掏了个红包出来,放在托盘里。 接下来,嫤娘又从春兰的手里接过了早已替翁姑准备好的礼物,高举双手呈了上去。 她替公爹田重进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副可以放热盐袋的绑带式护腰,替婆母田夫人准备的见面礼则是一双亲手做的鞋子。 鞋子倒也罢了,田夫人好奇地看着那副护腰,问道:“这是什么?” 嫤娘老老实实地答道:“昔日在家中侍奉老安人,老安人总犯寒腰痛,云华道长教我们把粗盐烘热了,给老安人敷腰,可替换起来很是不便……儿媳就想了这个法子,只要将烘热的粗盐灌进布袋,再将布袋系在护腰上……只要盐袋一冷,换一袋盐就是了……” 田夫人满意地点头笑道:“你是个有心的!” 田重进的脸色也缓和了好些,对妻子说道:“你要和她说话,也先让她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田夫人掩嘴一笑,朝嫤娘说道:“快起来吧!” 说着,又从手腕上褪了个虾须绞纹金色珍珠的镯子下来,塞在嫤娘手里,不甚在意地说道:“这镯子你拿着玩!” 要说在以前,嫤娘可能真会被田夫人的出手大方给吓住。 可后来…… 自从田骁将一匣子的各色宝石透过夏大夫人的手转交到嫤娘手中以后,嫤娘就知道,田夫人若是说出“拿去玩玩”之类的话,那就真是让人拿去玩玩的意思了。 嫤娘索性大大方方地捧着那个镯子,说了声,“谢谢婆母。” 她在小红的搀扶下站起了身,袁氏假作含酸似的说了几句羡慕嫉妒的话儿;逗得田夫人哈哈大笑,便又褪了个镯子塞给了袁氏,袁氏也大大方方的收了,这才抿着嘴儿笑,拉着嫤娘去认别的亲。 至于剩下的亲戚…… 其实也就是那几个年轻的小娘子。 袁氏随便说了两句,只说那个是远房族妹,那是小表姑;顿了一顿,替嫤娘介绍坐在那边的四位小娘子,隐诲地说了几句,说她们是宋氏的远亲,前来田府投靠宋氏的。 其间众女都悄悄地打量着嫤娘,嫤娘则不动声色地与众位女眷见过,又让春兰把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奉上,也就罢了。 热热闹闹地认了亲,已经过了晌午,袁氏开始吩咐着妇仆们传菜。 嫤娘见袁氏立在田夫人身边,连忙也站了起来。 袁氏笑道:“你坐着!” 嫤娘哪敢真坐着,连忙劝道:“还是我来……嫂子你身子重,快去坐着。” 田夫人笑着拍了拍嫤娘的手,说道:“你嫂子是尊长,今儿先让她来,明天再轮到你……以后在我跟前立规矩的时候啊,逢单就是你嫂子,逢双就是你来,可好?” 袁氏也笑着对嫤娘说道:“娘说得极是!弟妹啊,你可千万莫抢了我的功劳!明明我服侍娘就服侍得好些……那啥,全因我长得秀色可餐,对吧?娘看着我啊,连饭都能多吃半碗!” 田夫人顿时放声大笑。 就连脸色原本严肃无比的田重进也被长媳逗得有些忍俊不禁。 嫤娘见田夫人与袁氏亲厚,很是羡慕。 可她毕竟是个新媳妇,而且也做不到像袁氏那样率直开朗,只得含笑应了一声是,垂首走回了圆桌边。 田骁给了小妻子一个安抚的笑容。 嫤娘心中暖融融的。##### 第九十八章休养 嫤娘注意到,田家的男人们饭量极大。 摆着桌上的烧鸡是用个超大的木盘装着的,足有八只之多!而田重进父子三人直接就一人拎了一整只烧鸡来吃,就连才三岁的殷郎,也独自一人就吃了大半只烧鸡,又吃了一大碗的饭。 除此之外,圆桌上还摆着个垫了白布底的竹筐,里头放着烙好的、二三十个盘子般大小的肉馅饼,田重进伸手拿了一个,掰成两半,两口就吃掉了。 坐在嫤娘身边的田骁,除了飞快地吃掉了一整只烧鸡之外,更是用海碗扒了三大碗饭;这会儿也拿着烙饼掰成了两半,三口两口吃了,又伸手拿了一个…… 这样的场面是嫤娘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看得出来,田夫人是很心疼儿媳的。 袁氏虽在田夫人跟前殷勤服侍,可田夫人也只是象征性地让她帮自己挟了一小碗的菜,就吩咐她归座用饭了;还体贴地让使女为袁氏和嫤娘各添了一碗汤放在她们的面前。 这还是嫤娘出阁以来,头一回与婆家里的成年男子一起用饭。 她不由得有些拘谨。 悄悄地观注着田夫人和袁氏,她发现婆母和妯娌的饭量虽不及男人们,却也足足吃了一大碗饭,看上去胃口极佳。 嫤娘又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的碗,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 田府中人的口味,与夏府完全不一样。 嫤娘在夏府生活了十七年,偏好咸甜,喜欢清淡;但田府中人的口味偏油腻重味,满桌子的鱼肉,素菜也只有一两样。 她拿着筷子,学着其他人的模样,扒着碗里的饭菜。 一块干烧蘑菇被放进了她的碗里。 嫤娘抬眼一看,田骁温润关切的眸子跃进了眼帘。 她面上一红,小心地将那块干烧蘑菇吃了,因为干烧蘑菇的味道油腻又偏咸,她又不得不扒了几口白饭送下。 田骁若有所思。 桌上有道素炒茭白丝,只是放置得有些远。 因嫤娘今日要拜见公婆和进祠堂,身上穿着正式的宽袖衣服,此时当然不敢伸长了手去挟菜,唯恐拖泥带水地失了体统。 田骁便长臂一捞,挟了好些茭白丝放进了她的碗里。 田夫人冷眼旁观的,见儿子护着新媳妇,不由得笑了起来,还朝着自己的夫君使了个眼色;田重进眼观六路,怎会没有注意到? 他默不作声,却挟了块盐豉鸭放进了妻子的碗里。 田夫人顿时嫣然一笑。 田家众人吃了一顿团圆饭,然后就在田重进的示意下,散了。 田骁领着嫤娘往歇竹院里走。 一边走,他就一边介绍。 “咱们住的院子是歇竹院,是在府里的西南角……这院子有些小,不过,咱们在京里呆的时候不多,你将就些……日后咱们去了瀼州,那边的宅子更大些。” 嫤娘轻轻地“嗯”了一声。 田骁又道:“大哥大嫂住的院子叫扶松院,在东南角,咱家是大嫂管家。你想添些什么东西,就使了人去回大嫂,要不咱们自己花钱去外头买,也好的。” 嫤娘点了点头。 顿了一顿,田骁继续道:“爹和娘住在正院,但爹娘一向不喜欢咱们去正院晨昏定省。在咱们府中,大嫂每天要管家,娘也每天都要忙爹的事,你大约每天巳时末去娘那里问个安,陪娘和嫂子一起吃午饭就好。晚上我们都是在自己院子里用饭……若是我有事不回来,也会使了人提前告诉你的。” 嫤娘点了点头,心想田家的规矩好怪…… 从没听说婆母不需要媳妇在跟前立规矩的。 不过这样也挺好,倒是自己舒服爽快多了。 这时,她又听到田骁说道:“小宋氏住在东北角的院子里,离咱们的院子最近……但凡她的事,你都不用管,我已吩咐了看门的婆子,她们会处理的。” 嫤娘大奇! 田家众人待小宋氏的态度也够奇特的。 公爹田重进是田家的当家人,可他对待小宋氏的态度……可以说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可小宋氏又确实打扮得富丽堂皇浑身金玉的,看上去也不像是在田家吃苦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嫤娘将这个疑问放在心底,心想这个问题就算要问田骁,也得回到了歇竹院以后,关上房门才好问。 小夫妻俩一前一后地回到了歇竹院。 田骁果然遣退了春兰和小红,还亲自反手关上了房门。 顶着外头那样大的日头,从前院花厅走到后院的歇竹院,嫤娘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可他关上了门…… 她突然又有些忸怩起来。 “你……” 她只说了一个“你”字,就被他凝重的表情给吓住了。 “今日在朝堂之上,大相公赵普被罢。”田骁一字一句地说道。 嫤娘的大脑瞬间空白。 她呆呆地张着嘴,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可思议地反问道:“赵普?你,你说哪个……哪个赵普?” 田骁神色冷峻,眯着眼睛出了一会儿的神,这才答道:“还有哪个赵普,就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官家近臣,大相公赵普。” 嫤娘顿时陷入了怔忡。 朝中形势复杂。 就连她这个闺阁女子,也知道有传闻说当年老娘娘离世之际,曾与官家言,皇位传弟不传子……可自古以来,各朝各代的皇权交替哪有传弟不传子的! 为了这个,大相公赵普与皇弟赵光义在朝堂上势同水火。 几年前夏碧娘想勾引皇二子赵德昭,最后反被赵德昭的妾侍羞辱;赵德昭后来来了夏府,与祖翁表明想纳碧娘为妾,最终却被祖翁婉拒了。 说到底,祖翁就是不想趟上夺嫡的浑水。 可是,大相公赵普居然被罢,难道说朝堂上将有大变故? 她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夏家的形势。 严格说起来,夏家是被划入赵普一党的。毕竟嫤娘的亡父曾与赵普同事一主,还曾亲手服侍过官家的父亲——武昭皇帝。 那现在赵普倒台,对夏家有影响吗? 还有田家…… 嫤娘抬起头看着田骁,露出了担忧的眼神。 田骁低声说道:“就是外人说的那样,咱家就是从幽州逃难逃过来的泥腿子,爹爹入伍,拜在官家麾下,一路追随官家至今……咱们可不管皇叔皇子的,眼里就只有官家一个,这就够了。” 嫤娘不懂得时局。 但她明白,为人处世,最忌讳的就是摇摆不定。 若公爹意向坚定,只奉官家号令,不管将来是皇叔得势还是皇子得势……田家都能屹立不倒。 田骁又道:“爹是瀼州刺史,此番进京,一来是为了你我的婚事,二来是进京述职;如今大相公被罢,恐怕官家会命爹爹即日起返……” 嫤娘点了点头。 没错,大相公被罢,朝中多少会有些杂事,此时田家能替官家分忧的,就是守好西南边陲的门户,不让安南国冒犯国土。 只是,按照先前的约定俗成,公爹与婆母会在京中一直待到过年。过完年,公爹婆母才会带着二郎与自己远赴瀼州。 如果公爹受命,带着婆母即刻赶赴瀼州,那自己和二郎呢? 田骁道:“爹和大哥下朝之后,先和我说了,说你新出阁,恐怕也不适应瀼州那边的气候,让我带着你在汴京住着,等过了年,咱们再去瀼州。” 嫤娘一滞,心中生出了无限感激之情。 可想了又想,她终是没能忍住,问道:“你身上也有功名……怎么你就能这般,这般……逍遥自在?” 田骁笑道:“我在军中呆了三年,攒下了三个月的省亲假,再加上七日婚假,休沐和节气假,满打满算也能陪你到过年。” 说着,他戏谑地看着她。 嫤娘顿时涨红了脸。 田骁长松了一口气,突然开始解起了衣裳,还一边解衣一边说道:“去把大衣裳换了,把脸洗干净了,我给你抹点儿药,免得你面上的伤……” 说到这儿,他突然问道:“夏老安人打算如何处置夏翠娘?” 说起夏翠娘,嫤娘心中也烦得很。 要她说,夏翠娘这人就是个毒瘤,留着只会给日后频添烦恼。可夏翠娘又确实与她有血脉关系,这人能不能留,她是不能开口说的。 ——说了,便显得她心如蛇蝎,不顾姐妹之情。不说,又憋屈得慌…… 嫤娘有些心烦意乱,淡淡地说道:“我哪知道!” 田骁笑笑,也没作声。 只是,他面上的笑容,怎么看就怎么诡异。 嫤娘转身走进了净房,打了些水,依言仔仔细细地洗了脸。 洗净了脸,她整个人都清爽了好些,不由得走到了妆台前,看着菱花镜中的自己。 敷了大半日的脂粉,她左面上的那块指甲盖盘大小的痕迹又有些发红发肿,似乎还有些隐隐发痒。 此时田骁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素色袍子,手里拿着个小瓶朝她走了过来。 旋开瓶塞,他抠了一坨碧绿透明的药膏在她脸上,小心地替她抹开了。 嫤娘没敢动。 她呆呆地坐着椅子上,因为他的逼近和动作,还有他滚烫的眼神,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清凉舒缓的药膏抹在嫤娘的脸上,让她不由自主地就松了一口气。 耳畔传来了田骁的轻笑声音。 “为夫至今才知道,什么叫做冰肌玉骨,柔若凝脂。” 一阵天旋地转…… 嫤娘“啊”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她被他横抱了起来。 陡然的失重逼得她不得不伸出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脸还在她面前无限放大…… 嫤娘的心怦怦狂乱了起来。##### 第九十九章生息 田骁将自己的小妻子抱到了大床上,然后开始替她除去鞋袜,又除衣衫。 嫤娘羞得满面通红。 “天都还没黑,你……” 田骁奇道:“我给你换药,关天黑什么事?!” 嫤娘一默,咬着牙道:“你把药给我,我,我让春兰和小红替我抹药。” 田骁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田家秘药概不外传。” 嫤娘咬着樱唇又涨红了脸。 身娇力弱的她,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但也好在,田骁只是老老实实地在她后背和颈脖处的伤处抹了药就罢了,既没骚扰她也没偷袭她。 两人相拥而卧,没过一会儿,嫤娘还就真的数着田骁强有力的心跳声音,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田骁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一觉睡得极香甜,嫤娘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暗沉沉的。 耳畔响起了他关切又低沉的声音。 “醒了?” 嫤娘“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说道:“你好热……离我远点。” 田骁一滞。 半晌,他咬牙将横放在她纤腰间的粗壮手臂拿开了。 嫤娘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窝在他怀里说道:“你先起……替我把春兰和小红叫进来。呆会子我要洗头。” 田骁只得应了一声,翻身起来了。 横竖他也无事可做,便去外头喊了春兰和小红进来,然后自顾自地拿了本书,半躺在贵妃上,眼睛虽然看着书页,可满心满脑子的精神,却都在嫤娘身上。 嫤娘半坐在床上,还是有些犯困,却交代二婢道,“今儿日头好……前儿梳高髻的时候,那梳头娘子足足抹了二斤香油在我头上……怪不舒服的,趁着这会子还早,赶紧给我洗个头,还能在天黑之前搓个干。” 二婢应了一声,齐齐退下,各自去准备去了。 嫤娘则准备下床。 看着她举步为艰的模样儿,田骁立刻扔下了书本,过来扶住了她。 “你要做什么?和我说就成……”他关切地说道。 嫤娘一看到他这个“罪魁祸首”就面红,恨恨地说道,“你,你出去!我要更衣了。” 田骁实在爱极了她娇俏又害羞的模样,连忙笑道:“我服侍你更衣!” “才不要!”嫤娘恼道,“……我到现在都还觉得浑身疼,再不许你碰我了。” 看着她杏脸飞霞又一脸义正严辞的模样,田骁开怀大笑。 嫤娘又羞又恼。 要是让外头的侍女婆子们听到他在房里大笑,会怎么想她呢! 她跺了跺脚,可身子却突然疼痛了起来。 嫤娘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田骁虽爱逗她,却也不敢真的惹她生了气,可也舍不得离开屋子……准确说来,是舍不得离开她一丈远…… 于是,他只好又踱回了贵妃榻旁,捡起了那本书。 嫤娘去大衣橱里找了件家里穿的衣裳出来,去屏风后头快手快脚地穿好了。这时,春兰和小兰也捧着各种准备好的东西进来了。 主仆几个径直去了小浴室。 嫤娘坐在洗头椅上,春兰替她洗头,小红打下手。 洗了一盆水,春兰道,“……娘子,前儿那梳头娘子给您梳头的时候,头油是放多了些,恐怕一盆水洗不完,还得再洗一盆。” “使得。”嫤娘答道。 春兰便又拿着皂叶和茶碱给嫤娘搓洗了一回头发……直把春兰累得气喘吁吁的,可嫤娘头上的头油却还是油腻腻的。 小红也在一旁抱怨了起来。 “那个梳头娘子到底会不会梳头?那天弄疼了娘子的头皮不说,怎么抹了这么多头油……依我看,两盆水也洗不净!娘子您累不累,若您还受得住,我替了春兰姐姐,再给您搓洗一回?”小红嘟嚷道。 嫤娘坐着,也不使力,便应下了。 小红换下了春兰,继续替她搓洗头发。 田骁在外头听得真切。 想了想,他放下书本,去了隔壁的书房。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子,他又拿了些瓶瓶罐罐回来,喊了春兰出去,将他拿过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交代好了。 面对着这位翻脸无情的主子,春兰有些战战兢兢的,便将他所交代的话,一五一十记了个全……因怕自己忘记了,便又在田骁面前口述了一遍。 田骁见这婢女虽然性情懦弱,但胜在记性甚好,不由得另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春兰松了一口气,抱着满怀的瓶瓶罐罐又重新进了小浴室。 不得不说,这回田骁拿来的这些发膏子,皂角之类的东西,可比嫤娘自己的好用多了!二婢齐心协心,四手纷飞,很快就将嫤娘的长发搓洗干净了。最后,春兰还按照田骁的要求,将他交代的发膏子给抹在了嫤娘的头发上。 乱忙了一通,才总算是把嫤娘给侍候的清爽了。 接下来,二婢又请嫤娘去了院子里,她们则拿了干帕子和梳子出去,替她搓干头发。 不料到了院子里,田骁正好跨出了书房,见了嫤娘,说了声,“我去一趟外院,晚饭时分回来。” 嫤娘应了一声,见他手里似乎拿了张纸? 不过她也没管那么多,便坐在廊下,任由二婢替自己将头发一点一点地搓干。 待二婢打理好嫤娘的头发,日头已经西沉。 嫤娘坐得久了,身子有些僵,便吩咐二婢道:“时候不早了,摆饭罢!春兰去摆饭,小红给我斟杯茶来。”说着,她便回了内室。 二婢应了一声,匆匆领命而去。 待嫤娘喝完了一盅茶,听到外头似乎是春兰在和小红说话,便扬声问道:“可摆了饭了?郎君回来了么?” 春兰在外屋说了句:“回娘子的话,郎君吩咐了,晚些时辰再摆饭……叫摆在东厅里。” 因田骁不在,小红胆子也大了些,一脚跨进了内室,嘀咕道:“想来郎君也知道娘子吃不惯府里的饭食,我听到郎君遣了婆子去前院找侍卫,好像让去酒家买酒菜回来……” 这时,有婆子站在正屋的台阶下轻声说道:“劳动春兰姐姐和小红姐姐出来领一领食盒。” 春兰喊了一声,“小红出来。” 小红连忙应了一声,匆匆跑了出去。但很快,小红又拎着个小篮子进来了。 “娘子您看……这是郎君让回来的,说是他亲手配的皂角和洗发膏子,这些您先用着,后头郎君还会给您再配些雪肤膏什么的。” 嫤娘一怔,看了看跨在小红臂弯里的小篮子里林林总总的瓶瓶罐罐,忍不住笑了起来。 ——田骁懂医,所以他会做这些东西也不足为奇。 但就是……就是他一个武将,也弄这些东西? 嫤娘忍不住笑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春兰过来请嫤娘过去用饭。 嫤娘这才扶着春兰走出了正屋。 严格说来,田骁的歇竹院,比起她和母亲在夏府中的那个院子还大些。 东厢房是正屋,正屋里连着内室;西厢房则是田骁的书房。而东厅是个四面大开雕花八扇窗的通透屋子,此时窗门大开,嫤娘能看到里头灯火辉煌的。 田骁已经坐在东厅里头了。 他看着嫤娘,微微一笑,示意她坐下吃饭。 嫤娘看了看桌上,有些怔忡。 桌上琳琅摆着十几碟子荤素搭配得宜的小菜,样样看上去都是色香味俱全的。 老实讲,因田府中的膳食并不合嫤娘的口味,所以午膳她用得不多,这会儿已是饥肠辘辘。 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火腿炆冬瓜,冬瓜绵软入味,鲜咸可口。八宝盅取鸡鸭鹅鹌鹑四种肉禽的肉切丁,再与四种瓜果切丁同焖,鲜美异常。还有一种肉卷,将肥瘦适中的猪肉被片成薄薄的一片,烤熟之后裹上红油豆芽菜,嫩而不腻,清爽美味…… 见嫤娘吃得欢,田骁的心情也舒畅。 中午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家中伙食并不合她的口味。这过日子,讲的就是衣食住行……哪一样都不是小事儿,所以他开始考虑,在院子里建个小厨房的可能性。 建小厨房没什么不可以。只是,他们在京中最多只能呆上四五个月,过完年就要去瀼州的。 可转念一想,四个月的时间,难道就让她一直忍着? 田骁浅酌了一口小酒。 费尽心机才能娶了她回来,倘若连她想吃点什么穿点什么玩点什么都不能满足…… 娶妻何为? 这么一想,田骁打定了主意,要将建小厨房的事尽快安排下去。 第一百章新婚燕尔(上) 小夫妻俩吃完了饭,嫤娘直嚷着吃撑了,执意要在院子里走上几圈消消食。 田骁便耐心地陪着她,在巴掌大的院子里一圈又一圈地转悠着。嫤娘不时地侧过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可她身娇体弱,昨天夜里被他折腾得够呛,只走了三五圈就嚷着累,田骁只得又陪着她回了房。 一回房,嫤娘就遣走了春兰和小红,还主动掩上了房门,开口问道:“太夫人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早想问你了……难道她不是祖翁名正言顺的继妻?” 提及小宋氏,田骁目光一寒。 他对小宋氏恨意甚浓,光听着这人的姓氏就有些烦闷。 可小妻子都主动问了,他自然也不能藏着掖着的。 “宋家是不入流的,他们的家主纳了无数美妾,又生下了很多女儿,你没听过么,他们家的小娘子,就没有一个做人正妻的,全都是妾。”田骁淡淡地说道。 嫤娘一愣。 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隐约明白了。 “我家祖翁初娶祖母时尚未发家,他们乃是贫贱夫妻……”,提及前辈情事,田骁似乎有些羞于启齿,不肯细说,便含含糊糊地说道,“至于小宋氏么……她和我家祖母并不是正经的姐妹,而是隔了两代的堂妹。起初她本是我爹爹上峰的姬妾,是被人转赠与我爹的……” 听到这儿,嫤娘一怔。 这…… “可爹娘鹣鲽情深,哪容得了妾?只是当时爹在军中效力,娘又随军,又恰逢战乱,爹就将小宋氏暂时先送回府里,准备等战事一休,立刻送她回宋府。” “结果……也不知为何,小宋氏死活不愿意回宋家去。当时府中只有祖翁带着我和大哥过活,那小宋氏为了不被赶回宋家,竟,竟勾引了祖翁……我年岁还小,一点也不懂事,还是当是只有五六岁的大哥托人捎了话给娘,只敢说家有要事,速归……” 说起家中秘事,连田骁都觉得臊得慌。 嫤娘则目瞪口呆。 “后来等娘赶回家中时,小宋氏已哄得祖翁团团转,祖翁还说要娶小宋氏为继妻!娘自然是不同意的……后来这事儿闹到了爹那里,爹骑着良驹赶回来,和祖翁谈了一夜。后来答应祖翁,小宋氏以妻之名侍奉祖翁余生,但不写妻书不入祖谱,日后祖翁百年,我们奉养小宋氏就是了……”田骁说道。 沉默了一会儿,田骁又道,“所以这声‘太夫人’,你只在面上敬着就是。说到底,她不过只是祖翁的妾侍罢了,只她闲得无事,身边又有几根搅屎棍……最爱无事找事罢了。你那天就处理得很好,反正不管怎么样,拿着大义来说事就好,反正她也不识字。” 嫤娘恍然大悟。 难怪田府中人如此厌恶小宋氏! 田府本就根基单薄,还出了一则儿妾勾引父翁的丑闻…… 要是传了出去,外头的人还不知要怎么看待田府中人呢! 这时,田骁又难堪地说了声,“祖翁得了小宋氏,也是极宠爱她的……只是,只是祖翁只活了三年就死了,死的时候全身发黑还口吐白沫,郎中说,说……” 嫤娘张大了嘴。 “郎中说什么……”她的声音不知不觉就带上了一丝颤抖。 难道说,田家祖翁竟是被小宋氏毒害而死的么? 田骁道:“郎中说……说祖翁是马上风!” 嫤娘又是一愣,奇道:“马上风?” 看着小妻子清澈纯净的眼神,他喉间一热,说道:“……马上风,就是,就是男子与妇人交合时,过于兴奋而猝死……” 嫤娘先是一愣,随即满面通红! 她迅速转过脸去背对着田骁,一颗心肝儿怦怦狂跳了起来。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可是…… 想来也是。 小宋氏看上去比田夫人还年轻几岁,又生得妖艳,田家祖翁得了她,怎么不宠着爱着…… 两人说了一回话,这一天田骁也并没有闹她,两人只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因头天晚上田骁并没有闹嫤娘,所以她睡得很好,直到她被屋里的些许动静吵醒时,这才惊觉天已大光。 屋里静悄悄的,田骁不在。 嫤娘拉了拉系在床头的绳子…… 外头顿时响起了叮铃铃的清脆铜铃响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叩响了内室的门,“娘子,奴婢春兰听候娘子的吩咐。” 嫤娘连忙让她进来了。 在春兰的服侍下,嫤娘洗了澡换过了中衣,回了内室。 小红已经将内室收拾得干净清爽。 片刻,嫤娘在二婢的服侍下,穿了件全新的妃色儒裙,浅黄色的樱草对襟短褙子,挽了个清爽又简洁的坠马髻,簪了两枝镶宝石的蝴蝶簪子,耳下垂了小指尾大小的淡粉色珍珠耳坠。 二婢举着镜子,让嫤娘翻来覆去的照到满意了,这才在让春红找了条粉纱披帛过来。 小红道:“娘子,方才郎君说了,让您妆扮好了先去一趟书房。” 嫤娘欣然应允。 她嫁过来都已经两天了,别说还没机会在府里四处走走,就是属于她的歇竹院,她都还没来得及逛一逛呢。 田骁的书房其实就是西厢房。 嫤娘一脚跨进了书房,看到田骁正坐在案前写字。 她先是抬眼看了看书房里的摆设,发现这里还真是武者之地。 墙上挂着宝剑弓弩之物,虽也有字画,但那画……却是钟魁举鞭图;字,也是一手飘逸潇洒的狂傲草书飞白体,写的是广陵将军曲。 田骁仍聚经会神地坐在案前写字。 嫤娘走到了他的身边,凝神细看,顿时吃了一惊! 她只知道,他英勇骁战,却没想到……他写出来的字竟如此飘逸潇洒!!! 再抬首举目看去…… 恐怕墙上挂着的那些飞白体的字,都是他写的罢? 田骁写完了最后一笔,将笔搁在了笔架上,转头笑道:“你也来练练字?” 嫤娘红着脸摇摇头,实话实说道:“我可没你写得好。” 田骁挠挠头,说道:“我这是被爹逼出来的,他的字……嘿嘿,所以军中文书和爹要上的折子,都是由我来代笔的。” 说着,他突然一用力,就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嫤娘面红耳赤。 他已经将笔醮了墨,递给了她。 嫤娘拿过了笔,斜睨了他一眼,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写得不好,你可不许笑我,不然,不然……” “为夫任罚!”田骁一本正经地说道。 嫤娘抿了抿嘴,执笔写下了一首王骆宾的《咏鹅》。 田骁见她字迹娟秀工整,不禁垂首微笑。 嫤娘有些恼怒,从他身上起来了,嗔怪道:“我就说你要笑的!” 田骁笑道:“我是在赞你……竟然写得这样好,和你这人一样,漂漂亮亮的,又端端正正的。” 嫤娘不傻子。 她出自书香世家,小的时候也被自家祖翁管教着学练过好几年的大字…… 所以听了田骁的话,她有些面红。 可她眼珠子一转,突然计上心头。 “先前你说了,只要你笑,就任我罚的!”她嘟着嘴儿说道,“堂堂七尺儿郎,你到底说话算不算数了?” 田骁爱极了她向自己撒娇的小模样儿,连忙说道:“娘子有命,岂敢不从?” 嫤娘得意地笑道:“那就罚你……给我画个花样子!” 田骁一愣。 “花样子?”他喃喃自语道。 嫤娘笑道:“正是!” “这个……”田骁有些为难。 嫤娘却道:“给你三天时间,倘若你画不出来,那就,那就……” 她绞尽脑汁地想,却无论如此也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可以拿来威胁他的。 见她挖空心思想不知道要怎么惩罚他才好的模样,田骁笑眯了眼。 “好好好!” 不还有三日么,慌什么! “饿了没有?”他再一次捉住了她,重新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坐着。 她不重,压在他的腿上显得极轻盈,又有种温暖实在的亲厚感觉,让他感到格外心安。 嫤娘被他的亲昵激得面红耳赤。 她七手八脚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和禁锢,可她越挣扎,他就抱她抱得越紧…… 嫤娘突然叹了一口气。 她怎么就忘了,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呢? 嫤娘眼波流转。 过了一会儿,她红着脸娇滴滴地说道:“饿了呢……想吃早饭了。” 田骁顿时心中一荡,在她软嫩的颈脖上轻啄了好几下,柔声说道:“你身子可还乏?我抱你过去好不好?” 嫤娘被吓了一跳,连忙从他怀里跳了起来,嗔道:“被人看到了我还活不活了!” 趁着他还没站起身,她已经飞快地朝着书房的门口逃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过头看着他……忍不住童心大起,朝他做了个鬼脸,说道:“咱们比比谁先到饭厅?谁输了就……就,就再画一张花样子……” 说完,嫤娘忍不住就笑出声音,同时还朝着饭厅拼命地跑。 小红和春兰守在正屋门口,好奇地伸了个头出来看…… 嫤娘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饭厅门口。 可她的脚还没踏进饭厅呢,身后就传来了风雷之声! 一阵天旋地转……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田骁已经站在了饭厅里,而她则被他打横抱在了怀里。 她气喘吁吁,他气定神闲。 田骁笑问:“谁输了?” 嫤娘喘了两口气,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小腿,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田骁没同意,抱着她直接走到了已经布好菜的圆桌前坐下,把她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谁输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戏谑。 嫤娘咬着下唇说道:“你!你输了……” 田骁剑眉一挑,反问:“哦?” “我裙子长……你还没过来的时候,我的裙角已经挨到门坎了……你输了!”嫤娘十分笃定地说道。 田骁再次放声大笑。 “好!”他爽快地认输,“那我欠你两个花样子,三日后给你。” 金戈铁马的青年将军,居然躲在闺阁中给她画花样子? 嫤娘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田骁看着容颜姣美的小娇妻,心神一荡,说道:“为夫要为娘子的花样子花费这许多精神,难道不该补补?” 嫤娘还在笑个不停,闻言有些发愣。 补什么? 他突然用筷子挟了颗糖红豆馅的糯米珍珠丸,送到了她的嘴边。 嫤娘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像什么话? 他把她抱在腿上搁着,还,还喂她吃东西…… 这是她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淑女应有的规矩么! 田骁一直在用那颗糯米珍珠丸摩擦着她的唇,既像挑衅,又像挑逗。 嫤娘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了起来。 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口,轻轻地咬住了那颗糯米珍珠丸。 可她还没开始咬,只是将那糯米珍珠丸含在嘴里的时候,田骁却突然朝她吻了过来! 嫤娘一滞。 他夺去了她含在嘴里的糯米珍珠丸…… 嫤娘呆若木鸡。 田骁将那甜丸子吃下,一语双关地赞道,“真甜。” 嫤娘的脸涨得通红…… 她心中似有一根琴弦,被他撩拨来撩拨去,一颗心儿都是颤颤的。 第一百零一章新婚燕尔(下) 小夫妻俩耳鬓厮磨地吃完早饭,已过了巳时。 想着呆会儿还要去田夫人房里立规矩,嫤娘慌慌张张地推开了田骁,急急忙忙地回了房。 她召来了春兰和小红,二婢又替嫤娘好好装扮了一番。 田骁信步回房,坐在嫤娘的身旁,拿着一本书看。 只是,他看的到底是素手梳妆的人,还是手中的书,那就不得而知了。 嫤娘好生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总觉得自己的耳坠子有些过于素净了。 她现在还是新妇呢! 于是,她命春兰开了妆奁,从里头选了对玛瑙的耳坠,换下了先前的珍珠耳坠;又挑了个玛瑙的手镯戴在腕间,想了想,她又让小兰去院子里摘了些素馨花儿回来,挑了两朵颜色喜庆的,让春兰替她簪在发髻上。 最后再让二婢高举着镜子,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的,终于满意了。 田骁适时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嫤娘连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可一出了歇竹院,田骁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表情肃穆气场冷峻。 嫤娘有些不适应,一边走就一边偷偷地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田夫人住的正院。 田夫人身边的崔妈妈见了,连忙向他们行礼,“见过二郎,二少夫人!” “可是二郎和嫤娘来了?”田夫人似乎听到了崔妈妈的声音,在里屋高喊了一声。 崔妈妈示意小夫妻俩在门口等一等,然后就掀了帘子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嫤娘都觉得腿站得都有点儿酸了,崔妈妈才出来了。 “夫人请二郎和二少夫人进去哪!” 说着,崔妈妈替二人掀起了帘子。 嫤娘跟在田骁身后,先是朝崔妈妈点了点头,然后一脚跨进了内室。 内室中,田夫人正端坐在妆台前,一个媳妇子正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着头;而田重进则一脸正经地坐在旁边的榻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嫤娘先是一愣,然后面上又是一红。 这,这…… 这分明就与先前她和田骁在自己屋里一样嘛! 难怪婆母说,不让儿媳在跟前立规矩呢。 有田重进在,嫤娘就变得很拘谨了。 田夫人笑着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家里的饭菜合不合口味,下人服侍得用不用心等等;嫤娘低垂着头,字斟句酌着回答了。 这时,田重进突然放下了手里的书本,站起来对田骁说了声“守吉随我来”,然后就背着手走出了内室。 田骁应了声“是”,又对母亲说了声“娘,儿子出去了”,然后给了嫤娘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父亲出去了。 田夫人这才笑着对嫤娘说道:“你公爹这人,长得凶,实际上心地很好……对了,明儿你要回门,我给你备好了礼,崔妈妈!去把礼单子拿了来给二少夫人看看。” 嫤娘连忙说道:“娘的安排定是妥当的。” 田夫人一笑。 嫤娘站在暗处,田夫人坐在窗下的妆台前,她能清楚地看到田夫人的颈脖上有块青紫色的痕迹…… 嫤娘顿时满面通红。 这时,田夫人又问:“二郎和你说了没?原说咱们今年就在京里过年……可昨儿下午就有内使过来传旨,官家命你公爹即刻启程回瀼州去……等你明儿回了门,我和你公爹大后天走……你是新妇,你娘又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就让二郎陪着你在这边过年……过了年,再和二郎一起过去罢!” 嫤娘心中感激,便朝着田夫人行了个蹲礼,说道:“多谢娘的体谅。” 这时,崔妈妈呈了一张单子过来递给嫤娘,嫤娘接了,定睛一看,面色有些发青。 婆母为她准备的回门礼也实在太厚实了! 嫤娘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袁氏的声音突然在外头响了起来。 “娘!儿媳给您请安来了!” 田夫人扬声笑道:“快进来!今儿你可迟了!” 袁氏牵着殷郎进来了,见了嫤娘,抿嘴笑道:“先前我在家中一人独大,也曾过了几年快活的日子,现在弟妹一进门,倒有人来比着我……显得我懒了!” 嫤娘涨红了脸。 殷郎扑进了田夫人怀里,奶声奶气地说了声,“婆婆。” 喜得田夫人甜甜地“哎”了一声,一边问殷郎吃了早饭没有,一边又抽空嗔怪袁氏,“你弟妹可是个精致人儿,和你一样死乞白赖么?还不快些给你弟妹赔个礼儿?” 袁氏便装模作样的朝着嫤娘行了个福礼,笑道:“弟妹,你莫怪我是个粗人……” 嫤娘更加有些不安。 袁氏看到她手里拿着单子,奇道:“咦?弟妹拿着什么?” 田夫人道:“我给你弟妹准备的回门礼单子。” 袁氏一愣,突然“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赶情我今儿白忙乎了一早上呢!”袁氏从袖筒里抽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崔妈妈,笑道:“娘,您说说,我们娘们怎么总是事撞事!” 田夫人就着崔妈妈的手看了看袁氏准备的礼单,不甚在意地说道:“嗯,办得极好。那嫤娘回门的时候,就两份单子都一块带去罢!” 嫤娘被唬得不轻。 虽然还不知道袁氏为她准备的回门礼是什么,可田夫人方才的那份单子已经够丰厚了,再加一份的话,价值简直过万两银子了。 “娘!不用了,这,这也太,太铺张浪费了……” 嫤娘结结巴巴地说道。 田夫人笑道:“这有什么,值得!你娘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你拉扯得这么大,容易么?你大了,嫁进了咱们家,难道还不值那几个死物?记着,回去和你娘说,二郎是她的半子,就让她把二郎当成儿子用,不用客气的!” 嫤娘眼眶微湿。 她朝着田夫人郑重行了一个肃礼,说了声,“多谢娘!” 然后又朝着袁氏行了个福礼,轻声说道:“多谢嫂子。” 袁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我一个人在府里也怪闷的,好在你能陪我几个月……” 殷郎被困在屋里,不太满意,直嚷着要出去和祖翁打拳…… 田夫人便道:“你俩带着殷郎去院子里,我这边洗漱好了就来。” 袁氏依言牵了殷郎,要带他出去。 可小儿郎看了看嫤娘,却怯生生地朝着嫤娘伸出了手。 袁氏一愣,笑道:“哟,看不出啊,殷郎这么喜欢新孃孃啊?” 小小儿郎稚气地点了点头。 嫤娘抿嘴一笑,牵着殷郎的小手,朝着外头走去。 院子里,田重进与田骁手里拿着包了布头的长枪,正激烈的父子交戈,而大郎田骏则抱臂站在一旁观战。 嫤娘头一回看到这样的场面,忍不住背凝神细看。 田重进身形魁梧,大约力气也大,挥舞起长枪来虎虎生风……就连嫤娘站在一旁,也能感受到田重进的力压山河之意。 再看田骁。 田骁体型修长,当然不及父亲魁梧,但他胜在身形灵活,招式出奇不意,防守之中还会向父亲发起凌厉的进攻…… 毫无疑问,父子俩都是勇将;是以虽然叮叮当当交手了好一阵子,但双方都没有败像。 田骏看得兴起,伸手从兵器架上拿过了一柄包着布头的长枪,大喝了一声,“二郎,我来助你!” 田重进突然大笑了起来,而田骏田骁兄弟俩开始合攻田重进。 虽然是兄弟俩合攻父亲,可田重进丝毫也无败迹,反而将手中的长枪挥得呼啸成风,左指右打,脚踢拳挡的…… 嫤娘看得心旷神怡。 田夫人在内室梳妆好了,走出来一看,笑道:“成了成了,快住手吧!” 没想到田重进挑长枪的动作更加迅疾猛烈,暴雨的快速攻击过后,逼退了双子,这才将长枪戳在地上,微微地喘着气。 殷郎拍手笑道:“祖翁输了,我爹爹赢了!” 田重进牛铃大的眼睛一瞪,“你胡说,明明是我赢了!你爹输了。” 殷郎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家爹娘,见爹娘都没有反对,心知祖翁说的是真的了,便道:“那我和祖翁比上一比……我也要像祖翁那样厉害!当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稚子童言惹得田重进哈哈大笑。 “好!上次祖翁教你的长拳三十六式你可学会了?来,练上一练让祖翁瞧瞧!” 殷郎立刻迈开了小短腿,起了势。 小小儿郎才只有三岁,虽然也打得像模像样,却也能看出确有些不稳的。 田重进突然伸手推了正练拳的殷郎一把。 殷郎身形一晃,下意识地就马步一蹲,稳住了身形,然后还转过身朝着田重进击了一拳。 嫤娘虽然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可她一直关注着田骁。 只见田骁与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流露出满意的表情,想来定是殷郎的表现不错。 田重进大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想了想,他对殷郎说道:“你二叔三岁时就跟着我上了战场。你在家里先练着,等你五岁了,我也带你去,如何?” 殷郎道:“我也已经三岁了,祖翁为何不现在带我去?” 田重进鄙夷道:“昔日你爹五岁的时候,已经识文会武能断家务事了,就是你二叔有你这么大的时候,挥着长拳三十六式已经打遍田府无敌手了……你咧?我听说你还在吃奶?老子带个奶娃娃上战场做甚?” 袁氏顿时臊得满面通红。 她与田大郎成亲四载才有了殷郎,心里自然是心疼的;可直到今天公爹将话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她才知……恐怕公爹对自己溺爱殷郎是有些意见的。 可公爹说的话也没错,田家毫无根基,纯靠军功起家,殷郎又是长子嫡孙,岂能被她养废? 殷郎听了祖翁的话,先是一呆,便又叫了起来:“祖翁只看我的!一年之内,我也要打遍田府无敌手……我,我,我再不吃奶了!我大了,要和祖翁爹爹一样喝酒吃肉!” 田重进点点头,豪气万丈地说道:“好!” “好个鬼啊!”田夫人骂道:“殷郎这样小,不吃奶就不吃奶……哪能喝酒?你莫教坏了小儿郎!殷郎,听婆婆的话,吃肉使得,酒却不行……” 殷郎看了田夫人一眼,却跑向了田重进:“祖翁祖翁,你再教殷郎一套拳法,殷郎要当大将军!” 田重进哈哈大笑。 众女眷也忍不住纷纷掩嘴而笑。 嫤娘看了田骁一眼,也恰逢他正含笑看着她。##### 第一百零二章入宫谢恩 第二天一早,嫤娘早早醒来。 田骁不在房中。 想来,他大约在院子里晨练。 嫤娘生怕他回来又要闹自己一场,连忙趁着他还没回来,慌慌张张地拉了系在床边的小铜铃。 春兰和小红得了召唤,进来服侍嫤娘洗漱。 嫤娘与田骁的婚事乃是圣人赐婚。 依礼,成亲三日后,嫤娘与田骁该入宫谢恩才是。 嫤娘在娘家的时候,已经受了母亲夏大夫人的教导,将入宫觐见圣人与诸妃的礼仪学了个滚瓜烂熟。 只是,嫤娘素来极少出门,这一出门,先是出阁,后是入宫的……心中不免有些七上八下。 头一天田夫人就递了牌子进宫求见,圣人允了。所以这天一早,嫤娘与田骁要先进宫觐见圣人并谢了恩,然后才能回门。 二婢服侍着嫤娘穿好了诰命吉服,盘起了云髻,浓密的发间还插着花枝金钗与步摇,看起来又端庄又美艳。 与此同时,田骁也在外间换好了白底红纹的鲜亮软甲,头戴花翎头盔,英武硬朗。 他一踏进内室,就看到正端坐窗前,被使女服侍着正对镜上妆的妻子,有一瞬间的失神。 小红和春兰原本还有说有笑的,一看到他进来了,立刻噤声。 而嫤娘也从镜子里看到了气宇轩昂又英挺俊朗的田骁,也不知为何竟有些微微地面红。 田骁看着艳装的妻子,早已惊呆了。 小红和春兰先是有些惧怕,但见了他的痴傻模样,都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田骁如梦初醒,说道,“马车都在外头候了半日了。” 嫤娘连忙应了一声,连忙放下了黛石,先是在春兰的服侍下,吃了几块糕点垫垫胃,然后接过了小红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这才又拿出了口脂,对着镜子小心地抿了抿嘴…… 嫤娘站起身,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终于觉得满意了。 可一转头,她就看到正呆立在门口痴痴看着自己的田骁。 嫤娘面上一红,嗔怪道:“……走呀!” 田骁这才如梦初醒。 他连忙引着妻子走出了歇竹院。 夫妻俩先是去了正房给田夫人请安。 田夫人也知道今天嫤娘今天要回门,也特意早早起来妆扮好等着了。 见了美艳的儿媳,田夫人一愣,然后含笑看了英挺俊美的儿子一眼,这才拉着嫤娘的手,先是问了一番可用过饭了,然后又细细交代嫤娘,“圣人见了你,必会提起当年你父亲侍奉过武昭皇帝的事儿,那虽然也是你父亲的功劳,人人都提得,却唯独只有你说不得……” 嫤娘静静地听着。 “要是你主动提起这事儿,那就成了挟恩……所以只能由圣人提。须记着,但凡圣人提起这事,你就朝圣人行礼……你是新媳妇,年纪轻,又是圣人亲赐的婚,多些礼数总不会错。”田夫人谆谆教导道。 嫤娘听了,连连点头。 婆母说得不错,她在娘家时,母亲也常常这样教导自己。 田夫人又道,“宫里的事儿办完了,你直回娘家就是,不必急着回来,或在那边用晚饭也成……多陪陪你娘,也代我向那边的老安人问个好……” 细细念叨了一番之后,田夫人急催着儿子儿媳走了。 看着时辰也差不多,田骁带着嫤娘出了二门,先是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上了马车,然后又骑着马儿,亦走亦趋地伴在她的马车旁,一直行到了宫门处。 由于田夫人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所以夫妻俩很顺利就进了宫。 只是,田骁要去御书房等候官家召见,而嫤娘则要去圣人住的仁明殿等待接见。 进了宫,身边跟着数位宫人,夫妻二人都不再说话。 田骁给了妻子一个安抚的眼神,嫤娘则深呼吸一口气,朝他微微点头。 他笑了笑,率先跟着内侍转身离去。 嫤娘也忐忑不安地带着小红,跟着引路的宫女儿,朝着仁明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一路看。 其实嫤娘觉得皇宫就是个大些的宅子,而且各宫各殿之间都挨得很紧密,除了白墙红瓦青石板之外,还是白墙红瓦青石板……花木等极少见,比起田府起自然是大气了许多,只是论奇巧精致,恐不如夏家。 走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也不知路过了多少宫殿,这才来到了芳草茵茵的御花园。 时值八月初,御花园里的花卉郁郁葱葱的,金桂飘香,蔷薇斗艳,看着倒也很养眼。其中不乏有些穿着宫装的年轻女子们在花园里嬉笑游玩,看起来像是低品阶的妃嫔。 嫤娘低了头不敢细看,而那些宫妃们见了宫女引着外命妇进来了,倒抢先避开了,三三两两地走到了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嫤娘。 又走了好长一段路,隔得远远的,嫤娘终于看到了一幢高大的宫殿,与宫殿上方悬挂着的“仁明殿”三字。 终于到了。 嫤娘暗中松了一口气。 可她很快又提心吊胆了起来…… 马上就要觐见圣人了,也不知她会不会失仪? 嫤娘在心中又将叩见圣人的礼仪默默地回忆了一遍。 宫女引着她去了偏殿。 嫤娘等了好一会儿。 因为一直在想着呆会儿要行礼的细节,倒也并不觉得时间过得极慢。 终于,又有宫女过来传话,说圣人召见夏恭人。 嫤娘的心顿时被高高地提了起来。 她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屏息静气地随着小宫女朝正殿走去。 正殿里传来了女人们说话的声音。 因为宫殿极大,衬得这些女人的声音格外虚无缥缈,嫤娘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可她也不敢多看。 小宫女引着她走到了上座前,禀道,“娘娘,夏恭人到了。” 嫤娘用眼睛的余光看到有个年青女郎坐在上首,几个艳装宫妃正围坐在她的左右……看得出,她们可能正在聊天。 有人往嫤娘的跟前放了个蒲团,嫤娘连忙跪了下去,口称参见娘娘千岁。 圣人笑道,“不必多礼了,快平身,赐座。” 嫤娘起身谢了恩,坐在宫人搬过来的小杌子上。 圣人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突然笑了起来,温言细语地说道,“其实我就早想看看你了,只是前几年你祖父过了世……你们家要为他守孝,也不好打扰。” 嫤娘只觉得有好几道犀利的目光朝自己射了过来,不禁有些头皮发麻,便硬着头皮答道,“多谢娘娘体恤。” 圣人一笑,说道,“这几年,官家还时常说起当年的事,说他在外为家国而战,多亏了有你父亲替他侍奉昭武皇帝,替他尽了孝,就是到了最后,也是你父亲为昭武皇帝送的终……” 说着,圣人拿出帕子沾了沾眼角。 嫤娘顿时有些惶恐。 她连忙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先父忠于职守,当时侍奉武昭皇帝本就是先父职责所在,然先父只是尽忠职守,最终却也为我们母女积下了福分,这些年……多亏了皇上和娘娘照拂我们孤儿寡母的,臣妇叩谢娘娘……” 见了这美人诚惶诚恐的模样,圣人的面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意,说道,“好了好了,你且起来吧。” 小宫女上前扶起了嫤娘。 嫤娘这才战战兢兢归了座。 “夏恭人果然好容貌,”一个手拿轻纱团扇,穿着紫色宫装的妃嫔轻笑道,“依我看,竟把我们的花蕊夫人也比了下去,娘娘您说,是也不是?” 嫤娘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并不敢放肆,也不敢直接去看那位穿紫衣的宫妃,只隐约用眼睛的余光看到……那宫妃约三十岁左右,生得身材微丰,面如圆月,五官秾丽。 嫤娘知道,后宫之中……唯有一后二妃颇受官家宠爱,圣人端庄优雅,出身名门,既是个妙龄女郎,又是正妻,受官家宠爱是无可厚非之事。 再就是华昌候之嫡女胡昭仪了,她能获盛宠十数年不衰,身后既无得力的娘家,膝下也无一男半女。就这样,官家待她也十数年如一日的宠着……说起来,她算是官家身边唯一的老人儿了。 然后就是先后蜀废帝的妃子费氏,后蜀降宋之后,费氏便为官家所纳,据说那可是位才貌双全的美人,官家甚爱之,封其为花蕊夫人,位列胡昭仪之上。 嫤娘的一颗心儿绷得紧紧的。 她屏着呼吸,细细揣测。 那位紫衣妃子……先是从年纪来推算的话,莫非她就是胡昭仪?且她在圣人面前谈笑自若,既可能是因为持官家之宠,也可能是因为仗着老资历…… 这时,坐在圣人身边的一个粉衣宫妃冷冷地说道,“依我看,这夏恭人倒不如胡姐姐,虽说胡姐姐已经年过三十了,可瞅着也像未出阁的小娘子一般,脸上身上还有婴儿肥呢,看着就讨喜,难怪皇上这样宠爱胡姐姐!娘娘您说,是也不是?” 听了粉衣宫妃的话,嫤娘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但她也从粉衣宫妃的话里,猜出了紫衣宫妃果然就是胡昭仪。 那么,那位面露不悦之色的粉衣宫妃……就是名满天下的花蕊夫人了? 胡昭仪冷笑道,“哎哟费妹妹,你也忒埋汰我了!我啊,年纪一把了,哪及你?论起皇上的宠爱,呵呵……,恐怕就是皇后娘娘也不及你罢?” 花蕊夫人皱起了眉头。 可还不待她开口,胡昭仪又抢着说道,“哎哟!对不住……皇后娘娘,臣妾这个人啊,心直口快,又不会说话……就连皇上也常说臣妾这个人啊,性子太耿直率真。娘妨不会和我过不去罢?” 圣人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茶水。 胡昭仪又转向花蕊夫人,说道,“要是我说了得罪费妹妹的话,费妹妹可别放在心上啊……这天下人都晓得费妹妹才貌双全,气度也不一般,不该和我过不去……费妹妹,你说是吧?” 跟着,胡昭仪话音一转,“不过,夏府书香传世,我听说,他们夏家九代里统共出了一位状元,三位探花,更有进士无数……想来,夏恭人也很有学问,不如你们切磋一番如何?也省得妹妹你成天窝在宫里吟诗做赋,寂寞如雪什么的。可惜我们又是蠢笨的,费妹妹说的那些话儿我们也听不明白,就是觉得怪酸的……现在可好了,夏恭人不就是花蕊妹妹现成的伴儿?” 胡昭仪语音未落,周围的妃嫔们也跟着轻声笑了起来。 嫤娘心中有些不悦。 胡昭仪这番话,就是明明白白的挑拨离间了。 可花蕊夫人也是官家宠妃,她哪里能得罪! “不敢,不敢……娘娘们说笑了,先父去世得早,母亲和祖母能把臣妇拉扯大……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求温饱裹腹,只要识得几个字看得懂女训女诫就好,哪里还敢说什么学问。”嫤娘低声说道。 花蕊夫人抿嘴一笑。 嫤娘虽不敢抬头细看她,却也能从眼睛的余光中看到,花蕊夫人身穿浅粉色滚大红边的纱裙宫装,头上戴着堆纱的牡丹花,扮相清新,容颜娇媚,果然像极了花中仙子,不枉费官家赐与她“花蕊”的封号。 “胡姐姐说的有理,夏恭人谦恭有礼,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花蕊夫人斜睨了夏嫤娘一眼,淡淡地说道。 方才她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夏恭人一番,但觉此女虽然只是淡妆轻扫,但品貌颜色已胜自己一筹;又听说夏氏出自书香世家,心中更是不大爽快。至于胡氏此人,向来嘴尖惯了……不过她也不怕她,不过是个老女人罢了!想要对付胡氏,花蕊夫人觉得自己简直有一百种法子…… 只是眼前这个妩媚秾丽的俏美人,却让花蕊夫人很有些警觉。不过,也好在这美人已经嫁给了田重进的儿子,如今官家十分倚重田重进,这美人……要论起辈份来,也是官家的侄女,应该不至于就用了什么强娶豪夺的法子掠了她进宫罢? 想到这儿,花蕊夫人心下稍安,不由得又打量了夏嫤娘一番。可她越打量就越不高兴…… 听了花蕊夫人含酸带讥的话语,胡昭仪“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嫤娘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垂下了头。 宫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圣人终于出来打圆场,说道,“好了好了,你们一个个牙尖嘴利的……夏恭人却是新妇,经不起你们的折腾。” 花蕊夫人轻轻地“哼”了一声,用团扇遮住了自己的脸,不再说话了。 胡昭仪但笑不语,心想这皇后也是个不中用的。 也罢,在座的后妃之中,唯有圣人最年轻,反而还身居高位……既比不过自己与官家十几年的亲厚感情,又比不过新宠费氏的美貌与才情……不过也就是个摆设罢了! 胡昭仪想着,总得花蕊和夏嫤娘两败其伤才好,这样才能一石双鸟。 费氏总以才貌双而自居,还数次将踏入自己宫中的官家引诱走,害得自己险些失宠!既然费氏爱惜才情容貌,那就借才貌犹在费氏之上的夏嫤娘来打费氏的脸! 而这夏嫤娘害得自己的亲弟弟成了半个残废人……可夏嫤娘之父却于官家有恩,且田家又是个不好惹的硬骨头……这些年自己费尽心机,却也只是算计了夏三老爷而已!却不能撼动田夏两家半分…… 若此时能借着费氏打压夏嫤娘,岂不是两全其美? 胡昭仪端起了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笑颜如花。 “反正也无事,你早些回去罢!”圣人和气地对嫤娘说道,“今儿是不是你三朝回门的日子?你父亲早逝,母亲又只有你一个孩子,还是早些回去看看罢。” 嫤娘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声“是”。 圣人笑道,“那你去罢!得了闲咱们再说话。” 嫤娘起身又向圣人行礼,这才随着领路的小宫女儿退了出去。 走出仁明殿,嫤娘抬起头,看了看挂在天际正中的那轮艳阳,发了一会儿的呆。 不经意间,她内里穿着的中衣竟然已经湿透了,此时黏黏乎乎的,极为难受。 候在一旁的小红战战兢兢地过来了。 小宫女便又领着主仆二人,朝宫门走去。 嫤娘垂着头跟在小宫女的身后疾步前行,她心中有事,脚步显得有些沉重,也无心观赏四周的美景。 “见过王爷,王爷万福金安!”小宫女儿突然停下了脚步,朝着某个方向拜了下去。 嫤娘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 一个穿着宽袖窄腰的蓝衣,外罩月白底绣银纹的英挺男子正站在不远处,也正转过头来看着嫤娘与小红两人。 能被称为王爷的人,如今只有三位:官家之弟赵光义,官家嫡子赵德昭,及官家幼子赵德芳三人。 而这三人其实都未封王,只是大家都这么叫着而已。 而皇叔赵光义已是三十几岁的壮年男子,四王赵德芳才只十三四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所以眼前这位青年男子,定是赵德昭无疑! 嫤娘立刻揖首拜了下去,口称,“臣妇见过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也不知怎的,她迟迟不见赵德昭回应,不由得有些纳闷。 悄悄抬起头一看…… 赵德昭却直勾勾地看她! 嫤娘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又垂下了头。 小宫女儿和小红朝着赵德昭行跪礼,嫤娘则行的是蹲礼。 可过了很久,赵德昭仍然没有什么反应。 嫤娘的腿已经开始隐隐酸痛。 这到底是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她朝赵德昭行了礼,赵德昭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在正常情况下,他不是应该让她平身的吗?难道说,她行的礼数不对?应该不可能吧?在娘家的时候,母亲曾经细细教导过她,见了官人要怎么说怎么行礼……宫里贵人多,万一路遇哪位贵人,她要行什么样的礼说什么样的话,母亲都一一告诉了她,也让她在家里演练了无数次……应该不会错呀! 那…… 赵德昭为何久久不让她平身?出了什么事? 嫤娘觉得隐隐有些不好,头皮发麻。 怎么自己一入宫就得罪了这么多人?还个个……不是权贵就是宠妃的? 她不由自主地就咬住了下唇。 赵德昭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终于开口询问道,“你是……” 听得出,他的语气中透出了浓浓的疑惑。 嫤娘心中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听起来,赵德昭并不像在是生气。 可她又有些疑惑。 如果赵德昭没有生气,又怎会让她的这个蹲礼继续了近一刻钟之久? 她心里奇怪是奇怪,却也不敢怠慢,连忙道,“臣妇田夏氏叩请王爷金安。” 又过了一会儿,赵德昭才喃喃地念叨了起来,“田夏氏?田夏氏?夏……你,你是瀼州刺史田大人家新娶的次媳?” “回王爷的话,正是。”嫤娘恭声答道。 赵德昭又是半天没说话。 这一次,嫤娘再也不敢抬头乱打量了。 赵德昭那边一直没叫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行蹲礼的姿势,就是腿再酸也死忍着。 半晌,赵德昭突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平身。”他低声说道。 “臣妇谢王爷恩典。” 嫤娘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站直了身子。 她用眼睛的余光可以看到,他正不住地打量着自己。 “说起来,前些年我还去过你家……那时你祖翁尚在世,”赵德昭低声说道,“那时,那时你才……十二三岁罢?想不到,一转眼你,你就嫁人了。” 他语气中似有万千遗憾。 嫤娘觉得有些怪异。 前些年,赵德昭去夏家,是因为夏碧娘想勾引赵德昭,却被赵德昭的妾侍宋怜薇所辱;赵德昭后来上门求见祖翁,也只是为了全夏家的颜面,提出要纳了夏碧娘而已。但最终,他的要求却被祖翁所拒…… 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如今夏碧娘也已经嫁作臣妇,这事儿又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赵德昭还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讲,这合适吗? 嫤娘垂着头,一言不发。 让她感到不安的,不仅仅是赵德昭说的那一番话。 他那灼灼逼人的视线也让她感觉有些心惊胆战…… 赵德昭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见她始终不肯抬起头来,这才说道,“罢,你去吧!想来守吉已经在宫门处候你多时了……” 嫤娘如蒙大赦,又低着头朝赵德昭行了一礼,说道,“臣妇拜谢王爷!” 直到赵德昭转身离去,嫤娘才重新站直了身子,抹了抹额间沁出来的细密汗珠。 小红和小宫女儿也眦牙裂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嫤娘给小红使了个眼色。 小红会意,悄悄地从袖筒里摸了个荷包出来,塞给小宫女,说道,“好姐姐,今儿可真热,烦您领着我们走快些,您也好回去歇息。” 小宫女隔着荷包捏了捏里头的银锞子大小,默不作声地收了,领着嫤娘和小红快步朝宫门走去。 大约走了一刻钟,嫤娘终于看到了宫门;又走近了些,果然看到了田骁的背影…… 这下子,她才觉得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不但一颗心儿落回了原处,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田骁见了她,很是高兴,急急地迎了上来,问道,“圣人和你说什么了……怎么这么久?” 嫤娘道,“回去再说。” 田骁想着,宫里确实不是说事情的好地方,便接过了妻子手里的引见牌,将引见牌交还给内侍,又塞了几个红包给内侍们,这才引着妻子出了宫墙。 一众人等走到了宫门外的落马坊,侍卫去牵马车了,田骁见她被晒得小脸儿通红,额头和鼻尖上还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忍不住说道,“呆会儿咱们去了外母家里,你也好松快一番,呆会儿上了马车,先喝些茶水解解暑气……” 嫤娘原本还有些惶恐不安,只因为人在宫中,她也不好和他说花蕊夫人,胡昭仪与赵德昭之事。 此时听他提起归宁一事,她果然又向往了起来。##### 第一百零三章回门(上) 从宫里出来,已近午时了。 嫤娘倚在车厢里,出了一身细细密密的汗。 她又惊又惧。 本想将这次入宫之行的遭遇说与田骁听的,奈何现在也不是时候。 但一想着呆会儿就能看到母亲和老安人了,她心中十分盼望,也就不怎么觉得累和害怕了。 眯在眼睛靠在车厢里小睡了一会儿,马车停了。 “恭迎五姑奶奶回门!” 嫤娘听到了母亲身边的刘妈妈的声音。 她喜不自禁,迫不及待地掀起了车帘子。 小红扶着嫤娘下了马车,刘妈妈喜气洋洋地先朝嫤娘道了喜,又仔细地看了看嫤娘的脸色,见她面泛桃花,语笑盈盈的模样儿,便知她在田府过得极好。 再加上衣冠鲜亮的田骁又一直护在嫤娘的身边,可见小夫妻的感情极好。 刘妈妈的老脸儿笑成了一朵花。 嫤娘满心欢喜。 她拎着裙摆,飞一般地朝着二门跑去。 刚跑到二门,嫤娘就听到有人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我的嫤娘!” 一回头,她果然看到母亲倚在二门处,正扶着拱门泫然欲泣地看着自己。 嫤娘再也顾不得什么淑女教养,飞奔着朝母亲飞奔了过去,惹得周身的佩环叮当作响。 “娘!娘……女儿回来了!” 也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就大哭了起来。 夏大夫人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她含辛茹苦养大了的小棉袄,就这么被别人穿走了。 田骁则朝着夏大夫人深深一揖。 夏大夫人只顾着抱了女儿嚎啕大哭,也没留意他;于是,他就一直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夏大夫人与嫤娘抱头痛哭了一阵,终于回过神来看到了田骁,连忙抹了抹眼泪,说道:“……二郎?你,你快起身!你这傻孩子,怎么这样实诚!” 田骁站直了身子,又朝着夏大夫人深深一揖,说道:“外母大人放心,小婿定然不负嫤娘。” 夏大夫人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过头看向女儿。 但见女儿艳若桃花,神采奕奕的模样,心知女儿在田府一定过得很好。 夏大夫人放下了一半的心,点了点头,对田骁说道:“我们去后院……前院承皎承皓都在等你,承皓那孩子还说,要向你讨教功夫呢!” 田骁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夏夫人牵了嫤娘的手,跨进了二门,朝后院走去。 嫤娘则回头看了田骁一眼。 他朝她微微一笑。 嫤娘面上一红,扭过头去跟着母亲走了。 田骁却打定了主意,要与夏承皎夏承皓两个小舅子交好,非要问出夏翠娘的下落不可! 目送妻子和外母的身影消失在二门内,他这才急急地去了前院。 话说嫤娘随着母亲去了橘香院。 坐在自己熟悉的屋子里,她心中感慨万千。 母亲已经急急地摒弃了侍女,抓住了她的手,紧张地问道:“……怎么样?他待你可好?” 嫤娘笑着点了点头。 夏大夫人不信。 “他乃赳赳武夫,哪里懂得什么惜香怜玉了?你是娇花一般的人物……我,这几日,但凡我一想起……让你配了个莽夫,我心中就疼得慌……” 说着,夏大夫人垂起泪来。 嫤娘笑道:“娘!他待我确实挺好……您再不要说他是什么赳赳武夫了,他会不会做文章我不知道,但他那一手飞白体……可不是我说,恐怕比咱家大郎二郎的字写得还好看。” 夏大夫人一滞,问道:“果真?” 嫤娘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夏大夫人又低声问道:“他屋里,可有服侍的人?” 嫤娘面上一红。 “没有,”她低声答道,“院子里统共只有两个管事妈妈和四个婆子,并有四个小厮在外院听用,院子里别说年轻的小娘子,就是媳妇子也没有一个……” 夏大夫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听说你公爹也回来了?他这人是不是凶神恶煞的?可有难为你?啊,对了……听说他家祖翁还有个继妻,可好相处?”夏大夫人继续问道。 嫤娘抿嘴一笑,答道:“公爹确在府中,也确是为了我和二郎……的婚事回来的,原想着过了年再去瀼州,只因大相公赵普被罢,官家传了口谕过来,命我公爹即日赶赴瀼州。今儿我出门前去给婆母请安的时候,正看见婆母在收拾行李呢。” 夏大夫人已经听说了赵普被罢一事,顿时愁眉深锁,“因你爹爹活着的时候,和赵普共过事,他们都把咱们夏家归作赵普一党。如今他被罢了相,咱家以后可怎么办……” 嫤娘安慰母亲道:“昔日祖父尚在世之时,就拒了二王爷与咱家的联姻,说起来也是他老人家警醒……别说咱们家里并无人致仕,就是日后二叔和大郎二郎出了仕,那也是天子之臣,娘不必担心了。” 夏大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嗯,我不担心!你都已经出了阁,公爹丈夫也是凭着一身硬本事说话的人,我虽一个人呆在夏家,可我一介寡妇……又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只是担心你……万一夏家出了什么事,反倒让你变成了没有娘家可依靠的人了……” 嫤娘道:“娘!你就别担心了,我爹爹给武昭皇帝侍奉过汤药,将来……将来无论谁上位,都是他赵家人,怎么因为爹爹曾与赵普共事,就划作赵普一党?说起来,当年我爹爹难道就没有和皇叔共过事……” 夏大夫人的脸都有些发青,连忙说道:“好了好了,咱们后院妇人,不谈朝堂!” 嫤娘抿了抿嘴,垂下了眼眸。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道:“娘,后来,夏翠娘怎么样了?” 一听到“夏翠娘”三字,夏大夫人面上勃然变色! “哪有还有什么夏翠娘!”她冷冷地说道,“……咱们家的四娘子,早就三年前就夭折了!” 嫤娘默然。 夏大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堪堪压制住心头的怒火。 “说起来就让人生气!”夏大夫人面若寒霜地说道,“……那日送了你出阁,我本让人拿住了那个贱人,将她送到了老安人的槐香院。当时云氏(夏三夫人)也在,她一见那贱人,就像疯了似的,抱着那贱人就是儿啊肉啊的哭了一通,听我说了那贱人欲伤你代嫁的事情以后,云氏就从头上拔了钗子下来,对准了她自己的喉咙……” 嫤娘倒抽了一口凉气,顿时瞪大了眼睛。 夏大夫人继续说道:“说起来,这几年云氏也已经洗新革面了,咱们也不曾防备她。她也是真狠,那钗子直接就戳进了她的颈子里!那鲜血喷了她满襟……” 嫤娘听得心惊肉跳,脸色惨白,不由自主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咱们被云氏吓坏了,老安人……老安人当场就昏死了过去。云氏护着那贱人逃出了二门,夏碧娘跟在后头……等咱们安顿好了老安人以后,才知道云氏已经昏死在二门外,看守二门的婆子们也被那贱人所伤……那贱人,逃了!”夏大夫人气愤地说道。 嫤娘一怔。 她张大了嘴,半晌才喃喃地说了一句,“夏翠娘她……她跑了?” 夏大夫人又是气恼又是羞愧,说道:“你放心,我们已经使了人四处寻她!当时家里人都被云氏吓着了——咱们夏家百家书香,从未遇过这样的事……但当时,二门处的婆子们是有和她交过手的,她虽手持利刃伤了人,可婆子们也抓伤了她,她一定跑不远……” 嫤娘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夏大夫人只得又解释了几句,“当时婠娘护着寿郎,茜娘护着你二婶,老安人又晕倒在我怀里……也是我们这些女人没用,一见云氏那副疯颠似鬼的样子,还有那贱人的狠绝样子,再加上夏碧娘也……所我们都被吓住了……” 顿了一顿,夏大夫人继续说道:“想不到,当年那贱人竟然诈死!” “这些年,她孤身一人在外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且她手段这样毒辣,显见得是在龙蛇混杂之地呆得久了,才敢下狠手真杀人!”夏大夫人又说道。 嫤娘听了,沉思了半日,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啊,这些年,没有家族长辈的庇护,夏翠娘在外头到底经历了什么?恐怕……恐怕只有坠落至最底层……才有这样置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之心吧! 那么,对于一个在外飘泊的单身女子来说,还有什么比沦落风尘还让人绝望的处境? 夏大夫人恨恨地说道:“待拿住了她,这回我非要……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不可!”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话,夏大夫人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问道:“对了,你身上的伤,到底要不要紧?” 嫤娘连忙安慰母亲,“早好了!您又不是不知道……田家的伤药本就是一等一的!” 夏大夫人不相信。 她先是捧着女儿的面颊仔细地看,确认女儿面上的那道指甲挠痕确实已经完好,又用手拨弄了一下女儿的领口,见女儿颈脖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结痂好了,才松了一口气,心疼地说道:“可苦了你!” 说着,夏大夫人又犹豫了一下,才问道:“你,你婆母可知道这事?” 嫤娘摇摇头,说道:“只有二郎知道,我身上的伤……瞒不过他去。” 夏大夫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嫤娘勉强朝母亲笑了笑。 夏翠娘居心叵测。 而且上一回两人交手时,嫤娘能够感受到夏翠娘的戾气和对自己的怨恨,可她居然逃了!她若是逃了……以后她躲在暗处,自己呆在明处,她还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来使坏? “娘,那,那三婶如今怎样?夏碧娘呢?” 嫤娘继续问道。 夏大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夏碧娘和那贱人一块儿逃了,云氏当时就卧倒在咱家的二门处,想着这毕竟是一条人命,咱们就把她救了下来,安置在桃香院里。可是……咱们虽请了郎中替云氏医治,可云氏却一心求心……到今天,她已经绝食了三天了。” 嫤娘一惊,连忙问道:“这是为何?” 夏大夫人表情复杂。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她说,她要替那贱人赎罪。那贱人伤了你,你虽未死,她却愿为你抵命,只求咱们放过那贱人……” 嫤娘默然。 “她养出来的女儿伤了我的女儿,我自然恨她!”夏大夫人缓缓地说道,“她自己也是做了娘的人……怎会不知伤在儿身痛在娘心的滋味儿!平日里,我瞧着她那副偏着夏碧娘偏到了姥姥家的样子,连我看了也心寒。可不曾想,当她发现那贱人原来没死的时候,竟也愿意以命维护……” “当时云氏对自己是下了狠手的。她倒在二门外的时候,颈上还插着那支钗子,后来郎中替她取出了钗子……咱们才知,原来那钗子已剌入她颈脖大约半指长……倘若只是装装样子,何必那样狠?她也是抱了必死之心啊!” 说着,夏大夫人摇了摇头。 “郎中说她命好,钗子虽然刺得深,却没有割破血壁。可云氏被救下之后,咱们又派了婆子好生看着她,她知道自己死不了,这才闹上了绝食……现在她一心求死,只靠着婆子每天灌些稀汤活命……”夏大夫人有些唏嘘。 嫤娘有些心烦。 “娘,那夏碧娘呢?”她追问道。 夏大夫人顿时面露鄙夷之色。 “夏碧娘已经逃回了胡家,咱们三番四次派了婆子去请她回府,她就是不敢回来……就连华昌候夫人都被惊动了,亲自跑到咱们家里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夏大夫人冷冷地说道:“于是,我亲自带着华昌候夫人去见云氏,说云氏重病,想召夏碧娘回府侍疾……华昌候夫人信了,和我说回去就让夏碧娘来……” “哼哼,夏碧娘自然是不敢来的。可她这人,被云氏惯坏了!也不想想亲娘重病,当女儿的都不愿意回娘家看一眼……她的婆母会怎么想她?”夏大夫人继续说道。 “她以为躲在胡府就万事大吉了?”夏大夫人恨恨地说道:“若不是夏碧娘替那贱人打点,夏翠娘那个贱人能混进咱们府?恐怕一踏进咱们家,就有人嚷着白日见鬼了!” “夏翠娘肖想我们二郎,夏碧娘不就是想帮着她妹妹来恶心咱们?然后站在一旁看笑话吗?所以啊,她不来就不来……我打着云氏的旗号,只说夏碧娘出嫁四年无所出,现在云氏病重,恐活不了多久了……第一天,我去画舫上买了两个妓女送到胡家,只说……盼着能早早怀上胡二郎的孩子,将来好记在夏碧娘的名下。” 嫤娘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夏大夫人。 这算什么事? 双方角力,倒让胡二郎坐享了美人? 夏大夫人又道:“我想着不解恨……所以昨儿又买了两个美人送去了胡府,夏碧娘若是敢出来面对咱们,那也就罢了,只要她说出夏翠娘的下落,那几个美人我就是召回来又怎样?若她还当缩头乌龟……那也没什么,我就是买下十个八个美人送去胡府给胡二郎享用又如何?我花的是痛快银子,一笔勾销!可那些美人儿去了胡府,卖身契在我手里,胡府人又发卖不得,美人们要争宠,养了她们还要花费不少的绫罗绸缎和胭脂水粉……哼,看她如何还能安安心心地缩在乌龟壳里!” 嫤娘再一次沉默了来。 她叹了口气。 “娘,那……老安人怎么样了?” 嫤娘又问道。 闻言,夏大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呆会子你去看看老安人吧!自那日起,她就一直卧床不起……你二婶婶当年亲自为夏翠娘办的后事,老安人恨她有眼无珠,罚她在床前跪了四个时辰,可你二婶婶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当天回去,就犯了毛病,这几天也是强撑着在病榻上管家……” 听了这话,嫤娘心中有些烦闷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娘,那我先过去看看老安人。” 夏大夫人道:“我和你一同过去。今儿你回门,婠娘和茜娘一早就到了,这会儿正在老安人榻前服侍呢……” 嫤娘应了一声。 母女二人携手前往槐香院。 只是,走到槐香院门口的时候,夏大夫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嫤娘,我晓得你受了委屈……”夏大夫人看着女儿,心疼地说道:“可老安人年纪大了,再受不起折腾了。呆会子去了她屋里,你,你别提这事儿……好歹也等老安人的身子好些再说……夏翠娘的事儿,娘是不会放任不管的。” 嫤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第一百零四章回门(下) 槐香院里的仆妇们见了夏大夫人和嫤娘,连忙喊了一声,“大夫人和五姑奶奶来了!!” 夏老安人苍老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嫤娘?可是我的嫤娘回来了?” 仆妇们连忙掀起了帘子,嫤娘低头走进了老安人的内室。 嫤娘看到老安人穿着件喜庆的枣红色薄袄坐在床上,自腰部以下盖着张毯子,额头上戴着嫤娘出阁前为她绣的抹额,看上去气色不错,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而婠娘坐在老安人床沿边的圆凳上,茜娘立在一旁,两位姐姐面上犹有泪痕。 婠娘站起了身,将圆凳让给了嫤娘。 嫤娘喊了声,“……老安人!” 夏老安人朝她伸出了手,嫤娘连忙走了过去,握住了老安人的手,坐在了圆凳上。 这么近距离的一观察,嫤娘闻到了些许脂粉气,立刻发现了端倪。 她出阁才三天,老安人已经瘦了一圈! 只是,此时老安人唇上点了些口脂,面上也淡淡地扫了些胭脂……因此看上去才显得神采奕奕。但实际上,老安人呼吸急促,手也抖得厉害。 嫤娘只觉得心口一疼! 两位姐姐面上泪痕未干,方才又听母亲说老安人这几日一直卧病。想来也知,定是自己出阁的那日,老安人被夏翠娘闹出来的事情给吓着了,也急坏了,这才病了的。 可今天自己回门,老安人还特地穿了新衣还抹了胭脂,自然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嫤娘的眼圈慢慢地红了。 老安人喘了两口气,努力扯出了一丝笑容,轻声问道:“你,在田家,可还好哇?二郎待你可好?你,你婆母可有让你……立规矩?还有你,你那公爹,他,他可还和善?你那嫂子袁氏如何?可,可有为难你?” 嫤娘忍不住了。 她俯下身子,趴在了老安人的腿上,泣道:“不好不好!老安人,求您给我作主!” 夏老安人一滞。 屋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嫤娘俯在老安人腿哭了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说道:“……他要在院子里盖间小厨房,可我又没带好手艺的厨娘过去!我婆母没让我在她跟前立规矩,这日子过得好生无聊,成日里除了吃就是睡!我婆母还说了,那边府里的大嫂子有了身孕,今年过年再不能劳动大嫂子,得叫我去管家!老安人,您可要为我作主!”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老安人笑骂:“你这傻孩子!这是多好的人家啊……公婆和善,妯娌友爱,你夫君又是个体贴你的……知道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也不知为何,众人总觉得老安人这话说得有些惊心动魄的。 嫤娘“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闹道:“我不管,反正今儿我不去田府了,我,我要留在家里,留在您身边……” “痴儿,痴儿……”老安人的眼圈也红了,忍不住伸出手抚了抚嫤娘的脸蛋,说道:“是我的不是,当年若不是我老眼昏花,何必送了她去庵堂里?反倒给她留了一条生路……那时就该让她凋折在你祖翁灵前!如今你祖翁死不瞑目,还累得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是我对不起你祖翁,也对不起你……” 这是老安人第一次在儿孙们的面前坦言对夏翠娘的处置。 虽说众人之前已经暗自揣测到了事件的真相,但还是让人忍不住心惊胆颤。 说着,老安人微微地喘了几口气,又道:“如今你们……都出了阁,个个都是掌家的媳妇,就看在你们祖母年老失德的份上……若是得了夏翠娘的下落……自行处置就是,再不必来回我了!” 众人一凛。 老安人继续说道:“你们的夫君,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若是那贱人隐匿了起来,不再害人也就罢了。倘若她再出来行凶……凭着你们夫君的本事,难道连摁死一只蝼蚁的力气都没有?” 老安人凌利的眼神一一扫过婠娘,茜娘和嫤娘,看得她们心里直发毛。 半晌,嫤娘先点了点头,朝老安人说道:“您放心,只要寻到了她的行踪,再不会错过。” 婠娘和茜娘对视了一眼,然后朝着老安人齐齐行了个福礼,又齐声说道:“孙女儿得令,老安人放心。” 老安人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要是我等不得了,日后你们又得了信儿,定要将这事附与香烛,焚于我知。” 此言一出,众人都哭了起来。 嫤娘渐渐歇住了悲意,突然问道:“咱家大郎和何家小娘子的婚期,是不是定下来了?” 茜娘连忙接话道:“快了,前几天父亲才请了钦天监的人来家里吃酒,约摸着也就是这两天能把大郎和何家小娘子的好日子给推算出来。” 婠娘也说道:“哎,你们知道嘛,何家小娘子可是个纯善贞孝之人呢!前儿我听说,何老安人抱恙,何家小娘子认认真真地抄了一百本地藏经,又将经书散与穷苦人家……这样的的小娘子配了我们大郎,说起来,还是我们郎略逊一筹了。” 茜娘笑道:“我们大郎哪里差了!他才十七,就已过了州试成了贡生,再使把劲,看看省试……大郎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说起家里的读书人,老安人的面色缓和了过来。 而嫤娘姐妹几个连忙投老安人之所好,开始热烈地议论起大郎夏承皎的婚事来。 夏老安人毕竟年纪大了,身子又虚,和孙女儿们说了一会儿话以后就明显有些撑不住了,便赶她们道:“你们去别处玩笑,且让我歇一会子。” 于是,夏大夫人留下来照看老安人,姐妹几个则向老安人告了罪,相继走出了槐香院。 姐妹三人均遣散了跟在身边的仆妇,沿着长廊朝府中的小花园走去。 婠娘问道:“嫤娘,你……那日你要不要紧?” 嫤娘摇了摇,低声说道:“本就是些皮外伤,也没什么要紧的。” 婠娘叹了一口气,愧疚地说道:“也怪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当时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事,我,我第一就是想着抱了寿郎逃出去……因此没能捉住,捉住了她……” 茜娘也正色说道:“我也要给五妹妹赔个不是,当时母亲被三婶子一撞,头磕在桌沿边,淌了好多血,我,我也被吓坏了!” 嫤娘“啊”了一声,连忙问道,“二婶子要不要紧?” 茜娘道,“额头上到现在还有个疤……” 嫤娘急道,“我去看看二婶!” 说着,便急急地朝着桂香院走去。 婠娘和茜娘对视了一眼,跟在了嫤娘的身后。 夏二夫人的屋子里透出了浓浓的药材气。 她病恹恹在躺在床上,额头上包着白布,白布之下隐约透出了黄色的药膏。 见了嫤娘,夏二夫人挣扎着坐了起来,直道,“嫤娘,二婶对不住你……差点儿把你的婚事给搅黄了,我,我真是无颜以待……” 嫤娘连忙劝道,“婶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有心人要暗算我们,难道我们脑子后头也能长眼睛看到不成!婶子再不要说这些话,也不必去想……想多了,伤了身子,反而是我的不是。您看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夏二夫人有些万念俱灰,只是不住地哀声叹气。 这时,下人送了汤药过来。 婠娘亲自服侍夏二夫人吃了汤药,茜娘也张罗着给夏二夫人掖了被子,又往香炉里撒了一把安神香,服侍着夏二夫人歇下了,姐妹三人这才又从桂香院里出来了。 姐妹们沿着长廊慢慢地走着。 半晌,婠娘才说道:“我已经和我家四郎说了,她……她在外头流浪了这么些年,定然有些蛛丝蚂迹留下。四郎认识一些人,托他们去打听……她的下落了。” 茜娘也道:“我家大郎虽不喜过问俗事,但他说夏翠娘这样的人还留在世上,就是个毒瘤,因此家中若要我们出些力的,必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嫤娘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道:“当时二婶婶和三婶婶亲去九思庵里为她料理后事,怎么连三婶自己都没瞧出来……死的那人竟不是她?若死的那人不是她,又是谁?难道说,她,她又害死了一个人?” 茜娘看了婠娘一眼,咬住了嘴唇没敢说话。 婠娘道:“为了这个……娘被老安人责罚,我也是前儿才知道,当年九思庵不是失了火?那人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只是那人的头上身上,分明还佩戴着咱们夏家的首饰。就连三婶自个儿也以为那就是夏翠娘……” 嫤娘又是一阵心惊。 夏翠娘竟如此狠! 她偷天换日,只为想逃命,竟然也敢将身边的首饰尽数留下。 可一个身无分文,来路不明的美貌小娘子要独自孤身在外讨生活,她……她有想过后果吗? “直到前两天夏翠娘现象,娘才惊觉当年死的肯定另有其人……那天就已经派了人去九思庵查了,说当时传出夏翠娘死讯时,正好九思庵里有个孤老婆子不告而别……想来死的就是那个孤老婆子了,而夏翠娘则顶替了孤老婆子的身份逃下了山……” 婠娘继续说道。 嫤娘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姐妹几个并排站在长廊上,看着廊下的假山和花草,久久没有说话。 头顶上虽有明晃晃的大太阳挂着,可姐妹几个……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第一百零五章 **** 与来时的欣喜雀跃不同。 归时,夏嫤娘默默地坐在马车里,情绪有些低落。而策马随行在马车旁的田骁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多时,马车驶入田府的二门外,春兰连忙撩起了帘子。 嫤娘深呼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盈盈笑脸,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田骁见她强颜欢笑,心口微微一疼。 他上前一步,牵住了她的手。 嫤娘见他在侍女们的面前执住了她的手,不由得有些赧然。可她挣了几下却没能挣脱,只得由他了。 田骁带着她去见了田夫人。 田夫人正忙着指挥婆子们搬箱笼准备行李,忙得焦头烂额。 见儿子儿媳回来了,连忙带着他们去一旁坐下了,趁着这空档儿歇上一歇。她喝了一盅茶,这才问嫤娘道:“你去了宫里,怎么样?家里人可还好?” 嫤娘不好说宫里的事,便答道:“宫里倒还好。圣人和我说了几句话就让我走了……只八月间的天气是个秋老虎……家中老安人又卧了病,连带着二婶三婶都不好……” “哦?”田夫人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中了暑?咱们家自己配的药丸子不错,比外面药铺里的强……二郎,呆会儿你亲自送些雪津丸,仁丹去你外家……那边的老安人都六十多了,可不能马虎……” “多谢娘抬爱。” 嫤娘连忙站起身,朝着田夫人行了一礼。 田骁“嗯”了一声,起身去了。 嫤娘想着此时回房也无事,索性问道:“娘,可有要我帮手的地方?” 这次田重进入京述职,原本计划好了过完年才回瀼州。谁知赵普被罢,官家心忧边陲安稳妥,又急急地催着田重进即刻返回瀼州……而田重进那边定下来的日子就在两天后,所以田夫人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听了嫤娘的话,田夫人便喜道:“成啊!这样……我这儿有份单子,上面列好了要带些什么东西的,你领着人去那边,把东西全部都理一遍,不怕有多,就怕漏带了……” 说着,田夫人从袖筒里摸了张纸条出来,递给嫤娘。 嫤娘接过来一看,见那纸条多有折痕,而且还微微有些泛黄,想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田夫人解释道:“我和你公爹啊,一年到头总要这么劳师动众地搬上几次家……男人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这些小事,也只有咱们女人操心……这单子你先拿着对清楚,晚些时间我让小厮抄一份给你,反正啊,将来你也要当二郎的家……” 嫤娘有些面红,却也响亮地应了一声。 她拿着字条细细地看,原来婆母递给她的纸条,是冬衣的预备单子。 确切说来,是婆母替公爹准备的冬衣。 嫤娘看那单子上写着棉布中衣十套,纱织中衣十套,绸缎中衣十套;丝履鞋三双,皮制马靴十双,布靴十双,便鞋十双……后头还列着林林总总的其他一些物件 她不由得暗自乍舌。 若将来她也要依着这单上所罗列出来的东西来为田骁做准备的话,恐怕现在就要开始慢慢准备了…… 当下,嫤娘就静下心来,带着小红仔细清点起田夫人准备的东西来。 不得不说,有事可做,令时间过得飞快。 接下来,嫤娘帮着田夫人,指挥着仆妇先按着单子清点好了物件,再一样一样地把衣物,药品等物打好包,天色渐沉之时,总算是将衣物给收拾好了。 田夫人很满意儿媳今天的表现,见天黑了,连忙催促嫤娘道:“成了今天就忙到这里吧,你快些回去,恐怕二郎在那边等你也等久了。” 嫤娘恭敬地问道:“不如我留下来服侍娘用饭。” 田夫人笑道:“不用不用!你公爹呆会子就到了,我和他一块儿吃。你快去吧!今儿你也累了一天了。” 嫤娘笑笑,不再坚持,朝着婆母行了礼就退下了. 她带着小红慢慢地走回了歇竹院。 春兰站在院子门口朝外张望着。 见了嫤娘,她连忙急急地上来了,扶住了嫤娘,问道:“娘子怎么现在才回来……累了吧?” 嫤娘点了点头,问道:“二郎呢?” “郎君?郎君没回来呀!”春兰看了看嫤娘的身后,奇怪地回了一句。 嫤娘一怔。 她这才想起来,两人刚从夏府回来,婆母就差他又回夏府去送药……田府和夏府虽说一头东一头西的,可他要是骑了快马,来回也就是一柱香的功夫,怎么直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不过她也知道,郎君们为了免招白日宣淫的非议,几乎日落之前是不会回到后院的。只因她与田骁新婚,这几天田骁才日夜陪伴在她身边的。 没准儿他在外院? 嫤娘一脚跨进了院子,吩咐春兰道:“你使个婆子去外头问问小厮,看看郎君去了哪儿。” 春兰应了一声,急急地去了。 嫤娘抬眼,看到了院子角落里新起了一片屋角。 她好奇地走了过去。 两个正在忙碌着的婆子连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垂首靠着墙根儿站了,齐齐恭声说了句,“……见过娘子。” 嫤娘左右打量,问道:“这是新起的小厨房?” 婆子答道:“回娘子的话,正是呢!只今儿才糊了灶,恐怕等上两日再生火妥当些,砌灶的那泥石还有些潮,生了火恐有膻味儿。” 嫤娘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你们了。” 说着,她又转过头对小红说道:“呆会子你春兰姐回来了,你让她各拿一百个钱给两位妈妈,大家也累了一整天了。” 小红清脆地应了一声。 那两个婆子喜不自禁,连声朝着嫤娘道谢。 嫤娘带着小红回了内室。 在外奔波了一整天,这会儿看到了熟悉的桌椅和屋子,嫤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边卸钗环一边吩咐小红道:“快给我找套家里穿的衣裳……不,你还是先给我打盆水吧,热得我出了这一身的汗……” 小红又急急地奔到了净房,倒了一盆子温水。 在小红的帮助下,嫤娘终于除去了厚重的礼服,在净房里用帕子沾了水擦拭掉身上的汗气,摘下了头上的花枝金钗,又换上了柔软干爽的素色棉布家常衣裙之后,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好些。 春兰进了屋,禀报嫤娘道:“……娘子,已经问过常安他们了,说晌午时分,郎君就带了常平常顺出去,没说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 嫤娘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她也没说什么。 想了想,她吩咐二婢道:“小红跟着我在外头忙了一天,歇着去吧,不必再当差了;春兰掌灯,再研了墨给我誊抄一份单子。” 小红朝着嫤娘道了谢,下去了。 春兰先是领命点了灯烛将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才又接了嫤娘递过来的,从田夫人那里借来的单子,细看了一番。她粗通笔墨,虽然单子上也有些字不认识,却也能勉强依葫芦画瓢地给抄出来。 研好了墨,抄完了单子以后,春兰又依着嫤娘之命,晾干了自己抄的单子,又将田夫人的单子收好了,这才悄声问嫤娘:“娘子,这……将来咱们就照这单子准备东西吗?” 嫤娘点点头:“这些东西……棉的麻的中衣倒也还好说,布靴也还成……可那些用皮子做的马靴,咱们连做都没有做过,就算咱们明年才过去,那也来不及。索性明儿我去问问夫人,看这些物什在哪儿配的,到时候你也长些心思,虽说咱们也能托外头的人做,可咱们自己也一定要会做才行……万一时态紧急找不到人做呢?” 春兰连连点头。 嫤娘又问:“今儿的晚饭可备好了?” 春兰连忙答道:“外院的管家领了人来,花了一天功夫才把小厨房整好了,可还是生不了火……我使了几个钱,用您的名义打赏了大厨房里的婆子,让她们给整了几个小菜……有拌了芝麻粒儿的清炖羊排,酒糟醉鸭脯,盐芥蒸白菘和竹芹炒菌干……娘子看看可还成?要不要再添几样?” 嫤娘点了点头,说道,“够了,饭菜先温着,等二郎回来了再说。” 春兰应了一声。 这边主仆俩话音才落,那边院子里就响起了婆子向田骁请安的声音。 春兰连忙说了声“郎君回来了”,然后立刻走到了内室的门边,背靠着墙根儿站好了。 田骁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内室。 春兰恭恭敬敬地说了声:“郎君安好!” 嫤娘今儿忙了一整天,脚酸得厉害,半倚在美人榻上不肯动,就略微用手臂撑起身体,瞪着一双美目问他道:“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田骁一踏进屋子就慵懒娇媚的妻子给吸引住了。 往日他尚未娶妻时,每每日暮后回了屋子,总有股清冷之意。可今天……屋子里灯光辉煌,暖意融融的。 他那姣美的小妻子斜倚在美人榻上,美目斜睨着他,虽然嘴上说着责怪他的话语,可她娇嗔亲昵的语气却让他心头一暖。 田骁低笑道:“去外头办了些事,怎么?在娘那边忙了一下午,累?” 嫤娘嘟着嘴儿,有些不高兴地点了点头。 他笑着在她身侧坐下,并伸手朝她的足尖探去。 嫤娘面上一红,推了他一把,却转头朝垂首靠墙而立的春兰说了句:“快去传饭罢!” 春兰顿时如蒙大赦,逃似的走了。 田骁隔着她的白绫袜,握住了她纤细的足尖,轻轻地替她按摩了起来。 嫤娘有些害羞,可他掌心温热,掌握的力度又不轻不重的,她酸软的脚底被他侍弄得很舒服…… 窗外,一轮弯月悄悄爬上了夜空。 屋里,悉悉索索地响起了男女低声说笑的声音。 在外等候已久的春兰摇了摇头。 这些菜都热了两回了,也不见娘子和郎君出来用饭。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春兰才看到意气风发的郎君搂着满面红晕的娘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直到夜深,小夫妻俩才耳鬓厮磨着吃完了饭,各自洗浴过了,上了床,田骁又拿了玉势出来…… 这一回,他拿出来的玉势尺寸粗得吓人,嫤娘羞得面红耳赤,却又无可奈何。 田骁像往常那般,丝毫也不理会她的挣扎,直接强按住了她,将抹了药膏的玉势塞进了她的花蹊幽径。 所幸他除了强塞玉势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嫤娘为避免羞涩和尴尬,不由得顾左右而言他,将娘家之事说与他听。 田骁与妻子并排而躺,他将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听妻子说起夏家事。 夏三夫人惊闻次女夏翠娘仍然在世并闯下滔天大祸,不惜以死相逼护着夏翠娘逃出了夏府,夏府至今寻访不到夏翠娘的行踪,而夏三夫人一心求死,夏碧娘龟缩在华昌府里不敢出来,以及夏老安人因恼怒与懊悔抱病不起…… 他不会告诉妻子,今天在夏府时,他已经从小舅子夏承皎的口中得知了此事。 而他今天之所以在外头呆了这么久才回来,也正是托了朋友,以及安排自己的侍卫开始追查夏翠娘的下落。 夜深倦极的妻子打了几个呵欠,含含糊糊地又说了几句话,已经有些迷糊了。 田骁突然伸过手臂,将妻子搂进了自己的怀中。 直到现在,只要他一想起洞房花烛夜时,妻子脸上身上的那些伤痕……仍觉得心疼又愤怒。 他一直小心看护着的娇花,竟差一点儿就被人伤害,怎不叫人气愤? 那夏翠娘简直居心叵测! 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而夏翠娘此人既然已经对他的妻子起了杀心,他势必是不能再留下这个祸害的。 田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妻子。 她正依偎在他的怀里,浅浅入眠。 就着从窗子外头透进来淡淡的月光,他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她姣美纯净的睡颜。 半晌,田骁心满意足地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闭上了眼,数着她悠扬绵长的呼吸声,渐渐入眠。##### 第一百零六章 **** 清晨,田骁早早醒来,仍像往常那样轻手轻手地起了床,在院子里晨练。 大半个时辰之后,他出了一身一头的汗。 他武艺高强,耳聪目明,隐约听到内室传来些许响动,便知妻子醒了。 田骁一个收势,停下了手里的练拳。 推开门走进内室,他看到他的小妻子正坐在白纱帐里,一张俏脸儿涨得通红! 田骁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小人儿。 明明这些天,他为她上药和收取玉势,她全身上下还有哪一处是他没有见过的?偏偏她每回都想挡住自己——但她明明知道她是挡不住他的。 他掀开了被子,妻子妙曼的玉体呈现在他的面前。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都是对田骁意志力的严峻考验。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的躯体,呼吸声音不由自主地就变得粗重起来。 可他也明白,现在的她,根本就承受不住她…… 想到品尝到她的美好,恐怕他还需要再等上更长的时间。 田骁深呼吸一口气,捉住了她的脚踝,令她不由自主地朝后仰去…… 然后他伸出手,朝着她的秘密花园探去,将那玉势缓缓取出。 妻子全身紧绷,随着他慢慢抽出玉势,她表情凄楚,似乎也情难自禁地发出了娇媚慵懒的呻吟声音。 田骁暗暗吞了一口口水。 趁着自控力仍能控制自己的脑子,田骁抑制住自己沉重的呼吸,快速翻身下床,抢先一步去了净房,快手快脚地冲了个冷水澡,这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欲火。 等他再回到内室里的时候,小妻子已经在侍女的服侍下换好了家常的衣裳,此刻正坐在窗前梳妆。 田骁最最喜爱的,就是看着妻子梳妆。 他就喜欢看着她为了他而精心梳妆打扮,也喜欢看着她在琳琅满目的首饰里挑花了眼,然后左手一支钗,右手一支簪的拿不定主意要戴哪一枝才好,最后总会跑来问自己…… 田骁笑了起来。 反正,他就是觉得自己的小妻子样样都好。 穿着家常衣服的她,亲切又甜美;穿着隆重礼服的她,端庄又娴雅;就是夜里卸了妆容的她,那也是清纯又可人的。 所以,田骁还就喜欢看着她梳妆打扮。 他坐在美人榻上,装模作样地拿了本书看,实则注意力全放在妻子身上。 守着妻子梳妆打扮好,他又陪着妻子亲亲热热地吃完了早饭,田骁这才简单地和妻子说了声“今儿要出去和朋友吃酒,晚饭不一定回来了”,然后匆匆出了田府。 今天,他确实有事要办。 田骁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昨天中午时分,田骁先是去寻访了一下教坊司的朋友,先翻阅了整个汴京城中记录在册的官妓,行首花魁等人的名单,然后让人誊抄花名册。 与此同时,他还教手下侍卫去画舫,妓院,勾栏院等地一一查访实际的花名册…… 因此今日一早,侍卫们将查访到的消息一一报与田骁。 于是,田骁拿着官方的花名册,与侍卫们直接去画舫,勾栏院和妓院等地拿回来的花名册一比较,又一个人名一个人名的仔细核对…… 夏府早已报了夏翠娘夭折,所以夏翠娘不可能有正大光明的身份在外讨生活,更无路引等物出远门。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娘子飘泊在外,要谋生谈何容易! 要么她只能嫁人(因无原籍恐只能为婢为妾),或依靠男人为生,要么她就是沦落风尘……可就凭着她还敢潜入夏府,做出了想弑妹代嫁的荒唐事,可见她并没有嫁人,至少她还是个自由身。 也就是说,这些年不定期,她很有可能落入了风月之地。 最终,田骁拿着官方的名册,和侍卫们寻访到的地方实际名册一核对,勾出了五十四个可疑的人名。接着,他又带着这份名单,去寻王四郎(夏婠娘的夫君)喝酒。 王四郎自然知道他所为何来。 老实讲,夏翠娘就是个毒瘤! 但凡夏翠娘再闹出一丁点儿的丑闻出来,对百年清流的书香夏家肯定是致命的打击,同时也会令夏家的姻亲们陷入丑闻危机。 所以王四郎很爽快地就带着田骁去了画舫,将田骁手中的名单交与一个叫做“黑老大”的地痞,两个连襟又和黑老大吃了一番酒。 当天酒散,黑老大就将田骁那份五十四人的名单给查彻得一清二楚。 除去其中五人杳无行踪之外,其余四十九人仍在原画舫处营生…… 田骁不动声色地令侍卫们再去查访这四十九人,发现这些粉头都不是夏翠娘。这也就是说,那剩下的五个未记名的乐籍女子里,很有可能就有夏翠娘。 中午时分,在那五个查不到行踪的女子中,有三人的行踪已经查明。 很好,这便只剩下了两人。 到了傍晚天将黑时,其中一个叫“莲娘”的行踪也查明了,原来她被外地的富翁赎身脱籍,又金屋藏娇改名换姓地纳为了外室,难怪这样难以寻访。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一个名叫“蘅蘅”的粉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行踪了。 据侍卫查访,蘅蘅通音律善,是个私户,几年前凭着年少美貌,在寄萍画舫上一举成名;但在一年前离开了画舫,从此不见…… 而根据侍卫带去的夏翠娘的画像,老鸨和寄萍画舫上的其他人一口断定,失踪的蘅蘅就是画像上的夏翠娘! 田骁嘿嘿冷笑。 失去了家族的庇护,夏翠娘终是流落风尘…… 田骁见天色已晚,笑呵呵地与王四郎和黑老大做别,醉薰薰回了田府,却教手下人立查蘅蘅的下落。 回到府中,田骁不愿意将此事告知于妻子,嫤娘便不知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只是见他吃醉了酒,不由得嗔怪他一番不爱惜身体,又让侍女煎了醒酒汤过来,亲手服侍他喝下。 一夜无话。 第二天,田骁一早出了府,继续彻查蘅蘅的下落。 虽说蘅蘅已经失踪了一年多,但之前和蘅蘅有过来往关系的寄萍画舫上所有的人都被田骁派人监视了起来,再加以威逼利诱,果然有人开了口。 顺着线索往下一查,还真发现了蘅蘅的踪迹。 待侍卫们顺藤摸瓜地寻到蘅蘅藏身的小院时,蘅蘅已被惊动,她拿了个随身的小包袱正准备翻墙逃命时,被田骁的侍卫擒住,用绳子绑住了她的手脚,蒙了她的眼睛,还用块破布塞住了她的嘴,再用青布小马车拉着她送到了城郊处荒山野岭的驿道边…… 那蘅蘅眼上的黑布一被拆开,便见眼前有位长身玉立,气宇轩昂的俊俏郎君正冷冷地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还似笑非笑的。 蘅蘅一愣。 那郎君微笑着说道:“四娘子别来无恙?” 夏翠娘惊恐地张大了嘴。 她呆滞地举目四望,发现除了面前的玉面郎君之外,还七八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男子虽闲闲散散地站在一旁,但众人都有意无意地将眼前的英挺郎君围在中间,显见得是奉他为主的。 眼前的青年郎君是谁,她早已隔着人群看了他不下数十次,自然认得他是谁。 夏翠娘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长身玉立,英挺硬朗的青年郎君,心中难受万分!这样有才华又英俊的郎君,怎么偏偏是夏嫤娘的夫君? 夏翠娘闭了闭眼。 一年前,她拿着夏嫤娘的葡萄耳坠,千里跋涉去了瀼州,正是想去看看能不能钻空子…… 可她还没见到田骁,就引起了田骁侍卫的怀疑。 仓皇之下,她不得不立刻逃走。 她隐匿在集市中,借助汹涌的人群遮掩自己的行踪,亲眼看着田骁骑着战马匆匆而至。 他面容冷峻,穿着鲜明的盔甲,身姿挺拔,威风凛凛。 夏翠娘攥紧了拳头,心里像被刀割了一道似的,疼得连呼吸都透着血腥气。 夏嫤娘到底有什么好?不过白占了个长房嫡女的身份罢了,凭什么她就千人宠万人爱的,连未婚夫婿都这样争气! 本朝太祖重文轻武,田骁不过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升任六品武官,日后肯定前途无量;将来夏嫤娘嫁了他,也只会步步高升,代表诰命夫人品阶的花钗子只会越来越华丽…… 再想想自己,本就是如假包换的名门小娘子,却不得不隐姓埋名流落坊间,靠出卖皮肉忍辱偷生,简直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她怎么忍??? 她忍够了!!! 所以她大着胆子,历经千辛万苦,一路从汴京摸到了瀼州…… 夏翠娘存有一丝幻想。 夏嫤娘与田骁已经定了亲,但他们毕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都是名门之后,肯定和其他的世家子和贵女们一样,没见过什么面;且夏嫤娘又在汴京守孝好几年,田骁也一直呆在瀼州……就算他们见过,也不可能近距离的相处,而且还隔了好几年不见…… 夏翠娘大着胆子打定了主意。 她拿着夏嫤娘的信物,她和夏嫤娘到底是堂姐妹,长得也有五六分相似,冒充夏嫤娘也好,或者冒充夏家远亲也好,反正就是要借夏嫤娘之名请田骁庇护。 一旦田骁收留了自己,自己有了接近他的机会,凭着自己侍候男人的手段,还怕田骁钻不进自己的石榴裙? 可没想到,她还没有见到田骁,就差点儿在田骁的侍卫面前露出了马脚! 夏翠娘不得已,逃走了…… 可回到京城以后,她又有些不甘心。 田骁娶谁不好偏要娶夏嫤娘? 夏嫤娘那个贱人,当年若不是她坏了自己的事,老安人压根儿就不可能知道祖翁的死是自己一手促成!如果这事儿不为人知,自己打着为祖翁守孝的美名在庵堂里过上几年……到了那时,自己为夏府挣来了贤名,老安人也不会放由那个混帐爹卖了自己! 再说了,虽然后来沦落风尘,可她凭自己的机智,三番五次化险为夷。这份胆识这份勇气,当今女子谁能如她一般? 索性潜入夏府,暗算了夏嫤娘,夺了她的凤冠霞披诰命服饰,再风风光光地坐了八抬大轿嫁去田家…… 夏翠娘对自己的媚术很有信心。 只要田骁碰了她,一定会舍不得弃了她的! 到时候就算身份被戳破,田骁也肯定会保住她;就算当不成田骁的正妻,至少她也可以呆在田府,重新过上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另外还能恶心恶心夏嫤娘,何乐而不为? 但让夏翠娘没有想到的是…… 几年不见,夏嫤娘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纤细瘦弱的小娘子了。她身材健美高挑,在动手过招的时候沉着又冷静,夏翠娘居然失了手! 关键时刻,幸好娘亲出手相救,她才活着逃出了夏府。 她也奢望这次能逃出一劫。 只要再销声匿迹地躲上几个月,待此事慢慢淡出众人的视线,她也好另做打算 可是…… 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田骁,却打破了夏翠娘所有的幻想。 只见面前的玉面郎君即使只穿着一身便装,却仍难掩饰住他俊美的容貌与周身的气派! 夏翠娘看着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田骁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打量了半天,突然说了句,“……你肖想我?” 他的声音冰冷而又无情。 夏翠娘一滞,顿时如听到了天籁一般。 她心里似有百花怒放! 在那一刻,夏翠娘心中已百转千回,她知道自己也算个美人,更知道要摆出哪个姿,又要从哪个角度看去,才显得格外妩媚诱人…… 夏翠娘微微地啜泣了几声,缓缓地抬起巴掌大的小脸,睁着一双泪眼迷离的美目,泫然欲泣地看着田骁。 “二郎……” 她带着泣音似嗔似怨地喊了他一声,声音妩媚柔婉得仿佛快要滴出水来。 田骁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她。 夏翠娘微微地啜泣了起来。 她一边低声哭泣,一边朝着田骁爬了过去。 只见她姿势妙曼,好似柔若无骨……慢慢爬到田骁面前之后,她跪立了起来,努力挺起了丰盈的胸部,昂着尖尖的下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又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二郎?” 田骁抱臂而立。 见他没有要避开自己的意思,夏翠娘便大着胆子朝他伸出了手…… 可就在她即将要抱住他的大腿时,他突然抬起了穿着马靴的脚,用并不快的速度,将她的手踩在了地下! 他的动作明明不快,但不知怎么的,夏翠娘竟然避不开…… 她错愕地抬起头,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这一回,她的眼神中真正流露出了惊惧之意。 “……就凭你这贱人,也敢肖想我?”田骁冷冷地说道,“你也不看看你的样子……心如蛇蝎,貌若无盐,哪一点比得过我的嫤娘?” 他不说夏嫤娘还好。 一提起夏嫤娘,夏翠娘就火冒三丈! “她有哪里好?”夏翠娘不管不顾地反问道,“不过是她那死鬼爹歪打正着的造化,给她娘博了个诰命罢了……她哪里比得过我?” 田骁二话不说,宝剑一出鞘,便在夏翠娘的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夏翠娘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的举动给吓得失声尖叫。 田骁冷笑道:“怕?” 夏翠娘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前的玉面郎君,就连冷笑起来,也是这样的好看…… 可他眼神中的冰冷与狠绝,却令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我敬你是个巾帼英雄!你胆敢只身行了千里,去瀼州寻我?你且说来,你寻我做甚?”田骁冷冷地问道。 夏翠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今天她既然已经落入了他手里,若是不能将这英俊郎君纳入石榴裙下,恐怕只会凶多吉少…… 想到这儿,夏翠娘突然朝田骁爬了过去,抱住了他的腿,仰着巴掌大的小脸,泣道:“郎君!郎君容禀!妾久慕郎君美名,心生倾慕,且时已久矣,妾难忍相思之苦,实在不得已,不得已才……才独行千里,只为求得与郎君一见!” “郎君,妾求您了……天地之大,求郎君容妾片瓦栖身,妾定不负郎君之意,无论为妾为婢也好,妾必定好好服侍郎君与娘子……”##### 第一百零七章蘅蘅(下) 田骁低下头看着夏翠娘,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死到临头,作践自己也就罢了,还想抹黑我?难道你全然罔顾了你书香世家的淑女名份?还如此不知廉耻地要我给你一个名份?” “书香世家的淑女”这几字一跃入夏翠娘的脑海,委屈,不甘,愤怒,害怕,羞愤……种种情绪如同浪涛一般涌上了她的心头。 “郎君!郎君容禀!都是她们害我的……” 夏翠娘大哭了起来,“……我,我一介弱质女流,却被她们陷害至此……这些年,她们锦衣玉食的,可我过的却是什么日子!我们姐妹……都是夏家的小娘子,我本也该配个好郎君,享那凤冠霞披,授予诰命……那都是她们欠我的!” 田骁冷笑道:“既是如此,我将你交与夏老安人如何?你自向她去讨要公道。” 夏翠娘一滞。 她知自己罪孽深重,所以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再入夏府。 如今夏府早已对外称夏四娘子夭折,想再弄死她,根本连些遮掩都不用……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拉下了自己的衣裳,飞快地除去了外裳,只穿了贴身的小衣,紧紧地抱住了田骁的后腰,哭得梨花带雨,泣道:“郎君!郎君怜我……求郎君看在蘅蘅真心倾慕郎君的份上,给妾身一条活路罢!” 眼见夏翠娘露出了身上大片晶莹雪白的肌扶,围在田骁身边的青年侍卫们纷纷转过头去。 田骁一听此话,便知此女仍对夏家众人心怀恨意。 他冷冷地看着她,一手倒持宝剑,一手抓住了她环住自己劲腰的手腕一扭…… 夏翠娘顿时惨叫了一声! 接下来,田骁飞起一脚,将夏翠娘踢飞了几丈远。 夏翠娘惨叫了一声,在砂石地上滚了几圈才止住了翻腾。 她身上只剩一件小衣,地上那些粗糙锋利的砂石顿时将她那身雪白的皮肉给磨得皮花肉绽,浑身都是斑斑血迹。 田骁提剑走了过去。 “我不杀女子。”他冷冷地说道,“但你的所作所为……倘若我不杀你,便是个连妻小也护不住的人,枉作男儿!” 在这几年里,夏翠娘虽然沦落风尘,但凭着年少姣美的容貌和一身好皮肉,无论走到哪里也能寻到肯为她花钱的金主,是以虽然也羞耻自己以色侍人,却远远还没有达到送命的程度。 此时夏翠娘被田骁以宝剑所逼,又觉得头晕脑涨,浑身都火辣辣地疼,五脏六腑也压迫得极难受,面上更是污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此刻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呆愣愣地看着田骁。 这还是她头一回遇到不受自己色相引诱的男子。 转念一想…… 难怪田骁不受自己引诱,他妻子夏嫤娘的容貌姿色皆为上品,饶是她这几年沦落于各种风花雪月之地,也从未见过比夏嫤娘更美貌,身段更窈窕的女子。 就连几年前堪称汴京双艳的夏碧娘与宋怜薇与她相比,也显得相形见绌。 田骁新得了夏嫤娘,又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见了容貌稍逊一筹的自己,自然是不稀罕的。 想通了一这点,夏翠娘半趴在地上,面如死灰。 田骁不欲与这蛇蝎心肠的女子纠缠过多。 他提起宝剑,“唰唰唰”地在夏翠娘身上划了几下…… “啊!!!” 夏翠娘被吓得尖喊尖叫! 田骁已经还剑入鞘,并扬声对侍卫说道:“挑了她的手筋脚筋,给她灌了哑药,就任她在此自生自灭!” 夏翠娘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要挑了她的手筋脚筋,还给她灌哑药,将她遗弃在这荒郊野外? “不要!不要……郎君,郎君求求您……不要!妾识媚术,您只要试过一次就知……千万不要,不要弃了妾身,郎君,郎君……” 可田骁却已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那儿。 几个侍卫朝她走了过来,其中四人分别踩住了她的手脚,另有一人抽出了手中的长剑…… 夏翠娘只觉得自己手脚一痛,瞬间惨叫了起来。 又有一人蹲下了身子,捏住了她的下巴,令她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一种苦苦的药粉被倒进了她的嘴里。 夏翠娘拼命地左右摆头,可有人解下了随身的水囊,朝着她的嘴里灌起了水;还有人捏造住了她的鼻子…… 夏翠娘不由自主地就吞下了口中的水,也将先前嘴里的药粉一并吞了下去。 辛辣的药粉剌激着她的喉咙,令她狼狈地咳嗽起来。 片刻,她就觉得腹中好似火烧一般…… 那几人挑断了她的手腿筋,又给她灌了药之后,便将上半身赤裸的她弃于荒野,骑马扬长而去! 夏翠娘躺在砂石地里,看着蓝盈盈的天。 她一脸的悲怆与茫然。 晶莹的泪水自她眼角慢慢滑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突然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响声。 她顿时一惊! 来者到底是人还是野兽? 她已经试过了,自己的手脚已经全然不听使唤了! 倘若来的是野兽,她还有活路吗? 过了一会儿,她隐约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夏翠娘呆滞了一会儿,自知命不该绝,心中大喜,连忙大声喊道:“救命!救命……好心人快来救救奴家!” 只是,她压根儿就发不出任何声音! 到了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被田骁的手下灌了哑药!!! 夏翠娘的心从狂喜之中渐渐凉了下来…… “……大哥,那边好像有声音?咱们过去看看。”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另一人阻止道:“五郎,山中多野兽,咱们还是不要多事了,眼看着天都快黑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大哥,真是野兽才好!咱家五个兄弟,饭量大地又少……多长时间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若真是豹子老虎,也打上一头家去,与兄弟们饱食一顿……” 男人们的脚步声渐渐朝着夏翠娘的方向靠了过来。 夏翠娘勉强抬起了头。 两个衣衫褴褛的壮年男子出现在不远处,朝着她所在的草丛张头结脑的。 “哎约!那里躺着个光溜溜的小娘子!”有人惊呼了一声。 两人快手快脚地朝夏翠娘跑了过来。 夏翠娘瞪圆了眼睛。 这两人黑黑壮壮的,面目丑陋,也看不出年纪…… 求生的本能使她“嗯嗯”地挣扎了起来。 其中一人咽了口口水,突然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夏翠娘的脸,说道:“大哥快看,一个美貌的小娘子!她没穿衣服!” 他兄长阻拦道:“这荒郊野岭的,有个赤身裸体的小娘子在这,分明不是好事……谁知她是山妖,还是什么祸水……五郎,你听大哥的,咱们别惹事,早些回去吧!” 那五郎却看到了夏翠娘身上雪白晶莹的肌肤,忍不住垂涎三尺。 “管她是山妖还是祸水,先让我试试娘子的滋味儿!”说着,五郎就解了裤带,朝着夏翠娘扑了过去。 大郎大急,劝道:“你这人!万一这娘子是干仙人跳的又怎样?伙同他人来骗你……五郎?五郎……” 五郎已将把那小娘子压在了身下,胡乱动了起来,很快就渐入佳境,喉中还“嗬嗬”地乱叫了起来。 大郎没法子,又怕附近有歹人埋伏,只得紧张兮兮地四处查看了起来。 不多时,五郎泄了火,只觉浑身舒泰,便提了裤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对他哥哥说道:“大哥,我替你看着,你也去试一试……那小娘子真软……这滋味儿真爽!” 大郎瞪了兄弟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躺在草丛里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的身上先前还穿着极少的衣裳,如今已经被他兄弟给尽数除掉了,露出了白花花的曼妙胴体…… 大郎心中的邪火一下子就蹿到了脑门上! 他一咬牙,朝着那小娘子走了过去,解开了裤带。 云收雨歇。 大郎五郎两个蹲在距离夏翠娘不远的草丛里,一直守到了天黑…… 五郎忍不住说道:“大哥,咱们在这儿等了这许久,也没见人来寻她啊!不如,咱们把她带回家去……二哥三哥四哥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 大郎没好声气地说道:“你傻啊!要是让外人知道咱们多了个身份不明的小娘子……万一她是朝庭命犯江洋大盗咧?咱们兄弟五个窝藏了她,将来和她一起去送死?” 五郎眼珠子一转,“大哥的意思,是不能让别人知道咱家多了个小娘子?这事儿好办!你看……咱哥俩已经轮番干了她好几场了,也没听她哼哼……想来她不会说话,手脚又有伤……咱家不是有个地窖吗?把地窖收拾好了,把她挪进去就神不知鬼不觉的了!” 大郎想了想,又道:“可咱家兄弟五个,就有五个光棍,管自己吃都管不饱,还要再养活她……” 五郎道:“一个娘们儿能吃多少!咱们兄弟每人省一口下来就能喂饱她……再说了,大哥!咱家这么穷,你都快四十了还没能说上媳妇,更何况我?我今年也三十了……既然咱们兄弟说不上正经的媳妇,留着这个女人泄泄火也是值当的……万一她还能给咱们兄弟一人生个大胖儿子呢?” 大郎顿时有些意动。 五郎又道:“这儿离咱家已经不远了,不如带了她家去,咱们兄弟几个好好商量一番……” 大郎只得点头道,“依你。” 于是,兄弟两个把赤身裸体的夏翠娘抱了起来,让五郎背着,大郎则担起了担子,兄弟俩趁着夜色,急急地朝家中走去。 待二男一女匆匆离开了此处,不远处有两个人影悄悄地站了出来。 两人商量了一番,又悄悄地尾随兄弟二人离去……##### 第一百零八章 临别公婆 田骁回到家中时,已月上中天。 歇竹院门口挂着温暖明亮的灯笼,两三个人影正坐在院门旁的石墩上,远远地看到了自己,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站了起来,飞快地朝着院子里跑去,隐约喊着“娘子,郎君回来了”…… 田骁微微一笑。 顷刻,他的小妻子穿着家常的裙裳,急急地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嫤娘一见他就埋怨道:“你今儿一整天都去了哪儿?爹娘明天就要离京了,你也不在家里呆着!” 说着看了看他,又用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嗔怪道:“八月的天气也开始凉了下来,怎么就出了这么多汗?” 她嘟着嘴儿说话,也满脸的不高兴,可手里的动作却轻柔得很。 田骁满眼都是她艳丽的面容,又嗅到了她身上的幽幽暖香,便有些心猿意马。 只是此时除了他和妻子之外,还站了满院子的仆妇。 “我一身臭汗,先洗个澡。”他笑着说道,拥着她走进了内室。 一进屋,田骁就看到偏厅的小圆桌上放着些吃食。 “你还没吃?”他有些惊讶。 嫤娘白了他一眼。 “你吃过了?”她反问道。 田骁当然还没吃晚饭。 得到夏翠娘的下落时,已经过了晌午了…… 后来为了把夏翠娘扔得远一点儿,他又带着侍卫们骑了快马,直把夏翠娘扔到了距离京城一百里以外的荒郊野岭,此时刚刚才赶回来,别说晚饭了,就是午饭也只是将就着在马上吃了些干粮而已。 圆桌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又香气四溢的羊肉汤饼。 只是,一碗是用大海碗装着的,一碗是用普通饭碗装的。 田骁饥肠辘辘。 洁白有弹性的面条卧在青花瓷的大碗里,浇着清澈的汤水,面上淋着酱香浓郁的红烧羊肉,洒了成碎粒儿的香葱…… 青的碗,红的酱料,白的面条,绿的嫩葱花。 看起来就觉得赏心悦目。 田骁拉着妻子坐在了圆桌边,拿起碗筷就扒起了汤饼。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分明就是很久都没吃过东西了。 嫤娘又是心疼又是气愤,瞪了他一眼之后,还是将自己碗里的汤饼挟了一半到他的碗里。 田骁看着她笑,说道:“你吃啊!” 嫤娘没好声气地答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到底去了哪儿?就是有事要办,难道不该吃些东西……你不吃,伴当们也不敢吃!” 田骁只是看着她笑。 他又将她挟到自己碗里的面条往她碗里挟,“你也吃……” “我只吃一点,不然积了食会发胖。”她摇头说道。 田骁连忙说道;“胖些才好,你就是太瘦了。” 说着,他就朝着她鼓鼓囊囊的胸脯瞟了一眼。 嫤娘气极,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 田骁只觉得自家绝艳无双的小妻子眼波流转,美艳不可方物,似有深意地般地笑了起来。 嫤娘举起粉拳,气愤地捶了他一下子…… 小夫妻俩你侬我侬的吃完面,田骁先去洗漱了,披着件衣服坐在床沿,拿了本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嫤娘也洗过了澡,穿着睡觉的衣裳,拿了把软尺过来蹲在他的面前。 田骁合上书页,看着她作势要替自己除鞋,奇道:“做什么?” “我想给你做鞋子。”嫤娘答道。 田骁不耐烦地说道:“做鞋子做甚?太麻烦,让人去买就成了……” 说着,他便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他母亲田夫人从不为他们兄弟做鞋子。 原因无二。 他父亲田重进的身材实在是太高大魁梧了,连着他要穿的鞋也是格外大一号的,又因为平时练兵作战,还特别费鞋;一个月穿坏三两双马靴那都是常有的事,所以母亲甚至特意命两个媳妇子成天什么事儿也不干,专为父亲做鞋。 就这样,那两个巧手媳妇一刻也不停地专程为父亲做鞋,也只是刚刚够穿而已。 田骁的境况好些。 他不比父亲那样高壮,所以还能去成衣铺子里买现成号数的鞋;所以他知道,妻子可能要花上五六天的时间才能赶制出一双鞋,可没准儿他穿上六七天就坏了…… 所以说,还是去买现成的划算。 嫤娘突然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要说以她那点子力气,田骁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但娇妻有令,将军岂敢不从? 他也就顺势倒在了床上。 嫤娘抿着嘴儿笑,重新蹲了下来,除去他的鞋子,将他的大脚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拿着尺子量了起来。 田骁没料到妻子居然真下手去量了。 他有些受宠若惊。 看着自己古铜色的粗糙大脚和她柔嫩白皙的小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田骁只觉得一颗心肝儿暖暖的,酸酸的,又有些涨涨的,且还有些忸怩。 他洗澡一向图省事儿,最重要是要够快,也不知道方才洗澡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把脚洗干净,会不会臭?会不会把她薰坏了?还有,他脚上的茧子会不会太糙,会不会弄伤她白嫩的小手…… 田骁心中万分紧张,僵直地坐在床沿一动也不敢动。 只觉得就算他带兵带仗面对敌军铁蹄时,都没有现在这样紧张。 嫤娘连着他的两只脚都量了,又跑去书案旁用纸笔记下了尺寸,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好了纸和尺子,去了净房洗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收拾好了,就走到床前放下了白纱帐,上了床。 田骁紧紧地抱住了她,低低喊了一声“嫤娘”。 嫤娘有些面红耳赤。 男人将她禁锢在怀中,又亲又咬地百般挑逗与摩梭…… 只是,到了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却又止步不前了。 将她剥成了白羊儿以后,他气喘吁吁地从枕头旁边摸出了木匣子,从里头拿出了玉势,抹上了药膏又替她塞放好了。 跟着,他又捉住了她的手,强迫她握住了他身下那坚挺温热的巨根,套动了起来。 嫤娘被羞得满面通红。 可她心中又有些疑惑…… 两人成亲已经好些天了,除了初夜之外,他还不曾真正要过她,只是一昧的让她养着玉势,这,这到底是何缘故? 这一日,嫤娘早早起了身。 今天是公婆启程前往瀼州的日子,可不能迟了。 不过,想想公婆相濡以沫了几十年如仍如新婚一般的恩爱劲儿,嫤娘决定先让春兰去正屋打探一下,想等公爹婆母起来以后再去请安,免得去早了反添尴尬。 结果,等嫤娘慢条斯理地洗漱打扮好了,闲着又实在无聊,又吃了些点心喝了些茶水…… 春兰还没回来。 嫤娘只好叫小红拿了松棉布和剪子出来,把要为田骁做的鞋面给裁剪好了。 春兰终于姗姗来迟。 “娘子,将军和夫人已经起了,奴婢又绕路去问了问大少夫人那边……大少夫人约摸着一刻钟以后去正屋。”春兰小声说道。 嫤娘连忙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先对春兰说道,“大嫂为长,咱们不能落后,可她又怀着身子……索性咱们先走,就在正屋门口等着她……” 说着,她又叫小红,“快去请了郎君,就说咱们要去正屋了。” 小红应了一声,跑去书房请田骁了。 嫤娘在春兰的帮助下,又理了理自己的钗环,这才出了内室。 田骁已经等在院子门口了。 夫妻两慢慢地朝着正屋走去。 路上果然遇到了田大郎夫妇。 嫤娘低下头,退了半步站在田骁身后,与田骁一起向田大郎夫妇行礼问好。 袁氏上前,亲热地牵住了嫤娘的手,先是问了一通她入宫的事儿,然后又问了问夏家老安人和二夫人三夫人的病情。 嫤娘一一答了,又问袁氏道,“嫂子,殷郎呢?” 袁氏笑道,“听说祖翁和祖母要走,他心里舍不得,昨儿夜里哭了半宿,刚才已经等不得了!就让奶娘先领着他过去了。” 说着,袁氏不由自主地就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嫤娘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袁氏的腰身。 袁氏怀孕已近四个月,穿着宽松的褙子,小腹虽然还没鼓起,可腰身已经显得有些粗壮了。 而走在前头的田大郎虽然也在和兄弟说话,却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看袁氏,显然也是十分紧张怀孕的妻子的。 田家虽然根基薄弱,但家风严谨。 公婆相濡以沫了数十年,仍恩爱异常;大伯和嫂子的感情又这样好…… 再看看田骁,他也正看着自己笑。 嫤娘朝着他抿嘴一笑。 兄弟妯娌四个慢吞吞地走到了正屋。 正屋里已经响起了殷郎的欢声笑语,以及杯箸碗筷叮当作响的声音。 田夫人身边的老嬷嬷已经守在院子里了。 见众人来了,连忙将众人迎进了正屋,嫤娘看到田家长孙殷郎正乖乖地坐在公爹田重进的大腿上,田夫人则笑盈盈地拿着小碗和瓷勺在喂殷郎吃粥。 见儿子媳妇们都来了,田夫人连忙阻止了众人行礼,笑呵呵地说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不做那见外的事……大郎扶好了你媳妇,都坐下一块儿吃点吧!我和你们爹爹辰时三刻动身……” 田大郎和田骁坐了下来,袁氏却走到了田夫人身后。 嫤娘不敢放肆,便也走到了田夫人的身后。 看着两个英武俊朗的儿子和两个乖巧懂事的媳妇,田夫人心中十分满意,慈爱地说道,“好啦好啦!我晓得你俩孝顺……青娘肚里有我的乖孙呢,快去坐着。嫤娘也坐着……我不老,还没到要你服侍的地步,你只服侍好二郎就行了……” 嫤娘被羞满面通红,袁氏捂嘴轻笑。 嫤娘只得跟着袁氏回位而坐。 等田夫人喂殷郎吃完了粥,袁氏连忙把儿子领到自己身边坐着,殷郎却死活不肯,非要挨着田重进坐。 看着长孙眼中的孺慕之情,田重进心头一热,大手一挥,让人把殷郎的倚子搬到了自己的身边坐着…… 田家的早饭也一如既往地照顾着家主田重进的口味。 一大清早,桌上就摆着烧鸡羊腿等重油盐之物,素喜清淡的嫤娘吃了些豆粥和佐粥小菜也就饱了。 田夫人这才开始交代两个儿媳。 “青娘,你身子重……凡事多为肚里的孩子多想想,能为我们田家开枝散叶就是最大的功劳……过几日等你弟妹熟络了,你把家务事交与她,你只管好好养着,可不能出一点事啊……大郎啊,到了青娘要生产的时候,咱家可不能没有长辈坐镇。你媳妇儿的婶子就在京城,前几天我和她说过了,到时候青娘生产,就把她婶子请到家里来,嫤娘也学着点哈……” 田夫人一边说,众人就一边点头。 袁氏道,“娘快不要担心了……我也不是头一回生孩子,先前生殷郎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 田夫人嗔怪道,“你就胡说吧!这女人生孩子啊,比男人上战场还危险!总之,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大郎,你媳妇儿有个好歹,我只问你的罪!” 田大郎点头道,“知道了。” 田夫人又转过头来交代嫤娘,“你嫂子身子重,家里家外的事儿你就费点儿心……若有不懂的,别害怕,只管问你嫂子去……” 嫤娘连忙称是。 田夫人又朝东北角呶了呶嘴,说道,“那些无关紧要之人,你更加不用理会!一个没名没份的人罢了……她若是本分,咱们面上就敬着她;她若不本分……你和你嫂子身上都有诰命,还怕了她不成!” 嫤娘知道婆母说的是“太夫人”宋氏,连忙点了点头。 “还有,你过了年就要和二郎去瀼州了。趁着现在还在京城,多回娘家走动走动……放心,咱们田家不看重那些个迂腐规矩!只要你把家务事都料理好了,就是回娘家去住,那也没什么!”田夫人继续交代道。 嫤娘满心感激,说了声,“多谢爹娘体恤。” 田夫人朝她笑了笑。 接下来,田夫人又交代两个儿子。 “大郎在宫里要好好当差,你最稳重,外头的事我也不担心你……只你记着,你媳妇儿怀着孕在,你可要多体贴……咱们田家有家训,年过三十无子方可纳妾,可你看看你媳妇!生得样子又好又贤惠,给你生了殷郎不算,现在肚里又怀着一个……你若是敢做对不起青娘的事,我和你爹就不饶你!” 田大郎声若洪钟地应了一声,仿佛母亲讲得是什么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似的。 众人不由得都笑了起来,就连一向表情凝重的田重进也有些忍俊不禁。 田夫人也笑了,又把目光转到了小儿子夫妇的身上。 “二郎你傻笑啥?我告诉你啊,你心心念念的媳妇儿我可是费心费力地给你娶回来了,你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瞧瞧,咱们嫤娘水灵得就像朵花儿似的!你可不许欺负她!” 田骁看了妻子一眼,嘟嚷了一句什么。 嫤娘涨红了脸。 田夫人却没听清,见儿子还敢顶嘴,不由得骂道,“我说你你还敢顶嘴!你也不看看嫤娘刚嫁进咱们的第一天……连路都不会走了,小脸儿是青的,眼睛肿得和六月间的桃子一样……你还敢说没欺负她!” 嫤娘一滞,低低地垂下了头,露出了一截淡粉色的颈子。 田骁傻了眼,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袁氏实在没忍住,“卟哧”一声就笑了起来,田大郎默默地把头扭到了一边,而田重进则装作没听到,低下头逗小孙子殷郎说话。 田夫人见嫤娘一直绞着帕子忸怩不安的模样,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呵呵,嫤娘啊……那个,上回你不是说,要找几人手巧的媳妇子留在身边给二郎做鞋?”田夫人赶紧换了个话题,说道,“咱们府上有个江二家的,她婆母原先就是在我身边给你公爹做鞋的,只是前两年抱了孙子我就放了她出去……昨天我找她婆母进来问话,说江二家的手脚勤快……索性让她跟了你,你也好多个帮手。” 嫤娘声如蚊蚋地说了声,“……谢谢娘!” 田夫人交代来交代去的,说到底,还是田骁与嫤娘这对新婚夫妇之间你侬我侬的事。 袁氏轻笑着揶揄道,“弟妹和二叔真是要好!” 嫤娘面更红了。 田大郎若有深意地看了妻子一眼。 袁氏的脸突然也红了。 一家子用完了早饭。 田重进道,“我和你们娘,这就启程了。大郎,你能在御前带刀行走,这是官家对我田家的倚重,记着……无论何时何地,咱们田家人眼里,只有一个皇上!” 田大郎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田重进又对田骁道,“你外母只得了你媳妇儿一个小闺女,人家肯把千娇万宠的小闺女给了你,你可不能忘本,记着,要时时带了你媳妇回外家去坐坐……等过了年销了假,你带了你媳妇儿去瀼州,亲家母就是再想念孩子也只能忍了。” 田骁也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听了这许,嫤娘心中万分感激,不由得含泪说了声,“多谢公爹婆母体恤!” 田重进不欲多言,抱着殷郎转身就走。 田大郎和田骁要护送父母车队,袁氏和嫤娘只能送到二门外。 因袁氏怀着孕,田重进便将大孙子殷郎递给嫤娘。 殷郎却搂着田重进的脖子大哭了起来,“殷郎要和祖翁一起去瀼州,去杀南蛮子!保家卫国,和祖翁一样,要当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田重进哈哈大笑,“成啊!你戒奶了吗?” 殷郎涨红了脸,大声说道,“戒了!” 田重进又问,“祖翁那日教你的长拳三十六式,可学会了?” 殷郎道,“会了!” 田重进摇头道,“光会那个还不够……会了,和会用是不一样的。你在家里,有事没事和你爹爹练一练,只让你爹爹单手拆你的招,倘若你能逼得他出双手……祖翁就带你去瀼州,可好?” 殷郎咬着嘴唇,大眼睛一下子就充盈着眼泪,哽咽着说道,“我想跟了祖翁去,祖翁……” 田重进面色一沉,“快把你眼窝子里的马尿给我收了!咱们田家的儿郎,流得血流得汗,却偏偏流不得眼泪!” 殷郎被田重进强行塞到了嫤娘怀里。 嫤娘连忙抱住了殷郎。 小殷郎挺直了腰杆,倔强地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吭。 可小家伙的眼睛却热切地追随着祖翁高大的身影。 田重进将妻子田夫人扶进了马车之后,便翻身上了马。 嫤娘注意到,大约是因为田重进身材高大,所以他胯下的骏马也是特别高大的…… 这时,田大郎和田骁也各自上了自己的马,护在了田夫人的车架旁。 袁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哽咽着喊了一声“娘”…… 嫤娘吃力地一手抱着殷郎,一手扶住了袁氏,有些力不从心。 田夫人撩开了马车的帘布,说道,“你们回吧!我晓得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好生帮扶着啊……青娘,嫤娘才进咱家,你好好指点她。嫤娘,你嫂子有孕在身,你也得好好照顾她啊……” 说着,田夫人也眼圈一红。 袁氏与嫤娘连忙点头。 田重进率先骑马前行。 不大一会儿,车队开动,缓缓地驶离了田府。 袁氏默默地抹了抹眼泪,让殷郎赶紧下来自己站着,“你都多大了还让你婶子抱,你祖翁知道了又怪你……” 殷郎问道,“娘,爹是二叔的哥哥,为何二叔可以跟着祖翁去瀼州打仗,爹爹却要呆在京城侍候官家?” 袁氏看了看周围,示意殷郎噤声。 殷郎不解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嫤娘。 袁氏看了嫤娘一眼,垂下了眼睑,表情有些微妙。 嫤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官家向来疑心重。 他本就是武将出身,手中有了兵权以后,才一步一步登上皇位的。 可从此以后,他也开始十分忌惮手握重兵的武将。 田骏是田重进的嫡长子,其武功胆识才学并不在二弟田骁之下,可他却不得不留京……虽说也是禁卫军中出色的人物,还是六品带刀侍卫,但那是天子恩泽,比起田骁是用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六品武官,始终黯然。 说到底,田大郎不过是田家的质子罢了。##### 第一百零九章汴京繁华 田重进夫妇离去之后,只隔了一天,田骁就陪着嫤娘回了娘家。 夏大夫人喜不自禁。 就连卧病在床的夏老安人,也因为嫤娘的回归,精神好了好些,她还挣扎着坐了起来,喜气洋洋地陪着嫤娘吃了莲子羹。 看着女儿神采奕奕的模样儿,眼角眉间全是笑意,夏大夫人心里舒爽极了。 回娘家呆了一日,又隔了两天,田骁便说要带嫤娘出门去逛街。 以往还未出阁时,嫤娘几乎很少出门。 也不是她不爱出门,只因她无父兄撑腰,家中虽有两位堂兄,却一直被叔叔婶婶拘在前院读书,她想要出门也无父兄相伴,也怕出了门惹出事端会给母亲带来麻烦。所以除了偶尔去亲戚家串串之门,基本很少出门。 一听说田骁要带她出门去逛街,嫤娘兴奋得一整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嫤娘就早早起来了。 喊了小桃和春兰过来给自己梳头选衣裳,主仆几人叽叽喳喳地在内室里倒饬来倒饬去的……忙了一大通,嫤娘才把自己收拾好了,让小红去喊田骁,说可以走了。 田骁早看呆了。 他知道自己的小妻子很美,却没想到……她这样美。 之前的她,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纯仙气;可现在,她肌肤如雪,面颊含春,一双眼睛水波盈盈的,先不说她装扮如何,就是看着这张脸,就觉得都有种说不口的女儿媚态。 田骁从不曾见过这样美的女子,不由得有些失态。 小红和春兰捂着嘴躺在一旁偷笑。 夏嫤娘涨红了脸,娇嗔道,“……不是说要出门?” 她白了他一眼,却酥得田骁整个人都僵了半边。 他忍不住上前轻拥住她,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摩梭着她光洁嫩滑的面颊。 真嫩啊…… 嫤娘更是不好意思,装模作样地拿着帕子甩了他一下,逃似地跑出了内室。 田骁笑呵呵地跟了上去。 嫤娘带着小红和春兰坐了马车,田骁骑马护在她的马车旁,慢慢朝街上走去。 昨天他已和她说好了,要带她在外头玩上一整天,头一站就是汴京最负盛名的九巧茶馆。据说那里的茶饮和点心乃汴京一绝,所以小夫妻俩连早餐没吃,准备先去那里吃早餐。 不多时,马车就抵达了九巧茶馆。 田骁已经提前订了雅间,一进茶馆,他就让小红春兰和他的侍卫们去楼下吃,自己则引了嫤娘上楼往雅间而去。 一上楼,嫤娘就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此时茶馆里的人还不多,她四周看看,觉得茶馆里的装潢其实挺大气雅致的。 田骁看着她东张西望的样子,有些好笑,招手让她快些进雅间。 嫤娘张望了一番,走进了雅间。 虽说她也不是第一次在外头吃东西,但以前跟着长辈们一块儿出来,也轮不到她来决定吃什么菜式。 也就是说,这还是她头一回可以自己当家作主。 所以嫤娘觉得一切都很稀奇。 田骁先拿了菜谱让嫤娘看。 嫤娘瞪着一双杏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的,最后挑了几个十分新奇猎艳的菜名儿,什么石髓羹,洗手蟹什么的。 石髓羹?石髓应该是玉石……难道还有人用玉石来熬粥? 以及那洗手蟹?人洗手倒也罢了,可这洗了手的蟹……又是怎么一回事? 田骁微微一笑,然后又点了几个招牌菜,让小二上菜。 不多时,小二开始上菜了。 嫤娘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确认石髓就是玉石,所以刚才嫤娘看到菜谱上写有石髓羹三字的时候,就毫不犹豫的点了。 结果小二送上来一看…… 这石髓羹其实就是一碗洁白的汤羹。 嫤娘用勺子搅拌了一下,然后试着吃了一口。 这石髓,吃着有点儿像新鲜的淮山片,但更嫩,也更脆,入口简直不需要咬,用舌头顶一顶就直接碎了……吃在嘴里还有些爆浆的感觉。 而汤羹看起来清亮透明,实际上咸鲜适宜,定是用鸡骨熬出来的底汤。 嫤娘不曾吃过石髓羹,不由得又多吃了几口。 接下来,她又看向一个双耳小砂锅,里头装着被拆下来的螃蟹,淡青色的蟹腿和蟹壳混着五颜六色的佐料,而且看上去还是晶莹剔透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应该叫做洗手蟹。 可经过烹饪的螃蟹应该是红色才对呀!还是说,这种洗手蟹,其实就是……煮熟了以后还是青色的蟹? 嫤娘有些震惊,但怎么看,她都觉得这像是洗净撕块的生蟹。 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疑惑看向田骁,问道,“……这,这就是洗手蟹?”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砂锅里的螃蟹腿突然动了一动。 嫤娘被吓得花容失色! 她飞快地站起身,把筷子一扔,逃到了田骁的身后。 田骁放声大笑。 嫤娘也顾不上他正笑话自己。 她警惕地从他身后悄悄露出了半张脸,紧张地看着那份洗手蟹。 田骁失笑。 他用筷子挟了一块蟹肉,塞进嘴里吃了,又赞,“……美味!” 这个……这个,生吃? 嫤娘斜着眼睛看向他。 看着妻子媚波流转的眼神,田骁一时兴起,反手搂住了她的纤腰,将她拖到了自己腿上坐着,又挟了一筷子洗手蟹朝她口中塞去…… 嫤娘还没反应过来,一块洗手蟹已经被他塞进了她的嘴里。 她被吓了一跳! 含着那块蟹肉既不敢吞,又舍不得吐出来。 这洗手蟹,还真不是一般的鲜美! 蟹肉本身有些淡淡的鲜甜,被佐以盐梅与橙椒,一口蟹肉含在嘴里,除了蟹肉原有鲜甜之外,还有些盐梅的咸与酸,橙椒特殊的桔香与微辣…… 看着小娇妻满面震惊的模样,田骁心情大好。 他又挟了一块洗手蟹,作势想再喂她一口…… 嫤娘连忙摇头。 可她却不由自主地就开始嚼起了嘴里的蟹肉。 不知不觉的,她就吃完了一块蟹肉。 可直到咽下了这块蟹肉以后,嫤娘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可是一块生肉啊! 她恨恨地捶了自己几下,嘟起了嘴儿,恨恨地瞪着田骁。 田骁再次大笑了起来。 他将盛满了酒的小酒杯送到了她的嘴边。 嫤娘连忙摇头。 哪有人一大早就喝酒吃生肉的! 田骁轻笑道,“蟹肉寒凉,生吃尤其……来,喝杯冰菊酒暖暖胃,不然一过晌午就该咳嗽了。” 嫤娘想想,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 便就着他的酒杯,低头啜饮了一小口浅黄色的酒浆。 想不到这酒的酒味儿极淡,却透着浓浓的菊花清香,而且酒水之中还融了冰糖,甜沁沁的,很是可口。 嫤娘不曾吃过这样的酒,不由得用自己的双手捧住了他持酒杯的手,慢慢地将一整杯冰菊酒全给喝完了。 一杯菊花清酒下了肚,嫤娘杏脸飞霞,眼神也有些迷离了起来。 酒劲上头,她活泼了好些,不住地拉着田骁说三说四……一会儿问他石髓羹到底是什么,得知石髓其实就是石斛之后,一脸的恍然大悟!然后她又缠着他问起那拌蟹肉为何叫做洗手蟹…… 得知“洗手”二字,其实并不是螃蟹洗手,而是拌完了蟹肉的厨子要洗手的意思……之后,嫤娘“啐”了一声,忍不住掩着嘴儿笑了起来。 见小妻子娇憨可爱的模样,田骁心中更是高兴。 接下来,田骁又让嫤娘试吃了玫瑰水晶脍,蟹黄包子,糟黄雀鲊,芽菜卷等等。 嫤娘吃得眉开眼笑。 见妻子吃得高兴,田骁心中也畅快,妻子再三摇头说吃饱了再也吃不下的时候,他才拿起了筷子,不时地挟了些菜喂与她吃,遭到了她的不依和嗔骂之后,这才将桌上的吃食如风卷残云一般全部扫光! 小夫妻俩就在雅间里磨磨蹭蹭地呆了近一个时辰。 吃完了早饭,又休息了一会儿,田骁就说要走。嫤娘问了几遍接下来要去哪儿,他始终不说,她也只好由他了。 推开了雅间的门,田骁率先走了出去。 可他又突然退了回来,还把嫤娘堵在了雅间里。 嫤娘莫明其妙。 只见他拿过了放在一旁的帷帽,示意她带上。 嫤娘有些不乐意。 方才她从马车下来,再上茶馆的时候都没带,为什么现在要她带? 田骁见她把头扭到了一边,还有些闷闷不乐的,只好自己动手替她戴起了帷帽。 方才是方才。 方才他们来得早,街道上茶馆里统共也没几个人。可现在,茶馆里可是宾客满座,龙蛇混杂……嫤娘太美貌,不戴帷帽定会艳惊全场。 又何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呢? “乖,戴了帷帽咱们就下楼去。”他低声劝哄她道。 想着春兰和小红都在楼下候着,嫤娘只得闭着眼,微微抬高了下巴,任由他为自己整理着发髻,先是戴上了帷帽,然后又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纱。 想了想,田骁又重新将已经放下来的白纱给撩了起来,在她粉嫩嫩的面颊上啾了一下。 嫤娘涨红了脸,咬着下唇举了拳头就朝他的胸膛砸去…… 他不躲不避,胸膛坚硬又宽阔。 嫤娘只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疼…… 田骁笑着为她理好了帷帽之后,又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嫤娘有些羞涩。 要是在家里,他摸摸自己的手儿什么的也就算了,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呢! 她挣脱了他的牵制,把自己的手缩在了袖子里。 田骁哑然失笑。 他带着她朝楼下走去。 只是,刚走到楼梯口,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田骁微微侧过身,示意她先走。 嫤娘有些不明。 但出嫁从夫,妇人又怎能走在丈夫前面……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 嫤娘终于认了命。 他既让她走在前面,那她听从夫君的话也是从夫命。 她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在了前面。 ** 不远处,一个宫装丽人站在田氏夫妇雅间的对面,看着楼梯的田氏夫妇慢慢下了楼。 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 田二郎? 她当然认得! 说起来,田二郎曾经还是她的未婚夫婿呢! 不过,少年时期的田二郎可不像现在这么高大英挺,也没有现在这么有出息,田重进年逾四十才只是四品官,田骁才二十多,就已经是六品武官了! 想想也知,田骁日后前途无量! 宫装丽人突然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田二郎新娶了夏府的五娘子?方才那个戴帷帽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室夏五娘吧? 以前她曾与夏府的二娘子夏碧娘交好,连带着也认识夏五娘子。 只是,那时的夏家五娘子还是个一脸稚气的女娃娃,想不到,如今她竟出落得如此美貌! 宫装丽人攥紧了拳头。 如今的田二郎一洗当年黑瘦单薄的青涩模样,不但有出息了,而且还生得这样英俊硬朗,还如此疼爱妻子! 方才她看得分明,气宇轩昂的他还温柔细心地为夏五娘戴上了帷帽,除此之外,他竟还允许夏五娘走在他的前面? 宫装丽人深呼吸一口气,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倘若当年自己嫁与他,今时今日……是不是也被他捧在手心如珠似玉的呵护着? 她闭了闭眼。 若不是当年自己目光短浅,又何至于一入宫门深似海? 侍奉了二王爷赵德昭又怎么样?自己只是个不入流的妾侍,白天要侍候王妃,侧妃和众夫人,夜里还要…… 那宫装丽人不由得抚了抚自己的双臂。 她轻轻地掀起了衣袖,只见那如玉藕一般洁白无瑕的手臂上,深深浅浅地布满了青青红红的於痕! 再想想方才田二郎对他妻子的种种温柔,宫装丽人不由得神色黯然。 王妾到底不如将妻啊! “宋娘子,夫人唤你过来侍候呢!”一个挽着双丫髻的美貌侍女站在雅间门口,颐指气使地朝宫装丽人说道。 宫装丽人顿时一滞。 她心道,莫氏不过是王爷新纳的美人,既未受封又无品阶,不过仗着受宠也敢自称夫人?而你不过就是莫氏身边的一条狗,居然也敢对我颐指气使? 可宫装丽人也敢腹绯几句而已。 她朝着那挽着双丫髻的美貌侍女嫣然一笑,热情地说道,“哎!这就来了,梦烟姐姐,夫人唤我何事……”##### 第一百一十章有客 在九巧茶馆吃完早点,嫤娘再一次上了马车。 她有点儿好奇,田骁到底会带自己去哪儿? 思来想去,嫤娘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便悄悄地掀起了车帘子,想看看外头…… 可她却冷不妨的看到了骑着马儿的田骁就护在自己的马车旁。 她对上了他清冷的眸子! 嫤娘先是被吓了一跳! 看着他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忍不住想起了几年前初见他时,他也是护在她乘坐的马车外……那时她也想悄悄地看看车子外头的风景,却被他火辣辣的视线给吓坏了。 嫤娘又红着脸儿放下了帘子。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春兰率先下了车,转过身替嫤娘掀起了挡在车门的帘子。 一只粗壮的手臂伸了过来。 嫤娘抬眼,见田骁正抿着嘴角看着自己。 她有些脸红。 可这是在外头,她也不想闹出动静来,就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 一下马车,嫤娘就惊呆了。 这,这…… 他带她来了河边? 平日里嫤娘就极少出门,是以她根本就不知道这是哪儿! 只是眼前的这条河好生壮阔,从岸边看去,只能隐约看到河那边岸上的一排垂柳……那河面又极宽,河水清幽幽的,岸边还停靠着几艘极精致的画舫。 田骁牵着她的手,朝画舫走去。 嫤娘更是震惊! 画舫??? 她虽涉世不深,却也隐约能从婠娘,茜娘,王月仙等人的嘴里知道,这画舫乃是风尘之境,是男人们赏玩的地方,而画舫上还有些风尘女子,也是为了讨好男人们或出卖皮肉,或出卖才艺…… “二郎,你……” 嫤娘只来得及喊了他一声,就已经身不由已地被他拽走了。 田骁一脚踏上了花舫。 看着在水面上轻微摇晃的画舫,嫤娘有些头晕,踮着脚尖死命地摇头,说什么也不敢上船。 田骁抱了她上船。 嫤娘没法子。 他这样,分明就是非要她上船…… 田骁直接将她抱进了画舫内。 嫤娘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从外头看,画舫是条装潢精美,个头水大的船,可从里头来看,这分明是条宽敞的花船…… 一进去就是个花厅,里头放着桌椅,四周摆满了四季花卉,厅里布置得富贵堂皇的! 说来也怪。 在外头的时候,船板上那轻微的摇晃感让她觉得十分不舒服。可一进这船舱,顿时觉得……和陆地上的房子并没有什么两样。 田骁拉着她去桌前坐下。 一个貌似管事婆子的衣着朴素中年女人指挥着几个仆妇端了些茶点瓜果上来。又问田骁,“郎君,女先生已经在外头候着了,是让她现在就进来?” 田骁点了点头。 管事婆子出去了,领了两个抱着乐器的妇人进来了。 嫤娘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女人。 只见这两人年纪已经不轻了,大约三四十岁年纪,体型微胖,虽然衣着也整洁,但并没有过多的饰物…… 她们朝着田骁和嫤娘行了礼,就避到了纱屏后。 跟着,她们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拉着胡琴,开始演奏了。 “话说那一日……” 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嫤娘被吓了一跳! 怔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是躲在纱屏后的那两个女人在讲故事! 嫤娘大感意外。 以前在府中,祖翁和老安人做整生日的时候,也会请了戏班子来家里唱戏;但眼前这两个女人的表演又和戏班子不同,她还没听过这样的戏呢! 只听那两个女人坐在纱屏后,虽然只有两个人,却能模仿出男人女人老人孩童的声音,还能用胡琴拉出笑声哭声鼓掌声等等! 嫤娘听故事听入了迷,就连春兰和小红等人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书,不由得凝神细听,听那两个女先生说得有趣,众人不由得纷纷掩嘴而笑,又听到感怀之处,眼圈儿也有些微微泛红…… 那两个女先生躲在纱屏后头吹打唱念了一番,讲完了一个没落贵族小姐救助了一个快要饿死的乞儿,最后两人相互扶持互敬互爱,最终乞儿封官拜相,最终替小姐挣来了凤冠霞披和诰命夫人的故事。 田骁觉得老大没趣儿的。 这样的故事只能哄哄涉世不深的小娘子。 可转头看看,小妻子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的。 所以他便说了一声“赏”。 那两个女先生连忙走出了纱屏,朝着田骁和嫤娘行礼,口称,“多谢郎君与娘子!” 田骁的小厮常平拿了两锭小银锞子给她们,她们这才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嫤娘的注意力被桌上的茶点给吸引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看着田骁。 他笑了笑,又替她剥了颗盐水花生。 嫤娘忍不住笑了起来。 方才她只顾着听戏,倒也没注意……原来她吃掉的那些花生仁儿,都是他替她剥的? 田骁又剥了一颗花生,将那花生仁儿送到了嫤娘的嘴边。 她斜着眼睛看着他,顾盼生辉。 正在这时,嫤娘突然听到外头远远的有人喊了一声,“……那边可是田府二将军身边的常平哥哥么?” 守在外头的常平应了一声。 不多时,常平低着头进来了,朝着田地骁躬身说道,“郎君,华昌候府的胡二郎听说您在这儿,想过来求见。” “请他进来吧!”田骁说了句。 常平躬着身子又出去了。 华昌候府的胡二郎?夏碧娘的丈夫? 嫤娘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想避到纱屏后面去。 可田骁却拉住了她的手。 “咱们和他……到底也是亲戚不是?”他说道,“……见见也无妨。” 嫤娘挣不脱他的手,外头又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只得又坐下了。 一个青年郎君走了进来,旁边居然还跟着个面容清丽的小娘子! 胡二郎朝着田骁拱手行礼,说道,“哥哥在这里吃酒,好雅兴啊!” 嫤娘心中一动。 她和夏碧娘是堂姐妹,胡二郎既娶了夏碧娘,论理,自己就成了胡二郎的小姨子,那么胡二郎就该称呼田骁为妹夫。 可胡二郎却清楚明白地称呼田骁为“哥哥”,又叫自己做“嫂嫂”…… 这分明就是不愿意认夏家这门亲。 再一想…… 夏碧娘出嫁已经有三四年的光景,初嫁时又恰逢祖翁病逝,家中正为祖翁守孝,所以亲戚间的走动几乎已经全停歇了。 后来听说夏碧娘老是和胡二郎吵闹,大约胡二郎为了这个也寒透了心,再加上夏家三房又被分家分了出去,胡二郎竟再也没有踏进夏府半步了。 连带着夏碧娘出嫁虽然已经四年了,可嫤娘还不曾见过胡二郎。 这回一见…… 她只觉得胡二郎虽不比田骁俊俏,却也是个气宇轩昂的青年郎君。 田骁竟然金刀大马地坐着,安然受了胡二郎一礼,笑笑说道,“今儿你休沐?” 胡二郎并不回答,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田骁斜睨了那位与胡二郎一同进来的小娘子,又问,“见过你嫂子了?” 胡二郎连忙又正正经经地朝着嫤娘行了一礼,说道,“重沛见过嫂子!” 嫤娘连忙也说了声,“多礼了。” 胡二郎又道,“嫂嫂,这是我表妹何四娘。” 何四娘连忙也朝嫤娘行礼,“四娘见过郎君,娘子。” 田骁转头朝嫤娘说道,“……前儿你说要看菊花,那边就有赤线金珠和点绛唇,要不要去看看?” 嫤娘何时说过自己想赏菊花! 但她也明白,他这是想支开自己,和胡二郎说话呢! 嫤娘站起身走到何四娘身边,牵住了何四娘的手,说道,“走,咱们看花去!” 何四娘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嫤娘,含笑随着她走出了客厅。 走出厅堂,来到了船舷上,嫤娘这才这知道…… 原来这花舫竟然已经随波逐波地开到了大江之上! 画舫上摆满了鲜花,徐徐江风吹来,混着花香与少许江水的腥气,甚是清爽。 嫤娘侧过头,看到她和田骁的画舫旁,还有艘差不多大小的画舫,想来就是胡二郎和何四娘乘坐的了。 何四娘站在嫤娘身边看了嫤娘许久,察颜观色,终于说了声,“妾早就久仰娘子的美名,如今一见才知娘子果然美貌,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嫤娘回头看了看她,没说话。 先不说何四娘之言过于孟浪了,且何四娘还是胡二郎的表妹,胡二郎又单独带着何四娘出来逛画舫…… 这摆明了他们关系匪浅。 但不管嫤娘和夏碧娘之间的恩怨如何,夏碧娘都是夏家人,所以嫤娘也不想理会何四娘。 嫤娘不答腔,何四娘也不敢说话了。 两人默默地站在船舷处赏着花。 过了一会儿,厅堂里突然传出了“砰”的一声,似有人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嫤娘和何四娘不由自主地朝厅堂看去。 片刻,田骁和胡二郎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两个男子神色自如,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胡二郎随着田骁走到了嫤娘跟前,朝她行了一礼,“今儿叨扰嫂嫂了,他日再向嫂嫂赔罪……四娘,咱们走了。” 何四娘立刻朝着嫤娘行了一礼,“多谢娘子赏茶,四娘告退。” 嫤娘朝着二人笑了笑。 田骁走到了妻子身边,看着胡二郎和何四娘踩着搭板去了隔壁的画舫上,这才拉着嫤娘走回了厅堂。 画舫上的厅堂本就不大,里面就放着桌椅纱屏等物。 常平正弯着腰在里头收拾…… 嫤娘看了一眼,发现主要是桌子上有些乱,花生壳和瓜果点心洒了满地。 “他来做什么?” 嫤娘问道。 田骁装傻道,“不就是在碰巧遇上了,过来打个招呼。” 嫤娘听了,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面若寒霜。 “真没什么!”田骁见妻子生气了,连忙来哄,“外头风大,你冷是不冷……” “哼!” 嫤娘见他顾左右而言其他,心中更相信他心里有鬼! 到底是什么事,他要这样遮遮掩掩的,不能让她知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觊觎 嫤娘很清楚,田骁定有事瞒着自己。 他与胡二郎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桌上原本摆着些瓜果茶点,还有先前被他剥了一桌的花生壳。 可现在,厅房里一片狼籍…… 她和何四娘站在船舷上时,听到的那声巨响,分明就是有人掌击桌面所发出来的。 应该是田骁和胡二郎其中一人不知是太生气还是太兴奋,所以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可依着之前胡二郎对田骁的那股子恭敬劲儿,不太可能是胡二郎拍桌子。 所以说,是田骁在拍桌子。 田骁为何要拍桌子? 他生气?还是高兴? 再者,他是边将,胡二郎却是京官。边将结交京官,这本就为官家所忌,这…… 嫤娘抬起头,用怀疑的眼神看向田骁。 胡二郎是七品武官,也在禁卫军当差,属田大郎管辖。 按理说,胡二郎与田大郎的关系更密切……但看起来,胡二郎在态度上却那样敬重田骁,这好像有点不太对? 因他两两,一个是边将,一个是京官……但严格说起来,六品边将远不如天子身边的七品京官,那胡二郎为何如此尊敬田骁? 嫤娘不由得又想起了胡二郎的身份。 胡二郎是华昌华候府的庶子,胡华俊的庶弟。 胡家根基单薄,到了胡华俊这一辈,就只有嫡长子胡华俊和庶次子胡二郎两人;而现任的华昌候夫人亦是华昌候的继妻,无所出…… 想到这儿,嫤娘又看了田骁一眼。 说起来,几年前华昌候府还曾经暗算过她,当时也是田骁出手替她解的围。 那时的华昌候府正如日中天,可夏家却已日渐式微,自然没有得罪华昌候府的勇气;再说了,当时田骁把胡华俊从二楼扔了下来……华昌候府既没有报复夏家,也没敢对付田府,这也就从侧面说明田家肯定有出手。 只是,田家到底做了什么……这是嫤娘不知道的。 那么胡二郎对田骁这样有礼恭敬,会不会,会不会…… 从几年前起,田骁就和胡二郎联系上了,也正因为胡家有了胡二郎在,所以后来华昌候府才没有继续报复自己?所以胡二郎才愿意娶了声名狼藉的夏碧娘?胡二郎娶夏碧娘,是因为他想和田骁成为连襟? 夏嫤娘张大了嘴。 她越想弄明白,可她就弄不明白。 如果这一切都如她所猜想的那样,那这得布多大的局!田骁得费多少心思? 春兰和小红上前帮着常平,几人很快就收拾好了,又唤了管事婆子过来重新添过了茶水点心,田骁这才拉着嫤娘回了位。 “难得出来一趟,让那两个女先生再给你说一回戏?”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嫤娘摇了摇头。 她现在可是什么心思都没了。 田骁却依旧让人把那两个女先生请了进来。 “唱几支曲儿给娘子解解闷。”他对那两个女先生说道。 那两个女先生忙不迭地应了,又抱着乐器重新坐回了纱屏后,开始丁丁冬冬地弹起了胡琴和琵琶…… 嫤娘心里有事,本来并没有心思消遣。 可那两个女先生看起来中年微胖,面相与“美貌”二字毫无瓜葛,可说起故事来,却是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的,唱起曲儿来也是清丽婉转,仿若十五六岁的怀春大姑娘似的…… 嫤娘又听呆了。 田骁坐在一边暗暗好笑。 确实,当年她遭遇华昌候府的暗算,他是很生气的。 可他也不是傻子。 那日他潜进了宝妆楼,压根就没让胡华俊看到自己,他蒙着头,一脚踹开了门打晕了胡华俊,先是一掌劈向了胡华俊的后腰,然后又把胡华俊从二楼扔了下来。 接下来,他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蹿到了宝妆楼旁边的马厩里,再大摇大摆地从马厩那儿走到了大门前。 当时胡华俊为成好事,曾特别清过场,不但吩咐人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可出现,而且还让人守住了各个出口……唯独嫤娘和田骁出入的那个楼梯口因为是死胡同,所以无人看守。 这也就给田骁带来了便利。 可即使胡华俊不知道是田骁反暗算了自己,他也会想到,自己受的伤定然与嫤娘有关。 为了不让胡华俊报复嫤娘,报复夏府,田骁一面央求母亲去夏府提亲,一面央了田大郎,把胡华俊长姐胡昭仪身边的一个美貌宫女给送到了官家的床榻之上…… 田大郎本就是官家身边的近卫,想送一个心怀大志的宫女儿飞上枝头,那宫女儿还有什么不肯的! 所以后来华昌候夫人进宫向胡昭仪哭诉的时候,胡昭仪正忙着对付官家的新宠,除了命太医一日三次地去给弟弟医治之外,也没有太多的关注。 接下来,田骁又寻故接近了胡二郎,两人很快就引为知己…… 就这样,胡二郎把胡家搅得一团乱,华昌候与候夫人既要担心宫里的胡昭仪争宠一事,又要担心受了伤的胡华俊,就是想报复夏家,也因为内忧外患,而不得不放弃了。 想着那段时间,还是自己第一次去做这样的谋划。 又累,又紧张,害怕自己走错一步就功亏一馈,不但没帮成她还会连累父兄母亲。 幸好母亲和大哥很帮忙,帮着他出了不少主意…… 现在想想,为了嫤娘,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像她这样单纯的小娘子,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弯弯绕绕。 以后有什么事,他再替她兜着就是了。 田骁抬眼看向嫤娘。 现在,她终于成为了他的妻……也不枉他当初那样坚持。 他开始动手替她剥起了盐水花生。 画舫驶回了岸边,田骁便带了嫤娘下船上岸。 其实除去胡二郎和田骁之间的鬼鬼祟祟有些煞风景之外,嫤娘还是觉得今天一天过得挺高兴的。她还是头一回登船游江,也是头一回看到这样有意思地说书和唱曲儿…… 嗯,还有,他剥给她吃的那些花生也挺好吃的。 她忍不住看向田骁。 田骁很快就收到了妻子的注视。 他连忙给了她一个笑容。 嫤娘白了他一眼。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花舫靠了岸,田骁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踏上了舷板往外走。 先前在船舱里还好,可嫤娘一看到明晃晃的水面,就开始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二郎!” 她惊恐万分地紧紧抱住了夫君的粗壮手臂,死活不肯再挪动一步。 田骁低声哄了她好一会儿,她始终不敢睁开眼,也不敢动。实在没法子,他只得将她拦腰抱起,三步两步走到了河岸边。 直到腿底踩在了坚硬的石板堤岸上,嫤娘这才松了一口气,掐着田骁的手臂站稳了。 她伸出玉葱儿一般的手,在自己心口处拍了几下,怨道,“……以后再不来坐船了!” “好。”田骁宠溺地说道。 想了想,嫤娘又觉得有些划不来,便又补充道,“……那两个女先生说戏说得极好,改天叫了她们去家里,我也好和大嫂一块儿听她们说戏。” 田骁看着她,笑了起来,“嗯”了一声。 嫤娘甜甜地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衣裙,牵着她的手朝马车走去。 ** 不远处的画舫上,有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那个小娘子,就是田守吉的新妻?”鬓边簪着绒球,头戴书生巾的青年男子失声问道。 旁边的伴当应了一声,“回世子爷的话,正是……咱们的人看到咱们府上的二郎去了田二郎的船上,只可惜咱们不能跟过去……也不知他二人都说了些什么。不过,当时,咱们府上的二郎带了何四娘去……您看,要不要从何四娘的嘴里,挖些什么出来?” 那世子烦闷地朝伴当挥了挥手。 伴当无奈,退了出去。 此时,那世子满心满脑子想着的,都是那个娇媚艳丽的夏五娘子。 说起来,当年母亲为他看中的继室人选,正是这位夏五娘……当时母亲还设了局,让他得以在宝妆楼的雅室时见了她一面。当时的她沿在稚龄,却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 如今几年过去了,她也终于长成窈窕妩媚的女郎。 方才田守吉抱她下船时,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仿似柔弱无骨的纤细腰肢,美丽的面庞,如削根葱似的纤细手指,还有那鼓鼓囊囊的胸部…… 隔得老远的,他都能感受到她的盈盈眼波如娇似嗔的…… 世子不由自主地就吞了一口口水。 这夏五娘本该是他的妻子才对!要不是当年被她逃掉了…… 想到这儿,世子心中愈发烦闷起来。 当年他本想用轻薄夏五娘的法子,逼她做自己的继妻,没想到后来出了意外,居然让她给逃走了。紧跟着,也不知从哪里了个蒙面人出来,把自己胖揍了一顿然后从二楼给扔到了一楼…… 从那以后,他的腰骨就不行了。 男人腰骨不行,会直接导致在与妇人行房时,会因为腰力不足而失去很多乐趣的! 所以世子恨透了那个坏他好事,还把自己从二楼扔下来的人。 但那人究竟是谁,直到现在他也没查出来。 只是,闭着眼睛也能猜出……如果自己出了事,那受益者除了自己的庶二弟之外,还能有方谁? 世子咬紧了牙关。 他突然眼珠子一转…… 庶弟胡二郎的妻子,正是夏五娘的姐姐夏二娘。远远看来,夏二娘和夏五娘的面容很有几分相似,只是远不及夏五娘罢了。 世子突然慢慢的笑了。 他想到了一个报复胡二郎的好办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醋意浓 话说田骁带着嫤娘刚走到马车旁,准备离开码头时,突然有人大喊道,“嫤娘?嫤娘……真是你?等一等!” 众人均是一滞。 嫤娘尤其。 她虽然从小在京中长大,但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亲戚之外,基本不认识外人。而这个叫出了她闺名的人,分明还是个男子。 ——她又怎会认识外男? 转过头一看,不远处果然有个高挑瘦削的青年男子正匆匆朝这边跑来。 嫤娘凝神看了半日,突然喊了一声,“……七郎?” 嫤娘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瘦削苍白又满面憔悴的男子。 毫无疑问,他就是七郎王承僎! 他好歹也是世家公子,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说起来,为着给祖翁守孝,嫤娘好几年都不曾踏出过夏府一步;除服之后她又成了待嫁之身,也不方便出门了。 所以即便夏府与王家住在同一条街上,嫤娘也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王七郎了。 她分明记得,她和王七郎乃是同年同月出生,他只比她大了一天而已,就是按着男进女满的算法,他今年也才十八岁,怎么眼前的他,看上去老得和三十多岁的男子一般?而且还瘦得可怕,像副会行动的骷髅架子…… “五妹妹!” 王七郎见了她,十分激动,直接就冲了过来,“大老远的我就看到了你……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没想到真是你!妹妹近来可好?几年不见,妹妹风姿尤胜当年,我……” 说着,他情不自禁地就朝着嫤娘伸出了手。 嫤娘沉浸在震惊之中,不曾留意王七郎的举动。 直到她突然听到王七郎“哎哟”地喊了一声! 再一看…… 田骁反手扭住了王七郎的手,还将他别了起来。 王七郎吃痛,这才清醒了过来。 他看了看田骁,又看了看嫤娘,满脸羞愧, 不由得嚅嚅地喊了一声,“……表,表哥。” 田骁面上似笑非笑的,手里却扭着王七郎的手不肯放下,笑道,“你还知道我是你表哥?” 王七郎吃痛,不由得辩解了一番道,“……哥哥何出此言。” 田骁的手劲越来越大,王七郎痛得不行,奋力又挣扎了一番,只是他文弱书生哪及身强力壮的田骁,哪里挣得脱……不但没能挣脱,反而觉得表兄的力气越来越大了。 王七郎的面色涨得通红。 “既然还叫我一声哥哥,为何当初我娶你嫂子的时候,喜酒也不来喝一杯?”田骁继续笑眯眯地问道。 王七郎忍不住又看了嫤娘一眼。 嫤娘本是他的心上人,他从记事起就知道,嫤娘日后会成为他的妻。 两人青梅竹马,自小儿一处长大,好得就像同体人一般……他有什么好东西的绝不会忘了她,她也一向待他温柔小意。 眼看着两人年岁渐长,就要议亲了,可蛮不讲理的表兄居然横刀夺爱…… 他的心上人被表哥夺了去,表哥还让他去喝喜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另嫁他人? “我,我……” 王七郎只说了几个“我”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只觉得田骁的力度越来越大,自己的手臂仿佛快断了一般…… 嫤娘见王七郎的眼圈都红了,唯恐田骁再闹下去,真把王七郎弄哭了可怎么好,连忙娇嗔了一声,“二郎!二郎……” 田骁却铁青着脸,满面冰霜。 嫤娘一滞。 她突然明白了过来。 “夫君,咱们出来也一整天了,是时间该回去了。”她柔声说道,“……就是你想和表弟叙旧,也改日吧?” 她的声音本就清丽婉转,此时又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温柔小意,竟令听者心生旖旎之思。 王七郎已经呆了,整个人都酥麻了。 田骁松了手。 他走上前,用绝对占有的姿势搂住了嫤娘纤细的腰身,并带着她朝马车走去。 王七郎浑浑噩噩地站在柳树下,看着英挺俊郎的表兄扶着娇弱艳丽的嫤娘上了马车。 想想身材纤细,婀娜姣美又兰心蕙质的嫤娘;再想想家中那斤斤计较,视钱如命,蠢肥如猪的魏氏…… 他心口一痛,无力地倚靠在树干上。 ** 回到田府,田骁有些闷闷不乐。 嫤娘虽然猜到他为何不悦,却知道……王七郎是他的表弟,她幼时又与王七郎是公认的金童玉女,而今天王七郎的表现确实有些孟浪了,他心里头不快活是肯定的。 但她不能为自己为王七郎开脱。 说得多了,他肯定会觉得她欲盖弥彰。 所以,当袁氏派人过来请嫤娘过去说话的时候,嫤娘索性大大方方地过去了。 袁氏请嫤娘过去,主要是为了八月十五,圣人做寿的事儿。 八月十五本是中秋佳节,宫中本就会有赏赐下来。 今年的八月十五又正是圣人满二十岁的生辰,所以官家借此为由,免了滁州三地一年的赋税。 以及赵普被罢相之后,官家又封了长子赵德昭为授任赵德昭为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 官人所为,肯定有他自己的思量,田家人可不能无端揣测。 但田骁在家闲着无事时,也和嫤娘说过几句,赵普被罢,固然是因为他结党营私,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皇储之争。 想来这次官家大办中秋盛宴,来也有彰显皇家“家和万事兴”的意思。 往年嫤娘未进门,田夫人一年四季跟着公爹呆在瀼州;这圣人做寿,一向都是袁氏代表田府入宫庆贺的。 这入宫给圣人贺寿可不是件轻松活计,要穿着又厚又重的大礼服折腾上三四个时辰,还要在外命妇的行列中向圣人行朝拜之礼什么的。 今年袁氏有孕,顾忌到腹中胎儿,袁氏就有些不想去了。 嫤娘自然能听出袁氏的言外之意。 可她也有些迟疑。 上一回她进宫的时候,胡昭仪的有意为难,花蕊夫人隐含的敌意,以及赵德昭的怪异……这些都让嫤娘有些如坐针毡。 所以她不想去。 再一个,上回她进宫谢恩的时候,圣人就说了让她下回进宫再叙的话。虽说当时圣人也有可能说些客气话,但保不定万一呢?万一圣人又想召见她呢? 若这次圣人单独召见她的话,倒还好。 就怕到时候如胡昭仪,花蕊夫人等人又在圣人跟前,再说起那些挑拨事非的话,那可如何是好? 嫤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袁氏似看出了嫤娘的担忧,连忙说道,“……离现在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呢!你也不必担心,就算进了宫,咱们外命妇还排在内命妇的后头,又有公候家的夫人们在咱们前面……只要你跟着旁人做,一准儿不会错!” 说着,袁氏又道,“亲家老安人若是身子骨好,恐怕也要去……亲家夫人身上也有诰命,又与官家有旧,必是会去的……啊,对了,都虞候夫人也会去。” 嫤娘见她苦劝,知她躲懒也为了腹中的孩儿。 思前想后,嫤娘只得点头说道,“我是没见过大场面的,还望嫂子多多提点一二。” 袁氏捂嘴笑道,“无妨,我去我舅舅家借个嬷嬷回来……听说那嬷嬷去年才从宫里出来,如今正在我舅舅家里管教表妹的礼仪,有她帮着指点礼仪和探明贵人们之间的关系,一准儿不会错!明儿我先问问,看那个嬷嬷什么时候能来咱家……” 妯娌两个又说了一番话,嫤娘见天色不早,唯恐撞上田大郎,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春兰和小红正在外间摆饭。 二婢先是规规矩矩朝着嫤娘行了一礼,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朝她使了个眼色。 嫤娘有些诧异,朝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进内室,她就看到田骁正合衣躺在床上。 他还在不快活? 嫤娘咬着嘴唇走了过去,推了推他,“二郎?” 他一动也不动的。 嫤娘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却装作不知,又推了推他,“二郎?这都什么时辰了,就是想睡觉也等吃了饭……” 她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就被他搂在了怀里,还就势一滚…… 嫤娘“啊”的惊呼了一声! 她已经被他压在了身下。 田骁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咬牙切齿地问道,“……今儿你为何偏着他?” 嫤娘佯作听不明白的样子,反问道,“我偏着谁啦?” 田骁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偏着王七!”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两人像孩童拌嘴似的争吵了几句,田骁深呼吸一口气,说道,“……你心疼他?” 嫤娘一滞。 方才袁氏央她代表田氏入宫贺寿,虽是袁氏无奈之举,却已经令嫤娘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了。 现在田骁又来捣乱,她有些心累,便正色说道,“王七好歹也是你的表弟,又是堂堂大丈夫,可你却……你当我没看见么,你揪着他的手臂,痛得他脸色都变了!你也不想想,若是他被你伤着了怎么办?到时候三夫人来和你闹,说你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的,你又做何应对?” 田骁一愣。 她说的也有些道理,而且也是替他着想。 “难道我还没有分寸?”田骁闷闷地说道,“我根本就没用力……看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好像我真的欺负了他似的。男儿大丈夫,就是流血也不能流泪,可他却像个扭扭捏捏的小娘子似的……还动不动就哭……” 嫤娘“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了她的面上。 她肤肌雪白,面颊上透着淡淡的粉红色,明亮的眼睛,红润的菱唇,还有那随着笑声高低起伏着的饱满胸脯…… 田骁不由自主地就吞了一口口水。 说起来,两人成亲已经小半个月了,可他还没真正试过她的滋味。 他突然直直地朝她压了下去。 嫤娘被他吓了一跳! 这些天,他待她一直很亲昵,也很礼遇……除了夜里睡觉的时候,晚晚都要让她养玉势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一丁点逾越的表示。 所以嫤娘对他已经非常信任了。 直到现在…… 他突然强吻上了她,力度又猛烈又强势,她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嫤娘伸出手想推开他,可她的反抗却激怒了强忍在田骁心底的征服欲。 “嘶啦!” 内室里响起了衣帛被撕裂的声音,还有嫤娘惊惶失措的低呼声。 春兰正硬着头皮一脚跨进内容,准备请郎君和娘子出去用饭,一听到内室中的声音,顿时拔腿就跑…… 幸好她临出内室时,还没忘记把门给掩上。 小红看到春兰逃似的从内室跑了出来,还面红红的,便有些好奇,问道,“春兰姐姐,娘子她……” 春兰阻止了小红的问话,却说道,“你,你先去准备热水吧,我把饭菜拿去温着。” 小红看了看内室紧闭着的大门,顿时了然。 这天都还没黑,郎君他就这样迫不及待了啊…… 小红吐了吐舌头,去厨房烧热水去了。 春兰和小红在院子里忙碌,内室中却一派春光。 田骁晓得,自己的身板儿与娇妻并不匹配,所以一直用玉势来养她……此时将娇妻压在身下,他亦是尝试着想进入她,但见她虽然仍是一副强忍痛苦的模样,却好歹没有晕过去。 费了好大的劲儿,他才算是全挤了进去。 嫤娘被疼得满面惨白。 田骁有些心疼,强按着心底的冲动,俯下身子亲吻着她,问道,“可还好?” “你,你……你这黑心肝的坏郎君!”她带着哭腔胡乱骂道。 田骁闻言大乐,直问道,“我哪里黑心了……我恨不得将一颗心儿掏出来给你看看……” 说着,他便缓缓离她,连着那物也慢慢抽离。 嫤娘全身一僵。 她不由得咬住了嘴唇,眼中泪光盈盈。 看着身下的娇妻粉面含春,媚眼儿如丝的模样,田骁心中一荡! 他突然又狠狠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嫤娘“啊”了一声,开始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她那雪白的胸脯随着粗重的喘息声音上下起伏,直耀得田骁两眼生花。 自身下传来的紧致又温暖的快活差点儿湮灭了田骁! 他突然一下子就贴近了她,低声问道,“……娘子,你可,可看到了我的心?” 嫤娘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只是,他带给她的这种感觉好生奇怪,涨到撑裂般的痛感,却又带了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渴求…… “什,什么?”她喃喃地说了句。 她迷离的媚眼让田骁失去了控制。 他狠狠地抵着她,突然就尽情地驰骋了起来…… “啊,啊……啊!” 嫤娘再也受不了了,忍不住随着他的节奏浅吟低唱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中秋宫宴(上) 隔了一日,袁氏果然请了个老嬷嬷回来指导嫤娘的宫庭礼仪。 只是嫤娘自幼跟随母亲学习礼仪和规矩,那老嬷嬷在田家呆了几天,对她的礼仪教养倒并没有太多的指点,倒是将后宫中各位娘娘的情况与显贵夫人们的情况一一说与嫤娘听,好让她能在初见圣人妃嫔和贵夫人们的时候,不至于无话可说。 官家已是近五十岁的壮年男子,可圣人却还只有二十出头……老夫少妻的,圣人不免十分受宠。 这次圣人做寿,除了内外命妇们要入宫赴宴恭贺之外,官家也在万和殿宴请群臣,田骁品衔虽低,却也在受邀请名单中;而田大郎作为官家身边的带刀金吾卫,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受召进宫轮值…… 于是,到了圣人做寿的这一日,袁氏早早来到二门处等到了嫤娘,拉着嫤娘的手儿交代了好一番话,这才目送夫妇俩出了门。 田骁骑马护着妻子的车架,刚出西大街就遇上了堵塞,不少达官贵人们今儿都要入宫,满街都是熙熙攘攘的车队,且大家又都是熟人,见了面不免又是一番寒喧问好,更添热闹。 田骁好不容易才护着妻子的马车,随着车流慢慢挪到了宫门口。 早就守在一边的伴当上前拦住了常平,常平听说夏大夫人和都虞候夫人都在旁边等着自家郎君和娘子,连忙报与田骁听;田骁又赶紧勒住了马,护着嫤娘的车架慢慢地脱离了像潮水一般缓缓前进的车流,拐到了一边的空地上。 嫤娘在田骁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先是走到了母亲夏大夫人的车架前。 夏大夫人一看到穿着六品诰命夫人服饰的女儿又是端庄又是美艳,心中很是高兴,交代她道,“……呆会子人可多,进了宫以后,你就紧紧地跟着我和你姨母,千万别走散了。宫里贵人多,事非也多……你要好生小心,切莫落了单。” 嫤娘连连点头。 夏大夫人又说道,“你和二郎的婚事还是圣人保的媒,上一回你入宫谢恩,也是圣人好心看在你要回门的份上,也不曾多留你说话……这回你进了宫,想必圣人是要单独召见你的,你别怕……不是我说,像你这样大的孩子,论温婉恭谦,也没几个人能越得过你去,你只把平日里的气度拿起来就是了……” 嫤娘虽然心中打起了小鼓,却因为害怕母亲担心,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忙不迭地点头。 “那你去你姨母那儿打个招呼就快回车里去,都入秋了天气还这样热,小心妆花了……”夏大夫人交代道。 嫤娘应了一声,又匆匆去都虞候夫人的车架前打了声招呼,这才回到了自己的马车里。 正如母亲所说,今儿虽然是中秋,但天气闷热得紧,嫤娘又穿着厚重的诰命服饰,不由得被热得出了一身汗。 她让小红拿了帕子出来,仔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尽可能地解了两颗扣子,将颈脖处的汗给擦了。 想着田骁穿着软甲肯定也被热坏了,嫤娘又命小红把带来的菊花水打开盖子晾凉了,然后掀开了车窗帘子…… 田骁果然很快就策马凑了过来,连声问道,“怎么了?” 嫤娘亲手将盛了菊花水的瓷瓶递了出去,轻声说道,“这是菊花水,快喝了解解暑气。” 田骁一愣。 他连忙接了过来,一仰头就将瓶中微温香甜的菊花水饮了个干净。 小红躲在车厢里老大不高兴的…… ——那菊花水,娘子一口都没喝呢,郎君怎么就一口干了! 嫤娘接回了田骁递回来的空瓶子,又递了块帕子给他,催道,“快擦擦汗。” 田骁咧着嘴,接了她递过来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嗅到了幽幽香气,便知是她自用的,心中更是高兴。 喝了水,擦了汗,他骑着马儿护着妻子的马车,意气风发地慢慢挤到了最前面。 贵人们的马车入了宫门之后,就有内侍拿着牌子过来安置马车,贵夫人们则要步行去往荣华殿先签到,再按照诰命高低,分区域等待。 接下来,又有嬷嬷们带着宫女儿来领贵夫人们。 按例,每位贵夫人可以带一位侍女。 所以嫤娘就带着小红,与其他的六品和从六品的诰命夫人们一起等待引见。而夏大夫人和都虞候夫人因为品阶高,已经先嫤娘一步被迎进了鹤祥殿。 嫤娘看了看周围。 和她在一块儿等的,都是些三四十岁的妇人……大伙儿虽然都穿着六品恭人的诰命服饰,但很显然,年青又美貌的嫤娘在她们中间是鹤立鸡群的。 周围的夫人们已经开始了小小声的谈话。 嫤娘认得其中几个…… 那还是半个月前来喝过她和田骁喜酒的几位世交家的婶子和嫂子们。 那几位深知田家父子三将军都是有出息的,婆媳妯娌几个又都是诰命夫人……都隐隐带着些巴结讨好之意。 她们问话问得小心,嫤娘也答话答得有礼,一来二去的,大家就慢慢地熟悉了起来。其中一位潘少夫人,乃大将军潘美潘仲询的长媳潘少夫人,她大约是得了袁氏的托付,因此待嫤娘十分亲厚。 不多时,终于有嬷嬷领着宫女儿们过来领六品和从六品的夫人们去鹤祥殿了。 共有四个嬷嬷,队伍前头站了两个,后头站了两个;夫人们走中间,一边跟着自己的侍女,另一边是排成了队伍的宫女儿们……众人屏声静气,排着队绕行在御花园间,竟无一人敢开说话。 嫤娘与潘少夫人跟在队伍里,两人都走得气喘吁吁的。 潘少夫人是典型的将门女子,虽然也穿了诰命服饰,却是个说话急切又动作麻利的。可她也被累得直喘气儿,拿着块手帕子不住地扇着风。 嫤娘虽然生得文弱秀气,但要是在平时,这点儿路她也不放在心上,毕竟她也一直在练着云华道长传授的强身健体拳法,就是走上两个山头也无事。 只是,今天她头上戴着的花枝金钗,还有身上穿着的厚重礼服,全身上下的首饰什么的加起来足有十几二十几斤重…… 还因为怕来得迟了恐生意外,她还一大早就从家里出发了;到了现在,全身几十斤重的披挂,再加上日头又毒,她累得不得了。 嫤娘微微地喘了几口气,悄悄看了看其他的夫人们,发现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甚至因为其他的夫人们年纪稍长,更加受不住,有的人已经有些跟不上队伍了。 嫤娘心想,难怪袁氏不肯来,也最好别来,怀孕是大事,万一因为要给圣人贺寿而对她腹中胎儿有什么影响的话,不但对田家的子嗣不利,而且这话要是传到了圣人耳里,对田家是有害无利的。 一众人等好不容易赶到了鹤祥殿,先前抵达的夫人们已经就座了。 嫤娘随着宫女儿的指引入了座,开始小心地寻找起母亲和姨母的身影来。 很快,她远远地看到了母亲和姨母的身影,她俩坐在一群贵夫人的中间,正含笑看着她,还朝她轻轻地摆了摆手以示意。 嫤娘顿时心下大定。 老实讲,从一大早的就起来梳妆打扮,到抵达宫门,签到,直到现在列队坐在了宴会宫殿里头,已经过了近三个时辰…… 嫤娘早就被累得汗流浃背。 也幸好她年轻,所以面上也只抹了一层无色润肤的玉容膏,只在嘴唇上抹了一丁点口脂而已。 再看看其他的夫人们,有些人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 嫤娘转过头,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下身边的潘少夫人。 潘少夫人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朝着嫤娘露出了感激的笑容,然后垂下了头,小心地拿着白绫帕子将脸上花掉的妆容一点一点地拭去…… 从六品以下的诰命夫人是没有资格入宫觐见圣人的,也就是说,嫤娘这一队六品诰命夫人们是最后一批进入宴客宫殿的。 众人坐好之后,就有内侍开始唱喏,众人连忙跟着内侍的诵唱,纷纷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头冠,然后垂手肃穆而立。 众夫人们虽然按照各自的品阶高低站成了阵营之队,可内侍们却又没有了下文。 直到众夫人们觉得站到两腿发麻的时候,殿外终于有了动静。 “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抑扬顿挫地吟唱了起来。 随着内侍的吟唱,众夫人们都紧张了起来。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开始有执彩灯的年轻宫女们轻巧地从殿外鱼贯而入,并且在宫殿里排成了队列。 不多时,圣人领着后宫妃嫔们缓缓走进了鹤祥殿。 嫤娘垂下了头不敢看,只听到了妃嫔们轻巧又细碎的脚步声音。 圣人领着妃嫔们走到了上座。 接下来,圣人入了座,先是妃嫔们随着内侍的唱礼,朝圣人行过了跪拜大礼。待妃嫔们行完了礼之后,圣人才道,“……平身罢。” 妃嫔们这才分列在圣人身旁边。 这时,内侍开始了唱喏。 外命妇们开始按照内侍官的唱喏,一次又一次地朝着圣人行礼拜寿。 等众人三拜九叩之后,圣人这才吩咐众人免礼,先请众人落座,又命宫人赐宴。 内外命妇们这才纷纷入座。 众夫人们屏声静气地坐在小几前……诺大的宫殿里头,夫人们侍女们外加宫女和内侍们,少说也有好几百人,却安静得连根针儿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众人都垂着头聆听圣人的声音缓缓地说着话,嫤娘便也盯着眼前小几上的菜肴…… 她很是惊讶。 眼前的这些菜肴……细致精美得就跟一幅画儿似的,要不是先前袁氏请回来指导她礼仪的老嬷嬷略提了一下这是宫中特有的“看菜”,她还真不相信,这样精美的菜品,居然做出来只是供宾客看的,并不能吃。 再小心地看看其他的夫人,众人也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面前小几上的看菜,眼中都流露出惊艳赞叹的神色。 圣人一直端坐上座,耐心地等着宫人们上齐了菜式之后,这才举起了小金杯,对众夫人说了声,“多谢众位夫人前来,本宫略备薄酒,与众夫人同乐。” “恭祝皇后娘娘万寿无疆!”众夫人们举杯齐齐说道。 上一回嫤娘入宫时,因为是近距离地向圣人请安,倒不敢放肆打量圣人;直到这时,隔得远远的,嫤娘才敢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站圣人的模样。 只见圣人是个面容清丽,纤细婀娜的年青女子。 不同于上一次的随意,这次,圣人穿着青底赤金的华贵礼服,头戴缀满了宝石泫苏的后冠,看上去典雅庄重又温婉。 而围绕在她身边的,却俱是一些年纪较大的妃嫔,而众妃嫔中,浓妆艳抹的花蕊夫人与做花仙子打扮的胡昭仪正笑吟吟地坐在圣人的左右两边,看上去极打眼。 此时,圣人已经举杯浅抿,众夫人们也都跟着举起了杯。 嫤娘便也拿着杯子微抿了一口酒。 这大约是专为女宾准备的酒,酒味不太重还有些清甜的果味,只是嫤娘不敢多饮,怕酒劲上了头会坏事,因此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毫无疑问,宫宴是丰盛的,奢华的。 可每一道菜品都是凉的,论味道嘛……味道绝比不上外表那么惊艳。 嫤娘将每道菜都试了一口,就不再挟第二筷子了。 当圣人第三次举杯邀饮的时候,众人心知已经到了散席的时候了。 内侍再次开始唱喏,众夫人们纷纷起身,齐声拜谢圣人赐宴…… 嫤娘松了一口气,心想赐宴总算是完成了。 圣人带站着妃嫔们先行离去,外命妇们则留在鹤祥殿里,等待着嬷嬷和宫女儿们一批一批地按照来时的秩序再把人领出去。 其间,果然有宫女儿前来传话给嫤娘,说圣人有命,令她即刻觐见。 嫤娘顿时紧张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中秋宫宴(中) 嫤娘心想,果然如母亲猜测的那样,圣人要单独召见她。 她莫名就有些心慌。 但转头看看,被圣人私下里召见的夫人还不少,华昌候夫人与世子夫人柳氏赫然就在其中。当然,除了她们之外,还有别的夫人。 想来这些夫人们,大多数都是妃嫔们的亲眷。 华昌候夫人和柳氏已经看到了嫤娘。 华昌候夫人神色未变,甚至还笑嘻嘻地朝着嫤娘摆了摆手;柳繁繁就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把头转向了一边。 可没过一会儿,柳繁繁又转过头重新打量起嫤娘来。只见她冷冷地盯着嫤娘,面露讥讽之色,却又有些忿忿不平的……最后,她还狠狠地甩了一记眼刀子过来。 嫤娘不理她,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地坐着。 身边的夫人们被一一传召进了内殿。 终于,有个小宫女儿走了出来,朝她说道,“夏恭人这边请。” 嫤娘连忙应了一声,示意小红在这里等,自己跟着小宫女儿走进了内殿。 圣人的宫殿本就高大而又宽敞,嫤娘只觉得这一次来又与她上一次来有些不同。只见宫殿里头放着大气又金碧辉煌的屏风,挂着明晃晃又漂亮的缓景宫灯,年青的宫女儿们穿着鲜亮漂亮的衣裳立于两边,隔出了一条长长的通道出来。 嫤娘不敢抬头多看,只是垂着头跟着领路的宫女,一直走进了内殿。 此时圣人已经换下了方才的厚重礼服,代表身份的后冠也已经摘下,这会儿正穿着家常的衣裳,挽了个松松的发髻,闲闲地坐在上座。她的身边还坐着个穿着绣了云纹锦锻袍子,头戴玉冠的半大孩子,看上去两人还有说有笑的,神态十分亲密…… 想来那半大的少年郎君,应该就是官家的幼子赵德芳了。 嫤娘不敢放肆,在宫女的指引下,跪下朝圣人行礼。 “臣妇田夏氏见过皇后娘娘,恭祝娘娘千秋之喜!” 圣人笑着说道,“快不必多礼了,来人,给夏恭人赐座。” 嫤娘谢了恩,小心地坐在宫人搬过来的小杌子上。 圣人笑道,“这些天过得还好?田二郎可有欺负你?” 嫤娘面一红,连忙答道,“多谢娘娘体恤,夫君他,他待臣妇极好。” 圣人掩嘴轻笑。 除去尊贵的皇后身之外,圣人其实也是个年青女郎,知道嫤娘是个新妇,此时面上又露出了只可意会的羞意,不由得掩着嘴儿轻笑了起来,却又要顾虑着身边的赵德芳,不好多说。 正好有宫女奉了茶过来,嫤娘小心接了。 圣人一笑,又说道,“上回你来,我屋里人多,也没能好好和你说一回话……后来皇上又和我说起了当年的事,说他为家国在外征战,多亏了你父亲侍奉昭武皇帝,替他尽了孝,就是到了最后,也是你父亲为昭武皇帝送的终……” 说着,圣人拿出帕子沾了沾眼角。 嫤娘连忙站了起来,说道,“受君之托,忠君之事原是我父亲应尽的本分,也是他为我们母亲积的福……这些年,承蒙皇上和娘娘关爱,我和我母亲才能活得体体面面的……说起来,臣妇还要多谢娘娘的关照……” 坐在她身边的赵德芳连忙说道,“母亲快不要伤心了,夏恭人的父亲也早已经去世,母亲提起往事,不但令九泉之下的祖翁不安,也教夏恭人惶恐。” 赵德芳这么一说,嫤娘立刻又跪了下去。 圣人急忙吩咐宫女道,“快快扶了夏恭人起来……” 嫤娘被宫女扶了起来,重新归位坐好,圣人这才笑道,“是我不好,提起旧事,让大家都伤心了。成,以前的事儿我就不说了,且说说眼前吧,我听说,你公爹婆母已经启程去往瀼州了?” 嫤娘垂了头,恭恭敬敬地说道,“回娘娘的话,我家公爹婆母接了皇上口谕之后……第三天就启了程。” 圣人点点头,又问,“那你母亲可还好?家中祖母的身子如何?” 嫤娘连忙答道,“谢娘娘的恩典。家中祖母本犯了心悸,幸得娘娘赐药,已大好了。臣妇的母亲也好,谢娘娘关爱。” 圣人点头道,“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免就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既然你祖母用着那救心丸挺好,那呆会儿回去的时候,再带上一盒去。” 夏嫤娘不好推辞,便又离座起身,朝着圣人跪拜了下去,谢了恩。 圣人又是抿嘴一笑,正要让她起来的时候,内侍突然来报,“启禀娘娘,二王爷求见。” 内侍话音未落,外头就响起了男子的声音,“日新来给母亲请安了!” 夏嫤娘微微侧头,看到一个年青郎君大步流星地从殿外走了进来。她避不及防,只得跪在原地,深深地垂下了头。 赵德昭猛地看到一个外命妇正跪在圣人跟前。 他顿时愣住了。 只是那年轻妇人穿着六品诰命夫人的服饰,宽大的服饰丝毫也不能遮掩住她纤细的腰身。她虽然低垂着头,而且还是侧面对向自己,可他却依然能看到她翘楚的长睫毛,还有那如粉瓣莲花一般的肌肤,微微弯起的红菱唇角…… 夏氏嫤娘?田守吉的新妻? 赵德昭手缩在宽大的云袖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上回在宫门处见到了她,他惊为天人。 却想不到,这样美貌的小娘子,却已是个新嫁娘了。 赵德昭深呼吸一口气,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朝着圣人深深一鞠躬,笑道,“儿子给母亲拜寿请安来了,恭祝母亲千秋之喜。” 圣人笑道,“承你吉言,你从哪边来?” 赵德昭又躬身说道,“儿子从前殿过来,父亲命我过来带四郎去。” 圣人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赵德芳,说道,“那你就跟着你哥哥去,也好管一管你爹爹……记着,教他少喝些酒。” 赵德芳一直观察着兄长的神色。 听了圣人的话,赵德芳先是“喏”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先是看了看兄长赵德昭,然后又看了看一直跪在地上的嫤娘,转头对圣人说道,“母亲,夏恭人又无错,您让她起来吧!” 夏嫤娘一听,心中不禁狂跳了起来,头垂得更低了。 圣人一愣,笑道,“夏恭人起来罢,原也无事。” 嫤娘有些踌躇。 可圣人有命,她也不好违抗,只得说道,“臣妇谢娘娘恩典,谢王爷恩典。” 说着,她惶惶不安地慢慢起了身。 赵德昭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嫤娘的身上。 他看到了她莹白的肌肤,秀气的下巴,姣美的唇…… 嫤娘有些惶恐。 她当然感觉到有人正用火辣辣的视线注视着自己。 可圣人温婉,四王爷年幼,那么……打量她的,只有可能是二王爷。 “二哥?” 赵德芳看了看赵德昭,又顺着赵德昭的眼神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夏恭人,眼珠子不由得一转,惊奇地喊了一声。 赵德昭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对圣人说道,“儿子这就带着四弟去了,母亲金安。” 圣人笑道,“快去罢!” 赵德昭转过身,深深地看了嫤娘一眼,带着赵德芳走了。 圣人这才说道,“……你不必太拘谨,因武官家的娘子鲜少有像你这样,这么年轻就妻凭夫贵的。所以就连四郎也觉得看着你稀罕,他是个小孩子,口快心直,你不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嫤娘连忙又道,“臣妇不敢!” 圣人微微一笑,问道,“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啊,对了,既然你娘家祖母吃了救心丸好使,索性再带些回去。来人,快赐夏恭人救心丸两匣子。” 宫人领命而去,嫤娘再次谢恩。 圣人和气地与她聊了一会儿天,说得不外乎是你在家里做些什么消遣,如今也到了八月十五,甜馅儿的月饼好吃还是咸馅儿的月饼好吃等等。 不多时,宫人果然捧了两个匣子出来,递给了嫤娘。 嫤娘伸出双手接了,又谢了一次恩。 圣人又道,“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吧!” 嫤娘捧着药匣子,再次谢恩,这才跟着宫女儿退出了内殿。 急急走到了殿外,嫤娘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贴身的白绸布中衣都已经被汗给湿透了…… 和上回一样,小红已经在殿外久候她多时了;直到主仆俩汇合在一起,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们刚刚才走了几步,就听到有人唱喏了一声,“胡昭仪到!” 嫤娘一转身,就看到了一群穿着穿着绫罗绸缎的宫女贵妇们,正如群星伴月一般,将一个华服丽人拥在中间,缓步朝着圣人的宫殿而来。 华昌候夫人与柳繁繁赫然就跟在人群之中,而那个被众人拥在正中的华服丽人,除了胡昭仪,还有哪个? 嫤娘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给嫤娘领路的小宫女儿已经退到了道路边,“卟嗵”一声就跪了下去,小红也机灵地捧着匣子跪在了小宫女的身边。 嫤娘不敢怠慢,按照礼仪嬷嬷教导的那样,朝着胡昭仪所在的方向躬下了身子,行了个蹲礼。 胡昭仪领着众人慢慢行来,在嫤娘面前站定了。 嫤娘低垂着头,听到一道慵懒沙哑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 “旁边跪着的是谁?” 嫤娘恭恭敬敬地说道,“臣妇田夏氏见过昭仪娘娘,叩请娘娘万福金安。” “哦?田夏氏?哪个田夏氏啊?”胡昭仪懒懒地问道。 华昌候夫人陪笑道,“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六品女眷,娘娘不认得也是对的。” 柳繁繁也哂笑道,“婆母说得极是。倘若不是因为这次设宴是恰巧卡在六品诰命的位份上,原也轮不到她进宫来,娘娘快别和她一般见识!” 嫤娘稳稳地行着曲膝礼,眼观鼻鼻观心。 胡昭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哦,田夏氏?是不是……瀼州剌史田大人家新娶的那位次媳?哟!听说啊,这位田夏氏可是个才貌不输于花蕊夫人的美人!快,快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儿,竟能这样令人过目不忘?” 嫤娘心中一凛。 这胡昭仪分明在嫤娘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就已经见过自己了,现在却还要假作不认得……这倒也罢了,胡华俊自摔伤之后,身体就一直没好过,胡昭仪对自己有敌意,这原因是想得通的。 但胡昭仪话里的意思……又是怎么说? 过目不忘? 这什么意思?谁对她过目不忘? 难道说,胡昭仪指的是她的亲弟,华昌候世子胡华俊? 可嫤娘与胡华俊,也只是在好几年前,在宝妆楼匆匆一见,且那时的她尚年幼,又有什么美貌可言? “怎么?本宫使唤不得你?”胡昭仪冷冷地说道。 见嫤娘迟迟不抬头,胡昭仪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你装模做样的作甚?好大的胆子!竟然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嫤娘连忙说道,“臣妇恐冒犯了娘娘,别无他意。” 说着,她微微抬起了下巴,却垂下了眼睑,只盯着胡昭仪宫装上的刺绣。 随着她的抬头,四周变得一片寂静。 也不知是谁轻轻地“哼”了一声。 胡昭仪突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果然是个烟视媚行的小娘子。” 嫤娘心中“咯噔”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了胡昭仪,目光清澈而又坚定。 “……昭仪娘娘此言差矣!” 嫤娘看着胡昭仪,一字一句地答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中秋宫宴(下) 胡昭仪大约三十几岁年纪,虽然身材有些微丰,但五官秀丽,脸儿白白的,还戴些婴儿肥似的。只见她穿着华丽的宫装,下巴轻扬,眉梢斜入云鬓,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 然而嫤娘却看着胡昭仪,一字一句地答道,“臣妇不才,却也识得几个字,晓得‘烟视媚行’这几字,原是赞坊间行首小姐们的美词。夏氏不敢当,还请昭仪娘娘谨言。” 胡昭仪的面色一沉,不悦地说道,“这么说,倒是我见识少,不识字还说错了话?呵呵……夏恭人真是好才华!” 旁边有个身材粗壮的胖宫人喝道,“大胆!尔等一个小小的六品恭人,竟也敢驳昭仪娘娘?快快跪下听候昭仪娘娘的问罪。” 嫤娘又看了众人一眼。 胡昭仪盛气凌人,华昌候夫人面色阴沉,柳繁繁眼含敌意,围在胡昭仪身边的宫人们又都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嫤娘叹了一口气。 见胡昭仪的内侍喝斥自己,夏嫤娘温柔和气地说道,“大伴此言差矣!” 众人面面相觑。 嫤娘轻言细语地说道,“今天是中秋佳节,又是圣人的寿辰,这样喜庆的日子,就连官家也在前边的宫殿里宴请群臣,还因着圣人的寿辰,官家还免了滁州三地一年的赋税,在这样的好日子里,昭仪娘娘自然不会无故问外命妇的罪……” 胡昭仪眼睛一眯,凉凉地笑了。 先前她就听继母说,夏家的五娘子狡猾多奸,今日一看,还果真如此。她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却分明拿着官家和圣人来压制自己? 官家也就罢了,夫君大过天,且官家还是天子…… 可夏氏却拿着圣人来压制自己? 呵呵。 圣人今年才二十一岁,进宫不过才四五年,虽然年轻,哪及自己已经在宫中服侍了官家十几年,一直荣宠不衰? 胡昭仪再次打量着眼前娇美婀娜的夏氏。 不得不说,夏氏还真是个尤物。 此女不但肤白貌美,身段也婀娜多姿。看她丰乳圆臀的,就连身上穿着厚重衣的大礼服,也盖不住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恐怕就连官家的心头爱,那位花蕊夫人费氏,也不及这夏氏美貌。 像夏氏这样的小娘子,想必也是因为长年窝在府中为她祖翁守孝,平时里并不在外走动,所以不为人知。否则依着她这样的美貌和身段,一定会艳压汴京的,哪里会这样默默无闻! 也难怪她的弟弟胡华俊,自几年前见了夏氏一面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就连前几日入宫来觐见自己的时候,还长吁短叹的,直说世间女郎皆不如夏氏五娘…… 胡昭仪眼珠子一转,面上带着些意昧不明的笑容,说道,“听闻夏府九世书香,真是名不虚传!夏恭人出自书香世家,果然学识渊博……既然夏恭人这样懂礼,不如……去本宫宫里,好好教导本宫,如何?” 嫤娘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连忙说道,“臣妇不敢……” 胡昭仪没有理会嫤娘,娇喝了一声,“那就这么说定了,来人啊……” 早有内侍虎视眈眈地站在一旁,听了胡昭仪的话,连忙捋起了袖子,准备把嫤娘拖回胡昭仪的宫里去…… “哟,好热闹啊!” 众人转头,看到一个被粉纱包裹着的天仙美人正笑盈盈地带着侍女款款走来。 只见那美人儿云鬓高耸,发心处带着朵极精致的粉色堆纱牡丹花,花瓣间似乎还钉着珍珠宝石之类的,熠熠生辉…… 更有两只白玉蝴蝶正颤颤巍巍地围绕着那朵花儿,随着美人儿的一颦一笑不住的上下纷飞。 ——来人正是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粉面桃腮,杏眼樱唇的,眉间有种说不出口的意气风发。也不知是不是在宴筵上吃多了酒,她脸儿红红,眼儿媚媚,看向胡昭仪的时候,更有风情万种。 嫤娘连忙又朝着花蕊夫人行了一礼,恭声说道,“臣妇见过花蕊夫人,夫人万福金安。” 花蕊夫人斜睨了胡昭仪一眼,笑道,“夏恭人请免礼平身罢!” 嫤娘心知,花蕊夫人费氏本是后蜀废主的贵妃。官家纳了她,大抵也是为了避免尴尬,虽封了她妃位,却令人喊她作夫人…… 所以花蕊夫人虽然尊称胡昭仪一声姐姐,实至她享四妃品阶,位列胡昭仪之上。 一听花蕊夫人让自己免礼平身,嫤娘老实不客气地说了声,“臣妇谢过花蕊夫人!”说着,她便站直了身体。 花蕊夫人拿着精美的团扇悠闲地轻拍了两下,先是打量了夏嫤娘一番,这才转头朝胡昭仪娇笑道,“胡姐姐好雅致啊!今儿是皇后娘娘的寿辰……夏恭人才从仁明殿里领了赏赐出来,胡姐姐就要为难她,此事若让皇后娘娘知道了……还以为她看得顺眼的人物,到了姐姐眼里,就怎么也看不顺眼了……” “哟!瞧我,皇后娘娘性子和顺,就是知道了最多也就是说你几句……反正夏恭人也不是公候家的夫人,欺负了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胡姐姐?”花蕊夫人一边说,就一边拿着团扇轻轻的拍在她饱满的胸脯上,真真儿的是人美,声娇,话儿又甜。 胡昭仪看了花蕊夫人一眼,一时之间没搞明白她卖的是什么药。 花蕊夫人娇笑道,“哎哟我的胡姐姐!瀼州刺史田大人不过也就是个四品武官,不值得什么!可是……胡姐姐就没想过,夏恭人的娘家?” 胡昭仪顿时面露讥讽。 夏家? 夏家自从那老头儿夏子闻死了以后,早就已经没落了…… 咦,不对! 夏家虽然早已式微,但夏嫤娘的亡父却在早年前替官家侍过武昭皇帝的疾……最后武昭皇帝病重过世的时候,官家还在外头征战呢,最后还是夏嫤娘的那个死鬼爹和大相公赵普两人替武昭皇帝操办的后事儿。 听说夏嫤娘的那个死鬼爹,文韬武略,学识才华不在赵普之下……可惜就是命短了些,否则也是个出阁入相的大相公啊! 为着这个,后来夏嫤娘的死鬼爹去世的时候,官家还大哭了一场,最后封了夏嫤娘的寡母为四品硕人。 放在大宋国,这可是头一号的殊荣! 得了花蕊夫人的点拨,胡昭仪顿时明白过来,她还就真的没法动这夏嫤娘,倘若被官家知道自己为难了官家的恩人之女,保不定自己的下场会变成什么样。 花蕊夫人含笑斜睨着胡昭仪,却面含讥讽。 胡昭仪咬着嘴唇恨恨地瞪着花蕊夫人,则被气得……那极丰满的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她狠狠地喘了几口气,突然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笑道,“费妹妹来得正巧,妹妹是国中第一才女,这位夏恭人也是书香世家的嫡女,你二人又是一般的美貌,何不比试一番?断个高下如何?” 花蕊夫人笑得云淡风轻,“哟,依胡姐姐这么说……我和夏恭人都认识几个字,见了面就该断个高下?那姐姐生得这样富态,怎么还不去寺院里供奉弥勒佛祖?” 也不知是谁躲在人群中,“哈”的一声就哂笑了起来。 胡昭仪顿时大怒! 可她憋着一口气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儿臣请二位母妃的安。” 众人一转头,只见长身玉立的二王爷赵德昭正站在一旁,已经朝着这边花蕊夫人和胡昭仪的方向行了个拱手礼。 华昌候夫人与柳繁繁等人连忙避到了一边,嫤娘也垂首立于一旁;待赵德昭朝胡昭仪行礼过后,众人连忙又都向赵德昭行了一礼,口称参见王爷千岁…… 赵德昭虽然年轻,却也是天子血脉,胡昭仪不好再发作,只得笑道,“二郎自何处来?” 赵德昭道,“……母亲赐了夏恭人两匣子药丸,想起此次离宫门还有些距离,特命我来相送,胡母妃这要是去给母亲请安?” 胡昭仪咬牙切齿地笑道,“正是。” “那就不阻胡母妃了,我先行一步,送了夏恭人出去……” 说着,赵德昭对嫤娘点了点头。 嫤娘却有几分踌躇。 当场有这么多人,她却一个也惹不起,只得朝花蕊夫人与胡昭仪各行了一礼,然后跟在赵德昭的身后,慢慢地走了。 看着夏氏的背影,胡昭仪重重地“哼”了一声。 而花蕊夫人却看着胡昭仪,面露讥讽,显然不愿意善罢干休。 ** 赵德昭领着夏嫤娘和小红朝宫门走去。 离了花蕊夫人与胡昭仪之后,嫤娘便想着,要使个什么法子也离了赵德昭才好。 方才他虽帮了她一把,可他毕竟是个青年郎君,自己这个有夫之妇可不好与他过于接近。 可赵德昭却只顾前行,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夏嫤娘几次都有心停下脚步,无奈跟在身边的内侍却步步紧逼,令她不得不气喘吁吁地跟上了赵德昭的脚步。 不知不觉的,嫤娘就走得有些腿酸了。 这时,赵德昭突然停了下来。 夏嫤娘一时不备,没能收住去势,险形撞上了他。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身形,然后退了两步,垂首而立。 “嫤娘……” 他突然轻轻地喊着她的名字。 夏嫤娘一滞。 她的心,不明就里地就突突狂跳了起来。 再抬头一看,却见赵德昭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夏嫤娘顿时如遭雷劈! 她连忙回过头,却发现原本跟在她身后的小红,小宫女,以及赵德昭身边的内侍已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再看看周围,此时根本就是无人僻静之地。 嫤娘脸色惨白! 赵德昭已经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了过来。 嫤娘被骇得面无人色,她连忙跪了下来,带着哭音颤抖着喊了一声,“……王爷!” 赵德昭停住了脚步。 嫤娘跪在地上,低下头,看到了他那双穿着黑底绣金线的官靴。 他一直静静地站着,靴子尖的方向始终对着嫤娘。 然而嫤娘却已经被吓得魂飞天外! 半晌,赵德昭突然又轻轻地唤了一声,“嫤娘……” 嫤娘一滞。 她的心儿沉入了谷底。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唤她一声夏恭人,再也不济,也该喊她夏氏或者田夏氏。 可他却叫着她的闺名?他怎么知道她的闺名? “抬起头来,让孤仔细看看。” 赵德昭轻声说道。 他这话一出,嫤娘被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更是羞愤莫名! 这,这……赵德昭到底安的什么心? 这还用问吗? 可他是皇子,还有可能是储君,更有可能在将来登上大统。倘若他对自己有了不轨之心,这,这…… 在那一瞬间,嫤娘顿时心如死灰。 她两眼茫然地跪在地上,死死地咬着嘴唇低着头,一动也不动的。 赵德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恨不相逢未嫁时。”赵德昭轻轻地诵起了前朝诗人写下的千古诗句。 嫤娘面色惨白,几乎摇摇欲坠了。 赵德昭失神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女子。 她的肤色如白瓷一般,细腻到完全看不出肌理,因为一直低着头,浅黛色的柳眉下,翘楚浓墨的长睫毛正不安地扑簌着……再仔细一看,似乎还有些细密晶莹的泪珠沾在她那轻微颤动着的睫毛上。 方才他停下了脚步。 可她却没能收住脚步…… 在那一瞬间,两人拉近了距离,他便立时闻到了从她身上透出来的纯净暖香。 以及她在惊恐之下,微启檀口喊出来的那声“王爷”,那带着哭腔的柔媚娇声激得赵德昭心头一荡…… 可赵德昭又有些心疼。 她这么害怕…… 倘若他能正大光明地将她搂抱在怀中,好生温言抚慰一番,又有软玉温香在怀,有多好? 这样美丽温柔又精致的小娘子,实在不应该被那赳赳武夫粗鲁对待。 赵德昭惋惜地长叹了一声。 良久,他见她始终不愿意抬起头看自己一眼,不由得有些黯然。 “吧嗒。” 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了下来,滴溜溜地正好滚到了嫤娘的裙裾旁。 嫤娘一看…… 那竟然就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 她本就惨白着脸,见了这珠子之后,面色立刻又转为铁青。 嫤娘紧紧地簒着拳头,心中又羞愧又气愤。 她咬牙想道,倘若他敢在这无人僻静之处对她无礼,那她就大声叫喊,再一头碰死在那株粗壮的玉兰花树下…… 无论如何她也要保住名节,还要让众人知道赵德昭的真面目! 赵德昭却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靴子慢慢离去,脚步声音消失之后,此处也久久无人前来,嫤娘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身,飞快地朝着宫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只是,她才跑了几步,就听到后头有人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一声,“娘,娘子……娘子?” 嫤娘听出那是小红的声音,连忙回头一看。 小红抱着圣人赐的药匣,一边哭,一边瘸着腿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嫤娘收拾好自己面上的表情,佯作镇定,问道,“方才你去了哪里?” 小红哭道,“您走在我前面,那宫女儿走在我的后头……我眼睛一花,就被人捂住了嘴拖到了一边……我,我看他穿的衣裳,像是宫里体面的内侍……他让我跪着,我就跪着了……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内侍不见了,我,我就跑了过来。娘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嫤娘只觉得腿软。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开口说道,“……没事,咱们回家去。” 小红哭丧着脸点点头。 嫤娘又交代她道,“这是在宫里,贵人太多,咱们不能哭丧着脸……” 小红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嫤娘叹了口气,艰难地迈开了步子,朝宫门处走去。 只是,两人才走了几步,小红就停了下来,轻轻地喊了声“娘子”,又朝那边呶了呶嘴。 嫤娘顺着小红的视线望去,只见一颗晶莹圆润的夜明珠正静静地卧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显得十分醒目。 嫤娘脸色一白,说道,“咱们一路上什么也没看见,也,也没遇上任何人,咱们……直接就从圣人的中宫,一路走到了宫门,你可听见了?” 小红连忙点头。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四周变得一片寂静。 柳繁繁突然从树荫中走了出来。 她微眯着眼,看着夏嫤娘仓皇离去的方向,面上露出了阴狠的笑容。 半晌,她走了过去,拾起了先前赵德昭扔在地上的硕大明珠。##### 第一百一十六章谁敢欺负你! 嫤娘浑浑噩噩地来到了宫门处。 夏大夫人和都虞候夫人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见了嫤娘,两人分别执住嫤娘的一只手,急切地问道,“怎样?可还顺利?”,“圣人和你说了什么?” 嫤娘强笑道,“圣人很和气,和我说了一回爹爹的事,又问了问老安人的身体,看,圣人还赐了两匣子救心丸给我……” 小红低着头捧着药匣子,朝着二位夫人行礼。 夏大夫人和都虞候夫人松了一口气。 但见嫤娘面色惨白又强颜欢笑的模样,夏大夫人以为女儿是头一回进宫见到这样大的场面,故此心慌的缘故,不由得劝说道,“你得蒙圣人召见,这是你的造化……也不必怕,这是好事。” 都虞候夫人也笑着说道,“这话没错儿,放在年轻一辈的媳妇们身上,你确是头一个。” 嫤娘笑着,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这时,小红眼尖地看到了宫门外头有人探头探脑的,喜道,“娘子!常平……常平在外头,想来是郎君过来接娘子了!” 众人都往宫门外看去,果见田骁的长随常平正立在宫门外,还朝着嫤娘所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夏大夫人和都虞候夫人都笑了。 心烦意乱的嫤娘终于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既然女婿来接你了,你就快些过去吧!”夏大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说道,“今儿累了一天,快回去好好歇着,过几日再回来……我和你姨母再说几句就走。” 嫤娘心中有事,便点了点头,又和姨母说了几句话,这才带着小红出了宫门。 田骁醉薰薰地站在一旁,被常安架着。 常平则让马车夫把马车架了过来,又请嫤娘上车。 嫤娘看了看田骁,发现他醉得厉害,已经站不稳了。想了想,她对常平说道,“把郎君也扶到马车里罢,免得骑马摔了。” 常平领命,过去和常安一起,把田骁扶上了马车。 嫤娘也上了马车。 田骁身材高大,此时半倚在马车里,占据了至少一半以上的位置。 想着刚才在宫里遇到的龌龊事,嫤娘烦闷地叹了一口气。 田骁突然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嫤娘却浑然不觉。 “是谁欺负了你?” 田骁突然沉声问道。 嫤娘被吓了一跳! 她转头看去,却见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睛亮得吓人。 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就觉得委屈了起来。 “二郎!” 嫤娘哭着扑进了田骁的怀里。 田骁的酒顿时醒了。 “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可嫤娘却只是小小声哭着,并不开口说话。 田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方才隔得老远的,他就已经看到了她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分明就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而这麻烦事…… 不消说,定与入宫有关。只是,她现在不愿意讲,肯定也是不好开口说的事,他也不好在外头逼问。 夫妻二人沉默了下来。 直到马车驶进了田家,嫤娘迅速拭去了脸上的泪痕,这才在田骁的服侍下,稳稳当当地下了车。 刚进歇竹院,袁氏就遣了人过来,问二少夫人可曾用了饭,要不要让厨下准备饭菜。嫤娘亲见了那媳妇子,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话,让那媳妇子带给袁氏,只说今天一切顺利,就是有些累了,明儿再去寻大少夫人说话云云。 那媳妇子一走,嫤娘就命春兰上了醒酒茶。 可田骁却径直走进了耳房…… 片刻,她就听到从耳房里传来了拨动水花的声音,想来是他正在冲洗冷水。 嫤娘叹了一口气,开始解自己礼服上的扣子。 可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哆哆嗦嗦的,好半天都没能解开一颗扣子。 很快,田骁就赤裸着上半身,穿了条白绸裤子从耳房里走了出来。 他径自走到嫤娘身边,帮着她脱起了厚重的礼服。 除去外头的大衣裳,田骁皱着眉头看到她的白绸中衣竟然已经全然被汗水湿透,显出了贴身的鹅黄色肚兜的形状和花色…… 田骁动作一滞。 八月十五的天气,已经很凉爽了,可她却出了这么一身汗…… 到底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把她吓成了这样? 田骁知道,妻子蒙圣人传召,前去觐见。 难道说,是圣人让妻子难堪了? 这不可能! 他那早亡的岳父曾服侍过官家亲父武昭皇帝,甚至当年武昭皇帝去世,也是由他那早亡的岳父替武昭皇帝办的丧事送的终。为着这个,即使后来岳父去世了,但岳母与妻子却颇受官家的照顾…… 圣人就是看在已经过了世的岳父份上,也不可能为难妻子。 难道说,是胡昭仪为着当年胡华俊的事,为难妻子,故意生事? 田骁越想就越觉得可能与胡昭仪有关。 “胡家已经式微,胡昭仪……不足为惧。”他低声安慰她道,“若你仍惧怕她……再多忍几日,我这就想法子送她去冷宫……” 嫤娘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不过是个六品武官,胡昭仪却是天子宠妃,他,他……他怎么可能把胡昭仪送入冷宫? 再说了,胡昭仪之事其实微不足道…… 嫤娘拼命地摇头。 “不,不关胡昭仪的事……”说着,她又想哭了。 她无缘无故招惹了二王爷赵德昭,他日若二王爷得承大统……那她岂不是为田家招来了祸事? 想了又想,嫤娘始终觉得此事根本不可解。 她紧紧地攥着拳头,咬牙说道,“二郎……你,你,你休了我罢!我,我剪了头发去庵堂里当姑子去……” 田骁一怔。 他勃然大怒,“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不是胡昭仪欺负了你?” 嫤娘知道,如果自己今天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田骁,他日若赵德昭为了自己而与田家为难……赵德昭是皇裔,想弄死为君效力的田家,岂不是就跟弄死一只蝼蚁似的! 她哭着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田骁听了,面色铁青。 他一言不发,随便拿了件衣服穿了,直接就走了。 嫤娘哭倒在房里。##### 第一百一十七章决不退缩 田骁出了门,一夜未归。 嫤娘则独自在房里呆坐了一夜。 直到天将放亮,她才倚在床头浅浅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人轻轻将柔软的棉被盖在了她的身上。 嫤娘一惊,睁开了眼睛。 田骁站在床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嫤娘呆呆地看着他,眼圈一红。 她低下了头,轻声说道,“二郎,你放了我家去吧……我,我留在田家,只会为田家招来祸事,我,我们和离……日后你再娶一房妻室,好好地过日子……” 一语未了,泪水就洇湿了嫤娘的眼。 眼前变得朦胧又模糊,让她看不见田骁的神色。 “你胡说什么!”田骁面色一沉。 嫤娘的泪水顺着面庞汨汨流下。 昨天夜里她想了很久,倘若那不怀好意之人只是普通人……不,哪怕他是公候家的人呢,那也不怕。 可那人却是赵德昭!他是皇子!说不定,他就是将来的储君,更有可能成为日后的天子!!! 田家是惹不起他的,夏家也惹不起…… 最好的结局,就是她与田骁和离,和离之后她就削发为尼,倘若赵德昭愿放她一马,说不定她还能在庵堂里安然渡过余生;可若是赵德昭紧追不舍……恐怕她也只能以死明志了。 “痴儿,别想太多。”田骁低声说道,“一切有我。” 嫤娘摇了摇头,心如死灰。 他长叹了一口气,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 “你已为人妇,就该以夫为天……记着,就是天塌了下来,也有夫君替你顶着!何况昨日之事,你本无过错……” 看着妻子满面泪痕又憔悴的模样,田骁怕她多想,只得低声抚慰她道,“你只管放心,他是皇子,绝容不得德行有亏,说起来倒是咱们行事更便宜……” 他说得隐晦,但嫤娘还是听懂了。 她眨了眨眼,终于令无神的眼睛重新聚焦,抬起头看向他。 怔忡了一会儿,她又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不成的,二郎,正因他是皇子……又是将来的储君,咱们怎能得罪他?” 田骁轻笑,“前有皇叔,后有皇弟……他虽是嫡皇子,能不能当上储君……这还难讲得很。” 嫤娘张大了嘴,十分骇然。 “二郎,不可!不可……公爹去瀼诞州之前曾经告诫过我们,咱们田家是天子之臣,可不能涉及夺嫡之争啊……” 嫤娘抓住了他的袖子,急急地说道。 “你快不要多想了,只再和我细说一番,当时他到底是怎么说的?”田骁问道。 嫤娘只得又凝神细想起来。 只是,当时的她过于震惊,以至于她根本就不敢抬头去看赵德昭。 可翻来覆去的,她也只能说清赵德昭的靴子是什么样的,以及赵德昭说了些什么……至于赵德昭到底长了什么模样,嫤娘压根就不敢抬头细看,也完全说不出来。 田骁心中对她又怜又爱,却也怒极。 他好言劝解了一番,嫤娘略微放下了心,这才沉沉睡去。 田骁替妻子盖好了薄被,轻手轻脚地走出内室,命春兰和小红好生守着…… 想了想,他抬脚走出了后院。 昨天夜里,田骁思考了一整夜,心下已经有了成算 此时兄长田骏仍在宫中轮值未归,但若想事成,此事必须要得到父兄的支持不可。 赵德昭是先贺皇后所生的嫡子。 论理,他的储君之位远比皇叔赵光义来得更加名正言顺;但赵光义自幼追随官家,其个人势力遍布朝野,就是官家也不敢轻易对他怎么样…… 更不用说,如今圣人偏爱四王赵德芳,连带着官家也更喜赵德芳。 这也就是说,其实赵德昭本人已经举步为艰了。 想到这儿,田骁嘿嘿冷笑。 倘若赵德昭胆敢对嫤娘心怀不轨,那倒要看看他赵德昭敢不敢以江山社稷相博了! 田骁急匆匆地离开了田府。 ** 嫤娘一觉醒来时,已过了晌午。 小红和春兰在外头听到了内室里的响动,连忙进屋来看。 二婢服侍嫤娘洗漱,嫤娘却问,“……郎君何在?” 春兰道,“前院递了话过来,说郎君出去有事,夜里不回来用饭了。” 嫤娘默然。 小红低了头,不敢说话。 春兰又说道,“方才大少夫人过来探视过,只娘子还在安睡……郎君又交代过,就是有了天大的事,也不能吵了娘子歇息,所以奴婢斗胆回了大少夫人……娘子可要过去大少夫人那边?” 嫤娘抚了抚额,说道,“我头疼得紧,你过去替我说一声,就说让我先缓上一日,再去寻大少夫人说话。” 春兰也不是傻子。 她年长些,又自幼服侍嫤娘,是看着嫤娘长大的,自然知道嫤娘有心事。 可她又哪里敢管主子的事? 嫤娘见了春兰站在一旁,一副有话想讲,又不知能不能讲的模样儿,便皱眉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 春兰咬了咬嘴唇,说道,“昨儿您刚回来,那边二娘子就递了帖子过来,说要请您去胡府赏桂赴宴……奴婢瞧着,您也累了,昨儿就没把这事说给您听。可今儿一早,二娘子就遣了春莺过来,说要请您去呢……” 别说夏碧娘与嫤娘只是堂姐妹了,而且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堂姐妹之间只有交恶,哪有半点友爱?可夏碧娘突然莫明其妙地下了帖子请她去胡府?依着夏碧娘睚眦必报的性子,此事一看就是不怀好意…… 别说嫤娘本来就不愿与这样拎不清的人结交了,如今她带着一身的麻烦官司,哪里还有空去管夏碧娘! “你去和春莺说,夏碧娘要想和我叙旧说话,改日一块儿约好了回娘家再聊罢!如今我要管家,没空去……” 嫤娘不耐烦地说道。 春兰领命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嫤娘和小红两人。 见小红的眼窝子下也挂着青,一脸的憔悴,嫤娘想了又想,说道,“小红,昨天……” “娘子!” 小红卟嗵一声跪了下来,说道,“小红祖上就在夏家为奴,到了奴婢,已有五六代人口了。小红不识字,嘴也笨……小红只知道,娘子是小红的主子,其他一概人等,小红统统不识……也什么都不知道……” 见小红面露惶恐,嫤娘突然心中一动。 自己在田骁面前恐怕也是这样恐惧又无助的吧? 说起来,她与田骁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结识了;可认真计较起来,她嫁给他不足一月,根本就没到情深意重的地步,他……他会对她不离不弃么? 其实他大可能放任自己,最好就是一纸放妻书任她离去,田府也不会因她而生出什么变故。 想到这儿,嫤娘的心又被紧紧地纠了起来,还有些隐隐作痛。 他那低沉的嗓音似乎仍在她耳边回荡…… 虽说他并没有承诺和应允什么,但她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他不会放弃她……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嫤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既然给田府带来了祸事,且看田骁如何应对。 他若同意任她离开……她便远走高飞,纵然和离也不能委身于赵德昭,败坏自己与夏府的名声;他若不愿意放手……他若不愿放手,此事本因她而起,她又怎能退缩? 想通之后,嫤娘深呼吸一口气,眼神回到了小红的身上。 “你且起来。”她和声说道。 小红依言从地上爬了起来,惴惴不安地垂手立在一旁。 嫤娘看着小红,一字一句说道,“你家娘子体弱,昨天穿着大礼服在宫里呆了一天,回来就有些不适……怕是要在家中养上几日。听明白了?” 小红本就是个聪明人。 嫤娘一点拨,她就明白了过来,娘子这是让自己缄口呢! 她忙不迭地说道,“是是是!从圣人宫里走到宫门处,咱们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又顶着那样的大日头……确是累坏了!” 嫤娘点点头,又说道,“今儿我歇一整日,你去小厨房里吩咐一声,熬一罐浓浓的鸡汤,再擀些细面条……让妈妈煮碗鸡汤面给我吃,记着洒些细葱花,还要拌上炸香了的白芝麻。” 见主子镇定自若,还有心思顾吃的,小红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准备去厨房。 嫤娘想了想,又叫住了小红,“让厨下多擀些面条放着,鸡汤也留一半,恐夜里郎君回来了,也要吃些汤面的。” 小红又应了一声。 屋子里只剩下了嫤娘一人。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边的一盆吊兰,陷入了怔忡。##### 第一百一十八章算计(上) 这一天,田骁直至夜深才归来。 嫤娘打着呵欠,忍着困意强撑着坐在窗下等他。 见他一脸倦色地回来了,嫤娘连忙起了身,迎上前去,接住了他脱下来的外衣。 “怎么才回来?” “怎么还没睡?”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吃了吗?” “困了吧?” 两人再一次异口同声地说道。 嫤娘微微一笑,说道,“我不困……方才眯了一会儿,好多了。小厨房里有罐鸡汤,熬了一下午了,用鸡汤给你烫点儿面食,可好?” “嗯。” 田骁简短的应了一声,拿着她递过来的家常衣裳走进了小浴室。 嫤娘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些黯然。 她走出内室,吩咐春兰赶紧用鸡汤下碗面条来。 田骁洗了澡换了衣裳,去了外室,坐在八仙桌前吃起了面。 嫤娘默默垂首相陪。 田骁突然说道,“羽霓班在畅珠楼旁边起了个戏班演杂剧,明儿你带着家中那几个表姑娘去看看戏。” 嫤娘一滞。 看戏?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有什么心思看戏? 再说了,田家那几个不省心的表妹…… 说起来还真没有哪一个是拿得出手的。 田家人也深知这一点,因此上至家主田重进田夫人,下至田大郎和袁氏,无一不是将家中的“继太夫人”宋氏和那几个表姑娘给捂得严严实实的,以至于嫤娘在嫁入田府之前,竟然都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 现在田骁为何突然要自己带那几盏不省油的灯……出去看戏? 很显然,田骁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 嫤娘只得“嗯”了一声。 陪着田骁吃完了面,两人默默地吹灯安歇了。 嫤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成亲一个多有了,这还是头一回……田骁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身边,一动也不动的。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方的帐子顶,忍不住咬着自己的下唇。 他是不是厌弃了她?因为赵德昭的关系,她会给田家带来灭顶之灾? 豆大的眼泪自眼角滑落。 可嫤娘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响。 她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何时,她终于沉沉睡去。 田骁单手枕在脑后,陷入了沉思。 赵德昭可不是一般人。 他是官家的嫡次子,因大皇子早亡,四王赵德芳又是庶出;所以说,如果没有皇叔赵光义的话,他就是本朝储君的第一人选…… 而赵德昭此人心思深沉,喜愠不形于色。 他十三岁大婚参政,便任贵州防御史;十四岁就已经生养了两个儿子,其中长子惟正是婢生子,次子惟吉是原配陈氏所出。 除了正室陈氏夫人之外,他还有两位侧夫人,房中更有姬妾美婢无数;就连田骁前头的那位未婚妻宋怜薇,也是赵德昭后院里的妾侍…… 这种人,他能不好色? 赵德昭好色也罢,与田骁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可赵德昭竟然看上了他的妻子? 黑暗中的田骁紧紧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儿一整天,田骁都在思考对策。 让他卖妻求荣是不可能的。 可赵德昭却是官家嫡子……若他真的想对嫤娘不轨,那么,如何在保护妻子和田家的前提下,除去赵德昭……就成了一件棘手的事。 可要除掉赵德昭?这可行吗? 他是储君人选之一,官家嫡子。 大相公赵普被罢之后,大约官家也为了让赵德昭安心,就升他为任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相之班。 由此可略窥一斑,从中看出官家对赵德昭的期许。 田骁想要除掉赵德昭,谈何容易! 再说了,与赵德昭为敌……这也就是说,一直保持中立的田家很有可能会被田骁推到赵光义的阵营之中,父兄会答应吗? 田骁叹了一口气。 身畔的小妻子突然在睡梦中发出了轻微的抽泣声音。 “二郎……” 她喃喃地念叨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向田骁。 趁着自窗外透进来的清凉月光,田骁看到了妻子姣美面颊上残留着的斑斑泪痕。 他长叹了一口气。 自己急怒攻心,确实有些冷待她了。 田骁撑起了身子,在她粉面上轻轻地啄了两下。 她温热细腻的肌肤让他感到莫名的心安。 现在,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摆脱赵德昭才是。 倘若赵德昭对嫤娘发乎情,止乎礼,那也就算了……再熬上些日子,他带了嫤娘离京,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倘若赵德昭仍然肖想嫤娘…… 凭他是皇子呢,这人决留不得! 打定了主意,田骁伸长了手臂,将妻子揽进了怀里。 嫤娘闭着眼睛在他怀里蹭了好一会儿,终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便再也不动了。 他嗅着她发间的幽香,沉沉入眠。 ** 第二天一早醒来,田骁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嫤娘有些黯然。 春兰和小红在外间听到了声响,连忙进来了。 嫤娘爬起身,吩咐二婢道,“给我拿衣裳来……横竖今儿也不出门,在家里穿得自在些就好。” 小红与春兰对视了一眼,小红小心翼翼地说道,“好教娘子得知,今儿一早郎君就交代我等,说娘子要带着表姑娘们去外头看戏?” 春兰也道,“方才大少夫人也遣了人来,说要请娘子过去一叙……奴婢想着,大约也是为了府中的表姑娘们。” 嫤娘果然想起来,昨天田骁确实交代过,让自己带着府中的表姑娘们出去看戏。 “是我糊涂了。”她淡淡地说道,“那去找套外头穿的衣服来吧。” 春兰和小红明显感到了嫤娘低落的情绪。 二婢找来了衣裳请嫤娘过目。 嫤娘不置可否。 接下来,二婢开始服侍嫤娘洗漱和装扮起来。 吃过早饭,盛妆打扮的嫤娘带着二婢去了袁氏那里。 袁氏见了嫤娘,打趣她道,“哎哟哟,自你来了咱们家,我愈发成了个不能见人的了!瞧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是天上的仙子下凡来了咱家吧?” 袁氏身边的侍女们都笑了起来。 嫤娘抿了抿嘴。 袁氏拉了嫤娘的手,坐了下来。 她一边抚着自己圆滚的肚皮,一边笑着说道,“……羽霓班演的杂剧是很好看,若不是我受了拖累,我也想去看……只是,我既去不成,你就领着家里的几个表姐表妹去看看吧!” 嫤娘睁大了眼睛看着袁氏。 袁氏谈笑自若。 嫤娘心中万回千转。 她还没开口呢,袁氏就已经知道她要带着那些表妹出去看戏了? 这么说,还就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我让你过来,也是想把家里那些个‘表妹’的事情和你说个清楚,”袁氏笑盈盈地说道,“先前你才过门,婆母的意思是……先让你过上几天清静日子再说,毕竟你也是大户人家娇养着长大的小娘子,没见过我们家那些寒门小户里出来的亲戚……” 说着,袁氏就一一说起了依附田家而居的那几个表姑娘。 先时嫤娘还有些不信,心想就连俗话说……皇帝都还有几门穷亲戚呢! 谁家没几个乡下远亲? 何况先前在夏府的时候,茜娘不还被许给前来打秋风寄居的刘家了么! 但寄居在田府里的几位表姑娘,嫤娘确实不熟悉。她只是在嫁进田府的第二天,向公婆敬茶的时候,见了那几位表姑娘一眼。 如今她嫁进田府已经一个多月了,宋氏一直被袁氏拘在院子里,几位表姑娘也只是在初一十五两天过来给两位表嫂请安说话……除此之外,嫤娘确实与她们不熟悉。 可此时听袁氏娓娓道来,竟让嫤娘目瞪口呆。 现如今住在田府里的表姑娘,林林总总共有八九位! 而在这八九位表姑娘里,纷纷,绿烟,玉娘,绯儿这四个,她们年纪虽然相仿,但辈份不同;其中纷纷是“继太夫人”宋氏的外甥女,另三人则是宋氏的侄孙女儿。 另有雅露,芳梅二人,确系公爹田重进老家幽州的远亲,只因当年的奸雄石敬塘割了燕云十六州给辽人,幽州失陷,雅露和芳梅的家人逃难来了汴京投靠田家。后来家人相继去世,田夫怜惜二女,便将雅露和芳梅接入府中。 还有香萱,绮菱和芷柔三人,本是田重进帐下的部将之孤女,田夫人怜惜她们父母双亡又没有别的倚仗,故将她们带回府中抚养。如今香萱,绮菱和芷柔三人年纪渐长,田夫人又劳心替她们相中了婚事,只待出阁了。 听了袁氏的话,嫤娘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寄居在府里的“表姑娘”,其实与田府并不是血亲,甚至连远亲都算不上……称她们为“表姑娘”,实在是田夫人太厚道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算计(下) 嫤娘在心中默默念叨着纷纷,绿烟,玉娘,绯儿,雅露,芳梅,香萱,绮菱,芷柔……这几个女孩的名字,不禁有些头大。 前四个太高调太张扬,又总是形影不离的。但凡其中有一人说话,另外三人肯定会不服气地用自己的大嗓门盖过她去的……所以尽管嫤娘见了她们好几回,却始终没有弄清谁是纷纷谁是绿烟,谁是玉娘谁又是绯儿。 而后头五个又太低调。平时从不随意出院子,只有逢一逢五才结伴出来向袁氏和自己请安,来请安的时候也都是默默的,从没有第二句话可说…… 袁氏又笑道,“香萱,绮菱和芷柔已经定了亲,不好再随便出门了。雅露,芳梅还小,也不便跟着去……倒是老安人身边的那四位表姑娘爱热闹,你带了她们去罢!” 嫤娘没说话。 香萱,绮菱和芷柔已经定了亲,确实不好再随便出门了。 可雅露和芳梅还小? ——嫤娘依稀记得,雅露好像十三,芳梅和雅露差不多年纪……十三四岁的年纪,怎么就小了? 再说了,宋氏身边的那四个表姑娘,奴婢不像奴婢,主子不像主子的……带了她们出去,失了礼数可怎么好,岂不是在替田府抹黑? “你要带了她们四个出去……旁的我就不多说了,只一个……好教你得知,她们四个都是在咱们府上领俸银的人,所以你该吩咐她们做事就吩咐,别被那‘表姑娘’几个字给迷惑了。”袁氏交代道。 听了这话,嫤娘有些震惊。 纷纷,绿烟,玉娘和绯儿这四个人,居然是在田府领俸银的人! 见了嫤娘的表情,袁氏笑道,“咱们可没有苛刻任何人……先前也确实是把这些来历不明的小娘子们当成堂堂正正的表姑娘来招待的。喏,瞅瞅,咱们府上的太夫人也没过明路,咱们还不是一样也敬着她?” “可是啊,这那四个‘表姑娘们’在咱们府上住了一段时间以后,就开始眼红那些服侍主子们的使女们的月钱,直说那些使女都是主子跟前的副小姐,也和她们似的……所以她们陪伴在太夫人的身边,反正做的也是使女们的活计,领月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说着,袁氏嘴边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嫤娘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放着主子不当,非要去做奴才的…… 就为了那一个月一两银子的月例? 可是,田府的主子们,一个月可不止一两银子的月钱啊!这几个人是怎么想的? “好了好了,这些以后再说,只你记着……论亲疏,雅露和芳梅才是咱们府上的老亲;香萱,绮菱和芷柔也是规规矩矩的小娘子,且香萱明年就要出嫁,绮菱和芷柔的婚期也已经定了下来,出不得差错……”袁氏拿着帕子擦了擦嘴,继续说道,“……所以呆会子我使人叫了那四个过来,到了外头啊,你只使唤她们就是。” 说着,袁氏就命人去叫那四个表姑娘了。 嫤娘皱起了眉头。 昨天夜里,田骁让自己今天去看戏;现在,袁氏又为她安排了这么几个不省心的……侍女不像侍女,表妹不像表妹的女伴…… 袁氏的话,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寄居在田府里的雅露,芳梅,香萱,绮菱和芷柔是规规矩矩的小娘子,不能出差错。 这也就是说,自己要带出去的那纷纷,绿烟,玉娘,绯儿这四个,是可以出差错的? 嫤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若说田骁与袁氏之间没有互通,说出来连嫤娘自己都不相信。 可是,她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再说了,田骁是自己的夫君,他为何宁愿告诉长嫂袁氏,也不愿与自己明说? 不多时,几个穿红着绿,妖妖娆娆的小娘子随着袁氏的侍女过来了。 嫤娘一看,正是平时围绕在宋氏身边的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娘子。 袁氏一收方才轻松惬意的模样,神色威严。 “……今儿叫你们来,是因为羽霓班出了新戏,班主下了帖子请咱们过去看……我身子不便,你们二少夫人一个人去也怪闷的,我想来想去,索性让你们陪着二少夫人去……” 四女闻言,喜得一个二个瞪圆了眼睛! 她们出身低贱…… 宋府本就不是正经人家,她们的母亲都是宋家的庶女,有的做了富商的外室还生下了私生女,还有的改嫁了好几回,夫家不肯让改嫁女带了前头男人的孩子过去……最后,她们只得回汴京投靠宋家。进了宋家以后,又听说田家是新贵,连忙又急吼吼地过来投靠小宋氏,死乞白赖地留在了田府。 可小宋氏呆在田家,也不见得有多好,只是被田府的主人们在面上敬着。也因此,她们和小宋氏一起,被拘在了田府的后院,别说是出府逛街看戏了,就是想出院门都是很难的。 现在,大少夫人说,让她们陪着二少夫人出门看戏? “大少夫人放心,我们出去玩,绝不惹事……”绿烟兴奋地说道。 玉娘拍了绿烟一巴掌,“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们是田家的表姑娘,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挑我们的不是……我们又怎会惹事?” 绯儿道,“就是!不还有二少夫人在吗?她怎会让我们出事?” 纷纷则一直冷眼旁观着嫤娘。 嫤娘含笑不语。 她愈发相信,田骁与袁氏早有安排。虽说心中也有些生气,可她也不愿在外人面前发作。 既然他们都已经安排好了,她不过就是充作一枚棋子而已,那便任其摆布罢! 嫤娘笑盈盈地和袁氏说了一声,就带着春兰和小红坐了马车,又让那四女共乘了一辆马车,由侍卫护送着离了田府,来到了熙熙攘攘的街上。 田骁虽然没有出面,但他的侍卫常平与常安两个带着几个护院将嫤娘的马车团团护住,径自送将主母的车队送到了戏院班子里。 嫤娘心中虽有些生气,但这却还是她头一回出来看杂戏。 羽霓班的班主夫人周氏已经候在门口,见戴帷帽的嫤娘下了车架,连忙上前侍候,“妾身周氏,见过二少夫人。” 嫤娘见那周氏大约二十八九岁年纪,穿戴得整齐利落,便朝她笑了笑。 周氏引了嫤娘往雅座而去。 跟在嫤娘身后的纷纷,绿烟,玉娘和绯儿几人则开始东张西望了起来,还又笑又叫,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她们闹出来的声响令不少路人频频侧目。 嫤娘没有理会她们,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跟着周氏朝雅座走去。 戏院是半圆形的房屋结构,共有两层楼;表演台设在正中的高台之上,一楼是大堂,是给布衣百姓们看戏的位置,二楼是被分成几间的雅座,想来是给达官贵人和富商准备的。 嫤娘的雅座位于正中位置。 这其实就是个房间,只是窗户开得特别大,窗口垂着细竹条制成的卷帘,从里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头高台上,但外头却看不到里面…… 嫤娘让周氏去备些茶果,然后老实不客气地占了个最好的位置,又命春兰去旁边支个桌子让四女看戏用。 此时常平过来叩门,说从旁边的茶馆里买了些冰露果子点心之类的过来给娘子用…… 小红接了,一一放在了嫤娘面前的小几上。 嫤娘看了看,见都是些自己爱吃的。 小红和春兰一直跟在自己的身边不曾离开过。 所以说,这些东西…… 她下意识地就回头看了看。 并没有田骁的踪迹。 嫤娘咬着唇,心中薄怒难消。 旁边那四女似乎也感觉到了嫤娘的怒意,不由得都消停了下来。 不多时,周氏也亲送了些茶果过来。 小心翼翼地陪着嫤娘寒喧了几句,周氏退下了。 杂戏也开演了。 杂剧就是皮影戏,一块大幕布后,有艺人在幕后举着木偶傀儡表演动作,旁边则坐着乐班子吹唱拉弹,倒也十分热闹。 首先开演的,是一出平阳昭公主怒打驸马柴绍的武戏,戏台上穿着战衣的女将军与驸马打闹作戏,旁边的乐班子也时而急奏时而舒缓,更有歌伶随着弹奏唱起了词牌曲…… 嫤娘本有些不乐意的,可一旦看戏看入了迷,也就什么都忘记了。 直到这出戏看完了,她才惊觉,方才常平送过来的茶果点心竟被她吃了个七七八八! 这时,戏台上撤去了幕布,几个舞伎出来献舞。 周氏过来侍候,说呆会儿还有一出新戏,请嫤娘再略坐一坐。 嫤娘想着反正此时也无事,便罢了。 一番歌舞过后,人们重新将那幕布挂好了,乐班重新开始了奏乐。 戏班子这回演的,是一出缠绵绯恻的文戏,讲的是一富商,与结发妻子相伴十年之后,竟然爱上了新搬来的邻居妻子…… 富商左右为难。 一面是一见钟情的美貌女子,一面是挺着肚子即将生产的结发妻子。 后来,聪明伶俐的妻子知晓了丈夫心中的秘密,在她的斡旋之下,富商克制住了心中的不伦之恋,与妻子重修旧好;而妻子也与女邻居成了闺中密友。最后,怀孕的女邻居还与妻子相互指腹为婚,皆大欢喜…… 老实讲,嫤娘觉得这出戏不伦不类的,还不如先前那个平阳昭公主闹打夫婿来得好看。 看完了戏,她也吃得饱饱的,婉拒了周氏的请饭,她决意要回府去。 可纷纷,绿烟,玉娘和绯儿四人却有些不乐意。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看戏只是过了眼瘾;要是能去街上逛逛,吃些平时在府里吃不上的精致点心和酒菜,再去首饰楼里借着田府的名义讹些金贵首饰,那才划得来! 此时嫤娘已经走到了戏院门口,常平常安躬着身子候在一旁。 四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 就在嫤娘站在戏班子的侧门处,正准备上车的时候,纷纷突然上前抓住了嫤娘的袖子,急切地说道,“嫂嫂!我的好嫂嫂……咱们出来了这么久,早饿了,听说这附近有间玉膳楼,里头的酒菜最是别致,我们就去哪里吃饭可好?” “就是就是,咱们难得出来一趟,看了戏去吃饭,吃了饭再逛逛首饰楼,添些脂粉首饰,岂不是妙哉?”绿烟兴奋地说道。 玉娘听了,两眼直放光,嚷道,“我还想买两身好衣裳呢!” 嫤娘冷冷地看了纷纷一眼。 小红上前,扯开了纷纷的手,说道,“表姑娘的车架在后头呢!” 纷纷看了看嫤娘的脸色,最终还是垂着头,讪讪地去了后面那辆马车上。 嫤娘带着春兰小红上了马车,垂下了车帘子。 她的车队由常平常字率领着一众侍卫护送着,朝着田府缓缓驶去。 ** 赵德昭一直抱臂站在戏班子二楼的另外一间雅室的窗户前,目送着田府车队渐行渐远。 刚下朝,他就听说她来羽霓班看戏…… 他忙不迭地赶了过来。 可在戏班子苦等了一个时辰,他也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和侧脸而已。 在窗前伫立了许久,赵德昭突然失魂落魄地叹了一口气。 恨不相逢未嫁时! 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良久,他才带着侍卫离开了戏班子。 赵德昭一走,田骁就从戏班子里走了出来。 他嘿嘿冷笑。 今天安排嫤娘出来看戏,其实就是为了试探赵德昭。 结果还真教他给试了出来…… 赵德昭果然使了人,盯住了嫤娘的行踪! 要不然,怎么嫤娘一出门,前脚才踏进了戏班子,赵德昭后脚就追了过来? 田骁郁闷难当。 看来,是该防范于未然了。##### 第一百二十章两心知 回到家中,嫤娘仍有些闷闷不乐的。 她索性换了衣裳,找出了当初田夫人给她的那份单子,带着春兰和小红开始忙起了要准备的东西。 这是她头一回管这些事, 不由得想了又想,准备按照单子上的分类,一样一样的来准备。 忙了一会儿,她的注意力就被那单子上所罗列的衣裳种类给吸引住了。 只见那单子上写着细棉布中衣十套,缭绫中衣十套,素绸中衣五套…… 嫤娘心想,缭绫拿来做中衣,这倒也罢了;为何非要指定细棉布做的中衣? 如今这世道,几乎都是富人家穿丝绸衣裳,穷人家穿麻布衣裳,棉布实属稀罕……还细棉布? 不过,嫤娘自己也有几套细棉衣裁成的中衣。 她知道,细棉衣做成的中衣又柔软又干爽…… 想到这儿,嫤娘突然明白了! 田夫人之所以指定用细棉衣的料子给公爹做衣裳,应该是看中了细棉布的吸汗性吧?瀼州湿热,在大热的天气里,绫和丝绸的吸水性都不如细棉布好,所以这就是婆母选择用细棉布给公爹做中衣的理由吧? 嫤娘直接让春兰列了采买单子来,让她出去采买二十匹素色细棉布回来……到时候先给田骁做上十身中衣,她也做上几身备用着。 田骁回来的进时候,正好看到穿着素色衣裙,粉黛不施的妻子正带着婢女在屋里忙进忙出的。 她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也没理他,只是一昧向侍女交代着采买东西要注意的地方。 春兰领命而去,小红也去厨房照看晚饭了,嫤娘无事可做,就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针线,坐在窗台下戳了起来。 见她冷冰冰的,面上也没有笑容。 田骁便知妻子生气了。 他有些心虚。 前两天实在是他急怒攻心,但仔细一想,分明是赵德昭起了歹心,与她何干? 她确实无辜…… 想了想,田骁走到了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嫤娘头也不抬,继续一针一针地戳着那块布料。 田骁在她身边坐了好一会儿,她也不肯理他。 他看得真切,她正在绣的,分明就是一块布靴的面子。 粗硬的黑布料子,她每戳一针都有些吃力;而鞋面子的边沿上,绣着好看又别致的云草纹。 田骁有些心疼,低声说道,“做双靴子而已,你何必这样费心……一双靴子统共也就只能穿上一个月不到……绣这劳什子花边边作甚!” 闻言,嫤娘侧过头白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绣。 田骁讪讪的。 他本心疼她做些无用功,可似乎……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田骁眼珠子一转,心中估算着她戳针的角度,一见她拿着针的手伸了过来,连忙把自己的头杵了过去…… “哎哟!” 他突然捂着脸大喊了一声! 嫤娘顿时吓得面色惨白!!! 她手里的针戳到他了?戳他哪儿了?不会是眼睛吧? “二郎?怎么样?快让我看看……” 她急忙扔下了针线,想查看他脸上的伤。 可田骁却一直捂着自己的脸。 嫤娘被急出了一身的汗,快要哭出来了。 他突然用手搂住了她的腰身。 嫤娘看到了他的脸,连忙定睛细看…… 可她看来看去,他笑吟吟的,哪有什么伤? 嫤娘一滞。 她明白过来了。 他这是…… 吃饱了撑着呢! 她面色一垮,“哼”了一声,松开了手就准备转身离开。 田骁搂着她的腰软语相求,“娘子恼了我?我给娘子赔个不是……方才吓坏了娘子,是我的不是,今天夜里好好补偿补偿娘子如何?” 嫤娘面一红,骂道,“美得你!” 田骁哈哈大笑。 不管怎么样,她总算是肯和他说话了。 田骁不敢再激怒她,便松开了手,放她自由。 “今儿的戏……可还好看?”他没话找话。 嫤娘回过头来又白了他一眼。 “那一出《挽妻心》,是你现让人做出来的?”她冷冷地问道。 田骁挠了挠头。 “是。” 他爽快地答应了一声。 嫤娘又“哼”了一声。 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住了。 今儿在羽霓班里,《挽妻心》这出戏,分明就是影射赵德昭的…… 可田骁费尽心机让自己去看这么一出线,又有什么目的?这事分明就是赵德昭引起的。 她突然脸色一白,低声问道,“……今天,他也去了?” 田骁心中十分感叹妻子的聪慧。 “是,他也去了。”他痛痛快快地承认了。 嫤娘呆若木鸡。 她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 田骁让她去看戏,分明就是对赵德昭的试探。 倘若赵德昭有心无意,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但问题是,赵德昭还真的去了??? 她是深闺后院的妇人,赵德昭如何知道她的行踪?倘若他无心,又怎会知道她出门看戏去了? 这么看来,恐怕这事儿还没法子不了了之! 嫤娘突然觉得头疼起来,就连呼吸也有些停滞。 “娘子别怕,咱们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不轨之心,便能防范一二……”田骁安慰她道。 嫤娘惨然地摇了摇头。 “留着我这不祥之人,迟早会给田家招来祸事,二郎,你……” 他打断了她的话,“休要胡说。” 田骁将妻子重新搂进了怀里,说道,“上辈子也就算了……这辈子既然叫我遇到了你,咱们就要做一辈子的夫妻,下辈子也是,下下辈子也是……” 嫤娘窝在他的怀里,只是摇头。 田骁叹道,“你又怨我什么也不和你说,可我说了,你又……” 她弱弱地说道,“他是未来的储君,咱们能有什么法子?你若不放了我去,迟早有一日……” 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两人纠缠了一番,嫤娘终于气喘吁吁地推开了他,幽幽地说道,“你叫我去看戏,当鱼饵,那也罢了,为何还要捎上你那几个表妹?” 田骁挠了挠头,说道,“她们可不是我的表妹……她们是宋氏的远亲,与我何干?” 见她又斜睨着眼睛看了过来,他只得说道,“你性子贞静,恐怕就是去了戏班子听戏,那也是安安静静的……旁人哪个晓得是我田守吉的娘子出了门,所以捎上她们,索性热闹些。” 嫤娘皱眉道,“你就不怕我出事?” 田骁道,“你怎么可能会有事!” 嫤娘又白了他一眼。 至此,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已经明白了过来……恐怕她在外头看戏的时候,他其实就躲在附近吧?甚至有可能就躲在那个戏班子里。 当时常平送过去的那些茶果点心,分明就是他叫人去买的!否则就凭着常平,怎会这样精准地知道她的喜好? 田骁凑朝她凑了过来,意欲吻上她的唇。 嫤娘面一红,躲开了。 她心中虽有些生气,却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防,是防不了的。 老话也说,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能够从这件事情中探知到赵德昭的想法,就算她再生气,也是值得的。 田骁见她不言不语的模样,捧住了她的脸,又深深地吻了下去。 嫤娘挣了几番没能挣脱,只得由他了。 一番缠绵悱恻过后,田骁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只记听,我是你的夫君,我便是你的天和地……你既然已嫁给我田守吉了,从此以后只管享乐就是,嗯?” 听了这话,嫤娘再次双目含泪,并不言语。 田骁见状连忙逗她道,“方才我进来的时候,听你说要算帐,是算什么帐?” 嫤娘有气无力地说道,“没什么……就是让春兰去外头买布,给你裁衣裳。” “说起来,咱们成亲这么久了,为夫竟然还让你这个当妻子的养着,真是惭愧……”他俯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她笑,问道,“……可够花了?” 嫤娘的注意力果然被他的那句低语给转移了。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问道,“……什么?你,你……你哪里这么多的钱?” 田骁只是笑。 嫤娘急了,追问了好几句。 他才笑着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养家糊口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嫤娘乍舌。 那也太夸张了呀! 这时,小红在外间禀报,说晚饭已经备好了。 夫妻俩这才携手去了外边的花厅,你侬我侬地用了饭。 到了夜里歇下时,田骁又好好地宠爱了嫤娘一番…… 抱着怀中因倦极而沉沉睡去的妻子,田骁却毫无困意。 让她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田骁一边抚着她光洁柔嫩的背,一边看着被皎洁月光映得柔亮的帐子顶,心下暗算盘算。 下如他先前所想的那样,赵德昭确实是个劲敌。 但伴君如伴虎。 赵德昭想成为储君,就不能有任何德行上的亏损和污点。 否则,前有赵光义虎视眈眈,后有赵德芳伺机而动…… 赵德昭其实是寸步难行的。 也就说,这反倒是对田骁最有利的一面。 田骁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听着怀中人儿那沉静又绵长的呼吸,不知不觉的,他也浅浅入眠。##### 第一百二十一章居心叵测 隔了一日,袁氏又请了嫤娘过去。 这次,她让侍女捧了一堆帐本出来,放在桌子上,笑着对嫤娘说道,“不是我拿长嫂的身份压制你……实是如今看着就快要入冬了,我的身子也一日比一日重,也马上就要过年了,索性把府中事交给你……免得到了过年你才来手忙脚乱的好。” 嫤娘从那堆帐本里随便拿起一本,不客气地翻了翻。 随手翻了几页,她眼珠子一转,便老实不客气地说道,“嫂子!要不怎么说……长嫂如母呢?你也知道我了,在娘家的时候,家里就属我最小,上头有姐姐们顶着,虽然也看过几本庄子上的帐本,可那不过是儿戏罢了……咱家毕竟是堂堂刺史府不是?我年纪轻轻的,如何撑得起来?” 袁氏看着伶牙利齿的嫤娘,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说起来,弟妇的新入门,对袁氏来说也是喜忧参半。 ——能嫁到田府这样的人家,真不知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婆母精明能干,却长年随着公爹征战瀼州;夫君待她,那是一等一的体贴入微……堂堂刺史府也因为公爹婆母都不在,唯她一人独大而已。 虽然先前也说好了过了年,弟妇就要随着小叔子一起去瀼州。 但要让袁氏交出几个月的掌家大权…… 她心里仍然有些酸不溜丢的。 偏偏这事儿还拖不得。 如今她怀孕已经五个多月了,现在刚进九月,算起来她腹中的孩子儿正好要在正月里出世。 如果不现在就让弟妇掌家,尽快熟悉起来,将来连累的还是袁氏自己。 所以袁氏索性请了嫤娘过来,准备将这掌家之权,交到嫤娘的手上。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嫤娘居然不愿意管家! “求嫂子再疼我一回,容我偷个懒罢……” 嫤娘笑着说道,“我倒是想了一个两全其美之计,嫂子听我说一说,可好?” 袁氏只得点头。 嫤娘抿嘴笑道,“……嫂子本就是我们田家的掌家少夫人,接下来,还归嫂子管。只是,嫂子管家的时候我就坐一旁听着……再过两个月,嫂子身子重了,不想管太多,我再帮着管管……可我身边能用的人,不过只有春兰小红和刘妈妈三个。刘妈妈替我管着外头的事,春兰是个老实人,小红又没见过世面……嫂子疼我,才放心我……可嫂子放心她们吗?” 袁氏张大了嘴。 嫤娘又道,“所以我寻思着,索性管帐本,对牌和库房的人,原来是怎么管的,现在还怎么管……只是,锁对牌的箱子钥匙交给春兰,由嫂子主事,她来发对牌;下面的人凭着对牌办完了事,回来回话的时候,春兰再把对牌收起来……嫂子你说,这样可行得通?” 袁氏细细思索了一番,点头笑道,“这倒是可以。” 嫤娘拍手笑道,“多谢嫂子体恤我!” 袁氏一愣。 “将来婆母问话,我可要说……这是嫂子亲口应允了我的,我也确实帮着嫂子管了家的!”嫤娘朝着袁氏挤眉弄眼地说道。 袁氏失笑。 “你这个……忒会算计人的小白眼狼!”袁氏伸出了手指,又好气又好笑地戳了一下嫤娘的额头,嗔怪道,“……你和守吉啊,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他是个腹里黑,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嫤娘大奇。 田骁竟是个腹里黑? 她眨了眨眼,眼巴巴地看着袁氏,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嫂子你快些说给我听听啊”…… 袁氏却只是抿着嘴儿笑,再不肯说这个了。 “那成啊!我每天辰时一刻在正厅理事,以后你啊,也掐着这个点儿来……” 说着,袁氏又打量了嫤娘一番,坏笑着问道,“不是我说啊,如今守吉不用当差,又日日呆在府里闲得无事,你……你起得了这么早吗?” 嫤娘涨红了脸。 “嫂子!你,你胡说什么!” 袁氏哈哈大笑。 妯娌俩又聊了一会儿的天,嫤娘问起家中那几个表姑娘的事,袁氏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起来。 香萱,绮菱和芷柔,她们三个已经许了人家,许的也是田重进帐下的亲兵与部将;婆母已经替她们筹备好了嫁妆,除去她们的父母各自为她们留下的财物之外,田府会再各赠与一份丰厚的嫁妆,到时候她们会直接从田府坐了大红花轿,风风光光地出嫁。 只是婆母想着,怎么也要留她们留到十八岁再嫁出去……按这么算,香萱明年就要出阁,绮菱和芷柔还要在田府留上两年。 至于小宋氏身边的那四朵花儿,就由了宋氏去。田夫人才不想将那些轻佻的女孩儿许给田重进帐下的亲兵呢,和那样爱慕虚荣的女孩子结亲,简直不要坏了那些亲兵的终身好吗?所以即使也有有心人打听到小宋氏身边有几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不禁向田夫人流露出想要结亲的意思,却被田夫人给统统拒了。 再来就是雅露和芳梅这两位老亲留下的孤女了。 说起来,她们确实是田家的远亲,雅露原先在幽州的时候已经许下了婚事,可这战火一起,雅露家与她那未婚夫一家也失去了联系,如今那郎君一家下落不明,雅露和田夫人说了,想再等上几年,田夫人允了。 再来就是芳梅,她确实年纪还小,也无婚配,但田夫人的意思……看在她是田家老亲的份上,想为她谋一门好亲事,只是如今且看且寻,并没有合心意的人家。 嫤娘听了,连连点头。 突然有婆子来报,说宋家九姑奶奶求见。 一时之间,嫤娘还没反应过来宋家九姑奶奶是谁。 但袁氏却已经沉下了脸。 思忖一番,袁氏笑着对嫤娘说道,“不过是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听说这两天你忙着要裁衣裳?那我也不耽误你了,记得明儿辰时一刻过来正厅啊!” 嫤娘闻琴知雅意,立刻站起了身,说道,“哎,那我先回去了,嫂子虽忙,也要多顾着身体。” 袁氏朝她笑了笑。 嫤娘带着小红往回走,将将走到歇竹院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宋家人? 宋家的九姑奶奶? 嫤娘眯起了眼睛。 宋家的九娘子,不就是田骁前头的那个未婚妻宋怜薇吗? 等等…… 后来宋怜薇没能嫁给田骁,是因为,她爬了……二王爷赵德昭的床! 嫤娘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宋怜薇来田家做什么? 真如袁氏所言,宋怜薇是来打秋风的?可宋怜薇是赵德昭的妾侍,赵德昭虽未封王,却有封地还有食邑……赵德昭会缺钱?教宋怜薇来田家打秋风? 想来这也是袁氏的推托之意,意在不让自己与宋怜薇打照面,以免尴尬。 嫤娘虽然感念袁氏的好意,可心中却十分不安。 这宋怜薇到底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田骁来的? 嫤娘站在歇竹院的门口,想了想,抬脚跨进了院子。 “让婆子看好了院子,防着闲杂人等别进来……特别是,东北院子里有人要进来的话,给我拦住了。” 嫤娘一边走一边交代春兰道。 小宋氏就住在东北角上的院子里,距离歇竹院很近。 春兰应了一声。 宋怜薇一到,袁氏就支开了自己,想必田家人也不愿意让自己和宋怜薇照面。 再说了,不管宋怜薇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到田家的,都对田家没什么好处。 走进了院子,嫤娘径自进了内室,坐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想了半日,又叫了春兰进来,说道,“……你寻个由头去大少夫人的院子里转一转,不必惊动大少夫人……不,就是惊动了大少夫人也不要紧,只看看宋家那位九姑奶奶走了没有……以及大少夫人那里有没有事就行。” 春兰和小红也已经猜出宋家九姑奶奶就是郎君前头的那个未婚妻,早就有些警觉和紧张了。 此时听了嫤娘的话,春兰正中下怀,便道,“……先前娘子和大少夫人商议的,从明儿起让奴婢管着锁对牌的钥匙,为了这个,奴婢也要去一趟大少夫人那边,找大少夫人身边的葡萄问一问呢!奴婢这就去。” 嫤娘点点头。 春兰便急急地去了。 没想到春兰刚走没多久,歇竹院门口就响起了喧哗声音。 嫤娘垂下了眼睑。 不多时,小红走进来禀报,“娘子,东北角院子里的玉娘说想过来见您……被王大娘拦住了,说您在休息,玉娘和王大娘争吵了几句,气冲冲地走了。” 半晌,嫤娘才说道,“去拿二十个钱给王大娘买烙饼吃。” 小红“哎”了一声,进内室开了箱笼拿了钱,又朝嫤娘行了一礼,出去了。 嫤娘坐在美人榻上,心头直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春兰终于回来了。 “娘子恕罪,那宋家九姑奶奶直到现在才离开,奴婢便耽搁到了现在……”春兰低头说道,“……宋家九姑奶奶是来给太夫人请安的,她先是在大少夫人那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去了东北角的院子里,奴婢不好跟过去,就央了莫大娘……莫大娘本是(田)夫人的陪房,因为年纪大了不适应瀼州的气候,便留在了府里当差,正是东北院子里的管事妈妈……” “莫妈妈去了东北角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和我说,宋家九姑奶奶倒也没什么,只在那边院子里呆了两刻钟,给太夫人请了一回安说了一回话就走了……奴婢去了二门处,亲见宋家九姑奶奶走了以后才回来的。”春兰如实禀报道。 嫤娘听了,挥挥手让春兰先下去用饭去了。 宋怜薇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来田家。 嫤娘又呆坐了半晌。 下午,田骁匆匆回来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怎么你连午饭都不吃?”他着急地问道。 嫤娘瞪大了眼睛。 ——他怎么知道她没吃午饭? 想了想,她说道,“今天……宋家来人了。” 她一边说,就一边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 田骁一怔,失笑道,“……不过就是来了个不相干的人,也值得你茶饭不思的?” 说着,他转头吩咐低垂着头缩在角落里的春兰,“快去下两碗热汤面来……” 春兰应了一声,低头快步走出去。 嫤娘叫住了春兰,“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吃热汤面,我又不饿……随便拿些点心来罢,再沏壶新上的秋茶。” 春兰应了,躬身出去了。 嫤娘着田骁,心想既然他在外院都能知道自己在后院没吃午饭,那东北角院子里的事儿,他会不会也知道? 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宋怜薇巴巴地跑来,究竟和太夫人说了什么?” 田骁不屑地说道,“她过来邀约小宋氏去京郊的香山寺重阳登高。” 嫤娘咬着嘴唇看着他,心想他果然在东北角的院子里有眼线……居然连莫妈妈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反而能知道?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 “重阳登高?”嫤娘皱着眉头问道,“……那,那太夫人她,她会去吗?” 田骁直接说道,“她做梦!” 嫤娘一滞。 “那,那宋怜薇其实是来报信……给我的?”她喃喃地说道。 田骁微微一笑。 “宋怜薇是赵德昭的妾侍……要邀约我们田家女眷重阳登高,为何正室陈夫人不来,却是妾侍宋怜薇来?” 嫤娘越想就越觉得有些不对,“……虽说陈夫人是一品夫人,品阶确实高出咱们四品剌史府不少,可他派个妾侍来咱们家,这是埋汰咱们呢!” 田骁提点她道,“你怎么就不想想,要是陈夫人不同意呢?也罢,陈夫人同不同意,咱们不知道,这只是咱们的猜测而已经,你想再想想……赵德昭是文臣,又是未来的储君之一,可咱家却是武将……要是陈夫人来了咱们家,你说官家心里怎么想?” 嫤娘恍然大悟。 春兰送了茶点过来。 田骁回来了,嫤娘也就觉得不再害怕彷徨了。 她亲手斟了一杯茶递给他,又将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道,“你中午吃了吗?” 听着她软语娇声的调子,还自顾自地拿了块点心吃了起来,田骁总算是放下了心。 “吃了!和常平他们一块儿吃的,羊肉粉条。”他也捡了块点心吃了起来。 嫤娘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点心,终是忍不住,又问,“陈夫人……能管住他吗?” 田骁知她说的“他”是赵德昭,陈夫人正是赵德昭的结发妻子。 “你说呢?赵德昭十三岁与陈夫人大婚,入朝参政,十四就生了两个儿子……其中,长子还是庶出,陈夫人给他生的嫡子,排行还落到了第二,你说陈夫人管不管得住他?”他冷笑道。 听了田骁的话,嫤娘难受得连点心也吃不下了。 十三岁成亲已经够早的了,赵德昭居然在结发妻子生育之前还与别的女人生了个庶长子出来? 这赵德昭还真是…… 嫤娘再也无心饮食,将已经拿到嘴边的点心又放下了。 见她又不肯吃东西了,田骁暗恨自己嘴快。 “再吃点。”他劝道。 嫤娘摇了摇头。 田骁皱着眉头看着她。 虽说她身量高挑,该丰满的地方足够丰满,该瘦的地方一点儿多余的赘肉都没有,可田骁还是想把自家的娘子养得再肥肥白白一点。 他伸手搂住了她,拿过一块点心直往她嘴里塞。 嫤娘直摇头…… 但最终,她还是在他的投喂下,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一盅茶,田骁这才放过了她。 然而嫤娘心中却并不好受。 这摆明了,赵德昭就是想来场场鸿门宴! 但这赵德昭也太…… 他怎么就认定了,只要派人来田府传个话,自己就会乖乖地去香山寺?难道他从来都没想过,会有人避他如蛇蝎? 赵德昭到底是她看得太轻贱?还是把田骁看得太无能了?抑或是……他把他自己看得太高了? 嫤娘摇摇头,嘟着嘴儿说道,“二郎,咱们不去香山寺,这些天我不出门,哪儿也不去……啊不,就算出门,我也只回娘家去看看,你陪着我去我就去……你要是没空,我也不回娘家了,派人接了我娘过来坐坐也是一样……” 田骁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出门?不出门怎么行……咱们怕他做什么!要知道,重阳登高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嫤娘瞪着一双漂亮的杏仁眼,不解地看着他。##### 第一百二十二章莫明其妙 隔了一日,夏碧娘突然上门拜访来了。 嫤娘有些奇怪。 以前她们姐妹尚在闺阁中时,她与夏碧娘的关系并不好,到了后来夏碧娘甘当夏翠娘的帮手,两人合谋想在嫤娘的花嫁之日暗算她……更令堂姐妹之间的关系更是冷到了冰点。 就更别提,后来嫤娘的母亲夏大夫人还送了好几个姬妾去胡府,彻底和夏家庶三房撕破了脸。 那夏碧娘突然上门来,她干什么? 嫤娘心里直犯嘀咕。 但来者是客,她当然不好打人家的脸。 嫤娘带着小红迎了出去。 夏碧娘穿着锦缎衣,满头珠翠的,正坐在花厅里用茶,见嫤娘只是穿着九成新的家常衣裳出来了,脑后也只是随便挽了个发髻,浑身上下并没有多余的饰,她面上便有些忍不住的得意…… 可仔细一看,她又笑不出来了。 原来嫤娘穿着鹅黄色的衫子,胸前却挂着块黄色的蜜腊坠子,只见那蜜腊坠子足有半个婴孩的拳头大,色泽纯净,质地醇厚通透,透着温润的莹光。且那蜜腊坠子的颜色娇嫩得很,一点儿也没有被她身上的黄色衫子给压住,反而还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蜜腊倒也不贵。 可这般大小且通身没有一丝杂质,色泽还如此温润的蜜腊就少见了。 就是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夏碧娘露出了又羡又妒的神色。 再看看嫤娘身上的衫子…… 其实一般肤色暗沉的人是穿不了鹅黄葱绿这样的颜色的衣裳的,容易显得人肤色更黯沉。可嫤娘穿着这样娇嫩的鹅黄色衣裳,那娇嫩的颜色却衬得她白皙的面庞更是粉润可人。 因在家中,嫤娘不施粉黛,可她肤色靓白,杏仁眼儿又圆又大,睫毛浓密而又翘楚,眉儿淡淡唇儿艳艳,好一副粉面含春的娇媚模样儿,直比抹了粉儿涂了口脂的夏碧娘更美貌! 夏碧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嫤娘陪坐在一旁,客气又疏离地说道,“姐姐请喝茶……府上候夫人可好?候爷可好?姐夫可还好?” 夏碧娘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捧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没答话。 嫤娘奇怪地看了夏碧娘一眼。 只见夏碧娘一脸的薄怒,捧着杯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人,难道是因为母亲送了几个妾给她,因此她气不过,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嫤娘想了想,说道,“……姐姐这次来找我,可有了夏翠娘的下落?” 夏碧娘一愣。 她瞪了嫤娘一眼,似是想说什么…… 可想了想,她又忍气吞声地说道,“并没有!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上回我请你去赏花看戏,你怎么不去呢?” 这回轮到嫤娘发怔了。 这,这…… 这闹的是哪一出? “先前中秋,如今又马上要过重阳,府里事多,我哪里走得开!”嫤娘只得按捺着性子说道,“姐姐想做东,日后等我们闲了再说罢,约上大姐姐和四姐姐,再一处热热闹闹地说说话,可好?” 夏碧娘放下茶盅,站起身。 “那明儿……我要去德音班看戏,你去是不去?” 嫤娘张大了嘴。 ——她刚才在对牛弹琴?不是说了没空吗? “没空。”嫤娘索性直白地说道。 夏碧娘也没废话,硬绑绑地说了句,“……没空就算了,我走了!” 说着,她就带了侍女春莺扬长而去。 嫤娘怔怔地看着夏碧娘的背影,好半天都没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往自己屋里走。 才走了几步,嫤娘又想起了赵德昭的事,不禁又烦闷地叹了一口气。 只她才前脚刚跨出花厅,就听到有人高喊,“嫂嫂!嫂嫂请慢……等一等我!” 嫤娘定睛一看,来人却是东北角院子里的玉娘。 玉娘扒在歇竹院门口,被王大娘给拦住了,正急得面红耳赤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嫤娘转头问道,“太夫人那边的差事都办好了?” 听了嫤娘的话,玉娘更是涨红了脸。 王大娘见嫤娘开了口,便松了手,不再阻拦玉娘,而是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玉娘看了看王大娘,又看了看嫤娘,很有些局促不安。 她用两只手拼命地绞着自己的衣角,然后又看了看嫤娘身边的春兰和小红。 见嫤娘完全没有让春兰回避的意思,玉娘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嫂嫂,我,我有话想和嫂子说,嫂子可否,可否……借一步说话?” 嫤娘笑道,“她们都不是外人,玉娘有话请讲。” 她嘴里虽然这么说着,可脚下却没有丝毫要停顿的意思,径直朝着正屋走去。 玉娘跺了跺脚。 眼看着嫤娘就要走到歇竹院的门口了,玉娘一咬牙,说道,“嫂嫂,好教你得知,前些天宋 怜薇来家里了……嫂嫂可知道她是谁?” 嫤娘站住了。 她回头朝玉娘嫣然一笑,说道,“我当然知道!” 玉娘一愣。 嫤娘笑盈盈地说道,“她是太夫人的外甥女儿嘛,还是二王爷的爱妾……” 玉娘急道,“不!不是的,嫂嫂你不知道,她,她和二表哥……哎!” 嫤娘上下打量了玉娘一番。 玉娘是个十六七岁的清秀小娘子,容貌中等,却有一副玲珑有致的身材,此时穿着月白的上衣,绿色的罗裙,腰间系着樱草黄的腰带——那腰带系得有些紧了,虽然显得腰细乳丰,却因为眼神闪烁,再加上面上的粉儿口脂什么的抹得有些多了,倒颇有几分风尘女子的模样儿。 嫤娘但笑不语。 她一脚跨进了正屋。 玉娘急了,大声嚷嚷了起来,“嫂嫂!难道你就不知道……宋怜薇她,她原先就是,就是二表哥前头的那个,那个……” “玉娘,可不是我说你,上一回我你想闯进我们歇竹院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了,我家郎君有令,无关人等不可踏入歇竹院一步!违者按军法处置……”王大娘见主子完全没有想听玉娘说话的意思,便再次伸手拦住了玉娘,还没有好声气地对她说道。 玉娘看了看王大娘,又看了看已走了好远的嫤娘,急了! “嫂嫂!嫂嫂……你,你怎么不听我说啊!可不是我玉娘浑说,实在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晓得嫂嫂生得好,和表哥也正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的时候,可嫂嫂就不担心……还有别人也惦记着表哥吗?”玉娘大声嚷嚷了起来。 说着,玉娘还得意地看了看王大娘和春兰小红一眼。 不料几人却眼观鼻鼻观心的,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嫤娘却回过头看了玉娘一眼,又是一笑,说道,“好啦!我晓得你的好意了,王大娘,烦你送表姑娘回去!” 王大娘应诺了一声。 玉娘愣住了。 她原以为,此话一说出口,夏氏必定着急,自己也能卖个关子,谋些好处再开口的……谁料夏氏却这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难道说,她仗着自己貌美,竟不将其他的女子放在眼里么? 可看着嫤娘丝毫也不在乎的模样,玉娘知道,今天自己是没办法拿乔的了。 也罢! 就算拿不了乔,谋不到好处……可她也不能看着纷纷那个贱蹄子得了好处! 这么一想,玉娘终于鼓起了勇气,朝着嫤娘嚷道,“嫂嫂可别不当一回事!上回宋怜薇来的时候,只和太夫人说了一会子的话,后来……她倒是和纷纷进了里屋去说话,我一进去,她们就不说了……” 嫤娘侧过头,看着玉娘。 玉娘见她表情凝重,愈发有些得意起来,就接着往下说。 “可我还是听到了,宋怜薇和纷纷正在说什么‘男人就是喜欢偷吃……’,还有什么‘家花不如野花香,偷吃的总是好吃些……偷不着的就更惦记了’……嫂嫂,难道你还不担心?” 嫤娘一怔。 玉娘观察着嫤娘的表情,眼珠子一转,便开始邀功了。 “嫂嫂,我们都是自家姐妹,我也一直都惦记着嫂嫂对我的好,可惜我也无以为报,只盼着日后……” 可嫤娘却像完全听不懂似的,打断了她的话,“多谢玉娘!王大娘,烦你送玉娘回去。” 玉娘吃惊地张大了嘴。 她眼睁睁地看着嫤娘走进了内室。 耳畔响起了王大娘阴恻恻的声音,“玉娘这边请罢,我送你回去。” 玉娘有些不甘心。 “嫂嫂!我今儿可是好心……” 王大娘骂道,“你要是再不走,还在这儿满口喷粪,我可就不客气了!” 玉娘被气得半死! 可她看了看王大娘壮实的身板儿,最终还是怂包了。 “哼!” 玉娘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一边走还一边说,“……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今儿可是我来和你说的,你不肯听的……他日你求着我说,我还不乐意说呢!真是……”##### 第一百二十三章流言起 玉娘走了之后,嫤娘独自一人坐在美人榻上发了半天的呆…… 她连手指头都没办法动一动。 宋怜薇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田府,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但是,玉娘居然向她投诚,主动把宋怜薇与纷纷密谋之事捅了出来? 虽然从玉娘听到的只言片语里,听得出,是宋怜薇在教导纷纷“为娼之道”,但这何尝又不是说出了赵德昭自己的心思? 嫤娘烦闷地叹了一口气。 独自呆坐了半日,嫤娘才吩咐春兰道,“我记得昨儿姨母送了些柚子过来?你拣两个送去东北角院子里给玉娘,就说……” 她本有些烦闷,也不耐烦去想送柚子的由头,便道,“随你编一个理由罢!” 春兰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听说玉娘的母亲嫁了三回,第二次带着玉娘嫁到了湖南,后来人家嫌玉娘累赘,弃了她,她小小年纪独自摸回了京城的……奴婢就说,娘子听说玉娘爱吃柚子,特意送两个给她?” 嫤娘点了点头。 春兰果然找了两个柚子出来,去了东北角的院子里。 玉娘正气呼呼的坐在廊下揪着手绢儿,绿烟则坐在一旁,不时拿眼角瞄着玉娘,手里还拿着针线,绢布和珠子,正在做扎花。 这时,纷纷骂骂咧咧地从内室走了出来,“一个二个的,都当自己是副小姐呢!里头太夫人唤人服侍,叫唤了你们半天,你们的耳朵都聋了?” 玉娘斜睨了纷纷一眼,理也没理她。 绿烟本想将手里的绢布和针线收起来就去做事的,可她看了看身边的玉娘,便又咬着嘴唇置之不理。 纷纷见了,更是生气,指名道姓地骂道,“玉娘!绿烟,说的就是你俩!还坐在那儿和尊菩萨一样呢?” 玉娘火大了! “什么副小姐?我并不是什么副小姐,可我是田家正正经经的表小姐!当年咱们年纪小,被你哄骗着去争那一个月千儿八百的大钱,你拿了我们的钱不说,还害得我们像个奴婢一样……正经主子看不上咱们,下人也轻视了我们……”玉娘噼哩叭啦地就骂了起来。 “你再看看隔壁院子里的雅露芳梅,还有香萱,绮菱和芷柔她们……她们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些,好歹身边还有小丫头和婆子们服侍,那才是真正的表小姐该有的模样!可咱们呢?当初被你哄着埋汰了我们,如今还昧着我们的月钱……我呸!你想当奴才我不拦着你,可我却不愿意当奴才!”玉娘继续大骂道。 纷纷瞪大了眼睛。 “哟!原来妹妹还怪起我来了?想当初……是谁提出的,说田府一等大丫头的月例竟有一两银子!放在寻常百姓家,省吃俭用的也够一家老小吃上一个月的了……这帐是谁算给我们听的?”纷纷讥讽道,“……怎么,这一两银子拿到手了,表小姐又开始嫌身份低了?”纷纷讥讽地说道。 一听这话,玉娘顿时涨红了脸。 “没错,当初是我年轻,眼皮子又浅,见到田府的下人也有一两银子的月例,这才出了这么一个主意……我那时才十三四岁,如何能与姐姐这样的聪明人相比?再说了,后来要不是姐姐与夫人据理力争,咱们是怎么拿到下人薪饷的?” 说着,玉娘继续冷笑道,“敢问姐姐,咱们的月例到了姐姐手里以后,姐姐倒是说的好,给我们存起来……横竖田府里就是丫头们的吃喝也比原来的我们强,无论如何也短不了我们的吃穿,现在呢?姐姐倒是把我们的钱全部拿出来啊!” 纷纷被气得满面通红! 她将两手叉在腰上,正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 “玉娘可在?” 众女转头,看到了二少夫人夏氏身边的年轻媳妇子春兰,春兰的身后还领着个刚留了头的小丫头,小丫头手里还拎着一个漂亮的竹篮。 玉娘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朝着春兰迎了过去。 “哟,是春兰姐姐来了!” 纷纷站在一边,不住地上下打量着春兰。 春兰和和气气地说道,“……方才玉娘去的时候,娘子有事,直到这会子才料理完家务……正巧都虞候夫人送了些柚子过来,娘子想着玉娘爱吃,特命我过来送几个给玉娘。” 玉娘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哼,她卖了这样大的人情给夏氏,夏氏居然……只送了两个柚子给她? 可她一转头,又看到了站在一旁神色惊疑不定,还拿着手帕子不自在绞来绞去,显然正心乱如麻的纷纷。 玉娘眼珠子一转,上前亲亲热热地牵住了春兰的手。 “春兰姐姐!你说你还这么见外……二少夫人何必这样客气!下回还想和我说说话,过来吩咐一声就是了……” 春兰微微一笑,从她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说道,“娘子还差我去办事儿呢,不叨扰玉娘了,果儿,把柚子给了玉娘罢。” 小丫头果然将那精巧的小竹篮递给了玉娘。 待春兰带着小丫头离开之后,玉娘才低头翻看了一下竹篮里的那两颗绿油油的青翠大柚子。 纷纷白了玉娘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可不得了啊,玉娘竟攀上了贵人呢……我说呢,怎么说话和以前都不同的……这柚子怕是宫里赐下来的罢?哈,要么啊,就是月宫里姮娥娘娘种的吧……” 其实玉娘心中也有些怨嫤娘小气。 但在纷纷的面前,她却必须要装出不同于往常的气势来,便用带着讥讽的表情白了纷纷一眼,讥笑道,“甭管是谁送的,总有主子惦记着我就是了……唉,我还是不耽误姐姐的差事了,绿烟,走!咱们吃柚子去!纷纷姐姐,你就好好侍候太夫人罢!” 说着,她一手拎着竹篮,一手拉着绿烟,趾高气扬地回房了。 纷纷被气得咬牙切齿。 ** 那边嫤娘魂不守舍地忙到了傍晚,田骁终于带着满身满脸的寒气回来了。 他一进屋,嫤娘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默默地观察了田骁好一会儿,她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二郎,出了什么事?” 田骁面沉如水。 沉默了半晌,他突然说了句,“这些天,你别出门了……” 嫤娘一滞。 他不让她出门?这又是为何?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看着他,疑虑万千。 田骁垂下了眼睑。 又沉默了一会儿,田骁长叹了一口气。 外头的事,总会落进她的耳里。 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早些让她知道了,心里也好有个防备。 可他却看着妻子,半晌无话。 他越是这样,嫤娘心中就越是没底。 “二郎,到底怎么了?”她忐忑不安地问道。 其实田骁心中早有主意。 外头的事,不可能瞒她一辈子。 可这样难堪的事……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声音放得轻柔低沉,缓缓地说道,“坊间传言,说,说……我田二郎的妻子,欲在宫中勾引二王爷赵日新……” 嫤娘不由自主地就倒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虽说当时四下无人,可怎么,怎么就……就被人知道了呢? 田骁心疼难忍,连忙上前将她抱进怀中,吻了吻她的额角,低声说道,“……别相信那些,我知道,是那些长舌妇无中生有罢了。只这事瞒不得你……” 嫤娘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浑身直发抖,半晌才泫然泣道,“这,这些话到底是谁说的,这,这是要……逼死我啊!” 见她脸儿都青了,田骁只手捧起了她的面庞,低喝道,“别胡说!” 跟着,他便用他的唇堵上了她的唇。 他将她抱在怀中,细细抚慰了一番。 嫤娘心乱如麻。 在那一刻,她简直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田骁温柔抚慰的姿态,又渐渐地将心如死灰的嫤娘拉回了现实中。她能感觉到,她的夫君还是很紧张自己的,也极信任自己…… 良久,她才发出了一声隐忍的细微抽泣声音, 可这一声哭泣,却像是防洪长堤缺了个口子一般,那些长久压抑在她心底的担惊受怕和委屈瞬间爆发…… 她细细密密地哭了起来,垂泪不语。 半晌,嫤娘才忍住了心中难受的感觉。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 他却是一副咬牙切齿隐忍怒意的模样。 嫤娘一愣,狐疑道,“二郎,你,你可知是谁放出了这样的谣言?” 她很肯定那日赵德昭失态时,只有她和赵德昭两人在场,不然凭着赵德昭的身份,他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自己做些什么…… 那一天,究竟被谁看到了? 田骁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柳氏!胡柳氏。” 嫤娘又是一怔。 ——柳繁繁? 嫤娘想了半天,又狐疑地看向田骁。 但见他虽然双眉紧锁,可面上却只有怒意,显见得他已经认定了就是柳繁繁说出去的? 再想想…… 那日柳繁繁与华昌候夫人确实也在宫中,难道说……那一幕真被柳繁繁看到了? 可若真是柳繁繁,她与柳繁繁之间无怨无仇的,平日里又无往来,柳繁繁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着妻子迷惑不解的神情。 田骁又是自责又是悔恨。 “这全怨我,”他低声说道,“……那日我带你去画舫玩,不光胡二郎在,其实胡华俊也在……后来你和吴五娘子去船头站了站,竟又让胡华俊见了你……” 嫤娘瞪大了一双杏眼,茫然地看着他。 田骁的表情就像吞了只苍蝇似的,恨恨地说道,“我也是后来去查才知道的……自从那天胡华俊见了你后,回去就买了三四个眼眉与你有几分相似的勾栏女子……” 嫤娘吃了一惊,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田骁继续说道,“柳氏费尽心思才谋到胡华俊的正妻之位,这些年又无生育,如何容得这些烟花女子日夜纠缠胡华俊?没过几天,她就把胡华俊买回去的妓者小姐们卖的卖了,配的配了人……为了这个,胡华俊与柳氏大闹了一场……” 嫤娘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自己就是池鱼,无故成了他们夫妻斗气的牺牲品? 嫤娘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话是这么说,可前一个胡华俊,后一个赵德昭的…… 她到底何错之有? “这几日,你先不要出门了。”田骁交代她道,“……外头的事,自有我打理。你是我的妻室,万事只听我的,明白?” 嫤娘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可她心中仍有些惶恐不安。 如今她与田骁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他紧张自己,信任自己…… 若日后她年老色衰时,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紧张自己信任自己吗? 田骁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别胡思乱想!”他沉声说道,“……你就是不信你自己,又岂能将我想像成那等耳根子软的人?我的妻室为人如何,犯不着让别人来告诉我。” 嫤娘又是一怔。 热泪不由自主地就从她的眼眶里疯涌而出。 “二郎!二郎……” 万语千言,也只是化为他的名字,被她用颤抖的泣音一遍又一遍地低低呼唤了起来。 田骁心疼的将她揽在了怀中。 “无论何时,都有我在,你信我,好不好?”他在她耳边低语呢喃。 嫤娘窝在他的怀里,哭着点了点头。##### 第一百二十四章香山寺 从这一天起,田骁像是想让她放心似的,原来他每天一早出去,天黑了才回来……反倒变成了午饭时分匆匆出去一趟,然后又匆匆地回来陪她歇午觉。 是以嫤娘每天一早去袁氏那里管家,回到自己院子里又被田骁各种的痴缠,倒被他闹得一点儿脾气都没了。 这一天,夏大夫人急急地上了门。 田骁本来还不想出门的,见岳母来了,有些不便,就恭恭敬敬地给岳母敬了茶,寒喧了几句,才装模作样的出了门。 田骁一走,夏大夫人立刻打量了女儿一番。 她是过来人,只扫了两眼,就看出女儿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态,还有她那红润的脸庞,羞赧的笑容…… 看得出来,女儿是极受女婿宠爱的。 夏大夫人什么话也没说,倒是先放下了一颗心。 可观察了女儿一番之后,夏大夫人又有些不满意了。 “我晓得你和二郎好,可你也……让他收敛些啊!你瞅瞅你这副样子,坐着就像没骨头似的……”夏大夫人嘟嚷了起来。 嫤娘羞得面红耳赤。 她连忙就坐直了身子。 可一坐正…… 她身下某处就酸痛难忍,不由得眉头紧蹙,面染红霞起来。 夏大夫人一直瞅着女儿呢! 见了女儿了窘迫模样儿,夏大夫人面上也是一红。 可自己的女儿如引受宠爱,还是让夏大夫人由衷地感到高兴。 “娘,您吃吃这茶,” 嫤娘红着脸儿斟了一杯清茶给母亲,说道,“这是前儿二郎得的,唤作雨雾润珠,您快试试。” 嫤娘好清雅之物,比如说茶,石玩等,到底还是受了母亲的影响,潜移默化所致。 夏大夫人的见识远比女儿强多了。 这什么雨雾润珠的…… 夏大夫人接过了茶盏,打量了一番。 这是极薄透的白玉胎杯,杯中盛了浅淡的嫩黄色茶水,透光看去,仿佛手里捧着块晶莹剔透的黄玉似的。 再轻抿一口。 夏大夫人看了女儿一眼。 嫤娘看着母亲,露出了期许的表情,说道,“二郎说,这是瀼州送来的头轮秋茶,我尝着味道也挺好的,娘要是喜欢,我给娘包一包带回去?” 夏大夫人笑而不语。 她又抿了一口茶。 这是哪门子的雨雾润珠茶!瀼州湿热,又哪产什么雨雾润珠茶! 这明明就是,就是…… 极品黄芽银针! ——据说这还是前朝唐室的贡茶! 只现在还是八月底的气候,田二郎居然已经拿到了黄芽银针的头轮茶,可见他也是个有能耐的人。 就是宫里的官家和圣人,这个时候也不一定就能品上了黄芽银针的新茶。 难怪田二郎要哄了自家的笨女儿,教说这是雨雾润珠…… 看着女儿天真懵懂的模样儿,夏大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来,田二郎对女儿还是很上心的。 不光这样腻歪宠爱,就连女儿的吃穿用度也是一等一的。 亲见了女儿的境况之后,夏大夫人也就不在意外头的那些流言蜚语了。 母女俩品了一回茶,夏大夫人便问道,“再过几日就是重阳,你姨母递了话儿过来,说南郊有座香山寺,求子可灵验了!咱们也去逛一逛,好好散散心?” 嫤娘一愣。 香山寺?求子? 她和田骁成亲不过才几个月,就要……求子了吗? 夏大夫人看着女儿瞪圆了的眼睛,掩嘴而笑道,“咱们娘们不过是陪衬的!主要是你姨母想为你表姐祈福,又有昭庆公主也嚷着要去……” 嫤娘若有所思地看了母亲一眼。 要说,其实嫤娘是不想出门的。 田骁先前和她说了下,说外头有人说她和赵德昭怎么怎么的,她下意识地就不愿意出门。 再说了,外头有赵德昭和胡华俊这样的男子,又有柳繁繁华昌候夫人这样的女子,她真真的……一个也不想见。 可总躲在家里,这也不是办法。 更何况,母亲今天的来意,恐怕也与流言有关。 嫤娘想了想,慢吞吞地问道,“娘,可是,可是外头的人……胡说了什么?” 夏大夫人想也不想地就反驳了她。 “你既知是外人胡说,还这么在意做什么!” 嫤娘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母亲。 夏大夫人自知失言,再不肯说话了。 “娘……”嫤娘软语相求道,“外头的人,到底是怎么说我的?” 夏大夫人又看了女儿一眼。 她突然笑了起来。 说起来,她还要多谢女婿田二郎,将自己的女儿护得这样周全,外头刀言剑语的,女儿却舒舒服服地窝在家中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没事儿!”见女儿毫不知情,夏大夫人决定将错就错,说道,“……不过是些没眼力的人乱嚼舌根子罢了,说起来,我也不想你那么快怀上,毕竟过了年就要去瀼州不是?我想着啊,最好等你先去了瀼州之后,先休养一段日子再怀孩子……这样你也没那么辛苦……” 嫤娘涨红了脸。 夏大夫人笑道,“重阳节啊,咱们就好好游游山罢!” 嫤娘只得点了点头。 夏大夫人和女儿说了一番贴心话儿以后,就说要走,嫤娘连忙起身相送。 母女二人走到二门处,正巧遇上了袁氏。 袁氏见了夏大夫人,很是热情,说道,“婶子这么快就走?嫤娘也不留饭!走走走,上我屋里用饭去……庄子上送来了又肥又嫩的野鸭子,再配上新酿的葡萄酒,婶子陪我和嫤娘一块儿吃饭吧!” 夏大夫人见袁氏嘴乖,不由得眉开眼笑道,“知道你嘴馋,我可不和你抢吃的!”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袁氏圆滚滚的小腹。 “会动了么?”夏大夫人热切地问道。 袁氏涨红了脸,却自豪地说道,“会!劲儿可大着呢!随他爹爹……有时夜里我睡着,他一脚能生生踹醒我!” 夏大夫人掩嘴笑道,“十有八九又是个小儿郎!” 袁氏却道,“不瞒婶子说,我这心里啊,七上八下的……我自盼着能给田家添丁,可又想要个乖巧漂亮的小闺女……” 夏大夫人大笑,“……你还是年轻媳妇呢!这事儿才只开了个头,后头啊,还有一连串的好事儿呢!” 袁氏涨红了脸。 夏大夫人笑着拍了拍袁氏的手,亲昵地说道,“好了,在家里好生养着,我回了。” 说着,夏大夫人又替女儿理了理衣裳,转身上了马车。 目送夏大夫人的车架离开了田府之后,嫤娘才道,“嫂子也送客?” 袁氏笑道,“可不是?是潘家的大少夫人……她和我是同乡,昔日未出阁的时候,我与她倒也有些来往……” 潘家的大少夫人,嫤娘也有些印象。 那次入宫贺寿,她与潘少夫人因为品阶相当,两人一直呆在一块儿,还说过几句话。 嫤娘便随口问了一句道,“潘少夫人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袁氏反手抚了抚自己的后腰道,“她邀我去京郊香山寺上香,说那里……求子灵验得紧。说来也怪,我嫁来京城好些年了,这还是头一回听说京郊香山寺的求子菩萨这样灵验……” 嫤娘心中一动。 又是香山寺? “……前头我生殷郎的时候,确实吃了点苦头,所以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儿动心。”袁氏又笑道,“……不如,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去,如何?” 嫤娘不好说母亲夏大夫人已经约过自己,便说要等田骁回来问过他才知。 袁氏朝她笑了笑。 两人说了一回话,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 这天田骁一出门,直到夜里才回。 嫤娘让小红端了汤面出来,一边守着他吃面,一边拿着团扇替他扑扇子。 “……你到底去了哪儿?”她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瞅瞅你这一身汗,还有你这一身泥……臭死了!” 话虽这样说,她也一脸的嫌弃,可依旧挨着他紧紧地坐了,还不停地拿着扇子替他扇风。 田骁嘻嘻一笑,也不解释,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面。 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条下了肚,他饱足地舒了一口气。 嫤娘连忙让春兰去传水,自己则却找了套细棉衣的中衣,送进了小浴室去让田骁洗澡。 又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奔波了一整天的田骁终于觉得放松了。 而此时,也已经到了夜深时分。 嫤娘俯在田骁中,将今天母亲过来邀约自己去香山寺的事情说了。 “娘还当我是小孩子呢!”她嘟着嘴儿说道,“……我晓得她是为了什么来的,可她偏偏什么也不说,倒有心思和我说了半天的茶经!末了才说邀我去香山寺……二郎,我不想去。” 她娇嗔了一句。 田骁懒洋洋地“嗯”了一声,问道,“为何不去?” 嫤娘想了想,咬牙说道,“今儿潘少夫人来寻大嫂子了,大嫂子说,潘少夫人是来邀约她去香山寺上香的……二郎,这香山寺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娘一心向善,我打小儿就跟着她走遍了京郊附近的大小寺院庵堂,从没听说过,香山寺怎么就成了求子名寺?” 田骁低笑了起来。 他像摸猫儿似的,宽大的手掌在她温暖柔嫩的背上一下又一下的抚着,低声说道,“要去,要去……” 嫤娘一滞。 “二郎!这香山寺,如何去得!”她急了。 与她焦急的神态相对,却是田骁的淡定从容。 “怎么去不得?你嫁我也已经三月有余了,还没些音讯,去香山寺求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么?”说着,他的手就覆上了她的小腹,还逐渐朝她身下探去。 嫤娘大羞,两条腿儿不由自主就闭拢了。 “二郎!可是……可是,最近也算多事之秋,” 她着急提醒道,“……我还,还是少出门的好!” 田骁笑道,“乖,听夫君的,就算这香山寺是龙潭虎穴,咱们也得闯一闯!” 嫤娘一怔。 “既是这样,那为何……你还要让我去香山寺?”她狐疑地问道。 他仍自悠悠闲闲地说道,“不是岳母大人邀约你去的么?” “可是,可是……” 嫤娘越想就越觉得糊涂。 田骁笑着看向气乎乎的她。 他长腿一抬,作势就想将她压在身下求欢…… 嫤娘死命地抵住了他的胸膛,大有“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让你碰我”的意思。 可他却已经被身下半裸半露的美人儿给撩拨得剑拔弩张。 没法子,他只得嘶哑着声音,喊了两声心肝肉儿……羞得嫤娘涨红了脸。 一番云雨过后…… 嫤娘气喘吁吁地推开了田骁,可他却还觉得不够,想再来一次。 这一回,嫤娘说什么也不肯了! 直把田骁急得抓肝挠肺的。 “你先说说,为何让我去香山寺?倘若你说不出道理来,我,我还就不去了……”嫤娘气呼呼地说道。 田骁没法子,只得说道,“这事……不是我也正在筹划嘛!” 嫤娘一听,原来这香山寺还真的有文章! “二郎!别瞒着我……我晓得你是为了我好,和我娘似的,明明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却又好心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可这毕竟与我有关,我如何撇得了关系……”她抱着他粗壮的胳膊,不依地摇晃了起来。 田骁被她的温言软语给激得心神荡漾…… 身下又有抬头之势。 “先让你夫君消了这把邪火再说,”田骁喘着粗气就朝她压了下来,“……总这么憋着,涨得疼……嫤娘,我的心肝儿肉!” 嫤娘只来得及“嗯”了一声,便又被他得了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一整个夜里,嫤娘都沉沦在田骁驾驶着的小舟里,浮浮沉沉…… 毫无疑问,他三番四次将她送上了极乐之地。 可与此同时,他又在她耳边说下了令嫤娘震惊万分的话。 所以嫤娘呆愣愣的,完全缓和不过来。 直到第二天,她沉沉醒来,才发现居然已近午时! 嫤娘一惊,连忙从床下坐了起来。 守在外头的小红连忙进来了。 “娘子好睡!”小红只扫了她一眼就不敢再看,低下了头红着脸儿说道,“奴婢给您准备了热水,您,您走得动吗?要不要奴婢扶一扶您?” 嫤娘只觉得浑身酸软,略试了试,发现自己一丝力气也无。 “先拿件衣裳来。”她也红着脸吩咐春兰道。 费了好大的劲儿,嫤娘才慢慢挪到小浴室里洗了澡净了身,又问小红,“怎么也不叫我?二郎去了哪里?春兰呢?” 小红伶牙俐嘴地说道,“二郎让春兰姐姐去了大少夫人那里,说您今儿不舒服,教我们别吵您……郎君出门前还交代春兰姐姐和我,说晚饭您自个儿用,给他留些宵夜就好……春兰姐姐管着对牌,就去大少夫人的屋子里听用去了,现在还没回呢。” 嫤娘松了一口气。 想起昨天夜里的事,她不禁有些面红。 她与他亲也有三个月了,这还是头一回知道他的厉害!他,他,他居然……他居然连那样羞的事也做得出来! 嫤娘极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昨天夜里的放荡荒唐事。 可昨天夜里,他不光是让她体会到夫妻间的情事居然还能那样……半夜时分他在她耳边说下的那些……让人惊心动魄的话,却又让嫤娘的心紧紧地纠了起来。 发了半天呆,她突然问小红。 “我有几件斗篷?” 小红一愣,随即答道,“娘子出阁的时候,那边家里的嫁妆里共有四件冬天的皮毛斗篷,另加四件春秋薄毡的斗篷……” 嫤娘道,“去找出来,我看看。” 小红有些奇怪。 虽说现在已是八月底九月初的天气,可仍旧还晴朗着呢,离穿斗篷的时候还远呢! 可她也不敢违逆娘子的意思,便去了后面的小库房里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嫤娘在屋里用早饭,春兰才从袁氏院子里回来了,恭恭敬敬地立在一边儿服侍嫤娘用饭,一边儿把方才料理焉得下来的家务事一一说与嫤娘听…… 小红终于气喘吁吁地抱着数件斗篷从小库房里出来了。 “娘子,斗篷都在这里了。” 嫤娘点了点头,先让小红把斗篷搬到外头西厅去,然后两口三口吃完了粥,这才赶去了西厅,开始弯着腰,一件一件地翻看摩梭着那几件斗篷。 春兰觉得有些奇怪,在这样的天气里,收拾斗篷会不会太早了些……可看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小红,见小红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嫤娘翻看着那几件斗篷,神色有些凝重。 半晌,她才点了点头,又吩咐小红,“这些不必压在箱子里了,统统挂进衣橱里去吧……” 小红应了一声,又一件一件地将斗篷收进了衣橱里。 嫤娘饮了一盅了茶,又对二婢说道,“把我的衣裳也拿出来看看。” 二婢诧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过,既然是娘子的吩咐,她们还是要听的。 于是这一整个下午,嫤娘只是带着二婢将自己的衣裳裙裾全部都整理了一番。 直到天色渐沉,三人才又手软脚软地把衣裳裙裾全部都清理了一遍,然后将整理好的所有衣裳全都一一挂在了大衣橱里。 吃过晚饭,嫤娘吩咐二婢,说明儿要整理首饰,就拿了本书倚在美人榻上闲闲地翻了起来。 小红和春兰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 这离去瀼州的日子还有段时间呢,娘子怎么这么快就急着收拾了? 不过,主子自有主子的道理。 ** 田骁依旧到了深夜才回来。 嫤娘已经倚在美人榻上浅浅地睡了一觉了。 “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呵欠,放下手里的书,朝着田骁快步迎了过去。 田骁又是一身的汗与泥。 他用手挡开了妻子。 “我又脏又臭的,你别靠过来……先给我找衣服出来,我去洗澡,你让她们给我煮碗面。”他嘶哑着声音说道。 见了他疲倦的神态和带着气音的声音,嫤娘有心疼。 她连忙扬声喊了春兰去煮面,又转身去大衣橱里给他找出了一套中衣,送进了小浴室。 田骁坐在浴桶里一动也不动的,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也只是微微睁开眼看了看,然后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嫤娘更是心疼。 见他连头发上都带着泥屑,她索性搬了个椅子去他的身后,又拿过了素日里她用来盛放洗发具的小竹篓过来,那竹篓里装着新熬制出来皂角露和新翠欲滴的木槿叶…… 嫤娘仔细地拆下了田骁束发的银冠,开始坐在他身后,小心地为他清洗起头发来。 平日里她自己洗头还得倚仗使女们呢,哪里会侍候人! 只是一来她足够细心,二来她也不怕弄湿自己的衣裳,一边拿着皂角露和木槿叶揉搓着田骁的头发,一边又用篦子轻轻地替他刮梳着头皮…… 忙了足有大半个时辰,她才替田骁洗好了头。 田骁已经坐在浴桶里打了个盹。 他睁开眼看了衣襟袖口尽数已经湿透了的妻子,微微一笑,说道,“辛苦娘子了。” 嫤娘看着他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心疼道,“我手生,这么久才帮你洗了头,恐怕水已经凉了吧,快快起身穿了衣裳,去外头吃面去。” 田骁“嗯”了一声。 嫤娘急急地先出去换湿衣裳去了。 等她换好一身干爽的衣裳,田骁已经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外头的圆桌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了汤面。 嫤娘连忙又拿了几方干帕子过去,站在他身后替他搓起了湿发。 一直忙得二更,嫤娘才给他搓干了头发,便又催着他赶紧去睡觉。 得了软玉温香抱满怀的田骁又有些蠢蠢欲动,可嫤娘却心疼他白天被累得够呛,因此死死地护住了自己的衣裳,坚决不让他有丝毫可越雷池之举,只催他早些歇息。 田骁没法子,只得躺在了她的身边,闭着眼睛乖乖睡觉。 嫤娘问道,“外头……可都妥当了?” “哪这么容易!”他懒洋洋地说道。 嫤娘一滞,“要我说,我就不出门了……避到过年后,咱们离了京不就好了!” “腊八节你不得入宫向耿太妃请安?过年你不用入宫给圣人请安?还有正月十五呢,也要进宫庆贺的……”田骁闭着眼睛继续懒洋洋地说道。 嫤娘顿时愁眉深锁。 “想那些远的做什么!重阳离这会儿还有大半个月呢……再说了,有你夫君在,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像是感觉到妻子的烦闷心情似的,田骁突然来了精神,抱住了她就用自己长着胡子茬的下巴去扎她娇嫩嫩的脸,吓得嫤娘连连惊呼…… “我的好娘子,你就从了我一回罢,你从了我,我就说个笑话给你听,给你解闷……”他咬着她的耳朵低声笑道。 嫤娘“呸”了他一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中衣的领口。 两人笑闹了一场,嫤娘终是趴在他的胸前悄声问道,“可是二郎,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真的?快给夫君摸摸……怎么个七上八下法了?”田骁不怀好意地说道。 嫤娘红着脸“啐”了他一下,说道,“我都紧张死了你还说这些……”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只记得我交代给你的,其他的,什么也别管。” 嫤娘低低地“嗯”了一声。 将头搁在他宽阔坚硬的胸膛上,再抱住他雄壮的臂膀……嫤娘寻了个好位置,紧紧地捱着他,浅浅地睡着了。 隔了一日,嫤娘带着小红和春兰将自己所有的首饰都摆出来理了一遍,然后命春兰开了小库房,又找了些绢布出来…… 她挑了几种布料各异纱,颜色各异的绢布出来,命府中绣娘给自己做上几套衣裳,就连小红与春兰也被指派了裁衣的活计。 其实春兰和小红是有些犯嘀咕的。 毕竟娘子以前也是个节俭的,除了换季时府中统一为主子们添置的衣裳之外,平时很少添置首饰衣裳,这次到底怎么了…… 可转念一想,从前那是在夏府,如今这是在田府! 再说了,郎君有多宠爱娘子,这还用说嘛! 而除去娘子要添置的这些衣裳之外,娘子还赏了些裁衣剩下的好料子给她们,虽然做裙裳是肯定不够的,但要是拿来做比甲或者腰带却是极好的。 小红和春兰虽然愈发地忙碌了起来,却也是满心欢喜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谋划(中) 又隔了一天,嫤娘约了茜娘一起去逛宝妆楼。 其实她也约了婠娘,只是婠娘没空,于是就只有茜娘应约而来。 到了宝妆楼,茜娘打量了嫤娘一番,突然用团扇遮住了下巴,笑道,“果然和先前不同了!” 嫤娘一滞,反问,“什么?” 茜娘忍了笑,朝着镜子指了指。 宝妆楼里的雅间,每个房间里都有被磨得水光滑亮的大铜镜。 嫤娘朝那大铜镜瞅了一眼。 铜镜里映出了一个乌鬓如云,杏眼桃腮的美人儿。 嫤娘默了一默…… 她哪会不知茜娘在笑话她什么! 嫤娘咬着嘴唇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红着脸拿了团扇轻拍了茜娘一下,斜着眼睛看向茜娘,嗔怪道,“你先瞅瞅你自个儿再来笑话我罢!” 茜娘下意识地朝那大铜镜里暼了一眼自个儿的影子,然后就羞红了脸,哪敢再仔细看那大铜镜! 说来也怪,要说嫤娘,茜娘和婠娘以前在娘家的时候,也是纯如仙莲一般的清纯小娘子,可出了阁以后,仿佛个个都出落得不一般了。 婠娘相貌平平,身材单薄,自嫁了王四郎又生了孩子之后,身段丰腴了好些,因日子过得舒服滋润,也比以前眼界开阔,会打扮了,如今已经是个风姿绰约的美少妇。 茜娘本是个温柔敦亲的美貌小娘子,嫁了人以后,性格不复以往的小心翼翼,变得敢说敢笑,活泼开朗。 而嫤娘么…… 她本就生得好,嫁了田二郎之后,日夜被他呵护宠爱着,即便她端坐着不说不笑,竟也能生生地从骨子里透出难以言喻的媚意,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姐妹俩玩笑了几句,茜娘问道,“怎么今儿想到来宝妆楼?” 茜娘话中有话。 婠娘的夫君王四郎极擅经济,手里有处产业叫做玲珑楼,规模不小于宝妆楼。嫤娘要添置首饰,为何不去玲珑楼,反而要来宝妆楼呢? 其实嫤娘也很不喜欢宝妆楼,自从四年前在宝妆楼吃了亏以后,她简直就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可田骁既然都指名道姓的说了,她照做就是。 而且她也能隐隐猜出来,这宝妆楼,应该是华昌候府的产业。 嫤娘也没直说,就直接明了的宝妆楼里买下了一大堆林林总总的首饰,惊得茜娘目瞪口呆。 “三姐姐可有喜欢的?” 嫤娘随口问道。 茜娘道,“我家穷,买不起。” 嫤娘“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茜娘装模作样地抚了抚自己的鬓角。 家中几个姐妹的姻缘里,说到有钱,自然是汴京首富王四郎,再就是田二郎了……早先传出了嫤娘的宝石珍玩要用簸箕来装,就是出自田二郎的手笔。 可茜娘的夫婿蒋大郎也不是俗人。 他文武双全却又无心仕途,整日带着妻子游山玩水,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就连茜娘的很多玩物和首饰都是薜大郎亲手制作的。 所以茜娘在婠娘嫤娘的面前,也从不露怯。 陪着嫤娘在宝妆楼买完了东西,茜娘就说要去枫林别院。 枫林别院是王四郎的产业,因婠娘今儿没空陪两位妹妹逛街,特意放了话,说在枫林别院备了一桌酒席给两位妹妹享用。 于是,姐妹二人又坐着马车去了枫林别院。 到了枫林别院,待侍女们奉上了酒席,茜娘亲去关了门,这才悄声问嫤娘道,“……哎,前几天到底怎么了?” 嫤娘早想问她了! “你先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嫤娘反问道,“……我晓得外头风言风语的,可二郎不肯和我说……前儿我娘来看我,最后也是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我倒想问问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茜娘想了想,叹了一口气。 “那些鬼话胡话,我自然是不信的……可初初听到,真是吓死我了!”说着,茜娘还拍了拍自己饱满的胸脯。 急得嫤娘拉着她的胳膊就摇晃,“我的姐姐!她们到底说我什么了!” 茜娘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柔声说道,“你别着急!凭外头的人说些什么……可咱们这些知根知底的人,哪会不了解你的为人?好了好了,快别急了,我说给你听就是——我听到的是,有人说,说……说你在宫里勾引二王爷……不但把二王爷迷得晕头转向的,而且就连你家二郎身上的功名和武探花之名,也是托了二王爷才得了的……呸!说得活灵活现的!” 嫤娘面色一白。 果然,先前田骁还只是捡了些轻微地说与她听。 茜娘连忙安慰她道,“这些子虚乌有的事,连我这样没见识的人都知道是假的,难道你自个儿还当了真?前头咱们为祖翁守了三年孝,真真儿连二门都没迈出一步……再往前头数三年,你才十三呢……如何见得到外男?更别说什么二王爷了!” “更别说田二郎本就是武探花了……他的爹爹又是手握一方重兵的瀼州刺史田大人,上了战上领的战功,难道都要算在二王爷头上不成?但凡是有点儿眼力见的,都晓得田二郎夺了武探花的那一年,二王爷还没出仕入内阁呢!”茜娘继续说道。 “三姐姐,我,我……”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嫤娘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的,此时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茜娘柔声抚慰道,“好啦好啦!我都说了这是子虚乌有的事……回去要是你拿这副面孔给你家二郎看,保准他得去找我家大郎拼酒……快把眼泪擦了!” 嫤娘忍不住用手帕子摁了摁自己的眼角。 茜娘给她斟了一杯酒,说道,“我家大郎可和我说了,说这事儿啊……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放出来的流言!” 嫤娘睁大了眼睛。 “你想想,谁最想败坏二王爷的名声?”茜娘轻声问道。 嫤娘面色一滞。 这还用问吗?赵德昭的敌人,不外乎……赵光义与赵德芳二人。 “你公爹为人一向硬气,心中眼里唯有一个皇上,赵德昭敢动你?他要是真敢动你,白毁了他自己的前程不说,岂不是令你公爹这样的从龙大臣们心寒?”茜娘继续说道。 嫤娘陷入了沉思。 “可这样阴狠的手段……不光毁了赵德昭,也毁了你!你是瀼州刺史田大人家的儿媳,你声誉受损,田大人肯罢休?不是我说,将来凭谁当了储君,谁不想让英勇无敌的战神田大人继续为自己卖命?”茜娘笃定的说道。 一说到田家,嫤娘心中更是七上八下的。 公婆远在千里之外,田大郎和没事人一样,袁氏面上从无半分波澜……所以嫤娘其实是不知道田家人的想法和立场的。纵然田骁纵她宠她,可若是他对她无条件的宠溺引起了田府全家上下的反对,她岂不成了罪人,连累了田骁? 想到这儿,嫤娘不禁愁眉深锁起来。 “只是,这流言刚一出来……就被人给禁了,”茜娘兀自说道,“……你说,是谁禁了的?” 嫤娘沉思片刻,低声说道,“……是官家。” 茜娘点点头,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没错儿,就是官家!君夺臣妻的丑事儿还少吗……别的不说,就说宫里的花蕊夫人吧……外头议论的人可多啦,可大伙儿也只敢在私底下说说,谁敢真的拿上台面来讲?” 说到这儿,茜娘的声音更低了,“再说了,这样的事,扯出来说有又有什么意义?赵光义和赵德芳就是想对赵德昭,也不能用这样愚蠢的法子,这不是把官家也绕进去了么……所以说,传出这流言来的人,必是冲着你来的!只是这人犯了蠢,只觉得放出风声来坏了你的闺誉就能置你于死地,却不知把赵德昭牵连进去……却会触了官家的底线!” 茜娘分析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那么,要置自己于死地之人,又有条件知道那日赵德昭与自己私谈……除了华昌候夫人和柳繁繁之外,就只有宫里的人了! 嫤娘发了半天的呆,轻声问道,“你把几年前我在宝妆楼遇到的事儿和你家大郎说了?” 茜娘一滞,神色有些忸怩。 嫤娘叹了一口气。 “不瞒你说,在我和大郎说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别忘了我家大郎和你家二郎也是师兄弟,他俩还好过我俩呢!”茜娘说道,“……再说了,你自幼藏于深闺,外人哪有什么机会知道你,又有谁会和你过不去?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华昌候府的人了!” 嫤娘沉默不语。 茜娘却道,“……哎,你知道,后来这流言是怎么止住了的?” 嫤娘缓缓摇了摇头。 茜娘道,“听说胡昭仪受了训斥,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嫤娘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问道,“你怎么知道?” 茜娘掩嘴笑道,“这个你还要问我?田大郎是官家跟前的金吾卫,一查那日,便查出花蕊夫人与胡昭仪起了争端,累及了你……后来二王爷经过那儿,替你说了两句话……可有这事?” 嫤娘点了点头。 茜娘便道,“当时胡昭仪为难你的时候,柳繁繁也在,那么多人看着呢!怎么就变成你和二王爷单独相处了?既然你和二王爷单独相处了,那又有她什么事儿?宫里的门禁严得很,宫妃宫女一向不能出去,除了柳繁繁,还有谁有这个能耐把这事儿传出去?” 嫤娘目瞪口呆。 茜娘自顾自地眠了一口石榴酒,继续说道,“胡昭仪娇纵惯了,又与花蕊夫人向来不对付,可花蕊夫人又是官家的新宠……出了这样的事,官家能怨谁?” “怨二王爷吗?可二王爷是官家唯一的嫡子,这事儿若是坐实了……官家倒是第一个不同意的!那还能怨谁?怨你?可咱家大伯父侍候过武昭皇帝,这份情,官家无论如何也得念着……还剩下谁能招惹官家的瞒怨的?花蕊夫人吗?官家哪里舍得……最后,还不是只有胡昭仪来扛这个锅!”茜娘继续说道。 嫤娘震惊地看向茜娘。 这样的见识,不像是茜娘能够理得清的。 想来,还是蒋大郎在她面前嘀咕的。 可这么一想,还真是啊! 难怪流言乍起,却又不约而同地沉寂了下来,原来是各方角力的后招啊! 嫤娘叹了一口气,也谈不上是喜还是忧。 “所以你也就别担心了!再忍一忍,等过完年你去了瀼州,何必再管京中的这些破事儿!华昌华候府全凭胡昭仪一己之力硬撑,胡华俊就是个窝囊废……虽说胡二郎有些才干,可这么些年了,华昌候夫人和胡华俊的所作所为早就已经寒了他的心……你就看着吧,胡昭仪要是被废,华昌候府也差不多了……”茜娘唠唠叨叨地说道。 “好了好了,三姐姐,你少喝些酒。” 嫤娘见她一杯一杯地喝着石榴酒,不由得关切地说道,“当心喝多了头晕……” 可茜娘却已经有些不胜酒力,含糊地说道,“五妹妹,不是我说,这石榴酒啊,真好喝……不信你也试试……” 说着,茜娘竟伏在桌上不动了。 嫤娘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吩咐了别院管事,让收拾间卧室出来让茜娘休息,又遣了人去叫蒋大郎过来领了他的妻室回去…… 跟着,她又怕出什么意外,便亲自守在茜娘床前。 不多时,蒋大郎竟与田骁双双而至! 这可令嫤娘大感意外。 仔细想想,先前茜娘确实说过蒋大郎与田骁之间的关系,不比她们的姐妹之情差,想来……这是真的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风雨欲来 回到家中,嫤娘看着田骁,心中却想着茜娘的话,不由得陷入了怔忡。 田骁见了她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得连声追问,“……这又是怎么了?” 嫤娘白了他一眼。 想了想,她终是没能忍住,咬了咬下唇,嗔怪道,“这都怨你,平日里你什么也不肯和我说,是嫌我还不够村呢!” 田骁一愣。 想着今天她是和夏三娘逛街买首饰去了,后来姐妹俩又去别院吃了酒。所以田骁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定是夏三娘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 “那些不过是乱七八糟的事儿,你知道那么多做什么!”他低声说道,“有我护着你,你只操心些花花草草,衣裳首饰就够了。” 嫤娘嘟着嘴儿不满地瞪着他。 看着妻子的娇俏模样儿,田骁宠溺地说道,“你以为……夏三娘为何这样清楚这些事?不过是我要借着蒋大郎的力去做些事,她才能从蒋大郎那里知道一二罢了……可你怎么就不问问,蒋大郎可有什么瞒着她的地方?” “其实,蒋大郎就如同我现在这样……倘若不是需要你出面,我恨不得……你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些糟心事儿!”田骁低声说道。 嫤娘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她深深感念到他对自己的爱护之情,不禁有些热泪盈眶。 半晌,她才稳住自己的情绪,轻声说道,“我那三姐姐一向温厚单纯,三姐夫又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他们又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田骁微微一笑。 他慢悠悠地说道,“她前头不也配了一门婚事?那男的作死,才悔了这门亲事,如今见你三姐跟着蒋大郎这样风光,他却落得人人唾弃,怎么想得开?再说了……蒋大郎是个文武双全的,虽不在朝,却是个处处都压了他一头的人物,那姓刘的岂咽下这口气?” 嫤娘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刘文宣?他使什么坏啦?” “也没什么,”田骁轻描淡写地说道,“……他也就是去外头传了几句,说你三姐当年为了供养他念书买笔墨,甚至连抹胸肚兜都拿出去变卖了……如今他的手里,还有你三姐的贴身东西呢!” 嫤娘面上勃然变色! 她气愤地说道,“这怎么可能!这姓刘的,也实在是欺人太甚……他这样胡乱造谣,岂不是……也把我三姐姐往死路上逼?” 田骁可一点儿也不担心夏三娘的事儿,毕竟蒋大郎也是个厉害角色。 “好了好了,你三姐的事,自有蒋大郎替她操心,你只管操心你家夫君就成……晌午在别院的时候,我瞧着你们喝的石榴酒挺好,咱家有吗?”他笑着问道。 嫤娘的注意力顿时被他的话给拉了回来。 “有有有!不是我说,你觉着那个石榴酒好?难道不是我酿的石榴酒比那个好?我娘庄子里产的石榴又红又甜,那一年你在庄子上也喝过的……呃,今年庄子里烧出来的米酒也更醇厚,石榴也是个顶个的又大又红又圆又甜!我这就叫春兰去湃一壶,吃晚饭的时候让你喝上几杯……” 说着,嫤娘便急匆匆地出了内室,去张罗晚饭去了。 田骁好笑地看着妻子急急忙忙地走了。 他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守门子的王大娘突然过来找田骁的示下,只说大郎君正在院子门口等他,有事。 田骁立刻坐直了身子。 他眼中精光一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门口,他便看到兄长全副武装地穿着软甲金盔,手持金刀,面色凛然。 “大哥?”田骁喊了田大郎一声。 田大郎面容冷峻,淡淡地“嗯”了一声,说道,“宫中传话过来,说当值的侍卫首领突然伤泻,我要立刻入宫轮值,明天你嫂子去香山寺的事儿……你,可得仔细些,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田骁眼中精光四射,还捏紧了拳头。 兄弟二人面对面站着,靠得极近。 他们低声说了些什么…… 最终,田骁微微点头,神色凝重。 田大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田骁抿紧了薄唇。 呵呵。 赵德昭…… 还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田家本不欲参与储君之争,但赵德昭此举,还真是逼着田家站队啊! 想起了之前父兄交代的话语,田骁又是感激又是心神澎湃。 感激的是,父兄如此支持自己,竟将他们经营多年的人脉和隐藏起来的实力悉数交与自己。 心神澎湃的是,自己也不能拖父兄的后腿! 父亲刚直不阿,硬气有余。他的硬气,是架在实打实的实力之上。兄长本有远大抱负,却因为父亲的位高权重,而不得不留在京中作质子…… 唯有自己,深受父兄荫护而无半分回报之力。 他日,自己定要有番大作为,才能成长为令父兄骄傲的倚仗!也好教所有人不得觊觎属于他的一切! 田骁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院子。 兄长被召入宫当值,可以是有心人为之,但也有可能确实是意外。 唯今之计,还得冷眼旁观。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一脚跨进院子,田骁又听到妻子温柔的声音在厨房响了起来。 他站定,闻着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忍不住想道,倘若没有那些个烦心事儿,就这么和她在一块儿,过过舒心的小日子…… 该多好! 不过,这事儿也很快就能平息了。 明天就是重阳节,赵德昭若是知道收敛,那么大家就相安无事一直到过完年,他带着嫤娘去了瀼州,什么事也没有。 倘若赵德昭不知收敛,定要做个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 想到这儿,田骁不由得凤眼微眯。 一丝狠绝的光从他狭长微眯的凤眼中轻泻了出来。 凭他是将相王候呢!惹了他田守吉,觊觎他田守吉的妻子……就该死! 他抱臂坐在书房里,凝神细想。 到了晚饭时分,嫤娘吩咐小红摆了饭,果然拿了一壶被井水湃得冰冰凉凉的果酒,给田骁和自己各斟上了一杯。 田骁见那果酒,又与几年前在她家庄子上饮的不一般。 这一次的酒水不是清澈透亮的,大约是因为酒水本身就是微微的米白色,因此泡了红石榴籽儿以后,那米白色的酒浆就变成了柔柔的粉红色。 田骁举杯浅抿了一口。 浓冽的酒香中混着清香的果味,有些微微的酸,又带着淡淡的甜…… 他忍不住又品了一口。 入喉清凉,一丝辣口呛鼻的感觉也无! 田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嫤娘嗔道,“你真当这是果儿酒呢!哪能这么空腹把酒当水喝的,快快吃些饭菜垫垫底儿。” 说着,她亲自挟了一筷子炙羊肉堆进他的碗里。 田骁笑笑,将那块炙羊肉吃了。 吃了几口菜,嫤娘也试了口石榴酒,可石榴酒一入喉,她就皱起了眉头,不满意地说道,“这酒的后劲儿也太大了!二郎,我给你添些乳蜜进去,可好?” 田骁笑着挟了块药膳乳鸽吃了,又将杯中酒一口饮尽,说道,“加什么乳蜜,我又不是你们娘们……再给我满上一杯。” 嫤娘没法子,只得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见他不肯加乳蜜,嫤娘便在自己的酒中加了一匙,搅拌均匀之后再喝,感觉甜甜醉醉的,很是好饮,不由得也有些贪杯。 夫妻俩相依偎着吃完了酒菜,又去院子里赏了一回夜景,回了内室各自洗漱过了,便下了帐子窝在床上…… 嫤娘看了田骁一会儿,半晌才说道,“明儿就是重阳节,咱们,咱们……要去香山寺了。” 田骁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淡淡地“嗯”了一声。 嫤娘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 她知道他的计划,于是便在心中开始默念起明天要做的事,甚至还念念有辞的…… 田骁其实也在心中默默地将明天要做的事情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而且又搜肠刮肚的将一些有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补救方式又想了一遍。 半晌,他睁开眼,却见自己的小妻子正盘腿而坐,还一脸紧张的念念有辞…… 田骁失笑。 他长臂一捞,就将妻子搂进了怀里。 正沉浸在思绪中的嫤娘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呼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怒视了他一眼。 她正仔细地回想着明日要做的事,突然被他这么一打乱,心思早飞到了九宵云外! 田骁抱着只是嘻嘻地笑…… 他带着她,在大床上打了个滚儿。 嫤娘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他,可他却紧紧地抱着她。 正当她以为,恐怕是拗不过他的时候,他却只是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咬了几下,便道,“……快睡罢,明天可是场硬仗。” 嫤娘一惊,原本想着他对自己的好意,她就有些推脱不了……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要好好迎合他一番,好教他早些放过自己的准备。 可他这话,分明是话中有话! 她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满眼的疑惑。 田骁又咬着她的耳朵说道,“晚饭前,大哥已经进宫了。” 震惊之下,嫤娘的一双大眼睛顿时睁得溜圆。 “你!你,你……怎么不早说!”她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田大郎果然在重阳前夕被召入宫中!这岂不是印证了田骁的猜想?那接下来呢,还会发生什么事?难道说,这香山寺一行,果然是赵德昭一手安排的? 看着小娇妻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田骁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他的小妻子天真单纯,少未经事,若是知道事情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指不定会紧张成什么样子,哪里还能安安心心地吃晚饭,饮果子酒? 所以说,他故意等到她吃完饭才说…… “本就在意料之中,有什么好说的,早些睡罢,明儿你不得早起打扮?”田骁轻声说道。 他这么一说,她哪里还睡得着! “二郎,你……” 她欲言又止。 她不是不想说话。 而是他以吻封缄…… 田骁紧紧地抱着她,只让她俯在自己的胸膛上,不许她睁眼,也不许她动。 嫤娘哪里还睡得着! 她很清楚,若不是因为在他的计划中,她必须要配合着演一场戏的话,依着田骁的性子,他根本不会主动和她说些什么……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其实夫妻二人夜里一熄灯,就会躲在帐子里细细推,在演重阳节去香山寺上香的时候,有可能会出现的种种意外。 推算毫无捷径,只能一项一项的推理…… 也正因为,不确定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这才是最令人紧张的。 现在,香山寺上香势在必行,田大郎却如田骁所推演的那样,果然被召进宫中…… 也就是说,这就是人为安排的! 赵德昭…… 他真是要将她逼上绝路啊! 嫤娘思绪万千。 尽管她知道,田大郎突然被召入宫中这事已被田骁算定……按理说,接下来就算有意外,也应该与田骁的推算八九不离十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的害怕! 此时田骁仍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胸膛。 她趴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纵是心中思绪万千,也不禁被他那富有节奏感的心跳声音慢慢带入眠。 听着妻子浅浅的呼吸声,田骁却毫无睡意。 他抚着妻子的纤腰,脑子里却再一次想起了明天所必须要准备好的种种……##### 第一百二十八章香山寺(一) 天才蒙蒙亮,嫤娘就被惊醒了。 睁开眼,田骁已不在身畔。 她坐起身,隐约听到从小浴室里传来了水声…… 果然,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的声音,田骁从小浴室里走了出来。 嫤娘见他只穿了条长裤,赤裸的上半身还沾着末干的水珠,便知他已经晨练过,而且已经洗过澡了。 他……还有心思晨练? 嫤娘不由自主地就打了个呵欠。 昨天夜里她睡得很不踏实,总是梦到自己不停地在没有尽头的木梯上奔跑,跑着跑着就一脚踏了空…… 惊醒之后,她又被他轻拍着哄入了眠,可没过多久她又再次惊醒。 就这样,直到天将放白了,她也醒了,却觉得有些心悸头晕,一点儿精神也没有。 田骁体贴地为她挂起了帐子,又叫来了使女,这才匆匆套了件衣服,离开了内室。 嫤娘洗漱过后,先是让小红给自己沏了一杯浓浓的酽茶喝了,然后才开始装扮了起来。 今天小红和春兰格外紧张。 按照嫤娘的吩咐,春兰给嫤娘梳了个最简单的圆髻,脑后的余发闲闲散散地垂着,发饰也只用了最最简单的两只白玉钗,只在鬓边插了两朵极沾着露水,新鲜艳丽的金缕梅花儿。 她选的衣裳也简单,不过是月白的裙子配件窄肩收腰的秋香色上裳,这就够了。 只是,与清雅的裙裳相比,嫤娘选了件大红绣金线的连帽观音兜,上面还绣着花团锦绣的多子石榴…… 看着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嫤娘这才走出了内室。 站在内室门口,她转过头看向春兰。 春兰手里挽着个包袱,正一脸的紧张。 其实嫤娘自己也觉得心中七上八下的,可见了春兰紧张的模样,她突然就镇定了下来。 嫤娘朝春兰笑了笑,一脚跨出了内室。 在花厅里与田骁一块儿吃了些简单的早点,春兰去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对二人说道,“回郎君和娘子的话,那边大少夫人已经准备妥当了。” 嫤娘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田骁一眼。 田骁看着妻子,笑容温和,“再吃点?” 她摇了摇头,呼吸有些急促。 他笑着挟了个小巧玲珑的素馅包子放进她的碗里。 其实嫤娘心中还是有些紧张的。 可她也知道,紧张会坏事。 于是,她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就拿着筷子颤颤巍巍地挟起了那个素馅包子……食不知味地吃了。 田骁没说什么。 用完早饭,用清茗漱了口,他站起身朝外头走去。 嫤娘连忙也追了出去。 他却站在院子里,见她走得近了,突然就伸出手揽住了她的纤腰,莫名其妙的嫤娘被他揽在怀中深深一吻…… 跟在两人后头,替嫤娘捧着观音兜的春兰“啊”地低呼了一声,连忙面红红地转过了身。 嫤娘被他紧紧地抱在怀中,能感觉到他温热灵活的舌头还想往她嘴里钻……她又羞又气,却又争不脱他的禁锢,只得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腰间肉。 田骁“嘶”了一声,眦睚裂嘴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其实她的手劲儿也不大,他不过就是想扰乱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那么紧张罢了。 嫤娘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涨红了脸,气呼呼地白了他一眼。 田骁笑了笑,一步当先走了出去。 说来也怪,被他这么一搅和,嫤娘竟也不紧张了。 她跟着他走出了院子。 袁氏已经等在二门处了。 看着嫤娘身上的大红石榴花的观音兜,袁氏掩嘴轻笑。 嫤娘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身上的观音兜。 妯娌二人共乘一辆马车,田骁骑马护在二人的车架外;春兰小红与袁氏的侍女共乘后面的马车,一众侍卫们前呼后拥地护着车架慢慢朝京郊驶去。 透过车厢布帘的缝隙,嫤娘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陷入了沉思。 果然如田骁所预料的那样。 潘少夫人前来邀约袁氏去香山寺进香,原本田大郎也在金吾卫中替好了轮值,准备护着妻子一块儿去;可谁知道昨天夜里突然就被召入宫中…… 想到这儿,嫤娘突然抬眼朝袁氏看去。 ——袁氏知道这件事情吗? 袁氏感受到了嫤娘的视线。 她朝嫤娘微微一笑,伸出手拍了拍嫤娘的手,安慰道,“没事儿,很快就好了。” 嫤娘一滞。 袁氏温暖干燥又柔软的手让她觉得分外心安。 她还注意到,袁氏说的是“很快就好了”,而不是“很快就到了”…… 嫤娘垂下了头,拼命地将涌到了眼眶处的眼泪给逼了回去。 她刚嫁进田家就出了这样的事,就算她再无辜,夫家嫌弃她也是情由可原的。 ——换作是谁,都希望娶个新妇回来以后,能够安安稳稳,阖家安宁。 可她却给田家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但现在看来,袁氏是知情的,没准儿田大郎也知情。 二郎自幼随父征战瀼州,也是新近这半年才呆在京中的;要对抗赵德昭,凭二郎一己之力如何做得到!说到底,若没有公爹婆母的支持,二郎又如何有这样的底气! 所以说,公爹婆母也应该是知情的。 嫤娘深呼吸一口气,暗暗对自己说道——夏嫤娘,你到底修了几辈子,今生才能嫁进这样的人家?公婆这样和气,妯娌也友爱,夫君待你更是如珠似玉的…… 待这事儿平息之后,她必定要好好对待这些亲人! 就在这时,车厢外头突然响起了田骁的声音。 “嫂子可还好?再过半里地就到了驿站,嫂子可要下来歇歇?” 袁氏和嫤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成啊!正好我也有些累了。”袁氏说道。 嫤娘便听到了田骁吩咐侍卫先行一步去前头打理的声音。 她的两只手放在在腿上,交叉着紧握了起来。 马车继续前行。 没过一会儿,田骁吩咐车队停了下来。 袁氏和嫤娘被使女们扶下了车架。 在亭子里歇了一会儿,妯娌二人又重新上了车,准备继续赶路。 嫤娘一上车,就发现马车的角落里已经多了一个低眉敛目的女子,那女子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大包袱。 嫤娘只看了那女子一眼就立刻转开了头,心里还怦怦乱跳了起来! 她知道…… 这场博弈,开始了。 此次香山寺之行,很有可能是赵德昭设下的圈套。 而田骁琢磨着反击之道。 但是,没有人知道赵德昭到底使了什么阴招损招。 所以说,田骁反击的法子到底有没有用,是不是正好就能将错就错……这还很难说。 嫤娘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陌生女子。 只见那女子身上的衣裳和发式与嫤娘一模一样,乍一看,她面上还画着浓浓的妆……而浓妆之下,恍惚能看出画了浓妆的女子与嫤娘至少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这女子面上的妆容虽浓,却怎么也遮不住眼角的皱纹。 想来这浓妆女子已经不年轻了。 那女子默不作声地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了嫤娘。 嫤娘接了过来,先是解开了身上的观音兜,然后打开包袱就从里头拿出了衣裙开始换。 袁氏缩在角落里只作没瞧见。 很快,嫤娘就穿戴好了包袱里的烟色外裳,又系好了妃色长裙。 那女子见嫤娘已经穿戴好了,又低声说道,“飞云髻。” 嫤娘立刻开始反手挽起了自己垂在脑后的长发。 斜斜地梳了个飞云髻之后,那女子又朝着嫤娘低声说了句“得罪了”,然后便伸出手,替嫤娘理了理发式。她先将嫤娘头上的白玉钗拔了下来斜插进自己的发髻里,然后又将包袱里的几样首饰分别一一插在了嫤娘的发髻上。 待嫤娘一切打扮妥当好之后,那女子便轻轻地叩了叩车厢壁。 马车仍在缓缓前行…… 垂在车门处的帘子却被人掀了起来,露出了田骁的脸。 嫤娘咬着嘴唇,朝他伸出了手。 田骁伸出了铁箍一般的手臂,稳稳地抱住了她。 嫤娘只觉得身子一轻,就落入了田骁的怀中。 跟着,他长手一抬,一件玄色披风便将两人的身影牢牢遮住,窝在他怀中的嫤娘被挡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嫂子,得罪了。”田骁低声说了一句。 袁氏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淡淡地“嗯”了一声。 田骁扭转马头, 几个与他同样打扮的侍卫策马急步跟上…… 马车中,那妆容酷似嫤娘的女子朝着袁氏垂首说道,“大少夫人放心,奴婢定护得大少夫人周全。” 袁氏这才睁开眼,含笑说道,“有劳嬷嬷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香山寺(二) 嫤娘窝在田骁怀中,被他用件披风从头到尾全部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她满口满鼻都是属于他的熟悉气息。 这令她感到心安。 田骁骑着马儿在山脚下停住了脚步。 众侍卫也纷纷下马。 田骁将嫤娘抱下了马,将披风罩在了她的头上,低声说道,“咱们得从后山上去,路不好走,你忍着些。” 嫤娘便又有些害怕起来,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田骁弃了马,将嫤娘背在了背上,开始疾步如飞地朝着山腰上飞奔而去。 嫤娘俯在他的背后,左右张望了一下,注意到还有一个侍卫和田骁一样,也在肩上扛着蒙了披风的人形…… 再一回头,她看到仅余两人留在原地看护马匹之外,其余人等跟着田骁飞快地朝山腰间的香山寺后门狂奔而去。 嫤娘被一件披风从头罩到脚,俯在田骁背后,被颠得七晕八素的。 想来外头的山路是极崎岖不平的,她总能听到他斩荆披棘,踏断树枝踢飞石子的声音…… 而披风之外的世界,除了众人前行的细微悉索声音之外,她什么也听不见。 嫤娘紧紧地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也不知过了多久,田骁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微喘着粗气,轻轻地将妻子放下。 嫤娘其实也很不舒服,但想着夫君也只有比她更累的,便始终安安静静的,直到他停了下来,她才掀开了头顶的披风,立刻看到了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裳已被荆棘尽数挂破的田骁。 她忍不住就抽出了袖筒里的手帕,替他抹了抹额头的汗。 田骁一笑。 周围的侍卫们纷纷低下了头。 嫤娘这才注意到,围绕在他身旁边的,还有数位劲装侍卫。只是,平时她也就知道他身边有常平常安常顺常康几个……可眼前的这些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另有一个劲装侍卫也如同田骁一般,将一个浑身裹着披风的人轻轻放了下来。 那人也气喘吁吁地掀开了披风,嫤娘盯着那人看了大半天,才认出来,她是春兰!只是春兰面上的当妆也化得太浓了,所以嫤娘没能认出来。 春兰先是喊了一声“娘子”,又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华丽衣裳。 她不曾穿戴过这样贵重的丝质衣裳,是以有些不习惯。 嫤娘朝着春兰点了点头。 春兰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急急地奔了过来先是朝田骁行了一礼,又朝嫤娘行了一礼,然后赶紧上前替嫤娘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髻和衣裳。 嫤娘曾看了看四周。 ——入眼处俱是一片苍翠,除了巨木与藤蔓之外,再没有其他了。 一名侍卫突然飞起一脚,将一块小石子儿踢飞了。 更有人扮起了鸟儿的叫声,“咕咕……咕咕……” 不一会儿,也不知从哪儿飞了一块小石子儿过来。就那样巧,石子儿正好轻轻的落在先前踢石子儿的侍卫脚边。 嫤娘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这样巧……除非,踢石子儿过来的人可以将她这一众人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才这样准?而且踢石子过来的那人还将力度控制得这样精准,那石子儿轻轻落地,莫说根本伤不了人,就是落在草地上的时候,甚至一点儿声音也无,就连地上的草儿也只是轻轻地摇晃了一下而已。 可这里只有巨木与藤蔓,嫤娘甚至都看不到天空,对方又是怎么看到她们的? 只有一种可能…… 踢石子儿过来的人是个武艺十分高强的,他早就隐匿在此处等着田骁一众的到来;田骁的侍卫踢了块石子儿过去报信,他便依样照着那石子飞来时的弧度与力度,很精准地判断出田骁一众所在的位置。 世上竟有如此武艺高强的世外之人! 可嫤娘却没有时间惊讶了。 有人轻轻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很快,一个身材干瘦的光头小沙弥就从巨树的后头转了过来。 可他见了田骁,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田骁却一反常态,神色变得恭敬起来,轻轻地问道,“……到了?” 小沙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田骁低声说道,“内子的生死……就倚仗师傅了。” 说着,他朝着小沙弥深深一揖。 众侍卫见了,连忙跟在田骁身后,齐齐跪倒在地。 嫤娘见状,吃了一惊,连忙也朝着小沙弥行了个蹲礼。 只见那小沙弥淡淡地“嗯”了一声,不但堂而皇之地受了众人的礼,甚至连回礼也没有,直接转身就走。 嫤娘心中大奇,不由得朝着那瘦瘦小小的小沙弥看去…… 田骁已经轻轻地推了妻子一下,轻声说道,“快跟着师傅去。” 嫤娘有些不安。 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她看了田骁一眼,朝着小沙弥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着田骁含笑沉静的目光,她定了定神,毅然跟着小沙弥去了。 春兰紧紧地跟在嫤娘身后。 嫤娘跟在小沙弥身后,在巨树之间的藤蔓中转来转去的,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走到了山门边,她也终于得见天日。 再仔细看了看周围,嫤娘发现方才她们呆的地方十分隐蔽,是在几株巨大的古树背后,而古树之间又被茂密的女贞藤蔓所缠绕,竟如洞穴一般,将一众人等尽数遮住了。 而她现在站立的地方,不处远就是青石砌成的粗糙石墙,以及一扇斑驳破旧的山门。 嫤娘心知,这就是先前田骁告诉她的…… 这是香山寺的一处后门,因是面山而开,所以只有寺中的僧人出门上山去拾柴或者种菜什么的,才会从这里进出。 换句话说,这里是低等僧仆们进出的地方。 见小沙弥并没有敲门推门,可那门却自动开了…… 嫤娘被吓了一跳! 进门一看,原来门内还守着个长了白胡子穿着破旧僧袍的老僧人。 老僧人对她们三个视若无睹,替她们开了门又关好门之后,自顾自地用木勺在菜园子里浇起了水…… 小沙弥目不斜视地朝走廊走去。 嫤娘急急地跟了上去。 走过长廊,再穿过杂物间,花园景色已经隐隐在现。 小沙弥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嫤娘一眼。 嫤娘不明所以地也抬头看了看小沙弥。 只见这小沙弥虽然身材干瘦,其实嘴角已经有了法令纹,瞅着像是四十几岁的中年人…… 他停下来做什么? “你整理一下仪容。”小沙弥轻声说道。 嫤娘一怔。 春兰已经反应了过来,连忙上前替嫤娘捋好了发髻,将沾在她发髻上的碎草和树叶清理好,又除去了嫤娘身上的斗篷,露出了她先前在车厢里换好的烟色衣裳和妃色长裙。 待一切收拾妥当,春兰却看着那件从嫤娘身上解下来的玄色披风,不知如何是好。 小沙弥道,“给我。” 春兰连忙将那玄色披风递给了小沙弥。 也不知那小沙弥用了什么法子,嫤娘和春兰压根儿就没看清楚他的动作,只是看到他将那披风打了个结,然后顺手一扔……扔到了附近的一个院子里。 只是,也不知他到底将那披风扔到了什么位置,嫤娘和春兰始终没有听到那披风坠地的声音。 正在这时,嫤娘突然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而且声音听起来,还特别熟悉。 “……嫂子放心,我并不碍事……呆会儿等我娘来了就好了……我娘也容易犯藓,她定随身带着花灵膏,我抹上一些就无事了……” 嫤娘顿时惊呆了! 这,这…… 这难道不正是她的声音吗?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她转过头看向春兰。 春兰显然也听到了,且也被惊住了。 主仆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既是这样,嫤娘索性就在我屋里歇着,等亲家夫人过来了再说。” 这分明就是袁氏的声音! 嫤娘心道,她这么快就已经进了香山寺? 可转念一想,袁氏走的官道,不比田骁带着她走山路,当然有可能已经到了。 “这怎么好!若是我将藓症过给了嫂子和潘少夫人……如何使得!”那酷似嫤娘的声音弱弱的响了起来。 潘少夫人也在? 嫤娘的一颗心儿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就是再笨,此时也已经知道,潘少夫人是赵德昭那边的人! 在屋里假扮自己的那位,应该就是先前抱着包袱躲在车厢里的那年长嬷嬷……她虽然扮自己扮得像,却因为年纪长了些,面上的妆容太浓,所以也只是远看着像自己,若是近看,肯定会露馅的。 而潘少夫人曾在宫中与自己近距离的接触过,如果与假扮自己的那位嬷嬷在同一间屋子里的话,很有可能会认出来的…… 嫤娘的心顿时卟嗵卟嗵地狂跳了起来。 “夏恭人要是不好,还是早些回去就医吧……”潘少夫人的声音果然响了起来。 嫤娘的心跳更如擂鼓一般。 “好啦好啦,潘家嫂子就由着她吧!”袁氏出来打圆场,“……犯了花藓症就不宜吹风,索性就让嫤娘在里这歇着,咱们在外间说话,等我们亲家夫人到了就好了……” 嫤娘呆立在厢房后头,被吓得面无人色。 这时,小沙弥突然回过头看了嫤娘一眼。 “低头。”他轻声说道。 嫤娘一愣,连忙垂下了头。 小沙弥引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嫤娘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 第一百三十章香山寺(三) 小沙弥带着嫤娘继续在香山寺中走了一圈。 原本处于高度紧张之中的嫤娘其实并不觉得累…… 直到小沙弥又引着她走回了那排白墙青瓦的小院落。 小沙弥直接让她和春兰走进了其中一间屋子。 一进屋,主仆俩就被吓住了。 有两个黑衣人正站在内室的门口处…… 别说那两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就连面上也覆着黑纱,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见了嫤娘,那两个黑衣人立刻躬身行礼。 嫤娘心下稍安。 她打量了他们一番,认出这是一男一女。 男的,正是先前追随田骁送自己和春兰上山的那些侍卫其中之一;女的,赫然就是先前在马车中假扮自己的那个年长女子! 这位嬷嬷不是扮成了自己的模样,正和袁氏一起,与潘少夫人斡旋的吗? 怎么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来了这儿? 不过,她已经隐约猜到,小沙弥,老嬷嬷,包括老嬷嬷身边的彪形大汉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嫤娘又松了一口气。 她朝内室看了一眼。 只见在内室中,一个妇人穿着烟色外裳和妃色长裙,正半躺床上人事不省……此人的穿着,正与此刻嫤娘身上的衣着一模一样! 待看清了那人的容貌之后,嫤娘咬着菱唇垂下了眼睑。 那妇人竟是柳繁繁! 其实嫤娘一直都知道,田骁的计策,就是找个替死鬼出来…… 为了这个,嫤娘心中很是不安。 与亲王通奸,这样的罪名不管哪个女子都承受不起! 可若此人是柳繁繁的话…… 那又另当别论了。 嫤娘又看了看同样人事不省,倒在柳繁繁身边的那个美貌姬妾。她又转过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春兰。 春兰的衣裳钗环与那姬妾果然也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春兰面上的妆容太浓,而柳繁繁身边的那姬妾又倒在床上,看不清容貌……所以并不知道化了浓妆的春兰与那姬妾到底是不是相似? “二位请快些。” 那两个黑衣人见嫤娘只是一昧的张望,不由得催促了一声。 嫤娘连忙点了点头。 那彪形大汉朝着春兰说了声“冒犯了”,然后就用一件大披风轻轻地将春兰盖住了,再用绳索套住了春兰的腰身,将她束在自己的身后,再轻轻一跃,带着春兰翻上了房梁…… 嫤娘惊得目瞪口呆! 但见那彪形大汉的身长足有八尺,他背上还负着春兰,两人的体重加在一起,莫不有二三百斤重?可那彪形大汉在跳跃之间却显然身形格外灵巧轻松,甚至踩上屋檐时,也像猫儿似的,一丁点儿的声音也没有…… 嫤娘突然就想起,自己尚未出阁时,田骁也曾潜入夏府偷看自己。 ——这么说,田骁的功夫应该也是很厉害的。 这时,那年长的女子也上前朝嫤娘说了声“得罪”,然后也如先前的那男子一样,托住了嫤娘的腰身,带着她轻轻一跃…… 嫤娘顿觉自己如腾云驾雾一般飞上了横梁。 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紧紧地抓住了年长女子的袖子。 那年长女子带着嫤娘跃上横梁之后,等嫤娘的身形稳住之后,她才示意嫤娘慢慢地顺着横梁朝某个方向慢慢爬去。 嫤娘的心儿怦怦狂跳起来。 虽说这里是个空屋子,不远处那个小沙弥也还站在原地不住地走来走去……显见得他是在替她们望风。 可是,这里好高! 嫤娘既怕自己掉下去,又害怕自己身上钗环会因为行动而叮叮作响!若是引来了外人可怎么好! “别怕,二郎在附近布置了二十几个暗卫,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快些……”年长女子似乎看懂了嫤娘心底的恐惧,低声说道。 嫤娘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知道,如果自己出了一丁点的差错,不但会连累今天田骁带出来的这些人,更有可能会影响到田家的未来! 于是她强行稳住心神,在那年长女子的带领下,慢慢地从横梁爬到了屋顶之上。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因为嫤娘不但需要一直趴在屋顶上慢慢前行,而且还要听从那女子的号令,不时地躲藏在屋檐卷起的边沿处以躲藏,还需要在两幢房屋之间蛰伏良久,等到无人时,才能由那女子带着她从一幢屋子跳到另一幢屋子的屋顶上。 嫤娘又是紧张又是害怕。 她的双手抖得不像话,身体也有些僵硬…… 幸好这样艰苦的时候也不算太长。 嫤娘喘着粗气,终于在年长女子的指引下,慢慢爬到了目的地。 那年长女子带着她悄悄潜入屋内,并示意她停下来,还轻轻揭去了一块板子。 那女子一马当先跳了下去,悄声说道,“……快下来!” 嫤娘看了看横梁距离地面足有丈余之高,心中十分害怕,便摇了摇头。 那女子面上露出了焦急的神情,也不敢再说话,只是一昧示意她赶紧跳下来。 嫤娘把心一横,闭着眼睛从横梁上跳了下来…… 那女子看着挺瘦弱单薄的,却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嫤娘。 待嫤娘双足落了地,那年长女子又直勾勾地看着嫤娘,突然又说了声“得罪”。 只见她伸出手,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指甲在嫤娘面上狠狠地掐了几下! 嫤娘吃痛,不由得“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她刚一叫出声音,就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以为自己暴露了行踪! 那女子朝她微微一笑,突然纵身一跃就跳上了横梁。 “娘子?”外间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娘子可是难受得紧?再忍忍罢,夫人就快到了。” 嫤娘一呆。 外头说话的人,是小红? “小红?快进来!”她连忙说道。 小红略微推了推门,轻声说道,“娘子,烦您开开门。” 嫤娘这才知道,门闩已经被人从里头扣上了。 她急急地过去打开了门。 小红闪身进来了。 一见到嫤娘,小红就是一呆。 “娘子!真是您啊……啊!!!您的脸……真的犯了藓啊?”小红紧张地问道。 嫤娘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哪里是藓! 分明就是方才那个年长女子用指甲在自己的脸上掐出来的红印子…… “别说那么多了,快帮我把外头的衣裳脱下来!” 嫤娘急急地说道。 见了嫤娘,小红心下大定,连忙快手快脚地侍候着嫤娘,替她脱起了套在外头的那套衣服。 除去了套在外头的烟色上裳和妃色的裙子以后,嫤娘身上便露出了她先前穿着的月白的裙子和秋香色上裳。 接着,她又卸下了头上的钗环,也交给了小红。 小红看着手里的烟色上裳和妃色裙子,发愁道,“娘子,这……这怎么办?” 嫤娘想了想,又看了看屋顶,说道,“你把这两件衣裳捆好了,把首饰裹在衣裳里,哎!要捆紧一点儿。” 小红依言捆好了。 嫤娘接了过来,将那套已经捆成了小布包的掂量了一下,便将那布包朝着屋顶上的小洞扔了上去…… 一只手突然从洞中探出,稳稳地接住了布包。紧跟着,伏在屋顶上的那人将木板轻轻合上。 屋顶看上去顿时光洁整齐,一丝异样也无…… 小红目瞪口呆。 嫤娘连忙奔到床前,揪开被子躺了上去。 “小红过来,大少夫人呢?”她轻唤道。 小红如梦初醒。 “娘子,是这样的……咱们的车队刚走到山腰下就遇到了潘少夫人……然后咱们就结伴一块儿进来了,您脸上犯了藓子,又痒又不能吹风,心烦意乱得很呢!就罩了面纱想赶紧回房休息……” “可谁料到,本来咱们订了两个单独的院子的,可咨客僧却把咱家订的其中一间院子和华昌候府订的院子给弄混了……华昌候府的世子夫人和咱家大少夫人不对付,说了几句差点儿吵起来。您面上痒得太难受,就劝大少夫人,说愿意把自己的院子让出来给华昌候府的世子夫人……横竖那边府里的大夫人过来了,您也可以去那边休息……” “大少夫人见您难受得紧,也不好再跟华昌候世子夫人争吵,只得让你歇在了她的屋里。后来潘少夫人想进来看您,被我拦住了……咱们大少夫人也劝潘少夫人,说您面上的花藓恐会过人……”小红伶牙俐齿地说道。 嫤娘点了点头。 这应该就是那年长女子与袁氏在潘少夫人面前演的一出戏。 “所以啊,现在您是在大少夫人的屋子里休息……” 说着,小红看了看外头,说道,“潘少夫人本来是要拉着大少夫人去前院上香的,可大少夫人拖着她,不让她去……只说您身子不好,只等了那边府里的大夫人来了以后才能离开……” 嫤娘暗暗点头。 小红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对了,娘子,先前有人传话过来,说府里走了水,郎君已经领着人快马加鞭的回去了……” 嫤娘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一百三十一章香山寺(四) 听说田府失了火,田骁已经火速赶了回去…… 嫤娘的脑子飞快地运转了起来。 果然…… 果然如田骁所料。 现在终于能确定,这一切都是赵德昭布置的! 赵德昭费尽心机,非要让自己和袁氏一同来香山寺进香。跟着,他先使计先调走田大郎,再调走田骁,潘少夫人……其实是他派来专门拉走袁氏的吧? 这样一来,自己可不就是落了单? 再凝神细想…… 那田骁的反击之处,又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他先是让人假扮自己,伪造出自己与袁氏,潘少夫人在一起,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走进了香山寺;暗地里却带着自己从侧门进了香山寺…… 先前她并不知道他让她换衣服是为了什么。 可现在,她知道了。 赵德昭为了引自己来香山寺,故意说香山寺求子菩萨特灵验。 可柳繁繁嫁与胡华俊成亲数载仍未有孕,对于求子来说……柳繁繁肯定比自己更加迫切。 ——没准儿柳繁繁来香山寺上香,这其中也有田骁做的手脚,就像赵德昭派了人去说明袁氏那样? 于是,柳繁繁一出门,田骁那边立刻得到了消息——柳繁繁穿了什么衣裳,戴着什么首饰。甚至柳繁繁的侍女是何打扮等等……田骁收到消息之后立刻让人准备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衣物用快马送了过来,等自己和春兰在车厢里换了装之后,再大摇大摆地在香山寺里游玩…… 倘若赵德昭是有心人,他肯定已经在暗处看到自己了。 就算赵德昭没有亲眼看到自己,赵德昭的眼线也肯定看到自己了! 赵德昭的人亲眼看到自己走进了柳繁繁的院子,肯定坚信无疑,自己就住在柳繁繁的院子里,不会有人相信,大家教养出来的自己,居然飞檐走壁地跳到了隔壁院子里! 而另一路人,包括潘少夫人在内,却清楚地知道,柳繁繁是堂而皇之地住进了隔壁院子的。 如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么也仅仅只是华昌候府与瀼州刺史府的女眷们在香山寺里争院子,以及自己面上犯了花藓症……仅此而已。 可若赵德昭真的对自己心怀不轨,那么…… 嫤娘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那么,那么田骁的计谋,是想让柳繁繁李代桃僵? 嫤娘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讨厌柳繁繁。 此人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带着深深的敌意。 她也确实散布过对自己不利的谣言,虽然最终,这谣言的苗头被官家给掐死在摇篮里了。但毫无疑问,柳繁繁是想弄死自己啊! 现在田骁选择柳繁繁来当替死鬼……十有八九就存着报复的心思来的。 那他这么做,会不会太狠了? 这么一想,嫤娘心中又有些不安起来。 柳繁繁作为宫妃胡昭仪的弟妇,若与赵德昭有了什么瓜葛……柳繁繁是孤女,没有娘家也没有靠山,官家能饶过她?柳繁繁是不可能承担得起……与亲王通奸的罪名的! 可转念一想,连自己这样的深闺女子后院妇人都知道这种流言的可怕性,作为世子夫人的柳繁繁会想不到吗? 先前柳繁繁在京城里散布谣言,说自己与赵德昭有染…… 她分明就想逼死自己啊! 这么一想,嫤娘不由得深呼吸了一口气。 田骁行事果然快狠准! 因着自己,田家与胡家早已势同水火,一昧的避让只会让胡家越来越嚣张,索性放个狠招,就算掰不倒胡家,也要令他们元气大伤,至少在数年内再也无法威胁到田家…… 嫤娘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外头还有谁?”她低声问小红。 小红亦轻声答道,“回娘子的话,因先前您发了花藓,不大舒服就小睡了片刻,郎君怕打扰您,就只和大少夫人说了一声,然后就带着常顺常康回去了,常平常安留下来听用……” 嫤娘点了点头。 田骁会被临时调走,这已在意料之中。 只是,她没有想到,赵德昭居然有这样的能耐,还算得这样准,迟不迟,早不早的,竟让田府于今天失火? 不过这事儿想想也能猜测出一二来。 这些日子以来,嫤娘帮着袁氏管家看帐,知道田府早就已经被袁氏治理得如同铁箍一般……想来府中也只有东北角院子里的小宋氏有破绽了。 想必上一回宋怜薇来拜见小宋氏,应该就是为了今日失火一事来的。 嫤娘叹了一口气。 这时,外头突然响起了喧哗声音…… “……啊!嫤娘?我的嫤娘……嫤娘!”有人慌慌张张地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听那声音,竟是嫤娘的母亲夏大夫人! “亲家夫人不必担心,嫤娘原也无事,只是犯了花藓吹不得风,您别着急……”袁氏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方才我问过,她正睡着呢,亲家夫人不如先去我屋里喝杯茶,等嫤娘醒了再去也不迟……” 想来袁氏此时还不知道真正的嫤娘是否已经回来了,便千方百计的想在外头挡上一挡。 可夏大夫人一听说女儿抱恙,早已经慌得没了主张,只一心想着赶紧过来看看女儿,但又被挺着大肚子的袁氏不偏不倚地挡着,急得在外头团团转。 嫤娘也听不得母亲为自己着急上火,正要起身回应…… 幸好小红机警,先是死命地将嫤娘按在了床上,不让她下来,又把床上的薄被拉到了她的身上;然后才急急地奔到了门口,打开了门。 “启禀大夫人,娘子正在屋里等您呢!”小红先是朝着夏大夫人行了一礼,又朝着袁氏微微点头。 袁氏见小红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便知嫤娘已经回来了。 她立刻避到了一边,转头朝着夏大夫人说道,“亲家夫人仔细脚下,可别被门坎儿绊了脚,治花藓的药膏子您有吗?我这里有鸡苏膏,若您没带花灵膏,我的鸡苏膏倒是可以应一下急的。” 夏大夫人自己就容易犯花藓,因此这些药膏都是随身携带的。 她心忧女儿,随口敷衍了袁氏几句,就抢进了嫤娘的屋子。 都虞候夫人带着众儿媳走进了嫤娘的屋子。 婠娘与茜娘也随在人群之中,更还有一脸好奇,跟在众人身后的昭庆公主等人也浩浩荡荡地踏进了嫤娘的屋子。 嫤娘“虚弱”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娘”…… 夏大夫人心疼坏了,连忙迎了过去,坐在床边仔细地看着女儿。 看着女儿脸上果然起了东一块西一块的红印子,夏大夫人心疼得在命。她对犯藓最有经验,的当下就问道,“你今儿早上吃了什么?” 电石火光之间,嫤娘答道,“不过就吃了半个核桃仁的包子,一块山药糕,还有半碗虾皮粥罢了……” “虾皮粥”三字一说出口,夏大夫人便“哎呀”了一声,嗔怪道,“如今这样的天气,忽冷忽热的,你又明明晓得今儿要上山,还吃虾皮粥做什么!” 挤在人群中的昭庆公主好奇地问道,“现在这样的天气,不能吃虾皮吗?” 站在一旁的婠娘好脾气地说道,“嫂子您不知道,虾皮粥虽然味道鲜美,但确实容易引起过敏……特别是在这样忽冷忽热的季节里,若是身子骨不好,极易热毒入邪。再加上山上草木丰盛……会有很高的过敏可能性。” 昭庆公主“噢”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坐在床上的嫤娘的脸。 她果然看到嫤娘那白净姣美的脸上起了几块深深浅浅的红印子! “呀……” 昭庆公主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随着昭庆公主的惊呼声音,众人均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目光齐齐聚焦在嫤娘的脸上。 内室里一片寂静。 众人都知嫤娘生得姣美,可这会儿,她白净的面庞上,很突兀得现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子,鼻头也是红红的……看着很是恐怖。 昭庆公主不由自主地就往都虞候夫人的身后躲去,直问道,“……这,这花藓病,到底过不过人的?” 都虞候夫人扭过头淡淡地看了昭庆公主一眼,答道,“这只与个人体质有关,有什么好过人的……不过是山上的树木野花多了,嫤娘肌肤嫩,才会这样罢了,并不会传染。” 昭庆公主已知自己有些失态,强笑道,“……我还以为会传染呢,呵呵……” 都虞候夫人对夏大夫人道,“你照顾嫤娘罢,我领着她们出去……人多了屋子里怪闷的。嫤娘,要是呆会儿好了就出来走走……” 嫤娘乖乖地点点头。 茜娘也关切地说道,“大伯母,您快些拿药膏子给嫤娘抹一抹吧!” 都虞候夫人正准备带着众人出去时,突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声男子的怒吼声音。 “贱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香山寺(五) 话说众人正围在嫤娘的屋子里问长问短的,却突然听到外头有个男子怒骂了一声,“……贱人!” 妇人们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昭庆公主身边的侍女失声惊呼道,“……这是二郎的声音!” 昭庆公主面色一变,领着侍女匆匆地出去了。 都虞候夫人也领着自己的儿媳们踏出了嫤娘的屋子。 躺在床上的嫤娘,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那男子只吼了这么一声就安静了下来,嫤娘也不敢确定那人是不是赵德昭——毕竟她和赵德昭也只有两面之缘,并不熟悉,也听不 出来到底是不是赵德昭的声音。 可昭庆公主的侍女却说那是二郎的声音…… 哪个二郎? 啊,是了……赵德昭也行二!听说宫里头的规矩并不大,昭庆公主也鲜少以公主自居,她叫自己的二哥做二郎,应该不会错…… 难道说,昭庆公主和她的侍女听出来,骂人的那男子正是赵德昭吗? 夏大夫人显然也被惊住了。 “别怕别怕,外头有你姨母在呢,不会有什么事儿的……”夏大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安慰道,“……再说了,外头能有什么事! 能进这香山寺的人家都是非富即贵的,要闹也闹不出什么事儿来的!” 话虽这样讲,可夏大夫人还是有些忍不住。 “你就在屋里歇着,我出去看看……哎!你别动,别出门!当心吹了风以后花藓犯得更厉害……”说着,夏大夫人就起了身。 嫤娘乖乖地点了点头。 偌大的屋子,顷刻间就只剩下了嫤娘和小红两人。 嫤娘催道,“你也去看看。” 想了想,嫤娘又交代她,“你就站在门口看……别真的出去了。” 小红心中早就如同被猫儿抓了一爪子似的,心痒痒的,连忙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站在内室门口张望着。 半晌,小红跑进来对嫤娘说道,“娘子……我听到大娘子和三娘子说,先前骂人的那个是二王爷,骂的是华昌候世子夫人……哦不 ,二王爷骂了人就走了,现在华昌候世子夫人正在那儿哭呢……” 嫤娘呆了半晌。 虽说她已经知道可能会是这样的结局了,可是…… 这一切果然如田骁算计的那样? 而当她知道田骁那一石二鸟的算计竟然全盘成功的时候,心中还是有些说不出口的感觉。 那么,现在赵德昭和柳繁繁被算计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 嫤娘心中十分不安。 又过了一会儿,女眷们七嘴八舌地回了房间。 嫤娘看了看,发现昭庆公主已经不在了,而袁氏牵着潘少夫人的手也随在人群之中。 嫤娘又悄悄地转过头,仔细看了看站在袁氏身旁的潘少夫人……只见潘少夫人一脸的惨白,而且还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嫤娘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茜娘不禁朝着婠娘咋舌道,“真想不到……柳繁繁竟是这样的人!你们说她图什么啊……” 婠娘只是摇头,喃喃说道,“……这真是,这真是败坏门风……” “图什么?她还能图什么!她嫁进胡家这些年了,蛋都没生一个,膝下有一堆庶子庶女,身畔又有十几个美貌姬妾……公婆不待见 她,她男人也不看重她,她又是个没有靠山的……她想勾引二王爷,不外乎是想寻个靠山罢了!”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用不大不小 的声音嘀咕了起来。 都虞候夫人喝道,“好了好了,事关皇家脸面,你们就别乱嚼舌根子了!” 众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夏大夫人也皱着眉头朝嫤娘说道,“你既然不舒服,就好好歇着,快把被子盖上……你现在啊,就是吹不得风……咦,二郎去了哪 里?” 嫤娘立刻扮出了一副虚弱的模样,依言又躺了下去。 小红伶牙俐齿地说道,“回大夫人的话,我们府上走了水,郎君骑了快马回去查看去了……” “怎么了?怎么会走水?”,“要不要紧?”,“哎哟,这秋燥天气确实容易出事……”,“那咱们要不要马上赶回去?” 众人吃了一惊,不由得纷纷问了起来。 袁氏连忙解释道,“应该不打紧……府里原就我们几个,大郎昨儿夜里就进宫轮值去了,我和弟妹又在这儿,想来府中也不会有什 么事……” 田府一向捂得紧,是以众人也都不知道“太夫人”小宋氏的存在,听袁氏这么一说,反正田府里要紧的主子们都不在府中,就是走 了水,损失些财物倒也确实没什么要紧。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夏大夫人对都虞候夫人说道,“既然是这样,你们去进香,我在这里陪嫤娘好了。” 其实袁氏也不想去。 不过嘛,既然都来了,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那就有劳婶子看顾嫤娘了。”袁氏朝着夏大夫人行了个福礼,然后拉着摇摇欲坠的潘少夫人一起走了。 其实,隔壁出了这样的事,都虞候夫人也无心礼佛了。 可都已经架了那么大的势领着众儿媳来了,不去拜一拜确实有些划不来,又想着爱女王月仙怀孕已有七八个月了…… 都虞候夫人便说道,“那你们娘俩儿在这歇着,我去殿上走一圈就回来。” 于是,都虞候夫人就领着众儿媳去正殿给送子娘娘上香去了——她既希望王家人丁兴旺,也祈求着爱女王月仙能顺利生产。 遣走了小红,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夏大夫人和嫤娘两个。 “到底出了什么事?”夏大夫人看着嫤娘面上的“花藓”,直白地问道。 夏大夫人肌肤脆弱,便是常犯花藓;可她与嫤娘做了十几年母亲,女儿体质如何,犯不犯花藓……如何瞒得过她? 嫤娘心中“咯噔”了一下。 母亲抚养她长大,岂会不知她的异样? 何况她也根本就没有“过敏犯花藓”这样的毛病。 可这样的事,她怎能说出口? 眼下,这香山寺也不是说话的地儿。 “……娘!” 嫤娘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不安地看了看四周,悄声对母亲说道,“……等回去了,我再和你说,好不好?” 夏大夫人审时度势。 现下屋子里虽然只有母女二人,可保不定隔墙有耳。 而在屋子外头,几乎全是权贵——例如二王爷赵德昭,赵德昭的亲妹昭庆公主,重臣潘美的儿媳潘少夫人等人…… 女儿的担忧并没有错,这里确实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夏大夫人咬着嘴唇瞪了女儿半晌,终是长叹了一口气,先是替女儿拉了拉被子,然后又狠狠地白了女儿一眼,恨恨地说道,“要是 你受了一丁点的委屈……我饶不了田二郎!” “娘!”嫤娘面红红地嗔怪了母亲一声。 想着自己无端端惹下了这样的滔天祸事——若她生在别人家里,恐怕只会被人指责成红颜祸水!可她却有夫君的庇护与母亲的关爱 …… 嫤娘忍不住眼圈泛红,心下却是酸酸软软的。 ** 话说田骁带着侍卫疾驰入府时,但其实田府管家已领着仆从扑灭了火。 起火的地儿,是府中东北角上的院子,“太夫人”小宋氏居住的小院。 因是后院,田骁不便前去,就派了袁氏身边的老嬷嬷,并管家娘子一齐进去查看。 不一会儿,管家娘子来报,“回郎君的话,纷纷姑娘说,原是太夫人在小佛堂里点了一盏香油灯,命绿烟看着,岂料绿烟打了个盹 儿,又不小心打翻了油灯……竟将太夫人的小佛堂给烧着了……” 田骁问道,“可有人死了?” 管家娘子道,“回郎君的话,不曾有人死去……就是绿烟被烧着了,半拉子头发被烧焦了,身上也受了伤……” 田骁站了起来,说道,“去后巷请了郎中来给她治。” 说着,他就想走。 管家娘子连忙上前又说道,“好教郎君得知……纷纷姑娘说,因院子被烧了,太夫人与几位姑娘也无处歇脚,能不能,能不能…… 去歇竹院歇个脚?” 田骁嗤笑道,“……她们也配?” 管家娘子低下了头。 “府中又不是没有空院子!”田骁不耐烦地说道,“……你自做主,找个偏远些的院子让她们先落脚,等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回来 以后再说……只一点,不许她们靠近歇竹院和正屋,懂?” 他有事绊着脚,连带着面上的神色也有些凶神恶煞的。 管家娘子低了头不敢看他,只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是”。 田骁转身离去。 他去外院转了一圈,换了一身衣裳,头上蒙了头巾,牵了马从侧门悄悄出去了。 田骁乔装改扮进了宫。 兄长田大郎任金吾卫首领多年,岂会没有一丁点的经营?是以田骁乔装打扮过又易了容,还拿着金吾卫的腰牌,堂而皇之地进了后 宫。 进宫之后,田骁便悄悄地隐匿在后宫中的某一处,耐心地等候着。##### 第一百三十三章求救 话说赵德昭使了人布置了好大一盘棋,只为了近身于夏五娘,一亲芳泽…… 可没想到,候在小院中的人竟是华昌候府的世子夫人柳氏??? 惊怒交加之下,赵德昭立刻明白过来,自己中了圈套! 可究竟是谁……下了这么一个圈套让自己钻?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若是叔父在背后操控…… 赵德昭越想越怕! 看着柳繁繁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他变了脸色,几乎是倾尽全力狠狠地踹了她一腿,怒骂了一声,“……贱人!凭尔也想肖想本座?” 柳繁繁被他踢得飞出了一丈远,嘴角溢血,闷哼了一声就捂着小腹应声倒地。 缩在墙边的姬妾尖叫了一声,晕了过去。 赵德昭立刻大步流星地离开小院。 他要即刻回宫,向父亲解释这一切。 出了这样的事,他心中自然是十分窝火的!可一冷静下来,赵德昭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直知道,父亲之所以能得了这大好河山,除去当年的义社十兄弟之外,叔父赵光义的功劳也不容忽视!祖母甚至在临终之前,逼得父亲在她榻前立下重誓……倘若到了父亲离世之时,叔父仍值壮年,那么便要将皇位传于叔父! 这是多么令人惊世骇俗的想法! 可偏偏……身为孝子的父亲还无法拒绝! 祖母去世后,父亲,叔父与大相公赵普势同三足之鼎。但赵德昭知道,叔父面上谦恭谨慎,却从来也没有放弃过储君之位的斗争! 赵德昭很清楚,他不过只占了个“嫡”字而已。论文功武略,和赵光义相比他就是个渣!而论亲厚……四弟仗着年幼,能在父亲和圣人面前撒娇弄嗔,可他却不能! 也就是说,从面上看,他赵德昭占嫡占又长,理应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但实际上,他却是最尴尬最弱势的一个。 之前赵普在朝时,尚有他挡在前头处处针对叔父赵光义;可如今赵普已然被罢,若是自己品行有失…… 想起发生在香山寺里的事,赵德昭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越想就越觉得,这事儿十有八九是赵光义的手笔。 他咬着牙,快马加鞭径直进了宫,求见父亲。 赵匡胤听了儿子的话,目光犀利。 “你的心思就不能放在正途上?你看看你后院里的女人……什么香的臭的,青楼乐伎,寡妇姐妹……我,我都懒得说你!可你这回……又招惹上外命妇?” “父亲!这次儿子真是冤枉的!”赵德昭叫屈道,“……柳氏是何等人?儿子后院里的女人哪个不比她强?再说了……儿子是那没有分寸之人么,清白的小娘子也就罢了,柳氏是外命妇,儿子怎能,怎能……” 赵匡胤冷冷地盯着他,问道,“这么说,还是柳氏勾引你了?” 赵德昭跪在冰冷的水磨青石地板上,垂首敛目。 “儿子不敢这么说……实是一时兴起去踏青,只是想在寺院中小憩片刻,不料却撞上了柳氏,柳氏她还……衣衫不整……” 赵匡胤大怒,手一挥,装着数枝狼毫湖笔的黄节竹笔筒就被他扔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赵德昭的胸口处。 赵德昭直挺挺地跪着,一声也不吭。 赵匡胤喘了半天的粗气,负着双手在书案前来回走动。 半晌,他冷声说道,“韦四海!” 像个木桩一样靠墙而立的黄衣宫侍立刻应了一声,“奴婢在!” “胡柳氏君前失仪……赐死!另授密旨给胡华俊,停妻孝满之后,赐婚柔仪公主!” 赵匡胤一字一句地说道。 柔仪公主是谁? 赵德昭与内侍韦四海都是一愣。 赵匡胤又道,“传朕旨意,加封郑王之寡姐柴氏为柔仪公主……” 赵德昭与韦四海顿时面露了然之色。 郑王,乃前朝废帝柴宗训,他六岁即位……然而最终,赵匡胤却罔顾了周世宗的托付,将小皇帝柴宗训拉下了皇位,却自己黄袍加身做了皇帝…… 由此,柴宗训变成了前朝废帝,被赵匡胤被加封为郑王,闲居汴京。 柴宗训有位寡姐,如今约摸也有三十多岁,据说前头已经嫁了两任丈夫,都死了……于是便歇了嫁人的心,只傍着弟弟过活,倒也老实本分。 如今赵匡胤处死胡华俊继妻柳氏,再将贵女柔仪公主柴氏赐婚给他,倒也算是抬举了胡家。 韦四海领命而去。 赵德昭松了一口气——说到底,父亲还是向着他的。 赵匡胤看着儿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原不指望你有什么出息……但求你稳稳妥妥熬些资历出来,倘若你自寻死路,谁也帮不了你!滚!” 赵德昭面红耳赤,说道,“儿子谨遵父亲的教诲……” 他站起身……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因为一直跪着,他的两条腿都有些不受使唤了。 赵德昭心头一动,任由自己踉跄了几步之后才站稳了身形。 “父亲,儿子告退了。”他朝着父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慢慢退出了御书房。 赵匡胤看着这个嫡子,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大宋开朝至今不过短短十余年,他觉得自己也还算年富力强,暂时不愿考虑储君人选。 可这个问题迟早都要面对…… 在弟弟和儿子之间,他肯定希望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 可日新这小子却…… 赵匡胤又叹了一口气。 日新文不成武不就,还好女色……本来好女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那班子文臣却偏偏觉得纵溺声色之人非贤能!可这个日新……还是不停地往后院添女人! 说到底,日新虽然年长,还是不如德芳。 可德芳还是太小了。 想着日新那小子也算是被自己一手教养着长大,却不知为何如此平庸…… 赵匡胤长叹一声,心想还是好好培养德芳罢#### 第一百三十四章带路 话说赵德昭刚刚从御书房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抹了一把汗。 ——好歹这次又含混过去了。 接下来,他可得蜇伏一段时间。 若是再惹出什么事,让叔父揪住自己的把柄固然很麻烦,但最重要的,是他万万不能失去圣心圣宠。 他打定主意正准备沿着道路出宫时,却在岔路口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宫女。 那宫女看了他一眼,先是颌首致意,然后便往一旁走去。 赵德昭眉头紧蹙。 在这个当口上,那人叫自己去干什么? 可想着那人也是自己的一大助力,轻易得罪不得…… 再说了,也许正是因为那人听到了自己与柳氏的乌龙,所以心中着急? 这么一想,赵德昭只得把心一横,朝旁边转了个弯。 赵德昭刚走,就有人从旁边站了出来。 那人长身玉立,英挺俊朗,身上还穿着金吾卫的侍卫官服。 ——此人赫然便是田大郎! 只见田大郎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此处,朝着与赵德昭相反的方向疾步走去。 赵德昭小心翼翼地来到一处隐秘之处。 已有一位穿粉纱宫衣,头上簪牡丹花的美人儿在此等候。 她一见赵德昭,便娇嗔道,“你……你怎么又招惹了柳氏!” 赵德昭连忙上前搂住了美人。 “是柳氏设计了我……我已有了你,又怎会看上她!她又哪及你半分……” 美人妙目圆瞪,问道,“你莫来哄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与那柳氏……也有些牵扯。她父母死在了云州,她孤身一人上京,便是在半路上遇到了你……你只说清楚,当年你可与她也有一段露水情缘?” 赵德昭有些尴尬,说道,“当年我年少轻狂……少不知事罢了!瞧瞧,多久以前的陈年旧事,你也翻出来吃吃醋……” 说着,他又看了看美人儿的脸色,低声说道,“方才我已去讨了父亲示下,父亲已经让韦四海去华昌候府宣秘旨去了……” 美人儿一听,顿时有些紧张,问道,“怎么样?” 赵德昭伸出手指,用指腹在美人儿柔嫩的下巴上揉捏了几下,才低声说道,“……父亲的意思是,赐死柳氏。” 美人儿一怔,突然松了一口气,笑道,“阿弥陀佛,这下子我看胡蓉蓉还怎么蹦哒!” 赵德昭宠溺地说道,“你何必与她一般计较?父亲不过是看在她是个老人儿的份上,给她几分体面罢了……说起来,他……这几天又宿在你那里了?” 美人儿突然面上一红。 赵德昭的面色垮了下来。 美人儿不依地靠在他怀里,面含羞色道,“……难道你还吃这个醋?你也不想想,我,我……我这心里,哪有一天不想着你的?” 赵德昭面色稍缓。 “出了柳氏这事,恐怕这些天我要封门闭户了……待风头过去了,我再进来看你……你想要些什么?我就是挖掉了心肝儿也要给你弄了来……” 美人儿先是有些不快活,可听了他那情意绵绵的话,又有几份欢喜,说道,“不必啦,宫里要什么没有?只你……日后等事情平息下来了,你再多些进宫来陪我罢……” 赵德昭微微一笑,又在美人儿的耳边说了几句话,惹得美人儿面红耳娇,粉面含羞。 见时辰不早了,赵德昭也不敢在宫里耽搁太久,便温言与美人儿说了几句,匆匆离去了。 看着赵德昭离去的背影,美人儿抿着嘴,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轻声唤道,“娘娘,附近没人,咱们快走罢……” 美人儿怔怔地看着赵德昭离去的方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美人儿喃喃念道。 半晌,她突然冷笑了一声,带着宫娥离去了。 待赵德昭与美人儿前后离去之后,一个紫袍金冠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随从从不远处的树丛中走了出来。 “玄德啊玄德啊,你看看……真是最毒妇人心啊!”穿紫袍戴金冠的男子似笑非笑地说道,“……真想不到,花蕊竟然与日新有染?呵呵……” 那名唤玄德之人面容冷峻,淡淡地说道,“红粉骷髅而已!” “哈哈哈……”男子放声大笑,“好!说得真好,红粉骷髅!!!若不是今日机缘凑巧,某也不得见这样一副活春宫……日新是个胆大的,竟敢勾结了花蕊……” 笑了几声过后,男子的神情慢慢落寞了下来。 “……这么些年了,我一直宠着花蕊,想不到,想不到连我也有看走眼的一天……哈哈!这些年,我花用在她身上的东西和精力……不在皇兄之下,花蕊啊花蕊,花蕊啊花蕊!” 紫袍金冠的中年男子面露恨意,还紧紧地攥住了拳头,半晌才松开。 “玄德,你说说,花蕊这是为何?” 紫袍金冠的中年男子问那青衣随丛。 青衣随丛玄德沉吟半晌,低声说道,“花蕊夫人实为官家宠妃,又与您纠缠了这么些年……如今,咱们又发现了她与赵日新的奸情……她在官家,您和赵德昭之间斡旋,仔细想来,她应该是难忘旧主孟昶……” 紫袍金冠的中年男子便是当朝皇叔赵光义。 他本就文武双全,聪明绝顶! 听了随丛程玄德的猜测,赵光义一瞬间就猜中了花蕊夫人的用意。 “她心心念念之人,居然是孟昶?孟昶死了这么久,花蕊居然还对他念念不忘?她淫乱后宫,在我们兄弟父子叔侄之间左右逢源,其实是想为孟昶报仇?哈哈哈……这女人!” “我说呢,难怪……” “难怪这些日子以来,日新每每出错,可皇兄却总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搞了半天,是花蕊在大哥耳边吹了枕头风替他说情的缘故?哈哈!哈哈……” 赵光义突然大笑了起来。 然而他虽然在笑,面上的神色却十分凌厉。 那程玄德道,“主上,既然花蕊反骨,又何必再留着这个祸害?势必早日除去花蕊,断了赵日新的后路才是!” 赵光义沉默不语。 程玄德又加了把火,说道,“若花蕊与二王爷的事传出去了……又如何是好?主上您就不怕将来花蕊夫人拖您下水?” 赵光义面含愠色,不悦地说道,“……我自有分寸!” 说罢,他背负双手缓步离开。 程玄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头,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去了。 又过了许久。 夜幕降临…… 三三两两的宫人途经此处,又结伴离去…… 直到了月上中天之时,一个黑影从浓密的树冠上轻轻跃了下来。 趁着夜色的掩护,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急急奔往金吾卫轮值房。 “叩叩。”黑衣人蹲在轮值房的窗子下,叩响了窗户。 “砰砰。”里头有人回应。 黑衣人轻跃地推开窗子,飞身跃入。 跳进屋子以后,黑衣人扯下了蒙在面部的黑巾,喊了一声,“……大哥。” 田大郎“嗯”了一声,问道,“都办好了?” 田骁嘿嘿一笑,“都办好了!” 田大郎道,“赵光义没起疑心?” 田骁挠了挠头,说道,“他就是起了疑心又如何?引他和程玄德去角落里的宫人,是圣人身边的侍女,平素又与赵德芳十分亲近……就算赵光义起了疑心,也只会觉得这是圣人借他的手要铲除花蕊夫人呢!” 田大郎坐在桌前,无视胞弟除衣换衫和化妆易容的动作,兀自剥了几粒花生米吃,又问道,“你嫂子在香山寺里可曾受了惊讶?” “嫂子乃女中豪杰,红粉巾帼,怎么会……何况还有妙手苏嬷嬷和撒空儿大师在旁,嫂子和嫤娘不会有事的。”田骁嬉皮笑脸地说道。 田大郎冷冷地说道,“你嫂子若有万一……” “绝无万一。”田骁一改先前的吊儿郎当,郑重地说道。 田大郎冷峻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快回吧!我当值,你又不在家……家里统共就只有两个女人……赶紧回!”田大郎催促道。 田骁“哎”了一声,说道,“哥,等你休沐的时候,我开一埕女儿红……那还是嫤娘的嫁妆,实打实的埋在酒窖里珍藏了十六年的……” 田大郎咂吧了一下嘴皮子,却说道,“你也去给我弄一百埕好酒回来……兴许你嫂子肚里怀得是个小娘子呢?” 田骁嘀咕道,“十有八九是个小郎君……” 田大郎一拍桌子,那桌子一震,几粒花生便朝着田骁飞了过去。 田骁笑嘻嘻地接住了那几粒水煮花生,剥壳吃了。 “小郎君就小郎君!若你嫂子生的是小郎君,那就给他藏一百埕状元红!还不快滚?”田大郎笑骂。 田骁又剥了几粒花生吃了,这才扬长而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安抚 在兄长的掩护和安排下,田骁再次易了容更了衣,拿着金吾卫的腰牌大摇大摆地出了宫。 他先是骑着马儿去宫墙外巷子里的民居,换了衣裳和马离开了;一出巷子,好几个与他相同打扮的人骑着马儿朝四周散去…… 田骁骑了马又钻进了另外一条巷子。 如此三番四次之后,他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田府。 将马儿与缰绳交与常平,田骁大步流星的朝后院走去。 嫤娘得了信儿,连忙迎了出来。 “二郎,怎么现在才回来……小红快去热羊肉汤,让厨下现炒两个小菜,再下碗汤饼来!春兰快去备热水……” 看着田骁一脸的疲惫,嫤娘很是心疼,直把春兰和小红指挥得团团转。 田骁笑眯眯地走进了内室,在妻子的服侍下,除去了外衣。 嫤娘推着他朝小浴室走去,却又忍不住问道,“今天……怎么样了?” 田骁装傻,“不错不错,香山寺的风景很是不错……” 嫤娘一怔。 她咬着嘴唇,用白净纤细的手指在他结实紧绷的手臂上掐了一把,嗔道,“我是说,我是说……那个事儿!” 田骁一脸正经地想了想,说道,“家里没事儿,就是东北角院子里的小佛堂被烧了几块板子而已,原不碍事儿……” 嫤娘当然已经知道这事儿了。 她与袁氏,并母亲姨母和众表嫂们一起呆在香山寺里,后来姨父王审琦领着侍卫亲去迎接,她才和袁氏一同回了府。 因袁氏身子重,回府之后就去休息了;东北角院子里的事儿,还是嫤娘带着人过去料理的,她怎会不知……这火势原并不大碍,想来是被人特意夸大了。 “二郎!” 见他始终不肯说,嫤娘有些急了,跺了跺脚。 田骁哈哈大笑。 方才与她说话时,他一直在不停地除着衣衫,眼下除到了最后一条亵裤,就叉开两条粗壮的腿跨进了浴桶里。 嫤娘红了脸。 她只得咬着嘴唇从浴室里退了出来,还顺手掩上了门。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的计划和用意,可他现在还能开怀大笑,至少不会是坏消息。 嫤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出去指挥春兰,让她再温一壶酒过来…… 田骁洗了个洗水澡,换上了干爽的衣裳,整个人舒服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外头的圆桌上已经整治出一桌子菜肴,有一壶冰镇的果儿酒,佐酒的爆羊肚丁,养胃的枸杞羊肉汤,清爽的酱拌脆瓜,还有用大汤盏盛起来的素面汤饼…… 嫤娘持壶,替他斟了一杯果酒,又嘱咐道,“慢着点喝酒……你先喝碗羊肉汤暖一暖胃。” 田骁依言喝起汤,见她面前也摆着碗筷,不由得关切地问道,“你也没吃?” “嗯,我陪着你再用一些。”她笑语盈盈地说道。 田骁不高兴了。 “你又不出门……怎么吃饭还不按时呢?这些天本就瘦了好些……说来还是侍女们服侍得不上心,春兰过来!”田骁又朝着春兰发起了脾气。 春兰战战兢兢地倚在大门处挨着墙根儿站着,脸色苍白,神情恐惧。 “得了吧你,酒还没喝就发疯……春兰下去!” 嫤娘说道。 春兰顿时如蒙大赦,匆匆地朝着二人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你倒也肯看我一眼了,还晓得我瘦了……” 嫤娘也怕他还惦记着春兰,嗔怪道,“可你也不想想你自己……都多久没能好好呆在家里吃上一顿热饭热菜了!” 田骁喝了一碗汤,手朝就着酒杯摸去。 嫤娘按住了他的酒杯,却挟了一筷子葱爆羊肚,放进了他的碗里,“先吃些菜,别只顾着酒……” 田骁笑了笑。 确实…… 到了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饿坏了。 依着妻子的服侍,他又吃了几筷子菜,并吃了一大半的素面汤饼,这才独自浅饮慢酌了起来。 嫤娘也吃了些汤饭。 只是此时已夜深,她也不敢吃太多,不过是五分饱,就放下了筷子。 叫了春兰过来收拾残局,她害怕田骁又和春兰过不去,便推着他走进了内室。 漱口净面换了睡衣,嫤娘吹了灯又下了帐子,夫妻二人窝在了八步床亲密的空间里…… “二郎!你和我说说嘛……”反正四下无人,她的胆子也大了,就抱住他粗壮的臂膀摇来晃去的,撒娇弄痴地说道,“……今天我在香山寺的时候,真是被吓坏了……你不知道,我,我飞上了天……” 田骁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嫤娘面一红,说道,“……你笑什么笑!我确实飞起来了嘛。” 她想形容一下那位带着她飞上屋顶的年长妇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她。 想了半天,嫤娘期期艾艾地说道,“那位,那位……嬷嬷的身手好厉害!明明看上去就是那样苗条瘦小的人儿,可她拎着我,就像抱了件卷起来的斗篷似的,‘嗖’的一声就带着我飞上了屋檐……” 田骁但笑不语。 “二郎,二郎……你和我说说嘛,究竟你做了些什么?” 嫤娘心中好奇,非想把这事儿问清楚不可。 田骁道,“我说完了,你服侍我?” 说着,他看着她坏坏地笑,“你在上面?” 嫤娘一怔,随即羞红了脸。 可她实在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半晌,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田骁大乐! 这事儿已经成了十之八九,就是告诉她,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难得的是…… 她竟然肯在上面! 想着接下来的闺房之乐,田骁大为憧憬,便道,“你这小傻子……竟来这个也不明白。来来来,先坐上来,侍候得为夫满意了,为夫便慢慢说与你听……” “啪!” 嫤娘含羞一巴掌拍开了他那不安份的手,羞恼道,“你说话就好好说话,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想不到田骁却痛得面色都变了。 “哎哟!哎哟……” 他不住地呻吟了起来。 嫤娘见了,顿时惊疑不定。 她分明没怎么用力,怎么…… “二郎!你怎么了?” 可见他面色不似作伪,嫤娘也有些急了,拼命地去拉他的手,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打坏了。 田骁捂着自己的手,满脸痛苦地说道,“好疼!好疼,嫤娘……只要你亲一亲我,我便不疼了……” 嫤娘一滞。 她恨恨地白了他一眼,高高地举起了纤纤素手,照着他的另外一只手“啪”的一巴掌,狠狠地扇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 夫妻俩躲在帐子里说了几句悄悄话,田骁终是拗不过嫤娘,便揽住了她,让她像只猫儿似地倚在自己的膝头,一边抚着她温软如玉的肌肤,细细地说了起来。 “潘少夫人未出阁之前,和咱们大嫂子是闺阁好友,在汴京,因她们是同乡,所以格外亲密些……大约是赵德昭也知道这个,所以特意遣了潘少夫人来咱家做说客,极力游说大嫂去香山寺……” 这层关系么,嫤娘倒是知道的。 田骁继续说道,“同时,赵德昭还命人在京中夸大香山寺,说那里的求子菩萨极灵验……但事实上,香山寺本是密宗圣地,不受凡人烟火,只为僧人苦修而已。突然兴起了求子菩萨,这其实就是个最大的破绽……” 嫤娘恍然大悟。 因她母亲夏大夫人是个虔诚的信徒,所以对于禅宗与密宗,嫤娘还是有几分知道的。 “我说呢!我娘是信女,这些年我跟着她四处去听传道,只把近郊的佛寺都去了个遍……可香山寺明明在京郊,我却一次也没去过……原来是这个缘故。” 嫤娘嘟嚷了一句。 “潘少夫人力邀大嫂,你娘又邀了你……咱们就没有了不去的理由不是?”田骁含笑看着她,继续说道“……于是,咱们按部就班地去香山寺订下了院子。可若是我和大哥护着你和大嫂子去了……赵德昭岂不是在办无用功?” 听了他的话,嫤娘不由自主地就点了点头。 “所以,他就要想法子调开我和大哥……想要调度大哥,简直是太容易了!大哥是金吾卫首领,职在守护禁宫,只要和他同品衔的金吾卫首领病了或者有事,大哥就不得不入宫顶替轮值……而我,赵德昭命人在咱家里放了一把火……当时咱们仨去了香山寺,大嫂身子重,你又是一介女流……你说说,这不就顺理成章地把我给逼了回来?” 嫤娘又点了点头。 “只要你和大嫂两人呆在香山寺,他再教潘少夫人引开大嫂,咱们的院落之中……岂不就只剩下了你一个人!”田骁冷冷地说道。 其实嫤娘已经有些猜到了。 但此时从田骁的口中得到了印证,还是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所以,其实你一早就算计了柳繁繁,对不对?你知道柳繁繁今天也要去香山寺……啊不,即使她不去,你也必定会使了法子让她去?” 嫤娘大着胆子猜测道。 田骁看着她,目光沉沉。 他并没有打断她的话,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嫤娘继续说道,“然后,你让人守在胡府门口,待看清了柳繁繁的打扮之后,再命人回来找我的衣服,再收拾好了让人骑了快马送到香山寺去给我——前些天,你吩咐我去宝妆楼添置衣裳首饰,就是为了今天做准备,是不是?因为宝妆楼其实就是胡家开的!” “我去宝妆楼转了一圈,虽说也没采买什么,可后来你却差了春兰去宝妆楼,把宝妆楼时兴的首饰买了一大堆回来……于是,我就有了和柳繁繁一般无二的首饰!” 田骁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嫤娘白了他一眼,将自己心中的怀疑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 “送衣服给我的那位嬷嬷是位奇人异士,她通晓易容术又会模仿我的声音……虽她年纪大了些,又梳了我和一样的发式,穿着和我一样的衣裳,但潘少夫人是认得我的。近距离地看,潘少夫人肯定会认出来……于是,那位嬷嬷佯装犯了花藓,在头上罩了面纱,再加上大嫂子也在一旁,又有小红守在那位嬷嬷的身畔……所以,潘少夫人深信,那就是我!” 见田骁仍然并没有打断她的话,嫤娘的胆子就更大了,声音也略大了一些。 “可是,我却已经换上了与柳繁繁一般无二的装束,并且由你亲自护送,从后门进入了香山寺……” 田骁微微一笑,说道,“是侧门。” 嫤娘也抿嘴一笑,说道,“啊对,是侧门。我们从侧门进了香山寺……然后,我跟着那位小沙弥在香山寺里转了一圈……最后去了柳繁繁租下来的小院子里?我进去的时候,看到柳繁繁和她的侍女是晕倒的,想来也是你做的手脚了?” 田骁点头。 他补充道,“没人在乎柳繁繁,所以她一进香山寺就被我的人打晕了,悄悄送到了那院子里……只是,潘少夫人那边却有点儿麻烦。她原本奉了赵德昭之命,要引开大嫂子,这样你才能落了单。可咱们偏偏不能让她如愿……所以说,这一次,其实大嫂子也出了力,毕竟她怀着身孕在……” 嫤娘恍然大悟。 “潘少夫人一直以为那位嬷嬷是我,所以尽职地守着我……可惜大嫂子却不吃她那一套,因我‘犯了花藓’,大嫂子不愿意抛下我不管,所以潘少夫人很着急……她顾不上向赵德昭传递消息,只一心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引开大嫂子,却不知道……赵德昭躲在暗地里,已经看到穿了柳繁繁衣裳的我……” 田骁微微颌首,表示赞同。 “不光他在香山寺有人,咱们在香山寺中……也有人。”田骁轻笑道,“……所以,柳繁繁订的院子和咱家订的院子,从一开始就捱在一起……” 停了一停,田骁突然冷笑道,“也是他色胆包天……美色当前,脑子里就一塌糊涂了,也不仔细想想……固然是咱们下了套子让他钻,可他还是跟着进去了……” 说到这里,嫤娘基本上已经清楚明白了。 她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二郎,这么多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的要安排好,时间要衔接得这样紧密无间,还需要那么多能人相助……可苦了你啦!”她躺在他的怀里,伸出手抚了抚他小麦色的脸庞,继续说道,“……可是,咱们设计了赵德昭,他以后会不会知道啊?” 田骁笑了起来,“……你夫君好歹也是在战场上厮杀了多年的人物,手下若没有几个肯卖命的人,那还得了?” 嫤娘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话虽这样说,可你还得小心小心再小心……毕竟赵德昭的身份不一般。”她提醒他道。 田骁调笑道,“娘子有令,为夫岂敢不从?” 嫤娘白了他一眼。 田骁默了一默。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可是,难道赵德昭就不会怀疑,引他入圈套的人到底是谁?毕竟他的目标是我……而柳繁繁先前虽然毁我清誉,又牵扯了赵德昭进来,但就今天这事而言,她实在有些冤枉!还有赵德昭……倘若他把这笔帐算在田家的头上,可如何是好?” 田骁看着她,沉默不语。 可她毕竟已是他的枕边人,是今后要陪他走完一辈子的人,这些事,确实应该慢慢地教她知道…… 于是,他缓缓地说道,“今儿我去了宫里,正是为了善后而去的……大哥执掌金吾卫已经十余年了,不是夸口,后宫里的那些破事儿,有哪一件能瞒过他去?官家的宠妃花蕊夫人……圣眷甚浓,可花蕊夫人却与赵光义暗通曲款,且与赵德昭也有些不清不楚的……” 嫤娘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可真是……骇人听闻! 她忍不住打断了田骁的话,“你说什么……花蕊夫人?她,她这是为何……” 田骁笑道,“要说起她来,她倒也是个人物……花蕊夫人本是后蜀废帝孟昶的妃妾,亡国之后,孟昶受降,带着她来了汴京……” “后来孟昶死了,她便被官家纳入后宫……要说官家待她也算是宠爱了,可她偏偏惦记着旧主……依我看,她身为后妃,却又游走在赵光义与赵德昭之间,显然是想令他们自相残杀,恐怕她想着,但凡她能弄死一两个姓赵的,也算是为孟昶报仇了……”田骁解释道。 嫤娘十分震惊。 这么说来,花蕊夫人倒也风骨铮铮的人物。 只是,这种伤敌一百,自损五十的法子,真的好吗? 田骁道,“大哥找人使了法子,先是把赵德昭与柳繁繁有染一事传到了花蕊夫人耳中,花蕊本就心怀叵测,唯恐无风不起浪,果然火急火燎地要见赵德昭……跟着,大哥又想了法子让圣人身边的宫女儿引了赵光义去了赵德昭与花蕊偷腥的地方,那赵光义可不就全看到了。” 嫤娘惊得目瞪口呆。 人尽皆知,圣人虽然年轻,家世却非同一般,且她独爱官家幼子赵德芳…… 也因为圣人的支持,所以非嫡非长,尚未及冠的赵德芳才有资历与手握重权的赵光义,与占了嫡长贤名的赵德昭呈三足鼎立之势。 现在,田骁居然把赵光义,赵德昭,赵德芳,以及赵德芳身后的圣人全部都牵扯了进来? 这趟混水简直就是……混得不能再混了! 她抬起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田骁——这么复杂的法子,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嫤娘花了好长时间也没能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 “二郎……当时你已离开了香山寺,你不知道……我们好多人都听到了赵德昭怒骂柳繁繁……听说赵德昭还踹了柳繁繁一脚,柳繁繁她,她会不会,会不会……”她喃喃地说道。 田骁毫不在意地说道,“你担心她做什么!她本就是离死不远的人了。” 嫤娘“啊”了一声,有点儿发愣。 田骁知道妻子单纯又心善,不由地抚了抚她的脊骨,说道,“……从她敢搬弄皇家是非起,就已经踏上了不归路。这个女人,实在蠢得可以!她欲中伤你,却拉了赵德昭垫背,以为这样便能一石二鸟……” 嫤娘皱起了眉头。 半晌,她才问道,“一石二鸟?这话怎么说?我晓得柳繁繁恨我,大抵是因为胡华俊的缘故……可她又为什么要中伤赵德昭?” 田骁笑笑,说道,“这个嘛,就要牵扯到一桩陈年秘事了。” 嫤娘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田骁说道,“柳氏也是贵女,她父亲原任云州刺史……当年奸雄石敬塘割了幽云十六州给辽人……柳刺史不从,领兵抗战,最终还是殉了节。柳氏沦为孤女,带着她父亲留下的丰厚家产,独自上京投靠华昌候……可她一介孤女,又年幼,那个时候又兵荒马乱的,你想想,她有这个本事怀揣万金,独行入京?” 嫤娘怔怔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在路上遇到了赵德昭,是赵德昭带着她进了京的。”田骁继续说道。 嫤娘“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其实柳繁繁长得也算清秀,只是看起来,似乎柳繁繁要年长赵德昭几岁。但赵德昭的品行……别的嫤娘不知道,但在这女色上头……恐怕还是把持不住的。 也就是说,赵德昭和柳繁繁还曾有过一段旧事?只不知为何,两人最终反目成仇? 无论如何,柳繁繁独行千里入京,还是与赵德昭有旧一事……都让嫤娘感到十分惊世骇俗! 半晌,嫤娘才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昔日官家还有千里送京娘的美谈,可到了赵德昭这里,却变成了……” 田骁哂笑。 “所以你也别替柳氏操那个心了,她惹了不敢惹的人也就罢了,后来她还不是顺顺利利地嫁给了胡华俊?可见得入京之后,赵德昭再没招惹过她了。可她却偏偏要将别人当成傻子……可这个别人,凭他如何平庸好色,却始终是官家嫡子呢!”他劝道。 嫤娘“嗯”了一声,却仍有些心神不宁。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本是后蜀废帝孟昶的妃子,被迫入宫做了官家的妃子这倒也罢了,毕竟她一介女流也是身不由己。可她居然……居然还委身于赵光义,还和赵德昭也不清不楚的。纵然她有大志向,可她同时与三个男人纠缠,且这三人还是父子,兄弟,叔侄……她就不觉得恶心吗? “二郎,那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她,她……”嫤娘喃喃自语道,“……花蕊夫人她,其实我觉得,她倒也并不坏,至少她心系先夫……她所做的一切事情,也是为了替先夫复仇……” 田骁“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倒与你想得不一样,花蕊太蠢了。孟昶是她的旧主没错,可孟昶集后蜀举国之力,尚不能与我们大宋相抗衡,就凭她一介女流……拘于后宫方寸之地,居然也想掀起波澜?她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田骁说道。 “一个人要做的事,须与他的能力相当,否则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而已!” 见妻子仍是一脸的担心,田骁轻笑,说道,“我说,你替别人操什么心呢!既然花蕊敢做出这样的事,她肯定已经想过后果会是什么了……你快管一管你夫君吧……” 嫤娘终于回过神来,“你怎么了?” 田骁愁眉苦脸道,“为夫这里痛,这里痛,还有这里……也痛!” 听他说得一本正经的,嫤娘便有些紧张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外奔波,难道受了伤? 她瞪着一双杏眼,看着他的手指到底乱点…… 先前田骁的手还胡乱在他自己的胸膛和手臂上随便点了几下,可慢慢的,他就抓住了她的手,然后探到了他那又硬又热的胯下…… 嫤娘拼命地缩回了自己的手,涨红了脸,没好声气地说道,“既然到处痛,还不快些拿了你的药膏子出来抹一抹?我帮你?” 田骁低声笑了起来,“有了你,我还要什么药膏子?你就是我的灵丹妙药!” 说着,他抱着她往后一躺,两只铁箍似的大手捧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迫使她分开双腿坐在了他的腰际…… “嫤娘,我的心肝儿,方才你说过……你在上面的!”他看着她,眼中柔情似水,声音也低沉好听。 嫤娘涨红了脸。 “不要不要……”她拼命地摆动起身体,想从他身上下来。 可她的左右扭动,却更令他性致大增。 男人微眯着眼低笑了一声。 他带着她翻了一个身,从女上男下的姿势变成了男上女下,口中低笑道,“既然娘子有令,那便从了娘子罢,此事少不得由为夫代劳了……只娘子毁约,需得悔一罚三才是!” 陡然的天旋地转令嫤娘惊呼了一声! 不知不觉的,她就已经被他压在了身下,而他的话又令她羞得满面通红,可嫤娘只来得及骂了一声“冤家”,便又忍不住低低地“啊”了一声…… 内室中一派旖旎春光。##### 第一百三十七章柳氏埋骨(上) 不省人事的柳繁繁被送回了华昌候府。 华昌候夫人看着面如金纸,奄奄一息的儿媳,不由得惊疑交加,便问道,“香娘,你家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香娘本是柳繁繁的侍女,早已开了脸做了胡华俊的通房,是以做妇人打扮……此刻正缩在角落里像抖糠似的,脸色惨白,六神无主。 听到华昌候夫人询问,香娘呜呜地哭了两声,断断续续地把香山寺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和少夫人刚进了院子……也不知怎么的就人事不省了,醒过来的时候,屋里站着个男子……我,我什么也没看清,就听到那男子骂了声‘贱人’,跟着……跟着,他一脚踹了过来……正踢中了少夫人的心窝子……” 华昌候夫人“啊”了一声,被吓得目瞪口呆。 “少夫人……飞起几丈远,撞到了墙上,昏死了过去……”香娘想起了当时的那一幕,吓得大哭了起来,“……夫人,夫人救命啊!” 华昌候夫人急道,“那男子是谁?竟敢欺侮我们华昌候府的人!难道你们不曾亮出身份么?” 听了华昌候夫人的话,香娘面上的惧意更甚,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答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但是……别人都喊他‘王爷’……” 华昌候夫人呆了半晌,失声惊呼道,“王爷?哪个王爷……” 香娘却说不上来。 华昌候夫人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得耐着性子问了半天……等她从香娘嘴里问出了那“王爷”的穿着,衣物服饰和年纪之后,心都凉了半截! 二王爷赵德昭? 柳氏怎会惹上了二王爷? 倘若柳氏还只是胡府里的表姑娘,此时只需要直接抬了她去王爷府,给王爷做妾也就罢了!可偏偏…… 华昌候夫人心乱如麻。 半晌,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拍了一把大腿,如丧考妣一般地叫喊了起来,“柳氏你这丧门星哦!候爷……候爷!这下子我们胡家全完蛋了……” 华昌候夫人嚎叫着冲了出去。 半晌,柳繁繁终于悠悠醒转。 小腹处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她呻吟了一声,只觉得口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喉咙也干渴得要命。 睁开眼,柳繁繁只觉得头晕脑涨的。 她勉强看到侍女香娘缩在角落里,便弱弱地说道,“香娘……我,我疼,快,快去找大夫来……” 可香娘却只是哭哭啼啼的。 柳繁繁腹痛如绞又心急如焚,可香娘却只是哭,她不由得烦躁了起来,怒骂道,“……贱人!你聋了?我,我叫你去找大夫……” 香娘“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你招惹的,是王爷,对不对?”香娘一边哭一边说道,“……王爷!是王爷踢了你一脚……我们,我们完了!冒犯了王爷,我们,我们还有活路么?” 王爷? 柳繁繁一愣。 先前破碎又零乱的场景一幕一幕地涌上她的脑海。 她带着香娘去了香山寺,刚一进院子就人事不省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赵德昭站在她的屋子里怒骂了一声“贱人”,然后她小腹剧痛,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赵德昭? 柳繁繁咬紧了牙关,又恨又惧! 这么些年了,即使偶尔在宫中见到赵德昭,两人也会互作不认识,可她始终把对赵德昭的恨意深埋心底。 当年云州城破,嫡母在匆忙之中将一大把银票塞进柳繁繁的怀中,又命乳母小厮等人护送她去廊州投奔舅家……后来她才听说,辽人来犯,爹爹不愿投降便殉了节,嫡母也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殉了夫…… 嫡母本意是让柳繁繁去廊州投奔嫡母的本家,可柳繁繁却有着自己的主意——她又不是从嫡母的肚子里钻出来的,嫡母的本家与她又没有血脉亲缘,舅舅也只是她名义上的舅舅,又怎会真心疼她? 于是,柳繁繁决定转道去汴京,投奔她姨娘的外家——胡家。 可随行的乳母和小厮却眼红她身上的万贯家财,他们密谋害她,却被机警的她看在眼里;宿在客栈里的半夜时分,她选中了同住在客栈里的一位豪华马车的主人,悄悄过去求救。 那人是个富贵逼人的少年郎君。 可让柳繁繁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少年郎君居然……强暴了她! 涉世未深的柳繁繁走投无路,只得当了少年郎君的禁脔,而这位少年郎君倒也说话算话,虽强要了她,却也如约带着她,一路朝汴京赶去。 在那段日子里,柳繁繁每天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原因无它——那少年郎君有些怪癖,行房时喜虐打女子…… 谢天谢地,她总算活着回到了汴京,找到了胡家。 可胡家却不像她想像中的那样……待她亲切贴心,如同真正的家人那样。但不管怎么说,柳繁繁还是有了个落脚点。 渐渐的,舅母偶尔得知柳繁繁身缠万贯,便哄着她拿了些钱财出来——当时胡家有个女儿在宫中做宫女儿,大把的银子被送进了宫,胡家长女拿着银钱四处打点,总算爬上了龙床,被官家封为妃妾…… 再后来,胡家长女宠冠六宫,胡家也因此受封为候爵。 柳繁繁也没闲着。 她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何况家中表兄胡华俊也明确向她表示了好感……在表嫂尚未去世的时候,柳繁繁就和胡华俊睡在了一起。 表嫂被他们的奸情气得吐血,不久就抑抑而终。 柳繁繁满心欢喜,她以为……自己总算可以当上表哥名媒正娶的继妻!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胡家却看不上她这个孤女了。 柳繁繁哪会认命?胡家明明就是靠着她的钱财才起了家的,如今胡家起来了,就想甩开她?更何况胡华俊还被封为了世子。 这世子夫人之位,是非她莫属的。 几番试探,柳繁繁居然探出……华昌候夫人和胡华俊居然暗中看上了夏府的夏嫤娘! 她见过夏嫤娘,那个小娘子虽一团稚气,却已经是倾国倾城的貌…… 再后来,胡华俊莫名其妙地摔坏了腰,再加上柳繁繁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华昌候世子夫人。 可当上胡华俊的正妻之后,柳繁繁开始发现他一个又一个的抬妾——每一个被抬进府里的妾侍,总与夏嫤娘有几分相似! 为了这个,柳繁繁真是恨透了夏嫤娘。 胡华俊抬妾是吗?她就想着法子的打压,将这些妾侍或打死或配人或转卖…… 大约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压抑了多年的心才能得体会到畅快淋漓的权力感! 可还没等她高兴几天,当她穿着诰命夫人的礼服去宫里给胡昭仪请安的时候……她却看到了昔日带她上京的那位少年郎君! 他居然是官家的嫡子——二王爷赵德昭!!! 赵德昭显然也认出了她,但他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身而过。 柳繁繁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回过神来的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万万不能让人知道。 她只能让这个秘密一直烂在心里。 柳繁繁不是不恨赵德昭。 ——如果当年不是他强暴了她,后来她和胡华俊在一起的时候,胡华俊也不会总拿着她不是处子来说事儿。 直到…… 她在宫中看到赵德昭与夏嫤娘单独呆在一起。 可在那一刻,报复的快感让柳繁繁意气风发。 她花钱雇了人在大街小巷里渲染赵德昭和夏嫤娘的丑闻……赵德昭与夏嫤娘这两个人,都是她欲除之而后快的人,这种拿别人的枪戳别人的马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但很快,胡昭仪在宫中受了官家训斥,又被禁了足,柳繁繁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管怎么说…… 赵德昭始终是皇子,她撼不动他半分。 柳繁繁只得偃旗息鼓。 当然,这也因为胡家的后院搅得她不得安生,野心勃勃的小妾,不守本份的庶子庶女们……她也确实没功夫再去管赵德昭与夏嫤娘的事。 就在这时,京中突然盛传西郊的香山寺有座求子菩萨,据说非常灵验!贵妇人们简直趋之若鹜,柳繁繁也动了心思。 她今年都已经二十五了,却一直没生出孩子来……要说胡华俊的庶子庶女一大堆,也肯定不是他的问题;而他虽然不喜她,但只要柳繁繁肯做小伏低,他也愿意歇在她屋里。 可她就是生不出孩子! 倘若能怀个孩子,也能巩固地位,不至于让华昌候府的爵位白白落到那几个庶子的头上去! 于是,柳繁繁也跟风去了香山寺……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胡家人本就不待见她,当初这世子夫人之位,也是她使了手段逼迫了胡家人才到手的。现在胡家因她染祸,恐怕…… 柳繁繁心头一沉。 她忍着浑身的不适,朝着香娘怒吼道,“快去请了世子来……还有,把郎中也叫来……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我告诉你……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是死了,也拖着你一起……还不快去!” 香娘被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拎着裙子就跑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柳氏埋骨(下) 香娘匆匆地去了,又匆匆地回来了。 听了香娘的禀报,柳繁繁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黯淡了几分。 胡华俊他…… 不肯来? 柳繁繁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捂着疼痛得已经失去知觉的小腹,浑身冰冷。 这时,外头突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音,似是仆妇们惊慌失措的跑来跑去…… 柳繁繁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得溜圆! 家里为什么这么乱?难道说,赵德昭他,他来找自己麻烦了? 柳繁繁咬住了自己的嘴。 她很清楚,赵德昭是官家嫡子,将来有可能会接掌大宋朝的江山社稷……而在当今这三足鼎立的当口,赵德昭绝不能德行有失。 若自己是个未嫁的小娘子,那今天的这一出反而会成为俊王爷偶遇俏娘子的戏码,并且无伤大雅。 可她是个有夫之妇,而且还是外命妇! 官家他……他能容忍他的儿子与有夫之妇不清不楚?他能容忍他的儿子德行有亏? 柳繁繁闭了闭眼。 “香娘,你去外头看看……回来告诉我。”她低声说道。 香娘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不多时,香娘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少夫人!是,是宫里来了黄衣内侍,候爷和夫人正在前头接待……” 柳繁繁面色一白。 来了!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宫中竟来了黄衣内侍? “少夫人,是不是咱家昭仪娘娘派人来给咱们长脸了?”香娘有些兴奋地猜测道,“……咱家昭仪娘,咱家昭仪娘娘……” 香娘念叨了几声昭仪娘娘,突然反应过来了——少夫人得罪的可是王爷!虽说昭仪娘娘荣宠数年,可在官家眼中,小妾哪及嫡子重要? 香娘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柳繁繁倚在床柱旁,目光已经有些焕散了。 香娘畏畏缩缩地站在门边,飞快地看了柳繁繁一眼,不动声色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去。 柳繁繁突然喊了一声,“……香娘?” 香娘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在呢!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柳繁繁出了一会儿神,对她说道,“你再去请一回世子,就说……我大限已至,先前我从云州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总要交与他。” 香娘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圈。 少夫人从云州带来的东西? 其实华昌候府的人都很清楚,胡家之所以会崛起,与少夫人从云州带来的巨额财富是脱不开干系……少夫人的父亲是武将,又曾任云州刺史,掌一方重兵,多年经营下来,声名威望就不用说了,金银财宝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可少夫人为人一向精明,她肯定不会把所有的钱财都拿出来的。 对!她一定留了不少的私房钱。 香娘顿时眼前一亮。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少夫人自知难逃一死,想向世子交代临终遗言也是有可能的。 等少夫人一死,她那丰厚的私房落到了世子手里,说不定世子也会赏些给她的! 想到这儿,香娘连忙应了一声,拎着裙摆就跑了出去。 柳繁繁冷冷一笑。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大衣橱走去。 打开柜门,她弯下腰费力地寻找了一会儿,翻出了一把带鞘的匕首。 这柄匕首,当年由她的嫡母郑重地交待给她,还交代她道—— “此去廊州有万千险恶,你且拿着这个防身。好孩子,这兵荒马乱的,万一,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在路上遇了险,只要留得命在,就算失了节也不值得怎样……回到廊州之后,你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会看在我的份上,好好待你……倘若他们待你不好,你也别怕……若我和你父亲有什么万一,柳家和你叔父也不放任你流落在外,你只忍着,等柳家人找到你……也必会为你主持公道!” 想起往事,柳繁繁悔恨得痛心疾首! 嫡母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可她却被姨娘养得小里小气,也不想想姨娘的外家如何能与嫡母的外家相比!更何况嫡母的外家还是河间大姓,无论如何,至少在表面上也不会像胡府这样苛待她…… 可这又有什么用?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柳繁繁抽泣了几声,抽出了匕首。 冰冷冒着寒气的刀刃锋利无比。 柳繁繁闭了闭眼,任由眼泪顺着自己的面颊汨汨地淌下。 半晌,她扔掉了刀鞘,单手持刃,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床上。 她小心地将匕首藏在被子里…… 没过多久,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音。 “繁繁?繁繁……” 男人的声音急切地叫嚷了起来。 门帘轻晃。 “繁繁,你怎么了?”胡华俊一脸担忧地冲进了内室,连声问道,“这是怎么了?香娘,可曾叫了郎中?” 香娘站在门边,乖巧地应道,“回世子的话,已经让人传了话,郎中很快就到。” “繁繁,你且忍一忍……你哪儿不舒服,快些告诉我。” 看着胡华俊脸上的关切,柳繁繁心中冷笑。 她含泪看着胡华俊,万分愧疚地说道,“夫君……好教夫君得知,繁繁是清白的,倘若繁繁之言有半分失真,繁繁死后便入阿鼻地狱!” 呵呵。 她早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就是再下十八层地狱又怎么样? 胡华俊一脸心疼地说道,“我们夫妻多年,为夫又怎会不信你?快别多想了,等郎中来了,替你诊治好,咱们再好好过日子。” 说罢他又骂香娘,“还不快去看看郎中来了没有!你去告诉他们,他们若敢怠慢我的繁繁,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香娘被他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柳繁繁与胡华俊二人。 柳繁繁贪恋地看着胡华俊,说道,“……夫君,繁繁自知死期将至,此生唯恨……不能替夫君生下一男半女……夫君可曾怨过我?” 胡华俊目光闪烁。 “你放心,等你病好了,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他温言劝慰道。 见他始终不敢正眼看向自己,柳繁繁的心凉了半截。 “夫君,我是行将就木之人,求你让我死个明白……前儿我把凝绿卖了,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和我闹了一宿?” 提起小妾凝绿,胡华俊的脸色有些发僵。 在他的妾侍之中,唯有凝绿生得与夏氏嫤娘有七八分相像,甚至比夏碧娘还像……他花了大价钱才把凝绿弄到手,还没玩腻呢,就被柳氏瞅了空子给卖了!等他追了去想再把凝绿赎回来的时候,凝绿却已经被个行脚商人给买走了。 只是这番话,如何与柳繁繁说得! 柳繁繁面上哭哭啼啼的,心中却冷笑不已。 “夫君可知,我为何要卖了凝绿……”她抽泣了两声,痛苦万分地说道,“是因为,是因为……凝绿她害我小产了呀!” 胡华俊一愣,脱口而出道,“胡说八道!” “我将她抓了个正着!”柳繁繁斩铁截钉地说道,“……凝绿在我跟前立规矩的时候,服侍我用饭,是香娘亲眼看到她在我的汤饭里下了红花……我晌午用了饭,夜里就腹痛……后来请了杜郎中一查,我确实小产了……幸好晌午的汤饭还剩了些,我让杜郎中一查,是他说里头有红花的……”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胡华俊打断了她的话。 柳繁繁没有理会胡华俊,继续说道,“……郎君知不知道,我多想要一个孩子!哈哈……可凝绿那个贱人,她害了我未出世的孩子!我又岂会放过她……卖了她?简直就是便宜了她!” “所以,我压根儿就没卖她,而是让人把她扔进了乞丐堆里,亲眼看着她被几十个肮胀的臭男人轮……可惜凝绿啊,身娇体弱得,居然就这么死了!哈哈哈……”看着胡华俊呆滞的眼神,柳繁繁歇斯底里地狂笑了起来。 “她死了我也不解恨……我让人把她的尸首扔到了深山老林里,过了几日再去看,哈哈哈……她早就被豺狼大虫吃得只剩下一堆烂布片和几根骨头了……”柳繁繁越说就越疯狂。 胡华俊呆若木鸡! 凝绿生得极好,且面容酷似夏嫤娘,他也是宠爱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的…… 此时看着躺在床上像厉鬼一般的柳繁繁,再想着记忆中温柔娇俏的爱妾竟然死得那样惨,胡华俊又惊又怒。 “我就是要她死!谁让她敢害死我的孩子!她死了我也不解恨……我花了钱,请神婆作法,困住了她的魂魄,让她的魂魄日日夜夜受烈火煎熬,永远不得超生……” 其实并没有。 绿凝当时确实被柳繁繁卖给了人伢子,也确实因绿凝生得美貌,转手就被一个行脚商人给买走了…… 但绿凝也确实是胡华俊最最宠爱的小妾,所以柳繁繁故意胡编乱造,意在激怒胡华俊,以逼他亲口说出……她一直在怀疑的那件事。 胡华俊一听,脸都绿了。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根本不可能怀孕,绿凝又怎会害了你的孩子?我看是那杜郎中胡诌……” 说到这儿,他突然脸色一变。 柳繁繁定定地看着他,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我根本不可能怀孕?为什么?”她轻轻地问道。 胡华俊张大了嘴。 柳繁繁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因为,让我不能怀孕的,不是旁人,而是你……对不对?” 胡华俊目光复杂。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胡!华!俊!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问你自己……如果不是我,胡家有今天?你姐姐能当上宠妃?你们胡家人吃我的肉,吸我的血,还,还这样对我?”柳繁繁竭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胡华俊嫌恶地看着她那半死不活的样子。 “既然撕破了脸,我也不怕让你知道……我确实不想让你怀孕!你私心太重,为人又阴狠……倘若我让你生了儿子……” 刚说到这儿,胡华俊就觉得寒光一闪…… 跟着,他胸口一凉。 他低下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胸口的一柄匕首。 胡华俊怔怔的看着柳繁繁,一脸的不可思议。 她已是半死之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死了,你们就觉得……可以摆脱我了?”柳繁繁面目狰狞地说道,“……你们,你们做梦!你们胡家昧了我的钱,才得以封候,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好……” “疯婆子!”胡华俊终于反应过来,急怒交加地喊道,“……啊!好痛,来人!快来人……救命,救命……贱人,贱人,你,你真以为我稀罕你?呸!你也不看看你那张脸……我,我看得上你?还不是你自己贴上来的?你跟那些下贱女子又有什么区别?啊……” 胡华俊越说就越觉得胸口疼痛难忍,再低头看看那刀柄的位置,似乎正中自己的心房?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惊慌失措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外头跑去…… 只是,他刚跑了两步,便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柳繁繁亲眼看着胡华俊倒在了地上,先是抽抽了几下,又胡乱喊叫了几下,便慢慢地再也不动了。 慢慢的,鲜红的血在他身边洇成团,并且越来越多…… 柳繁繁含着眼泪微微笑了起来。 虽然不能手刃了华昌候与华昌候夫人,但得以亲手杀了胡华俊,她倒也不算太亏。 “……咦?人呢?” 外头响起了华昌候夫人的声音,“韦公公,这边请……香娘,香娘?你们少夫人可在?繁繁?繁繁……宫里韦公公奉旨来见你,有些话要和你说……” 华昌候夫人还没说完,就一脚跨进了内室。 她陡然看到扑倒在地还淌了一地血的胡华俊,顿时被吓得尖叫了一声! “啊……” 柳繁繁的意识已经开始慢慢涣散。 赵德昭那一脚正中她的心窝,而且还使尽了全力……她一介弱质闺阁,如何承受得起?再加上被胡华俊那么一气…… 她恍惚看到华昌候夫人陪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宦官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那宦官看起来还有几分眼熟…… 啊,是了。 他是官家身边的太监总管,好像叫做……韦四海? 韦四海来干什么? 呵呵。 还用问吗? 官家为了护住他的嫡子,自然会把责任全部推到自己的头上,定然怪罪自己勾引了赵德昭…… 韦四海是来催自己的命的吧? 罢罢罢! 这辈子她就是个彻头彻底的失败者…… 确实是一步错,步步错。 唯怨…… 如有来世,愿她能像夏氏嫤娘那样,生于名门,倍受父母疼爱家人呵护,再嫁个像田二郎那样护妻宠妻的伟岸郎君…… 柳繁繁看着绣了百子千孙的帐子,眼神永远地定格住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昭仪失宠 心里大石落地,田骁和嫤娘两个相依相偎地卧在红绡帐里,都日上三竿了,还兀自睡得格外香甜。 外头突然响起了热闹的喧哗声音。 田骁嘟嚷了一声,翻了个身。 嫤娘打了个呵欠,撩开帐子起来了。 内室里无人。 她快手快脚地换好了衣裳,又飞快地挽了个斜云髻,随便簪了两支碧玉钗就出去了。 春兰小红和王大娘都聚在院门处,似乎与人起了冲突。 “什么事?”嫤娘问道。 众人齐齐回过头,连忙朝她行了福礼。 王大娘恭恭敬敬地说道,“好教娘子得知,是绿烟这丫头……” “什么这丫头那丫头的,连声表姑娘也不会喊么?还有没有规矩了!”旁边有人气愤地嚷嚷地起来。 王大娘斜睨了那人一眼,继续对嫤娘说道,“……是绿烟这丫头快咽气了!” 闻言,嫤娘朝院子门口看去。 方才与王大娘拌嘴的人却是玉娘。 “表嫂!求你快救一救绿烟……若是迟了,恐怕绿烟就……”说着,玉娘哀哀地悲泣了起来。 嫤娘柳眉微蹙。 昨天她从灵光寺一回来就料理了家务,明明已经安置好了东北院子里的人,也去请了郎中来给绿烟诊治……昨天郎中还说不碍事,怎么今天就变了呢? 玉娘也正站在歇竹院外,偷偷地打量着嫤娘。 只见她随便穿了件月白底绣文竹的褙子,石青色的裙子,脑后用两支碧玉钗松松地挽了个髻子,显得格外慵懒妩媚又别致简洁。 看着并未上妆的嫤娘,那副素面朝天,却粉面含春艳若桃李的模样儿……玉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嫤娘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她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吩咐道,“春兰去和管家说一声,让请郎中过来再看看,倘若医不好绿烟,就派了人把她挪到庄子上去,要不就抬回宋家……” 说着,她转身就走。 “哎!我的嫂子!”玉娘连忙叫住了她。 见嫤娘头也不回地走了,玉娘一跺脚,说道,“……咱们府上的这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您怎么一点儿也不过问!” 嫤娘站住了,回头问道,“依你这么说,这火还是有心人放的?” 玉娘咬了咬嘴唇,一狠心,说道,“前儿宋九娘子不是来了咱们府上么!依我之见,必是她与纷纷商议的……只那时我只听了半截话,云里雾里的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直到昨儿重阳节失了火……我才想起来,昨天本不该绿烟当值,该轮到绯儿了,可纷纷却遣了绯儿出府,非叫我去当值……可前一天晚上我当了一夜的差——太夫人吃坏了肚子,屙了一夜的稀!后来我哪里还撑得住?就和绿烟说了,让她顶替一下我,绿烟素日里就和我好,她就替我去了小佛堂看灯油……”说到这儿,玉娘拍了拍高耸的胸脯,有些惊魂未定。 歇了一口气,玉娘继续说道,“后来出了那样的事,绿烟伤成了那副样子,我才想起来,这事儿必与宋九娘子有关!” 嫤娘默然。 其实田府失火,十有八九就是上回宋怜薇来府里和纷纷或是小宋氏约定的……只有让东北院子里的人在九月初九的这一日闹出些什么事情来,才好引开田骁,好让赵德昭便宜行事。 只能说,绿烟会受伤,可能真是个意外。 偏偏这事儿还不能深究。 嫤娘看了王大娘一眼。 ——这件事儿,小红太年轻,春兰又太和气,恐怕还得让王大娘出面喝斥玉娘才好。 嫤娘不过只是朝着王大娘使了个眼色,王大娘立刻心领神会,顿时暴喝了一声,“不知死活的小蹄子!什么话说得说不得……你爹你娘没教过你?来来来,既然你有娘生没娘教的,就让你王大娘来好好教一教你……” 说着,王大娘脱下了一只硕大的绣花鞋,没头没脸地朝着玉娘打去。 玉娘没料到会这样…… 又脏又臭的鞋子像从天而降的雨点一般,噼里啪啦地打在她脸上和身上,可她却有些不服气,嚷嚷道,“王大娘你昏了头啦?我又没和你说话,我,我跟我表嫂子说……呕!你鞋子这样臭,多久没有洗过脚啦……呕!” 王大娘骂道,“你个婊子养的,有甚么资格和我家少夫人说话?一大清早地跑到我们院子时撒泼,还敢嫌老娘脚臭!春兰,你还不去回了大少夫人,说玉娘疯了,快把她赶出去!” 玉娘左盼右顾,哪里还有嫤娘的影子! “嫂子!嫂子……”玉娘急急地大喊了起来。 王大娘更是恼怒,拿着鞋子就塞进了玉娘的嘴里…… 在厨房里做事的两个婆子也赶了过来,架着玉娘把她给扔了出去! 嫤娘回到了内室,有些惊疑不定。 田骁已经被吵醒了,此时正坐在床沿边,拿了件中衣披在身上,露出了肌肉贲张的小腹。 见她愁眉深锁的模样,他笑道,“她说的鬼话你也信!” “怎么就被她给猜了出来?” 嫤娘愁道,“……真想不到,这玉娘还真有几分小聪明!可这事儿还真不能挖出来让旁人知道……” 看着她纠结的模样儿,田骁大笑。 他趿了鞋,踢踢踏踏地朝她走了过去,将她搂在了怀里,“你理她做什么?她敢乱讲一个字,我就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嫤娘白了他一眼。 “春兰!去和管家娘子说一声,叫人抬了绿烟出去,在医馆里好生医治。”她扬声喊道。 春兰在外头应了一声,急急地去了。 嫤娘弯着腰收拾起床铺来。 她突然看到了自己那件绣着鲜艳蔷薇花的鹅黄色肚兜——昨天夜里,这肚兜被田骁给硬生生扯坏了…… 嫤娘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田骁。 田骁被她看得毛毛的。 “二郎,”嫤娘看着他,眼波盈盈,柔情似水,声音也娇媚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以前……你偷爬我家的墙,去偷偷地看我……那你是不是也偷偷爬过别人家的墙,去看过别人家的小娘子?” 田骁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老实讲,当年他年少,确实也曾经对宋九娘子好奇过,他当然偷偷看过她,知道她也是个美貌的小娘子…… 当然,若宋怜薇不够美,后来也爬不上赵德昭的床。 只是,“偷看”过别家小娘子这样的事,田骁当然打死也不敢承认…… 何况这个别人家的小娘子,还曾经是他的未婚妻! 田骁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涔涔冷汗,可嫤娘却已是满面怒容! 他一直不说话,不就代表默认了么? “田守吉!你,你……你这个……”她又急又恨地跺起了脚。 田骁干笑了两声。 “那个……大哥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来了,我过去问问他朝堂上的事儿……”说着,他甚至还来不及洗漱,胡乱套了件衣服就急急地朝外头走去。 嫤娘怒道,“……田守吉!” 他已逃得远了。 嫤娘气得跌坐在圈椅里,好半天才喘匀气。 “娘子,小红服侍您洗漱……”小红站在内室门口,看着嫤娘,察言观色地说道。 嫤娘朝她挥了挥手,小红低着头退了下去。 深呼吸,再深呼吸…… 嫤娘站起身,去了小浴室。 漱了口,洗完脸……她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要说,她还真没必要为了他和宋怜薇的事生气,毕竟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想到这儿,她突然愣了一下。 ——宋怜薇是他原先的未婚夫,后来却爬了赵德昭的床,可也没见他有什么报复性的动作;反倒是针对她所受的那些委屈,他却睚眦必报…… 嫤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清醒过来的她又开始为自己方才的行为而感到羞愧——她刚才那副被无名火烧坏了脑子的表现,是不是在吃醋啊? 嫤娘绡脸绯红。 呸! 哪个要吃他的醋! 她叫来了春兰和小红两个,先叫了替绿烟诊治的郎中过来问了话,然后又让春兰去告诉管家娘子,让先把受了伤的绿烟挪出去,抬到田家的医馆里去诊治;再把纷纷,玉娘和绯儿几个分开软禁,最后再派了其他的婆子去“侍候”小宋氏…… 安排妥当了,见田骁去了大房那边一直没回来,索性带上小红过去了。 走到大房的院子门口,只见院子里空荡荡的,袁氏身边的媳妇和婆子们全都齐齐整整地排成一溜儿站在门口,个个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儿,见了她先是行礼,然后又齐齐高声唱喏了一声,“二少夫人来了!” 嫤娘心中有些疑惑。 这样的架势……又是为了什么? 仆妇们已经为她掀了帘子,她便低了头,一脚跨进了堂屋。 田大郎,袁氏与田骁皆端坐在堂屋里,面容肃穆。 嫤娘心里突突狂跳了起来。 “夏氏见过大伯大嫂,夫君……”她躬身行礼。 袁氏道,“弟妹不必行那劳什子虚礼了,快过来坐下……芳菊,奉茶!” 嫤娘走到了田骁身边,坐了下来。 她本欲想从田骁面上看出些究竟来,奈何他轩眉紧锁,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倒更加让她心里没底了…… 仆妇奉了茶上来便退了下去,堂屋里就只剩下了田家年轻一辈的四个人。 “弟妹,好教你得知,先前你大伯从宫中得到了消息,说胡昭仪殿前失仪,被夺了封号打入了冷宫……”袁氏一字一句地说道,却令嫤娘如同听到了天雷轰顶一般! 袁氏继续缓缓地说道,“胡昭仪……不,胡氏宫人触犯圣怒被迁往冷宫之后,华昌候府也出了大事!候府里的世子夫人柳氏,犯了失心疯,居然……居然将世子给刺死了!紧跟着……柳氏自己也自刎而死……” 夏嫤娘一脸的骇然! 她不由自主地就朝田骁看去。 虽说这结果早在田骁的意料之中,然而事态的严重性却远超他之前预想的那样。 柳繁繁已是必死无疑的,可她也算狠绝,竟然能在受了赵德昭夺命一脚之后,还得以拖着残破之躯手刃了胡华俊? 这时,袁氏转头问向田大郎,“夫君,我记得胡府……像是除了世子胡华俊之外,就只剩胡二郎一个了吗?如世子早殇,这世子之位……到底是传于庶子?还是传于嫡世孙?” 田大郎嗤笑道,“胡华俊有嫡子?” 袁氏道,“怎么没有……” “胡家对外称,说那孩子是胡华俊结发嫡妻所生,事实上,那时候他已经和柳氏勾搭成奸,生生气死了他的嫡妻……胡家是为了打压柳氏气焰,因此才将那妾侍生的孩子记在嫡妻名下……”说着,田大郎看了兄弟一眼。 田骁面上就带出了淡淡的笑容。 袁氏便问,“那……这世子之位,十有八九就落在胡二郎的头上了?” 田大郎笑道,“嗯,不枉费咱家二郎扶持胡二这么多年之久!” 嫤娘看了田骁一眼。 她果然没有猜错,胡二郎确实是田骁的人! 袁氏便笑着对嫤娘说道,“这么一来,倒要恭喜你了!” 嫤娘一愣,问道,“我?嫂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怎么就……”说到这儿,她突然猛地想起来,胡二郎之妻可不就是夏碧娘?若是胡二郎请封了世子,那夏碧娘的身份可就水涨船高了! 田大郎却道,“他若是封了世子……将来袭了候,你还拿捏得住?” 袁氏与嫤娘皆有些动容。 然而田骁却已经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看大哥说的!我拿捏过谁?” 田大郎看着兄弟,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袁氏也笑着端起了茶杯,啜了一口香茗,又含笑看了嫤娘一眼。 嫤娘心中忍不住就想起了那一回在画舫之上时,胡二郎待田骁的那副做小伏低的模样!要说田骁没有拿捏过胡二郎……她才不相信! 想到这儿,她抬眼看向夫君,他也正含笑看着她。 嫤娘也微微一笑。 她嫁的这个夫君,真真儿是个胆大妄为的人物,连王爷都不怕,都敢设计…… 那胡二郎又有何惧?何况胡二郎还是田大郎的部下,且胡家的富贵本就是靠着胡昭仪,如今胡昭仪失了宠,华昌候府……不过只是个空架子罢了#### 第一百四十章花蕊之殇 不管华昌候府怎么样了,那始终是别人家的事。 但可以肯定的是,嫤娘躲过了一劫…… 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以后,田家医馆那边传来了消息——绿烟居然死了! 这倒是个麻烦事儿。 绿烟不是田家正经的奴婢,却是宋家的远亲……她活着的时候,宋家待她是敬而远之的,可人一死,宋家那边立刻来了七大姑八大姨的,明面上哀哀凄凄的直说绿烟是个苦命人儿,实际就是想来讨个说法要钱的。 宋家不过是想来讹钱,原本也并不在意绿烟的生死。 但嫤娘却不能不管,她唤来了医馆里的郎中,和后来料理绿烟的婆子和医女,仔仔细细地问了一回绿烟的事。 ——先前府里的东北角院子失火时,绿烟的伤也并不严重。据郎中说,只是烧了点头发,可后来绿烟一直昏迷不醒,后来抬到医馆里去的时候,好几个郎中替绿烟看了,说她可能是呛了浓烟的缘故,所以总是醒不过来。 到了最后,绿烟也没能救过来…… 嫤娘便和袁氏商量了,先好吃好喝地把宋家的女眷推到小宋氏那里去,再赶紧让闲赋在家的田骁先去应付了外头官府那边对绿烟的入殓验尸销籍等事…… 等官府验定绿烟之死就是先前被火烧伤又伤势过重不治身亡之后,宋家人也没法子拿着绿烟之死来做文章,只得和田家谈起了善后赔偿的事。 而田家又是一贯的不看中钱财,按着宋家的要求给了一笔钱过去,又将绿烟尸骨寄葬在九思庵里,还给她做了几天的法事,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后来玉娘倒是过来寻过嫤娘几次,想说说绿烟的事,只是嫤娘再也不得闲了。 宫中递出话来,十月初三是耿太妃整六十的寿辰,官家要大办,让圣人邀了内外命妇入宫,为耿太妃庆贺。 而这一次,同样因为袁氏腰身不便,得由嫤娘前往。 嫤娘愁眉苦脸的。 说起来,她是真怕了后宫那个如龙潭虎穴一般的地方……可她又偏偏推脱不掉,毕竟这也是田家的荣耀。 到了十月初三这一日,嫤娘又套上了大礼服,坐在马车里,由田骁护着到了宫门,依旧在宫门处先与母亲和姨母汇合了。 只这一次,她一直低垂着头,再不敢像从前那样,对宫中之物生出任何好奇之心了。 潘少夫人也在。 只是看上去,她目光呆滞神情憔悴,抬眼看了嫤娘一眼以后,又很快地低下了头。 嫤娘对她视而不见。 众外命妇们依旧是按品阶高低排成方阵,由宫女内侍们领着,分批往耿太妃宫中去请安。 耿太妃今年已经整六十了,因为保养得当,看着就像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妇人一般,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几个低阶宫妃簇拥在她身边,耿太妃笑眯眯的,看着极为和善。 众人给耿太妃请完安贺了寿,就被迎到更大的湛露殿中,耿太妃赐宴。 圣人赶了过来向耿太妃谢罪请安,又祝了寿。 耿太妃笑笑,一团和气地与圣人共同上座;而圣人则带领内外命妇向耿太妃敬酒贺寿…… 堂上气氛十分隆重且热烈。 可嫤娘却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前几回她入宫的时候,圣人身边的宫人们珠翠环绕的,既有身段纤细美似天仙的花蕊夫人,也有步入中年却依旧艳丽娇憨的胡昭仪…… 但这一次,花蕊夫人与胡昭仪都不在。 胡昭仪被贬为宫人,移居冷宫;那花蕊夫人为何不见? 嫤娘思索片刻,也不再想了。 这是天子家事,与她一介臣妇又有何干? 夏嫤娘提心吊胆的,处处谨小慎微,仔细小心…… 终于捱到了宴毕,耿太妃让大家都散了。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回,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外命妇的队伍里,说什么也不敢掉队。 只是,当众贵妇人们排着队儿从湛露殿往宫门外头走的时候,突然看到圣人乘着驾辇,飞快地朝着后苑驶去。 不少人都张头结耳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夏嫤娘却眼观鼻鼻观心的,归心似箭。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现在就想着赶紧回家去。 直到她在宫门处看到了母亲和姨母,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顿觉身上的里衣都已经被汗湿透了,层层叠叠地黏贴在皮肤上,十分难受。 夏大夫人神色凝重,可看着神情惶惶然,鬓边碎发已经尽数湿透了的女儿,又满心爱怜地说道,“……呆会子回去了,好好洗漱了就好好歇着。你看看你,头发都湿了……又不是头一回入宫了,怎么还这样胆小?唉,幸好这妆还不曾花。” 可她却不知,嫤娘为了藏拙,压根儿就没有上妆,只是轻轻地抹了些许口脂罢了。 嫤娘点点头,小红过来禀报,说郎君已经在外头备好车马了。她才和母亲姨母匆匆地说了几句话,带着小红出了宫门。 直到上了马车回到了田府,嫤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田骁将她送进府门就走了,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嫤娘也不以为意。 事实上他白天也很少呆在后院。 春兰带着婆子们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二婢服侍着她换了衣裳洗了头洗了澡,又奉上了热茶给她解乏…… 嫤娘又带着春兰去了袁氏屋里一趟,说了几句话。 忙了一通下来,日头已西沉。 她回到屋里,又遣了人去前院请田骁。可仆妇却来报,说郎君出去了…… 嫤娘有些疑惑。 ——怎么又出去了?这段时间他不是闲赋在家吗?怎么见天的往外跑? 可想着他就算出了门,夜里也是必会回来的,便又放下了心。 吩咐春兰留汤留饭,她自己先用了些饭食。 白天在宫里用的寿宴,那些菜品倒是精美得和什么似的,就是味道根本没法子吃。还是自己院子里的小灶上做出来的饭菜好吃,鸡汤鲜,白菘嫩的。 田骁果然到了夜里才回。 见他风尘仆仆的,还一头一身的臭汗,嫤娘皱着眉头一边侍候他除衣,一边嫌恶地说道,“你这是上哪儿去了,瞧你这一头汗!就是庄子里的佃户去干地里活,也不见像你这样的……瞧瞧,连外头的衣裳都被汗水浸湿了。” 田骁嘿嘿一笑,道,“……花蕊夫人死了。” “……再瞧瞧你这头发,也打了结!春兰,快备热水给郎君洗头……” 嫤娘兀自嫌恶地说道。 顿了一顿,她才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谁死了?” 春兰一脚踏进内室,又被嫤娘挥手止退了。 田骁又道,“花蕊夫人死了。” 什么??? 嫤娘张大了嘴,整个人都石化了。 ……花蕊夫人死了? 这怎么可能? 花蕊夫人那样美貌,又才华横溢,且是天子宠妃,胡昭仪被废之后,后宫中再无人与她争宠。这应该是她最风光的时候,又怎么会死? 这时,嫤娘突然就想起了耿太妃遣散了众外命妇时,当自己和其他的外命妇们从宫中回来的时候,突然圣人急匆匆地坐着驾辇朝后苑赶去,难道…… “她是被皇叔射杀而死的。”田骁又来了一句。 嫤娘倒抽了一口凉气,陡然瞪大了眼睛! 什么?花蕊夫人是被赵光义射杀而死? 这,这…… 花蕊夫人是赵光义的庶嫂,他怎么能,怎么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嫤娘忍不住问道。 耳房响起了铜铃轻响的声音,想来是春兰已经在浴室里放好了水。 嫤娘愣了半日,终是担心浴室里的热水冷了下来,呆会子他洗澡洗头的时候会着凉。于是便推了田骁一把。 他顺从地朝着浴室走去。 浴室里的浴桶里已经盛满了温热的水,田骁除尽衣裳跨进浴桶里坐着,嫤娘则动手插掉了他的发带,拿着梳子和皂荚坐在他身后,亲手替他洗头。 田骁闭着眼,说道,“今儿在宫里,耿太妃宴请内外命妇,官家就带着皇叔皇子们,并几位大相公在后苑饮酒射乐。官家向来宠爱花蕊夫人,命她随侍,岂料……皇叔趁着酒意竟一箭射中花蕊夫人的心口……花蕊夫人当场就死了,连一句话儿也没留下。” 停了一停,他继续说道,“皇叔一箭射死了花蕊夫人,又向官家下跪请罪,直说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不得不替官家除了这红颜祸水……” 嫤娘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官家,治了他的罪吗?” 田骁低声说道,“官家饮射如常。” 嫤娘不敢置信地低声“啊”了一声。 花蕊夫人如此受宠,被赵光义一箭射死,官家居然饮射如常? “这,这是为何?”嫤娘颤声问道。 田骁沉默了半天,轻轻地说了句,“看来,是要变天了。” 不难想像,赵普被罢之后,年轻势弱的赵德昭根本无法与老谋深算的赵光义相抗衡。而赵光义也是个狠角色,既然连田大郎都知晓赵德昭与花蕊的私情,一直关注宫帷的赵光义不可能不知道。 圣人虽然年轻,然而却身份尊贵,族中父兄叔伯皆强大。很明显,圣人是属意官家幼子赵德芳的。赵德昭除了占了个嫡长之外,之前还有大相公赵普在前替挡着。再加上本就势重的赵光义,这三人便呈三足鼎立之势,势均力敌了。 可大相公赵普被罢,赵德昭失去靠山以后,竟然勾搭上了花蕊夫人……想来,也是他心中没底,希望抓住父皇的宠妃,为自己的地位上一道保险罢了。只可惜,赵德昭这人太好色!面对花蕊夫人的美色竟无法自恃…… 于是,赵光义抓住了这个机会,铲助了花蕊夫人。 再想想,赵光义此人手法老练狠辣,射杀花蕊夫人仅凭“红颜祸水”一说,显然太单薄了!这也就是说,没准儿赵光义已经把花蕊夫人与赵德昭乱伦一事告知了官家。 花蕊夫人乃是官家宠妃! 又根据田骁的调查,前一天夜里官家才宠幸了花蕊夫人的,怎么可能第二天赵光义射杀了他的宠妃,他还能饮射如常? 再说了,耿太妃做寿,所有的后宫妃嫔都在圣人的带领下,热热闹闹地替耿太妃祝寿,为何偏偏只有花蕊夫人去了御前? 嫤娘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见他一直长久地陷入了沉思,她小心地替他洗净了头发,终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皇叔射死了花蕊夫人,二王爷他,他没说什么吗?” 田骁的思绪被她的话给拉回了现实。 他哂笑道,“赵德昭敢说什么!他的叔叔杀死了他的庶母,他的爹爹都没吭声,他能说什么!” 嫤娘吐了吐舌头。 “怎么?你还替他担忧?”田骁的声音沉沉地响了起来。 嫤娘一滞。 她怎会担忧赵德昭!事实上……她更希望赵德昭不要成为储君,可皇权交替向来就是父死子继的,哪有兄终弟及的? “嗯?”田骁喷出了带着不怀好意的鼻音,还转过头斜睨着她。 嫤娘将手里的帕子一摔,质问道,“那你呢?那日你还没有回答过我,你功夫这样高,身好这样好,可也曾爬过别人家的墙,看见过别人家的小娘子?” 田骁额头上的冷汗涔涔地淌了下来。 “没有的事!”他狡辩道。 嫤娘横着一双媚眼看向他。 田骁突然赤身裸体地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朗声答道,“千真万切!千真万切……” 他雄壮的赤裸身子突然出现在嫤娘面前,嫤娘先是一愣,继而满面红晕。 “要死了你!”她嗔骂了一声,转头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 隔了一天,宫中果然传出了消息,花蕊夫人殇,官家特命以贵妃之仪赐葬皇陵,还特许旧宫人携了她的遗物,回乡建立衣冠冢,以供人参拜。 这消息一出,顿时震惊了朝野内外,无数文人为之诗咏,感叹红颜薄命。 又隔了两天,官家在朝堂上授任皇二子赵德昭为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时年刚满二十三岁的赵德昭虽未封王,却已拜相。 嫤娘关门闭户地躲在家中,很是不安。 花蕊夫人与赵德昭有染,这是宫帷秘闻,若不是因为田大郎的关系,嫤娘也不可能得知……那么,赵光义当着官家的面,射杀了花蕊夫人,官家居然还饮射自如,这是不是证明着,其实官家已经知道花蕊夫人和赵德昭之间的事? 那如果官家已经知道赵德昭其心可诛……又怎么会让赵德昭进入内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丞相,能和大相公们一起议政参政的。 田骁似是知道了她心中的不安,安慰她道,“放心,凭赵德昭拜了相又如何?短期内,他再不敢有任何闪失了,你只管好好的吃喝玩乐就是。” 嫤娘嘟嚷道,“你还说呢!昨儿还念叨着什么变天不变天……我早说了,父死子继才是天经地义的,偏你……” 田骁听了直点头,“还是娘子说的对,大相公赵普的想法也和你一样!坚持认为父死子继才是天经地义的……” 嫤娘瞪着一双妙目杏眼,不解地看着他。 “……所以他被才罢了相。”隔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将后半句许说了出来。 嫤娘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气得咬住了红艳艳的嘴唇儿。 她伸出了纤纤玉指,朝着他的腰际就掐了下去! 田骁“哎哟哎哟”地怪叫了起来。 嫤娘白了他一眼,把头扭到一边去。 田骁见她真有些生气了,连忙凑过来抱住她哄,“自娘子嫁我后,果然长进了,还会为了朝庭大事与夫君争论,他日见了岳母,我也好邀功去……” 嫤娘忍不住“卟哧”一声笑出了声音。 “呸!”她又白了他一眼,媚眼生波。 见她不是真心恼了,田骁这才低笑道,“你不晓得,这就是帝王家的制衡之术……只是啊,赵德昭败象已显。” “这话怎么说?”嫤娘好奇地问道,“你总说他快不行了,可我冷眼瞧着,先是出了柳氏的事,后来又是花蕊夫人的事……可这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应在他的身上,官家还让他入阁拜相,这才是真正宠爱他的意思呢!” 田骁笑道,“先前有赵普在前头替赵德昭挡着,他才是真正的逍遥呢!如今赵普被罢,你看看……赵德昭就只剩下了花蕊夫人这一张牌,如今还被赵光义给射杀了,你说说,难道他还不是咸鱼?还妄想着要翻身?” 嫤娘道,“可他是官家嫡子,唯一一个……勉强可以与皇叔相提并论之人。再说了,近日里他闹出了这么多的事,官家不也……还让他做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田骁又笑道,“那你说说,官家为何要还让他入阁参政,挂个大相公的名头……挂羊头卖狗肉呢?” 嫤娘一怔。 “你这么想……”田骁来了兴致,索性打了个比方给她听,“就好比……咱家才三四岁大的大郎出去玩,却被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后生给欺负了,这欺负人的后生啊,还是咱家的亲戚,轻易不好说得,那你要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帮着咱家大郎?” 嫤娘瞪了他一眼,嗔道,“若是不好明说,我也要寻了与他有干系的人,去狠狠地数落他一番的……” 田骁见她仍不开窍,便引导着她,继续笑着说道,“不错,你说的这个人,放在咱们家里,可能就是四叔公了。可要是放在朝堂上,那这个人就是赵普了……可赵普已经被罢了相,所以……然后呢?你要怎么做?” 嫤娘张大了嘴。 她突然明白过来了。 官家厚葬了花蕊夫人之后,又加封赵德昭为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等头衔,说到底,还是希望赵德昭和赵光义之间的实力不要太悬殊。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光义射杀官家爱妃,官家连一句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也只能厚葬花蕊夫人了事。 这也就是说,官家也拿赵光义没法子? 所以说,官家才要让赵德昭拜相? 可说到底,无故加封赵德昭,还是显得官家有些虚张声势了。 一国之君,连爱妾被一箭射死在自己面前都无能为力……还有什么比这更憋屈?再说了,虽然当时是皇家摆宴在后苑饮射,那赵光义又是怎么敢在御前动真弓真剑? 嫤娘摇了摇头。 看来,就是官家,也有解不开忧心事的时候,更何况她们这些老百姓呢!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还是觉得花蕊夫人太可怜了。” 田骁就爱看她为了点小事纠结的模样儿,不由得笑着逗她道,“你替外人操什么心!好好管一管咱家的大郎吧!话说,咱家大郎也忒可怜吧,也不见你这亲娘疼他!” 嫤娘一滞。 她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奇道,“……什么大郎?” 田骁一本正经地说道,“咱家大郎想出来玩,你不让……” 嫤娘被他绕晕了。 什么大郎?什么出来玩?刚才他不是在打比方吗?哪里来的什么大郎? 田骁低下头,看了看她平坦坦的小腹……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她,正色道,“你为什么不让大郎出来?” 嫤娘愣愣地看着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你疯魔啦?我,我……我又没有……哪里来的大郎?”她涨红了脸,却终因面皮薄,说不出“妊娠”二字。 田骁突然大笑。 “娘子所言极是!娘子腹中没有小郎君,自是为夫的过错……来来来!待我好好经营一番,也好让我们的大郎早些出来……”说着,他便朝她扑了过去! 可怜嫤娘只来得及叫了一声,便被他压在了身下…… 两人躲在屋里胡闹了一场,嫤娘的衣裳乱了,身上的钗环也被他撞得叮呤作响,她求饶求得连嗓子也有些沙哑了。可直到晌午时分,田骁才折腾得够了……他死死地抵住她,将一腔热流尽数泄在她体内,这才勉强完了事儿。 春兰在外头轻声叩门,诚惶诚恐地低声说道,“禀郎君,娘子……那边府里大夫人递了话儿过来,吴妈妈在外头等着呢,娘子若是得了闲,奴再请了吴妈妈过来?” 嫤娘被吓了一跳! 她死命地推了男人一把,然后佯装镇定,用沙哑柔媚的嗓子扬声叫道,“你先带吴妈妈下去喝茶,我这就来。” 田骁仍有些不舍,仍将她重重地压在身下,又大开大合地律动了几下。 恨得嫤娘捶了他好几下子,直到她用染了红的指甲狠狠地在他手臂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子,他才光着两条大毛腿笑着跳下了床,跑去耳房里拧了块湿帕子过来替她净了身…… 嫤娘低骂了他几句,抢过了帕子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将自己整理好,又慌慌张张地拢好衣裳,重新抿了抿头发,正了正钗环,这才咬着嘴唇急急地出去了。 吴妈妈正和春兰在外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了艳光四射媚骨天成的嫤娘,都没敢抬起头仔细看她,只低头看着嫤娘的绣鞋,说道,“见过五娘子,请五娘子的安……” 嫤娘浑然不觉自己娇媚慵懒的模样,她抚了抚鬓边的碎发,问道,“吴妈妈好,我娘可好?老安人可好?府上都好?” 吴妈妈应道,“回五娘子的话,家里一切都好,多谢您总惦记着……大夫人遣了奴过来,是想约您明儿一早和大夫人一块儿去一趟都虞候府。” “怎么说?”嫤娘好奇地问道。 吴妈妈道,“那边传话过来,只说候爷有些不好……大夫人的意思,您和姑爷都在,索性请您二位都过去瞧瞧,姑爷府上的医馆和药膏子是出名了的好,索性带点子去,或者还要劳动姑爷,看看能不能请动云华道长……” 嫤娘一愣。 姨父这是得了什么病?怎么就到了要请动云华道长的程度了? 可她一连问了吴妈妈好几句,吴妈妈却什么也不知道。 想了想,嫤娘点头道,“你只回去告诉娘,明儿我和二郎自去王府,娘离姨母家近些,就不必先过来接我兜圈子了。” 吴妈妈应了一声,又拣了几件不要紧的家务事说与嫤娘听,便急忙回去了。 嫤娘遂回房将这事说与田骁听。 田骁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看到他低落的样子,嫤娘有些奇怪,便追问了好几次,田骁有些不耐烦,说道,“……你姨父身子不康健,难道还要我欢天喜地的不成?” 嫤娘一滞。 她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二郎,你别嫌我烦,我知道你的心思……官家尚未发迹之时,和我姨父是拜了把子的异姓兄弟,又是开国重臣,可是……你看到了他的下场,因此觉得有些不平,是也不是?”她柔声说道。 田骁紧紧地抿着嘴,闷不作声。 嫤娘也不说话了。 本朝自建国以来,官家杯酒释兵权之后,姨父就缴了虎符,去当了地方上的父母官;紧跟着,大表哥又尚了昭庆公主…… 看起来,姨父一门是深受圣眷——可姨父一介武将,却做着文官该做的事;大表哥与原配乐氏嫂嫂本就情深义重,却不得不奉旨休妻另尚公主…… 这其实也说明了,官家确实忌惮武将。是以武将的品阶比文官低了不止一筹……这让本就以军功起身的白衣田家,更是困难重重。 再加上田骁是次子,靠不着父荫,一切功名只能靠自己打拼,还得提防着将来功高震主…… 看着他阴沉着脸的模样,嫤娘相劝也不知从何劝起,索性另起个话题,说道,“既然姨父身上不好,你还不如去打听打听云华道长的下落……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比云华道长医术更精湛的人了。难得的是……他还那样平易近人,明明像位活神仙似的,却一丁点儿架子也没有……” 田骁“嗯”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夜里,田骁没回来吃晚饭。 嫤娘一个人呆在屋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花蕊夫人。 她索性命小红备了香烛供品等物,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命王大娘去搬了个小几子过来,先是放上了供品和小香烛,又斟了三杯美酒,然后又命小红在院子里摘采了几束沾了秋露的花儿回来…… 嫤娘将那花儿摆放在小几子上,然后拈了香,对月祭拜。 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祭拜花蕊夫人。 其实,花蕊夫人活着的时候,对自己也不见得有多好,甚至还为难过自己。 可这个女人被迫侍奉了二夫,却仍旧一心扑在旧主的身上,那后蜀废帝孟昶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后蜀国也早就已经灰飞湮灭了,恐怕连后蜀国民都已经忘却了曾经的国主,只有她,还心心念念的想为孟昶报仇…… 只可惜,她红颜薄命,且人微言轻。 女人的美色,注意要在秀丽江山面前黯然失色。 花蕊夫人的死,恐怕不能撼动赵氏皇朝半分…… 但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勇敢了!至少她是有勇气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虽然最后失败了。 嫤娘在心中默默祷祝,希望花蕊夫人能早日超度,来世投胎做个小富之家的千金小姐罢!在有中受尽父母宠爱,兄弟姊妹也和气,出嫁以后遇到个公婆和气夫君争气的人家里……再不要涉及后宫朝政阴谋什么的了,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就好…… 看着自家娘子在后院拜祭鲜花,又对月默默祷祝的,春兰小红等人都不敢多说话,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重阳刚过,腊八还早,这…… 正好东北院子里的玉娘过来串门,见了这一幕,很是惊奇,小小声问王大娘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其实王大娘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想了半日,猜测道,“许是大少夫人快要生产了,二少夫人替她拜月祈福罢?” 玉娘听了,眼珠子乱转。 说起来,夏五娘八月过的门,如今已经十一月了,夏氏仍未有孕。 呵呵…… 要是好生养的妇人啊,男人一沾身就能怀上!可夏氏也太瘦了些……呃,好罢,其实夏氏丰乳肥臀的,也并不瘦。只是她的腰肢太细了,仿佛用一只手就能掐断似的……这样的身板儿,当然不适合孕育胎儿。 所以说,夏氏着急了?她这是在为她自己拜月求孕罢? 也不知怎么的,玉娘的心突然就怦怦乱跳了起来。 想想田二郎那俊美的容貌,强壮又高大的身板儿,还有田府富可敌国的惊人财富…… 玉娘落在夏嫤娘身上的目光就变得热切了起来。 ——她玉娘可不贪心,也一向看得清自己。 田府中,恐怕将来只有田大郎能袭了世子之位。 可是,平日里大郎也太过于谨小慎微,老成持重了;远不如鲜衣怒马的二郎敢作敢为又俊美张扬。 说起来,玉娘还不曾见比二郎更俊美的青年郎君。 她也不想和夏氏争宠,只希望有朝一日能留在二郎身边,安安分分地当个妾,将来有机会为二郎怀个孩子……从此舒舒服服地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仅此而已…… 王大娘远远地看到了田骁的身影。 “夜深了,玉娘回罢!”王大娘老实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玉娘“啊”了一声,清醒过来以后才发现,夏嫤娘早就已经回屋了;她讪讪地离开了门房,刚朝东北角院了走了两步,突然眼珠子一转,又躲到了一边。 果然,没过一会儿她就看到高大俊美的田骁匆匆进了院子,然后那夏氏就如同一只蝴蝶儿似的从厢房里冲了出来…… 田骁笑着将夏氏抱了起来,将她抱在怀里,还咬着她的耳朵说了好些话。 只见夏氏又羞又恼地举起了粉拳砸向他宽阔厚实的胸膛。 跟着,田骁便抱着夏氏,哈哈大笑地走进了厢房。 玉娘的心,再一次怦怦乱跳了起来。 她忍不住就胡思乱想了起来……心道若是他也能这样对待我一回,就是死也值得了! 也不知怎么的,她失魂落魄地站在歇竹院的墙根下。 不多时,她隐约听到了二郎的大笑声音,以及夏氏柔媚的娇嗔声……她一直站到两腿发酸,一直站到厢房中的灯烛熄了,这才咬着嘴唇一步一步离开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长辈 第二天一早,嫤娘和田骁果然早早起身打点好了,随便用了些早饭就出了门。 常平奉田骁之命,骑了快马往城东奔去,不多时又赶回来回话,“……亲家夫人才出门。” 田骁便命车队加快了速度——夏府与王府俱在一条街上,可田府却在城西。 当田府车队刚刚驶到都虞候府门口时,夏大夫人的车架刚刚才驶入二门。 听到了后头的动静,夏大夫人仔细一看,便知是女儿女婿来了。 她顿时喜出望外,便站在一旁等着。 嫤娘下了车,朝着母亲奔了过去,“……娘!您用了早饭没有?” 夏大夫人道,“用了用了。” 说着,又不由得打量了女儿一番。见她穿了件茶白色百摺裙和领口袖口处绣了缠枝纹的竹青色褙子,头上簪着玉兰花的白玉钗,鬓边绾着几枝堆纱花儿,显得素静雅致又脱俗,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田骁上前向岳母行礼,夏大夫人又转头看看田骁。 只见他穿着深蓝色绞宽边云纹的骑士服,手执马鞭,脚蹬官靴,头上包着英雄巾,愈发显得他长身玉立,英姿飒爽的,心中更是满意。 夏大夫人慈爱地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最终还是问田骁道,“你今天可有使人去寻云华道长?” 田骁愁道,“道长已经回九华山去了……昨儿我飞鸽传书过去,想来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得到他的消息。” 闻言,夏大夫人顿时惋惜地“啊”了一声。 几人边走边说,倾刻间已经走到了王府后院的正屋处。 早有人禀报了都虞候夫人。 因田骁也来探病,都虞候夫人早已经命人清了场,家中的少夫人们与王审琦的妾侍们均已经回避,院子里空落落的。 门帘轻摇,都虞候夫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夏大夫人迎了上去,喊了声,“大姐!” 都虞候夫人应了,却满面忧色。 “给姨母请安,不知姨父可好些了?” 嫤娘连忙上前问安。 都虞候夫人愁眉深锁。 “你们来得不巧,他将才吃了药,睡着了……咱们不如先在花厅那边坐坐。”说着,都虞候夫人就带着她们去了花厅。 到了花厅坐下,嫤娘忍不住问道,“姨父这是怎么了?先前听说病了那一场已经好了,怎么又……” 都虞候夫人愁道,“要我说,他这还是心病!” 她欲言又止。 嫤娘与田骁,夏大夫人面面相觑,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再追问下去。 “守吉,我听说……你和云华道长素来亲厚,不知他如今在何处?方不方便来我们府上替候爷看看?”都虞候夫人问道。 田骁道,“好教姨母得知,云华道长已经回了九华山……昨天岳母传话给我的时候,我便已经飞快鸽传书给道长了,只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收到云华道长的回应。” 都虞候夫人面上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九华山距离汴京有千里之遥,且云华道长自己也是位七十高龄的老人了,一来山高路远,二来云华道长自己也年老体衰,肯不肯再出山还是个问题…… 夏大夫人想了半日,说道,“我恍惚记得,前朝有个刘太医,他是汴京人,荣退了以后就住在京郊的庄子里……不如去请了他来看看。” 都虞候夫人细想了半日,问道,“刘太医?刘太医……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以前治好前朝符太后的那位?” “就是他!”夏大夫人答道。 都虞候夫人点了点头。 夏大夫人不希望姐姐心里太难受,就转移话题,问道,“算起来,仙娘快生了罢?” 都虞候夫人的面上终于带出了一点笑容,说道,“算起来,竟是正月里的生日……前儿还派了人回来,只说想吃榆钱子面!你说说,这样的天气,我去哪儿给她弄榆钱子?” 夏大夫人“啊”了一声,紧张地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都虞候夫人笑道,“后来还是候爷托了人,才弄回来一点子榆钱子,派了快马给她送去了。” 夏大夫人松了一口气,笑道,“这肚里怀着孩子啊,确实会让孕妇变得跟平时不一般,口味变了,还不算什么,有的人还会性情大变呢……” 说着,夏大夫人见姐姐心情畅快,便斟酌着问道,“先前不是听说,何大郎身边有个妾侍,那妾侍的爹爹还是个县令?如今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都虞候夫人更是高兴,抿着嘴儿说道,“……前儿我也问了。听说啊,仙娘一嫁过去,何大郎就和她商量着想要把那个姓严的妾嫁出去,据说人家都已经替她相看好了……” “只是后来,仙娘才嫁过去三四个月就怀上了,她这是头一胎,害喜太严重了,家务事也没人管……只好再多留那个严氏一些日子。可前个月,相中了严氏的那家人,也就是那严氏未来的公爹害了病,眼见不能好了……那边的人家就和何大郎商量着,能不能赶紧让严氏过门……” “仙娘索性拿出一笔钱,给严氏置办了一笔嫁妆,又让她风风光光地穿着大红嫁衣,坐着八抬大轿嫁过去当正经的正头奶奶去了!”都虞候夫人喜气洋洋地说道。 夏大夫人放宽了心,双手合什念叨了几句“阿弥陀佛”…… 嫤娘听了,也由衷地替表姐感到高兴。 众人闲聊了几句,守在那边内室里的陪房媳妇匆匆过来禀报都虞候夫人,说候爷醒了。 都虞候夫人赶紧领着众人过去了。 隔了好些时候没见着姨父,此时看到了原本身材高大的姨父王审琦躺在床上已经瘦成了一把枯骨,头发也近全白了,嫤娘不由得难过起来。 王审琦的精神不太好,但也主动和夏大夫人与嫤娘说了几句客套话。可他落在田骁身上的目光却是极欣赏的。 “好,好好……真是应了那句话,虎父无犬子啊!你爹爹是个武功奇才,一辈子不认识几个大字,却是个天生会领兵作战的……你虽略逊他一筹,但胜在年轻,将来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真是好样儿的!”王审琦赞道。 可他也就只说了这么一段话,就猛烈地咳起嗽来,而且还有一咳就止不下来的意思。 都虞候夫人又是替他顺气,又替他掐虎口的,折腾了老半天……王审琦才喘着粗气慢慢平复了下来。 看着满面病容的王审琦,又看看忙里忙外的都虞候夫人…… 夏大夫人不想过多打扰他们,便站起了身,说道,“姐夫好好养着,只管等仙娘的好消息。想必等过了年,她生下了奶娃娃,再过了百日,一准儿能领回来给你看看。” 王审琦呵呵笑道,“……如今我心事已了,可不就是还亏欠着她?要是她能给何大郎生个儿子出来,我就也放心了,再没别的牵挂了……” 都虞候夫人嗔骂道,“你要是不会说话呢就闭上嘴,也没人嫌你嘴笨不会说话。” 王审琦只是笑。 众人心下有些恻恻然。 都虞候夫人送了众人出来,还没走到二门处,嫤娘就眼尖地看到三五个青年郎君从外头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正是穿着便服,腰间却挂着金刀的田大郎! 而上一回在画舫处见到的胡二郎也在…… 而被众青年郎君簇拥在正中的一人,虽已年过半百,却身材高壮,容貌雄伟,气度豁如。 嫤娘心中突突地跳了起来。 难道这人,这人…… 都虞候夫人连忙迎了上去,田骁也紧随其后。 “官家……”都虞候夫人哭着喊了一声,作势要跪。 那人喊了一声“嫂子”,看了田骁一眼。 田骁立刻上前扶住了都虞候夫人。 “今儿我来,可不是摆谱的,嫂子莫要声张……我就是来看看我的老哥哥,他可还好哇?”那人说道。 嫤娘便知,此人正是当今圣上——太祖赵匡胤了。 “多谢您总惦记着他……”都虞候夫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道,“……他其实也没什么毛病,就是上了年纪,老胳膊老腿儿的……前儿还总和我念叨着那会儿和您一块儿讨李筠的事儿……” 官家一怔,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夏大夫人带着嫤娘上前向赵匡胤行礼。 “夏于氏见过官家……” “田夏氏见过官家……” 其实见礼并口称“官家”二字,本不合正统的礼法。国人皆私下称皇帝为官家这并没有错,但毕竟上不得台面,可赵匡胤又已经说了不要声张,夏大夫人也不好违逆,只好这么不伦不类地行朝他行了一礼。 赵匡胤的思绪终于又飘了回来。 “原来夏家嫂嫂也在……”赵匡胤朝着夏大夫人一揖手,慌得夏大夫人连忙往旁一避,又堪堪地回了半礼。 赵匡胤的眼神就落在了嫤娘的身上。 “……这就是,小侄女儿吧?”赵匡胤看着漂亮可人的嫤娘,不住地点头,“好,好!我那短命的哥哥若地下有知,晓得夏家有女已长成……还不知道有多高兴!” 打量了一番嫤娘,他又看了看田骁,微笑道,“好,好……真是佳儿佳妇,佳儿佳妇啊!” 说着,他从怀里掏了掏,大约也想找件见面礼出来。只是他掏了半天也没掏出什么来,最后就从腰带上解下了一对宫制的锦绣荷包,递给二人,说道,“……拿着玩。” 嫤娘落后田骁半步,跟着他一齐向赵匡胤行礼道谢。 赵匡胤又和颜悦色地和夏大夫人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由都虞候夫人领着去见王审琦了。 既然官家是微服私访的,王家人也不敢声张,都虞候夫人也再没空招呼夏大夫人;夏大夫人就领着嫤娘和田骁一块儿去给王老安人请了个安,这才告辞了。 几人站在王府的二门处,夏大夫人想了想,对嫤娘说道,“反正你也出了门,索性回那边府里去,给老安人请个安,吃了午饭再走……前两天她还和我念叨着你,说如今要换季节了,你又是个新媳妇,还担心着你不懂冷暖……” 嫤娘连忙应了一声,和田骁说了句,于是母女俩合乘一辆马车,在田骁的护送下,领着车队去了夏府。 夏老安人听说嫤娘回来了,高兴得和什么似的,抱着嫤娘心肝儿肉的揉搓了好一会儿,又献宝似的,把平日里积攒下来的那些省不得吃的好东西,一迭声地叫着让人赶紧拿出来…… 嫤娘依偎在老安人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撒了一回娇,也哄着老安人吃了些吃食,祖孙俩其乐融融的,气氛十分融洽。 刘妈妈从外头过来报信儿,说三夫人和二姑奶奶来了。 老安人先是一滞,然后眯了眯眼睛。 嫤娘看着老安人的脸色,连忙直起了腰身,先是动手整理了一下发髻和钗环,然后又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请她们进来罢。”老安人淡淡地说道。 刘妈妈应了一声,掀了帘子出去了。 不一会儿,槐香院里响起了夏三夫人爽利的笑声,“老安人!儿媳给您请安来啦……” 门帘轻晃,涂脂抹粉的夏三夫人穿着一簇新衣,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是打扮得好似神仙妃子的夏碧娘。 嫤娘站起身,朝着夏三夫人和夏碧娘行了个福礼,然后依旧退回老安人身边坐了下来。 夏碧娘仔细地盯着嫤娘。 见嫤娘只是穿着家常的素净衣裳,一张俏脸儿也不见上妆,头上身上的首饰虽然也极精巧,却素淡得紧…… 夏碧娘面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懒洋洋地说道,“哟!这许久不见五妹妹了,怎么?五妹夫连给妹妹买脂粉首饰的钱都没了?我原就说,田家根基浅……你还不相信!怎么样,现在你总该信了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碧娘仗势 看着夏碧娘得意洋洋的模样儿,嫤娘垂下了眼睑,没说话。 胡家本无建树,如今胡昭仪又失了宠,纵然胡二袭了世子之位,可若是华昌候头顶上的爵位不保,就是胡二勉强袭了世子之位,也是在做无用功。 而夏碧娘见嫤娘一直沉默不语,更是得意,开始一手叉腰,一手指点江山,说道,“……不是我说,如今武将不如文官值钱!你只管看田二郎,拿命挣来的品衔,不过区区六品而已,哪及我家郎君……如今也是七品官了,再袭个候世子之位,妥妥的六品!将来……呵呵,将来啊,他也是个候爷!而我……” 正好夏大夫人正从外头进来。 大约在门口听到了夏碧娘的洋洋自得,夏大夫人不由得开口说道,“哟!三太太和二姑奶奶回来了啊?二姑奶奶……你听说了嘛,胡昭义殿前失仪,被贬到了冷宫,身上的妃位也被捋了……如今只是个宫人而已……” “啧啧啧,说起来啊,胡昭仪她……哦不,胡氏宫人也已经三十多了罢?她娇养了一辈子,竟去了冷宫,也不知呆得惯不惯,二姑奶奶,你给你大姑子送了财物进宫去打点么?在宫里啊,没有钱可是万万不能的……”夏大夫人斜着眼睛看了夏碧娘一眼,冷冷地说道。 夏碧娘呆了一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夏碧娘满面怒色地喝止了夏大夫人,说道,“我家大姑奶奶好好地呆在宫里,圣眷甚浓……你,你自认为是我的长辈就胡乱嚼舌根子!待我入了宫将这话说与昭仪娘娘听,看她治不治你的罪!” 夏大夫人愣住了。 嫤娘也愣住了…… 合着胡昭仪被废一事,夏碧娘还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胡昭仪被废,对胡家来说可是大事……胡家怎会不知?除非是,胡家人有心瞒着夏碧娘……可这么大的的事,又怎么瞒得住? 所以说,应该也不是胡家特意瞒着夏碧娘,只是夏碧娘在胡府人缘不好,所以根本就没人告诉她这件事? 夏家众人看向夏碧娘的眼神就有些变味了。 夏碧娘又惊又惧。 她一听说自己的夫君可能会袭世子之位,就欣喜若狂……生平第一回觉得自己可以力压夏嫤娘了,又听说夏嫤娘今天回娘家,这才特意跑到了庄子上,把大病初愈的夏三夫人拉到了府里来给自己壮胆,想好好杀一杀夏嫤娘的威风…… 可是,她们说……胡昭仪被废??? 这怎么可能!大姑奶奶在官家身边呆了十余年之久,一向备受官家的宠爱,论与官家的亲厚,恐怕就连圣人也比不上她,她又怎会,怎会被废? 可夏嫤娘看向自己时,眼中露出了悲悯怜惜的神情;夏大夫人也用讥讽的眼神看着自己…… 难道说,她们说的……是真的? 这怎么可能呢?如果胡昭仪被废,为什么没人告诉自己? 转念一想…… 那边府中人人都不待见自己,胡二郎就是个薄情寡义的,再加上不怀好意的继婆婆,那一屋子想跟自己争宠的姬妾通房……没准儿胡昭仪确实被废了,但没人告诉自己。 当然也有可能是胡昭仪被废一事还没传到胡府,但夏嫤娘和夏大夫人却是常常入宫的,说不定消息更加灵通些? 这么一想,夏碧娘坐不住了。 她也不是傻子。 胡家的爵位,说到底还是靠着胡昭仪才挣了回来的…… 倘若胡昭仪真的被废,那胡家的爵位,岂不就和过眼云烟似的,风一吹就散了! 夏碧娘急了! “娘……”她转头喊了夏三夫人一句,然后急吼吼地说道,“娘,那个……我,我先回去一趟……呆会儿,呆会儿你自个儿回去吧……” 说着,她竟忘了向夏老安人见礼,直接就转过身奔了出去。 夏三夫人愣了一下,扬声叫道,“哎!碧娘……” “老三家的,你喉咙的伤好了?”夏老安人不悦地说道,“夏碧娘过来发了一顿魔障,你呢?你来干什么的?” 夏三夫人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女儿突然急急地来庄子上找她,说要她陪着去一趟夏府,结果来了府里不过说了几句话,女儿又匆匆地走了?这又是闹哪样? 不过,方才大嫂子和女儿说的…… 夏三夫人涎着脸,捱到了夏大夫人的身边,打听道,“大嫂子,你消息灵通,又是个活菩萨……快和我说说,是哪个胡昭仪被废了?” 夏大夫人没好声气地说道,“昭仪乃九嫔之首,距离妃位只有一步之遥,宫里统共就有一位昭仪,你说……还有哪位胡昭仪?” 夏三夫人瞪大了眼睛。 这么说,被废的那位,还真是碧娘的大姑姐,胡昭仪了? 天哪! 别人总说,胡家的富贵全仗着宫里的胡昭仪,要是她被废了,那胡家…… “哎哟!我的碧娘哟,你怎么……怎么就这么惨!明明可以嫁作皇子妃妾的,最后配了个庶子!好不容易熬油似的,从庶子媳妇马上就要升作世子夫人了,胡昭仪她……又被废啰喂!我的碧娘哟,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夏三夫人拿出了帕子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先前她为了掩护夏翠娘能从夏府逃走,不惜用簪子自残,戳了自己的喉咙。后来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嗓子却彻底地坏掉了,说起话来比男人还要粗嘎沙哑,这会儿还哭还闹,愈发听得人生厌。 夏老安人怒道,“我还没死,你就哭丧?你想咒我死也成……只要你担当得起!” 夏三夫人被吓了一跳! 她期期艾艾地站了起来,再不敢大哭了,只是拿着帕子不住地抽噎着,还时不时地抹一把眼泪…… 夏老安人看到她就觉得头疼,索性直接赶人,“得了你回吧,我今儿身上不舒服,看着你我心里愈发的不舒服了,快回去照顾你家里的小儿郎去吧!” 夏三夫人小小声说道,“还要劳烦您派个车子送我回庄子上去……碧娘拉了我过来,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她走了,倒把我撂在这儿了……” 夏老安人朝刘妈妈招了招手。 刘妈妈陪着夏三夫人出去找夏二夫人借马车去了。 夏老安人终于觉得耳根子清静了下来,可被庶三房的母女俩闹了一场之后,却又倦得慌,便强打精神又问了嫤娘几句话,最后摆摆手让她走了。 嫤娘服侍着老安人歇息了,这才退了下去。 回到橘香院,她服侍着母亲喝了一盅茶,外院传了消息过来,说田骁要接她回去了。 嫤娘有些不舍,倒是夏大夫人笑道,“你也出来了一整天了,回去好好歇着罢!只你姨母打你小儿起就疼爱你……如今仙娘又嫁得远,趁着你还在汴京的时候,多去看看你姨父……需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嫤娘点了点头,依偎在母亲身旁依依不舍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才带着春兰去了二门处,与田骁汇合了之后,这才坐着马车回到了田府。 田骁自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晓得她心里不痛快…… 可他也没言语,一直到夫妻俩吃了晚饭,散了步,又各自洗漱了,上了床,他才搂着她细细地问。 嫤娘怏怏的,也不想说,可又怕他为难春兰,叹了一口气,终是将回娘家的时候遇到夏碧娘回府挑衅一事说了。 田骁没想到竟是这事儿,不由得笑了起来,“……你明知道胡家已是日暮西山了,只管站得远远的看笑话就是,怎么还为这个烦恼?” 嫤娘道,“你说的倒容易……对了,我听大伯说,你和胡二郎很要好?嗯,上一回你带我去坐船的时候,他还去谒见你了……这么说,你和他果真要好?” 田骁笑道,“不过是面子情罢了……论交情,他和大哥共事多年,怎么说也是他和大哥的交情更好……肯跟我称兄道弟的,不过也就是图些好处罢了。” 听了这话,嫤娘默了一默,低声说道,“面子情?这么说……胡二郎也是看在你的份上,头几年的时候,才,才对夏碧娘好的?” 田骁道,“我哪里晓得这个!要说也是夏碧娘自己作死……胡二虽然花哨些,却比死鬼胡华俊强万倍!当初她嫁了胡二郎,倘若不是三番五次地冷了胡二郎的心,就凭着她的美貌,胡二郎也该能给她几分真心……现在,呵呵!你就等着瞧吧!胡二郎能不能受封为世子还很难说,但他休妻一事却肯定指日可待!” 嫤娘被吓了一跳,问道,“休妻?这……这不能吧?” “为何不能?”田骁反问道,“夏碧娘嫁了过去,三年无所出,又不事翁姑……就是他要休妻,夏碧娘能说什么?倘若胡二郎果真受封为世子,身价自然水涨船高,依着他的性子,是必定要休了这位,再另外娶回一房外家得力的妻室才是……嗯,这才是他的作派。” 嫤娘听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情绪有些低落。 田骁奇道,“你这是怎么了?胡二郎休妻,你担心忧愁什么呢?” 夏嫤娘闻言,瞪着一双美目看着他,问道,“我只问你……胡二郎富贵了,就生了休妻再娶的心思,那你呢?” 田骁道,“那我这不是……还没发达吗?” 夏嫤娘一滞。 她咬着嘴唇恨恨地看着他。 田骁大笑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碧娘失宠 嫤娘一早起来,洗漱好了,和田骁一块用了早饭,然后就领着春兰去了袁氏的院子里。 袁氏有孕已经七个月了,她身子笨重,脸上长了斑,大约是孩子怀得上位,总压着她的心口和肺部,所以只要她走多几步,甚至说多几句话,就喘得很厉害…… 嫤娘不好打搅袁氏,便请袁氏上了炕半倚半坐着,她则坐在椅子上,快刀斩麻地料理完府中家事,又和袁氏浅聊了几句,便带着春兰又回了府。 如今已到了十月底,距离过年只有个把月了……嫤娘既要操持田府过年的事儿,又要准备送去瀼州的年礼年货以及备下送到各亲朋好友世交家的年礼年货。除此之外,她还得打点年后随着田骁一同去瀼州时带的那些行李…… 待她一件事一件事的忙完,也已经到了中午。 田骁不在府中,嫤娘独自用饭,可她刚刚才端起饭碗吃了两口,小红就匆匆从外头赶了进来,说道,“启禀娘子,那边府里的大娘子和三娘子结伴而来,说是有要事……” 嫤娘一愣。 婠娘和茜娘过来了? “快,快请进来。”她急急地说道。 小红跑了出去。 嫤娘心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也值得大姐三姐这样着急,竟在用饭的时候跑来找她……难道说,是老安人出了什么事? 她的心一下子就高高地提了起来,忍不住也朝着门口急急奔去。 才走了两步,就看到小红果然引着婠娘和茜娘进来了。 “大姐姐,三姐姐……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是不是那边府里出了什么事?”嫤娘着急地问道。 茜娘微微喘了两口气,“……不是那边府里的事,你先容我喘口气……” 婠娘烦闷道,“是夏碧娘那个不省心的东西!” 嫤娘一怔。 夏碧娘?是夏碧娘的事? 她松了一口气,对婠娘茜娘道,“姐姐们莫急,我们坐下慢慢说……啊,对了,你们还不曾用饭罢?” 跟着,她又转过头吩咐道,“春兰,快去给大娘子和三娘子添了碗筷来,再让厨下炒两个小菜,热饭热菜地端上来!” 春兰领命而去,小红端了温水过来服侍婠娘茜娘洗手净面。 婠娘和茜娘风尘仆仆的,面上还着疲倦的神色。两人就着小红的服侍,用温水和新帕子洗了脸,又沾水洗了手以后,再一口气灌了两盅热茶入喉,才总算是缓和了过来。 嫤娘看了看两位姐姐的神色,斟酌着说道,“昨儿我才回了那边府里,恰巧夏碧娘也去了,依我看……她好着呢!只等着胡二袭了华昌候世子之位,她就能当上六品世子夫人……” “昨儿是昨儿,今儿是今儿!”茜娘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你是不晓得,听说昨儿夜里,她和胡二打了一晚上!全为了……胡二要休妻!” 嫤娘被吓了一跳! 休妻??? 昨儿田骁也说了这话…… 难道他竟一语成谶了? 不,不对。 田骁这人,心思缜密又聪明绝顶。他说出来的话,定不是想当然的,而是他很了解胡二此人,所以才敢下此定论。 亏她往日里还觉得胡二这人不错,虽是庶子出身,可他的为人处世看起来却是大大方方的,怎么就……这世子之位还没坐稳就想着要休妻呢? “胡二……他,他为何要休妻?”嫤娘结结巴巴地问道。 婠娘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夏碧娘也是个不争气的……她嫁过去四年了,一直没能怀上。所以胡二房里的姬妾和通房,足有二十多个!唉,这后院里的女人一多啊,就容易出鬼……” 嫤娘张大了嘴。 她突然就想起来,先前她出阁的那会儿,夏碧娘因为帮着夏翠娘暗算自己,因此惹怒了母亲夏大夫人,夏大夫人一口气就送了四五个美貌的歌伎过去…… “要我说呢,夏碧娘就是抓不住胡二的心,好歹也把正室的架子摆起来啊!男人她笼络不了,难道那几个妾侍她还管不了不成?可偏偏就是……她院子里那二十多个姬妾通房,还就真的没有一个人肯服她的管……”婠娘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昨儿夜里,也不晓得她是为了什么和胡二打了起来,后来胡二闹到了华昌候和候夫人那里,说要休了夏碧娘……后来啊,胡二房里的那二十多个姬妾通房统统站出来指证夏碧娘,说她在这三四年里,对那些姬妾通房或是下药,或是打骂,或是转卖……统共害死了胡二的血脉骨肉近十个!” 嫤娘被婠娘的话给吓了一跳! 十个孩子…… 哦不,应该是……十个尚在娘胎之中的胎儿? 婠娘端起了茶盅,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这才继续说了起来。 “发卖姬妾倒不算什么事儿,可谋害子嗣骨血……可是大罪!华昌候和候夫人被气得吐了血,当场就说要胡二休了夏碧娘……还是夏碧娘的丫头警醒,偷偷地溜出了候府,去庄子上告诉了三婶子。三婶子连夜去那边府里求老安人出面,老安人只说夏碧娘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者,三房早就已经分了出去,夏碧娘被休,和本家有什么干系!” “后来啊,哎,我说出来你们都不信……”说到这儿,婠娘一脸的气愤难当,还恨恨地将手攥了拳头,轻轻地在桌面上击打了一拳。 嫤娘好奇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茜娘看了看婠娘,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三婶子跑到大姐姐的庄子门口,跪了一整夜……大姐夫不待见三婶子,就不让婆子将这事告诉大姐姐。大姐姐是今儿早上才知道的……那时三婶子已经在大姐姐的庄子门口昏死了过去……” 嫤娘一滞。 要是这事儿发生在她身上,那她心里也堵! 三婶这人虽然讨人嫌,却毕竟还是她的长辈…… “所以啊,三婶子这会儿还在我的庄子上死赖着呢,说我要是不去胡家为夏碧娘出头,她就死在我家里!”婠娘气呼呼地说道,“所以我先回了那边府里去请示了老安人——哎,可老安人还是那句话,她不肯管夏碧娘的事!我只得先去找了茜娘,再一块儿来找你,也来听听你的意思……嫤娘,你说说……这夏碧娘的事儿,我们管是不管?” 嫤娘其实是不想管的。 夏碧娘从来都认为是全天下都负了她……不管姐妹家人如何帮她,对她来说,永远都是天经地义的,而且是不知足的,没准还会记恨姐妹家人,没满足她的要求…… 这样的人,帮她无益,而且她只会越来越贪心,越来越蛮横跋扈。 可若是不帮她…… 坐等夏碧娘被休? 可夏碧娘被休,对夏家又有什么好处?夏氏九世书香府第,竟出了个这样心思歹毒的恶妇……以后她们姐妹又要如何立足于世?以及夏家的后人又会不会因为夏碧娘而蒙羞? 嫤娘有些烦闷。 “总是她们庶三房的人有事儿!”她埋怨道,“……而且还一个比一个会惹事儿!大姐姐,不是我说……就算这一回你替她收拾了烂摊子,下一回又准备替她背什么锅?” 婠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茜娘愁道,“……可要是不管她,她果真被胡二休了……教我们姐妹如何在京中立足呢?” 这时,春兰端了碗箸过来,又重新上了几盘子热菜,才过来请嫤娘姐妹过去用饭。 “姐姐们也难得来我家一趟,咱们先吃饭……吃得饱饱的,下午才有力气去胡家料理,你们说,是也不是?”嫤娘说道。 婠娘与茜娘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姐妹三个去了花厅,看到桌上摆着蘸了冰花酸梅酱的烤肉,新鲜的素炒茭白丝,肉酱蒸倭瓜片,鸡汤浸白菘,还有热气腾腾的鲫鱼萝卜汤和雪白的精面馒头。又因为主食是白馒头,所以又配了四五碟的各式酱瓜酱菜什么的…… “哎!本来我已经被气饱了的,看见你这一桌子好吃的呀,我又饿了!”婠娘说道。 嫤娘掩嘴一笑,“总要吃饱了才好去打口水仗不是?” 茜娘已经率先坐了下来,“你俩就站着商量吧,我可是饿了,先吃了……要我说啊,让我为了夏碧娘饿肚子可划不来!她只会怨我们去得晚了,或是怨我们没给她长脸……才不会心疼我们吃没吃饭呢……嗯!大姐姐,这酱瓜特别脆,真香,你快尝尝……” 姐妹三个围着饭桌慢慢吃起了饭,她们一边吃一边商量着,呆会儿去了胡府又要怎么应对,又揣测胡府对夏碧娘的态度到底是怎么样的,以及她们到底能为夏家争取到什么。 吃过饭,想着这会儿就算去了胡府,那边的华昌候和候夫人应该也在午休,且胡二在宫里当差,这个时辰可能也不在府中。 姐妹三个索性一块儿去了嫤娘的针线房,三人一块儿靠在炕上眯了个午觉…… 下午,三姐妹重新洗漱了一番,又扶了扶钗环,正了正衣裳,这才齐齐地坐了马车,往华昌候府而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胡府秘辛(上) 嫤娘与婠娘,并茜娘三个一齐离了田府,坐了马车正要往华昌候府而去。 想了想,嫤娘使了王大娘去外院找常顺,教常顺带话给田骁,就说自己去了华昌候府,让田骁忙完了也去华昌候府接自己。 姐妹几个这才结伴而去。 到了华昌候府,华昌候府正在为世子夫妇胡华俊和柳繁繁的办后事,府门口挂着挽联和白灯笼,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儿。 只是胡家本无根基,如今胡昭仪又被废,偌大的候府简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夏氏姐妹相互看了看,先去交了礼金,又去后院吊喧了柳繁繁,然后站在二门处,朝着外院的方向各自浇了三杯清酒,也算是吊喧了胡华俊了。 接着,长姐夏婠娘便出面说求见候夫人。 胡府的下人也是人精。见她们都是夏家人,也猜到大约是为了夏碧娘而来,人人神情都是冷冷的,隔了好久才去通报了华昌候夫人。等得姐妹几个手里的茶盅都冷透了,华昌候夫人才慢悠悠地过来了。 “大郎英年早逝,这是天嫉英才,夫人快不要难过了……免得那逝去的大郎还要心伤您与候爷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不得安宁……”婠娘客气地说道。 华昌候夫人淡淡地说道,“有劳你们费心了,我们家正在做白事,招呼不周,各位少夫人不要见怪……送客!” 说着,华昌候夫人转身就想走。 “哎!” 婠娘脸一红,阻止了华昌候夫人,说道,“夫人,不知……我家二妹妹何在?我们姐妹几个平时出趟门也难……今儿既然来了,也想见一见她。” 华昌候夫人面露讥笑,说道,“你们几个……来吊喧我家世子不过是面上的话,其实,是为了夏氏昨天夜里闹事来的吧?不是我说你们……你们个个也都是有婆家的,有没有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我家大郎尸骨未寒,她就教唆着二郎去请封世子,还说什么别忘了她世子夫人的诰命……我呸!” 华昌候夫人越说越生气,脸也涨得通红。 “我家大郎还活着的时候,夏氏几时给过二郎好脸色看?这会子大郎去了,二郎还没说什么呢,她的尾巴先翘上了天!凭她那德行……别说我家大郎是有嫡子的,就算请封了世孙也不会请封二郎……就是日后二郎做了世子,她想当世子夫人?做梦!” 说到这儿,华昌候夫人更是气愤难忍,声音也变得愈发尖锐了起来。 “你们既是她娘家的姐妹,今儿也是来替她出头的……你们自己去好好问问,她手里握着多少条人命!可怜我的二郎,这几年来夏氏自己连个蛋都没有生出来……还不让姨娘和丫头们生……好几个怀着身孕的妾室和丫头,全被她配的配人卖的卖……昨天夜里粗粗一算,夭折在她手里的胡氏子嗣竟不下十个!这心思歹毒的妇人!” 华昌候夫人气得一手叉在了腰上,另一只手指着夏婠娘,怒骂道,“难道这就是你们九世书香夏家的家训?你们夏氏女害死了我们胡家这许多血脉……你们!你们……我们家和你们家,这结的这到底是亲还是仇?” 华昌候夫人一口一个夏氏的,竟连在场的夏氏姐妹也骂了进去,夏婠娘哑口无言。 嫤娘听不下去了。 “胡夫人息怒,我们都晓得,世子贤伉俪去了世,您心里不好受,就是迁怒于人……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也不能说些什么。我二姐姐昔日在闺阁之中时,也是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娘子……” 把夏碧娘说得这样好,连嫤娘自己都有些脸红,可为了夏家的声誉,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道,“怎么嫁到了胡家以后,我们听夫人说起……仿佛那人并不是我家二姐姐一般?” 华昌候夫人顿时大怒,说道,“依你的话,她还是来了我们家以后才学坏的不成?” 嫤娘摇头道,“原不是这样,只夫人说得……也太过于骇人了。倘若我二姐姐手上真有人命……夫人就该早些报官才是,可现如今,我二姐姐到底人在何处呢?还是说,夫人您对我姐姐动了私刑?我姐姐受了伤见不得人,所以您才百般阻挠,不让我们见二姐姐?” 闻言,华昌候夫人不住地打量着眼前美貌娇艳的这位夏氏嫤娘。 好个妩媚多情的美人儿!不但模样儿生得风情万种,连那张嘴儿也这样利害……自己刚说夏碧氏手上沾着血,她就说自己对夏碧娘动了私刑?可真是个会转舵的! 华昌候夫人盯着嫤娘,说道,“让你们见见夏氏,原也没什么……只是,她毕竟是我们胡家的人,该怎么样,当然由我们胡家说了算!昨儿夜里啊,二郎房里足有十几个妾室,都指证夏氏杀害了二郎的骨血……” 嫤娘打断了华昌候夫人的话,“夫人请恕嫤娘无礼,但事关我夏家清誉,嫤娘敢问夫人……您口口声声地说我二姐姐心思歹毒,证据可在?谁亲眼看到我姐姐杀了人,是用刀用斧还是说用的是毒物?请问物证又何在?夫人可曾报官了?” 华昌候夫人一愣,吱吱唔唔地说道,“……那,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嫤娘追问道,“那也就是说,一切都是夫人……和那些个姨娘臆想出来的?其实并没有真正的证据?” 华昌候夫人怒道,“难道她房里妾侍通房加起来足有二十几个……个个都诬陷了她不成?怎么就不冤枉别个?” “照夫人的说法,嫤娘倒想问问,为什么我二姐姐过门四年了,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昔日我姐姐在闺阁中时,云华道长是替我们姐妹扶过平安脉的……二姐姐她身体康健,一点问题都没有的……难道说,我二姐姐至今没有身孕,也是因为她房里那二十几个姬妾的缘故?” 华昌候夫人又是一愣。 “你!你,你……” 嫤娘又道,“……照夫人的说法,我二姐姐房里,竟有十几个妾侍?本朝律法有令,妾为良人,奴为贱籍……这第一,既然我姐姐谋害了妾侍腹中的胎儿,为何妾侍当时不说?我二姐姐并非管家太太,上头有夫人您管着,再不济也有她们的郎君在,这些妾侍们还都是良籍,我姐姐一个后院妇人,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能耐,凭一己之力暗害了数十人,这些人还都不敢声张?您是我姐姐的正经婆婆,难道您管教不了儿媳妇?甚至连开封府管不着我姐姐?” 华昌候夫人顿时目瞪口呆。 婠娘与茜娘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流露出欢欣鼓舞的眼神。 “这第二嘛,本朝虽然不禁官员纳妾,可官家曾训斥过大相公王溥——就为了大相公的次子不过才二十出头,就娶了正妻还纳了两房妾,官家的原话,就说‘宜年过四十无子而纳妾’……胡家郎君也在御前行走,难道不曾听过?当然了,这也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多管闲事了……” “这,这……”华昌候夫人的额头冒出了涔涔冷汗。 顿了一顿,嫤娘又道,“这第三嘛……如今姬妾妓者,多论典租……我二姐姐所嫁,不过只是庶郎君而已,房里就已经豢养了二十几个姬妾。恐怕……已经去了的先世子房里,姬妾只会更多吧?还有……”说到这儿,嫤娘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是一鼓作气地将下半句说了出来,“……还有候夫人房里,姬妾可能就更多了吧?” 华昌候夫人有些生气。 任是谁,也不喜欢把自己家里的隐私说出来让外人知道。 更何况男人们纳妾,说得好听点是附庸风雅,说得不好听就好色了。 可是…… 只听到夏嫤娘突然话风一转。 “候爷,先世子,庶郎君……胡家郎君们豢养的姬妾,恐怕加总下来,也有近百人吧?这一百个主子……怎么也得有三五百个奴仆来服侍,再加上零花钱,脂粉钱,还有平日的绫罗绸缎首饰钗环……夫人,贵府真是……财大气粗啊!” 嫤娘微笑着说道。 华昌候夫人起先还有些不明白。 但一细想,她顿时惊得冷汗淋漓! 以前,华昌候府全靠倚仗宫里的胡昭仪,宝妆楼就是他家开的。有了这层关系,内务府为宫中嫔妃宫女儿们采买脂粉首饰和成衣什么的,大内敕造之物再加上回扣……这些年来胡家赚得是盆满钵满的,也从不把这点儿花销放在眼里。 可如今…… 胡昭仪失宠被贬为宫人,内务府的那帮子人本就是见风驶舵的好手,恐怕宝妆楼很难经营下去了……这倒还是其次的。 最最重要的是,万一外人都与这夏五娘子同一想法,会不会怀疑胡家的钱财都从哪儿来的?这又会不会再为胡家带来噩运?现在胡家已经没有靠山了,可万万经不起折腾了! 夏嫤娘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华昌候夫人的神态。 见她满面惨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嫤娘知道,她已经被自己给唬住了。 只是,嫤娘也自知,自己说的这些话,很多都经不起推敲,也就唬唬后院妇人有用。最好是趁机哄得华昌候夫人让夏碧娘出来见见,否则只要华昌候或胡二郎一回来……她可是没把柄能镇得住的,说不定就更加见不到夏碧娘了。 “夫人,咱们夏家与胡家是姻亲,总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您说,是也不是?”嫤娘上前拉住了华昌候夫人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咱们都是后院妇人……前头的事儿,我们也管不着。咱们姐妹也只要知道我二姐姐好好的,这就够了……夫人您说,是也不是?” 说着,嫤娘还回过头看了婠娘与茜娘一眼。 婠娘连忙说道,“可不是!还求亲家夫人给个方便……我家老家人有几句要紧的话,托我说给她听,夫人快快让我们姐妹见了面,我还急着回去照料家里的那两个混世魔王呢!” 茜娘也道,“……正是,求夫人行个方便罢,我等早些见了二姐姐,也好家去……不然,我家郎君可要找来了……” 华昌候夫人被她们几个缠得不行,也因为家中没有男人在,她确实也有些六神无主,最后又被嫤娘姐妹一催…… “去把二少夫人请过来罢!”华昌候夫人朝身边的一个婆子说道。 嫤娘却眼尖地发现,华昌候夫人还向那婆子使了个眼色。 ——这又是几个意思? 难道说,华昌候夫人使的是以退为进的法子?她先假意应允了自己姐妹,然后再拖时间,等华昌候或胡二郎回来? 还是说,其实华昌候夫人是想掩饰夏碧娘的真实境况? 嫤娘眼珠子一转,笑道,“何必劳烦这位妈妈走多一趟呢?夫人,不如我们随着这位妈妈一起去看看二姐姐,可好?” 华昌候夫人的脸色果然有些不自在,说道,“你们既然来了就是客,在这里等等也无妨……我叫了碧娘出来见你们就是了……” 说着,她便朝那婆子使了个眼色,让那婆子快走。 婆子拧着裙摆就跑了。 婠娘和茜娘见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其中必定有鬼! 她们不由得朝嫤娘看了过去…… 可嫤娘又有什么法子!!! 她知道,若是不能尽早及时地看到夏碧娘,这次胡府之行恐怕毫无建树!可她虽然急得要命,却又无计可施。 ——毕竟这是胡府,她们姐妹没有胡府主人的同意,也不能随意乱闯。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一边哭喊,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扑了过来…… “救命,救命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胡府秘辛(中) 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个看不出模样的人,大哭着朝夏氏姐妹几人扑了过来……后头还有几个身材粗壮的婆子媳妇拿着擀面杖在追在后头撵她。 只见那人一边掩面痛哭,一边瘸着腿儿,飞快地朝着夏氏众女的方向逃了过来。 婠娘茜娘和嫤娘几个顿时有些惊疑不定。 只见那人逃到了夏氏众女的跟前,“卟嗵”一声就跪了下去,用沙哑的声音哭泣道,“大娘子!四娘子,五娘子……求你们行行好,快救救我们二娘子啊,我们二娘子她,她……她就快要死了……” 众人定睛一看,来人是个哭花了脸的小娘子! 再定睛一看,这小娘子,仿佛是自幼陪在夏碧娘身边的使女春莺? 嫤娘一怔。 春莺应该已经开了脸,成了胡二郎的通房。那日夏碧娘回夏府炫耀的时候,嫤娘都还曾见过春莺,那时的春莺穿着绫罗绸缎,头上还簪着金钗……通身的气度,并不比小户人家的正头娘子差。 可是,眼前的春莺不但披头散发的,身上的衣裳也皱得不像话,还沾满了泥土灰尘,面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众女一怔之下,皆是怒容满面。 “春莺?真是你……这,这到底怎么一回事?”茜娘失声惊呼。 婠娘也急道,“春莺你说什么?碧娘她,她到底怎么了?如今又在何处?” 春莺抽抽噎噎地看了看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的华昌候夫人,害怕得低下了头。 夏氏众女虽然平时也不齿于夏碧娘的为人,但毕竟是同根生,今天又是特意为了夏碧娘的事儿而来的胡府……可从春莺的说法和境况来看,仿佛夏碧娘的处境很是危急? “敢问夫人,我妹妹到底怎么了?”婠娘怒问华昌候夫人。 茜娘也上前扶住了满面是伤的春莺,让她坐到了椅子上,先是掏出了自己的帕子给她,让她擦擦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又端过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让春莺润润喉咙。 华昌候夫人本就有些心虚,这会儿又见了春莺浑身满脸的伤,也有些惊惧,连忙问道,“……春莺,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昨儿收押你们去柴房的时候,你,你……你可不是这番模样儿啊!怎么,怎么……春莺!这是不是你自个儿演的苦肉计?” 春莺恨恨地盯着华昌候夫人,“啐”了一声,突然脸色一变,拉住了茜娘的袖子,“四娘子,求求您……我们二娘子被她们灌了药,浑身流血不止,看样子是不太好了……求你们快救救她,快救救她啊……” 夏氏众女听了这话,更是大惊! 夏碧娘被灌了药? 灌了什么药?毒药?为什么? 华昌候夫人也又惊又怒地说道,“……喂!春莺,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啊!”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夫人你摸摸良心就知道了……” 春莺大哭了起来,“……要是我们二娘子真的死了,你就不怕她来找你索命?” 华昌候被吓了一跳,“啐”了一声,有些害怕,却又不敢置信。 嫤娘急道,“夫人,既然如此,我姐姐到底何在?你让我们去看看她不就得了?我姐姐若是有什么万一,我们夏家也是不依的……” 华昌候夫人不曾料想到这事情的局面会超出她的控制,急忙吩咐身边的婆子,“快,快传话,叫二郎回来去看看夏氏!还有,我让万四家的看守夏氏,万四家的呢?还不快快叫了来,我有话要问她!” 那婆子飞一般的去了。 这时,先前被华昌候夫人遣去提夏氏的婆子狂奔着回来了。 “夫人!夫人……夏氏突然发了疯,杜姨娘和文姨娘几个正拿着棍子打她呢,好容易才制住了夏氏,可后来一清点,发现春莺不见了……啊?啊!!!” 那婆子嚷了几句,突然猛地看到满面青紫的春莺正忿忿不平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惊呼了一声,然后看看涨成了猪肝脸的华昌候夫人,再看看面色铁青的夏氏姐妹,不由得讪讪地住了嘴。 嫤娘率先站了起来,怒道,“华昌候夫人,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要等到出了人命才做罢?既是这样,二姐姐我们也不见了,咱们开封府见罢!” “我们姐妹这就去开封府击鼓鸣冤!我就不明白了,就算你们再怎么不待见我家二姐姐,她总是位七品良人不是?就是开封府请了她去回话,也要客客气气地斟茶递水给了她……可你们,你们却罔顾朝庭恩宠,竟要谋害诰命夫人的性命?” 说着,嫤娘越说就越生气,冷冷地说道,“……罢罢罢,大姐姐三姐姐,咱们分头行事。大姐姐你回去禀报了老安人,请族老出来为我们做主。四姐姐,你带着春莺去开封府击鼓鸣冤……我这就进宫,向圣人讨个公道去……” “哎……等等,等等!” 华昌候夫人突然想起了嫤娘之父曾为官家亲父养老送终,是以嫤娘在官家和圣人的心里总有一席之地。再想想胡家……胡昭仪已经被废,胡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眼,无异于自食砒霜啊! 这么一想,华昌夫人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五娘子!夏恭人……且慢,且慢!” “再且慢,我二妹妹就死了!”婠娘也站了起来,怒道,“咱们夏家人如今就站在你面前,你还要任由那些贱妾奴婢糟蹋我妹妹的性命……真是,真是……走走走,咱们先上开封府!就是闹到御前……咱们也非要讨个公道出来!” 茜娘的左手扣住了春莺的手腕,也带着春莺跟在婠娘身后,怒气冲冲地准备往外走…… 半晌,华昌候夫人才反应过来,她双手一张,将夏氏姐妹拦住了。 “……别,别!你们别走!来人啊,赶紧先去看看二少夫人……那个,他大姨姐,你们等一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我这就让人去先安顿好了碧娘,然后带你们过去看她,如何?说到底咱们也是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啊……”华昌候夫人着急地说道。 见旁边的婆子还愣着不动,华昌候夫人怒道,“还愣着干什么?” 那婆子一撒腿就跑了。 可那婆子只奔了几步就往回跑,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大声嚷道,“夫人!夫人夫人夫人……” 华昌候夫人已经烦透了,见状便骂道,“要怎么做还要我教你不成?你去告诉万四家的,先把碧娘挪回她原先的小院……不!还是先派人去请郎中……哎哟!候爷?候爷您回来了……我的天哪!您总算是回来了……” 说着,华昌候夫人就踉踉跄跄地迎了出去。 夏氏众女的视线也不由得随华昌候夫人身影移投去。 她们看到了一个黝黑微胖,穿着素色袍子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头看向华昌候夫人,又不住地打量着夏氏姐妹几个。 那人正是华昌候。 这华昌候虽然本无建树,但也沉浸名流圈多年,只看了看春莺的模样儿,又看看夏氏众女的模样儿…… 虽说华昌候夫人扑进他怀里之后,就抽抽噎噎地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儿,但他还是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好了好了!你也是个不稳重的,亲家侄女儿们来吊喧儿媳,你哭成这样做什么?那是繁繁没有福气……你也不必太伤心了……”华昌候关切地说道,还拍了拍候夫人的后背。 跟着,华昌候眯着眼睛打量了春莺一番,皱眉说道,“春莺,跪下!” 夏氏众女一怔。 春莺畏畏缩缩地躲在了茜娘的身后。 华昌候怒道,“你这刁奴,我叫你跪下你没听到?我且问你,你家二少夫人的起居饮食皆由你服侍,你到底是怎么侍候的?就是昨天夜里,你家二少夫人被挪了地儿,你也随侍在旁的,怎么今天……你倒是一个人跑了出来?又置你家二少夫人于何地?” “你且说,是不是你……害了你家二少夫人,这才慌慌张张地私逃了出来,还将脏水泼在别人身上?” 华昌候冷冷地盯着春莺,说道。 春莺害怕地呜呜哭了起来。 “大娘子,四娘子容禀,五娘子容禀……不,不是这样的!是他们,他们……呜呜呜,我求求各位主子了,奴婢的过错,求主子们暂且放到一边罢,快救救我们二娘子啊……要是晚了,她,她会死的……”春莺掩盖痛哭了起来。 茜娘急道,“夫人,你们府上请的郎中为何还不来……不行,你还是赶紧带我们去看看二姐姐吧!” 华昌候夫人看了看春莺,又看了看华昌候。 华昌候朝着妻子微微颌首。 华昌候夫人一咬牙,说道,“好!我带你们过去看看……”##### 第一百四十七章胡府秘辛(下) 华昌候夫人引着夏氏众女,七转八弯地去了胡府角落里的一间简陋柴房。几个年老的婆子和一大群浓妆艳抹的妾侍们正挤在柴房门口,叽叽喳喳的。 看到华昌候夫人领着几位美貌的少妇过来了,那些婆子和妾侍们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一个婆子凑了上来,“启禀夫人,郎中已经在里头了……” 华昌候夫人“嗯”了一声,抬脚走进了柴房。 嫤娘还是头一回踏足这样的破旧残败的地方,有种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窘迫感觉。 屋子里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这屋子就是间十分宽大的杂物房,乱七八糟地堆了满屋子里的东西,只有靠近墙角的地方用块残旧的木门板搁在几个旧杌子上,用来充当床。 夏碧娘双目紧闭,面若金纸地合衣躺在门板上,气若游丝。 一位老郎中正坐在“床”前的木凳上,一边替夏碧娘扶着脉,一边不住地摸着胡子直叹气。 站在人群中的嫤娘突然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由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春莺顾不得许多,直问道,“老先生……我家少夫人怎么样了?” 老郎中摇头道,“……救不得了,救不得了。就是大罗金仙亲至,那也是救不得了!”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人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婠娘怒道,“胡夫人,既然已闹出了人命,那咱们开封府见罢!” 华昌候夫人急道,“万四家的!万四家的……我让你好好看管二少夫人,可没叫你虐打她啊,你,你想累死了这一府人是也不是?” 一个胖婆子惊惶失措地跪在了华昌候夫人面前,说道,“……回夫人的话,奴婢怎敢欺侮二少夫人?奴婢不曾啊……” 茜娘也忍不住生气道,“你们若没有虐待我家二姐姐,她如何躺在这里人事不省?春莺又为何满身满面都是伤?” 万四家的看了春莺一眼,低下了头。 “回夫人的话,回夏家诸位娘子的话……我等奉命看守二少夫人,并不敢欺侮二少夫人。春莺身上的伤……是因为春莺想逃了出去,才,才被她们几个给收拾了一顿的。可春莺是奴才,二少夫人是主子,我等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也不敢向二少夫人下手啊……” “你睁眼说瞎话呢!不是你们害了我家二姐姐,她如今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又是为何?”茜娘怒道。 万四家的偷偷看了华昌候夫人一眼,感觉自己跳尽黄河也洗不清了,只得跪着往旁边挪了几步,朝着老郎中说道,“郎中爷爷,求你证明我的清白啊……我,我真的没有打二少夫人啊……”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老郎中的身上。 老郎中道,“……这位少夫人气血两亏,腹中怀着胎儿,恐是积了郁气,又几日不食不滞……唉,她腹中的胎儿已经死了一日有余……我劝你们,赶紧把人抬到城西的田氏医馆里去,他家的保妇平丸药最是灵验……快去快去,否则这位少夫人也会性命不保!” 众人齐齐一愣。 夏碧娘竟是怀孕了? 不! 流产了? 这,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是一脸的骇然。 想着夏碧娘过门四年无所出,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却又流产了……华昌候夫人额头上的汗珠就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熙熙攘攘挤了一屋子的人,此刻却安安静静的。 半晌,夏家的大娘子婠娘才怒喝道,“夫人还在等什么……难道现在救治我妹妹,不是头等大事么?” 华昌候夫人被她骂得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 “快快快……快备马车!赶紧把你们二少夫人送到城西去……” “等一等!” 嫤娘打断了华昌候夫人的话。 “小红,你赶紧去外头通知常顺,让他骑了快马去咱家医馆里,把治妇人病的先生和产婆都带来……连着各式药丸也各带些来,快,要快!” 小红爽快地应了一声“是”,拎着裙子撒开脚丫子就狂奔了出去。 嫤娘回过头向婠娘和茜娘交代,“……我看二姐姐也不宜挪动,叫了他们上门来看,总是好些……” 婠娘和茜娘都点了点头。 嫤娘便问华昌候夫人道,“夫人,我倒要好好问问……我妹妹到底犯了什么罪过,你们府上居然将一个孕妇看押了起来?还害得她遭了这样的罪!她,她过门四年多了,这还是头一回怀上了,却又……” 华昌候夫人哭丧着脸说道,“……我们不知道啊,她,她昨儿也没说啊……啊?对了,春莺!我们不晓得你家少夫人有孕,你应该是知道的,为何,为何你不说?”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华昌候夫人转向了春莺,亦是满面怒容。 茜娘也忍不住说道,“春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莺却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婠娘怒道,“春莺!别忘了你的老子娘还在那边府里……” “大娘子!呜呜呜……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啊!”春莺泣道,“……奴婢也不是郎中,不通医理,哪里知道,哪里知道……” “那你家少夫人上一回是在什么时候换洗的?”华昌候夫人急得要命,跺着脚问道。 春莺吱吱唔唔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答,“少夫人的小日子一向不准,有时是三五十天来一次,有时,有时半年都不来……” 这…… “众位夫人,娘子们,你们若不是相信,只管问那位老郎中。平日里,也是他替我们少夫人扶平安脉的,不信你们问他……我们少夫人确是月事不调啊,原本老郎中也开了方子教我们少夫人用药,只是,只是少夫人她,她总有些心事,有时煎好了药送到少夫人跟前,也被她一巴掌给挥开了……”春莺嘤嘤地哭诉了起来。 嫤娘听了,心中不禁有些责怪碧娘。 真是不作不死!既然夏碧娘知道自己有这方面的毛病,为何不好好医治?若是身子骨结实,月事不会不稳,恐怕早就已经怀上了子嗣……再只要她好好做人,至少也要在面上过得去,也不至于就落到了现在这般地步。 婠娘与茜娘分别与嫤娘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家都露出了心知肚明的表情——恐怕人人都是这么想的! 若说之前,夏碧娘与胡二郎争吵,被赶到了柴房里,然后胡二郎还扬言要休妻……其实说到底,这还只是夫妻之争。可不管两口子怎么争吵,既然连休离的话都说出了口,恐怕以后也好不到哪儿去了,还没准儿真会和离或休妻。 万一真的走到了这一步,胡家肯定会拿夏碧娘不曾生育过来说事儿。可现在,夏碧娘小产了…… 夏氏众女不由得朝华昌候夫人看去。 华昌候夫人一脸的懊悔。 如今已经是冬历十一月的天气,穿着夹棉的褙子都觉得有些微凉,可华昌候夫人却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夏氏众女不由得再次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打起了小鼓。 华昌候夫人与夏碧娘之间,实在连一丁点的面子情都没有。 此番夏碧娘小产,华昌候夫人肯定不会因为担心夏碧娘的身子而烦扰,也不可能心疼夏碧娘肚子里的那块肉——只因华昌候夫人乃继室,胡二郎又不是她的亲生子;再者,夏碧娘虽然此前没有生育过,可胡二郎膝下却是有几个妾生子的。 那华昌候夫人此番面露难色,难道说……还真是胡二郎想停妻再娶? 这时,围在柴房外头的那些浓妆艳抹的姬妾们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少夫人与郎君起了争执,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这几个月,也不见郎君歇在少夫人的房里,少夫人怎么就……怀孕了呢?”有人用不大不小声音疑惑地说道。 “香儿!”有人低喝了一声。 柴房内外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嫤娘扭头看去,却看到了一个面容熟悉的女郎,正在喝斥着使女。 ——何四娘? 那日田骁带她出去坐了画舫游玩,正巧也遇到胡二郎带着何四娘出游…… 再看看何四娘的妇人装扮,以及,她也出现在胡家的后院?所以说,她也是胡二郎的妾侍?再仔细想想那日胡二郎对何四娘的态度……难道说,这个何四娘,就是传说中,胡二郎极宠爱的那个表妹? 嫤娘打量了何四娘一番。 何四娘小腹高隆,腰身肥壮,已不复初见时的纤细苗条。 她怀孕了? 嫤娘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何四娘怀没怀孕,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方才何四娘的使女在言论中,竟说夏碧娘与胡二郎已经数月不曾同房过?那,那夏碧娘的小产……##### 第一百四十八章西山云烟(上) 就在女人们挤在胡府后院柴房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的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了喧哗声音。 胡府的管家娘子带了人匆匆朝这旁边赶来,一路赶人清场的,然后又气喘吁吁跑到了华昌候夫人的身边,禀报道:“启禀夫人……候爷与咱家二郎,并都虞候府的四郎君,瀼州刺史田府的二郎君,及城北蒋家大郎君一道前来,并命我等无关之人纷纷退散……” 见自家男人来了,华昌候夫人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你们都退下吧!”华昌候夫人底气十足地朝着那堆莺莺燕燕们说道。 众姬妾使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虽然都想留下来看热闹,见几个眼尖的看到还有外男在,便带头退下了。 于是一时之间,那几十个姬妾侍女走了个干净! 只有腰身粗壮,小腹微微隆起的何四娘带着那个叫香儿的使女,像没听到似的,低头站在一旁。 不多时,华昌候与胡二郎,王四郎,蒋大郎,并田骁等人大步流星地踏进了后院。 女人们顿时分成了两个阵营,嫤娘和茜娘走到了婠娘的身后,再由婠娘带着她们走到了王四郎,蒋大郎与田骁的身边,朝着郎君们盈盈一拜…… 而华昌候夫人却已经急急地朝着华昌候扑了过去,她抓着男人的袖子,用带着泣音的嗓子颤巍巍地说道,“候爷,夏氏她,她……她小产了!” 众男子面色一凛.。 “什么?” 胡二郎突然失声惊呼。 男人们大约也没想到这一筹,一时之间也都愣住了。 “碧娘小产了?”胡二郎喃喃地说道,“……这,这不对!她,她怀孕了?什么时候怀的孩子?”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这又是哪一出? 胡二郎突然恼羞成怒! 他二话不说先飞起一脚,狠狠地踹中了春莺的心口,可怜春莺惨叫了一声,整个人都飞了起来,然后像摊烂泥似的趴在地上,嘴角顿时泌出了丝丝鲜血。 “贱人!我问你……你家少夫人,是何时有的孕?”胡二郎走了过去,蹲在春莺的身边,拎起了春莺的头发,冷冷地问道。 春莺趴在地上,头部被迫仰起来,她一开口,话没说出来,鲜血倒是吐了几好口。 她面色惨白,又想说话,却又被喉头涌出的鲜血给呛得直咳嗽,鼻涕眼泪也一直流……她抽蓄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说道,“奴婢,奴婢……实在不知道,少夫人,少夫人她,她一向月事不准……” 众人见了胡二郎逼问春莺的这副场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夏碧娘小产一事肯定有什么蹊跷。而胡二郎这副不喜反怒的模样,一上来就踹了夏碧娘贴身使女的心窝子,分明就是……怀疑夏碧娘腹中的胎儿! 换句话说,胡二郎怀疑夏碧娘偷人? 还是说,这只是胡二郎为了休妻而使出来的,抹黑夏碧娘名声的毒计? 可今天众人之所以都聚在胡府,且不论胡二郎能不能袭了这世子之位,但既然已经闹到了这地步,恐怕胡二郎休妻……已经在所难免。 那么,休妻的条件呢?理由呢? 胡家并不是夏家唯一的姻亲,如果夏碧娘被休离,夏府声誉受损,姻亲王家,蒋家和田家面上也无光,所以现场虽然寂静无声,可众人却已经在心中噼哩叭啦地打起了各自的算盘。 春莺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说道,“……少夫人月事不准,郎君您也是知道的……我家少夫人,我家少夫人……上一回来月事,还是,还是四月前的事……” 胡二郎冷冷地盯着春莺,心中迅速盘算了一番,脸色稍有缓和。 “少夫人四个月不曾来月事了?可方才老郎中也没说清,少夫人到底是怀孕一个月小产了,还是怀孕两个月小产了……春莺姐姐,你说是吧?” 众人的目光朝那伶牙俐嘴的小丫头看去。 “香儿你闭嘴!”何四娘骂了一声。 那小丫头被吓了一跳,怯生生的,直往何四娘的身后躲。 “候爷见谅,夫人见谅……郎君容禀,只因妾身也怀孕三个月了,香儿跟着妾身,这妇人妊娠之事听多了便有此一问,实不是诚心怀疑……啊!”说到这儿,何四娘惊觉自己说漏了口,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再不敢多讲了。 众人心下已经有了成算。 夏碧娘有没有偷人,其实只有胡二郎心里最清楚。 可见了胡二郎由红转白,又由白变得铁青的面色,恐怕夏碧娘还真的,真的偷了人? 王四郎,蒋大郎和田骁等,均娶了夏氏女为妻。 在他们眼中,自己的妻子稳重端庄,品貌俱佳。既温柔小意又不乏闺房情趣,料理起家务来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她们在婆媳妯娌姑嫂之间左右逢源,亲戚邻里间,就没有不称赞她们的。 而夏碧娘闹出来的这件事…… 还真是其他的夏氏女做不出来的事。 但外人却不会这么想。 如果坐实了夏碧娘偷人的事,受影响的会是夏家三代之内的所有姻亲! 可话又说回来了,夏碧娘到底和谁偷情? 在场的众人也都不是傻子。 昔日王四郎未受伤之前也是金吾卫首领,更是田大郎的好友;蒋大郎就更不用说了,当年还在田重进手下当过几年差学了几年身手和行军布将的本事这才考上的武装元,他与田二郎有师兄弟之谊,更有同袍之泽…… 当年胡华俊觊觎夏五娘之事,外头的人不晓得,但这几个要紧的人却是心知肚明的。 何况他们都是人中龙凤,俱有窥一斑而知全豹的本事。 只要一细想,就什么都明白了! 夏碧娘的容貌虽然略逊夏五娘一筹,却也算中上之姿了。胡华俊苦求夏五娘不得,退而求其次逼奸了容貌与夏五娘有几分相似的夏碧娘,这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之前,柳繁繁逼死了房里的好几个姬妾。据说那些个姬妾,都和夏碧娘长得有几分相似……现在想来,恐怕胡华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通奸夏碧娘也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除了女人们想不明白之外,男人们都已经猜到了。 田骁面色铁青,王四郎与蒋大郎对视了一眼,脸色也不怎么好。 田骁知道,现在胡华俊已经死了,是不是他逼奸的夏碧娘……这还很难说。但依本朝律法而言,通奸的女方一般都会受到严厉的处罚,休离是必须的,重则可以问死罪,轻则也要被没入乐籍。 这事儿只要一传出去,夏家就完了!任是谁都会怀疑夏氏门风,连着已经出嫁了的夏氏女,以及夏氏兄弟以后要娶回来的妻室……这些人家统统都会受牵连。 所以,得先看胡二郎是什么态度。 如果胡二郎指责夏碧娘偷汉子,那不管真相到底是夏碧娘勾引了胡华俊,还是胡华俊逼奸了夏碧娘,反正出于对自家和夏府的维护,势必是要一口咬定,就是胡华俊逼奸了夏碧娘的…… 王四郎与蒋大郎的心意也与田骁一样。 于是,众人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了胡二郎。 胡二郎长久地保持着揪着春莺头发的动作,而且一动也不动的,可春莺却已经晕了过去。 他发了半天呆,突然弃了春莺,站起身朝柴房走去。 何四娘慌忙走了过去,张开双臂挡在柴房门口,期期艾艾地说道,“表哥……少夫人她落了胎,这柴房之中有血光之灾,您可不能进去,免得冲撞了……误了您今后的运势可就不好了……” 胡二郎侧过头,冷冷地看着何四娘。 何四娘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那一丁点儿小算计已经被表哥看穿了。 胡二郎缓缓地说道,“……你既知自己有了身孕,还敢在外头折腾,就不怕腹里的孩子有事?” 何四娘面色一白,低下头讪讪地应了一声“是”,捧着肚子站到了一边。 她虽让开了路,可胡二郎却并没有进柴房,而是扭着头看向她,皱眉说道,“……还不走?” 何四娘热泪盈眶,委委屈屈地又应了一声“是”,这才带着小使女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胡二郎却呆立在柴房门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脚走了进去。 柴房门扉大开,所以众人都能看到,面如金纸的夏碧娘仍如死尸一般躺在床板上一动也不动的。而胡二郎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夏碧娘身边的小杌子上,定定地看着她…… 田骁不禁与王四郎,蒋大郎等人交换了眼神;嫤娘也和茜娘婠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华昌候夫人也朝着华昌候使了个眼色,而华昌候则缓缓地摇了摇头…… 远处突然传来了喧哗声。 原来是小红和常顺领着田家医馆里的郎中,医女和小药僮来了。 几人见了田骁夫妇,先是在十步开外停下了脚步,先正了正衣裳帽冠,然后才过来恭恭敬敬地朝着田骁夫妇行了礼问了安,得了田骁之命以后,这才朝柴房走去。 胡二郎已经站了起来,把位置留给了郎中和医女。 那郎中先是伸出手替夏碧娘号脉…… 华昌候夫人忍不住问道,“先生,我家少夫人滑了胎,可她到底……怀孕几个月了?” 那郎中不知底细,摸了摸胡子,说道,“看着像……” 郎中的话突然戛然而止。 原来是田骁用眼神阻止了郎中。 田骁转过头问胡二郎,“……夏碧娘怀孕多久了?” 胡二郎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他岂会不知田骁问这话的用意? 没错,夏碧娘腹中的孩子,十有八九不是自己的……且不论她到底和谁通奸,但就凭着不守妇道这一条,他休妻……也是铁板钉钉的事。 而他想要休妻再娶的初衷,是想换一房得力的妻房。毕竟如今胡家失去了胡昭仪,就等于已经垮了一半……倘若他能续娶一房好妻室,将来再好好在御前长长脸,今后胡府还是有希望的。 可是…… 是和夏碧娘撕破脸休妻,得罪夏王蒋田这四门姻亲划算?还是换娶一房新妻室划算? 他房中有姬妾数十人,又已经生养了好几个庶子……胡府更是将倾之厦,凭他现有的条件,新妻室能抵得过夏王蒋田这四门姻亲? 再说了,夏家式微,可以忽视……可夏大夫人的亲姐姐却是王审琦的妻室! 前儿王审琦重病,官家还微服私访去了王家探视,自己能得罪王家?就算王审琦死了,他的长子王大郎还娶了昭庆公主为妻呢!昭庆公主可是官家的嫡长女,颇受官家的宠爱。夏家长女又嫁给了王四郎! 蒋大郎就更不用说了,只有他不愿意入仕的……但凡只要他肯露出一点儿愿意入仕的苗头,凭着官家对他的青睐,恐怕是可以直接入翰林参内阁的。 至于田重进,平时看他不显山不露水的,可赵普一被罢,官家头一个就吩咐田重进赶回瀼州去。这还用问吗?恐怕在官家心中,田重进就是个可以倚仗之人,只要有他在,就能牢牢地守住南疆……如今大宋始建国,西有南唐吴越尚未平定,北有辽人虎视眈眈。官家就是再忌惮武将,也少不得要重用他们。 所以说,田家也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可夏碧娘她,她…… 胡二郎咬了咬牙,双拳攥成了拳头,又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堪堪将心中的憋屈羞辱感给微微地压制住了。 “碧娘她……怀有身孕已三月有余,”胡二郎一字一句地说道,“敢问郎中,拙荆可还好?以及……我,我那未出世的孩儿,可还有救?”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在胡二郎的脸上。 华昌候第一个松了口气,然后转头看了看自己妻子——见她一副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模样儿,不禁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华昌候夫人被吓了一跳,连忙低下了头,心中却有些迷茫。 可夏氏众女却只听到田骁淡淡地问了胡二郎一句,那胡二郎突然就……就将夏碧娘腹中的胎儿认下了? ——明明之前,胡二郎的言行举止已经间接证明了,夏碧娘腹中的胎儿并不是他的! 而听了胡二郎的话,那郎中也面露诧异之色。 只他看看胡二郎,又看看田骁,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少夫人的脉象确实不太好,胎儿恐怕已经保不住了,但少夫人应该无虞。在下先开药方子……医女过来,好替少夫人清理身子……僮儿,快拿了咱们带来的玉洁散,保宁丹和益母丸出来……”郎中沉声说道。 “好了,既然姨姐身子不适……咱们几个大丈夫呆在这儿也不像话。走走走,咱们上外头说话去!”田骁笑道,带头先出去了。 嫤娘斜睨了他一眼。 田骁看着妻子,面上一派轻松,说道,“……你留在这里,好生看着你姐姐。” 王四郎与蒋大郎也分别给自己的妻子使了个眼色,然后也跟在田骁身后出去了。 而胡二郎铁青着脸,双手握拳,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躺在木板床上,像死尸一般的夏碧娘一会儿,最终还是隐忍着怒意,气冲冲地出去了。 只有华昌候带着满脸的喜色,和颜悦色地交代着候夫人,要好生照顾夏碧娘,也要好好招呼夏氏众女云云……然后才屁颠屁颠地跟在胡二郎的后头,也急急地走了。 夏氏众女看着男人们的身影渐行渐远,虽然没弄明白,田骁到底是怎么只靠区区一句话,就逼着胡二郎自动吃了瘪的;但眼下这架式,看上去像是……既然胡二都吃了瘪了,那田王蒋三家就得许了好处给胡家似的。 尤其是华昌候那副高兴的样子,简直比三岁儿郎过年收红包还要快活…… 夏氏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心头直发凉。 嫁进了这样的人家——家主贪图势利,主母毫无主见,夫君又是个冷血无情的……若是一开始,夏碧娘好好地笼络住胡二郎倒也罢了,凭着前几年胡二郎对她的热乎劲儿,只要她好好经营,那些妾侍算什么!她堂堂一个正妻,难道还拿捏不了妾侍? 如今已经闹到了这地步,这样的人家,就算娘家人再怎么为夏碧娘争取,又能替她谋到多少好处?倘若夏碧娘腹中的孩儿真不是胡二郎的,哪个男人能容忍得了绿云罩顶?这夏碧娘还真是不作不死#### 第一百四十九章西山云烟(中) 男人们走了。 逼仄的柴房里就只剩下了躺在床板上的夏碧娘,华昌候夫人,夏氏三姐妹,以及田家医馆里的医女。 华昌候夫人呆得不自在,说了声“我去看看郎中开的方子”就走了,剩下夏氏三姐妹面面相觑。 嫤娘往外头看了一眼,看到小红正带着人在救治已经昏死过去的春莺…… 茜娘便伸手召来了自己的使女春云,婠娘也叫了自己的使女春柳,二婢才和那医女一起料理起夏碧娘来。 一盆一盆的温水端了进来,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又被端了出去…… 那医女和春云春柳忙了一大通,总算是把夏碧娘的身子给清洗干净了,又上了些药,给她换了衣裳。 这样折腾了一番,夏碧娘也苏醒了过来。 她木木的,目光有些茫然。 医女喂她吃了一碗刚煎好的药汤,她既不觉得药汤烫,也不觉得苦,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 婠娘不客气地骂了起来,“你就作死吧!这回倒是捡了条命回来……下回再看看你还想作哪样死!不累死父母姐妹你就不知道好歹!” 婠娘的脾气向来和顺,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虽是嫡出的大娘子,却从不仗势欺负,每每受了碧娘姐妹的欺负,也都是能忍则忍了。 可这一回,她是真怒了! 原想着夏碧娘已经嫁了人,所作所为就被归咎到了夫家……可她偷人啊!这么丢脸的事,她怎么做得出来? 茜娘和嫤娘两个也被气得不轻。 要是夏碧娘偷人的丑闻传了出去,外人只会说夏家娘子惯会偷汉子的…… 故此,所有人都怒视着夏碧娘。 夏碧娘木然地看向婠娘,然后目光缓缓扫过了茜娘,最终落在了嫤娘的身上。 她桀桀怪笑了起来。 “我能有今天……还不是,还是拜你们所赐?”夏碧娘的声音沙哑又带着些破音,由于情绪激动,语调也变得十分高亢。 “当初要不是你们!我,我已是皇子侧妃了……那时二王爷明明上门向祖父求娶我,偏你们不让,说夏家娘子宁死不为妾!可皇子妃妾岂是寻常人家里的妃?若是二王爷日后得继大统,我,我就贵妃了!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夏碧娘恨恨地说道,“就是再不济……我也该是世子夫人!当初夫人去家中相看的时候,明明就属意我……” 说到这儿,夏碧娘瞪着一双死鱼眼,死死地盯着嫤娘,“谁知竟有人在背后捣鬼呢!让我一个堂堂准世子夫人,竟变成了庶子妇!你们!你们,你们……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是你们欠我的,是你们欠我的……” 婠娘,茜娘与嫤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人人都在想……难道夏碧娘失心疯了? “如今我好不容易才盼到,盼到那个该杀的得袭世子,他,他居然想休了我?”夏碧娘貌若颠狂地骂道,“呸!他也配?就凭他……一个小老婆养的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呸……不要脸!” 婠娘怒道,“你闭嘴!” “我委委屈屈嫁了他……他在新婚之夜竟要与何丽娘圆房!明明我才是他的正妻,凭什么……他把何丽娘宠到了心尖尖上?”夏碧娘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难道他不该宠着我让着我?我才是他的正妻……” “啪!” 婠娘扇了夏碧娘一巴掌。 “你爹是小老婆养,你娘是个戏子……你的出身,又比胡二郎高贵多少?”婠娘冷冷地说道,“你既知自己是嫁给胡二郎做正头娘子的,又为何处处要与妾侍一般计较?哪个正室见天的拿自己和妾去比?哦,妾得了一盒胭脂,你也要?妾得了一匹布,你也要?你蠢就蠢在,把自己放得太低……抑或是,你娘只教了你如何去讨好男人?却从没教过你如何为人妻?” 婠娘怒道。 夏碧娘一脸的茫然。 “夫,是撑起一片天的参天大树。妻,是缠绕在参天树干上的女萝藤……男人在外头拼了命似的带打拼,只为了能让妻儿家小过上好日子。而他们那些大树的根基稳是不稳,就得看我们这些女萝藤牢不牢靠……大树和女萝,从来都是相依相偎的,你明白了?” 婠娘继续说道。 夏碧娘像是懂了,却又像没懂。 “可是他,他有那么多的女人……一天睡一个,一个月都轮不到我一天,我,我……”夏碧娘嘤嘤地哭了起来,“……要照你说的,夫是树,妻是女萝……一棵树上要垂着那么多女萝藤呢,怎么也不是我独一个!” “蠢物!”茜娘也怒道,“你还把你自个儿和那些妾侍比呢?你是唯一的女萝,她们……不过是些草儿花儿罢了,都只是些玩意儿!你不愿意胡二郎和她们亲近,但凡只要你拿出一丁点儿温柔小意儿出来,就凭着前几年胡二郎对你的热乎劲儿,有什么是你说了他不依的?” 夏碧娘的哭声就更大了。 嫤娘暗自摇头。 小红跑过来传话,说郎君们已经在前头等着了,请三位娘子都过去,准备回了。 嫤娘几个还没说话呢,夏碧娘突然像杀猪似的哭喊了起来,“你们快送了我家去,我不要在这里呆了……这里的人,个个都想害死我!个个都想我死啊……” 婠娘怒道,“方才我们说了那么多,你还没懂?” 夏碧娘只是躺在床上不住地撒泼。 最后嫤娘看不过去了,说道,“……你和我们讲了也是白讲,我们几个不过是你堂姐妹罢了,毕竟当初已经分了家的,哪有什么资格把你搬来抬去的!你若是不想在这里过了,自与你爹娘说去,日后你与胡二郎和离也罢休弃也好,与我们无关。” 夏碧娘小小声泣道,“我晓得你们看不起我,都想我死……我死了,你们才不嫌丢人……” 嫤娘不耐烦了,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也晓得丢人就好……我不过为着你,丢了些面子,可回到家中半上门,我却能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你呢?你丢尽脸面……这也无妨,你可曾过上了好日子?” 夏碧娘愣住了。 婠娘和茜娘也抬腿跟着嫤娘出去了。 走了几步,茜娘便问道,“……也不知道他们如何安置她呢!” 婠娘道,“他们去了那么久,定是已经讲好了条件了……回头咱们问问就知道了,方才嫤娘说得对,咱们不过是平辈儿,夏碧娘她到底离是不离,还得由三婶子说了算……” 几人走到了二门处,田骁迎了上来,说道,“天色晚了,索性咱们去蒋大郎家的静湖寺用饭去……” 众女也都是开府另居的少夫了,当下便都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不多时就到了静湖寺。 姐妹连襟之间的关系其实是亲密的,索性就去了男女大防,统统围坐在一张大炕桌上。就着使女们的服侍分别洗了手净了面又喝上了热茶,众人这才舒了一口气。 婠娘直问道,“你们许了什么好处给他们呢?” 王四郎道,“……你这两个妹夫也忒厉害!他俩个……不是说,一个是武状元,一个武探花么,怎么做起生意来一点儿不带亏本的,亏的都是咱家的钱……” 婠娘瞪圆了眼睛,直问道,“……这话怎么说的?” 王四郎道,“咱们拿二万两银子出来,参宝妆楼的一半股。” 婠娘“呸”了一声,骂道,“呆会子咱们就在这里好好吃上一顿,哪样贵就点哪样,吃完还偏偏不给钱!” 众人不由得莞尔一笑。 “就这样?”茜娘不敢置信地说道。 蒋大郎笑道,“原也和我们无关……只是,既然咱们都破费请吃饭了,少不得要多说几句——除了宝妆楼参股的事儿,胡二郎还要世子之位。以及……他还要送了他的表妹入宫,就算当不得九嫔之首的昭仪,那也要位列九嫔之内……” “他表妹?他表妹不就是何四娘么……” 嫤娘好奇地问道,“我今儿还见了她,她不是已经,已经,已经身怀六甲了么?” 田骁道,“怀孕的那个也是他表妹,小字丽娘,排行第三。她跟上回我们在画舫上见的那个何四娘本是双胞胎姐妹,故你认错了人……” 嫤娘“啊”了一声,心道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个妾侍何氏见了自己,还一副从未见过自己不认识的模样儿,当时嫤娘就觉得有些奇怪。 可她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既然胡二郎单独带了何四娘出游,可见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可胡二郎居然要将何四娘送进宫做皇妃?且不说田骁有没有这么神通广大,就真的能把何四娘捧作宫妃……那何四娘分明就已经与胡二郎有了私情,如何又能服侍官家? 婠娘茜娘倒是不知道这个,便追着问道,“他们提出了这么多条件,有没有说,如何处置夏碧娘呢?” “夏碧娘?她不是流产了吗?所以等她休养好,就送到西山别院去,在那边带发修行,为她死去的孩儿积德祈福……而胡二永不提休妻二字。”田骁淡淡地说道。 夏氏众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虽然这样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把夏碧娘挪出去,再命人看牢了她,这才不怕出什么妖蛾子。 只是,田骁等人的代价也太大了些。##### 第一百五十章西山云烟(下) 众姐妹连襟们在静湖寺用了晚饭,这才各回各家。 回了田府,嫤娘一面催着田骁去洗漱,一面站在屏风后头换衣服,直问道,“……宝妆楼参股的事,我也不懂经济不好过问……可是,胡二要送何四娘入宫,这又是几个意思?不是我说你们……何四娘我也见过,她的容貌比原先胡昭仪还次了一等!宫里头的娘娘贵人们,比何四娘好看的海了去了,你们就这么自信,她就能当上娘娘?” 田骁随便洗了个澡,这会儿正拿着手巾子擦脸,说道,“正是你这话……咱们只费了力气送她进宫去就成。至于……能不能入得了官家的眼,不还得靠她自己?长得丑还要怪我吗?” 嫤娘一呆,突然“卟哧”一声笑了起来,“……那你还敢答应胡二,说能让何四娘位居九嫔?” 田骁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见妻子已经脱下了外头的衣裳,只穿着中衣坐在妆奁前卸妆,连忙走了过去,从屏风上拿了块披帛过来,披在了她的肩头。 “马上就要入冬了,夜里又凉,你也不知道多穿点……病了可怎么好?”他低声埋怨道,还将那披帛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嫤娘从镜子里看到了他关切的眼神,不由得抿嘴一笑。 田骁索性站在她的身后,执手抓起了她的青丝,轻轻地替她卸下钗环和发髻。 “那要是……何四娘成不了宫妃可怎么办?胡二向你提出这些个条件,可见他的人品,万一有一天,他又想把这事捅出去,可怎么好?”说起来,嫤娘还是担心这个。 田骁轻笑,“你担心的事情是不是也太多了……喏,如今花蕊夫人新丧,若官家又得了个和花蕊夫人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又当如何?” 嫤娘睁大了眼睛。 “可是,何四娘和花蕊夫人一点儿也不像!”她说道。 “是不像……本来就是两个人,不像就对了。”田骁笑着说道,替她除尽了钗环,又解下了她的发髻。 嫤娘糊涂了。 “二郎!你就别卖关子了……告诉我嘛!”她忍不住朝他撒起了娇。 田骁显然很享受娇妻的嗔怪,笑道,“形似,本就是最下等的模仿。后宫之中,美人何止百千?最重要的……还是神似。我和他两个已经商量好了。我派人去截了花蕊夫人身边的宫婢,将那几个宫婢带回来,再好生训练何四娘一段日子,力求让何四娘沾染上和花蕊夫人一般无二的一些小习性。再由蒋大郎执笔,给她写上百十诗宫词,教她背得滚瓜烂熟……咱们帮她也就只能帮到这地步了……” 嫤娘这才恍然大悟! 官家痛失爱宠,突然又冒出个和花蕊夫人一般无二的才女,就算容貌上有些缺陷,却也是种新鲜感…… “那,那……就算何四娘的事儿能成,胡二袭世子位份的事儿,你怎么就敢应呢?” 嫤娘担心地说道,“你不也总说了……官家也是觉得父死子继才是正统,那胡华俊死了……胡二又是庶出,理应由胡华俊的嫡子来袭了世孙之位才是正经。否则,若是官家许了让胡二袭爵,这,这……这岂不是开了兄终弟及的先河了?日后皇叔可有话讲了!” 田骁赞道,“没错!就是你说的这样……” 嫤娘一愣,问道,“哪样?” “……皇叔有话讲啊!”田骁笑道。 嫤娘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过来,“你,你是说……” 她的夫君可真是个聪明人! ——其实,从送何四娘入宫的事儿就能看出他的谋划了。在后宫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想爬上龙床一夜封妃。尤其是花蕊夫人新逝,更加让新人旧人们都感觉到有了机会。可是,花蕊夫人满腹才华……宫人们美貌倒是有了,可才华呢? 田骁就能套住了蒋韫! 蒋韫是什么人……前朝文状元!教一个状元郎写上百十首怀春宫词,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而用这些诗词来妆点何四娘的才华,后宫之中,就算有女子断文识字儿的,又有谁能胜过满腹经纶的状元郎! ——再说胡二袭爵一事,这件事……其实田骁都不用出面,只要托人把胡家的事情捅到赵光义的耳边,相信赵光义就能出面管一管这件事…… 说到底,钱是王四郎出的,诗词是蒋大郎写的……田骁也就是在送何四娘入宫的事儿上出了一把力,实在是算轻松的了。 嫤娘斜睨了他一眼,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你!你这人……”她掩嘴笑道,“……你也不怕四哥和蒋大郎骂你!” 田骁见了妻子的媚态,早已忍不住了,将她横抱了起来,朝大床走去,说道,“……那有什么好骂的,谁叫他是大姐夫呢!” “你干什么!”嫤娘挣扎着推开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我还没舆洗呢!” 田骁已经解开了她的中衣,大手朝她胸前探去,急切地说道,“完了事儿再洗,好娘子……你今儿管了一天别人的闲事儿,如今也好好管一管你的夫君罢……” 嫤娘又羞又恼,骂道,“你这人……唔,唔唔……” 床第帷帐间一派旖旎春光。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云收雨歇时,容光焕发的田骁一脸餍足地抱着妻子去浴室泡澡。 嫤娘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哎,夏碧娘肚里的孩子,真不是胡二的?”她懒懒地拨着浴桶里的水花,直往自己的身上浇。 闻言,田骁面色一滞。 他冷冷地“嗯”了一声。 嫤娘被他要得惨了,这会儿懒洋洋地靠在浴桶壁上,脑子里也没法子想太多,直接就问道,“……二郎,你不知道,当时我听说的时候,可真被吓了一跳!你说,她怎么是这种人呢?还有……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我看着胡二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儿……难道说,竟是胡华俊么?” “可不就是胡华俊!”田骁没好声气地说道。 嫤娘摇了摇头,“这胡府乌烟瘴气的……我看胡华俊和胡二都不是好人,华昌候也不是好人……一个男人要糟蹋那么多的女子……” 田骁没说话。 胡华俊与夏碧娘通奸,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胡华俊对嫤娘念念不忘。柳繁繁为什么这么恨嫤娘,定要毁了嫤娘才心甘?就是因为柳繁繁知道胡华俊的心思,那些被胡华俊带回府狎玩,最后死于柳繁繁之手的那些个妓女,基本上都是长得有几分像嫤娘的人。 不用说……胡华俊就更不会放过原本就与嫤娘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夏碧娘了! 但这么恶心的事,还是不要让嫤娘知道的好,反正柳繁繁和胡华俊已经死了。 想到这儿,田骁突然反应过来,他的小娇妻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再一看——她已经坐在浴桶里睡着了。 他哑然而笑。 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浴桶里捞了出来,田骁抱着裹了旧衣服的她朝大床走去。 她还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就伸出双臂揽住了他的脖子…… 田骁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又用旧衣替她擦干了身子,然后才翻身上床,将浑身赤裸的她抱在了怀里,又盖上了被子。 在冷清的深秋夜,释放过热烈奔放的原始冲动过后,抱着温香柔软的心爱女人,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实在是人生最最美好的事情了…… ** 又过了几天,这天一早,嫤娘还没料理完家务事呢,夏三夫人就来了田府。 嫤娘也没理她,晾着她在歇竹院等着,她则慢条斯理地处理完家务事,又和袁氏说了一回话,这才带着春兰回了院了。 夏三夫人立刻迎了过来,还哑着嗓子向嫤娘道谢,又求嫤娘陪着自己去胡府探望夏碧娘,嫤娘拒了,又朝小红使了个眼神,小红会意,立刻噼哩叭啦地奚落了夏三夫人一通,激得夏三夫人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大约是后来看到嫤娘院子里那排着队来请示家务事的田府管事娘子们,夏三夫人只得悻悻地离开了。 又过了几天,胡府那边传了消息出来,说二少夫人夏氏小产,为了能让二少夫人清清静静地养好身体,华昌候夫人特意将西山别院的庄子收拾好了,又派了好些婆子媳妇过去,这才把二少夫人也挪了过去,教她在那边好生将养。 夏三夫人又过来哭着找嫤娘,求她带了自己去西山别院见夏碧娘,还说自己已经去过了……可胡府的人不让她见夏碧娘云云。 嫤娘被她缠得没法子,只得派了春兰去问婠娘茜娘两个,谁料想春兰带话回来,说夏三夫人不止找过她们三五回了……确实也被她缠得挺烦的。婠娘就邀约嫤娘和茜娘两个,说后天一早接了三婶子去西山别院看夏碧娘可好?不然总被三婶子烦着,自家过年的事儿到底还管不管了! 嫤娘应了,又传话去外院,只说自己后天要出门……##### 第一百五十一章湮灭(上) 翌日一早,夏三夫人就急吼吼地赶到了田府。 谁知嫤娘带着春兰去了袁氏的院子里料理田府家事,夏三夫只得眼巴巴地坐在歇竹院里,等着嫤娘忙完了以后,好带自己去西山胡府别院看望夏碧娘。 嫤娘在那边稳稳妥妥地将田府家事理得清清楚楚,这才带着春兰回了歇竹院。 见了夏三夫人,嫤娘客气而又疏离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着小红的服侍喝了杯热茶,又吩咐春兰拿了单子出来,和她对了一回开了年要带去瀼州的东西,细细地嘱咐了春兰一番……最后又料理了一下自己院子里的家务事…… 等她慢条斯理地将所有的家务事情都处理好了以后,才又喝了一盅热茶,回了内室。 夏三夫人早已心如焚,却又不敢催嫤娘,只是不住的在廊下走来走去,还搓着手哀声叹气。 片刻,嫤娘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踏出了内室。 小红因为要跟着嫤娘出门,因此也在衣裳外头加了件夹棉的褙子。 主仆俩正要出门,春兰突然从后头急急地追了出来,连声说道,“……娘子稍候!” 嫤娘站住了脚步。 急得夏三夫人直犯嘀咕。 “到底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再不出门,今儿还能去西山么?” 小红怒瞪了夏三夫人一眼。 春兰对嫤娘说道,“娘子,如今这天气一天冷似一天的,西山又这样远,您还是再穿件斗篷去罢……大少夫人身子重,府里的大小事儿全靠您,倘若您病了,郎君要问我们的不是,这些倒不说了,可这一大家子的人要怎么办呢!” 说着,她便将掸在手里的镶银狐毛皮的斗篷替嫤娘披了上去。 嫤娘想了想,觉得也对,便停下了脚步,任由春兰和小红合力将那银狐皮的斗篷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看着眼前艳光四射的嫤娘,夏三夫人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只见夏嫤娘身披银狐皮斗篷,颈间挂着赤金璎珞,头上梳着高高的盘桓髻,那高高的发髻正中绾着一弯绿汪汪的碧玉梳,青鸦鸦的浓密发髻还簪着好些别致精巧的小金钗…… 待二婢为嫤娘穿戴好斗篷,她才继续朝前走去,却见夏三夫人只呆愣愣地站着不动,看自己看得呆了,便回过头微微一笑,对她说道,“三婶子走吧?” 夏三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急急地跟在她身后朝外头走去。 才走到二门处,就有婆子陪着春柳和春云过来回话,说婠娘和茜娘的马车已经停在田府后门处了…… 嫤娘抿着嘴朝二婢笑道,“我就不请你们家娘子吃茶了,西山路远,恐迟了归来不便。” 春柳和春云连忙答道,“……我们家娘子也正是这话,五娘子快请罢。” 嫤娘在小红的服侍下戴好了帷帽,上了马车。 见嫤娘的马车这样富丽堂皇,夏三夫人没敢跟着上,就自动自觉的去了后面,腆着脸儿与小红共乘一辆青布马车。 众侍卫们护着一众马车,浩浩荡荡地朝着西山别院而去。 那西山距离京城十分遥远,众人也没休息,一直朝着西山行去,却也直到过了晌午时分才到。嫤娘坐在马车里,只觉得腰儿也痛腿儿也酸的,虽有小红帮着捶腿服侍,却仍过了好一会儿才能下得了马车。 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她使劲地跺了跺脚,心道——是该把云华道长传授的那强身健体拳法好好练一练了。瞧瞧,今天才只坐了这么半天的马车,她的两条腿都麻痹了!要是过完年跟着田骁去瀼州,还不知要坐多久的马车呢…… 可转念一想,以前她未出阁时,分明天天练着的。就是和他成了亲以后,夜夜被他欺压,害得她每每起不了早床……每天一起来,总是忙不迭地要赶到袁氏那里去料理家务,哪有空再练那个! 想到这儿,嫤娘有些面红,却也咬着唇儿下定了决心,让身子骨康健些可是好好事,无论多忙都得要坚持下去。 嫤娘不由自主地朝婠娘与茜娘的车架看去,茜娘倒还好,也正被侍女们扶着,眦牙裂嘴地从马车上下来了,然后侍女递了个水貂皮的手笼递给她…… 茜娘笼着手拢子站在车架旁正朝嫤娘笑呢! 嫤娘又看了看婠娘。 只见婠娘的车架前拥着一堆婆子媳妇,大约是正在替她揉腿…… 嫤娘走到茜娘的身边,见茜娘穿着件月白绣文竹的斗篷,头上挽着随云髻,戴着一套质地极水润的白玉头面,耳边坠着一对拇指大小的光润莹洁的明珠耳铛。 嫤娘笑道,“这还没进冬月呢,你连手拢子都用上了?” 茜娘面红红地“啐”了她一声,没说话。 嫤娘便知,定是蒋大郎让茜娘戴了来的。 ——想不到蒋大郎竟还有这份心! 见嫤娘面上的笑容隐含揶揄之色,茜娘面上臊得慌,眼睛滴溜溜一转,看到了嫤娘身上的银狐薄斗篷,不由得也抿着嘴儿笑了起来,“……可不是!天还没冷呢你不也穿上了皮斗篷!” 嫤娘白了她一眼。 这时,婠娘总算是被侍女们从马车里扶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往她们这边赶。 “哎哟……也不知是不是我年纪大了,坐了这么一会子马车,腰腿就酸软得厉害……”婠娘一边说,就一边摇着头直叹气。 嫤娘和茜娘却知,婠娘虽然成亲好几年了,不过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娘子,哪里就老了?分别就是她嫁给了王四郎以后,养尊处优惯了,才会觉得这样难受的。 嫤娘和茜娘都抿着嘴儿笑。 婠娘却全然不知,看了看四周,说道,“……都说西山偏僻,可我瞧着,这里山清水秀的,比别处是要冷些……若是建个山庄出来,在炎炎夏日里消暑,倒是个好地方!” 望眼欲穿的夏三夫人早就等不得了! 她顾不上夏氏众女,便拧着裙子朝着胡家别院飞奔了过去,大哭了起来,“……碧娘啊,我的碧娘!你们,你们拦着我做甚……你们这帮子刁奴!我女儿可是你们的主子!是胡府的二少夫人!你们快放我进去,我要见我的女儿,碧娘!我的碧娘啊!” 夏氏姐妹几个扭头看去。 那别院的门已经大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肥胖男人正站在门口,皱着眉头命三五个虎背熊腰的家丁架住了夏三夫人…… 夏三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头发都乱了。 那胖管家训斥了夏三夫人几句,然后就转过头就愣住了。 原来,他看到了不远处雍容华贵的夏氏姐妹与她们身后那浩浩荡荡的马车,及牵着骏马服饰鲜明的青年侍卫们,还有那一大堆叽叽喳喳围绕在贵妇们身边的的美貌侍女,和服饰华美的婆子媳妇们…… 那胖管家迟疑了一阵子,终是躬着身子过来了。 “舍下主人并不在家,也不知是何方贵客到来,请恕在下眼拙……”那胖管家客客气气地说道。 常顺上前抱拳道,“在下乃是瀼州刺史田府二将军座下的长随常顺,我家女主人夏恭人听说府上的二少夫人移居此地,特来拜访。” 那管家面露难色,也不知为了什么而烦恼。 田骁身边共有四个长随,分别是常平,常安,常康,常顺。 常平常安时刻伴在田骁左右;常康基本不离府,安守大本营;常顺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此时见那别院管家一副想要推托的模样,顿时面容一肃,杀气顿现。 就连婠娘和茜娘也被常顺突然绽放出来的杀意给吓了一跳! 众女眷不由得齐齐噤声,胆子小一点儿的仆妇侍女们直接就往人后躲…… 田府护卫们则伴在常顺身边,人人都是一副屏声静气的模样。 田骁的侍卫们都跟着他上过战场,杀人如麻,此时人人面容冷峻,气场强大! 别院管家的额头上泌出了涔涔冷汗。 “是!是……小的,小的这就去通知二少夫人,诸位夫人这边请,这,这边请……”管家抹了抹额头的汗,连忙退回了大门处,命仆人大开院门。 常顺领着众护卫,昂首阔步地簇拥着嫤娘等人走进了别院。 夏三夫人挣脱了那些按住自己的仆人,抽抽噎噎的跟在最后头,走进了内院。 这胡府别院从外头看,倒也是粉墙红瓦的,不说十分宏伟吧,但看着也算齐整小巧;可进去一看,才知道里头空荡荡的…… 后院里长满了杂草,花卉盆景一律无,只有光秃秃的一副石桌石凳;正屋并没有门,只有一副半旧的布帘子,小院里飘着浓重的汤药味儿。 许是听到了喧哗声,有人急急地从里头一边咳嗽一边跑了过来。 “……你们这一回又为了什么来?我告诉你们!我们少夫人好歹也是郎君名媒正娶的妻室,你们若是欺人太甚!作贱的也是胡家和郎君的名声!再说了……要是我们少夫人有什么不妥当,候爷和夫人,以及郎君只会问你们的不是!啊……三夫人?大娘子?四娘子……五娘子!” 那人一边咳嗽一边朝众人急急地迎了过来。 可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人,不敢相认。 这人的声音确系春莺无误,可是…… 一语未了,春莺看到来人俱是夏府中人,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春莺和嫤娘身边的春兰,婠娘身边的春柳,以及茜娘身边的春云俱是同辈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昔日里,也都是夏府小娘子们身边的一等侍女,春字辈的侍女们人人都生得面容秀丽身段婀娜,打小儿就跟在主子身边一同受教养,容貌姿色学识礼仪等完全不输给小家碧玉…… 可如今,不过双十年华的春莺却残败得如同年逾四十的粗使妇人一般! 她蓬头垢面的,面上犹有泪痕,虽然不至于衣不蔽体,可这已经是深秋了,春莺却还穿着单衣。她身上笼着件不伦不类,还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褙子,下身穿着条灰朴朴看不出颜色的长裤,腰间系一条油腻腻脏兮兮的围裙,就连脚下的绣鞋也是脏兮兮的,还散了线。 “奴婢见过三夫人,大娘子,四娘子……五娘子!”春莺哭着跪在地上,朝众人请安道。 嫤娘姐妹互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微叹,纷纷说道,“快起吧!” 春柳与春云便立刻迎了上去,一人握住了春莺的一只手,把哭哭啼啼地春莺扶了起来。 夏三夫人已经等不得了,她舍了众人与春莺,直朝着那垂着布帘子的正屋狂奔而去。 茜娘见了春莺的模样,又看了看清冷萧条的院子,心疼地问道,“……这么大的院子,难道只有你一个人服侍二姐姐?胡家没派别的人来吗?” 春莺惨白着脸儿咳嗽了几声,默默地摇了摇头。 众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起,那天胡二郎听说夏碧娘有孕时,震怒之下曾经一脚踹飞了春莺…… 那胡二郎再是不济,也是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而且还是个武艺高强的禁宫侍卫;被狠狠地捱了一脚的春莺却是个弱质女流,如今还要带着伤病侍候夏碧娘…… “春莺,可有郎中给你看过了?”嫤娘问道。 春莺黯然摇摇头,说道,“奴婢……不过就是在捱日子罢了,多谢五娘子的关心。要说诊治,那日小红和田氏药馆里的医女给奴婢留了好些药丸,奴婢用了,也觉得好了些,多谢五娘子还惦记着奴婢……” 见了春莺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嫤娘姐妹几个不禁也有些恻恻然。 “……碧娘,碧娘???我的碧娘!!!”夏三夫人突然惨叫了一声! 众人闻言一惊,面面相觑。 夏碧娘怎么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湮灭(下) 话说众人都聚在院子里,唯独夏三夫人冲进了正屋,却突然惨叫了一声,“……我的碧娘!” 嫤娘茜娘和婠娘被吓了一跳,心想夏碧娘怎么了?难道死了? 夏三夫人急吼吼地掀起了布帘子,冲到春莺面前质问道,“贱人!碧娘呢?怎么不见我的碧娘?” 春莺又咳嗽了几声,淡淡地说道,“……少夫人在西屋呢。” 夏三夫人将信将疑地冲到了西厢房,推门一看,果然看到夏碧娘正面朝里蜷缩着躺在床上,这才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骂春莺道,“碧娘是正室,虽说如今挪到了别院里,但自然还是要住在正屋里的!你把她挪到西屋……这像什么话?” 春莺看了看夏天夫人,低下头轻声说道,“正屋连门都没有,窗户也是破的……西屋暖和些……咳咳,咳咳……” 夏三夫人怒瞪了春莺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揪开布帘子进了屋。 春莺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娘子们请屋里坐,我去烧水给娘子们斟茶。” 看着她单薄病弱的模样儿,婠娘道,“春柳,你好生陪着春莺去歇歇,刘二家的,你带人去厨房烧水烹茶……” 茜娘也吩咐春云道,“你也去和春莺说说话罢!” 春莺含泪道,“多谢娘子们体恤……” 春柳和春云陪着春莺下去了。 小红犹豫了一会儿,悄悄对嫤娘说道,“娘子,我坐的那架车上,还有两条预备的毯子……瞧着春莺姐姐这儿,不如……” 嫤娘也悄声说道,“使得,只你再去找常顺要二十两银子,呆会子找机会悄悄递给春莺。” 小红点点头,跑了。 嫤娘跟在婠娘和茜娘的后头,朝西屋走去。 掀开挡在门口的布帘子,屋里的光线顿时一黯…… 嫤娘眯着眼睛适合了好半天,才看清了西屋里的景况——屋子很小,但好歹门窗紧闭,虽然不冷,却有些闷得慌,而且屋里有些难以言喻的气味儿。 “如今我身边统共只剩下了春莺一个,娘你又何苦再怨她……”夏碧娘的头上绑着块帕子,正哭成了泪人儿。她泣道,“……反正我已经是众叛亲离了,你把她气走了,我,我……苦还是我!” 夏三夫人却道,“你太年轻,哪里知道……越是到了这个时候,就越要立规矩,让她晓得你的厉害!免得她以为……你落了难,身边又没了旁人,她就敢奴大欺主!再说了,你怕她做什么?她老子娘,连着她弟弟妹妹,姥姥姥爷,姑姑叔叔……可都在咱们府里呢!对谁客气都甭对她客气……” 嫤娘和婠娘,茜娘对视了一眼,没吭声。 “啊,大娘子,四娘子,五娘子……你们坐,坐啊!”夏三夫人转头看到了嫤娘几个,连忙堆着笑容,忙不迭地搬了凳子,招呼她们坐。 她又回过头,笑眯眯地对夏碧娘说道,“大娘子她们几个客气得很,听说你来了西山啊,说什么也要过来看看你,我原说不用客气了……她们啊,就是不听!非吵着说要过来看看你……不是我说,姐妹还是自家的亲,十指连心嘛!” 嫤娘几个又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尴尬。 夏碧娘看向姐妹们…… 先是见了嫤娘身上的银狐皮斗篷和赤金璎珞,又看到茜娘的水貂皮手拢子和夜明珠耳坠子,再看到站在婠娘身边的媳妇婆子俱是满身的珠翠…… 夏碧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把头扭向了一边。 夏三夫人笑着说道,“哎,大娘子,你坐,坐啊!四娘子你也坐……别客气啊!五娘子,你是顶顶和气的,啊!对了……先前我听见你们说,准备了什么,什么来着……送给我们二娘子的东西?” 嫤娘看了夏三夫人一眼。 夏三夫人背对着夏碧娘,眼睛看着嫤娘,面上露出了祈求的神色。 嫤娘略一思忖,笑道,“三婶子求我们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和大姐姐,四姐姐已不是过去在家里当小闺女的时候了,如今人人都管着家在,个个府里都养着百十号人,光是料理府里人的吃喝就不得了了……哪里还有这样的闲空!” 夏三夫人面色一僵。 夏碧娘疑惑地打量着嫤娘。 “今儿我们来,也是看在三婶子的份上才过来探望二姐姐的,也请二姐姐消停些,少作些死罢!”嫤娘继续说道。 夏碧娘张大了嘴。 夏三夫人也吃惊地看着她。 嫤娘一字一句地说道,“且不说你庶房庶女的身份……人想要过上好日子,这原本并没有什么错。可从小到大,你都存着一颗不安份的心……小的时候,欺负大姐姐四姐姐和我,就是你的亲姐妹……也没少被你欺负过。那些事往小了说,只是些姐妹纷争,也不值得什么;可往大了说,你可顾念过亲情?在你眼里,亲情,就是我们欠了你的……” “可你抿心自问,到底我们是不是亏欠了你?”嫤娘盯着夏碧娘,目光纯净而又直率。 夏碧娘陷入了怔忡。 “爹娘出了我们出来,我们本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高贵低贱与否……可是嫁人,却是女孩子的第二次生命……你仔细想想,你初嫁胡重沛的时候,他是不是真心负了你?你一直觉得…你是要当皇妃的人,所以嫁与胡重沛是低嫁,你心不甘情不愿……可是,当初你作践他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也会有封候袭爵的一日?” 嫤娘问道。 夏碧娘张大了嘴,两行清泪汨汨地从眼窝子里淌了下来。 “那时候……候夫人恨我,特意为难我,还让何三娘早我一天进府。那天本来是我和重沛的洞房花烛夜,可候夫人说我身有重孝,不让重沛歇在我屋里,还要他与何三娘圆房……我当时气得快要昏死过去,重沛虽然一声也不吭,可后来……他陪我在屋里坐了一夜,并没有何理何三娘……” 夏三夫人突然拿着帕子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说的不错,是我自己作死……一步错,步步错!”夏碧娘大哭了起来。 “像我这样的人……活着何用,死不足惜!”说着,她突然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头一低,就想触壁。 夏三夫人慌忙抱住了夏碧娘,心肝儿肉的大哭了起来,“……我所生二女,翠娘已经去了,唯有你一根独苗,若你也死了,我活着干什么!你想死,索性大伙儿死个干净……” 茜娘忍不住劝道,“你既知以前走了弯路……回头就是了。男人靠不住,姐妹却是可以靠一靠的……只你以后再不乱来,我,我们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夏碧娘木然地摇摇头。 “我一不洁之身,还能做什么?”她喃喃地说道,“……你们说得对,我活到如今,一直在挣脸面……呵呵,只可惜,到最后我却脸面全无!我不能和胡重沛和离,一旦和离,胡夏两家的颜面全没了……可是他,也不会再接我回府了……” 说着,夏碧娘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嫤娘,“娘,大姐姐,四妹妹,请你们回避,我,我有话要跟五妹妹单独讲。” 婠娘茜娘和夏三夫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嫤娘,见嫤娘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依言退出了西屋。 夏碧娘挣扎着靠在床头,微微一笑,说道,“……你坐。” 嫤娘依言坐在了床前的小杌子上。 夏碧娘怔怔地出了一回神。 半晌,她突然轻声说道,“……几个月前,胡华俊……诱奸了我。” 嫤娘吃了一惊! “我气得想杀了他,可他却说……只要我乖乖地听他的话,日后等老候爷殡了天,他袭了爵,就休了柳繁繁,再替我谋划一番,重新换个身份,聘我做正妻,当堂堂正正的候夫人……我,我被他哄得,居然相信了!”夏碧娘一边说,一边惨笑了起来。 “我这样傻!我竟这样傻……”她捶着自己的胸口,呜呜地哭了起来,“……后来,他隔三岔五地就约了我去湖畔小屋,待我百般的温柔小意,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可是,从来没人待我这样好这样体贴过,我,我也有些……心动了。” “可后来,他屡屡教我与你亲近,我有些不耐烦,可我若是不听他的话,他就冷落我……隔了好久,我才知道……原来胡华俊还肖想着你!” 嫤娘目瞪口呆。 难怪在那个时候,夏碧娘隔三岔五地就下帖子请自己,一会儿说请自己去看戏,一会儿要请自己去胡府赏花呢! 只是那时,自己正为了赵德昭的事儿焦头烂额,原也没空理会夏碧娘。 可是…… 胡华俊只是三四年前在宝妆楼匆匆见了自己一面,至于这么念念不忘的吗? 说到这儿,夏碧娘看了嫤娘一眼,继续说道,“我又急又气,可那会儿,柳繁繁已经觉察到我和胡华俊的秘密了……柳繁繁聪明得紧,胡华俊收用了无数姬妾,个个都与你眼眉相似,再加上我……所以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胡华俊对我,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柳繁繁一边打发胡华俊弄回来的那些姬妾,一边出手对付你……我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对付你的,可我不在乎,当时我甚至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哈哈哈,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无可救药了?”夏碧娘惨然笑道。 胡华俊居然觊觎自己的这事儿,嫤娘还真不知道。 不过,大约也正因为这样,柳繁繁才会恨自己恨到了骨子里吧? 直到此时谜团解开,嫤娘才恍然大悟。 说不恨胡华俊和柳繁繁是不可能的,可他们已经死了。 而夏碧娘…… 嫤娘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挺讨厌你的……你生得美貌,又出自咱们书香府第,虽然是庶房庶女……可你瞧瞧四姐姐,她也是庶女,且还不如你美貌,却是个出了名的贤人。可你和夏翠娘,从小儿就没干过好事,如今大了,也总惹祸……”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你放着好好的正头娘子不做,和旁人胡混……丢尽了娘家的脸面,但你也要明白,我们姐妹在婆家的地位,固然有一半是因为有了娘家的撑腰,可最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经营出来的呀!” 夏碧娘怔怔地看着她。 “……是你自己作死,才从云端跌入了泥地里。但看在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那点子情份上,我再提点你一句,你好好看看你自己的处境吧……没错,你被遣到了庄子上,已经是咸鱼一条,休想再翻身了。但这已经是最坏的处境,没有更坏的了……” 嫤娘一字一句地说道。 夏碧娘有些出神,喃喃念叨道,“已经到了最坏的处境了?再没有更坏的了……” 嫤娘微叹了一口气,转身出去了。 夏三夫人正坐在门口抹眼泪。 “……我晓得,以前我太纵惯她们姐妹了,才惯得碧娘一身的毛病。可我,我也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罢了……瞧瞧现在,你们个个都是有出息的,可我的碧娘却……” 婠娘和茜娘站在一边,不言不语的。 看到嫤娘出来了,夏三夫人连忙又抹了一把泪,问道,“五娘子,碧娘可好些了?” 嫤娘还没说话,就听到夏碧娘在屋里喊了一声“娘”,夏三夫人连忙舍下了嫤娘,匆匆进了屋。 婠娘茜娘看向嫤娘,嫤娘朝她们摇了摇头。 想了想,婠娘也跟在后头,带着两个妹妹进了西屋。 夏碧娘正在交代夏三夫人,“……既然今儿你来了,索性把春莺领回去……” “这怎么行!春莺走了谁服侍你?”夏三夫人立刻表示反对。 “她捱了胡重沛一脚,如今也病着在,就是强撑着服侍我,又能做到什么地步?说起来,她跟着我吃尽了苦头……若是不回去好生医治,只怕……” 说着,夏碧娘看了看人群中的嫤娘,又补充道,“五妹妹,我求求你,你们田家医馆里的大夫,医术高明,索性就让春莺暂住在医馆里如何?等她的内伤好了……凭她愿意离开我,或是,或者愿意留下来陪着我……” 夏碧娘的声音越来越低。 嫤娘点了点头。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夏三夫人又开始抹眼泪了,“可这是胡府的别院,春莺是跟着你见过世面的……你要遣了她回去医病,哪个留下来服侍你?又有谁指使得动这别院里的刁奴?你是不知道……幸好今儿我央着你姐姐妹妹们一块儿来的,否则那个管家都不让我们进门!” 夏碧娘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她才低声说道,“我好歹也是胡重沛的妻房,那些下人……应该,应该不会,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欺侮我。” “可这会儿……你刚刚才小产,正是要好好休养身子的时候,如何受得委屈!你往后的路还长,还有一辈子呢……身子骨若是毁了,往后岂不是背负一世的病痛!”听了女儿的话,夏三夫人哭得更厉害了。 夏碧娘半天没说话。 嫤娘说道,“三婶子怕这怕那,倒不如自己留下来,好生服侍二姐姐……” 夏三夫人愁道,“我倒是想!可我留在这儿……又算什么呢?只是徒增笑料而已。” 嫤娘道,“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 夏三夫人呆呆地张大了嘴。 婠娘也长叹一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夏家还有什么声望可言?” 夏三夫人咬了咬嘴唇。 “既是这么着,那,那我就留下来……谁敢欺负,我,我不饶他!”夏三夫人发了狠,亦下定了决心。 嫤娘姐妹相互看了看,婠娘头一个掀了帘子出去了。 只见她伸手召来了侍女春柳,并向春柳使了个眼色。春柳立即走到了一边,不一会儿,她又急急地过来了,手里还捧着一样东西。 婠娘带着春柳又进了西屋。 “三婶子,无钱打点步步难行……这个你收着。” 说着,婠娘示意春柳将那东西呈给了夏三夫人。 夏三夫人一看,那是一挂银珠穿成的项链,每一颗珠子都是实心银子,这么一长串,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四五十两重…… 夏三夫人看着婠娘,满脸的感激。 这样的银珠项链实在太实用了!平时自己可以随身佩戴在外衣的里头,有需要的时候就解了绳子取一粒下来…… 茜娘也说道,“西山人迹罕至,可正巧,我家也有座别院在这附近……喏,只往北走三里地就能到,若是有人实在为难三婶子和二姐姐,三婶子就去找我家别院的刘管事,我会吩咐他的……” 夏三夫人含着眼泪重重地点头。 嫤娘道,“过了年我就要离京了,实在照拂不了二姐姐,请二姐姐好自为之罢!” 夏碧娘两眼通红地看着姐妹们。 半晌,她低声说道,“……我身子不好,就算……到了那时养好了身子,也未必能出去……你走的时候,我,不一定能送你……总之,祝你平安顺遂罢!至于大姐姐和四妹妹,大恩不言谢,咱们往后再说……” 听了她的话,众人都有些吃惊。 夏碧娘一向就是个损人不利己的,人虽美,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句是中听的,怎么…… 再想想方才嫤娘和夏碧娘也单独相处了一会儿,也不知嫤娘说了些什么,居然就让娇蛮跋扈的夏碧娘一下子就转了性? “你们回吧!西山距离京城……可远着呢,别怨我不留饭,实在这里的仆从,我也指挥不了……对了,你们走之前,把春莺叫来,我再和她说几句话。”夏碧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 春柳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春莺跟着春柳过来了,春云和小红也跟在后头。 春莺跪在了夏碧娘的面前。 “我和五妹妹说好了,她会送你去田氏医馆里小住一段日子……你把身子骨养养好,”说道,夏碧娘突然转过头,对婠娘说道,“大姐姐,我再烦你一事,你不忙的时候回一趟府里,和二婶子说一声,叫放了春莺一家吧!这个情我会记着……将来我能还,我一定还。还不上的,我替二婶子点长明灯……” 春莺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夏碧娘忍着眼泪,哽咽着说道,“……待府里给你脱了籍,你再寻个良人……” “娘子大恩,可春莺还能去哪儿?”春莺大哭道,“……春莺跟着您,受了那些女人的暗算,这身子……早就已经是残花败叶,那天在候府,郎君那一脚踹过来,郎中也已经说了,我,我……宫胞有损,就是日后医好了,也再不能孕育胎儿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 夏碧娘一怔,死死地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面颊淌了下来。 “是我对不住你。”夏碧娘缓缓地说道,“……你劝了我好多回,可我从没听过一句。现在想想,但凡我能听进一句,如今也不是这样……” 春莺呜呜地哭道,“娘子,多谢娘子斡旋,助春莺一家脱籍……春莺先跟了五娘子去,好生养好身子,再回来侍候您……一生一世!” 夏碧娘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众人也忍不住纷纷落泪。 婠娘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劝道,“好了好了,快别哭了……过去的事再不要提了,提起来,也是你自己作的孽。咱们只看以后罢,不过,都要先把身子骨养好……” 众人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夏碧娘和夏三夫人直道西山路远,催众人快些回去,婠娘茜娘嫤娘这才带着春莺和众仆从又浩浩荡荡地回了京……##### 第一百五十三章他果然是个腹里黑 回到田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田骁,王四郎和蒋大郎等人已经结伴在城门处等着了。 见到了各自的妻子,男人们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田骁凑到了妻子的马车旁,掀开帘子看了看她,问道,“在外头吃了饭再回去?” 嫤娘缩在马车里,两条腿都已经麻木了,而且又冷又僵,闻言摇了摇头,说道,“……家去吧,我累得慌。” 田骁也看到了妻子一脸的倦色,不由得有些心疼,便放下帘子和王四郎蒋大郎说了几句,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他身材高大,一进马车,嫤娘便觉得转身都难,埋怨他道,“……你去外头骑马去!挤着我做什么,我腿都没地儿搁了。” 田骁嘿嘿一笑,却抬起了她的腿,搁在了自己的腿上,开始替她搓揉了起来。 嫤娘只觉得腿儿一麻,然后就是钻心的疼,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呼了起来……可她刚刚才轻呼了一声,就觉得有些不妥,便又将声音咽了回去,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田骁只是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腿…… 被他揉了一会儿,嫤娘才觉着自己的两条腿儿又有了知觉。 可田骁却隔着衣衫摸到了她柔滑又富有弹性的腿儿,按着按着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嫤娘哪会不知道他的身体变化! 只是,这是在外头,怎么能…… 她红着脸儿啐了他一口,然后把自己的帕子盖到了他的脸上,不教他看到她。 田骁没动。 她的帕子又软又薄又透,还带着好闻的淡淡暖香;隔着帕子,他还能看到她隐约朦胧的俏丽脸庞,甚至还有看自己的那媚波流转的盈盈目光。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嫤娘羞恼道,“你笑什么!” 田骁大笑了起来。 嫤娘咬着嘴唇看着他,面红得快要滴出水来。 她举起粉拳朝着他宽厚的胸膛砸了下去…… 他发出了愉悦的闷笑声音。 过了一会儿,嫤娘终于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马车在行驶的时候,是颠簸的,如果走山道,就颠簸得更厉害了……可现在,车厢安安静静平平稳稳的,停了? 她掀开了窗帘子一看…… 马车已经停在了田府的二门处,常平常安常顺几个立在马车的不远处,正恭恭敬敬地站着;小红和王大娘也已经下了后面的马车,也正站在嫤娘的马车旁。 嫤娘回过头狠狠地瞪了田骁一眼,红着脸儿掀开了帘子,跳下了马车。 只是,她曲着腿儿在马车里坐了大半日,虽然方才被田骁揉捏了一阵子,麻痹感已经消失了……可一踩到了坚硬的青石地面,她还是腿一软…… “啊!” 嫤娘惊呼了一声。 田骁已经从车上一跃而下,堪堪扶住了她的腰身,这才阻止她跌倒在地。 嫤娘的一颗心儿差点儿跌出了嗓子眼,此时站稳了身子以后,就不住地用手抚着自己的心口,还直喘粗气…… 田骁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朝着歇竹院大步流星地走去。 嫤娘被羞得满面通红,用力地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小腿,窝在他怀里咬牙切齿地说道,“……要死了你!这么多人看着,你,你……你……岂不是让人笑话我!” 田骁不在乎地说道,“哪个敢笑话你!” 嫤娘咬着下唇看了看四周,果然看到所有的仆从都呆立在原处,且人人都低垂着头…… 她更是恼羞成怒,偏他又抱着她不肯放! 田骁人高腿长,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抱着她跨进了歇竹院。 春兰领着婆子们急急地过来侍候。 在外头颠簸受冻了半日,回到温暖熟悉的家里,用热热的水洗了脸擦了脖子,散下发髻卸下钗环,换上柔软的半旧布衣,再喝上一盅清香的热茶,嫤娘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娘子,都快戌时了,摆饭可好?”春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外头奔波了一天的嫤娘其实并没有胃口,但她知道,要是她不想吃饭,田骁也吃不好,歇竹院里的下人们也会因为主子不高兴而战战兢兢的。 “那摆吧!” 嫤娘懒懒地说道,“我不吃米饭,要是有汤,下碗汤饼来……” 春兰答道,“特意炖了一罐子鸡汤在呢!怕您舟车劳顿的辛苦,还熬了七宝素粥,另外再拌点子那边府里送来的小脆瓜可好?” 嫤娘一听,连忙说道,“那不用再现做汤饼了,我吃些粥,喝点儿汤就好……啊,还是下点儿汤饼罢,你家郎君爱吃。” 春兰领命而去,嫤娘则舒舒服服地靠在美人榻上捧着茶盅又喝了一盅清茶,这才起身去了东厅。 春兰已经领着婆子摆好了饭。 嫤娘看了看,桌上果然放着一罐香浓的鸡汤,又有浓稠绵烂的七宝素粥,另外还有田骁素来爱吃的果木烧鸡,白果烩的鹌子羹,清淡的素烩霜冬瓜,用精致小碟子装起来的,用来佐粥的酱瓜和腌菜,还有一大盘子白胖松软的蒸饼,以及一大海碗用鸡汤浇汁的洁白面条等等。 虽然菜式简单,难得却是嫤娘和田骁素来都喜爱的可口菜式。 嫤娘吩咐春兰道,“快去请了郎君过来。” 春兰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田骁就过来了。 看到坐在桌前正在打量饭菜的妻子,他莫明其妙地就觉得心情很好。 “再去温壶女儿红过来!”田骁吩咐了一声。 春兰连忙亲自去了。 美酒醇厚,佳肴诱人,又有娇妻软语温言陪伴,田骁不顾妻子的嗔怪,兴致勃勃地喝了大半壶酒,脚步踉跄着回到了卧室里。 嫤娘动手整理了下床铺,嘴里则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今儿在西山别院里见到夏碧娘的事儿。 “……二郎,以前我还不晓得,我哪里就得罪柳繁繁了……她怎么就要把我往死里整,不留一点儿余地的!今儿听夏碧娘说了我才知道……原来竟为了胡华俊!可我招了胡华俊还是惹了胡华俊?明明就是他们算计我不成的,这柳繁繁也是的,他恨胡华俊就自恨去……怎么就把这火引子烧到了我的身上!” 嫤娘忿忿不平地说道。 田骁半躺在美人榻上,双臂正枕在脑后,看着妻子忙忙碌碌的,面上含笑,亦有些微醉薰薰的。 听了妻子的话,他笑道,“所以啰,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她不就得了报应……先是身败名裂,然后自尽身亡?” 嫤娘突然一愣。 “你……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她抱着他方才换下来的衣裳,转过身问道,“你一直都知道胡华俊对我不怀好意,也知道柳繁繁在外头散布我和赵德昭的事儿,原是出于柳繁繁对我的嫉恨?” 田骁仍然闲闲地半躺着,凉凉地说道,“任何敢打你主意的人,都该死!” 嫤娘呆了一呆,突然意识到,先前她还觉得……为了要陷害赵德昭,无辜拉柳繁繁下水,导致最后柳繁繁身败名裂,是有些过分了些。 原来他是故意选择柳繁繁当自己的替死鬼的! 想着袁氏先前就说田骁是个腹里黑,她还有些不明白呢,如今才总算是懂了。 ——他既聪明又大胆,心思缜密还小气记仇。谋求的事儿说什么也要得到,想做的事绞尽脑汁也要做到……这样的人,幸好是她的夫君而不是仇敌! “啧啧啧……如今的小娘子们,一个赛一个的厉害!这柳繁繁当年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就独自一人从云州来了汴京,路程何止千里!就凭着这份胆量和勇气,也是众巾帼中的独一份!只她也是个狠角色,临死之前居然还能拉了胡华俊做垫背的,倒也省了我一番力气……” 说着,田骁继续笑道,“只可惜啊!赵德昭的那一脚也忒狠了些……倘若留几分力道,恐怕柳繁繁还能把她舅舅华昌候和候夫人给弄死……” 嫤娘面色一白。 她急急地走到了他的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摇来摇去。 “二郎!华昌候和候夫人跟咱们可没有戴天之仇,相信以后……他们跟咱们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你可不能,可不能……” 嫤娘一着急,也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田骁哈哈大笑。 “说起来……那些心狠手辣的小娘子们也是被逼上了绝路,女人狠一点,原也没什么……但别把男人当傻子。瞧瞧柳繁繁,再瞧瞧夏翠娘,哪一个得了好下场?” 嫤娘一愣。 “夏翠娘她怎么了?”她急急地问道。 这回轮到田骁吃惊了。 ——他怎么就顺口把夏翠娘给说了出来呢? “哎,你说呀!夏翠娘……她到底怎么样了?”嫤娘追问道。 田骁哄她道,“我哪里知道!汴京这样大……啊,说不定她早就已经逃出了汴京,咱们大宋国这样大,你教我去哪里寻她?” 嫤娘根本就不相信! 就凭着他的手段和狠劲儿,他会放过夏翠娘? “田守吉!你告诉我告诉我快点告诉我!夏翠娘她到底是死是活?”嫤娘十分不依地扯着他的袖子,嘟着嘴儿娇嗔道。 田骁最喜她对着自己撒娇弄痴,见了她娇俏讨喜的模样儿,身子都酥麻了一半,却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他装模作样的扮出沉思状,片刻才说道,“……她犯下了这等十恶不赦的事,必定惶惶不可终日,想必就和过街老鼠一样,天天躲在不见天日的暗处,” 说着,田骁不禁想起了手下侍卫向他汇报的夏翠娘近况。 ——被挑断了手筋脚筋的夏翠娘被京郊深山里的农户捡了去,那农户穷得可怕,共有五个兄弟,最大的年近四十了,最小的也满了三十……却因为穷,五兄弟没一人讨了老婆。他们得了夏翠娘,便将她囚禁在地窖里,天天送些粗粮给她裹腹,却不分日夜的凌辱她…… 田骁的侍卫前几天才扮作过程的行脚商人,去那五兄弟家中借口讨水喝,实则打听夏翠娘的消息。 没想到,那五兄弟警觉得很,什么也不肯说,一点儿也不愿意向外人透露,他们家里藏了个小娘子。 只是在下山的时候,侍卫们遇到了买东西回来的老大和老五,偷听他们兄弟说话,似乎是夏翠娘有了身孕,那农家兄弟正商量着……虽说也不知道夏翠娘腹里的孩子到底是哪个的,但这第一个孩子就算在老大的头上,以后她生下的第二个孩子则安名在老二的头上…… 想起了夏翠娘的处境,田骁抿嘴冷笑。 嫤娘却不依了。 他这表情,分明就是,就是……他根本就很清楚夏翠娘的下落和处境好不好! 她正咬着下唇想缠着他告诉她真相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 不管怎么说,夏翠娘都是她的堂姐。依着田骁睚眦必报的性子,夏翠娘对自己起了杀心下了狠手,田骁必不会饶了夏翠娘的…… 他现在装疯卖傻的,分明就是已经处理了夏翠娘,只是不愿意告诉她而已。 那她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夏翠娘的下落与处境? 夏翠娘落到了田骁的身里,能好吗? 要是自己知道了夏翠娘的下落与处境,又该如何处理?三婶子知道了,势必又会上门来哭哭闹闹,外人知道了……也会怪自己不顾姐妹情谊! 嫤娘瞪了他一眼,将手里的衣裳往他身上一摔,骂道,“这都十一月了,一天比一天冷,到了夜里,更是风寒露重……你还除了衫子!要是病了可怎么好?别仗着自个儿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将军就觉得自己不会病,前儿我姨父得了风寒还没好呢……你是不是也想和他一样……” 听着她婉丽清脆的嗓子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自己,田骁心里和吃了蜜似的…… 他哈哈一笑,长手一捞就将她揽进了怀中,然后便用自己火热的唇堵上了她的嘴。##### 第一百五十四章早产(上) 过了几日,汴京下起了飘飘扬扬的大雪。 田府里因袁氏有孕,全府早早就烧起了炕床,嫤娘身子康健,倒也并不十分惧怕寒冷,只田骁格外心疼她,就连烧炕床的都用的是银霜炭。 他还怕因屋里生了炭火,气息不洁薰坏了她,还叫人在屋子里挂了好些吊盆兰草之类的,一来用以点缀美化屋子,二来好用植物的清香盖过炭火气,更加仔细叮嘱春兰等人要定时开窗…… 春兰和小红原本有些怵他的,但见他紧张娘子紧张成这样,不由得又有些好笑。 只是,郎君交代的话是一定要听的。 尤其是,郎君还这样心疼娘子。 所以这天嫤娘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昨儿夜里,他要她要得有些狠了,因此她虽醒了,却浑身酸疼得紧,咬着牙半天都起不来。 好不容易起来了,裹着披帛慢慢挪到耳房里洗了个热水澡,又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她才有脸面唤了二婢进来服侍。 春兰已经去了袁氏那里,将家务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当下便和小红一起服侍着嫤娘,然后将方才料理好的家务事,一件一件地向嫤娘汇报完。 嫤娘洗漱过,用了早饭,又去炕上歪着看了一会儿书,眯了个回笼觉……就已经到了午饭时分。 待她吃过午饭又歇了午觉,这才缓了过来,索性带着小红往袁氏院子里去。 田府的院落极大,偏偏正经主子少,因此宽敞的大院子显得格外凋零。 嫤娘生于清贵之家,又因为夏大夫人礼佛,自幼便跟着母亲游遍了京郊内外的佛寺,庵堂和道冠,对于道家风水也有几分知道,再加上打小儿被家族培养出来的审美观,便开始琢磨着要怎么样将原本空旷寂静的田府打造得热闹美观些。 只因袁氏有孕,府中不宜大动土木,所以嫤娘只是利用花卉植物和假山奇石什么用来做点缀。 渐渐的,昔日宽敞空荡的院子果然变得热闹繁华起来,就连平时不怎么爱出院子走动的那几个表姑娘也常常出来赏赏花,看看景景什么的。 嫤娘带着小红走在院子里,只看到薄薄的雪覆在林立的嶙峋假山怪石上,再衬着生长在假山怪石间的绿色矮小枝从,以及假山怪石周围,被嫤娘花大力气从外头移植回来的新品红梅,枝头上已经绽出了星星点点的红色花苞…… 白的雪,绿的枝,红的花,简直美不胜收! 嫤娘一边走就一边看,虽然眼前此番景致已经极美了,但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想来空旷的院子里只靠假石奇花装扮还是不够的,只能等袁氏生产以后,小侄儿再大些再做打算了。 唉,可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她又要跟着田骁去瀼州了…… 主仆俩带着婆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突然听到前面有女孩子们的说话声,还伴着愉悦的笑声,走近一看,却是雅露,芳梅,香萱,绮菱和芷柔几个。 几个小姑娘说说笑笑的,突然看到嫤娘来了,连忙跑过来向她请安,“……见过嫂嫂,嫂嫂这是要去大嫂子屋里?” 嫤娘笑着点点头,问她们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雅露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活泼,因此便答道,“芷柔姐姐听说有人收集梅花雪,将那雪收集在陶罐里,再储藏在冰窖,用来冲茶……会有一股子的淡淡梅香。我们以前极少出门,连梅花也难得一见,今年嫂子来了,把府里收拾得这样好,所以咱们也想着附庸风雅一番……” 嫤娘见她们人人手里捧着陶罐等物,不由得掩嘴笑了起来。 “这虽是个好主意!可这雪……昨儿夜里才下,且还是那么薄薄的一层,哪有那么快就能沾上了梅花香气?”她笑着说道。 芷柔惊喜道,“原来嫂子知道!快和我们说说……我不过看了一本书,书上只说了一句……淡扫梅花香,浓煎竹叶茶,这梅花雪到底要怎么弄呢?” 嫤娘笑道,“原来我在娘家也和堂姐们玩过这个……说起来不是我阻了你们,实是这梅花香雪只是清雅而已,用雪水烹出来的茶水并没有什么梅花香气,不过是好玩罢了。” 众人听了,面上不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见她们有些失望,嫤娘又笑道,“不过,玩玩也是很好的……你们先去找几片鹅毛回来,洗净晾干了,待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容那雪儿压枝时,再将梅花朵上的雪用鹅毛扫进瓷瓶里去,用干净的木塞塞住了,想烹茶时就倒些出来……” 众女听了嫤娘的话,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捧着的大肚陶罐…… 年纪最小的雅露“卟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跟着,众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芷柔不好意思地说道,“……原来是我不懂装懂,倒闹出了笑话。” 嫤娘倒是挺喜欢这几个小娘子的,闻言便笑道,“……我以前也是瞎捣鼓的,这不是……其实我弄出来的梅花香雪也不香的。” 芷柔更有些不好意思,“原想再请教嫂子的……嫂子一开口,倒把我们的后路也给阻断了。” 嫤娘忍笑道,“梅花疏肝和中,化痰散结,原是极好的。时下最兴梅花粥,可养胃气,用于素体脾胃虚弱,湿犯脾胃则清阳之气不升,以致脘闷,食欲减退等都有效果……或是采集了起来晒干,到了明年夏日里,拿出来和蜂蜜一起冲茶饮,也是极好的,嗯……防暑热或热伤胃阴的心烦口渴……” 几个小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眼睛都亮晶晶的。 “好嫂子,你再教一教我们罢!”雅露大着胆子上前轻轻地拉了拉嫤娘的袖子。 嫤娘笑道,“‘教’这个字可不敢当,大家一起玩……倒是可以,改日罢!等你们先收集了梅花雪,咱们再一块儿采些梅花下来,或是煮梅花粥或者晒干了做成梅花茶……” 小娘子们听了,都不住地点头。 嫤娘和颜悦色地和她们说了几句话,这才与她们做辞,依旧往袁氏院子里走去。 才走了两步,嫤娘就又停了下来,回头对她们说道,“你们只玩你们自己的,赏梅食梅饮梅,俱是雅事。只一点……如今府里的大嫂子身子重,这些梅花雪啊,梅花粥什么的,可不能往她院子里送——孕妇可不能服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头待她顺利生产了再说。” 众小娘子们听了,连忙齐齐点头。 嫤娘带着小红离开了。 有人躲在不远处的假山下,凝神细听着嫤娘和众小娘子们的话。 ——等嫤娘去得远了,那人才微微冷笑,继而离去。 ** 嫤娘去了袁氏屋里。 袁氏怀孕八个多月,身子已经很笨重了。头一天晚上开始下雪,田大郎就特别交代了屋里人要好生看着娘子,可不能教她出了院子,以防路滑摔倒…… 所以今儿袁氏已经在屋里闷了一天,听说嫤娘来了,很是高兴,连忙让人请了她进去说话。 嫤娘看着脸儿圆圆的袁氏,仿佛腰身又粗了一圈儿……虽说袁氏怀着孩儿在,肥胖是不可避免的,可她的肚子这样大,嫤娘不禁有些替她担心起来。 “嫂子这两天休息得可好?”嫤娘坐在袁氏身边,细声问道。 袁氏喘了两口气,说道,“……越到了后头越难受!一个晚上要起夜三四回……哎哟!” 她突然惊呼了一声! 嫤娘被吓了一跳,直接就站起了身,关切地问道,“嫂子怎么了?” 半晌,袁氏才抚了抚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无奈地说道,“没事!这孩子……劲儿特大,刚才踹得我这一脚啊……哎哟小冤家,疼死我了!” 听说是胎动,袁氏又一直说不打紧,嫤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又坐回了原地儿,柔声说道,“嫂子,婆母临行前说了,说咱家也没有长辈在,就请了亲家婶子过来坐阵,昨儿我让春兰领着人把芳菊院收拾好了,只等你一声令下,我这就派了人去请亲家婶子过来……” 谁知,嫤娘一边说,袁氏就一边摆手。 待嫤娘说完了,袁氏才有气无力地说道,“快别说这个了……我那个婶子,自己也是个不中用的!大前天的托人给我带了话,说回乡了……” 嫤娘“啊”了一声。 不过,她知道袁氏出身小户,袁氏的婶子也不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听说还有些拎不清…… 但这是袁氏的家事,她不好过问。 于是嫤娘便问道,“……那要怎么样?咱们先前预备了四个稳婆和两个医女,再加上咱们医馆里的稳婆和医女,应该也足了罢?” 袁氏笑道,“也不必这样紧张,我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就是第一次生殷娘的时候,也顺利得很,并没有什么事。” 嫤娘想了想,说道,“还是好生准备的好,明儿我再派人去问问,听说宫里新退了一位产科圣手胡医女出来,我先请我娘去说说,回头我亲自去胡医女……” 袁氏见她真心紧张自己,不由得笑了起来,“好了好了!被你说的……我也有些怕了,不过,咱家自己医馆里的医女已经身经百战了……” “凡事都得小心为上。” 嫤娘认真地说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早产(中) 腊八节到了,亲友之间有互赠七宝五味粥的习惯。 自先上古以来,宜在寒冬十二月初八这一天,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以八方食物合在一块,和米共煮一锅,是合聚万物、调和千灵之意。并以此此粥用来祭祀祖先和神灵(包括门神、户神、宅神、灶神、井神)的祭祀仪式,来祈求丰收和吉祥。 故此七宝五味粥又称腊八粥。 因嫤娘是头一回操持家务,便提前了好几天吩咐春兰准备食材,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江豆、去皮枣泥等,用开水煮熟;再将炒香了的核桃仁、杏仁、瓜子仁、花生仁、榛穰、松子仁等碾得碎碎的,再加了霜糖、红糖、葡萄干儿进去,熬制了一大锅香浓软稠的腊八粥出来。 虽说公婆今年不回汴京过年了,可田府仍未放松祭祖。 初八这天,田大郎和田骁兄弟俩早早起来沐浴更衣,又请了族里的四叔公过来开祠堂祭拜。 嫤娘扶着大腹便便的袁氏立在外头等着…… 待兄弟俩祭完了祖,这才拥着田家四叔公,并几位远亲去了外院。嫤娘连忙吩咐管家娘子将早就已经置办好的酒席摆了过去,又命婆子送了事先熬好的腊八粥去外院。 跟着,她又派了人,挨家挨户地去亲朋好友家中送腊八粥。 不多时,都虞候王府,夏府,婠娘,茜娘等,都派了人送了腊八粥过来…… 田氏兄弟在外院与众人祝酒,嫤娘便与袁氏共了一桌。 袁氏胃口极好,吃了一碗自家熬制的腊八粥,赞不绝口,“……还是你会打理!这哪里是七宝五味粥呢,我看啊,光是豆子米种就不止七种罢?难得的是……这粥熬煮得这样烂,可吃在嘴里啊,还能嚼出核桃仁的香脆来……哎哟!我咬着葡萄干了,真甜!” 嫤娘捂着嘴儿笑,也用细羹勺舀了一勺腊八粥,慢慢地吃了。 袁氏吃完了一碗,又问,“先前我看到亲家夫人也送了腊八粥过来……你是亲家夫人教养着长大的,你这样心灵手巧的,亲家夫人熬出来的腊八粥肯定也好吃!快,让我尝尝……” 嫤娘笑着阻止道,“我的好嫂子!稳婆的话你又不听了?眼看小侄儿就要出世了……稳婆让你少食多餐呢!这些天啊,你还是少吃些,我娘送过来的腊八粥还不是跟我熬出来的一样?你就是想吃,也隔一顿再吃……可好?再说了,这天寒地冻的,我娘送过来的腊八粥早就冷了,如何吃得?到了用晚饭的时候热一热再吃罢?” 袁氏想了想,也觉得对。 可就这么放弃了,她又有些不甘心,便又让侍女给了半碗自家熬的腊八粥吃了…… 嫤娘哭笑不得。 袁氏一口气又将半碗腊八粥吃完了这才作罢。 只她刚放下碗,就“哎哟”地惊叫了一声! 嫤娘被吓了一跳。 “嫂子,你……” 袁氏皱着眉头,伸出手抚了抚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呻吟了几声。 嫤娘有些紧张了起来。 袁氏有孕已经九个多月了,随时有可能临盆的。 “……嫂子你怎么样?我让稳婆和医女过来看看,可好?” 嫤娘急切地问道。 袁氏微微喘了两口气,说道,“先不必了……你回吧,应该没什么事儿,我歇会儿就好。这几天总这样……许是肚里的小郎君不高兴我没吃上亲家夫人的腊八粥,在使小性子呢!” 嫤娘一滞,“卟哧”一声笑了起来,“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想吃什么没有?” 袁氏也跟着笑了。 “那我过去了,嫂子好生歇个午觉,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立刻叫了人去回我……”说着,嫤娘便站起身,与袁氏告别,带着春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只是,她刚刚才走到歇竹院的门口,还没跨过门坎呢,袁氏院子里的婆子就飞快地追了过来…… “二少夫人!二少夫人……求您过来看看我们大少夫人吧!”那婆子惊惶失措地说道,“……大少夫人她,她见红了!” 嫤娘一惊! 这么快…… 她连忙转过身,急急地往袁氏院子里赶。 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吩咐王大娘道,“……快使了小红回我娘家去,把我娘请过来!快!” 王大娘忙不迭地去喊小红了,嫤娘则带着春兰又往袁氏院子里赶。 赶到袁氏屋里的时候,稳婆和医女已经候把袁氏挪到了当作产房的西屋里。嫤娘一进去,就看到袁氏已经除了裙子和亵裤,此刻正光着下身,头上包了块白帕子,不住地呻吟着。 她身下还垫着厚实的白棉布,已有丝丝鲜血自她两腿间淌出,洇湿了白棉布…… 嫤娘急忙问道,“上回请了太医来扶脉的时候,还说要到正月才发作,怎么今儿就发作了?” 稳婆答道,“……这也常见,许是小郎君身子太壮实,这瓜一熟啊,蒂就落,孩子他就要出来了……” 袁氏被疼得呻吟了起来。 嫤娘不曾见过这架势,不由得就有些心慌。 侍女们在医女的吩咐下,忙忙碌碌的。有的去烧炭盆,有的去烧开水…… “青娘!青娘!”屋子外头响起了田大郎焦急在叫喊声。 听得出来,田大郎极力想闯进屋里来,而听起来,袁氏身边的媳妇子们此时正在极力地劝说他不要进来。 嫤娘看了看袁氏,见她正死命地忍着痛苦,哪里还顾得上田大郎! 可袁氏现在这副模样儿,想来她也不愿意让夫君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罢? 果然,袁氏喘了两口气,央求似地说道,“嫤娘……出去拦着他,别,别教他进来!” 嫤娘点点头,拎着裙子出去了。 田大郎果然被一帮媳妇子们给拦住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田骁也跟在一边,见妻子从产房里出来了,连忙上前问道,“……嫂子怎么样了?生了没有?” 嫤娘狠狠地刮了他一眼,“这是生孩子呢,哪里这样快了!” 说着,她转头向田大郎说道,“大伯快不要着急了,嫂子在里头生孩子,你在外头嚷嚷,嫂子心中不安得很……” 田大郎急道,“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怎么这么快就发作了?” 嫤娘便将方才稳婆的话说了,又道,“依我看,还是再请太医过来看看的好……” 田骁立刻说道,“我就去请太医!” 田大郎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回过头感激地看了兄弟一眼。 田骁匆匆地走了。 嫤娘又道,“我是个未经事的,方才已经喊了小红去那边府里请我娘过来……嫂子身边有个长辈看着,总比我强……” 田大郎立刻说道,“那青娘……就有劳弟妹了,我这就去迎一迎亲家夫人……” 说着,他放开了嗓门,大喊道,“……青娘!你再忍一忍,若那臭小子再折腾你,他,他出来了我狠狠地揍他!我,我去迎亲家夫人,你,你再忍一忍啊……” 嫤娘一呆。 产房里乱哄哄的,也不知袁氏有没有听见。 田大郎喘了两口粗气,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院门处走去。 只他刚走到院门处,大约是心里着急,抬腿迈过门坎的时候……居然没迈过去,“砰”的一声直接就摔了个面朝下! 嫤娘被吓了一跳! “青娘?青娘……”田大郎似乎连爬都爬不起来了,只是坐在地上扭过了头,朝着袁氏所在的西屋喊着妻子的名字。 “滚!”袁氏在内屋吼了一声。 田大郎听到妻子中气十足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走了。 嫤娘连忙进了屋。 袁氏正躺在床上,腹痛难忍也就罢了,偏生方才田大郎又一直在外头闹事…… 嫤娘一进屋就听到袁氏怒骂道,“我都快疼死了,他还在外头捣什么乱!快,快轰了他出去……,他究竟在吵什么吵!” “不吵了不吵了,我的好嫂子,你快别说话了,省点子力气好不好?” 嫤娘连忙说道。 不多时,屋外又响起了袁氏的长子,田殷的哭声。 “小郎君!您可不能进去……大少夫人正在里头生娃娃呢!”田殷大约被袁氏身边的媳妇子们拦着不让进,可大人们越是不让他看到母亲,且众人面上的表情都紧张,小田殷更害怕了。 “娘!娘……你怎么了?你们放开我!我要见我娘……娘,娘!”田殷大哭了起来。 袁氏失声喊了句,“……殷郎!嘶……哎哟,小冤家啊!” 一语未了,她又捧着肚子哀嚎了起来。 嫤娘无计可施,只得又出去哄田殷,“殷郎乖……娘在里头生小弟弟,殷郎可不许哭啊……要是小弟弟一出世就听到了殷郎的哭声,以后会笑话殷郎的……” 田殷闭上了嘴,眼泪汪汪地看着嫤娘。##### 第一百五十六章早产(下) 嫤娘终于哄着田殷歇住了哭声。 这时,田大郎匆匆领着夏大夫人赶了过来,小红气喘吁吁地跟在了后头。 嫤娘连忙也抱着殷郎迎了上去,“娘!我嫂子在里头……怕是要生了!” 夏大夫人沉声问道,“发作了多久了?” “约摸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嫤娘答道。 夏大夫人道,“先不慌……青娘这是第二胎,虽说要比生第一胎顺利些……可至少也得折腾四五个时辰!现在赶紧吩咐厨下去熬点鸡汤,或者烂烂的稀饭……吃饱了才有力气不是?” 听了这话,嫤娘心下稍安,连忙一迭声地吩咐人去厨下炖鸡汤。 有长辈坐阵,嫤娘不自觉地也镇定了许多,她叫来了袁氏的陪房和春兰,吩咐她两个好生照顾田殷,然后才跟着母亲踏进了产房。 袁氏如待宰的羊儿一般躺在床上,脸儿煞白。 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尽可能想把自己的呻吟声掩藏住。 夏大夫人疾步走了过去,在袁氏床前坐下。 见了袁氏的模样,夏大夫人就有些心疼起来。 “婶子……”袁氏勉强抬起头看了夏大夫人一眼,弱弱地喊了一声。 夏大夫人连忙说道,“快别说话了!省点子力气才好……要到了老后头才花大力气呢!” 袁氏猛然喘了几口粗气,突然哭了起来,“……婶子,我,我是不是难产……前几年我生殷郎的时候,也不如现在难受……我,我……” “胡说八道!”夏大夫人喝止道,“稳婆和医女都在这儿呢,是哪个乱讲给你听的?要不然,再让稳婆给你摸一摸?” 袁氏含泪点了点头。 夏大夫人便命稳婆上前又给袁氏摸了一次腹。 那两个稳婆轮流摸了一番,又低声嘀咕了好一阵子,最终确定道,“回亲家夫人的话,我家大少夫人……这是因羊水太少,且小主子脐带绕颈的缘故……所以小主子在大少夫人的宫胞之中觉得不舒服,才会频繁翻身,而少夫人宫胞之中的羊水又少……大少夫人也觉得难受……” “脐带绕颈?”夏大夫人问道。 那两个稳婆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脸色发青,两人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嫤娘便知,这定然是个不好的消息了。 夏大夫人略微一滞。 她转向袁氏,和声说道,“……你听到没,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肚里的小郎君啊,是个皮实的,只等宫口再开几寸,你肚里的孩儿就要出来了!哎,你别咬自己的嘴唇,咬破了皮儿可疼了……” 袁氏只觉得腹中与身下剧痛,根本就没有心思去细想稳婆和夏大夫人说了些什么。 只是,夏大夫人面容娟秀清丽,此刻她表情沉静内敛,说出来的话儿也温柔可亲,袁氏莫名就觉得心安。 “我,我听婶子的……”袁氏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就对啦!呆会儿等厨房送些汤饭过来,你再吃点儿,吃饱了才有力气把小郎君生出来,可好?”夏大夫人微笑着说道。 袁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不多时,厨下送了用鸡汤煮的汤饼过来。 尽管袁氏根本没有任何食欲,却还是忍着腹痛,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将一大碗鸡汤和大半碗汤饼给吃光了。 这时,田骁也终于将太医请了过来。 夏大夫人用眼神示意稳婆。 那两个稳婆也是人精一般的人物,连忙匆匆将老太医请到了偏房,又将田大郎也请了过去,然后才将袁氏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与太医与田大郎听。 那太医在宫中就是专事妊娠分娩的,平时不但要看管皇亲国戚家的太太夫人们生产,还常常被达官贵人们请去看顾,因此经验十分丰富。 太医和稳婆在外头足足商议了大半个时辰,才总算是议定了要如何助袁氏分娩的方案。 嫤娘则与母亲夏大夫人一直陪在袁氏身边。 夏大夫人一直轻言细语地和袁氏说话,她安静从容的态度感染了嫤娘;而嫤娘与夏大夫人情绪又令害怕,焦虑的袁氏渐渐平静了下来。 最后,当太医带着稳婆走进产房的时候,袁氏甚至还被嫤娘的玩笑话给逗得笑出了声音! 老太医先是隔着衣裳在袁氏腹部按压了几下,以确定她腹中胎儿的位置和情况,然后又交代稳婆,要如何用力,推拿手法又要怎样怎样…… 很快,医女就按照老太医开的方子,拿了药丸化成水端了进来,喂袁氏饮下。接下来,两个稳婆和两个医女开始合力替袁氏推拿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袁氏还能咬着嘴唇忍住了呻吟。 可随着稳婆们推拿的力度,她有些忍不住了。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唇,疼得浑身都在颤抖! 嫤娘握住了袁氏的一只手,只觉得袁氏用力之大,她的手都快被袁氏捏碎了…… “嫂子,你要是忍不住,就叫出来吧!” 嫤娘看不得了,劝袁氏道。 袁氏咬着牙缓缓摇头,眼泪汪汪地说道,“……郎君在外头……还有殷郎,他们,他们……会害怕……” 夏大夫人嗔怪她道,“你不叫他们才害怕……” 袁氏一怔。 只听到夏大夫人话音刚落,田大郎就在外头焦急地喊了起来,“青娘!青娘……青娘你怎么样了?这么这许久……” 田大郎话音未落,殷郎在外头也放声大哭了起来,“娘!娘……娘啊……” 袁氏牙关一松,顿时觉得满口都是血腥味儿。 “青娘!青娘……你怎么样?怎么样?亲家夫人,青娘怎么样了?”田大郎半天都听不到妻子的声音,心里一急,就想闯进产房里来查看,慌得婆子和媳妇子们拼命地阻拦。而小小的殷郎见了这架式,被吓得哇哇大哭…… 袁氏被烦得心慌意乱,小腹被稳婆推拿着,又疼痛难受到了极点,忍不住就破口大骂了起来…… “田守正!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袁氏脾气一上来,骂起人也是中气十足的,“我生孩子你着什么急……再嚷嚷就拿了大棍子把你打出去!” “青娘……”外头田大郎的声音顿时弱了下来,还能隐约听出似乎有些哽咽。 “大郎,你在外头管好殷郎罢,莫叫青娘分心了,”夏大夫人劝道,“里头这么多人看顾着青娘呢,有什么事儿会告诉你的,别急……” 外头的田大郎根本就不知道夏大夫人说了些什么,只是哽咽着一直叫着袁氏的闺名。 两个婆子与两个医女轮流为袁氏推拿,人人都累出了一身大汗,气喘吁吁的。 而袁氏除了只会有气无力的哼哼之外,人都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其中为首的一个婆子才气喘吁吁地又替袁氏摸了一阵子,惊喜道,“……小郎君翻身啦!” 那老太医连忙从屏风后转了过来,仍是隔着衣裳在袁氏的腹部摸了一阵,点了点头,说道,“快给你家少夫人吃点子饱腹之物,等宫口开足就能生产了……你家这小郎君也忒调皮,时刻注意着,可千万别教他又翻身回去了……” 夏大夫人一迭声地喊快送吃的来,又狠狠心,用指甲掐住了袁氏的人中,生生地将陷入昏睡状态的袁氏给叫醒了。 外头,袁氏的陪房像踩着风火轮似的,又送了一碗鸡汤煨的汤饼过来。 可袁氏疼得只会抽抽了。 嫤娘和婆子合力将袁氏扶起,劝道,“我的好嫂子,你再吃点东西保持体力吧……早些将小侄儿生出来……咱也不受这罪了……” 在这寒冷刺骨的腊月里,袁氏浑身大汗,连头发都打了结。她连哼哼都没劲儿,听了嫤娘的话,只能“嗯嗯”了。 嫤娘拿着汤匙,喂袁氏吃汤饼。 袁氏是真没力气了,就连嫤娘送到嘴边的汤饼,她也要歇上一歇,才张嘴吃下…… 一大碗汤饼只吃了小半,袁氏突然脸色一变,“哎呀”了一声,反手一挡,将嫤娘手里的汤碗给打翻了! “咣当!” “嫂子!” 嫤娘顿不得那碗热辣辣的鸡汤尽数泼在了她的胸口衣襟之上,连忙扶起了袁氏…… 袁氏“啊”的惨叫了一声,喊道,“冤家!冤家……他,他要出来了!” 产房里的众人又慌乱了起来。 夏大夫人喝道,“慌什么!稳婆和医女各就各位,张婆子和李婆子去端热水,剪子准备好了吗?襁褓呢……” 众人被夏大夫人一喝,顿时安静了下来,纷纷各司其职了起来。 “哎呀,少夫人,用力,快用力!” “啊!我看到小郎君的头了……” “救命救命!少夫人!用力啊……卡着小郎君的口鼻了……” “少夫人!停不得啊,快,快……” 稳婆和医女们又惊呼了起来。 袁氏早已脱力,可听到屋里众人的惊呼声音,以及感受到些许异样了她,不由得咬牙切齿地死死地抓住嫤娘的手…… 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 第一百五十七章梅花粥(上) 袁氏虽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产下了孩儿,但事情远远没完。 一个稳婆手脚麻利地去照顾新生的小婴孩,另一个稳婆则与两位医女同时料理袁氏——她们替袁氏用热水抹了身子,又清净了下身,为她抹上药膏还穿上了被烘热的干净柔软的衣裳,又在她的额头上包好了一方厚实的棉帕;跟着,她们除去了袁氏身下的草木灰,又小心翼翼地换了干净的床单,服侍完袁氏之后才替她盖上了被子。 然而袁氏在得知自己生下的小男婴健康无虞之后,早就已经昏死了过去。 直到这时,嫤娘才松了一口气。 “娘……” 她唤了一声娘,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燥得快要冒火了,再看看母亲夏大夫人,只见她虽然神情高兴,可脸色腊黄,唇儿也是白白的,眼睛下还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恐怕她也和自己一样,被累得够呛。 夏大夫人抱起了被稳婆洗过澡,穿好了小衣裳,又被大红襁褓包得严严实实,正在呼呼大睡的小男婴,不由得心生爱怜,说道,“……你们若是收拾好了,就让你家郎君进来看看少夫人和小郎君吧!” 田大郎已经在外头等不得了! 他是练武之人,听力特好,在外头听到了夏大夫人的声音,连忙推开了婆子,忙不迭地跨进了西屋。 “……快来看看你儿子!”夏大夫人笑盈盈地说道,“……这小家伙啊,可把他娘给累坏了!” 谁料田大郎看都没看夏大夫人怀里的小婴孩一眼,直接就扑到了袁氏的床榻边,颤巍巍地喊了一声,“……青娘!” 袁氏缩在厚实的棉被里,累极倦极,此时睡得正沉。 “青娘?你,你可还好?”田大郎又颤巍巍地喊了妻子一声。 熟睡中的袁氏发出了轻微却明显的呼噜声音。 “好啦好啦!”夏大夫人抱着小婴孩朝田大郎笑道,“……老太医在这儿盯着呢,你的青娘没事儿!快别打扰她歇息了,先去谢过了太医吧……” 田大郎这才如梦初醒。 他转到了屏风后,却看到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已经缩在太师椅里睡着了。 尽管老太医已经睡着了,可田大郎恭恭敬敬地朝着老太师施了一礼,然后又低声命人拿了薄被过来,将老太医连人带椅地盖住了,然后轻轻巧巧地连着老太医和那太师椅一块儿端了起来,蹑手蹑脚地把老太医“搬”了出去。 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 袁氏屋里的家具俱是花梨木制成,死沉死沉的……那太师椅再加上老太医的重量,莫不有二三百斤重,可田大郎……居然这样轻松就搬了起来?而且老太医还一点儿都没被吵醒! 就连抱着小男婴的夏大夫人也愣住了,连怀中的小婴孩也不记得看了。 平时这田大郎不显山不露水的,想不到竟如此勇猛;而田家家主田重进正当壮年,也只有比田大郎更勇猛的…… 难怪官家这样看重田家! 田大郎在外头安顿好老太医之后,又连忙进来了。 “多谢婶子大恩!今儿要不是婶子帮忙照看青娘,侄儿我,我……”说着,田大郎朝着夏大夫人深深一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夏大夫人侧身避开了。 “好了!这是你和青娘的福份,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夏大夫人笑着将怀里的小婴孩往田大郎身边凑了凑,说道,“快看看你儿子罢!肥肥白白的,长得可真好!一看就是你们田家的人……骨架子这样大,难怪青娘吃了这么多苦头呢……” 田大郎就着夏大夫人的怀抱,看了看正在襁褓中呼呼大睡的婴孩。 “……方才稳婆称了下,足有八斤二两重呢!”夏大夫人喜道,“……真是虎父无犬子!我看啊,日后这小郎君也是个大将军!” 虽说这无口小儿肥肥壮壮的憨样确实惹人喜欢,可田大郎一想起妻子为了生这小子吃尽了苦头,心情顿时又不好了。 他从夏大夫人怀里接过了儿子,递给一旁的婆子抱了,然后垂手对夏大夫人说道,“多谢婶子费心……您也累了一宿了,请先去弟妹院子里好生歇歇吧!” 夏大夫人吃了一惊,“天亮了?” “是,已经辰时一刻了。”田大郎恭恭敬敬地说道 嫤娘听了,连忙朝窗外看去,果见窗纸已经透出了亮光…… “娘,我陪您先去我那儿歇一歇吧!”她连忙上前扶住了母亲。 夏大夫人这才觉得浑身都累得有些脱力了。 “成啊!大郎啊,可要让奶妈子好生照顾小郎君,待他醒了就要给他喂奶,青娘也要看顾好,只让她好生歇息,千万别让她累着了。青娘为了生这个孩子,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儿了……啊,大郎,青娘又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可是兴家旺族的好事儿!快快给你爹娘送信去,还有你外家那边,也速速派人通知一声……”夏大夫人又叮嘱了田大郎好一番,这才带着嫤娘跨出了西屋。 外头果然已经天光了,田骁也已经等了许久。 “啊!娘子,您的衣裳……”候在屋外的小红一见自家主子,便立刻惊呼了一声。 嫤娘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衣裳的前襟上,全是一团湿嗒嗒的污渍! 她这想起来,先前自己喂袁氏吃面的时候,袁氏打翻了瓷碗,那一大碗热辣辣的汤,可不就尽数泼在了自己的胸前! 当时她就被烫得直发疼,只是那会儿袁氏的情况实在凶险,所以她也忘了这一茬,直到这会儿站在院子里被寒风一吹…… 嫤娘只觉得心口处像有块冰坨子似的,激灵灵地被冻得打了个寒颤! 田骁急了,“快回去拿大毛衣裳来!” 小红忙不迭地应了,飞一般地朝歇竹院跑去。 夏大夫人连忙又领着嫤娘退了回去,因袁氏歇在西屋,娘俩就去了空无一人的东屋…… 袁氏身边的陪房见了,急急地过来问安,见嫤娘身上的衣裳尽数湿透了,便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热水洗漱。 嫤娘想了想,虽说母亲与夫君都在,可这里毕竟是袁氏的屋子,且田大郎还待在隔壁的西屋里头呢!实在不便…… 于是她摇摇头,只让那陪房去取了几块袁氏的手帕子过来,然后遣了人出去,在母亲的帮助下,将手帕子塞进了自己的里衣处,隔开了湿衣。 嫤娘想着,只等小红取了大毛衣裳过来,她裹了大毛衣裳回了自己的院子再收拾罢! 娘儿俩暂时收拾好了,小红还没到,于是两人就坐在东屋里…… 夏大夫人盯着东屋饭桌上的残羹冷饭,直皱眉头。 因袁氏发作得又急又厉害,不单止嫤娘等人被唬得六神无主,下人们也被忙得团团转,是以东屋里的炕桌上还摆着头一天晌午嫤娘和袁氏一块儿用午膳的残羹冷饭什么的。 嫤娘有些尴尬。 她和袁氏都是年轻媳妇,袁氏突然发作要生孩子……袁氏管不得事,可自己做为田府的女主人之一,又呆在袁氏的院子里,竟连这个也没能管到……说起来还是她太年轻,遇事慌乱的缘故。 幸好今天来替自己坐阵的人是母亲,否则要是其他的长辈,指不定就把这事儿当成笑话一样说了出去……以后她怎么见人呢! 嫤娘连忙唤了人前来收拾。 袁氏身边的陪房带着婆子进来收拾屋子。 可嫤娘一瞥眼,然心里一动。 “……且慢!先放着别动。” 嫤娘又叫住了那几个正准备收拾屋子的婆子。 那几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嫤娘走近前,看看那碗也不知是被谁吃剩了的粥,还拿起瓷匙搅拌了一下,她竟看到了梅花的影子! 再揭开了茶盅的盖子一看——果见那已经凉透了的幽绿茶水中,也飘着几朵花瓣被泡得褪了颜色的梅花。 嫤娘皱起了眉头。 她突然撕开了已经被冻得硬梆梆的白面馒头,先是仔细凝神一看,然后又嗅了嗅……她果然又嗅到了熟悉的梅花香气! 这…… “嫤娘,怎么了?”见了女儿的奇怪举动,夏大夫人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开口问道。 嫤娘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她攥紧了拳头,半晌又松开了。 “没事儿!”她笑道,“小红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小红就捧着嫤娘的大毛衣裳急急地赶了过来,“娘子!娘子……” 嫤娘在小红的服侍下,穿好了大毛衣裳。 在歇竹院坐阵的春兰见小红匆匆跑回来取嫤娘的大毛衣裳,不但赶紧把嫤娘的大毛衣裳找了出来,还让小红带了另一件斗篷过来给夏大夫人…… 夏大夫人见嫤娘身边的春兰是个得用的,终于笑着点了点头,在女儿的服侍下披好了斗篷。 娘儿俩穿戴好了,就一齐往歇竹院去。 嫤娘瞅了个空子对小红低声说道,“你大少夫人东屋里的那桌残席,就留在那儿别撤!若是大郎君问起缘故,你只说是我讲的……这事儿也和你家郎君说一声。” 小红虽然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又跑回了袁氏的院子……##### 第一百五十八章梅花粥(中) 嫤娘和夏大夫人朝着歇竹院走去。 前几天才下过雪,如今雪已经化了,到处都是湿嗒嗒的,而且透骨的冷…… 母女俩疾步走回了歇竹院。 安顿母亲在西厢房歇息,嫤娘正准备踏出屋子时,夏大夫人突然问道,“……方才那一桌残羹冷饭的,你到底打什么机锋呢?” 嫤娘想了想,说道,“娘,先前咱们在大嫂子的东屋里看到的那一桌,就是昨儿我和大嫂子一块儿用的午膳。我坐的那一边儿并没有什么异样,只大嫂子的汤饭,并茶水之中,都有梅花!” 夏大夫人听了,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担忧。 可她仔细想了想,皱眉说道,“……我也粗通药理,却并没有听说过,孕妇不能吃梅花的。” 嫤娘想了想,走过去把西屋的门掩上了,低声说道,“娘,这事儿不简单……前儿下了雪,这边府里的几位表姑娘在院子里赏梅赏雪,我路过的时候和她们说了几句玩笑话,还指点她们如何采集梅花雪……那几位表姑娘,平时都是实在人,和我那大嫂子也是谈得来的……” 说到这儿,嫤娘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当时我想着,大嫂子合该还有大半个月就要临盆了,所以我特意交代表姑娘们,让她们别去烦扰大嫂子……只是,梅花这事儿和莫去打扰大嫂子这两件事情,我是摆在一块儿说的……” 夏大夫人立刻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奥秘。 嫤娘低声道,“……这边府里的表姑娘们,平日里也鲜少出门,因此不通医理,并不真正知道梅花其实对孕妇无害,只是听我那么一说……” 夏大夫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人,是想借你的嘴,害死你大嫂子啊!” 嫤娘突然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娘,梅花果然对孕妇无碍么?那大嫂子……又怎么这样巧,偏偏就在吃了梅花粥的那么一会子就,就发作了?” 嫤娘心惊胆战地问道。 夏大夫人没好声气地瞟了女儿一眼。 “梅花清热毒……其实孕妇适当的吃点梅花粥,是有好处的。你也不想一想,哪里就有这样灵验了……青娘一吃了梅花粥就发作,要生产了?正常人吃点子梅花粥梅花茶的,想要起效,至少也得三五个时辰以上!”夏大夫人嗔怪道。 嫤娘更有些不明白了,“那大嫂子为何偏偏发作得那样巧?偏她一吃了梅花粥,就发作了?” 夏大夫人“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的傻闺女!你也不看看……你嫂子生的那个大胖儿子,足有八斤二两重!只能说,你嫂子是个好生养的,那孩儿虽然早产出世,可这孩儿在娘胎里长得这样好,明明就是瓜熟了,自然就蒂落了,要出世了!”夏大夫人忍笑说道。 嫤娘就想起了方才在产房里听到那孩子出世时哇哇大哭……那声音之洪亮,体格之健硕,哪像传闻中病怏怏的早产儿! 这么说,袁氏产子虽然比稳婆和太医推断的日子要提前了半个月,但其实是正常的,袁氏并没有受到梅花粥和梅花茶的影响? 那这梅花粥,到底只是个巧合,还是有心人为之呢? 夏大夫人看出了女儿面上的纠结。 她不愿点破,也不愿意指点…… 在过去,女儿就是被她保护得太好了,所以性情才这样温顺。 若女儿一直在自己跟前,有自己照看着,也不会吃亏。可是,过完年以后,女儿就要跟女婿去千里之外的瀼州了。 想到这儿,夏大夫人就忍不住有些难过。 一旦女儿离了汴京,凡事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可她又想看看,女儿到底会如何处理这事。 “大户人家里人口多,也容易惹上阴损事儿……好了,你们田家的事,我也不想管,这忙了一宿啊,我也累坏了……我在这歇上一歇,你不必管我。”夏大夫人说道。 嫤娘连忙应了一声,开了门叫了春兰过来,一起服侍母亲歇下了。 回到自己屋里,春兰已经吩咐婆子准备好了热水。 在春兰的服侍下,嫤娘快手快脚地除去了衣裳,坐进了浴桶里。 能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里,舒舒服服地泡上热水澡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而且浴桶里还飘着几十朵红的白的梅花,盈盈幽香扑鼻,好不惬意…… “这梅花是你去摘的?” 嫤娘问道。 春兰笑道,“您不在的时候,我哪里敢踏出院子一步!是叫小丫头果儿去摘的……” 嫤娘想了想,问道,“前儿不是下了雪吗?今年咱们可有收了梅花香雪?” 春兰一边帮着嫤娘搓洗长头,一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自己坐在主子的身后,点头和摇头,主子可看不见…… “前儿虽然下了雪,可那样薄薄的一层雪,如何压得住梅花呢!且我又想着,就是收了梅花雪又如何,咱们明年一开春,不就跟着郎君去瀼州了嘛……再说了,您也没吩咐,所以今年我就没收梅花雪……要是您喜欢,下回落了大雪,我再去收,可好?”春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可双手却一直不停地替嫤娘抓揉着头皮。 嫤娘被春兰侍弄得挺舒服的,再加上一夜未睡,不由得打了个呵欠。 她三言两语的,就把袁氏屋里的梅花粥一事说给春兰听…… 春兰被吓了一跳! “哎哟,娘子……也幸好这梅花并不是害人的东西!否则,否则……” “……否则我倒成了杀人的那把刀!” 嫤娘替春兰说完了那后半句。 春兰越想越害怕。 “娘子,您说说……这人到底是谁?您和表姑娘们在外头院子里说的话,除了表姑娘和她们身边的侍女能听到之外,过路来往的人也能听到。可是……又是谁,能有这样的能耐,竟潜到了大少夫人的屋子里,偏偏单在大少夫人的膳食里放了梅花呢?” 嫤娘没作声。 说起来也自己打自己的脸…… 田夫人跟着家主一直呆在瀼州,独留袁氏在京中田府经营。虽说最近因为袁氏生产,管家的事儿大半都落在了自己的头上,可平素里使唤的那些管家娘子和婆子们,还都是袁氏的人。 偏偏,偏偏…… 这事儿要是没处理好,倒有可能令自己和袁氏本就并不深厚的妯娌之间生出罅隙。 嫤娘长叹了一口气。 因是在寒冬腊月里给主子洗头,春兰也不敢怠慢,服侍嫤娘洗了头洗了澡之后,就去把小红也叫了过来,二婢拿着干帕子替嫤娘将湿漉漉的长发一点一点搓干了。 嫤娘一夜没睡,此时已经有些捱不住了,打呵欠打得……简直就被眼泪给糊住了又眼,连视线都有些不清晰了。 春兰恐她饿着肚子睡伤了肠胃,因此又递了一碗香喷喷的鸡丝粥过来,力劝嫤娘喝了粥才睡。 嫤娘便又吃了一碗粥,这才上了床,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色已渐沉。 屋里点着散发出温暖光芒的灯,有人坐在她身边看书,“唰啦”一声,还翻了一页…… 嫤娘勉强睁开眼,侧过头。 她听到了田骁的声音。 “醒了?昨儿熬了一夜,累坏了吧?”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我叫她们熬了些粥,你起来吃了再睡,可好?” 嫤娘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卟哧”一声笑了起来,“昨儿夜里,受苦捱累的是大嫂子,又是不是我!” 说着,她就想起身…… 可她的手一撑在床上,就钻心的疼! “哎哟!”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只见自己的右手,从手掌到手心俱是於青!此时别说是用力了,就是稍微转动一下手腕都觉得像扯到了筋似的疼…… 田骁顿时勃然变色。 “这是怎么回事?摔着了?跟着你的侍女是怎么服侍的!”他咬牙低骂道。 嫤娘想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 “别瞎说,我没有跌跤……这是,这是昨儿夜里在那边西屋陪大嫂子的时候,大嫂子她,她疼得受不住……”她语焉不详的含糊说了几句,又白了田骁一眼。 田骁顿时明白了过来。 “那你好歹也……递给她一个枕头或者手帕呀,总好过被她掐成了这样!”他心疼地说道。 说着,他站起身离开了。 不一会儿,他又匆匆地拿着药瓶子过来了。 “我给你揉揉,忍着点……” 说着,田骁便将瓶中的药膏涂抹在嫤娘的手上。 嫤娘好奇地看着他将一坨洁白晶莹还散发着幽幽香气的药膏子涂抹在自己的手上。 说起来,田骁的药膏子几乎不像她以前见过的那种散发出浓郁药气的药膏和药油。但凡是他拿出来给她用的药膏子,都是香喷喷的,而且药效还好…… “哎哟!” 突然其来的疼痛打断了嫤娘的思路,田骁将药膏涂抹在她的手心和手背处之后,就开始抓着她的手开始了推拿。 “夫君,不要!呜呜……不要不要,疼,疼!啊……你能不能轻点?不要不要了……夫君,夫君……” 歇竹院里静悄悄的。 歇在西厢房里的夏大夫人也隐约听到了正屋这边的动静。 她有些面红,却又因为女儿如此受宠而感到高兴。 想了想,她索性又躺回了被窝里,准备在田府多呆一天再走…… 还是等明天吧,明天看看女儿到底是怎么处理梅花粥的。 ** 嫤娘与田骁在房里笑闹了一场。 她的手被田骁捉着揉搓了好一会儿之后,先是被疼得眼泪汪汪的,然后觉得手掌手心火辣辣的……等手掌之间火辣辣的疼痛感过去之后,她才觉得自己的手稍微恢复了些。 虽然还是疼,可好歹有些知觉了。 再一看更漏,此时竟然已经亥时三刻了! 田骁的意思,让她赶紧吃点东西就睡,就省得折腾了。 可嫤娘转念一想,袁氏房里的梅花粥一事,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她扬声叫了春兰进来,吩咐春兰,自己要洗漱梳头。 春兰低着头出去准备了,田骁一脸的无奈。 “……我有正事儿呢!也不是多难的事,大约花上半个时辰……”说着,她看了看田骁的脸色,笑道,“好罢!最多只花一个时辰就能理清楚……到时候再回来歇息就是了。” 田骁奇道,“……再回来?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嫤娘起身穿好了衣裳,笑道,“我要去大嫂子那里,你也跟着我一块儿去!” 田骁摸了摸后脑勺,问道,“……就为了大嫂子屋里的那一桌梅花宴?” 嫤娘“嗯”了一声,穿了鞋坐到了妆奁前,拿起了梳子开始梳头发…… “嫤娘!”田骁无奈地说道,“其实……就算孕妇服用了梅花也没什么大碍,虽说大嫂子提前发作了,但孩子早出生几天和晚出生几天,并没有什么要紧。再说了,大嫂子在生产的时候虽然有些惊险,却并非梅花之故……” 嫤娘随便挽了个简洁的发鬏,簪了支白玉钗,说道,“我知道,可是……我不能由着家里有内鬼。如今大嫂子才刚生了孩子,要卧床休养。那人居然有这样的本事,能左右得了大嫂子的厨房,难道你就不怕……” 田骁语塞。 是啊!怎么能不怕呢? 袁氏自怀孕以来,只吃自己院子里的小厨房料理出来的食物;但这个人竟能渗入袁氏的亲信……万一此人再在袁氏的吃食里放些什么不该放的东西,可如何是好! “呆会子你吃点东西再去。”田骁低声说道。 嫤娘含笑“嗯”了一声。 田骁默了一默,又道,“……我陪你一块儿去。” 她转头看向他,笑道,“好。” 春兰进来服侍嫤娘,见她自己已经挽好了发鬏簪好了钗子,连忙去大衣橱里找了外头的厚衣裳出来,让嫤娘掌眼。因是在家中,嫤娘便选了套颜色清淡的,并在春兰的服侍下穿了。 “娘起来了?”嫤娘问道。 春兰小声答道,“不曾呢……我怕进了人,夫人会警醒,就让小丫头豆儿坐在西厢房的门坎上听着里头的动静呢。只要夫人醒了,豆儿就会进去服侍的。” 嫤娘皱眉道,“这样冷的天气,教豆儿在外头等,岂不冷坏了?让她去茶水房里候着吧,警醒些就是。” 春兰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转头看了看田骁,终是鼓起勇气对嫤娘说道,“娘子……有一事好教您得知,前几日才下了雪,又逢府里的梅花实在开得好,我便教果儿去摘梅花。先前娘子说,那边大少夫人在生产前吃了梅花粥,我就问了问果儿……” 嫤娘手里的动作一顿。 “果儿说,其实在咱们府里大花园里的梅花开得……也不见得怎么好,倒是西南角的院子里种了几株老树,那里的梅花才是开的好……”春兰轻声说道。 嫤娘道,“你直说就是了。” “是。” 春兰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继续说道,“那一日小红说好久没吃梅花饼了,果儿就又去了西南角的院子里摘梅花……结果遇到了玉娘,玉娘偷偷摸摸的,见了果儿先是被吓了一跳,后来见是果儿,又慌慌张张地给果儿赔罪……” 嫤娘听了,半晌才说了声,“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问,“东北角的院子烧坏了之后,她们现在还住在晓风亭那里罢?” “是。”春兰应道。 嫤娘又想了想,低声吩咐了春兰一番。 春兰“哎”的应了一声,替嫤娘理好了衣裳就出去了。 小红在外头摆了饭,嫤娘便与田骁一齐去了外头,先是遣了王大娘去袁氏屋里报一声,然后才坐下来用了些汤饭——其实田骁已用过了晚饭,只是与妻子同桌而食,不由得又吃了几条烧羊骨。 因已夜深,嫤娘恐积了食故不敢多吃,不过用了半碗汤面,一个鸽子蛋大小的汤包,并几条白菘也就罢了。 用罢汤饭,小红替她穿戴好观音兜,先递给她一个手炉,然后又蹲在地上,将一双高底木屐摆放在了地上。 “下雪了?”嫤娘一边问,一边从小红手里接过了手炉捂了捂手,又在小红的服侍下踩上了木屐,这才一脚跨出了门坎。 “是呢!傍晚才下的沙子雪,这会子下得正大呢!”小红答道。 一出门,嫤娘果然看到外头已经开始下起了大雪。 只见一轮光亮皎洁的圆月悬挂于深遂的墨色夜空中,将这片静谥雪白的安静世界也映成了幽幽的深蓝色。而浓密洁白的雪花,像羽毛那样大片大片自天而降,洋洋洒洒的…… 眼前的景致美得就像画里的仙境一样。 只是,景色虽好,气温却冷得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冷冽寒凉的风刮在面上,有些微微的疼。 嫤娘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下雪,确实冷了些。明年咱们去了瀼州,就看不到雪了。”田骁在她身后说道。 嫤娘转过头看着他。 隆冬腊月下雪天,就连小红和王大娘都穿上了臃肿厚实的棉袄,可田骁却只穿着件夹棉的袍子。 嫤娘皱着眉头说道,“都下雪了你还穿这么少!” “我不怕冷。” 她白了他一眼,吩咐小红道,“去屋里把郎君的大氅拿了来。” “真不用了……”田骁阻止道。 小红已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小红就从屋里拿了件玄色的水貂毛大氅过来,嫤娘接了过来,亲手替田骁披戴好了。 回首再看,长身玉立的田骁更显得英挺贵气了。 嫤娘抿嘴一笑,一手抱着手炉,一手扶着小红,往袁氏院子里行去。 田骁接过了王大娘递过来的油纸伞,撑开,朝着妻子追了上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梅花粥(下) 嫤娘与田骁行走在雪地里,两边引路的婆子手里提着明亮的灯笼,嫤娘只觉得自己脚下的木屐踩在松软的雪地里,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田骁替她撑着伞,护着她一路朝袁氏的院子里走去。 可她们还没走到袁氏的院子里呢,隔得老远的,就突然听到有人怒骂了一声,“……贱婢!” 然后便有女子嘤嘤地哭了起来。 嫤娘与田骁对视了一眼,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便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刚走进袁氏的院子,嫤娘就看到袁氏屋里的众仆妇们皆正装候在院子里,人人都屏息静气地低着头,没有一个敢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敢动。 而一个穿着水红抹胸,外头罩着薄透轻纱的女人正趴在雪地里,正捂着胸口,不住地痛苦呻吟着。 这…… 嫤娘定睛一看,那女子面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只是此刻却哭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嫤娘看了半日,才认出来,那人竟是……纷纷? 在这呵气成霜的寒冷雪论夜里,纷纷为何穿成了这副模样? 但不得不说,在寒冷的雪夜里,人人都裹着厚重的棉衣,可纷纷却是这样轻薄的打扮……她那水红色的抹胸,浅粉色透明轻薄的纱衣,隐藏在透明纱衣下那玲珑曼妙的躯体,暴露在纱衣之外的,是胸口,肩膀,双臂,腰身,肚脐,小腿等处…… 只见纷纷那身雪白的肌肤映着满地洁白的积雪,在阴沉的黑夜里显得有些发青。 纷纷一直低着头,似乎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嫤娘目不斜视地越过纷纷,朝正屋走去。 她突然在台阶上站定了。 嫤娘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似乎有人喘着粗气站在正屋的玄关处…… 只是因为那人站在背光处,所以嫤娘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结合之前的那一声“贱婢”,以及站在玄关处那人的高壮身材,嫤娘断定,那人十有八九就是田大郎! 那人似乎被气得不轻,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平复下来。 “……外头院子里的事,与东屋里的事,有劳弟妹了。你嫂子身子弱,闲杂事宜等就不必唠扰她了,弟妹做主便是。” 果然是田大郎的声音! 嫤娘垂下了眸子,低应了一声“是”,朝东屋走去。 跟在嫤娘身后的田骁想了想,抬腿走进了正屋。 嫤娘在小红的服侍下,进了东屋,解开了观音兜,又除去了木屐。旁边立刻有婆子抬了烧着银霜炭的火盆过来,袁氏的陪房媳妇子更是毕恭毕敬地端了香茗过来…… 嫤娘坐在炕桌边,腿上搭了块小毯子,又捧着滚烫的杯子喝了半杯热热的茶水,这才褪了一身的寒气。 她问也没问外头的纷纷,却指着那一桌已经留在东屋两天一夜的残羹剩饭,问那媳妇子道,“芳菊,我且问你……这一桌子的菜,是都是谁做的?” 芳菊垂首道,“回二少夫人的话,原是咱们小厨房里的张妈妈做的。” “那传张妈妈吧!”嫤娘说道。 芳菊欲言又止。 “二少夫人……张妈妈,张妈妈……那天我家大少夫人生产的时候,张妈妈就有些不舒服,后来强撑着在厨房里烧了大半天的开水……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向管家娘子告了假,回家养着去了。” 芳菊终是低声说道。 嫤娘“哦”了一声,问道,“张妈妈是哪的人?是家主从幽州带来的?” 芳菊低声答道,“张妈妈……是芳萝的婆母,我们院子里的小厨房,本是芳萝的娘,刘妈妈在打理的。只前段时间,芳萝也要生孩子了,她和她婆母又合不来……后来请了大少夫人的示下,刘妈妈出去照顾芳萝坐月子,芳萝的婆母张妈妈就进来顶替刘妈妈两个月……” 嫤娘已经管了好几个月的家,这事儿她是知道的。 “去带了张妈妈来!她要是病着不舒服,就让人抬了她进来!”嫤娘说道。 芳菊应了一声,连忙出去吩咐去了。 东屋里变得寂静起来。 嫤娘也不说话,只是拿着茶杯入神地想着什么…… 外头院子里站满了使女仆妇婆子和媳妇子们,却没有一人敢说话,只有纷纷不时的呻吟声响了起来。 半晌,院子里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音。 “……啊!你,你……纷纷?” 突然有人惊呼了一声! “我,我……我还有事,我要家去!”一个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放开!快放开我……你们,你们敢……哎哟杀人啦!谋财害命啦……” “张婆子!你老实一点,二少夫人在里头等着你哪!”管家娘子凌厉的训斥声响了起来,“……你没事装病也就罢了,如今到了主子跟前,你竟也敢口出妄言?”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啊……”婆子大哭了起来。 嫤娘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管家娘子在外头扬声禀报道,“回二少夫人的话,小厨房里的张妈妈带到了。” “叫进来。”嫤娘平静地说道。 门帘子被人掀了起来。 一个畏畏缩缩的婆子被人推了进来。 那婆子果然是张妈妈。 张妈妈一个踉跄就被人推搡着进来了。 嫤娘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张妈妈十分不安。 她低头看了看嫤娘,神色惶恐,两只关节粗大的手还在不住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管家娘子喝道,“……可别说你老眼昏花的,你虽不是我们府上画了卖身契的奴才,可好歹也是我们府上做了好几个月的事,见了东家不行礼,难道这是你该尽的本分?” 张妈妈“卟嗵”一声就跪了下来。 “我冤枉啊!我,我……二少夫人,我,我实在是……冤枉啊!”张妈妈哆哆嗦嗦地说道。 嫤娘微微一笑。 “我冤枉你什么了?”嫤娘一字一句地说道,“……难道这些饭菜不是你做的?” 听了嫤娘的话,张妈妈看向了那桌残羹冷饭。 “嗯?”嫤娘轻轻地喷出了一个鼻音。 张妈妈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语无伦次地说道,“……不是我!不,不……是我,不不不……这,这……是,是纷纷,是纷纷!那,那一日,我,我正在给大少夫人做饭,纷纷过来找我说话……还,还好心帮我打下手,事后,她,她又给了我五百个钱……我,我瞅了一眼,看到……看到纷纷在大少夫人的茶水里放了几朵梅花,啊!粥!对,粥里也被她放了些梅花……” “啊!当时纷纷还说,是您二少夫人说的,说这梅花郁肝平气什么的……所以大少夫人用一点还是好事。我,我……我想着,从也没听说梅花对孕妇有什么损害,因此也就由得她去了……” 说到这儿,张妈妈突然面色一白。 “……难道说,大少夫人早产,竟是因为这些梅花的缘故?” 嫤娘冷冷地盯着她。 张妈妈见了嫤娘的脸色,愈发确定了,不由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不!不!不不不……不关我事啊!我,我不想的……跟我没关系,呜呜呜……” 屋里陡然散发出恶臭气息…… 张妈妈竟被吓晕了过去,而且还屎尿齐流的。 嫤娘用手帕子捂着口鼻,躲到了厢房里。管家娘子则立刻命人将张妈妈拖了下去,然后打开了门窗透气,又赶紧清洗打扫屋子,最后燃起了百合香。 待外头的屋子打扫好了,异味也尽数散去,炭盆也重新端了上来,管家娘子这才过来请了嫤娘出去。 嫤娘坐定了,才吩咐管家娘子道,“去叫了纷纷来。” 不多时,被冻得面青唇白的纷纷被人拖进了东屋。 在外头被冻了这许久,纷纷全身都已经僵硬了;陡然从冰天雪地里进入到温暖明亮的屋子里,纷纷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跪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被众使女仆妇们拥在正中,穿戴着华服美饰,神情悠闲自如的嫤娘,下意识地就想攥紧了拳头。 可她在外头呆得太久了,连手指头都已经被冻僵了,攥拳头这个动作让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方才张妈妈已经招了,说你为了陷害大少夫人,在她的汤饭里下了梅花……纷纷,可有此事?我叫了张妈妈进来与你对质,可好?” 嫤娘一字一句地问道。 纷纷张了张嘴。 事已至此…… 她偶尔听说孕妇不宜服用梅花,想着平日里袁氏待自己如此刻薄,便起了歪心思,费尽心机终于在袁氏的汤饭里落下了梅花。 想不到那梅花竟然这般好使,袁氏果然早产了!而且还是难产!!! 再想想,袁氏早产,害得全府的主子都陪着袁氏折腾了一天一夜,纷纷的心思,又转到了大郎田骏的身上。 田家兄弟都长得好——他们都继承了家主田重进那高壮雄伟的身材,与田夫人清秀的五官,所以他们都是英挺俊美的青年郎君。 相对于高调张扬的田骁来说,纷纷更中意内敛沉默,却待妻子孩儿格外温柔体贴的田骏。 ——再说了,田家家主田重进封候是在所难免之事。他日若田重进封了候,那嫡长子田骁岂不是就成了世子? 如今田骏的后院里,只有袁氏一人独大…… 想到这儿,纷纷心头一热。 纷纷的娘也是宋家的庶女,与这边府里的太夫人沾点儿亲带点儿顾的,纷纷自认为也勉强算得上是田骏的表妹。表妹嫁给表哥做妾……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将来田骏的后院里,肯定会有其他的姬妾,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既是田骏身边的老人,又是田骏的表妹,以后再为田骏生下一儿半女的……袁氏也不敢再为难自己。 纷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颗澎湃的心。 既然已经出手在袁氏的汤饭里落了梅花,索性再找到机会爬上大郎田骏的床。否则一旦被人识破,袁氏腹中孩儿的早产和难产是自己造成的,还会有谁来救自己? 只要她成为了田骏的女人,有大郎护着,袁氏就是知道了……又怎么样? 于是,趁着众人都聚在西屋里陪护袁氏的时候,也没人注意空无一人的内室,纷纷便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抹胸和衣裳,悄悄溜进了正屋的内室,躲在了床底下。 可怜……袁氏在外头的西屋里挣扎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了小郎君,纷纷便在冰冷的正屋内室里苦苦捱了一天一夜。 直到袁氏安定了下来,田骏准备回内室休息一会时,纷纷瞅准了机会,除去了外头的衣裳,露出了她那水红色薄透的抹胸根本就无法遮住的,浑圆饱满的酥胸,纤细的腰肢和小巧秀气的肚脐…… 谁料田骏还没躺下,外头就有媳妇子来回话,说二少夫人要过来彻查东屋里的那桌子饭菜。 田骏听说弟妇要过来,就吩咐了几句话,出于避嫌,他自然要到袁氏呆的西屋里去…… 可躲在暗处的纷纷却着急了! 二少夫人要过来查东屋里的那桌子饭菜?被自己落了梅花的那桌子饭菜? 那可怎生是好??? 情急之下,她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上前抱住了田骏,梨花带雨般地抬起了巴掌大的秀美小脸儿,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向他,还用如怨似泣地喊了一声,“檀郎……” 只要大郎低头看她一眼! 纷纷保证,只要他肯低头看她一眼,看到她秀美的脸,饱满的胸脯,柔软的腰肢和雪白的肌肤,他,他一定会喜欢的! 想不到,他居然二话不说,直接拽住了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正屋门口,然后怒骂了一声“贱婢”,跟着,他一脚就将她从正屋里踹了出来…… 贱婢??? 哈哈哈哈哈…… 贱婢!!! 她自诩是府里的表姑娘,是他的表妹。可在他的眼里,她,她居然……是个奴婢??? 此刻面对嫤娘的询问,她就是再争辩又有什么意义?她被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毫不留情面的一脚踹了出来,又在这么多下人的面前赤身裸体…… 她以后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纷纷看向嫤娘,嘴边突然浮起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第一百六十章连环扣 “没错,袁氏的粥里,茶水里的梅花,是我下的……”纷纷伏在地上,倔强地抬起头,看着嫤娘一字一句地说道。 嫤娘见她痛快承认了,反倒有些诧异。 “我就想问一句……是不是玉娘告的密?”纷纷一字一句地问道。 嫤娘面不改色,实则心中却更加奇怪了。 “不是。”嫤娘否认。 纷纷一滞。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玉娘,那就是,绯儿了……是绯儿告的密,对不对?”纷纷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次问嫤娘。 嫤娘没说话。 ——小宋氏身边的这几个“表姑娘”,果然个个都是不省心的! 而纷纷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 ——她向田骏自荐枕席遭拒,知道自己在田府已经很难善终,甚至有可能连小命也保不住了…… 索性拉几个垫背的! 说白了,玉娘,绯儿和死了的绿烟……她们都不是好东西,明里暗里只想踩着自己往上爬! “你只说你自个儿的事,为何要在大少夫人的汤饭里落梅花?”嫤娘问道。 纷纷喘了几口粗气,说道,“……我恨袁氏入骨!咱们进府这么多年了,别说咱们几个都是府里正经的表姑娘,比起雅露,芳梅,并香萱,绮菱和芷柔几个来……咱们哪里差了?可偏偏,袁氏当自己是便宜使唤的奴婢呢,呼来喝去的……” 立在嫤娘身边的芳菊忍不住说道,“……当年到底是谁,跺着脚儿来我们院子里头骂,说你们服侍太夫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奴才还有月钱,你们几个表姑娘侍候着太夫人,却一个子儿也无……后来是谁不依不饶地闹腾,直到我们大少夫人允了你们,许了你们一等大侍女的月钱,你们才欢天喜地的回了太夫人身边的?” 纷纷有些面红,却梗着脖子说道,“那我们可真真儿成了你们府里的奴才?难道我们和你签了卖身契不成?哪能真把亲戚当成奴婢使唤呢?” 芳菊被纷纷的胡搅蛮缠给气得满面通红。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在大少夫人的汤饭里下了药的?”嫤娘又问道。 纷纷咬住了自己的嘴。 半晌,她索性痛快地承认道,“是,也不全是。” 嫤娘盯着纷纷。 ——这大冷天的,纷纷穿成这个样子,又被田骏一脚从内室里踹了出来。恐怕纷纷“谋害”袁氏的根本,还在于……她肖想田骏。 可是,纷纷“下药”谋害袁氏,与纷纷勾引田骏却是两件事。 嫤娘做为袁氏的弟妇,目前又是田府后院掌家管事的女主人,追究袁氏“被下药”一事,自然是责无旁贷的。 可纷纷勾引田骏,这却是袁氏屋里的事儿,嫤娘做为弟妇,哪里好管妯娌的屋里事! 于是,嫤娘只问,“你的同伙还有谁?” 纷纷笑了。 “同伙么……还有玉娘和绯儿!还是玉娘告诉我,说孕妇不能服食梅花的。也是她拿了钱出来给我,让我去打点张妈妈……还有绯儿,绯儿帮我摘采了梅花,也是靠着她,我才溜进了正屋里的内室……”纷纷继续说道。 嫤娘道,“传玉娘和绯儿。” 管家娘子急急地领命而去。 不多时,玉娘和绯儿被管家娘子押了过来。 跟在众人身后的,还有春兰。 隔得远远的,春兰朝着嫤娘使了个眼色。 玉娘一被管家娘子推进了西屋,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还挪到了嫤娘身边,抱着嫤娘的膝盖,大哭道,“嫂子你给评评理!这大晚上的,管家娘子偏要拖了我起来,我原说我已经睡下了,且还要管着太夫人屋里的事,可她……哎哟!这是谁呀?衣裳都没穿!” 玉娘冷不丁地看到了蜷缩在地上,浑身几近赤裸的纷纷,被吓了一跳! 纷纷盯着玉娘,眼神阴狠,像不怀好意的毒蛇。 绯儿畏畏缩缩的,半夜时分被气势汹汹的管家娘子从被窝里强拽了起来,本就有些不安。这会儿看到玉娘上前抱住了嫤娘的腿,她也在犹豫要不要学着玉娘的模样,上前抱住嫤娘的另一条腿的……可猛然看到纷纷的狼狈样子,她又被吓了一跳! “啪!” 绯儿腿一软就跌倒在地。 “纷,纷,纷纷姐……” 纷纷的眼神,从玉娘的身上慢慢转移到了绯儿的身上。 “二少夫人,她们俩,都是我的同伙。” 纷纷一字一句地说道。 玉娘和绯儿俱都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纷纷。 “是玉娘告诉我,怀着孕的妇人不能服用梅花,不然……”纷纷低声说道,“……一连好几天呢,玉娘天天都摘了梅花来给我,不是和我念叨着白梅茶,就是红梅粥,还有梅花糕什么的……” 玉娘一愣,叫起了撞天屈。 “你个狭促鬼!我……确实是我告诉了你,孕妇不能服用梅花,可我有叫你去害大少夫人吗?我好心好意地打听到梅花茶,梅花粥的做法给你,原是想教你好好孝顺太夫人的,哪个晓得,你竟用梅花害得大少夫人难产……”说到这儿,玉娘的情绪十分激动。 可看着纷纷脸上讥讽的表情…… 也不知怎的,玉娘讪讪地住了口。 好像哪里不对? 啊,是了。 她和纷纷一向不和,怎么可能想出了泡制梅花茶,熬梅花粥,烹出梅花糕这样的好法子以后,不是自己去奉承太夫人,而是要告诉了纷纷,让纷纷去出这个头,长这个脸呢? 袁氏的陪房芳菊十分气恼,喝道,“玉娘!到底是哪个告诉你……大少夫人难产了的?” 玉娘脸色一变! 她眼珠子一转,强笑道,“哎哟!大少夫人难产……呵呵,大少夫人难产……她们都这么说,我,我哪儿知道大少夫人是不是真的难产了!” 芳菊又问道,“……你一直在西南角的院子里侍奉太夫人,也没出过院门,怎么知道大少夫人难产了,又是谁告诉你,大少夫人服用过梅花?” 玉娘哑口无言。 嫤娘看了看站在后头人群中的春兰,说道,“去搜搜玉娘的屋子!” 芳菊领命而去。 “嫂子!”玉娘脸色一变,急急地上前抱住了嫤娘的腿,“别人埋汰我,怎么连嫂子你也合着埋汰我?难道过去的情份,您统统不念了么?” 嫤娘冷冷地看着玉娘。 管事娘子亲看上去,把玉娘从嫤娘的身边拖了下去。 “半片乌云都遮了顶,你还当自己能呼风唤雨不成?”管事娘子骂了起来。 玉娘兀自拼命地挣扎。 “嫂子?嫂子……二少夫人!” “她要是不肯安静下来,你们就堵上她的嘴,”嫤娘吩咐道,“……你们大少夫人正在坐月子不是?惊扰了她,你们个个都别想好!” 立刻就有人过来拿了块不知什么布,要堵上玉娘的嘴。 玉娘见嫤娘翻脸不认人,不由得又惊又怒,却又无计可施,心中十分着急,连连说道,“好嫂子,亲嫂子!我,我不敢胡说了……别,别别介啊……” 那婆子见嫤娘并没有理会玉娘,便拿着那块破抹布站在了一边。 嫤娘再看向绯儿。 绯儿跪在地上,却一直扭头看着纷纷,眼里似乎还闪着不敢置信的泪花。 而纷纷却倔强地扭过了头,不愿意看绯儿。 这两人…… 嫤娘一时摸不透这两人怎么了,索性也不去顾她们,只是拿着茶盅慢慢地喝茶。 不多时,芳菊和春兰就带着婆子搬了玉娘的东西回来了。 “二少夫人请过目!”芳菊显然被气得不轻,声音都在颤抖。 嫤娘便扫了一眼婆子们用筐萝装起来的东西。 芳菊和春兰两个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从筐萝里拿起东西,一边向嫤娘解释,一边把东西摆放在地上。 “启禀二少夫人……这是玉娘前几日穿的鞋,鞋底沾着红泥,咱们院子里,唯有赏梅院里的梅花开得最好,那是因为先前我们大少夫人特意派了人去米石镇的庄子上求来的梅花品种,大少夫人又恐养不活梅花,因此特意还运了好些红泥过来……” “二少夫人请看这个……如今已经入了冬,我们从玉娘的柜子里找出了这些东西!这些都是纱衣,和纷纷身上的衣裳款式都差不多。这样的衣裳,根本就不是正经小娘子该穿的,纷纷做了什么事她自己心里清楚,那玉娘呢?她准备了这么多这样的衣裳,想做什么?”芳菊气愤地说道。 “我!我……我的衣裳,你,你管我爱穿什么衣裳!我自个儿穿给我自个儿看,不行吗?”玉娘又羞又臊,索性站起身,和芳菊对骂了起来。 芳菊不甘示弱地从萝筐里捡起一件物什,气愤地说道,“你要自个儿穿着,半夜里自己发骚,原也和我们无关,但这个是什么?” 玉娘看到芳菊手里拿着个瓷瓶儿,被吓了一跳,脸儿都白了! “那个,那个不是我的,不是,不是我的!”玉娘慌乱道,“……我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说着,玉娘就想往外头跑。 管家娘子带着人拦住了玉娘。 嫤娘吩咐春兰道,“把这药瓶子交给常平,让他拿到医馆里去问问郎中,看这是什么药……” “何必去外头问人?像个乡巴佬似的丢人现眼的,我来告诉你们……这是媚药。” 纷纷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百六十一章连环扣(续) 听了纷纷的话,嫤娘一怔。 在场的众人也都惊呆了。 媚药? 纷纷笑道,“不信你们打开瓶塞子看看,里头的药粉就和香粉似的,现在我身上……就搽着这样的药粉。” 嫤娘定睛一看。 纷纷穿着水红的抹胸和透明的轻纱在天寒地冻的冬月里待了这许久,那身雪白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青了。可偏偏她的脸却十分潮红,眼神儿也像蒙上了一层雾气似的,水汪汪的。 她每说一句话就要喘上几口气,额头上似有汗水往下淌,且两条腿儿不住地摩梭着……渐渐的,她每喘一口粗气,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呻吟…… 屋里的婆子媳妇们见了纷纷的模样,个个都深深的垂下了头。 绯儿突然哭了起来。 “二少夫人,求您行行好!赐纷纷姐姐一床被子或者棉衣吧!纵然她犯了天大的过错,总要认了错儿才能处罚……是也不是?绯儿求求您了,求您行行好!求您大发慈悲……” 说着,绯儿拼命地朝着嫤娘磕起头来。 因为绯儿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地,还发出了“咚咚”的沉闷响声。 嫤娘顿时心生不忍。 “你们把她拉起来。”嫤娘说道。 立刻有人把绯儿拉了起来。 嫤娘又道,“芳菊,我只把纷纷交给你。纷纷是死是活……我可不管,只一点,若你家大少夫人想要亲自处置她的时候,她就得是活的!明白了?” 芳菊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是!芳菊听二少夫人的吩咐。” 说着,芳菊也命了婆子,把纷纷绑了起来,远远地关到大厨房后面柴房里去了。 嫤娘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玉娘的身上。 玉娘喘起了粗气。 “二少夫人,我!我冤枉啊……” 听玉娘喊得惊恐凄厉,嫤娘瞪了站在玉娘身旁,手里正拿着块抹布的婆子。 那婆子被吓了一跳! 直接上去就用破抹布堵住了玉娘的嘴。 嫤娘这才站起身,吩咐管事娘子道,“夜深了,我也不耐烦管这个。你带着人,再去玉娘屋里翻一翻,瞧瞧还有什么违禁之物,若是有,只管先封存起来。再一个,玉娘不是我们家的奴才,咱们奈何不了她……可若是她的私物里藏着我们家的东西……明儿一早先来回了我,再教管家送她去开封府,看官府怎么说罢。” “唔?唔唔唔……”玉娘一听说要报官就急了!奈何她嘴里堵着块抹布,也说不了话。 管事娘子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送,将嫤娘送到了院子里。 玉娘死命地挣扎,终于将嘴里的抹布吐掉了。 她干呕了几声,凄厉地叫了起来,“嫂子!我的好嫂子……你听我解释啊!一家人哪里分得这样清,我的东西里有你的,你的东西里有我的……这,这是有的啊!可我冤枉,冤枉啊……” 嫤娘瞪了管事娘子一眼。 管事娘子立刻挥手,便又有婆子捡起了那块又臭又脏的抹布,重新塞回了玉娘的嘴里。 因怕玉娘又将嘴里的抹布吐出,大叫大嚷地吵到袁氏,婆子们更加用根绳子绑住了玉娘的嘴,将那抹布捆死固定在玉娘的嘴里了。 田骁一直呆在正屋,与兄长田骏在一处。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他知道妻子要回去了,便辞了兄长,出来护住了嫤娘。春兰和小红也招呼着婆子们前呼后拥的打着灯笼,簇拥着夫妻俩回了歇竹院。 回到了温暖的屋子里,在侍女们的服侍下用热热的水擦了把脸。 春兰就问,“这样冷的天气,外头还下着雪,不如奴婢打了热水来服侍娘子泡个脚?” 嫤娘看了春兰一眼,“嗯”了一声。 春兰去浴室准备去了。 嫤娘整理了一下床铺,跟着去了浴室。 春兰已经在木盆里注满了热水,服侍着嫤娘除了鞋袜,又伸手探进木盆里,替嫤娘按摩着脚底脚背。 “娘子,先前我得了您的吩咐,去了西南角的院子里去探看纷纷,玉娘和绯儿……我自然没看到纷纷,绯儿当时已经睡下了,只有玉娘……”春兰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让坐在面前的嫤娘一人听见。 “我看到玉娘……也穿了一身和纷纷一样的衣裳,正拿着那个瓷瓶儿不知往哪儿抹着药粉……看着,像是,像是往那里抹那种粉呢!”说着,春兰便有些面红。 那里? 嫤娘略一思忖,便立时明白过来——那里,应该是指下体。 据纷纷说,那个瓷瓶里装着的,是,是……媚药啊!玉娘往她自己的下体处抹媚药? 呸! 什么玩意儿! 嫤娘也涨红了脸。 只是,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问道,“玉娘自己给自己抹媚药?她想干什么?” 春兰压根就不敢抬起头来,甚至不敢说话。 嫤娘怔了一怔,反应了过来,“玉娘?她肖想我的二郎?” 田府里统共就只有三个男主子——家主田重进去了瀼州,府里就只剩下了田氏兄弟。 可纷纷正在大房勾引田骏…… 那玉娘的目标,除了田骁,还能有谁? 嫤娘陷入了沉默。 这玉娘…… 她这是算准了的? 她先是算准了……或者说,她怂恿纷纷在今儿夜里爬田骏的床,又算计着自己今儿夜里要去大房算那桌梅花宴的帐?所以,玉娘只等着自己一离开歇竹院,就想着要赶过来勾引田骁?只是玉娘并没有料到,田骁居然陪着自己去了大房。而自己更是提前派了春兰去西南角院子查看她的行踪与景况? 嫤娘呆呆地坐着。 这一次,还真是自己运气好。 袁氏在生产前,与自己共用了一桌子无伤大雅的梅花宴…… 虽说这是个乌龙,但现在想想,所幸当时自己说的是梅花,倘若自己当时再多一句嘴,说出孕妇真正要忌口的其实是山楂,荸荠等物,那岂不是为袁氏招祸,给自己招祸? 也幸好,雅露,芳梅,香萱,绮菱和芷柔几个小娘子,大约是因为幼失双亲而吃过太多的苦头。所以被田夫人接到府中抚养之后,这几个小娘子都很惜福,也向来都很清楚她们的身份。 可以说,她们甚至谨小慎微到……有些自卑自贱的地步,平时短了什么少了什么从不主动提起,也不许身边的侍女婆子向袁氏与嫤娘说。所以袁氏和嫤娘在管家的时候,总会主动过问一下表姑娘们的情况。 这样的表姑娘们,怎不教人心疼! 所以说,尽管那日嫤娘和表姑娘们在谈笑的时候,并无玉娘,纷纷,绯儿等人在场。可出了这样的事,嫤娘还是把怀疑的目光转移到了玉娘,纷纷和绯儿的身上。 原来还真是这几个人惹的事儿! 玉娘这人…… 她看着就像个会来事儿的,而且她居然还存着这样的心思。 这样的人,如何留得? “娘子,水有些凉了,奴婢给您再添些热水可好?”春兰轻声说道。 嫤娘回过神来。 “不必了,起吧。”说着,她将腿儿抬了起来。 “明儿一早,管家娘子过来回话的时候,你直接传我的话,把玉娘的帐,好好算一算!我就不信她的手脚这样干净,她都拿了府里什么东西,如何偷出去卖了的,都给我彻查清楚。再教管家把玉娘送到开封府去,治她个偷盗之罪罢!她若能还钱,也就罢了。若是还不了……就让官府出面,让她卖身抵债罢!” 嫤娘恨恨地说道。 春兰应了一声。 她用布帕子替嫤娘擦干了纤纤玉足,又拿过了摆放在旁边的几个小瓶子,从瓶子里倒了些香露出来,抹在了嫤娘的莲足之上,待水分稍干,又打开了瓷盒,抹了些玉肌膏出来,涂在嫤娘的脚上。 一切都料理好了之后,嫤娘这才趿着绣花软拖,慢吞吞地朝内室走去。 百般无聊的田骁正趴在床上解九连环,见她来了,他便将那九连环随手一扔…… 嫤娘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纯银镂空雕了花鸟的九连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亮白的银光,然后“咣当”一声,不偏不倚地正好架在了多宝阁的木架子上。 她回过头,怒视着田骁。 田骁无辜地看着她。 “娘子,安歇了可好?”他朝着她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嫤娘冷哼了一声,除去了身上披着的棉衣,翻身上了床。 田骁像狗腿子似的,连忙下了床,先去把内室和浴室的门关了,又回来下了帐子,吹了灯,这才敏捷地跳上床,将又香又软的妻子搂在了怀里。 “要死了你!”嫤娘见他很不安份,不由得恼怒地嗔骂了一声。 “娘子……” 他咬着她的耳朵,在她颈脖之间吹着热气,低声说道,“……方才我听到你说,‘我的二郎’,我,我是你一个人的么?” 嫤娘一呆,随即红晕满面! 她怎么就忘了呢? 他这人,武艺高强又耳聪目明,她和春兰在小浴室里说的那些话儿,哪里瞒得过他! “你倒是个香饽饽!” 嫤娘含酸道,“瞅瞅,多少小娘子都在惦记着你呢……喂!田二郎,你做什么呢?要死了你,快快停下来……” 田骁哪里还有空听她磨叽! 他的大手已经探向她饱满丰盈的胸部,还喘着粗气说道,“我家娘子要吃香饽饽呢,来来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送礼 一夜好梦。 嫤娘被田骁闹了一晚上,醒来时,窗子外头已经大亮了。 鸳鸯枕畔早已无人,田骁素来早起,恐怕此时已经避到了外院去。 她打了个呵欠,摇铃叫了春兰进来侍候。 春兰压根儿就不敢抬头仔细看媚意入骨的主子,低着头服侍嫤娘洗漱,低声将昨儿夜里玉娘闹了一夜的事儿说了。 “……管家娘子和芳菊怕纷纷和玉娘扰了大少夫人静养,特意将她们挪到了后巷去。今儿一早管家娘子过来回话,说昨儿夜里彻底审查,查出玉娘竟然昧了我们府上那边太夫人屋子里的古董,衣裳,首饰等等……加总起来怕也有二三百两银子……” 嫤娘听了,抬眼看向春兰,“可是全都有根有据的?” 春兰道,“我看了看单子……府里各房的私产是各房主子自个儿管着的,可是,太夫人又有什么私产!她屋里的东西都是府里指派的,且全都登记造了册的。只前段时间,太夫人住的东北角院子走了水,不少东西都是那会儿没的。玉娘叫嚷了一夜,就是想把昧的那些东西都推说是烧完了……” 嫤娘冷冷的笑了起来。 春兰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可昨儿夜里,管家娘子连夜挖了好几个在二门处当差的婆子和她们的亲属出来,俱是帮玉娘变卖过物什,还从中抽了成的……” “早上管家娘子过来回话的时候,我想着您昨儿夜里也交代过了,就和管家娘子说,让管家押了玉娘,直接去开封府报官……只是这会儿,大约那几个帮着玉娘变卖物什的家伙还没画押,管家正在想法子呢……”春兰继续说道。 嫤娘道,“你去和管家说,倘若他问不出来,只管去外院找常平常顺,常康安他们几个。包准儿一个时辰都不用,他们就能全部问出来!” 春兰便知主子心意已决,连忙响亮地应了一声。 替嫤娘梳好头又簪上了钗子,春兰这才退了下去。 小红站在内室门口,请嫤娘出去用早饭,说那边大夫人也已经起了。 嫤娘听了,连忙去了西屋,亲自服侍母亲洗漱。 夏大夫人遣退了小红果儿等人,独留了女儿一人,将这两天的事情细细问了个明白。 见女儿理事的手段干脆利落,夏大夫人顿时放下了心,便准备回夏府去,嫤娘哪里肯!连忙苦留母亲和自己一块儿用早饭,夏大夫人正待推辞,可嫤娘已经挽着母亲的手,半拖半拽的拉着母亲一同去了饭厅。 夏大夫人坐在明亮又暖和的东厅里,看到饭桌上摆着女儿素来爱吃的虾仁粥,豆腐皮的包子,爽脆可口的佐粥酱瓜,麻油拌鸡丝儿,并一碟子的白胖松软的蒸面饼什么…… 夏大夫人满意得直点头。 她最怕的,就是女儿受委屈——可如今看来,女儿在田府里过得也很滋润,在婆家用的早饭样式与在娘家的并无两样。这也就是说,女儿是绝对当得起家的。 夏大夫人惬意地舒了一口气,在嫤娘的殷勤服侍下,吃了大半碗粥,又吃了一个包子一个蒸面饼,全身都暖融融的。 用完了早饭,夏大夫人直道自己出来已经三天了,再不归去,只恐家中的老安人担忧……嫤娘这才亲自送了夏大夫人去了二门处,侍候着母亲上了马车。 临行之前,夏大夫人又千交代万交代嫤娘——后天就是田府洗三的日子,因夏大夫人是孀居妇人,是肯定来不了的。但夏二夫人会代表夏府前来贺喜的,另外,恐怕都虞候府,婠娘茜娘等人也定来前来祝贺…… 夏大夫人还提醒嫤娘,说夏二夫人的长子,夏承皎正月里纳定,来年三月娶妻。届时嫤娘应该已经跟着田骁去了瀼州,所以面子上应该要做的事,要说的话,可要提前和夏二夫人说。毕竟夏二夫人也是夏家的掌家夫人,如今又临近过年,人人都忙云云。 嫤娘连连点头。 最近府里事情多,若不是母亲提醒,恐怕自己还真把娘家大堂兄即将娶妻的事儿给忘了呢! 送走了母亲,小红上前禀报道,“娘子,今儿一早郎君就留了话,让奴婢转达给您——郎君说,今儿那边正院里,大郎君有事儿外出,因此大少夫人那边,还请您多加看顾。” 嫤娘一怔。 田大郎为着妻子要生产,是特意请了假的。据说,官家也允了他,因此田大郎是可以一直休沐到过完年正月初九的。 怎么…… 袁氏生产不过才三天,田大郎就匆匆出了府? “纷纷可还关押着?”嫤娘问道。 “回娘子的话,芳菊姐姐可不敢怠慢……听说芳菊派了她的弟媳妇和大姑姐过来,每天什么也不干的,就为了牢牢看住纷纷……” 小红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还听说啊,芳菊交代她的弟媳妇和大姑姐,不能让纷纷吃饱吃好,却也不能饿坏了纷纷……昨儿夜里,纷纷穿成那样,被冻了那许久,今儿一早已经发起了热还说起了胡话。芳菊姐姐还去请了郎中过来给纷纷医治呢!” 嫤娘道,“知道了……你去给我找件外头穿的衣裳来,咱们这就去大嫂子屋里。哎,先把我屋里的窗子开了散散气儿,昨儿夜里炭火烧得也太旺了,这会子我吸吸气儿还觉得鼻子又燥又疼的……” 说着,她就用手帕子轻轻地擦了擦鼻子。 小红被她的话给吓了一跳。 “哎哟!这可是大事儿!娘子您等我一等,我还是先去小厨房和蔡妈妈交代一声,请她给您炖个冰片雪梨罢!”说着,小红拎了裙子就蹭蹭蹭地跑了。 看着小红风风火火的身影,嫤娘不由得抚额叹息。 说起来,她身边的这二婢也已经陪伴她多年了。 小红一向机警聪明,然而却性子急臊,难担大任;春兰倒是温柔贤惠,心思细腻,办事又周全,可惜……她性子又太软,同样难成大事。 再想想袁氏身边的那几个芳字辈的侍女,比如芳菊芳莲芳茵她们几个就是很得用的。 袁氏生产,不能劳心劳力,芳莲能把凭一己之力,将袁氏屋里的事情料理得清清爽爽,大到袁氏的产后护理,小到殷郎的起居饮食,并那新生孩儿吃奶,起夜等等也全照顾得妥妥当当。 芳菊也是个稳重的,接了看管纷纷的活计,也是半点不敢怠慢。她派心腹之人将纷纷牢牢看住,将来只管须发无损地交与主子袁氏处置就是…… 可是…… 嫤娘突然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虽说小红急臊,春兰腼腆,可她们待自己一向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要说聪明能干又有手腕有能力的人,也不是没有——玉娘可不就是这样的人?玉娘脑瓜子活泛,胆子又大,嘴巴又会说…… 可这样的人如果真潜伏在自己身边,那才可怕呢! 小红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娘子!您等一等我,我这就去拿了您的斗篷来……趁着这会子外头停了雪,咱们赶紧去大少夫人屋里……” 说着,小红又飞快地跑向内屋。 嫤娘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小红一眼,小红则吐了吐舌头。 在小红的服侍下,嫤娘穿好了羊恙皮毛的夹棉衣,外头系好了水貂皮的斗篷,主仆二人这才带了婆子,往袁氏屋里去。 当嫤娘去到袁氏屋里的时候,正在撞上袁氏在给小婴孩喂奶,于是嫤娘就又出来了,找了管家娘子过来问了一回家务事。 在西屋坐月子的袁氏打理好了小婴孩,这才派人过来请嫤娘,嫤娘遣退了管家娘子,又进了西屋。袁氏果然躺在屋里闲着无事,而乳母则在一旁边将那婴孩直直的抱着,在屋里不住地走来走去。 嫤娘看了看小儿郎,然后在袁氏床榻边的杌子上坐了下来,好奇地问道,“嫂子,难道你还自己喂他吃奶?” 为着袁氏肚里的孩子,田夫人临行前就指派了两个稳婆,又预定下两个乳母,后来嫤娘怕有什么闪失,又托了母亲夏大夫人在外头寻了两个乳母预备着,最后到了袁氏生产的时候,果然其中两个乳母……一个回了奶,一个家中有急事,因此府上还剩下两个乳母。 虽说一共预备了四个乳母,最后只剩两个,可也并不缺乳母啊,怎么…… 袁氏笑着答道,“这都是老一辈的人传下来的话,说孩儿在头一个月里吃了自己亲娘的奶水,以后就听自己亲娘的话,不至于认了乳母做娘!” 嫤娘这才恍然大悟。 转头再看那位抱着小婴儿走来走去的中年矮胖乳母,倒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哎,昨儿夜里你们在那屋做什么呢?我恍惚听到有人哭喊,问她们,她们个个都是一问三不知的……到底出了什么事?”袁氏问道。 袁氏这样精明……嫤娘根本就不相信,袁氏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她既是田府的女主人,就该为昨天夜里的事情定个论。说白了,嫤娘需要为昨晚上的事情安个名目,不然的话,若由着下人们乱嚼舌根子,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事儿来。 嫤娘想了想,说道,“嫂子正在月子里,何必为了这些小事伤神?说起来……不过就是先前太夫人还住在东北角院子里的时候,屋里丢了几样东西,如今都在玉娘的屋子里找了出来……管家又派了人去彻查,查出二门上有几个婆子竟也帮着玉娘偷偷变卖了我们府上的值钱东西罢了……” “玉娘是洗不脱嫌疑的,因此今儿一早,我让管家押着她去见官了——她毕竟不是我们府里的人不是,我也不好处置她。至于纷纷和绯儿嘛……” 说到这儿,嫤娘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玉娘偷盗的那些东西都是有根有据,登过记造了册的,管家能拿着帐本查得出来的。可纷纷和绯儿的屋里,也有些不该是她们的东西,只管家也不大认得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咱们府上的,所以我派人拘了纷纷和绯儿,只等嫂子出了月子,再去认一认那些东西罢!她们可别真的和玉娘似的,也是惯偷儿!” 袁氏紧蹙双眉。 嫤娘为人一向温柔和气,行事鲜少像现在这样雷厉风行。而玉娘并不是田府的奴才,依着嫤娘的气度,平时不管怎么拿捏她们,表面上该有的体面还是会给她们的。 现在嫤娘大张其鼓地要送玉娘去见官,定是玉娘触及了嫤娘的底限,嫤娘忍无可忍,才会出此下策…… 那么,玉娘到底做了什么,惹恼了嫤娘? 袁氏略一思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嫤娘不是长媳,在府里也只是暂代管家一职,且她年后就要跟着二郎远赴瀼州……就算玉娘真的偷盗了府中之物,依着嫤娘平时小心谨慎的性子,也只会把这事儿压下,等自己坐完了月子以后,再行管家之责,惩罚玉娘。 除非是,玉娘威胁到了嫤娘的地位……玉娘肖想二郎? 袁氏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玉娘肖想二郎是真的,嫤娘这样生气,也就说得通了……可是,若玉娘真的肖想二郎,为何昨天夜里,嫤娘竟是在自己院子里的东屋理事?难道说,那几个不省心的人,还和自己这一房有关? 袁氏咬住了嘴唇。 纷纷和绯儿…… 她不再继续往下想了,只笑着和嫤娘说道,“好了好了,她们啊,就是眼皮子太浅!不值得和她们生气,拘了起来也正好,府里落得清静,过完年再说罢!” 嫤娘笑着点了点头。 妯娌两个在房里说了一会子的话,旁边有个媳妇子大着胆子过来,说道,“二少夫人,我家大郎有命,凭是天大的事要劳动大少夫人来理,至多也不能超过一刻钟,您看……” “呸!”袁氏笑骂道,“……你倒管到我头上来了。” 嫤娘就想起了袁氏生产时,素来稳重妥当的田大郎,被吓得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儿,忍不住抿着嘴儿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大嫂你快休息吧,我下午得了闲儿再过来和你说话。”说着,嫤娘站起了身,和袁氏说了一声就走到了外头。 她刚刚才跨出了袁氏的院子,就有人匆匆地往这边走。 “二少夫人请留步!” 嫤娘回头一看,却是个管家娘子。 “什么事呢?”嫤娘扶着小红手,问道。 管家娘子恭恭敬敬地朝着嫤娘行了一礼,答道,“回二少夫人的话,宋九娘子打发人送了东西过来……” 宋九娘子?宋怜薇? 嫤娘皱起了眉头。 宋怜薇打发人送东西过来做什么?难道说,赵德昭还想作死? “把人叫来,我见见。”说着,嫤娘又扶着小红的手往回走,径直去了东屋。 管家娘子领命而去。 小红烹了一壶茶,嫤娘才刚捧着杯子,还没来得及喝茶呢,管家娘子就带着人进来了。 ——来人却是个穿着布衣提着竹篮的年老婆子,还一进东屋就东看看西看看的,见了嫤娘也不知行礼。 田府的管家娘子示意她朝嫤娘见礼,那婆子才“卟嗵”一声跪了下去。 “奶奶!我家娘子托我来给奶奶送礼,贺奶奶……那个,那个……生娃之喜!”说着,婆子便猛地五体投地,朝着嫤娘“砰砰砰”地磕起了响头来。 嫤娘被这婆子的粗俗给吓了一跳! 小红“卟哧”一声笑了起来,招手赶紧让周围的仆妇们把那婆子扶了起来。 那婆子死命地挣脱了众仆妇的搀扶,又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篮子,走上前去亲手将那篮子递与嫤娘,涎着笑脸说道,“奶奶!这是我家娘子给您送的贺礼,奶奶请笑纳!” 嫤娘低头一看,见那竹篮里放着一红一蓝两套小孩子衣裳,并一个大红的锦缎袋子,还有几个精致的小玩意如拨浪鼓和手摇铛什么的……看着并不是宫制的东西,倒像是外头作坊里买卖的。 再看看这婆子的作派,嫤娘便知,这次宋怜薇送礼过来,恐怕并不是赵德昭的主意。 那这个宋怜薇,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嫤娘问了那婆子几句话,才知宋怜薇派来的婆子,竟是个在厨下帮佣的厨娘! 难怪这样不懂规矩呢。 嫤娘腹谤了几句,让那婆子走了。 她又看了看宋怜薇送来的东西,虽说那些东西看上去不算太精致,可怎么看都像是人亲手做的——袁氏向来和小宋氏不对付,连带着袁氏对小宋氏身边的人,包括宋怜薇在内,也是不怎么看得上的,怎么宋怜薇却精心准备了这样的东西送过来讨好袁氏? 嫤娘想来想去,最后把宋怜薇送来的东西交给了芳菊,这才带着小红回了歇竹院。##### 第一百六十三章治病 现在袁氏平安生产了,嫤娘也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她要忙的事,就是洗三,弥月,除夕,年夜饭,正月祭祖,这几件大事了。虽说有管家和袁氏身边的得力助手,可嫤娘还是怕出差错,便叫了春兰过来,主仆俩又一件一件地将这些事情又商议了一遍。 理了一回杂事,嫤娘渐觉有些精神不济,随便用了些午饭,就歪在床上眯了个午觉。 睡醒之后,她又开始考虑起,这田府洗三要怎么办才好。 她是头一回独自料理家务,本有心问一问袁氏,可袁氏险些难产,如今精神不济,又出了纷纷玉娘那样的事,嫤娘也不好前去打扰袁氏,只得让小丫头果儿去请了袁氏身边的媳妇子芳茵过来,问了一回前几年殷郎洗三是怎么办的。 殷郎洗三的时候,夏府祖翁去世,嫤娘与家人闭门守孝,是以并没有参加。而嫤娘的排行在夏府来说,下头只有夏家二郎夏承皓……她经历过的洗三是很少的,就是后来夏三夫人得了个庶子,但那也是在分家之后,夏三夫人自在庄子上办的,她也不得亲见。 芳茵想了半日,只说当年殷郎洗三时,田府是大办了的。一是因为袁氏进门多年无孕,殷郎又是田家第三代的嫡长子……当时田重进没能赶回来主持长孙的洗三和弥月,只有田夫人赶了回来。但后来官家为了安抚田重进,特遣了黄门使者在殷郎弥月的这一日,赏赐了不少珍玩下来,就连田殷的这个殷字,也是官家赐的名。 这也算是田家无二的至上荣光了! 嫤娘陷入了沉思。 现在,袁氏生了第二个儿子,且此时公爹婆母又都不在,于情于理,弥月宴的规模也不该越过长孙田殷去。但问题就是,依着田骏对袁氏的紧张和弥补心理,恐怕不会同意办得太简陋…… 想来想去,嫤娘命芳茵去寻管家娘子,去取三年前殷郎洗三和弥月的宴客礼单和筵席菜单子什么的…… 芳茵急急地去了,半晌,才从管家娘子那里取了一迭单子过来。 嫤娘留下了单子,挥挥手让芳茵去忙去了,她则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翻阅着那几张单子。 田骁突然匆匆地回来了。 他直接回了内室,找了一圈不见嫤娘,出门撞到小红,便道,“娘子呢?” 小红手里端着嫤娘要的帐本,见了田骁连忙行礼,说道,“郎君安好!回郎君的话,娘子在西边屋里呢!” 田骁大步流星地进了西屋。 一进屋,他就看见她端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不住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又不住地翻阅着手边那迭清单。 田骁好奇地凑了过来,看了一眼。 小红跟在田骁身后进来了,将手里的帐本放在嫤娘的手边,又,“娘子,厨房里的蔡大娘蒸了红枣糯米糕,我再给您烹壶茶,好不好?” 嫤娘应了小红一声,说道,“只烹一壶清茶,用前儿郎君寻来的白龙珠就好,记着别给我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 小红“哎”了一声,退了出去。 田骁见她认认真真地写字,注意力便也放在了那张纸儿这上,一字一句地念道,“……每桌盐水鸭一只,蜜汁蹄膀一只,炙鹿肉一份……” 嫤娘忍不住就想起了他那手清俊飘逸的飞白草书,再看看自己笔下圆润的小楷…… 她不由得面上一红,却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放下了笔墨,站起身替他解去身上的大氅,问道,“怎么今儿这样早就回来了?天都还没黑!” 田骁动作一滞,看着她嘿嘿地笑。 嫤娘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杏脸飞霞。 她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哎,我说,后天就是小儿郎的洗三,这事儿到底怎么办呢?” 田骁一听,知她正在忙小儿郎洗三的事儿,便直截了当地说道,“……不大办。” “可是,依我看着,大伯向来紧张大嫂子……且大嫂子这一回生产,确是有些凶险的,所以……是不是大办的好?” 嫤娘犹犹豫豫地说道。 田骁笑道,“你说的没错儿,大哥确是心疼嫂子……可就因为他心疼嫂子,定舍不得大办……倒不是说咱家缺那几个钱,而是……你想想,大嫂子如今的身子骨儿,哪里还经得起折腾?还是好生让大嫂子养着,满了月再大办就是了。” 嫤娘恍然大悟。 “既是这么着,那我明儿就让管家娘子挨家挨户地去交好的世家送红鸡蛋,索性直接请她们弥月时再来,洗三……就是几家老亲过来热闹热闹,如何?”她一边问,一边看向田骁。 田骁笑道,“为着大哥心疼嫂子,倒苦了我的小娇娘了!” 说着,他长臂一捞,便将她拥在了怀中。 嫤娘面一红,斜睨着眼睛看向他。 虽然他说话太肉麻,可自己的辛苦能被人所肯定,嫤娘心里还是喜滋滋的。 小红端着托盘一脚跨进了西屋,却冷不防地看到郎君正拥着娘子,两人含情脉脉的模样,不由得轻呼了一声,连忙又从屋里出来了。 “娘子!白龙珠与糯米糕已经备好了,奴婢放在花厅里了!”小红在外头高喊了一声。 嫤娘回过神来,含羞推搡了他一把,率先走出了屋子。 田骁笑跟在她身后,去花厅里用茶点去了。 夫妻俩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的吃完了茶点,田骁站起身,朝内室走去。 嫤娘跟在田骁身后进了内室。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道,“今儿你和大伯去了哪儿?” 见他坐在贵妃榻上脱起了鞋袜,她连忙打开了大衣橱,给他找出了一双白绫布的袜子扔给他,又弯下腰,找出了特意给他做的没有后兜口的棉布拖鞋,放在了他的面前。 “找药!” 说话间,田骁脱掉了两只靴子,连同袜子也一块儿脱了个干净。接着,他拿着嫤娘扔过来的那双干净袜子,趿着拖鞋,朝浴室走去。 “找药?” 嫤娘莫明其妙。 田家医馆出产的药丸,就连太医也说好;田骁自己更是个玩药的高手,有什么药是田家没有的,偏要田氏兄弟结伴去外头找药? “哪个病了?”嫤娘连忙追进了浴室,一迭声地问道,“咱们家里并没有人生病,就是我姨父那边……这几天我派了人去问,姨母带话回来,也总说姨父好……啊!是不是大嫂子……” “行了你别瞎想了,大嫂子没事儿,是大哥有事。” 田骁也不耐烦叫人进来侍候热水,就自己从小炭炉上拎下了铜壶,将一直煨着铜壶里的热水注入盆中,又加了几勺冷水进去,然后就卷起了裤脚,坐在小杌子上洗脚。 “大伯怎么了?”嫤娘追问道。 见田骁被洗脚盆里的水给烫得眦牙裂嘴的,她连忙拿起了木瓢又舀了一勺热水,小心地掺进了他的洗脚水里。 田骁享受着妻子的服侍,说道,“他也没什么事……就是治他身上的毛病,得去京郊庄子上的冰泉。” 嫤娘更糊涂了,“大伯啥病啊?冰泉又是什么?” 田骁微微一笑,道,“昨儿夜里,纷纷不是……那女人也是作死!她身上抹的,是那些连窑子里最最最下等的妓女也不愿意抹的媚药,那玩意儿极伤身。大哥被她抱了一把,也沾了那样的药粉,昨儿夜里他难受了一夜。直到今早才叫了我去,我是怕他有事儿,才和他一块儿去了冰泉……” 嫤娘急道,“可治好了?” 田骁得意洋洋地道,“嗯,你夫君出马,还有什么做不成的事?” 闻言,嫤娘横了他一眼,媚波流转。 “哎,那媚药,到底怎么个伤人法?”她又问。 他嗤笑道,“她俩个也是胆大妄为的,也不知托了什么人给她们找的媚药,那本是劣药也就罢了,偏生这两人怕吃亏似的,还担心药粉抹少了不中用,恐怕用了半瓶子去!不知死活的东西……等着变成荡妇淫娃吧!” 嫤娘张大了嘴。 “这,这药……一定要冰泉的水,才能解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田骁道,“解这药并不难,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男子直接与妇人媾合即可……不过,这种药极霸道,男人只要用上一次,恐怕以后都得一直用下去了,否则……便要不举了。所以我才亲自带了大哥去冰泉医治……接下来,他每天都要去冰泉侵身运功,大约七八天,体内的余毒就能清尽了……” 听说这媚药这样霸道,嫤娘被吓了一跳! 难怪田大郎暗地里吩咐自己去陪袁氏说话呢,想来他是不想妻子担心,所以才选择隐瞒,每天来回快马奔波十数里路医治的吧? 嫤娘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二郎,那这药,是不是对女子大有伤害?我……我倒不知道这药这般厉害,纷纷倒还好,一直被拘在府里。可是玉娘,我,我今儿早上让管家将她送官了呀!倘若非要冰泉水才能解这药,那可如何是好?” 田骁大笑,“……如此倒是便宜官府那帮子狱卒了!” 嫤娘一怔。 “你说什么?”嫤娘有些着急,也顾不得他话语里的机锋,只是急急地问道,“……二郎,你快想法子给玉娘送了解药进去!否则,她若是在公堂上出了丑,岂不连累我们田府的颜面……” 田骁又笑道,“你不晓得……那冰泉水只医得了男子,却医不了女子!且就算是用来医治男子,也不是人人都医得了的……大哥自幼习武,身强力壮,才能在这大冬天的浸泡了冰泉水还毫发无损!倘若换了体弱些的男子,为了解媚药而去浸泡冰泉……哈哈,恐怕药未解,人却因为受了寒而死翘翘了!” 嫤娘一呆。 “浸,浸泡冰泉?”她喃喃地说道,“……这,这,大冬天的,泡冰泉?难道,难道就没有旁的解药法子了么?” “有!” 田骁笑道,“有有,自然是有的……要解这媚药,又有何难?男女媾合不就得了!” 呃,这,这…… 男女媾合?可玉娘已经被送了官,若是真要男女媾合才能解药,那…… 嫤娘哑口无言。 田骁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总为了不相干的人而担忧。这本就是她自找的,能怨得了谁?” 说着,他洗了脚,拿过帕子擦干了,又套上了干净的白绫袜。 “你啊,总担心外头那些无关紧要之人……”见她仍是一副愁眉深锁的模样,他不满意地说道。 有人胆敢算计他,这让田骁极不满意。若是玉娘落到了他的手里,要依着他的手段,玉娘的下场不会比夏翠娘好…… 只是,妻子率先觉察到了玉娘的行径,并且这事儿也惹恼了妻子,妻子给直接干脆利落的处理了——其实,她的办法也不是不好,只是让田骁觉得有些不解恨。 但转念一想,倘若他的妻子也和他一样心狠手辣,似乎也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田骁释然而笑。 他将目光转回到妻子身上。 嫤娘正愁眉深锁。 虽说她一直都没见过药性发作后的玉娘,可她却见过药性发作后的纷纷……那样浑身上下都充满着情欲气息的女人,嫤娘压根儿就不敢想像,若是玉娘在外头众人面前出了丑,会是如何的一番景况。 田骁见她还是浑浑噩噩的,更加不高兴了,突然弯下腰,就将她把横抱了起来。 嫤娘被吓了一跳! “二郎!”她嗔怪似地喊了他一声。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想知道女人用了媚药以后,会有什么下场?” “啊?”嫤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这就让你知道……我有上好的合欢香,是我亲手调配的,又助兴又不伤身子,咱们试试?”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道,“……也该让你用用了,不然每回我都不尽兴,不过三两回,你就哭哭啼啼的……” 嫤娘一呆,瞬间羞得面红耳赤。 ——他这人!他到底想做什么,没事儿配这种药做什么! “你这没正经的郎君!放开我……啊!郎君,郎君……” 内室里很快就响起了男人的低笑声与女子娇媚的低呼声,以及衣帛被撕裂的声音,床架有节奏的摇曳的声音……##### 第一百六十四章洗三(上) 嫤娘被田骁闹了一夜…… 第二天,嫤娘睡到晌午才起了床。 春兰闻讯进来侍候她洗漱,嫤娘却腰酸背痛的,连抬手穿衣的力气也没有……最后她只得皱着眉头,就着春兰的服侍,慢吞吞的一件衣裳一件衣裳的穿。 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只是脑子里似有一团浆糊,实在有些想不起来了。 “哎哟!” 春兰抬高了她的手臂,令嫤娘觉得酸痛难忍,便惊呼了一声。 “娘子……”春兰被她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太用力了。 嫤娘摇头道,“不碍事……” 她声音沙哑,还因为又倦又累,又有气无力的,所以这三个字一说出口,连嫤娘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实在慵懒妩媚到了极点。 自家主子极受郎君的宠爱,春兰其实是很高兴的。可看到娘子这样娇媚慵懒的模样儿,春兰有些犹豫了,便轻声问道,“娘子,不若我让人送了热水来,您洗一洗?” 嫤娘白了春兰一眼,嗔怪道,“……大白天的要热水,传出去你家娘子还要不要做人了?” 说到这儿,她突然陷入了怔忡。 “哎呀!春兰,春兰!明儿办洗三呢,帖子!帖子……帖子可送出去了?”嫤娘后知后觉地听到了春兰所讲的那个“洗”字,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要紧事情要办! 春兰抬眼看了看自家主子那副因为着急而双颊潮红,媚意袭人的模样,红着脸儿忍住了笑意,轻道,“回娘子的话,昨儿傍晚时分,郎君在院子里吩咐了奴婢,让奴婢先去前院寻了清客相公们誊抄了帖子,那些清客相公们的手儿也快,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就把帖子写好了……奴婢又听了郎君的吩咐,把帖子送去给了管家娘子。管家娘子应该是今儿一早出的门去各府递的帖子,如今已经回来了,正等您的示下呢!” 嫤娘松了一口气。 可她很快就又涨红了脸! 他那人……昨儿非按着她,让她服了一粒助兴丸,结果她浑身臊热难忍,床第之间竟比往日主动热情了许多……田骁体力好,若他想要尽兴,一整夜少说也要三五次才够,而他那儿,那儿又极大,每回都弄得她昏死过去。 可昨儿夜里,她竟没有一次昏过去…… 只是,嫤娘已经不记得……他到底要了她多少次,她只知道,自己浑身酸痛却又保持头脑清醒地与他交欢,他无数次将她送上了极乐之地,让她除了颤抖和呻吟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春兰小心地替她穿好的衣裳,又服侍她洗漱了。嫤娘强撑着随便用了几口早饭,这才急急地召了管家娘子来。 管家娘子坐在矮杌子上,细细向嫤娘说起自己今儿一早去各府送帖子的情景来。 京中权贵大多是联姻世家,袁氏险些难产一事,其实各大世家已经隐约听闻了。听了田府管家娘子的委婉言辞与帖子,都很贴心地答应暂不去参加小儿郎的洗三,只等弥月时再去庆贺云云,又让管家娘子带话回去,请袁氏好生将养。 嫤娘听了,心里大概有了底,便又递了拟好的筵席菜单与宴客单子交与管家娘子,让她速去准备明天洗三的事儿…… 管家娘子又拿着单子风风火火的去忙去了,嫤娘这才松了一口气,浑身无力地倒在了炕床上。 ** 隔了一日,田府洗三。 嫤娘早早地起来了,去了袁氏的院子里,指挥着仆妇们忙这忙那的…… 不多时,管家娘子来报,女客们都陆续前来了。 都虞候夫人带了两个儿媳来,另有忠武军节度使潘美的夫人与她的二儿媳,郴州刺史米信的夫人与她的长媳,并袁氏的远房堂嫂,田大郎的属下之妻等,与华昌候夫人,夏二夫人,以及婠娘,茜娘等人都到了。 虽说已经讲好了田府洗三不大办,可林林总总的,前院的男客来了至少也有十几位,后院的女客也有近二十位…… 女客们人人腰间都佩戴着绣了青葱和串了铜钱作穗子的锦绣荷包——寓意着要祝贺新生儿聪(葱)睿、进财;头上也大多簪着堆纱花儿,人人都喜笑颜开的,好不热闹! 嫤娘被忙得脚都挨不着地儿。 众女宾见了才出生不过三天,就已经褪去了水肿,生得白白胖胖又身肥力大的小婴孩时,个个都被高兴坏了,人人都抢着抱了抱这个体壮的可爱小婴孩,又好好地逗弄了一番,好好沾一沾喜气。 只是,小儿郎着实乖巧,被众夫人们抢来夺去的,居然一直呼呼大睡着,也没醒。那肥壮柔软的小婴孩惹得众夫人又爱又怜,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团。 袁氏也挣扎着半坐了起来,与众女宾客气了一番。 嫤娘命芳茵看牢了袁氏,还吩咐芳茵,什么事儿也不让干,只盯着袁氏就只,万万不可让袁氏太劳累。那芳茵尽职尽忠地守着袁氏,袁氏不过才与众夫人们说笑了一刻钟的时间,芳茵便大着胆子过来请袁氏安歇。众人闻琴知雅意,纷纷告辞了出来,在嫤娘的力邀之下,去吃宴席去了。 众人几乎都是旧识,便嘻嘻哈哈地吃了一回酒。席间,年长的夫人们向年轻的少夫人们传授着管家的经验,还有各地不同的过年习俗……倒也其乐融融的。 众夫人们热热闹闹地吃起了宴席,嫤娘还命人预先请了两个伶俐的女先生在席间为众夫人们说唱弹词讲笑话…… 待女宾们笑够了闹够了也吃饱了,嫤娘这才引着众女宾移步二门处的雕梁花厅。 花厅里头早已经已经布置好了。 男宾们坐在东面,女宾们被安排在西面,中间被两副八页锦绣屏风给隔开了,花厅中间设着案,供奉着碧霞元君、三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眼光娘娘等十三位神像。神像前的香炉里盛着黄澄澄的小米,蜡扦上插一对烫了金字的羊油小红蜡,下边儿压着黄钱,仙符等全份敬神钱粮。 一个打扮得体,很有精气神的婆子先笑盈盈地上前向众位夫人少夫人请安。 这人便是田府今儿请的收生姥姥,她过去曾是宫里的老宫女。因此,她的嘴儿特别会说,又特别会察颜观色。 收生姥姥笑眯眯地向众人请了安以后,神色顿时一肃,便吩咐侍女们端了托盘,依次从东向西,沿着宾客们所坐的方向,一一走去。 无论男宾女宾,在侍女们走过自己跟前的时候,便将早已准备好的添盆礼放在了托盘之上。而侍女们则端着盛满了各式物件的托盘,围着花厅走了一圈儿以后,又排着队儿走回了收生姥姥的身边。 收生姥姥请了田府旁支辈份最高的四叔公出来,四叔公先是依着收生姥姥的安排,往小木盆里添了一丁点子的清水,收生姥姥立时大声唱道,“聪明灵俐,细水长流!”。 跟着,四叔公又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了一把干桂圆红枣和栗子出来,也扔进了木盆里,收生姥姥一见,立刻大声唱喏了起来,“早(枣)儿立(栗)子,连中三元(桂圆)……” 接下来,分立于收生姥姥两边的侍女们将方才宾客们扔在自己托盘上的东西一一倒入木盆,收生姥姥一边看那些物件儿,一边大声地将那些吉祥好听的话儿唱了起来。 待所有的添盆礼被放进了大木盆之后,收生姥姥一手抱着小儿郎,一手拿着棒槌往盆里稀里哗啦地一搅,盆子里立顿响起了咣咣当当的声音,好不热闹! 收生姥姥唱道,“……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 因是隆冬,收生姥姥也不会真的给小儿郎洗澡,便只是将她的手指沾了沾旁边小木盆里的温水,然后将温水洒在小儿郎的额头上。 那在她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儿郎先前被乒乒乓乓的声音给吵得要醒不醒的,这会儿面上沾湿了水,一受惊便“啊吭”一声,闭着眼睛干嚎了起来。 听那小儿郎的哭声十分哄亮,显见得是个底气足的健壮孩子,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嘻嘻地笑了起来。 收生姥姥也笑着继续唱道,“……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洗洗手,作知县;洗洗沟,做知州……” 她一边唱,就一边象征性的用手指沾了水,不住地往小儿郎的襁褓上弹去。 接下来,收生姥姥命这边的侍女们收了水盆,又吩咐那边的侍女们送了艾叶薰条和生姜片过来。将切得薄薄的生姜片放在小儿郎的脑门上,再点燃了艾叶薰条,象征性地炙了一炙,寓意百病消除。 小儿郎已经闭着眼睛在收生姥姥的怀里又呼呼大睡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洗三(下) 仪式完毕,众宾客们又与嫤娘说了一番客气话儿,这才纷纷告辞而去。 嫤娘站在二门处,客气又亲切地送走了忠武军节度使潘美的夫人与她的二儿媳,以及郴州刺史米信的夫人与她的长媳。 潘家的大少夫人与袁氏本是同乡,两人还曾是闺中好友。论情,潘家的大少夫人与袁氏关系更亲厚;论理,潘家的大少夫人也是潘家长媳……可今儿,潘家的大少夫人没来,来的却是潘夫人与她的二儿媳。 ——嫤娘心知,无论是夏府祖翁,还是田家的家主田重进,都对“立嫡”一事敬而远之。也就是说,在官家没有表态之前,无论文臣还是武将,人人都小心谨慎,不敢乱站队。 可是,香山寺生变,柳繁繁勾引亲王赵德昭一事,虽然在官家的打压这下,外人是不知道实情的,可潘家不可能不清楚! 其实官家与潘美的情谊,甚至要比官家与王审琦的关系还要深厚……可潘家大少夫人此举,无异于逼着潘家站队,更是将官家嫡系潘美送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所以说,如今潘家大少夫人的地位,可能也是岌岌可危的。 但这一切,并不是嫤娘所能左右的,所以她也当成没事儿人一样,笑眯眯地潘夫人问好,又问候了一番潘家老安人的身子骨儿。听潘夫人说,这些天潘家老安人总是腰酸腿痛的,嫤娘又急忙命春兰去取了两瓶子田家医馆里自制的虎骨油来,赠与潘夫人,还允诺得了闲儿就去看望潘老安人云云…… 潘夫人见嫤娘如此八面玲珑,再想想家中那个不省心的长媳,以及身边的这个木讷的二儿媳,不由得暗自叹息。 送走了潘夫人,嫤娘又迎向郴州刺史米信的夫人与她的长媳。 米夫人很会保养,她看上去,比同龄的夏大夫人和田夫人都要年轻得多,快四十岁的人了,看上去还像三十出头的模样儿。她的长媳,米家的大少夫人也是今年的新媳妇,上半年才嫁进米家,她她一团稚气,看上去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模样……腼腆又害羞,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米夫人身边,看起来有些过于小家子气了。不过,米夫人待她的儿媳还是很亲切的。 嫤娘赞了一回米夫人保养得好,又赞米家少夫人温柔敦厚,更赞米夫人是有福之人,又暗指米家少夫人生得一脸福相云云……喜得米夫人眉开眼笑。 几人客气了一回,米夫人这才带着儿媳走了。 这时,华昌候夫人笑眯眯地过来了。她自来熟似的拉着嫤娘的手,亲切地和嫤娘说长道短,完全不似前段时间为了夏碧娘……华昌候与夏氏众女之间剑拨弩张的模样。 嫤娘不动声色,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客气地送走了华昌候夫人。 接下来,嫤娘又笑盈盈地送走了田大郎的几位属下之妻,这才终于得了闲。 她赶紧逮着夏二夫人,细问她这两日大堂兄夏承皎纳征的事儿。 夏二夫人顿时喜上眉梢,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前几日已经与何家过了纳吉之礼,这纳征嘛,就定在了腊月十九…… 古来婚事有六礼,一纳采、二问名、三纳吉、四纳征、五请期、六迎亲。这纳吉么,是男方问名、合八字后,将卜婚的吉兆通知女方,女方应下之后,男方就该择下良时,将聘礼送往女方家中去。 嫤娘听了,从袖筒里抽出了一张礼单,递与夏二夫人,说道,“二婶子,大哥哥是咱们家里的嫡长子,这纳征一事,我本该亲自回去一趟,当面恭贺他才是。只如今……这边府上的情景您也知道。我婆母不在家,大嫂子又在坐月子,我实在是走不开……” 夏二夫人直点头,“没错儿,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啊,是该好好呆在府里,管一管家,看顾看顾你那大嫂子……这女人坐月子啊,是大事儿,可不能马虎了!” 嫤娘一笑,将那礼单塞进了夏二夫人的手里,说道,“多谢婶子体恤我,那我就拿一回大,十九那日我就不回了,这单子……婶子拿去交给大哥哥过过眼,等我忙完了这边的事儿,再回那边府里,亲向大哥哥请罪!” 夏二夫人笑道,“……你啊,你啊!何必这样客气!” 嫤娘又是一笑,“该的,该的!都是一家人不是?” 婠娘听了,与茜娘相视一笑,取笑道,“你们娘儿俩说的话……就和戏台子上唱戏似的,还押韵呢!” 夏二夫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夏二夫人自己也是掌家夫人,如今出来了大半天,早已归心似箭,嫤娘抓紧时间问了一回夏老安人的身子康健否,这才亲送了夏二夫人回去。 那边都虞候夫人也带了两个儿媳,正一脸喜色地准备向嫤娘告辞。 嫤娘连忙又拉住了都虞候夫人,直问道,“姨母,方才人多,我也顾不上问……我恍惚听着,表姐也生了?” 都虞候夫人笑道,“生了生了!是个大胖闺女,足有七斤一两重!” 听了这话,喜得嫤娘双手合什,先唱了一声“阿弥陀佛”,跟着又拉住了都虞候夫人的手,笑道,“这才是真正的先花后果……我这表姐,素来就是个有福气的人!姨母,我表姐生产的时候,没吃什么苦罢?” 都虞候夫人笑道,“承你吉言!她生产的时候倒还好,挺顺利的,也没什么事……” 嫤娘又追问,“那表姐可有说,何时回来?” 都虞候夫人道,“她派了人回来报信儿,原说想过了百日就带了孩儿上京,给你姨父看看!可你姨父不允,就怕孩儿太小有什么闪失,便劝她等孩儿满了周岁再上京……” 说着,都虞候夫人絮絮叨叨地说道,“你姨父啊……自个儿一连生了八个儿子,只你表妹这一个女儿,现如今仙娘得了个女儿,倒把你姨父高兴得哟,那天直接就下了床,围着院子走了几圈儿,吃了两大碗饭,还绞尽脑汁儿,给仙娘的女儿取了个闺名,叫做宝榴……” 嫤娘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高兴的是,表姐平安产女;难过的是,自己开了春就要离开汴京了,可表姐却要一年后才能回京……恐怕日后,表姐妹们想见上一面,是难上加难啊!不过,知道对方过得好,这也够了。 都虞候夫人放心不下夫君的病情,匆匆与嫤娘作别,带着两个儿媳回去了。 婠娘和茜娘与嫤娘太熟,姐妹几个落在了最后头,茜娘就说了一回夏碧娘的事。 “……那回我们去了一趟西山,我回去和我家夫君说了,后来他就在那儿添置了一幢宅子。前几天下了一场雪,我们上那儿去住了两天,去看那白雪浮红叶的美景……我想着那儿也和胡府别院隔得近,便去探望了夏碧娘一回……”茜娘说道。 “她怎么样了?”嫤娘连忙问道。 茜娘“啧啧”了几声,说道,“……她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虔心向佛……她话不多,我问三话她答一句,不过,我和她说了几句话以后,能感觉到,她安安心心的,平平淡淡的……后来我走的时候,她还请求我,问我能不能给她弄些佛珠和纸张笔墨来,她想抄一抄佛经,静静心。” 婠娘问道,“她在那边没吃亏吧?下人有没有为难她?” 茜娘想了想,才答道,“我去的时候,那胖管事见我家大郎陪在一旁,倒也客客气气的。只我后来去了后院……夏碧娘还住在西屋,这样冷的天,屋里只烧了一个炭盆,且她身上穿着的夹棉棉衣,看着又脏又旧的……想来也有好一阵子没有换过了。” 嫤娘听了,皱眉问道,“先前不是说,三婶子正在那边陪着她吗?” 茜娘摇摇头,说道,“三婶子确实在那边陪了她个把月,可依着三婶子的性子……她能和什么人合得来?不过靠着打骂,逼着下人们听用罢了……只是,还有谁不知道,碧娘是被软禁在别院里的,那些下人们,会有谁真心服她?” 说着,茜娘又长叹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更何况,自进了腊月以后,三婶子也要回庄子上去主持过年的事……去的时候,她并不在庄子里。而我冷眼瞧着那几个奴仆的模样儿,确实有些怠慢碧娘。所以我就问了她一回,春莺什么时候去……她说,原来春莺已经去了别院一趟,却被碧娘赶走了……我问碧娘,是为什么。她说,想让春莺在家里和爹娘过个年,等过了年,春莺若还要去,便由着她了……” 婠娘双手合什,先念了一声佛号。 嫤娘也连连点头道,“她要是真变好了,还是她的造化呢!既没辜负了当初咱们替她操持的那份心,以后她改了,这日子也只会越过越好。大姐姐,三姐姐,等我忙完了这边……开了春,临走之前,我是要去看她一回的,到时候,咱们一起?” 婠娘点了点头,茜娘也点了点头。##### 第一百六十六章年礼 办完了洗三,袁氏安心坐月子,嫤娘刚开始忙起了过年的事。 这一天腊月十六,嫤娘还没理完家务事,管家娘子就急传,说瀼州那边来人了。慌得嫤娘连忙抛开了手中事,速命人前来。 来人是家主田重进手下的一名家将,并不敢抬头看向嫤娘,只低了头禀报,说家主和夫人遣了车队运送年礼回来,大约傍晚能到云云。 嫤娘已从田骁和袁氏的嘴里得知,公婆年年都会往京中送年礼回来。于是她也没多话,只是先让来人下去休息…… 接下来,她两下三下料理完家务,又命春兰和芳茵带着人去整理库房,这才往袁氏屋里去坐了坐。 袁氏听说瀼州车队傍晚就到,不由得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只低声问嫤娘道,“……库房可收拾好了?” “我叫了春兰和芳茵去,特意腾了个大屋出来。” 嫤娘答道。 袁氏认真叮嘱道,“傍晚车队进来了,可别叫咱们府里的人动手,就让管家娘子,春兰和芳茵在旁边看着,拿着单子对数就好。就让车队的人来搬那些东西,明白了?” 嫤娘一愣。 袁氏朝她眨了眨眼,却并没有明说。 嫤娘心中如猫抓一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可袁氏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也不肯说这件事了,田骁又不在府中,她也无处问去。 好不容易到了傍晚时分,管家娘子果然来报,说车队已经从后巷入了府。 因先前袁氏说得神神秘秘的,嫤娘也不敢怠慢,且也有几分好奇,索性带着管家娘子,芳茵和春兰等人一块儿去了库房那儿。 当她看到运送年礼回府的车队之后,不由得愣住了。 ——尽管众人都穿着褴褛破旧的衣裳,车上堆着的大小箱子上也盖着稻草破席子等物,但众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精神却完全不一般! 他们个个都有着精悍劲瘦的腰,目光如电,面容冷峻,虽然穿着破旧的衣裳,却丝毫也掩饰不住周身的杀意!这分明就是一支年轻英武的精锐侍卫,而且看起来,他们个个都不输给田骁麾下的那几个常字辈的精英。 芳茵和春兰,小红几个都不敢说话。 为首的一个侍卫躬身上前,双手呈上了一个浇了腊漆的信封,恭恭敬敬地说道,“启禀二少夫人,这是夫人命小的带来的单子,请二少夫人查阅。” 嫤娘接了过来,拆了漆皮封,从里头抽出了两迭用蝇头小楷写的纸,仔细一看…… 她陡然瞪大了眼睛! 原来,单子共分两份,将每一只箱子用甲丁,甲戍的这样编了号,在箱号的旁边还注明着,例如甲丁箱夜明珠一百颗,甲戍箱碧玺珍玩四副等等。 嫤娘只扫了一眼,便道,“有劳你们再将东西搬到库房里去罢,芳茵和春兰对数。” 那侍卫应了一声“是”,便转身招呼众人开始抬搬箱笼。 管家娘子也与春兰芳茵一同上前,各自接过了嫤娘手里的单子……管家娘子是田夫人的陪房,对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芳茵是袁氏的侍女,先前也已有过经验,眼睛略扫了一遍单子之后,虽有些动容,却也咬着嘴唇没作声。只有春兰却死死地盯着单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直到那边侍卫们已经开始搬着箱子往库房里头走了,管家娘子也跟着进了库房,开始吩咐着侍卫们,这箱子放这儿,那箱子放那儿的指挥起来。二婢这才如梦初醒,开始仔细地点起数来…… 车队共运送了二十多辆马车的东西,直接搬进库房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足有七八十抬!另有七八十抬的东西,被侍卫们卸在了外头。 嫤娘心知,这些直接卸在库房里的东西,恐怕都是公婆平时积攒下来的好东西;而外头的那七八十抬的年礼,大都是些土特产之类的东西,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众侍卫们年轻力壮,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将所有的东西都理得清清楚楚。而春兰与芳茵也都仔仔细细地反复点了好几遍的数,确认没有问题,这才向嫤娘复。 嫤娘对那侍卫说道,“你们辛苦了一路,快些去歇着吧!我让管家给你们特意收拾了屋子,新衣裳,还准备了热水,快去歇着……啊,对了,我还吩咐了大厨房那边,给你们准备了烧鸡和烤全羊,还有几埕子玉液酒……只一点,酒不可喝多了,快去吧!” 众侍卫都是田重进的心腹,一路护送奇珍异宝回京,又担心路上有事,一路急行军而来,大半个月里没人敢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也因为赶路要紧,在这大冷天里也没吃过几顿热饭,如今总算是平安抵京,个个都松了一口气。又听二少夫人说有热水可以洗澡,还有烧鸡和烤全羊,人人都是喜笑颜开的! 为首的侍卫谢过了嫤娘,领着人下去了。 嫤娘则命管家娘子去锁了库房门,亲自将那库房的钥匙收了,又吩咐管家娘子定要叫人将堆放在库房门口的那些土特产年货看好了,待明儿天亮,再由管家娘子收拾那些东西。 接下来,她将那份清单的其中一份交给芳茵,教芳茵带回去给袁氏;自己则拿着另外一份清单回了歇竹院。 忙了这一通下来,朗月已经爬上了夜空。 王大娘站在院子门口向嫤娘问好,小红听到了,连忙从厨房跑了出来,“娘子可算是回来了!这就摆饭好不好?郎君也已经回来了一阵子了,正等着您用饭呢?” “成啊,摆饭吧!”嫤娘吩咐道,“……春兰下去歇着罢!有小红在就行了。” 春兰谢了恩,自下去用饭休息不提。 嫤娘解下了斗篷上的带子,一边脱斗篷一边往内室里走。 田骁倚在贵妃榻上看书。 “怎么不去炕上?这里冷冰冰的,你又不穿大衣服……这寒冬腊月的,着了凉可怎么好?” 嫤娘细细碎碎地埋怨他。 田骁嘻嘻一笑,合上了书本。 “瀼州送了东西过来?”他随口问道。 嫤娘看了看四周,才轻声说道,“……二郎,你不晓得!我看了爹娘派人送回来的年礼单子,哎哟,吓了我一跳!夜明珠都是一百颗一百颗的……我,我……” 田骁微微一笑,“你见着东西了?” “没呢!我就看了看单子……二郎,咱们……咱们家打哪儿得来这许多的好东西?我看那单子上写的东西,好些东西都是我听过,却没有见过的……”嫤娘说道。 田骁笑道,“连老话都讲,这‘文官穷辩,武将有财’……这么点东西,又算得上什么?” 嫤娘一听,杏眼瞪得溜圆! 她知道田家有钱,却不知道……田家有钱到了这种地步?可家主田重进祖上往上算三代都是白衣,到底靠什么攒的钱? “二郎,为什么……是不是,是不是……” 嫤娘有些担心起来。 田家的钱财来得这样容易,又这样多,到底是不是……不义之财啊? 田骁笑道,“瀼州与安南国接壤,你不知道么?” 嫤娘不解地看着他。 ——瀼州与安南国接壤,她当然知道!可这与田家的财富,又有什么干系? 田骁又道,“安南国向来附属我华夏大国……可咱们大宋始建国不过十来年,安南便有不认之势,更是常常派出些虾兵蟹将来骚扰我们大宋子民……” 嫤娘侧过头看着他。 “……原先我在瀼州的时候,常常会因为要追赶安南败兵,深入安南国内数十里之地……”田骁很隐晦地说到这儿之后就停了下来,再不肯往下说了。 嫤娘默了一默,突然明白了过来。 他的意思,田家大多数的财富,其实是来自安南交趾? 她聪明的不愿意再往下问了。 “二郎,咱们出去用饭去……折腾到现在,我都饿坏了!”她上前拉住了田骁的手,把他从贵妃榻上拉了起来,朝外头走去。 “我说呢,原先我在娘家的时候,庄子上送年礼来,都是大白天的来。怎么到了这边府里,送年礼的车队偏要晚上来……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嫤娘嘀咕了一声,继续说道,“二郎,娘还捎了单子过来,把京中交好的世家,每一家每一户要送些什么礼儿,全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头了……我这才知道,原来咱家和这许多太医交好啊……” 田骁见妻子这样兴奋,只是但笑不语。 爹娘带回府中的,大多数都是父亲为自己兄弟挣下的。可他自己也挣了好些好东西,等到了夜里再拿出来,也让她高兴高兴! 田骁打定了主意,微微地笑了起来。 因夜已深,两人也不敢吃太多,略微用了些汤饭,嫤娘就去了小浴室洗漱。 等她洗漱好,穿着睡觉的衣裳,裹着棉衣出来的时候,看到田骁正盘腿坐在八步床上,他面前还摆放着好几个精美的漆画匣子。 嫤娘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又在摆弄他的那些药丸子,也不以为意,便坐在了妆镜前,开始往脸上和手上涂抹田骁特意为她亲手配制的雪肌膏。 涂抹好了雪肌膏,她又梳顺了长发,用发绳松松垮垮地将长发绑了个辫子,这才走到了床边。 “二郎,你快把你的药匣子收好了,时辰不早了,要安歇了呢……”嫤娘嗔怪道。 田骁笑道,“过来看看。” 看看? 他的药丸有什么好看?虽然他配制出来的药丸,效果是比一般的药丸好,可总归还是药丸,药丸……不外乎就是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黄的黑的红的,又有什么好看的? 话虽这样说,可嫤娘还是伸长了脖子看向他正在摆弄的那些漆画匣子。 一看之下,嫤娘不由得睁大了一双杏眼。 匣子里装的不是药丸,而是……宝光潋滟各种珠宝! 水汪汪,通体碧绿,毫无一丝杂质,如儿臂一般粗细的玉如意;在灯烛的照耀下,那鸽子蛋一般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莹润柔和的光芒,竟将宽大的内室照得亮堂堂的! 除此之外,还有成串儿晶莹透明的紫晶珠,像鸽子血一般红艳艳的玛瑙石,甚至还有鲜艳堪比翠羽的艳蓝色碧玺玉…… 嫤娘目瞪口呆。 “这样的东西,咱们还有好些……这些都是小物件,挺适合做首饰和把玩件的,趁着过年,你就打几件好看的首饰罢!”田骁笑道,“另外还有好些,只因太大件了不好搬,改日我再领你去库房里看看……” 嫤娘忍不住说道,“库房?除了后头的角屋,咱们还有库房?” 田骁“嗯”了一声,笑道,“这边只是几间小库房……我给你挣下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在瀼州,原是想着京城这边咱们也呆不长久。” 嫤娘又发了半天的呆。 ——他说,他在这边只有几间小库房? 只有几间库房? 库房再小,这……能摆放下好几间,这库房里的东西还能少?再说了,他现在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已经很金贵了。可他却说,这些都是小件的,还有些大件的,不方便拿出来看…… 那,那些大件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样的! 嫤娘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 田骁闲闲地半倚在床上,说道,“还不快快将这些东西收好,歇了?” 嫤娘“啊”了一声,将那几个匣子盖好了,然后亲自搬到了大衣橱里。想了想,她又将那几个匣子藏在了大衣橱的最里面,然后又将些叠好的衣服堆在了匣子的上方,遮好了。 田骁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不由得低笑了起来。 嫤娘收好了匣子,这才快步走到了床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大衣橱的方向,这才下了帐子吹了灯,钻进了帐子里。 她还没躺好呢,他就迫不及待地贴了过来…… 嫤娘被他那温热宽厚的胸膛给压得无法动弹。 田骁在她耳边低笑道,“你夫君给了这些多好东西给你,你就不回报一二?” 嫤娘涨红了脸,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 他已轻笑着压了下来,将两片温软的薄唇封住了她如樱花一般香柔的嘴瓣上,辗转反侧地吸吮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妯娌交心 第二天,嫤娘腰酸背痛的起了床,不免又迟了。 简单快速地洗漱好,她连忙带着小红去了袁氏的院子里,管家娘子已经领着人将昨儿夜里,车队从瀼州运来的那些土特产全部都登记造册了。 嫤娘先是料理完家务事,然后去了袁氏的屋里,拿了管家娘子呈上的清单,并田夫人捎回来的信,妯娌两人细细地琢磨了起来。 田夫人在信里细细地列了单子,言明京城哪家哪户的礼要怎么送,族中的孤老与依附田家过活的人又要怎么处理…… 嫤娘一边对照着婆母的单子,又看着府里的帐本,再加上田府自家庄子里送上来的各样东西,拿着纸笔合算了好一阵子,又参考了旧年田府里给各家各户送礼的礼单,最后总算是将所有的礼单给拟好了。 嫤娘在外间忙碌了好一番,袁氏在内室睡了一觉醒来,又给小婴孩喂了一回奶,嫤娘才算是忙完了,便又命芳菊拿着自己刚拟好的单子念给袁氏听。 袁氏听了,略一思忖,笑了起来。 “……嫤娘越是这样能干,我越舍不得你跟了二郎去!瞧瞧,往年我总要带着她们几个,白天黑夜的混忙上三五天,才能把礼单拟好。可你倒好……不过就是我睡了一觉的时间,你居然自个儿一个人就把礼单子给拟好了!”袁氏笑道。 嫤娘笑道,“有嫂子珠玉在前,我在后头拣现成的,自然又容易又快。” 袁氏存了心要逗弄她,笑道,“有了你,我只想躲懒,不如……过完年教二郎先去,你就留在府里帮衬我,好歹也等到这小儿郎满了三年再去……” 嫤娘抿嘴笑道,“嫂子只管去问二郎,二郎若是应了,我没二话说的。” 袁氏看了她半晌,大笑了起来,“瞧瞧!这才进我们家的门几天呢,就把二郎的心给牢牢抓住了……” 嫤娘有些脸热,可这样的话题就是争论下去,最后惹袁氏笑话的……还是自己。 她索性闭上了嘴。 袁氏笑了半日,也渐渐地停歇住了。 嫤娘趁机问道,“嫂子,公爹和婆母可有交代,小儿郎的弥月怎么个办法呢?还有,小儿郎的乳名儿和书名儿是什么呢?” 说起这个,袁氏面上的笑容更甚,说道,“公爹亲取了个单名,叡。婆母说,小儿郎的乳名儿就由我说了算……可我想来想去,再没有比‘叡’这个字更好的了,因此,索性乳名就叫做叡郎罢!” 叡?田叡?叡郎? 嫤娘也在心中默念了几声,果然觉得这名字取得好极了,寓意极好,且又朗朗上口,恐怕并不是不笔墨的公爹取的,有可能是请了高人算出来的罢? “恭喜嫂子!”嫤娘由衷地说道。 袁氏看向她,目光中含着欣喜与感激,说道,“要我说,还是我福气好,嫁进了这样的人家……公婆把我当成自己的闺女一般宠着,你大伯待我,也是一等一的和气……如今你也一心一意地为着我,把我当成嫡亲的姐姐一般帮衬着……嫤娘,日后你会比我更有福气!” 嫤娘掩嘴笑道,“承嫂子吉言,我和二郎就指望着公爹和大伯呢!” 袁氏一怔。 她的夫婿,人品宽厚,聪明绝顶又温文儒雅。可是,因公爹掌了一方兵权,因此夫君他不得不留守在京中……眼看着文韬武略样样不及夫君的小叔子一点一点地积攒着军功,几年之间靠着他的实力,竟也爬至六品武官,与夫君平起平坐了。 说起来,袁氏心中不是没有想法的。 田骏是她的夫君,作为他的枕边人,袁氏很清楚夫君心中的抱负——倘若夫君不是作为质子必须留守京城,若他也能像田骁那样,能在战场上奋力杀敌……他挣回来的军功,绝不比田骁少! 可谁让他是田重进的嫡长子呢? 再看看这位弟妹——夏氏嫤娘,她的人才品貌在汴京来说,是数一数二的,恐怕要比红颜薄命,艳名满天下的花蕊夫人,还要胜了一筹。 当初夏氏初嫁,袁氏是有些忐忑不安的。论人才品貌,论家世学识……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夏氏都胜了自己一筹。袁氏确实有些担心,夏氏管了家以后,恐会生出些不臣之心来。 可现在看来,夏氏管家的本事,可比自己大多了——当初为了收用府里的奴才仆妇时,袁氏还要倚仗婆母立威和借夫君之力,花了一两年的时间才堪堪打压得住。可夏氏入府尚不足半年,管家更是只有短短三四个月,却偏偏什么事儿都能理得清清楚楚,别说下人们服她了……就是袁氏自己也服气! 而难得的是,嫤娘并不拿大,仍旧是一面理事儿,一面将家务事清清楚楚地告知自己。这么一来,就算将来嫤娘跟着田骁离开了,袁氏也不会因为断层管理而会有任何的麻烦。 光是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嫤娘是真心不愿和她争,也一直努力地维护着田氏兄弟的手足之情;而自己为了生这小儿郎险些难产,嫤娘也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在自己身旁,确实待自己一心一意…… 再想想梅花粥一事,袁氏心中更是感激,看向嫤娘的眼神也格外温柔起来。 “都是自家人,还能指望谁呢……大家相互指望罢!”袁氏笑道。 嫤娘也笑着陪说了几句,见袁氏精神好,面色也红润,这才问道,“嫂子,这些天你可好些了?前些天瞧着你的模样儿,确实让人有些担心……” 袁氏一愣,笑道,“我本无碍,是这孩子太闹腾,在我肚里总爱翻身……这才让我吃了苦头。生产那日,其实是累得脱了力……歇上几日自然就好了!不过啊,这第二胎是比第一胎松快些……我记得我生殷郎的时候啊,哎哟喂,那才叫折腾……足足痛了我三天三夜,才把殷郎生了下来的!” 嫤娘瞪大了眼睛,问道,“那嫂子岂不是疼晕过去了?” 刚说完,她便自知失言,急忙掩住了自己的嘴。 “可不是嘛!”袁氏丝毫不以为意,说道,“……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不过那个时候啊,婆母亲自守了我三天三夜……我被痛得睡不着,也吃不下,婆母就狠狠地骂我,逼着我吃东西,还逼着我睡……当时我心里那个委屈哟!” 想起往事,袁氏忍不住眼圈儿有些红,说道,“那会儿觉得委屈,可生了殷郎以后,才反应过来,当初若不是被婆母骂着吃了那些汤饭,又闭着眼睛果然睡了觉……后来哪儿有力气生殷郎啊!” “嫂子!月子里可不兴流眼泪啊……”嫤娘轻声提醒道。 闻言,袁氏失笑,又低声笑道,“那时候啊,你大伯还迁怒于殷郎,直说是殷郎让我吃尽了苦头,殷郎周岁以前他都不肯抱他……” 嫤娘掩嘴笑道,“不是都说抱孙不抱子的么?” 袁氏悄悄地说道,“……后来,他也是看到殷郎确实乖巧,这才喜欢上的……哎,说起来也怨我,我嫁给他四年了,才有了殷郎,不免有些娇纵了,公爹为了这个,人前人后的说了我好几次……我原也晓得,咱们这样的人家,只能出人中龙凤,但凡出一个败家子儿,那就全完了!可我还是舍不得……” 这个话题,嫤娘可不好接,索性就垂下头不说话, 袁氏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大伯也和我说了几次,我想着,殷郎是咱们家里的嫡长孙,日后是要挑大梁的……若是现在被我养坏了,那我就成了田家的罪人啦!所以,你大伯会亲自教养殷郎一年,一年之后……就让殷郎跟着公爹去瀼州罢!” 嫤娘吃了一惊,失声道,“明年?明年……殷郎也才四岁多,五岁不到罢?” 袁氏苦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当年夫君五岁能断家务事,二郎更是在三岁时,就已经跟着公爹上了战场……” “可是……” 嫤娘有些迟疑,却又不好说出口。 ——纵然田骁三岁就跟着父亲去了沙场,可毕竟田重进是田骁的亲父……难道说,殷郎跟着自己的父亲不好吗? 岂料,袁氏张了张嘴,似是鼓起勇气一般地说道,“嫤娘,届时……或许我还是要把殷郎拜托给你,请你多费心了……” 嫤娘一呆,突然笑了起来。 “嫂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她嗔怪道,“……莫说时候未到,殷郎也还不曾去了瀼州。就说日后殷郎真去了瀼州,难道殷郎不是我和二郎的侄儿?难道殷郎不是公爹和婆母的亲孙子?还用你拜托来拜托去的?我们自会看顾他的……都是一家人嘛!” 袁氏含着泪花笑了起来。 都说产妇不能在月子里流眼泪,恐日后会坏了眼睛。 见袁氏今儿总有些伤感,而且动不动就红眼圈,嫤娘索性留点儿清静给袁氏,便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嫤娘刚回到院子里,才坐下,捧着一杯热茶还不曾喝到嘴边,小红就来报,说夏大夫人差了婆子过来送东西。 她连忙放下了茶盅,命那婆子速速来见。 那婆子却是夏大夫人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娘子。 “启禀五娘子,咱们今儿去那边府上送年礼,大夫人命奴婢送了这些物件儿来,也让奴婢问一问五娘子,可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儿的,奴婢等奉上……”那婆子说道。 嫤娘低头一看,看到地上林林总总地摆了一地的东西,不由得嗔怪道,“娘也真是的……现在还有什么是没有的,偏要巴巴地送了这许多东西来!” 那婆子陪笑道,“回五娘子的话,大夫人的意思,这些东西也并不金贵,只是五娘子素来喜欢我们庄子上的虾干和鱼干什么的……虾干儿拿来煮粥是最好的,小鱼干儿用油炸得香香脆脆,再撒上些紫苏,用来佐粥是最好不过的……还有咱们庄子上出产的脆萝卜,五娘子也最喜欢……啊,这是香麻油,大夫人特意交代过,说这边府上的大少夫人刚生产完,用些香麻油炒鸡蛋,或是用香麻油来焖鸡都是极好的……” 嫤娘心里一动。 袁氏出身不高,娘家本是小门小户,这倒也不足为奇。奇怪的是,袁氏生产……这样大的事,娘家不来人也就罢了,怎么连音信也没有? 且按着汴京风俗,出了嫁的女孩子在婆家生了孩子,娘家人是要送活鸡和香麻油去婆家,以表示慰问的……可袁氏的娘家却静悄悄的,一丝信儿也无? 嫤娘想了想,打发那婆子走了。 跟着,她让小红使了人去问管家娘子,只问瀼州捎来的土特产可整理好了?要送礼的各府各家的东西,是不是已经按照单子备齐了? 管家娘子听了,连忙亲自赶了过来,恭恭敬敬地向嫤娘说了一回,并告诉嫤娘,从明儿起,就能挨家挨户的将年礼送去了。 嫤娘点了点头,又问管家娘子,往袁氏娘家送年礼的车队可回来了? 管家娘子想了想,摇了摇头。 嫤娘挥挥手,让管家娘子退了下去,然后让小红把母亲送来的土产尽数入了库。又叫厨房今晚做一道香麻油炖鸡,然后又叫小红送了一埕子香麻油到袁氏屋里…… 忙完了,她才拣起了针线篮,歪在西屋的炕上做着针线——嫤娘原想替田骁做鞋面的,只是最近家务事缠身,她已经许久不曾做过针线了。 田骁披着大氅进了西屋,说道,“好香啊!今儿晚饭吃什么?” 说着,他脱了大氅,除了鞋上床,凑到了嫤娘身边,不住地嗅着她颈脖。 嫤娘有些面红,推了他一把,嗔怪道,“做什么呢!好好坐着成吗?今儿我娘的庄子上送了些东西上来,我让厨房炖了麻油鸡,另外还有炸香了的小鱼干儿……” 田骁搓了搓手,说道,“那晚上给我暖一壶酒,不要果子酒,就要女儿红!” 嫤娘含笑应了,扔下针线下了炕,出去叫人摆饭去了。 结果夫妻二人正吃着饭,大房那边的芳茵送了一埕子玉液春过来了,还朝田骁夫妇行礼道,“我家少夫人说,多谢二少夫人送过去的香麻油……这是前儿官家赏给大郎君的酒,请二郎君酒品品罢!” 田骁叫退了芳茵,问嫤娘道,“你送香麻油过去了?” 嫤娘点了点头,小小声说道,“老人常说,生了孩子的妇人吃些香麻油,对身子骨有好处……今儿娘送了三埕子过来,我就送了一埕子过去。” 田骁含笑道,“好!” 他挟了一块香麻油炖鸡,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说道,“大哥和大嫂的婚事……他俩本是娃娃亲,后来大嫂子的娘去世了,她爹给她讨了个后娘回来……那个后娘,原是她爹的远房表妹,和离了的,还带着个女儿……” 说着,田骁啜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俗话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老子。大嫂子的后娘不是好东西,连着她后娘带来的那个姐姐也是一肚子坏水……她们虐待大嫂子,连饭也不让她吃。但大哥一直惦记着她,还是总找机会偷偷跑去看她,后来见她在娘家过不下去了,就和娘说了……” “娘知道了这事儿,被气得要死,跑到大嫂子的娘家去闹了一场,然后把大嫂子接了出来,将来寄养在咱们的老亲家里……后来,大嫂子的爹也死了,她那继母和姐姐居然还有脸来找她,想跟着她继续住在咱们家里。”田骁继续说道。 嫤娘瞪大了眼睛,有些不信,说道,“……哪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人!那,后来呢?” 田骁道,“后来大嫂子用大棒子把这两人赶走了。” 嫤娘这才松了一口气,双手合什,念叨道,“阿弥陀佛……” 田骁笑了起来。 嫤娘想了想,又问,“那往年给大嫂子娘家送年礼的时候,都是往哪儿送的?” 田骁道,“其实大嫂子的继母和继姐就住在汴京,她那继姐几年前嫁了人,后来和离了,又跟着又与一个行脚商人做外室,如今听说那行脚商人又讨了个更年轻漂亮的,大嫂子的继姐只得与继母住在一处,只靠几亩薄田租赁为生……” 嫤娘听了,问道,“那几亩薄田……恐是也大嫂子给她们的吧?” 田骁“嗯”了一声。 嫤娘扬声叫了春兰进来,说道,“咱们府上的大少夫人喜得贵子,于情于理,都得回娘家去报个信儿……你去和管家娘子说一声,让芳茵跟着管家娘子亲去那边亲家太太府上报喜。记着!这是咱们家的好事儿,也是亲家府上的好事儿,务必要请亲家太太亲来咱们府上喝弥月喜酒……还有,告诉芳茵,讨不讨得到亲家太太的赏钱,就看她的了。” 春兰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田骁看了嫤娘半晌,突然笑了起来,说道,“我竟看走了眼——你居然是个腹里黑!哈哈,哈哈哈……” 嫤娘咬着嘴唇,恨恨地看着田骁。 ——呸!她怎么就腹里黑了?明明他才是腹里黑的那一个! 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突然脸一红,“卟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嫤娘##### 第一百六十八章田府弥月(上)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五。 头一天夜里下了一夜的雪,好在天亮时分就停了。皑皑白雪覆盖了一切,但田府中人却从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因这天,是袁氏的幼子——叡郎的弥月之喜。 嫤娘早早的起来了,在春兰和小红的服侍下,她穿了件喜庆的大红绣金线双飞蝶,滚了白色兔毛边的云纹对襟棉袄,披着件垂了珍珠流苏的小飞肩;下穿月白色绣葱绿兰草的百褶长裙,配了一双崭新的红绣鞋。头上则挽着飞凤髻,佩戴了一副金镶宝石的头面,看着富贵又喜气。 妆扮妥当,嫤娘先去了一回袁氏屋里。 袁氏已休养了整整一个月,被养得珠圆玉润,唇红齿白的。 见了嫤娘,袁氏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又往后退了一步,左右看了看,见她虽穿着厚重的棉袄,那纤细的腰却仍能手可一握,不由得满意地赞叹道,“哎哟,这真是……天女娘娘下凡到咱家来啦!” 嫤娘有些面红,也打量了袁氏一番。 袁氏因为坐月子而胖了一圈,所以穿了姜黄色滚大红边的宽袖衣,同色的裙子,外罩了一件宽松的大红色镶豹子皮的长褙子。头上斜斜地挽了个坠马髻,插着百花齐放的小金梳,云鬓之下还簪着细密的金流苏。 “嫂子真有福气!” 嫤娘由衷地赞道。 袁氏也有些不好意思。 “好啦好啦!”袁氏笑着上前拉住了嫤娘的手,说道,“我整整躺了一个月,昨儿夜里才被她们扶着下地走了几圈……如今我走多几步就头昏,气儿也喘不上来,今儿还得靠你替我担待着!” 嫤娘笑道,“嫤娘定不辱使命!” 袁氏抿嘴笑了起来。 “叡郎呢?”嫤娘问道。 袁氏笑道,“在里头睡觉呢!也不知这孩子到底随了谁,整日吃了睡睡醒吃的,从不无故吵闹,就是醒着,也不过咿呀几句罢了……和殷郎刚出生时闹出来的动静相比,简直太乖巧了……” 嫤娘奇道,“这不是好事么?” 袁氏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 嫤娘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匆匆和袁氏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去了外头大花园里的雕梁花厅里坐阵。 看着仆妇们将花厅收拾好了,嫤娘叫了管家娘子和芳茵芳莲等人过来,将今儿宴客一事,谁负责哪一项,如果发生什么样的意外要如何处理等等……又与众人说了一遍。直到有人来报,说有贵客到了,嫤娘才遣散了众人,正了正自己的衣裳,疾步朝着二门处走去。 到了二门处,嫤娘却看到田骁也在。 只见他整了整衣衫,然后朝嫤娘笑了笑,又招了招手。 嫤娘走了过去。 “呆会子要来的,是李霸图李大郎,他可是真英雄……今儿他的妻室和妹子也来,你格外关照关照……”田骁朝她低声说道。 李霸图? 嫤娘快速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是了,这人名叫李继隆,霸图是他的字,他乃是先枢密副使李处耘的长子。据说李霸图这人可是个狠角色,当年官家讨伐后蜀的时候,李霸图年方十三便参了军,后来几场仗打下来,不但人毫发无损,后来还挣了个七品武骑尉回来。 李霸图的妻室云氏,性温婉,与婠娘是闺中好友;至于李霸图的妹妹么……以前嫤娘倒也见过李家的两位小娘子,只因她守了三年的孝,据说李家年长的那位大娘子已经出嫁了,年幼的那位小娘子……算来如今应该也有十三四岁了罢? 很快,一行车队就停在了田府侧门的巷弄里。 巷弄里本来也覆盖了厚厚一层雪,但嫤娘一早吩咐人扫净了。 只见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郎君动作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马,扔下了手里的缰绳,上前一步就朝着迎上来的田骁来了个熊抱,还攥起一只砂钵般大的拳头朝田骁的后背捶了捶…… 田骁亦捏紧了拳头,朝着那青年郎君虚晃了过去。 两拳相交,两人静默了片刻,突然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霸图兄别来无恙啊……” “守吉!上回一别,足有一年未见……连你娶媳妇儿我都来不了,没怪我吧?” “先记着,将来我生儿子的时候你非来喝个弥月酒不可!” “哈哈哈,一言为定!” 嫤娘躲在田骁身后羞红了脸。 两位郎君叙了一回旧,李继隆转身,将妻子和妹妹从马车里扶了出来。 云氏生得圆润,身上披着白狐皮的斗篷,愈发显得珠圆玉润,温婉可亲;而李二娘尚未长成,身量不足,外头罩了件大红洒金线,镶黑黄色斑驳虎皮的同色披风和观音兜,显得又娇俏又可爱。 嫤娘连忙上前,向李继隆与云氏,并李二娘请安问好,“……夏氏见过伯伯嫂嫂。” 李继隆只扫了嫤娘一眼,就别开了眼睛,与田骁说话去了。 云氏连忙扶住了嫤娘,嗔怪道,“咱们还以姐妹相称,你叫我一声嫂嫂,虽然这话不错,可毕竟显得咱俩生分了……” “二娘见过夏家五姐姐。”李二娘也朝着嫤娘行礼。 嫤娘看向了李二娘。 嫤娘为了守孝,已有三年不曾在外走动过。三年之前虽然也跟着姐姐们,偶尔与京中名媛贵女们玩耍,但在她的印象中,李二娘还是个一团稚气的小娘子。 可如今…… “哎哟!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天上的花仙娘娘下凡了呢!二娘子,咱们也有四五年不见了罢?我真不敢相信,二娘子居然出落得……这样漂亮了!”嫤娘看着漂亮动人又婷婷玉立的李二娘,不由得十分惊诧。 “得了吧你!”云氏掩嘴笑道,“你倒是把我想说的话给抢先说了出来……想着四五年前的时候,你也和我家二娘子似的,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想不到啊想不到……哎,说起来,还是我田家兄弟有福气!” 嫤娘涨红了脸,不由自主地朝田骁看去。 田骁也朝她看来,微微一笑。 嫤娘含羞道,“云家姐姐这边请,外头风大,切莫着了凉……姐姐,你们什么时候回的京?” 说着,嫤娘一手拉着云氏,一手牵着李二娘,款款朝二门内的雕梁花厅走去。 云氏笑道,“才刚回京,就听说你嫂子生了……本想过来参加洗三的,可想着你嫂子也不容易,索性弥月再来。哎,你娘家大姐姐今儿……来是不来?” 嫤娘笑道,“她自然是要来的。” 说话间,嫤娘将两人引到了花厅里。 云氏与李二娘抬眼看去,只见宽敞的花厅里布置得喜庆又热闹,靠墙的位置,每隔五步就放着个炭盆;窗帘俱是卷细枝的,半开半垂着的,窗下还吊着好看又绿意融融的吊兰,文竹等物…… 在这样雪花纷飞的寒冷日子里,难得这样大的花厅里一点儿也不冷,而且还闻不到一丝的炭火味儿,倒是总有些清清淡淡的兰草香气萦绕在身边,显得格外清新宜人。 “你是个肯花心思的。”云氏笑着拍了拍嫤娘的手,眼里含着满满的赞赏之意。 嫤娘微微一笑。 “姐姐除了大衣裳罢,当心一冷一热的……反倒容易受了凉。再略歇一歇,喝一盅我们庄子里自产的秋茶可好?”嫤娘殷勤地问道。 云氏含笑点了点头,解开了身上的白狐皮斗篷。 嫤娘吩咐侍女们烹茶。 她转头一看,见李二娘正不住地打量着花厅,不由得笑了起来,说道,“二娘子,我们府上也有两位表姑娘,也和你一般的年纪,你要不要和她们一起玩?” 田府的表姑娘们一向低调,因此李二娘也不曾听说过,田府还有几位表姑娘。听了嫤娘的话,李二娘却看向了云氏。 云氏看着小姑,微微点了点头,又对嫤娘说道,“只恐二娘子莽撞,唐突了表姑娘们。” 嫤娘嗔怪道,“瞧您说的!” 说着,她又转头对李二娘说道,“二娘子,我们家的表姑娘们,来自幽州老家,二娘子可别嫌弃我们表姑娘粗蠢……” 李二娘眼睛一亮,“她们小时候……也在幽州住过吗?” 嫤娘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侍女道,“快去请了雅露和芳梅两位表姑娘来。” 不多时,穿着新衣的雅露和芳梅赶了过来。 雅露十三,芳梅十一,李二娘今年也是十三……三个小娘子坐在一边,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拘谨,可没一会儿,几位小娘子就聊得很高兴了。 这时,婠娘和茜娘两个正从外头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刚一踏进花厅就愣住了。 云氏激动地看着昔日的闺中好友,“噌”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婠娘瞪大了眼睛看着云氏,喃喃自语道,“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怎么竟看到了……妩娘?” 云氏眼里的泪水顿时滚滚而下,“我可不就是妩娘!婠娘……这些年,你好狠的心!竟一封信儿也不写给我……” 半晌,婠娘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才上前抱住了云氏,“冤家!真是你……我倒要问一问你,我给你捎了那许多信去,你为什么一封也不回?我晓着你跟着你家郎君,天南海北的去……可我却一直在汴京啊!你没收到我的信,为什么不写信给我?” 两个好友手拉着手儿,又哭又笑地叙起了旧。 嫤娘和茜娘对视了一眼,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田府弥月(下) 接下来,客人们络绎不绝地到来……都虞候府,夏府,蒋府这些素来与田家交好的人家就不用说了,为了不给嫤娘添麻烦,她们几家反倒还帮着嫤娘招呼其他的女客。 更有潘美夫人,米信夫人,等等当年与田重进有过同袍之泽的武将人家都来了;除此之外,就连文官的女眷们也有赶来祝贺的,比如说卢多逊夫人,大相公王溥的儿媳等等,林林总总的,怕也有四五十户人家都派了人来了。 嫤娘忙得像个陀螺似的。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下了帖子去请人来吃满月酒的人家也基本上全到齐了,嫤娘这才命人去请袁氏。 不多时,额头上还绑着镶边抹额的袁氏带着两个儿子出来了。 花厅里的气氛达到了最高点。 众夫人们看着意气风发,一脸福相的袁氏;牵着袁氏衣角,虎头虎脑的殷郎;还有被奶娘抱在怀里,用大红襁褓包着的,正呼呼大睡又肥肥白白的叡郎……简直喜欢得不行! 人人都上前轮流和袁氏说了几句话,逗弄了殷郎几句以后,又就着奶娘,看了看叡郎…… 而袁氏被众夫人围在中间问长问短的, 管家娘子突然匆匆跑了过来,在嫤娘耳边嘀咕了几句,说袁氏的继母和继姐来了,如今正在二门处哭诉,像是要闹事的样子…… 嫤娘眉毛一挑。 她沉思片刻,低声对管家娘子说道,“……你亲自领着人去,好言好语地把亲家太太和亲家姨姐请到太夫人那边去,再叫厨房办桌酒席送去让她们享用。记着,让婆子们把太夫人的院子看牢了……凭她们在院子里怎么闹,总之,不许她们出院子一步,明白?” 管家娘子一呆。 小宋氏一沾酒就醉,一醉就发酒疯……所以,平时袁氏和嫤娘总拘着小宋氏,从不肯让她沾一丁点的酒。可小宋氏又偏偏爱酒,常常央人帮自己变卖了东西,再沽了酒偷偷的喝。后来闹了几次,那些贪财的下人们也不敢帮小宋氏了。小宋氏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自个儿偷偷溜到厨房里去,偷些炒菜的老白喝…… 袁氏的继母和继姐若是存了心思来闹事,小宋氏在田家是个尴尬人,正巧袁氏的继母和继姐也算是尴尬人,这尴尬人遇尴尬人,岂不相见恨晚?二少夫人还要给她们备酒……这小宋氏一喝酒就变得像疯子似的,用小宋氏来治袁老娘母女俩,岂不是一箭双雕? 管家娘子用敬佩的眼神看了嫤娘一眼,急忙领命出去了。 嫤娘又重新换上一副笑脸,继续宴客。 田大郎派人传话进来,说让把叡郎给抱出去给叔叔伯伯们看看…… 袁氏便指了芳茵和奶娘一起出去。 不多时,芳茵和奶娘喜气洋洋地又抱着叡郎回来了,芳茵跟在奶娘的后头,手里端着个托盘,里头装了无数东西,俱是些金银玉制的小刀小剑,和小马小弓之类的玩意儿。 叡郎回来了,袁氏又略坐了一回,和众夫人们说笑了一阵子,便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嫤娘连忙上前插诨打科的,又有芳茵大着胆子请袁氏回房休息去……众夫人几乎全都是掌家夫人,也都已经生儿育女过,知道袁氏为了生这个小儿子,是吃了不少苦头的,便都体恤地让袁氏赶紧回房休息去。 袁氏回了房,嫤娘又殷勤招待众夫人们…… 很快,嫤娘就吩咐开席。 田府的弥月宴是分席制,每位贵妇人独坐一席。 训练有素的侍女们用托盘端着件精巧的物事,放在了众贵夫人们的桌前。众人一看,竟然是个架在小炉上的双耳砂锅!砂锅的旁边,还用极小的碟子,盛着些切得薄薄的乳羊羔肉片,紫驼峰片,无骨的鮰鱼片,嫩嫩的生豆腐什么的…… 一时间,花厅里居然安静得连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人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东西,好奇的打量。 那小泥炉精巧好看,大约也就一个巴掌大小,炉膛里头大约只能放下一块炭;双耳砂锅稍微大一点儿……侍女将小泥炉和双耳砂锅放在众人面前,一揭开锅盖,众人便看到了正在那砂锅中沸腾翻滚着的浓郁肉汤。 “这大冷天的啊,请各位夫人喝一盅热汤吧!只是千万要小心烫……”嫤娘笑盈盈地说道。 自有侍女为众贵夫人们添了热汤出来,然后又趁着那汤水仍在沸煮,侍女们连忙又羊羔肉片,驼峰片,鱼肉片等投入了砂锅里。 “夫人们先尝尝热汤罢……先喝上一碗热热的汤,锅里的肉片也就煮熟了,” 嫤娘笑盈盈地说道,“只是,大家都留点儿肚子,后头还有好吃的!” 众夫人们都不错眼地打量着嫤娘。 ——这夏氏五娘还是今年才出嫁的新嫁娘,如今不过也才十六七岁的年纪。瞧瞧,她婆母不在,妯娌又要坐月子……她竟凭一己之力,安排打点弥月酒这样大的场面。看吧,这宴客厅布置得这样体面,宴席上的菜式也都是别致又丰盛的。更难得的是,她记性极好!今儿有这许多贵夫人们前来,可这夏氏五娘还伶牙俐齿的,哪位夫人有什么偏好,最近家里有什么事……她竟牢记于胸,问候起家中的老人孩子来,也是满脸春风,一件事儿也没落下! 能将这样漂亮又能干的小娘子娶回家中,田二郎真是有福气! 众夫人都是京中贵妇,并不是没有吃过火锅子。可这……人手一个火锅子,确实少见,也确是头一回用。 不得不说,在这大冷天里,能热辣辣地吃上这么一锅热汤,还有被煮得嫩嫩的羊羔片,鱼片什么的,确实是美味又享受! 接下来,侍女们又奉上了烤好了的签子肉,烧鸡烧鹅的拼盘,汤饼馒头等物…… 众夫人们吃吃笑笑,这一顿饭一直吃到了晌午,才有人惊觉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哎哟!居然已经申时了!哎,我得赶紧回去……” “是啊,我也得走了,家里老老小小的,得回去管她们去!” “田二家的,你这法子真是好!回去我也学学……免得到了冬天啊,厨房里现做出来的热饭热菜,提到屋里的时候就冷了……这可是个好法子!” “我们也走了!过年的时候啊,你也到我家来,我家养着活蹦乱跳的大雁鹅,到时候我们烤鹅肉吃……” 众夫人们夸赞着嫤娘,和嫤娘说了几句客气话以后,纷纷告辞而去。 前院的田氏兄弟也在送客……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客人们终于都散尽了。 嫤娘吩咐管家娘子好生收拾残局,她则披上了斗篷,筋疲力尽地扶着春兰,踩着脚下吱吱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刚走到院子门口,小红听到了动静,急急地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娘子总算回来了!我烧了开水,给娘子沏壶清茶可好?净房里也备好了热水……还是说,娘子先泡泡脚?” 嫤娘看看小红,又看了看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王大娘呢?” 小红答道,“管家娘子过来,说是您的吩咐,调了王大娘去晓风亭。” 嫤娘顿时想起了这事。 ——袁氏的继母和继姐来了,恐是想来生事的。 她转过头对春兰说道,“你先回去看着炉子上的火和水,呆会子我和郎君都要泡个脚……今儿确实累,小红跟着我去一趟晓风亭罢!” 二婢应了一声,春兰解下了身上的棉披风递给小红,转身进了院子。小红则系上了春兰递过来的披风,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主仆二人又去了晓风亭。 王大娘和其他几个腰肥膀圆的婆子们守在晓风亭的门口,人人身上披着棉毡,正围着个火炉子烤馍馍吃。 见了嫤娘,婆子们都站了起来,向她问好。 “辛苦各位妈妈了,在这儿吹了大半天的冷风。这事儿完了就去向管家娘子要半天假,回去好生歇歇,”说着,嫤娘又转头对小红说道,“回去和你春兰姐姐说,各支五十个钱给妈妈们,打点儿热酒暖暖身子。” 众婆子们一听,又有酒又有假,人人都有了精气神儿,齐齐说了声,“多谢二少夫人。” 嫤娘继续朝晓风亭的院子里走去。 晓风亭,顾名思义,这是个建在高地上的小小院子。也正因为这儿地形略高些,因此风大,也容易冷。 小红抢先一步推开了门,嫤娘便立时听到了从院子里传来的哭声和叫骂声。 “……老姐姐,你不知道哇,我们娘儿过得是什么日子啊!袁青娘那个贱人!她好好地在田家当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金贵日子,我们娘儿……呜呜,不瞒你说,平日里,是连饭都吃不饱!有这么忘恩负义的人吗?啊?我,我好歹也是她的娘……名义上的娘!她敢这样对我,我,我……放个屁,劈死她!”这妇人说话粗鄙不堪,声音苍老低沉又陌生,想来应是袁氏的继母。 “老妹妹,你这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嘛?我瞧着,虽然没有袁青娘生得好,倒也是个齐整人物……你,你为何不让她去嫁个金龟婿啊?那,她找个好郎君,你也好跟过安生日子不是?”小宋氏的声音也懒洋洋地响了起来。 “红娘若是能找着有权有势的郎君,我何必还跟着她苦熬着!”袁老娘气苦道。 “娘!你别狗嘴吐不出象牙好不好……”一个年轻娇媚的声音响了起来,想来这人就是袁氏的继姐了。 “红娘啊红娘!老姨教你几招……嗝儿,这男人啊,只要你肯做小伏低,就没有得不了手的……嗝儿!”小宋氏一边打嗝儿一边说道。 “唉,只可惜……红娘青春已大又日渐色衰,好郎君哪里看得上我……”袁红娘语气幽幽,又有些伤心难过。 “红娘莫急,我,我……” 嫤娘唯恐小宋氏又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鬼计,连忙朝小红使了个眼色。 小红会意,上前大吼了一声,“这天都快黑了!赶紧各回各家各上各炕罢!要做白日梦,也不嫌面皮子厚!” 院子里的几个人被吓了一跳! 嫤娘带着小红走了进去。 体态肥胖的袁老娘,身材瘦削,双眼滴溜溜转个不停的袁红娘,还有四仰八叉躺在炉桌上,被吓了一跳的小宋氏……齐齐转过头来看着嫤娘。 嫤娘笑道,“时辰不早了!散了罢!”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袁红娘看着扮相富丽堂皇,又美得好似天仙一般的嫤娘,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起来;可袁老娘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她弟妹啊!我家青娘……可还好哇?你嫌我村,丢人……把我扔到这鸟不拉屎的旮旯地儿里来藏着,我心疼我家青娘,也不与你理论……可好歹你也让我见她一面啊,我,我毕竟还是她的老娘不是?”袁老娘说道。 醉了酒的小宋氏一听袁老娘说自己的院子是“鸟不拉屎的旮旯地儿”,顿时大怒,骂道,“我呸!哪里来的老骗子!骗了老娘的酒菜……嫤娘,快把这骗吃骗喝还想骗我们家钱的老骗子给扔出去!” 袁老娘一愣,“老姐姐……” 一喝醉就喜欢发酒疯的小宋氏已经六神不认了! 她披散着头发站在院子里,双手合什,然后全身都开始抖了起来,“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显神灵,牛鬼蛇神到我家……本座法术最显灵!” 方才还美艳妖娆的小宋氏突然变成貌似疯颠,袁老娘和袁红娘哪见过这一出,不由得惊得目瞪口呆。 嫤娘假意上前,劝道,“太夫人,您何必这样……她们是大嫂子的娘家人……” 小宋氏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地指着袁老娘大骂,“凭你是天王老子!到了本座的仙宫里,就是喝了马尿,那也是本座赐给你的!你竟还敢嫌三嫌四?看本座如何收了你!” 说着,小宋氏两手虚砍,朝着袁老娘和袁红娘逼近。 嫤娘又朝小红使了个眼色。 小红再次会意,假意上前去搀扶小宋氏,可手还没挨到小宋氏的衣角,就“哎哟”一声,捂着脸往后退,嘴里还叫道,“太夫人饶命,太夫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发魔疯的小宋氏见了,嘿嘿冷笑,继续朝袁氏母女逼近。 可袁氏母女只是呆站着,痴痴地盯着小宋氏,也不知她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疯卖傻…… 小宋氏见袁氏母女直挺挺地站着,心中倒有些害怕,两手虚剁了几下之后,就停了下来,扭扭自己的腰,抬抬自己的手,说道,“来人啊!快把这两个疯子拖出去,凌迟问斩!” 袁氏母女更呆了。 凌迟?还问斩?什么玩意儿? 小宋氏已经踉踉跄跄地朝屋里走去…… 嫤娘冷冷地说道,“既然二位惹怒了我们太夫人,我这个做晚辈的,也不好再留你们,便请回吧,送客!” 王大娘立刻领着那几个婆子上前,将袁老娘与袁红娘一边一个架住了,朝外头走去。 “哎!哎……你们!你们怎敢对我无礼?”袁老娘急道,“我,我的女儿,可是你们田府的当家夫人啊……你们,你们敢这样对我,我,我让我女儿抽你们的筋,剥你们的皮……” 袁红娘惦记的却是旁的东西——今儿她穿戴来的大红绣金线底的斗篷可是借来的,万一丢了或是弄脏了弄坏了可怎么好? “哎,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的衣裳!我的斗篷……” 王大娘本是田夫人的陪房,后来又一直伴在田骁左右,后来嫤娘来了,又奉嫤娘为主。听了袁老娘的话,她更是生气,急急地架着袁老娘朝外头走去。 落在后头的一个婆子犹豫了一下,拾起袁红娘跌在地上的斗篷,跟了上去。 见袁氏母女已经处理完了,嫤娘这才揉了揉生冷僵硬的膝盖,带着小红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嫤娘一看春兰拘谨的模样,便问,“郎君回来了?” 春兰点点头,小小声说道,“……郎君许是喝多了,一进院子就跌了一跤,我去扶……还被他骂了一顿,后来又在堂屋里呕了,我待要收拾,他又不让……” 嫤娘道,“我进去看看,呆会子我进去了你再去收拾堂屋。啊,对了,先送醒酒汤来。”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大厨房。 嫤娘一推门,果然看到堂屋的地面上有处污渍;她皱着眉头进了内室,果然见田骁俯在贵妃榻上,烂醉如泥。 她走上前,田骁突然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榻上翻身跃起……嫤娘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剑便横在了她的颈脖处#### 第一百七十章 **** 嫤娘被吓了一跳! 看着原本趴在贵妃榻上,醉得不省人事的田骁突然一跃而起,还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短刀,浑身杀气顿现…… 他凌厉锋锐的眼神,简直比他手里的短刀还要锐利冰冷! 嫤娘怔怔的,瞪着一双杏眼,不知如何是好。 田骁看清了眼前人,立时恢复了常态,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娘子……” 他突然脸色一变,面露痛苦之色,呻吟道,“娘子,娘子我好难受……” 嫤娘呆了一呆,才抚着自己的胸口,嗔怪道,“你,你……你到底喝了多少酒?瞧瞧你……外头呕了一滩子也就算了,你衣裳也脏了,也不知去洗个澡,换件衣裳……” “……娘子!” 也不知他到底是真不舒服呢,还是趁着酒意,总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喊起娘子二字来,还故意拖长了尾音,颇有几分故意撒娇的意味。 嫤娘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他。 她走上前,想扶他去浴室…… 可又突然想起来,他手里有刀? “二郎,你手里的刀呢?快快收起来,切莫伤了自己。”她连忙说道。 田骁迷迷糊糊地说道,“……刀?什么刀?” 嫤娘去翻看他的手,可双手都看遍了,哪有什么刀? “你……” 她不信邪似的,又伸出的将他上上下下都摸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兵刃在身上! 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正醉酒的那个人,是她? 方才是她花了眼,才会误以为,他受了惊吓,然后杀气顿现,掏了一把刀出来? “娘子,娘子……” 田骁大约是有些难受,一直不停地喊着她。 嫤娘不及细想,连忙半扶半架着他,把他拖进了小浴室,又亲手替他解了衣裳,扶着他坐进了浴桶里。 接下来,她又从炉子上拎起了热水,慢慢注入浴桶中,跟着又舀了几勺冷水灌进水壶里,重新架在了炉子上。 到了此时,她还不忘扫了一眼田骁方才除下来的那堆衣物,心想他刚才的那把刀,到底是从哪儿掏出来的? 田骁坐在浴桶里闷笑。 方才他因醉酒都有些脑子发昏,仓皇之间误以为妻子是莫名闯入的陌生人,不得已亮出了防身的兵刃…… 看得出,他的举动把她给吓坏了! 所以,他哪里还敢亮出兵刃,索性装糊涂算了。 可她方才对着他上下其手一顿乱摸乱揉,早把他心底的那把邪火给招惹了起来…… 田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的小娇妻。 今天来家里喝满月酒的宾客们,个个都对这顿筵席赞叹不已,不少人明里暗里或是艳羡,或是暗妒的说他娶了个宜家宜室的好妻房。 田骁得意起来。 再看看她,似乎有些累了,在这样私密的内室里,她的形容也有些慵懒娇媚,有种说不出口的风情。 田骁心里一动。 “嫤娘……” 他佯装不适,紧皱着眉头低低地叫唤着她的名字。 她果然凑了过来。 “二郎,你哪里不舒服?我吩咐人做了醒酒汤,呆会儿……啊!”嫤娘一句话还没有说话,整个人都被他拖着抱进了浴桶里! “二郎!二郎……”她惊呼了起来。 田骁笑道,“你就是我的醒酒汤!有了你,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求了……” 说着,他便开始解起了她的衣衫…… 也不知过了许久,直到浴桶里的水有些微微的凉了,田骁才松开了嫤娘,跳出了浴桶。 释放过后的他,不但精神焕发,而且两眼直发光。 嫤娘披头散发地趴在桶沿,恨恨地看着他。 田骁笑着取了热水过来,将那壶嘴对准了桶壁,将水壶里的热水掺进了浴桶。 嫤娘白了他一眼,洗净了身子。 “哎,你出去!”她虽洗完了澡,可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都不好意思站起来擦干身体穿衣服。 “我再侍候娘子一回。”田骁嘻皮笑脸地说道。 他的娘子可是世间少见的美人,这活生生的美人出浴图,他是百看不厌的。 嫤娘涨红了脸。 他想再侍候她一回…… 呸!美不死他! “你出去出去出去!快出去,替我叫了春兰进来!”嫤娘哪里肯听他的,恨恨地瞪着他。 可田骁却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嫤娘又怎是他的对手? 三下两下的,她就被他从浴桶里抱了出来,然后又用干爽的细帕子一点一点地将她那完美如玉的身子擦拭个干净,这才抱着她走向大床…… 嫤娘咬着牙,躺在大床中间,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他喝了酒,这会儿兴致又大……今儿夜里,恐怕她是不能睡了! 她闭了闭眼。 还是好生迎合他罢,等他尽了兴,自然就能放过她了…… 看着美娇妻似怨似泣,又娇似嗔的羞涩模样儿,田骁早就心笙激荡了。 他朝她扑了过去…… 只是,待他正欲提枪入巷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被他压在身下,已经认了命的嫤娘正咬着牙,皱着眉头等候他的入侵时,却见他突然停下了。她不解地看着他,见他聚精会神的,也不知在做什么。 “爹娘回来了!”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这么一句,便匆匆抽离她的身体,从床上一跃而下。 什么?谁回来了? 他的陡然离去,激得嫤娘起了一身细细密密的小疹子。 她十分不解,却又努力地撑起了身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只见田骁奔到了大衣橱旁,从里头找出了他和她的衣裳,又匆匆走到大床边。 见浑身赤裸的妻子姿势妙曼的坐在床上,那胸前的旖旎美景壮丽又诱人,他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伸手捏了捏那软嫩美丽的水蜜桃,笑道,“快穿好衣裳,等到了夜里……为夫再好好侍候娘子一番……不,几番!” 嫤娘慌张捂着胸脯朝后坐去,又羞又气地瞪了他一眼。 田骁笑着将她的衣裳递了过去,然后背对着她穿戴了起来。 虽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又是怎么知道公婆回来了的。可现在天还没黑,他愿意放了她,让她穿好衣裳,这也是极好的。于是,她三下两下就穿好了衣裳。 “都是自己一家人,随便点没关系,不必再上妆了。”田骁见她坐到妆镜前开始了装扮,便耐心地对她说道。还亲自从她的妆盒里,左挑右选的,最后挑了一支碧玉钗,替她簪在了发髻里。 嫤娘从镜子里看了看他替自己簪钗的位置,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终是忍不住说道,“你怎么知道爹娘回来了?哪个告诉你的?” 田骁笑而不答。 嫤娘没法子,转回来习惯性地拿起了黛石,却突然想起……他又让自己别再上妆,只得又放下了黛石。 很快,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春兰细柔的声音响了起来,“郎君,娘子……大郎君请郎君和娘子过去一趟。” 嫤娘转头看向田骁。 田骁朝她一笑,扬声说道,“知道了!” 嫤娘站起身,田骁已经替她拿起了紫貂皮的大衣,体贴地替她系上了带子。 他带着她往外头走。 出了院子,嫤娘不安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二郎,果真是公爹婆母回来了?”她惴惴不安地说道,“可是,可是……” “没事。” 他笑着看向她,低声说道,“爹的坐骑,是汗血宝马,虽然不至于就真的日行千里了,但一天之内,跑个五六百里,不成问题。” 嫤娘瞪大了眼睛。 她跟着田骁走近了袁氏的院子,看到芳茵芳莲和芳菊几个正守在院子外头……见嫤娘和田骁来了,芳菊亲自开了院门,引了二人进去。 两人一走进院子,就看到喜气洋洋的田夫人从里屋走了出来,喊了一声,“守吉?嫤娘?” 嫤娘一怔,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娘!” 也不知怎么的,突然看到了许久不见的亲人,嫤娘心里快活得快要炸开了!她挣脱了田骁的手,朝着田夫人跑了过去,像只轻盈翩飞的蝴蝶似的,扑进了田夫人的怀里。 田夫人只生养了两个儿子,并没有女儿缘分。因此便将两个儿媳当成女儿来疼……可巧的是,长媳沉静稳重,次媳活泼甜美,因此对于嫤娘的亲近,直把田夫人喜得和什么似的,甜甜的“哎”了一声,伸手便将嫤娘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好孩子,娘不在的时候,可苦了你啦!又要看顾你嫂子,又要管这府里上上下下百把号人的吃喝拉撒……啊,你嫂子生产的时候,把你吓坏了吧?”田夫人一边抚着嫤娘的后背,一边柔声说道。 嫤娘的眼圈儿直泛红,喊了几声“娘”之后,却依偎在田夫人的怀里,一句话儿也说不出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一日千里(中) 田骁看着媳妇儿和母亲如此亲近,不由得挠了挠后胸勺,站在一旁傻笑。 “我都听说了……你是个好的,今儿叡郎的满月宴也办得极好!”田夫人继续说道。 嫤娘终于抬起头看着田夫人,说道,“娘还说呢,我都快被吓死了!唯恐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情惹人笑话,又恐自己太年轻没经历过事儿,万一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可怎么办……” 她语气娇嗔,神态亲昵,落在田夫人眼里,只觉得这孩子简直比她亲生的还要贴心些,不由得更是怜爱,说道,“你已做得极好了……我对你,还有你嫂子,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婆媳二人在外头说了一会儿话,嫤娘见田夫人身上没穿大氅,连忙扶着田夫人往里头走,“娘快些进去罢,站在外头别冷坏了。” 一进屋,嫤娘就看到公爹田重进抱着新出生不久的叡郎,眉开眼笑地在堂屋里走来走去。 “儿媳见过公爹。”嫤娘连忙行礼。 “好。” 田重进抱着叡郎,和颜悦色地对她说道,“我和你娘不在的时候,辛苦了你。” 嫤娘心中升起了满满的暖意。 她不过是费了点心力,办了一场筵席而已,哪及家中众人为了帮助自己摆脱赵德昭而做的努力?那些事情要是办得不好,是要全族掉脑袋的呢! “儿媳并不辛苦,这都是儿媳应尽的本分。”嫤娘恭恭敬敬地说道。 田重进朝她略微点了点头,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小孙子的身上,见小孙子生得肥肥白白,虎头虎脑的,这会儿还呼呼大睡,显见得是个十分健康的孩子,他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都说家和万事兴,如今他正值壮年,娶得贤妻,又已有后,一双儿子还算争气,两个儿媳也都是能干人,还得了两个男孙子……还有何求?从今往后,他只管带着儿子们努力打拼,追随官家驱逐辽人,收复幽州,挣得军功,让全家人都能过得好好的…… 田重进意气风发。 嫤娘看了看田大郎和袁氏,见他二人分立于田重进左右,殷郎站在父亲田大郎的身边,而袁氏又换了一身簇新的大红棉袄,脑后挽着个松松的髻子,簪着堆纱花儿和金钗…… 嫤娘垂下了眼睑。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是了,田骁不让她上妆,恐怕也有些邀功的意思吧? 袁氏舒舒服服地坐了一整个月子,整个人都养得珠圆玉润的,脸色也红润,如今穿着大红的新衣裳,愈发显得福态了。可自己呢?方才嫤娘收拾自己的时候,是从妆镜里看出,自己的眼窝下挂着两团厚重的青影。再加上田骁给她拿的衣裳也是七成新的家居衣裳,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碧玉钗,自然不如袁氏的扮相出彩。 嫤娘朝田骁投去了一个嗔怪似的眼神,不期却撞上了他宠溺的微笑。 她红着脸儿垂下了头。 半晌,嫤娘突然反应了过来,朝田夫人说道,“娘,我去吩咐人办桌酒宴上来吧!您和爹爹还没用饭吧?” 田夫人正在跟丈夫抢夺小孙子的拥抱权,闻言便道,“成啊!早些用了饭,我和你爹爹还得往回赶呢!” 嫤娘一呆。 “往回赶?”她喃喃地说道,“……这不是,您刚刚才到,怎么又……” 田骁解释道,“爹毕竟是三军统帅,如今距离过年也只有五天了。爹娘还得赶回去主持那边的大局……你快去准备罢,注意,得多准备些吃食,让爹娘在路上吃。啊,对了,爹还带了三五个侍卫,把他们的份量也备上。” 嫤娘不依道,“那怎么成?才到家这么一会子呢,爹,娘,我可不管……就是天塌下来了,您二位也得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睡上一觉,明儿再走也不迟。” 田重进不由得抬起头,怀中的小孙子便被田夫人趁机抢走了。 看着嫤娘眼中的孺慕之情,还见她的眼圈已经微微泛红,嘴儿嘟了起来,连声音也有些哽咽了……田重进心头一暖,低声说道,“使得。” 众人皆是一怔。 田重进此人治家如治军,说话行事向来说一不二。以前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军中,也曾因家中有事而千里奔波,一日归家,向来都是回来看上一眼就走……还从未像现在这样,改变主意的。 众人的目光不禁落在了嫤娘的身上。 嫤娘已经欢天喜地的拍着手儿嚷了起来,“我这就去厨房,亲手给爹娘做些好吃的!嫂子,爹娘久不归来,屋里还不曾烧了炕,那一头的事儿就交给你啦!” 说着,她便急急地转过身,拽住了田骁的衣角,“二郎,咱们走……” “我又不会烧火煮饭!”田骁逗弄她道。 嫤娘瞪了他一眼,说道,“自然有你帮得上手的地方!” 田骁嘻嘻哈哈地跟着她走了。 袁氏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对田夫人说道,“娘,我去给您收拾屋子吧?” 田夫人笑得连嘴都合不拢,连连答应。 嫤娘拉着田骁去了厨下,首先就一迭声地吩咐婆子赶紧杀鸡拔毛,劈了荔枝木过来,准备生火做烧鸡;跟着又挥指着其他的婆子们赶紧上锅蒸馒头煮汤饼,然后吩咐厨房主事娘子,将菜单儿拟好了…… 大厨房里的七八个婆子顿时忙碌了起来。 嫤娘拉了田骁,直问他,平时他们在外头打仗急行军的时候,都带些什么干粮…… 田骁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暖意融融。 ——他焉会不知,她问得这般详细,其实也是为了他们的将来打算。他毕竟是个武将,将来注定了会与她聚少离多。 田骁笑笑,一边细想一边回答着嫤娘的话。 嫤娘便用心记下。 不多时,大厨房里已经将嫤娘吩咐的一桌子酒菜给置办好了。 嫤娘一边催着主事娘子赶紧将酒菜送到正屋,一边又交代着婆子们继续做干粮,还对主事娘子说道,“……今儿夜里你就辛苦些,好生守着灶火,那边几时传,你便几时送。等过了明儿,我放你三天假……” 主事娘子连声应下。 嫤娘和田骁又赶去了正屋。 叡郎已经醒了,小家伙也不哭闹,只是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着,也不知在看些什么,两只小手儿还不停地挥舞着,嘴里还不时的“啊呜”,“啊哆”的嚷着…… 田夫人不住地逗弄着小孙子,就连平时总垮着一张脸的田重进也被小孙子给逗得哈哈大笑。 嫤娘上前,说道,“爹,娘,酒菜办好了……外头花厅请罢,咱们自己人也好好用一顿饭。” “好!好好……”田夫人笑着答道。 一家人便又齐齐的去了花厅。 到了花厅,袁氏一看台面上摆着的东西,连忙说道,“娘,娘……快看,这就是中午摆宴的时候,嫤娘整治出来的火锅子!味道可好了。” 田夫人见那小泥炉十分精巧,双耳砂锅也秀气可爱,不由得笑道,“嫤娘好巧的心思!”说着,她看了丈夫一眼,笑道,“就怕太精致了,还不够你爹爹一口的呢!” 嫤娘笑道,“爹爹用那一个。” 众人一看,端放在主位上的那个火锅子,果然大些,里头正焖煮着一整只鸡,汤汁正咕噜咕噜地在砂锅里不停翻滚沸腾着。 “我就知道,你是个妥当的人!”田夫人喜道,又招呼儿子儿媳们,“……今儿我们娘们儿也快活快活,可不兴立什么规矩啊,咱们吃得快活舒坦就行!” 说着,又把袁氏那东位上推,“青娘你也好好歇着,只管吃喝!你为我们田家开枝散叶,这就是你最大的功劳,快坐着……嫤娘,你也别忙!守吉,拉着你媳妇儿去那边坐下,我都说了,今儿不兴立规矩……” 嫤娘掩嘴笑道,“恐怕满京都也找不出……像我和嫂子这样好福气的年轻媳妇了,想在婆母跟前立个规矩尽点儿孝心,还难得和什么似的!” 袁氏也忍不住掩嘴而笑。 田夫人笑道,“我不要你们立规矩!只要你们啊,好生侍候好你们的男人,让男人们没有后顾之忧,只管在前头挣功劳就成!” 田重进金刀大马地坐下,伸手在仆妇端过来的铜盆里洗了洗手,直接就将摆在面前的烧鸡给撕开,大吃了起来。 众人在田夫人的安排下,也都纷纷坐下,开始吃喝。 田重进与夫人听说袁氏难产,又心系始出生的小孙子,便一路奔波着,骑了快马掩人耳目地进了京,确实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好好吃过饭,休息过了。 这会子全家围坐在宽敞的花厅里,面前摆着热气腾腾又美味的饭食,两人吃得又快又急。 嫤娘见了,不知为何,有些微微地心疼。 公爹婆母虽说正值壮年,可当父母的心疼儿辈孙辈,宁愿受那么大的罪,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日行千里赶回来了看望子孙…… 她突然转过头去,看向袁氏。 袁氏也是一脸孺慕地看向公爹婆母。 嫤娘释然。 恐怕在袁氏心中,此刻的感动比自己体会得更甚一些吧? 这才是一家人么! 嫤娘微微笑了起来,举箸进食。##### 第一百七十二章一日千里(下) 吃完饭,袁氏道,“爹,娘,你们屋里的炕桌已经烧上了,今儿就早些歇息罢?” 田重进“嗯”了一声,又道,“殷郎今晚和祖翁婆婆一起睡?” 田殷一怔,随即欢呼了起来,嚷道,“好好好!祖翁再和我说一回十万大山擒孤军的故事!” 袁氏嗔怪道,“你要和祖翁婆婆一起睡呢,就老实些,可别吵了祖翁婆婆睡觉……” 田殷十分钦佩祖翁,只要有亲近祖翁的机会,任凭母亲说什么都是了,当下就连连点头,“我听娘的……啊,不对,我听祖翁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好啦!知道你们都平安无事,这小孙子也长得结实,我和你们爹爹就放心了!你们只管回去休息罢,明儿一早,我和你们爹爹自去,你们也别送……”田夫人慈爱地对儿子儿媳们说道。 嫤娘和袁氏对视了一眼,似乎都从对方的眼神里明白了些什么。 “是,那儿媳告退了,爹娘好好休息。殷郎,好生听祖翁的话……”袁氏应道。 嫤娘也朝田重进与田夫人行礼,说道,“儿媳都听娘的。” 当下,嫤娘便与田骁一块儿退出了花厅,往歇竹院而去。 “二郎,从瀼州到汴京,就算骑了快马,得走上多久啊?”嫤娘问道。 她的手儿被他握在手中,能感到他温暖干燥的大手有力而又修长,掌心与指腹处的茧子粗糙而又生硬,却也令人觉得莫名的心安。 “咱们在外头急行军时,通常都是每人骑一匹马,再牵一匹马,轮流换休……有娘在,爹爹万万不敢走天险之路,恐怕他们走了两天才到。”田骁分析道。 “天险之路?”嫤娘不明地问道。 “瀼州有座十万大山……山中有瘴气,人畜嗅之即死。可若是翻越十万大山的天险之路,至少可省上二三百里的弯路……再骑了爹爹的汗血宝马,倘若一人行,一日也能抵京。”田骁说道。 嫤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瘴气?瘴气不就是毒瘴么?还是稳妥些好……咦,娘也会骑马?” 田骁笑道,“娘岂止只会骑马?娘可是爹的贤内助……咱们在瀼州与安南交战时,娘还替爹管过军需,点过将士……打仗的时候,娘就守在城墙之上,指挥兵将击鼓传音;打完了仗,娘还要带着医官救治伤兵……” 嫤娘听得张大了嘴,不由得心生向往起来。 “二郎,我还不会骑马呢……等咱们去了瀼州,你也教我骑马,可好?”她轻声说道。 田骁突然站定了身子。 他低下头,看向被萤萤白雪映亮了面颊的妻子。 眼前的美娇娘,是个名副其实的美娇娘——她自幼就是被娇养着长大,几乎如嫩豆腐一般的人儿,他总害怕轻轻一触她,她就化了…… 他原也不指望,娇弱的妻子能像母亲那样,辅佐父亲。他一直觉得,靠自己在外头打拼就够了。可是……柔弱的她,居然也想像母亲那样,成为自己的贤内助? 田骁微微一笑,在她耳边低语道,“没关系,到时候……我教你骑马。” 嫤娘用力点了点头。 他又道,“十万大山险峻奇秀,山中有无数好东西……珍奇异兽,名贵药材,简直无奇不有。等咱们到了瀼州,我抽了空再带你去山上玩儿。” 嫤娘更是心神向往,不但拼命地点着头,两只眼睛还熠熠生辉。 两人边走边说,回到歇竹院里的时候,已近辰时了。 嫤娘招呼着田骁,两人洗漱了,躺在了床上……她突然又爬了起来,将明儿两人要穿的衣裳准备好了,放在床边的杌子上。 “二郎,你耳朵好使,明儿爹娘走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叫我啊,我也去送送。”她打了个呵欠,只觉困意袭人,便含含糊糊地说道。 “我自去就好,你累了这些天,该好好歇着了。”他道。 “不要!”她翻过身,抱住了他的胳膊,将自己的脸儿在他粗壮的手臂上蹭了几下,继续说道,“大嫂子也会去送爹和娘,我新进门的媳妇儿怎可拿大?再说了……爹娘待我这样好,就像是对自己家的女孩子一样,我怎能辜负了他们这份心……” “大嫂子也要去送爹娘?”田骁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几时与你说了。” 嫤娘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抱着他的胳膊说道,“……不也没人告诉你爹娘来了,可你却偏偏知道?我和大娘子那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田骁失笑。 他知道爹娘回来了,那是因为……爹爹派了侍卫抢先一步入府告知大哥与他罢了。他与父兄皆是行军打仗之人,怎会没有暗语曲通?不过是那侍卫见自己在后院,不好贸然打扰,便以暗语的形式,在二门处学了几声鸟叫罢了…… 田骁本有心想解释,可低头一看,他的美娇娘已经浅浅地睡着了。 这些天,她确实忙坏了,又焦心大嫂难产,又要办洗三,弥月,还要送年礼应付往来世家,到时候还有除夕年饭,正月里与各世家来往的拜年,入宫庆贺等等…… 须知,她也只是个……才十七岁的小娘子罢了。 田骁轻轻地拍了拍她温软的手臂,用自己的下巴,抵住了她的头顶,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 睡到了半夜,嫤娘只觉得有人轻轻摇晃了一下自己。 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了田骁。 “爹娘要走了?”她沙哑着声音问道。 田骁看着她疲倦的模样,有些心疼,轻声说道,“你别去了……我过去看看,和爹娘说一声就是了。” 嫤娘费劲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说道,“这怎么行,我得过去看看。昨儿还和厨房说了,爹娘带在路上的吃食还煨在炉子上呢!” 田骁只得扶了她起来,拿过了她的衣裳,侍候她穿戴了起来。 嫤娘头晕脑涨地穿好了衣裳,在外头守夜的春兰已经听到了动静,连忙掌了灯进来,倒了热水服侍着嫤娘洗漱了。 嫤娘喝了一盅温水,这才觉得精神好了些,待春兰给她挽了个发髻之后,就急急地往脚上套了一双木屐,和田骁一起急急地往正屋走去。 正屋处果然灯火通明。 田大郎与袁氏已经到了,袁氏怀里还抱着正呼呼大睡的叡郎。 嫤娘连忙看向一旁边,只见田重进和田夫人两人俱是一身劲装,浑身上下都穿着贴身的皮子衣裳,袖,肘,膝,踝等处都扎得严严实实的,田夫人头上还戴了一顶观音兜的黑色面罩…… 在他们的周围,还有四五个身材不输于田重进的劲装大汉,每个人的装扮都和田氏夫妇相同。 田重进正看着袁氏怀里的白胖男孙,也不知在想什么;田夫人则正在和田大郎说话。 嫤娘先命春兰去厨房取干粮,然后上前喊了一声,“爹,娘!” 田夫人抬眼,惊喜地看到了嫤娘,嗔怪道,“我不是说了,叫你们好好歇息的?怎么又爬起来?” 嫤娘道,“我,我……” 她只说了一个我字,就哽咽了起来,剩下的话儿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田夫人顿时也红了眼眶。 袁氏更是将怀中的叡郎递到了田大郎怀里,忍不住就拿着帕子擦起了眼睛。 婆媳三个默默地抽泣了一会儿,田夫人终是轻声说道,“快别哭了,咱们家还算是好的了……大郎二郎,你们好生对待自己的媳妇儿,瞧她们,对你们对这个家,就只有一个心思……就为了这个,你们也不能辜负了她们……” 田氏兄弟点了点头。 田夫人又交代袁氏道,“你弟妹我倒是不担心,横竖她过了年就要过去了……我只担心你!原说是第二胎,怎么该比第一胎更顺利才是,怎么……我一听到消息,急得我和什么似的!幸好你无事……我,我和你公爹去了,若是大郎敢负你,你别怕,只管告诉我,我拿大棒子敲他!” 袁氏哭得和泪人儿似的,直道,“娘也带了我去罢!” “……胡说!”田夫人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你自个儿看看,若是没你在家里,恐怕大郎一天也活不下去!你不管着他们父子三个……教他们如何是好!” 袁氏转过头去,看到抱着叡郎的田大郎正一脸紧张……额头上还冒出了丝丝冷汗,不由得莞尔一笑,上前去把叡郎抱了回来。 春兰领着厨房里的主事娘子匆匆赶了来,两人手里都提着几个包袱。 嫤娘连忙上前说道,“儿媳不敢阻了爹娘的时辰,这是我让大厨房准备的一些干粮,爹娘拿着在路上吃……” 田重进赞许地点了点头。 立于一旁的侍卫们上前接过了包袱,纷纷说道,“多谢少夫人!” “有劳各位了。”嫤娘低声说道。 田重进站起身,田夫人看了丈夫一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那几个侍卫也围了过来。 田重进道,“我们去了!” 说着,他便大步流星地踏出了院子。 田大郎率先跪在了地上,袁氏,田骁并嫤娘也跟着跪了下来,朝着田重进夫妇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远远的,田夫人回过头,看了儿子儿媳们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朝着田重进的方向急追了几步…… 直到田氏夫妇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这才站起身。 嫤娘问袁氏,“殷郎呢?” 袁氏一脸的无奈,“还在里屋睡着呢!唉,听娘说,昨儿夜里殷郎缠了爹一夜,非要爹带着他去上战场不可!今儿早上爹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殷郎系了根绳子在爹的衣裳扣子上!为了不吵醒他,爹只好除了那件衣裳……呆会子醒了,知道他祖翁已经回了瀼州,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儿!” 嫤娘莞尔一笑。##### 第一百七十三章时局 送走了公爹婆母,嫤娘回到房里好好的补了一觉,从晌午起身开始料理家务……直到夜色即将降临时,才总算是将府中杂事理了个清楚明白。 “娘子!娘子……” 小红匆匆从外头跑了回来,搓了搓手,跑进内室,“娘子,方才大少夫人身边的芳菊姐姐喊我过去吃冬枣儿,我正和大少夫人院子里的小娟在茶水房里一块儿吃冬枣儿呢,就听到大少夫人在东屋里处置纷纷。大少夫人问纷纷服不服,纷纷说什么成王败寇的……后来我就听到大少夫人说,说……” 说着,小红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说道,“我听到大少夫人说,太夫人的屋子里短了东西,光是玉娘一人,如何能偷那许多东西出去!纷纷和绯儿的手里也干净不了……那二门上的婆子们都已经招了,纷纷和绯儿确实偷偷变卖过太夫人屋里的贵重东西。” “大少夫人又问纷纷,是愿意私了呢,还是公了?若是公了,现在就绑了纷纷去见官……若是私了,便教纷纷立时出去配了人!这配人么,大少夫人也给了纷纷三个选择,一是丧了妻留下两个孩子的老秀才,一是尚无婚配的……咱们府上的年青家丁,一是给富商家里的青年郎君做妾……” 嫤娘闻言,问道,“她选了去做妾?” 小红面露惊诧之色,反问道,“娘子……您也去了大少夫人的院子里啊?” 春兰笑骂道,“难道娘子还不知道那几个是什么货色?你就是想学说书,好歹也学一学人家吊人胃口的本事!” 嫤娘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红吐了吐舌头,说道,“……好嘛,就是娘子猜的那样。纷纷后来选了去做妾……只是,据说那户人家的主母厉害,只收婢妾不收良妾,所以纷纷得先签了卖身契……” 春兰问道,“那绯儿呢?” 小红再次面露惊诧之色,喃喃地说道,“春兰姐姐,你,你也去了大少夫人的院子里?” 春兰嗔怪道,“你要说就快说罢!怎么废话那么多呢,赶紧说完了就去厨房看看范大娘做好饭了没有……这天阴阴的,看样子是要下雪了,郎君也差不离儿要回来了。” “好罢!绯儿自请去给老秀才做填房去了……啧啧啧,绯儿今年才满十六,那老秀才却已经三十多了!膝下两个儿子,一个十几岁,一个还在吃奶……依我看,这绯儿虽是嫁过去当正头娘子的,可怎么看都像是去当帮佣的……”小红叹道。 春兰瞪了小红一眼,骂道,“你既看不上去当妾的,也看不上去当填房的,这么说,你倒是看上了咱们府上的家丁?” 小红涨红了脸,嗔怪道,“春兰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我才十五呢……慌什么嫁人!只是,人家只是想着,其实嫁给家丁也没什么不好嘛,至少可以一直呆在娘子的身边……” 春兰“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嫤娘也被小红逗得大笑。 小红又羞又臊地说,“娘子!怎么您也跟着春兰姐姐一起笑话我?哎!就是照着春兰姐姐二十七岁才成亲,我,我还有十几年呢……娘子,你可千万别胡乱将我配了人……我可不离开娘子您,也不离开春兰姐姐!” 嫤娘和春兰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小红又羞又气,有心想解释一二,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了,她心知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管自己说啥,反正都是错,还不如不说了。 小红一跺脚,跑了。 嫤娘和春兰笑了半日,这才慢慢止住了。 “呆会子你也别笑话她了,当心她真恼了。” 嫤娘含笑交代春兰道。 春兰亦笑着应了一声,正准备出去看看的时候,田骁却冒着风雪回来了。 “郎君安好!”春兰连忙朝着田骁行了个蹲礼。 嫤娘听到春兰向田骁请安的声音,连忙从炕头伸了个头出来,果然看到了长身玉立的田骁。只见他头上戴着玉冠,身上穿着玄色水貂皮的大氅,面容沉静,宽肩窄腰的英挺模样儿,贵气逼人又俊美冷漠。 可嫤娘就喜欢看到他对着别人沉默又冷漠的模样,对着自己却是欢喜又话多的另外一副模样儿。 当下,她就跪坐在炕床上,歪着头朝着他笑。 田骁也微微一笑。 他除下了身上的大氅,递给了春兰。然后目不斜视地越过春兰,走进了内室。 春兰接过他的大氅,将大氅拿到外头掸雪粒子去了。 嫤娘见春兰拿着他的大氅去外面掸雪去了,便关切地问道,“外头又下雪了?” 他“嗯”了一声。 其实田骁体格健壮,就是在飞雪飘扬的大冬天里,他也并不需要系上大氅什么的。成亲之前,他压根儿就没穿过大氅,可嫤娘初嫁过来时,看到他的冬衣就只有几件夹棉的,哪里肯依!她费尽心思才托人赶制了两件大氅出来,一件黑熊皮的,一件玄色水貂皮的。田骁身形修长,旁人穿着显得异常臃肿的大氅,穿在他的身上却显得格外清俊儒雅…… 为了常常看到妻子眼中惊艳的目光,就算田骁并不觉得冷,也会将大氅穿上。 果然,此刻嫤娘眼中的欣喜与惊艳被他尽收眼底,田骁不由得有些飘飘然来。 想来他在父帅帐下听用时,唯恐自己的身材过于修长,肌肉又不明显,再加上面貌又过于俊美……他最害怕的,就是怕父亲的部下笑话自己生得女里女气的。所以他平日里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 没想到,到了妻子这儿,这缺点却变成了优点? 嫤娘朝外头看了一眼,但见窗子外头的光线已经沉了下来,而且唰啦啦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想来这雪粒子还下得挺大,不由得有些忧心忡忡的,唉声叹气地说道,“爹娘正在半路上呢,这地上的雪还没化完,又开始下了啊……这老天,晴两天再下雪不成吗?” 听了这话,田骁不禁抬眼看向她,眼神柔柔的。 嫤娘突然觉察到了田骁的异样。 她顿了一顿,小小声问道,“二郎,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此言一出,田骁不由得感叹起她的敏感来。 从进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说过话,可她仅凭揣测他的神态,便精准的猜测到……朝堂上出了大事! 田骁除了靴子,半歪在了炕上。 “官家今儿下了旨意,将李霸图的妹子……许与皇叔为妃了。”他低声说道。 什么? 嫤娘陡然坐直了身子! 李霸图的妹子?云氏的小姑,那天随着李霸图夫妇一起来田府喝弥月酒的那个,娇小可爱,一团稚气的李二娘? 嫤娘张大了嘴。 怎么会这样?李二娘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娘子呢,可皇叔赵光义,却已是,是…… 想到这儿,嫤娘不禁伸出了纤纤素指,算了算,赵光义今年三十四……不,如今已到了年关,按男进女满来算,赵光义今年已经三十五了!他的长子好像都已经快十岁了……恐怕也只比李二娘小上三四岁的样子…… “官家说,李二娘尚年幼,待日后及笄再出嫁……”田骁淡淡地说道。 嫤娘松了一口气。 可她随即又开始替李二娘担起心来。 李二娘之父,李处耘与官家十分亲厚,可惜却英年早逝;李二娘尚年幼时,父亲就去世了……只得与寡母兄长相依为命,后来幸得兄长李霸图争气,眼看着李二娘也渐渐长成,若能倚仗父兄蒙荫得嫁良人,才是她的福气。 可是…… 一入宫门深似海啊! 据说皇叔赵光义此人,礼贤下士又博闻好学,文武双全。可直到前些日子,田骁在暗中算计赵德昭……虽说田家本无意介入亲王夺嫡的旋涡之中,但到了最后,总是皇叔赵光义获利,可想而知此人的老谋深算…… 再想想赵光义的几任妻室,从尚未发迹时的原配,滁州刺史尹廷勋之女;到后来的继室符氏……符氏乃凤翔节度史,魏王符彦卿之女,而符氏的两位姐姐,分别是前朝世宗皇帝柴荣的第一任和第二任皇后! 除去赵光义继室符夫人不提,赵光义还有几位偏房夫人,也都是朝中文官武将之女或者之妹……这皇叔赵光义的心,岂不是比司马昭更甚? 李二娘要嫁与功利心这样重的人,她能幸福吗? 田骁半躺在炕床上发了一会儿的呆,突然坐起身,说道,“好啦!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咱们就是担忧,也于事无补。走,吃饭去!” 嫤娘想想也是,便顺势也跟着他起来了。 “二郎,你说说,官家为何突然就把李二娘许给皇叔了呢?我晓得……其实他们看重的,是李二娘的哥哥李霸图。可论起李二娘的年纪和家世来……难道四王爷和李二娘不是更配吗?” 嫤娘坐在炕边,一边穿鞋一边问道。 是啊,李二娘与四王爷赵德芳年纪相仿,且官家若是真的惦记英年早逝的李处耘,又要重用李霸图的话,为何不将李霸图这一支精壮人马留给赵德芳? 毕竟赵德芳才是官家的亲子啊! 田骁微微一笑,“不错啊,嫁与你夫君之后,竟也学会这些了……” 嫤娘白了他一眼,又问,“那四王爷究竟得了什么好处?” “凤翔节度使,魏王符彦卿的孙女儿符四娘被许给了赵德芳为侧妃。”田骁答道。 这,这…… 魏王符彦卿?又是他? 纳了符彦卿的孙女儿为妾,赵德芳哪里讨到了好? 符彦卿虽被封为魏王,可他的第六女,却嫁与赵光义为继室,要算起来,符彦卿才是赵光义的亲岳父呢,纵使赵德芳纳了符彦卿的孙女儿为侧妃,哪及赵光义与符彦卿来得亲近! 嫤娘追问道,“还有呢?” 田骁看着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妻子,好笑道,“……还有彰德节度使、右武卫上将军焦继勋的女儿,被许给赵德芳为正妻了。” 顿了一顿,他又道,“还有你王家姨父的第九女,也被指给了赵德芳为侧妃。” 王九娘? 嫤娘一怔,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王九娘是王月仙的庶妹,今年才满十三岁……因她其貌不扬,为人又沉默寡言,性子活泼开朗又爱笑爱闹的王月仙素来不喜这位庶妹,连带着嫤娘也与这位表妹交情不深。 嫤娘细细想来,终于恍然大悟。 这么看来,官家本来是想替赵德芳选亲的? 彰德节度使、右武卫上将军焦继勋的女儿,被许给赵德芳为正妻?这倒也不稀奇——圣人之父太师宋渥又与焦继勋与交好,而圣人一向偏爱赵德芳,为他觅了这么一门好婚事,用来拉拢焦继勋,倒也不足为奇。 王家姨父本是官家的嫡系人马,所以说,王家的九表妹被许给赵德芳为侧妃,也是讲得过去的。若官家果真属意赵德芳,也肯定会把嫡系力量交与他。 那么,李二娘的父兄…… 按理说,李霸图之父李处耘本是官家的结拜兄弟,官家与李处耘之间的关系,恐怕比与姨父王审琦还要来得亲厚!而李处耘虽然英年早逝了,但李霸图子承父业,还有一帮子忠心耿耿的部将追随他,官家没理由不把李二娘许给自己的亲儿子赵德芳! 如果这真是官家的打算……啧啧,乍一看,赵德芳未来的后院妻妾,也俱都是名门闺秀。 正妻焦氏,是彰德武军节度使焦继勋的嫡女。侧室王氏,是忠正军节度使,兼同平章事王审琦的女儿。另有侧室李氏,是李处耘之女,李霸图之妹…… 可是,为什么李二娘最终不是嫁与赵德芳,而是被许给了赵光义? 是因为赵光义不忿,于是截了胡?所以,李二娘成了赵光义未来的妃子。而赵光义又恐赵德芳坐大,荐了符彦卿的孙女儿给赵德芳,这么一来,赵德芳的后院,一正二偏的位子就全满了? 再一细想,王审琦是官家的死忠,焦继勋和宋渥又是结拜兄弟……大约赵光义唯一能动手的,就是李二娘了,毕竟李处耘已经死了,李霸图的官位与地位却还没有涨上去。 想到这儿,嫤娘突然明白过来了。 “我说呢!平日里也没听你提起过李霸图这个人,昨儿怎么巴巴地跑来和我说,李霸图是你的好兄弟呢!难道你……早知道这事了?”嫤娘问道。 田骁微微一笑。 “你也不看看大哥在宫里是做什么的。”他低声说道。 嫤娘一滞。 是啊,田大郎是官家身边的御前带刀金吾卫,他虽年轻,却已经在官家跟前听用了七八年了。他有可能搞不清田家的家事,却一定很清楚皇室的家事…… “咱家的事,只听爹的。所以你只明白时局就好,旁的,都不用想……”田骁继续说道。 嫤娘抬眼看向田骁。 世人皆云,田重进不事学习。 这话说的是,田重进此人大字儿不识一个,行军打仗只凭经验和好运气。之前夏大夫人之所以不愿意与田家结亲,也正因为……听说田家人粗枝大叶,不拘小节。 可自嫤娘嫁入田家之后,才体会到,田家人哪里像外人所说的那样? 田重进少年白衣,或许确实不识字,就连田骁也说过,父亲的文书都由他代笔——可田骁却并没有说过田重进不识字儿,这也就是说,田重进还是识字的,可能只是写不好。 而公爹田重进果真是个莽夫吗? 嫤娘摇了摇头。 她的公爹田重进为人冷静稳重,只是身形过于高大,容易让人觉得他是个做事不考虑后果的粗鲁莽夫。 她的婆母田夫人本是名门闺秀——至于一个名门闺秀如何会嫁与当初还是白衣的穷小子,嫤娘不知道,也没人告诉她,当然嫤娘也曾好奇地问过母亲夏大夫人,可夏大夫人却只是但笑不语…… 可现在想来,田夫人精明能干,她既肯下嫁田重进,这田重进岂会只是泛泛之辈而已? 再看看田大郎,袁氏,田骁等人……几乎没有一个是酒囊饭袋,甚至可以说,人人都是人中龙凤! 田家人都能干,又心齐得很,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败落? “想什么呢?快抬脚啊。”田骁在她耳边说道。 嫤娘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牵着自己的手,引着自己走到了花厅门口。而花厅里,春兰和小红已经在忙碌地布菜了。 宽敞的花厅里灯光辉煌,屋里因为放着炭盆而显得温暖又宁静,窗下吊着几盆郁郁葱葱的兰草,案上摆着怒放的白瓣花蕊的重瓣水仙;侍女们小声又温柔的交谈着,偶而有杯觥交错的清脆叮当声音…… 嫤娘抿嘴一笑,拎着裙摆跨进了花厅。 “我让人烧了一道黄焖雁鹅,又让人将鹅脯剁碎了油炸成丁,再拌了咱们庄子自产的黄椒酱……呆会子你尝尝。” 田骁最喜听她的轻言曼语,不禁笑开了怀。##### 第一百七十四章除夕守夜(上) 叡郎的弥月酒办在腊月二十五,为了这个,倒把前一天应该操办的送灶神一事给草草的了了;后来嫤娘歇了两日,才觉得精神头又回来了,这才开始忙起了除夕宴。 泡屠苏酒,请门神,换新历;给府里清客侍卫,小厮仆妇侍女们添置新衣新帽新袜新鞋;还要贴天行贴儿,金彩和幡胜等等;更有准备一应喜庆物件儿,吩咐僮儿染红纸再裁纸做封,用来做给府中仆役们发利市的红包;另外还要安排厨房那边擀面做交子,还要炸油果子,腌制用来宴客的各种干果和鲜果什么的,更要开始杀羊宰鸡地为除夕宴做准备…… 往年田府过年时,基本上都是田重进和田夫人带着田骁在瀼州过;汴京田府就只有田大郎两口子过年,而又因为田大郎总要入宫轮值,因此袁氏已经独自在府中过了好几次年了。 可今年,因着袁氏就在腊月里生产,田大郎向官家请了一个月的假……今年又有田骁夫妻俩在京中,所以田府中人也都是欢欣雀跃的。 除夕这天,嫤娘与田骁早早起来了,穿戴好了以后就去了袁氏的屋里。 田大郎两口子也早早起来打扮好了——田大郎穿着簇新的宝蓝袍子,袁氏穿着大红的夹棉衣裳…… 兄弟妯娌四个见了面,说了一会子的话,袁氏命人带了殷郎叡郎过来,一家人朝着田府后巷里的祠堂走去。 因家主田重进不在,田骏田骁兄弟也不好大开祠堂。 于是,兄弟妯娌几个带着孩子们,跟在四叔公的身后,朝着祠堂的大门处跪拜祭祀,上了供品,烧了香烛元宝之后,嫤娘又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封递给了四叔公,更命厨房整治了几桌酒菜,供四叔公和旁支的几个堂兄弟几家人享用……众人这才回到了府中。 回到府中,嫤娘开始忙碌了起来。 都说治家如治国,所以嫤娘将府中仆役们均分为三拨人,定下从初一到初八,一拨人轮值,一拨人听用,一拨人休息……如此三拨人轮流轮着轮值,听用和休息,让大伙儿都能好生休整休整。等过完初八,再销假。 而今年田府主子们的家宴定于酉时一刻,嫤娘也按往常的例,让大厨房也给仆役们整治了丰盛的饭菜,当田府的主子们享用了家宴之后,在府里当差的仆役也能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 嫤娘从祠堂回来以后,就一直在大厨房忙碌;其间袁氏抱着叡郎过来大厨房看了看,问问嫤娘要不要帮手,却被嫤娘赶走了…… 袁氏笑呵呵地抱着叡郎回了院子,去看着婆子丫头们剪窗花包彩桔去了。 直到过完晌午,嫤娘才得了闲,抓紧时间回房眯了个午觉,却没过多久就被春兰摇醒了。 “娘子,时辰差不多了呢!”春兰看着自家形容憔悴的主子,不觉有些心疼。 ——自入冬以来,娘子就没闲过,先是大少夫人生产,然后叡郎洗三,腊八节,冬至,接着又是叡郎弥月,现在又要主持除夕家宴……紧跟着初二要入宫庆贺,初三要回娘家,初四初五要待在府上主持人情往来,初七初八要进香礼佛……这一忙,恐怕就得忙到十五元宵以后了。 嫤娘打了个呵欠,吩咐春兰道,“叫小红给我沏杯酽茶来……你去打水,给我擦擦脸……唉,总醒不过来似的。” 春兰应了,急急地叫了小红一声。 二婢忙碌了起来。 嫤娘净了脸,喝了一杯浓菜,终于又打起了精神去了大厨房。 其实厨娘们为了这场除夕盛宴已经磨拳擦拳地准备了好几天了,菜谱倒是早早备下的,新鲜的食材也是今儿凌晨就准备好了,一过晌午就开始烧火起锅,这会子刚刚做好,正放在锅里温着呢! 而此时嫤娘见时辰也差不多了,连忙吩咐厨娘和侍女们,开始传菜…… 小红带着果儿豆儿跑到了二门处,去告诉守在二门处的常平常康几个,那几个又跑去告诉了田骁,田骁连忙命人抬了早已经备好的炮仗,吩咐管家开了正门,将那几大筐炮仗一一堆放在田府的大门口。 已经有些乞儿,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以及街坊邻居们早早地守在了田府的门口。 田骁一声令下,常平拈着细香,点燃了炮仗……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震天响的炮仗噼哩叭拉地响了起来。 “恭贺新喜!” “新春大吉!” “年年安好!” “岁岁平安!” …… 围在田府门口的人们蜂拥着涌了上来,一边朝着田府作揖,一边大声地说着吉祥话儿,还将将田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田管家连忙命仆从们抬了七八个大筐子出来,大筐子里头盛满了用大棕叶包好,再用细草绳系好的散饭。 ——田府的散饭,是厨娘们依照嫤娘的吩咐,用稻米和糯米按比例混好,先泡涨,再掺了剁碎了的猪肉泥,香菇粒儿,再混上田府自制的腌酱,用大棕叶包好了上锅蒸熟而成…… 围在田府门口的众人闻到了浓郁的饭团香气,又看到了包着散饭的棕叶涨鼓鼓的,还油光发亮的,不由得欢呼了起来! 田管家开始将筐中的食散一一分发给乞儿,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以及街坊邻居们。 众人欢喜异样! 这是汴京由来已久的风俗。 但凡是大户人家,总会在除夕的这一天傍晚,向乞儿,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以及街坊邻居们施舍些吃食,俗称散饭。这既有慈悲为怀怜悯弱小的意思,也有普天同庆的意思。 而乞儿,流浪汉,街坊邻居们也喜欢这样的施舍。乞儿和流浪汉们在除夕这天拿到的食物,积攒起来慢慢吃,至少也能裹腹一月之久;街坊邻居们也称这散饭为百家饭,能多讨几户富贵人家的散饭回家去最好!一般来说,来大户人家准备的散饭美味料足,也干净些……多带些散饭回家中让一家老小吃,可保全家人康健无忧。 震耳欲聋的炮仗声音,众人说吉祥话儿的声音,笑闹的声音,衬得田府好不热闹! 待炮仗烧尽,田管家连连向众人作揖,众人这才说着连天的吉祥话儿,兴高采烈的赶去下一家…… 田管家合上了田府大门。 二门处的雕梁花厅里,田府里的年轻主子们已经笑成了一团。 田大郎鲜少见到妻子悠闲惬意的模样儿,此时见妻子温柔耐心地哄着小儿子,语笑嫣然地照看着长子,不由得也露出了微笑。 而因为田大郎身份特殊……每逢年节,他总要呆在官家身边,袁氏反而极少有机会能与夫君团聚,此时见他悠哉悠哉的样子,还含笑看着她生的一双儿郎,显得见是心情特别好。袁氏心中因此也十分高兴。 田骁也高兴。 他的父母异常恩爱,大约母亲还是心疼牵挂着儿子们的,可在父亲的眼中,儿子……也是旁的男人。所以田骏田骁从小很的时候就知道,在父亲的世界里,只有母亲一人,他们兄弟是多余的。 说起来,田骁是跟着父母一直在瀼州的。但事实却是……基本上,田骁平时也很少能看到母亲,父亲只会把他当成新兵蛋子来操练——田骁和伴当们在父亲帐下当了十几年的新兵,从来都是什么活儿苦,什么活儿累,什么活儿脏,什么活儿危险……那这些活儿就都是田骁的! 所以每篷年节,父亲会带着母亲悄悄离开帅府,也不知两人上哪儿去了,田骁从来都是孤家寡人。 可今年,他新娶了一个聪明温柔的美娇娘,他突然觉得自己可以理解父亲对“妻子”二字的理解,也完全可以理会到父亲为何总要独占母亲,连两个亲生儿子也不许他们太亲近的缘故了。 换作是田骁自己,也恨不得全天下只剩下了他一人……从此他的嫤娘就只属于他一个人! 自打嫤娘入了田府,就把一切都打点得妥妥当当,自己每天回家都能看到整洁干净又温暖明亮的屋子,合他心水的饭食,永远都有干净清爽的衣裳换洗,以及……日日都能与她相伴。 这样快活的日子,总让田骁疑心自己是生活在天宫里似的。 再看看眼前…… 昔日总嫌空旷过了头,有些冷清的田府,此时张灯结彩,到处都热热闹闹的。仆从们人人都喜气洋洋,来往穿梭着忙个不停。 纵然今儿还飘着点小雪,可田骁心中却被暖暖的幸福感给塞得满满当当。 见妻子正与嫂子说说笑笑地凑在一块儿,妯娌两个一边逗着殷郎说笑,一边又抢着去抱叡郎的和气模样儿,田骁笑弯了眼。##### 第一百七十五章除夕守夜(下) 田府设家宴之处,乃是雕梁花厅。 这花厅极大,所以嫤娘命人将这宴客厅的一角收拾了出来,用花树,桔树,观赏类的果子树堆得重重叠叠的,她还让人用绢布等扎了好些颜色各异的花儿出来,尽数绑在这些花树上,显得既热闹又好看。 垂在花厅四角的细竹枝卷帘被高高卷起,花厅外头飘着鹅毛般轻盈又洁白的雪花,里头却因为摆放着数十个炭盆而显得温暖如春。 因为人少,所以这一次嫤娘并没有安排分食制,而是安排了一个圆桌。 天冷,所以圆桌中间摆放着一个大号的火锅子,火锅里烹煮着一整只鸡和一只羊后腿;数十个小碟子围放在火锅子的周围,有片得薄薄的鱼肉,鹿肉,牛肉等,还有各种菌菇,茭白,冬笋,白菘等等。 放在圆桌外围的,则放着整只烤好的烧鸡,烧鹅,烤羊羔,果脯鸭,七宝蛋羹,鹌子羹,葱泼兔。水产有姜虾,酒蟹和酿蛤蜊等。面食则有撒了香芝麻的胡饼,糖肉馒头,笋蕨菜包子,汤饼和交子等。另外圆桌上还放着七宝五味粥,肉五味粥,桂花糖粥等。以及用糖莲子糯米糕,羊乳甜糕,红枣糕等好几样甜品点心。 众人手里各持一杯盛满了清酒的酒杯,在田大郎的带领下,朝着瀼州所在的正南方跪拜了下去,口称…… “爹娘在上,儿子遥祝爹娘安好,新春吉祥……” “儿媳恭祝公爹婆母身子康健……” “孙儿祝祖翁旗开得胜……” 敬完了父母,田大郎才又带着妻儿与弟弟一家,围着圆桌团坐了下来。 看着一桌子的美食,殷郎喜得和什么似的,不住地指挥他的奶娘,“要这个……要鹌子羹,果脯鸭也要!姜虾好吃……再给我拿个胡饼!娘,叡郎能吃糯米糕吗?叫醒叡郎好不好?糯米糕好吃,蛋羹也滑得很呢……”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袁氏耐心地向殷郎解释,“叡郎还小,哪里能吃这些?明年过年的时候,叡郎就能和你一起吃年饭了……” 殷郎听了,转头吩咐他的奶娘,“将这桌上所有的都菜都收一份,咱们留着明年和弟弟一块儿吃。” 听着殷郎稚嫩又关切的话语,众人不由得哄堂大笑了起来。 袁氏看着长子,满心欢喜又一脸的骄傲。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年饭。 吃完饭,仆从们手脚麻利地撤掉了残羹冷饭,又重新上了一桌子的瓜果茶点。 主子们享用完年宴,就轮到仆从们在后巷吃团年餐了。袁氏交代殷郎看好弟弟,与嫤娘一块儿去了后巷。 不需当值的仆从们已经兴高采烈地守在了后巷里,袁氏见了,对大家说道,“好了,大伙儿也都辛苦了一整年,从今儿起,就好好吃吃,好好歇歇罢!” 既然袁氏唱了红脸,嫤娘就要得唱白脸。 “大少夫人这是体恤大伙儿!可我却还是那句话,能真真正正放下心来吃喝玩乐的,也只有轮到休值的那一拨人……守在府里轮值和听用的时候,大伙儿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毕竟这大过年的,来咱们府上拜年和走动的人可不少,还得时刻关注着府里的灯烛茶水……若是有人敢在新春正月里闹出一丁点的事情来,我不饶他!”嫤娘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等谨遵二位少夫人的号令!”众仆从响亮地说道。 袁氏朝管家娘子点点头。 管家娘子领着几个婆子抬了两个大筐子出来,筐子里装着的,俱是用红封包着的赏钱! 众仆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都迫切地看着那两个大筐子,心急如焚。 管家娘子朗声道,“两位少夫人的恩典,今儿给大家放些过年钱,也教大伙儿好好过个年!大伙儿都跟着我,一块儿向两位少夫人谢个恩罢!” 嫤娘又拦住了,先由着袁氏牵头,领着众人先朝着向家主和田夫人所在的正南方遥拜,然后袁氏与嫤娘才笑眯眯地受了管家娘子与众仆从们的跪拜谢恩。 跟着,袁氏才命人开始发放起过年钱来。 管家娘子命僮儿开始点花名册,喊到谁,谁就上前按个红指印领红封,另有些上了年纪身体不好已经荣养的老仆,以及一些新出生的小婴孩不能亲到,由近亲属代领之外,几乎人人都领了红封,个个都喜气洋洋的。 领完了红封,管家娘子命众仆入席,袁氏和嫤娘各拿了一杯水酒,领着众人先朝着正南方遥敬一杯,再与众仆喝了半杯,这才作罢——当然,袁氏和嫤娘也不会真的喝酒,不过也只是嘴唇沾了点儿酒水就作罢了。 众仆恭恭敬敬地送走了两位少夫人,这才高高兴兴地吃起了酒菜。 袁氏与嫤娘携手回到了花厅。 今儿是除夕,是要守夜的。袁氏与嫤娘早早商议过,田府人丁不旺,就自己一家人守夜,略显得冷清了些,索性请了寄居在田府外院的清客相公们和他们的妻儿一起守夜。 于是,趁着妯娌俩去后巷处理家务事的时候,外院的清客相公们也已经与妻儿吃完了团年饭,应邀来了雕梁花厅。 想着长夜漫漫,田氏兄弟便命侍卫抬了沙盘过来,兄弟俩与清客们先抓了阄,分成两队阵营……然后拿着长棍,开始了堆起了沙堆地形,还分营列阵,两队人马你防我守的摆军布阵了起来,准备好好演练一番。 殷郎也早与清客相公们的孩儿们玩在了一起。 见袁氏与嫤娘回来了,清客相公们的妻室也都纷纷迎了过来,围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聊起了天。 花厅变得热闹起来。 在清客夫人们中,有几位年纪稍长一些的,见识也多,便开始讲起了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嫤娘自幼就没有离开过汴京,不由得听得津津有味;袁氏虽然是从外地嫁入汴京的,却打小儿起就不曾过过舒心的日子……嫁进田家以后,虽然当了掌家夫人,却又被家务所累,也从未出过远门,妯娌俩如听奇闻异事一事,又说又笑的。 众清客夫人们见了,便投其所好,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各种各样的异域奇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 嫤娘早已经迷迷糊糊地睡去,又突然被震天响的炮仗所惊醒! 她勉强睁开眼,才发现了同样睡眼惺忪的袁氏,以及身边几位清客夫人们也纷纷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地坐直了身体。 殷郎还趴在袁氏怀里呼呼大睡。 嫤娘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玄色黑熊皮的大氅…… 难怪呢,她怎么在睡梦中也觉得这样温暖。 嫤娘一笑,抬眼朝外头看去,见田骁与田大郎正领着一众侍卫在外头烧炮仗放烟火呢! 她连忙坐直了身子,趴在花厅栏杆处往处看。 ——但见处处火树银花,又如星河流萤,那耀眼辉煌的火光在漆黑的雪夜里,将半片天空都映照如白昼一般。 殷郎终于被惊醒了。 他一醒,就看到了花厅外头绚丽灿烂的烟花,急忙跑了出去,大嚷了起来,“爹爹,二叔!殷郎也来,殷郎也来……” 吓得袁氏连忙站了起来,“殷郎回来!外头危险……” 田大郎回头道,“怕什么,有我呢!” 嫤娘的视线一直锁在田骁身上。 他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回过头…… 他看着她,正好她也看着他,两人的眼神如粘粘黏黏的蜜乳一般,交织在一起,便再也分不开了。 守完岁,天际也已经隐隐发白。 田骁陪着嫤娘回了歇竹院。 嫤娘总惦记着……今年,不,去年她是新媳妇,头一年离开娘和老安人,也不知昨儿娘和老安人想念自己没有。 只是,夏府也如田府一样,肯定也是要在除夕夜守岁的。这个时候自己就是回了娘家,也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儿,娘和老安人见了也会心疼。且今儿初一,是皇室中人与内命妇入宫向官家和圣人贺岁拜年的日子,明儿初二,是外臣和外命妇入宫,向官家和圣人贺岁拜年的日子…… 一入宫,规矩就大得很,还是今儿好好在家里休息一天,明儿才有精神和体力入宫。 于是,嫤娘便遣了春兰回夏府一趟,她则回屋里补觉去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头西沉,还是田骁担心她睡得颠倒了昼夜,才狠着心肠地摇醒了她。 嫤娘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自己浑身都疼。 田骁坐在身侧抱着她,浑身滚烫得像个火炉一样…… 嫤娘依偎在他怀里,娇嗔道,,“二郎,二郎……我不想起来,明儿也不想入宫!入宫累死了,那一身大衣服,足有二三十斤重!宫里贵人又多,见了这个也要跪,见了那个也要跪……我不想去,不想去嘛……二郎……”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甜得就像从冰窖里拿出来蜜乳,马上就要化掉了似的,心疼得田骁抱着她直摇晃,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咱不去了!” 嫤娘侧过头,靠在他宽阔厚实地肩膀上,横了他一眼。 看着他如刀削一般坚毅的脸庞…… 她眼珠子一转,一口咬在了他的下巴处。 田骁一滞。 嫤娘已经松了口,看到他下巴处那道如新月一般的浅浅牙印,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田骁低下头看着她,突然报复性地张嘴咬住了她的唇…… 只是,他又哪里舍得真正咬她?不过是将她娇嫩软香的唇儿含在了嘴里,不住地轻含吸吮罢了。 嫤娘咯咯笑着,气喘吁吁地说道,“不和你闹了……再闹我就不起来了,继续睡着,明儿天亮再叫我起来罢!” 田骁停止了进攻,不满地说道,“那怎么行?你今儿睡了一天,什么也没吃。” “不想吃!除夕那夜的团年饭我还没克化完呢……”嫤娘撒娇道。 忙完了除夕家宴,再忙完明天的入宫团拜,她身上的担子就轻了一大半,是以她也心情大好,想要逗一逗她。 结果田骁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既是这么着,我领着你动一动?好生克化克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直直地盯着她饱满丰盈的胸脯。 嫤娘顿时满面红晕,掩着自己的胸脯“呸”了他一声,高声叫道,“春兰进来服侍,小红在外头摆饭罢!” 田骁见她肯起身用饭了,这才笑着去了外间。##### 第一百七十六章入宫贺年(上) 正月初二,才只三更时分,歇竹院便灯火通明了。 昨儿嫤娘睡了一整日,这会子觉得精神了好些,正在春兰和小红的服侍下,穿上了诰命夫人的真红色大礼服。 因是新春,又要入宫团拜,嫤娘便在发髻里簪了两排细朵儿的堆纱宫花,耳垂上坠着大红的玛瑙珠耳环,手腕上笼着玛瑙珠的手串子,再戴上四株花枝与宝钿各四尾。 穿好了衣裳,戴好了花枝宝钿,嫤娘在春兰的服侍下,用了几个大拇指般大小的素面馒头,吃了以后,又用香茗漱了口,这才抿了些浅浅的桃红色口脂。 她年纪轻,颜色好,虽然前段时间被忙坏了,可歇了一整天之后,又恢复了好些。 从镜子里看,她肤色白嫩均匀,尖尖的瓜子脸儿,杏仁眼儿又大又圆又明亮,还水汪汪的;唇上抿了点口脂之后,愈发显得唇儿艳艳,面儿白白,整个人看起来又漂亮又精神。 嫤娘满意地点了点。 站起身,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对着春兰说了几句。 春兰一怔,连忙出去了,不一会儿又了内室,将一块叠好的帕子递给了嫤娘。 嫤娘收好了帕子,这才带着小红出去了。 田骁已经穿着武官的软甲官服,站在院子里等了好一会儿了。见妻子带着侍女出来了,不由得眼前一亮…… 好一个青春洋溢又美貌娴雅的年轻贵女! 她穿着端庄贵气的诰命夫人服饰,打扮得华美端庄,一双灵动的漂亮大眼睛如最最纯粹的宝石一般,熠熠生光。 在她身上,田骁再也看不到先前几次进宫时,她的小心翼翼与担惊受怕。 他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 嫤娘带着小红上了马车,田骁与众侍卫护着她的车架,一众车队缓缓驶出了巷子,朝外大街走去。 今儿要入宫贺年团拜的达官贵人可不少,田府车队很快就被前后左右的车队给夹在了最中间,只得慢慢朝前开去。 嫤娘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近四更时分,天快亮了,马车也停了下来,嫤娘睁开眼睛掀起了车窗上的帘子一看,车队已经到了南宫门,此时正排着队儿的在宫门处卸车下人。 嫤娘小心地张望了一会儿。 田骁立刻策马过来了。 “二郎……”她朝他招了招手。 田骁跃下马,撩起了车门处的帘子。 嫤娘又快又准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 田骁一怔。 嘴里泛起了甜蜜的桂花蜜乳糖的香气。 她朝他嫣然一笑,也塞了一粒桂花蜜乳糖进自己的嘴里,然后又递了一样东西给田骁。 “给你,薄菏叶。” 嫤娘轻声说道。 田骁了然。 吃了糖儿不漱口,呆会子嘴里会有异味,面圣的时候恐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尴尬,吃完桂花蜜乳糖之后再嚼几片薄菏叶,可驱口中异味儿。 至于她为什么要喂自己吃蜜乳糖…… 那是因为她担心宫中繁文缛节太多,耽搁了时辰他会捱饿。 田骁快速地嚼着嘴里的蜜乳糖,只觉得那蜜乳糖的甜,一直顺着喉咙淌进了他的心里。 田骁吃完了蜜乳糖,又将薄菏叶含在舌下,这才离开了嫤娘的马车。 不一会儿,他又过来了。 “外母的马车已经进了宫门,想来正在宫里等你,我看到吴妈妈了。”他贴着车厢壁轻声说道。 嫤娘已经有小半个月不曾见过母亲,这会儿正想得不行,听了他的话,顿时又期待了起来。 田骁引着自家的车队,顺着车队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南宫门,签到画押又登记入册,这才扶了嫤娘下来,又指挥着马车朝一旁驶去。 嫤娘和小红东张西望了一阵子,小红眼睛尖,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夏大夫人的身影,连忙指给嫤娘看,嫤娘这才看到母亲和姨母都虞候夫人一块儿站在不远处,正朝她招手呢! 她连忙和田骁说了一声,带着小红就挤了过去。 夏大夫人一见女儿,便问道,“怎么样?昨儿你们府里的年宴,把你忙坏了吧?” 嫤娘笑着摇摇头,“大伯和嫂子体恤我,就算我做错了,他们也不会真怪我,又有什么好忙的?娘,你和老安人也守岁了么?” “嗯!我守了一夜呢,老安人么……说起来,她也想守岁的,只是年纪大了捱不住,勉强到了三更,就被我和你婶子劝着去歇下了。嫤娘,今儿宫里忙完了,你和二郎跟着我一块儿回去一趟吧?除夕那天老安人就念叨着你,怕你做不好事,闹笑话……今儿我来的时候又念叨着你,说见天儿的事儿多,怕你身子骨儿吃不消……”夏大夫人罗罗嗦嗦地说道。 嫤娘点点头,“成啊!原二郎也说了今儿从宫里出来咱们就过那边府里去。” 说着,她见王九娘畏畏缩缩地躲在都虞候夫人身后,便朝着都虞候夫人行礼道,“姨母新年好!我已经听说了九妹妹的事儿了,恭喜姨母,恭喜九妹妹……” 都虞候夫人闻言,看看光风霁月,端庄大方的嫤娘,又看看藏匿在自己身后,小家子气的九娘,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嫤娘的注意力放在了王九娘的身上。 王九娘今年才只十二岁,她的个子倒也还算高,就是太瘦,她穿着棉袄呢,可胸前平平的,似乎还有些驼背,穿在棉袄外的对襟褙子像挂蚊帐一样挂在她的身上……瘦,这也就算了,但问题是,她还长得不太好看,虽然面上涂着精致的妆容,但一张宽宽的国字脸儿,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此时正不安地扯着都虞候夫人的衣角。 说起来,姨母家中,也只剩下了王九娘这一位辈分与年龄适合的小娘子了。不然,凭着王九娘的庶女身份,以及这副……并不讨喜的容貌与气度,怎么也轮不到她来做皇子妃妾。 “呆会子你也看顾看顾你妹妹罢!”都虞候夫人交代道。 嫤娘点了点头。 其实也轮不到她来看顾王九娘。 因外命妇们要入宫向耿太妃宋皇后等人贺年团拜,也都是按照品阶来的;夏大夫人和都虞候夫人都是四品贵妇,嫤娘却是六品……而王九娘因为无品,是要跟在都虞候夫人身边的,哪里就轮到嫤娘来看顾她了! 再说了,以前王九娘是没资格入宫的,但既然年前官家指了婚,王九娘就成了官家和圣人未来的儿媳妇之一,于情于理,都虞候夫人都应该要带王九娘入宫,让官家和圣人看看。 嫤娘不过是仗着亡父的余荫,才承蒙圣人高看一等,这圣人要相看儿媳妇……又有嫤娘什么事儿? 不过,该答应的,还得答应,毕竟夏王两家是姻亲;更何况,嫤娘之父,已经去世多年的夏大老爷一直被划为赵普一党,而赵普,与王审琦一样,都是官家的嫡系。 当下,嫤娘见王九娘实在紧张,就耐心地和她聊起了天。却也不过就是……这天气真冷,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雪了,你今儿的裙子真好看,是你自己绣的吗?你绣活真好……云云。 慢慢的,王九娘被嫤娘娴静从容的态度所影响,也变得自如了好些。 众人等了一会儿,便有黄门使者过来引路了。 先一拨走的,是王候和国公夫人们…… 没过一会儿,又有一批夫人们被领走。 再等了一会儿,夏大夫人和都虞候夫人也带着王九娘,与其他的诰命夫人们一起离开了宫门处。 嫤娘和最后一批六品诰命夫人安安静静地等着,终于也有黄门使者和小宫女们过来了,引着她们往延福宫而去。 嫤娘跟着众夫人进入延福宫的时候,先前抵达的夫人们已经依品阶高低坐好了,嫤娘她们因为品阶低,只能坐在延福宫的最外围。 众外命妇围坐好之后,过了好长一会儿,才有宫人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嫤娘连忙又跟着众夫人起立…… 穿着蓝紫色暗纹福云宫衣,戴着九株花枝花钿的圣人领着众妃嫔款款移步而来。她一步一步地登上台阶,然后转过身,坐在威严的后座上,显得端庄又稳重。 众诰命夫人便在黄衣宫人的安排下,朝圣人行了九拜之礼。 嫤娘突然想起了什么,趁着圣人说“免礼”的时候,微微抬头朝着圣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咦? 只见分列于圣人身边的两排妃嫔之中,并没有嫤娘想像中的那个人。 这时,众夫人齐声谢了恩,才又齐齐起了身…… 嫤娘不敢晃动脑袋——花枝花钿上坠有流苏,动作幅度太大的话,也太引人注目了。 所以她快速地转了转眼珠子…… 果然,嫤娘在一位妃嫔的身后,看到了料想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何四娘? 为了夏碧娘的事儿,田骁答应过胡重沛,要将胡重沛的表妹何四娘送入宫中做妃子;为何何四娘却穿着宫女的服饰?以及,既然田氏兄弟有这个能奈,将何四娘送入宫中,那同为金吾卫的胡重沛为何不能? 可一细想…… 啊,是了! 何四娘是胡重沛的表妹,若由胡重沛出面,送何四娘入宫……光是胡重沛与何四娘暧昧的表哥表妹身份,就已经很耐人寻味了。在后宫中,宫妃的清白可是最重要的,将来若是何四娘真的成功爬上了龙床,被封为妃嫔,若又被有心人查出来何四娘与胡重沛有染,那岂不是……灭顶之灾? 其实无论是内命妇还是外命妇,入宫向圣人贺年团拜都只是过场。 圣人连说话都与先前中秋,耿太妃寿辰几次宴请外命妇时一模一样,连一个多余的字儿也无;而外命妇们则连入宫庆贺,什么年节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请安,也都被专门的黄门宫使教导过…… 外命妇们向圣人拜了年,圣人便赏赐众人吃甜羹。 那甜羹看起来倒极美,小银碗里装着晶莹剔透的藕粉糊糊,里头还掺着切碎了的红枣干儿和炒香了核桃仁,白芝麻粒儿,面上还洒着嫩黄的桂花蕊。 吃上一口,倒也香香甜甜的…… 只是,大约已经从御厨房里拿出来许久了,都快冻成冰块儿了。 嫤娘不敢多吃,恐伤肠胃,便只用小银勺舀了两口浅尝也就做罢了。 再看看其他的夫人们,年纪大些的诰命夫人们更不敢吃,只是做了做样子就罢了;倒是嫤娘身边的低品阶武官家的夫人们,还都吃了几口。 众夫人们用了甜羹,又在黄衣宫人的安排下,向圣人行礼谢恩。跟着,圣人便又领着众妃嫔们先行离开了。 接下来,众夫人被宫人一拨一拨的接走了,还有些宫人不停地穿梭于众夫人之间……有的诰命夫人,是后宫妃嫔们的家人,圣人特许她们见上亲人一面;有的诰命夫人,则是圣人指明要见的,例如嫤娘母女和都虞候母女。 嫤娘便过去跟在了母亲的身边。 这一次有母亲姨母在旁,她稍稍有些心安了。 可王九娘却开始紧张了起来。 几人等了一会儿,终于有宫使过来引了她们,朝着仁明殿走去。 仁明殿是圣人的寝宫,而当嫤娘跟着母亲姨母进去的时候,仁明殿里已是欢声笑语一片了。嫤娘跟着母亲夏大夫人,母女俩跟在都虞候夫人的身后,朝着圣人行了叩拜之礼。 “好了好了……在外头见的礼太多了,现在也没外人在,咱们也松快松快。”圣人嗔怪道,又命宫使赐座给众人。##### 第一百七十七章入宫贺年(下) 嫤娘挨着母亲坐下了。 她悄悄抬眼看去,只见殿中已经熙熙攘攘地坐满了贵妇人,圣人的身边,还坐着个半大的少年郎君,他头戴紫金冠,罩着大红色的褙子,颇为俊秀——不消说,他定是四王爷赵德芳了。 王九娘已经忍不住偷偷抬眼朝赵德芳看去…… 很快,她就羞红着脸儿垂下了头。 嫤娘却看向坐在圣人左右的几位贵妇人。 坐在左边的,是位意气风发的中年贵夫人,她身边也坐着个英气勃勃的漂亮小娘子,而坐在圣人身边的赵德芳,则一直侧目看着那个小娘子。 嫤娘虽不认得那位贵夫人,但能从那夫人头上的七株花钗,和身上的诰命礼服中可以猜出,她是位三品武官的夫人…… 本朝圣上重文轻武,朝中的三品武官简直少之又少,再加上圣人与这位夫人如此熟悉的模样儿,不难猜出,这位夫人就是右武卫上将军焦继勋的夫人,而坐在焦夫人身旁那位英气勃勃又活泼美丽的小娘子,很有可能就是四王赵德芳未来的正妻! 嫤娘的目光,又投向了焦夫人身边的那位发髻斑白,低眉敛目,沉静从容的贵夫人身上。 ——这一位她认得,乃是凤翔节度使符彦卿的夫人。 而坐在符夫人身边的几个贵夫人,又是她的儿媳妇们,另有一位容颜清雅,气质温婉的美貌小娘也正垂首坐在后头……想来,这位温婉从容的小娘子,就是被许给赵德芳为侧妃的符四娘子了? 看看活力四射,娇美可爱的焦氏小娘子;再看看温婉从容,娴雅沉静的符氏小娘子……最后看看低垂着头,坐在都虞候夫人身旁边,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一脸窘迫的王九娘…… 想来王九娘也猜出了那两位小娘子的身份,不由得更是自惭形秽,恨不得像鹌鹑似的,直想把头埋到胸间去。 嫤娘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好在圣人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笑盈盈地与众人拉着家常。 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才命众人退散了。 嫤娘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跟着母亲和姨母,王九娘等人退出了仁明殿,在偏殿等候黄门宫使领着她们出去。 嫤娘暗中活动了一下手臂,只觉得穿着这身沉重的礼服,她的脖子都僵了,手臂也又酸又疼的,都没法子抬起来了。 “五姐姐?五姐姐!” 嫤娘心想,这声音怎么听上去这样熟悉,她转过头四处张望,看到李二娘正站在偏殿的角落里朝她招着手,还一脸的焦虑。 嫤娘连忙走了过去。 刚一走进,她便看到李霸图之妻云氏跌坐在椅子里,面色苍白,李二娘守在一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云姐姐,你怎么了?二娘子,这……” 嫤娘问道。 李二娘泫然欲泣地说道,“方才在延福宫里的时候,嫂子就说有些不适,可蒙圣人召见……咱们还没见上圣人呢,嫂子就……” 嫤娘靠近了云氏,问道,“姐姐,你怎么样了?哪儿不舒服?” 云氏勉强抬眼看了看她,虚弱地说道,“我不碍事,不过就是有些头晕罢了……想来是今儿起早了……” 嫤娘想了想,问道,“方才圣人在延福宫里赏赐的那碗甜羹,你们没吃?” 李二娘急道,“虽是圣人赏赐,可咱们拿到手里已经冻成了冰坨,嫂子怕我吃了伤胃,便不让我吃……” 嫤娘看了看云氏的模样,突然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云氏一滞,顿时缓缓地点了点头。 嫤娘连忙从袖筒里悄悄地抽出了那方叠好的帕子,拈了一粒桂花蜜乳糖飞快地塞进了云氏的嘴里,又塞了一粒进李二娘的嘴里。 李二娘被吓了一跳! 云氏低声道,“快含着,别让人看见了。” 李二娘连忙抿着嘴儿嚼了起来。 嫤娘飞快地收好了手帕子,又悄悄地摸出了两片新鲜嫩绿的薄菏叶片塞给两人,跟着又从随身的荷包里翻出了几粒药丸子,递给云氏,说道,“……这是通气血的当归黄芪丸,你吃了,呆会子应该就会好受些。只是这血气一通,恐怕今明两天之内,信期将至……” 云氏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咽下了那两粒药丸,面露感激之色,说道,“我只要能应付今儿……官家才替我们二娘子指了婚,我带着她进宫来谢恩,倘若被人看到我是这副样子……还以为我们家对这婚事,对官家……怎么想呢!” 站在一旁的李二娘听了,顿时面露凄楚神色。 说话之间,云氏喘了两口粗气,突然伸手抚向自己的小腹,说道,“……我,好像好多了?” 嫤娘嗔怪道,“你啊,就是被累坏的,再加上信期将至,今儿又空着腹折腾了这许久,身子骨儿哪里承受得起!” 云氏朝嫤娘点了点头。 那边李二娘也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和表情,朝着嫤娘说道,“多谢五姐姐相助之恩……” “不过是些举手之劳罢了!” 嫤娘说道。 夏大夫人在那边喊了嫤娘几声,看样子,已经有黄门使者过来,要领着她们出宫了。 云氏连忙说道,“你快去吧!等得了闲儿我再去找你说话。” 宫里规矩大,嫤娘也不敢多留,便应了一声,又教李二娘道,“你最好找个宫人要些热茶水过来让你嫂子饮下……” “嫤娘?嫤娘……”夏大夫人又喊了几声。 嫤娘只得匆匆又和云氏李二娘说了几句话,这才转身急急地走了。 跟着母亲和姨母,王九娘一起走到了宫门处,直到看见了田骁的身影,嫤娘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都虞候夫人实在没能忍住,突然转身喝斥王九娘道,“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大过年的,又才从圣人那里出来,就哭哭啼啼的……你作给谁看呢?” 王九娘被吓了一跳! 嫤娘这才注意到,王九娘的双眼已经通红通红的,面上也有泪痕…… “不,不……母亲,我,我……”王九娘越想解释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由得又哽咽了起来。 都虞候夫人一众虽然被圣人留下单独说了一会儿的话,现在才离开,之前一齐入宫庆贺的外命妇们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却仍有些外命妇逗留在宫墙之内。 夏大夫人立刻朝着嫤娘使了个眼色,然后上前将都虞候夫人拉到了一边。 嫤娘也立刻拿出了手帕子,小心地替王九娘擦拭掉面上的泪痕,轻声说道,“咱们这可是在宫里呢……你才被许给了四皇子,如今就当众落泪,难道,你不愿意?” 王九娘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不是的……”她抽抽噎噎地说道,“……我,我,我只是,只是看到焦家娘子和符家娘子,她们,她们都生得那样美……” “若是官家和圣人知道你哭了,会怎么想?”嫤娘问道。 王九娘张大了嘴,将盈满了眼眶的泪水生生地逼了回去。 “焦氏娘子慧,符氏娘子美,可你,也不差……”嫤娘违心地说道,“……你只看到别人的美,却将自己贬到了泥地里。你可知,你是谁的女儿?官家缘何将你这样的庶女指给四皇子?你退缩,你自贱,便是将姨父为你们王家挣下来功名扔进了泥地里去……” 王九娘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如今你也才十二岁,四皇子十三,焦家小娘子不过也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四皇子不曾大婚,你也不可能越过焦家小娘子去,你还有好几年的时间能呆在闺阁之中!”嫤娘在王九娘耳边说道,“现在,笑!带着笑容,昂首挺胸的走出宫门,回到家中之后,一切都听姨母的……就是为了王家,她也会倾尽所有,把你教导成形为规矩不输给符氏小娘子的名门闺秀!” 听了嫤娘的话,王九娘深呼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嫤娘见了,忍不住“卟哧”一笑。 她容颜秾丽,笑起来眼儿弯弯,嘴角边还现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那美艳的姿色令王九娘不由得眼前一亮! 见王九娘面上的神情终于恢复了自然,嫤娘心里的巨石落了地。 她牵着王九娘的手,亲亲热热地带着王九娘走到了都虞候夫人的车架旁。 都虞候夫人今天见了焦氏小娘子和符氏小娘子之后,确实有些迁怒于貌丑愚笨的王九娘,所以这会子已经上了马车,心里正气愤难忍。 王九娘走到嫡母的车架旁,朝着嫤娘盈盈一拜,说道,“表姐,多谢你的点拔,我定会听母亲的话,好好学规矩……纵然将来不能为家人挣来荫恩,也决不能丢了家里人的脸……” 嫤娘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坐在车架里的都虞候夫人听了,长叹了一口气,掀开了车帘子,嗔怪道,“罗罗嗦嗦的作甚?你父亲兄长已在那边等着了,还不快些上来?” 王九娘应了一声“是”,然后又规规矩矩地向夏大夫人行礼,“姨母慢走,表姐慢走,九娘与母亲先行一步了。” “去吧去吧!”夏大夫人笑呵呵地说道。 待送走了都虞候夫人的车架之后,嫤娘才上了母亲夏大夫人的马车,在田骁的护送下,车队朝着夏府缓缓驶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四艳闹新春 汴京有句俗话说,初一郎,初二娘——讲的就是,在大年初一这天,所有开府另居的儿郎们,或者说旁支庶房们,都要回本家去拜年。而在大年初二的这一天,则是出嫁女要带着自己的夫婿儿女回娘家去拜年的日子。 于是,当田骁护着嫤娘和夏大夫人回到夏府里的时候,正赶上晌午,婠娘和茜娘已经领着夫君孩儿们在老安人的院子里等了许久了。 嫤娘一到,夏老安人看到了自己最心爱的孙女儿穿着端庄体面的诰命服饰,又面红辰白的模样儿,不知有多精神……夏老安人终于放下了心,喜上眉梢。 “今儿去了宫里,怎么样,被饿坏了吧?圣人赏了什么好吃的给你?”老安人抱着嫤娘问道。 “宫里头人多,我倒也不饿,早起吃了些馒头才出门的……圣人赏了一筐子各色干果给我,娘也有……我的那一份儿也拿过来给您,用来熬七宝五味粥给您喝,可好?老安人,圣人还问了您的身子骨儿,我和娘都说好,圣人偏不信,说过了十五就让董太医过来给您扶个平安脉……”嫤娘轻言细语地说道。 夏老安人如今已经上了年纪,胃口大不如从前,只是听孙女儿孝顺自己,还要把御赐的干果儿送与自己,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五丫头啊,快把这身衣裳除了,好好和你姐姐们用饭,她俩为了等你啊……到现在还没用饭呢!”夏老安人笑呵呵地说道。 嫤娘奇道,“……这又是为什么?” 茜娘嗑着瓜子儿说道,“你先去换了衣裳来,我们有话跟你说呢!” 嫤娘被这身大礼服给压得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便道,“小红,回橘香院去拿了我的衣裳来。” 小红急急地去了,没过一会儿,果然抱了一堆昔日嫤娘的旧衣物过来;嫤娘去了夏老安人的内室里,换了衣裳,卸了钗环,又用热水净了面洗了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走进花厅,众人见了穿着家常衣裳的嫤娘,笑道,“恐怕也就只有她……穿着大礼服,和个王候夫人似的尊贵,穿着家常衣裳,依旧还像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一般!” 嫤娘涨红了脸,问道,“怎么你们两个还不用饭?大姐姐,你家寿郎呢?” 婠娘道,“寿郎和老安人一块儿用的饭,这会子在东厢房里歇午觉呢……” 嫤娘松了一口气。 “我们等着你,是想问一问……你迟了这许久,要喝上几盅酒才能向我们陪罪呢?”茜娘歪着头说道。 嫤娘一怔。 婠娘白了茜娘一眼,说道,“……她本是咱家最小的,你凭什么欺负她?依我看,喝上一壶也就够了!” 嫤娘顺着婠娘的手势,看向那只白玉壶。 她的嘴角微微地弯了起来。 “我可是一杯……也不会喝的!”嫤娘得意道,“……想灌我的酒,也不难!咱们来猜拳啊,谁输了就罚酒,这才是天经地义的!” “你少来这一套!猜拳那是后头的,你先把这罚酒喝了再说!”茜娘笑骂道,“……快快快!赶紧的,迟到了就该自罚三杯,要不然,我们可按着你灌了……” 嫤娘咬着唇儿站了起来,可茜娘却已经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婠娘已经举起了白玉壶,往那杯中倒满了一杯酒,将那酒杯儿搁在了嫤娘的嘴边。 “喝罢,这是罚酒……”婠娘笑道,“……哪个喊你不老实!” 嫤娘求饶起来,“好姐姐!我的好姐姐们……你们容我先吃几口菜,垫垫底儿,不然空腹喝了这酒,呆会子又烧喉咙了……” “不听你的!你惯会赖的……”茜娘拿住了嫤娘,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就在姐妹几个在花厅里又笑又闹的时候,外头刘妈妈突然来报,“老安人,二娘子来了。” 众姐妹闻言一滞。 夏老安人原本歪在炕床上笑眯眯地看着孙女儿们笑闹,听了刘妈妈的话,皱眉道,“……她怎么来了?老三家的也来了?” “回老安人的话,只有二娘子一人,三夫人并不在。”刘妈妈答道。 夏老安人略一思忖,说道,“让她进来吧!” 刘妈妈应了一声,出去请人去了。 嫤娘姐妹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不由得都住了手,茜娘还帮着嫤娘整了整发髻和衣裳。 不多时,夏碧娘的声音果然在外头响了起来。 “不肖孙女儿碧娘,叩请老安人金安,祝老安人身子康健,青春永祝!”夏碧娘的声音果然响了起来。 夏老安人皱了皱眉,说道,“进来罢!” 外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听到了夏碧娘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孙女儿乃不洁之身,且还带罪修行,不敢冲撞了老安人……承蒙老安人惦记,还送了东西去给孙女儿,孙女儿也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回报老安人,便前来给老安人磕几个头再走……” 跟着,门外果然响起了轻微的磕头声音。 夏老安人闭了闭眼,吩咐嫤娘姐妹道,“去把她扶进来罢!这大冷天的……” 嫤娘姐妹连忙掀了帘子一看,果见衣衫单薄的夏碧娘端端正正地跪在门前,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 众人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哎哟,二姐姐,你的手好冷,像冰块一样!” “碧娘,你的鞋……” “二姐姐,你,你从西山走过来的?” 嫤娘姐妹几个发现了夏碧娘的不妥之处,连忙出声询问。 夏碧娘身上穿着单薄的夹棉衣裳,却已经被雪水浸得半透了,她的鞋已经污得不像样子,而且膝盖以下的裙裾已经变成了深颜色,看来是被雪水给打湿了。 夏碧娘笑了笑,说道,“我鞋子脏,不进屋了……老安人,我给您拜了年,还得去庄子上看看我娘……她生养了我,不容易……” 说着,夏碧娘转身就走。 夏老安人心生不忍,“啪”的一声拍在炕床上,沉声说道,“……你要尽孝道,怎么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 夏碧娘一呆。 “好了,你们快把她带进屋里来,刘五家的,备热水,让二娘子在我屋里洗个热水澡,嫤娘,你去拿了你素日里的旧衣裳出来,让你二姐穿着……婠娘,你使了人去告诉你娘,让派个马车去庄子上把你婶子也请过来,大伙儿一块儿热闹热闹罢!”老安人说道。 嫤娘姐妹几个齐齐应了一声,乱忙了起来。 嫤娘亲回了橘香院一趟,问了问刘妈妈,才知道母亲可能被累坏了,一进府给老安人请了安以后,只吃了半碗汤面就歇午觉去了。 她也不敢吵醒母亲,亲去自己房里拿了从里到外的一应衣衫,这才回了老安人那里。 夏碧娘已经被茜娘扶进了老安人的小浴室里,嫤娘送了衣裳进去,正好听到夏碧娘坐在浴桶里向茜娘落泪哭诉。 “我只恨我自己……明明生在这样好的人家里,为什么直到现在才醒!过去的我,简直就被猪油蒙了心……一心只想攀高枝儿,可不曾想,站得高,摔得也高……我是后悔了,可这世上又哪来的后悔药?茜娘,你不晓得,我只想立时死了!再重新投一回胎,好好报答老安人,你,大姐姐和五妹妹……” 嫤娘叹了一口气,出来了。 不多时,夏碧娘洗浴好了,换了嫤娘的旧衣,被茜娘带到了炕床边。 碧娘再一次朝着老安人跪下,口称,“老安人!碧娘多谢您的再造之恩!”说着,泪水就从她的眼眶中慢慢溢出,又顺着她的面颊淌了下来。 夏老安人闭了闭眼。 “你过去做的蠢事,教我恨不得……立时掐死你!”夏老安人沉声说道,“可你身上虽没有我的血脉,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小时候还是个好的,只是被你娘给带歪了。我知道我说这些个,你也不爱听……只如今,大错已铸成,你就是继续作死,也不会有人再理会你,你也再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顿了一顿,夏老安人继续说道,“你犯下的过错,就是胡家人即时绑了你去沉塘,我们也并没有二话说……好在你这几个姐妹都是争气的。你这条命……是她们救的,若你真的知错了,先去谢过她们罢!” 夏碧娘含泪应了一声“是”,果然站了起来,走到婠娘面前,朝她深深一揖,说道,“大姐姐,我过去……呜呜呜,我,我对不起你!小时候,我欺负你的那些事儿,说也说不完……此生,恐怕也还不上姐姐的人情,我,我……” 婠娘心善,性子也软,听夏碧娘这么一说,眼圈子立时就红了,说道,“……好了,过去的事儿,我都已经不记得了,休要再提。” “多谢大姐姐。”夏碧娘低声说道。 她又走到茜娘跟前,朝着茜娘行了一礼,泣道,“三妹妹!姐妹之中,我……其实我负你最多,可每次都是你……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总是你出手相救,我,我……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罢!” 茜娘怪不自在的,说道,“好了……我也实话告诉你。我,我几次出手救了你,并不是念在姐妹之情上……你我之间,本也并无姐妹之情,我是怕……你会连累我们,如今我们姐妹才过上好日子,怎能因为你……一夜之间,我们姐妹的名声全都毁于一旦呢?” 夏碧娘一呆。 “你说的是……可你三番四次救了我的命,这也是事实。”夏碧娘低声说道。 尽管茜娘避到了一旁,可夏碧娘还是朝着茜娘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夏碧娘又走到了嫤娘的身边。 嫤娘坦然看着她,说道,“你不必谢我……首先你的事,我并没有出过什么力。其次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小的时候我确实被你欺负过,但是后来咱们都大了,我也很少吃你的亏了,所以咱们并不相欠。” 夏碧娘摇了摇头,说道,“……我以前很恨你的,后来我才知道,我几乎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嫉妒上,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惦记着你们有什么,你们得到了什么,我要怎么样才能夺走你们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靠过自己……” “现在明白过来也不晚。” 嫤娘说道。 夏碧娘凄然一笑,仍朝着嫤娘认认真真的行了一礼。 接下来,夏碧娘转过身对老安人说道,“多谢老安人的收留,我这就……” “不必再去庄子上了,你大姐姐已经使了人去庄子上接你娘,你娘呆会儿就到了。”老安人说道,“不是我说你……你娘那人,目光短浅又小家子气!你啊,待她仅存着孝顺二字就够了!今后的路要怎么走,凭着你的本心来,再不要受她的影响了!” 夏碧娘听了,眼泪又冒了出来,“……我只恨当初不懂事,没早些听了老安人的话!” 老安人打量了夏碧娘一番,问道,“今后……你待怎的?” 夏碧娘惨然一笑,说道,“我虽未被休弃,然已是弃妇了……还能怎的?今后,也不肖想男人了,我就想着……好好活下去,留得一条命在,将来能报答老安人,我娘,还有姐妹们……这就够了。” 说着,她似乎有些不安,看了茜娘一眼,说道,“前儿三妹妹去看我的时候,送了一本字帖给我,我……闲来无事,用手指临摹着那些笔画,只觉得那狂草书写来……畅快淋漓的,临摹一组以后,似乎心怀也淡了好些,不知……” 茜娘听了,笑道,“这有何难?我再送些字帖和笔墨给你就是了。” 夏碧娘听了,十分高兴,又朝着茜娘行了一礼,说道,“多谢你了。” 众人见夏碧娘如此行径,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又有些释怀——以前的夏碧娘趾高气扬又气焰嚣张,哪像现在这样……茜娘不过是答应了送些笔墨字帖给她,她就这样高兴? 不过,想想她也算是已经陷入了绝境…… 想来到了这地步,她才知道,家人的重要性罢? 嫤娘察言观色,揣摩着老安人的心思,邀请夏碧娘与姐妹们一同用饭……夏碧娘只是摇头,可夏老安人却微不可闻地点起了头。 嫤娘更是大胆,索性开始说起了笑话,拉着夏碧娘上了炕床;婠娘和茜娘两个也看向老安人,然后闻琴知雅意,也和夏碧娘说笑了起来。 很快,姐妹们就开始斗起了酒。 因有夏碧娘在,婠娘和茜娘和注意力被放到了夏碧娘身上,嫤娘连忙趁机吃了好几口烤肉,来垫垫肚子,免得呆会子被姐妹们灌了酒……空腹喝酒是会伤身的呢! 于是,当夏三夫人急急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副四艳闹春图。 四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嘻嘻哈哈的坐在炕床上,划着百花拳对着对子,不拘哪个一时之间接不下去了,就被旁边的姐妹们笑闹着按住灌上一杯酒…… 就连一向渴睡的老安人都不肯去歇午觉了,只津津有味的看着四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儿闹成一团。 从迷茫人生中醒悟过来的夏碧娘,对着姐妹们再无半分夹杂心思,像变了个人似的,心智也像是纯洁的小孩子那样,姐姐妹妹一让她喝酒,她就老老实实的喝……到了最后,第一个醉酒的也是她。 见夏碧娘俯在案上再也不动了,嫤娘姐妹几个也喝得头晕晕的,老安人才笑骂了她们几句,索性让人撤去了炕桌,又拿来了薄被,就让她们随便歪在炕桌上歇午觉。 夏三夫人见了众姐妹又和女儿好了,忍不住一颗心儿又蠢蠢欲动起来。 “老安人!您看看,她们姐妹几个……也真是好,是不是?要不,您和大娘子,三娘子和五娘子说说……趁着五娘子还没离京,请田二郎却和胡二郎说说,不管怎么样……至少也要让胡二郎将我们二娘子迎回府中啊!我们二娘子……到底还是胡二郎的正头娘子不是?”夏三夫人期期艾艾地说道。 “闭嘴!”老安人怒视着夏三夫人,骂道。 夏三夫人碰了个钉子,顿觉有些无趣。 可过了一会儿,她终是忍不住,嘀咕道,“……您是不知道!田二郎的兄长,正是胡二郎的顶头上司,只要田家兄弟和胡二郎说一声,那胡二郎还不是乖乖地任由田家兄弟拿捏?日后碧娘回了府,再替胡二郎生个儿子……地位才稳……” “滚!快给我滚!我们夏家好好的小娘子,都是被你这个娼妇给带坏了的!以后我们夏家娘子的教养,再不要你多嘴半句!还有你膝下的那个庶子,明儿就抱过来,让老二家的代为抚养!”夏老安人怒骂道。 夏三夫人被吓了一跳,“老安人!你疯魔了不成……这,这……” “滚!快滚!”夏老安人骂道。 嫤娘还没睡实,听了夏三夫人和老安人的话,不由得又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夏三夫人一眼,然后才把眼睛又闭上了,继续小憩。 刘妈妈连忙上前,将兀自喋喋不休的夏三夫人给推搡了出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甜蜜蜜 正月初二这日,嫤娘晌午在娘家醉了酒,老安人苦留晚饭,因此夏氏姐妹几个便又在夏府歇了午觉,酒醒了之后,又热热闹闹地陪着老安人用了晚饭,这才纷纷告辞而去。 夏三夫人苦留碧娘去庄子上歇一晚再走,碧娘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拒绝了;她请求茜娘送自己回西山的别院去。 反正茜娘与蒋大郎如今也确实住在西山,闻言便答应了,反正也顺路。 因此姐妹们又告别了老安人,约定初七回来吃酒,这才与老安人依依作别。 嫤娘也拉着母亲的手儿,和她说了好些话,这才与田骁一同离去。 回到田府时,已月上中天了。 嫤娘累了一整日,又吃了酒……此刻她腿儿是软的,脑子也晕乎乎的,被田骁抱下了马车以后,不过是倚着马车勉强站着,略微走了几步……整个人就朝地下滑去。 小红惊呼了一声,连忙扶住了嫤娘。 田骁疾步赶了过来,将妻子拥在怀中。 “二郎,我,我头晕……”嫤娘喃喃地说道。 嫤娘平时并不好酒,所以酒量不太好……尽管已经在夏府喝过醒酒汤了,此时却仍是止不住的头晕心悸。 “二郎,我的心……跳得厉害,我,我难受……”嫤娘十分难过,有点儿想哭了。 田骁有些心痛,索性将她拦腰抱了起来,说道,“再忍忍……等回了房,我拿醒酒药给你吃。” 嫤娘泫然欲泣,“才不要!醒酒汤……好苦,我在那边府里……已经喝了两碗了!” 说着,她又觉得心口处似有火烧,不由得抚向自己的胸口,说道,“二郎,我,我心口不舒服……像有火在烧……” 田骁更是着急,抱着她,三步并成两步走地朝歇竹院走去。 小红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拼命地追。 春兰早早守在院子门口,远远地看到了田骁的身影,连忙转身进了院子,一迭声地喊着婆子们立刻上热水,然后又赶紧去沏茶…… 田骁将妻子径直抱进了内室,然后就转身去了自己的书房。片刻,他捧了个药匣子过来,取出一粒洁白的药丸,又命春兰倒了一盅热水,小心地喂嫤娘服下了。 嫤娘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但觉嘴里含着的药丸虽有些药香,但其实并不苦,而且还带着些植物的清香,这才继续含着,又闭上了眼睛。 田骁赶走了春兰,自己先去小浴室洗了个澡…… 不曾想,当他洗完澡回到房里的时候,妻子不但没有醒,而且还吐了一床一地! 田骁一愣,连忙过去查看。 他配制出来药丸,向来药效极好,不可能没有效果啊,难道说,嫤娘体质有异? 蹲在地上,盯着她的呕吐物看了半天,最后才发现,方才他喂她吃的那醒酒丸她根本就没咽下去,大约是含在舌下了,所以最后跟着那些酒肉,一块儿呕了出来。 田骁啼笑皆非。 他走过去开了窗散气味,然后动手脱下了嫤娘的外衣,又用她的外衣将床上地上的呕吐物擦拭掉,直接扔出了窗外。接下来,他索性将她抱进了小浴室,除尽了她的衣衫,小心地将她放进盛满了热水的浴桶里,跟着又回房里去,从大衣橱里拿了一块干净的床单出来,换掉了那条被她吐脏了的床单。 脏衣裳被他统统扔出了窗外,感觉到内室里已经没了异味,田骁这才关上了窗子,去了小浴室。 嫤娘坐在浴桶里,已经睡得人事不省。 田骁看着她如玉一般的肌肤,突然笑了起来…… 说起来,这段时间因为心疼她太忙碌,他已经好几天没碰过她了。反正明儿也没什么事……今晚,就痛痛快快地玩一晚上,可好? 田骁嘿嘿笑着,把小娇妻从浴桶里捞了出去,抱到了大床上。 睡梦里的嫤娘人事不省,只得任由他为所欲为。 田骁折腾了好一会儿,将她摆放在自己喜欢的体位…… 迷迷糊糊的,嫤娘只觉得身子一沉,跟着身下又是一疼,不由得闭着眼睛弱弱地喊了一声,“二郎!二郎……” 田骁被她温香软玉一般的身子迷得神魂颠倒,而她极致的温暖紧窄也令他血脉亢奋;再加上她妩媚婉转地叫着他的名字,胸前又有两只熟透了的水蜜桃正随着他的撞击,如水波一般在他身下一圈又一圈地荡漾…… 田骁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抓着她的脚踝就开始了猛烈的撞击。 “啊!啊啊……二郎!” 睡梦中的嫤娘只觉得自己被极致的快乐感觉给包围,一惊之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可她看到的,却赤裸着上身的田骁,正捉着自己脚踝,不住地压在她身上咨意驰骋。 嫤娘俏脸晕红,不由得咬住了自己的唇儿,生怕从自己的秘密会从嘴里泄露出来。 看着身下的娇妻睁开了双眼,面颊红艳艳的,那排像羽毛扇子一般的长睫毛不住地扑闪扑闪的,她还用力咬着唇? 田骁大乐! 他就爱听她在身下婉转呻吟…… 于是,他继续着强有力的征伐,直到身下的美娇娘实在受不住了,这才松开了那排如珍珠粒儿一般的牙,那快乐杂夹着痛苦的浅吟低唱便从她嘴里泄露了出来。 田骁知她到了紧要关头,突然松开了她的脚踝,俯下身去,将他火热的胸膛紧紧地贴近她柔软的躯体。同时,一手探向她的俏臀,迫使她在最大程度里承受着他。 已抵达极乐境地的嫤娘被他紧紧拥抱住,不由得发出了惬意又销魂的满意叹息声音…… 当快乐的余波在她体内渐渐散去时,田骁却坏坏的,又开始了有节奏的出出入入。 “二郎,二郎……不要,我不要!” 嫤娘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弱弱地说道。 田骁坏笑道,“怎么不要?不要什么?我都还没开始呢……” 嫤娘的脑子变得一团浆糊。 良久,她瞪着一双曼妙的眼睛看了他半日,才突然省悟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你……你这个,你这……” 到底是大过年,平日里拿来骂他的那些话,此刻她竟舍不得骂出口——万一灵验了可怎么好? 寒夜漫漫,但田骁却热情如火。 不管嫤娘如何哭着求饶,他就是不依不饶地…… 直到他尽了兴,嫤娘的喉咙都哭得有些沙哑了。 他龙精虎猛的跳下床,翻出了他的药匣子,翻出了一粒白色的药丸出来,要她含在舌下。 嫤娘气喘吁吁地趴在床上怒视着他,泫然欲泣地说道,“……我这会子早就酒醒了,还吃什么醒酒丸?” 田骁失笑,“治你嗓子疼的。” 说着,他又笑,“若是明儿大嫂子问你,喉咙怎么了……你怎么答?” 嫤娘涨红了脸。 她恨恨地夺过他掌心里的药丸,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田骁一笑,慢条斯理地收起了药匣子……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又打开了药匣子一看,脸色一变,叫了声,“……不好!” 嫤娘转过头看着他,不知道他搞什么鬼。 田骁面上已勃然变色,说道,“糟了!方才给你吃的药丸……错了错了!” 嫤娘被他一吓,连忙想吐出那粒被她含在舌底的药丸。可一紧张,她竟将那药丸给咽了下去! 她抚着自己的脖子,连忙问道,“……你,你刚给我吃的,是什么啊?” “助兴药!”他抬头看向她,一脸的歉意。 助兴药??? 嫤娘的脸都白了……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回他哄着她用了助兴药以后……两人在床第间做的那些羞死人的事!而且那药……她用了以后,和他嬉戏了一整个夜晚也不困不倦的,而且她似乎对那事也主动了好些,甚至……甚至还骑在他身上,自己很主动的动…… 想到这儿,嫤娘简直羞愤欲死! 上回事毕,她向他哭闹了许久,他才哄她说以后再不让她吃这助兴药了,怎么现在……现在…… 这种事情怎能再来一次?简直羞死人好嘛! “田守吉!田守吉……你,你!”她气得快要哭出来了。 田骁惊呼道,“娘子,娘子……娘子莫急,为夫这就替你解药……” 说着,他扔下了那药匣子,朝她扑了过去。 田骁将她压在身下,再一次得了逞…… 嫤娘只觉得自己如一叶孤舟,被他操纵得浮浮沉沉,起起落落……最终,她在他的带领下,两人共赴极乐之地。 “嫤娘,我的小娇娘……”他喘着粗气,咬着她的敏感又小巧的耳垂,用沙哑而又富含磁性的气音说道,“小傻子,我要你……何需助兴药?你就是我的药……嫤娘,嫤娘!” 嫤娘已经不知这是第几次,他将她送上极乐之地了…… 她微眯着眼,恨恨地看着他。 只是,她不满的眼神落在他的眼里,却变成了满满的爱意。 田骁咬牙加快地征伐的速度和力度……##### 第一百八十章上元节(上) 上元节也称元宵节。 落在夏大夫人这样虔诚的信女口中,一直都毕恭毕敬地将元宵节称之为上元节;但老百姓们更愿意将正月十五称之为元宵节——因为元宵节有元宵可吃。 一大早,嫤娘便去了袁氏的屋里。 今儿夏大夫人想带着女儿女婿一块儿去寺院进香。 嫤娘本也想邀袁氏和田大郎带着儿郎们一块儿去,可袁氏却想着,她嫁与田大郎好几年了,夫妻俩还从未一起出过门去逛过元宵节的灯会。想着自己的两个儿郎还小,她索性谢绝了嫤娘的好意,决定白天在家里好生歇息,到了夜里再出门。 见袁氏主意已定,嫤娘便与她说了一声,然后和田骁一块儿便出了门。 到了夏府,嫤娘先去老安人那里请了安,也力邀老安人一块儿去山上寺院里进香。然而老安人年纪大了,也经不起折腾,只是一迭声地吩咐嫤娘,过了晌午从山上回来了,一定要回府陪她用晚饭。 如今嫤娘初嫁,上无公婆约束,下无儿女拖累……再加上公婆夫君又特别交代她,趁着还呆在汴京的时候多回娘家走动。于是,嫤娘欣然应允。 如此,田骁便骑着马儿,领着侍卫们护着夏大夫人和嫤娘的车架,朝着京郊附近的寺院而去。 说起来,诚心上香的人……其实只有夏大夫人一个,嫤娘么,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出来游玩。 只是这寺院建在僻静又偏远的半山上,虽说刚立了春,可山上仍有积雪未化,到处都是湿哒哒的,也没什么好看。 嫤娘还是拉着田骁上了后山,两人手牵着手儿,在山林间散了一会儿步。 回到寺院中时,夏大夫人已经上了香,并听那主持讲了一课经,此间正跪坐在佛祖面前合什默诵…… 嫤娘也跟在母亲身后,朝着佛祖的泥身塑金像跪拜了下来,闭目凝神,在心中默默祈祷。 夏大夫人默诵完,这才在嫤娘的服侍下起了身,带着她去了客房,享用寺院奉上的斋菜。其实,寺院生活清苦,现在又正是春寒料峭时分,哪有可口的斋菜可吃? 咨客僧送来的,不过只是些黄澄澄有些微甜的小米红枣糕,精致小巧其中夹着笋干菌菇的糯米卷,白胖松软的馒头,如白玉一般浓稠的山药粥,寺院僧人自做的酱瓜腌菜,用醋酢浸过还洒上了的霜糖粉的莱菔片(白萝卜片),酸姜等开胃小菜。 母女俩在厢房里笑嘻嘻地聊着天,你一口我一口的将斋菜吃完了。 田骁轻叩房门,在外间恭恭敬敬地说道,“好教外母得知,方才传来消息,半山处石崩了,将路给堵了,所以咱们得绕远路回去……得是外母用好了饭,咱们是不是……这就下山了?” 半山处石崩了? 夏大夫人面色一肃,连忙答道,“我们已经用好饭了,那就……一刻钟以后出发罢!” 田骁自去准备不提。 夏大夫人心善,心想……若是石崩阻路,这寺院里的僧人们可怎么过活呢!因此极为不安,又命吴妈妈送了二十两银子去给主持,以资寺中僧人们的伙食。 母女俩收拾了一番,这才坐上了自家的马车,田骁仍护着马车朝山下走去。 来时倒也方便,回时……因为要绕远路,所以嫤娘俯在母亲膝上沉沉睡了一觉了,醒来时,马车还在行进。 嫤娘揉了揉眼睛,觉得有些不适合。 再一抬眼,看到母亲并没有睡着,而是倚着车厢壁,双眉紧蹙。 嫤娘心中一动,坐直了身子,撩起了车帘朝外头张望。 田骁立刻策马过来了。 “二郎,前面可有人家?”嫤娘小声问道。 田骁顿时了然,“我让人策快马去前头看看……” 说着,他做了个手势。 一个侍卫立刻抽出鞭子甩在了马儿的身上,那马儿“咴”的一声蹿了出去!没过一会儿,那侍卫又急急地赶了回来,双手抱拳朝田骁说道,“启禀郎君,约三里地外有户人家,小的前去打点打点,可好?” 田骁点头道,“快去!” “娘,咱们再忍一会儿。”嫤娘小小声对母亲说道。 夏大夫人微微点头。 果然,马车加快了速度。 没过一会儿,马车缓缓停下,吴妈妈和小红分别将夏大夫人和嫤娘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嫤娘瞪大了眼睛。 这…… 也难得在这样深山老林的地方,居然还有一所这样破旧的屋子。 “……启禀郎君,这屋子里,住着五个汉子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婆娘……咱们去看过了,院子旧点儿,却还能挡一挡风雪,可他家的茅房却臭气薰天,这……”有侍卫正面带难色地在向田骁禀报道。 田骁想了想,说道,“索性只借他家的院子,让亲家夫人和你家娘子歇个脚罢!你们自去外头生火,煮些热水大家喝喝。” 那侍卫得命而去。 跟着,田骁围着那户人家走了几圈,最后看中了那户人家后面十几丈远的一块地。 他带着几个侍卫走了过去,一阵忙碌,先是将绳索系在了几棵矮树之间,然后又命侍卫们除下了身上的披风,将披风系在了树上,硬是生生的造出了一间“净房”出来。 打理好了之后,他便朝嫤娘使了个眼色,然后带着侍卫站在距离那“净房”大约几丈远的位置,背对着那“净房”的方向,假意闲聊。 嫤娘连忙扶着母亲,带着吴妈妈和小红等人过去了。 不多时,女眷们纷纷解了手,离开了那儿。 又有侍卫引着女眷们进了那幢民居,稍做休息。 这户人家果然穷得很…… 嫤娘幼时也常常跟着母亲去庄子里避暑消夏,并不是没有见过农户人家。只是,这一家人……似乎特别穷,竟连一个像样的凳子也没有! 只见在这荒草乱长的院子里,统共只有两间用木板搭建起来的破烂房子,看上去似乎马上就要倒塌了。 而不大的院子里,竟有五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彪形大汉,全部都蹲在墙角处,不住地偷偷拿眼看向嫤娘和小红。 嫤娘憎恶地扫了一眼那五个彪形大汉,转过身去,避开了他们那不怀好意的目光。 ——如今大宋国始建,百业待兴,但凡有手有脚之人……就算是妇孺,也能过得很好。而在这小小的破烂房子里居然住着五个兄弟……看上去,他们俱是壮年之人,却这么穷,院子又脏又乱,也不收拾,屋子快塌了也不知修补,可见得都是躲懒之人! 几个侍卫走到了夏大夫人与嫤娘的身后,生生地用身高阻断了那几个大汉的视线。 那五兄弟从不曾见过这样美丽的年轻娘子,不由得人人都垂涎三尺……只是,这队人马看上去足有二十几人,且人人都衣冠鲜明还骑着马带着兵刃,显见得……也不是好惹的。 “砰!” 也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响,吓了夏大夫人和嫤娘一跳! 这五个汉子不由得朝后面的房间看去…… 田府的侍卫们也顺着汉子们的眼神,朝那间唯一的房间看去。 那五个汉子顿时心生不妙。 已经有侍卫上前问道,“……屋里有人?” 有汉子答道,“屋里住着浑家,正病着哩,不好出来见客……那个,只恐过了病气给贵客,呵呵,呵呵……” 田府侍卫道,“我家主人,乃瀼州刺史田大人府上的二郎君是也,亦通医理,你那浑家患了何病,说来听听,我家主人兴许能给你妻子治一治?” 那汉子傻了眼。 蹲在他身边的四个汉子也紧张了起来——被他们偷偷藏在屋里的那个女人没有身契路引,且来历不明。万一她是个朝庭要犯怎么办?那他们兄弟岂不是犯了窝藏罪?再说了,就算那女人不是朝庭要犯,而是逃妾,逃婢之类……他们兄弟也脱不了干系啊! 一个汉子瞪了另一个汉子一眼,旁边还有个汉子嘟嚷道,“我就说不管她了,你们偏要让她去屋里躺着,说屋里光线好,看得清也玩得尽兴……这下可好了,麻烦长上门来了!” “嘘!”四个大汉急得脸色苍白,齐齐瞪向那失言的汉子。 “什么?”田府侍卫惊疑不定地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 “我们那浑家,不过是些妇人病罢了,没事儿!” “就是就是,我们给她吃着药呢,不过是小产了而已!” “不敢有劳贵人了……” 那几个大汉连忙推辞道。 夏大夫人和嫤娘听了,脸色直发白。 浑家?他们的? 嫤娘记得很清楚,方才她下马车时,曾经听侍卫向田骁禀报过,说这户人家里一共住着五个汉子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婆娘…… 闹了半天,这五个汉子……共妻? 此时那五个汉子也反应过来,可能他们说错话了…… 汉子们急忙站起来解释。 “不是……不是!官爷,你们听我们说……” “事情是这样的,那,那是我的浑家……” “瞎说,那是我的浑家!是我先发现她的……” “你去问问她,她愿意跟谁?” 本来想解释给贵人听,让贵人们打消疑虑的,可说到后来,几个汉子却自己怒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架来。 那五个大汉,人人都是虎背熊腰的,一站起来,个头不比田府侍卫们矮;田府侍卫们唯恐汉子们惊扰了主母,立刻就分成了两拨人,一拨人护住了嫤娘和夏大夫人,一拨人朝着汉子们亮出了兵刃,纷纷喝道,“蹲下!快蹲下……两手抱头,不许动!” 看到侍卫们亮出了兵刃,那几个大汉才又老实了,纷纷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田骁跨进院子,见了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惊诧道,“这是怎么了?” 有个年轻的田府侍卫愣头愣脑地应道,“启禀郎君,他们……他们共妻!” 嫤娘和夏大夫人窘迫得要命,把头转向了一边,假装没有听到。 田骁一怔,喝道,“好了好了,他们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共不共妻的,连他们的妻室都不吱声了,咱们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赶紧煮些茶水来,咱们喝了就赶路罢!” 听了田骁的话,嫤娘忍不住朝着那间屋子看去。 在那破破烂烂的屋子里头,真住着一个妇人,她愿意当这五个汉子的共妻? 嫤娘咬着嘴唇,看了田骁一眼,欲言又止。 田骁立刻走到了妻子的身边。 “……二郎,但凡是良家好女,谁愿做人共妻呢?咱们,咱们帮帮她,好不好?”她抓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摇晃着。 田骁含笑看着妻子,温柔又宠溺地说了声“好”,又道,“那你问问,她肯不肯跟着我们一起走?” 那五个汉子闻言,齐齐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明就里的嫤娘果然扬声说道,“屋里的那妇人,若你不愿意留在这儿,便说一声,我们带着你走……” 说着,嫤娘突然想起,屋里的妇人似乎是个哑巴? 她连忙又加了一句,“若你不会说话,弄出点声响来也可……你像刚才那样拍拍墙,就证明着你想跟着我走,我这就让我的侍女进来看你。” 那五个汉子齐齐扭过头,紧张地盯着那间屋子。 可自始至终,那屋子却一直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出来。 嫤娘不由得有些疑惑起来。 “别是病糊涂了,失去知觉了吧?”她嘀咕道。 田骁朝那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或者,是她自己不想离开这儿,就想当人的共妻呢?” 嫤娘白了田骁一眼,嗔道,“怎么可能!良家好女,怎么会……” 说到这儿,她突然一滞。 是啊,良家好女肯定不会心甘情愿地当人共妻的,可若那人不是良家好友呢?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田骁正色说道 夏大夫人也劝道,“嫤娘,你听二郎的……咱们也别惹不必要的麻烦。” 嫤娘只得作罢。 半晌,有侍卫用就地寻到的新鲜竹子砍成竹筒杯,又煮沸了开水,用开水烫过了杯子以后,这才盛了热水过来,请郎君娘子和亲家夫人喝水。 田骁接了过来,吹了半天,直至杯中水变得温凉时,才递给嫤娘。 嫤娘涨红了脸,捧着杯子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将杯中水一点一点地喝完了。 夏大夫人见女婿这样心疼女儿,不由得坐在一旁捧着竹筒杯,心花怒放。 休息片刻,田骁请了夏大夫人上车,众人这才继续赶路…… 直到众侍卫护着马车队缓缓离去,几个大汉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急促的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那几个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大事不妙”的预感。 来人果然是先前那队人马中的一个侍卫,只见那侍卫扔下一锭银子,对汉子们说道,“我家主人叨唠各位了,这是小小意思……请收下罢!” 说着,那侍卫策马而去。 大汉们都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的。 良久…… 有个大汉终于大着胆子上前拾起了那锭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然后又将那银锭放在手里来回的抛,说道,“……嗯!大哥,这是银的!这有……一百两银子罢?” 另一个大汉夺过了他手里的银锭,骂道,“一百两的银锭?一百两的银锭会这样小?我告诉你!一百两的银锭砸你脑袋上,能把你足足打死!喏,你看看,这银锭的屁股上,不是写着……拾两?这是十两银子!” “十,十两银子?十两银子是多少钱?”一旁的大汉问道。 立刻有个大汉抢答道,“一两银子可买二十斤熟牛肉,外加两只鸡,两瓮酒!前儿我下山去卖柴的时候,看到有人在镇上就是这么买的……啊,那人还说,不用找了!” 二十斤熟牛肉,外加两只鸡,两瓮酒……还有得找? 几个大汉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其中一个说话结巴的大汉朝着房子那儿看了一眼,说道,“咱,咱们得了十两银子呢!不,不,不如……先拿一两银子去买二十斤熟牛肉,外加两只鸡,两瓮酒回来。再,再抓些药回来给咱浑家医一医吧……她总这么淌血也不是办法……” 另有大汉怪笑了起来,说道,“说起来,浑家还是舍不得我们兄弟啊!依我看,还是因为我把式好的缘故,又愿意卖力气!” “呸!你把式好?是我把式好!” “是我把式好!” “我!我!我好!我活儿大……” 几个大汉又争吵了起来。 吵到最后,谁也不服谁,索性抢进了屋,抽了裤带褪下了破破烂烂的裤子,齐齐淫笑着,扑向了缩在床上的一个蓬头垢面的肮脏妇人…… 那妇人呆呆的,被几个赤裸的大汉围着也不知反抗与躲避,她被迫做出各种屈辱的姿势,与他们媾和。 她眼里含着泪,紧紧地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吭。 想不到……她还有见到夏嫤娘的一天!也想不到,田骁居然这样宠爱夏嫤娘…… 可那田二郎,却真真是个魔鬼!魔鬼! 夏翠娘闭上了眼,如死尸一般……被那几个大汉咨意摆弄着。##### 第一百八十一章上元节(下) 从寺院回来,嫤娘和母亲夏大夫人一同回了夏家。 陪着老安人说了好久的话,待夜幕降临时,夏二夫人也备好了丰厚的宴席,嫤娘陪着夏老安人,热热闹闹地用了饭,吃了芝麻糖馅的汤圆,又陪着夏老安人在夏府里走了一圈…… 因老安人的身子骨儿一年不如一年的,渐渐的,也出门出得少了;夏二夫人怕老安人在府里闷坏了,便命人在院子里扎了好些彩灯,又命一双儿郎和府中清客等人作了几十首通俗易懂又浅白的灯谜,用纸条儿抄了,系在彩灯下。 嫤娘陪着老安人在府里赏了一回灯,夏家大夫人二夫人作陪,又命夏承皎夏承皓兄弟也来,以及寄居在夏府的几位远房表兄弟和表姑娘们也来凑热闹。 嫤娘轻而易举地猜中了两个灯谜,其中又假作有一个怎么也猜不出……最后终于在老安人的提示下猜了出来……直逗得老安人哈哈大笑。 老安人年纪大了,看着孙子孙女儿们玩了一会儿,就有些精神不济,便吩咐嫤娘早些归去,自回房去不得。 嫤娘拜别了母亲,这才乘着马车,在田骁的护送下,往城西而去。 只是,马车才行走了一会儿,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嫤娘掀开车窗帘子一看,但见街道上热闹熙攘,一派繁华景象。 田骁跃下马,走到她的车架前,掀开了帘子,朝她伸出手,说道,“……夜市已经开了,咱们索性逛街去。” 嫤娘扶着他的手臂下了车。 小红在后头拿着个帷帽,急得直喊娘子。 嫤娘看了小红一眼,不想戴那帷帽,便咯咯笑着拉了田骁疾步朝前走去。 见妻子活泼开怀的模样儿,田骁心知,她不爱戴那帷帽,也是因为街道边有人在放烟花的缘故——夜晚的光线始终不如白天好,戴了帷帽始终有些不便。 他便由她了。 嫤娘活了十八年,却从未逛过元宵夜市——母亲夏大夫人只有她一根独苗,平日里又听多了有人在元宵节上看热闹,不留神丢了儿女的事儿,哪里敢放她去外头看灯! 原来嫤娘小的时候,也曾跟着姨母和表妹去看过灯,可姨母要照看的孩子也多,通常只是在酒楼里包个房间,让她们表姐妹就趴在酒楼的窗户那儿往下看一看罢了。 她哪里真正接触过这些! 一看到热闹繁华的夜市,她是对什么都感兴趣…… 有卖蒲草以驱虫避邪的,有卖竹凉席竹笔筒和竹鸟笼竹蝈蝈笼的,有卖香囊荷包手帕子的,还有卖糖画儿捏泥人和风筝的……众小贩热情又大声地叫嚷着,嫤娘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根本就不够用了! 看到有小贩捏面人儿,她也呆呆地站着,只见那手巧的小贩一揉一搓一捏一掐,一个惟妙惟肖闹天宫的孙大圣就现出了原形。 看到卖小玩意儿的小贩,那给小儿郎玩的拨浪鼓实在精巧好玩,忍不住又买了一个…… 见到卖胭脂水粉的小贩,那摊上的首饰虽然大都是用布儿绢儿扎的,没有贵重的东西,却胜在新奇精巧。她又忍不住选了大红的细绒花,想将一朵簪在田骁头顶的白玉冠旁。 ……他太高了。 田骁立刻矮了身子。 嫤娘红着脸儿咬着唇儿,细心地替他将那红花簪在他的白玉冠旁。 她又将另一朵红花塞进了他的手里。 田骁含笑,也替她簪了。 嫤娘伸出手,抚着自己鬓边的花儿,笑了。 他引着她继续往前走。 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再走下去,就到了街市的最中心——街道的两边都是猜灯谜的摊子。 大大小小的灯笼铺子,各种各样精奇巧的灯笼将街道映得光猛无比。 “嫤娘?”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嫤娘抬眼,却见是茜娘和蒋大郎两个! “三姐姐,你也来了?” 嫤娘高兴得要命,连忙拉住了茜娘的手。 茜娘的脸儿也红红的,笑道,“不光我来了……方才我还看到你大伯和嫂子了呢!还有,大姐姐也来逛夜市了……” 嫤娘看到她手里提着个精巧又好看的琉璃灯笼,便问道,“这,这是你猜谜儿赢来的?” 茜娘看了蒋大郎一眼,笑道,“……买的!你喜欢?送你!” 嫤娘摇摇头,说道,“好看是好看,拿在手里太麻烦了,呆会子要走的时候,我再让二郎给我买一个……” 茜娘笑道,“那呆会子,咱们约好在‘秀记’摊子上吃元宵,可好?” 嫤娘看了看四周,人山人海的,心知在这样人多的地方,她们想要一起逛街是很难的,索性各逛各的,逛完街再一块儿吃宵夜就是了,于是便点了点头。 茜娘挤了过去,大大方方地拉着蒋大郎,两人很快就消失在人山人海中。 嫤娘见田骁一直看着某个方向,不由得问道,“二郎,你看什么呢?” 他转过头来,朝她一笑,“没什么,看上什么了?” “这儿人太多了!吵得我头疼……咱们找个人少些的铺子罢?”她附在他耳边大声说道。 田骁点点头,拉着她往一旁走去。 很快,两人转进了一条巷子,果然觉得人少了些。 巷子里也有人摆着灯笼摊儿,只是因来进来的游人少,所以买的人也少。 嫤娘见那家摊子制作的灯笼其实并不十分精巧,只是宣纸上的画儿却极古朴可爱,不由得停步观赏。 “娘子买一个吧!买一个吧!”贩灯笼的小贩搓着手,不住地一边跺脚一边说道。 嫤娘听那小贩的声音听起来似是十分熟悉,抬眼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七郎?” 她喊了那人一声。 那小贩一听到她的声音,便呆住了,半晌才惊呼了一声,“……五妹妹!” 原来,那小贩竟是……王七郎? 田骁扭过头,见是表弟王承僎,不由得也呆了半晌,问道,“你在这里作甚?” 王承僎一见田骁,方才看到嫤娘的满心狂喜顿时像被泼了一桶冷水似的,整个人都蔫巴了。 “七郎?七郎?你卖了几个灯笼出去了?”旁边有个妇人问道。 嫤娘朝那边看去,看到一个面熟的妇人正疑惑地盯着自己。 这照面一打,嫤娘顿时认出来……那妇人是诗诗!王七郎以前的通房丫头,后来被放了籍,嫁与王七郎做正妻……而后两人又和离了,诗诗不知所踪,王七续娶了胖女魏氏…… 怎么,王七又和诗诗在一起了呢? 前些天嫤娘去都虞候府给姨母拜年的时候,还曾见过王三夫人带着魏氏去给姨母请安,没听说王七休弃了魏氏啊! 诗诗也认出了嫤娘,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五娘子,我们……我们不过是,不过是想凭着自己的双手,混口饭吃罢了!”诗诗的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说道,“……并没有,没有,没有……” 说着,她越发慌乱,最后一跺脚,转身跑了。 嫤娘看着诗诗的背影,好半天都没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了。 王七郎低声说道,“表哥,五妹妹……表嫂,你们别怪诗诗,是我,我……我受不了魏氏,又见诗诗可怜,才想着过来照顾她的。我不会花魏氏一个铜板儿,我有双手,我会养活我自己和诗诗的……” 嫤娘瞪着王七看了半日,骂道,“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 说着,她也无心看灯了,拉了田骁转身就走。 “五妹妹!”王七郎高声叫住了她。 嫤娘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表情复杂…… 半晌,王七郎才低声说道,“求五妹妹……不要告诉我娘和魏氏,我与诗诗的行踪……诗诗被魏氏陷害,如今是逃妾的身份,若是被魏氏知道了诗诗的行踪,恐怕,恐怕……” 嫤娘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拉着田骁走了。 王七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是自惭形秽,又是暗自神伤——明明他和五妹妹才是公认的金童玉女,怎么沧海桑田……如今两人却形如陌路了呢? 嫤娘也闷闷不乐地走着。 “他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啊!以前我还觉得他……心地善良,怜悯弱小与孤老,性子也好,孝顺母亲就不用说了,关键是,他对什么人都是和和气气的,可为什么……” “当然他既爱诗诗,都已经聘她为正妻了,后来为什么又要休妻?既休弃了诗诗,又续娶了魏氏,难道他就不该和魏氏好好过日子?可他却……现在诗诗算什么?外室?”嫤娘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道。 田骁突然凑了个脑袋过来,“……还是我好吧?” 嫤娘一怔,白了他一眼。 “呸!”她松开了手,笑着朝前跑去。 田骁加快了步子,笑着追她去了。 最后,嫤娘从一个衣衫褴褛人少年小商贩手里,买了一个八角型的胖肚灯笼,上头画着两只憨态可掬的胖蝈蝈儿…… 田骁领着她去了秀记小吃摊,嫤娘这才发现,原来茜娘两口子在,婠娘两口子在,还有李霸图两口子也在。 细细一想,婠娘与李霸图之妻云氏交好,两家人相约出来逛街也在常理之中。 众人都没带侍卫侍女,团坐在小矮桌前,正嘻嘻哈哈地聊着天。 “嫤娘,这边这边,坐这边!”茜娘招呼她道。 嫤娘果然过去了。 田骁三言两语地点了食物,也跟了过去。 几位女眷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看对方淘到的好东西……这个说云氏买的手帕子上的花样了真好看,那个说婠娘手腕上笼着的同心如意手结太精致别致了,又说茜娘买的竹雕笔筒就像真正的活鲤鱼一般,最后又赞嫤娘手里的灯笼古朴可爱。 众女眷笑了一圈,婠娘便问云氏,李二娘怎么没事逛街…… 云氏与李霸图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婠娘这才想起,年前官家才将李二娘指给了皇叔赵光义,虽然李二娘尚年幼,却也已经是议了婚的人了,再不好在人前抛头露面的了。 再看看云氏和李霸图的模样儿,分明就是对这门婚事有些抵触的…… 众人都很有眼力见的没有再追问下去。 不多时,掌柜娘子将方才田骁点的食物送了上来。 嫤娘一看,虽然面前林林总总的摆了一大堆东西,不过其实每一样东西的份量都挺少的:一小碗三粒儿带汤汁的白胖汤圆,一小碗三粒儿滚了豆粉的干汤圆儿,另外还有两碗虾皮馄饨,一碟炸油果子,几盘爽口的拌酱瓜和炸小鱼儿之类的。 嫤娘邀请众人同食,茜娘却笑她道,“我们都已经吃过了,哪像你……你们上哪里玩去了,怎么去了那么久?” 嫤娘笑道,“不告诉你!” 众人都笑了起来。 其实嫤娘也不饿,可既然众人都选择在这里碰面,显见得这小食摊的手艺应该还是不错的。 她将每一种食物都试了一遍,汤圆的糯米皮儿特别薄,又弹爽又粘牙;里头的芝麻馅儿特别多,而且还香浓细滑。 虾皮馄饨嘛,其实馄饨里的肉馅儿并不多,但是汤汁鲜美浓稠还呈现乳白色,特别好喝,应该是用咸骨,火腿和鸡骨熬出来的高汤,再洒上用油爆香了的虾皮,别有一番滋味儿。 其他的油炸果子,拌酱瓜和炸小鱼儿的味道也很不错。 众人聊了一会儿的天,茜娘就问嫤娘,何时动身。 嫤娘看了田骁一眼,答道,“……大约在二月十九那日。” 云氏也答,“我们是二月十五离京……” 婠娘顿时有些不舍。 几位闺阁姐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有些伤感。##### 第一百八十二章 元宵夜 当田骁护着嫤娘回到田府的时候,也正好遇到田大郎护着袁氏回来了。 殷郎骑在田大郎的肩膀上,袁氏怀里抱着才满月不久的叡郎,一家四口笑盈盈的。 嫤娘下了车架,接过了袁氏怀里的叡郎,问道,“嫂子去了哪儿?” 袁氏抱叡郎抱得手有点儿酸了,便活动了一下胳膊,笑着说道,“外头人太多了,咱们就去了雅香楼坐了会儿……你大伯带着殷郎去灯市上买了两盏灯,我带着叡郎在客房里头等……” 袁氏的脸儿红扑扑的,兴奋地说道,“说起来,我嫁到汴京,到今年可是实打实的是第七个年头了,这还是头一回逛远宵灯市呢!以前还总听人说,远宵灯市怎么怎么热闹来着……哎,这热不热闹啊,还真得自己亲眼看了才算!” 嫤娘也笑道,“别说嫂子是从外地嫁过来的了,就是我这在汴京土生土长的人,今年也是头一回去逛元宵夜市呢!” 袁氏张大了嘴,“真的?” 不过想想,嫤娘自幼丧父,又是独女,还系出名门……但没有父兄的扶持,她的母亲夏大夫人也不可能太过于放任她的自由。 妯娌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田大郎带着殷郎,和田骁走到了前头,嫤娘则抱着叡郎,与袁氏并排走在后头。 嫤娘想了想,说道,“嫂子,我想说……这过完十五啊,正月也就过了大半了。不如,从明儿起,我就把身上的事儿都交还给你?” 袁氏一滞,抬眼看向嫤娘。 其实袁氏也知道,田骁请的婚假与休浴假,大约也就到三月中。把日子这么倒着一推算,怎么着也得二月中出门……况且田骁和嫤娘从汴京到瀼州,还要带着大批的侍女侍卫,行礼物什,那可是一个满满当当的车队,怎么说也得走上一个月。 这么一想,袁氏叹了一口气。 “平日时呢,你大伯总是忙于公务,独留我与殷郎在府中……如今好不容易盼着你到了咱们家,可不过是这么短短的几个月,你就……” 嫤娘抿嘴笑道,“嫂子身边有殷郎在,现如今又多了个叡郎,难道嫂子还闲得下来?” 顿了一顿,她又笑道,“他日等嫂子再生个小小娘子出来,我便回来服侍照顾嫂子,如何?” 袁氏“卟哧”一声笑了起来,又忍不住看了走在前头的田大郎一眼,眼眉如花。 “成啊,那就明天吧!”袁氏爽朗地笑道。 两对儿夫妻在二门处分开了,嫤娘将小心翼翼地将叡郎交还给袁氏,田大郎便带着殷郎,引着袁氏朝正院走去。而田骁则捉住了嫤娘的手儿,牵着她,慢慢地走歇竹院走去。 十五的月儿又圆又亮,高高地挂在深遂的幽蓝色天空里,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洒在铺了积雪的地上,将那一片洁白的雪世界洇上了一层柔和莹润的光。 田骁突然站住了。 他的视线,定格在嫤娘的裙裾处。 这些天一直断断续续的下着雪,先前出去逛夜市的时候,嫤娘脚下虽然穿着鹿皮小靴,可他们在雪地里走走停停了那么长的时间,她那双鹿皮小靴的面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恐怕靴子里也进了雪水吧? 他抢先一步,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示意她伏到他的背上来。 “做什么?”嫤娘笑问。 她当然明白他突然在她面前矮下身子来是为了什么。 可是…… “二郎,这儿离歇竹院不远了,不过就是几步路的功夫,我自己走过去就成了……啊!” 嫤娘突然惊呼了一声! 田骁长臂反手一抄,撞在了她的膝弯处。 嫤娘被他稳稳当当地背了起来。 他背着她,慢悠悠地朝歇竹院走去。 嫤娘是有些担心,害怕人看到了会笑话自己……可这会儿已是深夜了,田府后院里的仆妇们,大多都休息了,少数几个轮值巡夜的婆,也因这会儿正下着雪,统统躲到了当值的茶水房里避雪去了。 嫤娘与田骁的身边,只有自己这一房的侍女和婆子。 她微微笑着,伸出了如玉一般的白皙素手,接住了几片自天空洋洋洒洒飘下来的雪花。 “仔细手冻着了。”他低声说道。 嫤娘不依地踢了踢小腿。 田骁笑了起来,继续慢悠悠地朝歇竹院走去。 小红抢先一步跑进了院子,一迭声地喊着蔡大娘和春兰。 春兰急急地迎了出来,上前朝郎君娘子行了礼,又道,“先前我在二门处等了半日也不见郎君与娘子回转,才回了一柱香不到的时辰,郎君和娘子就回来了!厨下已经备好了热水,娘子是先沐浴还是先用点儿宵夜?” 嫤娘道,“我们在外头吃得撑了,这会子什么也不想吃……先沐浴罢。” 春兰应了一声,连忙去浴室准备去了。 嫤娘跟在田骁后头进了屋。 田骁先是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然后又转过身,将跟进内室,正在替嫤娘卸钗环的小红给赶了出去,转而亲手替妻子卸下钗环。 嫤娘透过菱花铜镜,看着他,娇嗔一般地看向他。 田骁看着她的妆镜,那八角菱花形的铜镜被打磨得光亮如水,被温暖的烛光照耀着,映出了她姣美恬静的容颜。 他忍不住就伸出了手指,在她面颊上轻轻地摩梭抚摸着。 嫤娘诧异地侧过头,看向他。 她脸一转,他停留在她面颊上的手指便顺势一滑,那硬如生铁一般的食指与拇指就挑起了她温热柔软的小巧下巴。 嫤娘被迫高仰起头…… 她看到了他面上满意的表情,以及,他眼里跳动着的情欲火花。 嫤娘涨红了脸,脑袋下意识的一偏,就想逃离他的禁锢。 他却几近粗鲁地加重了指间的力度,然后低下头,恶狠狠地吻向她的唇……他霸道地在她嘴里胡搅蛮缠,灵活的舌头挑逗着她柔软的小舌,与她极尽纠缠。 一场缠绵下来,她被他吻得气喘吁吁的,脑子已有些昏沉了。 他变得温柔起来,含着她柔软芳香的唇瓣,开始辗转反侧的吸吮含啜。 不知从何时起,嫤娘的双臂已经攀上了他的颈脖。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里发出了无意识的呻吟,还如娇似嗔地喊了起了“二郎”…… 田骁微微一笑。 他停止了深吻…… 嫤娘咬着唇,高高地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美目杏眼似泣似怨地看向他。 田骁大笑。 他弯下腰,抱起了她,朝着浴室大步流星地走去。 嫤娘涨红了脸,咬着嘴唇看着他。 虽然知道,接下来他将要对她做些什么了,可她就是没法子拒绝…… 这个坏郎君! 她,她被他撩拨得,也有点儿想了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容光焕发的田骁,终于抱着怀中已奄奄一息的嫤娘,一脸餍足地从小浴室出来了。 他笑盈盈地将浑身赤裸的她放在大床上,十分殷勤地拿了干帕子过来替她将身上残留的水迹拭去…… 嫤娘羞愤欲死,她咬着唇,瞪着一双曼妙美目,泫然欲泣地看着他,纤细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自己饱满的胸脯。 可他却拿着干帕子,借口要替她擦拭身子,时不时地拉一拉她的细胳膊,又时不时地拽一拽她的修长美腿…… 而嫤娘的双手,根本就遮不住满身的春光。 她被他揩了无数次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他才偷着笑,侍候她穿好了睡觉的衣裳。 接下来,他去外间拿了春兰已经煮好,又热了好几次的汤圆回来。 田骁将妻子抱在怀中,喂她吃汤圆。 被他强势索爱了大半夜,先前在外头街上吃的那点子东西早就克化完了,此时嫤娘闻到了香浓的芝麻香气,腹中早已经饿得慌了。 自家做的芝麻馅儿的汤圆甜糯弹牙,又香甜可口。嫤娘就着田骁的服侍,一口气儿吃了五个,这才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田骁将她吃剩下汤圆一口气吃完了,然后将那碗和筷子随便一扔…… 那瓷碗朝着窗下的书案上飞去! 嫤娘吃了一惊,连忙探了个头出去看。 只听到“咣当”一声,那碗稳稳地落在了书案上,而碗中的汤汁居然没有洒出来!而那双筷子也恰好架在了碗上…… 嫤娘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田骁。 田骁嘻嘻笑道,“娘子还不睡?是不是吃了汤圆反倒精神了?来来来,再陪为夫好好……玩上一玩?” 嫤娘红着脸“啐”了他一声,说道,“大半夜的,吃了甜食也不漱口……快下去倒杯清茶给我……” 田骁又将她抱在了怀里,哄道,“娘子要漱口……何必行那麻烦事?为夫替你漱……” 说着,他低下头,又吻上了她的唇…… “娘子真香,娇娇软软又香香甜甜的,浑身上下都柔似无骨……” “田守吉!哪有你这样的……唔,不要,不要!” 翡翠衾寒与君共,芙蓉帐暖度春宵。##### 第一百八十三章花朝节(上) 过完元宵节,袁氏开始正式理事,嫤娘每天一早也赶到袁氏的院子里去,协助袁氏管家。 半个月过去,到了正月底,见袁氏已能自如地重操旧业,轻松管家了,嫤娘这才开始用各种借口,不再参与管家与理事儿了。 袁氏也体会得,毕竟嫤娘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士,到现在都还没出过汴京呢,可再过半个月,她就要随着二郎远赴瀼州了……她是家中独女,更是遗腹女,她那娘家寡母和祖母还不知会多么不舍得她呢! 于是,袁氏十分体贴,再不用家务事来扰了她,还三不五时地催她常回夏府去看看。 嫤娘感念妯娌的好意,也确实难舍家中的寡母与老安人……所以一有空就往娘家跑,还三不五时的请了婠娘与茜娘,姐妹几个一同回娘家聚聚。 这一日是二月十二,距离田骁夫妇离京只有几天了。 也恰巧这一日正是花朝节,于是,夏二夫人听从夏老安人的吩咐,早早地递了请帖过来,邀请夏府的一众出嫁女们携着她们的夫君们,一同回府赴宴。 花朝节,又是百花生日。因有“花王掌管人间生育”之说,所以到了花朝节的这一日,新出嫁的小娘子们总会与夫君一同外出踏青赏花,夜里归来时,也会在家中设上香案,摆上鲜花,向花神焚香祷祝,希望自己能早日为夫家开枝散叶…… 因此花朝节虽是出嫁女的节日,但夏府中人为了即将远行的嫤娘,还是操办了起来。 一大早,嫤娘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田骁的护送下来到了夏府。 进了府问了人,知道娘和老安人在一起,嫤娘便径直去了老安人的院子里。 夏大夫人果然站在院子门口翘首以盼。 远远的,嫤娘就看到了穿着一身未亡人玄青色服饰的娘亲,不由得喜出望外,拎着裙摆就朝母亲跑了过去。 “娘!娘……” 夏大夫人噙着泪,却含笑看向自己的宝贝女儿。 女儿今年已经满十七,进十八了。 十八年了啊…… 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久远到,当年也是如花一般年纪的自己,变成了中年妇人;久远到,其实她早就已经忘记了夫君的模样…… 在这十八年里,只有女儿的欢声笑语,才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可如今,她的心肝儿,就要跟着别人远走天涯了! “我的嫤娘!”夏大夫人哽咽着喊了一声,将扑进自己怀中的女儿抱了个满怀。 嫤娘心中何尝不是难受万分呢? 可老安人年纪大了,她不敢引得老安人伤心感怀,只得伏在母亲的怀里,快速将盈出眼眶的滚烫泪水逼了回去,这才仰起了如花儿一般娇嫩美艳的脸,细细打量着母亲。 记忆中,因着母亲的孀居身份,衣衫是一溜的黑灰白色;首饰虽然也有,却几乎全是素净的银饰与白,青色的素色堆纱花儿。 只是今天,大约母亲也想装扮得好看一些,便在胸前挂了一串白玉珠,坠子是黑曜石的貔貅吊牌,玄青色的褙子在腋下的系扣处,扣眼里系上了垂着月白色穗子的淡青色玉葫芦……脑后的发髻里簪着坠了银流苏的发梳,鬓边还插了几朵白色的堆纱芙蓉花,几粒莹白的玉珠颤颤巍巍地随着夏大夫人的行动,不住地轻微抖动着。 “娘今天真美!” 嫤娘由衷地说道。 夏大夫人有些面红。 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 因是花朝节,所以嫤娘穿了一袭胭脂红的百花裙,那是条印染的裙子,下摆处是深褚的红,往上而去时,颜色越来越淡,但通体还是胭脂红的颜色。 裙子是百褶裙,绣着大朵大朵的各色花儿,花蕊处还用钉上了细粒的宝石,使得嫤娘在静立时,婷婷玉立的,可行动之间,裙下百花齐放,又好看又富贵。 再看看嫤娘的头饰…… 今儿她索性将头发分梳成两部分,梳了个独髻,戴了一顶镶宝石的花枝小金冠,剩余的头发结成了小辫子,在脑后挽了起来。 她还穿着鹅黄色的短对袄,披着水红的披帛…… 经过了万物萧条的寒冬过后,又到了春寒料峭的早春,嫤娘这一身艳丽娇嫩的扮相,看起来既富丽堂皇又精精神神的,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夏大夫人满意地直点头,笑道,“好,好……” 嫤娘心知母亲内敛,此刻称赞自己,定然是心中欢喜至极。她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暗自想道:为了博母亲和老安人高兴,也不枉费她今儿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梳妆打扮了。 “快进去吧,恐怕老安人在屋里都等急了。”夏大夫人含笑看了女儿一眼,然后在轻轻地拍了拍她。 嫤娘便如一只快活的鸟儿一般,飞奔着跑进了老安人的院子。 “老安人!老安人……嫤娘回来啦!”嫤娘一边笑着叫喊,一边跑进了老安人的屋里。 立于一旁的仆妇忙不迭地替她掀起了帘子。 坐在炕床上的老安人只觉得眼一花,一个漂亮娇俏的小娘子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老安人上下打量了嫤娘一番,哈哈一笑,“哎哟哟,打哪儿飞来了这么一只漂亮的花蝴蝶呀?” “老安人!”嫤娘不依地扑进了老人的怀里。 这离去的日子即将到来,剩下的时间便越来越少了……因此嫤娘可着劲儿的在老安人怀里笑闹,老安人也不停地笑着,夏大夫人站在一旁随侍,看着婆母与女儿顽,一脸的温柔。 婠娘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哟,这么热闹啊!” 众人朝门口看去,果见婠娘与茜娘两个正站在门口,好笑地看着与老安人笑成了一团的嫤娘。 “老安人,怎么我们都到了,唯独不见嫤娘?”茜娘假装看不见坐在老安人身边的嫤娘,还一脸正经地问夏大夫人,“大伯母,要不要派人去田府问问?” 老安人笑道,“嫤娘不就在这儿嘛!” 茜娘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上下打量了嫤娘一番,这才拍着胸脯说道,“阿弥陀佛!原来五妹妹在这儿啊,我只当是花神娘娘下凡来了咱家呢……” 婠娘很配合的“哈”的一声笑了起来。 立于一旁的仆妇婆子们也都笑出了声音。 嫤娘顿时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自己的百花裙,有些不好意思。 老安人也打量了婠娘与茜娘一番。 因为花朝节又是出嫁女的节日,因为婠娘与茜娘两个也穿得比平时更鲜亮好看。 “咱家是有福之家,这花神娘娘一下凡啊,就是仨……”夏老安人见这个孙女儿生得端庄福态,那个孙女儿清秀可人的,不由得笑眯了眼。 婠娘与茜娘也存着心思来逗老安人高兴,姐妹几个叽叽喳喳的,直把夏老安人逗得开怀大笑。 只是老安人年纪大了,不过是和孙女儿们笑闹了一场,便有些倦了。 姐妹几个察言观色,相互使了个眼色,便又纷纷嚷着饿了,闹着要老安人赏吃食…… 老安人装模作样的拿了一回乔,最后才笑呵呵地命仆妇们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百花宴摆了出来,让她们姐妹们一起享用。 见桌上堆放着糖拌白莲蕊馅儿的糯米糕,用模子压出了桃花形状的豆沙饼,小米桂花粥,菊花猪皮冻,玫瑰酥,以及夏天收好晒干了的白茉莉花茶等等…… 姐妹几个连忙又争先恐后地服侍着夏老安人吃了些吃食。 夏老安人享受着孙女儿们的服侍,吃了几块糕点,喝了一碗小米粥,正要吩咐她们姐妹自己吃酒,她想回去歇着去的时候,外头突然有仆妇大声禀报道,“启禀老安人,二娘子回来给您请安了!” 夏碧娘? 众人一滞。 她不是被胡二郎拘在西山别院里了么? 老安人想了想,说道,“请她进来罢!” 门帘被人掀了起来,一个扮相清雅的袅袅美人缓行至夏老安人的跟前,恭恭敬敬的跪下,口称,“孙女儿恭祝老安人福禄绵长……” 众人定睛一看,夏碧娘身上也穿着好料子的衣裳,虽富贵不如嫤娘,别致不如茜娘,端庄不如婠娘,却也是稳妥得体的。 老安人吩咐嫤娘姐妹道,“快把二娘子扶起来……今儿你一个人来的?” 夏碧娘答道,“夫君一早去西山接了我过来,如今他也在前院,正与二伯父,大堂兄几个喝酒呢。” 老安人顿时喜上心头。 “好!好……他愿意给你这份体面,这就证明着,他已经想通了……二娘子啊,我倚老卖老的说一句,这男人的宠爱啊,就是水中月镜中花,只是拿来锦上添花的。你过得好不好,还得靠自己……”老安人语重心长地说道。 夏碧娘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老安人的话,却一脸的懵懂无知。 “好啦,你们姐妹聚一聚,我回内室去歇歇……今儿谁也不许先走啊,陪我吃了晚饭再说,若是倦了啊,你们就去你五妹妹的屋子里歇歇……”说着,夏老安人便径直回了内室。 见夏老安人去内室休息了,姐妹几个也不敢大声喧哗,几人嘻嘻哈哈地吃了一回糕点,便结伴儿去了嫤娘未出阁时住的屋子。 夏大夫人为了让姐妹几个畅聊,索性就留在夏老安人的屋子里歇午觉。而嫤娘命侍女们收拾好床铺,又奉上了香茗果品之后,又命侍女们送了个红泥小火炉和茶叶,用竹筒装好的泉水过来,准备自己烹茶给姐姐们吃。跟着这才让侍女们退了下去。 因此橘香院里便只剩下了姐妹几个。 茜娘直白道,“二姐姐,胡二郎怎么就肯请你回来了?” 夏碧娘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今儿一早,他就拿了这些衣物去别院寻我,又说……从今儿起,教我搬回府里去。” 婠娘道,“先前他那样决绝,铁了心的要和离……后来才又让你去了别院,还放狠话说再不让你踏入京城一步,怎么突然又……” 嫤娘就想起了前几天听田骁说的事儿,便道,“恐怕是胡二郎请封世子的事儿,有几分准了。若他真被封为世子了,这妻位岂可空悬?往来人情要不要做了?” 她嘴里话不停,手里烹茶的动作却十分麻利,如一气呵成又如行云流水一般,让人看了便觉得赏心悦目。 只见嫤娘将竹筒里的水倒入小铜壶里,泉水被煮得沸腾以后,她又用竹夹将几个玉瓷瓶用沸水冲洗过。再用竹勺舀了茶叶,装进紫砂茶壶里,将稍微晾了一会儿的沸水冲入茶壶……浸泡片刻,她又将茶壶里的茶水注入那几个玉瓷杯里。 洁白如玉的通透茶杯中,盛着嫩黄色的清亮茶水,姐妹几个顿时闻到了清雅的幽幽茶香,不由得人人都闭上了眼睛,深呼吸……感受着极品银针君芽的独特茶香。 茜娘再一次深呼吸,这才睁开眼睛,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没错,定是这样了。再一个……他屋里人太多了,乌烟瘴气的。也确实少了个得力的贤内助……虽说他身边也有个何五娘,但若他真的封了世子,难道还要真的来个以妾代妻么?那可不是失礼这么简单的事儿,当心被御史参上一本,那可能丢官爵的罪名呢!” 婠娘拍手,喜道,“依我说,这是好事啊!” 夏碧娘沮丧地直摇头,“可他那个家,我真是一步也不想踏入了……别院的日子虽过得清苦些,好歹没有那些尔虞我诈的,倒也清静。” “心静就自然凉,”嫤娘劝道,“……别院虽然清静,却也太艰苦了些。如今三婶子膝下,也只剩你一根独苗了,你就是为了她,也得让自己过得好些……搬回胡府以后,该你做的,你本本分分做。不该你得的,你也别再痴心妄想的求,只过好自己的日子,这就够了。” “可是,可是……”碧娘眼中仍是一片迷茫。 “痴儿,真是个痴儿!”婠娘用手指戳了戳碧娘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嫤娘已经说得那样浅白了,你还不明白?” “你先前犯了错,恐怕今后啊……胡二郎也只会给你一份面子上的敬重罢了。你若仍心存争宠之心,不免要受他的冷落与难堪。可若是……你只想要一份正妻的体面而已,这又有何难?” 见碧娘仍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婠娘只得细细教导,“你是胡二郎的正妻,他受封为世子,你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你婆婆华昌候夫人又正年轻,这管家一事,还轮不到你的头上。那你平日里,还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把胡二郎的二院打理清爽就了事儿啦!” 夏碧娘撅嘴道,“可他的那些妾侍通房,一个比一个厉害,我哪里管得住!” 茜娘嗔道,“你之所以这么想,完全是因为你也想和她们一争高下罢了!若你没有那争宠的心,第一先把他的孩子们管教好,第二把他的妾侍们管理得服服帖帖,他能挑出你的什么错儿来?先前你被那些妾侍联合起来欺负,也因为那是他的默许。可若是这一回,他站在你的这一边……那些个妾侍,又值什么?” 嫤娘见姐姐们说得热闹,不由得抿嘴一笑,将烹好的二道茶又一一递给她们。 茜娘接过茶杯,享受地闻了闻杯中的茶香,才又笑着说道,“所以说啊……你在心里,只把自己当成领俸银的管家娘子就好了……然后当他的妾侍们就是婆子,最最要紧之事就是当好自己的差。” “屋里的妾侍多,就索性给她们编上号,就像咱家里的婆子们一样,听差也要轮值的……跟着啊,你再当他的庶子庶女们,就像咱们府上的僮儿一般,最最要紧的呢,第一是他们的学业,第二就是身子康健……每个月请了郎中进来给他们诊平安脉,再管一管吃喝用度就够了!你只办好了这两样,剩下的时间不都是你自己的,想做什么做不了呢?”茜娘捧着茶s杯笑着说道。 听茜娘打的比方十分有超,嫤娘也笑着说道,“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先前的那点子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如今胡府里的主子,除了你,统共也才三个,你公爹房里的姬妾更多,你婆母也不会有心思让你去立什么规矩……你见了他们,只管做小伏低就是……反正啊,不过也就是在晨昏定省的时候,有那么一两刻钟的时间要装装样子罢了……” 夏碧娘听得直点头。 婠娘将杯中香远清幽的茶水饮尽,这才放下了杯子,掩嘴笑道,“还有一点呢,就是得抠点儿私房钱……胡二郎就是再不肯与你亲近,但他既要请你回去,管他的屋里事,该有的体面是会给你的……你只在见到他的时候,将他的爱妾,爱子挂在嘴边就行……要不要替妾侍们置办些首饰呢?要不要给庶子女们添些衣物呢?只要他点了头,这钱……不就来了么!” 听到这儿,夏碧娘忍不住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儿,“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她本就生得美貌,这么掩嘴一笑,顿觉她素指翩翩,眼中媚波转流,好一副动人模样儿。 嫤娘婠娘和茜娘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 嫤娘素手烹茶,又煎了一盅清茶,与姐妹们同饮,还热情地招呼姐姐们吃些果品和点心。 夏碧娘捧着杯子喝了一盅热热香香的清茶,惬意地透了一口气,说道,“我活了二十二年,到今儿才总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嫤娘婠娘和茜娘几个面面相觑。 “熟不了的麦穗儿,肚里空空,头却高傲地朝着天……就和我以前一样,肚里空空,反而无所畏惧。可成熟了又沉甸甸的麦穗儿却总是低着头,它们低着头,却因为腹里富有,它们明白一切,所以才会谦逊的低头,就像你们一样……”夏碧娘低声说道,“……我是何德何能,今生才能与你们做姐妹!” 嫤娘婠娘和茜娘几个相视一笑。 “了不得啦!能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来,我看啊,你这是要考女状元了?”茜娘打趣碧娘道。 夏碧娘抿嘴一笑,却从怀里掏出了一样物事,递给了嫤娘,正色说道,“五妹妹……你即将远行,我也没有像样儿的礼物可以送给你,这是我誊抄的两本书,一本是农经加药经,一本是节选的齐民要术……你要去到瀼州那么远的地方,恐怕对你还是有点用处的。” 嫤娘有些受宠若惊,接过那两本书翻开一看,但见字体娟秀飘逸,可见得是花了一番狠功夫的。 “姐姐的字,写得真可好!” 嫤娘由衷地赞道,“恰巧这两本书我很喜欢呢!多谢姐姐费心了。” 夏碧娘受了她的夸赞,脸儿都红了。 “自家姐妹,还说什么谢?”夏碧娘笑道,“真要说起谢字来,我还要谢谢你们……当初连我自己都没脸再活下去,若不是你们为我撑腰,我……” 说到这儿,夏碧娘眼中有泪光闪现。 “好了好了,以前的事儿咱们不提了好吧……”嫤娘连忙说道。 “成啊!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以前的事,再不提了!”长姊婠娘爽朗地说道。 夏碧娘使劲地点头。 “五妹妹,你去了瀼州以后,可以常常给我们写信……大姐姐三妹妹,我……虽说他重新迎了我回胡府,可我这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的……若我遇上了什么为难事儿,你们可得好好教导我……”夏碧娘弱弱地说道。 嫤娘婠娘和茜娘几个又掩着嘴儿的笑。 “成啊!三婶子教你的那一套,快别听了……你好歹也是夏氏女,打小就开过眼界见过场面的,反而是你娘小家子气了,眼界太窄,什么鸡毛蒜皮儿的事都要一争高下……以后啊,若真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只管来和茜娘,或者和我说,都是自家姐妹嘛……”婠娘爽利地说道。 夏碧娘感激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八十四章花朝节(下) 因嫤娘即将远行,姐妹几个十分不舍,便窝在以前嫤娘的闺房里聊着天……直到夏二夫人派人过来请娘子们去花园里赏花,姐妹几个这才嘻嘻哈哈地结伴去了花园。 其实虽然早早立了春,但其实汴京还是挺冷的。 但夏府里却因为老安人爱花,所以专门有个温室,有几个婆子专门侍弄老安人的花草。 前些日子里,婆子们为了花朝节,特意培育了十几盆花草出来,夏二夫人又去外头置办了几十盆花草回来,围在花园里摆着,倒也热闹好看。 而花园里的矮树上,盆景上,和假山上,长廊上,都被侍女和婆子们系上了各色扎好的绢花和绒花。原本还有些萧条之意的景致,一下子就变得绚丽缤纷了起来。 嫤娘爱花,忍不住走进了园子里,俯身去闻花香。 就那么巧…… 她刚刚才俯低了身子去闻花香,也不知打哪儿飞来了两只五彩斑斓的大彩蝶,围在嫤娘身边开始翩翩起舞。 “别动!”茜娘低喝了一声。 嫤娘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身旁头顶有蜂子飞虫之类的,果然保持着俯身的动作,一动也不敢动的。 茜娘朝嫤娘飞奔了过去,笑嘻嘻地扬起了手里的丝帕扑蝶儿玩。 婠娘见那蝶儿漂亮,心中猎喜,忍不住也跑了过去,想捉住那大蝴蝶…… 嫤娘呆立了半晌,突然明白过来了,不由得“啐”了茜娘一声,眼珠子一转就使起了坏,故意左一撞右一撞的,偏偏不叫茜娘接近那大蝴蝶。 夏老安人在夏大夫人和夏二夫人的搀扶下,坐在长廊里的椅子上,笑呵呵地看着一个比一个漂亮的孙女儿们玩耍。 “嫤娘,这边这边……哎!婠娘你混忙什么呢,那蝶儿都教你给吓走了……扑蝶得用团扇子由外往里头扒,你拿个手帕子去赶……当它是蝇子呢!茜娘你做什么呢,那蝴蝶就你在身后,不不不,这边这边……哎,快快快,别教它跑了……” 夏老家人见几个孙女儿玩得开心,也忍不住坐在椅子上,一边笑骂一边指点。 夏大夫人见夏碧娘只是倚着柱子眼巴巴的看着,也不敢去花园里玩,便笑着轻推了夏碧娘一把,柔声说道,“你也去玩儿!” 夏碧娘看了满脸善意的夏大夫人一眼,顿时心生向往。 夏大夫人又是一笑,又推了夏碧娘一把。 夏碧娘咬着唇儿,顺势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正巧茜娘被嫤娘捉弄得气喘吁吁的——嫤娘未出阁时,就练了好几年的强身健体拳,此刻又有心戏弄茜娘,茜娘哪里是她的对手! 眼看着碧娘过来了,茜娘连忙招呼,“二姐姐快替我拦住这个丫头!哎,蝶儿,蝶儿!待我捉了那只蝴蝶……” 嫤娘笑道,“哎哟,三姐姐,你不是要捉蝴蝶么,抱着我做什么?” 碧娘过来了,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茜娘眼疾手快,一下子就逃到了碧娘的身后……嫤娘追了过来,姐妹几个自然而然地就玩得了一块儿…… 花园里有百花争艳,又有几位绝美的佳人儿在嬉戏扑蝶,女子们的笑声,佩环叮当作响的声音,显得又热闹又好看。 姐妹几个笑闹了一场,钗环头发乱了,裙裳的下摆也有些脏了。 夏老安人连忙让她们几个去嫤娘的屋子里收拾收拾,准备参加晚上的晚宴。姐妹几个又嘻嘻哈哈地结伴去了嫤娘的屋子里,洗手净面,整理钗环…… 一切安顿好了,她们才又去了老安人的院子里用饭。 院子里已经摆上了丰盛的筵席,嫤娘的座位被安放在老安人和夏大夫人的中间——众人皆知,其实这顿百花宴,就是夏老安人想着法子为心爱的孙女儿摆的一场送别宴。 女眷们亲亲热热,热热闹闹地用完了晚膳,便到了月上中天,曲终人散的时候了。 夏老安人不愿意看到孙女们离去的伤感场面,早一刻钟就假称自己困了,要先回房歇着了,教嫤娘姐妹们自顾离去就好…… 于是,夏大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将女儿送到了二门处。 “从前你还在家里的时候,就是个懂事的,也是个省心的……如今你嫁人也有半年多了,进宫面圣没出过差错儿,服侍你婆家嫂子生孩子坐月子,又操办你婆家小侄子的洗三儿和弥月的,一切都妥妥当当的……你看田府这除夕年节拜年拜节的,你也办得像模像样……” 说到这儿,夏大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含泪说道,“你行事办事,我是放心了的,就是……就是你这一去啊,山重水远的,娘家人也不在身边,若是田守吉他欺负了你,我这个做娘的……也是鞭长莫及……” “娘!”嫤娘嗔怪道,“这么些年了,您还不清楚二郎的为人嘛!当初要是真不放心他,您……您何苦让我嫁了他!” 夏大夫人一滞,破涕为笑,“是我想多了!” 又见长身玉立锦袍玉冠的田骁正恭恭敬敬地立于一旁,与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并肩站在一处,便是一对可无挑剔的神仙眷侣。 看着英挺贵气的女婿,夏大夫人又高兴了起来,柔声对田骁说道,“嫤娘这孩子啊,打小儿就娇气,守吉啊,你多让让她。” 田骁道,“好教外母得知,守吉定会待嫤娘如珠似玉……” 夏大夫人笑眯了眼。 嫤娘则羞红了脸。 “娘,您回去吧!”嫤娘催促道,“别在这风口处站着了,可冷呢!我再跟大姐姐三姐姐说几话就走……” “哎。”夏大夫人应是应了一句,却一直看着女儿舍不得走。 “娘!您快回去吧……明天我还来呢,我让您给我准备的腌脆瓜可做好了?明儿我就要佐粥吃……黄澄澄的小米粥配上脆脆酸酸的酱脆瓜,我就要吃嘛!”嫤娘撒娇道。 夏大夫人知道女儿这是爱惜自己,怕自己在寒风里站久了病了…… 她心里暖暖的,又拉着女儿说了几句话,这才带着侍女回了橘香院。 嫤娘与田骁相视一笑。 田骁扶着嫤娘走到了马车边,准备扶她上车。 嫤娘突然站住了。 不远处,胡重沛正站在一盏灯笼下,凝神看着某人。 嫤娘又往旁边走了几步。 容貌秾丽妩媚的夏碧娘皱着眉头站在灯笼下,嘴里嘟嘟嚷嚷的,不知正说些什么。温暖的桔黄色光芒照耀在她姣美的五官上,有种恬静温柔的美。 胡重沛怔怔地看着她,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也不知夏碧娘说了些什么,胡重沛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 只见夏碧娘毫不停顿地转身就走,胡重沛跟在她身后……两人一直走到了马车边,胡重沛刚抬起手,准备替她掀起车门处的帘子,结果夏碧娘自个儿掀起了帘子,爬进了车厢。 胡重沛的手,僵硬的举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已经坐在车厢里的夏碧娘突然又掀开车窗处的帘子,冲着嫤娘所在的方向喊了一声,“……五妹妹?” 嫤娘被吓了一跳,顿了一顿,才答道,“呃,二姐姐?” “五妹妹,你不日就要跟着妹婿远行,索性也上我家里去玩一玩,坐一坐,可好?”夏碧娘认真的说道,“……明天怎么样?” 嫤娘想了想,答道,“明儿可不成,明儿我应了我娘和老安人,要过这边府里来呢!” “那后天吧?”夏碧娘追问道。 嫤娘看了田骁一眼,见田骁并没有反应的模样儿,便笑着答道,“成啊!” 夏碧娘顿时喜上眉头,冲着婠娘的方向又喊了一声,“……大姐姐,后天你也来啊!” “我要不去呢?”婠娘故意逗她。 夏碧娘一怔,突然笑了起来,“后天你若是不来,我便去你家里绑了你来!” “成成成,我怕了你了!不过后天啊,我得带着寿郎,你若不嫌吵,我才去的。”婠娘笑道。 夏碧娘由衷地说道,“好极了!我已经好久没好好见过寿郎了……” “呸!明明过年才见着了的!”婠娘笑着拆穿她。 夏碧娘抿嘴一笑,又喊了一声,“三妹妹?” “我去!我为什么不去……你们都去讨个好,我自然也不能吃这个亏……记着,我要喝热辣辣的姜菊酒,加了蜜乳的!”夏茜娘也笑呵呵地凑趣儿道。 夏碧娘突然就哽咽了起来。 她咬着唇儿,眼圈通红,像吼似的喊了一声,“那我后天就在家里等着你们!” 布帘轻晃,将她流泪的景象统统遮去…… 胡重沛朝着田骁一拱手,又朝着王四郎与蒋大郎也拱了拱手,这才护着夏碧娘的车架,含笑离去。 嫤娘婠娘和茜娘几个又商议了一番,这才乘上了自家的马车,纷纷告辞而去。 夜间回了府,嫤娘与田骁一同用过了晚膳。因晚饭有道糟腌鹌鹑极入味,嫤娘贪嘴,多吃了一些,觉得腹涨得难受,索性拉着田骁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两人围着院子走了几圈,嫤娘问道,“胡二怎么又去西山把碧娘接了回来?难道说,他请封世子的事,竟准了不成?” 田骁颌首。 嫤娘有些吃惊。 华昌候府本无建树,这候爵一职,多半还是当年胡昭仪在盛宠之下,替父亲挣来的;先不说胡昭仪失宠被贬之后,华昌候的爵位还稳不稳,后来世子胡华俊又死了…… 就算华昌候保住了爵位,那世子一位又如何能传给胡重沛?难道胡华俊就没有儿子? 就算人说,胡华俊只有庶子并无嫡子……难道胡重沛不是华昌候庶子? 他怎么就…… 嫤娘看了看双手负在身后,正低头走路的田骁一眼,突然来了句,“胡重沛走了皇叔的路子?” 田骁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说道,“娘子好聪明!” 嫤娘咬着嘴唇用帕子摔了他一把,又道,“那何四娘……也封妃了?” 这一回,田骁终于有些惊讶了。 他打量了妻子一眼,“嗯”了一声,又说道,“……不过是封了个不入流的侍御罢了!” 嫤娘呆了一呆,心想,难怪胡二愿意将碧娘迎回府中呢!先前田王蒋家答应胡家的事,几乎件件都做到了……何四娘成了天子御嫔,胡重沛即将要封世子,恐怕连宝妆楼……王四郎也替胡家打点好了罢? 大约是胡重沛也没想到田王蒋家能办到这些事儿,因此才真正歇了休妻再娶的心思,将碧娘重新迎回府中? 田骁盯着妻子看了半日,突然垂下头,在嫤娘耳边说了几句话…… 嫤娘顿时一惊! “什么?皇叔要封王了?”她失声惊呼。 田骁伸出了手指,盖在了她温软的唇瓣上。 嫤娘震惊瞪大了眼睛。 她吞了一口口水,努力平复住自胸间翻涌而上的剧烈心跳与喘息声音! 皇叔赵光义真要封王了? 那,那二王爷赵德昭呢?四王爷赵德芳呢? 她实在无法理解,忍不住喃喃低语道,“皇叔……怎么就封了王呢?那,那二王爷也只是封了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虽然也位列宰相之位,可,可那毕竟不是王爵啊!” “就算,就算官家看不上二王爷……可不还有位四王爷吗?官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封皇叔为王?四王爷还太小了啊,纵使有圣人扶持,四王爷也不会是皇叔的对手……怎么会这样?难道说,真不宜父死子继,定要兄终弟及么?”嫤娘不可思议地念叨道。 “这还只是八字少了一撇的事儿,你可别出去胡说……算着日子,恐怕皇叔封王的日子,是在咱们离京之后的事儿……所以咱们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懂?”田骁细细交代道。 见她那样不安,他又笑着哄她,“咱们田家是皇上的臣子……谁继了位,咱们就忠谁,其他的,别想太多……天塌下来,还有为夫替你挡着呢!” 嫤娘一呆,突然笑了起来。 是啊,他说得没错儿…… 可是,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怪异! 但她一个低品阶的外命妇,又如何去操皇家事的心? 她深呼吸一口气,说道,“咱们回屋吧!后天我还要去胡家吃酒……再过几天咱们就要走了,这一回,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倒饬一番,替碧娘,也替夏家挣挣面子!” 田骁轻笑。##### 第一百八十五章做客(上) 第二天,嫤娘依约回了夏府,陪着老安人和母亲悠悠闲闲地过了一日。 又过了一日,是夏碧娘头一回做东请客的日子,这天天还未亮嫤娘就早早地起了,在春兰和小红的服侍下,精心妆扮了一番…… 田骁晨练回来,一进屋就看到了一个明眸皓齿的美人,不由得看得呆了,额头重重地撞在门方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将正在内室里忙碌的主仆三人吓了一跳! 见他一直捂着额头,嫤娘忙不迭地走了过去,拿着手帕子去查看他的伤处。 待她掰开了他的手指以后,却见他的额头不红不肿的,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臊!” 她嗔怪地嘀咕了一句。 田骁看着明艳动人的妻子,嘻嘻一笑,长臂一揽就将她拥进了怀里。 “娘子真好看……以后在家也要这么打扮给我看!”他忍不住低下头,想要吻上她那娇艳欲滴的淡粉色樱唇。 嫤娘脸一红,拿着帕子摔了他一脸,腰肢一扭就逃到了一边…… 春兰和小红并排挨着墙根儿站着,低下了头,死命地忍住了笑。 田骁的眼睛追随着妻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浴室,去沐浴更衣去了。 不多时,夫妻俩双双忙完,嫤娘在春兰的服侍下吃了几块点心以充作早点,便使了小红去叫田骁,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门了。 当下,嫤娘又吩咐了春兰一通,让春兰在家里好好再整理打点一番她们要带去瀼州的东西,这才带着小红出了门。 主仆俩带着婆子们走到二门外的时候,田骁已经派了人,安排好了车架等着了。 只是,外间的众人一看到嫤娘时,都惊艳地睁大了眼睛。 直到常康回过神来,假意咳嗽了两声,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羞愧得低下了头。 嫤娘狠狠地白了田骁一眼,这才扶住了他递过来的胳膊,上了马车。 田骁只是嘿嘿的笑…… 娘子就是生气,也生气得这样好看! 嫤娘坐在车厢里,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心想自己原本存着好意,想好好倒饬一番,为的是替碧娘挣面子……可是,是不是打扮得有点儿过了? 可这会儿已经出来了,就是后悔……也晚了? 嫤娘心中七上八下的,也没留神,只觉得没过多久,马车就放慢了速度,然后她还听到田骁在大声和什么人说着话。 小红大着胆子掀开了车窗帘子的一角,飞快地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帘子,转过头小小声对嫤娘说道,“娘子,前头是三娘子的车架,郎君正与蒋家的大郎君说话呢!” 嫤娘微微颌首。 马车继续朝前驶去,又摇摇晃晃地驶了一段路之后,车队终于抵达了华昌候府。 田骁将嫤娘扶下了马车。 前头蒋大郎也已经将茜娘从马车里扶了下来。 嫤娘下了车架,就带着小红往前头走去,与茜娘汇合。 岂料婠娘已经早她们一步抵达了华昌候府,此刻正与碧娘在二门外说着话。 碧娘本来就很高兴地在与婠娘说话,此刻见嫤娘和茜娘一块儿到了,更是高兴,便从二门内伸了个头出来,喊了一声,“……三妹妹,五妹妹!” 茜娘正想笑话嫤娘,只是见到碧娘正在墙内叫她们,便忍住了笑,牵着嫤娘走进了二门。 “你们快来瞅瞅!天女娘娘下凡尘啦!”茜娘掩嘴笑道。 婠娘和碧娘一怔,上下打量了嫤娘一番,见她穿着月白镶水红色宽边绞如意云纹的衫子和同色的裙子,配着水红的腰带,腰间系了大红珊瑚珠和红丝绦,坠着大红穗子的压裙佩……裙下一双大红的绣花鞋子小巧纤细又华美…… 再看看她的头上,头饰其实并不出众,只是简单地挽了个坠马髻,戴了一套玛瑙头面罢了,却正巧与她的衣裳配成了一个色系。她还上了淡淡的妆,愈发显得脸儿更白,唇儿更红,一双杏仁美目扑闪扑闪的,教人只看了她一眼过后,就再也挪不动眼珠子了。 好半天,婠娘才笑道,“也就是她,才能压得住这样的红。” 嫤娘嗔怪道,“人家明明穿的是白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碧娘由衷地赞道,“五妹妹今儿真好看!” 嫤娘也转头看向碧娘,碧娘虽然瘦削,但她本来就生得好,此时面上抹着淡淡的脂粉,显得粉面含春。她还穿着天青色的裙子,粉白的上裳,有种不堪一折的盈弱感…… “二姐姐也好看!”嫤娘笑道。 说着,嫤娘的视线也投向了婠娘和茜娘。 婠娘姿色向来平平,所以她索性也不涂脂抹粉了,身上穿着妃色的衣裳,却笼了一件珍珠褂衫。那珍珠褂衫均由小指尾大小的珍珠串成,用珍珠穿成一件褂衫,可想而知至少也需要几百粒珠子。 而婠娘身上的这件珍珠褂衫上的珍珠,粒粒都有小指尾大,而且都是圆滚滚的,穿在她的身上,将她那件妃色的衣裳映得珠光宝气! 这样的衣裳,教人一看就再也挪不开眼睛了……可若是不挪开眼神,却又会被那珍珠的光芒给耀得眼生花…… 再看看茜娘,恐怕今儿也和嫤娘一般,存着要替碧娘挣面子的心,所以也是花了心思好生打扮了一番的。她本是清秀佳人,这么一倒饬,七分颜色便变成了九分九,也是个标致美人儿! 姐妹几个交换了一下眼神,忍不住都掩着嘴儿笑了起来。 要放在以前,看到姐妹们打扮得这样富丽堂皇的,碧娘定然会吃醋,会说些酸话,会把场面弄僵,人人都下不来台…… 可自打她吃了那一番苦头之后,早已变得今非昔比,此刻见到姐妹们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碧娘心里清楚,这都是姐妹们们在心疼她呢……要知道,她虽是胡重沛的正妻,但在华昌府里并没有地位, 公婆不看重她也就罢了,胡重沛也不爱搭理她,就连他房里的姬妾们也无人敬重她,她在华昌候府,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那日花朝节,胡重沛特意去西山别院接了她回夏府去。夏碧娘也不傻,当时就猜到——恐怕就是他请封世子的事儿有了眉目,所以不管是后院还是对外,他都需要一位上得了台面的正妻。 夏碧娘虽是庶女,以前的名声也不怎么好听。可她却出自大家,而且家中的姐妹个,个个都嫁了好夫君,人人都是一门好助力……再说了,她也是胡重沛的结发嫡妻。 所以,当时夏碧娘就跟胡重沛说好了,从今往后,她只是他后院里的女主人,替他管好姬妾通房们,替他照顾好庶子庶子们,也会学着打理人情往来,做好他名义上的妻。 而在她劳心费力地替他照顾好后院姬妾庶子,打点好前院的人情往来之后,他也应该要给予她应有的敬重和体面。 于是,她一跟胡重沛说,想请娘家的姐妹们来家里吃吃酒时,胡重沛很痛快地就答应了! 然而…… 夏碧娘回到胡府之后,果然遇到了她想像中的阻力。 姬妾们刁蛮怠慢不服管教,庶子女们个个目中无人,婆母事事与己无关高高挂起,胡重沛以前就没理过她,现在自然也不会理会她…… 所以说,她在胡府根本就没有任何助力点,也只能倚仗娘家姐妹来帮扶她一把了。 今儿姐妹们盛妆出行,这是来替她长脸的呢! 想到这儿,夏碧娘抿嘴一笑,说道,“好了好了……咱们别在风口里站着了,多冷啊!快去我屋里坐坐吧!” 婠娘却道,“既然咱们姐妹都来了,还是先去拜见一下夫人吧!” 夏碧娘一怔。 茜娘与嫤娘都笑着点了点头。 夏碧娘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长姊在教自己人情世故呢! 要放在以前,夏碧娘可是不屑一顾的——华昌候夫人自己就是个破落户家的小娘子,后来又嫁与华昌候继室,膝下并无一儿半女,也是成天跟华昌候的那班子姬妾斗法,还常常落了下风的…… 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好理会的? 可经过婠娘这么一提醒,夏碧娘突然就怔住了。 ——是啊,华昌候夫人虽是继室,却是华昌府后院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可她跟自己又有什么不一样?说到底,自己可能还不如华昌候夫人,至少华昌候夫人在华昌候的心里,还是占有一席之地的,可她夏碧娘,却只是胡重沛名义上的妻子罢了。 再说了,如果她与华昌候夫人结了盟,互助守望……打压里各自后院里的那帮子姬妾来,岂不是省心得多? 这么一想,夏碧娘由衷地朝着婠娘行了一礼,说道,“还是大姐姐考虑得周到……那我们这就去夫人那边吧?春莺,你先去和夫人说一声,就说我和娘家姐妹们要去给她请安!” 春莺响亮地应了一声,朝婠娘嫤娘茜娘几个行了一礼,匆匆地去了。 夏碧娘引了姐妹们去了正院,向华昌候夫人请安。 华昌候夫人被夏氏姐妹们的盛装阵容给惊住了,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又因为京中权贵们其实很知道胡家的底细,先前因为胡家有个宠妃胡昭仪,所以面上都敬着华昌候府,可自从胡昭仪被贬为庶人之的,世家们也开始明着不敬华昌候府了。 这小半年前,华昌候夫人每每在外行走,吃了不少软钉子坐了不少冷板凳,都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的…… 却不曾想,今儿夏府姐妹们说是说,过来胡府看看夏碧娘的;可她们却依着礼节先过来向自己请安,明明人人都衣着华美富贵,偏偏个个都语笑嫣然地与自己拉着家常。 华昌候夫人如沐春风,笑着和夏氏众姐妹说了一阵话,就知趣地说自己还有家事要处理,请她们去碧娘的院子里歇息,跟着又苦留她们在胡府用饭,还说府里前几天得了庄子上新送来的好酒海棠春,酒香色艳而不浓,正适合小娘子们饮用…… 夏氏众姐妹谢过了华昌候夫人,这才跟着夏碧娘往她的院子走去。 华昌候府的后院,论精巧美观不如夏府,宽敞大气不如田府,却也自有一股江南小桥流水的别致意昧在里头。 姐妹几个停停走走,终于走到了碧娘住的院子门口。 说起来,碧娘嫁到胡家已经四年了,可夏氏姐妹却还是头一回来到碧娘住的院子,众人抬头望去,见院门上挂着“品梅阁”三个大字。 只是,众人还没进院子呢,就看到三三两两,穿着绫罗绸缎的美貌姬妾们正懒懒散散的或站,或倚在门下,还有的在嗑瓜子儿。 见了夏氏姐妹,那些姬妾们也不知行礼回避,兀自我行我素的,只是一昧地上下打量着夏氏姐妹…… 嫤娘皱眉道,“二姐姐,府上的下人也太没规矩了吧?怎么我听说……贵府连同姐姐在内,统共只有四位正经主子?那这些人……又是谁?” 夏碧娘一笑,“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屋里人罢了……妹妹这边请。” 站在一旁的美貌姬妾听了这话,不干了! “哪个上不得台面了?哟,上不得台面的那谁啊……以为郎君迎了你回来,就真把自己当成一回事了啊?呸!不要脸!” 嫤娘也不说话,只是看向碧娘身边的春莺。 婠娘与茜娘也注视着春莺。 春莺鼓起勇气走上前去,高高的扬起了手,只听到“啪”的一声,春莺狠狠地掴了那姬妾一巴掌! 那姬妾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捂着自己的脸,愣愣的,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围观着的姬妾们,有点儿眼力界的都拎着裙子悄悄地退下了,可平日里颇受胡重沛宠爱的几个姬妾虽然也勾心斗角的,可她们在胡碧娘的面前,却一向都是同仇敌忾的。 当下就有几个与那姬妾抱团的姬妾跳了出来,毫不示弱地朝着春莺打去。 “春莺你瞎眼了!竟敢打陶姨娘?哟……少夫人,你的奴才没眼色,少不得要我这个当妹妹的替你教训一二……” 婠娘轻轻地推了碧娘一把,又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碧娘知道这些姬妾们一向都是共同对付自己的,所以她平时也不会真的与这些人动手,只是仗着自己的正妻身份,占点儿口头便宜罢了。 只是,此时有娘家姐妹们在,夏碧娘知道自己是不会吃亏的,于是便上前一步,挡在了春莺的面前。 那朝着春莺挥出了巴掌的姬妾……一时之间来不及收势,只得挥着巴掌往后一退,倒与站在她身后的另一个姬妾撞了个满怀! 两人“哎哟”,“哎哟”的跌倒在地,相互推诿责怪了起来。 碧娘又看了一眼自家姐妹们,却见姐妹们都朝着自己点了点头,她便大着胆子对春莺说道,“春莺,你去夫人院子里一趟,我这正要宴客呢,这些不懂规矩的人到底是怎么当差的!你先去回了夫人……先把她们几个关到柴房里去尽饿三天,然后再请了礼仪嬷嬷来,好好教一教她们规矩!” 春莺应了一声,拎着裙子就走了。 那两个倒在地上,以及先前那个被春莺掌掴了一巴掌的姬妾,与周围观战的姬妾们都惊呆了…… 先前那个被春莺掌掴了一巴掌的姬妾更是冷笑道,“夫人会管你这等子破事儿?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等着吧,等郎君回来了……” 夏碧娘冷笑道,“等郎君回来了,你尽管去和他说……我倒要看看,他若知道你见了主子不行礼不当差……这是哪门子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下人呢?” “我是下人?”那姬妾气得鼻子都歪了,“我,我……就算我只是妾侍,可郎君待我,可比待你强多了……若我是下人,你又算哪门子的主子?” 说话之间,春莺已经领了几人粗壮的婆子过来,指着那姬妾,以及倒在地上的那两个姬妾说道,“就是她们几个!” 那几个婆子先上前朝夏碧娘行了一礼,才说道,“启禀少夫人,夫人命我们前来,只听少夫人的吩咐……” “先把她们锁到柴房去,不给饭菜只给水,先尽饿三天,我自会请了礼仪嬷嬷来好生管教她们的……劳烦各位嬷嬷了。”夏碧娘沉声说道。 那几个婆子连称不敢,看也不看那几个姬妾,上前拖了她们几个就走了…… 夏碧娘跟胡府里的所有人都搞不好关系,华昌候夫人是向来不理会夏碧娘的,所以那三个姬妾完全没想到,华昌候夫人这一次居然是站在夏碧娘那边的? 众人都惊呆了,甚至连喊冤都忘了。 而剩下的那些在旁围观的姬妾们终于觉得有些不妙了,正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时候,已经得了嫤娘一番指点的春莺开口说道: “今儿咱们少夫人在品梅阁要宴客,少不得要劳动各位一同服侍……少夫人与几位姨少夫人都喜欢品茶……陈姨娘,劳你去生火;吴姨娘,你自去净了手,替少夫人煎茶;方姨娘,你去厨房要些果子来,总不能让少夫人与几位姨夫人就喝这斋茶不是?啊,还有你……钱姨娘,劳烦你去后头把其他的姨娘们都叫来……这主子宴子,当下人的舒舒服服躺在屋里休息,这像什么话!” 众姬妾目瞪口呆。 不得不说,今天夏碧娘与春莺的表现实在是太奇怪了…… 但更奇怪的是,夫人(华昌候夫人)居然是在夏碧娘那一边的? 还有,夏碧娘怎么可能突然就变得这样勇猛了呢?难道是……是因为她身后那几个穿着华服的美人来替她撑腰来了?? 再一细看…… 啧啧啧,可不得了! 身材高瘦的那一个,身上穿着的竟是珍珠褂子! 另一个最最美貌的,身上穿着的衣裳与佩戴的首饰倒也常见,但吓人的是……她的红绣鞋鞋面上,竟然钉着鸽子蛋那么大的明珠! 而面容温柔可亲的那一位,衣着扮相看似普通,可她那身浅浅淡淡的月白色裙子却在阳光的映射下透出了五彩的光芒!难道说,那竟是世间少有的霞光缎么? 传说那霞光缎,世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位织娘识得如何取料与纺织……织出来的霞光缎,大多都充入宫里当娘娘们的私己去了,坊间鲜少有,就是有……也被炒得价高无比,听说一尺布可抵百金呢! 可这位姨少夫人居然,居然做成了这样的一条百摺裙!!! 看来,夏碧娘的这几位姐妹,个个都是非富即贵的呢! 想着夏碧娘前有华昌候夫人的帮衬,如今又有夏碧娘的几个娘家姐妹帮衬……那几个姬妾纵然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但到底不敢在外人面前太过于放肆了。 她们撅着嘴儿,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不高兴地按照春莺的吩咐去做了。 当下,烧火的准备去寻炉子了,烹茶的去净了手,还有兴灾乐祸的跑去后面叫其他的姬妾们过来“侍候”贵客了…… 夏碧娘与春莺其实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还是头一回,她们主仆得以在府中如此扬眉吐气呢! 可她们也知道,总不能回回都借人打压这帮子不安份的莺莺草草,总要想法子好好收拾这些人,日后才好管教…… 但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开端了。 夏碧娘挽住了婠娘的胳膊,引着姐妹们走进了自己的院子,又回过头招呼嫤娘与茜娘,“三妹妹,五妹妹……仔细门坎儿高!这边,这边走……” 众姐妹相视一笑。##### 第一百八十六章做客(中) 姐妹几个嘻嘻哈哈地进了品梅阁。 品梅阁的的院子其实也挺大的,光是碧娘住的正屋……就足有以前嫤娘在夏府的居室三间那么大,也比嫤娘嫁入田府以后住的歇竹院还大。 而且品梅阁里的家俱物件,看上去也是极华丽精巧的。 夏碧娘出阁时,她嫁妆早已被她父亲夏三老爷给亏空了……因此这些金贵的物件,不大可能是夏碧娘自己的体己私房。 所以说,这些东西,应该是先前胡重沛为她添置的。 姐妹几个在夏碧娘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才在炕床处坐了下来,看着屋子里件件精巧的摆设和物件,嫤娘与婠娘茜娘互换了一个眼神,均恨铁不成钢地朝着夏碧娘叹气道,“你啊你啊……” 夏碧娘眼圈一红,哽咽道,“……显见得你们是我的亲姐姐亲妹妹了,总算是把责怪我的话说出口了,这倒教我心安了些……我知道错了。可是,在过去,谁又告诉过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难道我娘教养我的那些……全错了吗?可她也只是想我过上好日子罢了,原是我自己作死……” “事已至此,也不必说什么了……”嫤娘劝她道,“你这叫置死地而后生!还有什么能比你先前闹出来的那些个破事儿更作死的?你就权当自己已经死了一回……从今儿起,你就是全新的夏碧娘,你想要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挣,用正当的法子挣……不会有人再敢小看你的!” 听了嫤娘的话,夏碧娘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婠娘也劝道,“好啦,莫哭了……你瞧瞧,如今你不也好好的?咱们只往前看,以往的事,过了就过了,再不提啦!” 茜娘却道,“大姐姐,你只管让她哭,在咱们自家姐妹面前还不能想哭就哭的话……难道还要教她在那些不省心的人面前哭不成?” 婠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夏碧娘再也忍不住,趴在婠娘膝上痛哭了起来。 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这才坐直了身子,吩咐春莺打水净面。 等春莺搬了碧娘的妆奁出来时,姐妹几个又凑了过去,翻看她的妆奁——但见不大的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头面,钗,簪,华胜,发梳,抹额,项链,手镯戒指等物,也大都是金贵精巧的物件…… 众姐妹直点头。 光是从碧娘的屋子,她身上穿着的衣裳,首饰这些就能看出,其实胡重沛也并没有苛待她——那么,夏碧娘的烦恼,应该只有那几个不省心的姬妾了。 姐妹几个但笑不语。 等夏碧娘收拾完了,婠娘便道,“你屋里怎么没个人服侍!教我们姐妹想喝点茶水解解渴,也无人招呼。” 碧娘立刻扬声道,“春莺,她们人呢?快叫她们进来侍候!” 春莺在外头应了一声。 不多时,门帘子一掀,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趔趄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屋里。 碧娘竖眉道,“方氏,你眼瞎了?” 她正待再骂时,婠娘突然朝她摇了摇头,示意碧娘不要再骂人了。 嫤娘笑道,“二姐姐屋里……只得一个奴才侍候?” 方氏嘀咕道,“我又不是奴才!哪个晓得她有几个奴才!” “那你是什么人?”嫤娘温言细语地问道。 方氏面上顿时有些得意,说道,“在这府里呢……我也算半个主子……” “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半个主子是什么?”嫤娘打断了方氏的话,声音却愈发的柔情似水起来,“只我见识少,实在不懂得……什么叫做半个主子?” 其实上一回夏氏众女为了夏碧娘带到胡府讲理的时候,这姬妾也曾在一旁围观过,见识过嫤娘的嘴利。 只是嫤娘过于美貌,语气又这样的温柔可亲,教那方氏误以为嫤娘也是个懦弱的小娘子,因此便答道,“半个主子……那个,我,我虽是妾,可也……” “哈哈……她是个妾!”嫤娘掩嘴而笑道,“大姐姐,三姐姐……你们说,好不好笑!一个妾,居然敢说自己是主子……” 方氏涨红了脸,辩解道,“我哪里说了我是主子,我,我原是说……我是半个主子!” “妾乃贱流,通买卖!更通租赁!”嫤娘冷笑道,“我问你,妾算哪门子的主子?而妾侍当中,以媵妾为尊,例如春莺……以良籍女子为贵妾,以婢娼为贱妾……你是媵妾?贵妾?还是贱妾?” 方氏傻傻地张大了嘴,一脸的呆滞。 “不过贱妾之流,也敢说自己是主子!”嫤娘生气地说道。 茜娘连忙来唱红脸,“五妹妹快不要生气了,何必与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不!”嫤娘厉声说道,“二姐姐,你该管一管这些屋里人了……胡府怎么说,也是官宦之家,区区一个贱妾,竟敢藐视正妻与礼法!” “疏议有曰:嫡、继、慈母者,名例并已释讫。此等三母杀其父,及所养父母杀其所生父母,并听告。若嫡、继母杀其所生庶母,亦不得告……”说着,嫤娘又解释道,“这话说的就是嫡庶之别,嫡妻杀妾,就算这妾已生了儿子……嫡妻杀了妾,这妾生子,也不得告妻……” 说罢,嫤娘冷冷地盯着方氏,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就是……妻妾之别,也是云泥之别。” 听了嫤娘的话,方氏脸色惨白,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茜娘又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讲了这么多的话儿……也不知她懂还是不懂……罢!她懂不懂的,原也无碍,只是五妹妹,你渴是不渴?” 嫤娘顿时收起了凌厉的面色,朝着茜娘嫣然一笑道,“还是三姐姐心疼我……确是有些渴了呢!” 长姊婠娘道,“二妹妹啊,可不是我说……胡家好歹也是候爵之家,家中下人不懂规矩,传了出去,轻则不过徒增笑柄罢了,这重则……可是会触犯圣怒的呀!” 夏碧娘直点头,“好姐姐,不瞒你说,我们府上的下人婢子们确实太怠慢了!你见多识广,替我请个懂规格的嬷嬷来罢!” 婠娘道,“明儿我就回府一趟,去和我婆母说说,她认得人多,定会请个好嬷嬷过来……” 嫤娘道,“若是你们两个说完了,还请二姐姐赐一盅茶水给我罢,口渴呢!” 夏碧娘扬声道,“春莺?上茶!” 春莺在外头应了一声,掀了帘子,领着两个花枝招展的姬妾进来了。那两个姬妾,一人手里拎着小火炉和茶水壶,另一人手里捧着茶具等物……只见那两人一副弱不禁风的娇羞模样儿,似乎手里拿着的东西足有千斤重,已经拿不稳了! 先前站在屋里的方氏已经低垂着头靠着墙根儿站了,见了那二人的矫揉造作,眼珠子一转,心想若是她俩更加激恼了这群美艳夜叉才好呢!只有她们作了死,才显见得自己方才的冲撞没那么严重…… 果然,夏碧娘见了那两人的作派,开口问道,“这些物件,很重?” 立时就有个姓吴的姬妾答道,“……伦家又没有去过庄子上,打小儿起就不是做粗活的人,何时做过这个!” 夏碧娘道,“哦,这么说,你平日时,竟是做细活的?” 那吴氏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了,闲闲地站着,也不怎么肯搭理夏碧娘。 “那你烹茶吧?烹茶既雅致又轻快,应该合适你。”夏碧娘说道。 吴氏轻蔑地一笑,说道,“奴家只服侍郎君一人!什么三六九等的人物也想来指使奴家?先去问问郎君肯不肯再说罢!今儿被你指使了一天,奴家也乏了……唉,先回屋歇着去!免得夜里郎君召唤时,奴家又没了力气!” 夏氏姐妹听了这话,面都红了。 这是夏碧娘和胡重沛的屋里事,娘家姐妹如何管得了! 夏碧娘也被这狂妄自大的妾给气坏了。 “不敬妻主,发卖!以敬效尤。”夏碧娘冷冷地说道。 吴氏一愣,突然大笑了起来,“你?就凭你?一个不守妇道的下堂妻,竟敢发卖我?哈哈哈……” 春莺大怒!上前一步,一个重重地耳括子就扇了过去! “啪!” 吴氏一怔,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米嬷嬷,烦你派人捆了吴氏下去,再叫了伢婆子进来,少夫人要发卖吴氏!”春莺扬声叫道。 有人在外头应了一声。 吴氏突然就觉得有些不妥了起来。 ——府中人尽皆知夏氏碧娘好欺,可是……夏碧娘的几个姐妹,却都是个顶个的厉害。尤其是排五的那位娘子,上回夏碧娘事发,夫人本要治了夏碧娘的……后来这夏五娘一来,那两片薄薄的嘴皮子轻轻一碰,不过也就是淡淡地说了几句话,竟把府里的候夫人吓得够呛! 如今,那位夏五娘正面带微笑地倚靠在炕床上,那姿势有说不出的轻松惬意……偏偏又端庄得紧,让人挑不出一丁点的教养问题来。 但不知为什么,吴氏心里就更忐忑不安了。 只见门帘子一摔,一个精瘦的嬷嬷领着几个腰肥膀壮的婆子进来了。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给几位姨少夫人请安!”那瘦嬷嬷朝着碧娘行了一礼,又朝夏氏众女行了半礼。 夏碧娘微笑道,“有劳米嬷嬷了。” “不敢当。”米嬷嬷恭恭敬敬地答道。 接下来,米嬷嬷朝着众婆子们一挥手,众人便上前将吴氏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意欲将吴氏拖出去。 吴氏这才慌了,尖叫道,“你们!你们做什么?你们敢对我无礼?你们,你们……可曾问过了郎君?若是郎君知道你们这样……非打断了你们的腿,挑了你们的手筋不可!” 那米嬷嬷本是华昌候夫人身边的管事,见过不少场面,哪里惧怕吴氏的嘴硬与威胁? 她眼睛一斜,低声喝道,“少夫人屋里有贵客在,你们还让这贱蹄子满口喷粪?” 其中一个婆子忙不迭地从腰间扯了快抹布下来,直接塞进了吴氏的嘴里,旁边那几个婆子连忙快手快脚地将吴氏押解了下去。 “少夫人请恕老奴多嘴,少夫人屋里的人若是不听话,少夫人只管让春兰去和夫人说一声……自有夫人替少夫人出气!只是,少夫人的脾性也忒好了些,毕竟屋里有这多人,还是早些把规矩立起来的好。”米嬷嬷客气地对夏碧娘说道。 碧娘颌首。 米嬷嬷退了出去。 吴氏被拖下去之后,内室里就只剩下了方氏与刚和吴氏一起进来的陈氏。 方氏仍贴着墙根儿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陈氏则端着手里的茶具,一脸的惊恐,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嫤娘一笑,对夏碧娘说道,“二姐姐家的茶水也真是金贵,等了这半日了,也没能喝上一口茶水!” 婠娘笑道,“就知道你是个嘴馋的!” 嫤娘看看婠娘,又看了看站在婠娘身边的春柳,突然说道,“大姐姐,难得今儿咱们姐妹聚在一处,又这样清闲,不若,摆了茶道出来,如何?” 婠娘若有所思地看了嫤娘一眼,笑道,“这里又不是我的地头,你问我做甚?” 嫤娘便又转头问夏碧娘,“二姐姐……好不好?” 夏碧娘赧然道,“可我们府上,一是拿不出像样的好茶叶,二来……我也不擅茶道。” 婠娘笑着拍了拍嫤娘的肩,却朝着碧娘笑道,“有她和茜娘在,你还怕无人烹茶?” 茜娘从炕桌上的描金边高脚浅口盘里抓了一把炒香的瓜子儿,一边嗑瓜子儿一边说道,“……你们可莫来指使我,如今我忙得很,今儿好不容易松快一日,休想又来指使我!” 婠娘笑道,“烹茶哪里累了!” 茜娘一言不发,只是嗑瓜子儿。 嫤娘也跟着说道,“三姐姐,我就离京了,你也不好好和我顽一回……” 茜娘道,“前儿花朝节吃酒,你灌我还灌少了?” 夏碧娘听了,便凑趣儿说道,“那……不如我用白纱布做底,用王氏行草给你誊抄一副兰亭序,如何?” 茜娘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就要这个!” 她坐直了身子,将手里还没嗑完的瓜子儿扔进了炕桌上的小簸箕里,嚷嚷道,“春云,快去打水来!” 嫤娘嘀咕了一声,“二姐真是偏心!三姐明明就呆在京城里,你们几时想见都能见上,怎么还给她做这样费心又金贵的物件儿!” 茜娘伸出了纤纤玉指,戳了戳嫤娘的脑门,恨恨地说道,“前儿二姐不是给抄了两本节选齐民要术和植草经给你?怎么就这么贪心呢?” 嫤娘疼得嘶嘶叫,咬着嘴唇就想上前去戳茜娘的胳肢窝…… 茜娘笑着逃到了婠娘身后,嫤娘偏不依,追着非要呵了她的痒痒不可! 婠娘连忙制止了她两个,嗔骂道,“都是已经快到当娘年纪的人了,还和孩子一样混闹!” 夏碧娘劝道,“五妹妹明年回来的时候,我再给你做幅帐子……绣兰草和蝈蝈,配上四季咏花词,可好?” 嫤娘一呆,拍手而笑道,“好好好!我就要这个!” 这回轮到茜娘不依了,“二姐我也想要一幅……” 婠娘笑骂,“才骂了她偏心,你又来生事儿!那个,碧娘啊,要是你得了闲,给我也在白纱上誊抄一幅好词呗?” 众姐妹一滞,齐声笑了起来。 夏碧娘还是头一回与娘家姐妹们笑闹,心情格外畅快。 虽说她把一切都已经看淡了,但这段时间以来,她确实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又从地狱爬回人间的跌荡起伏…… 想当初,若不是姐妹们替她争取,恐怕她早就已经被沉了塘! 如今她又穿回了绸缎锦衣,住在明亮宽敞的屋子里,每天都能享用上可口的汤饭……是以她对姐妹们,是真正的心存感激。莫说她们只要想要她写的几幅字了,就是她们想要她的命,她也愿舍去! “有空有空!我还能有什么事儿……”碧娘笑道,“不过就是理一理这院子里的杂事儿罢了!难得你们喜欢我写的字儿,也难得有我还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那妾侍陈氏与方氏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但见婠娘端庄沉静,茜娘娇俏甜美,嫤娘活泼美艳,就连夏氏碧娘……夏碧娘本就美貌,再加上前段日子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儿,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变得有些恬淡而又文静。 此刻她心中虽然十分高兴,然而从面上看,模样儿沉稳得很,笑容也是淡淡的,却偏偏有种别样的风情,纵然她身旁的姐妹们看起来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可夏碧娘和她们呆在一处,却十分打眼,教人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珠子! 陈氏与方氏互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说,郎君的妻妾之中,唯有正妻夏碧娘是最美的……刚开始的时候,郎君也总把她捧在手心里娇宠着的,可以前的她每每做死,才渐渐冷了郎君的心。 如今夏碧娘又回来了,而且性子大变…… 这样的她,正是郎君的心头爱啊! 如果正妻受宠,那还有她们这些妾侍什么事儿啊……##### 第一百八十七章做客(下) 姐妹几个倚在炕床上说说笑笑的…… 而侍女们则忙个不停。 婠娘的侍女春柳,和嫤娘的侍女小红留在屋里收拾;碧娘的侍女春莺,则带茜娘的侍女春云去了外头,不一会儿就指挥着婆子们捧着茶具,香炉,字画,围棋,盆景鲜花,甚至还有各色的绢纱什么进来,最最离奇的,是春莺怀里还抱了一具琴,春云手里则拿了一管萧。 妾侍方氏和陈氏见了侍女们的这副作派,有些惊诧——不就是烹茶么?怎么连绢纱帐子和盆景都搬了进来?还有琴和萧? 可看着侍女们忙碌的样子,她们也不知做点什么才好,只得畏畏缩缩地捱着墙根儿站着……她们想出去,又不敢;可要是就这么干站着,似乎又有些不妥当…… 最后方氏把心一横,上前去帮着春莺她们摆放器具去了。 陈氏见了,唯恐自己落了后,也抢着上前帮手去了。 姐们几个的侍女们都熟知主子们喜欢的那一套,又有方氏和陈氏帮手,不大一会儿,就把东房收拾得干净清爽,别有另外一番风味。 ——只见原来东屋里的东西都被挪到了多宝阁里,然后春莺指挥着婆子们摆了几副屏风过来,将炕床与其他的家具隔开,墙上被挂上了几幅雅致的字画,横梁处垂了落地的淡粉浅红色的轻纱缦下来,墙根处,炕桌上,烹茶小几上与墙口处罢上了鲜花,盆景和香炉…… 侍女们忙完了这一切,便静悄悄地立在了一边。 陈氏与方氏有些不明所以,只得也跟着侍女们立到了一边,却开始打量起周围来。 ——说来也怪,这么一倒饬,这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可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同了……变得清新雅秀了起来。 而同倚在炕床上的夏氏四美,则更像名家大触笔下的工笔仕女图,她们谈笑风生,看着婉约娴静又悠闲自得…… 这时,春莺上前道,“启禀众位娘子,事事已备齐,还请娘子们上座。” 姐妹几个打量了一下四周,对侍女们在仓促之间准备好的一切还算满意。 嫤娘却吩咐道,“去把所有的门儿窗儿都大开,外头不许有人走动和说话……” 春莺应了一声,出去打点去了。 小红和春柳春云几个则纷纷打开了门窗。 这门窗大敞,外头的清风徐徐吹进了东屋,将屋里垂着的纱曼轻轻掀起,如人间仙境;而清风也将浅淡的花香吹满了一屋。 春莺匆匆回来了,给方氏和陈氏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呆会儿可要醒目些,若是娘子们有什么吩咐,可要好好当差…… 方氏与陈氏有些莫名其妙。 但春莺已经走到春柳春云她们的身边去了。 这时,嫤娘与茜娘下了炕床,款款走向香案前,在侍女们的服侍下先净了手,将盖过手腕的袖筒卷了起来,露出了半截皓腕,然后又焚了香,再净手,品了香之后,这才缓缓走到小几前跪坐了下来。 春莺,春柳,春云和小红几个则垂首退到了屏风后头。 嫤娘跪坐于小几正前,茜娘稍稍落后嫤娘一步,也跪坐在嫤娘的身边。 但见嫤娘十指如削根葱,开始了玉指纷飞…… 方氏与陈氏瞪大了眼睛。 嫤娘在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不过就是清洗茶具而已——可她的手,纤细修长又洁白柔嫩,此际快速地翻弄着那几个瓷白秀气的茶杯,竟如同一双白蝶在秀雅的花儿中翩翩起舞一般,怎么就那样好看,那样令人赏心悦目! 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嗡嗡响起。 方氏与陈氏不禁转头望去。 见白纱屏风的后头,几个穿着侍女服饰的人或站或坐,似乎正在演奏乐曲。 透过半透明的白纱,方氏与陈氏依稀可见跪坐在地榻上的那位抚琴人,正是春莺! 方氏与陈氏对视了一眼,很是惊讶。 ——春莺会奏琴?这,这……琴可是高雅的乐器,这琴贵,要请个会奏琴的乐师回来教导家中幼儿学琴,束脩更是不菲。所以……除非是大富之家,否则,一般的小户人家也舍不得花那么多的银钱,让自家的幼儿学琴。 可春莺是个侍女啊! 等等! 除了春莺在抚琴之外,春云吹萧,春柳奏琵琶,小红则远远地站到了窗口处,看向窗子外头花园里的景象。 嫤娘已经用煮沸了的泉水将所有的茶具都清洗了一遍。 她打开了装茶叶的小陶罐,用竹勺舀一勺茶叶出来,闻了闻,然后侧过头去,与茜娘低语了几句。 茜娘从小几子旁取了一盘现摘下来的各色鲜花,开始用盛了泉水的小勺冲洗那些鲜花,然后又取了些花瓣下来…… 此时,郁郁悠扬的萧声,欢快活泼的琵琶声,开始逐渐和上了雅致绵长的古琴音,立于窗边的小红突然吟唱了起来。 方氏与陈氏起初被吓了一跳! 其实小红也并没有唱出什么词儿来,她只是随着琴声萧声的调子高转低迎的吟唱着,但她清丽婉转的歌声却与春莺雅韵悠长的琴音相得益彰,又有萧声,琵琶声为伴,竟如天籁之音一般…… 方氏与陈氏何曾听过这样的奏唱,一时之间竟呆住了。 “叩。” 细微又清脆的声音将方氏与陈氏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 原来婠娘和碧娘已经铺了棋盘对弈了起来。 只见两位丽人的身边垂着长长的纱缦,脚边堆放着精致好看的盆景,古朴的香炉……不远处,嫤娘与茜娘也正手握茶杯,含笑闻茶香。 方氏与陈氏呆呆地张大了嘴。 这,这…… 这还是人间吗? 这简直就是天庭仙界啊! 耳边有悦耳的琴声与歌声,入眼处,这不大的屋子里却处处是美景,就连眼前的这几位美人儿,也和天仙似的! 咦? 那里来的幽幽香气? “你们俩,过来!” 方氏与陈氏如梦初醒,看到茜娘正朝着她俩招手呢! 两人对视了一步,急急地上前去,不由自主地就朝着茜娘和嫤娘曲膝行礼。 “敢问娘子有何吩咐?”方氏恭恭敬敬地问道。 茜娘道,“将这两杯茶,送去与大娘子和二娘子。” 方氏不敢怠慢,连忙拿起了旁边的托盘,将茜娘放在小几上的两杯清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朝婠娘与碧娘走去。 走到炕桌前,方氏却又见到了秀眉紧蹙,美貌娴雅的碧娘,不由得一怔。 夏碧娘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胡府中早已人尽皆知。 ——可她会下棋,会品茶,写出来的字秀气娴雅……她还会弹琴,虽然眼下没琴,可就连她的侍女春莺都会抚琴,夏碧娘没理由不会! 这样的人,真是草包? 方氏将那两杯茶一一放在炉桌上,便退到了一边。 碧娘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棋盘,伸手拿过了一枚黑子,姿势优美地将那黑子落在了棋盘之上,然后又闲闲地拿起了茶杯,品了一口茶。 她突然笑了起来,转头朝着嫤娘说道,“也亏了是你,才能把我这陈年的旧茶伺弄得和新茶一般!这是三道茶?唔……掺了什么?白海棠的花蕊?” “还有呢?”嫤娘笑问。 碧娘又品了一口,细细地回味了半日,摇头道,“……我再品不出了。” 茜娘嗔怪道,“她哄你!除了白棠蕊,再没放其他的了!也就你老实,明明晓得她一向只爱清茶,从不往茶水里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真的去猜!” 嫤娘掩嘴笑了起来。 “再给我倒一杯来。”碧娘吩咐方氏道。 方氏不敢怠慢,低头收走了碧娘的杯子,又走回嫤娘和茜娘的身边。 茜娘教她道,“……我和五娘子都跪坐着,你一个下人,如何这样大大咧咧地就走了过来……你得垂首含胸弯腰,侧着身子走过来……对,对,就是这样,再跪在我这身边,嗯,先把空杯放在洗桶里,再拿这一杯过去给二娘子……” 方氏涨红了脸,偏偏不敢违逆茜娘的话,少不得照着茜娘的指点,一一做了。 碧娘含着歉意说道,“我的人笨手笨脚的,让姐妹看笑话了。” 茜娘笑道,“要不怎么说,她们几个也跟副小姐似的……去了外头,小门小户的小娘子,无论是德容妇工,还是烹饪女红,抑或是琴棋书画,管家理事儿……恐怕还不如她们!” 说着,众姐妹的眼神都朝着屏风后头看去。 但见身姿妙曼的几位侍女或坐或倚或站,那演奏起琴萧与琵琶的姿势也是曼妙动人。 “小红的这把嗓子真是好……”婠娘赞道。 茜娘道,“你怎么不带了春兰出来?还是上回你婆家给小叡郎办弥月时,我去你家看了一回,才和春兰说了几句话……” 嫤娘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家当都在春兰身上!今儿我出来了,她如何离得了家?必是要坐阵的!你若想她,明儿只管再去我家就是了!” 茜娘叹气道,“哎哟,不成了不成了……从过年到现在,我是真喝伤了!过年,正月走里亲戚,一直喝酒喝到十五,跟着又是立春,又是花朝节的……” 嫤娘笑着递了一杯茶水过去,“那你喝茶,温温胃罢!” 茜娘嫣然一笑,接过了杯子,将杯中茶饮尽,笑道,“看来啊,明天我不去你家都不成了!” 嫤娘笑道,“明儿你别来,我家里有事儿呢!十六那日你再来!” 茜娘心知她远行在即,家中肯定也有很多杂事要打理,便含笑点了点头。 嫤娘笑着朝侍女们扬声说道,“好啦,都歇吧,过来……赏你们一口茶吃吃。” 性子活泼的小红头一个笑嘻嘻地从屏风后头跑了过来,先是正正经经地朝着夏氏众女行了礼,这才跪坐在自家主子的身边,嘻嘻笑道,“还是娘子心疼我们!小红唱了这老半天啦,是渴了……” 春柳春云春莺几个也笑着放下了手里的乐器,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一一朝各位主子行礼,然后依着小红排排跪坐了下来。 茜娘朝着方氏与陈氏朝了朝手,说道,“……你们也和她们一处。” 方氏与陈氏早就闻到了幽幽茶香,只是烹茶之人却是嫤娘,所以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嗅着优雅的茶香,空羡慕而已。 此时听茜娘招呼她们也过去,显见得她们也能喝上那如天仙一般的金贵人儿烹出来的茶! 方氏与陈氏忙不迭地过去了,为表示出自己不村,她俩也装模作样地向夏氏众女行了礼,这才跟在春莺的身后跪坐了下来。 跪坐在最前头的小红开始了传茶。 方氏与陈氏各得了一杯浅黄色的清澈茶水。 方氏捧着茶杯,偷偷看向春莺,学着春莺的模样儿先闻了闻茶香……夏氏碧娘先前被遣到了庄子里,前儿才被郎君迎进府,房里的东西自然不可能一下子就那么齐全。 而这茶叶……老实讲,夏氏碧娘屋里的茶叶,恐怕还不如方氏自己的体己! 可是,这茶水…… 竟比方氏自己珍藏的秀叶茶还要香!!! 方氏曾听人说过,擅茶之人能用不同的水和水温,将茶香发挥的淋漓尽致。可若要做到这一点,得有多少金贵的茶叶和各种的雪水,雨水,泉水等供她挥霍! 方氏忍不住看了嫤娘一眼。 恐怕也只有夏五娘这样的,受过书香门第教养的大家闺秀才能做到吧? 那么,夏氏碧娘呢? 这夏碧娘也是夏家的小娘子……夏五娘会的这一套,夏碧娘怎么可能不会?哎,先前还总觉得她村,现在看看,连夏碧娘身边的春莺也……夏碧娘怎么可能村嘛! 胡思乱想着,方氏已经不由自主地抿了一口茶水。 那香醇独特的清澈茶水一入喉,方氏就愣住了。 茶水微苦,而这淡淡的苦意很快就化了,又有些淡淡的甜……细品之下,还有种熟悉的花香! 方氏陷入了怔忡,心道,这到底是什么花香? “娘子,茶水里,是不是放了茉莉花?”小红快嘴地问了起来。 方氏顿时恍然大悟! 是了,茶水里确实有着茉莉花的香气…… 嫤娘却只是笑。 春莺犹犹疑疑地说道,“好像,我也闻出了茉莉香……只是,茉莉香是香,却不会甜,这茶本是陈茶,有股子苦味儿,敢问五娘子放了什么,竟生生地将这茶水中的苦涩给压住了?” 嫤娘笑道,“你猜?” 春莺想了半天,说道,“是……是不是,苦蔷薇?” 嫤娘笑道,“对啦!这个时节,唯有苦蔷薇结了花蜜出来……快谢过你们三娘子罢!不是她耐耐心心的拆花蕊下来,你们也喝不上甜茶!” 众侍女果然又嘻嘻哈哈地谢过了茜娘。 方氏和陈氏对视了一眼,对夏氏众女与她们的侍女简直惊为天人! 吃了一会子茶,夏碧娘见众姐妹再不肯说话了,心知这也差不多了,才说道,“好啦!闹了这么一阵子,我们也乏了,你们也下去歇会儿吧!春莺,把窗帘子放下来,我们略一略,待会子厨房送了宴席过来再说。” 春莺应了一声,先是领着人将门户关好,撤去了小几与小炉,香炉茶具等物,又送了几床小毯子过来放在炕床上,这才引着众侍女与方氏陈氏出去了。 嫤娘慵懒地打了个呵欠,说道,“为了做这场戏……累得我!” 婠娘笑道,“快来,我给你捶捶腿儿!” 嫤娘果然将腿儿伸了过去,婠娘居然也像模像样真的替她捶打了起来。 碧娘由衷地说道,“多谢姐姐妹妹们替我打点……” 茜娘掩嘴笑道,“呆会子我们一走,你就把今儿在屋里侍候的这两个调到大屋子里去住,给安排侍女,饭食也从小厨房里开……先前那几个,既然已经出了手,就别再留情,直接拉出去卖了!” 婠娘也道,“重沛迎了你回府,必定有要倚仗你的地方,你别怕那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恐怕重沛反而还想借了你的手,除去她们呢!” 碧娘尚有些犹疑。 若要按着从前,她必定会相信夏三夫人教给她的那一套……那就是,得把男人紧紧地拘在自己身边!这世间,除了男人之外,所有的女人都是敌人……所以,一切小妾通房都是敌人,得狠狠地打压! 可吃尽了苦头之后,夏碧娘才明白过来,母亲的想法,根本就是将自己置身于小妾通房之上。可自己却是胡重沛的正妻,这些后院里的事儿,还是多听听姐妹们的为好。 胡重沛既然迎了自己回府,前儿又答应了自己会敬重自己……现在自己只是打压了他的妾侍来立威,他到底听不听,那是他的事。大不了她再带着春莺去庄子上过活好了! 这么一想,夏碧娘点了点头。 那边嫤娘却笑骂了起来,“大姐姐!你做什么……” 本在替她按摩的婠娘顺势摸到了她肉紧又富有弹性的大长腿儿,忍不住来回抚摩了两把,嫤娘被痒得不行,连忙想将自己的腿儿抽回来…… 婠娘笑道,“真看不出,你又不胖,偏偏身上肉多得紧……啧啧啧,这双腿儿肉又紧又皮实,还这么有弹性……” “真的?”茜娘笑问,也伸手去嫤娘的腿上掐了一把,赞道,“哟,果然摸着舒服得紧,难怪田家二郎将你当成了宝……” 嫤娘被她们掐弄得又羞又气,不由得咯咯笑着反击了起来…… 姐妹们又笑闹成了一团。 ** 那边妾侍方式与陈氏刚刚退出东屋,立刻就有一堆姬妾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了起来。 “她们在里头做什么呢?我看到搬了那么多物件儿进去,又是花盆又是香炉的……还有绢布?她们起房子呢?” “什么起房子!明明就还有人吹拉弹唱的,是不是唱大戏?” “哎,吴姨娘怎么被打了出来,听米嬷嬷说……要卖了她?这夏二娘哪儿来的底气?要说这吴姨娘嘛……郎君也不算太爱她,可平日里待她是不错的,至少比待夏二强,怎么夏二今儿个就非要卖了吴姨娘?” “对呀对呀,还有先前被捆到柴房里的艳珠,流光和莲娘……这夏二,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依我看啊,恐怕还是因为夏二的娘家姐妹争气,夏二在她们面前要发卖和打骂我们,因是当着她娘家姐妹的面,就连夫人也不敢轻易得罪……” “哎,她娘家姐妹什么来头啊?” “我也是听说的……那夏氏五娘啊,你们猜,她嫡亲的姨父是谁?那是官家的拜把子兄弟,都虞候王审琦!夏家大娘就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嫁进了都虞候府的……还有那夏五娘的夫家,是瀼州剌史田重进,田重进也是位虎将,官家的左右手啊!那夏五娘的夫君,田家二郎,不过才二十几岁就已经攒军功当上了六品官……你们别看夏五娘年轻,可放在京中,像她这样年轻的六品诰命夫人可不多呢!” “难怪了!” 众人一片哗然。 方氏与陈氏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才她们眼睁睁地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大家闺秀的优雅教养与学识,如今再看到眼前这帮子浓妆艳抹,粗鄙不堪,矫揉造作的庸脂俗粉,不得由有些憎恶起来。 两人没吭声,挤出了人群就准备回自己屋里去了。 没曾想,众姬妾一见两人清高的模样儿,顿时不服了。 “哟哟哟!当我们不知道啊……那东屋里门户大开,你们在里头干嘛我们都看见了!不就是有人赏了你们一人一杯茶嘛!怎么?喝了主子的茶,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啊?还不是跟我们似的,谁又比谁金贵了!”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方氏平日里就心高气傲的,听了这话,哪里还受得了,转身便与那人撕打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八章看热闹(上) 脾气火爆的妾侍方氏哪里受得了这番奚落! 她顿时勃然变色,与那个取笑她的姬妾撕打了起来;而陈氏作为方氏的“同伙”,也遭到了众姬妾的围攻! 夏碧娘和嫤娘婠娘茜娘几个在东屋里,其实已经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只是,嫤娘和婠娘一边一个按住了夏碧娘,只教她不要作声也不要理会…… 夏碧娘虽然有些不安,却也知道,这是姐妹们在教她如何立威呢! 只有好好打压一番,以后这些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小妾们才好受管教。 于是她便也忍了,直到外头的喧哗声音越来越小的时候,夏碧娘才假意唤道,“春莺?春莺……外头做什么这样吵?” 春莺掀了帘子进来了,报说道,“回娘子的说,是方姨娘和陈姨和人打了起来……” 夏碧娘想了想,说道,“我在这边宴客,她们在那边作什么死!去和米嬷嬷说一声,叫闹事儿的人全都去后面花园里跪着去!这边我什么时候忙完了才去收拾她们!” 春莺响亮了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过了好些时候,春莺才回来了。 她有些微微喘气,且身上的衣裳也有些乱。 “外头怎么样了?”夏碧娘问道。 春莺略喘了两口气,说道,“回娘子的话,我派人去请了米嬷嬷过来,才把她们都赶到了后头去好生跪着……为着她们都,都……有些不敬,因此米嬷嬷还特意派了人拿了大棍子去后头看着她们……但凡还有人敢不敬,敢不听话的,手臂那么粗的大棍子就打了下去……刘氏和马氏不服,被当场打晕了,然又被吓晕了几个……米嬷嬷也不肯教她们去歇息,只教她们在石板地上睡着……” 说着,春莺才又退了出去。 嫤娘赞道,“这位米嬷嬷真是个厉害人物!” 茜娘也道,“你去撺掇撺掇你婆婆,让她把米嬷嬷给了你……你身边只得春莺一个,怎么够用?再说了,春莺也不是做粗活的!” 夏碧娘直点头,想了想,却又期期艾艾地问道,“可米嬷嬷却是我婆婆的人……” “正因为米嬷嬷是你婆婆的人,所以你婆婆才会放心让米嬷嬷跟着你!只管去……找个好时机开口和你婆婆说罢,她没有不应的!”婠娘恨铁不成钢地教她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她是不是你的亲婆婆!你也不想想,你婆婆也没有生养,以后她还能靠谁?” 夏碧娘恍然大悟,“我和我婆婆成了一伙的!” 嫤娘批评她道,“不对!你不单只和你婆婆成了一伙的,你和胡重沛,以及你公爹……你们都成了一伙的!” 夏碧娘目露迷茫。 她明白,嫤娘的言外之意,是劝她把胡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一样对待。 可胡家人待她并不友善,且她之前做的那些事……纵使她想再把他们当成家人,但他们会接受她吗? 嫤娘见她仍不开窍,索性说起了重话。 “反正你也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就当今儿是第一日入胡府,如何为人媳,如何为人妻……一切都是从重再来。算了,这为人妻者,胡重沛心里怎么想的,你也强求不来。总之就是一切照着该有的规矩来……我晓得原来你在娘家的时候,无约无束惯了,一时半会之间,会觉得规矩太大,约束得人难受……” “可有规矩也有有规矩的好处……你自个儿想想,要是依着规矩来,至少没人敢委屈你的吃穿用度。要是事事都依着规矩来,其实只要你习惯了……不过也就是在婆母面前晨昏定省立立规矩,再把后院理清楚了,你空闲下来的时间还是挺多的……你喜欢练字,喜欢伺弄花草……那还不全由了你?” 听了嫤娘的话,碧娘顿时心生向往,直点头。 这时,春莺又掀了帘子进来,说道,“娘子,夫人差了人送了酒饭过来,我摆在那边的花厅里,可好?” 夏碧娘点点头。 春莺自去安排不提。 碧娘站起身对众姐妹说道,“今儿是我头一回请姐姐妹妹们吃酒……以前我也没理过事儿,这饭菜合不合口味,酒水好不好,我不懂行,也没人教过我……我可不管,你们既是我的姐姐妹妹了,也一块儿教了我罢!” 姐妹几个嘻嘻哈哈地去了花厅。 宴席倒是挺丰盛的,出品也中规中矩……但姐妹几个却丝毫不予点评胡府的菜式,只拣了些如何待人接物的礼节与说碧娘听。 嫤娘又道,“……他日姐夫若真能请封世子,姐姐少不得也会被封为世子夫人,啊,对了……我正想问问这个,二姐姐,既然姐夫已是六品武官,为何你迟迟没有诰命?” 夏碧娘垂首道,“他本是正七品云骑尉,领从六品飞骑尉的衔……先前胡华俊还活着时候,柳繁繁恨透了我,便以我不曾生育为由,压着我婆婆,不教二郎上疏替我请封诰命……” “那不就得了!如今你啊,就安安心心的等着当六品世子夫人罢……”嫤娘说道,“旁的不怕,唯有在接人待物上,你得多下功夫!” 夏碧娘愁道,“我就是怕这个!” 嫤娘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你毕竟只是世子夫人……前头还有你婆母在呢!原来咱们还呆在家里的时候,老安人不就说过……你家婆母啊,长一颗七窍玲珑心!论察颜观色的本事,谁也越不过你婆母去!你只把你那要强的心给摁压下来,平时在外头走动的时候,只管呆在她身边仔细听仔细看……不出三五年,你也和她一样!” “是了!反正你和那些长辈们说话时,要记着,若是外头的人问起你什么事儿,可你婆婆又没和你事先对好口令,这时候千万别乱说,就只记着,未语先带笑,一问三不知……”茜娘也笑着说道。 婠娘也点头道,“京里贵人多,尤其是……日后你还要进宫,须记着,见人多问好,少惹事……你的身份,在年轻一辈儿里算高的,可要是进入宫了,那就是蝼蚁,凡事都要小心……” 一说起进宫,姐妹几个都来了兴趣。 婠娘追着嫤娘问道,“……我说,听讲宫里筵席上的那些看菜,才叫一个漂亮!每逢年节,就有好些匠人都托了人在宫门口等着,还特意花钱请那些杂役太监们把那些看菜‘请’出来,然后带回去观摩鉴赏,再做出相似的景雕出来……那些看菜,真那么好看?” 嫤娘点点头。 茜娘与婠娘对视了一眼,流露出期盼的眼神……就连夏碧娘也被吸引住了。 “是好看,但也没到那个地步。只是,那些个看菜啊,做工确实又好看又细致,模样儿呢,就跟咱们多宝阁上搁着的那些物件一样,只是全由菜品制成……只能看的,不能吃的。”嫤娘说道。 茜娘好奇地问道,“那就要……吃了呢?” 嫤娘“卟哧”一笑,答道,“那也没什么,会被人笑话呗!” 说到这儿,嫤娘突然想起一件事,便交代夏碧娘道,“……日后你若是跟着你婆母进宫向贵人们请安,或者赴宴的,定要谨记三件事!” 夏碧娘见她面色凝重,连忙坐正了身子,凝神细听。 嫤娘笑道,“这第一,面上千万别抹脂粉,只涂点儿口脂就够了……要知道,那诰命夫人的大礼服重得紧,再加上花冠上的花枝,一套行头足有二三十斤重!你入一次宫,少说也得在宫里耗上三四个时辰……你自个儿想想,身上汗流浃背了那还不打紧,反正外头套着衣裳在,谁也看不到……可若是面上的妆花了,徒惹人笑话也就罢了,就怕落个殿前失仪的罪名……” “第二嘛,咱们低品阶的外命妇入宫,若不是贵人召唤,多数都是因为年礼贺礼之故。咱们本就年轻,品阶又低……平日在家里向长辈晨昏定省的时候,都讲究冬温而夏清,晨昏而定省……哪个还敢真的用了早饭,才去长辈跟前立规矩的!进宫也一样……只是,咱们进一趟宫,从出门起算,到觐见贵人……少说也得花上三两个时辰,哪里捱得住!所以,总得想法法子备点儿易饱腹又不容易滋生口气的吃食,悄悄地收着,以防万一……可这也是违禁之事,得小心了……” 嫤娘笑着解释道。 众人连连点头。 “这第三嘛,去赴宴席可不能真吃饱了!免得人说你家穷!” 众人一滞,皆抿嘴笑了起来。 “你这人……是笑我们村,笑我们没进过宫,没见过世面!”茜娘拿帕子摔了嫤娘一把,嗔怪道,“来来来,先把这杯酒吃了,我就饶了你!” 说着,她拿起一杯酒,端到了嫤娘嘴边。 嫤娘奇道,“我哪里笑你村了?” “方才听你摆龙门阵,害我炊饼都吃了两个!”茜娘气呼呼地说道,“……你说去赴个宴,吃饱了会招人笑话……这话怎么等我吃饱才说呢!” 众姐妹大笑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看热闹(下) 众姐妹在夏碧娘处热热闹闹地吃了酒,又歇了半个时辰,见时候不早,这才纷纷做辞…… 夏碧娘苦留姐妹们用了晚饭再去,可如今婠娘已为人母,家中有小儿郎要照顾,茜娘和蒋大郎又是离府别居的,更说即将远行的嫤娘,手上家里还有多少事情要做了。 于是,众人你辞我留地说了许久……最终夏碧娘还是拗不过姐妹们,只得允了。 众姐妹决定先去正院那边去向华昌候夫人请安告辞。 才出了院子,众姐妹就听到了嘤嘤嘤,呜呜呜的悲戚声…… 众人被吓了一跳! 过了好一会儿,众姐妹才回想起来,先前那些姬妾围攻陈氏与方氏,后来被夏碧娘一股脑的全罚跪在外头的院子里。 如今一看,院子里莺莺燕燕的跪满了人,粗粗估计,怎么也有十七八个人!个个都花枝招展的,却又形容狼狈至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面上的妆也全花了,在先前的打斗中,发髻也被抓乱了,有的人面上还残留着指甲挠痕与掌掴印…… 众姬妾们的旁边,还有两个粗壮的婆子,手里拿着洗衣杖,正在一旁踱来踱去的。 二月份的天气,乍暖还寒。 夏碧娘陪着姐妹们在屋里吃酒嬉笑,又歇了大半晌……那帮子姬妾就一直跪在外头直到现在,算来至少也有两个多时辰了。 此时她们见夏碧娘陪着她娘家姐妹从屋里出来了,立时分成了两派。 一拨人顿时就叫骂了起来,“夏二娘!你少在那里装模作样……趁着郎君还不曾回来,速速放了我们去,我们也不与你计较了……要不然,郎君回来了,定叫你好看!” 另一拨人则朝着夏碧娘哀哀哭喊了起来,“少夫人好狠的心!我们并没有闹事,只是远远站着看了一回热闹……少夫人要罚,罚那几个不省心的就是了,怎么连我们也不放过……求少夫人饶了我们这一回罢!实是腿儿疼得紧,妈妈们的棒子也忒厉害了……” 夏碧娘本就存了立威的心,且开弓再没有回头箭,哪里愿再理她们! 她拉着嫤娘的手,带着姐妹们去了正院华昌候夫人那里辞行。 华昌候夫人一面的疲倦,见了夏氏众姐妹,却十分高兴,先埋怨碧娘为何不留姐妹们用晚饭,又说自己晚饭时分有空,苦留夏氏众女吃酒…… 婠娘与茜娘推了嫤娘出来当挡箭牌,说道,“我们都好说,夫人几时得了闲,召我们来就是了……只是我们五妹妹,不日就要远行,这……” 华昌候夫人连忙拉了嫤娘的手,细细问她东西可都准备好了?瀼州距离汴京足有千里之遥,这路上要带的衣裳,药材,干粮等等,可全都准备妥当了? 嫤娘笑着说都准备好了,只是几日后就要启程,总是惦记着娘家的老安人,想来今儿也出来了一天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明儿再回夏府去,多陪陪老安人…… 华昌候夫人这才笑道,“既是这样,我就不留你了……夏老安人那边,你不必担心,我和碧娘会时时看顾的……且还有大娘子,三娘子在,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和田二去,不必担心家里!” 嫤娘朝华昌候夫人行了一礼,亲亲热热地说道,“多谢夫人!那嫤娘不在的时候,就有劳夫人费心了……” 就在华昌候夫人与嫤娘斡旋的时候,婠娘和茜娘都不露声色地朝碧娘使了个眼色。 碧娘会意,仔细听着华昌候夫人与嫤娘的对话。 上一回碧娘被囚,夏氏姐妹来胡府一探究竟时,也是嫤娘引经据典的,拿话唬住了华昌候夫人,最后华昌候夫人才让夏氏姐妹去见了碧娘一面。 虽然夏碧娘当时并不在场,但后来也从茜娘与春莺的嘴里,知道了当时自家姐妹几乎已经与华昌候夫人撕破了脸! 可眼下,华昌候夫人与嫤娘竟然都用这样亲热语气说话,仿佛之前的隔阂与对峙完全不存在似的! 这就是笑面功夫啊…… 其实也可以从华昌候夫人的态度,看出华昌候府的态度。 ——也就是说,华昌候府不管是从情面上,还是从姻亲互利的角度上来说,都应该还是想要挽留住她夏碧娘的。 那么,只是她夏碧娘不再惹事,也一心为华昌府打算,任何不违背华昌候府利益的事情,华昌候府应该是会支持的。 想到这儿,夏碧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见夏碧娘似乎想通了这一切,婠娘和茜娘都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婠娘笑道,“好啦好啦,我们也该辞了!你们娘俩儿再这么说下去……得,又到了晚饭时分了!可怜我的寿郎,今儿一天竟没能见上他娘一面!” 华昌候夫人啼笑皆非,笑骂道,“那你怎么不把寿郎带来!明明晓得我们府里小儿郎多,必有和他做伴的……” 婠娘笑道,“那我明儿还来!” 华昌候夫人喜道,“……此话当真?那我明儿煮了桂花酒酿汤圆等着寿郎!” “自然是当不得真的!”婠娘认认真真地说道。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茜娘也笑,“原来夫人还藏了私!今儿怎么不赏我们吃汤圆?” 华昌候夫人嗔道,“你又不是寿郎!” 夏氏姐妹嘻嘻哈哈地与华昌候夫人作了别,朝二门走去。 夏碧娘一直拉着嫤娘的手,将她送到了二门处。 “五妹妹,我所亏欠之人,唯有你……大姐姐三妹妹与我都留在京中,以后咱们也都是细水长流的事儿,唯有你……”说着,夏碧娘的眼圈有些隐隐发红,“我过去……做了很多蠢事,立根就不正,又如何独秀于林?幸得妹妹不计前嫌……我,我……” 见她快要哭出来了,嫤娘笑着安慰她道,“我晓得二姐姐的意思,我虽要远行,却也不是不回来了……过年的时候,我总会回来的不是?” 婠娘与茜娘也上前相劝。 夏碧娘收住了悲声,说道,“我也不和你说这许多了,反正到了那日,我要去送你的……” 嫤娘笑着点点头。 婠娘见婆子侍女们隔得远,连忙向碧娘轻声授计,“方才咱们出院子的时候,那几个敢骂你的,除了有子嗣的,一率卖掉!给陈氏和方氏各腾一间院子,再让气焰最高涨的那几个住到陈氏和方氏的偏厢房里去……” 碧娘眼睛一亮,点点头。 茜娘也授计道,“庶子女们要和姨娘们分开……年纪大些的儿郎们直接送去前院,由清客相公们和先生们看管,小娘子们就给她们腾单院的院子出来,请了女先生和礼仪嬷嬷们过来好生教导——她们不愿意学,那是她们的事;她们肯学,那是她们的造化……你是嫡母,该的体面还是应该要给她们的。” 碧娘连连点头。 “这么看来,二姐姐倒成了我们之中最忙的人了!”嫤娘掩嘴笑道。 夏碧娘道,“再忙也大不过你们的事情去!” 婠娘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光洁的额头,嗔骂道,“怎么还是不开窍!你啊,就是一根筋!以前是专听你娘的,一门心思地直想攀高枝儿……现在,怎么心里眼里又只有我们了?你是华昌候府的少夫人!未来的世子夫人……你有公婆,有夫君,有子女……我们已经是外人了,你在心里头,得先想着她们!” 夏碧娘扁了扁嘴儿,说道,“他们假惺惺的,我,我可学不来那一套!” “也没让你学,真把他们当成家人吧……终有一日,他们也会把你当成家人的!”嫤娘笑道。 其实夏碧娘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但她已不再像过去那样,一言不合就出声讥讽了,且姐妹们都是一心为她好…… 于是夏碧娘点了点头。 “那我不留你们了,快些回去罢……” 众姐妹作别,各自坐上自家的马车眼归去不提。 ** 且说夏碧娘送了众姐妹出门,正准备转身回院子的时候,有婆子过来请她,说夫人有请。 碧娘去了华昌候夫人处。 “我说,你屋里那么多人,怎么处置呢?”华昌候夫人直问道,“柴房里关着几个,院子里又跪着几个……一屋子的妾,竟无一个漏网的!” 碧娘道,“她们也该学一学规矩了!今儿冲撞得是我娘家姐妹,那还不值得什么……他日若有别人家的夫人来咱们府做客,岂不是丢人现眼?” “你待怎的?”华昌候夫人问道。 夏碧娘想了想,决定按照姐妹们教的说,“……关柴房里的那几个,卖了吧!跪在院子里的那些,我自去处置她们……只我有两件事要请娘的示下。” 华昌候夫人一呆。 她并没有生育,先前胡家大郎二郎,并柳繁繁夏碧娘这两个儿媳,也只是在面上做做样子,称她一声夫人罢了……从未有人喊过她“娘”。 夏碧娘性子耿直,直白道,“娘,咱们府上的人,也该学一学规矩了!就是我自己,也得从头再学一遍……今儿我央了我娘家大姐姐,请她替我寻几个礼仪嬷嬷来……我要学,姨娘们要学,我屋里的那些孩儿们也要学!” 华昌候夫人有些动容,连连点头,又加了一句,“还有你先大伯屋里的那些孩儿们,也得好好学上一学!” 夏碧娘也点头,“都听娘的。” 顿了一顿,她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向娘讨个人。” 华昌候夫人正在心中盘算着要请几个礼仪嬷嬷才合适……冷不丁地听到夏碧娘的话,不由得一怔,问道,“什么?” “娘身边的米嬷嬷很得用,我就想……斗胆向娘要了米嬷嬷去,也好帮着我,管一管我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夏碧娘答道。 华昌候夫人上下打量了夏碧娘一番,又细细思忖一番,笑道,“……她身上领着差事呢!不过,你屋里也确实少个得力助手……米家的跟了我二十几年,确实是个能干的。” “这样吧,我先找人替了她的活儿,这可交接也需要时间……就让她三天以后去你院子里听差,如何?”华昌候夫人笑盈盈地说道。 夏碧娘立刻站起身,朝着华昌候夫人行了一礼,“多谢娘体恤!” 这时,有侍女过来向华昌候夫人请安,说道,“……郎君使了人过来,要请少夫人赶紧回院子里去呢!” 华昌候夫人听了,立刻对夏碧娘说道,“怎么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那你快去罢!” 夏碧娘却道,“眼瞅着快到饭点了,我服侍娘用了饭再去。” 华昌候夫人一怔,“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不用不用!二郎既已回来了,想来待会子你公爹也快回来了……你自回去管你屋里的事,我这边,不用你管!” 夏碧娘想了想,说道,“那我明儿过来侍候娘洗漱。” 华昌候夫人又是一怔,忍不住喜上眉梢——她本是继室,娘家无力,膝下无儿,虽有两个继子,奈何……无论是前头的柳繁繁,还是从前的夏碧娘,都不大看得起她。所以这晨昏定省什么的,华昌候夫人确实没有经历过。 但如今夏碧娘话里的意思,确确实实就是要向自己晨昏定省的立规矩的意思。 “明儿你也不用来!早上我忙着呢,又要照顾你公爹又要理事儿的,不过要是你闲着无事,就过来和我一块儿用午饭罢!”华昌候夫人说道。 顿了一顿,她又催碧娘,“快去罢,想来二郎寻你有急事。” 夏碧娘只得点头,“那我明儿中午过来服侍娘用饭。” 说着,她便往自己的院子里赶。 走到品梅阁门口的时候,那帮姬妾竟仍然还跪在院子里。 只是,她们不复之前那副或嚣张,或委屈的模样,个个都低着头,瑟瑟发抖,如同一群待宰的鹌鹑,人人目光呆滞,面露惊恐之色。 夏碧娘突然站住了脚步。 一个绿衣美人横卧在地上,双目紧闭,嘴角与衣襟上全是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还一动也不动的,显然已经昏厥了过去。 再仔细一看,那绿衣美人原是胡重沛的通房娇樱。 夏碧娘暗自思忖。 ——娇樱本是何五娘的侍女,何五娘不但是胡重沛的表妹……且何五娘的胞姐何四娘,如今正在宫中新受了官家的恩宠,被封为了御侍,虽是个不入流的嫔妾,但胜在年轻貌美,假以时日,恐怕就是胡家的另外一个靠山。 而何五娘之所以抬了娇樱做通房,也是因为她年前怀着孕在,到如今,已是快临盆了! 一想到何五娘快临盆了,夏碧娘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她转头查看,竟见何五娘也捧着大肚子,正呆愣愣地跪在地上! 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 夏碧娘转头轻喝,“春莺,如何让何姨娘也在跪在这儿?” 春莺见了何五娘,也是一脸的惊诧,轻声答道,“娘子,先前她并不在这儿……” 夏碧娘一怔,顿时明白了过来。 恐怕是自己正好出门去送姐妹们,但恰好就是在这个空当上,胡重沛回来了,于是何五娘捧着大肚子出来,想告自己一状,不曾想,她的侍女娇樱居然被胡重沛……踢了一脚,于是昏倒在地上了吧? “春莺,把何姨娘扶起来,先送她回房……”夏碧娘吩咐道。 春莺上前,想扶起何五娘,不料何五娘却避开了。 何五娘怀着孕在,且快要临盆了,因为春莺并不敢勉强她,何五娘只轻轻一挣,春莺立刻就松了手,退到了一边。 夏碧娘皱眉道,“你难道不知自己怀着身孕?和她们一块儿胡闹什么?” “奴怀着郎君的孩儿,郎君尚要如此作贱奴,罢罢罢!既然郎君想要奴的命,奴怎敢不从?奴生是郎君的人,死亦是郎君的鬼,这条命郎君拿去就是了……”何五娘哭着说道。 “你那些肉麻的话,只管收起来,等夜里他去了你屋里,凭你怎么和他闹……我也管不着。可在这光天化日底下,你所欲何为?先前在我娘家姐妹跟前,你指使着这帮子人来闹我,给我难堪……所幸那都是我的血脉之亲,并不介意。倘若是外头的夫人来我们府上,岂不是被外人看尽了笑话?” 何五娘冷冷地看了夏碧娘一眼,咬着嘴唇,十分不忿。 碧娘道,“你满心想着的,就是如何打压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法子在外人面前现出郎君有多宠爱你,甚至越过了我去。可你想过没有,我是妻你是妾,你我命数已定,就是我死了……郎君也只有续娶新妻的,万万没有以妾扶正的。” 何五娘咬唇道,“如何不能?我姐姐如今也已经进了宫了!” “以妾为妻者,平民能,官却不能。律法有曰,以妾为妻者,徒一年半,令和离另娶……你自个儿痴心妄想,难道还要搭上郎君的前程和满府人的生死么?可惜,你虽有鸿鹄之志,奈何妻妾之分……这辈子还是好好当你的姨娘罢。你乖乖地替郎君生下儿子,我也愿抬你做贵妾……”夏碧娘平静地说道。 何五娘的身躯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春莺,何姨娘的侍女呢,去叫了来,把何姨娘扶回去,让她好生静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何姨娘出她的院子。”碧娘吩咐了一声,抬脚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静悄悄的。 先前因娘家姐妹们要摆茶道,东屋里被重新收拾了一番,显得雅致又静谥。 胡重沛斜倚在炕床上,正冷冷地盯着夏碧娘。 夏碧娘扬声叫道,“春莺,叫方姨娘进来,侍候郎君!” 春莺在外头应了一声。 不多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方氏垂着头儿一脚踏进了内室,便听到胡重沛便冷冷地说道,“……怎么?我劳动不得你?” 方氏的脚又缩了回去,低着头挨着墙根儿站着,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隐进墙缝儿里去。 夏碧娘深呼吸一口气,她挽了袖子,转身走进耳房,端了一盆温水和帕子进来。 将帕子拧给胡重沛,夏碧娘按压住心中的难受感觉,低声说道,“郎君请……” 一语未了,她已被胡重沛狠狠地拽进了怀中! “啊!” 一阵天旋地转,碧娘已跌入了男人怀里。 胡重沛近距离地看着她,凤眼微眯,“你初一回府,就将我所有的妾侍都打压了个遍,嗯?” 夏碧娘反问道,“难道郎君接我回府,不正是为了这个?” 胡重沛盯着她看了半晌,冷笑道,“是你那几个姐姐妹妹教你的?” 夏碧娘坦然与他对视。 “我那几个姐妹如何能教我这些?她们屋里别说没有妾了,连个通房都没有!又如何能教我这些?我不过是……揣摩郎君的心思罢了。”她亦淡淡地说道。 胡重沛恨透了她那副冷淡模样儿,闻言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了炕床上。 “哦?揣摩我的心思?”也不知怎的,他心底似有邪火在烧。几位连襟的屋里都没有妾与通房?他胡重沛倒有一屋子十几个……不,二十几个妾侍通房,这是他想要的?这还不都是她给逼的! “那你说说,为夫现在的心思……又如何?”他柔情似水地在她耳边呢喃,修长冰冷的指腹不住地摩梭着她的面颊。 夏碧娘老老实实地说道,“郎君想要羞辱我。” 胡重沛动作一滞。 望着她看向自己的清澈眼神,他突然心烦意乱地放开了她。 夏碧娘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裳,从炕床上下来了,转身去了小浴室。 方氏站在内室门口,心里拔凉拔凉的…… ——她服侍郎君也有好几年的光景了,却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郎君! 他看向夏碧娘时,那痛苦,眷恋又痴缠的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地将他对夏碧娘的感情完完全全地泄露了出来!再想想自己服侍郎君时,永远温情脉脉又文质彬彬的郎君简直就像戴了副假面具似的…… 倒只有夏碧娘,她果然是个冷情的! 方氏只恨自己瞎了眼! 她以前怎么就看不出,在这两人之间,一个已早深陷情海,一个却根本不曾动过情……他们之间的较量,根本从一开始,就胜负已定了……##### 第一百九十章拜别 随着离京的日子一天一天的挨近,虽然一切都已经打点妥当了,但嫤娘还是愈发不安了起来。 于是这几日,田骁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小夫妻俩几乎天天往夏府跑……等真正到了要启程离开的那一刻时,其实所有的离愁都已经被连接几日的相聚所冲淡。 这天,田骁早早起来,带了人,将要携带到瀼州去的行李车队人马等,又统统检查了一遍,才派了人去催嫤娘。 嫤娘正与袁氏依依不舍。 袁氏只是拉着她的手儿,微泣道,“……好容易才盼着你到了咱们家,不过才和我做了几个月的伴,你就要丢下我,自个儿一个人松快去了,我,我……” 嫤娘眼中也是一红。 袁氏虽是不舍,却也知不能误了时辰,只得抹着眼泪,抱着叡郎,送了嫤娘到二门处,含泪说道,“此处山重水远的……路上小心!到了地儿传信回来,好好侍候公爹和婆母……二郎也要看顾好嫤娘,嫤娘头一回出门就去那么远的地方,可要小心水土不服啊……” 田大郎在一旁笑道,“任是谁水土不服也轮不到弟妹水土不服……难道你还不知道,咱家二郎早已继承了云华道长的衣钵?” 袁氏这才破涕为笑道,“是我罗嗦了!” “这原是嫂子的一番好意,嫤娘心领了。”嫤娘也笑道。 田大郎朝妻子一点头,“你在家中好生看顾好儿郎们,我送二郎一程!” 袁氏点点头,抱着叡郎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朝坐在马车上的嫤娘挥了挥手,立刻就拿着帕子捂着自己的脸,哭了起来。 嫤娘也强忍着心酸,朝袁氏挥挥手,便躲进了车厢里,不敢教袁氏看到自己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田骁哟喝了一声,田家的车队便开始了缓缓开动,朝城外驶去。 嫤娘坐在车厢里,努力按压住心中想要掀起车窗帘子看一看外头街道景致的举动…… 可她终是没能忍住,掀了帘子,朝外头看去。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她所有的亲人,好友都在这里。可现在,她要离开了。 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慢慢的,车队终于驶出了城门,朝郊外驶去。 嫤娘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前几日,她便与家中的老安人,母亲并几位姐姐们说好了,到了十九这日,为防老安人伤心过度,她就不再回夏府拜别了…… 陪她坐在马车里的小红也抹了一把眼泪。 春兰已经嫁给嫤娘的奶哥哥,也就是李奶娘的长子为妻;她的丈夫,爹娘和哥哥嫂子早就和李奶娘一家先行去了瀼州…… 但小红却不然,小红家是个大家庭,也只有小红一人跟着嫤娘去了瀼州而已。 因此小红也与嫤娘一样,有些淡淡的离愁。 只是,车队行驶了不久,速度就慢了下来。 嫤娘隐约听到田骁叫停了车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车帘子一掀,田骁含笑朝她伸出了手臂。 “二郎,这……” 她一句话还没说话,就下意识的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 嫤娘的话语戛然而止! 不远处的十里亭处,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仔细一看,却是母亲夏大夫人的影子!再一细看,夏二夫人,都虞候夫人,婠娘,茜娘,碧娘等人,连同夏三夫人,华昌候夫人,以及都虞候夫人的几位儿媳,王九娘等人俱都在此。 而众人将一位穿着虎纹斗篷,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簇拥在正中,那老婆婆正朝着自己的方向微笑着招手…… 嫤娘呆了一呆,朝那边跑了过去! “老安人!老安人……” 她穿着大红的观音兜,此时像只蝴蝶一般,朝着夏老安人翩翩飞去! 夏老安人抱住了自己最最心爱的孙女儿,又哭又笑。 “老安人怎么来了……先前不是说好了,我昨儿都已经向老安人磕了头作了别了。怎么今儿还劳动了老安人出来……老安人,您怎么就坐在冷风里啊,你冷不冷,累不累啊?”嫤娘哽咽着问道。 “我好着呢!”夏老安人含着泪花,笑眯眯地说道,“我啊,还是放心不下你,能再看你一就眼再看一眼罢,这看一眼就少一眼啊……” “老安人!”嫤娘不依地扯着夏老安人的袖子摇了摇。 “哎哟,我的老安人!瞧您这话说的!嫤娘还没给您添外曾孙呢您就说这话儿……您说说,难道您就不怕寒了孩子们的心!”华昌候夫人伶牙俐齿地说道。 “就是就是!”夏三夫人也不甘示弱的说道,“我们嫤娘的夫婿还没封候拜相呢……那个,嫤娘啊,我的意思是,反正五姑爷总有封候拜相的那一日……到了那一日,嫤娘啊,你可千万别忘记提携提携你二姐姐啊……” “娘!”夏碧娘嗔骂了一声,连忙把自己的母亲给拉到了一边,不教她再胡说。 跟着,夏碧娘又从春莺的手里接过一样东西,递给嫤娘道,“我娘心直口快,五妹妹快不要介意她说了什么……这是我们庄子上新采的寒霜茶,想着你也好这个,不如就在路上打尖歇脚的时候尝尝罢,还有这个,是今儿才去添香记买回来的糖酥,你拿着在路上解馋罢!” “多谢二姐姐!”嫤娘朝碧娘道谢。 众人也纷纷送了些话本子,零嘴儿,解闷用的九连环,小棉毯之类的,赠与嫤娘。 嫤娘一一谢过。 夏老安人拉了嫤娘过去,避了人,悄悄从怀里掏出了一把东西,塞给嫤娘。 “老安人,这……” “收着!”夏老安人说道,“我年纪大了,也不知还能不能等到你给我生个外曾孙儿了……这些个东西,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好东西,有些是我用过觉着还好的东西,全都寄存在你姨母家的当铺里,日后万一我……将来你领着儿郎回京时,去取了出来……” “老安人!这,这……”听老安人这么一说,嫤娘顿时心如刀绞。 夏老安人轻喝道,“你只拿着就是了,这些东西我也不是给你的,是给我以后的外曾孙的!你可别瞎嚷嚷啊,给你自个儿添麻烦,也是给我找不是!” 嫤娘只得含泪点点头。 夏老安人含笑松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又牵着她的手,含泪说道,“我的嫤娘生得好,又这样能干,也嫁了个会心疼你的好夫君,且你的夫君是个争气的,婆母和妯娌也都是好样儿的……你嫁进这样的人家,必不会受苦,我也就,放心啦!” 嫤娘再也忍不得了,伏在祖母的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夏老安人也怕阻了孙女儿的行程,轻轻地拍了她几下,才低声说道,“去看看你娘吧!是我拖累了你娘……我活着,她也走不了……日后,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我要是去了……你就把你娘接去和你一块儿住!你婆母是个好的,又和她是几十年的密友,没有不肯的!就怕你娘心里不舒服……你也别和她商量,直接让人卷了她的铺盖去你那儿就是……” “老安人我不听不听不听……不爱听这话!”嫤娘哭着掩住了自己的耳朵。 夏老安人却笑道,“好好好,不听就不听!快去和你娘说说话罢!” 说着,夏老安人轻轻推了嫤娘一把。 嫤娘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母女俩只是相拥而泣,好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儿来。 半晌,夏大夫人狠着心,轻轻一推女儿,说道,“我给你的东西,已经给了春兰了,也不是什么,就是几件我亲手做的衣裳……你,你去罢!要好好儿的,好好侍奉公婆,服侍夫君,也,也好好照顾你自个儿……” 嫤娘点点头。 都虞候夫人也上前,含泪道,“打小儿看着你长大,如今你是真大了,要远行了……这是好事儿,走得越远,飞得就越高!去吧……好好照顾自己,别教你娘担心。你也别担心你娘,还有我呢!” 嫤娘哭着直点头。 接下来,她与姐妹们,表嫂们表妹们一一作别…… 那边,田骁也与两位小舅子,三位连襟,以及几位好友作了别。见时辰不早,便过来向众位夫人告了罪,小夫妻两人与众人行礼揖别,这才扶着嫤娘上了马车。 田家的马车开动了,朝着南方缓缓驶去。 嫤娘掀开了车窗处的帘子,含泪朝众人摆手…… 众人亦含泪朝她招着手。 车队渐行渐远,那齐聚在十里凉亭的众人也终于再也不看影子了,嫤娘趴在春兰的膝上,咬着手绢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转向 马车载着嫤娘,朝着南方驶去。 嫤娘哭了一场,眼皮子生涩得紧,这会儿又坐在车里摇摇晃晃的,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已渐沉,马车仍晃晃荡荡地朝前驶去…… 又过了好长时间,车队终于缓缓停在了一处农庄门口。 嫤娘被田骁扶下了马车,她抬头一看,只见那农庄的院门上悬着个牌匾,牌匾旁挂着一对大灯笼,明亮的灯光将牌匾上那四个“金华别苑”的大字映照得清清楚楚…… “这……金华别苑在这儿?”嫤娘奇道。 ——金华别苑是田府的农庄,出产还算不错,嫤娘在田府里管了几个月的帐,知道这是田府名下较大的几个田庄之一。 果然,几个眼熟的管事和婆子穿着新衣早已经站在一旁久候多时,此时便纷纷过来拜见。 “见过二郎君,二少夫人!”众管事躬声行礼,齐声说道。 嫤娘与那几个管事和婆子们说了几句,这才带着侍女们,在田骁的陪伴下,步入了农庄。 只见庄子里虽然远不如汴京刺史府,但也收拾得干净整齐,井井有条的。 既然是来到了自家的地盘上,嫤娘也松了一口气。 庄子上的管事娘子在过年的时候曾经回过府里,故此知道一点儿嫤娘的喜好。因些收拾出来的屋子是干净整洁的,送过来的饭菜也是荤素搭配的恰到好处,嫤娘用热热的水擦了把脸,换上了软底的缎面拖鞋,又用了些饭菜和热汤,总算是觉得缓过了劲儿来。 “歇好了?”亦酒饱饭足的田骁问道。 嫤娘一怔。 这…… 他什么意思? “若是歇好了,咱们这就走吧!”田骁站了起来。 直到这时,嫤娘才留意到,他是一身劲装,甚至连靴子都没有换过…… 可是,现在就走? 这,这天都黑了……再说了,他们不是刚刚才到么?怎么又要走呢? 田骁看着她,微微的笑。 “你不是总说,已经有一年多不曾见过你表姐了?” 嫤娘瞪大了眼睛! 表姐王月仙??? 二郎的意思是,他要带她去见王月仙? 惊喜交加的嫤娘刚露出一丁点笑容,立刻又有些愁容满面的。 “可咱们是要过瀼州去,汴京距离瀼州足有千里之遥,而表姐居于襄州,距汴京也有数百里之遥,且又在西南方,与咱们不同路呢……”她喃喃自语道。 “怕什么?”田骁不在乎地说道,“不过几百里地儿罢了,骑了我的乘风去……不过也就是一夜的功夫就能到……” 嫤娘就想到了叡郎弥月的那天晚上,公爹与婆母便是骑了快马返京的。 她顿时心生向往,却又有些不安,说道,“可是,可是……我,我又不会骑马。” “我教你。”田骁看着她,含笑说道。 嫤娘的面上浮出了灿烂的笑容。 “好!那,我,我们……就这么走?”想着即将要开始的新奇体验与刺激的行程,她有些有些期许了起来。 田骁看着雀跃的妻子,含笑道,“你换双短靴,穿厚实些就行。” 嫤娘眨了眨眼睛,怀疑地问道,“就这样?” “就这样。”田骁颌首。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轻装上阵。” “那,那……小红和春兰,可以同行吗?”她又问道。 田骁又是一笑,“只你我二人而已。” 嫤娘傻傻地张大了嘴。 只有他和她! 两个人去! “不信为夫可以护你周全?”见她呆若木鸡的模样儿,田骁眉毛一挑,不悦地问道。 “等,等……等我一下!”嫤娘已经顾不得他说了什么,急急忙忙地拎着裙角跑进了内室,大声叫起了春兰和小红的名字。 二婢匆匆从外间赶进了屋里,朝着田骁急急一福,便进了内室。 嫤娘一迭声地吩咐侍女为自己换衣服换靴子,然后又教她们给自己梳了个简单清爽的辫子,三言两语地交代了一下若自己不在,内事以春兰为主,外事以常康为主的话…… 二婢均有些惊疑不定,奈何嫤娘只是匆匆交代了她们几句,便换好了衣裳,从内室里出来了。 “二郎,我们走罢!”嫤娘说道。 田骁见她里头穿着夹棉的衣裳,头发皆结成了一条清爽的大辫子,头上戴了顶观音兜,,外头还系了件鹿皮的斗篷,脚下也穿鹿皮靴子…… 这么一看,她整个人都被浅黄色的鹿皮大衣给包裹了起来,只留出了如花儿一般明媚的小脸.。 “二郎?”嫤娘怕他反悔了,连忙又喊了他一声。 田骁笑着牵着她的手,朝外头走去。 春兰与小红见了,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娘子,娘子!” “娘子……” 二婢追出了门外。 “听你家娘子的,常康会打点好一应物事,你们只管该走走,该停停就是……我与你家娘子不过就在路上耽搁半月功夫,入象郡之前,我们必会与车队汇。”田骁解释道。 田骁对着妻子时,永远是温柔体贴的。然而他对着侍女们的时候,常常都是板着一张脸,从不曾像现在这样,解释过这么多。 因此二婢再不敢多话,也不敢再追了,只是站在廊下,看着郎君与娘子的身影渐行渐远…… 田骁带了嫤娘直接出了庄子,常康常顺几个也已经牵了马匹,捧了包袱在外头等着了。 田骁在这边交代手下的侍卫们,嫤娘则转头一看,发现有匹马儿高壮健硕得紧,浑身上下的皮毛油光发亮的,而且能看出来……那马儿浑身都是腱子肉,显然并不是田骁常在京中骑的那一匹。 “它叫什么?”嫤娘好奇地问道。 常顺恭敬地答道,“回娘子的话,这马儿名唤乘风。” “乘风?乘风……”嫤娘默默念叨了几句,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马儿的颈部。 这一下子,所有的人儿都勃然变色! 田骁甚至已经运气于胸,两手紧攥起了拳头,以防那烈马随时翻脸发作…… 嫤娘的手指轻轻地抚摩着那马儿,感受着马儿温热又富有弹性的腱子肉,以及那柔软皮毛之上的顺滑细毛,眼睛笑得弯弯的。 “难得乘风生得这样高大,又这样温驯……二郎,我们是骑了它去么?”她笑问。 那马儿突然低下头来,长舌头一卷,舔了舔嫤娘的手心。 “哎哟!” 嫤娘觉得怪痒痒的,连忙收起了那只被马儿舔过的手,笑着又用另外一只手儿去抚摩马儿长长的颈脖。 常康常顺几个已经被吓呆了。 郎君的这匹乘风,乃大宛良驹,体力极好反应又特别迅猛,且十分有灵性,还知护主……但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太野太烈。想当初郎君为了驯服这马儿,特地带了它去了山林间,一人一马相处了两个多月,方才驯服了这目中无人的马儿…… 直到如今,这马儿仍然性烈,除了郎君之外,竟无人能近它的身。平时它呆在马厩里的时候,连马奴也不能轻易近它的身,大约也只有在喂食和洗马时,它才能老实点;否则平时若有陌生人畜近身,它便不是咬就是踢的,脾性十分暴烈。 想不到…… 它初一见少夫人,竟如此服服帖帖?难道这马儿也会分别美丑,见少夫人美貌,故此特别对待? 见马儿一直低下头想要舔自己的手心,嫤娘咯咯笑了起来,最后她将手儿放在马儿的脸旁,看着那马儿的眼睛,惊叹道,“……乘风真美!” 目瞪口呆的众侍卫终于回过神来…… 常康指了指另外一匹马儿,问田骁道,“郎君,那,那匹马儿……怎么办?” 田骁见乘风与嫤娘相处和睦,心中更是高兴,便道,“留下吧,我们骑了乘风去。” 常顺立刻取来了马鞍等物,朝乘风走了过去。 田骁将嫤娘拉开,等侍卫们将马鞍脚蹬之物系在乘风背上之后……嫤娘突然回过神来,问道,“二郎,我们……就骑了乘风去?它,它能驮得动我们俩吗?你不是说,不是说……教我骑马的吗?” 田骁道,“现在先赶路,等探完了你表姐,咱们上了山间小道,自然有让你练马的时候。” 嫤娘恍然大悟。 可她还是有点儿担心,乘风看起来确实高大威猛……可田骁的身量也极高极壮实,再加上自己,乘风能承受得住吗? 见她一直围着乘风转圈儿,而乘风也一直好脾气地伴在她身边,田骁心中舒爽到了极点。 他接过了常康递过来的披风系在身上,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矮下了身子,朝妻子伸出了手。 岂料嫤娘从未骑过马,此时有些害怕,竟然站在马儿的身畔,不敢将自己的手递给他。 田骁一笑,“你不想知道,乘风能跑多快?” 嫤娘顿时又有了希冀。 她忍着剧烈的心跳,咬着牙,将自己的手递给了田骁。 田骁一个用力就将她拉上了马…… 嫤娘只觉得身子一轻,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然后自己便横坐在了他的身前。 因此嫤娘骑在马上,顿时也觉得,平时看起来身量完全不输于田骁的常康他们,竟矮了一头…… 乘风打了几个响鼻,不耐烦地在原地走动了起来,马尾不住地甩着,似乎正在埋怨主人为何还不让自己畅快狂奔。 可马儿一动,嫤娘便有些害怕,喊了一声“夫君……” 田骁朝几个侍卫说了一声,跟着便一拉缰绳,乘风顿时欢快地咴叫了一声,朝着田庄外头走去。 走了几步,马儿便开始小跑了起来…… 嫤娘靠在田骁怀里,只觉得颠簸得厉害,不由得惊惧交加,双手死死地环住了他的劲腰。 田骁轻笑了一声,将自己身上的大衣将她紧紧包裹住,甚至连她的头也盖住了。 这本就是黑夜,再加上被他用件披风遮盖住她所有的视线……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体会到属于他的熟悉气息与强有力的心跳声,以及他的温暖。 慢慢的,嫤娘终于放下了心。 只是她什么也看不到,索性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胸膛上,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想不到,田骁竟不眠不休地骑了一夜的马。 经过一夜的奔波,嫤娘早已习惯了马背上的颠簸,因为身上穿的衣裳多,还罩了件田骁的披风,所以她窝在丈夫怀里,暖暖的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都已经大亮了。 “二郎,二郎!腿,腿……我的腿麻了!”嫤娘娇嗔道。 田骁单手执缰绳,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披风拉开一条细缝儿,以便让她露出脑袋来,嘴里还和声说道,“再忍一下……过了这座山头,再选个地方让你休息。” 嫤娘应了一声,不住地转动着脑袋,惊奇地看着四周的景象。 ——这是在山里。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分,满山都是萧索的枯枝残叶,然而却也有新绿绽放枝头,甚至还有些生命力顽强的藤蔓已经染绿,爬满了枯树,还绽出了星星点点的小花。 这些都是野山,与嫤娘以前游玩过的桃谷梨园并不一样,却又处处透出了野趣。且外头清新冷凛的空气也令她精神一振…… 田骁双腿紧夹,令马儿放慢了奔跑的速度,然后一拉缰绳,马儿便缓步朝着某处走去。 不多时,嫤娘听到了汨汨的流水声音。 前方一定有河流! 果然,穿过浓密的树林与矮灌木丛,田骁策马来到了一处河滩旁。 他翻身下马,然后将妻子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嫤娘的一双腿都已经麻痹到……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虽他将她放在了地上,她却仍然不得已倚在他的怀里。只是,当她看到乘风自顾自地走了的时候,不由得着急了起来。 “哎!乘风,乘风……你去哪儿?小心山上有猛兽……”嫤娘心中一急,大叫了起来。 乘风听到她说话,停了下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扭过头看了看她。 等了一会儿,见只是女主开了口,男主人却始终不说话,便扬着脖子“咴咴”地叫了几声,慢吞吞地走了。 “二郎,教它回来!”嫤娘急道。 田骁笑道,“放心,乘风性烈,又跑得快……普通的大虫狮虎奈何不了它,你不担心它。它自去附近觅食休息,待会儿我们要走的时候再叫它回来好了。” 听了这话,嫤娘半信半疑的。 这马儿倒比她还厉害了? 只是,她足下麻痹得厉害,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是用一双小手儿紧紧地环住了他那劲瘦的腰,两只脚儿在地上狠狠地跺了几下,又慢慢地走了几步……终于那如万蚁噬心一般的针扎麻痹感觉终于慢慢消散。 “二郎,我,我……” 虽然已与他做了夫妻,可“我有些内急,想解手”这样的话儿,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田骁却将她扶到河滩处的一块大石处坐下,对她说道,“我去去就回,你就在这儿呆着,哪儿也没去。” 说着,他匆匆离开,却也没走远,只在河边不远处的矮灌木丛里忙碌。 嫤娘见他搬着石块儿来回跑了几次,又用披风搭了个简易的围棚出来,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她红着脸等着,也没敢开口说话。 田骁搭好了简易茅房,这才扶了妻子去了那处,又将随身的小包袱交与她,说道,“你拿着这个,我就在那一处,有事就喊一声。” 嫤娘红着脸儿接过了包袱,从里头拿了几张绢绵白纸出来,站上了方才他彻好的石块之上,开始解手。 解完了手,她再不好意思让他过来替自己收拾残局,索性将那小包袱背上,然后自己在附近拆了些枝繁叶茂的树桠下来,覆盖在两石之间,然后将他方才搭好的披风取了下来,朝他走去。 只走了两步,便见他也正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一动也不动的。 嫤娘面上又是一红,干脆抱着包袱和披风去了河边。 不多时,田骁也过来了。 “饿了吗?”他问道。 嫤娘本来是不饿的,被他这么一问,果然有些饿了…… 她也有些好奇。 他说,让她轻装上阵,所以她除了这身衣裳,什么也没带;而他,似乎也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刚才她翻看了一下那个轻飘飘的小包袱,只看到里头放着一刀解手用的绢绵白纸,一个小小的布包,一小包糕点,仅此而已…… 难道说,她们就吃那点儿糕饼吗? 可田骁的饭量可不小,那点儿糕饼,恐怕还不够给他塞牙缝的。 “包袱里有青盐——牙粉不易携带,你自去折了柳枝来,沾了青盐漱口罢。”田骁交代她道。 说着,他除去了外衣,露出了贴身的短打,还挽高了袖子朝河边走去。 嫤娘呆呆地看着他。 只见他抱起几块巨石,朝河滩扔去……那几块巨石在河水里翻滚了几下,终于静止了下来。接着,田骁又去灌木丛边采摘了些野花野果子过来,用手指捻碎了,扔进了河水里。 跟着,他轻轻一跃,带了一根随手折下来的树枝,踩在方才扔在河面上的两块巨石之间,掏出了随身的匕首,开始削起了木棒的一头。 嫤娘有些好奇。 可他就那么蹲在河面上,不紧不慢地削着木棍,似乎也没有其他的事。 她只得依他所言,去折了两根细树枝下来,打开了包袱取出青盐,又拎起了裙摆,小心翼翼地蹲在河边,用河水洗漱了……想了想,她又用手帕子沾湿了河水,细细地擦了一把脸。 “哗啦啦!” 嫤娘被吓了一跳! 她拿着手帕子,朝田骁看去,发现他手里的木棍上,竟然戳着一尾……少说也有二重的一尾,正在死命挣扎的肥鱼! 田骁几个跳跃,回到了岸边。 他朝她笑了笑,复又去扯了一把野果野花,依旧去了方才那两块巨石处蹲守了起来。 嫤娘心道,既然都已经在那处捕了一尾鱼,如何还能再捉得到?难道那些鱼儿都是蠢笨的么…… 结果,就只过了这么一小半会的光景,田骁竟又叉到了一尾鱼! 嫤娘有些不可思议。 田骁看着妻子惊讶的模样儿,笑道,“再叉两尾,呆会子烤鱼给你吃!” 说着,他又转身去扯野花野果去了。 嫤娘连忙跑过去看那两尾正在河滩上垂死挣扎,蹦哒得正欢的两尾大鱼…… 不多时,田骁果然又捕了两条大鱼回来。 一共四条鱼! 他走向树丛,不大一会儿就拾了些枯枝回来,还砍了几节胖肚竹。他将枯枝搭好,用火石打了火,烧起了火堆。然后用砍好的竹筒去河水盛了些清水过来,靠放在火堆旁……跟着,他开始用匕首剖鱼刮鳞,再用削尖了的树枝叉好鱼,将那几尾鱼架在火旁。 嫤娘只觉得什么都新奇,不由得亦步亦趋地守着他,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见他驾轻就熟的样子,想来这些事儿也没少做,可见得……平时他在瀼州的生活,肯定也是极清苦的。 “二郎,我……你教教我罢,我有什么可以帮你?”她问道。 田骁笑道,“你把你自个儿顾好就行……咱们轻装上阵,所以你在进城之前,可没有换洗的衣裳……小心你自个儿的衣裳罢!” 嫤娘听了,有些面红。 也对,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千万别给他添乱。 想了想,她走到一旁,却摘了些叶子过来,将叶子尽数铺在石块之上,然后坐在那铺了叶片的石块上,除了鞋袜,光着一双小脚儿在水里踢水玩儿。 初春,水儿冰凉。 可冰凉的水儿却浸泡着她那因为穿了一夜靴子而显得有些过热的玉足儿,显得格外清凉舒爽。 她忍不住就哼唱起了幼时学会的一首曲儿。 “菡萏香莲十顷陂,阿姊采莲摇船棹……阿妹采得莲儿多,阿弟笑闹阿姊说……” 她的歌声清丽婉转,田骁侧着头,看着妻子娇俏的模样儿,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惊艳,不由得面露轻笑。 “仔细水凉,玩一会子就起来了。”他温言说道。 嫤娘转过头,朝着他微微的笑,玉足儿朝他所在的方向一挑,一串水花被揪起,却又落在了河滩上。 田骁看着她小巧秀气如玉一般的莲足,眸色深沉。 他怔怔地看了她半晌,然后一笑,继续去烤鱼去了。 她也应该饿坏了。 片刻,见那几条鱼都烤得差不多了,田骁便选了一条最肥美的,小心地撕去了肥鱼表面烤焦的部分,然后又抹了些嫤娘不认识的野果浆在上面,最后又洒了些盐粉,这才递给嫤娘。 嫤娘好奇地接了过来,张嘴就想咬…… “小心烫。”他好笑地看着她。 嫤娘一滞,白了他一眼,小心地吹了几口之后,这才轻轻张嘴咬下。 没有佐料的鱼肉,由于食材太新鲜,几乎没有腥味儿。而又因为田骁抹了些揉碎了的不知名野桨果泥上去,所以还透出了奇特的异香,再加上表皮被烤得焦焦脆脆,愈发衬得里头的洁白鱼肉鲜嫩无比,几乎入口即化! 嫤娘吃得……小嘴儿鼓鼓囊囊的,一双杏仁眼还滴溜溜地转。 田骁哑然失笑。 “当心鱼刺,仔细别弄脏了袖子和衣襟。”他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替她将袖子卷了起来…… 他替她卷好了袖子之后,嫤娘索性就用两只手捧着串了烤鱼的木棒,转着圈儿的吃,偶尔还用手将鱼刺扯掉。 田骁也拿了一条烤鱼,与她并排而坐。 嫤娘是觉得一切都新奇,所以觉得此时风景好,鱼儿也好吃。 而田骁最担心的,就是打小儿被娇养着长大的妻子会不适应这样的奔波劳碌,与乡野间的粗糙生活……可此时看来,她兴致地勃勃的,虽然也有点儿不知所措,但还是喜欢的。 两人捧着烤鱼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笑……你喂我一口最肥嫩的鱼肉,我替你拔去一根鱼刺的,均是心满意足。 第一百九十二章姐妹相见(上) 两人在山间吃完了一顿烤鱼,田骁又抓紧时间歇了小半个时辰…… 跟着,田骁吹了口哨,召来了乘风,二人依旧共乘一骑,朝着那边山头急疾而去。 晌午时分,田骁带着嫤娘下了山,去山脚下的镇子上找了间干净的茶馆,两人饱餐了一顿,田骁又教妻子趴在茶馆的雅间里眯了个午觉,然后买了些馒头牛肉当干粮,依旧带着嫤娘策马狂奔。 夜里,见嫤娘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他便策马上了官道,找了个凉亭,生了火;教她合衣坐在木墩上,靠着自己打了个盹儿。 清晨时分,两人分吃了一些干粮,田骁领着妻子继续赶路。 这一回,他们不过只赶了个把时辰的路,便已到了襄州城。 站在城门口,嫤娘看着襄州城门感慨万千…… 她从来也没想到,自己竟也有一日千里的时候。 不,想着公爹婆母能在一昼夜的时间里赶回京城,然而汴京距离襄州不过只有五六百里路,田骁竟带着她走了一天一夜……说到底,还是他怜惜她的身体,所以不敢赶得太急。再说了乘风虽然雄壮,却是带了两个人,倘若她与田骁两人分骑,速度应该还能再快。 田骁使了银子去打点城门将,也不知他对那城门将说了些什么,就有人飞快地跑了。 田骁刚走回妻子身边,便听到妻子斩钉截铁地说道,“二郎,你要教我骑马,我,我要自个儿骑一匹马……” 看着她姣美又坚毅的脸庞,田骁的面上浮起了宠溺的微笑,说道,“好,回头乘风就让给你,可好?” “真的?”嫤娘惊喜地问道。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乘风又有灵性,本事又大,还是你骑吧……你可是要上沙场的人呢!” 田骁笑道,“毋须担心,我在瀼州还有一匹汗血宝马。倒是你,难得你与乘风这样投缘……乘风性子烈,野性太重……要知道,当年我为了驯服乘风,特地带着它去山里转了近两个月,打得它心服口服,它才认我为主的。可它虽认我为主,却从不肯服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就是照料它的马奴,基本上也是两三月一换的……” 嫤娘目瞪口呆。 “想不到……你竟与它这般投缘。”田骁笑道,“想来,它也挺喜欢你……” 嫤娘奇道,“乘风竟如此烈性?我,我还当它十分温驯呢!” 恰巧这时,乘风踢踢踏踏地走了过来,在嫤娘身边转来转去……嫤娘顺手就摸了摸马脖子,那乘风居然还凑了个巨大的马头过来,亲热地蹭了蹭嫤娘的手,惹得嫤娘又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田骁亦笑了起来。 既然入了城,二人再同乘一骑就不好看了。 田骁扶了嫤娘上马,教她曲腿单边侧坐在马鞍上,他则牵着马儿,朝东慢慢走去。 清晨的襄州城,路人还不是很多,因此就算嫤娘容颜秾丽,也并没有人特别留心。两人顺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转了个弯,顿时看到有几人骑着马儿,朝着他们匆匆迎了过来。 “守吉兄!”当前一人策马奔到田氏夫妇跟前时,便立时跃下马来,那人站在田骁面前,朝着田骁便是深深一揖,说道,“守吉兄大驾光临,弟不胜荣幸,不胜荣幸啊……” 嫤娘见那人虽然穿着便服锦袍,然而长身玉立,浑身透出了一种与田骁有些相似的肃杀之意,心知他十有八九就是王月仙的夫君何大郎了。 田骁已经与那人寒喧了几句,并向那人介绍道,“内子夏氏,亦是尊夫人之嫡亲表妹……因心中惦记尊夫人,吵着闹着也要让我带了她来,给贤弟添了麻烦,原谅则个……” 跟着,田骁又对嫤娘说道,“这位便是你的表姐夫了。” ——那人果是何大郎! 因是在外头,嫤娘没有田骁的搀扶,也不敢自个儿跃下马来,便抬高双臂与肩齐,再将自己的脸埋在臂弯之中,朝着何大郎行了个肃礼,说道,“夏氏五娘见过表姐夫。” 何大郎已经站定,抱拳还礼,并笑道,“表妹安好,先前你表姐还在家中念叨了你几回……这会可好了,她才念叨完,你竟寻上了家门……甚好,甚好!” 嫤娘心中便生出了些许期盼之意。 因田骁牵马步行,何大郎便弃了马,教随丛牵着,自己则与田骁并肩而行。 不多时,何大郎便引着田氏夫妇走到了一幢院墙处。 嫤娘骑着马儿刚进了二门,就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五妹妹……” 她抬眼一看,见梳着妇人发式的王月仙倚着圆形拱门,正红着眼眶看着自己。 嫤娘已有一年多没见过表姐了,此时真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在那一瞬间,也不知怎的,她竟没顾得上田骁的搀扶,自个儿从马背上跃了下来,朝着王月仙奔了过去…… 只见她身姿曼妙,步履轻盈,虽然裙裾翻飞,却没有一丁点儿的失礼。 何大郎忍不住就看向田骁,心道这夏氏不是出自名门望族吗?听说还是个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千金娇娘,怎么……看她这身姿,虽然不像是练家子,但也算得上英姿飒爽了。 嫤娘已经不顾一切地奔向了王月仙,姐妹二人抱头大哭。 “你,你……冤家!我昨儿才念叨着你,想着你也该动身了……此去,恐怕我们姐妹此生再无见面之日,想不到,想不到……”王月仙大哭道,“你怎么也不早些说,我,我也好出城迎你……” 嫤娘已哭得泣不成声,只会喊“表姐”二字了。 见她姐妹二人的亲热模样,何大郎亦上前,朝着田骁一拱手,邀请他去前院歇息去了。 而嫤娘姐妹痛哭了一场过后,王月仙终于回过神来,拉着嫤娘往自己的院子走,一边走就一边抹眼泪,笑道,“从汴京赶到这儿,这一路上,你可辛苦了,快跟我进屋去好好歇着,再看一看你的外甥女儿……” “榴姐儿可还好带?”嫤娘问道。 王月仙笑道,“好带!可听话了,生得白白胖胖的,也不爱哭闹——就是太爱干净了些,屙湿了尿布就要哭的,除了这个,却也没有别的要求了……这会子她还没醒,你快去看看她。呆会子若是醒了,光是倒饬她就得花上大半天的功夫……” 不多时,王月仙就领着嫤娘走到了正院门口。 只是见这院子稍稍有些旧,嫤娘便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王月仙解释道,“这院子有些残旧,是不是?原我也想好好修整一番的,不曾想……刚到这儿没多久就怀上了,你姐夫说我在孕中,不宜动土,所以就耽搁了……” 嫤娘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掩嘴一笑。 说话间,姐妹俩跨进了正院。 嫤娘一看,这正院里外完全是两个世界啊……外头院子看着有些残旧,可正院里头,却是绿意葱葱的,或栽种着树木,或堆放着盆景,或是廊下吊着兰草等等。 而院子里站满了媳妇子和侍女们,个个都垂首而立。嫤娘看着,竟几乎全是清一色原来王月仙在娘家的侍女们。 见此情景,嫤娘便放下了大半颗心,心知表姐在何府的后院里,定然是当之无愧,说一不二的当家人。 进了里屋,但见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的,嫤娘舒了一口气。 “婢子给表姑奶奶请安,许久不见表姑奶奶了,表姑奶奶又比原先好看了许多……表姑奶奶路上辛苦了,请表姑奶奶净净手,擦把脸罢……”王月仙的侍女碗儿上前,殷勤地服侍嫤娘。 嫤娘笑道,“你倒没怎么变,还和以前一样,说话和烧炮仗似的!” 王月仙和众侍女都笑了起来,碗儿也有些不好意思。 就着侍女的服侍,嫤娘除去了外头穿的大衣裳,又洗了手净了面。王月仙见她满面风尘的模样儿,一迭声地喊了侍女将自己还没穿用过的一双缎面软底鞋拿了过来,又命侍女打热水来给嫤娘泡泡脚…… 忙碌了一通,嫤娘舒舒服服地窝在炕床上,喝了一盅热热的茶水,总算是觉得缓了过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姐妹相见(下) 嫤娘缓过来以后,解下了一个贴身的小包袱,递给王月仙。 “宝榴快出生的时候,我就缝制了两套小衣裳,后来知道宝榴是个小娘子……才又去打了这几样小玩意儿,原想托人送了来,不曾想……他说要带我亲来,索性亲手交与你……” 王月仙眼圈儿直发红。 “前儿不是已经托我娘带了些礼来给宝榴吗?怎么今儿又……” 拿着那小衣裳看了几眼,但见针脚细密,衣角绣着的小兔小鸭可爱又趣致,心知是嫤娘亲手绣的,不由得心中又暖又满,嗔怪道,“怎么就突然来了,唬了我一跳!从汴京到这儿,哪时就这样快了……是不是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累坏了吧?要不,先歇一歇?” “累倒不打紧,也不忙着歇……我想看看我的外甥女儿。”嫤娘笑道。 王月仙抿嘴一笑,下了炕床。 “我领着你去看罢,那个家伙,成日里吃了睡睡了吃的,恐怕没那么快醒。” 嫤娘依言下了炕床,跟着王月仙去了东屋。 东屋里有一个奶娘一个侍女并两个小丫头正守着大姐儿,见了王月仙与嫤娘,连忙行礼。 王月仙挥退了众人,领着嫤娘上前,去看那正睡在小床里的宝榴。 嫤娘见那小婴孩肥肥白白,与袁氏新生的叡郎又完全不一样……叡郎是虎头虎脑的,可眼前小小女婴已经现出了清秀的可人模样儿,睫毛长长的,嘴儿小小的,俨然一副美人胚子的模样。 “哟哟,大姐儿可真漂亮!”嫤娘赞道,“……说起来,我还不曾见过这样美貌的小娃娃,以后大了,还不知是怎样倾国倾城的貌……” 王月仙“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见宝榴健康又漂亮,嫤娘放下了心,这才上下打量了王月仙一番——王月仙产女,较袁氏产子还早大半个月,到如今,应是出了月子两月有余了。 只见她面庞儿圆圆,极有福相,且肤色白皙,较从前在闺中少了几分天真烂漫,多了几分沉静稳重,便笑她道,“先前还像个永远大不了的孩子,现在当了娘啦,总算是稳重了些……若是姨父姨母见了你,还不知有多高兴呢!” 王月仙抿嘴一笑,引着嫤娘走出了闺女儿的屋子,依旧往东屋而去,却一边走一边问,“说起来,我一年多没回去了,我爹娘怎么样?先前听说我爹病着……到底怎么样了?” 嫤娘一件事一件事地说与她听。 ——姨父确是病了,那日她去探病,还见到了微服私访前来探望姨父的官家……后来姨父的病也好了,只是还有些体弱,便在京中养着。姨母一切都好,就是官家下了旨,册王月仙的庶妹王九娘为赵德芳侧妃云云…… 嫤娘一边说,王月仙就一边抹眼泪。 讲到王九娘被指婚给赵德芳时,王月仙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说起来,还要多谢爹娘一早儿就将我的婚事给定下了,否则……” 嫤娘默然。 王月仙说的是。 论年龄论家世论容貌学识,王月仙都堪为皇子正妻。 可姨父王审琦却一早就让女儿与部将定了亲,说到底……还是不愿意掺和到立嫡一事里去,且无论他的嫡女嫁与哪位皇室宗亲,终是免不得夫君纳妾一说。如今王月仙与何大郎两个和和美美的……不正是一桩美事吗? 说到这儿,嫤娘突然想起了何大郎前头的那个妾侍,又见此时四下无人,连忙问道,“……我说,那个陈氏,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王月仙面上一红,拉着她细细说来。 原来,陈氏本是本县令之庶女,原已经定了亲,却因定了亲的那户人家后来衰落了,那县令的继室,也就是陈氏的继母便想悔婚,也正巧何大郎帮了那县令一个不大不小的忙……那继母索性就把陈氏送到了何大郎府上做妾。 陈氏性烈,在被送入何府时便偷偷地带了绳子匕首……准备向何大郎陈情,若何大郎不放了她走,她就准备自尽的。岂料何大郎领了军务,三个月之后才回的府。 陈氏独自一人呆在何府,想走又走不了,又成了何府名义上唯一的主子,不得已,她竟将府中事理得清清楚楚,后来又存了邀功的心,更是尽职尽责地替何大郎打点往来人情,希望将来何大郎回府之后能念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能送了她离去。 后来何大郎回府时,惊觉陈氏竟将府中事与往来人情打点得妥妥当当,跟着陈氏就跪在他面前绞了头发…… 何大郎被她唬了一跳,后来两人说开了。何大郎又想着不日就要迎娶王月仙过门,可他又忙于公事无暇打理,索性将自己的婚事交与陈氏,只道待王月仙过了门,就请王月仙替陈氏打点出妾一事。 陈氏为了能得自由身,一口答应了。 后来,何大郎搬到了前院,陈氏则在后院打点,直到王月仙过了门…… 王月仙嫁到何家的头一天,就拿着刀和何大郎在内室里打斗了一场——王月仙的父亲是武将,她自己更有六个亲兄弟,论起德容妇工来,或许落了嫤娘一等,可若论起拳脚功夫来,女子之中少有能及…… 两口子还没洞房就打了一仗,陈氏以奴婢之礼跪在二人面前,含泪将实事托出,并告知王月仙,她仍是处子,那手臂上的守宫砂也仍在。又求了王月仙,速速出妾,放了自己出去。 王月仙先前还有些半信半疑的,后来见了陈氏手臂上的守宫砂,才信了。 接下来,一切都皆大欢喜。 只是王月仙新嫁,于情于理,都不好立时打发了陈氏,只怕外人说她善嫉,再加上王月仙嫁到何府不过才三四个月就有了身孕,也不宜再操持家务。所以她就和陈氏说好了,等一年以后,她生产了再出妾…… 不料,先前与陈氏谈婚论嫁的那一家,因家中长辈重病,想早早迎了陈氏过去冲喜。 王月仙也怕耽搁了,再顾不得许多,连忙置办了一副丰盛的嫁妆,叫何大郎去官府办好了出妾文书,又与陈氏结成义姓姐妹,还请了官媒过来替陈氏和那家说亲,后来风风光光地将陈氏嫁了出去。 那陈氏对王月仙感恩戴德,每隔三五日必定来给王月仙请安;而陈氏的丈夫如今也走了何大郎的路子,在军中当了个小小文书。 嫤娘听了这话,一颗心儿终于安全落地。 “原来是这样,你怎么也不说清楚呢!害我从姨母那里听了半吊子水,虽然心中也替你高兴,可一想到陈氏,我……”说到这儿,嫤娘叹了一口气。 王月仙笑道,“这些如何好说?这个世道,男人手里有了几个钱,就没有不出去偷腥的……我说得太清楚,对我,对大郎,对陈氏,还有陈氏的丈夫……都没什么好处。再说了,出妾就出妾,又怎么了?我爹爹是封疆大吏王审琦,难道我要休弃一个妾侍,外人还敢说什么不成?” 嫤娘见她神色自若,不由得笑了起来。 “对了,官家怎么把我那没出息的九妹说给赵德芳了?”王月仙说道,“……我初一听到这个,吓得我……茶盅都打了一副!我那九妹,你也知道,模样儿模样儿不行,身段儿身段儿不行,性情性情也不好,学识学识也不行……唉,她要是嫁入皇家,虽是去做妃妾的,可若是要跟别人家的小娘子比,岂不是被踩成了脚底的泥!” 顿了一顿,她又愁道,“焦大人家里的焦大娘子,并魏王家里的符小娘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焦大娘子貌美,善骑射;符小娘子善女红诗琴……我家的九妹,什么什么不会……” 嫤娘笑道,“那不是婚事定在三年后?再说了,她是去做皇子妃妾的,也不是去当正头娘子的,难道还要懂那些治国的大道理?不过就是把规矩学好了就行……就是从现在起开始学规矩,也不算晚。” 王月仙低声嘀咕了一句,“要说四皇子到了适婚的年纪,也确实该指婚了……可皇叔都已经快四十了,怎么还指了李二娘?我恍惚记得,李二娘像是和我家九妹差不多大的年纪?四十多,再纳个十二三岁的妃妾,也亏他受得!” 嫤娘就想起了一团稚气的李二娘,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王月仙道,“我家大郎说,皇叔要了李霸图的妹子,原就是看在李霸图的份上;而官家肯将李二娘许给皇叔,其实也因为……李家中落,李家除了李霸图之外,再无旁人有出息了。” 嫤娘看向王月仙。 王月仙果然继续说了下去,“可李霸图此人,真真是个少年英雄……我家大郎说,李霸图论胆识,武艺,兵法,谋略……均不在你家田二郎之下。” 从上一回见到李霸图夫妇时,田骁心甘情愿地尊李霸图为兄时,嫤娘就知道,田骁对李霸图是心服口服的。 嫤娘点了点头。 王月仙叹道,“所以说……你想想,李霸图心里会怎么想?他岂不是……是被官家活生生推到皇叔那边去的!” 嫤娘默然。 半晌,她才笑道,“好了,说那些做什么!要我说,你……” 后头突然响起了小婴孩大哭的声音。 王月仙急道,“那小冤家醒了!” 说着,她便急急地走出了东屋,嫤娘连忙也跟了过去。 看着奶娘手法娴熟的侍弄着大姐儿,而大姐儿其实也挺乖,也就是初醒时哭了一阵子,换奶娘给她换好了尿布衣裳之后便不哭了,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 看着大姐儿安静乖巧的模样儿,嫤娘的心都快化了,便有些雀跃,问道,“给我抱抱?” 那奶娘看了王月仙一眼,果然将大姐儿递了过来。 嫤娘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大姐儿,不住轻轻晃,又细细地看……大姐儿也不闹,睁着眼睛看着嫤娘,还“啊呜”“啊呜”地依呀学语了起来。 众人都笑了起来。 “显见得你是亲姨母了,旁人哪个来了她也不给面子的。”王月仙笑道。 嫤娘爱极了这个漂亮的小女婴,抱着她在屋里不住地走来走去。 前院何大郎递了话进来,让王月仙准备家宴,说天黑关城门之前,田氏夫妇要走。 王月仙听了,一惊,连忙问嫤娘道,“怎么这样急?我可不管,这回来了,少不得也要在我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嫤娘嗔道,“表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二郎已经销了假,三月初五之前,必要赶回瀼州的……今日你我得以一见,已经是……” 说到这儿,嫤娘也眼圈儿一红。 王月仙呆立半晌,突然抽泣了一声,吩咐侍女道,“碗儿,叫厨房好好治办一桌酒菜,摆在外头花厅处……再叫厨下准备好干粮,不,还是我拟了单子你们拿去做吧……” 说着,就有侍女奉了笔墨上来,王月仙凝神细思,唰唰几下子拟好了菜单子,命人送去了厨下。 这边大姐儿吵着要吃奶,奶娘过来抱了大姐儿过去喂奶,不一会儿,大姐儿就又睡着了。 王月仙又牵了嫤娘的手回到东屋,姐妹俩依偎在床上,说起了悄悄话…… 嫤娘就告诉了王月仙,夏碧娘破茧成蝶的事儿,只瞒去了夏碧娘失节一事;又将元宵节时,她与田骁在灯市上遇到了王七,王七竟又与诗诗胡混在一处的事…… 王月仙既替夏碧娘感慨,又为王七的行径而感到怒其不争。 姐妹俩细细密密地说着话儿,不一会儿就到了晌午。 王月仙吩咐厨下将酒菜摆到花厅去,又指挥着奶娘给大姐儿穿上了见客的衣裳,这才拉了嫤娘,领着一大帮子的侍女,带着大姐儿去了花厅。 摆好了酒菜,王月仙使了人去前院请何大郎与田骁,不多时,两人果然结伴而来。 此时正式见面,众人之间不免又是一番见礼与寒喧,田骁逗弄了一回大姐儿,众人又笑谈了半日,这才分主宾落了座。 何大郎与田骁之前并没有见过面,但二人兴趣相投,很快就有了共同话题。而嫤娘与王月仙也一边用饭,一边就说起了家中事……一顿饭下来,倒也是热热闹闹的。 用了饭,何大郎依旧引了田骁去前院休息,嫤娘则跟了王月仙去客房歇息…… 王月仙不舍离去,索性与嫤娘挤在一张床上,两人一同小小声聊着天,到了困倦时才眯了午觉。 醒来时,日头已偏西了。 外院递了话过来,说田骁已在二门处等着了。 王月仙顿时有些不舍,她红着眼圈儿,亲手替嫤娘将外头穿的大衣裳扰好,又送了嫤娘到了二门外。可她一看到牵着马儿的田骁,就忍不住拉着嫤娘的手大哭了起来。 嫤娘也有些不舍,但出了嫁的女孩子,从此各有各的路要走……今儿她们姐妹得以一见,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 “表姐也不必伤心,咱们还能通通信……今年我新去瀼州,恐怕年底不会回京,但明年应该是会回京的,到时候咱们约定了时间,在京中见面,不也一样?”嫤娘红着眼眶说道。 王月仙已是忍不住了,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啦啦地直往下淌。 “好,好……你,你要写信给我,咱们,咱们可一定要约好时间,回京见面啊……”一语末了,王月仙已是泣不成声。 说着,王月仙接过了碗儿递过来的包袱,塞到嫤娘怀里,说道,“这些个,都是自家做的,味道虽然也一般,好歹比外头买的干净,你们拿着在路上……田二郎,你可要好好待我表妹,不管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她……” 田骁抱拳朝王月仙一拱,笑道,“遵表姐号令!” 此言一出,嫤娘与王月仙又都忍不住破涕而笑。 嫤娘接过了王月仙递过来的包袱,在田骁的扶持下,上了马。 “表姐回罢!”她含泪说道。 王月仙倚着廊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何大郎道,“守吉兄,可需我再寻匹马儿来?只可惜我府中,并没有配得上守吉兄这匹马儿的坐骑。” 田骁笑道,“内子还不会骑马,我与内子共乘一骑罢了……只在城中,不好行此惊世骇俗之事……至于好马良驹,难道姨父府上还少了?他日待大姐儿再大些,你们回外家省亲时,莫说一匹马儿,就是十匹,姨父也不会心疼……” 何大郎笑笑。 田骁朝着何氏夫妇一拱手,正色道,“那我二人便去了……贤伉俪请多保重!” 说着,田骁转身,牵着马儿的缰绳,慢慢朝外头走去。 隔了许久,嫤娘终是忍不住,扭过头往后一看…… 王月仙仍怔怔地扶着墙,看向自己的方向。 嫤娘紧紧地抱着王月仙递过来的包袱,默默地淌下了眼泪。 第一百九十四章旅程(上) 田氏夫妇辞了王月仙,出了城门。 到了无人处,田骁上马带着嫤娘,催动了乘风,乘风则撤开了铁蹄尽情狂奔……刚入夜不久,他们便寻到了驿站,田骁拿了块腰牌和几块碎银子递给驿吏,要了间上房,吩咐那驿吏送了酒菜和热水去房间里,又让驿吏替他好生喂马,这才带着嫤娘去了房间。 进了房,嫤娘除下了外头穿的大衣裳,问他道,“你那是甚么牌子,什么叫通信使?” 田骁笑道,“你就别管了……难道我还要让他们知道,我乃昭宣使将军是也,特意溜了号,陪着夫人游山玩水来着?” 嫤娘涨红了脸,骂道,“哪个要你说这个了?我原是想说,你哪来那么多的牌子?还一个一个都不一样?” 田骁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交叉护住了自己的衣补襟,惊道,“你你你,你竟将为夫的私房探得一清二楚……” 嫤娘啼笑皆非,正欲再骂他几句时,外头驿吏敲起了门,她只好躲到了屏风后。 田骁笑嬉嬉地去开了门,将饭菜和热水拿了进来。 嫤娘在外头奔波了近三日,因为图新鲜,吃睡倒还觉得可以忍受,唯有不得热水洗澡这一点让她感到十分难受,此时见有人送了热水来,便喜道,“你自先用饭,我先沐浴……” 田骁“嗯”了一声,拎了热水去耳房里,先是把浴桶里里外外的擦洗了一遍,然后才将热水倒进了浴桶里,接着又从怀里掏了个小瓷瓶儿出来,抖了些药粉在水里。 “这是什么?”嫤娘好奇地问道。 田骁答道,“这是晒干了的银丹草磨成的粉……这驿站也不知有多少人住过,你身子娇,染上什么疹子就不好了……这银丹草粉驱虫避邪,对你有好处。” 末了又交代她,洗完了澡以后,定要全身都抹上玉肌膏云云……这才出去了。 嫤娘站在浴桶边,抿着嘴儿笑了笑,这才褪尽了衣裳,抬高腿儿跨进了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 待四肢舒泰时,她起了身,用帕子拭去了水分,又依着田骁的吩咐,将全身上下都涂抹了一遍玉肌膏,这才出了耳房。 客房里已经有些变样了。 嫤娘环顾四周,这才惊觉田骁大开了窗子,在屋里焚了香……刚才一进屋时闻到的那股子闷臭的咸湿味儿已经散了大半,且屋里床明几净的,显然被他收拾过了。 “二郎……”她娇嗔了一声。 田骁笑道,“你若饿了就先吃,我去洗洗。” 嫤娘奇道,“不叫人上来先换水吗?” “费事麻烦了!” 说着,他便进了耳房,就着先前妻子泡过澡的水,坐进了浴桶里。 嫤娘转头看了看屋里,该收拾的已经被他收拾得差不多了,想了想也无事可做,索性也进了耳房,还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她将自己方才用来擦身子的那条帕子绞成细细的一条,缠绕在自己的手掌上,然后用绑了布条的手替田骁搓背…… 田骁果然舒服得叹了一口气。 “家有贤妻,如有一宝啊……娘子,以后为夫可离不得你了……” 嫤娘抿嘴一笑,又替他搓了一会儿的背,探得那水温已经降了下来,才站起身催他道,“水都凉了,快起来,当心受了风寒!” 她先他一步出了耳房,回到房里,将桌上的酒菜摆好了。 田骁大摇大摆地出来,又金刀大马地坐在桌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先啜了一口。 那驿站距离襄州城足有二十几里路远,此时又已经晚了,想来厨下也没什么食材,此时送过来的,不过是两碗汤面,一盘子馒头,一碟子油炸蚕豆,一碟子炒蛋松并一壶酒罢了。 嫤娘皱起了眉头。 她深知田骁的喜好,顿顿饭菜无酒无肉不欢。 想了想,她记得王月仙好像命人做了酱卤牛肉给她当干粮,连忙起身过去拿了来,将酱卤牛肉放在他面前,因见包袱里还有几个胡麻煎饼,索性一并拿了出来,都摆在了桌上。 田骁果然两眼放光。 小夫妻两个面对面坐着,守着不甚明亮的油灯,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完了饭。 因夜已深,嫤娘不敢多吃,只吃到了七分饱就停下了;田骁苦劝无果,只得如风卷残云一般,将她吃剩下的那些吃食吃了个干净。 嫤娘奔波了三日不曾好好歇过,此时倦极了,倒了盅茶水漱了漱口,便打着呵欠走到了床边。 “二郎,歇了……”她躺在床上,只觉得眼皮子十分沉重,不由得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就闭上了眼睛。 田骁见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睡了过去,有些好笑。 他稍微收拾了一下桌上了残羹冷饭,又关上了窗子,这才吹熄了油灯,翻身上床,伸手抱住了妻子…… 已然熟睡的嫤娘温驯地趴在他的怀里,呼呼大睡。 第二日,两人仍相拥而眠,然而却被楼下吵吵闹闹的动静给惊醒了。 “下面吵什么呢?”嫤娘嘟嚷着说道。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摔开了田骁放在自己胸前的爪子,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有贵人到,上房不够用了……驿吏们正挨着个的敲客房门呢!”田骁懒洋洋地说道。 嫤娘呆了一呆。 她知道他耳聪目明,可依他所说,驿吏正挨着个的敲房呢,那他怎么还不起来?万一敲到她们这间房呢? 她刚这么一想,立刻就听到有脚步声音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不成不成,大人容禀,这间客房可真的不成!”驿吏的声音响了起来。 嫤娘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田骁的身后躲。 “怎么又不成?”有人不耐烦地说了起来。 “大人明鉴,住在这间客房里的客官,可是带着女眷的,确实不方便啊……大人,咱们这驿站,确实是小地方……也确实只能匀出两间上房出来了,如今日头还早,要不,请您高抬贵足,去前头襄州城投宿?”驿吏问道。 “你!”那人欲言又止。 脚步声音渐渐远去了。 过了一会儿,嫤娘隐约听到楼下有人大嚷,“罢了罢了,两间上房就两间上房吧……” 身畔的田骁突然轻笑了起来。 嫤娘这才回过神来,见他正揶揄地看向自己,不由得俏脸飞霞。 可她又实在好奇,问道,“哎,来的人是谁啊?明明这里距离襄州城已经不远了,这会儿时辰又还早,怎么他们偏偏要住在这里呢?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且他们应该有很多人吧?所以两间上房还不够住的……可这么多的贵人,又怎会过襄州而不入呢?” 田骁原本已经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此刻又躺回了床上,笑了起来。 嫤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半晌,她恼羞成怒捶了他一下子,他才哈哈大笑了起来。 “是老朋友。”田骁慢条斯理地说道。 嫤娘横了他一眼,饶是心中再好奇,也赌着气在,不肯开口再问。 田骁也不解释,慢吞吞地起来了,先是倒了水服侍妻子洗漱,然后就着妻子用剩了的残水,胡乱洗漱了一番…… 那边嫤娘已经回过神来了。 “刚才来赶人的那些人,是李霸图的手下罢?” 田骁动作一滞,终于有些震惊了。 “你如何知道?”他不敢置信地问道。 嫤娘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往面上涂起了雪脂膏,再不肯说话了。 田骁又是一滞,低声笑了起来。 ——他这个小妻子啊,还喜欢使小性子呢! 过了一会儿,倒是嫤娘先忍不住了,问道,“官家欲平南唐,李霸图参战,这也不足为奇……可此乃襄州,他不去海州,来襄州做甚?” 田骁道,“那你说说,我也本该去瀼州的,又为何来了襄州?” 嫤娘哑然。 说话之间,田骁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吩咐嫤娘道,“我出去看看,你就呆在屋里罢,等我回来。” 嫤娘颌首,田骁自去不提。 嫤娘呆在屋里,先将自己收拾好了,然后又开始收拾屋子和行李…… 很快,田骁就回了屋。 见他一脸怅然的模样,嫤娘好奇地问道,“到底怎么了?可要我出去见礼?” 田骁摇头道,“不必……他也是为了私事来的,我和他都没挑明着说,呆会儿他会避入客房,咱们就走罢!” “这是怎么回事?神神秘秘的!”嫤娘嗔怪道。 然而田骁却并没有回答她。 他领着她下了楼,退了客房,又在驿站的茶馆里用了些早饭,田骁这才催着嫤娘上了马,两人继续往南而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旅程(下) 嫤娘与田骁在驿站用过了早饭,又叫小二打包了一包馒头和卤牛肉,仍旧牵了马,往南而去。 一路上,田骁不复以往的嬉笑怒骂,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嫤娘不住地打量着田骁,暗自揣摩。 在驿站中与他相遇之人,肯定就是李霸图了……可是,为何他见了李霸图之后就闷闷不乐了呢? 难道说,他嫉妒李霸图? 但这怎么可能呢? 李霸图确实是年少英雄,但他田骁也不差呀! 再一想,官家欲平南唐,李霸图奉旨参军……难道说,田骁闷闷不久,竟是为了这个? “二郎,在你心中,难道南疆的安还不如南唐?”嫤娘说道,“官家几乎将南疆的兵权尽赋予公爹手中……而南唐,说起来是分裂之邦,宜武攻,亦可文取……可象郡之外南疆之边,才是真正居心叵测的异族人啊!你怎么……本末倒置了!” 嫤娘的话儿还没说完,田骁已经笑了起来。 “是为夫太急进了!光顾着战功战功……” 嫤娘白了他一眼,轻声说道,“若依着我,唯愿这世上永无战火,苍天垂怜,让百姓们不再颠沛流离,好好地过安生日子罢!” 田骁插嘴道,“待我替娘子挣回一品夫人以后再平战火……” 嫤娘又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一品夫人又有什么好?我现在已经很好了!” “怎么个好法?说来听听。”田骁逗弄她道。 嫤娘岂不会知他的用意,却偏偏不教他如意,便道,“……我公爹婆母待我,就和对待自己家里的女孩儿一样,怎么不好了?还有我的妯娌,待我也和亲姐妹似的,又怎么不好了?” 田骁已经急不可奈了,追问道,“……还有呢?” 嫤娘忍着笑,貌似无辜地说道,“说完了啊……难道这样好的人家,还不够好么?” 田骁冷脸看着她,双拳捏得咔咔作响,咬牙切齿道,“我太宠你了是不是?罢罢罢!今儿无论如何也要重振夫纲一回,让你晓得为夫的厉害……” 说着,他便欺身上前。 嫤娘忍着笑儿逗他玩,岂料他果然上前来,她便咯咯笑着,却下意识地用长腿夹了马肚子一下……她本来按着田骁所教导的那样,单腿曲膝侧坐于马鞍之上。而乘风所受的训练,却是主人要双腿齐全它才加速狂奔的……可现在,这单腿夹了它了一下,又是什么意思? 聪明绝顶的乘风开始了小步奔跑。 田骁一怔。 嫤娘则大惊! “二郎!二郎救我……”她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乘风!乘风停下,快停下……” 田骁疾步向前追了两步。 可乘风一见主人来追,还以为是让它撒开了脚丫子跑,两下三下的就愈发去得远了! 嫤娘紧紧地抓着缰绳,紧张得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口。 田骁突然清醒了,连忙吹了一声口哨! 乘风这才踢踏着铁蹄,慢慢停了下来。 嫤娘已经全身僵硬,一张俏脸被吓得煞白。 “二郎,二郎……”她泫然欲泣地叫着他的名字。 田骁本欲逗弄她一番,却见她被吓成了那样,顿时心生爱怜,又好生愧疚,连忙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又扶着她去旁边的大石上坐下了。 “娘子莫怕,乘风驯良得很。”他温言说道。 嫤娘坐在大石上,喘了好半天才喘匀了气儿。 “二郎……” 她噙着泪花扑进了他的怀里。 田骁抱住了嫤娘,却朝着乘风做了个手势。乘风疑惑地盯着二人看了一会儿,马尾甩甩,慢悠悠地走了。 田骁这才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嫤娘的后背,哄她道,“不妨事……索性这几天我就教你骑马,你会了,自然也就不怕了……” 嫤娘被乘风吓了一跳,此刻心中的惊恐还未完全散去,但对独自骑马的向往之心却仍未泯灭,不由得纠结了起来。 田骁自然看懂了她脸上的表情,哑然失笑。 “咱们在附近走走吧!这里看来也青山秀水的,嗯……那边应该有条河,咱们过去看看?”他提议道。 嫤娘也正想散散心,便点头答应了。 两人手牵着手儿朝密林深处走去。 在密林中穿行了一会儿之后,嫤娘果然听到了远处传来了潺潺流水的声音。 她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就猜得那么准!怎么就知道那边有河流呢? 一想到到了河边,她又能玩一会儿水,说不定他还会像昨儿一样,捕些鱼回来现吃,那才叫一个野趣和好玩呢! 这么一想,嫤娘顿时来了兴趣,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岂料,田骁却停下了脚步。 “二……” 嫤娘正待开口相问,却见田骁朝着自己做出了噤声的姿式。 ——怎么了? 嫤娘不明白。 田骁指挥着她,让她慢慢蹲下了身子…… 此处是密林,嫤娘一蹲下来,整个人都陷进了矮树林和长草之中。 田骁也挨着她蹲了下来。 嫤娘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她几次三番想开口问他,却始终被他用手势给按压了下来。 她只得学着他的样子,仔细聆听。 这么一集中注意力,她还真听到了些动静。 此时近水,有河流的湍湍流水声,又偶尔有鸟儿的叫声,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叫声……然而,除了这些声音之外,似乎还有树枝摇曳的声音?且那声音还挺有规律的? 再一细听…… 嫤娘竟隐约听到了妇人的呻吟声音! 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 可嫤娘只呆了一呆,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那妇人在这山野之间呢喃呻吟,听着不像是受了伤,倒像是在……行房? 嫤娘面红耳赤。 呸!那个不要脸的,竟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白日宣淫之事! 她拉住了田骁的衣角,就想赶紧离开那儿。 不料,田骁却双眉紧皱,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嫤娘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她只好守着田骁,直到两条腿儿都麻了,这才听到远处有妇人娇嗔了一声“冤家”,又有男子哈哈的笑声,然后就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响了起来……最后,似乎那对男女携手离去了。 嫤娘蹲得久了,两条腿儿麻木得已经失去了知觉。 田骁却如入了定的老僧一般,发了半天的怔忡,突然双手一击,骂道,“……我怎么这么蠢!” 嫤娘被他吓了一跳,“哎哟”一声,摔倒在了草地里。 田骁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扶了嫤娘起来,又问她哪里不舒服了。 她没好声气地瞪了他一眼,问道,“……你认识那两个?” 他摇头,“不认识。” “那你!那你,那你……”那你听了这半日的床脚,做什么呢? 可这样粗俗的话,嫤娘却说不出口。 田骁只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并没有留意妻子说了什么。 半晌,他突然对妻子说道,“走,咱们得回去……” 嫤娘奇道,“回哪里去?” 田骁道,“回襄州,去找李霸图。” 嫤娘有些愕然。 先前他说,他和李霸图都是因私来到了襄州,不好相认……怎么这会子又要巴巴地赶回去呢那两个在草丛里行苟且之事的男女,到底是什么人? 田骁并没有向嫤娘解释什么。 他愁眉深锁,吹了口哨召了乘风前来,两人共乘一骑,又飞快地策马朝着驿站所在的方向驶去…… 二人仍旧回到了驿站,田骁也不进去,教嫤娘戴上了帷帽坐在外头的茶馆里,他则绕到了一旁;没过一会儿,李霸图果然匆匆从驿站里出来了。 田骁迎了上去,与李霸图另坐了一桌……李霸图见了坐在隔壁桌上的嫤娘,并没有过来见礼,只是将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朝着嫤娘所在的方向,食指与中指曲起,如同一个下跪的小人儿一般,朝嫤娘行了几个礼。 嫤娘戴着帷帽,朝着李霸图的方向微微颌首。 只见田骁低声与李霸图说了几句之后,李霸图顿时面色一凛,起身朝田骁拱了拱手,匆匆离开了。 李霸图走了以后,田骁仍坐在原地,有些怔怔的。 嫤娘有些奇怪,但他与李霸图的这番举动,分明就是为了公事;因此,嫤娘并不敢胡乱开口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没过一会儿,李霸图便引了个人从驿站里出来了。 饶是隔着帷帽的面纱,可嫤娘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个人,分明就是皇叔赵光义! 刹那间,嫤娘脑子里的一切的不解与迷惑,统统有了答案。 官家欲取南唐,命皇叔赵光义出兵,所以李霸图伴在皇叔身边,路遇襄州而不入,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海州!而此刻他们亦是一身便装,没准儿是私服前往…… 而方才,田骁在她在草丛里遇到的那一男一女,或者正与南唐战事有关,所以田骁宁愿暴露他的行踪,也定要回驿站一趟…… 虽然不知道田骁到底发现了什么,可他执意要回驿站,将些蛛丝蚂迹告知于赵光义,这么一来,在立储一事中,原本保持中立的田家,会不会因此而被逼站队? 嫤娘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樱唇。 可转念一想…… 平定南唐关乎于江山社稷,亦是官家的初衷,田骁此举,亦是大宋子民应尽的本分…… 嫤娘在这边心乱如麻,田骁与赵光义,李霸图等人已经在那边热烈的讨论了起来。特别是赵光义,竟然还用茶水沾湿了手指,不住地在桌上涂涂画画,而田骁与李霸图等人的神色,分明激动了起来。 良久,几人密谋完,田骁这才站起身,朝着赵光义深深的一揖。 赵光义也笑呵呵地朝着田骁回了个拱手礼。 跟着,赵光义朝着嫤娘的方向看了过来。 嫤娘被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 饶是她戴着帷帽垂着面纱,却仍能感觉到赵光义目光如电,刺得她有些坐立不安的…… 赵光义突然朝着嫤娘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 嫤娘急忙侧过身子避开了,又朝着赵光义的方向蹲了个蹲礼。 田骁和赵光义,李霸图说了几句话,朝着妻子的方向走了过来,还召来了乘风。 夫妇二人再次朝赵光义,李霸图行礼。跟着,田骁扶了嫤娘上马,夫妇二人往南而去。 这一回,嫤娘好半天都没敢开口说话。 直到走出了三四里远,田骁翻身上马,二人共乘一骑时,嫤娘这才侧过头,问道,“……二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田骁沉吟片刻,说道,“方才在草丛里行苟且之事的那对男女,那女的,乃是南唐大将皇甫继勋的小妾,男的,是皇甫继勋的亲兵。那二人正在密谋,原是皇甫继勋命那两人合伙,让那小妾去色诱南唐国主亲封的镇海节度使林仁肇……” “这林仁肇本事大得很,又与皇甫继勋是连襟……只是,咱们先前并不晓得他们之间竟生怨如此之深……那皇甫继勋能行如此阴毒之事,可见人品不怎么的,而且据我所知,他一向没什么真本事,全仗着父荫和联姻才爬了高位的……” “此时南唐亲王李从善尚在汴京,不若咱们请动了官家,由官家在李从善面前做一出戏,策反皇甫继勋……那皇甫继勋昏庸无能,只要他能爬上高位,恐怕南唐距国灭之日也就不远了……” 听了田骁的分析,嫤娘简直目瞪口呆。 不过就是……皇甫继勋的小妾与亲兵在野外偷情时说了几句话,竟被田骁钻了这么多的空子! 若不是他对时事战局了若指掌,又怎会抽丝剥茧的能捉住这样大的一个契机呢? 而赵光义见识到了田骁的厉害,又怎会舍弃这样的人才? 嫤娘心中顿时有些七上八下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入南唐(一) 嫤娘与田骁两人走走停停的,倒也潇洒自在。 白天,田骁基本上会带着她走官道,以便策马狂奔以节省时间;少数时候,他也会带着她抄近道,走些并无人烟的山道,兼之教嫤娘骑骑马什么的。 到了傍晚时分,他总能找到或茶馆或驿站,让嫤娘好生歇息一晚…… 若是到了大些的城镇,他还会领着她在城镇上的大客栈里停留一两天,在城里好生玩上一两天。 嫤娘从未出过远门,这样的体验对她来说,是极其新鲜的。 而自襄州往南,风土人情已大异于汴京,从民众们说话的口音,到装扮,再到吃食,居住的房屋摆设,生活习惯……几乎与中原成了两个世界! 这一日,田骁引着嫤娘,到了一处城门口。远远的,嫤娘因见那城门上挂着大大的“虞州”二字,立时被吓了一跳! “二郎!这虞州城……已是南唐国境了呢,难道我们……竟走岔了路不成?”嫤娘悄声说道。 田骁笑道,“你就不想知道,这南唐与我们大宋,是否一样?” 嫤娘顿时有些犹疑。 但田骁却已经下了马,牵着乘风候在了城门处,与其他想要入城的百姓们候在了一处。 嫤娘的一颗心儿怦怦狂跳了起来。 若是被人发现了她与田骁是大宋子民,会不会被当成细作捉起来? 谁知轮到田骁验路引的时候,他笑嘻嘻地从怀里掏了一张路引出来递与守门将,与那守门将勾肩搭背地说了几话之后,那守门将居然就热络地与田骁称兄道弟了起来。 嫤娘大奇,只是不好打听。 没过一会儿,那守门将还推掉了手边事,亲自将田骁与嫤娘送到了衙门;结果从衙门里出来了一个人,又引着田骁夫妇去了一处客栈。 田骁笑嘻嘻地安顿好了嫤娘,便出去与人吃酒去了,独留嫤娘一人在房里对着那些酒菜,坐立不安的。 可田骁的为人,嫤娘也很了解——她的夫君虽是武将,却胆大心细,腹有谋略。 这么一样,她便又强令自己放下心来,自用了些汤饭。又因那菜肴别有风味,不免多吃了几口,吃完又觉得有些撑了,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田骁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而入,见她走来走去的,笑问,“……怎么了?” 嫤娘连忙迎了过来,一走近他身边便闻到了浓重的酒气,又急忙转到了耳房里,从温桶里拎出了茶壶,倒了些水在木盆里,这才将帕子沾湿了水,递给他,又问道,“我说,你到底打什么机锋呢?” 田骁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帕子,擦了一把脸,又将帕子递回给她,这才正色答道,“好男儿本应志在四方……如今我田五受了郑王李从善的举荐,正要去皇甫大人帐下谋个差事……好娘子,待你夫君成了事,也与你谋一副凤冠霞披回来,做个诰命夫人,如何?” 嫤娘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疯魔啦?”她骂道,“……那边的事如何耽搁得起?还有家中的父母兄长,他们……” 刚骂了一句,她又想,他是大宋武将,前程大好。而南唐却是将倾之厦,他脑子抽了才会降了南宋……不对,他本就不是这样的人,难道说,他竟是特意来南宋打探的不成? “你要在这儿呆多久?”嫤娘问道,“你既是田五,那我又是谁?何方人士?” 见妻子这么快就明白过来了,田骁心中十分宽慰,说道,“大约三个月左右……咱们都是汴京人士,你娘家姓沈,咱们成婚三四年了……” 嫤娘想了想,又问,“那咱们有何福缘,竟受了郑王的举荐?” 田骁笑道,“我旧年拜在先枢密副使李处耘帐下听用,后来李将军故去了,我在军中也呆得老没意思,索性退了伍……只是,哎……” 说到这儿,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可叹我文成武就,却并不得志,后来我在花舫上偶遇郑王,郑王引我为知己,这才举荐了我去皇甫将军处……” 嫤娘瞪着他,好半天才说了句,“……二郎,你得好好的。” 闻言,田骁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起来。 “放心,无论何时,我都不会陷你于不义、危急之地。”他锵锵有力地说道。 嫤娘看着他,微微地笑,柔声说道,“我信你。” 田骁一呆。 “会有人送咱们去金陵,你别怕,也不用担心和别人打交道……我说过,你乃名门闺秀,本不愿随我前来金陵,奈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即使将来皇甫继勋的夫人有可能会召见你,但看在郑王的面子上,也不会真的为难你……” “只你过于美貌,从明儿起,用黛石脂粉稍微遮一遮容貌罢!等到了金陵,咱们的人会接来应的,跟他们碰了头就好了。” 嫤娘听了,觉得心里稍微有些底了。 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万一人家偏偏刨根问底,非要问我的来历呢?” 田骁微微一笑,说道,“难道我们汴京还有第二个姓沈的大相公?” 嫤娘勃然变色,失声说道,“沈义伦?” 田骁笑道,“没错。” 嫤娘呆了半晌,说道,“二郎……不,五郎,你老实跟我讲,可真有……田五郎此人?” “自然是有的。”田骁正色说道。 嫤娘喃喃地说道,“那,那个田五的妻子,果真是沈大相公的族亲?” “千真万确。”田骁点头。 嫤娘愈发有些不安了,问道,“那,郑王也的确认识这个田五,并且举荐他去金陵?” “如假包换!”田骁继续点头。 “可是,可是……万一真的田五来了呢?”嫤娘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田骁惊诧道,“娘子你疯魔啦?我不就是田五?” 嫤娘傻傻地张大了嘴。 看着小妻子的震惊模样儿,田骁大笑了起来。 逗弄她到现在,他不该再瞒着她了,惹恼了她,他可是会心疼的…… “这事儿由皇叔赵光义去办。刚好他有个幕僚,就叫田五,前几年也确实在先枢密副使李处耘帐下听用,娶的也正是大相公沈义伦的远房侄孙女儿。那郑王在汴京为质,难道挖墙角的心思还少了?咱们还没出襄州,赵光义就遣了田五去接近郑王……” “咱们是有心去骗郑王的,那郑王还能不上当?前儿咱们还没进虞州的时候,皇叔就已经派了斥候骑了八百里快马,将郑王的信物交了给我……跟着,田五会带着沈氏暂避几个月,咱俩则顶替了他们夫妇的名义去金陵活动……” 听到这儿,嫤娘恍然大悟,却又不解地问道,“既是如此,为何要咱们来?让真正的田五夫妇来,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你说呢?”田骁反问道。 嫤娘想了想,问道,“……咱们要去金陵,难道是,是……目的并不在于皇甫继勋,而是,而是在于宫庭?” 田骁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田五原来拜在先枢密副使李处耘帐下听用时,任军中文书,并不通行军打仗之事,他的妻室沈氏虽与沈大相公是同族,却是地道的农妇,且大字不识……要说咱们大宋,也并非没有像你我这样的人物。只是,一来时间紧迫,二来是机缘凑巧啊!”他低声说道。 “咱们此去,最重要的,就是劝降皇甫继勋。”田骁沉声说道,“……据说此人贪生怕死又贪图富贵,咱们到了金陵,头一个就得先弄清楚这个。倘若他真是如此不堪之人……也不用咱们做些别的,只要他继续呆在南唐君主的跟前,还掌兵权……哈哈,恐怕不必咱们大宋出兵,南唐自己就作死了……” 说着,田骁又道,“你自幼受大家教养,气质高雅,认识你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受你吸引……到时候,可要靠你与皇甫夫人交好,教唆皇甫夫人给皇甫继勋吹枕头风。将来甚至有可能你会随着皇甫夫人进宫,去见小周后……” 听说南唐君主擅诗词,皇后小周氏擅音律,因此南唐朝中文人多,就连乡野小儿也能吟诗作对……这么一想,嫤娘顿时有些向往,又有些忐忑不安了起来。 “好啦,想太多也无益,早些歇着吧!”田骁说道,“等咱们入了金陵,伴当们也都到了,一切打点妥当之后,行事才便宜……” 嫤娘点点头。 “只你要事事提点我,可不能教我当睁眼瞎……”她不安地说道,“还有,我,我怎么就能入宫呢?我,我也就是小时候跟着祖父读了几年书,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田骁笑着将她搂进了怀里。 “你啊,就是太妄自菲薄了……也是你识人不多,所结交之人,也俱都是名门闺秀,因此在你眼中,人人都跟你们似的,你走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大多数人都是不通笔墨的,女子之中,如你这般的小娘子更是凤毛麟角……” 嫤娘白了他一眼,咬着唇儿不说话。 第一百九十七章入南唐(二) 果然,嫤娘与田骁在虞州城里歇了两日,立时就有人驾了马车,送她二人入金陵。 田骁长袖善舞,与驾车陪同他们的那两人十分热络。可嫤娘冷眼旁观着,却知道田骁此人防范心极重,对待自己的部下尚无如此热络……所以说,这两人并不是他的心腹,猜想要么他们就是郑王的人,或是皇甫继勋的人! 因此,她扮出了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对谁也不爱答理。就连在人前,也故意常常甩冷脸给田骁看……田骁则每每故作尴尬模样儿,对那两个伴当解释,只说她水土不服。 那两人早知“沈氏”乃汴京闺秀,更是宋国大相公沈义伦的侄孙女儿,却因她的夫君田五反了宋,不得不嫁鸡随鸡的跟了来南唐另谋差事,因此她心中郁闷难受,这也是情由可原的。 而嫤娘虽在田骁的示意下,每日里用脂粉将面儿涂成腊黄,又用黛石将一双如烟蹇眉画成了又浓又短的倒八字眉,将那妩丽的容颜遮去了四五分。 只是她出自大家,又生得极美貌,虽用妆容遮掩,奈何那沉静温雅又端庄大方的气质却是与生俱来的,故那两个伴当并不敢唐突她,一路上只是小心服侍。 一行四人在路上走了三四天,终于到了南唐的都城金陵府。 嫤娘冷眼旁观,果然觉得金陵府与汴京十分不同。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大宋国力更强盛些的原因,她总觉得汴京的建筑大气些,街上往来的行人也是南来北往的,看着哪儿哪儿的人都有;而金陵府看起来,房屋府第的建筑都略小巧些,但家家户户都喜在屋檐围墙处雕花镂空,看起来十分精致。且在街道上行走的路人们,看着也比汴京斯文秀雅好多。 马车停停走走,最后停在了一处极华丽的院子门口。 嫤娘挑起了车帘子朝外看去,见那府第上挂着“神卫都督府”的大字,心想那皇甫继勋正任神卫统军都指挥使,大约这就是他的府第罢?这人的家,可真够气派的…… 马车围着这府第绕了半圈,在侧门处停了下来。 田骁扶着嫤娘下了车,嫤娘抬眼看去,见有几个婆子已经等在二门处了。 “是田大人与沈夫人罢?”一个婆子热情地迎了上来。 嫤娘矜持地点了点头。 “我们夫人的吩咐,田先生与沈夫人一路辛苦了……我们夫人已经为贤伉俪准备好了下榻的院子,请先随奴等去小院休息片刻罢……”那婆子说道。 一个仆妇居然如此谈吐得体,嫤娘看了田骁一眼,淡淡地对那婆子说道,“夫人既已安排妥当,沈氏便恭敬不如从命,得罪了。” 那婆子便热情地引了田骁嫤娘二人,沿着一处巷道走了许久,最后将她们引到了一处独门独府的小院子里。 一推开院门,便有一男一女两个仆从迎了上来,口称,“见过先生夫人……” 那婆子便引见道,“好教夫人得知,奴夫家姓黄,您称奴一声黄妈妈就好,他们二人,一唤碧琴,一唤寻枫,都是我家夫人拨来服侍贤伉俪的。沈夫人只管使唤,倘若他们不尽心,您只和奴说一声,奴必当好生管教……” 嫤娘颌首道,“多谢黄妈妈了。” 黄妈妈含笑与嫤娘说了几句话,又训了碧琴寻枫二人一通,最后才朝嫤娘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关上院门,碧琴引了嫤娘去看这院子。 但见这院子极小巧,恐是皇甫家专门用来招待清客们的。院子里只一间正屋,分成东西二阁,东厢房里设有饭桌等家俱,内室则设在东厢房的后头,还带有一间耳房。而西厢房摆了书架文案等,看起来像是给男主人用的。 而在正屋的后头,又有一排挨着墙根的矮房,应该是碧琴寻枫的居所,还有杂物间和茶水房什么的;院子里种着两株不大的桂花树,搭了葡萄藤,藤下摆放着石桌石凳等。看着倒有几分像嫤娘幼时去住过的农庄。 侍女碧琴又引着嫤娘进了内室。 内室倒也不大,但件件家俱也还算齐全…… 碧琴恭恭敬敬地说道,“奴婢知道娘子喜洁,因此将这屋里屋外的洗刷了三四遍,若娘子还觉不妥,直管吩咐碧琴。” 嫤娘看了碧琴一眼。 她唤自己为“娘子”…… “不必了,我与郎君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去打水来我们洗一洗……你去给郎君准备几套绸布的中衣罢,我还要一副妆奁,脂粉黛石和口脂都要上好的。还有茶叶,至少也要五六种上得了台面的,并同上好的茶具小炉等……” 嫤娘一边说,碧琴就一边应喏。 田骁跟在后头进了内室。 碧琴上前向他请安,他却并不言语,只是挥了挥手,让碧琴下去了。 “他们……是你的人?”嫤娘脱下了身上穿着的厚衣裳,露出了里头穿着的松花色夹衣上袄与丁香色的裙子,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田骁却道,“不是。” 闻言,嫤娘被吓了一跳! “不是?”她疑惑地问道。 田骁很肯定地说道,“不是。” 嫤娘呆住了。 她虽看不出碧琴到底是不是田骁的人,却能观察到田骁的神情。可方才田骁在面对碧琴和寻枫的时候,明明松了一口气的。 “碧琴与寻枫都是皇叔的探子,这两人武艺不俗,又已经在金陵经营了好几年了,金陵府中权贵的情况,他们大都知道一二,有他们辅佐咱们,这是事半功倍的事儿……”田骁解释道,“……咱们自己的暗卫还在路上,为防万一,到时候只会以添粗使丫头的借口,再往你身边放一个。” 说着,他又细细交代嫤娘,“碧琴虽然能干,却不能交心……我先去一趟前院,好好唬一唬皇甫继勋的左右手,你自在屋里好生歇着,恐今晚会有场鸿门宴……能不能震住皇甫夫人,就看你的了。” 听了他的话,嫤娘先是直点头,也为刚才自己的误会而感到赧然,所幸当时她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 可听到后半截的时候,她又有些担心了起来。 田骁只笑着说道,“不必怕……你只把先前在咱们府里时,震住小宋氏的那些个手段拿出来,以及早前在华昌候府里与候夫人据理力争的那些套路都搬来……我敢打包票,从面上看,南唐三代君主都抑武扬文,实则却是绣花枕头一大片!好些个贵夫人们,恐怕还不如你身边的春兰小红识字多呢……” 听他将南唐的官夫人们比做她的侍女春兰与小红,嫤娘“呸”了他一声。 不多时,碧琴打了热水过来,嫤娘也不让她服侍,只让她先下去了。 接着,嫤娘自己洗了一把脸,又叫田骁去洗了脸……田骁抹了一把脸,便将帕子扔进盆里,去了前院。 嫤娘则换了一盆水,去耳房里仔细擦了擦身子,净了面,这才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靠在床上眯了个午觉。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被人轻轻推醒。 “娘子?娘子醒醒……皇甫夫人派了人过来传话,说晚上在晓晴轩给娘子接风洗尘呢。”碧琴轻声说道。 嫤娘睁开了眼睛。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打了个呵欠,低声问道。 眼前娇媚慵懒的美人令碧琴看得两眼发直……直到嫤娘用媚眼扫了碧琴一眼,碧琴这才如梦如醒。 “啊!现在是申时两刻,皇甫夫人会在酉时三刻宴客。”碧琴答道。 嫤娘又打了个呵欠,懒懒地问道,“我要的东西,你可替我弄来了?” “喏。”碧琴应道。 “拿进来罢!” 说着,嫤娘慢吞吞地起了身,从碧琴奉上的东西里,挑了一件石青色的上裳与黛绿色的裙子,自己穿戴好了,梳好了发式之后又从妆奁里选了两枝碧玉钗簪在发髻里。 接下来,她拿起了黛石,却吩咐碧琴去拿些点心和茶水来…… 待碧琴去取了点心和茶水进来的时候,却被眼前那画着短浓眉的粉面丽人给唬了一跳! 嫤娘朝她一笑,伸手拿过点心,很小心地吃了。 碧琴见嫤娘上了妆之后,反而遮去了她大部分的丽色,莫非气质出众,简直与村妇并没有什么两样啊…… 嫤娘细嚼慢咽地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一盅茶,这才小心地用帕子擦了擦嘴,开始抿口脂。 半晌,她终于打理好自己了,便吩咐碧琴道,“走,咱们这就去晓晴轩!” 碧琴看了看嫤娘,似有些为难。 第一百九十八章入南唐(三) 嫤娘见碧琴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由得奇道,“……怎么了?” 碧琴忍了半日,大约是这位新主子也头一回,第一天到来南唐,终是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地说道,“娘子天生丽质,又何必,何必……上这副妆容?反倒掩去了原本的姿色?” 嫤娘一滞,吃吃笑了起来。 她一笑,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便弯了起来,又长又翘的睫毛盖住了长狭长的眼缝儿,慧黠灵动的光便从她的眼缝里泄露了出来。 “走罢!”她笑着对碧琴说道。 她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却被碧琴这么一打岔,心里的紧张感尽数消失殆尽。 碧琴原本是想劝嫤娘好好倒饬一番,呆会子才好艳惊全场的;可此时却见这位新主子不但上了个奇怪的妆容,身上也只穿了一身普通的衣裳,还将原本秾丽妩媚的容貌给遮住了,心下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奈何她也是头一天接触这位娘子,并不晓得她的秉性,只得小心地提点了一句……见娘子不为所动的模样,她叹了一口气,亦不再纠结这件事情了。 嫤娘跟着碧琴,走入了二门内。 都督府的后花园建得又大又漂亮,不比蒋大郎在汴京北郊静湖寺的梨花庄差多少……只是,静湖寺是蒋大郎拿出来做生意的,可人家这却是自家赏玩的院子! 啧啧啧,要建这样大的一个园子,也不知要花费多少钱财。 嫤娘一路行就一路看,此时正值初春,外头大多数的花儿都还没开,甚至连苞骨朵儿也没结,只是新吐了些叶片出来。然而在都督府里的后花园中,牡丹芍药茉莉蔷薇等已经含苞怒放了……其中还不乏许多名贵品种。 嫤娘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细细赏花。 “沈夫人好雅兴!” 有人轻笑了一声。 嫤娘抬眼看去,见不远处的凉亭中,众贵妇如群星伴月一般,将一位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中年美妇围在了当中;那而中年美妇正看着自己,嘴角虽然含着笑,却不住地打量着自己。 碧琴连忙提点嫤娘,“沈夫人,这位便是我们府上的都督夫人了。” “沈氏见过都督夫人。” 嫤娘不慌不忙地朝着皇甫夫人行了一礼,又不亢不卑地站直了身子。 “沈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皇甫夫人笑嘻嘻地说道,“怎么样,我这园子……大抵神仙也住得了吧?” 此言一出,围在她身边的众夫人们都笑了起来,有人凑趣儿说道,“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们都督府的花园,可不输给宫里的御花园呢!” “就是就是,别说咱们这园子了,就是这园子里随随便便的一株花儿,恐也抵万金!”有人附和道。 皇甫夫人微微一笑,说道,“宋夫人见惯了大场面,不如……也来说说?哎,我们啊,都是乡野村妇,也不晓这园子这些花儿,上不上得了台面。” 嫤娘微笑道,“夫人不必妄自菲薄,这花园确实不错,只是……” 皇甫夫人一挑眉,问道,“只是什么?” 嫤娘摇头笑道,“原也没什么,不过只因为……大约是妾身穷惯了,故此见不得夫人府上竟浪费如斯……” 皇甫夫人一滞。 嫤娘知道,自己今儿来,就是要在皇甫夫人面前显摆的,因此干脆也不等皇甫夫人开口询问,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夫人府上的名花贵草确实很多,就比如这株‘一品朱衣’吧……”嫤娘指着花园里一株粉瓣橘色花蕊的牡丹说道,“牡丹性喜凉恶热,宜燥惧湿,喜阳略耐半阴,故府上的花匠将它种在假石与桂枝之旁,既能遮阳又能防湿,不错,不错……这花匠果然是位妙人儿,将这‘一品朱衣’栽种在这儿,花石依偎,又好看,又助这花儿躲了半阴,确实是妙,妙!” 嫤娘赞了几句,然后一脸心痛地指着另外一株开着浅红色花瓣,花瓣边沿洇了一圈儿白边的牡丹花,痛心疾首地说道,“而这一株,名唤‘重楼点翠’,却依着‘一品朱衣’一字排开……啊,难道说,府上的花匠,竟以为这‘重楼点翠’与‘一品朱衣’是同一个品种么?” 众夫人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齐齐围了过去。 可那两株牡丹花,其实颜色都差不多,都是红色的花瓣,花瓣边沿都洇染着淡淡一圈白边。大抵唯一的不同,就是“重楼点翠”的白边略宽些,“一品朱衣”的白边略细些…… 但有几位夫人还就真的不信了,半蹲了下来仔细看着那两株牡丹花,左看右看了好几眼,才惊觉这两株牡丹花的红色果然有些不同——“重楼点翠”的红,偏紫一些;“一品朱衣”的红,则略偏橘色一些。 有人不解地问道,“‘重楼点翠’怎么了?‘一品朱衣’又怎么了?或者花匠就是特意将这两株花儿摆放在一起的呢?这又怎么浪费了?” 嫤娘摇了摇头,说道,“牡丹娇贵,她就和我们女子一样,不同的品种自有它不同的脾性。‘一品朱衣’这品种由来已久,它喜凉恶热,宜燥惧湿,喜阳略耐半阴……故此匠人将它移在这处,很是妥当。只是这‘重楼点翠’么……据闻,它乃前朝大相公裴枢所培育,养了近十年才得了这个品种出来,脾性早已大改。” “这‘重楼点翠’,宜热怕冻,宜光怕阴,宜干怕湿。与那‘一品朱衣’的性子完全相左……如今三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寒凉,夫人请看,这‘重楼点翠’是不是有些蔫蔫的?”嫤娘继续说道。 皇甫夫人与众夫人一看,果然见这株“重楼点翠”不及“一品朱衣”,确实有些蔫巴了。 众夫人看了嫤娘一眼,有人笑道,“难得沈夫人这样爱花惜花,别是沈夫人家里就是以贩花为生的罢?这养花经搬出来,头头是道的,我们却和听天书一样……” 嫤娘笑道,“非也。只是家中祖母喜爱花草,妾身尚在闺阁中时,也随着祖母一块儿侍弄,故此知道一些,倒教夫人们笑话了。” 皇甫夫人没说话,众夫人们也上下打量起嫤娘来。 突然有人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得意洋洋地说道,“不过只是几株花儿罢了,蔫巴了就蔫巴了,换一盆就是了……我们府上,像这样的花儿,指不定有多少呢!” 殊不知,嫤娘等了这半日,就是为了引出这句话来。 听了这话,她立时正色说道,“这位夫人,你可莫小看了这一株小小的花儿……须知治国如烹小鲜,无为而无不为。而‘大学’亦有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众夫人一愣。 这不是在说花儿吗?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转到……什么什么治国,什么齐家? 嫤娘见众夫人一脸的呆滞相,便又解释道,“这话说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你说的这些,又和花花草草有什么关系!”有人嘀咕了一句。 嫤娘正色道,“怎么没有关系呢?这其中的关系……可大着呢!各位想想,都督大人乃圣上的肱骨之臣,国之栋梁。辅佐圣上治理天下……而夫人作为大人的贤内助,焉能不知治国先治吏的道理呢?” “妾身敢问诸位,这‘重楼点翠’若是拿出去卖了换钱,价值多少?”嫤娘突然话风一转,指着那株牡丹花儿问道。 有人猜测道,“恐也值百十两银子!” 嫤娘道,“若在汴京,这样的一株‘重楼点翠’,若是品相极好,能卖到八十两银。只是,若是这番蔫巴巴的模样儿……哼哼,一文不值!” 又有人不屑地说道,“八十两银子又怎么了?” 嫤娘微微一笑,说道,“都督家学渊源,夫人亦系出名门……这区区八十两银子,在都督和夫人的眼里,自然不值得什么。只是,在夫人眼中,难道这花儿竟然真的只是一株花儿?难道夫人真的看不到……府上为了培育这么一株花儿出来,费了多少人的心思,又花费了多少银钱?” “从这株花儿就能看出,府上浪费的银钱,定然不只花园开销这一项当中,那么其他的呢?府上的下人们,少说也百十人吧?有人敢用这花儿来糊弄夫人,就有人敢拿其他的事儿来糊弄夫人……”嫤娘掷地有声地说道。 “连先贤孺圣都说了,治国如治家……可夫人家事不清,都督又何以扫天下?难道夫人就不怕外人耻笑,说夫人不擅治家,亦如都督不会治国一般?” 说着,嫤娘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亦定定地看着皇甫夫人。 众人不由得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诧异地看着嫤娘。 皇甫夫人则勃然变色。 半晌,皇甫夫人才强压下面上的震惊,堆上了一副不自然地微笑,说道,“听沈夫人一言,呵呵呵,真是胜读十年书啊……” “不敢,”嫤娘垂首敛目地答道,“不过是乡野村妇之谈,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呵呵呵。”皇甫夫人干笑了几声,咬牙切齿地说道,“……时辰不早了,想来宴席也已经摆上了,沈夫人这边请,待我等为沈夫人接风洗尘吧。” “夫人请先行。”嫤娘婷婷玉立地站着,纤细的腰肢,高挑的身段,却显得风骨铮铮。 众人不由得打量起嫤娘来。 见这位沈夫人穿着石青色的上袄,下配黛青色的长裙,因她肤色极白,因而显得格外清雅俊俏;只是脑后簪了两支水色普通的碧玉钗,并一对珍珠耳环罢了…… 但说来也怪。 沈氏这一身衣裳和打扮,普通到了极点。 可偏偏穿在她的身上,却有了一种旁人没有的端庄高雅和风骨铮铮。 也有人斜着眼睛滴溜溜地打量了一番沈氏,最后看到了她的妆容,忍不住笑了起来,“沈夫人这妆容……好生别致。” 嫤娘微微一笑,道,“这位夫人真有见地!前朝诗圣香山居士曾赋诗‘时世妆’有云,‘双眉画作八字低,妆成尽似含悲啼’……妾身这妆容,正是出自于此,唤作春蚕眉是也。” 众人终于无话可说。 皇甫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扮出了一副笑脸,说道,“好了好了,咱们也赏了好久的花儿了,想来花厅那边已经摆上了筵席,大伙儿吃酒去罢!” 说着,她便引着众人,陪着嫤娘,走到了花厅处。 花厅里已经摆上了丰盛的筵席。 皇甫夫人再三请嫤娘上座,嫤娘都彬彬有礼地推了。最终,皇甫夫人当仁不让地坐了上座,嫤娘则坐在下首相陪,其他的清客夫人们亦在一旁陪坐。 嫤娘见众夫人对饭桌上的精致饭点十分赞赏,而皇甫夫人亦面带得意之色……她但笑不语,只是斯文优雅地品尝着菜肴。 有人笑道,“沈夫人,我们南唐的风味佳肴,和你们大宋国的菜肴相比,品相如何,味道如何?” 嫤娘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着饭菜。 众人见她只是吃菜,并不说话,心想这沈氏虽然气质娴雅,谈吐有方,但衣着普通姿色也平平,她穿得这样寒酸,想必也没有见过大场面,没有吃过这样丰厚的筵席罢? ——说到底,这沈氏还是个穷酸! 识些字读过些书又怎么了?还不是……没见过世面?美食当前只知道吃吃吃! 当众夫人嘻嘻哈哈地举起了酒杯时,嫤娘已经吃到了五六分饱,便放下了箸筷,语气温柔谦逊地说道,“方才那位夫人问妾身,说南唐的风味佳肴与大宋国有何不同……抱歉,因自幼受家母教养,知‘食不言寝不语’这几字,实在唐突了夫人,很是抱歉……” 先前问话的那夫人一滞。 正准备喝酒行酒令的众人也举着杯子,讪讪地住了嘴。 嫤娘又是一笑,说道,“那位夫人不必自责……南唐菜肴虽不如汴京菜式,但各有千秋。依妾身之愚见,南唐菜肴清淡,小巧精致;而汴京菜肴却大气,不拘一格……不过说起来,这些不过都是些裹腹之物罢了,不足一提。” 此言一出,众夫人一片哗然,大多数人面上都有忿忿不平之色。 嫤娘慢悠悠地说道,“妾身幼时,也曾随家中长辈进宫赴过宫宴……其实啊,这宫里的菜肴嘛,也就那样,还不如府上的菜肴味道好呢!” 众夫人一听,心想刚才你不是说了金陵菜肴不如汴京,怎么一转眼就不认了呢? “只是啊,汴京皇宫里的菜肴,是讲究看菜的……”嫤娘补充道。 “看菜?什么叫看菜?”有位夫人疑惑地问道,“难道那菜肴竟是拿来看,并不是拿来吃的么?如是这样,那宫宴不就成了赏宴?” 嫤娘听了直点头。 “正如这位夫人所言,宫宴其实就是赏宴。你们想想,宫宴又如何?虽然也有百十道菜……可那百十道菜从御厨房搬到宴客宫殿,再一一摆盘放好,轮到我们吃的时候,还能有一丝儿热气?所以说,那宫宴,可不就成了赏宴嘛!”嫤娘说道。 顿了一顿,她继续说道,“妾身还记得,那一年宫里的太妃做寿,妾身跟随长辈入宫给太妃拜寿的时候,这宫宴上的看菜,竟是用食材雕刻而成的百鸟朝凤,那鸟儿栩栩如生,凤凰巨大而又华丽……妾身差点儿以为那是真的!” 说着,嫤娘掩嘴一笑,“那时妾身少不更事,根本不信那是可以吃的,后来央求了长辈,请太妃宫里的宫女儿给妾身了一只翠羽鸟儿……这才知道,原来那确是用白芦菔雕成的,颜色应该是用菜叶儿和花朵儿绞了汁儿染上去的,那红彤彤的眼儿是用杞子做的,实在逼真的紧。” 众夫人听了,半天也合不上嘴。 嫤娘又笑,“要依了妾身啊,还是觉得府上的菜肴更加丰盛可口,至少都是能吃的,对吧?” 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她又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着皇甫夫人一举,说道,“皇甫夫人,多谢您与都督照拂妾身与夫君……沈氏敬您一杯!” 嫤娘饮尽了杯中酒,皇甫夫人笑笑,也举了杯,饮尽了一杯酒。 又有好事人笑问,“沈夫人,你评完了咱们府上的菜肴,那这酒水呢?这可是咱们金陵府的佳酿,金华酒。这么一埕子酒啊,外头至少也要卖上二三十两……” 嫤娘笑道,“这位夫人为何总将银钱挂在嘴边?罢,咱们不行那商贾之事,这喝酒啊,得行酒令……既然今儿喝的是金华香,索性咱们就以金华酒来行个雅令,如何?” 被她奚落说总将银钱挂在嘴边的清客夫人,面上有些不太好看,只得讪讪地住了嘴。 可众夫人们却面面相觑。 她们虽大都是皇甫继勋府中豢养的清客们的夫人,但大多数都不大识字,偶有几位也通笔墨,但要行这雅令,却是五花八门的酒令之中最雅致的一种,参与者或要自创诗词,或要吟诵前人名作,且还要评出酒先儿来,对众人所做的酒令词一断高下的。她们不过只识得几个字而已,哪里就到了七步成诗的地步? 嫤娘举杯,自顾自的饮了一杯,笑道,“妾身先罚一杯……当个酒先儿吧!再率先自作一首,稍后再为各位夫人评令,如何?” 众夫人傻傻地张大了嘴。 “这金华酒,金华酒……有了!各位夫人请听好了,‘琥珀玉杯光,凛冽金华香。举觞祭明月,拭泪思故乡。’……哎,对得不算太工整,各位夫人见笑了……” 席间一片寂静。 在众夫人之中,不识字儿的占了大多数,所以也没人知道她这首诗到底做得好不好;而识字儿的夫人们,也稍微懂得一点儿平仄格律,可这沈氏事先并不知道席间要喝的是金华酒……能在这几思之间就能做出一首五言格律出来,已经很难得了。 众人夫看着这位沈氏,眼中或是惊艳,或是嫉妒…… 嫤娘似乎觉察到了些什么,不由得也看着众人,露出了怀疑的目光。 半晌,她突然轻笑了起来,给众人找了个台阶,“……也是妾身唐突了,初来贵宝地,也不知大伙儿的酒令是不是这样行的,便不自量力了。” 众夫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这时,嫤娘突然又“哎哟”了一声,弱弱地朝着皇甫夫人说道,“夫人家中的酒,喝着极香醇,想不到这后劲儿竟这样大……妾身实在是头晕得紧,求夫人赏盅茶水,解解酒罢!” 这个倒是可以有。 皇甫夫人也松了一口气,说道,“来人……” 她一语未了,嫤娘又打断了她的话。 “夫人,请恕沈氏无礼,只是……妾身自幼嘴刁,只喜饮清茶。还求夫人赏了茶叶茶具,容妾身自行烹茶斟饮……” 皇甫夫人已经没有力气跟嫤娘计较了,便朝着侍女一挥手。 自有侍女去拿了小炉、水壶、茶叶、茶具等,交与嫤娘不提。 这沈氏牙尖嘴利的,此时不说话也好,众人也能怡然自得地该吃吃,该喝喝。 而嫤娘拿到了茶叶茶具之后,也松了一口气。 说到百家之辩,说到眼界见识,不过都是她拿来唬人的!无论是什么,也不及她有茶具在手来得自在……且也只有茶道,是她唯一,也是真正拿得出手的。 她也不理会其他的夫人们叽叽喳喳地奉承着皇甫夫人,只一心烹茶。 渐渐的,席间再一次寂静了下来。 众夫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一次齐齐聚集到了这位沈夫人的身上。 ——只见她危襟正坐,姣美的脸庞因为生了一双粗短的眉毛,略微显得有些姿色平庸。但她气质娴雅,一双玉白的纤纤素手如灵巧又美丽的白蝶似的,不住地翩翩起舞,正在用最最曼妙的姿势烹着茶。 而她神情恬淡,将那用茶水冲洗过的茶子握在手心里轻轻搓了搓,再嗅了嗅香……面上顿时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众夫人不由自主地都屏住了呼吸,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幽幽袅袅的清雅茶香。 又有人忍不住了。 “沈夫人,怎么你烹出来的茶水,竟这样香远悠扬呢?席间这么多的菜,竟然还盖不住那茶香……”有位夫人开口问道。 嫤娘笑道,“妾身哪里知道这个!这茶叶,是府上的茶叶;泉水,也是府上的泉水;杯儿盏儿也是府上的……究竟这茶水为何这样香,夫人不如去问问皇甫夫人好了……” 皇甫夫人一滞,也抿嘴儿笑了起来。 嫤娘又道,“皇甫夫人,妾身闻着这茶,是明前龙井罢?好茶!好茶……” 被嫤娘折腾了一晚上的皇甫夫人终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没错儿,这正是明前龙井,既然沈夫人爱茶,那索性就将府里的龙井都赠与沈夫人罢!” 自有侍女应声而去。 嫤娘连忙说道,“明前龙井何等珍贵!妾身如何消受得起……” “当得,当得!且我府中的明前龙井已是去年的陈茶,沈夫人若是不拿去,白放着也可惜。”皇甫夫人笑呵呵地说道。 嫤娘听了,便道,“如此,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众位夫人只闻茶香,妾身独乐乐不若众乐乐……若夫人们不嫌弃,与妾身共品一杯,如何?” 众人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嫤娘又重新坐了回去,素手烹茶,一共煎了十余杯,又让侍女们将茶水一一奉给众夫人。 众夫人细细品了,面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这位沈夫人,若是先前的治国治家一说,还可说是她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可行酒令时,那信手拈来的咏金华酒五言格律却做不得假。以及这茶叶……明明就是都督府中的茶叶、泉水和茶具,可经她的手这么一煎一烹,竟与众人平日里喝的茶水大相径庭! 只见这杯中茶水只是素茶,却色泽清亮,透着浓香,且待茶水咽尽之后,口中尚留有幽远的余香。 彼时世人烹茶,多爱往茶水中放入炒香了又研成粉末的芝麻核桃杏仁等物;少有人像沈夫人这样,喜饮素茶的。 可平时喝惯了茶饮的众夫人,突然喝到本色香醇的茶水,人人都陷入了怔忡。 这时,侍女取了用上好的白瓷小罐装着的明前龙井朝着嫤娘走了过来,嫤娘立刻站了起来,朝着皇甫夫人行了个福礼,口称拜谢。 跟着,她又转头示意了一下跟在她身边的碧琴接过茶叶,然后又朝皇甫夫人说道,“夫人得赐大礼,妾身无以回报,往年曾抄录了两本书,一是‘植药经’,一是节选的‘齐民要术’,还请夫人笑纳……” 碧琴果然呈上了两本书,交与皇甫夫人的侍女。 那侍女看了皇甫夫人一眼,接过了书本,走上前去交与皇甫夫人。皇甫夫人接过来,翻了翻,不由得失声惊叹道,“沈夫人的字竟如此清丽飘逸……真乃才女也!” 殊不知,嫤娘的心正滴血呢! 仓促之间,她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而那两本书,本是娘家姐妹碧娘赠与她的……那夏碧娘乃一心之人,当初她听了她娘夏三夫人的话,一心想攀高枝,从此她眼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攀上高枝嫁入豪门。 后来她做错了事,差点儿被胡重沛休弃,心灰意冷之中,便一心写字练字帖儿……夏碧娘本具慧根,虽然打小儿不爱读书写字,但因每每做错了事而被老安人罚抄经书,所以也不是不认得字。在西山别院暂住的那几个月,竟练出了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嫤娘在路上无聊,便常常拿了夏碧娘誊抄的书本来看,简直爱煞了她那妩丽又工整,清婉又灵动的字体…… 如今不得已,将那两本书都献与皇甫夫人,嫤娘自然十分心疼。 众人见识了这位沈夫人的学识,才能,见闻,急智与才艺,无不心服于她。先前有几个存了心思想要打压她的清客夫人也服气了。 嫤娘心疼难奈,也不耐烦再与众人斡旋,便朝着皇甫夫人行了一礼,说道,“夫人赏赐酒饭,本不应先辞,然妾身实在不胜酒力……恳请夫人恩准,许了妾身,先下去休息罢!” 皇甫夫人已知这位沈氏确系才女,先前那点子不愉快已经被她统统抛到了脑后,毕竟宰相肚里能撑船嘛! 此时见沈氏果然是一副困倦微醺的模样儿,皇甫夫人便和声说道,“沈夫人一路辛苦了,那快去歇着吧,过几日得了闲,再过来府中喝酒吃茶罢!” 嫤娘站起身,朝着皇甫夫人行了个福礼,又朝着众夫人告了饶,这才带着碧琴往回走。 第一百九十九章入南唐(四) 嫤娘回到小院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先吩咐碧琴送了热水去耳房里,然后好好的泡了个澡,又洗了个头。 洗了澡洗了头,纵然洗去了一身的酒气与疲倦,然而她也失去了力气,便倚在窗下的榻上坐着,拿着干帕子和梳子,一边梳理长发,一边擦拭。 院子里响起了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以及碧琴问安的声音,想是田骁回来了。 嫤娘连忙站了起来。 还没等到她迎出去,田骁已经大步流星地回来了。 “可有人为难娘子?” “二郎,你可还顺利?”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话一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我无事,倒是前院清客相公们多,他们可有为难二郎?” “后院妇人最是嘴刁,又爱饶舌,她们说了什么你无须挂怀……” 这一回,两人仍是异口同声地说了起来。 嫤娘掩嘴一笑,扬声叫道,“碧琴送了热水进来,郎君要洗浴。” 碧琴在外头应了一声。 “我在后院行事,不比你在前院,那些个夫人又大多不识字儿,我拿些先贤大家们的话出来胡乱说上一通,唬住了她们也就是了……倒是你在前院唇枪舌箭的,恐不好唬弄。”她柔声说道。 田骁奇道,“我哪里唬弄人了!你夫君分明就是真才实学,文韬武略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嫤娘一滞。 她轻轻地“啐”了他一眼,嗔怪道,“好好好!你在前院耍尽了威风,可我却……” “怎么了?”他顿时有些紧张了起来。 嫤娘白了他一眼,说道,“……又要装面子假装自己通晓百家讲义,又要不动声色地卖弄才学——倘若不随口赋几首诗出来,也不得让她们服我!好在我急智,胡乱吟了一首赋酒出来,才压住了她们。不料,后来皇甫夫人又赠了茶叶给我……我不得已,才把二姐送我的那两本书回赠于她……” 先前不说还好,一说起那两本书来,嫤娘简直痛心疾首。 “二郎,不论你用了什么法子……将来必定要将那两本书给我要回来!”她生气道,“……家国天下,那是你们男儿的家国天下,我只知道,那是我姐姐送给我的,是我的!” 田骁难得见她作如此小儿女姿势。 见她面儿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噙着这亮晶晶的泪花儿,眼看就要凝成泪珠儿跌出眼眶了;还因为生气,她狠狠地跺了下几脚,因为沐浴过,只穿着薄透衣裳的她,那高耸饱满的胸脯颤颤巍巍地晃动了起来…… 他不由得又怜又爱,立时将她抱在了怀里,柔声哄道,“……好好好!娘子且放宽心,我的姨姐的字,确实是一绝。恐怕皇甫夫人会献进宫里去,等先做完这场戏罢,将来我总会将那两本书拿回来还你……” 他哄了她半日,方才令她回心转意,重新破涕为笑。 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嫤娘嫌恶地推了他去沐浴,最后想了想,索性挽起了袖子也进了小耳房,替他搓起头发来。 嫤娘姿色妍丽,田骁又血气方刚……两人在小耳房里亲亲热热的,田骁受不得她的侍弄,将她按在浴桶边强要了一回,然后才反客为主,又替她擦洗了一回,这才将她抱回了内室里。 然而上了床,他还不肯消停,又要了嫤娘一回…… 原本嫤娘还想好好问一问他,到底要如何行事的,被他闹了两回,令她腰酸背痛的,最后竟沉沉睡去了…… 只是临睡前,她隐约听到他低声说,“……你在后院,也不必总想着如何行事。咱们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要策反皇甫继勋。而此人本就贪生害死又爱财,你只多在他夫人面前说说汴京是如何繁华的就成了……其他的,只管放着等我来。” 嫤娘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他,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徒留田骁靠在床头,将白日拜见皇甫继勋时的所见所闻细细想来,又将皇甫手下的那些个清客一个一个地回忆了一番…… ** 第二日清早,嫤娘神清气爽地起来了,却见田骁已经不在房里了。 院子里似有风雷之声? 嫤娘连忙起来了,穿好了衣裳,又挽好了发髻……推开窗子一看,果然看到田骁正赤裸着上半身,在院子里晨练呢! 江南的气候与汴京想比,显得温暖湿润多了。 但这仍是早春,嫤娘身上还穿着夹衣呢,可田骁居然裸着上身,那肌肉贲张的身体上结出了不少汗珠,随着他拳打脚踢的动作,滴滴汗珠顺着他强壮的躯干滑到了地上。 想不到他这人……穿着衣裳又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就像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夜里将她压在身下的时候,却又像个恶霸一般…… 田骁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一个收势,缓缓站定了身子。 他转过头,朝她一笑。 嫤娘横了他一眼,忍不住也笑了。 她回到了屋里,打开妆奁开始描朱点翠。 田骁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在画眉。 “好好儿的,画成这副样子做甚?”他皱眉问道,浑然忘记当初原是他教她掩去丽色的。 嫤娘正拿着黛石对着八菱妆镜,将自己的眉毛画得粗粗短短的。 闻言,她微微一笑,说道,“你觉得我这眉型不好看?” “太丑了!”他不满意地说道,“我家娘子本是天上有地下无的花仙儿娘娘,结果被这眉毛连累得……” “你这以色侍人的家伙!”嫤娘嗔骂了他一声。 “……我晓得这眉型不好看。可是,当有一天,金陵府的官家夫人们纷纷学着我,描起了这‘乌啼妆’时,应该也就到了夫君收网的时候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田骁呆了一呆才回过神来。 ——娘子说得不错,他们夫妇来到南唐,就是为了策反皇甫继勋。而策反皇甫继勋,最重要的,就是先要知道皇甫继勋是否有归宋之意。倘若皇甫继勋没有归宋之意,那么,势必是需要为皇甫继勋营造出一个气氛出来,以渲染大宋是如何如何好,以及宋朝君王又是如何如何求贤若渴,希望招募到像皇甫继勋这样的人物。 目前,他与妻子要做的,就是营造气氛。 他的任务,是要先策反皇甫继勋的清客,众人之词,众口铄金……先哄得皇甫继勋自己想反南归宋。这样,将来官家派了使臣过来正式劝降时,劝降才有意义。 而嫤娘要做的,就是感化皇甫夫人,令皇甫夫人也在皇甫继勋的耳边吹枕头风。 有时候,女人能做的事,实在是比男人多。 且嫤娘说的对。 其实,她本人就代表了汴京。 金陵府的贵夫人们,说起来是很以南唐的繁华为荣的;但大宋王朝国力强盛也是不争的事实,在他的经营之下,嫤娘是个“本不愿叛国,却又不得不嫁鸡随鸡”的贵女。所以金陵府的夫人们,是可以从嫤娘的身上,看到汴京贵女的风范。 所以,只要嫤娘能博得众夫人之好,几乎就可以说,是汴京折服了金陵。那么这些个贵夫人们,只要接受了嫤娘,自然就会受她的影响,学她的谈吐,学她说话的方式,甚至有可能会学她的妆容…… 想通了这一点,田骁这才恍然大悟。 他的小妻子可真是了不起,竟然心思剔透到了这个地步! 只是…… 她方才说,以色侍人? 田骁的眼睛眯了起来。 “……以色侍人?”他看着她,戏谑地说道。 嫤娘一滞。 哎哟!她说错话了。 “不对不对,是‘以貌取人’……”她连忙辩解道。 可田骁却已经朝她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娘子说得对,为夫……可不就是个以色侍人的?”他将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俯下头,用他的唇触到了她的耳尖,低声说道,“不知娘子……对为夫的姿色,可还满意?” 嫤娘面红耳赤。 他说话时带出的滚烫气息尽数扑打在嫤娘的面上,激得她媚眼如丝,心底似乎涌出了些令人难以忍受的旖旎心思。 “你发什么疯魔?这是大白天呢!碧琴和寻枫又不是咱们的人,难道你想……”她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说道。 田骁突然放声大笑。 “好好好,就依了娘子。夜里,为夫再好好服侍娘子一回……如何?”说着,他还发出了愉悦地笑声。 刚一说完,他又反悔了。 “不不不,这一回哪里够?怎么说也得三四回……不!七八回!”他爽朗地笑道。 嫤娘恨恨地瞪着他,一张俏脸红得似乎快要滴出血来了。 要换作是在田府,田骁哪里还受得了娇妻这副媚波流转的模样儿?必是要办了她的!只他也知道,这里可不是他的地头,白日宣淫也只会坏了他的大事。 于是,他笑嘻嘻带着嫤娘去东厢房用了早饭。 两人你侬我侬的才吃完,碧琴来传,说皇甫夫人有请。 嫤娘连忙用茶水漱了漱口,跟着碧琴去了后院正房。 依旧是一大堆的清客夫人们围绕在皇甫夫人的身边,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见了嫤娘,皇甫夫人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说道,“快来……” 嫤娘因见皇甫夫人的屋子里布置得金碧辉煌的,且床榻上铺着十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皇后娘娘相召,明儿宫里要开杏花宴,召众夫人入宫共赏……沈夫人你眼界高,也帮着挑一挑,看我这些衣裳,要怎么搭配才好。”皇甫夫人笑盈盈地说道。 嫤娘一滞。 “难道夫人入宫,竟不穿朝服么?”她好奇地问道。 皇甫夫人则一脸的自豪,“这也不是宫制的大事儿,若是年节,宫宴等等,我们自然是要穿了朝服入宫庆贺的。只这赏花宴,是皇后娘娘的私宴,因此我等可以穿着自己的衣裳入宫……” 嫤娘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而她心里却想道——宋宫之中,可没有这样的规矩!就是她进宫去贺年节的时候,遇到姨母都虞候夫人带了无品阶的表妹王九娘入宫时,以及焦家小娘子,李霸图的妹子李二娘,还有魏王的孙女儿符小娘子等等,她们的衣着也是非常简朴的。 这固然显得宋宫的规矩大了些,却也是有好处的……试问,倘若不约束了大臣夫人们的衣着与扮相,由着各人的心思自个儿添加首饰与饰物等等,难免会引起攀比之风。 低品阶的官夫人为了在贵人面前露脸,说不定会想方设法地弄些名贵首饰和衣料出来……若本就是富裕之家也就罢了,可若是寒门学子凭科举上位的家族呢?这岂不是逼着清官去贪污? 不过,嫤娘也没说什么,只是仔细地翻看了一下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 皇甫夫人已经不年轻了,她是皇甫继勋的原配,怎么说也有四十几岁了,只是保养得当,看着像是三十出头的模样;只她毕竟已经不年轻了,身材也略微有些发福。 嫤娘想了想,从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裳里拣了一套海棠红的裙裳出来。 立时就有人说道,“想来沈夫人新到,并不知道我国时下最兴的,乃是皇后娘娘染出来的天水碧……” 嫤娘笑道,“皇后娘娘‘夜雨染成天水碧’之典故,人尽皆知。只是,夫人您想过没有?前人咏杏花,既有‘红花初绽雪花繁’这样的诗句,也有‘粉薄红轻掩敛羞,花中占断得风流’这样的诗句,可见得这杏花啊,有白如雪的,也有樱粉色的……” 有人“卟哧”一声笑了起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揶揄道,“杏花是什么颜色的,还用得着引经据典么?当人没见过杏花似的!” 嫤娘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夫人您想想……皇后娘娘邀您入宫赏花,您坐在花园里,身前身后俱是或白或粉的杏花之海,往来的宫娥丽人们,个个都穿着天水碧,这……” 皇甫夫人立刻明白了过来。 说到底,她已经不是年轻小娘子了,确实没有必要再和后生一辈去争春吐艳了。 而沈氏选中的这套海棠红的裙棠,样式简洁又大方,到时候自己穿了,坐在粉红相间的花海里,身边又俱是穿绿的小娘子,恐怕她才是真正抢眼的那一个呢! 想到这儿,皇甫夫人不由得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索性劳烦沈夫人再帮着我挑一套首饰罢!”皇甫夫人笑盈盈地说道。 但凡是女人,就没有不爱首饰的。 所以一说到首饰,所有的清客夫人们就都不说话了。 嫤娘也歪着头等着看看。 说起首饰来,嫤娘自幼受母亲严格教养,感念寡母经济不易,所以打小儿就不愿意母亲将银钱花费在首饰上。可她身为年轻又爱漂亮的小娘子,怎会不喜欢首饰呢?所以在很多时候,她更愿自己花点儿小心思,动手做些别致又好看的小饰物。 后来出了阁,嫁进了土财主一般的田府。田骁爱重她已久,更是将大半身家都交与她……也是在这个时候,嫤娘见多了各式奇珍与珠宝…… 因此,当侍女们将皇甫夫人的珠宝箱一一捧了出来,又打开了箱盒盖子,将盒子里的首饰展示给众夫人看的时候,嫤娘已是见怪不怪了。 皇甫夫人确实是有好些好东西。 只是,那些东西和年前田夫人与田重进弄回府的东西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甚至皇甫夫人的这些个首饰,大多品相还不如田骁给嫤娘的那些个玩意儿。 皇甫夫人显然很享受众夫人的赞叹与惊艳。 当下她便开口说道,“不若,请每位夫人都替我选一套首饰出来?咱们也来出个彩头……最后我用了谁挑的首饰,便应允她一件事,如何?” 众夫人听了,更加跃跃欲试。 皇甫夫人缓缓看过众夫人,抿嘴一笑,说道,“那便请罢!” 众夫人当仁不让地抢上前去,围着那几个宝箱看了又看,纷纷将些名贵又华丽的首饰拣了出来…… 唯有嫤娘站在一旁,动也不动。 皇甫夫人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沈夫人不必拘束,不过就是我们玩一玩罢了……不必太较真了,过来随便看看罢!” 嫤娘笑着朝皇甫夫人行了一礼,也走上前去细细查看。 这时,其他的夫人们基本已经都将自己属意的首饰搭配好了。宝箱中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一些散碎宝石与首饰。 嫤娘挑挑拣拣的,突然抬头朝皇甫夫人说道,“妾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夫人能否应该。” 此言一出,众夫人顿时悄悄地交换起眼神来——意思是,瞧瞧,是个眼皮子浅的吧?恐是想向夫人讨要首饰呢! 皇甫夫人微微一笑,说道,“沈夫人请讲。” “妾身可否改装这些首饰?”嫤娘问道。 皇甫夫人一怔。 “改装?”她喃喃念叨了起来。 嫤娘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是我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总爱将祖母或母亲的旧首饰拆了,加些其他的物件儿进去,改成新首饰……” 皇甫夫人终于有点儿兴趣了,“沈夫人还会改首饰?真是难得……那,请吧!” 嫤娘向皇甫夫人张口讨要了银剪子,红线,金丝银丝和针线等物,就又开始挑挑捡捡了起来。 半晌,她选了一串红珊瑚的项链,又拿了几枝金钗,并一副样式已经明显过了时的金钿头面出来,又加了一串白玉珠串成的项链。 接下来,她便捧了这些物事,坐到了桌上。 众夫人都围了过去。 就连皇甫夫人,也凑了过去,坐在嫤娘的身边。 嫤娘开始聚精会神地拆起了首饰。而这首当其冲的,就是拆掉了那串大红珊瑚珠的项链。接下来,她手脚灵活地用小剪子开始剪起了那些小金钗…… 而众夫人就这么静静地围观着她,不大一会儿,众人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嫤娘所选的首饰,基本都是金饰与大红珊瑚珠……她胆大心思,又似胸有成竹,手上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畅顺…… 渐渐的,镶着珊瑚珠的六支花钗就配好了,坠着大红珊瑚珠的漂亮金链抹额也制好了,最最漂亮的,当属一对用白玉珠和红珊瑚配成的白瓣红蕊的杏花耳环…… 众夫人亲眼看着嫤娘将几件样式老旧的首饰给改成了新颖别致又精巧的首饰,不由得都睁大了眼睛。 然而,看看这副新的头面,再看看方才这沈夫人选出来的海棠红裙裳……众夫人终于恍然大悟!这明明就是一整套的服饰与首饰嘛! 皇甫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待嫤娘将所有的首饰都配好了,一样一样的,整整齐齐地放在托盘里时,皇甫夫人看了看众夫人,笑道,“我要点沈夫人为魁首,尔等服,还是不服?” 众夫人揣摩着皇甫夫人的话外之意,自然是人人都说服。 嫤娘笑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夫人们这是看在妾身新到的份上,让着妾身呢……” 众夫人见她谦逊,口服变成了心服,纷纷说着,“这确该点你为魁首!我们还没见过这样好看又精致的首饰呢!”,或“我们原也并没有你这样巧的心思!”以及“就是有这个心思啊,手儿也没你巧!”这样话儿…… 嫤娘连忙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皇甫夫人便又笑道,“你既被点为魁首,这谢礼是必不可少的,说来听听,你想要些什么呢?” 嫤娘想了想,掩嘴笑道,“想来,我们还不曾见过宫里的杏花,可否求得夫人,赴完了宫宴,好歹也带一枝杏花回来,让我们好好见识一番?” 众夫人连忙纷纷附和。 皇甫夫人见她乖觉,不由得心中更是满意,连看向嫤娘的眼神也愈发柔和了起来。 第两百章入南唐(五) 从皇甫夫人那里回来,嫤娘总算是松一口气,心不在焉地用了午饭,然后靠在贵妃榻上眯了个午觉。 傍晚时分,田骁也回来了。 碧琴去领了饭回来,夫妻俩便守着油灯,一边闲聊着,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 嫤娘倒还好,不用管家理事,粗活也有人帮着干,她每天要做的,只是花花心思动动脑子如何应付那些夫人们。 至于这些饭菜合不合口味嘛——饭菜自然是不合她的口味的,但因为田骁交代了碧琴,碧琴便从外头买了几盒子点心回来,有时饭菜实在不合口味,嫤娘也实在吃不下时,就会吃些点心裹腹。 但对田骁来说,他素来偏爱重油盐的肉食,奈何呆在皇甫府中,每餐只有一荤二素,且府中要办喜事时,主家才会赏酒…… 而田骁饭量又大,纵然每餐饭菜其实都不合他的口味,却还是因为肚里饥饿,而每每会将所有的饭菜都一扫而空。 嫤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如今,她和田骁以清客的身份寄居皇甫府中,又不是名正言顺的主子,纵使手里有钱,也不好太明目张胆地叫了碧琴去打酒买鸡。 看样子,她得想个法子来改善伙食才行! 田骁倒是不以为意。 从前虽也有娘照拂他的起居,奈何他娘的心思是全放在他爹身上的……所以说,其实他也就是娶了媳妇儿以后,才真正过了几个月的舒坦日子。 而从前在南疆,他也很少开小灶,基本都与部下们同吃同住在军营里。莫说饭菜不合口味是常有的事,就是吃不上饭菜,那也是常有的事…… 因此只要是有饭吃,甭理味道好不好,首先得填饱肚子。可他那娇妻却不能委屈了,因此,他也一边扒饭一想着,赶明儿得去外头采买些好点心回来让她用。 就这样,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嘴里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脑子里却想着,要如何才能让对方好好的吃上饭菜。 当夜无话。 第二天,皇甫夫人入宫赴赏花,嫤娘呆在小院里也无事可做。 因来得急,她和田骁除了几套贴身的衣裳之外,什么也没带。又因她与田骁如今是寄居在别人府上,也不好大张其鼓地买成衣什么的……所以在她入府的第一天,就让碧琴去采买了几匹布回来,准备在有空的时候替他做几身衣裳换洗。 她先是在屋里用他的旧衣裳比着,裁剪好了布料;然后,就开始缝制起衣裳来。 说起来,嫤娘已经很久时间没有做过针线活了,也主要是因为最近的生活太优渥,所以手有点生;当她被缝衣针戳了好几次以后,手法终于娴熟了起来。 一整个上午,她都坐在院子里飞针走线的…… 到了午饭时分,她终于将袍子缝好了。接下来,她就得花时间缝制衣角,滚边什么的,恐怕至少还要花上两天的功夫,才能完工这件衣裳。 草草用过午饭,嫤娘歇了个午觉,起来继续缝制衣裳。直到眼睛生涩,脖子也有些酸了,这才停了下来,让碧琴搬了个小炉子在院子里,又取了泉水和茶叶、茶具等物,准备休息一会儿,烹杯茶吃吃。 突然有人来拍门。 碧琴看了嫤娘一眼,得了她的首肯之后,才去开了门。 来人是两位清客夫人,一夫家姓陈,一夫家姓何……她们过来,是串门子的。 陈夫人笑道,“沈夫人好雅兴,我们也来讨杯茶喝喝。” 嫤娘笑道,“请,请……” 陈夫人与何夫人对视了一眼,相继坐下。 嫤娘烹了茶,招待陈何两位夫人喝。 三人聊了一会儿的天,陈何二位夫人又自报了家门,嫤娘才知道,陈何二位夫人的丈夫,都是昔日皇甫继勋之父,皇甫晖的部将。只是陈何二位副将后来因伤退出,就长居于都督府中做了清客…… 而且嫤娘与田骁所居住的这条巷子,就叫清衣巷,巷子里共有近二十几个这样的小院子,住满了寄居于此的清客相公们。 陈何二位夫人向嫤娘打听的,是汴京的一些事儿。嫤娘一便心知有异,却也不点破,只是拣了些吃穿住行的话题来说了,旁的一律摇头自称不知。 与此同时,嫤娘还向陈何二位夫人打听了一番金陵府的境况。 她心思剔透,奉承起人来不露痕迹又亲切可人,陈何二位夫人不由自主地就将自己知道的那些都说了出来…… ——圣上喜文厌武,妙解音律,不爱理国事。因此朝政都把持在徐铉张洎等人的手上,可徐铉张洎却是文人,不通兵法。哎呀呀,咱们皇甫大人又受了林仁肇那厮的排挤…… ——而皇后小周氏则擅音律、好焚香。因此引得金陵城里的贵夫人们纷纷效仿,曾有商贾富户柳氏夫人擅调香,亲自调配了梨香,上贡给了皇后娘娘。从此柳氏的丈夫被封为员外郎,满门富贵。 嫤娘听了,连忙问道,“不是说,林将军与咱们皇甫大人本是连襟吗?” 那陈夫人“啐”了一口,不屑地说道,“一个妾侍而已!原就是我们皇甫大人屈就了,才与他认的连襟。” 何夫人也抢着说道,“那林仁肇的嫡妻早亡,后来续娶了方氏夫人。那方氏夫人带了个滕妾过去,那位滕妾啊,是皇甫夫人的远房庶妹!” 若是大家联姻,女方在嫁女的时候,倒是有可能会陪嫁滕妾的;只是,大多数名门望族在嫁女儿的时候,选的滕妾都是自家的远亲或者庶女…… 那,方夫人带到林将军身边的滕妾,为何不是方夫人的庶妹或族妹,反而却是皇甫夫人的庶妹呢? 嫤娘被这关系给绕晕了,便问道,“为何方氏夫人带去的滕妾,竟是皇甫夫人的庶妹?难道说,方氏夫人与皇甫夫人也是亲戚么?” 何夫人不屑地说道,“那位方氏夫人是二嫁女,而那位妾侍,原也是服侍方夫人的亡夫的。” 原来是这么个缘故,嫤娘恍然大悟。 难怪呢…… 嫤娘突然想起,田骁带着她离开襄州城,正准备往南的时候,曾经在野外撞破了一对野鸳鸯的好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田骁才决定返回襄州城,将此事报与赵光义知,并且趟入了这趟混水的。 结合当时田骁在听床脚的时候,那对狗男女说的话……想必那偷情的女子应该就是皇甫夫人的庶妹或者族妹之流,更是皇甫继勋的小妾;而皇甫继勋派了那女子去,说不定就是冲着方夫人的滕妾而去。那女子既是皇甫夫人的族妹,那就应该与林家的那个滕妾也是姐妹…… 这么一来,只要方夫人或者林家的那位滕妾收留了皇甫继勋的小妾,将来还指不定会闹出让林仁肇身败名裂的事! 想到这儿,嫤娘使摇了摇头。 这时,风尘仆仆的田骁突然推门而入。 见院子里有女客在,田骁一愣,立刻避到了一边,双手抱拳,朝陈何二位夫人行了一礼,说道,“不知贵客在此,冲撞了二位嫂嫂,请原谅则个!” 那陈何两位夫人连忙起身还礼,又想着既然田骁突然回来了,恐怕自家汉子也回了,便忙不迭了与田骁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匆匆告辞离去了。 陈何二位夫人一走,碧琴关上了院子门,嫤娘则一边侍候着田骁脱去沾满了泥浆和尘土的外衣,又一迭声地叫碧琴送热水过来。 身心疲惫的田骁被妻子服侍着进了浴桶,泡在热热的水中,他靠在桶壁惬意地直叹气。 嫤娘却埋怨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连头发里都有泥?昨儿才洗了头的,怎么今儿又……” 话是这么说,可她还是解开了他的头发,开始替他搓洗了起来。 田骁笑道,“我可是……使尽了十八般武艺,与皇甫继勋手下的悍将打了一场车轮战。哈哈哈……南唐战将不过如何,我连战十八场,便赢了十八场……那帮孙子,恐怕这会子看到爷爷就怕了……哈哈哈!” 嫤娘动作一滞。 “你也该收敛些了,要知道,你可是武状元呢,是个百里挑一的……不,恐怕万里也难得挑出一个比你还厉害的人物来。可你再这样炫耀下去,他日若皇甫继勋叫你上战场掌兵权,你说你去是不去?” 田骁一听,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一笑,嫤娘立刻就明白过来,自己的担心简直就是多余的! 倘若真像她说的这样,皇甫继勋委以兵权给了田骁,那要是真的打起仗来,大宋岂不是里应外合了? 她不禁有些面红。 不过,再一想,皇甫继勋若是能拿得到兵权,恐怕也就不会想出这么阴损的法子去陷害林仁肇了! 她“哼”了一声,到底舍不得给他脸色看,仍然耐心细致地替他洗起了头发。 反而是田骁见她半天没说话,连忙笑着解释道,“……我田五毕竟是郑王李从善介绍过来的不是?我要是太熊了,岂不是打郑王脸?” 嫤娘一想,也对啊! “且南唐与咱们大宋开战在即……要想人死得越少,就越不能正面开战。再说了,谁有事也不能你有事,现在我最后悔的,就是把你也牵扯了进来。看来,咱们学是早些达成目的之后,尽快抽身而退才是……”他低声说道。 嫤娘看了他一眼,替他按摩起了头皮。 “是我对不起你,让你也陷入危境……”田骁继续说道。 “好了!”嫤娘嗔怪地说了一声,不允许他再继续说下去。 她本深闺女子,若不是因为嫁了他……倘若她嫁了旁人,说不定终此一生,也只是被关在后院里,每日操持着柴米油盐,或要担心恶婆婆作怪,或要担心刁钻小姑的为难,也许他还会纳三两个小妾,添上一两个庶出的子女…… 想着那样的糟心生活,嫤娘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但事实却是…… 她嫁得良人,公婆慈爱,妯娌友善,夫君是个争气的,还待她如珠似宝。除此之外,他还带着她,见识了这天地之大……或许说这“天地之大”四个字为时尚早,可这么一路行来,她见识了无数城镇异乡的风土人情,眼界大开。试问她昔日里的那些闺蜜姐妹们,有几人有与她一样? “现在这样很好,我很喜欢。”嫤娘轻声说道,“这让我觉得,我还能为家国出一份力……也长了见识。再说了,有你在我身边,我安心得很……我晓得,你万万不会陷我于危险之中的。” 田骁听了,两只手儿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半晌都没有说出一句话儿来。 顿了一顿,嫤娘又继续笑着说道,“没准儿将来我也能进入南唐皇宫里去逛一逛,看一看那位以‘天水碧’,‘帐中香’,‘金缕鞋’而闻名于世的继后小周氏呢……” 说着,她轻笑了起来。 田骁按压住心中的酸楚感觉,不屑地说道,“小周后立身不正,当初她姐姐尚在世时,她就与李煜勾搭成奸……可见这妇人也是个心狠手辣的。” 嫤娘呆了一呆,失声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田骁嗤笑道,“这是南唐后宫里尽人皆知的事,只不好摆上台面……咱们的探子想要探知这些个,也不难。就如同南唐探子想要打探我朝后宫中,官家的宠妃是谁一样……又有什么!只这些个后宫阴私,你还是当作不知道的好。” 嫤娘愣了半天,才揭过了这个,转而轻笑道,“其实啊,这些天专与这些个夫人们斗巧儿,也挺有意思的……先前在家里的时候,老安人和母亲都教导我做人要温恭谦逊,不宜张扬……可到了这儿,却非要逼着说自个儿这也厉害那也厉害的,还不能明说,得考究得隐忍,倒也好玩的!” 田骁听到了她咯咯的笑声,如银铃一般清脆动听。 他的妻室,是大家教养出来的娇娇女,却难得如他一般,胆大心细又不拘一格。他是修了几世,才求得如此贤妻…… 第两百零一章入南唐(六) 第二天一早,嫤娘与田骁起了身。两人用完了早饭,田骁依旧去了前院,嫤娘则拿出了昨日里要做的针线,准备今儿个一鼓作气的将他那件袍子做完算了…… 岂料她才压好了两只袖子的边,那边就有人过来请,说皇甫夫人有请。 见那婆子跑得气喘吁吁的,嫤娘也不敢怠慢,连忙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带着碧琴就过去了…… 结果她才走进皇甫夫人的院子,就听到了皇甫夫人爽朗的笑声。 一听说沈夫人来了,皇甫夫人一迭声地“请请请”,简直让嫤娘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被迎进了皇甫夫人的屋子里以后,嫤娘发现,几乎所有的清客夫人们在,而且都用羡慕的眼神看向自己。而昨天来拜访过她的陈夫人和何夫人也朝着她眨了眨眼睛,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儿。 嫤娘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昨儿我一入宫啊,就被皇后娘娘请了去……先是问我,那套首饰是在哪儿打的,跟着又说,和我那套衣裳相得益彰!我被人笑话村了这一辈子,还是头一回被皇后娘娘称赞,说我会穿衣裳呢……”皇甫夫人一高兴,索性直接说了起来。 “于是我啊,就告诉皇后娘娘,说‘这些不过都是些旧首饰,拆了又重新倒饬了一回,徒惹您笑话了’……结果啊,林方氏气得鼻子都歪了!她也穿了一身天水碧,不但和皇后娘娘撞了衫子,且她是个二嫁的,又不年轻了,身段儿也比不得皇后娘娘……别说是比皇后娘娘比不上,就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那些个宫女们,她也比不上!倒是我,穿了一身红去,端庄又大方……” 说着,皇甫夫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笑了一阵子,皇甫夫人又道,“这都是沈夫人的功劳!” 嫤娘朝着皇甫夫人微微一笑,说道,“明明就是夫人尊贵又体面,又与我……有什么干系?倘若不是夫人富贵,底子又生得好,凭我把您妆扮到天上去呢,也入不了皇后娘娘的脸。” 听了这话,皇甫夫人就更高兴了,说道,“昨儿你不是说,想看看宫里的杏花么?来人,快呈上来!” 立时就有侍女奉了两只插了杏花的瓷瓶过来。 嫤娘立刻向皇甫夫人道了谢,因见那两瓶杏花实在开得艳丽,心中爱极,不由得围着那两个侍女转了好几圈。 未了,她扭头问皇甫夫人道,“敢问夫人,这两瓶花儿,都能任由妾身处置么?” 皇甫夫人笑道,“傻孩子!难道我还诓你几枝花儿不成!” 嫤娘抿嘴一笑,对其中一位捧花的侍女说道,“劳烦这位姐姐将花儿送到我院子里去,待我夫君轮完值,也好看看这样美的花儿……” 那侍女笑着去了。 而众夫人们听了嫤娘的话,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嫤娘红着脸儿,又对另外一个捧花的侍女说道,“劳烦姐姐将这花儿放在那边。” 那侍女也笑着依了嫤娘,将花瓶放在了桌子上。 嫤娘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动手将那杏花折了几小枝下来,然后用手帕子兜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结果,嫤娘将一大枝杏花给拆成了一小份儿一小份儿的,然后走到了众夫人面前,将一枝一枝开得正艳的杏花轮着个儿的簪在了众夫人的发髻之中…… 其实在她替站在最旁边的夫人簪花时,众夫人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图。但众夫人都站着没动,笑嘻嘻地任由嫤娘将那杏花一一替她们簪在发髻里,又不住地相互看着,嘴里直说好。 而嫤娘之所以这么做,这其中含有两层意思——这第一,杏花本是皇甫夫人独赏给嫤娘一人的,但嫤娘愿意与众人分享,这证明着,嫤娘不愿,也不会藏私。第二,嫤娘此举也暗喻了,都督府应该团结一心…… 皇甫夫人自然懂得这一点,看向嫤娘的眼光就愈发喜爱了。 “真是个痴儿!”皇甫夫人笑道。 而众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对待嫤娘的态度也和气了好些。 “沈夫人新到,家里事儿也多,我都还没来得及问问你,你住在府里啊,吃穿可还好,习不习惯?”皇甫夫人和颜悦色地问道。 一听这个,嫤娘立刻面露忧色。 “这,这……妾身也不知该不该说……”说着,她已有些泫然欲泣了。 皇甫夫人见她这架式,还以为是有侍女下人苛待了她,脸色顿时一沉,说道,“若是有人敢对你无礼,只管和我说!” “不不,不……”嫤娘连忙说道。 犹豫了一会儿,她似鼓起了勇气,吞吞吐吐地说道,“夫人您待我极好,就是陈夫人何夫人她们,待我也很和气……只是,只是……我与夫君俱在汴京呆得久了,确实有些,有些不太适应……嗯,不太适应这边的吃食……” 众夫人一怔。 嫤娘红着脸儿,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我们夫妇都喜面食,奈何到了府上,吃得都是稻米……吃着是好吃,就是,就是……” “就是觉得稻米吃着,口感还不如面饼,嚼不够似的……对吧?”陈夫人接话道,“我们是从衮州迁来的,这么些年了,我家夫君也是念念不忘家乡的炊饼和烧鸡……” “可不就是呢!”嫤娘说道。 皇甫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呢!原来竟是这个……兰玉你也是个不乖的!沈夫人还好,她才来几天,不习惯也是情由可原的。可你却已经来了这许久,竟瞒我瞒到了现在……”皇甫夫人嗔怪道。 陈夫人连忙赔笑脸,“那不是看着夫人一路忙,我们哪儿敢吱声啊!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一儿,主要是那些个东西啊,我家夫君是从小吃到在的,因此才会总惦记着……其实我们在金陵住了这许久,连我都已经习惯了,若不是今儿沈夫人说起,我都已经忘了炊饼和胡麻饼的滋味儿了……” 听了这话,嫤娘低下了头,两手不安地搓起了自己的衣角。 看着沈夫人窘迫的样子,皇甫夫人“卟哧”一笑,对身边的侍女说道,“传我的话,清衣巷的厨房里,日后给先生夫人们备饭菜的时候,每餐加多一个荤菜,再加多一份面食……不拘是什么,汤饼也好馒头也好,总之每日里都换换花样儿,先叫黄妈妈拟了菜单子来给我看。” 那侍女应了一声,匆匆下去了。 众夫人均面露喜色。 原来都督府里清客们的伙食并不见得有多好,早饭循例是一稀二干……田骁这个大胃王是肯定吃不饱的,所以嫤娘总要借口自己吃不下,将自己的那一份儿匀给田骁吃。但往往是,即使是两份早饭,田骁也吃不饱…… 更别提,这些清客先生们与他们的夫人,午饭还只得一荤一素两菜,晚饭时才添多一个素菜罢了。 如今皇甫夫人大手一挥,给众人加了菜,但实际上,却是让众人享受了多一倍的好处……众夫人看向嫤娘的目光就更客气了。 皇甫夫人与众夫人说了一会儿的笑话,这才挥退了众人。 嫤娘这才与陈夫人何夫人她们一块儿回了院子。 她才进了院子一会儿,就到了饭点,碧琴便去大厨房领饭;结果碧琴回来的时候,管家娘子黄妈妈带着个小丫头,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见了嫤娘,黄妈妈笑成了一朵花,当下就朝着嫤娘行了个礼,说道,“好教沈夫人得知,我们夫人听说沈夫人初来乍到的,有些不惯,因此特命老奴再送个小丫头过来给沈夫人使唤……秀儿,还不见过沈夫人?” 那小丫头悄悄地看了嫤娘一眼,才朝着她行了一礼,喊了声,“沈夫人好。” 嫤娘但笑不语。 看来这黄妈妈也是个厉害人物——皇甫夫人教她给自己安排多一个侍女,她竟叫了这么小的一个小丫头过来? 只是…… 前儿田骁说了,会安排自己人过来,免得偌大的一个皇甫府,都是别人的人。 想到这儿,嫤娘微微一笑,突然问秀儿道,“你多大了?” 黄妈妈和秀儿都没想到嫤娘会这么问。 秀儿愣头愣脑地说了声,“我?我今年十三了……” 黄妈妈老脸微醺。 嫤娘看了黄妈妈一眼,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黄妈妈有些不自在,赔着笑说道,“哎哟沈夫人,您是不知道啊!最近我们府里呢,事儿也多,确实人手不够,秀儿虽初入府不久,却是个机灵的……是不是啊,秀儿?” 说着,黄妈妈便着秀儿使了个眼色。 秀儿立刻点头,“是啊是啊,秀儿可聪明了!沈夫人……您可千万别不要我,若是您不要我了,我就得去后巷掏粪了……” 黄妈妈的脸色顿时有些僵硬。 嫤娘笑了起来,说道,“这丫头确实挺机灵的。” 黄妈妈的一张老脸已经没处搁了,正准备带秀儿走的时候,嫤娘又说道,“那就留下吧!以后要多听你碧琴姐姐的话。” “啊?” 秀儿惊喜得跳了起来。 “多谢沈夫人!多谢沈夫人!秀儿一定会听话的!”说着,秀儿就自顾自地跑进了院子,卷起了袖子凑到碧琴身边,碧琴姐姐长碧琴姐姐短的…… 嫤娘朝着黄妈妈一笑,说道,“这孩子也挺可爱的,就让她留下吧。” 黄妈妈干笑了几声,匆匆离去了。 嫤娘笑了笑,转身进了院子。 午饭果然多了一碟子酥炸小鱼干儿,又多了一碗清水面条。嫤娘教碧琴把午饭摆在院子里,慢悠悠地就着小鱼干儿,将那些清水面吃了。 秀儿跟着碧琴,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嫤娘吃完了午饭,自顾自地回房歇午觉。 歇了午觉,她起了身,拿起了那件做了一半的袍子,继续飞针走线…… 这一次,嫤娘终于一鼓作气地将袍子给缝制好了。 田骁推门而入,又是一身的汗与泥。 嫤娘见了他那副样子,很是心疼,扔下了衣裳就迎了过去。 “碧琴送热水,郎君要沐浴!”她扬声喊了一声,跟着又吩咐碧琴,“去屋里拿五十个铜板出来,叫秀儿去外头买只烧鸡回来……” 碧琴和秀儿都站在院子里,齐齐应了一声。 田骁看了秀儿一眼,又看了看妻子的针线筐,亦见到了她新做好的衣裳——那是件靛蓝滚白边的袍子,不消说,定是她替他做的。 他顿时就有些心疼了。 “费这心思做甚!去外头买几件成衣回来不就成了?”他埋怨道。 嫤娘笑道,“横竖我闲着也是闲着……”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进了内室,嫤娘才小小声地说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在汴京混得不得志,这才来了金陵的,倘若咱们一到这儿就大肆花钱添置这个那个的,岂不教人生疑?” 田骁愣了一下。 “那你教秀儿去买烧鸡?”他问道。 嫤娘笑道,“我们这些后宅妇人们,总是要玩些心眼儿打些机锋的,这些你就不用管了……呆会子只管吃烧鸡就是。” 田骁又愣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嫤娘又轻声问道,“秀儿是咱们的人么?” 田骁“嗯”了一声,说道,“秀儿机灵,只身手不怎么样……” 一语未了,他突然转头看到屋里多了一瓶开得绚丽的杏花,奇道,“哪里来的杏花?” 嫤娘笑道,“皇甫夫人赏我的!” 说着,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与他听。 田骁却攥紧了拳头,说道,“……是我不好,教你受了委屈了。” 嫤娘笑道,“这怎么不好了,我看挺好的。先前天天被你宠着,我脑子越来越笨了,手儿也越来越生了……现在这样挺好,总得花些心思。再说了,若不是来了这儿,恐怕你也穿不上我亲手做的衣裳。” 见妻子巧笑倩兮的模样儿,田骁一把捉住了她的手,细细一看,果见她左手白皙幼嫩的指腹上,被戳出了几个红红的针眼儿! “以后就叫秀儿去外头买成衣吧,再不必做了……”说着,他低头将她的手指含进了嘴里,还轻轻地用舌尖细抚着她那被戳了针眼的柔嫩指腹。 “哎哟!” 嫤娘只觉得又痛又痒又难为情,连忙笑着挣扎了起来。 “二郎……” 她喊了他一声,奈何他仍然不肯放手,只得忍着那痒到了心坎里去的酥麻感觉,说道,“好好好,我叫秀儿去,去……去外头给你买鞋,好了吧?” 见了妻子被自己撩拨得春情上头的娇羞模样儿,田骁心中一动,笑着将她横抱了起来,朝耳房走去…… 嫤娘捏着鼻子嫌弃他道,“做什么?快放我下来,你身上臭死了……” 田骁笑道,“做什么?今儿娘子替为夫操劳了,待为夫好好侍候娘子一回,如何?” 嫤娘大惊,连忙就要挣扎,奈何他的双手就如同铁箍一般,她身娇体弱的,哪里是他的对手! 被他剥去了衣裳按在浴桶边办了一回,可怜她又惦记着外头还有两个侍女在,只得咬牙忍着,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其实田骁也没尽兴,只是妻子面此儿薄,夫妻间调调情倒没什么,但要是真的惹恼了她就不好了。因此,他亦只尝了些甜头,便放过了她。 事毕,嫤娘咬着唇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可她媚波流转,竟又令他胯下巨龙隐有抬头之势…… 嫤娘吃了一惊,腰肢一扭就逃出了耳房,徒留田骁一人在耳房里,心中邪火难消。 从耳房里逃出来以后,嫤娘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她重新穿好衣裳,又整理了一番,去到院子里时,秀儿已经把烧鸡买回来了。 “启禀娘子,秀儿听您的吩咐,买了一只烧鸡回来……因见银钱有余,便又私自做主打了半斤酒,二两炸蚕豆儿……最后还剩下五个铜板儿,已交与碧琴姐姐了。”秀儿口齿伶俐地说道。 嫤娘看了秀儿一眼,好笑地说道,“……你什么时候进的府?” 秀儿吐了吐舌头,说道,“回娘子的话,秀儿是前天才进的府。昨天学了一天的规矩,今儿就来服侍娘子了……” 说话之间,田骁已经洗了澡,换上了嫤娘给做的新衣裳出来了。 嫤娘迎了过去,围着田骁转了两圈,见他宽肩窄腰的,而她做的衣裳看起来极贴合他……她又教他抬抬手,扭扭腰,见腋下与腰身间的布料合身又贴服,这才满意了,笑道,“看着还成。” 田骁笑道,“吃饭!” 见桌上有饭有菜,有烧鸡有馒头,还有一盘子烤肉,及一壶酒,一盘子油炸蚕豆,他不禁两眼放光。 他金刀大马地坐了下来,抓着烧鸡就吃,还不忘撕下两条鸡腿堆进妻子的碗里…… 因嫤娘见那烧鸡十分肥美,光是两大条鸡腿恐也有一斤多,连忙用筷子挟了一条鸡腿放回他的碗里。 见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惬意模样儿,嫤娘笑了笑,也端起碗筷,斯文秀气地吃起了饭。 第两百零二章入南唐(七) 转眼间,嫤娘与田骁已在皇甫继勋的府上住了一月有余。 嫤娘倒还好,皇甫夫人也并不是每天都会召集她这样的清客夫人们去做陪,倒是前些天都督府里宴客,皇甫夫人请了嫤娘过去。 因着先前她在汴京田府里,也独自撑起了府中的洗三,弥月,年节,元宵宴等……所以她经验丰富,也为皇甫夫人出了不少的好点子。 以至于后来皇甫夫人待她格外亲近,还默许了她在院子里再起了一个炉灶,用来自己煮点吃食什么的。 其实嫤娘所担心之事,就是田骁的衣食住行。 ——他要行的那些个策反,其实她也使不上力,只能照顾好他的衣食住行,让他不要有后顾之忧就是了。 如今,她已经博得了皇甫夫人的欢心,她与田骁的待遇也远超府中寻常清客们,可以顿顿饭光明正大地让田骁吃肉喝酒了…… 所以嫤娘也就暂时安心了下来,每日里只是忙着给他做衣裳,皇甫夫人偶有召集时,就过去和皇甫夫人说说话,当然只要一有机会说起汴京来,她总会稍稍夸大些,刻意渲染汴京的繁华,以及卖弄汴京贵族之间的美好生活,也总引得皇甫夫人与其他众夫人们的艳羡。 这一天,皇甫夫人依旧请了嫤娘与众清客夫人去说话。 陈夫人与何夫人过来邀了嫤娘,三人结伴前往都督府的后院,不料才跨进皇甫夫人的院子,嫤娘就看到几个衣裳鲜亮的美艳妇人正哭哭啼啼地跪在院子正中。 清客夫人们对视了一眼,心想可能是皇甫夫人正教训妾侍,当下便目不斜冖,眼观鼻鼻观心的从长廊上走了过去。 进了花厅,众人果然看到余怒未消的皇甫夫人正坐在上首,身边已经有几个清客夫人们在插诨打科地故意逗笑她…… 嫤娘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直到皇甫夫人的面色的所缓和为止。 皇甫夫人恢复了常态,先是与众人说笑了几句,然后就说起了下个月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之喜了。 而这一回,让皇甫夫人发愁的,是寿礼要怎么送。 要依着以往,皇甫夫人也懒得在这寿礼上花心思了——反正不管她花不花心思来准备寿礼,可年复一年的这么送着礼,皇后娘娘也一直没有高看皇甫夫人几分。 倒是因为前些日子里的赏花宴,嫤娘替皇甫夫人选的衣裳首饰,还入了皇后娘娘的眼,这让皇甫夫人简直受宠若惊啊! 于是,这一回皇后娘娘千秋,皇甫夫人便也心存侥幸,希望能再听听嫤娘的意见,看看这寿礼要怎么送,才能让皇甫家出出风头。 皇甫夫人话音刚落,众人的眼光就齐唰唰地投向了嫤娘。 嫤娘默不作声。 皇甫夫人见她一直没吭声,不由得开口问道,“沈夫人,你意下如何呢?” 嫤娘想了想,反问,“不知夫人以前送的都是些什么寿礼呢?” 皇甫夫人愁道,“以往花了心思准备的,大到价值万金的珊瑚,请了得道高僧开过光的,誊抄了的佛经,样样儿都有,只可惜……我朝圣上才高八斗,总觉得这些个俗物看不上眼,连着宫里的娘娘们也不爱这些。” 嫤娘想了半日,突然说道,“夫人,我倒想起了一件事。” 皇甫夫人欢喜道,“怎样?” “这从前啊,哪朝哪代已不可考究了……有两户人家结了儿女亲家,后来又分开了。到了小姐十八岁的时候,男方家里始终无人上门提亲。无奈,小姐的家人只得为小姐另议婚事。因小姐才貌双全,很快就有人上门提亲,长辈们替小姐选中了一户人家,不日就将小姐嫁了过去……” 皇甫夫人一愣。 众夫人也面面相觑,不明白沈夫人怎么突然说起故事来了。 “……小姐嫁到了夫家,与夫君恩爱异常,很快就怀了身孕又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谁知这时,小姐前头的那个未婚夫竟找了来,拿着两家订婚的信物,指责小姐背信弃义……原来,这位未婚夫竟从了军,这些年前来浴血沙场的,挣回了功名,本想风光大娶小姐的。不料小姐竟然已经另嫁他人,还生下了儿子!” “这时,小姐的夫君也指责小姐不守妇道,竟将她休弃了,还将她与她生的儿子也一并赶出了家门……小姐不得已,只得抱了儿子哭哭啼啼地回娘家去。岂料娘家人也不愿意收留她,只说她是祸水……” 听到这儿,众夫人们都被吸引住了,见沈夫人突然停了下来,不由得纷纷催促道,“后来呢?”,“这世道,婚姻大事都由父母作主。要嫁小姐的是她的父母,也非小姐所愿,怎么被休弃了也不替她出头呢?”,“这事是不是那个未婚夫搞的鬼”…… 可嫤娘却微微一笑,不作声了。 众夫人再一次面面相觑。 皇甫夫人则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陈夫人思考片刻,说道,“沈夫人的意思……这是让夫人进宫去,说故事给皇后娘娘听,当成寿礼?” “非也非也。”嫤娘笑着说道。 皇甫夫人说道,“沈夫人,你就直说吧!” 嫤娘抿嘴一笑,说道,“这故事啊,本就是我原乱编的,也稀松平常,没什么好听……可夫人您想想,倘若请了相公文人来编了故事再谱成词牌编成说唱辞……那些个美貌伶人鬓发如云,水袖轻舞,歌喉哀哀……岂不别致得紧?” 众夫人们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皇甫夫人也陷入了沉思。 嫤娘又道,“……只是,这事儿还得夫人做主。一来,是咱们如果真要这么做,时间已经很紧了,到底能不能做,可还赶得及做。二来,即使咱们做了,那这些唱曲儿的伶人们,能不能入宫……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咱们得请前院的文客先生们赶紧去商议,既是定了这个法子的,就不能出任何纰漏,也不能有任何违制的地方……” 她一边说,皇甫夫人就一边点头。 “没错儿,依我看,再没有比这个更别致的了……要知道,皇上自个儿就喜欢谱词牌曲,而皇后娘娘又擅音律。所以说,只要咱们的故事新颖,伶人美貌就行……不,我看啊,这关键还得看先生们谱词的功力……”皇甫夫人一边想就一边说道。 众夫人不由得又将视线投向了嫤娘。 嫤娘则但笑不语。 皇甫夫人越想就越觉得这个法子极妙,不由得喜笑颜开起来。 “今儿我就不留大伙儿用午饭了……请大伙儿自归去,我要亲自去前院将这事儿告知我家大人,待明儿再请大伙儿吃酒罢!”皇甫夫人喜气洋洋地说道。 众夫人笑嘻嘻地应喏了,又结伴而出。 嫤娘也与陈夫人何夫人一起说说笑笑地走出了花厅…… 然而院子里却乱成了一团! 之前那几个跪在院子里的姬妾,到现在都还跪着,只是其中几人竟已晕了过去——既有姬妾晕倒了,就有几个混水摸鱼的姬妾伺机站了起来,一边揉着自己的膝盖骨儿,一边假意四处奔走求救…… 嫤娘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陈夫人与何夫人说话,突然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哭哭闹闹的,她不禁觉得有些奇怪,转头一看,冷不丁地就与其中一个穿着彩衣的姬妾打了个照面。 那姬妾竟如此眼熟! 嫤娘心中大震,却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凭那人是谁,此刻都万万不能相认……因此便只一息的功夫,她就恢复了正常,说说笑笑地与陈夫人何夫人离开了皇甫夫人的院子。 她又捺着性子与陈夫人何夫人在清衣巷的门口说了几句,待到进了自己的小院,这才反门掩上了门,背靠在门上,喘起了粗气…… 春芳…… 春芳?春芳!!! 春芳为什么会在这里??? 春芳有认出她来吗??? 秀儿站在一旁,担心地看着她,问道,“娘子,怎么了?” “去打盆水来。”嫤娘吩咐道。 秀儿有些不明所以,却仍是听从了她的吩咐,去打了一盆水来。 嫤娘又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慢慢靠近了那木盆,看到了水中倒映着的自己。 水面上,现出了一个年轻妇人的模样儿。只是,水中人儿有双粗粗短短的眉毛,与她平素里的模样稍有些差距…… 也不知春芳有没有认出自己来! 说起来,她上一回见到春芳,还是在四年前……那个时候的自己,稚气未脱还有些圆润白胖。此番入南唐,因为害怕被人认出,也为了避免美貌所带来的困扰,所以她一直用黛石画粗了眉乱,又用脂粉涂黄的面庞。明明就是十七八岁漂亮大姑娘的模样,可她却硬生生地将自己扮成了二十五六岁的黑瘦妇人…… 可是,可是…… 可是春芳毕竟侍候了她好些年呢!连她都能一眼认出春芳来,春芳会认不出她? 如果春芳认出了她,会怎么样?会怎么样??? 第两百零三章入南唐(八) 田骁一回来,秀儿就小小声地告诉他,娘子一下午都把自己关在内室,不肯吃也不肯喝的……他一听就急了,立刻冲进了内室。 嫤娘听到了他的动静,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二郎!” 她带着颤音叫唤了他一声。 田骁已经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拥在了怀中。 “怎么了?”他心疼的问道。 “二郎!今儿我在皇甫夫人的院子里,竟看到了春芳!”嫤娘心乱如麻,语无论次地说道,“……我,我绝不会认错,那人是春芳,确是春芳!怎么办?怎么办……万一她认出了我……” “春芳?”田骁眯起了眼睛。 “对,春芳,”嫤娘解释道,“……她以前是我的侍女,啊!对了,就是咱俩头一回见面时,就是她撺掇了我去山上玩的……后来你送了我回庄子里,娘气极了,就罚了春芳。后来,后来又查出春芳偷盗,因此娘便发卖了她……” “没想到,我竟在皇甫夫人的院子里又看到了她!我瞧她的装扮,倒像是皇甫继勋的小妾一般……”嫤娘越想就越后怕,“……怎么办,二郎,你说说,如果她也认出了我,她会怎么办?” 闻言,田骁面色冷峻,背负着双手开始在房间里踱起了步子。 “你确定那人就是春芳?”他沉声问道。 嫤娘咬唇道,“确定!她与我名为主仆,实为玩伴……自我六岁起,她就与我相伴,直到十三岁那年……连我都一眼认出了她,她又怎会认不出我?” 田骁看了她半天,说道,“其实你现在的模样儿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以前的你,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现在么……” 说着,他看了看她那双被描得又粗又短的眉毛。 “照你这么说,她不也上着妆,穿着好料子的衣裳,还戴着首饰……也与三四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可我还是能认出她来!”嫤娘急道,“二郎,你只管掐指一算,她,她可会坏了我们的事儿?” 田骁扬声唤道,“碧琴进来!” 碧琴在外头应了一声,走了进来,在内室门口垂首而立。 “你去查一查,今儿跪在皇甫夫人院子里的那几个姬妾,有没有一个是汴京人士,本名叫做春芳,约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或是条件与我说的比较相近的。”田骁吩咐道。 碧琴领命而去。 不大一会儿,碧琴匆匆回来,面色有些凝重。 “启禀郎君……后院有个叫美鸾的姬妾,各方面都与郎君说得很像……而且,她也正在想法子打听我们娘子的来历呢……”碧琴低声说道。 嫤娘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田骁背负着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 “好了没事了,该干嘛干嘛去……碧琴,你拿几个钱,教秀儿上外头买些吃食回来。你们娘子还没用晚饭呢……嗯,要一道酥炸狮子头,葫芦鸡,枇杷虾……其他的随便!”田骁吩咐道。 碧琴与秀儿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 娘子在一旁着急上火的,怎么郎君还有闲心叫外卖,还点了那么多的好菜式?不过,二婢也不敢多问,只得各司其职,一个开箱拿钱,一个接了钱撒开了脚丫子就往外头跑。 不多时,秀儿果真气喘吁吁地提了个食盒回来,碧琴上前帮手,二婢很快就布好了菜。 田骁不由分说,拉着嫤娘出来用饭。 嫤娘愁道,“……二郎,我不饿,你自己吃罢!” 一语未了,他却挟了块斩好的葫芦鸡块,塞进了她的嘴里。 嫤娘碍不过,又见那鸡块表面红油油的,又酥又香的,只得张嘴吃了。 “味道如何?”田骁笑问。 嫤娘白了他一眼。 这葫芦鸡皮焦脆香口,肉质嫩滑无渣。一口咬下去,先是外头已经酥脆了的焦皮在嘴里沙沙的轻响,而嫩嫩的鸡肉又满含着鲜美的卤汁,再将先前被咬碎了的脆香酥皮……饶是嫤娘心事重重,却也不得不被这道美食吸引住了目光。 田骁笑着向她解释起了这葫芦鸡的制作法子。 原来这葫芦鸡并非淮扬菜系,乃是从陕西一带传到金陵来的。田骁素来喜食烧鸡,跟着其他的清客们去外头吃过一次以后,觉得味道不错,便总想着要寻个机会带妻子出去试试。 然而这葫芦鸡,其实与葫芦并没什么干系。只是在烹饪的过程中,先用麻丝将处理好的光鸡捆好,再水煮两刻钟,然后将香料与佐料塞入鸡腹上锅蒸上大半个时辰。蒸熟的鸡取出之后拿掉佐料包,晾凉之后再入热油锅炸…… 而金陵名厨们又为这葫芦鸡配制了特别的醮酱,乃是用上好的腌酸梅肉捣成泥之后再配上乳蜜。那酸酸甜甜的醮酱配上香香脆脆的炸鸡,滋味确是一绝! 田骁又笑着喂她吃了一只枇杷虾,然后用筷子挟碎了一小块酥炸狮子头,也喂她吃了。 这些菜式,好是好吃,只是俱是些油炸之物,嫤娘每种只试了两口就再不肯吃了,也劝田骁道,“二郎,这些虽然味道好,你也忌些口,免得上了火嗓子疼……” “还教你说对了,正是要你嗓子痛!”田骁笑了起来。 嫤娘一怔。 她亦是聪明绝顶,只是一直养在深闺,因此经的事情少……陡然在陌生国度遇到了熟悉的人,而且那人对自己还不怀好意,任是谁在方寸之间,都会心绪大乱。 可眼下,他轻松的态度也感染了她…… 嫤娘眼珠子一转,说道,“你的意思是,教我装病?我吃了这些,嗓子眼疼,所以说起话来……声音也和原先不一般了?是了,我乍见她时,原也不敢认,毕竟已有好些年没见过了。只她的动作和声音,我却仍然记得牢……” 田骁赞尝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又吃了一块葫芦鸡。 嫤娘想了想,却道,“可躲得过初一,却躲不过十五……总不能因为她,我就一直躲着不去见皇甫夫人啊!如果要一直躲着,那我来,和不来,又有什么区别?再说了,确实有很多事儿,你们男人之间是不如女人行事方便的。” 田骁笑了起来,“谁让你一直装下去了?不过,要弄死春芳,总得费点儿时间。你且忍一忍……放心,三日之内,必教她暴毙身死!” 嫤娘又是一怔。 春芳死性不改,确实惹人生厌。 可田骁他……谈笑风生间,直言掌人生死,他哪儿来的自信?要知道,这里可不是大宋!而且他和她还要小心翼翼地隐藏身份,而田骁手下那些武艺高强的侍卫们,此时也没有一个在跟前。 碧琴与寻枫的能力或许不输于常顺常康几个,但他们并不是田骁的部下,而是皇叔赵光义的人,田骁又怎么指挥得动呢? 再说了,春芳她…… 算了,此时也不宜妇人之仁了。春芳几次三番屡教不改,性子已经歪了。如她真的揭穿了自己,轻则会令自己与田骁身死,重则还会引起两国之间的交恶。 这事儿还是交由田骁处置罢! 话虽如此,但嫤娘还是上前夺过了田骁手中的筷子。 田骁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嫤娘想了想,又将筷子递还给他,只是扬声叫了秀儿进来。 “将那枇杷虾和酥炸狮子头撤下去,赏你和碧琴用了。记着,这两样东西上火,吃了以后自去寻些绿豆汤来败火,也给郎君准备些绿豆汤来……”嫤娘吩咐道。 秀儿谢过了嫤娘,将两盘子菜式端了下去。 待田骁用完饭,秀儿果然又送了两碗绿豆汤过来,夫妻俩便又面对面坐着,一边喝绿豆汤一边说话。 “……我说,我才给皇甫夫人出了用唱戏当寿礼的法子,这几日她定会寻了我去的,这其实是个露脸的好机会啊,难道我就这么一直躲着?”嫤娘用瓷匙搅拌了一下碗里的绿豆汤,嘟着嘴儿说道。 田骁素来不喜甜食,若这绿豆汤是他的小娇娘熬煮出来的,就是再不好喝也甘之若饴,何必他的小娇娘向来心灵手巧,不管煮什么出来都是好吃的!只这大厨房里熬出来的绿豆汤嘛…… 他懒洋洋地看了看那碗绿豆汤,说道,“……那,一天?” 嫤娘拿着瓷匙无意识搅拌的动作顿时一滞。 她连忙澄清道,“不是!没有……二郎,我可没有催促你的意思,你要怎么做都随了你,让我多偷几天懒也使得的。只是,千万不能误了你的大事……” “我要做什么都能随了我?”田骁盯着她,语气有些轻佻,嘴角还含着笑意。 嫤娘涨红了脸,“呸”了他一声,又嗔骂道,“快把绿豆汤喝了……快喝啊!” 田骁心不甘情不愿地端起了碗,将碗中的绿豆汤一饮而尽,喝完又骂,“什么玩意儿,炖个绿豆汤还能炖糊了,苦的!” 说着,他便下了炕床,踢踏着便鞋回了内室。 嫤娘白了他一眼,用瓷匙舀了一勺绿豆汤吃了,发现确实有些糊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勺子,也跟着回了内室。 第两百零四章入南唐(九) 第二天,田骁刚起身,就把也跟着准备起来的嫤娘给按回了被窝里。 “不是昨儿才说了,今儿装病的吗?”田骁说道,“……你只管躺着睡个回笼觉,要是有人来寻你,教秀儿和碧琴打发了就是了。” 末了,他又低声说道,“你放心,昨儿夜里就已经安排好了。倘若春芳,不……美鸾,啧,管他春芳还是美鸾!总之只要她敢露出一丁点不该有的心思来……虽说这是在皇甫继勋的府上,咱们也不能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但皇甫夫人是妻,美鸾是妾。这妻,不就是妾的克星?总之,这边你安心装病就是。那边,我让人弄些幺蛾子出来,势必让皇甫夫人为了美鸾生气,然后将她关上几天的禁闭就是……” 嫤娘听了,心下稍安,却仍然作势要起身,说道,“我侍候你穿衣。” 田骁听了,怔怔地看了她半晌,突然俯下身子,在她温热光洁的面上吻了一下。 嫤娘身子一僵! 不料田骁却已经走开了。 嫤娘还以为…… 于是,她撑起了半边身子,倚在床头看着他。 田骁在多宝阁上翻找了一阵子,拿了一样物事过来,坐在床沿,将那东西递了给她,说道,“这是晒干了的青榔玉,又叫槟榔。快收好了别教人瞧见,琼州那边的老百姓喜欢嚼这个,偶尔传到了瀼州,后来军中的斥候们发现,嚼这玩意儿可以提神……” 青榔玉?槟榔? 嫤娘瞪大了眼睛。 她曾经看过魏晋先贤嵇含所著的《南方草木状》一书,那书上就有写槟榔,还说“广交人凡贵胜旅客,必先呈此果”云云。 嫤娘接过了那被晒干了的,黑乎乎又硬绑绑的像草果壳似的东西,十分好奇,心想这就是那槟榔果?那青榔玉又是什么?槟榔中的一个品种吗? 见小妻子十分好奇的模样儿,田骁笑道,“你从未吃过这个,头几回吃时,必会面红,头晕,急喘,嗓子眼儿还堵得慌……哎,现在不能吃……到时候若有外人来探视你的时候,你再抽空嚼一嚼就是了。记着,千万别咽下去了,虽说咽了也没什么大事,但硬梆梆的不舒服呢!” 嫤娘听了这话,更加奇怪了。 “既然这东西吃了,有这许多的不适,为何……” “斥候们为了要打探军情,常常在一个地儿一躲就是几个时辰,甚至是十几个时辰不吃不喝也不能动弹。为防止自己睡过去,便嚼一嚼这个,又提神又止饿……只不能多吃了,多吃会产生幻觉,反而贻误军情。”田骁答道。 听了这话,嫤娘顿时有些心疼,“二郎,你必定受了很多苦……” “为了给我的嫤娘挣回凤冠霞披,苦些也无妨。”田骁笑笑。 其实嫤娘一向都明白他的心意,只是,此时被他赤裸裸地说出了口,还是令她有些不好意思。 看着面生红潮,颜色妩丽的妻子,田骁本有心好生爱怜一番,奈何春芳一事耽误不得,只得用手指摩梭着她幼嫩的面庞,俯下身子又在她面上轻吻了一下。 “好生睡着……只呆会儿将你那肥虫子眉给描好了,免得有人来时,你手忙脚乱的!”他低笑道。 肥虫子眉? 嫤娘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田骁自顾自去了小浴室洗漱,然后换了衣裳走了。 嫤娘倚坐在床上,听到田骁在小院子里大声交代碧琴和秀儿,又吩咐秀儿出去外头的药铺里抓副药回来,又吩咐碧琴好生煎药,必要亲眼看着夫人喝茶云云……跟着又疾声厉色地吩咐二婢,要谢绝来客,也不能教夫人出门…… 嫤娘抿着嘴儿偷偷地笑。 待田骁出了门,她才起来了,先是洗漱了,用了些早饭,然后就坐到了妆镜前,先用田骁给她特别调配出来的脂粉涂了脸,将白皙的肤色涂得有些腊黄,然后又用黛石细细地描了一回眉毛…… 她从妆镜里看到了自己那双被描得肥肥短短的“肥虫子眉”,不由得笑了起来。 外头大约是秀儿去抓了药回来,此时正在院子里煎药,嫤娘还闻到了浓重剌鼻的药味儿,不由得紧紧地皱起眉头。 “叩叩叩!” 有人在拍院子的大门。 嫤娘连忙走到了窗子边,隔着纱窗凝神细听。 来人大约是个仆妇,碧琴开了门,与那仆妇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又关上了门。 果然,碧琴匆匆过来禀报,“……娘子,是皇甫夫人身边的黄妈妈,说夫人请您过去。我回说您身子不舒服,今儿就不过去了,恐过了病气给夫人。想来呆会子还会有人来的,您还是去床上歇着吧?” 嫤娘点了点头。 果然,她刚刚才去床上躺好没多久,就又有人过来敲门了。 这一回,趁着碧琴去开门的功夫,嫤娘飞快地从手帕里拿出了那块黑黑干干的青榔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那青榔玉一入口,先是尝到了咸咸甜甜,还带着点儿微酸的酱香,倒并不觉得难受。只她才嚼了两下,便感觉到一股劲霸至极的辛辣之气开始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只两息的功夫,那股子劲辣就激得她全身的血都往头顶上冲,顿时有点晕晕乎乎的。 外头碧琴和人说了些什么话,嫤娘一时之间已经听不清楚了。 她只得将含在嘴里的青榔玉又吐了出来,用帕子包好了,塞进了被窝。 来人却是与嫤娘田骁同住清衣巷的陈夫人与何夫人。 今儿一早,皇甫夫人就兴冲冲地派了人,邀请沈夫人去府里相谈,不曾想沈夫人竟告了病!皇甫夫人顿时有些失望,却也拿不定主意这沈氏到底是拿乔呢,还是真病呢,于是就派了陈夫人与何夫人过来一探究竟。 没想到,陈何二位夫人一踏进沈氏的院子,就看到有个才留了头的小丫头正拿着扇子蹲在院子里,守着小炉子煎药。 大丫环碧琴则一脸的忧色,引着陈何二位夫人朝内室走去。 才进了东厢房,陈何二位夫人就听到了沈夫人的咳嗽声音……跟着碧琴走进内室一看,只见沈夫人穿着白绫中衣倚在床头,脸色腊黄然而双颊绯红,手里还拿着块帕子,不住地掩着嘴儿,死命地咳嗽。 “二位夫人来了?碧琴快看座……咳,咳咳……”嫤娘忍着嗓子的不适,勉强说道。 二郎果然说的没错儿,这劳什子青榔玉可真是霸道,只是嚼了几下而已,这会子她简直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儿都快被堵住了!似乎连呼吸都不太顺畅了…… “沈夫人,这,你到底怎么了?昨儿不还好好的?”陈夫人见了嫤娘憔悴的病容,惊问道,“到底哪儿不舒服呢?” 嫤娘喘了两口粗气,答道,“原也不碍事……就是,昨儿夜里,吃了些油炸之物……今儿起来,咳咳,就成了这样了……咳咳,咳……” 陈何二位夫人对视了一眼,何夫人说道,“索性禀报了皇甫夫人,让请个郎中来看看吧?” 嫤娘摇头道,“我,我……咳咳,我初来乍到的,何必去惹那个麻烦……咳咳,不知道还以为是我拿乔,装样子呢……我,咳咳,要不是怕过了病气给皇甫夫人,我,咳咳……今儿就过去了……” 陈何二位夫人见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模样儿,而且还咳嗽,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变了,当下已经信了个十足十。 陈夫人便安慰她道,“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呢!快别想多了……既是吃了火热的东西,上了火气,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病。你只管乖乖的喝些汤药,歇上一两日就好了……” 何夫人也说道,“依我说,是药三分毒,若只是染上了热气,倒不如就好好地喝上几天绿豆汤……喝药还伤身子呢!” 陈夫人白了何夫人一眼。 何夫人这才想起来,皇甫夫人向皇后娘娘进贺的“寿礼”还落在沈夫人身上,不由得讪讪地住了嘴。 “既是这么着,你就好好歇着,我与何夫人先过去了。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只管说,不必委屈了自己……”陈夫人温婉地说道。 嫤娘用手帕子掩着嘴儿,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咳出声音来,然而又实在忍不住,狠咳了一阵子,才叫了碧琴送客。 话说陈夫人与何夫人探视完沈夫人之后,便又先后踏进了后院,准备去向皇甫夫人回话。 不料旁边竟闪出了一个美貌姬妾,那姬妾上前,朝着陈何二位夫人行了一礼,娇滴滴地说道,“二位夫人安好,奴美鸾,给二位夫人请安了。” 陈何二位夫人扫了那姬妾一眼,仿佛认出,昨天下午皇甫夫人罚了几个姬妾,似乎眼前的这一个,也在其中? 陈何二位夫人走的是都督府正室皇甫夫人的路子,对皇甫大人的妾并不想理会,可是…… 万一这个姬妾很得皇甫大人的宠爱呢?万一自己得罪了这个妾,他日这个妾在服侍皇甫大人的时候,为了报复而向皇甫大人吹了枕头风说自家夫君怎么怎么样……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陈夫人挤出了一副笑脸,说道,“姑娘万安!” 说着,两人就想越过这姬妾,朝后院走去。 岂料那名叫美鸾的姬妾又跟了过来。 “二位夫人,听说……外头清衣巷里,新搬了一户姓沈的人家进来?”美鸾笑道,“据说那家的女主人才貌双全,能言会道,而且还是汴京贵女?” 陈何二位夫人对视了一眼。 这姬妾自称名唤美鸾,她所说的,是沈夫人吗? 要说这沈夫人呢,这姬妾说的其他,倒也能全部对上,只是才貌双全么……才是肯定有的,这貌么?呵呵,那就见仁见智了。 那美鸾也是个七窍玲珑的人。 见了陈何二位夫人面上含笑却不愿苟同的模样儿,美鸾心中顿时又生出了些疑心。 夏嫤娘此人,又美又慧。先前她在京中时,并没有留意到这个,后来被嫁作人妇,又流落烟花场,方知夏氏嫤娘的美色简直天下少有! 昨日她与那位姓沈的夫人打了个照面……虽说那位沈夫人并没有正眼看她,但她还是从那位沈夫人的举手投足之间觉察出些熟悉的感觉…… 那沈夫人,实在太像夏嫤娘了! 如果,如果沈夫人就是夏嫤娘……不对,夏嫤娘的夫婿姓田啊!如果沈夫人就是夏嫤娘,那么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夏嫤娘与野男人私奔了,那野男人姓沈。第二,夏嫤娘隐名改姓,肯定是为什么了见不得人的事。 呵呵…… 不管夏嫤娘是为了什么才来到都督府的,可如果她是妾,夏嫤娘却成了寄居府上的清客夫人,谁比谁高贵还说不定呢!再说了,倘若沈夫人真是夏嫤娘扮的,或者自己还能从这“沈夫人”的身上,捞出些什么好处来呢! 正因为想通了这一层,美鸾才早早出来了,本想打探一番沈夫人的来历的,不料等了一上午,竟没见到沈夫人的影子! 她简直恨不得冲出二门,亲自去清衣巷,将那沈夫人拎出来好生看个清楚明白,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夏嫤娘! 只可惜,看门的婆子十分厉害,非但不许美鸾踏出二门一步,还将美鸾赶得远远的,并且口放妄言,说要是她再敢靠近二门一步,就去禀报夫人,教她再吃几记板子…… 美鸾没法子,只得在后院里流连忘返,假装赏花看花,实际上却一直盯着二门呢! 此时见陈何二位夫人正好从外头进来了,美鸾立刻认出来,这两个人,正是昨天和沈夫人一起说话的,既然沈夫人不愿露面,那向这两位夫人打听一番也好啊! 谁知一番打听之下,难道这沈夫人……不是夏嫤娘? 美鸾有些失望。 陈何二位夫人客气地朝美鸾点点头,转身离去。 美鸾则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心道……我非得查清楚了,这沈夫人到底是不是夏嫤娘不可! 可是,她被拘在后院里出不去,好不容易拦住了陈何二位夫人,她们却又是一副语焉不详的样子。美鸾气苦,却又不甘心。想了半日,她突然看到远远的,有个侍女走了过来……美鸾眼珠子一转,招手将那侍女叫了过来。 “鸾姬唤我何事?”那侍女问道。 美鸾从发髻里拔出了一根掐金丝的钗子,递给那侍女,又在侍女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那侍女的嘴边浮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这有何难?”侍女收好了掐金丝的钗子,朝二门处看门的婆子走了过去。 也不知那侍女与婆子说了些什么,那婆子果然与侍女一起走了。两人朝一旁走去,侍女还回过头,朝着美鸾使了个眼色。 美鸾大喜,拎着裙摆就冲出了二门! 据说,二门外就是清衣巷,这清衣巷,正是清客相公们携家带口居住的地方,也正好处于前院后院的交界地带。 可是…… 出是出了二门,但夏嫤娘……不,沈夫人到底住在哪间院子里呢? 此时清衣巷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无,美鸾就是想找个人来问问,也无处问去。 这时,突然有个院子被人由内而外地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清秀男子探了个头出来,冷不防地就与美鸾打了个照面。 他“呀”地轻呼了一声,立刻缩回了头,还将门关上了。 美鸾却顾不得许多,连忙拎着裙子奔了过去。 “小相公,快开门,我有话要问问你……”只是,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手只是顺势一推,没想到那门竟然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那门就自动开了。 美鸾探头探脑地进去了,喊了声,“有人吗?小相公?” “哈哈哈……” 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轻笑。 美鸾被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这下子,她真有些害怕了,想着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还闹鬼了……还是赶紧离开吧! 不料她本想去开门的,那门却纹丝不动,凭她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却怎么也打不开! “嘿嘿嘿……” 那人似乎又发出了莫明的笑声。 美鸾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却觉得头上一疼……也不知是什么打中了她的头,她伸手一摸,是个树枝?美鸾伸手想将那树枝扯下,不料那树枝上却生着像倒剌一样的东西,她一扯,发髻顿时乱了! 这时,只听到外头有人拍起了门,“开门开门!” 美鸾一惊。 她可是知道皇甫夫人的手段的! 那个老妖婆,平时就视自己为眼中钉。要不是自己机警,又颇受皇甫大人的宠爱,时刻被皇甫大人护着……早在老妖婆手里死了七八回了! 现在,如果自己在二门外被人发现了,老妖婆还不知要拿这事儿做什么文章呢! 外头拍门的人也似乎着急了起来。 “里头的人快开门,开门!” “素秋,你没看错?鸾姬确实进了这个院子?” “黄妈妈容禀,素秋看得真真儿的,鸾姬趁着于婆婆去茶水房倒水的时候,偷偷跑了出来,直接就跑进这个院子里了……” 美鸾一愣。 这个自称素秋的侍女,分明就是之前接受了自己金钗贿赂的那个侍女啊! 美鸾气坏了。她心想,这素秋到底是后院哪个姬妾手下的?又暗恨自己太急了,不该自个儿跑出来……若是被老妖婆抓住了自己这个把柄,还不知道自己要吃多少亏呢! 这么一想,美鸾打量了院子一番,见这院子里已有些荒芜了,杂草乱七八糟地长着,也无人打理,猜想这里可能是个没人住的院子……当下,她也顾不得先前引自己进来的那个清秀男子,更没空理会那惊悚的鬼笑声音,只想着先避一避,待风头过去了,再悄悄逃回后院吧…… 于是,她放轻了脚步,悄悄地朝正屋跑去,想在屋子里寻个隐蔽之处先躲起来。 没想到,美鸾才刚刚跑到了正屋门口,还没想好是往东厢房躲呢,还是往西厢房藏的时候,正屋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亵衣,下身只穿了条大裤衩,露出了两条大毛腿,还挺着个肥腹的中年邋遢男子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还让不让人好生歇觉了……”那男人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美鸾,不由得一愣,问道,“你是谁?” “砰!砰砰砰!”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我们踢门了!”外头的人大声嚷嚷了起来。 美鸾一急,喊了声,“……先生救我!” 那中年肥胖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外头的人……也不知是谁那样大胆,竟然直接飞起一脚就将门给踹开了。 门一开,外头的人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众人看到了衣冠不整的清客梅先生,又看到了发髻凌乱的妾侍美鸾,人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鸾姬?” “梅先生?” “啊!你们,你们……” 破门而入的足有十几人,为首的,皇甫夫人身边的得力心腹黄妈妈。另外还有几个管事,小厮等人。众人见了这样辣眼的一幕,不由得纷纷惊呼了起来。 美鸾又急又怒,连忙想要撇开干系,嚷嚷道,“我,我不认得他!” 那先前收受了美鸾贿赂的侍女素秋也在其中,美鸾死死地瞪着她,却看到素秋对黄妈妈说道,“妈妈您看,梅先生的头上,竟还簪着鸾姬的钗子……” 美鸾一惊,连忙转头去看,果然看到梅先生那秃了一半的脑袋上,竖立着一个脏脏乱乱的发髻,而自己方才递给素秋的那根金钗,明晃晃地就插在梅先生的发髻里! “是素秋陷害我!”美鸾又叫嚷了起来,“那金钗是我的,可我却将金钗交与素秋了!是素秋与这,这个人有染,不是我!” 素秋冷笑道,“我几时收了你的金钗?” 美鸾嚷道,“就是方才!” “方才?”素秋嗤笑道,“方才我可一直和于婆婆在一块儿,黄妈妈也看到我了,你的金钗既在我手里,又怎么到了梅先生的头上?难道我还会飞檐走壁不成?” 美鸾语结。 听了众人的话,梅先生伸手一摸,果然摸到自己的发髻上插着样东西。他抽下来一看,竟是个女子戴的掐丝小金钗,钗头上还有几朵梅花,甚至还坠着镂空小金球的细流苏。 这梅姓清客投靠皇甫继勋已久,早先救过皇甫继勋的命,然而他文不成武不就的,也没法子在前院当差。因此只在清衣巷守着一个月十两银子的饷银,混吃等死而已。 此时见了那金钗,他那双豆眼顿时闪闪发光,直接就将那金钗揣进了自己怀里,嚷道,“这金钗是大爷的东西!” 说着,他便转过身,大摇大摆地朝着内室走去。 “都滚!快滚……再不滚,爷爷把你们全扔出去!”梅先生回头骂了一句,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内室的门,还落了闩。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说起来,这姓梅的还是个泼皮无赖,去年过年的时候,为着他分到的一条火腿肥瘦的多肥的少,他还去闹了事,把黄妈妈的侄子给打了一顿,后来黄妈妈虽然告到了皇甫夫人跟前,皇甫夫人又向皇甫大人说了。奈何皇甫大人却一直惦记着这姓梅的原来救过他,后来还多赏了一条火腿给姓梅的。 所以,尽管这梅先生是个无赖,可府中却无人敢招惹他。 然而众人虽然不敢招惹梅先生,但黄妈妈处理起美鸾来,还是得心应手的。 “来人!绑了美鸾,去夫人跟前回话去!”黄妈妈恨恨地说道。 顿时有人拿了绳子上前,捆住了美鸾的手,要拿了她去。 “你们敢乱来?”美鸾急了,骂道,“等大人回来了,我让你们好看!” 黄妈妈冷笑道,“举头三尺有神灵!不如,你现在拜一拜?瞧瞧你还有没有命,活到大人回来?” “你……”美鸾气急,转头看向素秋,心想这个素秋好厉害,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出跑出二门,想不到这素秋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布了个局出来……她到底是什么人的手下?她是牡丹春的手下?还是陆明姬的手下?或者说,她其实就是夫人的手下…… “哼!大人给了你几分宠爱,你就当自己真是个人物了?还敢给夫人脸色看,平日里连夫人也不放眼里,贱妾就是贱妾……这回啊,你居然还敢跑出二门去偷男人,看你怎么翻身!”黄妈妈骂骂咧咧的,吩咐着人把美鸾绑到了皇甫夫人的跟前。 不料,皇甫夫人正为了王后娘娘的千秋寿礼而犯愁呢! 本来沈夫人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以歌舞词曲为贺礼,这是多么的别致啊!想来,朝中应该无人敢有这样的想法!这沈夫人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她年纪轻轻,却思路极广,而且眼界开阔。到底是她教养好呢,还是汴京闺秀都是如此?可据沈夫人自己说,像她这样的人,在汴京还属于中等偏下! 天哪,如果沈夫人的才智在汴京尚属中等偏下,那汴京会是什么样啊! 皇甫夫人在房里不停地踱着步。 她本有心想去请了沈夫人来,不料却听人说……沈夫人病了。 病了啊…… 皇甫夫人忧心如焚。 沈夫人要是病了,这王后娘娘的寿礼可要怎么搞? “夫人!夫人容禀!”这时,黄妈妈押着美鸾,气势汹汹地过来了。 “何事?”皇甫夫人不悦地问道。 黄妈妈三言两语地就将美鸾偷跑出去会男人的事儿说了。 可怜美鸾有心想辩驳一番,奈何嘴里被塞了一块破抹布,出不得声。 听了黄妈妈的话,皇甫夫人厌恶地看了美鸾一眼,淡淡地说道,“拖出去……杖毙!” 美鸾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时,旁边有个心腹婆子凑过来向皇甫夫人说了几句悄悄话,皇甫夫人这才又冷冷地看了美鸾一眼,说道,“先押下去,关柴房,净饿三天再说。” 美鸾终于松了一口气,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拖了下去。 第两百零五章入南唐(十) 嫤娘要装病躲过春芳,因此在小院子里呆了整整一日,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而陈何二位夫人过来探听虚实的时候,嫤娘为了装病而嚼了青榔玉一口……想不到那青榔玉初一入口,简直难受了她大半天的,只缓过劲儿来了以后,也就没什么事儿了。只嫤娘仍然害怕那青榔玉得紧,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陈何二位夫人离去之后,她独自呆在房里也无事可做,索性拿了布匹剪刀出来,又给田骁剪裁一套衣裳裤子。 等到田骁回来的时候,巧手的嫤娘都已经替他做好了一条裤子了! 田骁皱眉道,“不是说了让你以后别再做这些了吗?呆会子又喊脖子酸痛,眼睛也涩涩儿的疼……” 嫤娘收了针,用小剪子剪去了线头,将那裤子放在一旁,娇滴滴地说道,“二郎,我脖子疼……眼睛也涩涩儿的疼……” 田骁一滞。 她已经掩着嘴儿笑了起来。 他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嫤娘起身,拧了帕子侍候他净面擦手,嘴里却埋怨道,“……你让我吃的那青榔玉,好生霸道!我不过只嚼了两下,就呛得我……差点觉得自己要死了!别说是堵嗓了眼儿了,简直连气儿都出不了了……” 田骁一笑,说道,“好啦,过了今晚,明儿你再不必躲着了,只管正大光明的出去就是。” 嫤娘立刻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今晚?”她追问道,“……今晚你要做什么?不,不……是咱们要做什么?” 田骁也不瞒她,只说道,“今儿你迟些睡就是了。” 这…… 这到底是在打什么机锋呢! 然而,不管她再怎么问,田骁也再不肯透露了。 用过饭,刚到掌灯时分,田骁就让秀儿进内室陪嫤娘说话,他则带了寻枫碧琴去一旁,也不知嘀咕些什么……嫤娘咬着唇儿隔了纱窗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嫤娘在内室里继续做针线。 她一针一针地地戳着,因为心里紧张害怕,手下也是飞针走线,动作急疾而又迅猛……过了近一个时辰,她都已经到又缝好一件袍子了,且也已经快要就寝的时候,田骁却一直没有回屋,嫤娘忍不住了。 她放下了针线,想去院子里看看,然而却被碧琴挡了回来。 “娘子就在屋里陪着郎君罢!”碧琴一语双关地说道。 嫤娘一怔。 毫无疑问,碧琴这么说,就代表着……其实此刻田骁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那他去了哪儿? 嫤娘转身回了内室,又重新坐回了榻上,继续拿起那件已经裁好了的裤子,继续飞针走线。 她心中有些急切,下起针来更快更急……不曾想,一条裤子才将将缝好一边裤腿,外头就传来了喧哗的声音! 很快,嫤娘就听到了像是利箭破空的声音在外头院子里“嗖嗖”的响了起来,跟着就是瓦砾碎石砸在青石板上的“砰砰”声音,以及众人大呼小叫的声音等等…… 嫤娘无端端地就紧张了起来! 外头这是怎么了?这田骁闹出来的事儿吗?如果真是他闹出来的,这么闹,会不会闹得太大?如今她们可是在金陵,身边可用之人并不多,他闹出那么大的事儿来,好收场吗? 嫤娘想出去看看,可秀儿却死死地守住了内室的门,怎么也不肯让嫤娘出去。 “秀儿,你……你快让开,咱们出去看看……”嫤娘简直急得团团转! “好教娘子得知,郎君交代了。倘若娘子跌了根毛发,我便要和碧琴姐姐,寻枫哥哥一起坠入十八层地狱……求娘子就呆在这儿,不管外头有什么事儿,碧琴姐姐和寻枫哥哥自会看顾的!” 说着,秀儿撑开双掌挡住了门口,圆脸儿扭到了一边,死活不肯让嫤娘出去。 外头的喧哗声音越来越大。 有仆从们的惊呼声,女子们惊恐的尖叫声,有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甚至还有狗叫的声音…… 嫤娘更是不安。 “有刺客!有刺客……” “大人受伤了!快,快……快去保护大人!” “有刺客,快报官府……巡城卫!” 突然,外头响起了碧琴惊恐的尖叫声音,“……啊!救命,救命!有刺客,有刺客!” 嫤娘的一颗心儿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先生!先生……啊!”这是寻枫的惨叫声音! “尔等何人,竟敢行这宵小之事……”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嫤娘一下子就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 田骁?是田骁回来了! “二郎……”嫤娘急急地奔了出去。 这一回,秀儿再没拦着她,而是跟在她身后跑了出去。 嫤娘刚跑出堂屋,就看到穿着一身玄黑劲装的田骁站在西厢房的门口,正在解腰带。他的动作十分麻利,三下两下就脱掉了裤子,又除尽了夜行衣,露出了里头穿着的寻常短衣,然后飞快地拿过放在一边的家裳衣裳,顷刻之间就穿戴好了。 而站在一旁的碧琴则低着头,手快脚快地捡起了田骁脱下来的黑衣,两下三下卷成了布包,然后又拾起了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匆匆去了后头。 嫤娘见那长剑上还滴着血,不由得勃然变色。 秀儿已经机灵地去拿了块湿抹布过来,将那自剑尖处滴在青石板上的血迹给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在上面踩了几脚…… 嫤娘见好好的堂屋中央陡然湿了一块,纵使秀儿踩了几脚,却也仍然盖不住湿迹,索性直接捧起了茶壶,朝着那块湿迹砸去。 只听得那茶壶“咣当”一声被砸得粉碎,里头的茶叶渣和茶水溅了一地,浓郁的茶水味儿扑面而来,顿时将那块湿迹和血迹掩盖住了。 这时,碧琴刚好从后头过来,看到秀儿手里沾了血迹的湿布,被唬了一跳,连忙又接了过来,急急地去了后面。 田骁眼中露出了赏识之色,然而面色却沉了下来。 “……你怎么当的差?外头兵荒马乱的,你还不护着娘子进里屋去避着?”他朝着秀儿低喝道。 “是!是,奴婢该死……娘子,外头乱,请您快随着秀儿进屋吧!”说着,秀儿连拉带拽地将嫤娘拖回了屋里。 嫤娘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二郎”,就被秀儿拉进了屋里! 真是看不出来,秀儿瘦瘦小小,年纪也不大,手下的劲儿居然那么大!饶是在贵女之中,身子骨儿也算得上强健的嫤娘居然犟不过秀儿,直被秀儿推进了里屋…… “啊!郎君,郎君……”外头响起了碧琴惊惶失措的声音。 若不是方才亲眼看到碧琴的稳重沉静,嫤娘决计想不到,这样惶恐不安的尖叫声音是碧琴发出来的! “郎君,寻枫遇刺!啊……寻枫受伤了,血!好多血……”碧琴惊呼了起来。 嫤娘又是一惊! 寻枫遇剌?寻枫为什么会遇刺? 这时,已经有人过来“砰砰砰”地敲门了。 秀儿连忙朝嫤娘使眼色,轻声说道,“娘子晕倒,娘子快晕倒……” 也不知是谁去开了院子门,顿时就有大汉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回事?刺客在哪儿呢?” “娘子!”秀儿已经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尖叫声。 嫤娘只得顺势一歪,倒了下去。 “娘子怎么了?”田骁在外头急喊道。 秀儿只是呜呜的哭。 嫤娘闭着眼睛,只听到田骁在外头和一些人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进来了。 “娘子怎么了?” 田骁问话的声音有些低沉,听着倒像是故意说给外头的那些人听似的…… 秀儿“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田骁只是站在妻子面前,不住地催促秀儿,追问娘子到底怎么了。 秀儿仍旧哭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田骁又出去了。 也不知他和那些人说了些什么,没过一会儿,几个年老的仆妇就进来了,将嫤娘所居住的屋子,包括碧琴寻枫秀儿住的屋子都查看了一遍,这才命人将受了伤的寻枫抬走了。 跟着,嫤娘在屋里听着,这帮子人竟像是又去了隔壁院子…… 这动静,倒像是全府搜查似的。 田骁一直坐在院子里,一动也不动的。 嫤娘知道他耳力好,便也不吵他,只静静地坐在屋里等他。 直到天将放光时,这场闹剧才终于结束了。 田骁踏进内室,却见妻子仍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儿,不由得笑了起来,快步朝她走去。 “二郎,你别和我打什么机锋,只管说了罢!我,我心里头乱得厉害……”嫤娘抚着胸口,泫然欲泣地说道。 田骁挨着她坐了下来,将她拥在怀里,说道,“方才,我潜入后院,一剑刺死了春芳。” 嫤娘张大了嘴! “她,她……她果真是春芳?你,你又不认识她……”她语无伦次地说道。 田骁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认得她……咱们初见时,她将你一人留在山谷溪地之间。后来我送你回了庄子上,你娘惩罚她时,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后来,嗯,后来我也见了她两三回……” 田骁刻意隐瞒了他为什么会见过春芳两三回的原因,含糊说道,“不单只我知道她确是春芳,碧琴她们也查出,美鸾确实就是春芳……” 知道田骁没有杀错人,嫤娘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你巴巴地潜进后院去刺杀皇甫继勋的一个妾……岂不令他生疑?” 田骁笑道,“娘子果然好才智!” “你快说呀!”嫤娘急道。 “咱们失算了。”田骁淡淡地说道。 嫤娘一滞。 “原以为,皇甫夫人就是美鸾的克星……没想到,大约是皇甫夫人正为着给小周后准备生辰贺礼的事而烦忧,故此将美鸾关到了柴房里,仅此而已……”田骁说道,“将她关进了柴房里,那有什么用?皇甫继勋一回府,美鸾拿首饰买通了婆子去报信,可不就又被放了出来!” 田骁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咱们在皇甫老贼的后院里,还埋伏着几个人,也正是她们几个……设计了美鸾一通,才令皇甫夫人拿下了美鸾。没想到竟没伤着美鸾半分……等美鸾喘过气来,定会报复咱们的人……这几个人,也都是咱们大宋国的人才,如何轻易折得?所以,大伙儿一商量,索性昨夜起事……” “从面上看,那刺客分明就是冲着皇甫大人去的……只是,那刺客在行刺时,皇甫大人正与一个美貌妾侍交欢,那刺客一出现……皇甫大人为了自保,顺手就将胯下之婢朝着那刺客的方向一推!啧啧,宝剑锋利啊,那妾侍的头都滚落了下来,死得真真儿的!”田骁笑道。 嫤娘目瞪口呆。 虽然他说的云淡风轻,但当时那个场面肯定是非常惊险的! “二郎,你没事罢?”她紧张地打量了田骁一番。 田骁笑道,“我怎会有事?” 见他神态轻松行动自如,嫤娘放下了一半的心,又追着他问,“既是这样,那寻枫是被谁刺伤的?为何都督府里的那些家丁会来咱们院子里搜查,难道说……” “寻枫是被刺客刺伤的……那些刺客入府刺杀,要想从后院逃离,清衣巷是必经之路。路过清衣巷的时候,顺手伤几个人,又有什么奇怪?”田骁笑道,“所以,家丁来清衣巷搜查……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恐怕今儿个夜里,整个都督府都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被彻查的,又岂只是咱家的院子?”田骁答道。 嫤娘急道,“那寻枫,寻枫……” 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儿,田骁笑了起来,说道,“……他不过就受了点子皮外伤,障眼法而已!” 说着,他的声音就放低了下来,“这次咱们一共出动了四个人,为了制造声势,显得刺客多些,所以还随便伤了几个人……因我必须要回清衣巷,所以大伙儿为了掩护我,全得从这儿撤……放心吧,除了寻枫,这附近院子里还有四五个人也受了伤……” 听到这儿,嫤娘急问道,“那,另外那三个人,他们会不会有事?” 田骁低笑了起来。 “放心,他们都是跟了我多年的人,应变之力不在我之下,以一己之力对抗千军万马都不一定会输,只是做做样子逃命而已……不会有事。” 嫤娘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很快她就又紧张了起来。 “衣裳!二郎,你换下来的衣裳!”嫤娘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 田骁将妻子拥入怀中,安抚似地轻拍了几下,说道,“碧琴也并非无用之人……如何这么点小事她也处理不了的话,如何能在皇城司听用?” 见田骁将事事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想来应该也不会有暴露的可能性,嫤娘终于放下了心。 想了想,她又问道,“二郎,那……什么人会来行刺皇甫继勋呢?” “你说呢?”田骁懒洋洋地说道。 嫤娘想了半日,说道,“他的仇敌……” 田骁低笑了起来。 “你还管他有什么仇敌!总之,只要咱们除掉了春芳,暂时也就没事儿了。至于到底是什么人要刺杀皇甫继勋……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希望是谁想刺杀他。”他无所谓地说道。 听了他的话,本来已经有些明白的嫤娘却又开始迷糊了。 是谁想刺杀皇甫继勋,这真的不重要吗?如果连这个都不重要,那到底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嫤娘呆了一呆,将“他希望是谁想刺杀他”这句话默默地念叨了好几遍,突然省悟了过来。 “皇甫继勋遇刺的这件事儿……恐怕皇甫继勋自己也想闹大这件事儿吧?往大了说,他可以将刺客看成他的眼中钉,往小了说,也能凭着这个在南唐国主那里要些好处回来?”嫤娘猜测着说道。 田骁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将妻子从榻上抱了起来,然后将她抱到了床上,说道,“虽然天快亮了,但你好歹也歇会吧……” 嫤娘想推开他,可一看到他眼下的青色阴影,不由得又有些心疼起来,便伸出双臂,搅住了他的颈脖,说道,“你陪着我歇……我害怕,你不在我睡不着。” 田骁听了,果然挤了挤她,待她往里头挪了挪,他才挨着她躺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将手放在了她的腰间,很快就睡着了。 第两百零六章入南唐(十一) 第二天嫤娘醒来的时候,田骁已经不在枕畔。 她一惊,正准备爬起来洗漱一番时,突然听到了外头有人在拍门。 院子里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有人过去开了门,听声音,像是秀儿在应答。 嫤娘想了想,光着脚,飞快地跑到妆奁那儿摸了块黛石出来,又奔回床上,急急地用黛石描了描眉毛,又赶紧躺了下去。跟着,她又将黛石藏在枕头底下,然后摸出了原来收在枕头底下的那块青榔玉,塞嘴里嚼了几口…… 秀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站在内室门口问道,“娘子,陈夫人与何夫人过来探望您了,您……” 嫤娘“虚弱”地说道,“请她们进来罢……先向她们告个罪,就说我尚未梳洗,得罪了。” 秀儿看到主子居然趁着刚才的空当描好了眉,心知她必有防备,这才点了点头,慢吞吞地去院子门口迎了陈何两位夫人进来。 “哎哟!我的妹妹……你还睡着啊!昨儿个府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可把我吓坏了!你居然还有闲心睡着……”何夫人一进来就嚷嚷了起来。 陈夫人却见沈夫人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儿,连忙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何夫人的衣角。 嫤娘的肌肤本是白皙莹润的,一入南唐之后,她为了要掩饰自己的容貌,在外行走时总会用田骁为她特意调配出来的雪肤膏,将面上肌肤抹得腊黄腊黄的。只是此时实在仓促,她只来得及描得一双粗粗短短的眉,却来不及抹雪肤膏了,因此一张脸儿白白的…… 却又因方才她狠嚼了几口青榔玉,那辛辣呛口的味儿直冲上头,令她双颊绯红。可这一幕落在陈何二位夫人的眼里,竟显得这位沈夫人面色惨白,且双颊上又烧着两团不自然的红晕,根本就是大病未愈的模样儿! 陈夫人连忙问道,“昨儿我们白天来的时候,沈家妹子就病着,难道昨天没用药?怎么今儿看着反比昨儿还厉害了些?” 嫤娘喘了两口气,抚着自己的胸口,急急地说道,“……昨儿夜里,来了刺客!我院子里的小厮被,被刺伤了……那些刺客是什么来历?难道说,竟是冲着我们夫妇来的不成?怎么偏偏是我院子里的人出了事……” 陈何二位夫人对视了一眼,陈夫人劝道,“你别多想了,原也与你无关……不是冲着你来的,也不单只你院子里的小厮受了伤,外头还有几个人,也被刺伤了……” “就是,你院子里的小厮啊,根本就是误伤!那些刺客,原是冲着皇甫大人来的,听说后院里还死了人呢……”何夫人说道,“咱们清衣巷啊,正好卡在前院和后院的中间……那些刺客去后院行刺,完了就逃走啊,路过咱们清衣巷的时候可能行踪败露了,这才顺手伤了人……” 何夫人话还没说完,嫤娘就惊呼了一声,打断了何夫人的话,急忙问道,“……后院死了人?谁,谁……皇甫夫人可有事?” 陈夫人白了何夫人一眼,转头对嫤娘说道,“沈夫人不必担心,皇甫夫人并没有事。反而是皇甫大人的一个妾侍成了替死鬼,不碍事的……” “是啊是啊,”何夫人不屑地说道,“死了的那个妾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就是个狐媚!她叫美鸾,皇甫夫人可讨厌她啦……但这个美鸾呢,生得好,又极会侍候男人,据说啊,有一回皇甫大人为了她,居然三天三夜没出过她的屋子,连上朝也不去……” “你们说说,皇甫夫人能不恨她么?只皇甫大人爱她得紧,为了她,也不知和皇甫夫人闹了多少回……这次啊,那刺客歪打误撞地杀了美鸾,倒替皇甫夫人出了一口恶气!”何夫人幸灾乐祸地说道。 陈夫人也有点喜欢谈论这些八卦,只是碍于面子,笑骂道,“府里的事,你说到这儿也就打止了哈,切莫再往外传了……” 何夫人抿嘴一笑,说道,“难道陈家姐姐和沈姐姐是外人了?我不过是自己人面前说一说罢了……对了,沈姐姐,我和陈夫人昨天去见皇甫夫人的时候,还见了这个美鸾,说起来……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儿,说没就没了,还真让人心里渗得慌……”说着,何夫人看了嫤娘一眼,又说道,“沈夫人你还不知道吧?那个美鸾啊,和你一样,也是汴京人士,昨天她还向我们打听你来着……” 嫤娘听了,又是一惊,不由得惊惧交加,颤抖着声音说道,“你说什么?死了的美鸾……也是汴京人士?难道说,难道说……” “好了好了!”陈夫人安抚嫤娘道,“快别想那么多了,瞧把你吓得……都说了这是个巧合!那刺客根本就不是冲着你来的,也不是冲着任何汴京人士而来,而是……而是陈乔所为。” 何夫人惊呼了一声,“陈乔?吏部侍郎陈子乔?怎么会是他?” 陈夫人不屑地说道,“陈乔本是翰林学士,偏偏圣上却委任他做了门下侍郎,统领军国大事!这陈子乔只会动动笔杆子,哪里懂甚么带兵打仗!全凭着皇甫大人,才能将国防布军一事办得妥妥当当……日前,因为南都将军林仁肇一事,圣上还责问了陈子乔。恐陈子乔对我们皇甫大人怀恨在心,所以才……” 刚开始的时候,陈夫人还说得铿锵有力。但说到了后面,大约是她也觉得这是军国大事,且也只是推测,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昨晚那些刺客就是陈乔派来的……因此说到了后面的时候,便吱吱唔唔,语焉不详了起来。 嫤娘终于暗舒了一口气,何夫人的两只眼睛则瞪得溜圆! “南都将军林仁肇枉死,据说……正是陈乔误信南都将军通敌,才献计给圣上,让圣上用杯毒酒鸩杀了林将军的……现在他居然还有脸将这一切推拖到皇甫大人的身上?”何夫人不屑地说道,“……这帮只会读书做文章的劳什子门下侍郎!非要令我南唐的良将一一折去,他们才能安枕无忧么?” 陈夫人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嫤娘一眼,打断了何夫人的话,“好了,咱们后院妇人,谁没有一堆家务事,更有操不完的心!这朝堂政事啊,咱们还是少掺乎吧!” 说着,陈夫人站起身,又拉了拉何夫人的袖子,示意何夫人该告辞了,又笑着对嫤娘说道,“瞧瞧……昨儿夜里出了这样的事,咱们都被吓坏了。也没留心你本就病着……快好好养着吧,身子骨大好了以后啊,赶紧去皇甫夫人那儿请请安,她都问了你好几次了……” 嫤娘连忙应了一声,羞愧地说道,“这都怨我,我,我确是个不中用的……” 陈夫人柔声说道,“这叫什么话呢!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只是如今事儿多,你又是个聪慧的,皇甫夫人正需要你这样的人物来好好辅佐呢!说句不好听的……咱们都寄居在皇甫府上,也只有皇甫大人和夫人好了,咱们才能好,是不是?” 嫤娘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何夫人也猛点头。 陈夫人笑盈盈地拉着何夫人离开了。 待两人出了院子,嫤娘才起来了,先去洗漱完,才知道竟已快到晌午了……难怪方才陈何二夫人见她还没起来的模样儿,,那么惊奇呢! 嫤娘有些面红,也幸好前一天她正装病来着,不然……可真是徒添笑料给人家了。 她吃了点秀儿端来的午饭,然后就拿着针线筐,坐在东屋里的炕床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皱着眉头想心事。 不得不说,赵光义与官家的速度真是够快的…… 之前她和田骁还在襄州府,路遇李霸图与赵光义时,就听田骁说了几句话,大约就是南唐有南通将军林仁肇这个悍将守着,大宋想要收复疆土,还颇费功夫。当时田骁就与李霸图合谋,向赵光义献计,希望官家能在李从善的面前做出一场戏……暗示林仁肇已经降服大宋了。 李从善乃是南唐亲王,亦是南唐君王的亲弟弟,目前正在汴京当质子。 而嫤娘刚才已经从陈夫人的嘴里,听说了林仁肇将军已经身死,想来……应该是大宋的反间计成功了吧? 想想大宋那边的雷厉风行,再想想南唐这边的纸醉金迷……好罢,自来了南唐,她就呆在皇皇甫府中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南唐到底是个什么国度,她是身在局中不知局的。但凭着皇甫府中奢靡的用度,以及从皇甫继勋遇刺以后的反应来看…… 嫤娘叹了一口气。 她脑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可手里的针线功夫却并没有停下,一针一线密密麻麻地戳着,直到脖子有些酸痛了,她才停了下来。 看着手里的针线,嫤娘忍不住抿嘴一笑。 她心里有事,下手也快,竟不自觉地又做好了一件田骁的衣裳……说起来,她还是在出阁前夕,为了赶制嫁妆而费了一番功夫。可自从嫁给田骁以后,竟身娇力弱得再也做不得一丁点活计了。以至于到了南唐之后,日夜无事可做,重新捡回针线功夫的时候还吃了一点苦头的。 只不过,做了这些天的针线,双手似乎比原先更灵巧了,竟然一天就能缝好一件衣裳! 嫤娘收了针,捧着那件袍子细细地看,突然听到院子被人叩响了。跟着,秀儿飞奔着跑去开了门。 “郎君安好!”秀儿说道。 嫤娘连忙放下了手里的针线,迎了出去。 田骁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还没等她开口,他眼睛一扫,已经看到了放在炕床上的一袭靛蓝的男式袍子,不由得眉头一皱,说道,“……你又做衣裳了?何必费这神,不是说……” “我就喜欢!”嫤娘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田骁一滞,看着姣美的妻子,摇了摇头。 “当心坏了眼睛……身子骨儿出了其他的毛病,倒也能治。可要是眼睛坏了,如何治得?这可是这一辈子的事儿!再说了,去外头买件成衣回来,又能费几个铜板儿?”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要是不爱穿,我让秀儿拿去外头成衣铺子里寄卖了!”嫤娘嗔怪道。 “你……” 田骁无奈地看着妻子。 嫤娘看着他笑,扬声叫秀儿打热水,她则亲自服侍田骁擦手净面更衣。 田骁见她兴致高涨,与昨天夜里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儿完全不一样,又想着如今她正装病,也不太可能在府中走动,便问道,“今儿……谁来了?” 嫤娘看了他一眼,笑道,“还能有谁?陈夫人与何夫人呗。想来,也是皇甫夫人等不得了……因此又派了她们过来催催我,如今春芳已除,明儿我也该去皇甫夫人那儿露露脸了,免得说我拿乔。” 秀儿在外头摆好了饭,站在内室门口请他们出去用饭。 夫妻俩就走到了东厢房里,面对面的坐着,一边儿用饭一边儿说话。 “我今儿听陈夫人说,他们竟将昨儿晚里入府行刺的刺客,怪到了陈子乔的头上?还说……林仁肇竟然已经死了?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见桌上放着一盘子烧鸡,嫤娘便一边问,一边挟了块鸡腿堆进田骁碗里,又斟了一杯酒给他。 这话虽然是陈夫人透露出来的……但陈夫人的丈夫亦是皇甫继勋的清客之一,如果陈先生没有这样的想法,陈夫人如何能这样说得有根有据? 田骁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嗤笑道,“如今林仁肇死了,横在皇甫继勋头上的,就只有陈乔和张洎两人了……只要再把陈乔张洎拉下来,他皇甫继勋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昨儿有刺客,那还不是个拉陈乔下马的好机会?横竖南唐君主正为了林仁肇的死,悔得肠子都青了……” 嫤娘顿了一顿,又轻声问道,“那林仁肇……真是因为咱们的反间计而死的吗?” 田骁半天没说话。 半晌,他才说道,“再给满上。” 嫤娘立刻又给他斟了一杯酒,田骁双手捧起那酒杯,端举在自己面前,默诵了一会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再上。”他低声说道。 嫤娘便依言又替他满上了一杯酒。 田骁共饮了三杯,才停了下来。 “林将军是个尽忠报国的勇将,可为了咱们大宋能和平收复疆土,不得不……只要他一死,南唐就少了个主战派,陈乔张洎虽然也是主战派,可他们是靠笔杆子起家的文人,光靠着他们打嘴炮,对战事来说,根本就是于事无补……能以最少的伤亡来收复国土,才是上上之策。”他低声说道。 嫤娘沉默不语。 听田骁的话外之意,他对林仁肇还是有些赏识的?方才那杯酒,与凝神默祷,恐怕也是为了祭拜林仁肇的? 可两国交战,各有各的立场……这也是无法避免的。 “可不好空腹喝酒,你吃些肉食,垫垫肚子。”嫤娘柔声说道,“你一个大男人,并不好行事……还是等我帮着皇甫夫人忙完了南唐王后的寿礼之后,再去寺院上上香……” 说着,她含糊说道,“说起来,我来这儿也快两个月了,可还没好好出过门,逛上一逛呢!听说南唐君王信佛礼教,可我也不曾去寺院里上过香……” 田骁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是想去寺院里给逝世的林仁肇祈福祷祝。 他不由得微微一笑,说道,“等忙完这一阵子吧,我再带你出去游玩一番……要真说起来,咱们呆在这儿的时间恐怕也不长久了……” 闻言,嫤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的意思是,他们就快事成,所以距离回去的时候已经不远了? 想想也对,她跟着他来到南唐,为的就是策反皇甫继勋。如今林仁肇身死,皇甫继勋头顶上只剩下了陈乔张洎两个文人,只要他们夫妻再齐心协力,一助皇甫继勋再拉陈乔张洎下马,一在皇甫夫人面前继续渲染大宋及汴京的好……为将来皇甫继勋反南而做铺垫。 等到时机成熟,大宋派来说客说降皇甫继勋时,她与田骁便能功成身退了。 嫤娘嘴边也含了笑,又挟了一筷子烧鸡放进田骁碗里,问道,“今儿在外院,你们都做些什么了?” 田骁笑道,“在他们眼里,我不过就是个无关紧要的武将。且又初来乍到的,他们怎会把我放在眼里?听说陈先生何先生他们,昨儿夜里与皇甫继勋密谋了一夜……今儿皇甫继勋早早地就进了宫去……说起来,我的消息还不如你灵通呢!” 嫤娘抿嘴一笑,又问,“那寻枫何时回来呢?” “过几日罢,毕竟从面上看,寻枫可是皇甫继勋的人,他受了伤,不得歇上几日,等伤好了以后才回来当差?不过这也有好处,寻枫养伤,就正好再给我添个小厮,咱们的人就能顺理成章的再补进来一个……”田骁说道。 嫤娘放下了心。 第两百零七章入南唐(十二) 隔了一日,嫤娘早早起来梳洗了,先是与田骁一块儿用了早饭,待田骁出了院子,她才取出了妆奁,先用雪肤膏将自己的脸涂得腊黄,然后又拿了黛石出来,细细地将自己的一双弯月淡眉给描得粗粗短短,最后又才抿上了口脂。 外头院门轻响,秀儿过去开了门,又跑进来说,陈夫人何夫人来了。 嫤娘微微一笑,知道其实是皇甫夫人已经等不得了,因此派了陈何二人来请自己过去。 于是,她掀了帘子出去,然后又站在台阶上吩咐了碧琴几桩家务事,这才带着秀儿,上前挽住了陈夫人的人,笑吟吟地与两人一块儿往后院而去。 到了皇甫夫人所住的正院,仆妇们一见到嫤娘,也忙不迭传话,还殷勤地替她打起了帘子。 而皇甫夫人一听说沈夫人到了,顿时就松了一口气。 见陈何二位夫人一左一右地将沈夫人护在中间进来了,她连忙问道,“沈夫人可好些了?若是身子骨还不好,当好好养着才是,怎么又急剌剌地进来了?” 嫤娘一笑,先是不慌不忙地朝着皇甫夫人行了个福礼,然后才在皇甫夫人的示意下,在一旁边落了座,才答道,“夫人爱惜我……原也是我小题大做了,明明也不是很要紧的事,却偏偏耽搁了那么久……” “啊,对了,听说前儿个,府里遭遇了刺客?夫人可有受惊?无奈前两日妾身也病着,不敢过来叨扰夫人,还不曾像夫人请安问好呢……” 说着,嫤娘连忙又站了起来,重新朝着皇甫夫人行了个福礼。 “我倒不碍事,那个时候我都已经歇下了。后来听到动静,才又爬起来……谁料那刺客已经逃了……我并不要紧,只是后院死了个不相干的姬妾罢了。”皇甫夫人云淡风轻地说道。 她不虞这些清客夫人们在后院里谈论此事,便呵呵笑了几声,一迭声地命人送了瓜果茶点过来,又请众夫人品尝。 众清客夫人们察言观色,揣摩着皇甫夫人面上的表情,陪笑了几句之后,便有人提了出来,“沈夫人,先前你给出了那样别致的点子,让咱们共谱一出戏出来……可不巧的是,前两天你又病了,咱们倒成了无头军师,乱糟糟地想了几出戏,说出来给你听听可好?” 嫤娘颌首。 那人便娓娓道来。 原来,众人齐心想了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富家小姐在灯会上巧遇一公子,那公子亦对小姐有情,两人一见倾心,还互换了信物。奈何家人拘得紧,不得已两人分开了。后来小姐相思成疾,小姐的丫环知道主子的心意,便自作主张拿了当初公子留下的信物去寻找公子……不料却得知,那公子原是丞相家的儿子!又惊又喜的丫环见公子温柔俊美、家世又好,顿起歹心,便在公子面前诬陷小姐心肠歹毒,丫环也是过不下去了,才想着来寻公子,求公子给自己一条生路云云…… 公子听了,大吃一惊,连忙令人去打听那小姐的品行,不料却被丫环抢先了一步,贿赂了公子的小厮,那小厮果然将小姐是个歹毒心肠的消息告诉了公子。 公子郁郁寡欢,终日长吁短叹。不料家中竟为他订下了一门婚事,却正是那家的小姐!公子惊诧无比,等到了成亲的那一日,那心中惴惴不安的丫环又来为难小姐,但都被稳重端庄的小姐给挡了回去……最终公子与小姐误会消除,两人恩爱甜蜜,那坏丫环则被小姐送了官…… 嫤娘听了,微笑不语。 虽然众夫人们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也人人面上都带着自得的微笑,显见得众人对这个故事都是比较满意的。想必众人为了要完善这个故事,没少下功夫。 可嫤娘却仍然从中听出了些许不妥之处来。 在那一瞬间,嫤娘心里已经百转千回…… 到底是任由皇甫夫人将这个戏本子呈进南唐后宫里去,惹南唐王后与君王的厌弃?还是当面指出,继续助皇甫夫人一臂之力? 但她转念一想,如果南唐君王与王后真的因此而厌弃了皇甫继勋,会不会继续扶持本就与皇甫继勋持相反政见,致力于对大宋主张死战的的陈乔张洎? 这么一想,她心头大震,亦很快就做好了决定。 “沈夫人,你是个见闻广的,只管说说,我们这话本子……编得好是不好?”那人问道。 可嫤娘却只是但笑不语,决定再拿一回乔。 众人面面相觑。 ——沈夫人这副样子,摆明就是看不上她们编的这故事嘛!可是,这也是众位夫人想了好久才共同想出来的,也曾经讨论了很久,自认为既符合起承转合的结构,且情节也曲折动人,怎么就不好了?到底哪里不好了? 见冷了场,皇甫夫人也不禁追问道,“沈夫人,你意下如何?” 嫤娘看了看皇甫夫人,眼中露出了几分诧异。 “夫人,这故事听着,确实凄婉动人,且最后也是个花好月圆的好收场……用来向王后娘娘贺寿,是再好不过了的。只是……” 她迟疑了一会儿,才轻轻说道,“只是,您就没想过……若是这出戏排演出来,又是特特地请王后娘娘看了,会不会有人……由己推人?”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这,这…… 皇甫夫人顿时冷汗涔涔! 是啊,沈夫人说的没错,当今的王后娘娘乃是继后,且是当然圣上的原配,王后大周氏的亲妹妹……且大周氏还活着的时候,圣上就与小周氏不清不楚的,据说,大周氏还是因为撞破了圣上与小周氏的奸情,才被生生气死的! 之前皇甫夫人带着一帮子清客夫人好不容易才想了这么一出话本子出来,只顾着想那情节多凄美,动人心魄,却完全忘了……这其实是在影射继后小周氏啊! 她完全不敢想像,若是沈夫人没有提醒自己,而这出戏又被呈到了宫里去,作为继后小周氏来说,看了这场戏之后,会有多么生气! 众清客夫人们此时也纷纷反应了过来,一个个的目瞪口呆。 可先前说话的那夫人却并不认同,说道,“……沈夫人这话说的,虽也是提点我们的一番好意,可怎么就有了……影射他人之嫌?那个,丫环又怎能与亲妹妹相提并论?” 嫤娘掩嘴笑道,“连夫人都说,那丫环不能与亲妹妹相提并论了,难道夫人心中,不也想起了那事儿?” 那人哑口无言。 皇甫夫人定了定神,说道,“咱们还是换个话本子吧!” 嫤娘又笑道,“要依我说,夫人也不必重新想什么新的话本子……只拿些旧的也无妨,重要的是,得现请了人谱成词儿……听说圣上擅诗词,王后娘娘擅音律。依我之见,这故事的走向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新词儿得谱得奇巧,至于音律么……因用的不变的词牌曲儿,所以啊,夫人还得寻几个嗓音婉丽清亮的倌人,或伶人来唱……” 她一边说,皇甫夫人就一边点头,并且深以为然。 而众清客人见她这样快就一针见血地寻出问题所在,且且很快就找出了应付的法子,都不由得对她另眼相看了起来。 ** 话说,皇甫夫人得了嫤娘的辅佐,心下大定,当下就摒退了所有的清客夫人,又清了场,命外院的清客相公过来了几个,将嫤娘所授之计全盘托出,那几个清客相公领命而去……他们也确系有才之人,不过只过了一日功夫,就寻了十几个话本子出来,交与皇甫夫人。 皇甫夫人又请了众清客夫人们前来,众人虽然你一言我一语的,可到了最后,人人的眼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嫤娘看齐,在她的首肯下选中了一出会芳记,讲得是一对原本恩爱的夫妻因故和离,最后消除误会,破镜重圆的凄婉故事。 紧跟着,外院的清客相公们又抓紧时间,谱写了二三十首词藻华丽又琅琅上口的婉转词曲进来。也正在此时,皇甫夫人采买的十几个伶人也到了府,便日夜抓紧时间在府里排练…… 于是,嫤娘的生活变得安稳了起来。 每天一早,她便与陈何二位夫人一起去皇甫夫人那儿,看着伶人们排演,陪着皇甫夫人说说话,吃点儿茶果。临近午饭时分便告辞,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用了午饭,再歇个觉……起来做半日的绣活,田骁也差不多时间做完了差事回来了……夜里夫妻俩说说话,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简直如白马过隙一般…… 第两百零八章入南唐(十三) 来到南唐这许久了,她们还不曾出去逛过。于是,嫤娘早早便向皇甫夫人告了假,田骁也与前院打了声招呼…… 这一日,夫妻俩早早起来了,好生倒饬了一番,又命碧琴寻枫锁好了院子,主仆六人一齐出了府,去外头逛街。 趁着前几日寻枫养伤,田骁身边便理所当然地多添了个名叫柱儿的小厮。后来寻枫虽好了,也回到田骁身边当差了,却又因为嫤娘在皇甫夫人跟前已俨然成为了红人儿,所以独她的院子里有两个小厮和两个侍女服侍……别人也无话可说。 田骁命寻枫去外头租了个马车进来,扶了嫤娘上车,又叫碧琴与秀儿一齐坐了进去,陪伴嫤娘;跟着就让柱儿赶车,他与寻枫则骑了两匹马,一左一右地护在了马车旁,一众人等先是去了钟山寺。 这钟山寺,还是当今南唐君王任太子时期时所建,位于金陵市郊、钟山之上的半山腰处,占地极大,风景也极优美。 又因香火旺盛,来这里进香的善男信女可不少。因此,不少百姓都来这里设了凉亭,向香客们出售茶水、斋菜、小吃等物…… 田骁一行人的马车与马在山下就被拦住了。 没法子,人太多…… 幸而旁边有就茶舍可以寄存马车与马匹,田骁将妻子从马车上扶了下来,又命寻枫过去办了事;田骁这才示意嫤娘戴上了帷帽,领着她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钟山寺的石阶修砌得又长又陡,嫤娘走了一会儿,便有些气喘吁吁的。 田骁问她道,“歇一歇?” 嫤娘抬头看了看长长的石阶,心中斗志昂然,喘着气儿说道,“偏不,就要试一试,就要博一博……” 田骁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你先喝口水。”他低声说道,还将拧开了口子的水囊递了过去。 嫤娘接了过来,撩开了帷帽上的白纱,捧着水囊小心翼翼地喝了几口水,又递还给田骁,然后便拎着裙摆,一鼓作气地朝前走去。 田骁笑着跟了上去。 其实嫤娘也就是在刚开始走台阶的时候,有些不习惯……毕竟她在皇甫府里已经窝了两个多月没有出过门,确实平时锻炼得少了,所以觉得确实很吃力。但走了一段路之后,呼吸渐渐喘匀了,也习惯了走台阶的强度,便也静下心来,一步一步地继续走。 那钟山说高不高,而钟山寺坐落在半山腰处,看起来不远,实际上……嫤娘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当她站在钟山寺的大门口时,才惊觉……原来从山脚下往上看,感觉这寺院近在咫尺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因为寺庙修建得十分巨大。 如今她和田骁是在南唐金陵府,且身份也并不十分高贵,所以并没有咨客僧前来接待。 于是,嫤娘学着其他香客的样子,先在钟山寺的外围转了几圈,先给土地上了香,然后又静心默首,站在寺外默默祷诵了几句,这才跨进了寺院正殿。 田骁斜倚在寺外等待。 他乃征战沙场之人,手中不知沾了多少条性命,因此早被母亲教导过,路遇寺院庵堂时不宜冲撞,因此他只是在外等待。 半晌,他才等得嫤娘出来了。 嫤娘方才在正殿之中,先是上香遥祝家中长辈一切安好,又跪坐在蒲团上替已经逝世了的林仁肇将军默诵了七遍往生咒。末了,她又去咨客僧那里,捐了十两银子的香油钱,点了一盏长明灯,这才出了正殿。 田骁正站在正殿门口的榆树下,含笑看着她。 “逛逛?”他低声问她。 嫤娘隔着帷帽上的白纱,白了他一眼。 “好不容易才上来了,自然是要好生逛逛。”她嗔怪道。 田骁笑笑,引着她往后山而去。 两人并排朝后山走去。 碧琴寻枫、秀儿柱儿并没有跟上。 钟山寺的大殿之中,还是人头攒动的,到了后山,因正是杏花开放的季节,所以也仍有三三两的游人在此…… 南唐民风开放,对妇人女子的约束并不十分严谨,故此,还是有些像嫤娘这样戴着帷帽的女子,或在父兄和夫君、子女的陪同下,在后山杏花林中漫步。 春末时节,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钟山寺后山的一片杏林中,杏花开得十分热闹,有艳艳的绯红色,也有淡淡的粉白色,花海如云……但有微风轻拂,那繁花似锦的枝叶便轻轻摇晃着,送来一阵又一阵馥郁浓密的花香,与前几年嫤娘尚在汴京时,去婠娘的庄子上赏桃花时并无两样…… 嫤娘陶醉在花香花海之中,不住地看花赏花。 她与田骁都穿着寻常衣裳,且她还戴了帷帽,因此并没有人注意她们。 两人且走且行,看了一阵子美景又说了些笑话,还是后来嫤娘害怕回去晚了,这才催着田骁下了山。下山之前,因见僧人们向香客出售杏花酿,连忙让买了四埕酒,教寻枫和柱儿背了;又顺便买了些寺中僧人做的素味点心,教碧琴与秀儿抱着,这才又气喘吁吁的,跟着众人下了山。 下了山,寻枫去取回了马匹与马车,一众人又浩浩荡荡地回了城里。 田骁带着嫤娘却去了先前就已经订好了位子的一家酒楼。 嫤娘下了车,看着酒楼门口挂着的牌匾,喃喃念道,“……乐陶居?” 田骁笑笑,领着她进去了。 直到进了一间雅室,嫤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秀儿跑进跑出,找小二要了热水,用手帕子沾了水,服侍嫤娘净面洗手;嫤娘好好擦了一把脸,又坐下喝了一盅热热的茶水,这才觉得缓和了些。 田骁出去点了菜回来,就着嫤娘用过的残水洗了手,便挥退了秀儿碧琴等人。 等四下无人时,嫤娘才低笑道,“如今你身上好歹也领着差事……这么大张其鼓的出来玩,且还带着皇叔的人,小心他们在皇叔面前告你一状!” 田骁笑道,“可我如今也是南唐的官吏……” 见了妻子不认可的眼神,他又改口道,“好罢,我还算不上官,却也领着皇甫继勋的俸银……嗯,一个月十两银子不是?” 嫤娘捂着嘴儿笑。 田骁便也笑了起来,“你个败家娘们儿,今儿只去一趟钟山寺,光是上香便败掉了你夫君一个月的饷银……” “还有那几埕子杏花酿呢?还有素点心……这会子咱们还在这儿吃这些好吃的,指不定呆会子还要带些点心回去……要是明儿陈夫人何夫人来问,我要怎么说?”嫤娘歪着头问他。 田骁大笑道,“放心,她们不会问的。” 嫤娘一怔,疑心道,“这又是什么缘故?” 田骁笑道,“刚进府的那会儿,你不也当面和皇甫继勋的浑家说了,由区区一株牡丹花儿,便可看出府中下人昧了他多少银子?那些清客们,你以为手脚就干净了?” 嫤娘睁大了眼睛。 想了想,她又问道,“那你也……” 田骁笑道,“不过是入乡随俗罢了!” 嫤娘一噎。 田骁又笑道,“其实,那些个围绕在皇甫夫人身边的清客夫人们,也不什么清白人……也就是你,不愿意管事。她们身上也领着皇甫夫人指派下来的差事……瞅着吧,光是这一回,你提出来的点子,要送几个伶人入宫唱戏给小周后听,这就是桩大买卖啊!” “谁知道买回来的那些个伶人身价到底几何?可若是将她们的身价往低了报,皇甫夫人如何相信那些个伶人是个会唱戏的?势必要将身价抬得高高的……只有这样,皇甫夫人满意了,她们也占到了大便宜……”田骁细细解释道。 嫤娘目瞪口呆。 她其实不太看得上皇甫夫人的作派,因此从不主动往皇甫夫人的身边凑。虽然也知道陈夫人何夫人之流确实领了皇甫夫人派下来的差事,但也一直以为是看在她们的丈夫都是前院清客的份上,听命于皇甫夫人的…… 依着这样看来,确实这其中是有猫腻啊! 想了想,嫤娘道,“……这又与我何干!我只愿早日成事,早日脱身!” 田骁笑道,“所以啊,既然咱们出来玩了,就该吃吃,该喝喝……不必胆心别的。那陈夫人何夫人原也该感激你。若不是你给皇甫夫人出了这么个点子,这采买伶人的美差也落不到她们身上,更别提……从中赚了至少也有几百两银子之多!” 嫤娘又吃了一惊,问道,“……几百两?” 这时,小二过来上菜,嫤娘便再不提此事了。 见小二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呈了上来,嫤娘的眼睛就再也离不开饭桌了。 淮扬菜系以刀功精细为主,菜肴多以水产为主。看着造型奇特的松鼠鳜鱼、水晶肴肉,扣干丝、蟹粉狮子头、清汤竹蒸荪等等…… 嫤娘不由得眉开眼笑。 她一边试着菜,一边兴奋地对田骁说道,“汴京与金陵千里之隔,风土习惯大不相同……依我看,这金陵菜式并不输于咱们那边的烧鸡和烤羊。我得好好学上几手,以后也做给你吃……” 田骁微笑颌首。 第两百零九章入南唐(十四) 去外头逛了一日,嫤娘久未出门,不免觉得腰酸腿痛的。第二日她便遣了碧琴去皇甫夫人处告了假,在屋了歇了一整天。 下午时分,陈何二位夫人又来探望她,嫤娘便拿出了昨天在钟山寺买的素味点心招等她们。陈何二位夫人见嫤娘兴致勃勃的,不免投其所好,一口气又向她推荐了好几处金陵名胜之地,宾客之间倒也其乐融融的。 接下来,陈夫人话风一转,又对嫤娘说道,“算起来,也差不多就到王后娘娘的千秋之喜了。皇甫夫人的意思,明儿咱们就在后院先排演一次……伶人们的吹拉弹唱,妆容扮相,少不得还要依仗你之一二……” 嫤娘并不推脱,笑吟吟地应了。 过了一日,她果然与陈何二位夫人又进了后院,与皇甫夫人一起观看了伶人们的唱念做打。 其实这些歌姬们都生了一副好嗓子,唱起词曲儿来,倒也迤逦动人。 只是,这些歌姬们都不大见过世面,见众夫人们个个都危襟正坐着观看自己表演,不由得有些紧张……还有的人唱错了词儿。 虽是如此,可嫤娘还是看得津津有味。末了,她又指点了一番伶人歌姬们的装扮,衣裳,首饰,妆容……她甚至连伶人们的表情,动作也提出了修改意见。当众伶人歌姬们照着她的要求一一改了过来,再一次重新试唱时,所有充当观众的清客夫人们全都震惊了! 只见歌姬们纱裙纷飞、水袖飘飘,个个美目盼兮、眼波流转,不但吟唱起来,声阶高低错落,而且众歌姬们还在嫤娘的指点下,学会了和音。 何夫人喃喃地说道,“天哪,这样好听的歌儿……我竟想不到,这曲儿还能这么唱!这就该闭着眼睛好好的听……” 陈夫人嗔骂道,“闭着眼睛?你也不瞧瞧那些歌姬们身上的衣裳、首饰和妆容……这么好看,你舍得闭上眼睛?” 何夫人连忙又将眼睛睁开了。 旁边有夫人赞道,“恐怕天界之上的天帝与王母他们鉴赏的仙曲仙乐,也不过如此了吧?” “真是余音袅袅,绕梁三日啊……”旁人赞道。 皇甫夫人露出了意气风发的表情。 又过了两日,果然到了南唐王后小周氏的千秋,皇甫夫人带着歌姬伶人们入了宫,嫤娘乐得轻松,先是起身服侍田骁洗漱更衣,陪着他用了早饭,然后又去榻上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后吃了些午饭,然后就自个儿沏了壶香茶,拿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 想着今儿也无事,她做了一会儿绣活,索性拿出纸笔来列了个单子,教秀儿去外头买食材去了。来到南唐这么久,她还没为田骁下过厨,不如趁着今儿清闲,做些家乡吃食。 整条清衣巷里,共有近二三十个小小的院落,为了区别对待下人们与清客们,皇甫夫人也大方的允许清客们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安放上一个小炉子,而嫤娘的院子里,则有两个炉子,还是那时她初入皇甫府时争取来的。 不多时,秀儿拎着两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回来了。 金陵府与汴京相距近千里,风俗习惯已完全不同。比如说,汴京人喜面食,也爱重油盐的肉食;可金陵人却喜食米饭,而且平日里的菜肴也多以清淡为主。 不过,金陵府因为临近长江的原因,所以水产特别丰富,特别是螃蟹,远比她在汴京吃过的洗手蟹更个大肉多,而且味道鲜美、还便宜…… 嫤娘就想着,面食就做些汤面,然后再试着做个螃蟹焖鸡。 她的院子里虽然有两个炉子,但其实灶具并不齐全,只有两个烧热水的铁壶,并两个陶罐,一个砂锅罢了。 做汤面倒是很容易,教秀儿买了两只鸡回来,杀好斩件,一只焯了水以后放进陶罐里炖煮;另一只则用来焖螃蟹。 嫤娘先是将砂锅架在炉子上,教秀儿转了小火,然后生鸡块直接放进砂锅里,再拿着木饭铲在砂锅里不断翻炒……翻炒了好一会儿,锅里渐渐炒出了黄澄澄又香喷喷的鸡油,再将切好的姜片和泡开了的香菇扔进锅里爆炒,然后再倒了一点儿杏花酒进去,继续翻炒后放水,最后盖上了锅盖。 接下来,她就指挥着碧琴和秀儿和面揉面。 其实二婢都是练家子,手劲不小,不大一会儿就揉好了面……因想着二婢其实也是汴京人,嫤娘索性又叫了她们继续揉面,擀成了薄皮儿以后再切成了面条,放一旁待用。 一个炉子炖鸡汤,一个炉子焖煮鸡块,小小的院落里飘满了浓郁的香气。 估算着田骁可能也快回来了,嫤娘连忙在鸡汤里撒了海盐调了味,又指挥着秀儿将炖好的鸡汤从炉子上取了下来,一分为二;跟着又用另外一个陶罐来煮汤面,洁白的汤面被煮得肥肥白白软软,嫤娘指挥着碧琴用个青花大海碗装了,然后淋上了鲜美的鸡汤。 接着,她又吩咐秀儿将正在焖煮鸡块的炉子加了大火,收汁儿,再将洗净斩件的大螃蟹也丢进了锅里,继续焖…… 这时,田骁推门而入。 一进来,他就愣了一下,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嫤娘笑道,“今儿是吃好吃的日子!” 田骁摸了摸头,深深地嗅了一下,赞道,“真香……鸡汤面?还有,嗯,红焖鸡?” 嫤娘交代了碧琴和秀儿几句,上前迎向田骁,亲自服侍他进内室擦脸净手更衣去了;碧琴和秀儿则欣喜万分——方才娘子说,炖煮好的鸡汤和煮好的汤饼,先前她留下来的那一半儿是特意给她们留的,呆会子郎君和娘子在东厢房用饭的时候,也不必她们侍候了,自下去吃就是了…… 二婢对视了一眼,都高兴得笑了起来。 特别是碧琴,她出来当差已经三四年了,为着要隐藏自己是汴京人的身份,她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家乡的菜肴了,嗯,寻枫也是。想不到今儿竟跟着娘子,也能大饱口福一般……而且还不必害怕人家怀疑。 秀儿连忙去准备盘子和碗,碧琴则开始处理那道鸡块焖螃蟹,寻枫和柱儿眼巴巴站在一旁望着,不停地咽着口水。 嫤娘与田骁在内室里倒饬好了,出来东厢房一看,二婢已经手快脚快地将几道菜肴搬进了炕桌上。 她挥退了二婢,亲自将筷子交到了田骁手里,说道,“难道这几日也算清闲,所以今儿自己做了两道菜,你猜猜,哪个是我做的?” 田骁笑了起来。 ——这还用问?金陵府的人不喜面食,这鸡汤面条儿一定是她做的。以及,桌上还放着一道清炒菌菇,一道蒸鱼……这两个菜式味道清淡,自然能猜到这就是侍女去大厨房里领回来的。而这道红焖鸡块螃蟹嘛,色泽秾艳,酱香扑鼻,不消说,定是她亲手做的。 田骁笑道,“定是这个……” 说着,他一筷子就挟起了一块蒸鱼,塞进嘴里吃了起来,赞道,“我家娘子就是心灵手巧,蒸鱼的功夫果然长进了。” 嫤娘瞪着一双妙曼美目,不满地看着他。 田骁动作一滞,“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连忙又挟了一块菌菇吃了,又赞,“嗯,不错不错,这菌菇……嗯,够咸,定是娘子亲手做的……” 桌上统共就只有那么几道菜,他却偏偏挟了另外两个……嫤娘哪会不知,他其实是存了心逗弄她呢! 她索性将那红焖鸡块螃蟹往自己面前一搂,说道,“那你吃那两样罢,这个归我!” 田骁哪里愿意! 他连忙央告,“娘子!好娘子……我错了,求你赏一块儿试试?” “偏不给!”嫤娘装模作样地说道,“你自去吃你美美的菌菇和蒸鱼,这个不好吃,我吃……” 说着,她还用筷子挟了一块鸡肉,塞进了嘴里,嚼了嚼,顿时露出了惬意的表情。 ——嗯嗯,鸡块焖煮了至少一个时辰,鸡肉已经软嫩得就快会化掉了,而且还透着醇厚的酒香,她用来调味用的酱香,因为鸡块里放入了鲜美的螃蟹,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鲜香,令人吃了一口……就差点儿连舌头也吞了下去。 美食当前,田骁急不可奈,趁着娘子不备,赶紧用筷子挟了一块吃了…… 他陡然瞪大了眼睛! “娘子!娘子……”他急不可奈地叫唤了起来。 嫤娘嫣然一笑,将盛满了红焖鸡块螃蟹的大盘子往他面前一堆…… 田骁心满意足地大吃特吃了起来。 而院子里,二仆二婢也捧着大碗,坐在石阶嘶溜嘶溜地吃着鸡汤浸面条;且娘子还特意给他们一人留了几块鸡肉和一只大螃蟹……人人也都吃得满口流油的。 谁料夫妻俩才吃了晚饭,那边皇甫夫人就使了人过来请嫤娘速去相见。 嫤娘听了,奇道,“她今儿不是入宫去贺小周后的生日去了吗?难道说……她带进宫去唱曲儿的那几个伶人捅了娄子,这会儿要拿了我去?” 田骁笑道,“你这人!怎么就不想想,有可能是那几个在宫里唱得好,她要论功行赏呢?” 嫤娘下了炕,说道,“我过去瞧瞧。” 田骁颌首。 见妻子出去了,他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叫碧琴随便寻了个由头,也进了后院,打听去了。 话说嫤娘才走进院子,皇甫夫人已经笑盈盈地站在廊下等着了。 “这回多亏了你,”皇甫夫人上前挽住了嫤娘的手,笑道,“早上我领着她们进宫,小桃红小春柳几个一开口唱曲儿,顿时就艳惊全场!小桃红唱那出离恨的时候,在场的人……就没有不掉眼泪的!最后啊,到了小春柳下跪认错,向小桃红求复合的时候,旁边还有几个夫人嚷着……原谅他啊,好好过日子罢!哈哈哈,沈夫人,这次……可真要多谢你啦!” 看着皇甫夫人意气风发的模样儿,嫤娘抿嘴一笑,说道,“我不过就是出了个点子,若不是夫人首肯,其他的夫人们劳心劳力的帮着演练,外院的相公们写出了那许多又贴切又感人的词谱,哪里就能成事?” 顿了一顿,她又补充道,“这还多亏了小桃红小春柳她们几个……也是她们的嗓子确实好,唱念做打样样行的原故。” 皇甫夫人笑道,“你说的不错……你不知道,小桃红小春柳她们几个一唱完啊,王后娘娘就把她们留在宫里了,说等圣上下了朝,也请圣上一观……” 说着,皇甫夫人拉着嫤娘的手,走进了内室。 “以往呢,不管我花多少心思,她们总不大看得上我,王后娘娘也一直待我不咸不淡的。这一回,咱们一连出了几次风头,王后娘娘问了问我……我就直接把你说了出来。王后娘娘对你也挺感兴趣的,请邀你入宫一叙,你意下如何?”皇甫夫人拉着嫤娘一边走一边问。 嫤娘诧异地转过头,看向皇甫夫人。 “这怎么好?”嫤娘拒绝,“……我是真正的乡野村妇,又无诰命在身,如何能冲撞贵人?还是请夫人替我辞了吧。” 皇甫夫人笑盈盈地请她落了座,笑道,“依我说,还是入宫去,见一见王后娘娘的好。兴许还能为你家夫君谋个一官半职呢?” 嫤娘默然。 其实从田骁的角度来说,他来南唐的目的,就是为了策反皇甫继勋,至于要不要在南唐为官……其实真不重要。 可是,如果她此时断然拒绝了,皇甫夫人会不会生疑心? 想到这儿,嫤娘笑道,“……我还是回去问问夫君的意思。” 皇甫夫人微微一笑。 两人闲聊了几句,皇甫夫人才笑道,“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免得田先生着急了。入宫的事儿,你也别急,明儿我要先递帖子进去,王后娘娘准了咱们才能进去……这一来一往的,没有三五天的功夫也成不了事。” 嫤娘应了一声,告辞而去。 才出了二门,碧琴已经提着灯笼站在清衣巷的门口等着了。 “郎君吩咐奴婢在这儿等着娘子。”碧琴见了嫤娘,连忙迎了上来。 嫤娘心中暖融融的。 她笑眯眯地跟在碧琴身后,回了院子。 田骁披着件衣裳站在院子里,见她面色如常的回来了,终是放下了心,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儿,带着她回了内室。 “皇甫夫人寻你何事?”他问道。 嫤娘笑道,“你猜对了!她正是要论功行赏,还说……” 说到这儿,她故意拖长了调子,见他果然一副急不可奈的模样,不由得“卟哧”一声笑了起来,说道,“她说,小周后听说了我,想见一见我。她还说,若我能讨得小周后的欢心,说不定还能替你讨回个功名来……” 田骁听了,负着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 “二郎,你说……我去是不去?”嫤娘问道,“若是去呢,我又恐怕皇甫夫人会觉得我夺了她的风头,可若是不去呢……咱们就是打着要来南唐打拼一番事业的,没理由现在有了个高攀的机会,却又故作清高地放弃了……那岂不令人生疑?” 田骁仍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在屋里走来走去。 嫤娘见了,索性轻手轻脚地出去吩咐秀儿上一直煨在炉子上的百合甜羹,又叫准备热水洗浴了。 等田骁理清了思路时,嫤娘都已经洗过了澡,此时正端着一盅甜羹,坐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 他笑着朝她走了过去。 嫤娘一惊,清醒了大半,连忙将手里的百合甜羹朝他呈去,说道,“喝盅甜羹就睡罢,不早了。” 田骁笑着“嗯”了一声,接过了瓷盅,将甜羹一饮而尽。 那百合甜羹被炖煮得绵软香糯,清甜润喉。 他放下了瓷盅,将她抱了起来,朝大床走去。 嫤娘连忙用手抵住了他的胸膛,皱着眉头说道,“大晚上的你吃了甜食也不漱口……浴室里已经给你备下了热水,还不去?” 他笑道,“我先陪你睡会儿……呆会子我得出去一趟。” 嫤娘瞪大了眼睛,问道,“现在出去……天这么黑?你出去做什么?” “你入宫的事儿,总得做些防备,”他低声说道,“你先睡,呆会子我换了夜行衣出去。” 嫤娘急了,“你怎能偷着出去?前几天还闹了刺客,府里已经加强了守备……有什么事就不能等天亮了,寻个理由正大光明地出去?” 田骁笑道,“白天的时候,大家都要各当各的差……你别担心了,我什么时候出过差错?你只管好好的歇息,别教我分心担忧你就是了。” 嫤娘皱着眉头还想说些什么,奈何他已经将她放在了大床上,吻向了她…… 第两百一十章入南唐(十五) 隔了一日,嫤娘随同众清客夫人去皇甫夫人处说话。 皇甫夫人意气风发,大大方方地请众夫人喝宫里赏下来的明前龙井,又请大家吃金丝燕窝盏……众清客夫人们闻琴知雅意,连忙一迭声地恭维着皇甫夫人。 倒只有嫤娘,安安静静的,端庄娴雅的品茶,小口小口地吃着金丝燕窝盏,丝毫没有一丁点的失礼之处,只是笑盈盈的,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皇甫夫人满意地直点头。 到了饭时,她遣走了众清客夫人,却教嫤娘慢行一步。 等其他人散尽,皇甫夫人才对嫤娘说,明儿就要带她入宫去见王后娘娘。 见此时皇甫夫人并不是用商量的语气与自己说话,嫤娘便不再推辞,含笑应了一声是,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夜里田骁回来的时候,嫤娘将这事儿告诉了他。 田骁一听,拉着她上了床,将她抱进自己怀里,说道,“宫里已经打点好了……咱们皇叔是个厉害人,竟在小周后的身边也安插了人。因此这回入宫,应该没什么不妥……” “只是,上回咱们不是冒充了刺客吗?皇甫继勋将这事儿扣到了陈乔的头上,所以啊……明儿陈乔和张洎的夫人应该也在,因着这次皇甫夫人送出的贺礼让小周后特别满意,所以陈张二位夫人很是不满,说不定她们会故意为难你……”田骁继续说道。 嫤娘目光灼灼地看着田骁。 “不过,你也别担心,陈乔的夫人是他的结发妻子,目不识丁。张洎的夫人是继室,估计也就比你年长一两岁,论见识胆识,才艺才学,应该都不如你……你反而是要防着点小周氏。”田骁说道。 嫤娘一滞。 田骁正色说道,“小周氏生得好,确极善嫉。她之前就是气死了她姐姐才被扶正的,所以这会儿防妃嫔防宫女儿防得和什么似的……你须得把握住这个度……” 嫤娘听了,面上一红,正待要嗔怪他一番时,突然想通了些什么,怔怔地出了一回神,问道,“皇甫继勋将遇刺的事儿扣到了陈乔头上?陈乔夫人又不识字儿,却与张洎夫人交好……所以说,针对我的人……不,真正针对皇甫夫人的人,应该就是张洎夫人?” 田骁微笑颌首。 “所以,我既要替皇甫夫人打压张洎夫人,又不能太出头,免得小周氏忌恨于我?因为很有可能……南唐君王有可能也会在旁?”嫤娘继续问道。 田骁赞赏地点了点头。 嫤娘怔怔地又想了半日,说道,“二郎,你得给我配些洗不掉的脂粉……” “我呆会子就动手。”他答道。 嫤娘站起身,走到一旁去收拾整理明儿要穿戴的首饰衣裳去了。田骁看着她忙碌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也去替她调配脂粉了。 夫妻俩一直忙到了深夜,才一同歇下不提。 第二日,嫤娘早早起来了,她洗漱过,换好了衣裳,抹上田骁特意替她调配的脂粉,然后坐在妆奁前,对着镜子细心地描画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肤色偏深、眉目姣好、神采奕奕的妇人便出现在田骁的面前。 田骁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错,不错……”他将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说道,“一昧的掩饰自己,反显得鬼鬼祟祟的。这样好,大大方方的,论姿色也是中上……” 嫤娘抿嘴一笑。 “放心吧!我跟着皇甫夫人去,她会护着我的……倘若我有什么闪失,不都记在皇甫继勋的头上?你快些去前院吧,平时这时候,你就应该出门了。”她催促他道。 他“嗯”了一声,却并不准备行动。 嫤娘晓得他心中担忧,哪怕她是进了宋国后宫,他也不担心呢……可这里却是南唐,他也并没有一个在南唐后宫中当差的兄长。 “我没事,你快去当你的差。”嫤娘又催道。 他终于一步一步地离开内室。 嫤娘深呼吸一口气,快速地佩戴好昨儿夜里就已经挑好的首饰钗环,然后吃了些碧琴准备的点心什么的,又吩咐了秀儿几桩家务事,最后才带着碧琴去见皇甫夫人了。 皇甫夫人也已经全身披戴好了。 南唐诰命夫人的服饰明显与大宋不国。 大宋的诰命夫人们的大礼服,以端庄稳重为主,颜色以黑红为尊贵,再配上广袖与直褙子,几乎将女性苗条的身段尽数遮掩住了。 但南唐的诰命夫人服饰则是浅色系的,颇有李唐遗风。领口与袖子上绣着繁复的花式,低开的领口处露出了鲜艳的抹胸,腰间还配着护腰……倘若是年轻苗条的妇人或者女孩子穿了,也许还会显得腰肢手可一握。可穿在中年微胖的皇甫夫人身上,就显得有些臃肿不堪了。 因此嫤娘只是向垂首向皇甫夫人问好,并没有特意打量她的腰身。 皇甫夫人却对嫤娘的妆容打扮十分满意。 “哟,今儿好好倒饬了一番……瞧瞧!可不是个美人嘛,”皇甫夫人笑盈盈地说道,“……可别是入宫才这么打扮啊,平时也要这样子……我告诉你啊,女人就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然啊,你就等着吧,以后等你家夫君出人头地了,保准儿一个又一个地往屋里拖那些阿香阿臭的!” 嫤娘但笑不语。 “天下乌鸦一般黑!就算有不黑的乌鸦,那也没有不想偷腥的男人!”皇甫夫人一锤定音。 说着,她也转身向黄妈妈交代了几句府里的家务事,这才牵了嫤娘的手,缓步朝外走去。 二门外,已经有家丁侍卫侍女们等候在马车旁了。 皇甫夫人一直牵着嫤娘的手,两人一同上了马车。 “进了宫,你也别害怕……咱们这儿可不比汴京,圣上随和得紧,王后娘娘也是个温柔可亲的人物……只一个,今儿除了咱们俩,还有吏部侍郎陈乔的夫人陈夫人,以及清辉殿大学生张洎的夫人等人……她们可一向都是王后娘娘跟前的红人儿!” 嫤娘细细揣摩着皇甫夫人话中的语气,觉察出些许忿忿不平的意昧来,想来,她常常被陈张二位夫人挤兑? 马车摇摇晃晃的朝王宫驶去。 不多时,外头有宫人请了皇甫夫人下车,嫤娘也跟着下来了。 南唐的宫殿,相较大宋来说,精巧美观了不止一点两点……若是用人来打比方,恐怕大宋就是北方粗犷的汉子,南唐则是秀丽水乡的文静少女。 不过,这些精美的宫殿落在出生于九世书香夏家的嫤娘眼中,却觉得……不过如此。 夏家兴起于魏晋,于隋唐年间被发扬光大,历代家主十分重视对子孙后代的培养,娶回来的儿媳孙媳,也俱都是有见识的名门贵女。因此,到了嫤娘这一辈时,尽管夏家在庙堂上早已式微,可夏府的宅子却经过了十几位主母的苦心经营,堪称为是汴京最精致奇巧的宅子。 所以南唐的宫殿在嫤娘眼中,只觉得有些浮夸的繁华,少些了难以言喻的内涵底蕴。 站在一旁的皇甫夫人,见了嫤娘这副不卑不亢的沉静模样儿,心下暗自赞赏。 有宫人过来,接过了皇甫夫人手里的帖子,连忙引着皇甫夫人与嫤娘往宫中而去。 此时春暖日妍,南唐后宫里百花齐放,争相斗艳……不时有穿着锦衣的美貌的宫娥过往,她们纷纷朝着皇甫夫人躬身行礼,也有人借机偷偷打量着嫤娘,甚至有些胆大的宫娥,还敢自来熟似的与皇甫夫人说上几句笑话。 嫤娘心下微叹。 光是从这些美丽宫娥的行为举止上,就能看出……南唐宫庭并不十分看重礼节教养。 地位低微的宫女,敢对着皇甫夫人这样的二品命妇坦然自若的说笑;固然表现出了南唐君主与王后的随和,却也给了不少心怀叵测之徒不该有的妄想。 而从皇甫夫人的言行举止中看出,她这个二品夫人可不怎么如意,竟连寻常的宫娥也不将她放在眼里。 宫人将皇甫夫人与嫤娘迎到了一处宫殿处,才一进门,嫤娘就闻到了浓重的薰香气味。 这时,她不禁想起了昨天夜里,田骁告诉她的,说王后小周氏喜焚香,想来这里就是小周氏所居住的屋子了? 再偷偷看向皇甫夫人,只见皇甫夫人已经有些紧张了,嫤娘便也做好了觐见小周氏的准备。 果然,没过一会儿,宫人便前来相请,说王后娘娘召见。 皇甫夫人紧张地看了嫤娘一眼,嫤娘回报她一个温婉从容的笑容。皇甫夫人一愣,随即稳住了心神——连沈夫人这个头一回进宫的民妇都不害怕,她又为什么要害怕? 皇甫夫人深呼吸了一口气。 可是,陈乔夫人,张洎夫人,还有以前林仁肇的夫人……这几人向来都是抱团的,陈乔夫人不识字儿,张洎夫人与林仁肇夫人却是口齿伶俐的书香女子,讥讽起大字不识的皇甫夫人来,那可以引经据典的……因此,皇甫夫人实在怕极了她们俩。 最近林仁肇新死,林夫人成了寡妇,再不好自由出入宫庭,这倒是令皇甫夫人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呆会儿可能又要看到恶意满满的张洎夫人了,皇甫夫人就有些心烦气燥起来。 宫人引了皇甫夫人与嫤娘进入了一间十分华丽的屋子。 嫤娘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一众衣着华丽的美貌妇人们,将一位千娇百媚的绿衣美人围拥在中间,正端坐于上座。 皇甫夫人上前行礼道,“臣妇见过王后娘娘,王后娘娘金安。” 嫤娘则落后皇甫夫人三步远,亦朝着那绿衣美人盈盈下拜,口称,“民妇见过王后娘娘,王后娘娘金安。”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皇甫夫人,落在了嫤娘的身上。 嫤娘稳稳当当地行着蹲礼。 众人见她穿着一袭青霜色的上裳,下穿缃黄色的长裙,脑后挽着个圆髻,簪着两支白玉钗与几朵开得正艳的月季。乍一看,这沈娘子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可她行起蹲礼来,身姿妙曼不说,微微曲起的腰身却显得格外挺拔。 “快平身。”那绿衣美人笑着说道。 嫤娘跟着皇甫夫人平了身。 皇甫夫人上前说道,“启禀王后娘娘,这位就是沈娘子……” 嫤娘便又上前,再次朝着绿衣美人,也就是小周氏行礼,“民妇见过王后娘娘!” “好了好了,快别这么见外,来人,上座。”小周氏笑道。 嫤娘又朝着小周氏行了一礼,才跟在皇甫夫人的身边,坐在了宫人送过来的杌子上。 “你们来得巧,我正与张夫人陈夫人品香呢,你们也来。”小周氏笑着说道。 皇甫夫人干笑道,“嘿嘿,娘娘……”她正待要像往常那样推脱——她无甚见识,可王后娘娘是个风雅人物,总喜欢邀请高官夫人们一起品茶赏香,她推一回推二回……可也总不能每回都推脱。再说了,今儿有沈夫人在,不是么? 于是,皇甫夫人话风一转,问道,“……也不知娘娘今儿要赏我们些什么好东西?” 小周氏笑道,“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昨日,我与圣上笑谈时,随手将几样旧香混在一块儿,竟配出了新香,倒也觉得不错,你们也赏一赏。” 说着,小周氏手一挥,立刻就有宫女扶了盘子过来,一一呈在贵夫人们的面前。 嫤娘凝神细看。 那盘子也是个精巧之物,洁白的边缘还描着金丝儿边,当中却放着一块不大的香饼。 嫤娘并不爱香。 平时她最多是让侍女搬些植物花卉到屋里来,沾一沾清新之意即可;就算到了秋冬之季,要薰衣服的时候,用的也基本上都是自己收集制作的干花。 这品香么,嫤娘虽然不爱,夏府里的女眷们也因为清雅,并不喜欢浓香之物;但是嫤娘的姨母,表姐王月仙的母亲,都虞候夫人却是个爱香之人。 幼时的嫤娘为了讨好姨母,虽不爱香,却也在赏香识香制香上,与王月仙一起下过功夫的。 此刻,小周氏又吩咐宫女们焚香。 不一会儿,宫女们就取来了香炉、灯罩等物,并洗手焚香。 很快,屋子里飘满了浓郁的香气。 坐在小周氏下首的,一位容貌妩丽、穿着月白色宫衣的年青贵妇笑道,“……敢问娘娘,这香饼里头是不是掺了檀香?” 小周氏掩嘴而笑,说道,“有,有!” 那白衣贵妇笑道,“皇甫夫人,您说呢?” 皇甫夫人看了看嫤娘。 嫤娘笑道,“……民妇斗胆说一句,娘娘与众位夫人可不要见怪。” 皇甫夫人抢着说道,“娘娘最是仁慈,哪会轻易责怪你?快说罢!” 小周氏微微一笑,说道,“咱们这儿以香会友,不过是顽笑罢了,说对说错又有什么干系?” 嫤娘这才说道,“这香饼里,可是有沉香?” 众人听了,又不约而同地上下打量了这位沈娘子一番。 沉香可是稀罕物,因为稀缺,外头几乎已经没有。然而在座的各位贵夫人们,倒是可以通过其他的途径获得……问题是,这沉香却是一两一金的!这位沈娘子,看起来衣着首饰都普通,如何就识得沉香? “前几日在府里的时候,也曾经在夫人屋里闻过,故此记得。”嫤娘笑着解释道,“……只民妇也记不大清沉香的味儿是不是这样?大约是民妇弄错了?”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至于皇甫夫人,她喜欢侍弄花草,对这些香不香的一向不上心。倒是有几个心腹侍女会根据太医的嘱咐,偶尔在她夜里就寝时焚香,以助她睡眠而已。所以她也记不太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在府里焚过香了。 “确有沉香。”小周氏点头道。 她打量了嫤娘一番,又转头朝白衣贵妇说道,“张夫人,你还辩认得出吗?” 那张夫人深呼吸了几次,不确定地说道,“似乎还有玫瑰?” 小周氏笑了笑,转头问向嫤娘,“你说呢?” 见王后娘娘没有明确表态,张夫人便知自己答错了,不由得有些面红。 嫤娘屏息静气了一会儿,说道,“还有丁香?” “有丁香。”小周氏笑着点头,又追问道,“……还能猜得出吗?” 嫤娘咬了咬嘴唇,又道,“似乎还有麝香?” “有!有麝香……”小周氏高兴地笑了起来,继续问道,“还能猜得出吗?” 嫤娘冥思苦想。 张夫人冷笑着看了皇甫夫人一眼。 皇甫夫人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嫤娘。 半晌,嫤娘犹疑道,“回娘娘的话,民妇猜不出了……” 她话音刚落,张夫人就发出了一声嗤笑声。 “民妇明明闻到了……果子的清香,奈何,奈何这香饼之中,如何会有果香呢?”嫤娘犹豫不决地说道。 张夫人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真真儿的村啊!”张夫人讥讽道,“香饼里头放果子?亏你也想得出来?你以为这是什么?做果儿糖水么?” 谁料小周氏却并不理会张夫人,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向嫤娘,问道,“你只管说说?” 嫤娘赧然道,“民妇……似乎闻到了鹅梨的香气?” “哈哈哈……”张夫人大笑了起来。 小周氏却一拍手,喜不自禁地说道,“对对对,就是鹅梨!” 张夫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皇甫夫人则不敢置信地转头看着嫤娘。 小周氏笑道,“檀香,沉香,丁香,麝香……这些不过是些寻常的香物。可这些香物混在一起啊,好闻是好闻,却有些沉闷了。所以我让人寻了好些果子出来,试了十几回……最后选中了鹅梨!” 众人都有些吃惊,嫤娘也是。 想不到,小周后竟有这样的雅兴,焚香还玩出花样来了……用鲜果入香?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事! 嫤娘忍不住说道,“敢问娘娘,这鹅梨……要如何入香呢?” “这可是咱们的宫庭秘方!”张夫人不冷不热的说道,“……你谁啊?一个来历不明的民妇,也敢打听宫帷之秘?” 嫤娘没作声。 小周氏却笑道,“这个也简单,就是檀香,沉香,丁香,麝香各取一两研成细细的粉末,再将大鹅梨削皮却头挖去果核,将香粉塞入鹅梨腹中,再将削下来的果皮又重新糊上去,反正看着啊,还像原来完整的大鹅梨一样。” “再上锅蒸上一刻钟左右,取出晾凉了……将果皮揭去,果肉与香粉一起用石杵擂成泥,再用上好的丝绸隔水,挤得干干的,最后堆放在花树下阴干,就成了这鹅梨香……只圣上觉得这鹅梨香的名儿不够雅致,便起了个名儿叫做帐中香。”说着,也不知小周氏想到了什么,突然面上突然一红。 “民妇唐突了。”嫤娘起身,朝小周氏行了一礼。 小周氏笑道,“快坐着……不是说好了,咱们以香会友嘛,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 张夫人屡受冷落,不由得咬着自己的嘴唇,恨恨地盯着嫤娘。 嫤娘只装作不知,继续谦逊端庄地回答着小周氏的问话。 可皇甫夫人却一脸的意气风发! 以往是只有小周氏与张洎夫人,陈乔夫人,林仁肇夫人聊天,皇甫继勋夫人干坐在一旁傻笑坐冷板凳的份儿。可今儿,发傻受冷落的那个人却变成了素来受宠的张洎夫人……这简直就让皇甫夫人意气风发。虽然说,她仍然答不上话,可沈娘子却是她府里的人呢! 第两百一十一章入南唐(十六) 众人围坐在一块儿赏了香,小周氏看着穿了石青色裙子配上霜色衫子,领口处露出了繁复绣花的粉红色立领对襟扣里衣的嫤娘,以及嫤娘拢在手腕上绑着小金珠的珐琅镯子,与她脑后飞云髻上簪着的、别致又精巧的小珠钗,还有她别在鬓边的两朵鲜艳海棠…… 小周氏对这位沈娘子更有好感。 这么一身打扮下来,这沈娘子周身虽然并无十分金贵之物,却显得清贵文雅至极。 “沈娘子这身衣裳看着也好看……”小周氏赞道。 众人的眼神齐刷刷地就投向嫤娘。 其实王后小周氏就是个爱美之人,她创出的天水碧,乃是宫中一绝。那天水碧便是浅淡的青碧色……然而沈娘子穿的石青色,与娇嫩鲜艳的天水碧相比,要显得暗沉许多。 只是,她身上的霜色衫子又介乎于月白与淡紫之间,恰巧衬得沈娘子那有些腊黄的肌肤亮白了不少……再加上粉红绣花的立领中衣,立刻将这身清冷的装扮显得柔和了好些,确实别出心裁。 “娘娘,上一回您的千秋之喜,特别开恩准许我们不穿朝服入宫祝贺……可不就是沈娘子替我倒饬的那一身!她啊,确实是个能干的!”皇甫夫人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明知道进宫来见娘娘,还穿得像治丧似的……”张夫人侧过头,不屑地说道。 “你!”皇甫夫人怒视着张夫人。 张夫人毫不示弱地瞪着皇甫夫人。 她所恨皇甫夫人,一来是因为她的夫君张洎向圣上献计,用鸩酒毒杀了大将林仁肇。当时圣上疑心林仁肇通敌,但李煜事后想来,倘若林仁肇通敌,他为何连妻儿都没有安置?这分明就是中了宋人的离间计! 而皇甫继勋为了斗垮张洎,这些天没少在圣上面前说张洎的坏话,前些天皇甫继勋遇刺,府上死了个无关紧要的小妾,亏他还好意思进宫向圣上哭诉,含沙射影地说就是她的夫君张洎派人去的! 最后,张洎被李煜喝斥了一顿,张洎灰溜溜回到府里,看甚么也不顺眼……因为心情不好又与张夫人吵了一架,此时张夫人见了皇甫夫人,还能有好脸色? 陈夫人看了看斗鸡似的皇甫夫人和张夫人,劝道,“好了好了,在娘娘跟前,你们收敛些。” 张夫人冷笑道,“陈家嫂嫂今天也格外与众不同,竟也与些下里巴人一般见识了!” 陈夫人一噎。 这时,小周氏端起了茶杯,轻啜了一口,又放下茶盏,轻言曼语地说道,“斯意若是累了就退下罢……回去好生歇着。” 斯意是张夫人的闺名。 张夫人听了,有些不敢置信,震惊地抬头看向小周氏,一张俏脸儿涨得和猪肝似的。 她与王后娘娘年岁相当,既是个大家闺秀,又识文断字略通音律,更因为夫君位居高位,所以张夫人得以时时入宫与王后娘娘为伴,更自诩为是王后娘娘的密友。 可是…… 张夫人咬着嘴唇看了看意气风发的皇甫夫人,又看了看坐在皇甫夫人身后、正眼观鼻鼻观心的嫤娘一眼。 见张夫人半天不动,小周氏更是不悦,沉声问道,“张夫人?” 张夫人一惊! 先前让自己退下时,王后娘娘还叫了她的闺名,这会子却连“张夫人”都叫出了口? ——可见王后娘娘是真的生了气! 张夫人连忙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道,“臣妇……臣妇,不,王后娘娘,臣妇……”她有心辩解几句,却被小周氏那冷若冰霜的模样儿给吓坏了,只得讪讪地说了声,“那臣妇告退了……” 只是,她太过于惊惶失措,动作也有些莽撞,一站起身就“咣”的一声,将小杌子撞开了,发出了粗嘎又难听的声音…… 小周氏冷冷地看着张夫人。 张夫人生于富贵之家,一辈子顺风顺水的,从未受过这样的气。而这气,却又是最尊贵的王后娘娘给的,她就是咽不下也得咽……因此更觉委屈,只得忍着满腹的心酸,含着眼泪朝小周氏行了一礼,哽咽地说了声,“臣妇告退……”跟着便逃似的掩面奔出了王后宫中。 张夫人的离去,让屋子里变得安静了许多。 内室之中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嫤娘端坐于皇甫夫人之身,垂首敛目。 半晌,小周氏才微微一笑,吩咐侍女去换新茶。 皇甫夫人听了,眼珠子一转,笑道,“王后娘娘,不瞒您说,我们沈娘子可是真正爱茶之人!” 小周氏一听,有些惊讶,笑问,“真的?正好我这儿有些新到的雾顶银针,试试?” 嫤娘连忙推辞,“回王后娘娘的话,原是皇甫夫人爱惜,可民妇不敢唐突……” 小周后笑道,“没事儿,咱们闲着也闲着,喝喝茶解解闷也是好的。” 嫤娘再不言语了。 论起饮茶赏茶来,倒比要考她随兴做诗赋曲的强;更何况,雾顶银针到底是什么茶,她还没见过呢! 侍女送了茶叶过来。 小周氏见一向内敛的嫤娘露出了兴勃致勃的模样儿,便笑道,“要不,就有劳沈娘子动手烹茶,如何?” 嫤娘看了皇甫夫人一眼,见她露出了同意的表情,这才起身朝小周氏行礼道,“那民妇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她离开了座位,随着侍女的指引,坐到了一旁的矮榻之上,开始烹茶。 只见那美玉雕就的竹形茶叶罐里放着的茶叶,俱是如君毫银针一般如针叶的茶叶,且叶上还长满了细微密布的绒毛,嫤娘便知,这雾顶银针,恐怕就是君毫银针的变种罢? 可再一细看,又见那雾顶银针的颜色更绿更浅,而记忆中的君毫银针却金黄色的……又想着君毫银针乃是洞庭特产,但金陵府的达官贵人们,却一向更喜爱龙井等绿茶。想来,这雾顶银针,应该是龙井的变种? 既然这雾顶银针并非君毫银针——君毫银针属黄茶!那冲起雾顶银针来,就不能用冲黄茶的法子来冲绿茶了! 侍女捧了托盘过来,请嫤娘过目。 托盘里装着各式的小茶盏和杯托、竹勺、茶壶等物。 嫤娘看了看,选中了胎薄如纸、外形普通的白瓷杯与浅青色的杯托,又掂量着重量,选好了自己趁手的竹勺、茶壶等物。 皇甫夫人见嫤娘选的杯子太普通,心中立时就有些着急了起来,心道这沈娘子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王后娘娘素来喜爱金玉之器,怎么她就选了普普通通的白瓷杯呢! 可正待要提醒沈娘子时,皇甫夫人又悄悄地看了王后娘娘一眼,却惊奇地发现,王后娘娘正看着沈娘子,露出了赞赏满意的表情。 皇甫夫人心里一动,索性放下了心。 原来,见沈娘子只是瞥了一眼罐中的茶叶,立刻就毫不犹豫地选中了合适的茶具,显见得这沈娘子确是个懂茶之人。 选好了茶具,嫤娘便开始烹水煮茶。 原先在汴京时,她跟着母亲和老安人,喜饮大红袍、普洱这样的醇茶;后来出了嫁,田骁也一向都宠溺着她,托人寻了各种的好茶与她,她便偏爱福建一带的乌龙铁观音;再后来,她跟着田骁来到了金陵,他知她爱茶,也想法子弄了些上好的明前龙井来给她…… 闲时自泡自饮,再观察身边其他人的冲茶方式,嫤娘还是改良了一套自己冲绿茶的方式。 不得不说,这雾顶银针可真是极品好茶! 一嗅到清幽的茶香,嫤娘立刻就安定了下来,开始专心冲茶。 小周氏则失神地看着沈娘子。 要说这沈娘子,细看之下倒也觉得眉清目秀的,就是……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五官有些别扭,似乎是眉毛……太奇怪了些? 好罢!这沈娘子是个已婚妇人,长得好不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眼下沈娘子这冲泡茶水的姿势,实在是养眼得紧! 只见她十指如兰,又纷飞如蝶,神情专注,姿势美妙……且不说这盈满了一室的茶香,就光沈娘子这个人,就是道极美的风景。 皇甫夫人在府里吃过几次嫤娘冲泡的茶水,见此时茶案上并无芝麻核桃冰片糖之前的配茶果子,便笑着说道,“王后娘娘容禀,我们沈娘子啊,就喜欢喝些清茶。” 小周氏的注意力被皇甫夫人的话语吸引住了,转头问道,“……沈娘子也喜欢喝清茶?” 无论是红茶系的大红袍,黑茶系的普洱茯茶,还是乌龙茶系的铁观音,黄茶系的君毫银针,绿茶系的龙井……只要是上好品相的,都适合清饮;市井百姓素来喜爱在茶水中加炒香的芝麻、核桃仁与冰片糖,是因为用的都有大叶渣这样的劣茶,因为苦、涩口,才不得不加上些其他的料来中和与调味,方显得那茶水不那么苦涩。 听了皇甫夫人的话,小周氏看向嫤娘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赞赏。 不多时,嫤娘已经冲好了茶水,请侍女代为呈递。 小周氏与皇甫夫人,陈夫人等捧杯,看着如白玉无瑕又有些几分通透的瓷杯中盛着清浅淡绿的茶水,直抿一口,只觉得那茶香沁入心脾,再一细口,竟连肺腑之内都服帖舒坦了,且呼吸之间也全都是幽幽的茶香…… “真是好茶,好茶!”皇甫夫人赞道。 “臣妇口拙,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是,这茶确实好喝!王后娘娘,这茶,恐怕也是珍贵之物罢?”皇甫夫人又问。 小周氏慢慢地又品了一口茶,等咽尽之后,顿了一顿,才笑道,“是沈娘子冲得茶好,才显得特别香……这茶虽然稀罕了些,可之前我也让人冲泡过几次,并没有沈娘子烹得好……” 小周氏再品了一口茶,细细咽下,又赞,“确实是好茶!” 嫤娘笑道,“王后娘娘谬赞了……若不是娘娘的好茶,也无民妇献丑的余地。” 小周氏抿嘴一笑,正待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外头宫人唱喏道,“圣上驾到!” 小周氏下意识地扫了嫤娘一眼。 嫤娘立刻站了起来,快步回到了皇甫夫人的身后,并且垂首含胸,双手平举,宽大的袖子立刻遮去了她大半容颜。 小周氏微微一笑,从榻上站直了身子。 嫤娘用眼睛的余光看去,见一个身材瘦削、穿着锦袍玉带的中年男子步入内室。 想来,他就是南唐君王李煜了? 果见小周氏迎了上去,笑道,“圣上今日这样早!” “横竖也无事,索性过来看看。”李煜笑道,顿了一顿,他环顾四周,赞道,“……嗯?好香的茶!哦,王后还有客人在啊?” 皇甫夫人与陈夫人立刻朝李煜见礼,嫤娘也跟在皇甫夫人身后,朝着李煜盈盈下拜。 “起吧起吧!不必太拘谨了。”李煜笑呵呵地说着,眼神在嫤娘身上一扫而过。 ——说来也怪,这女子的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且她身段婀娜,姿势曼妙,一看就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可这五官也……也忒平常了些吧? 小周氏投入了李煜怀中,笑盈盈地说道,“圣上!我正与皇甫夫人喝茶聊天呢!喏,这一位,是皇甫夫人府上的沈家娘子,她可是个妙人儿!烹出来的茶水,是真香!” 说着,小周氏一挥手,便有侍女奉上了一杯先前嫤娘烹好的茶水上来。 李煜又看了嫤娘一眼,接过侍女呈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这……” 李煜有些动容,忍不住再次打量那位沈娘子。 嫤娘低眉敛目地端坐于皇甫夫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圣上!是吧是吧?妾身可有说错?”小周氏语笑嫣然地说道。 李煜笑道,“果然是人如其茶,清新淡雅……” 嫤娘只得站起身出了列,又朝着李煜与小周氏拜了下去,说道,“民妇沈氏,叩请圣上与娘娘金安。” 李煜又打量了嫤娘一番,看到她实在平庸的脸,心中惋惜,转头却向小周氏说道,“梓童,难得沈娘子这样爱茶,前儿不是得了些明前龙井?赐些与她罢。” 嫤娘连忙又盈盈拜下,“民妇多谢圣上,王后娘娘赏赐。” 她那柔软婀娜的身段与优雅的姿势又让李煜看直了眼。 既然李煜来了,小周氏已不欲众人再继续呆在她这儿,就笑着说道,“明前龙井是圣上赏你的,可你却又谢了我……罢罢罢,我也赏你两罐子茶叶罢,一罐子雾顶银针,一罐子碧螺春!” 嫤娘连连道谢。 小周氏端起了茶盅。 皇甫夫人与陈夫人立时站了起来,同时说道,“臣妇等叨扰王后娘娘已久,该退了,请圣上,王后娘娘恩准。” “回吧!都乏了……”小周氏笑盈盈地说道。 众人见李煜并没有说话,便又朝他行了一礼,慢慢退出了内室。 嫤娘落在了最后头。 又因有侍女要将李煜与小周氏赏赐的茶叶送给她,故此将她引到了内室旁边的茶水房,偏偏这茶水房只是个用屏风间隔出来的地主,因为她清清楚楚地听到殿中小周氏含酸道,“人都已经去得远了!你还看……还看!” 李煜笑道,“不过中多看了两眼罢了,梓童怎么变得这样小气了?这个沈氏啊……说来怪,分明就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奈何面容实在是……” “这就叫腹有诗书气自华了,她虽相貌平庸,却是个有才识有见地的。依我看,外头那些个穿红着绿的,反倒不如她!”小周氏嗔怪道。 “你既爱她,不如就叫她进宫,常伴你左右,如何?”李煜意有所指地笑道。 小周氏是过来人,焉会不知李煜的话中之意?只那沈娘子却是有夫之妇! 自己的夫君竟有这样的龌蹉心思,不由得令小周氏有些不虞,声音也拖得又冷又长,“召沈氏入宫,常伴在臣妾左右?圣上,您别忘了……这沈氏啊,可是个有夫之妇!” 李煜突然大笑了起来,“孤不过是逗王后玩玩,不料,哈哈哈……王后吃醋的模样儿,还真有几分昔日在闺中的小女儿模样,有趣!真有趣……” 小周氏也不理会李煜是真与自己说笑还是借梯子下台,便娇嗔了一声“圣上”,便识趣地再不提此事了。 然而,等在茶水房里的嫤娘却被这两人的对话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侍女儿已经找好了匣子,将李煜与小周氏赏的三罐子茶叶都放进了匣子里,将用黄色的锦锻将匣子包了起来,这才交与嫤娘。 嫤娘不敢耽搁,匆匆接过了匣子,朝侍女道了谢,这才低着头走出了宫殿,与皇甫夫人汇合了。 皇甫夫人这是头一回不但在王后小周氏的面前露了脸,还把一向得宠的张洎夫人给挤排走了,不由得十分意气风发,昂首挺胸地引着嫤娘回了都督府。 第两百一十二章 **** 魂不守舍的嫤娘跟着得意洋洋的皇甫夫人回到了府中。 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嫤娘呆坐了许久…… 直到秀儿小心翼翼地过来请示她,要不要摆饭时,嫤娘这才回过神来。 这么快?天已经黑了? 她连忙一迭声地吩咐秀儿摆饭。 秀儿拎着食盒进了东屋,叮叮当当地摆着盘碗碟筷。 这时,院子外头响起了柱儿拍门的声音,“碧琴姐姐,秀儿姐姐?快开门,郎君回来了。” 碧琴担忧地看了嫤娘一眼,走去开了门。 嫤娘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处,有些六神无主。 气宇轩昂的田骁大步流星地踏进了院子。 “二郎……”嫤娘低唤了一声。 田骁疾步走了过来,将她揽进了怀里,见她仍然穿着早上进宫的那一身衣裳,面上的妆也不曾卸了,不由得双眉紧皱,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人为难了你?” 嫤娘抬眼看向他。 也不知怎么的,她心中难受至极。 都说女人的美貌是天生的武器。可由始至终,她的容貌却给她,也给他,都带来了无尽的烦恼! 早在汴京时,先前的胡华俊、后头的赵德昭……到现在,都已经来到金陵了,居然南唐王李煜又…… 当然,或许李煜只是将她当成笑柄,并没有将她视为绮思的对象,仅仅只是为了与小周氏调笑的缘故。 可是,这事儿也绝不能瞒着田骁。 万一因为她,坏了田骁的大事,坏了大宋朝的事…… “二郎!” 嫤娘又喊了他一声,可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她又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田骁心中已经百转千回。 他太了解她了! 他的小妻子虽然年轻,却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此时却是这样一幅六神无主的模样,显见得,她定是遇上了为难的事。 再想想,她今儿可是跟着皇甫夫人进了宫的!难道说,是宫里的人为难了她? 赵光义在南唐后宫里当然有眼线,所以,田骁已经通过眼线,知道了后宫里的事……他的小妻子与小周氏相谈甚欢,张洎夫人失宠被小周氏赶出了正殿…… 可是发生了某些,眼线所不知道的事吗? 田骁心中一沉。 但他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紧张的模样儿,毕竟她已经够紧张了的。 于是,他微笑着搂住了她的纤腰,带着她进入了内室,还挥退了秀儿与碧琴。 二婢对视了一眼,替他二人关上了房门,一个去外头守着院子门,一个在外屋守着房门。 见屋里无人,田骁坐在了炕床上,令嫤娘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说说,怎么了?”他和声说道。 嫤娘心乱如麻。 她想了想,将今天跟着皇甫夫人入宫以后,张洎夫人为难她的那一段简明扼要地说了,然后说起了南唐君王李煜下朝时,也见了她与皇甫夫人、陈夫人等。尤其是将最后一段,她站在茶水房里等着宫女儿拿茶叶的时候,不经意听到李煜与小周氏的对话。 田骁默不作声,只是将拳头攥得紧紧的。 半晌,他才轻笑道,“你想得也真多……那李煜虽然偏安一隅,但到底还是个君王,后宫中不说三千佳丽,但有过恩宠的美人还是不少的。且你再看小周氏……小周氏的容颜,并不输与当年的花蕊夫人。就是你盛妆而出,恐怕也只是与小周氏不相上下……何况今儿你还遮去了七八分颜色,充其量也就是身段勾人了些,并不值得什么……” 嫤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二郎,咱们……走吧!”她低声说道,“再留在这儿,我,我……我真怕我会坏了你的事儿!还不如……” “好。”田骁笑道,“咱们从现在就开始打理,收拾好手尾就走,好不好?” 嫤娘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问他,“真的?” “真的。”他笑道。 “来,咱们先好好吃顿饭,”田骁笑道。 嫤娘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饭! 可转念一想,她是没什么胃口,可他却在外头忙了一日……且他的饭量又大,实在是饿不得。这么一想,嫤娘连忙站起了身,坐到了他对面的座儿上。 结果夫妻俩才拿起筷子就愣住了。 ——桌上摆着的饭菜实在太丰盛!整只的花雕鸡,香酥八宝鸭,清蒸蟹粉狮子头,鱼胶花枝丸汤等等…… 田骁笑了笑,端起碗来就大口扒饭。 嫤娘见他吃得香,原本不饿的,竟也有了些胃口,便替他倒了一杯酒,叮嘱他要少喝点;然后才举箸而食。 想来这些菜式,应该是皇甫夫人赏下来的。 不得不说,皇甫夫人的私厨,手艺确实比大厨房里的厨娘们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嫤娘就着花雕鸡的汤汁,也吃了个半饱,然后又逐一试了试其他的菜式与汤品,不觉就有了七八分的饱意。 田骁见她停箸不食,问道,“吃那么少?” 她摇摇头,“不吃了,饱了……我洗脸去,今儿魂不守舍了,从宫里回来也忘了洗脸卸妆,这会子只觉得脸儿油腻腻的……” 他也没勉强她,只说道,“用我给你调好的皂叶洗。” 嫤娘应了一声,径自回内室洗漱去了,因见时间不三不四的,小浴室里的热水也足,她索性洗了个澡,又洗了头。 吃饱了,洗净了……心里的话儿也尽数说与人听了,嫤娘心里轻松了好些。 回到卧室里,她看到田骁已经脱去了外头穿的衣裳,只穿了件中衣,趿着布鞋懒懒地靠在美人榻上看着书,不由得拿了把梳子走了过去,说道,“二郎……” 他闻言抬头,笑着将手里的书本放到了一边,接过了她手里的梳子。 嫤娘一滞。 她原也没想让他帮她梳头,可是…… 嫤娘抿着嘴儿坐在了他的身边,将自己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留给了他。 内室里的窗子大大地打开着,一轮又圆又亮地明月挂在幽蓝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宁静安祥。 田骁有一下没一下地为她梳理着长发。 大约是怕弄疼了她,他的动作十分轻柔。 嫤娘突然就有了些倦意。 “二郎,咱们临时起意来到南唐……说起来,已经三四个月了罢?”她低声说道。 田骁“嗯”了一声。 “那你在瀼州的差事,要紧吗?要说公爹手下……也肯定少不得你,咱们出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嫤娘闲闲地说道。 “放心。”他轻声说道。 嫤娘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他。 他专注地看着她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地替她仔细梳理,仿佛正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一般,容不得半点打扰。 “我放心着呢!”她又轻声说道,“……我跟你在一起,就没有担过心……我只是,只是有些想家了……” “快了。”他继续轻声说道。 嫤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儿笑了。 看着妻子明眸皓齿的妍丽笑颜,田骁眼神一黯。 “吧嗒!” 他手里的梳子应声落地。 “二郎!”嫤娘突然惊呼了一声! 他下了榻,却将她横抱了起来,稳步朝大床走去。 “二郎?二郎!不要不要……”她捶打着他硬若铜骨一般的胸脯,娇嗔道,“……我洗了头,你瞅瞅这头发还没干呢……” 可田骁却已经朝她压了下来。 他手一扬,除去了她身上的纱衣,再一扯,那嫩嫩的鹅黄色抹胸就开了……旖旎美景顿时呈现在他的面前! “二郎!”嫤娘粉面含羞,却仍想再次阻止他。 田骁低下头,含住了她雪峰顶巅的殷红果实…… “啊……” 嫤娘浑身一颤,顿时软成了一滩水。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那双玉臂竟自动环上了他的修颈,还主动想将自己极度渴望温暖的躯体贴近他…… 田骁尽情驰骋,并在紧要关头吻向了她的唇。 他牢记小娇妻的交代——她洗了头。 她洗了头,所以不能在头发还没干的时候就寝。 于是,这天夜里,他领着她,几次三番在欲海中浮浮沉沉,却并不愿意抽身而退,也不肯让她睡着…… 直到嫤娘脱了力,实在被累得不行了,甚至半昏半睡了过去,他才罢休。 云收雨散。 田骁餍足地抱着温香娇软的小妻子,脑子里却一直在飞快地运转着。 那李煜还真是个色中饿鬼!早先他的发妻大周氏尚在世时,他便与小姨子小周氏偷情——那时小周氏恐怕才只十三四岁!再看看南唐后宫中的美人,听说李煜的妃妾,有封号的就不下三四十人,除了这些有名份的之外,估计这些妃妾身边的侍女有些也是承过宠的…… 就这么个色鬼,居然还敢肖想嫤娘?? 嫤娘容貌与气质都太出类拔萃了,掩饰容貌是无济于事的,想要彻底安全、平定……恐怕只有两个法子。 一是逃,一是战! 但是,逃…… 嘿,他田守吉并非不识字,可偏偏就是不认得这个“逃”字什么写! 既不想逃,那就战!!! 田骁靠在床头,俊美如玉的脸上突然绽出了狰狞邪恶的笑容。 ——李煜竟敢肖想他的小妻子?呵呵,真是作死!无论如何也要想个法子也让李煜好好尝一尝这夺妻之恨不可! 可是,谁敢夺南唐君王的妻子? 田骁眼珠子一转。 他想起了那位命丧皇叔赵光义之手,官家先前的宠妃花蕊夫人。 那花蕊夫人正是后蜀废帝孟昶的爱妾,孟昶降宋之后,官家一杯鸩酒毒杀了孟昶,跟着便公然宣花蕊夫人入宫为妃。田骁虽未见过李煜的继室小周氏,但听说小周氏容貌绮丽、有才华……既然如此,不如就在给皇叔赵光义递消息的时候,挟私将小周氏的情况说说? 皇室赵家的男人们,就没有一个不好色的……也许还等不到南唐国破,官家就能纳了小周氏?抑或是……皇叔赵光义也是个爱美色的,他之前亦与花蕊夫人有染,说不定这一次,赵光义会抢在官家之前,先纳了小周氏呢? 此番他受赵光义之命远赴南唐金陵府主持军务,因此是有权过问递回汴京的消息的。 ——索性从明儿起,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将小周氏的消息递回汴京? 田骁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丝狠绝的光从他微眯着的凤眼中泄露出来。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低头看看…… 还好,他的小娇妻正窝在他的怀里,睡得又香又沉。 她闭着眼、沉沉的睡着,小巧秀气的嘴儿微微嘟了起来,像个正在赌气的稚儿。 田骁哑然失笑。 这个小妻子啊,太招人心疼了……跟着他来了南唐,就跟关牢狱似的被关了三个月,也亏她性子静才能捱得住。且她还要在皇甫老贼和南唐王后小周氏的面前卖乖,真是不容易。 这么一想,田骁心中顿时生出了浓浓的愧疚之意。 他低下头,在妻子温热、透出些许汗意的面上啾了一下。 睡梦中的嫤娘不满地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露出了一片雪白的美背。 田骁怜爱地替她拉了拉被褥…… 只是,他到底有些不甘心那被褥遮去了妻子优美的后背。想了想,他朝她贴了上去,将手自她的腰间探向她的胸间。 他握着那团盈软温嫩的雪桃,随着兴致轻揉慢捻了好一会儿,这才闭上眼心满意足地睡了。 第两百一十三章入南唐(十八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田骁每每早出晚归,有时甚至还在半夜换了夜行服潜出府去…… 嫤娘心知,他肯定又在谋划什么了。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冲着那日李煜对小周氏说的那些玩笑话来的。 可她没有立场去过问。 李煜与小周氏说的那些混帐话,倘若只是玩笑,倒也罢了。但如果不是玩笑呢?那她岂不是连累到田骁,以及皇叔赵光义手下的这帮细作探子们了?再严重一点,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到大宋与南唐如今的胶据局面。 所以,尽管她心中忧虑,却也知道田骁如今肯定是在想法子解决,她还是不要去拖他的后腿了。 因此,嫤娘便从早到晚都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或裁制衣裳,或看书喝茶……有时皇甫夫人过来请她过去聊天,嫤娘也是拒三应四的;陈何二位清客夫人过来陪坐,嫤娘三不五时也会装装病…… 这么一来二去的,就又过了一个多月。 这一日,田骁早早从外院回来了,嚷着叫秀儿出去称肉打酒。 嫤娘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一边拿了钱,打发秀儿出去买烧鸡,一边好奇地问道,“今儿这是怎么了?” 田骁扔下了靴子,随手一扔,然后就将嫤娘抱进了怀中。 “我的小乖乖!”他笑着喊了一声,撅着嘴儿就吻上了她粉嫩嫩的面颊。 嫤娘涨红了脸,拼命地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见他还伸出了手想将她捉回去……吓得她一扭身就跑了,还将手里的帕子砸向他,骂道,“天还没黑你作什么!” 田骁大笑,“天黑了就能作了?” 嫤娘咬着菱唇瞪了他一眼,起身将他乱扔在地上的两只靴子收拾好了,然后又去打了盆热水过来,教他洗手净面。 用热帕子擦了一把脸,又搓了搓后颈子,田骁斜倚在炕床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嫤娘仍是好奇,挨了过来又问,“二郎,到底是什么好事?” 田骁笑笑,“你不是总想着回去吗?” 嫤娘一怔,两只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惊喜道,“当真?” 看着她那如墨玉一般的瞳子在一瞬间就绽出了如流光溢彩般的惊喜光芒,显见得确实想念故土了,田骁心中又是一酸,柔声说道,“……也不是马上就能走,不过,总算是有影儿了。” 听他这么一讲,嫤娘心中更是激动。 她知道,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事情没有十分把握的,绝不会轻易开口。而他既然这么说了,就证明着,这些天他在谋划的事情肯定有眉目了。 可是,田骁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嫤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带着她带到南唐,就是为了策反皇甫继勋。众人好不容易才离间了李煜与林仁肇,这林仁肇一死,皇甫继勋倒是顺理成章地升任了兵部侍郎,可仍有张洎陈乔两座大佛在他头上牢牢压着…… 宋人要策反皇甫继勋的目的,是在于将来大宋与南唐交战时,好削弱南唐兵力。毕竟在南唐国中,能真正率兵打仗的人,除了林仁肇就是皇甫继勋了。 嫤娘想了又想,觉得田骁十有八九是朝张洎陈乔下了手…… “二郎!你到底做了什么?”嫤娘有些不安,便问道,“先前为了除掉春芳,咱们已经设计了一出刺杀案出来……这会子,不管是哪家府上又出现了刺客……无论是皇甫继勋,张洎还是陈乔,可都会怀疑的啊!” 田骁一怔,突然大笑了起来。 “我家娘子果然是巾帼脂粉,果然聪慧!”田骁大笑道。 嫤娘咬着嘴唇瞪着他。 他笑了半日,才渐渐歇住了笑声,坐直了身子,正色说道,“呆会子吃完晚饭,我就要夜行……” 嫤娘听了这话,一怔。 但见他神情严肃,便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仔细聆听。 田骁继续说道,“这次我一去,恐怕后天清晨才能回来。记着,外头的事儿,我已经吩咐好寻枫与柱儿了……明儿一早,寻枫会去外院替我告假,就说我病了。从明儿晌午开始,你就别再进内室了……我安排个人藏匿在咱们的屋子里,以防有人过来以探病为由打探咱们的虚实。” 说着,田骁伸出手,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不会有任何闪失的。” 他呆会儿就走,后天才能回,也就是说,他要离开一天两夜。 他要干什么? 嫤娘担忧地问道,“你要去远处?” 田骁“嗯”了一声。 秀儿买了烧鸡、卤牛肉、茴香豆和一埕子黄酒回来。 嫤娘不说话了,一迭声地吩咐秀儿赶紧将买回来的酒菜和从大厨房里领回来的饭菜都摆在了东厅里,又自去内室翻找了两块干净的包袱布出来。 她将那烧鸡一分为二,卤牛肉也分作两份,还将秀儿采买回来的芝麻炊饼也放进了包袱里,最后还去内室,将自己平日吃的,还剩下大半的玫瑰酥饼也给包好了。 “这些……将就着拿在路上吃。”嫤娘交代道,“甭管要去多远的地方,吃好是顾不上的,可总要吃饱……且还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还有伴当和你一块儿去罢?” 田骁已经开始大口扒饭了。 他又“嗯”了一声,说道,“为了不让人起疑心,他们跟我不是一块儿走的,咱们约在杭州府会面。” 嫤娘一呆。 杭州府?杭州府不是吴越国的京城吗?他要去杭州府…… 电石火光之间,嫤娘就明白了些什么! 田骁此去杭州府,难道说,他要闹出些什么动静来,才能牵扯到吴越与南唐?但这么做,对策反皇甫继勋又有什么好处? 她呆了一呆,突然就想通了! 田骁针对的不是皇甫继勋,而是李煜! 李煜是南唐君王……倘若田骁率众挑起了吴越与南唐边境上的挑衅,作为一国之君的李煜,他要面对北方虎视眈眈的大宋,背对南方心怀不满的吴越……南唐已经失去了虎将林仁肇,执掌兵权的又是两个书生张洎陈乔……李煜他还有心思花前月下,肖想他人之妻? 想通了这一点,嫤娘失神地看向田骁。 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并且已经从她的神情里猜出,她已获悉了他的计划。 田骁朝她微微一笑,继续大口大口地扒饭。 “二郎……”嫤娘喃喃地喊了他一声。 他又扒了几口饭,说道,“今儿夜里你好好歇着,明儿早起就把屋里收拾收拾,随身用的东西都拿到西厢房去……教碧琴秀儿陪着你。” 嫤娘心如乱麻。 她这个夫君啊……实在是胆大妄为,又睚眦必报。 先不说李煜是不是真的肖想了她,或许那就是李煜与小周氏之间的玩笑话呢?再说了,李煜毕竟是个君王呢…… 一想到这儿,嫤娘又是一滞。 她这夫君,虽外表生得俊美又谦逊,却实在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别说是现在要设计南唐君王李煜了,就是之前在汴京时,他不也设计了亲王赵德昭?且手段狠辣又奇巧,恐怕直到现在,赵德昭还以为自己中了皇叔赵光义的圈套吧…… 嫤娘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既已嫁了他,他爱她,也对她关怀备至,她还要计较他心狠腹黑?倘若他不狠,恐怕她早就不知被人强占了多少回了! 想到这儿,嫤娘走到了门口撩起了帘子,轻声叫了秀儿过来,吩咐她再去外头买些馒头炊饼回来,要小心些。 秀儿已从碧琴那里知道了一二,此刻听了娘子的吩咐,知道这是要让自己掩人耳目的意思,连忙应下了,又拿了钱出去了。 嫤娘走回炕桌边,亲手替他斟了一杯酒,说道,“二郎,你……路上小心些,快快地去,早早地回……” 田骁动作一滞。 半晌,他突然又加快了扒饭的东西,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秀儿拎了一包袱的馒头回来,嫤娘又忙着替田骁整理行装,将几个装满了食物的包袱用黑布给包住了。 田骁一连扒了四五碗饭,吃得饱饱的,才去换了夜行衣,又将妻子替他准备好的干粮仔细绑在了衣裳上。 此时已到了月上中天时分,住在隔壁院子里的那对夫妇可能已经歇下了,灯都熄了。 嫤娘有些不舍,抓着他的衣角来到了院子里。 “你回去好生歇着,”田骁低声说道,“外头的事儿我已安排好了……你只要应付女眷就好。” “二郎,你早些回来。”嫤娘含着眼泪说道,“我晓得你都安排好了,我也不怕……可是,可是……若你不在我身边,我,我还是……” 田骁心中软成了一滩水。 半晌,即将涌出嘴外的千言万语却只化成了一句,“你要乖乖的,我回来好好疼你……” 嫤娘咬着嘴唇点点头。 看着妻子微红的眼眶,泫然欲泣的神情,田骁有心想要将她揽进怀中好好揉搓一番,却又害怕一旦亲近了,又会把持不住误了时机,只好一狠心,轻轻推了推她,然后纵身一跃就跃上了屋顶。 嫤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如大鸟一般拔地而起,然后又轻轻巧巧地落在了房顶上。 他俯在屋顶上,拉下了黑布头套,朝她做了个“你快回去休息”的手势,便如一只蝙蝠一般翩然而去了…… 第两百一十四章入南唐(十九) 田骁离开之后,嫤娘担惊受怕地捱到了深夜,终于沉沉睡去。 天刚亮,她就起来了。 昨儿夜里没睡好,今儿就起得迟,洗漱好一照镜子,嫤娘还发现自己的眼窝子下面还挂着两团青影。 她叹了一口气,拿出了田骁给她调配的雪肤膏,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抹了一遍。顷刻间,她那雪白莹润的肤色便变成了黯哑的黄,然后她再小小心地描了描眉,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就出现在镜中了。 嫤娘放下了黛石,深呼吸一口气,叫了秀儿进来收拾东西。 想了想,她吩咐秀儿只收了一床被褥子和两身衣裳拿到西厢房里去。 外头寻枫喊了一声,“碧琴姐姐,外院的胡郎中过来替先生诊治,烦请通报夫人一声。” 嫤娘被吓了一跳! 这,这…… 郎中? 怎么办?拦着不让郎中进来? 可这样会露馅吗? 嫤娘咬着嘴唇,看了看秀儿,又看了看碧琴。 她突然想起来,田骁临行时曾经交代过她,说他已经安排好外院的事……依着他缜密细致的性子,不可能想不到外院会派郎中进来替他看病。 于是,嫤娘稳稳地在屋里答道,“请胡郎中在偏房等一等,我这就来。”说着,她便带着秀儿从内室走到了东屋,又示意秀儿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她刚端起茶杯,就听到了衣袂纷飞的声音。 “得罪了……”有人在她耳边轻语了一句。 嫤娘被吓了一跳,侧头去看时,发现床帷轻摆…… 她的手都有点儿抖。 强按着心胸间的感受,嫤娘饮尽了一杯茶,这才扶着秀儿的手走出了东屋。 一个年老的郎中已经等在外头了。 “烦劳先生了,”嫤娘客气地说道,“外子昨儿夜里还好好的,今儿一早起来就说有些不妥当,还请先生给看看。” 她也不知道田骁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索性连病状也不编了,直接就说请郎中进去看看。 “小老儿定当尽力。”老郎中说道。 嫤娘侧过了身子,请老郎中先行,然后才带着碧琴秀儿也跟着进了内室。 一进内室,嫤娘只扫了床帷一眼就垂下了眼敛。 假扮田骁之人并不在床上,而是躺在床榻之上,身上还盖着个薄被,连脸也被遮去了大半。 碧琴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将嫤娘挡在了身后。 老郎中上前,坐在榻旁替“田骁”听脉,“田骁”只是躺着,一动也不动的。 半晌,老郎中叹了一口气,说道,“夫人,尊夫这是病症亏虚,虚火亢旺,阴虚则阳亢并生热化火,以心烦失眠、口燥咽干……” 嫤娘静静地听着。 老郎中摇头晃脑地说了一通,才道,“也不是很要紧的事,等小老儿为先生写个方子,抓上一剂药,连服三日就好了……” 嫤娘道,“多谢先生。” 她又陪着老郎中去了外头的东厢房里,守着老郎中写了方子,又命碧琴拿了钱出来谢过老郎中,这才教寻枫又送了老郎中出去,然后再吩咐柱儿拿了老郎中开的方子出去抓药。 嫤娘的院子里,侍女与仆人们进进出出的,陈夫人何夫人也过来看热闹。听说是夏先生(田骁的化名)病了,陈何二位夫人连忙宽慰了嫤娘几句……因嫤娘屋里有病人在,陈何二位夫人不好打扰,只得匆匆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柱儿抓了药回来,秀儿守着小炉子熬药。寻枫与柱儿坐在前院里聊天,嫤娘无事可做,索性带着碧琴去了西厢房里。 然而她去了西厢房也仍是无事可做。 本来可以做些针线来打发时间的,如今又有个人睡在她的屋子里了…… 嫤娘索性坐在炕床上打起了盹儿。 昨天夜里,她一宿没睡好,这会子确实有些困了,就靠在炕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怎么了…… 等她悠悠醒转的时候,天都有些阴沉了。 嫤娘被唬了一跳,急忙问碧琴,“……什么时辰了?” 听碧琴说已经到了申时三刻了,嫤娘急道,“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你……也不叫醒我。” 碧琴笑道,“因家中也无事,眼见娘子也倦得狠了,不如好生歇歇……算起来,恐怕郎君也该踏上归程了。” 嫤娘顿时心生向往。 她连忙喊了声秀儿…… 秀儿闻声跨进了屋里,应了声,“秀儿听娘子的吩咐。” 嫤娘却又住了嘴。 她本想让秀儿出去买些酒肉回来,好预备着,田骁一回来就有得吃。可转念一想,田骁如今正装病,她哪能派了人出去,堂而皇之地买些打酒称肉? 想了想,她才低声嘱咐道,“你去外头买些酱菜回来……再捎两只烧鸡,并炊饼和胡麻饼回来……只买烧鸡的时候,藏着点人。” 秀儿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拿了钱出去了。 嫤娘又叫碧琴赶紧去熬些米粥。 混忙了一通,天渐渐地暗了下来,秀儿采买了好些田骁爱吃的吃食回来,碧琴也熬起了粥,然而嫤娘却心急如焚的,什么心思也没有。 碧琴与秀儿见她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害怕郎君回来责怪她们,便殷勤劝食。嫤娘碍不过,胡乱吃了些秀儿从大厨房里领回来的饭菜,便拿了一本书,一边随意翻着,一边和碧琴秀儿闲聊。 细问之下,嫤娘才知道,白日里她在西屋睡了个天昏地暗,但其实陈何二位清客夫人,以及皇甫夫人都打发人过来送了些滋补的黄精、银耳、参芪等物。 只是,众人都知道,不好前去打扰正在病中的“夏先生”,只是让侍女送了东西过来,放下就走了。 听说一整天都没什么事,嫤娘松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便已到了亥时,田骁还没回来。 嫤娘坐得有些累了,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看着外头的院子里俱是漆黑一片,大约邻人们都睡了,她想了想,吩咐寻枫也将院子里的灯给灭了,仅留着廊下的一对灯笼。 不知不觉又到了子时,巡夜人在外头敲梆子喊过了三更了,可田骁仍旧还没回来…… 不知不觉又过了丑时,嫤娘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这时,她突然又听到了衣袂纷飞的声音! 嫤娘转头一看,原先躲在东厢房屋子里的那个黑衣人从窗口跳了出来,朝她点了点头。 紧跟着,她还没回过神来呢,又一个黑衣人突然从天而降! 嫤娘一愣…… 只见那人虽然穿着一袭黑衣,可他身形修长高大,不是她的二郎又是谁? 田骁陡然看到妻子站在院子里,也愣了一下。他二话不说,站在庭院里就开始除衣,将一身夜行衣除尽之后,随便翻转了几下就打成了一个包袱,朝一旁扔去。 之前从窗口跳出来的黑衣人接住了田骁扔过来的包袱,轻轻一跃就跳上了房顶,几下子就跃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了。 嫤娘这才上前,想开口喊他一声又不敢,只得拉着他的手进了堂屋。 秀儿在内室里薰香和更换床褥,碧琴拎了热水去小浴室里,嫤娘便拉着田骁走到了灯下,细细地察看起他来。 只见他浑身都散发出浓重的汗味儿,头发一绺一绺地均湿透了,身上穿着的衣裳也是潮潮的…… “娘子,给我喝点儿水。”田骁低声说道。 嫤娘听到他的声音沙哑又低沉,也不知他为了赶路,多长时间没喝上水了。连忙就去外头自己捧个了大茶壶过来,用冷茶兑了些热水,调成了温温的淡茶,才倒在杯子里给他。 田骁一口气将壶里的茶水全喝完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她,微微的笑。 这时,秀儿已经快手快脚地换好了被褥等物,朝着二人行了一礼,赶紧退了出去。 嫤娘掩上了内室的门,这才急急地去衣橱里拿了他的衣裳出来,推着他往小浴室里走。 田骁顺从地跟着她去了小浴室。 浴桶里已经盛满了热水,嫤娘亲自服侍他除去了衣裳,待他坐进浴桶里之后,她又亲手替他摘去了束发冠,开始替他洗发。 “二郎,你这次去……” “成事儿啦!”他笑着说道。 嫤娘心里一松,又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不告诉你。”他笑道。 “二郎!”她嗔怪了他一声。 田骁但笑不语。 嫤娘默了一默,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不管他做了些什么,她还真不好先知道。因为后宅就是朝堂的微缩版……朝堂上发生的事儿,皇甫夫人与清客夫人们最终都会知道,而嫤娘获取外界消息的正确方式,就应该要从女眷们的嘴里听说才对,否则就很容易露马脚了。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过了好久才压下了活跃在心胸间的好奇心,专心致志的替田骁搓洗起头发来。 田骁当然也能明白妻子的转变。 他的小妻子又会撒娇又懂得进取……确实是个可敬可亲的人儿。 既然田骁不说,所以嫤娘也就不问了。 她服侍着他搓了澡洗了头又换上了干爽的衣裳,然后就叫秀儿摆饭。田骁看着瘦,可饭量着实不小,他捧着碗,直将桌上所有的饭菜尽数一扫而光才作罢。 第两百一十五章入南唐(二十)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儿,嫤娘心疼地埋怨他道,“难道你在外头什么也没吃?” “吃了啊,”他吃完了炊饼,又捧着香米粥喝了几口,继续说道,“你不是给我带了那些干粮?不过……也不怎么有空吃,骑马赶路的时候吃了些。” 嫤娘皱起了眉头,心知就该治一治他这毛病……身体是自己的,就是再苦再忙再累,也不该亏待自个儿的身子骨呀! 等田骁吃饱喝足了,天也蒙蒙亮了。 田骁漱了口,擦了把脸,准备上床睡觉。 “今儿外院会有人来找我,你替我都挡了去……就说我还是不好,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田骁说道。 嫤娘点点头。 “没人的时候,你也进来陪我歇歇。”田骁又交代道。 嫤娘又点了点头。 他拉她到床边,抱着她,让她靠在他的胸前,闭上了眼睛。 听着他的心跳声音,嫤娘只觉得格外安心,很快就眯了一觉。只是,天一亮,外头大光了,嫤娘也就自然而然地醒了。 田骁突然睡得沉沉的。 她悄悄地起了身,轻手轻脚地去洗漱了,又换了件衣裳,上了妆,才走出内室,还不曾吩咐秀儿去大厨房拿早饭呢,就听到院子外头的清衣巷乱轰轰的。 似乎有很多人在行步,脚步凌乱,又有人还急切地说着话,也不知是怎么了。 嫤娘想了想,吩咐秀儿出去大厨房领饭。 结果秀儿才开了门,就有人急急地奔了进来。 “夏夫人……”那人一见嫤娘,立刻行了个揖礼,说道,“夏先生可在?外院董师爷差我前来请夏先生过去一叙……” 嫤娘见那人穿着宽袍广袖的衣裳,脑后还绑着书生巾,连忙也朝那人行了一礼,说道,“先生万福,可我家夫君还病着呢,昨儿就已经告了假了,今儿早起……看着仍有些不大好,烦请先生和董师爷说一声,等明儿我家夫君好些了,定会前去。” 那人一噎,似有些为难,然而嫤娘也不退不避地立于庭院之中,并不肯退步,那人只得又朝嫤娘行了一礼,急匆匆地走了。 嫤娘走到了院门旁,看了看巷道里的人们,见基本上都是三五成群的清客们,络绎不绝地朝着外院的方向走去……算时辰,竟比原先去外院早了两刻钟左右。 这些清客为什么那么着急又那么兴奋? 难道说,田骁去吴越国杭州府做的秘事,此时已经传回了金陵? 会是什么样的事,让皇甫继勋的清客们这么兴奋呢? 嫤娘想了想,命寻枫关上了门。 一整天,她都关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去。中午时分,她去叫了田骁起来,小夫妻俩悠悠闲闲地吃了午饭,跟着两人又相依相偎地睡了个午觉……到了夜里,已经好吃好睡了一整天的田骁终于缓过神来,将心爱的妻子好生宠爱了数次,最后累得嫤娘哭了起来才作罢…… 隔了一日,田骁“病情大好”,便“强撑”着去了外院参与理事;而嫤娘也应邀前去皇甫夫人那里喝茶聊天去了。 众清客夫人们碰了面,大家先是关切地问候了嫤娘几句尊夫的身子骨怎么啦……一番寒喧过后,这才纷纷落了座,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昨儿个从边疆传来的消息。 嫤娘因为要“侍疾”而两天都没出过院子,所以她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她此刻认真地听着众人的讨论,听了半天她才听明白……原来,吴越国君派了个遣使过来,如今人就在金陵。 而那吴越使者前来金陵的用意,就是指责南唐军士夜闯杭州府,竟一路击杀吴越将士!从国界扬州,再到杭州,竟有数十名将士死于南唐军士之手! 嫤娘惊得睁大了眼睛。 “陈家姐姐,那……吴越国怎么就认定,是咱们的人下的手呢?”嫤娘问道。 陈夫人好脾气地替嫤娘解答。 “说起来话长……那吴越国君与咱们圣上一样,都十分礼敬佛法。当然先王还在,圣上还是皇子时,还曾一度在寺院里带发修行过。就是在那个时候,天竺高僧祝遥应圣上之邀,千里迢迢从天竺赶到咱们金陵来布道施法……当时圣上听说祝遥大师要来,高兴得紧,连忙命人造了一座……喏,就是前一回你去游赏过的钟山寺啰!” 说着,陈夫人开始娓娓道来。 “后来啊,祝遥大师果然如约而至,他在钟山寺开设法坛,收信徒,又与众僧辩经论经……再后来呢,吴越国君递了帖子过来,也请祝遥大师去杭州府讲经布道。这佛法无边啊!祝遥大师也应了,便与咱们圣上约好,先去杭州府呆上三个月再回转……” “在那个时候,祝遥大师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他与圣上是忘年之交,据说还曾经和圣上说过,余生应该不会再回天竺了,毕竟年纪大了不是……没想到,祝遥大师去了杭州府才两个月不到,竟然就在杭州府的容音寺里坐化了!” 陈夫人继续说道,“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一收到信儿就去了杭州府,想迎回祝遥大师的棺木,回钟山寺下葬,不料吴越国君却道,祝遥大师圆寂前曾口称就地坐化,还说要火化……且等到咱们圣上赶过去的时候,祝遥大师已经被火化了,遗骨化成了一枚金光灿灿的舍利子!” 嫤娘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舍利子? “据说那些舍利子啊,就成了容音寺的镇寺之宝。平日里就供奉在大殿的金身菩萨跟前,受善男信女们的香火供养……”说到这儿,陈夫人话音突然一转,叹气道,“这回来的吴越使者,便是指责咱们的人越境而过,直捣杭州容音寺……目的就在于祝遥大师的舍利子!” 这时,何夫人插话道,“要说吴越国怀疑是咱们南唐派人去取了祝遥大师的舍利子,也不是空穴无风的……毕竟咱们圣上派人去吴越索要祝遥大师的舍利子已经好几回了,吴越国却一直不肯给……” 又有人应道,“其实我觉得,就该这么去取回来才是!那祝遥大师的舍利子本就应属于咱们的钟山寺!圣上派人去拿了回来,真没一点儿委屈他们的,就只不该杀了人家几十将士……” 另一人答话道,“哟,瞧您说的!这刀剑无眼啊,再想想,咱们的人可是孤军深入数百里,才直捣黄龙的,定是吴越军无理阻止,才被咱们的勇士才杀了的!活该不是?早将祝遥大师的舍利子归还给咱们不就得了,也不至于就到了这一步……” 嫤娘陷入了沉思。 看来,这就是田骁领着人去干的了。 可他这么做,有什么用意?那舍利子这么重要? 不,不对!既然田骁将这舍利子摆到了明面上,那其实就证明着,舍利子只是个幌子!而如果舍利子只是个幌子的话,那田骁的用意……是为了挑起吴越与南唐之间的矛盾? 可吴越国不但地小国弱,国君也是个温和好脾气的,首先为了这么件事,吴越会与南唐发生什么样的矛盾?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田骁他们,又能从中获得什么样的利益? 说起来,后宅女子们议论朝堂事,其实也是在家中听自家男人所说的一些想法与政见罢了。所以众人浅聊了一会儿,皇甫夫人就让大家散了。 嫤娘回到自己的小院,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 过了晌午,田骁回来了。 “今儿这么早?”嫤娘奇道,“还是说,呆会子你还要出去?” 田骁笑道,“难道你不知道为夫有病?” 嫤娘一噎。 田骁笑着上前,伸手搂过了她的纤腰,带着她往里屋走。还一边走一边在她耳边低语道,“呆会子吃完了午饭,好好替为夫诊治一番,嗯?” 嫤娘面红耳赤。 她努力忽视他话语中的轻佻与挑逗,却开口问道,“你真把容音寺里的舍利子弄出来了?如今在哪儿呢?” 田骁便明她已经知晓了。 “我哪里敢动舍利子!那毕竟是祝遥大师的遗骨圣物,岂可唐突!”他亦正色答道。 嫤娘糊涂了。 舍利子不是他拿的?那吴越国又为何要派使者来南唐问责索取? “那……那,那舍利子,在哪儿?”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田骁哈哈一笑,将嘴唇贴近了她秀气小巧的耳垂,轻声说道,“咱们根本就没拿舍利子!那舍利子……到现在还好好的呆在容音寺里呢!” 嫤娘瞪大了眼睛。 田骁关上了内室的门,直接把她带到了大床边,搂着她上了床。 嫤娘心中疑团未解,哪里肯从他!连忙用双手撑住了他宽阔厚实的胸膛,嗔道,“你倒是说啊!” 田骁根本就不在乎她那点儿力气,只是寻了个好体位,将她拥在怀中,这才细细地说了起来。 第两百一十六章入南唐(二十一) “咱们的人早就已经准备妥当了……这叫做里外合应。先有一拨人早在半月之前就已经潜入了容音寺,将那舍利子的方位,与僧人们的作息给摸清楚了。跟着,我带了人,从扬州府一路杀到杭州府,再堂而皇之地冲进了容音寺……可就在咱们进入容音寺之前,另一路人已经将舍利子藏了起来。”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容音寺毕竟是佛家圣地,咱们就是要杀人,也不能在佛寺里头啊,所以咱们只装了装样子,在佛寺里喊打喊杀了一番,使了一番苦肉计,伤了一个咱们的自己人,就‘逃’走了……” 嫤娘瞪大了眼睛。 听说田骁并没有在佛寺里行凶,她先就放下了心,双手合什,喃喃地念了声佛号。 但很快,她就又陷入了疑惑——这么说,其实舍利子一直都在容音寺里?那他这么大费周章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会有人想到,舍利子其实还在容音寺里……”田骁在她耳边轻笑了起来,“可是你想啊,南唐国君钱弘俶突然把这顶屎盆子扣在李煜头上,李煜他肯答应?如今咱们宋国要取南唐,就怕吴越在南唐后头使什么阴谋诡计……可若是南唐与吴越交恶,南唐就成了孤城……” 嫤娘恍然大悟! “再一个,张洎是个眼睛里揉不下沙子的人……如果连他都怀疑确是李煜派了暗探去杀人夺珠,恐怕肯定会死谏!这张洎啊,先前因为林仁肇的事,李煜拉不下脸来,心中早已记恨了他……这回若是张洎再在李煜面前说起这杀人夺珠一事,显见得已认定此事就是李煜所为。李煜性情虽好,却毕竟是个君王,他受了这样的冤枉,能咽得下这口气?” 说着,田骁面上浮起了淡淡地笑容。 “如今皇甫继勋已升任兵部侍郎,头上还有张洎陈乔二人……陈乔此人,是个明哲保身的,所以也不足为惧。说起来,只有张洎……他是块硬骨头啊!可只要李煜厌弃了他,皇甫继勋就能上位,咱们……也就能功成身退了。” 嫤娘这才明白这前因后果。 这,这…… 田骁下得这盘棋也太大了些!而且还是在匆匆一个月之内完成了从谋划到实施……这不仅要他胆大,还得细心,眼光长远,头脑清晰…… 嫤娘失神地看着他。 他静静地看着她。 “二郎,你,你有没有……受伤?” 虽然那日他回来的时候,她曾经侍候他沐浴洗发,并没有见到他身上有任何伤痕,可是,可是……听那些清客夫人们说,据说吴越国有数十名将士被杀! 田骁轻笑,“那日你不是已经看光了?要是不信,这会子……为夫再让你好生检查一番,如何?” 嫤娘涨红了脸,恨恨地看着他。 田骁就喜欢看她含娇似嗔的模样儿,但他也不会真的委屈小娇妻,便笑道,“都说了咱们是早就谋划好了的……咱们的人,共分成了好几拨,各自的目的地也是不尽相同,丁火直闯边境守军,戊土奔袭扬州,庚金直闯杭州府,壬水则闯进容音寺去闹事儿……” “只大伙儿按约定的时辰来行事,一旦完成任务就径直退散。吴越国乱了一团,哪里分得清闯边境守军的人,是不是就是击杀扬州守将的人?杀了杭州守门将的人,又到底是不是闯进容音寺去夺舍利子的人?只是事后这么一看这群黑衣人的行径,再配上时间……看着就像是一伙人直捣黄龙似的!” 嫤娘又呆了半晌。 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要的计谋来的? 这样实在稳妥,既打了吴越一个措手不及,也让伴当们没有后顾之忧,更容易迷惑吴越国的人——倘若吴越国也有头脑清醒的人,倒也有可能会怀疑…… 但问题是,李煜又确确实实明里暗里地向吴越国索要过多次祝遥大师的舍利子了。 所以这个锅,李煜是背定了! 接下来,田骁肯定会做些手脚,让张洎确认就是李煜派了暗士杀入吴越去夺回了舍利子的。张洎虽有几分见识,奈何性子过于刚硬,李煜的性情虽然温和,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君王……在大宋三番四次向南唐召安未果的前提下,张洎肯定容不得南唐与吴越交恶,甚至有可能会死谏! 可想而知,这一招,足以让李煜与张洎君臣分心了……而一旦张洎失去圣心,陈乔又不如张洎刚硬,皇甫继勋上位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想了想,嫤娘又问,“到底是谁接待吴越使者呢?陈乔还是张洎?” 田骁赞道,“娘子问得真好!依着李煜的性子,他肯定会让性情温和些的陈乔去接待吴越使者,但这也正是咱们的初心,所以咱们就没干涉……最后,也确实是陈乔去了。” 嫤娘陷入了沉思。 田骁的性子……他既要设计某个人,就一定会让他毫无翻身之地。 李煜既让陈乔去处理吴越使者的事,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张洎插手。但这么一来,又怎能达到田骁的目的呢?所以,田骁肯定会在陈乔张洎之间制造矛盾,陈乔虽然性情温和,但当嫉恶如仇的张洎越俎代庖的时候,陈乔肯定也是忍不了的。 想通了这一层,嫤娘又问道,“你既在舍利子费了这么多的心思,虽然没将真的舍利子带回来,但你必定会用舍利子一事给张洎下套……嗯,你这是,准备让皇甫夫人将‘舍利子’送到宫里去?然后‘不小心’让张洎夫人看到?” 田骁大笑,“这是自然!我家娘子就是聪慧!” 可嫤娘却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上次她跟着皇甫夫人入宫觐见王后小周氏时,是可以明显感觉到小周氏对自己是有好感的。而皇甫夫人却并不知道,后来李煜与小周氏的那些笑谈。也就是说,皇甫夫人为了壮胆,或者为了在小周氏跟前固宠,必定会再邀了自己再进宫去的。 可是…… 她并不想再进宫去了。 “二郎……”她主动抱着他的胳膊摇来晃去的,“我不想和皇甫夫人一起入宫了……” 田骁当然明白她的顾虑,因为这也是他的顾虑。 “好。”他宠溺地答应了。 嫤娘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瞪着一双妙曼美目看着他,不敢置信地问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轻笑道。 依着他的性子,既然已经布了局,就会全盘推敲……再说了,这盘棋不仅仅只是涉及到令吴越南唐交恶,还要报复李煜对他妻子美色的垂涎。同时,他既已知道李煜对嫤娘怀有绮思,又岂会送羊入虎口中? “二郎,二郎!”此刻,嫤娘简直心花怒放!除了反复叫着他的名字之外,她高兴得都不知要怎么好了……田骁既答应了,就证明着他已经去经营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安插了人在小周氏身边,估计煽煽风点点火之类的,小周氏为了防止李煜抢压人|妻,肯定会驳回皇甫夫人要带自己入宫去的请求。 这时,嫤娘突然又想起来了一个问题。 “二郎,那……你准备让皇甫夫人献什么入宫?既能恰好让张洎夫人看到皇甫夫人献珠,又能让张洎夫人误以为,那就是舍利子?”嫤娘步步逼问。 田骁哈哈一笑,直白道,“春|药。” 嫤娘一滞,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春,春……”她喃喃地念了几声,突然面一红,嗔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田骁却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可不是一般的春|药,那药丸名叫‘摄丽珠’,乃大补之物,本是化外高人云华道长所创……凡妇人服用者,可令口舌生香,那个,那个……还有些不可言的妙处,咳咳,以后你也可以试试的。” 嫤娘听了,一张俏脸儿更是涨得通红,不由得“呸”了他一声,却将摄丽珠三字反复念叨了几遍,越听就越觉得这“摄丽珠”三字像极了“舍利子”三字。 皇甫夫人献药给小周氏,按说这种媚药可是宫庭禁忌,可李煜好色,身边的美人层出不穷,小周氏想用这种秘药来固宠,也是无可厚非之事……且小周氏既是王后又当宠,谁敢说她? 可若是…… 假如皇甫夫人献药给小周氏的这一幕被张洎夫人撞破,甚至很有可能在慌乱之中,还让张洎夫人听到了与舍利子极其相似的“摄丽珠”三字的话…… 那岂不就坐实了李煜委任皇甫继勋杀人夺珠的勾当? 嫤娘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 她心中高兴,却拿一双媚眼斜睨着田骁,嗔骂道,“做什么又编排云华道长?” 田骁叫冤,“那本就是他炼出来的丹药……原是为了固本培元,结果大补过了头,反而……” 嫤娘抿嘴一笑。 想着回到故土已指日可待,又不需要再进宫去面对张洎夫人与皇甫夫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以及李煜的别有用心…… 心花怒放的嫤娘搂住了田骁的脖子,主动送上一个香吻。 田骁简直受宠若惊! 他一个翻身就将妻子压在了身下…… 第两百一十七章入南唐(二十二) 果然,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嫤娘开始频繁地参加皇甫夫人的茶会。 可每当嫤娘去皇甫夫人跟前吃茶聊天的时候,皇甫夫人总是用十分惋惜的眼神看着嫤娘,仿佛她错过了什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似的。 嫤娘心知,定是皇甫夫人递了帖子要带自己入宫去觐见小周氏,却被小周氏拒绝了的缘故。 但她只佯做不知。 而南唐国事也确实朝着田骁所设计的那样发展着…… 嫤娘从众清客夫人的嘴里得知,大学士陈乔受李煜的指派来招待吴越使者,可张洎却看不惯吴越使者的嚣张跋扈与陈乔的温和忍让……便逾越问责,没想到陈乔的避让却令吴越使者的 气焰更高涨。张洎会对陈乔生了疑心,或者说,张洎是对李煜生出了疑心——如果李煜没有杀人夺珠,为何不理直气壮地拒绝或者责问吴越使者?那吴越国只是个巴掌大的地方,如何就敢盘踞于虎须之上,为所欲为?再看陈乔的表现……那陈乔一昧的忍让,岂不就铁板钉钉表现出了李煜的问心有愧么! 若不是因为从田骁嘴里得知时局真相,恐怕嫤娘也会觉得李煜与陈乔的表现确实有些心虚了。 但事实却是——如今大宋对南唐虎视眈眈的,吴越虽然小,但南唐还是希望拉拢吴越,共同对抗大宋。 这也就是为什么李煜平白遭受了不白之冤却不得不继续笑面迎向的原因。 张洎也是南唐大臣,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与来龙去脉。但张洎生就一副刚直不阿的性子,而且眼里是容不下一粒砂子的……在他看来,南唐要拉拢吴越,与吴越向南唐索要舍利子一事,根本就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可在李煜和陈乔的眼中,不要轻易得罪吴越才是当务之急。 这么一来,听说张洎与陈乔在御前争吵了好几次,甚至还有几次直接骂上了李煜。虽说张洎是李煜的肱骨之臣,可着实把李煜给气得不轻,最后喝令张洎闭门思过才稍微觉得耳根清静了好些。 又隔了几日,嫤娘再去皇甫夫人那里吃茶聊天时,发现皇甫夫人竟像换了个人似的,完全褪却了之前的腊黄面色,皮肤还水灵灵的,看着年轻了十几岁一般。且眼弯如水,眉梢含情,似乎还有些吐气如兰…… 众清客夫人们见了,愈发地恭维起皇甫夫人来,皇甫夫人也就更加的意气风发了。 嫤娘回到家中,直问田骁,是不是那“摄丽珠”已经送到了皇甫夫人的手里了? 田骁哈哈大笑,“送了!不但送了好几丸,而且连方子都呈了上去!说是说这摄丽珠调和阴阳,实则却霸道得紧……这么说吧,这摄丽珠是用来调教妇人的……今儿晚上,咱们也试试?” 嫤娘面红耳赤地“呸”了他一声。 当然,田骁最终还是没让她服用这“摄丽珠”,一来在他的调教与调理之下,嫤娘的体质早已今非昔比;二来,他对如今的妻子很是满意,不欲将娴静端庄的妻室调教成淫娃荡妇之流…… 田骁虽然不会让妻子服用那样的丸药,却被这事儿给撩拨了起来,当天夜里又好好地狠爱了她一通,直折腾得嫤娘生了气哭了起来,他才依依不舍地饶了她。 又过了几天,宛若年轻了数十岁的皇甫夫人盛装打扮、喜气洋洋、意气风发的进了宫。嫤娘猜想,皇甫夫人是不是就是进宫去献“摄丽珠”了呢? 而此时,据说张洎已经被李煜勒令闭门思过了好几天……张洎夫人急得团团转,天天跟在小周氏的身旁做小伏低,就盼着小周氏能在李煜的耳边吹吹枕头风,好赶紧让张洎回到朝堂上去。 那么,张洎夫人有没有偷看到皇甫夫人献了“宝珠”给小周氏,以及……她到底有没有听清楚,那宝珠的名儿是叫“摄丽珠”还是“舍利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在接下来的几天,听说李煜好几天都没上朝。最后,怒气冲天的张洎直闯后宫,奔到了小周氏的寝宫门前破口大骂时,李煜才光着脚从里头儿狼狈万分地跑了出来…… 而此时,田骁又命人去敲了吴越使者的闷棍,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那吴越使者竟然死了! 李煜本就焦头烂额的,既受了不白之冤,又在张洎面前失了颜面,最后吴越使者还死了!这简直就是鸡飞蛋打啊…… 最终,李煜迁怒于张洎,直接就想腰斩了他;幸得陈乔以命担保,这才余怒未消地暂时将张洎收押了。 这么一来,虽然张洎的兵部尚书还没被撸去,却蹲进了天牢。于是,皇甫继勋这个兵部侍郎就自然而然的统领起军事来了。 从田骁纠集细作,潜入杭州府假意偷取了舍利子,到如今张洎被废,总共历时一个半月。对嫤娘来说,确实觉得颇费时日;但从大宋统领皇城司的赵光义眼中看来,这田骁简直就是个不可多得的福将啊! 远在汴京的赵光义也通过潜伏在金陵的皇城司密探们,一直掌握着南唐君臣们的一举一动。 而田骁的才干简直让赵光义喜出望外! 他精准掌握时事,将切入点抓得又狠又准。更难得的是,田骁揣摩人心的本事实在太厉害!或者说,其实他就是靠着抓住了李煜、小周氏、张洎陈乔、甚至张洎夫人与皇甫夫人等人性中的特点,才能设计环环相套,最终下赢了这盘棋的! 于是,赵光义发动了所有的力量用来配合田骁。硬是在短短一个半月之内,将南唐朝堂揽成了一趟混水,又成功地挑起了南唐与东吴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还杜绝了这两个小国缔结连盟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赵光义还对田骁递上去的,关于小周氏貌美体柔的情报给搅得魂萦梦绕,发誓将来定要一亲芳泽不可……当然这是后话不提了。 对于夏嫤娘来说,她既知田骁已经谋划好了一切,且归期已定,便放下心来,整日里只是与众清客夫人们说说笑笑。偶尔趁田骁有空的时候,她还会吵着让他陪她出去吃吃玩玩。 而她所提出的要求,田骁就没有不应的,再加上金陵不似汴京,并不设宵禁;所以即使田骁并没有轮到休沐日,也会在夜幕降临时带着嫤娘四处游玩。 就这样,大半个月下来,小夫妻俩游遍了金陵名景,亦尝遍了各种美味佳肴。 嫤娘因为知道日后再来金陵的机会是少之又少了,更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可美景美食是带不走的……而且为了掩人耳目,也不好准备什么土特产,所以她只是尽情享受。 这一日,田骁从外院回来的时候,显得心事重重。 嫤娘观察了他好一阵子,见他始终有些魂不守舍的,也不作声,只是让秀儿摆了饭。她则与田骁相对而坐,还殷勤地劝酒劝菜。 可这一天,田骁很明显的,胃口也不太好,吃了大半只烧鸡就不肯再吃了,只是一杯接一杯的灌着酒。 嫤娘一直忍着没去问他。 直到夜里两人洗漱过,上了床帷,她才细声问道,“二郎,可是在外头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 田骁将双臂枕在脑后,怔怔地看着帐子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半天,他才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惊问道,“……什么?” 嫤娘瞪了他半晌,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二郎,你到底怎么了?” 田骁看了看她,微微一笑,将她搂进了怀中。 “咱们回去的事儿,有影儿了。”他低声说道。 闻言,嫤娘面上一喜。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按说,归期在望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儿,怎么他还一副愁眉深锁的模样儿呢? 再仔细一想,当初她和田骁是打着大宋降将的名号过来,正因为在大宋呆不下去了,才降了南唐的。可如今他们在明面上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来,就这么走了,岂不令人生疑?毕竟来的时候,就说了是想出人头地的。 再说了,凭着田骁的谋略,就算是要功成身退了,他也势必要拿出来做个文章才行。 所以说…… “二郎,咱们怎么个走法?”嫤娘问道,“是诈死?在临‘死’之前,再替皇甫继勋捞上一把?还是说,咱们是逃?逃的时候,再替皇甫继勋把张洎……不,张洎已经进了天牢。难道说,这回咱们要逃,还得弄出点儿动静出来,得让陈乔来收拾这烂摊子?” 田骁失神地看着妻子。 嫤娘一见,便知自己已猜得有几分准了,不由得得意地笑了起来。 第两百一十八章入南唐(二十三) 又隔了几日,当嫤娘再去皇甫夫人跟前喝茶的时候,就看到皇甫夫人黑着一张脸的模样儿。众清客夫人们都有点战战兢兢的,于是嫤娘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儿,只是静静地喝喝茶,听着其他的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皇甫夫人搭话。 从皇甫夫人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陈夫人何夫人照例与嫤娘同路。三人如同往常那般,一边走一边聊天。 何夫人便问嫤娘,“沈夫人,听说前些天尊夫病了的那一次,如今可大好了?” 嫤娘看了何夫人一眼,说道,“这都过去多久了!要是还没好啊……可不知给拖成了什么样儿!” 陈夫人也嗔怪何夫人道,“就是!” 何夫人干笑,“我就是随便问问……也就是看着,夏先生身子骨康健,不太像容易生病的人……且后来也好得那样快……” 嫤娘心中已百转千回,说道,“那日外子病了,还是管家去外院请了郎中来……说是说外子虚火亢旺,阴虚则阳亢并生热化火引起的……是急症。” “……虚火亢旺,阴虚则阳亢?”何夫人喃喃念叨道。 嫤娘看了何夫人一眼,没说话。 何夫人见她不搭腔了,讪笑了几声,也不说话了。 倒是陈夫人出来打圆场,“这天气啊……确实容易着凉上火的,没事儿多煎些玉屏风散……防补防补也是好的。” 嫤娘微笑颌首。 她站在自己的小院门口,与陈何二位夫人道别。 何夫人看看她,又垂下了眼眸。 嫤娘只是微微地笑着,直到陈何二夫人辞去为止,她才盯着何夫人的背影看了半日,这才跨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夜里田骁回来的时候,她屏退了碧琴秀儿,直问田骁,“住在咱们隔壁院子里的何夫人与她的夫君,到底是什么来历?” 田骁一愣,反问道,“怎么了?” 嫤娘想了想,摇头道,“说不上来的感觉,但肯定有问题……前儿你去杭州府的时候,不是装了一天的病吗?今天何夫人来找我打听你的‘病情’来着,我就在想,当时说你不好的时候,何夫人和陈夫人是随了皇甫夫人的份子,一块送了些补品过来的。怎么当时她没提出些怀疑的话儿,反倒是今儿向我打听来了?” 田骁紧紧地皱着眉头。 嫤娘见他长久不说话,试探着喊了一声,“二郎?” 田骁伸手,阻止她继续说话。 他则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了好几趟…… 嫤娘歪着头看着他,见他皱着眉头在屋里踱了一会儿之后,就开门出去了。 很快,她就听到他低声吩咐碧琴的声音;跟着,碧琴似乎也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接下来,碧琴的脚步声就匆匆离去了。 田骁回了内室,这才笑着朝她说道,“娘子!我的好娘子!多亏了有你……” 嫤娘先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夫人真的有问题么?”她问道。 田骁摇头道,“我让碧琴去查何进夫妻了……自打张洎进了天牢以后,他那浑家急得和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那妇人,既是个没脑子的,也是个大胆的……只要是有人给她出主意,她什么都敢做!只咱们的人并非张洎亲信,因此只能知道个大概——确系有人给那张洎夫人出了主意,至于张夫人到底想怎么做,咱们还不知道。” 说到这儿,他笑了起来。 “要说何治夫妇若真是张洎的人……那可就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而是娘子慧眼如炬啊!” 嫤娘又刮了他一眼。 夫妻俩在内室里轮流洗漱了,准备就寝。但田骁情绪有些高涨,虽然被嫤娘逼着去沐浴了也更了衣,却不肯上床,便披了件衣裳不住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碧琴在外头轻轻地叩了叩房门。 田骁立刻拿起了掸在一旁的长衫穿了起来。 嫤娘急道,“什么时辰了,还出去?” 他三下两下就穿好了衣裳,这会子正往脚上套靴子,还一边穿戴一边说道,“我去去就回,你自歇着……” 见田骁穿好了衣裳靴子,已经要往外头走了,嫤娘更是着急,上前拽住了他的袖子,连声阻拦道,“二郎!如今咱们还不知道何夫人的底细……倘若她,她,她真的居心叵测,那指不定已经盯上了咱们!在这个节骨眼上,难道咱们不应该以静制动吗?你还出门去做什么?” 田骁一滞,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小娇妻这是在心疼他呢! 他捧起了她的面庞,深深地在她面上亲吻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你说的没错儿,但咱们就是来搅混水的,与其要思考对方布的局,还不如咱们自己设个局,再卖个破绽给他,让他被咱们牵着鼻子走才是正经事啊……” 这回轮到嫤娘一怔。 这,这…… 先不说何夫人与她的夫君来打听底细,到底意欲何为,可就冲着田骁这反应……是不是也太快了些?可退一步讲,就算何夫人不是张洎的人,田骁深夜出门本就会引人猜测,说不定还就真的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给引了出来呢? 这么一想,嫤娘便又咬着唇儿从田骁怀里撑起了身子,替他整理好衣裳,才恨恨地说了声,“那你快去吧!” 田骁笑着抚了抚她的脸儿,转身朝门口走去。 “哎!二郎?”嫤娘又叫住了他。 田骁应声回头。 “你可要早些回来!”她倚着门,看着他担忧地说道。 见爱妻关切的眼神,田骁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两百一十九章入南唐(二十四) 田骁一直忙到了深夜才归来。 已经在榻上浅眠了一觉的嫤娘又刚刚才爬起身,就睡眼惺忪地被田骁从榻上给抱到了床上,不过强撑着问了他几句话,就又在他怀里睡着了。 但田骁却精神百倍,抱着睡熟了的妻子,解去她的小衣就自顾自的磨蹭了起来……泄了一回还不肯停下,又要了她一回……在朦胧睡梦中经历了极乐之潮的嫤娘被他撩拨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低声哭泣了起来,他才悻悻作罢。 最后又因贪恋她的身子,在她睡着了之后又上下其手了好几回…… 第二日,餍足的田骁早早起了身,被他撩拨了一夜的嫤娘精神萎靡,只是强撑着陪他用了早饭,他去了外院之后,嫤娘觉得没歇够,想着索性回屋去补个觉再说。 不曾想她才一脚跨进了内室,外头就有人“砰砰砰”地拍起了门。 秀儿站在院子里,眼睛却看向嫤娘。 嫤娘朝她点点头,小丫头飞快地跑过院子,打开了门。 陈夫人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朝着正站在台阶上的嫤娘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沈家妹妹,早啊!” 嫤娘朝陈夫人身后看了看。 平时陈夫人与何夫人两个总在一块儿,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怎么今儿就只有陈夫人一个? “陈夫人安好!”嫤娘也向陈夫人打招呼道,“今儿陈夫人真早啊,何夫人呢?怎么没跟您在一块儿啊?” 陈夫人面上就有些尴尬了。 她讪笑了几声,快步踏进了嫤娘的院子,一直走上了台阶,站在了嫤娘的身边。 “沈家妹妹……我听说,昨儿个夜里,你家先生他……出去了啊?”陈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嫤娘眼珠子一转。 这要教她怎么回答? “昨儿个夜里……”嫤娘吞吞吐吐地说道,“昨儿个夜里嘛,这个……” 陈夫人的面上露出了一副“我是过来人,我什么都懂”的表情,悄声说道,“……哎,这男人嘛,就和猫儿一样,哪有不偷腥的!” 嫤娘瞪大了眼睛。 什么?什么偷腥?偷什么腥? “陈家姐姐说什么?什么偷腥?”嫤娘不解地问道。 陈夫人定定地看了嫤娘半晌,试探着问道,“难道夏先生昨儿夜里没出去?” 嫤娘顿时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陈夫人见沈娘子摆出了这样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便了然地说道,“妹子别气恼,这男人啊,哪有不爱粉头行首的!” 嫤娘追问道,“姐姐到底知道了什么?” 陈夫人看了看不远处的秀儿,将自己的声音拉得低低的,“昨儿个夜里啊,夏先生没跟你说他去了哪儿?” 嫤娘看了陈夫人一眼,麻木地摇了摇头。 陈夫人怜爱地看着嫤娘,继续低声说道,“……我听何家妹子说啊,你家夏先生去了淮水江畔的花舫上,跟他一块儿去的,似乎有男有女的,还好几个呢……” 嫤娘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沈家妹子啊,我可是一听到信儿就来给你提个醒儿了!这男人呢,也不好总拘着,他在外头行走啊,不应酬是不可能的,就是别和那些下九流的人物来往……”陈夫人唠唠叨叨地说道。 嫤娘已经石化了。 她昨儿个才怀疑了何夫人,怎么今天却是陈夫人凑上前来?难道说,真正居心叵测之人,竟是陈夫人么? “好啦,我悄悄儿地过来只说与你一个人,是想着让你自个儿警醒些。别傻傻地等你男人都偷上嘴儿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陈夫人又善解人意地来了一句,“今儿你就在屋里好好歇着哟,呆会子我去皇甫夫人那边替你告个假!你瞅瞅你的眼睛哦……昨儿夜里哭了一夜不是?其实这些事儿啊,你想开了就好……你说你也二十好几了吧?还不曾生养孩子……呵呵,其实这也不急啦!你也挺年轻的,就是,就是有可能呢,男人们还是想要孩子的,呵呵……” 看着嫤娘傻乎乎的模样儿,陈夫人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嫤娘则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内室。 她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这又是哪一出? 她想了半日也想不明白,突然有点儿理解田骁的想法了——要解人家设的局,真是明枪易躲暗简难防,而且永远都不知道对方会出什么招,与其坐等对方来陷害自己,倒不如索性自己设个局,引对方来跳……更痛快些。 换句话说——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若要再说的浅白些,那就是一定要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么一想,嫤娘倒释然了。 论要设些阴谋诡计,田骁的脑子可比她的脑子好使多了!只等今儿夜里他回来了,再问他怎么办好了。眼下啊,难得陈夫人替她去皇甫夫人的跟前告了假,也正好她还没睡够,索性好好补上一觉好了。 只是,嫤娘刚刚才斜倚上炕床,还没睡着呢,之前陈夫人说的话就自动跃入了脑海之中。 ——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 田守吉他偷腥了?不能吧……不,这绝不可能! 嫤娘笃定地想道。 ——那,男人果然心忧子嗣?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平坦坦的小腹。 说起来,她与田骁成亲已经近一年了……两人行房的次数也算多,怎么她就没怀上呢?她的表姐王月仙可是一嫁过去不足三个月就怀上了呢! 那会不会是她和田骁的身子骨有问题? 不,田骁一向龙精虎猛的,他怎么会有问题?那这么说,是她有问题?应该不会啊……她的身子骨也一向康健,而且作息规律,平时也很少生病,怎么就怀不上孩子呢? 想着想着,忽觉睡意袭来,她便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心里却想着,夜里等田骁回来了,也要好好问一问他关于子嗣的事儿…… 第两百二十章入南唐(二十五) 待嫤娘睡得够了,醒来一看,发现天色已擦黑了。 嫤娘懒懒的坐直了身子,唤了秀儿打水过来服侍自己净手洗脸,然后又开了妆奁,好生梳了梳发髻,又细细地抿了抿嫣红的口脂,最后顺手在妆奁里选了一支白玉钗簪在了发髻上。 秀儿偷偷瞄着嫤娘,瞄一眼就笑一下。 嫤娘瞥了秀儿一眼,闲闲地问道,“……做什么呢?” “娘子的脸儿真白,像剥了壳的鸡蛋白似的。”秀儿说道。 嫤娘就看了看田骁替她调配的那些使面色变得腊黄的雪肤膏,又看了看铜镜里自己的容貌,想了想,又取了一对珍珠坠子的耳环出来,小心地戴好了。 所以田骁回来的时候,看到了特意妆扮一新的娇妻,顿时惊为天人,连眼睛都看直了。 嫤娘也不和他多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没有小娇妻的殷勤劝酒劝菜,又见她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儿,田骁有些忐忑不安,不由得在心中仔细思量,到底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儿。 小夫妻俩吃完了饭,嫤娘命秀儿撤了碗碟又沏了新茶上来,这才屏退了二婢,斜着眼睛看向他,面色不善地问道,“昨儿个我还没仔细问你,你半夜三更的到底去了哪儿?” 自打嫤娘来到南唐,为了遮掩容貌,又出于小心谨慎的性情,一般她就是自个儿呆在屋里,也会抹上田骁特意为她调配的、能使人的肤色变成腊黄的雪肤膏;还会将一双秀雅的修眉给描得粗粗短短的。 所以说,田骁也好久不曾见到妻子这副家常打扮的模样儿,更是少有的见她上了妆…… 那红艳艳的如同樱花一般娇软的唇,如新月一般淡雅的秀眉,眉儿底下是一双扑闪扑闪的如墨玉一般的大眼睛…… “嗯?”嫤娘不满地喷出了一个鼻音。 见她媚眼如丝的模样儿,田骁的身体已酥了半边,失神道,“什么……我,我去了哪儿?” “我正问你呢!你去了哪儿?”嫤娘没好声气地说道。 田骁呆了半日,长手便朝她探去…… “嫤娘?” “做什么?放下!快放下手……”嫤娘跪立在炕床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那只想要揽上她腰肢的大手,不满意地说道,“今儿要是你说不清楚……你碰我试试?” 田骁傻傻地张大了嘴。 他不是没有见过妻子生气的模样儿。 可他确实没有见过,像眼前这样盛妆打扮、却又佯装生气的妻子……她那娇俏嗔怒的模样儿,微微嘟起的嘴唇,以及从妙曼美目中泻露出慧黠眼神的灵动模样儿,令他那颗永远沉着冷静的心儿开始狂跳了起来。 “嫤娘……” 他又唤了她一声。 “你当我不知道?”嫤娘冷笑道,“……今儿早上你一走,就有人来和我说,昨儿夜里,你和人去了淮水河畔的花舫上,那花舫上,还有几个粉头和行首?” 田骁的魂魄终于又回到了人间。 “谁看到了?”他皱眉问道。 嫤娘正色道,“是陈夫人告诉我的。她说……是何夫人一早告诉她的。” 田骁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她还说什么了?”他追问道。 嫤娘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陈夫人还说……我二十多了还没生养孩子,你是着急了,所以才会去外头找粉头行首的……”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田骁皱眉道。 其实睡醒午觉以后,嫤娘就已经想好。田骁是她的夫君,是她要陪伴一生的人,她不希望自己心中会生出任何对他不满的情愫。所以当她想得到答案的时候,她不希望他有任何隐瞒她的地方。 嫤娘深呼吸一口气,忍着面上的难堪,直言道,“二郎,咱们成亲也快满一年了……你看看我表姐仙娘,她与表姐夫成亲不过半年就有了身孕……为什么我却,难道说,是我……” “别胡说!”田骁打断了她的话。 嫤娘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看着妻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田骁心中一软,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起来,“你我身子骨康健着呢!” “那为什么……”嫤娘嘟着嘴儿说道。 田骁见她语气软化了,连忙长手一抄,便将她揽进了怀中。 “你也不想想,现在是要孩子的时候?一波未止一波又起的……就算咱们要生孩子,难道不得先回瀼州去?”他如愿以偿地将心爱的小娇妻抱入怀中,还轻轻地摇晃着她,仿佛她是个初生婴孩一般。 “那……真不是因为咱们的身子不够康健的原故?”嫤娘仰着脸儿问他。 “你这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呢,嗯?你夫君可是神医云华道长的衣钵传人……谁身子骨不康健也轮不到你!”他无奈地说道。 听了他的话,嫤娘总算是破涕为笑了。 “那你昨儿夜里,真是去花舫上召幸那些粉头行首去了?”她假作云淡风清地问道。 然而她面上虽然装出了不甚在意的模样儿,实则心中却是忐忑不安的。 田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为夫有没有召幸粉头行首,你会不知道?这么说来,为夫昨天夜里缴粮没缴够?” 嫤娘一怔。 躺在他怀里,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戏谑表情…… 嫤娘咬着嘴唇,努力想从他怀中挣脱开来……但田骁怎么肯?! 他俯下身子,重重地咬住了她的粉唇,反复吸吮了一会儿,又含着她的耳垂问道,“娘子醋意大发了,嗯?罢罢罢,既然娘子嫌弃为夫昨儿夜里不够卖力……那今儿一并清算,如何?” 嫤娘急道,“不,不要……二郎!那个……陈夫人,陈夫人……还有,还有何夫人……” 田骁已经开始慢条斯理地脱下了她的衣裳,不甚在意地说道,“知道知道,我已经派了人将皇甫继勋手下的好几户清客给监视了起来……” “娘子,咱们来算算帐,可好?”田骁眯着眼睛打量着爱妻如玉一般光洁的美妙胴体,轻笑了起来。 第两百二十一章入南唐(二十六) 昨儿夜里,田骁昏天胡地的闹了嫤娘一宿。到了第二日清晨,他倒是龙精虎猛地去了外院,可怜嫤娘却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待她悠悠醒转时,已过了午饭时分。 懒洋洋起身洗漱,秀儿端了午饭过来,悄声告诉她,陈何二位夫人都过来找过她,但秀儿都依着田骁的吩咐,婉拒了陈何二位夫人的探视。 嫤娘一边用早饭……不,是午饭,就一边想,陈何两位夫人,到底谁才是张洎的人?还是说,其实她们都是?田骁说是说将计就计,但他又到底会使出什么样的计谋来对付张洎? 吃过午饭,横竖也无事,她便又歇了个午觉。 下午,陈何二位夫人又过来探视她了。 嫤娘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用手帕子擦拭着眼睛。 陈何二位夫人对视了一眼,好脾气地陪着嫤娘,说了一番宽慰的话……这两人都对田骁在夜里出门的事充满了好奇。 “沈家妹妹,要说你与你家夫君来到金陵也不算时间太长……也就半年不到,怎么就和外头的人胡混上了呢?平日时,与他一块儿出去喝酒的人到底是谁?你认不认识?”何夫人问道。 嫤娘“泫然欲泣”地摇了摇头。 陈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呢?难怪……哎,妹妹啊,这男人的事儿,你可得好好上上心啊!你连他平日里结交些什么朋友都不知道,万一就是那些人带着他去了烟花之地寻花问柳的呢?你啊……” 嫤娘用帕子捂着脸,呜呜地问了起来。 二人好生劝慰了嫤娘一通,见天色不早,这才告辞离开了。 嫤娘用手指绞着帕子玩。 可这天晚上,田骁在外院当完了差,只是使了柱儿回来和嫤娘说了一声,说晚上出去有应酬就直接出去了。 嫤娘不耐烦吃大厨房送来的饭食,就让秀儿做了一碗清汤面饼,下了点儿炒香的芝麻和香油,又教碧琴切了一盘子各式各样的果片儿。她便美美地吃了一大碗的汤面,又吃了一盘子的各式果片拼盘,这才让秀儿撤了碗碟。 觉得吃得有点儿撑了,嫤娘自个儿去院子里走了几圈,又吩咐秀儿烧水,她要洗发沐浴。 忙了一大通,等她洗了澡洗好长发,秀儿拿了干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搓干了长发之后,田骁才带着一身的酒气回来了。 嫤娘迎了上去,命秀儿将准备好的果盘呈上。 秀儿果然呈了果盘上来,嫤娘又摒退了她,一边服侍田骁吃果子,一边问道,“……你今儿又去逛花舫啦?” 田骁嘴里咬着块果子,看了她一眼,“咔嚓咔嚓”地将嘴里的果块嚼嚼咽下了,才说道,“……今儿那两个长舌妇又来了?” 嫤娘掩嘴一笑。 “陈敏(陈夫人的丈夫)与何治(何夫人的丈夫),初步查出来……陈敏与张洎是同乡,所以他更有可能是张洎的人……嗯,这梨子好脆,你也吃。”说着,田骁坐在了炕床上,拿起了一块梨瓣,喂给嫤娘吃。 嫤娘含住了那梨瓣,小口小口地嚼着吃,确实觉得清润甜脆。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田骁到底会怎么做,才能引导张洎夫人进入他设的局? “二郎,你和我说说嘛,你到底怎么设计张洎夫人的?”嫤娘抱着他粗壮的胳膊摇来晃去的荡。 田骁最喜看她嘟着嘴儿撒娇的俏模样,当下就拿起了乔,还真就闭着嘴巴不肯讲了。 嫤娘心中一急,两条腿一先一后的压上了他的大腿,整个人都脆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还搂着他的脖子,还在他的面颊上重重地吻了一下,又用嫡滴滴的声音一声声地唤着,“二郎!二郎……” 田骁这才心满意足了。 他抱着她的纤腰,说道,“李煜厌弃了张洎,本欲腰斩了他,结果却没有……你可知这其中的缘故?” 嫤娘想了想,说道,“是因为陈乔做保?” 田骁点头,“没错,就因为是陈乔做保,陈乔乃是南唐两代君王的托孤之臣,实在是德高望重啊……他说出来的话,李煜就是不想听,那也得给他陈乔几分面子。” 嫤娘眼珠子一转,失声问道,“你……你要将这祸水,引到陈乔头上去?” 田骁哈哈大笑,“娘子果聪慧也!” 嫤娘又问,“那到底是冲着什么事儿来的?还是舍利子的事儿?” 田骁道,“张洎就是倒在舍利子上的,他想再起来,就必须继续拿舍利子来说事儿……不必说也知道,如今他就是将把舍利子的事情栽赃到我头上来……说起来,这也是阴差阳错啊!” 嫤娘急道,“他们怎么就无缘无故地怀疑上你了?难道说,咱们这边的人,竟也有他们的眼线么?” 田骁微微一笑,说道,“咱们的人,倒都是可靠的,这个可以放心。你只想一想,为什么张洎夫人偏偏选中了我作为怀疑的对象?” 嫤娘想了想,不由得张大了嘴。 她忍不住就想起了之前田骁要杀春芳的时候,也是故意假扮刺客,以刺杀皇甫继勋为噱头,实则志在春芳……至于到底是谁想刺杀皇甫继勋,这其实并不重要。 所以说,现在张洎夫人行的也是此计? 她们并不在乎,舍利子到底是谁拿走的,但一定要是皇甫继勋手下的人拿的,这就够了? 再加上田骁携妻投奔南唐尚不足半年,根基不稳,栽赃到他的头上是最好不过的!而且嫤娘也在南唐王后小周氏的跟前露过面,还帮着皇甫夫人打压过张洎夫人? 嫤娘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呢,难怪张洎夫人要选择田骁做为替死鬼,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啊! 第两百二十二章入南唐(二十七) 出了一会儿的神,嫤娘才又问道,“可你又要如何将张洎夫人的视线转移到陈乔身上去?你与陈乔素不相识,说出来也没人信……” 田骁笑道,“难道我就卖身给皇甫继勋了?在南唐人的眼里,我夏五乃大宋降将,虽然栖身于皇甫继勋的府中……却并不是他的家将。在世人眼中,良禽择木而栖,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再说了,张洎那一派的人为了栽赃,势必会做些陷害我的事……但到了最后,他们会发现,所有的疑点都指向陈乔……” “哈哈!亏得……还是陈乔力保张洎,李煜才留住了张洎的性命,倘若陈乔还被张洎夫人倒打一耙……哈哈,哈哈哈!陈乔肯定鼻子都气歪了!” 嫤娘陷入了沉思。 “二郎,你就没想过,万一张洎他们还设了计中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又或者是……他们又使出了其他你想不到的计谋来陷害你呢?”嫤娘担忧地问道。 田骁看着她,眼神柔柔的。 “放心,皇城司也不单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能在他国当细作的人,就没一个简单的……”他低声说道,“再说了,张洎家中,以及陈乔家中,并与其他官儿的家中,都或多或少隐藏着咱们的人。极度机密不一定能知道,但总能觉察一二……” 嫤娘听了,心下稍安。 “那你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她叮嘱道。 田骁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突然同时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田骁才轻声说道,“嫤娘,这几日,你得小心提防着,说不定哪一日咱们就要离开了……咱们要走,恐怕并不是踏上康庄大道,风风光光的走……可能会有点儿风波。” 嫤娘用力点点头。 “我已经有准备了!”她说道,“从昨天开始,我就在整理家里的细软了……我还特意叫了碧琴跟我一起整理东西,总之,不能留下的东西,一概不留了。”她答道。 田骁用手托住了她的下巴,张嘴含住了她的唇儿。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嫤娘减少了外出的机会。也好在众清客夫人们都理解嫤娘有个喜欢在外头吃花酒召妓的相公,因此她心中抑郁,不喜出来应酬也是情由可原的。 嫤娘花了几天时间,使唤着碧琴将自己房里的东西给收拾了好几回,反复检查过确实没有任何能让人生出疑心的东西,这才作罢。 紧跟着,她开始日夜谨慎防守,唯恐突发紧急情况。 田骁一天比一天晚归,有时夜里回来了,还会故意在院子里责骂秀儿碧琴……等他回到了内室,才有空把外头的事情一点一点地告诉嫤娘。 比如说,他想法子与陈乔府中的一个清客搭上了关系,这几日夜夜与那清客同在花舫上喝酒……每次他去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地绕几条街,假装不被人看到。但是张洎夫人派来跟踪他的人却有些笨,有好几回还跟丢了……最后他不得不又兜回去,再在那探子跟前露了脸,这才顺利地引着张洎的探子看到了他与陈乔的清客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亲热场面。 又比如说,他安排人使计让张洎的探子发现陈乔的长子指着陈乔的名义去打点了个官职回来,然后又在探子的面前向陈乔的清客道谢……估计张洎那边以为田骁已经投靠到陈府去了。 ……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一日,田骁匆匆从外院赶回来,告诉嫤娘说南唐后宫里出了大事! ——李煜宣了太医生,又大骂王后小周氏,还禁了小周氏的足!跟着,皇甫继勋被召入宫里,也被李煜骂了个狗血淋头…… 嫤娘听了,想了半日,说道,“难道是……前儿皇甫夫人送进去的‘摄丽珠’出了问题?” 田骁沉吟道,“摄丽珠对男子无害……然而我也入不了宫去替李煜诊造。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李煜服用了其他配方的助兴药,两药相冲,所以才会坏了事……” 嫤娘问道,“那摄丽珠是你献给皇甫继勋的?” 田骁道,“倘若我能文会武还通药理……这样的人在大宋混不下去?还要投靠到南唐来?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摄丽珠虽是我制的,却是通过其他的途径让皇甫夫人得了的……因此与我并无关联。” 嫤娘松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刚你说,李煜有可能是服用了其他的助兴药,才会……二郎,你说,会不会是张洎夫人那边走不通小周氏的路子,因此就走了其他宠妃的路子呢?” “这倒是很有可能!”田骁说道,“要查这个原也不难,咱们在宫里也有眼线……只是,现在去查这个也是无用……李煜他都已经召了太医了!哈哈……定是没用了,他才会这样生气,哈哈,哈哈哈!” 说着,田骁突然笑了起来,颇有些兴灾乐祸的意思。 接下来,他又在屋里来回踱了几走,想了半日,继续说道,“李煜那是活该!谁让他好色?只是,如今皇甫继勋受了责罚,张洎夫人势必会将舍利子的事儿拿出来,只有这样,才能趁热打铁,置皇甫继勋于死地!” 嫤娘顿时紧张了起来。 “那,那……咱们是不是该走了?”她的心儿顿时狂跳了起来,不安地问道,“如今连皇甫继勋都受了责骂,张洎夫人再去告发舍利子一事,你哪里还走得了?” “走是要走的……只还差了点儿火候。”田骁答道。 “二郎,你可不能冒险!”嫤娘急道。 他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放心,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这时,突然有人外头“砰砰砰”的敲响了他们的院门。 田骁与嫤娘停止了交谈。 他们听到寻枫走去开了门,与来人说了几句话,跟着寻枫又传话给碧琴,不一会儿,碧琴过来敲了敲内室的门,小声禀报道,“启禀郎君,大人在前院相召,请您过去一趟。” 嫤娘瞪大了眼睛。 皇甫继勋从宫里回来了?他为什么一回来就要见田骁?这其中,又会有什么样的变故? “二郎……”嫤娘急得要命,偏偏又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田骁低声说道,“你在家里好生呆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理了理衣裳,大步流星地朝着外头走去。 “二郎!”嫤娘急急地追了出去。 田骁已经走出了内室,站在了堂屋门前的石阶上.。 他转过头,朝着妻子露出了安抚的笑容,然后对二婢说道,“你等先服侍娘子用晚饭!” 说完,他便径自去了。 嫤娘咬着嘴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七上八下的。 秀儿遵照田骁的意思,摆好了饭请嫤娘去用,嫤娘本无胃口,奈何碧琴也过来劝,她只得食不下咽地吃了两口…… 田骁这一去,到了快二更时分也没回来。 碧琴突然从外头进来了,将一个细细的竹管递与嫤娘,嫤娘不明所以地接过来一看,见那竹管上还滴着蜡…… 她看了看碧琴。 碧琴说道,“这是郎君递进来的消息儿。” 嫤娘一怔。 这是田骁递进来的消息儿?为什么他不自己进来?难道说,真有什么变故了? 她连忙用指甲掐开了那封住了竹筒的蜡,果然看到里头有张折得细细的纸条……再将纸条打开一看,上面是她十分熟悉的几条字,还龙飞凤舞的。 “淮水河畔捉奸” 嫤娘又是一怔,田骁让她去淮水河畔捉奸?捉谁的奸?她太了解他的性子……说他出去装装样子与人一起喝喝花酒,这是有可能的,但召妓……这不可能! 再想想先前他来跟自己说起南唐后宫里的情势时,其实是有些为难的。 所以说,捉奸应该只是幌子?今天晚上,其实就是他们夫妻要离开的时候了? 嫤娘默不作声地将那纸条放在灯烛上烧了。 跟着,她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儿,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细想了一番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 再三确认妥当之后,她才一扬手,将放在炕桌上的茶壶高高举起,重重摔下! “咣当!” 茶壶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跟着他,一路跋山涉水的来了人生地不熟的这儿,他倒好,把我一个人撇下,竟去外头寻花问柳?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嫤娘对着窗子外头高声叫骂。 碧琴和秀儿已经知道了原委,装腔作势地说道,“夫人息怒,息怒啊!” 嫤娘假意大哭了起来,悲愤万分地高声叫骂了起来,“柱儿!柱儿!” 跟着,她就从内室里冲了出来。 碧琴和秀儿也跟她后头跑了出来,嘴里一迭声地大声叫着“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小厮柱儿奔了过来,“卟嗵”一声跪在嫤娘面前,说道,“柱儿听夫人的吩咐!” “我问你!你们先生在哪儿喝酒呢?”嫤娘使尽了全身的力气,高声大喊道,“你说!说啊!不说是不是……不说我明儿就卖了你!” “呜呜呜……夫人饶命!”机灵的柱儿也很配合地大哭了起来,说道,“夫人不要卖了小的,小的什么都说,什么都说!小的听寻枫哥哥说,先生常去淮水河畔的玉莺画舫吃酒……” “走!你带我去!”嫤娘“哭”道,还顺手拿起了秀儿搁在院子里的洗衣杖。 柱儿跑到开了门,陈夫人何夫人与其他几位好事儿的清客夫人正站在嫤娘的院子外头看热闹,见嫤娘拿着洗衣杖气冲冲地跑了出来,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沈家妹妹……你,你这是做什么!”陈夫人上前问道。 嫤娘呜呜哭了起来,“陈家姐姐,我这日子没法过了!今儿我就要去问问他,他若是真爱那起子妓女娼妇,那就休了我,自迎娶他人进门!横竖这样的日子我不过了!” 陈夫人劝道,“沈家姐姐,这男人啊,他就没有……” “陈家姐姐!你帮我不帮?”嫤娘打断了她的话,哭着说道,“今儿不是我死就是他亡!求姐姐跟了我去……陪着我去看一看,我要活剖了他!看看他的心肝到底是不黑的……柱儿!你还不去备马车?你要让我走着去?” 柱儿唯唯喏喏地去了。 陈夫人则被嫤娘的话给吓了一跳! “这,这……哎哟沈家妹妹,这,这男人三妻四妾的,不,不也挺正常的嘛……你看,我们家也有妾……那个,妹妹啊,你听我一句话,快把那棒槌放下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啊……再不济,咱们去皇甫夫人跟前说理儿去啊……”陈夫人见了沈娘子面上的绝决之色与手里的洗衣杖,弱弱地说道。 嫤娘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许他纳妾!绝不!” 说话之间,柱儿已经叫了一辆马车过来,嫤娘又问了一声,“陈家姐姐,何家姐姐……你们真不随了我去?” 陈何二位夫人哪里肯去!这明明就是人家夫妻俩打闹,她们在旁杵着做什么!以后他们夫妻合好了,岂不是看着自己更添尴尬! 于是陈夫人便推脱道,“你的事,我本不该辞,奈何家中小儿正病着,我也不好大半夜的出门,你看……” 何夫人也闪闪烁烁地说道,“我家夫君也有些不好,那个……” 嫤娘摇了摇头,提着洗衣杖转身上了马车。 碧琴与秀儿也跟着上了马车。 接着,柱儿驾着马车离开了。 众清客夫人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摇头道,“真想不到……这沈娘子啊,平时看看文弱温柔,想不到性子竟这样烈!” 第两百二十三章入南唐(二十八) 嫤娘坐在马车里,沉思不语。 碧琴与秀儿则紧张地坐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嫤娘才轻声问道,“你们跟我们一块儿走吗?” 二婢同时摇了摇头。 碧琴道,“属下在明面上,可是都督府中的侍女呢!今夜送走了夫人,想来日后还会回到后院去当差……” 秀儿也说道,“主上有交代,婢子恐怕还在这儿再呆上一年半载的,才能离开。” 嫤娘点了点头,说道,“你们有什么话,或者什么物件想让我捎回去的?” 秀儿是田家训练出来的死士,倒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想法;但碧琴却是皇城司的人,她本是官家女,因父亲犯了事她才自愿入了皇城司,求的就是立功以替父赎罪。于是,听到嫤娘的话,碧琴顿时就有些激动了。 “娘子……当真可以么?”碧琴激动得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嫤娘道,“只是带个话,应该可以。” 碧琴咬了咬嘴唇,说道,“多谢娘子!我就想知道,原任滁州十七里驿站有个驿吏,叫史松的,五年前他行差踏错犯了事儿,被关进了天牢,他的妻儿亦被收押……碧琴就想知道,他和他的妻儿……可还活着。” 嫤娘看着碧琴微微泛红的眼眶,郑重地答应了。 碧琴小小声地啜泣了一声,又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马车摇摇晃晃的赶到了淮水河旁。 “夫人,到了。”柱儿在外头说道。 碧琴和秀儿下了车,将嫤娘扶下了马车。 嫤娘拿着洗衣杖站在淮水河岸旁,她看到了浮在河面上那十几艘灯火辉煌的华丽画舫,想来在这世道上,寻欢作乐的男子终是数不胜数的,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问道,“柱儿,你们先生在哪儿?” 柱儿应了一声,连忙向旁人打听去了。 旁边有些好事之人见有个衣着端庄的娘子拿着洗衣杖,领着侍女与仆人站在淮水河畔,朝河面上的画舫不住地张望……便晓得不知是哪家寻花问柳的郎君家的娘子出来捉奸了。 那些好事之人连忙上前热情的相问,得知是都督府清客夏五郎的妻室寻了来,立时就有人上前嘘寒问暖,更有人起哄似的去催动了小舟过来,要接这位夏沈氏去画舫上寻找夫君。 放在平时,嫤娘也不敢随便上别人的船,倘若有个万一呢? 但柱儿与秀儿却是田骁的人,见柱儿毫不犹豫地要请自己上了小舟,且秀儿也扶住了自己的胳膊,做出了一副要请嫤娘上小舟的意思,嫤娘便知,恐怕这几个好事之人也是田骁安排的罢? 她拎着裙摆,上了小舟。 洗衣杖始终牢牢地握在她的手里。 那几个好事之人在岸上的时候,叽叽喳喳的,十分热情。然而当嫤娘一上小船,且小船儿一划到河面中央的时候,那几人就都不说话了,只是不住地观察着河岸中央与其他画舫的情景。 嫤娘越发笃定,这些人,就是田骁手下的人。 她握紧了手里的洗衣杖。 ——田骁叫了自己来捉奸,恐怕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做场戏给外人看,实则是场金蝉脱壳之计。可这是在河面上,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且若要行这金蝉脱壳之计,现场必须要有信得过的人在,才能使人信服…… 那么,田骁的计策,就是他与她“落水而亡”? 嫤娘看了看碧波荡漾的水面。 她不识水性。 且这一荡一漾的水面,看久了还让人觉得有些头晕…… 这,这……这落水之计,真的可行?倘若她真的落水,万一真的,真的……她会不会生出什么意外? 还是说,他还有其它的计谋? 嫤娘心乱如麻。 众人划着小船儿,很快就将嫤娘送到了一艘华贵的画舫之上。 嫤娘站在宽敞的船舷旁,感觉到这宽大的画舫,确实要比小船儿平稳多了。 柱儿在前头引路。 嫤娘深呼吸一口气,拿着洗衣杖跟着柱儿走上前去。 只见那画舫不但布置得灯火辉煌,而且还热闹非凡!嫤娘走在舷板上,听到了杯觥交错的声音,还有歌伎们弹唱的琴声与歌声,女子们娇声说话的声音,男子们称兄道弟相互劝酒的声音…… 嫤娘跟着柱儿从一扇窗户前走过,果然看到正屋里摆着一桌酒席,田骁正与三四个男子坐在席间,每人身旁都有个衣衫不整、抱着琵琶或胡琴的美貌女郎! 虽说明知是做戏,可见田骁身边也坐了个露出了半边雪白酥胸的美貌妓女,嫤娘心中顿时就生出了些许怒意。 想来田骁也一直注意着窗外。 嫤娘跟随着柱儿从窗口一闪而过,他立时便发觉了,连忙将手伸向了自己身边的那个伎女。 那妓女顿时受宠若惊! 这位夏爷可真是个怪人儿!回回来都点她的牌子,赏金尺头样样不少,却不似其他的恩客一般,要搂搂抱抱要夜宿欢好……而这位夏爷又是个俊美郎君,倘若与他欢好……说起来还是自己占了便宜呢! 若能哄得俊美又多金的郎君赎了自己家去,安心本分的做他的妾侍,岂不比在画舫上当妓女强?这么一想,那妓女难免有些绮思,此时见夏爷朝着自己伸出了手,连忙娇笑了一声,主动投怀送抱、朝他靠了过去。 嫤娘提着洗衣杖踏入了正厅。 田骁探向那妓女的手臂就停在了半空中。 先前还热闹喧哗的正厅一下子就变得寂静无声起来。 嫤娘原本还能控制自己…… 只是,她一看到田骁的手臂环成了一个弯儿,似乎就要将那妓女搂抱入怀时……嫤娘就只觉得一把火直往头顶上冲! 她二话不说,提着洗衣杖就上前去,高高举起又重重砸下,那摆满了酒茶的面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响亮声音…… 杯碗盘盏顿时跌落一地,胆子小些的女郎们纷纷惊呼了起来。就连正在喝酒的男宾们也都被吓了一跳,纷纷站起身来。 “娘子!你听我解释……”田骁扮出了一副着急上火的模样,连忙站起身朝嫤娘迎了过去。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位怒气冲天的年轻娘子竟是夏五郎的妻室! “嫂夫人息怒!” “嫂夫人来得正好,不如……” 众人都是烟花场上的常客,这正妻来画舫截堵的戏码,隔三岔五的也时有发生,因此众人也都见怪不怪,只是想着好生劝解一番就罢了。 “你对得起我?”嫤娘拎着洗衣杖,怒视着田骁,骂道,“……成亲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一辈子宠我爱我,绝无二心?你就是这么宠我爱我的?这女子是谁?你若爱她,直说!我让出这正妻之位便又如何?” “娘子……”田骁假意又喊了一声。 “我随着你,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而来,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儿,你……你是这么对我的?”嫤娘越说就越“生气”,举着洗衣杖就朝着田骁奔了过去。 “夫人息怒!” “嫂夫人有话好好说啊……” “嫂夫人这又是何必呢?” 旁边的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了起来。 嫤娘朝着田骁直奔了过去。 田骁则往后避了一避…… 嫤娘看得真切,他果然朝窗口移了过去! 她心中焦急万分。 ——难道说,他的脱身之计,果然是水遁么? 可她不识水性啊! 她心中还在纠结着,然而此时却已经冲到了田骁跟前,倘若她手里举着的洗衣杖若再不落下,岂不惹人生疑? 嫤娘只得狠着心,闭了闭眼,任由手里的洗衣杖落在了田骁的身上! 也不知打中了他哪一处,只听得他“哎哟”了一声,跟着众人又围在旁边劝慰了起来。 “嫂夫人可万万使不得啊……” “是啊嫂夫人,这不过就是逢场作戏,何必当真呢?” “贤兄啊,快些向嫂夫人赔罪啊!” 此时田骁已被她“逼”到了窗下,似乎再无后退的余地;嫤娘为情势所逼,只得又举高了手里的洗衣杖,狠一狠心,再次朝他砸了过去…… 这一回,田骁终于手一抬,架住了她的洗衣杖。 透过他握着洗衣杖的手,嫤娘从他的力度上似乎感应到了些什么,顿时有些不安! “娘子……”田骁突然惊呼了一声! 嫤娘只觉得他一用力,跟着,他们夫妻俩齐齐朝窗口外头倒了出去! “啊!”陡然而来的失重感使她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紧跟着,突如其来的一片黑暗将她彻底的包围!略带腥味儿的冰凉河水疯狂地涌入她的口中鼻中眼中、令她觉得浑身寒意透骨…… 第两百二十四章入南唐(二十九) 饶是嫤娘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在落水之后,她还是不可避免的惊惶失措了起来。 一只强壮的手臂牢牢地托住了她的后腰。 “二郎,二郎……”她使劲扑楞着,想要叫喊呼救,奈何口中鼻中都是水,她一开口就开始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恍惚中,她只听到有人乱喊,“不好!不好啦……夏五郎和他的娘子落水啦!”,“渔家,快快救人,快快救人!” “嫤娘,睁开眼看我。”耳边响起了田骁熟悉的声音。 在水面上一阵扑楞过后,嫤娘努力平静了下来,她睁开眼,看到了田骁湿漉漉的模样,以及他眼中担忧的神情。同时她还发现,虽然她整个人都泡在水里,但下巴却一直都浮在水面之上,呼吸根本就是顺畅的。 “抱住我的腰。然后闭眼,闭嘴,屏住呼吸……”田骁低声说道。 嫤娘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 她发现,其实水中并不是只有她和他的,还有数个穿着黑衣的人都潜在画舫底下…… 而画舫上的人还在焦急地跑来跑去,以及寻枫、柱儿等人已经跳下了水,在那边胡乱扑楞着,嘴里还大叫着“先生,夫人”…… 想来,柱儿与寻枫应该就是故意闹出动静来,吸引人注意的吧? 嫤娘很快就意识到,这应该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了。倘若因为她的惧怕与退缩,不但会害了田骁,说不定还会害了整个皇城司的人! 于是,她努力克服住自己内心的恐惧,先是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感觉到田骁让她抱住了他的腰,跟着就一个跳跃的动作,朝着水底潜了下去。 嫤娘被吓得瑟瑟发抖,只觉得自己就如同一片没有根的浮萍似的,也不知他到底要带着她去哪儿…… 她紧紧地闭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可身体的其他感官却变得十分敏锐了起来。 似乎有人咕哝咕哝地说了些什么,然后田骁用力抓住了她的腰带,带着她进入了一片水流平稳的地方,跟着就有其他的人用手托住了她腋下的位置。 “嫤娘,睁开眼,换气,快换气!”耳边响起了田骁焦虑的声音。 两片冰冷的唇贴向了她的嘴,灵活的舌头撬开了她下意识紧闭着的牙关…… “啊……”嫤娘呻吟了一声,新鲜的空气顿时涌入了她的肺叶,却刺得她双肋部的肺如针扎一般的疼。 “嫤娘,嫤娘?”田骁捧着她的脸,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嫤娘两眼空洞,四肢麻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低低地唤了一声,“……二郎?” 田骁顿时松了一口气,将她紧紧地揽入怀中。 嫤娘听到了他那厚实胸膛之下如擂鼓一般的强有力的心跳声音,渐渐地回过神来,觉得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 “二郎,我,我害怕……”她弱弱地说道。 田骁心疼如绞。 “再不会了……以后再不会了!以后再不让你踏入此等险境……”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外头隐约传来了众人惊惶失措的叫喊声。 嫤娘一惊,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问道,“二郎……出了什么事?咱们还没逃掉吗?快,快逃,快逃啊……” “没事,不必担心,咱们已经脱险了。”田骁低声安抚她道。 嫤娘哪里肯信! 她坐直了身子,四处张望,却发现四周黑乎乎的。 “二郎,这儿是哪儿?”她惊疑不定地问道。 田骁心知,他的妻子聪慧又大胆,只一味的隐瞒,会让她更焦虑。 于是他直说道,“咱们现在这是在另外一条画舫上。因着事态紧急,所以今儿皇城司隐匿在金陵的探子们都出来助咱们一臂之力了……今儿夜里,咱们不是落水了吗?他们会捞不着咱们的尸身,跟着到了明儿,咱们的尸身才会浮出河面……到时候,那是两具泡肿了、且被鱼虾咬坏了脸的一对男女,所以不会有人对咱们起疑心的。”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待你身子骨好些了,咱们再走。” 嫤娘想了想,问道,“那……咱们落水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呢,就不会露馅儿?” 田骁笑道,“不是说了,这回可是所有隐匿在金陵的皇城司探子们都出动了……画舫里头的小厮,帮着救人的渔家……他们可都是心思剔透、聪明绝顶的人,且一直在刀口上讨生活……放心罢,他们会处理好了的。” 嫤娘又问,“那……假冒你我的那两个,那两个……” 田骁道,“放心,咱们有个仵作,是他去乱葬岗寻的尸,也是他处理的尸首,定然不会出错。” 嫤娘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看四周,见这是个密封的空间,还黑乎乎的,又隐约想起田骁在拉自己上来的时候,似乎有人帮着拉了自己一把,便又问道,“那咱们这是在哪儿呢?” 田骁说道,“咱们这是在陈乔长子陈若颐的船上……” 嫤娘顿时一惊! 田骁连忙安慰她道,“放心,这虽是陈若颐的船,可他并不在船上。今儿他们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寻了借口调了这艘船过来当幌子,才好接应了咱们。如今你衫子都湿了,不好出去……待船儿驶到了岸边,咱们再想法子上岸。” 嫤娘终于安了心。 她也顾不得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就那么倚在田骁怀里……打量四周,这里应该是个空间不大的杂物堆放处,外间可能亮着昏暗的灯烛,借着微弱的灯光,她能看清楚她与田骁只能坐在这儿,甚至田骁因为身形高大,他的头距离头顶之上的舷板只有两拳的距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地敲了敲嫤娘头顶上方的一块木板。 很快,就有人揭去了头顶的那块板子,田骁连忙搂着嫤娘站了起来。 两个黑衣人蹲在洞口接应。 田骁托住了嫤娘的腰身,要将她送出去,可嫤娘却抓着田骁的手不肯放。 “娘子请留意,莫要撞了头。” “小心。” 那两个黑衣人轻声开口说道。 嫤娘听出,那两个黑衣人都是女子,这才放了心,松开了田骁的手,任由那两个黑衣女子将自己从舷板之下给扶了起来。 她刚一站直身子,立时就有人将一件黑色的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将她那湿透了衣衫的身子给捂得严严实实的。 嫤娘有些腿软。 田骁从那逼仄的狭小空间里一跃而出,正好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嫤娘。 他带着,随着那两个黑衣女子从船舱走了出去,一条乌篷小船停在河岸边,四周静悄悄的,好些黑衣人正在四周不住地张望着。 众人全都默不作声,却又一切都井然有序。 田骁引着嫤娘上了那艘小船。 众黑衣人朝着田骁一拱手,立于船头的船老大立刻拿起长竿撑入水中……一个发力,小船稳稳地移动起来,朝着河面飘荡而去。 “主上一路保重!” “先生此去保重……” 众人低声说道。 田骁朝众人略一点头,说道,“尔等各自归去……他日咱们再见!” 众人抱拳垂首,目送田骁夫妇离去。 嫤娘强撑着,直到那乌篷船朝着江心驶去,又见赶来相送的众人已经远至不见了,这才伸手扶住了乌篷船的舱顶,稳住了身形。 “娘子请进来更衣吧。”船舱里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嫤娘看了看田骁。 田骁朝她颌首微笑。 她这才放下了心,掀起了布帘子矮身钻进了小舱。 这本就是一叶扁舟,乌篷搭成的舱房本就不大,里面只放着一张小几,一盏灯,一个跪坐于地的黑衣女人,小几上还放着一个大包袱。 嫤娘看了看那黑衣女人,只觉得那妇人瘦瘦的,看上去并不年轻了。 “娘子请速速更衣罢。”那女子说着,将小几上的东西朝着嫤娘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背过身去。 嫤娘穿着湿衣,确实觉得又湿又冷很不舒服,当下也不再矫情,就应了一声“好”,伸手解开了小几上的那个大包袱。 顷刻之间,嫤娘就换好了一身干净半旧的布衣。 那是一套劳作之人的布衣,衣裳上还打着补丁,但被修整得十分干净。待嫤娘换好了衣裳之后,那黑衣女人又对她说了声“得罪了”,然后将一套物什放在了小几上。 嫤娘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套化妆用的东西,有脂粉,梳子,还有些假发什么的。 她点点头,跪坐了下来。 黑衣女人开始替嫤娘描画上妆。 第两百二十五章入南唐(三十) 那黑衣女人手脚麻利地替嫤娘上妆。 嫤娘只觉得她的动作又快又多,一会在自己脸上乱揉乱按,又一会儿弄些像面团似的东西上去…… 良久,那女人才停了下来。 嫤娘觉得自个儿的面皮被崩得紧紧的,很难受。 那女人拿了块小小的铜镜出来,递给嫤娘。 嫤娘就着小几上油灯所散发出来的微弱光芒,拿着镜子照了照自个儿。 ——咦?一个老婆婆? 看着镜中的自己早已不是原来的熟悉模样儿,她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黑衣女人也笑道,“娘子面上的假肉还没干透,先别用手抓,轻轻的摸一摸也不打紧……就是要记着,接下来几天都别洗脸,也尽可能别让脸上打湿了水……” 嫤娘眨了眨眼。 这么说,她得顶着这副老婆婆的妆容……渡过好几天了? 那黑衣女人又将一个用棉布套包起来的汤盅推了过来,说道,“娘子方才落了水,喝些姜汤驱驱寒。” 说着,黑衣女人揭开了汤盅,那汤盅的盖子就是个小碗。她倒了些姜汤在小碗中,然后双手呈上。 嫤娘说了声“多谢”,端起碗来刚喝了一口,又想起田骁还穿着湿衣呢,便喊了一声,“二郎?” 田骁应了一声,掀开了乌篷的布帘子。 那黑衣女人悄无声息地从别一头退出了船舱。 可嫤娘却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半旧布衣、容貌陌生、两鬓微白、气质却仍然熟悉的中年男子。 男子朝她一笑,说道,“……娘。” 嫤娘张大了嘴。 聪明如她,倒是很快就猜了过来,现在她扮成了老婆婆的模样儿,田骁则扮成了中年男子的模样,定是要假扮母子了。 可是,可是…… 她忍不住掩着嘴儿笑了起来。 田骁看着她,也笑了。 不知等她老了以后,是否真是目前的这副模样儿?能伴在她的身边,陪着她慢慢老去……倒也是一桩美事。 嫤娘将盛了姜汤的汤盅朝他推去,自己则捧着小碗喝起了姜汤。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喝着碗里的姜汤,可各自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交缠在一起…… 喝完姜汤,田骁说道,“咱们得走一趟水路,从金陵往杭州府去。只要进入吴越国内,咱们就能以本相示人了……跟着,咱们往福建去,过了福建,离瀼州就近了。” 刚刚经历完一场生死劫的嫤娘顿时又睁大了眼睛! 先去杭州府!再去福建??? 她激动得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一脸的向往。 能够在有生之年游历大好河山,这是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儿,现在居然…… “二郎,当真?”嫤娘颤抖着声音问道。 田骁其实一直都在仔细地观察着她。 娇妻不识水性,却因为情况危急,他不得不让不明就理的妻子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浩劫……他本就心中有愧,现在将行程告之与她,原是想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因为接下来,她很有可能要跟着他,开始一段艰苦卓绝的长途旅行。 没想到,他却从她的眼里……明明白白地读懂了“狂喜”二字? 田骁心中如同吃了蜜一般,甜得直发齁。 妻子虽然娇弱,却并不娇气…… “嫤娘,我必待你……如珠如宝。”他低声说道。 嫤娘面上一红。 方才她被迫直面生死……但跨过了那道坎之后,她对他才真正有了一种同生共死的情感。在那样危急的时刻,他也想着法子的护住了她的周全…… 此时两人相对而坐,嫤娘心中只觉得酸酸的,又觉得暖暖的。 半晌,她才骂道,“先前在画舫上的时候,你手往哪儿放呢?” 田骁一滞。 “当着我的面,你也敢对着那歌妓动手动脚的?田守吉!你当我的面都敢如此放肆,那我不在的时候呢?那会儿你说你佯装出来喝花酒,难道喝的都是真花酒不成?”嫤娘面色不虞地说道。 一想起他在画舫上将手伸了出来想要揽住那妓女的姿势,虽然知道他是做戏,可嫤娘心里还是酸溜溜的。 田骁连忙解释道,“不不……那我不是,做个样子出来嘛!当时不是……陈乔的人也在?我这也是为了……看着更像真的?” 这回轮到嫤娘一怔。 当时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田骁的那个姿势给吸引住了,哪里还记得去看那几些与田骁坐在一块儿的男子? 再说了,当时的她,确实被气坏了! 但现在回过头来一看,大约也只有自己的本色演出,才能让旁人觉得更像真的吧? 可是…… 这样的事儿,嫤娘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难受得紧! 她恨恨地白了田骁一眼。 但看着面前已经易了容的田骁,嫤娘突然想到……她自己也是易了容的!这易了容之后,面上的表情还会跟原来一样吗?也不知他看不看得出来? 这么一想,她的注意力又被转移了,便拿起小几上的镜子,开始比着自己的容貌,左看右看了起来。 田骁含笑陪在她的身边,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她对着镜子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不多时,乌篷船突然震了一下。 嫤娘被吓了一跳! 田骁适时地拉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咱们得换地儿了……今儿夜里咱们得赶水路,到了明天早上就好了。” 听了他的话,嫤娘心下稍安,跟着他站起身,从船舱里出来了。 四周黑洞洞的,在距离她们这艘船的不远处,另一艘大小样式差不多的乌篷船已经等在那儿了。 田骁带着嫤娘换到了那艘船上。 待他们站定了,艄公立刻开始摇橹划桨,那乌篷船便不停歇地朝下游而去。 田骁依旧带着嫤娘坐进了乌篷船的船舱里。 这小船儿不比平稳宽敞的画舫,摇晃起来……让人觉得有些头晕。嫤娘原本还有好些话想问田骁的,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闭着眼睛依偎在他的怀里,直到后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约是因为觉得逃了出来,而且田骁的怀抱强壮又温暖,极具安全感……嫤娘迷迷糊糊地睡了,又在半梦半醒间,居然听到了喧哗鼎沸的人声! 她被惊醒了,揉了揉眼睛,从田骁怀里坐直了。 撩开了乌篷船上帘子一看,顿时睁大了眼睛! 这,这…… “船上的人家就是这么过活的。”田骁笑了起来。 原来,嫤娘看着外头河面上竟停着几十艘和她乘坐的、一样的乌篷船!而且在这些乌篷船上,男女老少的人都有! 有人端着木盆径自打水坐在船头洗漱,有人正蹲在船上洗衣晒衣,有人就在船尾生起了炉子做早饭,还有的各自蹲在自己的船头,正大声说着话…… 好一番热闹景象! 嫤娘打小儿就锦衣玉食的,还不曾体会过这样的生活。她扒着船舱,好奇地朝外张望着。 田骁微微一笑,也坐直了身子。 他掀开了帘,对艄公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拎了一壶茶水过来,对妻子说道,“咱们得将就些,你不能洗脸,就用这茶水漱漱口吧!” 嫤娘这才将注意力移回了船舱里。 现在是特殊时候,不能洗脸也就是罢了,用茶水漱口也可以接受……可是,她却忍不住内急。 “二郎,我,我……”她红着脸,忍着身子的不适,低声在他耳边呢喃了几句。 田骁微微一笑,长手一掀,撩起了后方的布帘,顿时露出了一条窄窄的走廊。他带着她走向走廊,然后又撩开了其中一间屋子的布帘。 一个仅容一人进入的小型净房便出现在嫤娘面前。 这屋子十分窄,里头只放了一只崭新的马桶,马桶底还铺着全新的木屑。 田骁示意她进去,然后放下了帘子,说道,“我在外头等你。” 嫤娘其实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她与他虽是夫妻,却并没有亲近到这个程度……可人吃五谷杂粮,就会排污秽腐臭之物,这,这…… “快些。”他在布帘子外头催促道。 嫤娘一咬牙,决定不再计较。 还不知道要在船上渡过多长的时间呢!惺惺作态,只会让自己过得不舒服,也让田骁徒增烦恼。 她一横心,解下了裤子…… 处理好了,她重新小心翼翼地系好了裤子,又放下了裙子,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那马桶中的污秽之物。 “好了?”田骁在外头问道。 嫤娘红着脸儿说道,“……好了。” 他掀了帘子,又引着她重新回到了船舱里。 “你用茶水漱漱口,净手也可,只别搓脸。我去去就回……”田骁说道。 嫤娘低低地“嗯”了一声,自顾自地坐在船舱里,用茶水洗漱了起来。 第两百二十六章渔舟唱晚 不多时,田骁也回来了,也与她一块儿坐在船舱里,洗漱了一番。 很快,艄婆就送了个食盒进来,又恭恭敬敬地出去了。 嫤娘冷眼旁观,见这婆子规矩懂礼,眼神也不乱看,而且动作还麻利,便猜想到艄公夫妻恐怕也是田骁的手下。 “船上人家饮食简陋,你将就着吃吃。”说着,田骁打开了食盒的盖子,露出了清粥小菜等早餐。 嫤娘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已有食物的浓香气息扑面而来! 粥是绵软浓稠的洁白米粥,粥里似乎放了些贝肉,粥面之上还堆着些炒香的肉渣、芝麻粒儿、翠绿的葱花粒儿和香菜末儿。 用来佐粥的小菜,则是一碟子炸香的新鲜河虾,一碟子芝麻香油拌贝子裙边,一碟子醋拌慈菇片,以及一碟子蒸熟的菱角,一屉带鲜肉馅儿的白胖包子,以及一大碗的红油汤饼。 “这还叫简陋!”嫤娘嗔怪着白了他一眼,将红油汤饼往他面前一推,自个儿动手盛了一碗贝肉粥,细细地吃着。 这贝肉粥好生鲜甜! 其实粥里除了贝肉之外,还有些肉糜与切碎了的菇粒,只是因为颜色都是浅白,所以看不太出来,但吃在嘴里,只觉得味道实在是鲜美无比。 炸虾儿小小的,嫩嫩的,连着壳儿一块嚼了,又香又脆又鲜!芝麻香油拌贝子裙边很有韧性,嚼起来爽口弹牙。醋拌慈菇片清爽酸脆,用来佐粥是最合适不过了!以及清蒸菱角虽然什么也没放,可原味就已经甜粉软糯得不行了…… 嫤娘吃了一碗粥,将每一种小菜都试了个遍,最后又勉强吃了个包子,就再也吃不下了。 田骁将她吃剩下的食物一扫而空。 艄婆收走了食盒,重新送来了茶水。 嫤娘沏好茶,一杯给田骁,一杯自个儿捧了,这才悄悄地问他,“咱们就这么走了……你要怎么才能收到金陵府那边的消息呢?若是咱们落了水,寻枫碧琴柱儿秀儿她们几个可怎么办呢?” 田骁道,“主子失足落水而死,他们几个脱得了干系?定会被皇甫夫人痛打一顿,或被送去做苦役,或直接就被卖了……” 嫤娘被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了他的袖子。 “二郎!救他们……”她低声央求道,“……他们,他们……总之,他们不能有事儿!” 田骁看了看她,笑道,“放心,有咱们的人在一旁看着呢。吃点儿苦头是肯定的,但如果不捱板子不吃苦,咱们的人怎么捞她们出来?” 嫤娘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就是她在汴京执掌田家的那几个月里,倘若是田府清客出了什么事,主家是也必定会迁怒到清客们身边的侍女仆从上去。 若是皇甫夫人真的发了怒,打他们一顿板子打发了他们反而还是好的,田骁这边的人才能以各种理由让寻枫碧琴柱儿秀儿他们从金陵潜送出来。 嫤娘想起了碧琴的话,连忙转告给了田骁,托他去办这事儿。 结果田骁听了,想了半日才说道,“碧琴问你滁州驿吏史松的事儿?嗯,史松,史松……史松的事儿我倒知道一二,早年间,他得罪了候仁宝,后来候仁宝以贻误军情为由,将史松打入了天牢……听说史松的妻儿均被收入了教坊司,嗯,史松有一儿一女,想来……长女应该就是碧琴?” 嫤娘想了半日,说道,“候仁宝?他不是大相公赵普的妹婿?邕州知州候仁宝?” “正是。”田骁答道。 “候仁宝乃是前朝良将候益之子,又是那时大相公赵普的妹婿,怎会与一个驿吏为敌?”嫤娘奇怪地问道。 田骁看了妻子一眼,说道,“嫤娘真是聪慧过人!” 说着,他又问道,“依你之见,碧琴颜色如何?” 嫤娘一怔。 碧琴充当她的侍女也有数月之久,嫤娘看得出来,碧琴确实是个清秀又端庄的姑娘,教养气质皆不输于她原来的侍女春兰。 小户人家的女孩子,长相、身段儿、言谈举止能到这样儿的,实属不易了。 可是…… “这候仁宝……已经五十多了吧?可碧琴却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这不可能吧……”嫤娘刚刚才说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却很快就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便沉吟道,“难道说,竟是候仁宝那两个儿子……不,其中一个干的好事?” 田骁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回去查查就知道了。” “你既知道史松的事儿,怎么不早些说?”嫤娘嗔怪道。 田骁叫冤道,“我哪里知道碧琴竟是史松的女儿呢!” “史松很有名?你怎么知道他?你在瀼州他在滁州……隔得这样远呢!”嫤娘好奇地问道。 田骁道,“他是驿吏不是?早几年我常替父亲跑腿,送过好几回军报,也曾在史松所在的驿站休息过,故此识得他。” 嫤娘听了,叹道,“天下这么大,可这圈子却这样小……” 田骁颌首表示同意。 “二郎,我与碧琴秀儿结缘,碧琴是好人家的姑娘,即使她爹爹死了,也请你看在我的份上,好生照拂她的母亲与幼弟。至于秀儿……日后咱们去了瀼州,我身边也正缺了一个像秀儿这样的机灵丫头,不如就让她跟着我……春兰年岁大了,总在内宅呆着也不是个事儿……”嫤娘继续说道。 田骁痛快地应了一声“成”。 嫤娘捧着茶杯喝了几口茶水,突然想到昨天落水的情景,又忍不住问田骁,“二郎,为何先前毫无预兆,昨日却火急火燎地说走就走?吓了我一跳!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 田骁笑道,“那日皇甫继勋在宫中受了李煜训斥,回到外院时连忙召了我去……我想着,恐怕涨洎夫人那边定会有动作了——你想想,张洎蹲在天牢里,正好皇甫继勋捱了李煜的骂……这样好的机会,若是张洎夫人不作为,恐怕张洎以后就要在天牢里过一辈子了!所以,张洎夫人肯定会连夜入宫告状。” “我和皇甫继勋说,唯今之计,就是将张洎夫人烧起来的这把火,点到陈乔头上去!张洎那边的人既然已经锁定了我,就肯定会栽赃给我……所以,只有我死了,才能死无对证……呵呵,就算我死了,张洎夫人当然也不会善罢甘休,可她查下去,却只会查到陈乔头上……” 嫤娘听得呆了,见他停了下来,连忙又殷勤地替他斟了一杯茶水,继续问道,“可皇甫继勋又怎么会知道张洎夫人偏拿了你来当靶子呢?” 田骁微微一笑,说道,“张洎家里有咱们的人,甚至连陈乔家里也有咱们的人……为什么皇甫继勋就不能派人去张洎和陈乔的家里探听虚实?清客之流,本就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所以,在我的暗示下,皇甫继勋早就觉察到,张洎夫人要对他不利了。只是一直不知道张洎夫人到底会怎么做。那天我和他说起,他才恍然大悟!所以,后来咱们搭着陈乔的船离开了,那船就是皇甫继勋调的。以及临行前……他还偷偷塞了二百两银子给我!”说着,田骁笑着端起了茶杯,浅抿了一口清茶。 “这皇甫继勋啊,确实没啥作为……可论起酒肉来,却着实是个讲义气的。”他继续说道。 嫤娘看了看田骁,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二郎,你……这些弯弯绕绕的,也亏你理得清楚。” 田骁笑着将她拥入怀中,说道,“我就爱我家娘子的简简单单……在外头弯绕多了,确实有些心烦……” 嫤娘有些面红,“啪”地打了他一下子,嗔怪道,“做什么?我现在可是个老婆婆呢!” 田骁侧过头看着她,笑了。 她面上堆着面粉儿做的假皱纹,显得人有些假,可那双似笑非笑的慧黠眸子却绽放出俏皮聪颖的光…… “老婆婆我也爱!”他笑道。 嫤娘心中甜津津的,却只歪着头儿看着他。 接下来的日子,嫤娘每天呆在船上无所事事。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紧张,唯恐会有追兵来,所以总是小心翼翼的,甚至都不敢出船舱……可后来才想起,她与田骁虽然诈死,但其实并不是南唐的什么要犯,且又有皇甫继勋的相助,又怎么会有追兵呢? 这么一想,她便释然了,也会偶尔出去船头走走,或是趴在船舷板上玩玩水什么的,除了日日要顶着一张假脸过日子觉得有些不便之外,倒也过得轻松惬意。 第两百二十七章游历吴越国(上) 不日,田骁便带着嫤娘离了南唐国境。 进入吴越国界之后,他们上了岸,转投了好几家客栈,其间田骁教她化去了易容,又继续辗转了好几家客栈,这才边行边赏玩起来。 二人从扬州南下,最后到了杭州府,因嫤娘喜爱杭州府的热闹,两人便又在杭州府暂住了下来,每日里,两人就是四处吃吃喝喝玩玩。 吴越国的人文风情又与南唐大相径庭。 若以女子来比喻的话,汴京就是大气端庄的巾帼脂粉,南唐就是温柔多情的小家碧玉,而吴越,则是不知忧愁的天真少女。 大约是因为吴越国政权稳定,不但临海,且还修有运河,再加上土地富庶,又重农桑、兴水利,渔盐桑蚕之利甲于江南,且文士荟萃,人才济济……因此百姓们的生活是很富裕的。 嫤娘所见路之行人,就没有一个面上带着忧愁苦恼表情的,基本上人人都是笑语盈盈、喜笑颜开的,想来也是因为百姓们都能安居乐业的缘故。 而吴越国的美食虽与汴京大相庭径,却与南唐十分相似,饮食喜清淡,且水产多于肉禽,很合嫤娘的意。 这一天,两人又去了西湖闲逛,嫤娘想了又想,始终是拉着田骁去了西湖畔的灵云寺。 田骁当然知道她的那点儿小心思,却也不说破,只是带着她慢慢地逛。 灵云寺始建于东晋年间,距今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放在杭州府来说……不,应该说,就算放到吴越国来说,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国宝级的殿堂! 灵云寺香火旺盛,来这里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很多。嫤娘拉着田骁走进了灵云寺,见此处青砖红瓦的,既绿意葱葱,又凛然大气。 嫤娘使了些银钱,捐了几柱香,跪在大殿佛祖前的蒲团上诚心求拜:一拜,愿母亲与祖母身子康健;二拜,愿夫婿平安顺遂;三拜,愿年年风调雨顺,百姓安乐。 叩拜完,敬了香,她又去了咨客僧那儿捐了些银子,领了两块小牌子,就兴冲冲地拉着田骁去了后院用斋饭。 每份斋饭都是统一的,都有一个茶香鸡蛋,一碗加了红糖水儿的豆腐花,一小碟香油拌的菇片,再一小碟子酱腌萝卜片与一碗清汤面,外加两个不大的果子。 其实在来的路上,嫤娘就买了一包小贩们贩卖的炒栗子,那炒栗子香喷喷的,又甜又糯,她吃着吃着就停不下来了,一包炒栗了吃完了,也差不多饱了。这会儿吃了一碗豆香浓郁的豆花,又吃了两口清汤面,就再也吃不下了,就用筷子挑着酱腌萝卜,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田骁则将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的那碗面条给吃完了,然后又将妻子吃剩的那碗面也拿了过来,嘶溜嘶溜地吃了起来。 田骁身形修长又生得俊,不管走在哪儿都会被 但嫤娘却担心自己的容貌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只要一出门,她就会抹上田骁替她调配的那种会使肤色变得腊黄的雪肤膏。 都说一白遮百丑,涂黄了脸儿的嫤娘看着虽然仍是一幅清秀模样儿,奈何总有病弱之色,与气宇轩昂的田骁怎么看都不配。 于是,街头的少女们每每看到俊美的田骁身边伴着个姿色中等的女子时……胆子小些的只是故意大声与女伴说笑,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胆子大些的直接就将些手帕子和香囊之类的投给田骁。 在刚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田骁还会下意识地将那些女孩子投过来的东西当成暗器给接住…… 后来再遇到这种情况时,他基本上连看都不看,只是侧身避过,然后就拉着嫤娘匆匆离开。 这会子他俩坐在食舍里吃素面,旁边已经有几个漂亮大姑娘在那儿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不但发出了夸张的笑声,还一边笑一边偷偷朝田骁暗送秋波。 嫤娘也看到了。 可她饶有兴趣地坐在田骁身边看热闹。 说起来,她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吴越国民风淳朴,礼仪教条与男女大防等远不如汴京苛刻。所以在杭州府的热闹街头,未嫁少女独自出门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这倒也罢了。 可当她第一次亲看到好几个少女将手帕荷包等物扔进田骁怀里中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些姑娘怎么这样大胆!明明看到她就站在他身边啊,怎么还敢这么做……这岂不是明目张胆勾引么? 田骁比她还紧张! 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反应奇快!长手一捞,先将嫤娘牢牢护在自己的身后,然后另一只手一挡,将那几个大姑娘扔过来的手帕子啊,荷包啊,香囊之类的时候又给挡了回去…… 结果田骁和嫤娘还没怎么着呢,那几个漂亮大姑娘倒是委委屈屈地哭着跑开了。 后来再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田骁就忍着,而那些扔花儿,手帕子的姑娘们常常是将东西扔给他以后,就红着脸儿跑开了,并没有上前搭讪的现象。 田骁与嫤娘这才放下了心。 有时候嫤娘还会将那些漂亮姑娘们扔的手帕子,香包什么的捡起来揣怀里,看到有穷苦人沿街乞讨时,就将捡来的这些帕子香包尽数赠与,教他们拿去铺子里去换钱…… 可是,嫤娘心中还是有些吃味的。 所以这会儿隔壁桌的漂亮姑娘们又开始冲着田骁起哄的时候,她就眼巴巴地看着田骁,有些兴灾乐祸。 田骁面不改色地吃完了自己的那碗清汤面条之后,又将嫤娘吃剩的那碗面条给吃完了。 他吃完面,抬起头,一张俊美的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隔壁桌的姑娘们却发出了整齐的赞叹抽气声。 嫤娘没忍住,“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田骁斜睨了嫤娘一眼。 他突然一笑。 田骁的父亲田重进生得虎背熊腰,若论容貌气质……与寻常的糙汉子并没有什么两样。但田氏兄弟却都肖母,皆遗传了田夫人的五官,只是田大郎生性沉稳所以显得稳重,从感觉上来看更肖父;但田骁本就生得极俊美,性子也更狠辣…… 此时他刻意一笑,凤眼微眯,薄唇轻抿,别说隔壁桌的那些姑娘们了,就是嫤娘也看得有些痴了。 田骁突然伸出手拈住了嫤娘的下巴,然后突然靠近了她,使她的脸与他的脸……不足一拳宽,接着,他拈着她下巴的手指在她面庞上轻轻地摩梭了几下…… 嫤娘惊呆了。 方才她在吃红糖水浇豆花的时候,嘴角还残留着一些红糖水的印子。 田骁宠溺地看着她,突然朝她直直压了过来,吻上了她的唇! 啊…… 这下子,不仅是嫤娘惊呆了,隔壁桌的那几个姑娘也被惊呆了! 吴越国虽然民风开化,却也还没到这个地步!就算他们是夫妻,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 也幸好,田骁只是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很快就抬起头,疑惑地说道,“苦的?” 苦的? 什么苦的? 嫤娘的脑子都不会转了,傻乎乎地看着他。 直到他盯着她的面颊疑惑的看,嫤娘这才省悟过来…… “啊!二郎!你,你这人……”嫤娘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又羞又气地在他面前跺脚不依,“……面脂!我,我的面脂啊……你,你……” 她面上涂着使人面色腊黄的面脂,他,他……刚才他还舔了一下她的唇角!肯定是他舔到了面脂才会觉得苦的!万一面脂被他舔化了怎么办?那她,她……岂不是露馅了? 田骁好笑地看着妻子如同一只炸了毛的温驯猫儿一般,又羞又气的站在他的面前。 他站起身,将她揽入怀中,带着她朝外头走去,还一边走一边温柔地说道,“……好好好,面脂,夫君给你买,嗯?” 嫤娘气呼呼地看着他,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奈何却因为他人高脚长,她不得已就被他带着走出了食舍…… 身后传来了那些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议论声音。 “这样俊美的郎君,真是世间少有啊!” “哎哟,她还涂了面脂呢!真看不出来啊……脸儿这么黄,别是病了罢?” “我也想嫁一个不嫌妻丑的美貌郎君……为什么那位娘子这么好命啊?” “就是,为什么这样俊朗的郎君却偏偏要配一个那样的娘子……你们说,我岂不比那娘子强万倍?” “呸!就你……还不如那位娘子呢!” 听着那些小娘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嫤娘忍不住抿嘴一笑。 第两百二十八章游历吴越国(中) 田骁拥着嫤娘走出了食舍,嫤娘却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灵云寺。 他由着她在寺院里闲逛…… 可嫤娘逛来逛去的,就是不愿意离开灵云寺,却也没有很明确的目标,只是漫无目的的闲逛。 其实田骁早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不就是想知道祝遥大师的舍利子被他藏在哪儿了嘛! 但她既然不问,他也就不说。 毕竟照目前来说,这舍利子就不适合出现……等到三五年以后,再真相大白也不迟。 嫤娘则将整座灵云寺里里外外地逛了一遍。 可不管怎么看,她眼里的这座雄伟古寺除了古旧了些,气派了些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最最重要的是,她完全看不出来……祝遥大师的舍利子到底有可能会藏在哪里呢? 眼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众游人已纷纷离开,嫤娘这才着急了! 她拉着田骁的手儿,又不敢明说,只得拽着他的手摇来晃去的。而田骁则好笑地看着她娇俏又调皮的模样儿,他笑着摇摇头,带着她重新回了大雄宝殿。 嫤娘站在大殿的门口,眼睛都直了! 他这么聪明,肯定知道她想知道什么…… 可是! 他居然带着她回到了大雄宝殿??? 所以说,舍利子不但仍然还在灵云寺,而且……仍然还在原来就置放舍利子的大雄宝殿里? 嫤娘惊讶地瞪着端坐于莲台之上、慈眉善目的佛祖宝相。 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长时间盯着佛祖看……这是十分不敬的,所以她连忙双手合什,朝着佛祖鞠了几下躬,然后眼睛继续滴溜溜地转。 ——据说舍利子以前就供在佛祖跟前的佛龛上,那佛龛上置放着一个香檀木雕成的五面镂空阁,四周供着四时鲜花与香烛。 可如今,那佛龛上空空如也。 现在田骁的意思,是指舍利子虽然不在佛龛上了,但仍然还隐匿在这大雄宝殿的某一处? 嫤娘又扫了一眼大殿之内的摆设与装饰等等…… 其实这在庄严又宽敞的大雄宝殿中,除了佛相之外,大大小小的东西还是挺多的,如果灵云寺里没有专项负责的僧人的话,估计就算舍利子仍然被田骁收在这里,一来真有可能找不着,二来就算被人发现了,说不定还会引起有心人的私心…… 嫤娘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当然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两人离开灵云寺之后,她才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二郎,你这计谋好是好……可你就不怕,万一那物被有心人得了去,私自独吞了?那……那也是个宝物呢,若是落入了居心叵测之人的手里,岂不暴殓天物?”她吞吞吐吐地说道。 田骁看了看她,笑了起来。 “小傻子,还等你来想?”他笑道,“……我已安排人在这寺院中充当沙弥了,就由他来看护这宝物,三年之后……他会在无意之中发现那物什,呈给方丈以后,他便能功退还俗了……” 嫤娘这才放下了心。 想了想,她斜着眼睛看着他,又嘟着嘴儿说道,“你是个奸滑的!必定很会藏私房钱吧?” 闻言,田骁惊诧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怎么知道?” 嫤娘一滞。 他已经放声大笑了起来。 嫤娘面一红,顿时明白过来,他是在逗她! “二郎!”她娇嗔着,不依地举起了幼细纤弱的拳头,朝着他挥了过去…… 两人走在古刹山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嘻嘻哈哈又笑笑闹闹的,不料才走到了山脚下,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田骁眼疾手快地除下了长衫,将衫子罩在了她的头上……本来他想背着她跑的,可嫤娘拉不下脸来,便笑着自己跑开了。 他只得护着她,两人一块儿跑到了镇子上。 来时他们是租了马车来的,原镇子上也有不少人驾着马车招揽生意;只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镇子上的马车几乎被香客们给租光了,这时候就只剩下一辆由两头牛并排拉着的长排车还没走了。 “小娘子,郎君……你们走是不走?回玉阑街去,一个人五个铜板儿!”车夫吆喝了一声。 ——我们坐这种牛车试试好不好? 嫤娘歪着服袋热切地看着田骁,眼睛亮晶晶的。 她还没坐过这样的牛车呢! 田骁见了她渴望的小模样儿,哪里忍心拒绝,当下就护着她赶到了长排马车前,扶着她的腰身,将她托上了牛车,跟着又一跃而上。 马车厢是用油布和竹蔑搭起来的,看着挺宽敞的,里头放着几排旧旧矮矮的长凳,而且其实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在了。 有人善良地让了两个位子出来,田骁谢过了,然后扶着妻子坐了下来。 愿意坐这种长排凳的人,其实都是些家境不太宽裕的百姓,所以车厢里的气味也不太好闻,再加上因为下雨,车夫将油布棚放了下来,车厢里就变得暗暗的,又闷闷的。 且这是一辆由牛拉的车,速度实在慢得可以…… 刚开始的时候,嫤娘还扒着油布,伸了个脑袋往外头看,牛车缓慢地在倾盆大雨间的山林里行走,她就用手托着腮,看着那从天而隆的豆大雨珠一颗一颗砸在树上,石上,泥地里,然后又欢快地蹦开,散成了一波小小的水花…… 她还尝试着,将自己的手也伸了出去,接了几捧雨水。 哎哟! 这雨势这样急,冰凉的雨点儿打在手心里,还有些微微的疼呢! “娘子!”田骁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贪玩也得有个度,要是把袖子打湿了可怎么好?会着凉的! 看着他责备的眼神,嫤娘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将自己的手伸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地将自己湿湿的手贴到了他的脸庞上。 车上人多,她不好开口说话,便用眼神问他——冷不冷?这雨水冷不冷? 田骁无奈地笑了起来。 他这小妻子还真是……无论陷于任何境地,从不曾真正气苦恼限过,做什么都是乐呵呵的,就连出来游玩遇到一场大雨,对她来说也丝毫不觉得败兴,反而还兴致勃勃的。 可雨景再有意思,对于嫤娘来说,她也累了一整天啦! ——为了想找出被田骁藏匿于灵云寺中的那颗舍利珠,她围着偌大的灵云寺直走了两三圈,将把一间庙堂殿宇都细细地看了好几遍……能不累吗? 且这牛车实在慢得可以…… 嫤娘看了一会儿雨景,脑袋就像鸡仔儿啄米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栽了起来。 田骁又好气又好笑,将她的头直接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被吓了一跳,勉强睁开眼睛看看,却发现几乎车厢里的人差不多都闭着眼睛倚在同伴的肩头上呼呼睡了…… 嫤娘这才放心地地闭上了眼睛。 她还在他怀里蹭了蹭。 田骁失笑。 也不知为什么,看着她依偎在自己怀里呼呼大睡的模样儿、面颊还像个孩子一般微微鼓起,他的眼神突然就移不开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她温软娇嫩的面庞上轻轻摩梭。 她睡得香香的,毫无觉察。 他失声而笑。 不自觉的,他那拥着她纤腰的手就紧了紧。 这样善解人意又深得他意的小妻子,他可要好好对待…… 当这辆牛车慢悠悠地进了城以后,雨停了,天也黑了。 在车上美美得睡了一觉的嫤娘神清气爽地下了车,又兴冲冲地拉着田骁去逛夜市。 田骁对她,一向都是又宠又愧的……他对妻子的宠爱就不用说了,又想着她陪着他在金陵府当细作时,被狠关在都督府里好几个月都没有出过门,与收监并没有两样,又因为吴越与南唐一样,并不设宵禁。所以,既然她想玩,那他就陪着她好了。 在牛车上歇了一觉,再加上她今儿在灵云寺里走了好几大圈,之前吃的那些素面豆花什么的已经全克化了,就嚷着要去杭州府最有名的望月楼酒家吃乳鸽。 田骁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乳鸽他也爱吃。 于是小夫妻俩特意去了望月楼,要了个雅室,两人点了八只乳鸽,那烹饪好的乳鸽只有嫤娘的巴掌大,除去骨头,肉其实也不多。虽然味道确实鲜美,可嫤娘吃了两只就腻得吃不动了。 田骁见她不肯吃了,就慢条斯理地撕着乳鸽慢吞整套的吃。 嫤娘又吃了几口望月楼的名菜醉鸡,觉得不合口味,便又重新点了酿蟹盖,斑肝鲃肺汤和脆皮肘子,并一道点心蟹黄酥与甜汤杏仁羊乳。 嫤娘是好奇,所有好吃的她都想试试……可她点的酿蟹盖,田骁嫌味儿太清淡了他不爱吃,嫤娘虽吃了两个,但他的不感兴趣似乎也降低了她的兴趣,因此也就放到了一边。 而斑肝鲃肺汤的名儿听着猎奇惊艳,可等到菜被端上来之后,乍一看只觉得这汤菜看着就翠绿雪白的,倒也十分好看养眼,可仔细一看,嫤娘才惊觉……翠绿的是菜叶片,倒不稀奇。可这灰白的……那是什么?好像是……内脏? 田骁也看了一眼,解释道,“这是鲃鱼的肝……那鲃鱼,最大也只有巴掌大,一条鱼出不了多少鱼肝,这么一道菜,恐怕也要费上二三十条鲃鱼才能凑得齐……试试吧!这儿的人挺爱吃的。嗯,前儿我在汴京的时候吃过,蒋大郎弄了几百斤鲃鱼过去,可惜厨子做不好,腥……” 一听说这斑肝鲃肺汤居然是用鱼的内脏烹饪而成的,嫤娘顿时失了兴趣,虽说当地人都爱吃这道斑肝鲃肺汤,可她看着高脚瓷碗里盛着的清汤中,那一块块灰白色的……鱼肝?嫤娘只觉得直发怵,最后只是喝了两口汤罢了。 不过,这汤倒是极鲜美的。 那道脆皮肘子倒是嫤娘与田骁两人都爱吃的。 那脆皮肘子外脆内嫩,酥软不油,就是有些那肘子太大一只了,不太好撕。 于是田骁便净了手,将那酥皮肘子一块一块地撕了下来,他吃一块,又撕下一块来喂嫤娘吃……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 那肘子本是用浓酱炖卤焖烂了之后,装盘上菜之前再直接入油锅一炸……因此外头有层薄薄的,被炸酥了的皮儿,里头的嫩肉却是咸香味浓的,极惹味。 嫤娘吃了好几块肘子肉,终于吃得又饱又腻,再不肯吃了。 接下来,她就只是用瓷勺有一匙没有匙地舀着杏仁羊乳喝着。 “二郎,这羊乳挺好喝的,你试试?”嫤娘舀了一匙更的羊乳,作势要喝田骁喝。 田骁连忙避开了,“谁吃你们小娘子爱吃的这玩意儿……拿走拿走!” “不腥!”嫤娘娇嗔道,见他确实不爱吃,她又说道,“二郎,瀼州能养羊么?” 田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闻言看了看她碗里的香浓羊乳,说道,“养羊哪儿不能养?回头到了瀼州,我让人养一百只羊,让你天天用羊乳泡澡,如何?” 嫤娘“卟哧”一笑。 想了想,她又有些期待,不由得期期艾艾地问道,“用羊乳泡澡?能吗?以前在娘家的时候我也喝羊乳来着,可有时洒了羊乳在手上,干了以后会觉得痒呢……二郎,用羊乳泡澡,对肌肤可有好处?” 田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小妻子,本就生得肌肤雪白且娇嫩得吹弹可破,若是长期用羊乳泡澡,只会令她青春永驻肌肤更加娇嫩…… 而说到底,她青春永驻肌肤永远娇嫩水盈……最终受益的还是他啊! 于是田骁认真答道,“用羊乳泡澡,对妇人来说,自然是有好处的。等咱们回去了,我让庄子上的人多养些奶山羊……让你隔三岔五的泡泡羊乳澡是不成问题的。” 嫤娘心中顿时有些雀跃,对未来在瀼州的生活不禁又增添了几分憧憬。 第两百二十九章游历吴越国(下) 小夫妻俩在杭州府游玩了几日,田骁便带着嫤娘继续一路南下,不一日就到了温州。 前唐灭国之后,闽主王延政建立了闽国,后吴越与南唐争夺闽国,吴越虽失了先机却占了天时,后南唐灭闽,福建被一分为二,福州德化被纳入吴越,而福建泉州漳州等地便向南唐称臣了。 而田骁与嫤娘走到了吴越温州一带之后,繁华景象渐渐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峻岭。这温州距离福建福安已然不远,到了福安,福州便已在望,往前就是泉州,再往前过了漳州,距离岭南就更近了…… 所以这一日田骁与嫤娘到了温州之后,便在温州府暂住了下来。 田骁出去淘换了两匹马儿回来,又准备了些衣物干粮,在客栈休息了两天之后,两人骑着马儿上了路。 嫤娘穿着田骁给她置办的一身骑装,觉得自己神气极了! 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女式骑装,先是像儿郎那样穿了条玄青色的裤子在外头,然后再系上一条前短后长的裙装,身上还披着件观音兜,头发绑成了一条大辫子,头顶梳了个简单的发髻,被她用块巾帼包住了。 她穿着这套骑装,仿佛觉得自己似乎在一夜之间身手好了百倍似的,连上马下马都变得利索了好多! 而这些天,田骁一直在教她骑马。 嫤娘从刚一开始的不会骑马,到慢慢敢一个人骑马,再到双腿内侧被马鞍给磨破了皮……田骁倒是很细心地想法子保护着她,他甚至还弄了一双绸布里子麻布表皮的双层薄手套让她抓缰绳用,却没留意她的两条大腿内侧会因为长时间与马鞍磨擦而变得通红…… 不得已,他领着她在山林里暂住了下来。 嫤娘并不是没有跟着田骁赶过山路。 可是,在真正的闲山野水间住下来的体验,这可还真是头一回。 她觉得又刺激又惊险……倘若她的两条大腿内侧不疼就好了,她就不必一直坐在这儿不动,可以一直跟着田骁什么都玩了。 田骁将栖息地选在距离河岸边不远的一片缓坡上面。 那儿有几株大树。 因树上缠绕着累累的女萝藤,田骁索性花了半日的时间,用藤蔓当成吊绳,又劈了些三根宽的树枝下来,一节一节地折好,捆好之后又包上了一块包袱布,再绑上藤蔓做的吊绳……一副秋千便大功告成了! 嫤娘十分惊喜! 她倒是从没有怀疑过……即使是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他也不会委屈了她。可是,花力气整理过夜的床铺、或者捕鱼猎些小动物回来当吃食什么的,她还好想。可现在,他明明就是花了大力气,却又给她整出了这么一个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玩意儿? 嫤娘心里酸酸软软的,投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愈发缠绵缱绻起来。 田骁给她搭好了秋千,又抱着她,让她坐了上去,还陪着她玩了一会儿。 他被热得不行,反正四下无人,他索性除去了上衣,赤裸着雄壮的上半身,去河边搬石块织草网堵鱼去了。 嫤娘在这儿荡秋千荡得高高的,看着田骁在那边忙忙碌碌的。 她忍不住唱起了曲儿。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词儿简单,出自诗经蒹葭;这曲儿也简单,不过就是时下较流行的蝶恋花。 而由于词儿与曲调并不十分匹配,所以她在哼唱的时候,总要拖一拖尾音……又因为她音姿婉丽,尾音又软糯迤逦……简直令田骁的一颗心儿甜得都快要化掉了。 再者,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会儿,他可不就正站在水边? 敢情她这是在借这词儿,向他表达……爱意? 田骁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小娇妻。 见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嫤娘更是高兴,秋千也荡得更高,骑装之下的薄透玄青色轻纱裙在半空中翩跹纷飞,她的歌声也愈发的清丽婉扬。 田骁笑笑,手里的活计却没有停下。 他本想去附近猎点儿兔子山鸡回来的…… 可一来,他舍不得离开她那样美妙的歌声,走远了就听不到了;二来,他怕自己走远了,她会害怕。 再想想,被他视作心头肉的娇妻其实只是模样儿娇,性子可不是真娇……恐怕就算他今儿只寻了几个野果给她吃,她也会欢欢喜喜地吃下去。 这么一想,田骁便打定了主意,索性就多捉些肥鱼好了。 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分,田骁用削尖了头的树枝叉了十几尾二三斤重的肥鱼上来;而他用水草编织的草网与石垒也成功地捕获了一大堆的比小指尾还小的小鱼儿…… 嫤娘看得眼发直,担心地问道,“二郎,我们吃得了这么多的鱼么?” 田骁笑道,“咱们紧着吃,吃不完的鱼,我做道‘一夜腌’……明儿早上给你佐粥吃。” 嫤娘瞪大了眼睛。 “一夜腌是什么?”她追问道。 田骁燃起了熊熊篝火。 他蹲在篝火旁,一边手脚麻利地用匕首剖鱼刮鳞,一边回答道,“就是用盐将新鲜的鱼腌一夜,明儿蒸熟了给你吃……既有新鲜鱼肉的软嫩,又有咸鱼的腌鲜味儿,是不可多得的佐粥之物。这本是岭南渔民们想出来的……” 嫤娘简直闻所未闻,不由得十分期盼。 想了想,她又问,“可是咱们不曾带有黍栗稻谷,又没有锅,哪里有粥吃?” 田骁抬头看了看她,微微一笑,“放心,为夫什么时候让你捱过饿了?” 也不知为什么,嫤娘总觉得他好像意有所指似的。 田骁蹲在篝火旁忙忙碌碌,可嫤娘却无所事事…… 她什么忙也帮不上,而且只要略微一动,就会触碰到她大腿两侧已经被擦得有些红肿的皮肉似的,又疼又难受…… 所以她只好一厢情愿地认为,既然她都帮不上他的忙了,那么多说说话应该也是好的。 于是,当夜幕降临以后,栖息地里燃起了明亮又温暖的篝火,飘满了烤鱼的浓郁香气,还有小娘子甜糯清丽的娇软声音,以及伟岸郎君低沉又宠溺地应喏声音。 啊,鱼烤好了! 嫤娘不由自主地就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田骁将剖杀好去了内脏鳞片的肥鱼用树枝穿好了,一口气烤了六七条。他随身带着盐碗,基础的调味品是有了,然而下午时分他还在附近摘采了一些寻常多见的中草药与野果回来,用来煮水以及调味。 待烤熟的肥鱼不那么烫的时候,他才将鱼串递给了嫤娘。 嫤娘接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张嘴咬了一口…… 她差点儿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他烤的鱼,真是鲜美!嫤娘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才好。在这荒郊野外的,有吃的已经不错了,可他居然还能找到这么多的调味果出来,这鱼……烤得火候刚刚好,外头的表皮香香脆脆,里头的鱼肉则又嫩汁水还丰富,并且还混着奇异的香气! 田骁捉的鱼都是极大一条的,粗略估计也有二三斤重,去头去尾去内脏鱼骨,大约还能剩下一斤多的鱼肉…… 嫤娘快速吃完一整条鱼,觉着还有些不够,又接了他递过来的一条烤鱼,吃了一半就饱得咽不下去了。 田骁则将剩下的五条鱼给一扫而光了。 两人吃完烤鱼,田骁又递给嫤娘一个新削好的竹筒杯,还递给她两个已经洗净了的、青翠欲滴的果子。 嫤娘揭去盖在竹筒杯上的竹盖子,看到了清澈的热水里泡着几片碧绿的叶子。扑面而来的清淡香气让她很快就辨认出来,那应该是薄荷叶的香气。 她看着他,抿着嘴儿笑。 都到了这样的环境里,他居然还牢牢地记着……她喜欢吃完饭后再吃点儿水果和茶。 田骁感应到她的视线,转头朝她一笑。 嫤娘拿着果子咬了起来。 嗯,这是野李子? 怎么这么好吃?比家里庄子上种的李子个头还大,还甜,汁水儿还更多,也更脆! 嫤娘一口气吃完了两个李子,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被田骁放在一边的其他李子。 可这一回,田骁却置若罔闻。 “二郎……”嫤娘只得可怜兮兮地开口了,“……我还想吃李子。” 田骁看了她一眼,说道,“这种李子不能吃多了,当心嗓子疼……乖,喝点薄荷水。” 嫤娘嘟着嘴儿不说话了,只得捧着被篝火烤热了的竹筒杯,待杯中水一点一点变得温热,她才小心翼翼地喝着。 田骁也没理会她,径自将烤鱼吃完,然后收拾了一下篝火,掏了掏架着的柴火下的灰烬,又添了些柴火。 跟着,他也喝了一杯泡了薄荷叶的温热水。 吃饱喝足了,田骁将嫤娘抱到了一边。 他用树枝和柔软的芦苇,树叶等搭了个临时的床,然后又将包袱里两人的衣裳拿了出来充作床单铺在枝叶上,一张柔软的床差不多就成型了。 “你解了衣裳裙子,我给你上点儿药,夜里好好睡上一觉,明儿醒了就能好。”他低声说道。 嫤娘涨红了脸,拼命地摇了摇头。 他是什么人,难道她不知道? ——见了她的身子就化身为恶狼了,哪一回把持得住? 若是在家里……哪怕是在客栈的客房呢,由着他给她上了药,就是由着他怎么折腾她……那也只能由他了。 可现在是在外头! 万一他…… 这怎么行! “快啊。”他催促她道。 嫤娘红着脸儿直接拒绝了。 “不要。” 闻言,田骁侧过脸,静静地看她。 他起身,朝火堆走去。 不一会儿,他又走了回来。 田骁蹲下身子,直接欺身而上,吻上了嫤娘的唇。 嫤娘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就睁大了眼睛。 唔? 他含着一块李子果肉,渡进了她的嘴里? 这,这…… 嫤娘含着那块果肉,吐也不是嚼也不是的。 可果肉酸甜蜜的汁水却直接含津在她的嘴里,她不由自主地就吸吮了一下。 啊!!! 他,他…… 直到这时,嫤娘才惊觉,他渡块果肉给她……不过只是声东击西之计,趁着她发愣的空当儿,他已经快手快脚地除去了她身上的衣裳和裙子! 这会子,她就只剩下一件窄窄小小的抹胸了!而且长裙与中裤已经被他给除掉了,现在就只剩下了一条短短的亵裤了! “……唔嗯,二郎?”嫤娘嘴里咬着果肉,含含糊糊地喊着他的名字,以示抗议。 田骁手里已经多出了一个瓷瓶,他打开瓶塞,替妻子小心地将药膏仔细地抹在她的大腿内侧…… 在清凉如水的皎洁月光下,妻子那半遮半露,曲线玲珑婀娜的躯体使他根本就挪不开眼睛。 他喘了几口粗气,喊了一声“嫤娘”,微微一用力就拉开了她的双腿,俯身压了上去…… “二郎!”嫤娘颤颤巍巍地喊了他一声。 半晌,她突然“啊”的轻喊了一声。 田骁低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只见她也正仰着头,痴痴地看着他。 她那双波光潋滟的媚眼水汪汪的,黝黑如墨玉一般的瞳子里倒映着肌肉贲张的他…… 田骁的视线缓缓下移。 他看到了被他压在身下的那幅令人惊心动魄、山峦起伏的旖旎美景。 田骁脑子里的那根弦“嗡”的一声就断了。 他终于失去了自控力。 “啊……二郎,二郎……” 被他带上极乐之境的嫤娘简直无法舒缓自己快乐得即将要爆炸的情愫……除了细细密密地呜咽着,将她满腔的欢喜化成一声声破碎不堪的呻吟之外,她别无他法。 她那纤细柔白的手紧紧地环在他雄壮的后背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有些微微泛白。 第两百三十章噩耗 两人在山上过起了悠闲无忧的日子。 初时嫤娘因为受伤的部位有些隐秘,基本上过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后来磨擦伤渐渐好转,嫤娘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帮着田骁做起活来。 他在栖息地附近设陷井打猎,她就慢慢地挪动着双腿,在河流附近摘采些他教她认的野果与药材,有时还好奇地将些野果子与薄荷贝母之类的东西一块儿混着溪水泡在装进竹筒里,再将竹筒炕放在篝火旁,煮沸了溪水再喝…… 那熬煮出来的果子水儿倒也是清甜微酸,挺可口的。 而田骁的本事确实大。 他们在山上住了近半个月……好吧,其实嫤娘养伤倒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主要是嫤娘喜欢与他独处,于是他又宠着她,继续在山上住了好几日。 而在这几天里,他就没让她吃过重复的肉食! 烤鱼、烤兔子肉、烤山鸡什么的……倒也罢了,田骁还寻了大树叶出来,将去了毛清理了内脏的山鸡膛腹里塞了些调味果块,然后用大树叶包了再混些湿泥,埋在篝火堆的灰烬里,等焖得熟了再扒出来,敲掉变成了硬块的泥层,剥开大树叶……浓香鲜美的叫化山鸡便大功告成了! 田骁还去小溪边寻了块平平的石板,将石板的表面清洗干净了,然后搬到篝火旁,将之前用水草石块垒好的浅滩里将落入他陷井的小鱼小虾耐心地掐头去尾地处理好了,再尽数铺在平面石板上,利用篝火长时间的炕烤,小鱼小虾被烤得金黄焦脆…… 嫤娘试了试,觉得味道极好,不但一点儿也不腥,反而还脆卜卜的,又脆又嫩! 与此同时,田骁还在附近挖了些山药什么的出来,去皮削块盛在竹筒里也利用篝火蒸熟了,让嫤娘当成饭来吃。 刚开始的时候,嫤娘还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觉得他挖出来的那些树根什么的又难看又狰狞。可直到她吃上了香喷喷又软糯微甜的蒸山药,这才知道……啊,想不到洁白如雪的山药,居然有层那样难看的黑皮! 除了山药之外,田骁还给她吃了新鲜的生荸荠,蘑菇山鸡汤,好多种不知名儿的,像板栗儿一样的坚果什么的,每一顿饭都吃得嫤娘眉开眼笑。 而嫤娘每日里吃饱喝足了以后,就开始想着法儿的改善他们的住宿条件。 田骁本就将栖息地儿安排在距离浅滩不远处的几株大树之间,树上则垂着累累的女萝藤。嫤娘花了些力气和时间,将那些女萝藤扯得远远的,围着她的“床”绕了一圈儿,平时没事儿的时候,她还在附近摘采了好多带着藤蔓的野花过来,尽数晒在牵引好的藤萝上。 于是,她就有了一个以花藤为墙的“卧室”。 每天清晨,嫤娘都能在葱葱绿意与鸟语花香中幽幽醒来…… 这样的日子让她觉得乐此不彼,只觉得与田骁在一起,完全没了世间俗事的烦扰,简直就如同活在天上人间,恍似神仙眷侣。 田骁也爱极了这样的生活。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里山货富裕,并不需要多么劳累也能让两人吃饱吃好……当夜里两人你侬我侬地吃过饭,因四下无人,他就敢抱着她为所欲为,在她耳边肆无忌惮地说着火辣辣的情话,尽情地引领着她共赴巫山云雨……在她体力尚可的时候,她甚至还会羞涩却又热情的回应…… 只是,他们毕竟还是凡人。 还有家国天下的事,等着他们回去。 田骁又奈着性子陪着嫤娘在山上玩了几日,最后委婉地提出,该赶路了。 嫤娘顿时觉得委屈不已,作小女儿痴嗔状地闹了他一番,最后也只得眼泪汪汪地答应了……不过,在下山之前,她逼得他发了誓,以后每年都要带她去山上玩几日……每一天都要过得像现在这样。 田骁爱煞了她向自己撒娇的俏皮模样儿,哪里还有不应的!当下就抱着她狠狠地揉搓了一番,情到浓处又无法自恃,只得狠狠地将她压在身下,再三的宠爱了她好几次,最后直到她泻身脱了力才作罢…… 第二日,田骁用衣物将坚硬的马鞍给包了几遍,嫤娘才终于习惯了那马鞍,与田骁一块儿策马飞奔起来。 又在山间行了两天路,这一日他们终于抵达了福建境内的福安。 田骁决定在福安休整两天。 因为离了福安之后,又得赶两天路才能抵达福州府。 住进了客栈,田骁知道妻子生性爱洁,索性花钱使了小二去买了个新的浴桶回来,又赏了小二些许银钱,劳烦他送饭菜茶水与热水过来。 小二得了丰厚的赏钱,飞快地跑去买了个大浴桶过来,还一口气提了四五桶热水上来;跟着又置办了一桌子酒菜过来,又得了田骁的一把赏钱,这才喜滋滋的去了。 田骁坐在客房里吃酒菜,嫤娘则在屏风后头泡澡。 在山上过日子,舒服是舒服,好玩也好玩……大约唯一让她感到不习惯的,就是如厕和洗澡了。 说起来,她与田骁已经在山上渡过了五六天的时间,其间甚至还趁着四下无人,她跑到小溪流时和田骁一块儿嬉水玩耍来着,当然也等于洗了澡。 但那是冷水,当然不如现在泡热水澡那么舒服! 嫤娘惬意地靠在浴桶桶壁上,享受着热水的浸泡,只觉得自己全身都是暖融融又软绵绵的…… 真舒服啊! 待嫤娘泡澡泡得整个人都舒服透了,这才起了身。田骁这才开始除衣,看那架势是想就着她用过的残水洗个澡……嫤娘劝他让小二再重新打水过来,他不肯,嫤娘又劝了两句便作罢了。 两人调了个个儿。 田骁泡澡嫤娘吃饭。 一坐到八仙圆桌前,嫤娘就抿着嘴儿笑了起来。 原来,小二先前送过来的那桌酒菜,田骁吃是吃了些,但能看得出来,他只吃了些烧鸡羊肉之类的,而且大多数嫤娘爱吃的菜,他根本就没有动过。 嫁给他也近一年了,嫤娘已经很了解他。两人一块儿吃饭的时候,他永远都吃得比她慢,总要等她吃饱吃好了之后,他才开始吃……一般像他饭量这么大的人,用饭的速度当然不可能慢。嫤娘心知,这是他在尽他的可能,让她先吃多吃。 所以嫤娘也不二话了。 她用筷子小心地挟起了自己爱吃的菜,尽可能不让盘里的菜肴因为自己翻动过而变得凌乱、难看。 不得不说,在山上的时候,虽然田骁也没委屈过她,嫤娘也自觉和他独处的时候是快活赛神仙的。但他是个有志男儿,岂能真正的与她做一对猎户夫妻窝在山上? 再说了,回到山下吃到这些酒菜,果然还是觉得吃现成的比较好。至少有酒有肉,有粥有面,还有甜品果子和炖汤不是? 她抿着嘴儿笑了。 又轻又快地吃完了饭,又喝了一盅炖汤,嫤娘用香茶漱了口又净了手,就拿着帕子去了屏风后头。 她拎起了架在小炉上的铜壶,将温在火上的热水沿着桶壁缓缓注入了浴桶。 田骁看了看她,嘴角微微弯起。 嫤娘卷高了袖子,将手帕子绞成了细细的一条,绕成三四圈缠在粉拳上,然后就替他搓起澡来…… 不过只两三下,田骁就发出了舒服的叹息声音。 嫤娘一笑,更卖力了。 服侍着田骁泡完澡,嫤娘卖了大力气,觉得有些困了,便对重新坐圆桌前去吃酒菜的田骁说道,“二郎,我歇会……饭菜你都吃了,我已经用过了的。” 田骁应了一声,答道,“呆会子我出去一趟,你可有什么要买的?” 她想了想,说道,“咱们在山上住了近一个月,旁的还好,就是洗头这个我受不了……你去了外头,给我买些上好的胰子和皂角回来,我略歇歇,明儿好好洗个头。” 田骁应了。 嫤娘除了衣,躺上床去又拉过了被子。 不得不说,在山上住的那些日子,当做猎奇趣事一般的体验,那倒是极好的。可真正天做被地当床的时候久了……还是觉得睡在床上更舒服更踏实。 虽然客栈房间里的床褥并不厚实柔软,但比那干草枝条铺就的床榻可舒服多了。 嫤娘合上眼,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睡梦中,她隐约听到田骁坐在床沿她说了几句话,仿佛是说他要出门了,是她起来闩门呢还是他锁了门出去……倦意正浓的嫤娘不耐烦起来了,便应了一声教他锁门。 很快,她就感觉到他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便匆匆锁门出去了。 寂静下来的客房让嫤娘迅速陷入了酣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门锁轻响的声音。 田骁反手闩上门,面带忧色地奔到了床边,喊了一声“嫤娘”。 嫤娘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一看到他焦虑不安的表情,顿时被吓得清醒了大半。 “二郎,怎么了?”她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抓着他的袖子问道。 田骁的嘴唇动了动,万分艰难地说道,“嫤娘……你,你可要听我说……” 第两百三十一章王审琦辞世卢多逊出使 田骁凝重的表情把嫤娘给吓住了。 她拉着他的袖子,不安地喊了二郎,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心中七上八上的。 过了好一会儿,田骁才低声说道,“你姨父都虞候,兼忠正军节度使王审琦……去世了。” 嫤娘呆住了。 晴天霹雳! 嫤娘是个遗腹女,打出世起就没见过父亲的面,又因为身体孱弱,多得祖母与姨母的疼爱。 小的时候,她隔三岔五地就被姨母接到都虞候府小住,而王月仙又是王审琦唯一的嫡女,嫤娘日夜与王月仙做伴,王审琦在家的时候,也常常连着两个小闺女儿一块儿逗弄。可以说,王审琦对于嫤娘来说,那眼眉模样儿就和亲生父亲似的! 可是…… 他去世了? 嫤娘怔怔的,好半天才问了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田骁想了想,才答道,“到底是哪一日没的,这还说不好,总之……至少也有七八日了。” 嫤娘又“啊”了一声。 小时候姨父逗弄王月仙和自己的场景一幕又一幕地在她脑海里如走马观灯般一闪而逝…… 她的脑子开始变得有些混沌不清起来。 呆呆的,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样温热柔软地东西触到了她的面庞,嫤娘抬起头,发现田骁正拿了块沾了湿热水的帕子,在替她擦脸呢! 回过神来的嫤娘这才觉察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而窗外看着已经阴阴沉沉的,大约是天快黑了。 嫤娘抽泣了几声,接过了帕子自己抹了把眼泪,说道,“二郎,这福安可有寺院?” 田骁应了一声“有”。 嫤娘便道,“那明儿咱们绕一绕路,启程之前先去一趟寺院罢,我,我……好歹也去寺院里烧几柱香。” “使得。”田骁答道。 待嫤娘洗漱了一番,田骁便带着她去楼下的酒家用晚饭,还点了一桌子的好菜好饭……只嫤娘并没有胃口,只胡乱吃了些,而田骁看上去也并没有胃口,喝酒多于吃菜。 吃完饭,两人也无心逛街了,便又回了客房,草草洗漱了一番就早早睡下了。 一整夜,嫤娘都在不停地做梦——梦到年青时候意气风发的王审琦,年老以后两鬓斑白一脸病容的王审琦,还梦到了憔悴苍老悲痛欲的姨母,以及哭成了泪人儿的王月仙…… “嫤娘?嫤娘……快醒醒!”耳边有人轻声呼唤道。 嫤娘睁开了眼睛。 原来她在睡梦中哭得难以自抑…… 田骁叹了一口气,下床去拎了一块沾了热水的帕子过来服侍嫤娘擦了一把脸,然后又给她端了一杯温水过来。 嫤娘就着他的服侍喝下了一杯温水,然后又被他给抱在了怀里。 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音,以及他带给她的温暖,嫤娘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两人退了客房离了客栈,骑了马儿先去了福安城郊的元风寺。 嫤娘捐了些香油钱,然后拿着香柱跪在了佛祖跟前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三叩九拜。然后又去寻了方丈,请僧人焚香念诵了好几遍往生咒,最后又为姨父捐了个长明灯。 打点好一切之后,嫤娘与田骁这才离了元风寺,准备赶路。可直到这时,嫤娘才发觉竟然已经耗了一整天的功夫,这会子天都已经快黑了。 无奈,夫妻俩只好又去了寺院北边的民宿借住一晚。 因白日里已经请僧人打醮念经做了一场法事,所以嫤娘倒是有些安心了,只是嘱咐田骁,等到了瀼州地头之后,必要派了专人回汴京走一趟才是…… 田骁应了。 又因借宿在民居里,虽然主人家烹饪了丰盛的饭菜款待招待,可乡下人家能够拿出来的菜式不过是些豆腐白菘之类,嫤娘吃着倒也可口,但田骁却仍旧没什么胃口。 至此,嫤娘算是回过味来了。 他有心事?他有什么心事呢? 她本有心想问,奈何福建福安隶属南唐地头,此时还寄居在南唐百姓家中,有些话不该问的话还是不问为好,待明儿上了路再问不迟。 于是,嫤娘也没说什么,只是早早催着他上床睡了。 第二日,两人起身洗漱了,在主人家中略用了些早饭,放下了一锭银子,这才骑了快马离去。 待两人行至偏僻处时休憩时,嫤娘才开口问道,“二郎,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她跟着他离开大宋来到南唐已经大半年了,如今功成身退……南唐与吴越的国事再与他们无关,那么,除了大宋国事之外,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会让他这样烦恼。 田骁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卢多逊出使南唐了……” 嫤娘皱起了眉头。 翰林大学士卢多逊? 她又看了看田骁的脸色,想了想,问道,“……这卢多逊,是皇叔的人?” 田骁朝她微微一笑,说了声“是”。 嫤娘明白了。 ——说到底,田骁来到南唐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却正是因为他的运筹帷幄与卓越的能力,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使南唐与吴越决裂,又使计除掉了南唐名将林仁肇、还将张洎拉下了马,又将昏庸无能的皇甫继勋给扶上了青云路…… 但是,不管怎么说,田骁都是属于暗部;而这卢多逊,却是明面上的人物。 也就是说…… 或者卢多逊会抢占田骁的功劳了? 嫤娘想了想,问道,“二郎,这卢多逊为人如何?” 田骁并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卢多逊此人……是个厉害角色。原他也和我们家一样,不,大约他们家比我们家还是强些,往上数三代,倒也勉强出了几个考取了功名的读书人……他爹卢亿也是科举出身,前周时与官家共事,故后来卢多逊也入了官家的眼,一步一步入了翰林……” 嫤娘问道,“那你说,他是皇叔的人?” 田骁笑了起来。 “卢多逊与赵普不合,可你想想卢多逊的出身……倘若背后无人,他又有何底气妄与赵普分庭抗礼?”他笑着说道。 嫤娘想了想,劝说道,“二郎……经历了这么多,我逾越地说一句,其实咱们从算计赵德昭开始,早就已经上了皇叔的船了……” 田骁沉默不语。 嫤娘揣摩着他的面色,顿了一顿,又说道,“咱们来南唐行事,说起来,是奉了皇叔之命,可行的却是家国之事……可说是忠于官家,也可说是听命于皇叔,可真正说起来,也是为了减少将来战事中的兵将与百姓的伤亡,你该知足的。” 田骁一震。 嫤娘继续说道,“你在南唐打拼,属暗部……是见不得光的。就像你偷了灵云寺的舍利子,然后栽赃给李煜一样……舍利子的下落现不能公之与众,就如同你的功劳也不能马上广而告之一样!” 田骁的面色渐有缓和。 嫤娘见了,心知他已有些解开心结了,便又笑道“你想想,当初皇叔教你来南唐,所谋何为?” “铲除林仁肇,扶皇甫继勋上位。”他答道。 “那你做到了么?”嫤娘追问道。 田骁笑道,“这还用说?且咱们不但达成目的,还离间了南唐与吴越国,搅了一趟混水,断了吴越援兵南唐的可能性……” “这些事,难道皇叔想不到?”嫤娘侧过脸,看着他。 田骁沉默了下来。 “咱们在暗处,在这个节骨眼上,怎能将功劳领下?倒不如堆到卢多逊的身上,这一来,想必卢多逊是被蒙在鼓里的,势必以为他出使南唐,皇甫继勋青睐于他就因为是他的原因;二来,卢多逊身上镀了这层金,将来才好在朝堂上更有底气。毕竟现在赵普虽然被罢,可沈义伦与王溥却还在,且都与赵普是姻亲……他们的政见也都一样……”嫤娘说道。 “我就不信了,皇叔志向远大,难道他心里没有一杆称?卢多逊是个人才,可我家夫君也不差!只是,我家夫君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犯不着与卢多逊那样的人一般见识!”嫤娘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实田骁心中已经有了取舍。 只是,确实有些意难平…… 可嫤娘这朵解语花啊,说出来的话简直就是字字珠玑,真真儿将他心中最后一丝郁气给驱散得无影无踪。 田骁笑道,“你如何就知道,卢多逊是个什么样的人?” 嫤娘慧黠一笑,“我一介后宅妇人,如何知道卢多逊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二郎,你就没觉着,其实皇叔一直在捧杀他吗?” 田骁心中一动,看了妻子一眼,微微笑了起来。 第两百三十二章瀼州田府 接下来的日子,田骁与嫤娘二人开始专心赶路。嫤娘学会了单手执缰绳,甚至还学会了一边骑马一边吃干粮喝水。很快,两人从一开始只能骑马日行百余里,到后来日行二三百里路,再加上夜晚投宿的时间……赶了近十天的路以后,终于抵达了瀼州境内。 一进瀼州城,嫤娘立刻就喜欢上这里了。 其实瀼州是个小地方,隶属岭南郡。只是,田重进率五万军在此驻守,才显得这个不大的城镇看上去十分热闹喧哗。 按照田骁的说法,瀼州城内的军户远比百姓多。军队驻扎在距离瀼州城外十余里开外,城中大多数都是军户亲眷在居住……而在瀼州城里,军衔品阶最高的就是田重进了。 也就是说,田家在瀼州,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听田骁这么一说,嫤娘突然想起来,多年前,娘家堂姐夏翠娘不远千里寻到了瀼州,本来是想接近田骁的,不想却被田骁身边的侍卫给识破了身份……想来就是因为,瀼州城中鲜少有外来人的缘故吧? 田骁带了嫤娘一进城,便有兵士认出了他,又上下打量了嫤娘一番,欢天喜地的一边喊着“二郎回来了!二郎带着新娘子回来了!”一边急急地跑了。 嫤娘涨红了脸。 什么什么新娘子啊…… 田骁笑道,“这边的人,心性都十分淳朴,你别放在心上。” 又有三三两两并不当值的兵士闻讯从城门上匆匆跑了下来,“郎君回来了!啊,可总算是回来了……这位,这位……” 田骁笑着引见道,“这就是你们的嫂子了。” 跟着,他又对嫤娘说道,“……他们都是我手下的兵,赵黑虎,马铁锤,张三胖……” 那几个兵士立刻咳嗽了几声,又好好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裳,朝着嫤娘就拜了下去,“……我等见过嫂夫人!” 嫤娘连忙说道,“各位请起。”等众人站定之后,她才朝众人行了半个福礼,可把那几人唬得不轻,连忙侧身避开了,又连连作揖回礼…… “娘子!娘子……”远处有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嫤娘转头一看,竟看到小红和李奶娘拎着裙子朝着这边飞奔了过来。 这一下子,嫤娘可是喜出望外! 小红和李奶娘就是她的半个亲人,而且也隔了好长时间没见着了,这会儿一见,双方都有些激动。 “我的好娘子!原说三两个月就回转的,怎么一去去了那许久!”李奶娘直接就红了眼眶,上前扶住了嫤娘的手臂,说道,“在外头吃了苦了吧?哟哟,我家的娘子下巴都尖了……” 小红扯了扯李奶娘的袖子,示意李奶娘看一眼站在嫤娘身边的田骁。 李奶娘反应了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才带着小红朝田骁见礼,然后又向嫤娘请安。 田骁对待李奶娘倒是十分客气。 嫤娘很是欢喜,拉着李奶娘和小红说了一会子的话,李奶娘告诉她,田夫人这会儿不在府里,不过已经使了人去告诉田夫人了,又请嫤娘速回府去…… 嫤娘见她二人都是步行而来的,想必刺史府已经离这儿不远了,当下就在田骁的陪伴下,随着二人往城里走去。 瀼州真的不大,从城门处直接穿过了一条看上去还算是热闹、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就看到了一幢看起来挺气派的青砖红瓦的大宅子。 此时大门敞开,漆着大红朱漆的宽大铆钉大门上方挂着“敕造瀼州刺史府”黑底金字大牌匾,门口立着一对怒目嗔视的大石狮……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率领着的管事与管事娘子们,分男女两排而立,皆垂手站在府门口,见田骁引着嫤娘缓步而来,那管家连忙率领众管事朝着二人跪下行礼,口称,“我们恭迎少郎君与少夫人回府!” 田骁说了“起”,带着嫤娘踏入了府中。 嫤娘不住地四处打量着这座刺史府。 这应该是幢五进的宅子。 一进是车马停,右边是马厩,左边看上去像是管事们当差的地方,当中是座石砌的雕花镂空大屏风,两边是用盆景间隔开来的两条走道,后头就应该是二进了。 嫤娘随着田骁走到了大屏风的后头,这里果然是二进的大宅院。灰朴朴的石雕栏杆上雕着各种狮子的造型……直到这时,嫤娘才惊觉,其实公爹田重进可就不和一头雄狮似的!身材高大且沉默寡言! 田骁指着二进两边的房屋解释道,“当中是父亲的书房,两边儿是家将与清客们做事儿的地方……父亲很少在这里办事儿,所以他的书房常常是我在用……” 嫤娘边看就边点头。 这二进,也就是男人们办公行事的外院了,看上去确实朴素又庄严的。 田骁又引着她从旁边绕路进了后头的巷子。 “这巷子叫做静思巷,用来间隔前院与后宅的……一条巷子共有二十四个独门小院落,全部住满了咱家的家将,以后你会认识的……”他耐心细致的解释。 嫤娘点点头。 大凡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的格局。 接下来,田骁引着嫤娘越过了静思巷,这里有道圆拱形的门,几个婆子早已得了信儿,这会儿正站在圆拱门后,一见田骁与嫤娘便立时行礼,口称,“见过郎君与少夫人!” 田骁喊了一声起,领着嫤娘走了进去。 这里就是后院了。 嫤娘看着这个……将来她会一直住在这儿的新家。 不得不说,此处后院又与汴京的田府不同,汴京田府偏大气肃穆些,而瀼州田府则显得精致奇巧些。 此时已到了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而瀼州地处南岭,气候湿热。院子里种满了郁郁葱葱的花树,又有一道长长的花廊沿着边墙,弯弯绕绕地朝后头延伸而去。 田骁带着嫤娘走上了花廊,解释道,“爹娘住在正院,咱们的院子在西边儿,东边的院子是为大哥和嫂子预备着的,娘的意思,他们虽不常来,却也该有。” 嫤娘听了,连连点头。 田骁继续说道,“这儿已然是后院,但后头还有条巷子,是仆佣们的住处,不去也罢。” 嫤娘应了一声。 说话之间,田骁已经带着她往西而去,穿过一片布局精巧的花园,嫤娘便看到了一湾潺潺涓溪,一座簇新的青砖腰白泥灰墙面,漆着大红朱漆雕花顶的院子,一座典型的世家富贵院就出现在嫤娘的面前。 田骁自个儿也看了那院子好一会儿,才笑道,“以前并不是这样……大抵是为了迎你进府,特意漆的。嗯,这么看着,确实好看多了。” “娘子!”梳着妇人发式的春兰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连忙从院子里出来了,一看到嫤娘,立刻朝她见礼,口称,“郎君安好,娘子万福!” 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人,即使这里的环境对嫤娘来说,确实有些陌生,但她还是高兴万分。 “春兰姐姐,娘子才回来,你赶紧请娘子进去,热热的水端上来让娘子好生洗漱洗漱啊!”小红站在后头提醒道。 春兰原有一肚子的话想和嫤娘说,可听了小红的话,她又埋怨自己,连忙说道,“……哎哟,瞧我……娘子快进来啊!” 嫤娘跟着众人跨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她就愣住了。 眼前有位穿着绿裙裳的标致小娘子正俏生生地立在院子里。 她转过头看着田骁,一脸的惊喜,眼里盛满了浓浓的仰慕之情。 只见这小娘子梳着未嫁少女的发式,头上簪着一朵娇艳的芙蓉花,耳下垂着一对银钩珍珠坠儿的耳珠,身上穿着月白的上裳,翠绿的长裙,腰间系着宽封的护腰,腰封当中还用细细的绿色织绦绑了个结儿,垂了两条长长的裙缍下来,既显得那纤腰儿手可一握,又显得婷婷玉立飘飘欲仙的。 再加上她那雪白的肌肤与盈盈眼波…… 好个多情美貌的妙龄小娘子! 嫤娘看着那个小娘子,眼波流转。 是什么缘故,让春兰与小红等人并没有为自己引见这个小娘子?又是什么缘故,让这个小娘子见了自己与田骁竟不行礼? 可看起来,这小娘子的打扮……比起春兰小红等人,确实显得精致些;可也远远不到大家闺秀的程度,难道说…… 还没等嫤娘猜出这个小娘子的身份,就听到田骁已经开口了。 “你,你……江河?” 此言一出,除了嫤娘之外,竟令在场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那名叫“江河”的小娘子更是咬住了粉唇,妙目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儿! 第两百三十三章相见欢(上) “江河?你怎么还在此处?” 田骁此言一出,竟令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小红机灵,立刻问道,“敢问郎君,江河是谁?咱们院子里,并没有一位叫做江河的人啊!” 田骁一愣,上下打量了那美貌小娘子一番,疑惑地问道,“你……你不是江河?” 那娇滴滴美貌小娘子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 田骁唯恐自己认错了人,继续追问道,“难道你不是江海的妹子?” 那美貌小娘子终于哭着出声了,“……人家叫江莲!” 田骁又是一怔。 “江海的妹子不是叫江河吗……”他喃喃自语道。 春兰、小红、李奶娘等人都已经捂着嘴儿偷偷笑了起来。 “江莲也是咱们院子里的人?”嫤娘问道。 春兰道,“回娘子的话,这位江莲姑娘并不是咱们院子里的人,她……” 田骁打断了春兰的话,“你们娘子才到家,先上热水服侍你们娘子好生洗漱歇息……江莲,回你自个儿的屋里去。” “二郎……”江莲委委屈屈地喊了他一声。 嫤娘似笑非笑地看了田骁一眼,自顾自地带着春兰与小红踏进了正屋。 “我是看在你亡兄的份上,才与你兄妹相称……可你见了你嫂子,一不行礼二不服侍,这是做小姑该有的礼数?先回吧!”田骁不悦地说了一句,跟在嫤娘身后也进了正屋。 江莲站在外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李奶娘说道,“我送江姑娘回去!” 哭哭啼啼的江莲,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李奶娘给架走了。 而嫤娘一踏进内室,就觉得心里舒坦了。 这内室,布置得和她原先在娘家的屋子并没有什么两样——进屋就有个大炕床,平时在这儿做针线也好,与女客闲聊也好,自个儿在这儿吃吃午饭也好……进了屋子,窗下放着具美人榻,榻旁是琴桌,琴桌后头是书桌,书桌的后头放着多宝阁,精致的小格间里放着她喜欢的石头摆设和一些常看的书籍,并一些玉瓶、小香炉之类的摆设。 想来,这大都是李奶娘的功劳了。 当初她和田骁的婚事一定下,夏大夫人就派了李奶娘一家来到瀼州先行打点。所以说,嫤娘房里的家具也是李奶娘的儿子不远千里从汴京将木料运了过来,又亲自监督着工匠们做了,再运入府中的。而屋里的这些摆设,也基本上都是从汴京运来,再由着李奶娘一样一样儿的摆放好了……后来春兰和小红到了,又按着嫤娘的喜爱调整了。 因此,嫤娘呆在熟悉的环境里,身边服侍的人也都是知根知底的…… 她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被二婢簇拥着去了小浴室,嫤娘舒舒服服地由着春兰和小红的服侍,坐在浴桶里泡起了热水澡,小红则手脚麻利地替嫤娘搓洗起长发来。 想着这个点儿又不三不四的,春兰怕主子饿,就赶紧去厨房里热了一碗加了杏仁的羊乳,坐在浴桶旁,用银汤匙一勺一勺喂给嫤娘喝。 嫤娘一边吃羊乳,一边问,“那个江莲到底是什么人?” 小红不屑地说道,“她啊,就和咱们汴京府里的那几位表姑娘似的……对着外头,确是说她是咱们府上的表姑娘,实际则是郎君身边阵亡亲卫的妹妹……在黄杏院里住着三位和她差不多的‘表姑娘’,却只这位与另外两个不一般……” 嫤娘喝了一匙羊乳,问道,“怎么个不一般了?” 小红道,“另外两个,夫人已经为她们看好了人家,就等着娘子您回来,替她们择定了日子就出嫁的……却唯有这个江莲,凭是谁她也看不上。后来隐约听说……这个江莲的哥哥,原是郎君身边的亲卫,临死之前将江莲托付给咱们郎君了。所以这江莲就说,她已经是咱们郎君的人了……” 嫤娘“噗”的一声,将含进嘴里的羊乳给喷了出来。 “娘子!”春兰嗔怪了一声,看着那一小团浓白的羊乳被浴桶里的清水慢慢洇开,急道,“怎么办啊,要不要换一桶水?” 嫤娘道,“不用!” 想了想,她又吩咐春兰道,“厨房里还有没加杏仁的羊乳吗?” 春兰道,“前儿外院递了话进来,说您和郎君不日回府……从那一日起,咱们小厨房里就按着您和郎君的份例,天天准备着呢!这羊乳啊,管够!” “那给我盛一碗没放杏仁的羊乳,还要块帕子,”嫤娘吩咐道,“呆会子小红给我洗好了头,就将羊乳倒在帕子上,给我敷脸用……” 以往嫤娘在娘家的时候,也常常用羊乳敷脸,因此春兰便应了一声,又说道,“那我去寻块蚕丝帕子来!” 春兰去了外头拿羊乳和帕子,小红悄声说道,“娘子,这个江莲……真是不识抬举!夫人平日里是不理她们几个的……另外两个‘表姑娘’看着还好,人也挺本分的,就是这个江莲……不如啊,您……” “好了!”嫤娘打断了小红的话,“既她是你家郎君阵亡亲卫的家人,那你家郎君自会处置,咱们不必去操那个闲心了。” 说话之间,春兰端着羊乳和帕子进来了,还脸色古怪。 “娘子!郎君出去了……”春兰说道,“我瞅着,像是去了北院那边……” 北院? 嫤娘挑了挑眉头。 “江莲和另外两个表姑娘就住在北院。”小红解释道。 嫤娘笑了笑,说道,“快把那帕子浸到羊乳里去,我这会儿敷着脸歇歇,半刻钟再叫醒我。” 见自家主子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江莲的存在,二婢对视了一眼,先是有些担心……可转念一想,自家主子无论是在容貌上,还是在身段儿,还是家世、言谈举止上,都不知胜过江莲多少,又何必为了那样的一个人儿自寻烦恼呢? 于是,二婢也就释然了。 嫤娘舒舒服服地洗了澡洗了头又敷了脸,当头发被二婢搓得半干了以后,就靠在自己崭新的大床上迷了个觉。 迷迷糊糊的,她感觉田骁摸了过来。 睁眼一看,见他也已经洗漱过,还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这才咕哝了几句,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夫妻俩一块歇了觉。 掌灯时分,春兰过来敲了敲门,轻声说道,“好教郎君娘子得知,郎主与夫人在正院设宴,要给郎君与娘子洗尘呢!” 嫤娘这才打着呵欠从床上起来了,又叫春兰进来点灯。 田骁在床上懒了一会儿,自去西屋换衣去了;春兰服侍嫤娘更衣梳妆,小红则进来收拾床榻。 嫤娘选了件红底绣金线的马面裙与上衣,配上了秋香色的褙子,脑后挽了个家常的飞云髻,簪了一副金镶珍珠的华胜,又上了点儿淡妆,这才朝着镜子左看右看的。 小红赞道,“看来看去,竟无第二人有咱们娘子的姿色……” 嫤娘白了小红一眼。 但见她顾盼神飞,却又媚波流转的模样儿,看着更是妩丽可人。 小红和春兰忍不住低笑了起来。 田骁换了衣裳过来,见了精心妆扮的妻子,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嫤娘朝他嫣然一笑。 田骁傻傻地张大了嘴。 小红和春兰忍着笑意低下了头。 嫤娘瞪了二婢一眼,站起身,朝田骁走去。 她主动牵上了他的手,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这就过去?” 田骁痴痴地看着她。 他的妻子本就生得美艳动人,此时还上了些淡妆,愈发显得螓首蛾眉、双瞳剪水,再莞尔一笑,那嘴边若隐若现的浅浅梨涡…… 田骁低下了头,不由自主地就想吻上去…… 嫤娘涨红了脸,拿着帕子作势要打……却见他仍痴痴地看着自己,也不知道躲避,只得用力推他一把,嗔怪道,“走了!” 田骁这才如梦初醒。 他挠了挠头,用力握住了嫤娘的手,带着她朝外头走去。 天已经黑了,花园里和路上都挂起了灯笼,不甚明亮的光,朦朦胧胧地将花园照得若隐若现,看着有种别样的美。 一路上,不断地有仆妇向二人请安问好。 田骁带着嫤娘,很快就赶到了田重进夫妇所在的正院。 田重进平日里并不住在府中,基本上一个月回府小住三两天;所以田夫人基本两头跑,但大多数时间是跟着田重进住在驻地里的。 只是听说儿子儿媳回来了,老两口也连忙赶了过来。 田夫人已经站在正院门口等着了。 远远地看到了儿子儿媳,田夫人喊了一声,“守吉?嫤娘?” 嫤娘挣脱了田骁的手,朝着田夫人奔了过去。 “……娘?娘!” 她翩跹如蝶一般地扑进了田夫人的怀里。 田夫人顿时热泪盈眶。 “哎哟你这孩子……跟着二郎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瞧瞧,瘦成了这样哦!二郎?田守吉!下回你还敢不敢带着你媳妇儿去那么危险的地儿?你外母不教训你,我都要拿了大棒子打你!你皮糙肉厚的不打紧,可你媳妇儿却是个可人疼的,她掉了一根头发丝儿你就别活着回来了!” 田夫人一边抚着儿媳的后脊骨,一边怒骂田骁。 田骁只是站在一旁嘿嘿嘿的陪着笑,俯在田夫人怀中的嫤娘却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一脸错愕的江莲…… 第两百三十四章 相见欢(下) 只见江莲正与另外两个年轻小娘子并排站在一旁,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嫤娘。 而另外那两个小娘子看着自己,眼中都流露出了艳羡的神情;唯独只有江莲,先是看着自己露出了一脸的震惊,然后又变得有些慌乱了起来。 嫤娘微微一笑。 大约江莲是没料到,婆母田夫人与自己的关系这样融洽吧? 电石火光之间,嫤娘又猜想道,江莲神态有异,又比自己早来正院……难道说,她竟已经在田夫人跟前给自己上了眼药不成?再者,田骁方才去了一趟北院,想来就是去敲打江莲的。那么,江莲居然还有胆子先一步跑来田夫人这儿给自己上眼药?是谁给了她这样的胆子? 这时田夫人已经抱着嫤娘心肝儿肉地喊了一通,直到田骁上来劝,说恐怕父亲已经在正院里等急了,田夫人这才松开了嫤娘的手,又亲自牵着她的手,婆媳二人亲亲热热地步入了正院。 田重进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了把大蒲扇随便扇着。 嫤娘轻轻挣脱了田夫人的手,站到了田骁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然后跟着田骁,齐齐向田重进与田夫人行起了大礼。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何必做戏给外人看,都打住了,”田重进含笑看着儿子儿妇,不住地直点头。末了又说道,“……都已经等了你们老半天,饿了饿了,快开饭!” 田夫人含笑白了田重进一眼,连忙朝着婆子们挥了挥手。 仆妇们顿时忙碌了起来。 田夫人拉着嫤娘的手,说道,“咱们家里还有几个表姑娘,这会子也让你见一见……你刚刚才到家,按理说,该让你歇一歇的。可我想着,明儿就得把府里的事儿交给你。索性今儿让你见见你那几个表妹,明儿就省了一桩事儿。” 嫤娘知道婆母跟着公爹长年居住于驻地,所以瀼州刺史府其实是长期无主的,故此田夫人急于将管家之权交与自己也是意料中事。 于是她便笑道,“都听娘的。” 田夫人引着她朝那几个小娘子走去,介绍道,“这是刘芸娘,这张凤姐,这是江莲娘……她们本是咱家部将的遗亲,看在她们逝去亲人的份上,咱们才认她们做了表亲的……嫤娘啊,芸娘与凤姐已经议了亲,她们的婚事,后头还得由你把关……” 刘芸娘与张凤姐涨红了脸,朝着嫤娘行了一礼,说道,“芸娘(凤姐)见过少夫人,少夫人万福……” 嫤娘亲切地对她们说道,“表姑娘们客气了。” 刘芸娘与张凤姐见嫤娘和蔼可亲,不由得就卸下了心中巨石,都露出了得体的微笑。 这时,田夫人又对嫤娘说道,“这是江莲娘!她啊,是个心高气傲的,所以总也找不到婆家!我管着两头事儿,也顾不了这许多……你来了正好,她的婚事啊,我可就交给你了……你公爹的意思,前头江海也算是有功,所以呢,咱可不能委屈了莲娘。旁的不说,至少要让她当上正头娘子……嫁妆什么的都好说,先前江海挣下的那些家当,我都收得好好的,将来莲娘出嫁的时候,咱们啊,再比着江海的东西,添上一倍……” 听了田夫人的话,江莲满眼的不敢置信,小脸儿还惨白惨白的,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了。 嫤娘笑道,“都听娘的!莲娘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田夫人看着爽利姣美的儿媳,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仆妇们忙忙碌碌的,很快就将一桌丰盛的筵席就被摆好了。 “来来,咱们入座用饭!”田夫人拉着嫤娘朝正座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今儿还和从前一样,不必立规矩了!咱们娘儿们好好吃喝……表姑娘她们坐下首相陪就成了,咱们也热热闹闹地吃顿团圆饭!” 嫤娘碍不过,只得跟着田夫人去了正座,先朝着公爹告了罪之后,这才挨着婆母坐了下来。 看得出,刘芸娘、张凤姐和江莲三个人,平时不怎么见惯大场面,而田重进此人本来威仪太甚,所以三个人简直是战战兢兢的,拿着汤匙舀一久汤喝都能哆哆嗦嗦地洒了半勺…… 最后田重进看不下去了,沉声说道,“你们几个吃饱了就撤吧。” 刘芸娘率先站了起来,说了声,“多谢家主赐饭……” 张凤姐慢了半拍,也抢着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说了声,“多,多谢家主,家主……” 田重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刘芸娘与张凤姐就像濒死的囚犯突然被宣告刑满被释一般,慌不择路地跳了。 江莲则俏生生地站了起来,泫然欲泣地看着田骁。 可田骁却只是低头大口吃肉。 半晌,江莲轻启朱唇…… “来人,送了莲娘回房。”嫤娘笑着打断了江莲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吩咐道,“再让厨房各送一份酒菜去表姑娘们的屋里。” 李奶娘响亮地应了一声,上前拉住了莲娘,“扶”着她朝外头走去。 “二郎……”莲娘回过头,含着眼泪又喊了田骁一声。 田骁终于抬起头,看了莲娘一眼。 他面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冷得吓人! 莲娘被吓了一跳,浑浑噩噩地就被李奶娘给半推半架地“扶”了出去。 终于耳根清静。 嫤娘回过头来,笑着执起酒壶,替田夫人斟了一杯酒,解围道,“娘您也尝尝这酒……先我闻着就觉得香,这是什么酒来着?” 田夫人用警告似的眼神狠狠地瞪了田骁一眼,才转过头,和颜悦色地对嫤娘说道,“这是岭南独有的荔枝酒……他们爷们儿觉得这酒呢,酸酸甜甜上不得台面,可我却爱喝,你也试试?” 说着,田夫人就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嫤娘的酒杯,然后轻抿了一口杯中酒,露出了惬意的神情。 嫤娘抿嘴一笑,也举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果然就如同田夫人说的那样,这荔枝酒果味儿甚浓,可以说已经盖过了酒味儿,甜甜蜜蜜的,喝着很可口。 那边田骁父子已经谈起了南唐的事儿,嫤娘与田夫人便也一块儿认真听了起来。 在南唐的时候,嫤娘一直呆在后院,也鲜少听田骁说起外院的事儿;此时听想田骁与父亲说起南唐朝事,以及南唐众高官们的事情来……才知道,原来田骁竟已经将南唐国政了解得这样透彻了! 田重进听着儿子的汇报,一边听就一边点头,还不时点拨几句。 嫤娘这才惊觉,她的这位公爹看似鲁莽,实则心细如发,提出了不少的见解……而每每当田重进点评时,田骁面上都带了几分懊悔之色,似乎在责怪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想到…… 这一顿饭,田家众人一直吃到了三更,田骁才将他与嫤娘在南唐遭遇到的事情给说了个七七八八。 最后田重进点评田骁,“论勇猛,你比你爹差远了!若论谋划,你可比你哥差远了!可要是论急智与勇猛,将这二者相提并论的话……嗯,还不错,总算没丢我们田家人的脸,好样儿的!” 闻言,田夫人笑成了一朵花,田骁也喜笑颜开。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歇着吧!”田夫人开始赶人了,“嫤娘记着,明儿辰时三刻过来哈……到时候帮着我把家务事儿理一理。” 田骁与嫤娘齐齐应了一声,起身朝田重进夫妇行了礼,这才携手离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因嫤娘吃了酒,而那荔枝酒吃着甜津津的,实则后劲挺大,所以她有些醉了。 嚷着让小红春兰打了水过来给她洗漱,然后又摒退了二婢,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田骁跟前,仗着酒意说道,“田守吉……那个莲娘,嗯?她叫你二郎……而且她还不愿意婚配……嗯,她,她等着你?” 她本就容色妍丽,又盛妆打扮,且因为喝了酒,更是一副醉颜滂沱的妩媚模样儿。 田骁已经看得呆了,哪里还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嫤娘吃醉了酒,心口发热,便扯了扯自己的领口…… 因是盛夏的季节,所以方才她一回屋就除掉了褙子,这会儿就穿着大红的上衣和长裙,这会儿再把领口的纽结给拧开了,大红的衣领子一敞开,就露出了雪白的颈脖和饱满的胸脯。 嫤娘仍被热得不行,便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贵妃榻边坐下,还顺手拿起了一柄宫扇,对着自己扇了起来。 田骁跟了过去。 嫤娘白了他一眼,在他准备在她身边坐下来的时候,一抬腿就用自己的足尖顶住了他的胸膛。 田骁一愣。 妇人当以夫为天。 嫤娘的这个动作,可以说是大不违了。 可他就爱她! 就连眼下这个十分不、且十分不敬的模样儿……落在田骁的眼里,却有种勾人心魄的美。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她的玉足上。 先前嫤娘被二婢服侍着洗了脚,这会子就光着一双脚笼在绣花拖鞋里。为了阻止田骁的亲近,她抬起了一只弧线优美的玉足,不偏不倚地抵在他的心口处,不但一副醉态可掬的模样儿,而且眼中媚波流转,一双烟眉似蹙非蹙…… 再看她,半倚在贵妃榻上的那副娇媚慵懒的模样儿,抵着他胸口的那只玉足又秀气纤细,笔直的腿儿又长又直!且二婢替她洗了脚之后,还抹了一层养护肌肤的百花膏上去,这会子那清冷的幽香味直往田骁的鼻子里钻…… 他哪里还忍得住! 田骁直接一个反手,捉住了她的玉足,然后重重地压了上去。 “田守吉!”嫤娘气苦道,“你敢不敢答我的话……” 田骁已经将头埋进了她饱满的胸脯里,哪里还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 嫤娘气极,狠掐了他一把,冷情说道,“……田守吉!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田骁一滞,抬头看向她。 嫤娘恨恨地瞪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我问你呢!你和那个莲娘……又是怎么一个典故?” 田骁喊冤道,“哪个和她有典故!今儿我看到她的时候,都忘了她是哪号人物……明明以前也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怎么知道今儿她突然就巴巴地凑了上来……” 这个嫤娘倒是相信。 若他真与那江莲有什么过往,怎么可能连名字都叫错? 可嫤娘心里就是不舒坦! 随便一个猫儿狗儿的都来肖想她的夫君?要说起来,她的夫君确系人中龙凤,她也相信他对她的感情……可是,这么日防夜防的,有意思? “你若不曾给她念想,她又敢肖想你?”嫤娘横着一双曼妙美目,不满地看着他。 田骁喊冤,“没有!没有的事!” 嫤娘瞪着他,一脸的不相信。 两人对峙了起来。 半晌,嫤娘突然坐直了身子…… 因她表神冰冷,眼神也有些忿恨,所以田骁不敢为难她,便讪讪地往后退了退。 不料她却逼上前来。 “娘子……”田骁委委屈屈地喊了她一声。 嫤娘欺身而近。 田骁突然张大了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又有些不敢相信…… 嫤娘轻巧地翻身而上,跨坐在他的两腿之上。 “田守吉,你起誓……”她伸出了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呢喃低语道。 她吐气如兰,田骁激动得连浑身肌肉都硬了起来。 娘子从不曾这样主动过…… “嫤娘,嫤娘,”他低低叫着她的闺名,语无伦次地说道,“……我的心肝儿肉,你要什么?要什么……你就是要为夫的心肝,这会子也掏出来给你……我的心肝儿……” 嫤娘面染红晕,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 田骁一怔。 “我要你!就要你一个……你也只能有我一个!”她紧紧地抱住了他的颈子,鼓起勇气在他耳边说道,“倘若你敢另结新欢,我定誓死和离……你若待我一心一意,我必陪你白首到老……” 这些话,要是放在平时,嫤娘可是不敢说的。 今儿仗着几分酒意,又要醉不醉的,索性说与他听。 他到底会怎么想? 嫤娘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儿七上八下的…… 在这世道,男子纳妾是天经地义的。田家虽有家训,男子要年过四十膝下无儿才能纳妾, 可若他阳奉阴违的话,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索性与他丑话讲在前头! 若他生出了二心,定要另结新欢,那她宁愿和离…… 不料田骁听了她的话,却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儿仿佛欢喜得就要爆炸开来,似乎不管怎么做都不能表达他此时心底的快活,只得急切地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她的后颈,耳垂,还喘着粗气哆哆嗦嗦地说道,“嫤娘!我的嫤娘,我的心肝儿……我只爱你一个,只要你一个……倘若将来有违此誓,教我不得好死……” “二郎!”嫤娘哽咽着喊了他一声。 她动了一动…… 原本是想从他身上下来的,不料……他双腿间那样滚烫坚硬的物事却紧紧地抵住了她,且他强有力的胳膊又按住了她纤细的腰身,她哪里还动弹得了! “嫤娘……”他用带着哀求的语气,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 嫤娘面红耳赤,却又骑虎难下。 看着妻子娇媚羞涩的模样儿,田骁更是心痒难忍,便伸手拉下了她的衣裳…… “二郎……”她不安地低声呢喃道。 一样物事抵住了她那里,令她忍不住惊呼了起来……嫤娘抬眼,看到他隐忍欲望的表情与渴求的目光……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然已经与他坦诚相对了!他宽阔胸膛上的古铜色肌肤与强壮的肌肉让她羞愤欲死,可他俊美的面容又教她挪不开眼…… 一时间,嫤娘心乱如麻,竟不知如何是好。 心底隐约有种疯狂让她不能自已,仿佛有个声音对她说,嫤娘,不要拒绝,你既爱他……为什么不试着主动一些? 嫤娘闭了闭眼。 她就着田骁的服侍,抬高了腰…… 半晌,她狠着心往下一坐! “啊……”难耐的呻吟声音自嫤娘的樱唇间溢满而出。 而田骁的喉头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声,他的脸上,是不敢置信的满满狂喜,以及舒爽到了极致的无尽享受。 第两百三十五章嫤娘掌家 一大清早,嫤娘就被田骁给闹醒了。 昨天夜里的一晌贪欢,让两人之间的感情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红粉纱帐里盛满了甜腻腻的浓情蜜意…… 两人如交颈鸳鸯似的耳鬓厮磨,你侬我侬了许久……到了后来,春兰一连叩门请起了三四回,小夫妻俩才恋恋不舍地起了身。 等到两人好不容易起了身,又洗漱好了之后,嫤娘坐在窗前梳妆打扮,田骁就拿着本书,痴痴地看着她。 嫤娘描眉,描一会儿,转头看看他,抿嘴笑笑,拿着黛石继续描;再描一描眉,从镜子看看他,又嫣然一笑…… 小红和春兰压根儿就不敢抬眼。 饶是如此,二婢却仍被两位主子之的郎情妾意给搅得双颊通红。 待嫤娘上好了妆,两人又腻歪在一块儿吃了早饭,田骁这才依依不舍地去了外院。嫤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景,直到他沿着花廊离去,再也看不到了,这才抿嘴一笑,带着春兰去了正院。 田夫人比嫤娘起得还晚,这会子还在梳头。 嫤娘不动声色地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周围,并没有发现公爹田重进的影子,又见仆妇们安静从容的模样儿,心知公爹肯定已经不在府里了。 想着不免考虑避嫌了,她也松了一口气。 嫤娘上前,接过了梳头嬷嬷手里的梳子,替田夫人挽了个松松的坠马髻,然后又选了一副石榴石的头面替田夫人簪上了。末了,她又让侍女们去外头采摘了些鲜花进来,因见紫薇开得好,就小心翼翼地掐了一丛,仔细地绾在田夫人的发髻里。 最后,她替田夫人在脑后撑起了镜子,让田夫人拿着另一块镜子在前头照着。 田夫人看着自己别致又新颖的发饰与髻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用过早饭了?”田夫人笑吟吟地问道。 原嫤娘就该晨昏定省地服侍田夫人的,要是直接说自己已经吃过了,恐有不敬,可这会儿都已经临近中午了,说自己还没吃也有点儿假。 因此嫤娘答道,“回娘的话,二郎扯着我一块儿吃,我就用了些……我服侍娘用早饭罢?” 田夫人笑道,“成啊,就给我添一碗粥……不,半碗就够了,看这天色,呆会子就要吃午饭了罢?” 嫤娘去了外间,果然看到八仙桌上已经摆着丰盛的早饭,便替田夫人舀了一碗粥。 田夫人过来坐下,就着嫤娘的服侍吃了半碗粥,才吩咐侍女道,“去叫她们都在院子里头候着,我和你少夫人吃一盅茶就来。” 侍女应声而去。 嫤娘连忙捧了茶盏过来,服侍田夫人漱口,又端了沾了温水的帕子供田夫人擦嘴净手;最后她又亲手沏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请田夫人饮茶。 田夫人接过了茶盏,嗔怪道,“咱们娘们儿一团和气才是,你却偏偏这样生疏……” 嫤娘抿嘴笑道,“先我在娘家时,也是这样服侍我娘的。” 田夫人听了,惬意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是个有福之人……可就是在生养上吃了亏,生了两个皮猴似的儿子,那个时候啊,真是差一点儿就被他们哥俩给活活气死了!直到你和青娘进了门,才教我享了一回女儿福!” 嫤娘轻声笑了起来。 陪着田夫人吃了一盅茶,娘儿俩又聊了一会子的天,田夫人才带着嫤娘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穿着绸缎衣裳的管事们,林林总总地看着……至少也有三四十号人。人人都颌首垂眸,两手直立垂于身侧,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儿。 侍女们搬了两张椅子出来,田夫人带着嫤娘上座,清了清嗓子,说道,“原说你们少夫人三月就到,不巧却耽搁了,因此放任你们这些人混到了如今。现如今……你们少夫人也终于到了,还不快快上前与她见礼?” 众管事们连忙上前,朝着嫤娘见了礼。 嫤娘矜持着说了声“众位客气”了,便安然受了众管事们的礼。 田夫人待众人向嫤娘行了礼之后,才开始疾声厉色地敲打起众人来,她表情肃穆,辞措严厉,将本就微微躬腰而立的众管事们给骂得人人都作起了揖。 嫤娘心知,这是婆母在替自己敲打这些管事呢!当下便默不作声,只静静地听着婆母训人。 田夫人狠狠地敲打了一番众管事们,然后又云淡风轻地和嫤娘说了几句话,就让众管事上来回话。 众管事轮流上前,将自己负责的事儿一一向嫤娘汇报。 其实在嫤娘还没到瀼州之前,春兰就已经和田夫人屋里的管事嬷嬷们一起管事儿了,再加上李奶娘一家来瀼州至今已经快三年了,也早就在这边府里经营得风生水起…… 所以当管事们回话的时候,嫤娘只是做个过场装装样子,让春兰拿着帐薄记事罢了。而熟知家务事的春兰很快就将事情理得一清二楚,再口齿伶俐地报与嫤娘听……很快,刚到了晌午时分,田府所有的家务事就已经被料理得井井有条了。 嫤娘当着田夫人的面管家理事儿,她一开口,田夫人就能听出来,儿媳是个精明能干的。又见儿媳不过只花了个把时辰就能将府中大小事情都理得像模像样的,不由得暗中点头微笑。 见嫤娘三下五除二就已经将家务事料理得清清爽爽,田夫人很是高兴,挥退了众人之后,便拉着嫤娘回了正屋,婆媳俩一块儿用午饭。 “别立什么规矩了!我可不是和你说笑的……”田夫人见嫤娘拿着筷子站在自己身旁,显见得是要服侍自己用饭,连忙嗔怪了她一声,又拉着嫤娘坐在了自己身边。 “虽说隔得也近,可其实啊……不瞒你说,咱家一共三房人,过得就是三门日子!这边府里的事儿啊,就都交给你了。你公爹在军营那边还有一头家,我得替他顾着那一边儿。”田夫人一边说,还一边挟了个鸡腿放进嫤娘的碗里,又说道,“你也吃!吃……呆会子我用完了午饭啊,我就过那头去了,这边啊,你和二郎好生顾着。” 嫤娘一怔,问道,“娘,军营距离府里很远么?” 田夫人已经开始吃饭了,还一边吃一边对嫤娘说道,“远是不远,也就是二十里地儿,骑了快马,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到。可那边的事儿也多,又繁琐……每日来回一趟啊,还真划不来,太费时间了!” 看着田夫人认真吃饭的模样儿,嫤娘突然明白了什么。 说起来,田夫人也是被娇养着长大的大家闺秀,可在她的身上,却只有英姿飒爽的利索模样儿,而且为人豁达又通情达理的…… 倒不是田夫人不讲究,而是因为她太忙了,所以很多事情她没空计较吧? “娘,您在那边忙什么呢?要不要我也去帮把手?”嫤娘试探着问道。 田夫人闻言,抬眼看了看嫤娘。 思索片刻,她说道,“让你过那边去帮忙,那是迟早的事儿。你公爹的家当,迟早要交到大郎和二郎的手上。大郎是个有担待的,自个儿留在京城挑大梁……这边,咱们的田家军,日后可不只有二郎接手?” 田夫人一边说,还一边抓紧时间吃饭。她扒了几口饭,继续说道,“军营那边的事儿,暂时还不急,总得先把这边的事儿侍弄好了,才好让你过那边去。” 嫤娘认真点头。 田夫人又道,“哎,吃饭啊!得多吃一点儿……不是我说你,既然来到了这地儿,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你得吃饱饭,而且还要多吃……不管做什么,首先自个儿的身子骨得康康健健的,才有精力打理这么大一摊子的事儿……” 嫤娘连连点头。 想了想,她也学着田夫人的模样儿,大口扒饭,然后又咬了一口鸡腿。 见儿媳这样乖巧,田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婆媳二人用了饭以后,田夫人就准备要离开了。 嫤娘上前服侍,田夫人也没推辞,细心的嫤娘便将田夫人准备要带走的那些东西看了一回,不明之处便开口询问,田夫人也一一仔细又耐心地向嫤娘解释了。 送走了田夫人,嫤娘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歇了个午觉。醒来时,她便叫了春兰过来,将府里的家务事一一理料清楚。 直到掌灯时分,田骁也从外院回来了。 小夫妻俩便在花厅里对坐而食。 嫤娘主动和田骁说起了今天田夫人和她说的那些话,还好奇地问道,“……怎么军营那边还需要娘的操持呢?难道爹手下就没有能人么?” 第两百三十六章旧年情事 田夫人为何要去军营理事儿,这便是让嫤娘最好奇,也是最想不通的地方了。 田骁手下有能人无数,嫤娘已经知道了——从一开始的在汴京设计赵德昭起,到后来南唐行事时前来接应他们的那些人……若说田骁 但问题就是,既然田家有能人无数,怎么就少了一个管事,偏叫田夫人自己跑去军营理事儿呢? 听了妻子的话,田骁深深地看了嫤娘一眼,说道,“……爹不识字,你相信么?” 嫤娘傻傻地张大了嘴。 公爹田重进不识字…… 这怎么可能!!! 田骁又微微一笑,说道,“当然,这是过去的事了……是娘手把手地教会爹爹认字,又逼着他看了无数兵法典籍……再加上” 嫤娘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婆母田夫人,到底是怎么和公爹走到了一块儿的呢? 田夫人是嫤娘母亲、夏大夫人的闺中密友。但田重进……往祖上数三代却都是白衣,据说田重进从军,是因为老家幽州被奸雄石敬塘给割让与辽人了,不得已,他才逃荒来了中原,又为了有口饱饭吃,才从了军,又恰巧拜在官家手下,这才成了官家嫡系…… 那么,在田夫人与田重进年轻的时候,一个大家闺秀又怎么看上尚是兵卒的田重进的呢? 嫤娘虽然心中好奇,但涉及长辈秘事,她不敢胡乱猜测,当下也就低着头只顾着扒饭,并不言语。 田骁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说与你听也无妨……我告诉你,总好过你从宵小之辈那儿听到些只言片语的强。” 他啜了一口酒,缓缓说了起来。 田夫人娘家姓叶,她的闺名唤作馨宁,及笄之后,初嫁蔚州团练史褚方之子褚承望。 彼时正值奸雄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给契丹人不久,蔚州也在燕云十六州的范围之内,褚方誓死不从,率兵抵抗;而叶馨宁做为褚家的少夫人,不顾当时身怀有孕,号令一方百姓协助公爹抗敌。 不料,蔚州也能没守住,褚方殉城之前,命亲卫将继室与儿子、并怀了孕的儿媳叶馨宁一块儿送走。又因赏识儿媳的才干,便将值钱的古玩金器与田庄地契等物尽数交与叶馨宁,教她日后定要重振褚家。 叶馨宁挺着大肚子带着继母与夫君褚承望,在亲卫们的护送下逃出了城;然而亲卫们为了掩护主子们,不幸一一牺牲,最后只剩了叶馨宁,褚夫人与褚承望三个。 三人相依为命,当夜便歇在破庙之中,叶馨宁是个孕妇,又受了惊吓,不多时就睡了过去。半夜时分,她却被身旁的动静给闹醒了,睁眼一看,忍不住怒火中烧! 原来那褚夫人竟正与褚承望行那苟且之事……而直到这时叶馨宁才发现,自己的手脚俱都被绑了起来! 此时,褚夫人与褚承望见叶馨宁醒转,却更加淫词浪语地在她面前叫唤了起来。 原来这褚夫人乃是褚方的继室,只比褚承望年长三岁,但这两人到底是何时勾搭上的,叶馨宁竟然丝毫不知。 这时褚承望拿了把匕首,朝着叶馨宁走了过来,告诉她说他已经将她身上的值钱东西尽数拿到了手,如今正嫌她累赘,索性就此一别…… 叶馨宁失声惊呼,为求保命,只得开口求饶,求褚承望看在她腹中孩儿的份上,留她一命。褚承望犹豫片刻,最终没有杀了叶馨宁,而是带着褚夫人离开了。 那对奸夫淫妇离去后不久,破庙里的神像后头竟然爬出了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儿出来! 叶馨宁被吓了一跳,开口呼救。 那乞儿犹豫些许,走过来替叶馨宁松了绑……不料这时,两人都听到了从外头传来的脚步声音。叶馨宁听出,那竟是褚夫人去而复返,连忙朝那乞儿使了个眼色。那乞儿也眼乖,立刻就躲了起来…… 有人踏入庙中,果然是手持匕首的褚夫人。 褚夫人冷冷地对叶馨宁说道,“我求了他好几回,教他杀了你。可他最终还是放了你,显见得……他心里有你。” 叶馨宁骂道,“呸!奸夫淫妇!” 褚夫人道,“你只知我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可你根本不晓得……我与大郎早就两情相悦,甚至我对他都已经以身相许了!不料却被褚方纳为继室,这其中的苦楚,你怎么晓得!叶馨宁,你若是不死,他便能惦记你一辈子,我又如何能容你!你,你受死罢!” 说着,那褚夫人就拿着匕首朝着叶馨宁扑了过来! 叶馨宁捧着肚子就地一滚,险险地避了过去,还用事先藏在手里的半截青石砖朝着褚夫人狠狠砸去!那褚夫人一时不察,“哎哟”一声跌倒在地,手里的匕首也掉了。 叶馨宁眼疾手快,从地上抓起匕首就直接刺进了褚夫人的体内! 褚夫人惊诧万分! “你若是跟了他去……我倒还放下了,不过就是被两头畜生玷污了我的清白与声誉罢了,擦亮了眼睛我还能重新做人!可你居然还想将我逼上死路?呵呵……你去死吧,贱人!”叶馨宁怒骂道。 褚夫人捂着心口,不敢置信地看着叶馨宁,终于慢慢地合上了眼。 到此时,叶馨宁才觉得腹痛难忍,不由得捧着肚子无力地跌坐于地。 先前隐藏起来的那个乞儿从暗处走了出来,惊讶地看着她。 叶馨宁也打量着他。 半晌,她对他说道,“你在这儿藏了这许久,事情的原委,你该知道了吧?” 那乞儿“嗯”了一声。 叶馨宁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的粗气,沉思片刻,对那乞儿说道,“褚承望身怀巨款,此时又是一个人,你去杀了他,他身上的钱财便归你所有。” 说着,她将手里的匕首“咣当”一声扔给了他,“这匕首赠与你!你若想将这人情还我,那么就把褚承望的首级拿来,这匕首与他身上的财物,尽数归你!” 那乞儿捡起了匕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半晌,他果然提了个血淋淋的首级回来。 叶馨宁看着那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褚承望的首级,又看了看褚夫人的尸首,忍不住放声大笑……可笑着笑着,她却又大哭了起来。 那乞儿一直守护着她。 后来,他听她的,将褚承望的首级与褚夫人的尸首掩埋了起来;他还听她的,去镇上抓了一副落胎药,熬好了药喂她喝下了…… 因腹中胎儿的月份大了,叶馨宁喝下落胎药以后还落红不止;他又背着她下了山,找了郎中治了,还亲手服侍了她整整一个月。 再后来,叶馨宁教那乞儿识字看书,还教他从了军…… 听到这儿,嫤娘一脸的惊诧。 “想不到娘年轻时候竟这番杀伐果断,可惜我竟生晚了几年,不能一睹当年娘的风采……”她一脸向往地说道。 田骁微微一笑,看向妻子的眼神又温柔了几分。 嫤娘感叹了几句,又道,“说起来,娘当年吃的苦头可真不少……倘若是旁的闺秀,遭遇自家夫君手刃索命这样的变故,要么就被那起子小人害死,要么就只能自尽了……” 田骁道,“所以她在前半生的时候,已将这一世的苦水咽尽,剩下的,只能是甜。” 嫤娘抬眼看向田骁,隔了半晌才问道,“……这些,都是公爹告诉你与大伯的?” 田骁郑重地点了点头。 “爹常说,咱们爷仨要牢牢记着娘吃过的苦。没有娘,就没有爹的今天,亦不会有我们兄弟如今的好日子,更不会有田家军如今的风光。”说着,田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隐忍的哽咽。 嫤娘直点头,“以后我会好好听娘的话。” 田骁听了,更是高兴,又叹道,“爹常说,在这盛世好时候,世道尚对女子不公,何况还是在那样的乱世里……可娘却偏偏扶持着爹这个除了一身蛮力再无他用的穷小子,引着他从当初的流浪乞儿,一步一步地走到到如今的封候在望……” “试问当今,还有谁像咱们爹似的?从一介布衣到如今的四品大吏?若没有娘在暗处扶持爹,怎会有我田家的今天?可见得娘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田骁说道。 嫤娘深以为然,想了想,又羞赧道,“可惜我竟不及娘的万一……” 田骁大笑,“莫说是你,就是爹,大哥和我,也不及娘的万一!” 说着,他又用怜爱的眼神看向她,继续说道,“娘吃的苦头实在太多,所以我还是不希望你像她那样……你既已嫁了我,从此以后吃你想吃的,穿你想穿的,一辈子快快活活的就好。” 嫤娘心下感动。 看来,田家儿郎年过四十无子才能纳妾一说,根本就是个幌子!这明明就是……因为家主田重进太过于珍爱与敬重妻子,所以他的言行影响了田氏兄弟,田家人为避免麻烦,才扯出了幌子说什么男儿年过四十无子才纳妾的说法。 她看着他微微的笑,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二郎,你还没告诉我哪,娘在军营里到底忙些什么呢?可要我去搭把手?” 第两百三十七章赵光义封王 听了嫤娘的问话,田骁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又自顾自地啜了一口酒。 “昔日赵普与王审琦策划了陈桥兵变,官家这才龙袍加身上了位……后来,官家又忌讳武将兵权在手,是以抑武扬文,后来又在你姨父王审琦的牵头下,杯酒释兵权……”田骁低声说了起来。 “可是,武将若没有兵卒在手,自个儿一个人……能成什么事?”说着,他又啜了一口酒。 “你再看看,满朝的武将,有谁和咱爹似的,能让官家真正放心来,交付一方重兵把守国门的?说起来,这还都是咱们娘的功劳……” 田骁抿了一口酒,看着嫤娘笑道,“明儿带你去军营看看?” 嫤娘顿时心生向往,点了点头。 初来瀼州,她对所有的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心,田骁愿意带着她一点一点地熟悉这里,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她殷勤地替他续了一杯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连忙问道,“我倒忘了问你,昨儿你去北院做什么?那个江莲,到底与你有什么旧情,怎么就和刘芸娘张凤姐完全不一样呢?还有,娘可是留了话给我的,说江莲的婚事由我做主……” “我已经做了主了。”田骁打断了她的话,“……过两日,就会有人上门来提亲,你应下就是。” 闻言,嫤娘打量了他一番,闲闲地说道,“怎么?你怕我委屈了她?” 也不知怎的,田骁似乎从她的言语里听出了些许含酸带刺儿的意昧。 他失笑道,“瀼州驻有十万兵马……想给儿郎说亲,那是难上加难的;可若要为自家未嫁的小娘子说亲……那还不抢破了头!这样的好事,我势必是要拿来做人情的!” 嫤娘哑然。 她怎么就忘了,她这夫君可是个腹里黑!依着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江莲胆敢觊觎他,并因此惹怒了自己,田骁怎么可能放过她! 想到这儿,嫤娘连忙问道,“……你把江莲许给了谁家?快和我说说,免得我认错了人,倒把她配错了人,那可就不好了。” 田骁微微一笑,说道,“这可是门好婚事!爹手下有个百夫长,是个鳏夫,为人实诚又慷慨大方……家境好,屋里还有侍婢服侍,那江莲嫁过去以后啊,是吃不了苦!” 嫤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百夫长多大年纪了?” 田骁哈哈笑道,“也没多大,不过也就……三十多了罢?正值壮年,正值壮年!” 嫤娘皱眉道,“二郎,咱们怎么对待江莲娘,是做给外头的人看的……怎么说,她哥哥江海前头也是替你出过力的。我虽然也讨厌江莲娘,可看在江海的份上,确实不能委屈了她……既然娘把江莲娘的婚事托给了我,我就得管到底!你说的那个百夫长啊,我得派人去问清了人品家世以后,江莲娘肯嫁,我才肯许了的……” 田骁听了,大笑了起来。 “成啊!”他爽快地答应了,“一家有女百家求嘛,你拿着这事儿来立立威也是好的。” 嫤娘白了他一眼。 小夫妻俩用罢晚饭,各自去洗漱了,这才依偎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可不知为什么,田骁总有些心神不宁。 嫤娘从他怀里直起了身子,用那双清澈妩媚的杏眼横着他,问道,“怎么?我要拿捏江莲娘的婚事,你竟对这个不满意了?” 田骁失笑道,“没有的事!” “那又是为了什么?”她追问道。 田骁顿了一顿,说道,“今儿收到了大哥从京里发来的急报,皇叔……就要封王了。” 嫤娘吃了一惊,失声道,“什么?为何竟是皇叔封王?这,这……” 官家统共只剩下了两个儿子——嫡子赵德昭、并幼庶子赵德芳。 赵德昭品行有亏,虽然官家也竭力遮掩了,但明眼人都知道赵德昭犯过的那些事儿,恐怕官家也已经放弃了赵德昭了。 所以,能与皇叔分庭抗礼的,恐怕就只有四王赵德芳了。 但“四王”的称号,也只是世人这么叫叫而已,官家可没有敕封过。且按民间还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如今统共有两位皇子和一位皇叔,谁先受封为王了,谁就有可能成为国之储君。 现在赵光义封了王,岂不愈发权势滔天了?那赵德芳怎么办?难道真要兄终弟及?难道说,连官家也觉得,皇叔赵光义他…… 再说了,赵德芳虽有圣人扶持,但说起来,圣人也只占了个身份尊贵的理儿。其父左卫上将军、忠武军节度使宋偓虽占高位,然而手中却无兵权……说到底,赵光义才是实打实的强权在手! 那么,赵德芳要拿什么来跟赵光义比啊。 再想想,赵光义怎么就突然受封为王了呢?是因为……他在南唐战事上的功劳吗?? 嫤娘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田骁。 田骁面上明明白白地露出了失落与颓然之意。 嫤娘劝道,“二郎,其实……你也不必太,太挂杯了……先前卢多逊出使南唐的时候,咱们不就已经说过了吗?你是在暗处的人,这功劳虽是你挣下来的,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就真不能将你的身份曝光了……” 话虽如此,可自己辛苦打拼下来的功劳,却被人堂而皇之地享用了胜利果实,就是再大肚的人,心里也不好想。更何况,田骁本就是不一个真正大度之人。 “二郎,咱们这不是已经回瀼州了嘛,如今咱们成了明面上的人,只管一心替官家守住这边陲险境……凭是谁日后得登大典,哪个的眼睛不是放得雪亮的?”嫤娘温柔劝慰道。 田骁看着她,嘴角微微地弯了起来。 第两百三十八章另一番天地(上) 夜里,小夫妻俩依旧好好温存了一番。第二天清早,嫤娘强撑着起了身,先与田骁一块儿用了早饭,跟着田骁去了外院,嫤娘则在自己院子里带着春兰理清了家务事。 接下来,嫤娘打发人去外院和田骁说了一声,田骁让婆子带了话进来之后,嫤娘又回房去收拾了一下自己。 想着田夫人平日里简洁清爽的装扮,嫤娘教李奶娘给自己在头顶上挽了个松松斜云髻,剩下的长发则在脑后绑了条大辫子,再穿上浅青色的窄袖上裳与同色的裙子,外头罩上件石青色的褙子…… 她身材高挑挺秀,穿着浅青深绿的衣裳像杆秀挺的青竹似的,风骨铮铮。 嫤娘又拿了块素色的披风系上了,这才去了二门外。 田骁已命人套好了马车等在外头了,见了妻子清爽利落的装扮,不由得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照顾着她上了马车。 其实嫤娘更愿意骑马,骑着马儿巡街,才能将瀼州全貌尽收眼底。 但转念一想,这儿可是国境,无论是大宋国民还是交趾国百姓,民风都彪悍得很,她在众人面前展示出自己会骑马……反倒不如含蓄低调的好。 这么一想,她便又释然了,只是透过马车糊了轻纱的车窗,朝外头看去。 看得出,田骁带着她走的路,并不是第一天回府时的那条路,应该是往另外一个城门走。所以嫤娘这才明白过来,敢情昨儿田府门前的那条街,才是全瀼州城最热闹繁华的一条街吧? 眼前的小城宁静而又亲切。 长长的青石板路一直蜿蜒向前,街道两旁是延绵不绝的民居,三三两两的行人正结伴走在路上。 只见此处的百姓们又与金陵、杭州,以及福安、福州的百姓们不同。金陵杭州的人们看着就是精致秀气的,说话和笑的喜欢用袖子遮着嘴儿;福安福州等地的百姓,可能是因为连年战火,所以面上多有愁苦之色。 而瀼州城里的百姓们看起来却是闲散舒适的,他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衣着朴素却神态自若,恣意说笑毫无顾忌…… 小红和春兰也陪着嫤娘坐在马车里。 见主子对这瀼州城这样感兴趣,春兰便笑道,“娘子,这里的人不比咱们汴京,第一不讲究的就是穿……却又极讲究吃。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在他们眼里,统统能入菜!” “就是就是!”小红接话道,“娘子,有一回我和春兰姐姐还看到有人逮了一只……那么大的田鼠,足有一只鸡那么大!后来他们把它剥皮烤来吃了……” 嫤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去去去,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来吓唬娘子!”春兰嗔怪了小红一句,又对嫤娘说道,“娘子,这瀼州啊,有一点好,那就是……各种果儿又鲜又大!咱们府里有个冰库,李奶娘从年头开始就给您在冰库里收了好多果子!二月间的桑葚,三月间的鹰嘴桃和黄金李,四月的芒果五月的荔枝,还有六月的葡萄和七月的蜜瓜、龙眼……” “娘子娘子!”小红忍不住又插嘴了,“娘子,这里还产一种叫做菠萝蜜的,那果子啊,有那么大一个,比西瓜还大!面皮还生满了刺儿,里头的果肉闻着臭臭的,却十分香……上回李奶娘买了一个回来我们吃了,果肉里头包着的籽儿用盐水煮熟了,味道就和栗子一样,好吃着呢!” 说到这儿,春兰也笑了起来。 “你说菠萝蜜臭?那,榴莲呢?”春兰掩嘴而笑。 小红的脸皱成了包子。 “那个!榴莲更臭!不过,听说咱们府里的夫人爱吃。那玩意儿咱们瀼州是没有的,据说是波斯商人带去交趾国的,又从交趾国流落了一些到咱们瀼州来的……那个味儿啊,先我和春兰姐姐也闻到过,太臭了!”小红摇头道。 嫤娘大感兴趣,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既然有人费了那样大的力气将这玩意儿运到这儿样,必是有人重金求来的……有市才有价呀!嗯,将来有机会得尝尝……” 二婢笑道,“到时候也求娘子赏点子给我们尝尝……” 主仆三人坐在马车里笑成了一团,没过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嫤娘透过车窗的纱帘往外看,发现她们已经出了城门。 可是,虽说已经出了城门了,但却并不像她所想像的那样,马车已经驶上了城外的官道。相反,这里看上去,和瀼州城里并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是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可走了一段路之后,马车就进入了一个看上去像村寨一般的地方。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屋子,而且一间紧捱着一间的,随着山形地势蜿蜒蔓延。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田骁过来,扶了嫤娘下车。 嫤娘抬眼一看,只见眼前熙熙攘攘的,她都不够看了! “这里就是驻军之地了。此处安扎了约三万人马,是父亲治下人数最多的驻地了。这里叫军寨,最外头的住着有家有室的军户,再往里,就是士兵们住的大通铺了。平时没事儿你别来了……你和娘不一样,娘手下有支娘子军,足有百把人……”田骁隐晦地解释了一番。 “见过少将军。啊,这是少夫人罢?少夫人万福!” “见过少将军,少夫人……” “少夫人生得真美!” 旁边军户家的夫人娘子们纷纷过来与田骁嫤娘见礼。 田骁朝那些妇人略一点头就走了,嫤娘便也朝她们微微颌首,这才跟在田骁身后向前走去。 顺着青石板继续往前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即使有,也大多是老人幼童和妇人,手里拿着农具与盛着衣物的木盆之类的,看起来正准备去劳作。 再继续往前走时,几乎一路都是空巷了。 嫤娘能看出来,青石板街道两边的屋子都是空的,只是门前楼上的护栏上全晾晒衣裳,看那样式还都是兵士们的,想来这里就是田骁所说的,兵士们住的大通铺的屋子了? 再往前走时,嫤娘隐约听到了万人齐啸的怒吼声音。 她脸色一变,顿时停下了脚步。 田骁回过头朝她一笑,说道,“别怕,这是父亲在练兵。” 他话音刚落,嫤娘就听到万千士兵齐吼了一声,“……杀!杀杀杀!!!” 跟在她身后的春兰和小红忍不住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嫤娘努力稳住了身形。 可她抬眼一看,却看到了田骁面上的兴奋之色。 “嘿……嘿!杀……嘿!杀!杀!” 也不那些兵士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呐喊声音一浪接着一浪的,简直令人心神激荡,热血沸腾! 田骁一马当先朝前走去。 嫤娘定了定神,急急地跟了上去。 顺着青石板路绕了个大弯,眼前顿时豁然开朗,然而这一幕却让嫤娘目瞪口呆! 只见山坡下的缓平地面上,数以万计的兵士们正摇旗呐喊着……他们整齐排列,被分成了一块一块的区域,此时正整齐有序的朝着另一个方向移动着。 再仔细一看,土坡平台上还搭了个高台,好几人立于高台之上,有人击鼓有人执锣,还有人手持彩旗立于高台之上……当中一人身材高大,正站在栏杆前发号施令。只见他大喝一声,便有手持彩旗之人用不同的姿势和动作摇晃了起来。跟着,遍布于山块上的兵卒们就开始集体挪动,还随着击鼓之人敲出的节奏而奋声呐喊! 田骁和嫤娘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这一幕。 嫤娘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当然就被震住了。而田骁则觉得浑身都热血沸腾了起来! 他是天生的将士,之前是为了回京迎娶娇妻,后来又误打误撞地去了南唐,当了大半年的斥候……算起来,他已经有一年多不曾接触过兵器、战马与同袍了,此时一见,哪里还忍得住…… 可他好歹还记着,娇妻还在身边站着,当下就忍住了那颗雀跃万分的心,带着嫤娘朝帅帐走去。 “爹和娘各有一座帐篷在此,爹用的那顶,叫帅帐,平日里除了有品阶的将军与亲卫,任何人都不能接近。这回带了你来,也是让亲卫们认一认你……”田骁解释道,“娘住的帐篷,俗称娘子帐。由娘子军把守,白日里娘带着娘子军们在那儿理事;到了夜里,那就是爹娘的寝室。” 嫤娘点了点头。 想了想,她又问,“那娘子军……在这儿都忙乎些什么呢?” 田骁笑道,“她们自称纠风娘子队,几乎什么都管,管士兵们卫生,衣裳破了催着他们自个儿补,还管着士兵们不让他们喝河里的生水,以及催促士兵们天天洗澡洗衣,平炉管伙头兵洗菜做饭什么的……以及军医一年三十六十日的轮流替士兵们诊平安脉。有时过年过节的,还得管着士兵们演练些节目,加饭菜什么的。” 说着,田骁又补充了一句,“不单只是这里,关山坳、九里坡、猫耳山那边还分别驻扎着两三万人马,也都是爹娘管着……” 嫤娘张大了嘴。 难怪了,难怪田夫人忙得连脚都沾不着地儿了! 第两百三十九章另一番天地(中) 远远看去,嫤娘就看到在平坡的另一面,大大小小的也说不清有多少帐篷!总之这些帐篷错落有致的搭在平坡之上;当中有两个最大的帐篷,一前一后的被众多小一号的帐篷给并列围在了当中。 嫤娘心想,前头那顶最大的帐篷,应该就是公爹田重进的帅帐了;后头那顶小一些的,没准儿就是婆母田夫人娘子帐? 果然,田骁引着嫤娘绕到了后头的那顶娘子帐。 几个体壮的妇人穿着骑装,头上包着巾帼,匆匆从不远处迎了过来,朝着二人行了半个福礼,又问好道,“少将军安好,这位就是少夫人罢!少夫人安好!” 另一个说道,“一早听说少将军和少夫人要过来,夫人便赶着去了关山坳,想来呆会子就能回来了,少将军与少夫人不如先进来歇歇?” 田骁有些踌躇。 嫤娘看懂了他的为难——娘子帐,顾名思义,大约出入的都是女流之辈。他一个青年郎君,堂而皇之地进来了,恐怕会给那些娘子军们带来不便。 想了想,她才说道,“郎君自去罢,我和这些嫂子们进去等娘回来就是。” 田骁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使得,我送你进去。” 那两个妇人听了,掩嘴轻笑,却在前头带了路,引了二人往娘子帐中而去。 娘子帐从外头看起来十分宽广,进去以后才知道空间其实也不算太大……嫤娘看了看用厚重幕布将帐号分成了几个区块,几个妇人正俯案疾书…… 想来,应该就像田骁所说的那样,这个娘子帐应该被厚重的幕布给分成了几块,其中有一部分应该成为了田夫人的居所,所以里头看起来,才不像从外头感觉到的那么宽敞。 嫤娘跟着田骁一进去,呆在帐篷里的那几个妇人便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跑过来向二人见礼。嫤娘看到了好几个原本一直跟在田夫人身边的婆子,顿时心下大安,待众人向她见过礼之后,她便笑着让田骁自去忙他的。 田骁见她不似先前的惶恐不安,同样也看到了几个母亲身边的婆子,便也放下了心,交代春兰小红等人好生服侍,这才退出了娘子帐。 先前在田夫人身边服侍的那几个婆子连忙上前殷勤服侍,嫤娘和她们说笑了几句,又看了看她们方才正在做的事。 那几个婆子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嫤娘解释了起来。 嫤娘越听就越感兴趣,不由得越问越细致,越听就越入了迷…… 直到外头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以及田夫人爽利的笑声。 嫤娘转过头去,看到了意气风发的田夫人。 “娘!”嫤娘朝着田夫人奔了过去。 田夫人笑吟吟地牵住了嫤娘的手,亲切地说道,“怎么样,累了吧?来到这儿……是不是不大习惯?” 嫤娘老老实实地说道,“现在好些了,先前头一回听到他们在外头呼喝的声音,可真把我吓了一跳……” 众人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田夫人见嫤娘直白,便知她已经缓和了过来,便笑问,“先前在这儿做什么呢?” 嫤娘抿嘴笑道,“……我听嬷嬷们说起娘让她们立下的军令状,觉得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田夫人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这可是军令状!若有一丁点的失误,可是要捱板子的!” 嫤娘吐了吐舌头。 田夫人又笑,“你也是个有主意的,要不……说来听听,你听了那些个主意之后,还有啥想法呢?” 嫤娘想了想,正要开口时,田夫人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说道,“打住打住……这边的事儿啊,你先别急着插手,我们家啊,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做!” 嫤娘睁大了眼睛。 旁边的婆子妇人们却笑了起来,“可不是,少夫人还是先替我们少将军延绵子嗣吧!” 嫤娘顿时涨红了脸。 田夫人笑着将那几人赶了出去,一边吩咐她们去领饭,一边吩咐人去请了田氏父子过来。 “你甭理她们……她们嘴碎的很,心地却是好的。现在啊,你要做的就是好生顾着自己的身子骨,替二郎开枝散叶!这女人生孩子啊,那是道鬼门关……无论如何,也要过了这一关,才能想着后头的事。”田夫人说道。 顿了一顿,她又说道,“再说了,你公爹还说了,明年要把殷郎也接来。没准儿那时候你也生了……到时候教养两个儿郎,你身上的活计可不轻松!这边的事儿啊,还不急,我和你公爹还中用。且过几年吧,你多生养几个,又能腾出手来了……再交给你不迟。” 嫤娘羞得面红耳赤。 她才过了信期不久,根本就没有怀孕,田夫人怎么就那么笃定,明年她就能生养孩子了? 这时,妇人们拎着食盒过来送饭,嫤娘便讪讪地不再说话了。 妇人们将食盒送进来之后就退下了,田夫人笑着招呼嫤娘和她一块儿去洗手,然后婆媳俩又一块儿将几个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拿了出来了,摆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不多时,嫤娘就听到了帐篷外头传来了田氏父子说话的声音。 二人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田骁先跟田夫人打了个招呼,“……娘!” 嫤娘连忙朝着田重进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了声,“儿媳见过公爹。” 田重进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对田骁说道,“……京城的事,你大哥早已预备好了。直等钦天监选好了吉日……咱们意思一下就行!不必太过了……” 田骁应了一声“是”。 田夫人打断了父子俩的话,说道,“好了用饭了!守吉去净手……” 说着,田夫人亲自递给田重进一块沾湿了温水的帕子,教他擦手。嫤娘则领着田骁去了一旁,也拧了一块湿帕子给田骁。 待田重进与田夫人坐下了,嫤娘就准备过去立规矩,结果被田夫人一把拉了下来,教她挨着田骁坐了,还自顾自地捧着碗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道,“若是在外头吃饭,因着有外人在,咱们还是要做做样子的……只有自个儿家人的时候,不必来这套虚的。咱们事儿都多,犯不着把时间都花在这些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上。” 嫤娘看了看田骁的脸色,才朝着田夫人甜甜地应了一声“是”。 田重进的碗,可以说是个小型的木盆,木盆里堆满了米饭,田重进正捧着那木桶,稀里哗啦地扒饭。再看看田骁,他也捧着个和他父亲手里一样大小的木桶,扒饭也扒得正香。 再看看桌面上的菜肴,虽然也有肉有菜的,却没有田氏父子稀罕的酒,而且菜肴也不如在府中丰盛。 田夫人吃了几口饭,对嫤娘说道,“吃不惯吧?回头回去了,教守吉带你去城里吃吃羊肝羹……” 嫤娘努力扒了几口饭,问道,“娘,您和爹在这儿不用小厨房吗?我瞧着也没有酒,这菜……也像是冷了的。回去我能不能让人给您和爹送饭过来呢?” “酒不成!你公爹自个儿立下的规矩,这军营里头啊,不兴喝酒!但这菜肴嘛……你要是真闲着,倒也可以让人送送。只是啊,我和你公爹不定哪天就去了关山坳、九里坡和猫耳山。你送了也白送!还是别麻烦了……” “不麻烦!”嫤娘连忙说道,“这样,不如我让人送晚饭过来罢?再在您帐篷里支个小泥炉,吃之前再稍微热热……甭管好吃不好吃,起码也是热饭热汤水啊。” 田夫人看了看两鬓染白的丈夫一眼,有些心疼,便笑道,“成啊!记着,多给你爹整点儿馒头炊饼来,他爱那个。” 田重进把头从木桶里抬了起来,朝妻子一笑,又埋下头去继续扒饭。 嫤娘连忙应了一声。 对她来说,不过就是拟几道菜单子,吩咐人做好了,再安排专人过来送就是了;可对日理万机的公爹婆母来说,能不费心思就吃上美味丰盛的热汤饭,岂不是美事一桩? 再说了,看着公爹婆母之间鹣鲽情深的模样儿,她心中十分羡慕。 田夫人在夫君面前从不居功,而且事事亲力亲为,岂是夫君的良师益友、左臂右膀,又是夫君的亲密爱人。 也看得出,田重进十分爱重妻子。他的用实际行动影响着两个儿子,教育他们敬爱母亲,帮扶妻室…… 不得不说,嫤娘也希望自己将来与田骁也能像公爹与婆母那样,夫妻恩爱,鹣鲽情深。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看了田骁一眼。 正好田骁也抬起头看向她,见她不怎么肯挟菜吃,他有些担忧,想了想,还是挟了一筷子清炒白菔放进她的碗里。 嫤娘笑盈盈地吃了。 第两百四十章 **** 一家四口在军营里吃过饭,田重进便催儿子儿妇赶紧回去。 “呆会子先让五虎七将过来见见嫤娘,认个眼熟,跟着就回去吧!那边府里的事儿你先上上手,最重要是陪着嫤娘在城里逛逛……过了重阳你再回来,正好我和你娘也要去一趟猫耳山,好好操练一下那起子乌合之众……这边的事儿就交给你……”田重进说道。 田骁应了一声,走到帐篷门口呦喝了一声,又折返了回来。 田夫人也抓紧时间对嫤娘说道,“不必惦记着我和你爹,咱们逢一逢五会回府里去住上一宿的……那边府里要是有什么事你委决不下,尽管使了人来告诉我……快回去吧!” 嫤娘点了点头。 她再一次环顾帐篷里的四周,然后又仔细看了看公婆身上的衣裳……也不知怎么说,她眼里就有些微热泛红。 “爹,娘,那咱们先回了。”田骁说道。 “去吧!” “哎,赶紧回去啊!” 田氏夫妇应道。 田骁陪着嫤娘走出了帐篷。 外头林林总总的,站了几十个身穿软甲的彪形壮汉。 嫤娘一呆。 众人已朝着田骁嫤娘跪拜了下去,齐声喊道,“见过少主,少夫人!” 嫤娘又是一呆。 他们称田骁与自己为少主,少夫人? 所以说…… 这些,都是田家的家将? 田骁示意嫤娘跟上自己,并且将她带到了领头的一个大汉跟前,亲自将那大汉扶了起来,对嫤娘说道,“这位,是副将刘铁牛。” 嫤娘连忙朝那刘铁牛行了半礼,口称,“将军安好。” 那人一个激灵,连忙说道,“属下不敢当,不敢当……” 田骁笑道,“她是新妇,该的。” 那人连连朝着嫤娘行了几个大礼,这才作罢。 紧跟着,田骁又向她介绍下一个人…… 想着先前公爹田重进也说了,说让她在什么五虎七将前露露脸什么的……虽然这里看上去不止五七十二人……但很有可能五虎七将只是个代称。再说了,田骁这么大费周章地替她一个一个地介绍这帮子人,可见得这些人应该就是田家家将的核心领军人物了。 因此嫤娘也认真记下了这些人的容貌与名字。 与众人寒喧了几句,田骁才带着嫤娘向众人告别,朝外头走去。 回到城里,田骁先领着嫤娘去了一家酒楼。 嫤娘看了看,见那酒楼的名字居然叫做“荔枝仔”,倒也觉得新奇好笑。 田骁径直引了嫤娘去了雅座,一个机灵的伙计凑了过来,殷勤地替二人斟茶,斟完了茶水又当着二人的面,动作麻利地用那杯中的茶水来洗涤筷子与碗盘等物。 嫤娘注意到,那小伙计虽然动作迅速灵敏,可他的手指始终没有触碰到杯沿、碗沿与筷子头的地方,且那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居然很养眼。 小伙计为二人清洗完杯碗茶具,才用本地话叽哩呱啦地和田骁说了句什么。 田骁笑骂,“去去去!还不给你少夫人磕个头问个好?” 那小伙计计立刻朝着嫤娘跪下,“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头,又用官话别别扭扭地说了声,“阿财见过少夫人……少夫人万福!” 嫤娘还没反应过来呢,田骁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颗银豆子,朝着楼梯口扔了过去。 阿财眼疾手快地朝着田骁嫤娘说了声“多谢”,猛扑了过去,接住了那颗银豆子,欢天喜地的下了楼。 嫤娘目瞪口呆。 过了半晌,她才说道,“他刚才说什么来着……那是瀼州本地话么?听起来好难……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田骁笑道,“放心。爹手下的兵卒,比这瀼州城里的百姓还多。所以在这瀼州城里,仍是以讲官话为主,而且大多数瀼州本地百姓都是会讲官话的。不过,你若是闲着无事,学学也是挺好玩的。” 那名叫阿财的小伙计很快就开始一趟又一趟地上菜了。 田骁解释道,“这个点儿了,咱们也刚吃过。就只点些小食让你试试……这些个,都是交趾国的风味菜,这个,叫做香茅鸡,香茅是个好东西……你试试。” 嫤娘见那香茅鸡看起来与普通的烧鸡并没有什么两样,可试吃了一块之后,立刻就闻到了一种……她从未尝试过的浓郁香气!再吃一口,因着那样浓洌馥郁的香气,仿佛觉得鸡肉也变得更好吃了些似的。 接着,阿财又端了个大托盘过来。 嫤娘见那托盘中放了林林总总十几二十几个小巧的茶杯,每个茶杯里都放着一小束像面条又像粉条似的东西,上面还堆着些五颜六色的佐料。 田骁又笑着解释道,“这叫一口凉米粉。瞧瞧,这些米粉装在杯子里,份量都特别少……但是啊,每一杯子里的米粉,味道都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口米粉啊,全上就是十八口味……其实就算全部吃完,也不过就是十八口,但胜在每一口的味道都不同,所以才显得别致……你试试?” 嫤娘随手拿了一杯,用筷子挑起了杯中的米粉,试吃了一口。 咦?这米粉果然是凉的,难怪叫做凉米粉呢!再品一品……她手里拿着的这杯米粉,竟是味道酸甜之中,又带着些微辣的! 嫤娘眨眨眼,又品了品……在她的认知中,甜与辣怎能搭配到一块儿呢?且还配上了酸!可是,这三种味道混上了油盐之后,竟然毫不违和,而且还……挺好吃的! 田骁见她感兴趣,便又劝她再吃一杯。 嫤娘便又随手拿起了另外一杯米粉。 可这次她一吃,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为何咸得有些发苦?还有些怪怪的味道! 田骁连忙拿筷子头蘸了蘸那杯米粉里的酱汁儿,送进嘴里咂吧咂吧,笑道,“这叫鱼露酱……咱们那儿的酱汁是用豆子做的,这种鱼露是用小鱼虾做的,吃不惯的人会觉得股子冲味儿和腥味儿……再换个别的罢!” 嫤娘依言又试了其他的几种米粉,觉得确实味道挺不错的。 接下来,田骁又让她吃了一种叫做酥肉卷的东西。 那酥肉卷的最外头,是一层薄得有些透明的像米粉面一样的东西,里头一层是翠绿的菜叶,再里头……是蘸了五香粉的米粉条,还有炸酥了的肉泥,吃之前先蘸点酸梅酱……吃进嘴里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外头的米面皮儿柔韧弹牙,米粉条软软的,酥肉泥脆脆的,生菜叶儿很清爽,再配上酸甜的青梅酱……简直太好吃了! 嫤娘一口气吃了三个! 见她爱吃,田骁放下了心,笑眯眯的自顾自喝起茶来。 而嫤娘的饭量本就不大,吃了三两杯米粉和几块酥肉卷之后,就吃不下了。田骁帮着吃了几杯米粉之后也不肯吃了,嫤娘便教小红和春兰过来打了包,让她们带回府中去吃。 回到府中,嫤娘回后院休息,田骁则去了外院。 掌灯时分田骁回来了,小夫妻俩依偎在一处好好吃了顿饭,末了又各自洗漱上了床。 “二郎,今儿去军营里看了才知道,原来爹娘管着那么多的事儿啊!这么看来,我管着这边府里不过只有百儿八十的人口,确实太偷懒了。爹娘那边管着……足有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呢!不如,等我料理好了这边的事儿,再想法子帮帮娘的手吧?”嫤娘试探着问道。 田骁“嗯”了一声,却说道,“这个先不急,爹娘正值壮年,有什么事儿是他们处置不了的?咱们先把自个儿的事情做好……” 嫤娘拿眼睛横着他。 自个儿的事情?什么自个儿的事? 田骁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儿,笑道,“你先给我生个儿子。” 嫤娘一怔,随即满面红晕! 今天婆母也拿这话来搪塞她来着,怎么连他也…… 这时,田骁已经笑着朝她扑了过来! “二郎!”嫤娘惊呼了一声。 田骁一面吻向她,一面好笑地说道,“你当孕育一个子嗣是件容易的事儿?好好想想咱们在京城里的时候,大嫂子分娩生产的时候……是何等的凶险!所以啊,想帮别人,自个儿先立正站稳了,才能有闲功夫腾出手来……” 嫤娘咬住了嘴唇。 他嘴里倒是说得大义凛然的,可是…… “二郎!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她七手八脚地挡着他,可她那点儿力气,又怎么是他的对手!不过三五回合,她就被他剥净了衣裳…… 田骁顺手拿了个枕头垫在嫤娘腰后,然后便慢条斯理地开始了轻揉樱珠慢采拮……直撩拨得嫤娘微喘吁吁,媚音微荡……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引导着云收雨散了。 嫤娘已经累脱了力,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肯动。 田骁轻笑了一声,掐了她的纤腰一把,跳下床去了浴室,打了些热水来,用帕子稍微替她清洁了一番。 见她自己已经将腰后的枕头给抽去了,他半是生气半是好笑地挥掌轻轻拍了她的翘臀一下,然后提起她的两条腿,依旧将那枕头塞回了她的后腰。 嫤娘闭着眼睛,不满意地哼哼了几声。 田骁扔了木盆与帕子,一挥手将灯烛挥灭了,撩开帐子就钻上了床。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去,伸出手抱住了她温柔微香的身子,餍足惬意地叹了一口气。 “二郎……”她窝在他怀里哼哼了几声。 “在呢在呢。”他的声音温柔又低沉,充满了浓浓的宠溺。 嫤娘闭着眼睛,不高兴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 见他始终不动作,她闭着眼睛拉过了他的手,将他那温暖而又有些粗糙的大手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 ——以往两人行房之后,他总会替她按摩一下小腹。他精力旺盛,索需无度,每每都折腾得嫤娘如醉如痴,持续不断的极乐感觉会让她的小腹产生痉挛。所以事后,他总会替她按摩一下小腹,她才会觉得舒服了。有时甚至还要他多按一会儿,常常是他按着揉着她就睡着了。 但不知为什么,自从来到了瀼州之后,他就不怎么喜欢替她按摩托了? 田骁的手在她平滑温暖的小腹处流连忘返。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了手,替她拉了拉被子。 嫤娘微微睁开了眼睛,不满意地喊了一声,“……二郎?” 田骁失笑。 “不能按,”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咱们该要个小儿郎了,是不是?” 嫤娘睁大了眼睛。 田骁又笑,“以前是因为……没到要孩子的好时机,所以得避着点儿。如今尘埃落定……娘子,给我生个小儿郎可好?” 嫤娘的脑子木木的,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之前他每每在事后替她按摩小腹,其实是……避孕? 难怪呢!他身子这样强壮,她也算康健,两人行房的次数也不算少……可她就好奇了,怎么就一直没能怀上孩子呢?原来他一直在干预这个! 可是,替她揉揉小腹就能避孕? 嫤娘斜着眼睛看向他。 田骁笑着解释道,“那可不是乱按的,得按穴道,力度还得适中。力气大了会伤你的身子,力气小子又没甚效果……如今既然咱们想要小儿郎了,就不能再乱按了,懂?” 一想到肥肥软软的小孩子,嫤娘心里软成了一团,却偏偏说道,“哼,我要生个小闺女!” 田骁大笑,“好好,好!咱们先开花儿后结果,先生个小闺女,再生几个小儿郎!” 嫤娘白了他一眼。 他塞在了个枕头在她腰下,弄得她不太舒服……不过想想,他这人,鬼点子多,既然都能用按摩的法子避孕呢,不说好放个枕头在她腰后是不是为了助孕的。 被他摆弄了一夜,嫤娘早就困狠了,这会儿合上了双眼,不由自主地就打了个呵欠。 她又扭了扭身子,寻了个舒服的体位,在他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第两百四十一章表姑娘议婚(上) 第二日,嫤娘懒洋洋地起了身。 田骁已经去了外院。 昨天夜里,她可真是被他闹得体力透支,赖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爬了起来。然而双脚一踩在地面上,就觉得软得不行……只得披了件袍子,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扶着床头处的小几子,用力地跺了好几下脚…… 春兰和小红在外头听到了,喊了一声,“娘子?” 嫤娘没好意思让二婢进来,便叫她们准备热水给自己沐浴。 泡过了热水澡,嫤娘这才觉得舒爽了好些。 等她换好衣裳上好妆又吃过早饭,外头春兰过来回话,说家务事已经料理好了,唯有几件难事还没有着落,跟着她便一一禀报了起来。 嫤娘听了,略一思索,吩咐了春兰几句,春兰连忙领命而去。 春兰去忙家务事了,嫤娘便叫小红拿了纸笔出来,她凝神细想,拟了一份菜单子出来;待春兰回来了,她便将那菜单子交与春兰,吩咐道,“以后郎主与夫人的晚饭,由咱们府里做好了,再派人每日骑了快马送到军营里头去……记着,去外院找常平,送饭的事儿得派个专人去做。且饭菜到了军营里头,还得让人用个小火炉温着,保证郎主与夫人都能吃上热汤饭……” 她一边说,春兰就一边应喏。 等嫤娘说完了,春兰又学舌了一遍,嫤娘听着没什么遗漏了,这才挥挥手,让春兰去办了。 不料春兰刚走,就有婆子递了个帖子过来回话,说有个叫邢宇的百夫长托了个媒婆过来,想求见嫤娘。 嫤娘一怔,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个叫邢宇的,应该就是田骁替江莲相看好的人家吧? 她吩咐了那婆子一声,叫那婆子领着媒婆去外头花园里的廊亭处。 说着,嫤娘便让小红拿了块披帛过来,披在了肩上,这才带着小红去见那媒婆去了。 那媒婆穿红着绿的,说起话来一口抑扬顿挫的标准官话,还伶牙俐齿儿的,好听的吉祥话儿一萝筐一萝筐往外倒…… 嫤娘看着这媒婆,倒也觉得挺有趣儿的。 不过,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媒婆将夸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又听那媒婆说,如何仰慕府上的江莲姑娘,且江莲姑娘的亡兄江海当年也是邢宇的同泽,故此邢宇与江莲本就认识…… 听了那媒吹嘘了一番,嫤娘顿时明白了过来。 邢宇是个百夫长,顾名思义,他手下管着近一百兵卒,虽无官职,却也算是个体面人物了。就是年纪大了点,不是田骁所说的三十多,而是已经年过四十了。这邢宇家境殷实,据说有一个两进的院子和二三十亩地,膝下还有一儿二女,长女已经嫁了人,儿子与次女也已经说了亲…… 嫤娘只说要亲自问问江莲的意思,便挥挥手打发那媒婆走了。 想着左右也无事,嫤娘索性让侍女去请了江莲、刘芸娘与张凤姐过来。 不大一会儿,那三位表姑娘就跟着侍女过来了。 见了面前容貌妍丽,气度清雅的嫤娘,江莲黯然垂下了头,两只手绞着帕子,嘴儿微微嘟起,一脸的心有不甘。 “表姑娘来了,看座吧!”嫤娘闲闲地说道。 小红指挥着婆子们去搬了几个矮脚杌子过来,教江莲等人坐下。 嫤娘也不废话,直接就对江莲说道,“今儿有人上门来向你提亲,是郎主手下的百夫长邢宇,你怎么想?” 闻言,刘芸娘与张凤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莲吃了一惊,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向嫤娘,反问道,“你说什么……邢,邢叔?” 嫤娘也是一怔。 看来,江莲确是认识邢宇的。只是,她称呼邢宇为……叔叔? 不过想想也对,江莲看上去不过也就是十八九岁的年纪,邢宇却已经年过四十,而且长女都已经出嫁了…… “你若嫌他老了,我派人去回绝了他。”嫤娘说道。 江莲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嫤娘一锤定音道。 接着,嫤娘又转头问刘芸娘和张凤姐两个,“你俩的嫁衣都绣好了?” 刘芸娘涨红了脸,有些忸怩,却终是羞涩地说道,“回少夫人的话,嫁衣是绣好了,就是,就是……就是那边还没送鞋样子过来,我,我那要送给,送给长辈的鞋子,还没做呢。” 张凤姐的脸也红透了,低着头声如蚊蚋一般地说道,“回少夫人的话,我,我……女红针线不大好,因此,那嫁衣……还不曾绣好。” 嫤娘笑盈盈地说道,“成啊!芸娘今年十九了罢?” 刘芸娘红着脸儿点点头。 “那你的婚事可得先往上排了,罗家的郎君可等得急了!呆会子我就让人递了帖子去请罗夫人明儿上门来,好好和她谈谈你和罗大郎的婚事……”嫤娘笑道。 刘芸娘虽然羞涩无比,然而心中却十分甜蜜,当下就站了起来,朝着嫤娘十分郑重地行了一礼,哽咽道,“有劳少夫人费心了……自父母兄长相继去世,芸娘就成了河里的浮萍,再无根可依。先前多亏了夫人的收留,也是郎君费尽了心思才为我寻了个好人家,如今又要劳动少夫人替我打点,此恩此德,芸娘实在无以为报……”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见外?”嫤娘笑眯眯地说道,“小红还不扶了芸娘好生坐下,看茶……” 接下来,嫤娘又转向张凤姐,问道,“凤姐也有十七了罢?嫁衣还没绣好?” 张凤姐咬着嘴唇,用热切的眼神看了看嫤娘,似有万千话语想说,却似乎又有些害怕。 嫤娘善解人意地问道,“凤姐想说什么呢?你就把我当成嫂子,想说什么就直说了吧?” 张凤姐转过头去看了看刘芸娘,刘芸娘含笑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张凤姐咬了咬嘴唇,才鼓起勇气对嫤娘说道,“凤姐并没有那个胆量,敢把少夫人当成凤姐的嫂子的。凤姐知道,父亲兄长虽是殉了国的,可该得的体恤银子一分也没少……说起来,是因为郎君的垂怜,凤姐才得了今儿的照拂,今天凤姐要先谢过少夫人了。” 说着,张凤姐站了起来,朝着嫤娘行了个福礼。 “……父亲去世的时候,凤姐虽年幼,却也勉强能与兄长尚能相依为命。后来兄长也……”说到这儿,张凤姐有些悲戚戚,拭了拭眼角才继续说道,“逝者已矣……此时多说也无益,但相信地下的父亲与兄长,也肯定希望凤姐一切都能顺顺遂遂的。” 嫤娘连连点头。 “也多亏郎君替凤姐说了一门好亲事,说不定再捱两年就要嫁出去了……可是,凤姐却是个无人教养的小娘子,女红针线并厨艺管家,竟无一长项……”张凤姐把心一横,继续说道,“求少夫人应了,就让凤姐在府里帮帮厨,或者上针线房帮帮活计罢!郎君心好,给凤姐说了一门好亲事。可凤姐不希望将来被婆家的人戳后脊梁骨,说凤姐什么也不会!” 在一听说这三位“表姑娘”的婚事后,嫤娘就问过春兰和李奶娘,所以她记得很清楚,田骁替刘芸娘和张凤姐相看的人家……刘芸娘嫁给罗姓百夫长之子,张凤姐要嫁的,则是田骁的身边的侍卫,常平的幼弟。 看看刘张二女的婚事,再对比一下江莲的婚事…… 田骁的报复之意简直不要再明显好不好! 而刘张二女看起来,确实有些小家子气了,不够稳妥大方,但胜在眼光清明,看得清自己的位置。 再听了张凤姐的这一番话,嫤娘连忙嗔怪道,“瞎说!” 刘芸娘与张凤姐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你们既是咱们府上的表姑娘了,怎能去做那些事!”嫤娘笑道,“想学好规矩,这是好事。老话都说妻贤夫祸少……你们多学点儿,将来去了夫家,才好便宜行事。” 说着,她又想了想,说道,“女红烹饪和管家,这些倒不难,明儿我让管家娘子去寻了人来给你们当师傅就是。唯有这礼仪嬷嬷么,在瀼州找,是有点儿难……” 刘芸娘与张凤姐听了嫤娘的话,忍不住互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这简直就是喜从天降啊! “说到礼仪嬷嬷,一时之间也难得去寻。不过,我身边的李嬷嬷倒也是个识礼的。小红和春兰幼时,都曾受过李嬷嬷的教养。”嫤娘说道,“不如,就让李嬷嬷每天去给你们传授一些礼仪规矩?” 听说春兰和小红都是李嬷嬷教养出来的…… 先看看圆脸漂亮的小红,再想想小红性子虽然活泼讨喜,却一向进退有度,逢人就是一副笑脸,却从不曾有人敢怠慢她;且她遇事从容镇定,鲜少有惊惶失措的模样儿。 再想想温柔文静的春兰,浑身上下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端庄富贵样儿,若不是知道她是少夫人身边得力的年轻媳妇子,恐怕还以为她是哪家的官夫人呢! 刘芸娘与张凤姐早就算自惭形愧了——倘若她们能有春兰和小红一半的气度,那也够了! 听了嫤娘的话,刘芸娘与张凤姐连忙双手合什,先念了一声佛号……突然惊觉这事儿应该要谢少夫人才对,连忙又站起身,朝着嫤娘深深地行了一礼,齐声说道,“多谢少夫人费心了!” “奴才教出来的……教的,也不过就是怎么当好奴才的道理,亏你们还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儿!倒胃口!”江莲坐在一旁,没好声气地说道。 刘芸娘与张凤姐一愣,讪讪地坐了回去。 嫤娘笑道,“莲娘倒是个心高气傲的……芸娘和凤姐已经议了亲,不日就要定下婚期了。如果我还没记错,莲娘比凤姐还长一岁,却到了如今还没说人家,莲娘怎么想的呢?” 江莲傲然道,“我喜欢的人,是个英武俊俏的青年郎君,终有一日他会知道我的好,十里红妆地前来娶我过门……” 说着,她还不由自主地看了嫤娘一眼。 刘芸娘腼腆,听了这话只是暗自心惊,不敢应答;张凤姐却是泼辣的,否则她就不敢向嫤娘提出,自己想学习女红烹饪和规矩礼仪的事儿了。 再听到江莲讥讽她与刘芸娘要向个奴才学习礼仪,张凤姐的脾气顿时就上来了,硬梆梆地说道,“我和芸娘姐姐如何能与莲娘姐姐相提并论呢?莲娘姐姐是天仙一般的人儿,可我和芸娘姐姐却是一无所有的孤女……” 江莲一愣。 其实她和芸娘凤姐的际遇是相同的,都是遗孤,孑然一身的孤女。是郎君可怜她们孤苦无依,又正值妙龄,倘若他放任不管,她们拿着父兄殉亡的体恤银子在外头流浪……恐怕一天都过不下去。因此郎君才将她们领回府中,又请了夫人代为照管…… 说起来,江莲并不比芸娘凤姐高贵到哪里去。 可是…… 在见到少夫人之前,江莲确信,郎君待她是与众不同的。当年她哥哥江海还活着的时候,就是郎君身边的得力干将。后来哥哥受了重伤,在弥留之际将她的手郑重交与郎君,并请求郎君好好待她。 郎君亦郑重地答应了她的兄长。 那是江莲头一次与旁的男子有了肌肤之亲。 更何况,那还是她暗恋已久的英勇郎君! 后来他将她带入了府中,叮嘱她要好好活下去…… 那样俊美无双的郎君用温柔低沉的声音对她说着那样慰解人心的话,惹得江莲的眼泪扑籁籁的直往下淌。郎君见了,又劝了她几句。 但是后来,江莲又从其他人那里了解到,据说这位郎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玉面狂魔?这怎么可能呢?明明他对她说话的时候,是温柔的,是耐心的…… 所以江莲认定,郎君待她,定是与众不同的。 第两百四十二章表姑娘议婚(下) 张凤姐见江莲久久的不说话,又冷笑道,“……莲娘姐姐怎么就不想一想,凭什么咱们就被郎君接入府中,顶着田府表姑娘的身份,光鲜的活着?每日里锦衣玉食的享用着,仆妇侍女的使唤着?” “这可不是郎君欠了我们的,这本是我们的父兄拼死为我们挣下的福份!郎君是看在我们死去父兄的份上,才可怜我们,收留了我们的,这是郎君心善!不是田家欠了我们的!”张凤姐冷冷地说道。 江莲张大了嘴。 “且莲娘姐姐就没想过吗?咱们的父兄为国捐了躯,咱们拿着朝庭发放的体恤银子,再加上郎主的赏赐……那样大的一笔银子落在咱们这样一无靠山二无亲人的孤女头上,咱们能在外头安然无恙的过上一日?”张凤姐继续说道,“若不是郎君垂怜,抢先一步将你接进了府,外头的那些泼皮无赖……头一个就会抢了你父兄用性命挣回来的体恤银子,再把你卖入烟花之地!你还能安安心心地在这儿做白日梦?” 刘芸娘也劝道,“莲娘,凤姐说的没错儿。你这又是何必?咱们父兄为国捐躯,用性命血汗换来那么点银子,可不好拿来挥霍……银钱倒也罢了,关键是这人情!咱们都是孤女,已经没了娘家,所幸郎君怜悯,我们才能依靠着田家这棵大树,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且日后就是咱们嫁了出去,田家也是我们的娘家啊……” “所以!我和芸娘姐姐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和身份,父亲兄长为国捐了躯,他们在地下,只会希望我们能够活得好好的,我们就是不想让地下的父兄难过,才想要好好的过日子的!那我们想学女红烹饪,规矩礼仪又有什么错?姐姐犯得着冷嘲热讽?”张凤姐横了江莲一眼,继续说道。 “我,我……你们疯魔啦!你们想和下人学劳什子规矩你自学去,我先恭喜你,日后你也当个奴才!只你要去和奴才学规矩,别扯上我!我不当奴才!”江莲怒冲冲地说道。 张凤姐素来就知道江莲的心事,此时听她嘴欠,也恨恨地骂了起来,“谁扯上你了?谁愿意和你沾上边儿了?郎君是看我们可怜,才帮扶我们一把,可你……你不感念郎主,夫人,郎君与少夫人的好意,还妄想着攀高枝儿……你,你就是个忘八!” 江莲更加恼怒,回嘴道,“呸!你才忘八!你自个儿讨好别人又愿意当人奴才,与我何干!” “你再看看你那样儿!张口闭口说人家奴才,李嬷嬷是少夫人的奶娘,你知道少夫人娘家是什么来历?那可是九世书香的汴京夏家啊!就是春兰姐姐和小红,也是会吟诗作对,弹琴下棋的人物……原你没来府里的时候,你是什么主子?你家不过也就只有一间破瓦房罢了!在刺史府里住了几年,倒把自己当了主子?我呸……凭着你这样儿的心思,当心被人卖了为奴为妾!”张凤姐骂道。 江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以前她还对田骁的婚事抱有幻想——但凡大户人家联姻,婚事都不是那么可心的。郎君这样俊美如谪仙一般的人物,世间少有女子能够匹配得上。 所以江莲一直觉得,也许郎君的妻室,也是个容貌普通、家世非凡的大家闺秀。 直到她亲眼看到夏氏,才像被人在三伏天里泼了盆冰水似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夏氏生得那样婀娜貌美,家世偏偏又是一等一的好?不但言谈举止端庄得体,且管家理事样样都行…… 江莲越是拿夏氏来比,就越觉得她是天上云,自己却是脚底泥…… 可当听到张凤姐骂自己“为奴为妾”的时候,江莲又明显咬着嘴唇陷入了怔忡。 ——或许郎君就是喜欢自己这样的清秀佳人呢? 想到这儿,江莲的心,又不由自主的怦怦乱跳了起来。 半晌,江莲才低低地说道,“倘若他真心待我,我,我……做妾也使得的。”说着,她连忙又扫了嫤娘一眼。 嫤娘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热闹。 说起来,张凤姐泼辣的性子真是太对她的胃口了。 且张凤姐未来的丈夫,又是田骁身边第一得用之人,常平的弟弟,也就是说……依着这层关系,日后嫤娘是可以任用张凤姐的。 想着婆母手下的那支娘子军,再想想婆母也替公爹执掌了不少的军需军务。嫤娘很清楚,目前公爹婆母的相处方式,很有可能就是以后她和田骁的相处方式。 所以说,她得从现在起,就开始好好经营人脉啊。 可她身边的人…… 小红机灵,却不够稳重;春兰倒是很周全,可惜性子又太软。而这张凤姐主意正,性子又刚烈,敢说敢做的……自己的身边,可不正好缺了这么一个人啊! 想到这儿,嫤娘连忙笑道,“好了好了,不过是姐妹们之间拌几句嘴罢了,怎么就闹到了这地步?莲娘不过是想寻个好人家罢了,也没什么错,凤姐不要这样……” 张凤姐听了,气得直跺脚,只差大喊一声“其实她觊觎的就是你的夫君啊,少夫人你还这么护着她”了。可她总算没忘记嫤娘的身份,其实气忿不平,却也只是恨恨跺了跺脚,又瞪了江莲一眼,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可嫤娘的话落在江莲耳里,却让她欣喜若狂了! ——这么说,夏氏容她为妾了? 接着,嫤娘继续笑盈盈地说道,“……人各有志嘛!莲娘想做妾,怎么就不能了?” 张凤姐一怔。 嫤娘已经转向江莲,笑道,“莲娘早该这么说了……那我知道了,我会替你好好相看的!” 这回轮到江莲发愣了。 “不是!不是……”江莲连忙说道,“我不要嫁出去,不要!” 嫤娘神色未变,笑道,“好,好!你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可好?” 这下子,江莲终于品出来不同寻常来了。 可还没等她理清楚脑子里的思路,就听到张凤姐又在一旁冷笑了起来,“你可真把自个儿当成是剌史府里的主子了?哟哟,哪家的主子见天的想当妾?还一会儿嫁一会儿不嫁的,我告诉你,想去当人家的妾,那叫纳,不叫嫁!妾通买卖你懂吗?” 江莲又是一愣。 妾通买卖? 不不不!她心里的人,待她那样温柔和气,她一个好人家的清白女孩儿都愿意委身给他做妾了,他哪里舍得卖掉她! 因此江莲并不服气,反而还拿眼回瞪了张凤姐一眼,气鼓鼓地说道,“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指点点的了?你是我的谁?” 张凤姐被气得直跺脚! “好了好了,说到底,我们也是在抚孤,”嫤娘温亲可亲地说道,“……你们几个的婚事啊,都要你们自个儿认准了才行。莲娘不愿嫁,那就在安安心心地在府里住着……要是一辈子都不想嫁,我们也愿意供养‘表姑娘’一辈子啊!” 说着,嫤娘又对刘芸娘与张凤姐说道,“你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孩儿,命运可都掌握在自个儿的手里。日后你们嫁出去了也是一样,只要你们还把田家当成是你们的娘家,那我们田家啊,就是你们的娘家!” 几人都听懂了嫤娘话里的机锋,张凤姐转怒为喜,刘芸娘眉梢含羞,两人都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而江莲却呆住了。 ——夏氏的意思,是说,她只能嫁到府外去?而且如果她不想嫁,就留在府里当一辈子的表姑娘? 怎么会这样? 明明她都已经愿意自降身份做妾了,为何夏氏还这样…… 江莲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眼圈儿也红了。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江莲哭了起来,跺跺脚,跑了。 嫤娘端起了茶杯,邀刘芸娘与张凤姐喝茶。 二人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便都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茶,然后站了起来,朝嫤娘行礼告退。 等众人都散去了,嫤娘才带着小红在花园里散起了步。 “娘子,那江莲可不是个好东西。”小红忿忿不平地说道。 嫤娘微微一笑,“我知道。” “可要对待这种人啊,最重要的,是不能授人以柄。否则传了出去,旁人说田家夺人家产还欺凌孤女……只是这么说说也就罢了,可将来若是有心人以此来对付田家,你家郎主郎君丢官治罪还是小事,就怕还有灭顶之灾。”她慢悠悠地说道。 小红一听就急了,连忙问道,“那可如何是好!” 嫤娘又是一笑,“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儿,手尾处理干净了,也就没事了。” 想了想,她又笑道,“居然还有人立志为妾的!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小红“呸”了一声,说道,“那个没羞没臊的!奴婢逾越地说句……那时,奴婢还真怕她全盘托出啊!脸皮厚到这份上的,除了她,我也再没见过第二个了……” 嫤娘瞪了小红一眼,说道,“想必邢宇还会再派那媒婆来二问和三问……你去和管家娘子说一声,就说莲娘看不上邢宇,所以我也不见这媒婆了,拒了吧!” 小红应了一声。 春兰拿着个帖子,匆匆地赶了过来,说道,“娘子,外院传了张帖子过来,说邕州知州候夫人使了人递了帖子,说三天以后想过来拜访。” 嫤娘一怔,邕州知州……候仁宝? 是了,先前她在南唐时,身边的侍女碧琴据说本是驿吏之女,因她父亲得罪了候仁宝,因此才被寻过问罪收押,连带着碧琴也成了贱籍,倘若不是因为后来机缘凑巧让她入了皇城司,恐怕此时已成了官伎…… 所以嫤娘下意识地就觉得,这候仁宝可能不是好人。 话虽这么说,嫤娘的公爹田重进是正四品的瀼州刺史,候仁宝却是从五品的邕州知州……只是,候仁宝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他还是先前被罢了相的大相公赵普的妹婿! 那么,不管候仁宝夫人过来拜访是为了什么,但于情于理,这事儿都得让公爹婆母知道。啊不,这帖子既是从外院递进来的,想必田骁已经知道了,这是让她好生准备一番的意思? 于是嫤娘接过春兰递来的帖子看了半日,又将那帖子还与春兰,说了声,“知道了。” 遣了人去前院还帖子,嫤娘与二婢回了院子,然后又交代了春兰几句,让春兰去外头请几个绣娘和厨娘回来给刘芸娘与张凤姐当先生,跟着又叫了李奶娘进来,好生交代了一番,让李奶娘每天抽出一个时辰的空当出来,去北院教一教刘芸娘和张凤姐的规矩和礼仪…… 混忙了一通,嫤娘觉得累得慌,尤其是两只足底,踩在地上简直就像有两根断骨直接戳在地面上似的,疼得她很不舒服。于是她随便吃了几口午饭,就叫了小丫头豆儿去打了热水过来,给她泡脚按摩足底。 豆儿搬了个矮凳坐在嫤娘面前,替嫤娘洗脚按摩。因见自家主子的一双莲足如洁白无瑕的美玉一般,几粒小巧圆润的玉趾还朝着足心的方向微微的曲着,不由得越看越爱,忍不住说道,“娘子的足儿太白,奴婢去摘些凤仙花来,给娘子染一染指甲可好?” 用热水泡过脚,又被豆儿按摩了好一会儿,嫤娘舒舒服服的,脑子也有些昏昏乎乎的,就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好。 豆儿欢呼了一声,叫了另一个小丫头果儿去外头院子里摘了些凤仙花回来,然后两个小丫头就合力捣鼓了起来。 因为害怕娘子着了凉,两人还轮流着一边将捣成泥的花泥敷在嫤娘的指甲盖上,一边还来回地浇着热水在她的脚背上…… 嫤娘闭着眼睛打了个呵欠,窝在榻上歇起了午觉。 恍惚间,似有人握住了她的足尖。 “豆儿,可好了?”她迷迷糊糊地问道。 无人应答。 而那人则继续摩梭着她的足尖…… 他的手很大,可以将她一整只莲足尽握于手掌之间;且他的指腹与掌心处还有粗砺的茧子,轻揉慢碾之间,那粗糙的茧皮硌得她娇嫩的足心痒痒的,不太舒服。 有人轻笑了一声。 跟着,嫤娘感觉到一阵湿润温暖,像是猫儿在舔她的足趾一般,而且还轻轻地咬了起来。 她强撑着困意,睁开了眼睛。 等看清了面前的这一幕之后,嫤娘顿时涨红了脸! 她倒是仍旧还半卧在贵妃榻上,可田骁则含笑坐在她的身边,手里还捧着她的脚。 感受到她的退缩之意,田骁抬眼一看,朝她微微一笑。 于是,嫤娘就看到了……自己的一只脚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那白玉一般的莲足之尖,秀气小巧的趾甲盖儿已经被豆儿果儿她们用凤仙花的汁水给染成了淡淡柔柔的粉红色。 小时候,嫤娘也和堂姐表姐们玩过用凤仙花的汁水染指甲,但后来也不这么做的;可是,这还是她第一回看到……凤仙花的汁水染指脚指甲的。 这么一看,连她自己都有些挪不开眼神了。 只见她那莹润粉白的脚背处线条优美流畅,几粒小巧玲珑的玉趾微微地弯曲着,上头圆润的指甲盖上还泛着新鲜漂亮的粉红色。 而此时,她那雪白的玉足正被田骁捧在铜色的手心里,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了…… 田骁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脚背。 嫤娘涨红了脸,又极难堪,心想哪有人这样的…… 于是她想要用力抽回自己的脚。 殊不知,她眼中媚波流转的含羞模样却撩得他心痒痒的,且她的反抗一下子就激起了田骁的征服欲! 他看着她,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可那浓墨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似掀起了疯狂涌动起来的欲海旋涡。 嫤娘看懂了他的心思,不由得暗自心惊,咬住了下唇。 不等她有更进一步的拒绝,田骁突然轻唤了一声,“嫤娘……” 然而,他温柔的语气却与他霸道的力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二郎!”嫤娘惊呼了一声。 空气中已经传来了衣帛被撕裂的声音。 田骁竭力在失去理智之前,尽可能地保持着温柔,不要弄疼了她。他将她压在身下,一边喘着粗气在她耳边说着露骨的情话,一边提枪入巷…… “啊!”嫤娘忍痛惊呼了一声,咬着唇儿娇嗔道,“……二郎!” 看着她似泣似怨的妩媚模样儿,田骁喘着粗气在她粉嫩修长的颈脖上印下了一个又一个有吻,还难耐地在她耳边呢喃,“我的嫤娘,我的心肝儿……” 第两百四十三章瀼州秋色(上) 嫤娘又被田骁闹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身时,她竟发现田骁还在屋里! 嫤娘看看窗外,忍不住问道,“你今儿不去外院啦?” 田骁放下了手里的书本,笑道,“今儿休沐。” 嫤娘一噎。 休沐? 也对,朝庭定的规矩,七日一休沐。 她打着呵欠起了身,嘟嚷道,“……你倒还有休沐!在我身上也不知消停些,我也盼着有哪一日可休沐才好……” “什么?”田骁又好笑又好气地问道。 “没什么!”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却只觉得那处滑腻腻的,不由得涨红着脸,含嗔似怨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你……你避一避罢,我要起身了。” 田骁看着她笑,顺从地站起身,转身走了。 嫤娘微蹙着眉头,随便从床头抓了件衣裳胡乱笼在身上,这才扶着小几子慢慢下了床。 不料却有人推门进来了。 嫤娘被吓了一跳,连忙用衣裳掩住了自己的胸脯,然后转头一望……不是田骁又是谁? 只见他端了个木盆站在小浴室的门口,正惊诧地看着自己。 田骁屏住了呼吸。 他的小娇妻此刻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神色惊讶地看着他,她那一丝不挂的身上只套了件他的袍子。 那袍子空荡荡地挂在她娇小的身上,只勉强遮住了胸前的一派旖旎风光,可她那修长的颈脖,纤细的腰肢,小腹处圆润又若隐若现的玉脐,还有那两条笔直修长又纤细的腿儿…… 田骁眸色一黯,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他玄色的袍子衬着她白皙粉润的肌肤,愈发显得吹弹可破。 田骁微微一笑,稳稳地端着木盆朝她走去。 “娘子昨夜辛苦了,”他欣赏着她姣美的容颜与错愕的表情,将端在手里盛满了温水的木盆放在了小几上,说道,“为夫来侍候娘子洗漱?” 嫤娘一呆,不由得就抓紧了自己身上的袍子,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不必了,我,我可以自己来的……” 田骁轻笑,“娘子今日也休沐罢!” 说着,他上前搂住了她的细腰…… 嫤娘惊呼了一声! 陡然而来的失重感使她的那声惊呼拖长了尾音,软绵绵的调子逶逦而又婉转。 田骁已经将她横抱了起来,又扔回了大床上! “……田守吉!唔嗯……” 她想骂他,可一语未了,他就已经吻了上来,嫤娘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的热情给完全淹没了…… 到他尽了兴,她又倦得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嫤娘发现自己身上的中衣已经穿得整整齐齐的。 仍是田骁笑盈盈地过来服侍她,可她却再也不肯给他好脸色看。但他也不以为意,依旧笑嘻嘻地侍候她洗漱,耐心地替她穿好了衣裳,又细心地为她系上衣带等。 末了,他还尝试着想替她画眉,却被紧蹙双眉的她给夺走了手里的黛石…… 见时候实在是不早了,他才收起了逗弄她的心,从她的妆奁里挑了一支青金石的钗子,并一朵堆纱珠花出来放在桌上,才说道,“梳好了头咱们就出去,横竖今日无事,带你出去逛逛。咱们在外头用饭……” 说着,他又问,“我替你梳头?” 嫤娘横了他一眼,嫌弃道,“去去去!外头等着去!” 田骁笑笑,果然转身往外头走。 “替我叫春兰小红进来!”她喊了一句。 田骁应了一声出去了。 片刻,春兰小红便进来了。 春兰一边替嫤娘绾发,一边轻言细语地将府里的家务事一桩一桩地说给她听;小红则快手快脚地将屋里整理好,还推开了窗子换气。不大一会儿,豆儿果儿也从花园里搬了几盆新鲜的花儿进来,放在了内室的窗台下。 嫤娘吩咐了春兰几桩家务事,便道,“呆会子我和你们郎君要出去,小红和豆儿跟着,春兰理完了事儿过了晌午就休息半日罢!果儿看家,府里有事都交与管家娘子……” 众婢齐齐应了一声。 安排好家务事,嫤娘这才领着小红与豆儿走出了正屋。 田骁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看清了妻子簪在鬓边的青金石钗子和珠花,微微地笑了起来,还朝她伸出了手。 侍女们都偷偷地笑了起来。 嫤娘粉面含羞,狠狠地刮了他一记眼刀子,却还是上前去走到了他的身边。 田骁牵住了她的手。 嫤娘挣了挣,没能挣脱……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含笑低下了头,只得由他了。 田骁引着她先去了那家叫荔枝仔的酒家,点了一桌子的菜。 此时已过了中午. 田骁晓得,若不是自己闹了她一场,她也不会到了现在连早饭也没用,便吩咐她定要先吃些热粥来温胃,才能吃其他的东西。 嫤娘早就被饿坏了! 她捧起了粥碗,一勺一勺地吃着。 也不知是不是饿得久了,她竟觉得这碗粥十分美味!首先是米香浓郁,其次就是浓稠软烂,喝在嘴里竟然是无渣的,且粥里应该放了些肉糜,因此吃着既觉得鲜美可口又浓淡相宜,而且入口即化了。 温润的米粥滑入腹中,顿觉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十分舒服。 嫤娘吃完了一整碗粥。 腹中稍有些食物垫底,她才看向桌上其他的菜品。 广西临海,可瀼州却是内陆,且又与交趾国接壤,独特的地理环境使这儿的饮食也十分特别。因此这荔枝仔酒家里的菜品,多数是河鲜,但用来调味的佐料又多是海味…… 就比如说蒸白鱼罢,肥硕的河鱼被清蒸而成,可堆放在鱼身上的佐料却是干贝与虾干。所以烹饪出来的蒸白鱼,既有河鱼的鲜,又有海货的咸鲜腌,味道确实鲜美又独特。 还有一道粒粒盏,是将切碎了的香菇粒、孛x粒、炸香了的小河虾、以及撕得细细的干鱿鱼丝一块儿堆在炸香了的粉皮上。吃的时候连着粉皮儿一块送入嘴里,咬着香香的,脆脆的,尤其是鱿鱼丝的味道特别重,又有孛x粒的清甜和香菇的香…… 嫤娘将桌上每一样菜式都试吃了一口,基本上也就饱了。 田骁便带着她上了马车,出了城门,说是去附近游游山,玩玩水。 游山玩水? 这个嫤娘倒是很喜欢,不由得欣然前往。 田骁骑着马儿护着她的车架,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一处山脚下。 看着蜿蜓向上的山路,恐怕马车是上不去了。 田骁便教侍卫侍婢们自在山下游玩就好,然后带着嫤娘开始了步行上山。 刚开始的时候,嫤娘还挺高兴的,可跟着他往上走了一段之后,她就有些捱不住了。 其实她以前跟着他也曾经餐风露宿过,却也没有今天这么娇气……想来也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被他闹得太厉害,所以身子有些虚了。 “累了?”他笑眯眯地问她。 她白了他一眼,嗔怪道,“都是你不好!” 田骁哈哈大笑。 嫤娘气不过,反正四下也无人,就抡起粉拳砸了他一拳。 田骁抓住了她的手,摩梭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然后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 嫤娘一怔,摇头道,“上山可累了……我还是自个儿走罢,只你不嫌我走得慢就好。” 田骁听了,索性反手一抄,揽住了她的膝头弯儿,径自将她背了起来。 “二郎……”她不依地喊了他一声。 他已经背上她,慢悠悠地朝山上走去。 嫤娘微微晃了晃腿,见他持意不肯放她下来……也就算了。这里毕竟是在半山腰上,倘若她闹过头,两人不小心跌了下去,那可就不好了。 不得不说,田骁的体力也真是好得惊人,竟然一口气就背着她上到了山顶上! 两人并排站在山顶上,看着延绵不绝的峻岭群山,以及被青山环绕着的瀼州城……山林间吹来了舒缓清劲的风,拂动着她垂落于面颊旁的碎发;鼻端闻到的,是着野花与青草的清新香气,这一切都让嫤娘觉得心旷神怡! “二郎,这里就是十万大山了?”她好奇地问道。 这瀼州地处南疆,气候也与汴京十分不同。如今已是九月份的天气,要是在汴京,恐怕已经转凉了,可瀼州这边却依旧炎热如夏,而且这满山的青翠,哪有半分入秋的影子! 田骁笑道,“十万大山大着呢!这儿只能说是最近的,绝不是最美的……等我先慢慢攒些假,便宜的时候再带你去那个最美的地方。那里有个仙女湖,还有瀑布,美得就和人间仙境似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嫤娘听了,顿时有些神往。 第两百四十四章瀼州秋色(中) 田骁选择的爬山地点,是位于两座山峰之间的龙脊背上。那儿地势平缓,然而却能看到山岭两旁峰峦叠嶂的秀美风景。 清风和缓,柔柔地扑打在嫤娘面上,将她垂在面庞旁的碎发轻轻拂起。 嫤娘一时兴起,索起拎起裙摆,在山林间奔跑了起来…… 耳边听到了欢快活泼的雀鸟儿呜叫声,鼻端闻到了野花的芳香与青草的清新香气,嫤娘嘻笑了起来,一边转着圈儿一边朝前跑去。 田骁摘了一根青草,撕去外表的皮,将草根咬在了嘴里。 他含笑跟在了她的身后。 夫妻俩在山林间漫步,其间嫤娘采摘了一大丛的漂亮野花,因寻到了几株看上去特别好看的兰草,她又央了田骁替她连根刨了出来,两人这才慢慢朝山下走去。 这一回,嫤娘不肯让他背着了,而田骁也没反对,两人边说边笑的。半路上,田骁看到了一株野柿子树,索性爬上树去,折下了两大丛带着累累硕果的树枝,这才慢悠悠地下了山。 侍卫们在附近选中了一块可供休息的营地,还打来了溪水;小红则带着果儿已经生起了小炉,煮沸了溪水,还将带来的点心隔水蒸热了。 待田骁与嫤娘下了山,用热水洗了的,还擦了一把脸,然后就坐在侍卫们在花树下搭好的桌椅下坐好了,饮了一盅茶,吃了些点心,然后又尝了几个田骁带下山来的野柿子…… 嫤娘与小红果儿几个,自幼长于汴京富贵人家,鲜少吃到这样天生天养的野果儿。 此时见那野柿子的个头小小,却入口无渣,一口咬下去,汁水多得快要化掉了……再一细品,柿子肉里的囊瓣脆卜卜的,咬在嘴里有爆浆的感觉,而且还甜沁沁的…… 一连吃了三个,嫤娘还有些意犹未尽,想再吃时,田骁却笑着阻止了她,“这些个东西,浅尝即止就够,多吃多反而对身体无益。” 嫤娘只得怏怏作罢。 于是,侍卫们倒高高兴兴地将那些野柿子给吃了个尽兴。 吃完点心,又略歇了一会儿,田骁才让嫤娘上了马车,一众人才浩浩荡荡地往城里赶。 入城时,已是华灯初上。 嫤娘有些着急了,顾不得许多,伸手拉了拉车窗上的布帘子。 田骁立刻策马过来了,隔着纱窗问道,“何事?” “二郎,既然今儿休沐,恐怕爹娘也会回来吧?咱们要不要赶紧回去,好歹也陪着爹娘用晚饭?”她焦急地问道。 今儿只顾着玩了,竟将公爹也休沐的事儿给忘了! 田骁笑道,“……不用不用!” 又恐妻子担忧,他解释道,“爹娘感情好着呢!好不容易休沐一日,爹哪里舍得浪费他俩能独处的时候?必是要将娘独占了去……放心,他们比我们会玩多了!”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呆会子我带你在外头吃,有家酒楼的荔枝肉做得特别好吃!” 听了他的话,嫤娘先是一呆,继而拿着帕子捂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是啊!公爹与婆母的恩爱……可是有目共睹的呢! 这么一想,她放下了心,便安安心心地坐好了。 马车骨碌骨碌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嫤娘被田骁扶下了马车。 眼前是个看起来挺普通的酒家,只是一进门,嫤娘就看出这酒家的不同了。 ——进门以后,居然是个百花齐放的小花园! 嫤娘便忍不住张望了一会儿…… 只见这庭院虽然小小的,倒也挺精致,花儿的种类不多,但五颜六色的,开得也极艳丽。 “少将军?”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 嫤娘应声回头。 一个穿着常服、相貌伟奇的中年男子站在庭院旁边,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嫤娘双眉微蹙。 ——在瀼州城里,可以说田家已经当得一方土皇帝了。虽说她是新近才来瀼州城的,可她与田骁并排而立,而且神态亲昵,这人会想不到,她就是田骁的新婚妻子?缘何还敢如此堂而皇之的用这样放肆的眼光打量她? 嫤娘有些不悦,站在田骁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的。 “是言飞啊!”田骁笑道,“……今儿也来这吃饭?这位便是我的妻室,亦是你家少夫人,还不快快见礼?” 那名叫言飞的中年男子立刻朝着嫤娘行了个拱手礼,说道,“属下见过少夫人。” 田骁笑着向嫤娘解释道,“喏,他就是想娶了江莲回去的那个邢言飞。” 嫤娘恍然大悟! ——他就是邢宇啊! 仔细这么一打量,其实这邢宇的人才品貌是很不错的,就是年长了些,而且家中还有已经成了年的儿女,这个倒有些麻烦。 想了想,嫤娘微笑着嗔怪田骁道,“前儿莲娘还和我说,想在家里再多呆几年呢,难得我和她也投缘,索性再留她几年!” 邢宇一怔。 “原是小人痴心妄想了……”邢宇面上丝毫不见任何异色,只是彬彬有礼地说道,“唐突了少夫人,还请少夫人勿怪。” 嫤娘微微一笑,没看邢宇一眼就直接带着侍女朝庭院后头走去。 邢宇只是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答复着田骁的问话。 田骁也不过就是与他略说了几句话,跟着两人分开,他便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后庭。 邢宇目送田骁离去,目光阴沉。片刻,他才拂袖而去。 先前田骁已经使了常顺过来订房,此时常顺见嫤娘带着侍女先进来了,连忙上前请安,并将嫤娘引到了提前订好的雅室里。 很快,田骁也过来了。 他吩咐常顺去点菜,然后摒退了众人,关上了门,这才无奈地说道,“嫤娘……” “我讨厌那个人。”嫤娘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田骁一呆。 “且不论他教养如何……方才你就在我身边站着,他也胆敢觊觎我?他是当他自个儿太聪明了,还是觉得旁人太蠢了?”侍女与侍卫们撤去之后,嫤娘也卸下了面上得体的笑容,变得怒不可遏。 田骁默不作声。 “我晓得,这人能做到百夫长,定有他过人的本事。可是二郎,你想过没有,从这件事上,你还看不出他的人品?倘若将来战事起,往小里说,他会不会因为自作聪明而误了大事?往大里说,若他闯了祸,又会不会将责任推给旁人?甚至说……” 说到这儿,嫤娘垂下了眼睑,声音也放得轻轻的,“……他会不会,背叛父亲和你?” 田骁呆了半晌,突然苦笑了起来。 “嫤娘,嫤娘……你啊!”他叹道,“这个邢宇,确实是个人物。所以,父亲也确实想提拨他……正准备提他当巡尉校呢!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想着让江莲配了他。” 说着,他又说道,“……你说得对,这个人不仅仅要防,而且还得彻查他以前的那些战功,没准儿也……” “你既有了防备,那我也就放心了。”嫤娘心里的不痛快终于烟消云散。 很快,侍女们就指挥着小二过来上菜。 菜是常顺点的,因为不知道两位主子的喜好,常顺索性就将这酒家里的招牌菜式统统点了一道。很快,小二就按着单子上菜,林林总总的菜品直将雅室里的八仙桌给堆得满满当当的。 嫤娘眉开眼笑,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碗,一道菜一道菜地轮着试吃了起来。 田骁则有些心事,不过强笑着陪着她略吃了些。 嫤娘不依了。 “二郎,你怎么不吃呢?晌午你都没怎么吃……这会子不吃,夜里又要饿肚子了!”她一边嗔怪着,一边执起酒壶替他倒了一杯酒,继续说道,“饭得吃,菜也得吃,唯独酒要少喝些……喏,只三杯哈,这是第一杯!” 见她方才怒气滔天,这会儿又语笑嫣然地殷勤劝酒…… 田骁哑然失笑。 他依言开始了吃喝。 小夫妻俩亲亲热热地吃完了酒菜,田骁这才送了嫤娘回府。回到府中之后,他却又交代嫤娘自行先歇下,跟着便自顾去了外院。 嫤娘知他定是要去处理邢宇的事儿,便笑盈盈地应下了。 见时辰还不算晚,嫤娘又想了想,打发小红去正院看看田夫人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小红领命而去。 不大一会儿,小红就匆匆回来了,说田夫人呆会儿就到。 嫤娘连忙收拾了一番,命果儿烧水又叫小红备上几点味心,她也在自个儿屋里转来转去的,看看还有什么不妥当、或是没有收拾好的地方。 果然,她才沏好茶,田夫人便披了块披帛,娉娉婷婷地来了。 “嫤娘啊,可是为了候仁宝夫人要来咱们家的事儿找我?”还不待嫤娘请安,田夫人便直接问道。 第两百四十五章瀼州秋色(下) 嫤娘先朝着田夫人行了一礼,却被田夫人直接就托了起来,只得又奉上了一杯清茶,这才不好意思地答道,“平日时娘日理万机的,按理说,这事儿我确实应该替娘分忧……只是,好歹这还是头一回,我自个儿一个人接待女客,心里总有点儿不踏实……” 田夫人笑道,“其实她来,也没什么要紧事。” 说着,田夫人压低了声音,笑道,“她是来查帐的!” 嫤娘一愣,喃喃地说道,“查,查帐?” “嗯,查帐!”田夫人乐不可吱地说道,“……那是她的私产!所以总不好叫候大人知道,就年复一年地扯了幌子,说是过来拜访我!” 嫤娘呆了半晌,也“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她家负担重!她候大人又是个不事经济的,偏偏喜欢收藏古玩字画;且她那两个儿子也不懂得柴米油盐贵,还养了一屋的妾侍通房!要是她不遮遮掩掩地弄几个钱,她们家都要喝西北风啦!”田夫人笑道。 嫤娘抿嘴一笑,又问,“那候夫人到底做些什么生意呢?” “她是赵普的妹子,因此能托了关系拿到通碟,所以就组了支商队,每年出去几回,把咱们这边的东西贩到交趾、天竺和波斯,再从那些地儿贩些西洋货进来……因着你娘家的关系,恐怕这一回她也是特意过来和你认亲的。你也别怕,只管大大方方的就行!”田夫人说道。 嫤娘面露迷惑,问道,“既然候夫人是有通关文书的,又何必遮遮掩掩的呢?” 田夫人笑道,“你当她防的是谁?不过是她家里的男人们罢了!” 嫤娘这才恍然大悟。 可在她的认知里,这养家糊口的重任,不应该在男人身上么?虽说女人们也能管理农庄和铺面什么的,但这些都是守成……若无进取,只靠守成,富不过三代啊! 所以说,这候仁宝……不,这候家一门父子仨,居然要靠候夫人在私底组建商队来养家,可见得,确实是式微了。 既然明白了这个,嫤娘心下大定,又问婆母,“娘,那到时候您回来见她么?” “不见!”田夫人笑嘻嘻地说道,“我和她也忒熟……她这人啊,也爽利,你见了就知道了。还有旁的事吗?没事儿我就过去了,咦,二郎呢?” 嫤娘听婆母问起,便将今儿傍晚她和田骁在外头用饭的时候遇到了邢宇的事儿给说了。 田夫人皱眉道,“我也讨厌这个人!可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总之看起来,他是很有眼力介的,聪明懂事又晓得进退,还肯吃苦……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人缘不好,手底下的兵卒就没有不相干的人,几乎全是家人族人或者姻亲的……” 说到这儿,田夫人呆了一呆,突然一拍大腿,反应了过来,说道,“哎哟!真是要死了……这个邢宇,到底是哪家的奸细呢!嫤娘啊,你快快歇着吧,我回去了。” 嫤娘有些不明所以,可田夫人却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 看着婆母的背影,她呆立了半晌,最后决定回房睡觉。 这些日子里,她和田骁好得就似蜜里调油一般,夜里时分,田骁就没有不闹她的;也不是说她不喜欢,可他实在是精力旺盛了些,她很有些吃不消…… 所以这天夜里田骁不在,她还乐得清静呢! 吩咐小红让小厨房给外院的田骁与其伴当准备宵夜,跟着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再用羊乳敷了一会儿的脸,又洗了个清清爽爽,嫤娘这才安安心心地上了床,卷了被子美美地睡了。 半夜时分,田骁摸上了床。 不过,他也没吵她,只是抱着她,一觉睡到了大天光。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嫤娘头一回不再赖床,神采奕奕地起来了。 田骁倒还沉沉的睡着,许是因为昨天夜里太晚睡的缘故。 嫤娘蹑手蹑脚地捧着妆奁去了外室,一边由着春兰给自个儿梳头,一边轻声吩咐小红去厨房准备早饭。 待妆扮好了,她索性自个儿去了厨房,做了一碗芝麻蒜香油泼冷面,又让厨房熬了一罐子红枣黄米粥。 待嫤娘准备好了早饭,田骁兀自趴在床上呼呼大睡。 嫤娘趴在他身边偷偷地坏笑,捉着自己的发尾去扫他的鼻端。 “唔……”田骁不闭睁眼也知道是她在使坏,长手一捞就将她捞进了怀里,再带着她一翻一滚…… “二郎,我的头发!”嫤娘惊呼了起来,想要七手八脚地推开他,口里还不住地埋怨道,“起开起开!呆会子弄皱我的衣裳了!” 田骁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整个人朝她扑了过去,压得嫤娘一阵尖叫! 她很敏锐感觉到,他胯下巨龙似乎已经怒意昂然地硬了起来……她心里一着急,连忙狠命地推了他一把,然后扶着床柱子站了起来,轻巧的跳到了床下。 “嫤娘……”田骁有些无奈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哄她道,“乖,快过来……现在还早,替为夫消消火?” 嫤娘面红耳赤地“呸”了他一声,吃吃笑着跑出了内室。 田骁恨恨地捶起了被子。 过了一会儿,嫤娘又忍着羞意,扒着门探了个头进来,笑道,“……还不快快起来?这都什么时辰啦!” 田骁抬眼看了看窗外,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起来了。 “……小妖精!磨得人起了火就跑了,看我今儿晚上怎么收拾你!”他嘟嘟嚷嚷地说了起来。 “你说什么?”嫤娘好奇地问道。 田骁微微一笑,面色随即肃了起来,“没什么。” “那你快点儿,我做了蒜香油泼面给你吃,还煮了红枣黄米粥……我让人摆饭去了!”说着,嫤娘便匆匆离开了。 蒜香油泼面? 嗯嗯,这个好! 田骁心下暗自盘算,看在她尽心为自己准备吃食的份上,今天夜里再多要她一次好了。 第两百四十六章候夫人到访(上) 田骁用过早饭就去了外院。 嫤娘则在家中料理家务。 过几日就是重阳,这重阳过后,很快就到冬节,跟着就是过年……这还是她头一回在瀼州过年呢,也不晓得以往这边过年是怎么处理的,以及她也要打点各家亲友的年礼,等等等等…… 乱忙了一通,略用了些午饭,嫤娘窝在榻上歇了个午觉。这时春兰来报,说邕州知州候夫人求见。 嫤娘立刻清醒了。 先是吩咐春兰赶紧请了候夫人去花厅,然后又叫了小红过来,麻利地帮着收拾了自己一番,这才急急地迎了出去。 候夫人正坐在花厅里喝茶。 “婶子万福!”嫤娘一进花厅就朝着候夫人行了个福礼,笑盈盈地说道,“……原在京里的时候,也不曾有缘拜见婶子,不想今日却见着了……婶子再受我一拜!” 慌得候夫人连忙丢了茶盏,站起身扶住了嫤娘,说道,“哟哟!五娘啊,可别说咱们没见过,那一年我也曾跟着娘家嫂子去府上给老安人请过安,也见了你和你娘一面……那时候的你啊,真是可怜见儿的,都快一岁了还和只猫儿似的!那时候啊,你可是你家老安人的心头肉……不曾想啊,如今你竟出挑得这样好,嗯,生得俊!” 说着,候夫人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嫤娘一番,叹道,“要我说啊,你还是肖父!当年的夏大老爷,可真真儿是个人中龙凤!瞧瞧你这眼眉,虽与你娘有七八分的相似,可这周身的气度,却和你爹爹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哎,只可惜啊……若是你爹地下有知,晓得你如今出落得这样好,又嫁进了这样的好人家,还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她一语勾起了嫤娘的伤心事,令嫤娘忍不住伤心落泪。 候夫人又是一通好劝,嫤娘这才忍住了悲戚,重新与候夫人相谈甚欢。 二人分宾主坐下,开亲亲热热地始聊起天来。 没过一会儿,候夫人就说起了京里的事。 说起来,候夫人因京城老家有事儿,特意回去了一趟,因此对京中时局还算是了解,就告诉了嫤娘好些事。 ——四皇子赵德芳与焦家小娘子的婚期已定,就定在来年的三月初九。而在两位侧夫人王氏与符氏之中,王氏已经被接进了四皇子府,并且会代行掌家祭祀之责,符氏则将于四皇子与焦家小娘子成亲一个月之后再过门。 嫤娘呆了半晌。 王氏小娘子是王审琦的庶女,王月仙的庶妹,嫤娘名义上的表妹! 那王九娘无论是从出身上,还是容貌身段,才华谈吐上,都被焦氏小娘子和符氏小娘子给甩出了好几条街! 在皇子娶正妻之前,先指个侧夫人过去,一是为了让皇子不至于在新婚之夜对着正妻手足无措;二是为了让将来正室夫人过门时,有妾侍在旁服侍,持盆盂行盥洗之礼。 那为何却是她先嫁到赵德芳的身边? 再一细想,焦氏小娘子被指为赵德芳的正妻,那么对于两位侧夫人,王氏与符氏谁先嫁过去,焦家肯定是有话语权的。 老实讲,符氏小娘子的德言容功,包括家世人品,样样都不输于焦氏小娘子。 那么焦氏小娘子又怎么肯让娇俏甜美的符氏先入府? 这么一想,嫤娘便又释然了。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希望王九娘能趁着这个机会,在四皇子府踏踏实实地经营。毕竟现在姨父已经去世了,王家大表兄又因为尚了昭庆公主而不得不在野,都虞候府已经式微,很难成为王九娘的靠山。 相反,成为皇子妃妾的王九娘,却很有可能成为王家的靠山…… 嫤娘叹了一口气。 候夫人又说起了卢多逊出使南唐,赵光义封王的事儿。 说起来,赵光义要封王一事,其实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只还等着钦天监那边推算出个良辰吉日来而已。所以,其实很多权贵都已经私下知道了,但嫤娘却不好多说什么。 可卢多逊乃是赵普的死敌,候夫人又是赵普的胞妹,丈夫候仁宝本在京都谋了份轻闲的好差事,却因卢多逊的排挤,才来到这穷乡僻壤的邕州任了个从五品的官! 且卢多逊出使南唐,及赵光义因功封赏一事……其实全仗着田骁的功劳在。嫤娘当着田骁的面,一向都劝他要将胸襟放宽广,眼光也要看得开。可事实上,在南唐的那大半年里,田骁付了多少努力,又是如何行走于危急之中的,再没有人比嫤娘更清楚了。 所以,她才是真心疼! 因此一提起这事儿,候夫人虽不好明讲却也呵呵冷笑了几声,嫤娘则也在暗中恨恨磨了磨牙,两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谈论这件事。 接下来,候夫人索性又讲起了京中权贵们的事。 ——曹彬与潘美各拜一方帅印,分掌舰师与步兵。并分兵二道,一路从荆南顺流而东,先攻破峡口寨,接着又攻克了池州,再夺了涂、芜湖二县,驻扎在了采石矶。据说如今正等着造浮桥,好横跨大江以渡军夺取金陵…… ——以及官家胞妹燕国大长公主于汴京病逝,驸马高怀德痛思伤怀卧床重病,官家亦悲痛万分,已有五日不曾早朝,全仗皇叔赵光义代理国事…… 说完了朝中事,嫤娘与候夫人又说起了家务事。 嫤娘便告诉候夫人,说年前嫂子袁氏于汴京又产下了一个小儿郎,足有七斤多重!又叹自家姨父不幸去世,也不知姨母与表姐得有多伤心…… 候夫人果然说道,“先王大人逝世,恰巧我也在京里,上门去吊唁时,啧啧……你那姨母瘦成了一副会动的骨头架子!可真是……” 说起这个,嫤娘忍不住又哭了一场! “这日月要交替,人要走,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且王大人已到了知命之年……前头的苦,他吃过,后来的福,他也享了……所以你不必太伤怀,只多珍惜还活着的人罢!”候夫人婉言劝道。 嫤娘十分感激,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泣。 候夫人又索性将嫤娘所认识的人家都说了一遍…… 夏府的二老爷今年竟考中了三甲进士,于是官家点他入了翰林;大郎夏承皎新娶了媳妇儿,两人和和美美的,夏老安人因为儿孙争气,因此身子骨也强健了好些;因嫤娘已经出嫁,夏大夫人心无旁骛,便去庵堂里当了女居士,每个月在庵堂住上半个月,又回府中住上半个月的,倒也逍遥。 夏家的大娘子夏婠娘今年怀上了第三胎,因此刚刚承受了丧夫之痛的都虞候夫人又有了事做,如今正在家中好生照看怀孕的儿媳。 夏二娘子夏碧娘因丈夫胡重沛被封为了华昌候世子,她便也一并受封为世子夫人。也不知怎的,那胡重沛居然将满院子的妾侍通房全打发了,只一心一意地和夏碧娘安生过日子。而夏碧娘直到如今也没能怀上身孕,索性对庶子女们严加管教了起来…… 夏三娘子夏茜娘已经带着孩儿跟着夫婿离了京,听说一家三口游历天下去了。 重新听到了家人们的消息,且还是从外人嘴里得知的……也就是说,从外人眼里面看到了夏家诸人,其实才是最最真实的。而听到家人们确实都还算是平安顺遂之后,嫤娘心中又酸楚又快活的,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说完夏家,候夫人话风一转,开始说起了自己家。 唉,丈夫是个喜欢古玩字画的,两个儿子也不成器,娶的两个儿媳呢,一个是小里小气的小户女,另一个是满身都长着心眼,还是个和离了的二嫁女,她怎么放得下心哦! 嫤娘心里一动,笑道,“说起来,也是我年轻,见的世面不多……也不曾和婶子家里的两位嫂子见过,下回婶子再来,把嫂子们也捎上,咱们一块儿乐呵乐呵……” 候夫人直摇头,说道,“哎,快别说了,那两个啊,但凡有一个能值你一半儿,我也就放心了。大儿媳原是驿吏家的小娘子,虽然出身低些……这个我就不说了,咱们娶个儿媳妇进来,就算出身低了些,好歹也要会点儿管家懂点儿经济吧!那个倒好,性格脾气确实和善,却也太软绵了些,一个下人也能拿捏住她!你说,我怎么能放心?” “另一个儿媳,也是我那小儿子脑子被驴踢过,竟爱上了一个和离二嫁的商户女!哎哟哟,可把我气得啊……可偏偏呢,我那小儿子还非她不可了!我说不同意不同意,他倒好,直接搬出去和人住下了,那女子还怀了身孕!你说,我能有什么法子?只好摆了两桌酒,让他俩成了亲!” 说着,候夫人又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啊,只恨自己,当然怎么就没生个像你这样贴心的女孩儿出来!瞧瞧,我现在能靠谁啊?” 嫤娘听了候夫人的话,已经傻了。 第两百四十七章候夫人到访(中) “婶子,您家长媳……是,驿吏之女啊?”嫤娘小心翼翼地问道。 候夫人道,“嗯!她爹爹还是个犯了事儿的!” 嫤娘张大了嘴。 她忍不住就想起了碧琴,可又怎么好问呢? 想了想,嫤娘问道,“这门婚事,可是您为令郎定下的?” 讲起这个,候夫人就来气儿,说道,“他要是肯听我的……我是势必要为他定下汴京的名门闺秀的,那才是真正的宜家宜室!可谁知道,谁知道!他去了一趟滁州公干,要路上就和那滁州驿吏家的小娘子好上了……再后来,那小娘子家里遭了罪,她的爹娘兄弟俱被收押了,还是我那个混帐子小子去活动了,才替她和她娘,她弟弟赎了籍的……只可惜,她爹没能捱到那时候,死在天牢里了。” 嫤娘目瞪口呆。 如果是这样,那,那……那碧琴? 她眼珠子一转,又笑问,“也不知,那位驿吏姓甚名谁,又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候夫人皱眉道,“他叫史松,听说是得罪了皇叔……” 嫤娘一呆。 果然是史松! 可是,史松得罪了皇叔?赵光义?这怎么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碧琴会不知道?她又怎会为赵光义如此卖命效力? “……具体怎么样啊,我也不知道,只听说皇叔赵延美挺生气的……”候夫人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 嫤娘又是一怔。 赵延美? 哦哦,确实是,官家原还有两位胞弟在世,一是赵光义,一是赵延美。 只因为赵光义实在是光芒太甚,所以低调的赵延美就显得没那么耀眼了。 这么一来,嫤娘倒觉得说得通了些,可碧琴的身份…… 候夫人又数落起长媳来,“要说这个菱娘啊,性子温驯有温驯的好,然也太胆怯了些……最怕的就是不敢出门!还不敢见外人……这怎么行呢?她好歹也是我们家的长媳不是?怎么也得趁着我还硬朗的时候,好好带她一带?以后咱们这个家,是不是要交到她的手上?” 候夫人越说越生气,说到最后,眼圈也红了,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嫤娘适时递了一杯热茶过去,柔声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婶子也不必太生气了。” 候夫人叹道,“……所以我才这样,拼死拼活的为了这个家多赚些银钱!且还不敢告诉他们,就怕他们知道了,大肆挥霍起来怎么办?我们候家啊,男人没一个中用的,妇人也没一个中用的!” 与嫤娘诉了一回苦,瞧着天色也渐黑了,候夫人便要告辞回去。 嫤娘苦留。 候夫人欣慰地笑道,“你和二郎还是新婚夫妻呢,难得你公婆也不在家,你俩好好过罢……我在瀼州城里也置了个小院子,邕州那个家啊,我住着都觉得憋屈,好不容易今天过来了,我自个儿也过那边府里去好好松快松快!” 嫤娘听了,这才送了候夫人出府。 临分别时,嫤娘说道,“我和婶子的缘分并不一般,且邕州与瀼州相隔也不远,下回婶子还来的时候,再来看看我,和我说说话吧!要不,也带了府里的大嫂子来,我和大嫂子想必年岁也接近,多说说话,交个朋友也是应该的,别白费了咱们父辈结下来的交情……” 候夫人笑道,“瞧你这张嘴儿!倒不像是被你婆母娶进门的媳妇儿,明明就是她的亲闺女!怎么就这么会说话了……” “成啊!下回啊,我是该带她出门见见世面了,和你玩一玩,学点子为人处世的道理……说着,候夫人又道,“成了别送了,快回去吧,我走了。” 嫤娘站在二门处,含笑目送着候夫人的车架渐渐远去。 待那车架完全消失不见,嫤娘这才慢吞吞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田骁已经回来了。 春兰正打了水,服侍田骁洗手擦脸,见嫤娘回来了,连忙避了出去。 嫤娘见他只是拧着帕子胡乱往脸上一抹…… “你这人!”她嗔怪了他一声,夺过了他手里的帕子,仔细地替他拭了拭额角,下颌与耳背处,然后又重新将那帕子再湿了一回,仍旧拧干了水,又擦拭了一遍。 田骁搂着她的纤腰,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服侍。 嫤娘见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且一双大手还鬼鬼祟祟地想朝着她的胸部袭去……她红着脸儿将湿帕子扔进了木盆里,又装腔作势地拍了他的大手一下,扭着腰扭逃开了。 “邢宇的事儿,怎么样了?”待逃到了安全地带时,她才笑着开口问道。 田骁踢下了脚里穿着的靴子,去拢了双便鞋趿了,走到了榻上躺下,这才懒懒地说道,“……他到底是个百夫长不是?且他手下的兵卒,一来有百人之多,二来那些人,基本上都是他的亲族与姻亲之流,要办他,得小心。” 嫤娘就想起了昨儿个夜里,婆母过来的时候,也说过这个邢宇的问题很大…… “他到底怎么了?”嫤娘好奇地问道。 田骁将自己的手肘枕在了脑后,说道,“他手里……可能犯有人命。爹差他出去办事儿去了……只等他明儿一走,马上就开始调查他的事儿。倘若他真是靠着踩同僚的性命,才往上爬到了百夫长的位置,那可是万死不辞的死罪!” 嫤娘默了一默,没说话。 一个百夫长在田重进军中的地位,应该就像嫤娘管家时,一个管门房的婆子?管事婆子本身是无关紧要的,做得不好,打发了再换另一个就是。 可是,换一个管事婆子来,那么以前她之前手底下的那些人可服气?以及,换掉了这个婆子,她又会不会对自己心存怨恨?从而做出中伤田家的事? 应了那句话——要么别出手,要出手就要做到不留手尾! “你心里有了防备就好。” 说着,嫤娘去了外间,亲自看着小红春兰她们摆饭。 说起来,还是回到自己家里好啊!不比在南唐时寄居在皇甫继勋的家里那样,想吃点儿好的,却还要担心会不会引起邻居的怀疑什么。 嫤娘看着桌上肥硕的烧鸡,清炖手抓羊肋排,水灵灵的小菠菜和白菔瓜,以及洒了红艳艳枸杞粒的红枣当归炖鸡汤,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郎,快出来吃饭!”她扬声叫道。 田骁趿着便鞋踢踢踏踏地走了出来。 看到桌上的丰盛饭菜,他的眼睛也亮了。 小夫妻俩对坐而食。 待吃到七八成饱的时候,嫤娘就说起了今儿邕州知州候仁宝夫人来府里拜见她的事儿。 田骁淡淡地“嗯”了一声。 候夫人与田家已经很熟悉了,所以也见怪不怪的。 嫤娘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今儿我才知道,原来她的长媳,竟是原滁州驿吏史松!” 田骁一愣,连挟好的烧鸡也忘了塞进嘴里。 “史松?候大郎的浑家……是史松的女儿?”他失声问道,“那,那……碧琴是谁?” 嫤娘也道,“我也糊涂了,才想着……史松是不是有两个女儿啊?” “你不问她?”田骁将烧鸡塞进嘴里大嚼了起来。 嫤娘道,“我已经问了好多了!再问下去……恐怕连她都会怀疑,我是不是看上她儿媳了?所以想着,索性再着人去打听打听她那长媳的事儿算了。” 田骁“嗯”了一声。 想了想,嫤娘又问道,“咱家不是跟候夫人挺熟的吗?怎么……之前没听说过候夫人家的景况呢?你和候大候二不熟?” 田骁道,“就是熟啊,所以……候大候二已经换了好几个浑家了,他俩前头的发妻还知道一二,可这么换了几遭下来,哪个还记得!没准儿再过一阵子就又换了……” 嫤娘目瞪口呆。 “不过,先前咱们是没上心。既然你答应了碧琴……那这事儿咱们就得查一查。虽说以后,咱们也不一定就能再与碧琴遇上,可答应了人家的事情就要去办,这是做人的基本道义。”田骁说道。 嫤娘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对田骁说道,“对了二郎,候夫人还和我说,其实史松是得罪了皇叔赵延美!她并没有提起卢多逊……依着赵普和卢多逊之间的恩怨,倘若这事儿与卢多逊有关的话,恐怕她早就破口大骂。” 田骁又是一怔。 “……赵延美?”他眯着眼睛喃喃自语了起来。 嫤娘又说道,“二郎,碧琴的事儿咱们虽然要过问,可若是遇上了皇家的事儿,咱们还得小心再小心啊……” 田骁点了点头。 心不在焉地吃了几菜,又喝了一口酒,他突然抬起头看向她,微微一笑。 嫤娘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 他咧嘴一笑,“……多亏了娘子啊!又贤惠又机警,初来就替咱家解决了那么多的事儿。” 嫤娘有些不好意思,心想着她最多也就是直觉邢宇这人有问题罢了,候仁宝长媳的事儿……最多也就跟碧琴有关,又怎么会帮了田家的忙呢? 第两百四十八章候夫人到访(下) 见她有些疑惑不解的模样儿,田骁便解释道,“你不晓得……因我认得史松,所以后来听说史松犯了事的时候,还特意打听过他的事。原也是为了看看能不能不费功夫也帮上他一把,谁知……后来竟打听到,此事与卢多逊有关!又因为以前卢多逊这人的风评还可以,所以我也就没再继续过问史松的事了,毕竟我与史松不过也只是面子情而已。” “后来,候仁宝被贬到了邕州,跟咱家做了邻居,所以我才更加印象深刻……再说了,你不也听候夫人说了,她现在的这位长媳,正是史松之女?”田骁笑着继续说道。 嫤娘越听越糊涂了,问道,“那,那到底是怎样?是史松有两个女儿?还是说,有人冒充了碧琴?若是有人冒充了碧琴……可碧琴一介罪官之女,到底值得些什么?” 田骁笑道,“所以咱们得查一查啊……这事儿可真有意思!” 顿了一顿,他才低声说道,“……候仁宝与卢多逊乃是死敌。你又从候夫人那里听来,说从她长媳那里听说,史松是得罪了赵延美才犯的事儿?” “莫非……赵延美与候仁宝有勾结?”田骁自言自语地说道。 嫤娘想也不想地说道,“那怎么可能!” “那怎么不可能?”田骁越想就越兴奋,“啪”的一声放下了筷子,站起身负着手,围着花厅走起了圈圈。 嫤娘说道,“可是……不是说,卢多逊是赵光义的人吗?怎么又跟赵延美扯上了关系?” 田骁看着一头雾水的小娇妻,哈哈大笑,“……谁说卢多逊是赵光义的人了?他明明就是皇上的人!” 嫤娘莫名其妙。 “卢多逊是赵光义的人,这是咱们私下知道的,官家可不一定知道。当然了,也有可能官家已经知道了,可也不能放着能人不用啊……”田骁又绕着花厅走了几圈,重新坐回了桌前,对她说道,“可是,如果卢多逊又跟赵光美来往甚密的话……你想想,赵光义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 嫤娘道,“可你还不知道,卢多逊是不是真的和赵光美来往密切……” 她的话戛然而止。 嫤娘忍不住就想起了之前田骁借行刺皇甫继勋之命杀死春芳的由头来了。 是啊…… 卢多逊和赵光美是不是真的来往密切,又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有过往来!夏家因为夏大老爷和赵普曾经共过事的缘故,一直被认定为是赵普一党,或者说,就是官家嫡系。 而卢多逊却是赵光义一派的!且卢多逊还与赵普不和! 俗话说了,伤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田骁奉了皇叔赵光义之命,充作斥候前往南唐行事,如果卢多逊真是赵光义的人,那他不可能不知道田骁在这其中出了多少力…… 可最后,功劳还都落到了卢多逊的头上! 卢多逊若是大度之人,那么只能说田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倘若卢多逊是个伪君子呢?又或者说,卢多逊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些都是田骁挣回来的呢? 所以说,赵光美倒成了卢多逊的软肋? 只要掌握了赵光美与卢多逊之间的关系,并且加以利用,何愁将来卢多逊会来对付田家? ——可以说,知晓赵光美与卢多逊之间的关系,对田家来说,又在无形之中化解了一场有可能会降临的灾难,难怪田骁这么高兴! 想通了这些,嫤娘也笑了起来。 田骁更是高兴,吩咐她道,“来,再斟杯酒……不!两杯,咱俩喝一杯!” 嫤娘听了,一时兴起,果然扶着袖子端起酒壶斟了两杯酒。 两人各持一杯,轻轻对碰。 田骁哈哈大笑,长臂一伸,与她玉臂交缠,竟来了个交杯酒! 他一口气将杯中酒饮尽,豪爽利落又如行云流水。嫤娘被他一激,也将酒杯送到了嘴边,然后一仰脖子! “咳,咳咳……”劲辣呛鼻的酒水炝得她连连咳嗽了起来。 田骁哈哈大笑。 嫤娘抚着被烧得微微有疼的心口,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吃完了饭,小红又送了些切好块的水果,夫妻俩随便吃了几口,跟着嫤娘就如常去了院子里散步…… 许是方才吃了酒,后劲也有些大,她觉得有些热,不禁走得快了些,便出了一身的大汗。直到走得双腿有些累了,这才回了房。 春兰备好了洗澡水,服侍着嫤娘洗了澡。 沐浴完,穿着干净松软的睡衣,嫤娘趿着绣花拖鞋,懒懒地走到了妆镜前,开始拆发卸环。 田骁坐在榻上,一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许是因为吃了酒的缘故,她今儿夜里显得与往常并不一样。 只见她那双妩媚清澈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又似一汪泓清泉,眼波盈盈水波漾漾的;绯红的双颊使她本就姣美的容颜又增了几分丽色,那形如菱角一般的樱粉色美唇粉艳艳又莹润润的,让人看着就恨不得咬上一口! 许是那杯酒的后劲儿极大,有些烧心窝子,所以她还一边卸着头发,一边不住地用那纤纤玉手去抚着她饱满丰盈的心口…… 田骁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臊起来。 那边的嫤娘听闻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不由得转过头来,挑眉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这一记白眼落在田骁眼里,简直将他的魂魄都勾走了! 再加上她娇娇柔柔又清丽婉转的嗓子…… 田骁忍不得了! 他站起身朝她走去,站定在她的身后。 嫤娘从妆镜里看到了他。 他正乌眸沉沉看着她,眼里似跳跃着熊熊欲火。 只可惜,有几分醉酒的嫤娘反感有些迟顿,还“嗯”了一声,不解地看着他。 田骁突然伸出了双手,将她从圆凳上扶了起来,又令她趴在了圆桌上…… 站在一边服侍的春兰和小红急忙退了出去,两人才刚刚合上门内室的门,就听到嫤娘“啊”的轻呼了一声…… 二婢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然后又脸红红地各自退下了。 第两百四十九章主持中馈(上)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嫤娘开始治家理事,主持中馈。 先前她未到之时,田夫人也鲜少呆在这边府里,她也不耐烦整天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索性沿袭军法来治家,将所有的仆妇下人们都被分成了两班;早一班五更起身操练,卯时交班,晚一班的酉时操练,戌时交班…… 再加上犯了过错要领上军棍惩罚,整月无过的又有丰厚的奖赏,因此刺史府中的家务被处理得清清爽爽。 而嫤娘过门之后,使出了十二分的心思来收拾府第,不出三两个月,刺史府虽然还是那个刺史府,可却已经改头换面了! 不但院子里植满了奇花异草,就连仆妇下人也跟着换上了好几茬的新衣,以及府中清客们与下人们的伙食也好了许多,再加上转眼就到了年关,人人都喜气洋洋的。 这年关一近,嫤娘手头的事情也多了。 要打点各种年礼特产,跟着又要派了她的奶哥哥,也就是李奶娘的儿子,春兰的丈夫李攸郎护送年节礼回京,往夏府里送一份,往汴京田府送一份,姨母都虞候府也要送一份,婠娘、碧娘、茜娘那边也少不得……以及今年姨父没了,想必表姐王月仙也是很伤心的,也得派了李攸郎亲去送一份礼,另外再捎几封信…… 忙完了这边,那边田夫人又派了心腹准备送“年礼”入京了。 嫤娘心知,田氏一门父子仨,田重进带着田骁在边陲冲锋立功,大郎田骏则在汴京稳坐守成。因此,送入汴京府中的那些个奇珍异宝,一方面是交与大郎拿去经营的,另一方面也透露出,那些个东西,就是田氏夫妇赠与大郎的。 田骁可能是害怕嫤娘有想法,某天夜里也带着嫤娘去了他在瀼州城里的另外一处院落。 撬开地道,刚一进入隐秘的库房,嫤娘简直就被眼前那一幕给惊住了! 上百个大小相等的木箱里,林林总总地堆放着各种珍宝……有她见过的,也有她根本不认识的,有新巧精致的西洋货也有看上去痕迹斑驳的破旧古董…… 而田骁的这个宝库,看起来确实与汴京田府里的那个宝库差了许多,可依着嫤娘的直觉与对他的了解,恐怕田骁的宝库除了府里的小库房与这一处之外,别处应该还有! 想想,如今他不过也才二十几岁的年纪,竟然已经挣下了这样大的一笔家当…… 够用了! 谁知安生日子才过了两日,田骁又递了张单子过来给她,说道,“这是他们拟出来的名单子……全是我的手下人,已经按功拟好了,你照着单子拟了赏赐给我看……喏,这一张是去年和前年的单子,你照着看看。” “不过,今年的赏赐得比去年前年更多些……一来,我今年新娶了妻,你也该新官上任三把火,多赏点儿给他们罢,让大家伙儿都高高兴兴地过个年;二来,人家跟着我,那是在干卖命的勾当……咱不好亏待了人家!”他继续说道。 嫤娘先是白了他一眼,然后“嗯”了一声,捧着那几张单子细细地看。 一细看,她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默数下来,那单子上的人名竟达百人之多!而且俱都是些辛庚辰、丁己酉、壬戌子之类的代号…… 这,这…… 田骁又交代道,“这事儿你不好交与旁人打理,因他们都是在暗处的人……前儿我不是把东甲一字号秘仓的帐本给你了?就从那个秘仓里出东西……” 嫤娘听说这些人居然还都只是田骁在暗处的手下,又是一惊! 难道他要挣下这样大的家当呢!光是在暗处的人,就已经有一百多个了,再看看往年的年礼赏赐单子,加总起来差不多要近万两银子了! 田骁又道,“明儿前院也会送进来一份单子,那是明面上的人……包括前院的清客,几个伴当和军营里的一些人,你只管截下了单子细看就好。” 嫤娘默默点头。 “还有,我幼时拜过几位师傅……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给他们送的年礼,前院也会一并拟好单子送进来给你过目,只是……”说到这儿,他的语气带上了浓浓的歉意。 “倘若你还有精神,好生替我打点这些师父的年礼……他们待我极好,如今我娶了媳妇儿啦,可山重水远的,也不好带你去见见,送些薄礼聊表心意罢!”田骁说道。 嫤娘听了,连忙瞒怨他,“去年怎么不说?” “去年过年恰逢大嫂子生产,那不是……被吓着了么!什么都忘了……”见她并没有生气的模样儿,他才嘻嘻笑了起来。 她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只把亲疏关系告诉我,有几人……我拟好了单子再给你看,日后这些琐事都交给我,你自去办你的大事。” 田骁大笑了起来,“你晓得我要办什么大事!” 嫤娘被他笑得面红耳赤,便问道,“那我问你,为何爹娘日夜住在军营里,偏你天天住在府里呢?” 田骁叫起了撞天屈,“你以为为夫天天在府里玩?那还不是爹因为识字不多……不不,是爹不耐烦管刺史府里的公文……所以前前后后都是我在弄,从去年我回京迎娶你,到今年咱们还去了一趟南唐才回转……这堆积了一年多的公务,若不是那些个清客们勉强支撑着,恐怕朝庭就要来问责了。” 嫤娘一呆,站起身朝他郑重施了一礼,说道,“是我误会了你……给你赔个罪!只我看着爹娘在外头混忙,咱俩却窝在府里整日整夜的好吃好睡,心里过意不去呢!” 田骁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道,“今儿夜里,肉偿!” 嫤娘一怔,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他,俏脸飞霞。 第两百五十章主持中馈(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嫤娘为着田骁这边的年节礼又是一顿乱忙。 外院递来进的论赏名单是现成的,什么人该配上什么样的赏赐,写得清清楚楚。嫤娘要做的,就是先核一核今年的赏赐和去年的有没有什么不同。 再者,田家在瀼州附近,乃至邕州都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农庄。这些农庄都送了好些活禽、粮食、特产等物过来,嫤娘再添添减减的,又给众人添上些粮食特产和活鸡活鸭的。 至于那些在暗部的人,嫤娘想了想,对照之前的赏赐单子来看,这些人,几乎每人每年都有约一百两银子的赏赐…… 一百两银子可不少! 可是,确实如田骁所说,这些可都是人家的卖命钱呢! 再想想,这些人既然是躲在暗处的,直接赏了奇珍异玩反而不妥当。是人就得花钱,却不一定人人都方便拿着奇珍异玩去兑钱的! 于是,嫤娘拿着田骁带回来的东甲一字号秘仓帐本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终于将赏赐给定了下来。 夜里田骁回来的时候,嫤娘将自己拟好的单子递给他过目。 他拿着单子喃喃念,“……赏辛庚辰东珠十颗,半两重的碎银子五十锭,二两银元宝十锭,十两银元宝两锭……” 他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念,“赏丁己酉白玉钗一支,血玉扳指一只,珊瑚项链一串,半两重的碎银子五十锭,二两银元宝十锭……” 嫤娘紧紧地盯着他的神色。 半晌,田骁突然大笑了起来,“果然娶妻娶贤!我的嫤娘,你是怎么想到的……往年我竟没有留意过,他们方不方便兑换那些个奇玩。只想着将那些东西赏给他们,让他们多见些世面也好……” 说着,他又叹道,“劳你费心了!瞧瞧……这份赏赐多上心!有珍玩,也有碎银子,还有整块的银锭。说起些价值其实也差不离儿,可对他们来说,实惠多了!” 嫤娘终于放下了心,笑盈盈地说道,“那就好……原我还想着,方便的话,再捎些农庄里的生鲜去,不过想想,他们既是暗部的人,这些个东西还是免了……” 田骁笑道,“不必了,这些已经很好了!” 嫤娘抿嘴笑笑,说道,“你再看看这个。” 说着,她又递了一张单子过去给他。 田骁接过来一看,还是几张年礼单子,单子上记着的人名,却都是他曾经拜过的几位师傅。 “呈师尊云华道长亲启,不孝徒守吉携妻夏氏叩请新春吉祥,特呈上女儿红两埕、银锭一箱、各式药丸统共两匣、孤本古籍手抄二本、话本子十套、四季新衣共八袭、兔皮狐皮大衣各一件、核桃红枣桂圆葡萄干等干货共八匣、另附细绵布袜子二十双、熊皮护膝护腰护肘一套……”田骁小小声念道。 他突然停止了念叨,抬起头看向她。 嫤娘清楚地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 “嫤娘……” 他轻唤了她一声。 她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他才说了声,“……多谢你.。” 他轻拥她入怀。 “云华道长收到了这份礼之后,定会欢喜得不得了!”抱着妻子温软的身躯,田骁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蜜罐子里一般…… 瞧这年礼准备的! 他光是看着这礼单子,就已经觉得暖融融的…… 再看看她替另外几位师傅准备的年礼,也俱都是集珍玩、吃食、特产、小玩意儿与衣物等于一体的,又准备了舒服衣料子的衣裳,又准备了给老人们解闷的玩意儿和书籍,还有膳补的食料等等…… 相对于之前他替师傅们准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年礼,再对比看看嫤娘准备的年礼……果然还是有了媳妇强啊! 他心中又感激又欢喜,不住地用手抚着她娇嫩的面庞,低声说道,“等咱们得了闲,我带着你去拜见他们去!他们啊……有一半都是世外高人,住的地儿那叫一个美!保准你见了以后都不想离开了……” “嗯!我会好好孝敬师傅们的!要不是他们倾囊相授,教导了我夫君一身的好本事,哪里轮到我来摘果子享福呢!”嫤娘俏皮地说道。 田骁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外间响起了春兰的声音,说外头已经摆好了饭,请郎君与娘子去花厅用饭。 夫妻二人这才相携去了外头的花厅。 面对面地坐了下来,嫤娘替田骁斟了一杯酒,然后看了看满桌子的菜…… 田骁见她自己不吃,只一味地挟菜给他,便问道,“你怎么不吃?” 嫤娘皱眉道,“我不饿……” 站在一旁的春兰忍不住了,大着胆子说道,“郎君您也劝劝娘子吧,娘子这几日总不肯吃东西……和郎君在一块儿的时候,用早饭和晚饭的时候好歹也能吃下半碗去……有时请了娘子用午饭,却连看也不带看一眼的……就好比今儿吧,中午就只喝了一碗汤……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嫤娘皱眉道,“哪个要你多嘴了!” “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田骁关切地问道。 他知道,他的妻子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就算是她自个儿用饭,也一向不含糊,能吃好为什么不吃好?能吃饱为什么不吃饱?可现在这是怎么了?难道说,最近她为了要替他忙年礼的事儿,给累坏了? 见田骁如此紧张,嫤娘先是白了春兰一眼,连忙解释道,“我真没事儿!就是没什么胃口……许是这些天吃得油腻了些,吃上几天清淡的也就没事了。” 田骁看着珠圆玉润的娇妻,突然心里一动! 他放下筷子,伸手捉住了她的皓腕,将二指搭扣在了她的脉门上。 半晌,田骁傻傻地张大了嘴。 第两百五十一章嫤娘有喜 嫤娘看着田骁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儿,又知他通晓医理,且这几日以来,她确实有些茶饭不思的…… 如此,她便有些担心了。 “二郎,我,我……” ——你怎么这副模样儿?难道说,我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 可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好。 因此她换了一种说法。 “二郎,其实我……并不打紧,平日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二郎?二郎!怎么了?”刚开始的时候,嫤娘还想安慰他来着。可到了后来,他仍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儿,她开始不安起来。 她到底怎么了?他,他这么紧张,难道说,她真的……身子骨包恙?而且还病得不轻?? 这么一想,嫤娘顿时淡定不下来了。 “二郎,我……” “滑,滑脉!”田骁似哭非哭,像笑又不像笑地突然从嘴里迸出来一句。 嫤娘一怔。 滑脉? “嫤娘,嫤娘……我的嫤娘!嫤娘……咱们有孩子了!咱们,咱们有孩子了……”田骁冒冒失失地说道。 嫤娘又一呆。 “啊!娘子有喜了!” “真的?娘子有孕?” 站在一旁服侍的春兰与小红失声惊呼了起来,随即又是一脸的狂喜! 嫤娘这才回过神来。 不由自主地就将手放在了自己平坦坦的小腹处…… 她,有孩子了? 一个小小的孩儿,此刻已经蜷缩着,悄悄藏在了她的小腹之中? 嫤娘简直不敢相信! 田骁也是一脸的狂喜! 他的大嫂袁氏,嫁进田家之后,过了六年才生下了头一胎。其间大哥也让他给嫂子扶过脉看过病,他确认嫂子身子康健…… 在大哥大嫂身子骨都康健,且夫妻二人还如此恩爱的情况下,大嫂尚且过了六年才有孕,所以田骁对于子嗣的到来,也不怎么强求与渴望。 可是,可是…… 想想兄嫂膝下的那两个小儿,聪明伶俐的殷郎与白胖可能的叡郎……其实田骁也常常在想,将来就让嫤娘生养两个孩子就好,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想不到,如今已经有个小儿郎已经孕育在他最爱女子的宫胞之中了…… 他快要当爹了! 田骁终于回过神来了。 “头三个月可不能惊动你们娘子腹中的小儿郎,所以此事不可外扬……”他连忙含笑喝止了正抱成一团,又笑又叫的春兰与小红两个。 二婢吐了吐舌头,连忙规规矩矩地站好了,朝他行了一礼,应喏道,“是!婢子们听郎君的吩咐。” 嫤娘还在那儿云里雾里的。 田骁又吩咐春兰,“既然娘子没胃口,快去让厨房熬碗清清的米粥来,用香油和芝麻拌一点子菜头佐粥就好……” 春兰应声而去。 田骁将自己坐着的圆凳朝着嫤娘的方向拖了拖,说道,“……嫤娘!咱们有孩子了?” 他一连唤了三四声,嫤娘才回过神来,一脸的不敢置信。 又过了半晌,她才期期艾艾地说道,“二郎,我,我……你,你……是不是你扶错了脉?” “我,我身子骨好得很,并不想吐。”嫤娘结结巴巴地说道。 田骁笑了起来。 “每个人的体质不尽相同,妊娠反应也不一样。比如说,有的妇人怀了孕会频繁呕吐,有的妇人会嗜睡,还有妇人会性格脾气大变……但话又说回来,你虽身子骨康健,妊娠反应不明显的,但也得防着些。”他温和地说道。 嫤娘怔怔的看着他。 不多时,春兰匆匆端了一碗热米粥过来,说道,“启禀郎君,仓促之间,也不好再费时间熬煮烂烂的米粥,只怕娘子饿了……这是婢子用瓷匙捣碎了的米粥,郎君看看可还使得?” 说来也怪。 旧上其他的菜肴也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可嫤娘却并没有胃口。 春兰一端了米粥过来,她就闻到了甘润浓郁的米香味儿。 岭南气候常年温肯湿润,作物也特别丰美,田府的主子们选用的是本地特产猫牙米。那猫牙米不比以前嫤娘在汴京吃惯了的珍珠米,而是细细小小两头尖,糯性弹性都不如珍珠米,然而却米香浓郁,而且香香软软的,最适合拿来熬粥。 嫤娘一下子就觉得饿了! “我就吃这个。”她嚷道。 春兰连忙将粥碗放下了,嫤娘拿起了瓷匙,小心吹凉了热粥,一口一口地吃。 一碗甘润香浓的米粥落了肚,四肢四骸都暖融融的,嫤娘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春兰则有些担心,问道,“娘子一整日就吃了这么一碗稀的,哪里够?不如再用些馒头?” 嫤娘摇摇头,看也不看摆在桌上的那些菜肴一眼。 倒是田骁含笑吩咐道,“娘子爱吃米粥,以后一天三顿的备着就是……想来只要等满了三个月坐稳了胎,自然胃口就好了。” 既然连郎君都这么说了,春兰也不好再劝,便应了一声是。 田骁端起碗开始扒饭。 平时他是极享受与妻子一块儿用饭的时光,所以总是慢慢吃……今天心里有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猛吃,几下子就扒了两大碗饭,吃了半只烧鸡也就罢了。 田骁接了春兰递过来的湿帕子,随便抹了一把嘴就扔在了桌上,然后陪着嫤娘走出了花厅。 嫤娘执意要像往常那样,先去花园里散散步。 田骁碍不过,只能亦步亦趋地陪着。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儿,嫤娘又好气又好笑……她腰肢纤细、小腹平平,兼之身子骨康健得很,他有必要这么紧张嘛! 可是……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平坦坦的小腹,既有点儿不敢相信,又隐约有着些憧憬与希冀……是真的怀了孩儿吗?孩儿会是怎么样的?像田骁还是像她? 第两百五十二章过年(上) 很快,田重进和田夫人听说嫤娘怀孕的消息,也急急忙忙地赶回了府中。 先前袁氏进门六年都无身孕,田夫人也不曾着急过,所以她也不求嫤娘要尽快替田家延绵子孙什么的,可一旦怀上了,肯定还是锦上添花的! 当下,田重进大手一挥,几十箱奇珍异宝就被抬进了嫤娘的私库之中;而田夫人则开始了人事调动,首先就是派了两个擅厨艺略通药理的婆子专门给嫤娘做吃食,后来又想着说,要派了个欢喜嬷嬷贴身侍候嫤娘。 嫤娘涨红了脸。 凭谁都知道,欢喜嬷嬷是专伺房中术的。 田夫人要在嫤娘屋里安排一个欢喜嬷嬷,其实是为了防止她在孕期时,田骁要与她行房的缘故——要是有欢喜嬷嬷在,一来能防着田骁,不让二人同房,以免伤害嫤娘腹中的抬儿;二来欢喜嬷嬷的法子多,大约能教着嫤娘怎么用其他的法子来侍候男人。 谁知田夫人才刚提出欢喜嬷嬷的事儿,立刻就被田骁给否决了! 田夫人无奈地说道,“……娘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你这个愣头青,以前是没吃上肉,我也懒得理你!现在你知道肉滋味儿了,哪里还戒得了?你倒是贪得那一口,委屈了我的乖孙孙怎么办!” 嫤娘涨红了脸,低着头不住地绞着自己的手帕子。 难得田骁也面红红的,梗着脖子叫,“就不要!我自个儿的娘子我自个儿侍候!” “你……” 田夫人正教训儿子一顿,却被田重进给阻止了。 “成了,二郎的事儿你让二郎自个儿管!”田重进劝说妻子道,“……他不也跟着云华道长学了几年?再说了,他也是个知道好歹的。” 田夫人瞪了儿子一眼,转头朝着嫤娘温柔和气地说道,“嫤娘啊,要是他敢闹你,你就来告诉我,看我不用大棍子打他!” 嫤娘面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声如蚊蚋一般地应了一声“是”。 田夫人还不罢休,又喋喋不休地吩咐身边的婆子,叫把家里的好药材都搬到少夫人屋里去……前儿不是得了二枝百年人参?还有天麻,黄芪,党参…… 嫤娘好脾气的一一应下。 田重进不耐烦了,“……咱家在外头街上不还有两个药铺子?要不要把药材仓里的药材都搬进来?你这都唠叨多久了,我都快饿死了……那个,嫤娘也饿,是吧?” 田夫人恍然大悟,“哎哟!只顾着说话,忘了叫人摆饭了!快快快,快上饭……” 婆子媳妇们急急忙忙地摆好了饭,众人这才转移到了饭桌上。 席间,见嫤娘只肯吃米粥,田夫人心疼得不行,又嚷道,“……怎么就吃这个!方才咱们回来的时候,你爹在路上吓死了一只兔子,这就叫人剥皮膛了,炒个新鲜的兔丁给你吃好不好?” 田骁一边扒饭一边答道,“这几天她没胃口,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了……娘,我爹干嘛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把兔子给吓死了?” 田夫人看了丈夫一眼,答道,“他骑着追云……大约是追云也高,你爹也高,那兔子慌不择路也不知被什么给赶了过来,逃到你爹跟前时,被追云一吓……当场就翻了白肚,被活活吓死了。” 嫤娘听得有趣,不由得抿嘴笑了起来。 田骁看了看自家老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直接哈哈大笑了起来。 田重进充耳不闻,只是捧着海碗不住地扒饭。 “娘,兔子留给我吧,炒兔丁明儿给你们送去,我让人硝了兔子皮,给您和嫤娘各做一副手笼子。”田骁说道。 田夫人道,“我不要,你给嫤娘做就好了……瀼州这气候,哪里用得上手笼子!瞧瞧,这都快过年了,我连夹棉的衣裳都穿不了!” 一讲到过年,田夫人立刻吩咐嫤娘道,“如今你怀了身孕,府里的事再不用操劳了。前儿不是说,芸娘凤姐她们想学着管家?就让她们管去!让你身边的春兰管着对牌就行……” 嫤娘应了一声。 先前她也是这么打算的,恰巧婆母先提这事儿,倒也便宜。 可一讲到刘芸娘和张凤姐她们几个,田夫人又皱起了眉头,说道,“……那个,江莲娘还没说上亲呢?” 田骁嘴快地说道,“先前看上了邢宇不是?后来,后来……” 田重进终于接话了,“邢宇那人不老实,江莲娘还是不要嫁他的好。” 田夫人也道,“如今你爹已经查出邢宇这人确实有问题……他手里的人命案子就犯下好几桩,再加上旁的一些事,哎,这种人啊,避远点儿好,省得江莲一嫁过去就当寡妇!” 田骁嘀咕了一句,“要不是这种人还不指给她了……” “说什么呢?”田夫人问道。 田骁立刻换上了一副无害的俊朗笑容,说道,“没什么!” 嫤娘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 田重进又扒完了一碗饭,让侍女再添。 等添饭的野外,他才拿着筷子教训田骁道,“……瞧瞧你那一肚子的坏水!不过就是个娘们儿,你跟她较什么劲儿!她又能碍着你什么事儿!你啊,性子太狭隘了!多和你兄长学学,心宽惜福才能福泽深厚,懂不懂!” 田骁不服气地说道,“您怎么就知道我大哥他……” 他一语未了,就被嫤娘狠狠地刮了一记眼刀子。 田骁顿时不吭声了,端着碗也扒起饭来。 这时,侍女添好饭送到了田重进的面前,田重进轻哼了一声,端起饭碗猛扒起来。 田夫人喜滋滋地看着儿子儿媳之间的互动。 ——哟哟,这么一看啊,嫤娘已经能制得住自家那个腹里黑的无敌大魔王了? 田夫人顿时喜上眉梢。 第两百五十三章过年(中) 田府是以军法来治家的,且府中仆役们大多数都是从前跟着田重进一块儿打拼,后来又因为年老力衰而退下来的老兵卒,或者是老兵卒们的婆娘媳妇们。 因此,田府中的仆役们十分好管教,平时嫤娘管起家来并不费心。 现在她怀了孕,婆母田夫人又放了话,教刘芸娘、张凤姐并江莲娘一块儿管家,嫤娘也乐得放手。 只是,江莲一来就嚷着要管库房,却被嫤娘给否决了。 江莲十分不服气,不禁一副怨气滔天的模样儿,而且还冷嘲热讽的。 嫤娘也不生气,只教仆妇们拿了三把盘算出来,又给了她们各一本帐本,教刘芸娘、张凤姐并江莲三人现场算帐。 江莲傻了眼。 刘芸娘和张凤姐拿起算盘就开始噼哩叭啦地算了起来。 半晌,两人算好了帐,将帐目抄在纸上,让仆妇们递给春兰,春兰又递给了嫤娘。 嫤娘看了看那两张纸上的数字,微微一笑,让仆妇们将刘芸娘和张凤姐的算盘与帐本拿了过来,她亲自算了一遍。 看着嫤娘纤纤十指如飞,眼神又专注的模样儿,江莲惊呆了。 不是说,士农工商吗? 夏氏贵为汴京名媛,她,她居然还会商户女的那一套?她算盘居然打得那么溜?这,这…… 顷刻间,嫤娘已经将两个帐本都算清楚了,再一对照刘芸娘和张凤姐写在纸上的数字,她微微一笑,赞道,“凤姐是个利落人。” 张凤姐忍不住喜上眉梢。 刘芸娘立时明白过来,定是自己算错了帐! 她不由得双颊绯红,讪讪地说道,“原也该凤姐管这个……我,我是个不中用的。” 嫤娘笑道,“芸娘也不差,只是在写数的时候,两个字儿给调反了……所以你得练些细致活计,既然年礼将至,内院外院的器皿就由芸娘来管。” 顿了一顿,她又说道,“凤姐管着大厨房罢,进进出出的东西多,凤姐可要仔细了。” 刘芸娘和张凤姐响亮地应了一声。 江莲忍不住问道,“那库房呢?谁管?” 嫤娘但笑不语。 张凤姐讥讽江莲道,“别忘记你只是个表姑娘!还是名义上的……你还真将田府当成自己家了?就算田府是你家亲戚,你去亲戚家管帐房?还要不要脸了?” 江莲涨红了脸,说道,“连夫人都说了,教我们仨管家的,帐房如何就管不得了?莫非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猫腻?” 说着,她还拿眼看了嫤娘一眼。 “有猫腻那也是人田家的事,与你无关!”张凤姐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连帐都不会算,还妄想着管帐房?先学画押吧你!先前夫人派了嬷嬷来教我们认字儿和算帐,你也不好好学,现在字也不认得,帐也不会算……独把画押学会了,日后人家要卖你,你也好直接画押就是!” 在场的仆妇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芸娘补了一刀,“其实……不会画押也成,按个指模也一样。” 这下子,连嫤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莲娘就管着净涤房吧!”嫤娘云淡风轻地说道。 江莲涨红了脸,怒道,“你让我管净房马桶?” 众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莲娘要是嫌累呢,不管也成。”说着,嫤娘揉了揉后腰,“哎哟,坐了一上午,腰酸!” 此言一出,众管事娘子们都不淡定了。 如今少夫人怀着身孕在,她是府里最最最金贵的人儿,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少夫人,累坏了谁也不许累坏了少夫人…… “少夫人请回去歇着吧,有我等陪着表姑娘们,不会出错的。” “少夫人请保重身子!” “是啊,少夫人请回吧!” 众管事娘子连忙请少夫人回去歇着。 嫤娘看了江莲一眼,笑笑,带着小红离开了。 索性各方的年礼早就已经备下,如今府里的家务事,大半由春兰管着,又有凤姐和芸娘来帮手;再加上田夫人担心嫤娘劳累,又调了个能干的婆子回来也助了春兰一臂之力…… 于是嫤娘便开始了无所事事的养胎生活。 岭南郡的瀼州与汴京完全不同。 即使到了冬天,这里的天气也是暖洋洋的,如同往常汴京的深秋。 所以在这儿,炕床只是个摆设,根本就烧不上,毛皮大衣什么的也用不上,就是如今怀了孕的嫤娘,身上也只穿了件薄薄的夹棉褙子罢了。 田骁一直留在剌史府里替父亲处理公务。 原先的时候,他还会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后院。 可自从嫤娘怀了孕,他每天一过晌午就回了后院,或是陪她在院子里走一走,或是陪她去外头街上逛一逛,其间还日日替她把脉,又调配了些汤药给她吃…… 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这日一大早,春兰急急来报,“娘子,吴嬷嬷来了!” 嫤娘一惊,问道,“哪个吴嬷嬷?” “还有哪个吴嬷嬷?咱们那边府上老安人身边的吴嬷嬷!”春兰满脸喜色地说道,“……是老安人打发吴嬷嬷过来看咱们了!” 嫤娘愣了好一会儿,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快!快请……” 春兰应了一声,匆匆地去了。 过了一会儿,吴嬷嬷果然进来了,“奴婢给五娘子磕头了,五娘子新春大吉啊!” “小红,快扶住吴嬷嬷!”嫤娘连忙吩咐道。 小红连忙扶起了吴嬷嬷,引着吴嬷嬷去一旁的小杌子上坐着了。 吴嬷嬷抹了一把眼泪,先看了看屋里的摆设,见这儿的家俱摆设像是又比先前五娘子住在汴京田府里又强了不少,不由得暗暗点头。 跟着,吴嬷嬷又开始打量起五娘子来。 这一回她奉了老安人之命过来探视,其实并没有提前告诉五娘子,照老安人的意思……只有这样,才能知道五娘子在瀼州过得到底好不好! 现在这么看来…… 五娘子住的屋子宽敞透亮又金壁辉煌的,且五娘子也愈发出落得珠圆玉润,身上穿着的家常衣裳是九成新的,脖子上挂着温润的白玉珏。 就连媳妇子春兰也穿着绸缎衣裳,端庄娴雅的就和官太太一般;更不用说站在一旁殷勤服侍的小红了,看着简直就是小家碧玉,就连先前一团稚气的果儿豆儿两个小丫头,也是粉团可爱的模样儿。 可见得,五娘子是过得真好。 嫤娘已经开口询问了,“嬷嬷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京中有事?” 吴嬷嬷连忙说道,“五娘子快不要担心,原也无事……就是老安人挂念五娘子,特命奴婢走这一趟……替她老人家看看五娘子,也看看五娘子的屋子……” 嫤娘松了一口气,又埋怨她道,“……那嬷嬷也不晓得使个人先来报信儿!您一个人来的?” 吴嬷嬷就和嫤娘聊了起来。 先夏老安人病了一场,似乎是有些不好了,慌得夏二夫人连忙与亲家商量,将大郎夏承皎的婚事提前了,意在冲喜。没想到啊,那大少夫人一进门,夏老安人的病果然好了! 那边的大少夫人也是个有福气的,才进门没多久,二老爷就考中了三甲进士,又被官家点了翰林……如今啊,大少夫人还怀上了身孕!只是时候还早,因此夏府中人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外人。 小红多嘴道,“嬷嬷,我们娘子……也有喜了呢?” 吴嬷嬷一呆,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嫤娘的腰身,又看了看嫤娘羞得满面通红的模样儿…… 她双手合什,含泪笑道,“真是天佑我夏家啊!喜事儿都挤到了一块儿,要是老安人知道了,恐怕做梦都会笑醒啊!” 嫤娘嗔怪小红道,“……就你多嘴!嬷嬷坐下多久了,你也不沏茶,也不端些点心上来!” 小红吐了吐舌头,跑了。 吴嬷嬷又和嫤娘说起了话。 说那日,夏府庄子上送了新晒的菜干和腌脆瓜过来,老安人就念叨着说这些都是嫤娘爱吃的……后来一连几夜地梦到了嫤娘,老安人等不得了!想着如今已经入了冬,庄子上也无甚要紧事,就点了两房庄头,将庄子里的新鲜菜品,各类菜干果儿干,鸡鸭鱼鹅等等装了车队,又命吴嬷嬷跟着,一块儿来了瀼州。 结果吴嬷嬷要来的时候,夏大夫人,夏二夫人,并大娘子二娘子三娘子,以及都虞候夫人听说了,都往车队里添了东西…… 因来的时候就是临时起意,再加上庄头们也是头一回出远门,不免领着车队走错了几座山头,折腾到了如今,总算赶在除夕前进了瀼州! 只可惜啊,大伙儿都没料到瀼州的气候这么热,运过来的东西,恐怕坏了有二三成…… 嫤娘一边听就一边抹眼泪,嗔怪道,“我在这里什么没有?偏你们还这样!” 吴嬷嬷笑道,“虽然知道五娘子您什么也不缺,可这都是家里人的一片心意,是也不是?” 小红送了茶盏进来,说道,“郎君听说吴嬷嬷来了,传话让厨房送一桌席面过来呢!” 吴嬷嬷连忙站起来,朝着外院的方向行了一礼,说道,“多谢郎君!” “嬷嬷你坐,喝口茶水。”嫤娘说道。 吴嬷嬷复又坐下,继续和嫤娘拉家常,说起了夏家人的近况。 其实嫤娘已经从候仁宝夫人的嘴里,听说了夏家人的事。只是,从外人嘴里听到的,和自家人说的,那又完全不一样了。 听说姨父去世,姨母哭得死去活来的,还一度想吞金,跟了姨父去……后来夏大夫人自愿去了庵堂当女居士,又亲自替亡夫夏大老爷和姐夫王审琦诵经点长明灯,又有王月仙苦劝,夏婠娘也因悲痛过度动了胎气……姨母这才重新振作起来,如今只一昧地照顾怀了第三胎的夏婠娘…… 后来嫤娘又细问了一番母亲夏大夫人的景况。 听说母亲半出家当了女居士,每个月在庵堂里住上半个月,与住持辩经诵佛;另半个月就下山回到夏府侍候夏老安人……日子倒也过得充实。虽然因为茹素瘦了许多,但精神极好。 夏碧娘是个一心人,之前她听信亲母所言,只一昧的想攀高枝儿……吃了那样大的亏之后才省悟了过来,如今她将夏大夫人与二夫人当成了亲娘,也把夏府和夏二夫人当成正经娘家在走动,还常常去山上的庵堂里向夏大夫人请安。有了疑难事,她也常常请教婠娘……如今胡重沛为了她,遣散了众通房妾侍,倒是一心一意地守着她过起了小日子。 夏茜娘本就是蒋大郎的心头肉,春天的时候,蒋大郎带着她和儿子出去游历了,年节下的才回了汴京,只因夏茜娘说想在婆家和娘家过年…… 听说家中众人都好,嫤娘这才真正放下了心。 吴嬷嬷毕竟年纪大了,又担心错过了时间,一路也赶得急,此时终于抢在除夕前赶到了五娘子这儿,又说了这么一会子的话,便有些撑不住了。 嫤娘见了,连忙说道,“是哪些人跟了嬷嬷一块儿来的,我出去瞧瞧……” 吴嬷嬷赶紧站起身,答道,“……有夏三贵儿,薄大,还有胡根财他们。” 嫤娘应了一声,扶了小红出去,果然看到了娘家庄子上的几个庄头正风尘仆仆地站在院子里,众人见了她,都是一脸的激动,上前就拜倒了,“老奴见过五娘子!五娘子安好哇!” 嫤娘松了手,教小红上前,将众庄头一一扶起。 为首的庄头夏三贵儿从袖筒里抽出了单子,递给小红,又一脸羞愧地对嫤娘说道,“五娘子,老奴等实在羞愧啊……走了这一路,您爱吃的瓜果蔬菜坏了二三成,鸡鸭鱼鹅等也折了一半儿,我,我们……” “我一个人吃足够了!”嫤娘笑盈盈地安慰着这些看着自己长大的庄稼汉们,眼眶湿润,“……偏不给小红春兰她们吃,馋死她们!好了,有什么话,过了年再说,小红,快招呼三贵叔他们下去休息,新衣裳奉上,热酒菜送上!到了夜里啊,再和咱们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吃年夜饭,看爆竹!” 小红响亮地应了一声,众仆亦齐齐朝着嫤娘躬身行礼拜谢。 第两百五十四章过年(下) 这一日,田重进夫妇也早早在军营里安排了,过了晌午,夫妻俩就回到了府中。 嫤娘歇了个午觉,迷迷糊糊的,她听到了田骁的声音,便努力睁开了眼睛。 田骁在外头交代了好一会儿才进了内室。 嫤娘揉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二郎,外头怎么了?怎么这样热闹?”她问道。 田骁笑道,“原娘从邕州订了一批爆竹过来……不曾想你有了身子,在府里燃放爆竹,唯恐惊扰了……嗯,那一个。因此那批爆竹被送到了外头,又挪了一批桃花进来……晚些时候等她们布置好了你再出去看。” 嫤娘有些不高兴。 “怎么就不让放爆竹了?不放爆竹那还叫过年吗?再说了,咱们府里不放,外头放,还不是一样?”她嘟嚷了起来。 田骁笑道,“有,有有有!只不在府里放,包你看得到就是了。” 可嫤娘已心凉了半截。 春兰进来服侍她洗面更衣。 为了讨个吉利,她今儿穿了一套大红彩缎绣金红花鸟的上衣和裙子,又套了件同色的褙子,领口与袖口处都滚了一圈白兔毛;头上绾了元宝髻,戴了一套金镶玛瑙的头面,颈上挂着黄金璎珞,手腕间也戴了两副金灿灿的手镯子。 田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红配金? 要说这一身,穿谁身上都觉得俗气。可嫤娘却生了一双清澈妩媚的大眼睛,那双会说话的眼珠子一转,显得慧黠又灵动,让人看了只觉得可爱又可亲。 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了内室。 一到院子里,嫤娘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不过就是……睡了个午觉的功夫,怎么院子里就大变样了? 这,这…… 院子里植满了开着热闹缤纷花朵儿的桃树,不管往哪儿看,都觉得这是一片花的海洋! 且只要有微风轻拂,就有清新的花香轻轻荡漾开来…… 嫤娘简直流连忘返了! “这个时节,哪里来的桃花?还这样多?”她不禁开口问道。 田骁笑道,“这是娘的意思……咱们在外头有个庄子,专种桃花。娘说,你性子活泼,恐怕就爱些热闹的东西,可今年不能近赏爆竹了,就怕你心里头不快活,索性将庄子里的桃花移过来,让你看了高兴。” 嫤娘心下感动,却嗔怪道,,“这得费多少功夫啊!” “怕什么费功夫!且桃李夭夭,硕硕其华……这也是好意头不是?”说着,田骁牵着嫤娘的手,带着她走出了院子,去了田夫人所居住的正院。 田夫人正吩咐人摆菜,见了红衣金繁的嫤娘,喜得合不拢嘴。嫤娘正待上前向她请安,却被她抢先一步上前从儿子手里牵过了嫤娘的手,然后拉着嫤娘细细地看。 “好!好好……嫤娘真是个会打扮的!瞧瞧这一身,是提醒为娘的呆会子给你封个大红包呢!”田夫人笑道。 嫤娘涨红了脸。 田夫人又笑道,“我听说,你娘和你老安人给你捎了好东西来?” 嫤娘点点头,“呆会子我让人送些腌脆瓜过来,佐粥送面都是极好的……” “妙极!这过一个年啊,日日大鱼大肉的,吃了也伤!倒不如吃点子清粥小菜的爽口……”说着,田夫人带着嫤娘进了花厅。 进了花厅,嫤娘跟在田骁身后,给田重进请了安。 田重进看着打扮得热闹喜庆的嫤娘,也是微微一笑,朝两人点了点头。 田重进本身就不是个喜欢繁文缛节的人,所以只是对小夫妻俩说了几句话,然后大手一挥,四人就落了座,开始吃起了年夜饭。 田重进不善言辞,但田夫人却一向语言诙谐,再加上今年田骁立了大功,嫤娘又怀了身孕,众人心中都是乐融融的。 吃完饭,田夫人又交代田骁,“……如今嫤娘身子重,你别领着她出去看花市,来日方长……横竖院子里给你们弄了那么多花树回来……呆会子坳上放烟花的时候,你护着嫤娘一点儿,两人就站在院子里看,要是声音太大了,就领着嫤娘回屋里去……” 说完,又递了两个厚厚的红封让两人拿了,笑道,“这叫辞旧封!今儿夜里有我和你们爹爹守岁,嫤娘身子重,就别守了。明儿一早再来我这儿吃桂圆茶,到时候我再给你们迎新封……快回去吧!” 嫤娘也是头一回怀孩子。 可能是因为她身体健康的原因,腹中孩儿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的不便,但她也希望一切从简,再说了,听婆母的话,也是她该尽的本分。 于是,她也不强求,便朝着公爹婆母行了礼,这才跟着田骁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小院。 天已经黑了。 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不远处的天空突然闪亮了起来。 嫤娘好奇地问道,“二郎,那是什么?” “烟花。”田骁答道。 直到这时,嫤娘才回过神来。 “二郎,怎么瀼州百姓过年,不兴烧爆竹的吗?”她好奇的问道。 田骁看了她一眼,笑道,“不是不兴烧,是他们今年不放……” “为什么?”嫤娘疑惑地问道。 她呆了一呆,突然明白了过来。 ——是因为她怀了身孕的缘故吗? “二郎……”嫤娘顿时有些不安了起来。 田骁笑道,“这是你该享有的……你忘了?去年咱们在汴京过年的时候,因着大嫂子刚刚才生产完,要坐月子……连着附近几条街的邻居们也都不烧爆竹,都是府里事先打点好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如今是满城静寂呢!还真应了那句话,恐怕田家在瀼州来说,就是个土皇帝啊! 可这么,会不会不好? 天际边隐隐一闪一现的…… 很快,一波又一波的烟花冲上了天空,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绝美的绚丽花朵。 田骁笑道,“今年为了让百姓们不燃烧爆竹惊扰了你,爹让人挨家挨户地去送安心银子,还让人去坳上燃放烟花……那儿远,咱们既能在府里看到烟花,那些个爆竹的声响也惊扰不了你,咱们就看看吧!” 嫤娘看了看田骁的侧脸,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田骁似乎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便又转头看向她,安慰她道,“这是因为爹娘高兴啊……他们拼命挣前程挣钱,最终还不是为了咱们?如今你是最弱的时候,就安心受着。他日等诞下了孩儿,再为家里人出力也不迟。” 说着,他又放低了声音,笑道,“咱们已经是一家子了不是?就该着相互帮扶……” 嫤娘鼻子酸酸的,说道,“可我一直在拖累你们……从刚开始的华昌候府,到后来,赵德昭……还有……” “嫤娘!”田骁低声喝止了她,说道,“你也不想想,咱们在南唐的时候,你为我出了多大的力?以及后来咱们回到瀼州之后,你给我提的那些醒……若不是你,咱们都没感觉到邢宇这人有问题,以及碧琴的事儿,以后说不定也是咱家的救命法宝……” 嫤娘吸吸鼻子,说道,“那碧琴的事儿查出来了吗?” “还没呢!不过,已经派人去查了……”他笑着答了一句。 也不知怎么的,两个人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天际一闪一闪的,是连接不绝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际绽放。 老实讲,嫤娘还是头一回这样看烟花。 放烟花不是没有动静的,但因为隔得远,所以相对来说,还是挺安静的。 两人站在院子里,一直等到天际边的烟花渐渐冷落了下来,再到完全安静了,这才携手进了屋。 春兰和小红,以及果儿豆儿,吴嬷嬷李奶娘并院子里其他的仆妇们一块儿来给嫤娘与田骁请安道喜。 嫤娘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封,亲自交到每一个人的手里,然后又掏出了一迭红封,让吴嬷嬷转交给夏三贵等庄头。 接下来,就是守岁了。 今年嫤娘怀着身孕在,凭是谁也不敢真的让她守岁,于是主仆共济一堂,先是热热闹闹地说了一会子的笑话,然后吃了些瓜子儿和桔瓣儿,吴嬷嬷和李奶娘就倚老卖老地请了嫤娘回房去休息,又叫小红和果儿豆儿在堂屋里好生守夜…… 众人这才应走的走,应留的留。 嫤娘虽然没有太明显的妊娠反应,却很容易累。 今儿来来回回地折腾了一天,她是真累了,田骁见她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连忙打了水过来亲自服侍她洗漱了,又陪她歇下了。 嫤娘靠在田骁温暖又宽阔的胸膛上,很快就睡得熟了。 第两百五十五章怜薇寻亲(上) 转眼间就出了正月,吴嬷嬷就和金三贵等人向嫤娘辞行。 嫤娘有些不舍,却想着吴嬷嬷本是老安人身边的得力臂膀,这一来一回,再加上他们还在瀼州已经停留了一个月之久,恐怕回到汴京的时候,也要到二月底三月初了。 于是嫤娘也就不留他们了,只让他们又捎了不少东西回去,还叫田骁派了两个侍卫,再护送他们回去。 吴嬷嬷她们动身的那天,来给嫤娘磕头。 原嫤娘是想送一送她们的…… 可她怀孕已有两个多月了,田骁唯恐她有什么闪失,故不允许她出府。所以她只好眼泪汪汪地送了吴嬷嬷到了二门处,说道,“嬷嬷回去只和老安人与我娘说,我一切都好,让她们不必挂念……今年年底,恐怕我是回不了汴京的,明年罢,明年我一准儿回去过年,给她们磕头……” 吴嬷嬷也知道,如今五娘子有孕,到了今年年底时,恐怕那新出世的小主子还太小,且五娘子的身子骨也不知恢复了没有,田家人肯定不放心她带着新出世的小主子长途跋涉回到汴京的。 可是,老安人一年比一年老,也不知能不能捱到明年…… 吴嬷嬷也抹了一把眼泪,说道,“五娘子只顾着自个儿就好,大夫人身子康健得很,老安人的身边,还有你吴嬷嬷呢!放心,我定替五娘子好好侍候,您明年只管带着小主子回京给老安人磕头去!” 一番话说得嫤娘又哭又笑,最后还是吴嬷嬷担心嫤娘的情绪太激动而动了胎气,故此匆匆拜别了她,在侍卫们的护送下,与夏三贵等庄头一起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吴嬷嬷等人才走了不过五六日,先前被嫤娘派回京里去送年礼的奶哥哥李攸郎就领着驼得满满当当的车队回来了。 李攸郎是李奶娘的儿子,又是春兰的丈夫,他打小儿也与嫤娘一块儿玩过,因此嫤娘并没有避嫌,便让春兰给他搬了个小杌子过来,教他坐着回话。 李攸郎听了嫤娘的吩咐,年前领着车队回了京,回程的时候又专门绕了远路去看了王月仙才回来的,所以他把京里的事讲得头头是道。 于是,嫤娘就听说了四皇子赵德芳与焦氏已经大婚,且侧夫人符氏也被迎入了四皇子府;皇叔赵光义受封为晋王,李霸图之妹,年方十六的李二娘年前就被抬进了晋王府,如今已受封为晋王妃;而二皇子赵德昭之妻陈氏夫人去世已满一年,官家又替他聘了大相公王溥之女为继室…… 说到这儿,李攸郎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子,您还记得……宋九娘子么?” 嫤娘一怔,想了半日才记起这个宋九娘子宋怜薇原是田骁前头的那个未婚妻,后来爬了赵德昭的床,才成为了赵德昭的妾侍的…… “她怎么了?”嫤娘问道。 李攸郎答道,“赵德昭不是续娶了大相公王溥之女王氏吗?王氏善嫉,因此将先前二皇子身边没有名份的妾侍都打发了……那宋九娘子也在其中。” 嫤娘问道,“她回宋家了?” 李攸郎摇头道,“这个小的不知,不过,宋家那样的人家,恐怕她就是回去了,也会被宋家拱手送人的……” “那她是不是回了那边府里去投靠太夫人了?”李奶娘插嘴道。 李攸郎又摇头,“小的离开府里之前,还未听说有人上门去投靠太夫人……” 嫤娘心里一动,忍不住就想起了之前……夏翠娘千里独行瀼州的事儿。 难道说,宋怜薇也来这一套? 嫤娘没再理会宋怜薇了。 一来,汴京距离瀼州有千里之遥,不是那么容易来的;二来……宋怜薇要是真来了,那就来吧!依着田骁腹黑的性子,宋怜薇来了,只会比没来更惨。 李攸郎又说起了夏府和田府,以及夏府众姻亲们的景况。 他说的那些,都和先前吴嬷嬷说的差不离儿,所以等他讲完了以后,嫤娘温言安慰了他几句,感念他的辛苦,又赏了他一些银钱,更是给李奶娘和春兰放了半天假,教她们陪着李攸郎一块儿回去休息了。 夜里田骁回来的时候,嫤娘就和他唠叨。 “我表妹王九娘在四皇子府里也不知过得好不好……四皇子妃出身名门,侧夫人符氏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唯有我那表妹,姿色一般且为人又老实忠厚……哎,也不晓得会不会吃亏。”她叹气道。 “老实忠厚还不好?”田骁说道,“我看那王九娘就是个聪明人,她晓得讨好焦氏……讨好了焦氏比讨好赵德芳强,从这一点看,符氏就远不如王九娘聪慧。再说了,王九娘的身后是都虞候府,符氏的身后,却是魏王符彦卿……” “就冲着符彦卿还是赵光义的老岳父这一点上,凭符氏如何貌美聪慧呢,赵德芳对她也只可能有几分面子情罢了!”田骁继续说道。 嫤娘瞪大了眼睛,“你在四皇子府里也安插了人?” 田骁失笑,“就我在四皇子府里安插了人?” 嫤娘语塞,半晌又问道,“那,那咱们府上呢?可也有别人的眼线?” “怎么没有!”田骁笑道,“水至清则无鱼嘛!” 嫤娘又愣了一会儿,可看到田骁那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再想想,起码在她院子里当值的人都是信得过的,就算有别人的探子潜伏在田府,相信也只能在外围捡些漏了。 所以说,把自己身边的人管好就行了。 说完了赵德芳的事儿,嫤娘又叹道,“李霸图的妹子居然被封为了晋王妃……是不是李霸图又替皇叔立功了?” “嗯,立功了!”田骁犹豫了一会儿,才答道,“皇叔这个人,论权谋,那是一等一的厉害,手下也有无数能人,可就是……不大会打仗。嗯,也不能说他不会打仗……是这个人啊,他没啥福缘,所以总打败仗。李霸图是他手底下为数不多的,能打胜仗的人。” 嫤娘又是一怔,突然反应了过来,连忙说了声“二郎”…… 田骁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笑了起来,“咱们不过是私下说说……” “二郎!你还说?”嫤娘嗔怪道。 其实依着她的想法,这皇储之争……其实皇叔已经赢了七八分了。所以她可不敢让田骁说些不敬的话,万一将来他在外人面前说溜了嘴怎么办! 田骁哈哈笑了起来。 为了打消他想继续讨论皇叔的话题,嫤娘随口另起了一个话题。 “那个,你前头的那个,如今来瀼州寻你了,你是准备金屋藏娇呢?还是准备领着她回来见我,给我磕头敬茶,然后要我给她安排个西偏房给住住呢?”这话一说出口,就连嫤娘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这话,怎么醋意就这么浓呢? 田骁也傻傻地张大了嘴。 半晌,他突然轻笑了起来。 嫤娘满面红晕。 “我前头那个?是哪个……”他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便明知故问道。 哼!他不晓得他前头的那个是哪个?骗人呢吧! 她横着一双盈盈大眼怒视着他,却只觉得面上烧得慌。 嫤娘咬住了自己红艳艳的菱角唇儿,心想着反正这会儿都已经挑起了这个话题,干脆再给他上点儿眼药吧?免得到时候若宋怜薇真的寻了过来向他卖惨的话,万一他心软了呢? 这么一想,她破罐子破摔道,“……我不管,娘说了!田家男子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可我不管你是纳妾呢,还是纳通房呢!反正你屋里只能有我一个,不然,不然……不然我就不舒服!” 说着,她示威似的瞪了他一眼,还故意伸出手摸了摸自己仍然平坦的小腹。 哼!现在她就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那又怎么样? 田骁爱极了她向自己撒娇的小模样儿。 此刻又听得她声如娇莺一般地娇滴滴地嘟嚷着,他那颗心儿早就化成了水,便上前搂住了她,问道,“我的心肝儿尖尖,你哪儿不舒服了?” 嫤娘一呆…… 她咬着嘴唇看向他,看到了他戏谑的眼神,又想了昨天夜里的事…… 嫤娘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可待要拒绝他时,他却已经弯下了腰,将她横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呢!”她十指若削根葱,抵在他宽阔厚实的胸膛上,咬着唇儿娇嗔道。 他没说话,却喘着粗气将她放到了床上,然后也飞快地除了鞋,爬上了床。 他拉过了被子,盖在二人身上,然后又从被子底子探过手去,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教她探向了他胯下那条怒意昂然的巨龙…… 第两百五十六章怜薇寻亲(中) 接下来,嫤娘整日无所事事,只按着田骁的安排,每天进用些温补的药膳,再一天三趟地在院子里散步,或是赏花、烹茶、抚琴、看书……有时闷了就请刘芸娘与张凤姐过来聊聊天说说话,日子倒也过得清闲惬意。 养胎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嫤娘怀孕已经快四个月了。 可她的腰肢依然纤细,也没有任何不良的妊娠反应,小腹处也依旧平坦——好吧,她的小腹稍微往外凸起,但因为穿了衣物的原因,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只有嫤娘自己知道,她的小腹处已经不复以往的柔软,而是变得硬硬的。 除此之外,她每天好吃好睡的,运动量也不算低,因此并没有长胖,反而养得肌肤雪白又气色红润的,愈发的美艳动人了起来。 按田骁的说法,如今她怀孕已经四个多月,算是坐稳了胎了,从现在开始,她有大约三个多月的安稳日子可过……到了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得再一次呆在家里养胎了。 于是,到了这一日田骁休沐的时候,嫤娘嚷着要他带她出去玩。 娇妻有令,将军莫敢不从。 只是,田骁护她护得紧,就只带她去了城外的农庄里。 那农庄就是田家的,庄头与管事娘子们早几天得了信儿,听说郎君与少夫人要来,忙不迭地安排人将院子给打扫清洗得纤尘不染…… 就在田骁带着嫤娘往农庄而去的路上,嫤娘看到了一片生机盎然。 瀼州地处南疆,气候温暖又温润,因此很适合植物生长,现在又正值春暖花开的时分,她坐在驶于官道之上的马车里,撩起帘子往外看,看到了延绵青山上之那漫山遍野的各色野花儿,简直就将群山给染成了五颜六色…… 她扒着窗沿,兴奋地看着外头的景致。 田骁见她心情如此愉悦,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到了农庄,嫤娘看到了窗明几净的小院,院子里种着白菔,葫芦瓜,丝瓜,搭在瓜棚之上的葡萄藤也开始抽出了新芽……还偶尔有新孵出窝的,毛茸茸的嫩黄小鸭子在院子里探头探脑的寻食;两只胖乎乎的小奶狗见了嫤娘一众人,也傻傻地跟了过来,和性子活泼的果儿玩了起来。 嫤娘忍不住就想起了,她与田骁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她家京郊的庄子上。 那时她还小,带了侍女去了山上玩水,没料到却见到了……装死的他。再想想后来,他在都虞候府对她说的那些惊心动魄的话。现在想来,恐怕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应该对她一见钟情了吧? 想到这儿,嫤娘忍不住看了田骁一眼,也正巧他也看她。 他是不是也想起了从前的事儿? 嫤娘抿嘴一笑,满面红晕。 说起来,她也算是身子骨康健的了,可坐着马车行了这么久……她才知道,其实她已经累得腰酸背痛的。怎么怀了孕就变得这样金贵起来了?之前她也曾跟着他跋山涉水地远行千里之遥,也不见得有如今这样娇气过! 管事娘子领着在农庄里做事的仆妇们来给她请了安,很快就被田骁给打发了。 于是嫤娘也不再矫情,自顾自地吩咐小红赶紧去打了热水来泡一泡脚。 歇了半晌,冰冷的双足泡过了热水,又吃了一盅热茶,嫤娘这才觉得缓了过来。 她带着小红去了院子走了走,看着果儿和那两只小奶狗玩。 那两只小奶狗许是才出生不久,个头娇小又肥嘟嘟的……它们和果儿玩了一会子,又被在一旁带着鸭仔儿们正在觅食的大白鸭和吸引住了。见大白鸭撅着肥屁股直往菜圃里探头,那两只小奶狗也好奇地把圆脑袋也往菜圃里探…… 结果那大白鸭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是两只小奶狗之后,大白鸭大大地张开了翅膀,一边响亮地嘎嘎叫着,一边拿它扁平的嘴去唆那两个小奶狗! 两只小狗儿被吓坏了,“嗷嗷”的叫了两声就慌不择路的转身就逃…… 结果一只小狗儿就直接撞到了正往院子里走的田骁的皮靴上,另一只撞到了它兄弟的身上,两只小奶狗都七荤八素地倒在了地上。 田骁低下头看了看那两只笨拙肥胖的小奶狗,笑了笑,用靴子尖将它俩轻轻踢到了一边,继续朝前走去。 岂料,那两只小奶狗还以为田骁在和它们玩呢,连忙欢呼了一声就追了上去。 田骁人高脚长,一脚一脚踩在地上,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那两只小奶狗追上了他的这只脚,又撒着欢儿去追他的那只脚…… 田骁几次都险些踩到它们。 他终于不耐烦了,停下了来,皮靴子在地上重重地跺了几下! 那两只小奶狗被吓得一顿,然后就屁滚尿流地往大白鸭的身边狂奔而去…… 正带着崽仔们寻食的大白鸭被这两只冒冒失失的小奶狗给吓了一跳,“唰”的一下就张开了翅膀,发出了“嘎哽嘎哽”严肃的喝斥声音。 只见那两只小奶狗瑟瑟发抖地躲在大白鸭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探了个头出来看着田骁。 嫤娘站在廊下,和小红、果儿等人看着那两只小奶狗耍宝,人人都忍俊不禁…… 田骁走到了她的身边,朝她伸出了手。 她很自然地任他将她拥在怀里,两人一块儿进了内室。 “呆会子咱们先用午饭,用完午饭我就带你去外头走一走……等你歇好了午觉,咱们就要往回赶了……”他的声音低柔又有耐心,“……如今你身子重,不好在外头耽搁太久,最重要是好好休息……” 嫤娘笑着嗯了一声。 小红和果儿也跟着进来了,一个打了水,服侍二人洗手;一个奉了田骁之命,去外头吩咐厨房上菜了。 第两百五十七章怜薇寻亲(下) 在乡下的农庄里用饭,食材可不像在城里那么丰盛。 但好处就是,菜品足够新鲜。 早几日庄子上的人听说郎君与少夫人要来,事先就去鱼塘里捞了几条大鲩鱼用清水养了起来,什么也不喂,只将那几条肥壮的大鲩鱼生生饿瘦了一圈,如今只用姜葱豉油清蒸了,吃起来那鱼肉居然不是嫩的而是脆生生的! 嫤娘大感意外。 她还是头一回吃到……咬在嘴里可以卜卜响的鱼肉呢! 除了这道清蒸鲩鱼,还有一道炸小鱼儿……嫩嫩的小鱼儿被掐头去尾的收拾好了,裹上一层生咸蛋黄的蛋液再下油锅一炸,再洒些葱蒜,连盐都不用放了,吃在嘴里咸咸鲜鲜,又脆脆粉粉的,正是佐酒佳物。 另外,庄子上的人也晓得田骁的喜好,便用荔枝木和旧年收的果壳来生火烧鸡,那两只烧鸡的表面被烤得油光发亮的,一口咬下去,里头的嫩肉丰美多汁,且还被荔枝木给薰得透出了浓郁的荔枝香气! 也不知怎么的,自有身孕以来,平时爱吃果蔬的嫤娘就转了个口味,基本靠向了田骁,但凡是田骁爱吃的,她必定也嘴馋。 于是,清蒸脆鲩,嫤娘贪新鲜吃了些,咸蛋黄裹的炸小鱼儿也吃了些,但她觉得最好吃的,还是用荔枝木烧出来的烧鸡! 看着妻子居然开始喜欢吃烧鸡了…… 田骁先是一愣,继而又扫了扫她的小腹。 她身段儿高挑又纤细,身姿挺拔秀美,此时虽然坐着,亦有层层叠叠的衣裳堆着,却完全看不出她是个孕妇。 这些日子以来,田骁一直小心看护着她,几乎每天早晚都会听听她的脉象。 如今她坐稳了胎,且腹中胎儿的月份也大了些,所以他能听得出,她腹中怀着的,是个男胎。 再想想,她成天就嘟嚷着想要个漂亮乖巧的小闺女…… 田骁失笑,撕下一块烧鸡的腿,放在了她的碗里。嫤娘看了他一眼,将他细心撕好的鸡肉用筷子挟进嘴里吃了。 饶是她变得爱吃烧鸡了,却也只吃了半只就吃不动了。 庄子里的厨娘们还送了一份甜酒酿过来,嫤娘看那清稀浓稠的透亮汤水里飘浮着几粒白胖的米粒儿,下意识地就觉得那像粥水。 可舀上一口吃了,才知道那是……酒? 但是,那甜酒酿里的酒味儿很淡,又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一口气又吃了大半碗甜酒酿,嫤娘实在饱得吃不下,索性就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动着。 田骁见状,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不大一会儿就吃完了。 吃过饭,两人用香茗漱了口,又洗过手,田骁这才牵了她的手,带着她走出了庄子。 这会儿是午时,基本所有在田间劳作的佃户和仆人们都回去吃饭去了,所以田间只有田骁夫妻俩,他们顺着路基小道慢慢走着。 农田被佃户们分成了一块一块整齐的田地,大部分种了稻谷,少部分种了些其他的庄稼,只是大部分作物,嫤娘都不认得,只是觉得眼前看着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农田,可放眼望去,却是一望无垠的方块田……看着真壮观! 两人在田间地头走了一会儿,田骁感觉到她的速度越来越慢了,便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嫤娘也没反对。 回到了院子里,嫤娘就有些撑不住了。毕竟之前吃得太饱,刚才又走得累了,这会子洗了手又除掉了身上的外衣,就拖着田骁一起,两人窝在床上歇起了午觉。 田骁其实并没有歇午觉的习惯,可只要和她在一起,哪怕是没有睡意呢! 他含笑看着她,从刚开始的时候还兴奋地和他说着话,没说几句她就呵欠连天的,接下来她眨眨眼,再眨眨眼……很快就阖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悠久绵长起来。 等嫤娘睡醒了午觉,田骁才带着她慢慢往城里赶,临走之前,嫤娘还让庄子上的厨娘装了几埕子甜酒酿,一块儿带了回去。 马车载着嫤娘慢慢朝瀼州城走去,田骁骑着马儿率领着侍卫护在她的马车周围。 就在田骁护着嫤娘的车刚进入瀼州城不久,坐在马车里的嫤娘就听到了前头街道处传来了热闹喧哗的声音,似乎还杂夹着妇人的哭闹声。 “二郎!二郎怜我……” 嫤娘心里一动,掀起了车窗处的纱帘往外头一看…… 身形修长的田骁骑在良驹乘风上,正与一个纤细娇弱的女郎对峙着。那女郎的姿势看上去曼妙苗条,神情楚楚可怜,还仰起了巴掌大的苍白小脸儿看着田骁,一双含愁美目波光盈盈,像朵柔弱无依的白莲花。 田骁本来身材高大,胯下的良驹乘风也是匹高头大马,两人只打了一个照面…… 乘风突然毫无征兆地咴咴长鸣了一声,然后高高地扬起了两只前蹄! “啊!不!!!救命……二郎,我是宋怜薇,我是你的薇娘啊!” 宋怜薇撕心裂肺的叫喊声陡然响起,令嫤娘心里陡然一惊! 只是正在这节骨眼上,跟在田骁的身后的几个侍卫却将嫤娘的视线给完全遮住了。 于是嫤娘只听到周围突然整齐地响起了众人惊恐的尖叫声…… “怎么了?前头怎么了?”嫤娘急了,连忙探了个头出去问道,“出了什么事?” “娘子请安坐,外头的事,有郎君与我等处置……娘子不必太忧心了,请保重身子。”常安骑着马儿在一旁说道。 被常平瞪了一眼的小红连忙将嫤娘搀扶好,坐正了,然后又放下了车窗处的轻纱。 嫤娘呆愣愣地坐着,手里的手帕子被绞成了麻花。 ——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多人都惊呼了起来……是不是,是不是田骁他,他纵马踏伤了宋怜薇? 第两百五十八章作死(上) 嫤娘的马车被侍卫们簇拥着,直接回到了府中。 她心急如焚! 甚至已经到了二门处了,她还想回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常平温和却又坚决地拒绝了她。 夏嫤娘很清楚,她是主子,常平是侍卫,按理说,常平不可能有胆量拒绝她——所以说,这是田骁交代的!田骁不愿意让她留在现场! 那么,现场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田骁不愿意让她呆在那儿? 难道说…… 乘风伤了宋怜薇? 怎么可能! 乘风极有灵性!就连田骁都常说,在战场上,乘风凭借它一马之力,能与至少三五敌人对峙而不落败迹…… 且它与田骁心意相通,首先若没有田骁的许可,乘风不可能伤人;其次,乘风究竟把宋怜薇怎么样了,说到底……还是要看田骁的心思。 嫤娘变得六神无主起来。 乘风真伤了宋怜薇?那宋怜薇现在是死是活?田骁这么做,会不会令危及田家?虽说宋怜薇是赵德昭的弃妾,可她的身上却仍然烙着赵德昭的印记,若是赵德昭以此而责怪田骁飞扬跋扈呢? 嫤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宁。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春兰匆匆来报,“娘子,外院管事平娘子求见。” 平娘子?常平的浑家? “快!让她进来!”嫤娘连忙说道。 平娘子也是个年轻的媳妇子,专司外院的器皿茶水等职,此时入后院来求见,必是田骁示意常平,要将外头的事禀报于嫤娘知道。 嫤娘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管捅了什么娄子,至少她要知道真相。 平娘子跟了春兰上前,向嫤娘行了礼之后,直接说道,“……好教娘子得知,方才在外头的时候,有人失心疯,朝着咱们府上的马车冲了过来。郎君一时收势不住,竟将那人……” “怎么样了?”嫤娘急切地问道。 平娘子答道,“娘子快不要着急……那人虽被郎君的马儿踏了一下,好歹没有性命之忧……” 嫤娘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个人是谁?怎么我在后头瞧着,竟有几分面善的样子?” 平娘子老老实实地答道,“说来也巧,那被马蹄所伤之人,竟是咱们府上的老亲,就是汴京府里太夫人的娘家侄孙女儿,名唤宋九娘的就是……” 果然是她! 嫤娘连忙又问道,“如今她哪里去了?” “回娘子的话,郎君使了人,抬了她去外头咱们的医馆里,看看还能不能治得。”平娘子答道,“如今郎君正在外院批示公文,大约要到酉时三刻才能回来……” 嫤娘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过来。 田骁自个儿也知道踏伤宋怜薇的后果,所以他这是去补救去了?田大郎一房远在京城,瀼州这边的田氏父子的一举一动,直接关乎于大房的生死。所以说,这事儿必须要在第一时间里告诉大郎…… 再想想,依着田骁缜密的性子,想必除了这些之外,肯定还会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这么一想,嫤娘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春兰,你跟着管家走一趟,去外头医馆看看宋九娘的伤势,告诉外头的人,不必担心药材,只管治好了她,我重重有赏!” “平娘子,你去回了郎君,教把前头的事儿处理好,我身子重,就不操那些心了。” “小红,去厨房说一声,呆会子把郎君的晚饭送到外院去……今儿夜里教人守着灶膛,倘若相公们过了戌时还在忙,叫厨房做点子宵夜送到前院去……” 嫤娘干脆利落的吩咐着,平娘子与春兰、小红等人则领命而去。 知道宋怜薇没死,田骁那边也已经忙碌了起来,悬在嫤娘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轻轻放下了。 她抚了抚心口,教豆儿去小厨房吩咐厨房做碗银耳汤来,然后又从妆奁里拿了串东珠念珠出来,捻着硕大的珍珠念珠念诵了几遍慈悲咒,这才觉得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 再喝上一碗浓稠晶莹的冰糖银耳汤,嫤娘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先前因为受了惊吓,小腹处变得有些硬梆梆的,现在总算是缓了过来。 看着天也快黑了,嫤娘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让小红摆了饭。 她才吃完饭,就看到小红沉着脸进来了。 “怎么了?”嫤娘问道。 小红道,“外头有人乱嚼舌根子!娘子,明儿咱们是得好好整治一番了……” 瞧这话说的! 嫤娘觉得这边府里的治家简直是最让人觉得省心的了,婆子仆从们多是公爹田重进的旧部,一来他们习惯了军法治家,二来这些人年青时候都吃过苦头,后来又受到了公婆的厚待,所以很珍惜在府中当差的安稳日子…… 她打量了小红一眼,问道,“江莲又说什么了?” 小红果然气急败坏地说道,“……就是那个江莲娘!要我说,还是娘子您太仁慈了些,这样的人还她留在府里做什么?就该早早打发出去才是!” 嫤娘还没吱声,豆儿已经急不可耐地问道,“小红姐姐,江莲娘到底乱嚼什么舌根子了?” “方才我从外院回来,听到那个江莲娘在向守门的婆子打听,幸亏那婆子一问三不知的……可是娘子您知道么?江莲娘见那婆子佯装不知,便气不过地说起了浑话,什么‘你当我不知?原是郎君前头的那位夫人寻了过来,被如今的这个母夜叉指使着人给害死了……这样的祸害亏得郎君还拿她当宝!’娘子,您听听!这教什么话!原是我们郎君可怜她们都是孤女,没了去处才收留她们的……谁曾想,她竟是这样的白眼狼呢!”小红一边学舌,一边被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嫤娘见小红竟被气成了这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两百五十九章作死(中) 田骁刚跨进院子就听到了妻子清脆的笑声。 虽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听得出来,她精神充沛,笑声爽朗,定然不是假装的。 他那冷峻的面上便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什么事儿笑得这样开心?”田骁问道。 见桌上还摆着残羹剩饭,他知道妻子刚刚才用过饭,便直接坐在了桌前,拿起嫤娘用过的筷子就吃了起来。 嫤娘连忙说道,“哎!你在外头没吃?” 她转头又对二婢说道,“赶紧去下碗热热的面条来。” 小红与豆儿应声退下。 田骁才说道,“我在外头吃了……再下碗面来也好,这麻油拌鸡也挺好吃的。” 嫤娘白了他一眼,拿了个瓷匙将方才自己吃过的部分扒了扒,再将没动过的部分拢了拢,尽可能将菜盘子收拾得整洁一点。 田骁含笑看了她一眼,挟了一筷子麻油鸡吃了起来。 “那人真是宋怜薇?”嫤娘问道。 田骁面上神色不变,“嗯”了一声。 “知道是她你还辗过去?”嫤娘又问。 田骁云淡风轻地说道,“哪个晓得是她……突然一下子蹿出来,还大吵大嚷的,我也一时没留意,乘风也被她吓了一跳,这才马前失足了的……” 嫤娘眉毛一挑,说道,“你是在乘风踏足之前认出她来的?还是在这之后?” 田骁哪里肯承认,辩道,“当然是之后!” 嫤娘白了他一眼。 “那她到底怎么样了?乘风那可是铁蹄呢,一下子下去……还得了?”她继续问道。 “放心,她死不了!”田骁又吃了几筷子的菜,继续说道,“只是,得先让她在外头吃点儿苦头,回头再送进府里来,到时候还得劳你照看着……” 嫤娘了然。 不管怎么说,宋怜薇是不能死在田骁手里的。就算死,宋怜薇也一定要熬到储君之位明朗为止。 “放心,等她在外头治好了,你只把她交给我……”嫤娘点头道。 顿了一顿,她又笑道,“你就不怕我虐待她?” 闻言,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道,“这话是不是应该由我来说?” 嫤娘一怔,哑口无言。 确实…… 要是宋怜薇落入田骁的手里,估计也是生不如死的。 小红端了面条回来,将面条放在了桌上,回话道,“回郎君、娘子的话,外院递了消息儿过来,说郎主呆会子就到,请郎君在外院书房等候郎主呢。” “爹回来了?”嫤娘问道。 田骁“嗯”了一声,将嘴儿啜在大海碗的边沿,开始大口大口地扒起了面条。 嫤娘连忙吩咐小红,“赶紧让厨房再做下些面条……呆会子给郎主备上一份吃食,以及郎主带回来的侍卫们也得人手一份。” 小红匆匆地去了。 嫤娘连忙拿起筷子,将盘子里剩下的麻油鸡一一挟进了他的碗里。 田骁吃完了面,嫤娘连忙去旁边拧了块湿帕子过来,递给了他。他接过帕子擦擦嘴,又拭拭手……嫤娘已经替他沏好了漱口的香茗。 看着忙来忙去的爱妻,田骁笑道,“你不必忙了……今儿夜里你就先睡吧,外头的事,有我……不,有爹娘扛着,不会出错的。” 她白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整理了一衣裳,柔声说道,“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喝水……外头的事儿可别瞒着我,回头忙完了也让我知道知道。” 田骁“哎”了一声,又低下头捧着她的脸轻吻了一下,这才出去了。 “郎君万福!” “郎君安好!” 院子里响起了春兰和果儿向田骁请安的声音。 嫤娘听到田骁低应了一声,然后他的皮靴踩击青石板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了。 想着春兰是跟着管家娘子去了外头医馆里查看宋怜薇情况的,嫤娘便安坐在内室的炕床上,只等着春兰过来回话了。 不曾想,过了好半天,春兰也没来。 “豆儿,你春兰姐姐呢?”嫤娘扬声问道。 小丫头豆儿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回娘子的话,春兰姐姐呕了,将衣裳弄得脏污,恐冲撞了您,还请您原谅则个,春兰姐姐换了衣裳就来。” 嫤娘只觉得莫明其妙。 过了好一会儿,豆儿才扶了满脸惨白,气喘吁吁的春兰进来。 嫤娘定睛一看,春兰果然换了件衣裳。 “这是怎么了?”嫤娘关切地问道,“哪儿不舒服了?豆儿去找你李奶娘要瓶子药油来给你春兰姐姐抹抹……” “不必了!”春兰连忙出声阻止,“婢子原也无大事,只唐突了娘子,娘子勿怪。” 说着,春兰定了定神,又看了看嫤娘,似乎有些为难。 嫤娘明白了。 想了想,她和声问道,“宋怜薇……很惨?” 春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嫤娘下意识地就抱住了自己的肚子。 宋怜薇到底伤成了什么样子,竟让春兰……呕吐不已,还被吓成了这副模样儿? 再想想乘风的铁蹄…… 嫤娘抱了抱肚子,咬牙问道,“她,肠穿肚烂了?还是说,缺胳膊断腿了?” 春兰低着头,用手帕子捂着自己的嘴,说道,“宋九娘子,她,她……想来那马蹄儿正正踩中了她的小腹……不但屎尿齐流,连肠子都淌了出来……咱们医馆里的郎中治不了,后来是常平让人去军中请了军医来,才收拾了的……婢子去的时候,正巧撞上那军正拿了针线,要将那白花花的肠子给塞回宋九娘的腹里去……” 说着,她又有些忍不住,似是想起了当时那幅惨烈的场面,几欲作呕! 而春兰刚说完,不光是嫤娘,小红果儿豆儿等人都忍不住捂上了自己的嘴。 半晌,小红终是忍不住问道,“春兰姐姐,他们给宋九娘治伤的时候,宋九娘……是光着身子的?” 第两百六十章作死(下) 春兰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又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点了点头,说道,“我和管家娘子到医馆里头的时候,不是正遇上那军医在给宋九娘子缝肚子嘛,那宋九娘就光条条在躺在案上,四周站着十几个大汉……后来管家娘子问了问,才知道那十几个人,都是军医的弟子们。听说这边要缝合活人,人人都跑来看……” “后来,后来我还听到那军医说,不让给宋九娘穿衣裳,还吩咐那些学徒守着宋九娘,一是不能让她发热了,二是她若醒了,也不许她动,唯恐她弄到了伤口……”春兰继续说道。 小红抚胸道,“被脱光了还给十几个男人看了身子……春兰姐,她是不是昏死过去了?倘若她醒着,恐怕恨不得自尽了吧?” 春兰道,“都已经被开膛破肚了,你说她还能清醒着……” “别是她已经死了吧?”豆儿也努力猜想着。 春兰摇头道,“不会,我听那军医说,郎君有令,得留着她的命在……且两个军医,并十几个学徒,还有咱们医馆里的两个郎中都立下了军令状。倘若宋九娘死了,他们都要陪葬……所以说,死应该是不会,毕竟我看那军医的模样儿,也不算太紧张……” 嫤娘叹道,“明儿你再去一趟,和军医郎中都说一声,倘若那边还缺了什么药,只管说,这边定会支持他们的。” 说着,她又看了看春兰惨白的脸色,说道,“算了你别去了,让李奶娘替你走这一趟吧!” 春兰露出了感激的表情,站起身朝着嫤娘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娘子体恤。” “好了你回去歇着吧!”嫤娘说道。 春兰是成了亲的年轻媳妇子,只有白天在嫤娘身边当差,天黑了就往后头巷子里去,与她丈夫李攸郎与李奶娘一家住在一块儿。 春兰千恩万谢的去了。 嫤娘教小红领着果儿豆儿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收走了,又教送了些果子过来吃了;跟着,她自己个儿扶着小红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待感觉到有些微微地累了,这才洗漱过又睡下了。 胆惊受怕了一整天,她早就累了,这会儿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当嫤娘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田骁正睡在她的身畔,一只粗壮的手臂正揽住了她的腰。 神奇的是,她居然没有感觉到重压感! 再仔细一琢磨,原来他将手撑在她小腹前的垫褥上,难怪她没有感觉到任何重量呢。 嫤娘伸手抱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粗粗的,很热,特别有劲儿。 田骁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侧过身看着她。 嫤娘朝他一笑,放开了他的胳膊,两手揽上了他的脖子,抱住他,在他面颊上吻了一下。 田骁顿时眼睛一亮! 他想要捉住她的手,他那儿都硬得发疼了…… 嫤娘娇笑了一声,眼疾手快地逃走了。 田骁一时不察,竟被她逃了…… 嫤娘一直逃到了床下,待她站到了小浴室的门口,这才放下心来,回过头朝他嫣然一笑,这才转身进了浴室。 她倒是翩翩然地走了,却留下田骁半坐在床上,忍着身下的涨痛,先恨恨地骂了声“小妖精”,然后无可奈何地起了身。 夫妻俩才吃完了早饭,又分头去忙。 过了晌午,李奶娘匆匆过来求见,一见面,她就喜气洋洋地对嫤娘说道,“我的娘子!真要多亏了你啊……” 嫤娘莫名其妙。 李奶娘自顾自地笑了一场,这才说道,“昨儿个您差了春兰去看宋怜薇,后来她回去了,就一直觉得恶心、不舒服。到了后半夜还呕吐不止,后来攸郎看不过去了,连夜请了个郎中过来给她瞧瞧……最后,竟诊出了喜脉!” 嫤娘先是一怔,继而大喜,“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春兰比嫤娘年长九岁,先前在夏家的时候,被夏大夫人指给了李攸郎。小夫妻俩刚刚才成亲,李攸郎就被夏大夫人指派到瀼州来了,跟着,春兰又跟着嫤娘在汴京为夏家祖翁守了三年的孝…… 所以说,算起来春兰已经成亲五年了,却到如今才怀了孕,自然是一桩喜事。 嫤娘喜得和什么似的,一迭声地说道,“小红,前儿夫人赏我的那包参鲍,匀一包出来给李奶娘带回去给你春兰姐姐!奶娘,这几日先让春兰在家里好生歇着,身子骨儿利索了再回来当差……让她别着急啊!” 李奶娘笑得合不拢嘴,有心要婉拒了娘子的赏赐,奈何小红已经快手快脚地包好了,只得接了,又向嫤娘谢过,行了礼,这才坐在小杌子上,说起了自己去看宋怜薇的事儿。 “回娘子的话,今天我去的时候,见那宋怜薇挺尸似的躺在那案上,身上一丝不挂的,就盖了单白布……还时不时的有人掀了她的白布去看她的伤处!” “我在外头的时候,常平就和我说了,说郎君交代的,这娘儿们一定要活着。所以我去看看她,见她眼角还挂着眼泪……我就晓得她醒了,所以我在她耳边喊,‘我是夏五娘子的奶娘,宋娘子可得要强些,我们娘子已经知道了您的委屈,只等您好了就迎您入府呢!’,娘子,您猜后面怎么着?”李奶娘兴致勃勃地说道。 嫤娘微微一笑,果然问道,“后来怎样了?” “后来啊!那宋怜薇果然睁开了眼睛,微微地哭,说‘嬷嬷怜我……求娘子可怜可怜我,救我一命罢’。”李奶娘学舌道。 嫤娘顿时心生不忍。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说道,“既然春兰害了喜,那宋怜薇的事儿就劳烦奶娘看顾着,过几日若她真能挺过来的话,就接她入府罢!” 李奶娘应了一声。 第两百六十一章相见 过了几日,嫤娘始终觉得风平浪静的。 这样的宁静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后来索性直接问起了田骁,“你催马踏伤了宋怜薇,京里就没有一丁点儿的说法?” 田骁笑得云淡风轻的,“怎么没有!赵德昭头一个就参了我,说我飞扬跋扈伤人性命……” 嫤娘被吓了一跳,连忙问道,“那,那怎么样了?” “这事儿,咱家大哥一知道了,就赶紧在官家跟前报了备又请了罪……所以官家也知道了,当时还骂宋氏背主无耻。后来赵德昭参了我一本,可折子还没被呈到官家跟前,就被皇叔压了下来……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田骁浅笑道。 嫤娘皱起了眉头。 “皇叔连赵德昭的折子也能扣下来?”她喃喃地说道。 田骁亦苦笑道,“这么看来……胜负已分啊。” 嫤娘没说话。 虽然说,田家是赵氏皇族的臣子,无论谁做了皇帝,对田家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因着赵德昭,田家已经被逼着站了队…… 而如今看起来皇叔赵光义虽略胜一筹,可他手下有个心眼儿奇小又睚眦必报的候仁宝,且这候仁宝又与田骁不对付…… 嫤娘担忧地长叹了一口气。 “好了,你这么担心外头的事做什么?难道你连夫君都不信了?”田骁不希望怀着身孕的妻子太过于难受,连忙调侃了起来。 她白了他一眼,说道,“外头的事儿,我就是担心,那也是白担心!我只问你,如今宋怜薇到底怎么样了呢?” “只要她没死就行!”田骁毫不在乎地说道,“不是拿了好药吊着她的命了?百年的人参都用掉了两枝,她还能死?” 说着,他的脸色突然就阴沉了下来,“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就是想死,那也不能!” 嫤娘不爱看他阴狠起来的模样儿,就手里的帕子砸到了他脸上,嗔怪道,“好了好了,你快去外院忙乎吧,前儿我娘不是托人捎了信给我,说从京里调了几个产婆过来?约摸就是今天到了,你让人去城门等一等……” 田骁应了一声,伸手拿了个馒头往嘴里一塞,边吃边走了。 “哎,你!也不漱漱口擦擦手!”嫤娘站起身朝他喊道,小红和豆儿连忙一人捧了帕子,一人捧了茶盏上前,服侍他擦了手漱了口,才站在院子里恭送他离去。 田骁去了外院,嫤娘这才命人请了刘芸娘与张凤姐过来商议家事。 如今春兰也怀了孕,且这几天害喜得厉害,嫤娘便收走了她手里的对牌,教她安心养胎,然后开始天天盯着刘芸娘与张凤姐管家。 刘芸娘温柔娴静,却是个主意正的,而且心思缜密细致;张凤姐是个急性子,敢说敢做,像个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她两个加起来,也勉强抵得了一个春兰。再加上有嫤娘看着,旁边的管家娘子们陪衬着,理起家务事来,倒也是有模有样的。 当下,嫤娘问了几句,给宋九娘收拾的屋子可妥当了,以及给宋九娘她准备的医女和懂点儿医术药理的婆子可找着了,宋九娘的院子里可砌好了可以温药小厨房什么…… 张凤姐均伶牙俐嘴地一一答了。 嫤娘很满意,便传话去了外院,教常平他们把宋怜薇接回来。 又过了一日,外院的平娘子与管家娘子将奄奄一息的宋怜薇送入了田府。 嫤娘特别装扮了一番,带着小红和果儿去了偏院看望宋怜薇。 一进屋子,嫤娘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儿。 宋怜薇原本生得清秀可人,之前与夏碧娘堪称汴京双艳,姿色自然也是不俗的。 可现在的她,瘦成了一把枯骨,静静地躺在床上,两眼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像具死不瞑目的尸,面色腊黄又瘦得可怕。因为瘦,愈发显得那双大眼睛又大突兀又空洞……服侍她的小丫头一连唤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一看到丰神如玉、端庄清雅的夏嫤娘,宋怜薇愣住了。 她眼中闪过了不甘又痛苦的神色。 “既然来了,就好生养着……留下了性命,才有后头的念想。不过,不该想的不必多想,想多了于你也无益。”嫤娘和声说道。 宋怜薇咬了咬嘴唇,半晌,她才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是,有劳娘子照拂我这……无根的浮萍。” 嫤娘微微一笑,一语双关地说道,“你好好听话,乖乖地吃药,养好了身子才是正经事。” 宋怜薇又怔怔地看了她半晌,低低地说了一声是。 嫤娘如沐春风一般和她说了几句话,这才带着侍女走了。 一旁服侍的侍女与婆子们均恭声行礼相送…… 待屋子里只剩下宋怜薇自己的时候,她才无声地啜泣了起来。 想相夏五娘雍容华贵的衣着首饰,端庄妩丽的神情,下人们对她的敬重……这一切原本应该属于她的! 当然若不是她贪图富贵皇权,爬了赵德昭的床,如今她也是正头娘子!她也能受尽夫君的宠爱,下人们的敬重! 可是…… 一切都晚了啊! 原本她爬了赵德昭的床,因容貌出色也颇得了他几年的宠爱……可自从香山寺一事过后,赵德昭就厌弃了她!后来正室陈夫人病逝,官家又为赵德昭续娶了大相公王溥之女。而王氏善妒,要求在过门前,遣散无子无品阶的妾侍……赵德昭便毫不留情地打发走了她。 原本宋怜薇还想着,看能不能再投靠田骁的…… 以前她与他初订婚时,她知道他曾经想着法子偷偷见过她……所以她妄想着,只要她找到了他,再做小伏低地侍候他的正妻,他会看在从前的情份上,关照她一二。给她个妾位,再让她生个孩子……也许她的下半生也不至于颠沛流离。 可是…… 呵呵,想不到,田骁竟如此狠心! 那日在大街上,他分明已经认出了她,却仍然纵马踏伤了她!一想到这儿,宋怜薇就又惊又惧!那眼真真地看着锋利厚重的马蹄朝自己践踏而来的无力感,以及后来小腹处传来的剧痛以及下身传来的畅泄感,围观路人们的惊呼声音……当时的宋怜薇昏死了过去。 后来悠悠醒转,她才回想起来,田骁纵马踏伤了她,她腹腔之中的肠子都流了出去,且大小便失禁…… 军医领着十几个学徒替她医治,用医刀生生地切开她的小腹,将她的肠子塞回去,再用针钱缝合起来。在这过程当中,她一直是一丝不挂的…… 她的身子,每天都被十几二十几个男人轮流看护,虽说大多数人查看她的身子是为了替她给小腹处的缝合伤口上药,但还是有不少人对她的身子指指点点。 宋怜薇有苦说不出。 之前她在赵德昭身边的时候,因着赵德昭的变态嗜好,他派画师在她的私处纹了一朵极逼真的蔷薇花…… 这么一来,她的身子,她那朵蔷薇花,全部变成了那些人指指点点的笑谈。 宋怜薇不是没有想过死。 她也不笨,甚至能够将男人们在场面上的那一套理得很清楚。所以她知道,田骁恨她!才会纵马故意踏伤她,然后他又想尽了法子留住了她的性命……那是因为,她是赵德昭的弃妾! 赵德昭本就恨田骁入骨,如果她真的死在了田骁手里,赵德昭才有理由借机铲除田骁,所以……这才是田骁命人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她性命的原因。 可是…… 想得明白是一回事,敢不敢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啊! 尽管宋怜薇很清楚,如果她想报复田骁,只要自尽……她一死,田家必定会惹上大麻烦!可是,可是她害怕,她不想死啊! 宋怜薇无声地哭了起来,成串的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淌下,又洇湿了颈下硬梆梆的枕头。 她当然为什么要作死?为什么要选择来找田骁?田骁又为什么会是这样一样心狠手辣的人? 倘若她没有来找田骁,拿着赵德昭给的安身银子,买个小庄子和十几顷良田,自个儿一个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怪就怪在她不该对男人抱有寄望啊! 再想想以后…… 以后怎么办呢? 她曾经听军医的弟子们问军医,她可还治得好。那军医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对弟子说道,“那要看这个治得好的这个‘好’字,要到什么程度了。性命大抵是无忧的,只是,估计一辈子干不得重活,且屎尿不能自理……” 想到这儿,宋怜薇几乎崩溃了! 干不得重活还不打紧,可是……屎尿不能自理? 宋怜薇闭了闭眼,满心的绝望。 第两百六十二章生产(上) 话说汴京夏府已经得到嫤娘有孕的喜讯,老安人与夏大夫人喜出望外,连忙精心挑选了几个经验丰富的产婆子,又花重金请了两个从宫里退出来的嬷嬷,又带信儿让田骁派了两个侍卫回去,亲自护送这些嬷嬷们前来。 与此同时,夏府还为嫤娘准备了一大堆的东西……有夏大夫人亲手做的奶娃娃衣裳,夏家两位郎君为未来的小外甥亲手做的几样木马木剑的小玩意儿,婠娘与都虞候夫人亲自整理好的,寿郎小时候穿过的半旧衣裳…… 田骁派人去城门处接到了汴京车队,拉着几位嬷嬷和几车满满的东西进了剌史府。 嫤娘满心欢喜地接待了嬷嬷们。 这回夏府一共派了六名嬷嬷过来,两名宫中退下来的嬷嬷,两个夏大夫人的陪房,以及两个原来在老安人身边做事的嬷嬷…… 以及随着车队过来的,除了满车的娃娃衣裳鞋袜与玩具之外,还有些汴京特色小吃,以及夏府庄子上自晒的菜干,酱料与瓜果等等…… 嫤娘喜不自禁! 而众嬷嬷们见了珠圆玉润又精气神极好的嫤娘,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侍候一个身子骨康健的主子,总好过病怏怏的不是? 宾主一堂相谈甚欢。 接下来,嫤娘自命人安排这些嬷嬷们在府中住了下来。 嬷嬷们安顿下来之后,就开始了对奶娘们的甄选,嫤娘将来要用到的产房该怎么布置,坐月子时要注意些什么,将来服侍小主子和娘子的侍女们又要如何学习…… 有了这些嬷嬷们的把关,嫤娘顿觉松快不少,而田骁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这些个嬷嬷确实都是能干人,这才与嫤娘商议了,逐渐将重心转移到了剌史府的公文与军营之间的公务上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嫤娘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 她开始感觉到有些不便…… 吃饭的时候,永远是只吃上两口饱了,可没过一会儿就饿了;白天走路的时候,走走就觉得累,一双纤细白嫩的脚肿得和馒头似的,原先的绣鞋如今一双也穿不上!到了夜里,原先总能一觉睡到大天光的,可现在睡不了两个时辰就会因尿急而醒来,但去一趟净房却又尿不出什么…… 嫤娘终于感觉到有些焦虑与烦躁不安了。 尽管嬷嬷们劝告她,这些都是正常的,可吃饭吃不香,睡觉睡不好……她实在是没法子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 田骁为此特别请了几天假,留在府中陪伴嫤娘。 说来也怪。 其实嫤娘也知道,不能因为自己怀了孕,就把他绑在身边……毕竟公爹只顾着埋头练兵,剌史府里里外外的公务都由田骁一手掌管,他的事情也多。 但不可否认的是,有了他的陪伴,她的情绪确实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只得努力收拾好心情,尽可能不让他担心她。 就这样,转眼就到了八月底,眼瞅着再过半个月,她就要生产了。 这天夜里,嫤娘翻去覆地的,不一会儿就被憋醒了。她临近生产,小腹已经高高隆起,想从床上起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想着昨儿夜里田骁已经陪着她起了几次夜,这会儿好不容易才睡安稳了,她便不想吵他,想着自己悄悄的去快快的回,也就罢了。 只是,她动作多有不便,吭哧吭哧地扶着床柱子,好半天才坐直了身子,然后慢吞吞地下了床。 田骁大约也倦极了,此刻沉沉地睡着,嫤娘悄悄下了床,他也不知道。 她趿着鞋,慢慢走到了净房…… 果然,就这么一点点,居然也把她给涨得半死! 嫤娘叹了一口气,提了裤子就往外走。 只是,她刚走回床边的时候,发现下身处有些湿腻腻的,刚才没擦干净? 嫤娘是爱洁之人,只得又走回净房,好生擦拭了一番,这才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梦之中,也不知怎么的,她竟觉得小腹处竟然隐隐作痛…… 天刚蒙蒙亮,田骁起了身。 嫤娘也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头顶上方的帐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咬住了嘴唇,对田骁说道,“二郎,我,我……有些不对劲儿,许是要生了……你,快叫个嬷嬷进来给我看看。” 正赤足站在床边,准备穿衣裳的田骁一滞。 他紧张地凑了过来,将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 小腹处的疼痛感一波强似一波的,嫤娘有些受不住了,声音也有些微微地颤抖,“二郎,我,我肚子疼……” “啊!”田骁探知了她的脉象,得知她生产之日就在今天,不由得面色一白,光着脚就往外头冲…… 刚刚才跑到门口,他又飞快地折了回来,先是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小心地替她拉过了被子盖在她的身上,这才转身又往门外跑。 不料刚跑到内室的门口,因为太心急,忘了门口还有个门坎儿,“砰”的一声跌在了地上,把在外头值夜的果儿给吓了一跳! “郎君……”果儿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朝着田骁走了几步想要过来扶他,却又被他凶神恶煞的眼神给吓得一个激灵。 田骁赤着足,光着上身趴在地下,忙不迭地梗着脖子大骂果儿,“没眼力见儿的,我让你过来扶我了吗?快去喊嬷嬷来,你家娘子要生啦!” 果儿这才回过神来,趿了鞋就往外跑,“娘子要生了!嬷嬷,嬷嬷……娘子要生了!” 嫤娘躺在里间,听到了外间的动静,又好气又好笑的,肚子也疼得不舒服,可想着田骁也不能那副模样……只得恨声骂道,“田守吉!你也不看看你自个儿的模样!还不快快进来换好了衣裳……” 第两百六十三章生产(中) 听说娘子要生了,院子里众人先是一惊! 这不是…… 还有半个月才到娘子生产的时候吗?不过,孩儿早出生几日与晚出生几日,这也是说不定的,因此那几个嬷嬷很快就回过神来,立刻各司其职地又有条不紊地安排起一切来…… 有的嬷嬷径直去了厨房,吩咐专人盯着熬鸡汤、安床药和烧开水;有的嬷嬷带着人去收拾了一番西厢房,准备好剪子、白布、草木灰等物;有的嬷嬷开始给事先准备好的奶娘揉宫通乳;还有嬷嬷进了内室,先将田骁请了出去,又命人送了热水过来,跟着,几人合力替嫤娘除了衣裳净了身又洗了头,最后还帮她搓干了头发。 其实嫤娘是有些抵触这些嬷嬷们为她解衣沐浴的,但几位夏府里的老人都告诫她,这是为了她好——如果今儿不洗洗干净了,将来进了月子,可是一整个月都不能洗的呢! 因此嫤娘只好忍了。 不得不说,这些嬷嬷们可真是能干人儿! 嫤娘被她们摆弄来摆弄去的,居然没有半点儿不适……除了有些难堪之外。 很快,被打理得浑身清爽的嫤娘又被嬷嬷们合力抬到了已经准备好的产房里。 接下来,嬷嬷们又替嫤娘检查了宫口,告知她至少还得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小郎君才能出来。其实嫤娘曾经侍候过袁氏生产,因此是知道的……妇人生孩子,没有几天几夜是生不下来!所以她赶紧点了点头 嬷嬷们又告诉嫤娘,为了不浪费体力,首先就得该吃吃该睡睡,最忌讳的,就是不能叫疼——因为所有的小郎君都是个可人疼的,一听到娘亲喊疼就会往里头缩,不想让娘亲疼云云…… 嫤娘哪里肯信这个! 不过,这些嬷嬷们都是身经百战的,人人都有经验,多听她们的,她才能少吃苦头。 所以嫤娘尽可能忽视从硬梆梆的小腹处传来的一波强似一波的疼痛,还按捺着性子吃了侍女们送过来的一大碗鸡汤鸡肉…… 可田骁却在外头急不可耐的,他也不信嬷嬷们所说的“娘子在里头好吃好睡”这样的鬼话,没过一会儿就拍拍门拍拍窗子的,定要嫤娘亲口应上一声他才肯放下心来。 嫤娘昏昏沉沉的,感觉到醒着的时候,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忍痛了,睡着的时候也有些不安宁……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嬷嬷们在耳边喊道,“开了七指啦,娘子清醒些,小郎君快要出来了……” 身下一波一波的巨疼,让嫤娘有些慌乱。 殊不知,一直等在外头的田骁听到了屋里众嬷嬷们的喊话,急了。 “嫤娘!嫤娘……你回答我,应我一声啊!嫤娘?嫤娘……”迟迟得不到嫤娘的答复,田骁又不知道产房里的情况,急得他拼命地拍起门来。 嫤娘正咬着牙忍着巨痛,按照嬷嬷们教导的喘气法子,喘一口气就用两次力……可田骁在外头喊得她心烦意乱的,一个不留神就错了呼吸,又要从头再来。 而在外头久久得不到她答复的田骁更是心惊胆战,死命地推开了阻拦他的婆子仆妇们,直接就闯进了产房! 此时嫤娘已经除去了裤子踩上了产床…… 幸好有个嬷嬷眼疾手快地将块白布搭在了她的腰上! 田骁一闯进产房,就看到平日里总是端庄稳重的妻子此时奄奄一息的躺在一张类似于刑具的床上,发丝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了,一张脸儿腊黄腊黄的,嘴唇白白的…… “嫤娘,咱不生了,不生了!不遭这罪……”田骁扑到了她的身边,想要捉住她手的时候,才发现妻子的手都已经被嬷嬷们用布条给绑在了床沿,顿时心如刀绞! 听说儿媳要生产了,田夫人已经闻讯赶了回来,之前是在外头等着。因为已经等了一天一夜了,不免有些犯困,就去旁边的屋子里歇了一会儿。不料才眯了一会儿,就听说二郎闯了产房还踢翻了两个婆子,连忙赶了过来。 “你媳妇在这儿拼死拼活的给你生孩子,你在这儿拖什么后腿?”田夫人柳眉倒竖,骂田骁道,“……女人生孩子,都是半条腿踩进了……那啥,你媳妇儿够闹心的了,你还给她添乱?快出去,别耽搁了嫤娘……” 可落在田骁的眼中…… 他的妻子无论在何时都是端庄稳妥、光艳照人的!就算陪着他去了南唐那么危险的地方,后来又跟着他跋山涉水的回来,她从未像现在这么狼狈过! 娘刚才没说完的话,他能听出来……这女人生孩子,都是半条腿踏进了鬼门关,出一丁点差错就有可能大小双亡!也就是说,说不定他以后就,就……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怎么成?他的嫤娘只有一个,他的心肝儿只有一个,可万万赌不起,也输不起啊! “嫤娘,嫤娘……”田骁只是依偎在妻子身边,说什么也不肯出去。 “田守吉!你别闹了成不成?”田夫人怒了。 嫤娘喘了几口粗气,弱弱地说道,“娘,您先带着嬷嬷们略避一避,我和二郎说几句话……很快就成,不会耽误功夫的。” 田夫人简直快要急死了! 可偏偏田骁的功夫和身手都了得,如今丈夫又困于军务暂时回不来……说起来,除非是田骁他自己愿意出产房,否则还真是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可再转念一想,就算丈夫田重进在府里又怎么样?难道儿媳生孩子,当公爹还能进产房? 想着再拖延下去对儿媳可不好,田夫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最终只能听了儿媳的,又恨恨地瞪了儿子一眼,才和声对嫤娘说道,“你略劝他两句……如今你已经开了七指了,等不得了!” 说着,田夫人便带了嬷嬷们避到了一旁。 第两百六十四章生产(下) “二郎,你喂我喝点儿水,我口渴得紧。”嫤娘忍着下身一波又一波的巨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安详些。 田骁哽咽了一声,转头看看,找到了盛着温水的碗,哆哆嗦嗦地喂她喝了一点儿水。 “二郎,我不会有事……先前你喊我,我却没有答应你,是因为……嬷嬷们教我喘匀了气儿,好使劲儿呢!要是,要是我开口应了你,就,就会打断了拍子……”嫤娘温柔细致的解释道。 她平和的态度使田骁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 “你只管使劲儿生就是,我,我在这里陪你。我通晓医术,若是你有什么事,我比那些嬷嬷们强。”田骁眼红红地看着她。 嫤娘坚决摇了摇头。 “二郎,今日你闯进产房来,我已经很生气了……”她看着他,声音温柔软糯得快要滴出水来似的,然而态度却十分坚决,“我头一回生孩子,什么也不懂,看看我现在……” 她苦笑着看了看自己狼狈万分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你看到这样的我。” 田骁一滞。 “二郎……求你给我留几分体面罢!我,我要当你心中,最漂亮最美的小娘子,你,你就成全了我罢!”说罢,嫤娘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她在汴京的时候,也曾照顾过大嫂袁氏生产,深知产妇在产房中时,是何等的狼狈不堪!甚至到了孩儿出生的时候,那随着胞衣喷溅而出的血水、羊水…… 她不想让田骁看到那样的自己。 田骁呆若木鸡! 田夫人站在门口听了,也有几分心酸,走过来抓起了儿子,拎着他就往外走。 田骁没动。 “你这傻小子!我晓得你心疼媳妇儿,可你也不想想,若是让你看到了她分娩时那副最最不堪的模样儿,日后你还能亲近她?”田夫人轻喝道,“娘是过来人……快听娘的话,去外头等着,里头有我替你照看嫤娘,不会有事的。” 嫤娘躺在床上,带着哭音弱弱地喊了一声,“……二郎?” 田骁腿软软地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我,出去了……你,你有什么事,只管喊我一声……” 嫤娘含泪点了点头。 田骁这才出去了。 心急如焚的嬷嬷们连忙围了上来,揭去了白布重新查看嫤娘的宫口,还有的准备好了火烛、剪子、热水、白布等物…… 可嫤娘的情绪却有些失控。 她努力了好几次,想照着嬷嬷们的吩咐调匀呼吸,却始终平静不下来。 田夫人站一旁看着,心里着急,念叨道,“你们这对冤家啊……刚才他着急,这会子你又着起急来了……这都开八指了!再不准备好,呆会子有的是苦头吃!” 听了婆母的话,嫤娘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感念田骁的好意,也不希望自己和孩儿有事,她要自个儿好好的,孩儿也好好的,日后孩子大了,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娘子,你再呼气,吸气,使劲儿,使劲儿啊!”嬷嬷们一边替嫤娘喊着号子,一边指导着她。 嫤娘的双手紧紧地扯住了自己手上的布条,先是随着嬷嬷们的号令,一会儿吸气,一会儿呼气的;后来又听嬷嬷们的话,开始配合着呼吸用起力来…… “娘子用力,再用力!” “快啊!快啊……啊!看到小郎君的头顶了!” “嫤娘,用力,再用力,加把劲儿啊!” 嬷嬷们与田夫人一块儿大喊了起来! 早已脱了力的嫤娘狠狠心再用了一把劲儿,只觉得双腿间一阵畅泄……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 “哟哟!果然是位小郎君呢!” “小郎君生得可真俊啊!” 嫤娘脑子一昏,眼前一片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悠悠醒转。 几乎是她一动,就立刻听到了田骁的声音。 “嫤娘……” 她睁开眼,看到了田骁。 只见他发丝凌乱,下巴处胡子茬儿青青的一片,眼圈儿红红的,眼白处也布满了血丝。 “二郎……”她轻唤了他一声。 他突然将头埋进了她的枕头里…… 半晌,嫤娘听到了他隐忍短促的呜咽声音。 在那一瞬间,她也有种想哭的感觉。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她的夫君,可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呢! 此时竟像个孩子一样,窝在她身边偷偷地哭? 嫤娘微微啜泣了几声,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 此刻在他眼里,她定是生平最邋遢最难看的模样——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浸湿了汗水,并且鼻端还隐约闻到了些许汗馊味儿和血腥味儿…… 可他又何尝不是胡子邋遢的,还在她面前伤心落泪? 想了想,嫤娘强笑着问道,“二郎,咱们的孩儿呢?” 田骁伏在她枕边哽咽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她,带着浓浓鼻音说道,“不知道……娘抱走了,大约是……抱去给爹看去了。” “爹回来了?”嫤娘问道。 田骁“嗯”了一声。 “二郎,你去抱了孩儿回来,让我看看。”嫤娘又说道。 田骁没动。 “二郎?”嫤娘又追促了他一声。 田骁将自己的脸也放到了她的枕头上,大手也捉住了她的手,答非所问道,“嫤娘……以后咱们不生了,好么?” 嫤娘睁大了眼睛。 方才她确实陷入了昏迷,但并不是人事不省的。 她隐隐约约地听到那几个嬷嬷说,像她这样,生头一胎还这么顺利的可少见。不但小郎君极健壮,哭声也很响亮;就连娘子宫口处的伤也是出乎意料的轻微,想来还是平时保养得当的原故。 既然她和孩儿都身体康健,又为什么不再生几个孩儿? 她不解地看着他。 第两百六十五章 **** 田骁无限依恋地看着她,低声说道,“一个孩儿还不够?” 嫤娘眨了眨眼。 一个孩儿怎么够! 这回生的是小儿郎,其实,其实她还想要个小闺女呢!再说了,连嬷嬷们也说了,她身子骨康健,已经比大多数生头一胎的妇人们强了。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不生? 而且也不是马上就生,等她带好了这个孩子,不得等上一两年再生吗?他现在来说这个做什么? 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神,田骁苦笑了一声。 说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慌张过。 一想到妻子很有可能因为分娩而……送命,他就觉得像有人拿了把钝刀子在割他的心肝儿似的! 老实讲,他上战场厮杀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完全不敢想像,如果他失去了她,会怎么样……大约就如同一具失去了心脏的行尸走肉? 田骁苦笑了一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汗津津的。 嫤娘大约也能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她顾左右而言其他,“二郎,你给我擦把脸好不好?” “好。” 此时的田骁对她充满了愧疚之情,别说是给她拧块帕子擦擦脸了,就是她让他剖腹割块心肝儿下来,他也会照做的! 他果然拧了块热帕子过来,小心地替她擦了擦面颊、额头和后颈处…… 嫤娘终于觉得清爽了些。 外头响起了嬷嬷们说话的声音。 门帘子一挑,嬷嬷们抱了个襁褓进来。 “娘子万福!郎君万福……夫人命我等送了小郎君过来。”说着,嬷嬷们就将新出世的小婴孩递到了嫤娘跟前。 嫤娘刚刚才生产完,浑身都像被碾子碾过了一遍似的,哪儿哪儿都疼得厉害,只能微微抬起头,吃力地看了看孩子。 孩子小小的,正闭着眼睛呼呼大睡,还将一只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了嘴边。 田骁见她太辛苦,便将孩儿抱在怀里,递到了她的眼前。 可他低估了新生婴儿的柔软程度,这么一抱,孩儿的头就耷拉了下来…… “嫤娘!嫤娘……”田骁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喊起了妻子的名字。 嫤娘眼疾手快地坐起身,用手托住了孩儿的头。 她看到了胖乎乎的儿子,还有那如同苹果一般又嫩又软的温热面颊……小小孩儿的嘴儿还不住地咂吧着。 “哎哟!” 嫤娘只看了两眼就支撑不住了。 她一坐直身子,就觉得那儿疼得厉害…… 两个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缓缓让她躺下了。 “娘子要仔细……月子里可不兴抱孩子,日后要是落下了月子病,整一条手臂都是麻的……严重的话,一辈子都干不了重活!”嬷嬷苦口婆心地劝道。 另一个嬷嬷则教田骁怎么抱孩子。 笨手笨脚的田骁在嬷嬷的教导下,倒也很快就学会了将婴孩托在手臂上,然后让小婴孩的头自然搁在他的手臂上…… 跟着,他才将孩子送到了妻子身边。 嫤娘细细地看着儿子,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看啊,他倒是长得像你!” 跟着,她又问嬷嬷,“郎主和夫人怎么说?奶娘给他喂奶了?要不要我也给他……”说着,她看了田骁一眼,生生咽下了“喂奶”二字。 那嬷嬷笑着说道,“郎主和夫人都高兴坏了……夫人说了,请娘子先好生养着,待到了洗三那日,郎主再亲自给小郎君赐名儿……方才奶娘已经给小郎君喂过奶了。至于娘子么……说起来是该要替小郎君喂奶,才对您的身子骨恢复更有好处……” 说着,那嬷嬷又看了田骁一眼,说道,“可您喂养小郎君之前呢,得先通乳……” “怎么个通法?”嫤娘兴致勃勃地问道。 嬷嬷又看了田骁一眼,讪讪地说道,“……这,这,通乳嘛,嗯,找人吸通了也就是了。” “什么?”嫤娘没听清,又问了一句。 田骁出声了,“你把他抱下去。”他吩咐那两个婆子道。 那两个婆子相视一笑,知道郎君已经明白了,便抱着小婴孩下去了。 田骁走过去,关了门落了闩。 嫤娘有些诧异。 大白天的,这是干什么? 只见他又倒了些热水在木盆里,又拧了一条帕子,走到了她的身边。 嫤娘眼睁睁地看着他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二郎?”她傻傻地问道。 虽然她很清楚,解衣这个动作代表了什么…… 可田骁深谙医理,且上一刻钟还在心疼愧疚着自己,怎么会在她刚刚生产完的时候,就向她求欢呢? 田骁被她胸前的旖旎美景给激得半天都没能喘匀一口气。 直到被吓傻了的嫤娘喃喃地喊了一声“二郎”…… 他这才回过神来,张嘴咬住了她。 “啊!”嫤娘忍不住抱住了他的头。 胸间传来了轻微的噬咬感,似万蚁噬心,又有种奇妙的感受。 渐渐的,他开始了大力的吸吮。 嫤娘很难过,抱着他的头,不住地喊着,“二郎,二郎……” 良久,田骁这才喘着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再次俯下身子含住了她…… “二郎!”嫤娘惊呼了一声!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他又直起了身子,吻上了她的唇。 嫤娘一呆。 他渡了一口津甜的汁液给她? 嫤娘瞪大了眼睛! 那是,那是…… 她突然明白了过来,忍不住满面红晕,还咬着嘴唇恨恨地看着他。 他却看着她微微地笑,表情还有些促狭。 “田守吉!你,你这个……”嫤娘娇嗔了一声,轻骂了起来。 然而最终,她也没将这句话给说完整。 她舍得不骂他。 第两百六十六章坐月子(下) 过了几日,就到了田府为小儿郎洗三的日子。 一大早,田夫人就笑盈盈地过来了,对嫤娘说道,“你爹想了几夜,给你儿子取了个名儿,叫铎郎,你听听,可觉得还好?” 铎郎?田铎? 嫤娘默默地念叨了几声,果然觉得琅琅上口,且寓意也好,便诚心说道,“有爹娘了……” 田夫人笑了一阵子,又说道,“今儿是府里给铎郎洗三的好日子,教你得知,这附近场面上的夫人们恐怕都要来,不过呢,有我在,不必你费心。” “多谢娘。”嫤娘由衷地说道。 田夫人应了一声,拿了帕子往外头走,可走到门边的时候,忍不住回过头看着嫤娘,含笑道,“今儿还有个神秘人要来……不如你好生打扮打扮?” 嫤娘一怔。 田夫人已经出去了。 其实,不必婆母提醒,她也会好生装扮一番。 可是…… 有个神秘人要来? 谁? 嫤娘想来想去的,感觉应该是汴京夏府派了人来看望自己? 大约也只有这样了。 这么一想,她就更来劲儿了,叫了李奶娘和小红捧了妆奁进来。 其实这会儿她还在坐月子,也不好往面上涂些脂粉,便叫小红打了热水来,好好地擦了擦身子,又擦干净脸,将头发绾好,绑好了抹额,想了想又往发髻里簪了枝玉钗。 打扮妥当了,外头已经响起了丝竹乐声,想来田夫人已经在前院宴客了。 不多时,田夫人遣了婆子过来,说要抱了铎郎出去,嫤娘有些不放心,命李奶娘和小红跟着一块儿去了…… 内院里变得静悄悄的。 嫤娘发了一会儿的呆。 也不知婆母说的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但想来,左右不过是老安人或者娘亲派来的人了。 汴京距离瀼州太远了啊…… 不然的话,今儿来的,就应该是娘了。 要是老安人和娘都能来多好,看到她生了个肥肥白白的孩儿,还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这么一想,嫤娘顿时就有些眼热热心酸酸的。 “娘子!娘子……”外头响起了小丫头果儿的声音。 嫤娘连忙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帕子,小心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娘子!您快看看,是谁来了!”果儿跑进了内室,站在门口直喘粗气。 嫤娘嗔怪道,“你风风火火的做什么呢……娘?” 她一语末了,就看到系着观音兜,一身风尘仆仆夏大夫人正定定地站在内室的门口,两只眼里噙满了泪花,怔怔地看着自己。 嫤娘呆了。 “我的嫤娘……”夏大夫人大喊了一声,跑进屋子,一直奔到了嫤娘的身边。 她抱起女儿就是一阵大哭。 嫤娘呆了半晌。 直到她回过神来,才紧紧地抱住了母亲,嚎啕大哭了起来,“娘!娘啊……娘啊,您怎么才来!您怎么才来啊……”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后来嬷嬷们闻讯赶来,这才阻止了母女俩。 “大夫人快快收住了,可不能让娘子太伤怀啊……如今她正坐月子呢,哭坏了眼睛,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夏大夫人连忙收住了悲戚之声,好半天才平静了下来,这才坐在女儿的床沿,拉着女儿的手细细地看。 但见女儿虽不曾上妆,但唇红齿白又珠圆玉润的,眉宇间开阔欢欣,可见得并没有受过委屈,不由得就暗暗点了点头。 嫤娘平息下来之后,才埋怨母亲,“……您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好教二郎去迎了您过来。” 夏大夫人笑道,“是老安人打发我来的,原想着你也要到半个月之后才生产,哪里知道竟提前了呢!所以我只得又赶了路,这才赶在洗三这日赶了过来……你可还好?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头?疼不疼?” 听着母亲温柔的话语,嫤娘又想哭了。 “疼呢,娘,可疼了……生铎郎的时候还算好,最可恨的就是二郎!人家在产房里头用力,他就在外头扯后腿,还闯进了产房去,卫嬷嬷和胡嬷嬷上前拦了一拦,被他一脚就踹开了……后来还说要陪着我生……” “娘,您说说,咱们妇道人家生孩子,血淋淋的,他在那儿凑什么热闹啊!”嫤娘诉苦道。 夏大夫人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他被我赶走了!”嫤娘嘟着嘴儿说道,“我才不要他看着我那副样子!凭他是我的夫君呢,那也不能!” 夏大夫人松了一口气,“这就对了!” 嫤娘又问,“娘这一路累坏了吧?呆会子见了铎郎,就好生歇着……我瞧您的脸色也不大好,是不是累着了?” 夏大夫人笑道,“我倒还好,就是许久没出过门了,看什么都新鲜……对了,铎郎呢?” “今儿洗三,我婆母抱了他去前院……” 嫤娘话音刚落,母女俩就听到了外头院子里传来的喧哗声音,大约是李奶娘与小红与那抱着铎郎的嬷嬷回来了。 夏大夫人站了起来。 李奶娘一众人刚进屋就看到夏大夫人,先是一愣,继而大喜,喊了一声“大夫人”,跟着就冲了过来“卟嗵”一声跪下了,然后抱着夏大夫人的腰大哭了起来。 小红也激动万分,拿着帕子不住地擦着自己的眼睛。 夏大夫人安抚了她们一阵子,这才将视线转到了正在嬷嬷怀中呼呼大睡的小婴孩。 “夫人,快抱一抱铎郎罢!”抱着铎郎的那位嬷嬷也是夏府旧人,连忙笑着将小婴孩放进了夏大夫人的怀里。 夏大夫人哆哆嗦嗦地抱住了那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小婴孩,贪恋地看着那孩子,眼前却仿若看到自己遭遇了亡夫之痛后,又独自一人挣扎着生下了女儿的痛苦过往…… 夏大夫人忍不住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