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宠我的美人相公》 第1页 [穿越重生] 《独宠我的美人相公》作者:堇色蝉【完结】 文案: 玉家两个兄长接连跑路后,三姑娘玉容卿撑起家业,成亲娶了一个相公。 相公是个温柔大美人,对她超级好,遇到她的时候失忆又失智,治好脑袋后没有去寻有钱的家人,而是入赘嫁给她,她要努力挣钱,给相公最好的生活。 她出门谈生意,相公便做好羹汤等她回家。但美人相公在家总是不好好穿衣服,露出青衣下的肌肤又白又嫩,玉容卿脸颊微红,替他拢起衣裳,在相公嘴巴上啾一下。 相公精通琴棋书画还煮得一手好饭菜,却穿不好衣裳也不敢一个人睡觉,玉容卿便担起了照顾相公的责任。 “相公又做噩梦了?” 美人从梦中醒来,眼角带泪,抚着她的脸颊,温柔似水,“惊到你了?” 玉容卿摇摇头,抱紧美人,“相公别怕,有我在。” 美人微笑,揉着怀里的娘子,噩梦烟消云散。 小两口的日子蜜里调油。 后来徐州来了新的守将,听闻玉容卿容貌秀丽是经商好手,慕名而来被她的美貌惊艳,竟起了强抢有夫之妇的念头,然后……守将被绑架了。 破落的陌生房间中,美人的长剑搭在守将胳膊上,他眼神冰冷,“将军今日可是摸了我家娘子的手?” 守将脸色铁青,“三皇子……您怎会在这儿。” 宠夫无度小甜花×白切黑绿茶皇子 #高亮#:男主不定期发疯,疯批美人了解一下 1.甜文,无历史考据,架空世界我说了算 2.非女尊,互宠超甜 一句话简介:相公是疯批美人 立意:夫妻齐心,其力断金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玉容卿,李沅 ┃ 配角:┃ 其它:我家相公超美! ======================== 第1章 01 失忆的美人 徐州玉家是一方富商,玉家老爷玉富成年少经商,做到如今家业足费了他三十年光景,到现在吃穿不愁,生活却没有像想象的那么美满。 玉富成膝下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玉疆沉迷习武,十九岁那年随家中的武教头一起出走边疆从军,保家卫国,五年过去,不见回来。 二儿子玉白喜好诗词歌赋,鄙视家中与铜臭味儿有关的事业,十八岁那年与北梁第一女词人为爱私奔到北境看风雪,三年过去,不见回来。 可怜玉富成临到中年,半截身子都埋到土里了,千万家业却无人寄托。 “这两个小兔崽子,要是敢回来,看我不把他们的腿打断。” 在玉老爷的哀声叹气中,十五岁的小女儿举起手来,手上拿着账本递给爹爹,“女儿方才去书房,看爹爹漏了这本没查,便帮爹爹看过了。” 听闻女儿动了账本,玉富成心惊胆战,一边怨着“女儿家怎么能摸账本呢?”一边接过账本翻查起来。 细细将本子翻了个遍,玉富成露出一脸惊诧的表情。 “闺女啊,这都是你写的?” 账本里夹杂了许多附录的字条,盈亏多少,何处模糊何处缺账,一一记录在册。玉富成大致一看,竟然是分毫不差,看向小女儿的目光都和善了许多。 玉容卿不好意思的笑着,“女儿擅自动了爹爹的东西,希望爹爹不要见怪。” 哪里能见怪?玉恒高兴还来不及。 想想自己五十多岁的年纪,忙碌的生意压的他喘不过气,那两个狗儿子说离家出走就一个都不回来,是一点儿都指望不上,让他这么大年纪都没法享点清福。 还好,上天没有断绝他的希望。 他的小女儿,就是整个玉家的希望。 玉容卿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对经商很感兴趣,大哥哥在院子里打拳,二哥哥在走廊上念诗,唯有她偷偷趴在爹爹的书房外面听爹爹跟老板们交流从商之道。 她偷学一些后也曾对自己的小姐妹们炫耀,她们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纷纷笑她“女子哪能从商呢?也不怕叫人笑掉大牙”,人言可畏,玉容卿便收敛了几年。 可如今爹爹年事已高,两位兄长又不在徐州,玉容卿不忍看家业旁落到两位不正经的叔伯家,只能借机向爹爹表露自己的能力。 得到爹爹的认可后,玉容卿在他身边又学习一年,终于在十六那年得到各位店老板的认可,成为了玉家少东家。 —— 冬日风雪严寒。 漫天飘雪模糊视线,玉容卿身着貂裘骑在白马上,随护卫队一起押送一批上好的狐裘入徐州。 从北方运来的狐裘品质优,进价高,玉容卿亲自押送,是要守好最后一班岗。 距离徐州城还有段路,大路从树林中延伸到河旁,落雪的河畔还未冰冻,恍然间能看到点点雾气自水面上升起。玉容卿调转马头,带车队到河边,让疲惫的马儿们喝点水。 河水哗哗作响,眼前一片茫茫落雪,玉容卿定睛一看,河边竟有一个黑衣男人趴在岸边,半边身子都泡在冰冷的水里。 玉容卿心下一惊,叫了近侍莫竹与她一起去看。 下马走过去,莫竹抢先一步俯身将男人翻过来,看到他胸口的刀伤还在流血,耸耸鼻子,拉着玉容卿退后,劝道:“小姐别看了,此人怕是结了仇家,挨了一刀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不死也得残废,看了要沾晦气的。” 第2页 哪里来的歪理。玉容卿拨开他,俯下身探男人的鼻息,四周风雪不停,她伸出来的手很快就被冻凉,却能感受到男人微弱的鼻息。 还活着。 起身拍拍身上的雪,玉容卿唤两个护卫来把男人抬到拉货的马车里,让莫竹去照看。 莫竹出身江湖,最怕惹上仇怨,心有不愿,却不能违背小姐的命令,不情不愿地牵动缰绳退后去照顾那人。 感知到近侍的丝丝怨气,玉容卿跟过来安慰道:“总归是条人命,能救过来是积德行善,救不过来也能给他个体面的安葬,总不至于遗尸荒野,做个鬼魂都无处依附。” 莫竹点头,应和着:“小姐您宅心仁厚,这人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才碰上您。若是碰上我,一定看都不看一眼。” 玉容卿摇摇头,轻笑,“贫嘴。” 进城直奔布庄,眼看着狐裘入库,玉容卿才放心卸下担子,留了两个随从跟老板算账,其他护卫结束这趟运货,开始了他们的年节休假。 回到玉府,莫竹去安置那陌生男人,玉容卿脱了厚重的貂裘回房泡了个热水澡。 天上落雪不停,玉容卿洗去风尘后,叫来留在府中的贴身侍女小梨为她梳妆打扮,镜中的女子面若桃花,肤白貌美,因为刚刚泡的热水澡,面上泛着温润的红。 去爹娘的院子里道过平安后,玉容卿自觉无事,想起了被自己带回来的男人,不知道有没有救活。 来到待客的挽风小院,地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发出咯咯的声响,颇有趣味。 走近屋子,手刚碰到门扉,便听到里头传出阵阵叫声,似是痛苦的呻、吟。 联想到奄奄一息的男人身受重伤,玉容卿下意识以为是爱闹的莫竹在欺负人家,忙推开门去阻止,入目竟是一个衣衫不整的长发美人被莫竹按在墙上。 那男人皮肤雪白,似乎是因为长时间的受凉,雪白中透着一点病态。洗过的长发被炭火烘干,又长又顺披散在肩上,长发遮掩下的脸庞没了初见时的污渍,又白又俊,俨然一个不染凡尘的仙人下凡。 宽松的白衫穿在他身上,腰带都没扎紧,衣领搭在肩上将落未落,整个人都被莫竹用蛮力按在墙上,半边脸压在冰冷的墙面上,眼睛紧挨着,看着可怜又叫人心疼。 “莫竹!”玉容卿喝住他。 小梨上前拉开莫竹,劝道:“莫竹你冷静一下,小姐要生气了。” 身后的人被拉开,美人的身子没了重心,柔柔弱弱,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玉容卿忙上前扶住了他孱弱的身子,“你没事吧?” 男人看着体弱纤瘦,玉容卿扶住他时却感受到了十足的分量,自己仅仅到他的肩膀高,柔顺的长发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皂荚的清香,叫她想起了春日微风。 真是个美人。 玉容卿在心底感叹一声,扶着人将他的衣裳拢好,遮住胸膛上被包扎好的刀伤。 靠在温暖柔软的身体上,鼻尖萦绕着花瓣的清香,男人无力的将身体压上去,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任玉容卿唤了许久也得不到他的回应。 这个莫竹,竟然趁着她不在欺负人。 “又搞事,我是不是惯着你了?!”玉容卿努力扶着高大的男人到床边躺下,坐在床边指着莫竹气道,“你干什么欺负他?” 莫竹很委屈,他可是有武德的人,怎么会对一个伤者出手。 从天而降一口黑锅,莫竹慌乱解释,“不是的,方才我刚给他包扎好伤口他就醒过来了,什么都没说上来就给了我一拳,我这是正当防卫。”说着还指向自己的脸,隐约有块红色印记。 “真的?”玉容卿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男人睡颜娴静,同仙人一般美好又俊俏,连手都是雪白滑嫩,不沾阳春水,看着像有钱人家的公子,难不成也像她一样有点防身的功夫 走到莫竹身边,伸手戳戳他脸上的红色印记,不出意外听到两声哀嚎,同进门前听到的声音一样。玉容卿心有决断,轻声道了句,“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莫竹受了委屈噘着嘴,“小姐要是心疼我,就让别人照顾他吧。此人来路不明,离近了怕会惹上祸端。” 可以理解,谨慎些总是好的。 玉容卿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要求,“你去休息吧,这趟押货你也没睡个好觉,我来照顾他便好。” 府里会武功的都不太会照顾人,派侍女来又怕被突然醒过来的男人给欺负,玉容卿儿时跟着大哥哥学过一点拳脚,防身足够,结束这趟押货,她也没有多少事要忙,直到过完年节,足够男人养好伤了。 扔了烫手山芋,莫竹刚松一口气便听自家小姐说要亲自照顾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他立马后悔了。自己不想惹麻烦,更不想小姐惹麻烦啊。 一改方才的嫌弃嘴脸,莫竹和善地笑道:“小姐,还是我来照顾他吧,毕竟我是男人,照顾起来方便一些。” 玉容卿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只一天而已,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下午我再叫人去寻你。” 小姐总是过于好心。 莫竹感叹着,自己也被小姐精心照顾过,拗不过小姐的好意,莫竹退下了。 已经是午后,外头大雪不停,屋中烧旺了炭火才暖和起来。玉容卿看着躺在床上的美人,面容中透着些贵人的气质,也不知他为何遭了难,胸前这伤实在不轻,怕是要养一段日子了。 第3页 等他伤好了,自己帮他找到家人,也算结了人缘。若他没有家人,看他这身板这姿色,留下来给她做个伙计应该也不差。 在床边坐了一会,玉容卿打算好了一切。 从商两年多,十八岁的玉容卿脑袋里都是如何把玉家产业做大做强。至于其他的——好像还没开窍。 美人睡得安静,玉容卿不忍打扰,轻轻为他盖好被子,往炭盆里加好炭,打开一点窗户缝透气,临走时不忘把门锁上,怕男人醒了又发疯打人。收了钥匙,主仆离开小院。 晚些时候起了风,冷风吹着窗户咯吱咯吱作响,熟睡中的男人被声响所扰,微皱眉头,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眼眸浅若琉璃、明亮如月。 四下无人,他茫然地看着陌生的房间,本能的想要回忆什么,脑袋却一阵刺痛,回想方才耳边的轻柔声音,停止了回忆,头痛才缓解一点。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李沅。 身上的衣物太累赘,李沅从床上坐起,拨开领口露出一边肩膀,身上负重减轻,这才觉得舒坦一些。 嘴里是苦的,好像喝过汤药,美人轻抚额头,被苦味冲得头晕,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手上却力气不稳,温水倒了半杯洒了半杯。 温水入喉冲去苦味,头脑这才清醒一些,李沅抬起头看到外头风雪交加,不分昼夜,深知呆在屋里才是最佳选择,但是他潜意识认定不会有人会那样好心待他,只怕这温室暖被是陷阱。 胸前的伤不知是从何而来,李沅走动时胸口微痛,低头才察觉到自己受了伤,陌生处不能久留,他环视四周,打算逃出去。 去拉门时发现门被锁着,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若真是好心救人,又怎会锁着他。 绕到窗前,推开窗户,猛烈的冷风呼呼往屋里灌,李沅爬上窗台,手脚被吹得冰凉,一下子就失了力气向前倒去,却没摔到雪地上,反而听得“哎呦”一声。 他在风雪中睁开眼,这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压在了女儿家柔软的身子上。 四周寒冷,唯有她身上是暖的。 突然被压倒,玉容卿揉揉摔痛的脑袋看向他,她水灵的眼睛忽闪忽闪,美人那如玉温润的脸庞近在咫尺,她只要微微抬头便能蹭到他的鼻尖。 第2章 02 失忆的美人 快到晚饭时间了,玉容卿同小梨一起来给男人送饭。 走在避雪的长廊下,小梨提着饭盒疑惑道:“小姐,您不是没用饭吗?您还是去陪老爷夫人用饭吧,送饭这种小事交给奴婢就好。” 玉容卿蹭蹭自己的脸颊,被风吹红了一片,冰冰凉,“莫竹说那公子醒过来的时候会打人,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去会被他欺负。” 听罢,小梨不再追问。 只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那男人醒来会发疯,门被锁了,而窗户还开着呢。 小梨心底发虚,紧张道:“小姐,咱们从小院离开的时候好像没把窗子关紧……他要是真醒了发疯,不会从窗户跑了吧?” “屋里烧着炭火,要是关紧窗子,人都要给闷死了。”玉容卿摆摆手,叫她不要瞎担心。 男人受了那么重的伤,醒不醒得来还不一定呢,哪有力气爬窗子。 而且,像那种飘然出尘的长发美人,怎么会干出翻窗爬墙的事呢,如此揣测也不怕人笑话。 谈话间便到了挽风小院,主仆两人停在门前正准备开门,风雪吹得门框微动,玉容卿听到西边墙那里有声音,风吹着窗户咣当咣当声响巨大,玉容卿心道不好。 他不会真的逃跑了吧! 翻窗子? 发疯了跑到外头打人怎么办,被府里的护卫们抓住了误伤到怎么办。玉容卿脑袋里闪过许多担忧,跑到西墙边正撞上美人衣衫不整半靠在窗台上,像一片雪花悠悠落下。 来不及反应,玉容卿跑过去接住他高挑的身子,自己也因为他下落的冲力被砸到了雪地上,整个后背都发麻了,后脑勺还有点疼。 要命了。 这哪是发疯,这是要她的命啊。 玉容卿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趴在自己胸口的男人,唇红齿白,肤色如雪,乌黑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点点白花缀在他发间,仿若天上雪中仙。 只看了两眼,玉容卿便匆匆移开了目光,“公子,你还好吗?” 她怀中有股好闻的花香,与自己昏迷时闻到的味道相同,李沅稍稍放下了戒心,想要起身却使不上力气,羞愧道:“对不住,在下并非要轻薄姑娘,只是实在动不了。” 在冬天的河水里泡了那么久,手脚无力也正常,玉容卿没有怪他,努力撑起身子将他扶起来,她没有唤小梨过来,是不想让人看到美人狼狈的样子。 此时,小梨早已经进门,望着大开的窗户,冷风呼呼吹进来冻的她瑟瑟发抖,也不会多走一步上前去关窗。 因为担心小姐,小梨刚进门时便走到窗边去看,结果眼前的画面有些过于美好—— 男人的身子压在女子身上,他身上的衣裳不知为何落到手腕,露出一片雪白的后背,与雪地融成一片,有点扎眼。 小姐不愧是家中顶梁柱,遇到这种场面没有慌乱,倒是她一个小侍女接受无能,忙退后十步,装作眼瞎没看见,放下饭盒跑到门口去帮忙。 第4页 玉容卿力气不大,纤瘦的胳膊费了好长时间才把他撑着站起来。 李沅浑身冰冷,伤口受凉后疼痛加剧,唯有靠着她暖热的身子才能缓解身体的不适,他本想逃跑,却没有气力,只能如此狼狈任人摆弄。 他眼看着姑娘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脖子,再次紧张起来,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模糊的人脸,他们伸手掐他的脖子、提刀砍他的手、撬开他的嘴灌下甜蜜的毒药…… 李沅心底恐惧,却见姑娘只是替他将领口拢紧,小声道:“风雪未停,公子小心冻伤。” 就这样? 没有他担心的阴谋诡计,不是叫他恐惧的凶恶嘴脸,而是关心他的身体。 她是谁,为什么要如此照顾他。 李沅心中疑惑,被她扶着进屋坐在桌边。看那姑娘和她的侍女关紧门窗把炭火烧起来,两人从容自若,丝毫没有在意他爬窗逃跑的事。 是不是放松了警惕,还是觉得他伤成这样不足为惧呢? 坐了一会身子暖起来,李沅的手脚都恢复了一些力气,因为在冬日的河里泡了太久,他身上的肌肉都冻伤了,这才刚暖一点没恢复完全便跑出去吹冷风,是病上加病。 小梨打开饭盒摆在桌上,随口说了几句,“公子身体没好全就不要乱跑了,这么大的雪,迷路不说,万一又冻伤了身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一个侍女怎能代替姑娘对他作叮嘱,李沅偷偷看向玉容卿,只见她背对着自己拨弄炭火,末梢微卷的长发遮盖的脖颈微微发红。 她在生气吗? 气他不识趣要逃跑,气他翻窗子还害她摔在雪地里,看她后背上化的雪水,李沅心中生出愧疚,试探着要化解她的怒气。 玉容卿把玩着铜钩子把炭火烧热,回想方才与美人的亲密接触,还有那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庞,她心如擂鼓,心跳加速,连带着脸都热起来,只能背对着美人,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般失礼的模样。 美人在身后搭话,“在下名叫李沅,感谢恩人的救命之恩,不知恩人芳名?” 温言细语,如此动听。 玉容卿盯着炭火,小脸红的不敢见人,原以为他只是皮相过人,没想到声音也那么好听,还挺有礼貌的,应该是个正人君子吧…… 玉容卿一紧张就容易出神,半晌没有回答李沅的问题,叫他更加确信了自己惹恩人生气了,神情都落寞下来,话也不敢多说了。 桌子边上坐着两个站着一个,小梨看这两位饿着肚子的谁都不动筷子,一个脸红一个失落,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再继续沉默下去,菜都凉了。 不可以浪费粮食呀! 小梨清咳两声,上前点点玉容卿的肩膀,“小姐,李公子问您呢,您的名字。” 名字。玉容卿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冷落了人家,下意识转过身来要面对着他说话,却在看到李沅的那一刻眉头一皱。 他的衣裳怎么又掉下来了?! 她好想把衣襟给他拉上去,但碍于小梨在场,只得忍住,转而回答他,“救命之恩不敢当,我叫玉容卿,府里人喊我小姐,外头店家喊我少东家,我在家中排行老三,你叫我三姑娘便好。” 说罢,用眼神示意他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衫。李沅领会她的意思,把衣裳拢到一起,连带着吹落在身上的头发都跟衣裳纠结在一起了。 虽然乱糟糟的,也好过不穿严实。 玉容卿也没吃晚饭,便端着一碗白饭,每个菜都夹一点吧唧吧唧,吃完一碗饭又喝了点热茶暖身。 一旁的李沅吃得很慢,看她吃过了每一道菜,知晓菜里没下药,才放心吃。 李沅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觉得有人要害他,可看到玉容卿这般细心的在意他的感受,润物细无声,他难得能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善意。 他吃饭的样子好优雅。 玉容卿捧着热茶挡住自己管不住的眼睛,目光忍不住就想落到美人身上。 他的名字叫李沅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真是个好名字。 玉容卿在心底感叹,面上却保持不敢把自己的欣赏之情表达出来,初次见面就赞赏人家,自己怎么跟花痴似的。 方才他跳窗要跑,应是醒来后太紧张了,她家养的鸟儿换笼子了都会不适应,何况是人呢。玉容卿能够理解美人的惊慌失措,便不急着问话,总归他这伤一时半会好不了,关于他的家人和故乡,可以让莫竹慢慢问。 玉容卿从小见父亲经商,学会了八个字——“生财有道,与人为善”。于是她行得正坐的直,也常在行商途中做善事,“达则兼济天下”。 除此之外,她还深知一个道理,“不做亏本买卖”。虽然李沅人长得美,但是她还是跟他保持距离的好。 看他的言行举止,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伤好了迟早要回去的。 救人行善是好,可若是付出太多感情就是得不偿失了,玉容卿提醒自己不能“亏本”,借此挥散他在自己脑海中的记忆。 别再乱想了。 用过晚饭,从挽风小院回到闺房,玉容卿想起两人在窗边的亲密接触,心动之余更庆幸没有被别人看去。这样,就不会有人察觉到她的心情了。 小梨:额……我自戳双目还来得及吗? 第5页 躺在床上,玉容卿细数自己这几年搭救过的性命,没有二十也有十八九个了,长相好看的也有几个,所以李沅并不特殊……吧。 不特殊才怪嘞! 简直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玉容卿感叹着,再好看也没用,有缘无分,她还是专心搞事业为好。明天下午莫竹就回来了,到时候把人交给他,自己就不用再去那小院了。 安排的明明白白。 风雪夜,佳人安眠。 夜至凌晨,外头风声渐小,落雪逐渐安静下来,睡梦中的玉容卿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踩在厚厚的雪上,行走不易。 脚步声停,敲门声起。玉容卿揉揉眼睛醒过来,披了外衣起身开门,门外的小梨气喘吁吁,脸都冻红了。 “小姐,您快去看看吧,李公子他发疯了!” 闻言,玉容卿抬手蹭蹭脸颊,迷糊道:“很严重吗?找几个武功好的把他治住,用绳子绑了锁在床上不就成了。” 看他仪态端庄又柔弱无力,手上白白净净连粗茧都没有,哪里像个练家子,下午发疯的时候不也是被莫竹一个人就按住了吗。这个点儿还不叫人睡觉,她才要发疯了呢。 小梨进屋给小姐翻出披风披在身上,裹得严实了,推着她向外走。 “李公子跳墙出去被府里人碰见了,他撂倒了三个护卫,六个人上去才勉强把他按住,跟发疯似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他们知道是小姐将人带回来的,不敢惊动老爷夫人,让我来找您去拿个主意。” 一挑三?玉容卿惊了一下,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随小梨前去一探究竟。 外头雪停了,雪积的很厚,踩下去没过小腿。天冷得厉害,呼吸之间都能吐出白雾,还沉在睡意中的玉容卿被这寒意冻的清醒了许多。 若是李沅真的发疯伤人,她可不能对他客气。为了救一个人弄的府里人睡不好觉还平白挨打,她这个小姐也有失手的时候。 心想自己要公正处理,推开门看到那个男人时,心却冷不丁软了下来。 暖黄色的烛光中,三个护卫按着李沅苍白的身子压在地上,被扯破的白衫零散地挂在他匀称的身体上,柔顺的黑色长发别在耳后,有几缕自脸颊垂下随意散落在肩上,精致的脸又白又嫩。 他凤眸微垂,眼神无光,嘴角带着血迹,整个一朵被人摧残欺凌的小白花,看得玉容卿心疼不已。 第3章 03 失忆的美人 从父亲手中接下玉家产业已有两年时间,玉容卿搞事业行善事,对于弱者尤其同情,常常资助穷秀才、关爱鳏寡孤独。 眼见李沅美如画却被人按在地上没有尊严,她都要心疼死了,分明暗自下定决心要跟他保持距离,却管不住自己这颗喜欢多管闲事的心。 三个护卫控制住李沅,另外三个被打的鼻青脸肿,坐在一旁安静等高大夫抹药。高大夫是玉府的家医,府里人有什么小病小灾都找他,眼下也被请来给李沅看病。 被治住的李沅半边身子贴在地面上,年过半百的高大夫蹲在地上细细看过后起身对玉容卿道:“是梦游症。” 梦游?众人皆震惊。 你家梦游这么能打? 高大夫懒得解释,自己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得加夜班,给护卫们一瓶跌打酒又托小梨去他的院里抓了药来,递给玉容卿。 “这些药,每日睡前取一勺煮开,喝了可缓解症状。” 玉容卿接过药包,“麻烦您了,都这么晚了还请您出来,改日我一定请您去吃酒。”说罢,玉容卿让两个护卫陪着高大夫回房。 夜色太深,玉容卿禀退了一屋子的护卫,只留下小梨帮她煮药,自己再次扶着李沅回到床边,让他坐到床上,他此时也恢复了神智,看到玉容卿坐在自己身边,心中微动。 放眼望去,屋中摆件七扭八歪,李沅知道是自己又闯祸了,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给三姑娘添麻烦了。” 可不是麻烦嘛,黑眼圈都要出来了。小梨诽腹着,端着煮好的药要递给李沅,却被玉容卿半路接过去。 “小梨,你先回去休息吧。”玉容卿打发她回去,自己撑着睡眼给李沅喂药。 小梨知道自己拗不过小姐,填了炭火便出去了。 屋里只留下二人。 李沅看着她神态疲惫还硬装出精神的模样给他喂药,自己虽然手上还有力气,可私心作祟,乖乖张开嘴接受她的投喂,感受着玉容卿对他的在意。 他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在意了。 从前也有人这样关心他,却是为了杀他、害他、将他踩在脚下。李沅虽然记不起自己的从前,却能从梦中窥见过去的一些零散片段,也因为这些噩梦,“发疯”伤人。 李沅喝的很慢,厌恶汤药的苦味,也怕自己喝完了药,玉容卿便要离开了。 如果她能留在这里就好了。 李沅知道自己是在妄想,他身份不明还伤了她家的护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她都不能睡个好觉,玉容卿一定很讨厌他。 药碗见了底,李沅失落地低下头去,一旁的玉容卿起身离开,却没有走向门边,而是去桌子边倒了一杯水,自己喝了一杯又给李沅倒了一杯。 回到床边,把水杯递给他,“药挺苦的,喝点水漱漱口吧。” 第6页 “三姑娘……”李沅抬头看着她,心情复杂,双手接过温热的水杯,喝了一口暖到了心坎儿里,低声道了句“谢谢你”。 玉容卿困得厉害,听到他说谢谢,下意识回答:“没事,你休息吧。”手习惯性地摸上了美人的发顶,手下抚着那柔软的发丝,像是做梦一样,哄孩子似的。 从商之人常与外人打交道,玉容卿没少跟各色人等相处,并不死守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死规矩,也常用摸头的方式安抚炸毛的莫竹,此刻睡意朦胧,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失礼。独留李沅为这亲密的接触心动不已,久久不能平静。 她刚起身要离开,便觉得手臂有点重,回头去看,是美人拉住了她的袖口。 他微微侧过脸,表情不自在,拉着玉容卿的袖子不让她走,轻声道:“在下……晚上独自一人难以入睡。” 啥?玉容卿听罢,红了半张脸。 能从美人口中听到这种不正经的话,玉容卿也算长见识了。 人是她救下的,她理应负责到底,可是□□也太不合适了,被爹娘知道她就死定了。虽然他长得好看,性格软软糯糯也是她喜欢的类型,但是,原则还是要守的。 还未等她开口拒绝,李沅又道:“在下习惯在床边放一把佩剑,如今遭难无处可寻,可否请三姑娘随便给个物件让在下放在床头定心。” 原来是求个镇邪的物件。 玉容卿松了一口气,摸索自己身上,出门匆忙,衣裳都没穿好,哪有什么像样的配饰能拿出手。 随后,她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手腕上带着红绳穿的两颗桃核,是娘亲在她小时候给她求来护身辟邪的。 这是她最珍视的物件,洗澡都不会摘下来,才不会送给别人。 脑袋里想的很好,身体却很诚实地摘了下来,玉容卿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戴了十八年的桃核已经放到李沅枕头上了,压到了他几缕发丝,红绳缠绕乌发,就好像她的手碰到了他的头发一样。 自己方才好像真的摸了他的头发……偶尔清醒过来,玉容卿觉得脸热了,暗自唾弃自己不争气的手,怎么能为了他一句话就把自己的护身符给交出去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心性不坚定。 今天在这房中见到李沅的第一眼,她就觉得自己是见了仙人,魂儿都没了。 可是这仙人不会为她停留,迟早有一天会飞走的。她怎么能对他动感情呢,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得了她的桃核,李沅低头微笑,松了她的袖子,“谢谢三姑娘,你真好。” 他说她好……玉容卿咬着下唇,心中涌上来的喜悦都要掩藏不住了,她竟然被美人夸奖了,桃核送的真值。 桃核:终究是错付了。 嘴唇咬得痛了,玉容卿攥紧拳头压制自己悸动的心,理性告诉她不该为李沅动情,可她根本控制不住。光是看到他淡淡的微笑,自己就想跟着他一起笑,属于小姐的架子都快端不住了。 李沅拿着她的护身符,心中喜悦。一双琉璃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却见玉容卿攥着拳头、表情隐忍,仿佛在忍着什么,目光也故意躲开他的脸。 她是对自己有什么不满吗? 自己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在人家屋檐下住着还要求她为自己做这做那,真是无礼又没分寸。 “这个……我明天就还给你。”李沅的情绪低落下去,慢慢躺进被窝里。 玉容卿只当他是困了,应了声“好”便转身离开。她若是再与美人共处一室,只怕心都要跳出来了。 踏过雪地回到房间,一天的忙碌让玉容卿在疲倦中沉睡过去。 挽风小院里,李沅躺在床上,手上摩挲着两颗圆润的桃核,渐渐入梦。 虽然失忆不记得过去的事,可自己的习惯是无法轻易忘记的,他记得自己睡前手上的触感,是冰冷的剑柄,睁开眼,手上只握着两颗用红绳穿起来的桃核。 玉容卿是他的恩人。 可她好像不太喜欢他,都不愿意正眼看他。 他该怎么办。 李沅该是第一次在睡前思考这样的问题,他想了很久都得不到答案,或许是从她身上得到了自己从未体会过的关心与在意,他好想让玉容卿多关注他一点。 可她是这府里的小姐,自己不过是个失忆的陌生人,如何能再见到她。 李沅握紧了手上的红绳,第一次感受到了有缘无分的感觉。 —— 年节将至,下过一场大雪,年味更浓,徐州的百姓们都在置办年货、走亲访友,玉家是大家族,府里来拜访的亲戚也多。 雪停后连着三天,七大姑八大姨挨个上门拜访送年货,寒暄祝福后每个人都要在玉容卿面前提上一嘴——三姑娘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 玉容卿正当妙龄又主管家里的产业,有钱有颜,对待婚嫁便更加谨慎,加上平时忙着做生意,哪有空想那些风花雪月的爱情。 “若是碰上合适的,自然会尽快办喜事。”玉容卿不排斥说亲,要是碰上合适的,就娶了。 对的,是娶不是嫁。 玉家家大业大,玉容卿作为少东家自然不会外嫁,所以,想找到合适又愿意入赘的男子,挺难的。 玉容卿应付着亲戚们的热情,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却发现今天换了茶具,手上的白玉杯白净温润,透着茶水的温度,温暖又轻盈。 第7页 她想起了李沅,自从莫竹休息好回来照顾李沅后,她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听到关于他的事,也整整三天没有见到他了。 这样很好,就让她慢慢忘记。 不就是脸长得好看一点,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才没有对他念念不忘,才没有在晚上担心他睡不好觉,也没有让小梨给他送新衣裳。 她的生活没有任何不同。 玉容卿努力欺骗自己,但是她的种种奇怪表现都逃不过玉夫人的法眼。知女莫若母,玉夫人早就盯上了玉容卿,见她这几天松快下来却总是心不在焉,玉夫人很担心。 送走来访的亲戚,玉夫人推着玉容卿和小梨出去逛逛买点年货,顺便散散心。 待女儿出门,玉夫人便带着她的贴身侍女婉秋去院里散步。 三天前下的雪到今日都没有化干净,小路上的雪扫向两边,满院雪白印着几条灰色的石子路,唯有几丛冬青从雪中露出几点深绿。 婉秋扶着夫人慢慢走,随口道:“奴婢听说,小姐从北方押货回来那天,在城外捡了一个男人,如今正在挽风小院里养伤。” 救个人而已,容儿又不是第一次往家里带人了,也没必要每次都跟她和老爷说。玉夫人关心道:“养好了伤便早些送他回家,快过年了,也叫他们一家团聚。” 闻言,婉秋微皱眉头,“夫人,那个男人好像撞坏了脑袋,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就麻烦了,玉夫人叹了口气,“容儿这几天像是有心事,难道是被这事儿给闹的?她手上都没戴那辟邪的桃核,我心慌的很。” 婉秋安慰道:“许是小姐忘了戴,小姐心肠好人缘也好,不会有事的。” 谈话间,对面走来二人,是莫竹陪着一个陌生男子。 今天阳光和煦,莫竹便陪着李沅出来走走,总是闷在小院里伤怎么能好。结果出门没多久便碰上了夫人,莫竹忙上前行礼。 玉夫人免了他的礼,问询,“我听说容儿往府里带了个人,就是你吗?” 面前的夫人与玉容卿的眉眼有几分相似,李沅猜到她是玉夫人,俯身作揖,“在下李沅,见过夫人。” 他一身青衣端正有礼,俯身行礼优雅又乖巧,叫玉夫人心感亲切。 再看才发现这人长的不是一般的俊俏,肩宽腰细,乌发一半自然散开一半梳在后脑勺,清秀如林,身材高挑,放在整个徐州也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 第一印象不差,玉夫人也不为难他:“李公子不必多礼,好好养伤为重。” 李沅躬身道谢,袖口里滚出一个小东西,啪叽一声掉到地上,惹来其余三人的目光。他却没有察觉到不对,不慌不忙俯下身去将桃核捡起来。 那是玉容卿贴身戴了十八年的桃核,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 在场的人都不淡定了,玉夫人更是变了脸色。 玉容卿虽然常与外人打交道却从不会失了分寸,又怎会将贴身物件借给一个男子。只有两个可能——玉容卿对这李沅有那个意思,送贴身物件定情;李沅对玉容卿心怀不轨,这桃核是他偷来的! 无论是因为什么,玉夫人都不能放任她的宝贝女儿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关系过密。 玉夫人正打算过了年节后给女儿议亲,城中有那么多优秀的男子可以让她挑选,怎么能在这紧要关头被人横插一脚。 为了容儿未来的优秀夫婿,玉夫人一改方才的和气,夺过李沅手上的桃核,道:“莫竹,城外庄子里安静人少,你送李公子去那里养伤吧。” 被夫人下命令的莫竹愣住了,城外庄子又偏又远,这不跟赶人出府一样吗。 第4章 04 失忆的美人 李沅没不明白为何玉夫人会生气,不解道:“为什么?” “快别问了。”见事情要闹大了,莫竹上前把他扶着走开,在他耳边小声问:“这桃核是小姐从小就带着的护身符,从不给人碰,怎么会在你这儿。” 从不给人碰,是她的护身符…… 她竟然把那么珍贵的东西借给他。 李沅知道自己留着姑娘家的贴身物件意味着什么,凤眸微垂,暗自责怪自己贪心,没能如约把桃核还给她,这才招致玉夫人的不满。 闻言,李沅无力辩驳,寄人篱下也没有选择,随莫竹回挽风小院去收拾包袱。 他没什么东西好收拾,只有几件莫竹送给他的冬衣,还有他的一块贴身玉佩,被磕碎了一块,上头的花纹都不全了,去当铺都当不出好价钱。 李沅心情失落,莫竹也好不到哪里去,小姐让他照顾李沅,结果李沅被夫人赶出门了,都怪他,怎么没早点发现桃核呢。 婉秋来到院门口,奉了夫人的命,亲自送李沅去城外庄子。见状,莫竹偷偷爬墙去寻小姐,却发现小姐根本不在府上。 眼看李沅就被送到大门口了,莫竹是无力挽救了,只能向上天祈求,希望小姐不要怪罪他。 仿佛上苍听到了莫竹的心声,府门打开,门外走来两人。 玉容卿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些女儿家喜欢的玩意儿,正跟小梨谈笑着说那批狐裘卖的不错,刚进门就看到了李沅向她走来。 他穿上了自己替他选的衣裳,为了不让他有负担也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玉容卿让小梨偷偷送去,还让莫竹守口如瓶,不要让他知道是自己送给他的衣裳。 第8页 真好看。 青色的布料,里头有一层棉绒保暖,领口和袖口绣了一圈白绒,衬着他白净的脸,真合适。 他今天束了发,垂下的一半黑发散在身后,透过院中枯枝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侧,被光照到的每一根头发都像是闪着光,玉容卿胸口突然泛上一股暖意。 发觉自己总是看着人家很没礼貌,玉容卿不自然地转过头去,抬手蹭蹭自己的脸颊,待他走近时,佯装惊喜,同他打招呼。 “李公子!好巧啊。” 在此相遇,李沅在她面前停下,微微躬身行礼,微笑应答,“李某还以为会见不到小姐了,最后能见您一面,想跟小姐道谢,您的救命之恩,李某没齿难忘。” 最后一面? 什么意思,奥—— 玉容卿终于看到了李沅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她挪了两步过去把婉秋扒拉开,不悦道:“李沅是我带回来的,怎么送他离开也不通知我一声?是我娘的意思?” 婉秋点点头,“李公子私藏小姐的东西被夫人看见了,这才下令让李公子去城外庄子里修养。” 私藏她的东西? 玉容卿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看向李沅:“你藏我的东西做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可以送给你,不用偷偷摸摸的藏。” 被人戳破“恶行”,李沅也很羞愧,解释道:“小姐那日借给李某的桃核,李某说过第二日会还给您,却因为见不到小姐,没能亲自还给您。” 啊……是桃核啊。玉容卿有点小失落,还以为美人真的藏了她的东西呢。 “多大点事儿。”玉容卿伸手去拉李沅的衣袖,反应过来后,庆幸自己手上拿了东西,没能真抓到李沅的袖子,只是蹭了他一下。 玉容卿把手上的东西都给婉秋,“你帮我送到屋里吧,我帮你把他送出去。” 小姐不是会让人为难的人,婉秋那边要跟夫人有个交代,又不能惹了当家的小姐,便相信小姐能处理好此事,怀抱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玉容卿带着李沅出府门,小梨也把手上的东西托付给家丁,跟着小姐出了府。 出了府门路过两个路口,拐过一个小巷,三人停在一扇门前,这是一栋宅子,没有玉府那样气派,却也五脏俱全,足够一家人住下。 玉容卿摸了钥匙开锁进门,看着整洁的院子,心中满是自豪感。 “这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宅子,今年入冬时买的,算是我的私宅,我爹娘都不知道的。”玉容卿偷笑,领他到屋里,“我还是第一次带人过来。” 的确是第一次。小梨十分惊讶。 小姐竟然买了私宅,她作为贴身侍女都不知道。小梨惊讶道:“小姐,这是你自己置办的吗?” “林老板送我的家具,我就买了一些普通的物件,肯定还缺着,以后慢慢买。”门扉打开,从正厅看向小院里,地面上的积雪一片雪白。 玉容卿转向李沅,略带歉意,“对不起,桃核的事是我忘了,戴了这么多年,摘下来竟然也没在意。害你被我娘亲误会,真对不起。” 李沅哪里担得起她的道歉,“不,是我该谢谢三姑娘,谢谢您对我的照顾。” “没事,你不必那么客气。” 他修长的眉眼如远山,又像湖上晨星,俊俏中带着几分清秀。玉容卿看了两眼便觉得喜欢的不得了,魂儿都给他勾去了。 自己又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怎么独独见了他就心跳加速呢。 玉容卿不敢久留,安顿好李沅又留给他一些银钱,带着小梨离开了宅子。 小梨疑惑道:“小姐,您留李公子一个人在这儿,他自己就有伤,怎么能照顾好自己呢?而且……看他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只怕连饭都不会做吧。” 闻言,玉容卿停下脚步,冲着对面的房顶上喊了一句:“快下来吧,你也不怕脚滑摔下来。” 脚踩瓦片的声音由远及近,莫竹应声跳下房来,半跪在玉容卿面前,羞愧难当,“是我没照顾好李公子,让他被夫人赶出来……我办事不力,请小姐处罚。” 玉容卿摇摇头。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自己一时被美色所迷,没能把握分寸,再加上那晚困得迷糊了,才把桃核借给了李沅。 玉容卿没有处罚莫竹,只让他按时去照顾李沅的一日三餐。她还有两家员外要去拜访,不能在此久留,先行一步。 回到府中,玉容卿没有去寻母亲解释什么,而是先带人去给几个员外送礼,今年一起做生意,合作很愉快,自然要上门拜访留个好印象。 等她跑完全城回府的时候,玉夫人已经在她屋中等着了。 “娘亲,有事找我?”玉容卿捧着一碗热的山楂糖水呲溜呲溜,今天吃了两桌席,肚子有点受不了。 玉夫人还在为今天早上的事生闷气,看到女儿丝毫没觉悟,更是恨铁不成钢,把红绳桃核拍在桌上,“这是你给他的还是他偷的?” 玉容卿给小梨使个眼色,小梨便拿了桃核来给她戴在手腕上。 玉容卿依旧捧着糖水呲溜呲溜,道:“是我借给他忘了拿回来,您跟他一个外人生什么气啊,反正他养好伤就得离开,我也没空去看他。您注意身体,这一生气,脸都崩着不美了。” 说罢,放下糖水,用自己暖烘烘的手掌托住娘亲的脸,捂得她脸都热乎乎的。 第9页 玉容卿惯会哄人,说话好听又乖巧,看她这般在外这般辛苦,回来又得哄自己开心,玉夫人叹了口气,心中怒气消解大半。 “不是不让你跟外人有交集,过完年你就整十八岁了,再忙也得去议亲。娘亲是怕你跟那男人有牵扯,传出去不好听。” “我知道娘亲是为了我好。” 母女两个很快解决了矛盾,玉夫人临走时还感叹女儿撑着家业很不容易,“但凡你那两个哥哥心里有这个家,也不至于要你一个女儿家来抛头露面去从商。” 闻言,玉容卿轻笑两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意,下一秒便恢复笑脸哄娘亲回去休息。 桃核又回到她手上,可玉容卿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一天两天,距离大年夜越来越近。 玉容卿白天去给自家的店老板们送年货,接待亲戚们;晚上回来看账本。人情世故比搞事业更麻烦,玉容卿每天都累得倒头就睡。 入夜,躺在床上的玉容卿猛然睁眼,她终于想起来了,李沅说过他夜晚不易入睡,高大夫也说他容易失眠夜游,自己借给他的桃核已经被娘亲拿回来了,这几天,他是如何入睡的? 虽然安排了莫竹照顾李沅,可莫竹年纪比她还小一岁,玩儿性大,铁定是不能事事巨细,更何况她独自留他一人在宅子里住着 左思右想,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分明知道他早晚要离开,自己明年春天也要议亲,可玉容卿就是无法不去在意他,挣扎了一会便起身穿衣裳。 出房门时,小梨房中的灯刚熄灭。 出院门时,躲过了巡夜的一队家丁。 一路走到后门都没有遇到人,临近过年,冬夜里寒冷异常,今夜无风还算安静,若是起风,只会更冷。 直到脚步停在宅门前,玉容卿傻了眼,她虽然有钥匙,可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没人给她开门,她一厢情愿走到这儿也进不去。 不然回去吧……街上空荡荡,巷子里一点点声响都没有,她独自一人站在这儿,跟个孤魂野鬼似的。 玉容卿觉得自己是着了魔,忙的时候还能被转移视线,一旦闲下来,满脑子都想着美人的事,尽管她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过了关照的界限,也难怪之前娘亲会为李沅的事生气。 还是回去吧,大晚上不睡觉去探望一个独身还受伤的男子,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可是,都走到这儿了,真的不进去看看吗? 是走是留,玉容卿魔怔了似的。甚至想着美人没多少日子就要离开了,待他一走,自己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想到这儿,她的心底一阵伤感,仿佛这满心的期待与春情都要随着他一起去了。 裹着厚厚的披风,玉容卿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大门。 夜幕降临,李沅解了衣裳上床休息,落下床帐,四周一片漆黑。 这里是她的私宅,李沅睡在这儿的第一夜,觉得荣幸又欣喜,可是住了这几天,他没能再见到玉容卿,一开始的好心情也慢慢被独身一人的孤寂磨没了。 闭上眼睛便坠入噩梦,一连三四天,自从没了能让他定心的东西,噩梦便没停过,常常半夜被惊醒,一身冷汗。 今夜,他再一次梦到那个小黑屋,瘦小的男孩被推进去,门窗紧闭,沉重的枷锁铐住他的手脚,连呼吸都紧紧扼住。 梦里的陌生人有一双精致的手,带着华贵的宝石银戒,高高扬起,重重落在他身上,男孩的身子跪在湿冷的石板上,承受着不知缘由的打骂,仿佛他的存在毫无意义,理应被人唾弃,埋没在灰尘中。 “咚咚咚!” 细微的敲门声在耳边响起,男孩透过黑影看到了门外,有人在敲门。 “嗯……”李沅从梦中醒来,呼吸急促,头晕目眩,他揉着眼睛坐起身,院子外果真传来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这儿。李沅下床胡乱抓了件衣服披上,出去开门。 “是谁?” 门里传出男人的声音,慵懒冷冽,玉容卿原想着没人开门她就回去,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起来了,倒让她更紧张了。 “是我,玉容卿。” 听到玉容卿的声音,李沅心中惊喜,忙开门迎她进来。 门从里面打开,玉容卿迈进去带上门,转头看见李沅衣衫单薄,双目静和,清冷的月光下,他一头乌发垂到腰间,披在身上的外衣歪歪扭扭,再向下看,他竟然没穿鞋! 美人赤脚踩在冬天的石板路上,一双雪白的脚都冻红了。 他伤都没好,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玉容卿不忍怨责,解了身上的披风披到他身上,把他的身子裹得严实了,扶着人往屋里走。 披着她的披风,李沅被女儿家身上的花香给围绕着。心心念念的三姑娘此刻就在他的手边,李沅心中喜悦,脸上浮现腼腆的笑意。 第5章 05 失忆的美人 两人一同进屋,屋里烧着暖炉十分温暖,点燃两盏烛火,李沅解了披风还给玉容卿,“谢谢三姑娘。”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玉容卿接过披风,跟着他坐在桌边,这样近距离看着李沅,能够清楚的看到他歪斜的外衣下是掉了一半的白衫,露出的身子宛如一块上好的白玉,在烛火泛着的暖光中透着淡淡的粉色。 总算是有点血色了,之前见他一身皮肤冻得苍白,看着总叫人心疼。 第10页 察觉到玉容卿的视线落在自己衣着不整的胸膛上,李沅羞愧着想要整理自己的衣裳,整来整去,越来越乱,连头发都跟内衬的带子打结了。 自己的视线让他不自在了,看到他手足无措理衣服的模样,玉容卿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起身走到他面前。 解开缠在带子上的头发,把扭了三圈的外衣解下来,又帮他把落到手肘的白衫拉到胳膊上,再将外衣披回去。玉容卿若无其事地坐回去,心里已经是汹涌澎湃。 他好好看。 好乖好单纯,对她露出干净温柔的微笑,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方才碰他的衣裳和头发有多么失礼。 李沅一个人住在这儿,平日里也不会出门去乱逛,于是就随意了些,可是看到玉容卿如此在意他的衣着,李沅便生出些不好的心思,想要故意把自己弄乱,看她慢慢给自己理清。 他真是个贪心的人。 李沅自觉自己来路不明、身无长物,配不上玉容卿的花容月貌、家境殷实,平日里连见她一面都是奢望,更别说得到她的喜爱了。 可是,这个时间,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是为了他……李沅心底生出些期待,试探着问道:“三姑娘,这么晚了,您怎会来这儿?” 玉容卿被他直接的问话噎住了。 她怎么会来这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在她的私宅里,弄得跟金屋藏娇似的,传出去肯定会坏名声。 可玉容卿来的时候哪想那么多事,只是想到他会睡不着,又或者仅仅是自己想要见他一面,就那样简单直接,身体力行地走过来了。 她好像个浪荡子。 贪图美色?关心则乱?夜半入房。若是被美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会觉得她是个随便的女子吧。 “我睡不着,出来散步,顺路来看看你……”玉容卿思前想后,给出了这样一个听着就勉强的回答,看向美人,生怕他看穿自己拙劣的谎言。 失了忆的李沅没有多想,对玉容卿的话深信不疑。虽然玉容卿只是顺路过来,但他也很开心,起身去煮茶。 看他忙碌的身影,散在身后的轻柔发丝,衣衫下露一片雪腻脖颈,如冬里白雪,玉容卿咽了咽口水,默默垂下眼睫,唾弃自己心思不正,心跳却控制不住地乱了。 李沅端来热茶,倒了一杯双手递给她,心里想了很多,却不知该说什么。 接过茶来,玉容卿轻问:“你……最近睡的好吗?” 她尽力不露出多余的感情,关心的话也说的没情绪,就怕李沅会误解她这样多管闲事是贪图他什么。 她只是在意他。 想照顾他,看到美人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玉容卿真想时时都跟在他身边,可是自己这种心情,若是被李沅知道了,一定会讨厌她的吧。 非亲非故还要无事献殷勤,总归会惹人怀疑的。 即便玉容卿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李沅还是从她“不经意”的问话中,听出了她的关心,心底涌上一股暖意,就连方才做的噩梦都毫不在意了。 “这几日偶尔会做噩梦,半夜睡不着,白天醒得晚,让莫小哥多了许多操劳,实在不好意思。” “不必不好意思,他年纪小却心眼多,该磨练磨练。” 玉容卿抿一口热茶,味道不差,虽是陈茶,却没有涩味,不由得赞叹一句,“真好喝,我第一次喝到这种味道的茶,是加了甘草吗。” 被她夸奖了。 她说话的声音好可爱。 李沅低头微笑,“对的,三姑娘若喜欢,我改日再煮给你喝。” 能喝到他亲自煮的茶,玉容卿心底甜滋滋,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他,又道:“李公子的伤若是好些,可以趁这几天天气好出去逛逛,再过两天到大年夜,怕是要下大雪。” 李沅点点头,“多谢三姑娘关心。” 即便喝得再慢,茶也总有喝干的时候,到了该离开的时候,玉容卿摘了一个簪子下来,放到桌上。 朴素的白玉品质并非上等,却是玉容卿用了很久的物件。她随意道:“虽比不上桃核意义重,但也是我用惯了的东西,希望能让你少做噩梦。” 李沅将簪子拿起。 无论是佩剑还是桃核、簪子,能让他定心的无非是“被在乎”的感觉,有人能肯定他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奢求。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言语,静谧的气氛反倒舒心。 不可否认,玉容卿是爱美之人,从商两年,接触男人无数,自诩看遍群芳,但是也仅仅止于欣赏,如今她也算见过这辈子能见到的最美的人了——而这个人现在就坐在自己身边。 纤长的手指轻抚着簪子,从玉容卿的角度能看到美人白嫩的脸,微抿的双唇,思考的模样,不知道在酝酿着什么回答。 “三姑娘,我不想让你为难……”李沅双手紧握,转过头看着玉容卿的双眼。 恰巧玉容卿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只这一眼,玉容卿就移不开目光了,他的眼底仿佛藏着琥珀,透过黑色的瞳孔折射出星星点点的暖光色光点,像是夕阳的金色光芒也藏在其中。 如果能再停滞一刻,玉容卿一定会把这美丽的双眼印在心中。 奈何天不遂人愿,玉容卿的“无碍”还没说下去,院子里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响了房门。 第11页 小梨急的快哭出来了,小姐半夜突然消失,连个声响都没有,她跟莫竹找遍了玉府都没见到玉容卿的影子,只能来李沅这儿碰碰运气。 莫竹着急的拍门,里头的人倒是不紧不慢,惹了莫竹的急脾气,没好气道:“开门而已,能不能快一点啊?” 玉容卿打开门,脸色阴沉,对着没礼貌的莫竹,眼神严厉,“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小姐?”莫竹慌了。 “小姐!”小梨摸摸眼泪,看到小姐没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玉容卿正要带着她这两个不争气的随从离开,却见身后的李沅要跟出来送她,玉容卿忙退回去叫他在屋里呆着,别再出来受冻。 走到院子里,玉容卿看着郁闷的莫竹,恨铁不成钢,走到宅门边训道:“你怎么又对人家大呼小叫,我让你读的书你看了没,怎么就洗不掉一身的江湖气呢?” 莫竹委屈地低下头,“我本来就没爹没娘,又不是看两本书就有礼貌了的。” 看到玉容卿生气了,小梨忙出言替莫竹说话,“小姐,是我不好,我发现您不见了才拜托莫竹帮我找,我们也是找不到您太着急了才失了礼数。” 听罢,玉容卿也清醒了许多。 半夜出来“散步”,她这是给多少人添乱了。 “对不起,是我不该没打声招呼就出来,吓到你们了。”玉容卿对两人道歉,伸手摸摸莫竹一头刺挠的短发。 尽管小少年比她还高半头,却像个孩子似的乖乖低头求摸。 莫竹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就跟着玉容卿了,在徐州混了几年街头,沾了许多坏习惯,多亏玉容卿不嫌弃他野,将他留在身边做了近侍,眼下也有十年光景了,玉府里除了玉容卿的命令外,他谁的话都不听。 互相谅解后,玉容卿与小梨出门去,留莫竹从里面关上门后,三两下翻身上墙,从墙上跳出去。 主仆三人的声音慢慢远离,李沅隐约能听到玉容卿教导莫竹要讲礼貌。待她的声音消失在夜色中时,李沅关紧了房门,攥着玉簪子坐到床边。 方才,他看到了玉容卿摸莫竹的头,李沅心底又醋又无奈。 为什么三姑娘对莫竹那么亲昵,对他却总有种疏离感,就因为他是外人吗。 —— 第二日,过年之前最后一天开市,除夕之后连着七天,街上的店铺都不再开门营业,老板和小商贩们都要回家过年。所以这两天街上格外拥挤,玉容卿不嫌麻烦,带着小梨和莫竹上街去买东西。 去成衣店拿了前几天订的冬衣,莫竹一套,小梨一套,还有一套……玉容卿塞给莫竹,让他带给李沅。 莫竹刚得到自己的新年新装,还没高兴一会儿就被塞了新活计,看着明显更好看的属于李沅的衣裳,莫竹嘟着嘴不平道:“小姐,他就一个外人,您做什么送他那么多东西啊,亏死了。” “我乐意。” 玉容卿抬手一个脑瓜蹦把莫竹教训的老老实实,又嘱咐道:“千万别告诉他是我送的,记住了吗?” 送人东西还不留名,自家小姐什么时候变成散财童子了。 一路买下来,莫竹抱着衣裳鞋子、药材肉食,手都不够用了,嘟囔着:“小姐,夫人都说了让你跟李公子保持距离,你还这样……也不怕被夫人逮住。” “你们不说,谁会知道。” 玉容卿全然不在意,她就是想给李沅买各种东西,喜欢看他穿得漂漂亮亮的,养的面色红润又健康。 想着他穿上新衣裳的模样,玉容卿心情愉悦,小脸都粉嫩了许多。 小梨这些日子看着小姐时不时冒出的奇怪举动,原以为是小姐救人的常规操作,可昨晚在李公子那里找到小姐后,小梨才终于明白——小姐不是救人心切,而是有了心上人。 听着小姐同莫竹拌嘴,小梨在一旁轻笑:“我倒觉得小姐与李公子挺有缘分,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很相配呢。” “不要乱说。”玉容卿轻声呵止她,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 听了小梨的话,莫竹不屑道:“你瞎说什么呢,小姐怎么可能看上那个穷光蛋呢。” 臭小子,又骂人……玉容卿咬咬牙,一脚踩在莫竹脚上,疼得他嗷嗷乱叫。 “你跟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了,怎么就不学点好呢,书不好好看,骂人倒挺有一套啊!?” “本来就是嘛。”莫竹委屈巴巴,“我说的是实话啊,是小梨她说错话乱点鸳鸯谱才对,您不踩她,踩我干什么。” “你还敢跟我拌嘴。”玉容卿又弹他两个脑瓜蹦,小声道:“我,我喜欢他又怎么了,是我自己的事,又没让你们跟着一起。” 喜欢他? 莫竹一脸震惊。 小梨偷笑:猜对了。 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玉容卿捂住嘴巴也来不及了,红着脸羞涩不已,准备打道回府,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说出这种话太不负责了,李沅早晚会回到他的家乡,而她需要娶个赘婿入门,就算有好感,也是不能在一起的。 明明清楚的知道不能在感情上越线,也知道即使这份萌芽的心情,开不了花也结不了果,她还是沦陷了。 玉容卿轻叹,装作无事发生,带着两人回去,却在转身的那一瞬,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第12页 他一袭白衣,不染仙尘,与湛蓝的天空相映,仿佛街市上的人来人往都停在了这一瞬间。 他只是站在那里,玉容卿便心觉欢喜。 第6章 06 心机美人 玉容卿拉着两个随从躲进一边的店铺中,靠在门边,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 莫竹疑惑:“小姐,咱们这是躲谁啊?” 小梨顺着小姐的目光,看到了那个显眼的人影,戳戳懵逼中的莫竹,把人指给他看。莫竹看清那人后,瞬间脸色不好了,“躲他做什么?” 玉容卿没有准备好跟他面对面,美人穿的那么好看,她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便心动不已,若是离得近了,肯定会被他的美色刺激到头晕脸红的!那样也太丢人了,万一被熟人碰见就不好解释了。 有钱人也怕流言蜚语。 尤其是姑娘家。 而且,若真是造谣,她可能毫不在意,可是,她是真的喜欢李沅,少女心思怎能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莫竹不太喜欢陌生的李沅,尤其是看到自己的小姐为那个男人心慌意乱,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嘟囔着:“小姐离他远点好,那人武功高强,只怕身份不一般呢。” 哈?武功高强? 你怕不是在逗我。 玉容卿看着李沅那柔弱的病书生模样,对莫竹露出个关爱傻孩子的表情,“傻莫竹,就他那身板也能算武功高强,手上连茧都没有,开玩笑也得有限度啊。” “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莫竹努力解释,“他那次发疯打我的时候,身手可好了,后来不也打了其他的护卫吗。” 玉容卿摆摆手,“我要是喝醉了,打人不也挺疼的。” “那不一样,他明显有武功底子。” “我也有武功底子,就学个三脚猫功夫,也能叫武功高强?” 主仆两个争论时,小梨惊叫了一声,指着人群中人影消失的方向,晃晃玉容卿的胳膊,“小姐,李公子好像摔倒了。” “什么?”玉容卿顾不上跟莫竹吵嘴,想都没想就跑出去,娇俏的身姿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等两人追出去的时候,早就被人群遮蔽了视线,连小姐都不见了。 玉容卿的胳膊很瘦,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得力气拨开人群,来到美人身边,看他皱着眉头歪坐在地上,好不容易整齐一次的衣裳也被弄脏了。 “三姑娘?”在街上看到玉容卿突然冒出来,李沅很惊讶,在她的搀扶下站起来。 玉容卿有点懊恼,自己太冲动,想都没想就过来了,看着美人笨笨的单纯模样,根本忍不住心中的保护欲,拉着他的衣袖往一旁的小巷子里走去。 街上人那么多,万一磕碰到伤口怎么办。玉容卿刚跟莫竹吵过嘴,面对李沅时却是没了一点脾气,掏出手绢帮他擦擦身上的污水渍。 “你怎么上街来了?可是缺了什么,告诉我,我叫人买了给你送去。” 小巷窄又静,李沅微微低头便见她小脸圆润可爱,白皙中带着少女的粉嫩,乌丝如墨,眼若桃花,双唇点朱,一张一合,吐出暖暖的气息。 凹凸有致的身子与自己不过一臂之隔,十八岁的少女个头不高,好像他一伸手就能揽进怀里。尤其是那双水灵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其中的关心毫不掩饰,看的他心都乱了,自己一双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 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乱,为了不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异样,李沅退后半步,靠在墙上,低头道:“三姑娘昨日说近来天气好,我就出来走走……” 哦……好像是她说的。 她就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他还真往心里去了。 玉容卿看他一身白衣整整齐齐,有几分书生气质,笑道:“原来你能好好穿衣裳啊,这我就放心了。” 闻言,李沅不好意思的垂下脑袋,小声道:“不是我自己穿的,是莫小哥看我穿的太乱,帮我整理的。”说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不敢看玉容卿的眼睛。 好单纯啊,眼前这个男人,玉容卿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胡乱说着“不打紧,穿衣裳可以慢慢学”,眼睛却不听话地往他身上乱瞄。 两人还没说几句,便听到外头路过几个人讨论着,“你们看到了吗?刚刚那玉家的姑娘,竟然在街上跟一个男人勾勾搭搭的!” “哪儿呢?是你眼花了吧,我们怎么看不见啊?” “我亲眼看着他们牵着手进了巷子,好像是往这边走了吧,不信咱们就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 声音落罢,玉容卿登时就慌了,来不及骂他们这群没节操的吃瓜群众,四下去寻地方躲,慌乱中,手被一只温凉的手牵起,玉容卿惊讶的看着自己的手被美人握在手里。 他的手好大,有点凉。手指修长又硬邦邦的,骨节都摸的清楚,像是白玉雕的手掌,摸上去触感好舒服。 这算牵手吗? 牵,牵手?牵手了!? 感知到两人的肢体接触,玉容卿一下子紧张起来,脑袋都糊成一团浆糊,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推门摸进一个小院里,玉容卿靠在院墙上,身前被高大的身影遮蔽。 李沅的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听墙外有人走过,他伏低身子将玉容卿藏的严严实实,未察觉自己的胸膛贴到了姑娘家柔软的胸脯上,玉容卿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吐息,一双手抬起又落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第13页 女儿家的柔软身子贴在李沅身上,隔着厚厚的冬衣,李沅并未察觉身上异常柔软的触感,反倒是脖颈被她的吐息捂热了。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隐忍的呼吸有些凌乱,李沅低头去看,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只小巧玲珑的耳朵,耳垂带着诱人的粉色。 是因为天气冷,冻红了吗? 好想给她暖一暖。 李沅鬼使神差抬起手来,距离一点点缩短。 喜欢的人就在面前,还靠的那么近,玉容卿紧张的不行,平日里聪明的小脑瓜此刻也转不动了。美人的纤腰就在她的手边,只要她微微靠近一点,就能搂住。 外头想看热闹的路人寻了半天未果,觉得是听了胡话,慢慢散去,躲在院里的两人却并未放松,各怀心事。 想要触碰,手却迟迟不敢落下。 突然,玉容卿鼻子一痒,“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旖旎的沉默被打破,玉容卿发觉自己可能染了风寒,忙推开李沅。 手指刚触碰到她的发丝便被推开,李沅倒退几步,察觉到自己的失礼还有方才没能碰到的小耳朵,心下失落。 想要触碰,又怕触碰到。 两人面面相觑,四目相对,忙又错开视线,脸颊都带了薄红。 “你们是在亲亲吗?” 寂静中,孩子稚嫩的声音响亮又好奇。 两人转头去看,小院子当中站了个男孩,看着不过六七岁,好奇地盯着两人看,不知道站在那多久了。 听了他的话,玉容卿的登时就红了,李沅养好了伤可是要回家的,她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的喜欢上他。方才差一点就抱住他,此刻又被小孩子撞见,是又羞又气。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说着就走过去催促小孩进屋,“快到屋里去,也不怕在外头冻着。” 小孩子好奇心重,也不是讲理的主儿,躲着玉容卿就是不进屋,绕着院子边上跑来跑去,“你们为什么要来我家院子?一定是来偷东西的,我要跟娘亲说!” 玉容卿抓不住小屁孩也堵不住他的嘴,听他满嘴的胡言乱语,自己都没脸见李沅了。 捂脸冷静一下。 耳边的孩子声音渐小,玉容卿从指缝偷看,只见李沅一手按住了男孩的肩膀,蹲下身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小孩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李沅站起身,来到玉容卿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三姑娘,咱们走吧。” “啊?”玉容卿放下手指指冒着鼻涕泡的小男孩,“他好像误会我们了,而且他一个孩子在这里,放着不管没事吗?” “没关系,我已经跟他讲好了。”李沅微笑着捏住她的袖子,“他会乖乖在家里等他娘亲回来的。” 看到孩子的确老实了,玉容卿也不再担心,在窗户外放了几块碎银子赔礼,便随着李沅一起出了院门。 一同走在巷子里,玉容卿像平常一样同他搭话,“那孩子看着调皮的很,没想到被你说两句就不闹了,你真会哄孩子。”果然是个温柔的人。 李沅笑而不答,只低头静静看着少女可爱的步伐。 院里的男孩愣了许久,待听不见外人的脚步声后慌乱着上去关了院门,跑回屋里躲进被子里,想到方才男人那可怖的眼神,登时就哭了出来。 男人捏住他的肩膀,他便一动不能动,男人的相貌好看,一双眼睛却空洞而阴郁,盯得他心底打怵。 那究竟是个人还是鬼!? —— 莫竹与小梨找了许久才在一个人少的街口见到小姐和李沅,忙迎上去。 小梨紧张:“小姐,您去哪儿了?” 玉容卿摆摆手不想回答,拉着莫竹到李沅身边,指着他怀中一堆的新年礼物给李沅看,“这都是莫竹买给你的,你有什么缺的,让他去买就好。” 听罢,莫竹转头对李沅扯出一个苦笑,“对啊,就是我买的,你得好好谢谢我知道吗,你这人真是修了八辈子福气才……” 又蹬鼻子上脸。 玉容卿伸手揪莫竹的耳朵,疼的他呲牙咧嘴,嗷嗷求饶,“小姐,疼,真疼,我错了,我不敢了!” 当着李沅的面,玉容卿不好做个坏主子,看莫竹有意收敛,便松了手不再为难他,扶额叹息,“你这般没规矩,以后可怎么办啊。” 耳朵不疼了,莫竹知道小姐心软放过了他,抱着东西往小姐边上靠过去,笑道:“多谢小姐替我操心以后,就算是再过十年,我也跟在小姐身边。” 玉容卿推开他,嫌弃道:“就你贫嘴。” 主仆两个有说有笑,一边的李沅看他们嬉戏打闹,嘴角带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冷冽的眼神中带着嫉妒的阴郁,自己望而不得的玉容卿竟然对着另一个男子嬉笑怒骂,神色自若。 这场景好熟悉,李沅觉得自己像是见过这场面,他依旧是这样站在一旁看着一对情侣又或是一对夫妻,看他们笑着闹着,而自己连句话都说不出口。 回忆起以前的零星片段,头很痛,即便怀中揣着她的簪子,也难以抵挡这汹涌而来的痛感。 李沅移开目光,按着疼痛的太阳穴,满脑子都是发了疯一样的恶念。 他好想拥抱她。 把她抱在怀中,谁也不给看。 第7章 07 心机美人 同莫竹闹够了,玉容卿转头去瞧李沅,却见他皱着眉头揉太阳穴,像是头痛了,玉容卿凑过去想关心两句却被他轻轻推开。 第14页 “你头痛吗?我带你去看大夫。”玉容卿想去扶他,担心他的身体便顾不得外人的眼光了。 李沅掩面躲开她,鬓边的长发遮住他并不好看的表情,道了声“无碍”便要离开。 玉容卿拉不住他,只当是他身子不舒服便随他去了,让莫竹跟着他回去,“李公子若是生了病,你记得找大夫,定要好生照看。” 莫竹勉强点点头,告别小姐,跟着李沅去了。 想到自家貌美如花、菩萨心肠的小姐会喜欢这个来路不明的花瓶,莫竹气不打一处来,光是跟在他后头走都恨得牙根痒痒。 若李沅真是个病弱书生,他也掀不起风浪,可莫竹与他交手后明显察觉到这人武功高强、深不可测,偏偏他面上跟朵小白花似的无辜又可怜,博得小姐的好感,表里不一,一定居心叵测。 莫竹跟着李沅亦步亦趋,只要有他在,这位李公子就别想染指他家小姐。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玉容卿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每次跟李沅面对面,自己都要迷糊,看他头痛推拒,玉容卿明知道他是因为疼痛才不叫她近身,可还是忍不住乱想,甚至觉得他是不喜欢自己这般事无巨细,跟个老婆婆似的。 他身上有太多未知,玉容卿收了目光,转道去寻旧人,希望能托人打听到四周的州府有没有人家丢了儿子。 早日帮他找到家,也算了了玉容卿一桩心事。 —— 除夕夜,街上灯火通明,挂了许多红火的灯笼,还有守岁请神的人在街上走动,伴着冬日的寒风迎来新年的新气象。 迎接新年的喧闹结束,徐州城各处都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某天夜里,夜风吹起,清冷的月亮被乌云遮蔽,黑暗之中落下的初雪,无声无息间铺满大地。 寂静房间中,烛心早已熄灭在蜡油中,黑暗中突起一声惊呼,李沅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直流,眼前还残留着梦境的幻像,他握着佩剑在陌生的人群中斩杀,老幼妇儒,无一幸免。 血腥的红色蒙蔽了他的双眼,一时间,李沅分不清这是噩梦还是自己的记忆——他是否像梦中一样,用那把熟悉的佩剑杀了人呢。 他的剑遗失在什么地方? 他到底是谁?是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徐州城外。 记忆的缺失让李沅没办法弄明白这些基础的问题,甚至对于自身存在的意义都产生了怀疑。 外头人的热闹,终究暖不了他的心。 李沅翻个身,看到了床头的玉簪子,在窗外白雪的映照下透亮白皙。他想到了玉容卿,那个像阳光一样灿烂而温暖的少女,只可惜,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敢妄求得到她的爱。 七天前在街上,他远远的就看到玉容卿在买东西,好像是看到了他,玉容卿便拉着两个随从躲到一旁的店铺中去了。 她在躲他吗? 李沅徒生悲凉,可他偏不信玉容卿是厌恶他,便倒地装摔,果然没一会便出来了咬钩的三姑娘。 他猜不透玉容卿的心思,就是猜的明白也不敢跟她表述爱意,自己实在不配。 第二日,李沅撑伞出门,出城去自己被发现的那条河里瞧瞧,说不定能找到证明自己身份的蛛丝马迹,他的伤已好全,不愿再叨扰玉容卿,希望寻回本家,再找机会报答她。 雪下的不大,李沅出城不久便看到了那条河,用轻功沿着河岸走了很远,直到都能看到远处的村落了,依旧没能发现什么。 再次来到这里,他也记不清自己是为何跌入河中,又是为何身受刀伤,失去记忆。 此行无果而归。唯见雪景梦幻美丽,一片雪白的世界,安宁、纯净。 李沅走回城中,正打算去寻个老师傅看看自己的玉佩,能不能看找到点信息,却在入城不久后,看到了自己这几天心心念念却见不到的人儿。 过了新年初七,陆续有店家恢复营业,今天下雪,街上摊贩不多,唯有两侧的铺子里冒出些烟火气。 玉容卿走在街上,身侧没有莫竹,却有一个陌生男子为她撑伞。 街上人不多,李沅远远见了他们并肩而行,喉头像被堵住似的,不想去打扰她的美事,却没能抵过心底的不甘,迎面走过去。 “李沅!?” 时隔多日再见,玉容卿不免惊喜,忙喊住了他。 “见过三姑娘。”李沅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却落在她身边男子身上,那人长相普通,身材偏瘦,个头虽不矮却比不上他的身高。 与此同时,陌生男子也注意到了李沅,上下打量他,相貌不错,身板也很结实似的,但头发扎的随意又凌乱,尤其是外衣腰带都系歪了,看着不像正经人家的公子。 两人正互相疑惑对方的身份,玉容卿主动为他们介绍,“李沅,这是我表哥,陆雪生。表哥,这是我朋友,李沅。” 原来是表哥。 原来是朋友。 两个男人都松了口气。玉家家大业大,亲戚多也是必然。玉容卿常年去各处走商,男性朋友多一点也是应当。 见到表妹的朋友,陆雪生热情道:“既然有缘相遇,不如一同去吃盏热酒?我记得这附近有家酒坊,卖的桃花酿算得徐州一绝。” 李沅看看玉容卿,一双盈盈眼眸望在他身上,想来是不讨厌他跟着,便应下了。 第15页 三人一同前去酒家,小梨和陆家的两个小厮跟在主子们身后。 酒家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桃花笑,玉容卿便知道了,这里的酒方是她小时候从乡下一位老人那里得来的,给了老板娘开酒坊,得利二八分,算起来也有五六年了。 老板月娘是个爽快人,看到是玉容卿带人过来,亲自上来招呼,却见玉容卿偷偷对她摇头,眼睛看向陆雪生,示意今日是他做东。 陆雪生是这里的常客,但月娘却不喜欢这位“豪爽”的客人。 陆雪生并不知道月娘与与玉容卿之间的利益分红,只知道月娘跟玉家有联系,想当然的以为玉家是月娘的东家,常带人来吃酒,借着自己是玉家亲戚的身份来赊账、不付钱。 若是常人这么做,早被月娘一棍子打出去了,偏偏她顾念着玉容卿,女儿家做出一番事业不容易,不该被亲戚牵连丢了面子。 三人落座,月娘亲自招待,目光瞟到杜雪生身上的时候,眼神中透出些无奈。 细微的表情被玉容卿看在眼中,察觉出了不对劲。 陆雪生不知女子的细腻心思,同平常一般,“老板娘,来壶桃花酿再弄点小菜,都记在我账上。” 账上?玉容卿眼眸微动,原来表哥是这儿的常客。 不过一会儿,酒和小菜都上全了,陆雪生做东给两人斟酒,一边倒酒一边笑着问李沅:“李公子酒量如何?” 李沅不记得自己有喝过酒的记忆,腼腆的摇摇头,“可以少喝一点。” 待他说完,陆雪生早把三个杯子都倒满了,把酒杯推向他,笑道:“连我表妹都能喝这么一壶,李公子就不要谦虚了。”说罢自己先举杯喝了一半。 玉容卿见状也跟着喝了一半,而后把李沅手边的酒杯拿过来,道:“你的杯子花纹好看一些,跟我换吧。” 也不等李沅回答便把自己的酒杯换给他,李沅低头去看时,酒杯里只剩一半的酒。 玉容卿装作无事,捧着酒杯陪陆雪生谈天说地,哄着他喝了大半壶酒。五杯下肚,陆雪生有点晕乎了才发觉自己没有给李沅再倒酒,抬手要给他满上,半路却被玉容卿截住了。 喝了两杯,少女脸颊微红,“表哥给我倒点吧,这酒的确不错。” 陆雪生没多想,放过李沅,转头给她斟满。 酒酣饭饱,三人闲聊几句后,听外头有人跑来,是陆家小厮来寻陆雪生去见他母亲陆夫人。 听到是母亲派人来找,陆雪生酒也醒了大半,忙起身要拉着玉容卿一起回玉府,此刻陆夫人正在玉府做客。 陪他出来喝酒还不够,还要去见那个让人头痛的姑姑,玉容卿面露难色却没有理由推脱。正要出门时,身后传来酒杯落地摔碎的声响,随后便是月娘的惊叫。 “哎哟,您没事儿吧?” 玉容卿回过头去看,李沅捂着手蹲在地上,指缝中渗出鲜血,看着很瘆人。 玉容卿被惊住了,忙摆脱了陆雪生,跑到李沅身边,“怎么了?” 月娘俯下身道:“这位公子不小心摔了杯子,划破了手,小店真是过意不去。”说罢,便有小二带了扫帚来清理碎片。 看他一脸痛苦,手上流血止不住,玉容卿也不觉得醉了,对着陆雪生道:“表哥你先回去吧,我带李沅去看大夫。” 陆雪生看那一地的血,也觉得骇人,便留了玉容卿在这儿,他独自回玉府。 酒家出去对门就是一家药店,玉容卿和小梨扶了李沅过去,月娘也不放心客人的伤,一直跟着。 李沅一直对玉容卿说“不碍事,不疼”,可那手上血流如注,怎能叫她不害怕。 大夫看过后,清理伤口敷好药,包扎了手掌才道:“只是血流的多一些,没有伤到筋脉,按时涂药,不多日便能痊愈。” 玉容卿谢过大夫后让小梨付了诊金和药钱,扶李沅出门又回到酒家。 月娘很不好意思,虽然新年刚过,店里没有多少客人看到这一幕,但人是在酒坊受的伤,再怎么也得付点药钱。她掏了银子塞给李沅,却被拒绝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了手,若被人看到还会坏了你的招牌,是我该道歉才对,又怎能收再你的钱呢?” “您要是不收,小女子实在过意不去……”月娘感念他的好意,却心有不安,看向玉容卿,希望她能出面说和。 玉容卿拍拍微热的脸,说:“月娘,你一个人经营酒坊也不容易,我们又不差这几个钱,刚才吓到你了,你别往心里去。”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表哥在这儿赊账多少?我给他付清。” 月娘惊讶,“这怎么行?” “你不要有负担。正巧他一家今日来我们家送新年礼,等他回去的时候,我少随点礼便能抵了这酒钱了。” 不收药钱不怪罪还要给亲戚付账,这种好人好事也就玉容卿能办的出来。 月娘不忍拒绝玉容卿的好意,寻了账本出来,算得陆雪生一整年的赊欠,足有二百多两。 玉容卿从怀中掏出银票付账,感叹道:“我这表哥正备科举,没想到喝酒比读书还下功夫。” 方圆几里都知道月娘的脾气,少有人敢赊欠,就陆雪生仗着自己是玉家的亲戚来作威作福。玉容卿不能放任不理,便同月娘到一边说了几句。 听罢,月娘将信将疑,“真管用?” 第16页 玉容卿自信道:“你只管说是我让你送的,他一定不敢再来白吃白喝。” 将此事安排妥当,玉容卿陪着李沅回去休息,月娘还送了她一壶桃花酿作答谢。 看他们走远,躲在后堂的小二冒出头来,走到月娘身边小声说:“老板娘,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月娘将钱收好,不甚在意,“你说便是。” 小二哆哆嗦嗦,压低了声音,“我刚才亲眼看到,那公子是故意刷了酒杯,然后捡了一块碎片放手里狠握了一下,才流的血。” “你是说,那李公子故意把自己弄伤?” 小二点点头。 听罢,月娘心底发寒,叫小二把此事烂在肚子里,打发他去收拾桌子。 她回想起三人进酒坊的时候,那位公子或是低眉垂眸或是抬眸凝视,视线就没从玉容卿身上离开过。莫不是看到陆雪生拉着人要走,为了留住玉容卿才出此下策,宁肯自伤也不许人走。 那公子看着温文尔雅,怎有如此心机? 第8章 08 心机美人 一路人少,玉容卿扶着李沅回到宅院,小梨为他们撑着伞挡住纷飞的雪花。 李沅只是伤到了手,没到走不了路的地步,可玉容卿在意他关心他,一路扶他回来,李沅也贪恋她手上的温度,安然受之。 将人扶到床上躺着,玉容卿给他倒了热水放在床头小桌上。 “你好生休息,我会让莫竹来给你换药,我爹娘那边还在招待姑姑一家,他们找不到我要心急的。” 玉容卿交代完,起身要走,衣袖却被他拉住,那双明亮深邃的凤眸望着她,不舍道:“你还会不会来看我?” 声音清朗中透着期待,连带着玉容卿也觉得这话有些暧昧,不由得多想几分,轻轻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安慰道:“我得去招待客人才行,最迟明日早饭后,我一定来看你。” 听到她的回答,李沅神色放松了些,仿佛手上的伤也不疼了,微笑道:“好,我等你。” 说话温柔又好听,他只是平躺在床上也那么乖巧又惹人怜爱,玉容卿脸颊微红,向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小梨将伞和一月娘送的那壶桃花酿放在桌上,同李公子告辞,也跟着小姐出去了。 玉府中,下人们在雪中清扫主路。 前厅里温暖如春,玉夫人同陆夫人相谈甚欢,后院是玉富成同妹夫陆有旺在下棋。 玉容卿到的时候,陆雪生刚同陆夫人说完话被叫到陆老爷那里去。 不用面对表哥,玉容卿暗自松了一口气,倒不是说讨厌表哥,而是实在同他说不上几句话。 可谓三观不同,鸡同鸭讲。 为商者要广结善缘,就是遇到拦路抢劫的山贼,玉容卿也能拉着人称兄道弟谈上一谈,更何况是自家表哥。但是哄人家开心,自己却不一定是乐意的,玉容卿习惯性的与人交好,面上相谈甚欢,好友遍天下,知心知底的却没有几个。 表哥为人不坏,可家中不缺钱财却爱占小便宜,还喜欢借着玉家的声势充面子,除了逢年过节,玉容卿少与他来往。 比起陆雪生,他的娘亲陆夫人才是叫玉容卿头疼的一号人选。 陆夫人本名姓玉,是玉富成的堂妹,玉家跟陆家是连襟,平时也不十分亲近,陆夫人今年却常往玉府里跑,是看玉容卿到了适龄婚配的年纪,自己打上小算盘了。 坐在厅上,看到玉容卿过来了,陆夫人热情的招呼她过去坐。 玉容卿调整好心态,对姑姑和娘亲问安,坐在了自己娘亲身边。 下人给她上了茶,玉容卿端起来还没喝一口便听姑姑迫不及待地说:“这过了年,容儿也有十八了,可有心仪的人家了?得叫你爹娘赶紧准备去寻媒人说亲啊。” 又是催婚的那一套,过个年,玉容卿被亲戚们催婚都起耳茧子了。 听完姑姑的一套说辞,玉容卿不慌不忙抿一口花茶,尝着不如李沅煮的香甜,热茶下肚后,身心舒畅,过了一会才放下茶碗回话。 “娘亲应该已经在替我寻人家了,若是合适,自然会早点成亲。” “这就对了。”陆夫人笑着,“你还年轻,相貌好,身段也不差,议亲就容易些。若年纪再大点就不好找了,现在的男人哪个不爱年轻貌美,你不早点议亲,以后就排不上了。” 又要年轻又要好看,玉容卿觉得店里卖花的也没这么挑剔,便只微笑着打哈哈。 陆夫人说得起劲,“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些道理,女人家不管把家业做得多大、赚多少银子,终究还是要嫁个好夫家,那才是真的圆满。” 合着她为了支撑家业付出这许多,还抵不过嫁给一个男人?玉容卿不敢苟同。 “谢姑姑关心,我日后娶了相公过门,一定会好好对待他,毕竟我外出经商要留他一人在家持家管事,得好好待他才不会让他心生怨怼。” 娶? 陆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疑惑着看向玉夫人,听她解释道:“我家就这一个女儿,不想让她外嫁,便打算招个上门女婿,也能减轻容儿的压力。” 听罢,陆夫人有些不知所措,“嫂子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不是说嫁个普通人家或是寻个沾亲的吗?” 玉夫人轻笑:“第一次给女儿议亲没经验,之前说了错话,妹妹别见怪。后来问了容儿的意思,想着我们家吃穿不愁,不贪求富贵人家,便招个赘婿,也不怕对方会让容儿受委屈。” 第17页 像是落空了盘算,陆夫人没了方才的热情,应和着,“嫂嫂的打算是好的,是该这么想。” 一头说不通,陆夫人又说起另一头,“容儿啊,你日后成亲就不要再往外头乱跑了,伺候相公,供奉婆母,哪个不需要时间精力,再过几年有了孩子,你还得照看孩子,哪还有功夫出去瞎逛。” 说的什么混账话。 连她成亲后的日子都得管,这姑姑管的真宽,怪不得要惹人讨厌。 玉容卿受不了姑姑每次都以“过来人”的口吻对她说教,变着法儿的说她从商不是大家闺秀会做的事,如今还给她算好未来该做什么了。 当着娘亲的面,玉容卿也不好发作,想着这人是父亲的堂妹,玉容卿平复心情,恭敬道。 “姑姑真是神算,我正打算后两年缩小生意规模呢!城外的庄子得卖掉几个,向西域的商队也停几个月,待开春后,费些时日理理家产盈亏,自然没时间再出去做生意了。” 听她说这些,陆夫人听不懂,玉夫人却关切道:“这事儿没听你跟你爹说啊,怎么好端端的要抛掉生意?” 玉容卿解释:“我在押货回城路上听的,圣上身体欠佳,皇子们派系林立、关系复杂,这世道怕是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乱起来,出门在外也多了不少风险。” 说着转向陆夫人,“姑姑,您也得嘱咐嘱咐表哥,今年春试得赶紧过了,不然碰上乱世,书生日子不好过啊。” 话题转到自己儿子身上,陆夫人吞吐着还没应声,便听玉夫人好奇的问:“对啊,你家雪生不是在准备春试吗?刚才没问问他,准备的怎么样了?” “哈哈……”陆夫人无力的笑笑。 玉夫人和陆夫人聊起陆雪生的科考事,说着说着就扯到婚嫁上了,玉容卿见状不对,忙给门边候着的小梨使眼色。 小梨掀开帘子出去又进来,到玉容卿面前通传,“小姐,老爷那边让你过去一趟。” 玉容卿便借告退,出得门来,长舒一口气。 “多亏你机灵,不然再听姑姑说下去,就要我去做她家雪生的媳妇了,真是闲的没事做,来操心我的事。” 不过娘亲没问李沅的事,想来是陆雪生没有同她们说起三人去喝酒的事,算他有良心。 小梨:“小姐,老爷真的叫你过去一趟,说是要跟陆家做门生意。” 真是新鲜,跟陆家有什么生意可做? 玉容卿满脑袋疑惑,进了后院,父亲的书房里多是些诗书画集,还有几盆花草在暖炉边上温着。账本名册一干,都搬去了玉容卿的院子,在她的书房中。 进得书房中,陆雪生也在此,玉容卿给长辈请安后坐下,便听父亲问她:“你姑父说有门生意可做,我已赋闲两年,这事儿想让你拿主意。” “女儿知道了。”玉容卿转向陆有旺,“不知是什么生意,姑父请说。” 陆有旺笑了笑,正经道:“徐州四周多山少水,唯有一条清水河从城南流过,所以米价低水产价高。若雇运船运米面南下出售,再做水产北上,来回两次差价,应当有赚头。” 玉容卿思索片刻,看向父亲,“女儿斗胆一谈,说错了什么地方,还请父亲姑父不要见怪。” “你说便是。” 玉容卿道:“米面最忌潮气,江河海运后多少会受潮,品质下降,价格优势也会降低,用不透水汽的牛皮纸装倒是能解决,但牛皮纸价高,成本便会增加。” 陆有旺哈哈一笑,不甚在意,“我家便有作坊做牛皮纸,咱们亲戚之间,价低些又何妨。而且水产利高,回本不是问题。” 玉容卿摇摇头,“我夏季出城时见田野之间,不少农户蓄水做塘或在田间水渠中养鱼虾蟹,徐州城市面上水产虽少但足够消费,也有少量货运来的南方水产平衡价格。若是像姑父所说大批进货,与民争利,即便有赚头也不是长久的生意。” 听了玉容卿的解释,玉富成满意的点点头,陆雪生听的云里雾里,对聪慧的表妹投去欣赏的目光。 唯有陆有旺不甚言语。 玉容卿笑而不语,她早看出姑父在父亲面前谈起这生意是为了向玉家推销自家的牛皮纸,可玉容卿并不接这话茬,干脆装傻充愣,只当是听不明白他话中之话。 过了午后,正厅中摆起宴席,一家子围坐在一起吃饭,聊起父母旧事和儿女们的将来,有说有笑。 饭后,两位老爷去下方才未分胜负的一盘棋,玉容卿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走了没两步便见了消失了一天的莫竹着急忙慌的走过来。 玉容卿抬手遣散几个侍女,只留了小梨在身边。 事急匆匆,莫竹跑过来就要拉小姐的袖子,很着急似的,“小姐快来,我见陆夫人拉着她儿子在墙角说话呢,好像跟你有关。” 再着急也不该失了礼数,玉容卿拍掉他的手,“莫要拉拉扯扯,我随你去就是,听听他们如何盘算我。” 莫竹带着小姐走到园子墙边,墙那边是陆夫人与陆雪生躲着人窃窃私语。 “母亲快别说了,表妹她聪慧漂亮又是个有主见的,她才瞧不上我呢。” 陆夫人不悦道:“婚嫁从来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用得着她看得上看不上,待你留下与她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也好,酒后乱情也罢,拿下她还不是容易事。” 第18页 第9章 09 心机美人 徐州人杰地灵,环山绕水,是个富庶的好地方,有不少权贵人家定居在此,其中,玉家算得有名,而玉家在徐州的名声更是一波三折。 数十年前,玉富成靠绸布生意发家,在徐州置办了家产苦心经营,让玉家跻身徐州富商的行列,一时风头鼎盛,门庭若市。 后来,玉家二子一个习武一个爱文,跟商量好了似的出走不归,留下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令人唏嘘。 两年前,玉家三姑娘接手家业,一开始,城中权贵商贾都看笑话似的讨论玉家竟落败到要一个未出阁的小女子来打理家业,可不到半年时间,玉家生意蒸蒸日上,热闹没看成,还得舔着脸跟玉家来往。 当年玉容卿执掌家业一事颇为轰动,陆家也是围观群众之一,没想到热闹没看成,玉家生意愈发红火,反而是自家产业渐渐没落,无以为继。 陆家本想借着亲戚关系同玉家结亲,亲上加亲,却在今日得知玉家不嫁女儿,打算招赘婿。 陆夫人失了算,心情复杂,在饭桌上一边吃着一边另做打算,饭后便借着由头拉着儿子来到这隐秘处叮嘱,四周放了自家小厮望风。 “三姑娘她各方都好,做我们陆家媳妇是很够格的,这几个月,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给我拿下她。” 耳边的母亲苦口婆心,陆雪生却很不情愿,不耐烦道:“母亲,我还以为您是为了我的春试着想才让我暂住在舅舅家,没想到竟是为了这等事。” “你都考了三次了,哪次中了?”陆夫人不悦道,“我哪能指望你考功名,你能娶了玉容卿比考功名还中用。” 一墙之隔的玉容卿听着这番话,也不知道姑姑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按住怒气冲冲的莫竹,叫他不要意气用事,继续听下去。 陆雪生抹不开面子去勾搭女子,搬出父亲来压母亲的一意孤行,“母亲,要是让父亲知道你打表妹的主意,又要与你吵架了。” 提起陆有旺,陆夫人怒气横生,“你有本事就跟他说,看他还有什么办法能救陆家。几年前,咱们家资颇丰,玉家只是小门小户,你舅舅舅母来咱陆家拜访,你父亲都要嫌弃他们穷酸,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轮到他求到玉家头上了。” “咱家又不是没救了……何至于此。” “你少说废话,花钱的不知赚钱的辛苦。”陆夫人敲敲儿子的脑门,恨铁不成钢。 远处传来婉秋寻他们的声音,陆夫人和陆雪生便离了墙角。 待他们走远,玉容卿跟着走到最近的一扇门边,透过门缝看到他们母子两个身边跟着好几个陆家小厮,以防有人近身。难怪莫竹领着她来了这边。 跟着听完了陆家母子的对话,小梨慌张道:“小姐,这陆夫人是指使表公子来算计您啊,咱们快去告诉老爷和夫人吧。” 玉容卿摇摇头。 自家小姐虽然良善却也不是胆小的主儿,莫竹以为她是另有打算,便摩拳擦掌,“还说什么废话,小姐,让我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玉容卿依旧摇头,带着两人离开了园子。 回到自己院里的时候,玉容卿才开口,“也不算大事,告诉了爹娘,我那姑姑舌灿莲花也不一定会认下,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闹得两家不愉快。” “这还小事呢?”莫竹惊呼,“那婆娘是暗示陆雪生对小姐你……分明是存心不良。” 酒后乱情,下药迷、奸。这等下流事,莫竹说不出口。 听着严重,玉容卿却不当回事,“你们也听到了,是我那姑姑一意孤行,表哥反而是不太愿意的,暂住我家是为了借个院子专心春试,哪有功夫来勾搭我。” 此刻,小梨轻声插话,“小姐,虽然表公子没那个打算,可是你们同在府里走动,万一传出去流言蜚语……” 普通人家的女眷只在后院走动,客房院在前院,而玉容卿不同于普通姑娘,她是常要在前后院来回走动的,陆雪生留住府中,少不了要同她碰上。 “这倒是个问题。”玉容卿坐下思量。 在外头相处光明正大,在内院里便不简单了,尤其是姑姑心思不正,说不定真能做出点名堂来逼迫她下嫁。 黄昏时分,陆家人打道回府。 双方依依惜别,陆雪生留在玉府暂住三月准备春试,没有跟着爹娘回去。玉容卿则带着回礼来送行,为平酒账,她偷偷扣下了一盒野山参。 晚饭时,野山参出现在了李沅的汤锅里,他一边看着炉火煨人参鸡汤,一边问莫竹:“已经很晚了,你不回去休息吗?” 莫竹扭头,“我又不困。” 李沅犹豫着,问他:“三姑娘与陆公子可还好?” 莫竹蹲在凳子上,坐姿千奇百怪,十分不老实,正脸都不给李沅看。 要不是小姐嘱咐他来换药,他才不来呢。 不知道小姐为什么对这个男人那么上心,从前也救过不少人,却也没到送人参吃的地步,是有多大方啊。这李沅也傻,竟然拿那么贵重的野参煮鸡吃,果然是个失了忆的傻子。 虽然莫竹不喜欢李沅神秘难懂,但他更讨厌陆雪生和陆夫人一起明目张胆算计小姐,而且——这锅汤好香啊。 李沅穿衣打扮样样不行,却独独有一个好处,做饭精致,味道一绝。 第19页 前几日来给他换药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个大男人竟然精通厨艺,又不像是厨子,李沅的身份还真是个谜。 算是看在汤的面子上,莫竹回答他,“不好,陆雪生在府上住下了,估摸着要跟小姐结亲。” 闻言,李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第10章 10 心机美人 她要同别人结亲了。 早知道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却总妄想着能得到玉容卿的青睐,如今也成了笑话。李沅盯着翻滚的热汤,心却掉进了冰窖似的,手上的勺子都歪了。 没心肝的莫竹看不出李沅的心情,感慨道:“不过小姐根本看不上陆雪生,方才就去求夫人,早早为她寻个好夫君。” 说罢,看向李沅,一张俊脸失魂落魄,搅了锅底也不把锅盖盖上,热汤都要熬坏了。 心疼鲜美的鸡汤,莫竹夺过了他手边的锅盖盖上。 想起小姐曾说过她喜欢李沅,莫竹上下打量李沅,阴阳怪气道:“按说你样貌、气质都不差,但你来路不明、底细不清,连个正经户籍都找不到,迟早有一天会找到本家离开徐州,劝你不要对我家小姐痴心妄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家。 李沅对家的印象只存于掺杂在噩梦中的记忆碎片中:凶神恶煞的女人、无数双沾着鲜血将他推出府门的手、绝望无声的男孩。 他甚至不愿意想起他们是谁,就连对佩剑的思念都甚于李家人。 虽然没有从前的记忆,但李沅明确知道,从没有人会像玉容卿一般待他好,也不会再有人像她一般在意他。 即便自己一文不名,身无长物,玉容卿却从未看轻他,对他以礼相待,处处关心,如此人美心善、纯真无邪的人儿,怎能叫他不动心。 莫竹的劝解并没有让李沅死心,反而叫他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是虚无缥缈的身份、寻不到的李家,而是她。 如果能得到她的心,他就算一辈子留在徐州又如何。 可玉容卿对他……有没有情意呢? 天空阴沉沉,刺骨的寒风擦过窗户纸呼呼吹过,院子里经霜的树叶猝然脱离树枝,像一群飞鸟在风中飞舞。 后半夜忽然都安静下来,零星的小雪渐渐变成了大雪,门框爬上了霜花。 窗帘没有拉实,天刚微亮时,玉容卿从床上坐起来,叫了小梨来为她梳洗打扮,头发梳的柔顺整齐,双瞳眼望镜中的少女映出一点点微明的光。 一会要去见李沅,想到那日他拉着自己的袖子,温柔缱绻,玉容卿不禁抚着自己微红的脸庞,抹再多脂粉都遮不住脸上的红晕。 小梨精心挑选簪子为小姐装扮,忧心道:“小姐,表公子已经在二公子的院子里住下了,您就不担心吗?” 玉容卿理顺鬓角,看窗外落雪,安宁静心。 “爹娘是看不上表哥做女婿的,陆家近年衰败,这才盯上我和我的嫁妆,我却不想蹚这趟浑水。” 小梨:“所以您昨夜去寻夫人,让她给您早点寻个夫君,也好断了陆家的念想?” 玉容卿摸摸自己的脸颊,平常道:“总归是要成亲的,只要人品好,家世清白,我也没打算挑拣。” 生在富贵人家,爹娘恩爱宽厚,两位兄长各有志向,对她关爱有加,玉容卿觉得自己已足够幸福,对未来相公没什么期待,左右她又不缺什么,没打算靠着男人过一辈子。就算没了玉家的富贵,她也会算账绣花,靠自己便能过活。 成亲不过是找个人过日子罢了,也为堵住悠悠众口,断了某些人的念想,别想着能通过娶她分到玉家的家产。 梳妆好,撑伞出门,小梨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小姐喜欢李公子,就没想过同他结亲?” 闻言,玉容卿紧张地看看四周,确认了没有其他人后才训斥道:“谁让你多嘴的!” “奴婢知罪,小姐息怒。” 谈起李沅,玉容卿攥着手绢仓皇不定,“我与他是发乎情止乎礼,李沅来路不明,即便同我在一起也只会惹人非议,说他高攀我家,有哪个男人愿意被人戳脊梁骨?” 主仆两个走着,放低了声音,“我看他气度不凡,想来家世高贵,迟早要寻到本家,又怎能为了我留在徐州做个赘婿呢。” 男女之间并不是郎有情妾有意便能成,何况玉容卿身后是整个玉家,更不敢拿自己的婚事来任性。 听罢缘由,小梨住嘴不再提,两人也走到了私宅门外。 小梨上前敲门,发现门并没有落栓。两人推门进去,小梨收了伞,回身落上门栓。 进得屋去,李沅正端了砂锅放在炉子上热着,米粥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没吃早饭的玉容卿一进屋便被香的流口水了。 小梨守在门边,隔着屏风不打扰二人。 方才对小梨说的清楚明白,玉容卿自己也心知肚明,偏偏在李沅面前,心里什么考量都没有了,连说话都有点害羞,“你,怎么不关好门?被风吹开了怎么办。” 李沅有条不紊的摆好两副碗筷,摆好凳子请她来坐,“我想着你要来,便早起开门等你。” 等她? 他竟然那么早就在等她。 玉容卿嘴角微扬,解了披风挂好,坐在他对面,看他给自己盛粥倒茶,优雅从容又好看,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第20页 “猜的。”李沅坐定,余光瞟到少女脸上的微笑,恬淡温柔。 两人同桌吃饭,玉容卿第一次吃到这样好味道的粥,长时间炖煮的米粥口感绵密,还能尝到咸香的肉丝和清脆的“萝卜粒”,口中回甜,她胃口大开想多喝两碗,却不想让李沅认为自己是个笨蛋吃货,喝了一碗便捧起了茶杯。 李沅就像看破了她的心思似的,主动给她添了一碗,不经意道:“三姑娘,我想了一夜,我决定不回去了。” “什么?”玉容卿惊讶地看着他。 李沅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温柔而坚定,“我要留在徐州。” 第11章 11 互生情愫 桌上的茶冒着热腾腾的雾气,桌边的二人四目相对,似是因为男子的目光过于炙热迷人,少女羞涩地低下头去,佯装口渴,喝了一口茶,缓解紧张的心情。 玉容卿心里有点乱:他要留下?为什么要特意对她说?是因为她救了他还是因为他对自己…… 看不透美人的心思,玉容卿直言不讳,“李公子在徐州无亲友也无前程,为何要留下?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李沅淡然道:“我失了忆不记得家里人,却在梦里见他们待我不像家人,倒像是欠了人命的仇人。” “这……”玉容卿家庭和睦,没见过拿孩子当仇人的家庭,更觉李沅静若幽兰,飘然出尘,哪里像受过罪的苦子,疑惑道:“做梦而已,岂能当真,说不准你的家人正着急等你回去呢。” 闻言,李沅轻叹一口气,不费口舌解释,站起身来走到玉容卿面前就开始解腰带。 解腰带?! 玉容卿仓皇乍起,退后两步,脚步打结差点向后摔过去,忙扶住桌子稳住身形,抬手宽袖遮住自己的眼睛。 李沅知道自己所为太过孟浪,正欲道歉解释,却见被吓退的三姑娘一边挡着眼睛一边伸手小步挪回来,直到那纤纤玉指摸索到他手上拦住他,轻抚着他包扎着绷带的手背,力道轻柔。 “那个……你不要冲动,有事好好说,当心着凉。” 这种时候她还想着不让他着凉,真是可爱,李沅心底燃起一丝光亮。 手上按着的手并没有因为她的劝诫而停下,玉容卿见势不妙,挡着眼睛要开溜,心道他发疯不是梦游症吗,怎么还清醒着就神志不清了。虽然他这衣裳本来也没穿的多整齐,可玉容卿一点也不好奇他衣裳下的模样。 一点也不好奇。 不好奇。 好奇。 “三姑娘,你别怕我。”李沅唤住被他吓得要逃的玉容卿。 他说话是清醒的,并不是发疯。玉容卿左顾右盼,红晕弥漫到耳朵尖上,心道我哪里是怕你,明明是因为害羞才不敢看你。 片刻过后,宽袖缓缓落下,少女的目光落在美人身上,只见他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健壮的身材,精瘦的腰身,皮肤很白,仿若瓷器一样的莹白,衬着鲜嫩的水红色,秀色可餐,让人看着就心神荡漾。 美色在前,玉容卿却笑不出来。 美人的身子完美如玉,有如天仙下凡。可身上满布伤疤,身前那刀伤留下的疤痕从胸口延伸到腹部,狰狞恐怖。他身上的伤痕却远不止于此,玉容卿走近一些便看到他肩上、手臂、后背,长长短短留着深浅不一的疤痕。 这许多伤疤绝非一日之功,玉容卿心疼不已,颤抖着手想要抚摸他的伤痕,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身体时及时收住了手。 李沅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中,欲语还休的模样,伸来试探的手,叫他也觉得羞愧,“对不起,吓到你了,我这副模样很丑吧。” “我没有被吓到。”玉容卿抬起头来,斩钉截铁,“你很美,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从玉容卿口中听到赞美,李沅心中微动,看她一双明眸如月如星,盈盈水波中只映着他一人的身影,仿佛在这一刻,她是将他放在心上的。 她对他,会不会也有点喜欢。 心有期待,李沅抬手撩起鬓边的长发别在耳后,露出修长的脖颈,白皙的皮肤泛着薄红。 好美。 玉容卿的目光完全被他的动作吸引了,没骨气地盯着人家的身子看,直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玉容卿忙侧过身去,捂住泛红的脸颊,“是因为你的家人才受伤的吗?” “嗯。”李沅垂眸轻嘤,像只受了委屈求安慰的幼兽。 他常在夜里做噩梦,梦到自己在孩童、年少时遭受折磨,起先他也以为只是个梦,直到他在自己身上找到了同梦中一样的伤痕。说不定他受伤坠河也是因为被所谓的“家人”谋害。 这样的家,不回也罢。 回去面对并不友爱的家人,还不如呆在这里谋生活。 玉容卿完全能理解他的选择,偏过头不看他,伸手帮他把衣裳拉起来,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隔着衣裳拍拍他宽厚的肩膀以示安慰。 即便两人身形相差很大,玉容卿只到他脖子那么高,她依旧觉得眼前的美人柔弱无助又可怜,心生怜惜:“我那里有去除伤疤的膏药,等有空我让莫竹给你带来。” 李沅点点头,把衣裳拢起来,系好腰带。 他本不在意这一身伤疤,曾经痛过,如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凹凸不平,藏在衣裳下,徒留一张脸白玉无瑕示人。可是玉容卿说他好看,李沅便不想糟践自己的身体,早日抚平一身的伤,同过去一刀两断。 第21页 两人坐回去吃完饭,李沅收拾碗筷时,玉容卿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去贺先生家拜年时,他请我帮他的书院寻个代课先生,既然你要留下来,也该寻个差事做,可愿意去试试吗?” “贺先生?”李沅背对着她收拾橱柜,眼神一沉。 玉容卿全无察觉,笑道:“贺老是我儿时家里请来教我读书的老先生,今年也有七十岁高寿了,在徐州办了文峰书院,如今已是书院山长了。” 听罢,李沅放下心,走到桌边坐下,替她倒茶,“多谢三姑娘费心。” 玉容卿摆摆手,“举手之劳,过两天我陪你走一趟。” 喝完一盏茶,玉容卿起身要走,李沅叫住她,心脏嘭嘭直跳,“三姑娘,为何对李某如此用心?” 少女停住脚步,眼光流转,低头看自己粉嫩的裙边,想到自己一早起床精心打扮前来见他,花枝招展想要惹他在意,心思真真不纯,又该如何回应他的疑问。 我喜欢你。 喜欢你温文尔雅,温柔似水;喜欢你静若幽兰,气度不凡;喜欢你一表人才,惹人怜爱。就是……喜欢你。 玉容卿转身看他,轻咬下唇。 “我……” 第12章 12 互生情愫 暗恋着实让人煎熬,想让他知道又怕他知道,自己这份感情。 从小爹娘就培养两个哥哥做继承人,文韬武略,求学知世,样样教授,对她却没什么期待,只让她做个富贵小姐,到了年纪就嫁人生子。 奈何命运弄人,玉疆哥哥与玉白哥哥都无心商贾,让她一个小女子承了家业。 虽然她喜欢李沅,可爹娘看不上他,既然不能在一起,她宁愿将心意藏在肚子里,也不想让李沅因为她的喜欢而为难。 “我读书识字,知晓达则兼济天下,自然助人为乐,李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好好养伤便好。”玉容卿说罢,不等他问便带着小梨出门去。 心慌意乱。 她竟也说了谎话。 独留李沅在房中回味她的表情,明明红着脸,为什么说出那种互不相干的话,就像故意将他推开似的。 玉容卿快步离开,小梨小跑着跟上来,撑伞挡在她头上,“小姐,李公子都说要留下了,您为什么不对他表明心意呢?我看他将底细都交了,是个可靠的。” 主仆两个一个劲儿的往前走,逃似的离开私宅外的巷子,生怕对话会传到李沅耳朵里,“人家对我又没那个意思,我若是说了,叫他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他才救他,显得我看人浮于表面太肤浅不说,还让会他为难。” “那您就不打算说了?”小梨好心提醒:“李公子这般有气度的人,整个徐州都找不到第二个,他若是留下,迟早会被别人家拽去做姑爷的。” 给别人做姑爷? 那怎么能行。 可她有什么立场去干涉李沅的生活。 若她再继续优柔寡断,李沅说不定真会同别人生出姻缘。他在徐州没有依仗,做别人家的姑爷少不了要受委屈。如果是她的话,又能不能挡下爹娘的不满,同他好好生活…… 玉容卿纠结着,慢了脚步,从侧门回玉府,抬手让小梨扶着,想的脑瓜疼。 她这脑子算账还行,算别的是真不够用。 想他的时候,脑袋里都是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如今成了那白皙却伤痕累累的身子,叫她又爱又疼,真想帮他把伤痕都抚平。 还未思索出个结果,便听远处有人喊她,“表妹!是你吗?” 今日是陆雪生寄住在玉家的第一天,本想与玉容卿吃顿早饭拉近距离,却满院子寻不到人,去问舅舅舅母也说不知道:玉容卿忙前忙后常会见不到人,玉家夫妇见怪不怪,孩子长大了,也不便事事过问。 直到吃过早饭,陆雪生出来院子,心想着母亲的嘱托要他勾搭表妹,虽不靠谱还有点败人品,但没试过,哪知道会不成呢。 且试上一试,成了是捡到大便宜,不成也能有个由头去搪塞母亲。 在玉府侧门里见到了玉容卿,陆雪生跑过去,雪落在他身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表妹你一大早去哪儿了,叫我好找。” “表哥寻我做什么,你还有三个月就要春试了,该专心读书才对。” 玉容卿还有账目要看,并不想同他多说,转身要走,却见陆雪生一路跟着她,欲言又止。 “表哥有事?” 陆雪生厚着脸皮说:“我想请表妹吃顿酒,我们两家平日不怎么来往,我贸然来寄住,心有不安,还请表妹给我个面子,让我答谢一番。” 放在平时,玉容卿也就答应了,可是听了陆夫人对他说的那番话,如今再听表哥的请求便很不对劲。 玉容卿思索片刻,渐渐垂下眼眸,略有失落,“明日下午吧,我今天还有个铺子要去看。” 请求被应下,陆雪生喜悦,回去便叫自己的贴身小厮阿庸去徐州最好的酒楼订雅间。 书房中温暖如春,玉容卿揉着眼睛看账目,看完一本停下休息一会。 小梨端来一碗冰糖梨水送到案上,看小姐没在看账本了,便问:“表公子请您吃酒明显是另有所图,小姐为什么要接受呢?” 说起此事,玉容卿冷哼一声,“玉家上有我爹娘,向下才轮到我,他怎么会单请我。” 第22页 “您的意思是……表公子提前知会过老爷和夫人?” 玉容卿端起冰糖梨水喝了润喉,叹气道:“表哥请我吃饭怎能不提前知会我爹娘,姑姑是爹爹的堂妹,他们是一家人,不会驳了表哥的面子。” 总归她比不上家里的男子金贵。爹娘宁愿叫她受点委屈,也舍不下陆家的亲戚、玉家的面子。 小时候玉容卿还会因为爹娘待她的态度与待两个哥哥不同而吃味,如今,她已经看淡了。 “一顿饭罢了,表哥是个闲散人,跟他说开了,他也就不会在我身上花功夫了。” 小梨默默为自家小姐鸣不平,“人家都说咱家是小姐做主,可我觉得您比两个公子要累多了,他们出去追什么自由理想,留您在这儿受苦受累,平白咽下这哑巴亏。” “哥哥们离开徐州能海阔天空,可我光是出去押货都得带一二十个护卫。”玉容卿轻叹,“这世道,女子离了家,连护自己周全都是个问题。” 叹息归叹息,饭还是要吃的。 到了约定的时间,玉容卿随意穿了件素色的衣裳,披上厚披风就去了月令酒楼。 走到雅间才觉得不对劲,还未推门进去就听到里面吵嚷,玉容卿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房间,直到有人开门来迎,里面人声鼎沸坐着六七个公子才俊,有熟脸陌生脸,对玉容卿投来各不相同的眼神,有人奸笑看戏,有人不怀好意,有人不屑一顾。 坐在当中的陆雪生还以为自己请几位朋友来撑场面会让玉容卿对他刮目相待,却不知她面上微笑相迎,心里却暗暗唾骂。 蠢表哥,竟然叫人来帮忙灌我酒。 什么时候跟姑姑学来的没脸又没皮,如此阴招,说出去真是把两家的脸都丢到大街上去了。 玉容卿转身关门,趁机给候在门外的小梨使眼色:赶紧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救我。 第13章 13 互生情愫 得了玉容卿的暗示,小梨在门口站了一会,同在门外候着的阿庸低头看地目不斜视,小梨趁机下楼回去找帮手。 玉府东苑,白雪覆盖了整个院子,休年假的护卫们一大半都回家过年还未归,只有几个年纪小的正在院子里欢欢喜喜地打雪仗,莫竹也在其中。 莫竹是玉容卿的私人近侍,玉容卿出门做生意他都会陪着,休年假期间除了照顾李沅三餐,他没什么事忙。 小梨乘马车回来,气喘吁吁跑到东苑找到莫竹,拉着他就往外走,留下几个小护卫不明所以。 走到无人处,小梨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莫竹,便见他赫然皱眉,头发都要炸起来了,“这群浑货,不知羞耻!看我不把他们揍成傻子!” “不行!”小梨拦住他,“不能蛮干,你快想想有没有信得过的有主意的人,把小姐救出来还不能坏了和气。” 独身一人与一众男子吃酒,要是传出去会让玉容卿没法在徐州立足。 莫竹脑袋简单,除了玉容卿,他根本不认得几个脑瓜子精明的人。思前想后,也只有一个人,武功高强还会做戏。 房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吹进来,李沅正疑惑大门是怎么开的,便见莫竹风风火火闯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走。 李沅正在看书,被莫竹拉着出门,书都掉在地上了。坐上马车,小梨也在车里。 李沅疑惑道:“这是要去哪儿?” 小梨便将方才对莫竹说的话又给李沅说了一遍,委屈着低下头,“我家小姐若是喝醉会很失态,绝对不能让外人看见。” “喝醉?”李沅惊愕,“三姑娘不是酒量很好吗?”上次跟陆雪生在“桃花笑”喝酒的时候,她还帮自己挡酒,陆雪生也说她酒量好,不像是谎话。 “小姐的酒量一点也不好。” 小梨急的快哭出来了,“小姐常要去外头应酬,说叫人知道她酒量不好的话会吃亏,每次去吃酒前都要含一片解酒药,可今天跟表公子吃酒,小姐没有防备,没提前吃药。他们还那么多人,小姐根本喝不过他们的。” 饭桌上的玉容卿微笑依旧,脸都快笑僵了,跟这群酒囊饭袋坐在一起,真是她的耻辱。 她大概能看出来,表哥叫他们前来是为了撑场面,但是这群只会吟诗弄词考不上功名的公子哥来凑热闹,她实在看不上眼。 六个人轮流灌她一个,一开始她还能抵挡几杯,六人敬六杯,她只喝一杯。但许久过去,五杯酒下肚,玉容卿脸颊泛红,眼神涣散,已然快醉了。 “玉姑娘不愧是玉家当家之人,真是飒爽英姿,鄙人佩服!” “都说玉姑娘酒量过人,康某敬你一杯!” 又送来两杯,玉容卿已然承受不住,迷糊着看向一旁的陆雪生,“表哥不如帮我喝这两杯?” 突然被问,陆雪生却尴尬笑着打哈哈,“这是他们敬佩表妹才来敬你的,我怎么敢替你消受呢,表妹别怕,一会我同你一路回去。” 人性禁不起考验,她不该对陆雪生抱有希望的。表兄妹一场,却抵不过名利诱惑。 有其母必有其子。 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 玉容卿眼中漠然,喝下两杯酒,醉了个彻底,晕晕乎乎倒在陆雪生肩膀上,玉手按着眩晕的太阳穴,嘤嘤自语。 见少女终于败下阵来,公子们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似的,个个趾高气昂。 第23页 当家做主的玉姑娘也不过是一个小女子罢了,再怎么能喝酒还不是被他们拿下了。帮完陆雪生的忙,公子们谈笑两句便陆续下楼去,不耽误他们的好事。 小梨走在前头领着莫竹和李沅上楼,与几个公子擦肩而过,李沅嗅到几人身上酒气浓烈,转头多看了几眼。 待人都走干净,雅间里的陆雪生手足无措,虽然他想煮熟饭,可真有这个机会的时候,他却犹豫不决。表妹待他不错,因为信任他才独个儿来此,自己却只想着趁人之危,实在枉读圣贤书。 他起身要扶起玉容卿,她的身子却软的像豆腐一样,根本扶不稳,好不容易扶起来,玉容卿却挣扎着要推他,可惜力道不够。 都醉得不省人事了,还想着推他,表妹果然不是一般人。 要是因此结下仇可怎么办? 正在陆雪生有所顾虑的时候,外头的阿庸被莫竹不声不响的一拳打晕,小梨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前不久刚见过面的李沅。 陆雪生装作无事,抬手同他打招呼,李沅只微微一笑,走到小梨前面来扶玉容卿。 李沅只轻轻一托,玉容卿的整个后背便靠在了他胸膛上,因为出门太急,李沅衣着并不整齐,只穿了内衫和轻薄的外衣,少女柔软的身子贴在他身上,高热的体温烘得他的身子也热了起来。 目光看向陆雪生的手,正扶在少女肩上,李沅暗暗咬牙,面上谦恭和顺。 “陆公子受累了,我扶三姑娘回去便好。” 一个外男怎能对姑娘家动手动脚,陆雪生自诩文人清雅,正要拒绝,还没开口,便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倒在地上。 在旁的小梨惊讶地捂住了嘴巴,李公子只是在表公子后颈上敲了一下,竟然就把人弄晕过去了。 莫竹没有骗人。 李公子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啊! 小梨来不及惊叹,谢过李沅后,忙上前去扶小姐。李沅让她们坐上马车先走,遇到人只说是吃多了酒。 等玉容卿的马车离开后,李沅才同莫竹一人一个,扶着“喝醉”的陆雪生和阿庸出了酒楼。 莫竹心有不满,抄近路走到没人的巷子里时,干脆把阿庸扔在地上踹了两脚,“这种黑心肝的坏人,就该把他们扔在大街上冻他个一天一夜。” 孩子似的脾气,李沅不同他讲大道理,扛了陆雪生走在前头,说:“扔了他们,头疼的还是你家小姐。” 说到小姐,莫竹可就没脾气了,冷哼了一声,托着人继续走。 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地方,李沅不能进玉府大门,便把两人交由莫竹处理。天都黑了,他还要回去多看几本书,去见贺老的时候才不会给玉容卿拖后腿。 等玉容卿明日酒醒后,还会不会记得方才发生的事呢?还会不会记得他。 街道上的雪被清扫到路边,李沅迈着步子怅然若失,少女柔软而灼热的身子靠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也不知喝醉了的她有没有感受到他的心跳。 他想陪在她身边,却隔着高门大院,隔着礼义廉耻,不能如愿。 回到私宅时,大门竟然开着,之前走的匆忙,但他记得自己是关了门的。 难道是小偷入室? 李沅进去关上大门,他住的房间里唯有炉火亮着,点了烛火查看,并没有异常。随后,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从别处传来。 宅子不大,总共三个院子,他住在侧院客房里,厨房就在旁边,内院是书房和主卧,但都是锁着的,他从没去看过。 循着声响进内院,李沅端着烛台来到主卧门前,烛火照亮门扉,上头的锁已然被打开扔在地上。 有人在里面。 …… 玉府祥和宁静,小梨从厨房端了解酒汤回院子,却见房门大敞,慌乱去看,原本平躺在床上的玉容卿已然不见踪影,只留下混乱不堪的床铺和几抹掉落的香花。 小姐呢? 满院子找不到人,小梨慌张失措:小姐她还醉着,会发酒疯的! 第14章 14 互生情愫 房间里并没落灰甚至打扫的十分干净,李沅以为里面会很空,没想到桌椅橱柜一应俱全,床上都铺着褥子,几床被子叠在床尾。 声音的来源就在床边——衣柜里面。 打开柜门,里面整齐的挂着从春秋到冬夏的女子衣裳,衣裳中间,躲着一只小巧的姑娘。长发未束,抱着一条碎花小毯子蹲坐在柜子里,哭得哼哼唧唧,看到柜门被打开,抬头对上李沅的脸。 手上的烛台发出微弱的暖黄色光芒,少女梨花带泪,杏眸盈盈含水,红润的双唇如樱桃般娇艳欲滴,待人采撷,李沅脸颊微红。 “三姑娘,你怎么在这里。”他伸手想要把玉容卿领出来,却见她扭过头去擦擦眼泪。 醉了酒的玉容卿全然是孩子心性,唯有抱着儿时用的小毯子才觉得安心。 李沅自觉撞破了她的秘密,退后两步要离开,不愿惹她生气。 照亮她眉眼的烛光跳动两下,玉容卿见美人退后“想跑”,忙松了最爱的碎花小毯子,从衣柜中跳了出来。 “咣当”一声,烛台掉在地上被打翻,烛火也熄了,李沅的余光只看到一个虚影从柜子里窜出来,下一秒,他就被扑倒在了地上,后背摔的有点痛。 第24页 压在身上的玉容卿又软又香还热乎乎的,李沅穿的单薄,隔着衣裳就能感受到她像只八爪鱼一样趴在自己胸口上,两只手扒在他肩膀上紧紧抓着,一张小脸埋在他胸口上,眼尾沁着勾人的红。 玉容卿的身上有着淡淡的香味,让他想到了被雨水打湿后的山茶花,那带着甜味的花瓣浸在水中会变成透明,就像玉容卿穿在身上的寝衣一样。 她只穿了轻薄的寝衣,被泪水打湿的地方有些透明,叫李沅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三姑娘,你先起来吧。” “不,我不起来!”玉容卿把脸拱进李沅衣裳里,本就松垮的领口被她轻松拱开,软乎乎的脸贴在她觊觎已久的胸膛上,空洞的心才得到了一点慰藉。 与平常不同的行为已然说明:玉容卿正在发酒疯。李沅虽然倾心于玉容卿,但绝不会趁人之危,伸手要把人扶起来。 胳膊上多了两只手,醉酒的玉容卿敏感又没安全感,以为他要推开自己,登时又委屈上了。 她那么喜欢他,他却总要逃开。 “美人哥哥,你不要推开我……”玉容卿低吟着,低垂的眼帘眨了一下,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在脸上划过渍痕,那迷离的眼底全然是不舍与委屈。 美人……哥哥? 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李沅终于知道玉容卿心里是怎么想他的,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从地上撑起来,站起的时候,玉容卿两条瓷白的腿顺势环到他腰上,两条纤瘦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如此亲密无间属实不合礼数,李沅本该哄她下来,这时却私心作祟,托了她的身子让她抱的更紧。 没人住的房间很是阴冷,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连呼吸都是热的。 “三姑娘为什么要抱着我?” “你不许走!”玉容卿蹭在他颈窝上,像抱着一只超大的玩偶,“我抓住你,你就不能去别人家了。” 从她口中说出的话真有意思,李沅听着有趣又好奇,抱着人出门走到自己住的房间中,四周暖起来,玉容卿仍抱的紧紧的不下来,李沅只得抱着她坐在椅子上。 心悦的人正坐在他腿上,李沅脸色微红,继续问她:“你为什么不想我去别人家?怕我离你而去?” 玉容卿从他怀中抬起头,抱着她日思夜想的美人,细腻的脸颊蹭蹭他侧脸坚毅的轮廓,虽然是醉酒的状态,依旧对这个月问题做了深深的思考。 因为醉意而泛红的小脸严肃又认真,李沅当她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没有强求,转身给炉子里加了几块炭。 “因为,我……”玉容卿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全一句,“我喜欢你。” 眼前的美人美到夺人心魄,玉容卿像是身在梦幻,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浑身的骨头都好像酥软了。 她眼瞳裹了层水光,如一支白山茶染了绯红,美得让人心动,那句“喜欢你”更是乱了李沅的心跳,不敢去确认的心情,不敢让她知道的私心,在这一刻竟然成了真。 呼吸在交错中气温升高,李沅喘息着摩挲她的脸颊,“我也喜欢你。” 喜欢她? 玉容卿愣了一下,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手上按着美人匀称的身体,玉容卿眼神迷离,听到这“不可思议”的话,以为是李沅为了哄她而说的谎话,嘟囔了一句“骗人!”,张嘴就咬在那洁白的锁骨上。 猫挠一般的痒痛弄得李沅心猿意马,理智想推开她,身体却很诚实的起了热度,气血翻腾。 喜欢的人就在眼前软成一池春水,任谁也不会无动于衷。暗恋成了相恋,小心翼翼保持的距离,终于在今天消失了。 李沅拥她入怀,回应她的感情,低语告白,满怀深情:“我不骗你,从你把我看进眼中,从你给我护身符,从你开始在意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他把心爱的人望入眼中,就算这是一场梦,他也不愿意梦醒后松开她的手。 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 朦胧中听完了美人的告白,玉容卿脸颊的绯红一直烧到耳后,连耳朵尖都顶着一抹水嫩的粉,莹白的皮肤上铺了一层粉色,好似一池春色拂岸。 想吻她,抱她。 想和她一起睡去,一起醒来。 想要她成为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卿卿。 他抱着玉容卿柔软的身子,修长骨干的手指插进她乌黑的发根轻轻揉。薄凉的唇轻蹭她的眉眼,她眼角有泪,细小晶莹的泪珠缀在玉容卿的下眼睫,被灿烂的红晕映衬得更迷幻。 好想吻她。 李沅虽不良善,也生出过占有眼前人的坏心思,却不愿做出酒后欺负她的事,生生忍住心底的冲动,伸手摸摸她的头,安抚玉容卿敏感的情绪。 与心爱的人做着比梦还美的亲密接触,玉容卿飘飘然,身上一股热气乱窜,摸着李沅微凉的皮肤才觉得舒坦。 近在眼前的唇好像很软,玉容卿发呆盯了一会,问道:“美人哥哥,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脸颊发烫,玉容卿放低了声音,“就亲一下……” 问的天真烂漫,好生可爱。 李沅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私欲被这一句话瞬间点燃,眼神中掺杂了一丝欲、望,伏在她耳边低语。 “卿卿若是想亲,我便是愿意的。” 第25页 第15章 15 互生情愫 李沅轻轻闭上眼睛。 他这幅模样是玉容卿从未见过的,白皙如玉的肌肤浮着红潮,明珠似的眼睛轻轻阖上,纤长卷曲的睫毛又细又密,精致的五官微蹙着,居然也格外好看。 他说喜欢她,愿意让她亲亲。 玉容卿心房里的粉色小心心们上蹿下跳,好喜欢他,超喜欢! 她眼中的世界迷幻而美好,她醉了,就快要被李沅的温柔给融化了。 凑近那张让她不敢直视的脸,玉容卿啾一下亲在他脸上,一触即分,美人的脸凉凉的,呼出的吐息却是热热的,玉容卿“咯咯”笑了两声,像个玩闹到心满意足的孩子,趴在李沅身上甜甜的笑着。 李沅抚了抚被她亲过的地方,哑然失笑,原来“亲一下”是这个意思。 是他想多了。 如愿以偿的玉容卿砸吧砸吧嘴,酒劲下去,困意袭来,手臂搂住那精瘦的腰,昏昏欲睡。 李沅轻抚她的后背,哄着玉容卿放松身子,待她困意沉沉,李沅起身将人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低头看自己被弄乱的胸口,还留着她的体温,嘴角微扬。 虽然玉容卿醉了,但她说的话必然不是信口拈来,李沅信她对自己的真心实意,只盼她明日醒来不要把今晚的事忘干净了。 炉火烧的暖和,李沅撑在桌边熬到半夜,床上的玉容卿半梦半醒中喃喃要水喝。 李沅煮了解酒汤端过来,坐在床边,“水来了,张嘴。” 玉容卿素来信任小梨,倦时更是听话,以为是小梨在照顾自己,懵懵懂懂地分开唇,醉醺醺的闭着眸子,乖乖靠在床边,只仰着颈子喝水。 喝了解酒汤,玉容卿舒坦了许多,躺下继续睡。 李沅放下碗,趴在床边也睡过去。 黎明时分,雾霭散去,太阳几日以来第一次走出云层显露身影,深蓝色的天空澄澈透亮,几朵银灰色的云彩如薄纱一般在天空中漂浮,清新的风儿拂过,驱散了连日的沉闷。 屋子里有些灰暗,未燃尽的烛火在房里的微光很是明显,照的床间一片暖黄色。 玉容卿醒来时有些晃神,揉揉眼睛再看,身边趴着的男人是李沅。 暖黄的阳光把他的脸描得柔和,他的轮廓晕染了一圈金光闪闪,阖眼熟睡的模样实在迷人,看得玉容卿不自觉地就有些出神。 好好看啊。 他好美,这个梦也很美。 玉容卿揉揉晕乎乎的头,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从床上坐起,微笑着摸上他的头发,有点乱还有点凉,感叹着这梦真有代入感,睡梦中的李沅轻嘤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在床边趴了半夜,李沅坐起身时后背都僵硬了,看到玉容卿醒了坐在床上,目光毫不掩饰的落在自己身上,他轻笑着凑过去,脸贴着脸,在玉容卿脸上厮磨了一会儿,低沉的嗓音轻轻唤道:“卿卿,你想吃点什么吗?” 或许是李沅刻意压低嗓音的原因,这一声“卿卿”唤得如落花随风,绵绵飘落进玉容卿的心田,化为溪流流淌在她的心间。 玉容卿的脸蹭一下就变红了。 这是何等美梦啊,真叫她开心上天了,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回应自己梦里的美人。 她睡在李沅的床上,被子上有李沅的味道,身边是李沅要给她煮饭,玉容卿大胆推测两人在梦里的关系很不一般,一鼓作气凑上去在他脸上啾了一下。 触感好真实,他的脸凉凉的,自己的唇却热热的。 李沅刚睡醒,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亲亲给惊到了,但也只是一小会,片刻后便微笑着给她盖好被子。 他们已经互通心意,如今两情相悦,只要她开心,是亲是抱,他都甘之如饴。 “不知道吃什么的话,我给你煮个简单的早餐吧。你慢慢起床,吃完饭得回玉府去,不要让你的家人着急。”李沅起身要去准备饭菜。 虽然他也很珍惜与卿卿独处的时光,但是从长远计议,他得让玉家的老爷夫人认可他才行。 情爱并不只在一时,他从现在就开始计划——要跟卿卿成亲。 李沅的心思,玉容卿是猜不到的,她只觉得梦境太美好,不想太快结束这来之不易的美梦,伸手去挽留李沅,却在抓住他的手的同时扯到了他僵硬的肩膀,发出一声痛呼。 他会痛? 玉容卿愣了一会,戳戳自己的脸,触感很真实,捏一下还会疼…… 做梦应该不会疼啊。 混乱的记忆冲上脑袋,玉容卿咬紧下唇,瞬间就从“美梦”中清醒过来,花容失色,手足无措。 她想起自己昨天被陆雪生拉过去的几个狗男人灌酒,喝太多就不省人事了,再看眼下的情况,明显是她酒后又发了疯,竟然窜到李沅的床上来了。 何其无耻! 玉容卿忙掀了被子要下床,却见被她拉了手的李沅揉了揉肩膀回过身来,俯下身,双手按在两侧的床沿上,刚好将她的身子困住。 俊美无暇的脸只差一点就碰到玉容卿的鼻尖,李沅从容淡定,“我这儿没有你的衣裳,怎么办?” 啊,靠的好近。 为什么要靠的那么近! 他的吐息洒在自己脸上,玉容卿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支吾着回答:“你不是有件靛青色的披风吗,我包的严实点别被人看到脸就行。” 第26页 他的确有一件,但那是莫竹私下塞给他的衣裳,玉容卿怎么会知道。 李沅了然于心,为什么莫竹对他不冷不热却总给他买衣裳鞋子和发带,原来不是莫竹大发善心,而是玉容卿在借物抒情。 原来她那么早就对他上心了。 李沅寻了自己的披风来将人裹起来,凑到她的颈窝,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 “卿卿”,她的名字,被这个男人近乎缠绵的念出来。玉容卿浑身一激灵,喷在脖子上的鼻息让她浑身发热,这是什么情况,李沅他好奇怪,难道是自己醉酒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该摆出小姐的架子来改正他的称呼,可玉容卿被李沅的柔情蜜意吓得心虚,下床去连连后退,“我,我先回去了!”说罢,转身要逃。 方才还亲他,如今却要不认账。 李沅早猜到她会有这种反应,这才是她会有的反应,毕竟玉容卿正经人家的姑娘,在乎名节也很正常。 可他却不是正人君子,既然知道了玉容卿的真心,就不可能会叫她逃走。 李沅没有出手拦她,侧过身掩面而泣,低声怨道:“卿卿避我如避豺狼虎豹,昨晚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吗?” 玉容卿放慢脚步停在门边,听到美人委屈的哭声,心都要碎了。都怪她跑到这儿来撒酒疯,也不知说了什么稀里糊涂的话惹他伤心。 好好一个青年,怎么就被她弄哭了。 受不了良心的煎熬,玉容卿走回他身边,裹着披风像只移动的粽子,露出半只胳膊轻拍他的肩膀,“我昨晚说了什么?我现在认错好不好,你不要哭了……” 她从来笑脸迎人,外人也拿笑脸应和她,再不济就是凶一点怼个冷脸,除了毛头小子和黄花姑娘,哪有人会在她面前哭哭啼啼。 玉容卿现在很心慌,她实在记不得自己昨晚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李沅擦掉脸上一道泪痕,垂下手拉住她的袖子,低头柔声道:“昨晚你突然跑来抱住我,你说我长得好看,说你喜欢我,还想要我……跟你成亲。” 额…… 玉容卿愣在原地,脸蹭一下红透了,羞赧着捂住半张脸。她喝醉了还那么能说话,竟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趁着喝醉调戏良家妇男,着实该被唾弃。可她心悦李沅是事实,原本不打算因为自己的感情让他有负担,如今却是醉酒失德,连她珍藏在心底的喜欢也成了轻薄调戏。 玉容卿忙道歉:“对不住,是我酒后失仪,喝醉时说的话我都不记不得了,还请你不要当真。” “不记得?不要当真?三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李沅的语气冷了下来,眼底的光亮哑然失色,抓着她袖子的手不自觉攥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的小女子拽入怀中,堵住她那张不诚实的小嘴。 看他像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玉容卿端正仪态,认真道:“只有懦夫才会借着醉酒吐露真心,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连真心话都不敢说的人。” 李沅正疑惑着,见玉容卿紧张地绞手指,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水润又清亮,看看房梁又看向桌角,最后躲闪着盯在地上。 她鼓足了勇气,坚定而温柔:“如今我清醒着,可以为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我想告诉你……” “李沅,我喜欢你。” 第16章 16 卿卿的烂桃花 玉容卿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转身离开让一切回到原点,可她不想让李沅因为她而伤心。 “对不起,我对你抱有这种心思,是我的不对,你不要哭了。”玉容卿很抱歉,抬手要给他擦眼泪,却见美人脸上泪痕已干,俊俏的脸上一双清澈入水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是窗外暖阳和模糊的她。 那眼眸仿佛浸润了千山万水,全然没有玉容卿想象中的厌恶和惊讶。 李沅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绝美的笑靥在初升的暖光里烂漫,单纯又温柔,“卿卿不用说对不起。” 听罢,玉容卿轻抿下唇,突然紧张起来,仿佛预见了什么又迟迟不敢确信,直到他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也喜欢卿卿,昨晚便告诉你了。” 喜欢她…… 原来他是喜欢她的。 两情相悦这种事终于轮到她了。 玉容卿愣了一会,两只手收进披风里把自己裹成粽子,抬头再看他时,李沅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啊,好开心……玉容卿轻笑出声,那声音就像摇晃的纯银铃铛,被一阵微风载着吹进了李沅的耳朵里。 两人低笑着,李沅伸手戳戳她藏在披风下的手。被挠的发痒,玉容卿伸出小指来同他的小指勾在一起。 他的手好凉,玉容卿想握住他的手给他暖一暖,可只是勾勾手指都害羞的紧,更别说她刚才半梦半醒亲了李沅一下,现在想想嘴唇都觉得烫,还好李沅脾气好不跟她计较,不然她就要羞愧死了。 他们刚互相表明心意,太过亲近显得她多没教养,像李沅这种翩翩君子,应该不喜欢关系进展太快吧。 嗯,她要矜持一点。 太阳升起,玉容卿没时间留下吃饭,简单理了几下头发便要回去了。 “你放心,我回去就跟娘亲说我已有心上人,叫她不必再替我寻夫婿。你再忍耐一阵子,最多七天,我一定带你见我爹娘。”玉容卿知道娘亲不太喜欢来路不明的李沅,她便不能将二人的关系直接告诉爹娘,需得让他们对李沅改观才能接纳他入门。 第27页 被“金屋藏娇”的李沅眉眼低垂,温顺着点点头。虽然委屈,却愿意为她忍耐。 玉容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样好的男人,她怎能辜负。 她不能再久留,就算是为了能跟李沅有情人终成眷属,她也不能让人发现自己跟李沅有逾矩的私下接触,不然被人传出闲话,李沅如何能在徐州再立足。 玉容卿思虑许多、顾全大局,看不见李沅送她出门时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想要亲近的渴望。 想要追上去抱住她。 想要捏她软乎乎的手,亲她的脸……如果得到她同意的话,他更想亲她的嘴巴,看着粉粉的,方才亲在他脸上的时候还带着微烫的温度。 李沅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她消失在转角路口处,李沅还是没有迈出一步,关了门背靠着门深呼吸平复心跳。 下次再见的时候,应该能牵手吧,卿卿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自己得克制一点,不然把她吓跑可怎么办。 好喜欢她。 今日阳光灿烂微风不寒,是难得的好天气。小梨从美梦中醒来的时候,口水流了三尺,进小姐的屋子再看,依旧无人。 小梨傻笑着:一定是做梦吧。 小姐并非第一次发酒疯,第一次的时候小姐不让声张,刚躺下便不见了人影,小梨让护卫们寻了一夜,结果第二日太阳升起来,玉容卿跟没事人一样又出现在闺房中。 后来几次醉酒,回回如此,小梨也就不再白费力气去寻,只安静地在小姐房中等她回来。可今天太阳都升得老高了还不见玉容卿回来,小梨是真的慌了,慌忙去找莫竹却不见他的影子。 失落的回来,正打算去找老爷说此事,却见一只绿色的“大粽子”走进了小姐的院儿里—— 包的真严实,小梨都看不见她的脸。 玉容卿一路躲着人回来的,真不知道自己发酒疯是怎么爬墙出去,竟没有惊动府里人。走回闺房中,解了披风,坐到桌边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一旁的小梨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是什么情况?小姐怎么会披着李公子的披风,难道昨天晚上小姐是去找李公子了?! 正是因为她知道玉容卿对有李沅的情意,才觉得害怕,有情人夜晚私会若被人传出去就已经很不好听了,何况自家小姐是消失了一整个晚上,那不就是跟李公子独处了一夜吗?被人知道可是会污了清白的啊! 小梨后悔不已,她不该贪困睡觉放任小姐发酒疯逃出去,如今已成定局,可怎么办啊? 小梨缓了好一会才开口问她:“小姐,您昨天醉了,现在觉得好点了吗?” “我睡得挺好的,现在没事了。”玉容卿说着,走向衣柜,一边选衣裳换一边安慰紧张的小梨,“你别怕,我昨晚去了李沅那里,他照顾我很用心。” 用心?用的什么心。 小梨也觉得李公子温婉有礼,不是那种有坏心思的人,但是自家小姐醉酒后会忘记醉时的事,真实情况她又如何得知。 啊,真是让人担心。不过小姐都说没什么事,那应该是真没事。 气氛很平和,小梨却忍不住多说两句,“小姐,莫竹不是说过李公子武功高强吗?我昨日见李公子在表公子脖子后面轻轻一捏,表公子就不省人事了,可见莫竹所言也不全是假的。” 听完侍女的小报告,玉容卿敷衍着回了一声“哦”,反应平淡。 小梨:“小姐,我没有说谎。”您倒是给点反应啊。 玉容卿不觉得这算是大事,她的护卫队里连最小最弱的毛小丁也有办法弄晕一个大汉,李沅做的这些最多不过是防身保命的手段,没什么好惊奇的。 “就算他武功高强又怎样,他没去欺负人,更没来欺负我。你不要跟莫竹学的那般谨小慎微,总要认为人家是坏人。” “是奴婢多嘴了。” “知错就好,别有下次了。”沉溺在爱情中的玉容卿就是要维护心上人。李沅为了她能够忍受普通男子无法接受的事,她又怎能辜负他这份感情。 主仆交谈之间,玉容卿便换好了衣裳,小梨为她梳好发髻,戴上珠饰香花。 镜中的小姐满面桃花,美丽动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羞,更叫小梨压力倍增:小姐跟李公子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吧。 由不得小梨再多想,玉容卿披了厚厚的披风出门去——她得让娘亲把物色夫婿的事给停一停。 还有陆雪生和那帮纨绔子弟,她要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就白喝那么多酒了。 走在自家院子里,玉容卿大步流星,心中急切着要把自己夫婿的位置留给李沅,走的太急,小梨都快跟不上了,“小姐,您小心路滑,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找娘亲。” “可是我刚刚听人说夫人一早带着婉秋姐姐出去了,不知道这个时候回来了没有。” 出去了?玉容卿没多想,大早上就出门,难道是跟爹吵架了,自己出去吃羊肉汤饼去了?这么一想,玉容卿有点饿了。 她还没吃早饭。 走到暖春阁里,见婉秋正端了碗热腾腾的汤饼进了主屋,玉容卿知道娘亲回来了便让人通报,进得屋去。 屋里暖烘烘的,飘着淡淡的熏香,玉夫人坐在桌边对着一碗汤饼吃得开心,见娘亲因为热汤饼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玉容卿也很幸福。娘亲喜欢美食,连带着她也有点馋。 第28页 见是女儿来了,玉夫人喜笑颜开,叫人再去盛一碗热乎的汤饼。 丫鬟们去小厨房盛汤饼的空档,玉容卿坐到娘亲对面,郑重道:“娘亲,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闻言,玉夫人笑意更深,放下勺子笑道:“正巧,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玉容卿疑惑:“什么好消息?” 玉夫人乐开了花,“你的亲事有着落了,为娘替你寻了个秀才,相貌端庄、家世清白,你可放心。” 第17章 17 卿卿的烂桃花 事关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玉夫人本想精挑细选,可玉容卿前几天来催她,玉夫人只得托人寻了几家,这才定下孙秀才。 “我看你表哥挺中意你,可你对他又没那个意思。如今给你选了个好男儿,抽个时间,为娘安排你们见一面,也好断了雪生的念想,叫他好好念书。”玉夫人微笑着,自认为给女儿排忧解难,也让能外甥定心了。 玉容卿有点后悔,自己竟然为了躲陆家草草决定自己的婚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眼下两方还未相看,两家没有正式见过面,婚嫁是不作数的。 她才不要什么秀才,她只要李沅。 丫鬟端了汤饼来,热腾腾的水汽迷蒙玉容卿的眼睛,她深呼吸吹了口气,吹散眼前的白雾,郑重道:“娘,对不起,女儿要辜负你的好意了,我不能去见那秀才。” “为什么?” 玉容卿脸颊微红,脑海浮现李沅那轻声细语的温柔似水,“我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玉夫人眉头一皱,前几天还催着她找夫婿,这才几天就有心上人了,变卦也太快了。小小的不满后,玉夫人更好奇容儿看上了什么人。 母女两个对着吃汤饼,吃的热乎乎的,玉夫人正经问话:“你看上了谁家的公子?或是生意上来往的人?” “都不是。”玉容卿垂下头,“他人很乖巧温柔,没什么家底,但是很有教养也读过很多书。” “怎么听着也像个秀才?” “不是。”玉容卿摇摇头,忍住了向人宣布她恋爱了的冲动。若说了,只怕娘亲会带人去把李沅绑起来扔出徐州城,李沅那么斯文,怎能敌过娘亲的来势汹汹。 当年玉疆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跟随家中的武教头离家出走,气的玉夫人骑上马追了五百里地,在当年算是一桩为人称道的事。 玉夫人年轻时是名镇徐州的彪悍姑娘,卖了家中祖田给清贫的夫君拿去做生意,如此魄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虽然被岁月和玉家的“体面”磨平了棱角,但依旧是不能轻易去惹怒的人物。 感情上从来不开窍的玉容卿竟有了心上人,玉夫人愈发好奇:“你告诉我他姓甚名谁,为娘好去给你问问他们家的意思。” 玉容卿吃一口热汤,“我们俩的事若能定下来,我定会第一个告诉娘亲。” 玉夫人知道女儿主意多,便不再追问,儿孙自有儿孙福,她想管也管不住,几个孩子脾气倔也是随她,如今只剩一个容儿留在自己身边,她放在手心上疼还来不及呢,哪会去干涉孩子的想法。 “你既有打算,孙秀才那边我就不再去叨扰,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我得提前准备着。” “多谢娘亲。” 吃完汤饼,玉容卿饱饱地从暖春阁出来,转头要去陆雪生那儿兴师问罪。 她昨日赴宴是看在表兄妹一场,给陆雪生个面子,没想到陆雪生是个不争气的,胆子不用在正处,害她在那几个纨绔面前出了丑。 庭院中,从房檐上洒下的阳光明媚,空气却又干又冷,偶有寒风乍起,冻得玉容卿打了个寒颤。 徐州的冬天冷得紧,院子里除了零星几个的下人几乎没什么人。玉容卿走在路上便看到前头有人在训斥谁,走近一看,是爹爹。 被训斥的是桃花笑酒坊的小二,玉容卿是认识的,他正抱着一坛酒要委屈哭了,“我没说谎,真是玉家的公子订的我家的酒,昨天在侧门那里有个小哥来接手,今天迟迟没见他,交不了货,我在酒坊里还有活儿要忙呢。” 玉富成揉着脑袋是被气的不轻,他两个儿子离家出走是整个徐州都知道的丑事,多亏女儿有本事撑起来整个玉家,叫人家也少说他儿子的闲话,没想到来了一个小二闹事。 “我两个儿子都不在家,只有一个女儿在府里住,你还敢说是玉家的公子买的酒?!” 两人你来我往的争执不休,玉容卿忙上去拉架,“爹你别生气,这事儿肯定有误会,让我问问他。” 玉容卿转头问小二:“跟你接手的人是什么模样?你怎么知道买家是我们玉府的公子?” 小二看了玉容卿一眼,紧张地看向地面,“那人一身小厮打扮,衣裳是灰色的,看着懒懒的不爱说话。买酒的公子每次去我们酒坊都要提到玉家,我认不得几个人,便以为他是玉府的公子。” 玉容卿若有所思,不经意提到:“爹爹,表哥不是在咱家住着吗?他的小厮看着是不爱说话,会不会是表哥……” 玉富成摆摆手,“胡闹,你表哥来咱家是为了专心读书,怎么可能会买酒。” 年纪大了总会有脑筋转不过来弯的时候,唯有眼见为实。 玉容卿扶着父亲往前走,“咱们不如去问问表哥,让店小二能明明白白的回去交差,不好叫他在咱们府里待着,被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玉家人个个都是酒鬼呢。” 第29页 此言有理,玉富成忙招呼两个家丁带上小二跟着。一行人不多时就到了玉白的院子,陆雪生就住在此处。 门户大开,屋里的炉火不知何时熄灭,热气都没了。 进去一看,地上躺着两个七扭八歪的人,睡的死沉,不知天地为何物。玉富成当即就慌了,上去晃晃陆雪生,鼻息微重,还有一身酒臭味。 “成何体统!”玉富成更生气了,叫家丁去把这两人叫醒。 玉容卿不知她醉酒后发生了什么,不过看这架势也知道是莫竹干的好事——门都不关,也不怕把人冻死。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爹娘眼里爱读书的好外甥被捉了现形,玉容卿心里总算畅快了,又说:“昨日表哥请我吃酒,还有好几个公子哥作陪,动手动脚的不成体统,女儿便借机离席了,看来表哥跟他的好友们没少喝啊。” 真是不成器,玉富成怒道:“他爹求着说咱家院里清静,我才同意让他来读书的,没想到书没读两天,酒喝了不少!” 玉富成听女儿话里有话,转过身低声道:“雪生要请你喝酒那事问过我,我也没多想就答应了,没想到他竟然伙同狐朋狗友去羞辱你。是爹不好,不该替你做决定。” 玉容卿微笑着,“没事,我不怪爹。不过我看姑姑一家把表哥送来,只怕是想着别的好事。” “怎么?” “陆家的造纸坊快撑不下去了,家里只有表哥这一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总得找个依靠。”玉容卿本就不喜欢陆家嫌贫爱富,如今爹爹看清了陆雪生的为人,她便将事情都告诉父亲。 “姑姑是您的堂妹,但人心隔肚皮,我听娘亲说过,咱家一贫如洗的时候,姑父家资丰厚瞧不上咱家,如今他家为了维持产业,竟想让表哥毁了女儿的名声叫女儿不得不下嫁给表哥。”说着,玉容卿抬手掩面,又气又委屈,“若不是女儿反应及时,恐怕就被表哥欺负了。” 一番话点醒梦中人,玉富成叹了口气,一边是宝贝女儿和玉家产业,一边是不怀好意的陆家和不成器的陆雪生。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与此同时—— 月令酒楼中,店小二正忙着招待客人,便见一只白到发亮的手撩开厚厚的门帘走进来,那人衣着清秀素净,长相俊美,举止端庄不凡,简直是天仙下凡。 那男子直奔柜上,彬彬有礼,问收钱的账房先生:“敢问先生,昨日下午有五位公子在楼上雅间参加陆公子的酒席,先生可否告知在下他们的名姓?” 面前的男子白净又高大,举止也是大家风范,账房不想得罪人,便将五人的姓名告诉了他。 “多谢先生。”李沅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作封口费,“请先生不要告诉别人在下问了什么。” 男人说话清冷不近人,账房接下银子,应了声“好”。 李沅走出酒楼,拐进巷子里。 两边的高墙遮挡了暖阳的光亮,李沅眼中的温和消失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冷漠与阴沉的杀意。 第18章 18 卿卿的烂桃花 玉府中,家丁晃了好一会回也没能唤醒陆雪生。醒来的阿庸呆坐在地上还没缓过神来,面前的玉老爷和玉姑娘面色不善,阿庸心虚着跪下。 “老爷,表公子好像病了。” 许久都唤不醒,家丁上手一摸,好家伙,头烫的跟火燎了似的。 喝醉酒睡在地上又被冻了半宿,阿庸一个下人皮糙肉厚撑得住,陆雪生身娇肉贵可撑不住,染上了风寒。 原想着帮陆家提携一下陆家唯一的儿子,日后陆雪生真的考□□名也能让玉家沾点光,没想到请来了个祖宗。 玉富成的小算盘是毁了,叫人去请高大夫来给陆雪生看病,刚开口就被玉容卿给制止了。 她拉着父亲出门来,悄声道:“爹,风寒可不是一两天能治好的,耽误十天半个月,表哥若是能过春试,人家会夸他勤学,若是考不上,那就是我家照顾的不好。” 玉富成看了看屋里毫无生气的陆雪生,叹了口气:“看来只能把他送回去了。” “爹爹英明。”玉容卿笑着揽下了将陆雪生送回陆府的差事,承诺一定不会丢了玉家的脸面。 尘埃落定,玉富成去赴好友的棋会,留下玉容卿全权处理此事。 屋里还有两个家丁和小梨,玉容卿径直走到缩成一团的阿庸身边,冷道:“抬起头来,我同你说几句话。” 阿庸抬起头,一言不发,连句求饶都没有。 玉容卿招招手,小梨端来了椅子。玉容卿坐下,翘着二郎腿俯视阿庸:“主子身边总有几个忠仆,我不需要你的供诉,只是要告诉你,我虽脾气好却不会任人欺负,你在陆府若是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会让你在徐州无立足之地。” 陆家每况愈下这才想着搭上玉家,孰优孰劣,阿庸还是能分得清的,他一个下人哪有选择的权利,“小的不敢。” “不敢就对了。”玉容卿显然是生气了,往常温和又爱笑的眉眼紧皱着,是对陆雪生失望透顶。 叫小梨去准备两辆马车,玉容卿带家丁到屋外,替他们准备了应付陆家的说辞。 两个家丁带着昏迷的陆雪生和呆滞的阿庸坐一辆走在前面,玉容卿和小梨坐一辆远远的跟在后面。她得亲眼看到人进陆府才能放心,路上若是陆雪生醒了,她还得上另一套说辞。 第30页 马车摇摇晃晃,玉容卿突然想起今天大半晌都没见莫竹,“莫竹去哪儿了” 小梨幽怨道:“奴婢今早去找他,护卫们都说他不知道去哪儿玩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出去玩也好,他才十六岁,正是爱玩闹的年纪,若是真变得沉稳了,我还不习惯呢。”想到调皮的莫竹,玉容卿闷闷的心也放松了些。 穿过闹市,耳边是摊贩的叫卖声,烤饼的麦香被风吹进来,玉容卿有点馋,撩起马车的窗帘寻找香气的来源,见马车右前方正是月令酒楼——她出尽了丑的地方。 自己被灌醉的模样,被表哥觊觎的事,都被那五人看在眼里,只怕用不了几天就会传的满天飞。 真是头疼。 马车走过月令酒楼,玉容卿见外头巷子里闪过一个人影,背对着街道举止神秘,一眨眼就消失在视野中。 玉容卿有些失神,那人的身形与李沅有几分相似,可那人穿的长衫她却没见过,应该不是他。他现在应该在宅子里读书。 晚上去跟他一起吃晚饭吧。 想到李沅就想到了今天早上她朦胧时的那个亲亲,虽然很不矜持,可是他的脸好嫩,好想再吧唧亲一口。 也就想想,她才没那个胆子。 不过,只是想一想都好美好甜,心情一下子就变好了。 不多时到了陆府的后门,谢天谢地,陆雪生到现在都没醒。玉容卿让车夫再往前走一段,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她坐在车上刚好能透过车窗看到后门。 两个家丁走下马车,一人帮阿庸把陆雪生扶下来,一人上去叩门。 陆府不比玉府又大又敞亮,三面院墙对着热闹的街市,从早到晚的吵嚷声,院子里都能听到。 陆夫人顶着黑着眼圈在绣护膝,一旁的陆有旺见妻子一脸倦怠,不耐烦道:“你怎么回事?做副护膝能把你累成这样?” 若在平时,陆夫人定要大吵一架,可今日实在疲惫,她有气无力道:“昨晚总听见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我起来看看,地上什么都没有,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直响到后半夜,我一晚都没睡着。天一亮,那声音就停了。” “哪那么邪乎。”陆有旺翻个白眼,“我看是你亏心事做多了,心里有鬼吧。” 陆夫人扔了手上的针线,“你还有脸说我,你怎么不跟你那个银霜小贱人说她丈夫是怎么死的?这才进门不到半年,就又怀上了,老爷好本事啊。” 又扯到银霜身上,陆有旺懒得理这个怨妇,起身去看自己的宝贝爱妾。 屋里死一般寂静,分明烧着炭火却还是冷到了骨头里,陆夫人缓缓俯下身捡起针线,不小心被扎到了手,手指渗出血珠。 今日真是诸事不顺。 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玉府的人把公子送回来了,说是公子染了风寒。” “什么?”陆夫人慌乱起身,走到院子里便见阿庸和几个丫鬟扶着昏迷的陆雪生进来,并不见玉家的人。 陆夫人怒道:“玉家人呢?这么怠慢我儿,欺负我们陆家没人吗!” 丫鬟回话:“夫人,玉家的人在后门等着回话,说不愿进来叨扰。” 陆夫人怒气冲冲来到后门,两个家丁正等在门外,见人来了,俯身行礼,“表公子昨日醉酒,在街上吹了冷风染了风寒,汤药都喂不进去,只听他睡梦里要找娘亲,咱们没办法,为着表公子的身体着想,只能把他送回贵府。” “我儿好好的,怎会去喝酒!?” “表公子请我家小姐去吃酒,也不知是怎么了,我家小姐没喝多少就走了,却是表公子醉成这样。” 一晚无眠,方才又跟陆有旺斗嘴,陆夫人本就心情不好,见玉家派两个家丁就想打发她,更是愤怒:“你们少装算,我儿在你们玉家生了病,你们别想撒手不管。” 两个家丁没有生气,两张嘴还斗不过一张嘴吗。“夫人说笑了,我家正是为了让表公子好好养病才将他送来的,等公子病好了再回我家读书也可。” 说的好听,还要她舔着脸把儿子送回去,丢脸都丢到街上了。 面前两人五大三粗字都不识几个的样子,竟能在她面前气定神闲的说这些话,必然是有人教他们说的。一定是那玉容卿看不上她儿子才用这计策来撇开雪生。陆夫人恨的牙根痒痒,指着两个家丁,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玉容卿,一个在外抛头露面不要脸的丫头片子,竟然还敢轻贱她儿子!走着瞧! 第19章 19 卿卿的烂桃花 虽然过程不愉快,好歹是交了差,家丁上了马车离开陆府,留下一脸阴郁的陆夫人又气又恨。 她娇养闺中,自小乖巧聪明,听从爹娘的安排嫁给自己并不喜欢的陆有旺,帮陆有旺得到他想得到的女人,为儿子跟玉容卿搭线,如今却是人人都跟她作对,就连陆有旺都一心扑在银霜那个贱人身上,一个好脸都不给她。 陆夫人愤愤摔门而去,念叨着:“都来逼我,好啊,等我把那些脏事儿都捅出来,看谁能甩的干净!” 跟在后面的丫鬟低着头不敢说话。看外头阳光明媚,陆家这院子却笼罩在一片阴暗中,仿佛与外头的繁华隔绝了一般。 陆老爷专宠妾室冷落正妻,无心重整家业;陆少爷胸无大志,结交狐朋狗友,久不中试;陆夫人善妒,积怨成恨,满脑子都觉得有人故意跟她做对。 第31页 一个家族的没落都是从内部开始腐坏,人心四散,不思进取,最终各自为己,成为一盘散沙。 早在半年前玉容卿就看出陆家气数已尽,衰败已成定局。 两家是亲戚,玉容卿有心帮一把,可心高气傲的姑姑姑父却当她是个傻丫头好骗好哄,又想靠贩鱼米空手套白狼,又想骗她下嫁表哥,真是两个黑心肠。 如今送表哥回去,断了陆家的念想,陆家的事终于能告一段落。 马车驶向前,按玉容卿的吩咐停在玉成粮店外,这是玉家产业之一。 年前清帐时玉容卿就发现这家粮店的账目有问题,过了年便来问清楚。 见是少东家来了,掌柜从后面走出来,一脸惊喜,“少东家怎么来了,您年前给我家送的年货,贱内让小人好好谢谢您呢。” 玉容卿走进后堂,找了把椅子坐下,“快到上元节了,我本不想这么早来叨扰,实在是账目有几处不清,今天顺路过来问问。” 账目出了问题,邱掌柜紧张起来,躬着身子站在玉容卿身边点点头,“小人一定如实作答,不敢有半点隐瞒。” “稻米进价五年没有大的变化,今年却有四单高了整五钱,四单加起来几百斤稻米,高出三百多两银子。”玉容卿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邱掌柜,你的人品我完全信得过,不然也不会选你来经营。高出的银子是因为什么,请你直言。” 听罢一席话,邱掌柜没有坐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惊到了玉容卿。 小梨要去扶他,邱掌柜却拒绝了她,说:“是我有错,我不该隐瞒,更不该办出那种蠢事。” 去年夏初,玉家商队前去南方收购陈米,邱掌柜自作主张让两个年轻人随行,也是有从中寻一个做学徒的心思在。没想到商队在湖州遭到流寇打劫,抢了大半的稻米还杀了好几个人,两个年轻人也成了刀下冤魂。 商队中的死伤者都得到了赔偿,玉容卿亲自过手的文书银钱,并不记得有这两个人。 “梧桐和徐山是小人远房亲戚的孩子,不是贵府雇的人,便没有记录在册,也没有赔偿。小人月钱五两实在没钱赔,只能在之后的进价中报高了一些,加上我家的积蓄八十两拿去给他们的家人做赔偿了事。”邱掌柜越说声音越小,羞愧地头都抬不起来了。 平白牵出两条人命,玉容卿也不好受,朝野不安,流寇作乱,受苦的还是普通百姓。“他们的家人都接受赔偿了?” “梧桐娘拿钱安葬了梧桐后就带着小儿子搬回老家了。徐山媳妇改嫁给陆家老爷做了妾,没有接受赔偿。” 陆家的妾……玉容卿虽没见过却知道她的名字叫银霜,原来是没了丈夫才嫁给陆有旺的。 “她没接受?” “对,她当时很坚定,可我怕她变卦,钱就一直放在这儿。”邱掌柜去柜子下边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玉容卿把银票拿给小梨收着,“邱掌柜,这事你有责任,我要罚你三个月的月钱,你可有怨言。” “小人没有怨言。” “好。”玉容卿招招手,小梨掏出钱袋拿了四锭银子放到桌上。 玉容卿将人扶起来,“你家的积蓄还给你,你家小儿子快到上学堂的年纪了,钱要好好存着过日子。以后有难处可以找我商量,报假账的事下不为例。” 颤抖着起身,邱掌柜的良心备受煎熬:少东家还惦记着他的家人,他却因为过失让两个家失去了男丁。 事情已经明了,玉容卿起身离开,留邱掌柜一个大男人哭的不成样子。 —— 马车停在玉府附近的菜市边上。 热闹的菜市里,玉容卿提着篮子买菜,转头吩咐小梨:“你回府后找两个护卫去寻梧桐的娘,银霜那边先别管了,咱们不知道她的想法,便随她去吧。” 小梨不解:“小姐怀疑邱老板说谎?” 玉容卿摇摇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是要让梧桐娘写下谅解书,就算有一天重提此事,咱们也有证据证明清白。” “小姐英明。” 买好东西,玉容卿催着小梨坐马车回府去办事,自己提着篮子步行到私宅。 忙了一整天,走一段路松松筋骨。玉容卿赶在黄昏前带着自己精心挑选的蔬菜和肉,敲响了李沅的门。 院子里响起轻盈的脚步声,玉容卿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只是来吃晚饭,才没想别的。 门扉打开,面前的男人一身轻薄的青色衣衫,衣领大敞,露出一片又白又壮的胸肌亮在玉容卿面前。好白,肌理分明,手感应该很好吧…… 思绪停顿一下,等玉容卿反应过来时已然羞红了半张脸。 “哎呀!”玉容卿惊呼一声,推着人进门,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美人“无意”露出来的身子,转身关上门,拉着李沅进屋。 被牵着袖子的李沅看着身前的少女,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关紧房门,放好菜篮,玉容卿顶着一张染了红云的脸为他拢起衣裳,踮着脚尖给他理扭在一起后领,关心道:“怎么穿这么少,也不怕冻着。” “屋里热。”李沅微笑着,目光落在她小巧的耳朵上。好想咬一下。 近在咫尺的少女还不到他的下巴,小小一只又软又香,她关心他就像关心自己的事一样,李沅的眼神有一瞬的迷离,好想张开手臂把她抱起来亲一亲。 第32页 会吓到她吧。李沅轻吐一口气,决定克制一点。 理好衣服,玉容卿去衣柜里翻了件冬衣出来,一边帮他穿衣一边小声感叹:“你看着斯文,怎么长得那么高,后背也好宽,我还以为自己能抱住你呢,看来是不可能了。” “抱住我?”李沅眼里闪着星星,满怀期待。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玉容卿紧张着后退半步,抬起两只手忙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沅逼近半步,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卿卿是想这样抱吗?” 说着,两只手张开拢住了玉容卿举在半空的两只手,属于男子的大手将女子的纤手扣在两手合拢的狭小空间中,他的十指相扣,手心缓缓按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将心里的月亮握在了手里。 第20章 20 卿卿的烂桃花 烧的通红的炭块崩出几个火星子噼里啪啦,炉子上煮着热汤,咕噜咕噜沸腾起来。 窗边立着两人轻声细语,男子高挑的身形遮蔽了女子娇俏的身子,被他扣在掌心的手乖巧的握在一起,从她双手间升起的温度将李沅的手也捂热了。 玉容卿一紧张就容易出神,眼看着自己的手被人握住,满脑子却想着:他靠的好近,自己的额头快要碰到他的下巴了。 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亲密接触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她还真有点招架不住。 手心好热,好像出汗了。 不见李沅有要松手的意思,玉容卿觉得自己的脸颊都烫了,被他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无处可逃,只得侧过脸去遮一遮脸上的红晕。 舍不得推他,玉容卿试着转移注意力,小声说:“我是来蹭晚饭的,你要不要看看我买的菜?” 她侧着脸轻轻吐息,却把自己的耳朵完完整整的露在李沅的视线中。 那小巧的耳廓,粉嫩的耳垂和因为害羞而染上桃红色的耳尖,叫李沅心生怜爱,忍不住凑近些,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卿卿以后都会来陪我吃晚饭吗?” 耳边低声磁性的声音让玉容卿后背发麻,差点就腿软了。 他从来都没跟她提过要求。 想到这儿,玉容卿更加心疼。李沅没有家人的关爱,身处异乡无依无靠,如果自己不对他好,还有谁能对他好呢? 他们是恋人。她却不能把他们的关系公诸于众,更不能跟他大大方方的一起上街,不然传出千金小姐包养小白脸的流言,李沅可怎么做人。她得为李沅的名声和自尊考虑。 转过头来看他时对上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玉容卿根本没法拒绝,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沅开心地松开手,握住玉容卿的手腕,拉着她去厨房一起准备晚饭。 说是一起准备,其实是李沅一个人在忙活,玉容卿想要帮忙却也知道自己靠近灶台就只会添乱,小时候煮面炸了一个大铁锅的事还历历在目。 虽然不知晓玉容卿在厨房的光辉事迹,李沅也不让她靠近灶台,“这种活我一个人就能做的来,卿卿不要过来弄脏了衣裳,陪我说说话就好。” 美人束了长发,挽起长袖,围上深色的围裙,提了篮子去院子里洗菜,然后端着食材走进厨房。 玉容卿自知帮不上忙,便端了小板凳来坐在门边跟他说说话。 “之前一起喝过酒的那个表哥,我今天把他送回陆家了。” 突然提起陆雪生,李沅背对着她熟练地切菜,手起刀落,手下的青菜立马被大卸八块。他的眼神中透着凛冽的寒意,轻声问道:“为什么?他欺负你了吗?” 看不见表情,玉容卿察觉不到李沅的异样,只听得他的关心,解释道:“也没那么严重。表哥有点憨,自己没本事却爱拿玉家充他的面子,说多了也就是银钱的事。” “可他那天带人去灌醉你,不是图谋不轨吗?”李沅说着,单手提了沉重的大铁锅稳稳的放在灶台上。 玉容卿欣赏着恋人在灶台前的英姿,接话道:“他就是那样蠢笨,容易被人利用。小时候还好,长大后被他爹娘撺掇着生了些坏心思。多亏你那时救了我,让我能把他踢回去,眼不见心不烦。” 说完陆雪生,玉容卿想起今天去陆府的路上看到的那个身影,随意道:“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了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 她努力回想,“他穿的长衫好像是白底晕墨色,我想你要是穿上也一定会很好看。” “那我就去买一件。”李沅俯身往灶台里添了一把柴火,挑起一层灰烬,露出零星几块还未烧干净的白色布料,在烧菜的灶火中重新燃烧,最终一丝不剩。 被挡住视线的玉容卿没有发现李沅的小动作,笑道:“我只是说说罢了,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必迎合我的喜好。” “那卿卿的喜好是什么?” 除了爹娘和两个心腹,没有几个人会在意她的喜好,玉容卿盯着他的背影托着脸小声道:“就是你啊。” 世间人海万千,偏偏让她碰见李沅。他俊美的脸、白净结实的身子、又长又顺的头发,还有那与世无争、超然出尘、惹人怜爱的柔软脾性。他的一切都像是撞在了玉容卿的心尖上,叫她喜欢到无法自拔。 听清那小声的“表白”,李沅会心一笑,转身笑道:“我是问卿卿吃东西的喜好,有没有忌口?” 吃东西的喜好啊…… 第33页 对上那张清浅的笑颜,玉容卿羞得不行,“没什么忌口。” 三菜一汤摆上桌,香气诱人,馋的玉容卿口水直流,不住地夸李沅做饭真好吃。吃饭时闲聊,刚好明天去见贺老先生,又说起一整天都没见莫竹,也不知道那小子去哪儿了。 李沅吃着饭,不经意间问道:“卿卿跟莫小哥关系很好吗?” 玉容卿如实回答:“莫竹跟着我也有几年了,脾气急又倔,可我当他是弟弟,也就并不苛责他,关系还算亲近吧。” 只当他是弟弟。 李沅松了一口气。 晚饭后,两人一起洗碗收拾桌子,外头天都黑了,玉容卿告辞,约定明日上午一同去拜访贺老先生。 回到府中,玉容卿给爹娘请安后便回屋里去泡澡,坐在撒了花瓣的热水中,玉容卿身心愉悦,看着自己被李沅握过的手,回想他手心的触感,心中一阵甜蜜。 想和他在一起,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他长得好看,又有学识,举止端庄,做菜还那么好吃,简直是一个完美的男人。虽然是贪心,但她好想让他成为只属于自己的男人。 热汽袅袅,玉容卿半张脸都埋到水里,思量许久,喃喃自语:“得成亲才行。” 泡到水凉了,玉容卿迈出来擦干身子穿寝衣,又疑惑怎么连小梨都不见了,到现在都不见人,可别是跟莫竹学坏了玩失踪。 正想着就听到有人小跑着进了院子,推开门,小梨气喘吁吁:“小姐,出大事了!” 玉容卿穿好衣裳走出屏风,气定神闲,“怎么了?” “水定桥有人落水了。” “冬天也能落水?可救上来了?” “救上来了,可这不是重点!”小梨一边比划一边说,急切地要表现出事情的紧急性,“落水的是康家公子,是昨天下午表公子席上出现过的人啊!” 落水的人与她有关,玉容卿撇嘴不悦,“我还没去找他们呢,他自己先落水了,真是报应不爽。” 小梨绞着两只手指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小姐,咱们一整天都没见莫竹……他脾气急又睚眦必报,会不会是他……” 闻言,玉容卿也不由得怀疑,莫竹虽然爱使坏,却不会害人性命,可他一整天都没露面,实在让人怀疑。 “小姐,要派人去找找他吗?” 玉容卿摇摇头,“莫竹是个机灵鬼,要是真想躲,咱们也找不到他。等等吧,看看是他先出现还是康家先上门。” 冬夜寂静无声,月升中空,庭院中洒下清冷的月光。 小宅院一尘不染的石板路上,长发美人披了浅色的披风秉烛夜行,纤长白净的手推开柴房的门。 晃动的火光照亮一室狼藉,杂乱的柴木中躺着一个少年,被细软的布条绑了手脚封了口,双眼紧闭,身体动弹不得。 细看那被绑的少年,正是不见踪迹的莫竹。 第21章 21 与君相恋 拨开柴木,美人俯身单手解了莫竹嘴上的束缚,解开他的穴道。 “昏迷”中的莫竹登时睁开双眼,缓了好久,他才看清眼前人——李沅。 处在陌生坏境中,身上又被束缚,莫竹想骂人,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又低沉,喉咙还隐隐作痛,就像是…… “为了防止你乱说话,我把你的嗓子废了,说多话会吐血,你当心点。” 李沅单手提来椅子,拂去上头的灰尘,端坐在莫竹面前,冷静地说着叫人发寒的话,“如果你不听话,我会挑断你的手筋脚筋,你下半辈子就只能躺着任人摆弄。” 莫竹忍着喉咙的疼痛低吼,“别以为我会怕,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接近小姐!” 说到玉容卿,李沅冷酷的表情就像融化了一般,脸上浮现笑意,微笑着在莫竹面前炫耀,“我已经和卿卿在一起了,她对我很好,你的期望落空了。” 小姐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了!? 莫竹又恨又怕,想到自己在巷子里撞见他把康家公子按在地上打得满脸是血,一拳一个坑,下手完全没有轻重,把康家公子揍到只剩一口气还倒吊在河边树上放血——简直就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表面彬彬有礼一副君子做派,在小姐面前装的柔弱不能自理,背地里却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疯子。 莫竹早知道李沅不简单,没想到是个如此有城府的人。 “你惹了康家,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劝你早去自首,不要牵连到我家小姐。”莫竹坐起来仰视他,义正言辞:“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不要害她。” 说起玉容卿,李沅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我不会害她,他们不会乱说一个字,我不放心的反而是你。” “他们?”莫竹皱眉。 那天的酒席上有六个男子,康家公子被打成那样,难道其他的也…… 李沅轻易就看透了莫竹的心思,好心解释:“我收拾了五个,剩一个陆雪生,下次见面的时候动手应该更方便。” “你疯了吗!” 一天之内找到五个不认识的人挨个打一顿,还能确保他们不会报官,这哪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 李沅不理会他的呵斥,端了烛台步步逼近:“你若想告发我,我就杀了你抛尸荒野,卿卿会因为你的失踪伤心,我只能安慰把你忘记,我不喜欢她伤心,可这是你的选择,都是你的错。” 第34页 “或者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到玉府,你可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我干的。” “卿卿的心很软,所以她会让你留在身边,那你猜猜,她会如何对待我呢?”说到这里,李沅扬起嘴角,“她会自责,她会认为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她,然后更加爱我。” 神经病! 莫竹在心中唾骂这个疯子,竟然把自己崇敬的小姐把在手中玩弄,他一定要杀了这个神经病! 眼下需脱身,莫竹知道自己打不过李沅,不得不低下骄傲的头颅,咬着牙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有见过你,你让我回去,今天发生的事我绝不会对小姐说半句。”说着,真咳出了血。 李沅用烛台挑起他的下巴,直视他的双眼,少年眼中的恨意毫不遮掩,可李沅不在乎,只要卿卿不讨厌他就够了。 绳子被解开,莫竹擦擦滴血的嘴角转身离开,独留李沅一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掐灭烛火,李沅走回卧房,坐在桌边盯着玉容卿白日里坐过的位置,放松身子趴在桌上,伸手探向那个方向。 如果她在就好了。 “卿卿。”李沅轻声念着恋人的名字,掏出怀中的玉簪握在手中,仿佛这样就能平复他心底的狂躁。 他记不清楚自己发疯时的感觉,身子不听使唤,身体和意识分离。他只想教训一下康公子,可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收不了手了,手上都是血,白底晕墨色的长衫也染了血红。 等他冷静的处理好半死不活的康公子,抬眼,躲在墙角偷看的莫竹闯进他的视线。 一不做二不休,他追上并打晕了莫竹,绑回私宅,收拾好一切,他烧了那件路边买来的衣裳又擦洗掉身上的血腥味,刚穿上一件薄衫便听到了敲门声。 她的敲门声,李沅分辨的出。 李沅害怕她会发现自己做的事,怕她会讨厌自己,可她却只担心自己穿的少了会被冻到……她真好。 呼吸渐渐平静,李沅握着玉簪躺到床上,想着她的音容笑貌,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安静睡去。 —— 月落日升,暖阳普照大地,给徐州城的寒冬带来几分暖意。 陆府中,卧病在床的陆雪生醒了。 一夜守着儿子的陆夫人见人终于醒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催促贴身侍女小荷去喊老爷来看看少爷。 睡了许久的陆雪生睁眼便看到母亲拉着自己的手满是担心。陆雪生也生出些愧疚,自己读书不中用还贪杯爱面子,如此无用,实在对不起爹娘。 陆雪生坐起身来要道歉,陆夫人却抢先给他吃一粒“定心丸”。 “别怕,那小贱人敢看不起你,我就能让她身败名裂,到时候亲自登门跪着求你娶她。” 陆雪生是昏迷不是死了,他记得自己在酒桌上晕过去,又听舅舅说他“不成体统”,如今身在家中,便猜到自己是被玉家赶出来的。 分明是他心思龌龊,被母亲撺掇着竟妄想染指表妹,如今被赶出来是自作自受,关表妹什么事。 “母亲,我不喜欢表妹,您为什么非得让我娶她呢?” 闻言,陆夫人安抚道:“你不懂,她现在家财万贯本事大得很,你同她吃酒惹了她不高兴,说不准哪天就会对陆家下手,要想按住那小贱人,就得叫她知道我们的厉害。” “表妹不是那样的人。”陆雪生觉得母亲魔障了,非要针对玉容卿。 他算是看明白了。 “母亲嫉妒表妹活得潇洒,自己却被爹爹冷落,虚度半生,您叫我娶表妹不过是找个理由打压表妹罢了!”陆雪生甩开她的手,不悦道:“明明是您眼红表妹,干什么拿我当刀使!” “啪!”陆夫人一巴掌下去,陆雪生猛然呆住了。 陆夫人也愣了,苦着脸大骂:“逆子!枉我为你谋划,你就这么没出息!” 陆雪生捂着火辣辣的脸,许久没说话。 不多时,小荷小心翼翼推门进来,看他们母子对坐无言,低头道:“老爷说他要陪着银霜小娘,就不过来了。” 为了小妾连儿子都不管了,陆夫人气上心头,起身就去找陆有旺要个说法。 到临霜轩外叫嚣许久,院里的陆有旺怀抱着爱妾连门都不开,把正妻的面子里子都踩在地上,毫不在意。 冬日的冷凉透了她的暴躁如雷,直到喊得嗓子干哑,陆夫人才肯罢休,撇下这对狗男女回去照顾儿子,可房间中早已经没有了陆雪生的影子,只留下信纸一封。 “儿子去城外庄子养病读书,母亲勿追勿念。”笔迹潦草,是带着气愤写下的。 陆夫人握着信纸悲从中来,就连儿子都不听她的话。到底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乎她的感受! —— 正午阳光和暖,街上行人也多了起来,孩童穿着喜庆的红袄在巷子里奔跑,店铺和门户上都贴着对联和福字,年味浓郁。 玉容卿让车夫和小梨在街口等她,她独自下车去接李沅。 今日去见贺老先生,又是与李沅同行,玉容卿早起精心打扮,不希望自己出身商贾站在他们读书人身边格格不入。 李沅开门时一脸开心,“卿卿,我已经把四书五经都温习过了,任先生如何考我,我都能答上来。” “又不是做学生,你还真用功。”玉容卿笑着,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衣裳好歹穿在身上了,扎眼的是一条蓝色腰带胡乱挂在腰间,好端端一个月中君子看着跟浪荡登徒子似的。 第35页 玉容卿轻叹:还好是她过来,若是放了别人来可怎么好。 将美人推进去,按在门后墙上,李沅不明所以,傻傻地跟着玉容卿的动作而动,乖乖靠在墙边,她双手放到他腰间,李沅便抬起两只胳膊。 感受到她在解自己的腰带,李沅瞬间僵硬了身子,侧过脸不敢看她。 指下的身子僵住了,玉容卿疑惑着抬头看他,只见那白皙的脖颈浮上一层淡粉,连他清冷的脸都染了绯红,玉容卿看向自己的手,握着他松开的腰带,向下便是…… 好像她更像个登徒子。 玉容卿微红着脸轻咳两声,一边系腰带一边解释:“腰带乱了,我给你重新系。” 美人轻“嗯”一声,嗓音有些低哑。 第22章 22 与君相恋 气氛莫名有些暧昧,玉容卿手上如蝴蝶翻飞,灵活地整理腰带,眼睛却盯在那优美的腰线上挪不开。李沅的肩膀很宽,目测她两只胳膊也抱不过来,可腰却很细,好像她一伸手就能整个环抱住。 好想抱一下,靠在他胸膛上蹭蹭脸,可那很不矜持。 面对恋人却要强忍想要亲近的冲动,玉容卿第一次感觉到做一个大家闺秀是多么困难。 心思起起伏伏,玉容卿一会脸红一会抿唇,深吸一口气才压住内心的悸动。 李沅自上方偷偷打量着玉容卿的表情,她好像有一点害羞又突然变得严肃,纤瘦的脊背,娇小的身体好像一下子就能搂在怀里。少女细心为他整理腰带的过程中,他脸上始终带着腼腆的微笑。 整理好衣服,玉容卿想拉人出门,李沅却一动不动,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语:“我总是穿不好衣裳,会不会给你丢人?” 感受着李沅喷洒在她颈间的炙热呼吸,略带着愧疚的语气,特意压低的嗓音有种说不出的旖旎。将玉容卿好不容易稳下来的一池春水又搅得心慌意乱。 玉容卿抬头看他一双眼睛纯净无暇,痴痴地望在自己身上,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叫她的心跳乱得像兔子撒欢似的。 这个傻李沅,撩人不自知。 抬手捧住那张把自己迷得五迷三道的俊脸,温软的触感让她舍不得松开。 玉容卿抬头看他,拇指在他细腻的肌肤上摩挲,就像是按在温润的白玉上似的。玉容卿笑道:“不过是不善打扮,算不得什么。人有所长有所短,我若只喜欢你的长处不能包容你的短处,那我还敢说是真心喜欢你吗?” 听完这一番真心话,李沅僵硬的身子也缓了下来,小声道:“那我也是真心喜欢卿卿。” 闻言,玉容卿松了手轻笑着去牵他的袖子,“咱们走吧。” 玉家同贺家交好,玉家两个公子还小的时候玉富成便请了贺老来教孩子识字读书,孩子年纪再大些便送去文峰书院。可惜玉容卿是个女娃,只在十四岁前跟着先生学了几年,后来也没能进书院读下去。 三人坐在马车中,玉容卿对李沅讲着老先生的喜好脾气,说贺老慈祥和蔼,叫他不要害怕,像平常一样便好。 李沅点头应下,心道自己并不紧张,卿卿处处为他着想,自己一定不会失掉这机会:稳定下来,攒些银子,然后去玉家求亲。 玉家赘婿,他也能做得的。 两人正说着,李沅不经意间问了一句:“你昨日不是说担心莫小哥吗?他还没有回府?” “回倒是回来了。”玉容卿叹道:“他在外面晃悠一天,回府了也不让我见,说是染了风寒怕传染给我,我便让他留在府中休养,别再出来吹了冷风。” 小梨补充:“我去看过莫竹,他嗓子哑的厉害,话都说不清楚,是真病的不轻。” 李沅只是在一旁淡淡地笑着。 文峰书院坐落在城东,是徐州最大的书院,也有书香门第会在家中自设私塾,但大多数的孩童少年是在书院读书学习,通礼晓事。 书院旁边紧挨着是贺府,玉容卿告知来意随引路的下人进去,来到贺老的书房。 玉容卿作为贺老曾经的学生,逢年过节都会来贺府拜访老先生,这次来拜年也带了不少礼物,寒暄几句后便将李沅介绍给了贺老。 二人年纪相差大,鹤发对青颜,今日亦只是初见,可两个读书人明显很有共同语言,寥寥几句便显示出李沅非同一般的独道见解,贺老与他聊起有关诗词歌赋、教书育人的话题来颇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 玉容卿见两人聊得来,自己又对诗书文雅不开窍,便禀明贺老:“先生与李公子先聊,容儿去院子里走走。” 贺老捋着雪白的胡子笑着应她:“今年院里的梅花开得好,你自去观赏吧。” 李沅的目光随着玉容卿的身影不动声色地看向窗外,走到窗边的玉容卿向屋里望,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将他的心都暖化了。 女眷出去后,贺老拉着李沅坐下,唤来老仆准备笔墨纸砚,邀李沅一同作赋。 不过片刻,李沅挥笔作就。还未写好的贺老见他放下笔端坐,心中惊奇,放下笔走过去,见他洋洋洒洒写下一篇长赋,用词考究,意境深远,就连书法用笔也是一绝。 贺老惊喜道:“老朽在徐州城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有见地的文赋,李公子才华卓绝,文采斐然,为何不去考取功名?” 李沅起身作揖,答:“李某无心功名,比起高坐庙堂,更愿在市井做个小民。” 第36页 闻言,贺老哈哈一笑,人追名利趋炎若鹜,有不少考到七老八十的举子仍未中试,难得有这样淡泊的青年。 谈话间,贺老请李沅来书院教书,作为正聘的先生,而非代课先生。 能谋得一份差事留在徐州,李沅便无所求,欣然接受贺老的邀请,又陪他一起去院子里赏梅。 贺家院子里的树木山石很精致,可李沅皆不在意,他只想快点见到卿卿。 院中雪梅开得正艳,少女侧立树下,细软的长发垂到腰际,细韧的腰,冻红的小耳朵落在李沅的视线中。 少女回头,丝缕发丝掩在脸侧,是比雪梅更清丽的五官。玉容卿见李沅与贺老并肩而来,心知事已成了,脸上浮现几分喜悦。 午后,二人告辞,贺老亲自送他们出门,还做主将李沅作的文赋赠给玉容卿,夸道:“此子才华出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回去也读读他的赋,开开眼界。” 玉容卿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多谢先生,容儿一定好好研读。” 坐上马车,玉容卿小心翼翼把宣纸叠好收在怀中,李沅见状有些吃味,小声道:“不过是随手作的,又不是珍宝,卿卿若是喜欢,我可以再写几篇送给你。” 玉容卿笑答:“正因为是你写的,所以我才要带回去好好珍藏。” 李沅虽然明白她的心意,可比起被珍藏的文赋,他更希望此刻被卿卿揣在怀里的是他自己。 许久无言,李沅坐在原地乖巧又文静,忽然感到手背上覆了一层温热,低头一看,是卿卿的手按在了他手上,抬头看玉容卿的表情,装得一本正经看向窗外,脸颊却泛红了。 手小小的,软软的,好可爱。 同她拉近距离,李沅心中欢愉,手指勾住她的手指藏到厚厚的宽袖下十指相扣。 对面暗戳戳的甜蜜把小梨给亮瞎了,一双眼睛不知往哪儿放,只能装傻充愣,转身对着门帘面壁思过。 马车路过去私宅的街口没有停下,眼看着走过街口好一段路了,李沅提醒:“卿卿,再向前就是你家了,你爹娘见到我会不高兴的,我还是先下去吧。” 玉容卿没有叫住车夫,而是握紧了与他相扣的手,红着脸说:“别走,我想带你回家见见我娘。” 事发突然,李沅和小梨都惊了一下。 原本不该这么急,可玉容卿想着李沅已寻到谋生的差事,又是贺老亲口承认的才子,不再是一文不名。娘亲只是警惕陌生人,不是不讲理,只要让她跟李沅相处一会儿,相信她也会知道李沅是个好人。 玉容卿是一时兴起,又觉得自己没问李沅就作出决定有点专断,忙补充:“你若是觉得匆忙,改日也可以。” 李沅有点惊愕,那日玉容卿醉酒醒来,李沅却带着私心,骗她应了她并未说过的话。他想要她的心,却不想玉容卿已经把他放在心里了。 这样坏心眼的他,只有呆在她身边才不会彻底失去自我。 李沅温柔道:“不必改日,我会好好表现的。” 第23章 23 与君相恋 “莫名其妙”消失一整天,从昨晚回来到现在,莫竹就没有离开被窝,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口。 素来关心莫竹的毛小丁一大早去请了高大夫来给莫竹看病,却被莫竹拒绝了。 他才没病,他只是一时落败被李沅那个死黑莲给阴了。 来路不明的疯子,想让他闭嘴装傻,门都没有!他迟早要揭破李沅的真面目,为自己的嗓子报仇雪恨。 莫竹这样想着,猛然从床上坐起,他的嗓子虽然废了但还能勉强说几个字,虽然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可毛小丁识字——他要把李沅的罪行都写在纸上给小姐看,揭破李沅的虚伪嘴脸。 瘦小的毛小丁一脸懵逼就被莫竹拉到桌子边坐着,两人年纪相仿,莫竹生得更结实,也帮了毛小丁不少忙,毛小丁没什么能报答的,便多关心他一些。 见莫竹掏出落灰的纸笔来摆在他面前,毛小丁疑惑道:“莫哥,你要我写什么?” 莫竹嗓子疼得厉害,懒得答他,在整理纸笔的过程中却另有一番思考:李沅收拾人打得再厉害却因此没出人命,就算闹到官府也判不了多重,而且那五个是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比陆雪生还要讨厌。 尤其是那康家的大少爷康瑞,好色还仗势欺人,身上不知背了几条人命,就连府尹大人都顾忌康家在京城做大官的亲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单听康瑞掉河里了,更多人在暗中偷乐,许是都要谢谢那位收拾恶人的无名氏。 李沅昨晚说他们没人会乱说什么,而素来任性妄为的康家竟然憋着气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传出风声,如今外人只知道康瑞掉进了河里,却没人知道康瑞被毒打到出血。 如果自己一时冲动把事情捅出来,写在纸上,白纸黑字,凭康家在徐州的势力,万一查到此事,揪出李沅事小,牵扯到小姐事大。 不能因为自己的气愤,让小姐被牵扯进去,惹上康家这帮人。 想到这儿,莫竹匆忙收了纸笔,去换衣裳——他要去那几家探一探,李沅是不是真的让那五个人都闭嘴了。 随后,莫竹换了衣裳出门,留下一脸苦相的毛小丁不解:莫哥不是染了风寒吗?怎么还活蹦乱跳地往外窜。 天色湛蓝,温暖的阳光照到身上,让人误以为冬日快要结束了。莫竹伸手让风从指尖穿过,隐隐触到风中寒意,看来过几天会有一场大雪。 第37页 走小道爬高墙,挨个暗访几个纨绔的本家,发现他们不是闭门不出见不到人便是躲在院子里养伤。正当莫竹感叹李沅用什么手段叫他们闭嘴的时候,宅院后门走来的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陆家的家丁,之前跟着陆夫人去过玉府,是莫竹见过的面孔。 几天前,莫竹把醉酒地陆雪生和阿庸扔回房里撒手不管,又因为看不惯他们陆家母子觊觎小姐、包藏祸心,莫竹当晚便潜进陆府,藏在房顶上往下滴水,吵得陆夫人一晚没睡着。 那次恶作剧后,莫竹还以为陆夫人能有所收敛,没想到她还是不老实。 莫竹躲在房顶另一侧偷看。 敲门声落下后,宅院中走出个小厮,见到来人是陆家的,没好气道:“你不要再来了,我家公子说了,以后不跟陆家人来往。” 被人推拒,陆家家丁很难堪,恳求道:“这位小哥,我只是奉我家夫人的命来问贵府公子与我家公子去月令酒楼吃酒那天发生了什么,烦请您透露一二,也好叫我回去复命。” 被问起那件“不能提的事”,小厮立马变了脸,凶道:“胡说些什么,我家公子卧病在床从来就没出去吃什么酒!你快快离开,不然我就放狗了!” 眼见此景,莫竹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陆家也到了人人嫌弃的地步了。 活该! 一圈看下来,几家果然对灌醉小姐的事噤若寒蝉。莫竹愈发好奇李沅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在城里跑了一圈,回到府里时已是午后,莫竹从侧门往东苑走,正想着如何在让小姐知道李沅真正面目的同时不让她知道李沅收拾五人的壮举。 抬头便见两人从正门进来,是玉容卿带了李沅进门。 莫竹怀疑自己是不是连眼睛都坏了,竟然看到李沅踏进玉府的门,真是活见鬼了。 并肩而行的二人有说有笑,脸上带着粉色的红晕,满是恋爱的甜蜜气息,看得莫竹牙根痒痒,真想上去把李沅给赶出去。 可他也不是没脑子的,这时候撞见,着实尴尬。 他骗小姐自己伤了风寒来着,不然如何解释自己这咳血的废嗓子。 莫竹当即转头往回走,却被敏锐的玉容卿一眼就发现了,喊住他:“莫竹,你不是生病了吗?怎么出来了?”疑惑中带着点怒气。 “我……”莫竹犹疑着转过身来,不知如何解释。 原本能够带李沅回来见娘亲,玉容卿的心情很不错,可见到莫竹竟然躲着她想跑,玉容卿走两步上去,抬手覆在莫竹额头上,没有发热也没有生寒,她脸色当即就变了。 玉容卿沉声道:“莫竹,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小姐,我不是……”莫竹压着嗓子慌乱又委屈,看着站在小姐身侧的李沅,一双明眸清亮又无辜,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分明就是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嗓子! 少年怨恨地眼神盯在自己身上,李沅轻声一叹,抬手扶了玉容卿的后背轻抚。 在她耳边轻柔道:“我听莫小哥的嗓子有些不舒服,我帮他看看吧。” 后背上白玉一般的触感让玉容卿脊背发麻,连带着怒气都消解了大半,也就不再揪着莫竹追问,转头疑惑着看着李沅,“你还会给人看病?” 李沅微笑点头,“略懂。” 玉容卿就近为找了间空房间,方便李沅为莫竹“看病”。 李沅好声好气地伸手请莫竹进屋去,等他进去后,自己在门口拦住了想要进去观摩的玉容卿,轻声道:“莫小哥要强,若是被人看见他狼狈的模样,会伤到自尊。” 听罢,玉容卿肯定地点点头,李沅想的真周到。 她停在门口等着没有进去。 待客的偏厅里,只有莫竹与李沅两人,刚关上门,莫竹就冲上来揪着李沅的衣领生气道:“你少在小姐面前装好人!”声音低哑,只有李沅能听得清。 李沅不费什么力气掰开了他的手,抚平自己的领口,这可是卿卿亲自为他整理的,不能弄乱。 眼前的莫竹怒气冲霄却也在极力忍耐,方才在玉容卿面前,李沅还以为莫竹会不顾一切上来揭穿他,可莫竹没有,显然这少年也不全是莽撞,是有点脑子的。 李沅好言相劝:“你不要发脾气了,会咳血。” 莫竹后退两步,警惕道:“我方才去看了,那几家都对被打的事闭口不提,你是怎么做到的。” “并不是所有知情人都闭紧了嘴。”李沅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莫竹。 识时务者为俊杰,莫竹知道自己打不过李沅,甚至没有能从发狂的李沅手下救下小姐的把握,现下他们表面上还能装得一团和气,若因为康瑞的事撕破脸,可就没法收场了。 莫竹咬咬牙,将满心的不甘咽到肚子里,抬手发誓:“我不会对小姐说你跟那五个人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揭发你。” 少年声音嘶哑,李沅听得清楚,却没有回应他。 李沅不在乎莫竹的态度,他完全可以除掉这个自私又不乖的小鬼头,偏偏卿卿在乎这不听话的“弟弟”,他才勉强跟莫竹保持表面的和睦。 眼下,算是谈拢了。 莫竹讨厌李沅,却也忍不住好奇他到底是用什么办法堵住了那五个人的嘴,屋里只有他们两人,莫竹直接问他,“你是怎么让他们住口的?康家可不是善茬。” 第38页 “杀鸡儆猴。”李沅优雅地坐下,轻声道:“没有人想做出头鸟。” 闻言,莫竹睁大了眼睛,心底一阵寒意升起,“原来你是故意把康瑞挂在树上让他在你离开后掉进河里,弄出大动静来震慑剩下的四个人!” 李沅不作声,静坐在椅子上,不理会莫竹的言语。 他的目光从莫竹身上掠过,隔着窗户纸看外头站在阳光中的玉容卿。 她周身被暖光照亮,像只染了金色光芒的蝴蝶轻巧翩翩,时不时踮着脚尖往屋里瞅两眼,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发出声响,生怕扰了他们。 将她的举动看在眼中,李沅心中微酸。 明明知道她只当莫竹是弟弟,可看到她对莫竹关怀备至,自己还是会不舒服。 她的心中,能不能只有他一人呢? 第24章 24 与君相恋 人生在世,生死皆是孑然一身。李沅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也不在乎外人如何看他。只要卿卿喜欢他珍视他,也不算白活二十多年。 夜里的噩梦总是格外真实,血腥背叛与打压,李沅藏了许多不好的心思,如今看着跟自己不对付的莫竹,手也有些痒。 他的手里该是常握着佩剑,如今空空如也,总是不得心安。 混乱的思绪在眼前停顿,李沅没忘记自己是来见卿卿的母亲的,起身先来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眼见呆坐着的李沅突然起身,莫竹吓了一跳,后退两步,“你干什么?” 李沅走过去,抬起左手按在他脖子一侧,不耐烦道:“卿卿很担心你,你不要再乱跑让她担心,下次不会像这次那么容易解决。” 热力从脖颈一侧传来,疼痛的嗓子就像打通了似的,突然就不疼了,莫竹呼出一口浊气,摸着脖子惊喜道:“不疼了?”说话声也清亮起来。 李沅之前只是封了他颈间的穴道,气流不通,内力无法通过,对习武之人来说算是一个死穴,而莫竹是自学成才,这种死穴,自然是没人告诉他的。虽然有天赋,却仍旧是块璞玉。 这样就很好。 莫竹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李沅也不屑给他解释,璞玉就该扔在石头堆里自生自灭,不该被他捧到卿卿面前。 他不会让任何人分享卿卿的爱。 两个男子出来时,玉容卿听到莫竹那熟悉的声音,总算松了口气。 莫竹总乱跑是个问题。 玉容卿单独将他叫到一旁,说了两句话,莫竹领会小姐的意思,羞愧着退下去了。 “让你久等了。”处理好莫竹的事,玉容卿提起裙角跑到李沅身边,惊喜道:“我没想到你还会给人看病,你还会什么,都告诉我吧。” 少女踮着脚仰头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猛然缩短,若李沅稍稍低头,嘴唇便会碰到她的鼻尖,显然是玉容卿一时激动忘了礼法。 四下的家丁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唯有小梨站在玉容卿身后不远处偷偷抬眼偷看两人。 李沅不希望因为自己让卿卿的名声受到损害,即使喜欢也该发乎情止乎礼,尤其是在她的家里。他后退半步,温柔道:“卿卿忘了吗,我失忆了,从前擅长什么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也是慢慢才想起来。” 察觉到李沅后退,玉容卿竟然心感失落,忽然又反应过来这是在家里,被人看到她这样没规矩可怎么好。 李沅总是在为她着想。 玉容卿明白这一点,心中更加想要珍惜他。 明明是恋人却总要保持距离,玉容卿快要受不了了,她今天一定要说服娘亲,光明正大的跟李沅在一起。 两人向暖春阁走去,玉容卿问他,“要不要我给你寻个大夫?吃药针灸,说不定能记起些什么。” 对于自己做的事,无论厨艺还是诗文武功,李沅都不惊讶,可若记起更多,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像现在一样保持平静的心态。 那些梦里的恐惧,他想要看清却不想太早记起。 “如今我还没在徐州站稳脚跟,治病不着急。”李沅小声道,“比起失忆,我更担心你的爹娘不喜欢我。” 说起爹娘来,玉容卿有点小担心,“我爹很好说话,就是我娘比较倔,有点凶……” 两个哥哥出走好几年了,玉容卿虽掌管家业,可府里的大小事宜还是娘亲说了算,她的婚事也要娘亲点头才行,若是一般人家,娘亲问清家世也就同意了,可李沅偏偏失忆记不起本家。 玉容卿见过李沅身上的伤痕,经年累月的不知受了多少罪,就算用最好的药膏也得好久才能将疤痕淡化,能对人下这种狠手,想来李沅的本家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宁愿李沅不记得那些痛苦的记忆。 走在自家院子里却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轻巧的步子自然地偏了角度。眼尖的小梨见状便察觉到了小姐的意图,忙化身望风小达人与两人拉开些距离。 玉容卿靠近李沅,伸出小指头钻到他长袖下偷偷勾住他冰凉的手指许诺,“你别怕,就算我娘不接受你,我也不会跟你分开。” 听到她的话,李沅心中一暖。 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卿卿的垂爱,她如此倾心相付,自己又怎能辜负。 李沅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玉夫人接受自己,不能让卿卿因为他而有负担。 站在暖春阁外,玉容卿心跳加速,竟然比上门的李沅还要紧张,深呼吸后又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第39页 她不能慌,不然如何能在娘亲面前保护李沅。 平复心情后,玉容卿迈出一步却被李沅叫住。他紧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抬手为她理顺几根被风吹到耳朵上的头发。 乌黑的长发被别到耳后,他细心为自己整理碎发,微凉的手指蹭在自己耳朵上,细腻的触感蹭得她耳朵一麻,玉容卿差点又脸红了。 “你不要紧张,我会好好表现的。”他说的云淡风轻却又坚定有力,叫玉容卿也有了更多底气。 只要同心同力,就没人能分开他们。 暖春阁里烧了暖炉,温暖如春,屋里两盆兰花依旧绿油油,留住了几许生机。 冬日的下午昏沉又寒冷,婉秋推门进来,带进一丝凉意,匆忙走到夫人身边禀报。 “夫人,小姐来了。” 玉夫人从针线丝绣中抬起头来,放下绣了大半的荷包,将细针戳回线球上,笑着说:“许是得了空来我这儿吃晚饭,你去让小厨房准备点容儿爱吃的,她难得来一次。” 婉秋应下却迟迟不去吩咐,犹豫道:“夫人,小姐还带了人来。” “她能带谁来,交了朋友还要让我给过目不成?”玉夫人微笑着不甚在意,脑中闪过几个可能,一下子激动起来,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都有神了,紧张着问:“难道是玉疆和玉白回来了?” 刚问出口便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那两个倔脾气怎么可能回来。 玉夫人慢慢坐下,沉下气问:“容儿是带谁来了?” “是……李公子。”婉秋尽量说的小声,不希望夫人听了生气。 玉夫人的确没听清,门外候着的玉容卿怕李沅总站着不动会冻坏身子,她已经等不得了,牵了李沅的袖子走进门来。眼见娘亲还在问婉秋的话,也不等她们再磨叽,领了李沅到娘亲面前,直言不讳。 “娘,我跟您说过我有了心上人。”玉容卿指向李沅,“就是他。” 面见长辈,李沅谦逊恭敬,后退半步躬身行礼,“小生李沅,见过玉夫人。” 眼前的男子面如冠玉,龙睛凤目,翩翩如松下风。一身蓝白素装,衣着端庄,衣领腰带都整齐如熨,平平整整,看着便是个一丝不苟的斯文公子。 乍一看,玉夫人竟一时语塞挑不出毛病来,只是越看越眼熟—— 这不是那个被容儿救回来的男子吗?那个失了忆还不知家世的男子。 玉夫人有些胸闷,冷着脸按着太阳穴,许久没说出话来。当初就是怕容儿与他有纠葛才让他离开玉府,结果还是没躲过。 玉夫人并非不喜欢李沅,而是不希望女儿嫁一个不明不白的人。 早在年前玉夫人就让婉秋送李沅去城外庄子,没想到被女儿施了障眼法,看来这半个多月是容儿偷偷安置了这男子,竟然还……还生出感情来了。 真是荒唐! 第25章 25 与君相恋 在“外人”面前,玉夫人不愿失了长辈的尊严,对玉容卿沉声道:“容儿,你素来乖巧懂事,如今也学会阳奉阴违了。” 听着凶巴巴的,都是套路。 玉容卿最明白自己娘亲的为人,自己办阳奉阴违的事又不是第一次了,从来心知肚明,何至于今天拿出来说,娘亲分明是想转移话题,把李沅当成“旁听”的外人,冷落他。 玉容卿不接娘亲的话,继续道:“李沅他温顺有礼不争抢,读书千卷有才华,就连贺老先生都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奇才,请他去文峰书院做了教书先生,您能不能不要计较他的家世,给我们一个机会呢。” 不计较家世,也就十七八的小姑娘能说出这种任性的话来。 此事避无可避,玉夫人立马冷了脸对着玉容卿不悦道:“我看你就是当局者迷。家世不明,你怎知他有无仇家,是不是戴罪之身,又或许他早已有了妻室?咱们玉家的女儿,难道要委身给人家做妾吗?” 许多猜测虽像是无端给李沅泼脏水,可李沅明白玉夫人的爱女之心,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根本配不上玉容卿。 原本他想将这份卑微的爱慕藏在心里,可醉酒的卿卿那样可爱直率,她袒露了自己的心,向他走出了第一步,自己便义无反顾地向她走去。 他们已然心意相通,又怎会在这一关止步不前。 李沅没办法解释自己都不清楚的过去,当即跪下同玉夫人许诺,“我与本家不合,已决心留在徐州定居,我李沅对天发誓,无论未来是天灾人祸来阻还是功名利禄来诱,我都不会离开三姑娘。” 男儿膝下有黄金,一个大男人放下自尊跪下,着实让玉夫人吃了一惊。 今日带李沅过来是一时冲动,玉容卿没想到他会如此在意自己家人的感受,也一同跪在娘亲面前。 “娘亲,女儿不在乎他的家世身份,若他戴罪,我亲自送他去伏法,若他荣华,我亦半点利禄不求。”说着,玉容卿握住了身侧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紧紧握住他。 两人情比金坚,深情款款,连玉夫人都有点动摇了。 从小娇养在身边的女儿虽是女儿身,但比两个儿子的责任心都强,玉夫人素来相信她看人的眼光不会差。可她总是不安心,女儿这三五年来救下的俊俏公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清白人家,她怎么偏偏看上了这个失忆的呢? 第40页 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玉夫人还是得泼一盆冷水叫容儿再冷静冷静,“容儿,你就不怕他早有妻室吗?” 玉容卿很清醒,她活了十八岁第一次爱上一个男子,热烈的爱情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让她心底空缺的地方也充满了爱意。 她爱着李沅,却没有失掉自己的理智。 当着娘亲和李沅的面,玉容卿道:“他若已有妻室,女儿也不会自轻自贱,一定早做了断,各自寻前程。” 这是她的选择,她希望娘亲能明白她的决心,也希望李沅知道,自己的爱并不轻贱。 山盟海誓、郎情妾意,一双恋人携手共进,玉夫人也拆不散——孩子大了不好管。想当年自己也是这般决绝地在爹娘面前做下许诺,义无反顾嫁给了玉富成,这才有如今的好日子。 年轻虽然莽撞,可那样义无反顾的选择,一生又能做几次。 玉夫人轻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既然你们都有了决断,我也不能做恶人棒打鸳鸯,但我对你有个要求。” 李沅抬起头,“夫人请讲,小生一定全力以赴。” “我们玉家不能要个一文不名的女婿,容儿说你有才华,那你就去参加今年的春试,我会为你打点户籍事宜,若能中举,我才同意你们的婚事。” 这也算对他有了认可,李沅很是知足,“多谢夫人。” 有奖自然有罚,一并讲了才好。玉夫人又道:“若不能中举,我也不能让女儿浪费年华去等你,你就离开徐州去自谋生路罢。” 听罢,李沅转头与玉容卿对视,见她眼中满是信任,李沅也心安了,应下玉夫人的条件。 同娘亲说妥,玉容卿开心地从地上站起来,又伸手将李沅扶起来。李沅那么高挑的体型看着却病弱似的,斯文优雅被玉容卿扶起,一旁的玉夫人简直没眼看,咳嗽两声叫两人收敛一些。 “这还没定亲呢,你们两个守点规矩,别被人见了说我们玉家的女儿不成体统。” “女儿知道了。”玉容卿笑着,转头对娘亲道:“女儿前不久刚得了几盒凝雪霜,涂手最润了,晚上叫人送来,您自己留两盒,剩下的也给您的好姐妹们试一试。” 挑这时候给娘亲送东西算贿赂,可捎带着给各位姑姑婶婶们送几盒,就是乖巧懂事了。玉夫人笑着,应下了女儿的好意。 初次见长辈,玉容卿与李沅在暖春阁吃了晚饭才离开,临走时还被娘亲叮嘱一番,无非是即便许了这恋情,也不准两人有过界的举动,云云。 玉容卿不以为然。 离春试不过三个月,她能做什么过界的举动。 玉容卿一边往外走一边觉得娘亲真是爱操心,她与李沅从来相敬如宾,怎么可能逾矩。 天色晚了,玉容卿叫小梨去吃饭,自己送李沅回私宅。 走在寂静的小巷中,玉容卿开心道:“你才华斐然,中举一定不成问题。以后常来我家走动,在我娘面前晃悠晃悠,她看你顺眼了就不会再凶你了。” 李沅轻笑一声,“好。” 不知觉间就到了地方,玉容卿把人送到门口就要回府,李沅叫住她,欲言又止,低下头很不自在似的。 玉容卿疑惑:“怎么了?” 朦胧的夜色将他的脸廓描摹的柔和,玉容卿看得快要出神了,李沅支吾半天才说全一句话,“我……没有过别人,你不用担心。” 没有过别人?玉容卿一双水灵的眼睛在夜色里闪闪亮,满是疑惑,“没有什么?” “就是那个……”李沅像个刚恋爱的傻小子,满脑袋的复杂心思都敌不过眼下的窘迫,从未想过要亲口对恋人解释自己未经周公之礼的事实,话说一半,她能理解吧? 不能理解。 玉容卿是大家闺秀,忙于管理家业没看过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连好友邀约去听茶楼说书都没空应答,因此对男女之事懵懂无知,哪里能明白李沅这些朦胧的话。 眼前的少女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李沅见她纯情懵懂,一双粉唇水润软嫩,心下痒得厉害,不知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伸手想要搂她的细腰,却落在了她胳膊上,即便是胳膊,好像也得寸进尺了,怕吓跑卿卿,李沅一双手向下按在她手背上。 许久才道:“我没有什么妻妾。” “我只有你。” 第26章 26 与君相恋 “我没有妻妾。” “我只有你。” 从李沅口中发出的声音像是山泉水一样清亮悦耳, 玉容卿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并不高的门槛,将他这番话在脑中反复品味后, 玉容卿的脸色由粉红到涨红。 她好像懂了一点点,他是在跟自己解释那种事…… 像李沅这样脱俗的美人, 像水塘里的白莲一般纯白无瑕, 就应该与清风明月为伴, 怎会落于世俗的欲望,玉容卿无法想象他眉眼染上情、欲的模样。娘亲说的那些话她都没有介意, 没想到李沅竟然会开口跟她解释这种私密事。 虽然有点惊讶, 可他好坦诚啊。 说起来, 自己好像有些事没跟他说,虽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也不该瞒着他。 玉容卿自我反省,反手握住他的手道:“我相信你,只要你也相信我, 就没人能拆散我们。” 她的手掌太小,没办法把李沅的手握全,玉容卿低头看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指, 坦白道:“我娘之前给我说了一个秀才, 不过我不想嫁给他我也不喜欢他。我娘亲让你去考举人只是为了能有个名头让你进我家的门,并不是非要你去做大人物, 你能明白吗?” 第41页 “我明白。”李沅微笑着,指尖捏她小巧又热乎的手掌,轻声道:“卿卿你为人和善,你的爹娘也一定不是刻薄的。” 玉容卿松了口气,“你能明白就好。” 三天后是上元节, 满城都会挂上花灯,姑娘公子们都会出门看灯会,街上人多热闹,玉容卿也邀李沅一同去。 李沅欣然接受。 经历了一些弯弯绕绕,没了那些惹人烦的混账,一切仿佛都顺利起来了。 —— 上元节前夕。 玉府门口挂上了大红的灯笼讨喜气,院子里也放上了花灯,只等着明晚点亮。 玉富成在府里各处检查花灯有没有放错地方,腰间挂着夫人亲手为自己绣的荷包,清香淡雅,整个人都精神了,一早出去会棋友的时候还被他们羡慕了一番。 毕竟这样可凶可甜的夫人不是每个人都有幸娶到,虽然夫人的绣工不是一流,但玉富成仍当成宝贝在朋友面前显摆。 哼着小曲来到玉容卿院子——绫月轩,女儿出门去参加什么诗会去了。玉富成四下看了看,吩咐下人把这里的花灯都摘下来,只留了院子里中间的两个意思意思。 绫月轩的书房中放着玉家的账本田册,只有玉富成和玉容卿随身带着的钥匙能打开书房门。为保安全,还是少些明火的好。 打开书房门,玉富成推门而入,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精心装裱起来的文赋。 只偶尔扫了一眼便吟出声来,“晨醒林梢明霁色,晚来城冬增暮寒……”对仗工整,意境悠远,俨然一副晚冬暮雪图呈现在眼前。 玉富成没读过几年书,对文人墨客是十分敬佩的,眼见女儿的书房中挂着这样一幅文赋,玉富成心中惊奇:容儿光是管理家业都忙不过来,怎么有闲情逸致来欣赏文赋呢? 难不成是贺老送的?可这文笔清秀俊逸,一看就是年轻人所写。 也不知女儿是交了什么才华横溢的新朋友,也不给他这个老父亲介绍介绍,大家一起交流琴棋书画,岂不妙哉。 晚年生活就得活得多姿多彩。 在府中散步时,玉富成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新面孔,偶然掠过那张脸,惊鸿一瞥,竟然比自己年轻时的模样还要俊俏,仙气逼人。 摸着自己已经爬满皱纹的脸,玉富成自觉不能跟年轻人比,忙快步走开,不想意两人天壤之别的差距,不愿让岁月的流逝来破坏自己完美的心态。 直到那青年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站在自己夫人的身后。 青年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小生李沅见过玉老爷。” 玉富成一脸懵逼,不知这位李沅是哪号人物,只坐在厅上乖巧地听着夫人通知他:“这是府上收的学子,咱家资助他考春试,考中了就入赘到咱家。” “这是好事啊,只要是夫人的意思,我就一百个赞同。”玉富成满脸堆笑,文人好啊,有才华去考功名,比自己那个只会酸邹邹感慨人生的二儿子好多了。 笑过后玉富成又生出疑惑,“不过入赘一事,是不是得问问容儿的意思?” “你不用担心,容儿已经见过他了,她对我的安排很满意。”玉夫人看着自己的憨憨夫君,心中微笑,他就是个没心眼的,自己已经替女儿将这李沅给安排妥了,来龙去脉也不必对夫君说得事无巨细,让他忧心。 辛劳了大半辈子,就让他好好享福吧。 为了女儿的幸福,玉夫人也信李沅一次,为他铺好了路,对外只说李沅是玉府接济的学子,待他中举后自然名正言顺的入赘玉家。 玉富成开心地笑着,女儿的婚事有着落了,他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夫人真贤惠,世间真美好。 只是他还有一件小小的心愿未了。 当晚,玉富成把刚回府的玉容卿叫去问话,偷偷问她:“你书房里挂的那幅文赋是出自哪位大师的手笔,能不能替爹爹引荐引荐?” 玉容卿笑着点点头,第二天便将“大师”带到爹爹面前,三人面面相觑。 写赋的大师、接济的学子、俊美的青年,原来是同一个人。 玉富成心底偷笑,白得了这么一位优秀的女婿,真是赚大发了。 如此,一家和睦,相亲相爱。 上元节当天,外头下起了雪,晶莹的雪花飘悠悠落到地上,寂静无风,小雪只积了薄薄一层。 玉容卿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起床让小梨给她梳妆,今天约了李沅一起去看灯会,虽然灯会要入夜后才开始,但她今天没有安排,自然要跟他约会一整天。 梳妆洗漱后,玉容卿穿好衣裳同小梨说:“今天是上元节,给你放一天假,同你的小姐妹们去玩吧。” 说罢,给了她一些散碎银子。 小梨有一瞬间担心小姐无人照顾,可转念一想,有李公子在,他会武功,一定不会让小姐受欺负,小梨卸下担忧,也不愿打扰他们情意绵绵,便领了银子去同几个小丫鬟玩耍了。 戴上兜帽从屋里出来,走出绫月轩便看到不远处爹娘搂在一起坐在廊下赏雪。 玉容卿走到爹娘面前请安,“爹爹,娘亲,我今天要跟李沅出去逛逛,赏雪看灯。” 爹娘应了声,又嘱咐道:“你在外头小心点,前些阵子康家的公子掉进河里现在还躺在床上神智不清,康家人都忌讳这事,你出去千万不要提起此事,免得惹来祸端。” 第42页 康家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是恶有恶报,康家人仗势欺人还看不起他们商贾家庭,本就讨人厌,玉容卿才不会去触霉头。 玉容卿应了娘亲的嘱咐,就要转身出门,又听爹爹关心道:“我看李沅那孩子有点体寒,你别忘了顺路给他拿点药调理调理,年轻时不注意,老了可要受罪的。” “女儿知道了。” 不过几天时间,爹娘不但接受了李沅的存在,爹爹还处处关心他,即便不是明面上点出来也会托她多在意些,叫玉容卿心中很是温暖。 爹娘能够尊重她的选择,接纳并不完美的李沅,她已经很知足了。 凭借李沅的文采,她相信中举一定不是难事。只要等春试一过,她与李沅的姻缘便能定下了。 然后……喜结连理,相亲相爱。 她要喊李沅作“相公”。 “相公……”少女走在街边墙下,低声呢喃出这两个字,脑中浮现出李沅那温柔又满怀深情的笑容,心都快化了。竟觉得那两个字与李沅是如此相配,好像天定的姻缘一般。 心里想着恋人,走不远便在街口看见了等在那里的身影。 他执一柄竹叶伞站在雪中,墨绿色披风上散着长长黑发,转身看向她这里,望见她的身影便勾起嘴角笑了,倾城绝色,勾得玉容卿魂儿都没了,迈开步子向他走去。 白色披风下露着她粉色的衣裙,像是冬雪掩藏下待放的春花,玉容卿人比花娇,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他伞下。 李沅把伞挪向她那边,笑问:“怎么一个人来了?小梨和莫竹呢?” 玉容卿答:“我给小梨放了一天假,上元节也让她自己去逛逛,至于莫竹,我让他出去帮我办事去了,得至少过半个月才能回来,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故意支开两个侍从,只是为了跟他有一天时间独处。 玉容卿不好意思挑明自己的心思,李沅却从她攥着袖口的手上看出了端倪,卿卿好像有点紧张,是因为跟他独处的原因吗? 两人撑着伞走在大街上,天上下着小雪,街上的行人却没有因为天气寒冷而减少热情,反而因为上元节的到来更加忙碌,装点街道、打扫积雪,店铺门前挂上花灯,好一番热闹的景象。 先去药店为李沅抓了些温补身体的药,玉容卿让店小二把药送到玉府,自己拉着李沅去旁边的茶楼吃茶点。 茶楼里的说书人坐在看台上讲着书中人的快意恩仇,引人入胜。 围坐在四周的茶客一把瓜子一杯茶听得专心,目光却不自觉的移向了门边—— 走进楼里来的玉家三小姐身段婀娜多姿,端庄大方又不失少女的娇俏可人,脸上始终挂着阳光的笑容,叫人觉得亲近喜欢,不愧是城中首屈一指的美人。 而跟在她身后的少年郎眉清目秀濯濯如春柳,矜贵斯文,玉树临风,俊朗又不失男儿气概。 众人纷纷猜测这是哪家的贵公子结交了玉家三小姐,并肩而行宛如一双璧人,叫人好生羡慕,连说书人口中的精彩故事都无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盯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数不胜数,玉容卿却不慌不忙走上三楼,走进雅间才同李沅说话。 “这间茶楼的说书先生很会说故事,我从前也没得空来几次,这次同你一起来,咱们好好听听。”说着,眼神从他的脸落到他肩膀上,平整的外衣下好像有处褶皱。 玉容卿指指那处,道:“你是不是里衣没穿好?好像皱了一块。” “嗯?”李沅侧头去看,撩开轻柔的头发,看到肩膀处的衣裳的确皱了一点。 美人有些窘迫,转过身去背对着玉容卿解开外衣,双手捏着那处褶皱想要抻平。玉容卿看着美人的背影,外衣挂在胳膊上,宽阔的背将里衣撑得平整,脊背的轮廓都一清二楚。 他的动作僵硬,摸着自己的身体就像摸石头一样,半天都没能斗过那点小褶皱。背对着玉容卿,窘迫得耳朵都红了。 “卿卿别看我,我手上蠢笨,实在惭愧。” 声音委屈又可怜,听得玉容卿心都疼了,忙起身将雅间的门落下门栓,走到李沅面前,蹲下身为他整理衣裳,距离拉近,玉容卿见他手腕上两道淡淡的细纹,心下一惊。 那细纹很淡,看着同普通的手纹一般,却笔直的过分,就像是利刃划破的一样,如此淡的伤痕,少说也有十年八年了。 李沅的手做不了精细活,或许是因为他的手受过伤。 她抿唇,没有将这个猜想告诉李沅。他浑身都受过伤,后背的鞭痕,前胸的烫伤,还有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如今,又多了双手的伤。他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 玉容卿不禁忧心,经历了那样沉重的过去,李沅是怎么过来的,他得多疼啊。 她不敢问他的过去,不敢揭开他的伤。一边为他整理衣衫一边关切道:“你近来晚上睡的可好?” 李沅垂下头,“不太好,但是想到有卿卿陪我,就不会睡不着。” 他的噩梦就没断过,半夜被梦中的折磨惊醒,习惯性地去摸床头的佩剑,摸到的却是玉容卿赠给他的簪子,满心的恐惧才烟消云散。 听罢,玉容卿心疼不已,他就算能睡得着也还是睡不着,自己却不能陪在他身边。 玉容卿调整下心态,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低落,笑道:“大概一月末,我要去城外庄子巡视田产,要出去几天,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山水,换换心情。” 第43页 一起出去,外头天高海阔,又能与卿卿独处,李沅求之不得。 他点头同意,又愧疚着说:“我好像总是给你添麻烦,连这种小事都要你操心,真对不起。” 玉容卿笑道:“不要说这种见外的话,能为你做点事,我很开心。” “为什么?” 少女抬头看着他,眉眼弯弯像月亮似的,“这让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的,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李沅眉眼低垂,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眼中有如落下万点星辰,独独映着他的容颜,心生悸动。白皙的手腕修长,骨节分明,从下颌抚上她的脸庞,摩挲在她的眉眼之间。 手上柔软温暖的触感让他有些失神,耳边是说书先生高亢的声音,在方寸大的雅间中,两人的心跳声愈发激动。 玉容卿半蹲着一动不动,李沅竟然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她不知该做何反应。 眼前的恋人眼角眉梢带着深情,若是她大胆一些,亲一下他的眼睛会怎样呢? 仅仅是脑袋里闪过这样的想法,玉容卿都觉得自己是亵渎了纯洁的美人,李沅只是摸自己的脸而已,她怎么能想到亲亲上呢,实在不雅。 他应该是想暖手吧,自己的脸那么热乎还有点软,给他捂手是正合适不过的了。 玉容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全然不知李沅盯着她的唇有多渴望,心跳让体温升高,口干舌燥,让他更加躁动。 近在眼前的喉结上下滚动,玉容卿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关心道:“李沅,你渴了的话先喝点茶水吧。 一句话惊醒了李沅,忙松了自己不听使唤的手,起身与她拉开距离,生怕自己再做出无礼之举。 “对不起,是我无礼了。” “没关系。”玉容卿红着脸起身,食指蹭蹭自己微热的脸颊,“你本来就有点体寒,暖暖手也没什么。” 暖手? 她竟然以为自己刚刚是在暖手吗? 李沅做回原位捧着茶碗思考许久,还是没有解释。 他想亲她,想抱她,想要与她有更多亲密的接触。可这种心思怎能暴露出来,卿卿那么单纯可爱,对待男女之事也是一知半解,知晓他龌龊的心思,一定会讨厌他的。 而玉容卿却是盯着茶杯有些出神,方才被他捧着脸也不觉得怎么样,现在回想一下,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好像还掺杂着其他的情绪,克制、压抑、期待、深情…… 他好像不是渴了…… 玉容卿专心猜测,却被一阵敲门声打乱了心思。 “咚咚咚”敲门声落,门外的女子一边笑着一边朝门里面喊。 “玉容卿,我看见是你了,本小姐请你吃茶请不动,没想到你自己跑来了,难道是故意躲着我吗?”说话很不客气,丝毫没拿自己当外人。 门外的声音陌生,李沅用眼神问询玉容卿,见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李沅才上去开门。 推门进来的是个同玉容卿一般年纪的姑娘,一身梅红色的衣裙靓丽鲜艳,姑娘径直走进来,李沅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阴郁的蓝衣少年,看着不大爱说话的样子。 同时,这姑娘与少年也发现了李沅的存在,在心底感叹这惊为天人的容貌的同时,也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玉容卿。 姑娘失笑道:“好啊你,玉容卿,我请你吃茶听戏请了八百遍你都不来,原来是有佳人相伴。有了情郎就不要青梅了,真是个负心人呐。” 什么佳人,什么情郎,在人前说这些也不怕害臊。 玉容卿羞得不行,上去捂住她的嘴,“贺小梅你快别说了。” 难得看到冷静大方的玉容卿露出紧张的模样,贺小梅得了趣,反问她:“我说的不对吗?难道这位俊公子又是你救回来的伤者?年年都要救人性命,你是菩萨转世不成。” 两个女子闹得欢腾,沉默的少年早习以为常,自己搬了椅子老实的坐在桌边,李沅关好门便来替玉容卿解围。 躬身行礼,做足了礼数,“见过贺姑娘,在下李沅,的确是三姑娘救我于危难。” 听罢,贺小梅瞬间恢复了正经脸,轻咳两声,赔笑道:“让这位公子见笑了,在下贺小梅,是容儿的发小,那是我世弟温易,今日陪我来茶楼听书。” 温易起身对玉容卿和李沅俯身作揖,“见过玉姐姐,见过李兄。” 说着,贺小梅上去揽着玉容卿站起来,悄声道:“这位李公子长得挺俊嘛,你不喜欢的话,要不要给我牵个线?” “别开玩笑了。”玉容卿把她的手掰开,就是因为小梅太过不拘小节爱闹腾逗趣,玉容卿才迟迟没告诉她李沅的事,这下撞见,也不能装缩头乌龟了。 玉容卿走到李沅身边,“小梅,我跟李沅再过两个月就定亲了。” “哦~”贺小梅了然,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我就给二位提前备份贺礼!” “别!”玉容卿忙捂住她的嘴,按下她的手,“离定亲还有段日子,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此事,会打扰他准备春试。” “明白明白。”贺小梅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搬来椅子坐在桌边,喊三人一起坐下听书。 好友与恋人相见,玉容卿还以为活泛的贺小梅会问三问四,可她却只是专心听书。桌上四人和气一团,玉容卿的戒心也渐渐放下了。 第44页 说书先生讲到一半,贺小梅感慨道:“为了来抓你,我都没有买桂花酥来。” 玉容卿笑道:“你想吃,我便叫人去买。” 贺小梅也笑了,催着玉容卿起身,“不用喊别人,你去帮我买的话,我就原谅你多次拒绝我邀约的事。” 玉容卿还没答应就被贺小梅推到门边了,连带着温易也被一起拉过来,贺小梅将二人推出门,关切道:“你们早点回来,别把我的桂花酥等凉了。” 贺小梅玩儿心大,鬼心眼儿也多,玉容卿拗不过她,只能快去快回,示意她不要为难李沅。 贺小梅点头答应,送走两人转头便坐到了李沅对面,眼下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她也不再掩饰,直言道:“李公子,容儿不在,这里也没人给你说好话,我就不说废话了。” 这般不客气,同方才的热情大方简直判若两人。李沅抬眼看她,皮笑肉不笑,“不知贺小姐要说什么?” 贺小梅冷笑一声:“别装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不是个善茬。” 第27章 27 与君相恋 突然冒出来的好友,支开玉容卿就为了来警示他?貌似来者不善。 想到方才在卿卿面前, 这贺小梅面朝着窗外的说书先生,余光却一直往自己身上瞟, 李沅还以为她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才对他如此上心。 心底凝聚出的紧张在贺小梅说出那话的一瞬便消散了——莫竹是亲眼撞见自己的行径才知晓他的真面目, 这贺小梅不过与他第一次见面, 哪里能看出他的本性。 眼前的贺小梅不过一个生在蜜罐中的娇小姐,心有猜测竟就当面问出来了, 哪里像个有心机的。 李沅站起身退到椅子后面, 弓着身极尽礼数, 放低了姿态求问:“不知李某做错了什么,惹了贺小姐不悦,还请贺姑娘明示。” 见他如此反应,贺小梅心下一惊,努力维持着脸上凶巴巴的表情。 贺家可是书香门第, 贺小梅虽然比不上爷爷和兄长的学识渊博,可也是大家闺秀,若不是为了她的好容儿, 贺小梅才不会装黑脸扮坏人来吓唬这李公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 容儿与这公子相处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怎么就到了定亲的地步, 她可没听说过徐州附近的州府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李家。 眼前的李沅不过一个斯文公子,哪里配的上她家貌美如花又精明能干的容儿。 贺小梅身为玉容卿的好发小,一定要给她把好关,诈一诈这李沅,看看他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亏心事。 李沅像是被她吓到了, 低声道:“李某与贺姑娘初次见面,不知是哪里触怒了姑娘。” 贺小梅装着坏脾气呵斥道:“我看你长得一表人才又不像是穷苦人出身,竟也能舍弃男儿尊严入赘玉府?说你无所求,我才不信呢,你一定是有企图吧,为钱还是为名?” 听完这问话,李沅心底冷笑,还以为贺小梅能有多聪明,原来也不过如此。 李沅垂眸道:“三姑娘救我姓名,悉心照顾处处留意,又为李某寻差事谋生路,这才让李某能苟活于世,救命之恩、知遇之恩,李某没齿难忘,唯有以身相许……” 听了许多的话本,贺小梅还是第一次听说有男人愿意“以身相许”,震惊之余,竟有点羡慕? 看来这李沅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为了报恩入赘,这理由很有说服力。 贺小梅又问:“那玉伯母也同意了?” “李某幸得玉家夫人老爷厚爱,愿意让李某入赘玉家,陪伴三姑娘。” 就连容儿的爹娘都同意了这门亲事,贺小梅也没话说了,回想自己方才的“审问”好像有点过头,忙起身给李沅倒茶,以茶代酒,以茶赔罪。 一笑泯恩仇。 热闹街市上,未点亮的花灯青红相间,色彩斑斓之下,玉容卿提着两包桂花酥快步走来,温易三两步跟在她身后,低声问,“玉姐姐何故如此着急?” 留贺小梅和李沅,玉容卿还是不放心,停不下步子,“小梅她喜欢闹腾逗趣,李沅却是个安静的不喜欢玩笑,我怕他们会闹的不愉快。” 温易也不阻拦,跟着玉容卿回了茶楼,刚到雅间门口便听见了贺小梅的声音,好像在给李沅倒茶。 李沅手捧着茶杯去接贺小梅倒的热茶,算是领了她的“赔礼道歉”,听到外头有脚步声走近,贺小梅专注倒茶没有注意,李沅却听得一清二楚。 手上的茶杯逐渐升温,李沅眉头微动,看着恢复笑脸的贺小梅,心中无感。 端茶杯的手松了一下,白瓷的茶杯掉到桌子上,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澎到他腰间,片刻便打湿了他湖蓝色的外衣。 玉容卿推开门就看到李沅被热茶烫的眉头紧皱,贺小梅倒茶的手还停在半空。 “李沅!”把手里的桂花酥塞给温易,快步走到李沅身边,掏出手帕来给他擦干身上的水迹,“有没有烫着你?快脱了我看看。” 李沅摆摆手,一张绝美的脸蹙着眉,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玉容卿扶着他坐到椅子上,也不顾房中还有人在,半跪到地上伸手就要解李沅的腰带,却被他的大手按下,“卿卿不用担心,我没事,这儿还有人在呢……” “怎会……”没事。玉容卿欲言又止,顾及李沅的尊严,最终没有解开衣裳检查。 罪魁祸首贺小梅被吓坏了。 第45页 哆嗦着手放下茶壶,小声解释:“我刚刚开了个玩笑,想给他倒杯茶赔礼道歉,谁想到他没端稳茶杯……对不起啊容儿,我真不是故意的。” 温易放下点心,揽过委屈的世姐安慰道:“意外而已,不是你的错。” 小梅不知分寸又跟人说玩笑,玉容卿有些不悦又气不起来,她知道小梅没有坏心眼,也就不责怪她,起身安慰道:“没关系,是茶有点烫,小梅你别往心里去。” 也算不打不相识,李沅依旧彬彬有礼,叫贺小梅也不好意思再为难他,四人听罢一场书,便各自去看花灯。 临分开前,贺小梅拉着玉容卿到一旁说话,“容儿,我方才替你试了试李公子,他心地纯良,是个好人呢。” 玉容卿不解,“你这么替我操心?” “你还不知道呐。”贺小梅放低了声音,“前阵子你娘亲不是给你探孙家那个秀才来着。” “这事儿又没成,你怎么知道的。” “我娘跟你娘关系那么好,给你说亲的事我能不知道吗。” 贺小梅继续说:“康家那个庶女康乐不是一向喜欢跟你比吗,前几天康家嫡子康瑞落水昏迷了,嫡子重病庶子得势,现在康乐的亲哥哥康齐接管了部分家业,连带着康乐都神气了,前天康家托媒婆去孙家,说是要孙秀才入赘呢。” “这……”玉容卿不知如此感慨,她可从来没正眼看过康乐,路上见了都得躲着走,生怕因为她而惹上康家。 贺小梅又道:“我就是怕康乐来挖你的墙角,这才试探李公子,见他待你是真心,我也就放心了。” 玉容卿点点头,“我知道的,他是真心喜欢我。” “你要当心康乐,康瑞那模样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日后若康齐成了当家主事的,康乐又不知道要横到哪里去。” “行了,我有分寸。”玉容卿推着贺小梅到温易身边,“快陪你世弟去逛逛吧。” 茶楼下,玉容卿拉着李沅离开,遮在宽袖下的两手紧紧相扣,背影落在贺小梅眼中,她轻吐一口气,像个送嫁的老母亲似的目送两人离开。 一旁的温易看着比自己还矮半头的“世姐”,心中微恙,低声道:“别看了,玉姐姐自有福相,咱们也走吧。” 贺小梅打起精神应他。 “容儿成亲后,我就得盯着你了。” 她上去捉了温易的手握在手里暖一暖,“等你也有归处了,我就安心了。” 素爱嬉笑的少女露出正经的一面,让温易抽手也不是回握她的手也不是,只得轻叹一声,声音低沉磁性,“小梅,你还是担心你自己的姻缘吧,玉姐姐都快成亲了,你连个心上人都没有。” 十八岁的贺小梅,十六岁的温易,一个活泼好动,一个沉稳阴郁,走在一起,更像一对兄妹。 被小两岁的世弟说教,贺小梅两眼一横,上手拧了一下他的耳朵,“你这小子,都喊容儿做姐姐了,怎么就不叫我一声梅姐姐呢?” 温易拎着两包桂花酥不好同她闹,只伸手捂住刚才被她捏痛的地方,小声反驳一句,“你又不是我姐。” 悠悠落雪时起时落,少年抬手遮在少女头顶,替她掩住了冰凉的雪花,又听她开口闭口说什么贺温两家是世交,你我二人姐弟相称,不也是为了维系两家的关系嘛。 从小听到大的话,温易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话从贺小梅口中说出来就带了几分孩子气,让温易不忍反驳。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温易的余光落在活泼的小梅身上,他们之间的距离时而很近,时而很远。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两人之间的姐弟名分,但总能有个名头留在她身边,也不好叫人说他们是没规矩的厮混在一起。 并不是每个人的姻缘都能来的刚刚好,有些来的早了没察觉,有些来到晚了注定错过。 也有些一见倾心,只一个机缘巧合就认定了那人是唯一,然后奋不顾身、相向奔赴,历经艰辛。终能相守终生、白头偕老。 离了茶楼,玉容卿与李沅拐进巷子里,离着长街越来越远,好像是去私宅的方向。 轻飘飘的雪花落在伞沿,从肩上吹落飞到身后,追逐一路雪白。脸被冷风吹的冰凉,心尖却是热乎乎的。 玉容卿牵着李沅的手,幸福感满满,宁愿走小巷子避着人,也不想松开他的手。 好不容易抓住,怎能松开。 走了一会果然是去私宅的方向,李沅不解:“咱们为何不与贺姑娘同行?” 玉容卿支支吾吾,想了一会还是跟他说了,“温易喜欢小梅好多年了,咱们不好去打扰他们,而且,你被热水烫了,回去看看抹点药我才安心。” 原本还想同他一起去湖边赏雪,可忧心他的身体,玉容卿也就不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了。 从卿卿口中听到那两位的关系,李沅并不意外,玉容卿长得很好看,在街上随便走走都能博得一众目光的注视,偏偏那温易却一双眼睛明里暗里看的都是贺小梅,一看便知心思在谁身上。 没心思去想别人的感情问题,李沅腰腹被水溅到的地方的确隐隐有些热痛,被烫伤也在料想之中。 贺小梅无端对他发难,就别怪他借此博来卿卿的关心。 只要卿卿的心一直放在他身上,就算叫他受再重的伤,也算不得什么。 第46页 若是能得到卿卿亲自为他上药…… 李沅私心泛滥,念着她小巧又软乎乎的手抚在自己的痛处,心痒难耐,一向冰凉的手都热了起来,紧紧握着玉容卿的手一刻也不松开。 回到私宅落好门栓,玉容卿扶了李沅去屋里桌边坐下,点了暖炉的火,烧的暖烘烘的。才起身去内院主卧翻找膏药,带着清凉膏来到李沅的房间。 推门入室,抬眼见美人背对着自己褪了里衣挂下胳膊上,香肩半露,羞得她脸红心跳,抬手捂住眼睛,迈步挪进屋里。 “那个……我把药放在这里了,你安心上药,我出去去给你买桂花酥尝尝。” 玉容卿窥视美人的玉体心中歉疚,仿佛自己想要多看几眼的心思,都是对他纯洁无瑕的亵渎。将视线遮的严严实实,一鼓作气把清凉膏放在桌上,转身便走。 她来得悄悄走得匆匆,一举一动都是在他的心尖儿上跳舞。 李沅听着她的声音便觉喉头发紧,褪了一半上衣依旧胸中燥热,想也也没想伸手捉住了想要从他身边逃走的卿卿。 手中握住她的衣角,虽然只是虚握着但玉容卿若是真的迈出步子,他一定能“不小心”将人拽倒,稳稳的摔到他怀中,抱得满怀春花烂漫。 除了玉容卿醉酒那一夜,他们从未有过亲密接触,前两天连牵手都觉得害羞,今天便想着更进一步了。 李沅很想抱抱她,就像那晚一样,将她柔软的身子牢牢扣在身前。 心湖波澜不平,因她而起的涟漪一道一道撞在他心上,李沅哑声道:“卿卿,我手上笨拙,你能不能……” 他需要她。 想到这一点,玉容卿根本没法弃他不顾,回身看那白玉似的肌肤起伏着弧度,玉容卿咽了咽口水,“嗯”了一声,走到他面前。 端了椅子坐到他对面,见他纤长的手指捏着雪白的里衣脱下,遍布伤痕的胸膛露在她眼前,优美的肌肉线条从腹部滑进下衣,引人遐想。 玉容卿脑袋空白,脸红着低下头,目光定在他的腰腹,被热水烫到,已然红了一片。 脑袋里懵懵的,玉容卿用湿毛巾敷上那处烫伤,视线躲闪着不知往哪里看,只能盯着水平的桌面,看向外头悠然落雪。 两人都不说话,安静得过分。 玉容卿随口笑道:“周记的桂花酥挺好吃的,我本来买了两包,一包给小梅,一包给你尝尝,结果都塞给温易了。” 面前的少女含羞带怯,看向窗外的目光淡雅和顺,脸上却升起红云。 李沅觉得她不看自己装作镇定的模样可爱至极,知道自己这茶没有白泼,就连烫伤的疼痛都察觉不到了。 轻笑道:“天还早,你一会带我去吃好不好?” 玉容卿当然愿意,连连点头,“好啊,我们顺路再去桃花笑喝两盏热酒,就我们两个,小酌怡情,你不善饮酒的话,她家酿的果酒也很香甜。” “嗯。”李沅温柔微笑,心里却是起了别的心思。 伤处冷敷后,玉容卿拿开毛巾,用指头蘸了清凉膏抹在上头。那滑腻腻的手指清清凉,抹在烫伤处像一只滑溜溜的小蛇四处游走,扰乱了李沅本就不平静的心。 对待君子自然要以君子之礼。 心中默念非礼勿视,玉容卿专心上药,目不斜视。抹好药又翻了扇子出来把扇一扇药膏,这样不会弄脏衣服。 整理好伤处后,她抬手为李沅穿回衣裳,面对着瓷白的前胸,玉容卿心静如水。 虽然非常想摸一下下,但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可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能做觊觎美人身子的下作事。 若让李沅知道她存了那种心思,还不得吓怕了。再说了,李沅本来身上就多伤多痛,她再上手摸两把,岂不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只顾满足自己的私欲不顾别人的感受,那她还是人吗? 玉容卿心智坚定,却叫李沅倍感失落:卿卿为什么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呢?难道是他这满身疤痕,不堪入目…… 人人都希望自己的恋人完美无瑕,最好是个从书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人物,而不是像他这般坏心眼又丑陋残缺。卿卿对他的身子失望也是人之常情,李沅草草拢起里衣,侧过头去,抿唇不语。 玉容卿被他突然的动作给惊了一下:怎么突然遮住了,难道意识到她心怀不轨,不想让她看吗。 心生疑惑又不敢多问,却听美人颤着声音低语:“我一身伤疤丑的很,别污了卿卿的眼睛。” 听罢,玉容卿又是心疼又是想笑,李沅要是能跟丑这个字沾边,估计这世间的黑白都要颠倒过来了。 纤纤玉指从他手里解下被攥皱的衣衫,细心捋平。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前说过,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玉容卿这样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他的身子上,顶多在他脖颈上停留一瞬。 美人侧着身子,露出大片脖颈的弧度优雅美丽,惹得她多看几眼。 视线一直停留在脖子以上,再一次印证了李沅的想法,卿卿嘴上夸他好看,但心里却也是有点介意的吧。 他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她。 玉容卿知道仅凭几句话无法抚平他的不安,左思右想,俯过身去抱住了他。 柔软的身子覆上来,带着春日的花香将他拥进怀中,下巴刚好搁在他的颈窝,少女玲珑透亮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你知道官窑烧了一种名叫冰裂的瓷器吗?” 第47页 李沅被这突然袭来的拥抱给惊住了,两只手犹疑着回抱住她,将她娇小的身子轻柔的扣住,才回她:“不知”。 “官窑的匠人偶然失误往窑里泼了冷水,瓷器的釉面裂开,层层裂痕成就了冰裂瓷的美名。”玉容卿轻抚他的后背,笑道:“伤痕并不丑陋,虽然并不愉快,但那也是一种经历。而且,在我眼中你比冰裂瓷美多了。” “可……还是没有伤疤比较好,对吗?” 扣在后背的手愈发用力,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玉容卿却专心于安抚李沅,丝毫没有在意这细微的变化。 她说:“人都不是完美的,我自己都不是完人,又怎能要求你无瑕呢?” 李沅曾经历过什么事,玉容卿无从知晓,不过她渐渐明白,李沅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样清风高节,他也有无助失落的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没有安全感。 不过没关系,她会一直守在他身边的。 怀中人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玉容卿松开他的肩膀想要起身,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坐在了李沅腿上。 身前紧贴着她肖想许久的身子,玉容卿有点把持不住,腰都要软了。 这样不好吧…… 不过是她先出手撩拨,也就不好意思推开人家。 外头白雪映天光,将院子照的通亮。屋里被男子抱在怀里的少女为他把衣裳整理好,连腰带都系得整整齐齐。 没了相拥的借口,李沅才不情不愿的松开双手。 玉容卿酥软的腰勉强站起来,看他看着自己俊脸微红,已然恢复了精神气,也就不在意是谁抱了谁的问题,喝了杯热茶便同李沅又出门去了。 二人买了点心奔着桃花笑走去,眼看着雪变小了,李沅刚在店门前收伞,便听到身后一声惊叫。 “玉家妹妹,是你吗?” 两人一起转头,便见一黄衣女子小跑过来,满身的金银配饰撞的叮当乱响,身后跟着三个侍女提了大包小包跟着,竟比搬家还隆重着。 那女子越走越近,玉容卿忙把李沅拉到身后护着,抬起一张笑脸来应付她。 “康乐姐姐,怎么在这里遇见你,真巧啊。” 康乐也很“惊喜”,“可是巧呢,既然有缘,不如一同去喝两杯热酒?”话是同玉容卿说,眼睛却落在了李沅身上。 这是哪里来的美人,生的好俊俏。 第28章 28 与君相恋 徐州城中家世不错的男子不少,康乐跟着兄长去各家赴宴时也见了一些, 只可惜不是太过强势看不起庶女,就是懦弱无能没有作为, 配不上她花容月貌、家世显赫。 跟在玉容卿身后这位, 真真是神仙面孔。修长的眉眼如远山, 又像湖上晨星,俊俏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秀。 男子肩宽腰细, 乌发一半自然散开一半梳在后脑勺, 配一身蓝白色的衣裳, 像是冬日的晴空上散开几朵云,又像寂静的湖面上落下冬雪,衬得他肤色雪白,一双薄唇泛着粉色,真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 俊俏的外貌一下子击中了康乐的心, 又见他跟在玉容卿身边,康乐心里登时就乐了。 这玉容卿处处比不过她,想必只要她稍稍给点暗示, 这男子也就能识趣跑到她身边来了吧。 只一瞬间的衡量, 康乐对李沅志在必得。 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玉容卿一向躲着康家人, 尤其是这“面甜心善”的康乐姐姐,常常是一年也见不到几次,就算是不幸见到了,也能找个借口赶紧逃开——不好惹了晦气。 数年前康家初到徐州,根基不稳。 彼时玉家初露头角, 生意渐渐红火起来,成了徐州城中人人都想巴结的门户。康家也不例外。 备受宠爱的玉容卿有爹娘疼爱,两位兄长更是将她当做宝贝似的捧在手心,从小背着抱着带到大,生怕妹妹受了委屈。 如此美满幸福的玉家小姐却有个爱救人结友的习惯。救人性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结交朋友却是人心隔肚皮,说不准就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玉容卿当初年轻无知,一心只想助人为乐做个大好人,面对被欺负的康乐,她出手相救,仗义执言,这才免了康乐受人欺凌。 康家是一个大家族,人口众多,家主也不能顾及到每个人,作为庶女的康乐便备受冷落,结识了玉家千金后,总算在家中有了点脸面,于是康乐总往玉容卿这里跑,说什么为了报答她的恩惠,要同她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康乐相貌平平却有着柔若无骨的身姿,身子单薄又柔弱,常常会头晕摔倒,玉容卿责任心爆棚处处照料她,连自己最喜欢的玉佩也送给她。 只是渐渐的,玉容卿发现跟自己玩的很好的几个小公子跟康乐走得越来越近,就连她那个憨憨表哥也对康乐连连称赞。 那时玉容卿还只是觉得怪异,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了人家厌烦。 后来,她无意中看到了康乐同自己的二哥玉白勾勾搭搭的不成体统,结果被二哥训斥一顿还打了一巴掌。 玉容卿不明真相,当晚就跑去跟二哥对峙。 “二哥!”玉容卿推开门,不悦道:“康乐是我姐姐,你怎么能打她呢?!” 突然被小妹闯门,玉白早就习以为常。很快平复了心态,招手唤她过去:“小妹你来的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 第48页 后来,在二哥的循循善诱加一众铁打的证据面前,玉容卿才看清康乐接近她并非真是为了姐妹情谊而是心怀不轨,才十四岁的年纪就想着找机会嫁给她的二哥,然后入主玉府。 十二岁的玉容卿觉得自己三观都被震塌了。 许多年过去,玉容卿依旧没能改得了自己乐于助人不求回报的习惯,却是避康乐如避瘟神,虽然面上人是维系着和气,底下那层真情却早已七零八落。 今日上元节本想同李沅逛街吃酒看花灯,没想到会碰见康乐。 今时不同往日,玉家虽然富贵依旧,但康家却在前几年出了一位做户部尚书的远亲,连带着整个康家都飞黄腾达,康乐即便是庶女,也比商贾之女玉容卿的地位高一些。 即便已然恩断义绝,这面子上的功夫总是要做的,不然两家都要难堪。 三人一同进了酒家,三个侍女跟在身后,一脸疲惫。 见玉容卿带人来吃酒,老板月娘笑脸相迎,可见到她身侧的李沅和康乐,月娘脸上的笑容都要僵住了。 这两位,一个是面甜心硬的康家小姐,一个是心机深沉的陌生男子。都不像好人。 月娘做生意也见过不少人,默默在心底感慨:咱们家三姑娘好像格外容易招惹这些不一般的人物呢。 进店坐下,座位靠着窗边,正巧能观赏窗外一片雪景。 玉容卿做东叫了几壶热酒来,小二刚端上来,康乐便接到手里给李沅倒了一杯,抬眼问道:“不知公子姓名?小女怎么没在徐州见过公子?” 坐在对面的康乐温柔热情,李沅有些无措,看向玉容卿寻求意见。 玉容卿与李沅坐在一边,瞅着那康乐眉眼带笑,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像只狐媚子似的勾搭李沅,真是没有半点廉耻心。 她气的牙痒痒,却碍于康家的势力不敢发作。 直到桌子下的手被身边人一点一点捉住,五根手指像笨拙的小鱼一样穿插到她的手指中间,温凉的指尖挠着她的掌心像逗趣一般,玉容卿差点没忍住低头去看的冲动。 当着康乐的面在桌子底下勾手指,悸动之余,玉容卿竟觉得畅快许多:不管别人怎么勾搭,李沅都已经是她的人了。 刚才他们还拥抱过,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跟康乐这个路人可不一样。 平复心中的不悦,玉容卿微笑着将自己的空酒杯递过去。 “姐姐都给一个外人倒酒了,那就帮妹妹也倒一杯吧。” 俊俏公子不应话,玉容卿又来糟践她,康乐面上笑着给她倒酒,心里却恨的咬牙:不过一个商人的女儿,有什么好神气的,她迟早要夺走玉容卿想要的一切。 收回八分满的酒杯,玉容卿落落大方一饮而尽。 咽下热酒,玉容卿知晓李沅不想同康乐搭话,便做主替他回答:“这位是我家资助的学子,姓李,叫……李三,正准备今年参加春试。我领他出来逛逛,别光顾着在家里看书闷坏了脑子。” “春试啊。”康乐一脸崇拜看向李沅,“我家表舅便是当朝户部尚书,公子努力考个功名,日后也好进官场拼搏一番。” 闻言,李沅紧张道:“不不,在下只想做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康乐话中流露出失望之意——教书先生怎能配得上自己呢? 好感度一下子跌了大半。 若不是有玉容卿在场,康乐早就丢下这胸无大志的教书先生离去了。可玉容卿还在这儿,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她怎么能让这三姑娘好过呢。 康乐举杯敬李沅,“李公子,今日相逢便是缘分,小女敬公子。” 这…… 李沅抓紧了卿卿的手,面对陌生女子的撩拨,又怕又紧张。像是小白兔见了红狐狸似的,落在玉容卿眼中,心疼的紧。 她的李沅从来规规矩矩不招惹人,天仙似的人物哪里见过康乐这样的架势,一定是怕了那股子狐媚劲儿。 玉容卿默默衡量:出门没带解酒药,勉强还能喝一点。 想罢,出手拿过李沅面前的酒,撞了一下康乐手上的酒杯,“他不善饮酒,还是我这个做小姐的人来代劳吧,姐姐如此善解人意,想必是不会计较的。” 杯酒下肚,玉容卿感觉身子都热乎乎的了,眼看对面的康乐尴尬着喝了一口酒,本就平庸的一张脸皱的跟个酸枣似的。 虽然玉容卿酒量很差,可对付起康乐来,已足够了。 苦酒的滋味并不好受,康乐皱着眉头看对面的美人,连喝酒都得让别人来挡,战战兢兢的都不敢正眼看她,一副没有担当的样子真是懦弱又无能,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谁要是嫁了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好感度降成了零。 隔了许多年才再一次跟玉容卿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康乐不甘心无功而返,拿出杀手锏来。 红唇微启,叹道:“我家给我说了一门亲事,竟然要让那孙秀才入赘到我家,我人小福薄,哪里消受得了这福气啊。” 孙秀才……李沅记得这人,那原本是卿卿的议亲对象,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月,就易主了。 从当事人口中听到这消息,玉容卿倒是不意外,康乐就是很喜欢撬她的墙角。可惜,能够被人撬走的,也不是什么好的。她还得谢谢康乐以一己之力帮她鉴别了那么多的垃圾。 第49页 酒劲慢慢上来,玉容卿脑袋发热,哭丧着脸,“他竟是跟了姐姐,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有缘分呢,没想到竟是一场空梦。” 她只是想做戏忽悠一下康乐,没想到在酒意加持下,情绪格外逼真。 那张圆润的小脸原本温和带笑,却在听到孙秀才的消息后,笑意渐消,露出了悲伤之意。不仅骗到了康乐,连一旁的李沅都有了几分相信。 纠缠的手指渐渐抽离,李沅落寞着双眼无神。 对面两个都没了精神气,康乐可是开心的不得了,果然,叫人去孙家提亲是对的——被玉容卿放在心尖上的孙秀才,以后就是她的赘婿了。 跟玉容卿比了那么久,她终于赢了。 今天这场酒真是酣畅淋漓,也不枉她追了玉容卿半条街,康乐心满意足,借机离开。 原本没想喝那么多酒的,玉容卿算着她跟李沅两人一人一杯还能剩下半壶,结果被她整了两杯,被康乐浪费了一杯,还剩下一壶半。 头有点晕,但意识还是在的。 玉容卿掏出钱袋来付了酒钱,起身要离开时,在柜台后头观望的月娘才走过来,替她把桌上的酒用绳子绑好,方便带回去。 月娘轻声道:“三姑娘,前几天我按你说的去玉府给陆雪生送酒,果然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了。” 玉容卿揉揉脑袋,微笑道:“我这表哥应该有的忙呢,你店里的账可否清楚了?” “多谢三姑娘关心,自从没了陆雪生带人来白吃白喝,也少有敢赊账欠账的了,眼下账目清楚的很呢。” “那就好。”玉容卿抬手为她掸去肩上的灰尘。 说罢,玉容卿想起什么似的又唤来正在扫地的小二,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子放到他手中。 “那次你被我父亲误会也没找机会给你道歉,这是我的赔礼,还请你原谅我爹一时脾气急,不要放在心上。” 手上的碎银子沉甸甸的,足抵得上他三个月的工钱。小二没想到那么一件小事竟然被玉小姐记在心上了,受宠若惊之余忙点头,“干我们这行哪有不被训斥的,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多谢三姑娘体恤。” 同月娘告别,拎上酒出去,街上的冷风吹得玉容卿清醒了几分,身上的酒气都散了。 两人去月令酒楼吃些东西,挑了间雅间,吃了些点心和饭菜,玉容卿借着酒意,一边说着当年的康乐伤她多深,一边握着李沅的手聊表真情。 “从前那些人看到康乐一点点好处就迫不及待跟她跑了,刚刚看她又故技重施来勾搭你,我真想给她一巴掌。” 李沅看着半醉的玉容卿,心跳加速,压低声音道:“那卿卿可要把我藏好了,这样我就不会被人骗走了。” “我不能那样做。”玉容卿按下内心的私欲,冷静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你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私欲霸占你。”说给李沅,也是说给自己听。 “李沅,我希望你也能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他听过的唯一一句祝福和期许,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将他看作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人来对待。 或许是他从前就是这般劣根性,想要独占卿卿,也希望自己被她占有。 而她就像是一个太阳温暖而明亮,将他心底最黑的角落都照亮。而他此刻最想做的,却是并非回应她的期待,而是…… 想亲她的脸,吻她的唇。 午后那个拥抱太过浅显,还不足以满足他多日的渴求,若是……若是卿卿醉了,是不是能坦诚一些,像那晚一样抱着他,紧紧的。 玉容卿怎么都想不到,冰清玉洁的恋人脑袋里竟想着如何捉到她亲亲抱抱。 就跟她脑子里想的一样。 说了这许多义正言辞,玉容卿喉咙发干,酒意阑珊之际,随手拿起手边的酒壶来咕嘟咕嘟一大口,如此喝光了半壶酒,李沅拦都拦不住——他也不是真心要拦。 醉酒的卿卿有多可口,他想尝一尝。 坐在她对面见那红扑扑的小脸愈发可爱,眼神迷离,粉色的唇水润盈满酒香,叫他这滴酒未沾的人都觉得要醉了。 虽然这样很无耻,可卿卿说什么与那孙秀才有缘分,煞有其事的模样,他无法不去想。 何以解忧,唯有卿卿。 好容易将人哄醉了,李沅起身将娇软的卿卿抱在怀里,见她睡意朦胧意识焕散,脸颊染了醉意,像只成熟的水蜜桃一般清甜多汁,李沅自觉口干舌燥,吞了吞口水。 离了酒楼,李沅扶着人进了巷子,走到人少的地方便打横将她抱起,定神运气,健步如飞。 从天上飘落的雪花落到她嘴边,冰凉的触感让玉容卿抖了一下,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胸膛剧烈的跳动着。 寒风凛冽,自己被人抱在怀里,连指尖都被握在手里,传递着他的体温。 她安静的躺在他怀中,如梦似幻的视野中,李沅俊逸的侧脸逐渐清晰,白皙的肌肤在冬日的天光下温润如玉。 他长得真好看。 胸膛也好结实啊,靠着好有安全感,好想摸一下下。 这么想着,玉容卿趁着酒意伸手摸上了她肖想已久的胸膛,隔着厚厚的冬衣,捏了两下,跟着两声傻笑,手感真好。 推开门,李沅迈步进院子,原本只觉得卿卿有些不老实,听到她憨憨的笑声才发觉,自己好像被非礼了。 第50页 进屋放下酒坛,将人放在床上,李沅煮了解酒汤给她喂下,这才坐到床边问她:“卿卿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玉容卿依旧红扑扑的像苹果似的,眼角浮上薄红,醉意未消,坐在床上落下两条腿耷拉在床沿上,像个被先生训话的学生,坦白从宽:“我刚刚捏你了,对不起,美人哥哥你不要生气……” 都叫“哥哥”了,看来是真醉了。李沅说自己没有生气,起身去脱了冬衣。 坐下问她:“你方才说的,与孙秀才有缘分,是真的吗?” 玉容卿摇摇头。 意料之中的事,非要等她亲口承认才安心,爱的深了,李沅总是患得患失。 他凑近些,又问:“那卿卿能不能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问罢,李沅屏住呼吸,满心期待着她会说出那个让自己满意的回答,然后他就可以顺势而为,抱住她,然后亲一下两下或者三下。 玉容卿抬眼看他,咬咬下唇,心头微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猛然起身扑倒了近在眼前的美人。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李沅来不及反应,椅子摔到了一边去,他整个人都被玉容卿压在身下,抬手搂住她的后背,也算得偿所愿。 抬头看她,小醉鬼玩闹似的拿鼻子蹭蹭他的鼻尖,像是得了奖励,笑得阳光灿烂。 那笑容如同初夏时节被曦光照暖的花朵,在他面前毫不掩饰的绽放,她的美由内而外感染着周边的一切,就连平平无奇的黯淡黄昏都因为她的笑而明亮起来,李沅的心都被触动了。 她说:“我最喜欢你!” 心房被填满,他的手指穿插在她发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也最喜欢你。” 玉容卿就是喝醉了也能感受到他的爱意,开心的咯咯直笑,坐起身来秘密道:“美人哥哥,我要送你一件东西。”说着就摸上了自己的腰带。 腰带? 李沅忙按住她的手,紧张的手心都要出汗了,“卿卿,不可以。” 他绝不能做出伤害她的事。 第29章 29 与君相恋 男女有别,李沅心思再不正当, 也不会下作到欺负心爱的女子。 被制止动作的玉容卿有些不解,不过也没生气, 美人哥哥不让她解腰带, 她还有别的方法。 小手探进衣裳里掏来掏去, 一手抓了什么东西出来,未语先笑, 双手捧着宝贝送到他面前, 亲亲热热娇声喊哥哥, “我喜欢你,以后我的钱都归你管。” 李沅起身一看,那指尖因为醉意泛着红色,双手捧着的,正是玉容卿的钱袋子, 看着沉甸甸的,应当装了不少金银。 玉家家产数也数不清,李沅若真是想要, 使些手段便能尽收囊中, 又何止于这一袋金银,他想要的不过卿卿而已,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完完整整的一个玉容卿。 带着这钱袋子也睡不好,李沅作势收下放了桌子上,哄了人上床休息。 直到玉容卿睡去, 李沅才轻叹一口气:以后不能让她喝酒了,这样无邪直率的卿卿,自己好像招架不住。 刚刚安顿好卿卿,李沅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到外头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 睡梦深沉,床笫间清新的竹叶香抚平了饮酒乱心的少女。 再睁眼,斑斑点点的光芒从窗外照了进来,五彩斑斓洒在男子身侧,还有几枝调皮的梅花枝子从瓷瓶中探出一点红,亲昵地悬在男子身侧,美好的宛如一幅画卷。 玉容卿从床上坐起来,朦胧中试图去看清那个人的相貌,昏暗中的光影略显刺眼,她瞧见一张模糊的面目,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李沅。 她怎么睡着了。 两个时辰过去,外头已经是晚上了,院墙外光彩耀目,大街小巷中都点了花灯,照的黑夜同梦境一般迷幻美丽。 “哪里来的梅花?真好看。”玉容卿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自己的外衣被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枕边,钱袋子压在上头。 李沅正背对着她修剪梅花枝子,听到人醒了,立马去倒了杯热水来送到她手边。 “花是贺姑娘送的,送去了玉府,玉老爷又叫人给我送过来的。” 穿好衣服,捧着茶杯喝点热水,身子渐渐恢复知觉,玉容卿愣了一会突然意识到李沅话中有个不该出现的人。 玉容卿惊讶:“我爹叫人送来的?” 李沅点点头,方才见到是玉老爷的贴身侍从岳冬来送花,李沅也吓了一跳,后来问岳冬,他也没有掩饰,将缘由告诉了李沅。 “玉老爷知道前一阵子是你安顿我,知道咱们两个人的事后,就派人跟了几次,也就知道了这里。” 听罢,玉容卿突然有些失落。 她攒了那么多年的钱,只够买下这一个小小的宅子,连这里都被爹娘发现了,那她要怎么办才好,都快要成亲的人了,总不能再攒几年的钱买一间新宅子吧。 对于这间私宅,李沅早有疑惑,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问她。玉府那么大,卿卿又是招的上门夫婿,为何还要特意买下这一间小宅子呢。 在这儿住了一段时日,李沅也曾偷偷去别的房间看过,除了那间卿卿躲过的主卧,别的房间都没有人踏足的痕迹。 “卿卿,你如今不是正跟爹娘住在一起吗?为什么要特意买下这间宅子呢?” “我……” 第51页 玉容卿欲言又止,显然是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放下茶杯站起身,拉着人去穿上披风,在心底思虑许久才同他坦白。 “我少时便想过,日后成亲,总不能让未来的相公跟我住在绫月轩里,而且……我两个哥哥虽然不在但日后总是要回来的,我这个做妹妹的不好锋芒太过,还是得避一避。” 原来玉家还有两个公子,李沅有些意外,若有兄长在上,为何还要卿卿一个女子当家,又因何不见兄长在府中呢。 “我家的事有些复杂,等你进了门,我再慢慢给你讲,现下说的多了,怕爹娘嫌我多嘴。” 成了亲,进了门,才是一家人。也唯有一家人才不会避讳那些不太光彩的事。 李沅懂得她的考量,也不再追问。 只是从她刚才的回答中,李沅也读出了些许的落寞,这世道对女儿家的要求太高,又要贤良淑德为人、妻,又要忠贞守节孝父母,为子女,为相公,为爹娘,独独没有为自己。 李沅初见玉容卿时只以为她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待人亲近温和,叫他紧绷着警惕的心都放下了戒备。 后来得知她是掌管一家家业的小姐,心中更加欣赏,觉得玉容卿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光芒四射,是他这种低到尘埃里的人无法企及的温暖。以至于后来相识相恋,相互约定,相互信任,美好的像是梦一样。 李沅自觉心思不正,知晓自己本性不善,配不上卿卿的良善之心,在她面前便愈发小心谨慎,生怕她发现了自己的真面目,然后离他而去。 自己失忆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沅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过。 如若从未拥有,又何必害怕失去。 可现在,他的手中紧紧握着另一个人的手,他的心里满满的装着另一个人,抬头看街市上挂着花灯色彩斑斓,身边的卿卿含羞带笑,便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美景。 凝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许久都不挪开,玉容卿知道是李沅在看自己,心中反而更紧张了些。 睡觉的时候不会把发髻压坏了吧? 脸上精心的脂粉都掉干净了,会不会很丑啊? 昏暗的天色被四处的花灯点亮,仿若黑夜中闪烁的繁星。四处都是亮堂的灯火,明亮中带着暖意,期许着来年春天的好光景。 长街上人潮如海,摊贩商铺生意兴隆,有稚子老人出门游赏玩乐,也有妙龄少女执花灯前去河边许愿,亦有三两青年才俊吟诗作对,共赏上元繁华。 两人走在街上,像是鱼儿游进大海,唯有紧牵着双手才能不被人流冲散。 “还好我没睡过头,如今正是热闹时候,咱们还可以一起去庙会那里猜灯谜。” 玉容卿兴致勃勃,却许久未听到李沅的回应,转头便对上他那黑曜石般的眼睛,两人目光相对,气氛不是一般的暧昧。 嘈嚷的人群中,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此时此地此景,如此动人心弦,不说点什么简直太可惜了。 “李沅。”她缓缓开口。 “嗯?”李沅温柔的应声。 眼前的男子眉眼带笑,就是九天之上的仙人也不及他半分姿色,看得玉容卿入了迷,话到嘴边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傻愣着抬手蹭蹭自己的脸颊,“我感觉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这一时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卿卿。”李沅抬起手来轻柔地抚摸着她冻得红彤彤的的脸颊。 心爱之人就在手边,满腔柔情,皆化作一言一诺。 “我要娶你。” 玉容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后觉得自己心扑通扑通的跳的飞快,被他握住的手心也热的出汗了。这是在大街上呢,说这种话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紧张之余更多的是害羞。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是嫁是娶没什么太大的分别,玉容卿正要出言应答,又听他继续道。 “我想成为你的依靠,也想像现在这样依靠着你。”李沅真情吐露,面对玉容卿,一字一句都做不了假。 今年的花灯格外的美,玉容卿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年纪见长,还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李沅,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心动过。 她说:“我愿意嫁给你。” 无论日后是风是雨,既然认定了他就是那个自己要陪伴着走完一生的人,玉容卿就不后悔。 —— 上元节结束后,冬季的末尾也落下了帷幕。 南来的暖风吹拂着春意寥寥撩人心弦,正月底不到,徐州城中的白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春天到来,寒意消退。枯枝抽出新芽,生机绿意渐渐爬上徐州城的城墙,清水河的河水涓涓流淌,声音清澈灵动,唤醒了盎然春意。 悠闲的春节过去,春耕春种,又是一年忙碌的时节。 玉家的商队又开始了一趟远行,因为玉容卿减少了商队数量,好钢用在刀刃上,派出一行二十几人前去西域收购香料调料。 事关新一年的生意开门红,去西域花费时间长,风险也大些,但收益更高,值得冒险。做完这趟,即便商队闲置一整年都值。 此行沿途经过州府众多,甚至还要走过几个藩王属地,说不准哪里就会遇上叛军流寇,玉容卿很不放心,生怕会像一年前那次死很多人,便推了之前安排的事务,招回执行秘密任务的莫竹,随行陪同车队八百里,这一去就是一个月。 第52页 学子们的年假结束,李沅如约入了文峰书院做先生。 新来的李先生讲课时不苟言笑,下课后也不多做逗留,尽早赶回家中。震慑住一帮少年的同时,也让同做教书的先生们心生好奇。 “李先生博文强识,实乃人才。” “这么优秀的青年才俊,不知道有没有婚配,我也想为我家小女博个良婿啊。”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书院的先生们都开始注意这位美人,渐渐的便发现,李沅赶回家并不是为了读书准备春试,而是前去玉府陪伴玉老爷和玉夫人。 李沅对着学生们冷静又寡言,在玉府照顾未来岳丈和岳母时,却是恭敬有礼又温顺,日日都来拜见,有时还会带些自己亲自做的点心过来。 替玉富成解一盘棋局,帮玉夫人打一幅绣样,李沅处处留心留意,照顾两位老人比亲儿子还上心。 真心换真心,玉富成对这未来姑爷本就没得挑剔,眼见他如此恭敬有孝心,便更加喜欢李沅。 就连之前不太看好李沅的玉夫人,在尝过他的手艺后也忍不住感慨:“李公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我们家容儿碰上你这样的有缘人,也真是三生有幸啊。” 李沅笑而不语。 像这样对人家好,他是真的不习惯,时常都觉得自己的精神跟身体分离了,像是个演戏的木偶一样。 可来自卿卿爹娘的赞叹又让他心中微暖,便是硬撑也要演下去。 他并非喜好做善事的好人,对玉家的老爷夫人也没什么太大的情感牵绊,只是为了出门在外的卿卿能够专心做事,然后早日回来与他团聚。 离三月底的春试只剩下短短一月,想来他跟卿卿的婚礼,也不会太远了。 此刻,护送完商队出山口关,目送他们离开东齐的地界踏上西夷的国土,玉容卿完成任务,带着护卫队往回返程。 一路上遇到过两次流寇,还好随行的护卫武艺高强,商队只有一人受伤,玉容卿又在各处城门关口多做打点,偶尔与守将府尹周旋,应付得当,没有受到阻拦。 此行还算顺利,只是这一个多月来,莫竹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像个老妈子似的不厌其烦,整日说的无非就一个意思—— 李沅居心不良,她一定要想办法退了婚事,最好离李沅远远的。 有关小姐清誉的私密的事,莫竹也知道避着人讲,只要有跟小姐独处的机会,他就一遍又一遍的告诉玉容卿:远离李沅,珍爱生命。 而玉容卿从未正面回应过他,每次听了都只是笑着打哈哈,并不往心里去。 今天,结束一天的车马劳顿入住客栈,玉容卿刚刚进到房间,还没关门便看到莫竹挪着小步子跑过来,铁定又是要说那事。 每天都要讲一遍,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莫竹一番慷慨陈词还未出口,就被玉容卿抬手打断。 她关了门带人进屋,拍了拍莫竹脑袋,像个哄孩子的娘亲安抚着他的情绪,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莫竹,我知道我跟李沅的婚事太过仓促,你一时无法接受,但我是真心喜欢他,你能不能放下偏见,给他一个机会呢?” “小姐,我真的不放心你跟他在一起,你那么好那么善良,他却心思深沉装模作样,怎么配得上你呢?”被欺负惨了的莫竹对李沅有着深深的怨念。 外出一月有余,玉容卿思念家乡故里,也念着心上的美人,真想飞奔回去抱他一下。 莫竹的话并没有勾起玉容卿的怀疑,而是加深了她对李沅的思念。 心中满是对恋人的思念,玉容卿轻笑着又说:“如果李沅真像你说的是个坏人,那我们就更应该在一起。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变成那个样子,但我会用尽我一生的时间去爱他,让他可以不用活得那么累。” 玉容卿的善良是人有目共睹的,莫竹也是从顽劣不堪的小流氓变成了现在的近侍,在一众护卫中也是很说得上话的。 他早就该知道自己根本撼动不了小姐的想法。 若是能够被人轻易改变想法,她就不是玉容卿了。 从前,她能够不顾外人偏见嘲笑撑起玉家产业,能够舍己为人救人于水火,不求回报,如今也能够相信李沅,将身心托付。 这一局,莫竹是彻底的败了。 回到徐州时,已经是四月初,春试已然结束七天,考试结果已经张贴在府衙门外。 玉容卿风尘仆仆回家见爹娘,进屋便见家里做了一大桌子的饭菜等着她,正厅上坐着的不仅有娘亲和爹爹,还有李沅。 玉容卿拍拍脸上的灰尘,疑惑着看向爹娘:爹娘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李沅怎么也在这儿? 玉夫人看着远归的女儿笑出声来,“傻闺女,李公子他中举了。” 玉老爷也喜气洋洋,“怎么那么巧,你今天回来,真是好事成双,双喜临门啊。” 其乐融融的气氛让玉容卿有点懵。 中举了? 也就是说,她要嫁给李沅了。 第30章 30 与君相恋 两年一次的春试是许多学子冒昧求的上升渠道,由府尹大人亲自督办, 在徐州算得上一次重大事件,总是格外隆重些。 在踏进考场之前, 李沅没有为这场春试多看过一本书, 也没有提笔再写另一篇文赋, 只专心在书院教书,回了家就收拾房间打扫厨房, 煮上晚饭就去玉府看望玉老爷和玉夫人。 第53页 卿卿曾经跟他说过, 要他多去玉府走动走动, 在她的爹娘面前混个眼熟,也不至于日后互不熟知便成了一家人。 她说的每一句话,李沅都铭记在心。 相处了两个多月,李沅同玉家人何止是混了个脸熟。不仅下人们知晓了这位“未来姑爷”,连贺小梅和温易都来玉府拜访他, 是知道他要参加春试,特意来给他加油打气。 一来二去,外人谁不知道这玉府资助的学子貌美俊秀又心善有礼。大半的富贵人家都眼巴巴的盯着李沅赶紧考中举子, 然后抢回去给他们做女婿。 李沅进考场前没有准备特意什么, 向书院告了两天假便进了考场。 春试管理严格,在考试期间, 每个学子都要待在一个小小的隔间内不准外出。 李沅除了第一天早上进考场前吃了些稀粥,连续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肚子竟然也不觉得饿,只是有些虚,下笔时的书法也没有之前那样肆意了。 不过一场考试而已, 他从来不想挣什么功名,只想着得到举人的名头,回去跟卿卿过日子。 若是文章写得太好,夺得头筹,必然是要受万人瞩目,届时引来过多人注意,反而会让他感到不适。 如此种种,李沅便草草应付了这次考试,走出考场时,外面满满的围着等候学子的人,有年迈的爹娘,有娇俏的姑娘,甚至也有妻子抱了孩子等待丈夫出来。 人世间的情感仿佛与他无关,李沅是个心硬的人,他感受不到别人的情感,也不觉得这样的温情能够触动自己。 可是,当他在人群中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时,他却愣住了。 玉老爷带着玉夫人,还有岳东、挽秋和小离,玉府一家子人都在等他出来,看到他的身影后,小梨欢快着跳起来向他招手,“李公子,我们在这儿呢!” 一家子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戴着慈爱与欣慰,仿佛李沅不是一个外人,而是他们的家人一样。 李沅走向他们,并不知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像是从高高的天上宫阙跌入凡尘,与他想象中不同的是,宫阙高寒无人问,尘世喧嚣人情暖。 就在那一刻,他才渐渐开始接受:这些人是他未来的家人,他选择了卿卿,日后就要同他们成为一家人。 能够养育出像玉容卿那样阳光善良的孩子,想来玉家也不会是是非之地。 七日后开榜,一大早便有人来看成绩,考中的考不中的各有欢喜,李沅结束了在书院的工作才抽空过来看一眼,到的时候才发现,玉老爷和玉夫人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隔着人群,李沅没能看到自己的成绩排名,但是看到玉老爷和玉夫人的表情,他也能猜测到一二。 应该是成了。 见着未来姑爷,玉富成乐得跟朵花儿似的,上来拍着他的肩膀道:“榜上第七名,现在该叫你李举人了。可惜容儿在外头还不知道这事儿,等她回来,我一定为你们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 玉夫人感慨万千,当初因为心疼女儿同李沅做下的许诺,如今成了真,玉家终于可以再添一口人了。 “别在这站着说了,咱们回家去,我已经让人准备好宴席,庆祝你中举。”玉夫人推着两个男人往回走。 李沅傻愣愣的跟着走,转头便见后头乌泱泱的涌来一大群人。 见到榜下的青年才俊,领头的老爷们只需稍稍打量便招呼下人们上去将人捉住,再亲自上去游说,多的是给自家女儿寻女婿,也有人来沾沾文曲星君的福气。 一众学子多是平庸之辈,真正相貌过人、文采过人的,早就被团团围住。几个老爷见着无人可选,便不约而同地盯住了李沅。 这个好,清风不染,明月相照,一看就知不是池中之物。 三五个老爷带着家仆来抢人,却不知道玉富成早就准备好了,见事不妙,一声令下,十几个玉家的家仆冲过来将李沅团团围住,护在中间,谁都不给看。 家仆们虽然没有玉容卿的贴身护卫队武功高强,却也五大三粗,有的是力气,挡在李沅四周跟堵墙似的。 失忆的李沅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到家仆气势汹汹冲过来,还以为是自己的底细暴露了,握紧的拳头差点就打到自己人身上,还好念着是在卿卿爹娘的眼皮子,收敛着力气,没真的打出去,这才避免了一场误会。 成了香饽饽的李沅在家仆的保护回到府中,正厅上摆了一桌子饭菜,直到他迈进正厅的那一刻,最后一道菜刚刚上齐。 这么一大桌子,估计是从中午就开始准备了。 如此用心的安排,就连李沅这心肠硬的也不得不动容。 玉富成与夫人坐下,邀请站在对面的李沅也坐下,“李公子请坐,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咱们也跟着沾点光。”又转向自家夫人,满眼深情,“我就说容儿随我,看人的眼光一定不会差的。” 如此相貌堂堂,又孝顺又谦逊乖巧的才子,做了自家上门女婿,真是天赐的姻缘。 面对慈祥的长辈,李沅面上微笑着应下,坐下的动作却犹豫了一瞬。 他不习惯跟外人一起吃饭,真要与别人一起,每道菜都要看别人先动筷之后他才敢吃,也不知是受了什么迫害,才养成了这样的坏习惯。 陪伴二老坐下,还未拿起筷子,便听到外头小梨欢喜着跑过来:“小姐回来了!” 第54页 奔波跋涉两个多月,玉容卿早没了之前的大家闺秀模样。身上穿的是耐磨的棉布衣裳,脸上都沾了灰尘,像个在土里滚了一圈的白面包子,只是这小包子足瘦了一圈,叫人好生心疼。 玉容卿看着他们阖家欢乐的模样,满是疑惑。 直到亲口听娘亲说“李沅中举”后,她才反应过来,这是给李沅的庆功宴。 他们要成亲了…… 想到这里,玉容卿脏兮兮的脸忍住不红了,视线落在李沅洁净的衣角上,缓缓上移,勾人的腰线在她眼中优美无暇,还带着几分魅惑。 在外头这段日子,她每天都在思念李沅,总想着回来后一定要抱抱他,却没想到是眼下这个光景。 面对着爹娘,自己又一身尘土,别说是拥抱了,她已经羞得不好意思看他的脸了。 “那……你们先吃就好,不用等我,我回房间收拾收拾,换身衣裳。”玉容卿说罢转去绫月轩,她这一身衣裳,怕是能抖出半斤土来。 回到闺房中泡澡洗头,换衣梳妆,要费好一段时间。 同为女人的玉夫人知道容儿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便开宴先吃,让厨房再煮一份单给玉容卿一个人的。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倦,玉容卿才终于活过来了,靠在浴桶里让小梨给她按按肩膀捏捏手。整日骑马颠屁股,身子骨都要跌散架了。 身子舒爽了些,玉容卿又想着自己的护卫们去马厩栓马去了,对小梨说:“莫竹他们还没吃晚饭,你去叫厨房给他们做顿好的,今天好好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奴婢这就去。” 热乎的水泡到温凉,少女拧干头发上的水迈出来,春日的黄昏气温不高却也不冻人,玉容卿换了干净的衣裳又精心打扮一番才出门去。 等她到正厅的时候,饭菜碗筷都收拾起来了,留下玉夫人在等她。 玉容卿上前,“娘亲……” 玉夫人笑道:“过来坐,我让厨房给你煮饭了,一会就好了。” “娘亲,我那些护卫们也还没吃呢,他们人不少,我想还是让厨房忙他们的那份吧。”玉容卿说着,两只手揪揪袖口,显然是另有所想。 她不是很饿,主要是,想见李沅。 不等女儿说出口,玉夫人便知道她的意思,这个年纪正是青春大好,他们两个又许久未见,必然是思念对方的。 谁不是从十七八岁过来的,玉夫人已经接纳了女婿,也就不过多挽留女儿,告诉她李沅在后头陪玉富成下棋,这会下完三局,估计要回去了。 玉容卿点点头,“多谢娘亲。”转身就要去后院寻他,又听娘亲在后头叮嘱。 “方才席上李公子也没吃多少,你跟他一起多少吃点,别饿坏了肚子。” “知道了!” 这才离家两个月,李沅就已经跟爹娘相处的如此融洽,玉容卿倍感欣慰,心中惦记着许久未见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紧张又期待,脚下的步伐却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春日的暖风吹拂着她的脸颊,院子里的花草正盛,两人高的花树也含苞待放,空气中满是花蕊的香甜。 玉容卿进到后院时,玉富成刚刚把李沅送到院门外,拍些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李沅俯身作揖,应该是应下了他的话。 岳冬奉命送李公子回小姐的私宅,刚离院子几步便见到了小姐迎面走来。 久别重逢的恋人相见,空气都要变成粉色了,岳冬知道自己多余,给小姐行礼后便自行退下。 两个月不见,好像隔了半辈子似的,玉容卿满腔思念涌到嘴边,成了一句:“我送你回去吧。” 再见到她,李沅心生欢喜,忍住想要抱她的冲动,微笑着点了点头。 走出玉府拐进小巷,昏暗的天色将两人的身影掩藏在深巷中,两人步调一致,走了两步,两只手便不自觉的靠近,玉容卿正要勾他的手指,自己整只手便被身边人握住。 他说:“这趟出行,你去了很多地方吗?” “嗯嗯!”他一问便打开了玉容卿的话匣子,开心地跟他分享自己这一路的见闻,有沿水行舟、大漠孤烟,也有热情好客的当地百姓、味道奇怪的当地美食,当然也有一些危险。 “当时我们被一伙劫匪拦住了,他们的头目以为我是随行的丫鬟要欺负我,结果被我一脚给踢废了。”玉容卿说着,哈哈笑起来。 李沅微笑着听她讲述,迈进院门,习惯性地将门栓落下。 雪白的小脸就在身侧,春日微暖,少女的外衫粉嫩细滑,薄如蝉翼,轻若无物,随着春风吹起飘落,摩挲着他的手背,带着女儿家的体香萦绕在身边,一阵心猿意马。 他想碰她。 忍过两个月的寂寞空虚,在没有她在的日子里,等候着她回到这里,李沅从一无所求,成了一个贪得无厌的恶徒。 院里的桃树开了花,路过树下,玉容卿惊喜又开心,自己买的宅子自己却没来住过,竟从未发现过这一树桃花烂漫,如此惹人心动。 “这桃花今年开的真好。” 偶尔听见天空有归鸟飞过,春日的桃花香萦绕在二人身边。 玉容卿仰头看花,却未曾察觉身边的李沅满眼柔情,靠在她身后不过一臂,再向前半步的距离就能将她拥入怀中。 清亮的眸子染上欲求,李沅尽力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心,双手却不听使唤似的想要搂住身前的少女。 第55页 玉容卿毫无察觉,欣赏着夜色映照下的桃花。一朵花旋转着悠悠落到她的衣袖上,淡粉色的花瓣,桃红的花蕊和花柄,勾住她轻薄的衣衫,像是整个春日都落到了她身上。 身后的手快要落到肩膀上,玉容卿却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眼睛。 李沅心虚自己欲求不得之时,玉容卿抬手将那朵桃花别到他的耳朵上。乌黑长发间点缀一点粉嫩,人比花娇。 “真好看。”她说。 不知道是在夸花美,还是人美。 “你喜欢吗?”李沅撩了一句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她的小脸,比远行前瘦削了许多。 “喜欢,我从没见过这花来的那么好。但在我心底,你比桃花美得多。”玉容卿露出了一个矜持的微笑,随着时间一秒秒流逝而加深的微笑,而李沅依旧舍不得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男人哑着嗓子喊着“卿卿”,撩起她的头发,大拇指腹按在她的耳垂上,小巧玲珑,甚是可爱。 李沅捧着她的脸,像把玩珍珠玉石一样摸来摸去,玉容卿一张小脸都被捏成了小包子。他的手温凉如玉,玉容卿仰着头把脸送过去,抬手覆在他手背上。 “卿卿,我好想你。” 本该是玉容卿说的话,却被他抢在了前头。玉容卿不知如何纾解心中思念,分开太久,如今他就在眼前也像是梦境一般,是梦还是现实,唯有自己亲身验证,才能确认。 玉容卿大着胆子着伸出手去,双臂勾上他的腰,踮起脚尖才勉强稳住身形,将他整个身子都拉低靠在自己身上。 优美的眼线搂上去果然很舒服,腰上虽瘦却很结实,身体凉凉的,心跳也平稳,那突然慌乱的咚咚声,该是她自己的。 拥抱来得太过突然,李沅完全没有准备,硬邦邦的胸膛不受控制地前倾撞在了她柔软的胸脯上,逼的她后退两步,差点跌到了桃树干上。好在李沅两只手在她后背扣紧,将人揽了回来。 双手下移,覆在她的后腰。 被他按着的地方酥酥麻麻,好生舒坦,玉容卿心底酸甜交加,说出话却害羞的不得了,“对不起,是我失礼了,但是我好想你,请你不要讨厌我……” 对男子勾勾搭搭,何等不成体统。若是让外人看见,怕不是流言蜚语传漫天,她就嫁不出去了。 从前她讨厌康乐勾搭自家二哥,如今却也作出一样的事了,真是胡闹。 李沅紧紧扣着她的身子不撒手,像是抱了满怀的桃花,“我不讨厌你,我就在这里,卿卿可以抱个够。” 他也想抱她,还想做更多过分的事。 只是这样的心思,还是不要表露出来吓到她。 得了允许,玉容卿放下心理负担,两人紧紧相贴,她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动如擂鼓,急切躁乱,她没想过一向沉稳的李沅也会有这般心乱如麻的时候 。 她好像这一刻才体会到,李沅并不是无欲无求的仙人。 一直以来,在玉容卿的心里,李沅好像不食人间烟火,是清澈见底的湖底来到她身边的仙人,他美的出尘,一举一动都带着非凡的气度,以至于让玉容卿以为他心境明朗干净,一尘不染。 今天才有一点发觉,她想对李沅做的事,是不是李沅也在想着她呢。 她想抱的久一些。 久到她可以思考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直到夜风吹过,玉容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觉得抱的时间有点长了,便松了手臂下来,只是按在她腰上的手掌紧扣着,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玉容卿好心提醒,“李沅,起风了,我们进房去吧,我有点饿了。” 男人的眸底烧着渴望,抱着怀里的卿卿不肯松手,就像揉着一只白嫩的糯米团子,妄想着吻住那带着花香的唇舌,彻底将她占有。 可是,她说她饿了。 一个好男人绝对不可以让自己的女人饿肚子。 李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欲望收了手,一张出尘绝美的脸淡淡的笑着,完美的掩饰了心底叫嚣着的邪念。 将人送进屋中,“卿卿先喝点水暖暖胃,我去煮点馄饨。”说罢,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的热烈,玉容卿忍不住好奇探头出来看,只见男子围着围裙在灶台上忙活,一手刀工熟练又有力,做内馅,包馄饨,没一会就端了热乎乎的馄饨进来。 两人一人一碗,对坐着吃饭,美味的馄饨让玉容卿不住地咋巴嘴,幸福又甜蜜。 李沅做饭也太好吃了吧。 他过去究竟是做什么的呢?书生、厨子、少爷、大夫……还真是猜不到。 吃完饭,玉容卿揽了洗碗刷锅的活,都收拾好,洗干净手才再次进屋,便见李沅已经泡了一壶花茶给她倒上了。 玉容卿惊喜之余,坐下品茶。 李沅却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才道:“卿卿,伯父伯母说,咱们两个定亲成亲的日子,由咱们自己定……你有什么主意吗?” 一句话把玉容卿说红了脸,“奥,也对,是得我们自己来考虑。” 那可是影响他们人生的日子。 第31章 31 佳偶天成 按照传统,定亲之前要先提亲、纳采、问名、纳吉……许多复杂隆重的仪式, 需要双方亲属来做见证,更是要知道两位新人的生辰八字来定姻缘。 第56页 这许多仪式, 李沅都做不来。他一无家人二不知晓生辰年岁, 玉容卿只是从面相上瞧出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既然是入赘, 也就免了那许多繁复的事,直接摆宴席定下亲事, 再择吉日成婚, 届时请玉家族老与徐州的亲朋来见证, 也是接纳了李沅进玉家人。 “定亲的日子没那么考究,你看看你能抽出哪一天的时间。”玉容卿捧着温热的花茶抿了一口,润润微干的喉咙,道:“只是成亲的日子要推后些,我家的长辈挺多的, 要悉数请来,得小半个月,还要提前去送请柬。” 李沅点点头, “书院那里我可以请假, 日子你定就好。” 玉容卿伸手算起来,说:“我手上还有四五个铺子的账目没查, 这个倒是不着急,主要是城外的几个庄子,许久没去看,一个个账目混乱,银钱年年都在减少, 庄头都要跳到我头上了。” 说起来都生气,玉家主要是靠商起家,商队和铺面是主要收益来源。三家庄子是从一些没落大户那里收来的,年岁久的已经快十年了,短一些的也有四五年。刚收来的时候看着还勉强过得去,日子一久,问题就越来越多。 李沅一听就明白了,“春耕时节,农户繁忙,庄头也要上报买种的银两,农户在田,庄头在家,正是去探查的好机会。” 玉容卿点点头,惊异于李沅一点就透,事事精通。 “我们尽快定亲,等我处理好那几家庄子,也用不了几天时间。”玉容卿估计着,小声道:“连带着处理庄子和发请帖,下月初二是个好日子。” 也就是在二十五天后。 她专心思考的模样迷人又可爱,李沅盯了许久,应下她的话,却见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细长红痕——是伤口。 恋人的视线下移,渐渐皱起眉头,不明所以的玉容卿一下子紧张起来,却听他忧心问道。 “卿卿你受伤了?” “啊?”玉容卿下意识捂住脖子,解释道:“就是不小心被划了一下,回来的路上太着急了,被树枝子勾了一下。” 李沅起身去取了药膏来,坐到她身边,整理了领口露出伤痕来,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 药膏涂到身上的感觉凉凉的,玉容卿却觉得自己有点热——李沅坐的有点近,近到她微微侧头就能看到隐藏在他领口下雪白的肌肤,连带着胸肌起伏的纹路与光影都一清二楚,看了直叫人血脉喷张。 想起从前贺小梅在她耳边说什么如玉君子与窈窕佳人的缠绵悱恻,虽然不大理解,眼下却也因为近在眼前的美人而心神荡漾。 心跳激动过头了,玉容卿暗暗掐住自己的手指才勉强稳住呼吸,掩饰自己的心潮澎湃。 玉容卿的身量在女子中并不算十分娇小,甚至比贺小梅还高一点点,她在李沅面前却像只猫咪一样乖巧,全然没有作为三小姐的威严在。 偷瞄两眼那让人垂涎的胸膛,玉容卿像只偷腥的猫咪,偷瞄一眼便赶紧转移视线,不让李沅捉住她的小动作。 世道不太平,出去谈生意走商贸不是容易事,就连男子出门都十有八九回不来,何况玉容卿这个小女子。出去一趟,她的皮肤白嫩依旧,却被风吹得干了许多,眼见那一道伤痕破坏了她完美的身子,李沅心疼不已。 他身份不明,能为她做的事实在太少。 李沅伏低身子屈就她,专心上药,却渐渐发现……她的脖子红了一片,像是染了桃花瓣的颜色,美得不可方物。 想亲一下。 温柔的唇抿在一起,喉头发紧,双唇凑近那伤处,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她脖颈上。 “呀!”玉容卿一下子弹了起来,捂着脖子看着他,缓缓道:“你干什么啊?” “……”李沅像是被捉了现行的盗贼,偷亲不成,还被卿卿躲开了,尴尬着解释:“抹好药,吹吹就不疼了。” 借口实在勉强。 玉容卿却没想着怀疑他,点点头道谢,说外头天色已晚,便不再打扰休息,逃似的离开了私宅。 恋人匆忙离开,留下李沅一人冷了半条心,明明都要定亲了,离成亲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呢,想着窃玉偷香,像个登徒子一样。 都怪他自制力太差,吓跑了卿卿。 清冷的夜风吹散了玉容卿脑中的热气,在路上快步走着,却觉鼻间流下温热的液体,她赶紧拿帕子出来擦擦。 低头一看,流鼻血了。 玉容卿拍拍脑袋,叫你偷看人家的身子,遭报应了吧。 轻叹一口气,暗自可惜自己错失良机,该同他多呆一会的,他白天要去书院,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忙,再见又得等到明晚了。 第二天,玉府上下清扫换新,为迎接新姑爷做准备。 小梨与莫竹搬了账本到绫月轩,玉容卿才刚刚醒来,车马劳顿数日,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床收拾好连饭都没吃就进了书房。 一边看账本一边吃了些早点,听外头乒乒乓乓的收拾,丫头家仆们热闹的讨论着三姑娘与三姑爷的良缘,玉容卿的心里却有几分不安。 她的私宅被爹娘发现了,她还没跟爹娘解释,也没见爹娘来问。 私自在外置宅子,这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小,只看爹娘会不会追究她,如今看来,他们是不在意的。 可玉容卿心里有钉子。 第57页 看完一半账目,玉容卿让小梨喊了莫竹过来问话。 “我上次让你去那三个庄子暗探,有没有查到什么不对劲的?” “小姐要去庄子了吗?”莫竹伸展拳脚准备大干一场,不悦道:“裕丰庄的庄头欺上瞒下,问题大的很,见我一个生人进村,竟然还要绑了我,还好我身手灵活逃得快,没让他们得逞。” 听莫竹一番话又是邀功又是委屈,玉容卿出言安慰,一旁的小梨却皱了皱眉头。 “小梨,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小梨小声道:“回小姐,奴婢是觉得,您派莫竹去暗探就是要探查现状,莫竹被人发现还惊动了庄头,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听了这话,莫竹有些不悦,“你什么意思!我是轻功好又不是脚不沾地的神仙,难不成你要我躲过所有耳目谁都不惊动吗?再说了,要想知道庄子里的情况,不得问过农户才知道。你觉得我不行,那下次你去吧。” 一番话怼得小梨话都不敢说了,低着头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玉容卿打断了两人,起身拍拍莫竹的肩膀,夸奖他:“你这次做的很好,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让他们怕,让他们乱,越乱马脚越藏不住。” 得了肯定的莫竹得意洋洋,鼻子都扬到天上去了,又听玉容卿对他说:“不过小梨的疑问也是有理的,你不该说话那么冲,听不进去质疑和批评可不行。” 莫竹点点头,貌似听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但是也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对小梨一个女孩子那么凶。 转身同小梨道歉,得了她的谅解,莫竹才下去继续忙活。 玉容卿也不再回去看账本,领着小梨出了院子,走到人少的地方没来由的问了小梨一句。 “小梨,你觉得莫竹人怎么样?” 这话问的暧昧,小梨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按照自己的真实感觉回答:“还好吧,讲义气又很可靠,一起玩的时候很能玩的开,但是脾气太急太冲,有时候会意气用事。” 玉容卿点点头,也就明白了。 莫竹和小梨跟在她身边好多年了,小梨也到了要议亲的年龄,虽然莫竹还小,但玉容卿本想着撮合他们一下,如今看来,应该是没希望的。 希望他们两个都能有自己的归处吧。 思虑间就到了玉富成的院子,两个家仆守在门外,见小姐来了便进去禀报。 “老爷,小姐来了。”禀报声落,玉容卿就进来了。 玉富成刚睡午觉醒来,坐在软榻上喝茶醒神,见女儿进来了,笑着唤她过去喝茶。 玉容卿搬了椅子过去坐下,随手拿毛巾擦了矮桌上洒落的茶水,略显愧疚道:“爹,我打算明天跟李沅定亲,下月初二成亲……等我们成亲后,我能不能跟他搬到我那个宅子里。” 跟夫婿搬出去。 听到这样的话,玉富成并不意外,自己的儿女都是有主意的,想法多也比较自立,他们自己就能处理好大多数问题,不然也不至于现在都没听到关于玉疆玉白的消息。 玉富成欣慰道:“爹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想法,搬出去可以,但你那个宅子不行。” 玉容卿疑惑,又听爹爹继续说:“那宅子跟咱家隔了两条巷子,有点远了。我跟你娘在你小的时候给你买了一个宅子,就在玉府隔壁,满院子花树,漂亮的很呢,等你成婚了跟姑爷搬过去就行。” 在她小时候就买了……自己还自作聪明买什么私宅,还不如爹爹半点贴心。 玉富成摸摸她的头,“从小你两个哥哥就比较优秀,那时我不指望你一个女子能有多少成就,什么也不让你去学,书都没给你读几年,着实亏欠了你。” “爹爹……” 眼前的父亲两鬓斑白,因为早年渡船运货,常年漂在河上,老来得了风湿,一身病痛都得靠吃药顶着。 玉容卿看在眼中,说话都哽咽了。 她心里一直有根刺。 如果两个哥哥没有离家出走,她在爹娘眼中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便是什么都不用学不用会不用做的千金小姐,她想要从商的心思就要一辈子埋在心里。 明明爹娘和哥哥们一直将她捧在手心里,她却期待着自己的能力能够被认可。 这两年,她一直在想,如果哥哥们在的话,他们的能力和优秀完全能让玉家变得更好,爹娘是不是就不需要她这个女儿了。 今天她才明白,爹娘对她的好从没有因为哥哥们的在或不在而增减多少。 他们只是不会表达而已。 世俗对女子就是那个要求,爹娘又不是神人,如何能躲得掉。 “爹爹,对不起,是我太自私,我明天就把我那个宅子卖掉。” 玉富成摇摇头,“留着吧,如今咱家手头宽裕,留着你那宅子以后也能救急用。”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玉容卿活了这许多年,今天才发觉做父母的不易。她要嫁人了,要出去组建自己的小家,在家中这最后一段日子,要好好珍惜。 定亲宴是在玉府里办的,原定要双方的亲属在,如今也不强求,热闹的办了。 定亲后第三天,玉容卿便挑了十二个得力的护卫,带着三个侍女,乘了马车去城外看庄子去,过不了关的,她就要赶紧出手止损。 第58页 坐在马车上,玉容卿靠着马车郁郁寡欢,这一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可怜了李沅,这几天都没跟他见几面。 正想着,就听到外头马车停了,走在前头的马车里都是护卫,停了一会,玉容卿只听到一句“小姐的马车是后面那辆”,随后,就感觉到自己的马车也停下来了。 小梨跟另外两个侍女都在她后头都马车里,玉容卿独坐马车中,听车夫问她:“小姐,姑爷要与您同行。” 李沅? 这个点他应该在书院里才对啊。 说不清自己的心情,疑惑、惊喜,还带着点点羞涩,若是叫他上来,这一路不就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她不会再流鼻血吧?被发现的话也太难堪了…… 心底万般纠结,嘴上却痛快的很,“快让他上来。” 外头的男人撩开门帘坐进来,玉容卿挪挪屁股给他腾出空来,落在李沅眼中却是觉得她在跟自己拉开距离,心感失落。 车夫扬起鞭子赶马,马蹄迈出去,车厢里的李沅却“没坐稳”,随着马车的运动整个身子都向后倒去。 只听得马车里“哎呦”一声。 车夫关心着问了一句:“小姐,是马车走快了吗?” “没,没事。” 玉容卿结巴着回答,没再听到车夫的声音。车厢里歪倒的李沅的身子“不小心”压在玉容卿身上,两人紧紧相贴。 过于接近的距离让玉容卿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动如擂鼓,急切躁乱,她没想过一向沉稳的李沅也会有这般心乱如麻的时候 。 第32章 32 佳偶天成 马车晃悠悠的行进,出城门时被守城的士兵按例询问, 听到是玉家的车队,士兵严肃的面孔立马换成谄媚的笑, 问候了几句恭送玉小姐。 也不怪士兵区别对待, 徐州城中有四家人尽皆知。 最公正不阿府尹裴家, 最不能招惹权贵康家,最乐善好施商贾玉家, 最崇书知礼书香贺家。 虽说玉家前几年闹出儿子出走的事给人落下笑柄, 但这两年玉容卿在徐州城中崭露头角得到一众官商家族的认可, 也算是美名在外,被人当面夸奖两句也不为过。 虽然女子从商,在外抛头露面免不了要惹人背后非议,但是真碰了面,面对着娇美的姑娘家, 说话总是格外好听些。 不是夸她会做生意,就是说她貌美如花,玉容卿知道那大半是客套话, 也不会往心里去。 守城的士兵隔着马车恭送她离开, 玉容卿一向知礼守礼待人亲和,今日却全然没将别人的话听见耳朵里。 眼看她如今遇到的情形, 哪里还能分出心来回话。 后背紧靠着晃动的车厢,身前却压着一个超凡脱俗的美人,那温凉而结实的身子将女儿家柔软的身子紧紧压在车厢上,靠近他的身体,不留一丝缝隙, 连心跳声都传到了她的胸腔上。 男子长了一张白皙柔美的清丽面孔,可他的身子并非弱不禁风。 仔细摸上去,体魄比一般男子还要健壮一些,但却不让人觉得他过于强壮,跟玉容卿一众护卫比起来,反而显得他的身材刚柔并济,甚是赏心悦目。 气质沉稳温和,举止端庄优雅,如此近距离,一眼看去,连细密的睫毛都看得清楚,着实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李沅长相精致,如同壁画上的仙人,举手投足间尽是风雅,一双清亮的眸子犹如浸润了水中月明,像是会说话一般,紧张兮兮的看着她,反倒叫她生出几分怜爱。 为了赶路,车夫行路的速度不慢,车厢晃动的比较厉害,李沅压到玉容卿身上后就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玉容卿一开始还有点慌,想了想,觉得他应该是为了稳住身子才不得不靠在自己身上。 于是试探性地摸上了李沅的肩膀,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精瘦的身子。 娇娇美人入怀,哪有推开的道理。 为了掩饰自己的厚脸皮,玉容卿轻声问话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你怎么过来了?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去书院教书吗?” 一行车队五辆马车,一位小姐一位姑爷,两个车夫,三个侍女,十二个护卫还带着一应俱全的生活用品。阵仗不小,远离徐州城,来到城郊外。 城外的土路不比城中的石板路平坦,车轮偶尔压过一两块小石子,车厢就跟着晃悠起来。 凭借李沅的身形,完全能够在晃动的车厢中不动如山,可他许久未见卿卿,心里想的紧,也就不顾什么男子顶天立地的俗语,跟着晃悠的马车,顺理成章的“倒”在她身上。 身子一歪,重心便跟着倾斜了,李沅只能一手按在车厢上,一手按在坐台上,将玉容卿困在他与车厢间的狭小空隙中。 他本想着,若是卿卿不舒服了或是想要推开他,他一定见好就收,绝不贪心。 可是卿卿顿住许久,没有推开他。 李沅知道玉容卿的性子,无伤大雅的事,她从来是予取予求,从前还不熟知时她就能将贴身的玉簪子借给他辟邪安眠,如今自然也愿意帮助坐不稳的他坐的稳当些。 自己却借着她的好心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实非君子所为。 李沅良心发现正要收手之际,却感知到腰间摸上了一双小手,带着羞怯怀上他的腰,薄纱外衣下的手臂又软又糯,白嫩得像蒸熟的糯米团子一样。 第59页 再低头,便见卿卿微红着脸颊,粉嫩的唇一张一合,问他的来意。 李沅不急着回答,顺着玉容卿的动作环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怀里,一丝一毫都不愿放开。 他低头蹭在少女的浑圆的肩头上,回答说:“你远行回来才几天,原先我们还能见面吃个晚饭,如今你又离开,留我自己一个人,晚上睡觉总是做噩梦……” 玉容卿从未见过李沅睡觉时的模样,但她知道李沅总是会被噩梦惊醒,即便吃药调理也只是没有再发生梦游打人的事,噩梦依旧侵蚀着他的梦境。 碍于礼数,玉容卿从没陪他度过夜里的惊恐,如今想来,自己竟然放任李沅承受那样的精神折磨,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恋人。 自责道:“对不起,是我太忙,都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玉容卿双手上移,轻抚他的后背,却没察觉到伏在自己后腰上的一双手收紧力道,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缩再缩,更加密不可分,连带着她一双腿都压到了李沅膝盖上。 玉容卿还没有注意到两人身上细微的变化,关心道:“我本想在春试之前带你去一趟城外散散心,没想到开春那么忙。” 李沅善解人意,没有怪她,“没关系,现在去也不晚。” “可是书院那边没关系吗?贺老先生那么严格,会让你请那么久的假吗?” 书院那边反而不紧张,李沅早就将一切准备妥当,“之前你不在的两个月,我陆续替别的先生代过好多课,这几天,他们会帮我代课。” 给人代课? 玉容卿只是识字能看些书的程度,读过的书比较少也没什么文学喜好,但她也知道,书院里教的科目涉及的领域都不一样,李沅怎么能给人家替课呢。 想起他又会看病又有才华,说不准还真能给人家代课。 他还真是博学。 玉容卿感叹道:“李沅,你怎么什么都会呀?好厉害!” 少女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他,满是欣赏与崇拜,搂在他身上的双手也忍不住收紧了一些,恨不得向天下人昭告:这个样样精通的才子美人是她玉容卿的未婚夫! 被心爱的女子盯着,李沅竟然有点不好意思,侧过脸去藏起自己心中溢出的喜悦,小声答:“我也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却知道名字。 玉容卿有点好奇,关于李沅,她知道的还是太少,连年岁都不知晓。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年几岁了?十八,十九?” 听她问了,李沅便努力回想,“我好像是,二十二岁。”他能记住的东西不多,零零星星,听到卿卿的疑问,他脑海中便浮现了这个数字,同他现在的年纪应该是一样的。 闻言,玉容卿小小吃惊了一下,他竟然比自己大四岁,看看那张脸那么嫩那么仙气飘飘,还以为跟自己差不多大呢。 少女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李沅立马心慌意乱,小心翼翼地问道:“卿卿,我是不是年纪太大了?” “说什么呢。” 玉容卿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我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娶上我娘呢。” 听了这安慰,李沅轻笑一声。 车厢里面你一言我一语的小意温柔,车夫就跟堵住了耳朵似的什么都不去听,只是偶尔傻笑两声,感慨一下“年轻真好”。 车马颠簸不久便到了第一个庄子青山庄,一行人浩浩荡荡声势不小,刚刚走近庄子田间就惊动了庄主带人出门迎接。 外头有佃户出门务农,田间三三两两几人,一片祥和。 玉容卿没有下马车,撩起窗帘看外头田地肥沃,耕地垄壑分明,已经播种下了。田中的佃户们多是青壮年,脸上都是笑容,互相碰见了还热情的打招呼。 佃户们看到庄里来了贵人,也只是好奇的看了一眼,猜到是玉家来了人,知道玉家并非恶毒的主,也没有做过多的停留,扛着锄头下了地。 马车进到庄子里头时,迎面见庄主带了几个人走到路上来迎接。 “不知小姐到此,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玉容卿对着窗外的庄头摆摆手,让李沅先坐在车上等一会,自己下了马去应对。 带了侍女在身后,玉容卿打量着庄里的环境,街上还算干净,还有几个孩童好奇的望向这边,有的白白净净有的灰头土脸,踩了一路泥脚印,不失可爱。 玉容卿随庄主进了他家宅子。 青山庄被玉家买下已经十年的时间,收来的银钱一直不多不少,十年过去,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是个问题。 庄头刘海四十多岁,一直谨小慎微,没做出什么成果也挑不出大错来。 “小人不知小姐到此,没有提前准备,只能委屈小姐在客房休息,还请您不要见怪。” 身在郊外田庄,住什么地方玉容卿倒是不介意,吩咐道:“将庄内五年来的账本尽数拿来,送到我住的地方。” 顺利的话,一天一夜就能看完。 待刘海让人去搬账本,玉容卿又道:“我随行的人比较多,还请庄主好好安置。另外……有位公子,他的房间要离我的房间近一些。” “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刘家宅子不比玉府那么气派,也就比玉容卿的私宅大那么一点点。 客房很小,一床一桌一窗户,刚好够一个人住下。侍女们进来将被褥茶盏都换了他们从玉府带来的,收拾干净才请玉容卿进去。 第60页 玉容卿刚刚坐下就见刘家的下人抬了两个大箱子过来,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按年份摆着几百本账目,有一箱子显然年份久了,账本都有些潮湿了。 如此整齐,不是一日之功。 当初玉富成买下这庄子的时候就是看庄子田地肥沃,庄头又比较胆小,不是个敢做坏事的主。 如今看来,办事也算兢兢业业。 整整五年的账目,玉容卿得看到头晕眼花,让闲杂人等下去,她才从箱子里抽出一本随手翻看起来。 见小姐准备专心看帐,三个侍女正要下去,被玉容卿喊住。 “去喊两个护卫来在外头院子守着,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放人进来,也不许人在外头偷听。” “是。”一个小侍女走出去。 玉容卿又道:“你们把箱子里的账本都倒出去摆在地上,一本一本挑,找出几本你们觉得最不同的给我。” 摆到地上容易,可她们哪里知道哪一本是不同的。小梨为难道:“小姐,我们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知道哪一本是不同的呢?” 窗户大敞着透气,明亮的春光照在桌子上,玉容卿的脸被反射的柔光映的和暖。 “看模样,磨损严重的,明显被人翻阅过的,诸如此类,都拿给我。” 像刘海这样谨慎的人,没有问题的账本一定是放进去就不会再看,相对的,如果哪一年的账本有问题,他一定会翻了又翻看了又看,最后找到方法掩饰问题才放心。 三个侍女耐心翻找,找到了就送到玉容卿面前,由她仔细查看。 从正午看到晚上,连晚饭都是在客房里吃的,玉容卿一边看着账本,眼睛都干了,吃着味道一般的饭菜,旁边摞起了两摞账本,足有二十多本。 看完最后一本时,天色已很晚了,四周静悄悄的。 干劲下去,玉容卿觉得口干,唤小梨来给她添点热水,喝过水,起身舒展身体,身上关节都嘎吱嘎吱的响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经人定了。”小梨说着,自己也打了一个哈欠。 已到深夜,庄里的人都已经睡熟了,外头安静的只听得见几声鸟叫。 忙活一整天,三个侍女也困的不行了,外头守着的莫竹和护卫常柏刚刚过来换班,精神气十足。 “把账本收回箱子里,桌子上这几本别动。收拾好这些,你们就回去休息吧。” “是。” 玉容卿脱了外衣,解了珠饰就上床去躺着,因为疲惫,很快就睡着了。 侍女们收拾好账本就关好门下去了,常柏亲自护送三个姑娘回房休息,回来时,隔着老远便看到莫竹鬼鬼祟祟的趴在窗户上往屋子里面瞅。 常柏满心震惊,正要大步上去捉他一个窥视小姐的罪行,却发现,莫竹趴的不是小姐的房间,而是小姐的隔壁——姑爷住的房间。 莫竹什么时候对姑爷那么上心了? 其实一直很上心,只是藏的比较好,没有被人发现过。 常柏走近的脚步声让莫竹回过神来,离开窗边走回小姐的门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去偷看姑爷了?” 莫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谁偷看他了!什么姑爷,还没成亲呢,你们都改什么口。” “改口是迟早的事,咱们给小姐做事,当然要对姑爷有礼,讨个吉利。”常柏轻笑道:“咱们姑爷长得的确好看,虽然是个男人,但连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你还小,爱美好奇是应该的。” 人家给了台阶下,莫竹却不领情,“他不就长得好看点嘛,我才不稀罕。” 常柏语重心长道:“咱家小姐那么通透的一个人,选相公也不会只是贪求皮囊,人家都已经心心相印、定下姻缘了。你也别闹脾气,尽早接受姑爷吧。” “我只是不甘心。”莫竹倾吐一口气,幽怨道:“小姐她配的上更好的男人,合该嫁个达官贵人,如今却嫁了一个教书的。” “教书的识字识礼,不比那草菅人命的权贵好多了?” 常柏问出这话,莫竹答不上来,只能怪自己年纪小没见识,会点武功却打不过李沅那个大坏蛋。 外头两人低声闲聊,屋里的玉容卿却睡的死沉。 直到后半夜,玉容卿觉得渴了起来喝水。夜里的温度微凉让她的头脑从睡梦中醒过来。 外头已经换了两个护卫,一切都安静得浸在春日的月光中。 喝了一点水润润喉咙,玉容卿刚刚坐在床沿就听到紧贴着墙面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微弱的低吟,若不注意去听甚至分辨不出这是人声还是奶猫的叫声。 住在她隔壁的是李沅。 玉容卿突然想起他晚上会做噩梦的事,听到那声音后便清醒的不得了,坐在床沿犹豫了一会。 来换班的护卫靠在门的两侧,靠的久了难免会犯困,耳边响起一声“吱——”,两人敏锐的睁开眼睛循着声源看过去。 从门里走出来的玉容卿披散着长发,穿着纱衣不着粉黛,素净又美丽,踮着脚尖偷偷摸摸的关上门,被门外两道目光盯的怪不好意思的。 好尴尬。 靳松忍不住问她:“小姐,这么晚了,您不休息,这是……” 都被抓了现形,玉容卿也不遮掩了,严肃道:“我突然想起来李沅他没有带药过来,我怕他会半夜发病梦游,刚刚听到他屋里有声响,打算过去看看。” 第61页 “梦游?!”靳松一下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去年冬天李沅睡梦中发病打伤了一众护卫,他也是其中之一。 “那您快去看看吧,别让姑爷伤了自己。”也别让他伤了别人。 玉容卿微微皱眉,“姑爷?” 她今天不止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了,虽说她跟李沅定了亲,可终究还没有成亲,府里人改口也太早了吧。 靳松解释:“这不是讨个吉利吗,希望您跟姑爷能早结姻缘,早生贵子。” 说着说着就偏了话头,靳松也是个憨憨,竟然对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什么早生贵子,也不怕人生气。 玉容卿想介意却也没时间介意了,她得赶紧去看看李沅。 从护卫那里脱身,转道两步就到了李沅门前,推两下,推不开,是从里面落了门栓。 院子里很安静,一点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若是撞门岂不是要弄的人尽皆知了。“深夜男女相会”,她跟李沅的清誉可就不保了。 也怪她,听到他房里有点动静就紧张的不得了,怎么就没想到自己会进不去房间呢。 正在玉容卿窘迫紧张之时,靳松送来一声友好的提醒。 “小姐,您可以走这里。” 说着,他伸手推开了李沅房间的窗户。 真是得力的下属。 玉容卿点点头表示赞赏,“不愧是混过江湖的,真聪明。” 在两个护卫的帮助下爬上窗子,踩着李沅房间的桌子凳子进到房间里,不忘关上窗户:教他们俩非礼勿视。 房间里没什么东西,走到床边就看到李沅皱着眉头,满头冷汗,伸出被子外的手紧紧的抓着床单,都要戳出窟窿来,整个人紧绷着,显然是被噩梦魇住了。 梦里的女人又在哭,眼泪变成血往下流,声声凄惨,让人心碎。 李沅看不清她的面容,可是呆在她身边的自己有种久违的安全感。 如果停留在这里,或许是个美梦,可是画面很快扭曲,哭泣的女人变成了凶恶的女人,垂着头满脸阴郁的男人还有一群张着血盆大口喋喋不休的人群。 李沅就像是襁褓中的婴儿发不出声音,在一众责骂声中,他第一次听清了梦中人的话。 “你就是个孽种!” 温柔的女人抱着他晃晃悠悠的奔跑,他们一起跌倒在泥潭中,原先可怜的女人也换了一张凶狠的面孔,掐着他的脖子,透不过气来。 胸腔憋闷着生痛,他要死了。 随后,一只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胸膛,一下一下轻柔而小心,捋顺了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那人担忧着喊他,“李沅,你没事吧,你醒一醒。”声音很小,生怕惊到了他。 吐出一口浊气,李沅从梦中乍起,将近在床边的人拉倒在床上,抬腿跪压在她后腰上,一手按住她的手,一手掐在她脖子上,下一秒就要使力叫她窒息而死。 “等等!”玉容卿慌乱求饶,“李沅,是我,你弄疼我了。” 听见她的声音,男人恍惚了一瞬,按在她脖子上的手松了些力道,玉容卿偏过头去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他方才按的力道并不大,只是玉容卿被这突发状况吓到的,心跳加速,呼吸也重了许多。 过了一会,李沅的呼吸平缓下来。 玉容卿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一双凤眼如丝,眼角微垂,疲惫又惊恐,淡黑的眉睫荫掩着阴郁的双瞳。 有点骇人,可玉容卿只觉得心疼。 李沅松开了对她的束缚,愣着神依旧没缓过来,身体僵硬着,知道是她,却依旧无法拥抱她寻求安慰。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我没关系,你好点了吗?”玉容卿坐在床上手足无措,“你渴吗?要不要我给你倒点水,被子是不是薄了,我叫人给你换一套。” 李沅摇摇头拉住想要下床的少女。 “别走。” 玉容卿没打算走,回身看着惊魂未定的李沅,自己竟然难过的想哭。 他说过那么多次,晚上噩梦连连睡不好觉,自己却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别人睡觉是休养生息,对李沅来说却是一夜又一夜的折磨。 玉容卿想要抱抱他,只是……李沅一身衣衫凌乱,轻薄的白色内衫宽松地搭在肩膀上,腰带松松垮垮,赤、裸的胸膛露在她眼前。几道狰狞的伤疤,反倒衬得他肌肤如雪,看得她羞红了脸。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就坐在李沅的床上,外头还有两个护卫,这样不合规矩吧…… 李沅僵硬的身子紧握着手,根本没法松开。 玉容卿纠结许久,眼见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想去它的规矩,她不能眼看着李沅受苦。 张开双臂搂住那冰凉的身子,安抚道:“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身子因为半夜惊醒而发凉,李沅神情恍惚,许久才感受到贴到身子上的柔软的触感。 女儿家春日的衣衫柔软丝滑,像春天被风吹落的花瓣一般柔软的触感贴在他的身上,一会紧靠一会拉开距离,若即若离,蜻蜓点水一般撩动他的心。 梦中人留下的残影在脑中消散,李沅看清了拥住自己的恋人。 她就在他眼前,在他身边。 独自承担了许久了恐惧在一瞬间崩塌,李沅回抱着她低低哭出声来,梨花带雨,委屈又害怕。 “别怕,有我在,没有人敢欺负你的……”少女的语气轻柔的就像一片羽毛,轻轻在他耳边撩动。 第62页 李沅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把少女的衣服拱得乱七八糟,露出了雪白的脖颈带着少女的馨香。 呼吸与心跳渐渐平复,李沅贴着她的玉颈吐气如兰,出了一身虚汗,身子疲倦,控制不住力道往她身上压过去。 玉容卿觉得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想要在他面前逞英雄,却在重压之下“哎呦”一声被美人压到了床上。 后背触到柔软的褥子,玉容卿紧张地抓住他后背的衣裳,手忙脚乱之间,中衣的襟口松了。 李沅怔了一息,目光被她襟口露出的颈项吸引,白皙纤瘦,散发着花香的气息,引诱着他想要品尝只属于她的可口香甜。 李沅的喉结滚动,一时间口干舌燥。 压在身上的美人衣衫大敞,玉容卿面对着那白嫩的身子,心底满是想要亲一口的不正经心思。 方才还有安慰他照顾他的借口,如今这体、位成何体统。 李沅都虚成这样了,她还想着那点私欲,真是无耻。 受着先生的教养,玉容卿清楚地知道这样不好,轻拍他的后背,提醒道:“李沅,这样硌得慌,你躺下吧,我坐在一边陪你睡好不好?” 等哄他安稳睡下自己再离开。 玉容卿本是这样打算的,清醒的李沅埋头在她颈窝将她的话听得清楚,却迟迟没有松开她。 许久,听他哑着嗓子轻声试问:“卿卿,我能亲你吗?” 第33章 33 佳偶天成 郊外乡野中,山庄被群山密林环绕, 宁静的夜里,田地沟渠中的水潺潺流淌, 照映着银白色的月光, 清冷而迷人。 玉容卿时隔多年才再次走进青山庄, 只是她无缘欣赏春夜明月,也无心去想那诗情画意。 近在眼前的美人低声垂泪, 可是比落雨时节的清风明月还要惹人怜爱。 被娇生惯养起来的玉容卿很不会安慰人, 除了抱一抱给他身体上的支持, 连几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听到那隐忍的哭泣声,玉容卿心都要碎了。 她想,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他不要再伤心难过就好了。 想罢,便听到他压着声音问她:“卿卿, 我能亲你吗?”声音有些沙哑,莫不是哭的嗓子难受了。 玉容卿有些无措。 李沅很少对她有请求,自己也时常苦恼帮不到李沅什么忙, 眼下他被噩梦吓怕了抱着自己寻求安全感, 玉容卿义不容辞却总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虽然定了亲,但终归是没有成亲的, 这般没有规矩,被外人知道了拿出来诟病不说,最主要的—— 李沅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随便的女子呢? 玉容卿咬着下唇,犹疑了许久。 城郊多青山绿水,树木成荫, 到了夜里便比城中要更凉一些。 床上的被子早就被李沅踢到一边,环抱着恋人的身子取暖,竟也不觉得冷。 少女纤瘦的身子被他压在身下,柔软温热的身子被他严丝合缝的抱在怀中,薄如蝉翼的轻纱衣在两人之间仿佛不存在一样,肌肤紧贴,亲密无间。 李沅没得到她的回答,知道是自己太过得寸进尺,在黑夜的掩映下变得更加感性,说话做事都不过脑子,冒犯了卿卿。 正欲松开她时,终于听到卿卿发出蚊蚺一般大的声音。 “李沅,我并不是个随便的女子。”语气严肃。 一句话便将李沅所有的侥幸和期待打得粉碎,他粉饰了许久的温文尔雅,终于还是被卿卿看穿了吗? 李沅的伪装完全是顺水推舟,自然而然。他知道像卿卿这种在意别人感受的人并不多,自己装的柔弱可欺,无非是想从她身上博得更多的关注,来填补自己那颗空洞的心。 他知道自己是错的,可他没有办法停下,直到玉容卿看穿他真面目的那一天。 李沅因怖生忧,终于还是松开了扣在她后背的手。 “卿卿,我……” 他想解释一二,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告诉她。 总被噩梦惊醒的他早就已经习惯半夜空对月,那些因为梦和自己未知的过去而生出的恐惧,他自己一个人也完全能够承担,却耐不住自己的劣根性,要在她面前卖软才能偷来这难得的亲密无间。 李沅失落着撑起身子,身下的少女却抬起一双玉臂勾上了他的脖子。 她在挽留他。 李沅惊喜地看向她,一张小脸在朦胧的月光中粉嫩透红,察觉到他的视线便侧过脸去将自己藏在床帷落下的阴影中。 在那炙热的视线注视之下,玉容卿小声告诉他:“我不是个随便的女子,但是我愿意让你亲我,因为我爱你,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刻意压低的声音夹杂着略带些紧张的喘、息,无意识的撩拨着李沅本就已经不坚定的道德底线。 千言万语涌到胸口,最终化成一句话,“卿卿,我爱你。” 男人的亲吻落在脸颊上,轻柔的触感像是虔诚的信徒吻上他信奉的仙子,一开始带着小心的试探,随后便带上了潜藏的私欲,逼近那吐出甜美气息的唇。 温柔的亲亲贴到嘴角,玉容卿不由得缩紧了身子,咬住了下唇。 虽然没听到她拒绝,可她的身子好像很不安似的。这样借机吻她,还是过界了。 他不可以贪心太过。 少女侧过脸去,将她的小耳朵暴露在李沅眼前,那玲珑可爱的小耳如同玉雕的奇珍,惹得李沅心血上涌,亲在她耳廓上,齿间轻咬,从耳垂一路下移。 第63页 因为是他,所以即便是轻微的触碰都叫她禁不住咬紧了牙关,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李沅在亲她,这样的认知让玉容卿觉得羞耻又甜蜜。 从开始的小心试探,慢慢融化,这过于温柔的亲吻让她快要在美人怀中溺毙……只能将身子紧紧的贴在床上,在他怀中止不住的颤抖,连呼吸都变热了。 床笫间,少女拥着自己的恋人许他放肆,心尖上却酥酥麻麻,忍不住将人抱的更紧一些。 收紧的手臂如同无言的邀请,李沅生出更多的期待,柔声问她:“卿卿,你今晚还离开吗?”问的卑微又可怜,任谁都不忍心拒绝他的请求。 玉容卿半晌没答,抚着他的后背,心想着李沅一定是迷糊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自己可不能由着他闹。 只是亲亲而已,她腿都软了,若是同眠一晚,那还了得。 “我等你睡着再走。” 李沅靠在她颈窝中,轻“嗯”了一声,对这来之不易的一晚,已经很满足了。 四月的圆月清冷中透着一丝春日独有的温柔,洒下银色的月光,照亮一片春夜美景。 庭院中的护卫已显疲惫,快过去两个时辰了,再过一会,给他们换班的人就要来了,小姐还没从姑爷房间里出来,属实不妙。 靳松掐算着时间,已经准备敲门去喊小姐,却见窗户动了一下。 在李沅床上躺着太舒坦,玉容卿差点要睡着了,迷糊着睁开眼,看到李沅的睡颜安详清丽,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真美啊。 能得这样一位男子在她身边,真是三生有幸。 玉容卿一时冲动,还真想躺在这跟李沅一起睡下,可转念一想,成亲以后便是要夜夜陪在他身边的,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抽身下床,整理整理凌乱的衣裳和头发,爬窗离开,灵活地从窗台跳下来,抬眼就对上两个好奇心满满的护卫。 玉容卿摆出噤声的手势,小声道:“姑爷没发病,只是太不太舒服,我刚把他哄睡下,你们不要弄出声响扰了他,让他好好休息吧。” 两人点点头,了然。 “今晚的事,不要出去乱讲。” 两人又点点头,做护卫那么多年,这点规矩还是清楚的。何况谁人不知小姐的为人,也用不着为了这点事背后非议,伤了他们主仆情意。 忙活一整天,玉容卿回到房间躺下,不一会就睡熟了。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侍女们知道昨夜小姐看账本到深夜,不忍打扰小姐休息,又不见庄里有人求见,便没有来叫。 玉容卿洗漱打理过后,简单吃了点早餐,叫人传了刘海过来。 事关青山庄农户的生计,得尽快处理清楚。 侍女端了桌子椅子到院子里,一众人在庭院里问话,光明正大。 刘海赶来,见小姐坐在院中等他,心慌不已,脚下的步伐都虚了。站到玉容卿面前,躬身等她问话。 人到了,有问题的账目也摆了放在一旁,玉容卿便不多说废话,直接问询。 “刘庄主,青山庄的账目,我已经检阅完毕,虽然没有挨个翻看,但也已经知道是哪里出了错。”玉容卿看向他,一张精致的小脸不乏威严之姿。 “这庄子里的问题,是你自己交代呢还是要我请你说呢?” 早就知道瞒不住,又何必再粉饰太平。 刘海本就胆小,如今账本都交出去了,也就有了迟早暴露的准备,听玉容卿这么说,立马跪下去,坦白:“是小的不对,小的全都交代。” 玉容卿又说:“庄子上这几年,每年的增收都有几百两不见了踪影,积少成多,如今已经有近千两的亏空。到底是去了何处,你解释解释吧。” “回小姐,咱们庄子上有一帮子佃户聚成了堆,一开始他们说田租太高,就聚集到一起来骚扰小人的家人,后来玉老爷减了田租,他们非但不感谢,还觉得是他们自己的功劳,于是挨家挨户的去收好处费。” 从那以后,那一帮人得了甜头,便聚到一起商量着生事生乱。 自己不下地种田也要偷人家的牛踩人家的地来扰乱别人的农活,农户们忍无可忍,却也打不过他们一帮人七八个壮实汉子,只能忍气吞声,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刘海作为庄主,本该对这些人力行约束,却胆小怕事,宁愿用银钱了事,也不愿上报官府,跟他们一起上公堂。 于是,每次他们一做乱,刘海就要出钱摆平,来回几次,这些人便猜到刘海的为人和手段了,更加得寸进尺,要他用钱来买太平,刘海为了自己主管的庄子上少些事端,也就答应了他们的无理要求。 “这几年少的那些银子,原来是被拿去补了个窟窿。” 还是个越补越大的无底洞。 若不是她这次来查,还不知道要养多少蛀虫呢。 口说无凭,玉容卿让刘海将那些人的姓名和住处都写在纸上,画押按手印作为凭证,她再派出十个护卫去将人悉数抓过来对峙。 等待的时间里,玉容卿凶巴巴的皱着眉头,又是气刘海胆小如鼠不成器,又是气自家当初只图着庄主好拿捏,竟然容忍一个软柿子替他们打理田庄,这才酿成今日的大问题。 如若刘海所言属实,那这一干几人便是恶意敲诈、刁奴欺主,得上公堂到裴府尹那里去分说分说。 第64页 院子里响起吱呀一声,有间房门被推开,众人的目光被声音吸引,好奇着循声望去。 门里走出一个如画美人,看到院子里的人都看向他,他也没有紧张,俯身作揖,没事人一样去院子一角将拧干的衣裳晾在了绳子上。 举止之间尽是风姿绰约,别说是侍女红着脸偷看,就连护卫和刘家的家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玉容卿眼尖,看李沅换了一身灰蓝色的衣裳,猜想是昨晚他的衣裳被汗浸湿,应该是问护卫讨了一身干净的换上了。 只是,他这身衣裳有点小了,手腕露出来不说,领口还有点紧。 一大半的护卫都被莫竹带出去抓人了,只剩下常柏和靳松在她两侧保护她的安全。 昨夜的事靳松是知道的,玉容卿便起身到他面前小声问询:“李沅穿的衣裳是你们谁借给他的?” 靳松笑答:“是我。” “你的?”玉容卿打量靳松的身形又看看李沅,疑惑道:“怎么看起来那么小?” 靳松挠挠头无奈道:“属下也不知道,姑爷看着身量跟我差不多,我才把衣裳借给他,没想到他比我还要结实呢。” 主仆两个靠近密谈,十分正常的举动落在李沅眼中却变了意味,看靳松憨笑着挠头,李沅却觉得这人是不是对玉容卿别有用心。 她身边总有很多人簇拥着。 李沅心感落寞,却见玉容卿撇下那一群人向他走了过来,像一只轻盈的精灵迈步到他身前,伸手给他整理领口。 自己珍藏的美人露在天光之下,玉容卿觉得可惜又觉得自豪,想起昨晚的事还有些害羞,问他:“你睡得好吗?” 李沅微笑:“多谢你昨晚照顾我,我很久没睡得那么安稳了。” 昨晚她哪有帮上什么忙,不过是给他亲了两口,又不是灵丹仙药,还是李沅自己有毅力能抗下重压。玉容卿受之有愧。 晾好了衣裳,李沅不想打扰卿卿忙碌,准备回房,却被玉容卿拉住,“你要不要一起过来坐?我可能要审几个人,请你帮我听一听。” 来自玉容卿的邀请,他没理由拒绝,“好。” 侍女加了一个椅子,让李沅坐在玉容卿旁边。 玉容卿又想起什么似的,让刘海派人去找了几个农户过来,一同旁听。 一个时辰过去,陆续有护卫捉了人回来,都用麻布堵了嘴蒙住眼,麻绳捆了个结实一个个排在院子里。直到最后一个人被莫竹捉回来,小小的身板拎着膀大腰圆的汉子进来,丝毫不费力似的。 莫竹复命:“小姐,这一伙恶徒共七人,都已经在这儿了,他们的家人我也叫人看管起来了,铁定一个都跑不掉。” “好,你先到一旁去休息,我来问问他们。” 玉容卿起身挨个看过去,转身问刘海:“他们谁是主谋?” 刘海伸出手指指了一个人。 玉容卿抬手示意,常柏便走过去将那人嘴上眼上的麻布拿了下来。 嘴上没了东西,吴大立马跪地哭喊起来,肥壮的身子差点把麻绳都给撑破了。 “小姐明鉴,我们都是些平头老百姓,哪里做的来那欺诈害人的勾当,分明是刘庄主自己办事不力,找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平民来当替死鬼。” 被尖锐指责的刘海没有出言反驳,竟也是怕了他们这群人凶恶的嘴脸。 玉容卿坐在椅子上不悦道:“在这儿,说话要有说话的规矩,我问你你才答,不要说这些空口无凭的谎话来敷衍我。” “小人哪里敢敷衍您,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您不信可以问问他们。”吴大句句铿锵有力,真像是个被冤枉了的好人。抬头看向一旁旁听的几个农户,他们却不敢言语。 玉容卿轻吐一口气。 靳松立马上去给了吴大一耳光,力道之大,扇的他半晌没缓过神儿来,脑子里头嗡嗡的响,怕不是给打坏了。 “都说了问你你才能说话,我们小姐说的那么明白,你的耳朵是听不进去吗?” 玉容卿摆摆手,靳松退到一边。 等这吴大终于安静下来,玉容卿才问他:“你刚刚才到这里,怎么就知道刘庄主对我说你欺诈害人呢?你又怎么知道刘庄主办事不力呢?” 吴大磕磕巴巴解释不出。 玉容卿厉声道:“既然刘庄主指认了你是主谋,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如你能当着众人的面将你带人做的丑事都明明白白说出来,改日上了公堂,我或许还能求府尹留你一条性命” “可若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之中有七个人,个个都有嘴有眼,看得见也说得出,我大可不必单在你一人身上费心。” 听完这番话,吴大心里打鼓,回头去看他一众兄弟,眼睛嘴巴都被遮上了,根本没办法串供。 在村中横行霸道许多年,吴大还以为会是什么老爷大官来惩治他,没想到来对付他的是个小姑娘,仅凭三言两语就想骗他说出实情,真是太嫩了。 他张开嘴巴便是无辜哭喊,一点没有交代事实的想法。 护卫有六人在看守相关家眷,留在刘宅的还有六人,玉容卿又跟刘海借了七个人,将七个恶徒分开带进房间审讯,吴大便是她亲自来审。 按照刘海所说,这七人与刘海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左右折的是玉家的钱。 要想给他们治罪,彻底拔掉这毒瘤,还得要确凿的证据。 第65页 “如果你们其中有人揭发,有人不说话或者像吴大那样说无关的胡话,那么揭发者是立功,可以不受追究,最多罚几个月的田租,但不配合的人就要被扭送徐州府衙,听府尹大人审理。” “如果你们七人都互相揭发,证据确凿,就要一起送去府衙受审。” 一番问询下来,吴大依旧振振有词在这儿跟玉容卿狡辩,可他那些兄弟已经有人招了,罪状写在纸上按了手印。 半个时辰后,护卫们将口供呈到玉容卿这里,玉容卿看了两眼口供,露出微笑,一切尽在掌握。再看吴大,已然不像刚刚那么游刃有余,紧张着要看口供。 玉容卿不再理会他,起身要出去。 “小姐,我有事要交代!”吴大朝她喊着,却没能得来玉容卿一个回眸。 她冷道:“已经晚了。” 七人中有四人交代了罪证,玉容卿如约放他们回家,又提醒说:“你们的口供都在我手上捏着,如果再有这种事发生,直接捉了人送去府衙。” 四人感恩戴德,连连说自己是被吴大威胁才不得已助纣为虐,如今得了自由,一定重新做人。 剩下三人,连带着他们的口供,和愿意作证的村民一起被送去府衙。 被绑上马车的吴大恼羞成怒,愤恨地怒吼着:“小贱人你最好期待我死了,不然我一定不会饶了你,我要扭断你的脖子!” 败犬之言,玉容卿才不理会,反而安慰李沅,生怕他被这种恶人给吓到。 李沅微笑着应她,转头看向吴大时,眼神却暗了下来。 处理好这些人,玉容卿叫人收拾好东西带上马车,叫了刘海去私下谈话。 等玉容卿一行人离开后,刘夫人才敢问刘海,“怎么不见小姐罚你?她是原谅我们了吗?” 刘海摇摇头,“收拾收拾搬家吧,我已经不是庄头了,这宅子也被小姐收回去了。我办事不力,小姐没让我自掏腰包赔上那几千两银子,我已经很庆幸了。” 除却不得力的庄头和村中作恶的恶霸,青山庄还是个好庄子,玉容卿自会再找人来打理,不过费点时间罢了。 如此,此事也算落定。 —— 车马行到裕丰庄时,已经是晚上了。 庄主孙有财热情好客,早就准备好了房间和饭菜招待他们,玉容卿在客房住下,屋里是庄头主动送来的账本,她看了两眼便看不下去了。 刘海好歹还能将账目整理明白,这裕丰庄的孙有财送来的账本就跟生了虫一样,一团糟,根本没法看。 还是直接收拾庄头来的痛快。 入夜,玉容卿睡得沉了,没听到隔壁房间的门静悄悄的打开。 一身白衣如雪,在月光映衬下犹如天仙下凡,任谁见了都要被他的美貌迷惑。 可这天仙似的人物却在夜色中显露了杀机,只瞬间便从圣洁的天宫落下,进到污秽血腥的鬼魅宫殿中。 轻功健步,不多时就到了青山庄,沿着山间主路往徐州的方向走,他要找一个人。 走出不远便隐约听到有女子的哭声,细微无力,在密林中显得如此诡异。 李沅想起了他梦里那个哭泣的女人,想要去一探究竟。转向小路的方向,落到最近的树上,向下便见到了哭声的来源,那是个绝望的母亲,踩着虚弱的步伐追逐着自己的孩子。 她的孩子昏睡着被人扛在身上,定睛一看,正是李沅准备去处理的那个人。 吴大扛着孩子在山路上大步快走,全然不理身后的娘子哭哭啼啼,大声吼道:“那小贱人敢送我去官府,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那我就去弄死她!叫她知道我的厉害!” 女人声嘶力竭,“吴大!你从府衙逃出来已经是戴罪之身,就放过我们的儿子吧,我求你了!” 吴大全然不顾,“儿子是我的种,我一定要带走,你个软骨头就滚回去吧!” 同疯子讲道理根本讲不通,被下了迷药的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抬起了路边一块大石头就往男人身上砸过去。 石头虽重,女人的力气却小,即便打到身上也不痛不痒。 吴大本就暴戾的性子更是火上浇油,把昏睡的儿子扔下,扬起巴掌就打到女人身上。 几个耳光扇到脸上,女人失去了意识。 解决了麻烦,吴大转身要带儿子走,身后却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了一个人,同鬼魅般的眼神盯在他身上,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吴大想到这人他白日里见过,一个文弱书生怎会半夜出现在这里。 “你是谁?” 李沅不答,只是冷眼看着他。 “你想给那个婆娘出头?”吴大看向自己的糟糠之妻,却不觉得她一个农妇有本事能结识这号人物。 依旧没听到回答。 吴大正欲去抢儿子,眼前的男人却一拳过来,在他视线中只留下一点残影。脑壳一阵刺痛,吴大昏迷前才隐约听到男人发出了声响。 “你想伤她,我就先杀了你。” 心底一片寒凉。 小路上躺着三个人,李沅环视了一圈,俯身一查,女人和孩子被下了迷药,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他俯身拎起吴大肥硕的身子,离了小路,扔到草丛中,四周没有人烟,男人窒息前的挣扎也隐没在狼嚎之中…… 回到小路上的时候,李沅已经在小溪中洗干净了手,又洗了脸,路过女人和孩子身旁,李沅停下了脚步。 第66页 他们的死活与他无关。 李沅本是这样想的,可是想起卿卿待人的和善,他竟生出些不忍,便带了这两人到青山庄的田埂上,等日出便会被人发现。 回到裕丰庄已是后半夜了,李沅没事人一样从屋顶进到院子里,推门进房却察觉到了不对。 床上坐着一人,她像是等的久了,有些疲惫,听到李沅回来才抬起头来。 “这么晚,你去哪儿了。” 第34章 34 佳偶天成 院中月色清凉,李沅关上门, 走进房中。 平常这时候,玉容卿早已睡了, 即便是看帐本也不会看到这么晚, 更何况, 李沅出门前是确认过卿卿睡熟的,怎么会在此时出现在他房间中。 李沅听她问话时, 心中还有些惊讶, 见她一脸困倦撑在床头, 便也顾不得谋划,走上前去半跪在她面前,不用她起身。 “昨夜出了一身汗,觉得身上不太清爽,便去洗了洗。” 玉容卿迷迷糊糊的, 疑惑道:“咱们初到这宅里,你若是想洗浴尽可唤下人烧了热水来,何至于要出去一趟?” “卿卿来这儿是为了震慑庄头, 内整庄务。我不愿意麻烦外人, 便自己翻墙出去,在庄子林中的小溪里洗了洗。” 翻墙? 也是, 莫竹和小梨跟她说过很多次,李沅是会武的,有些身手也不奇怪。 玉容卿头晕迷糊,但是没有应他的话。李沅以为她怀疑自己的话,解释说:“卿卿若是不信, 你一摸便知。” 说罢,他抬起头来,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摩挲,呼吸之间都带着山泉水的清凉,就连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也是凉的,让玉容卿暂且恢复了一点神智。 “我信,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并非疑心你。”她说的断断续续,一双迷离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我怕你因为噩梦睡不着,才过来看看你,如今你回来了,我也就回去睡了。” 玉容卿困的撑不住了,靠在李沅的肩膀上就要睡过去,这般模样,竟让李沅起了疑心。 “卿卿,你很困吗?” 玉容卿轻“嗯”一声,想要抬手搂住李沅的肩膀,也没力气把手动弹一下。 玉容卿习惯了熬夜,昨夜来访也是精气十足,万不会像这般困倦,李沅晃晃她,“卿卿,你晚间吃什么东西了吗?” “孙宅的丫鬟送了一碗安神茶来,我昨夜睡的晚,便喝了。” 两人小声交谈着,李沅心中升起了不安——那孙有财不是好人,怕是在茶中下了药。 他坐到床边将人搂到怀中,喝下安神茶的玉容卿柔若无骨困倦难消,靠在男人怀中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听他说:“卿卿,你别回去了,这庄子上有人心怀不轨,留在这儿,我来保护你。” 今夜没有看账本,十二个护卫让莫竹带了五个去押送吴大一行人,只留下六人在她身边,玉容卿体恤他们疲惫,便没有安排人守夜。 本打算休整一晚明天收拾孙有财,如今却失算了。 “你先睡吧,我为你守夜。” 李沅将她放在床上躺下,看她睡去,自己披了外衣坐到桌子边上,单手支着脸小憩一会。如果是他想多了便也算了,如果不是,恐怕他们就危险了。 裕丰庄比青山庄要小很多,农户不多,庄头独大,被买到玉家已经有六年,账目混乱到连玉容卿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孙有财夜半难安,早在数月之前,庄子里抓到那个陌生少年莫名其妙的失踪之后,他便猜到会有今天。 玉家小姐亲自到庄子上来查,来势汹汹,大有不查个清楚便不罢休的架势。 一辈子给人做下人,孙有财自以为能够收拾了她,却怕事情不成便会失了这么多年积攒下的荣华富贵,更怕要承受牢狱之灾。青山庄那几个,便是例子。 擒贼先擒王,安神茶里下了药,只要他挟持了玉容卿待到荒郊野岭里杀掉,再敷衍那些护卫侍女们说是山匪或是吴大那一帮人所为,群龙无首,任凭那些护卫们武艺再高超也无计可施。 富贵险中求,如若不搏上一搏,谁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 孙宅几个身手好的家丁换上了夜行服,趁着夜色深沉,摸到玉容卿的房门前,勾开了门栓,进到房中,却见床上空空,没有人在。 小姐不在,自然要去姑爷房中寻,几人又转向李沅的房前。 门缝中伸进来的刀一点一点挪动着门栓,细微的声响惊醒了李沅,看着门外人影人数众多,李沅起身去将玉容卿抱起,她我真是中了迷药,被人抱起来都毫无察觉。 李沅身手虽好,却也做不到以一当十,更何况还带着昏迷的卿卿,身在孙宅,更是凶险万分。 卿卿的安危要紧,不能硬拼。 他抱着人躲在门后,蒙面人提着刀进来,放眼望去,床上无人,环视四周,却听得身后一声惨叫,跟在最末尾的两人被人用花瓶砸伤了头,一群人回身便看到了躲在门边的李沅与玉容卿。 “上!”领头的一声令下,十几个蒙面人举刀就砍。 昏迷的玉容卿无力的靠在李沅胸膛上,李沅腾不出手来对付敌人,只能砸碎了手边的花瓶,花瓶落地弄出不小的声响,整个宅子却依旧寂静,并未因这房中的吵闹而惊动。 随行的护卫们住得并不远,听到这声音他们早就该过来了,如今连一点声响都听不见,只怕是他们也中了套。 第67页 李沅不再恋战,抱着玉容卿跑到院子里,飞身上墙,准备逃离孙宅。 追在身后的脚步声并没有停下,李沅回头去看,那些蒙面人个个好手,身手并不比卿卿的贴身护卫们差。 李沅抱着玉容卿逃了许久,见前头无路便从房顶落到院子里。 下落带来的失重感让玉容卿从昏迷中惊醒,双臂紧紧搂住了李沅的脖子。 平稳落地后,玉容卿环视四周,陌生又昏暗的环境让她感到迷茫,抱着她的人身上却散发着让人心安的味道。 是李沅。 玉容卿很快清醒过来,“李沅,你在干什么?我们这是在哪儿?” 李沅低声道:“孙有财派了人来害你,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到明天农户们早起,莫竹他们也能赶的回来,我们就安全了。” 孙有财要害她?玉容卿打理家业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上公然谋害主子的奴才,真是开了眼界。 药效还未完全消退,她的身子有些软,只能紧紧抱着李沅,让自己的身子紧贴在他身上,减轻他的负担,“那小梨他们有没有危险?” “他们应该也中了迷药,方才我在院子里弄出了不小的声响,却不见有人来救。” 李沅一边说着,摸进了院子一间可以打开的房间中,又安慰她说:“你是主子他们是仆,贼人的目标是你,只要你还是安全的,他们就不会轻易对其他人下手。” 身处的院子应该是个农户的家,主屋从里头落了门栓,李沅只能带着玉容卿躲进门锁坏了的柴房中。 门窗紧闭,月光从窗户纸上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少女腿上,满是松香的柴房中,男人半跪在地上将少女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压低了喘息声,不愿惹她担心。 他的手痒,心更痒。 若是有柄刀剑在手,他一定会冲出去将那些贼人砍杀,不忍让卿卿躲在这破落又满是灰尘的房间中忍气吞声。 像是被唤醒了杀意,掐死吴大时他的神智还算冷静,被这些贼人一路追赶,自己竟血液汹涌,按耐不住叫嚣的杀心。 得杀了他们才行。 连带着那孙有财,一个也不能留。 李沅的喘息粗重起来,双目染上血红,身体不听使唤就要往外走,“卿卿,你先躲在这儿,我去解决那些贼人。” “你别走!” 玉容卿紧紧拉住他,心有余悸,“他们人多势众,刚刚你也说了,只要躲到明天早上,等来莫竹他们,我们就安全了。你不要去冒险。” 他没有要去冒险,只是想去杀人而已。 可是挽留他的少女脸上满是担心,一双水润的眼睛都被泪水蒙上水雾,衣着单薄,纱衣被杂乱的柴木勾破,露出圆润的肩头被秀长的乌发遮盖着,欲语还休。 李沅攥紧了手掌,脱了外衣给她披上,俯身半跪在她身边让她能够抱住自己的身子,唯有她的温暖可以让自己保持清醒。 “好,我不走。” “只要是你说的,我万死不辞。” 说什么死不死的,眼下正是紧迫的时候,真让人害怕,可在李沅面前,她总的胆大一些,不能让他为自己担心。 玉容卿白嫩的手臂勾上他的脖子,抬头蹭蹭他冰凉的脸,暖暖他的身子,低声道:“不会有事的,我们还没成亲呢,我还等着嫁给你呢。” 对啊,他还没有娶到卿卿。 属于他们的日子还没开始,怎能在这小小的裕丰庄里栽倒。 两人相互依偎,却听到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缓慢地打开了柴房的门。李沅紧绷着身子起身,见门外走进来一人,并不是穿着夜行服的贼人。 李沅上去轻松将他按在墙上,“不准喊叫,说,你是谁!” 被按住手的农户忙放低了声音,又又痛怕,“我叫周福,这是我家,我是听这儿有动静以为是黄鼠狼进了院子才来看看,敢问好汉是哪路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李沅并不答他,抬手就要将人打晕,却被玉容卿叫停。 “别伤他,他不回去,万一惊动了他的家人,我们会暴露的。” 李沅本想杀了这人,因为有玉容卿在一边看着,他才要改为打晕,听了玉容卿的话,警告周福说:“我娘子受了伤,要在此呆一会,还请周大哥不要惊动外人,我们天亮便走。” 周福点点头,被松开后转身看看李沅又看看坐在柴草上的玉容卿,将信将疑。 小声问:“我家娘子在屋里,这位姑娘有伤,不如进屋去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上忙。” 玉容卿摆摆手,“我坐会就好,多谢周大哥。”她力气恢复一点了,站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能再牵扯更多的人。 周福出门去,李沅回到玉容卿身边将她抱住,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免受地面的湿冷。 四下安静下来,一墙之隔的院中亮起了一点火星,随后传来一声霹雳声响,声音不大,如同一只鸟在上空呼唤同伴。 那是什么? 玉容卿还没反应过来,李沅就将她抱起来踹门而出。 迎面撞上一把菜刀,周福闭着眼睛给自己壮胆子,见里头的人走出来,立马一刀砍下去。李沅虽然侧身躲过了要害,却没挡住让他在自己手臂上划出长长一道伤口,鲜血直流。 “李沅!”玉容卿惊叫一声,抬手戳在周福眼睛上。李沅又狠踹一脚,将人踢出了三米远,狠狠的撞在了墙上。 第68页 “李沅你有没有受伤?” “没事,咱们得走了。”说罢,李沅抱着人飞身上墙,冲着静谧的林子跑过去。 他们走后不一会,蒙面人便循着信号弹找到了周福家里,见院子里有血迹,继续循着血迹找过去,却在河边彻底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第35章 35 佳偶天成 月亮移到西山头,随春风飘来的乌云遮蔽清冷的月光, 山林中的茂密枝叶遮挡光芒,树下小路上更加昏暗。 静谧中突兀的响起来几声鸟叫, 是被行人脚步惊动。 轻功跨过河面, 奔着无人的山林里走, 四周尽是闪着绿光的野兽,有大有小, 被男人轻微的脚步声惊动, 躲在暗处窥视这两位闯入者。 进到林子里, 四周空气清新许多,玉容卿的迷药也消退的差不多了,便提议要自己下来走。 “李沅,你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了。”她说了几遍, 李沅却像没听见一样只顾着闷头往前走,魔怔的样子吓坏了玉容卿,忙晃晃他的肩膀, 才勉强让他回神。 脚步不敢停歇, 已经爬到了半山腰,看天上乌云遮蔽月光, 怕是要下雨了,得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我还有力气,卿卿你抱紧我,我们得尽快找个能暂住一夜的地方。” 说这话时,他手臂上的血液不住地滴落下去, 滴在脚下的落叶上发出滴答滴答声。他一旦停下脚步,玉容卿就会发现这声响。 现在还不安全,不能让卿卿忧心。 李沅撑着身子抱着她向上走,受伤的手臂已然疼痛到麻木,一旦卸力就很难再聚齐力气。 不知走了多久,玉容卿渐渐感到自己后背上一阵温热透过来,被夜风一吹又变凉。被李沅坚实的臂膀环抱着,她只当是他的体温透进来,没有多想。 漆黑夜中,男人抱着少女在崎岖路上稳步前进,全然不觉右臂血流如注染红了整条宽袖,直直透进少女的衣衫中。 这种程度的痛算的了什么,他被人砍杀落到河里不也没死。那时卿卿救了他便是他命不该绝,至少要娶了卿卿后,了无遗憾,才会再论生死一事。 李沅这样想着,加快了步伐,调动身体内力的同时,伤口的流血也变慢了。 不知走了多久,空气中的潮气越来越重,玉容卿也越来越无法忽视自己后背的潮湿感,温凉的液体湿透了她的后腰。那是什么,她已经猜到了几分,紧抿着唇不作声,生怕因为自己又让他担心。 凭借李沅的武艺,对付那些个贼人或许会有危险,但收拾一个周福却不在话下。如果不是她中了迷药拖了李沅的后腿,他也不会受了伤还闭口不言。 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玉容卿内心煎熬,她明眼看着那周福用菜刀砍了下去,却没想过他会伤到李沅,真是蠢笨。 终于,在李沅即将脱力前,两人找到了一间破落的木屋,隐藏在夜色密林之间,从远处看根本无法将它从一片墨绿色中分辨出来,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木屋已经被废弃很久了,里头的桌椅板凳早就被人搬空,四面墙破了两面,屋顶也烂了一大片,好歹还有一小片能够遮雨。 找到庇护所,李沅才放心地将玉容卿放下来,在她的搀扶下走进木屋。 因为失血,李沅有点眩晕,步伐不稳,向前倒去。 玉容卿眼疾手快,迈步到他前方撑住他即将下落的身子,因为他身体带来的冲击,玉容卿后退两步靠在长了苔藓的墙面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精壮的身体压在她身前,胸脯都被压痛了,被李沅和墙壁夹在中间,玉容卿都快被压成饼子了,忍住痛呼,紧抱着他的肩膀才能不让他摔在地上。 李沅需要止血。 环顾四周,长时间在夜里睁着眼,玉容卿也习惯了这昏暗的环境,轻轻将李沅放在唯有屋顶遮蔽的墙角躺下,又脱了自己身上的属于他的外衣盖在他身上。 李沅有些头晕并不是全无神智,见她安置下自己就要走,忙伸手挽留。 “卿卿,我没事,你待在这里好不好?看到你在这儿,我能安心一些。” 受了伤的李沅很没有安全感,生怕玉容卿离开自己的视线后,他无法护住她。玉容卿也想陪在他身边,但她得去找些草药来给李沅止血。 回身半跪在他身边,安抚道:“李沅,我就在这附近拔几棵草药给你止血,一小会就回来了,你乖乖等我好不好?不然你一直这样流血,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手臂会废掉的。” 玉容卿说的煞有其事,连李沅都怕了。 如果手臂废了,以后就不能抱卿卿了,连这种那种的事都不能做了。 为了两人的终身幸福,李沅忍痛放她离开,在心中默念数数,如果数到一百她还不回来,那自己就算废了这条手臂也要去把她救回来。 身处接近原始的大自然中,能够止血的草药遍地都是,玉容卿薅了两把车前草往回走。 山下河边,断掉线索的蒙面人们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寻,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互相之间小声嘀咕。 有几个紧张性命的慌乱不已,“抓不到人,咱们都得没命!” 也有人冷静自若,认清现实,“说的好听,这事成了咱们是奴,不成咱们也是奴。咱们不过给人卖命,庄主说了,天塌下来有他顶着,轮得到你我在此争论。” 第69页 一番商量也没得出个结论来,只能打道回府,听庄主定夺。 而此刻,山间灌木密林之间隐藏的小木屋中别有一番风景。 本是猎人暂居的木屋早已经荒败多年,如今却迎来了一个与这荒野十分不相配的人。 那是个极美的男人。 即便一身血渍也掩不住他白净的皮肤和与这世俗不同的翩翩气度。 他身形高挑,肩宽腿长,白衫遮掩下的手臂还在渗血,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衣裳衬得他脸色雪白无暇,更显出五官的精致美丽,眼角微微上扬,望向恋人离去的方向,抬眸之间带着流转的光华。 抬手时不慎抹到他侧脸上的一道血痕,在若隐若现的月光下像冬日的血梅一般,艳丽扎眼。 分明是个男子,却有一种妖冶的美感,只是看在眼中,便有勾人魂魄的魅力。 在李沅默数到八十七的时候,玉容卿回来了,无心欣赏李沅一身白红,跪坐到他身边就开始嚼草药。 看她如此用心,李沅便自己解了上衣。赤、裸的胸膛露在她眼前,肌理分明的胳膊,劲瘦的腹肌,因为受伤染上了粘稠的血液,反倒衬得他肌肤如雪,看得玉容卿羞红了脸。 这么紧急,哪里是想那种事的时候。 玉容卿低下头用力将自己的裙角撕开,柔软的吴绫可以用来包扎伤口,她又撕了一块裙角下来为李沅擦拭伤口,然后用嚼好的草药敷在上面,再用布料包扎起来。 收拾完毕,玉容卿长舒一口气,刚刚还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只要李沅没事,一切都好说。 夜里有些冷,李沅坐起身来,掀开披在身上的外衣,邀请玉容卿坐到他身边一起取暖。 玉容卿犹豫片刻,看自己如今衣衫褴褛、纱衣被划破,裙子也缺了一块,残破不全,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便坐了过去,同李沅紧挨着,半个身子都靠到他怀里去。 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上,听到那稳健有力的心跳声,玉容卿莫名心安。 只要熬过今晚,便能等来黎明。 玉容卿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李沅在一起过夜,往好了说是李沅保护她,救了她的命,往坏了说是两人孤男寡女在荒郊野岭衣衫不整的过了一夜。 她苦心维系的清白名节,便要葬送在今夜了。 想到这儿,玉容卿轻吐一口气,从李沅的角度能看到它小巧的鼻子和柔软的双唇,只见她轻轻叹息,不知道是在感慨什么。 “卿卿,你在想什么?” 玉容卿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气色渐缓,心里也有了底,回他:“咱俩在这过了一夜,明天见了天日,我们两个可就不清白了。” 此话一出,李沅就像是被戳中了小心思一样,刚刚要落到她腰间的左手悄然收回,脸上多了几分羞愧。 “我不会碰你的,卿卿不用担心。” 那事还是得留到大婚之夜做才合情合理,他也不过是想偷点甜头吃,如果卿卿介意,他便不碰她了。 可玉容卿却没往那方面想,只是轻叹:“不是你的事,是人言可畏,你与我相处一夜的事只要被人知道,总会传成污言秽语的谣言。就好像这天下的妇人男子都以取笑女人失节为乐似的。” 真失节会传成荡、妇,假失节也会传成真的。所有的姑娘小姐都小心谨慎,连脚都不敢露出来,看大夫也偷偷摸摸,生怕被人抓住一点小把柄,就从黄花闺女变成了失节荡、妇。 于男子,却没有这样的忧虑。 李沅有些自责,裕丰庄中有很多可以藏的地方,他却在情急之下选择了逃到这里,害卿卿名节受损,真是罪无可恕。 暂时想不到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李沅低头道:“不然等明天天亮的时候我同你分开,别人见只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儿,想必也不会再传什么胡话。” 玉容卿摇摇头,“若是我一人衣衫不整的在这被发现,一旦有好事的人来‘认罪’,我岂不是就要被嫁给别人了,那我还不如剪了头发去当尼姑。” 玉容卿从他身上起来,侧过身去望进他的眼睛,笑道:“我反而庆幸,今晚救我的人是你。” “我要嫁的人也是你。” 即便被传出了流言蜚语,她也不怕。 因为她跟李沅一条心。一片真心赤诚,无惧风雨,无惧坎坷。 李沅见她坦然微笑,心中触动。 这个有如太阳一般灿烂的女子,即便身陷囹圄也不会失掉它耀眼的光芒,反而因为逆境阻挡,让她更加通透明理,知晓什么是她真正在意的,要用一生来温暖的。 她坚毅如常,眼中满怀虔诚爱意,真是要李沅一颗冰冷的心都化了。 他想要独占的光芒,如今就落在他的身边,只为他一个人而闪耀,叫他怎能不心动。 李沅俯下身慢慢靠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粗重的鼻息落在她头发上,玉容卿抬头便见他垂下的睫毛,轻柔的合在下眼睑上,又长又密。 他说:“卿卿,我想吻你。” 吻?不是亲亲吗? 紧张又期待,玉容卿还没分明亲与吻的区别,便垂眸应允,心想是李沅想要,她又有什么不能给呢? 天地为证,李沅便是她心之所向。 得到她的准许,李沅轻轻吐息,清亮的眸色逐渐深邃起来,染了欲、望的眼眸仿佛要同夜色融为一体。 第70页 抬起完好的右手摩挲着她轻唤着自己名字的唇,从她口中发出的轻吟甜腻又绵软,李沅很好奇此处尝起来是不是也是甜的,随即欺身压了上去。 带着春夜雨前的凉意,缠绵的吻落了下来,温柔缱绻又不容拒绝。 吻住那肖想已久的唇,甜软温馨,攻城略地,李沅完全掌握了主动权。单手托住少女娇柔的后背,隔着单薄的内衫,她整个人都被他掌控在手中,容不得她有丝毫的退缩。 玉容卿睁大了眼睛想要提醒他自己嘴里留着草药的苦涩,却在这深吻之下,逐渐软了身子,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与冰冷的身体不同,李沅的呼吸是那么炙热,合着清醒苦涩的草药气味缠着她的唇、舌情深不能自持。 急剧跳动的胸膛透露出他主人的紧张悸动,隔着骨肉血液,两颗心相互依偎,连外头的落雨声都无法打扰到他们的浓情蜜意。 春夜落雨,打湿了植被,隐藏在林间的野兽也被春雨扰乱,纷纷逃回窝里。 潮湿的风吹乱了勾连在一起的枝叶,躲在墙角躲雨的两人却因这凉风更加紧靠,身子纠缠在一起,融化在彼此的体温中。 这个吻太过绵长,从一开始的冷冽慢慢升温,直到两人的脸颊都绯红一片,连夜雨的潮湿都不复存在。 相互依偎的美妙感觉让李沅有些上瘾,扣住她的后背不愿松手。 口中的呼吸被夺取,玉容卿宛如溺水一般,唯有身上的人是她的救命稻草,在接吻的空隙中才能伏在他肩膀上喘、息一会,刚刚透过一点气便被李沅轻嘤两声哄过去继续。 美人眼角染上玫红,只一个抬眸微笑便击中她的心。 玉容卿见不得美人被拒绝后失落的模样,便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按在墙上深吻,呼吸被他掌控在唇齿间,仿佛随时都会窒息。 那甜美的味道让李沅不知满足,直到玉容卿实在憋不过气,他才结束一吻。轻轻咬住她的下唇,直到那柔软的唇瓣染上艳、色,才满意的松了口。 嘴巴上热热的,少女的身子轻颤,羞涩的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在黑暗中,她看不见李沅的表情,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又意乱情迷的模样,不想让他轻视自己。 呼吸之间平复激动的心跳,听到他靠在自己肩上轻声说:“卿卿,你真美。” 语气中尽是得偿所愿的喜悦,叫玉容卿羞得脸都红透了,放下手轻拍他的肩膀,羞道:“你不要再欺负我了,不然以后不许你再亲我了。” “卿卿,我不会欺负你。”出于爱意的情不自禁,哪里算得上是欺负人。 玉容卿的心嘭嘭直跳,整个身子都热乎乎的,感觉很奇怪,柔声同他商量,“那你松开我好不好。” 怀里的少女柔若无骨,也像他一样皮肤发烫,脸色绯红。 李沅犹疑着还是松开了她,乖巧地靠回墙面,雀跃的心情和燃烧在胸中的□□相互交融,身子触到湿凉的墙面才没让自己的心智彻底烧起来。 “很晚了,卿卿也休息吧。” 终于达成一个期望,今晚应该会做个美梦吧。 亲眼见他闭上了眼睛,玉容卿才嘟起嘴摸摸嘴唇,还带着他唇齿间的温度。 看李沅没有了那个意思,玉容卿才敢俯身过去靠在他的胸膛上,把盖在两人身上的外衣往李沅那里扯了扯,才安心睡去。 不一会,李沅微微睁开眼睛,看少女伏在自己胸膛上安眠,犹如一只可爱的幼兽缩成一团,他伸手将身上的外衣掀起披到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才继续睡。 黎明天亮,蒙蒙细雨不停歇,浸润了树木花草,树林间滴滴嗒嗒的雨声没有惊扰到相拥而眠的两人。 直到中午时分,在山中搜寻多时的护卫们才寻到了二人的身影。 两人睡得香甜,被发现时,他们身上衣物又带着大量不明的血迹,谁都不敢上前打扰,生怕看到外衣下遮蔽的不该看的东西。 一众护卫乌泱泱的站在屋外一尺的距离,背对着木屋,谁都不敢转头去看。 正午时分,时候不早了,不能干在这耗下去,小梨自告奋勇去喊小姐和姑爷。 走到木屋门边轻轻唤了两声“小姐?姑爷?”。 李沅警惕着睁开了眼睛。 紧跟着玉容卿也醒了过来,听到门外是小梨的声音,知道是他们找了过来,关心道:“小梨,你们没事吧?那孙有财有没有为难你们?” “回小姐,孙有财给我们下了迷药,等我们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被绑了,后来是莫竹及时赶了回来,还带来不少人手制服了孙家的家丁,这才将我们救下。” “好,没事就好。” 玉容卿看看自己跟李沅身上的衣裳没一件干净完整的,不好意思直接出去见人,便让小离去找两身干净衣裳送进来。 两人换好衣裳出门,打开门便是一大群护卫,有玉府的,玉容卿个人的,加在一起有二十多个。 搬来救兵的莫竹立了大功,本该开开心心的讨要奖赏,此刻却靠在一边树下闷闷不乐,直到玉容卿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你带了多少人来?” “回小姐,您说让我看着领,我想着上一次孙有财伙同庄的农户抓到我,必然不是好对付的主,就多带了点人。这儿有二十五个,孙宅那里还留了二十个看管孙有财和他的家眷们。” 第71页 玉容卿点点头,“你做的很好。” 身后是李沅被护卫搀扶着下山,莫竹看都不看一眼,只盯着看着面前的小姐,关心道:“小姐,您有没有受伤?” 那个疯子受了伤自身难保,怎么能保护好小姐。 莫竹针对李沅不是一天两天了,玉容卿习以为常,“我没事,是李沅一路保护我逃出孙宅,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在睡梦中就没命了。” 少年心性总是倔一些,听不进去善言。莫竹对李沅的成见,任凭玉容卿如何说就是无法放下,得知是李沅救下了小姐,终于有了一点化解。 那疯子的武功总算是用在正当处了。 莫竹禀报,“小姐,孙家人都被我们绑了看管在孙宅里,听凭您发落。” 玉容卿沉下气,“走,看看去。” 第36章 36 佳偶天成 青山庄规模不大不小,庄里管着良田五百亩, 农户二百家,是个肥沃富庶的庄子, 如果不是原主人家被上头罚了罪过没落下来, 玉家也没机会买下这样好的田庄。 可凡事有利必然也有害, 如果不能找个得力的人来管着庄子,很容易就会滋生出问题。即便是有得力的人来管, 长时间感受不到来自主家的压力, 在庄里一头独大, 也必然会生出异心。 青山庄里能出吴大那样一窝蛀虫,可想而知,裕丰庄里也不太平。 碰上吴大那一伙人之后,玉容卿便留了一个心眼,她知道这几个庄子挨的近, 消息肯定传的快。自己在青山庄做过的事,一定早就传进了孙有财耳朵里,便借着押送吴大的机会让心腹莫竹去府上多领些好手来, 也好震慑裕丰庄。 玉容卿猜想过孙有财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却从未想过他会生出弑主的心思。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左不过贪点儿银子瞒点儿事端, 做人总归有个底线,良心长在肉身里,那才叫个人。 如今孙有财的所作所为真是良心都不要了。 受了伤的李沅还在屋里躺着,玉容卿让人去请了村里的老大夫来给他看伤,自己忙着审孙家人, 没有时间去看望他,只能告诉自己要尽快解决这里的事,好去探望李沅。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轻视了孙有财的心狠手辣,也不至于让李沅受此重伤。 想到这里,玉容卿本就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怒目看向跪在院中的孙有财一干人。 莫竹过去摘了塞在孙有财口中的麻布,嘴上一松快,人便立马开始了狡辩。 “小姐明鉴,小人昨天一整夜都待在房间中,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小姐您受到惊吓,是小人的罪责,小人甘愿受罚,但是请您一定要查明真相,还小人一个清白啊!” 在他身后被绑着跪下的,是孙家上下五十多口人,人数之众,连玉容卿也忍不住惊讶:她们玉家都没这么多人。 除却孙有财的妻子儿女,光丫鬟婆子就有十几个,家丁二十多个,一个个看着身强体壮,竟跟玉容卿带来的护卫们有的一比。 耳边孙有财的胡言狡辩一刻不停,不打草稿的编瞎话,敢做不敢当,还好意思把自己置身事外,真是把玉容卿给气笑了。 抬手示意靳松过去,让他住嘴。 靳松迈着大步走过去,甩一甩自己的无情铁掌,走到孙有财面前,一手攥住他的衣领,一手扬起巴掌狠狠的扇到他脸上,一巴掌下去,脸都肿了。 在江湖上一世英名,竟会在这个小人手里翻沟。惯会用迷药暗杀这种下作的法子,得好好让他长点教训。 连扇了十几掌,靳松手上没什么太大感觉,孙有财却嘴角流血,已经晕过去了。 靳松有些犹豫,再打下去,把人打死可就不好解释了。 可他没有听到小姐说停,怎么敢停。 打了二十掌,孙有财脸都被打破了,玉容卿才喊停,又叫人去端了一盆井水来,冰凉刺骨直泼在孙有财身上,刺的脸上身上一阵冰冷,逼迫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玉容卿一张好看的脸皱着眉,不悦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说这些胡话来糊弄我,是看不起我,还是太把你自己当回事了?” 脸肿的像个包子一样,孙有财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被井水泼湿,有如败家之犬。 方才说的天花乱坠,如今嘴都张不开了。 让人将孙有财拖到一旁,玉容卿又指了指下头一个珠圆玉润的妇人,一身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竟然比自己的娘亲还要华贵一些。 玉容卿喜爱从商赚钱,知道君子生财有道,属于她的便尽数收来,不属于她的,分毫不取。 富贵人家买卖田庄是为了安稳自家的粮食来源,也能从中获利。从这庄子到玉容卿手里的银子却是少之又少,去向了何处,单看那妇人身上一件价值不菲的挽丝金镯子,便能窥见一二。 莫竹上去解了堵住那妇人嘴的麻布,妇人看了方才一场教训,此刻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 玉容卿问她:“你是孙有财的枕边人,他有意要杀我的事,你应该知情吧?” 对待女人,玉容卿不像刚才那么凶,软下来的语气,让妇人小心的抬眼看她,半晌才结巴着说:“你,你们这是动私刑,我要,要去上公堂,告你们。” 闻言,玉容卿攥紧了拳头,“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想想到底该对我说什么。” 第72页 妇人小声道:“早听说玉小姐是整个徐州最宽厚和善的人,您一定不会跟我们这些下人计较的,又何必弄这么大阵仗,竟然还……出手伤人。” 玉容卿拍案而起,惊的院子里跪的一片人都打了个哆嗦。 她站起身来喊话:“你们家庄主要害我,这是不争的事实,我的未婚夫受了重伤现在还在屋里躺着,说什么宽厚和善,你以为我是在这儿同你们讲道理吗!” “你们这一群拖家带口,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自古以来叛主弑主就是重罪,既然你们这么顽固不化,我不必再费口舌了。” 孙有财是主谋,谋害主家姑娘,上了公堂即便不是斩首,也得关个四五十年,这辈子是不能活着走出府衙了。 玉容卿此行只是来处理庄务,没想到孙有财却想处理掉她。 昨夜里那个周福,不过一个普通的平头百姓,怎么会有信号弹给孙家人传递信息,究竟是孙有财逼迫他们,还是整个裕丰庄的人相互勾结,一起对付玉家呢。 联想到数月之前莫竹被裕丰庄的人抓到一事,真的是越想越后怕。 还好莫竹逃得快,还好昨夜李沅逃进了山林,没有再进农户家中,不然…… 她不敢再想,派常柏将孙有财拖下去,让他带几个人去庄子里逛两圈,也让农户们看看他们的庄主是个什么下场。 有些人就是畏威不畏德,既然她这几年顺其自然、减租减息白白便宜了孙有财,那就别怪她狠心。 院子里的人她也不想审了,白费口舌。 “找个人牙子来,把丫鬟和家丁全都发卖掉,一个不留。把这些姓孙的赶出去,他们身上的金银首饰,家里的珠宝玉器都得留下来补账目的亏空,等我们走后,就把宅子封起来。” 靳松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处置好这五十多口人,玉容卿又让莫竹去搬那几大箱子破烂账本,“把那几个箱子带上,跟我到庄子里走一趟。” 正值午时三刻,日头大些,田地里的农民都往家赶。 庄子里最宽的一条大道上,孙有财被两个押着跪在地上,一张血红的脸肿的不像样子,若不是看他身上的衣服鲜亮,谁能认出他是庄主。 几个护卫抬着大箱子过来,不知道弄什么名堂,吸引了农户们的注意力,或近或远地围在四周。 看来了不少人,玉容卿走到人群中间,厉声道:“我玉容卿向来宽厚待人,从不无端伤人。这孙有财是我家请来待管庄子的管事,昨夜却用迷药迷倒我随行的护卫侍女,又让孙家家丁蒙面来杀我,此等以下犯上的弑主之徒,我会将他一家送到府衙,请府尹大人老爷定夺罪责。” 她看向人群中,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惴惴不安,定是有与孙有财勾结的人藏在其中,一时难以查清。 “今日拉他来示众不为别的,只是想告诉各位,孙家以后不会再出现在裕丰庄中,无论是恨他们的还是与他们有勾连的,所有的恩怨于今日一笔勾销,请各位一同见证!” 话音一落,护卫们便将几大箱子的混乱账目都倒在街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被烧掉的除了几年的田租税收,还有农户们不得已向孙家借银子留下的欠条,如今烧成灰烬,减轻了他们的负担,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 农户们拍手称快,不住的赞扬玉小姐深明大义。 账本燃烧的火焰直冲青天,玉容卿派人将孙有财和他的家人送去了府衙,只怕他们卖身为奴也还不清被挥霍掉的银子。 送走了孙家老小,玉容卿郁结于心的闷气,终于解了。 临走之前,玉容卿看到孙家还有个八岁的孩子被奶奶抱着,看那孩子可怜无辜,她终是于心不忍,罪不及稚儿,便让押送的护卫多照看些。 原本热闹繁华的孙宅一下子空了,玉容卿连午饭都来不及吃便赶去李沅的房间。 昨夜受的伤已经被老大夫上了药包扎好,虽然有点痛,但那点程度的疼痛对李沅来说完全可以忽略。 玉容卿在院子里呵斥那些恶人时严辞厉声,李沅躺在房间中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从来不知道卿卿也会有生气凶巴巴的模样,好可爱。 门被推开,李沅抬起头看到卿卿一脸担忧,原本不怎么疼的伤口也热热的,顺势便皱起了眉。 玉容卿推开门便看到李沅散着一头乌发疼的皱眉,她紧张地跑过去,“怎么?是伤口疼吗?丫鬟们也不过来照顾着,都跑到哪里去了。” 李沅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让她们下去的。”他不喜欢外人在自己房间里呆着。 门窗开着透气,昨夜下过的小雨早已被阳光晒干,只在地上留下几片湿漉漉的痕迹。 躺在床上的美人因为失血有些面色发白,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显苍白,一身白色内衫宽松着搭在身上,隐藏在薄被下的胸膛起伏平稳,侧卧的美人却蹙着眉,要人来疼。 玉容卿坐到床边轻抚着他的手,“你安心养伤,我们在这儿住一晚就回徐州,这一趟出来,真是苦了你了。” 李沅却不答应,“是我自作主张要跟着卿卿过来,怎么能让你因为我半途而废呢。” “可是你身上的伤……” “没关系,我本就是多病多灾,生来就是要受罪,已经习惯了,不疼的。”说着,抬手想摸摸她的脸却牵动肩膀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一声痛呼,手停在了半空。 第73页 玉容卿忙俯下身屈就他的身子,扶着他的手覆在自己脸颊上。 “我不许你这样说,哪有人生来就是受罪的,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伤。”玉容卿见他疼痛,自己也心疼快要哭了。 那张粉嫩的唇一张一合诉说着在意与关心,撩动李沅沉寂许久的心弦。 世间还有一个她,比他自己还要在乎他。 抬手在那唇上摩挲,温热的吐息让李沅迷了心智,脑热之下,情不自禁按下少女的后脑勺,仰头吻住那甜美的唇,攫取其中的香甜,深情款款,连气息都缠绕在了一起。 第37章 37 佳偶天成 记忆里,自从她救回李沅的那一天开始, 李沅身上的灾痛就没有停过,小到被水烫, 大到被刀砍, 身上的伤接二连三, 常常是刚好了一处旧伤又添了一处新伤。 初见李沅时,玉容卿以为他是被富贵人家因故遗落下的公子哥儿, 必定是身娇肉贵, 惹得她多几分在意。 后来, 得知了李沅并不幸福的过去,虽然朦胧难懂,但只要不是个傻子,看到他一身伤疤也能明白,李沅的本家不是个好去处。 人说祸福相依, 李沅已经受了那么多的伤痛,再怎么也该够了。却因为救她,白白的又添了一处新伤。玉容卿很自责, 因此对李沅的伤处处小心紧张, 却因此忘了一些事。 一些儿女私情的事。 昨日夜里,她跟李沅一起过了夜, 还……还接吻了。 玉容卿读的闲书不多,对男欢女爱不甚了解,仅仅停留在肢体接触上,所以,当那张俊美而透着清冷的脸在她视线中放大, 属于他的热息将她团团笼罩起来时,玉容卿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他两只手堪堪之称在李沅的身体两侧,生怕会碰到李沅的伤口。 嘴巴上的触感先是凉凉的,而后变得湿热起来,玉容卿羞得不敢睁开眼看他,却在他粗重的呼吸声中忍不住睁开眼睛,想要窥视李沅眼角的春色。 总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在害羞吧。 玉容卿悄咪咪睁开双眼,入目的却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一张素白的宣纸被泼墨渲染,李沅的眼底也藏了许多让她看不明白的情愫。 那灼灼眼神中燃烧的欲、望强烈而深沉,是爱恋,是占有,是想更进一步的渴求,盯的玉容卿心里发紧,手上一个没抓稳,半边身子都压到了李沅身上。 还好压到的是他左边肩膀,没有碰到右臂的伤,缠绵于唇舌之间的吻情意绵绵,难舍难分,玉容卿也无心打断,就着这姿势靠在李沅怀中,收回手臂,整个身子都压上了那结实又有弹性的胸膛。 随着少女的动作,春日里本就不厚的衣裳丝缕相熨,玉容卿那十八岁少女的绵软更是与男人的胸膛亲密接触。水嫩柔软的触感,让李沅本就粗重的呼吸更加灼热。 两个人的姿势过于亲密,向来在意礼数规矩的玉容卿却已然沉溺在恋人浓浓的爱意之中。 印象之中,李沅应该是个清淡如菊,高洁若竹的男子,此刻却因为她而坠入凡尘,眉眼之间尽是如桃蕊一般艳丽的红色。玉容卿心中生出一股欢喜:这个翩翩君子终于走下九天高寒,同他站在了一处。 过于洁白无瑕的人让她想要去保护,却也生出些私心,希望在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色彩,不枉他们相恋一场。 玉容卿心中还未得意多久,便感到身后覆上一只有力的大手,紧接着便是天地旋转,方才还是她“压”着李沅,如今竟变成了她躺在床上,李沅压在上头吻着她。 女儿家的本能让玉容卿有点紧张不安,好像李沅会像吃米糕一样把她一点一点吃掉。 玉容卿面红耳赤地推推他,整个人被困在李沅与床铺之间,呼吸都乱了。 这个吻完全是李沅自作主张,没有问过卿卿的意愿,他很愧疚。感受到一双小手按在他胸膛上如同猫爪一般轻推,小心翼翼的力道,是让他停下。 李沅不愿放开她,却还是放松了自己的手臂,下意识的轻咬了咬玉容卿红嫩的嘴唇,随即才肯离开。 额头抵着额头,李沅用自己的鼻尖去蹭她的鼻尖,像是被富人家圈养的宠物在讨要主人的宠溺与疼爱,略带沙哑的嗓音唤她“卿卿,我想抱着你……” 松了一口气的玉容卿羞得不敢直视他的脸,指着他受伤的手臂问道:“你还敢乱动,不怕疼吗?” 看着那身姿窈窕,面容可爱美丽的少女张口便是对他的关心,李沅深邃的眼中多了丝柔软,嘴角染上浅浅的笑意,低声道:“不疼,只要能抱卿卿,再疼我也不怕的。” “别开玩笑了。” 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能硬撑着说这种话,玉容卿为他拢好宽松的衣裳,看那近在眼前的胸膛白皙结实,多看一眼都觉得脸红。 卿卿这般娇俏模样,李沅看在眼中,心痒难耐,回味着她唇齿间的甜美,想要再亲一次的心蠢蠢欲动。 热流在身体里乱窜,李沅脑热,眼神也变得迷离,他多想拥有她,那如桃花一般粉嫩动人的唇瓣因为方才的吻染上嫣红,被他轻咬过的下唇水润饱满,她整个人都像是一只成熟的桃子,让李沅忍不住想要探求。 即便被他这样“无礼”对待,玉容卿也没有说出一个不字,她对他的偏宠太过,以至于自己都不觉得他的行为过界。 李沅单臂撑在床上,低下头再次吻上那嫩红的双唇,小巧柔软,就像吻住了花瓣,带着女儿家独有的馨香。 第74页 这吻急躁又带着祈求的意味,玉容卿不舍得推开他,却不想身上的李沅很快便松了口,压在她身上的身子也坐起来,不太自然的扯过一边的薄被盖到自己身上,仿佛在掩盖什么。 玉容卿迷茫地坐起身来,正疑惑李沅为何突然起身,又想着他是不是弄疼了自己的伤,慌乱着过去查看。 偷偷看过去,李沅的脸上看似没有什么表情,但还是让玉容卿感觉到了他似乎在隐忍着些什么,视线向下落在他的腰间,被薄被遮掩着,即便是大白天也看不清下头藏了什么。 被少女忧心着上下打量,李沅很不自在,一身瓷白的肌肤透着粉色,哑着声音道:“卿卿,你若是有事,先去忙吧。” 玉容卿嘟着嘴有些费解,方才还那般情意绵绵,怎么突然就…… 玉容卿的瞳孔蓦地睁大,她才发觉,方才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的小腹了,意识到那是什么后,玉容卿的脸色也瞬间通红。 心乱跳得厉害,控制不住的脸红耳赤,玉容卿只能应了声“嗯”,便离了那房间。 刚走出去几步便撞见了端着汤药来的莫竹,主仆四目相对,看到对方出现在李沅门外,都很惊讶。 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儿?” 玉容卿轻咳一声,“我来看看李沅的伤,看他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不想打扰他休息。” 话说的冠冕堂皇,脸颊的绯红却在阳光映照下格外好看,莫竹就是再傻也知道屋里那小子肯定对小姐做了什么事。 莫竹却没有因此而生气,经过这么多日子,他也渐渐看明白了,无论他再怎么反对,小姐和李沅是一定会成亲的,与其这么跟他较劲,不如跟李沅搞好关系,时刻了解他的动向,才能更好的保护小姐的安全。 天大地大,他的小姐最大。 莫竹诚恳道:“我是来给姑爷送药的,他保护小姐受了伤,我这是心存感激,过来照顾他一会,毕竟姑爷伤在身上,侍女来照顾总是不方便的。” 听他说的真,又想起李沅把侍女都赶出去了,玉容卿也觉得让莫竹照顾他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便让他去了。 在孙宅休整一晚,第二天,车队并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转道回徐州。 坐在马车上,李沅疑惑道:“卿卿,不是有三家庄子要看吗?怎么看了这两个就回去了?” 玉容卿捉住他冰凉的手握在手里暖暖,随意道:“有什么好看的,我已经找人去把裕丰庄和黑水庄给卖掉了,只留一个青山庄,过两日就有新庄主去打理,少些麻烦,我也少费点心。” 说罢,她又小声道:“昨日,我听莫竹说吴大死了,也不知他是惹了什么人,这几个庄子的关系错综复杂,我也不愿再深查。” 吴大从府衙逃跑后失踪了一整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人躺在林子里,尸首都被野兽咬烂了,死相极其骇人。连他的妻儿都不忍直视,托人草草的收了尸首下葬。 车队离开时,玉容卿撩起窗帘向后看那青山庄,山清水秀一片怡人景色,摘除了那些毒瘤,希望下次再来时,庄子能有一番新变化。 —— 成亲的日子渐近,玉容卿也处理好最近的事务,得了几天闲空来准备成亲的事。 在布庄选好装点门楣的红绸布,又去买了一些新杯盏,玉容卿刚回到家便被婉秋请去跟娘亲一起整理宾客名单来确定摆几桌酒席。 玉家亲戚多,李沅一方没有亲戚,便请贺家来坐席。 母女两个正看着,玉夫人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请帖,说:“这是你姑姑姑父一家的,他家离的近,我便没有急着叫人去送,你看看,还要不要去送……” 陆家做的破事早就传到了玉夫人耳朵里,得知他们如此糟践自己的女儿,玉夫人也对那位堂妹没什么好感,至于请不请他们来,便留给容儿来定夺。 玉容卿看着请帖,想了一会,叹气道:“娘亲叫人去送便是,我成亲当日有很多玉家族老都来,说不定康家、裴家也会派人过来,那么多眼睛看着,不好叫人觉得咱家不给陆家脸面,到时候把陆家安排的离主桌远一些便罢了。” “行,就这么办吧。”玉夫人叫了家丁过来接了请帖送过去。 看玉容卿专心致志的为自己的婚事准备,玉夫人笑道:“怎么只见你一个人在这儿操心,李沅呢?也不过来帮着你些。” 玉容卿也笑了,“娘亲快别说了,李沅现在可能比我还忙呢。” 玉富成为自己的女儿买下了隔壁的宅子,十几年都没有打扫休整几次,墙都旧了,院子里的花草又乱又杂,屋里也落满了灰尘,没个三五天收拾不出来。 李沅请了泥瓦工和花匠,在新宅子里收拾院子。 春日阳光灿烂,黄昏也是暖黄色的迷人,玉容卿带着小梨去新宅寻李沅时却听人说他上了街。出宅门走上街,不一会隔着老远便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清瘦的人影,被阳光描摹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玉容卿轻笑:李沅分明身上有肉,穿着那轻薄的衣衫看着便高高瘦瘦,真是奇妙。 走进一看,李沅正站在一家布庄前愣神。 玉容卿走过去拉他的手,李沅看到她来了,羞涩的笑着:“忙完了?” “我能定的都定下了,娘亲说剩下的让她来弄。”玉容卿小声问他,“你在这儿看什么?想买衣裳?” 第75页 李沅点点头。 玉容卿便陪他进去,进去之后才发现,李沅买的衣裳怎么是红的,还是女装? 等到那大红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玉容卿才知道脸红:李沅竟然亲自给她定了喜服,尺寸还分毫不差。 第38章 38 佳偶天成 月白的内衫配上茜红色流仙裙,外套一身正红外衫, 即便只是简单试穿,也足够惊艳。玉容卿的相貌本就没什么能挑剔的, 灵动活泼中透着稳重的气质配这样庄重的颜色反而更加和谐。 两片屏风遮挡起来的换衣间中两人, 还算宽敞的空间随着李沅步步走进, 仿佛也狭窄起来,直到他走到身前, 玉容卿的脸蹭一下就变红, 就像涂了脂粉一般。 穿在自己身上的喜服看着做工精细, 不是一日之功,想来是几个月前就准备着了。 “你怎么想着准备这些?” 眼前的新嫁娘娇俏可人,李沅看得出了神,满心的溢美之词涌到嘴边却变得词穷,直到听玉容卿问话, 他才回答:“除了我自己,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便为你定了这一身。” 李沅说着, 走过来低下头, 脸贴着脸,在玉容卿脸上厮磨了一会儿, 低沉的嗓音轻轻唤道:“卿卿,你真好看。” 或许是因为身着红衣,婚期将近,玉容卿的心境也慢慢发生了变化,这一声“卿卿”唤得如落花随风, 绵绵飘落进她的心田,心都软了。 玉容卿红着脸轻推他一下,“好了,爹娘等我们回去吃饭呢。” 两人结伴回家,在夕阳中拉出一双长影,玉容卿侧过头看见走在夕阳里的李沅。。 金黄色的阳光下,他俊秀脸庞上两颗剔透的瞳仁,似乎随着天上云卷云舒的变幻而改变颜色,深棕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街上人来人往,而后转过身来,其中便多了她的身影。他的黑发夹杂着深蓝色发带披落在背后,流光溢彩,有种得天独厚的美。 她要嫁给他了,然后离开自己住了十八年的玉府搬到新宅子里,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玉容卿一直期待着与李沅共结连理,却没想到这一切会来的那么快,就好像他们的相遇就在昨天。 她从河里把他捞了起来,然后发生了那么多事,她自诩见过不少人,却还是沉沦在李沅的温柔似水中。这个男人,即将与她结为夫妇,共度一生。 想到这儿,玉容卿转头看向前头的道路,迎着夕阳的暖光,轻声问道:“以后会好的吧?”不知是在问李沅还是在问她自己。 “以后会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李沅问心无愧,遮在长袖下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求了。”他这样说着,微笑起来,脸上露出得偿所愿的幸福胜过了春日繁花似锦。 —— 春花最盛的时节刚刚过去,绵绵无尽的春雨便随风而来,无声无息地滋润着翡翠大地。 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灰色的屋檐被雨水染成墨色。远山恢恢,近水涟涟,城中人家,竹舍听茶,如一幅淡淡的画卷无限展开。 房顶上淅淅沥沥的雨声,顺着檐角滴落,流淌在院子里,洗涤着冬日来落下的陈旧。 雨落之时,明媚的金色阳光再次回照大地,空中飘着散发微光的七彩祥云,驱散了连日落雨积聚的阴霾。 新宅已修整好,其中大半是草木绿景,便挂了“朝园”的牌匾,作为玉府送给女儿的嫁妆,让女儿与入赘的女婿移居其中,和和美美的过他们的小日子。 天亮的时候,小梨捧着水盆敲响了小姐的房门,走进来时便见玉容卿已经在梳妆台前坐着了。 小梨轻手轻脚走过来,还没近她的身便听玉容卿开了口。 “小梨,你说李沅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他会不会后悔了,万一他的失忆好了怎么办。明明是我们两人成亲,却只有我一家的亲戚来,他会不会介意……” 胡言乱语,处处都在愁。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过了今天,李沅便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玉容卿想了一夜,前半夜开心,后半夜忧愁。 再怎么说,李沅也是失忆的病人,她趁着他对从前毫无回忆的时候跟他成亲,万一某一天他回忆起了从前,那自己岂不是黄粱一梦,梦醒便是一场空。 “小姐,就算姑爷是摔坏了脑子,但他对您的心意可是实打实的,怎么会因为这些那些的小事就后悔呢。”小梨弄湿了帕子给玉容卿敷敷脸,一夜没睡好,脸都有些憔悴了。 照顾玉容卿好多年,小梨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姐这样忧心忡忡。 心里装着他,才会患得患失。 主仆两个一个问一个答,小梨尽力开导,却也解不了小姐无端生出的忧愁,正为她梳妆便听屋门被砰的一声推开,门外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青衣的姑娘,急慌慌的走到玉容卿身侧,蹲下身扒在梳妆台上。 玉容卿转头去看,见是贺小梅,莞尔一笑,“什么事儿那么着急?连门都不敲了,要是让贺老先生知道,又要训斥你了。” 贺小梅吐吐舌头毫不在意,只笑道:“你今日就要出嫁做人妇了,我这才赶来看你,日后你跟你那李郎卿卿我我,怕不是要将我忘到耳后去了。” “哪能呢,我只是成婚而已,我那新园子又大又漂亮,你若是想见我,随时可以过来。” “真哒?”贺小梅满心欢喜。 第76页 一边梳妆打扮,两个姑娘聊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那时玉容卿不过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同别人家姑娘在一起玩,别人都说要学女工日后嫁得一个好郎君相夫教子,轮到玉容卿时,她却说自己想要做商人,像爹爹一样挣好多好多钱,扶危济困。 小姑娘们没有一个人理解她,甚至觉得她的想法离经叛道,女子想要出去走商,简直是异想天开。玉容卿也知道这很困难,他并不奢求外人的理解,只求选对一条路,问心无愧。 那时,只有贺小梅和康乐理解她,愿意陪在她的身边,听她说那些银两毫厘的杂事,后来,康乐的真面目暴露,便只剩下小梅一个人与她无话不谈,是至亲至纯的好友。 “我从认识你便觉的你是我认识的姑娘里最聪明的一个,所以我想你要嫁的人也不会是差的。”贺小梅微笑道:“好好跟你的李郎过日子吧。” 跟好友聊了不过一小会,玉容卿胸中的郁闷便烟消云散了。 与其忧心变数,不如走出门去面对未来。 侍女们将大红的嫁衣捧进来,小心帮着玉容卿一层一层地穿上,她身段匀称,平日里常穿素色的平常人家的衣服,总是透着少女的羞涩意蕴,今日大红的嫁衣上身,真正是流光溢彩、美艳动人。 黄昏时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街上响起,迎亲的花轿停在玉府门外,玉容卿盖上红盖头,走出府来坐上花轿。 那轿子晃呀晃的把她晃的感觉自己云里雾里的,直到轿子停下,喜婆牵起她的手把她从轿子中牵引出来,踏进朝园中,脚下是干净整洁的石板路,她竟有些紧张。 满眼的红色,四周房屋皆张灯结彩,挂满红布红灯笼,喜气洋洋。 夜色渐浓,来赴婚宴的客人都到齐。 红烛高悬,灯火通明。 新嫁娘头覆红盖头,在喜婆的牵引下款款步上院中红毯。李沅下厅堂来迎接,亦是一身崭新红色锦袍,衬得他愈发俊俏。 来客们吵嚷着赞叹这婚礼排场,还有一对新人的绝美容貌。 喜婆把她的手放到李沅手中,那温暖而熟悉的触感让玉容卿的心放松了不少。那是将要与她共度一生之人。 堂上坐着玉富成与玉夫人,一旁的礼司喊着祝辞:“韶华美眷,卿本佳人。值此新婚,宴请宾朋。云集而至,恭贺结鸾。” 拜过高堂,两位新人便被牵进喜房,坐在大红的婚床之上。 侍女呈上来桂圆莲子与花生,由喜婆抓了撒在床上,吆喝着:“恭贺二位新人喜结连理,能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一旁的客人们应和着笑的欢喜,又见喜婆剪了新郎新娘各一小缕头发,用红绳绑在一起,“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人群中又是一阵欢笑,还有青年冲着李沅喊了一声:“表姐夫!” 紧接着一个年纪大些的青年喊道:“侄女婿!你可得对我们家容儿上心,若是让她累了,我们可不饶你!”说完,又是一阵哄笑,连带着盖头底下的玉容卿都羞红了脸。 待屋里的宾客都散去,外头宴席开了,贺小梅与温易替玉夫人张罗着杂事,让玉容卿在洞房不用操心。 入赘的女婿是不必出来招待客人的,玉容卿也早跟爹娘商量过,李沅身份不便,不该太张扬。 在婚宴上见不到新郎,玉家人不甚在意,裴家与贺家相谈甚欢,连带着掌管着徐州兵权的温家也很好的融入其中,反而是康家陆家的不太愉快。 康家家主康守居自认为自家是权贵家,本不愿同这些商贾家关系太密,不过见裴家温家都来了,他也不好博了裴大人与温将军的面子,便让夫人带着庶子来赴宴,至于玉家许了个什么女婿,他才不在乎。 宴席上热热闹闹的,坐在角落的陆家面露难色,陆夫人看着冷脸的丈夫,自己也一言不发,倒是陆雪生跟个没事人一样去别的桌子跟同龄的青年敬酒。 外头吵闹欢腾,喜房的院子却安静无风,小梨跟莫竹在院门口守着。 喜房内布置得很是喜庆,暖光映照着红盖头下的面容,很温暖,床榻上是绣着鸳鸯的合欢被,檀木桌上一壶合卺酒,一对红烛摇曳,还有一根掀盖头用的喜秤。 待四下安静了,李沅起身去拿起喜秤走到床前,缓慢挑起盖头来——眼前出现一张面容。 烛光的辉映下,玉容卿的面容更加柔和,少女的可爱中还透着女子的韵味,李沅看着她粉扑扑的脸蛋儿,自己的脸竟然也烫了起来。 恍然像是初见时,他从窗口跃下压在她身上,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玉容卿目光微垂,不由得攥紧了自己的袖口,相恋许久,在他面前心动已经成了习惯,今日被他这么盯着,脂粉之下的皮肤竟像是被烧灼一般,变得红通通的,甚是可爱。 李沅的视线凝视许久,玉容卿抬起头来,“相公,你看什么呢。” 她眉目染着红晕,眼角是压不住的些微羞涩,直叫李沅心甘情愿地醉下去,被她一番话唤回神智,听她喊自己“相公”,李沅倏地红了脸。 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要得到眼前的卿卿,甚至会为此不择手段,如今,终于再无遗憾了。 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抚过,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亲:“卿卿,我们喝交杯酒吧。” 玉容卿抿着唇点点头。 第77页 李沅去倒了两杯酒,端到床边坐下,递一杯给玉容卿,深情款款的看着她,眼里满是柔情。两只手臂相互交缠,缠绕着丝绵的酒香将二人编织在一起。 李沅接了空杯子放在桌上,正欲解衣,便见坐在床边的玉容卿也跟着起来了,绕去床边的箱子里翻找,抱出一个精致小木盒子,带着一把小锁。 她坐回床上,把盒子跟钥匙都塞到李沅手上,“这是我个人的全部身家,跟我爹那么大的家业没法比,是我这几年攒下的,你之前住过的那个宅子也在其中。” 李沅抱着小盒子有些疑惑,“卿卿是让我帮你藏起来吗?” 玉容卿摇摇头,坦然道:“这些,我都交给你帮我管着了,咱们夫妇一体,一定能挣出自己的家业!” 李沅轻笑,好看的眉眼弯弯,凑过去亲了她一下,亲在嘴巴上,惹得玉容卿一个条件反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羞道:“你不要笑啦,我的钱虽然少,但是都交给你了。” “我会好好保管的。”李沅把木盒子放起来,坐回床上,轻声道:“今晚,我们还有一件大事没做。” 终于还是碰上了这一遭,玉容卿听他轻言细语,不自觉便软了身子。 轻声应了他,便乖乖脱了鞋子坐到床上,李沅也脱了外衣上来,纤长的手指落在她腰间,轻轻一拉便松了腰带,正式的婚服有好几层,像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待他一层层剥开。 不一会,羞涩的新嫁娘便露了香肩被相公搂在怀中,他俯身吻上她的唇,缓缓将人按到床上。 深吻毕,玉容卿气息不稳躺在床上,李沅一手撑在她身侧,单手解衣裳,她多少次想摸的身子此刻就在她眼前剥了个干净,带着让她心疼的伤疤透着暧昧的绯红。 好美,如同一件玉雕,玉容卿鬼使神差的摸了上去,那肌肉的触感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硬邦邦,而是带着点柔软的弹性。 肌肤滑嫩白皙,伤痕坑坑洼洼,热乎的小手从锁骨下移,愕然停在腹部,感受着他身上升高的体温,玉容卿见他某处发生了“奇怪”的变化,立马收回了手,抓了一旁的被子躲进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李沅也并不在意她的道歉,随着她进了被子里,柔声道:“卿卿别怕我,这是……夫妻圆房都是这样的。” 李沅自己对这方面也没多少了解,男女之事,无师自通,也不知如何缓解她的紧张,只得说别的夫妻圆房也是如此。 原本背对着他的玉容卿听了这话,缓缓转过身来抱住他,靠着那温热坚实的胸膛,轻嗅他脖颈间清气的香味,小声说:“我,我不是怕你,我就是有点怕疼……” 庭外的前院中,客人杯酒言欢,赞叹这一场天定姻缘,千里一线牵。 深沉的夜被暖红色的灯笼点亮,朝园中被微光点亮,灯火阑珊。 红绸精心装点的喜房中,男人拥了那柔软的身子在怀中,伸手落了芙蓉帐,细细密密的吻落到她颈间,极尽温柔,“卿卿别怕,我不会让你痛的。” 红烛泣泪,春香帐暖。 少女半信半疑,轻咬下唇许了他,闭上眼睛要他来吻。 不过片刻,帐中一番迷离春景,少女的轻、吟与男子隐忍低沉的声音纠缠在一起,直至半夜都未停歇。 第39章 39 贪欢 后半夜,朝园里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 红灯笼静静的在廊下亮着,守夜的丫鬟靠在墙边昏昏欲睡。 小梨困倦着坐在院门外, 转过头去迷糊着眼睛看喜房里烛火跳动, 随后托着脸睡了过去。 这里跟房间还有点距离, 喜房里头什么响动在这儿都听不清,莫竹抱着手臂靠在墙边, 看小梨从昏昏欲睡到闭上双眼, 心中暗自窃喜, 还是自己最有能力,熬夜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打更人敲着竹梆从园外路过,此刻还没睡的,也不只莫竹一人。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台照进房里,半掩的芙蓉帐内, 女子香肩半露,白嫩的肌肤透着好看的粉色。喜被下疲惫的身躯蜷缩在一起依偎在男人怀中,平稳的吐息喷洒在男人颈窝中, 温暖又香甜。 李沅单手撑在枕头上, 微笑中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低下头吻在了她的发顶。 回想卿卿在他身、下声声甜腻地喊他作“相公”, 李沅幸福又满足,即便是再被噩梦所扰,他也不会再怕了。 他想成为卿卿的依靠,不负她一番真情相付。 李沅闭上双眼,虽然晚眠, 但今夜,他没有做噩梦。 听着枕边人平稳的呼吸,就像是一曲安眠曲,让人内心平静,什么纷扰混乱通通一去不返,他所拥有的都在此处,就在身边。 —— 阳光照进房中的时候,外头院子里的丫鬟家丁已经在忙活着整理庭院了,昨夜的酒席,装饰的红绸灯笼都要取下,厨房里也要开火开锅,要忙活的地方不少。 朝园里的丫鬟家丁加起来不过二十几个,一半是从玉府要过来的,一半是玉容卿从外头买来的,都是穷苦出身,干起活来也卖力。 主卧屋里的女子躺在床上,未着丝缕,昨夜被折腾得累坏了,直至午时才疲惫的睁开眼睛。 玉容卿翻了个身,想着昨夜李沅温情脉脉,对待她是小心又温柔,她的确没怎么觉得疼,只是他要了一次还不知足又弄了一次,一直到半夜才停,可是累坏了她,身子都要散架了。 第78页 虽然身上酸软,可玉容卿回想起昨夜的点滴,近在眼前的美人被欲望染红了肌肤,那一刻,她看到一个完璧无瑕的人因为她而生了情、欲,动了心。 如同一块美丽却冰冷的玉石被轻柔的花瓣扫过,便染上了花的颜色。 直到身上的酸痛没那么厉害后,玉容卿坐起身来穿上小衣、内衫,起身坐在床上,疑惑着:李沅去哪儿了。 书院那边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婚假,不至于这个时候回去吧。难道是给爹娘请早安去了,可这快到中午了,就算是去请安也该回来了。 新婚第一天,醒来却看不见相公,玉容卿有点慌乱。 “小梨?”玉容卿唤门外的侍女进来。 小梨听见屋里传出声响,走进去便听小姐问她,“李沅呢?他怎么不在……” “回小姐,姑爷他在厨房呢。” 玉容卿疑惑:“厨房?他去那儿做什么,现在都不回来了朝园又不是没有请厨子,还要他一个姑爷来下厨吗?” “回小姐,姑爷他不是一直在厨房里,姑爷早晨去给老爷夫人请安,晚些时候来了康家的人送礼,说是昨天的礼没送全,非要您亲自去见面,还好有姑爷在,三言两语就把他们哄过去了。” “他还能应付康家人?”玉容卿有点惊诧,康家个个人精似的不好对付,连她都避之不及,李沅竟然能糊弄得了他们。 她的相公还真是让她时时惊喜。 玉容卿起身刚穿好衣裳,腰上酸酸的,便让小梨拿了软垫来放在椅子上,她坐在梳妆台前,让小梨为她梳妆。 挽起长发,簪花梳髻,嫁做人妇便不能再像从前做闺阁小姐似的那样随性了,玉容卿看着自己镜中的模样,仿佛没什么变化,仔细一看,铜镜中的自己眉眼弯弯,满心喜悦,从领口看进去,还能瞅见一两点红色的痕迹…… 昨夜的缠绵立刻又浮上脑海,玉容卿害羞的捂住了脸。 李沅看着文质彬彬的,怎么力气那么大呢,弄得她想逃都逃不掉。 玉容卿对着镜子羞红了脸,未曾察觉门外走来一人,小梨发现有人进来,转身去看,随后便退下去,走出屋子,关上了门。 待玉容卿放下手掌,便看到身旁站了一个人,抬头去看,是李沅端着吃食来了。 玉容卿看看吃的又看看李沅,“你去厨房就是为了给我做饭?” 李沅点点头。 玉容卿不解,比起吃的,她更希望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家相公。有些幽怨着问他:“相公费这个力做什么,园里又不是没有厨子。” 李沅将饭菜放到桌子上,又过来扶她到桌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轻声道:“我起得早,想着你昨夜累着了,便没扰你。” 他将瘦肉粥端到玉容卿面前,解释说:“昨天我们圆房……我知道你今天身子不舒服,想着给你煮些清淡的,怕园里人做的不精细,便自己去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看向玉容卿那边,见她神情有些委屈,忙伸手握了她的手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该留你一个人。” 他一道歉,玉容卿便心软了,看他亲手做的吃食香气诱人,便没了追究的心思——她饿了。 “好了,我也没有要怪相公的意思,就是见不到你,我会怕。”如今得了李沅留在身边,玉容卿便有点患得患失,更何况两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她这辈子可不会放手了。 听了她的话,李沅点点头,“那我以后一定等娘子醒了再出门,可好?” 娘子? 玉容卿点点头,却不由得在意他对自己的称呼,昨夜他一直喊她“卿卿”,这还是第一次改口叫她“娘子”,感觉好微妙。 玉容卿抬起头,便见李沅眼眸灼灼的盯着她看,同那时盯着她时的目光一模一样,这才发觉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手里呢。 李沅低声问:“还难受吗?” 温热的气息吹在她耳边,昨晚零零碎碎的记忆涌了上来,玉容卿霎时间羞红了脸,从他手里抽回了手。 说难受也是难受的,虽然不痛,但是腰有点酸。李沅对她很温柔,玉容卿印象里的男人都是比较粗糙的,不是动作不拘一格就是说话嘴上没把门的,就连温易那种君子也有个孤僻冷言的毛病,像李沅这样温润如玉的实在少见。 她不想说难受,让李沅觉得她是受了委屈,可又怕他知道自己并不很难受,今晚又要……她可招架不住。 思来想去,折中道:“不是很难受,只是有一点点痛。” 听罢,李沅暗自反省自己太过得寸进尺,明知道卿卿对他是无不答应,他还那般不知满足,即便已经很克制了,却还是让她痛了。 玉容卿察觉不到相公的小心思,喝了口热茶便吃饭,李沅为她准备的早饭清淡丰富,有肉粥,煮蛋,蒸虾饺还有卤鸡脚,精致又美味,让她食指大动,连连称赞。 李沅精心准备的早点,看卿卿吃的开心,李沅也心满意足,给她倒了一杯茶,起身去收拾床铺。 展开被子一丝不苟地叠整齐,放到床尾。露出红色的床单上留下了一块暗红色的痕迹,李沅见了脸上微红,将床单叠起来后换了一张新床单。 收拾差不多后,李沅才回到玉容卿身边,坐在一边看着她吃饭。 等玉容卿吃饱后,李沅掏出手帕来给她擦擦嘴角上的水渍,随后叫人来收拾桌子,自己扶了娘子去逛园子。 第79页 朝园很大,住人的地方占了三分之一,余下的地都建了园林风景,隔几步就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如今正值春夏交接,入夏之时,园子里的花草涨势凶猛,要花匠师傅时长来修剪,不然会挡住小路。 从前这园子是徐州上一任守将的住处,自从他离任后老将军温平来徐州上任,也没接下这园子,就这样荒废了十几年,直到被玉富成买下。 “说起来,温平老将军也要年过花甲了,估计这两年也就要离任了。”玉容卿说着,轻笑道:“我记得我小时候误入军营吓得直哭,还是老将军把我抱回来的。” 李沅问:“那温老将军的儿子不会任下这守军之职吗?” 玉容卿摇摇头,“温成风与温易父子都在徐州守军中任职,温成风比较有威望,按理说也能升职任守将,只是……当今圣上龙体欠安,头疼国家大事还来不及,流寇兵乱,各地的封王也蠢蠢欲动,估计一时半会是管不到我们这些小地方的。” 对这些比较陌生的事,李沅需要花时间理解,只是有些好奇,“卿卿知道的事可真多,今年只出去走商两个月,便能知道那么多事吗?” 玉容卿笑道:“我不出去走,也有很多人在走商,大家消息互通,都关注着这些事,以此来避开那些有兵乱的地方,减少商队的伤亡。” “原来如此。” 园子里春花落败后夏花绚烂,更有翠竹苍柏常青树,顺着水渠流水走到清河湖边,才见到有丫鬟路过。 方才没人,玉容卿也没在意,如今一看,李沅怎么一直在扶着她,她竟然没有注意到,忙抽手出来,“我又不是病了,相公不必如此担心。” 不让扶,李沅便捉了她的手去十指相扣,“卿卿让我陪着,我便能放心。” 浓情蜜意,难舍难分,直看羞了湖对面的小丫鬟,捂嘴偷笑。 第40章 40 贪欢 新婚时收了不少贺礼,记录在册后都在库房堆着, 如今得了,玉容卿便与李沅一同去看, 主要是为了看看今天一大早康家送来的补礼。 前院里的水渠流动, 水声叮咚作响, 水边绿草青苔,各色的夏花正含苞待放, 长廊栏杆上刷了新漆, 爬上了绿植。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 映的庭院泛着淡黄色的光,池塘新出的红鲤鱼跃出水面,微风和煦。 夫妻两人牵着手走过廊下,说起徐州这几个大家的事,全当是聊天听故事, 说完了别人家的事,玉容卿又说:“我前不久寻到了一个好大夫,对疑难杂症很有研究, 我想你若是有时间, 可以请他来给你看看。” 玉容卿的一番好意,李沅悉数应下, 说是得了空一定去看。嘴上虽然那样应答,心上却是带着点抗拒。 因为失忆而被埋在角落的不堪记忆,仍然会在他夜里入眠时出来扰乱他的心,如今他已经很满足了,就这样平静而幸福的陪着卿卿过完一辈子, 他便别无所求了。 可是,如果他记起从前的事,无论是好是坏,于他而言,都会破坏眼下的安宁。 花坛边上砌了一层大理石,比地面高出一段距离,玉容卿起了玩心踩上去,刚好比站在地上的李沅高出半个头,正是李沅平时看她的高度。 玉容卿笑起来,拉住了李沅抱在胸前,“原来比相公长的高是这种感觉。” 被她抱在怀里的李沅乖巧又安静,像只被驯化的狸猫,乖顺的被主人抱在怀里顺毛。可李沅只是表面乖巧,双手早就不老实的搂住了卿卿的腰。 四下无人,小梨也识趣的隔着老远。玉容卿想要踮脚让自己显得更高一些,却滑了一跤,整个人都向前扑去,正好被李沅揽住。 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别人身上,玉容卿没了重心竟没觉得怕,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笑自己太不稳重。 被他双手触碰到的地方痒痒的,玉容卿一边笑一边拍他的后背,“相公,快把我放下来吧,被人看到多不好。” 李沅侧脸在她肩膀上蹭蹭,“那卿卿可要走稳些,若是再摔了,我可是要抱着你一整天的。” “哪会再摔,我又不是孩子了。”玉容卿双脚落地,不好意思地为自己辩解,又为他顺了顺被自己弄乱的头发,仪表端庄,一丝不苟。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李沅变得有点黏人,总是抱着她不放,但她好像也变得黏人了。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心里都是甜甜的。 一双璧人走在园中小道上,绕过假山,走过小桥,抬手抚过一片盛开的红花,玉容卿随手摘了一朵,喊停了李沅,踮起脚尖将红花别在他的鬓边。 男子的脸天然去雕饰,深邃的五官被这朵鲜亮的红花点缀,竟更显美丽,玉容卿扶着他的胳膊还没欣赏够,便见视野中的脸在她面前放大,一阵芬芳的花香从她面上掠过,紧接着唇上便蜻蜓点水一般飞过一个短暂的亲亲。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李沅竟然亲了她?!玉容卿羞着捂住嘴巴,小声道:“还是大白天呢,你也不怕给人看到了。” “不怕的。”李沅微笑着轻抚她的发顶,“你我是夫妻,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必害羞。” 别人家也是在庭院里就能这般亲昵吗?玉容卿将信将疑,故作镇定放下了捂住嘴巴的手,“我没害羞,我又不是十五六的小姑娘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第80页 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的回应,不知是说给李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李沅听了也不深究,见她一身粉嫩颜色像是桃花灼灼,同脸上的红云一般惹人喜欢。凑过去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库房那里走。 到了库房门外,又喊了两个小丫鬟过来给清点礼物,单独将康家的礼挑出来。 两人坐在一边看他们清点,玉容卿转过头去问李沅:“相公,我听小梨说今早是你接待了康家人,可知康家过来的是什么人?” 李沅:“是他家的庶女康乐和女婿孙秀才一起过来的。” 一听是康乐,玉容卿脸色都不好了,“没来由的送什么补礼,就好像他家多看重我似的,怕不是我这日子过的太美满了,让康乐心生不满。” “卿卿何出此言?我见康家姑娘出嫁后稳重多了,也没了之前的盛气凌人。” 玉容卿摇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要有康家给她撑腰,她才不会真的对我好呢。”也是当年被骗的久了,如今只是说起康乐都叫她很不舒坦。 正说着,丫鬟找出了今早收下的康乐的贺礼,呈给小姐跟姑爷。 打开盒子,里头是一串红珊瑚项链,色泽红润有光泽,看着价值不菲,想来康乐是下了本的。即便如此,玉容卿也不愿领情,叫人将这礼物单独存到另外一个房间里,虽然她一时看不出这项链有什么猫腻,但还是小心些为好。 贺礼中不乏好东西,玉容卿从中挑了一块柔软的绣面缎子,白色底绣着青色竹叶,叫人送去成衣店给李沅做一身外衣。 余下还有些花瓶如意之类的摆件,昂贵还怕摔,玉容卿却不想让它们在这里落灰,挑了几个好看的让小梨拿去正厅里摆着。 收拾完仓库里的东西,时间也不早了,玉容卿一早没去给爹娘请安,便同李沅商量:“今晚我们去娘亲那里吃饭好不好?”娘亲那暖春阁里的小厨房做饭花样多,玉容卿从前常去“蹭吃蹭喝”,被娘亲养的白白胖胖。 玉夫人与玉老爷待李沅一向不错,李沅本想亲自下厨给玉容卿准备三餐,听她说想回去吃,也不强求,便陪她一起回去。 —— 玉家女与书院李先生喜结良缘,昨日大婚宴请宾客,徐州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众人有不少是第一次见识到那位清冷的李先生的真面目。 听说他文采斐然,出口成章,下笔如有神助,一次中举却不醉心仕途,专心教书,心无旁骛。 听说他貌比潘安,彬彬有礼,却不轻易近人,除了玉家小姐能使唤动他,他很少见外人。 徐州城那么大,在人海中难遇到一个人。可昨日大婚后,这位玉家赘婿便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连昨日接到喜饼喜糖的孩子都知道了有玉家姑爷这么一个神仙哥儿。 大家族之间的通婚很常见,大家族的姑娘高嫁低嫁也是平常,可玉家姑娘招的赘婿不仅相貌好还有才华,着实惹人眼红。 小梨奉了小姐的命出来买酥饼,在店外头排队的时候,便听见路边有几个妇人聚成一堆谈天说地,说的话题好像跟她家小姐有关,小梨偷偷侧了耳朵去听。 “玉家那上门女婿真不错,长得真标致,我看着都眼馋。” “可是咱们这儿没听说有什么李家啊,这玉家姑爷就跟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没家没亲戚,听说昨日摆宴席,一个李家人都没有,全靠玉家亲戚撑着场面呢。” “不是说他是玉家资助的学子吗?或许是没爹没娘的苦命人,不然怎么会委身给人家做上门女婿呢。” 几人一同点点头,觉得言之有理。一旁小梨听了这话便放下了心,还好老爷夫人有远见,没让外人对姑爷的身份生出疑心来。 买好酥饼,小梨正要回府去,却听那一群妇人突然安静了下来,转过身去看才发现,是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停在了她们面前。 那男子一身黑衣,牵着高头大马走在街上,风尘仆仆,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脸上都被风吹干破了层皮,粗犷中却不失一身武人气概,走起路来身正腰直,一双澄澈的眼睛扫过视线可见的每一个角落,在街上四处寻找着什么。 从一大早入城,一直寻找到现在。 见到有人聚堆,他便听热闹似的凑过来,听她们零星说了有关什么玉家,什么成亲的事,眼中陡然燃起希望的火光,忙发问:“婶子们刚刚说的玉家姑爷,可是姓李?” 妇人们哪里被这么英俊的汉子问过话,一个个笑着,争抢着回他:“对,姓李……叫什么李轩……” “不对不对,叫李雨。” 听了她们的回答,男人眼中的希望被一点点浇灭,难掩失落神色。俊俏的小伙子垂下眼眸,可着急坏了一帮妇人,其中一个绞尽脑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想起来。 “我想起来了,我儿子说过,他那个先生叫,李……李沅!” 李沅! 男人惊喜着睁大了眼睛,喜悦着同妇人们问了玉家姑娘与姑爷的住处,便同她们道谢告别,骑上马就奔着朝园去了。 小梨在路边看完了全程,刚开始觉得那人一会苦着脸一会又笑的傻乎乎的,真是莫名其妙,随后便开始心惊胆战:那个人是认识姑爷吗!难道他要带走姑爷?! 第41章 41 贪欢 那男人骑了快马很快便消失在了下一个路口转角,小梨提着一斤酥饼再怎么跑也追不上他, 心中又是担忧又是后怕。 第81页 当初她听莫竹说过小姐捡到姑爷时的情形,怎么看怎么像被仇家追杀, 也像是遭了山匪, 总之不太平。如今在街上见了那男子, 若是姑爷的旧友也就罢了,那万一是追到这儿来的仇家可怎么得了! 还好小梨比较熟路, 走近道快步跑回玉府, 刚在暖春阁的小厨房放下酥饼, 便去寻小姐,想要把自己刚才看到听到的事都说给她听。 暖春阁里摆了一桌子菜,一家子其乐融融围坐在桌边,玉富成喝了几口热酒,眼见自己的女儿如今已经嫁做人妇幸福美满, 为她高兴的同时,不由得也为自己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忧心。 如今李沅已经是玉家人,玉富成与玉夫人也不避讳在他面前说起儿子的事。 “说要出去, 去哪儿也不给个准信儿, 天下这么大,到哪儿去找他们?连自己亲妹妹成亲都不知道, 一个个在外头闯荡,是死是活都没个信儿。” 玉家家业有成,玉容卿又聪慧过人,嫁了一个这么让人满意的夫婿,玉富成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只是两个儿子的事还像一块石头一样堵在他胸口,始终得不到疏解。 玉容卿安慰道:“爹,您别难过了,哥哥们只是脾气倔了点,等他们安稳下来,一定会托人给家里捎封信的。” “不说他们了,两个臭小子没出息。”玉夫人一脸慈爱看向李沅,“姑爷,如今你也是我们玉家的人了,跟容儿两个人在朝园过着还舒坦吗?” 李沅微笑回答:“还好,今天白日里跟娘子一起逛了逛园子,一切都好。” 侍女端上来一盘红烧鱼还冒着热气,玉夫人夹了一块儿到玉容卿碗里,又夹了一块儿送到李沅碗里。 做娘的心思总是比姑娘家的心思更缜密些,玉夫人叮嘱李沅道:“姑爷啊,我家容儿打点外头的事比较多,这园子里面的管家的活儿,还得你多操点心,那些新买来的丫鬟婆子,还有家丁们,都得好好管束着,只有内院安定了,这家才能稳当。” 听了这一席话,玉容卿忙插话:“娘,我跟相公就是来吃个饭,您怎么还扯到管家上面去了?” 内宅能够安定是好事,但玉容卿觉得李沅再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说不准还是个贵公子出身,哪里做得来这种管家的事,叫他一个男子管园子,岂不是有辱斯文? 玉夫人也是好意,觉得李沅是自家人,没打算跟他客气,没想到女儿会出来护着他。 也罢也罢,他们小夫妻的园子自让他们自己去管,她这做娘的也少操点心。 母女两个不再争论此事,李沅却突然开口,对二老说:“娘子要打理外头的产业,内宅的事自然是让我来管,小婿一定帮娘子省心,不会辜负您二老对我的信任。” 玉富成与玉夫人看向李沅,露出了认可的微笑——自家女儿果然没看错人。 吃饭吃到一半,小梨进来将玉容卿请了出去,说有要事禀报。 两人移步到无人的树下,玉容卿一脸疑惑,听小梨警惕地说了在街上看到的那个男人,听到那男人在寻李沅,玉容卿的眼神顿时就暗了。 比起寻到与李沅本家有关的人的喜悦,她更多的是感到担忧,那人知道李沅的身份?他来找李沅回家呢,还是来害他的呢? 联想到李沅一身伤疤,玉容卿不得不谨慎思量。 吩咐小梨,“你去找莫竹,让他带人守住朝园,园子墙里隔十步留一个人,务必要抓住那个男子,带来给我问话。” “可是,园子里这么大动静,若是姑爷知道了问起来,我们该怎么回他呢?” 天色还早,夕阳还未落下,玉容卿也怕自己这番动静吓到李沅,便说:“你先让莫竹去抓人,我带相公出去逛逛,等晚些再回去,那时夜色深些,他或许不会注意到园子里的变化。” “好,奴婢这就去。” 玉容卿回到屋里时,晚饭也吃的差不多了,她心里装着事儿沉甸甸的,只随便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见卿卿吃的不多,李沅以为她是累了,便问她要不要回朝园去休息。 玉容卿按住内心的不安,说要去街上走走,“相公可愿作陪?” 李沅自然是愿意的。 两人离了玉府出门去,夕阳落下后,坊间灯火燃起,吆喝声、叫卖声四起,熙熙攘攘。摆着各式零食、各种小玩意儿的摊子沿街排开,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花花绿绿的光、让人眼花缭乱。 第一次在晚上出门逛街,暖黄色的光影中,一切都带着温馨的颜色。 玉容卿穿一身轻盈的石榴裙,挽住李沅的手臂,散步消食的同时也买点小玩意儿放在家里摆着。 “相公,要不要吃糖葫芦?” 李沅侧过身看她拿着糖葫芦举到自己嘴边,他张开嘴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身侧是温香软玉,李沅握紧了她的手走在明黄灯火之中,恍若隔世。迷蒙之中,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繁华的人间景象,是比徐州更大更繁华的景象。 李沅有一瞬间的失神,只一瞬间便不再去思考。 他已经有了家,不需要再去寻什么本家,不需要那些痛苦的记忆。他想做的,就是跟卿卿在一起。 朝园内,莫竹跟人守在墙内,让小梨在园子外头蹲守,见到那人便进来报信。 果不其然,在太阳落山后,那个黑衣男子出现在了朝园外,只是不见了他随身的那匹骏马,想来是寄托在谁家了。他也知道带着马目标太大,这才一个人来探查。 第82页 小梨发现了那人,急忙跑进去报信,护卫们在墙边守着,只等那男子□□进来,便一举抓获。 等了半天却依旧不见人来,若是那黑衣男子不进朝园,莫竹总不能叫人到大街上去抓人,再怎么冲动也不该给小姐丢人。 “你出去看看那人还在不在,自然些,别给他看出破绽来。”莫竹说着,催小梨出去。 小梨走出园门,大街上人来人往,早已不见了那男子的踪影,她便循着墙去寻,走到巷子里时,周围一片昏暗。 再向前便绕一圈要回到大门那边了,见不到那男子,小梨反而动了心,最好永远也别过来,让姑爷跟小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最好。小梨长舒一口气,想要迈去大门那边,直到她听到了一声隐隐的轻呼。 身前闪过一个黑影,下一瞬,小梨便被捂住了嘴按在墙上,后脑勺被轻磕了一下。 一声痛呼被堵在喉咙,小梨仰着头看眼前的男人,心道不好:本是要抓他,怎么自己反被他抓了。 男人黑着脸说:“你跟踪我?” 小梨忙摇摇头。 男人疑惑,“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小梨指指自己的嘴,男人警告了一句不许喊人,小梨乖巧的点头,他才松了捂在她嘴上的手,听她说:“我……我见你英雄气概,心生仰慕,所以才……” 突然告白的少女轻轻喘息,因为惊吓而惨白的脸也慢慢恢复血色,一副弱小的模样,落在男人眼底竟然有些好看。 古铜色的脸透着看不出的红色,清咳了一声放开了小梨,狠声道:“天黑了,你快回家去吧,不许再跟着我。” 小梨点点头,向反方向跑去。 奔跑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墙里的护卫们听到了异样的声响,知道人是在巷子里,便□□而出,看到那人一身黑衣的特征,便知道那是要抓的人,五六个人一起上,一举将那男人拿下。 玉容卿与李沅回到朝园时,天已经很晚了,小梨过来帮她梳洗的时候,偷偷说:“小姐,人已经抓住关在柴房了……” 说话欲言又止,玉容卿看了她一眼,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回想那人在巷子里对自己说的话,小梨心中微恙,小声道:“我觉得他不像是个坏人,小姐您得了空去看一看吧,关久了就是咱们没理了。” 不像是坏人?玉容卿应了她,让她先下去。 小梨刚出去,李沅便走进来关上了门,见玉容卿已卸下钗环,散了一头柔软的头发,正坐在床上解外衣。 他解了外衣挂起来,靠近过去,坐到她身边亲亲她的脸,拥着她的后背轻声道:“卿卿在想什么那么出神?”连他进来了都没察觉。 玉容卿抿了抿唇,摇摇头,“没什么。” 她曾经想着给李沅找到本家,如今来了这么一个认识李沅的人,她却不安起来了。她已经拥有了这个男人,也把自己给了他,可是……如果他找回了过去,会不会选择离开她?会不会就要回到李家去呢? 带着重重顾虑,玉容卿躺下许久都没睡着,身后的李沅在睡梦中“不经意”地将她搂住,在那温暖的怀抱中,玉容卿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清晨,玉容卿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 未燃尽的烛火在房里散发微光,玉容卿有些晃神,揉揉眼睛再看,身边躺着的人是李沅。 暖黄的阳光把他的脸描得毛绒绒的,收敛起清冷的模样实在迷人,看得玉容卿不自觉有些出神。 美人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她的脸后,露出一个微笑,带着慵懒的鼻音轻声唤她:“卿卿,睡的好吗?” 他的手环上她的腰,暖呼呼的贴在后腰上,让她身子舒畅了些。 玉容卿从朦胧中清醒过来,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他的体温中,安全又迷人。她想了想,夫妻之间不该有所隐瞒,便决定告诉李沅有关那个男人的事。 但是在那之前,她还有事要问。 红唇轻启,“相公,如果你恢复了记忆,还会继续爱我吗?” 第42章 42 贪欢 玉容卿没想过自己会开口问李沅这么幼稚的话,就像一个小孩子害怕失去自己珍爱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像她明明是爹娘哥哥最爱的孩子,却仍旧觉得爹娘对哥哥的看重让她很失落。 人心不足蛇吞象, 越是想要留住的东西便抓的越紧, 抓得越紧, 却失去得越快。 玉容卿不觉得自己有能够轻易面对离别的勇气,所以她明明知道李沅对自己的心意, 却还是想要亲口听他说出来。 真正的喜欢不是挂在嘴上的, 可甜言蜜语却能解她一时的慌张。 女子蜷缩着身子靠在男人怀里, 问出自认为不太成熟的话后,不安的卧在被下,感受着自己的相公跃动的心跳,微闭双眼,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会怎么说, 他会不会怀疑她有问题……玉容卿有点紧张,也因为自己瞒了李沅有关那黑衣男子的事而心虚。 想象中的回答并没有在耳边响起,玉容卿正觉心凉之际, 下颌却摸上一只冰凉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很容易就将她的下巴捏住, 轻轻抬起,玉容卿顺从着抬起头,还没闭上眼睛便嗅到一股竹叶茶的清香渐渐靠近,萦绕在她的四周,将她渐渐裹紧。 玉容卿紧张的吐了一口气, 缓缓睁开眼睛便见李沅闭着眼睛贴过来,双唇被他轻吻住,如同一片轻纱落在她唇边。 第83页 眼前的男子美的夺人心魄,这个吻小心翼翼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不像是李沅的做派。 玉容卿知道是自己“莫名奇妙”的问题让相公感到了不安,抬手搂上了他的脖子,让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加深了这个吻。 吻毕,李沅抱着怀中明显热了的身子,小心道:“卿卿,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难过了吗?” 不然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恢复记忆的事,还问他爱不爱她的事,从一开始,李沅就知道自己配不上玉容卿,能够结下姻缘,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这份发自内心的真情,怎么会因为那些痛苦的记忆而改变。 低头看卿卿,她眼瞳裹了层水光,如一支白梨染了绯红,美得叫人心动,乱了李沅的心跳,呼吸交错中气温升高,他喘息着摩挲她的脸颊,“我对你的爱,如何能更改?” 玉容卿仰着头望进他眼中,那眼底满是爱意,让她心中微不足道的不安也被驱散。 他说,“我爱你,不是因为我失忆没了分辨力,而是因为我一无所有,却在人海中得到了你的垂怜。” 他没有的安全感,玉容卿给了他;他受到外人的怀疑猜妒,玉容卿却包容他信任他;他缺失的归属感,是玉家人接纳了他。只有卿卿会温柔的对待这样残缺不全的他,只有呆在她的身边,李沅才感觉到平静愉悦。 被玉容卿问了话,李沅不安又委屈,抱着她不撒手,“卿卿,不要离开我。” 身子贴的近了,体温也渐渐升高,玉容卿躺在被下被李沅压住了半边身子,听他委屈的请求,心觉愧疚,自己不该因为自己的担忧来拐弯抹角的让他表述忠贞。 “是我不对,不该问那种问题让你不安,我们是夫妻啊,我不会离开你的。” 玉容卿抱住他的后背安慰他,只是身体靠的严丝合缝,便渐渐感觉到自己的腿上好像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她虽然是个女子,但也已经圆房通了人事,自然知道那是害她腰酸的罪魁祸首。安稳睡了一晚,后腰才刚舒坦些,她可不想再受一遭。 松了手去推他,“相公,咱们起来去用饭吧。”一边说着一边要从他身下逃脱,“你看外头天色多好,咱们今天去郊外放风筝可好?” 在身体有接触的过程中,李沅不自觉的便有了反应,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这种事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见卿卿有些怕他,李沅便松了她。 玉容卿趁机坐起来,身上穿着内衫也不怕他看。李沅也跟着坐起来,情绪有些低落,夫妻之间也不避讳,直言问她:“卿卿是不喜欢跟我行、房吗?” 行……啥? 玉容卿后背一紧,红着脸转过头来,羞的说不出话来,大白天的怎么突然谈起这个话题了? 虽然害羞,但李沅都问出口了,玉容卿也不好装作听不见,更没想过去糊弄他,诚实道:“不是不喜欢,只是天都亮了,过一会侍女们就要过来了,再那个……有点不太合适……” 李沅看着她的眼睛,追问她:“白天不成,那……今晚可以吗?” 一句接一句,句句单刀直入,竟让玉容卿一点准备都没有。互相爱恋的时候都是迷蒙的,中间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不敢逾越半步,如今成了亲,没了那层窗户纸,便多了些需求。 成亲后第二天,玉容卿还没适应过来。 可她也明白,她跟李沅成亲,又不是要他做个守空房的和尚,况且夫妻之事合天理顺人伦,反而是她这般畏畏缩缩,很不像样。 腰已经不酸了,那处……其实洞房当夜便没有多疼,思虑片刻,玉容卿点点头,许了他。 侍女们敲门进来时,小姐与姑爷都穿好衣裳在床边坐着了,侍女们过来帮他们洗漱又梳好发髻,见小姐脸红了许久都没消解,侍女们都偷偷憋着笑,谁都不敢笑出声来。 吃早饭时,玉容卿便将答应过李沅什么事都忘到耳后去了,吃着暖胃的汤饼,赞叹厨子手艺不错,一旁的李沅却有些失落。 若不是答应了卿卿要同她一起起床,他一定能早起给卿卿准备早饭,又何必让那个不知名的厨子得了机会。 玉容卿夸完了厨子,便察觉到李沅的心情低落,忙转了话锋说:“虽然厨子做的不错,但比起相公的手艺,还是差了一大截,若有机会,相公可愿意再给我做顿好吃的?” 李沅立刻喜上眉梢,答她:“我几时后就要回书院去教书了,早饭午饭或许没时间准备,那我日后为卿卿准备晚饭可好?” “好啊好啊。”玉容卿自然乐意。 吃完饭,说好的去郊外放风筝,玉容卿却不着急,带着李沅往园子里走。 清水湖中撒了新鱼苗,是喜庆的锦鲤跟小巧的清塘鱼,初夏时节,湖上的荷叶渐渐舒展开,伸出挺直的细茎,托着刚生出些粉嫩的花苞,引来几只蝴蝶。 朝园很大,外院跟内院之间隔了两个小桥,厨房柴房跟家丁护卫们的住处都在外院,侍女丫鬟们的住处虽在内院,却也跟主卧有一段距离。 玉容卿挽着李沅的手臂,不紧不慢地向外院走,只留了小梨一个人跟着。 她缓缓道:“相公,护卫们昨日晚上捉了一个可疑的陌生男子,那男子好像是来徐州寻你的,莫竹跟常柏他们去问话也没问出什么来,也不能对他用死私刑,便关在柴房里关了一夜。” 第84页 玉容卿说的很恳切,“我希望你去看看,如果有印象,也能问问有关于你的事,不至于对自己的身世全无记忆。不过你不愿意也是情理之中,我便叫人把他送出去,赔礼道歉也就是了没必要因为这事儿给你添堵。” 有个人来寻他。 李沅早猜想过会有这种情况,却没想到人来的那么快,而且……只有一个人? 如果梦里那些恶人要寻他,必定不会只派这么一个人来,可如果真是他们派来的人,或许会将卿卿也扯进危险中。 李家的人能伤他如此深,必然也不会放过他的娘子。 李沅不想去见,他已经决心跟过去一刀两断,不会去招惹那些恶人。 可是……卿卿放那人走的话,那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李沅垂下眼眸,掩藏起眼中的杀意:这个威胁到他跟卿卿安全的人,不能活着离开徐州。 左右那人不会活着离开徐州,李沅便疑心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人来的,如果能从他口中套出其他人的下落,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李沅试探道:“我不去见他的话,卿卿怎么知道他会善罢甘休呢?” 玉容卿小声道:“他不是来找‘李沅’嘛,我打算找个跟你长相身形差不多的人来扮个‘李沅’,叫他知道这府里的姑爷不是他要找的李公子。应该能应付一时。” 乍一听听像一回事,可漏洞也很大,李沅反问她:“我与卿卿是夫妻,卿卿若与别人装夫妻,能装得像吗?” “做戏而已,我还是可以的。” 玉容卿答的不经心,李沅却听的有意,低声道:“我不想让卿卿同别人装夫妻……不如,我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装夫妻也不能接受,原来李沅还挺会吃醋的,玉容卿轻笑。 “那你跟在我去吧,我多派几个护卫过来看着他,一定不会让他伤害到你的。”说着,便让小梨去护卫院子里去寻人过来。 柴房内外守了二十几个护卫,几乎所有的护卫都过来了,只为了保护姑爷跟小姐的安全。 那黑衣男子看着是个好手,即便被绑着也没有半分紧张的神色,反而很看不上这些人多势众来绑架的把戏,饭也不吃水也不喝,闭眼装瞎,嘴硬着什么都不说。 门被推开,身着青衣的李沅逆着光走进来,那男人依旧闭着眼睛不看。 李沅审视着这个男人,觉得眼熟却没有任何印象,看他倔着不见不闻,李沅深感无趣,安抚了身边的卿卿后,开口对他说:“听说你是来寻人的?” 这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男人听了便后脑发麻,睁开眼见到记忆中的人,男人激动的嘴角都抖起来,快要喊出口的话却忌惮着周边的陌生人,硬生生堵在嘴边。 黑衣男子暗自深呼吸,装作平静着同公子身边的女子说道:“我想跟李公子单独说几句话,还请小姐应允。” 单独相处,那怎么行! 玉容卿为着李沅的安全考虑,刚想拒绝,握着她手的李沅便轻按她的掌心让她定心。 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眼神交流中,她读出了李沅的意思,又想到李沅是会武功的,便只能应了黑衣男子的要求。 “相公你小心,有事一定要叫我。” “我知道,娘子放心。” 玉容卿叮嘱过后走出去,跟着一帮护卫也走出去,关上门。 屋里没了人,黑衣男子却知道他们会在墙外偷听,低声道:“公子,我终于找到您了,我寻您半年多了,上次我们禹州一别,约好在京城相会,我却没等到您,我们不该相信二皇子的。” 黑衣男人说了一通叫人云里雾里的话,李沅却一点印象都没有,警惕道:“你是谁?” 激动的男人一下子坠入冰窖,“公子,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萧成啊!” 第43章 43 贪欢 再见故人,萧成满心激动喜悦, 知道自己这半年来的努力没有白费,走过不知多少村庄城镇, 终于在徐州找到了李沅。 他有很多话想跟公子说, 想说自己对公子的担心, 说这半年他日日夜夜都在害怕,但是想着“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萧成才一人一马找到这里。 可是找到的李沅, 却好像不记得他了。明明那冷漠的眼神,清冷的气质,与从前的李沅一模一样,怎么会不记得他呢? 为了半年时间终于找到人的萧成还没激动一会,心便焦急起来, 不自觉放大了声音,生怕李沅听不清他的话。 “公子不记得吗,你我在建安二十三年相遇, 您在蛮贼手下救了我, 我从那一年便跟您,到现在已经九年了。您若是有所怀疑, 大可以问我任何有关您的问题,我若是答不上来,便任您处置。” 建安二十三年到现在是九年,那今年便是建安三十一年了……李沅默默思考着,过习惯了小老百姓的日子, 连顶上皇帝年号都不在意了。 萧成说可以任他问问题,只要有关于他的,萧成一定知道。 可是……李沅不在乎。 他现在有了新生活,为什么要在意过去的事,而且,他自己没有准确的记忆,能够回忆起的不过是梦里出现过的幻影,那些又怎么能当真事来看。 李沅摇摇头,他没什么想问的,也不想知道自己过去的事,更不在乎眼前这个陌生的“萧成”。 萧成期待李沅能问他几句话,至少不要对他那么冷漠,自己用了四五年的时间才让李沅彻底信任他,让李沅把他当做自己人,却不想相隔了半年多的相遇,公子对他的态度又变回九年前那般。 第85页 那时的李沅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说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除了木讷的招呼应答,从来不与生人对视说话。 就像现在一样。 李沅凝视了他许久,思虑着该如何除掉这人,片刻,冷道:“我为什么要记得你?” 萧成垂下头,失落着靠到柴火堆上,“我是公子的副将……” “建安二十一年,建安平野川大战,北梁败给钕金,我一家人都死在战场上,爹娘兄弟没有一个活下来的,那时我十四岁,被钕金俘虏,一直给他们做奴隶……后来,我遇到了公子您,是您救了我一命,还让我跟在您身边。” 我是您最亲近的属下。 萧成想要告诉他,他们之间的主仆情意,曾经出生入死,共赴艰难险阻,萧成一直很珍惜这份情义,可他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李沅是个冷淡的人,他拒绝一切亲密的关系,他不在乎任何人,他愿意留下自己,也只是为了利用自己为他达到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果然,李沅对什么九年情义完全没有兴趣,只是很好奇,“我去过钕金?那好像是个外族部落。” 这还算是个好现象,至少公子愿意跟他搭话了。 萧成积极回他:“是,不过他们前几年就已经建朝立国了。” 李沅觉得有意思,北梁与钕金相邻,可是徐州却与钕金有着万里之遥,他一个梁人,为何会去到钕金呢? “我为什么会在那?也是像你一样被俘虏了?” “因为……”萧成咬咬牙,古铜色的皮肤都颤动起来,那是李沅的伤心事,也是李沅的一生之耻,可如今公子问起来,他也不敢隐瞒。 “当年平野川大战,北梁死伤无数,边境已无精兵再用,朝堂上争论过后便与钕金议和,钕金要求圣上要送年纪最小的皇子过去做三年质子……圣上便送了您过去。” 质子?皇子? 哼,越说越离谱。 从陌生人口中说的话,李沅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不管那是真的假的,昨天徐州太平安稳,与钕金又相隔甚远,他并不在乎自己是否做过质子,要是否真与皇亲国戚有什么关联。 只是李沅很庆幸,这人没有在卿卿面前说出这些话。 李沅俯下身,凑近萧成的耳朵,低声道:“你说你曾经是我的副将,那我的命令你是不是会做到。” 他说的毫无生气,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阴森,萧成猜到了什么,却还是忠心耿耿应了“是”。 李沅想了一会,“我会让我家娘子好好招待你,然后放了你,今晚二更,你在东街巷的柳树下等我,我还有些事要问你,当时我们再细聊。” 公子这是信了他?萧成心中喜悦,却又生出一些恐惧,公子从前也会在半夜约人,只是那些人……都没再出现过。 萧成背后发毛,他替李沅做了那么多事,终于也轮到他了吗? 可是除了公子……自己已经没有可以追随的人了。一无亲人,二无好友,还因为不站阵营,被禹州守将和京城的人排挤在外,如果连公子都要他去死的话,他可能就只能去死了。 本来自己这条命就是公子救的,今晚还给公子,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萧成应下了他的话。 杂乱的柴房中再没有其他的声音,明媚的阳光透过轻薄的窗户纸照进来,初夏的温暖让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升高。可屋里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渐渐变冷。 房里的声音太小,护卫们耳朵贴着墙,也只能听到零星几个模糊的字,玉容卿没有去偷听,只是背着手在门外踱步。 真好奇他们两个到底说了什么。 那个男人到底是仇家还是朋友?又或许是个路人?那自己这样扣留人家,到时候得好好赔礼道歉才行。 玉容卿这边来回走了好几趟,站在台阶上上上下下好几次,终于看到门开了,见李沅走了出来,她忙迎上去。 “相公,怎么样,他到底是敌是友?” 将迎上来的娘子抱到怀里,李沅一改方才的冷漠,微笑着蹭蹭她的侧脸,轻声道:“都不算吧,他是李家那边派来找我的人,曾经是我的随从,这次是来寻我回去的。” “回去?”玉容卿紧张地抬起头,虽然很不情愿却还是按下了心中的不悦,小声问道:“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虽然说好的李沅在徐州定居,但回家探亲也是人之常情,她又不是要把李沅一辈子栓在这里。 爱是陪伴,不是禁锢。 玉容卿想的很开,可李沅很惊讶,卿卿只是听到“回去”两个字,便默认了他是想回李家,并且愿意陪着他一起回去。 他很感动,卿卿总是会替他着想,包容他的缺点也不抗拒他的本家。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惜他并不想回去,也不会让卿卿去那个是非之地。 李沅轻轻松松将人抱起,带着她走下台阶,柔声道:“我不回去,卿卿也不用为了我去什么李家,咱们就在徐州过日子,不用理会他们。” 听罢,玉容卿松了一口气,去见公婆什么的,她还真没想过,人家都说婆婆是新妇的天敌,那不明朗的李家又是会虐待李沅的坏人家,她还真没把握能跟未来婆婆好好相处。 不去也好,只是…… 玉容卿看向李沅身后的柴房,忧心道:“可是你不回去,你的随从如何交差,他万一把你在徐州的事告诉你家人,到时可就不是应付一个人的事了。” 第86页 “他不会说的。” 玉容卿踩到地上,看着李沅轻描淡写,丝毫没有紧张的意思。“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说?若是人家问起来,他长了一张嘴,一定会说出去的啊。” 因为他不会活着回去。 李沅心里如实回答了她的问题,面上却轻笑着,“李家人厌恶我,我失踪了之后,李家根本没有派人来找过我。里面那个是我的忠仆,因为担心我才找过来,我失踪后他就被赶出来了,也就不是李家的人了。” “原来如此。”玉容卿点点头,这才放心了些。 “我已经跟他商量过了,放他自由。”李沅说得温柔,牵了玉容卿的手离开柴房,略有思为难道:“如今我失忆,没有多少关于他的记忆,也不能为他做什么,只能给他些银子,两相别过,各自安好。” 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自己是个好人,既给了忠仆出路,又不让娘子为难。 玉容卿也信了他,并感慨“相公,你真好。”随后便差了小梨去款待那黑衣男子,让他吃了饭后,给他些银钱便送他出府。 没了烦心事,玉容卿便开开心心地与李沅去郊外放风筝。 正值初夏时节,暖阳照耀青草地,清风吹拂柳树梢,城外不远处一片平坦的河滩草地上,有许多来踏青游玩的人,马车停在路边树下排成一排。 天上五颜六色飘着许多风筝,青草地上奔跑着几个孩童,还有玩得欢脱的玉容卿。 等她跑累了,便把放得高高的风筝交到了李沅手里,嘱咐他不要把风筝放的低了,自己回马车上喝水。 这次出城没有带侍女,只带了几个护卫保证安全。 玉容卿在马车边上喝水,使了手势招呼靳松过来。主仆两个站在一起,看着远处隔着不远放两只风筝的李沅和莫竹。 靳松:“小姐叫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黑衣男子,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万一他是说谎话骗李沅,那我们就危险了。”玉容卿总觉得自家相公纯洁又善良,万一轻信了外人的谎言,到时会有麻烦上门。 她吩咐靳松,“你叫上几个人,等那个男人出了府,看看他会去哪里,最后在哪里落脚,发现异样再回来禀报我。” “是。”靳松领命下去。 “等等。”玉容卿叫住他,嘱咐说:“那个男人看着是个武功高手,你们注意点,不要被他发现端倪。” “是,属下会注意的。” 靳松离开后,玉容卿放下水壶去找李沅,抬头去看,却不见了自己的风筝,等李沅指给她看时,玉容卿惊讶地张大嘴巴。 “这放的也太高了吧!”足足比她刚才放的高度还要高一倍,只知道相公样样精通,没想到放风筝也放的比她好。 太阳快落山时,两人才回到朝园。 在郊外游玩一天,玉容卿回来泡了个热水澡舒展身子,等她洗好爬到床上的时候,才隐隐想起——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时想不起来,她的心底还有些发慌。 直到李沅也洗完澡,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内衫走到床边,看着那半遮半露的白色胸膛,玉容卿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躲到被子里蒙住头,听李沅吹灭了蜡烛,关上了门窗。 他上床进了被子,一双带着温度的手臂环上她的腰,摸到她的腰带上…… 男人的声音低低在她耳边响起,“卿卿,看着我好不好?” 第44章 44 贪欢 温暖的夏夜处处生机盎然,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 绿植被精心修剪过,躲藏在其中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水渠中的鹅卵石被涓涓细流冲刷着发出阵阵流水声。 宁静的夜里, 朝园各处路上仍旧亮着灯笼, 引来许多小飞蛾, 扑闪着翅膀在灯笼旁边流连。 躲在被子下的女子听了相公的请求,犹豫片刻便转过身来, 冒出一双水润的眼睛仰头看他, 心中紧张, 随口问他:“书院那边要你几时回去?” 近在咫尺的卿卿脸颊微红,像被天边晚霞染过一般,李沅本想低头吻她,听到她问了话,靠近的唇便贴在了那光洁的额头上, 将人搂紧,回她:“三日后。” “那我们明天去诗园逛逛吧。”玉容卿颇有兴致地转移话题,李沅却无心应她, 只回了一声好, 便翻身将人压住了。 他的皮肤上有许多刺目的伤疤,身上其他地方在月光中白皙得泛着淡淡的光泽。 玉容卿手上按着他匀称的身体, 眼神躲闪,“你别靠的那么近,我快要喘不过气了。”推也推不动,明明是自己先答应的,如今却想赖账。 她的脸颊绯红, 一直烧到了耳后,连耳朵尖尖都顶着一抹嫩粉,莹白的皮肤上铺了一层春情的粉色,好似一池春色拂岸。 李沅喑哑着嗓子,胸前压下的柔软却难以忽视,“卿卿,很晚了,我们歇了吧。” 他俯身去吻她的眉眼,她眼角染着嫣红,因为急促的呼吸,眼角挤出几滴细小的泪珠,晶莹的泪珠缀在玉容卿的下眼睫,被灿烂的红晕映衬得更迷幻。 被相公哄得说不出半个不愿意来,玉容卿只得许了他,“那你轻一些。” 窗外吹过一阵微风,沙沙的树叶响动堆叠在一起。夜长月明,低沉的喘、息声在芙蓉帐中格外明显,玉容卿咬紧下唇,才勉强堵住快要从喉咙漫出来的轻呼。 第87页 快到二更时,玉容卿疲惫睡去,像一只困倦的猫儿缩起身子,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李沅给她擦干净身上的汗水,穿好小衣,笨拙的手指缠绕着衣带整理了好一会儿,才让她躺平安睡。 搂着怀中人呼吸平缓,李沅盯着床帐渐渐回过神来,而后穿衣下床,给玉容卿掖好被角,推开门走出去,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萧成是被小梨送出府的,他拒绝了公子与小姐的好意,没有收下银两,孑然一人前去客栈开了间房,独自吃酒。 一直跟随自己的骏马被他寄养在人家中,有说过如果自己超过三日不去取,马便送给他们了。 或许他不该来的,自从李沅被人暗害失踪,朝中的势力也逐渐偏向二皇子,一直针对李沅的二皇子,又怎会派人来寻他的下落,客死异乡,就是自己的下场。 酒醉迷蒙之时,萧成回想起九年前他与公子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自己作为俘虏被抓到钕金已经有两年了,李沅在钕金做质子也已经两年了。他们都是因为平野川大败而改了命运,他成了孤儿,而李沅却是被大张旗鼓的送到异族人手中,没有身为皇子的尊严,有的只是战败的耻辱。 萧成在钕金的日子很不好过,每天都在山洞里挖石头,出来抬石头,小小年纪便落了一身的伤痛,原本白嫩的皮肤也被灼热的烈阳晒成了黑红色,像煤球一般黑。 后来矿山上发生了滑坡,有人趁着混乱逃出矿场,也有人趁机躲起来偷闲,而萧成是最倒霉的那个——他被滑坡的石头压住了一条腿,疼的晕了过去。 钕金对待奴隶并不友好,即便萧成被救了下来,他也伤了一条腿,只能躺在发霉的屋里等死。 就在他快要断气,奄奄一息被人裹了席子抬出去时,有个人救下了他,给他用药,让他吃了一顿饱饭。 那时的李沅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小少年,比萧成还小声两岁,说话做事却像个小大人一般成熟。 他坐在萧成对面,告诉他:“我身边缺一个做事的下人,你以后就跟着我。” 这一跟,就是九年。 九年之中,萧成为李沅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也借着李沅的皇子身份,平步青云,成了一个副将。 这么多年的情义,便在今日,都还给公子罢。 夜半之时,萧成从睡梦中醒过来,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客栈。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的靳松见人出了客栈,也跟了上去:半夜出门,怎么看都像有鬼。 一路跟到东街巷子里,靳松躲在角落里看那人靠在柳树下一动不动,怀中还抱着两把剑,像是在等什么人。 真可疑。 靳松派了毛小丁去把萧成的诡异行为告诉小姐,自己跟其余两个护卫在这儿盯着他。 “咚咚咚。”有人在敲窗户,玉容卿虽然很疲惫,但听到是护卫的暗号在寻她,登时就睁开了双眼,揉揉后腰起身穿衣裳,走过去支起窗户露一点点缝隙,隔着窗户听他禀告。 毛小丁:“小姐,我们跟着那个人到现在,他方才从客栈出来,停在了东街巷的老柳树下,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人? 玉容卿眉头一皱。 李沅说那个“忠仆”是独自一人过来徐州寻他,怎么会等人呢?而且东街巷那边都是些老房子破房子,人也少,他去那儿等什么人?难道是萧成说谎了! “去看看,若是有陌生人出现,一并监视着,决不能让李沅在徐州的消息泄露出去。”玉容卿说完,回身去看,床上却没有男人的身影,连他的外衣也不见了。 李沅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玉容卿有种不好的预感,推开了门与毛小丁面对面,“我跟你一起去。” 夜色笼罩的小巷中没有一丝声响,萧成靠着老柳树打盹,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与浓浓夜色融为一体,怀中抱着两把剑,迟迟不肯松手。 直到二更时,李沅如约而来,他轻功了得,从高墙落地踏在石板上时也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走到萧成面前时,李沅才看清楚他那张疲惫的脸,没了白日里初见时的紧张与喜悦,写满了悲伤与遗憾的表情隐忍着不暴露在他面前,双手将一把剑捧到他面前。 “公子,这是您用惯了的配剑,自从您失踪后,我一直替您保存着,如今找到您,这剑也该物归原主。” 李沅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剑上,月光被乌云遮蔽,长剑在黑暗中也看不真切,李沅接了剑在手中,熟悉的触感和手握武器的安全感让李沅确信,这就是他的随身佩剑。 失而复得,也算是件好事。有了趁手的兵器,他就可以保护好卿卿,再也不会发生裕丰庄那晚的事了。 物件儿不会说话,可眼前的人会说,他知道有关自己那么多事,无论真假,万一那些话传到卿卿耳朵里,李沅都不敢想象自己如何能挽回卿卿。 所以,萧成非死不可。 李沅拔出剑来,面前的萧成已经看到长剑出鞘,却跟定在原地一动不动,随后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公子对属下的救命之恩知遇之恩,萧成无以为报,唯有以命相换,属下绝无怨言。” 他这是……自愿领死? 李沅有点诧异,他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人,不远万里跋涉几个州府来到徐州,只是为了寻找他。甚至察觉到他想要杀人的心思,也依旧前来赴约,甚至说出这番话来减轻他的负罪感。 第88页 如果萧成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那自己还真是有个忠仆。李沅轻叹一口气,握紧剑柄的手犹豫不决。 玉容卿只有三脚猫的功夫,跟着毛小丁一起跑过来的时候,隔着老远便看见柳树下有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站在树下的李沅衣袂翩翩,玉容卿一眼就认出了他,可他手上却拿着剑。 一个浑身充满书香气的人与刀剑利刃是最不相配的,可李沅拿着那剑却莫名的顺眼,乍一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将军。 玉容卿走过去时还在担心李沅会不会被那人伤到,可是越走近越看得清楚,萧成跪在地上手无寸铁,唯一的佩剑被跪下膝盖下。手里提着剑的李沅,貌似更像是要伤人的那个。 顾不得多想,玉容卿冲上去从身后抱住了李沅,“相公快把剑放下来,有话好好说!” 不管是有仇还是有冤,总得分说明白,这样私下动刀剑,被追究起来,可是要被抓去蹲大狱的。 原本就犹豫不决迟迟没有下手的李沅,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时,心更慌了。 他没敢回头面对她。 直到玉容卿抱住他的腰,李沅才趁势扔了手上的剑,回身抱住她柔软的身子,“卿卿,还好你来的及时,我好害怕啊。” 李沅埋头在玉容卿颈窝中小声呜咽着,让暗处盯梢的护卫和萧成满头问号。 玉容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他说怕,便抬手拍拍他的后背,“相公别怕,有我在。” 隔着一段距离,躲在暗处的护卫们听不见小姐跟姑爷说了什么,只是方才还紧张兮兮的氛围,因为小姐到来而突然消散,甚至还多了几分温馨的意味。 姑爷明明是个高手,却总在小姐面前束手无策,真叫人捉摸不透。 而近距离观摩的萧成跪麻了腿也不敢站起来,低头凝视地面,耳朵却闭不上。 听了公子对人撒娇的声音,萧成又震惊又疑惑,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那个无畏生杀、冷漠无情的公子,怎么会对人撒娇呢?! 第45章 45 贪欢 入夜被人抓到两人在一起不知讨论什么,李沅不等玉容卿开口问, 便委屈道:“他说有东西要交给我,让我今晚过来……可是他给了我一把剑, 还说我是, 是……” 像是顾及在场的毛小丁, 李沅没有把“皇子”一词说出口。 他出门时很谨慎,知道没有人跟着他, 但是卿卿却出现在了这里, 说明是她找人跟踪了萧成, 暗处一定还有其他护卫。 玉容卿的个子在女子中不算矮,但如今在李沅怀中就像是被他抱着的玩偶一样,拿这个“柔弱”相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好声安慰,都没去想李沅瞒着她来会旧仆的事。 她尽力踮着脚, 抬手抱着他的后背,被他的话带着走,问道:“他说了什么, 相公也不能尽信, 再说了,说几句话也不至于害怕的。” 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怎么能被几句话吓成这样。 可是,李沅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语,听清那两个字后,玉容卿也不淡定了,只觉得后背发凉。 皇子?什么皇子?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会被杀头的! 也怪不得玉容卿害怕,她虽然在这小地方住着,却也听四处走商的人说过,当今圣上的确是姓李,而且有四个皇子,两个公主。皇族李家——跟李沅是一个姓…… 想了想,后背更凉了。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玉容卿眨了眨眼睛,坚决不信谣不传谣,让这没来由的胡话烂在肚子里。 她抱着李沅,看向李沅身后跪着的萧成,低声呵斥说:“我家相公虽然失忆,你也不能说这种胡话来骗他啊,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让你恢复自由,拿了银子去个安稳地方置办田宅过日子,你怎么又约人来这儿呢?” “我……” 突然被呵斥,萧成有点反应不过来,又听公子跟小姐的话头,知道自己成了公子脱罪的靶子,颇为无奈。 自己的到来好像是不被欢迎的,萧成能看出公子对这位小姐的依赖和偏宠,他们已经成了亲,正是甜蜜的时候,自己的到来很有可能暴露公子的底细,也难怪公子如此厌恶他。 分开不过半年多的时间,公子就觅得良缘,萧成不忍心破坏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便自己扛下了这口黑锅。 “是我不对,我放心不下公子,总想着能留在公子身边尽力,这才撒了谎骗公子留下我。” 能够在李沅身边待得下九年,萧成也是有些本事的:高出常人的忍耐力,随机应变的反应力,还有跟他家公子一样装委屈装可怜的本事——可惜了他的外表过于阳刚,说是可怜,不如说是“猛男落泪”。 夹在这主仆之间的玉容卿有些为难,一个是一心为主,一个是失了忆不得不谨慎。 为着自家相公着想,玉容卿还是对萧成说了狠话,“萧成,不是我家不留你,而是我家相公失忆,之前又被仇家追杀落了伤,仅凭你片面之言,我们也不敢信你啊,你还是尽快离了徐州吧。” 玉容卿就是心软,见萧成一个健壮的汉子因为她的话而落寞着低下头,自己也很过意不去,却不得不为了李沅着想,不能留下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萧成心凉了半截。 眼下这情景,自己是没办法死在公子手下了,可是他能去哪里呢?再往前走几千里便是李姓王爷的驻地,几个王爷趁着圣上病重,蠢蠢欲动,自己作为李沅的旧部,如何能在王爷们的地盘上活下去。 第89页 他小声嘀咕:“我漂泊异地,孤身一人,如何能立足呢?” 孑然一身,满是凄凉。 玉容卿看看萧成又看看李沅,李沅显然不愿面对萧成,只能由她出面处理。 “你没有家人吗?” 萧成落寞道:“我是孤儿,十六岁那年跟着公子的,除了公子,我没有其他的亲人了,此行来寻公子,我全部家当都在身上了,如果找不到公子,我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京城没了李沅与二皇子抗衡,比李沅大一岁的二皇子便理所应当的成了太子,登基大宝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些话,萧成憋在心里没有对外人说,公子不承认自己是皇子,也许是因为失忆不敢信,也许是在逃避。 玉容卿一字一句都听进耳朵里了,孤儿是真不容易,千里寻主也是真忠心,但是“没打算活着回去”是怎么回事? 可不能闹出人命来啊。 玉容卿忙让毛小丁去将萧成扶起来,“有事好好说,也不是没法商量,千万不拿人命当回事。” 随后她困倦的打了个哈欠,低头压在口中,不叫人察觉。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玉容卿原本挺清醒,如今叫李沅抱得暖和了身子,一时又有点困。 毛小丁来扶,萧成却不愿起。 入夜寂静,东街巷没什么人住,安静的像个鬼村似的,几个人在这儿分辨是非,暗处的护卫见不到事情有进展,又听不见声响,困得直打盹。 一直僵在此处也不是办法,李沅不得不解决这个问题。这萧成又知道他那么多的旧事,出去乱跑他反而更加不放心,如今被卿卿抓到了他们相见,那他便不能动这个人了。 既然不能除掉,那就只能拴在身边。 李沅从玉容卿身上起身,懂事道:“卿卿不要为难了,既然他是来寻我的,那我留下他做个近侍,你说好不好?” 留下?玉容卿本来也担心萧成会把李沅在徐州的事传出去,如今把人留下,也就不怕他会乱跑给人传话了。 至于人品如何,便留在日后来见。 “相公愿意就好,咱们朝园本来人手就不够,咱们就算是聘他来的,月钱都跟莫竹他们一帮护卫一样。”玉容卿给李沅理了理他的衣裳,好像他出门时太仓促,领口都是乱的。 以后得监督他穿衣裳才行。 玉容卿正专心着整理衣裳,便听李沅对萧成说了一句“跟我们走吧”,随后,自己便脚下悬空,后背靠着他的臂膀,整个人被他横抱在怀里,还是在自己的护卫面前。 “相公,我可以自己走,放我下来吧。” 玉容卿很不好意思,她总觉得李沅是个斯文书生,抱着她应该挺吃力的,全然忘了在裕丰庄那夜,是李沅以一人之力将她救出狼窝,还抱着她跑了半个庄子,体力不是一般的好。 李沅没有要把她放下的意思,愧疚道:“都怪我瞒着你来见萧成,不然你也能睡个好觉,我抱着卿卿回去罢,你困了便眯一会,我们一会就到家了。” 玉容卿拗不过他的好意,又实在拒绝不了这温暖的怀抱,便圈起手臂靠在他怀中小憩一会。 今晚闹得太晚,玉容卿又在前半夜被李沅折腾得厉害,又跑来这边解决萧成的事,如今累得不行,不一会睡过去了。 暗处的护卫跟看到了好戏似的,一个个露出姨妈笑,感慨着小姐跟姑爷感情真好,随后远远的跟着他们回朝园。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玉容卿睁开眼便见到李沅躺在身边注视着自己,眉眼带笑。 想起昨夜的缠绵,玉容卿羞着转过身子看着帐子顶,“看什么呀?我脸上都要被你盯出个洞来了。” “卿卿好看。”李沅说着,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转过身子来,又向往着说:“咱们的孩子一定跟卿卿一样好看。” 孩子? 怎么没来由的说起孩子来了。 玉容卿轻捶他的肩膀,又气又笑,“说什么呢,咱们成亲才几天,哪有那么快的。” 李沅也轻笑,“卿卿不是想去诗园吗?咱们起来吧,你先梳妆,我去给你煮馄饨吃好不好?” 听到有馄饨吃,玉容卿眼睛都亮了,点头同意。 穿好衣裳,李沅束发很简单,洗漱过后,玉容卿给他理好衣裳便叫他出去了。 小梨一早便候在门外了,但是她发现自己不是来的最早的,天还不亮的时候,萧成便在主卧院门那里等着了,直到小梨过来,他才跟着小梨一起进院子候在卧房门外等着两位主子起床。 同人站在一起,萧成也沉默不语。 小梨平日里都是跟莫竹一起侍奉小姐,而莫竹又是那种比较自由调皮的人,从来都是传了才到,不不传他的时候,他就各处去疯去玩,少有来门外等着的时候。 偷偷注视了男人很久,小梨才反应过来,小姐不是说过要送他走吗?怎么不但没走还出现在朝园里了呢? 好奇心泛滥,她小声问道:“是小姐跟姑爷留下你了吗?” 萧成低着头,应了她一句“嗯”。 男人很沉默,默默隐藏着自己的困倦疲惫,一旁的小梨却觉得他有点高冷,试着搭话说:“既然你留在朝园,那我们以后就要一起侍奉小姐跟姑爷了,互相认识一下吧,我叫小梨,你叫什么?” 第90页 “萧成。” 说话好冷漠。 随后,两人便再没说一句话。 小梨在心里嘀咕:真是个奇怪的人。只是看他洗去了一身灰尘,衣裳也换了干净的,虽然依旧是黑色,但明显比昨天那样要干净多了。默默感叹,他长得可真俊。 李沅出门后,萧成便跟在他身后离开了院子,小梨进去帮小姐梳妆。 厨房里为朝园里四十多口人准备早饭的厨子忙的不可开交,见姑爷来了,双方互不打扰,只来了一个丫鬟为李沅准备他需要的食材。 剁肉馅,擀皮子,炖汤头,李沅熟练得很。 刚开始的时候,朝园的下人们还为此惊奇过好几天,后来也慢慢习惯了自家姑爷的优秀,只是今天的情况略有不同。 李沅擀好皮子放下,一旁的萧成洗好了手便来包馄饨,又粗又重的手捏着小馄饨,竟然比李沅包得还要精致些。 两个长相英俊的大男人面对面坐在小桌子边上配合默契,一言不发,默默便包好了两碗馄饨。 一旁的厨子丫鬟一边忙着一边偷看两人的手艺,心中不住的惊叹:这是哪里来的神人,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人可不多。 李沅原本还有些怀疑萧成,他虽然一路跟着自己,李沅却没有理会他,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直到见了他包出的馄饨小巧可爱,包的手法和模样都很合自己的心意,见他手上动作比自己还要灵巧,便也生出些信任来。 从前,李沅包馄饨都只包一碗自己吃,后来遇见了玉容卿,夫妻一心,便包两碗他们一起吃。 萧成知道他的习惯,包好两碗的量便停手,却听李沅吩咐:“再包一碗,给你的。” 萧成受宠若惊,再次得到公子的信任,他开心的差点哭出来,答一声“是”,又忙活起来。 第46章 46 贪欢 梳妆好走去内院厅上,玉容卿站在厅门外看花圃中盛开着白色的小碎花, 引来了几只蓝色的蝴蝶翩翩起舞,不由得赞赏李沅寻来的花匠是个有手艺的。 朝园太大, 院子里只有十几个丫鬟, 十几个家丁, 还有她的护卫队二十多人,护卫虽多, 但他们多是武夫不能忙什么精细活。 玉容卿本没想买太多下人, 想着够用就行, 但如今看来,光是打理这院子就得一二十个人,还得买些人来才行。 刚做好决定,便见李沅端着馄饨走过来,他身后并没跟着那个萧成。 她还有些话要问萧成来着。 如今不见人, 她也不多想,上去迎李沅,同他一起走进屋中。 李沅刚放下吃食, 玉容卿便循着香味看过去, 清亮透着金黄色的汤色,飘着几抹翠绿的香葱香菜, 白色的馄饨皮被煮成半透明,透着里头粉色的肉馅,还包裹着一只虾仁,鲜香的气味直教她咽了两口口水。 玉容卿喝了两口温水润润嗓子,刚想坐下吃饭, 却见一个黑影从背后笼住了自己,李沅抱着她的腰不撒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蹭蹭。 候在门里的小梨默默转过头去装聋作哑,门外的小丫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门依旧开着,但里头的声音小了。 抱在腰上的手还算规矩,可在她后背上压着的身子一点点收紧,玉容卿快喘不过气来了。 “做什么啊?”她娇嗔着按住李沅的手,食指穿插到他的手指间,让那动作生硬的手指跟着她的手一起放松。 李沅很没安全感,玉容卿知道他是因为小时候的遭遇才留下这些阴影,便从不会因此责怪他,只是觉得自己能做的很少,没办法帮他彻底根除这个噩梦。 李沅愧疚道:“我不该瞒着你去见萧成,昨夜你已经很累了,还为我跑一趟。” “你也知道啊,要不是我派人暗中盯着他,谁知道你们两个待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万一你真信了他说的那些话,我才要害怕呢。” 玉容卿侧过头去捏捏相公的俊脸,想起萧成说的“皇子”,她就要心慌一下:说这种谎话,被人知道了可是要蹲大狱的。 外头阳光正好,玉容卿也没再追究李沅瞒着她的事,只叮嘱说:“咱们是夫妻,什么事都得商量着来,不能一言堂,更不能打着什么“为你好,为我好”的名头欺瞒对方,相公说对不对?” 李沅轻“嗯”一声,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却听到卿卿说“饿了”。忙放开手让她坐下,自己坐在一边。 “卿卿先吃饭吧。” 两人说了没一会,刚刚还滚烫的馄饨这时候刚好入口。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去诗园,里头多是些文人墨客吟诗弄词,也有才女小姐品茶弄琴,只是玉容卿对这些一窍不通,从前二哥哥还在的时候还会带她来玩,后来,她忙起来便不怎么过来了。 出了门,萧成和小梨一路跟着,莫竹也难得的主动跟过来,暗暗想着要看看这新来的近侍是个什么人物。 路上,玉容卿对李沅说了自己想要再买几个下人的想法,又说:“我对管家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做管家的事,如果你有压力,这事便放一放,本来也不着急。” 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众人都是如此,但玉容卿也不觉得自己一个女子主外有什么不好,虽然受到一些非议,可自己也挺过来了。 只是,她比较担心,李沅能不能管好家,如果他不擅长这事,她便想着去雇个管家妈妈来帮忙,本来李沅在书院教书就挺费神的了,做不来管家的事也是人之常情。 第91页 她想的很周全,李沅没做什么思考,一口应下了买下人的事。 “卿卿不必担心,我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早跟岳母许下承诺,一定会尽力而为。” 诗园在徐州城中央,是个被清水河围绕的园子,是府衙建给文人才子们讨论诗词的地方,也常有游人来此,听各处琴声箫声交相辉映,又有才子佳人以诗会友,文雅中不乏风趣。 玉容卿挽着李沅的手臂走在小路上,说起自己当年跟二哥哥来过这里的事,便顺便给李沅讲起了自己两个哥哥的事。 “大哥哥叫玉疆,他是个很不解风情的人,但是对爹娘很孝顺,对我也很好,虽然总是说我胳膊腿细没力气,但还是教我骑马,还帮我教训欺负我的小混混。” “当初爹娘都给他看好了一门亲事,希望他成家后便立业,学习打理家业,大哥哥却跟着家里请来训护卫的武教头一起跑了,说是去保家卫国,我娘连夜骑马去追也没追回来。” 李沅不解,“参军保家卫国是好事,怎么没见大哥哥往家里捎信呢?” 玉容卿轻叹一口气,“十一年前平野川大败后,咱们北梁的边疆军队就没起来过。比较富庶的州府都有王爷驻守,像徐州这种小地方也有守军驻守,军队分散在各地,好兵好将都在王爷们手里,参军到底是保家卫国还是给王爷办事呢?” “是我看得浅了。”李沅听到卿卿说了“平野川”,偶然想起,萧成也对他说过平野川之战的失败。 那时他觉得萧成是胡言乱语,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是真的…… 李沅住了口没有再问。 他不去好奇也不去问,继续听玉容卿说二哥哥的事。 “二哥哥叫玉白,是个酸秀才,能酸掉牙的那种,满口都是斯文体统,不喜欢从商,只喜欢舞文弄墨。常常写起诗来连饭都不吃了。偏偏他文采还不怎么好,憋个三两天才写得出一首,还不怎么好。”说起自家的傻哥哥,玉容卿不说虚言。 “二哥哥自己写不出好诗词,便迷上了一位女词人。他是个通透的人,一眼就看得出谁是好人谁心怀不轨,从前我被康乐耍着玩,也是二哥哥戳破了康乐的假面。” “后来也有些公子跟我玩的好,二哥哥给我指点了他们谁靠谱谁平庸,我从那时候便靠着二哥哥的指点结交了一同做生意的朋友。” 听了两位哥哥的事,李沅不禁感慨,“玉家真是能人辈出,不仅是两位哥哥有个性,连卿卿也是个很有能力的女子。” 被相公夸奖,玉容卿有点不好意思,却也不谦逊,只说希望两个哥哥能传个信儿回来,至少在有生之年能够一家团聚。 前头两个主子边走边聊,后头三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不知觉间便起了摩擦。 莫竹对这位前“陌生人”很不放心,即便已经被收进朝园,他依旧很警惕一切陌生人,而且这闷葫芦一句话也不跟人说,更加叫人生疑。 天性调皮的莫竹就是不喜欢这种“沉默的对抗”,偏偏要萧成跟他说话才行,便一路给他使绊子,扔石子,扯衣服,可萧成就是不应他,石头一样被欺负了也不还手。 小梨看不下去了,“莫竹,你再这样闹人家,我就去跟小姐说。” 搬出小姐来,莫竹才知道收敛。 萧成才刚来第一天,难免“怕生”,小梨在两人中间调和,这才没闹出大事来。 —— 新婚刚过没几天,李沅就要回去书院教书了,有时早去午归,有时午去晚归,每晚都要做饭等玉容卿回来。 刚开始玉容卿还担心李沅的管家能力,后来才发现自家相公真的是样样都行,买回来的下人个个规矩又有礼貌,能干又勤劳,从没在她眼皮子底下出过错。 她出门时带着莫竹,或者多带几个护卫保护安全,李沅出门时只带萧成。 玉容卿在外谈了几个新生意,回家的时候便听小梨告诉她府上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被李沅处理妥当,她只听个结果就好。 夏天到了,玉家的船队也置购了几只新船,去西域的商队还没回来,往南方北方的船队便陆续出发了。第一批货船载满了发酵的陈茶去南方,玉容卿便开始张罗着第二批去北方的货定谁家了。 正跟几个老板谈着,又听说陆家的造纸坊已经入不敷出,管事的老板跑了,空有一手造纸工艺的老师傅没事可做,对手造纸坊也不愿意接纳他,可怜晚景凄惨。 这事儿传到玉容卿耳朵里,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自家相公那么好的文采,贺老先生一生又写了那么多书,白白堆在书房中岂不是可惜,如果有个造纸坊,再开个书肆,又是一门新生意。 卖了两个庄子,手上还有不少钱,收购个造纸坊还是不成问题的。 因为战乱和流寇的问题,玉容卿已经把往年的六趟商队计划缩减到三趟,原本入夏就该开始的船队也拖到现在才开始,实在是怕战乱会让船上人有去无回,她跟雇工的家人们也没法交代。 外出的生意缩减规模,玉容卿便开始在徐州谋几个新生意。 当天中午,玉容卿便叫人去请陆有旺。 自从陆雪生醉酒那事之后,陆家与玉家来往也少了,从玉容卿新婚时坐席的安排上,陆家也知道了自己不受待见,虽然不满,却不能发作。 第92页 陆有旺刚进茶楼时,热情地喊了声“侄女”,玉容卿却不应他这声称呼。 她礼貌笑道:“陆员外,咱们今天只谈生意,不谈别的。” 被冷落一次,陆有旺也识趣地知道感情牌行不通,便坐下来老实商谈。 说清利弊,玉容卿同陆有旺说:“陆家的造纸坊只剩下个工坊了,亏空太多还需要接手的东家来补,说实话,这烫手山芋我本没打算接,只是可怜陆家昔日辉煌,不该没落至此,才愿意接下这烂摊子。” 处于下风的陆有旺只能说是,自家造纸坊是什么模样他已经很久没去看过了,玉容卿愿意出手接下,他不多求什么。 “我愿意低价出售,只是有一事相求。” 听罢,玉容卿都笑了。 “陆员外说笑了,且不说你的低价有多低,这世上也没有卖家给买家提要求的啊,我处理这造纸坊已是费心,连家中的相公都没空去陪,哪里有时间给陆员外办事呢。” “可是你的表哥,他落榜后一直在家中赋闲,也不读书也不出门,整日郁郁寡欢的,我作为父亲也心疼啊。” 玉容卿轻叹一声,起身要走。 陆有旺忙拦住她,“我知道是我要求太多了,五百两,造纸坊你拿去,只希望你能给你表哥随意谋个差事,不至于烂在家里啊。” 五百两……玉容卿算了算账,比心里预计的省了足有一千两,也不是不能接受。 见她停了脚步,陆有旺掏出地契房契来,双方签字画押交接,玉容卿才应下了帮陆雪生谋差事的事。 掌柜账房,领队雇工,玉容卿想了想,让陆雪生上下一批去北方的船队,在船上跟别的船工学点手艺,受一受外人的教训,也能出去开开眼界。 买下造纸坊后,玉容卿立刻去叫人请新的老板来管,结清了老雇工的工资,招了新人又请回了老师傅。 造纸坊这边告一段落,玉容卿从造纸坊离开,看前头离文峰书院不远,便买了些水果和点心拿上。 书院门口的门童见是玉家小姐来了,开门让她进去,玉容卿让莫竹送了他们一人一包点心做礼,不算贵重,人家拿得也舒心。 书院进门便是一排高高的台阶,书山有路勤为径,玉容卿带着莫竹一起爬上去,在打扫的阿婆指引下,两人来到了一间房前。 初夏气温不低,门窗都打开通风,白色的窗纱随风而动。 玉容卿站在窗下听里头先生讲课,念书声朗朗,她靠在窗边静静聆听。 那清冷中透着稳重的声音平缓而温柔,面对稚子孩童,李沅没有对外人的冷漠,更多的是恩威并施,叫一群调皮的孩子都能安静地听他讲课。 从屋外树林间飘来的风带着清新的香气,李沅读完一首诗,解读了它的意蕴,便让学生起来作答。 身着蓝白色青衿的学生们侃侃而谈,李沅的视线却飘向了窗外,窗户边露出一只淡粉色的香花,坠下金丝珍珠,随风摇曳。 她靠在窗边不作声,李沅却微微一笑,放下书本,让学生们读几遍诗,自己走出门去。 “卿卿可是来旁听的?” 玉容卿娇躯一震,转头便见李沅已经站在她身边了,他低下头在她耳尖亲了一下,问她:“我一会便结束了,卿卿来等我一起回家吗?” 玉容卿不知道他今天只有上午两节课,原本是买甜梨给他送来,如今听了他的话,便随着他的意思,等他一起回去。 “对了,这个!”玉容卿从莫竹手上把一兜梨递给他,“我买了很多,可以分给你的学生吃。” 李沅把梨拎到手里,另一手牵了玉容卿,“卿卿也进来吧。” 玉容卿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带进屋里,面对着二十几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的面孔叫她心都化了——好可爱! 学生们也很诧异,见先生牵了那姐姐的手,便有人甜甜道:“师娘好!” 第47章 47 贪欢 玉容卿没进过文峰书院的学堂,她只在家中跟着先生读过几年书, 后来年岁大了,便没有再读, 所幸跟着爹爹学从商之道时知道了些道理, 能够明辨是非, 不是个只会顺从的女子。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学堂中,被一群不过八九岁的孩子盯着, 玉容卿有些不好意思。 把甜梨分给他们, 听学生们甜甜的喊她师娘, 玉容卿云里雾里,开心的快要飞起来了。孩子们不会撒谎,玉容卿能够从他们眼中看出尊敬,这是她在别人眼中看不到的。 分完了梨,玉容卿也不好意思在屋里站着打扰他们读书, 便跟莫竹一起去门外等他下课。 没一会,下了课,孩子们蜂拥而出回家吃午饭, 路过玉容卿身边时还礼貌的喊一声“师娘”, 随后蹦蹦跳跳的结伴回家。 李沅收拾了书本出来,牵了玉容卿的手一起走过林子, 走下几阶台阶后,迎面遇见了提着酥糖上来的萧成。 闷头爬台阶的萧成抬头看见公子跟小姐在一起,手上拎着的酥糖不知道该给谁,便收着谁都没给。 玉容卿正疑惑着,便听李沅说:“是我见他去买了带给你吃的。” 这家酥糖在徐州城挺出名, 他之前偶尔跟李沅提过自己想吃这酥糖,但是苦于排队很费时间,自己又没有这时间去等,便没去买过。没想到李沅竟然让萧成去排了买给她吃,怪不得方才不见萧成。 第93页 玉容卿心感喜悦,看来这主仆两个相处不错,也叫她越来越相信,萧成是李沅从前的忠仆—— 那他一定知道很多关于李沅的事。 李沅因为失忆的原因,从来不会提及自己的过去,但玉容卿作为他的娘子,总是对他的事格外好奇。 倒也不是非要知道他过去经历了什么,只是想知道他的喜好,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又为什么能做到事事精通。能治病和武艺高强也就算了,为什么一个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竟然会下厨做饭,味道还不是一般的好。 这几天,玉容卿忙了起来,早出晚归的,唯有下午回家的时候,能吃上一口李沅为她准备的羹汤。 搭配丰富,美味诱人,每天都被李沅喂的饱饱的,虽然工作上在码头跟城里来回跑很繁忙,但玉容卿却没有消瘦下去,反而愈发红润白嫩。 夫妻两个走在回家的路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近来发生的事。 玉容卿回家的时候经常会跟李沅说今天赚了多少钱又赔了多少钱,雇到了几个好帮手又或是被别人挖走了几个人。 李沅一向没什么爱好,教书育人是工作,他只是按照本分做好,不会倾注感情。对读书也是淡淡的,谈不上喜欢,自己做菜也是一种生活习惯,只有吃自己做的饭才安心。 但是他喜欢在家里做好了饭菜等卿卿回家,也喜欢像现在这样两个人手拉着手,买上点她喜欢吃的菜,一起回家。 李沅静静地倾听卿卿对自己诉说她一整天的趣事,但他自己却没什么可以说的。 玉容卿兴高采烈地同他说自己今天用特别低的价钱买下了一家造纸坊,顺带着安排她那眼高手低的表哥去船上,杀杀他的锐气。 说完,她问:“你呢?相公在书院教书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我看你的学生都很懂事,一定是你这个先生教的好。” 李沅思索了一会儿。 他虽然教着那些孩子,却从没有关注过他们,虽然知道名字,但这么一时半会,他还真是一点关于学生的事都想不起来。 李沅摇摇头,“我的一天很普通很宁静,没发生过什么事。” 他有些失落,稍稍低头便见一抹白色在眼前晃悠——是玉容卿的披帛。李沅顺着披帛的方向看过去,卿卿一双明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些疑惑的意思。 “那像你今天这样,中午就回家的时候,你整个下午都做什么呢?” 李沅回她:“我去买菜,然后回去给你炖汤,顺便处理一下朝园的事,如果家里没什么事的话,我会读一会儿书。” 听起来确实很普通。 玉容卿有些心塞,这么想起来,李沅在徐州城连个朋友都没有,也很少对自己吐露过心事,他是不是很孤独呢? “相公……你如果在家里呆的无聊了,可以出来走走啊,城里有棋院、茶楼,再不济,你去乐坊听听小曲儿也是好的呀。”总在书院跟朝园之间来回,没点儿兴趣爱好,她真怕李沅被闷坏了。 听了玉容卿好心的建议,李沅脸色却不好,脚步都停了,“你让我去乐坊听曲?” 乐坊里头都是女子,虽比花楼高雅干净些,却也不是全无瑕疵,饮酒作乐,花丛寻欢,卿卿怎么能让他去那种地方。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三分愠怒,七分委屈,直让玉容卿慌了神。 乐坊而已,她谈生意没少进去过,怎么放在李沅这儿就不成了呢? 玉容卿不能理解,却还是第一时间道歉,“是我欠考虑了,相公不要生气。” 夫妻两个当街黏在一起也不害臊,玉容卿迈步到李沅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微凉的皮肤让她的手心微微一颤,她抬着脸仔细端详李沅的表情,那美到让人窒息的脸蹙着眉,看着委屈又可怜,只教她的心肝乱颤,不住的后悔自己口不择言。 李沅是有些生气的,但是看到卿卿那张可爱的脸,又听了她诚心诚意的道歉,心中那一点点怒气也就消散了。 面若桃花的娘子近在眼前,粉嫩的唇在温暖的阳光中显得更加红艳,李沅心中微恙。 周围时不时走过几个不相干的路人,看见这对小夫妻在“闹别扭”,好奇的转过头来偷看,然后被凶巴巴的莫竹和萧成给吓住,装得跟没事人一样,飞一般略过。 一双小手托在自己的脸上,李沅双手覆上去,微微低头,鼻尖蹭到了她的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玉容卿倒吸了一口凉气,忙后退半步,“咱们回家吧,我回去削梨给相公的吃。” “卿卿……”李沅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像是幼崽在撒娇一般。 美若天仙的相公当街撒娇,玉容卿纵有铁一般的意志也抵抗不了——但是,周边那么多人又不是瞎的,她怎么能允许李沅亲她呢。 玉容卿安抚他说:“咱们回家好不好?我今天下午没有事,在家里一直陪着相公,到时候再……”补上这一吻。 听了这个建议,李沅渐渐松了手,思索了一会儿才点头同意。 双方都做了妥协,这才继续向家里走。 正在路上走着,路过城中主干道的时候,玉容卿偶然瞟见城门那边有一批将士刚刚出城门,为首的好像是个年轻小将,还没看个真切,将士们的身影便消失在城门外。 世道不太平,原本徐州偏安一隅,有温家守军在,贼寇不敢来侵。如今没听城外有流寇贼兵的声响,守将却派了一队人出去,也不知是所谓何事。 第94页 北梁一旦乱起来,就连徐州也不能幸免。玉容卿感慨着,更觉得船队要少派,这一阵子还是减少同外头的商贸往来比较好。 刚走过主路,又进了一条长街,两边都是卖东西的店铺,玉容卿拉着李沅去买了些新衣裳,都是夏装,轻便又凉爽。 走出店门的时候,玉容卿看到门外的人,不由得抓紧了李沅的胳膊。 她想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玉家妹妹~” 康乐一眼就在店铺中看到了玉容卿,捏着手帕迎风摆柳地走过来,脸上挂着颇为得意的笑容。 而她身后跟着三个丫鬟,提着大包小包。除此之外,还有个衣着朴素的男人投丫鬟们站成一排,看着是书生打扮,便是那康家的女婿,孙秀才,孙晁。 玉容卿的娘亲原本打算找孙晁做上门女婿,后来也不了了之。玉容卿没想到会在这种场面跟他们相遇。 “玉家妹妹来买衣裳呢?”康乐扬起自己的长袖让玉容卿看个清楚,“我这衣裳是昨日才做好的,三个老师傅秀了快半个月才做好呢,用的是苏州过来的最好的料子。” 玉容卿伸手过去撩了一下她的长袖,摸摸手感,的确是苏绣。 玉容卿轻笑一声,“姐姐有心了,苏州的料子都是我家船队运来的,今年第一批船队还没回来,姐姐这料子定是去年积压下来没卖完的,看看,绣花样式都去年的了。” 去年的积货?康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却仍旧不落下风。 康乐微笑说:“妹妹是个大忙人,可别忘了要顾家,这女人啊,事业做得再好有什么用,还是得嫁个好相公才行。” 两个女人面对着面,火药味十足。 李沅是个教书先生,而孙晁却是正经的秀才,跟教书先生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康乐无比骄傲,可跟在她身后的孙晁,却不敢抬头,像是不好意思面对玉容卿跟李沅似的。 玉容卿没注意到孙晁神色的异样,却看见他衣衫朴素,同花枝招展的康乐是截然不同。 康家嫁女儿要的是门面光荣,即便孙家没什么钱财,空有个秀才的功名,在康家眼中也是良婿。 康乐说女人要嫁个好相公,玉容卿虽不同意这话,却也觉得自己的相公是这天下最好的人,所以她丝毫不退缩。 “姐姐说笑了,我家相公不过一个穷先生,哪里比得上孙秀才呢。” 听到夸奖,康乐心里乐开了花,正打算装模作样谦虚两句,又听玉容卿接着说:“孙秀才这么好的男子,姐姐要珍惜才是,如今入夏了,你怎么还让人家穿着春天的麻布衣裳,也不怕闷坏了身子。” 康乐回头去看,转过头来跟她对质,“那是棉布!” “奥奥。”玉容卿抱歉道:“恕妹妹眼拙,连好坏都看不清。” 说罢,康乐心中憋下一口气,玉容卿占了上风,也不乘胜追击,挽着李沅的胳膊,离了这是非之地。 离开时,李沅总觉得身后有道目光一直盯着他们,转头去看时,看到了仓皇低头的孙晁。 第48章 48 贪欢 每次遇到康乐,玉容卿都要阴阳怪气的说许多违心话来应付她, 她本不是那刻薄凌厉的人,实在是忍不下当年被康乐欺骗的事, 才处处看不惯她。 玉容卿很抱歉, 她刚才竟然把李沅跟孙秀才做比, 李沅本来就敏感多疑,玉容卿离了那两人后忙跟李沅解释。 “相公, 我方才在他们面前说的都是胡话, 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我知道, 卿卿不必忧心,我都明白的。”李沅一开始还不习惯玉容卿那样对人的态度,后来渐渐知道了康乐的为人,又知道了她与卿卿之间的旧事,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待人宽厚的玉容卿在面对康乐时会是那种态度。 作为玉家的女婿, 玉容卿的相公,李沅自然事事向着自己的娘子,不会把她跟康乐斗气的话听来当真。 只是……他忘不了方才偶然间瞟见的, 孙晁的眼神。 同为男人, 李沅知道那眼神中藏着什么,有倾慕, 有向往,还有些许不甘心。 联想到玉夫人曾经想给玉容卿说亲说到孙秀才家的事,如今时过境迁,孙晁成了康家的女婿,一个斯文的读书人整日面对着那个跋扈又爱张扬的庶女, 自然是忍下了一肚子怨气。 今日偶然见到人美心善的玉容卿,孙晁也是心有不甘,却碍于娘子在此,作为一个大男人都不敢正眼看人家,只能在玉容卿离开后偷偷瞟上两眼。 好巧不巧,还被李沅看到了。 孙晁喜欢玉容卿,也许,更多的是对康乐的不满,对拥有一位贤妻良母的向往。 李沅读得出他的眼神,自然也知道他心中所想。 思索片刻,他偷偷告诉玉容卿,“卿卿,你可不可以不要跟孙晁说话。” “怎么了?” “我刚刚看到他偷偷瞪我们,看着可凶了,亏他表面一副老实斯文模样,定是被他娘子教坏了,讨厌我们呢。”李沅说的煞有其事。 玉容卿悄悄思考,也觉得十分有道理,康乐那么讨厌她,还贬低她的相公,背地里肯定没少说她的坏话,那个孙晁跟她是一家人,肯定对她没有好印象,日后也一并躲着吧。 今日回家比较早,为了弥补刚刚留下的亲亲,玉容卿进了房门便抱着李沅精瘦的腰压着他坐到椅子上,对着那张好看的脸不住的亲亲。 第95页 把人哄的高兴了,然后,给他推荐了一位老大夫。 “大夫?”李沅衣裳都松了,却听玉容卿说什么希望他能让大夫看看身子,治疗失忆之类的。 他有点抗拒,扣着玉容卿的腰不放手,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哪里都不能去。 “相公……我都听大夫说了,你这种失忆一般是脑子里有什么血块,所以你才会常常做噩梦,严重的话还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这病得赶紧治好才行啊,不然你以后发病,我该怎么办啊。”玉容卿说的情真意切,差点要哭出来了。 看大夫这事儿之前就提过很多次,但李沅总是热情不高,甚至还刻意躲着。 平日里,李沅也没什么异常,甚至比许多没病的人看着都要健康,玉容卿一开始也没觉得他有病,后来在跟老大夫的交流中,她才知道失忆不只是失忆,还会跟着很多并发症,尽快治好才是上策。 “相公,我都已经把老大夫请到家里来了,你就去看看吧,我陪着你去好不好?”玉容卿百般央求,靠在他胸膛上静静的侧躺着。 被他紧紧扣着的娘子不哭不闹,只是轻声细语的哄着他,只为让他去看病。 或许是噩梦带来的阴影,又或许是过去不堪回首,李沅总是很抗拒自己的过去,不愿意承认那是自己,也不愿意接受曾经的自己。 就像萧成所说,他是个皇子,还是个被送到钕金做过质子的皇子,那些事是超脱了他的认知,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而且,如果他恢复记忆,卿卿怎么办? 卿卿说他温文尔雅有风度,说他长得好看还有文采,李沅很怕,怕自己从前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怕那个真实的自己,与卿卿的喜好背道而驰。 他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同样一心爱着他的人,叫他怎能不害怕失去。 犹豫许久,李沅低下头温柔地吻上她的唇,唇齿连绵,气氛因为玉容卿的唇舌回吻而燥热起来。 轻纱外衫下的手臂白嫩如雪,乖顺地攀上李沅后背,大脑空白,潮湿稀薄的热气几乎让人窒息眩晕,好像在做梦。 被抱在怀中的玉容卿搂紧相公的脖颈,绯红的脸颊蹭在李沅的颈窝,热度弥散开来,“相公,我在跟你说看病的事儿呢,你不要……”不要做这种不合时宜的事。 关于这个问题,李沅已经回避过好几次,这次也不得不给个定论了。他半眯着眼,深情地亲吻她的手背,“卿卿,如果我恢复记忆后,你发现原来的我不是现在的我,那你还会爱我吗?” 人不会没来由的喜欢一样东西,就像玉容卿一开始对李沅一见钟情,是耽于美色,见他柔弱可怜才生出想要保护的责任心。 如果真实的李沅不是这样,那她…… “我爱你。”玉容卿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我爱你不是只爱你的性格,你的美貌,你的文采,而是爱你的所有,爱你整个身体和心灵。” 她也想过,或许李沅曾经是个纨绔子弟,又或许是个冷漠杀手,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在她眼前的,才是真正的李沅。 身体靠得很近,连对方的心跳都能听清。从她身上,李沅能得到久违的安全感。 他再一次确认,卿卿不会抛弃他。 既然是卿卿的好意,李沅也没有再次拒绝的理由,便点了头,同她一起去见大夫。 徐大夫是今天上午被小梨请到朝园的,彼时玉容卿正在酒楼里跟陆有旺谈造纸坊的时,徐大夫来了便在园子里逛逛,看着一园夏花绚烂,来往的丫鬟有说有笑,他年老的心也添了几分生气。 在客房吃了几盏茶后,徐大夫才迎来他的病人——一位秀丽美人。 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叫他一双老花眼瞪得大大的,才敢确认,这是个男人。 朝园的男主人长得如此美貌,陪在他身边呢女主人也不是庸脂俗粉,夫妻两个一同走进来,就像是一双玉璧,天生一对,何其相配。 几番寒暄后,徐大夫让助手小徐帮他打开药箱,里头有看诊的工具,还有些用来做针灸拔火罐的东西。 徐大夫和小徐对着李沅一通问诊,玉容卿也不插话多问,就在一边坐着,握着李沅的一只手给他支撑,让他不要害怕。 虽然李沅并不害怕,但是有卿卿在这里,他便格外安心。 诊断完毕后,徐大夫开了个方子递给小梨,又对李沅和玉容卿说:“不必担心,公子的病症不重,只要按时吃药,化开脑中的淤血,便能渐渐忆起从前的事。” 徐大夫收拾了工具,感慨说:“老夫还没见过拖了半年多才来看病的,亏的是公子身体好扛得住,若是像那些心神不定的,早就成失心疯了。” 玉容卿暗暗反思自己没有多关注李沅失忆的事,李沅却想起,自己的确有失心疯的迹象。 那几次情绪失控,现在想起来才后怕。 如果伤了卿卿可怎么办。 他已经有了家室,便不能再像从前孑然一身的时候那样任性了。 无论恢复记忆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以后要面对什么样的困难,他一定要与卿卿在一起,任谁都不能阻拦。 送走大夫后,小梨便与萧成一起去煎药,原本小梨一个人去就可以,奈何萧成非要跟着,说什么公子入口的东西必须要他亲眼看着才放心。小梨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第96页 天色还早,玉容卿去厅上亲手削了一个梨给他吃,只是吃着吃着,就有点不对劲了。 李沅嘴里还留着梨汁的清甜,玉容卿沉醉在他的吻中,整个人都要化了,两个人的身子在不大的椅子上靠着紧紧的,隐藏在心底的猛兽,已然蓄势待发。 这阵子忙,玉容卿回家的时候很疲惫,李沅体恤她,没有硬要同她行房、事,日子一久,不但李沅忍得辛苦,玉容卿自己也有点想了。 吻着吻着,她的手便不自觉的摸了下去,也不顾外头青天白日,傻乎乎的莫竹还靠在门口吃酥糖。 李沅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尖,低语:“卿卿,门没关……” “那我们小点声。”玉容卿悄悄说,自己的呼吸声也乱了。 李沅轻“嗯”一声,虽然没有明确表示同意,但已经帮她把腰带解开,白色的披帛和粉色的纱衣被扔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也解了外衣…… 屋里很安静,偶尔传出两声低语,朦胧迷糊,听不真切。 莫竹沐浴在阳光中,手上被酥糖弄得黏糊糊的,又听小姐半天没吩咐他,便偷偷叫了两个路过的丫鬟来替他守着门,自己则跑去洗手漱口,酥糖吃多了,腻的慌。 一个多时辰过去,李沅才从屋里出来,不见莫竹,只见两个小丫鬟。 正好,李沅吩咐他们去准备热水送到主卧去,等两个丫鬟走了,他才抱着疲惫的卿卿从屋里出来,送她去卧房泡澡。 刚刚有点激烈,玉容卿趴在浴桶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默默感慨李沅腰肌真有劲,她的腰都快被折腾散架了。 洗好出来,换好衣服,刚推开门便见李沅从门外走来,“贺姑娘有事找你,正在侧厅里等你。” 小梅?她怎么过来了? 玉容卿应下,与他一起去侧厅见贺小梅。 坐在厅上等了一会儿,贺小梅连茶水都喝不进去,坐立不安,看到玉容卿走过来,急切地上去同她说:“容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玉容卿安抚道:“小梅你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见李沅也在一旁,贺小梅很不好意思,拉着玉容卿到屏风后说悄悄话。 “今天早上,温易来我家……”贺小梅垂下眼眸,小声说,“他说……他说他喜欢我,让我好好思考,给他答复。” 这……太直接了吧。 不像温易的作风。 玉容卿拉着她坐下,小声说:“那你有没有想好答复?” “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觉得着急啊,而且,我一直把他当做弟弟,从来没想过男女之情,我以后该怎么面对他呀?” “那你怎么不跟他说呢?” “我也想说,可是他今天中午就带兵出城了,我去温家问,他们也不知道温易去了哪儿,只说是去打仗了。”贺小梅又急又担心,说话都带上了哭腔。 第49章 49 贪欢 北梁皇帝病重,京城中几位皇子明争暗斗, 远离京城盘踞在州府的几位王爷也蠢蠢欲动,还有南方自封的一位反王, 虽然人被各路将军拿下, 却留下一众残兵败将在各地流窜。 正是动荡的前夕, 只要有人挑起战乱,便会有数之不尽的斗争纷涌而来。 盛夏六月, 青州的平阳王与宣州的庆王发生摩擦, 三天谈判未果, 平阳王发兵攻打宣州,十天后,宣州守军支撑不下,传信到庆王管辖的各州府调兵来救援。 宣州的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月,战争平息下来时, 已经是酷暑七月中旬了。 在温易离开的一个月里,贺小梅整日抑郁寡欢,平时爱玩爱闹的性子就像是熄了火似的, 突然间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整个人都恹恹的,空对着满园精致的草木, 唉声叹气。 作为贺小梅最好的朋友,玉容卿很放心不下她的状况,便每隔三五天,在回家之前去贺家看看她,顺带着开导开导她。 温易离开徐州之前只同贺小梅说了那些话, 也没告诉他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后来有一天,贺小梅从睡梦中惊醒,梦里残留的温易对她的谦让照顾,让她心中很不好受。他们两个从小就认识了,青梅竹马那么多年,自己早已经习惯了有温易在身边,把他对自己的好当成了姐弟之间的理所当然。 可他们终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爹爹们还有爷爷们之间的友情,才让他们能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光明正大的以姐弟关系成为朋友。 从前她毫无察觉,关于温易的心思,关于她自己的心思。 如今温易一去战场,不知归期,也不知死活,贺小梅喉咙里就跟吞了几十根针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玉容卿是旁观者清,她很早就知道温易喜欢贺小梅,却始终没有点醒贺小梅,那时想着不能插手别人的感情事,如今想起来,还真是后悔。 “容儿,你说他万一要是回不来怎么办?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要是死了,我……”贺小梅抓着玉容卿的手,眼都快要哭肿了。 玉容卿递过手帕去给她擦擦眼泪,“我去温家问了好几次,他们昨天才松口跟我说了真相。原本该是温家伯父带兵去宣州的,结果他老人家一个着急从马上摔下来了,养了一个月,现在还在床上躺着,温易也没办法,只能代父上战场。” “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玉容卿轻叹说,“我想他既然想要听你的回答,便一定能安全回到徐州的。” 第97页 听了她的话,贺小梅愣了一会,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这一个月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掉完了。 太阳西垂,玉容卿离了贺府,坐上马车回朝园。 路上马车摇摇晃晃,玉容卿也有些心神不宁,前不久才把第二批货船送出港口,捎带着把陆雪生送上船。这一阵子又在整修造纸坊,开书肆的事遥遥无期。 她揉揉太阳穴,疲惫着靠在马车的角落,忽然听到一阵吵嚷的鸟叫,随后,莫竹从外头撩起了窗帘。 “小姐您快看!” 玉容卿从窗户探头出去,顺着莫竹指的方向仰望天空,竟看到一大片的飞鸟自南向北飞去!黑压压一片,看着很是壮观。 这个点儿正是鸟儿归巢的时候,可这么多鸟从天上飞过,还真是闻所未闻。 莫竹在街巷中混迹多年,听说过关于飞鸟的事,同玉容卿说:“这些鸟儿从南边向北飞,我记得徐州的南面是一大片树林,它们应该是从那儿飞过来的。” 玉容卿惊道:“人经过,飞鸟起。”如果有这么一大片飞鸟,那南面的林子里到底来了多少人?! 她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联想到从宣州那边传来的战事信息,也很紧张这局势。 商道上传来的消息,说平阳王为人重情重义却暴戾恣睢,而庆王任用贤才野心不小,这两人无论是谁赢了,对北梁都不是好事。 玉容卿忙叫了常柏去贺家,告诉贺老先生跟贺老爷,要他们小心家宅的安全。 对这异常现象有所敏感的人,都渐渐关闭了门窗,玉容卿也回到朝园,进了门便让莫竹去找毛小丁,所有护卫中他们两个轻功最好,又因为年纪小,身材没那么高大,在林中也好隐蔽。玉容卿让他们两个去徐州城南面查看,以便确信徐州到底有没有危险。 刚进内院,李沅便迎上来,夏日里穿的衣衫轻薄飘逸,敞开的领口露出雪白的肌肤,柔软的苏绣垂在他身上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只是那张好看的脸紧张地看向玉容卿。 “卿卿,刚刚天上飞过好多鸟,是不是不祥之兆?”他紧张地抱住玉容卿,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中,确保她的安全。 李沅不安道:“这几天,外头人都在聊宣州的战事,宣州离着徐州并不远,万一宣州那儿有残兵逃过来……” 这也是玉容卿在担心的。 “相公别怕,咱们朝园的墙在新建的时候加高了不少,没有人能闯进来,况且咱们府中的护卫都是好手,来几个残兵,完全不用担心。”她抬手抚着李沅的后背,让他的身子能放松的靠在自己身上。 李沅吃了快一个月的药了,期间也找徐大夫过来复诊过几次,前两天来问诊的时候,徐大夫也说他脑袋中的淤血清的差不多了。 淤血没了,李沅的失忆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只是这一个月间,他做噩梦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之前是一两日就有一次,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李沅也没有再被噩梦惊醒,甚至醒来也说自己对梦没什么印象了。 也算是个好迹象。 朝园原本就是给将军家眷住的园子,内院与外院之间只有一门相连,内院处在西北角,却不仅靠着外墙,而是与外墙之间隔了一片竹林山水。园子很大,内院只占了园子面积的三分之一不到,易守难攻。 在朝园外墙的西墙中间,有一扇门与隔壁的玉府相连。 玉府与朝园不同,并不分内院外院,而是分几个小院子,像玉容卿的闺房绫月轩,跟玉夫人的院子暖春阁,人若是被堵在小院子里,就算能守住门不让贼人闯进来,也会因为缺少粮食而坚持不了多久。 乌压压的飞鸟已经飞到北面的山那头,玉容卿陪着李沅到厅上,她很担心自己的爹娘,却想着李沅因为兵乱的事很紧张,便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接爹娘。 李沅没有坐下,他心事重重。 他潜意识里向往的便是平平淡淡的幸福,那种普通的日子虽然乏味,却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如今成亲不过两月,宁静的日子便要被兵乱打破。 他得保护卿卿才行。 还有她的家人。 被玉容卿哄着来到椅子边上,李沅没有坐下,他忧心道:“卿卿,咱们去将岳父岳母接过来吧,玉府财多是徐州人尽皆知的,万一惹了残兵眼红,恐怕会有危险。” 玉容卿也是这样想的,“相公说的对,不管有没有兵乱,咱们还是谨慎点儿最好。” 两人叫了几个得力的家丁通过内门进了玉府。 “什么?兵乱?!”玉富成听了这话,心中打颤,年轻的时候被山贼打劫过,被水贼绑架过,玉富成最怕的就是那些不讲理的亡命之徒。 听了女儿女婿一番劝言,玉富成当即就答应了去朝园暂住,发动整个玉府的人收拾贵重东西装进箱子里抬去朝园。 李沅与萧成将两位长辈扶去朝园,路上,李沅提醒说:“小婿前不久在收拾园子的时候发现内院娘子的书房里有一个密室,里头不怎么透气,藏不了人,但应该能装下些贵重物件。” 密室是萧成在打扫时无意中发现的,里头干干净净,像是从建成后便没用过似的。 听到朝园里有密室,玉富成忙说:“快让他们把账本都抬进去,还有你岳母的嫁妆,那是她自小就珍爱的东西,可不能葬送在这兵乱中。” 第98页 经历过兵荒马乱的玉富成早已经没有了年轻时那股胆大不怕死的气血,被女婿扶着走路也还有些发颤。 玉夫人却是不怕的,陪着自家老头子一起进了朝园内院,安抚他:“相公,咱们女儿女婿都在这儿,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血缘和亲情维系起来的关系是不会轻易破裂的,互相依靠,互相帮扶,最危难的时候也不会放弃哪怕一个人,这才是一家人。 黄昏时刻,玉府和朝园相继关上了大门,外头的民坊也有不少人早早的关好了大门熄了灯,只是还有不少人聚在街头巷尾聊起宣州的战事。 没人知道那场战争是谁先挑起的,打到现在,百姓们只在乎谁输谁赢,却也不觉得他们的输赢与自己有何关联。 李沅去玉府寻玉容卿时,她正在院墙角落听莫竹和毛小丁汇报信息。 玉容卿面色沉重,垂在两侧的手渐渐握紧,“行了,我知道了。” 不是残兵,是一大批精锐部队,整齐地向徐州行进而来。而且,他们穿的并非徐州守军的盔甲,莫竹寻了半天也没有寻到温易的身影,但士兵中间有几个华丽的马车,他能确定,里头坐着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这是他们带来的信息,徐州就要不太平了。 玉容卿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跳,虽然害怕,却不能垮掉撒手不管,两大家子加起来一百多口人,她要是表现出害怕,如何能稳住大家的心态。 “小丁,你去找小梨,让她带几个丫鬟出门去传一传这事,虽然可能会引起邻里街坊的骚动,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强,让大家都闭好门窗。” “好,我这就去。”毛小丁立马跑去朝园。 “莫竹,你再去一趟贺府,把你看到的事跟贺老爷说一遍,让他们一定做好防范,记得避着小梅。”若是让她知道温易没有回来,只怕是要崩溃。 “是。”莫竹□□离开。 温家与裴家一个是将,一个是官,都不用她操心。玉容卿只担心贺家一家子读书人,敌不过一众士兵。 宣州之战刚刚结束,结果还未可知,便来了那么多士兵要来徐州。玉容卿不知战况如何,但她知道,来到徐州的那位,一定是输家。 家丁们还在搬东西去朝园,玉容卿安排丫鬟们把玉府厨房的粮食蔬菜也收拾去朝园,一旦乱起来,东西都没处买。 “卿卿。”李沅从身后抱住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玉容卿按着他的手,轻呼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有了舒缓。 入夜后,东西才全部收拾好,玉容卿不敢入睡,与李沅一起守在外院厅上,隔着一片山水景致,盯着大门的方向。 半夜时分,外头街上乌泱泱走来好多人,跃动的火把,盔甲摩擦的声音回荡在街巷中,让人不寒而栗。 第50章 50 贪欢 园子里面没敢让点灯,外头叮叮当当走过许多士兵, 气势低迷,仿佛夜行的阴兵一般, 闷着不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丫鬟们躲在内院保护老爷夫人, 家丁跟护卫们则跟着小姐和姑爷守在外院。 大门那里留了十几个护卫,沿着院墙里头, 每隔五步就留一个家丁看着, 外院厅上是玉容卿与李沅坐在椅子上, 绷紧了神经关注局势。 天下太平的时候,玉家家财万贯是可以拿出去炫耀的资本,世道乱起来,便是人人觊觎的肥肉,免不了要担惊受怕。 一群士兵从墙外经过, 没有过多停留,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般,一行近千人的军队直奔着徐州府衙走去。 裴府就在府衙后头, 街上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徐州府尹裴仪半夜被惊醒,担忧有人进城闹事, 忙跑到府衙那边去看,却见府衙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府衙外头还停着一个轿子,看着样式复杂华贵,连徐州最富贵的人家都用不起。 裴仪心有余悸, 没听说徐州要来什么大人物,而且方才听街上的响动,光脚步声都有成百上千人,如今出门来,却不见几个人影。 他在府中小厮的陪伴下走进去,只见公堂两侧站着两排身着银甲的士兵,仔细数来不过百人。 而公堂之上坐着的男子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就,一身雍容华贵的紫金袍,外袍上一只金蟒,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威严又凌厉。 那人抬眼看到堂下的裴仪,即便是被银甲护卫包围也依旧不露声色,便猜到他的身份不一般。 男人开口问话:“你是谁?这徐州府衙的府尹何在?” 能够身穿蟒袍的人,不是宗亲王爷就是心怀不轨的反王,裴仪心中打鼓,面上依旧不卑不亢,开口应他:“在下是裴仪,便是这徐州府衙的府尹,请问贵人是?” 听到他是府尹,男人又看了裴仪一眼,冷言道:“徐州统属本王的管辖范围,本王在这儿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男人不说自己的名字,裴仪心中却有了答案——庆王李轩。 贵人的名字说出来,让他听了,是要折他的寿。 徐州的军权在庆王的管辖之下,而裴仪作为府尹却是上达天厅,有何大事直接一封奏折送到京城,并不受庆王的管控。奈何人到了这里,他一个府尹大不过王爷,只能低头听命。 “不知王爷到此有何贵干,如今天色已晚,可否请王爷暂时到下官府中休息一晚,明日再议其他。” 第99页 为何到此,李轩并不打算告知,但他却做了长久停留在徐州的打算。 李轩起身从公堂上走下来,与裴仪面对面,微笑说:“能在裴府休息也好,不过本王竟然到了徐州,该做个开席见礼,不知徐州有什么世家大族,还请裴大人告知,也好让人去请了来参加宴席,聊聊徐州的百姓生计。” 早听说庆王喜好任用贤才,又见他带的士兵不过百人,裴仪放松了警惕,自然无有不应,便将徐州几个大家都告诉了他。 与此同时,一大批士兵到达了徐州军营,领兵的将军秦山,是庆王手底下的忠臣,听从庆王的命令,离了徐州府衙,来到军营外,隔着厚重的栅门冲里头喊话。 “我乃庆王爷亲命的新一任徐州守将,快让你们家将军来见我。” 八百多精兵停在军营门前的路上,在夜色中显得压抑又沉闷,寻夜的守军听到了秦山的喊话,忙去寻了军中的将军温平过来。 年过花甲的老将军温平,虽然身体强健,但半夜被人叫起来,心脏还有点受不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出了营帐去相见。 站在军营的塔楼上,温平向下喊话说:“老身从未收到什么新将军要上任的命令,恕老身不能开门。” 连日的行军让秦山手下的士兵气势萎靡,八百多人等着吃饭休息,修整军心,他不甘示弱:“老将军都快七十岁的人了,回家颐养天年岂不快哉,何苦在这军营里扎着,还是让在下来替你分忧解难吧。” 温平在徐州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作为任期最长的一任守将,十分受百姓的爱戴,就连康家裴家这样的权贵人家也要敬他重他,如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人,竟敢质疑他的能力,实在让人不快。 “老身年纪虽不小,却还有半年多的任期,无缘无故来什么新守将,连委任状都没有就想来糊弄老身,我看你是流寇叛军吧!” 军营里士兵们已经整装待发,只等将军一声令下,打开大门,便出去消灭“叛军”。 秦山见温平不好糊弄,也不正面硬来,从怀里掏出了庆王的令牌举给他看。 “在下是庆王手下的秦山,奉命来接管徐州军营,还请温将军不要违抗军令,伤及无辜不说,还会给您的家人带来灾祸。” “你放屁!” 温平怒目圆瞪,“老身最讨厌威胁,你有本事就来同我较量一番,让庆王爷看看,咱们谁做这个守将!” 双方剑拔弩张,正在一触即发之时,士兵中的马车上被扛下来一个青年,带到军营门前,摔在秦山马下。 他一身是血,昏迷不醒,被人摔在地上就像是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看清青年的模样,温平心中的怒气更盛,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晕死过去,还好被身边的副将扶了才没摔倒。 秦山笑道:“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你的亲孙子吧?” 副将看不下去了,怒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我们家少爷会变成这副模样!” “只要你们打开大门让我的人进去,顺便再接受我作为新的守将,我当然愿意把温少爷身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你们。而且,他伤的不轻,你们要是再执迷不悟拖下去,他可能就没命了。” 温家代代单传,秦山手上又有庆王的令牌,温平就是再执着,也不能跟庆王做对,更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孙子死在门外。 强忍着内心的愤怒,温平推开了身边的副将,缓缓道:“开门。” —— 一直到后半夜,都没有再听到什么声响,朝园里的人生生熬了几个时辰,又困又累,玉容卿也困得直打盹。 李沅从身后抱着她,“卿卿,你先去睡一会吧,万一明天再出什么大事,你这样疲惫,也不好应对。” 玉容卿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转过身去搂上他的脖子,“那我去小睡一会,若是有什么响动,相公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硬扛着。” “好,卿卿放心。”李沅抱了她去厅后的软榻上躺下,将人哄睡后,李沅回到厅上。 黑夜寂静无声,护卫和家丁换了两趟,一半休息一半站岗,李沅让萧成去取了自己的剑来,主仆两个提着剑,一刻也不敢放松。 萧成不是第一次陪他经历这种事,投毒、栽脏陷害,被人围困在院子里还算是轻的。 这一夜紧张而危险,一直持续到天亮,都没有发生什么,直到太阳升起,百姓们要出门工作,打开店铺营业。 太阳只露出一会儿,天上便飘来了乌云,徐州的主干道上涌来了许多身穿银甲的士兵,闯进人家、店铺中,强抢银子和贵重物品,一时间天昏地暗,四处都响起了百姓的哀嚎。 朝园周围还没有什么响动,玉容卿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会了。 她穿衣起身,发现李沅仍旧坐在前厅上,手上提着一把未出鞘的剑,单手撑着侧脸,坐在椅子上微闭双眼小憩。 听到玉容卿的脚步声,李沅便很快回神,睁开眼睛看向她来的方向。 “你休息的好吗?方才岳父岳母叫人送来了吃食,还热乎着,你快去吃一些,别饿着肚子。”李沅揉着迷糊的双眼跟她说了一通,玉容卿心疼着走过来揉揉他的脑袋。 “相公去睡一会儿吧,都这个时候,应该没什么事儿了,□□的,总不会被人眼看着烧杀抢掠。” 第100页 李沅困得厉害,没有应她的话,只是靠着她的身子,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天上的乌云越发拥挤,眼看着天就要下雨,玉容卿本想打开府门放人进出,可听园外过于安静,心有不安,便推迟了开门。 乌云中展开一声闷雷,将浅眠中的李沅惊醒,夫妻两人一同看向大门的方向。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门外人喊着:“我家大人请玉家老爷夫人去赴宴,还请快快打开大门,不要误了宴席!” 守在门边的靳松听到话里的不对劲,喊话回他:“不知是哪家大人因何又是为谁办的宴席,竟然选在这不吉利的阴雨天。” “事急从权,还请小哥不要在意这些细支末节,只要玉家老爷夫人去了便知。” 门里的护卫一声不吭,靳松又道:“我家从未收到请柬,若是你家大人举办宴席,于情于理都要先送请柬后请人,万没有你随口一句话就请得动人的道理。” 外头那人听了这话,停顿片刻,同身边人低声商量几句,随后陷入寂静。 靳松以为他们走了,一旁的莫竹跳上墙去查看,竟看到一群身着盔甲的士兵支了纵云梯要爬上墙来。 莫竹大喊:“他们要闯进来!” 十几个护卫爬上墙去推开纵云梯,两方胶着,也没让士兵们得手,偶然有一两个好运气的士兵跳进来,也很快被护卫打晕捆了扔在一边。 见爬墙不成,领头的士兵发下号令,“撞门!” 第51章 51 真实的美人 撞门的声响如雷,与闷雷声此起彼伏, 震着玉容卿的心咚咚作响,心慌不已。 身旁的李沅握住她的手, 玉容卿叫人去喊了家丁护卫们去门口堵着, 围墙内的人也不准放松警惕。 来者不善, 玉容卿从未遇见过这样凶悍的士兵,简直跟横行霸道的山匪一般。躲在内院的爹娘还不知道门外的凶险, 他们年岁大了腿脚不便, 如今逃也无处可逃, 只能守好眼前这道门。 正门发出的巨大声响被轰隆隆的门雷盖过,内院厅上的玉富成心神不宁,紧紧握着夫人的手,担心园外的局势。 似乎是因为今天的阴雨,他们没能听到外头街上原本热闹欢快的声音, 耳边只有声声闷雷,让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紧张。 玉富成很担心,他让岳冬去外院看了, 知道女儿熬到后半夜才睡, 这才天亮不久便醒了,而女婿熬了一整夜, 绷紧神经根本没时间休息。 一早便听人说起宣州的战事,玉富成从未想过战乱会那么快蔓延到徐州,从前听女儿说商路上哪里出现了流寇,又碰上了叛军,他还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事, 如今来历不明的军队就在徐州城中,弄得人心惶惶,实在难安。 “我得去前院看看。”玉富成说着就要起身。 玉夫人拉住他,“你若是担心,让岳冬过去看了回来禀报你不成吗?非要过去给女儿女婿添乱。” 玉富成很焦躁,直面危险总比像无头苍蝇一样胡乱担心的好,他想知道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去添乱,夫人不用担心我。” 即便他这样好言说着,玉夫人也不松手,示意他坐下说话,安抚道:“别沉不住气,前院都是些身强体壮的小伙子,正是人人紧张的时候,你一个老头子过去,人家见了你还得分神过来照顾你,还说不是添乱。” 夫妻两个僵持了一会,玉富成终究没能忤逆夫人的意思,坐了下来。 实在好奇外头的情况,让岳冬出去查看,没一会儿,岳冬回来,向玉富成传了玉容卿的话:“小姐说,外头有士兵假扮家丁来请老爷夫人出门,明说是去赴宴,实则有要抓人去软禁要挟之闲。” 话听一半,玉夫人惊呼:“什么世道?当兵的不去保家卫国,竟然来抓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岳冬补充道:“所以小姐嘱咐了,老爷夫人千万不要出内院,万一被外头的人捉住了,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好,我们不出去。”玉富成忙让岳冬去传话,“你去告诉容儿和李沅,让他们务必注意安全,刀剑无眼,高大夫又不在府上,千万别让他们受伤了。” “是,小的这就去。” 经过长时间的撞击,新装不久还崭新结实的大门摇摇欲坠,即便门里有许多人挡在门前,也架不住大门受损,即将被攻破。 眼看着门要被撞开,李沅安抚着玉容卿退到厅上,自己带着萧成前去大门支援。 玉容卿知道自己那点三角猫的功夫去了只能是添乱,便留在厅上,慌乱从桌上的盘里抄起一把水果刀自卫。 门外的士兵暂停了撞门,开始大喊:“里面的人听着,我们只要玉老爷跟玉夫人,你们若横加阻挠,修怪我们刀剑无眼!” 庆王下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抓回人去,士兵们已经抽出了刀,就算血洗朝园,也要完成王爷的命令。 李沅拔出长剑来到门边,“所有家丁退后,护卫带上武器过来!” 砰砰的撞门声中压过了李沅的声音,几个护卫理解了他的意思,对着园墙下的护卫们打手势,不一会儿,护卫们紧急集结过来,家丁们退到园墙下去补了护卫离开后的空缺。 玉府的护卫加上朝园的护卫,总共有五十多人,在李沅的命令下五人一组,分成十组,五组一阵冲着大门排成倒人字形,中心正对大门。 第101页 前后两阵,李沅与萧成处在后阵中央,负责最后防线。 武功最好的靳松与常柏守在前阵中央,身手最灵活的莫竹与毛小丁处在前阵两翼,阻挡敌人前进,促使他们往中间聚。 阵型摆好,大门无人再守,门外的士兵们撞出最后一击,将门从中心撞开,五十多个银甲士兵踏门而入,正撞进护卫们的阵型中。 前阵即将与士兵交锋的时候,后阵的萧成喊了一声:“根据北梁律法,无端闯民宅行凶者,死不足惜!” 有他这句话在,护卫们放下最后一点忧虑,长剑刺破潮湿的空气,在银甲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痕迹。 士兵们并不畏惧眼前的平民百姓,扬起刀砍杀挡在面前的所有人,有几个身手不太灵活的护卫瞬间被砍伤,血腥味弥散开来。 人群中见了血,战不出个输赢便不会停歇。 受过训练的士兵与江湖上的武林高手之间的交锋一开始便攻守分明,身着盔甲的士兵们虽然武艺不精但胜在有盔甲保护,激战半个多时辰,竟然不落下风。 平日里看着斯文优雅的李沅,杀起人来跟个疯子似的,并非那种歇斯底里的疯魔,而是不动声色的沉默——手起剑落直击命门,对方半颗头颅都要掉了,温热的血液喷到脸上,他却依旧面不改色,擦掉脸上的血继续去杀。 为了保卫身后的人,护卫们拼尽了全力,就连从没杀过人的莫竹也不得不动了刀,杀掉对方一个人,自己身上也挂了彩。 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愈发浓厚,护卫们因为拼杀,血气上涌,神情变得凶狠。 唯有李沅从头到尾冷眼看着对面的士兵,没有因为他们的死或是身边同伴的受伤而流露出一丁点情绪。 他看出这群士兵没有主心骨,只要坚守到底,他们便会知难而退。 倒下的尸体一个接着一个,死在李沅剑下的人死相出奇一致,一剑抹了脖子,剑入脖颈一寸,将断未断,血流不止。 虽然仍旧没有完整的回忆起从前,但李沅发觉自己与手上佩剑的契合,也知道,自己并不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境地。 但,他第一次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梦里零星的记忆片段中,他每次面对敌人都在求生与求死之间徘徊,觉得活着没有意思,又觉得死在对方手下太过憋屈,最后落得个一身伤疤,还有满手的鲜血。 这一次,就算为了卿卿,他也不会再意气用事,他要活下去,要跟玉容卿一起活下去。 死了四十多个人后,士兵们后继无力,渐渐发觉局势不利,赶忙撤出去想要回府衙寻找援兵。李沅却不给他们机会——乘胜追击,斩草除根。 人都杀了,也不在乎这几个。 援兵早晚会来,用这几十条人命,让那不知名的“大人”也知道知道,他们不是能被轻易拿捏的。 一声惊天霹雳在云层中炸开,最后一个银甲士兵倒在血泊中,李沅掏出手帕他擦干剑锋上的血,收剑入鞘。 沉默了许久的空气终于迎来了一场夏雨,雨滴落下啪嗒啪嗒,淋湿了干燥的路砖,淋湿了朝园外街上七零八落的尸首,雨滴敲打在盔甲之上,奏出一曲阴郁的悲鸣。 大门檐下,家丁们上来拆掉了被撞坏的大门。 门边,萧成看着门里满地尸首,腥气的鲜血在雨中被冲刷干净,“公子,尸首要不要收拾?” “抬出来扔街上,不是我们家里的人,死也要死在外面,若有人要大摇大摆走这条道,也得下马来抬尸。” 此战,因为李沅指挥得当,全歼士兵,护卫们受伤最重也不过是被砍了一刀,已经送去内院止血了,应该伤不到性命。 没有大门的保护,整个朝园都时刻处在危险之中。 李沅清点了伤员,四个重伤七个轻伤,留下十个人加上二十个家丁处理好士兵的尸首后守在门边,其余的人退回外院东苑休息。 大门与前厅之间距离不短,期间蜿蜒着要经过几道小桥,李沅出来时没有带伞,即便有萧成在一旁极力抬手在他头顶上遮雨也无济于事,待等走到厅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淋透了。 莫竹回来的比李沅早,他手臂被砍了一道伤,在玉容卿面前好一通炫耀,说自己也是能保护小姐的人了,又隐隐夸奖李沅的阵型很有用,不但防守得当,还灭了贼人。 玉容卿夸奖了莫竹,心中却隐隐担忧,玉家从商,身后没有权贵倚靠,如今被贼人惦记上,还杀了人,这下该如何脱身。 她也知道杀人是迫不得已,但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那些想要抓他爹娘的人必不会善罢甘休。 主仆两个说了一会话,莫竹看见外头李沅走过来了,便识趣的退下,他要去洗个澡吃点东西,休息一会然后去替岗。 盛夏的雨来的急匆匆,不一会儿便下成瓢泼大雨,雨雾中的景色都模糊起来。 玉容卿听到脚步声走近,转身便见一身湿的李沅从雨中走进来。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因为冷雨而降温的皮肤变成冷白色,大雨冲刷掉他脸上的血迹,却洗不干净他一身被血染红的衣裳,被雨浸湿的布料紧贴在身上,透着隐约的肉色惹人遐想。 “相公!”玉容卿迎上去,忙脱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仍旧无济于事,他身上凉凉的,还有点透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