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臣》 第一章 妖魔入体 “听说了吗,江寡妇的大儿子遭雷劈了。” “我还去瞧了呢,头发都焦了,人像根木头,看样子活不了了。” “不是说坏人才会遭雷劈吗,一个读书的半大小子,平时看着也还孝顺,怎么遭这种报应?” “嗤,这小子上辈子指不定是什么恶人,要不然这么多人雷公单单劈他?” “江寡妇算是遭老了罪,死了男人拉扯三个小孩过日子本来就难,这下子大儿子又要保不住,老天不长眼啊。” 风言风语夹杂在冷雨凄风中扑向镇西小竹山下的三间茅草房,黄泥巴糊就的竹片墙上有个尺许的开口,细雨从中吹进屋内,房间里越发显得潮湿昏暗。一床一橱一书箱,简陋至极,床上躺着个少年,盖着旧棉被,脸色灰暗,偶尔的抽搐显示着还是个活人。 房门口烟雾弥漫,黑瓦罐在泥炉上冒着雾气,弥散着苦涩的药味,一个小女孩摇着烂蒲扇,愁眉苦脸地看着火,不时地探起身子向屋内张望一下。 已经两天了,江安义毫无知觉。表面看似平静,脑内却沸腾得像一锅粥,无数画面像尘埃般飘浮不定,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随父亲灯下苦读,在烈日下舞刀弄拳,重温过父亲亡故时满目凄惶,体会了首次杀人时惊慌失措,一会儿是粗茶淡饭勉强渡日,油灯下细读书上模糊不清的文字,一会儿面对无数的珍馐佳肴,灯红酒绿中尽情欢怡…… 最后,归于乌云、大雨,电闪雷鸣,自己避雨在树下;而另一道身影则在密林深处,奇异建筑之颠,亦是电闪雷鸣,同样一声霹雳,金蛇窜来。 “啊”,江安义惨叫出声,脑袋被劈裂开来,身子在床上猛地一震,发出声响。女童跳起来,大声地叫着“哥醒了”,向屋内跑去。“哐当”一声响,一个妇人脚步踉跄地从外面抢向床边。 听到急切的呼唤,江安义忍着剧烈的头痛,勉强睁开眼,两张泪脸映入眼帘,是娘和妍儿。江安义想笑笑,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力地耷拉成个苦笑。 “老天保佑”,江黄氏软在床边,喃喃地自语道。好半天才清醒过来,抹了抹脸上的泪,挤出一分笑容,起身问道:“义儿你饿不饿?娘熬了鸡汤,这就给你端去。” 两天没吃东西,温热的鸡汤入肚引得腹中一阵“咕咕”地响动,逗得妍儿“咯咯”直笑。大半碗鸡汤下肚,江安义恢复了些气力,看着妹妹妍儿眼巴巴地盯着碗直咽口水,碗底剩下的些许再也喝不下去。江黄氏将剩下的几勺喂给女儿,替江安义掖好床单,叮嘱几句,端着碗出了屋。 妍儿“吧嗒”着小嘴,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在唇上舔了几下,满足地吐了口气,趴在床头道:“鸡汤真甜啊,娘说等哥你考起了秀才,咱家就能像秀秀家那样常吃肉了。哥,你什么时候能考中秀才啊?” 江安义无语,六岁随父亲启蒙,十二岁通过府试成为童生,也曾被人誉为“小神童”,一心想着苦读几年考中秀才,不料父亲染疾身亡,遗下寡母和兄妹三人。原本该自己种田养家,母亲却坚持让自己读书,将家中十亩田租于别人,靠着编竹篮、竹帚补贴家用。 弟弟十岁就帮着乡人放牛、砍柴,做些小活,能到外边吃上一两顿饭,减轻点家里的负担。再看看妹妹,头发黄疏,满是补丁的大褂穿在身上空荡荡地,快七岁了,还比上邻居家六岁的秀秀来得壮实。 心如刀绞,头痛再次袭来,江安义疲惫地闭上了眼。妍儿乖巧地回到药炉前扇扇子,哥哥已经醒了,妍儿的心欢快起来,扇子扇得飞快,炉灰被扬起来,飘飘浮浮,就像镇上小孩放的纸鸢…… 四周静下来,江安义回想起雷击的情形:从县城回家,路遇大雨,避雨在树下,一道厉闪将自己劈倒。奇怪,记忆里怎么多了些东西,高耸入云的建筑、喷着烟飞跑的怪兽,天空中掠过大怪物,这是仙宫还是地府? 听老人们说过,古时有书生避雨于荒庙,妖狐托避于身下躲雷脱劫,据说书生是文曲星下凡,雷神不敢伤及,妖狐得以避难。难道自己也是文曲星下凡,不过躲在树下时没看到什么东西啊? 自己体内分明多出了什么东西,才会有这些古怪的记忆,不过这东西不是什么善类,经常变换着装扮杀人,用拳腿、用兵器,还有一种喷火的怪器。苦也,故事里妖狐会报恩,而妖魔只会害人,不但要害自己怕还要连累家人,自己绝不能告诉别人体内有妖魔的事,要不然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 半个月后,江安义摇摇晃晃地在自家小院中踱步,妍儿小心翼翼地跟在身旁,做哥哥的拐杖。江黄氏靠在门框上编着竹篮,见天色不早,嘀咕道:“天都这般时分了,勇儿怎么还不回来?”说着起身准备晚饭。 天色阴沉,快下雨了,大街上少有人行。一个少年顺着街中间的青石板飞快跑来,右衣袖上一道破口子随着脚步像小旗般一扬一扬在空中飘舞。 妍儿早笑着冲到篱笆门前,冲着远处的少年脆声高喊:“二哥。” 少年跑到门前,习惯性地伸手向妍儿头上揉去。妍儿一偏头,盯着江安勇胳膊上的衣服破口,小大人般地嗔道:“二哥不乖,又和人打架了,我要告诉娘去。” 江安勇做着鬼脸示意妍儿轻声,忙手忙腿地从怀中掏出个荷叶包,讨好地递到妍儿面前。打开荷叶,里面包着个馒头,碧绿的荷叶衬着雪白的馒头,分外诱人。妍儿惊呼一声,抓住馒头忘记了其他。 江安义看着弟弟脸上的淤青,皱着眉头不说话。长兄如父,江安勇对哥哥有几分畏惧,下意识地摸了把腮帮子上的痛处,憨憨地笑着解释道:“二牛他们几个说哥的坏话呢,我气不过,和他们争了几句,不痛。” 看着矮小黑瘦的弟弟,江安义心头泛起一阵酸楚,胸中升腾出怒火,即恼二牛无礼又恨自己无能。 “哥,你怎么了?”妍儿惊叫道:“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发病了?” “没事”,江安义轻轻地拍拍妍儿的头,脸上强笑着,轻声对弟弟道:“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补补。” 松木四方桌,正中摆放着一碟水煮野荠菜,没有油,看着发枯,一个大碗盛放着几个煮烂的芋头。江黄氏正中,左边是江安义,右边是江安勇,正下方江花妍跪坐在板凳上,每人面前一碗黍米粥,粥清如镜,便是江家的晚餐。 江安义脑中浮现出油汪汪的大肉块、焦酥酥的烤鸭、香喷喷的烧鸡,还有尺许长的大虾、长着长鼻的贝壳、精美如画的糕点,这是妖魔的记忆,它在迷乱我的心境。江安义赶紧默念“太上老君”、“无量寿佛”、“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将知道的神佛都请了个遍,那股“邪念”慢慢消失了。 小口喝着粥,吃一口芋头,想像着是烧得极烂的猪肉,江安义吃得津津有味,再伸筷子时,却发现碗空了。 “给你,哥”,妍儿“咯咯”笑着,将手中咬过一口的递过来,江安义红着脸摇头。 江黄氏停住筷子,笑道:“娘都忘记义儿、勇儿长大了,饭量也长了,明天娘多煮些。妍儿刚才吃了馒头,义儿你就吃了吧。” 吃完饭,桌上摆上油灯,江安义照例在灯下苦读。江黄氏在一旁编竹篮,江安勇蹲在地上将竹片破成一条条竹丝,妍儿等他破好后将竹丝小心地放在娘的手边。 油灯散发出淡淡的晕光,柔和温暖,一家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溶成一团。 突然,江黄氏手一缩,将指头放在嘴里吮吸着。娘的手又被竹刺刺出了血,江安义知道那双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将灯蕊挑起些,江安义悄悄将灯往娘那边挪了挪,屋内亮堂了些。 江安义的心思再难集中,总想到娘手上那一道道的口子,血淋淋地如同刺在心上,痛且压抑着。好像妖魔的记忆里有不少发财的法子,借来用一用?也不求豪富,只要能保证一家人衣食无忧,娘和弟弟不用那样辛苦,自己能安心读书就行。 “义儿,怎么不读了?”耳边响起娘的声音,江安义连忙低头继续读书,“……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夫子告诫读书人要安于穷困,坚守德行,只有小人才会因为穷苦而胡作非为。江安义悚然而惊,这妖魔潜在我身上,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我,我要坚守本心,不为妖魔所趁,不给他做恶的机会。 于是,江安义轻声而坚定地吟诵着:“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在家人期待的眼神里再次静下心去。 第二章 债主上门 平山镇逢三、七是迂日。一大早,江黄氏带着江安勇、江安妍将竹篮、竹帚等物搬到集市上占位置,这活,向来不用江安义,因为他是读书人。 今天生意不错,午时不到,江黄氏就满脸笑容地带着一双儿女回家了,带去的东西全卖光了,比往日多挣了十来个铜钱。想到儿女们快半年没见过肉面了,江黄氏咬咬牙,割了六文钱猪肉。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江安义知道斗米二十文,猪肉十文一斤,寻常五口之家温饱的花销在四五两。自家十亩良田,亩产稻谷约一石二斗,一分为税,四分为租,自家仅余五分,再留一分为种,每年只剩下五百余斤谷物。 家中将稻谷换成便宜些的黍米、豆子,菜半自种半挖野菜,勉强渡日,即便这样,一年也要花费千余文。竹篮二文,竹帚一文,这千余文的吃穿用度全靠娘双手挣来,六文钱的猪肉,娘要编三个竹篮才能换回来。 大葱炒肉真叫香,江安勇和江安妍被烟熏得眼泪汪汪也不肯离开厨房,围在灶边转圈咽口水,江安勇不时往灶里添根柴火。江安义矜持地坐在书桌旁,连连默念了好几句“修身养性静心”,终抵不过香味,心思也被勾进了厨房。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江安义今年十五岁,正是贪吃长身子之时,江安勇十二岁,也是能吃的年纪,江黄氏特意地做了一升半黍米,还是吃了个精光,倒是那碗大葱炒肉,还余下大半碗。 就连贪嘴的江安妍也知道细水长流,娘和两个哥哥只是偶尔伸伸筷子,多数还是奔碗中的大葱而去,懂事的孩子知道有样学样,大口扒饭吃得香甜。食不语,一家人偶尔目光交流,其乐融融。 “五弟妹,五弟妹在家吗!”院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叫着。 江黄氏脸色一变,放下碗急忙迎了出去,同宗的二伯江知达夫妇来了。江氏在平山镇算是大姓,有二十多户人家,江知达行二,江安义的父亲江知厚行五。 江安义带着弟妹行礼,江知达嗡声道:“身子好了,以后记得孝顺你娘,她不容易。” 江陈氏一把拉过江安义的手,笑道:“义哥儿可大好了,听说你出事,可把婶娘急坏了,没少在神仙面前替你祈告。原本早该来,家里一直有事,拖到今天才来,真是对不住。五弟妹,你看这孩子眉清目秀,真像我那兄弟,明年可要到府里应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义哥儿铁定中个秀才公回来,到时五弟妹就等着享福了。” 江陈氏“叭叭叭”说个不停,江安义感觉的手上冰冷潮湿,像缠着条蛇,很不舒服。轻轻挣开,顺势搬来椅子请江知达夫妇坐。 江知达提起竹椅放在门外檐下,卷起裤脚,脱下草鞋,在石阶上磕打着泥巴。江李氏一屁股坐在桌边,翘着腿,眼睛飞快地在饭桌上扫了一眼,“咕咕”地笑道:“弟妹家的日子过得不错,我家要逢年过节才能吃肉,弟妹家倒是平常能吃。” 江黄氏刚想张口解释,江陈氏语速飞快地接着说:“这次来除了来看看义哥儿,还有件事说给弟妹听。我家老三前几天说了门亲事,女方是县里的大户人家,知书达礼,可不像镇上的那些野丫头。” “恭喜,恭喜,到时候一定上门讨杯喜酒喝。” 江陈氏眉眼间带着得色,拿着腔调道:“这门亲事确实难得,不过女方要的彩礼可不少,光聘金就要八两八钱银子。唉,为了这门亲事,我家折腾空了家底,能去借都去借了,可还差点。” 江黄氏低头不语。江陈氏细长的眉毛一挑,继续道:“原说你家有难处,不该提还钱的事,可今天一看,弟妹家的日子过得好着呢。既然这样,借我家的二两银子,能不能还了,省得嫂子我到处求人。” 江黄氏脸色一白,丈夫死时没钱安葬,江知达借了二两银子操办丧事,说好一年一分息。这三年多靠编织竹器,每年按时给付息钱,不过竹篮利薄,除了养家,付了息钱后,江黄氏手中剩不下几个。 原本这几年省吃俭用积下一千二百二十三文,准备给江安义到府城赶考用,哪料想江安义被雷劈,请大夫抓药花了近千文,现在手中不足三百文,哪还得上二两本钱。 江黄氏苦着脸,挤出笑容道:“嫂子,我家情况你最清楚了,这二两银子委实还不上,你大人大量,再宽限个两年,等义儿考上秀才,家里的境况好些,我一准还你的钱。你放心,这利息,绝不敢少了。” 江陈氏皮笑肉不笑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初好心借银子给你,没想到还居然赖上了。等义哥儿考上秀才还钱,那秀才是容易考的吗,说句不中听的话,你男人读了一辈子书怎么考不上?要是义哥儿考不上秀才,我家的银子还要打水漂不成?” 江黄氏眼中含泪,软语恳求着:“嫂子,你再宽限两年,我一准还钱。” “不行,我家急等用钱。”江陈氏丝毫不为所动,翘着的腿飞快地抖动着,脸上的粉随着两片嘴唇翻飞时“簌簌”直落。 江知达面现不忍之色,几次想要开口被江陈氏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只得低着头一个劲叹气。 江黄氏急得眼泪打转,江陈氏放缓语气道:“弟妹啊,我倒有个法子,不但能还上债,就连义哥儿赴考的钱也不用愁。” “哦?” “你家不是有十亩田吗,卖上几亩地,这钱不就有了吗。” “卖田?不行。” “不行?”江陈氏恼羞成怒地站起身,冷笑着指着妍儿道:“你不卖地,难道打算卖掉这小丫头?怕是这小丫头值不了几个钱。” 妍儿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怯生生地拉着娘的衣角,抽泣道:“娘,不要……卖妍儿,妍儿长大了,会帮……娘做事了。” 江黄氏软坐在地,抱住妍儿,眼泪哗哗直流,江安勇通红着双眼,站在娘和妹妹身前,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江陈氏,像只发怒的公牛。 江安义觉得心被人狠狠地攥紧,挤拧出滴滴心血,每一滴血都带着无穷的戾气在体内鼓胀着、呼啸着,真想上前给江陈氏两巴掌,替她苍白的脸上添上些腮红。 上前扶起娘,抱起妹妹,江安义冲着江陈氏冷冷地道:“婶娘,你家的恩情我们不敢忘记,放心,银子我们不会赖掉,三哥不是要年后成亲吗,这二两银子,年前必定还清。” 江陈氏有些惊诧地望向江安义,两个月不见,一向木讷柔弱的江家大小子说话居然变得硬气了,像换了个人。上下重新打量一番江安义,面貌依旧,只是那双眉斜挑入鬓,平添出几分坚毅、冷峻。 江知达连忙站起身,急急地道:“义哥儿既然说了年底前还,那就年底再说。”说完,不看江陈氏的满面懑色,一摆衣袖,匆匆出了门。 江陈氏连唤了几声,见江知达径自大步走了,恨恨地骂了声“死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现在是八月,还有三个来月过年,靠江黄氏编竹篮,绝无可能还清债。江家大小子说了大话,自己占着理,到时就算江黄氏的几个兄弟出面也没话可说。江家用钱的地多着呢,这小子明年赴考要钱,将来娶亲也要钱,呵呵,那十亩田早晚得归了自己。 想到这里,江陈氏阴着脸笑道:“大侄子既然给了话,我这个做婶娘的就等到年底了。不过丑话说到前头,年底前还见不到银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绷着脸跺跺腿转身出门,见屋檐下放着几只编好的新竹篮,江陈氏一手挎一个,扭着腰走了。 屋内静了下来,细细地啜泣声让空气倍感压抑,江安义想安慰娘几句,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索性摇了摇昏胀的脑袋,出了门。 平山镇有七百余户人家,“十”字型街道将整个镇子分成四块。青石街面不宽,两辆马车堪堪并行,街道两侧大都是店面,青砖黑瓦显得齐整,不时从店中传出讨价还价声。 乌云低垂,江安义恍恍惚惚地走在街上,一阵风来,吹拂得头巾飘飞,青布长衫猎猎翻卷,配上俊秀的面容,引得从身旁经过的少女驻足回望,心痛他眉间的忧伤。 “江家大小子长成大人了,倒是一表人才,斯斯文文的,挺像他爹。” “斯文有屁用,这么大了还靠江寡妇养他,简直是个废物,还不如他家二小子。他嫂子,你看上了他了?秀玲这闺女可长大了,和这小子的年纪正相当。” “唉,要是他能考中秀才和秀玲倒是蛮般配的,可是秀才公不是那么好考的,他爹读了一辈子书还不是个种田的。要说你家小子年纪也不小了,干起活是把好手,说了人家没有。” “啧啧,这不是遭雷劈的小子吗,又活过来了?雷都劈不死命够硬的。” …… 轻言细语赛过刀剑,一路行来江安义早已被割得遍体鳞伤。原来在别人的眼中自己只是废物,枉自己还以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年底还钱,拿什么还?满腹的子曰诗云换不到一个铜钱,难道真要卖田还钱?老天为什么对穷人如此苦苦相逼? “咔嚓”,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江安义从茫然中醒来,发现自己站在集市当中,四周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苍茫的雨中。 第三章 穷则思变 “惨了,这娃儿被雷劈傻了,连雨都不知道躲。” “还不如直接被雷劈死呢,江寡妇得养他一辈子,这家算是毁了。” “快来看傻子,哈哈。” 大雨如注,雷声隆隆,乡人站在檐下,指点着雨中的江安义。话语断断续续续地随风飘入耳中,江安义忿闷异常,自小遵从圣人教诲,行事温文尔雅,与人相处和善,可是,都是乡里乡亲,何苦出言如此恶毒。 年少丧父、惨遭雷劫、债主上门,一件件遭遇让江安义满腔气苦无处发泄,真恨不得一道闪电将自己化为灰烬,连同那些心怀恶意的人。 “哥、哥……”瘦小的身子在狂风中艰难地行进,呼声被风雨扯得零零落落,一声声“哥”听在耳中分外亲切。江安勇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深一腿浅一腿地跑来。 跑到近前,江安勇喘着粗气解开蓑衣,踮起脚尖往哥哥身上披,“哥,呼呼……娘怕你淋坏了,……让我来接你,呼呼,快回吧,身上都湿透了,别着凉。” 蓑衣带着体温,驱散着江安义心头的寒冷。一阵斜风吹来,江安勇身上的褐布短衫被打湿了一片,江安义忙道:“我反正都湿了,你别也淋湿了。” 江安勇“嘻嘻”地笑道:“我身子壮,这雨就像洗个澡,不碍事。哥你是读书人,别淋坏了。” 江安义心头一热,眼睛变得又酸又涩,急忙仰起脸,让雨水滴打在脸上,温热的感觉顺着脸滑落。不容分说将蓑衣扯过一半盖在弟弟身上,江安义举着斗笠挡在前面,兄弟俩紧紧依偎在一起,蹒跚地向家跑去。 江黄氏站在门前焦急地张望,看到冒雨跑回的儿子,嗔怪地招呼道:“快进屋换上干衣服,小心受凉。” 江安义脱下笨重的蓑衣,连同斗笠一起挂在檐下的木钩上,雨水滴落在檐前破碎的石阶上,渗入土中不见。妍儿抱着几件衣服等在旁边,板着小脸,老气横秋地教训江安义:“哥,你这么大了怎么也像二哥一样不懂事,着了凉娘又要心疼了。” 几滴雨水溅在妍儿幼嫩的小脸上,仰着的面容有如花开带露,江安义疼惜地替她拭去脸上的雨滴。 换过衣服,江黄氏将江安义叫到身边,道:“娘想过了,既然你说了年底前还债,娘不能让你失信,就卖田吧。” 江安义知道大郑朝采用均田制,男丁成年后能分到二十亩田,允许田地买卖,鼓励开垦荒地。但立国百余年来,人口增长了五倍,土地兼并十分严重,官府多以荒地当田,税赋照征。 父亲死后家中没有成年的男丁,二十亩官田被收回,现在家中的十亩地是几代人省吃俭用购置的,这十亩地就是娘的性命,卖了田,一家人怎么活,江安义吓得呆住了。 江黄氏语气坚定起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初多亏你二伯借钱给我们才过了难关。既然现在你二伯家要用钱,那就还债。” 顿了顿,江黄氏的声音哽咽起来:“义儿你要争气,好好读书上进,将来能进学中举,卖了的田还能买回来。” 回到书桌前,江安义手中拿着书,脑袋里乱糟糟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屋檐下,安勇和妍儿张着手接着雨帘,兄妹俩弹着雨珠嬉闹着。年少不识愁滋味,弟妹年纪还小,自己怎么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娘一个人承受压力。 夜,风雨不歇。江安义睡不安宁,轻轻推开安勇横过来的腿,翻了个身。窗外,雨声淅沥,镇上的鸡开始叫了,快五更了吧。过了会,正屋里有了动静,娘起床了。 娘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到爹的牌位前焚香祷告,细碎的声音轻轻传来,“……都好,你不要挂念……孩子们都懂事,只是眼下有了难处……你不要怪我……”压抑的哭泣声时断时续地传出,夹杂着风雨摇动竹叶的“沙沙”声,分外凄凉。 来年自己十六岁,按大郑律算成年了,成年后有田地分配,但是未垦过的荒地,同时还要服徭役,家中人手不够,花费会更多?如果自己一时考不中秀才怎么办,靠卖地能支撑多久,地卖尽后,难道真要卖掉妍儿吗?江安义再也躺不安稳,翻身坐起,脑中闪过一家人分离的场景,出了一身冷汗。 人的长大成熟有一个过程,快慢因人而异,听到娘的哭诉,江安义觉得心紧到极处,四分五裂开来,痛到极处反而放松下来,一下子长大了。 夫子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眼下家都要保不住了还谈什么其他。自己体内的妖魔既然有法子,那便是天无绝人之路,至于是生路还是绝路,先走下去再说。江安义咬着牙,上天要是震怒,就让雷神劈死自己好了,只要能保住家人的平安,自己心甘情愿。 浑浑噩噩地起床,浑浑噩噩地坐在桌边,浑浑噩噩地喝着糜子粥,江安义神魂不定。妍儿发现哥哥的反常,诧异地问道:“哥,你怎么不吃‘红烧肉’。”将芋头比做“红烧肉”说法很得家人的欢心,妍儿每见芋头都要笑称吃“红烧肉”了。 被妹妹唤醒,江安义下定了决心,心情轻松了下来,思路也活跃起来。说起吃食无非是“山珍海味”,那尺许长的虾没见过,不过“飞斑走兔”倒是寻常,镇周围都是山,山中走兽不少,野鸡、野兔、竹鼠、野羊、野猪等常见,偶尔还有野牛、黑熊、老虎出没。镇上有二家猎户,农闲时不少人会上山,采山货、猎野味卖给王记山货铺,对农家来说是笔不小的财富。 那妖魔常空手进入深山老林,借着天地自然之物生存,其中有因地取材挖陷阱、下绳套抓野兽的法子,法子简单易学,镇上的猎户都是用弓箭狩猎,没听说谁会布陷井抓野兽。一招鲜,吃遍天,家里生计不妨从设套抓兽开始。 雨过天晴,今天安勇没有事,吃罢早饭腰间别把镰刀上山砍柴。江安义忙叫住弟弟,对江黄氏道:“娘,家里的柴火不多了,我跟安勇一起上山去。”作为农家的孩子,江安义不可能整天坐在书桌前读书,劈竹、砍柴、挑水、下菜地的活都得干,江黄氏点头答应了。 妍儿跑过来牵住两人的衣服,央告道:“哥哥哥哥,上山记得给我摘点果子来,山里红、野栗子,妍儿好喜欢。” 大雨洗过的苍山含翠,绿水带幽,这是未曾破坏的自然美景最朴实的展现。美则美矣,然而雨水也让山路变得泥泞难行,郁积在树叶上的雨水震落下来很快打湿了衣服。 兄弟俩山脚下选了处杂树密集的地方,很快就砍好了两捆木柴,来的时候答应妍儿找野果子,两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行去。山风阵阵,空气格外清洌,八月的山野色彩丰富,绿的、黄的、红的、紫的随性地山林间泼抹着,各色的野果在荆棘丛中飘香,道旁草丛中不时惊起一两只山雀、野鸡,“蓬”的一声展翅飞远,惊落一枝雨水。 江安义深深地吸了口清冽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慢慢地边走边看,在草丛中、灌木丛中发现了不少动物走过的痕迹。江安勇灵巧地像只野羊,一会儿就钻入灌木丛中不见了,再出现时,腰间布袋子已经鼓了起来,手中还捧着一捧野果,含糊不清地让江安义尝尝。 江安义心中有事,有意往林深草茂处走,细心地查看着鸟兽出没的痕迹。选好地方,江安义拿出准备好的细绳,弯枝布陷井,一边忙碌一边对江安勇道:“这是我从书中学来的捕兽之法,你认真看好,行的话以后就要你上山来设套。” 江安勇高兴地跳起来,一只野鸡值二十多文,一只兔子能卖三四十文钱,这个法子真能抓到野兽的话,娘就不用那样辛苦了。忙了一个多时辰,两人设了四处陷井,待直起腰时,太阳当空照,汗水晶莹如珠。 挑着柴回到家里,看着妍儿吃着野果,眯着笑眼满心陶醉在幸福中,江安义暗暗祈祷:但愿陷坑有效,只要能让家人过得开心,我就算坠入地府也不要紧。 第二天一早,两人趁着江黄氏不注意溜出了门,小跑着向山上奔去。山中野兽从未经历过陷井,四个陷井居然有三个绳套套住了猎物,二只兔子一只野鸡。江安勇乐坏了,忙手忙脚地按住犹自活蹦乱跳的野兔,解开腰带牢牢绑紧。秋天的猎物膘肥体胖,二只野兔和一只野鸡加起来有十多斤了。 拿着猎物,兄弟俩兴高采烈地回了家,老远就看见江黄氏满面怒容地站在院中。江安勇冲哥哥做了个鬼脸,跑了过去,不等娘发火,献宝式地将背着的猎物举了起来,笑道:“娘,你看,哥抓住了什么?” 两只兔子一只野鸡能卖上百余文钱,抵得上江黄氏编一个多月竹篮的收入了,江黄氏顾不上生气,眉开眼笑招呼儿子将猎物放在地上。妍儿看见野鸡身上斑斓的羽毛,伸出小手轻轻地抚摸,不料旁边的兔子突然狠地一挣,吓得妍儿一跳,赶紧躲在江安义的身后,惹得江安勇哈哈大笑。 妍儿拉着江安义的衣衫,恼怒地瞪了二哥一眼,小心地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珠带着几分惊恐地看着挣扎的兔子。猎物居然是活的,江黄氏也手足无措起来,嚷道:“小心别跑了,勇儿,你仔细拎着,这就上山货铺去。” 江安义回来的路上盘算过,开口劝道:“娘,既然这法子好使,以后抓到猎物的机会多得是。咱家饭菜过素,弟弟妹妹都太单薄,您也要补补,要我说留下一只兔子自家食用,离还债还有时间,钱应该有着落。” 江黄氏看到儿女们满怀希翼地望着自己,叹了口气,点头同意。 第四章 山神之赐 王记山货铺靠近集市中心,前店后铺三进院子,是镇上的大铺面。掌柜的王石头五十有六,在平山镇收山货、草药、野味近三十年,价钱给得公道,十里八村的人都愿意把货物卖到这来,生意越做越大,与县里不少商铺、酒家有往来。 最近一个多月,王掌柜遇上了件怪事:镇西头的江寡妇隔三岔五送来几只野鸡、野兔之类的野味,怪就怪在这些猎物找不到伤口,大多时候还是活的。 皮毛齐全的活野味在城里很好卖,价格要比射死的猎物高出二三成,要知道光一张完整没有窟窿的皮毛,就价格不菲。这江寡妇是怎样得来的?活的野鸡、野兔怎么抓得住,王掌柜百思不得其解。 时近酉时,落日将余晖洒入店中,王掌柜倚在柜台上和一群闲汉聊天,远远望见江黄氏带着二儿子走来,江安勇的手中拎着两只野鸡,分明还在不安分地挣动,又是活的。 王掌柜挂起习惯性地笑容,下巴上微白的山羊胡一翘一翘,迎上前从江安勇手中接过两只野鸡,豆大的黑眼珠在眼窝中飞快地转动着,一边称重一边装出无意地问道:“勇娃子,你好本事,这活的野鸡都能抓住,在哪个山头抓的?” 身边的闲汉个个红着眼,七嘴八舌地盘问着。江安勇“嘻嘻”笑着不说话,这段日子想套他话的人太多了,哥哥告诉他只笑不说话,任谁问什么都光傻笑不答理他。 江黄氏不理其他,专心讨价还价,最后将七十文钱揣入怀中,满意地带着江安勇到集市买鱼去了。一个多月来,卖猎物的钱已经超过二千钱,大郑一两银子兑换一千文钱,钱已经够还债了。 拎着鱼走在回家的路上,江黄氏脸上露着开心地笑容,离过年还有一段时日,照这个情形下去,不但不愁还债,连义儿赴考的钱也有着落,今年总算能过个好年了。 在江安义的坚持下,江家的伙食状况有了明显的改变,经过调养,江安义长了个,身子健硕了不少,江安勇个头更是窜了一截,妍儿下巴上有了可喜的婴儿肥,江黄氏的脸上也多了血色。 家里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娘用不着整日整夜地编竹篮,手上的伤口少了许多;安勇不用再去帮工,不用再偷偷地抹眼泪;妍儿用不着羡慕邻家的女孩的花袄,娘给扯了布正缝着新衣,只等过年穿……江安义坐在书桌旁,听着不时传来的笑声,这一切都值得。 秋去冬来,转眼已是十一月,天一天冷似一天,山上的猎物越来越难寻,上山的猎人经常空手而归,而江安勇仍能时不时提回来一两只野兽,便分外引人注目了。 这天一早,江安勇进了山,很快就回来了,两手空空。顾不上应答娘的问话,江安勇跑进屋内,对着江安义道:“哥,最近上山老有人跟着我,我都不敢去收套了,今天就带着他们在山里转了一圈回来了。” 江安勇挠了挠头,懊恼地道:“这些人像苍蝇一样,老围着我转,烦死人了。哥,你得想个法子啊。” 江安义放下书本,中指下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段时间套取的猎物卖了好价钱,怎么会不引起人注意,孤儿寡母易受人欺凌,现在乡人碍于情面还只是在探听,保不准哪天就会出事。自己体内的妖魔没有出来,镇上某些人心中的妖魔却忍不住要跳出来了。 书有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事不容小觑,得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思索片刻,江安义轻声道:“天冷了,猎物也少了,马上要下雪,容易留下痕迹,索性撤了绳套,等明年再说。” 江安勇撅着嘴,有点不情愿,见哥哥神色凝重,只得点头答应。 “要是还有人问你,你不妨……”声音低至耳语,江安勇听得连连点头,笑道:“行,哥,我就按你说的去做。” 再次上山,有些天没去,五个套收获了一只竹鸡,居然还有只野羊,天寒地冻,猎物都已被冻得僵硬。江安勇将绳子解下枝条弹回复原,再小心地将地上的痕迹扫除干净,这下谁也发现不了异常。 背着猎物刚进镇子,江安勇立马被一大群人围上,大伙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目光火辣辣地落在猎物上,这些人眼馋不是一二天了。 “勇子,都能打野羊了,告诉哥你是怎么打到的,教教哥呗。哥家里人多,一家老小都指望着哥吃饭呢,哥替一家人老小谢谢你。” “二侄子,打猎怎么没见你拿弓箭啊,怪了,这兔子和羊身上怎么找不到伤口啊?小子,别走啊,给大伙说道说道,吃独食可不好。” “兄弟,上我家坐坐,家里饭菜都准备好了,你婶娘家的二侄女来了,小丫头长得可水灵了,你婶说要说给你做媳妇,走走走,上我家去。” “勇娃子,你在叔家干活的时候,叔待你可不错,白面馒头都给你拿,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告诉叔你是乍弄的?叔拿白面跟你换。” …… 江安勇只顾笑嘻嘻地摇头,背着东西往家走。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刚才大伙商量过了,今天无论如何要把江安勇打猎的秘密套出来。 众人拉扯着江安勇进了路边的小酒店,片刻功夫酒菜热腾腾地上了桌,众人将江安勇围坐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劝酒。架不住人多,都是长辈,不是老叔就是老哥,江安勇第一口破了例,接下来就免不了面红耳赤、目光迷离的下场。 江安勇醉了,众人逐渐静下来,目光集中到在另一桌独酌的王掌柜身上。王掌柜得意地一笑,站起身走过来,右手努力地将上翘的山羊胡抚平,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有人空出位置,王掌柜一屁股坐在江安勇身边,江安勇正努力瞄准一块猪头肉。王掌柜拉住江安勇的手,问道:“二小子,你这猎物怎么打来的,老夫收了半辈子的山货,还从来没看到过只只都没伤口的猎物?说说,只要你告诉我用的什么法子,你今天拿来的这些东西老夫给你一两银子。” 众人齐齐吸气,这些人多是打过猎的,知道价格,这头野羊不过三十来斤,至多能卖五百文,加上竹鸡也不过六钱银子,王掌柜居然舍得出一两银子的天价,众人看向江安勇的目光不禁更加火辣、贪婪起来。 “不能说,不能说。”江安勇酒醉心明,连连摇头,自顾着把猪头肉放到嘴中。 众人一看,江安勇心里还明白着呢,乱轰轰地又是一通劝酒,这回妥了,江安勇说话的舌头都大了,一个劲直往桌上趴。王掌柜示意旁边两人夹住江安勇,然后凑在江安勇耳边大声问:“二小子,快说,你那猎物是怎么回事?要不然就不给你吃了。” “嘻嘻嘻嘻”,傻笑了半天,江安勇直着眼盯着王掌柜,大着舌头说:“银子,给我银子……我告诉你,千万……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嗝……” 王掌柜用手扇着酒酸味,从怀中掏出绽银子拍在桌上,“快说”,把耳朵凑在江安勇嘴边。众人一个个凝神屏气紧往前挤,支聆着耳朵唯恐自己听漏了。 揣好银子,江安勇含糊不清地道:“我在山上砍柴,见有条蛇……蛇要吃枝上的鸟,我……我砍死了蛇。晚上做梦,那……那鸟说他是山神,说要谢我……让我去取……,不要告诉别人,要不然……没了……” 鬼神之说让人敬畏,众人吸了口凉气,变得鸦雀无声,目光变得畏惧、恐慌,或许还有羡慕吧。不知是谁先起身,紧接着一个个悄无声息地离开,最后剩下王掌柜。 王掌柜懊恼地直拍头,连连叹气,嘟囔着站起身,将放在店门旁的野羊和竹鸡背上肩,回过头吩咐伙计道:“酒钱先记上,年底一并来结。江家小子醉了,你让他歇一下,记着别说我问他话的事,唉。”说完,摇着头叹着气离开。 等酒店清静下来,江安勇慢慢地从桌上抬起头,掩饰不住得意的笑容。 “明子哥,将剩下的猪头肉、鸡给我包好。”在店小二明子惊诧的目光中,江安勇咧着大嘴摇摇晃晃地回了家。 山货铺前再看不到江寡妇和江安勇的身影,镇上没人再追着江安勇问猎物的事,知晓原因的人相视而笑,暗自开心。江家的傻小子泄了密,惹得山神他老人家生气了,哈哈,再得不到猎物了吧,一顿酒就把实话说了,真是个傻小子,换成我,打死也不说。 这个冬天,平山镇山野里的鸟雀突然变得幸福起来,操弹弓打鸟的少年被大人严厉地喝斥着,进山的人身上总会带些碎粮,殷勤地洒在地上,嘴里神神秘秘地念叨着。 原本荒废着的山神庙香火突然间变得鼎盛了起来,看庙的道人出乎意料地过了一个肥年,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山神爷”居然是遭雷劈的江家大小子。 第五章 另辟蹊径 江家的竹林郁郁葱葱,漫山的竹子长势喜人。江安义很喜欢竹林的清静,常沿着山石砌成的小道漫步,淡淡的竹香萦绕周围,微风拂动细枝,发出阵阵“沙沙”竹语,听着清脆的鸟鸣,让人心旷神怡、浑然忘忧。 一大早,兄弟俩扛着锄头上山挖冬笋,妍儿提着篮子在后面当“跟屁虫”。较之春笋,冬笋肉质细密鲜甜,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农人有“九前冬笋进春烂,九后冬笋清明出”谚语,此时离冬至还有时日,地里的冬笋无法长成竹子,多被挖来食用。 挖冬笋是个讲究门道的力气活,冬笋还在土里,不懂的人茫然不知从哪下手。江安义自小跟父亲挖过冬笋,知道先找竹叶浓绿带黄点的孕笋竹,找到后在其周围表土龟裂处挖掘。 半个时辰不到,兄弟俩挖了二十多颗冬笋,江安义满意地晃晃手臂,自己的身体比以前强壮了不少,力气增长了不少,这得益于家里吃食的改善,最终归于钱上。想到钱,江安义的眉头皱起来,绳套狩猎不能用了,家里的财路断了,一切重回到老路上去了,莫非自己又要在妖魔的记忆中翻一翻? 江安勇一刻也闲不住,带着妍儿在竹山追逐玩耍,江安义顺手摘了几片竹叶,坐在山顶的石头上休息。脑袋里胡乱想着,手中无意识地编织着竹叶,等到妍儿跑到身边发出一声惊叫,江安义才发现手中的竹叶被编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 看着手中的蚂蚱,江安义呆住了,自己什么时候会编竹蚂蚱?妖魔倒是会用各种叶子编小鸟、鱼、蚂蚱之类的玩意,刚才自己被妖魔附体了?心头一惊,手一抖,竹蚂蚱飘落于地。 妍儿不知道哥哥想什么,高兴地拣起竹蚂蚱跑去找二哥,竹林里又响起欢笑追逐声。江安义惊惶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这段时间妖魔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刚开始吃不香睡不安,现在逐渐习惯了,偶尔江安义会想故事里的那些妖狐总比无情的天神可爱些,这妖魔其实也不错。 妍儿拉着安勇走过来,看见弟弟妹妹期待的眼神,江安义自觉地多编了几样小东西。编的时候不时地抬头看看天,天高云淡风清,丝毫没有要闪电打雷的迹象,看来老天对这些小事情没有兴趣派遣雷公电母前来一趟。 蚱蜢追逐着小鱼,将欢笑洒满整座竹山,轻风微摇竹叶,天地一片安宁。 可惜是些小玩艺,换不来钱,自己想钱都快想疯了,江安义自嘲地一笑。 “安勇,妍儿,回家了”,江安义弯腰收拾竹篮,一低头那瞬,脑中灵光乍现,竹篮、竹笔筒、竹茶具、竹简,还有竹扇,江安义霍然直腰,一脸惊喜。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家里用的竹蔑刀做不了精细活,江安义铁匠铺打造一堆式样各异的小凿子、小刀子、小铲子、小挫子,足足花了五十文,江黄氏心痛得直皱眉,要不是前几天安勇拿回来一两银子,江黄氏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看着忙碌的儿子,江黄氏满是骄傲,家里的情况都是义儿改变的,义儿长大了,这个家逐渐要交到他的手里。书上不是说妇人家“夫死从子”,家里的事情让义儿做主好了。等过两年,义儿考中秀才,娶妻生子,自己就安心带孙儿吧,江黄氏出神地想着,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江安义回忆着:选三至五年竹龄的老竹,锯成段加盐在沸水中煮上一个时辰,阴干后再放入蒸笼里蒸上二个时辰,保证竹制品不开裂和变色。心里也没底,在家人好奇的眼光中,江安义故做镇静,往灶里添了把火。 活从容易的做起,先用刨刀刨去外皮,小心铲平竹节,然后用节节草打磨。节节草又叫锉草,野外到处都有,木匠用它来打磨家具,江安勇割了一大捆堆在檐下。等到竹筒变成顺滑光洁略带黄色时,就可以在笔筒外表上绘画或刻字了。 琴棋书画,文人四友。琴、棋不会,书和画江安义学过。字是读书人的门面,江安义下过苦功临字帖,画随父亲学过两年,停留在略通上面,简单的梅、竹、松图还是能对付。 构思片刻,江安义先用毛笔在筒身上勾勒出图案,再用刻刀依痕刻划,最后涂上淡墨。一朵墨兰在筒身上绽放,兰花笔筒清新淡雅地出现在眼前。 略嫌遗憾地打量着笔筒上的墨兰图,刻刀在竹筒上不听使唤,练字时讲究提笔如挽千钧,自己的手算得上稳准,但拿起刻刀来还是欠了火候,不听使唤。感觉到胳膊有点酸胀,手在微微发抖,一个上午差不多过去了,真是“知之非难,行之不易”啊。 妖魔的手很稳,他从小就练习一套宁心静气的功法,自己是不是也试试。江安义胡思乱想着,将手中的笔筒放到桌上。妍儿站在旁边,立马将笔筒抢到手中。 用小手轻轻地摩挲墨兰花,妍儿细声细气地问道:“哥,这是什么东西,真好看,放筷子吗?” “啊?不是,这是装毛笔的笔筒。”江安义将几支毛笔装入筒中示意。 江安勇好奇地问道:“这筒儿看得精细,能卖多少钱?” 市面上卖的笔筒因材质不同,价格在十文至百文不等,江安义对自己做的竹筒心里没底,迟疑地答道:“二十文吧?” “二十文?”江安勇惊呼出声,道:“一把竹椅才卖十文,这筒子就能卖二十文?真划算。” 在旁边站了一上午,江黄氏脸上不见笑容,板着脸道:“义儿,钱紧点没关系,你不要因小失大,忘记该做的正事,这一上午才刻一个笔筒,你打算什么么时候看书?” 语如惊雷,炸得江安义无法安坐,连忙起身应道:“娘教训的是,孩儿确实本末倒置了。” 江黄氏表情缓和下来,柔声道:“是娘无能,不能让你安心读书。娘看这笔筒做起来并不难,无非多费些打磨功夫,要不这样,粗活由娘和勇儿来做,你只管在筒上刻花就行,这样既不耽误你读书,也不会误了活计。” 一家人分工合作,江安勇削刨粗胚,江黄氏打磨成型,江安妍找寻锉草,江安义最后在笔筒上添上画。熟能生巧,开始一天只能做两三个,四五天后便稳定在五个了。 不能都做笔筒,江安义成功地做出了茶具、杯子等物,接着发挥江黄氏的专长,编了些竹书篮、竹花瓶、竹花篮之类的东西。半个月下来,已经做了笔筒二十六个,茶具五套,竹书篮四个,竹花瓶六个,竹花篮六个。 江安义试着用边角料做了些方形、菱形、圆形的竹牌,用阴刻、阳雕、皮雕的手法刻着些“勤勉、慎独、戒急”等简短的箴语,用红绒绳串着,就像一块块玉佩。最后在竹器上刷上熟桐油,晾干后这些竹制品变得油光可鉴,金黄可爱。 江安勇利用空闲为自己削了把竹剑,宝贝得不得了,片刻不离手,吃饭都要放在旁边,连妍儿要了几次都不舍得给。 妍儿撅着小嘴坐在檐下生了会气,瞥见废弃的竹堆里有两个锯下来的竹环,拣起来套在手腕上当手镯,重新笑容满面。江安义一腿门里一腿门外的正好看见,妹妹细瘦的胳膊上套着两个竹圈笑容满面,心中不免发酸,想起件玩艺来。 将细长、长短不一的竹管钻孔拴上绳,绕挂在竹节打磨成的圆牌下,长绳绑枚铜钱,下面坠着菱状的竹牌。江安义起身将风铃挂在屋门口,手轻轻一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小院平添出许多生气。 妍儿高兴地围着风铃直转圈,仰着小脸专注地盯着。江安义抱起妍儿,让她用小手推动风铃下的竹牌,发出一串串清脆的声响,江安义爱怜地问道:“这是风铃,喜不喜欢?” “喜欢”,妍儿的笑声和风铃一般清脆悦耳。 江黄氏从屋里出来,拨弄了一会风铃,然后与江安义商量道:“东西已经做了不少,马上就要过年,是不是该卖了。” “镇上卖不起价,等天晴咱们到县上卖去。”江安义应道。 十二月初六,一家人早早起身,杂货铺的牛车要去县城送货,事先说好搭车。县城离平山镇有十八里路,牛车走不快,来到了县城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城内车马如流、人流熙攘,两旁商铺林业,一片繁华喧闹的景象。安勇和妍儿的眼睛都觉得顾不过来了:马车“轱辘辘”地从石板上辗过,挑着担、推着车、挎着篮的小贩们脚步匆匆,骑着高头大马的壮汉神采飞扬,散发着香味的马车、小轿吆喝着行色匆匆…… 东城门往左行不到百米,有一片空场,是摊贩们的集市,因为来的比较晚,到处都是人。集市上小贩们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一浪高过一浪,包子馒头铺蒸腾出丈许高的白雾,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卖肉的屠夫刀飞如雪,卖鱼的小贩入盆擒鱼,这边鸡飞鸭叫,那边杂耍猴戏;东山的大枣,西域的核桃,北地的兽皮,南海的咸鱼,各种声音、气味、颜色汇集起来,描成一幅生动的集市图。 一家人在人流中挤来挤去,总算在角落里找到块空地,箩筐反扣,筐底上摆上几件样品,风铃和铭牌挂在身后的树枝上,买卖便开张了。摊子摆好后,江黄氏让江安义离开,在世人的眼中,读书人是清高的,不能做买卖。江安义也不勉强,嘱咐了江安勇几句,牵着妍儿到前面不远处看杂耍。 风铃清脆的响声很吸引人,很快有人围了上来,见竹制的笔筒、茶具很是新奇,有人问价。来之前一家人商量过,竹杯、笔筒不低于二十文、风铃二十五文、茶具要百文一套,竹牌三、五文的看着卖。 江黄氏心中忐忑,一把大竹椅还卖不到十五文,这些小玩艺能不能卖那么多钱。有人拿了笔筒问价,江黄氏仗着胆子报了个二十五文,没想到二十五枚黄澄澄的铜板真的到了手,不禁喜出望外,心里有了谱,叫卖的声音变得格外响亮起来。 出乎意料风铃和铭牌卖得最好,六串风铃每串三十文,一下子卖完了,铭牌五文、八文地也很快卖光了。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将小摊子挤了个水泄不通,问价的人络绎不绝。 带来的竹品大部分都卖出去了,感受着腰间钱袋沉甸甸的重量,江黄氏心花怒放,今年不光可以过个好年,连义儿赴考的路费也不用发愁了。 第六章 祸生不测 “闪开,闪开”,人群被粗暴地分开,露出两名身着皂衣的衙役。油汪汪的脸油汪汪的衣服,油汪汪的手抓着油汪汪的包子,油汪汪的嘴角还在流着油,收税的衙役侯七和马八,侯瘦马肥,人称“东街二鬼”。 临进年关,集市上热闹非常,各行各业的生意分外红火,衙役们当然要趁着这个机会发点财,平日里一两文的集市税涨到了五文、十文。一天下来,光东街这片集市,侯、马二人少说也能落个千八百个文。有钱能使鬼推磨,两人卯时始就在街上打转,忙到巳时,觉得肚饿,从包子铺抓了几个包子,在厌恶、畏惧的眼光中,得意洋洋地又巡视起来。 侯七一眼就瞄上江黄氏腰间的钱袋,鼓胀胀的,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马八。马八眼一亮,将手中的包子塞进大嘴,顾不上油烫,两口咽下,含糊不清地喝问道:“那妇人,可交了集市税?” 民怕官,何况是这等恶鬼般的污吏,江黄氏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带着几分怯意摇头道:“还不曾,敢问官爷,要交多少?” 马八张开油乎乎的大手一晃,道:“五十文。” “什么,怎么会要这么多?”江黄氏惊呼出声,江黄氏来过这里的集市,往日不过交两文钱,就算快过年了也不用这么多吧。 “大胆妇人,居然敢抗税,收了摊子,到衙门去。”侯七尖声厉喝道,上前一脚就将箩筐踢翻,箩筐上摆放的物件滚了一地。 江安勇气得紧握双拳,要冲上去拼命,江黄氏拼命地搂住儿子,流着泪恳求道:“官爷,有话好商量,五十文就五十文,您别动手啊。” 周围的人群敢怒不敢言,用憎恨地眼光瞪着两人,却没人敢出声相帮。一个笔筒滚出老远,在一名长衫儒者脚边停住,那人弯腰捡起笔筒,拿在手中端详着,点头赞道:“倒也雅致。” 江安义听到嘈乱,忙抱起妍儿跑了回来。分开人群,见江黄氏抱着江安勇哽咽哭泣,一个胖衙役夹着腰腆着肚子耀武扬威,还有个瘦子蹲在地上将散落在地的物件扔进筐中。 娘抱着弟弟靠在树干上流泪,瑟瑟得如同干枯的树叶,江安义怒火中烧,从喉中发出声低沉的咆哮,抬腿踢向脚边的侯七。侯七被蹬出一溜滚,撞到围观人才止住,当然免不了收获几下黑腿。 放下妍儿,江安义直奔马八,马八见少年人有如疯虎,吓得呆住了,手点指着江安义,“你……你……”,惊地发不出音来。 一把薅住马八的衣服,江安义想也不想地一头撞去,“叭”的一下正中鼻梁。马八双手捂着鼻子发出一声惨嚎,鲜血从指缝间“滴答”出来。江安勇乐得直蹦,要不是江黄氏紧紧拉着,就要冲上去踢上两脚。 “打得好”、“这帮狗东西早就欠收拾了”,人群中一通叫好声。 江安义松开马八,自己反愣住了,这几下出手干净利落,分明是在梦中见妖魔争斗时常使的招式,怎么不自觉中使出来了,不过感觉很爽。 侯七“唉哟唉哟”了半天,扶着柳蛇腰勉强站起,痛得直呲牙,抽出腰刀隔远呼喝道:“好小子,竟敢殴打官差,造反了,到衙门打官司去。” 江安义生出几分害怕来,冲着四周做了个罗圈揖,道:“诸位父老乡亲,今日之事你们亲眼目瞩,分明是他们仗势欺人,请各位乡亲帮忙到衙门做个见证。” 人群一阵汹涌,马八仰着头,捏着鼻孔,含糊不清地威胁道:“谁敢做证,就是同谋,与这小子同罪。”侯七挥舞着明晃晃的腰刀,在一旁发出阴森森的冷笑。百姓怕官,纷纷避开江安义期待的目光,没人敢上前。 侯七和马八见众人默然,越发得意猖狂,挥舞着刀要上前拿人。江黄氏急得直掉眼泪,妍儿吓得“哇哇”大哭,江安义再次觉得邪火上撞,真要上前夺刀杀了这两个王八蛋。 “且慢”,长衫儒者从人群中走出,将手中的笔筒放回竹筐,冲着江安义道:"老夫正好看到事情的经过,确是这两个狗东西伏势欺人,老夫愿为你做证。” 有如久旱逢雨,江安义感激地连连作揖。人群“嗡”的一声兴奋起来,指点着儒者,交头结耳地议论起来。 身为衙役,得有眼力见,什么人可欺,什么人不能碰,什么人得捧着,这是学问。侯七见来人面如满月,三缕墨髯透着精神,身着裯布衣衫,不怒自威的样子,应该是有身份的人。 侯七不敢放肆,叉手行礼道:“这位老爷,这妇人抗税在先,这小子更是公然殴打官差,目无法纪,您都看到了,我们是依律办事,请老爷您不要多事。” “多事?不平之事老夫就要管。老夫倒要问问陈县令,他是怎么管教手下的,尔等撮尔小吏,不思尽忠职守,反而鱼肉乡民,实是可恶至极。” 来人口气不小,侯七和马八对视一眼,不记得县里有这样一位,马八试探地问道:“敢问您是?” “老夫余知节。” 人群立时炸开了锅,“余知节,京城做户部侍郎的余大人吗?” “不可能,余大人一直在外任官,有十多年没回过家了。” “你消息不灵通,表舅的侄子在余府帮工,他说余大人几个月前就回家探亲了,只不过余大人为人低调,没有声张罢了。” “我就说此人气度不凡,令人望而生敬,原来是余大人回家了。” “拜见余大人”、“余大人一向可好”、“余大人好”,人群中响起一片问好声。 余知节的名字江安义听过,准确地说余知节这个名字在新齐县家喻户晓。余知节,德州新齐县人,二十七岁高中进士,宦海浮沉二十载,历任主薄、县令、太守,现任户部侍郎,且为官清廉正派,官声甚佳,在新齐县被视为读书人的榜样。 侯七和马八苦了脸,这回踢到铁板了,趴到地上捣起了蒜,连声求饶。余知节厌恶地扫了他们一眼,喝道:“自己滚到陈县令处讨打,若让我夫知道尔等敢再为非作歹,小心你们的狗头。” 侯七马八狼狈地爬起身溜走了,临走前侯七恶狠狠地撇了江安义一眼,眼光中充满了怨毒。那眼光让江安义想起毒蛇,心中一凛,此刻顾不上其他,江安义冲着儒者深深一躬,道:“多谢余大人仗义直言。” 余知节摆摆手,示意江安义无须多礼,蹲下身子,饶有兴趣地把玩起箩筐中的竹器来。众人也不散去,围做一圈,兴奋地围观着余知节。 半晌后,余知节站起身问道:“这些竹器可是你所制。” “是。” 余知节刚想继续说话,发现身边围着一圈好奇的人,微笑地冲乡亲抱了抱拳,对江安义道:“此处说话不方便,随我到前面茶楼一叙。” 跟家人打过招呼,江安义跟在余知节身后去了茶楼。有余大人出面,江黄氏收起胆怯之心,继续开张卖竹器,一边等儿子回来。 到了茶楼,江安义再次谢过相助之恩。余知节见江安义年纪不大,举止温文有礼,而且身着儒衫,笑问道:“你可曾读过书?” “小可是个童生,明年要参加州里的院试。”郑国读书人先进行童子试,童子试三关,分为县试、府试和院试,考过前二次称童生,考过院试后才能称秀才或生员。余知节点点头,身为朝庭户部侍郎,天下的俊才不知见过多少,一个童生引不起他的关注。 余知节直接道:“老夫生性喜竹,这些竹器雅致动人,让人耳目一新,老夫有意带些赠予京中好友。不过,你所做之物略失之粗糙,有美中不足之憾。” 一席话说得江安义颇感汗颜,这批竹制品细微处雕琢不足,再加上题画的水平有限,明眼人能看出瑕疵来。江安义愧然道:“小可手艺不精,所制之物匠气过重,大人所言一针见血。” 余知节问了几句,从袖中拿出锭银子放在桌上,道:“这是五两定银,小哥且将笔筒、茶具、风铃等物各制十套,上元节后送余府,届时另有厚谢。” 江安义将银子揣入怀中,回到集市,见家人笑嘻嘻地站在原地等他,摊子已经收了。一问方知,围观的众人看余大人都喜欢这些竹制品,一阵哄抢,片刻功夫都卖完了。 江安义把余大人找他的原因说了一遍,从怀中掏出银子放在娘的手中。江黄氏合掌念了声佛,笑道:“余大人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娘回去一定到庙里烧香保佑他长命百岁、升官发财。” 这次进城,竹制品卖了二千多文,加上余知节给的五两定银,一下子有了七两多巨款。手中有钱,胆气就壮,江黄氏带着儿女们破天荒地“疯狂”了一把,回去的时候,两个竹筐满满当当地塞满了吃的、穿的、用的。 兄弟俩轮流挑着担子,江黄氏牵着妍儿,冬日暖阳将一家人的身影聚在一起。行走在温暖中,江安义从未有过的平静,这一刻他不再担心妖魔,有些人比妖魔还可怕,要守护家人的平安,也许化身妖魔才会让他们害怕。 第七章 路在何方 自打从江寡妇家失了面子,江李氏一直处于不爽中,后来听说江寡妇有法子卖野味换钱,江李氏气得摔碎好几个碗,从此多了件事,替江寡妇家记帐:每天到山货铺打听江寡妇家的收入,再估算着支出。眼见得江家的财产超过了二千文,江李氏着急上火,吃不好饭睡不着觉,这煮熟的鸭子难道还能飞上天? 后来,江寡妇再没有往山货铺送过野味,江李氏舒心了些。听说原来江家二小子救过山神得了报答,后来因为喝醉了酒吐露了真像,山神生气了,猎物没有了。江李氏特地跑到山神庙烧香,奉献了十文钱的香火,别人祈求山神爷照看,她特特在山神爷面前告状,祝愿江寡妇家再也打不到猎物。 江李氏抓了把瓜子倚在门口盘算着:眼看着十二月过去了一半,现在江寡妇家只出不进,就算咬牙能还上债,她家也过不了年,更没钱供她家没用的大儿子到府里考试,到时还得卖地换钱。老娘索性过了二十日再去讨债,他家大小子不是争硬气说年底必还嘛,二千二百文钱,少了一文老娘也不干,不折腾得他家鸡飞狗上墙,老娘就咽不下这口气。 想到痛快处,瓜子壳四处飘飞,时不时还传出一两声阴笑,吓得路人远远地避开。说来也巧,远远瞅见江黄氏提着东西正朝这边走来,江李氏眼珠转了转,看江黄氏走路轻松,不像带着二千多枚铜钱的样子,一定是无钱还债,买些东西想拖延,呵呵呵,想得美,简直是做梦。 将手中的瓜子一抛,转身拿了把扫帚,“刷刷”地扫了个尘土飞扬,直到扫帚碰到江黄氏的脚,江李氏这才抬起头,假装刚看到江黄氏,笑道:“五弟妹啊,稀客稀客,今儿怎么得闲来看嫂子,来就来嘛,还拿什么东西,里面请。” 江黄氏把二两银子和四百文钱放在桌上索要借条,江李氏傻了眼,完全出乎意料,脑袋“嗡嗡”直响,脸红一阵白一阵,连厚厚的脂粉都掩盖不住脸上的精彩。当江黄氏起身告辞,江李氏挣扎着从椅子上起身相送,江黄氏还没走远,江李氏头一晕,软瘫在地上。 无债一身轻,几年未沾过酒的江黄氏特意打了两斤酒,让儿子陪着喝两杯。江黄氏一边喝酒一边向儿女们诉说还债时的情形,边笑边落泪,娘醉了。看着娘尽情地释放着辛酸和委屈,江安义觉得眼角有些发润,笑着举杯仰头掩饰。 江安勇也醉了,小小年纪居然这样贪杯,二斤米酒倒有多一半进了他的肚子。妍儿老老实实地夹菜吃,不时地抬起头给大家一个灿烂的笑脸,家人的欢乐让这个小女孩从心里笑成了花。 安顿好家人,夜已深,江安义独坐在书桌边,一灯如豆,晕黄如旧,但灯光中闪烁着喜悦,空气中弥漫着满满地温暖幸福。一阵寒风吹来,灯光摇曳不定,江安义急忙用手护住灯光,待油灯重新焕发出光亮,江安义的眉头皱了起来,侯七那道毒蛇般的目光出现在脑海中。 那眼光如同冰水般浇来了心头的喜悦,想起绳套猎物遭乡人垂诞,县城卖竹品遇衙役勒索,家境虽然有所改变,但新的麻烦也出现了,眼前的幸福生活就像这风中烛光,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灭,为了这个家,自己绝不能松懈。 每个人心中的幸福是不一样的,江安义不过是个乡间少年,在他心中能衣食不愁,不受欺凌便是最大的满足。当然,少年人的心中都有梦想,江安义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自己也 能像余知节那样金榜得中,光大门楣,然后官居一方造福百姓。 但是金榜题名,何其难也。大郑分天下为二十七州(上州有:霸、并、辰、楚、登、端、方、福、平;中州有:恒、侯、化、仁、魏、晃、姜、娄、灵;下州 有:德、雷、黔、丽、孟、齐、青、宿、韶),自己所在的德州是下州,新齐县在德州四十七县中位列下县,下州录取秀才名额三十名,举人名额仅二十名,不及上州的一半。更不用说三年一次的会试有近万举人聚集京城,争夺不足三百名的“进士”功名,何其难也,江安义再次摇头叹息。 烛光幽幽,江安义想起自己六岁启蒙,寒窗不辍,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十二岁幼龄就考取童生,也曾被许为“神童”。家中藏书虽然不多,但自己向好友郭怀理借书抄录,数年下来蔚然可观,应该说墨义、贴经这一块难不住他。 写诗作赋江安义并无才华,所作之诗文寡淡无味,见闻太少胸中无物自然笔头干涩。看过前辈秀才所做诗词,言辞略显华丽,细品之下也是平淡,想来现在的水平应付秀才考勉强还行。 科举重策论,越往后考的策论所占的比重越大。策论既有对经义的深刻理解,又有对时政、农事、民风等问题对答献策。江安义居于乡间,天下大事多是道听途说而来,所做策论无非是老生常谈,人云亦云,并无新意,这样的文章难以出彩。 想到这里,江安义的眉头不禁紧锁起来,以自己现在的水平要考个秀才怕是不易,更何况其中还有徇私舞弊。江安义怅然而起,推门来到院中,月光如水,洒落在庭院中,一片清冷。 夜凉如水,江安义打了个寒颤,长出一口气,下意识地把念头联上妖魔的记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在妖魔的记忆里,子曰诗云不多,诗词多如繁星,或豪迈雄奇或悲壮慷慨 或灵动秀美或清幽奇巧,每一首都让人为之绝倒,要不是夜深人静,江安义简直要歌而诵之,长啸不已。 好不容易按捺下狂喜的心情,江安义对妖魔的身份产生了疑问,能写下这样美妙的诗篇的人怎么会是妖魔,称之为诗仙也不为过。难道附在我身上的根本就是“仙人”,想起平日里自己的戒备,连连暗呼“大仙勿怪”。 紧接着,江安义搜看了“大仙”关于策论的记忆。片刻之后,江安义赶紧回到了自己的思维中,太多离经叛道、大逆不道的想法,虽是粗看,依旧吓得江安义出了身冷汗,看来妖魔始终是妖魔,并没有因为诗写得好就有所改变。 且喜且忧,喜的是诗赋这一关能轻松过去,忧的是策论还是没有办法,按照妖魔的想法写策论,怕是文成之时便是满门抄斩之时,看来要另想良策。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读书离不开师友,良师益友能助力不少。县学名存实亡,虽然逢三、九教学,马训导多是随意念些经书塞责,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多数时候他都在侃侃而谈自己是如何饱读诗书,如何才学满腹,却被大材小用屈居于小县做个训导。 马训导是举人出身,学问是有的,不过这学问可不轻传,只有那些塞了银子的学生才会被他叫到住处,私下传授。江安义家贫如洗,没有银子,只能望门兴叹,当然就更没有可能到书院去求学。 县学里的前辈秀才们难得一见,大家都在苦读,以求乡试中举,有些年长的还要养家糊口教授私塾,更没有时间来为江安义传道授业。偶有同窗会文,无非是表面上互相说些好话,转过身嗤之以鼻。 江安义有个好友郭怀理,比他大三岁,郭家是富商,江安义常去他家中借书抄录,顺便打打牙祭。郭怀理也会来江家玩,每次都带点小礼物,江家人很喜欢这个“胖子”。想到这个好友,江安义嘴角绽放出笑容,这胖子真是冬日里的温暖。 只是,这位好友的功课着实一般,枉费了他爹经常送钱给马训导。想起死胖子每次说起马训导时都是一脸不情愿地嘟囔无味,江安义又好气又好笑,这机会要给自己多好。 几片竹叶从眼前飘过,将江安义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马上快过年了,余知节预定的东西要在元宵节前完工,这段时间得抓紧了,不要拿了定银把事办砸了,可真对不住余大人。 对了,余大人喜欢竹,制把竹扇献上一定讨喜。如果再在扇上提上余大人喜欢的诗句,说不定能求余大人指点一下自己的文章,要说明师,整个新齐县没有比余大人更厉害的明师了。 江安义被自己的这个主意弄得热血沸腾,很快找到一句关于竹的对联,“未出土时先有节,至凌云处尚虚心”,恰好与余大人的高风亮节相符,此句写于扇上,余大人一定欢喜。学问素来不轻传,自己与余大人仅见过一面,身份有着天地之别,冒然相求,余大人会不会发怒呢? 来回在院中踱着圈,患得患失起来。月光下的茅屋残破不堪,江安义想起几个月前家中的状况,因为自己从妖魔处借智,家里才有了些变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江安义决定再赌一把,只有改变自己的命运,才能保护好家人,无论成败,都不能放过改变的机会。 江安义没有查觉到他为人处事的方式,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许多,这种改变是生活所迫?还是受体内妖魔的影响?江安义毫无查觉,抬头望月,此刻心中充满了斗志。这世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自己一定要从荆棘丛中闯出一条路来。 第八章 以竹为名 大郑丰乐五年除夕,镇西头的江家响起了久违的炮竹声。小院虽旧,收拾得干净,红纸黑字手写的春联透着喜庆,花生、瓜子摆在桌上招待客人像模像样,小妍儿穿着花衣裳,欢快地跑进跑出,这个家少了往日的愁苦,多了过年的欢快。 城西余府。初升的太阳正照在大门,黑漆大门上方,“大夫第”三个楷书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八字门楼,硬山顶一字式山墙,小青瓦盖顶,外檐饰墀头和砖瓦质翼角,正门石雕、墙上花砖、斗拱木雕,无不精美绝纶,整个宅院越显高大庄重、气势不凡,真不愧是新齐第一家。 江安义心中感叹:看这府门,光大门楣四字体现得淋漓尽致,读书人至此,当生幢憬羡慕之心。余府门前热闹非常,车马的喧闹声传出老远。 身穿粗布棉袍的江安义提着一个大竹篮抬阶而上,老苍头余勇打量着这少年人,揣测着来意。放下竹篮,江安义拱手为礼道:“老丈,小可应邀前来拜见余大人,请代为通传一声。” 周围的人一脸鄙夷,余大人回家探亲,除了至亲好友不见外客,听说连陈县令几次拜访都被婉拒,这小子是谁,看穿着不像官宦子弟,不知天高地厚也想着求见余大人,还应邀,不看看自己是谁,余大人能约你? 余勇见江安义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止温文有礼,站在阳光中微笑着,让人生出好感。想来这少年人不会说谎,真是大老爷邀来的,余勇决定通传一声。半柱香的功夫,一名小厮出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领着江安义向内宅走去。 穿过影壁,从左侧的长廊一路逶迤向前,穿门绕院,曲曲折折,余府的面积可不小。江安义中有事,无心观看园中的美景,盘算着见到余大人后该如何言语。小厮让他在一栋精舍前停下,自己进去禀报。 这是个精致的小院,石子甬路通向三间精舍,正屋上方悬着块匾:静思斋。房前种竹,竹荫掩映轩窗,分外挺拔清爽。太阳温和地照在檐下挂着鸟笼上,几只金丝雀在笼中欢快地跳跃站,鸣声清脆,越显小院清幽。 仆人出来示意江安义进去,江安义提着竹篮迈进屋内,一股幽香盈鼻。屋正中悬着一幅青山明月图,下面的几案上摆放着香炉,香烟袅袅,香味从炉中散出。 东墙一排书架,摆放着书籍和古玩,下面是椅子、茶几,想是待客之所,西面一张大书桌,旁边是画缸,卷着几轴字画。余知节身着家居的棉布袍,高挽着袖子,正在桌前挥墨作画。 看见江安义进来,余知节笑着招呼道:“小哥来得好早,且请稍坐,待老夫画完这几笔过来叙话。”仆人献上茶,江安义耐心等候。片刻后,余知节画完,洗手擦干在江安义上首坐下。 江安义从竹篮内取出竹器,整齐地摆放在茶几上。为了能打动余知节,江安义颇费了些心思,制做的物品精心雕琢,还给每件物品编了个小竹篓包装,看上去既雅致又整洁,数量上也多带了两成,以备挑选。 余知节随意验看了几样物品,点头微笑道:“小哥有心了,这次的东西比上次精致了不少,甚合我意。”又听江安义说多备了两成以供挑选,余知节笑道:“小哥真是诚信之人,来人,取十两纹银来,多出的算是老夫的答谢。” 江安义站起身,恭施一礼道:“家母对大人的救助之恩念念不忘,嘱咐小可要牢记在心。小可一介寒生,无以为报,幸赖大人喜欢这些竹器,唯有尽心尽力以报。另外,小可还特意制了件新鲜玩艺,献与大人,以表敬心。” 从袖中拿出个竹匣,江安义恭恭敬敬地递给余知节。 “喔”,余知节略感意外地接过竹匣,在手中把玩片刻,道:“小巧玲珑,颇具匠心,由外知内,我对盒中的东西很是期待。” 打开匣,里面是把折扇,余知节拿着棒状的折扇,不明所以,江安义连忙起身道:“这是把扇子,我为大人展示。”“刷”的一下打开,扇了两扇,又合上。 余知节饶有兴趣依样开合了几次,试着扇了扇风,笑道:“真不错,这东西价廉物美,清雅得很,用来送人最合适不过了,这扇面上还提有字,可是小哥的手笔。” 江安义的字清秀挺拔,几行字布局疏密有致,留白处透着雅淡之味,右下角一枚小小的朱红铭章“平山安义”,画龙点晴增添了几分别致。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余知节轻声读道,忍不住连声赞道:“好字、好句、好扇。” 余知节工于书画,没想到小小扇面亦可精妙构思,展示出别样的魅力和意境,这是极风雅的事,满心欢喜起来。 江安义讨好地献媚道:“大人行事高风亮节、清峻不阿,君子之风与竹之高洁相似,这两句与大人品行堪称绝配。” “哈哈哈,小友谬赞,老夫愧不敢当啊。哈哈,好一个‘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老夫要将此联刻于书斋之前,借以自警。来人,换老夫的云雾茶来,与小友品尝。” 手持折扇,看着扇面上的对联,余知节开心得胡须抖动,文人好名,这幅对联传扬出去,自己的名声将在士林中得到大大的褒扬。越看越开心,余知节手持折扇,摇头晃脑地再三吟诵。 江安义暗暗高兴,自己的地位已经从小哥升到小友,打铁要趁热,现在正是提请求的时候。站起身,江安义满怀期翼地道:“余大人,小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余知节抬起头看着江安义笑道。 “小可四月份要参加院试,但学识浅薄,斗胆想请大人指点几句文章。”江安义惴惴地说完,一躬到地,不敢直腰,静静地等余知节回话。 余知节的笑容渐渐收敛,将手中的折扇放在茶几上,手拈胡须,沉吟着没说话,心中暗自不喜。这少年好不晓事,仗着几句好言便想让我指点他的文章,简直是得寸进尺。这次归家探亲,除几个侄儿外,自己并无片言对外人指点,本县陈知县曾携子前来拜见,自己也不过敷衍几句。 不过,余知节也被江安义触动心事,他有二子一女,长子木讷、次子轻佻,小女儿倒是机敏聪慧,可是女子难承家业。原想借此次探亲之机,从侄辈中选个可造之材继承家业,可是四个侄子更是不堪,自己每日午后讲解经义,一个个无精打彩,看来指望后辈读书上进希望渺茫。 眼前这少年虽然冒失,但向学之心与自己的后辈天壤之别。看着江安义身上的青色粗布棉袍,余知节恍惚间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身着粗布棉袍,寒风中步行数十里寻访明师,来到先生面前何尝不是如此诚惶诚恐。当年求学吃尽苦头,常常抱憾而归,如今思来恰是那份执着成就了自己。 余知节下意识地拿起折扇,轻轻摇动,目光落在对联上,这幅对联着实挠到自己的痒处,百步之内必有芳草,能在家乡发现可造之才,提携一番,传扬出去不失为佳话。也罢,老夫估且试他一试。 手捊胡须,余知节微笑道:“小友无需多礼,适才老夫画了一幅竹石图,尚未题诗,我看小友才思敏捷,不妨替老夫的这幅画题首诗如何?” 江安义心中暗喜,余大人没有拒绝,而是让自己为画题诗,看来能否如愿关键看这首诗了。江安义来到书桌旁,三尺长的宣纸上画着一块嶙峋而立的巨石,数枝瘦竹于石间冲拔而起,石头雄浑厚重,竹枝疏淡秀逸,整幅画看上去淡雅飘逸。 假装摇头晃脑地赏析着,江安义脑袋里紧张地搜寻着与画作相配的诗词,口中赞道:“此画清秀劲美,石之厚重与竹之飘逸相映成趣,意境深远,依小可看来,此画以竹喻人,清高坚韧、萧散清逸。” 余知节眯着眼睛暗自得意,没想到这少年人倒是知音,画此画时自己确实想着表达石之厚重不移,竹之凌云飘逸,看向江安义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厚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那么多吟竹的诗,江安义想到这首便脱口而出。 余知节击掌赞叹:“好一个任尔东南西北风,此画得小友之诗点睛,可作为传家之物矣。来来来,安义,替老夫将此诗题于画上。” 江安义颤颤兢兢将诗题在留白处,还算好字没有变形。两人站着欣赏了一会,余知节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老夫每日午后在此斋为子侄讲解经义,安义如果有意,不妨一起听听。” 原不过指望能得到一些指点,没想到余知节居然让他和子侄们一起听讲,这真是天下掉下个大馅饼,江安义大喜过望,强抑激动,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余知节行拜师礼,余知节端坐受礼,算是收下这个临时的学生。 第九章 暗室私心 未时中,江安义在静思斋见到了余知节的四个侄儿,余庆良和余庆飞已是弱冠之年,两人皆是秀才,老三余庆山比江安义大些,最小的余庆云与江安义的年纪相仿,四人锦衣华服,贵气逼人。 余知节指着江安义对四人介绍道:“这是平山学子江安义,和你们一起听我讲学,你们年岁相当,要互亲互近。” 余府在新齐县声名赫赫,二爷余知仁、三爷余知和是县里知名的乡绅,江安义听过余庆良等人“余家四秀”的名声,连忙上前深深一躬,恭声道:“请四位公子多多关照。” 四人听伯父介绍此人不过是平山乡下的穷书生,见他身上的衣衫虽是新的,但不过是粗布棉衣、做工也不讲究,脸上不由都带出鄙夷之色,略略拱拱手,径自落坐,余庆云更是轻哼一声,头昂起看也不看江安义一眼。 江安义并不在意,自己和富贵家子弟本就不是一路人,有机会听余知节讲授经义已经是满心欣喜,哪会顾及其他。余知节见四个侄儿骄奢之气溢于言表,心中暗中叹息。 同样的经义从余知节嘴中讲出,比马训导不知高明了多少倍。余知节的讲解并不拘泥于书,旁征博引发散开去,穿插着名家的看法,也有个人的见解,深入浅出、妙趣横生。 余知节久居要职,他嘴中讲出的经义释析代表着经义的正解,江安义抄录了不少市面上流通着经义 解析和注释,两相比较,这些释义不是恪守成规就是一家之言,有的甚至已经过时。 有如打破屏障现天地,江安义听得心花怒放,许多不解之处变得豁然开朗起来,恨不得手舞足蹈一番。一个时辰讲授,江安义只觉灵机泉涌,灵机触动灵机,一发不可收拾,只能强制住按捺活泼泼的心思,唯恐错过了下一句,紧张、兴奋、忐忑的心情夹杂着,犹如弦声嘈切,喘不过气来。 江安义的喜形于色余知节看到眼中,反观四个侄儿目光呆滞,似听非听,似懂非懂,不用比较,高下已分。江安义觉得时光如箭,余家四兄弟却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挨到余知节讲完,行过礼扬着头从江安义身边鱼贯而过。 “蠢才。”余知节无奈地暗骂,此少年将来的成就远在尔等之上,既然让江安义听讲,索性将人情再做大些。余知节笑道:“安义,这几日你不妨都过来听讲,你家在平山镇,离县城不近,府中多有客房,你在此住下,省得来回奔波,老夫闲时也可和你相谈。” “多谢余师。”江安义自是求之不得,连声道谢,余知节安排仆人带江安义到客房,自有人通知江家不提。 余知节的授课不拘于四书五经,偶尔会谈及朝政民生,甚至言及朝中之事。余知节为京官多年,身任户部侍郎,对当前时事、朝庭风向洞若观火。江安义听得很认真,他深知科举并非只是精通经书,穷究经义即可,策问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吏治等各个方面。 通过余知节之口,江安义打开了一扇向外的窗,逐渐对朝中情况、天下大势有所了解,粗略地知道了些当权者看待事情的态度和处理政务的做法,知道了这些,写起策论来就可以有的放矢。 机会难得,江安义在余府可谓争分夺秒,除了听讲,回到客房立即将所得记下,放下笔来凝神思索,再自身所学印照。余知节推荐了几本书,江安义边抄边读,常觉三更易过,时光飞逝。 余知节偶尔会找他闲聊,开始时只说诗画,江安义见缝插针问些经义上的疑难,每每能挑起余知节的谈兴。余知节越来越喜欢这个农家子,聪慧好学、触类旁通,要不是没有时间,自己真想正式收江安义为弟子。 一向少有夸人的伯父居然接连几次夸赞农家子聪明,这让余家四位少爷“吃味”起来,要知道自己四人跟从伯父学习了大半年,得到的称赞加起来还没有江安义这些天多。 一件东西自己可以并不在意,但有外人争抢那狗屎也会变成黄金,更何况学问不轻授,一个农家子凭什么在府中听伯父亲授课。余家四子妒在心头,对江安义自然没有好脸色,要不是看在伯父的面子上,几个人都想将江安义赶出门。 余知节对侄儿们的表现心知肚明,私下里对几个侄儿说起江安义非池中之物,嘱咐他们与江安义相交于微末。余家四少当面唯唯,过后依旧故态,冷言讥讽、傲慢无礼。江安义不把余氏兄弟的轻漫放在心上,依旧谦逊有礼,每日上完课就回到自己的住处,尽量不与余家兄弟碰面,避免争执。 树欲静而风不止。散学回来,余庆良约兄弟们来自己所住的北院留春阁喝酒散心,留春暖阁外的梨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留春阁内暖意浓浓,角落里摆放着银丝木炭,丝毫闻不烟火味。 酒是碧罗春,与黄酥醉、琼州液、明月香齐名。酒入杯中色做碧青,香味扑鼻,入嘴一股醇香随喉而下,比起村酿不知浓郁芳香了多少倍。余庆飞吐出一口酒气,赞道:“这酒入肚,全身都暖和多了,不愧是四大名酒之一。” “这酒是二伯专门买来给大伯喝的,我们兄弟可都没有,大哥你哪弄来的?你说,大伯对姓江的小子那么好,会不会送他一坛?”余庆飞夹了块鹿肉,慢慢地嚼着。 “吃都吃不住嘴,喝酒,想起那个江安义就是一肚子气,喝。” 余庆云一拍桌子,嚷道:“这个乡下寒家子不知有什么好,伯父居然对他如此青眼有加。” 余庆山似笑非笑地道:“听说那小子是个篾匠,不知怎么投了伯父的缘,唉,亲侄儿还不如外人啊,我看我们还是让着点他。老四,你冲那小子甩脸,当心大伯看到不高兴。” “我怕他,”余庆云跳起来,道:“我这就去叫他滚蛋。” 余庆飞脸一沉,喝道:“老四,坐下,不要胡来。老三你少阴阳怪气地撩拨老四,你怎么不出面赶那小子走。” 余庆良呷了口酒,淡淡地开口道:“那小子着实惹厌,老四,你如果能将他赶走,我那对画眉就送你了。” “真的,大哥你可不许有骗我。”余庆云高兴地叫道。 余庆云不傻,知道两个堂兄拿自己当“出头鸟”,不过他少年气盛,加上确实讨厌江安义,心有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忌惮,有这对画眉当彩头,索性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吃罢早饭,余庆云带着两个小厮闯进江安义住的客房,江安义正在抄书。余府藏书甚丰,余知节推荐了这几本,江安义抓紧时间抄录,好回家后细读。 见余庆云来到自己的住处,江安义闪过一丝不妙的感觉,忙放下笔,行礼道:“见过四公子。” “唔”,余庆云用鼻子哼了一声,很不奈烦地道:“我大伯马上就要返京了,府中有事要他安排,你请便吧。” 江安义一愣,明白这是要赶自己走,虽然知道极有可能是这位四公子在假传“圣旨”,但寄人篱下,哪能真的争辩,就算闹到余知节那里,自己也没有好结果。 江安义最后努力道:“容在下向余大人辞行。” 余庆云哪会让江安义见到大伯,那样岂不是被拆穿了,昂着头喝道:“不必了,我大伯正与二伯议事,你快些走。” 江安义留下封辞行信,将东西摆放整齐,冲着静思斋的方向拜了三拜,带着抄录的几本书黯然离开。 未时,江安义没有出现在书斋,余知节颇感诧异,往日江安义都提早一刻在园外候着,今天怎么会没来?扫了一眼四个侄儿,余知节问道:“江安义怎么没来?” 四人对视,齐齐摇头佯作不知,眼神中流露着喜意。 客房的仆人带来书,按照余庆云的吩咐答道:“江公子说家中有急事,先走了,这些书让我还给老爷。”信,早被余庆云撕碎扔到了废水沟。 余庆山佯怒道:“竖子无礼,怎能不辞而别,枉伯父这么看重于他。” 余知节用手点指着几个侄儿,怒道:“一群蠢货,他日你们莫要后悔,滚了出去。” 气呼呼地坐下,看到桌旁送回来的几本书,余知节叹了口气,毕竟是自家侄儿,总要顾及到他们的颜面,江安义的确是个人才,自己真的动了爱才之心。 想了想,余知节从书架上找来几本书,和原先的几本放在一起,吩咐道:“来人,将这些书送到江安义家中,就说老夫家中有事,不能再为他讲授,这些书让他细看。” ……………… 二月二十六日,新齐县北五里亭。远山笼烟,草色遥看,星星点点的野花装点着春意,刚吐出嫩芽的柳枝在风中摇摆出留意。余知节回望家的方向,满怀离绪,此一去不知还能否再回故乡,或许只有幽梦才能还乡,车轮缓缓在官道上滚过,故乡、家人越来越远。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摇得余知节昏昏欲睡,一阵风吹来,初春的天气带着几分清凉,突听一起笛声清越,打破了车行的枯寂。 侧耳倾听笛音,宛如风中春草,绵绵相伴万里,柔风细雨之中鸟鹊争鸣,似欢送、似婉别、似依恋、似惜情,曲调舒缓、哀而不伤,似是对离别的眷念和挽留,又奏出对行客一帆风顺的祝福。 余知节连连顿足呼停,掀开车帘,大道之旁,青衫长笛,正是江安义。江安义躬身一礼,朗声道:“安义在此恭送余师,祝大人此去大鹏展翅,心想事成。” “好,好,安义,没想到你的笛子吹得如此动听,得此佳曲相赠,老夫此次返乡堪称圆满,取酒来。” 有仆人搬来马扎放在道旁,托盘献上美酒,两人相对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余知节道:“安义你是块璞玉,放在明师手中雕琢必然绽放异彩,可惜老夫官身不由己,你又不能随老夫进京,遇英才而不能育之,憾甚。安义,你如能来京城,老夫便收你为徒。” 江安义苦笑,家中温饱尚难,自己怎么可能远离前往京城。余知节亦知江家贫苦,叹息一声,带着一篮折扇重新踏上马车,江安义道旁恭手相送。 幽扬的笛声中,马车渐行渐远,终不可见。 第十章 昆华祈愿 春意正浓,初升的太阳将温暖的阳光洒满小院,在满山的青翠映衬下,江家小院显得分外干净素雅。 四月初二,今天是江安义起程赴考的日子,江黄氏早早收拾妥当,带着一家人在江知厚的牌位上过了香,儿行千里母担忧,虽然已经叮嘱过多次,免不了再絮叨一次。 竹篱外响起马嘶声,一个粗豪的大嗓门响起:“安义,我来了。” 妍儿笑着奔出门,喊道:“郭大胖来了。” 竹篱门外马车前站着个胖子,圆圆的脸蛋、细长的眉眼,嘴唇上淡淡的两撇八字胡,长衫被肚子顶得隆起,正是一团和气郭怀理。 见到妍儿飞跑过来,郭怀理艰难地蹲下身子,一把抱起妍儿,笑道:“小妍儿越来越漂亮了,想不想胖哥哥。”从怀中掏出包果脯塞到妍儿手中。 江黄氏带着江安义、江安勇迎出来,郭怀理放下妍儿,躬身笑道:“见过婶娘,安义、小勇好。” “多谢郭公子专程前来接义儿,路上还请郭公子多多照应……” “婶娘放心”,不待江黄氏说完,郭怀理忙道:“你就在家等好消息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郭怀理来时听了一耳朵唠叨,见江黄氏又准备开始,急忙一拉江安义,转身向马车而去。 江安义拜别母亲,在家人的相送下上了马车,鞭声一响,车轮“轧轧”,向着德州文平府而来。新齐县距文平府有二百里之遥,一路之上有官道相连,路上行人不绝,不时有装饰华美的豪车绝尘来去,身着黑色劲装的护卫骑着马护卫着长长的商队,道路两旁农田中有人在劳作。 江安义的目光从那些弯着腰,脚上沾满泥浆的身影上掠过,如果不能考取秀才,自己可能就要像他们一样在田间劳作了,自己本是农家子弟,对务农并无反感,但想到十年寒窗,家人为之付出更多,如果要回到起点,一切努力东流,实在是不甘。江安义暗中握拳,成败在此一考,愿苍天不负苦人家。 ……………… 文平府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长长的城墙像手臂伸向远方,城楼之上箭楼高耸,角楼森严,旗帜飘舞,一队队身着盔甲的士兵往来巡逻,透着州城的威严气象。 “坐稳了”,老王一声吆喝,江安义眼前一黑,马车驶进了文平府的南城门洞,待重现光明时,喧闹的文平府呈现在眼前:店铺林立,市招高悬;摊铺两旁阵列,南北货物琳琅满目;人流熙熙攘攘,骑马的,坐轿的,有挑担的,运货的,闲逛的…… 目不暇接之际,马车在一座客栈前停下,有伙计上前招呼,江安义下了马车,见客栈悬着块匾:连升客栈。老王对着郭怀理道:“少爷,这家店还算干净,贡院就在前面不远,就在这住下吧。” 客栈里出出进进都是读书人打扮,郭怀理笑着对江安义道:“还算来得早,再过两天这一带别想找到住的地方。”想想也是,德州有四十七个县,参加院试的人估计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了方便,大家肯定首选贡院旁的客栈,看这家客栈的名字“连升客栈”,肯定是为了讨赶考士子的口彩。 第二天,到府衙报上履历、保状等,贡院在文平府的东南,太守衙门在城正中。有老王照应,考引(即准考证)很快发了下来,郭怀理是洪字六号,江安义是辰字十二号。考号依照《千字文》排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即第一列号舍第一个位置就是“天字第一号”,郭怀理的号舍是第七排第六个。 离考试还有几天,街上到处可以看到书生打扮的人,客栈中的考生不是埋头苦读就是凑在一起论文议策,“之乎者也”声不绝于耳,整座客栈酸气冲天。 郭怀理是个顽主,在店里一刻也呆不住。上次有郭掌柜陪着,放肆不得,这次老哥自己能做主,又带足了银两,哪肯委屈了自己。天一亮,就拉着江安义去游山玩水,观光名胜。 江学义想和别的考生会会文,刚有点迟疑,郭怀理一瞪眼,道:“小江,你可不要学那些临时抱佛脚的人,平时不努力靠这几天能读出花来。不如陪我一起开心下,这心情一舒畅,考试自然就顺畅了。走走走,不走哥哥可生气了。” 江安义无奈,看在朋友的情分上自己只得陪着,转念想想,郭胖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何况还有好吃好喝好玩的,就当舍命陪君子吧。 晚上,醉秋轩,酒足饭饱。江安义擦着嘴巴对满嘴流油的郭怀理道:“郭哥,再过两天就要进考场了,明天咱们歇一天?看看书?” 郭怀理往椅背上一靠,手抚肚皮打了个饱膈,调侃道:“这一整天看你眉头皱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呢,可怜哥哥我掏钱供你吃供你玩还没落个好。” 见江安义有些生气,郭怀理连忙正色道:“明天有正事。咱们虽然不能学别人临时抱佛脚,但一定要去老君观里烧烧香。昆华山老君观,香火特别灵,明天一起去烧香,求三清爷爷保佑咱俩高中。” 九州信道,前朝大魏国崇道过度,耗费了国家巨额财力至使民生凋敝,佛二百多年前从西而来,受到本土道教的压制,信众并不多。大郑开国皇帝利用佛教传播,取魏而代,吸取前朝教训,在引佛抑道的同时,又让佛道互相牵制,当前大郑国佛道并重。从信众分布的情况来看,北佛南道,德州地处元华江以南,民众信奉道教更多一些。 昆华山,山势雄伟,山间飞流深涧,道旁古松参天,鸟鸣清幽,两旁花开灿烂,景色秀美。沿石阶而上,一路人流熙攘,半数倒是长衫装扮,看来人同此心,临考前求神仙保佑,得中秀才。 老君观在半山腰丛林掩映中露出飞檐,正殿为三清殿,檐柱上黑底金字一副对联“万道祥光归紫府,千条瑞气贯黄庭”。江安义被人流簇拥进了殿内,殿中供奉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入乡随俗,上香祈告,想起期待的家人,江安义诚心叩首,默默祈愿。 从人群中挤出了观,郭怀理抹了一把头上的油汗,掏出江安义送的折扇,用力地扇着,感叹道:“这香火可真够盛的,三清爷爷这几日要忙不过来,带契着满山的道士个个红光满面,看上去跟财神爷的脸差不多,呵呵呵。” 昆华山是名胜,来了自然要观赏一下风景。四月的天,太阳正照,郭怀理体胖,一会就走出一身汗来,看到前面有座凉亭,郭怀理加快脚步,要歇歇。 亭内已有十数人在高谈阔论,两人靠在亭外的山石上闲聊,摇着折扇观赏着山景。山泉从亭对面石壁上直泻而下,落入深涧中,四周苍松翠柏,山风徐来,松涛阵阵,凉爽恬意。 江安义在家中做了几把折扇,除了送给余知节十把外,带了六把在身边,送了郭怀理两把。人无我有,郭怀理很喜欢,特别是见有人注目手中的扇子,越发的人来疯,手中折扇一会开,一会合,一会摇,一会停,极尽炫耀之能事,享受着惊异的目光。 郭怀理笑着低语道:“小江,这折扇难为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轻巧方便还惹眼,你看那帮小子眼睛都快鼓出来了。要不开个折扇店吧,哥哥凑份子合伙,这么攒钱的生意从我手边溜过,让我爹知道了非跟我断绝父子关系不可。小江,你可怜可怜哥哥吧。” 郭怀理嘻笑着耍宝,越说越兴奋,手中的折扇恨不能摇成风车,江安义唯有苦笑以应。 山道上来了伙人,几名壮汉在前面拨开人群开道,山路本不宽,仅够二三人并行,越显拥堵。这群人的脸上就差贴上权贵的标签,行人只得忍气吞声避在道旁,怒目而视。 看到凉亭,有个小子快走几步,冲着亭内嚷道:“各位,皎南县李县令的二公子来了,各位挤挤,让二公子歇歇脚。” 亭内先是一静,紧接着一个声音讥道:“县令公子,好大的威风,不过这里不是皎南县,跑到咱们文平府发什么威风?” “大胆,你是什么人?”那人想是狐假虎威惯了,瞪着眼睛喝问道。 一个瘦小身形昂然站起,大声回应道:“录事参军之子刘逸兴,问候你家李二公子。”那小子见撞了石板,一缩脖,不敢开腔了。 为首的是位银衫公子听到亭中的讪笑,面色不变,来到亭边风度翩翩地向着刘逸兴行礼道:“家人无知,得罪刘公子,李亦峰陪礼了。” “不敢当,只要李二公子不发虎狼之威,赶咱们出亭就行了。”话语之中“二”字有意无意地拖长,嘲讽之意十足。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郭怀理在旁边看热闹,摇着扇子笑得特别大声,那位李公子的笑脸逐渐阴沉了下来。 皎南县是中等县,县令的官阶是正七品上,录事参军官阶仅为从八品上,差着四阶,但录事参军是州官,掌总录众曹文簿,有举弹善恶之责,恰巧有监督州、县官员的职责,李亦峰怕给父亲惹麻烦,才想宁事息人,不料这个刘逸兴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亭中有圆滑之人,起身打圆场,笑着对李亦峰道:“我等正以诗会友,李公子家学渊源,不妨指教一二。” 第十一章 鹿死我手 “以诗会友,雅事”,李亦峰重新挂起笑容,举止从容地冲着众人一个罗圈揖,笑道:“小弟不才,愿向诸位兄台请教。”阳光透过松林的缝隙洒落在李亦峰身上的银衫上,银衫泛起淡淡的鳞光,青松银衫的映衬下,李亦峰的笑容散发着自信的感染力。 周围的诸人见有热闹,纷纷往亭前凑,特别是不少是读书人,听说以诗会友立时眼睛发亮,片刻功夫,亭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郭怀理最喜热闹,近水楼台在内圈占了个好位置,倚着亭柱笑嘻嘻地看热闹。 “有什么好请教的,咱们不妨赌一把,看看谁的诗好。”刘逸兴不知怎的就看李亦峰不顺眼,说话处处针对。 刘逸兴三十岁出头,白头巾、青长衫,淡黄的面皮,双目有神,黑色的短须,嘴角微翘,露着几分讥讽的笑意,个虽不高,却透着精气神。 李亦峰心中暗恼,脸上神色不变,口中应道:“就依刘兄。”说着从怀中掏出绽银子,“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盯着刘逸兴的眼睛道:“十两白银与赢家买酒。” 看到银子,刘逸兴的嘴角翘得更高了,表情一下子从讥讽倨傲变成了满面春风,笑道:“不愧是县令公子,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兄弟们,别看热闹了,大伙凑凑,赢了钱上醉仙楼喝酒去。” 亭内诸人你一两我半两地凑钱,功夫不大,堆了一堆散碎银子在桌上。 刘逸兴意犹未尽,冲着看热闹的人群喊道:“各位兄台,有哪位愿意参加以诗会友,不妨一试,二十两雪花银,赢家拿走,机会难得,切莫错过。” 江安义觉得好笑,刘逸兴的神情与街头吆喝赌博的青皮差不多,不过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足够一家八口在文平府舒坦地过上一两年。 连喊了几遍没人答应,刘逸兴有点扫兴,看了一眼柱边的郭怀理,见到他手中的折扇,眼神一亮,殷勤地问道:“这位兄弟,可有兴趣一试?” 郭怀理暗笑,想做套让自己钻,门都没有,直接摇头道:“没钱,赌不起。” “不用银子,只要押上两位手中之物即可。”刘逸兴指着郭怀理和江安义手中扇子道。 一把折扇成本不过十文,刘逸兴居然肯用十两银子来赌两把折扇,郭怀理喜出望外,这等便宜岂能放过,立刻连声应道:“行,行”,拉着江安义跨进亭内,将折扇放在银子旁边。 李亦峰好奇地看了两眼折扇,没有作声。刘逸兴又高声约了几遍,见没人响应,这才笑眯眯地开口道:“李公子,两位老弟,虽是有诗会友,但有了赌斗,就要拿出个章程来,诗好诗坏,当由高人评定。” 几人点头同意,刘逸兴狡黠地往身后一指,道:“这位是府学的俞训导俞元清大人(府学训导从八品下),丰乐元年的进士,江南名士,人品学问没得说,请他做评定大家没意见吧。” 俞元清站起身向大伙拱手示意,江安义见他年近四旬,面容清俊儒雅,目光温和,满面和煦的笑容,可是落坐时这位俞训导目光与刘逸兴一碰,两人嘴角同时浮现出一丝心照不宣地笑容。 这场赌斗看来是有意安排的,瞧俞、刘两人的神情,平时没少合作过,默契得很。李亦峰也明白上了当,不过他无所谓,一来自己这伙人中也有高人,县学的训导-邱德海,此人是举人出身,文才出众,赌斗诗文不见得就会输;二来即便输了,能用十两银子结交到府学的俞训导和刘逸兴这一帮子人,怎么看都是划算的买卖,所以李亦峰笑容不改听刘逸兴的安排。 “那我们分成三组,李公子一组,这两位兄弟一组,刘某等人算一组,请俞训导出题,以一柱香的时间为限,诗高者得胜。”话音一落,立时有人取出香炉、笔墨纸砚等物摆放在石桌上,动作迅速熟练。 江安义暗笑,这是早有准备,就等人上钩呢。郭怀理在身旁懊恼地轻声嘀咕:“上当了,难怪老爹常说小便宜莫贪,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原以为捡个漏,没想到反贴进去两把折扇,小江,回去把扇子再给我两把。” 俞元清装模作样地思索片刻,指着亭外景色道:“以昆华山之景为题,做七绝一首,要有松、草、花、鸟在内,写出伤春之意。” 香被点燃,比试开始。刘逸兴那伙人早有准备,凑在一起低语谈笑掩人耳目,李亦峰一伙聚成一圈商量不提。看热闹的众人叽叽喳喳,议论两家谁输谁赢,至于郭怀理和江安义被当成傻瓜略过。 江安义微笑不语,斗诗,还真难不住自己,不用比试,鹿死谁手早已注定。 香将燃尽,江安义提笔即书,郭怀理歪着脖子看着,越看眼光越亮,连声赞妙,待江安义写罢,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另外两处皆已写罢,三张诗文一齐交于俞元清手中。 俞元清站在中间,清了清嗓音,朗声诵道:“鸟啼落花惜春残,昆华山上薄衣衫。萧萧松林空寂寞,萋萋芳草逐远山。”叫好声四起,是李亦峰写的,李亦峰得意地向四周拱手致谢。 “此诗有春、花、草、鸟四字,惜春残和后面的萧萧、萋萋叠字对应,写出伤春之意,诚为佳作,不错不错。” 将此诗放在桌上,俞元清接下来念道:“松风卷随碧云去,鸟鸣空涧客忧思。草色斑斑春雨后,花落上苑第几枝。”又是一片叫好声,刘逸兴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嘻笑,这篇名为他的大作实际就是俞元清的诗,自己品评自己的诗哪会输。 果然,俞元清评道:“此诗将松、花、草、鸟嵌入春中,通过游子的思乡之情表达对春天思忆,一个空字写出伤怀之感,草色斑斑尤为形象,因此我认为此诗较前首略强些。” 亭中众人多是饱学之士,诗之好坏自然能分辨,邱德海亦觉己诗不如此首,没有作声。刘逸兴见李亦峰没有异议,拱拱手笑道:“承让承让,李兄,晚上我作东,醉仙楼不醉不归,哈哈哈哈。” 李亦峰又好气又好笑,心想你堂堂一个秀才,录事参军之子,想喝酒用得着用这种手段吗?不过大郑国赌风很盛,斗诗赌胜更是文人雅事,能结交到俞训导、刘逸兴以及府学的生员,这十两银子花得值。 脸上笑意不变,李亦峰极有风度地拱手回礼道:“刘兄才学过人,李某甘拜下风,今后还要多多倚仗。” “好说,好说,哈哈。”刘逸兴两只眼快眯成一条线了,伸手拿起折扇,将其中一把递向李亦峰,道:“见者有份。” 看着刘逸兴与李亦峰自说自话,又拿银子又分扇,郭怀理高嚷道:“急什么,我们的诗还没念,输赢还未定呢。” 众人一阵哄笑,刘逸兴顿住手,略带尴尬地笑道:“是我等疏忽了,且听听两位才子的大作。” 俞元清面带调笑之色,清了清嗓子,展开江安义的诗,高声读道:“昆华山前草萋萋,涧水东流复向西。” 刘逸兴插话道:“此句与李兄的‘萋萋芳草逐远山’倒有几分相似,不错不错,且听后两句。” 俞元清笑容凝住,手中的诗看了一遍又一遍,刘逸兴诧异地问道:“先生怎么不往下读了?” 将诗交给刘逸兴,俞元清来到江安义面前,拱手道:“俞某有眼无珠,不识高人,恕罪恕罪。” 那边,刘逸兴忍不住叫出声来,“好诗,真是好诗。” 旁边的人莫名所以,性急的喊道:“什么好诗,快让大家都听听。” “昆华山前草萋萋,涧水东流复向西。松下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 全场一寂,紧接着叫好声轰起,谁也没想到这场斗诗异峰兀起,居然让两个年轻人赢了。 俞元清被喝采声惊醒,评道:“此诗以草、松、花、鸟写春景,用‘空啼’二字以乐写哀,以闹衬静,与前文中的‘自落’相照应,写出伤春寂寞之情,诚为不可多得的好诗,鄙人自愧不如。” 不过俞元清亦有疑问,这首诗苍桑之意很浓,不像是年轻人所写,转念一想,这场赌斗本就是作弊,对方拿出的作品并无不知道,至于是谁做的便不重要了。 刘逸兴有些狼狈,自己做的套反被套了进去,尴尬地笑道:“惭愧惭愧,此次赌斗两位赢了,还未请教两位尊姓大名。” 江安义和郭怀理报上姓名。刘逸兴爽朗地笑道:“原想诓李公子的银子请大家喝酒,没想到被两位巧手得去,愿赌服输,两位收好赌注。” 刘逸兴说得豪迈,以为两人会用赢来的银子请大家吃酒交个朋友,你好我好大家好。没料到郭怀理道声“贪财”,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银子扒入怀中,拿起折扇,拱手作了个揖,拉着江安义脚底抹油溜之乎,留下一亭目瞪口呆的看客。 等两人不见踪影,刘逸兴才回过味来,失声笑道:“这是个妙人,哈哈哈,有趣,有趣得紧。” 李亦峰也放声大笑,道:“相逢不如偶遇,晚饭就由小弟来做东。刘兄你地头熟,俞训导,诸位兄台,大家请赏脸。” 昆华山下,郭怀理昂着胖脸,正气凛然地教训着江安义:“小江,不是我跑得快,这二十两银子就没了。朋友得交,但这些官少爷咱们交不上,犯不着花钱买虚交情。” 从怀中掏出银子,塞入江安义的手中,郭怀理的心情不是一般地好,笑道:“小江,今晚你可得由请客,挑最贵的地去。对了,你的诗文啥时变得这么厉害,挑拿手的赶紧念两首给哥哥,我背熟后也赢他几两银子花花。” 一路磨叽念,江安义实在受不了了,念了首“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郭怀理摇头晃脑地低声念诵,江安义耳根总算得了清静。 第十二章 鸟空啼唱 四月十日,院试开始。卯时一刻(早五点十五分),贡院的大门打开,六百多名考生排成四列接受入场检查,解发、袒衣,连鞋袜都要脱下搜上一遍。为防作弊,应试用的笔、墨、纸张、食物等皆由考场提供,考生只需空手进场。 唱名、搜检完毕后,江安义整理好衣衫,迈步进入贡院的大门。天还未大亮,四端高高耸立的望角如同巨人般守望着这封闭的院落,双重围墙上布满荆棘,难怪贡院被叫做“棘围”。江安义心里嘀咕着,沿着正中轴线穿过大门、二门、龙门,这就是贡院的“三龙门”了。 长长的甬道正前方明远楼高耸,乌沉沉地透着森严庄重,左右两旁有不少建筑,想是至公堂、协一堂、联壁堂、守备厅、监试厅及刷印刻字、受卷、弥封等地。江安义来不及细看,旁边的小吏已经低喝着:“还不快找号舍,傻站着干啥。” 江安义赶紧拿出考引找“辰字十二号”,大道两旁一排排整齐、低矮的瓦房就是号舍,有衙役举着灯笼在前面照亮,昏暗的灯光映照着粉墙上墨写的“辰”字。 号舍高约二米,宽约二米,深仅有一米五,两端墙壁隔开,上面是瓦顶,地上铺着青砖,看上去还素洁。无门无窗,上下各搭一块木板便是桌椅,两块木板并排搭入便是床,抽掉木板便可进出,每人一号,对号入座。桌板上放着笔纸等物,江安义研好墨试了试笔,还算顺手,安然落坐,闭目静心。 辰时(早上七点),开始发卷考试。江安义知道院试分二场,这场正试,考试的内容是贴经、墨义题,一策问一诗,辰时开考、申时收卷(下午五点),十三日公布前百名,这百人才有资格参加覆试,其他人落榜。 江安义并没有急着下笔,一天时间足够了。贴经、墨义题都是熟悉的,不难;策问《敏于事而慎于言论》,是夫子《论语》中的一句;诗名为《春景》,不限韵,不限体,第一场相对容易些。江安义微微一笑,自己念给郭怀理的“人闲桂花落”可以用上,郭胖子算捡个便宜。 不急不忙地将贴经和墨义做完,江安义的字下过功夫,余知节也称赞过,这手字落在试卷上挺拔俊逸,刚劲有力,看上去赏心悦目。卷面整洁很重要,绝不能污了、湿了,江安义知道每回都有人因污了卷子被黜。 写春景的诗很多,江安义抄了首“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誊上去,欣赏了一下,这首诗绝对能技压全场。 阳光高高地照在号舍对面的墙壁上,江安义在号舍中活动了一下手脚,静下心来思索策问。“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是要勤于做事,说话谨慎,这句话与另一句“讷于言而敏于行”相照应,都是让人说话要谨慎行动要敏捷。 夫子之言自然要遵从,但只从夫子之言上阐述,便没有新意。余师讲课时每每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问题,让人耳目一新,那么“敏于事而慎于言”也不妨从另一面来反论。 打定主意,思路有了着脚点,很快有了立论:敏于事不等于莽撞行事,慎于言不等于不言,关键在于提高自己的修养和办事能力,行事高洁志向远大,立身之后便可立言,用言辞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引导后学者。 落笔卷上:“夫子云: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何也?敏于事者,勉其所不足,慎于言者,不敢尽其所有余也。……故言以忠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慎辞哉!” 六百字一气呵成,江字义放下笔,活动活动自己酸麻的手腕,看着卷上工整的小楷,心中充满了成就感。经过余师的提点,自己的眼光、立意、识解都有了很大的提高,这篇策论有理有据,自恃进入覆试不难。 检查了数遍,并无犯忌讳的字,此时未时已到,有人开始交卷了。江安义拉动身边的小铃,不一会有两名小吏过来糊名,将考卷放入匣中,收走笔墨等物,示意江安义可以离开。 贡院外稍等,郭怀理满面春风地走出来。一见江安义,郭怀理开始“呱呱”个不停,自己哪道题答得妙,策论如何做得好。谈到诗作,郭怀理眉飞色舞起来,得意地笑道:“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哥哥我就是个有福的,要不然那首‘人闲桂花落’会落到我的手里,单凭这首诗,哥哥也要入围覆试。” 眼珠一转,郭怀理思量道:“这样一首好诗,得让大家都知道才好,扬扬名,将来我就要被人称做‘郭桂花’了,哈哈哈。小江,你可不能拆我的台,要不然哥哥可跟你没完。晚上想吃点啥,哥哥请。” 回到客栈,郭怀平迫不急待地将“人闲桂花落”写在扇面之上,站在走廊之上,见人便“刷”的一下打开折扇,按在胸口,旁若无人地念念有词。 这招很奏效,同客栈中的考生们很快知道了新齐县考生郭怀平,写下佳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赏叹之余,前来结交的士子纷沓而至,将客房扰得嘈杂不堪,江安义苦不堪言,郭怀平乐在其中。 郭怀平因诗而喜,贡院中却正因诗酝酿着一场风暴。 贡院协一堂,泽昌书院的山长邓浩南带着二名先生正在紧张的评卷中。泽昌书院是江南最著名的书院,地处仁州,邓山长和冯刺史冯绍钧是同窗好友,此次应冯刺史之约来府学讲学。为彰显此次院试的公平,冯刺史特意借了邓山长这块金字招牌,让他带人评卷。 至公堂,冯刺史和几个下属聊着天,等着正试的结果。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深绯色的官袍上,在周围或青或绿的陪衬下,如同一朵鲜花在绿叶丛中。冯刺史显然很享受这种氛围,在众人的阿谀声中顾盼自雄,白皙的胖脸上闪着油光。 邓浩南走了进来,冯刺史站起身,笑道:“辛苦邓兄了,可是结果出来了?” “嗯。”邓浩南身材矮小,身着原色的葛布衫越发显得干瘦,在座的诸人谁也不敢小觑此公,纷纷起身相迎。此公是士林中的声誉如日中天,冯刺史拍马都赶不上,更何况此公身上还有着五品的朝议大夫散官衔,说起来官阶还在众人之上。 邓浩南平静地与众人见礼,将手中的名册交于冯刺史,开口道:“评卷已经结束,名册按先后排列。贵州文风鼎盛,特别是诗才倍出,这次正试有三首诗让人拍案叫绝,与诸位大人共赏之。” 冯刺史兴致盎然,连声说好。邓浩南将“春山一路鸟空啼”、“人闲桂花落”及“野渡无人舟自横”三首念了出来,至公堂内一片叫好声。 教授程子野捊须笑道:“自大人就任刺史以来,大力奖掖诗文,今日之盛大人实在功不可没,德州有大人,实是众生之幸。”众人心领神会,一通马屁拍得冯刺史眉开眼笑。 邓浩南轻咳一声,打断诸人道:“只是有一事老夫甚觉奇怪,‘鸟空啼’一诗在此次应试卷中居然出现九次之多,虽然略有改动,但是同一首无疑,我已经在名册上将相同之人标记。老夫寡闻,不知此诗是哪位大才之作?” “喔,竟有此事,”正抚须得意的冯刺史一愣,品味道:“此诗文彩斐然,意味深长,如是旧作我应有所听闻,莫非近日所做?” 在坐诸人皆摇头,录事参军刘子才猛然记起,前两日儿子提及的昆华山上少年做了首“春山一路鸟空啼”,看来是此诗流传开被诸生抄录。 刘子才站起身拱手禀道:“大人,两日前犬子在昆华山上与人以诗会友,好像这首诗是一个少年人当时所作,是否原作就不清楚。” 冯刺史调侃道:“子才兄,令郎又在以诗会友了,不知挣了多少银子,怎么不请老夫喝上一杯。” 众人都知道刘逸兴常借着以诗会友的名义骗酒钱,不禁哈哈大笑。 虽是雅事,但州府的同僚常拿此事与刘子才打趣,刘子才老脸一红,道:“犬子荒唐,下官回去一定教训于他。” 冯刺史摆摆手道:“无妨,令郎行事还是很有分寸,老夫只是奇怪老刘你生性耿直不苟玩笑,怎么生出这样一个诙谐的儿子来?” 众人又是一通大笑,刘子才越发老脸羞红,心中暗恨,回去定要将那畜生禁足几日。 等笑声止歇,冯刺史随手翻看着名录,沉吟片刻后,道:“既是雷同,不用说是抄袭,一律不取。” 邓浩南惊问道:“如此一来,岂不将原作者也摒弃在外?” 冯刺史胖大的身躯往圈椅上一靠,带着几分悠然地口吻道:“我观‘鸟空啼’一诗以景写情,内中悲意十足,应是历经沧桑之人所做,不像是少年人的心思,昆华山上做此诗的少年人八成不是原作者,此其一。” “其二,如果是这少年人所做,那此人必定诗才出众,岂会用一首旧作来搪塞考试,诸卷中尚有‘人闲桂花落’和‘野渡无人舟自横’两首佳作,想必有一首是其所做。” “再者,九人同赋‘鸟空啼’,此九人品性可想而知,既然他们喜欢‘鸟空啼’,本府就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众皆叹服。 注:大郑府学设教授一人(正七品),训导四人(正八品);县学教谕一人(从八品),训导二人(正九品)。 第十三章 酒醉湿衣 四月十三日,贡院门前贴出了覆试名单,洪字六号和辰字十二号赫然在榜。十四日,一百名参加覆试的考生按时来到,搜检,入号,封门,发卷,开始作答后,不时有人巡视,较正试严格了几分。 覆试没有贴经和墨义,仅考一策一诗,策论为《重农论》,诗名《山景》,五言“雨”韵,量虽少难度明显加大了,策论从修身养性变为议论时事政策,解决实际问题;诗也有了限韵要求。 写诗对江安义来说是小菜,翻出一首“溪清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抄上,从刚开始的忐忑不安到现在的心安理得,江安义喜欢上了“文抄公”的感觉。 《重农论》是道策论老题,老题易写但想出彩不易,江安义暗自窃喜,这道策论自己刚好请教过余师,从余师那里得到不少提示:民以食为天,农业生产关系到国家的稳定、经济的繁荣,饥馑之忧是历代统治者高度关注的问题;朝庭每年都下达《劝农诏》,春耕时分皇帝会到籍田耕种,朝庭把劝课农桑的好坏作为考核官员的依据,通过减赋、免徭役来鼓励生产。这些道理是文章应有之义,大家都会从这些方面落笔。 余师讲过,现今土地兼并十分严重,少数人占据着近半的田地,以自家为例,十亩良田,正常年份亩产稻谷约一石二斗,一分为税,四分为租,一分为种,所剩不过四石,换成杂粮,杂以野菜,勉强能糊口。那些无田可耕的百姓,租种农田更为不堪,一旦遭遇灾害,只能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土地兼并,是农业问题的根本所在。 但这个话题过于敏感,听余师言语之中流露,他之所以回乡探亲大半年,就是因为上了道《请重量天下土地疏》,为世家所忌,不得不自请还乡,远离风波。余师都无能为力的事,江安义当然不会触碰,如被卷入其中,怕连渣都找不到。 迅速地将余师讲过的内容归拢了下,挑可说的拟定腹稿:先写农之重要,再写助农、护农、兴农之策,最后结尾强调农兴则国富。重农在于护农、助农,才能兴农,护农在轻税薄役,使其得时,鼓励垦荒,使耕者有其田;助农则多,官府可以选育良种发放给农人,可以官租耕牛、铁犁,可以兴修水渠,防洪抗旱,与农生息,兴农自然有望。 想好之后,江安义提笔开篇,“民以食为天,农之轻重可知矣”;再到“铁器,民之大用也。器用便利,则用力少而得作多,农夫乐事劝功。用不具,则田畴荒,谷不殖”;三写“兴水利,防洪旱,得天时地利而促人和”;最后结尾曰:“故衣食者民之本,稼穑者民之务也。二者修,则国富而民安也。” 文章一气呵成,江安义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自觉文如行云流水,感觉良好。拉铃,交卷,出了贡院,时间还早,却意外地发现郭怀理在门口等他。 郭怀理耷拉着脸,感觉浑身的肉都要往下沉,江安义也不敢问他考得如何。默默地走了一段,郭怀理沉声道:“策问倒是旧时做过,马训导曾改过,依样搬了上去,应该能应付。关键是诗,你写给我的那两首都不对题,只得胡诌了几句上去,大失我‘郭桂花’的风采。唉,小江,你怎么也这么早出来了,不要紧,以你的才华,即使这次不中下次一定行。” 郭怀理低着头,眉头皱着,自说自话地安慰着江安义。江安义心头一热,这个郭胖子自己考的不好还想着安慰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朋友。见胖子心情不好,江安义有意逗他开心,笑道:“考完了事,不去多想,咱哥俩找个地方吃一顿,我请客。” 一听吃东西,郭怀理的脸立时由阴转晴,拉着江安义往南走,道:“前面胡同里有家小店,爆炒羊肉做得又嫩又鲜,我爹带我吃过一次,保管你吃了也说好。” 第二天,协一堂内正在阅卷,刺史冯绍钧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进来,径自来到邓山长身边,问道:“邓兄,‘人闲桂花落’和‘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卷子可曾评阅过了。" “尚未”,邓浩南叫人挑出洪字六号和辰字十二号,送在冯刺史面前。 卷子封着,先撕开洪字六号,冯刺史边看边皱眉,看完策论又读诗作,摇头叹道:“平平,大失吾所望,诗作与‘人闲桂花落’比相差甚远。” 展开辰字十二号的试卷,见字眉头先展,赞一声:“好字。”先读《重农论》,见首句“民以食为天,农之轻重可知矣”,不禁眼前一亮,再赞道:“开章明义,出句不凡。” 往下看,冯刺史连连点头,忍不住又赞道:“好文。” 邓浩南放下笔,笑道:“改了一上午,有些头昏眼花。好文有好酒,冯兄不妨读来听听,让大家解解乏。” “民以食为天,……”冯刺兄醇厚的嗓音在协一堂内响起,评卷的众人都放下笔倾听,待结句“故衣食者民之本,稼穑者民之务也。二者修,则国富而民安也”念完,众人无不鼓掌喝彩。 邓浩南点头道:“确是好文。此策用辞严谨,言之有物,切中要害,鼓励垦荒、选育良种、兴建水利、改进器械之策皆为良方,冯兄牧守德州,不妨一试。” “此论言之凿凿,老夫读之亦感受益,有些事项确可依此策行事。”冯刺史手抚黑须,心有戚戚焉。 “此子的诗怎么样?冯兄一并读来听听。” 冯刺史将江安义的诗作拿在手中,未曾开口眼前一亮,默诵再三,叹道:“此子之诗,有清灵之气,读之有如观画啊。妙哉妙哉!没想到此次院试出了个诗家。” 邓浩南连连顿足催促道:“冯兄,冯刺史,奇文共欣赏,快读啊。” 冯刺史莞尔,高声诵道:“溪清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协一堂内“猫叫”之声响成一片。 邓浩南手捻胡须,微闭双目,摇头晃脑地品味,赞叹道:“山中景色跃然纸上,色彩斑斓有如画卷,老夫最爱‘空翠湿人衣’这句,让老夫想起儿时被竹露湿衣的情景。唉,转瞬三十年逝去,竹林尚青,老夫却须发半白,老矣。” 邓山长被诗勾起回忆,言语之中不胜唏嘘,冯刺史连忙安慰道:“夫子云‘逝者如斯夫’,君子当自强不息,邓兄身为泽昌书院山长,育人无数名重儒林,何必做白头之叹。” “此诗一出,谁与争锋,邓兄,就以此子为案首如何?” “理当如此。”邓浩南点头同意。评判不到一半,案首就被定下。 “待老夫看看此子为谁?”冯绍钧为官多年,城府深重,居然被诗勾得有些急切起来,打开弥封,眯着眼念道:“江安义,新齐县人,我记得余知节余大人也是新齐县人,这新齐县后继有人啊。” 顺手打开郭怀理的弥封,笑道:“居然也是新齐县人,没想到小小新齐县文风鼎盛啊。罢了,念在‘人闲桂花落’的面子上,就取在乙榜之末,此次新齐县一头一尾包圆了,也算是一场佳话。哈哈哈。” 十八日,天刚蒙蒙亮,贡院门前就出现了身着长衫的身影,三五一群,举止斯文,谈笑风声,不时瞅向贡院紧闭大门的目光暴露出他们的紧张。江安义和郭怀理赶到贡院已是辰时中,初升的朝阳照在贡院门前,新刷得粉墙雪白一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一些机灵的商贩叫卖着早点和瓜果,郭怀理买了包瓜子和江安义在树荫下嗑着,一边吃一边念叨着各路神仙的名字,祈求保佑。江安义翻了翻白眼,暗道这才是真正的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来了,来了”,巳时时分贡院的门打开,两名小吏拿着红色的榜单在两列兵丁的护卫下走了出来,人群顿时簇拥过去,七嘴八舌地询问着,有性急的弯下腰想先睹为快。两名小吏手脚麻利,红色的榜单很快贴好,阳光照在上面,每个名字都熠熠生辉。 榜单下早被围得水泄不通,不时有“我中了”之类的狂喜呼声传来,也有踉跄挤出人群,满怀失落的身影。 “江安义,案首是江安义”、“谁是江安义,来没来,让大伙看看”,人群一阵喧闹。 “小江,像是喊你的名字,莫非你中了?赶紧的,看看去。”郭怀理将手中的瓜子一抛,拉着江安义向榜单跑去。 榜单最上方,赫然写着“甲等第一名 新齐县江安义”,看到自己的名字,江安义一时痴了。欢喜、激动、轻松、辛酸,百味杂陈,一下子汹涌而来,定格成眼角的泪滴和嘴角抽搐的笑容。 “我中了,我中了。”郭怀理摇晃着江安义的肩膀,将他从迷醉中摇清醒过来。郭胖子激动得像个皮球快要蹦起来,顺着郭怀理的手指方向,榜单的末尾正是郭怀理的名字。 胖脸胀得通红,郭怀理紧紧地拽住江安义,嘶声嚷着:“喝酒去,喝酒去。” “回家总算跟爹娘有个交待了,”郭怀理吐出一口酒气,笑道:“我自知不是读书的料,看见书就犯困,可是我爹说生意人受人欺负,家里要出个读书人撑门面。我在家最小,爹娘娇惯,又懒又吃不住苦,我娘心痛我,便说让我去读书,可娘她哪知道读书的苦,先生的竹板打在手上钻心的疼啊……” 听着郭怀理的絮叨,江安义想起孤灯寒夜,爹一边咳嗽一边给自己讲解着经义;十二岁的少年从县城借书回家,脚一滑,跌倒在泥水中,一身冰寒;雨雪飘飞,娘在焦急地在竹篱门前眺望,飞雪染白了头发;小弟替人帮佣,回来时满面泪痕…… 只觉鼻子发酸眼窝发热,满满地斟上一杯酒,江安义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在肺腑中激荡,洗涤着胸中郁积的情感,这杯酒,为了自己,为了父亲,为了家人,为了江家,也为了天下所有心怀梦想苦读的读书人。 这一日,文平府中不知有多少人酩酊大醉?欢欣、苦涩尽在一杯酒中。 第十四章 无妄之灾 院试已毕,新取的生员要填写亲供、年龄、籍贯三代以及身高相貌特点,本县的训导出具印结,交于府学教授,等簪花宴后,各县训导带回本县的生员,就算是入学了。 四月二十日,府学明纶堂,鼓乐喧天,新生员们身着蓝布新衫,在训导的带领下向刺史行礼,簪花宴正式开始。 冯刺史头戴金花,满面春风地看着堂下行礼的生员,笑道:“德州虽然地小物薄,但文风鼎盛,英才倍出,诸位俊逸都是我德州之英。夫子云‘学而优则仕’,恭贺诸位从此踏上青云之路,将来必将光耀门庭显赫乡闾,老夫先预祝各位贤才飞黄腾达、鹏程万里。” 一席官话鼓动得新入学的秀才们喜上眉梢,个个意气丰发,胸膛挺得笔直,生恐损了英才之锐气。 冯刺史将众人的神色看到眼中,脸上得意心中暗哂,好话人人爱听,但其实大部分人都将在秀才功名上蹉跎岁月,真正能飞黄腾达有几个,功名二字误尽天下多少读书人。 不过,有一个人冯刺史还是很看好,他扬起脸笑问道:“谁是江安义啊?” “小生便是”,听到刺史呼唤,江安义急走几步,上前躬身施礼。 冯刺史来到江安义身边,围着他转了二圈,诧异地问道:“江安义,你今年多大了?” “小生丙辰年生人,今年十六岁。” “后生可畏。”冯刺史叹道:“如此年少便能写出‘野渡无人舟自横’和‘空翠湿人衣’此等佳句,此乃天纵之资,真正的秀逸之才,吾不如也。” 邓浩南站在冯刺史身旁,插言道:“江安义,老夫是泽昌书院的山长,你可愿来我书院就读,以你之才,不用几年必能有所成就。” 程教授有了不乐意了,道:“邓山长,爱才之心人皆有之,我府学也愿意破格招他入学。”转脸对着江安义道:“江安义,你是我德州的英才,何必到仁州看别人的脸色。” 话出口程教授就知说错了话,冯刺史是仁州人,自己岂不是连刺史也扫进去了,偷眼看冯刺史神色不变,暗松口气,悄悄地退在一旁,不再吭声。 冯刺史接着点了几个人上前,温言相询,最后,冯刺史问了声:“郭怀理何在?” 郭怀理一听刺史大人居然叫自己的名字,激动得浑身肥肉直打颤,一脸亢奋地上前行礼,道:“小生拜见大人。” 冯刺史见郭怀理一身肥肉,笑道:“想不到你一身富态,竟能写出‘月出惊山鸟’这样空灵的句子来,真是人不可貌相,不错。” 郭怀理得意洋洋地道:“小生虽然肉多了些,但心却有七窍啊。” 大伙哈哈大笑起来。 郭怀理见刺史笑容满面,越发得人来疯,从袖中拿出折扇,“刷”的打开,露出扇面上写的“人闲桂花落”的诗句,双手呈给冯刺史,道:“大人,小生将‘人闲桂花落’一诗抄在折扇之上,敬献给大人,以表学生对大人的景仰之心。” 冯刺史接过折扇看了看,试着扇扇,觉得轻盈适手,笑道:“此物为何?倒也雅致,何处所得?” “此为折扇,仅此一把,学生送于大人试用。”郭怀理一脸精明地道。 冯刺史用扇指着郭怀理,笑骂道:“果然是体肥心狡,不去经商真是委屈。”回过头看到刘子才,笑道:“此子和逸兴一胖一瘦,倒是相得益彰。” 锣鼓声起,小吏举着红托盘走过来,盘中盛满绢花,新生员一人一朵,簪在儒巾之侧,一时间,红花艳艳,盛开在贡院之中。簪花宴后拜夫子,仪式结束,各县的训导带着新生员回归。 此次新齐县考中两名秀才,江安义更是高中案首,马训导在簪花宴上被程教谕夸了几句,自觉脸上有光,看到两人时,瘦削的脸上难得挂着笑容。干巴巴地勉励了几句,马训导道:“我在此还有些事情,你们后天再随我回去。” 得中秀才归程是有车马费、伙食费的,此刻两人都归心似箭,哪肯跟着马训导慢慢磨蹭。得知两人要自行回家,马训导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两人的车马、伙食费用自然归了自己,交待了几句,一甩衣袖马训导自行离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王的马车赶得飞快,提前一天就回到了新齐县。郭怀理知道江安义急着回家报喜,约好聚期后吩咐老王送江安义回家。老王知道江安义夺中案首,哪会不尽心伺候,一路妥妥当当地将江安义送到家门前。 站在自家竹篱门前,江安义发现竹篱笆倒了一片,这才出门几天,家里看上去破败不堪,安勇怎么也不收拾一下。江安义忍着心中不快,边往里走边高声喊道:“娘,我回来了。” 妍儿听到声音从屋中窜了出来,披头散发,一见哥哥扁着嘴就哭道:“哥,你总算回来了,娘病了。” 江安义一惊,急忙走进江黄氏住的房间,见娘闭着眼,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屋内弥散着一股药味。 “娘,娘,你怎么了?”江安义伸手往江黄氏的头上一摸,滚烫灼人。 听到儿子的呼唤,江黄氏勉力睁开眼,艰难地喘息着:“义儿,你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考上了,娘,这到底怎么回事?安勇哪去了?怎么不在这照看?” 听到江安义考中了,江黄氏枯黄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喃喃地轻语道:“谢天谢地。”然后无力地闭上眼睛,昏沉沉地睡去。 江安义轻手轻腿地拉着妍儿来到外边,妍儿抽抽答答地哭个不停,江安义柔声问道:“妍儿别哭,告诉哥发生什么事了?” 妍儿还小,说不清楚,正焦急间,大舅黄开山提着几贴药走了进来。江安义顾不上寒喧,从大舅的嘴中得知了原委:昨天江陈氏到县衙告发江安勇妖言惑众蛊惑乡民,县里派衙役把江安勇抓走了,江黄氏阻挡时被踢倒在地,又急又伤,病倒在床。 原来是江陈氏,江安义眼中迸出一道怒火,这个恶毒的婆娘,自己绝饶不了她。 晌午时分,三舅黄开林急匆匆地从县里赶了回来,把打探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事由是朝庭严查利用邪术蛊惑民众,江陈氏告发江安勇以山神之名蛊惑乡民,现在安勇安在牢中还未审判。三舅花了一两银子托牢头关照后,又请到刑房的吴胥吏吃饭,得了好处,吴胥吏答应替为打点,让江家多准备些银两认罚了事。 听到安勇暂时无恙,江安义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这个案首中的及时,秀才虽然不是官,但依律可以见官不跪,在县令面前有了话语权,周旋的余地大了很多。 一家人商议了一阵,决定明天去县衙喊冤。吃过饭,三舅又赶往县城,大舅煎药照看娘,江安义从书箱中找来《郑律》,要打官司,不懂法可不行。 ……………… 新齐县衙坐北朝南座落在城正中,大门面阔三间,八字墙,两侧有一对威严的石狮。门前东梢间的前半间置喊冤鼓一架,供百姓击鼓鸣冤之用,西梢间的前半间立有两通石碑,上面刻着“诬告加三等,越诉笞三十”的字样。 今天不是放告日,不用升堂办案,县令陈仕德打算慢慢地享用早餐后再到二堂办公。小妾白凤俯下身子递过来一碗粳米粥,陈仕德一眼瞥见红色抹胸中遮掩不住的雪白,想起昨晚的娇 喘呻吟,心头一热,轻轻在白凤的手腕上一捏,惹来娇嗔的白眼。陈仕德得意地一笑,自己年过五旬的身体还如少年般精力十足。 “隆隆隆隆”,鼓声阵阵,惊动了县衙全体官吏。陈仕德刚喝了二口精心熬制的粳米粥,被鼓声震得手一颤,粥碗一倾,碗中的稀粥从他的胡须上一路淋漓下去。白凤连忙掏出丝巾帮陈仕德擦拭,陈仕德恼怒地一把推开白凤,喊道:“更衣升堂”。 堂役击鼓三声,两列衙役齐喊“威武”,陈仕德一身官服升坐正堂,三班衙役参拜已毕,分列两旁。陈仕德怒气冲冲,一拍惊堂木,喝道:“带击鼓之人。” 江安义跟着衙役往里走,边走边打量着县衙,迎面照壁上画着一只形似麒麟的怪兽“犭贪”,转过照壁,堂前月台条石砌成,宽阔整洁,檐下雕梁画栋彩绘精美,红漆大柱上挂着一副联: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大堂正中悬挂“新齐县正堂”金字大匾,匾额下是知县的暖阁,阁正面绘海水朝日图,上挂“明镜高悬”金匾。公案放在暖阁内的木台上,桌上摆放文房四宝、令箭筒、惊堂木等,桌后一把太师椅,一名五旬的老者身穿官服端坐其中,面色阴沉地盯着自己,分明就是阎王爷。两列衙役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面目狰狞,有如阎王殿中的鬼差,青旗、皮槊、桐棍、蓝扇、官衙牌、堂鼓罗列在其后,显得阴森恐怖。 陈县令憋着一肚子火气,见一少年人大摇大摆地进来,作了个揖也不跪下,怒喝道:“何方狂徒,当公堂是玩闹所在,来啊,拉下去先重责五板。”伸手就往签筒里摸红签(红签一根打五下,绿签拿人)。 “打不得,”江安义连忙喊道:“小生有秀才功名在身,依律无过不能用刑。”第一次见县老爷,江安义心里多少有点慌。 陈县令一愣,全县二十七名秀才他都记得,好像没有这么年少的人,难道自己眼花了,看错了人,迟疑地问道:“你是何人,家住哪里,哪年的秀才?” “小生江安义,平山镇人,今年新中的秀才。” 原来是新中的秀才,难怪不认识,陈仕德的手缩了回来,阴沉着脸,冷冷地威吓道:“江安义,你击鼓所为何事,如是玩戏,小心本县革去你的功名。” 第十五章 一波三折 江安义有点紧张,看得出县太爷对自己的感观不好。想到身处牢中的弟弟,江安义鼓了鼓劲,扬眉说道:“小生为江陈氏诬告吾弟江安勇一事鸣冤,我弟年方十二,乃乡间淳朴少年,何曾有过妖言惑众,请大人明察秋毫,为吾弟伸冤做主。” 陈仕德一皱眉,昨日侯七禀报说平山镇有人告发乡民江安勇以山神显灵惑乱民众,恰巧州府行文要各地严禁妖言,防止有人作乱。自己没多想,下令将江安勇抓了起来,不管真假,有官司就有进项,原以为不过是普通的乡人,没想到他哥哥是个秀才,看来是个麻烦。 阴沉着脸思忖片刻,陈仕德觉得江安义年岁不大,应该对大郑律法不熟,沉声道:“是否诬告,本县自会查明,你小小年纪恃才傲物,妄敲鸣冤鼓,实属可恶,念你初犯,本县不予追究,还不退了下去。” 江安义翻看过《郑律》,得知未满十四岁罪减一等,未定罪前不能收监,陈知县有错在先,所以胸有成竹地应道:“大人,依你之言我弟有无罪责尚未查明,依照《郑律》,我弟年未满十四岁未定罪前不能收监,请大人明查。” 陈仕德暗叫不好,这秀才年纪虽轻对律法居然熟知。依照大郑律法的规定,县令错用律法轻则罚金重则丢官甚至挨板子坐牢,普通老百姓字都不识几个,哪里会知道律法,所以县官说什么就是什么,原以为江家只是普通百姓人家,抓人时也没在意,没想到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不过,官场上向来是上级有错下属来背,陈仕德眼睛往左右一扫,假意发怒道:“侯七,你怎么将未满十四岁的少年抓住监中,你可知错?” 侯七站左排的衙役中,听到县太爷发怒,只好苦着脸出来,恭身认错道:“小的该死,见那江安勇个头高大,一时失查,以为已经过了十四岁。” 一看侯七,江安义顿时明白了,想起当日那怨毒的眼光,真是打蛇不死遭蛇咬,显然是这两人报集市上丢脸的仇,祸及安勇。 想到这里,江安义冷笑一声,道:“家师余知节余大人曾说过此人是仗势欺人的污吏,大人切不要被他蒙骗。” 余知节余大人,江安义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陈仕德脑袋“嗡”的一下,迅速地思索起来:家师,江安义是余知节的学生?我怎么没听说余大人在新齐县收了学生?江安义既然这样说,那肯定就有这回事。如果江安义是余知节的学生,这场官司怎么也要偏向他。余大人说侯七是仗势欺人的污吏,侯七做什么坏事撞上余大人了,自己怎么不知道?仗势欺人,仗的谁的势,余大人不会是指我吧?难怪几次上门求见都吃了闭门羹,会不会是因为侯七这小子坏的事。虽说县官不如县管,余大人不是直接上司,但余大人随便说句话,自己的前程恐怕就危险了。 短瞬之间,陈仕德脑袋中转过无数念头,脸色平和下来,柔声问道:“江安义,此话从何说起?” 江安义便把集市之上卖竹,侯七马八为非作歹,余大人仗义直言怒斥两人,并让两人回去领打一事说了一遍。侯七面如土色,没想到江安义把此事当着县令的面抖了出来,他深知陈县令媚上欺下的德行,这顿打怕是逃不掉了。 果然,陈仕德怒容满面,喝骂道:“该死的狗材,你们背着我胡作非为,反让我来背黑锅,以至让余大人误会我。真真可恼,来人,把这两个狗东西拉下去重责二十板。” “劈劈啪啪”的板子声夹杂着惨叫声,江安义心里那叫解恨,心知这两人不会善罢干休,不过自己也没打算轻易饶了他们。 公堂上,陈仕德一脸正色地道:“江安义,本县一时失察,才生出许多误会,请你向余大人言明情况,不要让余公误会我才好。” “大人明镜高悬,小生定当向余师禀明”,江安义拱手道:“大人,家母心忧我弟,卧病在床,我弟年幼,小生愿代弟坐牢。还请大人能及时审明该案,还我弟清白。” “仁孝可嘉”,陈仕德微笑地点点头,道:“也罢,本县今日就将此案办结,来人,提江陈氏到案。” 平山镇到新齐县有一段路程,陈仕德当然不会在堂上坐等,一拂衣袖,退了堂。 江安义想趁这个空档去牢房看看弟弟,不料一名书吏追了出来说是县令有请。穿过重光门沿着长廊来到二堂,江安义见堂外悬一联:与百姓有缘才来到此,期寸心无愧不负斯民,不及细看,书吏领着拐过二堂来到迎客厅,陈仕德正在厅内等着。 见礼已毕,仆人献茶,陈仕德满面笑容地问道:“刚才在大堂之上有些话不好细问,江安义,余大人是何时收你为学生的?” 余大人并未正式收自己为学生,江安义有些心虚,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小生年后蒙余师教导过一阵。” “哦”,陈仕德转了转眼珠,余知节二月底离开,自己还到相送,年后的时间不过一个多月,余知节怎么可能收江安义为学生,这小子在骗我。陈仕德心中暗恼,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淡淡地问道:“江安义,你此次取在甲榜还是乙榜?” “回大人,小生侥幸取中甲榜第一名。” “什么?”陈仕德一惊,屁股欠座而起,追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 “虚渡十六春秋。” 陈仕德倒吸口凉气,今天饭没吃饱,惊倒是吃饱了。十六岁中秀才,实属难得,正常人要在二十岁以后,自己就是二十九岁才中的秀才。这个江安义不光十六岁中秀才,而且还中了案首,此子必定聪慧过人才让余知节见猎心喜,在短时间内决定收江安义为学生。俗话说莫欺少年穷,这个江安义几可断定前程远大。 陈仕德脸上重新堆回笑容,道:“年前我儿厚元前来探亲,我有意请令师指点他几句,不巧令师没空,只能做罢。我儿也是个喜好读书之人,可惜他年后就回老家了,要不然定能和安义你成为朋友,老夫可要多个贤侄了,可惜可惜。” 这话说得直白,江安义自然不会错过,起身施礼道:“大人如不嫌小侄粗鄙,安义愿视厚元兄为兄长。”无论从眼前还是长远来看,能和县令攀上交情都是好事,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能不接着。 “好好好,以后你们兄弟要互亲互近,共同进益,哈哈哈哈。”陈仕德捊须大笑,看似极为畅快。 认了兄弟,气氛立时变得亲近,陈仕德一口一个贤侄叫着,江安义忍着肉麻奉承着,弟弟还在牢中押着呢,得倚仗这位伯父大人。 过了一个半时辰,衙役进来禀报,江陈氏已经带到。陈仕德笑着对江安义道:“贤侄只管放心,老夫自会为你作主。” 重新升堂,江陈氏跪在硊石上瑟瑟发抖,来的时候她从衙役的口中得知,江家大小子中了秀才,自家的亲戚侯七挨了板子,这场官司多半要输了。江陈氏是又怕又悔,自己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听了侯七的话告发江安勇,现在后悔也晚了,只剩下硊在石上“筛糠”了。 问案问案,怎么问很重要,声音、语调、用词都有学问在里面。陈仕德为官多年,心中早有定数,一通喝令下来,江陈氏吓得魂不附体,老老实实交待了原委:江陈氏家四月娶亲,侯七作为新娘的舅舅送嫁到平山镇,认出吃喜酒的江黄氏。 侯七不忘前仇,有意打听江家的事情,探听出山神赐猎物这回事。侯七如获至宝,与江陈氏商量对付江家,江陈氏正好气恼没得到江家的田地,两人一拍即合,江陈氏到县衙出告,侯七到平山镇拿人。 江安义恨得牙直痒痒,这对狗男女真够歹毒,要不是自己中了秀才,恐怕这一次就要家破人亡了。陈仕德当堂宣判,江安勇无罪释放,江陈氏诬告良善收押待审,侯七诬良为贼,再责二十板,革去衙役之职,永不录用。 县衙门口,江安义看到了弟弟,江安勇目光呆滞,神色萎靡,怯生生地跟在衙役后边。见到江安义后,江安勇眼神一亮,跑着扑向哥哥,“哇哇”地哭出声来。 江安义心中发酸,安勇不过是十二岁的少年,身遭牢狱之灾肯定又惊又怕,能支撑到现在就算不错了。轻抚着弟弟的后背,江安义安慰道:“没事了,哥带你回家。” 手落在安勇的背上,江安勇肩头一缩,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粗布衫上渗出血丝。江安义心头一痛,轻轻地解开弟弟的衣衫,几道鞭痕如同张牙舞爪的蜈蚣般咬在安勇的背上,红嫩嫩的还冒着血水。 江安义怒不可遏,吼道:“哪个畜生打的你?” 另一边,马八掺扶着一瘸一拐的侯七出来,江安勇指着两人,惊恐地道:“就是他们。” 江安义默默地替弟弟披好衣服,招呼三舅雇辆马车,转过身面对侯七和马八,平静地道:“两位厚赐,江某必将回报。” 侯七恶森森地从牙缝中嗤出一句:“小子,等着瞧。” 毒蛇吐信,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只是这一次,江安义已经决定坦然面对,对付毒蛇,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死它。 第十六章 人情往来 “江寡妇的大儿子考中秀才了,听说还是第一名。”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要不然怎么连雷都劈不死,赶情是天下的文曲星下凡了,雷公也不敢得罪啊。” “他婶子,江秀才和俺家秀铃从小一块长大的,俺想托你跟江黄氏说说,看看能不能结成亲家,你要是能说成这事,俺给你八百文的谢媒钱。” 对于平山镇的乡人来说,秀才已经接近于下凡“文曲星”了。大伙兴致勃勃地议论着秀才公可以见官不跪,羡慕着秀才能免二十亩田税,免征两人的徭役,江安义成了“大人物”。 江家变得热闹无比,道贺的人将竹篱门前的野草踩得干干净净。大儿子考中秀才,二儿子无羔归来,江黄氏的病一下子好了,满面笑容地接待着前来道贺的乡亲。妍儿最喜欢热闹,这些天可把她高兴坏了,屋里屋外欢快地跑来跑去,红红的小脸有如苹果,眉眼之间都要溢出喜庆来。安勇的伤结了痂,哥哥郑重地告诉他一定帮他报仇,少年人心里存不住事,早把惊恐抛在了脑后,要不是娘不准他乱动,估计家里又得多一个“人来疯”。 身为主角,江安义的脸都笑得麻木了,不光要接待道贺的乡人,还得接待带着各种目的前来以诗会友、以文会友的访客,好在江家狭小,没有待客之地,加上往来客人不断,倒替江安义挡了不少麻烦。 一直忙到五月初,总算清静了下来,一家人总算能歇口气,整理一下收到的礼物。乡人的礼物简单朴素,院子里多出一群母鸡和鸭子,“叽叽呷呷”地叫得欢声,鸡蛋、粗布、谷子等东西堆得老高…… 礼轻情义重,一家人喜滋滋地将礼物分门别类,江安义用笔记好,人情要往来,这些礼节到时候是要还的。 有几份礼物对江安义来说有着不同的意味,第一份是陈仕德派衙役送来亲手所书的“少年俊杰”的横幅。江安义知道“老狐狸”高捧自己,是看重自己的前程和与余知节的师生关系,预做投资,但江家要在新齐县安稳发展,离不开陈仕德的关照,所以这张纸显得尤为重要。 第二份是余府派人送来的贺礼。余庆云、余庆山院试铩羽而归,带来江安义高中案首的消息,余府家主余知仁对大哥的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大哥说此子非池中之物,要相交于微末时。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借着道贺的机会余府送来了厚礼,表示出余家善意和接纳。 第三份是郭怀理送来的二十两纹银。听说江安勇出了事,郭怀理坐着马车赶往江家,此时江安义带着弟弟已经回了家,见江安勇无事,郭胖子回复到活宝形态,要不是江家没有多余的房间,郭怀理都想在此住上十天半月。 这三份人情是要自己亲自上门答谢的,江安义放下笔,问江黄氏:“娘,家中有多少钱?” 江黄氏屈指算了算,答道:“原来还剩下十二两,你从府城回来给了娘二十二两,郭家送了二十两,家里有五十五两多银子,还有一千多铜钱。” “拿三十两银子给我,明天我进城回礼,顺便给娘你打根簪子,给妍儿买副手镯。”江安义道。 江黄氏开锁从箱子里拿出三十两银子,嘱咐江安义道:“钱要省点花,簪子手镯就算了。你也大了,过几年娶亲没钱可不行,这房子也不够,娘想着再扩两间。娘还寻思着买几亩田,你们兄弟一人十亩地,将来你弟弟也不会受冻挨饿。” “娘你放心好了,钱儿子会挣来,你就等着享福吧。安勇不用担心,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让他没有吃的。”江安义笑着拍拍安勇的肩膀。 “好,好,好,娘信你。”江黄氏一边说一边笑着抹泪。 妍儿在一旁奇怪地问:“娘,你怎么又笑又哭啊?” “娘这是高兴”,江黄氏疼爱地将妍儿搂入怀中,亲了又亲。 “对了,你二伯送了二两银子,娘没有收,”江黄氏想起来,道:“他想请你向陈县令通融一下,放江陈氏早点回家。” 江安义一皱眉,冷冷地道:“她是自做自受,安勇被关进牢房都是她害的,我才不想管这闲事。” 江黄氏松开妍儿,对着江安义正色地道:“娘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多少道理,但知道做人要知恩图报。你爹死的时候,是你二伯帮忙才渡过的难关,虽说你二伯母做了对不起咱家的事,但做人不能光记仇不记恩,你能帮还是帮一下吧。” 江安义满心不快,安勇身上的伤不能就这样算了,江陈氏刻薄阴毒,不教训教训她下次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来,娘的心就是软。 江黄氏看出儿子的不快,继续劝道:“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念的那些书里面也有同样的话吧。江陈氏这次也算得了教训,看在你二伯的面子上,就放过她吧。” 江安义心生惭愧,圣人教导要持仁恕之道,书中有“有容,德乃大”的教诲,自己怎么就忘记了呢?娘说的不错,看在二伯的情面上,自己就去说一声,江陈氏经此一事,想来会安生些,即使再生事自己也不怕她。 想到这里,江安义应道:“母亲教训的是,孩儿明天就去跟陈县令说一声,放江陈氏回家。”当然,仁厚不等于迂腐,有些人可以宽恕,有些人却绝不能放过。 第二天进城,江安义按照事先筹划直奔金铺,老字号昌益祥买了一套四件的金首饰,花银二十二两。这份回礼是送给陈县令的,陈县令中眼中只认黄白两色,对于唯利是图的人来说金子是至上的。 果不其然,陈县令收到江安义送来的回礼,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出菊花来,拍着胸脯对江安义许诺,有事尽管来找他。江安义顺便提了江陈氏的事情,陈县令原本就收到了江知达的好处,想着再关几天就放了江陈氏,江安义一提,自然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从县衙告辞出来,江安义心知肚明,只要按时将年节的礼物奉上,这位“陈伯父”将会成为江家最值得依靠的肩膀。 去余家的礼物江安义精选了些竹艺品,余府有钱有势,不缺什么,这些雅致的礼品正好代表心意。余家高兴地收下江安义的礼物,招待江安义在家吃了顿午饭,席间江安义拿出事先写好的信,托余家在寄家信的时候捎给余知节,家主余知仁欣然应允。 一切尽在不言中,如果江安义止步于秀才,与余府同样止步于点头之交,如果江安义能更上一层楼,凭借着余知节的关系,余府和江家将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近几年,江家会得到余府一定程度上的照看和保护。 最后是郭家,除了回拜外江安义还带着点目的,至于礼物烤鸭、烧鸡、酒肉等吃食凑齐四样准没错。郭家在城南有栋五进的宅院,虽然比不上余府奢华但也称得上豪宅。 郭怀理亲自迎了出来,笑道:“小江,怎么现在才来,我知道了,肯定是和我一样忙坏了。” 接过江安义手中油汪汪的纸包,郭怀理抽鼻子闻了闻,一脸陶醉地道:“城隍庙的烤鸭,祝阿婆的烧鸡,还是小江最了解我,知道我忙得都瘦了一圈,等下咱哥俩一起好好喝几杯。” 看着郭怀理越顶越高的肚子,江安义一阵无语,这哪是瘦了,分明是又胖了一圈。 吃饭的时候,郭父郭海清也来相陪,弥勒佛般的身材,永远带着笑的胖脸,见到江安义眼睛笑得都快合成一道缝了。两杯酒下肚,寒喧客套的话说过,郭海清站起身,笑道:“你们哥俩慢慢唠,我就不陪你们了,省得你们看我碍事。” 江安义此次来想与郭家商量折扇生意的事,连忙起身道:“郭伯父,请稍坐,小侄还些事要和伯父商量。” 郭海清“呵呵”着,不动声色地坐回位置。 江安义无心扯皮,直接了当地道:“伯父,我想将制折扇的法子卖给您,八十两银子?要不五十两也行?” 郭海清见过儿子手中的折扇,听说江安义还会做竹制的笔筒、茶具、酒具等玩艺,以他的经验知道这东西有着巨大的利润,一把折扇成本不过十文,开始能卖五百文,以后稳定了有百八十文一把的红利,如果加上其他的竹器,一年下来纯利绝不会少于五千两。 心中暗喜,郭海清表面上神色不动,端着酒杯像是在考虑。郭怀理在一旁提醒道:“爹,安义是我的兄弟,你可不能光顾生意不讲人情啊。” 郭海清认真地看了看江安义,几个月不见个头窜起来一截,双眼清明坚定,神态变得从容自信,不再是记忆中的胆怯畏缩的样子。这次院试中了案首,理儿说能考中秀才也亏得他帮忙,而且余知大人收他为学生,陈县令认他为侄,看来前途不可限量。 心中有了主意,郭海清笑眯眯地放下杯子,道:“虽说在商言商,但我不能让贤侄你吃亏。这样吧,这法子我用二百两买下,如果将来生意红火,再分一成红利于你。贤侄以为如何?” “多谢伯父”,江安义大喜,二百两银子,够家里花用一辈子了,举起杯恭恭敬敬地敬了郭海清一杯。 看着儿子和江安义吃得开心,郭海清有几分得意,郭家不缺钱,二百两银子只当交好江安义,如果江安义能飞黄腾达,凭着理儿跟他的交情和今日之事,郭家一定会跟着受益。听理儿说有个姓吕的前辈,投资出个帝王,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说不定我老郭以后也会被人提及好眼光呢。 月上柳梢头,郭家父子在门前送别江安义,老王驾车送江安义返家。平稳的马车内,江安义喜滋滋地摸着身旁鼓鼓的包裹,里面是二百两银子,钱是英雄胆,有了这些钱,自己就不用担心家里,可以远出求学了。 第十七章 添置家业 看到白花花的一堆银子,江黄氏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买房置地,在老百姓的心中,房和地是立根之本,根深才能枝繁叶茂。江安义自然不会妨碍娘的快乐,看着江黄氏像是年轻了十岁,满面春风地忙里忙外,走路都能带出风来,江安义从内往外地高兴。 大郑土地允许买卖,德州的田地按时价上等良田六两一亩,中等田地四两一亩,下等的旱田仅要二两一亩,至于荒山荒地简直和送的一样,五百文一亩。江黄氏拍板买了中等田十亩,旱田十亩,靠近自家房子的荒山和荒地买了一百亩,共花银子一百一十两。衙门有人好办事,很快田地就到手了。 置完地就开始建房,老宅的旁边刚买的空地,建栋三进三出的宅院,这在平山镇算得上屈指可数的大宅院,选了个黄道吉日,鞭炮声中破土动工,江家成为乡人羡慕的对象。 江家大兴土木,郭家的竹扇和竹器也在加紧制作,郭海清特意在文平府买了间店铺,取名“平山竹艺”。为表诚意,郭海清提议让江家派几个人来,方便两家沟通和对账,工钱就从赢利里开销。 江黄氏是妇人,不宜抛头露面;江安义要继续学业,江安勇太小,自家还真找不出合适的人来。江安义对江黄氏道:“家里人手不够,能不能让舅舅来帮忙,舅舅家有几个表兄弟都成年了,出来做事总胜过在田里刨食。” 江黄氏笑道:“这是好事,娘明天就去跟你的舅舅商量。” 江知厚去世后,族中的堂兄弟很少帮忙,多亏三个舅舅帮扶着,这几年才勉强过下来。江安义清楚地记得每年过年前,舅舅们都要背上几口袋粮食,塞上几十文钱给娘,这次家里出事,也是舅舅赶过来帮忙。 “干脆明天我们一同陪娘回娘家,我有一阵子没去舅舅家了,安勇的事多亏舅舅帮忙,去谢谢舅舅。” 这话引来江安勇和妍儿的欢呼声,三个舅舅家的表兄妹不少,年纪相仿,小孩之间的感情很好。 看到安勇高兴得没个正形,江安义板着脸训斥道:“安勇,你不小了,不要光想着玩,如今家境好了,习文习武都有了条件,你多学些本事,将来也能帮我。” 长兄如父,江安勇觉得江安义威严日甚,不敢反驳,轻声地嘟囔道:“知道了。” 江黄氏在一旁帮腔道:“勇儿,你大哥要到外地读书,家中就靠你了,趁你哥在家多向他学些东西。” 妍儿不依地抗议道:“娘,还有我呢,我也要学。”童声娇语,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手头宽裕了,回趟娘家可不能抠门,江黄氏精心准备着礼物,这几年倚仗哥哥的扶持,这礼数可不能拉下,吃的果子,喝的黄酒,穿的布料,用的铜钱,满满地塞了一箩筐,最后江安义说再塞就担不动了方才作罢。 三个舅舅都是种田人,看着妹子带着出息了的外甥回娘家,从心里往外涌出笑来。一家人挤在大舅家的堂屋内,兄妹妯娌间说着家长里短,免不了一阵落泪一阵欢笑。 小孩坐不住,一个个溜了出去,在院子里打闹嬉笑。安勇兜里揣着炮仗,在院子里左一声右一下的炸响,惹得男孩欢叫女孩尖呼。妍儿得意地炫耀着哥哥新给她买的银手镯,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院外热热闹闹,江安义留在堂屋内,不无羡慕地朝着院中张望,自小被教育要有读书人的稳重,让他无形中成了另类,表兄弟们和安勇说笑打闹到一处,和自己有着淡淡的疏远。 江黄氏把来意一说,几个舅舅都喜笑颜开,种田挣不了钱,家中田地有限,要靠租种别人的田地才能养活一家人。能够到商铺里做事,比起种田要好上几倍,而且也不用那样辛苦,商议的结果是让认识字的三舅带着大舅家的老三、二舅家的老二到郭家做事。 江安义已经决定到泽昌书院求学。理由很简单,府学虽然比县学强一些,但官办的学校按步就班,没有门路想要出头很难,相比之下泽昌书院的学风优良、治学严谨,更何况泽昌书院是江南最好的书院,人才倍出,既然家里不用牵挂,当然要去书院求学。 泽昌书院在仁州,书院离文平府还有百余里的路程,离新齐县有三百多里路,路程可不算近,江安义想买头代步的毛驴。其实江安义私心里很羡慕先贤们骑着马,跨着剑,游学四方的风采,只是马的价格太贵,退而求其次,有头毛驴也不错。 老王是熟手,被江安义借来当参谋。牛马市在城西,隔老远就能闻到膻臭味,地上一摊摊的牛马粪,苍蝇在空中飞舞,不时地撞到人脸上,江安义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在大棚前走过。 棚内的牛、马、驴都是脏乎乎、臭哄哄的,浓浓的尿骚 味熏得江安义几乎要打消买牲口的念头。老王一脸兴奋地巴结着,不住地停下来帮着问价。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毛驴,江安义实在是不忍心骑它们。 已经无心买驴,江安义只想着穿过牲口棚从另一端离开,无意中憋见棚角落里卧着一匹马,鬃毛虬结,分不出颜色,头无力地耷拉着。听见有人经过,马抬起头,大大的眼睛中含着水光。 江安义立住腿,问道:“这马怎么卖?” 马主见生意上门,笑脸迎道:“客官好眼力,这马筋骨大,是匹好马,而且便宜,只要二十两。” 刚才听老王问价,知道一匹马要四五十两,这马怎么这样便宜,江安义大奇,让马主人将马赶起来。那马努了几次力,才颤抖着立起身,身材倒是高大,足有六尺半,但骨瘦如柴,马腹上的肋骨根根凸显,四只腿“突突”地打着颤,分明是匹病马。马身上带着鞭伤,苍蝇围着伤口“嗡嗡”乱转,耷拉的马尾无力甩动一下。 旁边有人笑道:“老杨头,你这马也敢开口二十两,除了骨头卖马肉都刮不出几十斤。公子,您还是瞧瞧我这匹吧,温驯有力,价钱好商量。” 老杨头苦着脸在一旁骂道:“我算是倒了血霉了,养了个活祖宗。光会吃不干活,公子爷,要不十五两您牵回去,实在不行十二两也行啊。” 老王识马,一看这马虽然瘦弱,但耳如竹、眼如鸟,马额突出,是好马之相,悄悄地拉了拉江安义的衣服,示意他买下来。江安义原本看这马可怜,得到老王的示意,二话不说,甩给老杨头十二两银子,解下缰绳,从棚内牵出马。 离开马棚,老王兴奋地道:“江公子,这马是北漠的战马,咱们大郑出的青州马和楚州马都没有这么高大。别看这马骨瘦如柴,那个卖马的不知道侍弄,糟蹋了这匹好马。这马不能光喂草料、麦麸,还得喂炒熟的黄豆、鸡蛋保持体力。” 江安义暗中咋舌,普通人家饭都吃不饱,哪舍得用黄豆、鸡蛋喂马,每天还要二斗饲料,赶上养两三个壮汉了。江安义暗自苦笑,冲动了,既然买了就先凑合着养吧,实在不行再卖了。 那马浑身颤抖着,眼神中却流露着倔强,江安义替它拂去蝇虫,伸手打理着它虬结的鬃毛,那马发出一丝低微的嘶鸣,豆大的泪珠从马目中滚落。为了这匹马江安义在郭家住了三天,通过老王细心地照料,马病有了好转,洗涮过后的皮毛泛出黝黑的光泽,虽然还是瘦骨嶙峋,但马目之中有了神采。 看到哥哥买了一匹马,江安勇跃跃欲试,江安义骂道:“这马还病着呢,等恢复了自然会让你骑,对了,你会骑马吗?” 妍儿在一旁看新奇,见马色黝黑,又瘦又弱,撇了撇嘴道:“这马真丑,就跟灶里的木炭一样,干脆叫他木炭好了。” 丑木炭在精心的照料下很快恢复了神骏,连妍儿都时不时拔些青草喂它,江安勇巴不得一天到晚和木炭呆在一起。江安义没有冒然地骑马,他听郭怀理说过老王曾是军中骑卒,于是再次请了老王出山指点骑术。 六月到了,“平山竹艺”开张了。有冯刺史无形的宣传做基础,竹扇的销路十分好,短短七天,第一批一千把竹扇以每把一两银子的价格销售一空,整个文平府,但凡读书的人,如果手上不拿把折扇轻摇,在扇上写上几句自己的得意之作,都不好意思出门。 竹扇的热销连带着其他竹制品也销路良好,平山竹艺店门前挤满了前来订货的各州商人,有些头脑灵光的居然顺藤摸瓜找到了新齐县,直接找郭掌柜商量采购的事。 三舅回来过一趟,听说折折扇的手艺仅卖了二百两,直感叹卖贱了,以现在火爆的行情,至少能卖五百两,郭掌柜不愧是“老狐狸”,有眼力。江安义不关心折扇的销售情况,在他看来,家人只要能过得好就行了,至于钱多钱少都一样,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泽昌书院,已经从同窗那里打听了不少关于书院的消息。同窗听说江安义要去泽昌书院求学,一个个露出羡慕的神色,只有郭胖子说了句“自讨苦吃。” 新建的宅子一天天见得变化,看样子六月底就能完工,江安义决定等进了新屋,自己就要动身前往泽昌书院,正好赶上书院七月中旬的招收新生。 六月天,闷热不堪,晚来时分下了场雨,一家人都睡得香甜。迷迷糊糊中江安义被木炭的嘶鸣声惊醒,自打练了妖魔那套宁心静气的功法后,江安义觉得气力增加了不少,而且耳聪目明,反应敏捷。 院中似乎有脚步声,江安义一惊,将安勇往床里面推了推,起身下床开门。院中急促的脚步声向外跑去,不好有贼。没有月亮,外面漆黑一团,江安义返身取来油灯,借着油灯昏暗的亮光,院中的湿地上留着些零乱的脚印。 “义儿?怎么了?” “娘,没事,一只飞鸟惊到了木炭,你快睡吧。”江安义不想惊动娘,掩饰道。 来到木炭身旁,江安义拍拍马脖,往马槽内添了把草。木炭轻轻打着响鼻,亲呢地用舌头舔江安义的手。真是匹好马,如果不是木炭示警,今夜恐怕要出事。 江安义用竹帚将院中的足印扫去,回到屋中思量会是谁?是贼人觊觎自家的财物吗?平山镇民风纯朴,不说夜不闭户,但也从未发生过偷鸡摸狗的事情,莫非是侯七? 一想到侯七,江安义再也睡不着,一直坐在桌边等到天亮,吃过早饭,江安义就进了城。 第十八章 以恶治恶 落日余晖里,江安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家。整整一天,江安义都在探听关于侯七的消息,结果令人不安。家中很安静,娘应该带着妍儿在新宅那边,安勇不知又野到哪去了。 江安义沿着小道登上竹山,竹林的清凉带走了烦躁疲惫,“沙沙”的竹音舒缓着紧绷的神经,斜阳里自家茅屋安静温馨。新宅里,娘牵着妍儿的手四处巡看,妍儿不安分地蹦跳着;不远处,安勇挥舞着他的竹剑,带着一群“士兵”正在打仗,一切都如梦般美好。 面对晚霞,江安义微笑着,手中的竹叶被揉成碎沫。和煦的笑容被斜阳拉成弯弯的弧角,变成了狞笑。这一次,江安义主动释放出了心中的魔鬼。 侯七挨了板子被开革出门,在马八和衙门旧同事的帮助下开了间赌馆,靠着赌场抽红和放高利贷过活。因为有马八等人的势力罩着,不过一个月,就捞到了近千两银子,赌场还网罗了一批喽啰。 想起江安义,侯七便咬牙切齿,不过现在的江家不是他能轻易能惹的。明面上不行,于是侯七暗地里派人潜入江家,意图不轨,不料被马惊扰功败垂成。 侯七和马八碰了一杯,恨恨地道:“兄弟,别看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但哥哥我不开心,想起那姓江的小子,心里就像扎了根刺,难受。” 马八嗞了一口酒,挑起块大肥肉塞入嘴中,嚼得满嘴流油,用衣袖擦了擦,嘿嘿地笑道:“侯哥,别急,听说那小子想到外地读书,等过段时间咱们再想办法对付他,咱们要对付人还不是有的是办法。” 灯光下,江安义坐在桌旁,盘算着打探来的消息,最后将目光落在刘四麻子身上。 刘四麻子是南城那块的混混,也开了间赌场,侯七的赌场就开在他不远,两人生了龌龊。拉生意、抢客人、暗下钩子什么阴损的招都往对方身上使,结果侯七花钱请高手整趴下了刘四麻子的赌场。刘四麻子气不过,纠集了一帮弟兄想教训侯七,不料马八带着衙役正等着,一股脑全部网进了牢房。又挨板子又罚钱,好不容易出了监,结果老婆卖了房子跟人跑了。没了钱,手下的弟兄不再听话,只落得个城隍庙里栖身,每天在大街上流浪敲诈、吃霸王餐讨活。 第二天一早,江安义和娘打过招呼,说去郭家住几天,江黄氏以为建新宅吵闹,没有多想就答应了。江安义进了城,没有去郭家,而是找了间客栈住下,坐在屋内等天黑。 晚上,刘四麻子尾随着以前的几个朋友到酒店,等酒菜上桌后闯了进去,不容分说坐下就吃,大家也不好赶他,只得留他一起吃喝。酒足饭饱后,刘四麻子将桌上的剩菜包好,这才摇摇晃晃地回到他住的地方。 城北城隍庙,早已年久失修荒废了,里面的塑像阴森怕人,一到晚上少有人行。时间快到亥时,天上乌云遮住月光,城隍庙前一片漆黑,庙门早丢了,远远望去,黑乎乎像一只怪兽张着大口择人而噬。 来到门前尿急,刘四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站在庙门旁放水。正畅快时,突听庙内有个低沉的声音道:“刘四麻子?” 刘四麻子吓得魂飞天外,顾不上地上的尿水,趴下连连磕头,口中惨叫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的不是有意冲撞,明天一定买猪头上供,爷爷饶命啊。” 庙内暗处,江安义哭笑不得,他原想找刘四麻子谈谈对付侯七的事,没想到被误会成了城隍爷。 江安义灵机一动,索性沉着声继续道:“刘四麻子,你罪大恶极,本官今夜要拿你回地府,见你尚有悔改之心,也罢,就饶你一命。不过,地府里的名额不能少了,要一命抵一命。” 刘四麻子牙齿“格格”直响,浑身抖成一团,只听城隍爷继续道:“你去找侯七抵命,杀了他你便得活,记住,三天之内做不到,那就是你的死期。” 悄然离开城隍庙,江安义来到僻静处,擦去脸上的黑锅灰,脱去黑衫,撕下粘的假胡须,胡须是小摊上买的演戏用的道具,至于乔装改扮的法子,是江安义从记忆中学到的。 第二天,江安义回了家。第三天,郭怀理来了,一阵欢闹后,郭怀理拉着江安义进了房,神神叨叨地道:“你知不知道,侯七被刘四麻子杀了?” 江安义心中一喜,脸上露着惊诧的神情问道:“怎么回事?” “前天,刘四麻子来到侯七的赌场,恰巧遇到侯七在,刘四麻子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刀子连捅了侯七五刀,侯七当场就死了。刘四麻子被抓住后,说是城隍爷让他干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江安义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追问道:“刘四麻子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关在牢里呗,问了个妖言惑众杀伤人命的罪,估计是活不了了,这小子罪有应得。”郭怀理不想多说,改了话题道:“折扇的生意很火,我爹让再给你二百两银子卖价,另外一百两是分红。” 包裹重重地放在桌上,江安义喜上眉梢,钱这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自己出外求学的盘缠可以宽松点,木炭也不用担心养不起了。 “对了,市面上出现了仿制的折扇,安义你有什么法子吗?”折扇生意算起来是郭怀理最先提出来的,郭海清暗地里将这门生意许给了他,所以郭怀理很上心。 人心的险恶江安义已经有了体会,对于折扇被人仿冒早有心理准备,甚至想到可能会有黑手来明争暗夺。然而自己只是个秀才,郭家也不是权贵,根本无力防备这些暗中的阴谋。 看着桌上的银子,江安义摇头叹道:“一时真没法子,咱们的竹器经过处理,不发霉不泛黄不变色,过一段时间有了比较,咱们的竹器占上风。不妨多变些花样,扇面换绸布,尺寸大小变动一下,可以找些香木做香扇,还可以找名人在扇面上写字画,价格能卖高些。” 郭怀理兴奋地一拍肚子,赞道:“小江,真不知道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还说没法子,这一出口就是一连串的高招,啧啧,我算服了你。看来用不了多久,你做生意的本领就要超过我了。” 江安义暗中惭愧,自己哪有办法,这都是记忆里东西。不过,江安义已经心安理得地从妖魔那里索取智慧了,颇有点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的意思。 侯七死了,只剩下马八了。陷害安勇主使的是侯七,马八是帮凶,侯七的死让江安义对马八的恨意消除了一些,也许并一定要置马八于死地。 一封来自余府的信让江安义有了主意,信是余师寄来的。信中余知节对江安义得中案首表示了祝贺,嘱咐他莫要耽误时光,寻访明师,刻苦学习,不要急着参加乡试,等基础扎实后再一举成名。中举后早点来京城,到时再续师徒缘份等等。信中顺便提及他已经从户部侍郎转任吏部侍郎。 大郑六部尚书皆是正三品上,吏、户、兵三部侍郎分左右各二名,而礼、刑、工部只有一名侍郎,侍郎的官阶是正四品下,只有吏部侍郎官阶例外是正四品上,因而也常被人视为尚书的后备人选。余知节从户部侍郎转任吏部侍郎,升了一级,前景大好,难怪余府上下一团喜气。 江安义知道,前段时间余知节回家探亲只是名义上的说法,其实是得罪了什么权贵躲风头,没想到回去后居然升了官。官场上的沉浮江安义不清楚,但是余知节能升官,对自己来说是好消息。 这封信让江安义联想到陈县令曾让他向余师说明被蒙骗的事,江安义当然不会无聊到真将此事向余师禀报,不过这件事却可以利用一下。 第二天,江安义带着礼物拜见陈县令,有礼物收陈县令自然心情好。寒喧了几句,江安义看似无意地提道:“前段时间大人嘱我向余师解释被侯七马八蒙骗一事,余师已经回信,信中对大人嫉恶如仇的高风亮节很是赞赏,特意问到侯七马八是否吸取了教训,改掉了鱼肉百姓的恶习。” 接着,江安义又将余知节升任吏部侍郎的消息告诉了陈县令。余知节升任了管天下官员的吏部侍郎,这消息让陈县令大为振奋,作为余知节家乡的父母官,有着天然的优势,陈仕德已无心与江安义寒喧,在脑中盘算着如何与余府再接近些关系,来年考课时升迁自己。 江安义告辞而出,台子已经搭好,只等大戏上场。两天后,一张状纸出现在衙门,状告马八仗势欺人,巧取豪夺,陈知县勃然大怒,打了马八二十板子,同样将马八开革出衙门,永不录用。 这出戏是江安义安排的,至于状告马八的苦主原本就是被马八欺负的百姓,突然有人出钱让他告状,自然答应。这场官司,陈县令明面上得了公正无私的美誉,暗地里收进了几百两白银,受害人得回了部分家产,江安义割去了毒瘤,皆大欢喜。 至于马八,墙倒众人推,原来的好兄弟成了催命的小鬼,拼命地盘剥着他的家财,恶人自有恶人磨,没人会同情他。 六月底,江家乔迁新居。三天后,青衫如玉,黑马如龙,江安义有如雏鹰展翅高飞天穹,带着家人的期盼踏上前程。回望家乡、亲人,江安义深知,只有走得更远才能飞得更高,自己瘦弱的臂膀才能更加强壮,强壮到可以将家人护佑在臂膀下。 第十九章入门三试 泽昌书院,座落在仁州五罗山中,腾水环其东,秀水绕其西,两河如长练并排而下,最终合流注入元华江中。泽昌书院始建于魏朝,迄今有二百六十年的历史,儒学大家王裕飞有感于当时“学风日下,士风日陋,人心不古”,于家乡富宁县的五罗山山麓处兴建泽昌书院,欲“通经学古,济时行道,成就高贤”。 书院自草创以来,贤臣名人倍出,先有杨智析的“学而不厌,求之四夷”的广学说,后有陈道清的“化民成俗,教学为先”教化论,更有魏亡时泽昌书院山长刘文怀“尽忠尽义”为国死难,郑太祖誉书院为“南魏风骨”,亲书匾额,并下诏书嘉奖书院,收江南士子之心。 自此,泽昌书院成为江南书院的翘楚,每届中举的人数有数十名之多,而且不断有人高中进士,入朝为官。百余年来,泽昌书院在大郑朝堂上逐渐形成一股庞大的势力,被人称为“泽党”,与同为书院势力的“章党”互衡。七任郑惠帝有意压制书院势力,将书院出身的官员多任御史、国子监等职,同时大力扶持官学国子监,形成了以国子监为首,“北章义,南泽昌”并重的局面。 泽昌书院这块金字招牌吸引着江南十五州的学子纷纷而来,甚至江北也有学子慕名前来,每年七月十五、十六、十七日,是书院招收新生的日子。书院的山门前总是人流如潮,操着各地口音的“之乎者也”声不断。 一场急雨后,腾水、秀水暴涨,很多地方道路淹没,桥梁被冲毁。江安义骑着木炭,一路泥水飞溅,总算在最后一天赶到了泽昌书院。为表示尊重,江安义下了马,牵着木炭走在书院前的石板大道上,身边不时有马车驶过,赶往书院。 一道围墙将书院与外面隔开,围城外栽种着高大树木,空地上停放着车轿,有专人看守行李。入口处围着一堆人,有的注目往里看,有的昂头向天,口中念念有词,还有的东张西望,不知所为。 江安义将木炭交于人看护,再将随身的包袱寄放好,来到人群后探着身子往里瞧,见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位先生,旁若无人的顾自看书。桌正中放着一联:松梅竹岁寒三友,旁边是一些裁好的白纸,还有笔砚。恰好身边有名学子面露喜色,提笔在白纸上写下“君亲师忠义双全”,恭恭敬敬地递给那名先生。那先生看了看,点头道:“可以,过关了。” 看着那人欢喜地往里走,江安义明白这对联该是入门考了。思忖片刻,江安义提笔写下“桃李杏春暖一家”,寄给先生,那先生看了,嘉许地赞道:“对得不错,进去吧。” 里面是青砖铺就的甬道,两旁挺拔的杨树,十二级石阶之上高大的门楼,正中悬着太祖所书的“泽昌书院”横额,檐下饰以莲花和棱型图案。两根粗大的抱柱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对联“廿七州人文,此为根本;三百年道统,得所师承”。 石阶前左右各摆着一排桌椅,有人坐在桌边疾书,也有人在四处徘徊思索,江安义心中奇怪,这又是什么阵势。恰巧看到刚才写下“君亲师忠义双全”的那位站在一棵松树下,下意识地抹着两撇黑胡愁眉紧锁,江安义上前施礼道:“这位兄台有礼了,在下德州江安义,敢问泽昌书院因何一试再试?夫子云有教无类,既来求学何不皆收之。” 那人被江安义打断思路,带着几分不快地应道:“前来入学的新生有三百多人,书院的住处有限,只能招收八十人,僧多粥少,当然要测试了。”江安义暗中咋舌,来前他就打听过,书院教学不收钱,但食宿及其他费用一年下来至少得花费十两以上,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前来,都说穷文富武,这文也穷不得。 江安义来到左边最前面,同样一桌一先生,桌上纸上写着“夫子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试问何乐之有?”这是夫子语第一章,读书人都知道,都能倒背如流。不过,大家都知道该乐,真正想过何乐之有真没几个。 提纲挈领,抓住要点,这是余师告诉自己读书的关键。夫子的这句话的关键在于“朋”字,朋者,友也,党也,只说友而不说党那就有失偏颇了,江安义感觉找到了契入点。 思之再三,江安义找张空桌坐好,桌上有纸笔,提笔书道:朋,友也,志同道合者也。学有师友,同行同志,吾道不孤,此一乐也。有友远来,若兄弟团聚,人生快事,此二乐也。学有所得,恰有友请益,教学互长,此三乐也。 答纸交给前面的先生,先生看过后点点点头,录了江安义的籍贯和姓名于一张纸片上,放行。 大门后是泮池,一座拱形石桥横跨其上,池内盛放着荷花,香气袭人。过桥方是书院的正门,门楣上悬挂着“正学之门”的匾额,这是大成门,大成者,夫子之谓集大成也。大成门气势恢宏,四柱五间,廊檐朱门,蒲首兽头,金黄门钉,正门关闭,两掖开放。 江安义小心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院内,有人领着进入左厢房,厢房内整齐地摆放着桌案,已经有几个人在内坐等。江安义有样学样,找个空座安心等候,这一等时间可不短,将近一个时辰过去。期间陆续有两个人进来,其中一位正是熟悉的那个。 那人看到江安义,点头示意,见江安义起身相邀,便在江安义身旁落坐,热络地自我介绍道:“在下仁州安阳人氏,姓李名世成。” “见过李兄,小弟德州新齐江安义。”虽然报过一次名,江安义估计这位李兄根本没记住,索性再报了一次。 “江贤弟才学过人,晚到而早至,愚兄惭愧,不如也。”李世成自谦道。 “小弟侥幸”,江安义对泽昌书院的入门三试不甚明了,问道:“请教李兄,这第三试不知考些什么?” 李世成一脸轻松,笑道:“第三试是辩难问诘,不用担心,能通过前面二关基本上就算正式入学了,第三关只是考量心性,因才施教,按惯例少有不过关的。” 辩难问诘,以探讨经文、针砭时事、臧否人物为主,激发辩者深入思考,从而阐明大义所在。辩难中,互不相让、以辞胜人,在泽昌书院这种师生相互诘难,自由辩论蔚为风气。 江安义在新齐县县学何曾有过辩诘的机会,从来都是马训导滔滔不绝,下面洗耳恭听,一起会文多是谈论诗文策论,偶有争辩,迹近于争吵。江安义不免心中忐忑,不知该如何做。 思虑间,一名先生走了进来,站在台上手拿折扇打量了一下,等众人安静下来,开口道:“吾姓苏,你们可以叫我苏先生,第三试由我主持,此试为问诘。夫子云,殷有三仁焉,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请诸君试言三者高下?” 这是发生在战国时期的事,殷主暴虐,微子、箕子和比干多次劝谏,殷主不听,于是微子离开,箕子佯狂为奴,比干一再强谏被杀,夫子有感于三人至诚之行,赞叹道:殷有三仁焉。不过,夫子并没有将三人分高下,而是统称三仁,现在先生要众人把三人分出高下来,想是考察众人为人臣之道。 语音刚落,有一人挺身而起,慨然答道:“微子逃,箕子佯狂,皆是避也,唯比干见难不避,忠君强谏,虽死无悔,千古之下,犹为典范,想我书院先贤刘公因为国死难尽忠尽义,方有‘南魏风骨’之誉。小生以为,三人以比干为高。” 听到众人的喝彩声,那人得意地向四周拱拱手,苏先生点点头,让他坐下,用目光示意下一位发表意见。座中共八人,倒有五位赞成比干最高,李世成就是其中之一。 有一人认为“为人臣,谏不听则去”,以微子为高;另有一人认为三者不分高下,这两者的发言引来其他五人的围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大概就是辩难问诘吧。 苏先生不置可否,只是不时点头,注意到江安义一言不发,折扇一合,指向江安义道:“那书生,你怎么看?” 见躲不过,江安义起身硬着头皮道:“我不知道谁高谁低?” 一席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反倒苏先生来了兴趣,笑着鼓励道:“不妨事,无所谓对错,畅所欲言。” 要放在遭雷劈之前,江安义铁定也以比干为高,千年来的教育就是文死谏,武死战,这是为人臣的最高境界。可是自打有了妖魔附体,江安义时不时地溜号进去“偷窃”一番,不免捎带了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先是惶恐再是批判然后生惑,细思之下又觉得有些道理,想的多了,杂念自然多了。于是面对“三仁”,要他说出高低来,还真心不知道。 “此三人皆是夫子所言的仁人,其行为无高下之分”,江安义的话刚出口,立时一片反对声。苏先生见江安义还未说完,摇扇制止道:“别急,且听他说完。” “至于是逃、是狂、是死谏,行为虽不同但目的都一样,皆是为国尽忠,故夫子说殷有三仁。如果强要分高下,则要根据最终的结果来决定。”此话一出,众人皆寂,刚才众人都是从这三个人的角度来看问题,没想到江安义换了个角度,令人耳目一新。苏先生也顿住轻摇的折扇,目光迥迥,专注地看着江安义。 江安义轻咳一声缓解了下紧张,接着道:“君可谏则谏,不可谏则去,留有用之身,或牧守一方或教育一地,比谏死求名强;若国家危难关头,则虽死不避,为国尽忠;若太平安定之时,则退之江湖以待时机,为国为民多做些实事。故而比干之死虽称壮烈,但要论高下并不见得就比微子、箕子高,夫子才会统说三仁而不分高下。” 这席话隐含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民贵君轻”是亚圣在战国时期提出来的,当时被帝王们用来笼络民心,当政权统一后,这种提法就与帝王之道相违逆,虽然有些君主仍会提起,但在实际的治国理念中,这思想渐成忌讳。 江安义初生牛犊不知轻重,冒然将想法抛了出来,在座的众人都是饱读诗书之人,自然明白这话其中的含义,一时间寂然。 苏先生一摇折扇,打破沉寂道:“好了,各位都谈得很好,此次问诘就在此。时间还早,你们不妨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记住,申时到大成门处集合,有人引你们入学安排住处,现在散了吧。” 江安义想着要到哪里去,李世成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热情地道:“江贤弟是第一次来书院吧,如果不嫌冒昧,愚兄带你四处看看如何?” 第二十章治学之道 “书院主体是长方形的五进院落,前四进是讲学之所,最后一进是先生办公及藏书之处。”江安义和李世成沿着正中长长的青石甬道缓步前行,书院的地势前低后高,一路走来,有如登高,视野越来越开阔。 江安义见每进院落都立柱十六根,面阔五间,深三间,德州刺史府也不过如此。院落两边是长廊,黑漆栏杆朱红撑柱,庄重大方,采光充足。走廊正中有台阶,通向外侧。 外侧有青瓦白墙掩映在林木间,远处隐见飞檐翘起。李世成介绍道:“每进院落两旁各附有三进小院落,是我等的住处,以天干地支为名。每层院落间都以花园相隔,依地势建有亭台阁榭,是平日大家谈经论道和游玩之所。” 李世成对书院很熟,沿路观赏书院十大景:竹海听涛、晚风送香、桃园春色、长廊烟绕、翠峰飞瀑、松林闲棋、曲径暗香、碑林览圣、书楼醒钟、罗峰远眺,一一如数家珍,甚至对路过的亭台阁榭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藏书楼是三层的砖木结构,两侧有楼梯通上顶层。顶层攒尖式的亭台,正中吊着一座青铜钟,四周围着木栏。李世成指着铜钟道:“此钟高六尺,口径四尺,重三千斤,乃前朝所铸。贤弟仔细看,钟身内外铸有夫子语,凡一万一千七百零五字。”江安义注目细瞧,果然铜字排列整齐清晰,只是无法到钟内看看。 “每逢新年和书院有重大活动时会敲响铜钟,据说声音连十里外的富宁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总算有幸能亲耳倾听了。”李世成站在书楼顶端极目四望,感慨地道。藏书楼是书院的最高处,放眼望去泽昌书院庞大的建筑群尽收眼底,书院就像只展翅的蝴蝶,停歇在五罗山边,下一刻就要扇动翅膀,飞跃江河,直上青云。 楼梯上脚步声响,又上来一伙人,李世成脸色微变,拉着江安义向另一边走去。你不想惹事但惹事的人不想放过你,只听身后有个声音叫道:“站住,见了爷爷就走,有没有规矩。” 江安义站住脚,想看看谁如此嚣张无礼。哪知身旁的李世成居然转身冲着一个年轻人弯下腰去,低声道:“十七爷爷好。”这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看上去和李世成的年纪差不多,丝绸长衫闪着亮光,头簪碧玉,白面微须,八字眉,嘴角下撇,脸上的肉往下掉,一脸倨傲。 江安义先是愕然,转念一想,俗话说三岁的爷爷七十岁的孙子,辈份这件事还真不好说什么,看李世成的样子,这位想是他同宗的长辈了,自己还是不作声的好。 “李兄,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败家孙儿吗?”旁边一个油头粉脸的家伙摇着折扇讥讽笑道,隔老远一股香粉味往鼻子里直钻,江安义眼尖,看见折扇上的风带着些粉末飘散在空中。 “不错,家门不幸,让贤弟见笑了。”八字眉用眼角搭了一眼李世成,鄙夷地道。 李世成气得浑身直抖,恪于礼法无法辩驳。江安义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冷笑道:“李兄,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有的人辈份虽大品行却低劣,所言所行真正是有辱斯文。” “小子,你是谁,我李家的事有你插嘴的份吗?”那厮歪着眉毛怒吼道。对方人多,李世成生怕江安义吃亏,扯着江安义的衣袖匆匆下楼。 来到楼下,李世成解释道:“我出身安齐李家,那人按辈份算是我同族的爷爷,排行十七。” 安齐李家,豪门望族,朝代变迁豪门亦有兴衰,当今大郑国有十大门阀,除了国姓石氏外,还有平原王氏、河东崔氏、卢氏、赵河柳氏、关阳韦氏、黄氏、长汉刘氏、宜湖林氏和安齐李氏。 大魏朝废除九品中正制采取科举取士,非名门不得居高官的体制被打破,但这些豪门望族的影响却延续至今,豪门之间互相嫁娶,交织在一起,或为官或从商,互相呼应,在朝野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原来李兄出身不凡,小弟失敬了。”江安义是农家子弟,对于这些豪门子弟天生没有好感,敬而远之吧。 李世成苦着脸笑道:“贤弟别笑我了,安齐李氏是豪门,但从我祖父起就是庶出,与嫡枝怎能相提并论。刚才那人叫李东凤,长门嫡出,在族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像我为了到族学里读书,还要靠父母早晚操劳。这次前来书院求学,家中无钱,父亲将田地卖了六亩,才会被他骂成败家子。” 说着,李世成双眼发红,伸手揉了揉眼睛,笑道:“让贤弟看笑话了。” 江安义感同身受,如果不是从妖魔那里找到折扇这条发财路,自己现在多半和其他秀才一样,在家里边教书塾边苦读,做着中举及第的美梦,最后娶妻生子终老于乡间。即使苍天不负,能够得偿心愿,也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江安义脱口而出地劝慰道。 “说得太妙了”,李世成两眼放光,喃喃地重复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说的好,我李世成堂堂男儿,不能让父母白白操劳一场,总有一天要踩瞎那些人的狗眼。”李世成如同换了个人,精神抖擞信心百倍。 藏书楼右边聚贤堂是书院先生办公之所,书院除山长冯浩南外,还有讲书四人:纪言清、苏子明、施宁忠、吴安政,副讲二人赵兴风、凌旭,管干冯才明,斋长段山峰,典揭侯瑞华,学录邵仁福是朝庭所派。此刻,聚贤堂内人头攒动,先生们正议论着新招收的这批学员。 说话的这位一脸书卷气,是门前试对联的凌旭凌先生,回忆道:“这次出了不少好对,有‘日月星光耀八方’、‘诗书策学副五车’、‘君亲师忠义双全’,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桃李杏春暖一家’。” 众人纷纷颔首赞同,接着吴安政将第二关的情况说了说,提到了江安义所答的“三乐”,冯浩南接口道:“此人是德州今年的案首,我曾出言招揽他来书院读书,没想到真的来了。” “喔,莫非是那‘湿人衣’?”纪言清对江安义的几首诗爱不释手,特别喜欢那首“空翠湿人衣”,听说江安义来了书院,恨不得立刻前去言谈一番。 冯浩南问道:“子明,江安义的诘问答得怎么样?” 苏子明迟疑了一下,将江安义的回答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 邵仁福咳嗽一声,打破沉寂,沉声道:“此子言语不谨,收下他怕非书院之福。”邵仁福原是国子监主薄,专门勾检监事,对于学生的不当言行进行监察,有检举罢免的权力,四年前朝庭将他派到泽昌书院任学录,就是为了约束泽昌书院的风气。 纪言清听到自己喜欢的“诗仙”受到质疑,当时就反驳道:“君轻民重的说法并无错处,邵学录过于严苛了。” 书院的财务由冯子明管着,前些年朝庭对书院的供给越来越少,邵仁福的到来才让书院的状况有所改善,所以冯子刚帮腔邵仁福道:“我觉得邵学录说的有理,不能因为少数人影响了书院大局。” 施宁忠和赵兴风也随声附和,凌旭微怒道:“书院应该以治学为根本,哪能因为见解不同而拒收学生,如果这样就不必设辩难问诘了,直接照着夫子圣人语做好了,何况民重君轻还是圣人所说。” 邓浩南摆手示意众人莫争,语气坚定地道:“书院办学的目的很明确,‘通经学古,济时行道’,通经学古是探究经籍的义理,加强个人的修养,济时行道是救助百姓,推行王道仁教。既然太祖认可书院的风骨,那么自然对君轻民重的说法是赞同的,邵学录你多虑了。” “邵某也是为书院着想,既然山长认为可以自无不妥,时间不早,我还要将几条学规细化,先告辞了。”邵仁福站起身,拱拱手离开。 施宁忠、赵兴风、冯子刚、段山峰、侯瑞华陆续告辞离开,集贤堂内剩下纪言清、苏子明、吴安政和凌旭,凌旭气呼呼地道:“小人也,可惜施、赵两位先生被迷惑,一心只想着离开书院做官,冯子明这些人则是一头栽倒在孔方兄怀里出不来了。” 苏子明手中拿着名单,道:“人各有志,不去说他。山长,这批新员的分级要你核定,开学训导安排在什么时间?……” 五罗山山腰有十多栋小院,依山傍水,占据着风景佳处,是先生们的住处,邵仁福刚回到自家小院,施宁忠等人便尾随着进了书房。施、赵等人话里话外地表示着对他的支持,邵仁福脸带微笑地听着,思绪却飘到了四年前的一幕。 那是天子即位的第二年,新帝有意改革,革除积弊,欲重查田亩、清理税赋、整顿武备。朝堂之上分成拥护和反对两派,争吵不下。不得已,天子下诏要求群臣献良策。当时自己是国子监的主簿,国子监向来被视作读书人的圣堂,这献策出计正是本行。 祭酒范炎中上疏称改革会使“民生困窘”,要天子“戒奢以俭、戒急用忍、徐徐图之”,天子震怒,发庭议之。自己上疏攻击他“妄议朝政,以邀直名,辜负皇恩,实乃丧心病狂至极”,本以为可以邀宠,没想到事情越演越烈,最后天子息事宁人,范炎中罚禄半年,自己则被派到泽昌书院任学录,圣心难测啊。 明面上官阶从七品下升了两级到了正七品下的宣德郎,但国子监主簿是职官,而泽昌书院的学录只是散官,这中间的区别可大了。国子监的职官是头等的清贵官,按京官改任地方官的规矩,至少也得是个中等县的县令,运作的好说不定能当上州司马,可到了书院,仕途就到了终点。 想起同僚们践行时幸灾乐祸的笑脸,邵仁福暗中咬牙,谁说死灰不能复燃,自己费尽心机与监察御史吕方纬搭上关系,通过他将泽昌书院的情况上达天听,两年前,泽昌书院前山长范炎中乞病荣归,其中少不了自己的“功劳”。 夕阳透过窗棂将余晖洒入屋内,窗棂的阴影落在邵仁福的脸上,让这张圆圆的胖脸变得阴晴不定起来,和善的笑意多了分冷意。窗外,蝉声正躁,犹如屋内热烈的说话声,施宁忠等人没有注意到邵学录的眼光逐渐变得阴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上次做了只乱叫的蝉,这回可要沉住气,做一只笑到最后的黄雀。 注:山长:书院负责人;讲书:负责教学讲授;副讲:协助讲授,批阅文字,辨析疑义;管干:管理财务、购买、修缮等事务;斋长:负责学生生活、膳食,协助管理财物;典揭:接待礼宾及来访者;学录:由朝庭所派,负责执行学规、学则,管理书院纪律。 第二十一章泽昌底蕴 泽昌书院将学生分为四个等级,初通经书的安排在广业堂就读,大成门后的第一进院落;第二进院落叫崇志堂,文理通畅的就学于此;第三进为修道堂,要达到“经史兼通、文理俱优”的水平;正性堂的学员不多,但个个都是书院的精英,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科举中举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新生大都被分在广业堂,当李世成看到江安义的名字出现崇志堂时,两眼露出羡慕的光芒,更坚定了交好江安义的心思。安排住处时,李世成笑道:“江贤弟,你我一见如故,不如合租在一起。” 住处分为十块区域,以天干地支命名,甲区分为甲子、甲丑、甲寅,以此类推乙子、乙丑、乙寅,至最后的癸子、癸丑、癸寅,甲、乙两院是一人一间,丙、丁、戊、己是双人间,庚、辛、壬、癸是四人一间。两人各交了四两银子的食宿费,领了丙子院四号的钥匙。 学院有寄养马匹之处,一个月一两银子,比人吃住还贵。江安义取了包袱,众人在门口集合,由一名师兄带着前往住处。 “卯时起,亥时休,这本《泽昌书院条约》都写着,回去之后记得认真看,犯了错是要处罚的。”带路的师兄交待着书院的注意事项,“每月十二、二十四日山长讲学,逢三、六、九有先生授课,其他时间自学,不懂之外可以直接问先生,也可记录在日课中。喔,每天所学的东西都要记录在日课上,每旬交于副讲批改,解答疑难。” “一个月才上十来天课,其他时间可以游山玩水,比家里轻松多了。”一个少年人眉开眼笑地道。 师兄一脸鄙夷地讥道:“有这想法还不如早点回家去,省得浪费钱。要知道书院每旬有旬考,月末有月考,季末有季考,半年考和年考,至于考的不好会怎样,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此语一出,顿时一连串的吸气声,那少年已经面如土色。 “书院旁边有农庄,庄上有集市,店铺、酒楼都有,庄上的百姓会照看马匹、洗涮缝补衣物等,有需要不妨去转转。”来到丙院门口,带路的师兄停住脚,交待道,“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以找我,我住在丙寅院七号,我姓吴,大家叫我老吴好了。” “蜈蚣,你带新生吗?院里有二十文的贴补,别藏着了,该你请大家一顿了。”几个蓝衫书生从院中迈步出来,看到老吴不容分说拉起就走,老吴丢给大家丢一个歉意的眼神,便被簇拥着离开。 青灰色的砖路从三层院落的正中贯穿而过,两旁是青砖大瓦房,一边六间,房前有长廊,廊檐下是排水沟,沿着长廊可以整个院落间来回,左右侧角都开着个小门,通往洗漱之所。 院落的空间很大,左上角栽种着槐树,有如伞盖荫蔽着院落。树底有石桌石椅,有人在石桌上手谈,旁边围着几个观棋者。院子四周种着花草,地面打扫得很干净,竹帚划过的扫痕很清晰。 四号房在左首第四间,屋内两张木床,新换洗过的背褥看得出洁净,散发着阳光的香味,靠门有窗,窗下有张四方桌,两把凳子,书桌里面是木橱,上面是书橱,下面是衣橱。衣橱内叠放着两身蓝布衫,一路行来,江安义见书院的学生都穿着这样的布衫,应该是书院统一的着装了。 看着简洁整齐的住处,江安义很满意,这里和心中的书院很相似。李世成一把倒在床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叹道:“我总算是泽昌书院的学生了。” 酉时,在馔(食)堂吃罢晚饭,李世成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外面很热闹,长廊上人来人往,不断有人谈笑而过。初来乍到,江安义除了新鲜外还有些紧张,坐在书桌旁看《条约》,心思集中不起来,时不时想起家中的娘、安勇和妍儿来。 将近熄灯,李世成才一脸兴奋地回来,进门就笑道:“江贤弟,今晚我去会友,没想到在金风亭遇到禇明德和方元辰辩难,禇明德认为为政当以德为主法为辅,而方元辰则认为为政当以法为主德为辅,两人不愧是泽昌四秀中的人物,这场争辩精彩纷呈,大饱眼福啊。” “什么四秀?” “你不会连泽昌四秀都不知道吧,四老、四贤、四子呢?”见江安义一头雾水状,李世成自得地笑道:“看来贤弟对泽昌书院不甚了解,愚兄就跟你说道说道,免得被人笑话。” “刚才我所说的禇明德和方元辰与刘玉善、冯家强同为泽昌四秀,四秀的名号由书院的学员公推而定,既要才华出众,又要深得重望,不是那么简单;此届的四子是年前殿试的探花于明阳、进士黄亮、郑纪玄、陈公述,其中于明阳、郑纪玄、陈公述皆曾是四秀中的人物;泽昌书院山长邓浩南、德州刺史冯绍钧、礼部郎中邓怀肃、御史中丞魏怀超是近些年来的四贤。” 江安义暗中惊叹,难怪泽昌书院有这么多人前来求学,光看四子和四贤中的人物就很了不起,每三年京城赴考的进士近万人,而泽昌书院的学子能高中探花,得中进士的人数估计不下十人,这个比例实在惊人。四贤中自己认识两位,山长邓浩南曾邀自己来泽昌书院就读,冯刺史对自己青眼有加,圈定自己为案首,看来自己和泽昌书院的缘份不浅。 李世成讲的口渴,顾不上斯文,直接提着桌上的茶壶灌了一气,接着道:“要成为四老可不容易,除了德高望重、士林中享有声誉外,还需任过三品官职的大员,高光远高老曾是礼部尚书,八年前病逝;崔远志崔老以御史大夫的身份致仕,现在家荣养;前山长范炎中范老是国子监祭酒,名望为士林所重,两年前因病求退,天子挽留无效后赐金荣归;魏明远魏老官任大理寺卿,是我书院现在领军的人物,此老清正廉明、执法严峻、不畏权贵,被天子誉为‘刚毅不阿’的人物。” “如今四老有空缺,按资历辰州刺史方林宾方大人很有希望补上,只是方大人在士林中声望稍有欠缺,为能顺利晋身四老,这几年方大人召集了不少文人逸士雅聚集会,想来不久便能得偿所愿。” 李世成满足地呼了口气,笑道:“书院底蕴深不可测,跟你一时也说不清楚,将来你就知道了。” 朝庭三品以上的官员不过数十人,出身泽昌书院的就占据了不下四位,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泽昌书院的底蕴着实深厚,被称为“泽党”不是无由,自己听余师的话语中流露出当今天子对朋党很不满,此次自己求学书院门下,也不知是福是祸? 夜已深,李世成早已酣然入梦,江安义仍然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安稳,苦读、得中的场景在梦中纷扰出现,时不时还夹杂着与人辩难的场景,江安义觉得胸口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整齐的读书声将江安义惊醒,睁眼对面床上的李世成已经不在了,江安义急忙起身,暗恼第一天怎么就睡了懒觉。匆匆洗漱完毕,套上蓝布衫,顺着声音的方向来到广业堂。宽广的院落中已经整齐地站满了蓝衫学子,一名身着天青色长衫的先生站在高处,带领下大家高声诵读着夫子言。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江安义站在人群中,逐渐放声加入到诵读中,声音汇聚响遏行云,或清亮或浑厚的声音水乳 交融在一起,江安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广业堂上空弥漫的蓬勃之气,这一片蓝色的海洋蕴藏着无限的生机。 今天是初一,书院没有授课,江安义和李世成决定到藏书楼看看。汗牛充栋,踏入藏书楼只有唯一念头,一排排宽大的松木架上整齐地叠放着各类书本:诸子言论、经文释义、诗词歌赋、兵家术数、旧事杂论应有尽有,江安义的眼光迷失在书的海洋中。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触碰着行行书脊,江安义的心沉浸在平和地欢快中,曾经些许的忐忑被指尖传来的充实排解得无影无踪。 “安义,别发呆了,快去申领借书牌。”李世成拉着江安义兴冲冲地来到左侧,两张长桌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或来借书或来还书,也有像江安义这样来办 证的。 一柱香的功夫,轮到江安义了。接待的是两名学长,蓝布长衫浆洗得干净,衬得白净的脸庞十分精神。左边长脸的学长温和地笑道:“办借书牌先将姓名和就读的书堂报来。” “江安义,江海的江,安宁的安,仁义的义,小弟分在崇志堂。” 听到江安义分在崇志堂,长脸学长笑道:“看来学弟才学过人,初来书院就能分在崇志堂。” 右边圆脸的学长抬头看了江安义一眼,低着头在书册上查找名单,很快,道:“江安义,德州新齐人。” 见江安义点头,长脸的学长拿过一块青竹牌递给江安义,“崇志、八十七号,收好了,凭此牌一次可以借阅二本书。” 旁边的李世成插嘴道:“为什么我的书牌只能借一本?” “书院规定借书牌按所在的书堂分类,广业一本,崇志二本,修道三本,正性四本,如有意见不妨去找学录反映。”长脸学长笑眯眯地道。 拿着新借的两本书走出藏书楼,江安义回望身后高耸的建筑,历经二百多年的风雨,藏书楼依然巍然屹立,斑驳的漆色诉说着岁月的苍桑,却让灵气内敛,更显风骨凝重。相比“泽党”声名远扬,江安义心想,这楼中数万册书籍才是书院真正的底蕴所在。 第二十二章书院社团 “……博学之,惟有‘博’方能广,海纳百川虚怀若谷才能不断增益,学无边涯,杨师提出‘学而不厌,求之四夷’,博学方能不为脚步所限,方能不为外物所惑。子夏说过‘博学而笃信,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学而有惑,先贤虽曾有言,吾辈有惑亦当审问之……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博学笃行’方能‘盛德日新’,方不负王老成立书院时欲‘通经学古,济时行道,成就高贤’的初衷。” 山长的训话振聋发聩,江安义每想起时总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能成为书院的一员是幸事,有志同道合的师友在一起更是幸事,江安义深深地喜欢着书院。 晨起诵读先贤诗文词赋,吃罢早饭或自读经书或听先生授课,如有疑问可找先生释疑或寻同窗相辩;午饭后或习字或研究时文,亦可与三两知己寄情山水吟诗作赋;晚饭后做策论一篇互相交流,睡前将一日所得记于日课,这样的日子愉快紧张,是江安义梦寐以求的生活,美梦成真,夫复何求。 入学一个月来,江安义的学识进步很快,第一次旬考还在第五等,而月考的排位已经跃升至第三等。凌旭副讲显然对江安义偏爱有加,每次发回的日课密密麻麻地批满了文字,这让李世成很受伤,他的日课上仅有寥寥无几的几行字。 金秋九月,书院外的稻田披上金装,大片的金黄是农人心中的希望,家中的稻谷也熟了吧,娘寄来的信说家中一切安好,折扇生意每个月都有二十多两银子的红利,让他安心读书求取功名。江安义心中有些欣慰,看着田中辛苦劳作的农人,今年安勇不用再在田中劳作了。 “安义,我看中了三个社团,竹梅诗社、阳春音社、立本棋社,你想加入哪些社团?”李世成兴奋的声音打断了江安义的遐想。 第一次月考后,忽如一夜春风来,书院的围墙上贴满了社团招人的布告。书院的师生有五百余人,社团却多如牛毛,有诗社、棋社、音律社、读书社、骑驭社,甚至还有美食社。 书院对社团采取鼓励政策,达成要求的社团甚至发放些补贴,由于数额有限,这让社团彼此间有些争斗,禇明德和方元辰分别是德馨辩社和明性辩社的社长,每月固定一次的辩难是书院的大戏,斗诗、斗琴、斗棋、辩难在书院随时可见,有的时候师长也亲自组织参与其中。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多数的社团随着社长的离去自然消散,但也有例外,李世成看中的三个社团都是例外。竹梅诗社因一百二十年前学长王延庆的“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而得名;阳春音社来自八十七年前学长郑凡立的一曲“阳春雨”;三十年前章义书院围棋高手郭天明到访书院,尚未成名的赵立本与其在晚风亭连战十局,五胜五负,“晚风十局”被后人视为赵圣手的成名之战,如今赵立本雄据棋坛鳌头,他曾所在的棋社被易名为立本社,兴盛至今。 书院有规定,每个学员至多只能加入三个社团,不许更换,所以多数人都想着加入知名的大社团,结识些人脉,对今后有所助益。不过,知名社团招收新人异常严格,像竹梅诗社今年仅有五个名额。 一开口就想加入最顶尖的三个社团,江安义被李世成的大胃口弄得哭笑不得,不无讥讽地笑道:“李兄,你的雄心真不小,只是也该低头看看路。” 似乎没有听出江安义的话中之意,李世成昂然道:“吾辈行事,当急流勇进,百折不回。” 一席话说得江安义改颜正容,江安义自觉缺乏这种进取精神,肃然拱手道:“谨受教,小弟预祝李兄马到成功,心想事成。” 晚饭后,李世成去参加竹梅诗社的录选,江安义一个人在窗前读书,一个多月来他已经从藏书楼借了八本书,这本《南山讲要》是魏朝如愚先生所撰,集经史百家之名言加以注析,分为修身、治学、为政、处世、持家、交友、乡党七大篇,江安义所读的是治学篇。 正读至精彩处,忽听门上轻叩,抬头看见一人笑盈盈地站在门前。是藏书楼的刘学长,江安义常到藏书楼借书看书,多是这位长脸的刘学长接待,算是熟识,连忙起身迎入,请坐,斟水。 刘学长撇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书,笑道:“《南山讲要》,如愚先生的大作,愚兄也甚喜之,已经通读三遍矣,其中所述治学、为政、处事之道尤为精彩,愚兄受益非浅。” 聊了几句《南山讲要》,刘学长直起身子,扯正身上的蓝衫,道:“此次来是想请江贤弟加入我书香社的。” 江安义一愣,这段时间上门来招人的社团有不少,都是些小社团,有的甚至打着招人的招牌来让新人请吃。有人上了当,其他人学了乖,大家都在观望比较中。书香社,江安义脑中闪过知道的社团名字,显然没有书香社的名号。 刘学长了解江安义的心思,微笑地道:“书香社是个读书社,两年前我召集了些喜欢读书的人聚在一起谈古论今,以书为友。我见贤弟也是好书之人,所借之书甚对我的胃口,所以冒昧前来,请贤弟加入书香社。” 江安义默不作声,心中思道:自己出身农家,以前家境贫寒,根本没有接触过琴、画,棋仅知皮毛,书法本是自己所傲,来到书院发现字写得好的人比比皆是,辩难更不是自己的长处,唯一拿得出手的恐怕就是诗,而这诗是从妖魔处借来的。 自打夺得案首后,家中常有访客前来,名义上是以文会友、以诗会友,多数人的心思并没有表面纯粹,有想踩着自己扬名的,有想借机提高声望的,有混个脸熟相交微末的。木秀于林,自己已经尝到风摧的味道,书院藏龙卧虎之地,还是藏拙为妙。 江安义低头沉吟,刘玉善并不催促,慢条斯理地喝着水,屋外喧哗的笑闹声传来,越显得屋内的安静。看着江安义略显黝黑的侧脸,刘玉善略有些出神,五年前自己也是带着劳作之色考入书院的,五年的书院生活淡去了脸上的黑色,却淡不去曾经辛劳的岁月,自己对江安义青眼有加,何尝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想到这里,刘玉善决定加把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唤醒江安义,淡淡地笑道:“书香社虽是个小社团,但却有一样好处,藏书楼二楼的珍本、善本、先贤的笔记倒是能借阅一些。” “当真”,江安义站起身,眼神发亮,毫不犹豫地道:“江某愿入书香社。” 亥时中,李世成裹着一阵热风冲进屋内,一连串抑制不住的笑声脱口而出。江安义见李世成一边笑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就差将“快来问我”说出口,心里暗自发笑,识趣地问道:“李兄如此高兴,可是心想事成了?” “不错”,李世成得意洋洋地坐下,反不急着说道了,连干三杯水,喝出了几分气概来。 “竹梅诗社今夜在远志阁内招揽新人,我到的时候阁中已满是人,五个名额,居然来了近百人争抢,真是盛况空前啊。”李世成边说边从袖中取出折扇,“刷”地打开,轻轻摇动,微风拂动鬓角的发丝,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江安义没注意到他摆出的姿势,目光落在折扇上,真是不得不佩服郭胖子,折扇在书院大兴其道,印有泽昌四贤之一德州冯刺史亲笔书写诗词的折扇在书院卖得特别火,李世成手上的这把就印着“舟自横”的诗句,江安义特别交待不能有他的名字,落款是“平山竹艺”。 李世成自顾自地沉浸在当时的氛围中,两眼放空喃喃语道:“社长宣布由诗定高下,诗作中要有竹或梅字,我知道我的机缘到了。” “三更苦读窗映红,鸡鸣晓月迎霜冻。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中。”李世成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吼出声来,看得出眼圈发红,触景生情了。 江安义有些不快,虽然他习惯于从妖魔处借取诗句,但当别人未经商量便他这里借取诗句时,不告而取的滋味还是让他不舒服,想来妖魔亦有这种感觉吧。 李世成看出江安义的不快,收起折扇,站起身,歉声道:“安义,宝剑梅花两句是你所作,愚兄冒用实属不该,但加入竹梅社是愚兄的心愿,请贤弟成全。”说罢,躬身行礼。 江安义扶住李世成,李世成是自己到书院交的第一个朋友,不可能因一首诗句生隙,忙笑道:“李兄何必如此,从今以后这宝剑梅花就是李兄所作了。” 得到江安义的承诺,李世成放下心事,翘着二郎腿继续吹嘘道:“这首《劝学》诗一出,满座皆惊,方社长当即宣布我入选,百余人中我老李独占鳌头,快哉快哉,人生当如是。” 晕黄的灯光映照在李世成脸上,白净的脸庞挂着兴奋的红晕,江安义无心听李世成说道,离熄灯还有点时间,争取能早点看完《南山讲要》的治学篇,明天就能开始借阅处世篇了。 一阵风过,灯光摇曳,将并排而坐的两人影子一会儿拉近,一会儿分开。 第二十三章 重阳风雨 九月初九重阳节,赵兴风赵先生开讲“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略带鼻音的平州话在崇志堂内回荡,百余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弘者大也,毅者强而能决也,士弘毅,然后能负重任致远路也。以仁为己任,一息尚存,志不少懈,可谓远也……” 江安义觉得脑海中有一波波的浪潮在拍打着、激荡着,赵先生的话引发着他的强烈共鸣,吾辈读书人正该以天下为己任,如先生所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至理名言不断地从赵先生的三缕墨须间传出,江安义心想,等自己有了胡须,是不是要像赵先生一样,三缕黑须怎么看都显得儒雅飘逸。 “有些人仗着小聪明,读了几本书做几首诗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哗众取宠行事偏激,说一些离经叛道的话,这样的人即使有些才能也称不上士,说不定将来就是佞臣”,赵兴风的话语严厉起来,平州话变得尖利刺耳,“说什么比干强谏不如暂去,留有用之身以待将来,试问国家养士为何?贪生怕死岂是我辈所为?” 赵兴风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江安义脸上,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勉强再听了几句,句句都是针对他所提“三仁不分高下”的批驳,江安义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赵先生,让他在讲堂之上对自己大加鞭鞑,书院不是鼓励辩难问诘吗?即使赵先生有不同的看法也用不着如此愤慨吧。 课上完了,江安义呆坐在空空的崇志堂内发愣,好半天,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地往外走,他有很多事不明白,但有一件事很明白,赵先生不喜欢自己。江安义自问并无错处,自己“殷有三仁不分高下”的看法苏先生没有说什么,书院也将自己招入门下,都证明了这一点。 从屋内走入院中,阳光直射照得眼前发花,有点眩晕。闭目静待了片刻,江安义的双目恢复了清明,虽然赵先生不喜自己,但凌先生、苏先生都对自己关爱有加,冯山长更是亲邀自己前来就学,自己不能让所有人满意,至少要坚持让那些对自己满意的人继续满意下去。宽慰着自己,江安义的步伐坚定了许多,只是心中对那三缕墨须再无好感。 回到住处,桌上放着一堆东西,菊花酒、桂花糕、茱萸草,还有个提盒,李世成站起身道:“安义,你总算回来了,今天是重阳,咱们登高饮酒去。”不容分说将桂花糕、茱萸草和提盒塞入江安义手中,自己抱起那坛菊花酒,拉着江安义出了门。 书院就在五罗山下,五罗山是连绵不断的山脉,登高望远的地方不少。江安义他们没有往后山,而是出了书院前门往左,穿过农田来到左首的卓望峰。仰望山道,有不少书院的学子正在向上攀登。 踏上山道,江安义情不自禁地想起和安勇上山猎兽的情形,脚步轻快起来,抬头天高云淡,心中的烦闷被风吹走了不少。书院历年都有重阳登高赏菊的习惯,山道两旁有意栽种着菊花,一丛丛黄的、白的、金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傲然怒放,卓望峰如同披上彩纱的女子,妩媚秀丽。 卓望峰顶有卓望亭,好位子早有人占据。李世成和江安义在旁边找了块树荫下的石头,打开提盒,取出杯筷,内格中放着四碟菜,炒猪耳、卤牛肉、鸭掌和鹅肝。倒上酒,两人面对家乡临风而饮,思念亲人。 卓望亭传来吵闹之声,好地方谁都想要,后来者想仗势欺人。李世成脸色微变,听出有他那位十七爷爷的声音,江安义对李东凤的声音也是记忆深刻,两对相对苦笑,这酒喝不成了。 收拾好东西,两个想悄悄地溜下山,免招池鱼之祸。不料,李东凤身旁那个油头粉脸的家伙眼尖,一眼就看到两人,用手指捅捅李东凤示意,李东凤绽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大声喊道:“世成孙儿,怎么见到爷爷就走,也不问个好,这么没规矩。” 李世成无奈,只得上前行礼,送给周围的人一脸惊诧,收获一个满面通红。行过礼,李世成想着转身就走,不料李东凤道:“你最近逢人就吹嘘加入了竹梅诗社,族塾的周先生也说你诗才出众,是我李家的玉树芝兰,今天爷爷要考考你是不是真有诗才,配不配李家的玉树芝兰。” 李东凤话语中满是酸意,然后用手指着亭内那群人,大声道:“重阳登高望远,当然要赋诗了,不如以诗文定输赢,如果我们赢了,亭子让于我们,如果你们赢了,便输给你们十两银子。”转过脸,李东凤阴笑道:“乖孙子,要是你输了,这十两银子可要由你来出。” 李世成面色苍白,却无可奈何。 亭内那群人商议一下,点头同意,双方议定就以《菊》为题。李东凤看着李世成,道:“开始吧。” 事已至此,李世成只得搜肠刮肚地找诗句,一柱香的功夫,李世成面露喜色,高声吟道:“百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重阳酒相和,余香满衣襟。” “不错”,“好诗”,座中无白丁,诗的好坏一听便知。李东凤忍耐住妒意,将怒火转向亭内,厉声问道:“你们的诗呢,再等你们半刻,要是做不出就算认输了。” “不必”,人群中走出位方脸青年,李世成认出是同社的学长林义真,暗道不好,林义真是竹梅诗社的骨干,他的诗以怀远思人著名,遇上他李世成心中真没底。 林义真站在李世成面前矮半个头,微扬起头直视李世成的双眼,平静地道:“你的诗头两句极好,写出菊之傲骨不同凡俗,可惜后两句显得笔力不足,大概是时间过于仓促,回去再想想定是一首好诗。” 林义真满口指点语气,李东凤不耐地打断道:“废那么多话干嘛 ,有本事你也来一首。” 林义真目光从李东凤脸上直接掠过,面对满山盛开的菊花,一字一句的吟诵道:“浅红淡白间深黄,簇簇新妆阵阵香。登高且饮重阳酒,好遣醉梦归故乡。” “妙啊”,“好诗,不愧是林兄怀远之名”,“妙语天成,托物言情,精彩绝纶”,赞声中林义真一脸淡然,拱手致意。 李东凤眼珠转动,强词道:“你的诗是不错,但比起我乖孙所做还是差了点,让开让开。” 话语刚落,立时引来骂声一片,“荒谬”、“无耻”、“不但眼瞎了心也瞎了”。 有个声音与众不同,懒洋洋地骂道:“哪来的臭屁,熏得这酒都喝不下去了。” 李东凤身旁的粉脸赵复光冷笑道:“安齐李家诗书传家,名士辈出,李兄之父举人出身,叔父李明峤大人身为晃州别驾,更是文采风流,为江南所重,李公子家学渊源,岂是你等可以轻辱的。” 长史乃刺史佐官,位高权重,如不出意外还会是乡试的同考官,这分明是以势压人了,亭中众人纷纷避开赵复光凶狠的目光,露出斜倚在亭柱上的说话人。赵复光恶狠狠地瞪去,那人正提着酒壶往嘴中灌酒,酒水淋漓地落在短须上,落在文士衫的前襟上,那人混不在意,说不尽的落拓不羁。待酒水喝尽,那人将酒壶放在栏杆之上,笑骂道:“不要着急拍马,当心拍到马蹄上。安齐李家,名头是不小,可是这位……” 那人一指林义真,道:“宜湖林家听过吧,林门嫡出,比你的主子不差吧。平州长史从五品上,算是大官了,可咱们这位林少的父亲是户部郎中,巧了,也是从五品上,傻眼了吧。银子拿来!” 赵复光面无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虽然都是从五品上,但世人皆知京官优于地方官,而林家的势力也强于李家。 李东凤满脸陪笑,冲着林义真施礼道:“失礼失礼,大水冲了龙王庙,林兄莫要见怪。李世成,还不快将银子拿出来。” 李世成哪有银子在身,将求救的目光望向江安义,他深知江安义的诗才,如果江安义能做诗一首,说不定能救他于水火。林义真见李世成紧盯着江安义,目光里满满都是恳求,心头一动,将探询的目光看向江安义,带着众人齐刷刷地向江安义行注目礼。 江安义很厌烦,他不想出风头,不想和谁争斗,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考取功名,娶妻生子,和家人一起快乐地生活。然而事与愿违,先遭雷劫,家贫难维,接着侯七马八为祸,又有余府公子刁难,到了书院又遇先生斥责,难道自己身附妖魔为上天不喜吗? “膏梁莫把比蓬蒿,九日枝枝近鬓毛。露湿秋香满池岸,由来不羡瓦松高。”干巴巴地呤完诗,江安义提起食盒,头也不回地下了山,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上,落寞寂寥。 李世成愣了会,抱起酒坛,急急地追了下去。 “哈哈哈哈,膏梁纨绔,蓬蒿瓦松,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哈哈哈哈。”落拓文士站起身,甩着两只肥大的衣袖摇摇晃晃地也下了山,将笑声留给峰上面面相觑的众人。 第二十四章 驭场争斗 午后变了天,太阳被乌云遮蔽,没有风,闷热异常。江安义静不下心,赵兴风的斥责声总是在耳边响起,像毒蛇吐着信子发出的“嘶嘶”声。江安义烦躁地起身,决定到驭场上骑会马。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书院辟有校场,供学员骑马射箭,空地上置有石锁、石担等健身之物,常有学员在此发泄多余的精力,只要有时间,江安义晚饭前会带着木炭在驭场上跑上半个时辰。 大郑国立国百余年,四境并不安宁,四十年前还曾发生过一场席卷江南的动乱。形势迫使大郑国文武并重,文人治国,武人以军功封爵,弃笔从戎觅封侯,脱去战甲换长袍的佳话脍炙人口,茶楼、酒馆多有说书人说唱这些英雄。书院多是年轻人,被这些故事刺激得个个都想成为说书人嘴中文武兼备的国家栋梁。 木炭是匹好马,上了校场就兴奋,不用催促,四蹄腾空,有如利箭。迎面而来的劲风让人窒息,江安义的双腿却不断轻轻叩击着马腹,木炭感受到江安义的焦躁,一声长嘶,如同闪电般向前奔去,长长的鬃毛扬起,像飘扬的旗帜。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江安义感觉生出了翅膀,肆意地飞翔。身旁的马被甩到了后边,树木、高山倒驰而去,马蹄声中那些烦闷逐渐随风飘散。 直到木炭身上有了清淡的汗珠,江安义放缓马步,骑着木炭来到林边的草地,一弘溪水穿林而过。跳下马,先解开鞍辔,木炭轻快地打了个响鼻,低下头来用舌头舐向江安义的脸。 江安义亲昵地拍拍木炭,来到溪水,清凉的溪水浇在脸上,真是舒适。木炭跳进溪水,水溅了江安义一身,木炭发出短促的嘶鸣,得意于自己的恶作剧。校场上有几匹马奔了过来,在江安义的身边停下,马蹄溅起的泥土落在溪水中,溪水变得浑浊不堪。 江安义不想惹事,牵着木炭往上游走,身后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好马,五百两银子卖给我。” “不卖,走开。”江安义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应道。 “哈哈,还挺横的。”那人跳下马,快步走到江安义的面前,黝黑的配上一脸墨染的虬髯,像铁塔般挡住江安义的去路。好魁梧的汉子,江安义在心中赞了一句。 “我爹常说用拳头说理比用嘴巴讲理来得痛快。”江安义还没反应过来,砵大的拳头已经重重地击在肚子上。江安义倒飞出去,落在溪水中,全身湿透,腹部疼痛难忍,忍不住干呕出声。 那汉子撇了撇嘴,讥道:“我还只使了三分劲,这就吃不消了,真是百无一用的书生。” 无端被打,江安义怒火中烧,顺手在溪水中拾起一块石头,恶狠狠地朝那汉子砸去,那汉子身子一侧,闪了过去。江安义站起身,拖着一身淋漓的溪水向汉子扑去。 那汉子满脸奚弄,等到江安义近前,右腿一点地,身形如风,闪在一旁,同时伸出左手,抓住江安义打来的拳头,顺势一拨,江安义的身体情不自禁地转了个圈,踉跄地扑回到水中,溅起一朵硕大的水花。木炭伸出嘴,叨着江安义的衣服往上扯,想把主人从水中拉起来。 “好一匹通灵的宝马,你小子骑它真是明珠暗投。”那汉子满眼放光,蛮不讲理地道:“小子,跟你打个赌,要是你能打中我,我送你个好处,如果你打不中我,哈哈,这马我要了,五百两银子足够你买十匹马了。” 脸嗑在了水中的石头上,热辣辣地肿痛,江安义翻身坐在水中,暗自苦笑,和人打架,这辈子好像只有一次,对面这人身材壮硕,身手敏捷,明显是个习武之人,自己怎么可能打得过,只不过逼到头上,不打也不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木炭被人买走。 想起第一次打架,将马八撞得鼻血直流,那顺手使来的招式来自梦中的妖魔,看来想要取胜还需再向妖魔借招。妖魔与人争斗的场景经常会出现在梦中,念头转过便有无数招式泛起,无不快狠准,招招致人死命。那些动作虽然干净利落,但自己的使将出来有没有效果还不一定。 不容多思,江安义从水中爬起来,缓步向那汉子走去,溪水从他身上流下,在身后汇成一条水线。那汉子满脸不屑,双手下垂,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蓄势以待。 临战需静心,江安义的脚步越来越凝重,心却越来越平静。来到那汉子三尺开外,江安义突然一矮身,伸手向汉子的双腿抱去。那汉子一声冷笑,左腿后撤,右手往江安义的头顶压去,要把江安义按倒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江安义沉腰转身,身形往那汉子的怀中一缩,那汉子的右手从江安义的右肩上空压过。一股热流起自尾椎,江安义身随意动,双手上抬,掐住汉子的右手,借势发力往前一滚,那汉子猝不及防被带得向前趔趄了五六步,差点没趴在地上。 那汉子站稳后,转身嗷叫着向地上的江安义扑来,满脸的胡须乍开,就像发怒的狗熊。 “够了”,声音很轻,从观战的人群中传出,汉子强行时止住脚步,怒视着江安义,恨恨地一挥拳,地上的枯草居然被拳风扬起老高。 江安义木然地起身,收拾好鞍辔,蹒跚地牵着木炭离开,众人默默地看着。 “小子,想到要什么好处来安阳王府找我,我叫魏猛强。”身后传来那汉子的吼声,江安义恍如未闻,强忍着泪水,脚步不停地向马厩的方向走去。木炭歪着头看着主人,不时地用它的大头碰碰江安义,无声地安慰着他。 “怎么,你喜欢这小子?”卓望峰顶上出现的落拓文士赫然出现在人群中,换了身劲装,英武之气十足,一改落拓的味道。 “高手?” “屁高手,拳腿软绵绵的,不过摔我那下倒是出人意料,像是受过高人指点。虽说是我没留意,但能抓住我的手,还摔我一个趔趄,挺难得的。”魏猛强手抚虬髯回味道。 “有意思,回去让人查查这书生。”文士抬头看看天,乌云翻滚,情绪低落下来,低声吩咐道:“要下雨了,咱们回吧。” 暴雨倾盆而下,风雨中魏猛强等人护卫着一辆马车出了五罗山,向四十里外的安阳府急驰而去。 一身湿透的江安义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住处,李世成见江安义脸上青紫了一块,上前扶住江安义,关切地问道:“怎么了?骑马摔了?” 江安义脱去湿衣,李世成拿来干毛巾,瞅见江安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愤然道:“是李东凤吗?我找他评理去。” “不是他。”江安义换上干衣服,倒在床上,浑身疼痛。风雨声急,身心俱疲,自己就像风雨中的小草,无法掌控命运,这种感觉如此熟悉:债主登门时有过,被赶出余府时有过,侯七马八相逼有过,被赵先生责难时也曾有过,这种无力感像巨大的铁锤不断敲打着自己,要把自己敲成粉碎。 不过,那妖魔能直面生死无所畏惧,我江安义也不会被这些打击击倒:债已经还清,家境已然改变;侯七马八已成故事,不再成为祸患;只要能科举得中,余府会登门拜访,赵先生的责难,魏猛强的拳腿算什么,终有一天我会掌控自己的命运。 书院有医馆,李世成冒雨请来大夫,周大夫检查后,道:“皮外伤,不太打紧,休养几天就好了,我开贴药,一日三次记得服用两天,外敷有成药,等下到医馆里取。” 熟悉的药香,让江安义想起遭雷击时的场景,命运在那一刻发生了改变,体内多了个妖魔。一年多了,妖魔没有作祟,屡屡帮自己渡过难关,即使他真是个妖魔,于我而言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妖魔。 看着小心照看炉火的李世成,江安义泛起暖意,家人、朋友是失落时重拾勇气的源泉,想到娘、安勇和妍儿,还有郭胖子等人,江安义突然觉得这点痛不算什么。 这场风雨没有影响到邵学录家的晚宴,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碗碟,鸡、鸭、鱼琳琅满目,仆人端上来一个大瓷盘,安放在桌中间,里面盛着碗口大小的螃蟹,蟹壳桔红诱人。 “这是渝春湖的螃蟹,诸公请看螃蟹青背、白肚、金爪、黄毛,体壮厚实,比起别处的螃蟹口味更为鲜甜,诸公趁热尝一尝。”邵仁福满面笑容地招呼道。 施宁忠手中持蟹,口中笑道:“渝春蟹可是贡物,等闲难以买到,邵公好本事,居然能得此佳物,重阳食蟹正宜佳节。” 小心地舀出蟹黄放入口中,顿时满嘴馨香。邵仁福满足地丢开蟹壳,呷了口姜茶,笑道:“我在国子监时的一个学生在汤涂县做县令,知我喜欢食蟹,前几日特意派人送来了一车,待会各位拿些回去与家人尝鲜。” 冯子刚手持蟹螯,眉开眼笑地道:“多谢邵公,却之不恭了。” 赵兴风鄙夷地横了冯子刚一眼,哼道:“冯管干只要有便宜占,立时找不到了双眼,只见两条缝。” 众人皆笑,冯子刚淡淡地说:“我是个管财物的,自然比不了赵先生高洁,只是赵先生拿东西的时候不见少拿半点。” “你,……” 邵仁福连忙岔开话题道:“听说赵君今天敲打了一番江安义?” “不错,此子年少无知,言语狂妄,偏生苏子明、凌旭把他当成宝,我在聚贤堂听两人好几次夸他才思敏捷,可堪造就。” “此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刚敲打完他,他便跑到卓望峰上把林义真、李东凤等人骂成膏梁纨绔。不过,这小子的诗还真不错。”邵仁福将“吟菊”一诗念出,施宁忠赞道:“好诗,此子的诗文着实让人佩服,某自愧不如啊。” 赵兴风酸意十足地道:“不知天高地厚。诗文终是小道,吾辈当以天下为己任,忠君报国,造福黎民,立身不正,反是祸害。” 躺在床上的江安义不知他那首《吟菊》诗在有心人的传播下,“膏梁纨绔”和“寒门子弟”矛盾渐起,一时间,书院暗潮汹涌。 第二十五章 风波渐起 三天后,江安义出现在崇志堂,发现许多好奇的眼光集中在自己身上,用手摸了摸脸上尚未褪尽的淤青,暗叹这幌子着实惹人注目。不少原本不熟的同窗上前问好寒喧,有些远远望着他交头接耳,情形很诡异,江安义摸不着头脑。 下午书社有活动,社友原本相交平淡,此次相聚江安义感觉众人亲切了许多,嘴角含笑,是表达善意还是在笑话我脸上的伤痕?江安义满腹疑问。 聚会结束,刘玉善刘社长笑着走过来,指着江安义脸上的伤问道:“安义,脸怎么了?” 少年人好面子,江安义自然不会说是被人打的,支唔道:“骑马摔的。” “哦,安义文武双修吗?了不起。”刘玉善笑道。 这几天江安义回想了一下摔那汉子的情形,招式来自妖魔打斗时惯用的,可是自己的身手似乎变快了,特别是下蹲时起自尾椎的那股热流,将摔人的动作实施得酣畅淋漓,难道是习练了那套宁心静气的功法的原因? 刘玉善见江安义若有所思,以为他为众人注目生疑,笑问道:“怎么,觉得今天不太一样了?” “正是。” “咱们边走边谈。”刘玉善和江安义并肩踏上烟云廊,长廊两边植满烟柳,如烟似雾故而得名。 “安义,你可知我为何找你入社?”刘玉善岔开话题问道。 这也是江安义一直疑问的,现在江安义知道了刘玉善是泽昌四秀之一,书香社虽是十余人的小社,但要加入不比竹梅社容易,何况刘玉善亲自来找的自己。 见江安义摇头,刘玉善拂开身旁的柳枝,站住脚望向不远处的镜波湖,湖面水波不兴宁静如镜,几只大雁在湖中嬉戏。一阵风起,波澜骤兴,大雁惊得展翅飞向远方。 “是山长向我推荐的你,安义,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很像年少时的自己。”刘玉善道。 “邓山长”,江安义一愣,他来泽昌书院近两个月除了在公共场合远远地望见过几次邓山长外,根本和邓山长没有任何接触,没想到刘学长约自己入社居然是邓山长的推荐。 “今日众人亲你重你,是因为你在卓望峰上作的那首《吟菊》诗。”刘玉善缓缓地吟诵道:“膏梁莫把比蓬蒿,九日枝枝近鬓毛。露湿秋香满池岸,由来不羡瓦松高。好诗,以诗喻人,道出我辈心声,少年锐气,不畏权贵,吾不如你。” 没想到是这首诗惹的祸,江安义一触眉,随口念的一首诗居然引起这么大的反响,既非所想亦非所愿。 “安义,我刚才说你很像我,不光是说你我都是农家子弟,还有你我都对权贵子弟充满反感,这些纨绔膏梁自许出身高贵,看不起我们这些寒门学子也就罢了,可恶的是每逢科举他们总要使出各种不光彩的手段来争夺名额,同样及第为官,我寒门子弟仕途要远难于那些权贵世家子弟。”刘玉善的话语逐渐激昂起来,语气中充满了愤慨。 看到江安义表情迷茫,刘玉善加重语气道:“安义,你来自德州,想必知道德州刺史冯绍钧与山长是同窗,他们当年同年及第,山长取在二甲第七名,冯刺史则是三甲四十六位。然而冯刺史被当时的大理寺少卿丁西凌看中,招为女婿,从此仕途通畅,二十余年间已经是一州之长。反观山长,虽中高名,如今不过是五品的散官,这其中的原因不问可知。” 江安义茫然无语,他对豪门子弟是没有好感,但从未想过要与之对立,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农家少年来说,做梦也不会去想这件事。早在一年前他最大的雄心壮志不过是让家人吃饱穿暖,如今家境改变,他只想着安安静静地读书,将来科举及第,有能力护佑家人平安幸福。 耳边继续传来刘玉善的声音,“两年前我在山长的授意下成立书香社,就是想收拢些寒门的读书种子,大家在一起互帮互助,不至于受人欺凌时无还手之力。说来惭愧,我虽有此心却不敢声张,只敢暗中使力,安义你重阳赋诗,直抒胸臆,但凡听到你的《吟菊》诗的寒门子弟都为之一振,所以今天大家看见你都倍感亲切。” “刘学长,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 “哈哈哈哈”,刘玉善放声长笑,打断江安义的话,“安义,你可是担心‘木秀于林风摧之’,要知道科举及第本身就是奋勇争先的事,不招人妒乃庸才。安义,你想要中举及第,就要习惯站在众人之前,迎接别人挑剔的目光,哪有什么安静?” 江安义耷拉着头,不作声。 刘玉善郑重地道:“原本这话我想明年再与你说,但话既然说到这地步,索性与你明言。明年是大比之年,我将离开书院参加乡试,我希望书香社能传承下去,在你手中光大,为寒门子弟发声,为他们遮风挡雨。安义,你好好想想吧。” 刘玉善的话没有让江安义振奋,反而给他带来了无形的压力。郁闷地回到住处,李世成不在,估计又被朋友拉去聚会了,用他的话来说多个朋友多条道,为人处世人脉最重要。 江安义重重地将自己摔在床上,烦躁地拿过枕头捂在脸上,刘玉善的话让他很茫然,十六岁的少年从未考虑过这些事情,自己该怎么做?馔堂的云板一声声敲着,江安义起身将枕头一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肚子饿了,吃饭去。打定主意,江安义将烦恼抛在一边,做好自己的事好了,其他的事随机应变就是。 接下来江安义保持着住处、馔堂、崇志堂、藏书楼、驭场五点一线的生活,尽量不抛头露面,然而,在有心人的眼中,江安义的一举一动都被关注着。 十月初,江安义收到了余师从京城寄来的一封信,厚厚的信中详细地写着该如何学,看哪些书,附着百余本书的名录。江安义拿着信心中满是感激,余师百忙之中还记挂着自己,是真心把自己当成弟子了。 提笔回信,告诉余师自己九月月考已经进入第二等了,不用多久就能进入第一等,明年说不定就能升入修道堂了。江安义有点小小的得意,半年时间就有可能从崇志堂升入修道堂,在泽昌书院的旧例不多。毕竟只有十六岁,半是炫耀半是得意,江安义想像着能得到余师的夸奖,脸上露出微笑。 接下来江安义把入学时所答“殷有三仁,不分高下”引起赵兴风的不满一事说出来,请余师解惑,自己答的到底对不对?然后将把重阳所做的《吟菊》诗写上,自己最近的苦恼在信中倾诉,请教余师自己该怎么做?信被送走,江安义觉得心中的包袱也被送走了,他深信以余师的睿智一定能解开自己的烦恼。 余师所列的书可不少,江安义依序从藏书楼中借阅,书院的藏书楼号称江南第一,余师所列的书都能找到。江安义读书的速度很快,两三天就能看完一本,这让刘玉善有些担心。 看着江安义还回来《四书通义》,又借了本《经说问对》,都厚达百页以上,刘玉善忍不住提醒道:“安义,读书虽要广博,但不能一味贪快贪多,还是要循序渐进的好。” “多谢学长提醒。”江安义不想解释自己变得目聪耳慧,记性极佳,这些书只要看一遍就能记住。江安义揣测这一切跟自己习练妖魔的心法有关,这事是个禁忌,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刘玉善见江安义没有听进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时光如流水,转眼十月就过去了,十一月二日,崇志堂外的墙上张贴出了十月月考的排等,江安义的名字出现在第一等。 新生入学进入崇志堂的不多,而在当年能名列第一等更是罕见,要知道泽昌书院可谓群英汇聚,苦读了四五年还比不上读了半年的毛头小子着实让人不服。更何况时近年考,每年的年考将会根据成绩重新安排学堂,崇志堂第一等将升入修道堂,而进入修道堂后书院是有补贴的。 崇志堂外众人如同炸了窝的蜂群,“嗡嗡”之声不绝。 “此子我是关注过的,从五等一路高歌猛进,才三个半月的时间就进入第一等,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小子是不是押中了考题,莫非先生漏了题目。听说他的日课凌先生密密麻麻地批满了。” 张伯进分开人群,一眼看到江安义的名字排在自己的之前,脸色不禁变得铁青。张伯进听过江安义的名字,此人以“舟自横”以及“湿人衣”两诗夺得德州案首,最近《吟菊》一诗被广为传诵。 张伯进和江安义一样是德州人,他比江安义早一年进入书院,一年时间从广业堂升入崇志堂,今年下半年以来,名字屡次出现在月考第一等中,不出意外明年应该能进入修道堂。能有如此快速地进步除了苦学外,张伯进还有个秘诀,他有本“宝”书,是他父亲张宏充费时十六年编撰的《历科持运集》。此书收集了二十年来历科三甲所做的文章,每篇文章都有利弊评点,总结出一套行文的模式。不仅如此,张宏充还对可能成为主考官的人物进行了摸底,分析他们对文章风格的偏好,并根据朝中大事及舆论风向推测出题的热点,让张伯进事先做好文章,因此说它是本宝书一点也不为过。 书院的学生要回所在的州府参加乡试,张伯进很自信,凭着自己的努力和手中的宝书,明年在德州乡试一定能够中举。张伯进的野心可不止中举,他要成为解元,进而成为天下闻名的状元。 江安义的横空出世给张伯进带来了不安,此子名次上进的速度比自己还快,会不会成为前行路上的障碍,盯着墙上江安义的名字,张伯进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第二十六章 暗潮汹涌 第二十六章 暗潮汹涌 秦海明站在旁边,小心地观察着张伯进的脸色,作为商人之子,查颜观色似乎是他的本能。 “张公子,果然才学过人,这次月考又名列在一等。”秦海明先是小小地捧了张伯进一句,见张伯进的脸上有了丝红光,接着道:“不知张公子可有闲暇,我有两把折扇想请张公子题诗作画,年底归家正好送人,此物可是最风雅的礼物。” 张伯进的脸色温和下来,一把扇上写上一首诗或涂上几笔画,秦海明就给五两润金,两把十两银子足够自己花销到年底了,不过将来我青云直上时,这些墨宝可就不只值五两银子,算起来还便宜了这小子。 秦海明暗中冷笑,要不是为了姓张的那本书,自己怎么会大把银子供他挥霍。想想自己也曾寒窗苦读,也曾造访明师,奈何时运不济,接连两次乡试都名落孙山,偶然从张伯近嘴中得知他有本《历科持运集》,自己才曲意交好,想一睹秘笈改变命运。 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地道:“一个新入学的秀才,年不满二十,读过几年书,居然能将这么多前辈盖过,怕是有猫腻吧。” 怒意一下子被点燃起来,群情汹涌,越说越愤,不知谁嚷了声“找先生理论去”,人流向后涌向聚贤堂。 张伯进微微一笑,招呼秦海明道:“秦兄,扇子晚上再画也不迟,我们一起去看看热闹。” 一路行来,人越聚越多,来到聚贤堂前已经将近百余人。 聚贤堂内众师皆在,施宁忠手拿月考的成绩,笑道:“这个江安义倒是了得,少年锐意,三个来月就名列崇志堂第一等,就怕刚极易折,不如低调行事,蓄势待发。” “施师这句话我不同意,”凌旭反驳道:“少年勃发如万事初兴,正当着力向前,成就一番事业,怎能韬光养晦、自敛锋芒。” 施宁忠摇摇头,微笑不语。 门外声音嘈杂,邵仁福一皱眉,道:“何事如此喧哗?” 凌旭站起身,笑道:“我去看看,该不会有疑问约好了来问先生吧。” 凌旭来到门外,见门前乌压压满是人头,一群人言语糟糟,情绪激动,凌旭吓了一跳,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好不容易听清缘由,凌旭脸色苍白,双眼圆睁,怒喝道:“岂有此理,尔等以为凌某办事不公、营私舞弊吗?” 此时,堂内的诸人也走了出来,见凌旭气得浑身直抖,苏子明连忙喝道:“你们要干什么?是这样尊师重道的吗?” 纪言清等人在一旁劝解凌旭,打听出了什么事,当听到众生质疑凌旭舞弊,个个勃然大怒。虽说这次考卷是凌旭所出,但事先大家有过商量,而且批改、评等是几位讲师一起参与的,对凌旭的质疑就是对全体先生的质疑。 邵仁福挺着肚子走向前,清咳两声,喝道:“尔等还不退了回去,再要闹事,记下名字逐出书院。” 人群中不知从哪冒出个声音,幽幽地道:“先生如此行事,怕是众人难服。” 凌旭已经平静下来,冲着众人冷笑道:“好好好。今天就让你们心服口服。苏兄,有劳你将江安义此次月考的试卷拿来。” 试卷取来,凌旭往人群中扫了一眼,秦海明是个高个,凌旭一眼看到了他,点名道:“秦海明,你来读给大家听听,看看先生们是否老眼昏花了。” 秦海明很受伤,这么多人起哄,我只是跟来看热闹的,为什么单单点我的名?我个高就有错。但先生点名不敢违背,秦海明只得满面苦色地拿着试卷,逐条念来。众人静听,良心不昧,江安义经义分析透彻,显然下过苦功,比自己所答要胜上一筹;策论写得用辞严谨,见解精辟、雄辩有力,诚为佳论。 见众人哑口无言,凌旭讥讽道:“一个个不用心读书,却把心思用在寻人错处,既觉被后辈超过难堪,那就回去好好用功。岁考在即,不要让新人笑尔等无能。” 那惹厌的声音又飘忽而出,“会不会凌先生在日课中无意将题目告诉了江安义呢?” 邵仁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绷着脸喝骂道:“是哪个在胡言乱语?凌先生的人品你们还信不过吗?” 目光如箭,人群左右一分,避开邵仁福的目光,没有人站出来。 “无胆鼠辈,书院居然有这样的学子,凌某深以为耻。”凌旭顿足捶胸,气愤难平。 赵兴风在旁边冷着脸道:“既是有人置疑,不妨叫那江安义拿了日课来,当场验看以示清白。” “如此甚好。”邵仁福急忙接口道:“赵先生不妨麻烦你走一趟,把江安义的日课都拿过来,众目之下,真伪不辩可知。” 接着,邵仁福像刚想起来,笑着对站在门前一直未出声的邓浩南道:“山长,你看呢?” 邓浩南默不作声,点了点头。赵兴风叫了两名学生,急冲冲地去找江安义。 苏子明就站在邓山长身旁,压低声音提醒道:“山长,你怎么让邵仁福如此行事,一旦真从江安义的日课中查出一两道考题,岂不让凌旭无法下台,江安义也无法再在书院立足。” 苏子明和凌旭是好友,他知道凌旭对江安义的日课很经心,批改得十分详细,生怕凌旭无意中在日课是泄漏了题目。毕竟江安义的进步过于神速,就连他也生出几分怀疑来。 “无妨,我信得过江安义,更信得过凌旭。”邓山长淡淡地道。 很快,赵兴风就回来了,江安义手中捧着厚厚一摞东西跟在后面。从人墙中穿过,感觉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江安义有些紧张,不知赵兴风让自己把日课拿来有什么事? 将手中的日课放下,江安义向众位先生施礼,邓山长道:“你们谁有疑虑不妨上前来查一查。” 推搡了片刻,有五个人上前开始翻看江安义的日课,江安义认出一人是林义真,看来卓望峰上《吟菊》自己无形中得罪了他。 凌旭在旁边轻声告诉江安义事情的原委,愤怒、委屈、伤心,江安义分辨不出滋味,抬头向院中众人望去,一张张脸孔写着妒忌、怀疑、嘲讽、敌视,当然也有同情、惋惜,站在人群当中,江安义觉得自己很孤独。这难道就是刘学长所说的要习惯站在众人之前,迎接别人挑剔的目光吗? 凌旭看出江安义的愤怒,轻叹一声,劝道:“刚才施先生说你少年锐志,怕你刚极易折。安义,我却以为刚极虽易折,但同样百炼精刚,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当谨记之。” 江安义心头泛起一阵温暖,轻声应是。 用手指着阶下的众人,凌旭大声道:“你们致疑江安义,只看到他的进步而没有看到他背后付出的努力,这厚达近尺的日课是江安义三个半月来的心血,你们扪心自问一年所写的日课可有这么多?” 听到凌先生的喝问,林义真直起身,手指翻开的日课道:“诗云: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有成,王心则宁,何解?” “此诗有二说,一说刺幽王一说美召穆公……” “夫子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不知此句与《黍苗》一诗可有关联?” “当然有关联,夫子所说的道……” 一声声提问有如急风骤雨要把江安义淹没,江安义渐渐放下紧张,从容而答,恍如回到数年前草庐之中与父亲一问一答,屋外虽有风雨,屋内却温馨宁和。 提问声渐渐淡去,终不可闻。 林义真小心地将江安义的日课叠放整齐,平静地来到凌旭和江安义面前,深深一躬,道:“林义真,小人也,误会凌师和江学弟,林某深表歉意,请见谅。” 凌旭叹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林义真,你不是小人,你是个君子,我不怪你,我想安义也不会怪你。” 林义真能放下面子,当众道歉,江安义真没想到,连连点头同意凌旭的表态。 邓山长从后面踏步向前,面向堂下的众弟子,凝声道:“今日之事,我有一忧一喜。忧的是你们被嫉妒所迷,不能明辩是非,失了师友之道,这是读书不到家的原因。众人回去将夫子的《为政篇》、《里仁篇》、《子张篇》多抄录几遍,细心揣摩,将书真正读进心里去。” 邓浩南的目光缓缓地从众人面前扫过,继续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从林义真身上看到了君子的坦荡,从江安义身上看到了君子的大度,这些品质你们也有,这是我们书院三百年育人的底蕴,今日之事你们要引以为戒,推己及人,多加磨砺终能成就高贤。” 堂下众人齐声应诺。 看着众生慢慢散去,邵仁福暗暗咬牙,原打算借江安义一事打击凌旭,进行动摇邓浩南在书院的影响力,看来起了反作用。唉,操之过切呀,邵仁福想着,脸上堆起笑容,向凌旭走去。 第二十七章毒计逼人 张伯进很郁闷,总觉得凌旭的目光盯在自己脸上,那句"不要让新人笑尔等无能"是在说自己。腮边肉凸起老高,时不时"突突"地颤两下,张伯进恨得不行,恨凌旭,更恨江安义。 戌时,秦海明来了,张伯进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招呼秦海明坐下。 见张伯进脸色苍白,秦海明关切地问道:"怎么,张公子不舒服?” "有些气闷,没吃晚饭。” 气闷?秦海明眼珠一转,明白了,肯定是因为白天江安义的事,心中暗讥张伯进气量小,口中笑道:"气大伤身,何必为小事动怒。听说庄上新开了家饭馆,我陪张公子去喝几杯?” 小事,张伯进横了秦海明一眼,粗鄙之人懂什么?以为自己不知道他成天围着转的目的吗?以为《历科持运集》的消息真是自己喝醉了说出去的吗?那是本公子有意钓鱼上钩。 酒至半酣人未醉,看着殷勤劝酒的秦海明,张伯进有了主意,笑道:"秦兄,你的心意我知道,不就是想看看那本《历科持运集》嘛,只要你做好一件事,这书我借给你看一天。” "真的。"秦海明手一哆嗦,酒水倒在杯外,沿着桌面流下,滴落在长袍上。 秦海明顾不上擦拭,激动地问道:"张公子此话当真?做什么事?” "当真,你且听我说……” 声音低切几不可闻,秦海明的脸先是惊愕,接着沉吟,露出为难之色,最后一咬牙,秦海明道:"张公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不过这书的事……” 张伯进倒满两杯酒,递了一杯给秦海明,笑道:"你放心,只要这件事办好,我张伯进说到做到,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一夜之间,江安义发现自己多了无数崇拜者,除了上课和睡觉,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请教问题,住处有、馔堂有,路上还有,甚至夸张到上个茅厕旁边蹲着的那位还搭讪请教。 开始时,李世成看到蜂拥而来的人还半开玩笑地说要排队收费,一连两天皆是如此,江安义根本没有时间看书,李世成觉得情况不对。 好不容易熬到睡觉时分,那些请教的人才离去,住处总算恢复了清静。李世成从外面进来,看着一脸疲惫的江安义,表情严肃地道:"安义,有人对你不怀好意。我听说有人悬赏,说是占用你一个时辰的时间给五十枚铜钱,这些人都是冲着钱来的。” 江安义颓然地躺在床上,究竟是谁这样处心积虑对付自己,林义真是不太可能,李东凤?自己和他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仇怨。此人分明是不想让自己安静读书,想把自己逼出书院。该怎么办?告诉凌先生?凌先生刚因自己的事被人致疑,自己不能总把麻烦推给他。 一夜难眠,第二天江安义打着哈欠起身,吃罢早饭刚想回住处,远远就看到门前围着一群人。江安义无声苦笑,拐个弯向竹林方向而去,低着头一路急行,遇到叫自己的名字的只当听不见,惹不起只好躲开。 石子路,前面有人,拐个弯,那人依旧堵在前面,江安义哑着声道:“请让让。” “江安义,你怎么了?” 江安义抬头,见是林义真手持书卷站在身前,一如以前平静从容。想到自己的狼狈,江安义没好气地嚷道:“要你管,让开。” 见江安义脸色憔悴,双眼通红,睡眠不足的样子,林义真一皱眉,道:“江安义,上次之事林某已经道过歉了,如果你认为不够诚意,林某再次致歉,请你大人大量,原谅林某。”说着,一拱到地。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安义觉得自己有些无理,苦笑道:“林学长,安义为琐事所困,一时言语无理,请你见谅。” “喔,能否说与林某听听,说不定林某能出点力。” 江安义憋着一肚子火,也想找个人倾诉,叹了口气,把有人故意骚扰自己的事说了一遍。 “无耻至极。”林义真愤然道。 思索片刻,林义真手拍书卷,道:“我家在书院附近有一处山庄,平日只有我和几个仆从住在其中。江安义,你不妨到我那里住几日,避避风头再说。” 江安义有些犹豫,林义真笑道:“无需多想,说起来此事还有可能因我而起,就算陪礼好了。” 出书院大门向左拐,一条车道岔开农庄,江安义和林义真并辔而行,马蹄声“哒哒”在山谷中传出老远。转过山坳,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吹得两人衣襟猎猎翻滚。 眼前是一大片收割过的农田,远处群山怀抱之中,几间房屋错落其中。林义真举手扬鞭,笑道:“那里便是我家的山庄,此时无人,安义,我们赛赛马如何?”不等江安义答应,林义真双腿一夹,座下的青马如箭般射出,向着山庄奔驰而去。 劲风拂面,江安义豪情勃发,跨下木炭不用催促,一声长嘶,四蹄翻飞,腾空而起,向着林义真追去。 山庄三面环山,山外寒风凛冽,庄中苍松翠竹,透着蓬勃生机,秋意正浓。听到马蹄声,山庄有人迎出,推来竹篱门,牵过马,请两人进庄。 庄内的房屋因山而建,除了山下五间正屋外,两边伸出长廊,沿山势而上,像两只臂膀将大片的山水环入怀中。林义真带着江安义沿着条卵石道来到片竹林,竹林掩映下有两间茅草屋。 “和我家真像。”江安义笑道,脚步加快,来到茅屋前。三间茅屋全部用青翠的竹竿编就,屋顶茅草金黄,透着富贵喜庆,正屋上方悬一块木匾:竹韵居。 林义真在后面听到江安义的话,心中哂笑,和你家差不多,你可知道光这茅屋上的草就是精选泽云湖畔的金枪茅草,这种茅草色泽金黄,修长如枪,防水防腐,经日晒还会发出淡淡的清香,光这三间茅屋所用的草成本就耗费了六百两白银。 推门进屋,屋内光亮透气,简单的桌椅书架透着雅致,散发出清淡的香味,清神醒脑。江安义脸一红,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露了怯,这屋内的摆设大巧似拙,每一件物件无不流露出匠心,就连余师的静思斋恐怕也及不上。 林义真笑道:“这竹韵居是家父的待客之所,家父远在京师,从未到过此处,安义,你就在此安歇可好?” “太奢华了,我……” 林义真摆手道:“安义不必多言,房屋本就是用来住的,只要你住的习惯就好。你且歇息,晚饭时分我来叫你。” 林义真离开,江安义小心地坐在椅子上,手摩挲着光滑的椅背,看这色泽,该不会是黄杨木吧,别人用黄杨木雕件,林家居然阔绰到用黄杨木做桌椅,世家的富庶真是让人咋舌。将来自己如果有了钱,也要弄这样一个山庄,让娘养老。 在山庄一住近月,书院那些人由于找不到江安义,李世成说已经没人再来了,江安义数次提出要回书院住,林义真就是不肯。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林义真发现江安义聪慧过人,书看一遍就能记住,言谈中流露出的见解让人耳目一新,根本不像乡间农家子弟。 相谈之中听江安义提及曾师从余知节,林义真高兴地一拍腿,笑道:“余公与家父以前同在户部,既是同僚又是好友,家父对余公推崇备至,曾有意让我进京拜余公为师,安义既是余公的学生,那咱们更不是外人。你且安心住下,这些时日与你相谈,我颇感受益,你那句‘竹径通幽处,茅屋草木深’深得我心,安义你的诗才有如天纵,胜我百倍。” 江安义其实也不舍离开,这段时间除了读书外,江安义跟着林义真谱棋,知道了规矩后,结合记忆中的一些棋谱,从最初的让九子到现在让一子,江安义的进步让林义真刮目相看,更舍不得让他离开。 江安义前段时间读书太用功,精神高度紧张,在山庄的日子有所放松,一张一驰,反倒合了文武之道,十一月的月考稳稳地列在第一等。 秦海明苦着脸来到乙寅六号张伯进的住处,张伯进让他扰乱江安义,让江安义月考退步的打算落了空,想来那本《历科持运集》也成了泡影。果然,张伯进一见他就沉下脸,只顾自己看书。 秦海明心中暗恨,脸上陪着笑道:“张公子,你交待的事没办成可不能怪我,是林义真强插了一手,让江安义搬到他的山庄去住,我安排的人找不到江安义也没办法可想。” 张伯进可以对付江安义却不敢对林义真动丝毫念头,父亲只是从六品上的刑部员外郎,与户部郎中相差好几级,更不用说宜湖林家连安齐李家都不敢招惹,自己没有出人头地之前,只能忍气吞声。 看着秦海明,想起银子,张伯进脸色和缓了些,道:“海明你坐,此事且从长计议,你平日多打听江安义的事情,有什么动静告诉我,书的事好商量。” 秦海明见张伯进改了口气,连忙笑道:“张公子你放心,秦某一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李东凤跟这个江安义也不对付,那天在聚贤堂我看见赵复光捏着鼻子说话,是不是和他们联联手。” 张伯进默不作声,目光盯在书上,秦海明等了一会,悄然离开。 第二十八章 清香袭人 进入十二月,书院的教学已经停了下来,诸人都在全力准备十五号的年考。吟风诵月的场面不见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会文的场面随处可见,四个学堂内坐满了苦读的学子,农庄上酒店的生意冷清了许多。 紧张的气氛同样感染着山庄,每日的手谈变成了谈文,几番细谈下来,江安义感觉到自己的不足。虽然进入书院以来,自己不断地恶补知识,但相较林义真自幼得明师指点,饱览群书,见识上高出自己何止一筹,难怪余师嘱咐厚积薄发,不要急于参加乡试。 一场大雪不约而至,将天地装扮得一片素洁。木炭显得很兴奋,时不时地往前窜,林义真笑道:“安义,木炭想家了。都说北漠之雪大如席,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负笈漫游书剑飘零,是每个士子的梦想,江安义看着漫天飘雪,恨不得纵声长啸,以寄少年豪情。 “岁将暮,时既昏。寒风积,愁云繁……” 耳边响起林义真高亢豪迈的诵读声,是前朝大家谢德灵所著的《雪赋》,江安义胸中热血沸腾,禁不住放声相和,“……庭列瑶阶,林挺琼树,皓鹤夺鲜,白鹇失素,纨袖惭冶,玉颜掩姱……” 白雪无声,北风吹不散金石之音,苍山侧耳,静听少年心声。 远远望见山庄院中停着几辆牛车,人影绰绰,有了来客。林义真催马前行,江安义放缓马步,跟在后面。 一片火红向林义真飘来,娇语先闻,“二哥,我来了。” 林义真跳下马,惊喜地迎上前,笑道:“五妹,你怎么来了?” 江安义见那女孩与安勇差不多年纪,裹着红红的裘衣,露出一张粉白的小脸,眉目如画。 “爹爹来信说让你考完之后带我进京团聚,我先来山庄等你。”声音又脆又甜,像是黄鹂鸣唱。 林义真返身招呼江安义,介绍道:“安义,这是舍妹,五妹,这是我的好友江公子。” 女孩飘飘万福道:“江公子有礼。” 江安义从未与世家小姐打过交道,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拱手还是做揖。女孩清澈的目光在江安义的脸上扫过,双眉轻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原本是个呆头鹅公子。” “五妹不得无礼。”林义真口中责怪,眼光中却满是宠溺,笑着跟江安义道:“安义不必拘谨,舍妹自幼被家人宠坏了,说话不知轻重,安义勿怪。” “不敢,是我失礼在先。”江安义恢复了平静,彬彬有礼地答道。女孩在林义真的身后,冲着江安义撇了撇嘴,小小的鼻头一皱,做了个鬼脸。 林义真歉意地点了点头,牵着五妹的手,兄妹笑语不断,逐渐远去。江安义回到竹韵居,脑袋里火红一片,总想起那女孩一身红皮裘衣,又想起妍儿身上的花布衫,眼前的富贵奢华变得扎心起来。 下午,江安义提出搬回书院,林义真想了想没挽留,告诉江安义只要愿意随时欢迎他来住,他会跟仆人打招呼,竹韵居为他留着。 回到书院的住处,江安义有种轻松感,从心中冒了一句:梁园虽好,却非久留之家。自己终非富贵中人,这场突如其来的富贵就像一场梦,是该梦醒了,莫要被富贵消磨了斗志。 李世成回来,瞅见江安义笑道:“安义回来了,给我说说林氏山庄的情形,听到过的人说山庄美不胜收,可惜无缘一访。” 第二天,江安义前往藏书楼还书,身后传来林义真的声音,“安义,这么巧遇到你。” 江安义转身,见林义真戴着貂皮帽,一身青色的狐皮长袄站在道旁松树下,笑着冲自己点头。林义真身旁是个漂亮小伙,大红箭袖,外披着白狐皮大氅,氅帽盖在头上,却是林义真的五妹,女扮成男装。两人身后跟着个从人,手中拿着褐布包裹。 江安义上前见礼,林义真笑道:“今日带舍……弟来书院玩耍,听说梅岭的红梅正艳,安义和我们一同前去踏雪寻梅。” 雪下了一整夜,路上积了一层厚雪。林义真兄妹脚下踩着木屐,江安义脚上是棉布鞋,功夫不大就湿透了,冰冷直渗入肤。 隔老远就闻到一股幽香,抬头望去梅岭上红艳一片,无数红梅斗雪绽放。 林家五妹喜呼一声,拔腿就往山上跑。林义真在后面急追,边追边喊:“你别跑,当心摔了。” 上山的路被赏梅的人踩得溜滑,江安义走了几步,差点没摔倒,连忙抓住道旁的梅枝,止住脚步,双脚又木又麻。林家兄妹已经在山顶的一株梅树下站定,林五妹围着梅树转圈,林义真念念有词,想是在做诗了。 林五妹转了几圈,发现“呆头鹅”还没有上来,站在山脚扶着梅树喘气呢,真是弱不经风。林五妹冲着江安义喊道:“江公子,快上来,再呆下去可要呆病发作了。”说着“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江安义无奈,只有咬着牙,一步一挪地往上爬,好不容易来到山顶,左脚被道旁的坚冰划了一道口子,血滴落在冰面上,鲜红刺目,灿若红梅。 “啊。”看到江安义的脚受了伤,林五妹惊呼出声,眼中泛起水意。 林义真被妹子的叫声惊醒,看到冰面上的鲜血,也是一惊。再看江安义穿的棉布鞋早已湿透,连声自责道:“对不住,安义,我一时大意居然没有注意到你穿的是布鞋。寒从脚下生,林华,你背着江公子,咱们这就回山庄。” 牛车向山庄赶去,江安义褪去鞋袜,露出脚踝上寸许长的伤口,血还没有止住。林义真拿出条丝巾将江安义的伤口紧紧扎住,林五妹在一旁泪眼婆娑,哽咽地道:“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叫江公子上山,江公子就不会受伤了。” 江安义笑着安慰道:“不妨事,这点小伤口不算什么,我在家中做农活经常会割碰到,比这还重。” 林义真见妹子哭的伤心,也温言安慰道:“伤口不深,回去擦点金创药应该没事,倒是安义你的脚受了寒气,回去好好泡个澡,喝点姜水好好捂身汗祛寒。” 林五妹渐渐平静下来,双眼盯着江安义脚上的丝巾,长长的睫毛怱扇着,偶尔抬起头关切地看一下江安义的脸色。江安义看她眉黑眼亮,粉嫩的脸上带着点婴儿肥,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可爱的瓷娃娃。真像妍儿,江安义忍得辛苦,才没有伸手在她的脸上轻掐一把。 回到山庄,换了双绵软的锦靴,喝下滚烫的姜水,江安义出了身细细的毛汗,舒舒服服地泡过澡,换了身林义真的衣服。人靠衣装,伺候的仆人看直了眼,好一个风度翩翩的俊公子。 午饭时分,林义真前来相请,设宴为江安义压惊。江安义苦笑道:“林兄,你要是如此,我再也不敢来你这山庄了。” 林义真哈哈大笑,道:“是舍妹心中过意不去,我也是沾安义你的光。一定要去,要不然舍妹心中存了愧疚反为不美。” 香玉阁内温暖如春,屋角两盆银丝竹炭不带丝毫烟火气,一枝两尺长的红梅插在蟠龙梅花瓶内,横枝纵伸有如蟠螭。六扇山水屏风前的圆桌上酒菜已经摆下,酒香、菜香、梅香还有不知名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引得江安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林义真笑道:“看来还是舍妹最懂安义的心思,请请。” 江安义真饿了,也不客气,举杯饮酒,举箸吃菜,林义真偶尔夹菜,看着江安义吃得欢爽,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屏风后琴音起。江安义不懂琴,他只会吹笛,音乐是相通的,从琴声中他听到了清泉舒缓地流过,悠悠扬扬,春风里百花盛开,蜂蝶乱舞,百鸟争鸣,带着无限的娇柔和明媚。 琴音突转,力如千钧,犹如风暴骤起,大雨倾盆,雨打风吹叶落红残,琴声如泣如诉,悲从心来。琴声再转,雨过云散,明月清辉照耀大地,带着无限的温柔和愉悦,余音有如江河上粼粼的波光,让人心思灵动,心情愉悦。 琴声袅袅散去,江安义仍沉醉其中。林义真咳嗽一声,江安义回过神来,正要说话,只见林义真手沾酒水飞快地在桌上写下“春光”二字,随即用手抹去。 脚步声碎,屏风后转出丽人来,百花分髻上珠光宝气,配上一身华贵闪亮的衣装晃得江安义眼光缭乱,待开口时才发现是林家五妹。 林五妹斟酒递上,柔声道:“江公子,累你受伤深感歉意,请满饮此杯。” 江安义一饮而尽,林五妹已斟满,眼中闪出狡黠的光芒,问道:“刚才的琴不知江公子可还入耳?” “好,弹得好极了。” “喔,江公子还是知音人,可知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 江安义脑中闪过林义真在桌上写的两个字,脱口而出:“春光曲。” “江公子果然高明,小妹这首春光曲还仅在家人面前弹过,不知江公子如何知道此曲的名目。” 江安义愕然,只见林义真张目结舌,一脸尴尬,他光记得提醒江安义却将此事给忘了。 林五妹眼光从二哥身上转过,瑶鼻轻哼,道:“江公子和二哥串通起来戏弄小妹,小妹可不依,今天江公子要不也弹一曲,要不就将这坛酒饮尽。” 一坛酒五斤,林家的酒自不会像村酿那样寡淡,江安义饮了三杯已觉满脸通红,看看那坛酒,实在是无能为力。 林义真咳嗽一声道:“五妹,不得无礼。” “哦,二哥有意替江公子饮下吗?你和江公子果然情意深重,小妹佩服。” “这……”,两人相视摇头苦笑。 林五妹笑道:“江公子,我听二哥说你诗才天纵,既饮不了酒那做首诗吧,不过这诗可要写我这首曲子,要是做的不好,这酒还是不能省。” 这活江安义拿手,思索片刻,江安义吟道:“美人手度春光曲,佩环摇曳玲珑玉。琴声宛转响春空,满阁白月梨花风。” 话音刚落,林义真叫好声立起,林五妹默念片刻,展颜一笑,挪步消失在屏风后。 第二十九章 暗箭伤人 领教过林五妹的精灵古怪,江安义不敢在山庄久留,吃过午饭林义真派人送他回了书院。 接下来的日子江安义回到苦读之中,与林义真交流后,江安义发现历史是短板,自己对历史的了解仅限于大事件大人物,林义真有时谈及一些历史事件和典故自己茫然无知。 这段时间书院的灯火亮到很晚,绝大多数人都在挑灯奋战,江安义也是每天到三更才熄灯,总算赶在年考之前将《史书观要》通读了一遍,回过头再想想林义真所提的那些典故,总算知道出处了。 “明天就年考了,早点睡吧。”李世成打了个哈欠合上书,这段时间他也读得很辛苦,双眼都熬得通红。 熄了灯,黑暗中传来李世成的喃喃自语:“半年没回家了,真想爹娘啊。快过年了,家里都准备了啥?东厢房叫人翻修过了没有?祭祖时按例秀才能站前点,爹到时一定很开心……” 一席话将江安义的思乡情勾起,家里现在什么样了,娘还好吧,安勇和妍儿该长高了,自己这半年也高了不少,娘看到肯定高兴。耳边鼾声骤起,江安义一笑,翻身寻梦去了。 拿到考卷,江安义连呼“侥幸”,策论是《好鹤亡国论》,江安义知道这是发生在列国时的典故,但以前知之不祥,这次通读《史书观要》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要是早一个月之前,这篇策论恐怕就要胡编乱造了。 年考结束,成绩等明年二月开学才公布,书院里的诸生有不少在打点行装,性急已经动身回家了,江安义归心似箭,准备吃过午饭后回家。 李世成劝道:“急也不在这半天,这一别要近两个月才能相聚,晚上咱哥俩一起吃顿饭话个别。”江安义想想也是,自己还要到山庄与林家兄妹道个别,这段时间亏得林义真照应。江安义没想到,这一耽误生出无数的事端来。 午饭后,江安义骑着木炭冒雪来到山庄,守庄的林华见是江安义,笑道:“江公子,我家公子已经带着小姐起身前往京城了,临别前让我告诉你,山庄竹韵居欢迎你随时入住,来年再会。” 好友不辞而别,江安义有些怅然,看着笼罩在素洁之中的山庄,江安义突然想起那片火红来,艳红如火,就像傲雪绽放的红梅,不经意间在心底留下了抹不去的颜色。 乙寅六号住处,秦海明凑近张伯进,窃窃私语道:“打听清楚了,江安义明天一早回家。” “你安排妥当了吗?” 秦海明笑而不语。 张伯进起身从书橱中拿出几张纸递给秦海明,道:“这是前年殿试前三甲的文章,旁边是注析,算是订金。这件事办好,《历科持运集》借你看三天。” 秦海明如获至宝,从头到尾地细看了一遍,折好揣入怀中,笑道:“张公子放心,我已经……” “具体怎么做你不用跟我说,我只要结果。”张伯进打断秦海明,继续交待道:“这件事与我无关。” “明白,明白。”秦海明点头哈腰,转身离开。 ……………… 苍澜岭,位于仁州和德州交界处,官府在岭上建了座关卡,检查往来的人流。 近午时分,江安义骑着木炭出现在苍澜关前,守关的兵丁拦住他,索要路引。看到路引上“江安义”三个字,兵丁眼神一亮,冲关前闲立的一名壮汉丢了个眼色。那人迅速走近江安义,死死地盯着江安义看了几眼,出关离去。 兵丁拦着江安义问东问西,磨蹭了好一阵才放行。看看时间不早,江安义索性在关内吃过了午饭才动身起程。 苍澜岭上的官道,是在山间凿出来的道路,一面是山,一面是深渊,丈许宽的山石路蜿蜒向前,地势凶险。道旁还有积雪,路上泥泞难行,江安义不敢快骑,沿着官道缓缓向前,再有五六里出了苍澜岭道路就好走了。 江安义正行走间,突然头顶上恶风呼啸,抬头惊看,一大块山石夹杂着松树向自己砸来。忽逢巨变,江安义吓傻了,坐在马上只想缩脖捂头。 木炭猛地往前一窜,山石砸空,碎石飞溅。随着山石一同掉落的松树有根枝条狠狠地扫在木炭的臀上,木炭一声痛嘶,四蹄如飞向前奔去。木炭惊了,江安义连连安抚也没有用,只得双手抱紧马脖,头往下一伏,任由它去了。 耳边风声呼啸,足足跑了一刻多钟,木炭的脚步才逐渐变缓了下来。江安义连忙轻声安抚,在一处山坳中木炭停住了脚步。江安义跳下马,看到木炭的屁股上被松枝抽出一道血痕,难怪木炭发狂。 江安义打量四周,四面都是山,也不知方向,前方树梢间露出飞檐,应该是道观吧。干脆到道观中歇歇脚,替木炭敷下伤口,认清路再起程不迟。 花了五十文香火钱,观中道士拿来草药替木炭敷好伤口。回想刚才的情形江安义冷汗直冒,感激抚着木炭道:“要不是你,我今天就完蛋了,木炭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给你取个名字,叫安全怎么样?” 江安义笑起来,木炭打着响鼻,不满主人的调笑。 天下起了雨,冬雨又冷又潮,观中的道人道:“公子,官道离此有五六里远,山雨路上难行,不如索性在此住下,明日一早再起程。” 长春观是个小观,全观上下三个道士,一老二少,看得出平时的香火不好,三个道士都清瘦得很,不像文平府老君观中看到的道士一个个红光满面。想起老君观,江安义记起自己考前许愿还未还,既然来到道观,只当还愿好了。 捐了一两香火钱,那个弱冠年纪的宁虚道长带自己来到客房。客房想是久未有人住,带着股霉味,床上的被褥也有些发潮。 晚饭清淡,一碗腌萝卜下白饭,看江安义吃得香甜,三个道士的脸上都露出一丝笑容。观里又来了两名客人,江安义觉得眼熟,猛然忆起其中一人正是苍澜关前打量自己的壮汉。 江安义心头一动,回想起山石砸人,这条官道从早到晚都有人行,为什么偏偏自己走过的时候就砸了下来,这壮汉在关前打量自己为何?怎么自己到了道观,他也跟着出现?这其中有古怪。 宁虚带着那两人去客房,宁和道长突然冒出句:“公子,夜来天寒,小心烛火。” 江安义福灵心至,从怀中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笑道:“小可曾得三清爷爷护佑,这些钱请道长替我买些香油奉献给三清爷爷。” 宁和看向老道士冲云,冲云微微颔首,宁和伸手拿起银子,道:“公子放心,贫道晚上会给公子加床被褥。” 回到客房,江安义看到那两人就住在自己的对面,门窗关着,也不知两人在屋内干什么?江安义心里发虚,将桌子抵往门,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支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敢入睡。 大概三更时分,外面传来响动,几声“唉哟”的痛呼声后,再无声息。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江安义急忙起身,牵着木炭就要上路。宁虚道长微笑道:“公子不用着急,不妨吃了早饭再走,那两人睡得晚,现在应该还没醒呢?” 原来是宁虚道长帮了自己,江安义郑重地向宁虚道长致谢,却不肯多留,上了马,顺着宁虚道长所指的方向匆匆下了山。 直到过了苍澜岭,踏上平坦的大道,看到路上车马行人往来不断,江安义才松了口气。究竟是谁在暗中搞鬼,书院那次还只是想逼自己走,苍澜岭上这次分明是想害自己性命了。这些人会不会追到家里来,伤害自己的家人? 江安义毛骨悚然,从未如此害怕过,侯七马八那次是在明处,这次是暗中的敌人,防不胜防。怎么办?江安义紧张地思索着,最重要的是找出暗害自己的人,化暗为明就好对付了,还要有自保和保护家人的能力,如果自己有宁虚道长那样的身手,在道观就不用怕那两人了。 妖魔无疑是良师,那形如鬼魅的杀人身手让人胆寒,想到家人,江安义咬咬牙,还是那句老话:有些人比妖魔可怕,要守护家人的平安,只有化身妖魔才会让他们害怕。 打定主意,江安义安定了许多,妖魔搏击的场面经常在自己梦中出现,虽然没有练过,但看也看熟了,那次在驭场上对付魏猛强不是随手使出来了吗?以后有空的时候多比划比划,熟能生巧,说不定自己也能成个高手。 最重要好像是那套宁心静气的功法,自己习练以后,变得耳聪目明,记忆力超强,力气也长了不少,体内好像有股暖流,像现在骑在马上,寒风凛冽,自己并不怎么觉得冷。 这套功法这么好,是不是让安勇也学学,江安义闪过念头,随即打消了,毕竟是妖魔的东西,自己沾染上就罢了,可不想让安勇将来有个好歹。 一路生怕被那两人跟上,江安义急急赶路,二十一日进了新齐县城。 第三十章 家人情深 近乡情怯,站在自家有些陌生的大门前,江安义感慨万千,崭新的大门、雪白的粉墙,沿墙一排榆树,干净清爽中透着蓬勃的生气,原来的茅草屋也翻新过了,虽然及不上竹韵居奢华,但看在眼中有着说不出的亲切。 听到门外的动静,一个六十多的老者从里面迎了出来,皱纹堆累的脸上绽放着笑容,牵住马,笑道:“大爷回来了,夫人刚才还在门口张望呢。” 老汉是汪有财,江家的十亩地就是租给他种的。江安义中了秀才后,江家又起宅子又买地,汪老汉觉得自家人多地少,难以生活,以前租种江安的田地,两家关系算融洽。现在江安变阔气了,他便索性央了江黄氏,举家十五人投靠江家帮佣,汪有财和三个儿子种田、种菜,老婆子和媳妇们帮着照料家务。这些年相处,江黄氏知道汪有财为人老实忠厚,搬入新宅后家中确实缺人手,便点头答应了。 江安义从马背上提下行囊,笑道:“汪伯,你受累喂喂木炭,我先去见我娘。” 刚进门,迎面就看到娘带着妍儿又出来探看。妍儿看见哥哥,飞跑过来,江安义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准备迎接。哪知妍儿在身前不远停往,笑吟吟地看着他。 半年不见,妍儿怎么变生分了,江安义伸长手臂一把将妍儿搂在怀里。妍儿不安分地挣扎道:“娘说过完年妍儿就成大姑娘了,大姑娘可不能要哥哥抱了。” 江安义又好气又好笑,夹杂着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打趣道:“好好好,等过完年妍儿长成大姑娘哥哥就不抱了,这不是还没过年吗,哥哥得趁这会抱个够。” 妍儿想了想,亲呢地倚在哥哥的怀中,脸上挂起甜美的笑容。 儿子长高了一截,面色红润,身子骨看上去也健硕了不少,江黄氏千般滋味上心头,忍不住又掉了两滴眼泪。江安义拧了拧妍儿的小脸蛋,给娘见过礼,一家人有说有笑地来到正屋大厅。 “安勇呢?不在家?”老半天了,江安勇还没出现,江安义诧异地问道。 江黄氏叹了口气,妍儿鼓着小脸告状:“二哥可不乖了,总惹娘生气。整天骑着马不着家,也不带我玩,娘都说过他好多次了,他就是不改。” “什么马?木炭不是让我骑走了吗?” “你把木炭骑走了,安勇像掉了魂,成天念叨要买马。”江黄氏愁眉苦脸地道:“后来怀理带他到县城买了匹红马,这下可好,每天吃完饭就骑着马不见人影,不到吃饭不回来。” “这些还是小事,他不知从哪里结交了一伙朋友,成天骑马打猎,不是踩了田里的青苗就是吓飞了别人的鸡,搞得镇上的人一天到晚来告状,我是又陪小心又陪钱。” 没想到安勇还有当纨绔的潜质,江安义一笑,道:“安勇还小,娘不要太拘束了他,让他多玩两年,过些时间收了心就好了。”为让自己读书,安勇十岁开始就替人帮佣,江安义对此事深感愧疚,每当想起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所以巴不得安勇能安乐一生。 江黄氏对儿子的心思清楚得很,埋怨道:“你不要老惯着他,他过年就十四岁了,也算是个大人了,该懂事了,再这样下去名声坏了怎么找媳妇?” “就是,妍儿八岁就是大姑娘了,二哥早就是大男人了。”妍儿在一旁气鼓鼓的帮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冬天天暗得快,眼看要点灯了,院子里传来一声呼喊,“娘,我回来了。” 一听安勇的声音,妍儿笑着蹦起来,“二哥回来了。” 妍儿跑到屋门口,扒着门向外探着头叫道:“二哥,你怎么才回来,大哥回来了。” “啪”的一声,不知丢下了什么东西,脚步响动,安勇带着风声跑进了屋内,看到江安义又惊又喜道:“哥,你啥时来的,早知道我骑马去接你。” 江安义站起身,来到江安勇身旁,拍拍他的肩头,笑道:“不错,长得快比我高了。”随着手扬起一股尘土,江安义才发现安勇身上一身泥土,连衣服的颜色都分辨不出来了。 “你野到哪去了,这一身的土,快去洗洗,等你吃饭。”江黄氏绷着脸教训道。 江安勇做了个鬼脸,拉着江安义往外走,笑道:“哥,我今天打到了一只野羊,就放在院里,让余婶收拾收拾,等下咱哥俩喝几杯。” 院里地上放着只野羊,不是套的,肚子上有血肉模糊,是箭伤。妍儿不敢近前,远远地看着,江安义问道:“你射的?” “当然。”江安勇胸脯一拔,得意地道:“哥,我现在正跟朋友习武,箭法可好了。” 见江安义有些不信,江安勇急了,拉着江安义就往里走,道:“哥你别不信,你到我住的地方看看去,我收着好些宝贝呢。” “还不快去洗澡。”江黄氏一声断喝,江安勇松开江安义,缩缩脖,轻声对江安义道:“吃过饭我带你去看。”然后一溜烟跑了。 酒菜上桌,一家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免不了忆苦思甜,展望将来。带着几分醉意的江安勇拉着江安义去看他收藏的宝贝,兄弟俩抵足而眠,欢喜入梦。 第二天吃过早饭,江安义提出来去骑马,江安勇高兴地直蹦,道:“哥,我那匹红云可不比木炭差,让它们比比谁快。” 妍儿想跟着看热闹,被娘拦住,扁着嘴满脸不乐意。 江安义看到了红云,比木炭矮一尺,四肢粗壮,强健有力。江安勇兴奋地道:“怀理哥带着老王叔帮我选的,花了五十两,我骗娘说只花了二十两,娘还成天说贵了,说木炭只花了十二两。” 江安勇拍拍木炭,两匹马站在一起,就显出木炭的神骏来了。木炭高昂着头,不理身旁的红云,江安勇笑骂道:“看把你得瑟的,不要等下跑输了可没面子。”木炭不屑地喷了安勇一脸口水。 “哥,买马的钱我让怀理哥从分红里扣了,你别告诉娘,要不然她又得唠叨半年。”江安勇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轻声央告道。 “行,看看红云跑起来怎么样?” 镇外就是大片的荒野,收割后的农田冻得邦硬开裂,正好纵马奔驰。两匹马,一红一黑,如同两只利箭,在田野中呼啸而过,朝着十里外的凉亭而去。红云跑起来不慢,但跟木炭比差了很多,木炭到达凉亭时,江安勇还在半里多外。 江安勇气喘吁吁地跳下马,看着木炭双眼放光,连声道:“木炭好棒,红云在我那群朋友里跑起来算是拔尖的了,比起木炭来说差多了。哥,这段时间你在家,木炭让给我骑骑。” 等江安勇喘匀气息,江安义笑道:“你昨晚不是吹嘘自己武功高强吗?练一练让我看看。” 江安义的话搔到安勇的痒处,将衣服扎紧塞牢,就在长亭外空地上,江安勇一招一式地练起来,提气吸胸、抬腿挥拳,露出一股子虎虎的英气。 严格上说,江安义是第一次真正看人练武,不知道安勇的功夫是跟谁学的,江安义总觉得脚步虚浮散乱、拳腿无力缓慢,自己都看出许多破绽来。 江安勇练完,喘着粗气问道:“哥,怎么样?这套伏虎拳可是县城振威镖局吴镖头的绝艺,我跟他三儿子是朋友,央了他好几次,他才将这套拳法教给我,还说不准传给别人。” 江安义关于武功的阅历来自记忆中的妖魔,那妖魔举手投足间又快又准又狠,和安勇的拳腿相比,江安义总觉得像是木炭跟人赛跑一样。到底是不是如此,还得亲手试试,江安义笑道:“我也说不上来,要不我俩试个手?” “哥,你行吗?”江安勇一脸鄙视,又跃跃欲试地问道。 江安勇将袍角掖入腰带中,笑道:“行不行试过方知。” “那好”,有机会在哥面前露上一手,江安勇可不想错过,炫耀式地摆了个架式,向江安义 解释道:“这是起手式,哥你放心,我是练武之人,知道把控力度,不会伤到你的。” 江安义哭笑不得,摆手示意江安勇进招。江安勇喝了声“留神”,箭步上前,左手拳从腰发,直奔江安义的胸口。 太慢,从出拳到拳头及身这段时间,江安义感觉到完全可以从容应对,甚至拳头力量的变化都了然于心。这样想着,江安勇的拳快要沾上衣服,看得出安勇努力地想往后面撤力,生恐打伤了哥哥。 江安义一笑,身子微侧,卸开拳劲,左手轻轻搭住安勇的胳膊,顺势一牵,江安勇抢出五六步,差点没摔在地上。 看到哥哥一脸哂笑,江安勇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不好意思地道:“哥,刚才我没留意,不算数,这下我可要来真的了,我要使出流星掌了。” 说着马步扎稳,隔着老远先行舞弄起来,嘴里还“嘿哈”不停。江安义也不好意思笑,见他拳腿近身,一让一推,江安勇又被拨出去老远。一连几次,无论江安勇如何认真小心最终都逃不脱踉跄倒地的结果。 江安勇泄了气,坐在地上愤愤地道:“吴老三还说这是绝技,练好了能以一敌百,结果连哥你的边都沾不了,原来是骗我的吃喝,老子找他算账去。哥,你什么时候学的武?” 拉起安勇,江安义拍打干净他身上的土,笑道:“我哪学过什么武,只不过是从书上胡乱看来的,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这次归家时发生的事情让江安义生了警心,如果安勇习武有成说不定也能保护家人。 想了想妖魔小时练功的场景,江安义把弓、马、仆、虚、歇五种步型和拳、掌、勾三种手型解说了一遍,又教了安勇上步、退步的步法和搂手、冲拳、按掌、穿掌、挑掌、架打、盖打等手法。 “练武不练基本功,等于一场空。安勇,你真想学好武功,这些基础的拳腿步法每天至少练上一个时辰,这样功到自然成,到时候使起什么伏虎拳、流星掌自然就会威力大。” 江安勇一脸信服地连连点头。 第三十一章 新年礼物 热热闹闹地过完年,又是该去拜年的时候了,镇上的拜年活动派给了安勇,县城自然归了江安义。 县衙后宅的小门门庭若市,陈知县收下礼物,拨冗见了江安义,寒喧几句,江安义告辞。余府同样如此,江安义没有见到余知仁,余家大少爷余庆良代表父亲见客,两人见面说完套话后便相对无言,江安义起身告辞。 快到中午了,当然是上郭家拜年吃饭。拜年的礼物不能像上次那样对付,好在商铺里有整套的礼物卖,挑贵的买了一套,提着前往郭家。 郭胖子接过礼物,随手递给身旁的仆人,埋怨道:“花这冤枉钱干啥,顺意坊的东西又贵又不实用,就是虚架子,你还不如买些卤猪蹄、酱牛筋的来,哥哥就好这一口。半年没见,小江长个了,来跟哥哥比比,差不多快赶上哥了。” 听着郭怀理叽哩咕噜地唠叨,江安义觉得很放松,这才是走亲访友,不用戴着面具累人。 “我爹和两个哥哥都到外面拜年去了,家里就我在,用我爹的话说谁让我是秀才呢?镇得住场面。”郭怀理摇摇摆摆地迈着方步,不无得意地炫耀着。 “对了,我干娘好吗?勇子还在练武吗?妍儿乖不乖?跟干娘说,过两天我去拜年。”郭怀理嘴中没停,一路念叨,前段时间他认了江黄氏做干娘,两家关系越发亲近。 江安义见郭怀理领着自己要进正厅,看样子谈兴正浓。江安义拦住他道:“往日到你家第一件事就是安排饭,怎么改了性子。我走了一上午,快饿死了,郭哥,要不咱们边吃边谈。” 郭怀理哈哈大笑,拍拍肚皮道:“这话合我味口,走,上我院去。刚才百珍楼的徐老板来拜年,送来件稀罕物,算你有口福,我都没吃过几次。” 青瓷盘,当中盛放着块巴掌大小的白玉方块,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青白绿相衬,着实爽心悦目。 “这可是神仙吃的东西,有钱都买不到。”郭怀理夹了一块放到江安义的碟中,自己也夹起一块塞入嘴中,眯缝着眼品着十分陶醉。 白嫩如玉,润滑 爽口,入嘴即化,细品之下有股豆香味,江安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该不是妖魔常吃的“豆腐”吧。再夹一块,越吃感觉越像,忍不住问道:“这东西该不是豆腐吧?” “豆什么?”郭怀理没听清,答道:“这叫酥白璧,只有三清观的仙长才会做。徐老板是三清观的大信士,过年时道观给了他二十块,我爹和他交情好,他又转赠了六块给我家。据三清观的老道说,这东西吃了能延年益寿、得道成仙,有银子也买不到。” “不就是豆子做的嘛,有什么稀奇?”江安义有些纳闷,又夹了一块丢进嘴中,这东西白嫩如雪,味道确实不错,没牙的老人都吃得动。 “豆子做的?你怎么知道的?你该不会知道怎么做吧?”一连三问,郭怀理的细眼越睁越圆,死死地盯着江安义道:“这东西三清观的老道说要仙丹点化,你懂得制丹?” 郭怀理扔了手中的筷子,两眼放光,饿狼般地盯住江安义,等他回答。 江安义说的时候没在意,看郭胖子这么大的反映,反应过来这是门大生意。上次竹扇推说是从本古书上看来的,这次似乎不行。想了想,江安义有了主意,笑道:“回家的路上我遇上雨,刚好看到个小道观,想起上次和你一起到老君观许愿还没还愿,便在道观里添了一两香油钱。观里的老道就做了这东西给我吃,我觉得味道不错,问了方子,所以知道是豆子做的。” 郭怀理直跺脚,哭丧着脸道:“我说总感觉有什么大事忘了,原来是忘了还愿,明天我就去三清观,不,上老君观还愿去。” “小江,安义,小义儿,弟弟。”一连窜肉麻的称呼让人毛骨悚然,江安义挡住郭怀理越凑越近的胖脸,没好气地道:“知道了,我告诉你方子:黄豆泡……” “等等。”郭怀理跳起来,到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掩上门,凑到江安义的身边,轻声道:“法不传六耳,轻点声,别被人听去。” 眨麻着眼默诵了好几遍,郭怀理确定一字不差,这才笑着举杯道:“小江,进门时还说你送的礼物不实在,哥哥说错了,你这礼又重又实在。来,干一个。” 接着郭怀理开始询问细节,江安义无心理他,索性将长春观的老道士冲云的形象搬了出来,冲云道长鹤发童颜,一对长长的寿眉很符合神仙的标准,听得郭怀理连发感叹,小江的人品怎么这么好,躲个雨都能落个神仙方。 饭吃得差不多了,江安义见郭怀理扭来扭去,屁股上像长了疮,笑道:“郭哥,你有事去忙,我上你书房找两本书就回去了。” “行,你随意。”郭怀理站起身,也不客气,匆匆走了。 第二天巳时中,江安义在屋内教妍儿认字,安勇在院中练拳,刚从哥哥那里学来的拳法,江安勇练得很认真。 “郭哥来了,这位是?”院中传来江安勇打招呼的声音,郭怀理在江家常来常往,也不用通报。 “勇子练功呢,你哥在吗?喔,这是我爹。” 郭掌柜来了,江安义急忙迎了出来,果然,郭掌柜正站在院中笑眯眯地四处打量,郭怀理手中提着礼盒,肩上挎着个包,正和安勇闲唠。 请郭家父子进屋落座,江黄氏出来寒喧了几句,知道郭家父子找儿子有话说,带着妍儿离开。 郭怀理见干娘走了,眉飞色舞地跳起来,道:“小江,照你的法子,做出酥白璧了。奶奶的,三清观的道士真黑,鬼扯什么神仙点化成丹,一两银子一块还买不到,这才要几文钱,今天早上哥哥我就吃酥白璧当饭了。” 见儿子高兴得没了正形,郭掌柜轻咳了一声,道:“理儿,你是秀才,注意要斯文些。” “斯文又不能当饭吃,当钱用。”郭怀理嘟囔着坐回椅子上。江安义暗中发笑,自己这位干哥哥真是个开心果。 郭海清解开放在茶几上的包袱,金灿灿晃眼,里面居然是金子。 “这是五十两金子,算是郭家入股酥白璧的本金,江家以技术入股,坐享五成红利。” 五十两黄金,相当于一千两白银,江安义被震得目瞪口呆,这些钱足够自家花几辈子了。 看到江安义的表情,郭海清得意地伸手抚须,没有什么比人被金银镇住更让他感到舒畅的了,这一刻让他忘记自己是个地位不高的商人。 “贤侄,这酥白璧的生意一本万利,比折扇还要挣钱,这些年无数人想仿制酥白璧都没有成功,这生意真正称得上日进斗金。说起来这五十两的入股金还占了你的便宜,但郭家一时拿不出更多的钱,只能以后再补了。” 江安义平静下来,想到竹韵居的奢华,这五十两黄金还真算不上大场面,对自己来说是笔巨资,对郭家来说是笔大财,然而对权贵之家来讲不过是九牛一毛,自己想让娘住进竹韵居那样的住处,让妍儿像林五妹一般穿着打扮,这路还长着呢? 郭海清继续道:“请人,租店这些事江家不用操心,倒是管事的人要两个,按折扇的惯例,贤侄你看如何?” “一切按伯父说的办。” 江安义沉吟片刻,道:“不过,这酥白璧的生意利润太大,我怕我们两家把持不住。” “不错。”郭海清拍手赞道:“贤侄能不被红利冲昏头脑,实属难得,我今日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事。” “有名的产业无不有着深厚的背景,就拿四大名酒来说,明月香据说是皇后娘娘的家人在操持,碧罗春有安阳王的股份,琼州液酒坊所在是安南都护府所辖,绝少不了安南大军的暗股,黄酥醉的东主不为人知,但谋夺黄酥醉的产业的人无不身败名裂惨淡收场,由此可知黄酥醉的东主神秘强大。” 谈及这些商业巨头,郭海清神情羡慕,侃侃言道:“我郭家从商至今已有四代,筚路蓝缕方有今日家业,在新齐县算得上有名,可是跟真正的富商相比只是小鱼小虾。就拿折扇生意来说,年利近万,在普通人眼中算是暴利,但在那些豪商的眼中不过是一次宴会的花费,不屑理会。” 江安义见识过林家的山庄后,对郭海清的话信之不疑,一套桌椅就要数百两银子,举办次宴会如果没有万两花费,在这些世家权贵的眼中似乎拿不出手。 “而酥白璧则不同,成本低廉而售价奇高,差不多一颗豆子能换回等大的黄金,这样大的肥肉,如果我们两家冒然行事,不要说攒钱,恐怕连骨头都被人吞下。” 郭怀平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今天早上他吃了三碗酥白璧,算起来也有十两黄金了,一顿早饭吃了二百两银子,肚儿啊,我也算对得住你了。 江安义皱着眉头问道:“伯父可有主意?” “我听说贤侄你是余大人的学生……” 闻弦歌而知雅意,江安义明白了。 初十日上午,新齐县富商郭海清携子与平山镇秀才江安义一同前来余府拜访,两个时辰之后,余府家主余知仁带着子侄亲自送客到大门口,大家谈笑而别。 一封家信通过驿站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城吏部侍郎余府,信中主要谈及余、郭、江三家合力经营酥白璧,余府出资五十两黄金入股,三家利润均分…… (已达十万字,请读书的朋友能收藏、推荐鼓励支持,谢谢大家!) 第三十二章 百年初计 上元节,上元天官正月十五日所生,天官赐福,是道家的主要节日。 德州三清观位于武同县东守山中,气势宏伟,精巧壮观。因为酥白璧的原因三清观名声远扬,香火极盛,整个道观有道士二百多人,晨钟暮鼓,壮观威仪。观主阳和真人花甲已过,须发依旧墨黑,身穿杏黄八卦袍,站在登仙台上,衣袖临风舞动,恍如下一刻便要羽化升空,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真神仙也。 三清观,大魏时是朝庭敕封的道家管理机构,朝中设崇玄署,隶属鸿胪寺,署长称教主,官居正五品,专掌宫观及道冠簿籍、斋醮之事;各州三清观,观主称真人,官居正七品,主持一州道教事宜。郑代魏后,崇玄署被废,各地的三清观却依旧存在,仍是道教管理机构,只是没了权势,在民间的影响力大不如前。 早上,一个香客带来的消息让阳和真人彻底没有了站在登仙台上装神仙的心情。三天前,文平府中开张了家甘脂店,卖的居然是酥白璧。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文平府被甘脂店引爆,每块酥白璧只要五百文,据店里的伙计称,天官赐福,三天内一律五折销售。 酥白璧,神仙食,有钱无处买的好东西,但凡手上有点钱的人谁也不想沾沾天官所赐的福气。甘脂店门前的通济街被堵得水泄不通,惊动了德州司马尚景威,派兵前来维持秩序。 一连三天,万余块酥白璧被一抢而空,有从数百里外闻讯专程而来的善信,当然少不了看到商机的商贾,甘脂店旁边的客栈住满了人。每天天不亮,甘脂店门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甚至有的人彻夜排队等侯。 云房内,阳和真人百思不得其解,这酥白璧点化的秘密向来只有观主一人知晓,什么时候泄露出去了?甘脂店的东家是谁,他怎么会做酥白璧?凡间能用钱买到酥白璧了,三清观的香火肯定要大受影响,那些求取酥白璧的善信们恐怕再没有以前那样虔诚了。 正月十六,江宅内灯火通亮,笑语不断。 “三弟你受累了,我代义儿敬你一杯。” “姐,一家人你客气啥,要说我还得谢谢义儿呢。”黄开林举杯道。居移气、养移体,黄开林如今一身海青色裯布长袍,下巴上的短须精心修饰过,肚子鼓起了几分,举手投足间俨然是个大掌柜了。 江黄氏替弟弟布了一筷子菜,笑道:“咱家没得力的人手,多亏三弟你支应着。大哥二哥也真是的,让他们出来做事,就像要砍他们头似的,躲着不敢见人。” “唉,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二哥老实巴交惯了,又不识字,你就不要难为他们了。再说,你在村里新买的六十亩地不是交给他们打理了吗,他们喜欢着呢。”黄开林细细地啃着嘴里的风鸭,越嚼滋味越浓。 放下筷子,黄开林满足地吐了口酒气,指着满桌的菜感叹道:“这要在往年,想都不敢想。还是义儿有本事,又考中秀才又想出这些生财的道道来,带契着黄家的日子也好过了。姐,你是有福的,生了个好儿子啊,弟弟敬你一杯。” 听到兄弟夸自己的儿子,江黄氏笑成一朵花,痛快地一饮而尽。 “这次三家合力经营酥白璧,这生意比折扇生意来钱快。郭家是信得过,余家那是老虎,虽说义儿与余府大老爷有师生关系,但生意上的事谁也说不清楚,我这个做舅舅的要替他掌着眼。折扇那边步入正轨了,东河、东水两个人也上了道,那边有他们在就行了,我就专门打理酥白璧的生意。这次我把东湖、东江也带来了,让他们帮着,将来历练出来了也能帮着安勇。” 东湖是自家的老大,东江是二哥的老三,正低头咬猪蹄,啃得满脸是油,妍儿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往两人碗里堆菜。黄开林见两人光顾低头吃东西,喝骂道:“光知道吃,一点机灵劲都没有。” 黄东湖和黄东江听到骂声,手中拿着猪蹄,抬着头不知所措。 江黄氏笑骂道:“老三,你吓他们干啥,东湖、东江,别理他,吃你们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在姑姑家不要客气。” 黄开林叹了口气,道:“没读书吃亏啊,大哥二哥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要不然这掌柜的怎么落到我身上。东河比东水强,就是因为东河读过两年书,这两小子也读过两年书,不知到时有没有用。将来家里的孩子都要让他们念书,像安义那样,多有出息。” “安义跟我提过,说想办个家塾,请先生来家里教安勇认字,说舅家的兄弟们谁想来都行。” 黄开林一拍大腿,笑道:“这是好事,真办了家塾,我让家里不满十六岁的都过来读书。我算是明白了,读书识字不吃亏。” “对了,安义说反正咱家旁边有空地,索性让舅舅们搬过来起宅子,亲帮亲、邻帮邻,自家人住在一起相互也好照应。起宅子的钱你们不要操心,安义想把折扇和酥白璧的份子拿出两成来,算是感谢舅家的照应。” “这怎么行,钱太多了。姐,该不是你的主意吧。”黄开林惊得站起身,摇头拒绝。折扇生意他清楚,江家每年的红利不下于二百两,酥白璧的生意他也听说了,估算一下每年的红利不会下于万两,如果给出两成,那就是二千多两银子,这么多钱,自己不能要。 江黄氏拉着黄开林坐好,红着眼圈道:“你姐夫过世的早,咱家当初还不是靠你们才勉强支撑下来的。如今安义大了,会挣钱了,咱家就四个人,用钱的地方不,姐除了买地还是买地。” “你们家里人多,孩子都大了,眼看着要成家立业,到处都要用钱,虽说现在情形好了些,但算起来还是紧凑。这事真不是姐的主意,不过安义的想法姐是万分赞成,有钱买不来亲情,这钱花得舒心,你不要多说了,这事就这样定下了。” “姐。”黄开林又是感激又是心酸,哽咽地道:“中,我就不多说了。搬家的事我回去就跟大哥二哥商量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院里传来脚步声,是江安义带着安勇从县城回来了。妍儿窜出门,迎了出去,娇声问道:“哥哥,布娃娃买了吗?” “买了。”江安义牵着妍儿走了进来,安勇肩上扛着个竹箱。 看到三舅在家,江安义和安勇放下东西行礼。黄东湖和黄东江是表兄,江安义笑着打招呼:“表哥,店里的事以后要麻烦你们了。” 两人愣愣地不知如何回答,江安勇笑道:“表哥,我有匹好马,改天带你们打猎去。”顿时,两人眼睛放光,拉住江安勇问长问短。 黄开林无奈地摇了摇头,江安义给他斟了杯酒,笑道:“多历练一下就好了,当年我还不是一样。对了,舅舅,你知道哪里有茶树吗?” “茶树?”黄开林很奇怪,道:“城里不是有茶楼吗,要喝茶直接到茶楼买茶叶好了。” “这不马上要回书院了嘛,我寻思给朋友带几件礼物,别人的都好说,竹艺店里的东西送出去就行。但我有一个好朋友,帮了我大忙,寻常的东西他又不看在眼里。他喜欢喝茶,茶楼里的那些茶叶肯定不行,我寻思我们这里有没有好茶树,索性自己做成茶叶既好喝又显心意。”江安义耐心地解释道。 黄开林想了想,道:“我小时候听你外公说过,三十里外的马头山上有几棵老茶树,有些年头了,乡下没人喝那玩艺,知道的人不多。后来听说有几个和尚在那里建了座庙,茶树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百年老茶树,那可是宝贝,江安义当即决定明天去看看,如果方便干脆将几颗老茶树买下。 江安义要来买茶,三舅说带路,安勇说要跟着去玩,妍儿吵着也要去,最后惹得江黄氏动心要去庙里烧香拜佛。第二天,两匹马,两辆牛车,一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地向马头山进发。 马头山,因形而得名,当地人呼之马头山。巳时,一队车马打破了山林的寂静,道旁的山雀惊得展翅飞向远方。江安勇骑着红云一马当先,在山道上来回奔驰,江安义骑着木炭,妍儿坐在他怀中,不安份地东张西望,满是兴奋。 从树木的缝隙远远能看到半山腰有座寺庙,一条飞瀑像银龙般挂落在寺庙不远处。环山垦了些梯田,想是寺中的和尚自食其力。车马在简陋的山门前停下,江安义将妍儿抱下马,抬头见庙门上方挂着块柏木匾,“安龙寺”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庙里有和尚迎了出来,安龙寺很小,进了山门就是大雄宝殿。江黄氏带着儿女虔诚地上香、拜佛,布施了十贯香火钱,安龙寺洪信方丈引着众人到禅堂休息,有小沙弥献上茶水。 茶汤色泽黄绿明亮,香气是悦鼻的兰花香,是上好的绿茶,江安义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茶树,见好茶而色喜,脱口赞道:“好茶。” 洪信和尚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锃亮的头上烫着九个香疤,面容清癯,目光低垂,身上披着的僧衣打着不少补丁,可见庙中生活清苦。听到江安义的赞语,洪信抬起头,微笑道:“小檀越也喜欢茶吗?” “茶微苦,淡香,似有禅味。” 洪信和尚双掌合十,道:“阿弥托佛,檀越颇具慧根,茶禅一味与我师叔广明大师所述相同,他日檀越如到京师明普寺,不妨见一见我师叔,相信必有所得。” 明普寺,天下禅宗盛地,没想到这偏远的安龙寺洪信和尚来历不凡。 第三十三章 因缘初会 寺院后山,四棵茶树径长近尺,树高二丈,虬劲的枝条在空中肆意升展着,浓荫如盖,现在还没有萌发新芽。 “此处气候湿润,飞龙瀑的水汽早晚在此形成雾云,正宜茶树生长。”洪信和尚带着众人向山顶走去,徐徐地道:“山顶还有棵老茶,二年前突遭雷劫,原以为它大限已到,没想到依旧萌发新枝,所产之茶尤胜于往昔。” 这棵茶树树高三丈,半枯半荣,遭雷的半边色泽漆黑,有如生铁,枝丫如刺,不屈地直指向天,另半边则如苍龙,张牙舞爪仿佛下一刻便会腾空而去。 江安义心头一动,二年前不正是自己遭雷劫的时候吗?抚摸着焦黑的树干,挣扎、不屈、向荣之意从掌心传来,江安义突然有一种血脉相通的感受,佛门中讲因缘,此树与我有缘。 想到这里,江安义转身道:“大师,我愿以二百两白银买下这些茶树,不知大师可肯割爱?” 二百两,足以买下十座马头山,江黄氏在旁边急得直扯儿子的衣服,黄开林连连咳嗽出声,想阻止江安义的败家行为。 洪信和尚表情淡淡,道:“檀越无须如此,当初整个马头山也不过只值十两银,这安龙寺除了庙中的佛像,一砖一瓦皆是贫僧与众徒亲手所建,钱财对出家人而言,只是身外物。” 江安义注意到洪信和尚双目清亮无尘,僧衣虽破却干净素洁,面容虽瘦却宝相庄严,眉宇之间自然流露出虔诚悲悯之色,不禁歉声道:“大师,小生失言,请勿怪。” 洪信和尚合什微笑,道:“这些茶树本是天地间无主的灵物,贫僧亦无法把它们据为己有。我刚才看檀越手抚茶树若有所悟,想是与此树有缘。这五棵茶树可产干茶十余斤,除了寄与师叔外,寺中自饮不多,山中香客稀少,寺中每年摘茶仅四五斤,还略有剩余。檀越既是喜茶,从今年开始,我便将所有的茶叶采下,多有的部分全部赠与檀越。” “多谢大师。”江安义闻言大喜。 正说话间,一个年轻的和尚从山下快步走了过来,大声禀道:“方丈,明性和施主打起来了。” 寺前有块空场,众人赶到的时候,江安义看到弟弟正死命地抱住一个汉子的腰,看样子是想摔倒他。那汉子身材魁梧,比魏猛强还要壮上一圈,是江安义有生以来看到过最健壮的人。 那汉子显然没把江安勇的折腾放在眼里,左手举着个酒葫芦,大口大口地喝着酒。那酒葫芦是江安勇随身所带,江安义不只一次地说过他不要贪杯,看来收效不大。 酒喝完了,抖尽葫芦里的最后几滴,那汉子随手一扔。酒葫芦撞在一棵树身上,“啪”的一声破了。 江安勇见这厮不光抢自己的酒喝,还把酒葫芦打碎了,气急张口,向那汉子的右臂咬去。 “哎呀,你属狗啊。”那汉子吃疼,右臂猛地一扬。 “住手。”洪信和尚厉喝道。 话语已迟,江安勇随着手臂腾空而起,直向丈许外的大树撞去。 江安义身随意动,闪念之间脚尖点地,一窜而起,已经来到树前。江安勇堪堪撞到,江安义伸手抓住江安勇的衣领,就势原地一转,消去大力后轻轻将江安勇放下。江安勇懵里懵懂地站在地上,不知所措。 那汉子“噫”了一声,向江安义走来。 “孽障,还不停下,向施主陪礼道歉。”洪信和尚喝道。 那汉子满是不情愿地冲着江安勇一躬身,轻声嘟囔着:“又怪我。” 江安义见那汉子红通通的脸庞,一头乌黑的浓发并未剃度,看年岁也就在二十岁上下,讶然问道:“这位师傅是谁?” “唉,这是贫僧俗家的侄儿,名叫方至重。”洪信和尚叹道:“贫僧俗家是登州元宁人,那里与北漠相连,战火连年不绝。数年前北漠攻破元宁县,我侄儿家人丧身战祸之中,只余他前来投奔贫僧。” “贫僧将他收留在寺中,我这侄儿有把子力气,寺中耕种倒多赖于他。不过,他野性未脱,耐不住寺中清寒,好酒贪嘴,食量又大,自打他来寺中后,这山中的禽兽不知有多少葬身于他的口中。阿弥托佛,善哉善哉。” 江安义对方至重很感兴趣,这样一条汉子威风凛凛,与魏猛强相比毫不逊色。方至重见江安义上下打理自己,一瞪眼,憨声道:“看什么,再看当心我揍你。” 江安勇回过神来,在一旁狐假虎威地嚷道:“哥,他欺负我,你替我教训教训他。” 江安义这段时间和安勇一起练习基本功,加上心法相助,身手较以前灵活了许多,前几天暗地试了试,能轻松举起百余斤的石磨,自觉再遇到魏猛强,也能跟他战上几回合。 方至重目光灼灼看着江安义,江安义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洪信和尚只得嘱咐方至重:“出手不要太重,注意分寸。” 两人相隔五尺站定,方至重伸手就去抓江安义的衣襟。那手大如蒲扇,五指张开将江安义整个身体都能罩住。江安义当然不会让他抓住,体内热气流转,身形电转,已经转到方至重身旁。 江安义伸手要抓方至重的手腕,哪知方至重看似憨笨,身手却分外敏捷,发现抓了个空,立刻沉腰凝气,扎稳步伐。江安义的手抓在他手腕上,想借势牵引,连吐了两把劲,方至重如同老树盘根,纹丝不动。 江安义松开手,两人再次分开,互相打量时都多了分凝重,原来对手不简单。 方至重不耐久等,张开双臂,向江安义熊抱扑来。江安义不退反进,矮身从方至重的腋下一穿而过,双掌叠在一起,向方至重的右肋下印去。方至重见扑了空,立知不好,右手硬往回缩,曲臂护住右肋,江安义的双掌感觉击中岩石,反震得自己脚步不稳。 “好大的力气。”江安义心中暗赞,身形不停,围着方至重脚步飘移,寻找机会。 方至重见江安义身如灵狸,飘忽不定,不敢胡乱出手,索性扎稳脚步,双拳舞动,有章有法地练起拳来,拳风呼呼,招式连绵不绝,激荡起地上的枯叶,气势十足。江安义如同浪中片舟,随风浪而行,看似凶险万分,其实安如泰山。 江黄氏紧张地透不过气来,义儿什么时候习的武?要不是一旁的洪信大师连说“不打紧”,江黄氏早就想喝止了。江安勇和妍儿对哥哥信心十足,兄妹俩又蹦又跳高声替哥哥加油。 洪信和尚眼中精光闪动,暗暗点头,这少年人好内功,只是并不会真正使用,要不然至重支撑不了这么久。 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方至重见沾不到江安义的衣角,双拳屡屡击在空处,这滋味实在难受。怒吼一声,方至重停住拳腿,深吸口气,束发的布条被震散,披散的黑发随风飘舞,俨如金刚降世,罗汉附体。 “可有胆与我对上一掌。”方至重闷声道。 江安义只觉体内像着了火,热气宛如怒浪冲堤,由丹田席卷全身,正想找个口子喧泄出去。听到方至重的话,江安义二话不说,挥拳向方至重打来。真气沿着手中的经脉呼啸而来,拳风带着一股热浪。 方至重查觉到江安义的异常,双脚微蹲,双拳收起,等江安义的拳头靠近,呼气出声猛地出拳迎上。“呯”的一声,劲风四射,尘沙飞扬。 “再来。”江安义觉得真气涌出,体内的躁意稍减,身形一退一进,举拳再打,方至重屏气相侯,“呯呯”之声不绝,一连就是十余拳。方至重被震得退后五尺,地面上犁出一条深达三寸的深沟,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江安义只觉真气乱窜,胸口烦闷异常,浑身酸软无力,软软地就要瘫下去。 “阿弥陀佛。”耳边法号声洪亮,洪信和尚出手如电,伸指在江安义的胸腹间连点,清凉之意随指而入,江安义顿时清醒了许多。 “檀越还不凝心静气,按平日里运功归气于丹田。” 江安义闻言盘膝坐好,按照日常运功的调息,散乱的真气慢慢开始驯服,如涓涓细流汇入丹田中,再由丹田流往经脉,往来循环,生生不息。 良久,江安义睁开双眼,耳边立即传来娘的声音,“义儿,你没事吧?” 看到娘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江安义笑着宽慰道:“娘,没事,我刚才使岔了气,休息一下就好了。” 缓缓站起身,看到洪信和尚,江安义躬身施礼,道:“多谢大师。”虽然不知刚才自己是怎么了,但江安义知道凶险异常,没有洪信大师的几下连点,自己不知会出什么事情。 洪信和尚合掌一礼,没有做声。 江安义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方至重,关切地问道:“大师,方至重没事吧。” “没事,他有些脱力,贫僧让他休息去了。檀越你气血刚平,不妨到贫僧的禅房歇息一下,贫僧略通医术,可以为你把把脉。” 江黄氏听洪信和尚说会把脉,连声答应,让江安勇扶着哥哥随着洪信和尚前往禅房。 第三十四章 枯木逢春 洪信和尚将指头从江安义的尺关寸上移开,笑道:“不妨事了。”江安义默查了一下体内,真气运行通畅,感觉精神百倍。 江黄氏长出一口气,念了声佛,抚着胸口道:“不行,我还要去给佛祖再烧柱香,让佛祖保佑全家平平安安。”说着,带着带着安勇妍儿一起去了大殿,屋内只剩下江安义和洪信和尚。 “大师,刚才我是怎么了?” “你真气逆转,差点走火入魔了,你师傅没有教过你怎么运用真气吗?” 江安义默然,他哪有什么师傅教导,不过是按妖魔记忆中的心法结合妖魔的感受修习真气,却不知真气修习要按部就班,积蓄到一定程度还要打通任督二脉,不然真气在体内充郁不化,轻者走火入魔全身瘫痪,重则全身炸裂粉身碎骨。今日,江安义妄运真气引发真气逆转,眼看就要走火入魔,幸亏洪信和尚替他疏通淤塞之处,才幸免一难。 江安义见洪信和尚表情凝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急忙道:“小生是无意中看到一本心法,一时好奇就跟着书上所述练了起来。” 洪信和尚无语,没有师傅指点也敢练习内功,这跟找死没有两样,只得劝道:“此事凶险万分,以后不要再修习心法了,要不然性命难保。” 练习心法好处多多,江安义已经尝到甜头,那肯轻舍,听洪信和尚的语气,知道他是行家,于是恳求道:“请大师指点一二。” 洪信和尚看着江安义真是无语,心法非真传弟子不授,自己所习的《伏魔心经》乃是明普寺不传之秘,自己连重儿也没告知,这个年轻人难道不知道内功心法有多珍贵吗?不过,江安义的言语倒让洪信和尚相信他确实没有师傅传授,要不然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微闭双目,转动手中念珠,洪信和尚默诵起经文来。 江安义看此情形知道自己冒失了,无话找话道:“方兄没事吧,我想去看看他。” “他并无大碍,只是双手受力过度有些肿胀,贫僧已经让人给他敷了散淤的药。你想见他,请随贫僧来。”洪信和尚起身带着江安义来到隔壁。 方至重正躺在床上,光着膀子披着的棉衣,两个肩窝处都碧绿一片,敷了散淤的草药,见到叔叔带着江安义进来,方至重翻了翻白眼,没理他。 “方兄,刚才我像发了魔障,一心只想发泄,累你双臂受伤,真是对不住了。”江安义诚恳地道歉。 方至重瞄了江安义一眼,看他是真心实意,吃力地摆了摆手,道:“算了,切磋时收不住手也很正常。说起来你瘦得像只猴,力气倒不小,除了叔叔还从没有人把我打倒在地。” 被评价成猴,江安义有点哭笑不得,不过方至重言语爽直,是个实在人,江安义很喜欢。想起洪信和尚说他“耐不住寺中清寒,好酒贪嘴,食量又大”,江安义灵机一动,道:“方兄,庙中清苦,你不是出家人,不妨到我家去,我家有好酒好菜,管你吃个够。” 方至重咽了口唾沫,坚定地拒绝道:“不去,我要跟着叔叔。” 洪信和尚有些意动,江安义曾用二百两银子来买茶树,家境应该很殷实,看江安义的模样确实喜欢至重,至重到江家肯定比呆在寺庙中强,自己也能安心礼佛。想到这里,洪信一脸慈爱地看着方至重,道:“痴儿,你尘缘未断,跟着贫僧做甚。江檀越气宇轩昂,非池中之物,你跟在他身边将来能有所作为,远胜过在寒寺中苦熬。” “我不去,我就要跟着你。”方至重说着,若大的汉子眼泪出来了。 “方兄,我家离安龙寺不过三十里,你如果想大师了随时可以到寺里来,再说大师有空也可以到我家去看你。”江安义轻言劝道,方至重想了想,没有做声。 看到方至重有些动心,江安义转过身来对洪信和尚道:“大师请放心,方兄到我家后就是我家亲人,我娘和弟、妹是良善之人,必不会亏待方兄。” 江黄氏从门外进来,道:“刚才义儿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也很喜欢这个大个子。如果这孩子不嫌弃我,我愿收他为干儿子,视同自己的骨肉。” 洪信和尚双掌合什,口诵佛号,朝着江黄氏深深一礼,道:“多谢夫人。”转过身看着方至重,眼中含泪道:“重儿,还不快拜见义母。” 方至重见叔父流泪,不敢违逆,爬起来趴在地上“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道:“拜见母亲。” 江安义急忙把他掺起来,笑道:“方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妍儿站在方至重身旁,比划着身高,笑道:“这个大哥哥怎么长得这么高,娘说吃肉长得高,他是不是天天吃肉啊。” 江安勇还有些气,歪着头道:“大个子,你摔了我的酒葫芦,什么时候赔我我才叫你哥哥。”方至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知理亏没吭声。 洪信和尚早已泪流满面,出家人也是人啊。请江黄氏坐下,洪信和尚开始讲方至重的身世,说起其父方宁厚是大郑的武骑尉,北漠攻破元宁县为国战死,其母带着方至重逃亡途中染病,好不容易支撑着找到自己便撒手人世,自己一个出家人,只能将侄儿寄于人家,让方至重吃了不少苦。 说到动情处,出家人落下有情泪,方至重触及伤心事,哭得“呜呜”响,江黄氏陪着掉泪,惹得大家一起伤心。 江黄氏免不了谈及夫亡家贫的往事,当讲到二年前江安义突遭雷劈生死不明的时候,洪信和尚眼眉一动,七年前自己推却明普寺知藏一职,南下弘法。师叔广明大师送了自己一首偈语:枯木遇枯木,逢春再逢春。安龙且禅坐,机缘因雷来。自己修建安龙寺,静心修行,自觉修为日深,但深山野寺,少有香客,如何弘法。二年前山顶老茶遭劫,应了枯木和机缘因雷来,不过枯木逢枯木,今日方得清明。 洪信和尚看向江安义的目光变得不同,眼前这少年莫非就是自己的机缘,南下弘法是此生宿愿,今日缘起不容错过。仔细地打量了一眼江安义,洪信和尚吸了口冷气,这少年人的面相好生奇怪,印堂间黑气隐隐,却有道红光直冲天庭,这正是枯木逢春之相。 强抑住惊喜,洪信和尚淡然笑道:“我观檀越相貌出奇,贫僧略懂相术,愿与檀越相个面,不知可否?” 这是求不来的好事,当然不会拒绝。洪信和尚对着其他道:“相面虽是小术,但语涉天机,知之不祥,你们到大殿中等候片刻。” 禅房安静下来,洪信和尚认真地打量着江安义,半晌开口道:“檀越印堂发暗主凶,年幼丧父家贫,十五岁前有一大劫,极凶。暗至极处隐有红光透出,此乃运转之兆,此相有一说法,叫做枯木逢春。” 这些江黄氏刚才都已经说过,江安义自然不信洪信和尚是从自己的面相上看出来的,自家收留了方至重,这和尚免费送自己一卦,说些好话。抱着估妄听之的态度听着,江安义点头应是。 “大劫去后暗色淡去,一般相师会以为这是劫去福生之相,从此一帆风顺前程似锦,其实不然。”洪信和尚手掐念珠,转动不停,继续道:“檀越印堂的暗色隐于皮相之下,越发凶险,一个不慎,便有血光之灾杀身之祸,甚至延及家人。” 江安义心中一凛,洪信和尚说的半点不差,先是侯七马八,最近又有苍澜岭之灾,自己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招揽方至重,何尝不是想借重他保护家人。 “枯木逢春,有如逆水行舟,需时时谨慎处处小心方能渡过。我观檀越一生,机缘藏于凶险之中,非常人行非常事,檀越此生注定异于常人。慎之、勉之,谨记常怀慈悲心,自得神佛佑。阿弥托佛。”洪信和尚合掌颂佛,法相庄严。 这和尚有些道行,江安义脑中闪过念头,他哪知洪信和尚师从明普寺广亮大师,三十岁便升座说法,是有名的大德高僧,南方崇道,因而声名不显,要在北方,那是等闲难得一见的风云人物。 江安义恭恭敬敬地合十行礼,道:“多谢大师提点。” 洪信和尚已经认定江安义就是自己南下弘法的机缘所在,当然不会用几句言语打发江安义,微微笑道:“我看檀越与佛有缘,可有意做我佛门护法?” 佛门护法?江安义一愣,自己是儒家弟子,对神佛一说向来是敬而远之,再说自己体内可有只妖魔,这万一被佛祖发现,还不得出手降魔啊。 见江安义沉吟不语,洪信和尚继续道:“儒家以仁义治天下,道家清静无为以养身,佛家劝人为善而修心,红花白藕青莲叶,三教源本是一家。檀越可知,韩伯雄韩太保就曾是我佛门护法。” 韩太保,郑昭帝时的丞相,道德文章天下所重,没想到他居然也是佛门护法。江安义心头激荡,自己居然能和韩太保一样成为佛门护法,真是无上荣光。只是这佛门护法要做什么?自己一介书生无权无势何能何德与韩太保比肩? 听到江安义的疑惑洪信和尚淡然一笑:“佛门护法虽护法佛门,但所行仍是奉善弃恶、护国佑民之事,与儒家所说并无相违。只是遇上灭佛毁寺杀僧等恶事时,佛门护法当挺身而出,金刚伏魔护持佛门。至于身份高低,在我佛的眼中众生平等,韩太保和檀越并无分别。” 江安义松了口气,如此说来佛门护法倒与自己无碍,点头应道:“多谢大师厚爱,安义愿为佛门护法。” 一块菩提木,正面是佛祖坐像,背面刻着“众善奉行、护国佑民”八字,木牌古朴庄重,看上去有些年代了。 洪信和尚见江安义收好木牌,如释重负地笑道:“既是佛门护法,贫僧便以居士相称。刚才居士提到心法之事,贫僧虽不能将本寺的心法传授于你,但贫僧修习心法有年,有些心得还是可以与居士商讨一下。” 第三十四章月夜杀机 “内功之传,脉络甚真。前任后督,气行滚滚,井池双穴,发劲循循。千变万化,不离乎本。电尾升气,丹田炼神,气下于海,光聚天心……” 江安义将真气纳回丹田,徐徐睁开双眼,虽是暗夜,室中桌椅摆设却清晰可见,自己难道就达到了洪信大师所说的虚室生白的境界。离洪信大师指点过去了二十天,知道了真气运行的规律后,江安义的进展神速,除了能暗夜视物外,真气已能收放自如,与方至重争斗时失控的场面不会再发生了。 云破月出,清冷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落在屋内。江安义只觉遍体清灵,飘然若仙,左手握拳,看似信手向前挥出,一道凛冽的劲风击在地上,“呯”的一声留下一分拳印。虽是泥地,但经过数十年的踩踏,早已坚如铁石。 江安义满意地收回拳头,击发成束,真气不再发散,威力大了不少,如果此时再与方至重相拼,估计有个三五拳方至重便要坐在地了。 离家的时候,方至重已经和家人相处得融洽了,就是不大爱说话,妍儿怎么逗他都只是哼哈回应,越是如此,妍儿反倒越喜欢“欺负”这个傻大个。方至重看娘的眼光中满是孺慕之情,娘也把方至重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惹得江安勇总嘀咕娘偏心。 屋外山风呼啸,隐隐有野兽的嚎叫声传来,长春观过于偏僻了。想起宁虚道士见到自己时露出的笑脸,江安义心头泛起暖意,二月了,寒风压不住春意,一路行来,已经是草色遥看,再过阵子就要春暖花开了。 “咚”,一声巨响在山谷中回荡,无数宿鸟被惊得冲天而起,啼叫着飞向远方。 “什么人?”是宁虚道长的喝声,又是一声巨响从观门传来,像是有人在用力捶打大门。 “桀桀桀桀桀……”声音尖锐刺耳,有如枭叫。江安义坐不住,出了门,顺着声音来到观门前。月光清亮,照得观门前的空场一片霜白,也照在观门前手扶拐杖的老者身上。那老者面如松皮,须发皆白,与冲云道长的鹤发童颜相比更像千年山魈,那尖锐刺耳的声音正是从他嘴中发出。 “四十二年了,刘松涛,我找了你整整四十二年了。桀桀,原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没想到贼老天终于开了眼,在我临死前让我找到你。我原以为你卷了财宝躲在哪里享福呢,没想到居然藏在这穷山沟中扮道士,难怪我找不到你。”声音散发着怨毒地快意。 冲云道长叹了口气,道:“齐开山,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下吗?” “放下,桀桀桀桀,说得轻巧,当初卷走财宝的人是你,你让我怎么放下?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些死难弟兄的样子,要不是你,他们或许不会死。”那老者恨恨地一顿拐杖,“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石板裂碎,那拐杖居然是铁的。 “当年之事事出有因,如今再说无益,那些财宝我分文未动,你拿回去吧,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不行,这些年我心如虫噬,不得片刻安宁。财宝要,命也要。”齐开山说着,拐杖点地,身形借势飘起,向观门前的冲云道长袭去。 宁和、宁虚站在冲云道长的两边,呼喝一声,脚尖用力,手持宝剑从左右各拉出一道弧线,向齐开山迎去。 “米粒之光,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随着齐开山一声冷嗤,两只宝剑斫在拐杖之上,荡起数尺,声音还没停歇,齐开山的拐杖由横变竖,向宁和的胸口点去。宁和急退,避让拐杖,宁虚举剑向齐开山的头顶剁去,为师兄解围。 “小心,宁虚。”冲云道长急喝道,身形闪动,向齐开山冲去。 可惜为时已晚,齐开山左手松开拐杖,握拳击实宁虚胸口,宁虚被打得倒飞而起,空中喷出一道血泉。江安义心中一紧,这个满面和善笑容的道长恐怕凶多吉少。冲云在空中抱住宁虚,只见宁虚胸骨皆断,奄奄一息。 宁和见师弟生死不知,红了眼,像发了疯似的向齐开山扑去,手中宝剑舞出一片白光,将齐开山裹在其中。冲云轻轻将宁虚放在地上,怒啸一声,身形拔起,加入战团。 江安义来到宁虚道长身边,见宁虚道长面色苍白,满口血沫,气奄一息,心中一黯。这时,一声巨响,宁和道长被齐开山一杖击中头顶,脑浆崩裂,栽倒在地。 冲云道长如白鹤掠起,一脚踩在拐杖上,齐开山双手扶杖,两人僵持不动。江安义看到两人衣袖无风自动,地面灰尘滚滚如潮,知道两人正用真气生死相搏。江安义心伤两位道长惨死,拾起宁虚道长掉落在地上的宝剑,想也不想,向齐开山投去。 高手相争,生死一线。际此生死关头,齐开山收摄心神,猛吸一口气,再用力喷出,真气带着劲风迎上宝剑,宝剑“当啷”落地。 冲云道长抓住机会,脚尖在杖头连点,转瞬之间已有数十次之多,拐杖陷入地中逾尺,齐开山面色煞白,嘴角有血丝流出,真气袭体,已经伤了心脉。两个徒弟皆遭毒手,冲云痛彻心扉,数十年朝夕相处,师徒间早已情如父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冲云已萌死志。 拐杖被踩钉在地,面对冲云犹如水银泻地般的凌厉攻势,齐开山只得一退再退,闪躲中被冲云接连击中,真气在体内乱窜,控制不住张口喷出鲜血,踉跄向后跌倒。 冲云道长恨极齐开山,哪容他活命,伸掌向他的头颅按去。齐开山在地上翻滚闪躲,指尖蓝光闪动,冲云暗叫不好,身形急退,但靠得太近,手上、肩上一疼,知道中了暗算。 借着月光,冲云看到手上插着根蓝汪汪的毒针,一条黑线沿着手臂迅速地往上爬。想到肩窝上还中了一根,冲云叹息一声,伸手拔掉毒针,抱起宁和,放在宁虚身旁,自己缓缓坐在两人中间。 齐开山喘息了片刻,拔起拐杖,“桀桀”地笑得欢畅,好半天止住笑声,道:“刘松涛,临死前你还有何话说,财宝在哪里,说出来我还能给你挖个坑,要不然别怪我将你碎尸万段。”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冲云淡淡地问道。 “老天有眼,前段时间我手下的儿郎献上酥白璧,我一时起意问了声这东西是谁做的,儿郎们说根据甘脂店伙计的话,是老神仙所授秘方,那老神仙的样貌跟你差不多,嘴角有痣,我怎么会忘了你嘴角有痣?我在这一带足足找了你大半个月,总算找到了你,哈哈哈哈。” 江安义一惊,没想到是自己信嘴的胡编葬送了冲云师徒三人的性命,看着齐开山拖着拐杖满脸狞笑地逼近,江安义起身挡在冲云三人身前。 “小子,急着去投胎啊,爷爷送你走。”齐开山举杖便砸。刚才江安义向他投掷宝剑,害他差点命丧在冲云手中,齐开山早就想了结掉江安义。 生死关头,江安义不退反进,身子猛地一窜,贴近齐开山的近前,双拳并举,重重地擂在齐开山的胸口,齐开山惨叫一声,被揍得飞起三尺多高,重重地摔在地上,连挣了两挣,伤上加伤,爬不起来了。 “小子,没想到你居然是练家子,爷爷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你小子扮猪吃老虎,好好好。”齐云山嘴中连连呛血,以手相招,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夫将财宝一事告诉你。” 江安义见他暗算过冲云,哪会上当,从地面上拣起石头远远地砸去。齐云山连挨数下石头,知道算计不了江安义,咬牙提气,拄着拐杖跃起,拼死向江安义扑来。 江安义见齐云山起身,早做准备,双掌运气,两道劲风直奔齐云山胸腹,“扑扑”两下如中败革,齐云山从嘴中再飙出一口鲜血,心知不可能接近江安义,垂死前运动最后功力将拐杖向江安义投去。 劲风有如山洪裹胁巨石而来,江安义躲闪不及,只得凝气于掌,双手硬接杖头。“咚”的一下,江安义只觉与巨锤硬撼了一记,臂膀酸麻,胳膊经脉内的真气不受控地乱窜,急忙气沉丹田,缓缓理顺真气,这才发觉双掌剧痛,鲜血顺着紧握的杖头滴落。 齐开山见铁杖无功,再次喷出一口热血,颓然倒地。江安义不敢靠近,手中拐杖向他狠狠掷去,正将齐云山的头颅击碎,拐杖“蓬”然落地。 看到齐开山真的死了,江安义转过身,冲云道长已经黑气满面,离死不远了。江安义缓缓在冲云道长面前跪下,愧疚万分地道:“安义一时多嘴,给三位道长惹来杀身之祸,万死莫辞。” 冲云眼中闪过戾色,掌举起来又无力地垂下,喘息了几下,道:“这是天意,怪不得你,我死之后,将我师徒三人葬在一起。财宝我放在财神像的腹中,算是给你的回报。” 目光看向地上的宁和、宁虚,冲云大吼一声:“为师来了。”头一歪,绝气身亡。 阳光洒落在松林前的坟前,江安义将冲云、宁和、宁虚葬在一起,观里有香烛,江安义点香烧纸,祝愿他们师徒早日投胎转世。 在旁边用拐杖别刨了个坑,安葬齐开山,人死如灯灭,入土为安。从齐开山身上搜到六百两银票和几两散碎银子,另外还有个奇怪的银牌。半个巴掌大小,厚约二分,镂刻着奇怪的花纹,正面阳文两个字“元天”,反面是一只睚眦兽。 江安义顺手将这些东西揣入怀中,把齐开山拖入土坑,生前是敌,死后做邻居,究竟两人之间有着什么恩怨都与这尘世无关了。 第三十五章防人之心 长春观只有两重院落,除了正殿的老君殿,左边是财神殿,右边是纯阳殿。这里的财神殿远不及老君庙中气派,低矮的小房中供着一尊看不清五官的泥菩萨,蛛网罩在上方,飘来荡去。香炉里面三根残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表面蒙满了灰尘,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财神爷是用黄土塑就的,表面的彩漆早已经斑驳不堪,江安义好不容易将财神爷请下神坛,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蛛丝。听冲云的话财宝在财神像的腹中,动手之前,江安义冲着菩萨念念有词,求菩萨恕罪。 木棒敲在塑像上,财神爷立刻四分五裂,泥土堆中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铁箱来。箱子已经锈迹斑斑,上面的铜锁还在。没有钥匙,只有硬敲,江安义转身将门板卸了下来,挡在身前。 一棒敲下,“笃笃”声四起,铁箱四角射出什么东西,插在门板上。江安义暗呼侥幸,探身往门板上看,十数只钢钉深入木板近寸,这如果冒然开箱,恐怕自己要被穿成漏瓢。看来冲云和齐开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心中的愧疚淡了许多。 再上下敲打了一番,确定没有钢钉射出,江安义小心翼翼地靠近铁箱。铜锁已经被敲下来了,江安义用木棒挑起铁箱的盖,立时间阴暗的财神庙里亮堂闪烁了起来,铁箱里满满红的、黄的、绿的宝石,璀璨夺目、熠熠生辉。 江安义按捺住狂喜,开始检点这些宝石,这些宝石个个晶莹剔透,红的似火,黄的似金,绿的似翠,灿若云霞,最小也有鸽卵大小,有几块大的快有鸡蛋粗细。江安义以前从未见过宝石,但他听郭怀理说过一个豆大的宝石都换回数两黄金,这数百块宝石该值多少钱啊,江安义被巨大的幸福感击倒。 好不容易平静了些,江安义将宝石从箱中取中,用帛布层层包好,塞入自己的书箱最低层,想了想,又将布包取了出来,财不露白是古训,随便一颗宝石就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何况这么多,要被旁人知道,恐怕自己永无宁日。 从冲云和齐开山的谈话听来,两人似乎属于一个什么组织,事涉那箱珍宝,江安义不敢大意,开始清扫痕迹。财神爷的碎泥塑被倒入院中井内,清理冲云等人的住处时,江安义又免不了一阵伤感,人死不能复生,自己以后有机会请和尚道士替他们超度亡魂好了。 打理干净后,江安义骑着木炭离开,回首山林深处的长春观,恍如隔世。山风吹来,松涛阵阵,江安义行了一阵总觉不妥,身带重金难以掩藏,看前面有处松林,往里面走了一段,见到一棵老松,枝干如盖,斜倚在一块巨石旁。江安义在巨石下边挖了个深坑,将布包埋在坑中,心中着实舍不得宝石,红黄绿各取了一颗放入怀中,手碰到那块银牌,取出也放进包中。 认清地势后,江安义不再留恋,打马扬鞭,奔书院而去。 ……………… 安阳府,仁府州府所在,与德州文平府不同,安阳府是安阳王石智明的封地。石智明十岁时被昭帝册封为安阳公,宣帝及位,晋封其为安阳王,当今天子登基,加封这位叔王督江南六州军事,加禄一万二千石,增封卫队至一千二百人,可谓权重一时。 安阳王府前府后宅,占据着安阳府正中的位置,州府衙门只得屈居在王府的旁边。这位王爷厌事,平日并不住在王府,住在城外十里的养意庄悠闲,省却州府的官员日常参拜,王府的事宜交由王世子石方道打理。王世子风流自许,喜欢游山玩水,却极好相处,上至州府官员、文人逸士,下至贩夫走卒、村夫野叟都能说上几句,喝上两杯。 王府占地近千亩,分为前后左右四块,世子的住处在左边的瞻晴楼。瞻晴楼由正屋五间、东房八间和西房三间组成,屋后是花园,十多米高假山峥嵘而立,挺拔雄伟,四周苍松修竹,秀巧淡雅。 魏猛强踏进蟾晴楼正厅,看到世子正和管家说话,笑着打招呼:“吴管家什么时候来的?” 吴世聪,安阳王府的大管家,平日跟在王爷身边,住在养意庄里。吴管家见是魏猛强,笑道:“强子,又招世子出去玩啊,当心王爷打折你的腿。”魏猛强是王府的兵曹参军,掌着王府的卫队,与世子年纪相仿,两人关系极好,出则同行,吃则同席。 魏猛强一屁股坐在最末的椅子上,大大咧咧道:“世子,昨天你不是说去曲江看柳赏花吗?天都这般时分了,再不走可要来不及了。” 石方道抬起头,头上嵌玉金冠闪了一下,皱着眉道:“今天去不了了,老爷子五十整寿就要到了,吴管家跟我商量请客的事,要不,明天吧。” “年年过寿请一帮子人,又吃又喝又唱的,就像演戏,没意思透了,还不如打猎痛快呢。行,你们商量,我走了,有事叫我。”魏猛强站起身,冲吴管家点点头,出了门。 吴管家道:“王爷说了具体事情由世子安排,这次是五十整寿,京里会来人,所以办得隆重些,礼节上不要出错。” 石方道手里把玩着一张泥金请柬,漫不经心地道:“老爷子倒是省心,什么事都推给我,我那几个兄弟不是总说没事做吗,老爷子怎么不找他们?” 话涉王爷家事,吴管家只作没听见,继续交待道:“王爷说了,其他请柬派人送就行,欣菲小姐的请柬还要世子亲自送去。” 石方道满脸好奇地道:“吴管家,老爷子对这个欣菲小姐这么上心,你说他是不是想给我找一小妈啊。” 一席话呛得吴管家直咳嗽,石方道大笑起身,道:“行了,吴管家,不逗你了,有事你去忙吧,我替老爷子送请柬去。” 叫了魏猛强,两人带了几名护卫出王府上马向东。骑在马上,石方道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老爷子为什么让自己亲自送请柬,自己心里一清二楚。这位欣菲小姐是宁王派来替父王祝寿的,宁王是当今天子的同母弟,深得圣眷。宁王是亲王,安阳王只是郡王,这中间天堑之隔。宁王掌龙卫,手握生杀大权,这位欣菲小姐名义上是王府歌舞教习,但石方道知道此女是宁王手下的大将,这次派她来安阳,不知是为什么?安得什么心? 一行人来到城东一处庄园前停下,此处是王府的别院-梅园,因院内遍植梅花而得名。园内东角有处粉墙环护的小院,三间木屋,露着原本的木色,正堂上悬着块小小的匾额,三个字“香雪堂”,欣菲就借住在此。 踏进香雪堂,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音,阳光从镂花的窗棂间碎成斑点,洒落在紫檀木桌上,屋角一几放着汝窑花囊,几支早桃在无声绽放。紫色丝幔后传来娇媚的声音:“世子暂坐,欣菲就来。” 紫幔挑起,石方道忙站起身,见欣菲小姐身着淡黄色的锦衫,衫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花上数只粉蝶,随着步履飘飘欲飞,肩头披着件雪白的轻袭。看面容,面如桃花,眼如清波,秋水般的眼波轻轻一漾,让人沉醉;发如乌云,斜簪一支金凤钗,钗嘴吊着一枚粉色的珠子,宝光四射,越发衬得肤如凝脂,娇艳无双。 石方道见惯风月,王府中妖娆无数,但见到欣菲仍觉得此女子着实艳光逼人,瓶中桃花不及万一。暗自收敛心意,拱手笑道:“久闻欣菲小姐之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方道如饮醇酒,熏然欲醉。” 欣菲娇笑道:“世子过奖了,欣菲不敢当。思雨,还不上茶。”石方道坐好,有个眉目清秀的丫头献上茶。 坐在椅中,身旁阵阵幽香飘来,石方道只觉心神摇曳,掩饰地端茶喝了一口。从怀中掏出请柬递上,石方道笑道:“父王五十大寿,让方道恭请欣菲小姐驾临。” “王爷太客气了,有劳世子回复王爷,说小女届时一定登台献艺,为王爷贺千秋之喜。” 欣菲的声音又甜又糯,石方道暗叫吃不消,客套几句,起身告辞,欣菲送到门前。看着石方厚脚步匆匆,身旁的小丫思晴笑道:“小姐你美若天仙,我见犹怜,这世子怎么像怕了你似的,连多坐半刻都不敢。” “小狐狸,倒还识趣。”欣菲一笑,问道:“思风那边有没有消息?” “昨晚接到思风姐的奏报,说齐开山在苍澜岭一带消失。” 回到屋内,思晴将地图铺在案上,用手点指着,道:“小姐你看,苍澜岭这一带皆山,到处都是树木,要找一个人不易。” “齐开山喜欢奢华,他不会去钻山沟受苦,让思风加派人手,找一找附近的山村、寺庙道观这些地方……” 献茶的丫头匆匆跑了进来,喊道:“小姐,找到齐开山了,思风姐刚送来的快报。” 欣菲接过快报,笑道:“思雨,你的名字真没取错,见风就来雨,还真是场及时雨。” “小姐。” 快报是由信鸽送来,纸条上几行小字,“苍澜岭,长春观,齐开山亡”,背后画着简陋的地图。 “准备快马,即刻赶往长春观。” 第三十六章端倪初现 李世成早到两天,看见江安义踏进住处,起身替他接下书箱,笑道:“安义,你还不知道吧,你年考列在第一等,已经稳入修道堂。” “哦。”江安义眉眼飞扬起来,这可真是件喜事,能入修道堂,说明自己的学业见长,再过三年,科举中举应该不难吧。 “安义,愚兄也晋入崇志堂了。”江安义连声恭喜,李世成虽然忙于交际,但读书并未放下,晋入崇志堂就说明了一切。 刚发了笔横财,江安义心情极佳,爽快地笑道:“晚上小弟请客,地点李兄你选。” 农庄只有一条里许长的街道,街道两旁的酒家有二十余家。天还刚黑,酒店的红灯笼早早点亮,瞪着一双双红眼注视着从书院出来的书生,新学年刚到,这些书生们个个囊中丰厚,出手大方,正是宰肥羊的好时机。 野趣馆,喧闹不堪,江安义和李世成坐在楼上的雅间,两壶酒,六个菜,慢条斯理地边吃边聊。 旁边的雅间又来一伙人,哥哥兄弟叫得亲热,有一人佯叹道:“小弟家中去年欠收,千亩良田收成只有往年八成,今年小弟可是囊中羞涩,少不了要沾各位哥哥的油水了。” “朱大肠,少在那里显摆了,谁不知你家中豪富,还囊中羞涩,光把你那个装钱的珍珠囊卖掉就够老子吃半年的了。” “各位,听说了吗,安阳王五十大寿,宴请天下英才,书院就有二十个名额,如果能济身其中,被王爷赏识,这可是飞黄腾达的良机吗?” 听到这句话,李世成把筷子放下,侧耳倾听隔壁的谈话。 “真的假的?” “往年不是十个名额吗?” “我也听说了,安阳府最近忙做一团,宴会的请柬千金难求呢。” 报料的那位连声“唉唉”,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拢到自己身上,带着几分得意开口道:“家父不是在司户参军手下任佐官吗,蒙世子殿下赏识,给了张请柬,家父届时要替王府延客,这张请柬就给了我。听说宁王府的歌舞教习欣菲小姐专程从京城赶来为王爷祝寿,届时会当堂献艺,我可以一饱眼福了。” 众人一阵羡慕声,有人开口道:“书院的名额不知会轮到谁?” “轮到谁也轮不到你我,按惯例那些世家子要占一半,剩下的多是给了正性堂,修道堂的学长。” “我听家父说,这多出来的名额是世子亲自交待的,殿下还说新年新气象,让书院不要派老脸孔,让些新人来,世家子弟也得按学问占名额。”报料者再报猛料,引得众人一阵哗然,议论纷纷。 李世成眼光一亮,悄声道:“如果真按这个规矩,安义你参加宴会的机会很大,说不定我也有机会。” 江安义对这种出风头的事兴趣不大,默不作声地自饮了一口酒。李世成悄悄把椅子往隔壁的墙边挪了挪,支起耳朵听墙角。隔壁乱糟糟地一通猜测人选,江安义的名字就被提及。 “蜈蚣,这江安义是不是你上次介绍生意给我们的那个江安义?”一句话引起江安义的注意,放下杯子,江安义也开始认真细听。 “轻声,这种阴私事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吗?喝酒喝酒。”那人很警觉,岔开话题。 “怕什么?又不是你使坏,蜈蚣,实话跟你说,我的钱真不宽裕,想着攒点钱补贴一下,那生意还给钱吗?”那人压低了嗓音,想来认为旁人听不到他们的私语,哪料江安义耳聪倍于常人,听得真真切切。 “早没有了,年前我找秦海明兑现,那小子推三推四,只肯给一半。不要再提了,只当没有这回事,这事缺德,这生意还是不要做的好。” 秦海明,江安义在脑中过了一下,确定这个人自己不认识,名字也是第一次听到,他为什么要害自己?苍澜岭的事是不是这个人安排的? 苍澜岭,长春观,两座新坟被刨开,齐开山和冲云等人的尸体被停放在旁边。 “齐开山被大力击碎心脉,击裂头颅而死。旁边这个老道士,是龙卫追查的匪首刘松涛,中毒而死,在齐云山身上找到毒针。这两个年轻道士不识,猜测是刘松涛的徒弟。”一个劲装女子向欣菲汇报道。 欣菲蹲下身,亲自检看了一番尸体,站起身示意随从将尸体重新掩埋好,举步向长春观内走去。 “可曾发现掩埋尸体的人?长春观内有什么异常?齐云山的住处可曾找到?”一连三问问向身旁的劲装女子。 “长春观地处偏僻,少有人来,因而没有发现其他的人踪迹。长春观内没有异常,喔,对了,财神殿中的菩萨不见了,在井中找到泥土,但无异常。已经查名齐云山隐居在德州金元县的一处山村内,龙卫已经带人前去清剿。” 欣菲满意地点点头,笑道:“思风,你辛苦了,四个丫头就属你省心,不像思雨她们,成天就知道玩。” 身后的三个丫头齐齐不干了,娇嗔道:“小姐就是偏心,好差事专派给思风姐还说我们懒。” 欣菲带着四个丫头在长春观里转了转,来到财神殿,一眼就看到门板上的孔洞,问道:“这是什么留下来的孔?” 思风脸一红,没有作声。欣菲四处打量了一下,飘身而起,手在房梁上一拂,落地时掌中多了两根钢钉。放在鼻端嗅了嗅,欣菲一皱眉,道:“有毒。” 想起来柴房有个破烂的铁箱,思风急忙跑去提来,欣菲比划了一下,道:“钢钉是从这箱子里发出的。” 想了想,欣菲下令道:“这个道观派人守着,查查这段时间有什么人前来烧香,以后也要注意,特别是注意前来扫坟的人。还有,派人打听一下是否有大量的黄金珠宝抛售。齐开山的住处要仔细搜索,抓住的元天教徒要即刻押往安阳府,我要亲自审问。” 二月二十六日,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泽昌书院新的学年正式开始。 冯山长讲话之后,纪言清纪先生宣读晋级名单,因为今年是乡试之年,正性堂的学员要全部离开书院,而修道堂也有大量的学员会去乡试一搏,所以相应晋 升的名额比往年多些。 江安义听到自己的名字在晋升修道堂的人当中,一同晋升的还有十五人,其中有一个同为德州学子,张伯进。江安义第一次见到张伯进,中等的个子,微昂着头,面色苍白。见江安义打量自己,张伯进冷冷地回了一眼,江安义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这眼神充满着敌意。 江安义一愣,他也知张伯进将来会成为科举的对手,但似乎没有搞得像生死大仇一般。托李世成打听过秦海明的情况,秦海明就像是张伯进的跟班,秦海明对付自己莫非是张伯进的指使? “安义,在想什么呢,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刘玉善走过来,笑道:“多谢安义送的折扇,我早有意买上一把,但价格实在不便宜,想了几次都没出手,还是安义让我得偿所愿。” “两把折扇,不值相谢,学长找我有事吧。” “不错,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书香社是三年前所创立的吗?” 江安义有印象,当时刘学长说的是二年前,过了年正是三年了,点点头,问道:“江学长可是想和我说上次的事,我想过了,顺其自然。如果书社中的众人都肯推我做社长,那我就不推辞了,如果有人反对,我也不想强求。” 刘玉善道:“正如安义所想,想要顺利接任社长,还需一番功夫,这次王府寿宴便是良机。安阳王每年三月初六都会在王府宴请宾客,邀请仁州文人名士、州府书院的才子、南北各地的佳丽,或以诗文、或以书画,或以歌舞为王爷贺寿,名曰‘群英祝寿’。以安义的才学,参加寿宴不难。” 追忆当年盛景,刘玉善不胜唏嘘,道:“王府奢华,如今思来犹为震憾。当年我以‘德如膏雨都润泽,寿比松柏是长春’一联获得王爷嘉许,赠金十两以为学资。说来惭愧,正是靠着这十两黄金我才能在书院安心读书至今,也正是因为这次祝寿夺魁的虚名,才让我济身‘泽昌四秀’之列,才能组建书香社。” 见江安义不明所以,刘玉善索性点明其意,道:“安义,我说这些是要你养望。” 养望,江安义瞪大眼睛看向刘玉善,这位刘学长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先是让自己为寒门学子发声,现在又要自己养望,江安义真想说一声,我还小,做不来这些大事。 刘玉善郑重地道:“安义不要以为养望是小事,拿我来说,今年参加乡试,主考官知道我身为泽昌四秀,就不敢轻易黜落,要不然风议就会说他压制贤才,有眼无珠之类的话,这是我个人的声望也是泽昌书院的声望所致。” “辰州刺史方大人位高权重,为能晋为泽昌四老,广聚文人逸士雅会,为何?不过是养望而已。历朝历代都有科举不第者,隐居山林以求贤达之名,最终得天子传诏入朝为官,你见过几人真正辞官不做,究其根本还是养望。” “欲图大事,先养其望。安义,你如想接替为成为四秀之一,成为书香社的社长,响亮地为寒门学子发声,这一次参加王府寿宴就一定要夺彩。能得王爷看重,名声自然传扬,通过寿宴之上达官贵人、文人逸士之口,你的声名必将远扬,无数人摩拳擦掌等待这次良机,这才有宴会请柬千金难求。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安义,你要努力。” 第三十七章王府贺寿 安阳王府,朱红的大门新用红漆刷过,透亮得能映清人脸,碗大的门钉、金漆兽面金光闪闪,耀人双眼。大红灯笼高高挂,门前肃立的护卫个个锦衣红巾,肃穆中带着喜庆,连阶下的两只石狮也披红挂彩,瞪着巨眼威风凛凛地打量往来的人群。 王爷大寿,阖城欢庆。除了少数留守的官员外,安阳府上下的官员全部出动前来王府帮忙。王府正门大开,王府门外的长街香车骏马排成长队,迎客的司仪笑得脸颊都发麻。 书院的几辆牛车分外显目,邓山长带着书院的二十名学子下车,在众人注视下神色自若。王府门前有管事迎上来笑着招呼道:“邓山长,世子吩咐您来了直接往里请。”说着引着众人直接进入王府,引得众人侧目议论。 踏进王府,殿宇与高台相连,楼阁和回廊交错,处处悬灯结彩,袅袅丝竹飘绕,直似人间仙境。江安义第一次进王府,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敢四处张望,只是低头看路。 穿过长长的玉石甬道,连过两道宫门,来到一座雄伟的大殿前,这就是传说中的银安殿了。大殿深约十丈,宽达二十多丈,三十六根红漆大柱支撑着整个大殿。大殿正中的高台上摆放云纹宝座,两旁的台基上香炉、铜鹤烟雾缭绕,整个大殿中散发出淡香。大殿廊下,鸣钟击磬,乐声悠扬。 大殿两旁已经摆开长长的桌案,左右各十二列十行,管事引着冯山长来到左路第五行第二列的位置,笑道:“邓山长,这是您的座位,身后的十桌,是书院学子们的座位。” 这个位置不前不后,正与府学的位置相对。府学的学生一身青衫,与书院的蓝衫遥遥相对。邓山长是单桌,剩下的就是二人共桌了,别人拼命往前挤,江安义找了根大柱旁坐下,林义真与他同坐。 寿宴定在酉时三刻,此时方才申时,殿中已经有不少人在,有的人安然落坐,享用桌上的果瓜茶点,有的人四处走动,寻朋唤友,还有的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在准备寿宴上的贺词。 林义真见江安义心不在焉,轻笑道:“安义倒是沉得住气,想来胸有成竹,以安义的诗才,今日魁首非你莫属。” “林兄休要打趣,安义才疏学浅,来王府只为长长见识,无意在大庭广众之下献丑。” 林义真深知江安义为人谦逊,这番话多半出自真心,心中暗自一喜,如果江安义不愿出场,自己精心准备的那首寿辞说不定能讨喜。 殿中的人越来越多,冯山长不时起身与人寒喧。突然钟磬声大作,众人起身,只见一位头戴紫金冠,身穿九蟒袍的老者昂然而入,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安阳王到了。安阳王石庆丰安然落座,举手示意众人皆坐,江安义看安阳王满面红光,胡须墨黑,双目炯炯,不怒自威,坐在宝座上稳重如山。 吉时已到,鞭炮声喧腾至极,安阳王身后侍立的几个金袍玉带的公子带头跪倒在地,众人起身,齐向安阳王躬身贺道:“恭敬王爷千秋之喜。”声音传至殿外,殿外众声相和,一时间声振天地。侍女们穿花般送上酒菜,寿宴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一群舞女如花蝴蝶般飘入,齐声唱:“庆生辰。庆生辰是百千春。开雅宴,画堂高会有诸亲。钿函封大国,玉色受丝纶,感皇恩。望九重、天上拜尧云。今朝祝寿,祝寿数,比松椿。斟美酒,至心如对月中人。一声檀板动,一炷蕙香焚。祷仙真。愿年年今日、喜长新。” 一曲歌罢,安阳王哈哈大笑,冲着右阶一个年过六旬的富态老者道:“此曲圆润平静,富贵气十足,必是陈翁所做,多谢陈翁佳曲,请。”陈翁从容起身,充满自得与安阳王对饮而尽,赢得一片喝采声。 林义真见江安义不知道此翁是谁,小声地提点道:“这就是陈弘正陈翁。” 江安义恍然大悟,久闻其名不识其人,陈弘正是词曲大家,江南名士,与江北的李进贤李翁号称“富贵双翁,词坛双绝”。 殿门处,一个红衫华服女子拖曳着裙幅,在四名丫鬟的簇拥下款款行来,喧闹声由门前开始安静,待女子来到阶前盈盈拜倒,整个大殿内已经鸦雀无声。 “恭祝王爷千秋之喜,愿王爷寿比南山不老松,寿域光涵万里天。欣菲特意准备了一支舞曲,为王爷寿。”娇滴滴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软媚入骨,大殿内响起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好好好,久闻欣菲姑娘的歌舞乃当世一绝,今日孤王有福得以一见,有劳姑娘。” 欣菲的四个丫鬟手中抱着琴、瑟、笛、箫四样乐器,分别站向四角。琴声起,瑟声和,箫声婉,笛声高,光听音乐就令人心神迷醉,忘乎所以。 随着乐声,欣菲轻舒长袖,裙裾飘飞,有如鲜花待放,鼻尖若有轻香。攸而身姿灵动,有如彩蝶在花间,飘忽若仙。众人早已如痴如醉,不少人情不自禁站起身,踮起脚尖往前凑。江安义被前面挡住视线,惊鸿一瞥,仍觉衣袂飘动,有如行云流水,宛如仙子凌波。 萧声飘渺,笛声清越,越拔越高,琴瑟之声渐急,欣菲的舞步越来越急,裙福飘飞,仿如下一刻便要腾空飞去。众人的心随着舞步攀转渐起,提到嗓眼处,只觉呼吸沉重,面红耳赤。声至极处,琴声一抹而终,瑟声嘎然而止,萧笛声依旧袅袅,欣菲盘膝坐于裙袂之中,有如春花怒放,美艳无双。 众人的心这才放回胸膛,长出一口气,掌声彩声四起。 “啪啪啪”,安阳王鼓掌赞道:“京城传颂欣菲舞若天仙,今日看来名不虚传。来人,赐座,赏酒。”仆人在安阳王桌旁摆下一席,欣菲谢过,飘然入座,四个丫鬟怀抱乐器站在她身后。 欣菲一舞将宴会气氛推向高潮,安阳刺史李功昭率先举杯站出,念了首祝寿词,得赐酒一杯。众人纷纷上前,你颂词一首,我献画一张,他开口唱上几曲,王爷通通有赏,宴会的气氛越发浓烈。 安阳王笑眯眯地吩咐世子,道:“方道,你替为父去敬敬酒,谢谢诸位赏光。” 石方道提壶挨桌敬酒,所到之处处处欢声笑语,看来这世子交游广泛,人缘极佳。 林义真抽空到阶前献了首寿诗,安阳王得知他是宜湖林家子弟,户部郎中林天豪之子,笑道:“我年轻时和天豪是好友,他进京为官一晃十余年没有见过了,没想到儿子都这么大了。你在泽昌书院读书?今年可要参加乡试?来人,赐这孩子一把如意。” 如意,如君所意,安阳王这把如意的含义太重了,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林义真有些飘飘然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知道,有了安阳王这把如意,自己今年乡试中举已经十拿九稳了。 见林义真得了大彩头,书院的众人蠢蠢欲动,排着队到阶前祝寿,张伯进以“乃文乃武乃寿、千岁蟠桃开寿城,如竹如梅如松、九重春色映霞觞”得了五两黄金的赏赐。 将黄金放在桌案正中,张伯进面色酡红,未饮先醉,横着眼睛不时地瞟一瞟江安义,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世子石方道过来敬酒,与冯山长客套了一番,依次与书院众人敬酒,看到张伯进桌上的黄金,笑道:“我父王可是越来越小气了,十两变成了五两,不过除了林义真就属你这份赏赐重了,满上满上,小王敬你一杯。” 张伯进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双手举杯过头顶,道:“小生敬世子殿下,祝世子殿下体泰安康。” 石方道一转头,看到倚柱而坐的江安义,笑道:“‘蓬蒿’也来了?怎么不见你做诗?躲在柱后不敢见人吗?” 江安义茫然站起,不知世子所说何意。林义真在旁边轻声解释,那日卓望峰上世子也在亭中,听过江安义的《吟菊》诗,故有此一说。 “当日在峰上你可是连我一起骂成纨绔,今天你要是不吟出一首好诗来我可饶不了你。来,先喝一杯壮壮胆。”石方道满满斟上一杯酒,递给江安义。 看到世子与江安义言笑晏晏,张伯进的心中有如蛇噬,巴不得江安义做不出诗,惹怒世子殿下才好。江安义来之前有所准备,见世子亲自点将,便将做好的词念了出来:“祝寿筵开,画堂深映花如绣。瑞烟喷兽,帘幕香风透。一点台星,化作人间秀。韶音奏,两行红袖,齐劝长生酒。” 石方道眼神一亮,叹道:“这首词与陈翁的《拂霓裳》不相上下,江安义,今日你不想出风头都不行了。” 招手叫过一个侍从,石方道低语几句,侍从匆匆出殿。片刻之后,乐声响起,众人奇怪,按说歌舞已靠一段落,这时怎么又响起乐声。 舞女翩然而入,且舞且歌道:“祝寿筵开,画堂深映花如绣。瑞烟喷兽,帘幕香风透。一点台星,化作人间秀。韶音奏,两行红袖,齐劝长生酒。” 众人沉醉,安阳王高声叫好。陈弘正霍然站起,道:“这是何人所做,莫非李进贤也来给王爷祝寿了?” 安阳王也有几分诧异,问道:“李翁来了吗?此词是何人所制?” 石方道拉着江安义走向阶下,笑道:“不是李翁所做,而是我江南新多了一位词仙。” 众皆嘱目新词仙。 “咣当”一声,张伯进桌上的五两黄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第三十八章风云突变 王府寿宴江安义一鸣惊人,教坊之中争相传唱这曲《点绛唇》,青楼灯红处,必有“韶音奏,两行红袖,齐劝长生酒”之声。 张伯进小心地将黄金锁入书橱钱箱中,倒了杯水,坐在椅中歇息。想到寿宴上江安义被王爷赐酒三杯,赏金二十两,心里又妒又恼,将手中茶杯恶狠狠地向地面砸去。 茶杯粉碎,碎片飞溅。秦海明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吓得一缩脚,退了回去。 “你还来干什么?” “听闻张公子寿宴上获赠五金,秦某特来道贺。”语气不再诚惶诚恐,多了丝轻佻的味道。 张伯进怒不可遏,喝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看我的笑话,滚。” 秦海明不慌不忙地踱进屋内,伸手替自己倒了杯水,笑道:“张公子稍安毋躁,秦某此来是替公子解忧的。” “哦?” 秦海明抿了口水,轻声道:“我有一计可让江安义万劫不复。” 张伯进恢复了常态,往椅背上一靠,淡然道:“说来听听。” “张公子可知元天教?”秦海明压低声音,诡异地问道。 “元天教。”张伯进闻言色变,惊恐地站起身,话语变了腔调,道:“你想找死别拉上我,快走,我不想听。” 元天教,信奉元玄天地太上神,四十多年前在江南一带盛行。昭帝晚年沉迷女色,大兴土木,又好大喜功,出兵北漠。兵败后,昭帝加重江南税赋,征兵征粮,江南百姓苦不堪言。元天教教主吴玄礼以“元天降世,免除穷苦”为名率教众造反,两年之间占据七州之地,拥兵百万,建都端州怀兴府,称大齐帝国,虎视大郑天下。 昭帝亡后,宣帝一面向北漠卑辞厚礼求和,一面调集精兵强将南下征寇,下诏免去江南百姓五年赋税和徭役,收拢民心。当时的大帅贾思明采取步步压缩、离间分化之策,历时五年终将这场撼动大郑国基的叛乱平定。 吴玄礼兵败后被斩首,其子吴元振却脱逃了,同时还有一大批元天教的头领不知所踪。为稳定局势,宣帝宣布大赦,暗中组建龙卫府,侦查元天教漏网的教众,可是四十年来都无法根除。 当今天子即位,下令严查元天教,元天教匪首一律问斩,教众发配到边州,知情不报者同罪。所以张伯进听到元天教三个字,闻虎色变,听都不敢听。 秦海明鼻孔中“嗤”了一声,讥笑道:“张公子全心准备王府寿宴,大概还不知道最近发生的大事吧。龙卫击毙了元天教匪首刘松涛和齐开山,并顺藤摸瓜找到了齐开山的住处,抓拿了一批元天教徒。如今司马府的侦骑正四处抓拿余党,听说州府的大牢里人满为患。” 张伯进转动眼珠,缓缓地坐回椅中,等着秦海明继续往下说。秦海明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像是忘记了刚才所说。 张伯进微微一笑,道:“秦兄,上次我答应你的事依旧有效。” 秦海明弹弹衣角,恍如未闻。张伯进眼中闪过一丝揾色,起身打开书橱,在一堆书中翻出几张纸,放在桌上用手压住,道:“这是五篇及第的试文。” 秦海明大喜,伸手去拿,纸被张伯进死死压住。秦海明抬起头,看到张伯进脸上似笑非笑,自嘲地咳嗽一声,收回手。 “司马府前设有铜匦,方便百姓检举元天教徒,只要一封告发信,江安义就难以脱身。” 张伯进面无表情,将桌上的纸折叠好,塞回怀中。秦海明大急,问道:“张公子,你这是何意?” “这样的烂主意你也好意思说出口,官府只要稍做盘查,就能发现真象。你不要狐狸没打着,反惹一身骚,自作聪明。”张伯进冷哼道。 秦海明“嘿嘿”一笑,目光中流露出阴毒,张伯进心中暗打个寒颤,看来自己平日小视了此人。只听秦海明道:“我也知此计不一定能成功,但官府查明真像总要时间吧,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做些事情了。” “计将安出?”张伯进支起耳朵问道。 “江安义寿宴夺彩,得王爷赏识。书院那群寒门学子欢天喜地,一副有荣与焉的样子。”秦海明啐了口唾沫,接着道:“去年重阳江安义一首《吟菊》就被这些人视为寒门代表,现在更是把他捧得高高的,我就纳闷了,这小子骑着高头大马,与林义真为友,哪里像寒门中人。” 张伯进敲敲桌子,示意秦海明不要跑题。 “江安义被捉,这些人肯定要鸣不平,这时候再鼓动鼓动,这些人说不定就要到府衙去鸣冤了。只要事情闹大了,这江安义不管有理没理,恐怕都要被开除出书院了。” 张伯进倒吸口凉气,重新打量了一下秦海明,见秦海明脸上又挂回谦卑的笑意,暗道此人算计深沉,行事狠毒,自己还把他当成冤大头,可笑自己不识英雄,今后自己再不敢小瞧任何人。 细想了片刻,张伯进道:“此计虽妙,但却有个漏洞。邓山长和书院的一些先生对江安义很是器重,如果官府前来拿人,必然会被他们阻挡,这事情闹不起来。” “张公子有所不知,邓山长月底要前往德州,冯刺史邀他去府学讲学,顺道参加昆华雅会。届时,纪先生、苏先生会一同前往,书院由邵学录做主。” “哦。”张伯进的脑袋迅速转开,听闻邵学录不喜欢这个江安义,当初入学邵学录就曾提过不收江安义。那次月考风波看得出邵学录是支持赵先生对江安义下手的,可惜被江安义逃脱。如果书院内是邵学录做主的话,邵学录一定不会阻拦官府抓拿江安义,那么鼓动学员闹事倒是有可能,此计可行。 想到这里,张伯进从怀中拿出那几张纸,递给秦海明,嘱咐道:“秦兄,此事事关重大,一旦走漏风声,恐怕你我都难以收场,鼓动闹事的人一定要安排妥当,万事小心。” “咔嚓”,一声惊雷炸响,震得窗纸抖动,两人吓了一跳,张伯进手中的纸飘落于地。抬头看时,屋外风云突变,整个泽昌书院笼罩在一片乌云中。天威赫赫,两人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一丝惊惶。 ……………… 三月三十日,书院休沐日,一队官兵将书院大门堵住,打破了书院的宁静。邵学录闻讯匆匆赶来,蹬着眼睛怒斥带队的校尉:“书院乃是清静之地,你带兵前来所为何事?引发事端你可吃罪得起?” 校尉知道泽昌书院惹不起,心中暗骂司马大人捞钱捞红了眼,书院的主意也敢打。但上命所差不敢违抗,只得叉手禀道:“大人,司马府接到举报,书院有人暗通元天教,司马大人命我带人前来查问。大人放心,司马府绝不会冤枉书院的学子,请大人行个方便,让此学子到司马府一辨清白。” “笑话,书院都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可能与元天教相通?你所说的人是谁?” “德州学子江安义。” “什么,江安义?”邵仁福压根就不相信江安义会私通元天教,一个才十七岁的农家子,听没听说过元天教的名字都两说。但邵仁福不喜欢江安义,江安义是邓浩南所器重的学生,月考一事江安义更被是邓浩南用来对付自己,这次有了机会,对付江安义也就是打击邓浩南,自己何妨顺水推舟。 “既是上命所差,将军带几个兵丁随我来,不要惊扰了其他学子。”邵仁福脸色和缓下来,带着校尉和几个兵丁向江安义的住处行去,一路之上尾随着不少好奇的学子,纷纷打听出了什么事。 江安义正坐在书桌前读书,突听到一阵脚步声,邵学录带着几名官兵闯了进来。江安义摸不到头脑,急忙起身施礼,道:“见过学录大人。” 邵仁福默不作声,目光示意校尉,那校尉不管三七二十一,大手一挥,两个兵丁上来就将江安义绑住,江安义急吼道:“学录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随便拿人?” 其他人开始翻箱倒柜,查抄东西,二十两黄金被抄了出来,六百两银票抄了出来,江安义从家中带来的一百二十两银子也被抄走了,连百余枚放在书橱里的铜钱也没逃过。万幸的是那三颗宝石江安义藏在床腿的砖缝里,没有被找到。 看着金子和银票,校尉咽了口唾沫,原以为是个苦差事,没想到居然是个肥差,难怪司马大人那么喜欢抓人,这一抓人银子就到手了。 邵学录站在书院门前,眯着眼看着那群官兵带着江安义下山离开,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得失。自己又犯了操之过急的毛病,江安义前不久才在王爷寿宴上得了二十两黄金的赏赐,士林中传扬他是词仙,这些情况司马大人只要知道了就会放他回来。 是谁投的检举信,谁要对付江安义,想起去年的月考事件,邵仁福的眼眯得更细了。背着手,邵仁福一步三摇,出了书院,下了山。 第三十九章大乱将起 书院内,江安义被官兵带走的消息传得纷纷扬扬,寒门学子聚在一起,群情激愤,一个消息在众人间流传开来,江安义是被富家子弟陷害,有人怕江安义得势压过他们。 “找先生去。”随着一声呼喊,人潮涌向聚贤堂。堂内施宁忠、赵兴风、凌旭和管干冯才明,斋长段山峰,典揭侯瑞华都在,众人有说有笑,突听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吵闹。去年发生过一次月考事件,这次月考的成绩尚未公布,这些学子们怎么又闹起来了? 凌旭怒气冲冲来到外面,大声质问道:“你等因何喧闹,不怕学规处罚吗?” “凌先生,江安义被官兵抓走了?” “什么?怎么回事?官兵怎么到书院抓人?”凌旭闻言大急。 有人把情况给凌旭学说了一遍,凌旭气得连连顿足道:“官府抓人怎么不跟书院打招呼,岂有此理,真真有辱斯文。” “当时邵学录在场,是他带官兵去抓江安义的。” “邵学录?邵学录人呢?谁看到邵学录?” 官兵到书院抓人,自书院成立二百八十八年从未有过,当年改朝换代,大郑兵锋也止于五罗山下。看着堂下情绪激动的学生,众先生的头上都冒了汗,山长刚走,书院就出了这么大的事,邵学录又找不到人,出了事谁能负责,谁敢负责。 施宁忠轻声对冯才明道:“冯先生,麻烦你去找一下邵学录,一定要快点找到他,要若生变就来不及了。” 冯才明点头答应,段山峰急忙道:“人多好办事,我也去,侯兄,你我在此帮不上忙,不如一同前去找找。” 三人脱身离开,赵兴风板着脸训道:“尔等还不速速散去,再要闹事,院规可不轻饶。” 施宁忠暗叫不好,这个时候应当好言抚慰,平息学子们的情绪,怎能以势责之,岂不是火上浇油。果然,学子们有如水滴油中,沸反盈天,有人高呼道:“先生无能,不能救弟子于水火,反以大言压人,我等绝不能坐视,大家一起到司马衙门说理去,为江安义张势。” 一呼百应,近二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下了山,施宁忠等人叫苦不迭,拦劝不住,只好随着众人一同前往。人群中,张伯进和秦海明相视而笑,悄悄地跟在队伍中看热闹。 ……………… 江安义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抓,心里面胡乱思想着,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因为长春观自己杀了齐开山的缘故。江安义觉得委屈,分明是齐开山要杀自己,自己迫不得已才还手杀了他的。不对,动手的时候是夜晚,长春观处在荒山野岭,白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不可能有人看见。那怎么会抓自己? 迅速地在脑袋中回想妖魔杀人后的场景,好象要毁尸灭迹或者伪造现场,自己将四人掩埋在观边,岂不是告诉别人有人在场。后悔,当初自己把现场伪装成相互拼杀而死就好了。 怎么办?妖魔有几次也好象被抓住了,他怎么逃脱的?抵死不认,证据不足释放。看来自己只有咬紧牙关,来个一概不知才有可能脱罪。 官兵骑着马,半个多点时辰就回到了安阳府司马衙门。田校尉示意兵丁将江安义先押入大牢中,自己提着搜来的财物前往大堂。六百两银票,三百两归了自己,两百两让几个进了书院的亲信分了,剩下的一百两让门口的兵丁去分了,包袱里还有二十两黄金,一百多两银子和一些铜钱,足够交差了。 田校尉大步流星上了大堂,司马辛叔明斜倚在靠椅上,一只腿搭在椅手上,帽子丢在桌上,左手正在油亮的秃头上来回抚摩,旁边一个小吏正拿着账册向他禀报着。 “田厚宏,回来了,怎么样?”辛叔明示意小吏稍等,放下腿,戴上帽子,端坐在位置上。 田校尉单膝点地,禀道:“启禀司马大人,江安义已经带到,关押在大牢之中,这是从他住处搜出来的赃物。”说着将包袱一举,旁边有兵丁取过呈在公案上。 辛叔明解开包袱,看到金条眼睛一亮,笑道:“田校尉,辛苦了,下去休息吧。”从包袱里拿起一个元宝,抛给田厚元,道:“去买杯酒喝。” 田校尉喜滋滋地出了大堂,辛叔明将包袱归置归置,取出几两碎银和铜钱放在桌上,对身旁的小吏道:“记下,抓拿案犯江安义,收缴贼赃……” 用手一指桌上,“就这些。” 小吏暗暗腹诽,自打龙卫交待司马府协同抓拿元天教徒以来,司马大人至少进账了二千两,自己累死累活地替他做假账,才给了五两银子的赏钱。心中不满,脸上却陪着笑,道:“大人请放心,小的知道如何做。” 从书院到安阳府有四十里路程,书院的学生走了两个多时辰,来到安阳府的时候已经是末时。一百多名学生,一路上浩浩荡荡,沿途惊动了不少人,有好事的跟在后面看热闹,机灵的商贩卖了茶水点心馒头,队伍越走越大,等到了安阳府的城门,已经汇聚了近四百人。 队伍还在半途时就惊动了身处养意庄中的安阳王,安阳王都督六州军事,手下的暗探无数,六州之内有个风吹草动都能即时得知,何况事关近在身边的泽昌书院。 皱着眉头听完禀报,安阳王石智明不耐烦地骂道:“辛叔明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孤王在寿宴上刚赏过江安义,他就变成了元天教教徒,叫孤王的脸往哪里放。泽昌书院是什么地方,江南文兴道统之地,他就不怕那些文人用嘴骂死他。” 石方道笑道:“父王,你可冤枉辛瘸子了,寿宴那天他可是忙前忙后的在外面张罗维持秩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过,要说江安义是元天教徒实在是荒唐,我去年还让魏猛强查过他,这个人从小在德州新齐平山镇长大,自幼父亡,十六岁考中秀才,然后就来泽昌书院来读书了。以这个杀才的性子,大概不知道父王赏了江安义,要不然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抓人。” 陈弘正坐在一旁,怒道:“此事事关王爷颜面,老夫又曾在书院讲过用词之道,算起来是书院的半个先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书院学子蒙冤而无动于衷,老夫这就亲去为安义小友鸣不平。王爷,告辞了。” 石方道起身笑道:“陈老不急,书院那些人还没进城呢,吃了饭再走不迟,到时我送您去。” 陈弘正摆摆手,道:“老夫先回家中,稍做准备。”说完,向王爷拱拱手,陈弘正脚步匆匆离去。 安阳王扫了一眼身旁的四个儿子,长子石方道似笑非笑,神色平淡,其余三子神情木然,无动于衷的样子。石智明暗叹了口气,这三个孩子不成器啊,还好方道还算精明,家业不至中落。 石方武发现父王的脸色不愉,连忙笑道:“父王不必担忧,陈老急公好义,一定会救出那个学子。” “唔,你是这样想的,你们呢?” 三子石方庆、四子石方朗纷纷开口称赞陈弘正古道热肠,当为士林楷模,学习榜样。 “方道,你怎么看?” “三个弟弟所说正是方道所想。”石方道淡淡地笑道。石方道知道父王在考校自己,但自己的心思父王难道看不出来吗?三个兄弟原本就对自己袭了世子之位眼红,还是不要在他们面前显聪明,惹仇恨,保持兄友弟恭对大家都好。 安阳王一拍桌子,冲着石方道喝道:“别在这坐着了,你也去凑凑热闹,你不是挺赏识这个江安义吗?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吧。还不快滚。” 看到哥哥挨了父王的骂,方武、方庆、方朗三人心中暗喜,安庆王心知肚明,这三个儿子与长子相比差太多了。唉,手心手背都是肉,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就教教他们吧。 安阳王道:“方武、方庆、方朗,刚才你们所说父王很满意,说明你们个个都是淳善之人,有向善之心,必然家和万事兴。” 方武等人面露喜色,胸脯拔起老高,唯恐弱了气势。 “陈弘正宦海浮沉数十年,心思不会那么简单。你们想想他刚才说的话。首先说此事关乎本王的颜面,既讨好了本王又把自己放在替本王办事的位置,拉近关系;其次说自己曾在泽昌书院讲用词之道,是半个先生,泽昌书院是什么地方,那是江南文宗所在,能成为书院的半个先生,在士林中的声望自然大涨,他这次替书院出头,何尝不是为自己扬名,坐实他半个先生之名;其三,江安义年仅十七岁,此子才华横溢本王都大加赞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这样一个少年才俊能通过此事结下深缘,是为将来子孙计;其四,泽昌书院的学子们这样一闹,必然引得嘱目,人们谈起此事必然要说陈弘正古道热肠、急公好义。” 方武、方庆、方朗面面相觑,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好在大哥他也跟我们答得一样。 石智勇觉得自己今天光顾叹气了,看着三个儿子,不由得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们认为方道也和你们一样不明白吗?方道那句‘吃了饭再走不迟’看似是客套话,实是笑他去得早没有用,要在关键时候出现才有效果。你们总认为父王偏心你大哥,却不想想有没有你们大哥的本事,他看似成天吃喝玩乐,结交些村夫野叟,但你们知不知道民心就是得来的。” 方武等人气势一沮,腰塌了,背也弓了,精气神没了。 第四十章各显神通 李刺史有个众所周知的习惯,午饭后小憩。整个后院鸦雀无声,仆人们走路都踮脚尖,唯恐惊扰了刺史大人,曾经有个仆妇在刺史大人午休的时候打翻了脸盆,被抽了个半死卖给了西边的野人。 “啪嗒啪嗒”,重重地脚步声跑来,吓得院中的仆人变颜变色,急忙上前挡住来人。那人急得直跳脚,高声冲着李刺史睡觉的书房叫道:“李大人,刺史大人,出事了。” “哐当”,书房内一声碎响,刺史大人摔了件东西。仆人们颜色更变,不敢再拦着来人,让他径自前往书房。 “什么人大声喧哗?”一声断喝,怒意十足。 “禀大人,泽昌书院数百人在司马府前闹事,现在人越聚越多,司马大人请大人出面处置。” 书房内先是一默,门被打开,李刺史穿着亵衣光着脚出现在门前。 看清来人是府中的小吏王员威,李刺史急忙问道:“刚才你说什么?泽昌书院怎么了?” “禀大人,泽昌书院的学生因不满同窗被抓,数百人聚在司马府前闹事,要求辛司马立刻释放江安义。” “辛叔明他捞钱捞魔怔了,连书院的学生都抓,这不是找死吗?你刚才说谁,江安义,那个词仙江安义。” 见王员威点头,李功昭一拍头,叫苦不迭,“可要了命了,该如何向王爷交待,快点,去看看。” 身后侍姬拿来衣帽,李功昭登上靴子,扣上帽子,一把推开帮他系衣扣的侍姬,系着扣子急匆匆地往外走,一不小心被袍脚拌了个趔趄,幸亏王员威眼明手快,扶住了他。 李功昭懊恼地一挥手,既恨辛叔明又恨泽昌书院,问道:“邓山长来了吗?” “听说邓山长去德州了,书院是邵学录管着。” “邵仁福呢?他干什么吃的,连学生都拦不住,枉他还做过国子监主簿,事情闹到皇上的耳中,老夫脱不了干系,他邵仁福又有什么好下场。” 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般地驶进安阳府,入城时车轮在车辙中一顿,车内邵仁福和冯子才被颠起老高,两个人的头重重地磕在一起。邵仁福顾不上痛,探出身子对车夫催促道:“快,快,司马府,快点。” 江安义被抓,邵仁福想凌旭等人一定会吵着要他出面保江安义,不如先躲一躲,压压这些人的气焰,还有旁观者清,自己倒想看看什么人在后面对付江安义,于是下了山,到富宁县一家酒楼去喝两杯。 万万没想到,午时中冯子才一头汗水地闯了进来,自己才知道短短的两个时辰书院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学生闹事,这是天大的事,一旦惊动天颜,丢官罢职是小,一个不好便要收监坐牢甚至斩首示众。 邵仁福心如油烹,街上拦了辆马车,恨不得胁生双翅飞到安阳府。这个赵兴风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只希望施宁忠能拦住学生不做出出格的事情,佛祖道君保佑,千万要赶上啊。 司马衙门就在州府衙门的左旁,刚到府门边,李功昭就听到外面鼎沸腾的人声,辛叔明的鸭公嗓子正在大声嘶吼:“你们想造反不成,谁敢再上前,刀枪无眼。” 辛叔明也慌了,这段时间抓拿元天教徒顺风顺水,发了笔财,收到举报说书院的江安义是教众,他想也没想就派人前去抓拿。在他看来,即使不是顶多以后放了就是,至于钱就别想要了,一个穷书生还想跟我讲理吗? 辛叔明没读过书,十八岁服兵役入伍,在镇北大营一呆十六年,累功升至游击将军,后来腿受伤落了毛病,这才调任仁州司马。出身军武,辛叔明性格粗豪,被李功昭为首的文官压制得浑身难受,相看两厌。 看着阶下群情激愤的学生,想起自己受过读书人的委屈,辛叔明的眼睛逐渐通红起来,仿佛又回到战场,面对杀气腾腾的敌人,辛叔明“刷”地一下拔出刀,雪白的刀刃在阳光下亮得耀眼。辛叔明满面狞笑,大步来到阶前,吼道:“谁敢上阶一步,辛某的大刀绝不相饶。” 施宁忠、凌旭等人面对着学生,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不让学生上前。人群却如同波浪,一股股地浪潮汹涌而来,眼看就要将施宁忠等人淹没。再往前,就是司马府兵丁手中的刀枪。 “住手。”李功昭纳闷了,自己这话还没说出口,居然被人抢先说了。 人群分开,一个胖老头来到阶前,自报家门道:“老夫陈弘正,算是半个书院的先生,奉安阳王所托,前来替江安义鸣不平。” 原来王爷也知江安义是冤枉的,派陈老前来主持公道,人群响起欢呼声,有些人激动的热泪盈眶。 安阳王,辛叔明立时像被淋了桶冷水,冷静到彻底。他可以不怕李功昭,但面对安阳王却连个屁都不敢放。李功昭分开人群,上阶来到辛叔明身边,低低地声音喝道:“还不快收起刀。” 辛叔明依言归刀入鞘,李功昭面对阶下露出和熙的笑容,大声道:“诸位学子,不要误会,司马府请江安义来是为了核实一些情况,并没有说他就是元天教徒,你们要相信官府,会还江安义以清白。陈老,怎么劳动了您的大驾,王爷也知道这件事了?” “既然是请,为什么绳捆索绑,大郑律有秀才无罪不得捆绑。既然江安义不是罪犯,为何绑他,有辱斯文。”人群中有人质问道。 李功昭恶狠狠地瞪了辛叔明一眼,笑着解释道:“那些兵丁是粗人,只知上命所差,本府一定会责罚他们。” 说话间,一辆马车飞奔而来,在人群后急急停住,邵仁福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下来。邵仁福在书院掌管纪律,积威甚重,众生看到他来,顿时声音小了许多。邵仁福从人群中穿过,来到李刺史身边,连声道歉:“李大人恕罪,邵某来迟了。” “邵学录,你来的真够快的,想看本府的笑话吧。行了,别解释了,先把眼前的事对付过去再说。” 知道自己恶了李刺史,邵仁福强挤出笑容,冲着学员道:“诸生冷静些,不要听人怂恿。你们寒窗苦读十余年,家中父母妻儿倚门相望,盼你们能光耀门楣。你们可知聚众闹事轻则夺去功名,重则收押入监,你们不想十余年的辛苦化为泡影吧。” 人就是这样,头脑发热的时候不管不顾,一旦有人分说厉害关系,冷静下来就开始后怕了。看到人群一阵骚动,邵仁福知道自己的话起了效果,紧接着道:“江安义一事,是老夫大意了,没有与大家说明白。司马府拿江安义只是为了核明情况,如果江安义是清白的,自然放他回返。这样,老夫今天豁出情面,请太守大人与司马大人即刻升堂,问明此事,江安义之事一日不明,老夫一日不回书院。” 李功昭连连点头答应,道:“行,你们先回去听消息,本府立即升案,查明此事。陈老,麻烦你在一旁监听,以示公正。” 邵仁福冲施宁忠等人使了个眼色,施宁忠连忙招呼道:“刺史大人说了会秉公处置,大家跟我一起回书院听消息吧,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影响太大,大家回去吧。” 人群陆陆续续地散去,张伯进和秦海明有些泄气,事情没有像他们想像的那样闹大,两人有些不甘心,悄悄地找了间茶馆,边吃茶边等消息。 李功昭、邵仁福、辛叔明都暗抹把冷汗,总算没闹出大事来。陈弘正有些不满,自己还没说几句,怎么就散了?好在李刺史约自己前去旁听,见到江安义可得向他表表功。 李功昭厌恶地看了一眼辛叔明,讥道:“辛大人,有劳你把江安义提到府衙大堂吧,你那司马衙门煞气重,老夫可不敢轻易进去。” 辛叔明现在没了脾气,应了声诺,瘸着腿走了。 一丈见方的地,或蹲或坐着十多个人,牢房一角放着净桶,让原本污浊的空气变得臭气熏天。江安义木然地站在牢门的木栅前,脑袋中惊恐地想像着过堂时该如何蒙混过关。 “看见没,这小子是穿长衫的,细皮嫩肉的,看上去日子过得不错,怎么也进来了?” “穿长衫就是不一样,站在门口,跟咱们这些臭哈哈们合不来。” “你们别吓他,都关在一起也是缘份。少年人,不要怕,到这边来坐。”一个苍老的声音招呼道。 江安义转过身,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见一个老者,皱纹堆累,满面土色,看不出多大年纪,但嘴角含笑,冲着江安义微微颔首。 那老者显然很有威望,旁边的人往外挤了挤,空出个位置来。江安义站了一个多时辰,确实也累了,此时顾不上干净,一屁股坐在地上,才发现地上铺着些和地皮一样颜色的稻草。 “少年人,你也是因为元天教被抓进来的?” 江安义一愣,什么元天教,自己不是因为杀了齐开山才被抓的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旁边一个声音恨恨地道:“老爹,不用问,肯定是。这里的人都是被污陷成元天教徒抓进来的。诶,小子,看你还不满二十岁,怎么会跟元天教挂上钩,莫不是你爹也是元天教的。老子算是倒霉,老头子信什么不好,非得信元天上神,他倒是一死拉倒,连累子孙受罪。” 江安义彻底糊涂了,自己被抓跟元天教有什么关系,天啊,自己是冤枉的。 老者见江安义默不作声,以为他害怕,宽慰道:“少年人,不要害怕,官府要是问,你就说不知道什么元天教,他们问不出明堂,自然要放人,顶多打你几鞭,千万要挺住,要是招认了,可就完了。” 脚步声响,几个兵丁打开牢门,喝问道:“谁是江安义?出来,大人要提审。” 第四十一章美人生疑 江安义的心跳腾得厉害,无论准备得多充分,事到临头还是免不了紧张。 兵丁押着江安义从侧门进了府衙,府衙的结构与县衙差不多,过大门,拐过仪门,来到大堂之上。府衙的大堂比县衙宽阔了不少,亮堂了许多,少了县衙那股阴森的味道。 正中悬着“安阳府衙”的匾额,下面是绘着山水朝阳图的屏风,屏风前摆公案桌椅,刺史李功昭端坐在椅中,左侧摆着两把椅子,其中一人是寿宴上认识的陈翁,邵学录坐在另一侧。 看到江安义进了大堂,陈弘正站起身,走到江安义身边,大义凛然地道:“安义小友,老夫今日特来为你张目。大堂之上,你要如实回答大人的提问,不许欺瞒。不过你放心,有老夫在,绝没有人污陷于你。” 说完,陈弘正拍拍江安义的肩膀以示鼓励,江安义感动得热泪盈眶,没想到仅有一面之缘的陈翁如此热心肠,为一个不熟悉的后辈卖力奔走。相反邵学录先是带人抓拿自己,大堂之上又一言不发,枉为师长。 李功昭在寿宴上见过江安义,王爷、世子都对他很赏识,他还趁着王爷高兴说了几句勉励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在公堂上见面了。说江安义是元天教众,用脚后跟想也知道不可能,今日自己不妨秉公办理,羞臊羞臊辛叔明的脸皮。 轻轻一拍桌案,李功昭开口问道:“江安义,本府问你,你可知道元天教?” “禀大人,知道。” 五个字有如响雷,震得堂上在坐的四人一惊、一喜、一慌、一疑。惊的是李刺史,他没想到江安义居然不按套路走,应出出人意料的话来;喜的是辛司马,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胡乱抓人都能抓出个元天教徒来,苍天保佑;慌的是陈弘正,他满腔热情要做个急公好义的长者,如果江安义真是元天教众岂不是自讨苦吃;疑的是邵仁福,他清楚江安义的履历,从小在家中读书,中了秀才后就来到泽昌书院,到哪里去知道元天教? 只听江安义又道:“晚生在牢中听狱友提及元天教,刚刚知道不久。” 李功昭恨不得将江安义拖下去打几板子,让你说话大喘气,戏弄本府。辛叔明差点没被这句话憋死,呛得满面通红直咳嗽。李功昭一脸嘲弄地道:“辛司马,想不到你的大牢内还能传扬元天教的名头,佩服佩服。” 陈弘正长出一口气,扑腾的心总算放回肚中,暗道这样的事情以后还是少揽些,多来几次老夫的老命不保。 邵仁福面无表情,心中暗恼,可恶,竖子卖弄口舌,真乃奸佞之徒。 见辛叔明吃瘪,李功昭心中痛快,笑道:“江安义,本府问你,你可是元天教徒,家中可有人信奉元天教?” 原来真不是问长春观的事,江安义彻底放心了,从容应道:“大人,晚生连元天教三个字也还是一个时辰前听过,怎么可能是元天教徒。家父早亡,晚生所在的镇子也从未听过有人提及过元天教。” 李功昭点点头,这才是应对的模式,转过头冲着辛叔明道:“辛司马,你因何将江安义抓来?” 辛叔明已经知道了这书生不简单,在王府寿宴上得王爷赐酒赠金,可笑自己还把二十两黄金藏在钱柜中,弄不好鸡飞蛋打是小,得罪了王爷,说不定连老本都要贴进去。 想到这里,辛叔明强笑道:“有人在铜匦投书举报江安义,下官心急公事,急切之间未曾多察,以致冤枉了好人,请大人恕罪。” 好不容易听到辛叔明服软,李刺史可不想轻易放过,正想着开口刺辛叔明几句,从他手中刮些油水出来,门外跑进个小吏,高声禀道:“禀大人,安阳王世子驾到。” 李刺史等人急忙起身到外面迎接,江安义听到笑语渐近,安阳王世子石方道气宇轩昂地出现在眼前,身旁一个体态婀娜的女子,脸上笼着轻纱,看不清面目,从身旁经过时,一股泌人的馨香扑鼻而来。这气味哪里闻过,江安义猛然记起,这是寿宴之上王爷赐酒时捧杯给自己的欣菲小姐身上散发出的香味。 石方道从养意庄出来,想着该如何搭救江安义,此事关系到元天教,石方道有些投鼠忌器,元天教这东西,王府千万沾染不得。进了城,石方道有了主意,一拨马,前往梅园。 从父王嘴中石方道已经得知,欣菲是因为得到了齐开山露面的消息,专程从京城赶来处置元天教的事情,整个江南的龙卫暂时都由这个女子掌控。既然牵涉到元天教,能请动这尊菩萨出面是最好了,即使她不愿出面,自己也算打过招呼,不算逾越。 来到梅园,见到欣菲,欣菲果然兴趣缺缺,但当听到泽昌书院的学子在司马府前闹事,欣菲的脸色一变。龙卫是暗谍组织,抓元天教徒众这样的事不宜出面,交给司马府办正合适。欣菲知道抓人时肯定有猫腻,只要保证元天教徒不脱逃,其他的事对她来说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辛叔明去办。但辛叔明引起泽昌书院学子们的众怒,她也承受不住,即便身为龙卫镇抚的她也不想轻易触碰泽党的势力。 瞟了一眼专心品茶的世子,欣菲启唇轻笑道:“世子殿下的意思是?” “我哪有什么意思。倒是父王提了一句,他刚在寿宴之上赏赐过此人,就被刮了面子,所以一定要我问清楚这个江安义是不是元天教徒,如果真是匪贼的话,一定要加重惩处。” “哦,惊动王爷了,那小女可要亲自走一趟,辨清真假禀明王爷。”欣菲说着起身,道:“请世子稍候片刻,容欣菲更衣。”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石方道足足喝了五杯茶,连几上摆样的茶点都被他吃下去半盘,惹得前来换茶水的思雨“噗哧”笑出声来。 或许是思雨到欣菲面前说好话,再过片刻,欣菲总算出现了,脸上蒙了块纱巾,也没坐车,骑着马与石方道并辔来到司马府。一打听,才知道泽昌书院的学子已经散了,府衙正在开堂审问江安义。 公堂之上重新排摆座位,世子地位尊崇不去说他,江安义诧异地发现,辛司马居然坐在欣菲的下手,而且眼神之中带着畏惧。李刺史介绍情况,眼光不时地瞟向欣菲,江安义发现居然也是畏惧。 这个女子不寻常,江安义暗暗思量。只听世子道:“既是如此,就是说江安义是被人污陷的了。” “正是。” 石方道不再作声,欣菲自始自终没有开口。李功昭和辛叔明对视一眼,李功昭当堂宣布:“江安义受人污陷,无罪释放。” “抄走我的银两怎么办?还有王爷赏的二十两金子。”江安义知道世子是来救自己的,胆气立壮。 辛叔明见世子看着自己笑,脸一红,道:“等下到司马府给你。” 案子审到此就算结束了,李功昭看了一眼世子和欣菲,意思是该不该宣布退堂了。不料欣菲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江安义,突然开口问道:“江安义,你可知道长春观。” 江安义心中一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怎么办?矢口否认,只要官府从甘脂店就能查出自己说过酥白璧是从老神仙处学来的,而老神仙的形象完全是照冲云编造的,而齐开山和冲云等人的死就是因为自己的这些话,江安义真想抽自己的嘴巴,让你胡说八道。 脑中闪过一句“九成的真话和一成的谎言就是完美的谎话”,这是妖魔面对审讯时的招数。公堂之上不容多想,江安义应道:“知道。” 公堂之下顿时冷清了下来,气氛变得凝重,欣菲的节外生枝让所有人感到意外,而世子石方道更是心中一凛,他清楚长春观指的是什么,江安义怎么会和长春观搭上关系,看来此次自己过于大意了。 不等欣菲发问,江安义主动把过年回家时在苍澜岭官道遭遇落石,马惊误走长春观,结识冲云等人,学会做酥白璧。欣菲不动声色地听着,刚才在香雪堂中她并非有意冷落石方道,而是接到龙卫的快报,说齐开山出现是因为从甘脂店中得知刘松涛的情况,而这甘脂店正是江安义提供的秘方。而江安义返程的记录,七日这天缺失,种种情况联系在一起,江安义变得十分可疑起来。 “你返程可曾到过长春观,看到些什么?”欣菲盯着江安义的眼睛,想从他眼中看出点破绽。江安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在害怕什么? “二月七日我来到长春观,准备了点礼物感谢冲云道长。晚上突然有人砸观门,后来有争斗之声,我躲在房中不敢出来,直到天亮我才发现冲云道长和宁和宁虚道长都死了,对面还有个老头,也死了。我很害怕,又不忍心他们抛尸荒野,就在观旁边挖了个坑将他们埋了。” 二月七日,和江安义的行程能对上,至于观中发生了何事,只有他知道。欣菲突然问道:“你送了冲云道长什么礼物?” “一包茶叶,是我从安龙寺洪信大师那里拿的茶叶?” “洪信大师,莫不是明普寺的洪信大师?”龙卫确实在冲云的住处找到了一包茶叶,没想到这茶叶来历不凡。 “正是。”江安义心想,看来这个洪信大师的名头不小,他的名号欣菲居然知道。想起身上还有块洪信大师给的牌子,急忙从脖上解了下来,道:“洪信大师还给了我一块佛门护法的牌子,请姑娘过目。” 欣菲仔细地看过木牌,让人递还给江安义,语气和缓了下来,轻笑道:“你能得洪信大师的缘法,着实让人羡慕,这木牌很重要,带好了。” 能得洪信大师信赖的人自然不是坏人,有一点很明确江安义不是元天教徒,唯一可疑的就是观中那夜发生的情形是否真如他所说。其实也不重要了,就算刘松涛、齐开山等人死在江安义的手中,江安义也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想起那个空铁箱,欣菲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江安义,回头问辛叔明:“辛司马,你在江安义的住处都抄到了些什么宝贝,拿给我看看吧。” 辛叔明红着脸,自己亲自跑了一趟,将金子、银两、铜钱全部拿了过来,当然那六百两银票他不知道。欣菲翻看了一下,失望地站起身,冲大伙点头示意后,一阵香风飘出了安阳府衙。 第四十二章快刀乱麻 邵仁福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江安义与世子、刺史还有陈弘正等人谈笑寒喧,相比世子等人从容,江安义带着明显的青涩和不安,正是这种年少的生涩才让这些人对江安义看重吧。 莫欺少年穷,脑中闪过这句俗语,想起江安义在府堂上拿出佛门护法的木牌,邵仁福的心中越发沉重了。南方诸人对明普寺不太了解,也许没听过洪信大师的名头,但邵仁福久居京城,对洪信大师是久闻其名。至于明普寺更如皇家禅院一般,无数达官贵人是寺院的信徒,连太后每年都有好几次会驾临禅院进香。 看着江安义朝自己走来,邵仁福脸上不自觉地挂起笑容,内心第一次对自己暗中对付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产生了后悔,可惜再要弥补缝隙已难。 街上租了辆马车,上车的那刻,邵仁福一眼瞥见瘦高的秦海明,正和张伯进两人缩头缩脑的站在街对面的阴影处。邵仁福心头一动,今日之事莫非是这两人在暗中捣鬼。 马车不徐不急在大道上奔驰,邵仁福思虑半天,开口道:“江安义,今日之事老夫有欠考虑,让你受委屈了。老夫也是一心为书院着想,生恐有人为书院抹黑,才让官兵带你去司马府辨明原委,既然事实已清,老夫也放下心思,希望你不要因此怪罪老夫。” “不敢。”江安义淡淡地应道。 邵仁福见江安义反应淡淡,不再说话,闭上双眼养神,车厢内静得可怕。 马车赶到书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邵仁福和江安义下了车,只见书院门前灯火通明,整个五罗山下有如火烧。 邵仁福心想这又是怎么了,快步来到院门前,只见无数学生聚集在书院门前的空场上,火把插在树上,油灯、蜡烛摆放在身前,大家在等待着江安义的归来。 “是邵先生带江安义回来了。”人群中响起欢呼声,欢呼声越来越响,惊得宿鸟高飞,月亮躲进了云层。 在府衙中,江安义已经听世子说起书院的同窗到司马府前聚集请愿,自己能这么快脱身,是书院这些同窗们将自己“抢”了出来。江安义的眼眶湿润了,站在火光前,深深躬下身去,久久没有抬起。 “江安义,江安义。”呼喊声汇集成整齐的叫声,人群将江安义淹没,众人簇拥着江安义高声欢呼着,庆祝江安义的归来,也庆祝自己的胜利。 邵仁福站在越来越暗的院门前,看着火光逐渐远去,目光幽幽,多事之秋来了。 正如邵仁福所料,江安义这件事像给某些人提了醒,一时间各种抱团助力的组织纷纷出现,两个人间的矛盾往往演化成两个组织的矛盾,而这种争斗在书院内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江安义被示为寒门学子的代表,而司马衙门的事众人觉得帮了江安义的大忙,所以有事时常来请江安义出面。江安义怯于情面,出面为寒门学子声张了几次正义。 然而,江安义发现事情正滑向不可控,自己仿佛重新回到了无数人来寻找,无时间读书的情况。上一次林义真帮了自己,让人躲进了山庄,而这一次,林义真似乎和自己有些疏远了。江安义知道是因为所谓的寒门与权贵相对立的原因,由于江安义的出现,寒门和权贵间的斗争变得激烈起来。 刘学长很高兴,书香社的社员很高兴,寒门子弟也很高兴,可是江安义感到很茫然,寒门中有懒惰的,权贵中也有好人,同在一个书院,为什么不能和睦相处? 聚贤堂内诸位先生也忧心忡忡,凌旭愁眉苦脸地道:“眼下书院内邪风盛行,邵学录,你可得想个办法啊。” “能有什么办法,叫我说把江安义开除了就消停了。”赵兴风抢过话头道。 邵仁福很赞成赵兴风的话,嘴上却道:“眼下书院内的情况倒不能怪江安义,我的意思再等两天,等山长回来再做论处。算算日子,山长再有两天就该回来了。” 施宁忠叹道:“这个江安义,真是个麻烦。当初就该听邵学录的话,不收他入书院,自打他入了书院,书院多了多少事。唉。” 看到凌旭竖起了眉毛,施宁忠赶紧举手示意,道:“凌先生,我不和你辩,只是个人见解。” 面门而坐的段山锋一脸喜色地站起身,笑道:“邓山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众人甩脸观瞧,正是一身风尘的邓浩南。 邓浩南先到桌边灌了一气凉茶,这才坐下道:“我在德州听到了书院的学生闹事,紧赶慢赶地提前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七嘴八舌地将情况介绍了一番,邓浩南思虑了半晌,问邵仁福道:“邵先生,你是学录,这件事你看该怎么处置好?” 邵仁福心中暗骂,邓浩南果然不安好心,棘手的事推给自己。邵仁福笑道:“刚才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赵先生和施先生的意思是将江安义开革出书院,凌先生倾向处置几个带头闹事的,我的意思无论怎么处置,眼下书院这股歪风绝不能助长,要不然泽昌书院就要毁在我们手中。不知山长您的意思是?” 邓浩南叹了口气,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长期以来书院对权贵子弟照顾过多,积怨借助江安义被抓曝发出来,根子还在于书院对待学生不能一视同仁。” 凌旭一折大腿,赞道:“山长说的太对了。” 其他人不做声,问题出在哪明眼人都知道,关键是谁也改变不了这种状况,相比大魏朝时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现在已经好了许多,至少寒门子弟可以通过科举改变命运。 只听邓浩南又问:“知道谁是两边的带头人吗?” 邵仁福道:“寒门这边名义上以江安义为首,实际上是刘玉善在组织,另一边为首的不明,但是秦海明上窜下跳的很活跃。” 邓浩南起身在堂内来回踱了几圈,停住腿道:“这件事不能再拖,要不然不可收拾。现在情形有如一团乱麻,需快刀斩之。” 语气斩钉截铁,众人为之一愣。 邓浩南不容置疑地宣布:“此事因江安义而起,即便不是江安义的本意,江安义都不宜再留在书院,劝其退学。” 凌旭闻言跳起,急道:“山长,你怎么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这对江安义何其不公,书院也白白失去个可塑之才。” 赵兴风面露喜色,施宁忠叹道:“解铃不需系铃人,施某佩服。” 邵仁福没有想到邓浩南居然下此猛药,要知道江安义前来书院就读本是邓浩南所邀,如今又决意将其劝退,传扬出去对邓浩南的声名可大有影响。更不用说这个江安义是安阳王赏识的人才,和世子相交,与陈弘正为友,邓浩南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邓山长也不解释,继续道:“刘玉善等人今年要参加乡试,按往年惯例要到六月才让他们离开书院,现在书院出了状况,让刘玉善等人这几天就离开书院。” 大家又是一惊,邓山长的刀可够快的。 “秦海明居心叵测,不能轻饶,将其开革出书院,不准再踏入书院一步。” 邵仁福暗暗佩服,处置三类人,轻重各不同,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来,按照邓浩南的办法,书院的矛盾确实能够散于无形。 “邵学录,麻烦你将公告告之诸生。另外,你要郑重地告诉大家,以后发生争端,自按院规处置,如院规上未注明,则由学录裁断,对裁断不服,可以提交聚贤堂,由诸师讨论决定。如果再有私下拉帮结派,以人多为胁,一律开革。” 冯山长的决断很快在书院内传开,江安义得知自己被书院劝退,有如晴天霹雳,整个人呆了。坐在桌旁,感觉不断地有人来看望自己,说些安慰话,最后叹着气离开。 如同失去了魂魄,江安义觉得脑袋里“轰轰”响着,有点像雷击时昏迷的场景,脑中无数的画面走马灯般地闪过,心中烦闷欲吐。 李世成担心地看着江安义,给他倒了杯水,悄无声息地离开,让江安义一个人清静清静。 静,真静,树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院角的那丛蔷薇开得正艳,听见蜜蜂的“嗡嗡”声了。 江安义想不明白,山长为什么将自己逐出书院,当初不是山长邀自己前来的就读的吗?在书院,虽然没有近距离地接触山长,但江安义能感觉到山长对自己的关心,通过刘玉善拉自己进书香社,月考事件中对自己的嘉许,无不说明山长是欣赏自己的,为什么这次山长要这样做呢? 脚步声由远而近,在房门前停住,这又是谁呢?刘学长来了,林义真来了,书香社的朋友来了,认识的朋友来了,可是有什么用呢?又改变不了我要离开书院的命运。 江安义低着头,不想知道来人是谁。 “江安义。” 声音苍老,这声音曾经那么亲切熟悉,江安义猛地抬起头,一个未曾想过会出现的人就站在眼前。顿时,一肚子怨气化成委屈从江安义的眼中流了出来。 第四十三章薪火相传 看到江安义落泪,邓浩南安慰道:“莫哭莫哭,江安义,你因我而来又因我而去,我必须对你有所交待。”山长出现在江安义的住处,经过的学子都好奇地往这里张望,邓浩南道:“安义,此处非是讲话之所,你随我来。” 邓浩南带着江安义穿过书院,直往后山的住处。山长的小院与众师的一样,小四合院内绿意盎然,围墙上爬满上爬山虎,是天然绿色的屏风。院内搭着菜棚,细长的藤蔓沿着棚架蔓延成浓荫,黄的花、红的花在绿叶丛中探出头来,或绿或白的果子从架上沉甸甸地坠下。 院中有个中年女子在晾晒着东西,穿着农庄上的妇人一样的粗布裳,见邓浩南带着江安义进来,笑着冲江安义点头招呼,邓浩南介绍道:“这是拙荆。” 江安义连忙躬身行礼,道:“见过师娘。” 藤架下有竹桌竹椅,邓浩南示意江安义坐下,师娘泡来一壶茶,端上一碟南瓜子待客。 邓浩南亲手为江安义斟满一杯茶,随着丝丝雾气一股浓郁的香味在小院中散发开来,让人精神一爽。对于茶叶,江安义不再陌生,在林家山庄居住的日子,林义真给他讲过不少品茶、鉴茶的知识,这才有了后来的安龙寺买茶,但江安义从没遇到过如此香的茶。 茶色明亮,入口醇厚爽口,一口入腹,顿觉两腋生风,烦忧尽去。江安义脱口赞道:“好茶,不知此是何茶,香气为何如此鲜浓,有如花香。” “此茶名为茉莉花茶,是用茉莉花掺入茶叶中反复窨制而成,既有茶之浓郁爽口,又含花之鲜灵芳香,老夫甚爱之。” “茉莉花?”江安义对花花草草是一片空白,除了老家田梗山野里开的野花,对花的认识基本是空白,当然来到书院,住处院子里的蔷薇花还是知道的。 邓浩南见江安义不识茉莉花,指点着屋角几株尺高的绿株笑道:“这就是茉莉花,五月是花期,现在还看不到花。” 江安义见茉莉花叶片碧绿,绿叶间隐约有小米粒大小的花苞,毫不起眼,没想到开出花来会有这么浓郁的香味,可惜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书院,不然一定要来看看这花,闻闻这花香。 邓浩南没有查觉江安义的心思,而是满怀深情地打量着自家小院,缓缓道:“这个小院是书院开立时建成的,距今已有二百八十八年的历史,自首任王山长开始,历任山长都住过这个小院,到我已经住过二十六位山长。” 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居然历经二百多年的风霜,见证了整个书院的风雨历程,坐在院中,江安义突然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这些山长们你应该都了解,先贤堂中有他们的介绍,碑林中还有他们的墨宝,近三百年来薪尽火传,泽昌书院‘通经学古,济时行道,成就高贤’的初衷一直没有改变。”邓山长激动得气喘起来,满面通红地喝了口茶才平复下来。 江安义有些纳闷,山长又是说茶又是说小院,跟自己被劝退好像关系不大。一阵风过,小小的丝瓜在藤架间摇摆着荡起了秋千。 “夫子云‘有教无类’,刘文怀山长感于当时的‘九品取士制’,大声疾呼‘唯才德是举,不分贵贱’。大郑立国后,郑太祖科举取士,寒门子弟才有了出头的机会。” “然而,权贵势力盘根错节交织在一起,岂是寒门势力能捍动的。就拿书院来说,虽然不用学费,但每年的花销仍高达十两,真正的穷苦人家哪有钱送子弟来读书。” 这一点江安义感同身受,要不是折扇生意,自己恐怕要在家中苦读,泽昌书院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美好的梦。 “泽昌书院数百年间积下的声誉让朝庭不敢轻视,乡试、会试总有一定数额的学子入围,这让世家权贵看到了一条晋身的捷径,每年前来就学的子弟多不胜数。你也知道,书院每年招收的人数不过八十人,而这些权贵子弟就多达二百多人,曾经一度锦衣遍书院,往来皆王孙。” “二十一任陈山长为了改变此象,想出入门三试的办法,让有才学的寒门子弟有机会来书院就学,自他而下,历任山长都有意在招收新生时对半而取,这才有今天书院内寒门子弟和权贵子弟人数相齐的场面。” 江安义暗松了口气,鼻端那股馨香让心安定了不少。 “书院虽然为寒门子弟争得一席之地,然而科举、仕途,寒门子弟依旧远不如世家权贵子弟。老夫就是穷苦人家出身,对此深有感悟。” 邓浩南长叹一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江安义被邓山长的叙述所吸引,忘记了自己的心事,替山长斟好茶,侧耳倾听。嬉闹的蜜蜂敛起翅膀,停在花上,生恐惊扰了谈话。 “仕途艰难,老夫深感不公却无力改变,后来有幸成为书院的山长,老夫便想先从书院开始有所改变。我挑选刘玉善,支持他成立书香社,将一些有才有志的寒门子弟召集在一起,互相帮助,暗示他们将来有所成就,再反哺寒门学子。这些你应该从刘玉善嘴中知道了。” “当日我在德州看到你时认定这是上天助我,将你送至眼前,出言相邀让你来泽昌书院读书。你在书院中发生的种种情况,我都了然于心,你的才华横溢让众人瞩目,我想利用你的影响力为寒门学子张势,因而你的出现让寒门子弟和权贵子弟的争斗变得激烈。这些原本在可控之中,然而没想到在我前往德州的时候秦海明等人暗害于你,以致于矛盾提前爆发,学生聚众围困司马府,使事情变得不可收拾。如今书院沸反盈天,作为关键人物的你,已经不适合呆在书院,所以我才会忍痛将你劝退。” 江安义委屈地道:“山长,安义只想安心读书,做不来山长口中的大事。” 邓浩南冷笑道:“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当年我也如同你一样想法,却总被人置于事外,无论如何努力,终不及血缘、裙带关系。” 邓浩南的话中带着戾气,江安义一时无语,院中静了下来,只有那茉莉花茶吐着馨香,几朵黄花从绿叶中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动静。 “安义,我说过会对你有所交待,你莫急,喝茶,先听听我这个老头子扯扯闲话。”邓浩南语气放柔。喝了口茶,江安义的情绪也稳定了些。 “安义,你可知我为何喜欢这茉莉花茶?”不待江安义回答,邓浩南自问自答道:“是因为这茉莉花。茉莉花在众花之中毫不起眼,花小而白,并无艳色,却馨香过人,质朴高洁。我常想,我这一生能被人说成如同茉莉花便是万幸了。” 说完,邓浩南自失地一笑,道:“安义莫笑,老夫失态了。” 茉莉花不起眼但却馨香高洁,确实如同邓山长一般,在大郑诸多官员中泽昌书院的山长微不足道,但身为书院山长培育出无数英才,可谓馨香满天下。江安义由衷地赞道:“山长过谦了,茉莉花当自愧不如山长。” 邓浩南笑道:“老夫身逝之日,安义不要忘记以茉莉花为题为老夫写上一幅挽联。” “山长说笑了。” “老夫年近五旬,时日不多,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寒门学子多一些机会入学、入仕。安义,你也出身农家,尝过寒门求学的难处,他日得遂志愿身居高位时,多想想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寒家子弟,为他们说说话。薪尽火传,我希望我死之后,能有人能将此事接下去。你,或者刘玉善,或者书院中有志于此的其他人,只要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寒门子弟发声,现在的状况就一定能改变。” 看来山长对自己的期待不变,江安义苦笑道:“山长,我都要被书院劝退了,离了书院到哪找好老师去,便是有心也无力啊。” 邓浩南哈哈大笑,道:“安义你不必自谦,以你之才,即使没有良师也能顺利中举。不过老夫说过要给你一个交待,自然不会欺瞒于你,老夫正要为你推荐一位了不起的明师。” 江安义精神一振,听邓浩南继续道:“这位先生就是书院前任的山长,原国子监祭酒范炎中范老先生。” 脑袋“嗡”的一下,江安义瞬间被巨大的幸福感冲晕了,飘然不知身处何方。范炎中范先生,真正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他的履历江安义甚至能倒背如流:祥庆五年二十六岁高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入宫为皇子待讲,二年后进侍读,三十八岁出任泽昌书院学录,后任山长,四十八岁返京,历任国子监博士、司业、祭酒,六十岁乞病荣归。 要说余知节是新齐县读书人的榜样,那范炎中可以说是书院学子们的榜样,甚至可以说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能得到这样一位先生教导,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要知道当今天子见了范先生也要称一声“老师”。 邓浩南微笑着看着江安义陷入幸福的眩晕中,作为读书人,他能体会这种幸福感,所以喝着茶,看着江安义“飘荡”一会。好不容易,江安义缓过神来,咧着嘴笑道:“多谢山长,多谢山长。” “现在不怪我把你从书院劝退了。”邓浩南难得的好心情,开起江安义的玩笑来。接着话风一转,道:“你也不要高兴太早,我能将你引见给范先生,但范先生收不收你为徒,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江安义冷静下来,天下读书人无不想成为范先生的学生,自己要想事成,可得精心准备一番。 第四十四章名师明师 人间四月天,花开至荼靡。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江安义骑着木炭一路行来,如同行走在画卷中。 秀水流至此被苍山所阻,拐了个弯继续南下,顺手在苍山脚下留下一片肥沃的开阔地,千余年前有人近水而居形成村落,便是眼前的近水村了。江安义骑在木炭上放眼四望,农人在田间劳作,鸡犬之声隐约传来,好一处世外桃源。 婉拒了邵山长要亲自带他前来的提议,书院风波稍定,还需山长坐镇。带着一封书信,江安义快马加鞭来到了富阳县近水村,范老爷子的隐居处,兴冲冲地来寻访明师。 前往村子的道路两旁都是菜地,四月种豆,看着田间忙碌的农人,江安义倍感亲切,几年前这个时候自己也在田间种豆呢。乡间道路狭窄,江安义牵马而行,万一冲撞了对面来的老头,而那老头就是范老爷子,那岂不是万事皆休。 前面一位老者荷锄而来,满面红光,江安义现在看见老者都像是范先生,急忙侧身而立,屏息等候。老者见江安义一身儒衫,毕恭毕敬,冒出一句“儒子可教”来,江安义心中一喜,这老者谈吐不俗,莫非正是范先生。 正想冒昧相问的时候,只见老者双眉立起,喝道:“你这蠢马,啃了我家的豆秧,看我不打断你的马腿。” 江安义急回头看,却是木炭伸嘴在田中一顿大嚼,已经祸害了不少豆秧。江安义忙道:“长者勿恼,小生愿赔。”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钱,递给老者。 几棵豆秧,值不了几文钱,这串钱最少有三十多枚,老者顿时化怒为喜,连声道:“贪财贪财。”毫不犹豫地将铜钱放入怀中。 范先生绝不会被几十文铜钱打动,江安义有些泄气,道:“敢问长者,可知道范炎中范先生住在何处?” “范老头,你找那个疯子,不知道。”老者听到江安义要找范先生,脸色由晴转阴,径自背起锄头,进了田地,不再理睬江安义。 江安义心中一沉,疯子,这个称呼怎么会跟范先生搭上关系,这老者是不是误会了自己要找的人,江安义的心中萌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牵着马继续向村里走,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门前有棵大槐树的院子,就是范老头的家,你小心点。” 门前有棵大槐树,宅院很好找,江安义将马牵在树旁,来到门前轻敲院门,院内响起脚步声。院门打开,一个青年男子含笑问道:“这位书生,你找谁?” “这里是范炎中范先生的家吗?小生江安义,蒙泽昌书院邓山长推荐,前来拜望范先生。”江安义说着从怀中取出邓山长的信,递给那青年。 那青年人一皱眉,略思片刻,答道:“家父在家中,小兄弟暂在院中稍歇,请容我通报一声。” 时间不算短,那青年急急地走了出来,拱手道:“有劳小兄弟久候,家父请你前去相见。” 江安义拂去灰尘,整理衣衫,跟着青年往里走。这是常见的农家小院,分成前后两排,院中种着不少果树,花期已过,青色果实在叶间冒出。青年在前方引路,低低地声音道:“小兄弟,家父脾气有些不好,如有冲撞,请多担待。” 不祥的预感再次浮现,江安义想起邓山长对范先生的评价:孤傲刚直,不妄交游,清廉自守,邓山长并没有提到范先生的脾气不好,不过,邓山长所知的范先生是五年前范先生,现在的范先生长脾气了? 心中忐忑,来到正屋,江安义看到正对门的椅子上坐着个老者,面颊通红,乱蓬蓬的须发,目光犀利,座位旁边放着根青竹手杖,这便是范先生了。江安义深深一躬,道:“学生江安义,拜见范先生。” 久久没有回应,好不容易听到一声鼻哼,身旁的青年急忙对江安义道:“小兄弟,快请坐。”拉着江安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在旁边相陪。 范先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江安义的心“怦怦”直跳,这和预想的场景有些不一样,早知道就应该让邓山长一起来了。 半晌,范先生开口道:“当年我答应邓浩南帮他一次忙,他这是逼我还人情了。” 声音暗哑干涩,语气带着嘲讽,江安义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沉默。屋内再次静下来了,突然,侧屋门口探出个小脑瓜,迅速地往屋内瞧了一眼。 “志昌。”范先生满是怒气地叫道。 那小脑瓜垂头丧气地走进屋内,向范先生施了一礼,苦着脸叫了声“爷爷”。 “子张篇背完了?” “差不多了。” “可知道怎么讲?” 小孩看了一眼青年,道:“父亲正在给孙儿讲,来了客人就停下了。” 原来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了父子间的授课,江安义歉意地看了一眼小孩,不知怎的,想起自己这么大时父亲给自己讲解夫子语的场景来。 “啪”的一声响,吓了众人一跳,范先生操起竹杖,重重地在地上一敲,喝道:“还不快去给志昌讲课,在这里做什么。” 青年只得起身,歉意地看了一眼江安义,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这就去。”说着拉着小孩进了侧屋。 江安义愕然,这就是传说中令人景仰的范先生吗?难怪在路上那老者会骂他是疯子,普通人家也没有这样的待客之礼,何况范先生是当代大儒。 范炎中呼扇着鼻翼喘了半天粗气,用手一推桌上的书信,道:“邓浩南的意思我知道了,他想让我收你为徒,但老夫已经发誓再不收徒,这件事休要再提起。” 江安义傻了眼,进门来自己只问了声好,思量的种种情形都没有派上用场,希望就直接破灭了。沉默,尴尬的沉默。江安义的心一直往下沉,原来所有自以为是的腾飞其实是在往下坠落。 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江安义,范炎中眉头紧皱,道:“老夫生平不欠人情,欠邓浩南的人情自然要还他。这样,我有时会教我儿师本,你不妨在旁听听,能学到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不等江安义回应,范炎中站起身,大声叫道:“师本,师本。” 青年从侧屋跑出,范炎中吩咐道:“你带这小子到客房住下,我到外面去散散心。”说完,拄着杖,自顾自地离开。 青年一直在侧屋听着动静,看着江安义笑道:“看来家父收下江贤弟了,跟我来,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江安义苦笑,这也算收下,这情况与当初在余府旁听差不多,只是范先生比余师可厉害的多,当然这位范师本比余家四秀要和气得多。 范师本很健谈,一路行来笑语不断,“家父二年前告病还乡,实际上是被逼无奈辞官回家。到家中后,家父病了一场,病愈后变得暴躁易怒,大夫说是心火过旺,当清心静养。于是家中便在此购置了处宅院,让家父休养,可惜见效不大。” 范师本说着叹了口气,江安义恍然大悟,我说范老爷子怎么跟传说中的相差那么大啊,原来是生病了,这就难怪了。江安义问道:“可曾找寻良方?” “唉,方子开了不少,但家父就是不肯用药,说他这是心病,没药可医。” 住处很简陋,和江安义以前的茅屋很相似,范师本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家中少有来客,过于简陋了,江贤弟莫怪。家父授课时我来叫你。” 很快,江安义就领略到了范炎中授课的“风采”。 这是第二天的上午,范炎中开讲“礼”,和余知节的旁征博引不同,范炎中的讲课言简意赅,直指核心。授课的方式如同庖丁解牛,三下五除二就将整个要义分解得清清楚楚,但如何运刀,怎样使力,所涉的典故、用辞一概不解释,江安义自问在书院时读了不少书,但这场半个时辰的课仅听懂了一半。 显然范师本早有预料,问了几个不懂之处,范炎中不耐烦起来,喝道:“蠢才,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要问,回去读读……”,报出一长串的书名,然后离开。江安义的记性不错,基本能记住,和范师本对了一下,两人到书房找书。 三天后,范炎中再次开讲,先随口问了几个上次开讲中的问题,这段时间范师本和江安义没偷懒,该看的书都看过了,两人的记忆力都不错,问的问题都答了上来。 范炎中继续开讲,讲完后又丢下一串书名。就这样在范炎中的压力下江安义快速大量地读书,半个月后,居然比在泽昌书院一个月读的书还要多。 范府不在近水村,每旬范师本都会带着儿子回富阳县与家人团聚两天,范炎中不回去,这时近水村的宅院除了范炎中和江安义就剩下两个老仆照料起居。 二十二日傍晚,天气不错,范炎中心情也不错,叫江安义肩扛鱼竿、腰挂鱼篓,他要去云水潭边钓鱼。 云水潭就在村边,泉水从山间汇聚成瀑布注入其中,清莹澄澈,映云入镜,满溢而出,逶迤向南注入秀水中。潭深五六丈,杂木枯叶郁积在潭底,成了鱼儿们的天堂。 第四十五章潭边怒争 太阳落在了苍山背后,红霞染红了天。潭清如镜,倒映着青山,凉风从潭面掠过,带来轻凉,远山近水美不胜收。 潭边有人在钓鱼,看到范老爷子来了,纷纷远离。江安义忍住笑,这位范老爷子真正做到了人嫌狗憎的地步。 等到范先生微闭双目,似睡非睡地开始钓鱼了,江安义拿了根鱼竿也在旁边钓起鱼来。乡间的孩子,小时候谁没有在村边的小河里钓过鱼,江安义自然也不例外。 运气不错,半柱香的功夫,就钓上来一条半斤重的鲫鱼,再过片刻,又一条斤许的鲤鱼上了钩。看到江安义这边得手,范炎中频频举竿,越急越没鱼,范炎中的急脾气上来了,吼道:“臭小子,你给我滚远点,靠这么近把我的鱼都让你钓走了。” 江安义总知道了那些钓鱼人看到范先生纷纷走远的原因了,提着鱼竿远远地站开。功夫不大,江安义挥手扬竿,一条尺许长的鲤鱼在空中挣扎跳动。 范炎中又急又恼,站起身将手中的鱼竿往地上一掷,一脚踢翻鱼篓,气呼呼地拄着杖回家了。江安义又好气又好笑,老小孩老小孩,一代大儒活成了老小孩了。收拾好东西回到宅院,将钓到的鱼提到厨房,意外发现范师本,他提前回来了,给父亲带来了一样江安义熟悉的东西--酥白璧。 甘脂店的生意发展迅猛,三个月不到的时间连仁州富阳县都有了分店。江安义打听了一下酥白璧的价格,范师本不无得意地道:“一两银子四块,还亏得家人去得早,要不然有钱都买不到,这可是神仙才吃得到的好东西。” 江安义暗笑,什么神仙饵,都是骗人的。价钱从五百文降到了二百五十文,看来是打算走量了,生意上的事情江安义不想插手,郭家是行家,自然会采用最好的手段来盈利。 做菜的仆人不知道怎样烹制酥白璧,江安义灵光一现,想起道记忆中的好菜,鲫鱼豆腐。看到江安义亲自动手破鱼刨鳞,范师本即好奇又担心,君子远庖厨,身为读书人江安义怎么刀法娴熟,又生怕江安义弄坏了他带来的酥白璧,浪费了他的心意。 范师本哪知江安义就是个吃货,当年绳套猎物抓到不少野兽自家食用,江黄氏从未弄过这些东西,江安义便从记忆中搜出做菜的方法,一回生二回熟,做菜的手艺变得不赖。 上次从书院回家过年,年夜饭就是江安义主刀,妍儿这个小吃货吃得肚儿滚圆,拍哥哥马屁道:“唉,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算吃得好点,要是能跟着哥哥去读书就好了。娘,你该跟哥哥学学做菜了,要不然哥哥走了以后,妍儿要好几天吃不下东西了。” 江安勇在旁边猛点头赞同,江黄氏佯怒道:“那好,咱们一家都跟着你哥哥上学去好了,让你哥天天做好吃的。”妍儿和安勇欢呼出声,迎来了江黄氏当头“筷”喝。 四个菜上桌。红烧肉,色泽红亮;烧鱼块,汤汁浓稠;葱花豆腐,爽心悦目;鲫鱼豆腐,汤色乳白,不用说吃,光看看就让人食欲大增。范师本叹道:“江贤弟这四个菜有如泼墨写意,几近于道了。” 范炎中牙口不好,先勺了碗汤,只觉咸鲜开胃,再咬一口酥白璧,润滑 爽口,不觉味口大开。范炎中平常很少食肉,看到红烧肉红通通的透亮,实在诱人,夹了一块,酥烂香糯而不腻口,禁不住叹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有伊公的手段,好。” 江安义暗喜,来到范家半月多,还是首次听到范老爷子夸人,看来自己不妨从老爷子的胃口上着手。 烧鱼块鲜甜可口,烹制前用料酒腌制过少了腥味,范志昌大口扒饭,大块吃鱼。范炎中生怕孙子被鱼刺卡住,沉着脸道:“志昌,吃鱼要小心刺,需知食多无味,不要贪食。”嘴里虽然说着,还是夹了块鱼肚无刺的嫩肉,放到孙子的碗中。 “多谢祖父。”范志昌抬起头,冲着范炎中甜甜地笑着。 饭被吃得精光,众人意犹未尽,连范炎中也破例多吃了半碗。范志昌轻拍着肚子叹道:“要是江叔叔能到咱家做厨师就好了。” 范师本板起脸训道:“志昌,休得无礼,江叔叔是专门为你祖父做的菜,我们有幸陪食应该感谢你江叔叔。江贤弟,多谢了。”范师本起身,郑重致谢。 江安义笑道:“这不算什么,我喜欢动手做菜,在家中时也常动手,如果你们喜欢,有空我便多做几次。” 这席话赢来范志昌的欢呼,范师本的微笑,范炎中的默然。 又一次旬日,范师本带回来个女童,是他二哥的小女儿,与范志昌同年。听了范志昌吹嘘江叔叔做菜的手艺,范茜丽闹着要到庄上看祖父。一对粉妆玉琢般的孩童,任谁见了都喜欢,范炎中虽然不说,眼角眉梢还是掩饰不住喜意。 江安义喜欢小孩,范志昌和范茜丽同妍儿差不多大小,吃过江安义做的菜之后,嘴巴极甜,“江叔叔江叔叔”叫个不停。江安义编了些小蚱蜢、小竹蝶给他们,更是惹得两个小孩分外“粘”他,不知不觉中,江安义和范家人已经亲似家人。 现在范炎中钓鱼总记不了叫上江安义,两人并排而坐,两个孩子在旁边的草地上玩耍,多了许多生趣。范炎中不再冷若冰霜,絮絮叨叨地跟江安义说些往事,言语中总带着教训的口气。江安义多数时候静静地听着,有时出声附合两句,或者辩上几句,惹得老爷子大声呼喝,不过范老爷子已经很少摔竿子走人了。 这天范炎中说到自己被迫辞官归乡,情绪又激动了起来,挥动着手臂恨恨地道:“满朝文武都是些奸佞小人,逢君之好,知道老夫直言为万岁不喜,要不默不作声明哲保身,要不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可怜我满腔报国之志,只能闲坐在这云水潭边钓鱼。江安义,你说老夫能不生气吗?你说还谁比老夫更冤的?真真奇耻大辱。” 江安义思虑片刻,道:“先生遭遇不公,着实令人叹息,但相较有些人苦读一生连秀才都不是,先生的遭遇并不算什么。” 范炎中双眉倒立,脸胀得通红,刚想起身怒骂,看到草地上玩耍的两个孙儿,强压住怒火,低喝道:“我知道你要拿邓浩南那套寒门子弟晋身难来对付我,我范炎中并非看不起寒门子弟,但那些人考不中秀才,多是因为他们死读书,将书读死了,他们有什么才华可与老夫相提并论?” 想起英年而逝的父亲,江安义腾地一下站起身,怒视着范炎中道:“先父六岁启蒙,三十五岁离世,二十九年间苦读不辍,仍是个童生。子不言父,先父的学问安义不敢评论,但先父一生胸襟豁达,虽处陋室而甘之如饴,从无怨言。” “呵呵呵,老夫倒想听听尔父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屈居乡间,称得上胸襟豁达。”范炎中站起身,斗鸡似的直视江安义双目,针锋相对地讥讽道。 江安义被范老头气得七窍生烟,真想一腿踹过去。事到临头,输人不输阵,江安义高念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范炎中的怒目逐渐柔和,长叹一声,颓然坐下,道:“如此大才隐没于草木之间,惜哉痛哉,遗贤于野,宰相之过也。草莽多贤士,终生不得志,老夫有何颜面怨天尤人。安义,你说的没错,老夫的遭遇确实不算什么。” 江安义见范炎中面容哀切,像陡然间苍老了十岁,心生不忍,歉声道:“先生恕罪,安义胡乱言语,顶撞先生,先生不用放在心上。” “你没说错,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要不然老夫要带着怨恨入土。”范炎中的眼神逐渐亮起来,看着江安义道:“尔父早逝,致使你年幼失教,老夫一生育人无数,如果你不嫌弃,老夫愿替尔父教你。” 江安义大喜,不顾潭边卵石硌腿,跪在地上行拜师礼。范炎中叫住江安义,道:“老夫说过不再收徒,这个拜师礼就不要行了。” 江安义一愣,莫非范老爷子要反悔。 只见范炎中捻着胡须思索片刻,道:“尔父这首词中旷达之意老夫拍马难及,惜乎不能与之相识,老夫愿与尔父结为神交之友,这样你就如同老夫的子侄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江安义重重地磕下头去,道:“拜见伯父大人。” 范炎中哈哈大笑,招呼草地上玩耍的两个孙儿,让他们给江安义见礼,算是正式认下这个侄儿。 轻风徐来,拂动范炎中头上的白发,也拂去了范炎中眉间的戾色,在江安义的眼中,范老爷子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显然,江安义的认识是错误的。第二天一早,江安义就开始了“苦难历程”。 第四十六章银牌隐秘 卯时起,亥时休,这是书院的作息时间。不知道是上朝养成的习惯,还是老人醒得早,寅时末范炎中就开始催促江安义起床读书。 江安义正是渴睡的年纪,每天只有三个半时辰的休息哪够。看到江安义打哈欠,范炎中勃然大怒道:“我江贤弟何等英才,怎么生出你这样蠢笨的儿子来。业精于勤,不下苦功怎求上进。”江安义气苦,不知道人还真要以为范先生和父亲是多年的好友呢。 为了让自己精力集中,江安义每天晚上修习半个时辰的心法,果然感觉神轻气爽,精神抖擞。这让在一起读书的范师本大为惊奇,偷偷地问江安义有什么良方。好在范炎中对孙儿还是照顾,没有摧残儿童,一个时辰的晨读完毕,看着揉着眼睛起床的范志昌,江安义真是羡慕。 早饭后,范炎中开讲半个时辰,依旧急如骤风暴雨,猛似怒浪狂涛,江安义觉得自己在思想的浪潮中苦苦挣扎,一不小心就要人仰船翻,淹没在范炎中的滔滔言语中。剩下的时间江安义不敢耽误片刻,查找范师所提及的书籍,了解来源、出处、典故、注析等等等等,一抬头,就到了吃饭的时候。 饭后范师小憩前会先布置好一道策论题,让江安义和范师本两人互相研讨,等他休息后分别听两人讲述,再让两人互辩,最后迎接两人的必然是泼口大骂,骂得两人大汗淋漓,心服口服。 范炎中为师多年,深谙文武之道张驰有度,每天申时末酉时初,就会前去云水潭钓鱼,这是江安义和范府一家人最快乐的时光。夕阳下,白发翁带着两个黄发稚子悠然垂钓,本是绝妙的山水画。 江安义和范师本在一旁闲话,范炎中插言进来,两人侧耳倾听。老头子眉飞色舞谈至兴起,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回到了当年那个雄姿英发惊才绝纶的王佐之才。 看着风中白发,江安义有些心酸,这位老人绝对称得上是读书人的典范,这些天相处,江安义从老人身上感受到凛然风骨,让人肃然起敬。这样一位当代大儒,本应在朝中慷慨陈辞为万民谋利,只因不合天子心意,不得不隐居在小山村中,钓鱼自娱,让读书人感到灰心,难怪老人愤愤不平。 晚饭后是范家人相处的时间,江安义回到自己的住处。在书院养成记日课的习惯,江安义将一天所得、所思、所悟详细记下,当然也记下所不了解的东西。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六月,在范炎中的眼中,江安义有如一块璞玉般渐现光彩,学问增进的很快,争辨中一些看似判逆的想法让他深思,隐然有别开洞天的感觉,那些天马行空的思想对范炎中亦有启发。 有一次,江安义拿出日课来问他不解之处,范炎中无意中翻了翻江安义的日课,里面详细地记录了他上课的内容,对经义的见解,对时事的看法,争辩的依据和结论。范炎中问道:“安义,这样的日课你记了多少?” 厚达半尺的日课摆放在范炎中面前,范炎中从头翻看,不住地点头,对范师本道:“师本,安义这个习惯很好,你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将当日所得所失记录成册,将来有机会写书,这便是最好的材料。” 江安义灵机一动,道:“圣人云‘立德、立功、立言,谓之三不朽’,先生状元及第,数十年间苦读不辍,为臣忠,为师严,为人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何不效古先贤著书立言以传后世。” 范炎中眼神一亮,颇为意动,范师本在一旁也怂恿道:“安义说的极是,父亲德才兼备,育才多年,对经义的见解当世无人可及,著书告知后来者让他们能迅速掌握微言大义,这是件功德,当如圣人所言不朽于天地。” 范炎中兴奋地起身,一激动没站稳,身子一摇,江安义赶紧扶住他。范炎中情绪低落下来,用手一托胡须,摇头叹道:“须发皆白,老矣,时不待我。”言语中流露出无限感伤。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江安义脱口而出,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但求无愧于心,说得好。”范炎中重重地拍了江安义一巴掌,笑道:“小子,老夫若真能留下些文字于后世,当有你的名字。” 范炎中将江安义的日课借去,在范师本的协助下,仿照夫子文对话的格式,开始整理,暂名为《云水潭话》。一旦确立了目标,范炎中爆发出百倍地热情,潭边钓鱼休闲也变成了讲学,累得范师本和江安义一边钓鱼还得一边掏出笔随时记录范老爷子迸发的灵感。 六月如火,激情四射。江安义在范炎中暴风雨的洗礼下,小船已经能驾轻就熟地在风浪中航行,偶遇险情,亦能从容面对。原以为会这样悠游而学一段时间,一封来自泽昌书院的信打断了江安义的宁静。 信是山长寄的,顺带着捎来了刘玉善的信。山长的信只是简单的问候,嘱咐江安义要珍惜机会,勤加修习之类的话。刘学长在信中表达了歉意,他已经离开 书院在家中备战乡试。 信中提及上次害他被抓是秦海明和张伯进搞的鬼,秦海明被开革出书院,找张伯进要什么东西,张伯进不肯给,秦海明吵闹开来。由于没有实证,书院并没有处置张伯进。张伯进决定返德州参加今年的乡试,刘玉善顺便问了一下江安义是参试。 江安义的心被刘玉善信点着了一把火,烧得口鼻冒烟,不得安宁,晚上静坐练功的时候差点走火入魔。第二天,范炎中看到江安义两眼通红,脸色青黄吓了一跳,忙问道:“安义,你生病了?” 江安义喉头肿痛,哑着声音答道:“上火了,急的。” 听完江安义讲述的原委,范炎中骂道:“此人如此下作,真为读书人蒙羞。安义,你可是有意前去参加乡试?” 江安义踌躇起来,他心中没底,如果能在范宅再学三年,江安义肯定自己能中举,至于现在,深浅不知。不过,张伯进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想起就恨得牙痒痒,要是能在乡试中力压他一头,想想都解恨。 范炎中叹了口气,道:“年少快意恩仇,安义,既然你有心乡试,那就去试试。如果没中,就再回来,老夫家的大门为你大开。”江安义真是感激涕零,这样一来他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已是六月底,乡试在八月初九,参加乡试要回到县里办各种手续,算算时间不多了。江安义辞别范家人,快马加鞭赶回家。路经苍澜岭时,趁左右无人,从巨石旁取出埋藏的宝石。 七月六日,江安义回到平山镇。家中又变了模样,自家宅院旁边新起了三栋院子,应该是三个舅舅把家迁了过来。宅院前用条石铺路,人来车往,热闹得像集市。自家大门敞开着,有人背着筐出来进去,看到筐中金黄的稻谷,江安义想起来是收稻谷的季节了,娘来信说又买了不少地,这些该是收的租吧。 汪伯一头汗从门里出来,一眼瞧见江安义,忙跑上前笑道:“大爷怎么回来了,怎么没听夫人提起过。” “临时有事,没跟我娘说。”江安义跳下马,把缰绳交给汪伯,大踏步迈进宅子。院子里堆满了谷子,大舅拿着称,正在过称,娘带着妍儿正在旁边看,二舅家的东水在低头记账,看样子在折扇店打磨出来了,做起事来有条不紊。 江安义蹑手蹑脚地走到妍儿身后,轻轻一扯她的小辫。妍儿尖叫地回过头,看见是哥哥,欢喜地跳起来扑到江安义的怀中,江黄氏看到儿子,惊喜地问道:“义儿,你怎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江安义将妍儿在手中颠了颠,逗得妍儿“咯咯”直笑。江安义抱着妍儿冲舅舅和表哥躬了躬腰,笑道:“我回来参加乡试。” 夜深人静时,江安义将房中的青砖橇起几块,刨出土,将宝石藏在里面,想了想,把那块银牌取了出来放在桌上,然后铺上土,盖上砖,走上几步,看看没有痕迹,这才放心。 坐在桌边,江安义拿起那块银牌,在灯下仔细地打量着,不用说银牌肯定与元天教有关,花纹很古怪看不出什么东西,睚眦兽两只凶眼爆出,一副狰狞好斗的样子。 将银牌在手中掂了掂,感觉银牌不像是实心的,江安义小心地摩挲着,感觉到睚眦兽的眼睛处有些古怪,手中稍稍用力,银牌扭曲变形,睚眦兽的眼睛居然突了出来,是两个铆钉。 小心地将铆钉拧下,银牌一分为二,中间叠放着一卷细纱。展开纱巾,尺许大小,密密麻麻地绣着花生粒大小的字,是名字、住处、身份,这是一份天元教的联络名单。 江安义惊出一身冷汗,他深知,自己手中这张轻飘飘的纱巾,关系着数百条人命,这是个祸根。江安义举起纱巾要往灯上凑,突然想起司马府中的事情,手一顿,转而将纱巾塞回银牌,将银牌放入怀中。 第四十七章父子相计 德州府南门边有一处不起眼的宅院,这是张家的祖宅。六月中旬,张伯进从泽昌书院回到家中,他准备参加今年的乡试。张宅只有几个仆人,张伯进的父亲张宏充在刑部任郎中,家里人都在京师。 院子有些陈旧失修,天井的檐下长满了青草,张伯进坐在檐下读书纳凉,抬头看看四方的天空,暗想如果今年能中举,一定要把这宅子修一修,当年父亲就是在这里读书踏上仕途,如今自己也要像父亲一样从这里踏上青云。 想起父亲为自己的耗费多年心血编撰的《历科持运集》,张伯进心潮难以平静,自己一定不能辜负父亲期望,这次乡试不单要中举,还要考个好名次,争取夺得解元。 脑中闪过知道的对手名字,府学中有吴元式、赵 南仲几人,这些人的文章自己看过,不足为虑;各县学中也有几个声望不错的人物,想来和府学中人差不多水平;同为书院出身的还有几人,至多能和自己相当,但自己有《历科持运集》,多二成胜算。 想到江安义,张伯进心头闪过阴影,此人才学不在自己之下,尤其是诗文,简直是天授其才,如果他也参加乡试的话倒是自己的劲敌。还有秦海明,此人被逐出书院,屡次来找自己索要《历科持运集》,自己当然不能答应。早早地回德州,一来为了备考,二来也是为了避开此人,此人纠缠不休,是个麻烦,不过只要自己中了举,那秦海明肯定就不敢再来纠缠。 天井内阴凉蔽日,一阵阵的穿堂风吹来,张伯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伯进。”恍惚中听见父亲的叫声,张伯进清醒过来,睁眼一看,真的是父亲笑吟吟地站在自己面前。张伯进一下子呆住了,张着口发不出声来,不知是梦是真。 “伯进,二年不见,不认识为父了。”张宏充慈爱地笑道。不是梦,真是父亲回来了,张伯进翻身滚落在地,膝行爬到父亲身边,抱住张宏充的双脚,喊了声“父亲”,声音哽咽,热泪直流。 “痴儿,莫哭。”张宏充的眼睛也湿润了,轻轻抚摸着张伯进的头,微笑道:“起来,让为父亲好好看看你。” 西窗烛明,张伯进父子在灯下夜话。桌上几碟小菜,一壶小酒,父子俩边喝边谈。 “为父此次休假兼程返家,是为进儿你的乡试而来。”张伯进替父亲斟上一杯酒,静静地听着。 “刚刚为父考察了你的课业,不错,进儿你在书院进益很快,学问已经不在为父之下了。”张宏充呷了口酒,看着儿子满意地笑道。 “孩儿不敢忘记父亲的教诲。” “好,好,我儿大慰父心。”张宏充突然压低声音,道:“此次德州乡试的主考官是工部郎中马敬玄,他是为父的好友,为父曾有大恩于他。他在点中德州主考返家闭门途中,暗中派人送给为父一封信,你来看。” 张宏充满是神秘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张伯进接过信,心中怦怦直跳,今年的乡试已经稳操胜券了。打开信,是三张纸,第一张上写“可见矣”,字在纸头;第二张“至极也”,字在纸中;第三张“事然也”,字在纸尾,纸上标着一二三的数字。 张伯进对着烛光照了照,发现除了这几个字没有其他毛病。张宏进笑道:“不明白?” 将三张纸小心地塞回信中,张伯进笑道:“莫非是约定记号?” “不错,乡试要考三场,这编号一的纸上写着‘可见矣’,意思是第一次考试的答卷上要在文章第一段出现这三个字,‘至极也’是第二场,在段中出现;‘事然也’是第三场的文章末尾。” 张伯进心中狂喜,除却自己真实的本事不说,有这暗记约定自己想不中举都难。看着父亲鬓边的白丝,想到多年来父亲为自己付出太多,张伯进起身,恭恭敬敬地跪在父亲身前,磕了个头,道:“孩儿不孝,让父亲为孩子费心了。” “起来,你我本是父子,说这些做什么。”张宏充一把拉起儿子,道:“为父此生碌碌,就盼你能光耀门楣。” “父亲怎么能算是碌碌无为,不说芸芸众生中有几人能官居五品,就说父亲撰写的那本《历科持运集》就是考生们求之不得的宝物,待孩儿得中进士之后,必要将此书公诸于众,让读书人都感怀父亲的恩德。” 张伯进激动地拿起酒杯,举杯至额,道:“孩儿敬父亲一杯。” 酒下肚,张宏充示意儿子坐下,夹了块肉在嘴中细细咀嚼着,慢慢地开口道:“为父在京为官多年,家中并无积蓄,京中的宅院还是租住的,说来让你们母子跟着我受穷了。” 张伯进知道,父亲为了编撰那本《历科持运集》,四处请人吃饭给人送礼,京师居本不易,那些俸禄怎么够开销,好在刑部任职多少有些油水,才够勉强支撑住这个家。 “此次乡试,是个机会。”烛光下,张宏充幽幽地说道:“德州乡试中举的名额只有二十个,参试的人却多达六七百,僧多粥少。进儿,如果说有机会让人中举,那人该花多少银子?” 张伯进眼前满是银光闪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五千两。”张宏充一字一顿地定了价。张伯进被银山压住,呼吸地变得艰难起来。 张宏充一笑,道:“进儿还是见识少了,你要知道京师每次会试,有人一掷万金只求公卿出面为其说一句好言。” 张伯进彻底傻了,直呆呆地看着父亲,一掷万金传说中的故事,在现实中真有吗?这天下有钱人这么有钱吗?自卑、失落、不愤,无法形容的滋味在心头泛起,张伯进举杯饮酒,火辣辣地感觉从心中升起,是欲望。 张宏充看着儿子变幻着的面容,默然不语,儿子的感觉自己一样有,只是年岁渐大,京中为官历练多年,已经习惯了将欲望隐藏在深处。张宏充默默地为儿子倒了杯酒,微笑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进儿,只要你上进,一切都会有的,张家会成为世家,权势、财富、美人都将归于你的掌握之中。” 张伯进深深吸气,坚定地点点头,父子相对一笑,举杯共饮。 放下酒杯,张伯进思虑道:“父亲,如此一来,马大人那里如何交待?” “无须交待,马敬玄与为父相交多年,为父曾暗中替他掩过一次大祸,这次是他回报为父,更何况为父打算将售卖的钱给他一半。他和为父亲一样清贫,好不容易有这次机会任乡试主考官,怎么可能不捞一笔。你放心,为父明天就派人在半路上等他,给他送信告知此事,算算日子,你马叔差不多应该离京了。” 张伯进放下心来,笑问道:“父亲准备售卖几个名额?” “不宜过多,除你之外只能卖两个。明面上是科举考试,其实暗中早有分配,拿乡试来说,主考官至少有二至三个名额,当地官府会有二至三个名额,世家权贵又会出面捞几个,还未考试差不多一半就落入不同人的囊中。” 张伯进暗叹官场真是黑暗,自己如果不是有父亲这层关系,要想中举还真不一定。张伯进想了想自己的同窗,还真没人合乎条件,原本秦海明是最佳人选,可惜已经扯破了脸,反倒不能做他的生意了。 张宏充笑道:“此事进儿不用操心,这段时间你就安心读书,虽说有了保障,但考试的文章也要让人无话可说,中了解元,你马叔父的面上也好看。” 第二天,张宏充出门拜客,张伯进在家苦读,晌午时分,门前响起吵闹声。 张伯进远远听出是秦海明的声音,这小子居然找到了这里,又来胡搅蛮缠。张伯进站在暗处想了想,吩咐家人就说主人不在家。秦海明骂骂咧咧地走了,张伯进知道这小子绝不会轻易放弃,该想个什么法子对付他。 掌灯后张宏充回来了,满面春风,一身酒气。来到住处,揭起床内侧的一块暗格,将一叠银票放进里面,看来生意已经做成。果然,张宏充笑着招呼张伯进道:“进儿,你过来,让你看看该如何售卖举人。” 两张欠条,分别写着“太和七年德州举人某某某欠银四千两”,下面是落款手印。张伯进大奇,太和七年就是今年,乡试还未开始哪里来的举人?张宏充拿回欠条,放入暗格,小心地掩好。坐到椅上,倒了杯水,笑着指点道:“虽说是熟人交易,但数额太大,彼此间总要有个预防。我收了一千两的订银,告诉了他们前两场的暗记,其他的就打欠条了,考中后自然能按欠条收银。” 看张伯进有些不解,张宏充道:“三场暗记不能都告诉他们,万一马敬玄不慎搞混了怎么办,所以只能告诉他们两场,有了这两场要取中应该不难,你今后有机会不妨也这样操作。” 心中有事,张伯进有些心不在焉。张宏充发现儿子的不对,笑容渐渐收敛,问道:“进儿,你有什么心事?” 张伯进不敢隐瞒,将秦海明的事说了一遍,张宏充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糊涂,《历科持运集》何等重要,怎么能透露给别人知道。” 看到张伯进垂头丧气,张宏充心中一软,叹道:“家中给你的银两不多,你又不肯向家中要钱,所以想出这样的办法来。唉,为父不怪你,也是为父无能,不能给你更好的照顾。” 张伯进跪倒在地,流泪哭道:“孩儿不孝,不能为父分忧,父亲要若自责孩儿便万死难辞其疚。”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动不动就下跪,我只是气你不知轻重,被一点小利所迷。这个秦海明只是小事,一个商贾之子,居然敢威胁我家。” 张宏充语气森森,满是杀气,刑部郎中的威风显露无疑。 第四十八章萧墙隐忧 在家的日子是最舒心的,一觉睡到自然醒,耳边没有了范老爷子的咆哮声,也是一种幸福。可惜这种幸福感没有维持多久,房门被“咚咚”拍得山响。江安义打开门,见是妍儿,想起来了,昨晚江安义答应妍儿带她去骑马兜风。 “哥,你真是大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我早就吃完了饭,娘还拉着我不让来找你,你怎么还没起床。快点,我要骑马。”在妍儿的一声声催促中,江安义快速地洗漱吃饭,换了身劲装,牵着妍儿去往牲口棚。 江家这半年来变化很快,酥白璧带来的利润是巨大的,江黄氏买地买到手抽筋,平山镇周围的空田空地荒山都被她买下了,现在江家是当之无愧的大地主。三个舅舅搬到旁边住,帮着照看田地,人手还是不够。有些家境困难的人找上门做短工、长工,这些事已经不用江黄氏过问了,田地这一块二个舅舅帮着做主了。 地多了,做活的人多了,家里用的牲口也多了,家里专门新辟的一个四合小院,作为牲口棚。牲口棚的地面上堆放着石磨、车架等杂物,长棚里关着七八只牛,左侧是马厩,除了木炭、红云,家里居然还养着两匹马,还有两头驴。 汪伯已经晋身为管事,照料牲口棚的差事换成了他的二儿子,汪小虎看到江安义,满面堆笑地上前奉承着。小虎没读过书,自小务农,所知道的奉承词有限,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句“高中状元”、“富贵满堂”吉祥话。 江安义看着汪小虎竭力讨好着自己,笑道:“小虎哥,你是个实在人,不要学那些油嘴滑舌的人说话,做好活比什么都强。” 汪小虎“嘿嘿”地笑着,挠着后脑勺憨厚地笑道:“俺爹说了,见到大爷要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就要用棒子削俺。” 妍儿“咯咯”地笑着,从地上捡起根木棍,作势要向汪小虎打去。江安义连忙喝住妍儿,在汪小虎的帮助上替木炭披上鞍辔,将妍儿先放上去,让她抓牢缰绳,自己牵着马,带着妍儿出门。 妍儿坐在马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嘴里不忘告状:“二哥成天不着家,让他带我骑马玩总说没空,还说女孩子不要骑马。大个子除了听娘的话,整天就知道练武,一点也不好玩。” 前两天方至重回了安龙寺看叔叔,江安义有些想念这个铁塔般的猛汉,半年不见,不知他的功夫增进了多少,这半年自己每天按时调息打坐,自觉内劲比以前强劲了不少,真想和他再试试身手。 “哥哥,等等我。”身后响起马蹄声,院中的仆人惊恐地闪到道边,安勇骑着马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三舅的小儿子东泉,也骑着匹马跟在安勇的后面。东泉和安勇的年岁相同,昨天听娘说两人吃住玩在一起,关系最好。 江安勇勒住马,笑道:“哥,你带妍儿去玩怎么不叫我,我昨天还想着骑木炭出去威风一下呢。” 东泉从安勇身后探出头喊了声“表哥”,又缩了回去,连江安义冲他点头示意也没看见。 妍儿冲安勇做了个鬼脸,绷着脸道:“叫你每次去玩都不带我,大哥带我去玩也不叫你。” 江安义有些不高兴,院中往来的人不少,安勇在宅内纵马,万一马惊踏伤了人怎么办?难怪娘说起安勇一脸愁容,看来自己有些纵容安勇了。父亲还在的话,一定会好好约束安勇教他做人的道理,父亲不在了,自己做兄长要肩负起这个责任来。 刚回家,江安义不想板脸,笑道:“你一天到晚找不到人我也不知道你还在家,既然这样就一起到外面溜溜马去。院子里人多,不要骑马。” 跳下马,江安勇凑到哥哥身边,笑嘻嘻地道:“哥,这半年你教我的五步拳我可没落下,至重哥又教了我不少拳腿,现在我可是个高手了,两个东泉都不是我的对手。”说着横了一眼东泉,东泉在一旁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替表哥长脸。 大道上人来人往,江安勇显然平日里惯了,翻身上马,一搂缰绳,呼喝道:“小心,马来了。”红云开始小步跑起来,道上的行人纷纷闪到两边,东泉一脸笑容,紧跟在后面,转眼间奔出老远。 妍儿大声嚷道:“大哥,二哥跑远了,咱们快追他。” 江安义没有上马,他的耳边清晰地传来路人的议论声。 “江家的二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这大道上也是骑马的地方吗,踩到人看他怎么收拾?” “赔几个钱呗,谁让人家有钱,听说县里的酥白璧都有江家的股份。” “唉,江家祖坟埋得好啊,生了个会读书又会做生意的大儿子,连带着小的跟着享福。前两年这小子还在我家放牛呢,谁能想到转眼间换了命,老子豁出去,砸锅卖铁也要让四小子去县里读书,说不定也能像江家大小子那样考个秀才。 …… 江安义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被人指后脊梁的滋味不好受。妍儿听不到这些风言风语,一个劲催促道:“哥,快点啊,二哥都看不见了。” 牵着马,缓步从人群中走过,冲着那些脸上挂着笑容的乡亲打着招呼,江安义明白这些笑容多半是假的,这些笑容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笑给自家财势的,两年前刻薄的话语同样出这些人的口中。 离开大道,江安义骑上马,带着妍儿小跑了一段,看到安勇和东泉在前面等他。见到哥哥,江安勇埋怨道:“哥,怎么这么慢腾腾的,我和东泉都等你老半天了。咱们比一下,你带着妍儿,木炭跑不快,这次红云一定能超过你。” 江安义冷着脸道:“大路上人那么多,你和东泉怎么骑着马乱跑,踩到人怎么办?” “没事。”江安勇满不在乎地道:“我骑马的技术可是老王叔教出来的,再说真踩到人赔些钱就是,怕什么?” 江安义看着安勇,这还是当年在雨中脱下蓑衣披在自己身上的弟弟吗?两年时光对一个人的改变有如此之大吗?江安义的心变得沉甸甸,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失职了,要让安勇真正无忧地快乐一生,有些道理还是要他明白。 心中有事,情绪不高,江安义带着妍儿随意地跑了一圈就回了家。妍儿看出哥哥有心事,乖巧地轻声问道:“大哥,你在生二哥的气吗?其实二哥挺好的,每次去城里都记得给我和娘买东西,就是有点贪玩。大哥,你不要骂二哥好吗?” 江安义摇摇头,牵着妍儿的小手踏进正屋,边走边道:“哥不是生安勇的气,而是觉得对安勇太不关心了,生自己的气呢?” 生自己的气,对妍儿来说过于深奥,既然不是生二哥的气妍儿就放下了心事,笑道:“二哥给我买了好多娃娃,还有老虎、兔子,我去抱来给你看。” 正屋内大舅和二舅正和江黄氏说话,看到江安义进来,大舅笑道:“安义,我和你二舅商量请你吃个饭,这宅子建起来你还没来过家里,今天上我家,明天上你二舅那,老三不在家,他那里等他回来再说。” 二个舅舅穿着时下流行的员外白凉衫,显然还有些不习惯身上的长衫,时不时地用手扯上一扯,露出几分窘促来。江安义总觉得穿员外衫的两个舅舅不如穿着粗布短衫的舅舅来得顺眼。 舅舅相请,那还有什么说的,一家人早早地提着东西上门,就在自家宅子旁边,依次排开的三座三进的宅院,分别是三个舅舅的新家。宅院间的院墙开着角门相通,平时走动非常方便,这次是做客,一家人走大门。 折扇和酥白璧的红利,江黄氏每个月都分出两成给了三个兄弟,酥白璧的利润惊人,即使是两成利润,分到每家都有几十两银子,再加上家中小孩在外做事的收入,三个舅舅家也阔了起来。 为了欢迎自己,舅舅不余余力,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流水般地端上来,舅妈大声地呼喝着仆妇小心手中的碗碟,这些是三舅托人从端州买来的上好瓷器,自家也有一套。三舅特地从城里赶了回来,举手投足间带着从容自信,三舅妈哭哭啼啼地向他诉说三舅在城里找了个小婆,表兄妹穿起了丝衣,毫不爱惜地将油手揩在衣服上…… 灯光下,江安义觉得心烦气躁,这几天的种种让他心神不宁,自家和舅舅家散发出暴发户的铜臭味,没有积累的富贵是不会长久的。看着摇曳的烛火,江安义的心飘忽不安。 书桌旁,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总想起安勇纵马的情景,安勇已经不小了,自己不能再纵着他,再纵他是害了他,史书上记载着庄公和其弟共叔段的故事可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平安喜乐,是自己要为家人带来的幸福,不过,穷家乍富,暴露出隐患,财富可能反成取祸的根源。要想富贵长久,就要立出些规矩来,让家人照规而行。过年时自己跟三舅提过要办家塾,现在看来要马上实行了。 第四十九章俚语家规 第二天一早,江安义找到娘,把自己的担忧说了一遍。江黄氏拍着大腿道:“义儿你说的太对了,安勇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娘也说不动他,连妍儿变得也有些不听话了。你爹死的早,你不在家,娘一个妇道人家,心里急也没办法。” “你舅舅家的兄弟姐妹原来还好,有钱后一个个就像变了个人,特别是东泉,一天到晚勾着安勇就知道惹祸,你大舅二舅就是泥菩萨,只知道做活哪会管家,你三舅成天不着家,在外面还养起小的来了,秀兰有事没事就来我这里哭,弄得我烦心死了。唉,这有钱啦有时也不见得是好事。” …… 江黄氏絮絮叨叨地好一通埋怨,江安义等娘的牢骚发完了,道:“娘,你也不用太焦心,趁现在还没出事,我想定个家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说清楚,让大家都明白,谁要犯了事就按家规处置。” “好好好,娘也觉得家业大了该有些道道,不能和以前一样糊里糊涂过日子。义儿,你说,该怎么定?娘听你的。” 江安义笑道:“这事不能由我说了算,得把舅舅们都请来,大伙商量着定,要不然一家人要闹生分的。” 江黄氏捂着嘴笑,道:“你的舅舅你还不知道,除了三舅认识几个字,你大舅二舅跟娘一样,大字不识,能定什么家规?” “娘,话不能这样讲。”江安义微笑地看着娘,这两年家境好了,娘的脸色变得白里透红,风韵十足。江安义暗叹了口气,爹死的太早,娘受苦了。“家规并不要什么圣人言语,不是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吗,咱们家的家规就挑些‘老人言’写上去,大家听得懂,人人都知道,做起来就不会有难处。” “这法子好,我这就让人叫你三个舅舅去。叫安勇他们也来听听,别到时说不知道。”江黄氏急火火地站起身,喊人去叫三位舅老爷和侄少爷。 一柱香后,江家正屋内挤满了人,江安勇和几个表兄弟在一起嘀嘀咕咕,不时地爆发出欢快的笑声。妍儿带着几个表姊妹在侧门探头探脑地张望,江安义看到妹妹,举手相招,妍儿高兴地跳起来,跑到哥哥身边,得意地向门外的表姊妹们昂着头炫耀着。 江安义想了想,出声道:“大家都进来听听吧,遵守家规不光是男人的事,女子也要遵从。” 江黄氏小声地告诉三个兄弟请他们来的意思,大舅黄开山笑道:“这样的事俺们哪说得上来,让义儿弄好了告诉大家,哪个兔崽子敢不听看我不抽他,这些日子我也觉得不对劲,家里作的太过了。” 三舅瞪了一眼正和妍儿打闹的小女儿,转过脸来道:“这是大事,义儿说的不错,一个大家族是得有些规矩。红儿,不要和妍儿抢玩具,到爹旁边来。” 江安义看到屋内乱糟糟的场景,提高嗓门道:“我先说一句吧,老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长辈的话晚辈要遵从。” 这句话立时得到三个舅舅和娘的点头同意。二舅黄开路道:“我记得爹在世的时候常说‘做人不能忘本’,安义,你看这句行不行?” “当然行,外公说的好极了。”江安义提笔将这句记在纸上。江黄氏插嘴道:“爹这句话我也记得,现在老三就有些忘本了,还养起小婆来了。” 黄开林尴尬地道:“姐,说正事呢,你提这事干啥?” 三舅妈气哼哼地道:“这怎么不是正事,今天当着大伙的面,你说清楚,那个娘们你打算怎么办?” 黄开山沉下脸,道:“老三,这事你做的是不地道,秀兰跟着你拉扯这些孩子吃了多少苦,你可不能忘了本,有了两个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要不然哥可饶不了你。” “行行行,大哥、三姐你们别说了,我回去就将她打发了。”黄开林敷衍着,岔开话题道:“我也想起一个,‘人怕没脸,树怕没皮’。” 众人兴致很高,七嘴八舌地抢着说,一下子就集了数十条,江安义从中挑了二十条记好,清了清嗓子,一一念给大家听:“‘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人往高处走,鸟向亮处飞;穷莫失志,富莫颠狂;和气生财,忤逆生灾;人越嬉越懒,嘴越吃越馋;有理赢,没理输;天凭日月,人凭良心’。” 念完之后,江安义问了一句:“大伙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大舅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都是些平常说的话,连妍儿都听得懂。”妍儿听到舅舅说她也听得懂,不懂也得装懂,连连点头表示她懂了。 江安义拍拍妍儿的小脑袋,笑道:“那我考考你,‘人往高处走,鸟往亮处飞’是什么意思?” 妍儿歪着头想了想,忽扇着大眼睛道:“哥,是不是说人走路要往山上走,小鸟要向着太阳飞。” 众人哈哈大笑,江安义 解释道:“这是说做人得努力上进,就象鸟儿自然向光亮处飞一样。”妍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会将这些家规刻在竹简之上,以后大家就要照着家规行事,如果谁有违背,请三个舅舅和我娘处罚,大伙同意不同意?” 听到要责罚,正屋内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覤,不开声。江安勇哼哼唧唧地站起来道:“哥,我不识字,这么多家规我也记不住啊,要不,我就算了。” “安勇,你还想算了,首先就是你要照做,要不然我用大竹条 子抽你。”江黄氏柳眉倒竖,厉声喝斥着。江安勇一缩脖,坐回位置上,不敢再吭声,旁边那些蠢蠢欲动的表兄弟们也不敢吭声了。 江安义道:“安勇说的也有道理,不识字要记这些家规确实不容易,而且就算硬背下来也不见得知道是什么意思。”众人脸上泛起笑容,江安勇高兴,哥哥就是偏向自己,知道自己不愿意受约束,替自己说好话呢。 将安勇等人的笑意看在眼里,江安义心中暗笑,接着道:“过年时三舅和我说起要办家塾,正好两件事放在一起办,我打算请个先生到家里来教大家识字,家规里可有‘三代不读书,不如一窝猪’,你们不想变成猪吧。这些家规看似简单,其实里面蕴含着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要先生教你们识字,逐渐把道理讲给你们听,你们才会真正明白家规的意思,自然也就记下了。” 大伙苦了脸,刚才说的欢实,现在一听要读书识字了,不能再成天地撒欢,每天要坐在家塾里被先生管着,听说背不出书还要打板子。纷纷把目光投向家长,希望能从自家父亲的脸上看到反对的表情。 黄开山一拍桌子,喝道:“江黄两家有今天靠的谁?没有义儿你们还在田里刨食,不要说读书,你们从私塾门口过人家都嫌你们身上脏。现在有机会让你们读书了,一个个还像上大刑似的,怎么,不乐意,不乐意从明天开始跟我下田去。” 大舅一通咆哮,吓得众人如同雨打的鹌鹑,不敢开声。 三舅笑道:“读书总是种田强,东河、东水几个你们也看到了,以前在家时跟你们一样,现在走出去也像模像样的,在外面别人得叫他们黄先生、黄管事,至于三舅我,”黄开山自得地摸了把胡须,道:“他们管我叫黄员外。” 看到众人露出羡慕的眼色,黄开山趁热打铁道:“外面的花花世界可好看了,你们不想一辈子呆在乡下吧,你们看安义书读的多,走到仁州去了,将来还要去京城,去各地任官。你三舅不认识多少字,但也到过文平府,德州地面上没有我没去过的,东河他们到过的地也不少,为啥?就是因为他们认识几个字。” 江安义暗暗佩服,姜还是老的辣,三舅一席话说的众人动心了。 家塾的地点放在江家,二进院有一处小院落,原是用来待客的,腾出来收拾好给先生住。先生的人选江安义也有了,以前县学里的一位同窗,周昌华周秀才年近五十。周秀才为人老实敦厚,饱读诗书功底深厚,奈何运道不足,六次赴举不中。孙辈出世后,周秀才息了上进之心,安心在家开私塾教书。 江安义亲自到周秀才家中请人,以二十两年资请他到家中就塾。周秀才开私塾年收入不过七八两银子,这一下子翻了一倍多,平山镇离县城也不远,江安义与他约定每日半天课,每旬歇一日,节庆日照歇,这条件是一等一的丰厚了,周秀才欣然同意。 就馆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妍儿闹着也要上学。因为事先没有讲过,江安义有些不好意思,倒是周秀才得知后笑道:“令妹才八岁,无妨的,我孙女也跟着我识些字,女子将来相夫教子能知理识字也是极好的,如果你觉得男女有妨,就用竹帘围一下好了。” 家中事先议定,十六岁以下的人都要到家塾就学。江安勇苦着一张脸在哥哥面前磨叽:“哥,我还要练武呢,哪有时间读书,要不我就算了,反正有哥你在,将来你去哪我就跟到哪。” 江安义不理他,板着脸道:“不行,读书只用半天,余下的时间练武足够了。安勇,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一天到晚地胡闹,我已经跟娘说过了,你要是再不听话可真要用大竹片抽你了。” 周秀才端坐在书塾正中,受了孩子们的拜师礼,妍儿和红儿在竹帘里面向先生飘飘万福,接过江安义递过来的戒尺,家塾正式开始了。 第五十章暗送无常 虽然乡试在八月初九,七月十八日江安义和郭怀理就早早地来到了文平府,用郭怀理的话说,早来点,好扬扬名声。 还住在那家连升客栈,有钱了,两人包了个小院,关上门,来来去去的“之乎者也”声传不进耳朵,算是闹中取静。 屋内,郭怀理脱成个光膀子,摇着大纸扇,对江安义道:“小江,要不是为了你,哥哥才不受这罪,这大热的天,呆家多舒服啊。” 江安义真想翻白眼,分明是你自己死气白咧地要跟着来,反倒怨上了我。不过江安义知道这个干哥哥就是嘴不饶人,对自己确实很关心,知道自己参试,硬说他是福将,有了他助威,肯定高中,一块跟着来了。 郭怀理道:“小江,这次来我带了一箱白纸扇,你字好,有空把‘人闲桂花落’、‘舟自横’写在扇子上,对了还有你在安阳王府做的那首《点绛唇》一定要写上,哥哥我要以诗会友。一来替你扬扬名声,二来也让人知道我郭诗仙是江诗仙的哥哥,顺带也帮咱们的竹扇做做宣传。” 说到兴起处,郭怀理还捏着嗓子唱了几句“韶音奏,两行红袖,齐劝长生酒”,把江安义一身的寒毛都唱得高高树起。 郭怀理的主意很见效,江词仙前来乡试的消息很快在文平府传来了,安平王府一曲惊人,词仙之名广为传扬,以诗文名动公卿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雅事,这样的名人出现怎么能不结交一番,与人说起也好增加声望。 前去拜访的人无不被郭怀理挡了架,要吃饭喝酒胖子奉陪,要吟诗会文胖子奉陪,要青楼叙话更要胖子奉陪。实在没法子,江安义悄悄地离开了连升客栈,远远地找了家清静地读书。 张府。张宏充从外面回来,把张伯进叫到自己的房间,没头没脑地问道:“江安义你可认识?” 张伯进一愣,父亲怎么会知道江安义的名字,简单地把江安义的情况说了一遍。张宏充沉着脸思虑了半天,道:“现在文平府都在传词仙江安义前来参加乡试,纷纷议论他在安阳王府一曲打动王爷的事,都说以他的才华准能高中举人。这是在养望,相比之下,进儿你就没有多少人知晓了。如此一来,义儿你要取中解元就有难度了。” 张伯进咬着牙,怨恨地道:“这个人就是我命中的克星,我做什么事总要被人破坏。可恨,那次在苍澜岭没有杀死他。” “什么?”张宏充一惊,瞪大眼睛看着儿子。 这件事张伯进没敢告诉父亲,现在说漏了嘴,不敢隐瞒,只得把自己和秦海明设计杀害江安义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张伯进脸上,张伯进“扑通”一下跪倒在父亲身前。张宏充颤抖着手指着张伯进,“孽畜,你好生大胆,居然敢谋害人命,你不想活了。” “孩儿是一时昏了头,听了秦海明的话,这才做下后悔莫及的事来。” 站起身,来到门外四下张望,发现没人,张宏充关上门,压低声音道:“畜生,你做下这等事居然不告诉为父,一旦事发,便是为父也无计可施。” 张宏充急速地在房间来回踱着,张伯进不敢打扰父亲的思路,悄悄地往壁角挪了挪,等父亲发话。 老半天,张宏充停住脚步,冷森森地道:“早知就不该放那秦海明生路,他死了什么事情就都没了,都怪你这个畜生不早告诉我。”张伯进不敢做声,自从父亲说秦海明只是小事后,秦海明就再没有出现过,张伯进也不敢问父亲用了什么手法让秦海明不敢再来纠缠。 “江安义也绝不能留,这小子就是个祸害,一旦被他知道苍澜岭的事,对你极为不利。”张宏充用腿踢了一下张伯进,喝道:“滚起来,你且在家安心看书,秦海明和江安义的事情为父自会解决。” 等张伯进离开,张宏充坐在桌边盘算了半天,起身从床上暗格中取出欠条,揣入怀中,出了家门。 外面已经黑了天,店铺的灯笼照亮街道,张宏充专挑暗处急急而行,一柱香的功夫来到一处大宅门前。片刻之后,有人将他迎进宅内,来到屋中宾主落座。屋内装饰华丽,四角放着冰盆,一片清凉。 “张兄夤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主人衣着华丽,面色红嫩,精心修饰过的短须在烛光下黝黑发亮。丫环献上冰镇酸梅汤,白玉碗外挂着晶莹的水珠,让人食欲大开。 张宏充没急着说话,先是呷了一口酸梅汤,入口酸甜冰爽,暑气全消。主人慢幽幽地理着胡子,身旁两个丫环轻摇着蒲扇,轻风徐来,有如神仙中人。张宏充以目示意,主人明白,手轻挥,屋内侍立的仆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张宏充从怀中掏出纸条,递给主人,道:“景山兄,张某有一事拜托。” 主人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随手丢在桌上,淡淡地笑道:“张兄此事非同小可,四千两银子啊,够买好几条人命了。” “只要两条命。”话语有如幽冥中吹来的冷风,屋内顿时凉了几分。 主人抚须的手一顿,白皙的手被黑须衬得如同女子。随即,手又开始轻轻地抚摸胡须,主人微笑道:“张兄,你知道我家不缺银子。” 张宏充的眼光一黯,道:“你我多年好久,这次就算我欠景山兄一个人情。” 主人轻笑道:“刑部郎中的人情倒值两条人命,张兄说来听听。” 一柱香后张宏充离开了这所宅院,走出十余步远,来到暗处回望豪宅,两只红灯笼就像巨兽的双眼择人而噬。张宏充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匆匆离开。 主人一个人坐在屋中,一只手理着胡须,一只手下意识地在欠条上划着圈,轻声自语道:“什么人能让张宏充花四千两银子买命?来人。” 随着喊声屋外闪进一名黑衣汉,双手叉拳道:“老爷吩咐。” “去查查江安义和秦海明,这两个人是什么人,与张宏充有什么恩怨?” 一个时辰后,黑衣汉回到屋中,屋内的仆人自觉地离开掩上门。黑衣汉禀道:“禀郭爷,秦海明是秦川仪的儿子,和张宏充的儿子张伯进是同窗,最近起了冲突,前不久老爷还派手下教训过这个秦海明。江安义是个参加乡试的秀才,与张伯进一起在泽昌书院读过书,两人有什么恩怨不明。不过这个江安义有点名声,安阳王府寿宴曾以一曲唱词得到王爷赏赐。” “哦,莫非是那‘两行红袖,齐劝长生酒’?” “正是此人。” 郭景山笑道:“张宏充的人情不能不卖,谁让爷有用他的地方,只是可惜了这词仙。” 黑汉凑趣道:“昨天郭爷到醉花楼,阿彩姑娘唱的就是这词仙的《点绛唇》,郭爷还说她唱得又娇又媚呢,就是不知道她在房中给郭爷唱得怎么样?” 两人猥琐地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郭景山吩咐道:“黑子,派两个弟兄将秦海明和江安义结果了,手脚利落点,最好是别让人发现,现在风声紧,不要惹麻烦。” “郭爷,您放心吧,弟兄们都是老手,对付两个鸡崽般读书人还不是一刀了断,您就放心吧。”黑子大咧咧地道。事实并不如黑子想像的那样简单,两个手下在文平府逛了一天,愣是没找到秦海明和江安义。 秦海明上次被人教训了一顿,知道是张伯进派人对付他,又怕又气,躲在自家暗中想坏主意,不敢出门。而江安义,根本就不住在连升客栈,那两个倒是看到了出来进去的郭怀理,可这胖子跟黑爷交待的江安义一点也不像啊。 将两人痛骂了一顿,黑子想了想道:“派人在秦家门前盯着,我就不信那小子不出门。至于江安义,那胖子不是说他是江安义的哥哥吗,绑了他,留个信,让姓江的来赎人。” 倒霉的郭胖子酒醉饭饱地回到客栈,刚推开小院的门,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就架在了脖子上,一块臭抹布塞入口中,紧接着眼前一黑,被套入布袋,从后门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早上,小二来送洗脸水,一眼看到门口插着把匕首,“哐当”一下,脸盆摔到了地上。小二鬼哭狼嚎地去找掌柜,掌柜精明,连忙对着聚过来的众人道:“没事,没事,郭爷病了,我这就去请大夫去,大家别去打扰他。” 一把把小二拉到僻静处,喝问道:“嚷嚷什么,让人知道店里遭强盗了,我这店还要开吗?” 取下纸条,掌柜的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郭怀理让人绑架了,看来是要想银子。郭爷跟江爷一块来的,郭爷人前人后地说他们是两兄弟,现在郭爷出事了,当然得找他兄弟了。 悄悄地吩咐小二出门找人,都是开客栈的,熟门熟路,很快,江安义急匆匆地赶来了。 第五十一章觅踪救人 “姓江的,三更天,城西通济桥,带银子赎人,敢报官,等着收尸。”纸条上横倒竖歪两行字,透着狰狞。 掌柜的哭丧着脸,低声道:“江公子,你看怎么办?要是办了官,我这客栈就要关门了,客人还不得吓跑了。”说着说着,掌柜的就要给江安义跪下。 江安义没理他,进屋查看了一番,房内的东西很规整,包裹里的几十两银子也还在,抓人的人不是为了银子。不是为钱那就是为人,纸条上有“姓江的”三个字,说明对方针对的人是自己,郭胖子受了自己的连累。 好友被自己牵累,江安义心如火焚,如果劫匪在眼前,真想用匕首捅他几个窟窿。最担心的还是郭怀理的安全,如果出个万一,自己真不知道如何面对。 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越是心急越要沉住气,江安义冷着脸看了一眼跟在身边陪笑脸的掌柜,道:“人是在你的店里失踪了,怎么说你也难逃法责……” “唉呀,江大爷,您可得救救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九口人就仗着这小店混口饭吃,如果让官府知道了,我这小店就开不下去了。江爷,您可怜可怜我一家人,千万不要去报官。” 不等江安义把话说完,掌柜的就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江安义看他叫得声嘶力竭,两只眼珠乱转打着主意,分明是想找同情逃脱罪责。 江安义厌恶地看了一眼掌柜,厉声道:“不报官也行,你派人打听打听,昨天夜里谁看见了什么?这两天你店的附近有什么异常?” 店小二想起来,道:“这两天我发现‘公鸡’老在店旁边转悠……” “吴阿三,你乱说什么,不要命了。”掌柜的瞪起金鱼眼,大声地喝斥着店小二。 江安义气不打一处来,这掌柜的着实可恶,冷笑道:“看来掌柜的是想吃牢饭了,包庇劫匪,说不定这家店就是黑店。” “哎呦喂,可要了我的命了,这不是两大难为小嘛。”看见江安义甩袖子往外走,掌柜连忙上前拉住江安义,恭身赔笑道:“江爷,您消消气,我不是怕惹事吗?吴阿三,你知道什么就跟江爷说吧。” “我这两天看到街上的‘公鸡’带着个青皮老在店前店后打转,还寻思掌柜的怎么没给例钱,可是他们只是打转没进店,所以没往心里去。”吴阿三一边瞧着掌柜,一边畏畏缩缩地道。 “公鸡是谁?” “是这条街上的无赖,靠着勒索店家过活,唉,我们开店的苦啊。” 江安义打断掌柜的话,直接道:“你赶紧派人到四周问问,昨晚有没有人看到‘公鸡’,还有这‘公鸡’有没有后台?” 前门人来人往,不可能劫走人没谁发现,江安义来到后面的角门,门外是个胡同,门口的青石板上还清晰地留有混杂的脚印,郭怀理应该是从这里劫走的。江安义顺着脚印出了胡同,外面是大街,失去了痕迹。 回到小院,等了片刻,掌柜的急匆匆地来了,道:“江爷,昨晚有人看到有辆马车从小店后门出了胡同往南走了。” “可看清是什么人驾车?是不是那‘公鸡’?” “天太黑,看不清人。” “那马车可有标志?” “就是街上寻常的马车,没什么标志。” 江安义发现掌柜的目光转动,言语闪烁,问一点答一点,显然是在敷衍自己,从他嘴中问不出什么来。思忖片刻,江安义让掌柜的把店小二吴阿三叫来。看到吴阿三一副心惊胆颤的样子,江安义就知道掌柜的在路上肯定威胁过小二。江安义用手一指门,毫不客气地冲着掌柜道:“你出去。” 掌柜的面红耳赤地出了门,在门口站了片刻,往前走了。 “阿三哥,不要怕,你坐。”江安义换了笑脸,让吴阿三坐下说话。 吴阿三反倒往后缩了缩,恭敬地道:“小的不敢,江爷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江安义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绽五两重的纹银,放在桌上,道:“阿三哥,我有些事问你,只要你答的好,这五两银子就送给你。” 小二眼睛一亮,惊喜地道:“江爷,您说的是真的,您尽管问,不是我吴阿三夸口,这文平府的大小事我差不多都知道。” “好。”江安义想了想,决定先从容易的问起,“这城西可有座通济桥?” “有,出西城门,沿着官道走出两里路,往左一拐,不远处就是通济河,河上有座石桥,就是通济桥。” 劫匪将时间定在三更天,那时候城门已关,所以郭怀理很可能就藏在通济桥不远。江安义问道:“通济桥边可有村庄、住处?” “对,通济桥边有个庄子,是郭爷的农庄,那里的田地都是郭爷家的,看庄子的人也是郭爷的家仆。” “郭爷?” “您不会连文平府的郭爷郭景山都不知道吧,这位爷可是豪富,在文平府至少有二十多家铺面,城外的田地数以千计,府里的大官都是他家的常客,听说在各地都有买卖,在京城都有铺面,认识不少达官贵人。”吴阿三说起郭景山变得眉飞色舞起来,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嘴里滔滔不绝地学说听来的传说。 郭景山,江安义心头一动,这个名字好象在哪里听过,猛然一惊,想起来了,这个名字出现在银牌内丝巾上,江安义清晰地记起“文平府郭景山”六个字在纱巾的偏上处,自己当时还想是不是跟郭胖子家是亲戚,后来旁推侧击地探听过不是,才放下心。 难道是自己杀死齐开山的事泄露了,元天教找自己报仇来了,江安义越想越怕,沾染上这个怪兽,不死也得脱层皮。 吴阿三见江安义有些出神,讷讷地停住嘴。 江安义回过神来,又问:“‘公鸡’长什么样?他是谁的手下?和郭爷有什么关系吗?” “‘公鸡’长得五大三粗的,说话老是伸脖子,所以大家叫他‘公鸡’,他是谁的手下我就不知道了。”吴阿三费力地想到,“好像有一次我听他手下的青皮提过什么‘黑爷’。‘公鸡’是什么东西,凭他也想结交郭爷,一个在天下,一个在泥里,隔得太远了。” 江安义又问了几句细节,然后将银子抛给吴阿三,吴阿三千恩万谢地走了。 坐在屋内想了半天,江安义越想越不安,如果真的是元天教的话,郭怀理的性命难保。江安义再也坐不住,出了门,牵了木炭,来到兵器铺,选了把牛角尖刀,又到成衣铺买了身黑色的劲装,放在包中,然后骑着马出了西城。 按照吴阿三指点的方向,江安义看到了通济桥,通济桥不远有处农庄,出出进进的非常热闹,江安义不敢靠近。刚到午时,江安义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大树下露出浅黄的酒招,骑着马走了过去。 听到响动小二迎了出来,将木炭系在店外的竹竿上,热情地招呼江安义里面坐。店内只有一桌客人,小二殷勤地问江安义吃什么?江安义哪有心吃东西,随便点了两个菜,盘算着该如何向小二打听消息。 只听隔壁桌的客人讲:“我刚才从庄上过,看到庄子里正往外运粮食,一车接一车,足足装了三四十车,听说要卖到西边去。” 小二端着菜过来,接嘴道:“那些粮食算什么,这方圆百十里都是郭大爷的田地,他家光粮仓都有好几囤。” 江安义有了主意,匆匆吃过饭,骑着马过了通济桥,前面有个村子。村头那家的院中晾晒的粗布衣服,江安义帮忙收下自己穿上,将身上的衣服塞进装劲装的包袱皮里,本想顺手系在竹篙上,又怕出事,干脆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系上。村子旁边是山林,将木炭放在林中深处,包袱系在木炭身上。 拍拍木炭,让它自己吃草,江安义在地上打了个滚,经过农田时捞了点泥抹在脸和衣服上,自觉跟农人的形象差不多了。赶到农庄时庄内正往外赶车,乱糟糟一团。江安义低着头,趁人没注意,溜进了庄内。 江安义挑人少的地方走,想撞个人问问情况,前面有个小跨院,在竹林深处,来到门外侧耳倾听,静悄悄没有人声。 推开虚掩的院中,一股檀香独特的香味扑鼻而来,是香堂。江安义刚想离开,门外响起马蹄声,正奔香堂而来。院中三间屋,正中是香堂,两边的耳房锁着,江安义窜入香堂,四处一扫,正中供奉着老君,两侧无处可掩藏。 马车停在门外,院门推开,脚步声响起,江安义情急生智,一猫腰窜上供桌,藏在老君像后。 “这死胖子,真够沉的,累得老子一身臭汗。”说话声音由远及近,“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扔在地上。江安义偷偷地探身张望,香案前冲着两条大汉,脚下放着一个麻袋,正在扭动。 “黑爷刚才吩咐了,让我们将这胖子处理掉,就埋在香堂后面,赶紧的,别惹黑爷生气。”说话那个汉子伸长着脖子,费劲的样子。 “公鸡”,江安义心头一喜,看样子麻袋里的应该是郭怀理了。万幸自己来得早,要是真到三更天换人,恐怕郭胖子早死了。 “这大白天的,别让人看见,等天黑吧。昨晚忙了一夜,先吃点东西打个盹,三更天还要结果那个姓江的。”另一个人一手提着个袋子,说话间从袋中掏出几个油纸包打开,烧鸡、卤肉,还有七八个馒头。 两人盘腿而坐,公鸡撕下条鸡腿,边吃边道:“黑爷说了,晚上那姓江的如果真带了银子来就归咱俩了。青皮,有了钱哥请你上醉花楼乐乐去。妈的,这么干,要是有壶酒就好了。” “前面送粮招待庄客,我去瞅瞅去,看看能不能顺壶酒回来。你少吃点,等等我。”青皮站起身,出了院中。 香堂只剩下公鸡一人,好机会,江安义一抬腿,老君像飞出,重重地砸在公鸡身上,还没等公鸡反应过来,寒光一闪,公鸡惨叫一声,胸膛被尖刀刺穿。 幸好两人吃东西的时候嫌麻袋误事,远远地放在壁角。江安义上前解开麻袋,里面正是郭怀理。郭胖子嘴里塞着破布,看到江安义,眼中流泪嘴中“唔唔”。 江安义急忙掏下破布,伸手替郭怀理解开绑绳,帮着他活动活动血脉,好半天郭怀理才在江安义的掺扶下站起来。 “快走。”江安义低叫道,拉着郭怀理正在出门。院门一开,一个声音传来:“黑爷,您请。” 青皮和黑爷来了。 第五十二章 雷霆反击 一个黑汉子倒背着手迈步进来,抬头正看到江安义和郭怀理,一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接着看见倒在地上的“公鸡”,立时明白了。 青皮手中捧着一堆东西,笑嘻嘻地从黑汉身后挤了出来,“黑爷,你怎么站住了,一定是‘公鸡’这小子吃相太难看了。唉呀!”青皮扔掉手中的东西,从腰间拔出把匕首,和黑子一左一右挡在门前。 江安义将郭怀理挡在身后,嘱咐他道:“你找个角落蹲着,别伤着你。” 郭怀理听安勇说过,江安义会武功,所以听话地向后转,路过烧鸡时,也不管有没有灰尘,弯腰拿起,躲在屋角边啃鸡边往外看。 黑子上下打量着江安义,冷不丁地叫了一声:“江安义?” “不错,是我。” 青皮咧着嘴笑道:“黑爷,你说这小子是不是闯进阎王殿找死啊,正好,省得爷爷半夜干活。公鸡这小子真没用,让个读书人放倒了,黑爷,说好的银子可不能少了我的,公鸡那份也得给我。” 黑爷默不作声,青皮握着匕首,狞笑着直向江安义。什么事情都有个习惯过程,杀人也是这样,直接死在江安义手中的人命就有两条,对于鲜血和死亡,江安义已经能从容面对了。 寒光当胸刺来,在江安义的眼光毫无章法,无非是一股猛力袭人。江安义身子一侧,闪开匕首,左手托住青皮的持匕首的右肘,右手在青皮的右腕上用力,青皮的右手一曲,匕首恶狠狠地扎入自己的胸膛。 江安义松开手,青皮倒在地上,无力地抽搐着。 黑子的目光一缩,暗暗地凝神戒备,表面上若无其事地道:“没想到还是个练家子。兄弟,山不转路转,这次是在下瞎了眼,冒犯了,只要你肯放手离开,只当没有这回事,我愿意以百两黄金赔罪。” 这话要放在两年前江安义或许会相信,而今天江安义已不是只知埋头读书的书生,更何况江安义知道绑了郭怀理是为了自己,从一开始这些人就没想留活口。身后传来郭胖子的声音:“小江,千万别信他的。” 黑子向院门退去,江安义哪会让他离开,这整个庄子上有多少人,双拳难敌四手,一旦黑子叫人,自己或许能逃脱,郭胖子绝对是要被抓。其实黑子心里也怕,一来江安义的身手他看到了,二来庄上虽然人多,但绝大部分都是良善的百姓,被他们看见事情闹大同样无法收场。 情急之下,江安义扬手就是一掌,一股热流带着尖啸扑向黑子。黑子一只眼瞄着江安义,另一只看着院门,一心想逃出院子再做打算。没提防一股巨力涌来,近二百斤的身体像落叶般吹起,重重地砸在院门下,震落无数尘土。 不等黑子起身,江安义一个箭步窜上去,用脚尖点住黑子的喉头。黑子感觉无法呼吸,张大口想叫,却喊不出半点声音。 江安义反手把门关上,这才松开脚,黑子像条濒死的鱼大声喘息,目光露着深深的恐惧。 内劲,黑子听郭爷说过,修练了内劲的人都是高人,没想到自己能碰上,郭爷还不知道这个江安义是要命的阎王,四千两买命,郭爷失算了。 江安义不知道黑子所想,用匕首抵住黑子的咽喉,问道:“为什么要害我?” 黑子一听,这话透露出江安义知道要对付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个胖子,忙道:“是张宏充花银子找的郭爷,小的只是下人,上命所差,不得不来,您饶了小人吧。” “张宏充?”江安义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素昧平生为什么请人杀自己?“这个人是谁?” 轮到黑子纳闷了,到底怎么回事,江安义居然不认识张宏充,脖子上匕首一紧,黑子忙道:“他是郭爷的朋友,听说是京城刑部的官员。” 原来是张伯进的父亲,江安义全明白了,心中发恨,手中没准,一用力,倒霉的黑子脖子被割断了一半,鲜血喷了江安义一身。江安义懊恼地一抖手,将匕首抛出老远。 郭怀理听院里没了动静,壮起胆子伸长脖子往院中看,见江安义站着,其他人都躺着,知道没事了。小心地绕过尸体流出的血迹,郭怀理惊恐地道:“小江,你杀人了,现在怎么办?” 江安义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声响,推开门,见一辆黑马车停在竹林边,想来就是用来劫郭怀理的马车。江安义转过身安慰郭怀理道:“郭哥,不用怕,这些人都是元天教的匪徒,杀了他们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最近官府在大索元天教徒,郭怀理自然知道元天教,胆气一壮,也不打哆嗦了,问道:“官府悬赏一个元天教众值五十两银子,要是头目至少两百两,这三个人值多少钱?” 身还处在险境,居然还想着钱,江安义也无心笑他,想着如何脱身。现在是申时,庄内肯定人来人往,直接出去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大,这里很偏僻,没有人来,不如就在此等到天黑吃饭,那时人少,又看不清人,驾着马车反而容易脱身。 跟郭怀理一说,郭胖子点头同意,从地上拣起青皮带来的酒食,道:“饿了半天,先吃点东西,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江安义将三具尸体拖到一边,跟着郭怀理来到屋内,将供桌上的泥土抹到地上,将吃食放在供桌上。 “噫,这是什么东西?”郭怀理从泥土堆中拣起块木牌,在手中翻看着。江安义接过来一看,熟悉的花纹,正面阳文两个字“元天”,反面是睚眦兽。在桌上敲了敲,这块木牌是实心的。江安义对元天教的印象谈不上好坏,四十年前的那场大难太遥远了。可是元天教要对付自己,那就怪不得自己下狠手了。江安义手拿着木牌,心里有了主意。 天逐渐暗了下来,江安义带着郭怀理出了院,四处静悄悄的,让郭怀理坐入马车内,江安义在脸上抹了几把泥土,让人分辨不出面目。 马车奔庄门而来,庄门前有两个庄丁看守,远远见了这辆马车驶来,问也没问,打开庄门,马车径直驶了出去。江安义暗道好险,他哪知这辆马车经常往来府城和农庄之间,驾车的人也不固定,办些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庄丁见车不问人,懒得多事。 驶出里许路,看不到农庄了,江安义拨转马车,过了通济桥,直奔偷衣服的村子。木炭看到江安义,跑了过来,亲昵地用大头拱着江安义。 江安义叫郭怀理下车,交待道:“郭哥,你暂时就在村里找户人家借助,等我来接你。这是银子,你拿好了。”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郭胖子心有余悸,不安地问道。 “最迟不过明天中午,郭哥,你放心,没事。” 看着郭怀理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村子中,江安义 解下木炭身上的包袱,换回自己的衣服。翻身上马,打马如飞,赶在城门关闭前的半个时辰进了文平府,随便找了家客栈,包了个小院住下。 不是江安义讲排场,独门独院方便今夜的行动,在郭庄江安义已经将细节考虑得很清楚。桌上有笔墨,江安义提笔故意歪歪扭扭地写了封告密信,当初秦海明的那套借来用一下。只不过秦海明是诬告,而江安义可是实告,当然加了点塞。 郭景山的名字排在最前,接下来是张宏充,张伯进父子要置自己于死地,就别怪自己下手狠毒了。江安义想了想,从纱巾上记得的名字又摘了三个上去,心中暗道,对不住了,要怪就怪张宏充和郭景山吧。将信套入封中,将那块木牌放了进去,这是证物。 快到三更天,江安义换上那身黑劲装,拉开院门,来到角门。这家客栈同样有个角门,没有锁,只上着门栓。江安义闪身出了门,外面静悄悄的,天上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月光。 太平岁月没宵禁,但三更天路上也极少行人。江安义专挑屋檐下阴影处行走,功夫不大,来到府衙旁的司马府。司马府前亮着两盏灯笼,和别处不同,府门前有四名执枪的兵丁在站岗,只是两两相靠,打着瞌睡。 江安义没敢惊动兵丁,沿着司马府的侧墙进了胡同,胡同内黑乎乎的,两旁是一人高的围墙。江安义借助墙上的镂窗翻入司马府内。猫在花丛后平静了好一会,第一次偷入宅院,还是官府,多少有些紧张不习惯。 这里是后宅,天刚三更,到处一片黑漆漆的,众人都在熟睡。江安义摸索着向前,脑中对应着县衙结构,见前面一排房屋,当中的房屋上悬着匾额,该是正房吧。悄悄溜在廊下,掏出匕首将纸袋插在阶前的大柱上,退开几步,高声喊道:“来人啊,有人行刺,有人行刺。” 静夜中突兀其来的喊声犹如霹雳一般,四处灯光亮起。江安义迅速地按原路返回到墙头,坐在墙头上张望,院中已经人影绰绰,灯笼火把照得通亮。妥了,匕首肯定会被发现。 江安义出了司马府并未离开,藏在司马府斜对面的小巷中继续看动静。一柱香后,从司马府中出来一伙人,中间是位身穿盔甲的武将,应该就是许司马吧。看到这伙人猛砸府衙的大门,江安义放下心事,悄然回归住处,人不知鬼不觉。 第五十三章未战先争 江安义大喊“有人行刺”,吓醒了睡在屋内的德州司马尚正福,他一轱辘翻下床,像老鼠般窜进床底,额头重重地磕在床下的箱角上,痛得眼泪直流,用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吭一声。 尚正福躲在床底瑟瑟发着抖,这段时间抓元天教匪太卖力了,现在元天教前来报仇,我命休矣。和辛叔明不同,尚正福不是行伍出身,他是进士出身,下到地方任八品县令,连续三次考绩“四善俱全”,评在“上上”,加上朝中有人,又舍得花银子,九年时间超迁升至从六品上的德州司马。 尚正福今年不过三十五岁,一团火热的心思想着入阁拜相。恰逢齐开山隐居在德州金元县境内,接到龙卫的命令后,尚正福亲自带人马跟随龙卫前往抓拿要犯,除了龙卫抓走的人外,尚正福将整个村子年满十四岁的人都抓进了监牢,唯恐走漏了立功的机会。 为了升官,尚正福对犯人严刑拷问,有数条人命死在他手中。后来金元县的县令实在看不过去,向龙卫告了他一状,他才不得已将人放回,悻悻地回了文平府。哪知回来没几天,就有人上门行刺,尚正福的胆都快吓破了。 “啪啪啪啪”,打门声急切,外面有人大声叫道:“大人,尚大人,您没事吧。” 尚正德支着耳朵听了半天,才应道:“刺客抓住了吗?” “跑了,大人放心,已经派人前去追拿,这里有封信,要大人亲自过目。” 听说安全了,尚正德哆哆嗦嗦地从床下爬了出来,用手一摸额头,长出一个胡桃大小的疙瘩,痛得他直吸凉气。刚想去开门,发现胯下凉溲溲的,低头一看发现尿裤子了。 赶紧点着灯,换好衣裤,拉开门,看到门外一圈人。大家一看尚正德,头上长出一个角,胡须上满是蛛丝,也不敢笑。 尚正德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问道:“什么信,拿来我看。” 有人递上信,沉甸甸的,尚正德转身入屋,回过头道:“你们几个随我进来,保护本官。” 撕开信,木牌掉了出来,尚正德对元天教有所了解,一眼认出这是元天教的护法牌,急忙将木牌放在一边,抽出信凑到灯前细看。 “元天教欲行大事,以郭景山为首,张宏充为谋,以城西郭家庄为基。”下面列着五个郭景山等人的名字,住处。尚正德狂喜地站起身,这是一封告密信,如果所告是实,一场泼天富贵就在眼前。 将信再凑在烛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尚正德心中盘算,有这块木牌为证,此事应该不假,没想到郭大财主居然是元天教匪,张宏充他知道,刑部郎中,前几天回了家,原来是为了图谋大事而来,哈哈哈,该当我立此大功。 有心自己点兵前往抓拿郭景山等人,但无刺史之令擅自动兵是大忌,一旦所告是假,那自己的前程也就到头了。尚正德左思右想,恨恨地一跺腿,“罢了,便宜了冯绍钧。你们,保护本官前往府衙。” 刚要动身,尚正德又吩咐道:“来人,替本官披挂。” 司马管军,尚正德有一套盔甲,平日除了阅兵很少穿,今日生怕被人暗算,赶紧穿上。文官穿武甲,保命要紧,尚正德哪管穿在身上就像唱戏。 三更刚过,府衙响起“咚咚咚”的砸门声,衙内有人值守,这个时候砸门一定有紧急的事,赶紧打开门,火把把尚司马的脸映得通红。 “快,前去禀告冯刺史,就说本官有急事求见。”尚正德迈步进门,一边往前走一边大声吩咐。过仪门,过大堂二堂,府中的人已经被惊动,沿路有人点起火把照路,等走到三堂时,冯刺史急匆匆地迎了出来,身上穿着便袍,须发有些零乱,看来刚起床, 见到尚正德,冯刺史急问道:“可是民变?军中有变?” 尚正德见冯绍钧脸色苍白,吓得不轻,连忙安慰道:“大人宽心,一切安妥,只是有封急信需要您过目。” “哦,”冯刺史魂魄稍安,埋怨道:“尚老弟,你可吓死老夫了,多有几次老夫怕要短命几年了。什么信?要半夜让老夫看。” 两人来到花厅,尚正德屏退左右,把信递给冯绍钧,道:“大人,您看。” 冯刺史接过信,看了几行霍然站起,走到灯旁再细看。看完之后冯绍钧默不作声,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问道:“此事有几分可信?” 尚正德从怀中掏出木牌,递给冯绍钧,道:“来人在信中夹了这个信物。” 冯绍钧接过木牌,看了尚正德一眼,知道这个尚司马在动小心思争功。将木牌举到灯下,冯绍钧同样认出这是元天教护法令牌。 “可知道是谁写的信?此事可曾走漏风声。”冯绍钧确定此信不假,顿时来了精神,升官发财的机会谁愿意放过。 “暂时不知告密者是谁,下官府中知情人都被我带到了府衙,应该没有人走漏消息。” 冯绍钧兴奋地在屋内走了两圈,道:“事关重大,上报龙卫来不及了。你我现在就前往兵营,点齐兵丁分路下手,绝不能让这五个人脱难,这场富贵你我兄弟均分之。” 尚正德心内发酸,分明这场富贵主要是自己的,结果被冯绍钧一句话抢去了一半,也不敢争执,点头应是。 文平府内驻兵一千,城外驻有二千。城内兵营设在城南,刺史和司马大人同时到来,领兵校尉得到通告连忙来到营帐。事情紧急,冯刺史直接下令:“尚司马你带五十名兵丁出城,到城外兵营点齐人马抄了郭家庄,城内由老夫亲自负责。另外三人不在文平府,辛苦尚司马连夜派兵前往,千万不能走漏风声,要不然唯你是问。” 尚正德暗暗骂娘,好事都归了你,难做的活派给自己,还唯我是问,没有我有你冯绍钧什么事?官大一级压死人,尚正德闷声答应,心中暗道,到论功之时咱们再来细辨。点了五十名兵士,尚正德开城门而去。 支走了尚正德,冯绍钧满面得色,跟我耍心眼,你尚正德还嫩了点,那三个住在不同的县城,路途遥远,很容易听到风声逃走,只要走了罪犯,你尚正德有何面目与我争功劳,说不定到时还要求我为你遮掩。 事涉元天教,冯绍钧不敢大意,留了四百五十名兵士看守大营,其他的五百人分成两队。一队由秦校尉带队,一百人前往城南张宅抓拿张宏充及其家人,另一队四百队保护着冯刺史,前往城北的郭家。 郭景山,冯绍钧很熟悉,自己经常和他在一起饮宴,真没想到此人竟是元天教匪,这元天教匪真是无孔不入啊。想到郭家的豪富,冯绍钧心头火热,今夜过后,私囊之中不知要多出不少黄白之物。 三更天,大街上的嘈杂的脚步声惊醒无数人的美梦,大家都屏息静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胆大的趴在门缝上往外张望,看到无数的兵丁经过,吓得赶紧回到床上,喘息都不敢大声。 江安义同样听到了喧闹脚步声,事情正照着他预想的方向进行,江安义躺在床上,安然入梦。 城北郭家,是有名的豪宅,七进院落占地极广。冯绍钧带人来到郭家,指派兵丁将出入门口牢牢看住,刀出鞘,弓上弦,一时间郭宅外杀气冲天。 郭宅内很安静,隐隐传来女子的哭声,冯绍钧示意兵丁上前砸门,没有人响应,看来里面的人已经有了准备。冯绍钧没有下令强攻,反而传令,“兵丁严防死守,千万不能让人脱逃。” 火把通明,沿郭宅的外墙围成一个长方体,风吹烈烈,一片肃杀。火把下,冯绍钧的脸阴晴不定,看着黑沉沉的郭宅,终于传令:“放出信鸽,通知龙卫前来帮忙。” 郭宅内到处漆黑,只有正屋前燃着火把,四五十名黑衣汉站在院中,手中拿着明晃晃的钢刀,看着阶上的郭景山。郭景山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潇洒,精心修饰的头发乱成一团,焦躁不安地在檐下来回走动,像只困兽。 阶下有个声音叫道:“郭爷,快下决定吧,等天亮了大家都走不了。” 郭景山停住,手中钢刀狠狠地剁在柱子上,道:“虎头,你带二十个弟兄出大门,冲一下,看看能不能宰掉几个带头的,别恋战,事不可为就走。”虎头应了一声,带了些人往前走了。 “阿呆,你带二十个弟兄出后门,冲出去不要回头,能逃多远逃多远,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聚。”又有一伙人走了。 正屋前只余下四人,郭景山拨下刀,走下台阶,回望自己的家宅,恋恋不舍地道:“可惜了这么大的基业。你们四处点起火,点完火后各自逃命去吧。” 等大家都走了,郭景山从身上的黑衣割下一块布,蒙在脸上,侧耳听了听,前后门都响起了喊杀声。郭景山不再迟疑,横穿过宅,来到花园的侧墙,透过镂窗,外面有人在看守。 “着火了”,宅子里响起呼喊声,郭景山蹬上一棵树,从树叶间探身往外看。外面是条胡同,看守的兵丁被喊杀声吸引,纷纷向前向后跑去帮忙。机不可失,郭景山双腿使动,窜上墙顶,一纵落地,迅速地向对面的墙头爬去。 “什么人,站住。” 被发现了,郭景山一纵身,双臂搭住墙头,一使劲,翻身入墙。墙内是花园,这家他曾经来过,暗中记过地形,穿门过廊,转眼又来到另一边的围墙。再翻过墙头,已经是漆黑一片,喊叫声变得遥远。 郭景山嘿嘿一笑,猫腰消失在黑暗中。 第五十四章蛛丝马迹 天光大亮,江安义美美地睡了一觉起床,这时候,冯刺史一身疲惫地带着人回了府衙。昨夜生变,一大早府衙就聚满了大小官员,交头结耳地议论着,打探着消息。 冯刺史在大堂正中落座,众官员上前参拜。大家抬起头,看见刺史大人脸色铁青,一个个心中暗凛,不敢开声,唯恐触了霉头。 冯绍钧很沮丧,一场混战下来,杀死元天教匪二十七人,抓住十一人,逃走了几个,带去的兵丁死了十五个,伤了三十多人,最重要的是首犯郭景山跑了,到手的大功劳飞走了一半。 秦校尉上前覆命,张宏充、张伯进和几个家仆都被抓,暂押在监牢中。有不少人认识张宏充,听说他也被抓了,大家一惊,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惊恐。 冯绍钧强打起精神,把发现元天教图谋不轨,自己与尚司马连夜平乱的事简短地介绍了一下,众人大惊失色,没想到元天教居然就潜伏在文平府内,而且郭景山和张宏充都是熟人。 司户参军(兼司兵事)王行高恭声禀道:“大人,据你所说,首犯郭景山脱逃,还有部分元天教匪没有抓住,可要关闭城门,在城中大搜?” 冯刺史摇摇头,斥道:“糊涂,马上就要乡试,前来应试的考生不断,这个时候关闭城门,岂不是造成恐慌。这样,四个城门各派五十名兵丁,严加查防,另派百人在城墙上日夜来回巡查,不能让郭景山等人有机会从文平府脱逃。城内也别放松,王参军你派衙役沿街清查,通知百姓协助官府抓拿逃犯,举报者重赏,如有隐瞒不报者,与逃犯同罪。” 靴声橐橐,从大堂外走进三人,右手按刀,昂首阔步,身着青衣,正中绣彪,周围饰火云,龙卫到了。三人来到冯刺史的公案前齐齐恭身,为首的道:“龙卫府州统杨少良见过刺史大人。” 冯绍钧欠了欠身,算是还礼。龙卫州统虽是正六品,但冯绍钧丝毫不敢轻视。 大郑龙卫府,府公是宁王千岁,下设正副都统,都统之下是五品镇抚,曾经来到德州的欣菲小姐就是四镇抚之一。镇抚之下设八镇卫,与各州的州统同级,再往下还有典吏、司吏、卫士、力士等人,整个龙卫到底有多少人只有皇上和宁王清楚。 杨少良朗声道:“冯大人,事发突然,可否将经过说与下官听。”事涉机密,冯绍钧带着杨少良离开大堂来到花厅,把举报信和木牌递给杨少良,把情况详细地跟他说了一遍。 花厅内没有其他人,杨少良毫不客气地道:“冯大人,你收到信时就该立即通知龙卫,有我们在场郭景山等人怎么能逃得掉。” 这要是平常官场,一个六品官这样的语气与四品官说话简直不可想象,但是龙卫巡察缉捕不法之徒,兼有监察百官的职责,四品以下官员可以先行捉拿,权势极大。 冯绍钧心中虽然不快,脸上却不敢露出来,苦笑着解释道:“本官怕是诬告,惊动龙卫反为不美,等到了郭家,见宅内有防备,立时便命人通知了龙卫,没想到贼人凶悍,这么多官兵居然拿他们不住,是本官大意了,还要杨老弟你多多关照。” 杨少良语气缓和下来,笑道:“下官来的时候已经把人手分派出去,相信不用多久就有回报。镇抚大人接报已经兼程赶来,估计最迟明晨就能到达文平府。还有几个时辰,冯大人辛苦一下,争取在镇抚大人来之前能将事情完满解决,到时按功行赏可不要忘记下官。” “客气了,这场功劳自然少不了老弟你的。”两人相视而笑。 江安义不知道府衙里发生的事,吃过早饭,骑着木炭前去接郭怀理。出城门的时候,盘查的十分严密,对像搜身,老半天才放行。 快到郭家庄时,看见官兵押着长长一串人往文平府而来,拉儿带女哭声震天。说来这是自己造的孽,江安义不忍卒瞩,扭头而过,但愿冯刺史能明辨是非,放了无辜的人。 刚接近村子,就看到郭怀理从村边的林子里窜了出来,扬着手高喊道:“小江,小江,这里。” 江安义近前跳下马,郭怀理紧张兮兮地问道:“怎么样了?我这一晚上提心吊胆的,根本睡不着,天一亮就在这等你。” “没事了。”江安义简短地把自己写信告状,现在官府正在抓拿郭景山等人的事说了一遍,叮嘱郭怀理道:“郭哥,此事事关重大,你可得嘴紧点,连你爹也不能说,要不然惹上元天教,可就性命难保。” 郭怀理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道:“打死我也不说。” 江安义想了想,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干脆到镖行请两个人保护他回家算了。郭怀理也被吓到了,点头答应。 见江安义拨马要去请人,郭怀理急忙道:“你去请人就行,马车咱有。”说着一指林中,昨天他们抢来的马车还好好地停在那里。 到店中拿东西时,江安义告诉掌柜交了钱郭怀理已经被放回来了,让他不要多嘴。掌柜的巴不得没人知道,自然满口答应,又嘱咐了阿三哥,阿三得了银子也表示不会多嘴。 送走郭怀理,江安义再无牵挂,安心在客栈读书备考不提。 第二天天不亮,北城门急驰来十余匹快马,看城门的官兵早得了通知,打开城门,马蹄声急,在府衙门前停住。府衙前灯火通明,杨少良抢步上前拉住欣菲的马。欣菲跳下马,问道:“情况怎么样?郭景山抓住了吗?” 对于这位比自己少十多岁的镇抚,杨少良丝毫不敢怠慢,恭身禀道:“郭景山仍然在逃,告密信上的其他四人皆已抓获,除了郭景山外逃走的匪众皆已擒获。抄郭宅和郭家庄时搜出元天教证物若干,还有刀枪等物,郭景山等人是元天教徒已经确认无疑。” 欣菲脚步不停,直往大堂,杨少良紧跟在后边,继续禀报:“已经开始对抓获的元天教匪进行审讯,不过收获不大,特别是张宏充,口口声声称自己是被冤枉的。因为他是刑部郎中,属下不敢用大刑。” “该用的手段就用,不用怕,出了事自有我担代。” “是。” 冯刺史已经迎了出来,从昨晚到现在,冯绍钧只偷空眯了一个时辰。冯绍钧年近五十,着实吃不消,走路都有些摇晃,要不是升官的信念支撑着,早就趴下了。 上次长春观的事欣菲来过文平府,见过冯刺史,也不和他客套,径直道:“冯刺史辛苦了,你把信和证物交给我,去休息吧,我借你的大堂一用。” 大堂内烛火通明,欣菲仔细地看着那封告密信,四个丫环站在她身后护卫。思雨正站在欣菲身后,瞥了一眼信纸,见字写得东倒西歪,忍不住娇笑道:“这人没读过几天书,这手字写得鬼都不敢靠近,能直接当符卖了。” 欣菲默不作声,将信交给身后的思风,思风看完又转给思晴她们。思风等人名为欣菲的丫鬟,其实是师姐妹,情同手足。欣菲出道早,师门让四个师妹跟着她历练,遇到事情,欣菲当然要听听她们的看法。 思晨和思雨年纪最小,看法相同,笑着点头道:“思雨姐说的没错,我还从没见过这么难看的字,难为他怎么写出来的?” 思晴若有所思,思风将信递还给欣菲,见欣菲目视自己,想了想道:“这字是很难看,不过说不定是写信的人有意写成这样,好让人看不出他的笔迹。” 思晴心细,接过话茬道:“从文字上看语句通顺,而且清晰简洁地表明了意思,这个人不单读过书,而且文笔极佳。” “哪有啊?”思晨和思雨两颗小脑袋重新凑了过去,再读告密信,果然言辞紧凑通顺,三段话将时间、地点、人物、关系表达得清清楚楚。 思雨吐了吐舌头,佩服道:“思晴姐真厉害,这都能被你发现。” 欣菲爱怜地拍了拍思雨的小脑瓜,佯嗔道:“谁让你整天就知道玩,现在不说我偏心不让你做事吧。” 思风迈前一步道:“小姐,郭景山还在逃,刚才听杨州统说那郭景山有功夫在身,不如让我前去看看。” 欣菲点点头,道:“你办事我放心,不过此事不急。你我连夜赶来都累了,先休息半天养好精神再去。杨少良。” “卑职在。” “给我们安排好住处,午时再来向我禀报审讯的结果。抓郭景山不要放松,特别是城门口,多派人手盯着,不能让他出城。” 顿了一下,欣菲继续道:“郭景山的妻儿都被抓,你们看看能不能从他们的嘴中探听出郭景山会躲在哪里?” “诺。” 不知怎的,欣菲眼前突然浮现出江安义的身影,这封信会不会是他写的?他会不会就在文平府?有时候感觉这东西真的说不清楚,故而有心有灵犀、心心相印之说。欣菲念起江安义时,江安义恰好从梦中醒来。 文平府的紧张气氛没有影响到赴考的生员,大家兴致勃勃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今科主考马敬玄,打听着主考官的生平喜好,谁得到一篇马主考写的文章的话,那是贵如珍宝,关起门来反复揣磨。 江安义也不能免俗,化了名参加了几次会文,不过让江安义大失所望,旁听了一耳朵关于马主考的事迹,也不知真假。江安义想起在范府时曾经无意中问起过范师什么人可能会来做主考官,结果范先生破破口大骂,我范某人的弟子也要搞这些歪门斜道? 心中豪情陡生,自己苦读经年,又有明师指点,更兼妖魔相助,我江安义岂要搞这些歪门斜道,让乡试来的更快些吧。 第五十五章人算天算 阳光从高高的墙孔中透了进来,牢房内酸臭腐朽的霉味仿佛淡了一些,有了这一线阳光,昏暗的牢内稍微光亮了些。阳光落在牢内斑驳的墙上,一小块苔藓在墙角处顽强地展露着生命的绿意。 张伯进满面愁容地看着昏睡着的父亲,连续两天不断用刑,父亲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碎不堪,血迹斑斑地粘在身上,稍一动弹便痛得直抽搐。张伯进从自己的身上撕下一块衣服,沾着水,轻轻地替父亲擦拭着干裂的嘴唇,牢中每天仅有一瓢清水,张伯进强忍着口渴,把水让给父亲。 牢房内关满了人,张伯进父子两人特殊被关在最里面的一个小间内。张伯进魂不附体,虽然他只是被问了几次话,但每次衙役押着犯人过堂,铁链声碰撞地面发出的“叮当”声都让他毛骨耸然,呻吟声、叹息声、喊冤声交织在一起,充斥在狭长的牢房中,这里就是人间地狱。 “唉哟”,张宏充呻吟出声,张伯进连声轻唤:“父亲、父亲,爹爹。” 张宏充吃力地张开眼睛,涣散的目光好一会才聚拢,看到儿子满是期待的目光,想笑一笑,牵动伤口,不禁又是一声呻吟。 “父亲,你昨天一天都水米未沾,这里有点稀饭,我伺侯爹爹吃些东西吧。”张伯进从角落地捧起个碗,里面有半碗照见人影的稀饭,隔了夜,味道已经有些变了。 这时候已经讲究不了,张宏充喝了两口汤水,摇摇头,张伯进哭道:“爹爹,你多少吃些东西,要不然……” 张宏充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脑袋,刚一抬手伤痛难忍,颓然地放下。喘了好一半,张宏充嘶哑的声音道:“进儿,为父不行了。”张伯进有如晴天霹雳,手中的碗“当啷”落地,哭拜在地。 “莫哭,趁着为父清醒,有些话要交待于你,你要牢记在心。”张宏充有些着急,连连咳嗽。张伯进爬过来,轻轻替父亲拍打后背,手扬起,却无处落下。 “为父身在刑部,知道这内中的龌龊,为父怕挺不了几天了。”张宏充见儿子又要哭,一瞪眼,道:“不许哭,听着。他们说为父是元天教的头领,为父从漏出的言语得知是受了郭景山的牵累,没想到郭景山是元天教的人,可恨,该死,我父前几天还托他结果掉江安义和秦海明,想来是他事败有意牵扯上为父。” 张伯进恨郭景山,恨江安义,恨秦海明,恨这世间所有的人,对于自私自利心胸狭窄的人来说,他算计别人可以,但别人触碰他便是罪大恶极了。 “为父身为刑部郎中,经手的阴私事不少,便是元天教匪拿了银子也救过几人,唉,报应啊。进儿,你一定要活着出去,你娘,你兄弟,一家人都指望着你。”张宏充猛地拉住儿子的手,紧紧握住。 张伯进觉得手中多了个硬物,哭着点头,见是父亲手上戴的银戒。 “为父在京城松鹤楼投了五千两,占了三成的股份,这枚银戒是信物,千万不能丢了。记住,你要牢牢咬住毫不知情,官府顶多流放于你,你还年少,好好活下去,带着全家人活下去。”张宏充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渐渐松开,又昏了过去。 张伯进把父亲的头轻轻枕在自己的腿上,让他睡得舒服点。戴好银戒,张伯进恨意难消,都是因为江安义才有今天的祸事,咬牙发誓,只要自己能出去,一定要让江安义也尝一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八月四日,张宏充睁大着双眼,在张伯进的怀抱中,带着满心的疑问含恨离世。同一时间,文平府北门,吹吹打打,迎来了乡试主考官马敬玄大人。 八抬大轿,一路吹打相送,沿途百姓观看。最热情的莫过于参试的秀才,有自做聪明的冲着轿子高声喊“学生某某参见主考大人”、“某地某某见过主考大人”,惹得一片乱糟糟学样声。 按大郑律规定,四品以上的大员出巡才能乘坐八抬大轿,以马敬玄的品阶还坐不上八抬大轿,但他是钦点的主考官,算是半个钦差大臣,所以冯刺史以高规格相迎。 马敬玄坐在轿中神思恍惚,如梦如幻,“起居八座”是少年素愿,天命将过方得以一尝夙愿,一时间酸甜苦辣各种滋味翻涌上心。轿身一震,降了下来,太守府已到,冯太守率领德州的官员在门前迎候。 略作寒喧,马敬玄住入府衙内的迎宾馆,按例闭门不出,德州的大小官员为避嫌不会私下登门拜访。五日,冯刺史派人送来“表礼一端,金银锞一对”,邀他参加入帘宴。 酒宴摆下,入帘宴的主角是主考官马敬玄,副主考是德州别驾林宏光,八名同考官是德州各地抽调的进士、举人出身的官员,其他诸如提调、监试、受卷、弥封、誊录、对读、巡绰监门、搜检怀挟等官员纷纷上前与主考官见面。 桌上摆满山珍海味,酒过三巡,马敬玄发现在座的官员交头接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再看冯刺史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时不时和身旁的人低语几句。 马敬玄很不高兴,如此轻慢于我德州官员欺人太甚。酒杯一墩,马敬玄冷着脸道:“冯太守,马某不胜酒力,早些入院吧。” 冯太守一愣,酒宴才开始马敬玄怎么就不喝了,立时醒悟过来冷淡了他。冯绍钧官场浮沉多年,见惯各种场面,当即端杯起身笑道:“马大人,冯某失礼了,来来来,满饮此杯,老夫陪礼了。”说完举杯致意,一饮而尽。 马敬玄见冯刺史姿态放低,便举杯陪了一杯。 放下酒杯,冯刺史将椅子挪近马敬玄,低声道:“马大人勿怪,不是德州官员不识礼数,而是文平府最近发生了一件巨案,余震未消,大家心有余悸,互相打听着消息。” “哦?”马敬玄一愣,问道:“什么案子?” 冯太守见马敬玄感兴趣的样子,便把元天教欲图在德州举事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想起张宏充和马敬玄同朝为官,应该相识,顺嘴道:“马大人,不知你和张宏充熟不熟,这次的谋主就有他。”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马敬玄听到张宏充居然是元天教的头领目,不亚于耳边响了声巨雷,惊呆了,手中的筷子掉地也不自知。 自己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好不了多少,冯刺史微微一笑,让人给马敬玄重拿了双筷子,招呼着德州的官员上前给马敬玄敬酒。马敬玄脑中一团浆糊,浑浑噩噩地也不知道怎么结束了酒宴,怎么来到了贡院,怎么住进了联壁堂。 主考和副主考住的地方是联壁堂,联壁堂两掖有屋,东十七间西十八间,是同考、监试、提调、分校等官员的住处。考官入闱后,贡院正式锁院,预示着三年一度的乡试开始拉开帷幕。 林宏光本想找马敬玄套套近乎,见他神情恍惚,以为马敬玄鞍马劳累,闲谈几句,劝他早点休息,自行回了住处。 烛光之下,马敬玄孤身独坐,又惊又怕。早在十多天前还收到张宏充的密信,说已经售卖了两个名额,得银万两。自己满心欣喜,穷苦了半辈子,临老得到机会发笔大财,改变家境,哪曾想,十多天后与张宏充人鬼殊途,那银子打了水漂。马敬玄满心悲苦,连连哀叹:老夫的命真苦啊。 想到朝庭对科举舞弊的处置,马敬玄打了个寒颤,如今不要说收钱,能不牵扯到自己就算万幸。好在听冯刺史说张宏充已死,人死无对证,应该没事吧。那约定的暗记是绝对不能用了,要不然自投罗网。 看来此次乡试,自己要秉公取材了。马敬玄露了个冷笑,我没落到好处,你们也得跟着,此次乡试唯才是举,所有的考卷老夫都要亲自过目,想蒙混过关,门都没有。当然,最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八月初六发放考引,府衙前一片蓝色的海洋,江安义站在人群中感叹,这六七百人争夺二十个举人名额,科举之难可见一斑。看看前面的队伍还长,今天的午饭怕是要等到申时才有着落。 “安义。” 江安义回头,是刘逸兴。二年不见,刘逸兴沉稳了许多,想起少华山上的赌诗,江安义笑道:“原来是刘兄,此番又赢了多少酒钱?” 刘逸兴看着人群感慨道:“二次乡试不举,老父不知愁白多少头发,此番三次参试,焉敢再发少年狂态以伤老父之心,不瞒贤弟,这几个月我都在家中埋头苦读。” 刘逸兴一改往日诙谐,语气沉重,江安义改颜劝道:“刘兄一片孝心感动天地,今科必中。” 苦笑了一下,刘逸兴道:“十年苦读能幸而得中几人,我自知才学般,能得中自然是幸事,如果今科再不中,索性绝了科举的念头,踏踏实实在府中找个差使,养家糊口。” 江安义一时无语,刘逸兴反而笑道:“安义你才华横溢,诗文称绝,今科取中的机会很大。以贤弟之才,飞黄腾达是必然之事,到时要还记得刘某,提携我一程,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第五十六章青云之途 乡试分三场,初八,初十一、十四日进场,初九、十二、十五日考试,初十、十三、十六日离场,九月初二放榜。三场考试第一场试四书文一,五言八韵诗一首;第二场试五经文各一;第三场试以策问二道。 八月火热,号房内闷热异常,兼之蚊虫扰人,九天时间实在难熬。出考场的时候,江安义看到许多考生面色苍白,走路摇摇晃晃,甚至有的人要靠别人掺扶才能行走。江安义虽然浑身酸臭,但精神很好,看来心法修练强身健体的功能很强大,自己练了这么久越练人越精神,是不是考虑教给安勇了。 离放榜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不少人留在文平府等待,江安义囊中丰裕,索性住在店中,每日里呼朋唤友,寻访名胜,好不逍遥。以江安义词仙之名,众人当然愿意结识,以前认识的刘逸兴、李亦峰,新结交的吴元式、赵 南仲,还有陈明道、萧道成等人,都是一时才俊。 贡院协一堂内,六百一十七份试卷被分成十份,包括正副主考、八名同考官全都汗流浃背,屋内四角摆放着冰盆,也抵挡不住八月的酷热。大郑科举只将考生的姓名、籍贯等弥封好,并不誊卷,这无疑给了考官舞弊的机会。 马敬玄边阅卷边冷眼打量,见同考官不时面做喜色,将某卷挑出放在一边,也不知他们是选中了佳卷还是找到了事先的暗记。马敬玄心中暗哂,到时本官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清正廉明。 同考官将佳卷挑出荐呈主考,由主考定夺是否录取,所谓“去取权衡,专在主考”,如果正副主考都认同,则副主考在卷末写“取”字,正主考写“中”字。中卷需有荐官的批语、印章、官衔,以备考查,两名主考官还有权从落卷之中搜选佳者,谓之“搜落卷”。 八月二十八日,所有的考卷皆已评定完毕,两名主考开始取卷,连同林宏光在内,被马敬玄的铁面无私惊得目瞪口呆。按照惯例,先送上来的卷是打通过关系的,林宏光也夹带了一名。哪知马主考从头驳起,一连十本皆不取中,丢在一边,众人无不色变,这马主考要将整个德州官场都得罪吗?接下来的荐卷倒是真实取中的,马敬玄频频点头,开始写“中”字。 待看到第十二本时,马敬玄忍不住地呤诵起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文平城。好诗啊好诗,体物精微,入化传神。” 林宏光听此诗也情不自禁地赞道:“形情皆备,精深独妙。想不到此科能出这样的好诗。此诗必能传之千古,马兄,你我有幸必能因取中此诗而载之青史。幸哉幸甚。” 名利谁不喜欢,经林宏光这么一说,马敬玄原本郁闷的心情舒畅了一些,笑道:“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肯定不是寂寂无名之辈,不知贵州谁的诗文最出名?” “江安义。”众人异口同声,两名主考官和八名同考官你一句我一句议论起江安义写过的诗词来。马敬玄听闻江安义尚不满二十,心中有了计较,江安义啊江安义,算你走运,老夫送你个解元,你可得知恩图报,好好地报答老夫。 确定了江安义的命运后,马敬玄又圈取了十本试卷,都是真有才学之人,算来已经圈取了十四人。看看天色不早,身边的诸人面如土色,马敬玄放下笔,笑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看吧。林大人和诸公要多多费心。” 众人立时心知肚明。当夜,马主考房中的灯光亮到很晚。 第二天,林宏光笑嘻嘻地递过了一本试卷,道:“马兄,此卷诗文通达,言辞精练,你看看。” 马敬玄扫了一眼,点头道:“不错,不是林兄差点遗漏贤才。”说着,取笔在卷后写了个“中”字。林宏光心满意足,坐回位置,看着打过招呼的同考官们一个个拿着荐卷,点头哈腰地过来。 很快,二十个名额满了,这次科举相较往年还是公正了些,真正加塞的数额不过六人,接下来是搜落卷,名额已满,这步只是装样了。三十日十名考官齐聚,核对中卷。 九月一日,冯刺史带着州府的官员来到,今日揭晓填榜,按律当到。有专人核对弥封无误后开封,书吏大声唱名、籍贯等,林宏光执黑笔书新中举人的姓名于红榜之上。 顺序是从后至先,书至第六名搁笔用宴。宴毕,重新书榜,剩下的五人谓之五魁。冯绍钧微闭双目,听书吏唱道:“第五名陈明道,石南县人……第四名任行和,临泉县人……第三名赵 南仲,文平府人……第二名亚元萧道成,兴德县人……” 冯绍钧暗暗点头,这个马敬玄取士还算公允,五魁中的这四人他都听过才名,算是实至名归,这个榜放出去没有人敢发疑意,不知马主考会点中谁为解元? “头名解元郎,江安义,新齐县人。”书吏充满激情地吼出江安义的名字,他也听过江安义词仙的美名,此次取中解元,江安义真正的前程似锦。 冯绍钧捊须大笑道:“此子人称词仙,诗词堪称一绝,当年老夫看重他的才学,取他为案首,不想事隔两年,马大人取中他为解元,后生可畏啊。说起来此子与老夫同出于泽昌书院,算起来老夫还是他的前辈。书院后续有人,快哉快哉。” “冯大人,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老夫读他那首《春雨》,不禁拍案叫绝,不光是词仙,这诗亦可称仙。” “喔,马大人,不妨一听为快。” 马敬玄摇头晃脑地将那首《春雨》吟出,满座一片叫好之声。 九月初二,乡试放榜,卯时初就来到贡院。虽说胸有成竹,但乡试能否取中关系重大,江安义紧张地期待着。辰时才放榜,还有一个多时辰,江安义以为自己来得上,结果看到贡院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附近的酒家、茶楼人满为患。 江安义正想找个落脚点吃点东西,突听头顶有人招呼自己,“安义、安义”,抬头看见刘逸兴正从茶楼的窗户探出身子冲自己挥手。从人群中挤进茶楼,上下两层近五十张桌子被挤得满满当当。上了楼,刘逸兴站起来向江安义招手,旁边的李亦峰等人纷纷起身见礼。 刘逸兴问道:“安义,你怎么才来,可真沉得住气。” 江安义有些诧异地应道:“不是辰时才放榜吗,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以为还早呢?” “我寅时就在这里等着了。”陈道明插言道。茶水泡上,桌上有包子、炊饼之类的点心,江安义边喝茶边吃点心边听众人闲谈。诸人的表现不一,有沉稳的不动声色,有紧张的坐立不安,也有谈笑风声的,但都不时地将目光投向贡院的门口,期待的心大家都一样。 渡时如年,辰时刚过,贡院朱红大门徐徐拉开,广场上的人群一阵喧哗,惹得楼内诸人涌向窗口张望。先出来的是两队手持长枪的官兵,排列整齐隔开人群,维持着秩序。鼓乐之声由远而近,仪仗前导,四人抬着黄绸彩亭,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今科中举的榜单,后面跟着四五小吏。一路吹打来到贡院墙边,鼓乐停下,小吏再拜上前取出榜单悬挂。此一刻,万籁俱静,众人皆屏息等待。 榜单逐渐展开,初升的太阳照在红色的榜单上熠熠生辉,亮得刺眼,亮得心悸。“嗡”的一下人群炸开,有狂喜、悲啼之声传出,有仰天狂嚎者,有潸然泪下者,有面如死灰者,有拼命前挤者,有踉跄而出者…… 茶楼中派有伙计专门看榜,榜下也有人专门抄录榜单卖钱。不多时,伙计撒腿而回,手上拿着抄录的榜单,整个茶楼都安静下来,茶楼掌柜的站在楼正中,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宣读。 从最后一名念起,一路念到第六名,楼中爆发过一次欢呼声,恭喜之声传上楼来,应是有人中举。刘逸兴面色惨白,持杯之手禁不住颤抖,茶水摇晃得满手淋漓,伤心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江安义劝道:“刘兄,还有五魁未出,勿需如此?” 刘逸兴苦笑道:“我自家知自家事,想要中举尚难,何谈能得五魁。罢了,刘某今后与科举绝缘。”说罢,举杯将茶一饮而尽,连茶渣也无心吐出,囫囵吞下。 掌柜的吊起众人的味口,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水,开始一字一顿地宣读五魁名单:“第五名陈明道,石南县人。” 茶楼内一阵欢呼声,陈明道神情激动地喃喃自语道:“我中了,我中了”,周围的人纷纷涌过来,向他恭贺。有望中举的赵 南仲等人更是神情凝重,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第四名,任行和,临泉县人。”楼内发出响亮的叹息声。任行和的名声江安义听过,此次科举看来很公允。还剩下三人,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江安义的心也怦怦真跳。刘逸兴强打精神,向神佛祈求,期盼自己能高中前三。 掌柜的威风凛凛,站在桌上扫了一眼围拢在身边的考生,慢条斯理地读出了第三名,“第三名,赵 南仲,文平府人,恭喜赵爷,恭喜赵爷了,来年连捷,高中状元。”掌柜的认识赵 南仲,连声恭喜,说着吉祥话。 赵 南仲满面通红,咧着嘴只会说一个字,“赏,赏。”吴元式、萧道成等人又是羡慕又是紧张,恭喜过赵 南仲之后,忍不住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掌柜的嘴巴,恨不得从他嘴中掏出自己的名字来。 “谢赵爷赏赐。”掌柜的眉开眼笑地作了个揖,立起身,接着念道:“第二名亚元,萧道成,兴德县人。” 恭喜声再起,萧道成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回椅中,不知想起什么,两眼湿润,喃喃自语。 掌柜的没想今天自己店中居然出了四名举人,而且第二名第三名第五名都在店中,看来我这茶楼要改名了,改成青云楼。” 众人安静下来,数十双眼睛集中到掌柜的身上,江安义的手在桌下也情不自禁地紧握,掌心全是汗滴。刘逸兴、李亦峰平静了些,知道解元与自己无缘,苦着脸喝茶。吴元式觉得自己有点发昏,要不是高中解元要不就是名落孙山,这刺激太激烈了。 近百人的茶楼内悄无声息,等待着最后的命运。 (赵 南居然是违禁词,百思不得其解) 第五十七章人情人心 “今科头名解元郎,新齐县江安义。恭喜江解元,来年继续独占鳌头,三元及第。” 混合在一起的重重叹息声,饱含着失落、痛苦,也夹杂着羡慕、妒忌、佩服。刘逸兴坐在江安义旁边,强笑道:“恭喜安义,没料到我们这桌居然将五魁包下了四人,安义更是高中解元,可惜刘某不才没有沾上诸位的才气,他日相见,愿能倾盖如故。” 听闻江安义和五魁中的另三人就坐在楼上,茶楼内的人谁不想结识一番,纷纷向这桌涌过来,谁也没有注意到吴元式面无死灰,跌坐在楼角。 掌柜的简直欣喜如狂,不亚于自家高中了举人,祖宗佑护,二十名举人我家茶楼就坐了五位,五魁中居然有四人在此,解元郎也在其中。从明天开始,茶楼茶价涨一倍,这真是天降福贵,这茶楼真是福地宝地。 天赐良机当然不能错过,掌柜的叫伙计买来上好的纸笔,请高中的举人们留下墨宝。吴元式悄然下楼,回望欢腾热闹的人群,痛苦的眼光恨不得将所见的一切烧毁、焚尽。 出得门来,艳阳正照,桂子飘香,少年得意。江安义、萧道成等人被一大帮人簇拥着,李亦峰从失落中走了出来,轻笑道:“时间尚早,李某做东请几位到醉仙楼小聚,几位可不要刚刚得中就不认朋友喔,刘兄,一起去。” 不说江安义等人酒楼欢聚,府衙大牢中,张伯进呆坐在地上,头发蓬散满是污垢,胡须乱糟糟地,目光呆滞无光,苍老了十多岁。张宏充死后,张伯进就像被人遗忘了,张伯进也快要将自己遗忘了,变成行尸走肉。 锁链的声音响起,张伯进再不会感到害怕,木然的眼光甚至不想转动一下,看一看今天又要拉谁去过堂。 “听说今年的解元郎才十七岁,真是了不起啊。” “可不是,听说还是个词仙,二年前刺史大人才点的案首,没想到就中了举,还是头名解元。对了,我听我小舅子提过他的名字,叫江安义。” 江安义三个字如同三记响雷,震得张伯进猛得扬起头,从散乱的发髻射出两道凶猛的目光。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张伯进扑到牢门边,摇着牢门大声吼道:“你们刚才说江安义中了解元,你们胡说。” 两个衙役被张伯进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扬手就是一鞭,骂道:“死贼囚,谁是解元干你屁事,你还是想想怎么活命吧。” “呸”,说完重重地啐了张伯进一口。 张伯进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喃喃地念道:“解元是我的,是我的。”说着说着,号啕大哭起来。 两个衙役哈哈大笑,“这厮得了失心疯,疯了。” 张榜后第二天是鹿鸣宴,席间唱《鹿鸣》诗,跳魁星舞。这个日子是属于江安义的,是属于中举的举子的,江安义坐在席间,未饮先醉,飘飘欲仙,此刻,最想的是能和娘、安勇和妍儿在一起,让他们和自己一样快乐。 其实江安义知道,自己得中解元的消息,府衙专门会有专人骑着快马前往家中报喜,县衙得知消息也会前去报喜,娘知道了不知该怎么开心,爹在九泉之下也会笑得合不拢嘴吧。 三天后,新齐县平山镇江府,悬灯结彩,唢呐欢腾,正屋厅堂内,泥金报贴高高升挂,“捷报贵府老爷江讳安义高中德州乡试头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出出进进的人用羡慕、敬畏的眼光注视着这张报贴,一张纸,代表着江家从此不同的命运。 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陈知县亲临,登堂拜祭江父,冲着江黄氏喊“弟妹”,拉着江安勇的手问长问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江安义的亲伯父到了。 陈仕德年底的考绩只得了“中平”,显然他巴结余知节升官的打算落了空,江安义高中解元,给他这个便宜伯父带来了希望。陈仕德第一时间写信给其子陈厚元,让他无论如何年前赶至新齐县,一定要与江安义论交。这一次铁公鸡咬牙拔毛,一百两的贺银摆放在众多礼物中间,银亮夺目。 余家家主余知仁带着子侄来了,贺礼黄金二十两,吃穿用物满满二大车。江安义能中举,与余家的关系顿时密切了许多,不说余知节这层师生关系,光是酥白璧生意就让余府攒了个盆满砵满。余知仁有心借此机会,把余府和江府结成世家、亲家,余府有几个适龄的女孩,是不是能嫁给江安义,不行的话他还想看看江安义的弟弟和妹妹,如果合适的话不妨与自家结亲,有了这层关系,至少能保障余家几十年兴盛不衰。 郭海清笑得满脸的肥肉都冒出晶光来,作为一个商贾,他本没有资格和知县大人、县里的官吏以及余知仁这样的大人物坐在一桌喝酒,但是儿子和江安义情同手足,又是江黄氏的干儿子,陈知县也叫自己一声老弟,余知仁找自己碰杯,怎不让郭海清笑成一朵肥花。 郭怀理带着方至重、江安勇在门前迎客,抽空还回过头来教训方至重,道:“至重,你说你光会傻笑,连句话都说不全,干娘怎么喜欢你用过喜欢我?” 方至重横了他一眼,冷不宁胯一顶,将郭怀理顶出去老远。江安勇哈哈大笑,郭怀理瞪着眼睛怒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安勇,你还笑哥哥,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喽。” 江安勇连忙上前,佯装轻拍着他的后背,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个做小弟的就不掺和了,郭哥,您大人大量,别生气。” “哟,读了半年书就是不一样了,还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像某些人,让他看书呼噜打的比打雷都响。”家里办了家塾,江黄氏觉得方至重最好也去识识字,结果去了两天,方至重睡了两天,气得周先生把他赶了出去。 方至重自知理亏不再做声,往门边一靠,继续做他的门神,郭怀理一边迎客,一边碎嘴跟江安勇聊他和江安义的趣事,什么昆华斗诗,簪花宴妙对太守,连说再吹,江安勇听得津津有味,连方至重也听入了神。 江府一连庆贺了三天,宅内摆下四十多桌流水席,只要前来道贺的,不管是谁,拿没拿贺礼,一律请进,让平山镇的乡亲好好改善了一下生活。 文平府府衙,冯刺史带着大小官员,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来客,皇上派来宣旨的钦差。德州连续发现元天教活动的踪迹,特别是龙卫传来元天教欲在德州发动大变,皇帝再也坐不住了,派了宣旨太监唐文忠。 唐文忠,天子幼时便近身服伺,帝登基后,以其精忠而晋升为内侍监从四品上大太监,成为四大内监之一。张宏充通匪,让皇上大为震怒,派唐文忠来宣读圣旨外,还暗令他彻查德州上下,看是否还有官员与元天教暗通。 冯绍钧偷眼看了看唐文忠,见他板着脸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心中暗暗叫苦,皇上怎么派个宦官来德州宣旨,从某种意义外说,太监是皇上的私人,天子派内监前来宣旨,分明是对德州官员不信任,看来自己辛苦一场,功劳没捞到,一个不好还要吃挂落。 陪着笑,冯绍钧道:“元天教关系国本,劳动公公亲来,实是德州之过。公公深得万岁信任,德州上下自冯某始,无不听从公公吩咐。” 唐文忠的冷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尖细的嗓音道:“冯大人客气了,咱家此来皇上有过交待,要咱家多听多看少插手,元天教的事还是以你们为主,咱家在旁边看看就行。” “公公太过谦逊了,万岁能有公公这样的忠臣在身边伺候,是天下臣民之幸。公公,天色不早,冯某略备薄酒,为公公洗尘,请公公一定赏光。” “罢了,难为你一片苦心,咱家就不拂了你的好意,下不为例。” 酒足饭饱,唐文忠回到为他重新整置过的驿馆,身边的两个小太监迎上前掺扶,左侧的轻笑道:“干爹,德州的官员送来了不少礼物,您看看。” 屋内多出了十几个箱子,小太监乖巧地掀开一个尺许见方小箱,满满澄澄全是银子,这一箱至少也有四百两,盒内有封拜贴,“司马尚正福为公公添福”。 唐文忠兴致盎然地从头看到尾,有金银珠宝,有精美瓷器,有古玩字画,无不价值不斐。唐文忠笑眯眯地落坐,吩咐身边的小太监,“这几日你们不要离开屋内,出来一趟不容易,咱家要不捞点棺材本回去岂不是对不住自己。” 江府,热闹已经渐渐平息,江家的门楼重新修缮过,门楼上方高悬着“解元府”匾,大门左右多出一对石鼓,经过门前的人,抬头看匾,无不肃然起敬,江府,已经不是平山镇乡人可以高攀的了。 正屋内,江黄氏正在为江安义的婚事操心,这段日子跟江安义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也让江黄氏挑花了眼。江安义听着娘一个个姑娘细细念叨,苦笑道:“娘,孩儿还小,明年想进京赶考,现在谈这件事还早。” “也对”,江黄氏住了嘴,当初你考中秀才,秀铃娘就曾托人来说过亲,亏得娘没答应。这次也是,不是答应得太早,要是我儿中了进士,说不定要被皇上招为驸马,要是娶了亲岂不是耽误了。” 听着娘自顾自的幻想,江安义唯有报以苦笑,心中盘算着什么时候动身前往近水村,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自己如果想中进士,还得到范师处勤加学习。 (出差两天,早更) 第五十八章破釜沉舟 秋高气爽,瓜果飘香,枫叶胜火,稻田金浪。江安义牵着木炭缓缓地从秀水村前经过,人逢喜事精神爽,眼中的景色处处美丽,擦肩而过的农人看到这个笑容可掬的少年读书郎,纷纷点头微笑打招呼。 大槐树下的院门前扫得干净,条条竹枝划过的痕迹分明,看到眼中细腻亲切。轻敲几声门,里面传来零碎的脚步声,院门打开,两颗小脑袋露了出来,是范志昌和范茜丽。 看见江安义,两个孩子欢喜地跳起来,上前拉住江安义的衣襟,范志昌笑道:“江叔叔你回来了,今晚有红烧肉吃喽。”范茜丽是女孩,矜持一些,眯眯笑着不做声,只是嘴中忍不住吞咽口水。 范师本迎了出来,笑道:“恭喜江贤弟,高中解元。父亲得信后很高兴,私下里自得的很,动不动就是‘我范炎中的弟子岂是平常之辈’,现在贤弟可要比我这个儿子吃香多了。” 江安义笑着上前行礼,范师本牵过马,江安义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往里走,一边逗道:“我带了好多玩具,你们是先吃东西还是先看玩具?” “先看玩具。”两个孩子异口同声,范炎中虽然痛爱孙辈,但从未给他们买过玩具,说是玩物丧志,只有这个江叔叔手巧,花花草草竹叶到了他手中都能变成活灵活现的小虫小蝶,很讨两个孩子的欢心。 范炎中的脸色依旧看不到笑容。等江安义行完礼,范炎中板着脸训道:“乡试结束已经快一个月了,怎么现在才到我这里来,是不是中了解元,得意忘形了?觉得学得差不多了?就算你这解元凭真本事得来,但德州是下州,文风本不盛,不过是矮子里面挑高个,何喜之有?天下二十七州,有才之士多如过江之鲫,德州的解元能排上号吗?别说只是考中解元,就算你考中了状元,天下的书就都读懂了吗?” 范炎中越说声越大,江安义满心的欢喜都化成冷汗淋漓而下。这段时间江安义的耳中听满了美誉之词,年少得意难免有些飘飘然,对来年的会试信心满满,被范师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江安义有如醍醐灌顶,心悦诚服地跪倒,道:“范师说的极是,我确实有些忘乎所以了。” “唔,知错能改,孺子可教。”范炎中满意地点点头,道:“安义,需知学无止境,书院先祖立下‘通经学古,济时行道,成就高贤’的宏愿,读书所为济时行道,你百步尚未行出小半,当勉之。” “是。” “你起来,将乡试所做的策论默出,我给你指出不足之处。师本,你也过来看看,你中举已有四年,明年不妨与安义一同进京会试,你们兄弟要相互磨砺,多多结识天下英才。” 十月,德州文平府,城北十里长亭,金风送来肃杀,落叶纷纷如雨。 冯刺史带着大小官员看着长长的车队消失在官道上,禁不住长出一口气,身边出长气之声不绝。冯绍钧苦笑,看来人同此心,破财消灾,把这尊大神送走,德州总算能平静下来了。 唐文忠坐在车内闭上养神,这次离京传旨,收获颇丰,多了四辆马车,车上的银两货物价值不下于万两,德州的官员算懂事,咱家就不与他们为难了。郭景山仍未落网,龙卫还在搜拿,不过这些不关自己的事,自己只要将车队后的囚犯带到京城大理寺就算功德圆满。 车队有尚正福派遣的二百官兵保护,这一路的安全不用担心,说起来这德州的官员属尚正福最为识趣,他送的各样礼品加起来价值总在二千两以上,有机会自己不妨给他说两句好话。 张伯近跟在车尾的队伍中,手上绑着绳索,与前后的人相串的一起,身边不同有骑马的官兵巡回,根本没机会逃走。 梦醒了,张伯进知道自己此次京城凶多吉少,最好的结果也是流放到边州,过着朝不保夕食不裹肚的日子。这些日子他从衙役闲谈的话语中得知,前来传旨的钦差是个刮地皮的主,摸了摸被他藏在衣角里的银戒,张伯进知道留给自己的机会不多了。 驿馆,带着几分醉意的唐文忠要巡视犯人。此次被押进京的犯人有五十多人,皆是元天教匪或者元天教头目的亲人,大理寺要重新审问,查找蛛丝马迹。五十多个人被关在两个房间内,门被换成坚固的铁栅栏。隔老远一股酸臭味传来,唐文忠一皱眉,没了兴致,转身就要离开。 张伯进远远地望见众人簇拥着一个红袍玉带的官员,借着灯笼的光发现此人下巴上没有胡须,应该就是唐文忠了。正想等他近前喊冤,不料唐文忠站住腿,看样子要回转了。 张伯进哪肯放过这个机会,扑到铁栅栏边上,手抓栅栏高声喊道:“唐公公,我有重要的机密禀报,公公留步。” 唐文忠一愣,站住腿,此次出京虽说财物捞了不少,但却寸功未立,如果此人真有什么机密,能抓住一两个元天教的头目,那万岁岂不要对自己刮目相看,以后出宫办事的机会自然也会多起来。 想到这里,唐文忠吩咐道:“把他提到我房内,我要亲自审问。对了,先让他冲冲,这一身的味,别把咱家给熏着了。” 一柱香后,张伯进浑身湿淋淋地跪在唐文忠身前,唐文忠眯着三角眼打量了一下张伯进,从身上破烂的服饰上看还像是个读书人。 “你叫什么名字?有何机密,还不快快讲来。” “公公,小人名叫张伯进,是张宏充的儿子。”张伯进连连叩头,道:“公公,小人所说事关重大,能不能屏退左右。” 唐文忠知道张宏充是刑部郎中,自己此次来德州的大半原因就是因为他通匪,让万岁对德州官员产生了怀疑,张宏充是匪首,他的儿子说不定真知道些机密,该着自己立功。 唐文忠的心变得火辣起来,一摆手,屋内的人陆续离来,只留下身后两名服伺的太监。 张伯进重重地叩下头去,道:“公公,小人的父亲实是冤枉,他是被人陷害的。” “大胆。”唐文忠变了颜色,厉声喝道:“张宏充一案已是铁案,连万岁爷都被惊动了,谁敢说他冤枉。张伯进,你不要说你没有什么机密,只是骗咱家想替你父鸣冤,如果真是这样,咱家这就让人打死你。” 唐文忠三角眼射出两道凶光,着实被张伯进激怒了,自己被这小子撩起心思,不料却是场骗局。 张伯进心如死灰,看来自己想替父鸣冤是绝不可能了。看到唐文忠凶狠的目光,张伯进冷不住打了个寒颤,叩首道:“公公,小人斗胆也不敢戏耍公公。小人的父亲留了一笔钱给小人,小人愿意献给公公,求公公救救小人。” 唐文忠凶光敛去,看上去又是个人兽无害的老头。端起茶慢慢地呷了一口,唐文忠道:“咱家来之前,你家已经被抄,文平府的老宅也被抄了个干干净净,你父哪里还藏着钱,不妨说来听听。” “我父亲留了五千两银子给小人,只有小人知道取钱的暗记,到了京城小人愿意全部献给公公,只求公公能救小人一命。” 唐文忠磨挲着光滑的下巴,打量着张伯进,思量着是真是假。张伯进知道已是生死关头,急忙道:“公公,小人绝无虚言,您要处置小人易如反掌,小人岂敢找死。我父留下的银子投在一处产业,这些年生息,应该还不止五千两了。” 唐文忠心动了,京中确实有不少达官贵人将钱投在店铺,自己暗中也投了家绸缎庄,看来张伯进说的不假。 “救你活命倒是不难,只是流放边州是免不了的,你可要想清楚了。” 张伯进心如黄莲,五千两银子还免不了流放,那自己还求你这个死太监干啥,到大理寺审讯自己也不过是流放罢了。心中怨恨,口中不敢说,目光在唐文忠身后的太监身上掠过,张伯进突然有了主意。 “公公,请你屏退这两位小公公,小人有话说。” 唐文忠一瞪眼,刚想发怒,看到五千两银子的份上,示意两个太监离开。张伯进已经瘦骨嶙峋,倒不用怕他欲图不轨。 张伯进爬进几步,压低声音道:“公公,我见公公和蔼可亲,顿生孺慕之情,小人愿意拜公公为义父。” “呵呵呵呵,小子,你想的倒美,认咱家为父,好让咱家出头做替死鬼,呵呵呵呵。”唐文忠发了一串阴笑,令人毛骨悚然。 张伯进一咬牙,道:“公公容禀,小人绝不敢对公公有所图谋,小人愿意净身入宫,服伺公公。” 唐文忠一愣,他没想到张伯进居然愿意净身,要知道张伯进已经年过二十,这么大年纪净身,八成活不了,这小子够狠。唐文忠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张伯进,语气放柔道:“难得你一片心意,你可读书识字。” “小人是秀才,曾在泽昌书院求学,本欲参加此次乡试,不料身陷囹圄。” 唐文忠定定地看着张伯进,宫中内监有四个,自己虽得万岁信任,却排位在后面。刘维国就是因为认识几个字,将自己死死地压住,身边如果多出此人出谋划策,但不失为美事。不过,要进宫可没那么容易,除了要自小净身外,对身份盘查也很严格,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接近后宫。 张伯进看出唐文忠的顾虑,道:“公公,我让您将身旁两位请出去,就是要想李代桃僵……” 唐文忠频频点头,看着张伯进的眼光又是喜欢又是顾忌,读书人就是点子多,这小子进了宫,自己也要多防着点,别让他给算计了,反倒登了枝。 五天后,张伯进暴病身亡,唐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小喜子得了病,面色苍白,躺在车中无法见人。 第五十九章未雨绸缪 云水潭边,风清云淡。范炎中头戴竹笠,手持钓竿,双目微闭,俨然一副高人形象。江安义和范师本一左一右,一个持笔一个捧砚,等着老爷子灵光一现口吐真言。 《云水潭话》已经编撰的差不多了,这几日范老爷子正在搜肠刮肚把他的警世之言归纳出来,这不,说出一句“大凡看文字,急迫不得。有疑处,且渐渐思量。急上前,有所遮敝,退一步,方可见得。” 范师本小心地在纸上将这句话记好,江安义品之再三,连连点头,道:“范师此言,是真正的至理名言,不是将书读得通透,说不出这番话来。我平时读书,急于求成,常感淤滞,要不是范师指点,恐怕早陷于困境。” “安义你还是太年轻,虽然书读了不少,但是不求甚解,基础打得不牢。”范炎中叹道:“按我的意思你至少还要苦读三年,那时再去会试,估摸着就差不多了。师本的经义原本学得扎实,中举后又苦读了三年,虽然诗文一道不如你,但此次会试及第的机会还是要比你要大的多。” 范师说的不错,师本的文章见解深刻,骈俪藻饰、辞采华美,读来赏心悦目,自己虽然大有长进,但文章还显粗砺,这些都需时历练。 “不过,安义你也有你的长处。”范炎中看江安义情绪低落,话风一转,转为安慰:“且不说你的诗文有如天授,老夫也拍马不及。单说文章,师本的文章中规中矩,而你的文章却常有新意,振聋发聩,令人深思,如果你能沉心静学一段时日,成就当远在师本之上,将来必能青出于蓝胜过老夫。” 没想到范师对自己的期许如此之高,江安义微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湿润,道:“安义不敢忘记先生教诲,此生定当勤学不辍,追随先生脚步做人做事。” 范炎中叹了口气,道:“你不必学我,我为人方正不知变通,才致老来被迫辞官。安义你为人机敏,长于计谋,这既是你的长处又是你的短处,愿你牢记济 时为民的宗旨,切不可将巧诈用于佞君误国、欺压良善之上。如果是那样,我便于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范炎中的话很重,江安义当即跪倒,指天而誓,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江安义在此立誓,一生为家为民为国守护,绝不敢仗势欺人,谋取私利,如违此誓,天地不容。” “罢了。”范炎中让师本扶起江安义,道:“你的誓言中家在民之先,民在国之先,假若有一天起了冲突,你当如何处之?” “如是家人违法乱纪,自当由国法处之,但如是以强权害民意,或不利于我家人,安义必当抗之。”江安义斩钉截铁地道。 范炎中默然良久,长叹道:“民为万家,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亚圣在八百年前就说过这话,时至今日,仍有人认为有违臣道,这些话你记在心中就行,不必宣诸于口。安义,如果有一天范家遇上灾劫,希望你能以家人视之,竭力相助。” “诺。” 范炎中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丢了鱼竿起身,牵着两个孙儿,口中吟唱着“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在斜阳辉里归家而去。 唐文忠的车队距离京师还有三百里的时候,小喜子的病总算好了,挣扎着在唐文忠身边服伺。另一个小太监小福子看到小喜子如同见到鬼一般,浑身直哆嗦。小喜子披散着黑发遮盖着灰白的面容,两只眼睛从头发的缝隙中闪着幽光,就像一只毒蛇盯着你寻找下口的机会。 天色不早,车队在驿馆停下,小喜子小跑着奔到唐文忠的车前,小心地掀开车帘,恭着身子禀道:“师傅,驿馆到了,您老人家下来歇歇腿吧。” “嗯”,车内哼了一声,一只腿探了出来,踩在跪伏在地的小喜子的背上,下了马车。等唐文忠站稳,小喜子就跪在地上,替唐文忠拉平皱褶的前襟。唐文忠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小喜子,会伺侯人,天生就是当公公的材料,到了京城,咱家要好好调教调教你,等你小子出息了可别忘了咱家。” “师傅,我哪里也去,就在师傅身边伺候。”小喜子谄笑道。 天至二更,小喜子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另一张床上小福子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小喜子轻蔑地扫了一眼,来到桌边倒了杯水,缓缓地坐下,慢慢地喝着水,下体的尿意涌来,裤子已经湿了。 小喜子恨意滔天,元天教郭景山,江安义秦海明,要不是你们我张伯进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你们等着我,终有一天我会加倍偿还给你们。小喜子怨毒地扬起脸,烛光下赫然正是张伯进。 第二天天不亮,张伯进如今的小喜子就起身来到唐文忠的门外等候,听屋内传出声音,立刻大声问道:“师傅,您老人家起身了吗,昨夜睡得可好,我现在进来伺候您老人家可好。” 唐文忠不动声色地坐在床檐上,等小喜子用热毛巾小心地替他擦脸,然后招呼人送茶水点心,忙里忙外的伺候着。这时候小福子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叫了声“师傅”。 “怎么起来的这么晚,还要咱家伺候你了?”唐文忠不快地瞪了小福子一眼。 见到此刻小喜子不在屋内,小福子“扑通”一下跪倒,哭道:“师傅救救我,那小喜子总是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他要杀了我。” “胆小鬼,怕什么,有师傅在,没有人敢把你怎么样,起来。”唐文忠喝道。小福子抽抽泣泣地站起身,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 唐文忠恨铁不成钢,骂道:“哭什么丧,我还没死呢。” 等小福子平静了些,唐文忠压低声音道:“那小子行事狠毒,咱家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那小子会伺候人,咱家以后还用得着他。你放心,咱家会护着你,你和他同住在一起,替咱家看住他,有什么风吹草动告诉咱家,不用怕,咱家自会替你作主。” 小福子吃了定心丸,立时不哭了。门外,小喜子听得真真切切,咬着牙扭曲着脸悄然后退,然后再放重脚步向屋中走去。 回到住处,江安义细细思量范师的话,看来明年会试自己想要及第很难,余师也曾经告诫自己要厚积薄发,自己的心过急了,积累得不够。是不是要听范师的话,在近水村苦读三年再去参加会试,江安义举棋不定。 最终还是上进心占了上风,江安义心道,此次进京先去探探风向,即使不中也为下次做准备。下定决心后,江安义开始思索会试之事,近万名举人齐聚京城争夺二百多个名额,难度之大可想而知。这些人多是饱学之士,有的是闻名天下的名士,有的是世家精心培育的英才,更有数不清的达官贵人的子弟,自己与这些人相争,毫无胜算。 江安义焦躁地起身,推门来到院中。夜深人静,虫声不紧不慢地吟唱着,远远地传来几声犬吠,月光霜冷如水,说不出的宁静安祥。 心渐渐平静下来,江安义背着手在院中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前两天刚收到山长的一封信,告诉他书院今年包括他在内一共有一十九人中举,好友林义真得中楚州第七,刘玉善高中仁州第三,至于泽昌四秀中的其他三人也中了举人,当然成为解元郎的只有江安义一人。 替好友高兴的同时,江安义想起刘玉善所说的养望来,每次乡试泽昌书院都有二十人中举,除了真才实学外,各州的主考官对泽昌书院的试子也青睐有加,唯恐落个不识才的名声。 林义真当初王府寿宴上,安阳王亲赐如意,只要主考官不存心与王爷做对,林义真是必中的。刘玉善深知养望之重,在书院筹办书香社,身为泽昌四秀之一,也曾得过王爷嘉许,他的声望在仁州士林广为传扬,高中第三在情理之中。 自己以词仙闻名,说来也有小小的声望。回拜座师的时候,座师马敬玄就直言是因为那首《春雨》而取中解元,想到马敬玄接过谢礼,表情淡淡,大概以为二十两黄金是白银,待自己回到住处后,马敬玄专程派人送来信,勉励了一番,邀自己进京过府叙话,枉自己还以为马主考是见财不心动的君子。 词仙之名到达京师后应该有些帮助,多作几首好诗词自己定然会名声大噪,不过以前也曾有人以诗词名扬京城,不过最终黯然收场,光想通过诗词动公卿效果不大。 那些世家子弟、官宦子弟后面有人相助,名士也有大把的人愿意吹捧,自己到哪里找臂助去?京城之中自己只认识余师,以余师的个性绝不会为自己出面扬名,至于马座师,给足了银子或许倒有可能,到时不妨一试。 还有,《云水潭话》差不多要编撰完成,书中以问答对话的形式记载,范子当然是范先生,其中还有两个人物,一为师本一为安义,范师可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大儒,与他问答的两人,一为其子一为其侄,如果此书能在会试前两个月发行天下,那么书中的师本和安义自然随书名声大涨,什么叫养望,这才是天大的声望。 打铁还得自身硬,这些外因帮助不大,以范师的阅历,如果能透露谁有可能担任会试主考,摸准考官和皇上的意图,做到有的放矢的话必能事半功倍。如范师所说,自己基础还薄,要想全面夯实基础需时长久,如果只是针对某个方面,倒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自己要怎么说动那个倔老头。 江安义抬头望月,长吁短叹起来。 第六十章剑走偏锋 粉蒸肉、豆瓣鱼、红烧排骨、苦瓜蛋饼、炒南瓜、油淋白菜,萝卜棒骨汤,六菜一场,香味浓郁,色彩鲜艳,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开。两个孩子吃得头都不抬,原本最不爱吃苦瓜,江安义用将苦瓜剁碎掺入蛋液中煎成蛋饼,两个孩子立时喜欢上了苦瓜蛋饼。 范炎中的心火旺盛差不多快好了,脸上的赤红被成了健康的红润,笑容也多了许多,跟人说话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了。范师本很感激江安义,父亲的病可以说是江安义治好的,加上江安义时不时露上两手,一家人食量大增,比以前胖了几斤。 范志昌突然抬起头冒出一句:“江叔叔,亚圣曾说‘君子远疱厨’,你那么喜欢下厨弄菜,莫非不是君子乎?” 童言无忌,大家哈哈大笑,范师本笑过后绷起脸教训道:“亚圣说‘君子远疱厨’是要人有仁民爱物之心,这句话应该从头读,‘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明白了吗?” “不是很明白。”范志昌乌溜溜眼睛地瞪着父亲,满是不解。 范炎中放下筷子,道:“夫子说过‘食色性也’,如果真要远离庖厨,那你岂不要饮毛茹血,生食粮米。” 江安义替范志昌摘去脸上粘着的饭粒,笑道:“是不是君子看一个人的德行,看他对待生死、贫富、权势的态度和做法。至于做菜这种小事夫子是不大管的,夫子不是还说‘割不正,不食’,他老人家和你一样,可挑食,我可没看到你吃青菜喔。” “吃了。”范志昌连忙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扒饭。范茜丽揭发道:“哥哥刚才把南瓜偷偷地拨到了地上,被我看到了。” “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范志昌小大人般地摇头叹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范茜丽娇嗔发怒。 吃罢饭,泡上从安龙寺带来的茶叶,众人在院中闲坐消食。江安义有意挑起话题,问道:“敢问先生,朝中衮衮诸公,几人称得上君子?” 臧否人物,是范炎中所喜,一个时辰能滔滔不绝说个不停。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江安义通过范先生的话语认识了两朝宰相韦义深,六部九卿各为谁,这些信息记在脑中,总会有用得到的地方。 一连三天,吃完饭后江安义总要找各种话头挑起范炎中的兴趣,让他谈谈朝中知名的大臣,甚至当今天子的习性喜好。范炎中似有查察,停住话语,若有所思地问道:“安义,你想打听些什么?” 被范师看破,江安义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意图说了一遍。范师本听得目瞪口呆,江贤弟的心思也太灵巧了,居然想到从父亲的口中探听万岁的心思,谁可能成为主考,近而推测策论的出题。 范炎中叹道:“这世间聪明人真不少。我听闻刑部郎中张宏充费时十数年编撰了一本《历科持运集》,揣摩历科及第的文章,被人视为宝书,老夫也颇为意动,可惜无缘一见。安义你和张宏充一样,把心思用偏了,读书怎么能取巧?” 隐居在近水村,范炎中对外面的情况并不了解,张宏充已经死了,他那本宝书不知落在何处?江安义颇为心动,如果能得到这本书,能省去不少功夫。知道江安义的心思后,范炎中不再谈论朝庭大事,江安义也识趣把重心转到苦读上来,不过,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范炎中提及的那本《历科持运集》。 十二月初六,第一场雪悄然落下,把近水村装点成银妆素裹,江安义依依不舍地告别范家人,踏上归程,他和范师本约定,来年二月初八,一同相约进京赶考。 再次经过苍澜岭,江安义已知当年的掉石是张伯进会同秦海明要害自己,如今张伯进已经生死不知,秦海明仍旧逍遥在外,有仇不报可不是江安义的性格,所以江安义决定到文平府找秦海明算帐。 天擦黑的时候进了文平府,稍事休息,江安义出了客栈,打听着来到南门张家的祖宅。门前贴着官府的封条,风吹雨打已经残破不堪,江安义没敢从大门进去,围着宅院转了一圈,找了处低矮处,看看四下无人,一耸身,翻入院中。院内长满了枯草,将近四个月没有住,这座老宅越发残破不堪,抄家的时候兵丁出手粗鲁,窗棂也被拽落在地,房门也东倒西歪。 江安义来此是为了那本《历科持运集》,按着方位找到正房。正房的大门敞开着,借着模糊的月色,能看到屋内桌倒椅翻,墙上张挂的画也被撕落在地。一阵风过,屋内蛛丝飘荡,阴气森人。 小心地踏进屋内,上房内已经被翻得乱七八槽,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床内侧的暗箱也被打开了,江安义估计这里是张宏充的住处。转身来到右边,果然,地上多了许多书,书上印着黑乎乎的脚印,这里应该是张伯进的住处了。 将所有的书归拢,一本本地翻看,一个时辰过去了,那本《历科持运集》没有找到。江安义站在屋中间四处打量,内侧是床,床已经被翻过,没有暗格,左侧是书架,书散落一地,右侧靠窗,桌上的文房四宝零落不堪,旁边是椅子,平日张伯凹凸 进应该就坐在此处读书。 江安义缓步来到桌边,甩袖拂去椅子上的灰尘坐下。这本书张伯进肯定是每日要观摩的,应该就在屋内,甚至就是桌边。但这本书很重要,张伯进肯定不会随手放在桌上,那他会放在哪呢? 手沿着桌子的四沿摸索,江安义用指敲击着听着声音看是否有机关。桌子是酸枝木制成,隐透着红光,四周雕着花,外侧的雕花已经被碰损了,可惜了一件好物件。 虽然屋外的月光微弱,但屋内的摆设在江安义的眼中一清二楚,江安义注意到椅子旁的雕花十分光亮,应该是经常被摩擦到。伸手从雕花处往桌底摸去,江安义面色一喜,触手处有一处凸起。 江安义伏在地上,果然见桌下面有一个暗匣。暗匣上有一处按钮,伸手按下,暗匣前端放平,里面是厚厚的一本书。取出书,封面上五个字“历科持运集”。翻开,一篇篇正是历科以来高中三甲的进士文章,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江安义大喜,有了此书相助,自己及第的希望大了几分,只是事关重大,可不能让范老爷子知道,要不然骂个狗血喷头是轻,搞不好老爷子一生气将自己逐出门庭,那就得不偿失了。 第二天一早,江安义来找秦海明。自打张伯进父子进了监牢,秦海明又活泛了起来,今年的乡试是参加不了了,但不妨碍秦海明广交朋友,德州乡试排第四的任行和就成为他形影不离的好友,经常吃住在秦家。 江安义找上门时,秦海明正和任行和在书房中下棋,听下人通报说有个姓江的书生找他,秦海明心中一紧,心中有鬼,生怕是江安义来找他。 见秦海明神色不对,任行和笑道:“秦兄,可有什么不妥,要不要小弟帮你打发掉?” 任行和这段时间志得意满,大小宴请不断,府中大小官员见到他无不笑脸相迎,阿谀奉承之声满盈于耳,收礼收到手软。好友秦海明出手大方,在文平府送了他一套二进的院落,十月初他与临泉县令的小女完婚后,就搬到了文平府住,每日里美酒佳人春风得意。 秦海明巴不得有人出来挡横,当即喜道:“有劳任贤弟。” 任行和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也想着能还还人情,站起身大包大揽道:“什么狂生敢来秦宅撒野,任某非得替秦兄教训教训他,让你出口气。” 两人来到宅门,秦海明退后一步,缩在门后。任行和见门前站着一个青衫书生,衣着虽朴素,但气宇轩昂,说不出的文采风流。秦海明暗暗叫苦,任行和气不打一处来,居然还有人敢在自己面前摆谱,长得比自己还俊,这不是存心打我的脸吗? 任行和踏前一步,抢先喝道:“你是什么人?要到秦宅撒野先问过你家任公子。” 江安义一愣,见来人焦黄的面皮,微微的黑须,有点斜肩,看年岁不过二十出头,身着华服,金簪别头,玉带环腰,还悬着玉佩、香囊,倒像个卖珠宝玉器的商贩。 “你又是谁,我找秦海明理论,干你何事?” 任行和从袖中掏出把香扇,刷地打开,自以为风度翩翩地轻摇两下,撇着嘴道:“连本公子你都不认识,你在文平府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任行和任公子就是本大爷。” 五魁之中江安义不认识任行和,闻言笑道:“原来是今科乡试第四名的任行和任公子,久仰久仰。” “哼,正是你家公子爷。”任行和斜着眼睛看着江安义,见江安义神色不变,立时怒从心头起,扇子一合,指向江安义的鼻尖,道:“大胆狗才,既知你家公子大名,还不给我滚开。” 江安义愕然,他听闻任行和中举之前不过是寒家子弟,这才刚刚中举怎么就变成这样一副嘴脸,这样的人将来为官牧民还不知会怎样残民自肥。 “任公子中了第四名就如此大的威风,如果要是中了解元,这文平府岂不要容不下你了。” 江安义语带讥讽,任行和越发火往上撞,抬腿向江安义踢去。江安义哪会被他踢到,轻轻一转身,任行和踢了个空,向前跌去,前面就是台阶,一下子摔倒在地,额头磕在阶上,红肿了一块。 “好啊,你居然敢殴打举人,来人啊,快抓住这小子,别让他跑了,把他送官问罪。”任行和坐在地上吼道。 秦府的仆人听到声音想帮忙,秦海明连忙止住,事情闹大吃不了兜着走的是他。秦海明哭丧着脸从门内蹩了出来,冲着江安义深躬到地,陪笑道:“江公子,秦某自知对不起你,不过那都是张伯进的挑唆,我和你并无仇怨,只要你肯放过我,秦某愿意重金赔罪。” 任行和坐在地上傻了眼,秦海明怎么不帮着自己反帮着外人,连忙问道:“秦兄,这小子是谁?” 秦海明苦笑道:“他是今科解元江安义。” “啊”,任行和羞红了脸,爬起身也不好意思与江安义见礼,自顾自地走了。 秦宅门前围了一圈人看热闹,大家兴奋地指指点点,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破衣烂衫的黑脸汉子,在角落地偷偷地看着江安义,看到有人经过,急忙低下头,弯着腰向胡同深处走去。 第六十一章问晴宴客 冬夜寒冷,多数人都早早的上了床,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二更天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碎雪。一道黑影翻入秦宅,在花木丛后蹲下,侧耳倾听。沿着回廊有脚步声响,有人举着灯笼走过来。 “天都这么晚了,他们还在喝,还要加菜,他们能一觉睡到中午,我们可得早起干活啊。” “春梅姐,别说了,快点把菜送去,要是冷了挨骂的还是我们。”两个丫环装着托盘匆匆经过,黑影悄然起身,尾随而行。 前面是一处精舍,门窗紧闭,灯火通亮。二个丫环送完菜离开,黑影躲在柱后,稍等了片刻,见四处无人,悄悄地潜到窗下。点破窗纸,单眼往里窥看。屋内一张大桌,桌上杯盘狼籍,两个人醉熏熏地还在喝,其中一人正是秦海明。 黑影从腰间拨出短刀,径直推开门,闯了进去? 寒风裹着雪花飘入,气温骤然一寒,任行和抬头正想怒骂,醉眼中发现来人一身黑衣,不像是丫环,张口结舌地道:“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黑影不说话,寒光一闪,任行和惨叫倒地。秦海明吓得从椅子上摔落在地,爬着向桌上钻去。黑衣人嘿嘿冷笑,抓住秦海明的脚脖子将了拽了出来,秦海明上下牙直碰,吓得话都说不完整,“饶命……钱……给钱……啊”。 黑衣人用手抓着桌上的菜,胡乱地塞了几口,又拿起酒壶灌了一气,这才转身按原路消失在黑暗中。半柱香后,两个丫环再次出现,见大门敞开,往里一看,两个人倒在血泊中。 “杀人了。”凄利叫声在秦宅上空回荡,四处的灯光亮起,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哭声响起。 人命案,非同小可,何况死的人有一位是举人,冯刺史带着衙役亲自赶到。今年以来着实不顺,先是元天教、紧接着迎接钦差大臣,年底了还遇上杀人案,冯绍钧坐在椅中,面沉似水。 秦父在一旁老泪纵横,哭哭啼啼地请府台大人做主。功夫不大,仵作进来禀报验验尸的情况,蒋捕头走了进来,叉手禀道:“大人,小人发现了凶犯的足迹。” “哦”,冯绍钧正听得昏昏欲睡,闻言站起身道:“带本官去看看。”一行足迹在雪地中分外清楚,跟着足迹来到围墙边,凶手显然是翻墙离开。 蒋捕头办案多年,指着足迹道:“大人请看,凶犯鞋长七寸五,估计身高在七尺以上,从足印的深浅看体重约在一百七十斤左右。鞋印前深后浅,说明此人走路前倾,或是行走之时提气上行,从墙头留下的痕迹来看,应该是有功夫在身。” 冯绍钧连连点头,嘉许道:“蒋捕头不愧是积年好手,从一个脚印就能看出这么多事情来。此案如破,你当首功。” 回到屋内,冯绍钧问道:“秦海明平日可与人结怨。” 秦父擦擦眼泪,道:“昨日小儿曾在门前与人发生争执,那人还打了任举人,该不是他行凶杀人吧。” “喔,那人叫什么?” “听小儿说那人是新科解元,叫江安义。” 江安义,冯绍钧连连摇头,江安义的形象与蒋捕头描述的根本不一致,光是重量上就差别很大。冯绍钧又问道:“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其他人?” 秦父认真地回忆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四个多月前小儿被人痛打一顿,我问他得罪了谁,起初他不肯告诉我,后来逼急了才说是得罪了张伯进父子,张家父子请人打了他。” 张伯进父子,冯绍钧心头一动,这件事与元天教怎么搭上了关系。审讯从郭府抓获的元天教徒得知,郭景山经常派手下做些敲诈、恐吓、殴打的勾当,从郭家庄香堂后的竹林中挖出好几具尸骨,此事会不会与郭景山有关,蒋捕头所描述的形象与郭景山正相符。 想到这里,冯绍钧吩咐道:“快去请欣菲姑娘。”欣菲这几个月都住在文平府的驿馆,郭景山没有归案,她的差使就不算完。 接到刺史送来的疑是郭景山杀人的消息,欣菲很快就来到秦宅。听过蒋捕头的分析,又亲到院墙处看了看痕迹,有专人将掌印摹下,与上次郭府中发现的掌印比较,得出一致的结论。对于欣菲等人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郭景山又露面了,只要他露了面,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顺迹寻人,郭景山跑不了。 第二天,按例将江安义请到府衙询问,江安义对这位刺史学长好感十足,自己的案首就是学长点的,可以说是提拔之恩。江安义冲着公案后的冯刺史深深一躬,道:“安义拜见大人,一年不见,大人风采胜昔。” 冯刺史哈哈大笑,道:“安义,你我都出自泽昌书院,说起来我还是你的学长,青出于蓝,看到你想起当年的自己,不禁要感叹年华易老,一辈新人换旧人啊。” “大人正当壮年,拜阁入相亦是可期,能与大人同出泽昌书院,是晚生之幸,书院之幸。” 一通马屁拍得冯刺史笑声连连,一旁坐着的欣菲暗中鄙视,这个江安义年纪轻轻,拍马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寒喧一通,冯刺史开始问案:“江安义,昨夜晚间你在何处?” 来的时候江安义已经得知原由,从容不迫地应道:“回大人,晚生昨夜与几位好友在客栈中饮酒,初更时分才散,接着就安歇了。” 冯刺史又问了几句,看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目光望向欣菲,意思是她是否有什么想问的? “江安义,你可会武功?”欣菲出语惊人。 江安义已经知道欣菲是龙卫大人物,对她怀着深深的戒心,小心地答道:“晚生喜欢拳腿,后来又蒙洪信大师指点,算是会点武功吧。” 上次在安阳府江安义现了洪信大师给的护法木牌,知道欣菲对洪信大师很是尊敬,所以有什么事都往洪信大师身上推。果然,欣菲微笑道:“洪信大师功夫深不可测,你能得他相传,福缘不浅。”以目示意冯刺史,她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冯刺史越看江安义越顺眼,笑道:“安义,晚间老夫在问晴楼设宴,为你引见德州名流,以尽学长之责。” 江安义连忙恭声道:“大人栽培之恩,安义没齿难忘。” 江安义当然不能让冯刺史破费,早早来到问晴楼付了定金,又到平安竹艺店借了几名机灵的伙计帮着迎客,小东家高中了解元,店里的伙计殷勤万分,一个个争先恐后,要是能被小东家看上,选为亲随,以后可就跟着一起荣华富贵了。 问晴楼,悬灯结彩,灯火通明,德州冯刺史今晚在此宴请新科解元江安义,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谁不羡慕。酉时刚过,问晴楼前就开始有车马出现。迎宾的伙计穿着簇新的衣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门前迎客。 请柬百金难求,原本只有一百来份,除去府中的大小官员和名人逸士,剩下的请贴不多了。文平府中的富商不少,这次宴会对他们来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便与太守和江安义搭不上话,能认识到别的贵人也不错,让子侄们见见场面,认识几个朋友,对他们的将来也有好处。 刘逸兴早早来到,帮着江安义迎客,只看他跟每个来客都谈笑风声,江安义深幸自己请对了人。赵 南仲也来了,在楼中与人寒喧,四个月不见,赵举人胖了不少,红光满面,看来活得很滋润。 戌时刚到,乐声高昂起来,冯刺史带着州府的官员陪同着欣菲小姐一起来临。鼓乐声中,侍女提灯前引,问晴楼黄老板亲自引路,冯太守与江安义携手并行,在众人簇拥着走进楼内。 一排排红烛在铜镜的反衬下散发出迷人而亮丽的华彩,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散在空气之中,地板擦拭得锃亮,四处的立柱下分散站立着数十位年轻美貌的女侍,一个个敛眉含笑,恬静柔顺。 屋内摆放着十六桌酒席,巧妙地屏风和轻纱相隔,正中一张二十人坐的乌木大桌,上面罗列着金碗玉碟象牙筷,说不尽地奢华。冯太守和江安义等人落座,众人各寻座位,侍女们像彩蝶般地穿插伺候,不一会,热气腾腾的酒菜上桌了。 冯太守站起身,轻咳一声,问晴楼内安静下来,只听到冯太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回荡:“今日冯某在此设宴,为诸公引见新科解元郎江安义,诸公举杯,为江解元贺。” 江安义连忙起身,谦让道:“小子不敢当,此杯当为太守寿,为在座诸公寿。” 众人哄然而饮,乐声起,“祝贺筵开,画堂深映花如绣。瑞烟喷兽,帘幕香风透。一点台星,化作人间秀。韶音奏,两行红袖,齐劝长生酒”,正是江安义在安阳王寿宴上写的《点绛唇》,将“祝寿”改为“祝贺”,一样唱来,一样风流。 “安义,你这首《点绛唇》唱遍大江南北,今日欢宴,不妨再留下一段佳话。”冯绍钧满含深意地看着江安义,如果江安义能在自己为其扬名的酒宴上做下首绘炙人口的诗词,那自己的名声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长者命,不敢辞,容安义略思。”听闻江安义要做新词,众人安静下来,齐齐地注视着江安义,等待着。 “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此公。” “好”,喝彩声轰响,冯绍钧更是高兴得满面通红,举杯道:“安义,老夫承你胜情,纵老夫今生寂寂,也会因你此词名留千古。来来来,老夫敬你一杯,谢过你的吉言。” 欣菲默诵数遍,星眸闪烁,满是佩服地看着江安义,娇声唤道:“好词,不愧江南词少之名。乐起,且待奴家为冯刺史吟唱。” 第六十二章设计诱敌 问晴楼街对面,晚间商铺关门,走道上便会支起面摊、宵夜棚。一灶炉火上架着热气腾腾地大锅,旁边地案板上摆放着面条、馄饨和饺子等吃食,两张木桌几把条凳便组成简易的面摊。 孙记面摊已经摆了八年,摊主小孙做的一手好面食,晚归的人愿意多走两步到孙记面摊上吃碗热乎乎的馄饨。问晴楼边多青楼,楼内的姑娘经常来照顾生意,小面摊的生意逐渐变得红火。 今晚的生意不错,两张木桌坐满了人。一张木桌上穿蓝衫的书生冲着小孙喊道:“孙老板,再煮二十个饺子,烫二角酒,切盘猪头肉来。”小孙大声地答应着,和浑家忙碌起来。自打娶了媳妇,小面摊便多卖了些小吃食,也卖些自家酿的水酒。饺子上桌,热气上涌,让原本昏黄的灯光一阵模糊,桌旁的几个人脸变得扭曲变形。 上首圆脸的书生侧耳听了听从问晴楼隐隐传来的欢笑和丝竹声,叹道:“唉,一样的寒窗苦读,有人成为座上客,有人却在街头叹。我等又要等上三年,尚不知结果如何?”他的话引得其他四人齐齐地叹气声。 沉默片刻,右手的八字扫帚眉苦着脸轻声道:“今夜刺史宴请新科解元,花花轿子众人抬,江解元人称江南小词仙,不知今夜又有什么佳作传出。” “要说江解元的诗词,我服。”下首的漂亮小伙放下筷子,道:“阿兰前阵子吵着要见江词仙,可我哪有那本事为她引见解元郎。” 旁边的三须儒者叹道:“时也运也命也,不说叶某苦读二十年,那安固县的吴元式号称‘德州文秀’还不一样名落孙山。纵观此届江榜,较之以前还算公允。唉,叶某此次不中,只能回家教几个蒙童度日了。” 角落里一名汉子吃着饺子,听着几人的议论,时不时抬头向问晴楼望去,炉火在眸子里跳跃,有如鬼火。 人尽欢,酒尽兴,酒宴到二更天才结束。众人醉熏熏着拿着江安义送的礼物,坐车的坐车,上轿的上轿,闹哄哄做鸟兽散。 江安义谢过黄老板,打赏了伙计,这才翻身上马。今夜江安义喝了不少酒,骑在木炭上有些东倒西歪,根本没查觉身后跟着个黑影。天下太平已久,文平府内没有宵禁,冬夜的二更天,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人影。 问晴楼在城西,江安义住的客栈在城南,隔着好几条街。江安义手中拎着灯笼照亮,夜深沉,风声呼啸,灯光摇曳不定。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江安义回头,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江安义暗自警醒,昨夜秦海明刚被人杀死,凶手会不会来对付自己。马往前走,耳朵却听着后面的声音。 猛然间,听脑后恶风不善,江安义一翻身,身子侧在马旁,数道寒风呼啸而过,“笃笃”数声,地面上多了几件蓝旺旺的东西。 一道黑影高高跃起,向江安义扑来。江安义顺势下马,轻轻在木炭身上一拍,木炭机灵,撒开四蹄跑远了。 寒光迎面而来,地上的落叶被劲气激扬起向后飘去。江安义一伏身,让开钢刀,双手握拳,不退反进,恶狠狠地向来人胸腹处捣去。 黑影显然没想到江安义应变如此迅捷,慌乱之中刀往下压,身形向旁边尽力拧去。双拳虽然落空,但劲气刮得黑影肋下生疼。黑影双脚落地,倒吸口凉气,道:“内功劲气,你居然是内家高手,莫非黑子命丧在你手中?难道是你?” 听黑影说到黑子,江安义立即反映过来,来人是漏网的郭景山。江安义也不答话,你想要我命,那就别怪我杀你,踏前一步,抬腿就踢。 郭景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拳交于腹前,筋骨传来“啪啪”的轻响,原本就魁梧的身躯膨胀了三分。腿踢到郭景山的手臂,发出金石般的声响,江安义被震得倒退好几步,才立住身形。 “内家功又如何,郭某有金刚护体,刀枪不入。”郭景山狞笑着挥拳击来,江安义伸手相架,只觉有如被铁棒击中,痛不可当。郭景山得理不饶人,如同魔神附体般挥舞着双臂,在空中划出无数道虚影,凌历无比地攻向江安义。 骤逢强敌,江安义心高气傲,不肯让步,凝气于臂,寸步不让,两人像打铁般‘乒乒乓乓’对砸了十数拳,最后四拳相碰,“蓬”的一声闷响,两人同感剧震,身不由己各往往后退了两步。 江安义只觉双拳剧痛,臂膀酸麻,胳膊经脉内的真气都有些不受控地乱窜,急忙气沉丹田,静心调息,缓缓理顺真气,这才感觉疼痛感减轻了几分。 郭景山同感骇然,他修习金刚诀三十余年,一身铜筋铁骨刀剑难伤,凭借着这身功夫,他在元天教稳居四大护法之首,替教中铲除对手,不少龙卫就死在他这双铁手之下。 正是对自身功夫的自信,满城搜捕他时郭景山安然不动,没想到今日遇到个年轻的书生,居然能与自己连对数十拳,丝毫不让,有股凉气像蛇般地在双臂间钻动,血脉都要被冻结。郭景山死死地盯着江安义,假以时日,自己遇上他岂不要望风而逃。 多年生死关头厮杀,郭景山心念坚定无比,稍做迟疑便下定决心要除去江安义。郭景山低吼一声,浑身散发出朦胧的黄光,如同恶鬼般再次扑向江安义。 江安义不再硬挡,体内真气运转自如,身形变得飘忽不定,衣襟随着拳风猎猎狂翻,就像一只随风飞舞的蝴蝶,在花中灵活自如。慢慢地,江安义进入玄之又玄的状态,精神和肉体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体会着真气指挥着身体,对外界的刺激做出最精准和最细致的反应,细致入微的控制感有如庖丁解牛,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使人沉醉,痛快淋漓。江安义忍不住发出畅快地大笑,对心法御敌多了几分明悟。 一通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丝毫无效,郭景山有些气馁,毕竟自己还被龙卫通辑着,耽误久了,夜长梦多。郭景山退意萌生,刚想撤身,突然间灯笼四起,大街上,屋顶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人。 欣菲缓步从街头走来,身后跟着四个丫环。离两人一丈远处,欣菲停住脚,轻笑道:“郭景山,本姑娘等你很久了。江公子,有劳了,你可以让开了。” 江安义微笑拱手,悄然向后退去。 原来欣菲通过审讯抓住的元天教徒得知,张宏充出银四千两请郭景山派人杀掉秦海明和江安义,昨夜秦海明遇害,那郭景山会不会对付江安义呢。问晴楼内欣菲姑娘请江安义援手。 江安义原本不欲沾染龙卫,不料欣菲贴进江安义的耳边,话语随着幽香而来:“江公子,我在长春观发现了一只铁箱,不只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如果江公子愿意帮奴家一次,奴家便不再过问了。” 形势迫人,江安义只得答应,何况江安义也想找出郭景山,藏在暗处的敌人是最可怕的。江安义独自夜行,果然郭景山现身入伏。 看到四周围拢过来的龙卫,郭景山知道今夜怕是难以脱逃。生死关头激起他的狂性,郭景山仰天长笑道:“郭某纵横江湖数十载,手中的人命少说也有百十条,今日纵要去阎王殿上走一遭,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郭景山,你太高看自己了,有本姑娘在,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欣菲面对凶神恶煞般的高大汉子,浅笑依旧,如同在宴席上即将高歌轻舞。 郭景山翻着牛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欣菲,迟疑地问道:“你难道是彩蝶门人?” “不错。” 郭景山闻言色变,江安义一头雾水,看到自己有空对江湖中事也要做些了解,彩蝶门是什么地方? 刚才与江安义争斗时郭景山将钢刀插在地上,此刻拔刀在手,脚尖点地,猛地向屋顶窜去。屋顶上有人,数把钢刀由上而下砍下,郭景山手一扬,钢刀脱手,击在砍来的几把刀上。借着瞬间的停顿,郭景山的脚已经沾到屋檐的瓦片上。 没等郭景山站稳,身后香风袭来,一管玉萧点向他的腰眼。郭景山暗叫不好,如被点实,自己恐怕不死也得残废了。来不及回头,脚尖用劲,倒翻而起,玉萧点空。 郭景山人在半空,双拳没闲着,借势向飘空而起的欣菲击去,欣菲将玉萧凑至嘴边,一声轻响,一道劲风向郭景山射去。空中无着力处,郭景山只得收回双拳,护住面门,“钉”的一声,一根银针从空中弹落在地。 江安义站在檐下看得真切,自己行走江湖时真要注意这些兵器中暗藏的暗器,一个不小心恐怕就要着道。屋顶上郭景山站不住腿,只得再次跳下来,双腿还未着地,左右寒光一闪,两名龙卫夹击而来。 郭景山吸气吐声,金刚护体,利刃砍上去,只将衣服割破,并未见血。两刀无功,数枪又至,枪扎在郭景山身上,枪身弓起老高,却无法刺入。 欣菲衣袂飘飘,有如仙女下凡,脚尖却向郭景山的头顶点去。郭景山不在乎刀砍枪扎,却不敢让欣菲踩中他的头,借着枪的弹力,身形向前跃出,却正好来到江安义的面前。 江安义无奈,只得先下手为强,双掌并推,一股劲风袭向郭景山的胸口。郭景山连续应变,在空中想着换口气,不料刚张口吐出废气,江安义的拳风就至,如同重锤击中胸口,郭景山被砸得倒跌而回,摔倒在地。 刚想起身,无数把刀枪已经将他包围,郭景山只得束手就擒。 (周六早起有事,赶完此章先发) 第六十三章杏花香遇 仁州最北是林阳县,林阳县有处杏花岭,每年的二至三月,遍山的杏花竞相开放,白如雪、粉如霞,芳香漫溢,蔚为壮观,“杏花香雨”吸引着方圆百里的赏花人。 杏花岭上有座道观-杏花观,山门前有处平台,是游人观景最好的去处。恰逢二月十五日是太上老君的圣诞,杏花观内人流如织,杏花观后殿有处地母殿,供奉着地母娘娘,也叫后土娘娘。娘娘是道教的第四位天帝,神位极高,执掌着阴阳生育,主宰大地山川之秀,多有妇人携女前来烧香求子、求取姻缘。今天,更是不少人专程携家带女前来烧香祈愿。 杏花岭上宽阔的石道上车轿不断,不时有大娘、大嫂、大姐、大姑娘挎着香篮结伴而过,引得浪荡子逐香而行。两匹高头大马在人流中缓步而行,马如龙人如玉,吸引着大姑娘小媳妇大姑大婶们的眼光。 “安义,我早就听说过“杏花香雨”的名声,今日有缘一暏,果然是名不虚传,当真美不胜收。” “师本兄,要不是你提起,我就错过这人间美景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中美景怎及亲眼看来真切。” 来到杏花观山门时,亩许的平台已经是人山人海,山门内停满了车轿、马车,不少小商贩背着瓜果小吃之类的东西穿梭叫卖。江安义和范师本牵着两匹马根本没有立足之地,道观内又不许牵马进入,江安义暗自后悔,早知道在山腿下就该把马匹寄放。 正犯愁,有个十来岁的小孩钻了过来,嚷道:“公子爷,可是要人看马,我叫石头,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这里的人都认识我。” 男孩衣衫破旧,虎头虎脑,浑身却透着机灵劲,江安义觉得有几分像安勇,不过木炭可是自己的宝贝,怎敢轻易交到不认识的人手中。 石头显然看出江安义的犹豫,冲着不远处挎着篮子卖瓜子、花生的大娘喊道:“王大娘,王大娘。” 王大娘四十多岁的年纪,来到近前笑道:“石头,你又给大娘介绍生意了。这位公子,您要点什么?” 石头嬉皮笑脸地道:“王大娘,你先给我做个证,我和你是不是同村,就住在山下,做完证你再向公子卖果子。” 王大娘笑啐道:“就数你机灵。这位公子,这小子确实和老身都是山下的平岭村,这小子还是老身替他接生的呢?” 王大娘一脸风霜之色,两只手关节粗大,肤色黝黑,应该是贫苦劳作之人。江安义将缰绳交到石头手中,买了三袋栗子,将其中一袋递给石头,自己和范师本顺着人流走进杏花观。 入乡随俗,江安义在老君的塑像前拜了拜,在功德箱中丢下几枚铜钱,然后四处游逛起来。观中到处人头簇拥,与道门清净无为的真义相去甚远。江安义感觉索然无味,正要离开,突听有女子的声音惊异地喊道:“江公子?小姐,居然是江公子耶。” 语音娇嫩悦耳,入耳甚是陌生。江安义惊讶地望去,但见一个豆蔻少女挥舞着手帕,笑着冲自己挥手。旁边三个同样装束的少女围着个青纱覆脸的女子,目光如水,似喜似嗔,正是欣菲小姐。 范师本笑道:“安义,想不到你在此还能遇上红颜知己,真是羡杀人也。” 自打知道欣菲是龙卫中人,江安义从心往外敬而远之,此刻躲不开,只得微笑点头道:“原来是欣菲姑娘,真是幸会。” 言语随意平和,与平日欣菲姑娘身边刻意讨好的人截然不同,反倒让四个小丫头生出好感来。思雨笑道:“江公子,真是有缘,我们这算不算是他乡遇故知啊,对了,你还光知道小姐的名字,不知道我叫思雨吧。她叫思风、思晴、思晨。” 思雨嘴快,立即将三个姐妹的名字告诉了江安义,江安义做了个罗圈揖,笑道:“确实是有缘,欣菲姑娘要往哪里去。喔,这位是范师本范兄,是范炎中范老爷子的三公子。” 范炎中的大名众女都知道,欣菲还见过范老爷子,没想到那个倔老头居然生了个风度翩翩的儿子。众人重新见礼, 思晨“扑哧”一乐,道:“刚才那根签怎么说来着,‘地母殿中殷勤拜,求得上上吉签来;千里有缘一线牵,他乡异域来相见’,说起来江公子跟……还真有缘。”话说到一半,思晨自觉不妥,吐了吐舌头,将“姑娘”两个字含糊过去。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欣匪自觉脸上发烧,幸亏有面纱挡着,别人瞧不见,其实露在面纱外的红耳朵早已将她的心思暴露。欣匪已是桃李年华,她自幼随师傅练功,十四岁入龙卫,十七岁积功晋为龙卫镇抚,此次德州之行将元天教一网打尽,匪首郭景山落入法网。宁王大喜,召她进京封赏,途经杏花岭前来赏花,在思晨的怂恿下抽了一只求姻缘的签。 江湖岁月催人老,欣菲已经二十岁了,这个年纪在大郑多数已经嫁作人妇,欣菲自然也有求偶之心。身为孤女,没有父母为其操心,师傅虽好却未她的婚事记挂在心。身边虽然不缺乏追逐者,上至王孙公子下至同门师兄弟,无不被她的风韵所迷,就连宁平王爷也有几分别样心思。可是欣菲想找一个年貌相当,知疼知暖的知音人,当然文武双全最好,欣菲自己的意中人充满了幻想和期待。 几番遇到江安义,欣菲确实有些动心,可是江安义比自己小两岁,而且高中解元,前程似锦,恐怕不会喜欢一个比自己年岁大的龙卫,看得出江安义对自己有所戒备,夙夜思来,欣菲黯然神伤。 江安义离开家四处游学,银屏也收到京中的信,命她在年前返京。恰巧行到双阳县,听人说起“丹枫霜染”和后土娘娘的生日,四个丫头鼓捣着银屏前来赏景散心,顺便求取姻缘。 欣菲看了一眼玉树临风般的江安义,心中百感交集,莫非真的如签文所说,自己和他三生石上姻缘早定。四个丫头都是机灵鬼,见师姐心动,有意撮合两人,思晴娇笑道:“江公子可是进京赴考,正好我们也要回京,一路搭伴而行如何?” “这?”江安义略一迟疑,道:“实不相瞒,江某和范兄有意四处游玩一番,增长些见识,并不急着进京,怕会耽误了你们的行程。” “不会,不会”,思晴忙道:“我们也想四处看看,正愁没人护送,我们五个娇滴滴的女子要是遇上了坏人怎么办,江公子和范公子和我们一起,正好做个护花使者。” 江安义暗翻白眼,就凭你们五个哪个坏人嫌命长敢找死,范师本不知内情,满口答应道:“无妨,一路之上有伴是件好事,只要几位不嫌我们那就一同进京吧。” 江安义望向欣菲,见欣菲含羞带怯,面纱微晃,露出唇角一丝微笑,哪有半分往日女罗刹的形象。 石头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挤来,哭喊道:“公子爷,不好了,你的马让人抢走了。” 一把拽住石头的胳膊,江安义急问道:“怎么回事,马让谁抢走了,你说清楚。” 江安义将木炭视为不会说话的兄弟,当日魏猛强强势要买木炭他也没答应,此刻听到乌云被抢,双眼射出寒光、眉毛斜指向上,唇角紧抿,如同冰刃出鞘,寒意渗人。 石头见读书公子一下子变成一头吃人的凶兽,吓得连哭都忘记了,惊恐地睁着眼睛看着江安义。 思风瞪了一眼江安义,嗔道:“你凶什么凶,把小弟弟都吓坏了。” 蹲下身子,思风掏出手帕替石头拭泪,安慰道:“小兄弟不用怕,江公子是好人,有话慢慢说。” 江安义醒悟过来,缓和面容道:“石头,对不住,我有些着急了,你慢慢说,马被谁抢了?”一边说,一边怒火压制不住,眉头又开始向上立,江安义深吸了口气,竭力地按捺住心中的焦急。 石头抽抽嗒嗒,在思风的劝慰下,将事情的原委交待清楚:江安义两人入观后不久,从观里出来伙人,其中一人看到了木炭,立即上前问价。得知石头是替人看马的,那人夺过木炭,说了声让马主到毅勇伯府找伯爷要钱去,不容分说便牵着马下了山。 大郑爵封六等:王、公、侯、伯、子、男。王仅封于宗室,有亲王和郡王之别,宁王是亲王,安阳王是郡王。这位毅勇伯姓杨讳祥亮,是个二等伯爵,食邑六百户,官拜正四品上的安南都护府副都护,坐镇在晃州克角城,是当今皇帝的爱将。 听完思晴的介绍,江安义眉头紧锁,相较于官阶爵位更难获得,历代王朝爵位从不轻许于人,除了出身宗室和外戚外,即便是最小的男爵也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别看三等男只相当于正六品上的官阶,但即便是上州太守见到也要毕恭毕敬,奉为上宾。 (筋疲力尽,赶完此章睡觉,明天再给朋友们签到支持。) 第六十四章先礼后兵 总有些事情来得猝不及防,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想夺走木炭了。这世间总有些人恃势恃强抢夺别人的东西,在他们的心中,根本就没有法纪两个字,或许这两个字只是针对比他们更强势的人而存在。 江安义眉头紧锁,一时间无计可施。思晨背着江安义,轻轻拉了拉欣菲的衣袖,用眼神说话:“姑娘,咱们是不是出手帮帮江公子。” 欣菲微摇琼首,虽然她对江安义有好感,但不表示她就认定了江安义,出现在她身边的王孙公子、文人逸士、英雄才俊多的是,事关自己的终身,欣菲当然要挑选一番。欣菲正想借这件事,进一步看看江安义处事应变的能力如何。还有一点,世人皆知龙卫权势滔天,却不知其中暗波汹湧。龙卫曾在皇帝的授意下针对大臣搞过几次冤狱,事后皇帝为安抚群臣,对龙卫有所裁处和压制,但百官对龙卫的恐惧却深植于心,找到机会便不会轻易放过,所以龙卫无故插手事宜是大忌。 范师本书生意气,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建议直接找上门去理论,要回马匹。 一行人先下山来到村子,这是个百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石头家四世同堂,上有老爷爷下有小侄儿,一大家二十多人住在七八间茅屋中,与江家两年前有得一拼。 当听到石头看丢了客人的马,一家人全都惊呆了,一匹马要四五十两银子,将全部的家当卖了也赔不起马。石头的父亲,一个年近四十的农人,顺手操起墙角的竹帚,就朝石头抽去。 江安义连忙拦住,道:“这位大叔,不关石头的事,不要打他。我来是为说一声,因为他认识抢马的人,我想带他去县里做个指认。” 见客人没有追究的意思,石头一家松了口气,石头的爷爷招呼江安义等人到屋里坐,又吩咐家人抓鸡摘菜要招呼客人吃饭。 江安义摆手笑道:“天色不早,就不劳烦了,我等要回县城,让石头跟在身边,你们尽可放心,绝不会委屈他,等此事了结,我会亲自送他回来。” 石头家人见欣菲等女衣着华丽,绣着繁复的花饰,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诱人的清香。江安义和范师本书生装扮,出行骑马,应该是有钱人,问清两人的姓名和落脚之处,点头答应了。 石头娘将石头拉到一角,细细地叮咛,不住的抹眼泪,搞得有几分像生死离别似的。见石头家困苦,江安义拿出几两碎银子交予石头家,道:“这点碎银,算是石头的佣金,如果耽误的时间长了,到时另外再给筹谢。” 虽然穷,但石头一家说什么也不肯接下银两,石头爷爷绷着脸道:“多谢公子爷,咱家虽穷但却明理,断没有收公子钱的道理。石头娘,不要哭了,让石头跟江公子走,不要让客人笑话。” 欣菲她们有马车,江安义与范师本一马双骑,跟在马车后,向林阳城而去。 欣菲的马车车内装饰得精美,空间足够大,六个人坐在里面一点也不拥挤。石头蹲在车角,窘迫得手腿无处安放,生恐一不小心弄坏了车内的物件。 思风对石头最为怜惜,从暗格中取出饼干果脯,装在盘中,蹲在石头旁边,温言笑道:“石头不用怕,不要蹲在那里,坐在旁边来吃东西,姐姐小时候和你一样,家里也很穷。江公子是好人,无论找不找到马,都不会难为你的,你不要担心,快起来。” 思雨和思晨比石头大不了几岁,看石头虎头虎脑的很可爱,纷纷走过来,取出些小物件逗石头。小孩藏不住心事,等到车辆在县城悦朋老店前停下时,石头已经恢复了活泼,当先从车上跳下来,站在旁边举着车帘,一双大眼灵动地打量着四周。 悦朋老店是家百年老店,门面看似老旧,内中别有乾坤:一路春花灿烂,院内修竹掩映,白墙青瓦黑柱,收拾得纤尘不染,透着清爽洁净。江安义包下两个相邻的小跨院,小院内杏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粉红花、白花在树上招摇着、欢笑着,香气袭人。 “真美。”思风看到杏花,喃喃地自语道。 石头一听,甩了草鞋就要上树,边爬边道:“姐姐,我去帮你采花。” 思风眼眶一红,急忙在后面拉住他,道:“石头,不要调皮,摔下来可不是玩的,花开在树上才好看,采下来就活不了多久了。” 石头似懂非懂,但听人劝没有再爬,思风带着他进了房间,一会功夫,就听见思风大呼小叫地声音,看来石头真够皮的,江安义和欣菲相视而笑。 面对美人有如观看美景,总是赏心悦目。欣菲解下面纱后,连范师本那样方正的人也免不了多看了几眼。欣菲颊生红霞,掩饰道:“今日疲惫,早些安歇,明日奴家与江公子一同前去毅勇伯府看个究竟。” 江安义等人起身,唤了石头,在旁边的院落安歇不提。 一夜春雨,将满树的杏花洗得红白娇艳,绚丽有如香雪。范师本叹道:“此时若在杏花观,一睹满山杏开,真正称得上‘杏花香雪’了。”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此情此景,一句名诗从江安义的嘴中脱口而出。 “好,好诗。”院门外,欣菲带着四个丫头走了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千古名句,看向江安义的眼光怎么能不迸发倾慕的火花,就连身后四人也有几分目醉神迷。 石头喊了声“思风姐”,跑着迎上前。思雨问道:“江公子,吃过饭了吗,吃完了咱们就走吧,顺便到街上逛逛。” 和女子逛街是痛苦的,辰时不到出发,将近午时才来到毅勇伯府前。江安义和范师本脸上的微笑是换成了苦笑,只有石头手中抱着一大堆吃食,幸福得满脸通红。 毅勇伯府朱红大门,顶端是金丝楠木匾额,四个金字“毅勇伯府”。台阶两旁有上马石下马石,拴马的桩子,大门左右两条黑漆板凳,四个家丁打扮的人正闲坐着闹嗑。 看到江安义等人抬阶而上,左首站起来一个胖子,叉着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大摇大摆地闯伯府?” 江安义站住,抱拳拱手道:“在下姓江,前来求见伯爷,有劳管家通传一声。” “呵呵,姓江了不起啊。”胖门子冷笑道:“伯爷岂会见你,伯爷在克角城呢,你去灵州找吧,快走,快走。” 江安义听石头描述抢马的人年岁不大,毅勇伯带着长子镇守在灵州克角城,抢马的人很可能是他的次子杨怀忠。江安义保持笑容,道:“那就有劳向二公子通传一起,杏花岭的马主前来见他。” 胖门子眼珠转动,他听说昨天二少爷抢了一匹马,喜欢的不行,跟在身边的家人都得了赏,自己还后悔怎么没有跟二公子去赏花,要不然二两银子的赏钱准跑不了。现在失主居然找上门来了,绝不能让他见到二公子,这件事自己做好了,二少爷还不得赏个二三十两下来,说不定二少爷一高兴,能把迎春赏给自己做媳妇呢。 胖子咽了口唾沫,板着脸训道:“快走,快走,二公子不会见你们这些闲人,什么失主,我毅勇伯府什么没有,还要拿你的东西吧,快走,再不识好歹,我要叫官人了,让你们吃几天牢饭。” 范师本气得破口大骂道:“真真岂有此理,强抢财物,天理何在?”板凳上坐的另三位也晃晃悠悠地起身,抱着胳膊挡在身前,一个个横眉立眼,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意思。 江安义拉着范师本退后,下了台阶,四名汉子得意地哈哈大笑。欣菲等人站在阶下观看,见江安义下了台阶,思晨气呼呼地哼道:“真是怂包。” 欣菲也很奇怪,当日抓拿郭景山,她见过江安义出手,这几个门子捆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莫非是怕了毅勇伯府的权势,如果真是害怕权势之人,不值得自己托付终身。 范师生怒气冲冲地道:“安义,你怎么如此怕事,夫子云‘勇者不惧’,我辈读书人心中有正义,岂能怕这些屑小之人。” 江安义也不解释,带着众人离开毅勇伯府,解释道:“刚才逛街时我向人打听过,毅勇伯一家在林阳县口碑不错,杨伯爷家教甚严。杨伯爷和二个儿子都在克角城镇守,此是是杨母染疾,杨怀忠回家伺亲,没想到把我的马给抢了。如果我在府门前闹开,于杨府的名声不利,既然见不到杨怀忠,那我就另想办法。” 显然江安义下过功夫,带着众人穿街过巷,来到西街。江安义指着热闹的街道道:“这条西街差不多都是伯府的产业,咱们就从这里下手,引杨怀忠露面。” 前面不远,向街的门面,黑木菱型大招牌,三个大字“金玉坊”,门前四个彪形大汉,满面陪笑地迎送着客人,是赌坊。大郑并不禁赌,金玉坊是伯府的产业,有伯府的势力做后盾,兼之赌坊还算公正,所以生意红火,甚至有天南海北的赌客慕名专程前来一掷千金。 刘三迎客多年,眼睛一扫就大致能判断出来客腰中带着多少银两,引至相应的去处。江安义和欣菲等人一上前,刘三就知道“肥羊”上门了,满面笑容地迎上去,哈着腰道:“小的刘三,给公子和几位小姐见礼了。小碧,带公子和小姐去悦宾堂。” 第六十五章押宝夺金 靠近大堂,喧闹声混杂着各色气味扑面而来,欣菲眉头一皱,思雨用手掩鼻,娇声道:“好臭啊。” 引路的小碧双十年纪,身材丰满,扭着腰婀娜地行走在前,闻言侧转身子,先冲江安义和范师本抛了个媚眼,娇滴滴地声音应道:“这里是粗人们玩的地方,诸位大富大贵,当然不能和他们在一起玩。” 大堂两边有游廊,两旁亭池假山花草树木风景秀美,石径回廊连接,不少楼宇错落地布置在山水树木间,倒像是富人的雅居。通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院内有人走动,大都衣着华丽,不少人身边陪着女伴,虽有喧闹却不吵闹。 小碧挨近江安义,用高耸雪白的胸脯有意无意地挤压着江安义的胳膊,娇声介绍道:“公子,悦宾堂内有六博、弹棋、围棋、押宝、掷骰、橙蒲、双陆等各种赌戏,前面是押宝楼,顾名思义就是押点数,如果您喜欢斗鸡、斗鹌鹑、斗画眉、斗鹪鹩、斗蟋蟀、斗狗就要往后到娱情堂了,不知公子您喜欢玩什么?让奴家陪着您好不好?” “就去押宝楼吧。”江安义不动声色地抽出胳膊道。 思晨掏出小块银子,高高地抛向小碧,嘴中冷冷地道:“不劳姑娘费心,接下来用不着姑娘了,请便。” 小碧动作敏捷地接住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看着江安义等人走向押宝楼,撇了撇嘴,轻声啐道:“有两个臭钱了不起,死丫头敢看不起我,待会别输的当入赌坊,落到老娘的手中有你们好看。” 将银子揣入怀中,小碧也不回前面,径自找熟客捞外快不提。 押宝楼,楼高三丈,红漆刷墙,四面开窗,楼内光线充足。八张赌桌八卦状铺开,中间一圈桌椅,摆放着茶水糕点,供客人休息。江安义等人踏入楼内,见八张桌子都有人,骰子在盅内撞击的清脆音伴随着大呼小叫的吆喝声,欢呼声和叹气声此起彼伏,赌客们正赌得兴高采烈。 江安义对赌博不熟,过年时郭怀理拉着他进赌场玩过几次,玩的就是押宝。正是那几次玩耍,江安义发现自己的耳力过人,能清晰地听出骰子转动的声音,在脑袋里模拟骰子碰击转动的情况,十有八九倒能猜出骰盅里的点数。 挑了张人少的桌子坐下,赌法与赔率和新齐县的赌场相同,江安义小声地给范师本、欣菲等人介绍着规则,押大小一赔一,押中三枚骰子的数字之和一赔二十,押中豹子(三个骰子的数字相同)一赔二十四,如果是押中指定点数的豹子则一赔一百五十。 欣菲和范师本在江安义左右坐下,四个小丫头站在欣菲身后,将小姐拱卫在身前,隔开不怀好意凑进的人。欣菲虽然戴着面纱,但美人如玉,眼角眉梢带出的风情,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媚惑风姿,惹得男客们频频注目,不少人拿起银子往这桌挤,一会儿,原本人不多的这桌挤了个水泄不通。 听明白规矩后,范师本试着下了几次注压大小,新手手气旺,片刻功夫就被他赢了二十多两银子。范思本高兴地哈哈大笑,道:“光听别人说赌博好玩,果然是让人忘忧。”说着,又把五两银子压在“小”上。 不知是否运气用尽,接连几把失误,范师本赢来的银子赔得干干净净,自己还倒贴进去十多两银子。范师本有些眼红,问江安义道:“安义,你可多带有银子,借给我翻翻本。” 江安义一直微笑着看范师本压注,赌博如果在兴头上,怎么劝也不会听,此刻见范师本有些输红了眼,江安义拿出一张百两银票,笑道:“范兄,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多少人因为赌博家破人亡。范兄你不过刚刚学会赌博,输赢就是百姓家两年花销,切勿沉迷。这里有一百两银子,范兄无论输赢,都到此为止。” 范师本悚然惊起,对着江安义一躬到地,道:“多谢贤弟提醒,我沉迷其中而不自知。说来惭愧,我自幼读书,听从圣人教诲,不料这赌博如此诱人,难怪有人为之卖儿卖女,可恨,范某绝不敢再试。” 将银票推回给江安义,范师本不解地问道:“安义,你既知赌博之害,为什么还来这种地方?” 江安义微微一笑,道:“山人自有原因,范兄稍安勿躁。” 荷官“啪”的一下扣定骰盅,大声喝道:“买了买了,买大赔大,买小赔小,买定离手,要开了。” 赌客们被荷官的话刺激得面红耳赤,有的直接下注,有的不动声色四处观察,还有的七嘴八舌议论着。 “连开了三把小,老子就不信这把还是小,我压大。”一个壮汉“啪”的一声掷下二两银子。 “大个子,你输红眼了吧,庄家手气正旺,不如趁着这个时候跟庄多赢两把,我买小”一个肥头大耳商贾装扮小的人把五两银子放在“小”上,他身前堆着一堆银子,看来手气不错,赢了不少,身旁一个艳丽的女子笑嘻嘻地在他肩头按摩着。 一个青衫汉子显得犹豫不绝,最后在荷官的催促声中丢下一串铜钱,咬牙叫道:“押大。” 荷官扫了他一眼,将那串铜钱拨还给他,讥道:“卢秀才,押宝楼的规矩低于一两银子不收,你这百枚铜钱在大堂内倒可以玩个半天。” 卢秀才满面羞愧地收起铜钱,怒道:“杀才,狗眼看人低,卢爷这就回家取银子去,砸死你这个狗才。”在周围众赌客的哄笑声中卢秀才灰溜溜地出了押宝楼。 江安义平心静气,听着骰盅内骰子的转动和撞击声,脑袋中出现了三颗骰子蹦跳撞击的画面,“啪”的一声骰盅落定,荷官又开始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快买了,快买了,买定离手要开了。” 江安义没有做声,骰子依旧在骰盅内转动,等骰子完全停下,江安义脑海中呈现出的画面是“二二四”,是“小”,十两银子丢在“小”上,荷官揭开骰盅、正是“二二四”,小。 叹息和欢笑声响起,壮汉输光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离开座位,那个商贾运气不错,喜笑颜开地将一堆银子揽回来,随手拿起一块递给身后的艳妇,那妇人笑得更甜了,身子伏得更低了,胸前的两座山峰轻轻地压在商贾的肩头。 一连八把,江安义把把压中,荷官的脸色变了,又掷出一把后,也不叫喊了,惊恐地看着江安义下注。周围的赌客全都望向江安义,等着跟财神爷发点财。江安义随手将银票丢在“大”上,所以的人都压在“大”上,待骰盅打开,荷官带着哭腔唱道:“五五六,大,通赔。” 赌场已经发现了这桌的异常,几名壮汉分开人群站在荷官身后,凶相毕露地看着江安义,胆小的赌客收起银子,又不舍得离开,站在旁边看热闹。荷官换了个面目姣好的女子,雪白的双臂裸露,领口低开,露着胸前大片的粉腻,散发出妖媚的诱惑,带得不少人眼光在上面打转。 那女子开口道:“这位公子爷,今天手气不错,光棍儿打九九不打加一,不如改天再来玩吧。” 江安义打定主意要大赢特赢,将幕后的东家引出来,自然不会罢手,笑道:“赌场居然怕押注客吗?” 女子脸色一变,冲着周围的赌客道:“各位爷,小女有意与这位公子对决一番,各位爷请移驾到旁的桌吧。” 众赌客知道金玉坊是毅勇伯家的买卖,这年轻人怕是冲着毅勇伯府来的。众人不敢与伯府较劲,纷纷收起赌注,但不肯离去,站在桌边看热闹,旁边几桌的赌客也不赌了,纷纷聚拢在这桌,等着看两人对决。 骰子撞击声再起,这一次不再次直来直去的碰撞,骰盅内似乎有一股柔力,巧妙地回旋着改变着骰子的运动方向,这女子是高手。不过在江安义的眼中,骰子的运行有如亲见,待骰子停稳,江安义清晰地判断出骰子停在“一、五、六”上。 女子冲江安义抛了媚眼,故意压低身子,展现出胸前饱满的曲线,嗲声嗲气地道:“公子,您押大还是小?” “大,真大。”旁边响起一串叫大声,思雨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些人真够色的。 江安义微微一笑,道:“即不押大也不押小,我押十二点。”说着将百两银票轻飘飘地放在十二点上。 女子的笑容一凝,回过神来后又挂起职业笑容,道:“公子是个听骰的高手吗?要押中点数可得运气。开!”骰盅离手,三个鲜红的点数“一、五、六”,加起来恰是十二点。 一声齐齐的吸气声,押中点数以一赔二十,也就是说这一下赌场就要输二千两银子。金玉坊中押中点数的事常有,但一次压上百两银子的不多。 女子的脸色变得僵硬,带出几分惊惶来,赔给江安义二千两银子,女子幽怨地离开,而江安义稳坐不动,显然还不打算放过赌坊。 周围的看客越来越兴奋,范师本早惊得目瞪口呆,二千两银子,差不多快顶上范家一半的家产了,就这一把押注得来,难怪赌客们会为之疯狂,范师本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思雨等人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江安义,没想到这个江安义不单诗做的好,赌博都这么有气势,难怪小姐为之心动。 欣菲看着江安义专注自信的侧脸,不禁怦然心动。听师傅讲过,江湖中的听骰高手多是天赋极高,沉浸赌博三四十年以上的人,当然还有一种是修练有成的内家高手,灵觉过人,难道江公子是内家高手?他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内家功法没有二十年的苦修难有成就。今天自己倒要看看,这位江公子如何唱戏。 欣菲看着江安义,满是好奇。 第六十六章狂赌惊魂 等的时间不算短,但是押宝楼内的人却越聚越多,不少人听说了楼中盛事,专程赶来看热闹。替毅勇伯打理金玉坊的是伯府的家将杜公直,虽然年岁大了,腿脚不方便,但他跟随杨伯爷走南闯北,生死关头都历经过好几回,说是家将,其实如同兄弟一般。 杜公直皱着眉头听刚才摇骰的陈娘说来人是个高手,自己无法对付,要请段老爷子出马。杜公直道:“那就赶紧去请,另外让人去通知一声二少爷,来者不善,别有用心。你们几个,随我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到金玉坊捣乱。” 杜公直来到押宝楼时,见楼内挤得水泄不通,沉着脸道:“这是干什么,无关的人都请出去。” 杜公直沙场厮杀数十年,自打他做这个赌场老板,死在赌场的人不下于十位数。身后带着的四名兄弟都是杀场之余,五人往那里一站,肃杀之气直飙,赌客们不敢直视,一个个灰溜溜地从门侧离开。 范师本场面经历的少,稍有不安地挪了一下屁股,见江安义和欣菲稳如泰山,神色从容,就连思风几个也依旧言笑晏晏,逗弄着石头玩耍,胆气一壮,也挺直腰杆,直视着来人。 杜公直来到江安义面前站定,十余名打手排在身后,个个拧眉瞪眼运着气。杜公直鼓起一双凶睛上下打量着江安义,见江安义和范师本都是读书人打扮,欣菲面罩薄纱,看不清面容,但衣着华贵,式样新颖,再看思风四人,虽是丫环装扮,但一个个国色天香,都是美人胚子,显然非富即贵。 摸不清江安义等人的底细,杜公直脸色放缓和,道:“这位公子,今日赢得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吧。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您请便吧,撕破了脸大家都不好看。” 江安义的目的不是为了钱,杨怀忠没有现身,他岂能离开,故意讥道:“怎么,赌场还怕赌客吗?那你将金玉坊的牌子砸了,我就走人。” 这句话一出,分明就是来找事的。杜公直眼中凶光一凝,下巴微摆,身后的汉子立时明白,上前一步,粗大的手重重地落在江安义肩头,阴恻恻笑道:“小子,别给脸不要脸,给我起来。”手上用力,要将江安义从座位上提取,顺便捏碎他的锁骨。 几个月前江安义与郭景山争斗,硬接他的攻势后结果手臂肿痛了好几天,事后江安义有所开悟,领会出真气护体的办法。巴掌在江安义肩头用力,那汉子只觉捏住一块生铁,难动分毫。正要咬牙加力,猛然觉得肩膀变成了刺猬,无数根炙针从肩头冒出,有如活物,沿着手臂向上钻去。 “啊。”那汉子惨叫缩手,惨呼出声,粗看手臂并不红肿,但整条胳膊却像被尖刀来回剔动,痛彻心菲。 在范师本的眼中,只见那人把手搭在江安义的肩上,然后像被毒蛇咬到般地弹开,捂着胳膊惨叫出声。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欣菲眼前一亮,江安义是内家高手无疑。 内家心法向不轻传,江湖中拥有内家心法的门派极少,欣菲之所以敬重洪信大师,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洪信大师修练明普寺的绝学《伏魔心经》有成,欣菲所在的梦蝶门有门《姹女心经》,走的是媚惑人心阴柔的路子,用之对敌有所不足。 明眼人不光只有欣菲,杜公直知道遇上高手了,喝住要上前帮忙的打手。正在此时,楼外一阵喧哗,“段爷来了”、“段爷好”,问好声一路来到楼前。 门前出现一个六旬老者,身材不高,两只眼睛清明有神,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根青玉簪子别着,藏青色长衫,腰间丝带,气度不凡。 杜老板迎上前,暗指了一下江安义,道:“来了个高手,有劳段老出手了。” 段老爷子微微颔首,不急不缓地来到赌桌前,手指拨弄了一下桌上的骰子。这双手洁白如玉,干净有力,无名指上带个着碧玉戒指。手指在骰子上轻轻一拨,那骰子便如同有了灵性,在指尖活跃起来,灵动起来。 “段灵指。”欣菲脱口叫道,站起身飘飘万福,“见过段老前辈。” “想不到老夫退隐江湖十余年,小姑娘你还能认出段某来,荣幸之至。”段老爷子瘦削的脸上泛起笑意,温和地冲欣菲点点头。 段老爷子转过脸冲着江安义道:“这位公子,老朽姓段,这位姑娘已经认出老朽,江湖中人因为老朽好赌送了个外号叫段灵指。老朽已经退出江湖多年,隐在这金玉坊中吃碗安生饭,公子看在老朽的薄面上,此事就到此为止,和气收场。” 欣菲低低地声音道:“安义,此公一双灵手,神出鬼没,纵横大江南北赌场数十年,你不是他的对手,见好就收吧。” 江安义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晓“段灵指”的威名,不过他对自己的听技有信心,正想借此机会一会高人。当即笑道:“江湖中人有句话,以武会友,江某不才,愿意向段老爷子领教一番。” “哦”,段老爷子似笑非笑,道:“初生牛犊,勇气可嘉,即如此老夫就陪你玩几把。” 持盅在手,段老爷子立时荣光焕发,骰盅在他手中与人混然一体,轻轻摇动骰盅多了一种韵律,清脆的撞击声演奏着一曲欢快的歌曲。周围的人看得心驰神往,听得心醉神迷。江安义看着段老爷子的那只摇骰盅的手,有如菊花绽放,释放出炫目的光彩,近乎于道。 “啪”,骰盅落桌,段老爷子松开口,微笑地看着江安义。江安义脸一红,自己光注意老爷子的手了,根本没听骰,胡乱地将一百两银子押在“大”上。 段老爷子一笑,道:“小兄弟,我见你刚才有些出神,这把不算,咱们再来。” 持盅再摇,这回江安义凝视静听。三枚骰子在盅中缠绕磕撞,有如螺旋转动,极难分辨。江安义暗吸口凉气,自己小觑天下英雄,这骰子听不出来。一连失误了七把,江安义总算摸出了几分规律,但是手边的两千两银子也并不多输光了。 段老爷子一推骰盅,站起身笑道:“小兄弟,算了吧,我在你这般年纪,还不如你,过几年你再来找老夫较量。” 现在轮到江安义有些急眼了,起身道:“老爷子,最后三把,无论输赢,江某都不再出现在金玉坊。” 段老爷子瞟了一眼林老板,林老板笑道:“赌场还怕赌客吗?只要公子有钱,尽管下注。”六月债还得快,刚才江安义说林老板的话现在被人家顶了回来。 江安义从怀中掏出锦袋,从里面倒出三颗鸽蛋大小的宝石,红、绿、蓝,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包括欣菲在内,众人的目光都被宝石所吸引。林老板靠近桌边,凑近仔细观察了一下,道:“红宝石价值二千两,绿宝石和蓝宝石各值五千两。” 思雨两只眼直冒星星,恨不得能把宝石抓入手中把玩一番。林老板生怕江安义变卦,出言激道:“江公子,赌场之中无父子,这三颗宝石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你真拿来赌输赢?” “不错。”江安义自觉已经摸出几分规律,即使猜不中数字,猜大小总八九不离十吧。段灵指叹了口气,道:“年轻气盛,这是何苦。” 骰盅再响,江安义全神贯注,身边的一切都被遗忘,感觉就像钻入了骰盅之中,跟着骰子一同转动。骰盅落桌,江安义依旧闭目静听,骰子依旧在盅了转动,有一个停下,是五;另一个也停下了,是四,最后一个在这两枚骰子之间一撞,三枚骰子都停了下来,但原来的两个“四”和“五”发生了变化,江安义有些拿不稳,大概是“六、四、四”吧。 段老爷子没有催促,静待着江安义下注,欣菲等人也没有做声,静静地看着微闭的江安义。终于,江安义睁开眼,将红宝石掷在“大”上,段老爷子点点头,伸手揭盅。 盅盖在从内侧揭起,江安义注意到段灵指的尾指飞快地在盅中一点,等盅盖抛起时,三个骰子赫然变成了“一、四、四”小了。思雨失望地叹了口气,心痛无比地看着杜老板将红宝石划了过去。 江安义一皱眉,他原本对段老爷子怀有好感,没想到这老爷子居然出千,靠不光彩的手段赢了自己。江安义不动声色,将绿宝石丢到了“小”上,示意段老爷子摇盅。 绿莹莹的宝石放在腥红的毡毯上,散发出妖异的光芒。江安义平静地注视着段灵指,段灵指没有立即摇盅,他知道刚才的小动作被这个年轻人查觉了。这是挑衅,自己还没有摇盅,他就先押在“小”上面,自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如果这把输了,恐怕无脸再在赌界混下去。 段灵指轻轻拿起骰盅,手微摇,骰子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段灵指沉淫赌道数十年,想让骰子停在几点自是得心应手。此刻看着江安义黑亮的眼光,无由得多了份小心。 骰盅在手中摇了半柱香,放到了桌上,段灵指知道三个骰子要停在三个“六”上,你不是押小吗,老夫偏偏给你开个最大,让你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骰子还在转动,江安义的左手按在桌面上,一道真气沿桌面直透入盅中,真气化成三股,像三只小手缠绕着骰子,将骰子定在三个“一”上,江安义的真气外放已入化镜,已经能够化束成丝,变化万千。 微闭双目,段灵指看似在梳理着胡须,其实耳朵在倾听着骰子的转动,突然间骰子停止了转动,段灵指猛地睁开眼,吃惊地看向江安义。江安义面带微笑,道:“段老爷子,有劳你开盅。” 段灵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小子即使你能控制骰子,也比不过老夫的指头快,你以为老夫的灵指美誉是如何得来的,老夫十指就如十只手,迅捷无比,揭盅的瞬间老夫就能将骰子的点数换了。 双方都信心满满,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骰盅上,五千两银子的输赢,称得上一掷万金了。 第六十七章虎皮大旗 段灵指没有急着揭盅,捊着胡须若有所思地道:“少年人,你看来很有信心,何不一把见输赢,把那颗宝石也压上?” 江安义默不作声,将剩下的蓝宝石推了过去,惊呼声此起彼伏。大多数赌客被请出楼,但楼内还站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赌客,他们算是见惯大场面,但真正的一掷万金还真没几人见过。 段灵指微微一笑,就要伸手开盅。江安义道:“且慢,为示公平,不敢劳动段翁,杜老板麻烦你来。”段灵指和杜公直脸色齐变,如果段灵指不接触到骰盅,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施展,而江安义一掷万金,他的这个提议无法拒绝,要不然就是告诉别人段灵指要出千了。 杜老板干咽了一下唾沫,眼前这个年轻人轻硬都不吃,真难对付,笑着拱手道:“这位公子,您有什么话但请明说,只要能做到的我金玉坊绝不推脱。” “那好,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请你们的二少爷出来相见。” “什么人要见杨某,摆出这样惊天动地的架式,是朋友何不到府中相见。”话语声从门前响起,一伙人簇拥着一个青年出现,那青年浓眉大眼,微有胡须,长得墩实强壮,步履豪迈,行动间虎虎生风,听话语知道是杨怀忠到了。 石头一眼就认出正是抢走木炭之人,急道:“公子,就是他抢的马。” 杜公直带人上前行礼,杨怀忠拉住杜公直的胳膊,笑道:“杜叔你给我行礼,让我爹知道了非得打我的屁股,我知道了,肯定是上次那坛明月香没过瘾,您这是有意报复。行,待会咱爷俩一同回去,昨天刚到的琼州液,咱们一醉方休。” 杜公直眼中闪过感激,重重地在杨怀忠肩膀上拍了一下,轻声将江安义豪赌要求见他的事简说了一下。杨怀忠来到赌桌前,先向段灵指施了一礼,段灵指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杨怀忠转身面对江安义,郎声笑道:“不知小兄弟找我有何事?” “你昨日抢了我的马。” 杨怀忠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兄弟你的马,好马。你开个价,我买了。” 怎么这小子和魏猛强一个德行,开口闭口就要买马,我同意了吗?我缺钱吗? 江安义指了指赌桌,道:“杜老板说这两块宝石价值万两,我正用它与段翁一决输赢,请二公子您亲手揭盅,定过输赢后咱们再谈如何?” 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伯府一年明面上的进账也不过这么多。杨怀忠心头一动,拉过一把椅子,翘起二郎腿不说话,目光先在范师本身上一转,接着望向欣菲姑娘。欣菲虽然面蒙薄纱,但却掩不住丰姿绰约,杨怀忠眼神一亮,放下腿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江安义只觉一股邪火上窜,冷冷地打断杨怀忠的话道:“杨公子,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吧,把马还给我。”思风几人查觉到江安义语气中的酸味,个个抿嘴微笑,欣菲心中一甜,侧首不语。 杨怀忠原本跟随父兄在军中效力,祖母生病回家伺亲,骑回来的宝马水土不服死了,杨怀忠伤心不已,找寻了半年都没找到合适的马匹。祖母的病已经逐渐好转,再有几个月自己又能回到军营,可是马还没着落。说来也巧,杏花观赏花,杨怀忠一眼就看到了木炭,木炭身量高大,比身旁其他的马匹要高出数头,有如鹤立鸡群掩盖不住。待来到近前,杨怀忠是越看越喜欢,这匹黑马神骏不凡,皮毛有如绸缎,闪着亮泽。杨怀忠也没多想,抢了马丢下句话就走了,这段时间都在校场上驯马呢,木炭认主,杨怀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依然无法降服。正在且喜且恼的时候,金玉坊派人送信,说有人来砸场子,杨怀忠带了人匆匆赶到。 黑着脸瞪了半天江安义,杨怀忠见江安义神色不动,连嘴角的笑容都没抽动一丝,身边的女伴在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水,显然没将自己的“虎威霸气”放在心上。 杨怀忠有些恼羞成怒,重重地一拍桌子,喝道:“你那匹马被军中征用,按大郑律给马价三倍,来人,拿三百两银子给他。” 不容江安义拒绝,杨怀忠站起身道:“识趣的速速离开,要不然先打你一顿再送到官府治你个讹诈之罪。” 大郑律确实有规定,在战时或事涉国家的紧急关头可以征用百姓财物,事后以三倍金额偿还,但杨怀忠抢江安义的马,并不属于这两种情况,杨怀忠这样说分明是想耍赖。 “哈哈哈,好大的威风”,江安义纵声大笑,道:“张口官府,闭口伯府,莫非林阳县是毅勇伯府的天下,毅勇伯想一手遮天不成。” 杨怀忠知道这话中隐藏着的杀机,阴着脸冷笑道:“文人以笔为刀,杀人不见血。你出门打听打听,我毅勇伯府可曾有过以势压人,你那匹马我确实喜欢,我是个武人,喜欢直来直去,你既在和段老爷子对赌,我便再加一千两赌注,就赌你那匹马。” 杜公直苦了脸,刚才时间太短自己话没交待清楚,二少爷大概以为段老爷子稳赢,才会加注赌那匹马,现在看来还是两说。杨怀忠话说完发现情况不对,杜叔叔满面焦急,段老爷子面色阴沉,那书生神色不变,难道段老爷子还对付不了这个书生吗? 话已说出,再要收回已不可能,杨怀忠灵机一动,伸手将骰盅拿起道:“既然加了赌注,那就重新开赌。段翁,有劳了。” 段灵指暗抹一把冷汗,亏得二公子打乱了骰盅,要不然自己一世英名就要毁了,这少年人能控制骰子,自己想赢并不容易,这次自己要竭尽全力。想到这里,段灵指对杜公直道:“杜老板,将你珍藏的那套象牙骰具借来一用。” 杜公直有一套象牙雕制的骰盅,六枚骰子也用象牙磨制而成,色泽奶白,温润如玉,杜公直视若珍宝,不轻易视人。江安义看到这套骰具立时明白了段灵指的用意,象牙质地细腻油润光亮,同样质地的象牙骰子在骰盅内旋转,声息全无,想要听声辨形,难度大了几倍。 段灵指焚香、净手,将气息调至最佳,伸手持盅,整个楼内鸦雀无声。手先是缓缓地转动,骰子的声音几乎听不到,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段灵指的手在空中再一次如菊花般绽放,众人看得眼花缭乱。 杜公直眼珠一转,大声道:“二公子,你刚才说请老杜喝酒可不准耍赖,老杜可好多年没喝过琼州液了。当年榆林关大胜后,大帅和我们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喝得就是琼州液。唉,一晃九年过去了,老杜老了,被这条腿拖累,不能再追随大帅了。” 杨怀忠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段灵指摇盅,突听杜公直说起往事,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有意打扰江安义听骰,笑着应道:“杜叔,小侄还能骗您吗,酒管够。我知道你想见父帅和军中的兄弟,这次我回军营,您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吧。” “那敢情好。” 有些聪明的护卫醒悟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乱糟糟地插言凑趣,赌桌前变成了菜场。思雨怒视着这些人,却无计可施。 然而对于江安义来说,这些吵闹充耳不闻,段灵指专心摇盅,江安义专心听骰,两人都置身于各自的世界中,在这个世界里,只有飞速转动的骰子和“滋滋”的破音声。 “啪”,骰盅重重地扣在桌面上,众人的心头像挨了重重一击,心都快要蹦出来了。段灵指和江安义都没有动,江安义在听骰,段灵指同样也在听骰。 刚才重重的一扣,充满着玄机,是段灵指独创的手法。骰子随着这下叩击弹起,在空中相互碰击,将原来运行的轨迹改变,让听骰之人根本无法根据经验判断骰子的点数。段灵指经过无数次测试,能够根据自己的出手的轻重判断出骰子最终落在几点上。 但他哪知江安义虽然也“听”骰,主要却是靠“触”骰,刚才的那把江安义已经知道自己能控制盅内骰子的点数,骰盅一落桌,真气便透盅而入,一分为三,包裹着骰子的六面,每个骰面凹下的点数通过真气传回心中,有如用手抚摸,知道的一清二楚。待骰子停稳,江安义的脑中已经呈现出骰子的点数,三个“四”,大。 段灵指微闭双眼,手捊胡须,掩饰着心中的紧张,赌场纵横五十余年,没想到今天重拾刚入赌场的心情。段灵指自嘲的一笑,自己既然已经退出江湖,输赢何必看得太重,顺其自然便好。 段灵指刚放开心怀,见江安义把两颗宝石推到三个“四”上,饶是段灵指再想得开,也被吓得面如土色,他清楚骰盅内正是三个“四”,特定三同号,一赔一百五十,这一把便要赔上一百五十万两。 自己这手绝技从未失过手,今日怎么遇到了敌手,这少年人分明是接触赌术不久,怎么可能知晓自己的绝技,没想到临到老还失了手,真是应了那句话“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今日就是我段灵指谢幕之时。 江安义见老爷子变颜变色,想起开始时这老头还不错,将宝石挪下,放在“大”上。段灵指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江安义一眼,虽说押注是一万两,一赔一对于伯府甚至自己来说都不算什么了。 杨怀忠看段灵指的脸色忽红忽白,知道被江安义押中了,笑道:“这位公子,刚才是开个玩笑,不要介意,马就在府中,随我回去,我还给你。请。” 伯府深如海,不亚于龙潭虎穴,进了伯府,万一杨怀忠起了杀心,范兄和石头怎么办?见江安义为难,杨怀忠暗中得意,笑着对欣菲道:“这位姑娘,伯府中有些景致很漂亮,姑娘一定要去看看。” 江安义见杨怀忠居然把主意打到欣菲身上,顿时有了主意,有这样一张护身符在身边,毅勇伯府也要退让三分。江安义笑道:“毅勇伯府的景致虽好,难道还比得过宁王府吗?” 宁王府,杨怀忠一愣,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当然知道宁王府是什么所在,想起前一阵子听到的消息,更是心头忐忑,自己该不会招惹上了龙卫这条怪兽吧。想到这里,杨怀忠闪过一丝惶恐,拱手笑道:“敢问几位来自哪里?贵姓?” “我们从德州来。” 听到德州二字,杨怀忠的心沉得更底了,抱着几分侥幸问道:“敢问贵姓?这位姑娘芳名?是德州人还是京城人?” 思雨抢答道:“别多问了,我家姑娘的名字岂能告诉你。告诉你,我们来自宁王府。” 一切都明白了,李怀忠吩咐道:“来人,去把马牵来,赔给这位公子一万两银子。” 牵着木炭一行人回往客栈,思雨娇笑道:“江公子,你找回了马,又在赌坊赢了不少银子,是不是该打赏点银子给我啊。” “当然,思雨姑娘一句‘宁王府’,字字值千金,能要回木炭思雨姑娘居功甚伟。”江安义笑道,从怀中掏出银票,数也不数取出一叠塞给思雨,然后又拿了两张给石头。 雨随意翻了翻,这叠银票至少有二千多两,思雨几人锦衣玉食,从不缺钱,但从未见过这样赏人的。思晴心思最细,小脸一寒,冷冰冰地道:“江公子,咱们只是小丫头,当不起如此重礼,随便丢个三五两就行了,您别吓着我们。” 江安义哈哈笑道:“鬼丫头,就你心眼多,哪就看出我不怀好意来了。我刚才扯你们的虎皮吓唬李公子,这算是礼尚往来。” 思雨转着小眼珠,笑道:“江公子,刚才那个杜老板说红宝石值二千两,我这里有二千多两,买你的红宝石可好?” 江安义从怀中掏出锦袋,倒出红宝石,递到思雨的手中,道:“小玩艺,不算什么,留着玩吧。” 欣菲也被江安义的豪爽吓到,婉言推辞道:“江公子,这可不是小数目,思雨只是开玩笑,不必当真,你还是把宝石和银票收回去吧。” 能找回木炭,江安义心情极佳,仰天长歌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话语充满着豪迈和自信,引得路边行人纷纷驻足,欣菲看着江安义卓尔不群的风采,一时间痴了。 第六十八章元天反击 队伍中多了石头,这个十一岁的少年以超乎年纪的敏锐,在江安义送他返家时提出要跟随他,江安义喜欢石头的机灵,身边也缺个跑腿的人,与石头家人商量后,给了石头家二百两银子,这些钱足够石头家买田买地改变命运,而石头的人生轨迹也因此发生了改变。连夜新炒出的花生、栗子装了满满两布袋,朴实而真诚地表达着石头一家人的谢意。 思风等女正有几分不舍,见江安义带着石头返回,得知石头跟着一起进京,欢喜地将石头拉上香车,“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说个不停。 渐行渐春深,等到江安义等人渡过元华江来到江北,处处茑飞燕舞,春意盎然。过方州,穿平州,往北就是福州,京师永昌城就在福州。 一路探幽访胜,深山古刹、胜水名潭,留下众人的身影,在青山绿水间谈古论今,弹琴吹笛,耳边莺声燕语,笑声不断,连范师本也觉得此行轻松愉快。江安义和欣菲并肩同行,情愫暗生,四目相对之时,说不尽的情意绵绵。只是两人都心怀顾忌,并未挑明关系,倒让思雨等人暗中为两人着急。 马车已到福州,离京城不过二百里路程,官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常。临近午时,离临同县还有三十里的路程,车夫秦子炎将车拐下官道,沿着条小路驶出二里路便是村庄,村头有家酒店,前面是片停车的空地,已经有不少车马停在上面。 伙计奔了出来,认出秦子炎,笑道:“秦爷,您又来照顾小店的生意了,多谢多谢。” 秦子炎道:“两张桌,菜挑拿手的上,酒来两坛。” 伙计领着众人来到酒店的左侧,桃树林中摆放着两张桌子,清静雅致。欣菲满意地点点头,道:“我在这条道也走过几十次,还真不知道有这样一处好地方。” 秦子炎笑道:“我也是老张他们带来的,姑娘知道老张是个酒鬼,这里的村酿分外甘甜醇厚,我吃过后也念念不忘,经过时总免不了喝上几杯,再带点走。” “不要误事。”欣菲吩咐道,和思风几人坐了一桌,江安义、范师本、秦子炎和石头坐在另一桌。菜上得很快,红烧兔肉、炒鹿肉、熏腊味、清炖野鸡,时新蔬菜,味道着实不错,范师本笑道:“这手艺,快赶上安义你了。” 思晴在一旁听到,问道:“江公子还会做菜吗?” 范师本应道:“安义做的菜不让名厨,我爹吃了都赞不绝口。” 欣菲等人已经知道范师本是范炎中的三子,能得当代大儒亲口嘉许自然不会有假。思雨眨着眼娇笑道:“江公子,我家小姐最好美食,改天有空你露上一手可好?” “你自己好吃不要拉上我,这盘鹿肉都快被你一个人吃光了。”欣菲满面通红地娇嗔道。 正笑闹间,小道上飞驰来两匹快马,在店前停住。欣菲扫了一眼,脸色凝重起来,点手唤过秦子炎,问道:“这两人是不是昨天遇到过?” 秦子炎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问道:“小姐,可有不妥?”因为临近京城,前往同一方向的行人很正常。 “你没注意,在平州的时候就有两匹马跟了两天,后来换了另外两人,这两个人是这两天出现的,算来前前后后已经有六个人跟在我们身边,多加小心。” “小姐你放心,敢打我们龙卫的主意,他是找死。”秦子炎大咧咧地道:“这里离京城不远,明天入夜前就能进城,这段时间我会小心的。” 欣菲也不确认来人是否怀有敌意,提醒过秦子炎便不再说话。江安义被警醒,会不会是元天教的人来报复了,自己虽然不怕,但不能伤着范师本和石头。 吃过饭,继续动身,江安义上马时看到那两名骑士坐在窗前打量着众人,看到江安义看他们,转过头吃东西。江安义的心紧了起来,这两个人分明掩饰,心中无鬼,要掩饰什么?一路往北,江安义时不时地回头张望,并没有看到那两人跟上来,难道自己猜错了。 因为怕出事,晚上宿在临同县,这家如归客栈从外表看普普通通,当小二推开跨院,江安义发现院中的花木假山设计精巧,房中的摆设也极为奢华,难怪要十两银子一晚。 欣菲与众女住在东厢房,江安义等人住在西房,正屋反空着,用来诱敌。初更时分,众人便熄了灯,众人都和衣而卧,石头是小孩,很快睡着了。江安义见范师本紧张得直攥被子,安慰道:“范兄放心,有我在保准没事,你安心睡,睁开眼时便天亮了。” 范师本对江安义很有信心,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很快也睡着了。江安义盘膝坐在另一张床上,按洪信大师指点的运气方法,不急不缓地运转真气,气聚丹田沿经络上行,至额上正中天心处,再升至百会一路沿任脉而下返于丹田,待丹田气足而后化神,也就是从最初的“炼精化气”晋为“练气化神”了。 然而江安义修习的元玄心法让洪信大师或者欣菲知晓后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修习内功的水磨功夫对江安义来说不存在。江安义运功时浑身的毛孔都像张开了贪婪的小口,吞食着天地间的灵气,小溪般的真气在体内汇聚成江河,再流入深不见底的丹田,所以欣菲才会奇怪江安义不满二十岁怎么就成为了内家高手。妖魔所带的元玄心法是经过无数实验推证得出的最佳、最快、最适合人体修习的方法,与江安义所在的异时空相比最少先进了三千年,三千年的积累才有江安义超乎常人的表现。 功法够先进,但灵气有尽时,院外的草木光泽暗淡下去,仿佛经历了一场暴晒。江安义的调息逐渐平缓下来,气息若有若无,灵魂有如脱体而体,在空中游荡,听觉变放大,院中草丛中有小虫蹦过也清晰地传入耳中,另一间房中,秦子炎轻微的鼾声传来,赶了一天的车,他也累了。另一侧,一片安静,看来欣菲她们也没有入睡,正在全神戒备。 三更不到,院外出现了黑影。几个黑影聚在一起,低语了几句,江安义从似梦非梦的境界中退了出来,悄无声息地下床站到窗口往外看,院门被推开,门栓没起到作用,来的是老手。 正屋点着焟烛,黑影向正屋摸去,来到门外停住,掏出什么东西往门缝中吹入。东厢房内欣菲怒火中烧,这群人居然使用下三滥的手法,使用迷香,如果不慎中了道,整个人会变得昏迷,任由对方处置。 这伙人一共六个,身穿夜行衣,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分别向厢房摸来。摸向东厢房的那厮刚蹲下,便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江安义早已蓄势待发,见那边动了手,猛地一拉门,不待门外之人反映过来,双掌已经印在他的胸膛,内劲吐出,心脉震断,那人软瘫倒地。 惊变突起,正房门前的四人知道形迹败露,纷纷扬手,四道乌光急射而来。身旁有根廊柱,江安义往柱后一躲,“笃笃”数声响起,廊柱上方被震下灰尘。一根铁箭扎在柱上,直没至箭尾,江安义吸了口凉气,不知这是什么弩箭,劲力如此之强,如果被射中恐怕要被穿透。 弩箭无功,四人无心恋战,纵身上房。江安义翻墙的事做过,这上房还真没试过,脚尖点地提气上纵,“噌”的一下,居然高出房顶一大截。 “小心。”耳边传来欣菲的叫声。 江安义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直接就追在四人的身后,等到纵身而起,才发觉屋顶四人一字排开,手中拿着短弩指向自己。短弩之威刚才已经见识过,江安义暗道不好,人在空中,无借力躲避之处,现在成为了活靶子。 四人等江安义身形开始下落时才扣动了扳机,四只半尺长的利箭分成上下两路,上一下三,将江安义罩在箭网之中。 电闪之中,江安义做出判断,自己如果下落,无论哪个方向都难逃被弩箭穿身的下场,唯有向上,方能脱逃。不及多想,双掌冲着奔面门而来的弩箭拍出,左脚尖点在右脚之上,提气逆转真气。 经脉有如刀割,真气有如两潮对拍,击起滔天大浪。江安义借助浪潮飞溅之势,硬生生拔高三尺。下面三支利箭走空,而最上面那只箭按原本的路线要穿腹而过,但被江安义拍出的劲气生生压低,擦着鞋底飞过。 真气不再受控,在体内乱窜,江安义只觉无数条小蛇在经脉内乱钻乱咬,逆气攻心,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再不受控,向下栽落。 那四人惊得目瞪口呆,从未听过有人在空中居然还能拔高,见欣菲已经现身,不敢再留,没头就跑。 江安义只觉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温香如玉,知道是欣菲赶到,心神一松,晕了过去。 第六十九章道左相离 两耳“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像是放缓了节奏,变得含糊不清。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胸口烦闷异常,真气在经脉乱窜,每一次碰撞都有如刀割,这一次比在安龙寺的走火入魔严重多了。 江安义想按上次的经验凝神静气,逐渐归拢散乱的真气,哪知刚运功调息,丹田处有如撕裂般疼痛,一口淤血喷将出来。“江公子,江公子”,耳边传来呼唤声,分不清是思雨还是思晨,又一波痛感袭来,江安义情不自禁地全身痉挛,无力地软倒在床上。 模糊中被人扶起,身上的衣物被褪去,江安义感觉自己被一股温凉所包围,一股醉人的芳香萦绕在鼻端,一双手按在丹田处,剧烈的痛疼感似乎减轻了不少。 “安义,你放开心意,引导我的真气为你疗伤。”是欣菲,江安义强打精神,提气调息,一股清凉从丹田处注入,像只温柔的手抚慰着丹田处躁动的真气。江安义精神一振,引导着这股清凉按照平日运功的胳脉一路向上,所过之处有如甘泉流入旱地,说不出的畅快舒适。 欣菲紧咬牙关,竭力保持着真气的输送,她修习《姹女心经》有十二年,体内的真气虽能外放,但想克敌还须借助兵器,上次与郭景山相斗,便是借助玉萧束气成束。元玄心法是超脱时代的东西,至刚至阳,江安义修习时看似一路高歌猛进,却极易走火入魔,这与一些急进的邪功有些类似。 豆大的汗滴从额头滚落,欣菲暗暗叫苦,没想到江安义体内的真气如此杂乱,运功的路线也与自己截然不同,不知自己能否支撑到一周天,如果再有半柱香的功夫,自己便要支撑不住,不要说替江安义疗伤,恐怕自己也得落下内伤。 真气由百会而下,一路势如破竹,欣菲觉得轻快了许多,看来安义已经控制住了体内的真气。真气重回丹田,欣菲长出一口气,正要将双掌收回,不料江安义体内的真气有如洪水漫堤,沿着双掌向自己的体内灌来。欣菲大惊,想要挣脱双手被牢牢吸住,体内的真气接近枯竭,无法抵御外气的入侵。欣菲暗暗叫苦,只得任由江安义体内的真气流进自己的经脉中。 一股灼热的真气温暖如冬阳,由双掌注入欣菲的体内,欣菲差点要舒服得呻吟出声。欣菲福至心灵,想起恩师曾说过《姹女心经》属阴,要找到修习阳刚心法的人双修,达到“阴阳交汇”,方有望阴极阳生养就神胎,合道成仙。 引导着那股热流沿着经脉缓缓流过,一周天后再次从双掌吐入江安义的丹田,不知过了多久,阴阳交泰,真气充盈在两人体内,双掌自然脱离。 江安义睁开眼,眼中的世界多了动人的色彩,全身轻盈得仿佛要飘身飞去,欣菲那张宜喜宜嗔的脸庞就在不远,是欣菲救了自己。江安义情难自禁,探头在欣菲的红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秋水般的明眸张开,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江安义,情至深处无须言语,一颦一笑皆是动人。江安义伸出手正欲向欣菲抱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思雨探头往里面看了看,随即缩回去,娇笑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欣菲娇羞地下床离开,范师本、秦子炎和石头等人涌了进来。来到近处,石头大声道:“公子,你的身上好脏好臭喔。”江安义这才发现自己赤裸的上身上满是黑色的污垢,散发出浓浓的腥臭味。 大桶的凉水从头浇下,现在不过是初春,井水犹寒,江安义感觉自己变得寒暑不侵,他不知道刚刚冲去的那些污垢,是洗筋易髓排出的浊物,体内的真气不再是孤阳,掺杂了欣菲体内的姹女阴气,元玄真气变得刚中带柔韧性十足。 正屋,欣菲在思风等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晶莹的水珠在白皙娇嫩的肌肤上滑落,就像露珠在花瓣尖滴落,动人诱人。 思雨惊叹道:“师姐,你的皮肤变得跟白瓷一样,怎么做到的?”说着,忍不住伸手往欣菲的后背摸去。 欣菲没好气地将她的手拍落,道:“平时让你练功就犯困,等到你气发诸末端,皮肤自然也就和我一样好了。” “什么?师姐你已经踏入化境了吗?”思风惊呼道。思晴几个也瞪大眼睛,惊喜地看着师姐。 化境即是炼气化神之境,全身的关窍进一步打开,经脉畅通,与天地灵气相合,此时的欣菲无须借助兵器就能发放真气御敌。修习内功心法想要破境有如登天路,既艰难凶险又大,欣菲得江安义的真气相助,轻松迈过关卡,功力陡然高了一截,怎能不喜笑颜开。 昨夜遇敌,欣菲为江安义疗伤耽误了行程,秦子炎可没闲下,一面通知临同县官府搜拿余党,一面飞报龙卫总部,要求增援。 院外剑拔弩张,院内却春意浓浓。院子西边两棵大树,一棵是桃树,一棵是梨树,桃花梨花交相争艳,引得蜂蝶飞舞。树下有桌椅,江安义和欣菲相对而坐,正在手谈。 众人识趣没有打搅,思风和思晴被欣菲刺激到,在各自的屋中修行,范师本在房中读书,思雨、思晨和石头凑在一起,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江安义的棋艺不高,在书院时跟林义真学过一阵,只能算初通。欣菲却是高手,江安义执黑,被白子困于一角,眼看大龙被斩就要弃子认输了。不过两人意在棋外,输赢在没有人在意。 一瓣桃花飘落在棋盘上,两人同时伸去去拈,指尖碰在一处,欣菲的脸立时像桃花般艳丽起来。江安义虽是初涉情爱,但记忆中的妖魔可是个放荡形骸的主,江安义不知哪来的大胆,轻轻握住欣菲的纤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梦蝶门修习姹女功,以媚惑人心为手段,但却讲求心不动,此刻欣菲情动,嘴角含笑,眉黛含春,桃花变成了红霞。 “欣菲,你能否脱离龙卫,和我在一起。”江安义轻握着欣菲的手,深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道。 听到江安义的话,欣菲心中一冷,轻轻挣开江安义的手,弯腰去提茶壶掩饰心中的不安。江安义不知道龙卫是皇帝的亲卫,哪是想退就能退的,更何况彩蝶门是朝庭的供奉,历代门人都是皇权的拱卫者,自己如果脱离龙卫,就等于脱离彩蝶门,门中有自己那么多的牵挂,怎能说抛就抛。 茶香依旧,树下的温情却冷了下来。 半晌,欣菲斟酌着开口道:“安义,此事牵涉太广,一时说不清楚,你要体谅我的难处。不过,安义以你的身手能够加入龙卫的话必受重用,我愿意替你担保,那样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 欣菲饱含期待地看着江安义,这回轮到江安义苦笑了。在余师、范师、冯山长等人的嘴中,龙卫不亚于洪水猛兽,这只怪兽与读书人提倡的“仁义”背道而行,道不同不相为谋。 欣菲的目光黯淡下去,两人相对无语,落花籁籁,散满了棋局,或桃或梨,或逃或离,都在局中。 院门推开,秦子炎大步闯了进来,大声禀道:“小姐,杜仙姑来了。” “什么,我师傅来了。”欣菲欣然站起,正要向外迎去,目光掠过江安义,突然轻声道:“安义,我姓吕,名叫灵薇。”一阵香风从江安义身旁飘过,衣袂带落棋盘上的桃花。江安义怅然而起,背着手在两棵树下徘徊,整个心空落落的,没有依处,欲哭无泪,欲吼无声。 院外说话声由远而近,欣菲亲呢地倚在一个中年贵妇的身旁,一副乖宝宝的样子,思风几个闻讯迎来,拜倒在地,口称“拜见师傅。” 那妇人摆摆手,道:“都起来吧,听你们师姐说,这次出门你们立了不少功劳,为师甚感欣慰。” 思雨蹦起来,拉住妇人的另一只胳膊,笑问道:“师傅,师姐是怎么夸我的?” “说你成天就知道吃,吃完就睡,练功就犯困。”妇人佯怒瞪了思雨一眼,思雨摇着女人的胳膊,娇憨着不依。 那妇人看见树下的江安义,脸沉了下来,问道:“此人是谁?为何与你们住在一处?” 欣菲道:“这位是江公子,德州抓住郭景山全靠江公子相助,昨日元天教匪欲图暗算徒儿,也亏得江公子相助。” 欣菲想起来,补充道:“不知师傅是否近过‘韶音奏,两行红袖,齐劝长生酒’,这曲词就是这位江公子所做。”欣菲边说边瞟了江安义一眼,眼波里满满都是醉意。 妇人的脸色和缓了些,道:“原来是江南小词仙,老身倒是听过你这曲《点绛唇》,听说你最近为德州刺史冯绍钧写了一首词,引得天下二十七州刺史每逢宴客总要唱什么‘文章太守’、‘山色有无中’。不过,此处我师徒要叙话,你在此处多有不便,另请别处吧。”在欣菲等人歉然的眼光中,江安义、范师本带着石头挪到了另一个住处,将这间院落让给了欣菲师徒。 黄昏时分,十余匹快马保护着香车绝尘而去,随着师傅匆匆离去的欣菲,甚至来不及说声再见。闻讯赶到门口的江安义,只看见滚滚而去的烟尘,心中那份缱绻,随着马车越行越远。 不知欣菲师徒说了些什么,居然让她不辞而别。西天红霞尽染,今夜丽人不知何方?京城就在不远,然而两人的距离却似天涯。目视彩霞,江安义暗暗发誓,终有一天我会用这霞光般的红色来迎娶你,欣菲,不,灵薇,你要等着我。 第七十章师徒相会 恒剑平原与云行山脉交接处,堂河、札水、措水、洛水绕城而过,向东逐渐缓冲成辽西平原,形成了西北高、东南低的地势。永昌帝都依山靠水而建,云行山脉有如屏障挡住北来的寒流,四条河流犹如畅通的血脉为恒剑平原和辽西平原输运着养分,恒剑和辽西平原用宽广的胸膛养育着大郑的百姓。史载:“永昌,北枕云行,右拥恒剑,俯看辽西,四水横济,诚天府之城”。 从十里长亭开始,官道两侧栽种着树木,这些树木至少有数十年的树龄,经过精心修剪过形成一个好看的拱形,将官道护卫在绿叶之下。骑马行走在细砂铺就的官道上,朝阳从叶片的缝隙中洒下斑斑点点的阳光,俏皮地与行人捉着迷藏。 走过绿荫长廊,二里外一道天堑横亘在前方,永昌城以庄严巍峨之态出现在众人眼中。越接近越能清楚地感觉到永昌城的压迫感,数十米高的城墙遮蔽了朝阳,抬头仰望,只能看到戍楼、角楼高耸入云,城墙之上旌旗飘舞,重檐角楼之上的士兵只有寸许高。 永昌城共有十二座城门,江安义等人从南面的明德门入城。来到城边,越发地感受城池的雄壮,巨大的条石上还留有刀箭划过的痕迹,永昌城是四朝帝都,八百年屹立风霜,依旧峻拔不改。 整个永昌城由外城、内城和皇城三部分构成,外城是坊间买卖和寻常百姓的居所,进入内城多住达官贵人,至于皇城当然是皇帝皇子皇孙呆的地方。余知节住在安仁坊,属于内城,离皇城不远,这样方便上朝办公。 街道宽可并排行十余辆马车,两旁高树掩映着酒楼食肆,商铺楼宇华美高大,斗拱雕饰精美,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如鲫,天子脚下,果然繁华如梦。进入内城后,流水倒映垂柳,景色愈美,一栋栋宅院规划得整整齐齐,骑在马上可以看到墙内建筑精巧华丽。 进入安仁坊,两旁的宅院门庭广阔,或朱或黑,台阶两旁或抱鼓石或上马石,江安义看到一家门前列戟,阶高两尺,按大郑律,这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家宅了,不知是哪位高官住在此处。 余府在众多的官宅中并不起眼,四阶台阶在明眼人的眼中意味着主家是四品官。门房通传后不久,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匆匆迎了出来,见礼通名,是余师的长子余庆欢。 客厅落坐,仆人献茶。余庆欢道:“听家父说在新齐县收了名弟子,聪慧机敏,江师弟高中解元,词名我在京中亦有听闻,没想到还如此年少,真真让为兄惭愧啊。” 江安义听余师提过他的长子迂腐,次子轻佻,都非承继家业之人。知道余庆欢还只是个秀才,江安义笑着安慰道:“师兄有余师倾心教导,必然大器晚成,何必与人争一时长短。” 这句话说到余庆欢的心中,余庆欢道:“不知师弟平时都看些什么书?愚兄对礼学略流有心得,与师弟交流一二。” 这位师兄还真是个读书人,三句话不离本行,好在江安义、范师本喜欢与人交流,当下三人探讨起来。片刻之后,江安义暗暗皱眉,难怪余师说他迂腐,余庆欢喜欢寻章摘句,推求文字,看似对书本熟烂于心,却不能联系实际,所述者皆人言也。 原本的探讨最后演变成余庆欢一人的夸夸其谈,茶水冷了又沏,余庆欢兴致勃勃,江安义和范师本索然无味,余知节还不见回返。 一个青年急急闯了进来,大声嚷道:“哥,借我点银子,等发了例钱就还你。” 余庆欢脸一沉,斥道:“庆乐,没看到有客人在吗?怎生如此无礼,你又在哪胡乱花钱,让父亲知道一定会责罚于你。” “哥你不说父亲如何知道?”,余庆乐转过脸看向江安义等人,问道:“这两位是?” 江安义和范师本站起行礼,江安义笑道:“小弟江安义,是余师在新齐收的学生。” “喔,你就是江安义。”余庆乐一脸惊喜,兴奋地道:“定芳阁的云嫣姑娘说只要将你请去,免我三天的酒资,不知师弟哪天有空,我带你去耍耍。” “岂有此理,庆乐,你太过份了。”余庆欢顿足喝道,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余师二子的风范江安义已经了然于胸。 午时,仆人进来通报说老爷回府了,在书房见客。余庆欢引着江安义和范师本前往书房,余庆乐转转眼珠,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书房在一片修竹掩映之中,“有节斋”前江安义看到一副熟悉的对联,“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房门前,余知节一身青衫,手捊胡须,含笑看着自己。 江安义抢步上前跪倒,恭敬地磕头道:“弟子江安义参见余师。”虽然余知节教自己的时间很短,但没有余知节的赏识和提携,就没有今天的江安义。 余知节搀起江安义,欣慰地笑道:“安义,你让为师刮目相看。两年时光,当年的小书生已经是解元郎了,随为师进房叙话。” 书房的布置与新齐县余府的静思斋差不多,墙上有一幅江安义很熟悉的画,上面的字还是他的手笔,“竹石图”。 见江安义望着“竹石图”,余知节笑道:“安义,当初你以这首‘咏竹’打动我收你为徒,今日你的诗词之名已经广为人知,更是高中解元。能得你这样的佳徒,是上天眷我。” 江安义诚恳地道:“恩师你过谦了,如果没有你的相助,当年卖竹器被衙役刁难那关就无法度过,更不用说有安义的今天,余师之恩,安义没齿难忘。” 得知范师本是范炎中老先生的儿子,余知节大喜,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庆欢你要多与这两位亲近,对你的学问必能有所进益。” 江安义从书院出来后跟随范老爷子读书余知节知道,师从多人博采众家之长是当时读书的风气,余知节自然不会因此生气。问了几句江安义的经义,仆人进来说饭菜已经准备妥当。 余知节居中,江安义和范师本坐在右侧,余庆欢在左侧相陪。余知节举杯道:“安义,师本,寻常家宴,不用拘礼,请。” 酒过三巡,余知节道:“安义,你和师本就在府中住下,我一般午时归家,你有何疑问可在申时到书房找我,如果我不在,不妨将功课和疑难写在纸上,放在书房,我归家后自会为你解答。如果找不到我,就直接到书桌上找解答便是。” 最近天子有意重查天下田亩,余知节身为吏部侍郎,事物烦杂,常不能按时归家。 来的时候江安义和范师本商量过了,就近找一处客栈住,方便朋友间交游唱答往来。江安义把想法一说,余知节想了想,道:“也好,家中确实有些逼仄,就不虚留你住下了。但你有空,一定常来家中坐坐,出门访友不妨将余庆带上,也让他多涨点见识。” 京中的余府比新齐县的余府小了许多,只是三进院落,江安义看家中的陈设也很普通,早就听闻过“京中居,大不易”,余师官居正四品,居然也住不起大宅院吗? 听到江安义的疑问,余知节笑道:“我这还算好的,不少四五品的官员还租房赁屋居住,说起来还要多谢安义,酥白璧的生意获益良多,年前知仁寄来了两千两银票,我正托牙行打听可有靠近皇城边的宅院,这每日三更上朝可真让人吃不消。” 从余府出来,江安义就在安仁坊找了间旅馆,小小的宅院,三间房,居然要二百两一个月,伙食自理。店中的伙计一脸倨傲地道:“公子,不是小店收费贵,你去打听打听,马上就要会试,这天下的举子们都要进京,你们还算来得早,再晚半个月,就算有钱也租不到房子。” 确实也是,近万人涌进京城,加上带的仆从,就算永昌帝都够大,客栈够多,僧多粥少也不够分的。难怪每年都有不少人借助在寺庙道观,有的甚至租住在城外的农庄,京城居,果真大不易啊。 江安义和范师本都没有来过京城,雇了辆马车从皇城边开始遛起,马车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还只逛了皇城边上的五个坊。 江安义想找欣菲,问车把式道:“这位大哥,宁王府在哪?咱们去看看。” “宁王府在皇城内,咱这车可去不了。公子与宁王爷有亲?如果是寻亲访友要先到监门卫处登记,经核实后才能放你进皇城。” 皇城是总称,分为前后两个区域。前面区域主要是六部九卿衙门所在,一些重臣的府邸也在皇城内,比如说宁王府、太尉府、丞相府等等,像余知节这样的四品官员还没有资格入住皇城。 后面的区域是皇宫,皇宫又分为两部分,前殿后宫。前殿分为三座大殿,大朝含元殿、日朝宣政殿、常朝紫宸殿,三殿两侧附有若干官署,如中书省、门下省、弘文馆、史馆等,后宫便是天子起居之所。 要找欣菲就要先找到宁王府,要找宁王府要能进皇城,要想进皇城便要及第为官才有资格。 皇城巍峨,横亘在眼前。 第七十一章凤山雅聚 三月的帝都,繁花似锦、绿草如茵。原本波澜不惊的帝突然间变得鲜活起来,快马春衫,香车宝马,处处名胜古迹、好山好水都能看到名人逸士、才子佳人的身影。 三年一次的举子进京拉开了序幕,首先迎接盛况的是客栈旅馆,稍微好一点的客房房价一天一涨,让大多数举子瞠目结舌,只能借住在民居和寺院之中,当然也有神通广大者,成为达官贵人的座上客、家中宾。 这天傍晚,江安义和范师本带着石头从余府归来,见店小二插着腰拦在门口,用帝都人特有骄傲的语调正对两兄妹道:“客官,真没有了房间,您去别处看看去,说不定还有拣到个漏。” 兄妹俩失望地转身离开。江安义见那兄长的年纪不满三十,身材欣长,肤色微黑,国字脸,剑眉入鬓,虎目有神,一身蓝布袍,身上别无装饰,那妹子不过碧玉年华,穿着打扮也很朴素。 擦身而过时听到妹子道:“哥,找了半天没有一家客栈有空房,京城花费高,咱们带的这些银子也不知能不能撑到会试发榜。” 原来也是参试的举子,江安义站住脚,拱手道:“这位兄台有礼。” 倾盖如故,人与人投缘无法用言语解释,江安义初见此人,就觉得亲切,潜意识里面如果不是那场雷劫,十余年后自己很有可能也是这副形象吧。 兄长警惕地看了江安义一眼,还了一礼,问道:“有何指教?” 江安义笑道:“兄台不要误会,刚才我听到令妹提到会试,想来兄台是参加会试的举子。小生德州江安义,这位是范兄,我们也是参试的举子。令兄妹还未找到住处,恰巧我和范兄包了个小院,有三间房,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妨挤挤。” 人心隔肚皮,姑娘扯了扯哥哥的衣服,暗示他不要贪小便宜。石头眼尖,发现了姑娘的小动作,满脸不高兴地道:“这位姐姐,我家公子可是好人,这位范公子是范炎中老爷子的儿子,他们会害你们吗?” 石头并不知道范老爷子是谁,但这两日出门会文,只要提到范公子是范老爷子的儿子,听到的人都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在石头看来,祭出这位老爷子无往而不利。 果然,兄长脸上泛起笑容,道:“在下黔州张志诚,适才失礼了。蒙两位高义,我便不推脱了,多谢。”黔州地处南疆,来京城的路程很远,看刘氏兄妹面带风尘之色,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在店小二的白眼中,江安义引着张志诚兄妹回到小院,一间房让于刘志诚的妹妹刘玉珠,江安义和石头共一间,范师本和刘志诚一间。刘志诚拿出银子要付给江安义房钱,范师本笑道:“志诚兄,不用客套,你那点银子还是留着吧,安义是有钱人,这点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三个读书人坐在一起自然谈论文章,三人聊得热火朝天,彼此间相互钦佩,越聊越投机。石头是个自来熟,很快就和张玉珠混熟了,从屋中不时传来两人的笑语声。 近万举人进京,会文论诗到处可见,随便找一处青楼、酒馆,都能看到高谈阔论的举子们。江安义等人都没来过京城,有空的时候结伴寻访京都名胜,遇到会文论道时也插上一腿,半个月下来,三人小小地有了名气。江安义长于诗词,范师本精于经义,刘志诚善于辨析,因为三人同住在同福客栈,人称“同福三子”。 名气这东西,如同滚雪球,有了开始,就会越滚越大,各种的聚会、宴请便接踵而来。店小二又送来厚厚一叠请柬,得了赏银欢天喜地地离开,留下小院内三人看着几十份请柬发愁。 “青州解元张正道宴宾楼延请”、“方州关阳韦氏设宴赏月楼”、“魏州群举邀辩白沙亭”……刘志诚一封封地读着请柬,将中意的挑出来,比较着,幸福地烦恼着。 范师本也在一旁翻看着请柬,突然叫道:“这张请柬不错,咱们去瞧瞧。” 江安义和张志诚把脑袋凑过去,见上面写着“适春光明媚、新茶吐翠之季,国子监意效仿先贤,三月九日于凤山雅聚。春光之下,坐而论道,汲泉煮茶,较筐箧之精,争鉴裁之别,不亦快哉。” 好大的口气,这封请柬无异于一封战书,三人都被挑起争强之心,不用选了,明天就到凤山看看。 凤山不在帝都之内,出西城延兴门三里,有处山丘,只有百余丈,因形如凤头而得名。因周围少山,此峰显得孤高突兀,气势不凡,文人逸士爱到此处吟诗做对。 自郑昭帝以来,玄言清谈之风大盛,士人悠游玩乐,凤山不断地营造修建,山下植柳,山间种桃李,山顶置松柏,修建回廊亭台楼阁于其中,间以幽兰、修竹、腊梅等花树,凤山成为帝都人登高望远,饮酒赏花的好去处。 第二天一早,江安义约了余庆欢,同范师本和张志诚四人坐着余府的马车赶往凤山。出了城,就见大道之上儒衫飘飘,或乘马或坐车,也有约朋步行的,一片蓝衫浩浩荡荡,看来这次凤山雅聚的场面不小。 远见凤山在朝阳下披着金光,高昂凤首,向天鸣叫。山下已经聚焦了三四百人,散落在亭台之中,观赏着景色。江安义等人下了车,沿着长廊一路观看风景,突听旁边的竹亭中有人呼唤:“安义。” 江安义一看,是好友林义真,他乡遇故知,人生快事。江安义赶紧上前行礼,笑道:“林兄也来参加会试了。”说着给他介绍范师本等人。 林义真得知范师本是范炎中之子,大为亲近,当介绍到张志诚时林义真显得很惊讶,道:“黔州张志诚,久闻大名,不料今日有缘识君。” 这话让江安义反倒感到惊诧了,张志诚很有名吗?见江安义一脸懵懂,林义真笑着点指道:“安义,有大才在侧而不知。这位张兄,曾游学泽昌书院,与当时的四秀辩析‘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半月无人能难,邓山长感叹此子经义通达、辩才无双,有意收其为徒,张兄辞以家有幼妹无人照看,我泽昌书院憾失英才。” 余庆欢被人突视,有些不快,催促道:“时间不早,我们早些上山吧,不要耽误了。” 江安义明白过来,连忙介绍余庆欢给林义真认识,寒喧几句后,林义真道:“国子监这次有不少人参加会试,发起这次集会,是国子监有意试试天下举子的分量,北章义南泽昌,作为泽昌书院的一分子,我们可不能弱了书院的名声。安义,你随我来,我介绍几位书院的前辈与你认识。” 竹亭内都是泽昌书院出身的举子,大家互相见礼,江安义见到了闻名已久的于明阳,这位师兄现在是政事堂的通事舍人,今日特地请了假,组织泽昌书院的同窗应对国子监的挑战。 “此次国子监由博士郭英福带队,国子监监生吕直纬、白林才、姜涵勇等人都是一时才俊,今科及第的呼声很大。今日前来聚会的人不会少于千人,国子监借口说凤山顶上狭小,只能选取精英上山,为公平取见,设下三道关卡,分别由泽昌书院、章义书院和国子监守关。我书院为第二关,玉善和明德已经带人前去把关。” “头一关是章义书院,刚才吴兄弟到看过了,把关的是章义书院八俊,谁想上山必须答出八人所出的题目。元辰、义真你们是书院的姣姣者,玉善不在,你们要带着书院的同窗同心协力登上山顶,扬我泽昌威名。可惜家强此次没来,要不然让他们看看我泽昌四秀的威名。” 方元辰慨然应诺,江安义在书院没和此人打过交道,总觉得此人傲气太盛。林义真道:“于兄,江安义虽不是书院四秀,但其才学尤在林某之上,不如让他……” “诗词乃小道”,于明阳打断林义真的话,撇了江安义一眼,道:“此次聚会事关重大,不能投机取巧,不要被某些人的浮名误了大事。” 虽然不想出风头,但被人轻视的滋味也不好受,江安义郁闷,自己和于阳明是初会,他为什么对自己没有好感。无意中看到,方元辰高昂着头,嘴角露出一丝哂笑。 张志诚笑道:“不招人妒是庸才,安义何必为这点小事不快,不如我们一起上山瞧瞧。” 因为江安义出身泽昌书院,张志诚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这三家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以为他们稳持牛耳,小视天下英雄。 上山的道路被一群人堵住,一色的蓝裯衣在阳光下闪着光,杏黄色头巾显得既整洁又精神,这是章义书院的院装。八个人稍前一字排开,大概就是八俊了,为首的面白如玉,须发如墨,不过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正神气活现地道:“诸位,刚才我已经将国子监郭博士的意思转达给了大家,我章义书院不才,依约把守第一关,现在是辰时中,集会定在未时初,还有二个多时辰,足够诸位登山了,哪位先来?” 文无第一,此人话音刚乱,乱糟糟的声音响起。 “我来”,“我先到的”,“我是张正道,青州解元,舍我其谁”、“下州解元也敢猖狂,某乃霸州乡试第二,比你如何?” 那人慌了手脚,叫喊道:“大家不要急,我书院有八位关主,随意从哪里过关都行,大家不要挤,斯文些。” 八俊身后的蓝裯衣连忙出来维持秩序,总算将局面稳定了下来,有人来到关主面前,关主发问,闯关者回答。虽然都是饱读诗书的举人,但关主的提问刁钻至极,不少人败下场来。 半个时辰过去,将近半数人闯关失败,泽昌书院的队伍也有近半人被刷了下来,关口只剩下百余人。张志诚微笑道:“师本、安义,我们须去会会章义书院的高才。” 第七十二章同室操戈 张志诚当先举步,向右首第二位关主行去,阳光照在这位满脸的痘痘上,犹如一个小小的太阳,闪着红光,青春年少。 闯关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这位出题十分刁钻,十有八九难以通过,大家都避开他,其他七人面前都有人闯关,只有此位面前没有人影。此位越发自得,扬着脸,两个鼻孔黑乎乎地看人,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概。 见到张志诚过来,“痘痘脸”倨不为礼,拉长声音吟道:“七弦妙曲,乐乐乐府妙音。”原来是对对子,这让江安义想起入书院时的情景,第一关也是对对子,今日莫非是上山三试? 张志诚略加思索,应道:“五言绝诗,施施施主大才。” “痘痘脸”沉吟片刻,侧过身,示意张志诚可以登山。张志诚微微一笑,并未举步,而是退后一步,让出范师本。 范师本毫不示弱,张口答道:“半盏浊酒,壮壮壮士其行。”那人点了点头,总算把鼻孔调到了正常的位置。 江安义刚想上前,见余庆欢面带难色,四人同行,如果将其留下,恐怕不妥。于是压低声音在余庆欢的耳边道:“九品虞人,候候候补之缺。”余庆欢默念一遍,感激地看了一眼江安义,上前说出。 “痘痘脸”眼光毒辣,看着江安义冷哼道:“你可是自许才高,为人做答,我倒要看看你自己怎么回答?” 满面的冷傲着实让人看着不舒服,江安义被激起火气,道:“你为关主,我有一对,不知能否对出,如能对出,我转身就走。” “哈哈哈哈”,“痘痘脸”先是一通狂笑,然后不屑地扫了江安义一眼,吐出一个字“讲”。 “一杯清茶,解解解元之渴。” “痘痘脸”先是一愣,又是一通哈哈狂笑,“我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对,不过是拾人牙慧,如果用我所出的对子应对,有辱我高行川‘对王’之名。你听着,‘三盅黄酒,探探探花雅量’、‘半矢流羽,中中中行之盔’、‘八方齐拜,长长长史威风’。” 高行川张嘴就说出三副对,两只鼻孔扬得更高了,余庆欢一脸钦佩,此人不愧有“对王”之称,思路敏捷,难怪恃才而傲。 江安义微笑地看着高行川不语,张志诚和范师本都若有所思,高行川逐渐收敛了笑容,余庆欢很纳闷,怎么了? 只见高行川脸色突变,焦躁地走动起来,口中喃喃自语,想是在破解江安义的出对。半柱香后,高行川满面通红,掩面不顾下山而去,让守关之人成为七人。 范师本笑道:“安义高才,出联让‘对王’羞愧而走,看来这‘对王’的称号要易主了。” 余庆欢满是不解,问道:“他不是对上来了吗,还对了那么多,你们怎么说他羞愧而走?” 张志诚耐心地解释道:“安义出的联看似与我们所对的联相同,其实暗含玄机,你看这三个‘解’字,第一个做解渴的解字讲,第二个做姓氏解读,第三个自然是解元的解了,这样一来,高行川所有的对子都不对仗了。此联实在是妙,我一时也想不出下联,如果此关让安义做关主,估计这凤山雅聚就聚不起来了。” “原来如此。”余庆欢恍然大悟,看来自己与他们相比,确实差了些,难怪父亲让我多跟安义往来,长见识啊。 四人说说笑笑上山,从山下到半山腰有二里多的山路,沿途看到不少人气喘吁吁倚在山石上休息。半山腰整出一块平地,修建有一座凉亭,亭上有匾“怡香亭”,亭中有不少人在休息观赏风景。 亭前四桌拦路,江安义见刘玉善、禇明德、方元辰、林义真分别带着一名副手站在桌后,第二关是泽昌书院的关卡了。刘玉善一眼看到抬阶而上的江安义,大声招呼道:“安义,这边来。” 这位刘师兄对江安义一直爱护有加,一晃有大半年没见了,刘师兄的胡须变长了些,渐有向赵兴风靠拢的趋势。江安义把范师本等人介绍给刘师兄等人,褚明德淡淡地点点头,林义真道:“安义,你与我们一同上山?” 江安义道:“我陪朋友同来,就不与林兄一起上山了,但江某肯定要与书院共进退。” 张志诚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四张桌子,见上面摆放着琴、棋、笔墨等物,笑问道:“这关莫非是君子四友,琴棋书画?” 林义真道:“难不住张兄,请张兄过关。” 张志诚索性就近拿起棋子,注视了片刻盘中的玲珑局,推敲落子。守棋关正是林义真,江安义的棋就是跟他所学,两人你来我往,片刻功夫,林义真掷棋于盘,笑道:“张兄过关了。” 范师本则来到琴旁,盘膝而坐,轻拢慢捻一曲,褚明德赞道:“松涛阵阵,名士高洁。弹得好,兄台请过关上行。” 江安义正想着如何跟刘师兄沟通一下,放余庆欢过关,哪知余庆欢来到书桌旁,执笔而书,是魏碑体。写的是江安义昔日所做的咏竹诗,字体峻厚浑穆,气韵秀丽典雅,十分出彩。 “好字”,江安义忍不住赞道。 余庆欢搁笔,退后一步自我欣赏了一下,笑道:“家父自小要我学魏体,二十年多来倒是从未间断,勉强算拿得出手吧。” 刘玉善用手在空中勾划摹拟着,嘉许道:“真是好字,诗也好,这位兄台肯割爱否,将此字送于刘某,刘某甚爱之。” 原来此关最弱的是自己,江安义暗自汗颜,文人四友中自己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字,但有余庆欢珠玉在前,自己的字就有点拿不出手了。林义真对江安义很了解,知道琴棋画是他的弱项,好在是自己人把关,马马虎虎放过去便是。 以目示意江安义等人上山,江安义拱手为礼,正想跟在张志诚身后上山。不料一直默不作声的方元辰伸手拦住他,冷语道:“江安义,你还没有露露身手,怎么能蒙混过关?” 刘玉善打圆场道:“安义是书院的同窗,此关不用比试,可以直接过关。” “我书院同窗刚才已随我和义真兄一同上的山。江安义原本就离开了书院,并非书院的学子,再者他不与书院诸人同行,是自外于书院,此人怎算是书院的同窗。”方元辰绷着脸毫不留情地驳道。 江安义奇怪了,这个方元辰自己与他并无交集,怎么屡屡针对自己。 刘玉善心中明白,方元辰的小心眼又犯了。此人是雷州长史之子,与张伯进交好,在书院中向来与刘玉善针锋相对。去年乡试他得中雷州第四名,原本趾高气昂,后来听说刘玉善中了第二,江安义更是得中解元,着实不忿,放言德州鄙薄之地,就算是解元也不如他地末名。 江安义的几首词在京中亦有传唱,不少人知道方元辰和江安义同出泽昌书院,在他面前时常提及江安义,让方元辰越发妒恨,身为泽昌四秀居然没有江安义出名,方元辰憋着口气要踩一踩江安义。 刘玉善的脸色有些难看,强笑道:“安义离开书院事出有因,说起来我也因此而离开书院,难道我也不是书院的人吗?安义有朋友在,当然不方便与我们同行,他的朋友都通过了书院的测试,自然应该让他们上山。” “这些人上山可以,但江安义要想上山,就要通过测试,要不然这关你让他来守好了,我下山。”方元辰瞪着刘玉善的眼睛,斗鸡般寸步不让。 林义真刚想说话,褚明德抢先道:“元辰说的也有道理,安义的才学我是知道的,想来这关卡也难不住你,不妨就试一试,大家面上都好过。” 见泽昌书院自己起了争执,不少的人围拢过来,有一些是被拦在关外的,闻言纷纷道:“当然要试,要不然我们也可以不试就过关了。” 事已至此,刘玉善无话可说,铁青着脸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再说话,方元辰一脸得色,不怀好意地看着江安义。围拢过来的人有不少听过江安义的名头,等着江安义出手。 江安义无奈,只得来到书桌旁,想写几行字。余庆欢在一旁道:“君子四友琴棋书画,缘自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乐包含众多,可不只是琴。安义,我听家父说过你善长吹笛,何不吹奏一曲,定能过关。” 林义真喜道:“余兄说的不错,此关为雅趣关,不光是琴棋书画,其他乐器甚至歌舞也是可以的。” 江安义感激地看了一眼余庆欢,原以来此君是个累赘,没想到关键时候帮了大忙。此次雅聚国子监约了不少歌女助兴,有人飞奔上山借来长笛。江安义横笛在手,信心十足。 试了试音,笛音舒缓悠扬,一片春光明媚,草儿绿了,桃花开了;紧接着笛音一提,清亮活泼起来,一只黄莺在枝头跳跃,亮翅高唱,歌唱美好的春光。 众人的侧耳倾听,心随着笛音活泼跳动起来,春风扑面,花开正艳,春光明媚,无限生机。 欢快的笛音听在方元辰的耳中,有如刀子般一下一下在捅着他的耳,刺着他的心,悠扬的笛声让他生出无力的挫败感,他又不得不承认江安义的笛曲吹奏得十分出色,让他憋闷无话可说。 笛音袅袅止歇,众人还沉浸在美妙的意境中。半晌,林义真叹道:“叹为观止,安义的笛音如此动听悦耳,惜乎当日在山庄没让安义吹奏几曲,不知此曲何名?” “《黄莺啼唱》。” 亭边亦有人叹道:“如此佳曲,可得再闻乎?” 知音人,江安义微笑着将笛管横到嘴边,再次吹响《黄莺啼唱》。笛音三转,余音袅袅,江安义在众人的目送中踏上登山路。 刘玉善看着方元辰失落的脸,无比地快意着。 第七十三章品茗论道 江安义等人踏上山顶,两名身着白色细布襕衫的士子殷勤地上前招呼,襕衫是国子监监生们特有的服装。 跟在两人身后往南走去,凤山顶开辟出亩许的空地,奇松怪石遍布于四周。迎面是一块巨大的卧虎石,宽达二丈,高约六尺,石色青白,上面镌刻着四个斗大的红字--“有凤来仪”,气势磅礴,雄逸高古,落款是前朝书法大家陈世南。 石旁凹上有泉冒出,四时不涸,流经“天书砚”,注入到不远处形如花瓣的“梅花池”中。有侍女正舀水洗涤茶具,想是为煮茶论道做准备。梅花池边上摆放着十多张桌案,上面琳琅地摆放着瓜果点心,供人食用。 地上整齐地铺放着数十张草席,不少已经被人占据。先到者或高谈阔论,或食用点心,或观看舞女们的表演,江安义有些诧异,不是说有三试吗,怎么如此轻松愉快。 引路的襕衫笑道:“几位暂请宽位,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时间尚早,第三关要等山下的关主都上来后才开始。” 江安义四人随意找了处空处,边吃东西边等候,不时有人上前来攀谈,等到林义真他们也登上山顶时,草席上已经坐满了,第三关品茗论道正式开始了。 北面有座塔状高楼,楼高三层,约五丈,名曰“望远楼”,论道之处就在楼前的青砖地。地上摆放的草席分成四块区域,国子监面南、章义书院面东、泽昌书院面西,各据一方。由于上山时发生了不快,江安义没有坐进泽昌书院的席位中,而是和余庆欢一起坐在了面北的散席,放眼看去,凤山顶上坐了近百席。 中央围出一处空场,一个执麈的襕衫儒士走到中央,笑吟吟地做了个四方揖,开口道:“老夫郭英福,忝为国子监的博士,此次国子监诚邀天下英才聚于凤山之巅,品茶论道,实为快事,亦为佳话。闲话少说,诸公先请品茗,且听郭试言茶之道。” 侍女们穿梭般地奉上茶,茶是上好的甘露茶,汤色黄碧,清澈明亮,饮来齿颊留香。江安义听范师说过这位郭英福,口齿灵便,好谈证,自视清高,却厌谈实物。 “茶有八德,康、乐、甘、香,和、清、敬、美。饮茶者康,昔日神农……” 郭英福果然善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柱香的功夫,要不是身旁之人连连咳嗽,估计此公能讲上一个时辰,改成一场茶道课了。郭英福自失地笑道:“老夫忘形了,今日雅聚是诸公大显身手之时。” 郭英福用手中麈柄一指望远楼,道:“楼中有贵人在,诸公畅谈之时不妨大声让楼中贵人听见,如得贵人相助,此次科举将胜算大增,诸公勉之。”众人抬起头,果然见望远楼内人影绰绰,楼前及每层的朱红围栏处都有护卫看守。 大郑科举虽要糊名,但谁都知道考前声望至关重要,这些日子名臣公卿门庭若市,满是前来求见的举子。有些人甚至一掷千金,以求一言传名,那些有望成为主考的大臣更是家门如堵,江安义到余府门前也见到过行卷的举子。 郭英福首先面向散席而坐,笑道:“就由南面先说吧。” 话音一落,站起数人,最前面的那人抢先发言道:“晚生张正道,得中青州解元,适才听郭先生说茶有八德,深以为然……”其他站起的人见郭英福目光注视张正道,只得悻悻地坐下。 “茶性洁,乃饮中君子,以茶养廉敛德,淡洁君子之意。品茗以礼,修身养性、克己复礼,礼而成仁,是为君子。” 郭英福点头嘉许道:“张生所说与夫子‘人而不仁,如礼何’相通,深得茶德,不错,请安坐用茶。” 张正道得意洋洋地坐下,席间无数人暗叹,这些话自己也想说,被他得了先,只好搜肠刮肚另想词句。郭英福转向西边,道:“请章义书院的大才再言茶之德。” 相比散席的争先恐后,章义书院显得有秩序多了,站起来的蓝裯衣正是山下最初说话的人,只听他道:“晚生冯敬休,适才张兄说了茶洁如君子,我要讲讲茶之中庸之道……” 冯敬休读完后,郭英福点评几句,转向国子监,国子监吕直纬谈的是“茶之静”,转到泽昌书院时,林义真起身讲了“茶之和”,周而复始几遍,茶之八德都为众人说尽。 江安义坐在席上起初听得有味,后来昏昏欲睡,他对茶并不了解,当初起意买安龙茶也是因为好友林义真喜欢茶,多饮了几次倒是喜欢上了茶之滋味,但要他说出其中的道道来,恐怕是七窍通了六窍。 看着余庆欢一脸兴奋,江安义感到无语,农家子弟连温饱都成问题,哪有功夫研究茶,茶是富贵家人家的雅物,留意了一下张志诚、刘玉善等人,果然都和自己一样不以为然。江安义有些后悔,这场雅聚分明是为权贵子弟量身而做,早知道就不来凑热闹了。 一个多时辰很快过去,郭英福起身笑道:“今日雅会,得益良多,当以一诗一序作结,诸生有意者不妨近前来。” 正在这时,从楼中匆匆走出一人,来到郭英福耳边低语几句后离开。郭英福神情大振,大声宣布道:“各位,楼中贵人听到各位的谈论后大感兴趣,让我夫挑出几位进楼述话,此乃不可多得的良机,诸位珍之。” 郭英福想了想,道:“适才谈茶之人,我点出八位,加上这一诗一序,凑齐十人入楼。诸生以为如何?” 众人齐声应诺,为了表示公允,郭英福在每个方位都点了两人。有人安排好桌椅,准备写诗写序的人站起身,范师本笑道:“既然来了,就去试试。这诗恐怕没人能与安义争锋,我还是写序吧。” 张志诚自打将江安义的旧作读过后,也佩服的五体投地,自然也要写序。江安义带着几分得意,决定不走寻常路,选了首宝塔诗。 “茶。香叶、嫩芽。慕诗客、爱僧家。碾雕白玉、罗织红纱。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一刻钟后,众人收笔,有侍从将诗作和序文收到郭英福的手中。此次聚会是国子监提议,自然事先做足文章,这一诗一序国子监有人早已经准备妥当,就等着此时拿出来争脸。郭英福心知肚明,有意将自家人所做的诗序都放在最后,这样高下一听便知。 先念诗,前来聚会都是举人,诗词歌赋都不会差,只是时间仓促,有些词句欠推敲。范师本轻笑道:“看来这位郭博士有意让国子监出个大风头,等他念到安义你的诗作时恐怕要大失所望了。” 果然,当郭英福开始念“茶。香叶、嫩芽……”时,众人议论声渐停,等到念至结尾“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已是采声四起,郭英福感叹道:“此诗一出,谁与争锋。德州江安义,诗作胜出。” 泽昌书院席内,林义真喜形于色,能与好友一同进入望远楼,林义真由衷地高兴。刘玉善在一旁有意无意地感慨道:“可惜,安义没有在我书院席中,要不然此次聚会我泽昌书院先声夺人。” 此次雅聚,泽昌书院能踏入望远楼中的另一人是褚明德,方元辰脸色铁青,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大为失望。 郭英福转而读序文,数篇之后,读到“丰乐八年,岁在癸丑,仲春之季,会于永昌凤山之巅,群贤毕至,英才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松柏迎风;又有清流盈石……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原谅我稍为修改《兰亭集序》以塞责) 在座的都是饱学之士,读至精彩处自然叫好声不断。当此文读完,念出作者姓名“黔州张志诚”时采声轰响,郭英福怅然若失,原打算借此次聚会替自家学生扬名,精心准备的诗和序皆不如旁人即时所做,看来此次会试藏龙卧虎,要想登科不易。 草草念完剩下的几篇,郭英福宣布张志诚胜出。范师本恭贺道:“恭喜安义和张兄,四人同来二人登楼,范某虽未有幸,但与有荣焉。”余庆欢连连点头,神情羡慕。 望远楼气势雄伟,层层飞檐翘起,有如凤凰展翅。江安义与张志诚并肩,跟随在其他人身后迈进望远楼。 楼内宽广高大,迎面一幅丈许高的壁画,一只丹凤展翅高空,白云缠绕脚下。画下摆着五张椅子,个个金冠丝服,佩玉悬剑,五人身后还侍立着一些人,于明阳赫然站在右侧,他的身旁是位白袍书生,玉面修身,手中把玩着一把象牙扇,看于明阳的神态,倒带着几分巴结。 众人在郭英福的带领下齐齐躬身行礼,居中而坐的中年人微笑道:“各位才俊将来都是国之栋梁,不必多礼。赐坐。” 有从人搬来凳子,分左右落坐,江安义和张志诚敬陪末座。 于明阳注意到江安义,脸色微微一变,他身旁的书生注意到于明阳的神态,顺着视线方向看到江安义。正巧江安义抬头望来,两人视线碰在一处,书生温和地笑着点头示意,江安义微笑回应。 第七十四章登高望远 江安义眼尖,见中间坐的那位面如白玉,黑发黑须透着儒雅,从面容上看不过三十出头,偏生鬓角夹杂着银丝,笑容温和,目光却透着洞察世事的冷清,这人是谁?前座的吕直纬正低低地声音向林义真介绍道:“此公是申国公王克明。” 申国公,如雷贯耳,江安义在德州时就听过他的大名,此人出身平原王氏,其父王思齐是宣帝朝的太师,其姑是郑宣帝的皇后,当今天子的生母,如今的皇太后。 除了出身显赫外,这位申国公年少聪慧,好读典籍,其师嘉许“礼局方正,廊庙才也”。不料王克明弱冠后转而学武,赌博饮酒,游侠仗义,为京中游侠儿所重。京中权贵子苦之,乃暗中诋毁之,为帝不喜。其父亡后,宜城侯爵反授其弟。 适逢北漠盗边,王克明率游侠投身军中,十四年苦战,立下战功无数,漠人闻风丧胆,进京求和。宣帝召其入京,赐酒至酣,脱衣数伤,身上创数多达六十七处,皇后为之泪落。宣帝亦大为感动,称其为“国之干城”,加封申国公,食邑千户,为其开府娶亲。 晋封申国公后王克明婉拒政务,变得十分低调,除了和朋友打猎游玩外,就是参加文人雅士的聚会,逍遥快活。宣帝驾崩后,当今天子有意让其出任左卫大将军,王克明再辞。 虽然申国公没有官职,但谁敢对他有半分轻视,没想到这样一个传奇的风云人物出现在望远楼中,着实令人惊喜,江安义看着申国公也满是崇拜。郭英福将论茶德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下,最后将选中的诗和序送给申国公过目。 申国公身旁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探着身子看申国公手中的诗。见到江安义宝塔诗,读来妙趣横生,“噗哧”笑出声来,脆声道:“这诗写得有趣,好玩。” 王克明溺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此诗体裁新奇,朗朗上口,茶之态、茶之用,爱茶之心跃然纸上,可不是简单的有趣好玩。” 少年人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没有做声。江安义看这少年长得粉妆玉硺,唇红齿白,可惜眉毛过弯,脂粉气浓了些。少年人发现江安义打量他,气鼓鼓地冲着江安义直瞪眼,惹得江安义微笑不已。 待郭英福说完,申国公与十人分别交谈了几句,得知诗是江安义所做,申国公笑道:“我听过你的名头,江南词少,我府中宴客没少唱你的‘齐劝长生酒’,没想到这么年轻。不错,果然名不虚传,得空到我府中耍耍。” 申国公的邀请,众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江安义,只有那少年冲江安义撇了撇嘴。 闲谈已毕,申国公站起身,道:“既来望远楼,怎能不登高望远,诸公,随我一同登楼望远。” 众人簇拥着申国公沿木梯而上,楼道窄小,只能两人并肩而行。申国公牵着少年在前,身后传来句:“国公爷,您这是步步高升啊。” 王克明笑着回转头,问道:“这是哪位的吉言?王某谢谢他。” 褚明德一脸兴奋地道:“晚生对国公爷景仰至极,语出至诚,愿国公爷体泰安康,步步高升。” 众人见申国公心情愉快,看来禇明德的马屁拍得申国公舒服,张正道立即接言道:“晚生张正道,祝国公爷心想事成,节节登高。” “白某祝国公踏升青云阶,逍遥似神仙。” 一时间,青衣共襕衫同舞,马屁与谄媚齐飞。 能得申国公的青睐,对某些人来说是不可求的机遇,拍马算什么,如果能换来荣华富贵读书人的面子能值几文,此等良机,怎肯落后于人。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想,江安义、张志诚、林义真等人侧身在阶旁,给那些急着上前说话的人让开道。 少年“格格”笑个不停,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乌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一眼看到江安义靠着栏杆与林义真轻声说笑,少年指着江安义道:“那个写诗的,你也拍一个来听听,马屁拍的不好就不要登楼了。” 众人侧目,不知江安义怎么恶了这个少年公子,看申国公对他的喜爱,此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要不是申国公的长子仅有六岁,众人都会以为这少年是申国公的儿子。 申国公似笑非笑注视着江安义,看他如何摆脱窘境。不少人暗自庆幸,亏得自己的马屁拍得早,到了现在什么好词都被人说完了,合该这小子出个丑。不少人幸灾乐祸地看着江安义,等着他词穷讥讽。 对吹捧之道江安义还真不熟,当年在余府想得到指点,硬着头皮拍了余师几句,事后总觉得浑身难受,今天少年郎点名要他拍马,看来是躲不过了。 江安义想了想,笑道:“国公爷登高望远,欲穷千里目,请更上一层楼。” 这马屁拍得清新脱俗,不同凡响,众人无不钦佩,不愧是江南词少,拍马的功夫也超人一等。 申国公哈哈大笑,用手相招道:“江安义,上前来,与老夫同上层楼。”少年人吃瘪,怒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跑着上楼去了。那白袍书生有些着急,向申国公以目示意,申国公微微点头,书生提襟追了上去。 申国公携着江安义的手,两人并步上楼,能和偶像人物并肩而行,江安义有点小激动。申国公和蔼地问了几句闲话,江安义一一作答。 一口气来到三楼,放眼望去,远处的城楼与之相对,如同两个巨人相视无语。措水与洛水交织如带,大片的良田有如棋格,江山如画,众人放眼望去,一时忘语。 凤山突兀,四周没有阻挡,风来烈烈,拂动江安义的衣衫。王克明沉默地站在一旁,双眼幽深地望着远处,斜阳照在他的金冠上,熠熠生辉。 那少年在白袍书生的陪伴下走了过来,对着江安义道:“此情此景,你有何感想?” 申国公回过神来,笑道:“登临高处,美景入眼,胸怀大畅,安义可有佳句?” 江安义正豪情激荡,闻言朗声答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申国公眼中暴射出两道亮光,高声喝道:“好,好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来人,取酒来。” 从人用托盘端上来两杯酒,申国公抬手将盘击落,斥道:“蠢才,取坛来。” 一手托着一个斤许的酒坛,王克明笑问道:“安义,能饮否?” 江安义被申国公激起满腔豪情,接过酒坛,慨然应道:“请。” 两人举坛,金黄色的酒液顺喉而下,火辣辣地灼烧感,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下巴淋漓而下,洒落在前襟。众人屏息,看着两人豪饮,唯有豪饮才能配得上那句诗的豪情。 王克明抛掉手中的空酒坛,狂笑着撕开衣襟,露出满是伤痕的上身,手拍栏杆,慨然而歌:“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 身边的卫士拔刀在手,击柱相和,望远楼内,一同慷慨悲歌。少年人看着伯父放浪形骸,如痴似狂,却露着别样的豪迈,眼中不知不觉一片晶莹。热,灼热,江安义觉得自己快要燃烧起来,呼吸的空气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胸中有一股火焰要喷发出来,要和着天边的云霞,将整个世界点燃。等王克明歌罢,江安义扯着嗓子嚎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望远楼,若个书生万户侯。” 不知是谁先被江安义的豪情感染,轻声地跟着唱和,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满楼齐唱“男儿何不带吴钩”,一遍又一遍,直到夕阳映红了众人的脸,直到飞鸟在楼外盘旋,和着唱声飞舞。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激昂,一切蝇营狗苟在歌声中消散,这一刻,所有的人都被自己,也被他人深深地打动。 少年人的脸上已经敞满了泪水,这个臭书生,惹得自己居然哭了,只是为何这眼泪不是悲伤,满是欢畅。 皇城内宫城外往东不远,有条绿柳荫荫的街巷。入口处有座醒目的牌坊,四柱三楼石雕而成,上方刻有“冢宰总宪”四个大字。白袍公子骑着马从牌坊下悠然而过,前面的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二个大字“相府”,两座石狮子雄踞在阶旁。 这座相府是郑德宗时由毅亲王府改建,已经历经六朝。昭帝晚年厌政,独宠中书令崔玉生,在崔玉生的建议下合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为一,称政事堂,设丞相总揽政务,统领百官。后崔玉生弄权,致使元天教叛乱,崔玉生被贬,而丞相制却一直保留了下来。 白袍公子在门前下马,有人从阶前奔下牵住马,轻声禀道:“相爷吩咐,少爷回来后直接去见他。” 第七十五章花开数朵 丞相府占地极广,在寸土寸金的京师,算得上奢华。前府后宅,已到晚饭时分,府内掌起了灯笼,回廊上依旧人来人往,不时有身着青、绿服的官员上前寒喧,白袍公子一一含笑回礼,谈上几句,应对得体,言谈者如沐春风。 身后传来有意放大的私语,“祐成公子越发的风神俊朗,玉树临风了,真不愧为韦氏的芝兰玉树。” “祐成公子今年要参加会试,必能冠压群英,夺取状元。听说万岁爷都数次问到了公子。” “韦相后续有人啊,雏凤清于老凤声,羡慕啊。” 这样赞语从小到大韦祐成不知听了多少,身为韦相的长孙,韦祐成从出生就被视为家族的接班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人教导。韦祐成嘴角挂起招牌式的温和微笑,一路向前,遇人彬彬有礼,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沿着长廊行至东书院,韦祐成知道爷爷这个时候多半会在东书院。东书院是个四合院,由正房、厢房和倒座围合而成,正房五间,是相国韦义深读书、见客和休息的地方,院内条石铺地,西北处辟门与府前相通。 还未进门,从院内匆匆走出林管家,看到韦祐成后笑道:“少爷你可算回来了,相爷都问过了两遍了,快点,正等你吃饭呢。” 韦祐成脚步加快,走进养知轩,这匾额是宣帝亲笔所书,旁边的柱上还挂着一幅御笔的对联,“春归乔木浓荫茂,秋到黄花晚节香”。等闲人家哪有御笔,而养知轩内历代君王的御笔不少于十幅,进门中堂上方就是当今天子手书的“清翰堂”。 一名六旬老者正在烛下观书,听到脚步声扬起脸,脸色红润而矍烁,斑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用要玉簪别着。韦祐成上前施礼,道:“孙儿见过祖父。” 老者将书放到桌上,温和地笑道:“成儿,今日凤山集会可开心,有什么趣事告诉爷爷?”韦祐成刚想回答,老者摆手道:“不急,先吃饭,咱们边吃边聊,爷爷有些饿了。” 韦祐成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他知道是爷爷生怕自己饿了。仆人摆上饭菜,饭菜很普通,四菜一汤:竹笋炒肉片、炒虾仁、韭菜、香椿炒菜,再加上一大碗蘑菇炖小鸡汤。 老者吃得很少,不停地替韦祐成夹菜,看着孙儿吃得香甜,老者更加开心,权倾朝野的丞相韦义深此时只是个舐犊情深的爷爷。看着孙儿吃过饭后又喝了碗汤,韦义深关切地问道:“成儿就吃饱了?今天忙累了一天,凤山顶上肯定没有好好吃东西,多吃些?” 打了个饱嗝,在祖父面前不用装作,韦祐成恢复了青年人的活泼。仆人收拾碗筷沏好茶退下,屋内只剩下了祖孙俩。边喝茶,韦祐成边细细地将今日发生的事述说了一遍,韦义深听得很认真,不时地插上一句,祖孙俩不时地发出爽朗的笑声。 “论茶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罢了,新意不多。”韦祐成淡淡地评论道,脸上流露居高临下的高傲,韦义深看着孙儿自信的脸庞,心中充满了骄傲,吾家有孙后继有人,可保百年安康。 韦义深宣帝晚年任相,至今已经十三年。丞相的位置位高权重,但同样风险重重。伴君如伴虎,当今天子急功近利,对自己平衡求稳很不满意,换相之心数次流露;百官盯着相位,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不敢出错授人以柄,所以近年来如履薄冰,不敢稍有大意。 好在成儿争气,十六岁时一篇《京都赋》名动京城,永昌为之纸贵。那时天子即位不久,听闻是自己的孙儿后大喜,特旨荫封成儿为宣德郎,正七品下的散官,多少举人一辈子的都无法达到。 在自己的亲自教导下,成儿为人处世、文华才气都是上上之选,今年会试定然登科,加上成儿与安寿公主投缘,公主将到及笄之年,成儿今年能高中状元的话,自己豁出老脸向天子求亲。有自己在后面帮附着,十数年后我韦家再出一位丞相也未可知。 “……德州江安义果然诗词出众,申国公也被他打动。‘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好气概,可惜望远楼中人多,要不然此人可为良友。” 韦义深微微有些走神,被孙儿念的那句诗拉回了神,诧异地问道:“江安义?此为何人,这句诗是他在望远楼中所做吗?你刚才说申国公很赏识他吗?”孙儿要参加会试,韦义深自然对天下有名的士子都有所了解,但这个江安义却没有听过。 看到爷爷对江安义很感兴趣,韦祐成兴致勃勃地把江安义的“茶诗”、登楼时所做的两句以及最后的“男儿何不带吴钩”都说了出来。韦义深不动声色,笑道:“时间不早了,成儿你到爹娘那里请个安,累了一天早些安歇吧。爷爷明日还要早朝,也想休息了。” 韦祐成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爷爷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韦义深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起来,腮边两道竖纹有如刀刻,刚才那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变回到范炎中口中的“沉厚有谋,能断大事”丞相。韦义深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走了几句,突然自语道:“若个书生万户侯,倒是好句。少年人好志气,只是这万户侯便是万骨枯也不见得能得到。” 王克明将安寿公主送进宫城,带着手下驰出皇城,申国公府在在延平门附近的永安坊,远离皇城内城。马蹄声急,身后的大氅被风高高扬起,象一面面腥红的旗帜。 一直到永安坊坊门前王克明才勒住马,身后的护卫追了上来,为首的虬髯汉笑道:“大哥,好久没看到你纵马街道了,这一路狂奔倒让我想起当年的你。” 王克明笑道:“今日我被江安义勾起兴头,忍不住发发少年狂,这骑马的功夫倒没有放下。老三,你比起当年来可差远了,这肚子都快成鼓了。” 虬髯汉急道:“我赵伟的功夫可没放下,照样轮得动砍刀,拉得开五石大弓,上次打猎我一箭射死只老虎,大哥你忘了。” 晚风带来凉意,吹得街道两旁高悬的灯笼一阵摇晃,王克明突然意味索然起来,叹道:“三弟,往事不堪回首,当年事已成过眼云烟,你们今后就跟着我混日子享福吧。可惜老二死得早,看不到今天了,连根苗都没有留下。对了,上次我让你找寻他的家人,找得怎么样了,他家中可还有人,如果有的话叫他们送一个到府里来,继续二弟的香火吧。” 虬髯汉的情绪也低落下来,闷声道:“找不到了,当初二哥也是家里遭了灾,才到京里来混生活,我上个月又到了一次他的老家,早已经荒了。” 王克明默然无语,一行人回转申国公府不提。 皇城内宫,清宁宫内灯火通明,换回女装的安寿公主正指手划腿地跟生母皇后娘娘讲述凤山上的见闻,太子石重伟听得眉飞色舞,看着比他大四岁的姐姐一脸羡慕,闷闷不乐地道:“每次大表舅都只带你出去玩,从来不带我去。” “你是太子,国之储君,一言一行都得讲规矩,将来你要继承大业,不能想着玩。”安寿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教育起弟弟来。 “哈哈哈,我家安寿长大了,知道教训弟弟不要贪玩,只不过自己玩得倒是很开心的样子,跟父皇说说,今天都有什么有趣的事?”随着话音,天子石方真走了进来,宫中诸人齐齐向着明黄色的龙袍拜倒,口称“参见万岁”。 “免礼”,石方真上前扶起皇后,在中间坐下,拉着皇后坐在身旁。看着一脸娇憨笑容的长女,石方真的心情大好,佯怒道:“安寿,你教训弟弟倒是一套套的,怎么自己就记不住呢?” “父皇,你的教诲寿儿都记着呢,不过今日国子监在凤山招集天下英才雅聚,孩儿不是替您去看看都有些什么人才嘛。”安寿乖巧地倚在父皇身边,亲呢地道。 “喔,你发现什么人才了?” 安寿公主立时跳将起来,活灵活现地将楼中诸人拍马屁,江安义怎么写诗,最后伯父脱衣高歌说了一遍。石方真笑道:“我这个表兄脱衣了吗?这是提醒朕不要忘记他的功朕劳吗?也罢,明日朕就再赏赐他一些金银田地,让他快活一生。” 待听到江安义的“若个书生万户侯”,石方真笑道:“看来安寿这次还真替朕发现了人才,此人豪气干云,倒是锐气可嘉,朕倒要看看今科他的表现如何。” 江安义不知道自己通过那个少年人入了皇帝的龙目,他被林义真等人拉在酒楼开怀畅饮。此次凤山雅聚江安义大出风头,身为朋友的林义真、刘玉善替江安义高兴。他乡相逢,本是高兴的事,两件快事在一起,自然要饮上几杯。 江安义喝多了,连张志诚、范师本和余庆欢都喝多了。喝到定更天,四个才摇摇晃晃地回了安仁坊,余庆允回府不说,江安义等三人互相掺扶着,跌跌撞撞地回了客栈。 听到响动,刘玉珠带着石头迎了出来,老远就闻到一股酒味。看三人站都站不稳,刘玉珠急忙上前扶住哥哥,埋怨道:“你们怎么喝这么多酒?出事了怎么办?” 石头站在江安义和范师本中间,吃力地扶着两人回房。将两人放到座位上,石头抹了把汗,道:“江公子,今天傍晚有人送了件礼物给你,还留了封信,我拿给你。” 什么人给我送礼,江安义奇怪地拿起信,一股幽香入鼻来,江安义精神一振,酒意消退了不少,连忙撕开信,暗道莫非是欣菲? 第七十六章朝堂相争 “欣闻君于凤山之巔大放光彩,不胜之喜,恨不能跻身于怡香亭中,听君之妙音。奴自幼喜欢音律,好收集天下名 器,数年前得人相赠一只‘湘妃笛’,今转赠于安义,愿君睹物思人。当日不辞而别,乃师门有事,君莫虑。考期将近,祝君捷报早传,奴近期将闭关修练,出关后自会前来相见。一别近月,相思日苦,临贴情伤,不胜嘘唏。欣菲上。” 江安义一连看了数遍,将纸贴在脸上,闻着淡淡的馨香,思念如潮水决堤般汹涌而来,欣菲的一颦一笑充斥在脑海中,人醉了,心也醉了…… 打开长长的锦盒,黄绒布衬底,里面是管青绿色的长笛,竟是整块美玉挖雕而成。笛身上斑斑点点恰似泪痕,又如云锦。拿起长笛,入手沉重,细看纹理天然细密顺直,笛壁厚实,用指轻叩,声音浑厚。 江安义不知道湘妃笛是魏朝明皇亲手所制,这位大魏皇帝酷爱音律,尤善制笛,世人称之“音皇”,他曾取上好美玉,制成三管长笛,无不是笛中珍品。魏明皇死后湘妃笛收藏在藏宝楼内,魏亡时,宫殿毁于战火,所藏乐器尽毁于火中,众人皆以为湘妃笛亦毁于火中,没想到四百年后能重新得见。 笛音悠然而起,像清泉般流过心头,在月光下倘佯,带着浓浓的思念,唤起淡淡的忧伤。笛音在范师本的耳中,是老父临行前殷切的目光,是儿子不舍的泪光;笛音在张志诚的耳中,是对故乡无尽的思念,是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笛音在张玉珠的耳中,是离愁,是情思,是期盼;笛音在石头的耳中,是村边小河芦苇上空的风声,是爹娘呼唤自己…… 百样人百样思,恋人的相思、游子的苍凉、故乡的思念,都化成笛音的低沉而厚重。无数人侧耳倾听,体味着悲伤和欢欣,沉醉在笛音的美好中。 第二天一早,旅店中来了不少拜访的客人,江安义在凤山之巅的出色表现,以及张志诚的那篇《凤山集序》都广为人知,范师本也能踏上山顶,三人结伴住在一起,好事之人称之“同福三友”,同福者,旅店之名也。 直到下午末时,江安义才抽出身来前往余府。余庆欢笑嘻嘻地迎了出来,经过昨天凤山雅聚,两人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有节斋,余知节的神色有些凝重,略略问了几句昨天雅聚的情况,道:“这样的聚会你可多参加,对你的声名有益。你能得申国公青睐,今科会试助力不小。如果方便的话就多带庆欢一同前去,虽然你是师弟,但前程上你要看顾些庆欢。” 江安义点头应是,见余知节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恩师可是有事?” “唉,万岁要重新清仗天下田亩,户部柳尚书推脱人手不够,我看万岁有意让我回户部协助,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前去。”余知节皱着眉头道。 吏部是六部之首,而且吏部侍郎是六部侍郎中唯一正四品上的官阶,如果重新回到户部岂不是降了一阶。但推脱不去,天子必然对自己有看法,而且能将清查田亩事做好,估计柳尚书的位置天子会属意自己。只是要清查田亩,必然得罪天下权贵,余知节不免有些患得患失。 江安义不清楚其中的得失,信口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就好。” 余知节拍案叫好,道:“安义,你这话说得好极了,老夫主意已经定,如果万岁下次再要询问,老夫决定回户部帮柳尚书。” 解决了烦心事,余知节的脸上泛起笑容,道:“今天是二十四日,估计月底万岁就会确定会试的正、副主考官。会试一向由礼部安排,贡院你可去看过了?” 见江安义点头,余知节继续道:“会试与乡试的规矩、所试的科目都相同,你参加过乡试,要注意些什么,不用我多说。需要什么东西,跟府中直说,我派人预备,不要见外。” “不知此次的主考官天子属意谁?”江安义问道,作为考生这是除了考题外最关注的问题。 余知节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听说工部侍郎秦弘润、御史中丞李明益、光禄寺少卿黄楠、集贤殿学士李士弘等人皆有可能。” 接着余知节略略将四人的为人品性提了提,江安义心中暗喜,只要有了名字自己回去后就可以从宝书《历科持运集》查找这四人的文章,揣摩这四人的喜好,对症下药,事半功倍。 余知节看出江安义的窃喜,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安义,你心思灵动,机敏多变,切不可把心思用到歪门邪道上,失了读书的本意。要知你还年少,即使今科不中,下科是必中的,需知厚积方能薄发。” 江安义站起身,恭敬地受教。 吃过晚饭,回到住处,张志诚和范师本都不在,听张玉珠讲被人拉着出门吃饭去了。江安义回到自己的屋中,从包裹里翻出那本《历科持运集》,按照余师所说的名字,四个人的文章都在书中。 这四人都是宣帝时期的进士,秦弘润更是高中过状元,李士弘是探花郎出身,黄明古和张大安均是二甲赐进士出身,而且排位靠前,看来都是真才实学之人,难怪天子属意他们。 江安义细细地研读几人的文章,发现这几个人的策论都注重实务,用辞严密简洁,议论铿锵有力,极具感染力。由文知人,这几位估计都是慷慨陈词的实干派。 等到张志诚和范师本回来,江安义把探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三个人凑在一处,商议到半夜才各自安歇。接下来几天,三人推却了应酬,每日聚在一处,研究策论,探讨时文。哥哥不再到处喝酒,让小姑娘张玉珠开心不已。 四月初一,是朔望朝参之日,京司文武职事在九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宣政殿正殿陈列仪仗,设黼扆、蹑席、熏炉、香案,御史大夫沈季真紫袍金带,带着属官昂然立在宣政殿西庑,四名侍御史来回奔走,引导百官就班。文东武西,众官按品级于殿庭就位,天子升坐御座,典仪唱赞声中三叩九拜。 大朝已毕,天子退朝。韦丞相带着六部尚书、侍郎和相关的官员前往宣政殿后的紫宸殿,宣政殿与紫宸殿中间有阁相连,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入阁”了。紫辰殿是天子生活起居之处,平日在此处召对、问政比较随便,大臣能够入紫宸殿朝奏、议事,是极其荣耀的事。不过这些人是常来常往惯了,倒是荣辱不惊。 天子石方真今年三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看着阶下大群白发苍苍的老者向自己躬身行礼,眉头微微一皱,赐了韦义深落座,今日的常朝便正式开始了。 首先是户部尚书柳信明禀报清理田亩的准备情况,听到柳信明絮絮叨叨地念了半天苦,而该做的事却毫无进展,郑帝石方真胸中升腾起一股怒火,这老东西占着位置不做事,偏生歪理特多,朕还说不过他。 强压怒火,石方真摆出温和的笑脸,抚慰道:“柳爱卿辛苦了,你是先帝的老臣,户部有你在,朕是放心的。你上次提到户部人手不够,朕想余爱卿任过户部侍郎,对户部事宜熟悉,有意让他前往户部帮着柳爱卿,不知柳爱卿意下如何?” “知节能来当然是好的。”柳信明摇着白头,以老卖老道:“老臣年岁已大,近来总觉精力不如以前,久坐眼花目眩,老夫向万岁乞骸骨,回家以养天年。” 这老东西动不动就甩帽子使脸色给自己看,石方真气得脸色发白,强笑安慰道:“柳爱卿老当益壮,朕需要你这样的老臣扶持,下次不准再动不动就请辞了,朕还要依靠你们这些肱股老臣。余爱卿,你可愿意回户部暂帮柳尚书?” 余知节明白,柳信明把持户部十余年,自己任侍郎的时候就被他压得死死的,别看柳信明口中说得好听,内心一百个不愿意自己回户部。不过天子对自己甚为器重,余知节想到江安义昨天说的话,出班慨然应道:“万岁,臣愿往。” 石方真满意地点点头,开心地笑道:“余爱卿勇于任事,朕心甚慰。即如此,朕加封你为清仗使,以吏部侍郎的身份清查天下田亩。” “臣遵旨。” 清田使,钦差大臣了,旁边的人羡慕地看着余知节,这件事情如果办得满了天子的意,这位余大人估计要往上升一升了。柳信明面沉似水,一语不发。丞相韦义深坐在绣龙墩上,眼睛似闭非闭,似睡非睡,朝堂上发生的事有如春风过耳,毫不在意。 礼部尚书郭从史出班奏道:“万岁,礼部统计今年参加会试的举子共八千五百四十三人,相关事宜已经办妥,请万岁示下今科主考官。” 解决了清田一事,石方宁心情大悦,笑道:“今科比上届多了数百人,看来我大郑文风日盛,礼部功不可没。” 石方真停了一下,道:“礼部呈上来的主考官人选,朕都看过了,都是饱学之士,而且熟知政务,都不错。今科主考就李士弘吧,副主考用刑部的段次宗吧。” 韦义深眯着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李士弘任主考官不出人意料,但段次宗不过是刑部郎中,从五品的官员,天子怎么看中他了? 第七十七章丞相城府 又议了几件事,时间已经不早,石方真身边的大太监刘维国见天子面现疲色,眼睛微闭,向椅背靠去,知道天子倦了。正好群臣此刻都未作声,刘维国拂尘一摆,尖声道:“无事退朝。” 群臣叩拜相继离开,石方真起身出了紫辰殿。韦义深出了殿门,在门前站了片刻,果然见刘维国匆匆赶来,隔老远便堆起笑容,道:“韦相,万岁请你到书房叙话。” 韦义深跟着刘维国轻车熟路地拐过紫辰殿,左旁是处偏殿,踏入殿内,光亮十足,大排的楠木书架上摆满了书,墙壁上挂着山水花鸟画,紫檀、雕漆的家具用宝石象牙镶嵌着,奢华中带着儒雅,这是天子批阅奏和读书之处。 石方真已经脱去龙脱,露出里面明黄色的便衫,见韦义深进来,示意太监赐座。韦义深微微欠身行礼,稳稳地坐好。石方宁笑道:“刚才在大殿中丞相一言不发,不知韦相对朕清仗天下田亩一事如何看?” “万岁所虑甚是,当今天下田地兼并严重,百姓苦于无田可耕久矣,万岁清仗天下田亩,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老臣自是赞成。”韦义深端端正正地坐着,诚恳地应道。 “还是丞相体谅朕的苦心啊。”石方真感叹道:“柳尚书以为朕要与民夺利,他哪知田赋逐年减少,国库空虚,一旦对外用兵,国无粮草,如何是好。朕借清仗田亩之机清缴欠赋,畅通政令,改变税赋不均的局面,充实国库使我大郑国富民强,重振庆元雄风。” 石方真说到激动处,站了起来,在御书房内走动起来。韦义深知道这位天子一心想学开国的郑高祖,文治武功,重现庆元之治。现在边境不宁,国内元天教死灰复燃,处处都要用钱,国库捉襟见肘。客观地说,这位天子很勤俭,宫中花费仅为宣帝的三分之一,及位八年,从未营建修缮过宫宇,每日所食不过四菜一汤,但天下税赋比起宣帝朝还不及,这让这位雄心勃勃的天子如何不急。 可是清仗田亩,肯定要得罪权贵。别的不说,十大世家所占天下土地就约二至三成,大大小小的权贵将土地瓜分得干干净净,要清仗田亩,不是要众官用刀子割自己的肉吗?当初郑代魏而立,世家出力不小,郑高祖曾说与世家共天下。后来继位的郑帝相续打压世家,期间起落不定,到今天仍有十大世家,这些世家早已交织在一起,扯一而动全身,甚至牵连到皇家自身,清仗田亩,如何去清?难道要从皇族自身清起吗? 看到韦义深回复老僧枯坐状,石方真眼中闪过憎色,问道:“不知韦相有何良策?” “老臣以为清仗田亩一事牵涉过广,阻力不小,不可急于求成。不妨先选择几个州试行,也好发现其中的问题,待取得成效后再推开不迟。万岁任用余知节为清仗使所选得人,余知节此人沉稳刚毅,勇于任事,必能不负万岁重托。但余知节再能干也仅是一人,万岁不妨选些精干之人作为他的副手,众人拾柴火焰高,清仗田亩便能功到自然成。” 石方真感慨地看了一眼韦义深,此人老谋深算,方方面面想得周到,不愧是多年的丞相,如果能全心助朕,确是能省心。石方真笑道:“丞相统领百官,可有什么好人手推荐给朕吗?” “万岁,臣的意思不妨从今科进士中选些人才,一来这些人初涉官场,勇于任事,正可用其锋锐,不似在官场中混迹多年的油子顾虑过多;二来通过这件事看出哪些人是真正的人才,将来能为万岁所用,老臣这些人年岁大了,朝堂上需要些年轻人接替;三来可选些出身贫寒的士子,这些人对兼并田亩必然深恶痛决,他们定然会全力清仗田亩,还百姓以公正。” 韦义深的话说到他的心里去了,石方真频频点头,道:“祐成今科也要参试吧,以他的才学取中进士易如反掌,我有意让他多历练历练,过些年韦家说不定又要出一位名相了。” 韦义深站起身,躬身道:“万岁夸奖了,祐成还很稚嫩,不堪重用。正如万岁所说,还需多多磨砺。” “有韦相你调教,祐成的成就可想而知。不知近日祐成可有佳作,下次韦相不妨带来给朕看看,奇文共欣赏,朕对《京都赋》可是爱不释手啊。”石方真见韦义深支持他清仗国亩,还出了不少好主意,心情大好。 “祐成最近正专心做诗,备战会试。” “朕记得会试第一场是试四书文和诗赋,历年会试多是做诗,今年不妨改为做赋,看看祐成有何佳作,朕可是很期待哟。”石方宁看着韦义深笑道,眼中含着深意。 韦义深知道,天子有意改诗为赋,这是投桃还李,卖给自己一个人情,以便自己在清仗田亩上大力支持他。韦义深再次躬身道:“多谢万岁。” 从御书房出来,在刘维国的引领下韦义深出了宫城,马车就停在宫门边等候。韦义深坐下马车,放下车帘,车内变得阴暗起来。马车缓缓而行,车内丝毫感觉不到震动,韦义深眉头深锁, 此次天子决意清仗田亩,自己因为孙儿的关系,与天子达成默契,看来韦家是要做出些让步了,既然韦家要让步,至于其他的几家,如果识趣的话自然知道如何选择,至于那些小虾米,总要拿几个出来祭祭刀。 马车停住,相府到了。在车夫的掺扶下韦义深下了车,吩咐道:“让祐成午时到东书院见我。”此刻是巳时,政事堂还有大量公事要处理,韦义深打起精神,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政事堂。 午末,韦义深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东书院,毕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一连四五个时辰的劳累有些吃不消了。韦祐成扶着祖父在椅中坐下,站在身后替韦义深捏着肩膀放松筋骨,韦义深闭着眼睛靠在圈椅上没有作声,无声地享受着天伦之乐。 好一会,韦义深睁开眼,伸手拍拍孙儿的手,笑道:“让成儿这样一捏,爷爷感觉轻松多了。好了,你坐下吧,爷爷有话跟你说。” 沉吟了片刻,韦义深道:“此次会试主考是集贤殿学士李士弘,此人是景和十四年的探花,恰好我是那年的主考官,他是我的门生。” 接过韦祐成递过来的参汤,韦义深喝了一口,接着道:“这些年我有意和他保持距离,但暗中对他关照有加,李士弘是个明白人,心中有数,此次他是会试的主考,自然会关照于你。以成儿你的才学,会试及第不难,关键是取中的名次。爷爷要你高中会元,不知你可有信心?” “孙儿尽力而为。”韦祐成想起凤山上江安义的风采,变得有些犹豫起来。 韦义深看出孙儿的犹豫,淡然道:“世事多艰,唯有不畏难者方为上。参加会试的皆是天下之英,你若无争雄之心这会试不去也罢,我韦义深的孙儿岂是懦弱无能之辈。” 韦祐成被祖父的话激起豪情,挺胸昂然道:“孙儿不敢妄自菲薄,定不会让我韦氏蒙羞。” 韦义深欣慰地点点头,带着几分傲意道:“我韦家儿郎当有这份自信,成儿你更不用担心,天子亦欣赏你的才学,今日还特意问及你有何近作。天子亲口对爷爷许诺,此次会试当弃诗写赋。成儿你十六岁写出《京都赋》,永昌为之纸贵,试问这天下还有人比你的赋写的还好吗?” 说到写赋,韦祐成神采飞扬,连每根毛孔都透出自信来。 韦义深满意地点点头,道:“虽是如此,成儿你还是谨慎,不可小覤天下英雄。李士弘喜好气势浩大的雄文,讲究用典……” 下午,江安义在余府得知了此次会试的主考和副主考人选。余知节显然无心多谈,江安义起身告辞,回到旅店将消息告诉范师本和张志诚。等到第二天一早,永昌城内所有参试的举子们都知道了考官是谁,李府和段府成为了举子们必去的圣地。 书局每到这个时候都要大发一笔,将两人主考的及第的文章以及搜罗而来平日里流出的文章集合成册,薄薄的小册子卖到五两一本,真正是银子打造的纸。有钱人自然争先恐后,没钱的举子只得厚着脸皮借人抄阅,一时间言必谈士弘,话必有次宗。 李士弘出身安齐李氏,他的府邸在太平坊,紧靠着皇城。得知自己被天子点为主考后,李士弘闭门谢客,让家人烫了壶酒,坐在花园中独酌,没有人看到他的如痴似狂,这位平日以温文视人的李学士失态了。 而段次宗租住在安德坊,靠近南城启夏门,一南一北相距甚远。今年三十六岁的段次宗身材高大,长得不似文人倒像个武夫,连鬓的胡子越发显出几分威猛来。 李府闭门谢客,段宅同样难进。从大门看与普通人家无异,但门前拴着两条恶犬,见人即吠,众人避之不及,这位段郎中以恶犬避客。 第七十八章试前比试 已经是定更天了,段次宗坐在灯下看书,其妻程氏在另一旁补衣,灯下无言,偶尔视线交会,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屋门外的犬吠声不断,大女儿段依萍揉着眼睛从侧屋出来,睡眼惺忪地问道:“爹爹,大黄和小黑是不是病了,怎么叫个不停?” 程氏放下手中衣,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将女儿搂入怀中,安慰道:“大黄小黑没事,是你爹爹有事。” 段依萍道:“爹,你有什么事?能不能让大黄小黑不叫了,吵得我和弟弟都睡不着了。”段次宗一儿一女,女儿九岁,儿子六岁。 段次宗愧疚地放下手中书,笑道:“爹爹这就去将大黄和小黑关入犬舍,你安心睡吧。”冲妻子使了个眼色,程氏牵着女儿回了房。 段次宗走了屋门,天已经黑了,没有月色,四处一片黑暗。来到门口解下大黄和小黑的绳索,两只狗亲呢地扑到他的身上,段次宗亲呢地在狗头上揉弄着,正要带着两条狗进宅。 突然,大黄和小黑扭转头,冲着胡同口叫起来。胡同口亮起一盏灯笼,飘飘忽忽地移动过来。段次宗一皱眉,天都这般时分了,怎么还有人蹲守在门外。 “段郎中,你的家好难进啊。” “谁?”听语气不像是学来行卷举子,段次宗警惕的问道。 灯笼高高扬起,照在来人的脸上,一张红通通的脸庞,钢针般的胡须,浓眉大眼,有几分面熟。 “你是?” “哈哈哈,段郎中贵人多忘事,十五年前凤山上的故人,怎么忘记了?” “你是宁护卫。”段次宗惊喜地叫起来,“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段次宗随手将狗拴在院中,肃容延客。 一桌两椅,靠墙的书橱,数条板凳,靠墙堆放着些杂物,将屋内变得狭窄起来,灯光不亮,四处看上去都黑乎乎的,宁护卫四处打量道:“段郎中的住处可够清贫的,这宅子该不会还是租的吧。” 段次宗烧水煮茶,笑着应道:“比起当年,已经强上不少,段某知足了。” 听段次宗语出挚诚下,宁护卫暗暗点头,接过段次宗递来的热茶,放在桌上,笑道:“当年的公子让我传句口信给你,‘拿出当年的锐气来,睁大眼睛替朕看着这次会试’。” 段次宗闻言扑通跪倒,口称“臣领旨”。 十五年前,段次宗参加会试,与友携游凤山,登望远楼。段次宗书生意气,指点江山,直言官吏腐败,兼并田地,鱼肉百姓,引起旁边的一位富家公子注意,上前与之攀谈。 另一些权贵子被段次宗言语所刺,出言极尽讥讽,富家公子出言相帮,引发群攻。 其中一人冷笑道:“今日登此楼者皆是名门之后,那些无名鼠辈滚下楼去,此处无你们的立足之处,污了这凤山望远楼的清风。某家抛砖引玉,公子我卢玉风,出身河东卢氏,家父四品兵部侍郎。” 卢玉风刚得意洋洋地说完,有人紧跟着大声道:“晚生黄天实,关阳黄氏,家祖三品太府寺卿,家父五品御史中丞。” …… 权贵子一个个扬眉得意,言辞刻薄如刀,身边的好友一个个离开,段次宗身着布衫,在一群华服环绕中,衣不胜寒。在一个个权贵子充满鄙视的目光中段次宗面色苍白,几乎快要站不稳了。 旁边伸过一只手握住他冰凉的手,那个投缘的富家子环视着众人,高声道:“孤名石方真,当今太子,家父大郑天子。” 声如铁石,诸人拜倒在地,又惊又怕。段次宗同样跪倒在地,耳旁听到太子的声音:“段次宗,你且好自珍重。”当年太子带着两个护卫,其中一人就是这位宁护卫,今天的左威卫大将军宁滔。 段次宗从当年的回忆中醒过来,自失地笑道:“一晃十五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宁将军。”时间如逝,当年的太子成了天子,护卫成了大将军,自己以为这段往事已经被忘怀,从未与人提起过。 “我老宁倒是常看到你”,宁滔喝了口水,笑道:“你来往宫中时,我在殿边几次注意到你,只是皇宫执守责任重大,不好叫你。” 宁滔停了片刻,回忆着天子交待的话,徐徐地道:“万岁一直没有忘记你,这些年你官运不通,万岁是有意压着你,看看你在困苦之中是否还能坚守德行。万岁让我传句话,‘朕甚满意’。” 看到段次宗激动得两眼盈泪,又准备起身跪下磕头,宁滔连忙拦住他,道:“段兄不要跪来跪去了,敬意放在心中即可,天可不早了,我老宁说完还得回去值勤。” 灯光下,宁滔压低声音跟段次宗交待了几句,起身离开。送走宁滔,回到屋内,段次宗激动难抑,程氏用关切地目光看着丈夫,无声地询问着。 段次宗一把抱住妻子,在耳边低语道:“萍儿和昕儿可睡了,咱们也安歇吧。” 程氏羞红了脸,轻轻地挣了挣,感觉到丈夫身上传来的火热,轻啐了一声,身子发软,任由丈夫抱着自己回了房。 已经是二更天了,江安义仍无睡意,刚刚与范师本、张志诚在一起研讨段次宗的文章,从几本的奏章中可以看出此公的铮铮铁骨,一心为民,着实让人起敬。他中举的策论是《守道论》,直言“物者,道之准也。守其物,由其准,而后其道存焉。苟舍之,是失道也”,提倡居官行道的理念。 回想这两年来的所做所为,江安义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范师和余师都告诫自己要厚积薄发。这一路行来,有些急了,总是被事情催促着,来不及看看身边的风景,来不及静心品味发生的一切,对与错来不及分辨。 对于这次会试,江安义有备而来,除了词名外,《历科持运集》是暗招,凤山上得申国公赏识算是意外之喜,还有一个杀锏将在会试前祭出。 进京之前,《云水潭话》已经编撰完成,江安义与范老爷子约定,在三月开始付印,算算时间,四月初差不多能流入京师。范炎中,当代大儒,曾任泽昌书院山长,国子监祭酒,他的书在士林中必然引发震动,天子也要读一读。 书以问答形式编写,里面出现的三个人物必然引人注目。除了范夫子外,江安义和范师本两人以子侄的形式提问受教,偶尔也有见解领悟,搭顺路车小小地立了点言。 先贤教导读书人需“立身直道”,自己所做的这些算不算走歪门邪道,将来自己当官能不能还记得当初的为家人、为百姓的初衷,能不能像段次宗那样居官行道? 初二日是常朝,只需五品以上的官员入朝,辰时刚过,众官便散了朝。昨日韦相传话,让两位主考散朝后到相府议事,李士弘不敢耽搁,和簇拥在身边的同僚们略略谈笑几句,便推说相爷相请,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上了轿。 相府很快到了,门前落轿,说明来意,有小吏迎进政事堂的侧屋内休息。段次宗不用上朝,早早就来到相府等候,此刻身边围了一圈热情无比的官吏。看到李士弘进门,那些人轰的一声,如同被哄起的绿头苍蝇,转而围向李士弘。 段次宗暗抹了把冷汗,看着李士弘八面玲珑,自己总算得了片刻清静。李士弘偷眼看段次宗身边冷落,心中暗自得意,这正主考毕竟与副主考是不同的,看来大家都是明白人。 巳时中,韦义深回了相府,一片恭敬地呼唤声中,韦义深步入政事堂大堂。大堂南北朝向,既深又广,除了正中两把座椅外,两旁长长的几路桌几。靠近墙边,摆放着不少书橱,摆放站典籍文书。 韦义深处理了几件急事,喝了口茶,问道:“李士弘和段次宗来了吗?” 听到传唤,李士弘和段次宗进入政事堂,行礼毕在右侧落坐。韦义深闲话了几句,转入正题,道:“为国抡才关系到人才选拔、国家兴旺和政治安定,万岁对今次会试十分重视,千挑万选才选中了两位,你们两位责任重大。” 李士弘慨然道:“请相爷放心,李某绝不敢玩忽职守、循私舞弊,定然一心为公,为国取才。” “李兄说的是,段某亦当竭心尽力,尽职尽忠。” 韦义深点点头,道:“据礼部统计,依次参试的举子多达八千五百四十三人,比上科多了近三百人,你们两位要受累了。十八名同考官的人选已经拟定,届时你们自知。” 韦义深拍拍桌上的一本书,接着道:“今日进宫,万岁给了我一本书,是范炎中所著。” “喔,范先生不甘寂寞,著书立言了吗?那晚生可要拜阅一番。”李士弘捊着胡须,一副名士派头。 “此书这两日便可在书坊中买到。”韦义深目光微凝,笑道:“这本《云水潭话》我翻看了一下,着实发人警省,让人深思,范炎中不愧是当代大儒。这本书老夫可不能送给你,我有空也要细细研读。” “只是,这本书中提到两个人,一个是范师本,范炎中之子,一个叫江安义,范炎中视其为侄,这两个人今科都要参加会试,这本书出得倒是是时候啊。” 李士弘一皱眉,道:“范夫子是为两人邀名吗,这可有违范夫子为人的品性。”段次宗默然不语,虽然没有说话,心中对江安义和范师本的印象大打折扣。 这一回,江安义弄巧成拙。 (中午没敢休息,总算将这一章赶出来了。) 第七十九章抡才大典 四月初六,天子召见主考官。 段次宗从未进过紫辰殿,这十五年来也只是大朝时远远地见过天子,现在就跪倒在天子腿下,想起天子托宁滔带给自己的寄语,真是百感交集,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 一旁的李士弘显得从容得多,无意中瞥见段次宗眼圈发红,李士弘暗中撇嘴,一来是笑段次宗失态,二来是以为段次宗有意装作,想讨天子的欢心。 石守真赐两人坐下,道:“抡才大典是国之大事,切不可疏忽,韦相已经交待你们了吧。朕多嘱咐几句,一是不要循私,如发现你们泄露考题或有舞弊行为,不要说当官,就连命你们也保不住;二是要秉公心,我知道每次科举总有人要走走关系,托托门路,朕听说李卿你闭门谢客,段卿恶犬避客,这点用心朕很喜欢;三是要为国取才,注重务实,花团锦簇读来无物的文章不要取,朕要的是能治国的人才;四是不要结党营私,搞朋党那一套,取名于前收利于后,如果被朕发现,事后亦要追究。” 两人重新跪倒称“是”。 大太监刘维国从殿左的金漆大柜中捧出一个黄杨木小箱来,石守真示意交予李士弘。李士弘毕恭毕敬地接过,捧在怀中,箱子上着铜锁,贴着封条,刘维国笑眯眯地将钥匙交给段次宗。 石守真道:“箱中装着考题,由李士弘保管,而钥匙则由段次宗保管,不是朕信不过你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朕这样做也是保护你们。最后说一句,国家取士就看两位了。” 按照惯例,两位主考官领了考题,礼部设宴,宴后直接送他们入贡院了。为示郑重尊重,每次主考官入院都破格用八抬大轿相送,两旁的鼓乐吹奏得那叫一个欢天喜地。 李士弘坐在轿中,轻轻地摩挲手中木盒光滑的表面,能成为会试主考是无数官员的梦想,三百余名进士出于自己的门下,对将来有多么大的助力。天子说不要结党营私,到时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恐怕不是天子所能操控的。 本次会试有些人是必须取中的,韦相之孙韦祐成是头一个,此子才华横溢,自己就算将他取中会元,也无人闲话;夫人前几日从韩国侯府中参加宴会回来,抱回来一箱珠宝,韩国侯的四子今科也参加了会试;老友柳宗仪的次子拜自己为义父,他也是今科应试…… 李士弘手指轻轻敲击着木箱,一路盘算着,待到贡院落轿时,居然有了八个名字。李士弘有些懊恼,看来自己交游确实广泛了点,欠下不少的人情,这一次要还清不易。 紧紧地抱着木箱步出大轿,贡院前同试官十八名,加上监门、提调、受卷、弥封、对读等近五六十名官员齐齐躬身行礼,“参见主考大人”。“免”,此一刻李士弘目光迷离,穿透身前这几十人,似乎看到了数百名新科进士,看到了近万名参试的士子,看到了他们身后无数的黎民百姓。 众星捧月般来到明远楼,李士弘首先将手中的木箱放入金盘之中,供奉在香案之上,焚香倒拜。正副主考坐了首位,其他的官员在两旁落坐,门外爆竹声响起,贡院落锁,会试正式拉开帷幕。 四月八日子时不到,江安义等人便洗潄起身,张玉珠和石头举着灯笼,三人前往西南角的贡院。虽然已是四月,凌晨时分依旧寒气袭人,张玉珠在一旁絮絮叨叨地交待哥哥要注意这注意那,引得江安义和范师本暗暗发笑。 张志诚兄妹父母皆亡,兄妹相依为命,张志诚未中举人前,两兄妹在乡间吃尽了苦头,因此在张志诚中举后,兄妹两人才会将家中田产房屋卖掉,来京城一搏。 张志诚毫不厌烦地应着,看到妹子两脸被冻得通红,伸出手在妹妹的脸上捂了一会,心疼地道:“我入贡院后,你和石头在家不要出门,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银两等物看好,不要被人偷了。” 张玉珠娇羞地挣脱哥哥地手,下意识地扫了江安义一眼,见他冲着自己微笑着,脸一红,应道:“知道了,哥,你放心好了。” 贡院外已经围了一群人,远望贡院有如一座城堡,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围棘,难怪被称为“棘城”。寅时到,贡院的门打开,举子们进入贡院,江安义等人与张玉珠和石头告别,随着人流涌进贡院内。 绕过石坊,甬道两边各设着四处“议察处”,这是搜检的地方。大郑律,“凡怀挟片纸只字者,先于场前枷号一个月,问罪发落。搜检官役知情容隐者同罪”。贡院最公平之处就是这里,无论你出身何处,权贵贫富,一律宽衣解带,接受贡院衙役的检查。入试的举子排成八列,高报着姓名走进议察处。 因为会试人太多,不可能统一布置笔墨纸砚和食物,所以允许考生提一个规定制式的考篮,“玲珑格眼,底面如一,以便搜检”。衣帽食物俱有规定,如有违背,轻者逐出场,重则治罪。这些制式规定每三年都让京中专门制做应试衣帽、笔墨、糕饼饽饽,甚至蜡烛的人发一笔财。 号舍不同,江安义和范师本等人分别排到不同的队列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江安义连忙站出来,与点中名字的人士子一同鱼贯进入议察处。议察处内衙役两行排列,士子在中间,衙役两人一组检查士子的衣服、器具、食物,以杜怀挟之弊,接着在二门对照“识认官印结”,防枪手作弊。 好一通忙乱,江安义总算进了贡院。进入“龙门”,取鲤鱼跳龙门之意,中间三门上有横匾,中门上题“天开文运”,东门上题“明经取士”,西门上题“为国求贤”,黑沉沉的夜幕下,高大的龙门透着庄严肃穆。 密密麻麻的号舍带来的震憾感绝不是德州贡院所能给的,无数点灯光在号舍间亮起,亮如天上的繁星,映红了永昌帝都的西南角,站在高处,可以看到贡院红光满天,正是“文昌盛事”。 李士弘等人自寅时起就在明远楼中安坐,众人肃然无语,只有红烛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段次宗听着远远传来的响动,思绪飘飞到当年自己参加会试的情形,酸甜苦辣齐涌上来。 “卯时到”,小吏大声禀道。随着这声喊叫,李士弘当先站起身,和段次宗并肩而立,其他的官员依次排列整齐,冲着金盘中供着的木盒深深一躬,李士弘上前抱出木盒,向众人展示上面完好的封条和铜锁。 段次宗打开铜锁,揭开盒盖,里面放着三个黄色的锦囊,上面标着日期。段次宗取出四月九日的那个,将木盒重新锁好,重新放回金盘,锦囊交于李士弘手中。 锦囊中便是今次会试的试题,李士弘大声宣读道:“四书题:论至礼不让天下治;赋:日五色赋(以‘日丽九华,圣符土德’为韵)。”说完递给身旁的段次宗,段次宗看完依次交给同考官过目。有小吏在旁边书于纸张贴于木牌之上,小吏举着到号舍放题。 哀叹之声此起彼伏,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今科的会试居然舍诗而做赋,那些事先打好了无数草稿的诗作只能丢掉。地字八号号舍内韦祐成看到题目嘴角露出微笑,虽然日五色赋没有写过,但要讲作赋,舍我其谁? 宿字三号号舍,张志诚面无表情地记下试题,对他而言二十年苦读等待着今日迸发,什么样的题目能难得住自己腹中文章;张字五号坐着范师本,看到题目后他轻轻一叹,改诗为赋,安义的特长发挥不出来了;成字六号,江安义看到试题后一愣,居然是写赋,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江安义微微有些慌乱,诗词歌赋表颂檄,是读书人必会的文体,自己因诗词而出名,其他的文体很少涉及,正如范师和余师所说,自己的积累还是太少了。江安义暗自苦笑,看来此次会试自己要折翼而返了。 理所当然,江安义又开始在妖魔的记忆里搜寻起来,比起浩如烟海的诗词,歌赋的比重不多,很快,江安义脸上现出狂喜的颜色,天意怜我,居然有一篇一样题目的《日五色赋》,幸运的还是以“日丽九华,圣符土德”为韵,要不是号舍太小,江安义都要跪倒叩谢所有的神明了。 头场试罢,贴卷弥封,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一一到位,相较乡试,会试不仅要弥封,而且要誊录,严格多了。监视官和提调官全程监看,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弊端,至于其中的微妙只有他们自知。 十二日,第二场考试开始,发题完毕。内监试请主考升堂分卷,李士弘掣房签,段次宗掣第几束卷签,分送同考官案前,阅卷工作已经开始。同考官取中满意者加圈,荐于主考官,虽是三场考,第一场却是关键。 闲话少述,三场试罢,江安义等人回到旅店,等待五月十日揭榜。 注:士子服式,帽用单层毡;大小衫袍褂,俱用单层,皮衣去面,毡衣去里,裤油布皮毡听用,止许单层;袜用单毡,鞋用薄底,坐具用毡片。考具:卷袋不许装里,砚台不许过厚,笔管镂空,水注用瓷;木炭止许长二寸;蜡台用锡,止许单盘,柱必空心通底;各要切开。(不及细考,只是小说) 第八十章歪打正着 第一场试考卷送到正副主考处,李士弘和段次宗都分外认真。十八房送来的荐卷约有三百来份,大概是易诗为赋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所以佳作不多。两人一分为二,相对而坐,细细研读。 段次宗专心为国取才,李士弘却将主要的注意力放在约定的暗记上,果然接二连三看到约定的字出现在四书题中。看来这些人打点得很到位,誊录官誊抄得字正好出现在几个约定的位置,而同试官想来也清楚其中的含义,顺利地将考卷荐上来。 考生所做的卷子用墨笔,称墨卷,而誊抄的卷子用朱砂,称硃卷。试卷分为五等,房官送来的荐卷为第一等,上面加圈,批评定,李士弘和段士宗将满意的试卷挑出放在一边。李士弘想着等下要到段次宗落选的的卷中挑一挑,可不能把那些打通了关节的人漏掉。 将那些寻了门路的卷子点上暗记,好在那些人只要取中即可,对名次倒没有什么要求。对名次有要求的唯有韦相之孙韦祐成,而韦祐成以赋闻名于世,想来那《日五色赋》写得好的必然是韦祐成,将他取在第一,既讨了韦相的欢心又不失自己识才之名。 “德动天鉴,祥开日华。守三光而效祉,彰五色而可嘉。验瑞典之所应……设象以启圣,宣精以昭德。彰烛远於皇明,乃备彩於方色。故曰惟天为大,吾君是则。” 李士弘一口气读完,拍案叫绝道:“绝妙好赋,文字雅丽、简洁有力、用典精到,真千古佳作也。此赋可取第一。” 说完拿起笔就要标注,段次宗忙道:“李兄且慢,我这里也有一篇好赋,李兄你不妨先看看。” “阳精之瑞兮,惟瑞之嘉,首三光而委照,备五色以连华……伟夫彼日之瑞,可以象君之德,谬膺荐於春闱,幸观光於上国。” 李士弘看完后,连连叫好,那边段次宗也将那篇“德动天鉴”看过,不禁连连点头嘉许。一时间,李士弘分不出究竟哪篇是韦祐成所做,提着笔不敢勾取。 段次宗笑道:“李兄,荐卷还未读到半数,此时下决定尚早,而且还是第一场,不如等全部考完后综合比较后再说吧。” 李士弘想想也对,两人继续埋头读卷,果然,又一好赋出现,“圣日呈贶,至德所加。布璀璨之五色,被辉光於四遐……仰其耀,希煦妪以资成;倾其心,比葵藿之生植。傥馀光之可借,庶分阴之有得”。 李士弘捂着头痛苦地呻吟道:“难为死人了,这三篇赋都是上上之选,选谁好呢?”李士弘心里想说的是,这三篇赋哪篇是韦公子所做的呢? 段次宗没有多想,笑道:“这三人都是极好的,但会试有三场,不能光凭赋取士,待三场试罢,将三人的三场试卷集中到一起,再评高下不迟。” 李士弘心中有些忐忑,叹道:“也只好如此了。” 同福旅店内,江安义三人洗漱后美美地睡了一觉,三个人的鼾声如同响雷,此起彼伏,让张玉珠和石头忍不住发笑。今夜,永昌帝都内鼾声特别响亮,成为了熟睡之城。 睡足吃饱后,三人自然要坐在一处对对文,将彼此的答卷拿出来比试下高低,这一比,就分出了高下。 首先是赋,江安义所做的是“德动天鉴”,张志诚做的是“阳精之瑞兮”,范师本看了两人的大作后,连连叹气道:“悔不该与你们同科,有这两篇《日五光赋》在,其他人还怎么活。”他不知道,这一科有三篇绝妙好赋同场争辉。 张志诚仔细地读了几遍江安义的赋,道:“安义的赋犹在我之上,安义你不光诗词写得好,这赋也非同凡响,愚兄佩服得很。” 江安义有些无精打采地道:“除了这篇赋拿得出手外,其他的我都不如你们。看来今科要取中有难度了,唉,早知就该听范师的话,沉下心学三年再来,我的心太急了。” 三人其他的论与策以张志诚为高,范师本次之,江安义师从范炎中,水平自然有,但跟这两人相比,就落了下乘,顶多称得上中平,故而江安义有些闷闷不乐。 张志诚安慰他道:“安义,你的文章虽然略显稚嫩,但有些观点发人深思,如果遇到考官欣赏,说不定能高高圈中,现在大局已定,一切听天安排吧。” 范师本也道:“正是,我听父亲说过,会试参试的人太多,时日迫促,考官阅卷不会太过精细,第一场至关重要,所以安义你取中的可能比我大的多。我尚未泄气,你更用不着叹息,退一万来说,就算取不中,安义你才十八岁,三年后才二十一岁,那时是必中的。” 两个人一通宽慰让江安义放下心思,转而笑道:“罢了,如张兄所说,听天命吧。现在离放榜还有二十多天,我们不能枯坐着,小弟请你们吃喝玩乐去。” 石头在一旁高兴地跳起来,张志诚兄妹此时已知江安义虽然衣着朴素,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富翁,熟不拘礼,也不客套,点头答应。 旅店内江安义放下心思,贡院内李士弘却是愁肠满肚,三人三场考试的卷子都拿来了,综合看来,以“阳精之瑞兮”为高,另两人“圣日呈贶”略胜于“德动天鉴”,不过“德动天鉴”的文章有不少新颖的亮点,让人耳目一新,又是另二人所不及的。 李士弘抓耳挠腮,恨不能调出墨卷撕开三人的弥封,看看谁究竟才是韦祐成,大概韦义深也没想到,天子改诗为赋,让李主考犯了难。 段兴宗一心为国取才,道:“这有何犯难,三人之中既以“阳精之瑞兮”为高,那便取此人为第一好了。” 三人之中,“阳精之瑞兮”所作最为老辣周全,怎么看也不像二十岁的青年所做,所以三人之中李士弘首先将他排除在外,只是这心思如何跟段次宗说。 李士弘想了想,换做亲近的口吻道:“段老弟,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今科取士,万岁有意选取一些年少英锐之才为国效力,前几日户部奉命清仗田亩,韦相进言在今科士子中选一些年少之人任用。从“阳精之瑞兮”的文章看,此人应该年岁不轻,如果将其取为头名,恐怕为万岁不喜。” 段兴宗刚要反驳,李士弘连忙接着道:“此为其一,另外段老弟你也知韦相之孙韦祐成今科参试,此子十六岁便以《京都赋》名动京城,这三篇赋作中估计有一篇出自他的手。段老弟,我知你生性耿直,不为权势所折,但你要知道万岁对韦祐成十分喜爱,我听说此次改诗为赋,就是万岁有意成全韦祐成,你我身为主考官,为国选才,同样也是为天子选才,万岁所喜的人我们定然要选中。” 段兴宗沉默不语,只听李士弘继续道:“再说此三人都是才华出众之人,就算略有上下,也不明显,假以时日谁高谁下尚未可知。但此三人将来必然与我们同朝为官,如果选年少之人,来日方长,说不定你我的子孙还有得到照应。” 想到韦氏家族的权势,想到自己六岁的昕儿,段兴宗心中一软,叹了口气,没有再做声。 看到段兴宗不再言语,李士弘大为高兴,笑道:“既然段老弟不反对,我的意见以这篇“德动天鉴”为第一。” 李士弘心想,三篇赋中细品之下此篇最高,说透点拍皇帝马屁拍得最好,估计天子看了定然高兴,今科应试的举子之中,只有韦祐成写赋名扬天下,很大可能此篇是他所作。其他的文章也不错,略显稚嫩些,这与韦祐成的年纪有关,毕竟他才是刚刚弱冠年纪,文中不少见解出众,想是平日韦相的指点,综合种种可能,李士弘信心十足此篇作者就是韦祐成。 第一名圈定,第二名李士弘为保险起见,想取“圣日呈贶”,这回段兴宗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让出头名已经是有违本意,如果将第二名也让出的话太委屈“阳精之瑞兮”。见段兴宗执意不肯,李士弘只得让步,圈了“阳精之瑞兮”为第二,“圣日呈贶”为第三。 其他名次好定,今科参试的人多,取中贡士共三百一十六名,李士弘夹带的八人都顺利取中,至于其他人有没有夹带不得而知,不过从总体上来看,还算公允。 商议已定,召集全体官员,大家聚焦在聚奎堂,调来墨卷核对无误后开始填榜。榜单第一位,会元,众人无比侧耳,静听魁首是谁,连李士弘也心中惴惴。 弥封官拆封,旁边有人记录在册,小吏大声宣读,“头名会元,德州新齐人氏,江安义”。 李士弘和段次宗相顾失色,感觉吞了一只苍蝇入腹,恶心至极。时也运也命也,阴差阳错之下江安义居然取中了会元。 众目睽睽下不好更改,只得将错就错,紧接着念“第二名,黔州齐化人氏,张志诚”,李士弘面如土色,段次宗的脸色好看了些。 “第三名,永昌韦祐成。”听到韦相之孙取在第三,李士弘长出了口闷气,聊胜于无吧。 注:三篇《日五光赋》皆出自《全唐文》。 第八十一章连中三元 六部衙门在宫城外,文东武西,东墙外边是礼部、吏部、户部、工部等官署,西墙外为诸卫府、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武职衙门。会试由礼部主持,礼部衙门在旁边单独设了个院,称为“礼部南院”,专门打理科举事宜。会试放榜就在南院的东墙,专门修筑的墙,高丈余,墙前是空地和墙垣。 洒金黄纸书写的名单张贴在粉白的墙上,几人欢喜几人失落,榜单之下冰火两重天。当看到自己的名字高居榜首,中了会元,欣喜之余江安义自觉愕然,耳边传来的恭敬声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张志诚位居第二,范师本取在一百七十六位,三个都取中了贡士,人称“同福三杰”。同福旅店顿时热闹起来。掌柜的满面喜色地道贺,请几位老爷留下墨宝,店小二的头昂得更高了,见人说话都用鼻音,不知道的以为是他中了会元。 贺客不断,贺贴堆起老高,三个人迎来送往忙了一身透汗,快乐着。张玉珠张罗地将银子换成喜钱,成把成把地往外散,小姑娘这时欢喜得顾不上过日子了。 李士弘一出了贡院就直奔相府,他要给韦相一个说法。相府张灯结彩,小少爷高中第三,府中一片欢腾。李士弘被人领着来到东书院,韦义深表情淡定地正在看江安义会试的文章。 见李士弘施礼,韦义深放下文章,道:“坐吧。” 宰相肚中能撑船,从表面上看来出韦义深丝毫的不快,越是如此,李士弘越发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恩相,晚生本意要取祐成为会元,不料今科出了三篇好赋,晚生捉摸不定,只能大胆揣测,选了那篇最似公子的为会元,不料阴差阳错,取中了江安义。” 李士弘急切地解释了一番,韦义深叹道:“此事不怪你,刚才我将江安义、张志诚及成儿的《日五光赋》都看了遍,老实说,要不是事先知道,我也分辨不出哪篇是成儿所作,此事不怪你。” 略谈几句,李士弘放下心来告辞,等李士弘出了门,韦祐成从屏风后转出,歉声道:“成儿让爷爷失望了。” 韦义深朗声笑道:“成儿你错了,爷爷并无丝毫失望。考前爷爷让你争夺会元,是怕你失了上进之心。此次会试,张志诚的文章应列第一,而成儿你在那江安义之上。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要知天下能人无数,谁也不可能次次领先。成儿,一次成败并不代表什么,胜不骄,败不馁才是关键,何况成儿你也不算败了。会试之后还有殿试,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成儿你当再战之。” “是。” 等孙儿信心十足地出门,韦义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殿试制度是为了防止权贵世家垄断科举,堵塞了贫家子的上进之路,没想到今天自家反要借殿试来证明才华,不得不说是一种讥讽。无论怎么说,成儿高中是必然的,清仗田亩一事迫在眉睫,此事牵涉太广,一个不慎,韦家也要受连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这件事,自己一定要想清楚。 殿试定在五月十五日,未中的举人们纷纷打理行装归家,准备着三年后重新再来,也有些人干脆就在附近住下,一边读书一边等候,如果今科未中,张志诚就是这批人中的一员。 不过,此刻的张志诚意气丰发,要知道殿试并不黜落贡士,也就是说此刻的贡士已经铁定是进士了,中了进士也就意味着前程光明,一个官身等着自己。张志诚当然不会满足进士出身,他的目标是一甲,是状元。 范师本没有张志诚那样的雄心,能得中进士算是对老父和家族的告慰,当然取在二甲是最大的心愿,至于一甲,那是安义和张兄的事,我且饮杯中酒,放开心怀享乐好了。 多数人的心态和范师本差不多,此次泽昌书院考得不错,刘玉善中在六十三位,禇明德中在二百三十三位,林义真中在二百八十一位,方元辰运气不佳,落第了。 贡士们有一项集体活动就是相约拜座师、房师,这几日李士弘、段次宗以及十八位同试官府上门庭若市,收礼收到手软,连带着门房也心花怒放,盘算着能否买间小院了。 江安义发现无论是李士弘还是段次宗对自己的态度都不如张志诚热忱,这让江安义有点摸不到头脑,按说自己中了会元,送的礼单也不薄,怎么就不如张兄得人缘,莫非人品不行? 含元殿,皇宫第一殿,此处是举行重要典礼仪式的场所,殿试就设在此处。含元殿殿宽十一间,每间面阔近两丈,进深七丈有余,殿外四周围以护栏回廊,东西两侧前方有翔鸾、栖凤两阁,以曲尺形廊庑与含元殿相连,在淡青色的天色附托下尽显雄浑气势。 卯时初,朝阳未升,天色已亮。三百一十六名贡士身着宝蓝色的新衫整齐地排列在含元殿前,朝气蓬勃,意气丰发,连点名的礼部官员的声音也变得清亮浑厚起来。稍远处,矛戟森森,风吹旗帜,烈烈翻飞,庄严肃穆。 点名毕,钟乐声中,新科贡士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步入含元殿,江安义等人事先在礼部演过礼,知道在此处站、坐、行、拜一切都得讲规矩,江安义觉得自己走路都有些战战兢兢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对于读书人来说,能步入含元殿是最在的荣耀,三百一十六人中今后将有不少人会经常出入此殿,在此踏上人生的巅峰。 三百一十六张桌案摆放整齐,众人依次坐好,江安义是会元,他的桌案对着高台上的龙椅。在落座地时候,江安义飞快地扫了一眼御座,入眼一片金黄,不敢多看,低头等待。大殿中静悄悄的,只有四名御史来回走动,纠正着贡士们不端之处。 突然间钟磬声响,礼部官员示意诸生拜伏,脚步声登上御台,天子落座,众人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免礼。”浑厚的声音传入耳朵中,这应该是天子的御音了。江安义不敢抬头,伏地静听。 天子勉励了众人几句后,道:“朕闻以古为鉴可知兴衰,以史为鉴可知兴替。魏起于战国,蚕食天下,并吞列国,海内为一;明法度,定律令,功在千秋。然后世子孙残虐,竞相奢华,残民以逞。我高祖举义师,为民仗言,乃有今日之大郑。朕自即位以来,夙兴夜寐思长治久安之法,然国计殚而兵力弱,符泽未清、边备孔棘,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朕今日以《过魏》为题,诸生熟之复之、勿激勿泛、借古鉴今,以副朕详延意。” 众人再拜入座,桌上有天子刚才那番话意的制题,以防有人没有听清。殿试开始,天子略坐后,起身离开,含元殿内以集贤殿大学士张仲昌为主试官,礼部尚书万友朋为提调官,同试官八名,皆是进士出身的饱学之士担任,殿中还有四名监察御史来回巡视。 殿试的策论有一定格式,“臣对:云云。臣谨对”,字数要求在千字以上,字体也有要求,无原则正体方正光园,从某种角度来说,殿试的书法比文章来得更重要。殿试考一天,巳时开考,酉时交卷,如未答完给烛一根继续答题,烛尽则必须交卷。 江安义打开策题,心中暗喜。中举前他恶补过一段通史,对大魏朝的历史十分了解,而且他早从妖魔的记忆中看过《过秦论》,妖魔所在空间的秦朝与魏与有通之处,只要改动一二便是一篇绝好的文章。 “臣对:魏灭齐祀,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向风。若是,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故先王者,见终始不变,知存亡之由。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矣。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故曰:‘安民可与为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于戮者,正之非也。臣谨对。” 酉时交卷。江安义和范师本、张志诚等人缓步走出皇城,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住回望,夕阳中的皇城巍峨雄伟,有如胸中壮志可凌云。 五月十七日,紫辰殿内,张大学士和万尚书将殿试前十的文章恭呈御览,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要天子亲批。参加殿试的人多达三百,天子不可能每个人的文章都看。 天下士子只挑出来的前十,文章自然如同花团锦簇,看到妙处,石守真连连点头,道:“张卿用心了,这些文章都不错,以你之见,哪篇文章最高?” 张仲昌直道:“江安义的《过魏论》为高,指出‘仁义守天下’为要,深合万岁以古鉴今之旨;张志诚的《过魏论》以为魏因‘铺张扬厉’而失天下,亦是一针见血的佳作。” 顿了顿,张仲昌继续道:“韦祐民的文章多用骈偶,工整雄峻,也是不可多得的上作,至于谁高谁低,恭请圣裁。” 其实张仲昌认为韦祐成的文章“词肥意瘠”,比不上江张所做。两天前韦相专程把自己找去商议集贤殿修缮一事,张仲昌自然心知肚明原因,这句话不得不加上。 “喔,此次前三正是会试的前三,看来李士弘、段次宗取士还算公允,朕心甚慰。张卿,你且退下,文章留下,朕再细细研读一番,明日朝参后朕会宣布结果。” 石守真回到御书房,十篇文章都很不错,除了辞藻华丽外,个个言之有物。石守真一篇篇细读下来,不觉午时将过。安寿公主撅着嘴走了进来,御书房重地,宫中太监进入当斩,而安寿公主最得天子宠爱,御书房对她来说不过是自家厅堂。 “父皇,都这般时候了,您怎么不吃饭,你咱天不是答应我和母后今日共进午膳吗,我都饿坏了。” 石守真闻言笑着起身,道:“安寿,父皇忙于政务,倒把吃饭给忘了。走,父皇这就陪你去进膳。” 安寿上前拉住石守真的手,父女俩说笑着往后走,安寿公主问:“父皇处理什么大事,连进膳都忘记了?” “朕正要圈定今科状元,你说重不重要?” “哦”,安寿立时来了兴趣,戏里面看过无数的状元故事,才子佳人最吸引安寿这么大的女孩。安寿问道:“选中谁了吗?是韦祐成吗?他上次牛皮哄哄地说能中状元。” 石守真看着快到自己肩膀高的女儿,既是高兴又是感慨,吾家有女初长成,莫非安寿喜欢上了韦祐成,如果真是的话自己不妨成全他们,不过,安寿还小,至少还得在我身边留上一年两载。 石守真肚中的想法安寿不知,她继续兴奋地问道:“有人连中三元吗?” 前几次看戏中的那个穷书生就是连中三元,什么解元、会元和状元一窝收,最后娶了惠眼识英才的小姐,狠狠地打了好财的老丈人一耳光,安寿公主看得可解气了。 连中三元?石守真一愣,应道:“大郑开朝以来尚未有人连中三元。” “那怎么行?”安寿公主着急起来,“父皇您是英明神武千古名君,怎么能没有连中三元的状元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安寿的一席话触动石守真的软肋,是啊,朕就是要做前人未做的事业,开创我大郑王朝的盛世,不妨就从这连中三元开始,朕知道那江安义在德州时正是解元,会试又中会元,此次殿试文彩出众,那篇《过魏论》堪称第一,此人莫非是天授于我? 江安义不知道,他的贵人是安寿公主,因为公主的一席话,大郑开国以来的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诞生了。 第八十二章喜怒哀乐 五月十九日,张榜的日子。 店掌柜的分外殷勤,早早地吩咐小二张灯结彩,两只锣鼓队蓄锐待发。同福旅店的招牌换成江安义所书的四个字,黑底金字分外喜庆。 江安义几人要去看榜,被掌柜的拦住,笑道:“哪有贵人亲自去看榜的道理,我已经派小二去了,几位耐心等喜报好了。” 中了贡士,及第是肯定的,三人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于是便在院中坐等。辰时刚过,鞭炮声锣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痒痒。掌柜的笑道:“几位爷,这锣鼓敲得越晚越好,殿试排名的规矩,倒着往前填。” 随着时间的推移,三人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这意味着名次越靠前。 店小二飞跑回来,喘着粗气笑道:“恭喜范爷,高中二甲第四十七位。” 范师本惊喜地站起身,连问了数遍,得实后一屁股坐回椅子,念了声佛,笑道:“可算了了场心事。” 看着范师本喜笑颜开,江安义和张志诚都上前祝贺,张玉珠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银锭塞给小二一个,白了他一眼道:“算你走运,要依本姑娘赏你几个铜钱就不错了。” 小二苦着脸道:“姑奶奶,你大人大量,当初住店确实是没有了房,您就放过小人吧。” 众人哄笑,店外燃起鞭炮,锣鼓队卖力地敲打起来,门前围绕了一群闲人闹哄哄地讨喜钱。张玉珠早有准备,带着石头捧了个簸箕,里面放满了黄澄澄地铜钱,小二想接过帮忙,小姑娘一瞪眼,道:“给你,还不往自己口袋里塞,本姑娘亲自发喜钱去,石头跟着我。” 这时,两名礼部的小吏身穿大红喜服,捧着大红撒金喜帖来到店中,高声喊道:“恭喜范师本范老爷高中殿试二甲第四十七名。” 范师本激动地接过喜帖,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大字:恭叩范老爷讳师本高中殿试二甲第四十七名进士。“好好好”,范师本有些失态,江安义请两个报喜官坐下喝茶,把事先准备好的红包一人一个,十两银票。 茶还未喝完,外面又闯进一伙人,闹哄哄地叫道:“哪位是张老爷,恭敬张老爷探花及第了。” 探花郎,一甲第三名,张志诚微微有些失落,转而狂喜起来,抱着身边的妹子转开了圈,叫道:“玉珠,哥考了第三,是探花郎了。爹娘要是还在的话,不知该有多开心啊。” 说着说着,兄妹俩抱头痛哭。江安义看着既心酸又替兄妹俩高兴,痛苦的日子一去不返,对于张志诚兄妹来说未来是满满得幸福。 礼部前来报喜的是姓钱的主事,见到江安义和张志诚笑道:“今科状元郎、探花郎与范进士是好友,同住在一起,这可是士林佳话。江状元,你可是我大郑开国以来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前途不可限量啊,今后有机会可是拉老兄一把。” 看着撒金喜贴,江安义想到了娘,想到了那双被竹子刺得鲜血淋漓的手,想了早死的爹爹,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江安义的名字如同旋风般刮遍永昌帝都大街小巷,沿着官道迅速地向四周扩散,不用多久整个大郑国土都会谈论这位十八岁的状元郎。江状元、江词仙成为了无数深闺女子的梦想情人,无数达官贵人眼中的金龟婿。 人生得意须尽欢,同福旅店内大排宴席,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人。余庆欢余庆乐两兄弟来了,林义真、刘玉善、禇明德来了,还有许许多多新结识的朋友来了,今夜注定是一场大醉。 江安义醉了,醉在欢欣中,醉在快意中,醉在思念里。除了娘和家人,江安义最想看到的人是欣菲,捷报传来,佳人却不在身旁。 “欣菲,欣菲”,江安义喃喃自语着,石头小心地将毛巾浸入冷水中,拧干,敷在江安义滚烫的脸上。看江安义平静了一些,石头托着下巴,小心思琢磨着,欣菲小姐不是也在京城吗?怎么不来看看江公子,看样子江公子很想念她,就像自己有时梦里会想爹娘一样。思风姐她们怎么样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们,石头想着,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五月二十日,金殿唱名。第二次踏进含元殿,江安义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十年寒窗换来觐见天子,这是读书人最大的荣耀,光宗耀祖、光大门楣就是能在金殿上拜倒,山呼“万岁”。 鼓乐声由远而近,诸人知道天子驾临。江安义跪在最前边,他是状元,今日演礼由他带领众人叩拜。等天子落坐,身旁有太监示意,江安义连忙喊道:“新科进士江安义(各人自喊名字)觐见吾皇,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些都是事先演练过的,三百多人异口同声,整齐响亮,声音响彻含元殿,发出“嗡嗡”地回响。 石守真放眼看着殿下,皆是黑发青丝,有别于大朝时看到的雪白一片,整个大殿内扬溢着一股朝气,让人振奋。石守真满意地笑了,这才是朕要的朝堂,石守真仿佛看到了将来一呼百诺、雷厉风行的朝局。 唱名赐第,一甲三人进士及第,二甲七十二人进士出身,三甲二百四十一人同进士出身。身为状元,江安义代表江榜进士们发表感言谢恩诗,“殿上胪传第一声,殿前拭目万人惊。名登龙虎黄金榜,人在烟霄白玉京”。 石守真看着英姿勃发的江安义,心中十分喜欢,道:“江安义,你是朕亲点的三元及第第一人,今后尔等都要尽忠王事,恪守臣道,才不负朕这番心意。” 江安义心潮澎湃,伏地叩首道:“微臣敢不效犬马之力,以报圣恩万一。” 紧接着赐新及第进士绿袍、靴、笏,意味诸人已经是官身了,只等二日后到礼部南院领取职司,便可走马上任。赞礼,诸人俯伏,乐作,四拜,平身。天子赐酒,礼部引新科进士谢恩。大殿外鼓乐声起,伞盖仪从已经准备妥当,迎导诸进士游街。 万人空巷看状元,有些豪家贵邸更是高高搭建起彩棚,娇小姐含羞带怯观看状元郎,不少人趁此良机相看品貌佳的年少者,看看能否招为女婿。江安义身着绿袍,披红挂彩,骑在高头大马上,人生四大喜,最喜莫过于金榜提名时,身为头名状元,风光掩盖了身后的韦祐成、张志诚,更不用说身后的三百多人。 鼓乐声在永昌城内环绕,不少官邸豪宅、客栈旅店都准备了爆竹,游行的队伍经过时鞭炮声震天响,有中了进士的府邸大撒喜钱,不少闲人尾随着队伍前进,一路行来,一路欢声笑语。 含元殿前鼓乐响起时,安寿公主就坐不住了,匆匆换了男装,想要溜出宫看热闹,不料太子石方飞窜了进来,一把拉住姐姐,要跟着一起出去。安寿虽然胆大,但也不敢带太子出宫,正威胁加利诱之际,皇后走了进来。安寿公主只好撅着嘴换回女装,老老实实地跟着娘去学女红了。 相府,韦义深早早地从政事堂回到了东书院。府前的鞭炮声隐隐传来,内宅中此刻定然是一片欢声笑语。成儿高中榜眼,虽稍有遗憾,但还算让人满意。 昨日韦义深向天子替韦祐成求尚安寿公主,原以为十分有把握的事,却被天子辞以安寿尚小,过两年再说。天子此话的含义何在,是真的觉得安寿年纪还小还是有意推辞,莫非天子对我近日的表现不满。 韦义深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清仗田亩一事自己已经全力支持,不过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关系太大,自己也不能一言而决,柳信明已经和自己翻了脸,其余几个世家也谈不拢,更不用说皇族石家和外戚王家,难啊。 疲惫感涌上身来,韦义深感觉到一阵发晕,老了,这几年精力不济,真的是老了。心头刚泛起这个念头,韦义深立即坐起身,自己还不能退出相位,子辈后继乏人,成儿尚幼,自己一定要再支撑几年,将清仗田亩一事办漂亮,替成儿迎娶安寿公主,那时成儿已经站稳脚跟,自己再贻养天年不迟。 想到这里,韦义深站起身,迈开大步向政事堂走去。 淑景殿,淑妃娘娘黄氏的住处。黄淑妃出身关阳黄家,性格温和,喜好读书,与天子相敬如宾,育有一子,五岁。 今日阳光明媚,一群小太监正忙着将宫中的书籍拿出来翻晒。小福子坐在凳上,身边围着两个小太监,一个帮他打着扇,一个替他捏着肩,谁让他是唐公公最得意的干儿子呢。 唐公公另一个干儿子小喜子忙得满头大汗,自打将五千两银子转给了唐文忠,唐文忠对张伯进就再不理睬,任由小福子支使他做重活累活,小喜子(张伯进)一心酸楚,没处向人诉说去。 看到小喜子在自己的喝斥下唯唯诺诺,小福子心中说不出的畅快,当初这小子像狼一样把自己吓得不轻,现在连条癞皮狗都不如。看到小喜子抱着一捆书吃力地从自己身旁走过,小福子叫住他,道:“听说你也读过书?” 小喜子心内怒火涛天,恨不能一把把小福子掐死,脸上只能带着笑答道:“认识几个字。” “今科状元是德州的江安义,不知你认不认识?”小福子明白张伯进是德州人,还在泽昌书院读过书,据说和状元还是同窗,有意地往伤口上撒盐。 张伯进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不认识,福公公如果没事的话,小的还要去搬书。” “大胆,福公公的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小福子还没发话,他身旁的两个小太监先狗仗人势地吼了起来。 几个人都没有发现,护栏旁边,黄淑妃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第八十三章相见时难 墙倒众人堆,小太监们为了讨好小福子,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小喜子(张伯进),这些太监多是自幼进宫,没读过书,但是骂人的话却是学了一肚子,各种方言的骂法也算是精彩纷呈,张伯进死死地攥着拳头,脸色苍白,在骂声中摇摇欲坠。 “够了。”一声冷喝在头顶响起,众太监才发现淑妃娘娘满面怒色地站在高台上的护栏边。众人连忙拜倒,张伯进也跪倒在地,眼泪滴落。 黄淑妃见张伯进与其他太监相比显得儒雅斯文,问道:“你可读过书?” “回娘娘的话,小人念过几年书。” 黄淑妃随意问了几句四书上的句子,这对张伯进来说简直连小菜都算不上,黄淑妃满意地点点头,道:“宫中太监识字的很少,你既读过书,就到本宫殿中伺候,本宫有时想找本书,那些太监宫女都找不到,还得本宫亲自去寻。” 张伯进连忙叩头谢恩,黄淑妃厌恶地看了一眼其他太监,道:“本宫会派人跟掖廷局打招呼,让他们给你个宫教博士,闲时不妨教教这些宫女太监识字,省得一天到晚惹事生非。” 宫教博士,从九品下,负责教习宫人书、算等艺,那些伏在地的小太监羡慕地看着张伯进,没想到这个衰人得淑妃娘娘赏识,一步登天了。 对于淑妃娘娘来说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吩咐完后带着宫女回了殿。张伯进站起身,那些小太监跼蹐不安地跟着站起,想着怎么拍拍这位新鲜出炉的宫教博士的马屁。 张伯进冷冷地看着小福子,目光如刀,杀意显露无疑。小福子原本就怕他,此刻见小喜子凶相毕露,腿一软,瘫倒在地,尿了。 安仁坊余府,余知节今日宴请江安义等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余知节放下酒杯,笑道:“安义你高中状元,更是三元及第,是我辈读书人的梦想,连为师也颇为羡慕。说起来惭愧,我这个老师并未教过你几天,范先生种下的树,却让我摘了果子。” 范师本接言道:“余大人过谦了,家父对余大人的风骨也是很欣赏的,这杯酒我敬大人。” “贤侄,叫大人就见外了,你、志诚和安义是好友,那就是我的世侄,老夫能有你们这样的后辈,实是幸事。”余知节举杯应道。 正屋设席,内屋也设了一桌,由余知节的夫人、女儿招待张玉珠,张志诚有些担心自家妹子,时不时地走神。余知节替张志诚夹了筷子菜,笑道:“志诚无须担心令妹,她与我女年纪相仿,定然说得上话来。我家并无什么规矩,你且放宽心。” 张志诚感激地一笑,问道:“世伯,朝中对我们的职事不知如何安排?” 这个问题江安义、范师本都很关注,停下筷子齐齐望向余知节。 余知节一笑,道:“按惯例安义会授承议郎(正六品下),志诚应该授通直郎(从六品下),师本授宣德郎(正七品下),具体的职司安义和志诚会留任京官,多数进入集贤殿任补阙,至于师本要不在各部任主事,要不就是赴地方任职,如果你想留在京城,老夫倒是可以帮你说几句话。” “多谢世伯,我还是到外地赴任吧,京中水太深。”范师本笑道。 “别急,我刚才说的是按惯例,今科要打破惯例了。”余知节的话成功地吸引了江安义等人的注意力,几人都瞪大眼睛等着余知节透露更多的内幕。 “喝酒,都满上,今日喝个痛快,选官的事两日后便知。”调起众人的味口后余知节不再深谈,让几人心直痒痒却无法可想。 余庆乐在一旁对着江安义低语道:“江贤弟,等酒席散了别走,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耍耍。” 尽欢而散,内宅传话说玉珠姑娘被余小姐留住,让张志诚明天午后再来接人。余庆乐抢着送客,一同出了府门,余庆乐嬉笑道:“跟着我爹吃饭一点都不痛快,哥几个,今天我带你们到一个好地方去,大家痛痛快快地玩一下。” 不容分说,扯起江安义就走,张志诚和范师本相视一笑,跟在后面。一路往东,来到东市旁的安邑坊,天离定更天还有小半个时辰,整条大街上车马喧闹,两旁的彩楼张灯悬彩,好不热闹。 余庆乐显然是常来此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笑道:“几位兄弟是读书人,读书人怎么能不见识见识青楼,今天哥哥带你们开开眼,省得你们一天到晚死读书。” 江安义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余庆乐居然带他们来了青楼。范师本已经成亲,最为洒脱,笑道:“既来之则安之,见识一下也好,夫子不是还说‘食色性也’吗,只要心思持正,何处不可去?” 江安义和张志诚被范师本说动,跟着余庆乐走进一家高大的门楼,里面的广场停满了马车。刚踏上主楼的台阶,一位青年美妇人携着一股香风迎了出来,隔老远就笑道:“贵客上门,余公子有一阵子没来了,几位公子,里面请。” 江安义等人衣着虽然朴素,但眉宇间神采照人,妇人眼光犀利,自然知道来人不凡,小心地迎候着,扭着腰肢在前面引路。 “婉娘,怜儿姑娘今晚可有空?” “唉呀真不巧,今晚来了几位新科进士,点名要怜儿相陪,怕是没空来与余公子相会。”婉娘娇笑着应道,江安义从她的眼神深处看到一丝讥讽。 感觉余庆乐顿时被抽去了几分精神,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口中无意识地喃喃低语道:“我替她请来了江词仙,婉娘,你一定要让怜儿来见我,她跟我提过好几次了。” 显然婉娘没听清余庆乐说些什么,满口答应地应付着。四人随着婉娘来到大堂,堂中摆着十多组桌椅,中间几位歌女正在且歌且舞。有几桌已经坐了客人,正在一边喝酒一边看着歌舞,旁边有艳婢斟酒奉巾,殷勤地伺候。 婉娘将四人安置到空桌,媚笑道:“几位公子是在此处听歌舞还是到姑娘的房中稍坐?” 江安义几人对闹哄哄的场面很不习惯,范师本道:“哪位姑娘的房间大些,我们去坐坐。” “哟,这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青楼,哪有问哪位姑娘房间大的。”婉娘捂嘴笑道:“不过公子既然吩咐了,那就请随我来。” 出了大堂往后,但见清池小山、花草树木间有小径通幽,枙子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精神一爽。婉娘带着他们来到一处小院,院中植梧桐,数十杆老竹墙角萧然而立。婉娘转身笑道:“几位公子,此处可佳?” 见众人点头,婉娘带着他们向精舍走去,一边大声叫道:“湘儿姑娘,来客人了。” 随着声音,门前竹帘挑起,一个淡妆青雅的女子带着两名女童飘飘万福迎客。江安义等人走进屋内,但见屋中装饰简单,书架、鲜花、乐器,其他奢华的器皿一概不见,倒像来到了间书房。 看到众人满意,婉娘略谈几句,便要离开。余庆欢连忙尾随在后,悄悄跟她私语着,江安义耳尖,听到他跟婉娘央求,让怜儿能脱身来一趟。 女童奉上香茶,湘儿姑娘淡淡地道:“几位公子是饮酒听曲还是观赏歌舞,还请示下。”这位湘儿姑娘姿容美丽,不像婉娘般浓汝艳抹,却天然一股风流,配上周围的环境,越显清幽淡洁,让人不忍亵玩。 范师本道:“姑娘不妨弹上几曲,我等就在此饮茶静听。” 湘儿也不多话,取过琵琶,坐在屋中,嘈嘈切切地弹起来。江安义几人都是识音人,听声音明亮欢快,乐曲悦耳动听,个个宁心静气,认真倾听起来。余庆乐如坐针毡,不时地向门口张望,想是盼望怜儿出现。 永昌城北二十里外有一处风景别致的庄园,庄园占地极广,里面房屋楼宇鳞次栉比,人影幢幢,庄门处不时有快马和马车出来进去,热闹非常。然而此处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庄墙周围有暗卫不断地来回巡逻,此处是彩蝶门在龙卫的基地,欣菲就在此处闭关。 庄园南处有处安静的小院,思雨提着食盒走来,门前两名护卫见是她,闪身让开。进了院,院中还有两名女子,思雨笑着招呼道:“两位师姐辛苦了。”脚步不停,走进院中的小屋,大声喊道:“师姐,吃饭了。” 欣菲从侧屋走了出来,闭关数月,清减了几分,姿容却越发地艳丽起来。思雨将食盒中的饭菜摆上桌,笑道:“师姐,你这功夫越深皮肤越好,看来我也得下功夫了,思风和思晴都学你,整天关在屋内练功,这庄子就像监狱,一点也不好玩。” “别只顾着玩,你真该学学思风她们,你的资质尤在她两人之上,只是不肯吃苦,将来如何独挡一面。”四人之中,欣菲最喜欢思雨。 “我才不要独挡一面呢,以后我就跟着师姐,多好。”思雨摆出两副碗筷,将筷子递给欣菲,笑道:“快吃吧,我都饿了。” 欣菲扒了几口饭,轻声问道:“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思雨嘻嘻笑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吧,吃完饭告诉你。好了,师姐,别瞪眼了,告诉你了。秦子炎跟我说,江公子中了状元,听说还是什么三元,三元是什么东西?” 欣菲大喜,安义高中了状元,自己真是慧眼识人。转而愁怅起来,自己身处龙卫无法脱身,当初跟师父提出要离开立即被师父带到此处闭关,如今安义高高得中,越发不可能加入龙卫,岂不与自己越来越远。自己变相地被软禁在此处,身不得自由,要给江公子送封信说明缘由才好。上一次送笛托了思雨,看来这一次还得麻烦她了。 第八十四章青楼争风 思雨满面笑容地从欣菲的小院出来,她眼馋师姐的凤头簪可不是一天二天了,今天总算心愿得偿。不过师姐说要拿到江公子的回信才给他,自己该上哪给江公子送师姐的私信,再讨封回信呢? 欣菲被软禁在庄中,思风四人也被师父下令不准随意走动,不过杜仙姑事物烦杂,不可能有功夫来约束思雨的行动。思雨回到自己的住处,和思晨嘀咕了半天,决定找秦子炎帮忙。 欣菲是龙卫府的五品镇抚,除了几位师妹外自然还有不少手下,秦子炎是她手下的八品卫士,算是嫡系。秦子炎最近没有外勤任务,在庄中担任着护卫。刚交班回到住处,就看到思雨在他的门前徘徊,秦子炎心里一哆嗦,这位小姑奶奶找他,准没好事。 还没等他转身躲开,身后传来思雨的呼唤声:“秦子炎,你想躲哪去?” 秦子炎转过身,陪着笑脸道:“原本是思雨姑娘啊,我突然想起有件事忘了交待阿虎,找我有事?” 思雨扁了扁嘴,道:“我要找个人,你带我出庄子。” “姑奶奶,杜仙姑可交待了不准你们离开庄子,要是让她老人家知道我带你出庄子,那还不得扒了我的皮。姑奶奶,您饶了我吧。”秦子炎边说,眼睛边四处瞄四周,准备一个不动跳起来就跑。 “呵呵,胆子变大了,你要是敢不答应,我就跟师父说你偷看小姐洗澡。” 秦子炎被思雨一脸的坏笑吓坏了,惨叫道:“姑奶奶,我还是带你出庄吧。唉,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一柱香后,秦子炎赶着辆马车离开庄子,进了永昌城。秦子炎知道江安义住在同福旅店,径自驱车前往,到店中一问,江安义等人到余府赴宴去了。再到余府一问,江公子跟二公子一起去玩了,至于去了哪里,不知道。 思雨恨恨地一跺腿,埋怨道:“这个江公子真不安生,怎么到处乱跑,让人好找。” 秦子炎打量着思雨的脸色,道:“姑娘,天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回去,下次再来找。” 下次,思雨眼珠转动,下次恐怕连秦子炎都找不到了。想到那只凤簪头上两只红色的宝石眼睛,思雨恼道:“不行,今晚非找到江公子不可。你平时不是夸口永昌城了如指掌吗?那你赶快找到江公子来。” 秦子炎苦了脸,人海茫茫,永昌城八十一坊,到哪里找人去。有了,刚才那门子不是说他们往东走了吗,安仁坊东面是安邑坊,那里是青楼所在,看门子脸上诡异的笑容,八成江安义他们往安邑坊去了。秦子炎一抖缰绳,马车驰向安邑坊。 一尘居内,湘儿一曲弹罢,众人鼓掌喝彩。张志诚有些不安宁,将杯茶饮尽,以目示意是不是该走了。余庆乐进门时给了婉娘十两银子,自然不甘心说几句话就走,他还想着见怜儿一面,于是笑道:“听闻湘儿姑娘唱功了得,不妨唱上一曲让我们听听。这位江公子可是有名的词仙,如果你唱的好不妨让江公子给你填首词,保你红遍永昌城。” 湘儿姑娘见除了余庆乐其他三人都文质彬彬,与其他狎客的急色截然不同,倒起了几分兴致,笑问道:“江公子,莫非是今科状元江词仙吗?” “然也。”余庆乐得意地应道,“同福三杰听过没有,这位张公子是今科探花郎,范公子是二甲进士。” “小女子失敬了。”湘儿重新见礼,吩咐道:“给几位公子换上雀舌茶,公子请稍坐,容我更衣。” 逛青楼本是名士风流,但江安义和张志诚尚未成亲,传扬出去对两人的名声有损,余庆乐此举有些欠妥。余庆乐自知不对,陪着笑脸道:“安义、张兄莫怪,我借你们的金招牌想见见怜儿,恕罪恕罪。”说着又是作揖又是拱手,江安义和张志诚只得相视苦笑。 湘儿换了身白色的舞音,在乐声中且舞且歌道:“祝寿筵开,画堂深映花如绣。瑞烟喷兽,帘幕香风透。一点台星,化作人间秀。韶音奏,两行红袖,齐劝长生酒。”正是江安义写的《点绛唇》。 一曲歌罢,湘儿盈盈上前拜倒,娇声道:“有幸能见到江词仙,真乃小女之幸,求江状元怜惜,为小女写上一曲词,感激不尽。” 江安义一皱眉,他可不想在青楼写词流传出去,被范师余师听到还不得骂个狗血淋头。余庆乐连忙站起来道:“且慢,湘儿姑娘,如果你能请怜儿来这里一趟,我就帮你求求江公子,让你达成所愿。” 一席话说得湘儿和江安义都皱起了眉头,江安义心中很是不快,余庆乐果然为人轻佻,这等事怎么能不问问自己就答应下来,看在余师的面子上,江安义没有作声。 湘儿面现难色,最后抵不过江安义词仙的诱惑,转身叫过侍女,吩咐几句。侍女转身离去,湘儿笑道:“余公子,怜儿现在有客人在,能不能来要看运气了。” “多谢姑娘。”余庆乐难得地郑重一礼。 等人的空暇,湘儿与众人闲语谈笑,江安义发现湘儿文理通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居然是个才女,可惜落在青楼之中,江安义不觉心生怜悯。 脚步声碎,竹帘挑处进来一位粉衣姑娘,腰如柔柳,体态婀娜,怯生生行动间自带娇柔,让人望而生怜,难怪叫怜儿。余庆乐早站起身,抢上前要伸手去扶怜儿,怜儿腰肢轻扭,不动声色地避开,顺势飘然万福道:“见过余公子”。 江安义心头一动,这毫无烟火气的一扭腰,可是不寻常人可以做出来的,至少筋骨柔韧,习练过上乘武功。 湘儿迎上前,唤道:“妹妹,姐姐为了求江状元为我写首词,不得不惊扰你了。” “江状元,可是写‘齐劝长生酒’的江词仙。”怜儿那双似喜似泣的大眼一亮,乌黑的眸子在三人身上一转,三人都心头一热,认为怜儿在看自己。 “怜儿,江公子可是我专程为你请来的。”余庆乐跟在怜儿身旁,急忙表功道。 怜儿启朱唇笑道:“多谢余公子。” 余庆乐只觉浑身酥软,连骨头都轻了三分。两女相互掺扶着来到众人面前见礼,湘儿笑道:“江公子,我可是将怜儿请来了,你可要依诺为小女填一首新词。” 江安义没有作声,余庆乐先急了,满口应道:“那是自然,安义,你说呢?” 余庆乐的脸色带着求恳之色,眼光不时地瞟向身边的怜儿,想是被这个女子迷的不浅。情之一字,真正是穿肠蚀骨于无形,想起欣菲杳无音信,江安义既是自怜又是替余庆乐不值。 接过湘儿递过来的笔,江安义运笔如飞,墨迹淋漓地在宣纸上留下“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掷笔长叹,江安义怅然若失。他的心情众人不了解,看词的众人都被这首词饱含的深情打动,张志诚叹道:“安义此词,写尽怅惘,悲而不伤,极尽思念,情深意长。” 湘儿眼中晶光闪动,莹莹大眼满含深情地望着江安义,翩翩拜倒,娇语道:“多谢公子赐词。” 怜儿轻笑道:“九月夺花名,姐姐能凭此词一鸣惊人。江公子此词像是有感而发,不知思念哪位姑娘?” 余庆乐在一边轻声念着词句,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怜儿,如果这首词是自己所定,一定能打动怜儿姑娘的芳心吧。 “怜儿,怜儿,你在哪里?”院外响起呼喊声,争执声随即而起,脚步声近,竹帘掀开,一个锦衣公子闯了进来,酒气弥散在整个屋内。 怜儿像是有些胆怯,往余庆乐身旁躲了躲。余知乐立时豪气干云,上前问道:“魏猛德,你怎么随便乱闯啊,出去。” 那人翻着醉眼看了半天,笑道:“我当是谁,余家老二,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去。喔,我想起来了,你也喜欢怜儿,整天往满春院跑,可是怜儿不搭理你,哈哈哈,好一个自做多情的公子哥。” 余庆乐脸色一白,情不自禁地往怜儿看去,怜儿娇怯怯地倚在他身旁,弱不经风的样子让人生怜。余庆乐心中一软,不顾来人是韩国侯四子,挺着胸膛挡在怜儿之前,道:“魏猛德,怜儿喜欢谁是她的事,你不可以用强。” “用强”,魏猛德嗤道:“怜儿当初答应只要我得中进士就与我梳弄,我只不过让她对现诺言。” 魏猛德居然考中进士了,余庆乐有些愤然,这厮的学问和自己差不多,只是他爹韩国侯舍得花钱,先是打点出举人,没想到此次进士也被打点了出来。自家爹爹为人方正,不走歪门斜道,结果自己两兄弟到现在还是秀才。 满春院外,秦子炎跳下马车,将缰绳交于伙计,思雨从车中下来,看着张灯结彩的满春院,奇怪地问道:“这是哪?在办喜事吗?” 秦子炎笑道:“这是青楼,江公子他们就在此玩乐。” 青楼,思雨立时红了脸,气呼呼地道:“江公子怎么来这种不干净的地方,进去,把他揪出来。” 第八十五章万金易信 秦子炎带着思雨昂然而入,一把推开上前迎候的龟奴,冲着匆匆迎来的婉姐喝道:“四位公子,其中一人是余侍郎的二公子,在哪?带我前去。” 不容置疑的口气,让婉娘心里面打了个突,以她的眼光自然知道来的是官人,虽然满春院自有后台,但犯不上为了一位侍郎公子得罪来人。想到这里,婉娘笑道:“两位随我来。” 一尘居内,余庆乐和魏猛德伸长脖子对怂着,怜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副任君裁决的样子。湘儿自顾拿着江安义写的词,玉手轻挥,打着拍子,对两人的争执视若无睹。 江安义怕余庆乐吃亏,起身劝道:“两位有话好说,不要动怒,怜儿姑娘就在这里,要怎么样先问过怜儿姑娘才是。” 怜儿楚楚可怜地抬起头,低声道:“小女子身不由己,哪敢有什么意见,几位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不是江安义刚才识破怜儿身怀上乘武功,也会被她所惑,此刻见她惺惺作态,心生厌感,冷冷地道:“怜儿姑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必戏弄于人。” 怜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表面上却一副不解的样子,泫然欲泣,道:“小女不明白江公子所言。” 魏猛德此时已经认出江安义和张志诚来了,一个状元一个探花相约来青楼,旁边还有那位大概就是同福三杰中的范师本吧。对于农家出身的状元和探花魏猛德并无惧意,嘿嘿笑道:“江状元,原来你也好这口,今夜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与余庆乐计较,不过怜儿可得跟我走。” 余庆乐还要说话,江安义将他拉回座椅,笑道:“请便。”江安义心想,凭你也想打怜儿的主意,不要被她连骨头都吞下还不自知。 “江安义,给我出来。”院中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喊。众人奇怪,江安义分明是第一次来满春院,怎么会有人点名指姓地叫他。江安义挑帘出门,众人都很好奇,跟在他身后看热闹。 院中站着一个大汉,旁边一名俊俏的小童,众人眼光雪亮,这是个女孩。婉娘一脸尴尬地陪着不是,道:“江公子,真对不住,这两位说是你的熟人,我才带他们来找你。” 思雨怒冲冲地道:“江安义,你怎么能来这种脏地方,枉小姐对你一片深情。” 话听在不同人的耳中起了不同的反映,秦子炎、范师本一路与欣菲和江安义同行,对两人的情事有所了解,都希望两人能修成正果;余知乐和张志诚不知欣菲,听闻江安义有女友,都有些惊讶,难怪这些天不断有人上门提亲,江安义都不为动心;湘儿却有些恼怒,思雨口不择言,说自己所住的地方是脏地方,转念想想,身处青楼难怪别人这样说,不觉黯然神伤。 怜儿靠在柱旁,门前的灯笼将柱影投在她身上,秦子炎和思雨都没有注意到她。怜儿心中掀起波澜,她认出了思雨和秦子炎,怜儿是龙卫中人,欣菲所在的部门是明处,怜儿却是暗桩。 龙卫中派系众多,怜儿和欣菲同出身彩蝶门,只是师傅不同。同门姐妹,怜儿知道思雨是欣菲的师妹。没想到这个江安义居然和欣菲有一腿,怜儿目光闪动,打起了主意。 江安义看到思雨,又惊又喜,抢上前道:“思雨,是欣菲让你来的吗?她怎么自己不来?” 思雨一脸嫌弃地避开,扬起小脸道:“我才不想理你呢。” 江安义灵机一动,从怀中掏出锦袋,寄了过去,笑道:“思雨,这两颗石头送给你。” 思雨认出这绵袋是装宝石的袋子,一把拿了过来,死死攥住,脸上乐开了花,嘴中客气道:“江公子,这多不好意思啊。你放心,我玩几天就还给你。”两颗宝石价值不下万两白银,思雨虽然特别喜欢亮晶晶的宝石,但也知道太贵重了,所以真想着玩几天还给他。 “是欣菲让你来的吗?”宝石江安义有的是,不放在心上,此刻最关心的是这件事。 思雨这才想起自己是替师姐送信的,拿人的手短,也不好为难江安义了,从怀中取出信递给江安义,道:“师姐写了封信,你看过后回封信给她,师姐现在行动不便。” 信带着欣菲身上特有的馨香,江安义回屋拆信,信中欣菲恭贺了他得中状元,表达了浓浓的思念,把自己被师傅关在庄中闭关的情况说了一下,嘱咐江安义不用挂念,再等上数月,应该就能相见,到时就算江安义不在京中,她也会寻机找去相见等等。 数页纸,写着无尽地思念,透着浓浓的情意,江安义心神皆醉,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思雨有些不耐烦,催促道:“江公子,你快点写封回信,我还要赶回去呢。” 千言万语在心头,提笔却不知从何说起。江安义索性写了首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怜儿在众人进屋前先行闪身躲在进了湘儿的屋内,在众人的眼中是为了避开魏猛德的骚扰。魏猛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他认出了秦子炎,知道此人是龙卫中人。龙卫,这个怪物,任谁也不想招惹,身为侯府子,魏猛德知道其中的厉害,看来今夜是无法得偿心愿了,不过不急,怜儿不会跑掉,躲过今日明天自己再来。 写完诗,江安义想了想,在末处写上“三日后申时,明普寺大雄宝殿相会。”封好信,交给思雨,思雨和秦子炎离开,江安义等人也起身告辞。 等众人走后,怜儿从厢房中出来,看似不经心地问道:“看姐姐一脸兴奋的样子,莫非那江状元在信中写了什么绝妙好词被你窥见了。” 湘儿刚才在旁为江安义研墨,确实看到了江安义写的诗,此刻正在心中回味,听怜儿提及,笑应道:“这还要多谢怜儿妹子,要不是你勾住余庆乐,江公子他们怎么可能到我这里来。” “姐姐太客气了,江公子可曾在信中约情人相会?” “不错,好像是三日后在明普寺。”湘儿随口道,心思又转到了词曲了,还有三个多月就是京师花魁争夺十二花名排位的时候,自己属意水仙,去年却因词曲不佳失之交臂,今年有了江状元的新词,定然能得偿心愿。 沉醉在音律中的湘儿没有注意到怜儿悄无声息地走了,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乌云遮蔽了月光,满春院内阴影重重,灯红酒绿掩盖不了风雨欲来的变化。 二更天,欣菲住处,思雨将江安义的回信交给欣菲,看到师姐心花怒放的样子,冷不丁道:“师姐,找江公子我找得好辛苦,最后在青楼找到了他。” 欣菲一愣,难道安义考中状元之后,变得风流自许了吗?如果真是这样,这样的男人靠不住。看到师姐的脸色变了,思雨吐了吐舌头,玩笑开大了,忙笑道:“师姐,你放心,江公子是陪人去应酬的,只是听听小曲,没有做坏事。” 欣菲白了思雨一眼,喜滋滋地拆开信,看到信中诗,读之再三,喜泪流敞。思雨瞄了一眼,撇着嘴道:“几行破字有什么哭的,江公子也真是的,送我两颗宝石,就不知送师姐点东西。” 说漏嘴了,思雨捂着小嘴,后悔不迭。果然,欣菲恼怒地瞪着她道:“思雨,是不是你向江公子要东西了?” “师姐,你冤枉我了,是江公子主动塞给我的。”思雨从怀中掏出绵袋,握在手中着实不舍,吱唔道:“我跟江公子说了,玩几天就还给他。师姐,我真的只玩几天。” 三颗宝石欣菲都见过,红宝石已经给了思雨,这袋中的绿、蓝两颗价值在万金以上,有情郎不惜万金宝,只求为自己送封信,欣菲的心里满是甜蜜,大度地摆摆手,笑道:“他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了,不用还他。” “师姐真好”,思雨笑的眉眼都快合到一处,赶紧将绵袋塞回怀中。欣菲将放在桌上的凤头簪递给思雨,道:“给你,别弄坏了。” 接连得宝,思雨都快要且歌且舞起来,将簪子插在自己头上,对着铜镜端详起来。欣菲爱怜地替她将发丝理好,看着铜镜中喜气洋洋地脸道:“真是个美人胚子,将来不知有多少人被你迷死。” 思雨眯着眼幢憬着,小心思想像着将来能像师姐这般漂亮就好了,自己也像师姐这样找一个能文能武的公子。唉呀呀,思雨羞红了脸,不敢再看镜中妩媚的自己。 欣菲坐回椅中,再一次拿起信,看到结尾处江安义写的“三日后申时,明普寺大雄宝殿相会”,不禁眉头紧锁起来。心中如同长了草,荒荒的,无处着落,她做梦也想和江安义相会,只是自己连出院门都无法做到,如何去与江公子相会。 看到师姐愁容满面,思雨也替师姐犯难,小院内的两位师姐来自刑堂,可不好说话,要想她们询私根本不可能,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八十六章志诚之志 五月二十二日,新科进士前往金殿面圣,赐宴后到礼部南院领取职司,通常到任前给假三个月。出乎众位大臣的意料,三百一十六名新科进士天子留下了三十名作为即将开始清仗田亩的助手,看来万岁是想动真格的了。 清仗田亩一事按照韦相的提议分三处试点,分别是仁州、娄州、灵州,这三个州都是中州,但仁州有安齐李家,灵州有宜湖林氏,娄州有长汉刘家,都有世家在,清仗田亩必然避不开这些世家。 三州的清仗使分别由余知节和户部左右侍郎担任,余知节前往仁州,江安义自然归在余知节的队伍中,刘玉善也在其中;韦祐成分在户部左侍郎余光辉手下,前往灵州,林义真在其中,而张志诚分在户部右侍郎齐文远手下,前往娄州。 多数人都被天子鼓动得热血沸腾,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就在眼前,天子说了,高官厚禄绝不吝惜。韦祐成、林义真等世家子弟却清楚得很,这是要自己朝自家身上割肉,这功劳不好得。 江安义满心思都在两日后与欣菲相会上,神思不定地跟随大众谢了恩,又跟着余知节来到户部。余知节回到户部任清仗使,柳信明找了一处荒僻的小院充装清仗使衙门,又命两名老吏充装办事之人。 余知节一心想着办好差事,也不与他相争,好在他在户部多年,文书档案都熟,要什么自己去找,虽然柳尚书不待见余知节,但户部中人都知道这位余大人飞黄腾达就在眼前,哪会不拍马奉承,只要背着柳尚书,要什么东西都好说。 一个多月来,余知节已经初步将全国各州的田亩税赋情况重新整理成册,几天前得知自己前往仁州清查,着重又把仁州的图册详细地规置了一番。十名新进士坐在小小的房间内有些局促,余知节笑道:“诸位都是天子精挑细选出来的英才,此次前往仁州清查田亩,还要多多倚仗诸位。” 说话间余知节已经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中,其他九人都神情振奋跃跃欲试,安义怎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想些什么呢? 余知节接着道:“诸位新登金榜,该当衣锦还乡。清仗田亩一事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你们不妨先行归家,只要在八月初十前赶到仁州安阳府清仗田亩司听用即可。” 众人一阵欢呼,诚如余知节所言,高中进士,怎能不衣锦还乡,显耀乡闾,光大门楣。众人离开,余知节叫住江安义,问道:“安义,此次清仗亩关系重大,麻烦不小,万岁极其看重,事关你我前程,你一定要全心全力助我。” “是。” “我看你有些神情不定,可是有事?” 欣菲的事不好跟余师说,江安义只好掩饰道:“只是思家心切,离家近半年,有些想念家人了。” 余知节点点头,道:“安义你高中状元,又是三元及第,是应该早些回家与家人共享荣华。晚上我为你设宴饯行,把志诚和师本都叫上,这次师本虽然没有参与清仗田亩,但他得了个优差,在御史台任监察御史(正八品上),这可是清贵之极的官。” 好友得选好差事,江安义为之高兴,想来余知节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这份情要范师本自己去还上。 晚宴,举座皆欢。张志诚有些喝多了,一向谨于言辞的人变得滔滔不绝起来:“……张某也算出身书香门第,从小随家父读书识字,可是家父除了读书不善营生,家母生病,家中田产变卖一空。” 张志诚的话勾起江安义的心酸事,众人停杯听他述说。 “张某考中了秀才后,与家父亲一起在家中开了书塾,一边教几个孩子一边继续读书,家境略有改善。不料疫疾暴发,家父家母相继染病身亡,只留下我们兄妹相依为命。” 侧屋传来饮泣之声,张玉珠听到哥哥提及伤心事,忍不住落泪,余佳颖在一旁轻声相劝,自己也眼泪直流。 张志诚泪流满面,沉浸在回忆中,指着身上的衣袍道:“我身上这件蓝布袍,是家母亲手所织,舍妹所缝,如今张某确实不需再着此粗袍,但父母之恩,兄妹之情,当年窘况,张某怎敢或忘。” “中举之后,有人送来钱粮以求照应,家中已不再困苦,我将妹子托附给亲戚,自己游学天下,见到世间太多的不平事,看到太多的受苦人,张某便立誓将来如果为官,定要为民作主,为困苦无助的人发声,让像我这样的寒士能安心读书。” 张志诚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慨然道:“天生我材,愿守护这天下苍生。” “壮哉此言。”余知节击掌赞叹。 相较自己守护家人,张志诚守护苍生的志向不知远大了多少倍,江安义肃然起敬,举杯道:“张兄大志,安义望尘莫及,这杯酒祝张兄一展抱负,为天下百姓敬张兄。” 众人皆举杯相敬,张志诚难得放开心怀,痛快地干了。 余知节很欣赏张志诚,这种欣赏超过江安义。同福三杰中江安义聪慧机敏,但不思进取没有长远打算,范师本为人老诚却失之迂阔,只有张志诚才华横溢且志向高远,甚合自己的脾胃。 听到内屋传出的低泣声,余知节心中一动,张玉珠和女儿余佳颖一见如故,两人已经结为好友。殿试之后,余知节也动了心思,将女儿许配给江安义,后来听余庆乐说江安义已有心上人才息了心思,如今看来,张志诚更是女儿的佳配。如果能将女儿嫁给张志诚,而让次子娶张玉珠为妻那就更圆满了。此事暂且不急,等清仗田亩后,张志诚有了职司再定不迟。 “此次志诚前往娄州清查田亩,主要是长汉的刘家难办,刘家如能配合,此次清亩必能成功。与这等世家打交道,切忌以钦差自居盛气凌人,凡事多商量,宁可缓一些,不可激起冲突让事情不可收拾。”余知节敦敦教诲道:“我整理出近五十年来天下各州的田地税赋清册,志诚不妨到户部找我抄录一份,相信对你不无帮助。” 张志诚大喜,起身谢过。 “齐文远为人小心谨慎,却缺乏担当,估计他不会出面说硬话。志诚你到了娄州,不妨多与娄州刺史杨怀光多多沟通,如能得杨刺史助力,必能事半功倍。” 余知节耳提面命,通义坊、林府,户部郎中林天豪也正在书房与儿子林义真促膝而谈。林天豪今年四十三岁,比余知节小三岁,长期养尊处优看上去仿如三十几岁的人。 “真儿,我这里有封信,回到家中你交给祖父,关于清查田亩的事,你只要按祖父的吩咐去做便可。”林天豪见长子依旧忧心忡忡,宽慰道:“真儿你不必太过忧心,韦相已经找为父谈过,天子清查田亩之心甚炽,此次我林家要做出些姿态来,不会让你难做。” 林天豪慢慢地梳理着长须,道:“前段时间余侍郎在户部搜集资料,为父也暗中准备了一份。” 从书桌上拿起一叠文稿,林天豪笑道:“不看不知道,三十年间灵州的纳税的土地居然少了三成,我林家仅占了少数,其他的被大大小小的官吏所侵吞,为父已经在文稿上做了标记,你不妨从这些人身上下手。” “此次清查田亩对你而言是个机会,天子亲口许诺有功者予以重用,林家不妨做出点牺牲,既成全了天子的颜面,又成全你的前程,此乃两全齐美的好事。你祖父多历大事,到时自会告诉你如何去做,你只要多多听祖父的话就行。” “余侍郎与为父的关系甚好,到时自然会照顾于你,这场送上门来的功劳,真儿你不可错过。”林天豪看着儿子,心中满是骄傲,家中的祠堂中又要多出一块进士匾额,自己这枝长门嫡出的地位牢不可动。 城北无名庄,思雨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帮师姐一把。晚饭时分,思雨寻到师傅的住处,杜一伊正在吃饭,看到徒弟嘻皮笑脸地走了进来,立时板起脸来训道:“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我听思风说你成天就知道玩,到处惹事生非。” “师姐就知道告状,师父你是知道我的,我用功都在暗处不让别人发现,要不然我的功夫怎么没有落下。”思雨挨到师父身边,娇嗔着。 杜一伊用手点了点思雨的额头,心中实是喜欢这个女儿般的徒弟,问道:“吃过饭了,没吃的话陪师父一起吃。” “吃过了”,思雨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道:“徒儿得了件好东西,送给师傅。” 小红盒半个巴掌大,杜一伊打开盒盖,黄色的绸布上摆放着一颗红宝石,璀灿夺目,晶莹剔透,杜一伊立时挪不开眼睛了,看来师傅和自己一样抗拒不了闪亮的宝石。 思雨暗暗得意,又有几分不舍,想到师姐一脸无助的神情,思雨一狠心,道:“师父,这可是徒儿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宝物,我知道师傅也喜欢宝石,所以忍痛割爱送给您了。” “真是乖徒儿,就属你贴心。”杜一伊用手指轻触着宝石,嘉许地赞道。 “师父,求你件事。” “说。”杜一伊心情愉悦,看着宝石两眼放光,毫不犹豫地应道。 “过两天我想陪师姐去明普寺烧香,您看行吗?”思雨小心地试探道。 “当然可以。”杜一伊道,还没等思雨蹦起来,杜一伊反映过来,问道:“哪个师姐,不会是欣菲吧,不行。” “师父,师姐被你关在院中都二个多月了,我昨天看她脸色苍白,再要关下去可要生病了。您就开开恩,放她透透风,我保证寸步不离,午时后出去,酉时就回来。”思雨央告道。 杜一伊看了看手中的宝石,终于点了点头。 第八十七章明普相会 明普寺位于永昌城晋安坊内,占据小半坊之地,共有十三庭院、屋宇一千九百九十九间。寺院建于大郑立国之初,郑高祖为感谢佛门助其夺取天下,下令敇造明普寺,取“明德天下,普渡众生”之意。十年寺成,“重楼复殿,云阁禅房,床褥器物,备皆盈 满”,度僧八百人,请当时的大德高僧玄空法师为住持,明普寺一直以来都是帝都内最为宏伟壮观的寺院,历代郑皇视之为皇家禅院。 江安义到永昌城后来过一次明普寺,是替洪信大师送安龙茶给广明大师,可是寺中僧众说广明大师正在闭关,不方便见他。江安义在寺院游玩过,清楚大雄宝殿的位置。午时刚过,江安义就在大雄宝殿周围绕徘徊等待。 这次来见欣菲,江安义是一个人,范师本已经动身返家,张志诚天天有空就呆在余府,余师每天和他有说不完的话,看来张兄比自己更投余师的缘。 明普寺内人流如织,大雄宝殿更是不断有人烧香祷告。约在申时,还有一个时辰,江安义百无聊赖地看着身旁的灰衣僧擦拭着大殿门棂上的灰尘,寺院香火很盛,香灰也多,如果不清扫的话,不用多久就积满了灰。 老僧须眉皆白,看样子至少有六十多岁了,身着灰黑色僧袍,江安义对寺庙的规律不了解,只是粗粗知道朝庭常赐高僧紫衣和绯衣,有职司的和尚穿着红袈裟或玉色袈裟,这种普通的灰黑僧袍,应该是普通的僧众吧。 “大师多大年纪了?”江安义无话找话道。 老僧放下手中抹布,合十行了一礼,答道:“老衲虚渡七十三个春秋。” 江安义吃了一惊,真没想到眼前的和尚有这么大年纪,惊讶地问道:“大师这么大年纪还要劳作吗?” “劳作即是修行,一日不作,何以得食。”老僧拿起抹布,重新擦拭起门窗上的灰尘来。江安义有些讪讪的,不知该走该留。看到桶内还有一块抹布,索性取了帮着老僧抹起灰来。 说来也怪,原本焦灼的心情变得平和下来,身旁的喧哗也不再吵闹,江安义安心地沉浸在擦拭中。 两人干活,不多时大殿外被擦拭过一遍,老僧放下抹布,举袖拭去脸上的汗珠,合十笑道:“多谢施主,施主身具慧根,需似今日这般常加拂拭,勿使沾染尘埃。” 语带机锋,江安义正想追问,耳边传来思雨的呼声,“江公子,江公子。” 江安义闪目望去,只见欣菲脸笼薄纱,俏生生地和思雨正站在大雄宝殿的阶下。这一刻,在江安义的眼中只有欣菲,三步并做两步迈下台阶,一把拉住欣菲的手,柔声道:“总算见到你了。” 再见爱郎,欣菲顾不上羞涩,反手握住江安义的手,满是深情地望着江安义的双眼,娇语道:“我也无时不在思念着江郎。” “酸,酸”,一旁的思雨用手扇着鼻子作态,道:“江公子,为了你和师姐相会,我可是将红宝石贡献出去了,将来你可得还我一颗。” 被思雨打岔,两人激动的心情平复了些。欣菲松开江安义的手,轻语道:“江郎,此处人多,我们找个僻静处说话。” 大雄宝殿东侧是伽蓝殿,从殿中走出几名衣着华丽的女子,其中一人正是怜儿。从湘儿处得知江安义会在此与欣菲相会,怜儿立时打起了主意,她和欣菲都是彩蝶门门人,幼时在一起训练,后来欣菲因才华出众,为门中所重,早早重点培养,而怜儿资质较差,被差遣到青楼成为暗卫。 同人不同命,欣菲屡立功劳,成为龙卫镇抚,据说最近功力大进,师门有意将其培育成圣女。怜儿在满春楼内迷惑众生,也为龙卫探取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但如今不过是个副镇卫,离欣菲还有好几步远,远看着距离越拉越远,怜儿心中发急。 怜儿有一个梦想,成为门中圣女。彩蝶门主权势滔天,圣女不单是门主的继承人,还能习练姹女心经的最高心法,成为顶尖高手。圣女候选并非一人,优胜劣汰是彩蝶门的作风,欣菲正是横亘在怜儿身前的阻路石。 “那不是欣菲师姐吗?”怜儿的呼声引起了身旁诸人的注意。怜儿身旁是她的师叔楚可清。楚可清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师侄,难怪这妮子撺掇着自己来明普寺烧香礼佛,原来是让自己做出头鸟。不过,楚可清向来与杜一伊不和,能对付她的徒弟,楚可清自然不会放过。 冷哼一声,楚可清带着人走向欣菲。欣菲也发现了楚可清和怜儿等人,心中一紧,暗示江安义先闪到一边。思雨脸色一白,想起江安义写信时湘儿在旁边观看,莫非是她漏了消息,楚师叔向来与师傅不对付,恐怕会有意刁难,这可怎么办? 事到临头,欣菲反而毫无惧意,飘飘万福道:“见过楚师叔。” “你好大的胆,居然敢违背禁令,私会情郎,该当何罪。” 欣菲不慌不忙地道:“师叔何出此言,我来明普寺进香是师傅同意的,至于私会情郎不知从何说起。这位江公子,是我在仁州时的旧识,此次进京我与他一路同行,算是故人,恰巧在寺中相遇,闲谈几句也不行吗?” 思雨佩服得五体投地,看师姐多能说,说得楚师叔哑口无言。怜儿在一旁笑道:“师姐,是不是巧遇你心里清楚,江公子,那日在一尘居内你写的信可是有人看到了。” 江安义与欣菲也不容易才见到一面,居然还被人打扰,正火冒三丈无处发泄。见怜儿说话不阴不阳,江安义冷怼道:“干姑娘何事,姑娘不在满春院接客, 倒管起江某人的私事来了。” 怜儿被窝了个大红脸,羞得无话可说。楚可清见师侄受辱,勃然怒道:“大胆狂徒,口出秽语,今天非要拿你治罪不可。” 说着,飘身上前,举掌朝江安义拍去。楚可清以为江安义只是个文弱书生,手上只用了三成劲,想着一掌将江安义打吐口血出出怨气。怜儿知道江安义是新科的状元,龙卫虽然权势滔天,但无故打伤状元可不是小事,追究起来楚可清也要吃挂落,连忙喊道:“师叔,不可。” 江安义怒气滔天,自己和欣菲见一面怎么这么难,不断地有人跳出来打岔,见妇人伸手击来,江安义冷笑不住,准备给她来一下狠的。欣菲知道江安义的本领,见江安义面带冷笑,急忙叫道:“安义,不可。” 见欣菲脸现惶急之色,江安义只得散去内劲,闪身避开。楚可清一掌击空,又听到两声“不可”,微微一愣,停住手冷笑道:“原来是个会家子。” 怜儿抢上前,在楚可清的耳边轻语了几句。楚可清看着江安义,冷冷地笑道:“原来是今科的状元郎,怪不得如此神气。罢了,我不与你计较,欣菲,你跟我回庄。” 欣菲歉然地看了一眼江安义,低头应了声“是”。怜儿上前假装亲热地挽起欣菲的手,道:“师姐,我们好久不见了,小妹想死你了。” 江安义急了,和欣菲才说上一句话,此一别不知多久才能见面,哪肯甘心,上前拦住欣菲道:“欣菲小姐,江某还有些话要与你说,能否多留片刻。” 欣菲心中纵是千肯万肯,奈何师门规矩严厉,此时此刻不便多说,只好道:“江公子,有缘再会。”看着楚可清以目示意,意思是长辈在此,不好多留。 江安义误会了,以为欣菲示意被胁迫无法摆脱。江安义转向楚可清,道:“这位大婶,请你稍等片刻,我和欣菲小姐还有几句话说。” 大婶,楚可清鼻子差点被江安义气歪了,虽然她年近四十,但修习彩蝶门姹女功有成,看上去不过花信刚过。楚可清对自己的容貌分外在意,怒吼一声,不再顾及江安义的身份,出掌无情。 怜儿像是生怕被波及,扯着欣菲向后退去,欣菲知道她的打算,暗叹一声,没有挣扎。 “啪”的一声,狂风四溢,令怜儿吃惊的事,师叔居然立足不稳,连连向后退去,再看江安义,挺立如松。 羞刀难入鞘,楚可清尖啸一声,从袖中探出两柄羊角弯刀,在空中划出两道光亮的弧线,向江安义的脖子割去。怜儿兴奋地用舌头舔过腥红的嘴唇,似乎看到下一刻鲜血崩溅,欣菲痛哭流涕。 江安义的心法属阳亢一路,虽然与欣菲姹女阴气阴阳交融,但遇到打斗依旧兴奋不已。弯刀袭来,江安义衣袖扬起,内劲充裕其中,衣袖坚如铁石,“轰”的一声撞在两柄弯刀上,楚可清只觉弯刀不断地颤动,双手几乎打持不住,要脱手飞出。 楚可清久经战事,心中一凛,知道遇上了高手,脚尖点地,身形掠起,不进反退,拉出一道弧线,向江安义的左侧而去。 江安义微微冷笑,以不变应万变,任凭楚可清如同狂风暴雨般地袭来,只一袖挥去,攻势立破。 大雄宝殿前游人如织,有人打斗立时围拢了不少人观看,这些人不知死活要往前凑,岂不知如果被劲气擦到,铁定受伤。欣菲干着急没办法,怜儿巴不得事情闹大,紧紧拉住欣菲的手,不让她上前阻止。 第八十八章禅堂话缘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住手。”苍老的嗓音响起,一股柔和的风吹过,江安义与楚可清争斗引发的劲风有如春风化雨,散于无形。灰衣僧出现在两人身旁,须眉皆白,赫然是刚才擦拭大殿门窗的老僧。 楚可清认得老僧是明普寺的高僧广明大师,不敢造次,合十道:“可情妄动无名,扰乱寺院清修,请大师恕罪。” 广明大师合掌微笑不语。楚可清再次行礼,瞪了江安义一眼,转身带着怜儿等人离开,欣菲深情地看了一眼江安义,跟着一同离开。江安义目送欣菲远去,心中空落落的,不知什么滋味,刚刚见过面,思念又立起。 “江施主有礼了,老衲眼拙,没有认出施主,多谢施主替洪信师侄送来茶叶。”广明大师的声音召回江安义的魂魄,老和尚平淡冲和,留起头发就是位邻家翁,真人不露相啊。 江安义赶紧施礼,道:“不敢,适才如果不是大师出手相助,险些要伤及无辜,多谢大师。” “一念向善,即是与佛有缘,难怪洪信师侄说你深具慧根。江施主,此处不是讲话之所,不妨随老衲到禅房中饮杯清茶。洪信师侄在信中提及你曾说过禅茶一味,老衲要向江状元讨教一二。” 跟在广明大师身后向后走,游人越来越少,僧人越来越多。寺中僧众见到广明大师,纷纷立住腿合十为礼,广明大师每次都站住,合十还礼,丝毫不嫌琐碎。不远的一段路,居然走了一柱香的功夫。 大概觉出江安义有些不奈,广明大师笑道:“身心寂静,一言一行都是修行;秉持善念,一茶一饭皆有禅机。”可惜对牛弹琴,江安义毫无所动。 大雄宝殿后是藏经阁,广明大师的住处在藏经阁右侧,推来角门,里面是个安静的小院,院内有七八间禅房。广明大师的禅房在里侧,五丈见方的禅房被粗麻布隔成两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是待客之所。 一张小几、数个蒲团,几上一个小巧的香炉,一根线香不徐不急地袅袅飘烟,屋内散发出檀香特有的气味。屋角有个橱柜,放着经书,广明大师打开橱门取出包茶叶,看包装正是江安义替洪信大师送来的安龙茶。 江安义在蒲团上盘坐,静静地看着广明大师烧水、洗杯、沏茶,整个动作有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安闲从容,让人心生静意。 茶色清亮淡香微苦,广明大师笑道:“江施主,茶有清净心,无垢无染、无贪无嗔,万法蓄含其中。不知江施主如何看茶?” 凤山之巔,江安义听了众人品茶论道,不料今日广明大师又要品茶论禅,看来自己真的与茶有缘。思忖了半天,江安义老老实实地开口道:“大师,安义只是觉得茶性淡雅,茶味清苦,与佛门行事相近,才信口说禅茶一味,其实并无体味。” “善哉,施主能由茶见禅,本身就具慧心,但明真义何须言语,佛祖拈花微笑,识者自明。” 广明大师继续道:“老衲听洪信师侄说施主是我佛门护法。洪信师侄南下弘法,寻找机缘,看来江施主就是他认定的机缘了。” 江安义从脖子上取下菩提木牌,在手中摩挲着,道:“大师,洪信大师当初虽然有所教诲,但江某仍对护法之责不很明了,而且自打成为佛门护法后,江某从未做过一件有益佛门之事,实在愧对护法之名,大师还请将这块信牌交还给洪信大师。” 说着,江安义双手将木牌奉到广明大师面前。广明大师摇摇头,笑道:“与佛有缘,并不一定要刻意做什么,心怀慈悲,即是佛心。施主将来为官一任,能够造福百姓,让他们得享温饱平安,即是为佛门护法。” 广明大师伸手指向茶杯,道:“人生如茶,浮沉煎熬,需好水浸润,方得一波青碧,这是茶与水的缘分,或酽或淡,滋味不同,需静心品味。洪信师侄既然选中了施主,自是你和他的缘法,老衲不便多言。” 看着江安义将信牌重新戴回脖项,广明大师温和地笑道:“施主与老衲一同擦拭大殿门窗,便是与老衲有缘。老衲略通相术,既是有缘,便与施主相看一番。” “枯木逢春之相。”广明大师说出与洪信和尚一样的看法。说完这句后,广明大师盯着江安义,久久没有说话。 江安义心生不安,问道:“大师,当日洪信大师也曾说过我是枯木逢春之相,不知大师有何高见?” “怪哉,怪哉。”广明大师眉头深锁,他不知替多少人看过相,就连当今天子在做太子的时候也曾找过他相过面,可是他从未见过像江安义这样奇特面相。 乌云盖顶,原是穷困至极之相,命宫处红光透出,与乌云交缠,吉凶莫测;眉入鬓,文气长,形如剑,杀气旺,凶险暗藏。广明大师拿起身旁的念珠,一边转动一边端祥,真是越看越奇,一个人的面相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矛盾相克相冲之处齐聚在脸上。 广明大师手中的念珠越转越快,突然猛地一顿,“啪”的一声,珠线断了,二十一颗佛珠散落一地。广明大师和江安义都是一惊,江安义连忙起身,将佛珠拾起,放在几上。 看着散成一团的念珠,广明大师道:“这串佛珠是老衲的先师所赠,陪伴老衲已有一甲子,今日散开,是与施主有缘。” 广明大师起身找来两根珠绳,将三颗念珠串在一处,递给江安义,道:“三颗念珠代表‘佛’、‘法’、‘僧’三宝,你随身戴好,定能佛祖护佑。切记奉善弃恶,方能金刚伏魔得成正果。” 接着,广明大师将剩下的十八颗念珠串起,闭上双目,轻声诵经,不再理睬江安义。江安义将三颗念珠与信牌一起贴身戴好,向广明大师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良久,诵经声止歇,广明大师睁开双眼,流露出惊恐之色。江安义此子体内藏魔,一旦魔性发作,必要扰乱天下,洪信怎么会选中这样一个人作佛门护法,莫非此子是罗汉转世,洪信如能度化此人,功德无量,弘法自然功成。 广明大师的心思江安义无从知道,他见过欣菲后再无心愿。欣菲被师门约束无法自由行动,自己不可能在京都等候,好在自己前往仁州清仗田亩天下皆知,如果欣菲方便自会前来寻他。 第二天,江安义到余府辞别余师,余知节嘱咐了几句,托他带了家信,设宴饯行。张志诚兄妹不想返乡,索性就搬到余府住下,张志诚每日向余知节请教,等待与齐文远一起前往娄州。 归心如箭,江安义带着石头一马双骑返还德州,途中路过林阳县,送石头回家与家人团聚,江安义答应石头来安阳府的时候一定派人接他。 六月二十日,江安义回到了在平山镇。原本的沙石路已经被平坦的青石街面取代,这里分明是镇西头,离自家宅院还有一段距离。街面上人来人往,南腔北调的口音让江安义有到了县城的错觉,江安义跳下马,向前张望,是不是自己走错了地方。 前面不远一座高大的青石牌坊,左右拱门建在二尺高的石座上,中门宽有一太,高达丈三,梢间横坊上搂刻通明,挑檐飞翘,门额上书“三元及第”四个大字,字大如斗,苍劲有力,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看到牌坊江安义心里有了数,这应该是官府给置办的,中了解元有二十两坊银,中了状元更不得了,发放坊银二百两。冯刺史得知江安义中了状元,又从府中出了百两银子,陈仕德更是逢迎,得到喜报后,当即亲带着厚礼,随同报喜的报子一同前往平山镇江宅报喜,并拜见江黄氏。 为了树这个牌坊,陈县令征用了民伕,修状元牌坊,谁不卖力,石匠拿出全部手艺尽心尽力,将牌坊造得典雅厚重,雕饰精美。建成后天南海北的人都聚焦在此处,摸一摸牌坊沾一沾状元的文气,更有带着小孩来的,让小孩向牌坊磕头,得文曲星护佑。 过牌坊不远就是江宅,江安义发现大门也重新修建过了,八字门楼上“进士第”三个楷书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门敞开着,门前两条板凳,坐着四名壮汉,正唾沫横飞地聊得开心。 自家怎么多了这么些闲人,江安义一个都不认识,牵着马就往门里走。门前壮汉看见到有人过来,最外边的圆脸起身过来拦住,歪着头问道:“干什么的,闪开些,别挡了大门。” 身后有人笑骂着:“不知哪里冒出这么些酸秀才,成天想着沾沾大爷的文气,也不想想大爷是天下的文曲星下凡,这些酸秀才比得了吗?” 江安义奇了怪了,到了自家还进不了门,正要发火,身后的大道上传来马蹄急驰之声。坐着的汉子连忙起身,刚才问话的那个圆脸对着江安义喝道:“还不闪到旁边去,惊了二爷的马你吃罪得起吗?” 大道虽宽,马驰却急,街道上一阵慌乱。四匹快马急驰而来,在门前勒紧缰绳,马长嘶鸣人立而起,险些踏着了上前来牵马的壮汉,为首的正是江安勇。 第八十九章散财买义 束发披肩,淡青色箭袍,天青色跨马服,腰系蓝色丝绦,江安勇剑眉虎目,英气勃勃,看个头已经与江安义差不多了。看着弟弟从瘦小的孩子长成健壮的青少年,江安义说不出的欢喜。 江安义刚想上前,一群人簇拥了过去,牵马的牵马,拍灰的拍灰,还替江安勇拉伸衣服的,江安勇昂首挺胸,大踏步往里走,和身旁一伙人说笑着走进宅内,根本没有往旁边看一眼。 这十多个汉子江安义一个也不认识,半年不见家中怎么多出这么多闲人。江安义满心不悦,牵着木炭就往宅里闯。 “站住。”门前四位刚刚送走二爷,见江安义愣头愣脑地往里闯,冷喝一声拦在江安义面前。 “小子,你是谁啊,敢往状元府里乱闯,县太爷到了这儿都得讲规矩,给我滚开。”圆脸汉脾气最为暴躁,伸手就抓江安义的前襟,想把他抛出去。 家门前乌烟瘴气,自己还进不了自家门,江安义无名火无处发起,看到圆脸汉要动手,正中下怀。身子微微后仰,右手抓住伸过来的大手,用力往下一折,圆脸连连呼疼,腰不同自主地弯了下来,险险要向江安义跪倒。 旁边三人没想到江安义居然敢动手,纷纷怪叫着扑向前,举拳抬腿,向江安义招呼过来。江安义左手牵着木炭,不好闪躲,只得右手用劲,圆脸汉只觉一股大力扯着自己,身不由己地横着跌去,正好撞上其他三人,四人如同滚地葫芦,倒了一地。 打斗惊动了院内人,呼地一下从院内涌出十几条汉子,有人手中拿着木棒、皮鞭,也不多话,径自恶狠狠地向江安义当头敲来。棒子如果敲实,轻者头破血流,重则脑浆崩裂,自家怎么成了土匪窝了,这还是自己家吗? 江安义抬起右手,运气于臂,护在头顶。三条木棒重重地敲在手臂上,“咔嚓”一声,枣木棒被硬生生地敲断,用棒的人根本没有留力,一心想将来人打倒。见木棒无功,有人掏出了匕首,狞笑着向江安义围过来,十几个将江安义圈在正中。 “住手。”江安勇听到响动从里面走了出来,扒开众人喝道:“还不快滚开,这是我哥。”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三舅还说你要在京里呆段时间呢。”江安勇亲切地张开手抱住哥哥,笑道:“哥,我都快比你高了,快进去,娘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那些汉子傻了眼,原来是大爷回家了,怪不得直接往里走,但也不能怪我们,我们又不认识大爷,大爷怎么不说一声呢?众人纷纷陪着笑脸上前招呼,“大爷好”、“大爷刚才误会了”、“大爷别见怪”…… 江安义任由弟弟揽着肩头,面无表情地往里走,看到汪伯匆匆迎了过来,将缰绳交给汪伯,吩咐了声“好生照看”。一路上仆人和丫环避在道旁行礼,江安义多不认识。宅子重新装饰过,花花草草摆放得讲究,添了不少景致,回廊也多了修饰。 “宅子开春后扩了一次,后面加了两进,家里人多了,住不过来。”江安勇在一旁介绍道。江黄氏带着妍儿已经迎了出来,身边一群仆妇,身着绸缎,头带珠饰,一副贵妇人的装扮,哪里还有半分农妇的样子,旁边的妍儿也是一身华丽,半年不见,家人变得陌生了。 “义儿。”江黄氏哽咽的呼声依旧熟悉,妍儿飞奔过来,搂住哥哥道:“想死妍儿了。”江安义搂了搂妍儿,道:“哥哥也想你们,哥哥做梦都想家。” 跪倒在地,江安义大礼拜见江黄氏,道:“儿常年不在家中,有劳娘亲挂念,儿不孝,娘亲恕罪。” 江黄氏抹着眼泪道:“义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能光宗耀祖,娘高兴还来不及,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进得屋来,仆人丫环跪倒一地,见过大爷,江黄氏忙不迭地叫人安排饭菜。不一会,大舅、二舅得到消息带着在家的表兄弟也赶到了,一家人团坐说说笑笑。 杯盘罗列,山珍海味,端茶送水斟酒布菜都有人伺候着,江安义很不习惯,再看娘和舅舅等人安之如素,反倒觉得平常。自打进门起,家中发生的一切都让江安义感到不舒服,扫了一眼桌上的人,江安义问道:“怎么没请周先生来?” 屋内一静,江黄氏强笑道:“周先生家中有事,前两个月已经归家了。” 众人的神色有些紧张,江安义知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强忍住不快,站起身笑道:“我一路有些累了,先去休息了,你们吃吧。” 回到住处,江安义检查了一下地面,藏宝石的地方安然无恙。坐到桌边,江安义皱着眉头想着心事,家中现在这个样子一定要整顿整顿,要不然祸事不远了。 江黄氏带着妍儿走了进来,江安义连忙起身让座。江黄氏道:“义儿,进门时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勇儿说待会就去责骂那些人,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是家中的主心骨,你不高兴,大伙心里面都不安。” “是啊,哥哥,你黑着脸妍儿都怕。” 江安义捏捏妍儿的小脸,笑道:“你又没做错,怕什么?是不是周先生被你气走了?” “才不是呢,是二哥。”妍儿急着嚷起来,随即明白说漏了嘴,吐了吐舌头,道:“哥,你不要生二哥的气,他成天就想着习武,不想读书。是表哥他们也不听话,周先生才生气要走的。” “我多给了周先生二十两银子,没有亏待他。”江黄氏不以为意地道:“都是一家人,不要因为点小事生分了,你舅舅他们现在都有些怕你,让我来探探你为啥生气。” “小事?”江安义终于忍耐不住发作起来,道:“娘,我半年不在家,家里都变成啥样了?” “咋啦,家里不是挺好的吗?你中状元的消息传来后,陈县令见到娘都恭恭敬敬的,余家老爷时常上家来拜望,送这送那的,还有好多人自愿把地送给咱家,全家投到咱家做事。家里比以前兴旺多了,娘知道这都是义儿你的功劳。”江黄氏看着儿子满是骄傲。 江安义苦笑,娘只是农家妇女,看不到那么深远,对比三年前,眼前发生的变化让她深深地满足。 将妍儿抱到膝头,江安义道:“娘,咱家还缺钱吗?” “傻孩子,咱家哪还缺钱,你弄的那个甘脂店每个月的红利就不下五百两,还有理儿说把折扇生意的红利调给咱家四成,娘随便算了一下,咱家一年的进项有六七千两。” 说起家业,江黄氏变得滔滔不绝起来,“娘又买了三百亩地,还有近千亩荒山,加上最近别人投在咱家名下的地,咱家的田地就有一千六百亩。义儿,咱家可是县里数得上号的地主了。” “娘,你还记得当初欠二伯二两银子,被逼卖田的事吗?” “娘当然不会忘记,那时候家里穷得饭都吃不饱,妍儿瘦得像根麻杆。”江黄氏看着倚在江安义怀中的妍儿,感叹道。 江安义斩钉截铁地道:“咱家现在不愁吃不愁穿,也没有人敢欺负咱们,但咱家眼下缺点东西。” “哥,缺什么,我让二哥去买去,要是县里买不到,让胖子哥去文平府买去。”妍儿娇笑道。 江安义将妍儿放下,站起身道:“咱家现在缺仁义,用钱买不到。” 江黄氏和妍儿都被江安义郑重的语气吓住了,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江安义。 “三年前家中一贫如洗,现在家中穿金戴银、使奴唤婢,县令都是家中常客,靠得是孩儿中举及第,身份变了。那些将地送给咱家的人、送上门来做奴仆的人图啥,不过是图儿子这个状元的身份。一旦儿子失势,这些都会成为过眼烟云,转眼家破人散,就是想回到三家前的情形恐怕都不能够。” 妍儿被吓住了,扁着嘴想哭,江黄氏惶恐地问道:“义儿,是不是你惹上什么事了?官不做也罢,咱家还有田地,还有甘脂店,足够全家人好好活着了。” 江安义见妹子都快被吓哭了,连忙蹲下身安慰道:“妍儿别怕,哥哥就是这么一比划,假的,哭了就不好看了。” 江黄氏松了一口气,嗔怪道:“义儿,没事不许胡说,吓得娘心‘扑腾扑腾’地跳。” 缓了一会,看娘和妍儿神色恢复了正常,江安义继续道:“儿子进门的时候,那几个看门的拦住我,不让进倒罢了,那个圆脸的居然动手打人,后来有人持棒下死手,还有人操了刀,分明是不把人命当回事。” 江黄氏也变了颜色,惊问道:“义儿,你没受伤吧。这群王八蛋,居然敢对你下毒手,这些人是勇儿和你那些表兄弟招来的,说是看家护院,怎么下手这么没轻没重。” “已经不是没轻没重的事了,这伙人仗着咱家的势力不把人命放在眼中,一旦出事,最终背锅的必定是咱家,事情闹大了,官府也护不了咱家。儿子只不过是个状元郎,撑死了不过是从六品的小官,天下有多少人盯着我,等着我出事呢,儿子若是出了事,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泡影,就连那些生意转眼也会被人夺去。” 江黄氏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焦急地问道:“义儿,这可如何是好?” 见娘已经被自己说动,江安义放缓语气道:“娘,您先坐,这些事不是还没发生吗?要想传家久,积德行善才是正道。刚才娘你说了,咱家不缺钱,那些送上门来的田地和人不要,全退回去。还有,那些刁奴只会妨主,除了一些本份人全部赶走,别让他们败坏了咱家的名声。” “以前咱娘几个住在一起,什么事情都自己动手,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吗,不要那么多人伺候,勤快的让他们到田地劳作去,懒人也打发他们走。自家买的田,租给别人种,只要收四分租,逢到灾年,不妨再收低些,修桥补路的事抢着干,如果用钱能够买到好名声,合算。” 江黄氏早已没了主意,江安义说什么是什么,连连点头,道:“你是一家之主,这家里的事你说了算,明天一早我召集大家,你来安排。” 这些都是小事,关键还是安勇,该如何处置他呢,江安义陷入沉思中…… 第九十章鞭己责弟 第二天一早,阖府的人都被叫到正屋前的院中,众人交头结耳,打听着消息。 功夫不大,只见江黄氏带着少爷小姐从屋中出来,舅老爷和表少爷也来了,跟在旁边。江安勇嘻笑道:“哥,你一来就召集大伙议事,我还和人约了去县城玩呢。” 江安义向前一步,站在正屋的台阶上道:“我是江安义,你们之中很多人没见过我。家有百口,主事一人,作为家主,今天我把大伙召集起来,有些规矩要讲清楚。” 众人逐渐静下来,把敬畏的眼光投向江安义,不知这位家主要说些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要倒霉了,方少爷提着皮鞭,倚在柱子上,一双豹眼正瞪着大伙呢,要是方少爷一鞭下去,估计得掉一层皮。 “大伙都知道,三年前江家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现在情况虽然变了,但江家农人的本质不能丢。”看了看院中的诸人,江安义道:“感谢诸位对江家的厚爱,从今天起江家不再留这么多人。” 一石击起千层浪,院中的众人立时沸腾起来,说话起嘈杂而起,“嗡嗡”响作一团,根本听不清谁在说些什么? “挂在江家名下的田地请田主收回,投奔江家的人如果有好的去处,请自行离去,如果说无处可去,江家有田有地,你们可以在其中劳作,按劳取偿。还有,江家不需要看家护院的人,如果你们愿意留在田间劳作,江家欢迎,要不然请另请高明吧。” “至于哪些人可以留下来,”江安义迟疑了一下,看到阶下的汪伯,道:“就由汪伯你来定吧。汪伯,你为人忠厚,我信得过你。对了,走的人每个人给支一两银子路费,等人数统计出来后你来找我。” 汪伯激动地上前道:“多谢少爷信任,我老汪早就看一些人不顺眼了,少爷你放心,老汪虽然没用,看人不会走眼。” 院子左边一群壮汉站在一处,有二十多人,为首的正是看门的圆脸章天锋,他扬着脸一脸不高兴地道:“大爷,当初可是二爷请我来的,现在要赶我走,可没那么容易。” 听到章天锋的嚷声,他身旁的众汉子也叫嚷开来,“二爷,我是您表哥荐的人,您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千万不要赶我走”、“江爷,小的还得伺候您打鸟玩呢”、“二爷,小的今天还要带您到县城玩,您可不能让我走啊”…… 看到江安义一脸不屑,章天锋抬手示意众人住口,“嘿嘿”冷笑道:“江大爷,您是爷,这说来就来、说让滚就滚的,您说了算。不过临走了账可得算清楚。我老章可不是卖身到你们江家的,当初是武馆吴师傅推荐我来,算算日子有一百来天了,我老章替你们江家挡了多少祸事,二爷每次弄伤人可都是我老章出面摆平的。以我老章的身价,每天二两银子不算贵吧,江爷您马马虎虎江爷赏个二百两,我章天锋立马滚蛋走人。” 身旁的汉子撸胳膊挽袖子,连连叫嚷,一副凶神附体的样子,江黄氏和妍儿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江安义气恼地瞪了一眼江安勇,弟弟都请回来些什么人。江安勇见平日里溜须拍马的人露出凶相,有些傻了眼。 江安义已不是当初那个平山镇的农家少年,手中的人命都有好几条,元天教的郭景山都栽在他手中,他岂会怕这些无赖。 脸上挂起讥讽地笑容,江安义踏前几步,直接站在章天锋面前,盯着他的双眼道:“五两银子,拿了滚蛋,要敢纠缠,大牢里见。” 章天锋昨日得过江安义的教训,知道这位爷不好惹,此刻见江安义眼中冒火,心中发虚,退了一步,强自嘴硬道:“小的不敢与你相斗,不过上个月二爷纵马踩了南水乡的稻田,村民告到官府,官府拿人,可是小的前去顶罪的。” 越说章天锋的胆气越壮,伸手撕开衣襟,向众人展示后背上依旧留痕的鞭印,道:“这十下鞭子,江爷怎么说?” 江安义回头看江安勇,只见江安勇耷拉着脑袋,江黄氏骂道:“安勇,你真是越来越胆大了,居然做下这等事来,你你你……” “方哥,你去拿条鞭子来。”江安义回到檐下,对身边的方至重道。院中人顿时炸开了窝,拿鞭子,大少爷这是要教训谁啊,教训二爷还好说,要是鞭打章天锋,那就是仗势欺人了。众人惊疑不定,方至重拎着根皮鞭走了过来。 “安勇。”江安义开口叫弟弟。 江安勇脸色苍白,没想到哥哥居然要用鞭子抽自己,颤声道:“哥,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义儿。”江黄氏急忙开口阻止道:“是娘管教不严,才让安勇做下错事,多赔些银两就是了,他还小,你多多管教他就是。” 两个舅舅也在旁边相劝,表兄弟们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看江安义的眼光变得惊恐不安。 妍儿“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摇着江安义的胳膊叫道:“不许你打二哥,不许你打二哥。” 章天锋等人面带得色,幸灾乐祸地看着江安义如何行事。 江安义皱着眉头,看着弟弟道:“安勇,脱下你的上裳。” 江安勇见哥哥执意要打自己,愤然地脱下上衣,掷在地上,光赤着上身气呼呼地瞪着江安义。 “兄弟,咱爹爹死的早,为了让哥读书,你十岁就替人帮佣,哥不止一次地看到你偷偷抹眼泪。”江安义的声音有些颤抖,用手指着江安义腮边的一道浅痕道:“这道伤疤,是你放牛时从牛背上掉下来摔伤的。” 拉起弟弟的左臂,前肘有道寸许长的伤疤,江安义哽咽地道:“这道伤口是你为这个无用的哥哥与人相斗留下的,还不敢跟娘说,我替你裹伤时,我的心也在流血。” 听到江安义流着泪诉说,江黄氏早已泣不成声,扶着妍儿哭成一团。江安勇的眼眶也湿润了,道:“哥,你别说了,是我犯的错,你抽我还给姓章的就是了。” 江安义的手抚过弟弟肩膀上几道鞭痕,声音逐渐变冷,“这几条鞭痕是你在大牢里留下的,我当时就下决心,绝不让你再为我受伤,只要哥哥我活着,就要让你舒心一辈子。” 江安义的话斩钉截铁,江安勇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看着哥哥,既是如此,那哥哥为什么还要用鞭子打自己? “咱爹死得早,全靠娘拉扯我们兄妹三人长大,那些苦日子哥从来没有忘记过。”江安义满是深情地看着家人,道:“现在家里的日子好过了,但做人不能忘本。安勇,你想一想,要是当年咱家的田地被人踩了会怎样,你会不会跟踩田的人拼命?” 江安勇低头无语,道:“哥,我错了,你打我吧。” “子不教,父之过。咱爹不在了,长兄如父,教你的责任自然落在我的身上。我这个做哥哥的很不称职,常年不在家中,又想着能让你适意的活着,没有对你进行约束,让你走了偏路,犯错不可怕,只要不再犯就行。不过,犯了错就要惩罚,为了让你记住,这鞭子不能不抽。” 江安义突然伸手解下自己的上裳,露出上身,冲着方至重道:“方兄,弟弟犯了错,是我这个做哥哥的管教不严,这十鞭,理当由我来偿还。” “这怎么行,哥,我犯的错,该打我。”江安勇急忙扑上前,拦住方至重。 江黄氏急叫道:“义儿,不要犯傻,咱们出钱,你们兄弟都要好好的,谁也不要受伤。” 江安义笑道:“安勇,当年鞭子抽在你身疼在我心,今日我也让你尝尝疼在心上的滋味,你如果真的心疼哥哥,那就记住,不要再犯错了。娘,你放心,儿子受得住。” 一把推开江安勇,江安义喝道:“至重,下手。” 方至重拎着皮鞭有些踌躇,江安义厉喝道:“还不出手,难道等着别人看笑话吗?” 不再犹豫,方至重扬鞭向江安义的后背抽去,“啪”的一声,一道红印出现在江安义雪白的肌肤上。 “不要留手,用力,鞭鞭见血。”江安义昨晚想了一夜,为了让弟弟长记性,真的是下了狠心,忍着巨痛,咬紧牙一声不吭。 “啪”,又一鞭落下,后背上出现了一道“血蜈蚣”,方至重是个实诚人,下手不再留情,真是鞭鞭见血,十鞭下去,江安义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 江安勇跪倒在地,哭得涕泪横流,江黄氏死死地捂住嘴,既是心痛又是开心地看着两个儿子,妍儿跑到江安勇身边,用腿轻轻地踢着二哥,哭道:“都是你不好,害大哥为你挨打。” 章天锋等人看着江安义背上的血痕,连连吸冷气,这位江爷真是个狠人,比起那个草包二爷可强不少。 十鞭过后,江安勇爬着来到哥哥身边,抱住江安义的双腿痛哭。江黄氏哭着吩咐道:“快快,快去找金创药来。” 二个舅舅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江安义,将他掺进屋内坐好,江黄氏亲手替儿子涂抹金创药,妍儿流着眼泪,鼓着嘴巴,轻轻地替哥哥在伤口上吹气。江安勇搓着双手,急得不知如何开口。 院子里,汪伯大声道:“刚才大少爷已经吩咐过了,我老汪今天做回歹人,点到谁要走可别怪我。” 众人“呼”地一下将汪伯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好话。章天锋等人聚在一起,低低地声音商议着什么。 第九十一章夜半来贼 围在章天锋身边的多是健硕的汉子,这些人平日里跟着江安勇骑马打猎,饮酒作乐惯了,哪肯安心务农,章天锋为人狡诈多计,这些人让他给拿个主意。 章天锋转动着眼珠,想了一会,道:“估计大伙都呆不住了,不管怎么说先把遣散的银子拿到手,等拿了银子,大伙到县城百味斋一起议议,这里人多嘴杂,不好说话。” 屋内,江黄氏小心地将棉衣披在江安义身上,生恐触到伤处。两个舅舅在一旁埋怨江安勇,江安勇又悔又羞,垂头丧气地道:“今后我一定听哥哥的话,认真读书,不再四处乱跑了。” 江安义见安勇愁眉苦脸,显然是违心的话,心中一软,柔声道:“我并不是非逼着你读书,读书只是让你明白做人的道理,分清对错。” 两个舅舅更关心的是归还别人投入江安义名下田地的事,江安义中了状元,他名下的田地是可以免征税赋的,不少人想把自家的田地无偿送给江家,以这样的方式来逃税赋。 江黄氏是妇道人家,找她的人不多,大多辗转寻到黄氏三兄弟面前。三兄弟有时得了好处,有时抹不开面子,便寻到江黄氏,江黄氏都答应了。一来二去,江家除了自己实有的七百亩地,又多出来近千亩虚地来。 大郑的田税一亩一斗二升,约合钱十五文,十五岁至五十五岁男性每人每年丁税二十文,徭役二十天,可每天折钱十文,服兵役者免税徭。以普通人家八口人二十亩地为为例,每年需交钱三百文,三名成年男性需交丁税六十文,徭役用钱折算的话二人共六百文,则一家四口需要纳税赋近千文,对于多数人家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一直以来有人将自家田地挂在官绅名下,象征性地交点钱粮给主家,这样一来两全其美,主家既做了人情,又无形中多了笔收入,积少成多,数目可观,而另一方则免了农税,多了收入,只有国家吃了亏。而连田带人投入主家的做得更绝,不光逃了田税,丁税和徭役也借着主家的名头免了,又可以服伺主家攒点补给。 秀才名下可以免田税二十亩,免两人徭役,而中了举人就可以免除名下所有的田税,随着每三年中举的人数越来越多,同样把田地挂在他们名下的田地也越来越多,国家的税赋才会越来越少。天子下决心重新清仗田亩,就是要将这些灰色的土地清查出来,重新纳税,补征税赋,充实国库。 江安义此次就是要协助余师清仗仁州的田亩,没想到第一个遇上虚占田亩的居然是自家。事涉家人,江安义耐心地将朝中欲图清仗田亩的事用大家听得懂的话说了一遍,大舅变了脸色,江安义去年中了举,他和二个弟弟就把田地挂在外甥的名下,今年的农税可没交。 “舅舅不用担心,你们的地挂在我名下没事,只是其他人的田恐怕不能再挂在名下了。”江安义知道舅舅怕破财,安慰道。二个舅舅脸色正常了,只要自家没有损失,别人家顾不了那么多了,总不能帮了别人不顾外甥吧。 汪伯走了进来,禀道:“大爷,要走要留的人都分好了,接下来是不是该他们遣散费了?” 江安义挣扎着要起身,江黄氏连忙按住他,道:“这件事娘来做,勇儿,你跟我去拿银子,至重,你也在旁边。” 有方至重保护娘,江安义很放心,后背上的伤动一下就火辣辣地痛,江安义确实也不想多动。妍儿没有走,坐在旁边轻言轻语地陪哥哥说话。 有钱好办事,一两银子一个人,对一般人来说不算少了,大伙拿了钱道了谢收拾东西走人,送田契的稍为麻烦一点,要到官府中办手续,汪伯和他们约好明天一早就去变更。 章天锋领到了五两银子,贪婪地看了一眼江黄氏手边的木箱,打开箱盖的时候里面银光一片,至少有三四百两现银。出了门,那群汉子都没走,会齐了一起前往县城百味斋。 酒菜上桌,几杯下肚,有人嚷起来,“江家真他妈不仁义,卸磨杀驴,一两银子就把我们打发了。章哥,你说咱们今后怎么办?” 这些人多是各处的青皮,打架斗狠敲诈勒索的主。章天锋扬头灌了杯酒,把酒杯重重地一墩,道:“江家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兄弟们,晚上咱们去江家干一票。” 打家劫舍可是大罪,抓住至少要坐几年牢,流放到边远之地。看到有人露出怯色,章天锋恶狠狠地道:“人为财死,江家的钱财大家都看到了,光那箱子里就有好几百两银子,黄家也有不少钱,咱们干完这一票分了钱各奔东西,到别的地方逍遥去。” 这伙人都是光棍汉,被章天锋说得意动,但也有胆小的,道:“那姓江的不是好惹的,方大个也是好手,就连江安勇没有几个人也放不倒他,咱们能行吗?” “怕个鸟”,章天锋的好友“鲤鱼嘴”李通道:“江家的情况咱们熟得很,今天江家遣散了大家,没留下几个人,咱们晚上涂了脸,一涌而入,抢了就走,等江家反映过来,咱们早走远了。就算官府知道是我们干的,又能如何?” 李通的话引起一片响应声,众人越说胆气越高,商议着具体如何动手不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安义感觉背上的伤开始有点发痒。方至重看了,道:“伤口开始在结痂,怪了,你的伤怎么好得这么快,我记得上次受了伤,三天后才开始结痂的。”江安义心中有数,午间的时候自己运功,元玄心法在吸收灵气后伤口好的很快。 半年不见,方至重更加魁梧了,伸手撕着肥鸡,片刻功夫一只鸡就进了肚。看到方至重江安义想到魏猛强,方至重与他有的一拼,从力气上来说方至重恐怕更胜一筹。方至重的父亲是武骑尉,他也算是将门之后,如果窝在这小山村可惜了,自己此去仁州,不妨带他前去,说不定至重能建功立业,重光门第。 想到这里,江安义笑道:“方兄,我七月要到仁州赴任,安阳王府的魏参军欠我一个人情,我推荐你到他手下从军,你可愿意?” “真的”,方至重放下手中的酒壶,惊喜地道:“安义,我早就呆得发闷了。” 小心地看了一眼江黄氏,方至重轻声道:“干娘,我可不是说呆在你身边没意思,只是我成天不知干什么好,除了练武还是练武,我也帮不上忙。” 江黄氏笑了,道:“重儿,咱们娘俩你客气啥,你这孩子太实成了。” “哥,我也要跟你去。”江安勇叫起来,道:“我和至重哥一样,呆得实在无聊才会四处骑马到处乱玩。” 江安义有些犹豫,安勇逐渐长大了,自己不在身边时成天惹事生非,如果能带在自己身边,耳染目濡之下自然会成材。不过,安勇也走了,娘岂不太寂寞了。 “我也要去,我也要跟哥哥去。娘,咱们都跟哥哥去仁州好吗?”妍儿也来凑热闹,摇着江黄氏的胳膊撒着娇。 江黄氏看出江安义的犹豫,笑道:“义儿,你把勇儿也带去吧。勇儿大了,娘又没读过书,不知该如何管教他,让他跟在你身边,娘也放心。家里有妍儿,你舅舅就住在旁边,你不用挂虑,有空常回家来看看就好。” 说着,江黄氏又开始抹眼泪了,妍儿很不高兴,哭闹道:“我也要去嘛,我也没意思。” 江安义急忙拍拍妍儿的脑袋,笑着劝道:“妍儿乖,你还小,哥哥去外面是做事,不是去玩,二哥大了,可以帮哥哥做点事,你说你能干什么?你乖乖的在家替我和二哥孝敬娘,等哥哥安定下来,一定接你和娘住在一起,可好?” 妍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才委屈地点点头。 二更天,江府外面来了一群黑影。黑影没走大门,熟悉地来到一处院墙边,搭起人梯翻入墙内,过了一会,旁边的角门被拉开,黑影一拥而入。 江安义盘膝坐在床上运功,每晚修习心法已是惯例,运功时,方圆数百米的动静尽入耳里,院墙处的响动自然逃不脱他的耳朵。江安义起身,推开隔壁江安勇的房门,江安勇一惊而起,见是哥哥,诧异地问:“哥,怎么了?” “来了贼。”江安义刚说一句,旁边的房门打开,方至重出现在门口,他也听到了动静。江安义吩咐道:“方兄,你和安勇到后院去,别让娘和妍儿受了惊吓,这里有我。”江安义吩咐道。 方至重和江安勇都知道江安义身手了得,此刻不是多话的时候,方至重从门后拿出他常用的铁棍,担在肩膀上,跟着江安勇往后院行去。 江安义背着手,朝着声响发处行去,他心中有数,这伙贼人大概是白日里遣散的护院,白天是护院,晚上成了强盗,自己要让这些人知道知道江家可不是好惹的。 章天锋等人正蹑足潜踪往后院挪,突然听到前面月亮门处有人说话:“各位,怎么走了这么半天,江某等你们很久了。” 第九十二章贫贱之交 随着声音火把亮起,汪伯举着火把站在江安义的身后,他的三个儿子手持锄头毫无惧色地怒视着贼人。 借着火把的亮光,江安义看到对面二十多个人的脸上都涂着锅灰,目光中贪婪、蛮横、狡诈、狠毒,也有带着畏缩。章天锋等人见江安义似笑非笑,一脸讥讽地盯着他们,仿佛眼前不是二十多名壮汉,而是二十多头喘气的猪。 那种不屑深深激怒了李通,他像只受伤的野兽般发出低沉的嚎叫:“兄弟们,这小子敢不把咱爷们放在眼里,大伙一起上,先打死他,抢了银子放火烧了这庄子。” 李通疯狂地向江安义扑去,他身后有六七条汉子也嚎叫着跟上前,火光下一双双凶睛被映得赤红。 章天锋没有动,趁着众人向前涌他悄然后撤。江家有了准备,今晚的抢劫铁定失败了,聚众抢劫是大罪,何况抢得还是状元家,被抓住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李通张着大手向江安义的脖子掐去,江安义一动不动,像似吓傻了。李通满面散发出嗜血的红光,想起数年前被他强暴过的女子就是这样呆若木鸡般被他掐断脖子,李通兴奋得直抖。 手只差一寸就要碰到江安义的脖子,李通感觉胸口一痛,身子腾空而起,倒飞着将身后数人一同砸倒。怎么回事,李通觉得奇怪,双手撑地,想站起身。胸口巨疼,手发软,喉头发痒,一口鲜血喷出数尺远,痛感迅速地漫延到全身,李通发出一声惨嚎。 章天锋隐在黑暗中,惨叫起从身后传来,是李通,上次在门前李通没有和江安义交过手,不知这个书生的厉害,事后还说自己太脓胞,这小子往日总跟自己争风头,让他吃亏长点教训。章天锋嘴角闪过阴笑,身子放得更低,悄无声音地朝角门走去。 江安义收回拳头,淡淡地骂了声:“不知死活的东西。” 巨大的反差把那群人吓住了,李蛮子居然被书生一拳打得吐血,看江安义斯斯文文,怎么比方大个还厉害。不少人萌生退意,脚步开始往后挪。李通倒在地上看得清楚,此时跑路,自己铁定跑不了,不行,要死大伙也得死在一块。 李通挣扎着抬头嘶吼道:“姓江的就一个人,大伙用家伙招呼他,现在跑谁也脱不了干系,还不如赌一把,捞点本钱再走。”说话间又连呛出几口鲜血,溅得满身淋漓,马脸越发狰狞。 那边何七、金九、张拐和李蛮子是磕头的兄弟,日常在一起厮混,关系不错。三人齐齐抢身而出,何七、金九手持短刀,张拐拿着根铁尺,三人形成一个半圆,慢慢地向江安义围去。 汪小虎见状,举起锄头怒吼着要迎上前,江安义伸手拦住他,道:“不用,你把锄头给我就行。” 接过锄头在手,江安义上前一步,离开月亮门洞,好让锄头挥舞起来。何七怪叫一声,从左路扑到,短刀划向江安义的脖项,金九咬着牙,一言不发,双刀在前,朝江安义的心窝捅来,张拐矮下身子,铁尺朝江安义的膝弯处横扫而去。 三人虽然没有高深的武功,但平日里常在一起打斗,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一齐出手上中下三路将江安义罩住。寻常好手或许会被三人放倒,江安义打斗经验欠缺些,但伊然是个高手。 手中锄头荡起半圈,分别碰在何七等人的兵器上,内功吐出,三人只觉一股热气如蛇般沿着兵器向手噬来,火烧火燎地痛。“唉呀”,惨叫着扔掉手中的兵器,转身就想跑。 江安义手撑锄头,身形借势飘起,像面旗帜迎风展开,双腿借力连环踢出,何七三人就就像一片枯叶,随着腿势高高地弹起,“叭嗒”一下掉在地上,哼唧着扭成一团。 何七三人的倒地粉碎了众人的野望,人影四散,各自逃命,无论李通如何费力喊叫也无济于事。宅门外火把亮起,听到动静,舅舅们带着表兄弟前来帮忙。 江安义没有去追赶,只是将倒在地上的四人捆绑起来,江黄氏、妍儿在方至重和江安勇的护卫下战战兢兢地出现了。洗去四人脸上的黑灰,露出原来的面目,居然是以前的护院。 江黄氏指着江安勇,怒骂道:“看你都招了些什么人来。” 江安勇气急,上前踢打四人,骂道:“白眼狼,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抢我家,我真是瞎了眼,交了你们这群朋友。” “安勇,他们何曾把你当过朋友。”江安义见缝插针教育起弟弟来,“以利相交,利尽人散,平日里称兄呼弟,不过是图你的吃喝玩乐,看起来为你两肋插刀,其实是有所图。今晚遭贼,府中还有数十人,除了汪伯一家还有什么人帮忙。” 江黄氏原本对儿子遣散仆人并不很赞成,经江安义这一说,立时道:“还是义儿你有眼光,明日娘就将那些人全部撵走。” “那倒不用,他们只不过是替咱家做事,愿意帮忙是人情,不愿意帮也无话可说。汪伯一家之所以冒着风险来帮忙,是因为和咱家有感情,如果今后咱家善待他们,将来他们也必然会像汪伯一家那样,以情相交,方能真正笼住人心。” 江黄氏连连点头,妍儿呼扇着大眼睛,记在心上。 突然,隔壁三舅家传来哭喊声,粮仓起火了。江安义心中一惊,让方至重保护好娘和妍儿,带着江安勇和舅舅们赶去救火。 火是章天锋点的,趁着众人打水救火之机,他溜进了屋内,抱走了一个首饰盒,沿着小路仓惶逃走了。火势不大,很快被浇熄了,三舅住在县城,江安义问三舅妈:“可丢了东西?” 三舅妈进屋,片刻后连哭再叫地喊起来,“可要了命喽,我的首饰盒让天杀的贼人抱走了,那可我全部的家当,呜呜呜呜。” 江安义听娘说过,三舅在城里养了女人,怕三舅妈闹,每次回来都要带些首饰,积年下来,应该很可观了。看着安慰三舅妈的几个表妹,江安义无由地烦躁起来,回家后就没有平静过,看来这家里该好好的理一理了。 李通四人一早被送到官府,陈仕德正愁没机会与江状元加深关系,瞌睡送来枕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一通板子,聚众抢劫的罪名坐实。想起德州上下正在严查元天教众,冯太守、尚司马都得了朝庭的表彰,听说很有可能往上升,着实让陈县令眼红。 现在机会来了,屈打成招是陈县令的长项,几天后问出了李通等人是元天教徒,欲图谋害新科状元。公文上报,很快州府回文,李通问斩,何七等人重责四十发配黔州,通辑章天锋等余党。 江状元家遭了贼,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陈县令亲自前来慰问,拉着江安义的手问寒问暖,亲热的不得了;余家上下全体出动,余家四少一个不少,当年鄙视的小篾匠需要抬头仰视,连自家父辈都要陪上笑脸,四人又悔又恨,当初没听伯父的话,要不然相交于微末,对自己的前程有多大的助力。 新齐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来了个遍,有人听闻江家将挂在名下的土地发还给地主,纷纷打听缘由。江安义本就兼着清仗田亩的差事,德州虽然不是试点县,但江安义估计最迟明年也要铺开。也不隐瞒,把朝中清仗田亩的事告知,消息灵通的人士已经得到了消息,再听江安义一细说,心里面有了数,回去之后要先行做好准备了。 一连四五天才逐渐平静下来,江安义有些纳闷,平时自家有个风吹草动郭胖子准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在都过去七八天了,郭胖子怎么还没有出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江安义想着进城去看看郭胖子,半年不见,不知这胖兄又长了几斤肉。 郭家。郭海清沉着脸,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黑木茶几,眯缝着眼听二儿子郭怀华讲着最近几日江家发生的事情。老大郭怀富在旁问道:“爹,你可是担心江安义得势之后不利于我郭家。” “难说,爹看不准。”郭海清叹了口气,扭转身子问另一侧的郭怀理,道:“理儿,你说呢?” “按说不至于,咱家对安义可不错,后来攒钱的买卖安义也拉着咱家一起干。不过,他现在是状元郎,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的心思,我也拿不准。” 郭海清胖手一拍茶几,震得茶盅直响,道:“平儿,你现在就去江家,带上一千两银子,就说生意上咱家占了便宜,这一千两银子是补他的差额。” 郭家老大和老二都露出肉痛的神情,郭海清摆手止住两个儿子说话,继续交待郭怀理道:“如果他收下银子,那咱家就要马上跟他断绝生意上的往来,与江家有关的生意都立刻转给别人。” 看着三个儿子一脸震惊的样子,郭海清神情严肃地道:“咱家只是小商人,沾染不起这些官老爷。小心驶得万年船,别贪吃鱼饵连命都送了。” 老黄将马车停在江府门前,郭怀理挂着笑容,抬头望向“进士第”三个金字,眼中闪过忧色。汪伯正在门前,热情地上前招呼道:“郭三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大爷在书房呢,您自个进去?” 守门人换成了老汪,熟悉地感觉重新回来了,郭怀理沉重的心情放松了几分,笑道:“汪伯,您又当回门神了,还是您这尊门神看得舒服。” 郭怀理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子,站在正屋院中大叫道:“干娘,郭胖子来看你了。”随着这声喊,江安义、江安勇、江黄氏、妍儿,还有方至重都带着笑脸出现。 书房内,郭怀理说明来意,从怀中掏出银票押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江安义。 江安义没有说话,将银票推还给郭怀理,起身来到书桌,研墨、舔笔、挥毫。郭怀理来到江安义身旁,见桌上宣纸上写着七个淋漓的大字,“贫贱之交不敢忘”。 “哈哈哈”,郭怀理畅快地拍打着江安义肩头,笑道:“小江还是那个小江,俺老郭,还有郭老,都放心了。” 第九十三章大事小情 进入七月前,江安义做了三件大事。 头一件,备下重礼,带着江安勇,前往周秀才家。状元来访,真是蓬荜生辉,当江安义提到请他重回江府执掌书塾,周秀才立刻点头答应,要不是逼不得已,他真不想放弃二十两的年资。 眼前这位可是十八岁的状元郎,按资排辈三品以上的大员怎么也逃不掉,说不定将来还会入阁拜相,即便自己不能沾光,为儿孙计也得牢牢贴住。现在江状元亲自来请,面子里子都有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江安义的来意不仅如此,这几日他发现家中帐目混乱不清,家中开支光凭娘用心记,三舅偶尔回来记个大略,这样肯定不行,家里要一个账房,周秀才为人本份,是账房的最好人选。当江安义提及多增加十两的年薪时,周秀才已经保持不住矜持,咧着嘴露出满口的黄牙。 周秀才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家,一家人挤在两进的宅院内有些拥挤,江安义笑道:“周兄,不如你索性搬到我府中去住,我家有空着的院落,这样也省得你来回奔波。” 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第二天周秀才带着大儿子一家,七口人住进了江安义为他准备的小院内。小院遍植修竹,环境幽雅,七间精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周秀才很满意。拜见过江黄氏,这位旧先生新账房正式走马上任了。 第二件事,江安义一家跟着方至重进了马头山,前往安龙寺烧香礼佛,拜望洪信大师。飞瀑依旧,梯田中有僧人在劳作,山门前的道路被整饬过,变得平坦宽阔,“安龙寺”三个大字遥遥在望。 烧香拜佛,江安义多了一分虔诚,洪信大师暗暗点头,江安义对佛门明显多了好感。禅房叙话,江安义把想带方至重前往仁州从军的事一说,洪信和尚站起身,深深一礼,道:“贫僧是出家人,没有什么答谢江檀越的,只有在佛前为江檀越一家祈福,多谢江檀越的好意。” 方至重有些不舍,闷声道:“叔父,我去了仁州你要多多保重,有空我便会回来看你。” “痴儿,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父母在天之灵看到你成才,必然欢喜。叔父是出家人,因你多了红尘牵挂,你能重振家声,将来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叔父也能安心礼佛,了断尘缘。”洪信大师看着侄儿,一脸慈爱。 “江檀越,你七月中旬动身前往仁州,这段时间我想让重儿住在寺中,一来我们叔侄临别团聚些时日,二来沙场无情,我想传授他一些保命的技能。” 回归的路上,江安勇凑到哥哥身边,道:“哥,我听至重哥说他叔叔会什么伏魔内劲,还说你也会内功。哥,洪信大师铁定是想把伏魔功法传给至重哥了,你能不能把你的内功心法传给我?”江安义立时点头答应,安勇长大了,为人好勇,将来有内劲防身的话安全系数大大增加,只是自己刚如何传功于他? 经过与欣菲交流,江安义知道自己的心法属阳刚一类,进益很快但孤阳过躁,需要与阴柔类的功法双修调和。欣菲指点了他几句运功时要注意经过的经脉,作为调和,这样做有益有弊,好处在于功法变得圆融,走火入魔的危机大大减轻,弊处就是功力增长变得缓慢,这段时间江安义几乎查觉不到自身功力的增长了。 江安义想了想,决定将改进过的运功心法传授给安勇,他可不想安勇像自己那样走火入魔,自己两次都恰逢有高手在旁帮忙,要不然早已经脉自焚暴体而亡了。 第三件事是整饬家中的田地。将挂在名下的田地归还后,江家现有田地七百六十亩,其中上等田三百六十亩,中等田二百三十亩,下等田一百七十亩,荒山荒地就多达一千五百多亩。另外,三个舅舅共计挂在他名下田产四百八十亩。 已有的田地栽种着谷物,租种给别人,原本是六分租,除去一分税后还能得到五分田产,而种地人只得到四分田产,江安义决定让一分利于租种人,只收五分租。 对于没田的人来说,多出一成粮食,就是多条活路,得知消息的佃农感激涕零,全家老小都来感谢。看着他们脸上真诚的笑意,江黄氏悄声道:“义儿,这就是你说的用钱买名声,娘觉得舒坦。娘想过你的话,咱家不缺吃不缺穿的,能够有余力做些积德行善的事那是佛祖保佑,求之不得的好事。” 施比受快乐,江黄氏虽然没有读过书,但生活的磨砺早已人情炼达,世事精通。江安义夸了娘几句,江黄氏脸上泛起薄薄的红晕,秀美娇艳。江安义在心中无声地叹息着,扬起笑脸道:“娘,你买的那些山出别荒废了,多请些人垦成果园或竹林,低凹的荒地如果有水挖成池塘,养鱼种莲都好。” 江黄氏道:“那可得不少时间,要请不少人,家里的人手可不够。” 江安义清走了家中的闲人,现在发现过于急切了,用人的地方还是不少。想了想,江安义道:“家中大小杂事汪伯最为清楚,我的意思是让他任管家,有什么事让汪伯出面好了。家里干活的人手不够,让汪伯到集市上去雇人,价钱不妨优厚些,不要克扣乡里人。” “这次我将至重和安勇都带走了,家里没人可不行,我的意思让东江哥回来。二舅不是给他说了门亲吗?成了家后就在家里帮忙,这两年他在外面也历练出来了,家里现在不比以前,迎来送往的礼数多了,大舅二舅上不了台面,三舅不在家,让东江哥撑起门面。” “行,待会我就跟你二舅说去。” “家里的田地交由大舅去打理,开垦荒地的事让二舅多上点心,家里的表兄弟们有空不妨跟着学着管点事,总不能成天就知道玩。”江安义边说江黄氏边点头,妍儿嚷道:“哥,你们都不在家,家里只剩下我,我也要帮着娘做事。” 江安义逗她道:“你会写字?会记账?” “我会写上百个字了。”妍儿骄傲地昂起头,道:“周先生都夸我最聪明,二哥他们比我差远了。” “哟,我家妍儿还是个女秀才,将来肯定比哥哥还利害。”江安义笑道:“不过妍儿现在还小,多跟着周先生读书识字,等妍儿再大两岁,就可以帮着娘管家了。” 妍儿撅起了嘴,哼唧道:“哥哥说话不算数,我都会写字了,可以记账了,还不让我管家,小气鬼。” 江安义有些怕了妍儿的碎碎念,连忙岔开话题道:“妍儿不是最喜欢哥哥做的菜吗?今天哥哥有空,想吃什么?” 妍儿立即欢喜地跳起来,弯着手指数道:“蘑菇炖鸡、红烧排骨、凉拌酥白璧、酸笋肚片、粉蒸肉、炒猪肝,红烧鱼块、茶叶蛋。好了,今天咱们就先吃这些,其他的明天再说。” 好家伙,一口气连说了七八个菜,还说先吃这些,江安义笑着举起妍儿,在空中转了一圈,道:“行,你叫余婶准备好材料,哥哥今天大显身手,让小馋猫吃个饱。” 妍儿的眼睛弯成了月芽,笑得那叫一个幸福,撒腿就往外跑,找余婶去了。过了一会,妍儿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道:“余婶说家里没有鱼,猪肝也没有,酥白璧也没了,哥,得换几个菜。” “酥白璧来了。”郭怀理一腿踏了进来,手中托着个盆子,里面盛着二十块酥白璧。将盆子放在桌上,郭怀理问道:“是不是小江准备弄菜,那感情好,我老郭有吃福啊。” 尝过几次江安义的手艺后,郭怀理时不时来江家趁饭吃,总要鼓捣着江安义做几个菜饱饱口欲。妍儿瞪了一眼郭怀理,道:“每次都是你跟我抢,害的我老吃不过着瘾。” 小吃货对大吃货有意见了,郭怀理蹲下身子,装出一副可怜像,道:“好妍儿,胖子哥最近瘦了不少,你就可怜可怜我,顶多让你哥多做一份好了,我单独吃那份。” “那可不行,得大家一起吃。” 众人哈哈大笑,江安勇走了进来,听说家里没鱼,立刻兴奋地说:“野潭里有大鱼,咱们现在就去钓鱼。我还在旁边还下了几个套,看看有没有收获,说不定晚上还有野味吃。” 江安勇这几天被拘在家中着实难受,竭力鼓动江安义前去钓鱼。江安义见弟弟可怜巴巴的样子,点头答应,江安勇欢呼一声,冲出屋外准备鱼竿去了。 钓鱼的地在江宅后面,一路杂草丛生,只有条弯曲的小路伸向群山怀抱之中。走出五里路,杂树丛中有处半亩大小的水潭,江安义兄弟小时常跟父亲来游泳,现在这块地已经被江黄氏买了下来。 江安勇带着妍儿欢天喜地地开始钓鱼,郭怀理找了处荫凉地,抬头打量道:“这块地真不错,有山有水,而且四周群山环抱,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修处别庄倒是不错。” 江安义心头一动,仔细地打量起记忆中熟悉的这方天地。潭水来自山间的清泉,潭边满是野草,看面积约有四五亩大小,修整后足够建宅院。山势陡峭,整个山谷有如巨人怀抱。 “易守难攻,百年基业”,江安义的脑袋中闪出八个字。 第九十四章双猛相会 “江状元家招人了,每天二十枚铜钱,还管两顿饭,顿顿有肉。”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邻近的村庄。离稻谷收割还有半个多月,闲在家中的农人纷纷向平山镇涌来,一天时间,江家就招收到了七十多名壮汉。 开山挖地,力气活,尤其是七月热气正旺,这钱不好攒。吃饭的时候,看到一桶桶雪白的米饭,一大锅油汪汪的红烧肉,大伙恨不得把锅都吞下去。 “别急,都有,家里还在做,待会就送过来,管够。”汪伯用毛巾抹着汗,来回大声地吆喝着,“多喝些绿豆汤,这东西解暑,中午大伙休息会,等太阳偏西再做不迟。” 夕阳下山,大伙收工,又是一顿饱餐,拿着主家发给的二十枚铜钱,三五成群散去。 “江家真不错,说话算数,明天我叫阿牛也来。” “要不然人家怎么中了状元呢,有神灵保佑,和善人家啊。明天记得喊我一声,我把大小子也带过来,虽说小了点,干活可不比大人差。” 一连十几天,江家的荒山变了样,除了大树杂木都被除去,平整整齐,等待春天种上果树。几口鱼塘已经放水,江安勇兴奋地将钓来的鱼放在塘中,然后幻想着明年池塘里满是大鱼。 象征性地割下第一镰庄稼,江安义抬起头,眼前金黄一片,今年风调雨顺,丰收在望。离家的日子又到了,看着眼前的景色,江安义的心中充满了不舍。 江安勇对此次的远行充满了期待,丝毫没有注意到江黄氏眼中的不舍,临行细细地嘱咐对年少的心来说是烦不胜烦的唠叨,当看到妍儿含泪的双眼时,江安勇突然意识到离家的忧伤。 方至重归来时带了条镔铁棍,这条鸭卵粗细的大棍重达九十斤,江安勇要双手用力才能将他提起,江安义试了试,不运气的话自己也舞不动这根铁棍。看着方至重轻松地将铁棍在手中舞动,江安勇满是羡慕,天生异禀这东西确实存在。 问题来了,方至重体重就近达二百斤,加上这根铁棍,普通的马负重不过二百来斤,根本无法负他前行。江安义的木炭当然行,但江安义还没有大方到将木炭相让的地步。方至重只能坐在马车中,羡慕地看着车前江安义兄弟俩一黑一红两马并辔而行。 先取道前往富阳县近水村拜见范先生。说实话,对于江安义高中状元,老夫子可是有点不敢相信,江安义的水平比师本都有所不及,师本中在二甲算是幸事,怎么可能高中状元。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弟子三元及第,做老师的也光彩,自己曾是状元,现在弟子也是状元,范炎中很满意。 半年不见,范夫子的暴脾气收敛了许多,话变得多起来。话题总绕不开儿孙,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样子。当初那个激愤的老头子不见了,岁月将他改造成一个和蔼的邻家翁,江安义惊奇地发现,吃过晚饭范师居然会搬起小椅子,坐在槐树下和村里的老人们唠闲嗑了。 七月底,江安义来到了安阳府。余知节的清仗使衙门设在原来的别驾衙门,离府衙只有几十丈远,原本的别驾王大人让出自己的办公地,搬到府衙中去了。天子给假三个月,按说江安义只要八月底到任即可,看到自己的弟子提前一个月来帮忙,余知节很高兴,询问了几句,让他休息几天,八月初一到任即可。 府门前,刘玉善带着人和江安义打个照面。江安义见他一身簇新的深青色八品官服,头戴平帻巾,腰系丝带,看上去神采奕奕,大概是经常在烈日下奔走,肤色变得更黑了。 看到江安义,刘玉善笑着招呼道:“安义,你来了,余大人总念叨起你。现在我还有事禀报大人,你住在何处,晚上我去找你,咱们好好叙谈一番。” 因为带着江安勇和方至重,江安义找了家客栈暂住,将客栈名告诉刘玉善后,两人拱手而别。时间还早,江安义回客栈叫了方至重,带着江安勇前往安阳王府。 魏猛强正在校场上骑马射箭,舞弄兵器。有人过来禀报道:“门前有个叫江安义的求见。” “江安义?谁啊?”魏猛强想了半天没想起是谁。 旁边射靶子的世子石方道笑道:“魏将军贵人多忘事,打完人家就给忘了。谁,江状元江词仙来了,他不来找我倒来找你。喔,我明白了,上次你许过愿有事找你,现在江状元找你还人情来了。” 魏猛强一拍脑袋,笑道:“我想起来了,是书院那个骑着匹好马的白面书生,考中状元了,这小子了不起啊。” 石方道无语,江安义三元及第中了状元这么大的事他都不知道,倒是还惦记着那匹黑马,真是个好武的粗人不关心文事啊。石方道将手中的弓交给从人,擦了擦汗,道:“本世子去见一见,魏将军,找你的,你走先。” 看到世子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江安义连忙起身行礼,这位世子爷对自己不错,王府替自己扬名,被陷牢中时又暗中为自己出力,说来是自己的恩人。 “安义见过世子殿下,多谢世子数次相助之恩。” “哈哈哈哈”,石方道笑着拉住江安义,道:“安义居然向我这个大膏梁行礼,岂不折了你大词仙的风骨。快请坐,上茶。” 魏猛强铁塔般地堵在门口,视线在江安义身上瞄了一眼,立即注意到方至重身上。方至重一样的高大魁梧,一样的孔武有力,除了胡须还没有长成虬髯,两人简直是用的一个模板。 石方道也注意到方至重,笑问道:“这位壮士和魏将军一样高大,真壮士也。” 魏猛强晃着身子进来,一屁股压得枣木椅发出惨叫,看着方至重毫不客气地挑衅道:“长得高大有什么用,不知身手如何,要不然就是饭桶,白瞎了这副身材。” 同性相斥,用于魏猛强和方至重之间一点都没有错,方至重“腾”地站起身,喝道:“那汉子,不必风言风语,要不比试比试再说谁是饭桶。” 石方道鼓掌大笑,道:“好好,强子,有人向你叫板了,有好戏看了。安义,咱们就先去看他们比武,再回来叙谈不迟。” 校场上,魏猛强骑着大青马耀武扬威,方至重连选了几把兵器都不适手。石方道问道:“你可自带着兵器。”得到答复后,石方道让人前去取来。 看到两个人抬着方至重的兵器来到校场,方至重一把接过,在手中舞出几朵棍花。魏猛强勒住马,点点头道:“不错,凭这把子力气,倒也值得魏某出手,来吧。” 方至重提着铁棍步行上场,魏猛强一皱眉,问道:“你可是不会骑马?” “没马。” 魏猛强明白过来,这大个子和自己一样,太沉,普通的马驮不动。笑嘻嘻地看向世子,魏猛强道:“殿下,要不把您那匹黄骠马给这小子骑骑,让他先跟我过两招。” 石方道点头答应,有人牵来一匹黄马,头尾过丈,身量与木炭差不多。方至重眼露喜色,伸手先在马背上用力按了按,那马纹丝不动。 “好马。”石方重赞了一声,翻身上马,与魏猛强遥遥相对,两人如同两座铁塔般,在场的人齐声喝彩,“好汉子”。 魏猛强用的是双把铁戟,借着马势,左手戟挂着恶风向方至重的头顶砸来。方至重双手横棍,戟杆砸在铁棍上溅起无数火星,巨响声响彻校场。 圈回马,魏猛强笑道:“不错,有劲。” 方至重感觉跨下马稳如泰山,刚才那记硬击反冲力对它根本没有影响。心中有底,方至重不甘示弱,催马舞棍奔魏猛强而去。看到铁棍拦腰扫来,魏猛强不慌不忙,双戟交叉向着棍身迎去,又是一声巨响,棍被崩开。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快如急风骤雨,戟棍交击之声有如鞭炮声响作一团,尘烟四起,看得人胆颤神驰。 校场上有王府的卫队,纷纷替自家将军喝彩加油,江安勇不忿,跳着脚高声喊叫:“至重哥加油,至重哥威武。”一个人的呼喊在众军的叫声中沓不可闻,但江安勇毫不为意,依旧叫得欢腾。 石方道看了一眼江安勇,笑道:“这是令弟,天真烂漫,不失赤子之心。” 听见世子对安勇赏识,江安义决定趁热打铁,道:“殿下,安义此来是有求于殿下。至重是我义兄,天性豪勇,屈于乡间就太可惜了,我想让他投入到魏将军手下,将来也有机会报效朝庭。” 石方道大喜,魏猛强是当世猛将,方至重能与他在场上厮杀不分上下,那也是了不起的英雄,这样的英雄愿意投到自己的麾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 “好好”,石方道连声答应,心中乐开了花,想了想道:“先让他在我府中当亲卫,过段时间我升他为旅帅,其他的事将来再说。” 安阳王府的旅帅仅辖二百人,但却是实打实的陪戎校尉,从九品上的官阶,石方道一句话,方至重就由普通人变成了士官了。江安义替方至重谢过了世子,指着江安勇道:“我这兄弟从小好武,在家中老是惹事生非,我想一并将他托付给世子,让他在府中当一名小兵,等我在安阳府的差事办完再领他回去。” 真是好事连连,安排一个人对石方道来说微不足道,而能拉拢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可是意义重大。江安义将义兄和弟弟都托付给自己,岂不是说今后将与安阳王府牢牢绑结在一起。 石方道想多了,江安义真没多想,认识的人中好像只有世子最有权势,最有能力,最好说话。毕竟只有十八岁,江安义在政治上还很稚嫩,无论他出于什么想法,今天过后,江安义都必然与安阳王府脱不开干系。 第九十五章琐碎细务 校场上总算有了结果。魏猛强施了个祖传绝招,左手戟奔方至重的面门,方至重习惯性地用棍往外封,结果魏猛强一扭戟叉,将他的铁棍锁住。方至重用力扭动,没料到魏猛强的右手戟朝肋下点来,身子急扭,肥大的袍服被戟叉挂住,撕破了个口子,魏猛强胜了。 赢了之后魏猛强心情大佳,看方至重格外顺眼,挂好双戟“哈哈”笑道:“好汉子,比我就差那么一点,有空常来和我老魏过两招,过瘾。” 方至重心中不服,但衣服确实被挂破了,只得闷声不应。两人来到江安义等人身边,跳下马。世子看着方至重,从心底往外喜欢,这无敌的猛将归了自己,得表示一下,当即笑道:“至重,我看你没有马,这匹黄膘马就送给你了。” 魏猛强奇怪了,世子对金银等物看得很淡,对宝马好兵器却分外珍惜,平日自己多骑一会黄膘马都不愿意,今天怎么这么大方送人了。紧接着听到方至重要投在亲卫,魏猛强恍然大悟,道:“这敢情好,我一直闲得骨头发松,总算有个人能过过招了。” 方至重也是武痴,对旅帅但不是很看重,能和魏猛强经常交手倒是欣喜,暗憋着口气,下次一定要把这个胡子揍趴下。 魏猛强听到江安勇也要投到亲卫,鄙夷地看了看他,道:“浑身没有二两肉,到亲卫能干什么,擦刀枪、养马吗?” 江安勇勃然大怒,他在乡间以武勇自许,除了哥哥和方至重,还真看得起几个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江安勇跳上自己的大红马,在马上耍弄了一通枪法,又从场边的侍卫手中要了一副弓箭,走马射箭,三箭皆中红心。 勒马来到魏猛强身旁,气昂昂地问道:“如何?” “罢了,射箭还能勉强看一下,先到我手下当几天兵,你就知道自己吃几碗饭了。”魏猛强毫不客气地道。 魏猛强带着两名新丁是换装,江安义跟着世子得回屋内。石方道的态度亲近了许多,道:“安义你这次来仁州为了清仗田亩,如果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如果安阳王府帮忙的话,清仗一事能减轻很多压力,江安义郑重致谢。 吃了饭从王府出来,江安义感到一阵轻松,方至重和弟弟都有了正经的去处,自己也算了了一场心事。他不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申时刚过,刘玉善找到了客栈,笑道:“安义,令师余大人晚上设宴接风,让我做陪。” 酒宴就设在余知节的清仗使衙门,前府后宅是规矩,余知节一个人住,刘玉善的家并不在安阳府,所以也住在府内。其他的人还没有到来,有不少屋空着,预备给没地住的清田副使们。 这些天刘玉善和余知节相处融洽,余知节很喜欢这个勇于任事的年轻人,兼之他是安义的同窗好友,于是也视之如侄,私下里很随意。四菜一汤,三人团坐,边吃边谈。 刘玉善将清仗田亩的事简短地给江安义介绍着:“仁州辖六十二县,户六十七万三千二百五十六,人口三百四十二十一万伍千三百七十八,仁州府记录在册田亩数有二十五万顷。”江安义暗暗咂舌,仁州不愧是中州,比德州的人口田地多出一倍不止。 “余大人从户部抄录十年前仁州田亩数是二十六万顷,也就是说这十年间仁州的田地不增反减了近万顷。”刘玉善喝了口酒,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账面上的田亩数看不出什么问题,关键是十年期间开垦的荒地绝不止这么多,肯定有瞒报漏报的情况。” 看到余知节鼓励的眼光,刘玉善越发兴奋,显然他下过苦功,一串串数据从他嘴中娓娓道来,田、地、山、荡、圩的数目甚至能精确到分厘毫。余知节大为赞赏,笑道:“玉善实心办事,十人之中你已占首功。安义,你是我的学生,可不能丢了为师的脸面。” 江安义从未做过实务,听刘玉善嘴中的数据就是头大,这真不如读书来得轻松。余师发话了,自然不能示弱,佯做信心十足地答应。 余知节敬了两人一杯,道:“清仗田亩不能光看账本上的数据,要下到实处,具体查看。以我为官多年的经验,这田亩上的弊处主要分成三类。田地分为三等,上等、中等和下等,依大郑律征收田税以上等田为基数,每亩取田税一斗二升合钱十五文,而中等田折九分,下等田折八分,这田等的测定往往是最大的弊端。有人想方设法将自己的田地变为下等,而县里的官吏为了得利也大开方便,上下渔利。” “这可怎么办?仁州这么多田地,我们不可能真的每一亩田地都走到?”刘玉善皱起眉头问道。 “只有依照往年的记录,再实地抽查一二,严惩一些不法之徒,敲山震虎,总会取到一些成效。”余知节做过县令,自然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不可能真的将弊端一扫而清,能清出六七成田地此次清仗就算圆满完成了。 江安义插不上话,替余师和刘师长勘满酒,默默地听他们谈话,心里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做。 余知节的表情有点严肃,继续道:“其二就是新垦土地的和穷山恶地的免科税和推迟科税,这其中又有不少门道,等你们具体到县中清查,就会明白其中有不少的难处。” “第三种是最难的,也是此次清仗最大的障碍。权势之家利用国家免征田税的权利,大量吞并侵吞良家田地,有人为了贪图些蝇头小利,情愿将自己的田地挂在这些人名下。仁州虽只是中州,却是有名的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安齐李氏在此经营二百余年,家族子弟、门生故吏遍及整个仁州,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有毅勇伯这样封地在仁州的新贵,难啊。” 余知节长叹了一口气,刘玉善手抚额头,跟着也叹了口气,道:“李刺史虽然不是出身安齐李氏,但与李氏也有勾连,清仗田亩一事他表面上大力支持,其实态度暧昧,坐看风向,想借助府衙的力量很难。” 想起安阳王世子说过愿意帮忙,江安义兴奋地道:“余师,我下午到拜见安阳王世子,世子对我说清仗田亩一事他可以帮忙。” “喔”,余知节低落的情绪振奋起来,笑道:“我在京中也听过你在寿宴上所做的《点绛唇》,江南小词仙之名如雷贯耳啊,什么时候也替为师写一首。” 余知节难得地调笑了江安义一句,道:“你具体说说,世子殿下是怎么说的。” 江安义把自己将义兄方至重和弟弟江安勇托附到王府当兵的事说了一遍,刘玉善满面喜色,笑道:“没想到安义与世子殿下关系如此密切,如果世子殿下能帮忙的话那可太好了。” 余知节沉着脸道:“安义,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此事你过于草率了。” 江安义和刘玉善都是一愣,能与安阳王世子搭上关系,对此次清仗田亩的助力极大,为什么余师不高兴了。 看了看两个一头雾水的晚辈,余知节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告诉他们原委。余知节道:“安阳王是当今天子的叔父,当年安阳王一度被传会继承大统,天子怎么会对他没有顾忌。安义将义兄和弟弟都托付给安阳王世子,这无疑向世人表示向安阳王告拢,这让天子怎么想?” “宦海浮沉,一步也不能行错。安义,你初入官场,对这些东西不清楚,你要知道你今天的做法,很有可能将你大好的前程断送。”余知节看着心爱的弟子,长长地叹息道。 养意庄,临风轩靠湖而立,一半架在水面之上,凉风经由水面进入屋内,分外凉爽。安阳王斜倚在锦榻上,听着儿子喜孜孜地讲述江状元将义兄和弟弟托附给自己,不置可否。 石方道讲了半天,舌干口躁,拿起茶水喝了一口,见父王像是睡着了,沮丧的道:“老爷子,你就不能夸儿子几句吗,这事干得多漂亮,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江南小词仙,想想都兴奋。” 安阳王淡淡地扫了儿子一眼,道:“夸什么,夸你礼贤下士,有贤王之风,有龙凤之姿吗?” 石方道一抖,父王话中有话,什么意思,难道此事不妥。站正身子,眼巴巴地看着父亲,他知道自己的父王肚子里可不是肥油,全是弯弯道。 安阳王见儿子机灵,心中欢畅脸上并不露出来,依旧表情淡淡地道:“如果你真心喜欢这个江安义,也不必刻意地避开他,吃喝玩乐在一起都行,反正你就是个纨绔,不过为父提醒你一句,正事一句也不要谈,更不用说在清仗田亩上帮他的忙。一句话,玩可以,正事不可以做。” 响锣不用重锤,石方道立时明白过了,脸上闪过一丝怨恨,随即换成笑脸,没正形地道:“爹,听说万岁又给你送了八名歌女来,我这位皇兄对你这个叔王可是尊敬得很。儿子光顾着向您献宝了,还没有吃晚饭,要不咱爷俩边吃边看。” 安阳王哈哈大笑,道:“不错,歌舞升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把你的兄弟都叫来,咱爷几个快乐一番。” 听到要和三个兄弟在一起,石方道的笑脸垮了下来,苦着脸道:“父王,您这不是把儿子放在火架上烤吗?我那几个好兄弟恨不得把我吃了。” “看你这点出息,当年父王坐在火山上不一样活得自在。”安阳王坐正身子,一瞬间雄姿英发。 第九十六章错综复杂 七月三十日,官府休沐日。五罗山,泽昌书院前的石板大道上青衫往来不断,中旬刚刚有百余名新生入院,正利用月末的空闲或游玩或访友或串连中。 两匹马,沿着大道缓缓行来。看着熟悉的场景,刘玉善感慨道:“少年青衫薄,恍如当年你我,离开书院不过一年多点,感觉上就像过了许久一样。” 江安义在马上环顾着四周,身边走过一张张充满激情的脸,这样的脸曾几何时自己也拥有过,这些人的年纪大都比自己要大,但江安义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在变老了。 小四合院内绿意依旧,棚架下已经硕果累累,青丝瓜、绿葫芦悬在头顶,轻轻地摇摆着。冯山长一身葛袍,微笑地站在门前,迎接自己最得意的两名弟子,此次两人正是应他之约而来。 竹椅竹桌,茶香浓郁,茉莉花茶的滋味让人回味,江安义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立觉烦尘尽洗,神清气爽。一旁的刘玉善喝了口茶,陶醉地笑道:“我想念山长的茉莉花茶可有一年多了,总算再逢此君,一慰相思。” “下山时你们两人带些走”,冯山长摇着蒲扇,悠然道:“今年你们师母采摘了不少茉莉花,制了不少花茶。” 江安义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柄折扇,笑道:“秀才人情纸半张,安义写了首诗赠与山长。” 扇上题诗作画已成时尚,文人墨客如何没把写上自己得意之作的扇子定然会被人耻笑。相聚之时,刷地打开扇子,故作姿态地摇上几下,装作无意地提起,“近来偶有小作,请诸公赏析”,然后一群人凑到扇边,吹吹捧捧一番,名士风流自现。 冯浩南打开扇子,上面是一首七言绝诗,轻声读道:“灵种移来自越裳,何人提挈上蛮航。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安义,你过誉了,老夫当不起。” 平心而论,诗作并不出色,但是冯浩南以茉莉花自许,认为此花馨香过人,质朴高洁,江安义在诗中赞其人间第一香,是对山长志向的嘉许肯定。要知道,江安义是三元及第第一人,又有词仙之名,他的诗作在士林中影响很大。 “山长何须自谦,你十余年育人无数,我和安义都受过你的指点,至少在我和安义的心中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刘玉善激动地道。 冯浩南将扇子合起,放在桌上,道:“此次书院有四人及第,安义更是前所未有的三元及第,这是我书院的光荣。今年要求入学的人比往年多数二百多人来,可惜书院所纳有限,不能尽收天下英才。” 院外,蹦蹦跳跳跑进来个小男孩,隔老远就叫开了。“爷爷,爷爷。” 看到院中有客人,男孩站住脚,有模有样地拱手行礼。冯浩南举手相招,笑着向两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孙儿冯玄佐,年初跟在我身边启蒙。玄佐,这两位是我书院的骄傲,你要向他俩人学习。” 冯玄佐七八岁的样子,转动的眼珠看着两人,问道:“莫非有爷爷常说的江状元?” 师母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追到,手中提着菜篮子,见到刘玉善和江安义招呼了一声,拉着冯玄佐埋怨道:“你这孩子,叫你不要跑,摔到了怎么办?玉善、安义,中午不要走,到这里吃饭。老头子一早就催我去买菜,说你们今天会来。” 刘玉善和江安义起身答应,冯浩南对着小孙子道:“玄佐,你到聚贤堂看看,哪些先生在,请他们到家里来吃饭,就说刘玉善和江安义来了。”冯玄佐答应一声,扭头就往外跑,急得师母在后面大叫“慢点”。 院内安静下来,冯浩南拂开飞近的蝴蝶,道:“你们此次帮办清仗田亩事宜,难度不小,我让你们前来,主要想告诉你们一些我所了解的情况。”师恩难酬,刘玉善和江安义侧耳倾听,刘玉善情况熟悉,不时的插言相询。 江安义开始认真在听,逐渐思绪开了小差,被一旁“嗡嗡”响的蜜蜂吸引了注意力。冯浩南自然发现了江安义的心不在焉,心中暗叹,安义还是年纪太小,选他办差有些勉强了。 “玉善,安义,你们来了。”院门处响起凌先生爽朗的笑声,后面跟着苏先生和吴先生,段斋长牵着冯玄佐走在最后。江安义和刘玉善连忙起身相迎,凌旭手捊胡须,看着江安义高兴地道:“当日我就知道安义非池中之物,果然凌某眼力不错,三元及第,大郑第一人,哈哈哈。” 这位凌先生对江安义关爱有加,屡次替江安义出头,江安义看到他分外亲切,笑道:“凌先生一向可好,安义可是想念得紧。” 凌旭对自己慧眼识人很是得意,亲呢地拍着江安义的肩头,吹嘘道:“凌某别的不敢自吹,这识人之明也就山长能与我齐肩,安义是山长请来的,但却是我亲自指点的。安义,你的日课我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批过吧。对了,你那个同室李世成可是没少向人嘀咕我偏心,说要是我对他也那么上心的话他也考中举人了。安义,你不知道吧,你原本的住处丙子院四号现在可火了,比甲字号的住处还贵,谁都想睡睡状元郎睡过的床,说不定文曲星对此床偏爱呢。” 凌旭很兴奋,说个不停,众人想要插嘴都被他的话打断,只好微笑着看他一个人手舞足蹈地霸占着江安义,直到酒菜上桌,才算得了安宁。 小院内吃吃喝喝笑语不断,笑声传到不远处的邵仁福院中。邵仁福的小院同样摆着酒菜,赵兴风、管干冯才明、典揭侯瑞华四个人默然围坐,喝着闷酒。 听到一阵大笑声传来,赵兴风气愤地把酒杯一墩,骂道:“这个江安义狂妄之极,来了书院居然不先来拜见先生,忘恩负义之徒。” “我怎么不记得赵兄对江安义有恩啊,倒是赵兄不只一次地针对过他。如今此人是状元,前程不可限量,赵兄可要小心了。”冯才明阴阴地嘲讽道。 赵兴风举杯饮尽,故做强横地道:“我怕他,他不怕欺师的恶名就只管来对付我好了。” 邵仁福脸色平静,心中苦涩,江安义高中状元,给了他猛烈地一击。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与江安义的梁子已经结下,再要解开恐怕不易,今后自己最好是躲开他。 “瞧你们一个个丧魂落魄的,那江安义有什么可怕的。”侯瑞华老神在在地夹起一条鸡腿,抓在手中撕咬着。邵仁福眼神一亮,笑着替他斟了杯酒,问道:“侯兄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见众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侯瑞华不慌不忙地丢了鸡腿,端起杯子呷了一口,道:“我有个表弟在安阳王府做侍卫,我听他说江安义前两天去找王府找世子殿下了。” 赵兴风泄了气,道:“这是什么消息,谁不知道江安义投了世子的缘法,在王府寿宴上世子专门替江安义扬名来着。” 侯瑞华鄙夷地瞟了赵兴风一眼,道:“赵先生,您别急,消息在后呢。” 冯才明赶紧地替他夹过来另一只鸡腿,讨好地道:“别理他,侯先生您先吃菜,慢慢说,不急。” “你们猜江安义到王府干什么?”侯瑞华见成功地调起众人的味口,这才满意地道:“江安义把他的义兄和弟弟都放在王府卫队里当兵了。” 冯才明也泄了气,闷闷不乐地道:“那江安义与世子之间的关系岂不是更紧密了,我还以为是好消息呢。” 邵仁福脸上露出喜色,问道:“可属实?”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邵仁福长出一口气,举杯劝饮道:“诸位,为了这个好消息,大家干一杯。” 见赵兴风和冯才明有些不解,邵仁福笑着解释道:“天子最忌臣下与藩王相交,这江安义年少轻狂,行错一步,已是万劫不复。哈哈哈,此人不足为虑,大家痛饮一杯。” 余知节和邵仁福都是久在宦海浮沉之人,他们的看法自然不会出错。十天后,一封密报送到了天子石方真的桌旁。看到江安义将自己的义兄和弟弟托附给安阳王世子,石方真怒不可遏,甩袖将桌案上的奏折拂到了地上,怒气冲冲地返了宫。 清宁宫,皇后接驾,见天子满面怒容,以为是朝堂上与大臣意见相左,关切地道:“陛下,那些大臣们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万岁不必动怒。臣妾记得父皇在世的时候曾说过,兼听则明,要陛下戒急用忍,陛下切莫忘记。” 石方真与王皇后感情甚好,听到皇后的劝说,苦笑道:“皇后,今次朕倒不是为了朝堂之事生气,朕是为了江安义。此人着实可恼,枉费朕对他的一片栽培之心。” “江安义,莫非是陛下亲点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他不是前往仁州清仗田亩了吗?怎么会忤逆了陛下?” 石方真也不隐瞒,把江安义将义兄和弟弟投在安阳王府卫当兵的事说了一遍,王皇后暗自皱眉,心道:这个江状元好不晓事,安阳王是陛下的心结,你将义兄和弟弟投靠安阳王世子,这不是自外于天子吗?可惜堂兄对此人极为赏识。 王皇后是申国公王克明叔父之女,也就是王克明的堂妹,想起少年时的堂兄何等风流倜傥,就如这少年般行事随意,才会在边关受苦多年。王皇后多了一句嘴道:“此人不过是农家出身,少年得志不识官场利害,怕是读书读迂了,陛下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且观其行再做定论。” 不待天子回话,王皇后转了话题,道:“陛下,臣妾新绣了一幅梅花,这就拿给陛下看看。” 石方真看着皇后聘袅的背景,若有所思。 第九十七章明查暗访 八月似火,刮过的风都带着烦躁,空气只要有一点火星都能点燃着。 江安义跟在刘玉善身边,往来于州府和清仗使衙门之间,看惯了假笑冷脸,听惯了冷嘲热讽,江安义有重回当年被逼债时的感受,只不过这一次逼迫自己的是官场大大小小的官吏。 重重地将手中的典籍摔在桌上,江安义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喘粗气。余知节从公案的文牍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今天又是谁给咱们的江状元气受了?” “我去找陈司户查看这几年各县的田亩税赋情况,一会儿就没有了人影,说是别驾大人叫去有事了。留了一个史官在旁边伺候,让他取典籍,不是装聋作哑就是推三阻四,最后干脆借尿遁没了人影。我倒想自己去翻看,可是一屋子的典籍,也不知从何查起,气得我真想把屋子给他点着了。”江安义冲着余师大倒苦水。 余知节哈哈大笑,提着茶壶走过来,替江安义斟上一杯茶,道:“你从冯山长那拿来的茉莉花茶真不错,提神醒脑,喝杯茶消消火气。你如果真的把屋子点着了,这伙人恐怕要拍手欢庆了。” 听到余师的劝慰,江安义有些不好意思,惭愧地道:“余师,安义让你失望了。” 余知节摇摇头,搬过把椅子坐在旁边,道:“是为师太急了,忘记了安义你今年才十八岁。为师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乡间苦读,而你已经名满天下的状元,你的成就在大郑朝已是前无古人了。安义,你不必自责,该反醒的是为师。” 站起身,余知节拍拍江安义的肩头,笑道:“范夫子的《云水潭话》中载了尔父的《定风波》,为师甚爱之,抄录在书房挂于中堂,时常吟诵。为师以为此词不光是飘逸豁达,同样有面对风雨措折时的沉着从容,安义,你我师徒共勉之。” 其他八名清仗副使陆续到来,衙门热闹起来。年轻人做事有热情,有干劲,八月底之前,仁州六十二个县十年间的田亩税赋情况被整理成册,接下来就到到县里去按册检查督促清理了。 “要求自查的公文已经在七月初由清仗衙门和府衙联合发到各县了,从各县报上来的数据看大都只涉皮毛。”余知节指着桌边一堆各县报上来的清查公文道:“仁州稻谷一年两熟,马上是九月,你们要下到各县实际查看田产情况,确定各县所报的田地等级是否属实,田亩数是否有误。还有就是,到底哪些田是士绅所有,哪些是挂在他们名下,这是重中之重。你们中有六人是仁州人氏,对当地的情况熟悉,明面上的督查工作就由你们出面去办。安义、明普、子隐,元凯你们四人乔装打扮,暗中查访,一定要做出成效,天子在等我们的好消息。” 当下分工,六人各督查十个县,余知节在安阳府揽总,邻近的两个县也归他。暗查的四人没有具体规定,走到哪算哪。民间传说中的八抚巡按,暗中查访民情,替民作主惩治贪官,这样的故事在戏文中是最受老百姓欢迎的,江安义也曾无数中幻想着成为这样的角色,没想到有一天梦想成真,当然权力小了点。 骑着木炭出了安阳府,整个仁州他都不熟,不过石头住在林阳县的平岭村,自己答应石头去接他,不妨先去林阳县吧。林阳县有毅勇伯府,不知那位二公子还在不在府中。 石头听到院外马嘶,欣喜地奔了出来,牵住木炭的缰绳,高兴地叫道:“公子,你来接我了。”石头一家人听到响动,也都笑着迎了出来。 跳下马,江安义见石头家修缮了一下,增加了七八间茅屋,看样子日子有了改善。一家人簇拥着恩人进屋,女人们前去准备饭菜,石头娘听说恩公要在这住上一晚,拿出箱底珍藏的新被单铺床。爷爷陪着江安义在正屋说话,石头爹是个憨厚的汉子,光会咧着嘴笑,眼光中满是感激。 江安义心中有事,唠了几句闲话后问石头爷爷:“老人家,实不相瞒,我此次一来是为了接石头,二来想问问你们县里田地的情况。朝庭重查田亩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屋内一静,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到爷爷身上。爷爷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清查田亩的事县里派人到处都说了,听说县衙门口也贴了告示。” 石头爹插嘴道:“我也听孙里正说了,说是朝庭要重新划分田地等级,要大家多交税了,咱家新买了二十亩中田,上次衙门来人硬把十亩划成上田,这不是不给老百姓活路吗。” 江安义一皱眉,朝庭的本意到了地方上被曲解了,只要是新政出来,这些贪官污吏总能变着法子谋利,这清仗田亩还刚开始,林阳县就利用重新划等来做手脚了,该征的田税不征,普通百姓的负担倒加重了。 石头爷爷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甲子的岁月让他看到更多的东西,他听孙子说过,江公子中了状元,这次到仁州来就是为了清田,江公子想知道的东西不是这些。爷爷叹道:“江公子,你是俺家的贵人,对你没有什么好的掖着藏着的。我知道你是为清仗田亩来的,俺们县里的田地有二成多都挂在毅勇伯的名下,光俺们这平岭村就有十多户人家是这样。” 毅勇伯府,江安义顿觉头痛。经过一次较量,江安义深深地明白自己和毅勇伯之间的差距,龙卫尚不敢轻动,何况自己一个小小的清仗副使,有一比,鸡蛋与石头。 “县里的县丞姓李,听说是安齐李家的人,在俺们县做了八年县丞,县中大大小小的事都被他牢牢把在手中,历任县官都成了摆设。听说马县令刚来的时候还想着与他斗一斗,结果出门连轿子都找不到,最后听说自己买了头驴。李家更贪,用尽手段夺地,咱家的中田划成上田,八成就是这位李老爷在搞鬼,要是你听话,将田挂在李氏名下,中田变成下田,或者直接挂在有功名的人名下,一切都好说。” “不过,李家做事不地道,听说有人挂在他家名下的地被夺了去,真成了他家的了,所以县里的人都怕,毅勇伯府的名声就好多了,大家都宁愿挂在伯府名下。其他大大小小还有些老爷们,比起这两家就是小头了。” 李家,江安义想起自己的那位同室李世成,回书院时自己还专程找过这位李兄。李世成被江安义中状元刺激得不轻,推却一切应酬埋头苦读,已经升入修道堂了。李世成指着墙上的“宝剑锋自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对江安义说,不中举及第就愧对状元郎对他的勉励。 真没想到,小小的林阳县就遇到了仁州清仗最大的两块石头。如果能将这两块石头翘动,便是将铁核桃砸开了一道缝,剩下的事会好办得多。只是自己这枚鸡蛋丢上去,多半粉身碎骨石头也没有半分事,江安义皱着眉头苦恼着。 山村的夜晚很清凉,已经三更天了,心法早已习练过了,江安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到毅勇伯府就难以入睡。索性披衣推门而出,天空蔚蓝,满天星斗闪烁不定。 “江公子,还没睡啊。” 院中枣树下,爷爷坐在竹椅上,一点红光,正在抽着旱烟。 “睡不着。”江安义走过去,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发呆。 “老汉是个乡下人,小时候常到河边钓鱼抓虾。有一次,俺看到水中的石头上有只大蚌张着壳在晒太阳,这东西很机警,稍有动静就掉在水中,难以找到。老汉正想如何能不惊动它,天上飞来一只水鸟,伸着长嘴啄蚌肉。蚌闭上壳,夹住了水鸟的嘴,两个东西在那里翻腾,老汉我上前一把全给抓住了。” 烟草带着辛辣味,呛得江安义连打几个喷嚏。石头爷爷磕尽烟灰,站起身道:“天不早了,老汉明天还要下地干活,江公子也早点睡吧。” 县衙东花厅,县丞李明善坐在公案后办公,出出进进的人都向他禀报公事,至于那位毛头县令被人遗忘了。这位姓马的县令几次较量下来认了怂,每天挂着大印,骑着匹瘦驴,带着个小童寄情山水,要盖印的时候提前招呼一声就行。 忙了一早上,总算将公事处理完,花厅内安静下来,李明善伸了个懒腰,自觉精神焕发。上个月刚过的四十七岁生日,李明善新纳了一房小妾,正干劲十足。户曹李东杰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作了个揖,叫了声“叔”。 李明善沉下脸,道:“不是早跟你说过嘛,公堂之上要叫大人。你来有什么事?不是又没钱了吧。” “大人,今天有几户人家要把田地挂在叔父的名下,叔你说的那个主意真不错,这些泥腿子就是死脑筋,不让他们知道点厉害他们还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李东杰嘻皮笑脸地道,根本没把李明善的告诫放在心上。 李明善心中十分不快,这位堂侄是长房的老七,自己出身在四房,看得出这小子从骨子里看轻自己。不过族规大于法,李明善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县丞也是族中使力安排的,能排斥开县令也是族中使力,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跳出族长的手心。族长向来由长房继承,这李家的说话人是人家。 第九十八章杏观巧遇 李东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李明善,笑道:“我爹寄了封信给叔,说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李东杰的父亲李明德是长房长子,如今李家家主李成师之子,李明德是个举人出身,年轻时也曾任过县丞、县令,四十岁后辞官不做,跟在族长李成师身边打理家务,如今李成师年岁已大,族中事物渐由他做主,只等李成师过世就会接替家主的位置。 李东杰与李东凤是兄弟,只不过李东凤是嫡出,李东杰却是庶出,爹都是李明德。李明德写信给自己,却让儿子转交,分明是对自己不信任不尊重,李明善接过信,强忍心中不快。 信写得很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李明善清仗副使已经逐县前去督查,据说还有人在暗中查访,嘱咐李明善一定要小心提防,防止被人抓住错处,万一出了事不妨丢车保帅,做些让步等等。 此事关系家族兴衰,李明善不敢大意,思索了片刻问道:“马县令这几天都在干啥?” “他能干啥,天天骑着毛驴瞎转呗,每天喝得醉醺醺的。”李东杰撇了撇嘴,不屑地道。 李明善笑得开心,这是他的得意之作,让这位年少气盛的马县令暗气憋成内伤,却无计可施。笑了一会,李明善道:“现在清仗田亩的事风声很紧,你派个人跟着他,别出事。对了,这几天你辛苦一点,带着衙役各乡都转转,警告一下那些农人不要乱说话。” “叔,你怕啥,咱家这些田还顶不上杨府的一半,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我就不信那些狗屁清仗使们敢动伯府。”李东杰满不在乎地应道,九月天,天热似火,他可不想每天在外面被烤。 “此事事关重大,必须你和来强亲自带队去,出了事你自己去跟你爹交待。”李来强,县中刑曹,自然也是李家族人。李东杰只得答应了一声,出门时想着,上次在华阳乡见到的那小娘们真漂亮,明天就带人顺道去看看。 江安义以远房亲戚的名头在石头家住了下来,一连两天以买田的名头跟村里人接触了一下,特别是留意了石头爷爷提及的田地挂在毅勇伯府名下的几户人家,他甚至看到了毅勇伯府与他们签定的暗中协议。只是凭这些根本告不到伯府,协议是农人与伯府的管事张新植所签,再说,这些农人也不会出面前去告伯府。 石头见江安义整天愁眉苦脸的,生怕他愁出病了,笑道:“这几天是九皇大帝的诞辰,杏花观天天在做法事,热闹极了,公子我们上山去瞧瞧热闹去。”九皇大帝是指勾陈大帝、紫微大帝和北斗七星,道教在九月初一至初九连续不断礼拜北斗诸星,以求消灾延寿、福禄兼至。 江安义其实也是个好热闹的人,反正事情没有眉目,不如放开心怀玩一下,放松之下说不定能想出办法来。 平岭村就在杏花岭脚下,不用骑马,江安义和石头两个人沿着山道步行上山。满山的杏树叶子黄了,一阵风过,无数黄蝶飞舞,比起杏花香海亦不逊色,难怪山道之上游人不断。 观前的平台中间竖着一根高高的竹篙,枝叶去尽,顶端挂着九盏灯。石头指着灯道:“这是高灯篙,给天上的九皇大帝指路用的,让大帝来享用香火。”江安义从未见过这种风俗,凑近了观看。 竹篙埋在地上,石头笑道:“这底下埋着好东西,有铁钉,意思是添丁;有铜钱,生财;有木炭,日子红火旺盛;有五谷,让大帝保佑庄稼丰收。公子,今天是初七,初九的晚上送大帝归天最热闹,道士们会做法跳乩,可好玩了。” 篙边设着香炉,不少人在烧香跪拜,祈求福禄。入乡随俗,江安义也拜了拜,捐了几文香火钱,然后带着石头四处乱转。站在山顶俯视杏林,金黄一片,让人心怀大畅。 旁边一位青衫汉举着酒葫芦对着满山美景不时嘀咕,不知是在吟诗还是醉语。江安义隔他丈许,突听他一声吼,“僮儿,拿笔来。” 不远处蹲在地上抓蚂蚱的小孩急忙站起身,奔往树下的一头毛驴,从挎包内取出纸笔,跑着递给那汉子。忙手忙腿的接过酒葫芦别在腰间,双手拉开宣纸,那汉子持笔在纸上就写。 江安义好奇地靠近,往纸上看,只见汉子写的是首诗,“自古逢秋多寂寥,我道秋日胜春朝。遍山杏叶灿如金……” 那汉子卡文了,捻着胡须提着笔来回转,反反复复地念着那三句,江安义一时技痒,顺口接道:“细风拾取任逍遥。” “好,续得好。”那汉子先将诗作完成,摇头晃脑地欣赏了一番,命僮儿收拾好,这才整理衣衫,冲着江安义拱手道:“这位兄弟,好捷才,你那句‘细风拾取任逍遥’可是点晴之笔,妙哉。马友直有礼了。” 江安义还礼,笑道:“马兄真乃风雅之士,临风饮酒,望景成诗,羡慕啊。” “临风饮酒望景成诗,兄弟说的真好,不知兄弟尊姓大名?” “在下江安义。” “江安义”,马友直一愣,追问道:“可是今科状元江安义,三元及第江词仙。” 江安义有些得意,自己的名声看来真不小,随便什么乡野之地都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不错,正是江某。” 马友直惊喜地上下打量着江安义,笑道:“人说江状元天纵其才,不过十八岁就三元及第,今日有幸见到江状元,马某之幸也。唉呀,刚才那首诗经江状元续作,可是身价百倍,我可得留作家传之宝。僮儿,快取杯来,我要敬江状元一杯。” 江安义不好拒绝,只得与马友直干了一杯。马友直问道:“我听说江兄弟到仁州来清仗田亩,怎么有空到杏花观中游玩,喔,我明白了,明查暗访,江兄弟是来林阳县暗访了。” 江安义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回应。马友直来了精神,笑道:“江状元,不瞒你说,我是林阳县的县令,能在此巧遇你真是缘份,你我找处安静的地方聊聊。” 没想到遇到那位空壳马县令了,江安义很诧异,听石头爷爷说过这位马县令被李县丞架空了,难怪大白天跑到杏花岭来饮酒作诗了。 在道观中借了间静室,马友直苦笑道:“江兄弟,我的状况估计你也听说过了,说来惭愧,我这个县令被县丞架空,除了这个僮儿,身边没有一个亲近人,连出行都得自己骑驴。” 江安义微笑不语,不置可否。 静了片刻,马友直开口道:“江兄弟来我林阳县清仗田亩,着实勇气可嘉。仁州之地林阳县最为复杂,不光有伯府,还有李家,江兄弟想要有所建树恐怕很难。” “不错,马兄说的极是,安义正为此烦恼。”江安义听马友直的话中有话,仿佛有所指,连忙接口问道:“不知马兄可有什么良策?” “良策,哈哈哈哈,马某被人挤兑得寸步难行,早就想出口恶气。不是马某夸口,这两年多我游遍林阳县,对李家侵占田地之事一清二楚,江兄弟你我如能携起手来,定然各有所得。” 马友直满含深意地看着江安义,话说的很明白,马友直要对付的是李明善,借助江安义清田副使的身份查出李家侵占田地之事,李明善倒了马友直便能重掌大权。 江安义没有犹豫,笑道:“何乐而不为。” 两人抚掌大笑。 马友直低低地声音道:“我将李家侵占的田地暗中记录在册,安义你可以将之带给余大人,只要按册查实,李明善罪责难逃。” 话语中透着杀意,可是江安义的目的不是对付李明善,即使能将李明善拿下,将林阳县李家侵占的田地还回,对于整个清仗事宜来说意义不大。江安义要借李明善翘动李家的势力,寻机将李家侵占的田地清查清楚,顺道将毅勇伯府的事也一并解决。 想了想,江安义道:“马兄,我也打听过一些消息,毅勇伯府侵占的田地最多,不知马兄可有记录。” 马友直像看傻瓜一样地看着江安义,半晌才道:“江兄弟,毅勇伯府不是你我能动的,马某还想着多活几年,我劝江兄弟最好也当作不知。” 道不同也,室内陷入沉寂。 江安义开口打破沉寂,道:“马兄,我想了个办法,你将那册子交给我,我派人送给余大人,约好日子让他带人前来林阳县清查。不过,光有这册子还不太稳,还要设个套,让李县丞正好在那天动手脚,大人你不妨主持一下公道,把事情闹大,这样李县丞就没有借口了。” “还是安义想得周到。”马友直笑道。两人窃窃私语,在静室中完善了阴人方案。 马友直兴冲冲地下了山,他和江安义商量的计策定然能将李明善套得死死的,自己二年多的闷气就要一吐为快,想想都痛快。江安义目送马友直下山,嘴角绽出一丝冷笑,马友直得知的计划只是一部分,江安义设下了一个大大的套,他不光要抓蚌,还要抓住那只会飞的水鸟。 第九十九章安排香饵 暴雨如注,雨水沿着屋檐挂起一道水帘,站在户房的窗前,看不到对面的兵房。 “这雨都下一天一夜了,怎么还不见停,大人还命我下乡巡视呢。”李东杰在户房的屋内转着圈,一脸忧急地道。 旁边的高书吏暗暗发笑,从未见过这位爷如此忧心公事,自己听万老五说,这位爷在华阳乡看上个小娘子,八成是心焦无法去会佳人吧。高书吏起身,从屋角提起水壶,沏上茶,笑道:“李爷勤于公事,大人知道一定欢喜。不要急,这雨下不了久,再有个把时辰就该停了,不耽误李爷办大事。” 李东杰横了高书吏一眼,这小子眉眼轻佻,说话皮里阳秋,该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吧。 回到自己的座子坐好,李东杰打着官腔道:“这几日我忙于下乡,房里可有什么事?有空将田亩税赋的账簿再理一理,清仗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到我们这了,早些做好准备,如果出了错,你我都吃罪不起。” 高书吏心中暗骂,陪着笑脸道:“李爷你放心,早按您的吩咐办妥了,保准清仗使挑不出毛病。” “唔”,李东杰用鼻子哼了一声,拉长声调问道:“城东黄老根可曾来过?” 县城东门外有块二百亩的田地,汤河从旁边流过,真正旱涝保收的良田。这块地姓黄,祖上是位举人,传到这一辈黄老根已经没落了。老根老根,哥一个,父母疼爱骄惯,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父母死后更是变本加利,店铺变卖一光,千亩田地卖得只剩下最后的二百亩。 这位黄老根在金玉坊赌博,欠下赌资一千两,金玉坊的杜掌柜发话了,限他一个月内还清,要不然就以田地抵债。仁州的上等田七两一亩,二七十四,这些田值一千四百两银子,黄老根不是傻瓜,当然不肯,自己卖掉还能多得四百两。 李东杰对这块地垂涎已久,找到黄老根出资一千一百两,让黄老根将地卖给他,黄老根不肯,四处找人卖地。李东杰派人散布消息,谁也不准买这块地,要不然就是跟他过不去。眼看着离杜掌柜发话的一个月没几天了,黄老根怎么还不找上门来? 眼看着雨小了,檐前的水帘变成了细珠串,李东杰往外瞅了瞅,心里面像长了草,站起身往外走。 衙役万老五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老远便笑着躬腰道:“李爷,出去啊,小的陪您一起。” 李东杰没看万老五,一眼看见他身后畏畏缩缩的黄老根了,笑道:“老根,想通了,别磨磨蹭蹭的了,我一会还要下乡去。” 黄老根没有答话,将求助的眼神看向旁边的老爷子,李东杰一愣,怎么回事?这老农是谁?他旁边的年轻人是谁? 老农是石头爷爷,大名何东水,他身边的自然是江安义。两日前江安主在杏花观从马知县得知黄老根卖地一事,立时有了主意,先与石头爷爷商议,由他出面买地,事涉李家,石头爷爷不敢答应。江安义许诺,让石头全家搬到德州自家安居,并赠给他们百亩良田。 能紧跟状元郎,又无后顾之忧,石头一家人商议后答应帮忙。于是,石头爷爷带着江安义找到黄老根,用一千四百两银子购买他家的田地。眼看限期没几天了,黄老根正发愁,天下掉下来救星,自然满口答应,当即冒雨带着石头爷爷来办过户手续。 李东杰得知到嘴的鸭子飞了,恶狠狠地瞪着石头爷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头,你好大的胆。” 石头爷爷吓得直哆嗦,江安义看到李东杰的样子想起侯七马八来,都是些该杀的贪官污吏。此时不是发作的时机,江安义强忍怒火道:“这位官爷,买卖土地不犯法吧,何来大胆之说。” 李东杰看江安义像是读过书的人,冷哼一声,甩着衣袖走了,万老五急急地跟在后面。 立契、申牒、过割,高书吏得了江安义暗中塞过来的一两银子,手脚麻利,服务热情,官府登记在册,这块二百亩的地由黄姓何了。黄老根接过江安义的银票,查验清楚后匆匆走了。 江安义感叹,出来一趟真不容易,都说穷家富路,一千四百两银子就这样飞了,是不是该到金玉坊再转一转提点款,估计杜掌柜看到自己直接喊人用砍刀了。 出了县衙江安义走得不快,注意听着动静,果然后面脚步声追来,是万老五。万老五假装惋惜地道:“少年人,你闯祸了,知道不知道?” 江安义演出一脸懵懂,不解地道:“掏钱买地犯啥法了,没偷没抢的。” 万老五看江安义就是个棒槌,转过脸对石头爷爷道:“老人家,刚才那位官爷你不认识吧,那就是县里的户曹李老爷,县丞李大人的亲侄子。那块地原本是李老爷看上的,你买了去,李老爷能不生气吗?” 看到石头爷爷的脸色变白,万老五继续加料,道:“我刚才见形势不对怕你们吃亏,追出去劝了他几句。唉,可是李老爷正在火头上,听不进去,一个劲说要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 “这可怎么办好?”石头爷爷真慌了神,一个劲直瞟江安义。 万老五见何老头慌了手脚,心中暗自得意,假做同情地叹了口气,道:“老人家,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感情好。这位官爷,前面有间茶寮,请官爷移步,我请您喝杯茶水,边吃边聊。”石头爷爷按照事先设计好的套路说道。 鱼儿开始吞饵了,万老五得意地笑,这趟买卖做成,李爷答应给自己十两银子的报酬,还说跟县丞老爷美言提拔提拔自己。万老五步履轻快,没有注意到江安义望向石头爷爷佩服的眼神,老戏骨啊,演得真到位,这哆嗦得多自然。石头爷爷心中有苦说不出,我哪是演,是真怕啊。 灯芯糕、豆沙卷、桃花酥、芝麻球,四碟点心用瓷盘盛着,赏心悦目香甜软糯。万老五每样吃了两块,这才端起茶水漱了漱口,刚才谈话之中他已经探听明白,何东水不过是平岭村的土财主,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是他的远亲,一个童生。 心中有底,万老五开腔道:“老爷子,你是本地人,李家的势力不会不知道吧,这林阳县就是人家的地盘。说句不客气的话,县老爷也不过是摆设。” 石头爷爷点头,万老五又拈起一块豆沙卷丢入嘴中,含糊不清地道:“你们买地前没有打听清楚,那黄老根得罪了毅勇伯府,不得不卖地还债。李爷可怜他出了价,可是这小子打算卖个高价,结果你买了这块地,这下将毅勇伯府和李家都得罪了。” “这可怎么好?万爷,您刚才不是说有法子吧,求你指条明路,我老汉定然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石头爷爷拉着万老五的衣袖央告道。 “法子倒是有,你也知道,县里有不少人把地挂在李大人的名下,这样一来,李大人就帮你把担子担起来了,毅勇伯府要怪也怪不到你了。你把地挂在李大人名下,李大人是举人出身,按律可以免税,你只要出九厘的收成交给李大人就可以了,这样一来既免了祸还加了收成,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怎么成”,江安义插嘴道,“我听说挂在毅勇伯府只收六厘和七厘的收成,九厘太多了。” 万老五瞪了江安义一眼,冷笑道:“年轻人,你要想想清楚,得罪了李大人是个什么结果。要不是你大伯求我,我才懒得理这件破事,让李爷找你们算账。” 万老五说着作势要起身,石头爷爷急忙拉住他,道:“小娃子说话不知道轻重,万爷您别放在心上,不过这九厘确实有点多了,要不劳您跟李爷商量商量。八厘,八厘我就将田挂要李大人名下。” “唉,我就是心软,听不得老人家央求。”万老五作腔作势,又接连吃进几块点心,站起身道:“李爷已经下乡去了,等他回来我再跟他说说,明天巳时,你们带好田契,还在这间茶馆等我的消息。” 万老五走了,江安义和石头爷爷可没回平岭村,匆匆赶往西街。毅勇伯府就座落在西街,离伯府不远有家酒楼,午时已到,酒楼里的食客不少。伙计上前招呼,江安义道:“咱们是来找人的。”将要找的人一说,伙计领着上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内已经有二个人在等候,见到石头爷爷,其中一个中年人站起身道:“何大爷,怎么现在才来,我表侄都等了你好一会了。” “对不住,有事耽误了一下”,石头爷爷道:“点了菜吗?让伙计上菜,咱们边吃边聊。” 酒菜上桌,中年人端起杯介绍另一个年岁较轻的人,道:“老爷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表侄,他在伯府里面任管事,我那田就是托他的面子给挂在伯府名下的。” 石头爷爷连忙敬酒,那人矜持地呷了一口,放下杯道:“要不是表叔找我,我还真不想搭理这事。闲话少说,地契带来了吗,给我看看。” 江安义连忙从怀中拿出地契递过去,那人翻了翻,笑道:“这块地不错,旱涝保收的良田。行,我跟大管事说一声,就按七厘的收成算怎么样?” 见石头爷爷点头答应,那人将田契交还江安义,道:“明天到府门前等着,我跟你们去官府办交割手续,暗契我会准备好,到时明契换暗契。” 江安义忙道:“这位大哥,明天不如到县衙旁的茶馆会合,我请你到哪里吃早点,吃完早点咱们就上县衙,方便。” 那人答应。 香饵已经撒下,两条大鱼都来啄食,能不能一网打尽就看明天了。 第一百章节外生枝 天刚蒙蒙亮,四辆马车驶出了平岭村,向南而去。家中二十三口人,除了石头和爹娘,其他人都走了,前往德州新齐县平山镇。家中的锅碗瓢盆都没带,江安义许诺到了平山镇,给置一栋宅院,还给百亩良田。 江公子的话可信,家人能在德州安家,过上好日子,但是人离乡贱,石头爷爷目送着家人远去,心中充满了惆怅。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浓浓的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模糊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咳咳”,站在下风处的石头被烟呛得直咳嗽,石头爷爷连忙用手扇散烟雾。此次相助江公子,必然同时得罪毅勇伯和李家,仁州是呆不下去了,江公子有大学问,跟着他,儿孙们将来或许不用同自己一样只会种田。磕掉竹竿中的烟灰,石头爷爷豁出去了。 芙蓉帐里春宵暖,已经是辰时,燕春楼内依旧悄无声息,李东杰将压在身上的胳膊推开,披衣起身。 “李爷,您这么早起来干啥,再陪奴家睡一会。”丝帐内粉臂雪股,娇腻着声音。 李东杰转身在雪白的肌肤上摸了一把,笑道:“爷今天还有事,晚上再来折腾你这个小妖精。” 大街上人来人往,推车担担,叫卖“炊饼”,行人脚步匆匆。李东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伸手抹了把脸,打起精神朝衙门走去。县衙已经开了门,万老五正站在衙门口四处张望。 “老五。”万老五听到声音转过身,一脸的谀笑道:“李爷,您来了,昨天我好一通好说歹说,总算让那个何老头答应将田挂在李大人的名下了。” “唔,办得不错,那老头肯交几厘租?” “八厘。”万老五笑嘻嘻地应道:“乡下土财主,经不住吓,开始还答应九厘来着,他旁边的侄子不肯,我才勉强答应他八厘。” 按正常的挂名多是六、七厘的样子,当然也有老实人吃亏,八厘、九厘也有过。李东杰摸着下巴起了贪心,道:“你约了他什么时候换契?” 万老五用手一指旁边的茶馆,笑道:“今天早上,约好了在这家茶馆会面。” “先不急,你过个把时辰再去见他,让那老头着点急,再来求你,看看能不能定在九厘上,办成了有你的好处。老五,还没吃吧,跟我一起上金风楼吃点东西去。”李东杰带着万老五向街尾的金风楼行去。 西街毅勇伯府,初升的朝阳照在匾额上,闪着耀眼的金光。田管事刚踏出角门,石头爷爷和江安义就迎上去。 毅勇伯府家大业大,除了内外管家还有四个管事,田义雷不过中张大管事手下的小管事。昨晚,田义雷将有人想把二百亩良田挂在府中的事情向张管事禀报过了,这等小事张管事自然不会出面,吩咐田义雷按章办即可。 从账房处领了事先准备好的暗契,空白处只要填上姓名和数量即可。田义雷很高兴,昨天他说的是七厘,府中的规矩是六厘,多了来的一厘自己是得不到的,不过可以向何老头说说,要点好处。 出门看到何老头迎了过来,田义雷很满意,这老头很懂事,不枉自己帮他一场。寒喧两句,江安义等人正要前往茶馆吃早点,一辆马车驰了过来,在大门停下。 车帘挑起,一个人钻了出来。杜公直,江安义一眼认了出来,把头一低,避开他的视线。 田义雷小跑着上前掺扶,杜爷的腿脚不灵便,这个拍马的机会可不是随时都有。虽说杜爷只是金玉坊的掌柜,可是府里的两个大管家见了他也得点头哈腰,少爷见了都得喊起杜叔,自己如果能巴结上这位爷,他能替自己说句话,大管事的位置还不是轻而易举。 下了车,杜公直甩开田义雷的手,笑道:“行了,小田,不用扶了。你小子这么早干啥去,是不是有人要把地挂在府里了,最近风声紧。小心点,” 目送杜公直踏进府门,一群人迎上前嘘寒问暖的,田义雷在心中骂了句“一群马屁精”,直起腰,昂着头对何老头道:“走吧,有什么好看的。” 吃罢早点,江安义把田契交给了田义雷,同时要过来暗契,借了笔墨在店中填写。“立契人何东水,愿将县城东门外田地二百亩(东起白岩坪,西至绿水桥,南与陈平青家地相接,北与大道相连)商议挂至毅勇伯府名下,每年交租六厘。田地实归何家所有,恐后无凭立契为证存照。”暗契上有毅勇伯三弟杨祥青的印章和手印。 毅勇伯府,杨怀忠已经回转军中,府中管事的是杨祥青。听说杜公直找自己有事,杨祥青不敢怠慢,他知道杜公直是哥哥的亲信,说亲如兄弟也不为过。 正厅,杜公直艰难地站起身向杨祥青行礼,道:“见过三爷。” 杨祥青四十刚过,满身富态,一身肉快把身上的绸衣崩破。他笑着摆摆手,道:“老杜,别跟我来这套,有事说事,下次再站起来我就给你磕头了。” “礼不可废。”杜公直接过茶喝了一口,道:“有个事要向三爷禀告一声。县里的破落户黄老根欠了赌场一千两银子的债务,说好一个月不还就用他城东的二百亩地抵债。我寻思那块地不错,暗中叫人盯着让他卖不成地。哪知来了个愣头,一声不吭把地买下了。我派去看黄老根的小子没留神,居然让姓黄的拿了钱跑了。” 杨祥青没有做声,一千两银子,不算小事,杜公直怎么这么粗心。 杜公直看出来了,心里很不快,要是换了大帅,或是少帅,保准哈哈大笑,取笑自己一番这事就没了,三爷是个读书人,气量就是小。我老杜一年替府中攒进多少银子,这一千两算什么。 杨祥青突然记起来,今早张管事禀告自己城东有一块两百亩的地挂在府中,会不会是这块地。当即一说,杜公直想起来府门前遇到小田,该不会就是这块地吧。 杜公直站起身,拱了拱手道:“系铃还须解铃人,这事因我而起,我便亲自走一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杨祥青看出杜公直满脸不快,忙起身拦住他,笑道:“老杜,你还是这急脾气,这点小事怎么敢劳动你。来人,叫张自良去趟衙门,找田义雷问问城东那两百亩地的事。” 县衙户房,接过田契后秦书吏为了难,万老五已经跟自己打过招呼,说是何老头将地转给了李大人,怎么伯府来人了,这块地挂在伯府名下了,两家互抢地的事曾经发生过,可难为办事的人了。 秦书吏认识田管事,热情地招呼他坐,忙着烧水沏茶,田管事很享受这种被重视的感觉,没有催促秦书吏。秦书吏趁着提水的空档,叫过一个衙役,道:“快去找到李头,或者找到万老五,就说二百亩地出问题了。” 衙役匆匆离去,秦书吏回到屋内,又墨迹了一会,田管事有些不耐了,笑道:“行了,老秦,拜年的话以后再说,先把正事办了,哥哥待会还有事。” 两边都得罪不起,秦书吏只得接过田契,佯装问何老头,道:“何老头,你可想清楚了,这地昨天才买到手,就要转给伯府吗?”秦书吏边说边背着田管事向石头爷爷挤眉弄眼,可惜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石头爷爷低着头一个劲抽烟。 “当然,伯府才收六厘。”江安义莽撞地插嘴道。秦书吏恨不得堵住江安义的嘴,这暗地里的事怎么能放在桌面上说,好在没有旁人。 秦书吏瞪了江安义一眼,喝道:“不要胡说八道。” 怕了江安义信口开河,秦书吏拿着田契到桌上登记,双方画押,正要交割时,李东杰带着万老五一头汗水地撞了进来,叫道:“且慢。” 田义雷一愣,起身笑道:“原本是李爷,不知有何指教。” 李东杰认出田义雷,倒不敢太摆谱,笑道:“田管事啊,真对不住,这老头昨天说二百亩地卖给我,做事讲究先来后到,这地不能卖给你们伯府。” 抬腿踢了一腿身边的万老五,李东杰道:“要不是这小子吃早点耽误了,这会手续都办好了。” 万老五很受伤,是谁说要等一等,表面上只能连连点头,道:“都怪我不好,何老爷子,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早上签约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田义雷一皱眉,二百亩地的归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事张大管事已经知道了,还夸了自己几句,如果自己办砸了,让大管事怎么看自己,要知道府里有不少人盯着自己的位置呢。 想到这里,田义雷把目光投向何东水,厉声道:“何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老五也在一旁狐假虎威地吆喝道:“何老爷子,你可想清楚了再答,厉害关系我昨天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不要犯糊涂。” 石头爷爷抖成一团,嘴巴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江安义实在忍不住,道:“这有什么好说的,田契在俺们手里,想卖给俺们说了算,别把俺们当傻子,谁的价好自然卖给谁。” 对啊,田义雷来了精神,田契在我手里我怕什么,咱伯府什么时候要怕李家。田义雷微笑道:“李爷,对不住了,这位小兄弟说的有道理,这田人家自愿卖给伯府,你就别拦着了。” 居然被乡下老农戏弄了,李东杰哪丢过这面子,大声吼道:“不行,这田非得卖给我们李家不可。” 田义雷也动了气,冷笑地道:“李爷是想以势压人了,看清人再说话。” 秦书吏和万老五连忙两边相劝,户房内变得闹哄哄一团。 “出什么事了?乱糟糟地像什么话,还是衙门吗,成菜场了。”门前响起喝问声,马县令登场了。 第一百零一章一团乱麻 马友直很亢奋,胸中火苗“突突”乱窜,让他吃不香,睡不安稳,小妾白苹欣喜地发现,大人恢复了刚娶她时的雄风。 这几日,马友直没有出外游玩,从早到晚在衙门各处出出进进,李明善很奇怪,这位县令大人怎么了,像只要生蛋的母鸡到处乱转。观察了两日,见马友直光是转圈,并没有找麻烦,放下心来。现在风头正紧,马县令不出外更好,省得招惹麻烦。 衙门开门,马友直又开始了他的转圈,这已经是第三次经过户房门口了,听到户房内的争吵声,马友直按抑不住心头的狂喜,大步走了过去。 站在门前听了一会,争吵的内容正是城东黄老根的二百亩地,马友直看到躲在角落里装熊的江安义,暗笑这位江状元真会演。 大吼一声,马县令登场,自觉威风八面。 屋内的人扫了他一眼,秦书吏和万老五弯了弯腰,田管事点点头,李东杰眼皮都没抬,继续在那滔滔不绝地威吓石头爷爷,“你这老头,居然敢戏弄本官,你可知罪……” 马友直连连干咳,打断李东杰的话。 “马大人,您今天没出去玩啊。”李东杰斜着眼撇着马友直,“玩啊”两个字透着无比得轻佻,差点没把马友直气得喷血。 “放肆。”马友直怒吼道,双腮的赤红色越发妖艳欲滴。李东杰一脸的无所谓,只当马友直在放屁。 马友直心中暗恨,等会有你哭的时候。索性不理李东杰,直接问秦书吏道:“秦书吏,怎么回事?” 虽然县太爷是空架子,但秦书吏也不敢得罪,看了一眼李东杰,为难地禀道:“这位何老爷子有块地,拿不定主意卖给谁好,不是什么大事?” “哦”,马友直望向石头爷爷,和声道:“老人家,可是这样?” “是……是,是……”石头爷爷心中想着坚挺一点,但身子和嘴就是不受控制,一个劲要发抖。 “死老头,大人问你话呢?你还不好好回答,还不快告诉大人那地你是答应卖给我的。”李东杰雪上加霜,冲着石头爷爷怒吼着,石头爷爷腿一软,要不是江安义伸手掺着,差点坐到了地上。 简直可恶之极,先是有李东凤,现在又冒出个李东杰,都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对于安齐李家江安义充满了恶感。 将石头爷爷扶到凳子上坐好,轻轻地替老人拍了拍后背,示意他不要害怕。江安义抬起头,看着马友直道:“大人,原本我家是要将地挂在李家的,可是他家要的租太高,要九厘的租,我家才决定……” “住口”,数声怒喝同时响起,李东杰眼中冒火,恨不得上前一把捏死这个多嘴多舌的东西。 “干什么,我可有功名在身,不得无礼。”江安义佯做胆怯地后退了半步,虚张声势地道。 李东杰的鼻子差点被气歪了,区区一个童生也敢称功名,我多年的秀才也没有把功名挂在嘴边。小子,你等着,过会我就去找吴教谕,问你个言行不谨,免了你这个童生。 看到李东杰吃憋,马友直如同饮了碗冰镇酸梅汤般舒爽,到底是状元郎,出手不凡啊。 马友直正颜厉色地道:“朝庭三令五申,严禁将田地挂在士绅名下,一经查实将严加惩处。如今清仗使就坐镇安阳府,李东杰你居然还敢顶风作案,置朝庭的法纪于何处。来人,击鼓升堂,本老爷要问案。”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动身。 马友直大怒,夺门而出,来到县衙门前,操起鼓锤,“隆隆”擂响。旁边站在的衙役都傻了眼,马县令疯了? 丢了鼓锤,马友直冲着目瞪口呆的衙役们喝道:“不知道鼓响三通就要升堂啊,还忤在这干啥。” 换了官服,马友直往公案后一坐,仰视下方衙役手持水火棍排列整齐,一派森严,大权在握的感觉油然而生,一切重回掌握之中。久违了,我的公堂。三班衙役参拜,纷纷以目相询,知县老爷久不升堂,今天怎么来了兴致? 马友直拿起惊堂木,还没往下拍,李明善匆匆走了进来,问道:“大人,何人击鼓,因何升堂?”看到李明善,马友直的气不打一处来,就是他逼得自己成了全县人的笑柄,雪耻就在今日。 “敢问李县丞,郑律可规定了县令升堂要先向县丞禀报?”马友直话语中带着浓浓地恨意。 李明善一愣,两年前马县令就已经不再与自己较劲了,今天这是怎么了。心中疑惑,嘴中不亢不卑地应道:“卑职不敢,只是大人久不理事,我怕大人难免有疏漏之处。” 久不理事,一顶大帽子先扣过来,这是刺裸裸地揭伤疤,马友直满怀怨恨地怒视着李明善,恨不得在他得意的笑脸上咬上一口。先让你得意一会,今天本官与江状元设下棋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身陷囹圄。 想到这里心情转佳,手中的惊堂木拍得清脆,喊道:“带原告被告。” 在衙役们水火棍有节奏的敲击声中,江安义扶着石头爷爷首先登场,带着万老五,后面跟着秦书吏李东杰昂首阔步,田管事背着手胜似闲庭信步来看热闹,公堂不大,六个人挤成一团。 “李东杰,你凑什么热闹,还不退在一旁。”看到本家侄儿,李明善暗叫不好,不会这个惹事的侄子有什么把柄落在马县令手中了吧,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摘出去先。 “且慢”,马友直脸上闪过轻蔑的笑容,吞了饵还想挣钩,做梦,不把你们钩个肠穿肚烂难解我胸中恶气。 “李县丞,本案与令侄有关,他是本案的被告,说起来李县丞你也牵涉其中,还是少安毋躁的好,待本官问明案情再做发落不迟。”马友直胸有成竹,说起话来有条不紊。 看来马县令是早有准备了,李明善不再多说,退在一旁,冷眼瞅着。没有我李明善发话,你马友直屁都不是,想对我不利,呵呵。 按堂规问过姓名后,马友直问道:“何安义,适才你说李东凤派人威逼你将田地挂在李府名下,可有此事,从实讲来。” “禀大人,有。”江安义化名何安义,将万老五威逼利诱的经过说了一遍。这期间,李东凤连连怒喝,万老五连连叫屈,只说何安义主动要将田地卖与李家。 李明善微微躬身道:“大人,问案讲究证据,不知何安义可能拿得出证据?” 马友直热切地望着江安义,等他呈上与李家的暗契,好重重地惩治李明善。哪知江安义道:“李家要价太高,小人无奈只得托人将地寄在伯府名下,这里有伯府与小人家中签的暗契为证。” 马友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与商量的方案不同,自己只想对付李明善,这个江状元怎么节外生枝弄出了毅勇伯府。 接过呈上来的暗契,马友直脑袋里一团浆糊,这案子该怎么问,李明善没事,自己还要得罪毅勇伯府。李明善捊着胡须,挤兑道:“既然有了证据,大人不妨详加追问,省得有人一天到晚想往卑职身上泼污水。” 马友直苦着脸,问田义雷道:“田管事,这份暗契是怎么回事?” 田义雷很受伤,自己做回好人还成了别人手中的刀,出门没看黄历啊。一眼瞅见李东杰笑眯眯地看笑话,心头火起,怨自己的那个表叔,怨老头叔侄,也怨李东杰,要不是这小子要拦着,根本就不会生出这档事来,自己脱不了身,你也别想好过。 “禀大人,是小人一时贪财,瞒着主家与这老何头私下做出的错事。”田义雷大局观很强,明白要想从轻发落只有将黑锅背下,想到自己熬了这么多年才成了管事,这下子估计又要打回原形了。 一股怒火发作到李东杰身上,田义雷索性道:“刚才何安义说的不错,小人本来要与他家签约,这位李头拼命拦着,说是他李家与何家签约在先,约租八厘,当时秦书吏也在,他可以做证。” 秦书吏脸都白了,干我啥事,你们斗法别殃及无辜啊。干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峰回路转,马友直化愁为喜,甩脸问李东杰:“李东杰,你可知罪,你有何话说?。” 李东杰毫不在乎,高声应道:“大人,光凭言语可不能证明卑职有罪,这是田义雷和何安义见事情败露,想污陷卑职。” 大堂外一个衙役飞步走了进来,拱手禀道:“毅勇伯府张管事求见。” 众人一愣,田义雷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看来是张大管事知道自己被人利用,前来保护自己了,自己今后做牛做马也要好好报答张管事。 宰相门前七品官,伯府的大管事也不能随便得罪。随着一声“有请”,张自良张管事一步三摇走上公堂,向县令作了个揖,又向李明善拱了拱手。 八字脚稳稳站好,张自良平静地开口道:“小人奉了府中三爷之命,有一件事禀告大人。黄老根欠我府中银两,将城东黄老根的二百亩地抵给了我府,此人卖了地溜走了,欠府中的债务尚未偿还,恳请老爷暂时不准此地交易,等我府找到黄老根追回债务后再行发落。” “大人,看来此案牵涉甚广,不如待抓住黄老根后再问。”李明善连忙站了出来。只要腾出时间,李明善相信自己能将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 江安义也愣了,没想到黄老根还来了这样一手。 事情的发展渐渐脱离了所有人的想像,线团越抽越紧,变成了一团乱麻。 第一百零二章循序渐进 公堂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马县令的身上。马友直有万箭穿身的感觉,如果能回到从前,他宁愿没有遇上江安义。 只是现实没有如果,马友直只能用幽怨的眼神看向江安义,看看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状元爷有没有办法,实在不行的话他可准备将江安义的身份揭穿,反正已经够乱了,索性再添把火烧沸些。 江安义筹谋已久,当然留有后手,只是后手来得有点滞后,现在依旧毫无动静。没办法,只得自己粉墨登场,将水搅浑,争取一些时间。 “大人,既然要先抓黄老根,那先把田契还俺,那块地俺家可花了一千四百两银子,田契还在秦书吏那里,俺们不想卖了。”江安义憨厚地道。 张自良不屑地看了眼江安义,向马县令道:“此契牵涉伯府债务,请官府暂为扣押。” “那把暗契还俺。”江安义不依不饶地道。张自良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身旁的田义雷,暗契这种东西怎么能出现在公堂之上,这不是给伯府添麻烦吗? “什么暗契,我伯府遵纪守法,从不与人签什么暗契。”张自良大义凛然地道:“田义雷,是不是你私下做的手脚?” 目光带着警告,田义雷心领神会,看来这黑锅自己背牢了。“张管事,小的刚才已经向太爷坦白了,确实是小的瞒着伯府伪造了暗契,想捞点好处。小的该死,宁愿受罚。” 张自良满意地点点头,田义雷还算识趣,转身对着江安义道:“你私下与府中管事勾结,欲行不法之事诬陷伯府,罪不可恕。还想拿回地契,我看很有可能是你与黄老根勾结,想谋夺伯府产业。请大人明察。” 李明善看明白了,原来搅屎棍子是这个何安义,不但货卖两家,言语之中流露出对我李家的不满,此人绝不可轻放。 于是,李明善接言道:“大人,张管事言之有理,这个何安义眸子乱转,以我多年断案的经验,此人必是奸滑之徒,伪成良善之辈必有所图。请大人将其收监,严加审讯,看看是否还有同党。” 要是不知道江安义的身份,马县令或许顺水推舟,将江安义和石头爷爷收监,至于田地你好我好大家好,人人有份。可是这位假何安义是货真价实的江状元,清仗副使,自己如果这样做,岂不是找死。此时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当清官了。 一拍公案,马友直道:“是非曲直,本官自会明断,尔等勿需多言。” 很反常,马友直是个官场油子,现在该顺台阶下了,怎么还梗在那。李明善诧异地望向马友直,无意中捕捉着马县令与何安义交流的目光。明白了,问题出在这个何安义身上,看这小子言行,不像是本地人,估计还不清楚李家的权势,以为马县令能做主,说不定私下还给了姓马的好处,所以马友直才会拼命地护着他。 李明善被引入了歧途,杮子先挑软的捏,自己先全力对付这个姓何的小子,不给马县令可趁之机。刚才趁张管事发威时,李明善叫过侄子,略略了解了一下情况,知道那老头是平岭村的土财主,少年人是他远亲,只是个童生,没有什么背景。 李明善一声断喝:“何安义,你是何功名,因何见官不跪?” “三年前俺中了秀才。”江安义弱弱地回答道。货真价实的大实话,听在不同的人耳朵中反映却不同。 李明善瞪了侄子一眼,这小子做事越来越不牢靠了,一天到晚只知道把精力耗在女人的肚皮上,何安义的年纪不过弱冠,如果是个秀才,还真是个麻烦,得快处理。 李东凤狠狠地瞪了一眼万老五,这小子信口开河,打听个事都打听不清楚,还想当都头,做梦去吧。万老王怨恨地瞪着江安义,这小子满嘴谎话,分明清楚地告诉自己是个童生。江安义耸耸肩,自己是童生,不过是多年前的童生。 转瞬间李明善已经有了决断,绝不能容许这个何安义兴风作浪,一个秀才,自己还能对付。想到这里,李明善冷笑道:“何安义,你狂悖无礼,用心险恶,枉读圣贤书。来人,去请吴教谕来,革去他的秀才功名。” 一个衙役立时奔了出去,马友直坐在公堂上这个气啊,简直是把自己当空气,不过他喜欢,你李明善不是强横吗,还能强过状元郎去?看着显出惊恐神色的江安义,马友直真心佩服。 功夫不大,吴教谕提着前襟匆匆赶到,向马县令拱手示意后,转向李明善,笑问道:“不知大人找卑职来有何事?” 马友直很生气,李明善很得意,江安义很无助。 “吴教谕,请你来是为了这个秀才。”李明善用手一指江安义,道:“此人居心险恶,行事歹毒,枉穿了这身儒衫,县学之中革去他秀才的功名。” 吴教谕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安义,又上前几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诧异地道:“大人,我怎么不记得县学中有这样一个秀才?” 李明善一愣,这小子居然还敢信口胡说,道:“可是县学中的童生。” 吴教谕摇摇头,坚定地道:“卑职虽然老眼昏花,但县学中七十三名学生个个认识,此人不是我县学中人。” “二年前,不才又中了举。”那个欠揍的声音又在众人耳边响起。 “什么,举人?”众人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李东杰突然狂叫起来:“两年前本县并无人中举。”他在二年前参加过乡试,对此知道得很清楚。 李明善的神情阴沉下来,事到如今,这个何安义信口胡说的可能性反而极低,要知道冒认举人是要治罪的。片刻慌乱之后,李明善静下心来,扫了一眼公案后面带微笑的马友直,已经可以肯定,是马县令与此人勾结来对付自己了。 李东杰箭步窜到江安义的面前,一把薅住江安义的衣服,狂笑道:“童生,秀才,举人,小子你倒是挺能编的,再过会估计你该说是进士了。” 江安义无语,为了拖延时间,他还真准备再问几句抛出进士的身份来,实在不行状元的身份也得往外掏。石头唉,让你做点事怎么这么慢。 “东杰,不得无礼。”李明善喝道,江安义一脸平静,越发显得深不可测,李明善的心忐忑起来。 衙门外响起喧闹声,有个小吏飞跑进来,大声禀报:“启禀大人,门外来了一群乡人,说是要更换田契,正闹着往里闯呢。” 总算来了,江安义用手抚平被李东杰弄皱的前襟,松了口气。 李明善脑袋“嗡”的一下,转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绝不能让这群人进来,一旦他们手中的暗契呈于公堂之上,那一切都完了。 马友直欢喜,场面越大李明善越难收场,举起惊堂木一拍,喝道:“放他们上堂来。” “大人且慢。”李明善急了,目光示意李东杰出去找人。李东杰也知道到了生死关头,不理会马县令的怒喝,径自出了大堂,快步走到仪门处高叫道:“来人,来人啊。” 从六房和班房中涌出不少人,刑曹的李来强道:“七叔,什么事?” “外面来了一群泥腿子,对咱们李家不利。”李东杰眼中闪着狠毒的凶光,道:“不能让他们进衙门,要是进了大堂咱们就完了。” 同脉相连自然同仇敌忾,李来强对身边的小吏和衙役道:“现在事急,需要倚仗诸位,事情过后,李某定当重谢。” 李来强的人缘不错,众人轰然应诺,衙役在前,小吏在后,大伙向大门赶去。大门处已经乱作一团,几十个人挥舞着手中的契书要往里面闯,几个衙役手挽手形成人墙,堵在门前,一个小吏正声嘶力竭地吼着:“乡亲们,那是谣言,没有的事,大家不要信,赶紧散去,冲撞进县衙的罪名可不轻,快离开。” 石头和爹娘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谣言自然是因他们而起。 一大早,江安义和石头爷爷等人就进了城,江安义和石头爷爷前往伯府,石头一家三口前往集市。林阳县的集市也在东城门不远,太阳还没出工,集市上已是热闹非常。 石头爹佯装买锄头,与摊主闲聊道:“我听村里人说,朝庭派了清仗使。” “这事我知道,村正到跟大伙说过。” “听说清仗使要清查那些挂在当官人名下的田地,说是查实之后一律将田收为官田。” “什么?真的假的?”摊主急了,他有十亩田挂在伯府名下,自家的兄弟姐妹家也有人将地挂在伯府,如果田地被收为官有,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也不知真假,俺们村里有人拿了田契到县衙重新登记过了,说是补了田税就既往不究。”石头爹见起了效果,假装没有选中,站起身离开。 卖锄头的没了心思,没抓没挠地向旁边的人打听,结果旁边那位也急了。集市的另一边,菜摊上,石头娘也在向卖菜地大婶说着同样的话。 谣言的传播是迅猛的,半个时辰之后整个集市人心惶惶,谣言又洐生出无数的新版本,说的人一个个如同亲历。今天的集市散得特别快,等收税的衙役踩着朝阳来到集市,发现整个集市空荡荡没有几个人在。 第一百零三章快刀斩之 谣言止于智者,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田产关系到身家性命,哪敢大意半分。 南门,守城门的兵丁甲诧异地问兵丁乙,道:“兄弟,今天城里有庙会啊,我家婆娘怎么没跟我提?” 增福财神爷的寿诞是九月二十二,还有十多天呢?哥,你咂吃饭不记日子,是不是昨天晚上和嫂子太操劳了。”兵丁乙嬉笑道。 兵丁甲一脸严肃,指着从身边经过的农人道:“这一早我发现七八起老乡从这过,该不会有么事吧。” 兵丁乙被提醒了,道:“怪了,如果是庙会,这些人怎么都空着手啊,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半个时辰不到,四个城门涌进数百农人,分成两队,一组直奔县衙,一组前往伯府。毅勇伯府的信誉不错,老百姓自发地先到伯府问明情况,由伯府出面处理不会让大家吃亏。李家的信誉就差了,那些把田挂在李明善名下的农人,直接冲县衙就来了,堵在门口想往里冲。 毅勇伯府,杜公直还没走,在正厅和杨三爷闲话。仆人急急地走了进来,禀道:“三爷,外面来了一伙百姓,说是听到消息官府要没收他们挂在伯府名下的田地,想问个究竟。” “什么?”杨祥清一惊,从椅子上站起,问道:“怎么回事?人有多少?” 仆人将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补充道:“人越来越多,府门前已经快有一百多人了。” 杨祥青头上的汗冒出来了,清仗使坐镇安阳府,副使四处巡视,还有暗使督查,这个时候出事肯定是有人在从中作祟。见三爷光知道抹汗,杜公直站起身道:“先把人让进府安抚住,告诉他们是谣言,府里的声誉大伙信得过,问题不大。” “对对对”,杨祥青赶紧道:“还不快去。” 手从下巴上的短须上滑过,硬咂咂的扎手,杜公直突然想起战场上密密匝匝的刀枪来,一只只枪尖密集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杨祥青看到杜公直脸上露出嗜血的狞笑,眼中居然冒出红光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惊叫道:“老杜。” 杜公直回过神来,又回到沙场上的杀伐果断,大声道:“三爷,事情紧急,你多派人手到四个城门拦住人,把他们带到府中,控制住局面。三爷你坐镇府中,有事通知我,我老杜带人去趟县衙,看看究竟是谁想对付咱们伯府。来人,给我备马拿刀。” 七匹快马驰出伯府,风乱散头上的发髻,发丝抽打在脸上麻酥酥地作痒,杜公直左手持缰,右手握在腰间的长刀上。杨家刀,精钢百练而成,长三尺九分,宽三寸,最厚四分,紧握住粗糙的柄绳,杜公直豪情顿生,十四年了,我老杜再一次握住这杨家刀,雪白的刀锋在鞘中微鸣,那是对人血的渴望。 县衙前人越聚越多,李东杰喝道:“再不散去,休怪皮鞭无情。”说完示意身边的衙役,衙役抡起皮鞭在空中挥了一下,发出尖锐的破音。 人群一顿,紧接着炸动起来,“还我田地”、“官府仗势欺人”、“我们要见县老爷”,人群越发地向前挤来,围成人墙的衙役被推得连连后退。 大堂上李明善脸色苍白,他已经想到一种极坏的可能,眼前这个何安义就是暗中巡视的清仗副使,如果让他得到外面百姓手中的暗契,那自己真的完了。李明善定定神,如今之计唯有快刀斩乱麻,控制住局面再细细图之。 李明善向对面站立的县尉许华道:“许大人,我怀疑元天教在传播谣言,鼓动百姓闹事,你带人守住四门,不准随意出入,一定要检查清楚。” 许华手中同样有不少田地,当即心领神会,不理马县令怒吼,带着几个差人匆匆离开。 接下来就是对付这个何安义了,李明善心一横,指着江安义怒斥道:“此人胡言乱语,挑拨是非,很有可能是元天教的奸细,来人,把他抓起来,押进大牢。”李明善豁出去了,先把何安义弄进大牢,今晚就想办法整死他,到时死无对证,就算处罚也不会太重,甚至可以让人背黑锅。 衙役们听命上前就要拿江安义,江安义苦笑,这还真不好还手,对抗官差的罪名可不轻,看来只能表明身份,怕就怕这个李县丞不让自己开口。 马友直连连呼喝“住手”,衙役们看了一下李明善的脸色,毫不犹豫地向江安义拥去。情急生智,马友直伸手将签桶推了下来,“咵嚓”一下,签条四散,衙役们吓了一跳,停住脚步。 惊堂木拍得山响,马友直站起身怒吼道:“大胆,无故封堵城门朝庭得知必要问罪。李明善,你要造反不成?” 李明善冷笑道:“大人,事情紧急,卑职不得不从权处治,如有罪责自然由卑职承担。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将这贼子拿下。” 马友直也火了,“本官让你们将百姓带上堂来,因何还不见人。既然如此,本官自己前去。”马友直说着离开公案,向大堂外走去。 李明善哪敢让马友直离开大堂,上前一把拉住马友直的官袍,道:“大人,何安义是否是元天教徒还未问明,大人不可本末倒置因小失大,速速返座。” “你给我让开,本官要做什么还用不着你来指手划腿。” 好嘛,县令和县丞撕打到了一起,众衙役和小吏们傻了眼,似乎帮谁也不好。吴教谕找了根柱子藏在后面,咱是斯文人,见不得粗鲁动手之事。张管事和田义雷对视一眼,有意无意地站在大堂门前,堵住去路。 江安义不急,时间拖得越久对他来说越有利,扶着石头爷爷,江安义躲在角落一声不吭地看起了热闹。 快马在县衙勒住,杜公直跳下马往县衙里走,人群被他的气势所摄,纷纷让来道路。来到县衙阶前,李来强焦头烂额地上前招呼道:“杜爷,您来了。” 杜公直皱着眉头,指着阶下的人群道:“这乱七八糟的像什么,堵在县衙门口,先放进去再说,省得让人看热闹。”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李来强赶紧道:“多谢杜爷提点,来人,让那些换契的人进来,到六房前排好,给他们换。” 杜公直大步流星直入大堂,李东杰跟在旁边将情况简短地说了一下。杜公直迈进大堂,一看乐了,笑道:“两位,这是演哪一出啊?” 大堂正中,马友直和李明善你扯着我的前襟,我拉着你的领袖,衣服零乱,发髻飘散,斯文扫地。 张管事和田义雷上前见礼,杜公直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回府里帮忙吧。” 李明善见到杜公直,心中安定不少,松开手,马友直也累了,松开手。两人相对怒视着,喘着粗气。 “哪位是平岭村何老爷子啊?”杜公直豹眼环顾,找寻设局的人。 躲不了了,江安义从角落里走出来,微笑道:“杜掌柜,好久不见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看到江安义杜公直的双眼立时红了,手情不自禁地向腰间的大刀摸去,真想一刀将这只笑面虎斩为两断。 杜公直虽然豪迈,但不鲁莽,要不然伯府的金玉坊也不会让他主掌。手扶到刀柄,瞬间的冰凉让杜公直冷静下来,伯府消息灵通,他知道江安义高中了状元,正跟随他的老师余知节来仁州清查田亩,是十大清查副使之首。看来局是此人所设,杜公直亦感头皮发麻,上次在赌场中的赌斗他已经见识过江安义的诡计多端,千千万万要小心,一个不慎伯府将受到重创。 想到这里,杜公直抱拳拱手,满脸笑容地道:“原来是江状元,贵足落贱地,不知所为何事?” 江状元,李明善差点没瘫软在地。江状元,江安义,清仗副使,一切都明白了。看到众人纷纷围上前去与状元见礼,李明善脚步后挪,准备出大堂最后一搏。 “李县丞,李大人,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啊?”马友直笑眯眯地叫住李县丞,风水轮流转,我马友直总算要扬眉吐气了。 李明善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嘴中答道:“卑职去把门前的百姓叫进来。” “李大人,我进来的时候李刑曹已经把百姓请进来了。”杜公直插言道:“对了,李刑曹说有些田契上的事要向你询问。” 李明善感激地看了杜公直一眼,转身跑出了大堂,此刻也顾不上矜持了,只要能将大部分暗契拿回,江安义就抓不住自己的把柄了。 这回轮到江安义急了,他手中只有一份伯府的暗契,还被田义雷背了锅,如果不能收到百姓手中的暗契,那林阳县的清仗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江安义也往大堂外走去,杜公直笑吟吟地拦住去路,无话找话地寒喧道:“江公子,一别半年多没想到江公子高中了状元,段老爷子还时常提及……” “让开”,江安义哪有心与杜公直扯皮,身子往旁一侧,就想甩开杜公直。杜公直脚步微退,照样挡在江安义面前,道:“江公子,故人相见怎么如此冷漠,就算你是状元郎,我老杜也曾在沙场上为国流过血,能与你说几句吧。” 杜公直嘴角泛起冷笑,身后跟随的六人上前一步,七人同时手握刀把,一堵墙边拦在江安义面前,杀气凛然。江安义目光变冷,看来不动手是出不了门了。 一个衙役远远奔来,呼喊道:“清仗使余大人到。” 第一百零四章抵死不认 余知节是江安义杀手锏。 与马友直定计之后,江安义思之再三,毅勇伯府和李家这两块大石,不是自己能搬动的。何况看马县令的意思,只想对付李明善,夺回被架空的权力,真正到了关键时候并不靠得住。 江安义托石头叔叔向清仗使衙门送了一封急信给余师,将自己的计划全盘告之。十日江安义收到余师的回信,告知他明日开始动身,十二日巳时中会赶到林阳县,让江安义万事小心。 安阳府到林阳县百里的路程,江安义骑着木炭不过半天的时间,余知节坐马车的话一天能走七八十里,时间正好来得赢。 南城门,伯府的赵管事将兵丁甲和兵丁乙拉到一旁,给每人塞过去一张银票,笑道:“两位兄弟辛苦,有个贼人偷了伯府的东西潜逃,想请两位帮着巡查一下,等抓住贼人另有重谢。” 拿人手软没话可说,两人任由伯府的家丁拦截进城的可疑人物。半柱香的功夫,许县尉带着兵丁赶到了,城门口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兵丁甲和兵丁乙对视一眼,看来真要出大事了。 宽出严进,每个进城的人都要盘问一番,得知是去县衙或伯府换田契的立时被带到一边看管起来,时间不久,城门口就堵了一堆人,大家怨声载道。 远处灰尘扬起,众人纷纷回头张望,许县尉带过兵,一看烟尘扬而不散,仿佛是军队。正惊疑不定时,只见两匹快马飞奔而来,当先一人厉声吼道:“清仗使余大人前来林阳县办差,闲杂人等让开道路。 兵丁甲和兵丁乙面面相觑,果然要出大事了。 许县尉心中一沉,今日林阳县要变天了,好在他名下的田地很少,不怕出事。唤过一名兵丁前去县衙报信,自己带着众人在道旁迎接。伯府的人一看情形不妙,赶紧带着搜查出来的人撤了。 将近午时,余知节的人马来的晚了些。沿路过来,余知节陆陆续续碰到了十余起前往县城换契的农人,知道江安义已经发动。紧赶慢赶,总算在午时前来到了林阳县。看到城门处堵着一堆人,有不少是农人的打扮,余知节立时明白这是有人不准农人进城换契。 此次来林阳县,余知节向州府借了二百名兵丁,刘玉善随同一起前来。余知节叫过刘玉善,道:“玉善,看来安义的动作不小,你先在此处收集农人的暗契,另外三个城门也派人前去看看,我先行一步,到县衙为安义撑腰。” 县衙,衙役奔呼“清仗使余大人到”,江安义如释重担,马友直笑逐颜开,杜公直怅然若失。已经奔到户房旁的李明善面如死灰,冲着李来强道:“快,快将这些人带到吏舍暂藏,让他们不要发出声响,谁敢不听,皮鞭伺候。东杰已经到我房中取田契正本,换好后让他们速速离开。生死关头,切勿疏忽。” 李来强红了眼,“刷”地抽出腰刀,吼道:“他妈的,不要吵,跟我来,这就把田契给你们,谁要不听话,小心老子的刀子不认人。” 余知节踏进县衙,在县令马友直和县丞李明善的陪同下来到大堂,见到了站在大堂阶下恭身相迎的江安义。衙门内怎么如此安静?与想像中的不同,余知节脚步不停,经过江安义时送上诧异的眼神。 刚才院中还吵吵嚷嚷,大堂上都能听见,转瞬间就烟消云散,人都到哪去了,江安义没有跟着进大堂,站在院中凝神静听。果然,从左侧传来低低地声音,声音虽然低但去嘈杂急切,应该藏在这里了。 江安义悄身上前,转过兵房,果然见一大群人挤在吏舍前,李东杰挥舞着手中的田契满头大汗地跟农人更换暗契,旁边有不少衙役和小吏。想了想,江安义没有上前,抽身向大门行去。余师此来肯定要带兵,自己不能在县衙动手,用兵丁对付衙役才是正理。 说来也巧,带队的还是熟人,田厚宏田校尉,当年就是这位将自己从书院捆至司马府。 “田校尉。” 田厚宏骑在马上,顺着声音看去,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江安义,他的梦魇。当年他把江安义捆到司马府,已经得罪了这位江状元,而尚司马归还江安义银两时,他昧下的六百两可不在其中。倒不是他有心不还,当时他已经和兄弟们到酒楼庆贺去了,等知道消息江安义已经回了书院。 善财难舍,田校尉想着江安义不来找自己这六百两银子就不还了,后来得知这位江秀才中了解元。心中忐忑了一阵,毕竟德州解元管不到仁州,渐渐地田校尉的心安定下来,银子也拿出来花了。 两个月前他从尚司马口中得知,当年的江安义中了状元,还要随余大人来仁州清查田地,田厚宏开始睡不着了,闭上眼就看见江安义找他算账,要银子。状元郎、清田副使要对付自己还不容易,田厚宏省吃俭用地凑银子,准备见到江安义时归还。 此次跟随余大人来林阳县,田校尉就担着心,生怕遇上江安义,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听到叫声,江安义的脸出现了,怎么能不让田校尉害怕。 连滚带爬地来到江安义身旁,田校尉挤了笑容道:“江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当年是小的错了,银子没带在身上,到了安阳我一准还您。” 江安义一愣,当年的事他真没放在心上,田校尉是奉命行事,怪他何用,至于六百两银子,此时的江安义还真没放在心上,况且有求于人,索性大方一点。江安义笑道:“当年之事不怪将军,那些银子只当我与将军交个朋友。” 事情有时就是这样,你认为天塌下来的大事在别人眼中微不足道,整日提心吊胆吃食不安的事,在别人的眼中不值一提,站在高度不同,对事物的认识自然不同。 田校尉心上的石头被搬开,顿觉开朗,感激涕零地巴结道:“多谢江大人,您真是个活菩萨,难怪高中……” “打住,有话咱们待会再聊。”江安义止住田校尉,道:“眼下有个事要田将军帮忙。” “您说。”田厚宏拍着胸脯,慨然应诺。 “你派人守住县衙的出入口,不准人离开,抓住想离开的人就送往大堂处,余大人可能要传唤其中的紧要人物。” 县衙两个门,一个大门,一个后门。田校尉二话不说,点起二十名兵丁,吩咐他们守住后门,不准任何人出入,要是强闯,即行拿下。 正在这时,刘玉善带着人回来了,看到江安义,老远就高高扬起手中的暗契,笑着招呼道:“安义,你此次可是立了大功,掏了这些贪官污吏的老窝。” 刘玉善手中的田契厚厚一匝,至少有二三十份,江安义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些暗契,就不怕伯府和李家翻出手掌去。 来不及多寒喧,江安义和刘玉善带着二十名兵丁急急向吏舍走去,准备堵住换地契的那伙人。还没走到吏舍,迎面正撞上李来强带着人出来,看到官兵,李来强知道大事不好。 李来强低低地声音对着李东杰道:“七叔,你带人赶紧从后门走,此处我拖延一下。” 拔刀在手,李来强带着几个衙役迎上前,厉声喝道:“你们是哪里的官兵,怎么无故擅闯县衙,莫非欺我们林阳县无人吗?” 身旁的衙役得了好处,听了李来强的鼓动,纷纷拔出刀来,横成一排挡住去路,李东杰带着其他人转头就跑。 “我乃清仗副使江安义,这位是清仗副使刘玉善,奉清仗使余大人之命来林阳县清查田地,发现有不法之徒将田地挂在乡绅名下,现前来抓拿。” “可有公文?”李来强明知不假,但仍拦住不放,拖延时间。 刘玉善随身带着公文,让人递给李来强,李来强装模作样翻看了半晌,估计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收起刀,笑道:“原来是清仗副使,误会误会,兄弟们收刀。大人,可要卑职做些什么?” 刘玉善一把夺过公文,冷笑道:“只要你不拦路就行。” 江安义心知那些人跑不掉,笑道:“没事,有请这位大人跟我去趟大堂吧。” 李来强也豁出去了,了不起革职,隔个半年老子换个地方照样当官,雄纠纠气昂昂跟在江安义的身后向大堂走去。 大堂上,余知节拿着半路收来的十几份田契斥问李明善。事到如今,李明善只能抵死不认,强辩道:“大人,卑职确有失察之处,这些田契想是手下差官为讨好本官,暗中与乡人签定,本官确实不知。自从清仗使的公文下发之后,卑职正在严加盘查,今日还有不少乡人前来更换田契,卑职才知道这些事都是李东杰背着卑职所为。卑职任人不明,请大人责罚。” 丢车保帅,关键时候只能牺牲李东杰了。 江安义等人踏进公堂,刘玉善将手中田契交于余知节,道:“李大人,这里还有二十七份田契,其中二十一份都挂在你的名下,你做何解释?” “卑职已经说过,这都是户曹李东杰背着我所为,卑职一概不知。”李明善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没证据,清仗使又能奈我何。 第一百零五章打草惊蛇 马友直站在公案旁心花怒放,看着李明善垂头丧气的样子,马友直恨不能欢呼出声,吟诗一首以为贺。大堂又陷入沉默,李明善微垂着头,死死地盯着身前地上的青砖,一言不发。 “李大人,这县衙所有的出口我都让田校尉派兵守住了,没有人能逃出去。”江安义清亮的声音响起。像是在验证江安主的话,大堂外响起嘈杂的呼喊声,其中一个大噪门吵吵得最厉害,是李东杰。 完了,李明善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叩头道:“卑职知罪。”丢车保帅,这回自己成了家族的弃子了。 “哈哈哈哈哈”,马友直再也忍不住,纵声大笑,充满快意和怨毒的笑声有如枭叫,在大堂上空飘荡。 清查结果很快呈报给了余知节:林阳县在册应税田地五千四百三十八顷三十六亩三分七厘四毫,其中田三千九百二十八顷,地一千一百三十顷,山、荡、圩若干。而清查出李明善名下有田三百二十三顷七十八亩,皆是李明善任林阳县县丞后所置办的。 结果不言而喻,李明善、李东杰、李来强都住进了监狱,马友直重掌大权,忙着排除异己提拔亲信,这些是县务,余知节等人不可能过问。 第二天,余知节亲自到伯府拜望老太太,与三爷一番密谈。下午,伯府送来了枉法的张管事和田小管事,主动退回了被两人暗中纳在伯府名下的田地五百二十三顷八十亩。初战告捷,短短三天,在林阳县共清查出挂在乡绅名下的土地一千零二十一顷十六亩七分,占了林阳县田地的二成多。 林阳县城最好的悦朋客栈临时成了清仗使衙门,门前有兵丁看守,客栈内人来人往,算盘声响成一团。 客栈后的小院,余知节看着整理出的账册叹道:“小小林阳县光挂在乡绅名下的田地就多达二成六分,这还不算上其他弊处。由小及大,仁州二十三万顷田地,至少可以查出侵吞的田地二万顷,而我大郑又有多少田地被这些贪官蛀虫们侵吞。” “田税一年不超过一千五百万两,除了支付百官俸禄,支付兵饷兵粮,赈济灾民,国库所剩无己,遇到特殊事件,往往入不敷出。宫中养仪殿失修,天子都拿不出钱来。”余知节闷闷不乐地将账册放回桌上。 刘玉善笑道:“万岁借助大人清理积弊,如果能够重新清仗田亩,国库每年将多出五百万两银子来,万岁便能放开手腿大干一场,余大人便是首功之臣,必得万岁信任,入阁拜相亦有可能。安义此次居功甚厥,天子必有重赏。” 江安义兴奋地搓了搓手,道:“侥幸,如果不是余师来的及时,恐怕要功亏一篑。” 余知节嘉许道:“此次安义做的确实不错,林阳县原是仁州清仗的一处难点,被安义攻克了。最难得的是这次林阳县被翘动,其他各县深受震动,原本进展艰难的清仗工作陆续传来好消息。昨晚我汇总了一下数据,不算林阳县,已经有一千多顷田地被清查出来。” 仁州六十二县,光林阳县就查出一千多顷,其他六十一县加起来才一千多顷,这数目怎么也说不过。刘玉善苦笑道:“知易行难啊,我到拓云县数日,与冯县令好说歹说,又亲到田头清量,只清查出八十亩田地,比起安义来惭愧啊。” 江安义指着伯府报上来的数据道:“余师,据我所知,伯府名下的田地不只这些,要不要继续追查下去。” 站的高度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同,余知节摆摆手道:“罢了。杨伯爷在边疆为国效力,我们不能让他家中生乱,他府中能报出五百多顷田地已经给了我们面子,其他的事让杨伯爷和万岁去打交道去。” 夸了两人几句,余知节话风一转,道:“林阳县这次清仗必然会打草惊蛇,特别是李家。我之前查过李家在仁州的田地,挂在李氏家族名下的田产就多达一万三千多顷,如果算上其姻亲、支系,估计不下于二万顷。” 江安义和刘玉善都吸了口凉气,二万顷是什么概念,是整个林阳县面积的二倍多。 余知节的目光掠过两人,投向门外,几只小鸟喧闹地从屋檐飞过,向南而去。官道上,一匹快马如飞,向着南面的安齐县驰去。 安齐县,李氏家族的发源地。自大魏年间李家出了状元之后,三百年间李氏一门共出过状元一人,榜眼三人,进士十九人,举人七十六人。大魏朝时,李家出了个丞相;大郑立国后,李氏一族最高官至刑部尚书,四品以上官员一十九人,如今在位的九品以上官身多达三十六人之多,四品以上的大员三人。 李氏家族并未居住在安齐县,而是在县城十里外依山傍山修建了占地五百多亩的城寨。这座李氏山城寨墙比县城的城墙还要高大坚固,寨墙外是流水的护城河,寨墙上有庄丁来回巡视。 山城分为内外两部分,外城是普通的族人聚居处,内城呈长方形,前宽后窄,在内城的正中处,是府第的核心“积善堂”,李氏家主和长房就在这个院中居住。 李氏家主李成师进士出身,做过辰州刺史,后因事丢官回家,今年已经六十八岁,依旧红光满面,声音洪亮。长子李明德躬着身子,倾听着父亲的教训,不断地连连应是。 李成师重重地拍打着椅子的扶手,喝骂道:“李明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余知节抓住了把柄,实在该死。” 弯得久了,李明德觉得腰酸背痛,稍稍直起身子,轻声道:“终是自家兄弟,家里是不是出手帮他一把。” “如何帮,我早让你写信给他,让他小心,他在林阳称王称霸久了,连你这个兄长的话怕也听不进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那不争气的儿子也被抓进去了,是不是想救他出来。”李成师说到激动处,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李明德急忙上前,替父亲轻轻拍打后背,好一阵子,李成师才止住咳声。喝了口茶,李成师摩挲着胸口,放缓语气道:“我老了,估计没几年好活的了,这个家早晚你要担起来。” “父亲何出此言,您老人家身康体泰,长命百岁才是儿孙们的福气。”李明德惶恐地道。 “唉,明德,你的性子谦和,持家原是极好的。但当今天子对世家虎视耽耽,此次清仗田亩就是一个信号,如果一味地谦和忍让,我李家恐怕便要烟消云散了。” 李明德皱起眉头道:“不至于吧,就算损失千百顷地,也不会伤及筋骨的。” 李成师恨恨一拍椅子,怒道:“如果是上万顷呢?如果要将我李家犯事的人都抓进牢中呢,我李家还在不在?” 李明德道:“如果真要那样,那只有鱼死网破了。” “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半晌,李明德道:“儿子想到几点,请父亲指教。一是避其锋头,严令族中大小这段时间遵纪守法,不准给家族惹事,有关田地的首尾一定处理干净,有争执之处宁可吃点亏,以后再说。” 李成师点点头,从桌上端起茶,细细地品着,示意李明德继续说。 “二是主动示好。余知节不是带人在仁州各处清仗田亩吗,我李家作为仁州的大族,自然要做点表率,给余知节一个面子,也给万岁一个态度,不妨就让出千余顷田地来,只要人没事,田地终究会再回来。” 李成师连连点头,笑道:“明德,你处事老到,说的不错。人是根本,只要人没事,暂时的失利没什么。” 李明德继续道:“千里当官只为财,余知节意在户部尚书,不好买动,但他手下的那些清仗副使们可以试着收买。喜欢银子的送银子,喜欢女人的送女人,一句话投其所好,只要拿了咱家的东西,就要听咱家的指挥,这清仗田亩最终还是由咱们说了算。” “如果有人软硬不吃,硬要与李家做对怎么办?” 李明德眼中闪出寒光,道:“当然不能一味地示弱,真要有人抓住李家不放,那就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十大世家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家里的那些供奉,养来不是白花银子的。” 李成师缓缓地闭上眼睛,嘟囔道:“明德,你办事我放心,为父累了,你且去吧。” 李明德深深一躬,转身离开了正屋。院子里站着几个管事,见到李明德出来,急忙迎上前见礼。李明德停住脚步,想了想,吩咐道:“去县里请许爷来一趟。” 一个时辰后,一名精壮的汉子出现在李明德的书房中,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汉子离开了李家山城,回到了安齐县的住处。功夫不大,一名管事拿着张大红请柬出了门,前往清仗副使张良宽的住处。 张良宽是安齐县人,此次回安齐清查田亩,他就住在自家府中。三进的院落是自己得中进士后,好友许昌化所赠。三岁的儿子机灵可爱,赖在身边撒娇要糖吃,妻子李氏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父子嘻戏,一家人和和美美。 管家送来请柬,张良宽打开笑道:“许兄请我们全家今晚过府赴宴,丽娘,你正好可以去看看姐姐。” 李氏笑着点头,张良宽没有注意妻子眼中隐藏的阴霾。 第一百零六章风吹草动 华灯高照,马车在平坦的街道上不急不徐地移动着,车内平稳得觉不出动静。 张良宽晕沉沉的,心沉甸甸的。妻子李丽娘拍打着虎儿,哄着他睡觉,道旁两侧的灯光从帘缝中透入,簪子上的宝石划出一道晶莹的闪光。 这簪子是妻子的好姐妹,自己的好兄长许昌化的妻子所送,这样的礼物自己收过不少,平日里以为是兄长大方仗义,今日这珠光宝气却如同在心头划过,闪得他坐不安宁。许兄居然是李家的人,那些送给自己的宅院、田地都是李家的东西,想起听到这个消息时惊慌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张良宽自嘲地苦笑起来。 中举之后,这位许兄曲意交纳,替母亲贺寿送来尺许高的白玉观音,又送百亩良田资助自己进京赴考,帮忙照料家中。第一次赶考落第,许兄热忱依旧,嫂子热心为媒,将丽娘嫁与自己为妻。自己以为与许兄意气相投,是今世的伯牙子期,不料今日酒席间揭破迷底,怎能不让人黯然神伤。 虎儿已经入睡,丽娘看到夫君眉头深锁,轻轻将身子偎了过来,靠在张良宽的肩头,张良宽默然呆坐。 半晌,感到肩头湿润,张良宽低头,却见妻子在无声啜泣,哭得有如带雨海棠。夫妻情深,张良宽心中酸楚,张开手臂将妻子揽入怀中,发间传来熟悉的轻香,这是让人沉醉的气息。张良宽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将妻儿紧紧地抱在怀中。 许府,大堂上红烛高烧,酒桌上一片狼籍。许昌化独自狂饮,酒水淋漓滴满了衣襟。 脚步声碎,烛光摇曳,许昌化的妻子李氏从屏风后转出,看到丈夫神态疯狂,连忙上前劝道:“昌化,不要再喝了,酒大伤身。” “你滚开。”许昌化一把推开妻子,嚎道:“我与良宽义气相投,为何要逼我做此小人。” 李氏哭倒在地,泣道:“你与良宽是知己,丽娘与我何尝不是情如手足,丽娘还是妾身为媒嫁与良宽的,良宽和丽娘被你我所迫,你我又何尝不是被家族所迫,都不是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罢了。” “唉”,许昌化重重地将手中杯掷到地上,踢开椅子,从墙上拔下宝剑,来到院中。一团银花在月色下绽放,剑舞如癫似狂,倾泄着心中的郁闷。 兴国县黄员外府。 琴声袅袅,美人声娇,任国强未饮先醉,目光迷离地在黄衫女子身上流转,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黄员外正暗中打量着自己。 一曲歌罢,黄员外以手相招,黄衫女上前盈盈拜倒,口吐妙音:“见过爹爹。” “女儿,这位是清田副使任公子,任公子可是今科进士,文采风流的大才子。女儿你不是最喜欢才子吗,来敬任公子一杯。” 黄衫女肤如凝脂,手如柔荑,斟酒递与任国强,娇羞无限地低语道:“灵儿敬公子一杯。” 任国强早已色授魂与,不知身在何方,接杯时手指在柔荑上轻轻一捏,灵儿娇呼一声,杯中酒洒落在任国强袖上。 灵儿惊呼,忙从怀中掏了绣帕替任国强擦拭,任国强色迷迷握住灵儿的手,笑道:“无妨,无妨,灵儿姑娘的酒洒在我身上,有如花露,分外芳香。” 黄员外见任国强如此不堪,也不再多加试探,笑道:“任公子,你看小女姿色可堪入目,老夫有意将灵儿许配于你,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任国强欢喜起身,来到黄员外面前深深一礼,道:“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黄员外心中鄙夷,狗屁进士,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被一个婊子迷得不分东南西北。脸上堆起笑容,道:“贤婿快请起,老夫这就让人安排,今日便与你们拜堂成亲。” 宿远县驿馆,万怀德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房间,小心地锁好门,查看过窗户,四处检查了一遍这才回到桌边坐下。愣愣地盯着红烛焰心发了会呆,万怀德的脸色时红时白,烛光下那张清秀的脸透出几分诡异来。 好半天,万怀德长长地呼了口闷气,从怀中掏出个锦帕,打开锦帕,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一共三十张,百两一张的十张,五十两的十张,十两的十张,一共是一千六百两银子。 万怀德小心地拿起一张银票,映着烛火照看着,满是陶醉,三十张银票足足看了半个时辰,万怀德才又小心地将银票叠放整齐,用锦帕包好,塞入怀中。也不脱衣,躺到床上,左手自然地放在银票上,甜甜地睡去。 天气开始转凉,秋雨无声地飘落,院中的梧桐树开始落叶,斑驳地沾在青砖上,像被撕出的一个个口子。 各县清仗田亩的数据陆续报来,相比林阳县的惊天动地,各地的数据波澜不惊。刘玉善接过余知节手中的数据,一张张地翻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道:“别处我不清楚,兴国县的黄新青人称‘黄半城’,仗着祖上的荫封,又与李家是联姻,因而大肆侵吞田地,他家的田地绝不下于千顷,至少有一半是别人挂在他家名下的。” 余知节仰靠在背椅上,放松一下紧张的筋骨。一眼看见江安义无所事事地盯着窗外,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义。” 江安义从思念中惊醒过来,好久没有欣菲的消息了,江安义时不时地总想起,刚才就想起和欣菲在林阳县相遇的情景了,不知欣菲现在怎么样了,还在闭关吗? 看着江安义茫然地看着自己,余知节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想要敲打敲打,偏生清仗田亩一事又是他做的最好,让余知节无话可说。 “安义,清仗田亩虽然开了个好头,但依旧困难重重。”余知节语气沉重地道:“你看其他各县报来的数据,加起来也不过与林阳县差不多,你和玉善是我的臂膀,此时要全力助我,万不可因事分心。” 刘玉善站起身道:“大人,我愿意前往兴国县,一定将黄家侵占的田地全部清查出来。” “好,玉善勇于任事,这点比安义强很多。”余知节赞了刘玉善一句,然后冲着江安义道:“安义,你也别闲着,索性跟为师一起去安齐县,那里是李家的老窝,能把安齐县的田地清查清楚,为师答应你,其他的事不用你管了。” 余知节算看懂了江安义,这个学生聪明尽有,却属于懒牛,不抽上几鞭绝不愿意动。仁州清仗田地,关键在于李家,如果江安义真协助自己把李家拿下,清仗工作等于完成了大半。 江安义对李家好感缺缺,除了李世成外,其他的李家人给他的印象是狂妄自大,傲慢无礼,余师让自己对付李家,正中下怀。 见江安义跃跃欲试,余知节沉下脸道:“安义,切不可轻忽。李家传家三百年,根深蒂固,枝叶繁盛,一人之力绝无可能与之对抗,就算为师亲自前去,也是如履薄冰,行错一步,就有灭顶之灾。此去安齐,我明你暗,安义,千万要小心,谨防暗算。” 余知节还没有动身,清仗使前往安齐县清查田亩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李府。一名管事脚步匆匆,来到半山书房,李明德读书之处,向这位掌权的大爷禀报消息。 李明德不动声色,问了句:“许昌化那里有什么消息?” “许爷昨天回报,张良宽已经离开家,前往原河县了,家小都留在府中,没有随行。” 李明德微微一笑,看来张良宽已经就范,此人是个多情之人,以情义限之是最有效的办法。 轻轻将手中书放回桌面,李明德轻抚胡须,思忖片刻道:“宁县令可有什么话传过来?” “宁县令只传来四个字,‘马首是瞻’。” “唔”,李明德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去年齐儿从北地带回来不少上好的野山参,让夫人挑上好的选十只,给宁县令送去,就说让他泡茶喝。” “是。” “顺便也送一枝到许府,给安娘,让她看紧昌化,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出了漏子。” 屋内静了下来,管事见大爷若有所思,屏住呼吸,生恐打扰了李明德的思绪。老半天,李明德回过神来,挥挥手示意管事退下,站起身,向积善堂行去,有些事老爷子看得比自己准。 李成师拄着杖在院中看菊花,李东凤在一旁指点着,“爷爷,这盆绿云姿态优美,有如仙子凌空,轻歌漫舞;这盆仙灵芝是孙儿专门托人从青州带来,祝爷爷长命百岁,有如松柏灵芝。” “小崽子,马屁拍得不错,爷爷喜欢。”李成师笑骂道,看着仙灵芝笑得合不拢嘴。 看到父亲过来,李东凤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垂手站在一旁。看到孙儿拘谨,李成师道:“行了,东凤,我跟你爹有事谈,你先回去吧。” 李东凤行过礼,走出积善堂,立时脚步变得轻快起来。门外有两个长随笑着跟上来,讨好地道:“少爷,今天你是去打猎还是钓鱼,要不上县城逛逛,我听说依翠楼新来了个姑娘,人长得美,歌唱得好,少爷要不要去瞧瞧。” “哪也不去,就到前面转转。”李东凤脚步不停,昨天他刚从书院回府,经过前院的时候,无意中在井边发现个洗衣女子,不知是谁家的姑娘,长得真够水灵,李东凤的魂都被勾走了,要不是要先拜见爷爷和父亲,李东凤绝不会轻易离开。今天再去看看,美人还在不在。 第一百零七章拈花惹草 积善堂内,李明德声音不徐不急:“……张良善已经离开安齐到原河去了,应该是放弃安齐的清查了,我让宁知县准备了二百来顷地,届时作为礼物送给他。宿远县的万怀德已经收了银子,此人不足为虑,兴国县的老黄来信说搞定了任国强,还有几处,也都进展顺利。如今十个清田副使江安义和刘玉善没有接触,临河县的向东荣拒绝了家中送去的银子,老六正在想别的法子。” 李师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胡子,接口道:“这几个人只是疥癣之疾,不足为虑。倒是余知节要来安齐,表明其要清查李家的决心。此人如今深得天子器重,如果能顺利将仁州田亩清查清楚,估计天子会将柳信明拿掉,换他上位,此次清查余知节必然全力以赴,你千万不可大意。” “儿子明白。”李明德颔首应道。 “除了余知节,那个江安义也不可小视,明善就栽在此人手中。别看此子年仅十八岁,心计手段都有,余知节将他摆放在暗处,防不胜防。你让许昌化注意他,看看能不能拉拢,不行的话不妨给他点教训,杀鸡给猴看,也让余知节知道李家不是软杮子。他要升官,不妨来李家和老夫谈谈,大家有话好说,但要想动硬的,我李氏一族并不惧他。” 李师友的话有如刀风,透着凛冽的杀气。李明德暗中皱眉,他并不同意老爷子的话,余知节背后是天子,一旦与余知节撕破脸,势必惹怒天子,那时风雨莫测,李家有可能迎来灭顶之灾。唉,宁愿让出点田地,将此事圆满收场。 看出儿子的心思,李师友冷冷地道:“明德,你可是又想着能和气收场,你错了。如果仅是清查田亩,李家就算将半数田地送出也不会伤及元气,你也说过只要人在,一切都会回来。” “可是这次不同,天子是想借清仗田地为刀,逐步削弱世家之力,清出违纪田地,处分违法官员,如果让余知节一通拍打下来,我李家入仕的人数起码减少一半。” 入朝为官是支撑世家这棵大树的枝干,如果被砍去一半绝对是元气大伤,李明德悚然而惊。 李师友深陷的眼窝中射出两道精光,继续道:“世家之中我李家最为势弱,李家在地方上多有人居官,但在朝中缺少大员支撑门户,明行任司农寺卿不足两年,说话份量不足,明益虽然是御史中丞,但只是五品的官员,关键时候说不上话。” 李明德紧张起来,沉吟道:“难道万岁要拿我李家开刀?” “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此次天子选择仁州、娄州、灵州为试点,十大世家一下子触及三个,动作可谓不小。兔死狐悲,除了皇家和王家,其他家族恐怕心中也不得安宁,我已经收到柳信明和林天威的来信,他们指着我李家做出头鸟,打的好算盘。”李师友冷笑道:“这出头鸟我李家不能做,柳信明比我们要急,我们先拖上一阵,坐观其变。” 一名管事惊惶地跑进,站在院中不敢靠近。李师成父子一愣,家中规矩谁都知道,家主在议事,积善堂中不许有人在,这名管事进来,一定是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李明德起身来到院中,问道:“什么事?” “凤少爷,凤少爷他……”管事吱吱唔唔,说话吞吞吐吐。 “到底怎么了,说清楚。”李师成拄着杖出现在门口,大声喝问道。 “凤少爷和前院的冬儿调笑了几句,冬儿不依,正寻死觅活呢,前院都闹开了。” “孽畜。”自家儿子的德行李明德一清二楚,不用问这畜牲又去调戏这个叫冬儿的女人了。李明德怒吼道:“来人,将这畜牲绑在书房柱上,给我抽他四十皮鞭。” “且慢。”李师成一顿拐杖,骂道:“凤儿还年幼,四十鞭子还不打孩子打坏了。去,就说我说的,把这小子关进祠堂去,禁足三天,让他好好思过。” 父亲发了话,李明德不敢不从,恨恨地一跺腿,没有再作声。管事站在原处没走,问道:“冬儿怎么办?” 李明德没好气地问道:“谁家的孩子?” “是李来和家的闺女。” 来和,李明德脑中闪出一个畏畏缩缩的影子,此人同自己是同宗,七八辈前的祖先大概是兄弟,这一支已经没落了。想起儿子不学好,李明德焦躁起来,道:“给他家二十两银子,三天之内让他们迁出庄去,留在庄内早晚是个祸害。” 李来和一家的命运被改变了,离开了李家山庄,意味着失去了家族中的活计,一家人谋生的来源没有了。胳膊扭不过大腿,李来和带着妻女雇了辆车,带着家中的财物搬出了山寨,在旁边的村子里找了个临时的住处。 冬儿姑娘流着眼泪跟娘一起收拾着东西,李来和蹲在墙角长吁短叹。看到爹难受成这样子,冬儿哭道:“都怪女儿不好,给爹惹麻烦了。” 李来和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傻丫头,这怎么能怪你,要怪也怪爹没本事。爹娘倒没有什么,只是家里没了钱,你哥的书怕是读不成了。” 石头爷爷和爹娘已经将田地房子卖掉了,一家人全部去了新齐县,只有石头跟在江安义身边。这次前去安齐县,江安义给石头买了头小毛驴,一马一驴结伴而行,沿路观山看景,好不自在。 余知节的告诫江安义并没有怎么在意,无数次成功的经历堆积出江安义的自信,十八岁的状元郎,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安齐县,临河客栈,江安义和石头两人包了一个小院,石头的行李还没摆放好,消息已经传到了宁知县的耳中,一柱香后,李明德也知道了。 对于这位状元郎,李明德不陌生,从读书人的角度来说还有些敬仰。三元及第,少年词仙,文采风流,原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李明德虽然年近五十,从本质上来说是个读书人,要是江安义不是来清查田亩的,李明德真想亲自前去拜望一下。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安齐城醉仙楼前红灯高挑,将整条大街映照得一片喜气,江安义带着石头踏入店中,伙计热情地迎上前道:“客官,楼上请。”楼下已经座无虚席,吵闹声、劝酒声嘈杂成一片,楼上是雅间,伙计眼尖,一眼就认定江安义是有钱人。 上来二楼,换成艳妆女子迎客,摇摆地腰肢,细碎的步伐,回眸生媚,在灯光外分外妖娆。有欣菲在心,江安义对这些庸脂俗粉自然不放在眼里,而石头年纪太小,一个劲地捂鼻子,被香粉呛得直痒痒。 醉仙楼生意红火,手抓羊肉、蟹粉狮子头、大阐蟹堪称一绝,江安义也是受了店掌柜的指点,特意前来大快朵颐。菜摆上桌,江安义和石头开动,江安义还斯文点,石头直接上手,吃得满嘴流油,手中拿着蟹螯,吃得那叫一个香。 楼下笛音起,有如响箭穿云,直破长空。嘈杂的声音为之一静,笛声高亢嘹亮,似春燕在急雨中飞行,又似怒涛拍打堤岸,江安义善长吹笛,从笛音中听出愤懑、不屈、抗争。音到高处逐渐低回,百转回肠如泣如诉,是风在枝头轻吟浅唱,是亲密爱人在枕边窃窃私语,是风吹扬起离别愁怅,是游子远别家乡…… 江安义被笛音吸引,走出雅间,见大厅舞池中一人长身而立,横笛而奏,卓尔不群。笛音飘散,众人哄然喝彩,江安义忍不住鼓掌喝彩,高声相邀道:“这位朋友,吹奏的好曲,江某亦喜吹笛,如不嫌江某冒昧,请上楼来一叙。” 那人扬起脸,剑眉虎目英气勃勃,江安义暗赞好一位壮士。看到江安义诚挚的笑容,那人还以微笑,抬阶而上,来到二楼。江安义上前施礼,那人拱手道:“许昌化见过公子。” 横笛在手,许昌化笑道:“适才听公子说喜好吹笛,请吹上一曲。” 此人爽直,江安义好感加深,接过横笛,在嘴边试了试音,黄莺再次在枝头啼唱。 笛音袅袅,许昌化赞道:“公子妙音,重现春光黄莺,比起许某强上不少。” 没想到在安齐县能逢知音,江安义十分兴奋,笑道:“许壮士客气了,江某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你刚才吹奏的曲子教与江某,江某不才,愿将《黄莺啼唱》教与许兄。” 饮酒传笛,人生快事。江安义与许昌化越说越投机,石头在一旁不解,放着满桌的好菜不吃,江公子和许公子怎么光喝酒? 酒至七分醉,江安义唤伙计结账。许昌化笑道:“江兄弟,不瞒你说,此家酒楼是愚兄的产业,这顿饭愚兄请客。今日兴尽,就此别过。” 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扬长离去。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歌声飘来,带着不羁豪情,江安义击掌叹道:“许兄真豪杰之士也。糟糕,忘记问许兄住在哪里了,明日如何回请?” 石头在一旁笑道:“公子你糊涂了,刚才许公子都说了这家酒楼是他的,你问一下伙计不就知道了。” 江安义拍拍石头的头,笑道:“孺子可教也。” 第一百零八章草木黄落 许昌化跳下马,将缰绳丢给仆人,大踏步向府中走去,步伐稳健,酒意全无。 刚进正屋,妻子李安娘已经闻讯赶来,焦急地问道:“昌化,你见到江安义了吗?怎么样?” 许昌化没有理她,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气。伸手抹去嘴角的茶沫,许昌化讥道:“你大伯算无遗策,怎么可能会见不到江安义。” 从江安义住进临河客栈,步步都在李家的操控之中,醉仙楼的美食是有意的提起,二楼的雅座是有意的安排,许昌化的笛曲自然也是针对江安义会吹笛而设,酒席间的相谈甚欢,也是针对江安义而来。 听到丈夫话语中的怨气,安娘不悦地道:“许郎,做人不要忘本,如果不是大伯赏识,你恐怕没有今日吧。” “哈哈哈哈”,许昌化纵声长笑,好半天止住笑声,正颜道:“如果不是李大人,李某不过是街头浪荡的泼皮子,成日间惹事生非无所事事。” 许昌化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神情变得温柔起来,道:“李大人劝我上进,更把你许配于我,才有我许某的今日,安娘,你说的不错,做人不能忘本,我许昌化受人之恩当涌泉相报。” “为了报恩,许某为了李家鞍前马后奔走,暗中除去多少李家的对手,李家视某为刀剑,我并无半句怨言。可是,良宽是我唯一的知己,李大人却让我出手暗算,我良心何安,今日又让我接近江安义,用的又是对付良宽的那套手段。我许昌化堂堂男儿,不惧刀剑,怎么能做如此下作之事。” 李安娘知道丈夫豪侠仗义,当年是安齐城有名的游侠儿,为友出头误伤人命而被抓,大伯李明德嘉其义行,帮其说话开释,许昌化感恩,甘心在李家门下行走,替李家解决了不少麻烦事。 后来大伯做主将自己许配给许郎,夫妻之间琴瑟调和,感情深厚。自己体弱,无法为许郎生下一男半女,许郎待自己一如当初,让自己深为感动。张良宽一事对许郎刺激极大,看得出许郎对李家已生厌感。昨日严管事送来一支百年山参,大伯传话看好许郎,自己身为李家女儿,夹在中间实在难为。 看到妻子黯然神伤,许昌化心生怜惜,走近安娘,轻抚她乌黑的发丝,温言道:“安娘,我知道你为难,为夫并非冲你发脾气。” 安娘轻轻地将头靠在丈夫的怀中,耳边传来丈夫的话语:“安娘,不如你我远走高飞,什么也不要。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过得幸福的,咱们再生几个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安娘一惊,从许昌化的怀中挣了出来,苦笑道:“许郎,你不要再说胡话了,这么大的家业,怎么能说抛就抛。” 许昌化晶亮的眼光黯淡下去,理了理妻子飘散的头发,淡然道:“安娘,你回屋吧,我舞会剑,就在书房睡了。” 安娘悄然离去,银花再次在院中绽放,带着疯狂,带着毁灭。 泽昌书院。 信从李世成的手中飘落,李世成颓然地倒在床上,所有的梦在看到信之后都破灭了,同时破灭的还有他的人生。家人被赶出了山寨,父母丢了族中的差事,仅靠家里二十亩田怎么供得起自己在书院读书。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墙上张挂的条幅让李世成振作了些,自己二十五岁了,该为家分担点责任。江安义在闲谈中曾说过,他十五岁时家贫如洗,债主逼债走投无路,境况比自家要惨上许多。如今安义高中状元,身为清查副使,安义能做到的我李世成一样能够做到。 站起身,李世成小心地将条幅取下,卷好,收入书橱。就要离开书院了,要去跟先生告别,去藏书楼还书,去与好友话别,去再看看书院十景,不知不觉间李世成潸然泪下。 辰时刚过,江安义带着石头出现在许府门前。石头手中捧着一大堆礼物,高高地堆起,将脸都挡住了。许昌化笑着从府中迎了出来,两人携手揽腕,说说笑笑地进了府。三天后,江安义和许昌化成了好朋友。 秋风肃杀,站在东城墙上往外望,收割过的稻田留下一片苍凉的浑黄。天高云淡,从官道的远方出现了一队长长的人马。城门处一阵忙乱,宁县令带着全县的官员来迎接清仗使余大人了。 许府后花园,江安义悠然地坐在廊下,一张木几,两把藤椅,一壶香茶。许昌化站在阶前,手持弓箭,百步外悬着一个鸡蛋大小的鱼鳔,风吹绳动,塞满羽毛的鱼鳔不住地晃动。 江安义见过安勇射箭,这位自吹的神射手常在哥哥面前炫耀山中的猎物只要被他看到就逃不脱,上次在安阳王府的靶场上,安勇表现的不错,三箭皆中红心。江安义也射过几次箭,被安勇笑话为“手法生硬,像弹棉花”,被弟弟笑话很丢脸,江安义对弓箭有了抗拒,玩的更少了。 许昌化弯弓搭箭,像是漫不经心,手随意一松,“啪”的一下,羽毛四散飘落,箭穿鳔而过。 “好神箭。”要射中一个在移动的物体很难,更何况那东西只有鸡蛋大小。江安义端起杯茶递给许昌化,笑道:“许兄神射,安义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姐夫”,一声清脆的呼唤响起,一个碧玉年华的少女从花园左侧的月亮门洞探出身子张望了一下,看到江安义,羞涩地缩回了身子。 “是彤儿啊。”许昌化大声叫道:“你姐到清虚观烧香去了。正好,来射几箭,看看箭法进步了没有。” 听了许昌化的话,那少女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对着许昌化和江安义飘飘万福。江安义拱手还礼,见彤儿红润的脸庞,娇俏的鼻子,两只眸子有如清泉,亭亭而立,青春活泼。仆人换上一张小巧的弯弓,彤儿将袍袖扎好,长发咬在嘴中,俏身长立,飒爽英姿。 秋季的花园免不了凋零之像,而彤儿站在那里,有如一株初春发芽的杨柳,又像春日里的朝阳温暖明澈,让花园平添了许多色彩。 许昌化注意到江安义眼中闪过的惊艳之色,心中却暗暗地叹息,既是为了江安义也是为了彤儿,这场会面其实早有安排,只是被安排见面的两个人都蒙在鼓中。 认识彤儿的时候她还是八岁的小孩,一晃长成大姑娘了。这丫头脾气与自己相投,小时候经常磨着自己带她去骑马、钓鱼、打猎,她的箭术还是跟自己学的。看着有模有样瞄准的彤儿,许昌化嘴角绽出一丝微笑。 许昌化的笑容随即收敛起来,这丫头性情刚烈,如果被她知道李家和自己在利用她拉拢江安义,后果堪忧。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许昌化厌恶起自己来。 弓开、箭出、弦响,恰巧一阵风刮过,将鱼鳔高高荡起,“笃”的一下,箭射到了墙上。 彤儿弯弯的柳眉皱起,撅起小嘴道:“不算,怪这风。”说完又搭上一只箭。箭出,再次射了个空,彤儿气呼呼地把手中弓一丢,恼道:“姐夫,你这弓不好。” 许昌化“呵呵”地笑起来。江安义也不禁莞尔,被少女娇恼的神态所吸引。 看到姐夫和江公子笑话自己,彤儿的脸微红,眼珠一转,娇声道:“我的箭术是姐夫你教的,我射的不好就是姐夫你教的不好。江公子,你笑话我,那肯定是箭术高明,请你指教一二。” 江安义被彤儿的话噎得哑口无言,尴尬的笑容凝在脸上,只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许昌化。许昌化捉狭地冲江安义笑笑,然后一本正经地道:“彤儿你说得好,江公子文武双全,遇高人岂可交臂失之,此乃天赐良机,彤儿你可要用心向江公子学习。” 彤儿俏皮地笑道,应了声“是”,眨巴着大眼满是崇敬地望着江安义,许昌化心中暗笑,这丫头又在捉弄人了。 江安义没法,只得硬起头皮到弓箭架上选了一幅弓,试了试拉力,觉得合适。许昌化目光一凝,那是一石半的弓,没有上百斤的力气根本拉不来,没想到江安义一个书生,居然力气不小。 停身站好,江安义弯弓搭箭瞄准,鱼鳔在风中来回摇荡,根本无法瞄准。耳边传来彤儿的声音,“江公子,我手中的茶都快凉了,你怎么还在瞄准啊。” 江安义心想,听天由命吧,顶多让彤儿笑话一通自己,手一松,箭如流星直射向鱼鳔。 说来也巧,同样是风,刚才将彤儿的目标吹飞,而此刻却将目标送到江安义的箭下。“啪”的一声,羽毛四散,众人惊得目瞪口呆,江安义自己也呆住了。 好半晌,彤儿才拍手叫好,不好意思地道:“原来江公子真是高人啊,刚才是彤儿冒犯了,请公子莫怪。” 江安义心中暗自得意,天助我也,口中谦虚道:“侥幸侥幸。”此刻连许昌化也摸不清江安义的底细了,莫非这江公子真是高人? 正要开口相询,一个仆人急慌慌地闯了进来,向许昌化禀道:“许爷,张大爷没了。” “什么?” “张府刚才派人送信,说张大爷悬梁自尽了。” “夸嚓”,茶壶摔到了地上,跌成粉碎。 第一百零九章疾风劲草 张府。哀乐凄切,灵幡飘扬,风起处无数纸钱灰随风旋转,散于四方。 许昌化一身孝服,两眼通红,在张良宽的灵位前叩首,李安娘跪在他的身侧,低低地声音劝慰着丽娘。 丽娘一身素白,形容枯槁,死气沉沉地跪在那里,往火盆内丢着纸钱。 虎儿身披麻衣,一双泪眼茫然地看着大人,对着站起身来到旁边的许昌化哭道:“大伯,我爹怎么了,他怎么睡得不起来啊?” 心像被刀狠扎了数下,许昌化向后趔趄了几步,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 虎儿的话让丽娘恢复了些许生气,艰难地抬起头,丽娘道:“许大哥,张郎临走前写了几句遗言,就在书房桌上,你想看去看一下吧。” “为臣不忠,为友不义,为事不谨。丽娘,照顾好虎儿,为夫去也。张宽郎绝笔。”数行字,字字诛心,一口血喷在纸上,将白纸染成红色,在安娘的惊呼声中,许昌化倒在地上。 余知节的心情很沮丧,刚到安齐县就遇到了张良宽之死。十个副使中他对张良宽的了解不多,不过张良宽脸上时不时泛起幸福、温和的笑容,给他的印象深刻。娇妻幼子,什么事逼得这个年轻人要悬梁自尽。 带血的信拿在手中,轻飘飘又重似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余知节缓缓地将信放回桌边,清查田亩必然是要见血的,没想到己方流血的第一人居然会是温和的张良宽。 踏出张府,余知节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白幡,秋风中高悬的白幡如旗、如林,一片肃杀。 半山书房,李明德面色沉重,张良宽的死着实出忽他的意料。李明德知道张良宽,知道此子读书上进,为人良善,几次文会中表现不同凡俗,所以他才会事先布局,让许昌化与之结为好友。 图穷匕现,张良宽黯然离开,原以为到了原河县能放开手腿,可是处处都有李家人制肘,张良宽灰心无奈之下走上绝路。李明德的心中亦不好过,原意是在先期咬定不放,慢慢再松些口,张良宽有了交待就不会追查的那么紧了。唉,过犹不及,悔之晚矣。 张良宽的死将余知节逼到死角,如今的局面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余知节带着百名官兵住进驿馆,宁天涛不断派人来诉苦,说是如坐针毡,要扛不住了。看来,自己要出面拜会一下余知节了。 李明德与余知节有一面之交,二十年前两人都曾在晃州做过县令,两人志气相投,诗文相和,也算是朋友。李明德不会忘记当时的余知节,上进、能干,为政清明,如今已是四品大员,眼看就要踏上户部尚书的台阶,反观自己为了家族,蝇营狗苟,早失去当初的雄心壮志。 “备轿”,李明德站起身,是时候去见见那位曾经的朋友了。 许昌化睁开眼,熟悉的场景,是自己的书房。耳边传来安娘的低泣声,胸口堵得发闷。 挣扎着要坐起身,安娘连忙按住他,劝道:“昌化,你受激吐血,大夫说要静卧休养,别逞强了。快把参汤端来,大爷醒了。” 许昌化重新闭上眼,纸条上的字在眼前飞舞着,“为臣不忠、为友不义、为事不谨”化成张良宽的怒容,大声地喝斥着自己。 “良宽,是我逼死了你。”许昌化心如刀绞。安娘将吹凉后的参汤兜到嘴边,“咳咳”,又一口血呛了出来。 临河客栈,江安义面窗而坐,神色肃然。 张良宽死了,那个时常说起自己儿子聪慧过人的张良宽死了;那个酒醉后拉着自己非要让自己答应做他儿子老师的张良宽死了;那个挂着一脸温和笑容的张良宽死了。 身为暗使,江安义不好前去张府祭祀。桌上小香炉,三根线香,遥祭故人。 石头走了进来,道:“公子,彤儿姑娘来了,说是和你约好一起到城外打猎的。” 日子总要继续,江安义想趁着打猎的机会到城外四处转转,暗中了解一下田地的情况。 南门外,风吹草低黄,野兔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储备脂肪。马蹄声急,惊得鸟飞兔跑,一只利箭如飞而至,奔跑的兔子抽搐着倒地。 “我又射中了”,彤儿笑声像银铃般清脆,江安义原本沉闷的心情舒朗了许多。 有随从飞马上前拾起兔子,举起来向两人示意。彤儿有些诧异地问道:“江公子,我都射中五只兔子了,怎么没看到你开弓啊?” 江安义暗自惭愧,自己要是开弓的话,八成要射空,岂不是露了“神射手”的馅,嘴中应道:“你都射了五只兔子,我就不射了。待会我射只野鸡下来,飞斑走兔就全有了。” 马蹄声响,野鸟听到声音老远就飞走了,哪里会等他们近前。 彤儿没有猜到江安义的诡计,佩服地看着他道:“飞鸟可比兔子难射多了,姐夫射中的机会都不多。” 出来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众人有些乏了,一路没有遇到野鸡,彤儿有些不甘心,用马鞭指着不远处的村子道:“咱们到那里打尖休息一下,下午继续打猎。” 村头多半都有酒家,方便过往的人。老板兼伙计见来了客人,连忙笑着迎出来,殷勤地招呼众人入内。乡野小店,东西不多,腊味野菜,加上打的兔子,还算丰盛。 江安义盘算着,看样子彤儿姑娘是不打算轻易放过自己了,要不自己胡乱射几箭,看看老天会不会帮忙。一甩脸,看到村边的路上,有两个农人扛着锄头归家,年轻的像是李世成。 揉揉眼,没错,是李世成。江安义歉意地冲彤儿道:“彤儿姑娘,我遇上个故人,前去问候一下。” 看到江安义笑着冲自己拱手,李世成的脸白了一下,紧接着红起来。将锄头放在地上,李世成整理了一下衣服,端端正正地冲江安义回礼。 “世成兄,这是怎么了?”江安义按捺不下好奇,问道。 “成儿,这是你朋友,请到家中叙话吧。”李来和在旁边插言道,儿子回来有几天了,总是闷闷不乐,难得遇到朋友,说不定能开心些。 “原来是伯父,安义失礼了。”江安义恭敬地向李来和行了一礼,道:“今日同友人前来打猎,不便前去拜访,明日小侄定当前去拜望。” 闲话了几句,李世成吞吞吐吐,像是有难言之隐,道旁不便多谈,江安义问明住处,约定辰时,与李世成话别。 出来混总要还的,既然充了神射手就要献丑,江安义连射两箭走空后,只得向彤儿承认,那日自己射中鱼鳔靠的是运气。 彤儿愣了一下,看着江安义一脸尴尬,“咯咯”地笑出起来,满天的白云都变得明媚起来,江安义发现自己的心也随着笑声在飘荡着。 安齐元府,清仗使临时的衙门。 元家是安齐县大户人家,元府五进的院落宽阔舒适,余知节带着一百名官兵住进去丝毫不觉得狭小。元老爷季昭兴高采烈地带着家人住到了城外的农庄上,能和清仗使拉上关系,怎么看也不会吃亏。 入夜,整条街都变得冷清下来,百姓都知道清仗使大人住在元家,门前还有四名持枪的兵丁在站岗,没事那会到这门口来找不自在。 后门下马,门前有两名兵丁,事先得到过吩咐,看过江安义手中的令牌,兵丁牵马放行。进到门里,有人在此迎候,带着江安义穿廊过门,来到正屋前,示意余大人在里面等他。 江安义整理衣襟,在门前大声禀道:“余师,我来了。” 屋内一片明亮,余知节背着手在一幅地形图前查看。听到脚步声,余知节转过身,江安义看到余师面色沉重,郁郁不乐。 “安义,这几日你打听出什么消息了吗?”余知节没有客套,直接问道。 江安义骑着马十里八村的转过,可是只要听到他提田的事,对方顿时住口,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他,这几日,可以说毫无收获。 “安齐县被李家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余知节叹了口气,道:“今日下午李明德来见我,暗示能拿出二千顷的地来,让我体面收场,将来李家还有回报,甚至暗示助我登上户部尚书的位置。” 江安义没有做声,他知道余师的性子刚毅,绝不可能答应李明德的要求。 “良宽的死让我痛心,也让我警醒。”余知节换了话题,严肃地对着江安义道:“安义,你要多加小心,李家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狗急跳墙,不知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你还是搬到衙门来住吧。” 江安义心头泛起暖意,道:“余师放心,我会小心的。今日见到个故人,我想从他嘴中了解一下李家的情况,过两日再说吧。” 余知节见江安义主意已定,不再相劝,师徒两人说了下其他县的情况,除了林阳县,其他各县都不容乐观。余知节愁眉紧锁,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没有告诉安义,那就是已经有流言传来,一些清仗副使被人拉下了水。 第一百一十章潜入李家 李世成家铁将军把门,人面不知何处去,隔壁邻家问老农。 “昨天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伙人,把这家人带走了。” 江安义心头闪过寒意,不用问是李家来人了,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李家的掌握之中。 李家山城就在不远,江安义策马前去看个究竟。 寨墙高达二丈,像巨人的臂膀将李家寨揽入怀中。护城河,吊桥,出入的人群不断,但是寨门前有数名壮丁把守,外人想要混入很难。 远远地骑着马绕着寨墙跑了一圈,寨墙上的壮丁已经注意到他,江安义发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圈转马,回了县城。 李家山寨依山傍水修建,有不少地方借助了自然环境,寨西有处悬崖,笔直陡峭,当然用不着修建寨墙,江安义看中的就是这个地方。 定更时分,江安义出现在悬崖顶部,白日初看过,此处比寨墙还要高出丈许,猿猴难攀,所以没有人看守。 将粗绳在大树上系牢,绳索的另一端从悬崖上抛下,江安义侧耳听了听,下面没有声音。 顺着绳索而下,这套潜踪匿迹的本领江安义在归家的时候暗地里练过几次,用于实战并不慌乱。很快下到底上,脚踏上实地,江安义伏下身,静听了片刻。 除了秋虫的呢喃,四处静悄悄的。借着朦胧的月色,江安义发现这里是一片开阔的菜地,四处没有人。 菜棚的缝隙中有隐约的光亮透出,江安义顺着灯光小心地潜行,在菜地边缘处有五六间茅屋,灯光正是从茅屋里透出。 悄悄靠进屋角,屋内传来说话的声音,是一家人正在吃饭。江安义没有急着离开,想听听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一个男人的声音,“今天管事跟大伙说,县里来了清仗使,要对咱家不利,管事让大家说话注意点,看到生人别乱说话,有事跟管事说。娃他娘,你平日没事就爱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唠,这个时候给我把嘴闭紧,出了事我可救不了你。” “要你救,你个窝囊废,李来和被赶出寨子了,让你找管事说一声,把他的差事顶下来,你就像会被人割了卵一样,缩着不敢出头。”一个女子的声音骂骂咧咧地吼道。 “秀英,你少说两句,别吓到娃。”苍老的声音透着倦意,柔声劝道。 一个童音响起,“娘,我昨天晚上看到来和大伯了,冬儿姐一家人都在。” “吃都吃不住你的嘴。”男子喝斥道。 那女人来了兴趣,追问道:“来和一家不是被大爷赶出山寨了吗?怎么又把他们叫回来了?” 沉寂。 “啪”的一声,筷子拍在桌面上,女子吼道:“李来壮,你哑巴了,刚才教训老娘不是挺能说的吗?” “唉,说是有外人找他们,怕他们说出不利于家里的话,索性带回寨中押起来。”男子叹息道:“娃他娘,待会烙两张饼,我去看看他,关在那狗窝里,八成吃不饱。” “造孽啊,都是冬儿这小妮子招的事,让李东凤这色狼看到还有好吗。”那女人刀子嘴豆腐心,起身烙饼去了。 江安义暗喜,得来全不费功夫。 火把在前面引路,江安义尾随在后,一路上遇到几次巡查的队伍,纵横交错。江安义闪在暗处,这李家山寨比府城还要森严。 远远地又见高耸的寨墙,黝黑地横亘在眼前,前面就是内城了。 李来壮往右一拐,前面是一排低矮的石屋,半人高的石墙围着,栅栏门关着。 “老九,老九。”李来壮大声叫着。 “谁啊?”从最前面那间石屋走出个壮汉,看到火把下李来壮的脸,笑道:“来壮哥啊,这么晚来有事?” “把门打开,我给来和送点吃的。” 壮汉有点为难,道:“福爷吩咐不准人见来壮一家人,要不你把东西给我,我给你送去。” “行,老九,你可别偷吃啊,来和哥平时待你可不错。”李来壮不放心地叮嘱道。 等周围平静下来,江安义矮身来到了石墙蹲下。墙内有说话声,应该是老九给李来和一家送吃食去了。 远处火把朝这边走来,江安义不敢耽误,脚尖点地,身形借势纵起,半人高的围墙直接翻过。院中有棵槐树,江安义藏在树后。 片刻后,老九从最后面的石屋中出来,哼着小调回到自己的房间。敞着门,可以看到桌上摆放着酒菜,老九一个人自斟自饮,逍遥自在。 这排石屋共五间,江安义估摸了一下,在最后侧说话前面怕会听到,索性隐在树下没动。 半个时辰后,酒足饭饱后的老九鼾声大作,江安义放心地潜到最后的石屋前。屋门上着锁,看不见里面。 “世成,世成,我是江安义。”江安义低低地声音唤道。 屋内人被惊起,有人迅速地来到门边,低声问道:“安义?你怎么来了?” 是李世成。江安义道:“李兄,是我害了你,我这就弄开锁,放你出来。” 里面沉默了片刻,叹道:“安义,谢谢你的好意,就算出来了我又能到何处去。听天由命吧。” 李来和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娃儿,你快点走,被人抓住可就不好办了。我们没事,关几天,等风头过了就没事了。” “死老头子,你是没事,冬儿怎么办?李东凤那狼崽子明天可还要来,关在这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可怎么办啊。”屋内传来两个女子哭泣的声音。 江安义偷听李来壮一家谈话,知道李东凤对李世成的妹子冬儿心存歹意,算起来李东凤还是冬儿的爷爷辈,真是禽兽不如啊。要是李东凤在身边,江安义立马会阉了这小子。 “安义,我知道你想了解李家的田亩情况,如果你能救出我妹子,我就把知道的告诉你。”屋内,李世成咬着牙道。 “世成,你疯了,被府里知道可没命了。”李来和惊恐地道。 “这个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了,就是不说李大爷也不一定会给我们活路。”李世成明显是豁出去了,话语变得坚定起来。 破锁带冬儿离开,可能性不大,就算能顺利潜出山寨,李世成一家的性命还要不要?江安义灵机一动,道:“李兄,索性明日我就来正大光明地拜访你,李家总不能闭门不纳吧。” 李世成的苦笑道:“安义,你想得太简单了,李家随便找个借口就能闭门不纳,等等,我想到个办法。” 屋内传出低低的议论声,接着是争执,很快争执声静下来,李世成道:“安义,能让李家不敢轻动我家,李东凤不再纠缠冬儿,那就是将我妹许配给你。” 江安义愣住了,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更何况自己心中已经有了欣菲。想到这,江安义道:“李兄,多谢你厚意,但我已经有了婚约,此事不要再提。” 李世成道:“安义,我知道你是状元郎,冬儿只是乡野丫头,高攀不上你,不敢求为正妻,只求为妾。事急从权,你姑且答应下来,要不要谈婚论嫁待以后再说。安义,算我求你了。” 语气苦涩,谁能甘心自己的妹子做人家的侍妾,不过李世成对江安义熟悉,知道此人重情重义,妹子能嫁给他不会始乱终弃。而且江安义是状元,前程似锦,说实话,一般人家女子想成为他的侍妾都轮不上。李世成对自己妹子的美貌有信心,只要江安义见过冬儿,这件事便稳了。 “明日你来见我,就说我在书院中曾许诺把冬儿嫁于你。安义,你身上可带着信物,最好贵重些,不然不好取信于人。” 李世成一再催促,江安义只得道:“那好,明日先将你一家人救出去,其他话以后再说。” “信物。”李世成铁了心,要假戏真唱。 江安义无奈,从怀中掏出锦袋,倒出几粒红的、黄的、蓝的宝石来,将一颗黄宝石装回锦袋塞进门缝,里面传来数声惊呼,连李世成也没想到江安义身上居然有此重宝。 又约定了几句,江安义不敢多耽搁,顺着原路返回,顺利地回到山顶。 第二天,江安义买了礼物,带着石头,硬起头皮来到李家山寨。守门的壮丁将他拦住,江安义挤起笑容道:“在下江安义,前来探望同窗李世成,请通传一声。” 壮丁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安义,冷冷地道:“李世成不在寨中,公子请到别处找。” 真够横的,连门都进不了。江安义正要发火摆明身份,从寨子里跑过来几匹快马,为首的正是彤儿。 彤儿看到江安义,笑道:“江公子,你是来找我的吗?我正好要去打猎,咱们一起去。今天我教你几招,省得你吹牛露馅。嘻嘻。” 江安义不好意思地道:“彤儿小姐,江某今日是来拜望李世成的,贵庄丁拦着不让见呢?” “李世成,是谁?咱家里上有这人吗?”彤儿问道。李家是大家族,李姓的族人多达三百余户,彤儿是二爷李明良的女儿,对族人并不都认识。 小姐发问,庄丁为难,管事已经交待过了,来见李来和家人的一律不准进,这可怎么办? 彤儿一瞪眼,道:“有没有?” 见庄丁点头,彤儿笑道:“江公子,我也没什么事,索性陪你去见见你的同窗,没想到我李家还有你的同窗。叫李世成,那该是我的孙子辈,江公子可比我矮了三辈。” 看到彤儿小姐迎着江安义进了寨,看门的庄丁撒腿如飞,报信去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假戏真唱 石屋,李东凤一把推开老九,骂道:“谁都不许见李来和一家,包括我吗?少爷我想见谁就见谁,去把门给我打开。” 老九无奈,只得依命打开最里面的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差点没把李东凤熏个跟头,李东凤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捂着鼻子,冲着里面道:“李来和,你想的怎么样了。只要把冬儿送给我做丫头,你们一家就没事了,我再让福管家给你安排点好差事。” 李东凤摇着大尾巴,循循善诱。 李世成对李东凤是深恶痛绝,如果不是这小子,自己还在书院读书,家人也不会身陷囹圄,原来还有几分犹豫,见到李东凤后全被怒火化成了灰烬。你不仁,不把我当成同宗,那就休怪我不义,掀了桌子大家吃不成。 偏生李东凤不识趣,撩拨起李世成来,“世成孙儿,你可是入了修道堂,明年大比极有可能中举,不要因为小事耽误了前程。” 奇耻大辱,居然让自己卖妹求荣,李世成气得脑筋蹦起,满脸通红,仅存的理智也变成了对李东凤的怨念。 喘息片刻,李世成咬着牙生生挤出一句话:“十七爷,我妹子已经许配人家了。” “啥”,李东凤一蹦三尺高,差点把身后的老九撞倒。老九抱着左脚单腿跳,这一下被跺得不轻。 “冬儿什么时候许配人家了,我怎么不知道?是谁?”李东凤顾不上屋内的霉臭,抢进屋中,厉声喝问道。 李来和面如土色,妻子抱着冬儿缩在一角。李世成站起身挡在父母和妹子身前,毫无畏惧地看着李东凤,冷笑道:“族规没有规定冬儿嫁人要向十七爷你禀报吧。” “好好好,好你个李世成,胆子够大的,敢这样跟爷爷说话。”李东凤冲屋外的老九吼道:“还不过来将这小子绑上,爷爷今天要抽他几鞭,让他知道知道该怎么跟爷爷说话。” 老九苦着脸,磨磨蹭蹭地不肯上前,李东凤暴跳如雷,嘴中胡乱地咒骂着。石墙外一个仆人匆匆跑近,高声叫着:“老九,大爷传话让李世成去见客人。” 江安义来了,李世成窃喜。 好事被搅,李东凤气不打一处来,问道:“他哪来的混帐朋友,知道叫什么名字吗?我爹不是吩咐过了,不让他们见客。” “彤儿小姐遇上的,说是姓江。” 江安义,李东凤立时反映过来,惊讶地道:“莫非你把冬儿许给了他。” 已经有人拿来新衣,请李来和一家沐浴更衣见客。李东凤骄横但不傻,知道自己得罪不起江安义,此时李家也不敢轻易开罪江安义,这口气只好吞下去了。看着面带微笑的李世成,李东凤恨恨地道:“你有种,看看姓江的能不能保你一辈子。” 外书房,李明德打量着这位闻名已久的状元郎。年轻,真年轻,嘴边微微露出黑色的绒毛,让李明德心生感叹,自己老了,一代新人换旧人,逝者如斯夫。 看着彤儿一脸微笑,安静地坐在一旁扮淑女,李明德不禁为自己的决策得意,多般配的一对碧人,如果彤儿能嫁给江安义,成为一家人,那即使送出五千顷地也值得。 彤儿刚从伯父口中知道江安义居然是状元郎,瞪着大眼好奇地打量着江安义,要从江安义身上看出几朵花来。 江安义被彤儿紧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借茶掩脸,彤儿“噗哧”一笑,堂堂的状元还会害羞。 李明德瞪了彤儿一眼,道:“听说江状元和世成是同寝好友,江状元高中之后不忘故人,是世成的福气,今后还倚仗江状元多多照看于他。” 满口的江状元说得江安义直起鸡皮疙瘩,江安义忙道:“李伯只要称呼小侄安义好了。” “恭敬不如从命。安义,不知你找世成有何事?他一早出外办事去了。” 果然按正常方式见不到李世成,江安义只好硬着头皮道:“世成兄与我有约,待我及第后将其妹许配于我。恰逢我来安齐县清仗田亩,顺道拜望一下世成兄的爹娘。” “咣当”一下,李明德手中的茶杯滑落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彤儿脸色一白,心头一恸,好像失去了一样极宝贵的东西。她对江安义很有好感,得知其人与别人有婚约,忍不住怅然若失。 仆人收拾桌面的功夫,李明德将情绪稳定下来,重新换上茶水,李明德已经恢复了平和之态,笑道:“这是大事,我都未曾听世成提起,看时间世成差不多该回来了。来人,去看看,世成回来没有,回来了请他父子前来叙话。” 李明德说的自然是鬼话,一个旁出无数远的支系女的婚事怎么可能惊动他,只不过事涉江安义,便从小事成了大事。 彤儿站起身,也不打招呼,径自走了。 李明德只得笑着圆场:“这丫头从小被惯得没大没小,安义莫要放在心上。” 李明德转开话题,聊起了诗文,这是江安义的长项,一时间两人谈得兴起,忘记了时间。 仆人进来禀报:“老爷,李来和父子到了。” “进来吧。”李明德吩咐一声。 李来和有点手足无措,虽然同为李家人,但他一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李明德。李世成镇定得多,掺着父亲向李明德躬身施礼,“见过大爷。”李家的辈分相隔差异过大,所以大家统一称李明德为大爷,而叫李师成为老爷子。 江安义站起身,与李来和、李世成见礼,李来和有些不知所措,李明德起了疑心,江安义所说会不会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李来和身为岳父,怎么见了女婿显得紧张害怕。 李东凤从门外走了进来,换了一副笑脸招呼道:“江兄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江兄离开书院年许,已经是堂堂状元郎了,让李某深感惭愧啊。当年如果有对不住江兄之处,还望海涵。” 江安义极讨厌李东凤,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又身在李府,当着别人父亲的面当然不好翻脸,只好僵硬着笑容道:“李兄客气了。” 李东凤假装亲近,笑道:“刚才听世成说,你与冬儿有婚约,不知是何时的事,我在书院怎么从未听世成提起过?世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该向长辈说一声。” 李东凤充大瓣蒜,李明德也没有做声,佯做低头喝茶,任由儿子发问。 李来和从怀中掏出个锦袋,哆哆嗦嗦地道:“世成回来跟我说,江状元回书院的时候见到他,他跟江状元提了婚约,江状元答应下来,给了这个做信物。” 李明德拉过锦袋,袋角绣着个江字,那是江黄氏所绣。从袋中倒出枚黄宝石来,晶莹耀眼。李明德自然识货,这枚鸽卵大小的黄宝石透亮无杂质,最少也能值四五千两银子,李来和绝对拿不出这样的东西来,看来这婚约是真的了。 “来和,恭喜你得此佳婿。”李明德将宝石装回锦袋,递还给李来和。自己用彤儿与江安义联姻的打算落了空,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李冬儿也是族中之人,李来和又是极忠厚无用之人,好控制。 李明德看了一眼李世成,这小子倒是个麻烦,要给点甜头给他,等过了风头,重新让他回书院读书,再许诺乡试之时替他活动,应该能收住他的心吧。 主意打定,李明德笑道:“这是李家的喜事,来人,备宴。”李明德打定主意,这消息要迅速地传遍仁州各处,到时余知节怕也要投鼠忌器。 江安义心中叫苦不迭,原本只是权宜之计,大肆声张岂不要弄假成真,他哪知李世成正是打这主意。 急忙站起身,江安义道:“多谢世伯美意,来时家师吩咐要在午时前赶回,时间不早,晚生告辞了。” 江安义像逃难般地拔腿就走,李明德只好道:“世成、东凤,你们俩替老夫送送安义。”看向李东凤的眼神中满是深意。 李东凤知道要自己监视李世成,与李世成一左一右寸步不离地跟在江安义身边。江安义暗暗发急,如何才能打发掉这狗皮膏药。 正无计可施时,身后马蹄声急,一匹快马从身后驰来。众人急忙闪到道旁,是彤儿。 江安义脸上泛起笑容,准备打招呼,哪知彤儿板着脸,根本不瞧他一眼。经过江安义时,彤儿将鞭扬起,朝着江安义抽去。 女人心,海底针,刚才还言笑晏晏,现在就如同仇人。马鞭挥来,江安义一低头,马鞭从头顶挥空。 李东凤一脸坏笑地站在旁边看着表妹发威,他这个表妹是二叔的掌上明珠。二叔掌管着家族的生意,在老爷子面前都说一不二,彤儿又深得老爷子喜爱,是李家一族人的心尖子。 马鞭从江安义的头顶走空,尾梢向李东凤而来。李东凤可没有江安义那样的身手,鞭梢扫在脸上,火辣辣的,用手一摸,鲜血敞了出来,疼痛难忍。 李东凤捂着脸惨叫,旁边的人急忙拥上前去。 趁着身边没人,也没人注意他们,李世成压低低地声音道:“投献李家的田地典卖文书藏在积善堂中。” 田亩典卖合同,表面上是正常田地转让,而私下还有份暗契,这和林阳县毅勇伯府的做法是一样的。江安义感激地点点头,飞身上马离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夜探庄寨 “积善堂”,余知节的眉头深锁。余知节知道积善堂是李家历代族长所居的地方,暗契放在那个地方有什么办法可想,总不能带兵前去搜查吧。 “此事还须从长计议。安义,你不妨先到十里八村多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我明日到李家去拜望李老爷子,看看能不能让李家主动退还多有的田地,县里的账册也要加紧清查清楚,看看李家有无隐瞒田产。唉,人手不够用啊。” “余师,按大郑律,凡投献土地者,视情节轻重处以罚银、戍边、充军等,要宁县令派衙役到各乡各村宣读。再按林阳县的处治办法,能在一个月内主动以暗契归还田地缴清欠税者不纠,如经查实则从重处罚,这样做能震慑一些人。” 余知节点点头,道:“办法不错,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见机行事了。” 入夜,江安义又出现在寨西的悬崖上,轻车熟路落在菜地,顺道到李来壮家听壁角。正巧,里面正说李来和一家住进了内院,要见一面都不容易了。 八成是软禁起来了,总比关在石屋里好,江安义自我安慰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李来和的家。 来过两次了,一次是黑夜一次是白天,夜路走起来轻快了许多。巡逻的队伍难不住江安义,总能及时的避开,功夫不大,就来到了内城边。 内城比外城还要雄伟,清一色的条石叠就,只有一个拱门通向城内。江安义站在暗处向门洞处张望,门前点着数个火把,将拱门照得通红。十二名庄丁挎刀持枪分立两侧,要想从拱门通过是不可能的。 江安义沿着内城墙转开了圈,看看有没有低矮处。半个时辰后,江安义失望地回到了拱门处,三丈高的城墙,到何处都是一样,自己的功夫再好,没有借力处,也无法登上三丈高的城墙,或许要造个飞爪。 一队牛车从内城出来,江安义心头一动,如果能潜入到牛车底,说不定能混入内城。牛车不久后重新折返,车上满载着新收的谷物,原来是拉粮食。 估摸了一下自己的身手,江安义不知自己能否人不知鬼不觉地在牛车行进间进入车底,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牛车来到一处空场,场子上堆满了谷物。 牛车等着装车,车把式聚在一处闲唠。江安义悄无声息地伏到了牛车底部。 功夫不大,牛车动了,江安义紧紧地拉住车底下的支架,顺利地通过了拱门。等牛车停下,众人卸粮的时候,江安义已经顺利地潜到了暗处,内城总算进来了。 这里应该是谷仓,借着灯火,江安义看到仆人将一袋袋金黄的谷物倒入粮仓中,粮仓深挖在地下,也不知能储存多少粮食。想起自家高高耸起的两个粮仓,江安义脸红,三百年世家,底蕴着实深厚。 不是感慨的时候,江安义辨了辨方向,李家庄寨坐南朝北,月亮在西,方向有了。大郑的建筑讲究中轴对称、方正严整,所以江安义不担心找不到和善堂,沿着中轴线往下找就是。 很快,江安义就晕了向,虽然是中轴对称,但李家内城的房屋却有如螺旋,一圈一圈错落有致,也不知是按八卦还是九宫排列,反正江安义找不到北了。 已经二更天了,灯火逐渐熄灭,整个李宅慢慢沉睡在黑暗中,江安义的耐心快要被耗光了,真想化身为巨人,手持一把巨刀,将眼前这些障眼物都扫去,露出深藏的积善堂来。 猛然想起来时站在崖顶眺望过李家庄寨,居高临下,一览无遗。江安义打量了一下四周,不远处有个亭子,立在假山高处。 来到亭中,果然视野开阔,约十余丈外有处高楼,有七八丈高,楼顶处亮着灯光,不知什么所在,但江安义知道不会是积善堂。 估计了一下大概的位置,江安义惊讶地发现,中轴就在高楼旁边。有了参照物,江安义很快找到了和善堂,就在这座高楼的后面不远,匾额上“积善堂”三个金字在黑夜微弱的月光下依旧清晰可辨。 轻手轻腿地来到门边,推了推,里面闩着。退后几步,江安义正想打量能不能从围墙的矮处进入,突然一道强光从高楼中射中,照在江安义的身上。 灯光陡然亮起,江安义暗道不好。虽然自己一身黑衣,脸上也抹了黑灰,但若被人认出或者抓住,那就完了。身形一矮,江安义向屋檐下窜去,灯光多出几道,追踪着他的身影,也不知这灯光是怎么聚成一束的。 “笃笃”数声,江安义藏身在柱后仍觉得劲力十足,对方射箭了。紧接着锣声响起,“进贼了,抓贼啊。” 喊声响起,四处的灯光接连亮起。 江安义头皮发麻,自己太大意了,这几年的顺风顺水让自己变得胆大妄为,行事少想后果。如果被李家抓住,浑身有嘴也说不清,身为清仗副使,状元郎,夜入民宅,意图不轨,所有的努力都将化成了泡影。 绝境能使人爆发出无限潜能,江安义头皮发炸,感觉脑中一声“轰”响,灵觉随着响声发散开去,几道黑影迅速地穿堂跨院向自己靠来,远一些无数嘈杂的脚步从四周向灯光聚拢处而来,再远一些,似乎脚步声有序地朝着拱门而去。 绝不能坐以待毙,转念之间江安义已经决定了突围方向。悬崖在寨西,现在城墙关闭,最好的法子就是从悬崖处返回,至于怎样突出内城,江安义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借着柱影,江安义迅速地向西挪动。灯光追踪而来,江安义索性一脚踹来身边的房门,不顾屋内的惊叫声,直接从另一面穿窗而过,借着屋子的背光处,三窜二窜,总算将讨厌的灯光躲开。 还没来得及直起腰,身后有恶风扑来,有人追来了。 狭路相逢只有你死我活,江安义往左一转,一只大脚蹬空,来人止不住身形向前窜去。江安义抬腿,结结实实地踹在那人的胯部,将那汉子横的喘出去丈许,撞得墙壁都直忽悠,籁籁声不断。 前面是处宅院,院中已经亮起灯火,江安义不敢闯入,迅速地听了一下四周动静,转而向旁边的月亮门洞跑去。 头刚伸过门洞,“呼”的一声,一条大棒猛向头上敲来。江安义运气在手,用手一摚,“叭”的一声,木棒生生折成两半。 不理会那人,江安义直接一窜而过,里面是个花园,竹影婆娑,花香袭人。 出了花园不远就是内城墙了,江安义径自奔花园的围墙跑去。围墙高约八尺,估摸了一下,江安义两腿用力,身形往上拔起,双掌在墙上一按借力,轻飘飘地就要越过围墙。 “鼠辈,休走。”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喝声,一道劲风朝后背劈来。 真气外放,以气御敌,是内家高手。江安义心头一震,世家底蕴果然不凡,居然连内家高手都有。念头转动之时,身形已经做出反应,双腿向前在墙上一点,借助反力如鱼跃水,身体在空中倒勾弓起。 从上看下,江安义看到丈许外有个身影,双掌向前推出,刚才的劲风无疑是此人所击。 江安义毫不示弱,就势一拳猛击,劲风如柱,凝而不散。那人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内家高手居然会做小贼,根本没有防备,被拳风击中面门,头往后一昂,向后倒去。 数声呼喝从后面响起,一人快逾奔马,在那人倒地之前将其扶住,连连呼道:“师傅,师傅。” 打了老的来了小的,江安义不敢多留,趁此时无人拦他,脚尖再点,身形飘起,在墙上一按,翻过了围墙。 前面不远就是内城,江安义迫不急待地向内城跑去。内城高达三丈,笔直毫无借力之处,飘身向上根本没有可能。不过有内城就一定有登城的马道,江安义顺着城墙找马道。 身后已经火光通明,李府的人循迹追来,不用多久就会找到自己。江安义心中发急,脚步如飞,跑出半里,前面火把通明,登城马道。 马道上庄丁列成横三排,每排五名汉子手持长枪蓄势准备,城墙之上,弓箭手弯弓待发,一场厮杀不可避免。 事到临头须放胆,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江安义伸手掏出短刀,从衣襟上割下一块黑布,蒙在脸上,毫不犹豫地朝马道冲去。 “什么人,站住。”数声警告后,箭发如雨,向江安义射来。 江安义此时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那些箭在他的感知里变慢了,箭射来的角度、到达身体的位置、到达时间的先后在江安义的脑袋中清醒地显示出来。 手中短刀挥舞如电,“啪啪啪”,箭被拨得四散,江安义丝毫无伤。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听说过大将军在两军阵前能够拨打雕翎,眼前这位用一把短刀居然也做到了,这是什么妖孽? 江安义可不管对手怎么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命。 最下一层的庄丁还未从惊呆中清醒过来,江安义已经一闪而过,直奔第二层。 弓箭手投鼠忌器,生怕伤了自己人,不敢放箭。 第二层的庄丁忙紧起长枪,匆忙之中长枪根本没有劲力,江安义手中短刀一划,两个枪头落地,身子一挤来到五人中间,身形一晃,靠外侧的三人立足不住,向下摔了出去。 刚靠进第三层,长枪分成二批,前三后二,上下两路向江安义扎来,将江安义的去路拦死。下面两层的庄丁反映过来,举枪从后面追来。庄内的那些人也已经追至。 那位师傅被江安义击倒的汉子,怒啸一声,两臂振起,有如苍鹰,腾空而起,途中在马道上点了一下,转眼就来到江安义的身后。 前有阻敌,后有追兵,江安义身陷险地。 第一百一十三章生死突破 枪突如刺,毒蛇吐信;劲风袭体,鹰扑长空。 江安义身形不退,右手持刀,将刺来的长枪拨开,左手伸手,让过枪头,抓在枪竿之上,用力一夺。 持枪之人只觉一股大力涌来,双手把持不住,手一松,枪被江安义夺去。 身子顺势右拧,江安义手中长枪随手甩出,向着身后扑来的汉子掷去。 那汉子人在空中,又是下扑之势,眼看长枪朝胸腹间刺来,只得伸出双掌,朝长枪合去。 双掌牢牢将枪头合在掌心,枪身传来的劲气遏得身形一滞,前击之势尽去,那汉子不得不双腿落地。劲气沿双臂袭来,鼓荡着衣袖如波而动。 后面追击的人被汉子阻住,江安义借着片刻时机,运气于刃,短刀再次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将刺来的枪头削落二个,身子从两根秃枪竿间挤了进去。 身前五人并排而站,将去路堵实,江安义右肩往拦路之人身上一撞,那人哪里承受得住他的真气,撞得直跌出去,还带得旁边那位立足不稳,惨叫着从马道掉向地面。 脚尖一点,江安义已经窜到城墙之上。弓箭手手一松,箭如飞蝗,再次向江安义射来。 江安义此刻再顾不上保留真元,双袖由下而上,鼓起狂风,迎向飞箭。城墙之上飞砂走石,吹得利箭四散飘落。 不待江安义喘息,身后厉喝响起,汉子双掌叠放,向江安义的后心印去。劲风及体,空气变得冰寒。 江安义听欣菲介绍过,天下内功分阴阳属性,因为真气在经脉运行的路径不同,元玄心法属阳,欣菲所习的姹女心经属阴,这汉子习练的不知是何心法,从真气的属性来看应该是阴性。 元玄心经说周身经脉尽通,能跨越阴阳之限,结圣胎于中下二丹田间,再和合凝集,以养大丹,是谓化神,这一步对江安义来说还遥不可及。 不及转身,江安义反掌迎去,劲气飞炸,旁边的几个弓箭手立足不稳,跌跌撞撞地随着劲风翻滚。 仓促迎敌,江安义吃亏不小,向前踉跄出好几步才站稳,左手酸麻,有丝丝寒气沿经脉往体内钻。 江安义转过身,面向来人。七尺高的汉子,满面激愤,双掌交于胸前,蓄势待击。刚才被自己击伤的老者是此人的师傅,看来这汉子是为师傅报仇来了。 马道上人声鼎沸,城墙两边火光渐近,江安义暗急,多耽误片刻,自己恐怕就要被团团围住,难以脱身。 不能缠斗,速战速决。江安义腾身而起,短刀向汉子头顶剁去。那汉子冷笑一声,举臂相迎。“当”的一声,短刀砍在金铁之上,一道寒光,从袖中闪出,向江安义的左肋袭来。 是袖剑,江安义心神静如止水,短刀平放,剑尖点在刃面上,“叮”的一声。借力跃起,江安义站在墙头跺口处,笑道:“失陪了”,翻身向城下跳去。 那汉子见江安义轻易脱身,气怒至极,箭步窜上城墙,想也不想,头往下向江安义追去。 城高三丈,地面一片漆黑,江安义估算着距离,蓄力准备击出,借助反震之力安全落地,哪知那汉子紧追不放,居然跟着跃下城来。 劲气有如冰山压顶而来,由上借势而下,势不可挡,要被击实必然骨断筋折。如用双掌迎敌,身形下落,两只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江安义一咬牙,双拳向着城墙猛击而去,“砰”的一声,硬生生将身形横得震飞出二尺,双腿一震,就势跌倒在地,全身真气乱窜,胸腹恶烦难耐。 那汉子双掌击地,借助反震之力轻飘飘落地。见江安义倒地,冷笑道:“贼子,敢暗算我师,留下命来。” 得理不饶人,身形向江安义急冲而来,寒光闪动,向江安义的前心直刺。江安义坐在地上,双臂挥舞,鼓起劲风,阻挡那汉子的攻势。 “呯”声再起,那汉子进击之势被阻,江安义在地上被推出三尺远,屁股在地面上磨得火辣。 一股寒气钻破护体真气,与体内的真气相碰,江安义一口逆血喷在蒙面黑衣上,血腥刺鼻。 月亮从黑云探出头,悄悄地看着人间这场争斗。 借着月色,清楚地看到江安义口喷鲜血。“哈哈哈哈”,汉子狂笑道:“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城头火把聚拢过来,有人将火把扔了下来,明灭不定的火把将地面照亮,江安义无处遁形。 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乱窜的真气压住,此时江安义有些庆幸自己的两次差点走火入魔的经历来,就像挨得打多了,抗击打能力自然强起来,真气不受控的次数多了,稳定下来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伸手将染血的蒙面巾摘下,江安义知道不解决眼前这汉子自己是走不了了。 见江安义摘去面巾露出黑乎乎的一张脸,姜健一愣,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对方很年轻是肯定的,看不清胡须的长度。 生死关头,江安义强提真气,丹田处热浪涌起,顺着经脉鼓胀喷勃而来,有如钱塘怒潮,势如奔马。大喝一声,手中短刃直劈而下,真气从刀尖崩发,近尺长森寒的刀气带着妖异的红光。 姜健心头狂震,运气化刃转真气御敌又进了一步。真气散于体外是分散的,如墙如盾,防御的面虽广,但威力自然不足。随着真气凝练,便能束气成棍,成刃,凝聚的密度更大,威力自然更强。 师傅说过,真气外放到达极处,能随心所欲,化针化线,变幻多端,举手投足伤人性命。自己是门派之中年青一辈的第一人,也只不过能将真气束缚成拳头大小,此人能凝聚出刀刃,功力在我之上,姜健心中暗悔,过于托大了。 气刃劈来,姜健不敢硬接,往右一闪,避了开去。劲气在地面上划出深深地一道沟,四溢的劲气带着砂石打得地面上的火把“呼呼”欲灭。 姜健被江安义刚才的一击吓住了,看着江安义双手保持持刀势,冷笑着望着自己一动不动,那意思只要自己一动另一刀就要劈开。 一击之后,江安义体内血气翻涌,胸口伤处有如针刺,经脉中空空荡荡,浑身酸痛难忍,想挪动一下手指都困难,只得保持静态。 城墙上的喧哗声传来,弓箭手开始瞄准,江安义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突然,胸口处一股灵气透体而入,暖流有如流水滋润干旱,经脉中重新充盈着真气。灵气在丹田处汇聚,化成无形,而江安义只觉全身舒泰,体内有如春回大地,一片生机。 “刷刷”,利箭如雨点射来,再晚片刻江安义便成了刺猬。此刻灵觉外溢,一切尽在掌握,哪会怕几十支箭矢,短刀随意击打,箭支四散崩落。江安义稳稳站在那里,目光炯炯,注视着姜健,丝毫不把利箭放在心上。 姜健心中生寒,全神戒备。 内城拱门处无数火把闪动,外城灯光也四起,江安义故意沙哑着声音道:“齐某误入贵庄,实无歹意,就此别过。” 说完,江安义一伏身,消失在屋角的暗影中。侧耳倾听良久,姜健长长地出了口气,浓浓的挫败感泛起。 火把靠近,众人护卫着一名老者来到姜健身旁,老者问道:“姜先生,那贼人呢?” “姜某惭愧,不能将那贼人留下。福管家,我师傅怎么样了?” “令师已无大碍,正在屋中休息。姜先生,那贼人往哪里去了?” 姜健往右一指,从地面拾起个火把,默默地走了。看着姜健落寂的身影,福管家眼中闪过疑虑,这个姜健平日里狂妄无比,除了他师傅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此刻怅然若失,看来失手了。 老爷子说过,姜健师徒是天下有数的高手,如果他们都不是来人的对手,那此人岂不是令人生畏,不知此人来庄寨所为何事? 坐在山崖顶,看着李府中灯火通明,江安义倚在树上喘息,今夜之事想来尤自后怕不已。夫子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险些将性命葬送在此。 良久,江安义想起神奇的脱险经历,伸手往胸口处摸去,掏出个锦囊来。原本那个锦囊给了李世成,江安义又换了个,袋中一红一绿两块宝石。 将宝石倒在手中,借着月色观看,绿宝石的颜色似乎黯淡了许多,用手指拨动,宝石裂成黄豆大小的颗粒。难道是绿宝石中蕴含着灵气,江安义将碎宝石抓在手中,闭上运气,丝毫没有效果。 撕开衣服,胸口处有块酒盅大小的淤伤,是被姜健所伤。江安义灵机一动,将绿宝石贴在伤处,依旧毫无反映。 江安义只得穿好衣服,将宝石收回囊中,塞入怀中,轻轻地用手拍了拍。暖流奇迹般地再次出现,伤处麻酥酥地舒适,温和的灵气在伤处滋润着,江安义急忙盘坐疗伤,一柱香的功夫,收功坐好。 再解衣,伤处的淤紫化为通红,伤势大减。急忙打开锦囊,绿宝石已经化成沙砾。 是绿宝石的灵气无疑,为什么直接用手握住没有功效呢,江安义无意中发现菩提木的护法牌,木牌上青气隐现,仿佛要生出枝叶来。 将木牌握在手中,温润如玉,佛祖宝相庄严,不过那股暖流却没有出现。一时弄不明白,山崖也非久呆之所,江安义收拾好东西,下了山。 第一百一十四章误入歧路 李宅,积善堂内灯火通明。 李师友居中而坐,白发苍苍在红烛下分外醒目,深陷的双眼射出两道寒光,咆哮道:“一群废物,上千人抓一个人都抓不住,哪天谁对我的人头有兴趣,怕也就是顺手摘了去。” 姜健站在师傅陈洪明的身后,脸上现出不豫之色,自己师徒身为山庄的客卿,负担着保卫山庄安全的责任,李家主的话简直就是在打自己师徒的脸。 老者的额头青了一块,脑袋中依旧“嗡嗡”作响,听声音还有回响。听到李师友发怒,陈洪明拱手道:“李兄,陈某惭愧,一时不查着了道,以至于让贼子逃脱。李兄放心,只要贼子敢于踏入山庄一步,老夫定叫他有来无回。” 李师友的脸色和缓下来,道:“陈兄勿怪,老夫一时气急,言语不当之处还请见谅。姜贤侄,你与那贼人照过面,可曾看清来人的面目?” “六尺开外,年岁不大,估计不到三十,脸上抹着黑灰看不清相貌,据他自称姓齐,是误入庄内。”姜健回忆道。 李家立业三百余年,成为十大世家之一自然少不了仇家,李师友迅速地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姓齐的仇家,没想到。 屋内李氏家族的重要人物都来了,陈洪明站起身道:“老夫还须静养,李兄如果没有什么吩咐的话,陈某告退。” 带着姜健出了门,还没出院子,就听到屋内李师友的吼声再起,看来此次庄中进贼真把李师友气坏了。究竟是什么人,陈洪明在脑中将自己知道的高手过了一遍,不满三十的高手没几个,跟今夜来人都不像。 姜健连提了几个人都被否定,道:“师傅,各门派的精英多多少少会有些耳闻,如果此人师傅你都不知道,那应该不是江湖中人。” 师徒对视一眼,眼光都露出骇色,如果不是江湖中人那只有一处可能,龙卫。 趁李师友喝水的功夫,李明德道:“能够打败陈洪明师徒,恐怕不是一般的贼人,我李家何时招惹了此等人物?” “啪”,李师友重重地将茶杯一墩,面色沉重地道:“江湖中人不可怕,无非是为财,给他点钱就能打发,我只怕是龙卫来人了。” “啊”,惊呼声四起。李师友怒道:“瞧你们的熊样,要杀头还轮不到你们。平日里欺男霸女个个是英雄好汉,关键时候恨不得能把头缩进裤裆里,气死我了。” 李师成见众人噤若寒蝉,仗起胆子劝道:“大哥,也不能怪他们,李家风平浪静了几十年,大家也是猝不及防,一时乱了手腿。” 李师友叹了口气,无力地摆摆手,道:“亚圣曾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李家安乐的太久了,此次大难如果能避过,或许是家族重兴的机会。” 看了一眼满堂子孙,李师友疲惫地吩咐道:“除了老三,明德、明性,其他人都回去歇息吧。多用点心,不要光想着吃喝玩女人,李家垮了,你们怕是连饭都要不到。” 众人乱纷纷地行礼离开,积善堂内安静了下来。 “泡浓茶来。”李师友吩咐道。褐色的茶水入嘴苦涩,李师友觉得精神振作了些。 看了看身旁的三弟和两个儿子,李师友双眼重现寒光,冷冷地道:“今夜之事给李家敲响了警钟,数百年来有不少世家消亡了,宜田的章家子弟如今在大街上为人拉车,这个坎如果过不去,我李家的衰亡也不远了。” “大哥,不至于吧,只不过是个小贼,依我看,多半是些偷些财物。” “蠢货,如果是偷东西的小贼,来积善堂干什么?你不知道李家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和善堂。能打嬴陈洪明的小贼,恐怕还没出世呢。” 李师成挨了骂,低头不语。李明德骇然道:“父亲,莫非真如你所猜,是龙卫中人来了?” “八成不会错。” 堂内死寂,粗重地喘息声分外清晰。 “哐当”一声碎响,召回几人的魂魄。李师友站起身,满头白发飘散,像只老狮般地怒吼道:“瞧你们魂飞魄散的样,我死了李家怕是要完了。明德,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如此胆识让我怎么放心将李家交到你手中。” 李明德“扑通”跪倒在地,道:“父亲息怒,当心身体,孩儿并非胆小怕事,只是在想该如何应对。” “说来听听。”李师友坐回椅子,示意李明德起身。李明性急忙上前扶起哥哥,老爷子对大哥不满,李明性既惊又喜,或许成为李家家主自己并非全无希望。 李明德阴沉着脸道:“如果父亲猜测是真,那李家绝不能坐与待毙。先前父亲说先等等看已经不再适宜,请父亲写信给明行和明益,让他们联系其他世家,在朝堂上发声,争取让天子收回圣命,最坏也要让清仗使在年前回归京城。” 李师友点点头,道:“明日我就派人去送信。” “朝中发动,州里也不能坐等,让族中人散布清仗使意在加赋加税的谣言,争取各处都有人闹事,让各县无力清查田亩,操作得好的话,余知节怕升官不成反要贬职,能去了这瘟神,朝庭清仗田亩就要变成空话。” 李明性是彤儿的父亲,家里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手中权钱大了,自然多了些想法。听到大哥所说的话,李明性暗暗将想当家主的念头散去,大哥能在眨眼间就想出两条毒计,要是用来对付自己的话,还不像捏死只臭虫,还是家和万事兴。 “往京城送信事关重大,我亲自跑一趟吧,京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立刻让人送回来。”李明性站起来道。 李师友欣慰地嘉许道:“明性能去最好,只要你们兄弟齐心,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为父甚慰。” 李明德继续道:“拉拢清田副使的事是老五在做,让他加大力度,能度过此次难关些许钱财不算什么。江安义与冬儿的婚约也要尽快宣扬出去,让他投鼠忌器,不敢针对李家。” “有个屁用,彤儿跟我说,冬儿只不是许给江安义作妾室,一个小妾能让江安义投鼠忌器?”李明性显然知道些女儿的心思,愤然道。 李明德眉头一皱,思索片刻道:“如此说来江安义恐怕是为了保护李来和一家,把李来和一家看好,不准他们出庄,这步闲棋说不定什么时候有用。对了,庄内就麻烦三叔了,加强警戒巡视,另外让陈洪明师徒驻到积善堂来,家族的根本要护牢。” 李师成在侄儿面前不敢拿大,点头应是。 “安齐是李家的根子,余知节在安齐县,安齐县的安定是关键。宁国庆三天二头往我这跑,说是余知节逼得紧,他快发疯了。呵呵,这几年我李家的银子少说也送了他几千两,吃饱了想不干活可不成。” “明天我就去安齐县,一是找余知节套套近乎,明确说给他退二千亩地,再顺道提提他的得意弟子与我李家联姻之事,看看他什么反映;二就是见见县太爷,让他明白余知节可能逼得他做不成官,而得罪了我李家,怕是连命也没有了;三来安娘说许昌化病了,我去看看他,关键时候可不能起二心,这县城内的事还得靠他把控。” 一席话透着浓浓地杀机,李明性暗自打了个寒颤,平日里看大哥像尊菩萨,关键时候露出的面目可不比庙门前的金刚差。 李师友满意抚须,伸手去拿茶,才醒悟过来茶杯被自己摔到了地上。李师成连忙起身倒上杯茶奉上。 喝了口茶,李师友道:“为父常说处险境要静心,看来明德你比为父做的要好,今夜是我沉不住气了。明德,你能处乱不惊,完全可能胜任家主了。年底祭祀时,老夫将宣布由你续任家主,老夫也该享几年清福了。” 李明德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父亲行了个礼,虽是早已注定的事,落到实处,李明德心中还是有些惊喜。 “为父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一人力薄,众人拾柴火焰才高,李家要传承兴旺,族人是根本。现在李家面临困境,身为家主不能光靠自己解决问题,要依靠你的兄弟姐妹,你的族人,李家是族人的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明德恭身应是,李师成和李明性坐不住,也站起身应是。 第一百一十五章风雨渐急 回到客栈,江安义立即让石头收拾好东西,搬到了元宅--清仗使衙门。 夜探积善堂失败对江安义的打击很大,疯长一气的自信遭遇了一阵冰雹,残枝败叶落了一地,痛定思痛,江安义开始重新审视膨胀的自信心。自信被打击后容易转为自卑,胸口的伤隐隐作痛,江安义认为姜健比自己厉害,李庄之中藏龙卧虎,盗取暗契怕是无望。 对江安义来说这是件好事,十八岁的状元郎明白了生命的重要性,再多的荣耀也会被一只利箭轻易地夺走。谨慎是美德,江安义牢记在心。 一个老兵进来禀道:“江大人,余大人让你去大堂。” 清仗使的大堂设在三进宅的正堂,余知节正在公案后查阅公文,桌上高高地堆着几堆账簿之类的资料。江安义将油纸伞放在门前,拍打干净身上溅到的雨水,进屋给余师行礼。 听到江安义见礼声,余知节抬起头,面沉似水,盯着江安义一语不发。江安义心中忐忑,余师在生我的气? “安义,你太让我失望了。” 余知节语气沉重,吓得江安义心头打鼓,夜探李庄的事发了? “今早李明德来了,说你与他族中一女子有了婚约,安义,这是怎么回事?为师怎么不知道,你何时与人有了婚约?”余知节很生气,且不说从此事关系重大,就从天地君亲师的身份上说,自己身为人师,江安义与人有婚约怎能不告诉自己。 原来是这事,江安义放下大半心来,笑道:“余师,你听我解释,此事事发突然……” 江安义把遇到室友李世成,结果害其一家被囚,为了解救李世成一家,才推说与李世成之妹冬儿有婚约。当然江安义没说自己夜入李庄,只说在路上遇到李世成。 余知节铁青的脸色缓和了些,道:“为了救人,事有从权,倒也怪不得你,只是事后一定要给人一个交待,不要予人话柄。” “是”,江安义老老实实地点头答应。 示意江安义坐好,余知节道:“李明德今日前来摊牌,又是威胁又是拉拢,说什么世家势大,为师独木难支,又许诺只要为师如果肯以二千顷土地收场,李家将全力助为师迁升户部尚书。呵呵,为师可是胆小怕事贪图权势之人。” “不过,为师从李明德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决绝来,要防着李家破釜沉舟闹起事来,到时不好收场。”余知节愁眉紧蹙,道:“为师已经奏报天子,请天子示下,眼前不宜逼得太急。” 宦海浮沉不定,余知节见过不少翻船事件,怎能不小心行事。 屋外风雨渐急,斜风吹着细雨从窗棂飘进来,润湿了桌上的账簿,江安义急忙招呼廊下的兵丁用油纸糊好窗棂。 屋内变暗了,余知节长叹道:“晚秋风雨,最凉人心。做事难,难做事啊。” 江安义笑道:“余师,你常告诫安义要迎难而上。清仗田亩一事千难万难,所以天子才选余师你来破冰,只要简在帝心,一切辛苦都值得。” 江安义的话将余知节生出的畏难情绪一扫而光,眼前亮堂了许多。余知节笑道:“安义这席话说到了根本上,为师有些失态了。” 重新振作起精神,余知节安排道:“安齐县暂时无事,安义,你去趟兴国县,帮着玉善。兴国县的黄新青是大地主,又是李家的姻亲,看看能不能从侧边打开缺口。” 江安义有些不解,兴国县原本任国强就在,后来刘玉善又去了,现在余师又让自己去,莫非兴国县出事了。 果然,余知节叹道:“我派任国强前去清查田亩,结果此人居然娶了黄新青的义女,住进了黄家。玉善去后,查出黄家侵吞田地的实证,不料黄家与兴国县令沆瀣一气,连夜派人烧毁了暗契,任国强居然帮着黄新青攻击玉善,说玉善贪功心切,诬良为盗,着实令人气恼。” 先是张良宽自缢,接着是任国强认贼为父,余知节还听闻万怀德收授了李家的银两,还有几人据说暗中与李家也有交往。带来的十人中,只有安义、玉善、向东荣信得过,天子择良才的目的怕是落空了一半。 江安义想到的是李家高手,一旦李家派人来对付余师,那怎么办? “安义,此次前去兴国县,你带上几个人,他们会助你一臂之力。”余知节显得有些神秘,大声叫道:“你们两个进来。” 两人应声而入,拱手示意。虽然穿着兵丁的制服,但往外透着精气神,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兵丁。 余知节笑道:“安义,上个月万岁下旨让龙卫派了十名好手保护为师,此去兴国县风险莫测,我让项氏兄弟随你前去,负责你和玉善的安全。” 江安义心头泛起暖意,余师并不知道自己会武功,所以才会让龙卫保护自己的安全。安齐县是李家的老窝,龙卫的存在可以震慑李家,虽然李家有上千名庄丁,但除非选择,否则绝不敢动余丝分毫。 江安义放下心思,安心前往兴国县。 项氏兄弟,项敬坚、项敬实,都是三十岁刚出头的汉子,隆眉阔口,络腮胡子,两兄弟的样貌很像,老大敬坚矮一些,话也少些。 兴国县离安齐县一百多里路,而且多是砂石泥道,天中飘着雨,地上坑坑洼洼,三个人不时要跳过马牵着绕行。一个下午,也不过行出三十多里路程。 天已经擦黑,项敬实有些着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过头对江安义道:“江公子,今夜怕是要错过宿头了,在鬼天气,连个避雨的地都没有。” 项敬坚骑着马上了个高坡,四望片刻后拨马回来,禀道:“江公子,三四里外有个村子,我看到灯火了。” 村子座落在山坳中,不过三四十户人家,村头有座土地庙还算齐整,没人看守。项敬坚看过后,三人将马拴在庙后的草棚中,江安义喂马,项敬坚生火,项敬实准备吃实。 等江安义踏进庙内时,庙正中火光正旺,油衣架在一旁冒着白气。项敬坚走惯江湖,木架上烧着水,包袱里拿出事先准备的油饼,在火上烘着,整个庙内都散发着葱油的香味。 项敬实笑着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只大母鸡,蹲在门前麻利地拨毛去脏,看来平日里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身上的衣服都干了,盘地而坐,用手撕扯着肥鸡,就着鸡汤大口咬油饼,别有一番风味。 项敬实从怀中掏出个扁壶,江安义在秦子炎身上见过同样的东西,知道是酒壶。 寒夜有美酒,人生一快事,三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喝着酒吃着菜,项敬实讲些江湖上的规矩,江安义听得津津有味。 “嗒嗒嗒嗒”,庙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三人都是一愣,要知道这个村子并不靠进大路,已经接近二更天,怎么会有人经过? 项敬坚使了个眼色,伸手将油披挡在火前,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项敬实显然对大哥的谨慎不在意,依旧箕坐着,小口小口地抿着酒。 江安义将手中的油饼撕扯成小块,注意力却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庙外人声嘈杂,马蹄声杂乱,至少有四五匹马。 “姜爷,这里有座土地庙,要不咱们就在这对付一晚?” “行,李全,你是里面看看,能不能避雨。” 江安义一愣,声音熟悉,脑海中立即泛起姜健的样子,真是冤家路窄,在这荒山野岭居然能遇上他。 脚步声响,一个大汉闯了进来,看到火光和人又退了回去,庙外传来李全回禀的声音,“姜爷,庙里面已经有人了,那地方狭的很,挤不下,咱们只能到村子里借宿。” 马蹄声往村子而去,犬吠声此起彼伏,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项敬坚从暗中闪了出来,伸手在火上烤着,轻声道:“五个人,为首的是个好手,不知是什么人?” “是李府的人。我听过那声音,应该不会出错。” 项敬坚狐疑地看了一眼江安义,思忖道:“我听说陈洪明师徒在李府当供奉,如果公子说的不错的话那应该是寒冰手姜健了。这厮不在李庄呆着,半夜三更来这里干什么?” “寒冰手姜健?”项敬实放下手中酒壶,脸上现出惊容,看来这个姜健的名头不小。 江安义对江湖中事几乎不了解,借此机会问道:“这人很厉害吗?我上次到李府拜访和他说过几句话,怎么觉得他像个庄稼汉。”那日在内城之上,借着火把的光亮,江安义见姜健个头不高,墩墩实实,确实像个庄稼汉。 听江安义说姜健像个庄稼汉,项敬坚确认来人正是姜健。 项敬实鄙夷地瞅了江安义一眼,道:“庄稼汉,公子你真是好眼力。也难怪,你是读书人,不知道江湖事,这个姜健威名赫赫,被誉为年轻一辈中的十大高手,我老项三个捆在一起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见江安义两眼炯炯,兴趣盎然,项敬实灌下一口酒,继续道:“姜健出身六华门,他师傅陈洪明是六华门的长老,人称‘玄刃’,在辰州犯了事被囚在狱中。李师友在辰州当刺吏,救了他一次,这老小子才甘愿到李家当供奉……” “别闲扯了”,项敬坚打话弟弟的话,默默地将手中饼吃尽,站起身道:“老二,酒不要喝了,睡觉警醒些,你先睡,四更天换我。” 篝火暗淡下去,江安义在火旁和衣而卧,另一旁的项敬实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看着摇曳不定的篝火,江安义生出强烈地不安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狭路相逢 醒来时天光已亮,项氏兄弟正在给马上鞍,见江安义揉着眼晴走过来,项敬坚笑道:“公子你醒了,我们尽早动身,争取申时前能赶到兴国县。” “江公子,你这黑马真不赖。”项敬实凑过来,赞道:“不过得劳烦你自己给它上鞍,我可靠近不了。” 江安义亲昵地拍拍木炭的脖子,木炭回应了短短的响鼻,热气喷在脸上,痒痒的。 马蹄轻快,微风细雨,山林空气异常清洌。江安义贪婪地深呼吸着,空气中弥散的灵气在胸膛中雀跃欢呼,伤处不再有痛感,这种感受与那夜绿宝石带来的感觉是相同的。 天气间的灵气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能修复自己的伤势,充盈体内的真气,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无论是洪信大师还是欣菲都没有提及,难道只有自己感觉到天地间存在的灵气吗? 冷油饼让项敬实难以下咽,一路行来他四处张望哪里有村镇,记起曾经到过前面的镇子,项敬实笑道:“前面不远有个镇子,我记得有家驴肉馆卖的火烧味道不错。” 北集镇是南北交通的要道,规模比平山镇还要大出三分,青砖黑瓦、条石街道让江安义泛起回家的亲切感。项敬实老马识途,带着大家来到十字交集处的集市,因为下着细雨,集市很冷清。 集市东边便是项敬实所说的驴肉馆,门前搭着草棚,草棚内的三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廊柱上拴着几匹马,江安义心头一动,该不会在这里又遇到姜健吧。 踏进店中,江安义一眼就看到左首圆桌居中而坐的姜健。姜健看店门口进来三个人,一个贵公子打扮的年青人,另外两人是护卫装扮,贵家公子带着护卫游学的事很平常,姜健扫了一眼项氏兄弟,没有在意。 项敬坚与江安义对视了一眼,江安义目光示意此人正是姜健。恰巧姜健旁边有张空桌,三人坐过去,项敬实朝忙碌的伙计叫道:“二十个火烧,酱驴肉二斤,驴杂汤三份,再来三碗豆汁。” 很快伙计送来吃食,项敬实从怀中掏出扁酒壶,三口二口将剩余的酒喝完,将壶递给伙计,吩咐道:“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给我灌满。” 项敬坚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项敬实笑谑道:“哥,你放心,我绝不贪杯。到兴国还有三个时辰的路,这鬼天气阴冷地要命,喝上两口暖暖身子。” 兴国县,姜健的神色微变,快速地再打量了一番项氏兄弟,对着身旁一个汉子低语询问了几句。 那汉子转过头来,江安义认出就是昨夜进入庙中查看的李全。李全显然认出了江安义和项敬实,向姜健点点头。 姜健盘算了片刻,示意身旁一人站起身。那人手中端着碗豆汁,像是准备往外走,脚下一个趔趄,手中的豆汁向项敬实的后背泼去。 项敬坚加着注意,抬腿在弟弟的凳子上蹬了一脚,凳子横着滑出去二尺,豆汁泼在桌上,将桌上的东西淋得一片狼籍。 龙卫威风惯了,向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项敬实哪肯吃亏,站起身抬腿就朝那汉子踢去。那汉子原本就是要寻事,手中碗一抛,握拳朝项敬实的脚心擂去。 “怦”的一下,那汉子被项敬实踹出一溜滚去,跌撞中碰倒桌椅碗筷无数,店内乱作一团。 项敬实的脚也不好受,痛得不敢落地,一手扶着桌子,脚尖轻点着。 除了姜健,其他三个都站起身,向项敬实围去。项敬坚当然不能让兄弟吃亏,立起板凳站在兄弟身旁。 “各位,不要动怒,有什么事到外面说去,小店本小利薄,经不住几位爷折腾。”掌柜的哭丧着脸从柜台后跑过来,连连作揖恳求道:“几位,出门在外和气生财,不要动手,有话好好说。” 那汉子从地上爬起来,一身淋漓着泥水混杂着豆汁。 “啊”,汉子狂吼着扑向项敬实,在掌柜的惊叫声中,被项敬坚一板凳拍飞,再次撞倒桌椅趴地。 其余三人不能干看着,上前动手。项氏兄弟哪会怕他们,三下五除二,三人倒下一对半,掌柜的躲在柜台下,欲哭无泪。 “饭桶”,姜健左手按住桌子,免得桌子被撞倒,右手端着碗,好整以暇地喝着豆汁。 江安义站起身,往桌上放下一绽银子,道:“走吧。” “慢着,打了我的人,就想走,没那么容易。”姜健放下碗,冷笑着。 项氏兄弟并肩而立,将江安义护在身后。地上的四人爬起身,一个个鼻青脸肿,横眉立目地挡在门前。 掌柜的隔着柜台哆哆嗦嗦地喊道:“几位爷,你们别在店里动手,外面集市大,求求几位爷了。” 姜健笑道:“小本生意也不容易,几位,移步到外面去?外面宽敞。” 天空飘着细雨,集市空荡荡的,姜健五人和江安义三人相对而立,人群站在屋檐下远远地瞧着热闹。 项氏兄弟神情严肃,“寒冰手”在江湖上赫赫威名是用无数江湖人的失败铸就的,与他对上,恐怕败多胜少。不过两兄弟毫不惊慌,有龙卫的身份在,神来挡神,佛来挡佛。 江安义心中暗暗叫苦,胸口的伤才刚好,难道又要来一下,吐血这习惯可不好。最关键的是自己如果与姜健动上手,身份就会暴露,李家如果知道是自己夜探积善堂,会生出无数麻烦来。 姜健此次奉了李成师之命前去兴国县相助黄新青,听到项敬实说起兴国县,临时起意试探一下,不料眼前这两人强横异常,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手下四人个个带伤,自己于情于理都要为他们挽回颜面了。 项氏兄弟双手握拳,丁字步站立戒备,江安义想了想,干脆退开丈许,站在屋棚底下看热闹。 姜健嗤之以鼻,刚才他看过项氏兄弟动手,武艺确有精到之处,不过要对上自己,这两人还不够看。轻蔑地勾勾手,示意对手先攻。 都说“寒冰手”狂傲骄横,果然目空一切。项敬实大怒,抬腿向姜健横扫。兄弟俩默契在心,项敬坚双拳并举,砸向姜健的脸。 姜健脸上挂着不屑的笑容,等到拳腿将要及身,猛吸一口气,脚尖轻点,身形如电,向后飘去。 扫腿带起的劲风激荡起细雨微尘,落了空。项敬坚前冲之势不减,双拳继续追着姜健砸去。拳风“嗤嗤”,有如魔音,摄人心魄。 姜健吐气出声,身形猛进,举拳相迎,拳头撞在一起,江安义看到无数细雨被震成细沫,向着四周激射开去,棚顶的茅草被劲风扯得飘散。 项敬坚向后跌去,项敬实连忙伸手扶住哥哥,只见哥哥手上鲜血淋漓,破皮之下骨头隐见。 兄弟连心。项敬实怒吼着奔向自己的马,从马鞍处取下双刀,抛给哥哥一把。刀出鞘,秋风细雨中寒光闪烁。 见动了兵器,姜健的手下也取来宝剑,递给姜健。姜健摆摆手,脸色凝重起来,江湖上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事很多,这场架是姜健有意挑起的。姜健听李全说眼前三人是昨夜庙中所遇,今日在北集镇又遇到,而且还是前往兴国县,诸多巧合不能不让他疑心来人的用意。 项敬实不容分说,挥刀向姜健砍去,姜健身形飘忽,刀光之中游刃有余。 姜健的四名手下高声喝彩,“姜爷威武,大清早地逗狗熊玩”、“小子,快认输吧,当心姜爷一掌打死你”。 项敬实激起凶性,刀光如雪,向着姜健裹胁而去。项敬坚不声不响,压刀来到姜健身后,兄弟二人双战姜健。 “不要脸,以多打少还用兵刃,兄弟们大伙一起上。” 姜健左右掌分别击在刀身上,将项氏兄弟击退一步,冷冷地喝道:“不要上前,看姜爷打发掉这两只蛮牛。” 双掌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眼见到纷纷细雨由无色变成白色,丈许的空间内笼罩着白烟。 “寒冰真气”,项氏兄弟齐齐后退,刀横胸前,凝神以对。 两道白柱象两只怪蟒分别向项氏兄弟袭来,项敬坚喝道:“尽量避开,不要用手接。” 项敬实向左,项敬坚向右,拉开距离,不求伤敌,先求自保。 烟雨中两条烟柱有如活物,随着姜健挥动的手翻腾、扭曲、进击、吞噬。项氏兄弟被逼得闪转腾挪,根本近不了姜健的身。 姜健戏谑地笑着,有意地逗弄着两人。旁边的手下显然看出姜健的心思,添油加醋地讥嘲着。 项敬实脑筋蹦起,嘴中狂吼着,项敬坚连连叫道:“敬实,不要上当,小心。” 输阵不输人,项敬实被逗弄得火冒三丈。姜健手中的烟柱又向自己的腰间缠来,项敬实猛一顿足,身形拔地冲起三尺多高,人刀合一向姜健刺去。 “不好”,项敬坚见兄弟不管不顾地攻击,身在空中到处都是空档,很容易被姜健击伤。当即让过袭来的真气,也近身挥刀向姜健的腰间砍去。 好机会,姜健右手拳朝项敬坚面门挥去,项敬坚无奈,只得闪开。 项敬实的刀离头不过二尺,姜健冷笑着抬手,一掌朝飞来的项敬实迎去。 真气如墙,项敬实的刀离姜健的头还有三寸,再难劈进。项敬实知道不妙,身子竭力向旁边闪开,项敬坚离姜健还有五尺远,上前已经来不及了,索性将手中钢刀向姜健掷去,以救燃眉之急。 姜健的大手由拍化点,食指朝项敬实胸口点去。危急时刻,项敬实将刀竖起,姜健的手指点在刀面之上。 冰寒之气透过钢刀渗入胸前,项敬实只觉胸口冰寒,心都要被冻住了,每一下跳动都撕扯般地疼痛。浑身无力,站立不稳,项敬实向后栽倒。 姜健让过项敬坚投来的钢刀,不再理会项敬实,狞笑着朝向项敬坚。 第一百一十七章护身宝物 “住手”,江安义大喝一声,跑近前,扶起项敬实。 项敬实的脸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整个人下意识地颤抖着。江安义伸手摸向他的胸口,有如寒冰。 如果不及时搭救,项敬实这条命怕要保不住了,江安义很纠结,救人是肯定的,但自己一旦露了内功,姜健查觉了怎么办? 突然灵机一动,想起那晚受伤时绿宝石和木牌生出的变化。江安义伸手取下木牌,菩提木牌青翠欲滴,比昨天看到时又灵动了许多。将木牌按在项敬实的伤口处,江安义悄然运功,真气透过木牌注入到项敬实体内。 脸上的白霜迅速地化去,项敬实的脸色由青转白,再慢慢有了血色。项敬坚站在旁边护卫,听到弟弟呻吟出声,知道这条命保住了。 木牌上的绿意大减,又呈现出古朴的拙色,上面的灵气随着真气注入到了项敬实的体内。 项敬实在江安义的掺扶下挣扎地站起身,强笑道:“多谢公子。” “敬实,哪里不舒服?可有内伤?”项敬坚扶住弟弟的另一只胳膊,关切地询问道。 项敬实闭目调息了片刻,睁开眼惊诧地道:“哥,除了有点发冷,我一点事都没有。” “怎么可能?”项敬坚瞪大眼神望向江安义,姜健站在不远处默不作声,也把狐疑的目光投向江安义。 扬了扬手中的木牌,江安义笑道:“明普寺洪信大师给的护身牌,说是能救人一命,没想到真的有效。” 项敬实禀手致谢,感激地道:“公子救命之恩,项某没齿难忘,但有差遣项某愿效犬马之劳。” 明普寺的护身宝物,居然能治愈内伤,姜健眼神一亮,贪婪之心立起。 “将那木牌给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姜健悄无声息地靠近,出言威胁。 看着姜健那张牛皮哄哄的蟑螂脸,江安义强忍住伸手拍扁的冲动,将木牌挂回脖子上,冷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本官无礼。” 两害取其轻,相较于被姜健查觉自己就是夜探李庄的人还不如表明自己的官身,大庭广众之下,谅姜健也不敢出手。 果然,姜健一愣,退后几步,沉声问道:“阁下高姓大名,敢问在哪个衙门高就?” 项敬坚举起手中的铜牌,椭圆型的牌子雕刻成龙头,两只眼睛腥红,大张的龙口中刻着龙卫两个字,透出重重地煞气。 打了龙卫,惹祸不小,虽然身后有李家,姜健也不愿得罪龙卫这头怪兽。当即掉头就走,四个手下紧跟其后,五匹马如飞般离去。 项敬坚不放心弟弟,扶着他重回到驴肉馆。店里已经收拾过了,有江安义给的那绽银子,掌柜的多少还有些余头,重新端上来吃食,忙前忙后殷勤地伺候着。 看着项敬实连喝了二碗热豆汁,又塞下四个火烧,项敬坚这才真的相信弟弟没事了。 稍做休息,三人重新启程,一路没有急赶,酉时中才进了兴国县城。 天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两旁有商铺开始点燃灯笼,百姓人家的炊烟笼罩在县城上空,夜色朦胧,兴国县城处于苍茫昏黄中。 刘玉善住在兴国县衙驿馆,驿馆就设在县衙大门后右侧,驿丞看过江安义的文书后,热情地替江安义三人安排住处。驿馆就是五套一明一暗的房子,刘玉善住在最东头,江安义道:“我就住在刘大人屋边,这两位住在我旁边。” 刘玉善听到动静,走了出来,见是江安义,微笑地伸手相迎。 江安义吓了一跳,十多天不见,刘玉善如同变了个人,脸色越发地黑了,双眼深陷,布满血丝,胡子茬乱糟糟地布满面颊,憔悴至极。 “刘兄,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江安义扶住摇摇欲坠的刘玉善,痛惜地道。 “一言难尽,安义,你来了就好。”刘玉善疲惫的眼神中露出希冀,紧紧握住江安义的胳膊,生恐他会消失。 屋内,刘玉善将这段时间的经历述说了一遍:来到兴国后,刘玉善先没有声张,走乡入户搜集到黄新青侵占农田的暗契近百份,到县衙找到县令卢明权要他抓拿黄新青,清查黄家田地。卢县令推说天色已晚,明日一早即行办理,当夜设宴招待刘玉善,任国强做陪,收来的暗契锁在二堂的签押房内。 待刘玉善一觉醒来,得知签押房昨夜失火,所有的暗契都被烧毁了,卢明权矢口否认见过暗契,任国强助纣为虐攻击刘玉善诬良为贼,意在图谋黄家的财产。而把暗契给了刘玉善的农户得知消息,纷纷寻来讨要。刘玉善这段时间备受煎熬,彻夜难眠,方才如此形象。 说完情况后,刘玉善放下心思,倒头便睡,鼾声如雷。 估计刘兄有好几天没睡安稳了,江安义又好笑又可怜地替刘玉善盖上薄被。 卢县令、黄新青、李家都有可恨之处,唯有任国强最不可恕。同科及第,同被选为清田副使,同来仁州,这种感情比其他人要深厚得多。张良宽宁死不愿背叛,让江安义把这份兄弟之情珍藏在心中,分外看重。任国强赤祼祼地背叛不亚于朝江安义心中刺了一刀。 驿丞进来请江安义等人吃饭,江安义问道:“任国强任大人可住在驿馆之中?” “任大人不住在此,他住在黄新青黄老爷府中。”驿丞恭谨地应道,眼神流露出鄙夷。人心相通,江安义看到那眼光,对这位潘驿丞立生好感。 吃完饭,江安义让项氏兄弟好好休息,自己出了驿馆上了街。看着江安义的背景消失在街道上,潘驿丞也出了县衙,转到后门,与门子说了几句,进入县令后宅,见到了卢县令。 “什么?江安义来了。”原本仰坐的身子向前探出,卢县令死死盯着潘驿丞,“你把他到来后的一举一动都详细地告诉我。” 潘驿丞走了,卢县令坐不住了,来回在屋里走着。小妾烟儿端着参汤走进来,看到卢县令愁眉不展,柔声问道:“老爷,何事烦心?” 烟儿和灵儿都是楚州歌伎,琴棋书画歌舞无所不通,黄新青花了千两白银买来她们,一个送与任国强,一个给了卢县令,就是为了这次的清查田亩。 平日见到烟儿就想化身禽兽,今日卢光祖可没这心情,烦躁地道:“妇道人家懂什么,还不退下。” 烟儿神色不变,将参汤端近,温婉地劝道:“老爷,再烦也要爱惜身子骨,参汤凉了效果就不好了。” 卢光祖略带歉意地接过参汤一饮而尽,将盅递还给烟儿,道:“烟儿,老爷是为了新来的清仗副使烦心,稍有不慎,老爷我的前程堪忧啊。” “老爷,清仗田亩之事何不与黄老爷一起商量,他背后是李家,靠着大树好乘凉。”烟儿掏出手巾,温柔地替卢光祖轻拭着唇角的水渍。 “烟儿,你真是聪慧得紧。”卢光祖笑着抓住烟儿的柔荑,在嘴上亲了一下,轻声道:“洗好了在房中等我回来,老爷要好好地疼疼你。” “备轿”,卢光祖吩咐着,匆匆出了门。 烟儿嫌恶地用手巾在手上擦拭着,不是身不由己,谁愿意伺候这个半老头子。 黄府,在县城正东,占据了整个甜水巷。江安义围着黄府转了个圈,足足花了一柱香的功夫。 定更天已过,黄府门前高悬着两只大灯笼,照着阶前一片明亮。一辆小轿在府门前停下,轿杠压下,一个绸衫老者从轿中出来。 门房认出来人是卢县令,连忙点头哈腰地相迎,另有一人飞跑着入内通禀。 江安义站在黄府对面,听门房口中说着“卢大人好”,心中一动,自己刚到兴国县,这卢县令就跑到了黄府,不用说是为了自己。 两个门房一个陪在卢县令身边,一个跑进去送信,门前没有人看守,江安义索性迈步进了黄府,远远地尾随着卢县令往里走。 刚转过门厅,一个圆滚滚地胖子带着人迎了出来,江安义见院中人来人往,自己穿着这身儒衫恐怕是进不进去,四处张望了下,四周是仆佣的住处。 江安义推开间房门,屋中无人,几件家丁的衣服入在衣柜中。比划了件合身换上,江安义将自己的儒衫卷起,塞到柜子底下,顺手涂沬了些灰尘在脸上。 有了这身家丁衣服做保护色,江安义自由地穿行在宅中,往来的人行色匆匆,夜色中没谁注意他。江安义跟着几个端菜的丫环来到一间堂屋,屋内灯火通明,谈笑声传出。 廊下有几个家丁靠在柱边,轻声地闲谈着,江安义慢慢地靠过去,站在另一边。有个人抬头望了他一眼,继续说笑,没人理会他。 “卢大人,这位是李府来的供奉,姜侠士。” 屋内传出寒喧声,江安义听出姜健的声音,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个姜健也来到了兴国县,不用说,李家与黄家勾连在了一起。 “晚生敬大人一杯,祝大人体泰安康,步步高升。” 任国强的声音,江安义眼中闪过怒色,真想闯进去一把掐死这个认贼作父的小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勇者无惧 杯觥交错,屋内欢声笑语,宾至如归。 “本县接到手下禀报,清仗副使江安义住进了驿馆,估计明天就会来见老夫。”卢知县不徐不急地声音传出,丝毫查觉不出慌乱。 “什么,江安义来了。”任国强手中的酒杯惊落在桌上,衣袖将桌上的筷子扫落在地。 黄新青厌烦地扫了一眼任国强,这些天他已经受够了这个贪婪、愚蠢、好色的便宜女婿,真不知道哪个考官瞎了眼取中了这样一个蠢货。 蠢货也有蠢货的用途,黄新青不动声色地示意侍立的婢女换上新杯,笑道:“贤婿,你和那江安义同为清仗副使,怎么会如此怕他。” “唉呀,岳父有所不知。此子虽然和我一样是清仗副使,但他却是状元及第,又有词仙之名,声望远在小婿之上。更何况清仗使余大人是他的恩师,别看此子年不满弱冠,手段心机都有,在林阳县出手就清出千顷田地。” 任国强唉声叹气,道:“余大人派他来兴国县,分明是来帮刘玉善的,小婿要避嫌,怕再难帮岳父什么忙了。明日一早,小婿就搬回驿馆住,灵儿先倚仗岳父照顾,等事情平息,我再来接她。” 黄新青鼻子差点没被任国强气歪掉,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吃完一抹嘴巴就想走,都说婊子无情,这小子比婊子都不如。还避嫌,我呸,跳进粪坑还要一身清香离开。 不过,黄新青并不在乎,任国强有无数的把柄握在自己手中,想逃那是做梦。想到这里,黄新青微笑道:“贤婿搬回驿馆住也好,你放心灵儿我会照顾好。不妨多与江安义走动走动,有什么风吹草动记得及时告诉我,也不枉我们翁婿一场。” 平日里和善如佛般的黄员外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两只眼睛露出凶光,任国强心中发毛,连连点头,鱼饵是香,但扯钩的时候痛彻心菲。 姜健不理席间的勾心斗角,顾自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肚中食饱,姜健筷子一放,道:“黄员外,家主的信你已经看过了,信中所说之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黄新青迟疑了一下,道:“将暗契交由李家保管自然是极安全的,只是李翁有没有给个信物,将来我好凭信物将暗契领回。” 五百多顷亩土地的暗契可不是小数,虽然黄新青的长媳是李成伟的嫡女,但人亲不如钱亲,一旦李家动了歹心,这些地就是隐忧。 “到时让黄少爷带着信和这只玉虎来。”姜健从怀中掏出檀木盒递给黄新青。盒中绿丝布垫底,装着只玉虎,三寸长,洁白如脂,额头处留有块淡淡的黄玉皮斑,让玉虎栩栩如生。 黄新青在李成师的案头见过此物,是李家的传家之宝。拿起玉虎小心地在手中摩挲了一下,滋润,温润,是上好的宿州蒙田籽玉,应该正是自己所见之物。 放下心来,黄新青将玉虎放回盒中,交给身后侍立的四子黄灿辉,又从腰间的钥匙串中解下一枚铜钥,道:“拿给你娘,让她打开床头边的铁柜子,最上层的那格,把玉虎放进去,再把里面放的红木盒给我拿来。” 黄灿辉恭声应是。 江安义心头一动,床头的铁柜子,绝对是放重要东西的地方,老娘的宝贝就是放在床下的箱子里。 黄灿辉走了出来,信手指向廊下侍立的家丁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江安义赶紧站在黄灿辉的身后,向后宅走去,廊下的几个根本没有发现异常。 穿廊过门,足足走了半柱香,来到一道漂亮的垂花门,黄灿辉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们两个在门前等我。” 江安义四处打量环境,准备看好退路。身旁的那人道:“兄弟,怎么看得面生,哪个院的?” “前院的。”江安义含糊地答道,不敢让那人细问,抢先道:“我刚来不久,不太懂规矩,大哥明天有没有空,我请大哥吃顿饭,请大哥教教我府里的规矩。” 听到有免费的饭局,那人立时忘了盘问江安义,热切地给江安义讲起该注意的规矩来。江安义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心神却在注意听着院内的动静。 功夫不大,黄灿辉捧着个尺许见方的红木盒出现,江安义立即伸手去接。木盒有些分量,黄灿辉没多想,只是道了声“小心,别摔了”,昂首走在前面。 江安义脱下身上的衣服,将木盒裹在中间,勒了个绊斜背在肩头。黄灿辉昂然前行,那个家丁凑在身边讨好少爷,根本没人注意江安义。江安义暗中发笑,这抢劫太没有技术性了。 心情舒畅,江安义顽心立起,有意沉声戏道:“两位,齐某尿急,先走一步。” 在黄灿辉和那个家丁惊骇的眼光中,江安义飞身踏上廊杆,两手一按廊柱,飘出丈许,三窜二蹦,消失在黑暗中。 黄灿辉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尖声叫道:“来人啊,有贼啊。” 身旁的家丁也回过味来,高声喊道:“抓贼啊,贼人偷东西了,快来人啊。” 黄灿辉连滚带爬地往前院跑,屋内喝酒的人已经被惊动,全都走了出来。 看到慌里慌张跑过来的儿子,黄新青立知不妙,劈头问道:“什么东西被抢了,玉虎吗?”黄新青心存侥幸,如果只是抢走了玉虎还好办,赔些银两就是。 “箱子,是箱子。” 黄灿辉的话打破了黄新青的幻想,双腿一软,黄新青向下瘫去。身旁的姜健手疾眼快,一把扯住他,问黄灿辉道:“看清是什么人吗?往哪里跑了?” “穿着府里家丁的衣服,年纪不大,往西边跑了。” 纵身上房,姜健向西追去。一口气追出数里,再往前就是城墙了,姜健在一处高楼顶上站住,四外扫望,乌蒙蒙的天空下不见人影。 姜健十分懊恼,上次在庄中让贼人脱逃,这次来兴国办差又出了差错,哪有脸回去交差。姜健是心高气傲之人,连番打击激起他心中凶性,冰森的寒意发散开去,天地一片冷肃。 龙卫,姜健想起白日遇到的三人,来人会不会是龙卫中的好手,上次师傅就提出夜探李庄的极可能是龙卫中人。 对于龙卫姜健也带有惧意,被这只怪兽盯上的话不死也得脱层皮。姜健站在楼顶沉思了片刻,一咬牙,在瓦片上抹了一手灰涂在脸上,再撕下前襟,蒙在脸上。辨了辨方向,姜健朝着县衙而来。 江安义已经顺利回到了驿馆,没敢走正门,从后面的窗户飘进屋内。从身上解下衣服,从里面把箱子拿出。 红木箱,在灯光下油光可鉴,箱子上着锁,这难不住江安义,双手握住锁的两端,运气往外一拉,锁开了。里面整齐地叠放着暗契,江安义随手翻看了一下,估计这箱中至少有一百多份,少说也有三四百顷地。 妥了,江安义露出笑容,没想到来到兴国县轻松地就将难题解决了。有了这些暗契,再加上项氏兄弟龙卫的身份,明日在公堂上发难,黄新青、任国强、卢县令一个也跑不了。 “什么人?”屋外传来项敬坚的喝问,江安义一惊,盖好箱子塞在被子下。 屋顶上,姜健暗恼,原想暗中查看一番,没想到踩到块碎瓦,碎瓦片从屋顶滑落掉在地上,惊动了项氏兄弟。 “来人,屋顶有贼。”项敬实高喊道,惊动了衙役,很快四周燃起火把,将驿馆团团围住。 姜健没有将这些人放在心上,要逃走随时都可以,包括白天交手的那两人在内围不住他。站在屋顶,姜健打量着哪些房间有灯光,东边三间房都亮着灯。 那两兄弟从第三间房出来,剩下的有一间是白天看到的年少书生的住处,应该就是卢县令所说的江安义了。 姜健杀心立起,除去江安义能将水搅浑,顺便还可以把那块明普寺的护身木牌拿走,至于黄新青卢县令等人会怎样,不是自己考虑的事情。 打定主意,姜健迅速地移到东首第二间屋顶,用力一顿,屋顶坍塌,瓦片“稀里哗啦”地往下掉,露出个二尺宽的大洞来。 姜健“嘿嘿”冷笑,飘身从洞中进入房内。 屋中,江安义正准备出门看个究竟,突听头顶碎响,江安义机警地跳到床上,拉下围幔。 桌上的灯被砸灭,屋内一片狼籍,一个黑影从上飘落,踩在桌上。 虚室生白,江安义看到来人蒙着脸,脸上抹着黑灰,心中暗笑,原来大家都是这套路,看身形来人是姜健。 姜健飞快地打量着屋内,虽然没有灯,他也能大概地看清屋中的情况。 没有人,床帘垂着,姜健暗笑,江安义真够幼稚的,躲在帐中以为自己发现不了,正好瓮中捉鳖。 房门拴着,项氏兄弟在屋外用力击打着房门,马上就要破门而入。 姜健不敢耽搁,纵身而起,双手运足真气,带着冷风向床上全力击去,这一下定要将姓江的打成肉泥。 一百一十九章击鼓升堂 劲风拂在帷帐之上,没有如想像中那般狂卷而起,帷帐像牛皮球般微微凹陷,真气感觉又韧又滑,浑不受力。 姜健久在江湖行走,争斗经验丰富无比,立知不妙。真气不要命地从双臂输出,双腿却朝床沿踏去,想借助反蹬之力脱身再说。 双腿刚沾到床沿,帷帐突然向外一鼓,一股灸浪扑面而来,将阴寒驱散得干干净净。功法相克,姜健魂飞魄散,莫不是有人知道自己要来,专门设下圈套,引自己上钩。 如同积雪融于沸水,姜健击出的寒冰真气被那股炙热的真气抵消。那股灸气尚有余力,“呯”的一下震散姜健的护身真气,结结实实地击在姜健的胸口。 此时,姜健的脚踏实床沿,用力蹬出,借势向后跃出。脚落在桌上,胸口发热,怀中有如揣了块热炭。 不好,姜健知道自己受了内伤,还是最严重地那种,功法相克下受的伤,不及时调治,轻则积伤难去,重则走火入魔,性命不保。 强忍胸口烦闷,姜健不敢有片刻耽搁,脚尖在桌上一点,身形纵起,朝屋顶的破洞钻去。 江安义飘身出帐,用脚在地上挑起块瓦片,追着姜健砸去。“叭”的一声,瓦片砸在姜健的脚底粉碎。 门被大力撞开,项氏兄弟夺门而入,见到平安站立的江安义松了口气,项敬坚急声问道:“江大人,你没事吧。” 六月债还得快,李庄内受伤的仇总算报了。江安义心情舒畅,笑道:“幸亏你们进来得及时,贼人被吓跑了。” 项敬实狐疑地打量着室内。床突然间“夸”的一声塌了下来。上好的杉木床,也禁不住两大内家高手的较量。 潘驿丞一头汗水地挤进屋来,心惊胆战地赔罪道:“江大人,小的该死,让您受惊了。” 清仗副使大人如果在驿馆出了事,驿丞罪责难逃。江安义心情好,大人大量地挥挥手,“不管你的事,这里不能住人了,换一间吧。” 转身从倒塌的床上取出箱子,抱在怀中,项敬坚轻轻地扯了一下弟弟的衣服,示意他别问,跟在江安义身后出了屋。 这么大的响动,居然没有吵醒刘玉善,江安义在他房门前探头看了看,鼾声依旧。 姜健不敢稍停,一口气跑出四五里,回过头看后面没人追赶,这才停住脚步。胸口憋闷胀痛,火烧火燎,姜健暗道不好,刚才急跑伤势又加重了。 黄家是不敢回了,如果刚才是有人设伏,那黄家绝对不安全,自己回去恐怕是自投罗网。 一阵急风吹来,姜健头直发昏,张口喷出一口淤血,胸口稍微好过了些。姜健知道这只是假像,吐血不止的话自己这条命就算交待了。飘身下房,前面有家客栈,姜健挣扎着走了进去。 卢县令刚回到后宅,潘驿丞又来了,向他禀报驿馆来了贼。 八成是姜健,卢光祖心知肚明,淡淡地问道:“可伤了人,贼人抓住没有?” “禀大人,贼人弄坏了间屋子,住在驿馆中的几位大人都没事,贼人跳上屋顶跑了。” 暗叫可惜,不是说姜健本领高强吗,怎么没弄死那讨厌的江安义和刘玉善。卢县令随意地问了几句,打发走了潘驿丞,烟儿还在房中等呢,哪有闲功夫磨蹭。 一觉睡到大天亮,刘玉善睁开眼,看到江安义笑吟吟地坐在桌边吃东西。 饱睡后疲乏尽去,刘玉善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翻身起床,笑道:“让安义你笑话了,这十多天来还是第一次睡这么香。行了,我觉得又可以上山打老虎了,吃过饭,我们一起到乡下转转,我就不信找不出黄半城的破绽。” “不用了,昨晚你睡觉的时候,我已经掏了黄新青的牛黄狗宝。”江安义推了推桌上的红木箱,笑道。 “什么?”刘玉善打开箱子,看到箱中一份份暗契,惊异地睁大了眼睛,“这,这,这怎么可能?” 项敬实踏进屋来,笑道:“刘大人好睡,昨晚拆房子都吵不醒你。” “拆什么房子?” 看着刘玉善莫名其妙的样子,江安义和项敬实相视哈哈大笑。 有了证据,就不怕黄家不低头。刘玉善胃口大开,三个肉包,二张油饼,一碗稀饭,还剥了两枚鸡蛋。项敬实张大嘴,惊道:“刘大人,您这饭量我也赶不上啊。” 刘玉善拍拍鼓胀的肚皮,舒适地打了个饱膈,笑道:“总算把这些天的饭补回来些。走,安义,咱们上堂去。” 衙门卯时开门,酉时散衙,此刻衙门内已经有书吏皂役走动,不过卢县令一般要到巳时才开始办公。 出了驿馆,刘玉善直奔大门东侧,鼓声“隆隆”,整个县衙都被惊动,吏房衙班鸡飞狗跳。 鼓响时,卢县令正在吃早点,不敢耽误,急忙忙换上官服升了堂。往堂下一看,刘玉善,身旁站着个年轻人,应该是江安义了,后面还有两个彪形大汉。 卢光祖心中忐忑,强作镇定,一敲惊堂木,喝道:“何人击鼓。” “卢大人,是刘某击的鼓。”刘玉善上前一步施礼。 兴国县是下县,县令官阶从七品下。新科一甲三人授从六品下官阶,二甲授从七品下官阶,三甲授正八品下官阶。天子任用清仗副使,将每个人的官阶往上提了一阶,因此刘玉善此时的官阶是正八品上,与卢县令仅相差一阶,而清仗副使也算是钦差,所以刘玉善心理上占据着优势。 卢光祖头痛啊,这位刘爷是块膏药,上次拿来的暗契被自己派人一把火烧了,原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没料到这位爷硬是咬着牙,天天往乡下跑,害得跟踪他的衙役叫苦不迭,这次该不会又找到了几份暗契?实在不行,让黄家退还百余顷地算了。 没等卢县令开口,江安义也上前施礼道:“清仗副使江安义见过卢大人。” 虽然知道刘玉善身旁的年轻人是江安义,卢县令仍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站起身下堂,相对拱手道:“江状元驾临本县,卢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江安义已经学会面不改色地虚情假意,寒喧几句,等卢县令坐回公案后,刘玉善将红木箱摆在公案上,道:“卢大人,上次你说从未见过什么暗契,江大人又找到一箱黄家与农户签订的暗契,请过目。” 昨夜被抢走的箱子怎么在江安义手中,卢县令百思不得其解,打开箱子翻看了一下,份份都是黄府与农户签的暗契,这么多人在,而且还有江安义,卢县令虽有心将这箱暗契销毁,也无计可施。 一拍惊堂木,卢县令道:“来人,带黄新青到案。” “还有任国强,也劳烦大人传唤一声。”刘玉善补充道。 庆余堂内,黄新青呆坐在椅子上。姜健一夜未归,黄新青一夜未睡,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等候消息。 直到天边透出蛋青色,黄新青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出声吩咐道:“来人,通知家中老小都来庆余堂。” 别看黄新青肥胖如猪,但心狡如狐,箱子被抢走,姜健消失无踪,让他产生了强烈地不安感。天光已亮,再不做些布置恐怕就来不及了。 天刚到卯时中,多数人还在梦中被家人叫醒,一个个睡眼惺忪地来到庆余堂。黄新青的长子在魏州长史,次子在宿州信丘县任主簿,均不在家中,三子黄灿光庶出,四子黄灿辉都是秀才,在家中读书,孙辈有八人在家。 黄灿光平日并不受宠,见父亲脸色阴暗,浑身的肉都像塌了下来,知道没什么好事,进得屋来往旁边一站默不作声。 黄灿辉最小,最得黄新青喜欢。昨夜睡得晚,早起还有些昏昏沉沉,也没看父亲的脸色,走到黄新青身边埋怨道:“爹,一大早叫我干啥,还没睡醒呢。” 黄新青抬手就给了黄灿辉一个嘴巴,喝道:“畜牲,死到临头了,还想睡?” 黄新青的老婆李氏心痛小儿子,劝道:“老爷,你有什么话就说,打辉儿干嘛。” “如果不是这个畜牲无用,将暗契丢了,我何至于一大早散家。黄家完了,大祸临头了。”黄新青嘶哑着声音低吼道。 众人吓了一跳,好端端的家怎么就完了。 黄新青也不多解释,径直吩咐道:“夫人,你带着孙辈收拾一下,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赶紧动身前往李庄,到你族中避难,把灿辉这畜生也带上。” “另外,派两个人到老大、老二那里送信,我会在信中告诉他们该如何,老大老二不用操心。老三,你别和大家一起走,到你大娘那里拿二千两银子,带着你娘和孩子,先躲到别的县去,没事你再回来,如果家中出了事,你这一枝便独立出去,从此自成一脉,传承黄家香火。” 李氏急了,惊恐地道:“老爷,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办,要不跟妾身一起去李庄避一避?” 做完安排,黄新青解脱地往椅子上一靠,语气淡然却坚定地道:“夫人,我如果跑了恐怕祸及老大老二,老夫哪也不去,倒要看看清仗使们能拿老夫如何?” 第一百二十章见机行事 李班头带着三个衙役来到黄府时,大门敞开着,没有人看门。李班头带人直接进了宅,宅内弥漫着紧张地气氛,不时可以看到挟着大包小包的家丁躲躲闪闪的身影。 树倒猢狲散,李班头来过黄府,黄家的奢华富贵让人羡慕,阳光照在琉璃瓦上依旧闪目,只是透着惊惶不定的色彩来。直接来到庆余堂,一路之上遇到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人前来询问阻挡。 黄新青端坐在椅子,目光炯炯地看着走进来的李班头,冷笑道:“李头,可是要将老夫捉拿归案?” “黄老爷说笑了,卢县令有事请您到县衙走一趟。”李班头谦恭地笑着。虽然黄家可能遭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班头对黄府那些短视的家丁深深地鄙视。 黄新青的心情舒畅了些,站起身。久坐之下两腿血脉不通,黄新青两腿发软,站立不住,向后仰去。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牢牢地将他扶住。黄新青回头一看,是三子黄灿光。 “你怎么还在这里?” “娘和孩子们都走了,我是你的儿子,不能留爹你一个人在家里。”黄灿光低着头,讷讷地道。 认真地看了看这个木讷寡言的庶子,黄新青突然发现自己的三子原来是块璞玉。紧紧地握住三子的胳膊,黄新青仰天大笑,极为欢畅。 “好好好,为父一向自许能慧眼识人,结果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有看清,该有此劫。” 扶着黄灿光往外走,黄新青教育着儿子,“光儿,为人处事不能光看书本,世事也需炼达。比如李头几位一大早就来请为父亲,恐怕连早饭都还没吃,很辛苦。” 说着,黄新青手上神奇地出现了一张银票,悄无声息地递给另一边的李班头,继续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有的时候要舍得,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 李班头飞快地接下银票,衣袖一垂,待手再出现时银票无踪,这一手耍得炉火纯青。脸上的笑容越发地谦和,李班头笑道:“黄老爷,不急,您吃过早饭再去也不迟,我也厚着脸皮向您讨点东西吃。对了,任大人是不是住在府上,卢大人也请他去大堂。” 闻弦歌而知雅意,黄新青明白李班头有话说,当即笑道:“我这个干女婿住在东跨院,来人,带几位差官前去找我那贤婿。” 老半天,才有个老苍头出现在屋门前,黄新青叹道:“是根叔啊,这些年我真是老糊涂了,丢了西瓜拣芝麻。啥也不说了,根叔,让人送些吃食来,顺便带这几位差官去东跨院找任大人。” 李班头示意,他身边的三个衙役跟着根叔走了。扶着黄新青重新坐好,李班头低低地声音道:“刘大人今早敲鸣冤鼓,说是找到了贵府侵占田地的暗契,装在一个红木箱子里。” 几句话,全明白了,木箱是被清仗使衙门抢去的,黄新青暗恨姜健一点用都没有,如果不是他急着要把暗契带走,自己的东西怎么会落到刘玉善手中。说什么都晚了,如何应变才是最重要的。 东跨院有处精舍,是黄新青招待朋友的地方,任国强与灵儿就住在这里。想到要搬回驿馆住,有阵子见不到千娇百媚的灵儿,任国强格外卖力,折腾到四更天才昏昏睡去。 激烈地敲门声将灵儿吵醒,推开压在胸前的大手,灵儿从被中坐起身,将披散的头发拢了拢,挽成髻系好,红被映着雪肌,分外妖娆。 门外的拍门声一声急过一声,“任老爷,任大人,衙门来人了。” 灵儿将任国强推醒,任国强满腹起床气,吼道:“还让不让人睡了,大清早地嚎什么丧啊。” “任老爷,衙门来人了,说是请您马上到大堂去。” 衙门,大堂,任国强一惊,清醒过来,光着腿跳下床,催促灵儿道:“快点伺候我穿衣,衙门有事,不能耽搁。” 半个时辰后,李班头带着黄新青父子和任国强出现在兴国县大堂之上,李班头缴令,往班队里面一站。任国强和黄新青父子都有功名在身,不用跪礼,拱手示意。 任国强一身儒衫,满身正气,欣喜地来到江安义面前,笑道:“安义贤弟,余大人让你也来兴国了,咱们兄弟三人齐心协力,定要做出点文章来回报大人厚望,回报朝庭期许。” “呵呵”,江安义无话可说。 不等卢县令开口,黄新青胸有成竹地开口道:“大人,县里公告清查田亩,黄某人身为有田大户,又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当然要以身作则。黄某令家人将家中田地清查清楚,才发现家中管事背着我与人签订暗契,从中渔利。老夫已经处置了那名管事,将签订的暗契收集起来,正准备今日交给大人,哪料昨夜晚间,家中来了一个贼人,闯进我的卧室,抢走珍宝无数,还将那只盛放暗契的红木箱抢走了。大人啊,黄某前来报案。” 卢县令暗挑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江安义震得张口结舌,这样也行? “黄员外,本官问你,昨夜贼人入宅,可有人看见,可瞧清贼人模样?将详细经过描述一遍。” “禀大人,贼人抢走箱子我家中有不少仆佣都看到了,大人可以传唤他们作证。昨夜一更天时分……” 黄新青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家中遭贼的情形,卢县令不时地追问,聚精会神地破起案来,有意将刘玉善和江安义晾在一旁。 任国强眼珠转动,不时地找江安义说上几句,查颜观色,想探探风向。刘玉善听到箱子是贼人到黄家抢来的,也把惊疑的目光投向江安义。 清查田亩案朝着抢劫案的方向顺利发展着,黄新青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得意,卢知县的心情越来越放松,一场大劫眼看就要化为无形。 江安义上前一步,打断卢县令和黄新青的表演,道:“卢大人,还是先问一问这箱中五百四十三顷地吧。”江安义将箱中的暗契加总了一下,得到了这个数据。 五百四十三顷,虽然黄新青说是被管事蒙敝,但这么大的数额显然是说不过去的,甚至是黄家几代以来积累的结果,黄新青作为家主不知是不可能的。 卢县令略有些尴尬,问黄新青道:“黄员外,你这五百多顷地的暗契是怎么回事?” “大人,黄某已经说过,是受蒙骗,原已打算将暗契退回,该交的税赋一律补上,该罚的款认罚。”黄新青知道蒙混不过去,很干脆地认帐。 卢县令很高兴,能清出五百多顷地,再加上些其他的田地,兴国县清查出六百多顷田地,自己的功劳跑不了,满意地笑道:“夫子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我会让人算清你所欠的税赋,届时通知你来缴税。” 任国强抢功道:“为了让岳父大人交出暗契,晚生可没少相劝,甚至住进岳父家中,日夜相劝。” 满堂皆被任国强的话放倒。 卢县令抽抽着脸皮,皮笑肉不笑地道:“任副使之功,卢某定当向余大人禀报。” “且慢,暗契居然在大人手中,我想请问一句,是谁送给大人的,贼人可曾抓到,我府中失窃的物品何在?请大人明示。”黄新青损了一笔大财,不想轻易罢休,紧咬着被盗不放。 卢县令也想给江安义和刘玉善一个下马威,省得两人在县里搞风搞雨,弄得自己如坐针毡。想到这里,卢县令问道:“刘副使,这箱子从何而来?” 刘玉善只得望向江安义。江安义原本就没打算轻易放过,特别是任国强,不将此无耻之徒法办简直辱没江榜的声誉。早起已作安排,江安义目示项敬坚。 项敬坚大踏步来到大堂正中,手举龙卫牌向四周示意。看到项敬坚手中的龙卫牌,黄新青面如死灰,自己抓住遭贼不放看来是弄巧成拙,如此想来那姜健定然是发现了来人是龙卫,才吓得不告而别,可恨、可恼。 卢县令面如土色,在公案后再坐不住,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龙卫的职责是巡察缉捕不法之徒,监察百官行事,四品以下官员可以先行捉拿。黄新青还惊动不了龙卫出手,很有可能是李家,该死的姜健,龙卫不会是跟踪他来的吧,可怜我做了倒霉的池鱼。 任国强又惊又妒,惊的是龙卫到场此事难以善了,妒的是余大人对学生真好,派龙卫随身护卫,人比人气死人了。 项敬坚神采飞扬,道:“查黄清青有意隐匿田产,对抗清仗衙门;卢光祖贪赃枉法;任国强辜负圣恩,勾结不法之徒,收授贿赂,知法犯法,实不可恕。” 关于任国强的论断当然是江安义所定,任国强当即一翻白眼,晕倒在地。卢光祖也站立不稳,跪倒在地,黄新青在三子的掺扶下,勉强站立。 项敬坚继续道:“此三人暂且收押,等待州府公文处置,兴国县务由县丞苏允欢暂代。” 三封快报二明一暗,分别寄往清仗使衙门、州府衙门和龙卫州统府。 兴国县西城门,一辆马车匆匆地驶出,车厢内姜健面色苍白,伤势只是暂时压住,回到李庄后请师傅出手才能彻底驱散胸口的热意。 龙卫出手的消息要立即告诉家主,还有个疑问盘旋在姜健的脑海中,房中出手的那人是谁,飞身上房之时自己惊惶间一瞥,那人像是江安义,难道那夜夜探李庄的人会是这个年轻的状元郎? 第一百二十一章东风强劲 仁州龙卫府座落在安阳府西门偏僻处,像普通人家一样的大门,门前也没有匾牌,不知道的人经过根本想不到这里就是能让小儿止啼的龙卫衙门。 一只信鸽落在院后的鸽棚里。鸽棚有专人看着,从鸽腿下取下信件,看了一眼暗记,标的是乙类。甲类是谋逆、元天教之类的大事件,乙类是地方官吏的贪腐、山匪之类的,到于丙、丁类的小事件就不用惊动州统大人,直接处理即可。 第二天一早,章飞强看到了重新誊抄过的密信,“江、刘清地五百余顷,兴国县令勾结黄家对抗清仗,任同流合污,已押待命,项。” 自打年底发生的元天教案后,仁州已经没有再出现过甲类的大事了,章飞强知道,近来的大事就是清仗使余大人在各县清查田亩,自己奉上命差遣了十名龙卫保护余大人,项氏兄弟是十人中的好手,怎么去了兴国县,余大人不是在安齐县吗? 江、刘、任三人,章飞强知道,江安义、刘玉善、任国强,都是清仗副使,没想到这群读书人搞起内斗来了。 手指在江字上点了点,这个状元郎他有印象,德州有人告他暗通元天教,结果惹下一场泽昌书院学子围攻司马府的大事。此人不满二十,如今三元及第,词名远扬,又有范炎中、余知节这样的老师,想不发达都难。 章飞强倒不在意江安义将来会做多大的官,龙卫对上官员天然有一种居高临下感,不过这个江安义很是了得,刚来仁州就把林阳县翻了个底朝天,查出千余顷田地,现在又在兴国县发威,搞倒了黄半城,少年锐气勇不可挡啊。 原本章飞强并不看好清田衙门与李家相斗,荆棘遍地的仁州居然被江安义大刀阔斧地一通砍杀,硬生生地劈出一条道来了,李家还真有可能载在这毛头小子手上。 想着江安义的年纪,抚着下巴上密密扎扎的胡子,章飞强生出英雄易老的感慨来,自己二十二岁进入龙卫,十二年间做到州统,也算是春风得意,不过越往上走路越窄。 德州州统杨少良因为元天教一案立功调任登州州统,虽然都是州统,但德州是下州,登州是上州,官阶晋了两级,无形中的权力就更不用说了。此次清仗田亩,天子十分重视,龙卫五天一报情况,如果能好好利用此事,说不定是次机会,自己得好好思量一番。 黄新青被扳倒,吓坏了县里的观望者,两天时间,户曹挤满了来更换田契、补缴税赋的人,加上黄新青的五百四十三顷地,兴国县清查出的田地也超过了千顷,刘玉善和代理县令苏允欢合作得相当愉快。 仁州府衙,二堂旁的花厅内,刺史李功昭对着手中的公文发愁。公文是兴国县发来的,报告龙卫发现县令卢光祖受贿,有意替黄新青隐匿田产,现已被龙卫抓拿收押,同时清田副使任国强贪脏枉法,也被收押,一并请求州府处置。 都是清田惹的祸,李功昭将手中公文往桌上一掷,身子往后一靠,闭目沉思。任仁州刺史已有五年,三年一考,明年如果考核良好的话自己能动一动了,偏偏这个时候清仗使来了仁州,查出这么多问题,估计考核能保住中平就不错了。 自己虽然姓李,却不是安齐李家人,不过在仁州任刺史,不与李家搞好关系是呆不长的。初上任自己便亲到李庄,拜见李家家主李师友,认其为伯,与李明德兄弟相称,长子更是托付给李明德的三弟平州长史李明峤,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何挣脱得清。 前几日收到李明德的来信,寒喧诉苦,请他代为斡旋,李功昭苦笑,自己虽然是仁州刺史,可是余知节是吏部侍郎,又奉皇命而来,怎么会因为自己而耽误前程。 “大人”,司户史王员威轻声唤道,“大人,卑职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王员威,原是府中小吏,上次江安义事件投了李刺史的缘法,被提为从九品下司户史,在李功昭身边出谋划策,很得信任。 李功昭依旧闭着眼,道:“讲。” “大人,俗话说顺得哥情失嫂意,既然龙卫已然插手其中,大人绝不可犹豫,如果被龙卫暗奏观望,大人恐怕失去帝心。” 李功昭猛地睁开眼,坐直身,看着王员威道:“不错,依你看本府应该如何做?” “罢免卢县令,重罚黄新青,至于那任国强交由余大人处治。除此之外,大人还要行文各县,严令各县按照清仗使衙门的律令行事,若再查出徇私隐匿田产案,照兴国县例处治。”王员威侃侃而谈。 李功昭沉思片刻,道:“如此一来,本府便与李家撕破了脸,以后在仁州怕是举步维艰。” 王员威笑道:“大人,官面上的文章越严厉越好,这私下如何做大人日理万机,哪能处处分明。” “不错,不错,员威啊,吴参事年岁已大,有意回乡,你好好干,本府看好你。” “多谢大人栽培,员威敢不效犬马之劳。”王员威大喜,一躬到地。 门子进来通禀,“章州统求见。” 李功昭与王员威对视一眼,道:“请。” 火云彪衣,章飞强昂首阔步走进花厅。李功昭不敢拿大,站起身笑道:“章州统驾临,失迎失迎。” “李大人,您怕是想着这瘟神来府衙干什么,赶紧走人的好。”章飞强调侃道。 说笑几句,章飞强转入正题,“李大人,兴国县转来的公文你收到了吗?我的手下冒昧出手,还请刺史大人见谅。如今卢光祖等三人还押在牢中,卑职想问一起大人如何处理?” 李功昭心中鄙夷,什么冒昧出手,分明是想抢功,脸上笑道:“州统过谦了,龙卫有监察百官之职,为国除蠹当记其功,我怎么敢责怪。” 顿了一下,李功昭反问道:“兴国县的事我想听听州统的意见,咱们商量着办。” 李刺史给面子,章飞强笑道:“李大人客气了,章某是个粗人,大人既然让我说,那我就直说。卢光祖抗拒皇命,该由大人按律处治,黄新青明知朝庭清查田亩还试图隐匿过关,绝不可轻饶,我亲自带人前去查看是不是还有未报的田地,重重地处罚。至于任国强倒是麻烦,不如让清仗使余大人处置,李大人你看呢?” 章飞强所说与王员威的建议差不多,李功昭笑道:“章州统比我这个刺史考虑得还全面,就依州统所说。本州屡发官员枉法事件,本官深感不安,即日起行文各县严查,恐怕还有借重州统之处。” 李庄,陈洪明从徒弟的后背将手撤回,疲惫地道:“好了,伤已经去除了,这个把月还要调养调养,年纪轻轻的别落下病根,待会我写个方子,让人去抓药。” 陈洪明没有儿女,姜健是他唯一的弟子,名为师徒,实则亲如父子。 姜健见师傅满面倦容,心痛地道:“徒儿不肖,让师傅受累了。” “平日让你多练练功,总是以为自己了得,如今吃了亏才知道天外有天吧。”陈洪明在姜健的掺扶下从床上下来,教训道:“你这功夫还需锤炼,等这场事了了之后,为师带你回山门,让你师伯教教你。” “是。” 陈洪明思忖道:“据你所说,伤你之人是那日潜入庄中的人,江状元的履历为师让人查过,他不过是农家子弟,一直在乡间读书,并没有听说他习过武,是他的可能性不大。” “不过,无论什么人伤了我的徒弟,都要留下命来。”陈洪明两眼射出寒光,气势汹汹地道。 江安义在兴国县没呆几天,看着刘玉善忙前忙后,而这些琐碎的细务并非他所长,所以江安义决定回归安齐县。余知节见到这个弟子很是夸赞了几句,一去兴国县就解决了大难题,而且带动着整个局面都活了起来。 这几日,喜报不断传来,各个县的清仗工作都进展迅速,州府也一改拖拉的情况,连连发文催促各县加快清仗速度,李家已经陆续报来近千顷田地,而且还在继续清查。粗粗算来,仁州已经清仗出八千多顷土地,在三个试点的州中遥遥领先。 余知节喜滋滋地向天子奏报请功,江安义被他放假了,休息一阵子再说。江安义在安齐县没有熟人,有空便去找许昌化玩耍,两个人经常骑着马到城外打猎,在许昌化的指导下,江安义的箭术有了长足的进步,偶有神来之笔,让许昌化连连夸他有天赋。 江安义想要抓住灵光一现,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许昌化安慰道:“这种灵机是可遇不可求的,只要练得多了,灵机自然会出现,积累的足够,突破是水到渠成的事。” 彤儿有几次也跟着一起玩耍,见到江安义冷着脸不理睬。看到江安义有次一箭双鸟后眼中露出惊佩的神气,撅着嘴小心地嘟囔着,“傻瓜偏生运气好。” 江安义不想和小女孩一般见识,有意找她说些闲话,一来二去,彤儿又和以前一样和江安义有说有笑起来。 李庄,积善堂,李师友面色阴郁,听着长子诉说最近的情况,“……各县的清查力度都加大了,原本拿了钱和东西的几个清仗副使都将钱退了回来,换了一副嘴脸,李功昭前日来信劝我顺应形势。” “好了,不要说了,去叫陈洪明师徒来,再把许昌化也喊来,今天下午商议一下。老虎不发威,谁都当是病猫,踢上两腿。”李师友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恶狠狠地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杀机隐伏 三更将至,李明德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和善堂回到自己的书房,耳边还回荡着父亲声嘶力竭的吼声。父亲老了,老而弥辣,近来连接而来地逼迫让父亲失去了理智。李明德注意到注意到李师友脸上的潮红,这种不健康的红色标志着父亲的心火大盛。 重重地坐在棉椅上,李明德觉得浑身酸痛,如何处理眼前的危机,他和父亲的看法相左,父亲的决定过于激进,一旦失手,李家三百年基业可能遭受致命打击。 强劲的北风将大门吹开,寒风从敞开的门吹进,刮得烛光摇摇欲灭。已经是十一月了,半夜三更留守的仆人不知猫在哪个角落里取暖、打旽。李明德起身将大门拴好,冬夜的寒冷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父亲是家主,既然他做出了决定那就执行,李明德提笔开始写信给族兄李明行和六弟李明益,让他们想办法联系其他世家,在十二月初一大朝之日对清仗田亩发起抨击。现在是初六,从安齐快马送信到京城只要十二天,时间应该来得及。 写完信,李明德陷入沉思,父亲要对江安义下死手了。仁州清仗田地,硬生生地被江安义闯出大好局面来,难怪父亲说起此人便咬牙切齿,如果撇开立场不论,李明德对这个才华横溢的状元郎充满了好感。 想到父亲用满是不屑的语气道“状元,三年就出一个,不算什么稀罕玩艺”,李明德叹了口气。江安义如能与彤儿结为夫妻,这场争斗便能和气收场,李家就算多让出千顷田地也值得,李明德下定决心,不管父亲如何决定,自己还要最后试上一试。 十一月的安齐县分外 阴冷,接连着下了几场大雪,乡下有不少人家被压坏了房屋。县令宁仁轨借机带着衙役天天下乡赈灾,清仗田地的事暂时耽置了下来。 临河县向东荣传来消息,拿到了不少私下签订的暗契,可是县里从上到下都有抵制,余知节在安齐县坐不住了,赶到临河县救火去了。 江安义原本想跟着恩师一起前去,可是十一月十六日是许昌化的生日,两人早已约定,不醉不归。恰逢刘玉善从兴国县回来,余知节让江安义坐镇安齐县,自己带着刘玉善走了。 十五日晚上下了一夜的大雪,早上起来地上盖了三寸多厚的雪被。 看着江安义兴冲冲地换上出门的锦袍,石头的嘴挂得上油瓶,磨磨唧唧地往跟前凑。江安义用描金洒扇在石头头上轻轻一敲,问道:“今天的十张描红写完了,没写完不许出门。” “公子,这天冷得要命,墨都研不开,不如等雪停了再写吧。”石头拉着江安义的衣角不放手。 江安义无奈地道:“赶紧换好衣服,提上东西跟我走。” 许宅,门房领着江安义,石头眉开眼笑地跟在身后进了宅。因为只是平常生日,宅内并没有张灯结彩,只是在二门处悬了两只红灯笼,白雪映衬下分外喜庆。 许昌化站在二门处相迎,江安义没有留意到他眼中流露出的忧郁,上前拱手贺道:“恭喜许兄三十三岁华诞,秀才人情纸半张,江某贺词一首,祝许兄椿龄无尽。” “安义你的贺词千金难换,里面请。”许昌化侧身相让,看到石头,笑道:“你这小猴子,总算想起来看大伯了,亏得我送了你那么多好玩的东西。” 许昌化膝下无子,对石头十分喜爱,江安义有时带石头出来玩耍,许昌化常逗石头笑个不停。许昌化更是用心地替石头做了一副小弓,教他射箭。 “许大伯,这可不能怪我,公子天天逼着我描红,还要认字,我忙啊。”石头苦着脸,一副大人的口吻哀叹着,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昨夜腊梅绽放,浓香宜人,我将酒席安在花园凉亭之中,你我兄弟饮酒赏梅。” 果然,还没靠近花园一股浓香扑鼻而来,走过月亮门,墙角一株梅树傲雪绽放,花色淡黄透绿,花瓣润泽透明,仿若玉石雕成。寒风呼啸,细雪飘扬,越显花之精神。 江安义赞道:“梅花香自苦寒来,好一树凌霜傲雪的梅花,当为之浮一大白。” “愚兄最爱梅花,因此花不畏严寒,英风傲骨,可是现在,不谈也罢。”许昌化苦笑着,意兴阑珊。 “许兄英风飒爽,豪迈过人,正与梅花相宜。”江安义以为许昌化在自谦,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苦涩,举步向凉亭行去。凉亭用围幔遮挡着寒风,角落里生着炭盆,点着沉香,亭内散发出温和隽永的香味。 石头将手中拿着的卷轴放在桌上拉开,表功道:“许大伯,这卷轴可是我花钱,亲自挑选的,寿礼可以我一份。” 许昌化爱怜地拍了一下石头,骂道:“少不了你这皮猴子的好处,你要的弹弓我让人做好了,等会拿去。” 卷轴打开,里面是江安义亲笔所书的一首贺词:象服华年两鬓青。喜逢生日是嘉平。何妨开宴雪初晴。酒劝十分金凿落,舞催三叠玉娉婷。满堂欢笑祝椿龄。 许昌化有些心不在焉,淡淡地夸了几句,让石头把卷轴收好,让人领着他到前面拿弹弓打鸟玩去了。这边,酒菜开始上桌,江安义总算查觉出许昌化有些不妥,话很少,连连饮酒,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一壶酒就下了肚。 正想询问,彤儿一身黄衫从前院袅袅行来,冰天雪地里,有如梅花仙子从枝头飘落,活色生香。 看着美若天仙的彤儿,江安义情不自禁地脱口赞道:“雪输三分色,梅逊二分香。古人云艳若桃李,人比花娇,诚不欺我也。” 彤儿两颊生晕,啐道:“酸秀才,真酸。” “江公子可不是酸秀才,是酸状元。”许昌化接口笑道:“彤儿,你暗地里读江公子的诗词不是赞不绝口吗,今天怎么说江公子酸了?对了,江公子给我作的贺寿词看过了吗?” “姐夫”,被许昌化揭了底,彤儿红着脸摇着许昌化的胳膊不依。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许昌化笑着岔开话题,道,“今日是姐夫我的生日,还不敬我一杯。” 彤儿敬过酒,满脸娇羞地瞄了江安义一眼,欲语还休。少女情态,最是动人,江安义醉在那秋波一轮的余光里。 彤儿飞霞满面,斟上一杯酒,递到江安义面前,柔声道:“姐姐叫我替她敬你一杯酒,谢谢你为姐夫写的贺寿词。” 杯中酒水起着涟猗,彤儿的手在轻轻颤抖着。这个向来胆大的姑娘,此刻紧张得心都快要蹦出胸膛。 江安义不敢调笑,接过杯一饮而尽,道:“多谢彤儿姑娘,替我向令姐道谢。” 彤儿红着脸飘飘万福告退。看着彤儿消失在月亮门洞后,许昌化笑问道:“安义,我有意为媒,将彤儿许配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要是没有欣菲,或许江安义就答应了,心有所属怎能移情。 江安义举杯道:“不瞒许兄,安义其实已有婚约,多谢好意。” 许昌化一愣,刚才看情形以为此事多半成矣,一场风波能消于无形,不料江安义居然拒绝了。许昌化道:“安义莫非说的是冬儿?那只是妾,不妨事的。” “不是冬儿,是我在京城认识的一个姑娘,许兄不认识。” 许昌化默然良久,站起身道:“且容更衣。” 第一百二十三章四面埋伏 看着许昌化黯然离开,江安义有些无奈,自己总不能因为许兄的不快就答应下来吧,那样才是既对不住欣菲又对不起彤儿。许兄是个明白人,这道理清楚,江安义宽慰着自己。 等的时间可不短,天空中的雪花越飘越大。江安义一人独酌无味,思量着该如何开口离开,省得尴尬。 许昌化带着几个人从前院走进,姜健赫然在目。 江安义霍然站起,猛然忆起姜健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是谁,掩饰地问道:“许兄,来朋友了,快请。” 许昌化恍若未闻,站住脚,躲在背后,不敢看江安义。 姜健带头往前,站在凉亭不远,冷笑道:“江状元,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姜某手下无情,明年忌日我会替你烧两张纸,你安心上路吧。” 空中的雪花一凝,紧接着狂风大起,雪花滚滚,片片如刃,随着姜健的身形向江安义掠去。 人尚在空中,劲气先致。寒冰真气借助天时,威不可挡。 如果江安义只是个书生,透体而过的真气会将其冻僵,一击之下化成如砖石般裂成碎块。姜健满面戾色,狞笑着盯着江安义,期待着一掌击实时的快意。 生死关头,江安义顾不上伪装。亭中狭小,又放了桌子,没有挪闪之地。江安义左脚一顿,轻飘飘腾起四尺高,身体向前倾,双拳探出,反向姜健擂来。 热风、炙气,果然是他。姜健急忙将手掌迎向江安义的双拳,劲气相触狂风四溢,将亭内桌上的碗碟掀落在地,“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姜健吸气向后飘去,江安义趁机出了凉亭,在园中站好。四周人影闪动,瞬间围了一圈人,有人往许昌化的手中塞了弓箭。 “竟然是你。”虽然事先有过猜测,但真的发现伤自己的人是江安义时,姜健还是震惊不已,心里打翻了醋瓶,酸涩无比。 北风吹得衣袂飞舞,江安义镇定自若,心伤地问许昌化:“许兄,这是何故?” 许昌化垂首不语。 姜健眼珠乱转,心中不服又有些胆怯,正犹豫不决的时候,身后传来师傅的声音:“临阵怯敌,必生心魔,健儿,你等什么?” 眼光变得锐利起来,从旁边人手中夺过一把刀,姜健一声长啸,纵身扑上。漫天飞舞的刀光夹杂着纷乱的雪花,在北风中吹奏响死亡乐章。 在明普寺与楚可清相斗,江安义曾用运真气于衣袖上硬接弯刀,事后发现衣袖经纬寸断,轻轻一扯便碎成了粉末。事后,江安义总结经验,生出缠、卷、拍、拽、封等变化来,自觉精妙异常。于是到布庄定制了四季襦衫,在衣衫内编入银丝,江安义试过,运功其上,坚逾精铁,一拂之下,山石俱碎。 有过几次争斗特别是经历过李庄生死劫后,江安义发现兵器很重要,不过读书人刀剑随身有些不妥。江安义苦思良久,暗嘱郭怀理用精铁为骨,为了定制了几把扇子,袖中的描金洒扇就是随身的兵器。 平常江安义并不穿银丝襦衫,因为略显笨重。今日前往许宅赴宴,江安义自知得罪李家太甚,而李家又有姜健这样的好手,郭景山之鉴不远,生怕路上遭到袭击,于是袖揣铁扇,身着银衫前来,有备无患,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刀如急风暴雨,衣袖扬时,风止,雪倒卷,刀光凝滞,真气相交于空,将飞雪扯得纷纷扬扬。 闷响声中,劲气交迸出重重气浪,地上的积雪以江安义和姜健为中心,滚滚如潮向四周漫延而去,雪浪翻起近尺高,声势惊人。 四周围拢的人群被雪浪催得东倒西歪,许昌化两腿牢牢扎在地上,惊诧地看着自己这位朋友,原来秘密这东西谁都会有。 姜健感觉手中的刀被江安义的衣袖牢牢缚住,既不能前又不能撤。突然,江安义往回一扯衣袖,一股大力生出,要将刀夺去。 大喝一声,姜健双手把刀,往回夺。江安义一笑,顺手扬袖,姜健觉得手中陡然一松,还来不及欢喜,一股大力直拍而来,立足不稳,向后踉跄退去。 一招怯敌,江安义原本隐藏的惧意一扫而空,那日受伤看来是自己大意了,这姜健不过如此。 手握住袖中扇,遥遥点去。一道劲气如箭,向着姜健的前心射去。 姜健怒吼,手中刀向前猛劈,真气过处带着空中的雪花变成一条银龙,与江安义的劲箭撞在一处,轰然炸散。 可怜那树梅花遭了无妄之灾,花瓣震落,零乱黄泥辗作尘,一地狼籍。 生死关头,姜健反将生死抛开,劲风尚未止歇,姜健伏身急冲,挟着一道光影怒射向江安义。 江安义有意试试扇子御敌的效果,毫不躲闪,扇尖点在刀尖之上,浑然一体的真气将冰寒真气挡住,扇面完好无损。 “刷”地一下展开扇子,江安义风度翩翩地扇了两下。 姜健气急,凝气纵身跃起,阴森寒气绕体,一路冲飞,雪花在姜健的头顶形成一个圆罩。江安义不甘示弱,带着一道红光向姜健形成的圆罩戳去。 众人屏气敛息,等待着石破天惊的一刻。 “小心”,陈洪明厉喝道,也向空中冲去。江安义真气凝聚如箭,不是自己徒弟所能抵挡的。 “砰”的一声,气泡破灭,雪花在空中消散成烟尘,缤纷绚目。迸发出的气浪飞砂走石,吹得园中草折枝断,靠近的人变成了滚地葫芦。 许昌化扶住身旁的廊柱,眯起眼朝雪雾中看去,人影闪动,看不清楚。 三人像走马灯一样地盘旋,偶尔从雪雾中能惊鸿一瞥看到身影,周围的人立足都难,更不用说上前帮忙了。 碰击之声不绝于耳,一声闷哼从雪雾中传出,紧接着是一声怒叱,耀眼的青光在雪雾中闪现,诸人紧张得心“怦怦”直跳,不知结果如何? 满树的梅花被劲气扫荡一空,花园之中香气更郁,腊黄的梅瓣飘落在雪地上,无人顾惜。 嘶吼声从雪雾中轰然传出,姜健从雪雾中趔趄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满面青黄,嘴角渗血,衣衫尽破。 一声长啸,江安义从雪雾中冲天飞起,向着花园的围墙处冲去。 “想走,做梦。”陈洪明紧跟着飞身而起,一道蓝光直劈向江安义的后心。凝气成刃,玄刃名不虚传。 江安义知道不解决掉陈洪明自己难以脱身,身形纵起,真气在体内运转,在空中生生扭转,原想蓄力往下一击,将陈洪明震下,自己借反震之力飘过围墙脱身。 没料到陈洪明心伤徒弟的伤势,使出成名绝技。江安义曾在李庄施出气刃,但随后真气一空,化气成刃的威力江安义是知道的,护体真气会轻易被气刃破开。 仓促之间,江安义刷地一下打开扇,将扇面护在胸前。原本劈向后心的气刃正好劈中扇面,“啪”的一声,扇面凌落分裂,寒气击破扇子后不依不挠地继续向江安义击去。 江安义借助扇子的缓冲,沉身下坠,竭力向左挪闪。寒气依旧从头边擦过,江安义感觉整个脑袋都要冻成石块了。 脚步落地,提气上行,真气在上识海中一转,冰寒之气消减了不少,鲜血顺着脸颊滴答而下,不知伤在何处。 陈洪明飘落在丈许外,虎视耽耽地盯着江安义,施展气刃都砍不死江安义,仅仅擦伤了他的眉角,此刻体内真气将竭,看江安义受伤不重,陈洪明不敢趁势强攻,而姜健被人扶到廊下,看来受伤不轻。 “大家一起上。”陈洪明吩咐道,周围的那些人都是李庄的庄丁,此次围杀江安义以陈洪明为首。 庄丁手持刀枪棍棒往上一涌,江安义正竭力运气化解从右太阳穴涌入的寒气,无心顾及这些喽啰。刀枪砍扎在江安义的身上,如中皮革,滑不溜手,棍棒更是被反震而回,伤了自己。 强敌在侧,不是疗伤之所,江安义强提真气,大喊道:“挡我者死。” 长身朝远离陈洪明的方向冲去,真气如墙,碰得那些庄丁头破血流,一路披靡。 陈洪明暗叹,江安义虽然势如疯虎,但身形不稳,显然受伤不轻。如果能再多留江安义一盏茶的功夫,自己的真气恢复到五成,江安义必死在自己手中。 伏杀清仗副使,极可能还是龙卫,抄家灭门的罪,如果江安义死在此处,死无对证,推一个人顶罪就行,但如果江安义脱逃,那自己师徒从此只能隐姓埋名,亡命江湖。自己老了,离死不远,健儿还年轻,不能让他像老鼠一样活着。 陈洪明的脸一白,束发的木簪“啪”的一声断裂,满头白发在北风中飘散开来。 “师傅,不要”,姜健惨叫道,他知道师傅逆行心法,将真气灌注于双手,发出最后的雷霆一击,此击过后,师傅恐怕经脉寸断,难以生还。 江安义离围墙已不远,双腿点地,正要纵身而起,突听身后狂风大起,冰寒的气息已将自己全身罩定。 第一百二十四章冒险疗伤 眉耳处的伤影响了江安义的灵觉,等他惊觉陈洪明袭来时,已经来不及转身御敌。只得将真气运于后背,形成一道真气盔甲。 “嘭”地一声,陈洪明的双掌结结实实地印在江安义的后心,如果正常情况下,这一下江安义的内脏便化成了冰粉。可是陈洪明此刻逆行心法,激发的真气只有正常的三成不到。 饶是如此,江安义仍如断线风筝般地被掌风抛起,在空中喷出长长的鲜血,竭力朝墙头落去。 “你还不出手。”姜健冲着许昌化怒吼道。 许昌化无奈,弯弓搭箭,他的箭术高明无比,手举起时已经对准了江安义的后心,算好了下落的方位。 “别杀他。”凄利的哭叫声划破长空,空气都被哭喊声撕裂出一条裂缝来,破裂的还有彤儿那颗少女心。 许昌化心中一颤,手一松,箭如流星,从江安义头顶飞过。 江安义此时两耳轰鸣,动作僵硬,只一个念头,赶紧跑回清仗府衙门,身后发生的种种,全不知晓。 见江安义已经跳过围墙,陈洪明怦然栽倒,姜健连滚带爬地来到师傅身边,将陈洪明的头揽入怀中,只见师傅脸色青灰,气息奄奄。 姜健赶紧将师傅盘好,不顾自己的伤势替师傅运气疗伤,哪知真气刚一注入,陈洪明便呛出一口鲜血。 “师傅,你怎么了。”偌大的汉子痛哭流涕,像个无助的孩子。 陈洪明勉力睁开眼睛,看着亲如儿子的徒弟,喘息地道:“健儿,快走……回山门,不许……不许报仇……” 说话间,陈洪明又呛出数口鲜血,鲜血滴落在白雪之上,分外刺目。 姜健抱着师傅站起身,喝道:“准备马车,快点。” 许昌化颓然地坐在雪地中,对着身旁泪流满面的彤儿道:“丫头,快回李庄吧,把你姐也带走,再晚一些就走不了了。” 彤儿也知伏杀状元、清仗副使是抄家灭门的罪,刚才自己心中一软喊出那三个字,其实是将姐夫一家送进了监牢,也给李家惹来无穷的麻烦。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彤儿转身就走,不放心地问道:“姐夫,咱们一起走。” “傻丫头,我能躲到哪里去,你快走。” 看着彤儿消失在转角,许昌化突然纵声大笑起来,高声叫道:“为友不义,为事不谨。张兄,九泉之下我许昌化亦无颜见你。” 许昌化大笑着,蹒跚地奔向凉亭,抓起放在亭角的大酒坛仰头灌去,汁水淋漓,分不清是酒水还是泪水。 眼前金星乱转,江安义竭力分辨着方向,路上的行人纷纷闪在一旁,身后的雪地一路血迹,却没有人敢追来。 清仗使的衙门就在不远,江安义跌跌撞撞地迈进大门,心神一松,昏了过去。 冷,彻骨的寒冷要把人冻僵。胸口处有块暖地,抵制着向心脏侵袭而来的寒意。耳边朦胧地传来项氏兄弟的呼喊声,江安义强抑睡意,睁开双眼。 “大人,你醒了。”项敬坚的络腮胡子映入眼帘。 身上压着厚厚的棉被,又重又冷,江安义挣扎着道:“将被子拿掉,扶我坐好。” 项氏兄弟虽然不会内功,但没吃过猪见惯猪跑,在院中处将江安义抱回屋中,感觉到江安义浑身冰寒,立知是中了寒冰真气。项敬实有经验,将江安义的那块菩提木牌贴在心口处,护住心脉。 眼见得木牌上的绿意渐消,江安义没有好转的迹象,两人着了慌,找来大夫开了燥补的药给江安义灌下去,替江安义磨擦着手腿,这才勉强将江安义唤醒。 江安义知道自己如果再昏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在项氏兄弟的扶持下盘膝坐好,运功疗伤。真气艰难地从丹田升起,有如细流流经满是冰块的小溪,坚涩难行,待行至心脉处,更是淤堵难通,心脉有如刀绞。 江安义张嘴喷出几口淤血,落地凝成冰血块,寒冰真气奇寒彻骨,郁结在体内根本无法炼化,要不是菩提木牌上蕴含的灵气护住心脉,江安义早已一命呜呼。 看来正常地运功疗伤已经无济于事,只有行险一搏。江安义抖着声音道:“你们暂且退下,我要静坐运功。” 内家心法是不传之秘,项氏兄弟知道规矩,退出将门掩好,小心地守在门外,恐怕别人打扰了江安义行功。 江安义哆嗦着从怀中取出锦囊,此次到仁州江安义随身带着不少宝石,可是绿宝石用光了,只有红、黄两色的还有剩余。看着宝石,江安义犹豫不绝,绿宝石中蕴含灵气已经试过,天知道这红、黄宝石中蕴藏的又是什么,万一用错,肯定一命呜呼。 银衫之上开始凝结出淡淡的白霜,江安义知道不能再拖延。取下木牌拿在手心,将红宝石放在木牌之上,双掌合定,闭目运功。 一股暖流从手心涌入,跟着真气涌动,片刻之后暖流化成岩浆,灸热席卷全身。江安义全身像煮熟的虾般变得通红起来,身体冒出腾腾白气,浑身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经脉中的淤寒被呼啸而过的热流一扫而空,然而危机却丝毫没有减轻,江安义发现体内的热力太盛,一个周天下来,恐怕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化成了焦炭。 热流在心脉附近终于迎来了第一次阻挡,冰火相撞的结果是江安义再次喷出一口热血。坚固的冰层被热浪冲击成碎块,丝丝的热力透过冰寒流入到膻中穴。 淤塞的中丹田终被打通,真气艰难地循环,一圈、二圈……热流和冰层在一层层的交融中逐渐变得缓和,伤痛慢慢消失,暖洋洋地舒适感布满全身,江安义入定了。 屋外传来细细地交谈声,“三天了,是不是该叫醒安义了。”是余师的声音,江安义缓缓地睁开眼。 桌椅、书橱、笔砚,还有屋角的蛛丝,平常的景物在眼中多了分色彩,多了点灵动。 这份感觉让江安义情不自禁地双掌合什,再张开手时,手心的红宝石化成细砂洒落。 第一百二十五章美人求情 江安义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守在门前的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听说江安义受了伤,余知节很自责,他认为江安义是为了自己才受的伤,这几日和项氏兄弟轮番守在门外。 项氏兄弟此时已知江安义是内家高手,当日施救项敬实恐怕不仅是木牌之功,两人决定替江安义守住这个秘密。 石头哭着从人缝中钻出,江安义一直担心石头的安危,见到石头惊喜地问道:“石头,你没事吧。” “没事,有几个人要抓我,许大伯喝住他们,让我回来了。公子,你的伤好了吗?” 听到许昌化,江安义神色一黯,做梦也没想到好友居然会设伏杀自己,此时他特别能体会张良宽临死时写遗书的心情。 “大人,我已经带人将许昌化抓进了牢中,许家除了许昌化外没有其他人。”项敬实道:“许昌化没有反抗,他说如果你愿意他想见一见你。” 江安义酸楚无语,不知该如何面对许昌化,或许相见不如不见。 余知节补充道:“我带人到李庄找李明善要人,可是李明善说陈洪明师傅早几天盗走了庄中财物,逃走了,李家还向县衙报了案,宁县令也证实了。” 掩人耳目,可偏生让你挑不出错来。对于李家的歧俩,江安义恨得牙痒痒,一时却无计可施。 项敬实道:“章州统对大人受伤很是关心,送来了不少疗伤的良药,龙卫府已经发出通辑抓拿陈洪明师徒。” 江安义苦笑,以陈洪明师徒的身手,龙卫能抓住他们吗? 没有人知道陈洪明在荒野的山洞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玄刃”从此消失在江湖中。 姜健轻轻地将师傅放入挖好的土坑,跪在坑边痛哭流涕,怎么也不忍心朝师傅身上撒土。 良久,一声惨嚎响彻山峦,惊得无数宿鸟向远处飞去。 李庄积善堂,争论已经进入到尾声。 “父亲,昌化为人忠义,绝不会牵累李家,何必定为置他死地。”李明善声嘶力竭地喊道。 三天时间,李师友已经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往下堆累着,坐在椅子上,腰都直不起来。但那双眼睛,依旧闪着慑人的寒光。 陈洪明师徒的意外失手让李家变得极为被动,姜健师徒逃走了,以他们的身手被抓住的可能性不大,当日参加伏击江安义的庄丁都被控制在庄内,现在唯一的破绽就是被抓住牢中的许昌化。 “许昌化必须死”,李师友一字一顿地说,“许昌化这个人我知道,豪侠仗义,可是明善,我不能拿李家上千口人的性命赌许昌化的忠直。为父见过多少英雄好汉倒在三尺无情木下,就拿那陈洪明来说,玄刃,名头比许昌化大出多少,可是我将刑具一一摆放在他的面前,他还不是跪地求饶。” 李师友说完,将拐杖在地上重重地一顿,喝道:“不要再说了,你去叫安娘来,老夫亲自跟她说。” 西跨院,彤儿坐卧不宁,焦急地等待姐姐安娘回来。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门外总算响起了脚步声,彤儿赶紧迎了出去。姐姐两眼呆滞,有如行尸走肉,把彤儿吓坏了。 上前扶住姐姐,彤儿带着哭腔问道:“姐姐,你怎么了,你说话啊,别吓我。” 听到彤儿的哭喊,安娘的眼睛恢复了些生气,“哇”的一声,伏在彤儿肩头痛哭起来。 安慰了老半天,彤儿才从姐姐嘴中断断续续地得知,爷爷要让姐姐毒死姐夫,以绝后患。 “那怎么行,我找爷爷说理去。”彤儿起身往外走。安娘一把拉住妹子,哽咽地道:“没用的,大伯与爷爷争了半天,爷爷主意已定,不可变更。” 彤儿心如乱麻,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西跨院,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我害死了姐夫。找爷爷和大伯都没有用,整个李庄没有一个人能帮自己,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娇小姐感到如此无助。 “小姐,您这么晚还骑马啊。” 被招呼声唤醒,彤儿才发现自己无意中走到了马厩。猛然生出一个主意,找江安义去,只有江安义能救姐夫。当初为救江安义害了姐夫,现在为了救姐夫自己豁出去了。 快马如飞,在天擦黑的时候进了安齐县城。冷风吹在脸上,彤儿发热的脑袋冷静了些,自己该怎么跟江安义说,江安义会放过姐夫吗?来到清仗使衙门前,看着门前站立的四个兵丁,彤儿犯了愁,自己怎么才能见到江安义? 在门前徘徊了一阵,眼见得衙门口亮起了灯笼,彤儿知道不能再拖了,咬着牙走上前。 守门的兵丁不认识彤儿,奇怪地看着走近的白裘美少女。 “我找石头,我是他姐姐。”彤儿强自镇定地道。 兵丁甲犹豫了一下,他知道石头是江大人身边的随从,怎么可能有如此富贵的姐姐。看着彤儿羞红的脸,兵丁甲恍然大悟,八成是来找状元郎的。冲着彤儿诡异地一笑,兵丁甲道:“姑娘稍待,我给你去找人去。” 石头跟着兵丁甲出来,看到彤儿诧异地道:“彤儿姐姐,你找我?” 兵丁甲接过彤儿抛过来的缰绳,看着拉着石头匆匆往里走的背影,嘀咕道:“莫非我猜错了,还真是找石头的?” “彤儿姐,你找我什么事?”石头一路被彤儿拽着前行,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我找江公子,你带我去。”彤儿的心跳得很狂乱,紧张地快要喘不过气来。 石头没有多想,带着彤儿来到住处,推开虚掩着房门,探头往里面张望,见江安义正坐在桌边看书,回转头道:“彤儿姐,公子在看书呢,你进去吧。” 虽然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但进门时的脚步依旧重如千金,彤儿又羞又急又无奈,窘迫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到彤儿进门,江安义愕然地站起身,随即明白,彤儿是为许昌化求情来了,江安义又缓缓地坐下。 江安义居然如此冷谈,彤儿强抑羞恼,近前行礼,也不知道寒喧,直来直去地道:“江公子,李彤想请公子高抬贵手,饶我姐夫一命。” “许昌化的事我帮不上忙,自有国法处置。”自己以许昌化为友,而许昌化反过来暗自自己,江安义最恨被出卖,任国强还押在州府的大牢里吃牢饭呢,正好凑成双。 彤儿霍然站起身,指着江安义的鼻子骂道:“姓江的,没想到你如此绝情,当日不是我喊了声,我姐夫早一箭将你穿心,哪容你今日横眉立目。” 当时江安义受了伤,一心只想脱逃,还真没听到彤儿喊的那句“别杀他”,不过头顶飞过一只箭江安义倒是记得,原来是许昌化所射。江安义跟随许昌化学习箭术,自然对许昌化的箭术了解,以许昌化的神射,自己当时的那种情况,确实没有活命的机会。 满怀希望而来,却轻易地破灭,彤儿倚在椅子上无助地抽泣起来,瘦削的肩膀抖动着,让人怜惜。 江安义默然无语,脑海中激烈地争斗着。 屋内低低地饮泣声,石头站在门口,一会儿看看江安义,一会儿瞅瞅彤儿姐,满是担忧。 彤儿站起身,伸手将裘衣的系带解开,白狐皮裘滑落在地,露出里面淡黄的锦装,肤如白雪,眼如墨石,面飞红霞,娇艳动人。止不住的眼泪从俏脸上滑落,好一朵带露的鲜花。 “江安义,如果你能放过姐夫,我愿随你处置。”彤儿将话说完,勇气全消,软在椅子上羞怯地痛哭起来。 带露鲜花,任君采撷。 第一百二十六章生离死别 欣菲,多情含蓄、成熟稳重;彤儿,青春倩丽、活泼开朗。在江安义萌动的青春期里,这两个女子都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看着身着黄衫的彤儿,想起许昌化花园中的那树腊梅来,“零落黄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江安义在脑中将此句词补全。 暗叹一声,江安义招呼石头去打洗脸水,倒上一杯茶,道:“彤儿姑娘,不要伤心了,我答应你,尽力劝说余师不伤害许昌化。” 彤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道:“你可说话算数?” 紧接着下意识地往椅子内缩了缩,担心地看着江安义,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在禽兽的边缘走了回来,江安义将手中的茶递给彤儿,苦笑道:“彤儿你多心了,江某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刚才你也说了,许兄只是被逼无奈,无意害我,我会向余师禀明,应该罪不至死吧,小小地惩戒一番即可。” 彤儿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茶喝了几口,哭了半天早就渴了。 喝着茶,彤儿不时地把钦慕的眼光投向江安义,真不愧是自己喜欢的人,不仅文采出众,人品也极佳,只是自己为什么不早点遇上他呢?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幽怨。 青春美少女的杀伤力可不小,江安义的目光虽然放到书上,心里却在念着夫子云圣人言,顺带着把满天神佛都请了个遍,全力告诫自己非礼勿视,非礼勿动,要做正人君子。 洗过脸,江安义让石头送彤儿出门,自己在院中胡乱地逛着,安抚着躁动的心。这些年来许多事都乱糟糟地涌上心来,理不清楚,心不平静。无意中看到余师的房间还亮着灯,江安义便走了进去。 “安义,这么晚还没睡啊,你大伤初愈,要注意休息。”余知节放下的书,温和地道。 师者,解惑也。江安义对如何处置许昌化拿不定主意,索性把问题抛给了余师。 余知节默默地听江安义把前因后果讲完,思索良久,开口道:“安义,为师听你讲过以前欠债的事,你娘说过那句‘做人不能光记仇不记恩’的话很有道理。许昌化是李家的走狗,不过此人还算侠义,在安齐县口碑很好,至于如何处置许昌化,你拿主意,为师按你的意思办。” 系铃还须解铃人,从余师的房中出来,江安义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彤儿从清府仗衙门出来,城门已经关闭,便找了家客栈住下。已经得到江安义的答复,又困又累的彤儿放下心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顾不上洗漱,彤儿打马如飞,往家里赶。冲进屋内,丫环说一个时辰前安娘就出发去看许昌化了。 唉呀,贪睡误事,心急如焚的彤儿又拼命地往县城赶,懊悔怎么没有先到衙门看看。 安齐县监牢,许昌化被单独关在一间大牢房内,朝阳透过墙上的窗户射进来,铺在床板上的稻草焕发着金黄的色彩。 许昌化在牢中并没有受罪,狱卒们“许爷长许爷短”地巴结着,让其他监牢里的犯人们羡慕着。一日三餐有人送来,有酒有肉,可是许昌化面壁而坐,几乎不言不语不吃不喝,酒肉便宜了那些狱卒们。 死志已萌,三天时间,许昌化两眼深陷,颧骨高耸,多年习武打下的好底子,依旧坐的笔直。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住,许昌化没有转身。 “许郎,”哽咽的声音传来,是安娘。 许昌化缓缓地转过身,见妻子满面凄容,一身白裳站在牢门前,要不是身旁的丫环掺扶着,此刻怕已站立不住。 狱卒打开牢门,摆进张小几,另一个丫环从食盒中拿出炒蹄筋、炝虾仁、坛子肉、熘鱼肚,最后是一钵满满的香肉,都是许昌化平时最喜欢的菜。 有菜无酒,许昌化见妻子手中死死地攥着壶酒,立时明白了。 许昌化放声大笑道:“原来娘子是来送许某上路的。” 伸手抓起一块香肉,汁水淋漓地往嘴中塞去。左右开弓,片刻之间碗碟狼籍。 狱卒将牢门重新锁上,安娘泪流满面地站在牢门外看着丈夫胡吃海塞,十余年来的恩爱种种涌上心来,早已站不住脚,哭倒在地。 吃饱后,许昌化将双手在衣袍上擦拭干净,笑道:“娘子,许某已经吃饱了,把酒给我吧。” “许……郎”,安娘泣不成声,只知道哭,哪里说得出话来。 许昌化叹息了一声,道:“娘子,不必悲伤,我知你心意,必不舍得我。说起来娘子嫁于许某,时常为我担惊受怕,是许某对不住你,不能陪你终老。”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许昌化铁汉柔情,说到动情处也不禁潸然泪下。 陪同的丫环却有一个是催命的,不耐地道:“娘子,别哭了,快把酒给许爷,别耽误了好时辰。” 安娘强忍伤痛,凄然道:“许郎,妾身有愧,不能给许家留下香火,想许郎一人独行寂寞,为妻陪你一同前去。” 说罢,安娘倒转酒壶,往自己的嘴中灌去。身旁的丫环大惊,急忙上前抢夺,但为时已晚,一口毒酒已经入肚。 许昌化急忙扑到牢门前,看见妻子的脸上慢慢变青,毒性很烈,已经在发作。 安娘缓缓地爬近牢门,伸手握住许昌化的手,凄然笑道:“许郎,你我是同命的可怜人。” “快来人,救人啊。”许昌化大声地叫喊起来,“安娘,你怎么这样傻,快来人啊。” 狱卒们收了安娘的一百两银子,悄悄地躲在外面分银子,将大牢让给了安娘,一时没人理睬。 狱门处,彤儿在一名小吏的陪同下匆匆赶了过来,李家小姐在安齐县的知名度可不低。一脚踏进牢门,正听到许昌化高呼救人。 彤儿赶紧跑过来,见姐姐倒在地上,脸色发青,旁边的丫头手拿着酒壶,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 “姐,你怎么这么傻啊,江安义已经答应不杀姐夫了,都怪我睡着了,晚来了一步。” 江安义,许昌化突然想起那日后花园中江安义在陈洪明师徒联手之下败走,分明是内家高手。许昌化是江湖中人,自然知道内家高手有起死回生的能力,说不定江安义能救安娘一命。 “彤儿,快去找江安义,说不定江安义能救你姐一命,要快。”许昌化急急地道,一边伸出手指探入妻子口中,想将毒酒扣出来。 彤儿不敢耽搁,好在清仗使衙门离县衙近,来过一次路熟,守门的兵丁也没拦她。彤儿直接闯进江安义的住处,一把拽起看书的江安义,急吼吼地道:“快走,救人一命,晚了就来不及了。” 江安义莫明其妙,但听说救人命,也不敢耽搁,跟着彤儿一路小跑来到了监牢。 此时,安娘已经气息奄奄,随时都可能断气。许昌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在旁边鼓劲:“安娘,再坚持一会,江安义就要来了。等你治好了,我们就远离这是非,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生一群可爱的孩子……” 安娘听着丈夫的呼唤,竭力聚拢焕散的目光,要最后看一看深爱的丈夫。 进入牢中,江安义看到安娘躺在地上,脸色发青,身旁有些呕吐物,中了毒。彤儿要自己救的人是安娘,江安义在许家见过安娘几次,温婉柔善,可是自己又不是医生,怎么救人? 许昌化见江安义愣愣地站在那里,以为江安义记恨自己害他不肯救人,求恳道:“安义,害你的人是我,求你救救安娘。” “怎样救?” “运功排毒。”许昌化满是疑问地看着江安义,这位内家高手的师傅是怎样教徒弟的,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死马当活马医,江安义也顾不上细问,安娘已经有出气没进气了,再说上几句,恐怕就要咽气了。 盘膝坐好,让彤儿扶正安娘,双掌按在安娘的后心,真气缓缓地吐入安娘体内。 缓缓地闭上眼,江安义感觉从掌心输入的真气带着红光,与安娘体内的黑气一触,黑气被化去不少,剩下的黑气有如活物,被逼得往后缩去。 果然有效,江安义大喜,他没有师承,在实战中摸索出运功疗伤的办法,现在已初知该如何运功逼毒。 真气向心脉探去,越往前黑气越浓郁,渐渐地黑气能与红光相抗衡。 江安义加大了真气的输入,只听安娘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黑血,要不是彤儿扶住,又要倒下。 许昌化急叫道:“安义,你的内劲太强,安娘受不住。” 然而真气一减弱,黑气倒卷而来,红光反被侵蚀了不少,这可怎么办? 江安义灵机一动,从脖项上解下护法木牌,木牌上的绿意消失殆净。 没有了灵气的木牌根本起不到作用,江安义一皱眉,问道:“你们谁身上带有绿宝石?” 都这个时候还死要钱,彤儿没好气地从手下捊下一串珠串,清一色黄豆大小的绿宝石串成,是彤儿的及笄礼时李明性送予女儿的嫁妆。 接过珠串,江安义在手中运功一合,宝石碎成粉末,彤儿嘴巴一扁,心痛得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将宝石粉末附在木牌之上,江安义将木牌贴在安娘后心处,再次运气入体。黑气扩散得到处都是,但随着绿意的进入,那些黑气被消融得干干净净,一路势如破竹,来到心脉处。 此处黑气最盛,江安义尝试着将绿气向前轻触,安娘发出一声呻吟,却没有像刚才红光那样吐血。 有门,江安义缓缓地、持续地将绿意前吐,黑气遇上绿意,两相中和,并没有反抗。 小心地转化着黑气,许昌化见妻子的脸上的青色变淡,逐渐变白,最后居然奇迹般的出现了一丝血色。许昌化长出一口气,知道安娘的命保住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远走高飞 牢中,许昌化和安娘抱头痛哭,经历过生死考验,两人的感情得到升华。 彤儿在一旁抹着幸福的小眼泪,一甩脸,看到江安义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监牢。 地上是化成粉末的宝石手串,这可是自己的嫁妆。看着四目相对的姐姐姐夫,彤儿觉得真爱这东西不能轻易放弃。 跳起身,彤儿追到牢外,大声叫道:“江公子,你等等。” 救下安娘,江安义是快乐的,更何况搞懂了如何用真气排毒。听到彤儿的呼声,江安义站住,笑着看向彤儿,冬日的暖阳照在彤儿身上,倩丽得让人炫晕。 “谢谢你,江公子。”彤儿不知如何开口,脸红红得没话找话说。 江安义微笑着,阳光下的一切都美好着。 彤儿终于鼓足勇气,语无伦次地道:“手串是我爹送的嫁妆,很贵……你赔。” 话出口,彤儿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平时的伶牙俐齿都到哪去了,自己分明不是想说这个意思。 看到江安义收敛起笑容,那双好看的剑眉皱起,彤儿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不是那个意思,是……不用你赔。” 眼前窘迫至极的女孩哪里还有半分挥鞭抽人的傲气,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只想掉头逃走,偏生脚不肯动,心里想着解释清楚。 江安义从怀中掏出锦囊,倒出枚黄宝石,用手掌托着伸到彤儿面前,道:“赔给你。” 彤儿原本想说不要赔,但目光却被宝石深深地吸引住了,宝石大如鸽卵,在掌心折射出绚丽的光芒,像掉落的星辰般美丽诱人。彤儿出身世家,自然知道这块黄宝石比起手串可值钱多了。 脸更红了,彤儿飞快地从江安义的掌心抓取宝石,上前一步,踮起脚尖,红唇轻轻得在江安义的脸上一啄,然后像只小鹿般惊慌地逃走了,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温温的、湿湿的感觉,从脸上漾进心里,泛起微微的涟漪,江安义醉在温柔里。 许昌化的判决很快从州府批转下来:杖二十,发配黔州临山县,苦役五年。黔州远在南疆,穷山恶水之地,向来是贬官和犯人的发配之所。南行出仁州穿德州,过晃州,才到达黔州临山县。不管怎么说,许昌化的命算保住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许昌化挨了二十板子,在安娘和彤儿的送行下,出南门前往黔州。临行前许昌化想见江安义一面,不过江安义拒绝了。 城门处,与安娘话别,回望这座熟悉的城市,许昌化不胜唏嘘,此去不知是否还有命回来。狠了狠心,不再看痛哭的妻子,许昌化在两名解差的押送下逐渐远去。 城墙之上,江安义手扶垛口,目送故人离去。虽然许昌化是身不由己,但要让江安义毫无芥蒂依旧以其为友,江安义自认做不到,从此相忘江湖,或许是最好的收场。 押送的两名解差与许昌化素识,离开县城不远就将许昌化的枷锁取下,一路之上三人同行,说说笑笑并没有把许昌化当犯人看待。许昌化不缺银子,到宿处好吃好喝地招待两人。 从仁州前往德州,苍澜岭是一处要道,许昌化南下也经由此处。因为是冬季,大道上结了冰,让这条原本就十分险恶的道路变得越发难行,原本就不多的客商宁愿多走几十里路,拐走另一条平缓的路。 天灰蒙蒙的,冷风怪啸着直往脖子里钻。董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阴云,道:“许爷,我们要加快点,争取赶到关卡住下,要不然被雪裹在这条路上就危险了。” 路上已经看不到其他行人,三人低着头,顶着风艰难地行进着。 谷四感觉一股大力把他往旁边一拉,脚踩在冰上打滑,摔倒在地。没等起身,许昌化拖着他躲在一块石头后,另一旁董三也忙不迭地躲到一棵树后。 “嗖嗖嗖”,冷箭如蝗,击打在大道上溅起火星,谷四的脸一下子白了。 十多个持刀拿棍的人从山林中走出来,许昌化大多认识,多是李庄的护院,看来李家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许昌化挺身而出,站在路当中,冲着为首的高大汉子道:“李世吉,没想到是你来杀我。” 李世吉苦笑道:“许兄,我也不想,但族长严令,我不得不从。” 许昌化心如刀绞,自己当初间接逼死张良宽,害江安义,也像李世吉这样,欠着李家的情份,不得不从。不过,安娘替自己死过了,自己与李家从此一刀两断,再不相欠。 想到这里,许昌化冷笑道:“既是如此,不必多言,有本事将许某的命取去便是。” 北风凛冽,吹得许昌化的衣襟猎猎作响,虽是赤手空拳,却站出顶天立地的气势来。 毕竟是大白天,又在官道上,虽然李世吉派人在两头堵着,但也要尽快,夜长梦多。 许昌化的功夫主要在弓箭上,李世吉道:“大伙一起上,尽快完事走人。” 十多个汉子刀棍并举冲上来,谷四感激刚才许昌化救了自己一命,将手中的哨棍甩出,喝道:“许大哥接家伙。” 持棍在手,许昌化势如疯虎,棍扫处人影翻飞,痛呼之声不绝。 李世吉没有急着上前,他知道许昌化胸中有一口急气,待急气吐尽,动作自然会慢下来。 果然,半柱香的功夫,许昌化的棍山变得凝滞起来,李世吉知道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冷不丁从右侧插入,李世吉朝许昌化拦腰砍去。许昌化棍子一立,不料李世吉手中所持是百炼钢刀,锋利至极。“刷”的一下,将棍子削成两截。 许昌化连忙吸气缩肚,身上的袍子被刀划破了口了。 拿着半截棍子,许昌化的冷汗出来了,不要没死在大牢,反死在大道上了,自己还和安娘约好厮守终生呢。 刀光又至,许昌化不敢硬接,斜着木棍往外拨。李世吉以逸待劳,手中武器又锋利,许昌化被逼得不断后退,冷汗变成热汗直敞。 眼看许昌化就要伤在李世吉手中,从北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李世吉一愣,自己派了六个人守在路口,只说塌方,一个时辰内不准行人经过,怎么关键时候来了人。 李世吉手中加紧,钢刀像雪片般向许昌化飘去,许昌化也听到了马蹄声,心知有变,咬紧牙关死死支撑。 “嗖”,一只冷箭朝李世吉射来,许世吉一横刀,“当”的一声,箭射在刀面上弹落。 许昌化借机向后连退数步,大口喘息着向马蹄声处看去。看清来人,许昌化喜出望外,是兄弟们。 八匹马在许昌化面前勒住,八个汉子跳下马齐呼:“见过大哥”。 这些人是许昌化游侠时结识的朋友,那日暗算江安义失利,许昌化将他们遣散。不过这些人并没有离开,许昌化在监牢中都是这些人在暗中照应。 许昌化爽朗地笑道:“豹子,我还纳闷,怎么老子发配都不见你们来送,再晚一柱香,你们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有人把弓箭递给许昌化。持弓在手,许昌化陡然间神采飞扬起来,连破烂飘荡的衣袍都在风中神气活现。 李世吉脚步悄然后挪,许昌化有了弓箭便是猛虎生出了双翼,劫杀他已经不可能,现在是自己能不能保命的问题了。 “李世吉”,许昌化喊住后撤的李世吉,道:“你替我带个信给李老爷子,让他把安娘送到德州安庆府的兴隆客栈来,我不会向官府举报任何东西,不过从此我与李家再无瓜葛。” 李世吉退去,许昌化对着惊惶不安的董三、谷四道:“两位兄弟不要担心。” “豹子,身上带钱没?” 叫豹子的壮汉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道:“大哥,你让我将田地、商铺卖掉,共得了七千三百多两银子,都在这了。” 许昌化接过银票,数出四百两递给董三两人,笑道:“一路上得了两位兄弟的照顾,这些银子你们收着,过几天再回去,就说许某在半道上被劫匪杀了。” 董三接过银票,笑道:“许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庄,李师友听李世吉将许昌化的话转述了一遍,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老人再也承受不住,身子一歪,晕倒了。 李师友再睁开眼,已经是深夜了。灯光通明,晃得眼睛发花。听到李师友的呻吟声,李明德连声轻呼道:“父亲,父亲。” 拢了拢目光,李师友发现自己的左手不能动了,嘴角也一个劲流诞,李师友悲哀发现,自己半身不遂了。 闭着眼睛稳定了下情绪,李师友开口道:“明善,我不行了,家里的事由你做主。许昌化的事就按他说的将安娘送去,让他不要乱说。” 话语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了,李明德连连点头,道:“父亲你不要多说话,好好休息,我会安排好妥当的。” 李师友最后挣出一句:“等大朝的消息。” 第一百二十八章初入圣心 永昌帝都,皇宫御书房。 看着石方真的食指轻快地在桌上点击着,一旁侍立的大太监刘维国知道天子的心情不错。手在袖中的硬物上按了按,淑妃娘娘赏的玉佩还真是时候。 清仗田亩的试点进展得不错,三个试点州共清出田地二万余顷,补缴税赋二十多万两,尤其是仁州,清出侵占的田地一万二千三百四十多顷,余知节办事得力啊。明年,清仗田亩可以全面铺开了,等朕手上宽裕了,要给北面的蛮子一个大大地教训。 石方真站起身,推开窗户,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屋中的溽闷一扫而空。石方真扩了扩胸,伸了个懒腰,笑道:“回宫。” 刘维国小心地替天子披上皮裘,轻声禀道:“今日是淑妃娘娘的生辰,万岁爷您看?” “摆驾淑景殿。”石方真大步跨出书房,没有乘坐銮驾,兴致勃勃地踩着雪,一路走向淑景宫。 淑景宫前的广场,二皇子石重杰包裹的严严实实,像只笨拙的小狗熊在雪中翻滚玩耍,一大群太监宫女大呼小叫地簇拥着,生恐磕碰到皇子。 石重杰才五岁,正是顽皮好动的年纪,拉住小喜子道:“喜公公,你不是说会堆雪人吗,快堆。” 小喜子是淑景宫的宫教博士,黄淑妃有时让他教二皇子识字。小喜子自然不会放过良机,竭尽全力讨好娘娘和皇子,在淑景宫,谁都知道喜公公是娘娘眼中的红人。小福子不敢与他相斗,求了义父唐文忠调到内府局当差了。 宫女太监们七手八脚地帮忙,高高地垒起个人的形状,有人找来两颗煤球,替雪人安上两只眼睛,一根木椎做鼻子,插上把竹帚就是手了。 石重杰高兴地直拍手,围着雪人转着圈,小喜子的眼睛湿润了,想起了小时父亲带自己堆雪人的场景,人事已非,父亲的坟不知埋在何处,自己忍辱偷生,这一切都是因为江安义。 身旁的宫女太监齐刷刷地跪地,有大人物来了,小喜子立即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是谁。 “父皇,父皇。”石重杰高兴地扑过去,张开双臂。 石方真抱起儿子,笑道:“比上次重了不少,玩得一身雪,当心着凉,你娘呢?” “父皇上次来的时候孩儿才穿两件衣服,现在穿的多了自然就重了。”石重杰奶声奶气的话逗得石方真龙颜大悦,抱着儿子向宫殿走去。 石方真三子三女,长女和长子都是王皇后所生,黄淑妃诞有次子石重杰,三子石重仁、次女安阳公主是刘贵妃所出,还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小女,是新晋的何美人所生。 黄淑妃精心打扮了一番,得到禀报后前来迎驾。黄淑妃身着大红云绵宫装,翠绿织锦的长裙有如荷叶田田,乌发如云,斜插着丹凤挂珠钗,显得富贵雍容,淑雅庄重。 石方真眼睛一亮,黄妃在他的印象中文静柔弱,是个书卷气极浓的女子,极少妆扮,没想到盛妆起来艳丽不下于新进的美人,更有一份成熟的风韵。 心头火热,石方真笑容满面地道:“爱妃生辰,除了按例的赏赐外,昨日恒州进献了一批锦缎,各种花色爱妃都是挑选一些,做些衣物,朕看爱妃平日的穿着有些太素了。” “多谢万岁赏赐,皇后娘娘一大早派人送来了贺礼,臣妾不敢妄求。” 石方真最喜黄淑妃不贪不求的性子,笑道:“皇后是皇后的心意,朕就不能表示一下嘛,爱妃抚育杰儿辛苦,朕心甚慰。” “父皇,父皇,我都会背《千字文》了。”石重杰依在石方真怀中,听到父皇提自己的名字,连忙表功道。 “喔,背来听听,背得好朕有赏。” 淑景宫内,石重杰的童声在一字一板地吟诵着《千字文》,当最后一句“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念完,石方真惊喜地将儿子搂在怀里,在小脸蛋上狠狠地亲了两下,问道:“可会解了?” “喜公公才讲到‘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是说凤凰在竹林中欢乐的鸣叫,小白马在草场上自由自在地吃着草食。圣君贤王的仁德之治使草木都沾受了恩惠,恩泽遍及天下百姓。”石重杰板着小脸,一脸严肃地解释道。 “哈哈哈”,石方真开怀大笑,道:“杰儿聪慧,不下于伟儿,说说,要父皇赏赐你些什么东西?” 黄淑妃心内狂喜,表面上依旧冷冷清清,只是看向儿子的目光中多了炙热。 石重杰眼神晶亮,笑道:“喜公公说他小时吃过糖人,可好吃了,父皇找个人给孩儿捏糖人吧。” “糖人?”石方真疑惑地问道:“谁是喜公公?” 喜公公(张伯进)赶紧跪倒在地,道:“奴婢小喜子叩见万岁。” 石方真见小喜子面色清秀,看上去文质彬彬,加上石重杰的《千字文》是此人所授,对他多了几分好感,道:“你且起来回话,朕问你,糖人是什么东西?”石方真长于深宫,偶尔出宫也是前呼后拥,没有见过这种市井的吃食。 “禀万岁,糖人是市井的一种小吃食。糖人师傅将糖加热吹软,塑成人物、动物、花草等型,既可以吃又可以玩。”小喜子战战兢兢地禀道,来宫中两年多,跟天子说话还是第一次。 石方真听小喜子描述的清楚,被勾起兴趣,问道:“永昌城可有糖人师傅?” 得到答复后,石方真传旨,召十名糖人师傅进宫。 一个时辰后,淑景宫变得热闹起来,十名糖人师傅一字排开,拿出全副手艺伺候天子,十二生肖,各种瓜果,元宝灯笼、神仙鬼怪、渔翁钓鱼、宝塔人物无不栩栩如生,不要说石重杰看得喜不自胜,就连石方真也拿了个糖马在嘴里舔着。 太子、公主、皇后娘娘、宫中的嫔妃都惊动了,借着给淑妃娘娘拜寿的名头前来看热闹。淑景宫,黄妃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地过了个生日。 将近二更,小喜子腰酸背痛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却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从今开始,他不用再叫小喜子,天子赐姓黄,黄喜公公,尚仪局司典,主经史教学,从七品下。 点燃一根残香,屋内的阴霉味驱散了些,黄喜倒在冰冷的床上,大冬天,不是每个地方都烧着炭火,皇宫里每年都有被冻死的太监宫女。 从七品下,相当于下县的县令,同进士还没有从七品,更选不中县令,居然这么轻易地到手。黄喜的眼泪流出来了,不知是欢喜还是悲凉,原本可以靠才学当官却偏偏靠伺候人得官,替自己也替天下的读书人不值。 宫中消息闭塞,黄喜只知道江安义到仁州去清仗田地去了。江安义,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将所有的羞辱都回报你,裹紧身上的被子,黄喜带着憧憬、怨恨沉沉地睡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雷霆震怒 十二月一日,大朝。 宣政殿气象巍峨、庄严肃穆,天子升座,鼓乐齐鸣,百官跪拜致贺,行礼如仪。 大郑丰乐八年即将结束,以丞相韦义深为首的重臣依次向天子石方真总结汇报,千言万语汇成一个中心思想:大郑丰乐九年,在英明天子的领导下,百业俱兴,百官勤于职守,百姓安居乐业,整个国家幸福祥和稳定。 成绩是突出的,矛盾是微不足道的。石方真心知肚明这些臣子们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过歌功颂德之声听得多了,不免还是醺醺然陶醉其中,越听觉得越真,一个个数据、一桩桩事实摆在面前,不由人不信。 巳时将过,石方真有些疲倦,侍立的刘维国手中的拂尘连甩三下,向百官们发出信号,长话短说,废话少说,天子累了。 信号收到,太仆寺卿三言二语结束了奏报,接下来的进程快了许多,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该汇报的都汇报完了,朝堂之上安静了下来。 刘维国满意地笑了,拉长声音喊道:“无事退朝。” “且慢,臣有本上奏”。从朝班的尾部走出一个浅绯色官袍,五品官员,在满朝大紫大红中毫不起眼。等此人行至阶前,刘维国眉头不轻意地皱起,御史中丞李明益。 大郑官制,除了丞相统领政务外,设六部九卿。六部者,礼、吏、户、刑、工、兵部也;九卿分为五寺三监一台,五寺即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司农寺;三监指国子监、都器监、少府监;一台即御史台。 御史台设御史大夫,从三品大员,中丞两人,正五品上,侍御史、监察御史若干。御史台职责繁多,最重要两项让人丧胆,一是弹劾百官,可以据风闻弹事,弹劾不必先禀告长官,也可弹劾台内长官和同僚,可以说是百无禁忌;二是推鞫刑狱,与刑部、和大理寺并称三法司。 正所谓“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石方真看到御史们也头痛。 “臣参奏仁州清仗使余知节纵容手下,逼迫官绅,大兴冤狱,搜刮钱财,中饱私囊,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据传江安义……;灵州清仗使余光辉营私包弊,与灵州林家串通一气,清仗副使林义真……;娄州清仗使齐文远行事苟且,耽于吃喝玩乐,不思进取,其手下张志诚逼死人命数条……” 李明益慷慨陈述,石方真起初还强撑着笑容听着,自幼父皇就教诲自己,言路不可阻塞,再难听的话也要听下去,兼听则明嘛。慢慢的,石方真的笑容僵硬了,最后变成了铁青。 是可忍,孰不可忍,三个清仗使连同手下,一个没漏,都成了李明益嘴中的祸国殃民之人。这分明是余知节等人清仗田亩得力,刺痛了某些人,找借口跳出来反对了。 李明益说完,朝堂上没有人接言,静得可怕。 石方真扫了一眼柳信明,事涉户部两个侍郎,这位一向护短的户部尚书居然一声不吭。石方真冷笑一声,看来李家和柳家联手了,不知还有谁和他们联了手。 石方真就像只被激怒的猛兽,恶狠狠地扫视着殿下的群臣。 韦义深暗叹了口气,事先李家、柳家、刘家等几家世家找过自己,让自己代表韦家在朝堂上一同向天子施压,不过韦义深拒绝了。他深知当今天子的秉性,急于求成,宁折不弯,李明益刚才那番话其实在打天子的脸,清仗田亩谁最心切,是当今天子,余知节等人不过是替天子行事而已。 韦义深安坐在绣龙墩上不动声色,事涉孙儿,又牵涉到韦家的利益,他当然不会坐视,不过他见天子虎视耽耽,这时说什么天子都听不进去,还不如先看看事态发展再说。 “嘿嘿嘿嘿”,石方真的笑声像无形的寒风从朝堂上刮过,笑得人心中发瘆,遍体生寒。 金口玉言在大殿中响起,“朕刚才听诸卿说我大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胜欢喜,转眼之间在这位李御史的嘴中我大郑江山又变成了民不聊生,风雨飘摇,你们说,朕该相信谁?” 满是威压的话语在大殿上空炸响,炸得李明益两眼发花,抖得象风中的枯叶。目光向两旁扫去,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要仗义直言的同僚们一个个避开他求助的目光,盯着脚下的金砖出神。 柳信明深知,如果此时不站出来为李明益撑腰,这场清仗田亩中世家将一败涂地。怕就怕这位天子尝到了甜头后不会收手,下一步就是逐步削减世家手中权力,世家将逐渐衰弱成一般家族,不复存在。 “万岁,李御史并非否定大郑国泰民安,老臣听他的意思是说清仗使让原本祥和的天下生出了些乱子。李御史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刚正不阿,忠心为国,绝不会有意去陷害谁。身为御史,闻风奏事是本份,万岁何必切责,堵塞了言路。”柳信明不慌不忙,沉稳地奏道。 李明益连忙道:“万岁,臣确是出于公心,将侍御史在三州调查的见闻奏明圣上,并未针对谁,至于是真是假,还请万岁派人辨明。” 旁边有几个大臣适时地站出来撑腰,“臣等也听到了些不好的流言,还请圣上派人查明”、“臣附议”、“臣附议”。 “臣附议”声响成一片,小半朝臣都站了出来。世家的反击开始了,这反击冲着清仗田地而来。 石方真气得脸色发白,都说朝中有“泽党”和“章党”,依朕看来这两党都是小事,世家党才真是真正的大敌,朋党之风不绝,朕是一日不安。 朝堂之上变成了菜市场,众臣七嘴八舌地指责清仗田亩,天子的脸色铁青,咬着牙一言不发,积蓄着怒火,大太监刘国维见天子垂下的衣袖都在微微抖动,知道天子已经怒到了极点。 韦义深也没想到今日发难声势如此大,当今天子的脾气是愈挫愈坚,等他发作起来,恐怕人头要滚滚落地。世家是强大,这种强大不应表现在朝堂之上与天子明争,而是暗中细风润雨地行事。 触怒天子,两败俱伤,世家不保,江山不稳。 想到这里,韦义深站起身,尖锐的目光向交头结耳的大臣扫视过去,威严地开口道:“监察御史何在,朝堂之上乱纷纷的成何体统,还不肃整朝仪。” 四名监察御史奔了出来,将众臣重新规整好,李明益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极了。 等大殿中重新恢复了安静,韦义深面向天子,躬身道:“万岁下令清仗试点后,臣亦命族中自查,不查不知道,这些年来韦府一族居然以各种名义侵占田地三千一百二十五顷多,老臣已经命人造册,正在追缴偷漏的税赋,准备年后向万岁禀明。臣身为韦氏族长,有失查纵容之罪,请万岁降罪。” 韦义深此举,是代表韦家坚定地站在了天子一边,柳信明等人惊愕地看着韦相,不知这个老谋深算的丞相打的什么主意,一种被出卖的感觉在众人心头兴起。 石方真龙颜大悦,原本看得不顺眼的老苍头变得如此可爱,关键时候韦家还是跟朕是一条心。有韦家的支持,石家、王家是朕自家,黄家、林家、崔家三家立场中立,朕只需面对柳家、卢家、李家和刘家,胜算大增。 “其实朕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大郑不像诸卿说的那样太平,但也绝不像李御史嘴中那样一推就倒,千秋万代谈不上,但朕想传给下一代还是不成问题的,至于朕死了江山社稷会怎样,朕也就管不着了。诸位臣工,主死臣不变,不过换个人做皇上,你们依旧当你们的官,就算这天下不姓石了,你们也顶多换个主子继续当你们的忠臣吧。” 石方真的话语如刀,诛心之言连韦义深也坐不住了,众臣跪倒在地,连称“臣等死罪”,李明益早已被天子的话语吓得晕倒了。 “朕自问不是昏君,你们放心,我不会怪罪诸卿,就是这位李御史”,石方真话语一顿,讥讽地道:“朕也不会怪罪于他,御史风闻奏事,不管他出自何居心,省得有人说朕堵塞言路。都起身吧。” “万岁圣明。” 收获了一记响亮的马屁后,石方真的脸色好转了些,放缓语气道:“圣明不圣明不是靠嘴说的。李明益所奏有的是事实,但他却没有分清根由,比如说江安义在清仗时拿下了一个县令、一个县丞,还有一个清仗副使,但他并非为搜刮钱财,罗织罪名,而是这些人贪脏枉法,阻碍清仗;再说张志诚逼死人命,这些人怎么死的,侵吞了田地硬是不退,最后以老卖老,以死相逼,不要以为朕是聋子和瞎子,看不到也听不到吗?” 石方真越说越气,声音又变得响亮起来,怒声斥道:“朕的文臣武将,平日里一个个满口忠义爱国,暗地里却拼命往自家捞银子,挖国家的墙角,皮之不存毛之焉附,你们不知道吗?居然还派遣杀手行凶,江安义被伏差点丧命,张良宽被逼自尽,张志诚无故翻车折了胳膊,这些都是谁做的,你们以为朕是傻子可欺吗?” 三个清仗试点州发生的种种,每五日龙卫都有快报送来,石方真对三个州的情况了如指掌,只是没有触及到朝庭的根本利益,石方真不想为了这些小臣与世家撕破脸。今日李明益代表世家出面,全面否定他的清仗大业,让他肝火大盛,不顾一切地发泄出来。 雷霆震怒,刚醒过来的李明益干脆再次晕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章以柔克刚 十二月一日,大朝不欢而散。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欲甸,宣德殿外寒风凛冽,侍立武士身上的铁甲凝出了白冰。散朝的臣子们浑身冰寒,又冷又饿又怕,天子散朝时冷若冰霜的目光让众人心寒,只想着远远地离开是非之地,回到家中,温暖一下。 韦义深被两名小太监掺扶着往自己的轿子走去,年岁不饶人,半天的大朝下来,浑身酸痛,老寒脚又发作了。轿夫高高挑起帘子,韦义深刚弯下腰,旁边停靠的轿子挑起轿帷上的窗帘,柳信明的脸出现。 “韦相,恭喜了,令孙和安寿公主的婚事很快就要达成了,老夫一家上下几百口洗净脖子,等着用血给你家添点红色。”柳信明咬牙切齿地道。 不等韦义深回答,窗帘落下,柳信明的轿子走了。 大朝的消息随着北风很快吹遍永昌帝都的每一个角落,又向着大郑的不同角落延伸而去,寒意从宣德殿中传出,整个大郑仿佛都进入了寒冬。 书房内生着两盆银炭,柳信明依旧感觉到冷。 天子对自己的不满,柳信明心知肚明,不过柳信明并不是很担心。世家起起落落平常事,只要家族的不伤及根本,砍掉一两根枝干很快又会重生,柳家后辈中人才济济,就算当今天子打压,到了下一任天子必然又得重用。 然而韦义深的表态却让柳信明深感恐惧,世家向来抱团,除了石家王家外,其他八家可以说休戚相关,可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简单的道理韦义深居然看不出来?当年他韦家低迷的时候柳家老爷子可没少出力。 柳信明愤然地将手中茶盅摔在地上,韦义深为了孙儿能娶安寿公主居然连家族的利益都不顾了吗?就算韦家能在当今天子手上大红大紫,没有了其他世家的帮附,韦家必定独木难支。不行,老夫要去韦家问个清楚。 “来人,备轿。” 东书院,白头见白头,相交五十载,携手共进有,明争暗斗有,分不清是友是敌,但绝对是难得的知己。 “柳树根,坐不住了,老夫盘算着还要半个时辰才会来,怎么年纪越老越沉不住气了。”韦义深替柳信明倒上杯酒,道:“夜来风寒,喝杯明月香,暖暖身子再说。” 柳信明也不客气,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吐出长长的酒气,阴森森地笑道:“王家的明月香,是夺了陈家的方子,陈家以前和我们一样是世家,如今他家子弟在隆武城烧炭呢。韦娘子,你是不是看我柳家曾经和陈家的关系不错,打算送我柳家和陈家一起做个伴。” 韦义深夹了口菜,慢慢地嚼着,赞道:“这鹿筋酥绵和,用三参煨至松软,有补脾和胃、壮阳益精功效,柳树根,你身子早被掏空了,正好补补。” “补你娘”,柳信明将酒杯一墩,骂道:“韦义深,你再虚头巴脑的信不信你家柳爷爷掀了你的桌。” 韦义深哑然失笑,道:“柳树根啊柳树根,你还是这副惹不得的脾气,你能做到户部尚书,你家老爷子的遗荫占了七成,大伙是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让你几分。” 柳信明的先父柳民风,历任六部尚书,人称“柳六部”,以太师的身份致仕,一辈子助人无数。听韦义深提及亡父,柳信明出奇地没有做声,默默地将手中酒洒在地上。 韦义深收起笑容,端起酒肃容道:“敬柳伯”,将酒也洒在地上。 屋内的气氛严肃起来,韦义深道:“今日朝堂我顺着天子的意思打压世家,并非卖好,只是职责所在,丞相之责,调和阴阳,缓解矛盾,我相信柳伯在的话一定会支持我这样做。” “说来听听”。柳信明收敛起嚣张,脸上的每条皱纹都散发出深沉来。 “你觉得老夫不站出来,今天朝堂之上会如何?” “会如何?”柳信明讥讽地笑道:“不过人头落地罢了,你觉得老夫会怕死吗?这个脓头,老夫早就想挤一挤了。老夫如果死了,你们这些杀才才会摸摸自己的脖子,想办法把这个天子弄下去。” 韦义深怒道:“你倒是痛快了,你想有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有多少人的性命不保?” “与其被细细地割肉死,不如来个痛快,鱼死网破。”柳信明的眼光中透出疯意。 “嘿嘿嘿嘿,其实你和天子是同一路人,做事不顾后果。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搞到鱼死网破的局面,只要你摸准了天子的脾气,尽可以顺毛捊。”韦义深勘酒,举手劝客。 “说说。”柳信明把玩着酒杯,笑道:“我们这辈人中数你韦娘子最阴毒,诡计多端,怎么办?” “当今天子一心想做千古圣君,比肩高祖,开疆拓土……” “呸,就凭他”,柳信明不屑地道:“文恬武嬉,能多传几代就算他石家烧了高香了。” “柳兄慎言”,韦义深指了指上面,侧耳听了听,低声道:“龙卫可怕。” 柳信明低低地骂了几句,没有再出声。 “我昨日收到边关急报,雪深数尺,北漠遭了白灾。” 柳信明并非白痴,惊道:“要打仗了?”北漠以游牧为主,遭了白灾,牛羊没有了饲料,必然大量的饿死。到了来年春天,牧民们为了生计,只能收拾刀箭,往南抢粮抢财物。 大郑与北漠已有十二年不曾爆发大战,如果大战起,北方诸州烽火连天,百姓必然南逃,国库空虚无力应对,覆巢之下恐怕世家也难保全。柳信明的额头冒出了细细地一层汗。 国难当头,柳信明顾不上与天子争斗,急道:“我明日就盘算国库银两,催促各地将今年的税银交上来,韦相,你想办法拖延大战,能避免争战最好,大战之下,两败俱伤。清仗田亩之事暂且按天子的意图去办,多筹些银子出来,先应对眼下的局面再说。” 石方真眉头紧皱,在御书房内不安地走动着。边关的奏报他也看到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大战将起,国内诸事刚刚有些起色,时不待我,只要给朕多三年的功夫,朕必能让国库充实,打赢这场仗。明日与韦相商量商量,有何办法能拖延大战的到来,清仗田亩充实国库刻不容返,立即全国推开。 五天后,李师友得知了大朝的消息,彻底地垮了,昏迷不醒。李庄开始忙里忙外地预备丧事,人心惶惶,一片风雨飘摇的景象,连跑腿的小厮们都知道李家要大难临头了。 李明德在人前依旧从容淡定,两只通红的眼睛出卖了他,连续两天他都没好好睡上一觉了,一闭眼,仿佛就看到圣旨传下,抄家灭门。 天子强硬的态度让一些人吓破了胆,宁县令早已忘记拿过李家的银子,曾经许诺过马首是瞻。从十二月初八日起,李庄的寨门一打开,宁县令的轿子就出现在庄门外,李明德已经无心敷衍他,让二伯李师成陪着他扯皮诉苦。 清仗使衙门出奇地保持了沉默,咬人的狗不叫,李明德知道这是在等自己表态。李家已经上报侵占田地二千三百二十五顷,看来余知节的味口不小,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李家。 是该做抉择的时候了,父亲昏迷不醒,李家的难关能不能渡过就看自己了。李明德把头浸入冷水中,借助冰冷般的刺激清醒一下发胀的头脑。 与父亲的强硬不同,李明德一向信奉以柔克刚,父亲的几手硬手都落了空,让李家的局面变得十分被动,六弟受到天子严斥,这严斥也是针对李家。如果真的硬顶,恐怕那张梦中的圣旨真要到来。 喝下碗热参汤,李明德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涣散的精神又重新集中起来。二十年李家与人所签的暗契全部交于官府,李明德估算了一下,差不多近二千顷,四千多顷的田地几乎是李家暗契的十之八九,诚意足够了。 拖欠的税赋近十万两,这些银子李家当然拿得出来,但怎么拿却是个学问。李明德伸手揉着太阳穴,李家三百年来在安齐县行善,救贫扶难,搭桥修路,虽然有些不肖子弟行事放浪,但总的来说在安齐没有谁家的名声能好过李家去。民声,平日里看着没用,关键时候却能起大作用。 “李福,你明日带人到县城,将家里的店铺里的商品折价出售,就说老爷子为了筹措欠缴的税赋病倒了,李家只有变卖家产上缴欠税。暗地里派人到街上说说家里的惨状,明白?过几天,把明面上的铺子也卖了。” 李管家欠身道:“老奴明白。” “老爷,家里有难处,老奴手中还有千把两银子,拿给家里先急用吧,看到老爷子躺在床上,老奴心里就像刀扎一样,老爷你可要保重身子,好好睡上一觉,恕老奴说句放肆的话,要是老爷你再倒下,李家就真要倒了。”李福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从祖父开始就为李家的管家,一家人是李家真正的心腹。 李明德感激地点点头,道:“福叔你是家里老人,有你们在李家就倒不了。钱用不着,家里还不至于连几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我只是要向世人表明李家的困境,争取百姓的同情。舆论上来了,我李家的境况就会好转。” 余知节也知道了大朝发生的事,天子为自己撑腰,清仗田亩一定要漂漂亮亮地完成。这几日好消息不断传来,各县清查出的田亩数都是飞涨,已经超过了一万五千顷。 还有一个难题解决了,德家刺史冯绍钧来信,主动提及上交家中侵占的田地五百六十顷,人情人情,有人必然有情,冯刺史对自家照顾有加,算起来江安义也是他慧眼提拔,这些情分加在一起,让余知节不好出面,而这封信的到来着实让他松了口气。 许昌化半路被劫杀的消息传来,江安义的情绪一直不高,提不起精神办事。此次仁州清仗田地,江安义首当其功,余知节曾说过只要李家交地就不用江安义做其他事,如今李家已经交上来二千多顷地,昨天又让人传话说还有二千顷左右,四千多顷差不多了,余知节也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李家交上四千多顷,加上各地清理的数目,年前突破二万顷应该不难,已经达到了余知节心里的预期,相信天子对这个数目也会大为惊喜。 余知节大手一挥,放了江安义的假,让他回家过年,正月二十日后再到安庆府当差。 江安义还没走,余知节的烦心事就来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见招拆招 刘玉善急匆匆地进来禀道:“余大人,李家在变卖家产,整个安齐县城都轰动开了,说是大人逼李家卖家产还钱,是酷吏。” 余知节一惊,他为官多年,自然知道官声的重要性,如果被人说成酷吏,那前程堪忧,李明德给自己来了这样一记阴手。 思索片刻,余知节道:“玉善,换件衣服,咱们看看去。” 安齐县三横三纵六条大街,将县城分为十六个区域,文昌大街是县城买卖最兴旺的地段。 余知节还没踏进文昌街,就听到人声鼎沸,“太欺负人了,李家老爷子都被急得病倒了”、“我听说快不行了,快七十岁的人了,着急上火,这一病怕是不成了”、“李家可是大善人啊,那年发大水,要不是李家拿出粮食给官府赈灾,我一家老小恐怕就活不成了”、“好人没好报啊,老天怎么不开眼啊,派这样的酷吏来”。 也有人替清仗使衙门讲话,刚开口就被淹没在一片叫骂声中。 大街两旁的商铺有不少贴出“亏本甩卖”的字样,许多人兴奋地挑抢着东西,买完这家买那家,然后对着愁眉苦脸的店家奉送上几句李家仁义的吉祥话。远处,更有不少得了消息的人蜂拥而来。 余知节没有挤进人群,在附近挑了间茶楼喝茶看情况。邻桌几位也在交头结耳,话语传来都是同情李家,这茶水喝到嘴中,苦涩难咽。 余知节当然不是省油的灯,很快就想出了应对的办法,对着身边的刘玉善低语几句,刘玉善领命出去。 功夫不大,一队衙役出现在文昌街,众人一阵骚乱,胆小的开始四处寻找退路。 衙役并没有抓人,反而将人群赶到一处空场,一名小吏登上条凳子,清了清嗓子,开口讲话:“乡亲们,不要吵,听我说。朝庭清查田地的事大伙都知道了,清仗使余大人就驻在咱们县。余大人是奉了皇命而来,并非是来与李家为难,李家的善行咱们安齐县的百姓是受益,但李家暗中签暗契也不假,衙门已经收到李家清出的二千多顷田地,而且后续还有二千来顷,这是多少钱?” “我知道有些人会说,反正这些钱不是我的,这样想就错了,钱是交给国库,但国库用这些钱来干什么?赈灾、养兵、兴修道路修补桥梁,这些事其实跟大伙都息息相关,前六年发大水,朝庭不是派人专程来赈灾?” 那名小吏能说会道,人群被他说动,有人频频点头。 “大家都知道天子即位八年,皇宫烂了都没修,国库没多少银子了,国库的银子从哪来,还不是从税赋上来,这税赋如果都进了私人的口袋,少数人富了,国家却穷了,一旦有事发生,你们说国家用什么来招兵买马?到时候说不定每个人都要摊上。” 事涉每个人的利益,人群的口风立刻变了,有人高声呼道,“让李家把欠国家的税款都交上,他家有钱”,“我到过李庄,那里比县城都大,这么多年李家积的铜钱都生锈了”,“李家那么有钱至于贱卖家产吧,装穷搏取同情”。 民心这东西是善变的,也是容易受操纵的。 余知节听着外面的呼声,脸上泛起得意的笑容,那苦涩的茶水渐渐回甘,滋味十足。余知节高声招呼茶博士:“再给老夫续上一壶水。”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边关的那份急报像石头般重重地压在众人心上。 石方真身着黄色的绸袍,整个身子陷入在座椅的皮裘中,皱着眉头一语不发,听着柳信明汇报户部的情形。 “……国库尚存银不足一千六百万两,臣已经行文各地催缴今年的税款,预计明年三月前能收到一千万两。” 才二千六百万两,石方真苦笑,如果大战在明年六月前爆发,边关的城墙修缮就要一千三四百万两,再加上整修城防,新发修理兵械,农夫差役、兵饷粮饷,大战的封赏抚恤等等,至少也要五千万两,杯水车薪啊,这仗没打就底气不足。 柳信明雪上加霜,道:“今年天气寒冷,北方雪大,估计有不少百姓受灾,南方有数州报来水患,朝庭需要预留八百万的赈灾银,元华江下游两岸河堤加固已是第三年,每年五百万两银子绝不能再少。” 一千三百万的硬支出,还剩下一千三百万两,石方真有气无力地道:“原打算修缮的宫殿停了吧,能省下三百万两,宫中的用度也挤一挤,再省个一百万两下来。” 天子如此节俭,让在座的六部尚书如坐针毡,看来今年谁家要多吃两个好菜也会被龙卫奏报,让这位天子暗记在心。 韦义深沉声道:“万岁,不必过于忧急,宫中用度原本紧凑,绝不能再省,臣等愿意减少一半俸禄,聊解燃眉之急。” 文武百官的一半俸禄能有多少,石方真强笑道:“韦相和众卿能心系国家,与国同戚,朕心甚慰。” 柳信明昨晚已经盘算了一夜,找出几项大进项,刚才有意说得严重,也是为了引起天子的重视,也能彰显自己的能力。 “万岁,老臣还有几项进项没有禀明”,柳信明不紧不慢地道:“一是西北铸钱监去年新发现一座银矿,两年时间能新增银两四百万两;二是六个互市坊奏报,能解送银两四百万两;三是万岁派出的清仗使,目前已追缴漏税近百万两,如果全面推开,估计明年六月前能进账一千万两;还有商税也有所增长,年终还有二百万左右的进项。” 多了二千万两,石方真精神一振,从裘椅中坐直,看柳信明也顺眼了许多,笑道:“如此一来,就有三千三百万两,勉强能应付了。” 兵部尚书丁大为奏道:“万岁,这是进项,还有节支的地方,在路上臣与卢尚书商量,听卢尚书讲工部仓库内堆积着足够五十万大军所用的器械,如此一来,可以省却三四百万两。” 韦义深笑道:“臣昨夜一夜没睡,也想了几个主意,供万岁参考。一是国库银两不足,但这几年我大郑总体上风调雨顺,粮仓都是满的,北漠缺粮,不妨暂开粮禁,允许互市坊售卖粮食,既缓解了北漠缺粮的困状,又能增加收入。” 石守真点头道:“准,此次由韦相和柳尚书负责,拟好章程后报朕。” “二是鼓励商人北上收购冻死的牛羊,肉可以食用,皮毛可以制衣,允许这些商人在互市坊购买粮食,以粮易物。三是派出使者,前往北漠王庭,传达我主善意,表明我朝愿意帮助北漠共渡难关,必要时不妨许诺北漠和亲。” 和亲,石守真一皱眉,颇具深意地看了一眼韦义深,安寿公主今年十四岁,按说是到了成亲的年龄,可是韦义深一直在替孙儿求亲,怎么舍得让安寿去和亲? 韦义深笑了,道:“万岁,臣当然不是说安寿公主,我大郑亲王不少,选一位王女封为公主和亲,难道北漠还有什么说法吗?而且这只是拖延之计,只要缓上两年,甚至一年,我大郑就能恢复元气,届时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根本不用怕北漠入侵。” 石方真点头,嘉许地笑道:“诸卿忠心为国,你我君臣一心,定能化解此次危机。” 数道圣旨从皇城发出,明示天下,清仗田亩全面推开,由各州刺史兼任清仗使,原本试点三个州的清仗使们给假一月回家过年,正月二十六日上朝封赏。 生死存亡关头,世家的抵触变小了,由韦家、柳家为代表,包括皇族石家,后族王家在内,十大世家纷纷归还侵吞的田地,补缴税款,而其他诸官,大都望风影从。 石方真满意地看着各地飞雪而来的奏报,新增纳税田地三十七万顷,补缴欠税已超过了六百万两,相信清查结束,税款会超过一千万两。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石方真知道这是世家对自己示软的表现,国难之时,内部不能乱。 原本高高举起的板子,轻轻地落下了,以仁州为例,李明善、任国强革职,永不叙用;黄新青二十大板,罚银五千两;李家补缴税银十二万两,嘉奖;张良宽嘉其忠直,荫封其子文林郎,从九品上,夫人丽娘敕封六品安人,赐葵花乌木轴,命其抚育幼子…… 李师友在除夕前五天死了,看到银子的份上,石方真赐了个谥号“文和”,文臣三十三个美谥中的最后一个,算是保全了李家的面子,也保全了世家的面子,这场皇权与世家的争斗,由于北漠白灾的降临,悄无声息地和气收场了。 江安义已经带着弟弟踏上了返家的归程,经过余师的提点,他已经明白这样做的害处,此次归家,正好与弟弟一同回家看娘。 安阳王世子石方道行若无事,好吃好喝地款待了一番江安义,除了词诗歌赋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这让江安义暗生感激。最让江安义欣慰的是安勇像变了个人,诚稳了许多,坐在马上稳如泰山,也不和以前那样“呱呱呱”说个不停了。 看着个头快与自己比齐的弟弟,江安勇深感此次带弟弟出来没错。扬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官道,江安义笑道:“安勇,好久没跟你赛过马了,前面十里亭,比一个?” 两匹快马,在风雪中急驰,向着家的方向,前进。 第一百三十二章百年基业 江安义兄弟的归来,让江家提前进入过年的欢庆中。 儿子大了离开娘,江黄氏既欣慰又心酸。半年多没见到两个哥哥,让妍儿充满了怨念,撅着嘴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个哥哥,生着闷气不说话。 晚饭的时候,江安义做了满满一桌好吃的,才让妍儿阴转晴,边吃东西边埋怨不停,江黄氏不时地插上一嘴,江安勇只得低头傻笑,不敢还口。 这次在仁州,李庄的规模让江安义很是心动,他也想学李家那样建起一个百年基业,未雨绸缪,不妨现在就开始先动手。 此次带安勇回来,江安义不打算让弟弟再回到安阳府,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家中需要一个男丁持撑门户,看安勇这半年来的变化,家中的事情可以放手让他去干。 吃罢晚饭,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江安义把有意将上次看中的钓鱼地建成小庄园的计划跟家人说了。这半年,江安勇在王府卫队中操练,不仅武艺见涨,眼界也开阔了许多,正想着大展身手,哥哥的想法正好让英雄有用武之力,竭力赞成。 江黄氏道:“这半年家里又是平山又是挖塘,开销不少,娘盘算了一下,年底剩不了多少银子,哪有钱再起庄子?” “钱不成问题”,江安义想到埋在房间地下的宝石,实在不行拿出一两个,至少能换一两万两银子,只是这东西来路不正,要小心行事。 第二天,江安义前去探望石头一家。石头一家被安置在江宅后面,恰巧就卡在前往那块盆地的路上,田地和宅院都按承诺兑现了,石头一家很满意。江黄氏收到儿子的信,得知石头一家因为帮儿子的忙才帮到这里,越发另眼相看,待他们如同汪伯一家。 眼看就是过年,一大早,妍儿就和三舅的小丫头花儿在院里拍手唱歌:“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打糍粑;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家里的事江黄氏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用兄弟俩经手。如今江家除了汪伯和石头一家四十多口人外,汪伯还陆续地挑了些朴实能干汉子在家中帮忙,如今的江府有点像大户人家了。 在家里转了一圈,江安义发现自己成了多余的闲人,什么事都插不上手,想起来的时候余师让自己带了家信,江安义到马棚牵出木炭准备上趟县城。 刚走出两步,就被妍儿看到了,立时粘住不放。江安义有些踌躇,去余府带着妍儿有点不合适。江安勇闲得无聊,也想出门溜溜马,江安义让弟弟带着妍儿先去郭府,自己从余府出来后再一起会合回家。 余府家主余知仁亲自接待,热情得很,两家的关系因为酥白壁的缘故更加牢固。 吃过午饭,江安义从余府告辞出来前往郭家,郭家的午饭还在进行中,郭海清亲自相陪,笑眯眯地听着江安勇吹嘘在王府里的见闻。 郭怀理拼命地替妍儿夹菜,碗中堆得高高的,妍儿吃得满脸是油,眉开眼笑。 江安义的到来让饭局提前结束,喝着茶,郭海清说了一个坏消息。三清观的阳和真人在十一月底羽化登仙了,他的徒弟明清续任了观主之位。 由于酥白壁被遍卖,神仙饵丧失了吸引力,三清观香火变得冷清,日子举步维艰,不少道人离开三清观另谋出路了。明清续任后,放出话,明年正月十五上元天官圣诞向外出让酥白壁配方,每份一千贯,共卖十份。 “消息可真?”江安义一惊,如果酥白壁的配方为大众所知,那价格必然一落千丈,没有了酥白壁的进项,家中仅能维持平衡,根本拿不出钱来兴建庄子。 郭海清胖脸缩成包子,愁眉苦脸地道:“应该不假,百珍楼的徐老板是我多年好友,他是三清观的大香客,他说亲耳听明清真人说的。” 江安义默然不语,郭怀理急道:“那咱们那么多家分店岂不都要关门了,这下亏大发了。” 酥白壁大卖,分店开了二十七家,除了德州外,仁州、方州、平州、福州、魏州、孟州、娄州都有分店,摊子铺得很大,今年大部分收入都投在开设分店上,如果关门,定然元气大伤。 江安义想了想道:“先不急,就算三清观卖出配方,咱们也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回旋。商路打通不易,就算不卖酥白壁,我们也能留作他用。” 郭海清赞道:“安义这话说的透亮,我想先把竹艺生意顶上,维护一段时间再说,只是不知余府是怎么想的。” 挠了挠头皮,郭海清道:“听走北路的朋友说北漠今年遭了白灾,朝庭鼓励商家前去与北漠做生意,可惜我家的生意搭不上这条线,要不然能发一笔大财。” 江安义现在急需用钱,问道:“和北漠做生意什么最攒钱?” “除了粮食和铁器禁运,酒、茶叶、绸缎布匹什么都行,据说今年朝庭开了粮禁,能把粮食卖到北边最攒钱,可是一般人玩不起。烈酒在北漠卖得好,今年大冷,烈酒越发好卖,一坛酒能换回半坛银子来。” “别看北漠是草原,金矿、宝石矿可不少,随便划拉一下就能发大财。”说到生意,郭海清两眼放光,说着说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烈酒,江安义心头一动,问道:“什么酒算得上烈酒?” 郭海清眼神一亮,对这位江状元他充满信心,从竹扇到酥白壁无不见证了江状元创造的奇迹,莫非这一次又到了见证奇迹的时刻。 有些东西用话说不清,郭海清冲着郭怀理道:“去,把酒窖最里面的那坛贴着红纸的碧罗春酒叫人搬来。” 功夫不大,两斤装的酒坛摆在桌上,四只大碗倒上碧罗春。 碧罗春,大郑四大名酒之一,与黄酥醉、琼州液、明月香齐名。酒倒入杯中色做碧青,香味扑鼻,入嘴一股醇香随喉而下,比起村酿不知浓郁芳香了多少倍。 江安勇喝了一口,赞了声“好酒”,一仰头,一大碗酒入了肚。江安义看得直摇头,安勇这好酒的毛病算是彻底落下了。 碧罗春酒在酒窖中存了不少年份,酒液粘稠挂壁,一碗下肚,江安义感觉有点发昏,那边江安勇又自己给自己倒满一碗,一干而尽。 妍儿好奇地抽着鼻子闻着,道了声“好香”,郭怀理拿了个茶盅倒了半杯给妍儿,妍儿呷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连声呼“辣”。 江安义知道大郑国的酿酒工艺是蒸煮、曲酵、压榨三个步骤,家里的仆妇也会用糯米酿造米酒,昨天晚上自己和安勇一个人喝了一大壶,就连妍儿也喝了小半碗,那酒水,跟糖水一般。 碧罗春比自家酿的酒浓了不少,喝到肚中有股暖洋洋的热气,这就是烈酒?江安义在脑海中比较了一下妖魔喝过的酒,碧罗春所能带来的感受算不上什么烈酒。 妖魔记忆中制酒的方法多了一个蒸的过程,是否有效,江安义也把握不稳,要回家试试再说。 郭海清满怀期待地等着江安义说出他会酿碧罗春的话来,可是坛里的酒都被江安勇喝光了,江安义依旧若有所思的样子。 郭怀理忍不住了,道:“小江,你是不是在书上看过酿碧罗春的法子?是的话那就发财了。” 大郑近二三十年来算得上太平,加上老天保佑,大体上风调雨顺,百姓温饱不愁,酒逐渐成为日常消费品。大郑允许百姓酿酒,但对出售的酒水课以重税,每斤百钱酒税,朝庭每年收取的酒税不下于百万两,占整个税赋的二十分之一。 碧罗春五两一斤,除去成本和酒税,至少有三两多的纯利,简直跟抢钱似的。碧罗春酒坊每年能出产酒水五十万斤左右,酒税五万多两,净利在一百五十万两,难怪郭家父子看着江安义两眼冒光。 斟酌了片刻,江安义开口道:“我不知道酿碧罗春的办法。” 郭怀理泄了气,叹道:“小江,闹了半天你也不会,费这么大劲。”拿起碗,将剩下的酒倒入大嘴中。 郭海清比儿子沉得住气,紧盯着江安义,果然从江安义嘴中听到一句振奋的话,“我知道一种提纯酒水的法子,没试过,不知道行不行。” 一口酒水从嘴里飙出,郭怀理连连咳嗽,连连埋怨道:“小江,你以前说话可不这样大喘气,这当了官,毛病就多了。” 郭海清的细眼立马变圆,酒水提纯,这是多少代酿酒人和饮酒人的梦想,这其中蕴藏的财富足以让家族累世富足,甚至让王侯为之疯狂。 以异乎常人的敏捷站起身,郭海清抓住江安义的手,不迭声的道:“试试,现在就试,要什么东西我立刻让人准备。” 江安义笑道:“今天可不行,还有些器械要打造,三天后,让郭兄来我家,看看结果如何?” 郭怀理跳起来,道:“不用三天,我跟你一起回去,正好看看干娘,走走走,别耽误功夫,安勇,你别骑马了,坐我的马车走。” 第一百三十三章美人进京 一股浓郁的香味从江府后院散发开去,整个平山镇上空都弥散着醇馥幽郁的味道。 这香味盖过了过年厨房里炖鸡炸肉的香味,引得人不时地吸鼻子赞上几句“好香”,那些嗜酒的老饕更是酒瘾难耐,围着江府转着圈闻味,不时地从腰家掏出酒葫芦过过瘾。 江府的一个小院,院门锁着,门前有两个汉子看守,脸微红,看来光吸带着酒香的空气都有几分醉意了。 院中放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倒喇叭型的木桶,密封的铁桶,两者间用竹桶相连,接缝处用牛胶密封,不漏气。 奇怪的装置是自家打造的,江安义曾吩咐汪伯注意收罗些有特长的人,汪伯按照他的理解忠实地执行着大少爷的吩咐,家里有会种地的庄稼汉,会做房子的木匠泥瓦匠,石头的二叔是铁匠,如今的江家也算是人才济济。 木桶罩在锅上,锅内放的是自家酿造的甜酒,锅下生火,酒水煮沸后酒气升腾,从顶部弯曲的竹管流入一旁的铁桶,在铁桶内酒气受冷凝结成酒液,酒液在底部通过出酒管流入到装酒的壶中,这便是江安义凭借记忆设计的原始蒸馏器。 一个时辰后,装酒的壶终于有了半壶,酒无色,浓香扑鼻,江安勇尝了一口,一股火流顺喉而下,辣得他连连咳嗽。 郭怀理吸取教训,用手指头在壶中蘸了蘸,在嘴里品着味,道:“这酒闻着真香,一入喉,就像吞火一样,辣得难受,咳咳,这才他妈的真是烈酒,只是谁会喝这种烧喉咙的酒。” 郭海清听说今天会出酒,一早就赶来了。听说又有发财的买卖,余家也不甘落后,三老爷余知和也到了。 杯子里薄薄一层,酒色清冽,在郭海清的眼中这些酒比黄金还贵重,听到儿子说没人会喝这样的酒,郭海清嗤道:“你懂个屁,在北漠人眼中,这种酒就是他们的命。” 余知和轻轻摇晃着酒杯,陶醉地闻着酒香,略带遗憾地道:“这酒真是透坛香,可惜了滋味太烈了,除了少数人喝得人太少了,难道只能卖给北漠,可惜,可惜。” 江安义灵机一动,叫安勇取来四个大碗,分别倒上半碗甜酒,再往每个碗中加入多少不等的蒸酒,笑着示意。 尝过兑制的酒后,郭海清和余知和的眼睛都闪耀着满满的金星。 郭海清是商人,从狂喜中清醒过来,盘算起成本来,问道:“安义,这一斤蒸酒要耗多少甜酒?” 江安义也没数,随意地估算道:“大概十出一吧。” “这酒大约二十文一斤,十出一的话就是二百文一斤,天啊,发财了。”郭海清算到后面,禁不住狂喜出声,这是一种被金山砸中的感觉。 余知和也笑容满面,道:“村酿买起来方便,不过量大了价格怕会上涨,我的意思先尽量买,家里也能做些,以后还是自家建个酒坊,粮食不愁,来路也好说。四大名酒,该换成五大名酒了,叫个什么响亮的名字好呢?” “不急,不急,这几年还是先供着北边,多余的就在咱自家的铺子卖卖,酥白壁的生意怕是长久不了,正好改做卖酒。安义,这酒是你酿的,名字就由你来取吧。”郭海清眨巴着小眼,拍着江安义的马屁。 江安义想了想,道:“刚才郭兄说这酒烧心,就叫他烧刀子吧。” “好”、“妙”。 接下来是分配利益的时间了,四三三,这次江家占了四成,随着江安义的崛起,余家也不敢拿大,郭家更是紧随其后,唯恐江安义抛下他们。粮食、酒厂、官面上的事由余家负责,销售、生产、商路由郭家负责,江家还是以技术入股,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早早地得到了验证。 江安义想把酒坊安在那块钓鱼地,安全保密,还没开口郭怀理先提出来了。大伙实地走了一遭,定了下来。保密工作是最重要的,生产木桶铁桶的人被严密看管起来,人手的问题被余府解决了。 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安勇,江安义安心地享受着,这次回家只有短短的十来天,大年初六就要动身了,要不然赶不上正月二十的朝会。 离别成为常态时也会成为习惯,虽然有着太多的不舍,家人还是送走了江安义,江安义的路才刚刚开始,可以想像将来绝大多数时间不可能陪在家人身边,或许等到江安义足够强大,强大地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时这一切才会改变。 石头爷爷让江安义给石头取了个好听的大名,叫何希桂,孙儿跟着状元公读书识字可是了不起的事,江安义进京,石头自然也要跟着。 初九来到安阳府,于情于理都要到安阳王府拜年,顺道看看义兄方至重。这次回家方至重没有一起回来,江黄氏从过年前念叨到过年后,大包小包地给方至重带着吃食、衣服。拜年当然不能空手,赶酿出来的两坛五斤装的烧刀子就是礼物。 世子石方道看上去愁容满面,招待江安义时都强颜欢笑,应该是有烦心事,江安义想着吃过饭就赶紧走人,王府的烦心事不是自己能帮忙的,甚至沾惹都沾惹不得。 不想惹事偏生事情会寻上门来,吃罢饭喝茶,石方道道:“安义,此次进京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世子发了话,江安义当然得答应,心中苦涩表面还得装出一副侠肝义胆的样子道:“世子客气,尽请吩咐。” “唉,不知安义是否听说了,天子下诏召天下适龄的郡王之女入京,选中者册封公主,打算与北漠和亲。”石方道有个妹子十五岁,恰巧在进京的要求内,听说这主意是韦义深出的,石方道恨不得一把掐死这老混蛋,北漠是什么地方,妹子去了八成命不久矣。 不过圣命难违,安阳王石智明否认了石方道让妹子称病的提议,说了句“这是石家的命”,把事情交给石方道去办,自己回了养意庄。 虽然石秋云并非与石方道一乳同胞,但石方道与妹子感情不错,得知自己的命运后,石秋云哭了几场,认命了。石方道正愁派什么人送妹子进京,魏猛强身为王府卫队长,肯定是离不开,方至重倒是好手,可惜从未到过京城。 正犹豫呢,江安义来了,石方道已经从父亲嘴中知道江安义是个高手,还是那种很高的高手,有他护着妹子,一切妥了。当然王府也得派人,方至重带着百名侍卫报送。出发的时候,大车小车长长地一串,江安义苦笑,这样一来自己还能不能赶在正月二十日前进京。 石方道笑道:“安义你放心,我让父亲禀明天子,说明你顺道护送郡主进京,即使二十日赶不到京城,我想天子看在你辛苦护送的份上,该有的赏赐不会少分毫。” 也只得如此,只不过自己似乎和安阳王府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了,余师一再警告别陷入太深,现在看来踏足泥潭再难脱身了。 五里亭送别,亭边停靠着一辆马车,李世成笑吟吟地站在道边迎候,“安义,你怎么不辞而别,别忘了你我可是姻亲,我专程送舍妹前来就亲。” 李师友过世后,李世成一家在李庄再难住下去。李世成索性变卖了江安义送给冬儿的那颗宝石,得了四千八百两银子,带着全家搬到了安阳府,买了套宅子,自己就在泽昌书院读书,也方便照顾家里。 江安义来安阳王府时被李世成在大街上看到,回家商量了一下,看江安义的意识根本无意迎娶冬儿。而冬儿偏生是个死心眼,认为收了聘礼,就应该嫁鸡随鸡,何况在哥哥的口中,这位状元郎风流倜傥,是可遇不可求的良伴。 江安义苦笑着刚想解释几句,车帘挑起,一身红衣的冬儿被哥哥从车内掺扶了下来,行至面前,大大方方地看了江安义一眼,盈盈拜倒道:“冬儿见过公子。” 冬儿见江安义果然像哥哥所说的那般相貌英俊,右眉梢有一处斜挑而起的伤疤,更添英气,心中欢喜,盲婚哑嫁能挑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人算是幸运至极。 石方道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世成可不想放过结交世子的机会,不容江安义分说,“叭叭叭”地一通把暗夜许亲说得天花乱坠,江安义只能苦笑,碰到个业余说书人真没办法。 石方道听得兴趣盎然,不时还追问几句细节。等好奇心得到充分满足后,世子殿下开始为民作主,对着江安义笑道:“安义,此是佳话,何况冬儿姑娘美若天仙,这是求之不得的艳福,本世子也羡慕的很,你要是不愿意,那就把冬儿姑娘让给我好了。” 石方道的玩笑话让冬儿柳眉倒竖,退后几句,从袖中掏出把剪刀横在脖上,看着江安义道:“江公子,我李冬儿收了你的聘礼便是你的人,你如果不答应或是要将我转给别人,那我就死在这里。” 烈女,石方道肃然起敬,正颜施礼道:“冬儿姑娘勿恼,小王说的是玩笑话,还请恕罪。安义,还不让冬儿姑娘放下剪刀。” 江安义无奈,只得道:“冬儿姑娘,无需如此,此事从长计议吧。” 于是,进京的队伍中又多了辆马车,好在王府不缺伺候的人,石方道关切地拨了两名丫环服伺冬儿。 饮罢离别酒,石方道与妹子依依话别,队伍在百名护卫的保护下开始缓缓前行,突然,身后响起了急切的马蹄声,一匹胭脂马飞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