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重生毒后世无双》 第1章 高门贵女 大夏皇朝 京郊,卧龙寺。 滴水成冰的冬日,鸦雀悲鸣,金碧辉煌的寺庙,后院角落里不起眼的一间庙堂,被松树投下的阴影笼罩得彻彻底底,这里比之别处更多了几分森森寒意,只是住在里面的人却感觉不到有多冷,毕竟天再冷,也比不上心冷。 清晨醒来之后,穆葭躺在破烂的棉絮上,照例是对着金灿灿的佛像发呆和挨饿,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自从三年前被关进这间佛堂之后,穆葭就再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更是时常三五日得不到吃食,每每就在她快要饿死的时候,又总有一个馒头半块饼的丢到她的面前,提醒着她还要继续苟延残喘。 这一次又不知道得饿几天。 总归死不了就是了。 穆葭浑浑噩噩地环视着满室神佛,灰白夹杂的头发,满布霜华的一张脸,古井无波似的眼睛最后定定地看着佛龛里悲天悯人的佛像。 不管怎么看上去,她都似是个憔悴沧桑的老妪,可是实际上,这一年,穆葭才刚刚二十七岁而已,正该是女子一生中最娇媚艳丽、收获累累的年纪,尤其是像穆葭这样的高门贵女。 可是穆葭却早早凋零,不但凋零,还残缺不全。 进卧龙寺的第一年,她被剁了手脚,拔了舌头,毁了嗓子,当时鲜血都喷溅在了面前的这尊佛像上,第二年,她被折断了腿,削去鼻子,第三年,她被敲断了腰骨,剜去一眼割去一耳,从此只能狗一样地在地上匍匐。 不知道今年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刑罚,是剜去另一只眼还是割掉另一只耳?总归还得这样半死不活地苟活下去就是了。 因为她不能死,在她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有人提醒她,她正在前线厮杀的哥哥、穆长风是做英雄凯旋回京,还是做尖细被斩杀于天下人面前,全看她的表现。 所以,她不能死,不敢死,实际上,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想自杀,也是不能够的。 寒风呼啸中,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送饭的老妪姗姗来迟,朝地上脏兮兮的破碗里,盛了半碗带着冰碴的肉糜,然后一伸脚,踢到了穆葭的面前。 “吃吧,大小姐,奴婢给您送饭来了,”张嬷嬷高傲地看着地上的穆葭,嘴上叫着大小姐,可语气里却并没有半分敬重之意,倒带着高高在上的恩赐,“今儿大小姐的运气好,皇后娘娘宫里的狗食剩了不少,皇后娘娘仁慈,特意恩典赐了一碗给大小姐。” 这人是皇后穆芙身边的贴身嬷嬷,是从娘家穆家带进宫的,还是穆芙的奶妈,可以说是穆芙身边的头号心腹,按说送饭这样的事儿,绝对不用着她这样身份的人亲自出马,可是这三年来,这张嬷嬷倒是三不五时会亲自跑一趟,不仅是送饭,还时不时带来外边的消息。 比如说,她的堂妹穆芙诞下龙凤胎,稳坐中宫,万岁爷封予峋龙颜大悦,立其子为太子。 又比如说,她的另一位庶妹穆蓉也不赖,做得了正一品王妃,千尊玉贵却还不忘拉扯锒铛入狱的伯父一把,亲自下令把伯父、也就是穆葭的父亲穆晟调到条件好的监牢。 还有当今国丈、她的叔父穆磊官运亨通,如今已经位列一品,祖父穆增被封侯爵,祖母佟氏更是被封一品诰命,可以说穆氏一门如今是鸡犬升天…… 也不都是,穆氏一门悲惨的也不少,比如,穆葭的父亲穆晟在狱中,隔壁特别不凑巧住进了一个患瘟疫的犯人,结果没多久穆晟就死于瘟疫,母亲郁郁而终。 她的兄长穆长风倒是骁勇善战,屡建奇功,不过朝中弹劾他的折子越来越多,说是他功高震主、罔顾君恩,实不能容,据说连祖父和叔父都口口声声要大义灭亲。 第2章 这可是兄长啊 而穆葭,这个穆府嫡长女,八年前被送到匈奴和亲,过了整整五年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在大夏对匈奴开战前,总算能回归故土了,没想到却被秘密囚禁在了国寺卧龙寺里,这个和城门遥遥相对、却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 总之,大家都很好,只有他们一房不好罢了。 对于张嬷嬷的话,穆葭置若罔闻,她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那半碗肉糜,咽了咽口水,人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是没有尊严的,更何况穆葭早就麻木了。 她费劲地挪着残缺丑陋的身子,光秃秃的手肘在地上撑着,拖着她的残躯往前挪动,终于挪到了饭碗前,她半张脸都扎了进去,亟不可待地去吃那里头冰凉的肉糜。 “哎呀,大小姐您可慢着点儿,这又没有狗儿跟您抢食,”张嬷嬷看着穆葭,脸上露出又是不齿又是愉快的表情,“哎呦,我说大小姐,您可是穆氏嫡长女,怎么连用餐的礼仪都忘了呢?瞧你一副饿死鬼的模样!” “嬷嬷,左右是最后一顿饭了,就别计较这么多了,姐姐怎么痛快怎么来就是了。”忽然身后女子讥诮的声音。 穆葭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一身凤袍珠翠满头、款款向自己走来的高贵女子,不用说,这人便是当今皇后、穆葭的堂妹穆芙,同样是二十七岁,却肤若凝脂、光彩照人,对比穆葭更是云泥之别。 穆葭在看穆芙,穆芙也在看穆葭,从来都是高贵娴淑的皇后娘娘,这个时候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阴冷和狠毒。 她一步步缓缓走到穆葭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穆葭,似乎是很满意穆葭的状况,半晌,牵着唇扯出一个讥诮地笑来:“姐姐,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留下这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吗?” “马上它们的用处就到了。” 穆芙脸上诡异又得意的笑,让穆葭浑身上下汗毛倒竖,她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到了穆长风、这个如今世上自己唯一的亲人。 穆葭大惊,她张大了嘴,要去问穆长风的下落,可是除了难听的“咯咯”声,她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姐姐,别着急啊,这就要开始了,”穆芙笑吟吟地道,指了指门外,“姐姐,你仔细听听。” 话音一落,远处传来的鼓乐之声打破了房屋中的寂静,只听外头,鼓声震天、唢呐高亢、琵琶激昂…… 这是《凯旋曲》,是只有英雄凯旋、皇帝亲自出城迎接,才会奏响的曲子。 卧龙寺距城门少说也有十里,没想到乐声还能如此清晰,可见城门口的阵仗有多大。 是大夏终于战胜了匈奴! 是她的哥哥穆长风终于载誉而归、凯旋回京! 可是穆葭脸上并没有丝毫笑意,反倒一脸惨白,双目惊恐欲眦,浑身上下都抖似筛糠。 穆芙对她的反应更加满意了,对外头轻轻击了击掌,随后就看着两个宫女,抬着个木箱走了进来,木箱那不大,横竖都莫约一尺半,被那两个宫女打开盖子,一脸嫌弃地将里面的东西丢了出来,那东西圆溜溜的,“咕噜咕噜”地滚到了穆葭的面前。 那不是别的,正是穆长风的项上人头,只是应该被砍下来有段日子了,皮肉开始腐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那两个侍婢捂着鼻子,一脸被恶心到的模样。 “姐姐,你好好儿看看,用你剩下的那只眼睛看仔细了,这可是兄长啊。” “兄长可真是的,这才打了胜仗就等不及谋反做乱,怎么野心就这么大呢?逼得皇上不得不大义灭亲,啧啧啧,姐姐,你肯定也没想到吧?” 第3章 无情 穆芙弯下腰,目光扫过地上的人头,落在了穆葭抽搐不止的脸上,穆芙心情很好,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不过这样也好,不负姐姐这三年的殷切期盼,如今你们兄妹总算是团聚了,黄泉道儿上也会不寂寞,是吧姐姐?” “啊!”下一秒,穆葭尖叫了出来,那声音悲痛绝望到了极点,似是濒死的母兽,她发疯似的伸手要去抓烂穆芙的脸,她恨死这张笑脸,恨死了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一早就知道穆长风会是这个结局,却还故意折磨她、让她畜生似的活了三年!然后给她致命一击! 何其残忍?!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一家?! 可是穆葭却忘了自己根本没有手,伸出来的也不过是半截光秃秃的手肘,而且在她抬胳膊的那一刻,就被张嬷嬷一脚给踢倒。 “大胆!死到临头还敢放肆?!” 穆葭本就瘦成一把骨的身子,秋风扫落叶似的撞向佛像,一时间鲜血四溅,穆葭一边咳着血,一边怨恨瞪着穆芙,牙咬得“吱吱”作响,她恨不能这就亲手掐死这个恶毒的女人,可是现在她浑身上下却连动一下都不能。 穆芙还是头一次从穆葭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先是一怔,随即又笑了:“姐姐,你恨错人了,不是妹妹容不得兄长,是皇上容不得朝堂里有个功高震主的镇西大将军,再说了,如今匈奴投降,边关安宁,兄长的使命完成了,天大的英雄也都该谢幕了。” 是他! 竟然是封予峋! 那个在她最灰暗消沉的时候,拉她一把的男人,那个让她死心塌地的男人!那个亲手把她送去和亲、承诺日后必将将她风光迎回大夏为后的男人! 那个说了一定会保护好她亲人的男人! 八年前,他把她送去和亲,牺牲她来保全大夏皇室体面,换得大夏和匈奴两国修好,给大夏争取了五年的时间韬光养晦! 三年前,大夏起兵,她的兄长驱除鞑虏、为国尽忠,到头来,荡平匈奴,却被残忍绞杀! 这就是封予峋!在他眼中,她和兄长,都不过是一枚棋,用得上的时候百般笼络,用不着了,就会断然舍弃! 何其冷酷?!何其无情?! “姐姐,妹妹就此别过了,”穆芙看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穆葭,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再开口,声音已经阴寒透骨了,“姐姐,你可要长点记性,下辈子投胎,别再碍着妹妹的道儿了,更不要觊觎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要不然,姐姐怕还是这个结局,哼!” “咯!咯咯!”穆葭嘴里发出尖利的、根本不似人声的声音,牙齿都要被咬碎了,枯井似的两只眼,流下刺目血泪。 蓦地,她奋力朝前,平日只能狗儿一样匍匐的残躯这时候却令人不可思议地一个鱼跃,一口狠狠咬在了穆芙的手上,顿时血溅满地。 “啊!”穆芙又疼又惊,却怎么都甩脱不掉穆葭。 张嬷嬷和那两个侍女都慌了,纷纷照着穆葭拳打脚踢,好容易才将两人分离开来,眼瞧着穆葭嘴中含着的那根断指,再看看自己血流不断、残缺的手,穆芙尖叫着疼晕了过去。 “娘娘!娘娘!”那两个侍婢,忙得扶起穆芙,两人都吓得脸色苍白,对着躺在地上一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咯咯”笑声、一边饿死鬼似的奋力咀嚼那根断指的穆葭,两人都觉得头皮发麻,饶是穆葭是这样的残废,可她们竟也一步都不敢迈近。 第4章 重生 顿了顿,一个侍婢大着胆子吩咐张嬷嬷道:“嬷嬷,这里就交给你处理了,我们先扶娘娘出去了。” “是,”张嬷嬷纵然心里也是毛毛的,可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允,“快扶着娘娘出去吧,可别再惊着娘娘了。” 当下,两个侍婢忙得扶着穆芙出去了。 张嬷嬷眼睁睁地看着穆葭把口中血粼粼地断指咬碎吞下,也看着她那双仿若索命恶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张嬷嬷只觉得头皮发麻,真是活了几十年,从来都没这么怕过,可纵然如此,她却还得强打精神,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一丁点儿的怯来。 “大小姐,奴婢送您上路了。”张嬷嬷冷笑道,一边从袖中取出了一小捆细绳,那是弓弦,纤细却是最结实,她一边扯着弓弦,一边一步步走向穆葭…… 弓弦越勒越紧,穆葭张大了嘴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看着是有进气儿没出气儿,一双血眸却一直死死地瞪着供桌上沾血的佛像…… 百鬼狰狞,佛祖闭眼! 明明根本喘息不过来,可是穆葭却异常清晰地嗅到掺杂在空气中的淡淡香味,那股子味道馨香温和,美好的不似来自人间,耳畔是急促的脚步声,如梦似幻…… 她要死了吗?是黑白无常来索命吗? 不!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去死! 若、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 重生 嘉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二 穆府。 今年京师的第一场雪姗姗来迟,进了十一月,才敷衍似的飘了那么一丁点儿,还夹杂着小雨,没等落了地就全化完了,满地泥泞,不管是行人还是车辆,难免都落得一身狼狈,不过这却架不住京师贵人的兴奋。 大夏朝对于初雪是格外看重的,自古就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在贵人们的眼中,初雪除了吉兆,更多了份风雅,每年初雪,京师贵人必然都要举家团聚,一家子老小,围坐一桌,瓶中插着怒放红梅,窗外是碎玉乱琼,或是对酒当歌,或是吟诗作对,既是喜庆,又是风雅。 京师穆家自然也不例外,院中红梅簇簇,堂中笑声阵阵,一派祥和安乐。 只是西院,却过分的安静,寒风裹挟着细雨,将门前两个灯笼吹得摇摇晃晃,院里是死一样的寂静,除了后院靠西边的一间屋子亮着灯。 屋中,碧瑶和碧乔坐在外堂,凑在灯下做绣活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说几句两人便开始长吁短叹。 “小姐可真可怜,初雪这样的好日子,小姐也下不来床,更出不了门,就只能在床上躺着,唉!”碧瑶摇头叹息着,眼里都是无奈。 碧乔也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老太爷本来就对咱们大房的小姐不上心,自小姐入京都小半年了,老太爷都没过问过一句,难得今儿派人来请小姐过去一道用膳,可小姐这样又怎么能去的了?只怕老太爷又嫌咱们小姐扫兴呢!” “也真是邪门儿了,咱们大小姐身子一向不错,怎么一到京师就病倒?而且还病了小半年都不见好,”碧瑶眉头紧皱,“难不成咱们小姐就不是留在京师的命?” 碧瑶话音一落,碧乔就忙不迭啐了一口:“呸!你少胡咧咧!咱们小姐命且好着呢,不但能留在京师,还能嫁得高门贵婿!碧瑶,闭上你的乌鸦嘴!” “呸呸呸!”碧瑶自知失言,忙不迭连啐三口,生怕连累了她家小姐的好运道。 “咳咳!”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着房中传来一阵咳嗽声,两人忙得放下了手里的针线,赶紧地小跑进了寝房。 “小姐,您都睡了一整天了,总算是醒了!” 第5章 重生2 “小姐,您都睡了一整天了,总算是醒了!” 碧瑶和碧乔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姑娘,缓缓睁开眼,都特别激动,碧瑶赶紧地去倒水,碧乔则过来要扶小姐坐起来,可是小姐双目怔怔盯着她看,只把碧乔看得浑身上下不自在。 “小姐,您……您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碧乔很是纳闷。 “你是……碧乔?”小姐不可置信地盯着碧乔上下打量,眼睛瞪得老大,一副活见鬼似的表情,“你怎么可能是碧乔?!” 一边说着,那小姐蓦地一把推开了碧乔,一骨碌站了起来,她一脸惊恐万状,盯着愣住的碧乔和碧瑶,一边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碧乔和碧瑶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两人都呆立原地,半晌过后,瞧着小姐似是恢复了过来,两人才敢上前。 “小姐,您是不是梦魇了?”碧乔小心翼翼地问着,“不然怎么连奴婢都认不出来了?” 在碧乔和碧瑶的注视下,小姐似是恢复了神智,紧绷的身子脱了力,靠着墙缓缓滑坐了到了床上,不知怎么的,她眼睛变得一片血红。 她不是别人,正是穆葭。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间佛堂里,张嬷嬷手中的弓弦,是怎么将她一点点勒死的,那种一步步迫近死亡的感觉,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穆葭颤颤地伸出手,她看着自己那双完好无损还白皙纤细的手,呼吸再一次乱了,她喘不开气,只能张大嘴呼吸,口腔中不再是空荡荡的,不再是一张嘴就忍不住流口水,那里头抵着牙床、柔柔软软又实实在在的东西…… 是舌头。 穆葭一愣,随即疯了似的去扯自己的舌头,非是这样亲手触摸着,她就没办法相信。 真的,舌头真的还在。 穆葭扯着自己的舌头,喜极而泣,一边不住干呕一边却忍不住用手一点点地抚摸过自己的舌头…… 这……这是梦吗? 在这个梦里,她手脚健全,长出了舌头,还能开说话了,甚至,她还见到了活生生的碧乔和碧瑶,这个梦实在是太美好了。 可哪有这么真切的梦呢? 清晰的心跳、皮肤的热度,还有眼泪决堤的温热和酸楚,都是如此真切,桩桩件件都提醒着她,这并不是一个梦。 所以,她……她真的活过来了?难道这……这是重生?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您……您别吓唬奴婢啊!” 碧乔和碧瑶被穆葭的举动,吓得都要哭了,她们什么时候见过穆葭这样?从来都矜持高贵的小姐,怎么会像疯子似的去扯自己的舌头、把自己搞的跟个吊死鬼似的? “小姐,别……别是魔怔了吧?”碧瑶胆小,已经给吓哭了,一边扯着穆葭的手不让她继续摸舌头,一边跟碧乔哭道,“怎么办?要不要去请郎中来?” “快去!”碧乔忙不迭点头,她比碧瑶大两岁,人沉稳些,饶是心里慌到了极点,可做事还是有条不紊,还不忘叮嘱碧瑶道,“别惊动旁人,你悄默默出去寻一位脸生的郎中,别让府上的人看见了。” 碧乔就怕府上传出失心疯、鬼上身什么的流言,不但连累穆葭的名誉,对以后的婚配更有影响。 “唉!知道了,”碧瑶忙不迭点头答应,抹了把眼泪,正要出去,却被穆葭一把给拉住了,碧瑶一愣,对上了穆葭通红的一双眼,“小姐?” 第6章 十四岁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眼神啊?满含愧疚、不舍还有心疼,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碧瑶,把碧瑶都给看愣了。 “碧瑶……”穆葭一张嘴,就哽咽了,眼泪簌簌而下,猛地就抱住了碧瑶,“好碧瑶,对不起,对不起……” 碧瑶不明所以,一边伸手拍着穆葭安慰,一边拿给碧乔挤眉弄眼,询问她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儿。 可是碧乔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她只得小声唤道:“小姐,您……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结果,穆葭一伸手,把碧乔也抱住了,哭得更大声了:“碧乔,我……我也对不起你啊,抱歉,我……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是啊,她没有保护好她们,这两个自幼在她身边伺候、陪伴着她成长的好姑娘。 上一世,碧乔和碧瑶随她远赴匈奴和亲,那匈奴老大汗的后宫可比龙潭虎穴凶险得多,不但有匈奴的悍妇,也有如她一样和亲过来的各国公主,这些子女人聚在一起,为了各自身后的国家利益,又或者是为了争老大汗的宠爱,表面上柔弱无害的女子,实则都是心毒手辣的主儿。 和亲的第二年,碧瑶永远地死在了匈奴,死在穆葭的面前,毒箭穿胸而过,当场毙命,救了她一命。 剩下来的日子,只有碧乔陪着穆葭,她发誓一定不要让碧乔成为第二个碧瑶,可是碧乔却也一样,死在了她的面前。 被救出匈奴皇宫、眼看着就要回归大夏,那个和她在匈奴姐妹相称、相携度过五年时光的尹家姐姐,却忽然露出狰狞面容,匕首直戳她的心窝,碧乔扑在了她的身前,一命呜呼,鲜血喷溅得她一脸,从那之后,她不管看什么都染上一层血红。 …… “对不起!对不起!”往事历历在目,穆葭死死抱着碧乔和碧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小姐,没事儿的,不过就是做了个噩梦,醒了就好了,”碧乔认定穆葭是梦魇了,不住安抚着她,“小姐,您别哭了,仔细伤身子。” “是啊,是啊,小姐,可不能再哭了,仔细被人听到,传到老太爷耳中,老太爷又要嫌您晦气了。”碧瑶也忙道。 穆葭自来到京师,就一直卧病不起,甚至连去后院儿给老太爷请安都不能,老太爷因此很是不满。 听到这话,穆葭深深吸了口气儿,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哑声问道:“现在是……是哪一年?” 碧瑶一愣,随即笑了:“小姐真是睡糊涂了,把这个都忘了,现在是嘉元二十四年啊,对了,今儿是初雪呢!” 嘉元二十四年? 穆葭点点头,心中暗道,原来是她十四岁、还是初到京师这一年。 上一世,穆葭并非生在京师,她父亲是穆晟是穆府嫡长子,婚后去了蜀地做官,娘亲康如眉也跟了过去,所以她和哥哥穆长风都是在蜀地出生并长大的。 十四岁那年,爹娘接到京师老太爷、也就是穆葭祖父的来信,要他们把穆葭送到京师,在行及笄礼之前,先到京师学习礼仪规矩,以后也好方便日后婚配。 穆晟原本也在头疼此事,他虽在蜀地为官多年,颇有建树,可毕竟还是要回京的,自然不舍得把爱女嫁在蜀地,所以也有想送穆葭回京的打算。 只是穆晟当年因为婚娶之事和家里闹了矛盾,这才一气之下自请外放为官,带着康如眉去了蜀地的,这些年来也想着跟老太爷缓和矛盾,只是老太爷那边一直不冷不热的,好容易这一次老太爷主动让他们送穆葭回京,穆晟和康如眉自是喜不自胜,所以过了端午,就巴巴地派人把穆葭送到了京师。 第7章 就是这双手 哪知道穆葭这一到京师,便就水土不服,就开始卧病不起了。 上一世,这场病始终没有好利索过,穆葭就坐实了病秧子的名声,因此耽误了婚配,直到二十岁那年身子才好了些,哪知道才刚好没多久,便就被朝廷选中封了和亲公主,嫁去了匈奴。 说起来,上一世,正是随着她的抵京,而拉开了穆氏长房走向灭亡的帷幕。 想到此处,穆葭蓦地攥紧了拳头,上一世濒死前的悔恨和绝望又重新涌到心头。 所幸,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怎么这么出神?”碧乔端着茶,送到穆葭面前,面色难掩忧色,“小姐,您是不是哪儿不舒坦?可要请郎中去?” 穆葭还真是觉得不舒坦,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坦,总之就是浑身上下都没力气,不过,她现在精神极度亢奋,却还能撑着,她一口气喝了一碗茶,将茶杯放在桌上,然后又开始发呆。 上一世,这一场病,自她入京之后,一直就没有好过,现在想来,却颇有些蹊跷,怎么就这么巧?她自幼身康体健甚少生病,可刚一回京就病倒,从此被冠上了病秧子的名号,然后朝廷需要和亲公主的时候,她这病又冷不丁的便就好了。 哪儿就有这么巧的事儿呢? “哼。”想到此处,穆葭嘴中溢出一声冷笑。 碧乔和碧瑶面面相觑,心里都在嘀咕,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一醒来就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从来温柔和善的人,脸上竟然会出现这样讥诮……甚至阴冷的表情,两人都不免心惊,一时间,竟都不敢出声,都在心里默默想着,小姐到底是做了多可怕的梦啊? 蓦地,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房门前停下,随后就响起了女人关切温柔的声音:“大小姐可睡下了吗?奴婢来给大小姐送汤药来了。” 穆葭闻言顿时浑身都僵住了,她双手紧握成拳,一双湿润泪眸蓦地染上了一层血红,她看向外堂,一言不发,可是嘴里却传出几不可闻的咬牙声。 “是张妈,”碧瑶忙得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过去给开了门,对着外面的中年妇人笑道,“张妈,这雪天地滑的,您怎么还亲自过来送汤药?打发个小厮送来就是了。” 那妇人一身生的圆润白皙,声音温柔慈爱,任谁瞧了都会心存好感,不是别人,正是张妈。 张妈在穆家不是寻常的下人,她是穆家二房、也就是穆葭叔父穆磊院里的奴婢,是二房夫人佟绣春的陪嫁,也是穆磊嫡女穆芙的奶妈,在穆家自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穆葭初来京师就病倒,婶母佟绣春忧心不已,便割爱将张妈拨来西院儿伺候,佟绣春的这一举动,阖府上下无不称赞。 “毕竟是大小姐的汤药,奴婢怎么放心让旁人经手?”张妈笑吟吟地道,一边拎着食盒进了房来,甫一对上了穆葭的眼,张妈只觉得心头一悸,一下子就顿住了脚。 只见穆葭坐在床头,烛焰摇曳不定,直把那张惨白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再加上那披散下来的蓬乱长发,简直似是索命厉鬼一般。 最可怕的是,穆葭正在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满含感激柔顺的眼睛,这个时候却是一片血红,被忽明忽暗的烛光照着,实在诡异渗人得紧,以至于张妈都不敢多看,忙得低下了头。 许是心虚,张妈不敢再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也不带着招牌似的笑了。 “大、大小姐,今儿身子如何?可觉得好些了吗?” 穆葭双手紧握,指甲都抠着肉了,她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人,看着她拎着食盒的那双保养得宜的、女人的手…… 就是这双手,生生用弓弦勒死了自己。 第8章 噩梦 就是这双手,生生用弓弦勒死了自己。 她还能清楚地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和这个妇人的狠戾、以及弓弦切入脖颈彻骨的疼。 一切都历历在目,一切都铭心刻骨。 恨意排山倒海一样袭来,穆葭只觉得喉头一甜,血腥味儿瞬间充斥她的肺腑和口腔,一双眼瞬间染上血红。 她浑身汗毛倒数,嘴角抽搐,双手撑着床沿,脑袋朝前探去,直勾勾地盯着张妈,后背和腿脚都绷直,摆成一个奇异的姿势,似是蓄势待发、势在必得的饿虎,又似是等不及要去啃食人喉管的恶鬼。 …… 半晌无言,房中寂静得出奇,张妈不敢抬头,穆葭又静默不语,碧乔和碧瑶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碧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提醒穆葭,张妈虽是下人,却是穆府的老人,穆葭实在不该这么冷着她。 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眼中的恨意也渐渐散去,穆葭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着急,不能不管不顾,好不容易得来的重生,她每走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她身后背负得不止是自己的恨,更有整个家族的血海深仇。 她要复仇,要保全他们一家人,而不是被一个区区爪牙打乱阵脚。 穆葭将嘴里的鲜血生生咽了下去,嘴角漾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对张妈道:“有劳张妈记挂,今儿是好些了。” 张妈这才松了口气,再抬眼看去,瞧着穆葭表情和平时一般无二,心中狐疑刚才是自己看岔了还是怎么的,当下忙不得从食盒中取出一碗冒着热气儿的汤药,端到穆葭面前,含笑道:“既是大小姐觉得好些了,可见这药是不错的,大小姐快趁热把药给喝了吧。” 穆葭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那碗浓黑的汤药,又看了看那双端着药的双手,汤药浓重苦涩的味道让她喘不过气来,那双手更令她遍体生寒,她想一巴掌打翻这碗汤药,更想剁下这双手来…… 可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她接过那碗汤药,在张妈殷切的目光中,一口气把那碗汤药喝了个精光。 “大小姐,快,吃颗蜜枣,压一压苦味,”张妈从食盒中取出一盘蜜枣送到穆葭面前,一脸掩饰不住的心疼,“大小姐真是受苦了,奴婢真希望自己能替大小姐受这份苦。” 穆葭心中冷笑,面上却没有显示,她接过那盘蜜枣随手放在桌上,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张妈慈爱温柔的脸,顿了顿,穆葭含笑道:“张妈的心意,我记下了,日后有机会必会报答。” 张妈觉得穆葭这话说的怪怪的,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张妈忙得摆摆手,道:“大小姐切莫这么说,奴婢不敢当。” “你担得起。”穆葭似笑非笑勾了勾唇。 张妈一愣,被穆葭这笑让她觉得毛毛的,她有些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小姐今儿心情不好?” “可不是?”穆葭叹了口气儿,淡淡道,“刚刚做了个噩梦,被梦里的厉鬼吓坏了。” 碧瑶忙不迭附和道:“对啊对啊,大小姐做了噩梦,刚才都吓哭了呢!把我们都吓得够呛!” 终于知道穆葭今儿为什么这么不对劲儿了,张妈松了口气儿,道:“不过是个梦,大小姐不必挂怀,忘了就是了。” 穆葭摇摇头,对着张妈一字一顿地道:“不,这个梦我到死都不会忘,里面的人和事儿我会记一辈子。” 张妈觉得穆葭这是被吓傻了,又觉得穆葭是因为别的事儿借题发挥,当下宽慰了穆葭几句,然后便就告辞了。 第9章 这药有问题 待张妈走后,穆葭一把掀开了被子,趴在床沿儿上,对着床前的痰盂猛抠嗓子眼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将刚才喝的汤药都吐了个干干净净,她尤嫌不够,又吐了好一会儿,直吐得险些一头栽下了床,这才停下来,趴在床沿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碧乔,给我……给我水……” 这一日本来就没吃什么饭,哪里经得起她这么大吐特吐?穆葭现在眼前都是金星,看人都不真切,虚脱地趴在床沿儿上。 碧乔和碧瑶被穆葭吓了一跳,碧乔反应过来,忙得倒了水,喂了穆葭几口,穆葭这才缓过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儿。 “小姐,你怎么把药给吐了?”碧瑶一脸担心和不解,“您还病着呢,不吃药哪儿成啊?” 穆葭闭着眼,半晌,缓声道:“就怕越是吃药这病就越好不了。” 碧瑶还没反应过来,碧乔眉头一皱:“小姐,您的意思是……这药有问题?” 碧瑶顿时一脸震惊:“这不可能吧?小姐是穆家的嫡长女,谁敢害小姐?” 穆葭心中冷笑,这阖府上下哪个没存害她的心思? 碧乔比碧瑶稳重,打量着穆葭的表情,再回想穆葭今天的反常,然后担心地问:“小姐,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穆葭没有回答,只是吩咐碧乔道:“明儿你去寻张妈煎药的药渣,到时候再说。” “是,奴婢记住了。”碧乔满心疑惑,却还是忙得点头,直觉告诉她,穆葭应该不是信口开河。 “小心点儿,别被人瞧见了。”穆葭叮嘱道。 “是,奴婢晓得轻重。” …… 是夜。 东院。 宴席散去,佟绣春和穆芙母女回到了东院,时间还早,穆芙留下来陪佟绣春说话。 “娘,祖父今儿的脸色可不好,”穆芙想着吃饭时候,穆老太爷拉得老长的脸,一脸的愉悦之情,“以后只怕会更不待见西院那位呢。” 穆芙承袭了佟绣春高贵端庄的相貌,眉眼五官生的无一不精致,一颦一笑都极具大家闺秀的风范,只是在母亲面前,这个高门贵女也喜欢撒娇。 佟绣春抿了口茶,叹息着感慨:“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你祖父对你大房素来不喜,好不容易你大伯将你姐姐送到京师学规矩,原想着能让她承欢你祖父膝下,哪知道,竟是个下不来床的病秧子,竟连初雪这样要紧的日子都不露面,这多晦气啊。” 穆芙挑眉,从来都温婉端庄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嫌恶:“谁说不是呢?大房那边向来晦气,苏老夫人就是个老病秧子,哪想到她孙女儿竟是个小病秧子,啧啧啧,难怪祖父这般看不上大房。” 穆芙口中的苏老夫人,是穆老太爷的原配夫人,在诞下长女穆敏和长子穆晟之后,苏老夫人身子便就垮了,长年累月地卧床养病,到后来性子都变得古怪了,最后索性挪到京郊的庄子里养病,自是管不了家的。 可是穆家到底还得需要一位当家主母坐镇后宅,所以穆老太爷便将原来的二姨娘佟氏抬为了平妻,也就是二房穆磊的亲娘、穆芙的亲祖母,除此之外,这佟氏还是佟绣春的亲姑母。 “在外头可不许乱说,被人听见了,还道你不懂事儿呢,姐姐生病,你这做妹妹的非但不忧心还幸灾乐祸呢。”佟绣春含笑道。 “这是自然,我也就是在娘面前才说道说道,”穆芙笑嘻嘻道,抱着佟绣春的胳膊撒娇,“眼看着就到年关了,娘也该给女儿置办几身新衣裳了。” “这是自然,新年前后京中的宴席聚会颇多,娘自是不能让芙儿丢了颜面,”佟绣春点头,伸手拉着穆芙的手,柔声道,“过两日就让瑞福祥的水月过来给你们几个丫头量体裁衣。” 第10章 娘会慢慢教你 瑞福祥是京师最有名的衣馆,掌柜的水月也是京师出了名的巧手,深得京师贵女贵妇的喜爱。 穆芙闻言面露不悦,嘟囔着道:“给西院那位做衣裳也就罢了,毕竟是嫡长女,怎么着都要给三分颜面,可为什么还要算上穆蓉那个小贱蹄子呢?” “娘亲每次给芙儿置办衣裳首饰,总不忘那个小贱蹄子,可是二姨娘给那小贱蹄子置办首饰衣裳的时候,却从来都不会想着芙儿,娘您也忒好性儿了,老这么吃亏,换做芙儿早要跟二姨娘理论去了。” 穆芙口中的二姨娘,乃是穆磊娶的侧室邓玫,小贱蹄子则是邓玫的女儿、穆芙的庶妹,穆蓉,和穆葭穆芙是一年人,都是十四岁。 “娘是正室,是你爹八抬大轿娶进府的,又怎么会跟她这个从侧门抬进来的女人一般见识?再说了,娘这也不算是吃亏,只当是赏赐下人买个好名声了,”佟绣春淡淡道,抿了口茶,又道,“再说了,从来赏赐都是从上到下的,她倒是也想赏赐咱们,就怕这辈子都没的机会。” “对对对,她们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下人而已,哪儿就进得了咱们的眼?”穆芙顿时茅塞顿开,箍着佟绣春的脖子,贴着佟绣春的脸道,“娘,你真厉害,芙儿总学不会娘的手段。” 佟绣春含笑道:“娘会慢慢教你的,如今离你嫁人还远呢。” “娘!”穆芙顿时一脸娇羞。 “夫人。”门外传来张妈的声音。 “进来吧。”佟绣春道,一边放开了穆芙,垂着眼拢着茶。 张妈行至房中,朝佟绣春福身,又叫了一声:“夫人。” 佟绣春仍旧拢着茶,白瓷茶碗衬得十指蔻丹鲜红如血,佟绣春浅浅地抿了口茶,这才撩起眼皮,看向张妈:“大小姐,可歇下了吗?” “回夫人的话,大小姐已经歇下了,”张妈忙得道,对上佟绣春平静的眼睛,随即又忙得补上了一句,“也已经喝下汤药了,奴婢亲眼瞧着的。” “知道了,”佟绣春微微点点头,吩咐道,“大小姐初来乍到,又在养病,自是少不了人伺候的,你多上点儿心,再者,府上人多手杂,煎药的事儿你需日日盯着,切不可让人在药中做了手脚。” 张妈忙不迭点头道:“是,奴婢遵命。” 佟绣春摆了摆手,示意让张妈退下。 张妈走后,穆芙一脸不乐意地看着佟绣春,小声抱怨道:“娘,不过就是煎药的差事,何必让张妈去呢?张妈总不在芙儿身边伺候,芙儿总觉得别扭的很,要不换个人顶上,让张妈回来?” “这事儿非她不可,”佟绣春放下茶杯,耐心地给穆芙分析道,“穆葭是你的嫡长姐,她初来乍到,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师养病,做妹妹的按说要陪在长姐床前才是。” “只是娘哪儿舍得真的让你过去伺候她,所以吩咐郎中说了此病需静养,你不方便搅扰长姐养病,却将最看重的奶妈送去伺候长姐汤药,你说外人听说了,能不称赞一声二小姐厚道心善?” 穆芙明白了,点点头,一边又恨恨道:“我说穆蓉那个小贱蹄子怎么也非吵着派人去西院伺候,原来她也存着这份心思!真是其心可诛!” 说到此处,穆芙翻了个白眼,冷声道:“好在让祖母给挡了下来,要不然芙儿非要给膈应死了。” …… 翌日。 用完早饭后,碧乔趁着送碗筷去厨房的功夫,去查找药渣,可最后却是无功而返。 碧乔蹙着眉道:“小姐,说来奇怪,张嬷嬷明明就是在厨房里头煎的药,可是厨房里头却没有药渣,就连煎药的罐子都没有,也不知被她藏在了哪儿。” 第11章 果然如此 “再等等,看碧瑶那边有什么发现。”穆葭一边翻着书,一边跟碧乔道。 “哦,”碧乔坐了下来,凑过去看穆葭手里的书,颇有些纳闷地问,“小姐,你从哪儿翻出来的书?而且还是……《大夏律例》,小姐你看这个做什么?” “没事儿,随手翻翻,左右也是闲着无聊,”穆葭道,一边又吩咐碧乔,“你等会儿去书房,把里头好好儿给打扫打扫,都积了老厚一层的灰。” 西院原本是穆晟的住处,书房里的书自然都是穆晟年轻时候的藏书,这一次穆葭回京,佟绣春是提前吩咐人过来打扫西院的,也不知是佟绣春不在意,还是下人敷衍,书房竟然漏了没打扫,穆葭刚刚进去的时候,被粉尘呛得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哦,奴婢记下了,”碧乔点点头,随即才反应过来什么,顿时一脸惊喜,“小姐,您都能下床啦?” 穆葭抿了口茶,淡淡道:“勉强能走几步。” “那也比从前好多了,自从您病倒之后,您可是吃喝都不离床的……”碧乔越说越激动,可是说到这里,碧乔却又蓦地心里一声“咯噔”,顿了顿,然后沉声道,“小姐成日喝药,病情却始终没有起色,可小姐昨晚把药吐了,今儿身子倒似是爽利了些。” “你总算是发现了。”穆葭看向碧乔,面露欣慰。 上一世,她这个做主子的,是个心地单纯良善的主儿,身边的婢女也都心里干净,以至于她病了这么些年,也没有朝被人陷害这方面想,反倒是一门心思地感激佟绣春穆芙母女的照顾,更是将张妈视作自己人,什么体己话都说与张妈听,简直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 碧乔看着穆葭脸上淡淡的讥嘲,心里有点儿复杂,自从昨晚那一出之后,她就觉得穆葭似是变了个人似的,尤其是穆葭的眼神,从前都是单纯澄、与世无争,现在却变得……格外有精神了,还有些深不见底。 “小姐!” 碧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边关上了房门,一边凑到穆葭面前道:“小姐,奴婢围着穆府转了一圈,路上并无药渣,奴婢还特地又走远了些,可还是没有发现药渣!” 穆葭闻言,不由得冷笑道:“果然如此。” 她今儿一早吩咐碧瑶去府外查看路上可倒有药渣,大夏自古就有将药渣倾倒在路上,有祈求来往过路之人将病气带走之意,可是她明明日日都吃着药,外头竟连一丁点儿的药渣都没有,真是奇哉怪也。 碧瑶转了这么一大圈,哪儿还有不明白的,当下怒气冲冲地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张妈瞧着是多厚道妥帖的人啊,没想到竟然敢在小姐的药里做手脚,实在是可恶至极,奴婢现在就要去禀报老夫人去!” “你给我回来!”碧乔一把拉住了碧瑶,瞪了她一眼,道,“你要告那张妈在小姐药里做手脚是吧?那你能拿出来证据吗?” 碧瑶瞪着眼道:“她没有把药渣倒在地上,这就说明她心里有鬼,这还不算是证据?” 碧乔白了她一眼,没再搭理碧瑶,转身跟穆葭道:“小姐,您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下药之人,这是摆明了心思让我一病不起,怕是现在京师里头都传开了,说我这个穆氏嫡长女是个病秧子呢,怕是往后都没人敢娶我这个朝不保夕的病秧子了,”穆葭放下手中的书,冷笑连连,“这样心思歹毒的人,自然是留不得了,要不然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第12章 打打草惊惊蛇 碧瑶倒吸一口凉气:“这张妈竟存着这般歹毒的心思?这……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好处,”碧乔沉声道,“咱们老爷是穆府的大房,小姐又是穆府的嫡长女,再加上咱们老爷的官位可比二老爷高,自然什么好亲事都由着咱们小姐先挑,可若是小姐病重又或者是……不幸夭折,这穆氏一门可就只有穆二小姐一位嫡女了,自然什么好处都落到了二小姐的头上。” 碧瑶也明白了,更是气得咬牙切齿,又要破口大骂,却猛地一愣:“难道张妈背后还有人?竟是……被人指使?” “她再怎么得脸,不过是个下人,没人指使,怎么敢对长房嫡长女下手?”碧乔缓声道,然后看向穆葭,“小姐,现在咱们要怎么办?是禀明老夫人给小姐做主,还是写信告知老爷夫人?” 穆葭道:“如今稳坐后宅的那位老夫人,可跟我没任何血缘关系,倒是跟我那婶母是亲姑侄,我的冤屈,那佟老夫人怕是不能给我做主的。” 碧瑶急道:“那就写信回蜀地!让老爷夫人来给小姐做主!老爷夫人最疼小姐了,要是知道小姐竟被人害成这样,必然会来京师给小姐撑腰!” “不可。”穆葭摇摇头。 碧瑶说的不错,穆晟和康如眉是最疼她的了,要是知道了此事,怕是要气得吐血,连夜就得赶到京师来兴师问罪,可是佟绣春和佟老夫人那样心机深沉之人,又怎么会认下罪行呢? 唯一的结局就是,穆晟和穆老太爷父子反目,穆晟背上一个不孝不敬的恶名,被百官唾弃,从此断送前程,还有她的兄长穆长风,眼看着年后就要参见科考,这事儿势必要牵扯到穆长风,到时候只怕穆长风连参考的资格都没有。 “那小姐的意思是竟要忍了?”碧瑶急得跺脚,“小姐,事关婚姻大事,甚至生死,您可不能妇人之仁啊!” 碧乔也附和道:“小姐,断不能心慈手软,这事儿一日不挑破,您就得喝一日汤药,早晚那边会发现您催促的事儿,要是打草惊蛇了,指不定那边会做出什么毒辣的事儿来呢。” “你说的不错,”穆葭点点头,“不过打草惊蛇却是早晚地事儿,索性咱们提前打打草、惊惊蛇。” 碧乔和碧瑶忙得问道:“小姐,您的意思是?” “碧瑶,听说京师有家专门做蜀地菜式的酒楼,叫川香楼,”穆葭笑吟吟地道,“离开蜀地都小半年了,我实在惦记蜀地菜式,明儿你去川香楼给我买几个菜提回来。” 碧瑶和碧乔闻言,都是一愣:“啊?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惦记着吃呢?” “照我说的去办,”穆葭没解释,只是又添了一句,“川香楼那条街上有家医馆叫怀仁堂,你顺道去给我买一罐枇杷膏来。” “哦,”碧瑶应声,一边挠了挠头,一边又纳闷儿地道,“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是京师本地人呢。” 穆葭笑了笑没说话。 京师的蜀菜馆不多,却也有三四家,那家川香楼并不是最有名的,离穆府也不是最近的,可是穆葭偏偏挑选了川香楼,这里头自然是有些原因的。 至于那家怀仁堂…… 穆葭上辈子没有跟它打过交道,可却听过它的大名。 碧瑶就是个闲不住的耳报神,上辈子她一直养病难免觉得闷,碧瑶没少跟她念叨外头的事儿,这家怀仁堂就在齐列,所以对于什么时候什么人去过怀仁堂看病,亏得穆葭有个好记性,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正好可以利用。 第13章 做贼心虚 碧瑶又问:“那张妈呢?还有下药的事儿呢?小姐你都不管了吗?” “当然不是,”穆葭笑着摇摇头,“咱不得先打打草才能惊着蛇吗?” …… 嘉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五 穆府。 张妈这两天一直心里不安,西院的小丫头碧瑶这两天见天地朝外跑,到底是大小姐的贴身丫头,她也不好拦着不让人往外走,再加上又是打着穆葭的旗号出去采买饭食点心什么的,没有一点儿出格的地方,所以张妈就更不好拦着了。 可是佟绣春之前特地吩咐过,不让西院的人与外边接触,张妈当然知道佟绣春在担心什么,所以她现在很是不安。 这一天张妈悄默默地跟在碧瑶身后,瞧着她进了川香楼,半晌拎了个食盒出来,然后她没有直接朝回走,而是朝反方向……去了一家叫怀仁堂的医馆。 那丫头去医馆做什么? 张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她躲在墙后,急得跺脚,好不容易看着碧瑶从医馆里头出来,张妈赶紧贴着墙黄花鱼似的溜进了那家医馆。 “这位夫人,您是来瞧病还是抓药?”怀仁堂的小学徒,上来跟张妈打招呼。 “不不不,我不瞧病,也不抓药,这位小哥儿,我来跟你打听个事儿,”张妈行至柜桌前,笑吟吟地问里头的小学徒,“就刚刚出去的那个姑娘,她来你这医馆是做什么的?买药还是瞧病?” 小学徒打量着张妈的神色,想着刚才碧瑶的吩咐,又暗暗搓了搓怀里、碧瑶给的那一锭银子,眼睛骨碌一转,然后做出一副为难模样:“夫人,这个小的怕是不方便说……” “小哥儿,你别多心,那是我闺女,眼瞧着自己闺女来医馆,我这当娘的却还什么都不知道,我能不担心吗?”张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一边悄默默朝小哥儿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哽咽着道,“小哥儿,你能理解我这当娘的心情吗?” “理解,理解,特别理解,”小哥儿点头如捣蒜,一边收下了那锭银子,一边凑过到张妈的耳畔,小声道,“你闺女她啥都没买,没病没灾的,夫人,你就尽管放心吧。” 张妈闻言,顿时一脸怒色:“你这小哥儿怎么这样?钱都拿了,你怎么也不肯给句实话?!” 小哥儿大呼冤枉:“夫人啊,我说的可都是真话,你要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你!”张妈气结,瞧着小哥儿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小哥儿之后,然后气呼呼地走了。 待张妈走后,那小哥儿掏出怀里的银子,一手一个掂量着两锭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线儿:“要是见天都有这样的生意找上门就好喽!” “虎子,什么事儿乐成这样?”一个身着灰袍、背着药箱的青年男子撩开门帘,从后院进来,随口问道。 “罗大哥,刚刚天上掉馅饼儿了,能不乐吗?”那叫虎子的小哥冲青年嘿嘿笑,一边问道,“罗大哥,您又去邓府啊?”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怀仁堂最有名的郎中,罗植。 “嗯。”罗植点点头,当下也不废话,径直出了门。 …… 张妈回到穆府之后,越想越心越不安,碧瑶到底为什么去怀仁堂?而且还接连去了几趟,她自然不相信那小哥儿的说法,认定碧瑶跟那小哥儿是一伙儿的,可是他们到底在瞒着她什么呢? 都道是做贼心虚,张妈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了汤药的事儿,她心里急得简直跟蚂蚁爬似的,她想去禀报佟绣春,可是她走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 不行,这事儿她绝对不能让佟绣春知道。 第14章 不告诉你 给穆葭下药这件事儿就只有她和佟绣春知道,佟绣春自然不会声张此事,所以若是穆葭察觉的话,佟绣春肯定会怀疑到自己头上,要真那样的话,自己在穆府肯定是待不下去了,甚至还有性命之危…… 她是佟绣春身边的老人儿了,佟绣春的手段,她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多疑猜忌,又心狠手辣,所以,她说什么都不能让佟绣春知道此事。 想到此处,张妈浑身都汗湿透了,她“咕嘟嘟”地喝了大半碗的水,然后抬脚朝西院走去。 …… 西院。 碧瑶一回来,就忙不迭地来到软榻前跟穆葭汇报行程。 “小姐,您真是一猜一个准儿,今儿张妈果然偷偷摸摸跟着我,”碧瑶眼睛亮晶晶,脸颊红扑扑,一脸掩饰不住的激动,“我按照小姐叫的,把她给捉弄一番,亲眼瞧着她怒气冲冲地从怀仁堂出来!特别好笑!” “没被她发现吧?”穆葭问。 碧瑶一脸傲娇:“当然没有,奴婢的身手小姐您还不放心啊?” 碧瑶性子活泼好动,自幼就不是老实的主儿,别的姑娘学绣花针线,她则从小跟着府上的侍卫舞枪弄棒,这样的性子本来是不适合做贴身婢女的,但是碧瑶性子讨喜,再加上康如眉又多了个心眼儿,想着穆葭身边有个会功夫的婢女,也不是坏事儿,所以就让碧瑶留在穆葭身边伺候。 “别太招摇,要是让人知道了你是个有功夫在身的,日后怕是要提防咱们西院了,”穆葭嘱咐道,一边又问,“医馆的人可瞧出汤药里的问题?” 找不到药渣,穆葭便就留下了些汤药,这一次让碧瑶带出去让人瞧瞧。 碧瑶道:“坐堂的郎中只瞧出来汤药有些怪异,却分辨不出来到底怪在哪里,让我些时日再去一趟,到时候兴许有眉目。” 果然药中有猫腻,穆葭心中暗道。 “行,到时候记得去,”穆葭点点头,一边指了指碧瑶放在桌上的食盒,道,“今儿都是什么好吃的?” “唉!都是小姐爱吃的!”碧瑶忙拎着食盒,打开来,将里头的饭食一一端到小几上,一边含笑道,“粉蒸肉、开水白菜、鸡豆花,还有一碟红糖粑粑。” 穆葭看着小几上精致的菜式,食指大动,上一世,她一直在穆府养病,成日地灌药汤子,根本就没有正常人的口腹之欲,等到后来身子好了,她又去了匈奴,从此再没吃过一顿合胃口的饭。 最后,她历经艰辛回到京师,等待着她的不是珍馐美馔,而是馊饭泔水,甚至最后一顿竟是狗食…… “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饭菜不合胃口吗?”碧瑶看着穆葭的脸,不免担心。 穆葭闻言,深吸一口气,又全部吐出,紧缩的一颗心,这才慢慢恢复过来,她朝碧瑶笑了笑,然后拿起了筷子。 碧瑶一向是大大咧咧惯了的,可即便如此,碧瑶也察觉出来穆葭的异样,她觉得自打那天傍晚做了噩梦之后,穆葭人就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变得沉默变得聪明,也变得心事重重了。 “小姐,”碧瑶踟蹰着问,“您那天到底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对于穆葭突然的改变,碧瑶挺欣慰,可是却也不乏担心。 捏着筷子的手一僵,穆葭吃了那筷子的粉蒸肉,含笑看着碧瑶,道:“不告诉你。” 那个所谓的梦,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可是她会铭记终生,并且会拼尽全力去保护她所珍视的人,至于别的人,她会不择手段地报复,在佛祖面前立下的誓,她绝对不会食言。 第15章 张妈来了 碧瑶不满地嘟囔:“……小姐你变小气了。” 穆葭没再说话,笑了笑,继续埋头吃饭。 穆葭饭吃的差不多了,就瞧着碧乔快步走了进来,有些兴奋地道:“小姐,张妈回府之后,在自己房里待了半晌,并没有去东院那边,现在,朝咱们这边来了。” 穆葭抿了口茶,讥诮一笑:“她倒是了解佟绣春,所以轻易不敢去佟绣春面前通报,生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来张妈是个聪明的,只可惜这回怕是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是啊,她要是不聪明,又怎么中得了小姐的圈套?”碧乔笑道,一边又很是纳罕,“小姐怎么对二夫人的性子这般了解?” 虽然穆葭到京师已经小半年了,可是一直在西院养病,佟绣春是来探视过几次的,不过也只是简单地坐坐,连话都没怎么说过,所以对于穆葭对佟绣春和张妈的心思拿捏,碧乔很是出乎意料。 穆葭正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就听着外头传来了张妈的声音。 “大小姐,奴婢来给您送一盅蜂蜜燕窝,不知道可方便进去吗?” “进来吧,”穆葭道,瞧着张妈进来,穆葭放下筷子,含笑看着张妈,“张妈来的真及时,我正抱怨碧瑶粗心,中饭竟都没准备个汤羹,结果张妈你就送蜂蜜燕窝来了。” 碧瑶吐了吐舌头,从张妈手里接过蜂蜜燕窝,放到了穆葭面前。 “那奴婢这是来对了。”张妈笑道。 “张妈的手艺真是不错,”穆葭喝了几口蜂蜜燕窝,赞不绝口,一边又吩咐碧乔道,“碧乔,愣住做什么?给张妈看座上茶啊。” “是,奴婢遵命,”碧乔忙得搬了个凳子过来,客客气气地跟张妈道,“张妈,您请。” “小姐客气了,”张妈坐了下来,从碧乔手中接过茶盏,她心思没在喝茶上,双手捧着个杯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穆葭,顿了顿,然后道,“奴婢瞧着大小姐的身子,是比之前好些了。” “有张妈悉心照料、一日日地煎药,我哪儿有不好的道理?”穆葭道,将那一盅蜂蜜燕窝喝了个干干净净,取了帕子轻轻擦嘴,一边含笑看着张妈,“我正想着等身子好利索之后,要怎么犒赏张妈呢。” 张妈忙不迭道:“伺候主子,乃是奴婢的本分,奴婢实不敢受赏。” “话虽如此,可你做事尽心尽力,我奖赏你也是应该,”穆葭缓声道,从碧乔手里接过茶盏,一下一下轻轻地拢着,顿了顿,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张妈的主子并非是我,我怎好一直使唤?待我身子好些之后,便就亲自送张妈回东院,到时候我会在婶母面前为张妈讨赏的。” 张妈闻言,顿觉汗毛倒数,她觉得穆葭话里有话,可是瞧着穆葭的表情十分真诚,又不似是存心眼儿的,张妈心里又是疑惑又是忐忑,半晌,才小声道:“如此,奴婢就先谢过大小姐了。” 穆葭笑着摆摆手:“张妈客气了。” 话说到这儿,张妈本该起身告辞了,可是张妈却仍坐着不动,她来见穆葭可不仅仅是来送蜂蜜燕窝,更不是来讨赏的。 顿了顿,张妈有些踟蹰地开了口,道:“大小姐的饭食,似乎并不出自府上厨房。” 穆葭心中暗笑,绕了这一大圈,张妈总算是说到重点了,她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抿了口茶。 碧瑶道:“是啊,咱们大小姐近来惦记家乡风味,可是府上并没有来自蜀地的厨娘,难得这家川香楼合小姐的胃口,张妈,这有什么问题吗?” 第16章 鱼儿上钩了 “问题倒是没有,只是……”张妈一脸为难,将茶杯放在桌上,然后放低声音道,“只是小姐如今还在养病,前几日初雪家宴上,老太爷过问起大小姐的病情,再三嘱咐大小姐一定要清淡饮食,若是大小姐不听老太爷的话,传到老太爷耳中,老太爷怕是生气的。” 穆葭心中冷笑,张妈把老太爷给搬出来了,这是算准了她胆儿小,不敢违逆。 穆葭不语,碧瑶却拧着眉道:“老太爷说的不错,可若是连饭都吃不好的话,又怎么能养好身子呢?小姐前些时日一直没有胃口,饭都吃不了两口,所以病一直拖着不好,如今日日有蜀地菜式,小姐吃的惯,胃口好,身子也跟着好了不少,虽是违逆了老太爷的意思,可只要小姐的身子养好了,难道老太爷真的会计较这些子鸡毛蒜皮吗?” 碧瑶这话噎的张妈难受,可张妈毕竟不是黄口小儿,糊弄人的话更是张口就来。 “碧瑶姑娘,真真是伶牙俐齿,奴婢就是有十张嘴也是说不过的,”当下,张妈面露为难地道,“不过啊,碧瑶姑娘到底是大小姐身边的人,这一日日地朝外跑,自是引人注目,不知情的必然能要嚼舌根,说些子大小姐娇贵挑嘴的酸话,怕是于大小姐名声不利,不如日后将着采买饭食的事儿交给奴婢吧,总归奴婢日日都要出府采买的。” 穆葭沉思一番,点点头道:“难为张妈替我着想,那往后就麻烦张妈了。” “大小姐切莫这么说,实在是折杀奴婢了,能为大小姐做事儿,乃是奴婢的体面,”张妈忙道,一边起身告辞,“那奴婢就不搅扰了,奴婢告退。” 出了房,张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儿,她这一趟过来的目的有二,一则是打探穆葭的口风,是否知道汤药猫腻儿一事,二则是阻止穆葭身边的人再朝外跑,没得惹出事端。 如今看来,穆葭对汤药之事是毫不知情,否则也不会轻易答应让自己帮着采买饭食一事,想来这几日穆葭身子转好,不过只是侥幸而已。 张妈对这个结果甚是满意,又庆幸自己并没有通知佟绣春,要不然肯定节外生枝。 …… 张妈走后,碧乔和碧瑶都有些兴奋,碧瑶喜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儿:“鱼儿这是上钩了呢。” 穆葭喝着茶,淡淡道:“咱们的饵料好,不愁鱼儿不咬钩儿。” 碧乔道:“大小姐,张妈如今已经身处圈套,那张妈身后的人呢?大小姐可想好了要怎么处置?” “现在还不是时候。” 碧瑶眉头大皱:“可是小姐,要不能趁机铲除后患的话,那以后咱们在穆府岂不是步步惊心?” “你以为就凭咱们三个就能扳倒东院?你太高估咱们了,”穆葭摇摇头,“只要佟老夫人还在穆府一日,咱们就别想对东院下手。” 碧瑶气不过,跺着脚道:“偏生不是苏老夫人当家做主,由着姓佟的在穆府兴风作浪,咱们小姐可是堂堂正正的穆府嫡长女,竟被小人陷害至此,真是让人不忿!” “我自保不是难事,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兄长出一丁点儿的纰漏,”穆葭缓声道,一边问碧乔,“兄长什么时候能到京师?” 穆长风年后要参加科考,所以会在提前入京,这是目前穆葭最关心的事儿了。 “大公子会在年前抵京,”碧乔道,打量着穆葭的神色,碧乔有些担心地道,“小姐是担心大公子会出什么意外?” 第17章 一声叹息 穆葭眉头微蹙,上辈子,穆长风的确在科考前出了事儿,而且还是轰动京师的大事儿。 “没有的事儿,”穆葭轻描淡写道,一边吩咐碧乔和碧瑶,“既是张妈揽了采买饭食的担子,往后也用不着你们出府了,这几日就把兄长的院落给收拾出来吧。” “是,奴婢遵命。”碧瑶碧乔躬身道。 …… 嘉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 西院。 这几日午饭,穆葭的午饭都是张妈从川香楼买来的,张妈本来就负责外出采买的,所以带进来些东西并不显眼,再加上穆葭出手阔绰,给她不少打赏,张妈就更殷勤了,除了去川香楼买饭菜,偶尔还替穆葭买点儿别的。 这不,今儿张妈又去了怀仁堂一趟,帮着穆葭买了一瓶枇杷膏来。 “多谢了张妈,”碧乔接过枇杷膏,把赏钱递过去,含笑跟张妈道,“前天已经麻烦张妈买了一次枇杷膏了,只是奴婢失手给打碎了,这不又麻烦张妈您跑着一趟。” “没事儿没事儿,左右也是顺道,”张妈收了赏银,满脸堆笑,特别豪爽地跟碧乔道,“往后西院缺什么,姑娘只管知会奴婢,替大小姐跑腿儿,那可是奴婢的体面。” 其实像穆府这样的豪门大户,府上都是有小药房的,诸如枇杷膏、治伤膏一类的常用药都是必备的,但是张妈却故意隐瞒,自然是为了多拿赏赐,她吃定穆葭初来乍到,又是唯唯诺诺怕惹事儿的性子,所以心安理得地日日拿着赏钱。 “有劳张妈了,”碧乔感激地笑笑,又道,“还请今日张妈早些把药煎好了送来,小姐今日头晕体乏得厉害呢。” “好好好,奴婢这就去给大小姐煎药。”张妈点头答应,忙不迭出了西院。 待张妈走后,碧瑶瞪着眼气呼呼地道:“明知道那张妈是个不老实的,还在小姐的药里做手脚,咱们却还得笑脸相迎,竟还得日日地给赏钱,真是气死人了!” “终归没几日了,你且再忍忍。”穆葭懒洋洋地道。 她今儿没起,坐在床上看书,也没梳头,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显得柔和又沉静,再加上穆葭本就生的极好,虽是少女,却已经隐隐有倾城之姿,这时候虽然是素面朝天,可恰似清水芙蓉。 饶是碧瑶成天跟在穆葭身边伺候,这时候却还是忍不住赞道:“咱们小姐长得可真好看,简直跟下了凡的仙女儿似的。” 穆葭轻笑:“真的?难道比二小姐三小姐还好看吗?” “那是!不是奴婢溜须拍马,二小姐和三小姐也好看,可是跟咱们大小姐却是没得比,”碧乔扬着下巴,一派洋洋得意,“二小姐是好看,可是却不禁看,乍一看是温柔端庄,可是细细看,眉眼显得有些尖刻霸道,三小姐也好看,可是却流于俗艳,还没嫁人呢,就学她娘那般成日满头珠翠,明明年纪最小,可是瞧着却比咱们大小姐还年长几岁似的,真不知等到嫁人那天,三小姐要花枝招展成什么模样。” 穆葭被她绘声绘色的模样,逗笑了:“没想到,你竟是个牙尖嘴利的。” 碧乔却笑道:“碧瑶说的倒是不错,奴婢也瞧着大小姐比二小姐三小姐好看。” 穆葭笑笑没说话。 上辈子,她虽是穆府嫡长女,可却是最不起眼的小姐,常年卧病,自然损伤容貌,所以她总是面色苍白中泛着黄,病病歪歪的没有精神,鲜少有机会能同穆芙穆葭一道出门,也只能作为两位妹妹的陪衬罢了,好容易后来病愈,容颜恢复,却又被送去了匈奴老大汗的狼窝,从此再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又哪里顾得上这一身皮囊? 穆葭想着前世,忍不住一声叹息。 第18章 挑衣料 “大小姐,奴婢是东院的坠儿,奉二夫人之命,送几匹缎子过来给大小姐挑选。”忽然外头传来坠儿的声音。 穆葭抿唇笑了笑,对碧瑶道:“不是看不惯张妈吗?这就要忍到头儿了。” 碧瑶似懂非懂,可是碧乔却已然猜到了,当下忙得放下了里头的那层薄薄的床帐子,然后门外的坠儿道:“坠儿姐姐,我们小姐让你进来。” 坠儿应声,当下带着四个婢女进来,那四个婢女手上都捧着不同颜色花纹的缎子,是来给穆葭挑选的。 坠儿带着那四个婢女行至寝殿,甫一进房,瞧见软榻小几上的摆着的饭菜,目光微滞,她在穆府待了这么多年,自然一眼就能瞧出那菜色并不是出自穆府厨房,心里登时就起了疑问。 可是她却也没有说什么,挪开了眼,然后对着隔着一层薄纱床帐的穆葭俯身行礼:“奴婢见过大小姐。” “免礼,”穆葭含笑道,靠在枕头上隔着纱帐打量着坠儿,声音里带着笑,可是眼中却满是恨意,“这么冷的天,有劳坠儿姑娘跑这一趟。” 上一世,在卧龙寺,拎着穆长风人头进来的两个宫女,其中一个便就是面前的坠儿。 上一世,穆芙出嫁的时候,陪嫁丫鬟和嬷嬷都是佟绣春精心挑选,张妈、坠儿,还有一个叫玉儿的婢女。 当时,就是坠儿和玉儿拎着穆长风的首级,也是她们两个将首级丢在地上,当时坠儿和玉儿脸上的恶心和厌恶,饶是隔了两世,穆葭还印象深刻。 “大小姐切莫这么说,实在是折杀奴婢了,”坠儿躬身道,然后示意身后四个婢女行至床前,一边又跟穆葭解释道,“年关将至,夫人想着要为府上的三位小姐裁制新衣,所以特地让奴婢将衣料送过来,给大小姐挑选。” 穆葭目光扫过那四个丫鬟手中捧着衣料,忍不住牵了牵唇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意,衣料倒都是好衣料,只不过颜色…… 鹅黄、丁香、葱绿、珊瑚。 清一色的艳扎色儿,记得上一世,佟绣春也总喜欢给自己裁制这种艳扎颜色的衣裳,只不过那个时候她一直病怏怏的,脸色泛着不健康的黄,穿着这样颜色艳丽的衣裳,难免显得更加憔悴丑陋,生生把十几岁的少女映得跟昨日黄花似的。 只是佟绣春舍得下本,给她的衣料都是一等一的好,甚至比穆芙的衣料还好,所以佟绣春博了一个贤良的名儿,倒是让穆葭落了个病体支离、貌不配衣的恶名。 果然,还是这样的手段。 穆葭心中冷笑,手伸出帐子,随手指了珊瑚色还有鹅黄的衣料,道:“就这两种吧。” “是,奴婢记下了,过几日瑞福祥的水月会上门来给小姐量身……”坠儿看着那只从纱帐里头伸出的手,登时就是一愣。 只见那只手肤若凝脂,比起腕上的那只白玉镯子竟不相上下,十指纤纤,指头圆圆的泛着好看的、健康的粉色,怎么看都不像是病人的手。 碧瑶打量着坠儿愣神的模样,心里不满,脸上却带着笑:“坠儿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登徒子似的盯着小姐的手看?” 坠儿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躬身道:“奴婢失礼了,大小姐手生的极美,奴婢一时贪看,还请小姐不要挂怀。” “没事儿,左右看看也不会掉块肉儿,”穆葭摆了摆手,收回了那只手,帐子里传出她懒洋洋的声音,“碧乔送送坠儿姑娘出去。” “是,”碧乔应声道,然后对坠儿摆手道,“坠儿姐姐,这边请。” 第19章 竟有此事 坠儿走出房间,放慢了脚步,和碧乔并肩走着,状似随意地问:“碧乔姑娘,我瞧着大小姐身子似是比从前好些了,说话也不喘了,可见是你们伺候得好。” “不不不,这都是张妈的功劳,”碧乔忙不迭摇头,语气中带着佩服,“张妈不愧是二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伺候小姐那叫一个无微不至,从煎药到饭食,就没有张妈不操心的,不怕坠儿姐姐笑话,奴婢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个麻利的了,可是和张妈一比,奴婢实在是个蠢笨无脑的。” 坠儿笑道:“张妈在府上伺候久了,伺候人的本事自是有的。” 碧乔又笑道:“大小姐刚才还说着想跟二夫人讨要张妈来西院伺候呢,只是听闻张妈是二小姐的奶妈,所以大小姐也不好张嘴要人了。” 坠儿心下一沉,勉强笑了笑:“大小姐若是觉得西院缺人的话,奴婢回去就禀报二夫人,二夫人必然会挑最好的奴才给大小姐送过来。” “罢了,大小姐还要静养,院子里原不需太多人伺候。”碧乔难掩失望。 …… 东院。 坠儿匆匆回了东院,将刚才在西院的见闻都细细说与了佟绣春听。 “什么?你是说张妈跟大小姐走的很近?”佟绣春翻看着账本,头也不抬,缓声道,“这有什么?就是走近才好,要是疏远了,不定被人做出什么文章来呢。” “夫人,您搞错了,张妈并不是表面做戏,而是真的跟大小姐走的极近,”坠儿着急道,“夫人,大小姐对张妈大方的很,动辄十余两的赏赐,还存着跟您讨要张妈的心思呢!” 佟绣春蓦地抬起了头:“竟有此事?” 坠儿撇着嘴道:“可不是?奴婢瞧得真真儿的,张妈对大小姐那叫一个殷勤讨好,大小姐的饭食似乎就是张妈亲自出去给置办的,要不是张妈主动讨好大小姐,大小姐又怎么会这般没眼力见儿、上赶着跟夫人讨人呢?” 张妈是佟绣春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侍婢,又是穆葭的奶妈,按说穆葭只要是不傻,就绝不会打张妈的主意,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或是穆葭主动挑衅东院,又或是张妈实在殷勤拍马得厉害,深得穆葭欢心,以至于穆葭竟冒着得罪东院的风险,也想硬着头将张妈讨要过去。 佟绣春盯着窗外阴呼呼的天儿,眼里是一片阴冷,半晌,她冷笑道:“没想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倒是出了叛逆。” 穆葭初来乍到,西院儿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姑娘在,又是一直养病,再加上穆葭根本不得穆老太爷欢心,这样的情况下,她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是不敢跟东院儿呲牙的,那么问题肯定就出在张妈身上了。 坠儿闻言,点头不止:“奴婢也是这么以为,旁的先不说,单说张妈私下给大小姐外出置办饭食这事儿,可是没有跟夫人商量过得,全是她自作主张,瞒着咱们东院,一门心思地讨好大小姐,她是何居心?” “你今日过去,可还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佟绣春又问。 “奴婢觉得……大小姐的身子似是比从前好些了,说话都不带喘的了,”坠儿回想起那只肤若凝脂的手,语气有些踟蹰,“奴婢觉得可能是张妈暗中减少了药量,不过奴婢只是猜测,不能确认。” “吃里扒外的狗奴才!”佟绣春忍不住破口大骂,直气得咬牙启齿,她本就多疑,坠儿虽然只是猜测,可是在她心里已经坐实了张妈的罪名。 坠儿却一脸疑惑:“可是这样做,对张妈有什么好处呢?” 第20章 被抓 是啊,背弃东院而去讨好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这会是个什么下场?张妈难道真的分不清哪边儿是胳膊,哪边是大腿? 佟绣春也在想这个问题,到底张妈是身边的老人儿了,真的会轻易背叛自己吗? 平复了下来之后,佟绣春对坠儿道:“先装作不知,这几天你不必做别的,单只一件,死死盯着张妈,有什么端倪,立刻过来回禀。” “是,奴婢遵命。”坠儿躬身道,然后匆匆退下。 …… 嘉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初十 穆府。 张妈被抓了,半夜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从炕上给揪了下来,然后就给绑了,张妈正要呼救,却被人堵住了嘴,紧接着就被蒙着眼睛,强逼着一路拖出了门。 不知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张妈身上只穿着中衣,连冻带吓,张妈浑身抖似筛糠,惊恐万状地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贼人,竟敢来穆府撒野。 没过一会儿,张妈被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中,被摁着跪在地上,然后取下了堵口的帕子又揭下了蒙在眼上的黑布,她被烛光晃得直闭眼,模模糊糊间,只见到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不待她看清楚,一个大耳撇子已经狠狠扇在脸上。 “啪!” 那巴掌力道十足,张妈全然没有准备,栽倒在地,口中一甜,顿时喷出一大口鲜血来,张妈伏地又疼又惊,瞧着面前的那双镶着小手指肚儿大的珍珠的绣鞋,心里蓦地一声“咯噔”,她忙仰面朝上看,佟绣春阴冷透骨的脸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你这背主忘恩的狗奴才,枉费我对你一番打算,不过是去西院伺候了几天,竟然都分不清哪头才是你真主子了!”佟绣春冷声道。 “夫人,这、这话从何说起啊?”张妈简直都要给冤枉死了,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费劲地直起身子,急着辩解道,“奴婢自幼就在夫人身边伺候,夫人对奴婢有天高地厚之恩,奴婢从未有过贰心,去西院伺候大小姐,也是奉夫人的命,一言一行无不谨守规矩,但凡遇到情况,必然第一时间跟夫人禀报,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竟引得夫人误会至此,还请夫人示下,奴婢也好能当面辩解!” 佟绣春冷笑一声,转身坐下,从坠儿手里接过茶杯,讥诮着看向张妈:“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言毕,佟绣春瞥了一眼坠儿,坠儿会意,当下行至张妈面前,厉声问道:“张氏,你吃里扒外勾结大房跟芳玫苑,意图陷害夫人,证据确凿,难道还不承认吗?” 张妈大惊:“奴婢……勾结大房?芳玫苑?还有证据?什么证据?哪儿来的证据?!” 坠儿冷笑道:“你自十日前,日日都要偷摸摸去长临街的川香楼,是也不是?” 张妈心中一惊,顿时心虚起来,不过她也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是糊弄不过去的,当下只得硬着头皮道:“不错,大小姐惦记家乡风味,奴婢……奴婢的确日日帮着大小姐从川香楼采买饭菜,只是……这怎么就和二姨娘牵扯到一块去了?” “川香楼是长房大夫人康如眉堂弟的产业,你怎会不知?”坠儿厉声道,“你日日到川香楼当真只是采买饭菜、而不是与大房那头的人密谋?!” 张妈大骇:“奴婢不知道川香楼是大夫人堂弟的开的啊!奴婢当真不知啊!夫人明鉴啊!” 一边说着,张妈一边把头磕得梆梆作响。 第21章 一步错,步步错 佟绣春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冷眼看着张妈把头都磕出血来,才冷冷道:“去川香楼也就罢了,你三不五时地偷偷摸摸去怀仁堂做什么?二姨娘的爹近来卧病在床,请了怀仁堂的罗植日日过去瞧病,难道你们是不是约好了在怀仁堂碰头见面?实时传递穆府的消息?” “不是!不是!夫人,您误会了!我去怀仁堂是去给大小姐买枇杷膏!”张妈简直比窦娥都冤。 佟绣春笑得更冷了:“哦?我竟不知咱们穆家竟连枇杷膏都没有,还需要你劳碌腿脚,而且十天去买了三回枇杷膏,难不成大小姐拿枇杷膏当糖水喝吗?” “那是因为大小姐失手打破了瓶子,还有一次是被耗子偷吃,还、还有一次是碧乔打扫的时候不小心,鸡毛掸子把枇杷膏扫了下来,摔碎了……” 张妈急着分辨,可是越说声音越小,也越是心虚,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胡诌,更别说是佟绣春了,张妈说不下去了,心惊胆战地看向佟绣春,只是目光甫一接触到佟绣春阴冷的目光,张妈浑身汗毛倒竖,吓得又低下了头。 她在佟绣春身边伺候久了,最是了解佟绣春的为人,心知佟绣春已然认定她是叛逆,再怎么分辨都是徒劳,而且多说多错。 她自是心急如焚,她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自作聪明,为什么要贪那么一点儿赏银,为什么要接下替穆葭采买饭菜的差事,她要是知道川香楼竟是康如眉堂兄家的,她又怎么敢一趟趟地朝那跑?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啪!” 佟绣春把茶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妈,然后转身朝外走。 “连夜把这个狗奴才送出府,就按老规矩处置。” “是,奴婢遵命。” 看着佟绣春断然离去的背影,张妈眼中都是绝望:“夫人!奴婢真是被冤枉的!奴婢在您身边伺候多年,奴婢一直对您忠心耿耿!夫人,您不能这么对待奴婢啊!” “冤枉你?难道不是你背着夫人一趟趟地往外跑?不是你天天地去川香楼?不是你一次次去怀仁堂?说是买枇杷膏,谁知道你到底去买了些什么回来?谁又知道你到底跟邓家合计了什么?现在倒有脸喊起冤枉来了,呸!”坠儿狠狠啐了张妈一口,然后匆匆追着佟绣春离开。 张妈还要呼救,却被四个凶悍的婆子给摁倒在地,五花大绑又堵了嘴,兜头罩进个大.麻袋,直接被人抬了出去。 …… 回到寝房,坠儿伺候佟绣春梳洗,一边着急道:“夫人,这事儿自然和二姨娘脱不了关系,看来二姨娘早就已经知晓了夫人的计划,可是二姨娘竟能沉住气,可见二姨娘是憋着大招儿呢,估摸着是要拉拢大房来打压夫人呢,夫人,您可得早作打算,没得被二姨娘给阴了。” 佟绣春冷笑道:“她如今倒是懂得深谋远虑,打量着我是睁眼瞎,竟敢在我手皮子底下动手脚,哼,找死。” “二姨娘竟敢针对夫人,那自然是找死,只是老爷怕是要向着二姨娘,毕竟眼看着就要春闱了,二爷肯定得护着二公子,这么一来,势必也得护着二姨娘……”坠儿踟蹰着,面露担忧。 穆磊膝下只穆长林一子,所以虽是姨娘所诞的庶子,可是在穆府上下,却跟嫡子没有分别。 佟绣春倒是一脸平静:“二爷自是要维护那个贱人,可春闱过了之后呢?再说了,二爷上边不还是有老夫人吗?二爷就算是不听我的,难道连老夫人的话也不听吗?” 第22章 不可能 坠儿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喜上眉梢:“对,还有老夫人给咱们夫人撑腰呢。” 佟绣春对着镜子涂脸,涂着涂着面色变得深沉,半晌,她微微蹙眉,问坠儿:“你说那丫头是不是已经知晓此事了?是不是对我怀恨在心、已经站在二姨娘那边儿了?” 佟绣春指的自然是穆葭。 坠儿不确定地道:“兴许大小姐还不知内情吧,要不然的话,大小姐又怎么肯老老实实地一日三遍地喝汤药?” “也对,她可是大哥大嫂的掌上明珠,若是知道了药里有问题的话,断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佟绣春点点头,可是,她心里又惴惴不安,若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呢? 要是那丫头一早知晓内幕,却还隐忍小半年不发,就蛰伏着、憋着等穆晟回京来彻底收拾二房呢? 不!不可能! 不过是区区十四岁的黄毛丫头,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机?再说了斗倒了她、扶正一个有子有女傍身的邓玫,对大房又有什么好处? 张妈确实吃里扒外,可就下药这样的机密却未必敢说。 佟绣春随即甩了甩脑袋,试图赶走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抿了口茶,忽然问道:“给二爷送了安神汤过去了吗?” 穆磊近来睡眠不好,藉此借口搬到了书房,说是一个人清静,可就穆磊那离不开女人的性子,当真一个人清静还能睡得着? 佟绣春心里憋火,可到底也不能拿他怎么着,还得端着正房夫人的范儿,日日让人朝书房送安神汤。 坠儿闻言,顿时目光闪烁起来,话也说的不利索:“那个……老爷他……老爷去了芳玫苑。” 甫一瞧见佟绣春蓦地皱起的眉头,坠儿忙得又解释道:“夫人息怒,老爷说了是去指导二公子功课的,并没说今晚一定留宿芳玫苑。” 佟绣春冷笑道:“罢了,那芳玫苑跟盘丝洞又有什么分别?老爷哪一次不是有去无回?” 坠儿瞧着佟绣春这般模样,是一个字儿都不敢再说。 “算了,”佟绣春揉着太阳穴,烦躁地道,“长林年后就要参加科考了,老爷费点儿心也是应该的。” 坠儿悄默默瞥了一眼佟绣春,能从佟绣春嘴里听到这么自欺欺人的话,她挺意外的,她还担心佟绣春就此一蹶不振,当下有些踟蹰地道:“夫人,原先的方子吃了一年多都不见动静,要不……咱们换个方子试试?二公子眼看就要科考了,要是真一举夺魁,那夫人的处境……” 佟绣春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半晌她长出一口气儿,把帕子丢在了桌上,然后对坠儿道:“找可靠的郎中,拟个好的得子方,再去法亮师父那里求些暖情香,价钱不计。” “是,奴婢明白。” …… 是夜。 安郡王府。 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一辆不起眼的驴车停在了安郡王府的后门,驴车甫一停下,那后门儿便就打开了,从里头迎出来一个莫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侍卫,快步上前,给刚从驴车上下来的人打伞。 “罗郎中,你来了。”那侍卫招呼道。 从驴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怀仁堂的罗植。 “沈侍卫,有劳你来接我,”罗植冲那沈侍卫点点头,钻进了他的伞下,然后两人并肩朝后门走去,罗植一脸忧色,小声询问道,“进了冬日,天儿又下了雪,王爷怕是不好过吧?” 沈卓杨面色也不大好,蹙着眉点头道:“是啊,每到秋冬,王爷便会旧伤复发,虽然王爷从不提这个,可是咱们近身伺候的人都清楚。” 第23章 有感觉吗 进了门,沈卓杨反手插门,一边又补上一句:“王爷这两日都下不来床了,总疼得浑身大汗,每天都要换四五身衣裳。” 罗植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川”字,再开口语气就严厉了:“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就由着王爷这么生受着?!” “王爷吩咐了,怀仁堂和王府的关系,不宜为外人知晓,你能少来便就少来,这可是王爷亲口.交代的,”沈卓杨也是一脸无奈,“再说了,你近来又忙着日日去邓府……” “再要紧的事儿能要紧过王爷的身子?就是死了十个八个邓老头儿又关我何事?我等不及要赚那仨瓜俩枣啊?!”罗植的声音顿时抬高了一倍,他是真的又急又气,可是瞧着沈卓杨沉默的脸,他又再不好责备什么,只是默默地吐了口气,一边穿过后花园朝前面那走,一边又小声询问罗植,“太医没过来吗?” “没有,怎么还敢惊动宫里,”沈卓杨摇摇头,一边又冷笑道,“王爷便就是疼死也是不敢再让太医给瞧病了,没得越瞧越重,到最后彻底成了残废。” 沈卓杨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恨意,旁人也就罢了,罗植知道他这恨意的来源。 安郡王封予山八年前在南疆战场负伤归来,当时伤得挺吓人的,毕竟都伤筋动骨了,太医院的太医夜以继日地围着安郡王忙活,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封予山的右手彻底废了,确切的说,是整个胳膊都废了。 瞧着是看不出来,可是那只手已经彻底使不上劲儿了,也没有任何知觉,从前能弯弓搭箭、能策马扬鞭、能笔走龙蛇的手,就这么废了。 后来罗植察觉到了太医院的药方有猫腻儿,从那之后,封予山便就是疼死也再不敢惊动外头了,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封予山几乎没再出过门。 人人都道安郡王彻底废了,不单单是身子,还有前程,是啊,古往今来,哪有残废之人做得了皇上?尤其是当今万岁爷封远图,膝下已育有六子,便就更加不会瞧得上已经残了的大皇子了,封了个郡王爵位,既是安慰封予山,也是早早断了他的念想。 罗植和沈卓杨匆匆进了书房,封予山平日喜欢在书房待着,这书房修的既是宽敞,几乎跟正堂差不多大,罗植和沈卓杨进来的时候,封予山正坐在软榻上看书。 刚刚洗漱过的原因,他只穿了一件轻薄藕荷色丝绸长袍,外头披着一件月白对襟重锦褂子,长发胡乱在脑后扎着,几缕没扎进去的发丝垂在胸前,人显得极是慵懒舒坦,当然,如果脸色没有这么惨白的,就更有说服力了。 “属下见过主子!”罗植进门,忙得行至软榻前,给封予山躬身行礼。 “起来吧。”封予山道,目光从书本上挪到了罗植的脸上。 罗植起身,对上了封予山的眼,随即忙得低下了头,封予山的侧脸显得温和慵懒,似是个醉心诗书的贵公子,可是正脸却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剑眉星目、刀削斧凿,这张脸,不管是五官,还是下颌眉骨,都生的凌厉威严。 这是只有历经沙场淬炼的铁血战将才会有的气势。 罗植心中忍不住感慨,若是封予山当年没再南疆负伤,现在入主东宫的人,舍封予山其谁呢? “主子,听闻您这两日旧伤复发,属下这就给您准备针灸,”罗植道,接过沈卓杨一早准备好的药箱,行至软榻前坐下,然后拉着封予山的右臂,先是摁了摁,然后一脸期待地问封予山,“主子,有感觉吗?” 封予山低下头继续看书,没说话。 第24章 柳南芸 罗植心里难免泄气,接连给封予山治了这么多年,这条胳膊却还是迟迟不见起色,如今封予山都习惯用左手了,不过好在这只右臂没有萎缩,这也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儿了。 “主子,待针灸后,属下会给您重新制一副药膏,到时候,让卓杨给您一日日敷上,能够缓解疼痛。”罗植一边针灸一边道。 封予山当年受伤的不仅仅是右臂,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加起来有二十几处,分布在全身上下,那些当年触目惊心的伤,如今都长好了,除了在皮肤上留下长长短短、深深轻轻的伤疤,似乎也没别的影响,可是封予山身边的人却知道,每到秋冬,每逢阴雨天气,都是封予山最难熬的时候。 这些年来,罗植想的最多的做的最多的,都是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缓解封予山的疼痛,好在最近两年,封予山的情况好转了不少,至少不会疼得晕死过去了。 封予山忽然放下了书,沉声问道:“穆府的药查清楚来源了吗?” 前些时日,碧瑶悄默默把汤药送到怀仁堂找罗植看,罗植当时就留心了,毕竟那种毒药,他还是头一次在大夏见到。 “是,已经查清楚了,”罗植忙道,一边扎下了最后一针,一边恭恭敬敬地跟封予山汇报这几天忙活出来的成果,“穆府大小姐中的毒,是迦南国特有的一种毒药,叫忘忧,说是毒药,其实也算不上是真的毒药,而是一种缓解疼痛的药物,只不过这药物有依赖性,长期服用会致瘾,一旦成瘾,终生都戒不掉,可这忘忧对寻常人来说,却是一种……比较鸡肋的毒药,服下之后,轻者浑身乏力,重者卧床不起,不过一旦断药的话,症状便会逐渐缓解,也不会伤身子。” “迦南国特有?那大夏呢?可有流入这种毒药吗?”封予山蹙眉问。 “没有,这药金贵得很,只能生在迦南国南部的一片山地上,每年产出不过三两斤而已,而且挪地就活不了,很是稀罕,”罗植摇摇头,“漫说是大夏了,连迦南国太医怕是都未必知晓世间还有此种毒药。” “将这等举世罕见的毒药用在一个十四岁丫头的身上,而且目的还不是伤人害命,”封予山闻言,讥诮地勾了勾唇,“这下药之人倒是有点儿意思。” 罗植也是一脸纳闷儿:“是啊,那个叫柳南芸的女郎中真是奇怪的很。” 罗植稍稍调查,便就知道请去给穆葭看病的郎中,叫柳南芸,这柳南芸乃是苏老夫人身边的女郎中,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她伺候苏老夫人的身子,按说穆家大小姐卧病,请她去给穆葭看病,合情合理。 沈卓杨也凑上前,道:“从前咱们倒是没有注意到苏府还有那么个古怪的女郎中,这几日属下对她的身份做了彻底调查,发现这人从头到脚都是谜,说是幼年意外被毁容,所以从小便就戴着面具,几十年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实容貌,而且这人一直窝在苏府默默无闻,后来又随苏老夫人嫁去了穆府,继而随着苏老夫人搬去西槐别院,明明医术了得却不为外人所知,不要名不要利,心甘情愿一辈子只伺候苏老夫人……” 说到这里,沈卓杨忍不住摇摇头:“就这么个古怪的人,一直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竟然还和迦南国有关系,真真让人意外。” “继续查,把所有和她有关的人都给挖出来,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和迦南国有什么渊源,这么费劲地潜在京师之中,又是憋着什么心思。”封予山缓声道。 第25章 有意思 “是,属下遵命,”沈卓杨领命,一边顿了顿,皱着眉道,“属下也觉得那个柳南芸可疑得很,只怕她和京师中人有勾搭,当年主子在南疆战场上发生的意外,说不定这次便能顺藤摸瓜找到答案……” 沈卓杨没往下说,可是谁都知道他这话中的意思,罗植悄默默地打量着封予山的神色,瞧着他面色不改,仍是一派平静,眉头却微微蹙起,平时被饱受疼痛煎熬时候都岿然不动的男人,这个时候却…… 罗植心中忍不住一声叹息,又低下了头。 当年若欲置封予山为死地的人还能是谁?怕跑不了“骨血亲情”四个字。 沈卓杨和罗植都感受到了封予山的异样,所以都默契地选择了缄口不语,罗植低着头收拾药箱,沈卓杨则沏了壶茶端过来,给封予山倒上了。 封予山没有喝茶的心思,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看向罗植:“那穆家大小姐已经发自己中毒一事了?” 罗植点点头:“是,想来那大小姐是个伶俐聪慧之人,已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儿,想来已经偷偷断药了,还借着咱们怀仁堂戏耍了一番穆家二房的婆子。” “倒是个有趣的丫头,”封予山抿了抿唇,露出个浅浅地笑来,一边顿了顿,又道,“不过看来,穆家的水可够深的啊。” “可不是,”罗植忙不迭点头道,“嫡长女才回京师,便就被二房的人下毒,接连卧床半年不起,这下毒之人竟然还是大房老太太身边最信任的女郎中柳南芸,如今,那大小姐应该也怀疑到柳南芸头上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找那柳南芸的麻烦了,啧啧啧,还真是一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好戏。” 沈卓杨也摇头感慨:“是啊,那柳南芸倒是个左右逢源的主儿,属下倒是看不准她倒是大房的人还是二房的人,又或者到底是苏家的人,还是穆家的人。” “她自然是大房的人,”封予山淡淡道,抿了口茶,又缓声道,“若非如此,她随便给那位大小姐下什么毒不好,非得费劲劳力地寻那么稀罕金贵的忘忧,自然是不愿伤了那位大小姐的身子。” 沈卓杨顿时恍然大悟:“对对对,既是如此,那必然就是她有什么短儿被二房捏在手里,所以才不得不听命于二房,表面上听从二房之命给大小姐下毒,可其实却并没存着害大小姐的心思,所以才会用忘忧。” “应该就是这样,”罗植也点头道,思忖了一会儿,眉头大皱,又不安地道,“二房手里捏着柳南芸的短儿,说不好就是四皇子手里捏着柳南芸的短儿,那穆增可是四皇子的人。” 穆增身为从一品礼部尚书,他这样身份的人,是轻易不会站队的,可一旦战队了,便就轻易不会再更改,穆增一早便就是四皇子封予峋的人。 封予山挑眉一笑:“越来越有意思了,我都迫不及待想去瞧瞧。” “主子想去瞧瞧谁?”沈卓杨来给封予山续茶,随口问道,“是那柳南芸还是穆家的那位大小姐?” 封予山瞥了他一眼,沈卓杨自知失言,赶紧陪着着缩了缩脖子。 封予山翻了一页书,继续往下看,一边吩咐道:“过两天,随我去一趟西槐别院,我要去会会那个柳南芸。” 沈卓杨看着封予山右臂上的一串儿银针,忍不住眉头紧皱,可是却也不敢有什么异议,当下点头道:“是,属下会提前安排好。” …… 第26章 玉儿 翌日。 张妈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西院,过来送汤药的换成了另外一个脸生的侍婢。 碧瑶接过汤药,打量着那个新来的侍婢,好奇道:“张妈呢?怎么换成你来送汤药了。” “回碧瑶姐姐的话,张妈忽染重病,被夫人派人送到庄子里养病去了,怕是往后都不能在大小姐身边伺候了,”那侍婢恭恭敬敬地道,“夫人指了奴婢来顶张妈的差事。” “你叫什么名儿?”碧瑶问。 “奴婢叫玉儿。”那侍婢道。 “嗯,倒是人如其名,”碧瑶打量着侍婢白嫩嫩的小脸点点头,掏出碎银子递过去,“大小姐给的赏钱,拿着吧。” “奴婢不敢!”玉儿忙不迭直摇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让你拿你就拿着,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咱们大小姐可不喜欢扭扭捏捏这一套,以后踏踏实实在咱们西院儿伺候,好儿少不了你的,”碧瑶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把银子塞进了玉儿的手里,然后端着汤药头也不回地进了房,“行了,你回吧。” 玉儿看着手里的碎银子,又看了看碧瑶大喇喇的背影,最后头偷偷摸摸四下张望,确定没人看见,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揣进了怀里。 昨儿夜里,从张妈地房中搜出一大包的碎银子,都是张妈平日收的打赏银子,玉儿当时也在场,简直眼睛都看直了,那么一大包,足够她十年的月钱了,收拾完张妈之后,坠儿杀鸡儆猴似的将在场的奴婢训斥一番,让她们引以为戒,可是…… 哪儿有人不爱银子的? 尤其是还是玉儿这样自幼便就穷怕了的主,更何况穆葭出手阔绰,她在东院伺候两年了,也就是逢年过节才有赏钱,还都是铜板,跟大小姐比起来,二夫人未免也忒吝啬了。 …… 房中。 碧瑶端着汤药进来,将那汤药随手放在一边儿,然后行至寝房,兴奋地跟穆葭说着最新消息:“大小姐,张妈那边出事儿了!今儿送汤药的人都给换了!肯定是佟绣春开始收拾张妈了!” “哦?她倒是雷厉风行。”穆葭浅浅勾了勾唇,目光却时刻不离手上的书本。 从那日坠儿过来西院发现异样,到今天,不过刚刚过去两日,这么短的时间,要跟踪张妈,摸清行踪,还搞清楚川香楼的背景和怀仁堂近来的动向,那佟绣春确实有些手段。 碧乔取了衣裳进房,手里端着那碗汤药,蹙着眉跟穆葭道:“既然张妈都出事儿了,二夫人怎么还敢给小姐送汤药?她就不怕咱们小姐发觉汤药中有猫腻儿?” “这是好事儿啊,说明她现在还没有怀疑到我头上,”穆葭缓声道,一边从碧乔手里接过汤药,抿了一小口,又吐到痰盂里,漱口之后,点点头,“果然是没有怀疑到我头上,这汤药还是原来的配方。” 碧瑶一脸愤恨:“二夫人未免太猖狂!仗着有佟老夫人撑腰,竟这般肆无忌惮,等以后老爷夫人来了,到时候非要老爷夫人狠狠惩治她一番!” “杀鸡焉用牛刀?爹娘才没功夫搭理她。”穆葭嗤笑道。 碧乔闻言,狡黠一笑:“小姐说的是,将张妈跟二姨娘的芳玫苑扯上了关系,就是往二夫人的心口戳刀子,往后这东院还能太平得了?咱们只管坐山观虎斗就是了。” “不错,咱们只管看二房的热闹就是了。”穆葭淡笑道。 碧瑶撇撇嘴:“不能亲手拉二夫人下马,真是不痛快。” “我原本也没想亲手拉下她,比起快意恩仇,我倒是更 第27章 怎么解释呢 穆葭瞥了一眼那碗黑黢黢的汤药,然后问碧瑶:“时间差不多了吧?” 碧瑶一愣:“啊?” 不待穆葭提醒,她又想起来了,忙不迭点头道:“奴婢记起来了,明日就去怀仁堂询问汤药的事儿。” “嗯。”穆葭点点头,翻了一页书,可是却全然看不进去了。 她想着上一世自己被汤药作用,卧床养病的那五年,又想着重生之后前两天自己身子虚乏的那种力不从心的焦灼感,心一点点下沉。 “上次给我看病的是柳郎中吗?”穆葭忽然问道。 碧乔忙不迭点头:“是,正是柳郎中,大小姐忽然病重,二夫人甚为忧心,当天就派人去庄子里请了柳郎中来给小姐诊病。” 柳郎中,名叫柳南芸,原是苏府的家养女郎中,医术很是了得,只是自幼被毁了容貌,长年戴着面具,性子极是古怪,几乎没出过门。 因为苏老夫人苏良锦自幼身子孱弱,待到嫁人的时候,苏府甚为忧心,想着身边得有个妥帖、熟悉苏良锦身体状况的女郎中才行,所以便就把柳南芸送到了穆府。 后来,就是一直由柳南芸顾看苏良锦的身子,到后来苏良锦卧病、搬到庄子里静养,柳南芸也一道跟着去了庄子,这一去便就没再回京,倒是因为穆葭的突然卧床回来了这么一趟。 穆葭闻言,心里有些乱糟糟的,脑中都是荒唐无比的想法。 柳南芸在汤药里做了手脚,是不是可以认定柳南芸是佟绣春的人? 可柳南芸是苏府出来的人,上一世,她虽然没怎么跟柳南芸打过交道,可是却也知道柳南芸对苏老夫人的忠心,最后苏老夫人病重不治,柳南芸深感愧疚,自戕而亡,是难得一见的忠仆,所以柳南芸又怎么会背叛苏老夫人呢?又怎么可能被二房利用、来谋害自己、这个苏老夫人的亲孙女儿呢? 可这药方的的确确是柳南芸开的啊。 这又当怎么解释呢? …… “小姐,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碧瑶好奇道。 穆葭闻言,摇了摇头,随手翻了一页书,然后沉声道:“在过几日,我身子好利索了,便就得去庄子里拜见祖母。” 看来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才行。 碧乔目光一沉,有些为难地道:“小姐去拜见祖母原是应该,只是奴婢听闻,苏老夫人脾气怪得很,自从挪出去养病之后,便谁都不见,三年前老爷回京那一次,去庄子拜见老夫人,结果在门前足足跪了两个时辰,老夫人愣是冷着心肠,到底是没见到,小姐若是去拜见老夫人的话,只怕……” “祖母一次不见,我就去两次,两次不见,我就去三次,索性如今我人在京师,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穆葭一脸的不在意,抿了口茶,冲碧乔和碧瑶眨了眨眼,“放心,总有一天祖母会被我烦的受不了,不得不见。” 碧乔和碧瑶都忍不住笑了:“小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赖皮了?” “有吗?我觉得这样挺好。” 碧乔和碧瑶跟着忙不迭点头:“对,咱们也觉得挺好!” 和碧乔碧瑶说笑一番,穆葭心情好了不少,接过碧乔递过来的牛乳茶,捧在手里一口口地喝着,许是上一世吃了太多的苦,这一世,穆葭特别爱吃甜,热乎乎,甜丝丝的牛乳茶,她现在每天都要喝几杯。 “新来的奴婢叫个什么名儿?”喝了大半杯的牛乳茶,穆葭靠在软枕上,懒洋洋地看着碧瑶。 第28章 姑母有请 “哦,是个叫玉儿的丫头,奴婢瞧着模样挺伶俐的,”碧瑶道,“二夫人的意思是,咱们西院儿奴婢不够,就拨了那丫头过来帮忙,不过还得看小姐您的意思……” “啪!” 碧瑶话还没说完,就瞧着穆葭手里的茶杯掉了下来,应声摔了个满地纷飞。 “小姐,没烫着您吧?”碧乔和碧瑶都下了一跳,忙不迭过来,一边去擦穆葭手上的牛乳茶,一边急得跳脚,“小姐,疼吗?奴婢这就去取烫伤药!” “奴婢去打水来给小姐洗手!” 说罢,两人就都匆匆跑了出去,留下穆葭一个人冷眼看着满地的碎瓷片,还有滚得到处都是的、粘稠的牛乳茶,穆葭直勾勾地看着,渐渐地,那牛乳茶变得血红,红得似血…… 穆葭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半晌,眼泪顺着指缝流出,她哽咽地叫了一声:“哥……” 脑中、眼前都是穆长风的人头,那腐败的、没有一点儿血色、更没有一点儿生气的人头就滚落在自己面前,那双凝滞的眼直直地看着她。 穆葭抱着头,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 “小姐!”碧乔忙不迭将烫伤膏放在桌上,小跑过来,一把将穆葭抱进了怀里,她不知道穆葭为什么情绪忽然会有这么大的起伏,她瞧着心疼又着急,只能尽可能地安抚穆葭,“小姐,您是惦记大公子了吧?没事儿的哈,大公子就快入京了,大公子他好好儿的呢……” 穆葭不再说话,死死环着碧乔,一边纵容着自己的眼泪,一边心中默道,对,她的哥哥好好儿的,不会有事儿的。 有她在,就不会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不管是坠儿玉儿,还是所有害过他们一家的,她都不会放过。 “对,兄长不会有事儿的,这辈子都会好好儿的。”半晌,穆葭坐直了身子,已经恢复了一脸平静,除了眼睛还微微泛着红。 碧乔看着心疼,从前在蜀地,大小姐可是全家的掌上明珠,娇憨明丽,可是自打到了京师之后,便就受了这许多苦遭了这许多罪,连脾气秉性都变了个儿,实在是令人心酸。 碧乔还在想着怎么宽慰穆葭,就听着穆葭缓声道:“留下玉儿,到底是婶母的一片心意,平时记得要厚待。” 穆葭将“厚待”二字咬得挺重,碧乔哪儿有不明白的?当下躬身道:“是,奴婢遵命。” …… 穆增和穆磊出门之后,佟绣春就带着坠儿、朵儿,便就杀气腾腾地朝芳玫苑走去,眼看着芳玫苑近在眼前,她们却被人给拦住了。 “李妈,你怎么在这儿?”佟绣春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老妇人,一脸纳闷。 李妈是佟老夫人的陪嫁丫鬟,是佟老夫人的心腹,也是看着佟绣春长大的老人儿,在穆府很有分量,佟绣春一向眼高于顶,可对李妈却存着三分敬重。 李妈穿着素净,一身铁锈红的斜襟袄裙,脸上是十年如一日的沉稳,对着佟绣春微微福了福身,缓声道:“老夫人听闻夫人肝火旺盛,所以一早命人熬了绿豆百合莲子羹,请夫人过去一道用膳。” “可是……”佟绣春自然听出老李妈的言外之意,可是看着近在咫尺的芳玫苑,她又怎么能够甘心,当下咬牙道,“李妈先请回,过会子我自会去后院给姑母请安。” 佟绣春是佟老夫人的亲侄女,佟绣春自幼就 第29章 佟淑清 李妈缓声道,仍旧一脸平静:“二夫人,绿豆百合莲子羹凉了还能热,可若是二夫人做出什么覆水难收的事儿,那可就麻烦了。” 佟绣春看着李妈平静的一张脸,无端觉得心生惧意,虽不甘心,可心里却打起了鼓,到底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李妈去了后院儿。 …… 后院儿。 佟绣春到的时候,佟老夫人佟淑清正坐在黄花梨喜鹊石榴纹圆桌前用膳,听见佟绣春进来的声音,佟淑清撩起眼皮,淡淡道:“来了。” “侄女见过姑母。”佟绣春行至佟淑清面前,福身行礼。 佟淑清没说话,比了个手势,让佟绣春在桌前坐下,又让李妈给佟绣春盛了一碗饭,果然是绿豆百合莲子羹,可是佟绣春哪儿有吃饭的心思,她几次想开口,可是看着佟淑清的表情,到底又咽下了,只得一口口地吃着碗里的羹汤,味如嚼蜡。 佟淑清虽是穆府老夫人,膝下的孙子穆长林都十七了,可是佟淑清却才将将五十岁,她人本就生的娇媚美艳,这些年独得穆老太爷恩宠,一直养尊处优着,虽是做了祖母的人,可是乍一看上去,竟似是三十出头的美妇一般,这么和佟绣春坐在一起,不似两辈人,倒似是一双姐妹花,并且佟淑清身上还有股佟绣春没有的迷人魅力。 “吃完了?”佟淑清看着一脸不虞的佟绣春,一边递了帕子过去,一边缓声道,“火气可消了吗?” 佟绣春攥着帕子,不服气地道:“姑母为何要拦着侄女?邓玫那个贱女人明显显是打着趁机讨好勾结大房的主意,意图打击侄女,竟连张妈都被她收买了!侄女又岂能坐以待毙?!” “哦?那你倒是说说,是谁给了她这样千载难逢好的机会?”佟淑清起身,行至软榻上坐着,慵懒地靠在软枕上,朝前伸出了纤纤玉手,随即就有奴婢过来,跪在地上,给她打理指甲。 “这……”佟绣春一时语塞,跟着过去坐在了佟淑清的另一侧,耷拉着脑袋,不情愿地道,“这一次的确是侄女莽撞了,没跟姑母商量就擅自行事,可是那丫头是穆府的嫡长女,又有位高权重的爹爹,只要有她在,就会压芙儿一日,什么好人家还不都得由着她先挑?说不定连四皇子都得高看她一眼!侄女这个做娘的不能不为芙儿打算啊,穆葭那个丫头日后若是嫁得比芙儿好,侄女……侄女怎么能够容忍得了?” 说到这里,佟绣春已经咬牙切齿,眼底都发红了,佟淑清看了她一眼,然后摆了摆手,当下李妈带着房中的几个侍婢退了出去。 待一众人下人退出之后,佟淑清缓声问道:“你是不能容忍穆葭嫁得比芙儿好?还是不能容忍康氏的女儿嫁得比你女儿很好?” “姑母!”佟绣春一惊,顿时面色惨白了起来,她没再说话,双手却默默攥紧了。 佟淑清默默叹息了一口,然后道:“连我都能一眼瞧得出你的想法,更别说是你的枕边人了,听说自从穆葭到穆府之后,磊儿便就多宿在芳玫苑,能不回就不回正房歇息,绣春,你自己难道就想不通这其中关窍?” 佟绣春目光闪烁,没有说话,可是嘴唇却有微颤起来,明显显是被佟淑清说中了心事。 第30章 不是太蠢就是太精 佟淑清摇了摇头,感慨道:“当年穆晟不愿意娶你,只是穆家和佟家结亲又是势在必行,后来是姑母做主,让磊儿娶了你,磊儿因此没少给你眼色看,这些年委屈你了,姑母心疼你,所以将穆家交到你手里,让你手掌大权,不光如此,这些年来,姑母替你拦下多少外头的花花草草?要不然东院儿能只有邓玫一位姨娘?所以只要你做的不太出格,姑母何曾插手过东院的事儿?” 当年佟氏有和穆氏联姻的想法,那时候佟氏已经今非昔比,佟淑清的兄长佟耀祖在兵部风生水起,穆增自然是求之不得,当时就想着让长子穆晟迎娶佟绣春,佟淑清也有想着通过联姻来掌控大房的心思。 只是穆晟有一门自幼定下的亲事,就是康家的嫡女康如眉,只是后来康家渐渐没落,穆老太爷难免就看不上了,所以打定主意要和康家毁亲,可是穆晟却断然不允,还亲自上门自聘,后来闹得父子反目,穆晟索性自请外放出京,带着康如眉去了蜀地。 后来,佟淑清做主让自己的儿子穆磊娶了佟绣春,这两人心里都委屈着,一个觉得自己捡了大哥看不上大的破烂货,一个恨得咬牙启齿,恨穆晟有眼无珠,又恨穆磊趁人之危配不上自己。 这对同床异梦的夫妻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乍一看上去还挺相敬如宾,只是随着穆葭的到来,佟绣春心中波澜又起,而穆磊又开始恶心之前的事儿了,所以就开始冷着佟绣春。 见佟绣春不语,佟淑清又道:“姑母知道你心里苦,可磊儿就不苦吗?他本就膈应你之前跟大房的过往,要是知道你到现在如此看重大房,连个黄毛丫头都能让你方寸大乱,你说磊儿他会怎么想?要是这个时候,你还剑指芳玫苑,你说他又会怎么想?他会在意二姨娘是否真的跟大房有勾搭,还是在意你迟迟放不下当年的事儿?要是他真的计较起来,最后倒霉的会是谁呢?” 佟绣春心里蓦地就是一声“咯噔”,她是被气糊涂了,竟然没想到这里,这时候听着佟淑清三言两语的分析,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冷汗,她喘息着,忙不迭跪地跟佟淑清道:“多谢姑母提点,都怪侄女蠢笨。” “今天你没进芳玫苑那是万幸,”佟淑清缓声道,扶了佟绣春起来,抿了口,然后继续道,“姑母知道你看不惯大房的那丫头,可真对个丫头下手,实在有失分寸,与其用下药这么笨的法子,倒不如在长风身上做些文章,若是有个声明狼藉的兄长,你说她还能得嫁高门吗?还能挡着芙儿的道儿吗?” 佟绣春心中一动:“姑母,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这事儿先不着急,到底长风那孩子还没到京呢,”佟淑清淡淡一笑,抿了口茶,一边抚摩着自己红亮灼人的指甲,一边淡淡道,“以后不要再招惹那丫头,我瞧着她倒是个胸有丘壑的,没得你没打着狐狸反惹一身骚。” 佟绣春一愣,随即小声道:“姑母以为,那丫头其实已经察觉到了汤药不对劲儿?可是她还是一日三遍老老实实喝汤药啊。” 佟淑清冷笑道:“那她不是太蠢就是太精,我宁愿相信她是后者。” 佟绣春闻言,心中颇觉不安,当下道:“若真是那样的话,那丫头以后怕是要在大房面前告状的,姑母,说来说去,还是不能放过芳玫苑那个贱人,谁知道张妈跟她交没交底。” “又心急了不是?”佟淑清看了一眼佟绣春,有些无奈地道,“不过就是个姨娘罢了,用不着你成日一门心思盯着,再者,张妈不是已经没了吗?少了这个中间关键人物,二姨娘纵是门儿清,又能找谁说去?” 第31章 表哥 “是,姑母说的是,是侄女着急了,”佟绣春连连点头道,顿了顿,又眉头紧皱,“只是姑母,我到底咽不下这口恶气,邓玫那贱人如今是太猖狂了。” “这有何难?她敢跟你针锋相对,无非是仗着磊儿的欢心,而且还是独一份的欢心,若是失了这欢心,想怎么处置她,还不是你说了算?”佟淑清含笑道,一脸讥嘲,“又或者用不着你插手,也能让她痛不欲生。” 佟绣春心里一沉:“姑母,您的意思是要……要侄女给老爷讨新的姨娘?” “怎么?你不愿意?”佟淑清瞥了一眼佟绣春,一边摩挲着茶碗淡淡道,“大房迟早要回京师,到时候日日跟穆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说磊儿会不会更嫌恶你、连带着连芙儿都不愿多看?倒不如,你主动讨他的欢心,一则缓解你们夫妻之间的紧张,二则也能打压芳玫苑,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儿,你不同意?” “这……”佟绣春一脸纠结,虽然她对穆磊没有什么感情,可哪个正房夫人是希望后宅莺歌燕舞的?更何况要是哪个贱人怀上了穆磊的骨肉…… 佟淑清有些瞧不上佟绣春瞻前顾后的德行,哼道:“到时候找可靠之人给你开个方子,断了新姨娘的母凭子贵的念想也就是了,下不了蛋的母鸡,就是娶上十个八个,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绣春,有舍方有得。” 佟绣春想着日日霸着穆磊的邓玫,越想越是愤恨,最后咬着牙点头道:“是,就听姑母的。” …… 在张妈出事的第三天,送到西院的汤药便就变了,味道和从前的汤药不一样了,应该是没再添加那份不知名的药材,只是穆葭谨慎没有喝,饶是如此,穆葭的身子也一日日地好了起来。 穆葭心里多少有些明白了,那汤药应是内有蹊跷,只要停药一段时间,身子就能恢复,而且好像这汤药并不伤身子。 那柳南芸当真是邪门儿,是苏家的忠仆,偏偏又和佟绣春似乎牵扯不清,可是对自己却还手下留情……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矛盾的人?穆葭实在想不通,总得去亲自打探清楚方能知晓。 碧瑶去了一趟怀仁堂,却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怀仁堂的郎中只说里头似乎加了一种迦南独有的秘药,至于药材名字是什么,却说不明白。 碧瑶难掩失望,可是穆葭却觉得还是有收获的,至少明白了这药来自迦南,或许柳南芸和迦南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上一世,她对这个柳南芸没有什么印象,却不想自己之所以成为病秧子,始作俑者竟是她,看来得找个机会去会会这人了。 一番思忖之后,穆葭提笔写了封信,封好之后,交到了碧瑶手中,吩咐道:“还是和上次一样,交到表哥手中。” 穆葭口中的表哥,乃是姑母穆敏的长子,敬成栋,上一世,穆葭因为长期卧病的缘故,和这位表兄不过只见过寥寥数面,更没说过几句话,重生之后,穆葭却对这位表兄甚为信赖,这已经是穆葭第二次给敬成栋写信了。 碧瑶将信接下塞进怀里,一边答应,一边却又好奇,小姐怎么对这位未曾晤面的大表兄这般热络,这才几天,都写了两封信了,只是她也不敢多问,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自从小姐做了那个噩梦之后,人就变得凌厉了许多,碧瑶有时候瞧着都害怕。 …… 嘉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三 穆府。 在院儿中养了几日之后,穆葭身子已经痊愈了。 这一日清晨,穆葭正想着近日去探望苏老夫人来着,却见东院儿丫头过来传话,说是瑞福祥的水月跟添香阁的如玉过府来给送衣裳跟胭脂水粉,老夫人吩咐三位姑娘一道去后院取衣裳,顺道一道用早膳。 第32章 二祖母 穆葭匆匆赶往后院儿,这是穆葭身子痊愈之后,第一次去给佟淑清请安,从前卧病自是用不着一日日去后院儿请安,如今既是病愈了,也该去后院儿给佟淑清请安,再者她明儿是要出趟门的,按道理也该先去给佟淑清请安,要不然就失了规矩。 穆葭过去的时候,穆芙和穆蓉已经到了,正一左一右站在佟淑清身边,陪笑讨巧,佟淑清被她们两个奉承得笑容不断,一脸的慈爱和享受,佟绣春则坐在一旁,跟水月和如玉笑着闲聊。 一众人瞧着穆葭进来,目光纷纷落在穆葭身上,确切的说,是穆葭的衣裳上。 穆葭进门的时候,外头披着一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一时间房中众人的目光都纷纷落在了那件斗篷上,佟淑清和佟绣春目光复杂,穆芙和穆蓉是掩饰不住的嫉妒,水月和如玉的目光却是惊艳。 织锦工艺繁杂,一匹不下百金,虽贵重如斯,可京师贵人能穿得起的贵人却大有人在,只是像这样一整片用来做斗篷的倒是少见,而且织锦这样象征地位的衣料,往往穿在佟淑清这样年纪身份的贵妇人身上,连佟绣春都不大敢穿,觉得压不住,可是今儿穿在穆葭这样尚未及笄的少女身上,倒是丝毫不觉得违和。 穆葭虽显稚嫩,可贵在气质绝佳,压得住织锦的贵气,一步步缓缓朝房中走来,身上那股子逼人的雍容之气,愣是让水月跟如玉晃不过眼来,直到穆葭朝着端坐上位的佟淑清盈盈一拜,水月跟如玉这才回过神来,两人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惊艳”二字,心中忍不住俱是感慨,外头都传穆家嫡长女谁蛮夷之地养出野丫头、病秧子,可是今日亲眼一观,瞧这位的一身气度连公主都不遑多让。 穆芙和穆蓉原本也是上等容貌,只是看多了也不觉得怎样,倒是这位穆氏嫡长女甫一出现,就艳惊四座,水月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感慨还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原本她还担心,这位大小姐怕不是压不住那起子艳扎颜色的衣裳,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一瞥之下,穆葭对房中众人的心思便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忍不住在心中嗤笑,同时又觉得心酸得厉害。 上一世,她年华最好的时候,一直病怏怏的,成日卧床不起,自是顾不上漂亮,后来,病愈了,又遇到了心上人,这才有了为悦己者容的心思,只是这心思没能揣多久,便就被送去了匈奴和亲,面对着那个能做她祖父的匈奴老大汗,她只恨不能生的丑陋而被厌弃,自然不敢多做打扮,穿着都是怎么老气怎么来,后来总算是被救出了狼窝,结果又被关进了卧龙寺那个虎穴,人都残了,又有什么漂亮可言? 她那一世,女子最好的年华,她就被这么蹉跎了,想来真是可怜。 如今重活一世,她自是不能再亏待了自己,她就是要着华服佩金玉日日对镜贴花黄,不为什么劳什子悦己者,只为了自己。 “葭儿见过二祖母,见过婶母。”穆葭福了福身,行礼道。 佟淑清听着她口中的“二祖母”,目光一滞。 穆葭正经的祖母乃是苏老夫人,自然是不必叫她祖母的,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二祖母”也是符合规矩的,可在落在佟淑清耳中,这个“二祖母”却不那么顺耳了,总让她联想起当年自己二姨娘的身份来。 不待佟淑清开口,穆芙已经笑吟吟地道:“长姐怎么来的这样迟?让咱们大家好等,莫不是被什么事儿给绊住了、竟耽搁了给祖母请安?” 第33章 下马威 这话说的随意,似是姐妹之间的玩笑,可落在旁人耳中却并不是这一重意思,二房的两位小姐都能早早地来给老夫人请安,偏偏穆葭这个长房嫡女却姗姗来迟,明显显是不把佟淑清放在眼里,这要是传扬出去,穆葭的名声只怕不好。 穆葭站起身,看都没看穆芙,而是冷眼看向跟在身后的碧乔,沉声道:“好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给二祖母请安的时辰提早了,竟然也不知会一声,养你却是何用?” 碧乔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恐万状地道:“启禀大小姐,奴婢并不知道请安时辰提早的事儿啊,奴婢是按照原本的请安时辰提醒的小姐啊,若是知晓请安时辰提前了,奴婢便就是有十个胆儿也不敢瞒着大小姐啊!” “哦?当真如此吗?”穆葭不依不饶地问,仍旧冷着张脸。 “大小姐明鉴,今儿一早自小姐晨起梳洗,到来给老夫人请安,一直都是奴婢伺候的,除了来过一位东院儿的丫头传话让小姐移步后院儿之外,便就再未见过其他院子的下人来过西院儿,”碧乔忙不迭道,一边又紧张地看着穆芙和佟绣春,“若是东院当真有人来西院通知请安时辰变动的话,还请叫来其人,奴婢愿意跟他当场对峙,宁愿扫了二小姐的颜面,也不能让大小姐平白担上目无尊长的恶名!” “哼,你倒还是有礼了,小小奴才口出狂言,二小姐的颜面也是你个区区奴婢能扫的?”穆葭牵了牵唇,冷声道,一边又抬头看向穆芙,问道,“二妹以为我这奴婢所言可有道理吗?” 穆芙顿时一愣,自穆葭抵京之后便就卧病不起,仅有的几次见面,也都是怯生生病怏怏的,穆芙自然而然地就以为穆葭是个好欺负的主儿,一直找机会给穆葭来个下马威。 今儿有佟淑清和佟绣春在,这机会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而且还有水月跟如玉这等外人在,若是能趁机传出穆府嫡出长女目无尊长的传闻,那简直就是一石二鸟,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穆芙又怎么可能放过呢? 只是穆芙想得挺美,哪知道穆葭倒让她意外,非但没有慌张跪地认错,还和这该死的侍婢一唱一和的,倒还不依不饶起来了。 一时间,穆芙只觉得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穆葭是玩味儿,穆蓉是看笑话,佟绣春是埋怨,水月跟如玉倒是默契地低头喝茶,似是局外人一般,可谁知道她们心里是怎么看自己的? 原本想着借着水月如玉的口毁了穆葭的名声,没想到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当下,穆芙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的,勉强冲穆葭挤出个笑来:“姐姐这是做什么?妹妹不过随口问了一句,姐姐怎搞出这样大的阵仗来了?搞得妹妹以后都不敢跟姐姐说笑了。” 穆葭讥诮地抿了抿唇,笑道:“妹妹说是说笑,那我就算是说笑吧。” 一边说着,穆葭一边冷眼看着碧乔,缓声道:“还不快起来?没听到二小姐只是在说笑?一味儿死跪着当真是要扫二小姐的脸面不成吗?” 这话一出,穆芙的脸色更难看了,袖中双手死死握拳,双目圆瞪,只恨不能上去把穆葭给掐死。 第34章 一个德行 佟绣春也是心烦意乱,一则是嫌穆葭伶牙俐齿不饶人,二则是怨穆芙行事鲁莽,被人当众撅了脸,这事儿若是关起门来只有自家人的话,那自然是不能让穆芙吃亏,可偏偏有水月跟如玉这两个外人在,她倒是不好说什么了。 佟绣春强忍怒气,对着穆葭含笑道:“房中暖和,葭儿还不快退下斗篷,没得出一脑门子的汗,一会儿出去见风又要着凉。” “是,多谢婶母关心。”穆葭笑吟吟道。 碧乔从地上爬了起来,给穆葭退下了身上的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然后退到了一边。 穆葭里面穿着的一件银纹绣百蝶度花长裙,穿斗篷的时候,穆葭显得雍容贵气,脱了斗篷,似是换了个人,娇俏可人,身段玲珑,水月见多识广,心里忍不住赞了一句仪态万千真闺秀,同样是穆府千金,这位大小姐的姿容风采可不是那两位可比的。 佟淑清打量着穆葭,目光有点儿发沉,数月不见,这丫头比起刚入京的时候倒是脱胎换骨了。 佟淑清挥了挥手,当下便就有侍婢端了茶奉到穆葭面前:“大小姐,请用茶。” 穆葭接过茶,轻轻一嗅,然后含笑对佟淑清道:“还是二祖母房中的老君眉味道最好。” “你这丫头鼻子倒灵,这是今年的新茶,”佟淑清淡淡笑了笑,然后看向水月和如玉道,“既是三位姑娘都已经到了,两位姑娘便把新衣跟脂膏拿出来让丫头们瞧瞧吧。” “是。” 如玉忙得吩咐下人将胭脂水粉给诸位姑娘奉上,水月也盈盈一笑,一边吩咐身后的下人端着新衣呈上前,一边又闻声道:“三位小姐试穿之后若是觉得不合身,可是随时派人送到瑞福祥,水月会亲手给改好,到时候再亲自送到府上来。” “有劳。”佟绣春笑道。 穆芙、穆蓉两人纷纷走了过来,三个托盘中,分别摆放着三人的新衣,穆芙挑的是月白和烟粉两色,穆蓉的是元粉和绯色,就属穆葭的颜色最艳扎,是珊瑚和鹅黄,三个托盘放在一起,穆葭的难免就显得格格不入。 穆芙和穆蓉打量着穆葭面前的托盘,心里都是讥嘲不已,京师贵门最讲品味,推崇高贵,也推崇淡雅,所以京师贵人身着的衣料必然是一等一的,可是颜色却是一个比一个的淡雅,即便是穆蓉喜好奢华,可穿衣打扮上却也知道讲究着色,当下忍不住多看了穆葭几眼,然后忍不住笑道:“长姐可真真是眼光独到,姐姐若换上这新衣,不管到哪儿都准保儿艳惊四座啊。” “三妹所言不错,长姐眼光委实独到,”穆芙也跟着取笑,“长姐生于蜀地,想来是蜀地风向跟咱们京师迥异也是有的。” 这平日不对付的姐妹两人,在挤兑穆葭上倒是空前的一致。 还真是跟前世一个德行。 穆葭笑着摇摇头,一脸羡慕地看着穆芙和穆蓉托盘里的衣裳,不无感慨地道:“原来还有这样清雅的颜色啊,看来是我挑晚了,妹妹们的衣裳可真好。” 穆蓉听穆葭这么说,很有些得意,嫡女又怎么样?还不是得排在她这个庶女后头去挑? 可是穆芙的面色就很是难看了,下意识地去看佟绣春,又不自在地看向如玉和水月。 穆葭这话意思说的明明白白,她是挑东院儿剩下的衣料,这话要是传出去了,不定外人怎么议论穆府大小姐平日怎么受他们东院儿的欺负,这不连挑衣料都得排在庶女之后,必定是佟绣春治家无方。 第35章 糟老太婆 不过,这却也是事实,那日还真是她先挑的衣料,其次是穆蓉,待到穆葭挑选的时候,便就只剩下那些子艳扎的颜色了。 佟绣春是个什么意思,穆芙这个做女儿的还能不明白? 当下,穆芙瞧着佟绣春面色难堪,心中对穆葭更是不忿,当下冷嘲热讽道:“不过是两匹缎子罢了,咱们姐妹几个谁先挑后挑又有什么要紧的?姐姐何须计较?再说了,长姐连织锦斗篷都穿得起,让让咱们两个做妹妹的也是应该的吧。” “妹妹说的是,总归咱们姐妹深情才是最重要的,旁的倒不要紧,”穆葭闻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线儿,一边指着碧乔手里抱着织锦斗篷,一边一脸诚挚看着穆芙,道,“说到这织锦斗篷,我今儿也是头一次穿,是前些时日祖母派人给我送来的,妹妹既是稀罕这织锦斗篷,要不赶明儿随姐姐去西槐别院给祖母她老人家请安?妹妹这般伶俐可人,祖母瞧见了必定喜欢,到时候自然也舍得赏赐妹妹一件。” 穆葭这边一字一句说的心平气和,穆芙那边已经气得跳脚,一时间都顾不上有外人在场,对着穆葭咆哮道:“谁稀罕你这劳什子织锦斗篷?谁又要跟你去给那老个糟老太婆请安?做你白日梦去吧!” 这话一出,房中顿时一片寂静,穆葭不再吭声,坐回了椅子上,冷冷地端着茶杯,一言不发,心中暗自冷笑。 穆芙口中的糟老太婆可是穆增的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即便如今佟淑清和苏老夫人平起平坐,可见了面了,佟淑清还得跟苏老夫人请安问礼规规矩矩叫一声夫人。 穆芙敢叫苏老夫人糟老太婆,不仅是打穆增的脸,更是打穆府所有人的脸,就算佟淑清和佟绣春再想包庇也是决计不可的。 这不单单是因为有水月和水月这两个外人在,而且房中还有一个从来都和穆芙不对付的穆蓉呢,有她在,这事儿自然不能不了了之,所以,这倒是用不着穆葭再推波助澜了。 “混账东西!”佟淑清猛地一拍桌子,只把桌上地茶盏都震得摔在了地上,一双妙目这时候却冷若冰霜,看着穆芙,“还不跪下认错?!” 穆芙心头一震,这才反应过来佟淑清是在说自己,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佟淑清,又求救似的看着佟绣春,佟绣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开口,别过了头去。 穆芙心头一沉,到底还是跪了下来,委委屈屈地唤道:“祖母……” “原来你眼里还有祖母呢?原来老身这糟老太婆还能入得了你的眼啊?!”佟淑清气得声音都发颤,只把穆芙吓得身子发颤,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佟淑清一声冷哼,随即看向尴尬坐在一边的水月和如玉,然后沉着脸道:“府上丫头不肖,让水月姑娘和如玉姑娘看笑话了,老身要教训这丫头,就不留二位姑娘了。” 水月和如玉求之不得,她们哪儿有窥探豪门私隐的胆子?当下忙不迭地跟起身告退,带着几位下人退了出去。 水月一等人走后,佟淑清脸上的怒气不减反增,对着垂首站在一旁的李妈道:“把二丫头带进祠堂面壁思过去,一整日都不许吃饭!” “祖母!”穆芙不可置信地看着佟淑清,双目通红,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就往下掉,模样说不出地楚楚可怜。 “姑母!”佟绣春也慌了,抓着佟淑清的手,低声哀求,“芙儿年幼,一时出言不逊,并非是有心的,还请姑母看在芙儿年幼的份儿上就饶了她这一次吧,再说了这么冷的天儿……” 第36章 勉强扯平 “谁都不许求情!否则一道罚跪!”佟淑清不为所动,李妈只得唤了两个奴婢进来,将穆芙拖了出去。 佟绣春看着女儿硬是被人拖走,只觉得似是被剜去了心头肉,她双目涨红,蓦地看向穆葭,只恨不能将穆葭生吞活剥,偏生穆葭看都不看她一眼,一直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拢着杯中的老君眉。 佟淑清也看着穆葭,半晌,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丫头以为老身这样处罚二丫头可合适吗?” “二祖母如今是穆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一切全凭二祖母做主,葭儿这个做孙辈的又怎么敢置喙?”穆葭放下那杯从始至终都没喝过一口的老君眉,然后起身冲佟绣春盈盈一拜,含笑道,“多谢婶母为葭儿添置新衣,要是没有别的事儿,那葭儿便现行告退了。” 佟绣春对穆葭连笑都敷衍不出来了,冷哼一声,然后扭过了头去。 穆葭没和她计较,吩咐碧乔拿着新衣裳,便就告退了。 …… 西院。 碧乔一路上忍着没吭声,待回到了房中,这才忍不住破口大骂:“二小姐这是疯了吗?她一个做妹妹的竟然敢当众挤兑咱们大小姐,这个不算,竟然还对咱们老夫人口出狂言,她还真当佟老夫人一手遮天?还不是姨娘出身?!真真是岂有此理!还好意思自诩大家闺秀,呸!依奴婢看还不如蓬门小户家养出的闺女知书懂礼!” 碧乔一向是个稳重的,难得动这样大的气,话说的这么重,碧瑶听着了,忙不迭去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碧乔气得要死,当下将在后院儿发生的事儿,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说与了碧瑶听,碧瑶听罢,简直怒发冲冠,拍着桌子就要杀去后院儿。 “你要去做什么?”穆葭看着碧瑶气得通红的脸,缓声问。 “二老夫人偏心!二小姐这般口出狂言,折辱小姐,羞辱咱们老夫人,简直是大逆不道,她眼里还有咱们大房吗?!二老夫人竟然只是罚二小姐去祠堂闭门思过,而且才只一天而已!简直令人发指!”碧瑶气得咬牙切齿,“不敬尊长、不友手足,这要是在蜀地的话,这样的不肖子孙就算不从族谱除名,那也得请家法打个半死!” “所以这里是蜀地吗?”穆葭淡淡看着碧瑶,“你又要去请谁给咱们大房出头?是族中长老?还是老太爷?” 碧瑶明白穆葭的意思,不管穆芙做了多大的错事儿,穆增都不可能站在大房这一边,也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可是却兀自气得咬牙:“这东院儿……不,不止是东院儿,是整个京师的穆府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咱们做奴婢的受点儿气也就罢了,可是大小姐却也平白受辱,甚至连咱们老夫人都要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作践,奴婢、奴婢实在气不过!” 说到这里,碧瑶声音都哽咽了,使劲儿憋着委屈,哑声道:“要是老爷和夫人知道了,不知该多心疼小姐呢。”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左右我人好好儿在这呢,”穆葭还是一脸淡然,动手翻开小几上看了一半的书,一边又缓声道,“再说了,去祠堂跪上一整日,也算是小惩大诫了。” 上一世,穆长风才抵京就迫不及待地去西院看她这个卧病的妹子,耽搁了给穆增、佟淑清请安,结果就被扣上目无尊长的恶名、被罚去祠堂跪了一整夜,这一世,让穆芙也去祠堂里跪一跪,勉强也算是扯平了。 “准备一下,明儿咱们去一趟西槐别院。”穆葭吩咐道。 第37章 西槐别院 碧乔闻言,面露踟蹰:“小姐,这怕不好吧?老太爷要是知道了,怕会不高兴的。” 穆增对大房素来冷淡,对一意孤行非要搬去外头养病的苏老夫人更是积怨甚深,他向来最是注重颜面,若不是苏老夫人的娘家比穆府更硬,穆增只怕早就休妻了,平日在穆府,谁敢提一句苏老夫人?更别说是去西槐别院了。 穆葭却不以为然:“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能讨他欢心呢?倒是我如今身康体健的,人在京师却愣是不给祖母请安,只怕不少人等着嚼舌根呢。” 碧乔想起刚才在后院穆芙那一通夹枪带棒的说辞,顿时一脸嫌恶,恨恨道:“真真是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这豪门大户真是比龙潭虎穴还要凶险万分。” 穆葭讥诮地牵了牵唇。 不止是凶险,还腌臜得很。 …… 翌日。 穆葭用了早膳之后,就带着碧乔匆匆出门,碧瑶留在西院儿看家,自穆葭汤药被动手脚之后,主仆三人都甚是警醒,院中一直都留着人,况且如今西院儿又多出来个玉儿,到底有张妈的前车之鉴,碧乔还好,碧瑶只恨不能日日眼珠子都黏在玉儿身上,生怕她暗中使坏。 出了京师,又走了莫约一个时辰,便就到了西槐别院,苏老夫人苏良锦便就在这里常年静养。 因为事先通报过了,所以马车顺利进了别院,然后在一处静谧庭院前停了下来。 穆葭被碧乔扶着下车,就看到庭院门前已经有个莫约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候着,瞧着一穆葭下车,她忙得迎上前来,打量着穆葭,满脸都是欢喜,激动地道:“这便就是小姐吧?大爷信上常说小姐肖似老夫人,今儿奴婢总算是见识了,小姐果真和老夫人年轻时候一个模样!真像!真像!” 这老妇人口中的大爷指的是穆晟,而小姐,自然就是穆葭。 穆葭听她说话,便就知道这老妇人必然是苏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老人儿,当下点点头,含笑看着那老妇人:“我便是葭儿,请问您老是孙妈吗?” 那老妇人一脸惊讶:“小姐竟认得奴婢?” “父亲经常在葭儿面前提起您,说是您奶大的他,也是您一手抚养他长大,孙妈,我们一家都感激您,都念您的恩情!”穆葭道,一边对着孙妈深深一揖。 “使不得!使不得!小姐快请起!”孙妈激动得老泪纵横,忙不迭扶了穆葭起来,一边抹着眼泪儿,一边带着穆葭朝院儿里走,哽咽着道,“听闻小姐病了许久,如今身子才刚好,便就过来探望老夫人实在是有心了,只是老夫人的脾气……不过好在大姑奶奶和两位表少爷今儿也来了,就算是小姐今儿见不到老夫人,也可见一见大姑奶奶和表少爷,小姐,外头冷,咱们进去再说吧。” 孙妈口中的大姑奶奶乃是苏老夫人所出的嫡长女穆敏,也是穆晟的嫡长姐,穆葭的亲姑母,两位表少爷则是穆敏的儿子,敬成栋和敬成梁。 “好,劳烦孙妈带路。” …… 正堂。 孙妈一路絮絮叨叨,领着穆葭入了正堂,然后就去后院儿通报了。 正堂门口早有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在等着两人了。 只见他一件月牙白的披风从头到脚把人罩着,只露出少年俊秀的一张脸,更显得他貌若春花,简直比个姑娘都俊俏,这时候瞧着孙妈领着人过来,那少年一脸激动,对着房中喊道:“娘!大哥!表姐来了!” 这人不是别人,乃是穆敏的次子,敬成梁,比穆葭还小一岁,今年才十三岁,可在京师贵门中名气却比他身为上一届武状元、如今的御林军副统领的兄长敬成栋还要大,便就是因为这张过分俊秀的脸。 第38章 穆敏 敬成梁话音一落,房里又走出个健壮魁梧的青年,他和敬成梁生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兄弟俩儿,不过许是敬成栋肖似父亲,敬成梁肖似母亲的缘故,敬成栋生的甚是威严刚毅,双目如炬,这幅长相加上这幅身板儿,实在令人望而生畏,可敬成梁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那张灿若夏花的脸实在漂亮扎眼。 “是,葭儿来了,”穆葭忙得上前,对着两人盈盈一拜,“葭儿见过表兄表弟。” “起来吧,”敬成栋打量着面前纤细娇柔的少女,想着前些时日收到的那封信,心里微微觉得诧异,随即又忙笑着道,“咱们兄妹哪儿有在门口说话的道理,走,进屋去说。” “是,表兄请。”穆葭忙道。 当下敬成栋率先进房,敬成梁和穆葭落在了后面。 “表姐,你……你长得可真好看,”敬成梁偷摸摸地打量着穆嘉,不大好意思地道,“娘总说舅舅和舅母都生的极好,生养出的儿女必然不会逊色,我之前还不大相信,如今见了,才知道娘说的半点儿不错。” “我一向自认生的不错,可是站在表弟面前,难免就自惭形秽了。”穆葭笑着打趣道。 “刚见面表姐就打趣人家。”敬成梁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嘟囔着嘴脸上有些不乐意,可是没一会儿又拿新得的一块玉佩给穆葭看,一派娇憨做派。 看着身边这位全无心机、一脸澄澈的小表弟,穆葭心里不禁难受又感慨,都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上辈子就是这张堪称惊世绝艳的脸毁了敬成梁,也毁了敬氏一门。 唉! “母亲,这便是表妹。”敬成栋给端坐上位的穆敏介绍穆葭。 穆敏今日梳了个圆髻,头上只戴了一支八宝翡翠金钗,妆容简单,可是却难掩她一身雍容尊贵,一瞥之下,便就知道这是一位实权在手的当家主母。 实际上,穆敏确是当家主母,她夫君敬子昂乃是如今正三品大理寺卿,敬子昂是京师出了名的惧内,自当年迎娶了穆敏之后,便就再没有纳过一房姨娘,甚至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京师豪门夫人背地里都说穆敏是悍妒的母老虎,可是心里却都羡慕穆敏,毕竟放眼京师再找不到第二个敬子昂这样、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的正人君子了。 “侄女葭儿见过姑母,恭请姑母金安。”穆葭忙得给穆敏行礼。 穆敏瞧着穆葭举止端庄、亭亭玉立,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感慨,苏老夫人又一直体弱,常年养病,穆增偏宠二房,对大房几乎是不闻不问,所以养育幼弟的担子便就落在了穆敏的身上,可以说是长姐如母,穆敏跟穆晟的姐弟情不可谓不深,这时候穆敏瞧见了穆葭,又怎能不激动? “好孩子,快起来!都长这样大了……”当下穆敏忙不迭站了起来,亲自扶了穆葭起来,贴近了打量两人的面容,一向气势逼人的当家主母,这时候却双目含泪,穆敏吸了吸鼻子,好容易才没在几个孩子面前失态。 “好孩子,快坐下,咱娘儿俩好好儿说说话。” “是,我跟姑母坐一块儿。” 一众人落座之后,便就瞧着孙妈从后院走了出来,一脸的无奈,穆敏蹙了蹙眉:“怎么?娘亲不愿意见葭儿?” 孙妈点点头:“老夫人这两日身子沉,除了柳郎中在后院儿给诊脉之外,吩咐谁都不想见。” “行了,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过会子我去后院伺候老夫人汤药。”穆敏点点头,道。 第39章 敬成栋 孙妈退下后,穆敏无奈地跟穆葭解释道:“你祖母多年卧病,难免性子古怪了些,莫说是不见你了,便就是我也不是每一次都能见得到的,你也别灰心了,等下一次她身子好些的时候,你再过来吧。” 穆葭倒没有多灰心,当下含笑道:“虽是这趟没能见到祖母,可毕竟见到了姑母、表兄和表弟,也是不虚此行了,等以后我跟兄长一起过来,说不定到时候祖母心情好了,便肯愿意见我们了。” 穆敏见穆葭没一句抱怨,落落大方,心里难免对这个侄女儿更生怜爱,当下拉着穆葭的手跟她说了一会子的家常话,便去后院伺候苏老夫人汤药了,敬成梁小孩儿心性,在房中坐不住,嚷嚷着出门堆雪人儿去了。 一时间,正堂中便就只剩下了敬成栋和穆葭两人,原本轻松的氛围,不知怎么的一下子便就凝重了下来。 敬成栋一边浅浅抿着杯中茶,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少女,这是他头一次见到这位小表妹。 一直以来,他对穆葭的印象都来自于从蜀地寄来的书信,穆晟在信中经常提起这位幺女,说她娇憨单纯,这样的性子日后嫁人只怕吃亏,语气中对穆葭很是宠溺又很是担心,后来穆葭前脚到了京师,后脚便传出水土不服以至卧病的消息,敬成栋对这位小表妹便又多了一重印象——娇气。 可是这些先入为主的印象,在十天前,被打破了。 十日前,敬成栋收到了一封信,是一个自称碧瑶的姑娘送来的,署名是穆葭,穆葭在信中求他一件事儿,后来,他又收到穆葭一封信,约了他今日在此相见,这才有了今日敬家母子在此和穆葭相见之机。 被敬成栋用复杂的眼光打量了半晌,穆葭放下了茶杯,含笑看着敬成栋:“表兄对我似是有很多疑问。” 敬成栋点点头,也放下了茶杯,索性直接开口询问:“表妹让我去救下那个张姓婆子,所为何事?据我所知她是穆府二房院里的侍婢,是生是死和表妹并无瓜葛,为何要救她出来?” 穆葭笑而不答,反问道:“表哥既是问我为何要救她出来,那想必知道若是不救的话,她会是个什么下场,对吗?” 敬成栋点点头:“不错,我手下暗卫救出她的时候,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再晚一时半刻,怕就一命呜呼了。” 说到这里,敬成栋微微顿了顿,然后又问:“可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那个张妈,是二房的老人儿,更是佟绣春从娘家带过来的奴婢,不管从什么方面讲,这个张妈都和初来乍到京师的穆葭没有半点关系。 穆葭也不跟敬成栋兜圈子,拢着茶,缓声道:“想来表兄听说过我前些时候抱病一事,人人都道我是因水土不服而抱病不起,可是其中原委,谁又能知晓呢?” 敬成栋蓦地皱紧了眉头:“你的意思是之所以卧病,是……是因为有人其中做了手脚?便就是那个张妈?” “张妈不过是个奴婢,自然没有胆子做出戕害长房嫡女、这不要命的勾当,所以事情败露之后,我的病莫名其妙地就好了,张妈却莫名其妙地病倒了,还被挪到了庄子里,”说到这里,穆葭讥诮地勾了勾唇,然后看向敬成栋,“表兄,我险些被人算计了一条性命,你说我应该善罢甘休吗?那个张妈是该死,可是却断断不能死于灭口,要不然,我这半年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第40章 多谢表兄 穆敏不是个好性儿的,幼年之时,母亲便任性搬出穆府,新进门的二姨娘佟淑清是个绵里藏针不好相与的主儿,爹爹又是个偏宠妾侍的,穆敏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才能确保她和弟弟穆晟平安长大。 穆敏的成长环境决定了她嫉恶如仇的性子,她和佟淑清交恶从来都不是秘密,后来成婚生子,也没有要跟娘家缓和关系的意思,如今敬府跟穆府也不过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所以在跟敬成栋揭发穆家二房上,穆葭没有什么顾虑。 到这个时候,敬成栋已经彻底明白了,有人想要杀人灭口,穆葭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不单单是穆葭,他这个做表兄的也是不能允许的,一想到自己的小表妹竟然被算计卧病半年,敬成栋只气得咬牙切齿。 “竟这般猖狂,竟公然对堂堂嫡长女下手,我总要禀明外祖,让他知晓。” 穆葭倒是不赞成:“表哥,祖父在官场破爬滚打一辈子了,什么不懂什么又没见过?穆府的事儿,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又何必惹他不痛快?” “可毕竟是为难你了,若是舅舅在就好,大不了分府另过,”敬成栋眉头紧锁,“只是现在,你一个姑娘家在穆府,着实艰难。” 敬成栋不能对穆府出手,敬家也不能,穆敏和穆府多年来几乎是全无往来,在孝字上,已经占亏,这时候不管敬府对穆府有何行动,那都是落人以柄,这也是让敬成栋为难的地方。 “这事儿还早,到底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而且有姑母和表哥为我撑腰,我也不算没有倚靠,”穆葭道,一边又冲敬成栋笑着转移了话题,“那张妈现下如何?” 敬成栋对穆葭道:“你放心,那婆子已经被人不知鬼不觉地救了出来,安置到了妥善的地方,庄子里也不会有人怀疑,你什么时候用,只管知会一声。” “如此,就多谢表兄了。”穆葭起身,冲敬成栋盈盈一拜。 “既是叫我一声表兄,何来这般客气?”敬成栋道,过去扶了穆葭起来。 打量着穆嘉笑盈盈的一张脸,敬成栋心情有些复杂,眼前的这位小表妹瞧上去的确如舅舅所言纯良娇憨,可他却知道,这位表妹可不像看上去这般简单。 可那又怎么样呢?这是他的表妹,谁敢欺负了表妹,他自然不会容忍,更何况还是他一向厌恶的穆府二房,如今都已经等不及对穆葭下手了,日后只会更容不下穆长风…… 敬成栋想着一团污遭的穆府,心里便就忍不住厌恶,当下对穆葭道:“以后要是再有人为难你们兄妹,你便直接派人来找我,有表兄在,自是不会让你们兄妹被人欺负了去。” “有表兄为我和兄长撑腰自然是好,只不过表兄是葭儿的表兄,也是穆府其他兄妹的表兄,和穆府更是血亲,表兄若是为了葭儿和兄长出头的话,难免会落人以柄,”穆葭含笑道,顿了顿,讨好地看着敬成栋,“不如表哥送我个暗卫吧,脸儿生的、机灵点儿的,最好还会点儿拳脚功夫的。” 敬成栋笑道:“这有何难?你要旁的我未必有,可要暗卫那却是要多少有多少,明儿我就把人给你送过去,准保让表妹满意。” “成,那就多谢表兄了。”穆葭难掩兴奋。 她今儿来西槐别院,并不抱着一定能见到苏老夫人的希望,而是把大头放在了敬成栋的身上,这位大表兄乃是上一届武状元,为人沉稳处事得当,不管在血缘上还是在人品上都是可以信任的,且敬成栋如今是御林军副统领,手上扎扎实实握着权,在很多事情上,都能给穆葭提供助力。 第41章 冷香 穆葭身边能信得过的就只有碧乔和碧瑶两人,随着她的病愈还有穆长风的即将抵京,盯着他们大房的眼睛只会越来越多,日后行事怕是不便,所以穆葭便就想着能从敬成栋手里讨要个得力人手,敬成栋倒是个爽快的,她这才一提,便就点头答应了。 …… 穆敏头一次见到侄女,自然是舍不得早早分别,便留了穆葭在别院里吃饭,还亲自下厨来着,敬成栋有事儿先回了京师,敬成梁虽年少,可也有了男女大防的意识,一直在外头玩儿,不见人影,穆葭便一个人在庭院里闲逛。 庭院很大,却不失别致,亭台楼阁、草木山石,无一不精心,处处彰显主人的好品味,只是到底这里头住的人实在太少,难免少了些烟火气儿,冷冷清清的。 穆葭在庭院里头胡乱逛着,后院儿是苏老夫人的住处,她没得苏老夫人召唤,不便进去搅扰,除此之外,所到之处都很顺畅,甚至她在院子里几乎都没怎么见到人,连奴婢小厮都几乎没有,虽是庭院深深景致非凡,可却也显得过分冷僻,甚至诡异。 这样的场景,对于寻常十四五岁的少女来说,难免会觉得胆战心惊,可对于重生的穆葭来说,却算不得什么,毕竟她是从阎罗殿走出来的,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穆葭在前院儿逛着,瞧着是漫无目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才不是在欣赏庭院风光,而是…… 那柳南芸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这一次来西槐别院,一则是为了见敬成栋,二则是为了来探探柳南芸的底,听孙妈说,苏老夫人病情加重,柳南芸这两日衣不解带地在后院守着,正好方便穆葭去柳南芸房中一观,说不定会有收获。 穆葭找不到下人打听路径,即便有也不方便打听,所以就只能一间间的房间摸索过去,上一世她并没有来过西槐别院,更加没有跟柳南芸打过交到,自然不知道柳南芸的住处在哪儿,她一边计算着穆敏和孙妈做饭的时间,一边匆匆朝前走着。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穆葭蓦地停住了脚。 有股淡淡的草药味道顺风传了过来,穆葭心中一喜,疾步上前,行至不远处的一间房前,四下观瞧,确定没人之后,然后果断推开房门,又迅速关上。 可是在她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一股子淡淡的冷香传入她的鼻子,她心中一凛,这就要推门出去,结果手腕一紧,被人抓了个结结实实,随之就是一扯,穆葭就跌入了一个宽阔又陌生的怀抱,她就要惊呼,脖颈却是一凉,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横在了那里。 穆葭自然不敢呼救,也不敢动,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带着矫揉着果木气味和淡淡薄荷冷香的味道充斥着她的肺腑,她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她怎么从来都没有闻过……可是又偏偏还觉得熟悉、似曾相识? 真是奇了怪了。 穆葭无暇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当下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脑中搜索,会有哪些人和自己一样对柳南芸感兴趣,还有这人用左手握匕首,京师中又有谁是左撇子……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穆葭自然不敢朝后看,她能感觉得到,身后的是个男人,而且至少比自己高出一头,她后背紧贴着男人的胸膛……硬邦邦的,应是个功夫不弱的硬汉子。 第42章 找死是吗 她垂着眼打量着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古铜色,骨节宽而大,手指修长,怎么看都是只孔武有力的手,对于男子而言,这无疑是一双好看的手,只是那手看上去很粗糙,比敬成栋那样成日刀剑不离手的武将的手还要糙,怎么看都不像是京师贵子的手,可这人身上却熏着她都没闻过的、价值连城的香…… 穆葭是穆氏嫡女,是被穆晟跟康如眉宝贝大的,也是在珍宝贵器里长大的,什么好香没见识过?她虽然分辨不出这是什么香,可她却知道这香一定价值连城,一定比她从前用过的香都金贵。 可要把这价值连城的香和眼前这只粗糙的手联系起来,这实在是……太矛盾了,也实在是太古怪了。 门窗关得死死的,寂静如水的黑暗中,穆葭渐渐镇定了下来,她咽了咽口水,然后强作镇定,开口道:“阁下这样不请自来,又一声不响地对我这个弱女子下手,这可不是君子行为。” 身后那人显然没想到穆葭这个小姑娘竟会临危不惧,笑了笑,道:“既是不请自来,又怎么会是君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是压低声音的,对着穆葭的耳朵,那声音带着玩味儿和慵懒,形容不出来的动听,却又带着危险,穆葭登时半边儿身子都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实在是靠的太近了,这样的距离让穆葭忍无可忍,她下意识地就要去推那人,只是手才放到那人的胳膊上,这才想起来脖颈上横着地匕首,她自是不敢再动,一边收回了手,一边强忍怒气道:“梁上君子的确算不得君子。” “呵。”那人笑得更愉快了,似乎很有自信能够全身而退,也是,此刻穆葭于他而言,不过是误打误撞进虎口中的羊羔,这条小命全攥在他手里。 穆葭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下强忍着怒火和心悸,沉声道:“不知阁下来西槐别院所为何事,不过以阁下这样神出鬼没的功夫,想来已然得手,既如此,阁下何不趁早脱身?何必在我这小女子身上浪费时间?难不成阁下对自己的功夫不自信、竟会以为难从我这区区小女子手里脱身?” 那人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厉害,浑身都跟着颤,连带着手上的匕首跟着轻轻地抖,似有意似无意地在穆葭脖子上划拉着,动作很轻,可却足够让人心惊动魄,被刀锋摩擦的感觉,让穆葭汗毛倒数,她只觉得脊背发凉,她摸不准那人的想法,只觉得自己此刻命悬一线…… “大小姐!”蓦地,外头传来了孙妈的声音,“大小姐,可以用膳了!” 身后的人一顿,眉头大皱,正要警告穆葭不要轻举妄动,就在这时只觉得右臂蓦地传来一股刺痛,一瞥之下,一支金钗已经没入自己的右臂,插进去大半截儿,只剩一串染血的珍珠穗子在外头。 这钗子是穆葭藏在袖子里的,自从重生之后,穆葭一直很有危机感,把这支简单的金钗前头磨得尖尖的,一直贴身藏着以备万一,没想到竟在她以为万无一失的西槐别院用上了。 她这一下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本想着趁着那人疼痛的时候,伺机逃出房间,可是哪知道金钗几乎将男人的手臂插了了对穿,那人却连晃都不晃一下,更别说是松开她了。 “找死是吗?”耳畔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和刚才一样低沉,却带着令人好骨悚然的寒意。 脖颈蓦地传来一阵带着寒意的刺痛,穆葭一颗心都跌倒了谷底,绝望、无助、不敢,上一世濒死时候的绝望和窒息如潮水般袭来,再次将她淹没…… 这一世,竟也要这样死去吗? 第43章 到底是谁 同样被割下头颅,同样不得全尸,同样死得屈辱却又不声不响? 眼泪夺眶而出,“噼里啪啦”地落在那人的手背上,那人似是被烫到了似的,那只攥着匕首的手一颤,略略迟疑之后,他放开了穆葭。 这个黑暗的房间,让他觉得莫名的压抑又难过,眼前这个无声哭泣的少女,让他下不去手,即便他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之辈。 面前的少女身形一晃,他忙得上前扶住了,感受着少女软趴趴地靠在自己怀里,不似刚才那般身子僵硬,更是没有一丝一毫地抗拒,这是……晕过去。 他看着怀里明明晕死过去、可是眼泪却根本止不住的少女,默默地叹息一声,取出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大小姐!”外头,孙妈的声音更清晰了,带着焦急,似乎就在不远处,“大小姐,您在哪儿啊?别是迷路了?” 男人皱了皱眉,然后一把将穆葭环进怀里,用披风罩得死死的,随后快步行至后墙,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 回穆府的路上,碧乔打量着穆葭略显憔悴的一张脸,有些担忧。 “小姐,是不是午睡时候着凉了?你面色不大好。” 穆葭勉强对碧乔挤出个笑,道:“没有,就是刚才做了个噩梦,被吓到了。” 晌午,穆葭醒来的时候,是在前院儿的一间暖阁里,她躺在靠窗的软榻上,睡着,身上盖着自己的狐皮大氅,暖阁里头烧了地龙,所以倒没觉得怎么冷,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还挺舒坦。 她醒来的时候,人有些迷糊,待脖子传来一股麻麻的疼痛的时候,她顿时就遍体生寒。 她忙得在房中寻了一面镜子,去照自己的脖颈,结果就看到脖子上覆着一层帕子,她一怔,取下了那方帕子。 纯白的帕子,料子是上好的湖丝,比女子用的帕子大了些,没有任何花色图纹,一看便就知道是男人用的帕子,而且那帕子上还有股淡淡的、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儿。 穆葭登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不迭地看镜子,然后就看到白皙的脖子上又一道浅浅的红痕,伤痕不深,只是破了皮,也不长,莫约一寸,换作在寻常人身上,怕是看都看不出来,只不过穆葭实在是太白了,所以能瞧得清楚。 穆葭一边打量着脖子上的红痕,一边回想着当时在房中的情景,免不了又是一阵后怕,伤口处湿湿的,麻麻的,还有点儿清凉…… 竟是已经被敷了药? 穆葭大惊,实在想不明白那个神秘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她都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了,没想到那人非但放过了自己,竟然还给自己敷了药?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又到底是谁? …… 好在穆葭今日戴了毛领子,掩去了脖颈上的伤痕,午饭是穆敏精心准备的,只不过穆葭没什么心思吃。 饭后,穆敏和敬成梁要打道回府,穆葭也该回去了,三人一道出门,入城之后,才分头归家。 回到西院儿,穆葭便就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回了房去。 “小姐,你没事儿吧?”碧乔也是一脸担心,她跟在穆葭身边伺候久了,可以说是最了解穆葭的人了,她自然察觉出来穆葭的情绪转变。 “没事儿,就是觉得身子乏了。”穆葭摆摆手,疲倦地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杯热茶,对着暗沉下来的天空发呆。 半晌,穆葭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蹙着眉看着那纯白的帕子,凑过去又深深地嗅了一口。 那人本来是想杀自己灭口的吧?匕首都见血了,竟然还硬生生地收手了,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第44章 落空 穆葭怎么想都想不通,那个男人陌生又危险的声音还在她耳畔萦绕,肺腑里还是迫人的清冽又神秘的味道…… 穆葭能够确定,自己和这人并不相识,上一世也并不认识这人,这人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呢? 这味道,为何偏偏如此熟悉? 这到底是什么香?她到底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 是夜。 东院。 佟绣春沐浴更衣,躺在贵妃榻上一边想着前些时日佟淑清说的话儿,一边闭目养神,由着朵儿给自己擦头发。 佟绣春虽然年逾三十,又生育过,可是她平日注重保养,身材堪比二八少女,身上又有着少女没有的妩媚风情,平日里,她要端着正房的架子,显得端庄大气,可这时候身着鹅黄轻纱,一头乌发披散,极尽魅惑。 坠儿端着汤药,进了卧房,行至贵妃榻前,一边将汤药递给佟绣春,一边小声道:“夫人,老爷已经回来了,二小姐按照夫人的吩咐,去府门前迎着了老爷,老爷这就要到了,夫人,您快些把药服下吧。” 这是佟绣春新求来的求子药,需事前服下,佟绣春已经接连吃了好几晚了,可偏生穆磊不是宿在芳玫苑,便就是推说身乏宿在书房,佟绣春心里怒火升腾,可是却还得忍着,装出一贯的正室夫人的气度来。 可是一味儿等下去也不是事儿,所以今儿佟绣春特意嘱咐让穆芙亲自去府门前迎穆磊。 穆芙被罚跪祠堂,如今出来了,可这事儿却还没完,还得去穆磊面前请个罪,可若是由着穆磊又去芳玫苑听邓玫母女添油加醋,只怕坏事儿,佟绣春便就给穆芙支了这一招,让穆芙去门前迎穆磊。 穆磊素来疼爱穆芙这个嫡女,穆芙又是才从祠堂里出来,可怜楚楚的,穆磊瞧着自然心疼,自然不会深究,必然会跟着穆芙来她这里,而佟绣春也一早做好了准备,沐浴更衣不再话下,还特地点了房中暖情的香。 听了坠儿通报,佟绣春心满意足地接过汤药,一仰脖儿将汤药喝了下去,又皱着眉漱了口,然后对坠儿朵儿摆摆手,两人忙得退了出去。 佟绣春侧身躺在贵妃榻上,单手撑着腮,两条莹白修长地腿在薄薄的纱衣下交叠放着,这姿势端的是魅惑诱人,不过却也着实累人,结果佟绣春的身子都僵了却还没有等到穆磊进来,反倒是穆芙气冲冲地冲了进来。 “娘!爹又去了芳玫苑!实在可气!”穆芙一进屋就将手里的暖炉丢在了桌上,一屁股坐下来,气得干瞪眼,可目光甫一落在佟绣春的身上,穆芙又是一愣,“娘,您怎么穿成这样?” 见惯了佟绣春的端庄优雅,乍一瞧见佟绣春这幅模样打扮,穆芙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佟绣春一把扯过屏风上的四喜如意云纹锦袍罩在身上,也不知因为在女儿面前丢了脸,还是气穆磊又去了芳玫苑,佟绣春眼里满是冰霜,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得很!如今咱们娘儿俩在他眼中,竟比不过芳玫苑的那个贱人!” 穆芙还是头一次听佟绣春说这样粗鄙的话,心里又惊又怕,忙不迭宽慰佟绣春道:“娘,您也别太生爹爹的气,爹爹说了,是过去指导二哥的功课,说不定爹过一会子就回来。” 佟绣春兀自冷笑:“如今还没高中状元呢,就珍珠宝贝儿似的捧在手心,要是来年状元得中,这穆府还会有咱们娘儿俩的存身之处?” 穆芙闻言,脸上一阵低落。 第45章 策论 她是二房的嫡女,又得爹娘宠爱,更有祖母撑腰,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她却也心知肚明,即便穆磊再怎么宠爱她这个闺女,自己在穆磊心中也是不能跟穆长林比的,毕竟穆长林是二房唯一的儿子,若是以后娘亲再怀不上男丁的话,那往后二房、甚至整个穆家的都要落到芳玫苑手里。 要真是那样的话,穆蓉那个小贱人岂不是要踩在自己头上来了? 岂有此理?!穆芙都要气炸了。 佟绣春只会更气,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佟绣春眼神都是愤恨和毒辣,想着穆磊究竟是在书房里指导儿子,还是在床上指导儿子他娘…… 蓦地,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忙得瞥了一眼窗台上的袅袅生烟的香炉,然后赶紧赶了穆芙回去。 穆芙心事重重地朝回走,一边在心里埋怨穆磊偏心,一边咒骂邓玫母女。 …… 芳玫苑。 佟绣春这一次可真是冤枉穆磊了,穆磊的确是去了芳玫苑,而且是真的直奔穆长林的书房,邓玫自是喜出望外,又是命人准备宵夜,又是梳洗打扮的,只不过穆磊却是没有功夫跟她亲热。 穆长林今日和国子监的几个同窗喝了点儿酒,这时候本是已经睡下了,听了穆磊过来,忙得从床上爬了起来,来不及梳洗,披着件外裳就匆匆来了书房。 他继承了穆家人挺拔修长的身架子,五官容貌却肖似邓玫,虽是英俊却带着些阴柔,眼睛大而晶亮,显得有神,却也显出几分算计。 穆长林进来,瞧着穆磊正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案后,正在翻着他白日做的文章,面色不虞,穆长林难免心中打鼓,上前恭恭敬敬唤了一声:“父亲!” 穆磊没搭理他,连头都不抬,穆长林心里更是忐忑,斟了壶六安瓜片,倒了一杯,毕恭毕敬送到穆磊面前:“父亲请用茶。” “这就是你如今的水平?”穆磊指着桌上的文章,拧着眉看着穆磊,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不满和失望,“来年科考,你便是打算交出这样的考卷?” 穆长林一愣,他在国子监的这一批考生中,算是拔尖儿的了,再加上平日里有穆长林这个国子监祭酒的爹爹亲自指导,更是别的监生所不能比的,穆长林在心里推测过,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次科考,考中进士是必然的,再加上如今四皇子在万岁爷面前得脸,所以让他这个穆府独子进前三甲也不是没有可能。 穆磊对穆长林一向是满意的,可是今晚这反常的举动…… 着实让穆长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还请父亲赐教。”穆长林毕恭毕敬地立在穆磊身边,低着头,微微朝前倾身,一派恭谨孝顺模样。 “坐下吧,”穆磊声音柔和了不少,指了指身边的凳子,待穆长林坐下,穆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我这里有一篇策论,你看看比你写的如何。” “是。” 穆长林心中疑惑不已,双手接过信封,从里头掏出七八张纸来,他急切地看着上面银钩铁画潇洒字迹,越往下看,越是心惊,待他看完了整篇文章之后,双手都已经开始有些微微地颤抖了。 “父亲,这……这篇策论出自何人之手?”穆长林抬起头,惊魂不定地看着穆磊,小心翼翼地问,“也、也是应届的考生吗?” “不错,”穆磊点点头,他的面色比穆长林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抿了口茶,然后沉声道,“这是你兄长穆长风所书,他年后和你一道参加科考,这篇策论是随你大伯的推举信一道寄到国子监来的。” 第46章 眼看他楼塌了 提前如今准备参加科考的各地考生,是可以入国子监准备的,但国子监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进的,但凡要进必然得有过人之处。 今日穆晟的书信送到国子监,顿时就炸开了锅,穆长风的这篇策论在国子监的官员中传阅,人人都道来年的状元非穆长风莫属,不少人都来跟穆磊道贺,纷纷感慨,说穆磊有福,不但儿子厉害,侄子更是不遑多让,穆家祖上积德云云。 穆磊笑着谦虚寒暄,可是暗中早气得七窍生烟。 穆家长房和二房素来不亲,过去佟老夫人和苏老夫人明争暗斗,他和穆晟表面上是兄友弟恭,其实心里早就视穆晟为死敌。 自大房苏老夫人搬去西槐别院里静养,佟老夫人被抬为平妻,后来大房一家又去了蜀地,彻底宣告了二房的胜利,可以说穆府是他们二房一手遮天,穆老太爷也是十年如一日地偏向二房,这些年来,为穆磊在官场保驾护航,对大房却是十多年来不闻不问,可即便如此,凭着自己打拼的穆晟在蜀地却官声颇旺,官职也始终压穆磊一头,这本就让穆磊愤恨不已。 好在穆长林是个有出息的,不但学问好,而且从小深谙世事,为人处世没得挑,京师贵门里头调教出来的翩翩佳公子,自然不是蜀地那种偏僻地界儿养出来、没见过世面的穆长风能比的,穆磊曾经对此骄傲不已,总算有能压大房一头之处了。 可是哪里想到,那个不曾谋面过的、他以为没见过世面的侄儿,竟然一出手就震惊了国子监,怕是穆长风的美誉明儿就会在京师贵门中传开了。 这是穆磊最不想看到的,也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穆长林把手中的纸都给攥皱了,心里亦是愤恨不已,他深吸几口气,总算平复下来,然后放下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抬眼看向穆磊,小声问道:“父亲,难道咱们真的等着被大房羞辱、这辈子都低大房一头吗?” “啪!” 穆磊将手中的茶杯猛地摔在了地上,平日儒雅温和的穆二老爷,这时候脸上满满都是戾气和恨意。 穆长林观察着穆磊的神色,顿了顿,又试探地小声询问:“父亲,大哥现在应该是在来京师的路上,咱们是不是应该派个可靠的人去接大哥,免得大哥……半路遇到强盗土匪、遭遇不测啊。” 穆磊闻言,一声冷哼,道:“不妥,他的名声已经在京师打开了,偏半道出事儿,不但大房那边要彻查,京师这边也会咬着不放,到时候只怕会引火烧身,况且,大房的人未必都是泥捏面塑,没得找不着狐狸反惹一身骚。” 穆长林点点头:“还是父亲想的周到。” 他抿了抿唇,垂着眼打量着碎裂一地的白瓷碎片,看着脏兮兮的茶叶包围、覆盖着那些瓷片,他看着饶有兴致,扯出一个讥诮的笑来,顿了顿,他含笑看向穆磊:“父亲,既然咱们挡不住大哥在京师名声大噪,那么所幸咱们就替大哥加一把火,把大哥的名声烧得更旺,最好是美名传天下。” 穆磊眉头紧皱:“你想做什么?” 穆长林之所以让穆磊满意,不单单是因为他学业有成,更是城府深沉,所以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穆磊往往会和穆长林商议一二。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穆长林笑得玩味儿又得意,“父亲,你说这样的戏码精不精彩?” “不错,咱爷俩儿想到一处去了。”穆磊闻言顿时眼冒精光,同样笑得玩味儿,也带着期待。 …… 第47章 遇刺了 这一夜,穆磊没有回正房,就近歇在了邓玫寝房,儿子出色,穆磊自然爱屋及乌,对邓玫这个做娘的格外满意,邓玫又是个娇媚娇柔会来事儿的,伺候人的本事更是一流的,这二人一夜缱绻,自是不提。 …… 安郡王府。 罗植又来了,还是坐着他的那辆小驴车,只是今儿小驴跑得飞快,一鞭子挨着一鞭子,难为可怜的小毛驴愣是被当千里马使唤。 驴车在安郡王府后门停下,有着夜色的掩护,裹着黑色披风的罗植幽灵似的进了后门。 “怎么才通知我?”甫一进了后门,罗植就着急了,拧着眉控诉沈卓杨,“若是伤了别的地方还说好,那可是右臂!王爷的右臂是一星半点儿的差池都不能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可是王爷不让我告知你,非等到天黑才让人去知会你过来,”沈卓杨一脸担心焦急,一边拿随罗植大步朝前走,一边急得语无伦次,“要是伤到别的地儿,我还敢给……给王爷先清理包扎什么的,可偏偏是右臂,我是碰都不敢碰,就、就只能在一边干等着天黑,等你过来。” “什么?王爷手臂上的金钗还没给拔下来?”罗植顿时气得跳脚,手指狠狠在沈卓杨脸上戳了两下,一边咬牙切齿地道,“要你这个侍卫有什么用?不过是去了趟西槐别院,不过是个丫头片子,你竟然都保护不好王爷,竟……竟让王爷又伤了右臂!” 沈卓杨本就内疚自责,这时候也是由着罗植数落,一句辩解都没有。 是啊,都是他护主不利。 白日在西槐别院,他和封予山分头行事,他去药房里头查看,想根据忘忧的存量来判断柳南芸和迦南那边的亲密程度,封予山则去了柳南芸的卧房查找信件一类的,他当时也没多担心,因为他之前来西槐别院踩过点儿,知道这偌大的别院没有什么危险,封予山虽身有残疾,可功夫却让人放心,所以便就没跟在封予山身边。 结果约定的时间到了,沈卓杨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到了封予山……和怀里抱着的一个漂亮姑娘。 沈卓杨受惊不小,这还是头一次瞧见封予山跟异性这么亲密接触,饶是沈卓杨憋了一肚子的好奇,可是瞧着封予山一脸不虞,他却没敢询问怎么回事儿,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多看那姑娘几眼,惹封予山不高兴了,当时他净顾着兴奋了,这哪儿来的姑娘竟让王爷开窍了?他很识趣儿地别过了眼,再也不敢去看。 后来,封予山将那姑娘轻轻放在了身后的一间暖阁里,又轻手轻脚地给人家盖上了狐皮大氅,最后还……还取出帕子覆在了姑娘的脖子上? 这、这是个什么操作? 现在京师流行这么送定情信物吗? 先把人家给打晕了,然后再强行送??? 沈卓杨憋了一肚子的槽无处可吐,脸上也不敢显露,一头雾水地跟着封予山回了安郡王府,直到这个时候沈卓杨才发现封予山一直缩在披风里的右臂上,赫然插着一根染血的珠钗! 当时沈卓杨脑中冒出的一个念头就是,王爷跟那位姑娘送定情信物的方式都太奇葩了!一个帕子盖在人家的脖子上,一个钗子插在胳膊上……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王爷这是……遇刺了! 沈卓杨回过味儿来,登时惊得脸都变色了,这就要去请罗植来给封予山治伤,可是却被封予山给叫住了,非等到了天黑才派人去了怀仁堂。 …… 第48章 疼 罗植剪开封予山的袖子,甫一看清楚封予山小臂上的情形,顿时脸都白了,只见那根金钗几乎全部没入封予山的手臂,饶是封予山手臂粗壮,却也几乎给扎个对穿,因为没有取出金钗,伤口出血并不多,现在伤口已经凝固了,微微地红肿着,要是当时就拔出来的话,也没什么,可现在拔的话,肯定出血更多,而且更疼…… 想到这里,罗植眼神却是蓦地一黯。 便就是再疼,主子也不会感受得到,主子的右臂早就废了。 “主子,没碰着骨头也没伤着脉络,问题不大,”罗植冲封予山笑了笑,佯装轻松,“拔下来金钗,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痊愈了,除了留下个小伤疤之外,就没啥事儿了。” 沈卓杨取来了药箱,还有雄黄酒、热水,罗植净手,准备拔钗子,一切准备就绪,封予山却忽然开了口:“轻点儿,疼了大半天了。” “唉,主子您放心,属下肯定……”罗植说不下去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既惊且喜地看着封予山,“主、主子,您刚才说什么?您……您觉得疼?还疼了大半天?” 沈卓杨也激动得不得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凑过去封予山的右臂,眼睛都红了:“真的疼?主子,您……您觉得疼?” “嗯。”封予山难得表情没那么严肃,抿唇一笑,冲他们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也挺激动,不过已经过了最激动的时候,当时在西槐别院,那间黑黢黢的房中,那丫头的金钗插进他手臂的时候,他当时是愤怒的,想都不想就要手起刀落,对于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来说,杀人绝不是件难事儿,可是手臂上传来的陌生的、鲜活的疼痛,让他到底没有下得去手,硬生生地收住了。 他当时是激动的,一直软绵绵没有任何知觉的右臂,因为那丫头的偷袭,竟然恢复了知觉,那一跳一跳的疼痛,简直让他心花怒放。 还有那丫头的眼泪,一点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是温热的,是酥麻的,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得到。 这一下午,他什么都没干,就一动不动地坐在房中,一个人静静地感受着右臂上传来地一跳一跳地疼痛,这种滋味儿…… 直抵心窝,他能记一辈子。 而唤醒他这条右臂、比多少金药贵宝还好使的小丫头,他也会记一辈子。 …… “太好了!太好了!”罗植强忍着眼泪,哽咽着道,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封予山的小臂涂雄黄酒,一边道,“主子,这次您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是啊,还真的好好儿感激感激那位穆府大小姐。”沈卓杨也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因为穆葭刺伤了封予山的缘故,沈卓杨这大半天什么都没干,就杀气腾腾地坐在院儿里磨刀来着,到罗植来之前,他已经想出了一百零八种虐杀穆葭的想法了,可是这时候,他却对穆葭感恩戴德,都恨不得去给人家磕一百零八给响头呢。 涂好了雄黄酒,罗植捏住了那根金钗,然后猛地拔出,随即便就有一股子鲜血喷溅出来,罗植忙得又给封予山止血。 封予山全程一言不发,只是眉头微蹙,看着被丢在地上的那只金钗,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有点儿异样。 这根金钗明显跟寻常女子佩戴的金钗不大一样,金钗尾部显然是被人磨过,尖锐得跟针尖儿似的…… 那穆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竟然把一个只有十四岁大的丫头逼成了这样?堂堂嫡长小姐,竟要随身携带这支金钗防身? 封予山盯着那明显不同寻常的金钗,眉头紧皱。 第49章 嘴硬似铁 封予山盯着那明显不同寻常的金钗,眉头紧皱。 “主子,血已经止住了,”罗植道,一边转头交代沈卓杨,“以后每天换一次药,五日之后,改为三天换一次,到时候结痂了就不必再包扎了。” “行,我记下了,”沈卓杨点点头,一边又忙不迭地问,“主子的右臂是彻底好了吗?平时还需要注意什么?” 罗植捏着封予山的右臂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一边,然后道:“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不过暂时要少动,多热敷,我等会儿给主子拟一副调理的药方,你照着方子日日给王爷煎药就是了。” “那你快去!今儿晚上就得让主子吃上药!”沈卓杨催促着。 罗植也不耽搁,赶紧地就退下了。 封予山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支血粼粼的金钗,看了看,然后递到沈卓杨面前。 沈卓杨一脸茫然:“主子……有何吩咐?” “去,洗干净了。”封予山道。 沈卓杨接了过来,好奇问道:“主子这是要把钗子还给那位穆家大小姐吗?” 这话换在平时沈卓杨是绝对不敢问地,可是今儿封予山的心情好,他胆子也就大了。 封予山没说话,看了他一眼,目光凉凉。 沈卓杨顿时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废话,这就要退下,可是却又被封予山叫住了。 “往后多盯着点儿穆府。”封予山抿了口茶,道。 “是是是,属下明白,”沈卓杨忙不迭点头如捣蒜,一边儿还把胸脯拍的梆梆作响,“穆大小姐可是咱们安郡王府的大恩人,往后有咱们罩着穆大小姐,肯定不能再让穆大小姐被人算计欺负了,主子,您就尽管放心好了!” 封予山:“……” 他怎么以前就没觉得这厮如此聒噪而且面目可憎呢? 沈卓杨看着封予山攥紧的拳头,顿时浑身一颤,他……他是理解错了吗?难道主子不是这个意思? 封予山有点儿想打人,可是沈卓杨说的也不全错,他瞪了一眼沈卓杨,只把沈卓杨吓得腿软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才觉得气顺,然后缓声道:“让你多盯着穆府,是要你仔仔细细查查柳南芸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二房手里,这个把柄和四皇子有什么关系,又跟苏府有没有牵扯。” “哦,属下明白了。”沈卓杨松了口气儿,这就要爬起来,封予山又开口了,他赶紧又老老实实地跪着。 “顺便也盯着点儿大房,关键时候照顾着点儿大房。”封予山随手取出本书,一边翻着一边慢条斯理地道。 “是,属下遵命。” 沈卓杨从地上爬起来,拿着金钗出去清洗,默默在心里吐槽,什么照顾着点儿大房,还不就是想说罩着大小姐吗?还非把顺便两个字咬得那么重。 哼,王爷什么时候多了这此地无银的毛病来?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家王爷,谁让他没有跟姑娘打交道的经验呢? 嘴硬似铁,也不是不能理解。 …… 翌日。 穆葭看完了那本《大夏律例》,又从书房里找出了一本《大夏风物志》来看。 上辈子她便就是个爱看书的,只不过都是窝在房中看些小女儿情趣、才子佳人一类的书,对这起子律例什么的,是碰都没碰过的,说起来,吃亏也就吃亏在这上头,成日净想着些女儿情长,自是眼界低、要犯蠢了,但凡遇到个平头正脸的就一头扎进去了,落了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第50章 旧事 如今重活一世,对于这些枯燥乏味的典籍,她倒是如饥似渴起来了。 也是,关键时刻,才子佳人大团圆可救不了命,这些繁琐乏味的典籍中却有保命之道。 正看着书,碧瑶进来伺候茶水,穆葭目不转睛地盯着书,蓦地想起来了什么,仰头问碧瑶道:“二公子这程子在忙什么?” “哦,小姐之前让奴婢盯着芳玫苑,奴婢正有事要禀报小姐呢,”碧瑶忙得道,“二公子的伴读孔文今儿一早就急匆匆地出远门了,说是接到家信,母亲卧病,让他赶紧回去一趟呢。” 孔文? 呵,倒是差点儿把这厮给忘了。 穆葭放下书,从碧瑶手中接过茶杯,一边拢着茶,一边好整以暇地道:“眼看着年后就是春闱了,二哥竟然舍得这个时候放孔文这个伴读回家,可见孔文的娘这回病的不轻啊。” “可能是吧,”碧瑶点头道,一边将托盘中的茶点摆在小几上,一边道,“二公子出手大方,一给就是一千两,八成孔文他娘真的是得了了不得重病,急等着用钱救命呢。” “一千两?”穆葭倒是一怔,治什么病得要一千两? “对啊,可不是一千两,如今阖府上下无不称赞二公子体恤下人,是慈悲心肠呢。”碧瑶道。 穆长林会是慈悲心肠? 他要真是慈悲心肠,上一世,穆长风又怎会落得那般狼藉名声? 上一世,穆长风人还没到京师,京师中这位穆府嫡长子的美誉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国子监的官员都道,穆府嫡长子是板上钉钉的状元,就连太子爷都夸过一句,穆家大郎,国之栋梁,对于这位从未在京师露过面的穆府嫡长子,人人都是翘首以盼。 穆长风到京师之后,穆府上下都欢喜不已,穆磊对穆长风更是疼爱有加,做足了慈爱叔父的做派,穆长林更是对穆长风这位长兄敬重无比,兄友弟恭的做派,一如当年的穆磊。 那时候穆长风和穆葭都对穆府上下心怀感激,佟绣春一直悉心照顾卧病不起的她,穆长林对穆长风照顾有加,不仅引荐国子监的同窗,就连连笔墨纸砚都为穆长风亲自挑选,穆长风自是对这位堂弟自是信任无比。 可就在春闱的前一日,穆长风夜宿勾栏院的消息却传遍了京师大街小巷,穆长风一时间名声扫地,更要命的是,当天,穆府的婢子梅香,状告穆长风对自己用强,哭天抢地,要死要活,一副烈女失贞、生不如死的模样。 逛妓.院还能勉强用风流来遮掩,可是对清白女子用强,简直就是畜生做派。 春闱,穆长风自是没脸参加了,不但如此,朝廷还下令,永远不许穆长风参加科考,这就是断了穆长风入仕的路。 那时候,穆葭对穆长风的行为深恶痛绝,不顾病躯也要去穆长风面前痛骂一场,不管穆长风怎么解释自己是被人陷害,她那个时候气急了,不管穆长风怎么解释,她都听不进去,口口声声骂穆长风为大房丢脸,为整个穆府丢脸,还说有穆长风这样的兄长,自己这个做妹妹的怕是嫁不出去了。 后来,穆长风不再辩解,彻底灰了心,再后来,穆长风离了京师,远走西南,几年后,家人才得知他早已弃笔从戎的消息。 对了,那年春闱,穆府二公子穆长林一举夺魁,人人都道,二公子品行无双,同是一门兄弟,却比大公子强之万倍。 …… 穆葭想着旧事,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她恨二房手段阴毒,更恨上辈子的自己,那般蠢笨无知,为什么宁愿相信外人的话,却不肯相信兄长的话,她是跟兄长一起长大的,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兄长的为人呢? 第51章 一千两 可惜,上辈子她是个睁眼瞎,这辈子,她断不能让任何人毁了兄长的清誉。 至于陷害兄长的人,她也一个都不能放过。 …… 碧瑶瞧着穆葭似是陷入沉思,一会儿绣眉紧蹙,一会儿又面沉似水,不知道穆葭这是怎么了,她有些担心,小声询问道:“小姐,您怎么了?” 穆葭回过神来,抿了口茶,问:“可知道孔文是哪儿的人?什么时候能返回京师?” 这个时候,孔文突然离京,直觉告诉穆葭,这里头必然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而且还是针对穆长风的,只是不知孔文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碧瑶道:“奴婢听说,孔文是扬州人,这一来一回,在加上给老娘看病,最早也得年前才能赶京师吧。” “扬州人?”穆葭眉头一蹙,没记错的话,那个梅香也是扬州人,而且更巧的是穆长风也会在年前抵京。 “小姐,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吗?”碧瑶担忧地问。 穆葭摇摇头,回想着上一世永远一副楚楚可怜、小兔子惹人疼似的梅香,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梅香是吧? 被强迫失贞是吧? 都给她等着。 抿了口茶,穆葭把茶杯放在一边儿,状似随意地问:“二公子如此心善,倒是世间少见的好主子,有二公子这样的好主子,穆府的下人可真真是好命,别的不说,只要有二公子在,家里人的生老病死可都有人管了。” 碧瑶闻言,眼珠轱辘轱辘转,难掩兴奋地道:“小姐所言不错,穆府这么大,养那么多奴才,谁家里头还没个三灾两病的呢?既然都是奴才,那二公子自然得一碗水端平,要不然岂不显得二公子厚此薄彼?” “这倒是,都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因此闹得阖府上下奴才不满,那二公子的一片善心只怕要被辜负了。” 穆葭讥诮一笑,继续低下头看书,碧瑶却坐不住了,也不跟穆葭招呼,便就轻手轻脚地出门去了。 “你要去哪儿?”碧乔瞧着碧瑶一蹦一跳地往外走,问。 “出去串串门儿!”碧瑶蹦蹦跳跳更欢实了。 碧乔却眉头紧皱,小声嘱咐道:“你少跟外头的人东拉西扯的,没得又给咱们小姐惹祸。” 碧瑶性子活泼,是个坐不住的,更是个喜欢东拉西扯的包打听,碧乔对此很是担心。 “哎呀呀!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一句都不胡说,我要去赞美东院儿!赞美二公子!”碧瑶笑呵呵地小跑了出去。 “这丫头都入京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收敛……”碧乔无奈地摇摇头,然后转身进房,一脸担忧地跟穆葭道,“小姐,你怎么也不管管碧瑶?她那张嘴只怕要惹祸。” 穆葭头也不抬:“无妨,她虽话多却是个知道分寸的。” 碧乔想了想觉得也是,就没再多说了。 碧乔碧瑶这两人是穆葭的心腹,自然是最熟悉穆葭心思的人,穆葭对二房是个什么态度,她们当然心知肚明,既然穆葭都说了无妨了,碧乔也就省去了担心,反正她对东院儿也是一肚子的气。 …… 东院。 午后的暖阁,静悄悄,香炉袅袅生烟,满室的温暖馨香,佟绣春坐在软榻上,盯着小几上的账本,眼里都是阴冷之色,纤纤玉手把账本捏的起了皱。 账本上那一行“老爷允二公子从东院账上支出一千两”的记录,气得她浑身上下没一处安生,晨起在房中砸了一套茶具,这时候又一个人独坐在暖阁里头生闷气。 第52章 二姨娘碰壁 芳玫苑可真真是好手段,不但邓玫这个做娘的惯会使下作手段勾搭穆磊,就连儿子也不遑多让,也不知穆长林是怎么忽悠穆磊的,竟心甘情愿掏一千两给他买了个体恤下人、慈悲心肠的美名。 穆府纵是家大业大,可是一千两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尤其是眼看年关将至,府上花销打点支出巨大,再加上春闱在即,少不了要为穆长林上下打点,都是一大笔开支,佟绣春只恨不能将一块银子掰成两块用,偏生这个时候竟出这样的事儿。 对于辛苦管家的佟绣春来说,这一千两简直像是一把刀子直戳她心窝,而攥刀的人,不止是穆长林,更有穆磊,所以,她纵使气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忍着不发作。 昨晚独守空房的羞辱,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一千两,可谓是新仇旧恨加在了一起,佟绣春只恨不能拿把刀直闯芳玫苑,亲自手刃了那可恨的母子。 这对母子真是恶心下作到了极点,一个区区姨娘,一个区区庶子,现在却公然收买人心,这存着什么心思?穆磊这又是什么态度?是等不及要为芳玫苑铺路搭桥、好取代自己这个正房夫人吗? 佟绣春越想越恨,蓦地一抬手把小几上的香炉扫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坠儿推门进来,打量着满地狼藉,心知佟绣春在气恼什么,可是她脸上倒是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她行至佟绣春面前,轻声道:“夫人,二姨娘求见,如今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佟绣春冷笑道:“她来做什么?等不及跟我耀武扬威吗?” “夫人,二姨娘是来跟夫人求救的呢,”坠儿没忍住,牵唇一笑,瞧着佟绣春一脸纳闷儿,忙不迭朝下说,“是这样的,二公子不是大手笔赏赐下人千两白银吗?这美名一传出啊,便有不少下人求到芳玫苑,这个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求二公子开恩赏赐爹娘两幅薄棺,那个哭号求二公子可怜出钱给自己医治老病,还有几个老大年纪没成亲的老光棍儿,也来凑热闹,求二公子开恩赏他们他们这起子老光棍儿娶婆娘的钱。” 坠儿越说越兴奋:“夫人,你是不知道芳玫苑是有多热闹,二姨娘和二公子的脸色又有多难看,这对母子今儿一早还沾沾自喜,咱们东院儿花一千两银子给他们母子买个善名儿,啧啧啧,这不,没得意多久,这就打脸了吧?还不得求到夫人这儿来?” 佟绣春闻言,淤积了一夜半日的愤懑,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喜悦和讥嘲,她瞥了一眼窗外,嗤笑道:“瞧着架势她是舍不得掏银子打发那起子下人,却还想死死攥着好名声不放?” “可不是?”坠儿也是一脸讥嘲,“所以这才硬着头皮来夫人这里讨银子了呗。” “花我的钱全她的名儿,呵呵,她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好,”佟绣春冷笑道,一边合上账本,一边冷声道,“你去告诉她,银子一个子儿都甭想,就算是求到老爷面前,也是这话,若不服,让她只管找老夫人做主,看老夫人同不同意给她全了这个善名儿!” …… 二姨娘自是不敢去跟佟淑清面前理论。 邓玫灰溜溜地回了芳玫苑,一个人窝在寝房中点着柜子里藏着的七八千两的银票,穆磊是对她不薄,只是这家里的银子都由佟绣春一手攥着,她轻易连一点儿油水都捞不着,再加上她是庶女出嫁做了姨娘,嫁妆寒酸,所以即便辛苦经营多年,也只攒了这几千两,自是得留着给儿子娶妻给女儿添箱的。 邓玫把那大大小小的一小叠银票攥得出水,却到底是舍不得出血,偏生外头来哭号讨赏的下人越来越多,她越想越是后悔。 第53章 鸡飞狗跳 穆磊恩准从东院支出千两赏赐孔文这事儿,本是私下进行,在账册上添一笔也就是了,本不该张扬,可是她存着私心,又偏听着院里几个下人对二公子的溢美之词,心就飘飘然了起来,所以二公子赏赐下人千两的美名就这么不胫而走,结果她还没得意多久呢,就出事儿了,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也不知是真的急火攻心,还是有意装病,总之,二姨娘傍晚忽然一病不起,为清静养病,那一众前来讨赏的人,自是被轰了出去。 二姨娘这一病,二公子才传出的美名便就变了味儿,仁善宽和成了厚此薄彼、见人下菜碟,整个穆府的下人就没有不气的,就他孔文是忠仆、他们就是不招人待见的萝卜咸菜? 自然穆府之外的人对此也有耳闻,以至于人还在国子监的人看穆长林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或多或少带着讥嘲。 穆长林憋了一肚子气,偏生回到家看到病歪歪的邓玫,还无处发火,只能在房中连摔了十来只碗碟,兀自还怒火未熄,正咬牙切齿的时候,被从外面回来的穆增下令,杖责二十,直接扔进祠堂里头面壁思过去了。 素来不理后宅事儿的穆增,头一次狠心惩罚穆长林这个最疼爱的孙儿,也是难得开口,当众沉了脸,训斥了穆磊因句骄妾纵子,必惹祸端。 穆磊连连称是,他人在外便听闻了穆府里头的这桩风波,恨邓玫张扬惹事儿,又怨佟绣春置之事外,由着事情闹大阖府丢脸,当夜从后院儿回来,既没去探望卧病的邓玫,也没搭理春意盎然的佟绣春,径直进了书房歇下。 …… 是夜。 穆葭一边听着碧乔绘声绘色地讲着外头的热闹,一边用着晚膳。 穆府东院儿这一场风波,来得急闹得广,不出半日,已经传遍了京师,除了有碧瑶卖力气的宣传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一向有恭谨淡雅美名传的穆家二公子穆长林,一息之间成了沽名钓誉之辈,这话题在春闱即将到来、考生云集的京师,实在太有谈资,连带着其父穆磊和其祖父穆增都跌了面儿。 这事儿若发生在旁人家里,怕也不会传的沸沸扬扬,偏生穆增是当今礼部尚书,穆磊又是国子监祭酒,一个负责朝廷祭祀礼仪,一个手掌国子监为国择材之用,偏生这样的人家竟养出这般沽名钓誉之后,实在令人瞠目结舌,不必说,明日的朝堂必定热闹,御史言官牙尖嘴利,自是不会放过穆氏父子。 更有碧瑶打探来的最新消息,说是穆长林在祠堂疼晕过去,人事不知,邓玫也急火攻心吐血不止。 东院鸡飞狗跳,佟绣春和穆磊自是都不得清静,佟绣春再烦邓玫母子,还得冒着夜寒风大陪着穆磊去芳玫苑顾看一二,穆磊看着半身血迹、半身冷汗的儿子,心疼又心惊,正埋怨父亲下手太重,又被穆增叫去了后院训话,这一晚怕是都别想睡了。 心情不错,穆葭比平时多喝了半碗汤。 “想来明日早朝必定热闹。”穆葭讥诮道。 “可不是?那起子御史言官最是牙尖嘴利,逮着这么好的机会,怎肯放过?”碧瑶一脸雀跃,“只是不知老太爷跟二老爷要如何招架。” 穆葭挑了挑眉。 穆增、穆磊父子此刻必然在商量应对之策,或许还不止他们爷俩儿,四皇子封予峋那头说不准也在为这事儿烦恼呢。 毕竟穆增父子都是四皇子手底下的红人,如今穆府出事儿,四皇子自然得保,只是不知四皇子要怎么个保法。 …… 第54章 刺杀皇子案 碧乔和碧瑶退下,穆葭照旧一个人坐在软榻上垂着眼看书,耳畔却忽然想起一个低低的男声。 “拜见主子。” 穆葭一惊,险些叫出了声音,好在她忍住了,她转过头去,只见身后赫然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潜进房中,又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现身,这时候正躬身给穆葭行礼。 穆葭惊魂初定,长舒了一口气儿,问道:“你便是表哥派过来的吧?” 那日在西槐别院,敬成栋答应要给穆葭选配个侍卫的,没想到动作倒是麻利,没几天,人便就到了,而且还是……自己过来的。 “是,属下从前是给敬将军的暗卫,今日奉命前来,敬将军交代,从今往后大小姐便就是属下的主子,一切但凭主子驱使。”那侍卫沉声道。 穆葭对这人很是满意,能做暗卫的自然身手了得,再加上又是敬成栋一手调.教,她就更放心了,不过功夫倒是其次,最让穆葭满意的,是这人的态度,她要的就是能够对她忠心不二的侍卫。 穆葭点点头,道:“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是。”那侍卫抬起头,露出自己年轻又苍白的一张脸来。 许是久做暗卫不见天日的缘故,岑卓很白,连嘴唇都泛着不健康的白,疏眉淡眼的一张脸,可以说是貌不惊人,可是这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让穆葭看得心惊…… 难道……竟然会是他? 穆葭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不迭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白脸侍卫抱拳道:“属下岑卓。” 果然是他! 竟然是他! 穆葭忍不住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穆葭上辈子见过,当时是敬家二郎敬成梁身边的侍卫,能让穆葭记忆深刻,自然并非因为这张貌不惊人的脸,之所以能让穆葭这般铭记,还是因为后面发生的事儿,实在太过惊心动魄、铭心刻骨。 敬成梁那张脸从小到大都备受瞩目,年幼的时候还好,不过是个惹人喜欢的俊美孩童罢了,可是后来年岁渐长,太过俊美便就未必是件好事儿了,每每敬成梁出门,不管到哪儿都会成为焦点,不单单受女人注目,就连男子也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毕竟美人养眼,那张雌雄莫辩的脸,实在让人挪不开眼,甚至那张脸对男子的吸引力更甚于女子。 敬子昂夫妇难免头疼,只觉得养个闺女都没这般麻烦。 敬成栋最是疼爱这个幼弟,就怕他出事儿,所以把身边最得力的暗卫、也就是岑卓拨到了敬成梁身边,只是谁想就是这么千防万防,到底还是出事儿了。 敬成梁加冠礼的前夜,突然饮刀自刎,这其中内情外人不知,只知道敬家在事发翌日便就将早夭幼子匆匆下葬,明显是有意遮掩些什么,京师中人一边唏嘘世间再无二郎神颜,一边悄默默议论敬成梁的真正死因。 只是随着敬成梁入土为安、敬府上下缄口不言,这事儿注定要成为一个永久的谜,只是没想到敬成梁的头七,一桩刺杀皇子案,又将敬成梁的死推到了沸点。 敬成梁的头七那日,二皇子府遭遇了一位少年刺客,据说那刺客一身缟素,双手执剑,生的是疏眉淡眼,可是那一身杀气却似是来自地狱的罗刹恶鬼,他从皇子府门口径直杀进了后院儿,最后将二皇子虐杀于榻上。 是真的虐杀,两把长剑在二皇子身上戳了九九八十一个洞,而最后一剑、也是致命一剑,落在了二皇子的子孙根上,随着二皇子惊恐不似人声的怪叫声中,他手起剑落,将那物件剁下,顿时鲜血喷流如注,二皇子尖叫着终于咽了气。 第55章 敬府之祸 杀了二皇子之后,那刺客没躲没逃,从腰间取出匕首,朝着自己的脸就是一阵猛划,直把自己的一张脸划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再看不出原本模样,明显显是不想被人认出身份、牵累旁人。 然后,他一转手,将手中的那把、在七日前要了敬家二郎性命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二皇子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虐杀,而且还是在自己的皇子府上,一时间震惊朝野,万岁爷气得当廷呕血,咬牙切齿下令将那刺客尸身吊在城门,让刑部和大理寺携手彻查此事,即便那刺客已经自裁,万岁爷却没有放过其家人的意思。 堂堂皇子光天化日之下被虐杀,这样的事儿怕是百年也难遇一次,可后面发生的事儿,便是千年也难遇。 二皇子被虐杀的第二天,大理寺卿敬子昂变卖所有家产、遣散府上所有仆役,然后携妻穆敏以及长子敬成栋一家共四口来城门口给那毁了容的刺客收尸,而且一家老小皆是披麻戴孝,对着那刺客尸身嚎啕痛哭,大呼恩人,连敬成栋这样的硬汉也落泪连连。 这事儿一出,京师一片哗然,那刺客自毁容貌摆明了是不愿牵累旁人,可是敬家此举,便是认了那刺客的身份,后来经敬子昂亲口承认,这刺客乃是敬家的侍卫,名叫岑卓,对他们敬氏一门有天高地厚之恩,也是到了此时,众人才知晓这刺客的真实身份和大名。 至于岑卓为何要刺杀二皇子,敬家又为何冒死也要为他收尸,敬子昂绝口不提。 可是京师中却不乏眼明心亮之人,二皇子素来为人荒唐,男女不忌,欺男霸女的事儿没少做,更是视人命为粪土,据说被他糟蹋丧命的俊男美女不计其数,是最让京师姑娘少年闻风丧胆的人物,不少人亲眼瞧见二皇子不止一次骚扰敬家二郎,而那刺客岑卓正是敬成梁的贴身侍卫。 结合敬成梁的突然自戕,岑卓的身份,还有敬家人甘愿赴死也要为岑卓收尸的反常举动,还有什么是想不通的?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一时间,京师中人无不感慨岑卓之忠耿,敬氏一门之高义,就连御史言官也为敬氏一门求情,万岁爷暴怒,痛失一子,竟然还被世人戳脊梁骨,他自是没有放过敬氏一门的道理,不过他也不得不顾外头的民意。 所以后来,万岁爷网开一面,没有要敬氏一族的性命,只是判了流刑,算是堵住了悠悠之口,可是谁承想,敬氏一家并没有活着抵达流放地,一家老小六口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半道儿。 据说是遇到了匪寇,至于是什么了不得的匪寇,竟然连敬成栋这个当年武状元都没有反抗余地,那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敬家家破人亡,京师人唏嘘感慨之后,便也渐渐遗忘了,可是那个叫岑卓的刺客,却注定要留名史册。 对了,敬家一门遭祸的时候,穆家是个什么态度呢? 哦,想起来了,穆增大义灭亲,御前进言,求万岁爷重判敬氏一门,随后还宣告天下,穆家与敬家从此一刀两断,再不认穆敏这个女儿。 …… 岑卓被穆葭这么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自在的,他虽是年少老成,可被一个姑娘家盯着不放,还是觉得别扭,他一言不发地垂首站了一会儿,再抬眼,穆葭还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岑卓就是再沉稳,这时候也稳不住了。 第56章 沉水香 “主子,您是不是有什么吩咐?”岑卓终于忍不住了,硬着头皮问。 穆葭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挪开了眼,随即就站起了身子,她是想给岑卓作个大揖,对于岑卓,她从上辈子便就敬佩不已,岑卓死后,她还为这位忠心赤胆的英雄人物掉过眼泪,这一世总算是瞧见活人了,穆葭自是激动。 只是她才站起来,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世易时移,她如今是岑卓的主子,两人还是头一次见面,作揖?作哪门子的揖? 当下穆葭咳嗽了一声,又坐了下来,然后缓声跟岑卓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岑卓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看了一眼穆葭没说话,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穆葭倒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继续对着岑卓道:“你这初来乍到的,我就得交代你一件差事了,你可别见怪啊。” 岑卓忙躬身道:“但凭主子吩咐。” 穆葭缓声道,抿了口茶,又含笑看着岑卓:“哦?这么痛快?问都不问是什么差事便就答应了?若我让你办的并非光明磊落之事,你可愿意?” 岑卓眉头皱都不皱一下,仍旧还是那句:“但凭主子吩咐。” 穆葭对此很是满意,放下茶杯,小声吩咐岑卓道:“你最近给我好好儿盯着后院儿,佟老夫人的一举一动都要盯紧了,她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都要跟我禀报,听明白了吗?” 穆府如今是佟绣春管着,可说到底,佟淑清才是真正的主子,这穆府上上下下都得听佟淑清的。 上辈子她没和佟淑清打过交道,只当这位老夫人跟自己的祖母苏良锦是一个性子的,对什么都不敢兴趣只一心吃斋念佛,可是重活一世,她却看得再明白不过,这佟淑清哪里是吃斋念佛的材料,且老谋深算着呢,只怕穆磊佟绣春两口子对她俯首陈臣不算,就连穆增也听她的枕头风,与其把注意力分散在各处,倒不如让岑卓一心盯着佟淑清。 岑卓仔细听完,当即领命:“是,属下遵命。” 穆葭点点头:“行了,眼下就这么一件差事,不过日后还少不了要麻烦你,记住,除了碧乔和碧瑶之外,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的存在。” “是,属下明白。” 没有别的事儿了,穆葭挥手示意岑卓退下,岑卓点头应声,然后就是一个闪身,人已经不见了。 穆葭:“……” 果真是能光天化日之下杀进皇子府的、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啊。 穆葭一边感慨岑卓功夫了得,一边又是感激敬成栋待自己不薄,一出手就送了她这么一员大将。 穆葭又翻了一页书,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她小声唤道:“岑卓?” 眼前黑影一闪,冷风拂面,然后岑卓就出现在了她面前,躬身道:“主子。” “岑卓,你刚才藏在哪儿了?”穆葭是真的挺好奇。 “启禀主子,屋檐底下。”岑卓面无表情地道。 穆葭拼命憋下去“不冷吗?”“不累吗?”“是不是跟壁虎一个姿势?”诸如此类蠢兮兮的问题,然后一本正经地询问道:“岑卓,你可知道有一种香,混杂着木果清香还有薄荷冷香、适合男子用的香?应该是比较稀罕,等闲贵人用不起的,你可知道是什么香吗?” 岑卓思量片刻,然后答道:“启禀主子,您说的应该是沉水香。” 岑卓作为顶级暗卫,不单单身手了得,对京师权贵喜好隐秘也都了如指掌,说白了,顶级暗卫就是一流贴身保镖和情报搜集的结合,而岑卓无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沉水香?”穆葭目光微沉,“这种香料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价值连城,可比肩龙涎,只是你可知道大夏都有哪些人可以得此香料呢?” 第57章 惹麻烦了 “启禀主子,沉水香产自迦南,每年出产不过几十斤,从前迦南和大夏修好,每年迦南会向大夏进贡沉水香若干,可是随着当年大夏与迦南兵戎相见到最后大夏求和,再无沉水香流入大夏,如今能大夏能用得上沉水香的,只有皇亲贵胄了,”岑卓沉声道,“据属下所知,因为万岁爷做皇子的时候最喜用沉水香,所以如今诸位皇子都有用沉水香的习惯。” 穆葭一怔:“六位皇子都……都用沉水香?” 穆葭上一世对这除了四皇子封予峋之外的其他五位皇子都不熟悉,不过可以断定的是,那位神秘男人不可能是四皇子。 可不管是剩下的五位皇子中的哪一位,都远远超出穆葭的想象,要不是岑卓言之凿凿,她又怎么能相信这堂堂尊贵的皇子其中竟有人能扮作梁上君子潜入西槐别院?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说不通。 他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和自己一样是奔着柳南芸去的? 那日,她在西槐别院一无所获,也不知那神秘男人可有什么收获,下一步又会有什么动作。 可是有一件事儿是明摆着,她肯定是被人认出来了,而且那神秘男人却没有对她下手,显然留着她还有别的用处,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穆葭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她想着那日自己猛地刺进那人右臂的金钗,想着那血流如注的右臂,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坏了,惹麻烦了。 而且还是大.麻烦,不管是哪位皇子,那可都是她招惹不起、也不愿意招惹的大人物。 …… 嘉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五 安郡王府。 一直不报希望恢复的右臂,竟然峰回路转,所以封予山最近的兴致都挺不错,只是他从来都喜怒不形于色,平日还总是沉着一张脸,可他身边伺候的人,却能感觉的到他情绪的变化,所以沈卓杨也挺高兴的。 “主子,周叔煎好了药了……” 沈卓杨端着药进了书房,瞧着封予山正在写字,沈卓杨忙得噤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封予山停了笔,沈卓杨这才上前,把托盘放在桌上,端起碗递了过去:“主子,药已经放温了,可以喝了。” 沈卓杨口中的周叔,叫周树,是定安王府的管家。 这药方是罗植那天拟的,利于封予山的右臂恢复。 封予山放下手里的毛笔,端着碗,一口气喝完了,待他放下碗之后,沈卓杨已经激动得两眼放光了:“主子,您……您刚才是用右手端碗的。” 封予山点点头,脸上很平静,自从右臂恢复知觉之后,也渐渐有了力气,虽说伤口深尚未痊愈,还不能使太大的劲儿,可是端个碗还是不成问题的。 “主子,您快漱漱口。”沈卓杨忙得递了茶过去,喜笑颜开地盯着他端着茶杯的右手,嘿嘿笑着,活像个痴汉。 “把脸扭过去,”封予山嫌恶地白了他一眼,“再敢用那样的眼神往我身上看,眼珠就不必留着了。” “嘿嘿,属下这不是高兴来着吗?”沈卓杨倒是没觉得怕,笑嘻嘻地拉个凳子坐在封予山的面前,含笑道,“主子今儿心情特别好。”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心情好了?”封予山捧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道。 “主子心情好的时候,就 第58章 不了了之 沈卓杨心里默道,似乎自从王爷右臂恢复知觉之后,王爷的心情就一直不错…… 说起来,那位穆府的大小姐还真是主子的命中贵人啊,这不,那位大小姐才从蜀地来京师没多久,殿下的右臂就好了,要是她再早来几年,早点儿遇到殿下,那就更好了,也省得殿下因为残臂的事儿这些年一直消沉…… 沈卓杨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冷不丁使劲儿拍了一下大腿。 封予山瞥了他一眼,一副看白痴的模样,拢着茶,随口道:“今儿朝堂想必热闹。” 穆府的事儿一日传遍京师,封予山便是再深居简出也有所耳闻,更何况如今沈卓杨一门心思盯着穆府,只怕连穆府每日杀了几只鸡都清楚,有他这么个耳报神在,封予山自然耳朵里灌满了穆府,当然还有……穆家大小姐。 封予山是个冷情的人,当然这冷情指的是对待女子。 他幼年随着沈卓杨、邹令等一众侍卫长大,少年时在战场厮杀,青年时候负伤,落拓回京,从此深居简出,他的心思从没有一时半刻用在女人身上过,一是没功夫,二是不稀得。 他生在天家,这天下最富贵又最腌臜的所在,所以对于后宅腌臜,有着天生的厌恶,对女子从来都是敬而远之,要不然也不会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娶妻的念头,前几年万岁爷催的紧,这两年倒是对他灰了心似的,没再提过婚娶之事,封予山自是松了口气儿,他既不愿被人踩着当垫脚石,更不屑攀了谁的青云梯。 可是这倒是不妨碍他热衷于看穆府的好戏。 嗯,想来那位大小姐,这时候也在兴奋观望吧。 “王爷所言不错,今儿朝堂之上可是热闹得紧,”沈卓杨巴巴过来,就是要跟封予山说这事儿的,当即两眼放光,迅速地道,“甫一开朝,便就有六名御史上奏弹劾穆氏父子,说是穆氏家风不正,穆增难辞其咎难担礼部之首,穆磊教子无法更是不配掌管国子监,后面又有许多言官附和,万岁爷当场就黑了脸。” “穆增和穆磊吓得叩头连连,双双认罪,请万岁爷重罚,也不知是不是装的,穆增那老头子瞧着身强体壮,竟然当场晕厥过去,穆磊痛哭流涕,都这样了,万岁爷也是为难,命人送了穆增回府,又允了穆磊取消穆长林此次参加科考之资格的请求,小惩大诫,然后就退朝了,这事儿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封予山挑眉一笑:“这对穆氏父子倒是惯会演戏,老的晕死,小的哭死,倒是逼着朝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爷所言不错,要不是穆增这么当众一昏,这事儿还不定怎么收场呢,”沈卓杨附和道,“太子那边的人好不容易等来这般天赐良机,自是上赶着要来撅四皇子的这块柱石,结果撸衣裳挽袖子的功夫,人家那边已然完事儿了,太子殿下只怕现在正气得呕血呢。” 封予山蹙眉问:“所以,最开始挑头上奏弹劾穆氏父子的言官是太子的人?” “正是,”沈卓杨点点头,“可不都是太子的人,太子跟四皇子不对付也不是什么秘密,今日甫一开朝,太子这边就来势汹汹,四皇子那边竟然连个吭气儿的人都没有,这四皇子也不知是太聪明还是太蠢,竟然由着太子一党弹劾打压穆氏父子,啧啧啧,真是没想到。” 第59章 无为胜有为 当今圣上膝下六位皇子,大皇子封予山是个废了一只手的富贵王爷,二皇子封予峻性情乖戾、荒诞不羁,风评最差,三皇子封予嶙便就是当今太子,是皇后娘娘所诞,比之其他皇子,自然身份更显尊贵,四皇子封予峋在众皇子中,能力是最拔尖的,又性情温和,最得万岁爷偏疼,不过却被母族拖了后腿,五皇子封予峋性情庸碌,身子骨又差,在众皇子中存在感最低,六皇子封予屹,身为幺儿,自然得万岁爷娇宠,不过瞧着万岁爷的意思,倒是没对六皇子含什么指望,只当做老来子一味儿宠着罢了。 所以放眼众皇子,唯有四皇子是太子殿下的眼中钉,所以也就不奇怪,太子殿下为什么总咬着四皇子不放。 “老四这叫无为胜有为,若不这样,穆氏父子只怕不会这么轻松脱身,”封予山目光沉沉盯着窗外被雪压弯的梅树,半晌道,“太子初立,自是春风得意,偏生父皇也是春秋鼎盛,正是东宫和皇权最微妙的时期,东宫低调听话也就罢了,偏偏太子坐不住,憋着劲儿要打压老四,这就犯了父皇的忌讳,这一轮,太子自然赢不了,倒是老四……瞧着不争不抢的,却最合父皇的心思。” 沈卓杨点头道:“可不是,有穆氏父子当朝演了这么一出苦情戏,又有万岁爷一锤定音,不过是免了穆长林这一年科考,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三年后,谁还记得此事?穆长林还有的是机会科考入朝,穆氏除了丢几日的脸,再无损失,倒是太子得不偿失,皇上此后怕更要忌惮他了,四皇子只怕要背地偷笑呢。” 封予山摇头淡笑:“芳贵妃这对母子还真是深谙此道,瞧着平时闷不作声的,却有的是能耐把皇后和太子气得跳脚。” 芳贵妃是四皇子封予峋的母妃,太子行三,是皇后的嫡出皇子。 “是啊,要不是芳贵妃出身不高,家世上帮衬不了四皇子,只怕如今入主东宫的还不定是谁呢。”沈卓杨也跟着感慨。 封予山不置可否,低头抿了口茶,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周树就匆匆进了房来。 “怎么了周叔?”沈卓杨问,随即看到了周树,“是有什么消息吗?” 周树微微躬身,跟封予山道:“启禀殿下,宫里刚刚传出来的消息,半个月后是芳贵妃的四十一岁芳诞,万岁爷下旨好好儿操办。” 封予山闻声,忍不住牵了牵唇,道:“这旨意来的可真是时候。” 是啊,太子和四皇子才在朝堂暗中过招,万岁爷就要下旨好好儿操办芳贵妃的生辰,万岁爷是个什么态度,谁看不出来呢? 沈卓杨有点儿幸灾乐祸:“王爷,您说太子会不会去呢?” “他不敢不去,”封予山道,随手把茶杯丢在了小几上,“不但要去,而且还得大礼奉上呢。” “啧啧啧,属下都替太子爷委屈得慌,万岁爷这是公然打太子爷的脸呢!”沈卓杨道,一边又忽然歪着头看向封予山,“殿下,那您呢?要不要去看看这出打脸好戏?” 封予山点点头,道:“当然要去,父皇都下旨要好好儿操办芳贵妃的寿辰,我一个区区闲散王爷又怎么敢托大?” “王爷说的极是,成日在屋里待着,王爷的皮肉都捂白了,可得出去晒晒太阳,”沈卓杨忙不迭点头如捣蒜,“而且穆府大小姐肯定也会到场,王爷不是巴不得要跟人家见面吗?” 封予山嘴角一阵抽搐:“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巴不得想跟人家见面?” 沈卓杨顿时一脸纳闷:“难道王爷不想归还穆大小姐的钗子?竟是要留着贴身收藏不成?” 第60章 高丽使团 封予山:“……” 死一样的寂静里,周树看看封予山又看看沈卓杨,一向低调话少的老人家,到底是没憋住,小声询问:“王爷,您……您这是瞧上穆府的大小姐了?需要老奴给打探打探大小姐的底细吗?比如穆大小姐可曾许配人家?还有性格喜好、生辰八字什么的?” 周树是伺候封予山的老人儿了,也是看着封予山长大的,这辈子是一门儿心思都在封予山身上,主仆情义不可谓不深厚。 自封予山负伤回京,天下风传大皇子损了根基之后,所有贵女光听封予山的名字都恨不得绕道走,如今连万岁爷都不管封予山的婚事儿了,周树都要为安郡王府未来继承人的事儿愁死了,这一头白发多半都是因这事儿愁出来的,偏生封予山又一副云淡风轻、不近女色的德行,周树真是急死了都没处说,这时候听着沈卓杨的意思,周树简直激动的一颗老心“噗噗噗”,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该说不该说了。 封予山看着一个两个满眼期待看着自己的人,简直郁闷得不能自已,他就不明白了,自己哪儿看起来像是禽.兽?还是个对只见过一面、十四岁小姑娘发.情的禽.兽?这一个两个的,存的什么心? 周树自知失言,打量着封予山的表情,尴尬地咳嗽两声,然后赶紧转移话题:“王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封予山慢条斯理拢着茶,一边缓声道:“去给卓杨收拾收拾两身换洗衣裳。” 封予山的话音一落,沈卓杨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封予山的腿,夸张地干嚎:“爷,属下舍不得您啊!属下哪儿都不去,到死都得守着爷啊!” 周树:“……” 额,真是没眼看,没眼看。 五十几岁、大风大浪都见识过的老人家,愣是被沈卓杨寒碜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非但一点儿都不同情这厮,甚至还想给封予山递刀。 封予山却仍是八风不动,看都不看沈卓杨一眼,照旧慢条斯理地吩咐周树:“看来只准备两身换洗衣裳是不够了,周叔,去把卓杨所有衣裳都给收拾起来吧,这小子怕是十年八年都回不来京师了。” “是,属下遵命。”周树只当没看见沈卓杨抽搐的脸,干脆利索地领命退下。 沈卓杨彻底懵了,刚才还以为封予山是在跟自己说笑,这下是真急了,也不抱腿了,也不干嚎了,一脸茫然地看着封予山:“爷,您……您真的要我出京啊?不是开玩笑的?” 封予山手下心腹不少,却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当年封予山回京之前便就已经为这些心腹做好了安排,沈卓杨是封予山头号心腹,兼又武艺最高,自然而然地,就一直跟在封予山的身边,至于京师外的事儿,自有别的人去做,所以冷不丁地听到封予山要安排自己出京,沈卓杨甚是诧异。 “嗯,这事儿非得交给你去办,我才放心,”封予山点点头,将茶杯放回小几,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高丽使团不日将入京,这一道儿,从高丽到京师,山高水远,怕是路上少不得要遇上些子妖魔鬼怪,你去暗中盯着,且看看都是哪些山头的妖魔鬼怪,又都揣着什么心思。” 第61章 怎么处理 大夏的西北和西南素来不宁,接壤的匈奴和迦南都不安分的主儿,所以与高丽的关系至关重要,虽然高丽不过是弹丸小国,可若是作起妖来的话,那也够大夏喝一壶的,毕竟要同时在西北、北方、西南、东北边境大举屯兵,是对大夏国力的巨大考验,所以大夏跟高丽修好势在必行,这一次高丽主动示好,派使臣入京,大夏朝廷上下都是松了口气儿。 算起来高丽使臣还有莫约一个月入京,万岁爷一边派大臣前往盛京迎接,一边也早早命人安排高丽使臣入京的食宿行程,确保万无一失。 沈卓杨闻言,面色也凝重下来:“爷,您这是在担心有皇子不安分,要绕过万岁爷……私底下和高丽国做交易?” “不能不防啊,”封予山沉声道,一双眼冷冰冰地盯着前方,“这样的事儿,当年在南疆不是没有过,害得大夏兵败入山、积贫积弱,如今这关口,不管是高丽打哪位皇子的主意,又或者哪位皇子打高丽的主意,都是万万不可。” 顿了顿,沈卓杨有些迟疑地问:“若是真遇到这样的情况,那属下当如何处置?” 封予山淡淡道:“父皇慧眼如炬,自是眼里容不得沙子,我这个做长子的,悄默声儿地为父皇尽孝也是应当。” 封予山的意思很明白,这是允了沈卓杨暗中动手的意思,不管是哪位皇子的手要伸到高丽,自是得瞒着万岁爷,这倒是给了封予山的机会,即便是打碎了他们的牙,他们也得忍痛往肚子里咽,更别说是敢大张旗鼓追查了,一旦要是查到了万岁爷的面前,只怕再金贵的皇子,也担不起君王一怒啊。 沈卓杨打量着封予山沉静的脸,心里默默叹息,王爷这幅赤子心肠,生在这腌臜乱世间,真是可惜了。 最后沈卓杨对着封予山恭恭敬敬地叩头道:“爷,您尽管放心就是,有属下在,断不会让高丽使臣在入京前和任何皇子势力接触。” 封予山拍了拍沈卓杨的肩膀:“邹令这两日便能抵京,等跟邹令交接好就出发吧。” “是,属下告退。”沈卓杨躬身退下,行至门前,又顿住了脚,转身看向封予山,一脸的欲说还休。 “还有事儿?”封予山问。 “这个,属下给清洗好了,”沈卓杨又走回来,从怀中取出一只坠着珍珠穗子的金钗,放到了小几上,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爷,您到底是打算贴身收着?还是还给人家穆大小姐?” 封予山撩起眼皮,凉凉地看着沈卓杨:“卓杨,你知道的,别的皇子府上都有太监,咱们府上一直没有,实在不成体统,你要不要毛遂自荐一下?” “……” 沈卓杨只觉得裤裆一凉,腿一软,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当下一句废话不敢再说,一个闪身出了书房。 封予山牵了牵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晃荡的门帘,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小几上的金钗上。 这钗子要怎么处理呢? 其实封予山还真是没想好。 …… 穆府。 穆长林甫一清醒过来,就得了晴天霹雳,祖父父亲竟然当朝言明不会让他参加即将到来的春闱! 穆长林焉能忍受?在房中怒号不已,若不是身上还带着伤,他怕是敢直接冲进后院,找穆增理论。 三年意味着什么?三年又有多少变故?穆长林只恨得咬牙切齿,连带着把邓玫都给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