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替身逃跑后》 第1页 [穿越重生] 《白月光替身逃跑后》作者:秦灵书【完结】 作为仿品之一的韩月歌,容貌与席初的白月光最为相似。 在她侍寝的当天,席初抱着白月光回来了! 白月光被剑气所伤,容貌尽毁,危在旦夕,而韩月歌的魂魄是最好的补药。 不仅如此,白月光还想要她的脸。 韩月歌逃了出来,跳下深渊,醒来后恢复记忆。 原来她是昆仑山上一株仙草,天生不通情爱,揣着一颗石头心,跳入下界的一本书中历情劫。 在书里,她是炮灰替身女配。 再过不久,席初就会用魔鼎将她真身炖了,给白月光补身子。 她只是下凡渡个情劫,这替身不当了! 为了保住真身,韩月歌剜走席初的右眼,逃了出去。 席初气急败坏地追来,阴沉着一张脸将她逼得退无可退。 韩月歌:别杀我,我把我的右眼赔给你。 席初深深地看她一眼,剜了自己仅剩的左眼,强硬地塞进她的掌心:都给你,嫁给我。 席初不知道,她自生来就无心,胸膛里那颗心脏是顽石做的,根本不知情为何物。 韩月歌披着嫁衣坐在喜房里:要不……我还是逃婚吧…… 成婚当天,韩月歌所乘云舟被飓风击散,化作碎片。 众魔亲眼所见,那个统领十万魔军的太子殿下,三千青丝化作满头白发。 传闻,逃走的新娘腹中怀了一个孩子,已经一个月大了…… * 席初曾是一国太子,为护百姓,甘受天罚,被削尽一身血肉。 他以命相护的百姓,却认为他是祸乱的源头,将他的枯骨弃于荒野。 多年后,一名路过荒城的少女,为他温柔敛骨,成为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 阅读提示: 1、男主是披着人皮的骷髅怪 2、女主是真正的白月光 3、传闻中的孩子不存在,无萌宝(划重点) 4、狗血狗血狗血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穿越时空 穿书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的心是石头做的。 立意: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第1章 仿品,替身而已。 一望无垠的银白。 这里是沧溟山云上天宫最荒凉的地方——冰牢。 冰牢的下方设有一个巨大的锁灵阵,所有的灵力法术到了这冰牢中都会失效。 韩月歌抱着双膝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身影几乎快要与这无尽的银白融为一体。 冷。 寒气化作凛冽的刀风,寸寸撕裂着身上的肌肤。 韩月歌浑身不可抑制地抖动着,唇瓣在寒气的冰冻下,失去血色。 她是草木精怪,天生对寒气敏感,锁灵阵又锁了她所有灵力,让她无法运功取暖。 她快要冻死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了。 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小声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席初一定会来的。” 席初还要拿她做李玄霜的药,不会轻易叫她冻死在这里,损坏了药力。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引起韩月歌的注意,韩月歌哆哆嗦嗦站起,扑到铁门前。 看到铁门上缠绕的紫色电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铁门上布了雷系术法,做草木的,最怕雷电了。 过了一会儿,铁门打开,走进来几道人影。为首的是个美艳的女子,名叫虞九娘,是席初宫里的管事。 “九娘,是不是席初叫你来接我出去了?”韩月歌眸底燃起希望。 “抱歉了,月姬,太子殿下并未命奴接您出去,奴是来取药的。”虞九娘对她福了福身,看向身后的黑衣侍从,“取药吧。” 侍从一左一右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臂,举起她的右腕。一名侍女捧着托盘,盘中放着一只瓷白的碗。 她幻出匕首,在韩月歌的手腕轻轻划了一下,登时在那雪白的腕间撕裂出一道口子,鲜红的血顺着韩月歌的手腕,缓缓滴落进碗里。 并不觉得疼。 草木对痛感是很迟钝的。 韩月歌望着流淌的鲜血,惨白的面颊上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表情,看不出伤心绝望,也看不出愤怒不甘。 她的表情永远是呆滞的。 自打她进入这云上天宫以后,无论欢喜快乐,还是悲伤难过,永远都是这副呆滞的表情。 也难怪会很快在太子殿下那里失了宠。 太子殿下就是韩月歌口中的席初。 席初入魔之前,曾是凡世的太子,后来,太子为国殉身,死后化身成魔,入了魔界,受到魔君的重用,被委派到仙魔两界的交界处沧溟山,统领十万魔军,成了一名守界人。 云上天宫里伺候的,都是席初当太子时宫里伺候的旧人。 他念旧,化魔之后,将他们点化成了魔,收入麾下,是以这些人都照着旧时在王宫里的习惯,依旧尊称他一声太子殿下。 叫久了,那些讨好他的下属,也跟着叫太子殿下。久而久之,魔域十三州,无人不知晓席初“太子殿下”的名号。 这位太子殿下的云宫里有二十九个仿品,韩月歌是其中之一。她是最受宠的,也是失宠最快的仿品。 仿品,替身而已。 第2页 太子殿下有个心上人,求而不得,后来听闻那心上人坠入一处上古的罅隙中,自此没了踪影,不知是哪个想巴结他的,竟然送来一名与那心上人相貌颇为相似的替身。 叫人意外的是,席初收了。 于是这么多年苦于找不到行贿途径的马屁精们,好似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陆续往席初的宫里送人。 这些仿品,要么眉眼与那心上人有六成相似,要么身量相仿,远远望着就好像故人回来了。 席初照单全收。 这样攒着,一度将仿品攒到了二十八个,席初索性造了一座巨大的宫殿,将她们养在其中,每日叫她们模仿那名心上人的一举一动,慰藉相思之苦。 韩月歌就是第二十九个。 约莫在半年前,席初亲自抱着韩月歌,入了云上天宫。 见过席初心上人画像的,无不惊叹韩月歌的相貌与那心上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不是脸上的表情略嫌呆滞,众人当真以为是那女子回来了。 韩月歌的受宠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从那之后,席初仿佛忘了其他二十八个仿品的存在,不仅让韩月歌入住自己的宫殿,每日与她黏在一处,还为她修建销魂殿,供她玩耍作乐。 甚至有人亲眼目睹,太子殿下带着韩月歌入凡世,为博美人一笑,为她放了满城的花灯。 席初做了守界人后,从未踏足凡间,凡间是他的禁忌,他居然能为韩月歌破了禁忌,可见对韩月歌的恩宠。 他还让所有人唤韩月歌一声“月姬”。 可惜那美人始终未曾一笑。 席初也不恼。 所有人都以为韩月歌地位稳了,将来怕是要成为云上天宫的太子妃,然而就在韩月歌侍寝的这日,席初丢下韩月歌,独自驱剑去了一趟鬼界,再回来时,怀中抱了个人。 那人浑身血染,从身形来看,依稀是个女子。 席初将那人抱进了自己的宫里。 韩月歌非但没有成功侍寝,还连夜从席初的宫里搬了出来。后来,大家才知,那日席初抱回来的,是他失踪已久的心上人,大周朝的长乐公主,李玄霜。 也是从那一日起,韩月歌就失了宠,从席初为她打造的销魂殿,迁进了冷宫。 席初再未见过她一面。 要是韩月歌自此安分守己也罢了,偏偏韩月歌闯下了一桩祸事。 李玄霜被黄泉鬼气所伤,需要千年火灵芝医治,席初费尽辛苦,从魔君那里换来一株千年火灵芝。 火灵芝需要以灵火养育,本在重华殿内好好的,七日后就可入药服食,谁知韩月歌半夜闯入重华殿,惊了火灵芝。火灵芝慌张之下,跌入重华殿前的一方清池,愣是烧干了一池子清水,灰飞烟灭了。 席初勃然大怒,叫人将韩月歌锁进了冰牢。 没了火灵芝的李玄霜伤势恶化,十几名魔医连夜施救,其中一人提出,李玄霜的魂魄为黄泉鬼气所伤,若无千年火灵芝驱出鬼气,那么,便只剩下一个法子——服食成形的七叶灵犀草,修补受损的魂魄。 韩月歌便是这天上地下,唯一一株修出人形的七叶灵犀草。 席初当即命人取韩月歌的血暂时给李玄霜续命。 今日是头一遭来取血。 虞九娘瞧着韩月歌没有表情的面颊,心里直嘀咕,明明可直接将这株七叶灵犀草用魔鼎炖了,太子殿下却只派人取她的血,莫不是还念着旧情? 看这样子也不大像。 念着旧情,何故将小仙草扔在这极寒之地。 虞九娘取完了血,从怀中取出一支瓷瓶,照着太子殿下的吩咐,取一滴甘露,滴在韩月歌的唇畔。 有了这滴甘露的滋润,韩月歌苍白的唇瓣总算恢复了些许红润。 “月姬,奴告退。”虞九娘带着人离开。 韩月歌在甘露的滋养下,冻得快要模糊的神志骤然清醒,铁门再次合上,一阵窃窃私语跌入她的耳畔。 八卦是生物的本性,无论是仙魔还是凡人,都逃不出这个本性。 “九娘,月姬当真是失宠了吗?太子殿下还肯舍得拿出这珍贵的甘露,怕是过不了几天,就会接她回去吧。”侍女低声道。 “太子殿下的心思不可胡乱揣度。”虞九娘警告。 “我看八成不会了,你瞧瞧她那张脸,漂亮是漂亮,却是个木头美人,这次接回来的那个,才是正主。”另一名侍女道。 “但我听说那位毁容了。” “你忘了我们的太子殿下是做什么的了吗?” “你的意思是拿走月姬的脸,给太子殿下宫里那位换皮?”侍女倒吸一口凉气。 “……”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韩月歌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比这冰天雪地里的寒气还要冷。她揪着袖口,用薄衫将自己裹紧了些。 这件薄衫名唤“流光羽衣”,是翩翩为她准备的。 蝴蝶精翩翩是她在这个云上天宫里唯一的好友,她失宠后,只有翩翩还肯来冷宫看她。 翩翩送来这件珍贵的羽衣,告诉她,穿上这件衣裳,在太子殿下的生辰宴上献上一舞,等太子殿下想起旧时两人恩爱的时光,定会重新宠爱她。 为了这次献舞,韩月歌不眠不休,足足练了三个月,统共扭伤五次,摔了八回,最严重的一次,还摔折了双腿,痛得她根本下不了床。 第3页 她天生就不擅舞蹈。 可惜,她终是没能献上精心准备的一舞。 太子殿下生辰的前夕,侍从告诉她,太子听说她准备了舞蹈,想提前看她跳舞。 她心说,翩翩的法子真有效,就穿着这件流光羽衣,去了重华殿。 刚踏入大殿,便见一团火朝着她飞来。她是草木成精,天生就怕火,出于本能的反应,挥出一道灵力,将这团火扔进了殿前的池子里。 那一池子水眨眼间就被烧了个干净,腾腾冒着白烟。 原来被她扔进池子里的,是给李玄霜治病的火灵芝。 她毁了火灵芝,于是,她就替代了火灵芝,成为李玄霜治病的药。 草木化形极难,血乃是精华所在,刚取了血,即便有灵泉甘露滋养,也是元气大伤。韩月歌倚在角落,合上双目,模糊间听得有人轻唤:“月歌,月歌,快醒醒。” 韩月歌勉强睁开眼睛,见一名粉衣少女站在牢门外,颇为忌惮地看了一眼铁门上缠绕的紫色雷电。 “翩翩。”韩月歌惊讶,“你怎么来了?” 这座冰牢没有席初亲自签发的手令,是禁止任何人进来探视的。 翩翩小声道:“我迷晕了守卫,偷偷进来的。月歌,我来救你。” 翩翩摊开掌心,掌中飞出从守卫身上取下来的钥匙,那钥匙自动打开了门锁。 翩翩踏入牢内,扶着韩月歌起来:“月歌,快逃吧。灵幻香是我刚研制出来的,不知道能迷晕他们多久,你抓紧时间逃。她们都说太子殿下要炖了你给李玄霜补身子,李玄霜毁了脸,你的脸与她从前的脸生得一模一样,这云上天宫你怕是不能待了。” 韩月歌听见“李玄霜”三个字,恍惚了一下:“我能逃去哪里?” 第2章 他们都说席初要拿她炖了给…… 翩翩咬了咬牙:“去仙域。太子殿下与魔君交好,整个魔域都是殿下的地盘,为今之计,只有去仙域暂且避一避风头了。” 韩月歌为难:“连接仙魔两界的通道是席初亲自镇守,设下了诛仙灭魔的剑阵,出入魔界的天渊城也需席初亲自签发的手令才能通过,我如何才能逃得出去?” “我有办法。”翩翩凑近了韩月歌,压低嗓音,“我从小道得来的消息,沧溟山北边有片紫竹林,渡过紫竹林,就是噬魂崖。噬魂崖下方有一条暗河,连接仙魔两界,你若能从暗河中趟过,就能直接抵达仙域。只是噬魂崖下方有常年不散的瘴气,需得小心。” 韩月歌颔首:“好,我就从那里走。” “一切小心。”翩翩脱下身上披着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握紧她冰凉的手。 韩月歌离开冰牢后,照着翩翩所言,往紫竹林奔去。 没了锁灵阵的压制,体内的灵力慢慢回转,约莫奔逃了一炷香的时间,隐隐见紫竹林矗立于一片冰天雪地中。 沧溟山地处北地,常年处于极寒之中,韩月歌是七叶灵犀草所化,植物对寒气感知灵敏,以往一到了冬日就异常怕冷。 入了云上天宫后,席初知她畏冷,特意给她裁了好几件暖和的狐裘,还从赤炎山取来大块的炎石,打造成一张大床,放在她的寝殿里,剩下的做成取暖用的配饰,挂在她腰间,替她驱寒。 有了这些取暖用的东西,云上天宫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被打进冷宫后,狐裘和炎石都留在原先的寝殿,没及时带出来,只能靠体内的灵力抗寒。 终究是灵力低浅了些,比不得这沧溟山千万年堆积的寒气,韩月歌的双腿如同灌了铅,逐渐吃力起来。 “在前面!快!”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咔吱咔吱踩着碎雪,是追兵追上来了。翩翩的灵幻香刚炼出来,效果果然不怎么好。 韩月歌化出芳意剑,与追兵们缠斗起来,打斗间,她腰间坠着的一只银色铃铛被剑气划断,滚到了雪里。铃铛上的咒术不经意启动,片刻后,铃铛内传来熟悉的声嗓音: “……歌儿?” 韩月歌因这个称呼眼角酸了酸,自打她进入冷宫后,席初再未亲切的唤她一声歌儿。 “是太子殿下!”追兵们听到席初的声音,脸色俱是一变。 韩月歌趁机挥出一剑,强大的剑气将他们逼退,她弯身捡起地上的铃铛,攥在掌心,往紫竹林中奔去。 呼呼的风声灌入铃铛里,那头的声音透出惊疑:“歌儿,怎么了?” 铃铛是席初给她的,上面被席初施了咒术,只要启动咒术,摇响铃铛,席初那边就会有所感应。 韩月歌知道自己出逃的事情瞒不过席初多久,铆足了劲儿奔向噬魂崖,铃铛被她藏在袖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铃铛的那端,席初未得到回应,逐渐没了声音。 紫竹林后,是一道万丈悬崖,韩月歌站在悬崖前,身体往前探了探,凛冽的山风呼啸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如翩翩所言,崖下有瘴气环绕。 韩月歌本身就是一株七叶灵犀草,仙草有解万毒之效,只要她穿过这些瘴气,跳入河中,就能离开沧溟山了。 韩月歌深吸一口气,正欲往下跳时,忽闻一声清喝跌至耳畔:“别跳。” 韩月歌转头,见漫天飞雪中,一道白色的人影由远及近,翩然而至,眨眼间就到了她的跟前。 第4页 韩月歌吓了一跳,高声道:“站住别动,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了。” 她不过是下意识随口一说,那人真的被唬住了,离她十步远的地方站定,脸色阴沉地盯着她,朝她伸出手,诱哄着:“歌儿,过来。” 韩月歌认认真真瞧了瞧他的脸。 沧溟山极寒,他仗着灵力强大,只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北风灌入他的袖口,将他的袖摆吹得猎猎飞舞,往那冰天雪地里一站,滋滋冒着仙气儿,比仙域里那些仙君还要出尘几分。 韩月歌在心中直感叹,这张脸真是会骗人,当初她就是被这张脸被骗了,迷了心窍。 他们都说席初要拿她炖了给李玄霜做药,扒下她的皮囊给李玄霜换脸。 她不信,却不得不信。 与席初朝夕相对的这半年,她清楚地知晓,自己只是另外一个人的替身。 她曾心存侥幸,盼望着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这样她就能独占席初。 偏偏那个人回来了。 正主回来了,做替身的,自然是由天堂打入地狱。 韩月歌天真地以为,纵使做替身,至少,她和那其他二十八个仿品是不一样的。直到被关进冰牢里的那一刻,韩月歌才明白,她和她们没什么不一样。在席初心中,她和那二十八个仿品加起来,都比不上李玄霜的一根头发丝。 取而代之,根本就是她的痴心妄想。 寒冽的山风呼啸而过,细碎的雪粒扑上韩月歌的面颊,寒气更浓了些。 韩月歌裹紧身上的薄衫,拽住袖口,掩住腕间还未愈合的伤口。 那是取血的伤口,红色的一条线,像只丑陋的爬虫,盘踞在她的腕间。 她鼓动着脸颊,想露出一个笑容。 从前席初总是变着法子逗她笑一笑。 可惜她天生就是这样,不会做表情。 她不明白,席初为何一定要看她笑,李玄霜回来后,她就明白了。 伺候李玄霜的侍女提过,席初是在朝花宴上对李玄霜一见钟情的。李玄霜坐在桃林间,独奏《桃花曲》,垂眸间不经意的一笑,叫太子殿下魂牵梦萦,再也忘不掉。 席初想看她笑,不过是因她笑起来更像李玄霜而已。 韩月歌做了大半年的替身,觉得自己这个替身做的是相当得不合格,连笑一笑都不会,她想在临走前,笑给席初看。这一笑结束后,两人之间就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连那端的席初都忍无可忍,大概是觉得她玷污了他心上人的这张脸,喝了一声:“别笑了,难看。” 韩月歌不笑了,脸上再次恢复呆滞的表情。 她掰着手指头算:“殿下,你我相好的这半年,纯属双方自愿,纵使落得这般境地,我也不怨不悔。除了芳意剑和同心铃,殿下赠我之物,我都留在了销魂殿,殿下可差人一一清点,芳意剑和同心铃,就当是殿下叫人取我一碗血的报酬。” “何意?”席初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脸色更加阴沉。 “我做了半年别人的影子,如今殿下的心上人已经回来,我留着也是碍殿下的眼睛,今日自行离去,不亏不欠,往后黄泉碧落,各走各的阳关道。殿下只管与心上人恩恩爱爱,韩月歌保证永生永世都不会再出现在殿下的面前。” 席初冷笑了一声,大概是在嘲笑她的白日做梦。她是李玄霜活命的药,他不可能轻易放她离开的。 但情势已经非席初所能选择。 韩月歌抬手结印,灵力微弱的一个手印,朝着席初砸下去。席初卷袖挥出一道灵力,轻而易举打碎了她的手印。 韩月歌抓住这个空档,纵身跳入了噬魂渊,没有一丝留恋。 噬魂渊下都是弥漫的瘴气,寒风如同刀刃,割裂着韩月歌的面颊。 韩月歌抵抗着下坠带来的失重感,眯着眼睛,想要找寻到翩翩说的那条暗河,恍惚间,似乎听见了一声龙吟。 韩月歌大吃一惊,噬魂渊哪里来的龙? 一条银白色的蛟龙破开瘴气而来,猩红的双眼见了韩月歌,露出兴奋的神色。韩月歌抽出芳意剑,劈向蛟龙。 蛟龙甩出巨大的尾巴,击中她的身体。 韩月歌喉中微甜,手臂脱了力道,芳意剑跌了出去。忽然,左臂一疼,是那蛟龙游到她身边,张口衔住了她的胳膊。 咔嚓一声,她的胳膊应声而断,落入蛟龙的口中,被它咯吱咯吱嚼碎了,吞入腹中。 再对痛觉迟钝,失去胳膊的剧痛,也是难以忍受的,韩月歌脸上血色尽失,不多时,浑身便裹着一层血色,神志昏昏沉沉,往深渊中坠去。 那蛟龙吞食了她的一条胳膊,发出亢奋的吟啸声,张开血盆大口,想将她整个人吞噬。 韩月歌勉力掀了一下眼皮,见黑暗中飞过来一道雪色的人影,站在蛟龙的背上,手中幻化出一把银白剑刃,朝着蛟龙的脑袋划了一剑。 蛟龙吃痛,扭动着身体,巨大的龙尾甩在悬崖峭壁上,拍得碎石滚滚而落。 席初手持长剑,翩然落在韩月歌身边,抬手揽住她的腰身,抱入怀中,凌空而立。 他的面上堆着寒霜,手中剑刃翻转,化作无数银光,朝着蛟龙罩下。 韩月歌抬头望了他一眼,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 她的脑海中霎时间浮起二人初见那日:她披着狐裘抱着红色的梅花在雪地里奔跑,绕过一丛梅树时,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了出去。 第5页 这一跤直接撞进了席初的怀里,撞出两人的缘分。 那时他也是这样抱着她,她抬起头,瞧见了他冷白得泛着玉石般色泽的面颊。 他朝她看过来时,黑色的瞳仁里仿佛藏着漩涡,随意的一瞥,她的灵魂就被吸入了这漩涡中,一阵头晕目眩。 韩月歌只望了席初这一眼,便昏了过去。 片刻后,噬魂渊下传来蛟龙的惨叫,席初踩着飞剑,抱着满身是血的韩月歌从崖下飞了上来。 第3章 差一点,她就成了李玄霜的…… 浓烈的黑暗包裹着韩月歌,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是昆仑山上的一株七叶灵犀草。千年化形,九次渡劫,均以失败告终,最严重的一次,直接被九天神雷劈焦了半个真身。 她寻思着,再这么劈下去,怕是要魂飞魄散,索性求到居于昆仑仙山上的熙华神尊面前,撕下自己的一片叶子作为交换,请他指点迷津。 熙华神尊掐指一算,她命中确有仙缘,只是若要修出仙身,尚缺了一物。 她便问,是何物? 熙华神尊道,血肉之心。 凡草木者,生来无心,兼之修炼不易,自古以来,鲜有成仙者。 草木无心,得先修出血肉之心,先做凡人,窥尽万丈红尘,方可破除尘缘,修出仙身。 韩月歌自化形以来,一直居于昆仑山巅,听得懵懵懂懂,不是很理解神尊说的尘缘。她遵照神尊所言,入凡世观察凡人数百年,模仿凡人的一言一行,却始终未能参透神尊所言的一颗凡心是什么。 神尊见她如此不开窍,大手一挥,将她丢进了三千小世界里的其中一个世界。唯有她亲历一场情劫,才能生出血肉之心,有所感悟。 巧的是熙华神尊将她丢进来的是个话本子里的世界。 书中有个惨兮兮的女配,和她同名同姓,也是一株七叶灵犀草,与她十分匹配。熙华神尊的意思,是要她借着此女的身份,在凡世历一场痛彻心扉的情劫。 韩月歌进入话本子里的世界后,这个由文字构成的世界瞬间就活了过来。 她降落的地点是一座荒城,她要找的那个人无论如何也算不出位置,她索性找了座破祠堂,稍作休息。 祠堂破败不堪,凌乱的白骨散落一地。约莫是个战乱的年代,百姓流离失所,生前无片瓦遮头,死后更无葬身之处。 韩月歌是妖精,妖精修仙道,无非是行善积德,多做好事,她见满地白骨无人收敛,神思一动,脱了外裳,将白骨裹住,颂经超度。 她的经文是在凡世游历时,从一处僧庙里学的,她学经时,常常有小和尚跑来偷偷看她,被那些红了脸的小和尚一围观,她学的不那么认真,不知道念的对不对。 也不打紧。 白骨若有主,亡魂恐早已散去。她在庙里并未察觉到亡魂的痕迹,颂经超度是寻个心理安慰罢了。 离开荒城后,韩月歌一路打听,才知她来的时间比书中剧情早了两百年,难怪她掐算不出她所寻之人的位置。 百年的时间,对于妖精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韩月歌找了座灵气富裕的仙山,化成原形,算好时间后,扎根山巅,沉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一面妖镜里。 镜子里的世界是照着现实衍生出来的,她左手手背有一颗痣,到了镜子里,那颗痣就长在了右手上。 原来是这面妖镜趁她沉眠之际,照出她的模样,将她困在镜子里。 韩月歌拼尽力气,将妖镜砸出一条裂缝,逃了出来,付出的代价却是灵力耗尽,以及—— 丢失所有记忆。 重新化成七叶灵犀草的她,机缘巧合之下,被人带到仙域的凌霄阁,得了大量的灵气滋养,再次修出人形。 因丢了记忆,不谙世事,误打误撞跟席初回了云上天宫,成为李玄霜的替身。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席初便是她要找的那个能帮助她渡过情劫,生出一颗血肉之心的人。兜兜转转,命运将失忆的她送到了席初的身边。 作为一本凡人所著的话本子,话本子里有主角,就有反派。席初是这个世界里的反派。 在书中,席初一生都对女主李玄霜求而不得,念念不忘。 他的云上天宫藏了很多与李玄霜相似的替身,云上天宫的奴仆们称她们为仿品。 而她,是众多仿品之一。她的相貌与女主李玄霜最为相似,独独受宠,一时风头无两,无人企及。 但也仅限于女主回来之前。 女主回来后,她就失了宠,不但被席初从自己的寝殿里赶了出来,还做了女主的药。 到这里都是原书里的情节。 她失去记忆后,成为书里的“韩月歌”,命运的轨迹和“韩月歌”的轨迹是重合的。 如果按照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反派席初会为了补全李玄霜的魂魄,修复她的容貌,将“韩月歌”的真身用魔鼎炖了,再剥下“韩月歌”的皮囊给李玄霜做一张人.皮面具。 韩月歌陡然惊出一身冷汗,从梦里醒了过来。 左臂隐隐传来剧痛,她努力掀了掀眼皮,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罩着帘帐的软榻上。她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里都是血。 空气里满是药味和血腥气。 第6页 她记起来了,她的左臂被噬魂渊里的恶蛟吃了。 “殿下,月姬的药已经熬好了。”这个是虞九娘的声音。 “端上来。”这是席初的声音。 韩月歌循声望去。席初就站在帘外,白色的纱帘如雾气一般,掩去他的身形,依稀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 他一身白衣胜雪,袖口和衣摆上染着大片的血迹,即便是隔着一层白纱,也阻隔不住那刺目的鲜红。 虞九娘上前掀开韩月歌床前的纱帘,用金色的束钩束住。烛光倏然映入她的眼底,叫她眯了眯眼睛。 侍女们将热气腾腾的药汁搁在床头。 韩月歌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药碗旁边放着两把剑,一把岁华,一把芳意,两把剑都染着血,未来得及擦拭。 芳意剑是席初赠给她的。取千年寒冰铸成,剑气所到之处寒霜凝结。 席初将剑赠予韩月歌时,韩月歌曾不解地问:“这剑冷冰冰的,为何取一个这样的名字?” 席初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自然是为了和岁华凑成一对。” 芳意剑韩月歌用了半年,用的顺手了,才想着带着剑一起离开。至于那枚同心铃,造型极为好看,上面的咒术是席初亲手刻上去的,这么复杂的咒术,也只有席初会,带上了,以后可以拿这枚铃铛联系翩翩。 她向来是不吃亏的。席初取了她的血,她拿芳意剑和同心铃作为报酬,无可厚非。 她这辈子做的唯一吃亏的事,就是做了李玄霜的替身,那是她被席初的美色所迷,做出来的最荒唐的决定。 她就该在知道自己只是替身后,潇洒地离开云上天宫,也不至于被人取了血,还丢了胳膊。 韩月歌胡思乱想着,脸颊凉了凉,是虞九娘拿着帕子擦她额上沁出的冷汗。 席初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醒了?” 这次是对她说的。 韩月歌睁着茫然的双眼,对上席初的视线。 先前隔着纱帘,看得不甚清楚,离得近了,才看清席初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薄衫,好好一件白衣,愣是被她的血染成了红衣。 虞九娘舒了口气道:“可算是醒了过来,总算不枉费殿下耗损了这许多的灵力。” “起来喝药。”席初离床畔三步远,声音不冷不热,十分疏离。 虞九娘走上前,恭声道:“月姬,奴扶你起来。” 月姬是席初给韩月歌取的名号。 席初带着她入了云上天宫后,命所有人尊称她一声月姬。从前以为姬是对她的恩宠,后来见了李玄霜,她忽然明白过来,姬,不过是妾而已。 她一辈子都是李玄霜的影子。 虞九娘在韩月歌身后放了个软垫,端起药碗,舀着药汁,递到她唇畔。 韩月歌神色怔然地望着药汁。 云上天宫地处极寒之地,并不适合韩月歌这样的草木居住,她刚来时就因灵力微弱,抵挡不住寒气大病了一场。席初守在她床边,叫人熬了药,每一碗汤药都是他亲自喂她喝下的。 在那之后,席初就凿了炎石,放在她屋里取暖,她也没有再生过病。 闻到熟悉的气味,韩月歌想起了那时温柔的席初,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席初单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优雅,就那么站着,唇角微微垂下,眉眼堆着淡漠之色,稍显几分薄凉。 席初对她极尽恩宠的那半年,她从未想过,温柔的席初也会露出这样的薄凉的表情。 “月姬。”虞九娘出声将韩月歌的神思唤回。 韩月歌如梦初醒。 历劫前,神尊就曾叮嘱过她,不管经历多少世事,千万记住一点,不可损毁真身。一旦真身损毁,不但修不成仙身,甚至无法回归原来的世界。 想到此处,韩月歌的后背慢慢滑下冷汗。 差一点,她就成了李玄霜的药,魂飞魄散。 第4章 石头心。 好在席初没逗留太久。 喂了约莫半碗汤药时,李玄霜的侍女织锦求见。 织锦原身是只鼹鼠,李玄霜入了云上天宫后,席初就将她赐给了李玄霜。在销魂殿内伺候三个月,被李玄霜收买了人心,现在和李玄霜是一条心。 听说席初不眠不休守了韩月歌一夜,立时替李玄霜生出危机感,火速来找席初了。 织锦跪在殿前:“奴婢参加太子殿下。” 席初冷淡地扫她一眼,问:“何事?” “玄霜姑娘她、她吐血了。”织锦支支吾吾道。 席初的脸色瞬时就沉了下来,暖和的大殿里,似有阴风四起。 韩月歌跟了席初半年,知道这是席初动怒了。 他在凡间时就是高贵的太子殿下,自幼受各种礼仪的熏陶,一向是进退有度,温文尔雅。纵使入了魔后,一举一动也带着骨子里的优雅,动怒鲜少在面上表露出来。 韩月歌自认识席初以来,只见过一次他动怒。 就是她侍寝的那天。 那日红烛帐暖,他温柔款款,褪去她身上的衣裳,突然间就动了怒意,也是这般,暖融融的寝殿里,无端刮起阴风。 韩月歌至今想不通,自己是哪里惹恼了他。或许是他嫌弃她在床帏之间过于笨拙。 织锦见席初动怒,吓得脑袋一缩:“殿下息怒。” 席初转身朝殿外走去,青玉跟上去:“殿下,您还穿着血衣,不如先换身衣裳。” 第7页 虞九娘喂韩月歌喝完剩下的药,也离开了大殿。 虞九娘一走,韩月歌抬起仅剩的胳膊,按了按心口。如她所料,胸腔内的心脏冷冰冰的,没有丝毫动静。 那是颗石头做的心。 她自生来就无心,久生不出血肉之心,熙华神尊用石头给她做了心脏,放进她的胸膛里,希望她能借此悟出一颗凡心。 她下界时带上了这颗石头心,熙华神尊告诉她,待她的石头心完全裂开,便是历劫飞升之时。 韩月歌用神识扫着那颗石头心。这一看,吓了一大跳,石头心上居然多了一条裂纹。 她当了一回替身,跳了一次噬魂渊,石头心上就多了一条裂缝,难怪神尊要丢她下来渡情劫。 韩月歌收回神识,慢慢下了床,走到镜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左肩涌出血迹,染湿了衣裳,垂下来的袖管里已经没有了臂膀。 左臂离开身体时的痛楚,依稀残存在她的记忆里。 韩月歌并不知道噬魂渊下方封印着一条恶蛟,要是知道下面有条恶蛟,她打死也不敢下去的。 修出内丹的草木妖精,对于这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妖怪来说,是最好的补药。她这一跳,险些做了那恶蛟的盘中餐。 好在她是草木化形,被咬断的胳膊,其实是她的一片叶子。只要她好好休养,失去的左臂还会长回来。 “见过月姬。”韩月歌正发呆着,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女声。 韩月歌转身,绕过一张巨大的屏风。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垂着脑袋,恭敬地立在殿前。 是条年纪不大的鲤鱼精。 “你是?”韩月歌疑惑。 “奴婢小艾,是九娘派过来伺候月姬的。” 虞九娘是云上天宫的管事,所有奴仆的调动都经由她之手,她听命于席初,调遣小艾过来,自然是席初的意思。 毕竟她是李玄霜的药,刚失了一片叶子,元气大伤,还需得好好看护着,方便将来给李玄霜入药。 韩月歌思及此,点点头:“我知道了。” “月姬饿不饿,奴婢去管厨房要点小食。”小艾见试探地问了一句。 她入寒桐殿前就打听到了韩月歌的身份,韩月歌的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从盛宠到失宠,云宫里的侍女们八卦得眉飞色舞。她耳濡目染了些,早已了然于心,此刻见韩月歌形单影瘦,满面惨白,不禁生出两分同情。 韩月歌摇头,随便找了件事情给她做:“你先收拾一下屋子。” “是。”小艾高高兴兴地应了。 韩月歌走回床边坐下,拿起芳意剑,抽出剑刃。小艾见席初的岁华剑也在,惊道:“太子殿下的剑忘了拿。” 韩月歌放下芳意剑,抬手在岁华剑上轻轻一拂,抹掉了剑上的血痕。 寒桐殿是一座冷宫,建造之初就是用来安置失宠的仿品的,敛芳斋里的那些仿品从未得宠过,自然也就没有失宠。 韩月歌是第一个得宠的,也是第一个失宠的,偌大的寒桐殿,只有她一人居住。 寒桐殿,殿如其名,整个大殿空荡荡的,透着寒气。 韩月歌先前在此居住时,每日都需要耗费灵力御寒,这次她跳下噬魂渊后,伤了元气,无法用灵力御寒。 要是任由寒气肆虐,恐熬不过明早,席初命人用一种树木烧成炭,放在寝殿内驱散寒气,据说这种树木千年长成,烧一次能百年不灭。 韩月歌将手放在火上烤着,汲取了些温暖,打开衣柜,取出一件狐裘裹在身上。 失宠后,她搬出销魂殿,东西也来不及拿,这件狐裘还是翩翩怕她冷,偷偷给她送过来的。 披上狐裘后,她单手抱起岁华剑,走到殿门口。 刚迈出一步,有两人拦住她的去路:“月姬请回。” 韩月歌不慌不忙:“殿下的剑忘拿了,我给他送过去。” 那两名守卫不为所动,依旧道:“月姬请回。” 小艾手脚麻利,不多时就将寒桐殿的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她回身见韩月歌被拦在寝宫门口,连忙走到韩月歌身边,一脸为难的小声道:“月姬,殿下下了禁令,没有他的同意,谁也不能放您出寝殿。” 韩月歌只好抱着岁华剑走了回来。 小艾见她一只手臂抱着剑,孤零零的,忍不住道:“月姬,您若有什么话,奴婢可以替您传给殿下,不过奴婢人微言轻,只能将话告诉九娘,殿下能不能听到,一切要看九娘的意思。” 假如能打点一下,虞九娘那边兴许是愿意将话带到的,可惜韩月歌失宠后好东西都留在了销魂殿,全身上下寒酸至极,没有什么东西可打点。 小艾不忍伤了韩月歌的自尊,没把话挑明。 韩月歌放下岁华剑,拉住小艾的手:“小艾,你去帮我将翩翩找来。翩翩是只蝴蝶妖,你去打听一下,就能找到她。” “月姬,翩翩她、她……”小艾咬了咬唇,“翩翩她私闯冰牢,放走月姬您,已经被殿下命人拿住了,此刻还关在冰牢里。” 韩月歌面色一变:“什么?” “此事闹得云上天宫人尽皆知,约莫三日后,殿下就要处决她了。” “糟了。”韩月歌差点忘了,席初治下极严,云上天宫犯了错的,都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第8页 殿外北风呼号,大雪飘飘,殿内灯火通明,昏黄的灯光里,乌泱泱地跪着一大片人影。 席初沉着脸踏入销魂殿内。 青玉走上前,替他解了身上的披风,递给一旁的侍女。 席初拂开珠帘,走到床前。 孙嬷嬷跪在席初面前:“见过太子殿下。” “好端端的,怎么吐了血?”席初的声音云淡风轻的,听不出喜怒,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老奴、老奴也不知。”孙嬷嬷吓得瑟瑟发抖。 “魔医呢?” “魔医已经给姑娘看过了。”孙嬷嬷声音弱了几分,“魔医说,姑娘需尽快服食七叶灵犀草。” 席初对青玉道:“去一趟白霜那里,将丹药取来。” 青玉颔首:“属下这就去,殿下稍等。” 轻轻的咳嗽声响起,是床上的李玄霜醒了过来,孙嬷嬷起身将床帘往上撩了撩,露出李玄霜的脸来,温声道:“姑娘,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李玄霜面上罩着一层碧色的面纱,只露出眼睛。她私自闯入黄泉,被黄泉鬼气所伤,面容尽毁,终日只能以面纱覆面。 伤势多日未愈,又刚刚吐了血,此刻这双眸子里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显得整个人愈发得憔悴。 席初的目光扫过来时,她扭过脑袋,转向里侧,不言不语,明显是抗拒的姿态。 孙嬷嬷惊惧地看向席初,见他并未有动怒的趋势,暗松一口气。这位玄霜姑娘自从被太子殿下抱回云上天宫后,就一直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每回太子殿下来了,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 也亏得太子殿下纵容她,从不动怒,连销魂殿都腾出来给她居住了。 以前这座销魂殿可是太子殿下给月姬造的,玄霜姑娘睡的这张炎石凿出来的床,也是太子殿下专门命人凿给月姬的。 月姬畏寒怕黑,整座销魂殿都镶了炎石和明月珠,毫不夸张地说,销魂殿是这个云上天宫最暖的地方,恰巧这位玄霜姑娘受了伤,也十分畏寒,太子殿下就将她安置在了销魂殿里。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谁又能想到当初差点做了太子妃的月姬,一夕之间失了恩宠,销魂殿眨眼间就易了主。 现在玄霜姑娘用的睡的,从前哪一样不是月姬的,仿品终究是仿品,比不得正主,只怕这位玄霜姑娘才是太子殿下真正属意的太子妃。 孙嬷嬷暗自在心底盘算着,月姬在的时候,她伺候月姬,销魂殿易主后,她的主人就变成了李玄霜。不管怎么变,她只管伺候着就好。 第5章 李玄霜。 青玉很快回来,还带回了席初要的丹药。丹药是用韩月歌的血炼成的,草木修出人形后,血是精华所在,用韩月歌的血入药,能暂时压制住李玄霜体内的鬼气。 “殿下。”青玉呈上丹丸。 席初道:“喂她服下。” 孙嬷嬷得了命令,从青玉手中接过瓷瓶,倒出丹丸,递到李玄霜面前:“姑娘,服药吧。” 李玄霜没有反应。 孙嬷嬷劝道:“姑娘,伤势要紧,您这样耗着,身子吃不消。” 李玄霜冷冷笑着:“席初,你这魔头,当初灭我大周,屠我李氏子孙,今日又何苦假惺惺的。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走,我是宁死也不肯受你恩惠的。” “姑娘,万不可这样胡说。”孙嬷嬷听她大骂席初,连忙道,“太子殿下不顾安危,为您独闯鬼界,将您救了回来,这份恩宠是天下独一份的,殿下将姑娘放在心尖上,怎么舍得动姑娘一根汗毛。” 李玄霜闭上眼睛,眼角淌着晶莹的泪痕。 “今日跪在殿内的,共有十五人,你一日不肯服药,他们便跪在这里一日,十日不肯服药,他们便跪在这里十日。你一直不肯服药,他们就一直跪下去,跪到膝盖烂了,也不会起来。”席初沉着脸,但未见怒色,只是用阴恻恻的声音警告着。 李玄霜的身体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 孙嬷嬷趁机道:“姑娘,您不肯服药,惹得殿下不高兴,屋里伺候的奴仆也要跟着受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您比谁都清楚,您不为自己的身子着想,也要替伺候您的人想一想。” 闻言,李玄霜眼泪淌得更凶,抬手,从孙嬷嬷手上接了丹丸,掀开面纱,放入口中。 孙嬷嬷笑道:“这就对了,这丹药可是取那七叶灵犀草的血炼出来的,凡人吃了,能长生不老,修仙的人吃了,可永葆容颜青春。有殿下在,姑娘的伤定会好的,姑娘被毁的脸,殿下也有法子修复,还请姑娘放宽心,好好留在云上天宫,莫再惹殿下生气了。” 李玄霜猛地坐起,脸色微变:“取谁的血?” 孙嬷嬷自知失言,不敢再说。 “席初,你说,取了谁的血?”李玄霜看向席初,肩膀小幅度地抖动着,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 席初并未作答,冷漠地丢下一句“好好照顾她”,便拂袖转身,离开了销魂殿。 席初一走,除了在销魂殿伺候的,其他人也跟着走了。 李玄霜问孙嬷嬷,究竟是取了谁的血,任她如何追问,孙嬷嬷和殿内的奴仆自始至终不肯答上一句。 李玄霜眼中露出疲惫之色,叫她们都退下了。 片刻后,寝殿大门合起,剩下李玄霜一人坐在床畔。 第9页 李玄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面镜子,揭开面纱,镜子里映出一张布满伤痕的脸。 李玄霜眸中的凄楚骤然散尽,温软的目光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她定定地瞧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用手抚了抚,叹了口气。黄泉鬼气割裂出来的伤痕,无论用什么法术都无法修复,即便她是修仙者,也无能为力。 镜面如湖水般荡开涟漪,再次恢复平静时,镜子里的脸变成了另外一张脸。 那是个少女,少女拥有着一头雪一样的长发,无瑕到近乎透明的肌肤,给人一种极致的冰冷苍白。 她的五官无疑是美丽的,可惜她右边的脸颊上横亘着一条浅色的伤疤,削减了这种冰冷苍白的惊艳感。 少女原是闭着眼睛的,听到李玄霜的叹息声,合起的眸子睁开,双唇一张一合,从镜子里飘出空灵的女音:“待你得了她的脸,便可恢复往日的花容月貌。” 李玄霜对于突然出现在镜子里的这张脸,一点儿也不吃惊。 “你醒了,镜女。”她说。 “你和那位太子殿下说话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玄霜,我不明白,为何你要拒绝他。你留在云上天宫的目的,不正是为了他的力量。”镜子里的白发少女歪了歪脑袋。 “镜女,虽然你已经活了几万年,但你终究尚未真正入过尘世,不知道要抓住一个男人,首先得抓住他的心。对于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我要的东西,我要他心甘情愿地送到我的手上。”李玄霜的眸色深了几分,眼底涌动着疯狂的光芒。 “我不懂。”镜女摇了摇脑袋,舔着唇角,“不过,我已经闻到了她魂魄的香气,她实在太香了,我现在就想吞了她的魂魄。” “你再忍一忍。我保证,很快你就能吃了她。”李玄霜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安抚着她。 寒桐殿内火盆的炭火烧得正旺,韩月歌坐在窗前,仰头看着天上的飘雪。 沧溟山经常下雪,有时候一到晚上就会飘起鹅毛大雪。每当下雪的时候,席初会搂着她,坐在窗前看雪。 雪一点点地覆下来,被烛火映照着,给人一种错觉,那雪似乎是暖的。 韩月歌用手摸了摸窗台上堆积的厚雪,果真是她的错觉。雪是冷的。 殿门传来嘎吱一声轻响,小艾抖了抖身上的雪,飞快地走过来,冲韩月歌福了福身:“月姬,已经打听到了。” 韩月歌站起身:“怎么样?” 小艾顿了顿,回道:“两日后的正午,刑台上当众鞭笞十鞭。” 韩月歌一呆。 她在云上天宫待上了半年,自然清楚那鞭刑不是普通鞭刑,一鞭子下来,能打散百年灵力,翩翩不过才修行几百年,这十鞭下来,定会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月姬,您先别急,还有两日,事情兴许还有转机。”小艾见韩月歌身形摇摇欲坠,连忙安慰一句。 说话间,寝殿外响起孙嬷嬷的声音:“哎哟,我的玄霜姑娘,您慢点,下了这么大的雪,您伤势还没好,要是让殿下知道您跑出来,又该生气了。” 另一个是织锦呵斥守卫的声音:“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位是玄霜姑娘,快去通知月姬,叫她出来接见玄霜姑娘。” 韩月歌与小艾对视一眼。 小艾道:“月姬,奴婢去打发她们。” 韩月歌摇头,转身朝着殿门口走去。 殿门朝两边打开,倏然吹进来一阵北风,韩月歌眯了眯眼睛,再次睁开眼时,孙嬷嬷和织锦已经扶着李玄霜站在她的跟前。 李玄霜穿了件白衣,身上裹着雪白的狐裘,那狐裘韩月歌认得,是从前席初命人给她做的。她搬出销魂殿后,李玄霜就搬进了销魂殿,她所有的东西,李玄霜都在用。 李玄霜的身形很是单薄,即便裹着厚厚的狐裘,也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韩月歌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她脸上罩着面纱,露出一双笼着清愁的清丽眉眼。单从这双眼睛来看,也能看出面纱下藏着的是个美人。 但是她毁容了。 她的脸被黄泉的鬼气割裂,如今藏在面纱下的是一张布满血痕的丑陋脸庞。 韩月歌没料到李玄霜会主动来找她。 这是她和李玄霜在云上天宫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会面。在此之前,其实她见过李玄霜,只是没能看清楚的她的模样。 便是她彻底失宠的那日。 席初从她的销魂殿离开后,去了一趟鬼界,他回来时,怀中抱着满身是血的李玄霜。李玄霜脑袋埋在他怀里,只有一条雪白的胳膊垂了下来,衣裳被鬼气撕开,血痕顺着莲藕似的手臂流淌。 那时她和其他的仿品、妖侍们挤在一起,踮着脚往前看,然而隔得太远,什么也没看到。 韩月歌打量着李玄霜,李玄霜也在打量着她。李玄霜的双目紧紧盯着她,那模样,像是要一口将她吞吃了。 想要吞食韩月歌的,是镜女。 李玄霜与镜女灵识相通,镜女在通过她这双眼睛,看着韩月歌,连带着她也生出一种渴望——想要吞食韩月歌的魂魄。 韩月歌是七叶灵犀草修出来的妖灵。 七叶灵犀草本就不常见,修成人形的七叶灵犀草更是天上地下的罕见。 韩月歌的魂魄太纯净了,镜女从未吞食过这么纯净的魂魄,光是闻一闻魂魄里的香气,她都快要疯狂了。 第10页 “见过月姬,这位是玄霜姑娘。”织锦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怪异的静默。 韩月歌与李玄霜俱回了神。 韩月歌道:“玄霜姑娘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李玄霜上前一步:“你就是她们口中的月姬?” 她注意到韩月歌空荡荡的袖子,呆了一瞬:“你的胳膊怎么了?难道是席初他……” 李玄霜不知想到了什么,抽了一口凉气。 “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惹的祸。”韩月歌打断她的猜想。 因她知道李玄霜是故意的,她跳下噬魂渊失了一条胳膊的事,早已经传遍整个云上天宫,李玄霜身边有织锦这个八卦精,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李玄霜眸光黯然了几分:“对不起。” “玄霜姑娘为何向我道歉?” “虽然她们都支支吾吾,不肯说出实情,但我已经有所耳闻,我每日服用的丹药,其实是取你的血制成。”李玄霜握住她的手,“万物修行皆不容易,席初他为医治我的伤,取月歌姑娘的血,对月歌姑娘着实不公平。月歌姑娘你放心,我定会劝阻那魔头,不许他再伤害你。” 第6章 席初与李玄霜之间的爱恨纠…… 韩月歌缩回了自己的手,神色淡漠:“多谢玄霜姑娘的好意。” 李玄霜看了一眼织锦,织锦会意,不情不愿地奉上一只锦盒:“这锦盒里是两枚上品回元丹,还请月姬笑纳。” 一颗回元丹就已经价值上万灵石,更遑论是上品级别的,只怕云上天宫找不出几颗。 韩月歌不咸不淡地推回锦盒:“此药珍贵,月歌无功不受禄,还请收回。” “月歌姑娘言重了,这丹药是那魔头强塞给我的,我本不愿受他恩惠,今日是做个顺水人情。月歌姑娘失了血,更应该补补身体才是。” 韩月歌默了默,察觉到李玄霜的目光,故意攥紧五指,指甲泛出惨白的颜色,对小艾道:“小艾,替我收下。” 小艾上前从织锦手中接走了锦盒,织锦一脸心疼的表情。 李玄霜收回目光,与韩月歌寒暄几句,似有所不适,抬手扶住额头。孙嬷嬷极有眼色道:“玄霜姑娘,您伤势未愈,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李玄霜点点头,与韩月歌道别后,由孙嬷嬷和织锦一左一右拥着,嘴角微微勾起,离开了寒桐殿。 刚踏出寒桐殿,脑海中就传来镜女的声音:“我要吃了她,玄霜,快帮我吃了她。” 李玄霜道:“快了。等她按捺不住,激起那魔头的怒气,就是她死到临头之时。” 李玄霜走后,小艾捧着锦盒呆了好久,喃喃道:“一直听闻这位玄霜姑娘心善,今日总算是见到真人了,果真如传言一般,待人亲和,难怪平时小心眼的织锦只跟了她三个月,就肯死心塌地为她卖命。” 小艾又问:“月姬,回元丹您要服下吗?” 韩月歌摇摇头:“暂时锁起来。” 回元丹是席初给李玄霜的,她可不敢服食。这回元丹并非李玄霜真心给她,李玄霜看似是对她愧疚,想要补偿,实则是拿这两颗回元丹,激起她的妒心。 李玄霜无非是要她发疯,惹恼席初,彻底断送自己的生路。李玄霜已经等不及席初拿她做药,剥下她的皮囊给自己换脸。 试想一下,要不是李玄霜突然回来,席初也不会变了态度,收回对她的恩宠。 一下子从天堂打落地狱的滋味,是难以忍受的。按照常理推测,韩月歌这个替身对李玄霜这位正主,应当是极恨的。 李玄霜假借赠丹之名,炫耀席初对她的独宠,韩月歌想起前尘往事,定会觉得李玄霜现在拥有的一切,是从她这里夺走的。 那两枚回元丹根本不是补药,是名为嫉妒的“毒.药”。 这个李玄霜,果真不简单呢。 韩月歌用手托住下巴。 没有人规定,主角一定是善良的,李玄霜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原书的剧情说白了,就是公主复仇记。 李玄霜便是那位复仇的公主。 李玄霜,大周朝的长乐公主,十岁就远赴瑶山派修仙。大周王朝辉煌了几百年,终究抵不过王室衰微,李玄霜入瑶山派的第一百零八年,大周朝覆灭,李氏子孙尽数被屠,皇室血脉只余下李玄霜一人。 李玄霜亲眼所见整个皇宫血流成河,双眼泛着猩红,立下重誓要杀了自己的仇人。 很不巧的,席初就是那个屠了她整个大周皇室的仇人。 席初和大周朝的恩怨,还要追溯到三百年前。那时,席初年仅二十岁,是巫宗国人人敬仰的太子。 巫宗国作为边陲小国,和其他小国一样,每年都要向国力强盛的大周王朝进贡。也就是在席初刚过完二十岁生辰的这天,大周王朝以巫宗国进献的宝物有异,藐视大周王朝为由,向巫宗国发难。 两国开战后,巫宗国国力微弱,很快吃了败仗。为了避免被屠城的命运,席初主动承担罪名,亲赴大周,向天子请罪。 大周的天子提出,如若席初肯领受天罚,巫宗国再割三座城池给大周,便赦免巫宗国的大不敬之罪。 所谓天罚,是将自己的血肉之躯,献祭给大周的天神。 说是天神,其实是一个妖物罢了。大周王朝看似国力强盛,实际早已内忧外患,风雨飘摇。那妖物是一条修炼了两千年的恶蛟,屡次化龙失败,起了邪心,想要吞噬凡人增加修为。 第11页 自古以来,就有真龙天子的说法,席初是未来的巫宗国国主,加上心性仁慈,福泽深厚,就入了那妖怪的法眼。 恶蛟以席初作为交换条件,庇佑大周王朝百年内屹立不倒,大周则保证席初主动将自己献祭给恶蛟。 唯有主动献祭,恶蛟才能吞食席初的福泽,若是强行吞食,就会遭到反噬。 席初被骗到大周后,应了天子的要求,心甘情愿将自己的血肉和百世福泽献祭给了恶蛟。 他出发前就抱了必死的决心,如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护巫宗国百姓安好,他这个太子牺牲得也算值得。 席初死后,大周从巫宗国撤兵。席初的侍从青玉和白霜将他残余的枯骨收敛入棺,送回了巫宗国。 巫宗国的百姓感恩太子的牺牲,自发修建太子祠,每日以香火供奉太子残骨,祈愿太子能早日脱离轮回,转世为人。 可惜好景不长,躲过了战争倾轧的巫宗国,没过几年就迎来了天灾。 席初死后的第五年春末夏初,巫宗国连降大雨,洪水淹没农田,冲毁房屋,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洪涝过后,瘟疫肆虐,一时间,哀鸿遍野,巫宗国的人口短短两年内减少大半。 很快民间就起了流言,说巫宗国有此大祸,乃是妖邪作祟。 灾荒连年,百姓无米可吃,无家可归,无数人揭竿而起,民间关于妖邪作祟的流言越来越多。 巫宗国国主愁得整夜睡不着觉,只好请回早已归隐的国师占卜国运,推算作乱的妖邪究竟为何物。 国师沐浴焚香,夜观天象,经过三天三夜的演算,竟算出妖邪的方位正是席初的太子祠。卦象显示,献祭天神的太子灵魂沾染了邪气,死后化作妖邪,为祸巫宗国。 这话一出,国主立刻变了脸色,下令封口,此后不许再提这件事。可还是不慎走漏风声,传了些风言风语出去。 饱受天灾之苦的百姓,听说他们供奉的太子殿下才是祸乱的源头,纷纷愤怒不已,连夜推倒了太子祠。 即便推倒太子祠,也未能挽救巫宗国颓败的运势,没过两年,巫宗国被大周朝所灭。 巫宗国百姓不知道的是,太子席初死后,亡魂并未散去,而是附着于白骨之上,他们每日以香火供奉,逐渐唤醒太子的灵识,他们推倒太子祠、践踏太子残骨、大声咒骂太子是邪灵时,席初就站在他们身后冷眼旁观。 时间眨眼过去了百年。 曾经繁华的巫宗国,变作了废弃的荒城,死去的百姓亡魂不散,化作怨气缠绕着荒城。席初吸收了这些怨气,以白骨之身修炼成魔,入大周破了恶蛟所设结界,屠了整个大周皇室。 辉煌一时的大周王朝一夜之间大厦倾覆。 李玄霜从仙域赶回来时,所见的便是血流成河的景象。 席初覆灭大周朝后,追着恶蛟的踪迹,入了魔域,结识魔界的主人,与他合力将恶蛟封印,终于结束他和大周朝这几百年的恩怨。 韩月歌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她先前不知道,他们将恶蛟封印在何处,现在她知道了,他们将那条恶蛟封印在了噬魂渊的下面。 李玄霜留在云上天宫,为的是杀了席初,报大周朝覆灭之仇。更是为了得到他的力量和法宝,登上长生大道,实现她在仙域复辟大周王朝的野心。 要留在席初身边,她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韩月歌。 她很清楚,席初对她的爱慕,过于虚无缥缈。他爱的不是面前的李玄霜,而是他臆想出来的李玄霜,是存在于他记忆里惊鸿一瞥的李玄霜。 在席初身边待了半年的韩月歌,是她最大的劲敌,这便是她拼着重伤也要跑来激怒韩月歌的缘由。 李玄霜回到销魂殿内,孙嬷嬷和织锦赶紧替她脱了堆满雪粒的狐裘,以免雪粒化水后,李玄霜跟着受寒。 李玄霜在床畔坐下,拿起枕头下的镜子,咳嗽了几声。 镜子里幻出镜女的模样,她关切地问:“受凉了?” 李玄霜摇头。 镜女叹气:“你把那两枚回元丹给了韩月歌,真是可惜。” “不可惜,用两枚回元丹,换一株七叶灵犀草,值了。” “我不懂。” “你可知为何那魔头一直不肯炖了小仙草给我补身子?”李玄霜冷笑。 “我是一面镜子,只能照出你们的模样,却照不出你们的心,你们凡人实在很难懂。”镜女活了很久,对于她而言,李玄霜和席初这样的修仙者都是凡人。 “他对那小仙草有情,于心不忍了呢。”李玄霜拂了拂镜面,镜面化作正常模样,映出她的眉眼。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是在喃喃自语,“等她沉不住气对我出手,便是她万劫不复时。” 席初有情,却也薄情。他留着韩月歌,是因韩月歌跟了他半年,他对小仙草生出几分情意,宁可看着她日日忍受重伤之苦,也不肯将小仙草炖了治她的伤。 但这情意也是最经不起考验的,要是那小仙草不知天高地厚,突破他的底线,她就完了。 李玄霜以手掩唇,眼中泛起恶毒的笑意。 第7章 这半年的替身生涯,换来的…… 离翩翩被执行鞭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韩月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以前跟着席初,席初待她好,只对她露出温柔的一面,她便以为席初是温柔的,被打入冷宫后,脑子也跟着清醒起来,见多了席初温柔以外的样子,才知这个人恐怕是云上天宫最薄情之人。 第12页 要想救出翩翩,没那么容易。 韩月歌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同心铃上,同心铃上沾着她的血。她拿起同心铃,催动着灵力,发出清脆的铃声。 她跟着席初进入云上天宫后,和席初几乎日日黏在一起,鲜少有用到这铃铛的时候。这是她第三次用同心铃。 同心铃,如它所唤的这个名字,一人拿着一个,一方唤起,另一方的铃铛便会跟着响起。 在铃音响过一阵后,韩月歌对着铃铛道:“席初,你在吗?” 铃铛那边并无回应。 她知道席初在的,铃铛上的咒术是席初亲手所刻,用灵力催动铃音,他一定会有所感应。 韩月歌摇着铃铛,轻声唤:“席初,席初……” 片刻后,同心铃的另一端传来席初清淡的嗓音:“我在。” 韩月歌顿了顿,又说:“席初,我伤口疼。” 她的声音委委屈屈的,听起来可怜极了:“我左肩的伤口疼得睡不着觉。” “我知道了。”席初说完,那边没了声音。 “席初?”韩月歌拿着铃铛晃了晃,大概是席初在那边施了什么法术,这次任由她怎么摇晃,铃铛都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失败了? 韩月歌泄气地将同心铃丢在桌子上,呆呆坐了半晌,绞尽脑汁想着其他的法子。 “月姬,九娘来了。”小艾走到她身后,提醒道。 韩月歌面露讶然,站起身来。 虞九娘恭敬地冲她施了一礼:“月姬,殿下命奴给您送一副止疼散。” 韩月歌很是震惊。 小艾收了止疼散,笑道:“原来殿下还是关心月姬的,这下月姬不用不高兴了。” “奴告辞。”虞九娘道。 “等等。”韩月歌回神,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抱起早已准备好的岁华剑,递给虞九娘,“这是殿下的剑,上次落在我这儿了,还请九娘顺便带回去,替我交还给殿下。” 虞九娘取了岁华剑,送回席初的重华殿。席初还未睡,正在处理北域的事务。 虞九娘双手呈上宝剑,恭声道:“殿下,您将岁华剑落在了寒桐殿。” 席初抬头,目光掠过岁华剑,凝于剑柄处,幽暗的眼底掀起微小的波澜。 剑柄上多了条剑穗。 席初抬手,岁华剑自动飞落在他的掌心。他轻轻抚着剑穗,眼神柔和了几分。 他记得这剑穗。当年和韩月歌入凡世时,正巧赶上元宵灯会,剑穗是猜灯谜的彩头,韩月歌看中那剑穗,非要缠着他猜灯谜,他同意替她猜出灯谜,但也同她要了个彩头。 她根本不问是什么彩头,就同意了。 他是学识渊博的太子,小小的灯谜自然难不倒他,他将剑穗放入她手中,在她猝不及防间,低头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便是他同她要的彩头。 韩月歌愣住,眼睛一眨不眨,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满映着他的影子。 云上天宫的人都说韩月歌是个木头美人,被他亲吻的她,也跟个木头似的呆住了。 偏他觉得这样呆住的她十分可爱,又啄了一下。 这回那小仙草反应过来,追着锤他,口中直道,只答应他一个彩头,他却亲了两下,她亏了。 她人小小的,拳头也小小的,锤在他身上一点不疼,气鼓鼓的样子,反而让她整个人多了几分生动。 后来他带着她去放天灯,她倚在他怀里,睡了过去也不忘紧紧抓着手里的剑穗。 想起前尘往事,席初略微勾了下唇角,抚着剑穗低声叹道:“你居然还留着它。” 他送给韩月歌数不胜数的东西,其中不乏珍贵的天材地宝,这根剑穗不过是个凡物罢了,不值几个钱。 虞九娘没听清,问道:“殿下说什么?” “月姬伤势如何?” “月姬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大好。”虞九娘老实答道。 席初将岁华剑纳入紫府中,站起身来,朝着殿外走去。在殿内侍候的青玉和白霜,立时跟在席初身后,替他撑开一把伞。 青玉问:“殿下可是要去看月姬?” 席初淡淡地“嗯”了一声。 青玉道:“听闻今日玄霜仙子也去看了月姬。” 席初脚步一顿:“她去做什么?” “好像是给月姬送回元丹了。” 席初没再说什么,脸色显然已经冷了几分。 白霜冷冰冰地瞥了青玉一眼,怪责他多嘴。 青玉一脸无辜,他只是八卦两句,哪里想得到他们的太子殿下变脸这么快。也不知道他是在恼玄霜仙子私自将他送的东西送出去,还是在怪月姬不知天高地厚,也敢收这么贵重的回元丹。 小艾替韩月歌将床铺铺好:“月姬,该歇息了。” 不管是修仙者还是妖精,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是可以不用睡觉的,但大多数还保留着从前的习惯,像韩月歌这般伤重的,更是需要睡觉来补充精力。 韩月歌坐在镜前,正在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她是草木修炼成人,自生来就不识凡人的七情六欲,脸上表情也就欠缺了些。 为了修出一颗血肉之心,她入凡世几百年,混迹在市井中,日日观摩凡人,学会了如何用表情表达喜怒哀乐。 经过她多年的观摩和学习,和锲而不舍地反复练习,虽未真正弄明白过喜怒哀乐,至少做到了从表面看像个有着烟火气的凡人。 第13页 为了更贴近凡人,她还给自己取了个凡人的名字,韩月歌。 姓是从百家姓中随手抽的,名取自踏月而歌之意。有了凡人的名和姓,更像一个凡人了。 可惜后来她这一失忆,将这些忘了个干干净净,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既不会哭了,也不会笑了,每日都是一副呆滞的表情,也难怪云上天宫的人都在背地里说她是个木头美人。 韩月歌对着镜子,做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镜子里的少女弯着唇角,对她露出明媚的笑容。 许久不做这些表情,有些生疏,笑起来比往日僵硬不少。 韩月歌摸着自己的眼角,她学凡人的表情时,其他的表情都能学个十成像,唯独哭这一项学了很久都学不会,哭起来需要眼泪配合,若是只干嚎不掉眼泪,太假了。 为此她还专门请教过青楼的妓子,因她觉得,那些妓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将情绪掌握得很到位。 教她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说,伤心了,难过了,自然就会哭了。 韩月歌不懂何为伤心难过,有一次,她被一只大妖怪盯上,好不容易从它手里逃脱,受了伤,疼痛刺激得她直接掉下了生理性的泪水,她一下子悟了。疼了,就是伤心难过,就会掉眼泪,以至于她每次想要落泪时,狠狠掐自己一把,掐得眼角直冒泪珠。 上次在紫竹林外被追杀时,同心铃掉在地上,席初的声音从铃铛那头传来时,她的眼角明显酸了酸,是要掉眼泪的趋势。 韩月歌猛地站起身,按了按自己的石头心。 这半年的替身生涯,换来的是心上的一条裂缝,这条裂缝破开她的懵懵懂懂,终于叫她明白了什么是喜怒哀乐。 小艾见她神色激动,忍不住问道:“月姬,怎么了?” 韩月歌抓住她的手,紧张问:“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变了。” 小艾一头雾水:“请月姬明示。” “你记得我有个外号吗?” 小艾下意识接道:“木头美人……” 说着,她话音一顿,连忙道歉:“月姬,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他们都说我像木头雕出来的。因为我从来不笑也不哭,木木呆呆的。”韩月歌弯了弯眼角,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 小艾望着她面颊上欢喜的表情,恍然大悟:“小艾明白月姬您的意思了,您的确是变了,您现在会笑了。” 小艾不得不承认,笑起来的月姬,比没有表情的月姬要美丽上十倍,难怪先前太子殿下做了那么多也要逗月姬笑一笑。 “我还得确认一下。”韩月歌喃喃自语了一句。 “确认什么?” 韩月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道:“小艾,你替我将殿里的灯都点亮,我想跳支舞。” 云上天宫里,除了重华殿和销魂殿有珍贵的明月珠照明外,其他人都沿袭凡人的法子,用烛火照明。 原因无他,明月珠过于贵重,只有太子殿下这样尊贵的身份才能用得上,而耗费灵力点灯的话,未免有点大材小用。 云上天宫的灯烛和凡间的灯烛是不一样的,就拿寒桐殿里的这些灯烛来说,用的是魔域特产的石蜡,一支可以燃上几百年,点上两三根,就能将整个黑漆漆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小艾照着韩月歌的吩咐,将殿内的灯烛都点亮了,反正一支能用几百年,她半点不心疼。只是她略感奇怪,便问道:“月姬,大晚上的,您怎么突然想起跳舞了?” 第8章 她愿意跟着席初回来,是因…… “我这支舞原是想跳给太子殿下看的……”韩月歌叹了口气,“你们都说我是木头美人,说的也没错,我的确是草木化出来的。草木一生都长在土里,比不得虫鱼鸟兽能跑能跳,天生就比它们笨拙些。” 韩月歌的声音藏着几许不可察觉的凄楚,飘出殿外。席初踏上台阶,门口的守卫准备行礼,被他抬手制止。 他敛去周身气息,往殿内走去。 “为了练好这支舞,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白天练,晚上也练,扭伤了脚也舍不得停下,就是想在殿下的生辰那天,跳一支好看的舞给殿下看。”韩月歌仰起头,眸中映着满殿的烛火,流光溢彩,“小艾,你帮我看看,我跳得好不好。万一哪天殿下回心转意了,我还可以跳给他看。” 她捏了个诀,将身上的衣裳换成了翩翩为她准备的流光羽衣,抬起仅剩的右臂,旋转,折腰,挥出长长的水袖。 烛火透过垂帘,映出一道窈窕的身影,倏然撞进席初的眼底。 席初忽然记起,青玉似乎提过,韩月歌为他的生辰准备了一支舞。那时他正恼着韩月歌,没有放在心上,后来韩月歌毁了千年火灵芝,他一怒之下,命人将韩月歌捉了起来关进冰牢里。 他认真地看着韩月歌映在垂帘上的舞姿。 韩月歌说的没错,她天生比别人呆一些,做什么都很笨拙。他教过她一套剑法,那剑法他一个时辰就学会了,偏偏她用了半个月才学会。 她是草木之身,做人前都是在土里埋着,笨拙些也是理所应当的,他喜欢她时,那笨拙落在他眼里,反而成了呆萌可爱。 光是一套简单的剑法,她就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去学,这支复杂的舞,难怪她要不眠不休练上三个月。 他只知道她是个呆瓜,不曾想到她翩翩起舞时,比平日里活泼生动了许多。可惜,她断了一臂,这支独臂舞看着实在叫人心酸。 第14页 席初抬步,正欲拂开帘子,忽闻小艾惊叫:“月姬,您的伤口流血了,快停下,快停下……” 韩月歌的舞蹈正舞到了精彩之处,她将腰身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整个人飞速地旋转起来,挥舞的长袖化成了漫天翩飞的蝴蝶。 随着她扭身旋转的动作,断臂处的伤口很快将长袖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小艾脸色大变,声音里隐隐带了哭腔:“月姬,别跳了,求您快停下,殿下看不见的。” 韩月歌恍若没有听见小艾的提醒,越舞越快,袖管上的血色也越来越深。 席初掀开帘子,抬手挥出一道白光,击中韩月歌的身体。 韩月歌动作一顿,身体软倒下来。 席初身形一晃,出现在她身边,双臂搂住她的腰身,将她横抱在怀里,快速朝着床榻走去。 小艾看见席初,大吃一惊,正欲行礼,青玉提醒道:“别行礼了,快上前帮忙。” 小艾抹着眼角的湿意,快步跟上。 席初将韩月歌搁在软榻上,眉峰不可察觉地蹙起。他抬起手掌,掌中泛起柔和的光芒,拂过她断臂的伤处。 是他在用灵力给她止血。 韩月歌脸上血色全无,连双唇都失去了平日的色泽,整张脸仿佛覆着一层白霜。她掀了掀眼皮,眸底映出席初的身影,挣扎着起身:“殿、殿下。” “别说话。” 韩月歌抿住唇,半晌,哀哀叫了一声:“疼。” “活该。”席初毫不留情地丢给她两个字。 韩月歌唇角的弧度抿出几分伤心委屈,她伸出仅剩的胳膊,紧紧抓着席初的手,也不叫殿下了,而是叫着席初。 “席初,我是不是快死了?” 席初没说话。 “席初,你把我炖了吧,我听她们说,只要吃了我,你的心上人就能痊愈了。” 席初收回了灵力。 韩月歌依旧抓着他的手不放,低低地说道:“跟着你回云上天宫,我从来就没后悔过,以前是,现在是,哪怕以后真的被你炖了,也是。席初,那天在噬魂崖上同你说的那番话是假的,我不想跟你一刀两断,我要你记着我,永远都记着我。” 席初神色微怔。 韩月歌说的那句不后悔,叫他想起他带着她上沧溟山的那日,他们站在山脚下,他朝她伸出手,问,跟着他走,会不会后悔?她将手搁在他掌心,弱弱地说,不、不后悔。 沧溟山地处北域,天气严寒,她刚说完,一阵冷风夹杂着雪粒,扑进她的颈窝。她冻得缩了缩脑袋,倚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说,不后悔。这次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韩月歌望着席初失神的模样,就知道他是忆起了前尘往事。 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她眯着眼睛,努力回想着当日眼角发酸的滋味,想挤出两滴眼泪。 席初慢慢地回了神,见韩月歌不断挤眉弄眼,似是眼角抽筋,不禁问道:“眼睛怎么了?” “没、没什么。”韩月歌心虚地回避着席初的目光。 她在想,她满心满眼都是他,高高兴兴地跟他回了云上天宫,他却只拿她当替身,现在还要拿她做心上人的药,她此刻的心情应该是伤心难过得想哭,可她一点泪意也没有,反而想笑,想笑席初的自以为是。 她的石头心的确是多了一条裂缝,她学会了喜怒哀乐,还是学不会去爱一个人。 她对席初的感情,从来就不是爱情。 她愿意跟着席初回来,是因她想要依附他,她看中他的美色、权势和力量。 妖魔界向来都是弱肉强食,弱者依附强者生存,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则,她作为一株弱小的草木妖灵,天生就是大妖怪的补药,要想活得好好的,就必须依附更强大的存在。 恰巧席初满足了所有的条件,他长得好看,权势滔天,力量强大,还愿意宠爱她,保护她。她依附他,是最好的选择。 她长得像席初的心上人,席初待她的那些好,她当成了理所当然。宠着宠着,就将她宠坏了,宠得娇里娇气,直到李玄霜回来,她失去了他所有的宠爱。 没了席初的庇护和娇纵,妖魔界里的任何一个强大的大妖怪,都能拿她当口粮,从前将她当做眼珠子宝贝的席初,也因她毁了火灵芝,拿她入药。 她像条无家可归的狗,想活下去,只能跳下噬魂渊,一个人趟过冷冰冰的暗河。 她是草木,草木既怕火烧,也怕水淹,更怕严寒的天气,她被席初呵护得金尊玉贵的,哪里受得了这样颠沛流离的委屈,想到这里,她就眼角发酸,鼻头也跟着发酸。倏然,一颗滚烫的泪珠子,顺着她的眼角滚了下来。 韩月歌惊呆了。 她哭了。 她委屈得哭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不用掐自己,真正地掉了一回眼泪。 席初也被她的眼泪惊了一下。 他认识韩月歌以来,既没见过韩月歌笑,也没见过韩月歌哭,她的确像个木头,脸上永远都是一副表情。 他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用指腹抚了抚韩月歌的眼角,泪珠滴落在他的指尖,泛着一股湿热。 不是他的错觉,她真的哭了。 韩月歌仿佛打通任督二脉,眼泪跟开了闸似的,一颗一颗往下滚,不消片刻,便泪眼模糊,连眼前的席初都看得不大清楚了。 第15页 被眼泪洗过的瞳仁,愈发得透亮清澈,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席初的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哪里疼?” 韩月歌万没有料到,眼泪还有这样的作用,眼前这个席初,好像一下子变回了以前那个温柔的席初。 她哭唧唧地点头:“全身都疼。” 难得掉一次眼泪,不利用白不利用。她做出伤心的表情,皱皱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一想到她马上不是要做李玄霜的药,就是要变成那些大妖怪的口粮,她就伤心得一哽一哽,哭得直抽气。 席初哪里见过韩月歌哭过,还哭得这样凶猛。叫一个不会哭的小仙草,哭得这样凶,许是真的疼得厉害了。 她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全身的衣裳被血染透,凄凄惨惨地裹在身上,她的整张脸,除了眼睛和鼻头红红的,都是白的。 明显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席初准备拿出点回元丹给她补补元气,猛地记起,回元丹炼制不易,李玄霜受了重伤,回元丹大部分都进了她的肚子,他这里已经一颗不剩。 他默了默,对小艾道:“青玉说,今日玄霜送了你们两颗回元丹。” 小艾以为他是来问责的,脸色一白,跪了下来,惶恐道:“殿下恕罪,那两颗回元丹月姬不敢服下,奴婢这就送还给玄霜仙子。” “不必,将丹药取来,喂月姬服下。”席初淡淡道。 小艾差点当自己出现幻听,她很快反应过来,高兴地应了一声,将两枚回元丹都取过来,用杯子盛了水,喂给韩月歌。 韩月歌垂下眼睫,抽抽搭搭地张开唇,心中感到异常满足。 回元丹这样的好东西,是个妖怪都喜欢。 韩月歌今日演的这一出,有三个目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这两颗回元丹。 李玄霜虚情假意地送来回元丹,料定她会因回元丹吃醋,跑到席初面前大吵大闹,到那时,她不但能收回这两枚回元丹,还能吃了韩月歌这株七叶灵犀草。 韩月歌偏要叫她所有的如意算盘都打空。 她含住回元丹,咕咚一口吞下,吞得急了,呛了一口水,猛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牵动断臂的伤处,疼得厉害了,好不容易快要收住的眼泪,又汹涌地往外冒。 这回是真疼哭的。 生理性的泪水。 第9章 席初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阴…… 席初扶住她的身体,忍不住斥责了一句:“怎的这样急躁。” 韩月歌眨着泪眼:“殿下,我想求您一件事。” 她有时唤他名字,有时唤他殿下,她若犯了错,或是闹了脾气,或是有事求他,就缩着脑袋,跟个鹌鹑似的,弱弱地唤他殿下。 “何事?” “能不能饶过翩翩?”韩月歌抓住他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划着圈,“翩翩是为了救我,才出此下策,犯下大错。殿下,我愿意代翩翩受罚,我、我可以用我的叶子交换,换回翩翩一命。” 席初按住她的肩膀。 “白霜。”他唤道。 一名神色冷漠的白衣男子出现在殿内。 “传我命令,放了那只蝴蝶妖。” 白霜颔首。 白霜走后,韩月歌将脑袋倚在席初的肩头,眨了眨泪眼,沾在睫毛上的泪珠滚落进席初的掌心:“谢谢殿下。” 席初合起手掌,握住这滴眼泪,微微一滴滚烫,烫着他的掌心。 韩月歌服了回元丹后,元气逐渐恢复,伤口不疼了,脸不白了,眼泪也不掉了。回元丹一颗能增加三百年灵力,要不是她丢了胳膊,失了太多元气,这两颗下肚,她的修为能精进一层。 “殿下,我还有话说。” “嗯?”席初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安静地搂着韩月歌了。不用修炼时,他最喜欢搂着小仙草,嗅着她发里的清香。 “我是七叶灵犀草,要吸收日月精华才能长出新叶子,沧溟山本就灵气稀薄,寒桐殿更是一点灵气也没有,我被锁在殿里,丢掉的叶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长出来。殿下可否解了我的禁足令,放我出去多多吸收日月精华。” 她坐直了身体,转过身来,与席初对视着,乌黑的大眼睛里光芒一闪一闪:“我保证不乱跑,殿下需要我拔叶子给心上人治病,一声令下即可。我喜欢殿下,先前说的都是气话,只要殿下留着我的命,我便努力多长几片叶子,给玄霜姑娘治病。” 韩月歌失忆时,并不知道席初是她情劫的关键,现在她想起来了,当然不会像之前那样想着离开。她的石头心已经裂开一条缝,再努力一把,说不定石头心就会完全裂开,生出一颗心来。 席初抚了抚她的长发:“今夜大雪,等明日雪停了再出门。” “殿下,你真好。”韩月歌两眼弯弯,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席初望着她的笑容,微微失神。 这株小仙草变了,好像一夕之间自己开了窍,现在的她哭起来很可爱,笑起来更可爱,这般灵动明媚的笑容,比这世上最好看的风景还要叫人移不开目光。 韩月歌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什么,捂住自己的脸:“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小艾,快,替我将口脂取来,要颜色最亮的那款。” 既然席初是她的情劫,她说什么也要将席初从李玄霜身边抢回来,她还要靠席初渡过这次的情劫,飞升成仙呢。 第16页 小艾见韩月歌哭一哭,就将太子殿下哄得回心转意,非但不追究损毁火灵芝一事,还饶了翩翩,不由得替她高兴。 她重重点了一下脑袋:“嗯,月姬您稍等。” 小艾很快将口脂取过来。 韩月歌将口脂递给席初,仰起脸:“席初,你替我抹。” 她还住在销魂殿的时候,席初就常常给她抹口脂,她喜欢席初给她抹口脂,席初的指尖凉凉的,抹出来的薄厚程度很是合她的心意。 席初接了口脂,指尖沾了一点,在她的唇上抹开。 韩月歌原本的唇色就很好看,若非失血过多,显得唇色苍白,不抹口脂,双唇也润润的,泛着鲜花般的色泽。 席初轻轻推开口脂,将那鲜亮的颜色覆满她的唇瓣。他的鼻端隐约间嗅到一股香气,忽感一阵口干舌燥,忍不住凑近了韩月歌的唇,想要确认一下,这股香气是不是从她唇瓣上飘出的。 席初的脸陡然在眼前放大,韩月歌没有防备,吓了一跳,抬手将他推了出去。 席初没有料到韩月歌会推开他。 从前他们两个在一起时,韩月歌从未拒绝过他,虽然他也没有对韩月歌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举动。这株小仙草的性子和她的外表一样乖巧,向来都是软软糯糯的,他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他。 席初被她推得向后仰了一下,右臂在床上撑住,指尖从被褥里勾出一个包裹。 他神色疑惑:“这是什么?” 韩月歌与小艾对视一眼。 小艾道:“殿、殿下,这个包裹是奴婢的。”说着,着急伸手去拿席初手上的包裹。 席初眸色冷淡地扫了她一眼。 小艾双腿一软,顺势就跪了下去:“殿下恕罪,奴婢逾矩了。” 席初打开包裹,看见包裹里的东西,眼底蹦出冷厉的光芒。 包裹里不是别的,而是满满一小包剑穗,约莫有几十条,这些剑穗大同小异,乍一看几乎看不出差别,但仔细看,会发现颜色和样式有少许的不同。 席初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阴恻恻的:“歌儿能告诉我,这些都是什么吗?” 韩月歌上下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脑海中一片空白,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半句说辞。 “不愧是歌儿,好手段。”席初冷冷哼了一声,将包裹丢在她身上,拂袖转身而去。 直到席初踏出寒桐殿,韩月歌和小艾俱出了一身冷汗。席初这样聪明,看到那满包的剑穗就已经明白过来,韩月歌骗了他。 他的确送过韩月歌一条剑穗,可惜韩月歌忘性大,那条剑穗又是个不起眼的凡物,她回到云上天宫后,早就不知将那剑穗扔哪儿去了。 她想不动声色地将席初引诱过来,想了半天,从记忆的旮旯角里想起这么条剑穗。席初得不到李玄霜可以找替身,她找不到原来的那条剑穗,也可以弄一条一模一样的剑穗代替。 她大概记得那条剑穗的模样,就叫小艾将市面上相似的剑穗都买了回来,坐在床上挑了大半宿,总算挑出个和记忆里差不多的,系在岁华剑上,让虞九娘带回去。 不出她所料,这条剑穗引来了席初。可惜功亏一篑,这些忘记处理的剑穗,直接将她卖了个底朝天。 小艾抹着额上的冷汗:“都怪小艾疏忽,没及时收起这些剑穗,月姬,太子殿下这一走,不知几时才会重新踏足寒桐殿,这可如何是好?” 小艾跟着韩月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当然也懂。韩月歌是她的主子,韩月歌坐冷板凳,她作为韩月歌的妖侍,待遇只会更惨。 韩月歌没说话,因她也没有信心,她是平生第一次主动勾搭一个男人。从前是席初勾搭她,现在是她勾搭席初,这才刚勾搭呢,就把人给得罪了。 韩月歌以为席初这一恼,答应她的那些条件,肯定都不作数了,她都准备好损失两片叶子,去席初那儿把翩翩换回来,翌日一早,翩翩自己先回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翩翩就将她抱了个满怀:“月歌,你没事,太好了,我听说你在紫竹林外就被太子殿下捉到了,担心死我了。” “我没事。” 翩翩不小心抓到了她空空的袖管,面色一变:“你的胳膊怎么没了?” “丢了一片叶子。”韩月歌摇摇头,“不用为我担心,翩翩,你忘了,我是灵犀草,叶子没了还可以再长。” 翩翩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对不起,月歌,这次是我害了你。我不知道噬魂渊下面封印着一条蛟龙,多亏太子殿下跳下噬魂渊救了你,要不然我真的将你害死了。” 提到那条蛟龙,韩月歌想起了些事,她将袖管从翩翩手里抽回来,温声道:“翩翩,你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噬魂渊下面藏着一条暗河直通仙域?” “我听琥珀说的。怎么了,月歌?” “有人想借你的手,杀了我。” “你是说琥珀她……不对,琥珀只是个妖侍,她与你无冤无仇的,为何要害你?难道是……”翩翩话音一顿,“是她?”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名字:楚犹怜。 琥珀是楚犹怜的妖侍,听命于楚犹怜,她不会无缘无故向翩翩透露噬魂渊下那条暗河的消息,除非是楚犹怜授意。 “你可知道我为何毁了火灵芝?”韩月歌问。 第17页 “她们都说你嫉恨李玄霜抢了你的宠爱,但我不信,月歌,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日,青玉告诉我,席初要见我。我跑去重华殿,火灵芝自己跑了出来,我为了自保,只好将它丢进了池子里。”草木惧火,当时情况紧急,她根本不知那是李玄霜救命的药。 “既然太子殿下没有叫你过去,青玉大人为何要骗你?” “我所见的青玉,未必是真的青玉。”要是灵力比韩月歌高,或者用了特殊的法宝,伪装成青玉的模样,韩月歌是看不出的。 “我明白了,是楚犹怜。她可真是心肠歹毒,看不出来,她居然这样恨你。”翩翩咬牙道。 楚犹怜不是仿品,她是巫宗国皇室的后裔,当年巫宗国灭亡后,不少皇室成员流落民间,或是改名换姓,或是隐姓埋名。 楚犹怜是巫宗国一位公主的后代,她的身体里流着和席初一样的血,是席初破例带回云上天宫的。 席初只当她是亲人,引导她踏上仙途,她心底未必如此认为,整个云上天宫的妖魔都看得出来,她望着席初的眼神里藏着爱慕。 她恨韩月歌,也不奇怪。 第10章 韩月歌瞧他这架势,不是…… 翩翩能活着回来,韩月歌的禁足令,自然也解除了。韩月歌想将丢失的叶子赶紧养回来,盯上了云上天宫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云上天宫建在沧溟山的山巅,沧溟山四季严寒,灵气稀薄,几乎所有的灵气都汇聚在席初的寝宫——重华殿。 韩月歌现在惹恼了席初,大概率是没可能进重华殿的,可她实在眼馋重华殿的灵气。 只要让她在重华殿住上几日,她保证,她的叶子很快就能长回来。 她的确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入重华殿,但她可以偷偷摸摸地进入重华殿,蹭重华殿的灵气。 韩月歌打定了主意,在重华殿外蹲守半天,终于等到席初离开重华殿去通文殿处理政务。 她悄悄摸到重华殿的门口。门口摆着两个花盆,盆里栽着红梅。 云上天宫常年下着雪,也种不了别的花,要是种别的花,就得耗费灵气和灵力才能保持开花的状态。 云上天宫本就缺少灵气,谁也不愿意将灵力浪费在这些观赏用的花花草草上,即便是灵力强大的席初也不大愿意,所以云上天宫只种梅花、竹子、松柏这种四季常青的植物。 韩月歌趁着没人,三下五除二,将其中一盆红梅给拔了,扔进储物袋里,自己化成原形,埋进土中。 怕别人看出来,她施了个障眼法,把自己变成了红梅。 她是草木,一埋进土里,就觉得这些泥土十分亲切,舒适得伸展开枝叶。 过不多久,天空飘起雪来。沧溟山动不动就下雪,韩月歌已经习惯了,她吃了两颗回元丹后,灵力长进了不少,现在可以自行运用灵力御寒。 雪花堆在她幻化出来的花瓣上,凉凉的。 “大白天的,怎么就下起雪了?”一道懒散的声音在韩月歌的头顶响起,“殿下最爱这两盆花,赶紧给放回屋里去,可别叫雪粒将花瓣打蔫了。” 身着青衣的少年,捧起红梅,往重华殿内走去。 白霜跟在他身后。 青玉将红梅搁在书桌上,嗅了一口韩月歌的花瓣:“这盆梅花怎么不香了?” 吓得韩月歌抖了抖花瓣。 白霜皱眉道:“别乱动殿下的东西。” “我知道,殿下这几日心情不好,我可不敢触他的霉头。对了,白霜,李玄霜的药是不是快没了?” 白霜“唔”了一声:“约莫再能吃上一回。” 青玉叹息一声:“又要可怜那小仙草受一回苦了。” 这回韩月歌的花瓣抖得更厉害了。 青玉和白霜替席初将桌上的东西理了一遍,留下韩月歌,离开了重华殿。韩月歌趁左右无人,赶紧吸收着殿内的灵气。 席初一整天都没回来,韩月歌吸收了一整天的灵气。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青玉和白霜进来,将殿内的灯烛都点亮了。 重华殿原是用明月珠照明的,韩月歌住进来后,嫌弃白天黑夜都是亮堂堂的,席初就命人将明月珠收了起来,改成普通的灯烛,这样到了半夜就可以把灯熄了,让雪光透过窗棂,照在寝殿内。 韩月歌失宠后,席初居然保留了点灯的习惯。 韩月歌望着烛光发呆,隐约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连忙收敛气息,一动不动。 她听得出来,这是席初的脚步声。曾经有一段时间,席初很忙,她几乎日日都在重华殿等着他回来陪她一起用膳,久而久之,就能听出席初踩着雪粒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席初踏进殿内,殿门在他身后合起。 他穿过珠帘,朝着韩月歌走近,韩月歌将所有的灵力都收起来,不敢泄露半分气息。 她本身就是草木,伪装成草木是最不易被察觉的,就算是席初,也未必能看出异样。 席初果真没有发现她。 他淡淡瞧了一眼桌子上的两盆梅花,便收回了目光,走到窗畔坐下,望着窗外茫茫雪色,抬起手幻出一架箜篌,抱坐而弹。 箜篌凤为首,颈有轸,长二尺,腹广七寸,共十四根弦,是流落在巫宗国的上古神器,名曰“凤皇”。李玄霜留在云上天宫,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它。 第18页 箜篌自幼与席初相伴,在他还是凡世太子时,就曾以琴技闻名诸国。他成魔后,凤皇随他入了魔,成为他的本命法器。 魔域众妖魔只知太子殿下剑舞的好,不知他的箜篌弹的更好。 席初十指拨动琴弦,空灵纯美的音调自他的指尖流泻而出,韩月歌知道,他又在弹奏《桃花曲》了。 《桃花曲》是席初所作,赞的是巫宗国的桃花,曲调浪漫唯美,曾广为流传。 韩月歌与他在一起时,他常常将这首曲子弹奏给她听。 他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地说:“每年春天的时候,巫宗国漫山遍野开满桃花,风一吹,就会下桃花雨。歌儿,等明年春天到了,我带你去看桃花。” 韩月歌终是没等到他带她去巫宗国看漫山遍野的桃花。 这世上已经没有巫宗国了。 就连巫宗国的太子席初,也早已化作了一堆白骨。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着席初雪白的宽袖,席初垂下眸子,长睫敛去眸底的寂色。 韩月歌听着他弹奏出来的曲声,心想,以后有机会,定要去看一看巫宗国的桃花,是不是真的像这首曲子里描述得那般好看。 席初弹了两首曲子,兴致缺缺地松开了弦,抬起袖子轻拂一下,收起箜篌。 他走到镜前,镜中映出他颀长的影子,他望着自己的那张脸,倏然抬起手,开始撕自己的皮囊。 韩月歌伸长了脖子看。 薄雾似的垂帘垂下来,掩去她的视线,她看得并不大清楚,约莫能看出来,席初是在换皮。 他以骷髅之身入魔,早已没了血肉和皮囊,他的这身皮,是和别人交换得来的。他有很多这样的皮囊,都是凡人或者妖魔的皮囊,他帮他们完成心愿,他们自愿将皮囊交付于他。 他手上已经攒了很多这样的皮囊。 终究是别人的皮,裹在自己的身上,偶尔也是需要撕下来透一透气的。皮囊容易腐坏,到了一定的时间,还要脱下来换上新画的皮。 韩月歌瞧他这架势,不是要脱皮换气,就是要换新皮了。 她以前只知席初是太子的骷髅修炼出来的,他披着人皮的时候,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以往席初透气或是换皮,都是背着她的,她从未见过席初褪去人皮的模样,因此存了几分好奇心,睁大了眼睛,想看席初的真面目。 偏偏纱帘挡着她的视线,她恨不得化出手脚,直接将帘子掀了。 正在她铆足着劲儿往前看时,忽然迎面刮过来一阵强风,卷起纱帘,兜头将她整个给裹住了,眼前登时一片乌漆嘛黑。 韩月歌扭着枝叶,想将脸上的帘子掀开,身后压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道,她便如同那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半点动弹不得。 席初这厮怕是早就发现她了。 韩月歌气得直瞪眼睛,可惜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再之后,没了任何动静。 待韩月歌能动弹时,已经是早上,重华殿空荡荡的,席初已经不知所踪。 青玉和白霜照例过来给席初的寝殿打扫。 青玉搬起桌上的红梅往外走,白霜问道:“你动那盆花做什么?” “殿下早上吩咐过,这盆花不香了,需得搬出去,搁在那雪里冻一冻。”青玉话音刚落,夹杂着雪粒的北风呼啸而来,冻得韩月歌打了个激灵。 青玉只当是花枝被风吹动,没有在意,将怀中的红梅搁在清池旁的山石上,抬头望了望天色,对着红梅道:“估摸着今日还有雪,你先冻一冻吧,要是再没有香气,赶明儿殿下将你扔了,哭也没地方哭去。” “真是奇怪了,两盆一样的花,一盆香气扑鼻,另一盆什么香味也没有。”青玉挠了挠头,嘀咕着转身走了,“也难怪殿下瞧你不顺眼。” 韩月歌心道,席初哪是瞧花不顺眼,明明是瞧她不顺眼。 青玉走后,雪地里传来布谷鸟的叫声。韩月歌化出人形,回身张望:“小艾。” “月姬!”小艾从她身后冒出来,刚才的布谷鸟叫声就是她学的。 她和韩月歌约好了,韩月歌混进重华殿后,她每日给韩月歌送些吃的来。席初早就辟谷了,重华殿别说吃的,连口喝的水都没有。 韩月歌修为散尽,重新修成人身不久,还没学会那辟谷的本事,况且她本身就喜欢凡间的烟火气,也不打算辟谷。 “月姬,奴婢今日去得晚,只剩下了些包子。”小艾拿出油纸裹着的包子。 云上天宫还有很多没有辟谷的妖魔和凡人,席初安排虞九娘开设了厨房,每日到点开放,可凭灵石兑换食物,有时是普通的凡间食物,有时是仙域的灵植灵兽。小艾今日出门遇上琥珀,被她拉着一通唠嗑,这才错过了时间。 韩月歌一夜没吃东西,肚子早就饿了,她撕开包子,狼吞虎咽吃起来。当草木时吸收风霜雨露即可,当了人后,就麻烦多了,非得这些五谷杂粮才能填饱肚子。 “月姬,太子殿下那边可是有进展了?” 韩月歌这次入重华殿,不单单是为了蹭灵气那么简单,她还得借这个机会哄好席初。 只有和席初重修旧好,才能继续渡她的情劫。没有席初的情,她这情劫是渡不了的。 第11章 她是个妖精,不懂凡人的…… 第19页 韩月歌叹了口气,摇头:“没进展。” 席初都已经把她给赶出来了,能不能再进一回重华殿,还是个问题。 看来是时候添一把火了,韩月歌眯了眯眼睛,托着下巴:“这样,小艾,你把我在重华殿的消息告诉琥珀,别太刻意,随口提上两句就可以。” 小艾不知她要做什么,老老实实点头:“月姬放心,八卦奴婢最在行了。” 韩月歌重新变回梅花,在盆里待着,没过多久,如青玉说的那般,又下起雪来。 韩月歌一动也不动,任由雪粒堆满一身。 天黑后,重华殿内亮起温暖的灯烛,韩月歌望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暖光,羡慕极了。 席初回了重华殿。 青玉和白霜进殿伺候,片刻后,青玉走了出来,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他抱起覆满雪粒的韩月歌,喃喃道:“殿下果然是个惜花之人,还是舍不得放你在外面冻着。” 他使劲嗅了嗅韩月歌,一脸嫌弃:“亏得殿下还记得你,你这个没良心的,冻了半天,怎么还是半点香气都没有。” 韩月歌被他嗅得浑身一阵鸡皮疙瘩。她也想香香的,奈何她是颗青绿青绿的草,学不来那梅花仙子,天生就自带体香。 韩月歌怕被席初嫌弃地丢出来,浪费了些灵力,努力将花瓣都绽开,颜色更加明艳。 虽然她不香,但是她好看呀。 “殿下。”青玉抱着梅花,走到席初的桌前。 “搁下。”席初头也不抬地说道。 青玉把梅花搁在桌子上,与白霜一道离开。两人将大门合上,屋子里暖和许多,韩月歌身上堆着的积雪开始融化。 席初正在写字。 她伸长了枝丫,偷偷看席初在写些什么。席初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好看,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笔锋里暗藏着剑意。 她就喜欢看席初写字。 雪白的纸上,一笔一笔添着墨痕。韩月歌瞧着,心思渐渐放在了别处。 席初穿的是一件雪白的薄衫,外面也没罩任何衣裳,就那么松松散散地披在身上,衣襟处露出些许肌肤。 他的皮肤是冷白色的,没有一丝瑕疵,韩月歌的目光往下滑,落在他的腰上。她最喜欢搂着他的腰,因他的腰身很劲瘦,摸着又很有力量感。 可惜她只摸过他的腰。 席初待她很是规矩,在她侍寝前,与她最亲密的动作,也仅限于搂搂抱抱。 他至今连身子都没让她瞧过。 她侍寝那日,席初先解了她的衣裳,自己的衣裳一件没脱,将她的衣裳褪到最后一件时,他就恼了,浑身冒着寒气,阴着脸丢下她,自己出了寝殿。可怜她莫名其妙失了宠,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 韩月歌瞧着席初背脊挺直地坐着,明明是一副禁欲的模样,偏偏胸前隐约露出一截苍白的肌肤,心神一阵激荡。 她是依附席初的力量没错,但她是个有审美的妖精,她的审美还不是一星半点的高,要是席初长得五大三粗的,她还不稀得跟他回来。 她愿意跟席初回来,席初的美色至少占了一半的缘由。 她是个妖精,不懂凡人的矜持,也不想学凡人的矜持。她就想伸出枝丫,缠住席初,缠得紧紧的。 她想了,也那么做了。 她的枝丫刚碰上席初的袖子,席初突然道:“我记得,你还欠我一幅字。” 韩月歌猛地抽回枝丫,进入装死状态。她喜欢看席初写字,不代表她喜欢写字。她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写字了。 席初发现她不会写字后,提出教她写字,她那时不知写字是个要命的活,无知无畏地跳进了席初的圈套。 她是草木化形,四肢皆是自己的叶子所化,不像凡人的五指那么灵活,起初的时候,她连笔都不会握。 席初抱着她坐在怀里,抓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教。 好不容易学会握笔了,下笔的时候,手又抖个不停,无论她使出多么大的力气,写出来的字总是歪歪扭扭的,就像是她用枝条抽出来的。 席初与她较量了几个月,大概是没料到世上会有这么笨的学生,无奈将她放生了。 她见席初满脸都是失望之色,放生之后不想着赶紧逃跑,居然握着他的手,自告奋勇要给他写一幅漂亮的字。 然后…… 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的确还欠着席初一幅字。 韩月歌努力地将自己缩成一团,花瓣抖啊抖。 席初又道:“没叫你现在给我。” 韩月歌不抖了。 他叹了口气,搁下笔,站起身来,朝着床榻走去,片刻后,殿内的灯烛全灭,陷入一片黑暗。 韩月歌在黑暗中想了许久,想席初到底什么时候要她的那幅字,想得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重华殿内燃起了灯烛,昏黄的烛光勾勒出席初的身影。他站在纱帘后,往身上套着衣裳。 他是守界人,连通仙魔两界的天渊城矗立在沧溟山的脚下,平日里要管的事很多,比如他要守住天渊城的入口,不能让心怀鬼胎的人混进魔域。 出入天渊城的所有人,都需得他核对好身份,写一份手令,凭着这份手令才能走。当初韩月歌想离开魔域,选择跳下噬魂渊,也是有这个缘由。 席初套好衣裳,掀开帘子,往殿外走去。 第20页 经过韩月歌身边的时候,韩月歌用自己的枝丫扯住席初的袖子。 席初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韩月歌仰起花瓣,讨好地冲他摇了摇。席初挑了下眉头,唤道:“青玉。” 青衣少年屁颠屁颠地走进来。 “将这盆梅花移到殿外去。” 韩月歌:“……” “遵命,太子殿下。”青玉捧起韩月歌,拨了拨她的花枝,“殿下果然又嫌弃了你。” 韩月歌赶紧将自己抱成一团,迎接屋外的寒气。 青玉将韩月歌搁在了先前的山石上,望了一眼天气:“今天算你运气好,不会下雪了。兴许还有太阳,你就在这里晒晒太阳吧。” 晒太阳好呀。 韩月歌还是一棵草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躺在山巅上晒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积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韩月歌沐浴着日光,舒服得将枝叶都摊开。 “姑娘,您慢点,别急,这会儿殿里应该没人。”由远及近的一阵说话声将韩月歌吵醒。 韩月歌张开眼睛,雪地的另一端,一个裹着狐裘的少女往这边走来。跟在她身后的是个双丫髻的小丫头。 少女走得快,丫头差点跟不上。 积雪很深,两人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膝盖。 两人停在重华殿前,重华殿大门紧闭。少女站在台阶上,露出为难之色。 重华殿设有禁制,除了青玉和白霜能自由出入,其他人强行突破,会被禁制弹出来。 禁制是在火灵芝事件后才设下的,在那之前,席初没有想过会有人敢擅自闯入重华殿。 “那个贱人真的在重华殿?”少女想到韩月歌重新混入重华殿,脸色很不好。 “奴婢听小艾那个贱婢亲口说的,准没错。那天太子殿下都去看那个贱人了,结果冷着脸出了寒桐殿,必是那贱人惹恼了殿下。现在她又不知使什么手段,跑到重华殿来邀宠献媚。” “任她使出百般手段,也不过是个替代品,现在正主都回来了,哪有她兴风作浪的份。”少女不屑道。 韩月歌听着两人变着法子骂自己,无聊地抖了抖枝丫,她们两个气得牙痒痒的样子,太搞笑了,差点把她给逗乐了。 这两人就是楚犹怜和她的妖侍琥珀。 楚犹怜修仙没几年,本该修为不及她,但因与席初有几分关系,席初念着巫宗国的旧情,为了将她引上仙途,给她喂了很多仙丹和法宝。 如此还不知足,偏要肖想席初身边的那个位置。 要说整个云上天宫最恨韩月歌的,非楚犹怜莫属,毕竟韩月歌差点坐上楚犹怜眼馋了许久的太子妃位置。 “你说那小贱人变成了什么?”楚犹怜目光扫了一眼四周,落在山石上的那盆梅花上。 “好像是盆花。” 楚犹怜唇角勾了勾,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面镜子,以袖遮挡,朝韩月歌照了照。 这面镜子是个法宝,不管什么妖怪,被它照一照,直接能照出真身。 楚犹怜唇角的弧度越勾越深,收起镜子,朝着韩月歌走来,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上丢了个定身诀。 韩月歌被定住了,浑身僵硬如石,动弹不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上次席初也是这样定住她的,楚犹怜的法术本来就是她的老祖宗席初教的。 楚犹怜停在韩月歌身前,装模作样地问道:“殿下喜欢桃花,怎么种起梅花来了?” “桃花不经冻,咱们这里种不了。”琥珀道。 “琥珀,你看,这盆花是不是有点蔫了?” 琥珀顺着她的话道:“好像是有点。” 楚犹怜抬起手,掌中幻出一支瓷瓶,她拨开瓶塞,将瓶子里的液体尽数倒在梅树的根下。 她倒的是甘露,甘露凝灵气而成,只要一滴就能补充大量的灵气,上次韩月歌被取完血,虞九娘也只敢喂一滴。 楚犹怜直接倒了一瓶下去,韩月歌无法动弹,只能被迫吸收,但她的身体一下子容纳不了这么多的灵气,会爆体而亡的。 第12章 她的确不懂什么是喜欢,…… “你在做什么?”一声清喝突然在楚犹怜的背后响起。 楚犹怜的手抖了一下,没抓住瓶子。瓷瓶砸在韩月歌的身上,疼得韩月歌皱了皱眉头。 席初疾步走过来,抓住楚犹怜的手腕,甩了出去。 楚犹怜没站稳,摔在雪地里,不小心吞了一口雪,喉咙连带着心口,都是一阵冰凉。 “我、我是看这盆花蔫了,给它浇点甘露。”楚犹怜仰起头来,白着脸解释。 席初面色阴沉至极,声音里如同掺着冰渣子:“滚。” 琥珀连忙扶起楚犹怜,慌慌张张地离开。 席初解了韩月歌的定身咒,抬袖在她身上拂过。韩月歌化成人形,从山石上跌了下来。 席初伸出双臂,凌空将她抱住,往重华殿走去。 他将韩月歌搁在软榻上,揽腰抱着,握住她的手,两人掌心相抵的地方,淡淡柔光亮起。 是席初在帮她转化体内的灵气。 韩月歌紧紧闭着眼睛,眉头蹙起,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大颗的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滚下,打湿了她鬓边的发丝。 一下子吸纳这么多的灵气,她的身体承受不了,席初只能将灵气一半转化,一半吸入自己的体内。 第21页 随着灵气的消失,她脸上的痛苦渐缓,只余面颊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席初收回手,将她放倒在软榻上,用手拂去她面颊上的汗珠。 韩月歌的意识恢复了些,身下软软的,泛着一股浅淡的香气。她认得出来,这是席初的床。 她以前在这张床上躺过。 席初最喜欢她的时候,两人形影不离,她就从销魂殿直接搬到重华殿来住。 席初舍不得碰她,叫人在殿里置办了一张软榻,她恃宠而骄,觉得席初这张床更软些,偏要睡席初的床。 席初那时也肯纵容她,就将自己的床让给她睡,是以她对席初的这张床万分熟悉。 席初是魔,还保持着做人时的习性,她是妖精,也喜欢模仿人,他们在重华殿居住,习惯跟凡人一样,天黑了就睡觉,天亮了再起床。 韩月歌摸着身下的这张床,不得不说,她有点想念这张床了。 “殿下。”小艾的声音打断了韩月歌的神思。 席初起身,吩咐道:“好好照顾她。” 小艾忙不迭点头。 席初走后,小艾趴在床前,小声问:“月姬,您好点儿了吗?” 韩月歌一脸虚弱:“多亏太子殿下来得及时。” 小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奴婢将殿下引过来的。奴婢看到楚姑娘往重华殿的方向走,就知道她是来找月姬您的麻烦,赶紧去把殿下请了回来。” 韩月歌摸了摸小艾的脑袋,微微一笑:“你做得很好。” “只要月姬您能重新得宠,小艾就心满意足了。”小艾仰起脸来,露出开心的笑容。她看得出来,月姬真的很喜欢太子殿下,不择手段也想和太子殿下重修旧好。 “月姬,现在您和殿下算是和好了吗?” 韩月歌望着头顶的幔帐,答不上来。 席初回来的时候,韩月歌又将自己埋进土里,变成了梅花。他挑了下眉头,在桌前坐下,拿起一卷书。 韩月歌伸出枝丫,去勾他的袖子。 席初放下书,冷淡地扫她一眼:“怎么,当梅花当上瘾了?” 韩月歌化成人形,抓住他的袖子:“我这不是看殿下很喜欢梅花么。” 席初抽回自己的袖子。 韩月歌绕到他身后,用仅剩的一条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殿下,别恼我了,好不好?我这么做,的确是有些不光彩,但都是为了讨殿下的欢心,我用剑穗哄骗殿下,也是希望殿下能来看我。” 席初没出声。 韩月歌又绕到他身前,半蹲着,趴在他的腿上,眼睛眨了眨:“殿下。” 席初微微俯身,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幽暗的双瞳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费尽心机,当真是为了我?” 韩月歌重重点头:“我只对殿下耍这些心机,因为我喜欢殿下呀。” 席初的唇角翘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眸中的笑意显出几分冰冷,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真的是因为喜欢我吗?” 韩月歌呼吸一窒,表情险些没有绷住。她几乎以为席初看出她胸膛里揣的是颗石头心了。 她的确不懂什么是喜欢,石头心又怎么会明白什么是喜欢。 席初见她半天不答,敛起笑意,眸色黑了黑,松开她的下巴,拂袖起身:“叶子长出来,就滚回寒桐殿。” 韩月歌:诶,还真是喜怒无常。 韩月歌在重华殿住过一段时间,重华殿里有不少她的东西,意外的是,这些东西都没扔,包括那张后来添置的软榻。 虽然韩月歌很眼馋席初的床,终究没脸也没勇气叫席初把床让给她。 她在自己的软榻上躺下。 就这样,在重华殿蹭了几天的灵气,加上楚犹怜给她浇灌的一瓶甘露,韩月歌被恶蛟咬掉的那片叶子,重新长了回来,终于不用再做那独臂美人。 按照约定,她也该回自己的寒桐殿了,回去的那天,她顺便从重华殿顺走了一把匕首。 又过几日,楚犹怜禁足三个月的消息在云上天宫传了开来。消息传到销魂殿,李玄霜抚着镜面,眼底浮起不屑的光芒:“蠢货。” 镜子里镜女的模样显现出来,白发少女皱眉道:“玄霜,你这次白白损失了两枚回元丹。” “是我低估了韩月歌。” “接下来怎么办?” “没了火灵芝,她就得乖乖代替火灵芝,任她使出万般手段也无济于事。”李玄霜诡异地笑着。 楚犹怜这个蠢货,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受她的启发,引韩月歌毁了火灵芝。千年火灵芝得之不易,整个魔域只有那么一株,席初要救她,就必须用韩月歌的真身入药,她倒想看看,韩月歌这次怎么躲。 *** 噬魂渊下瘴气弥漫,呼啸而过的北风,席卷着枝丫间堆积的雪粒,簌簌往崖下落去。 席初踩着岁华剑,飞下噬魂渊。 瘴气扑面而来,席初摊开掌心,掌中腾起一团幽火,映照出周遭的模样。 悬崖峭壁间堆着薄雪,他将薄雪拂开,露出壁上的血痕。 石壁上是撞击过后的痕迹,那条封印在崖下的恶蛟已经不知所踪。 席初的脸色骤然冷凝下来。 还是迟了一步。 恶蛟破开封印,逃了。 那条恶蛟是他联合魔君一起封印的。 第22页 恶蛟修为高深,他和魔君合力都无法将其击杀,只好将其封印在噬魂渊下,利用这崖下的瘴气削弱他的力量。 上次他将韩月歌从噬魂渊下抱回来后,察觉封印有所松动,又连夜将封印加固了一层,如此还是没能困住这条恶蛟。 恶蛟一夜之间恢复力量,怕是与吃了一片灵犀草的叶子有关。 韩月歌是灵犀草所化,对于恶蛟这样的大妖怪是补药。但恶蛟强行突破封印,定会自身耗损严重,多半还没有来得及离开沧溟山。 席初拿出一枚玉简,说道:“青玉,白霜,传我命令,立即启动沧溟山所有结界,任何人一律不得外出。” 然后捏碎了玉简。 开启沧溟山结界一事,很快闹得人尽皆知,一夜之间,云上天宫人心惶惶,冒出许多流言。 韩月歌也听说了结界一事。 不过这件事与她无关,她暂时并不打算离开沧溟山。 她最近在想别的事。 三番两次与席初重修旧好失败,这让她不得不反省自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席初待她一时冷,一时热,总得有个缘由。 她需得找出这个症结所在。 思来想去,总算给她想出来了,席初待她态度大变,是从侍寝那日起。在此之前,席初是对她有求必应,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 韩月歌想不通,侍寝那日究竟是怎么得罪了席初。她侍寝那日,席初脱了她的衣裳,忽然脸色骇然地瞪着她,然后她就失宠了。 第13章 “月姬若是清楚自己因何…… 韩月歌不知道的缘由,兴许席初身边的人知道。 席初的心思,应该没人比青玉和白霜更清楚了。 青玉和白霜在席初当太子时,就陪在席初身边了。 他们是席初的贴身侍从,自小与席初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关系比亲兄弟还要亲厚。席初死后,他们将席初的尸骨送回巫宗国,在席初的棺木前,一前一后自尽殉主了,魂魄不散,后经席初点化,附身两条蛇上,再次修出人身。 放眼整个云上天宫,他们两个追随席初最久,要说最了解席初的,肯定是他们二人。 韩月歌决定从他们两个这里找出突破口。 青玉和白霜做人时,最喜欢一道叫做香炸小酥肉的菜,青玉好酒,还很喜欢饮一种叫做浮玉春的酒。 沧溟山已经封山,出入都需得盘查,采购物品的难度自然比平时高了不少。韩月歌咬了咬牙,花了一大笔灵石,疏通一番,才叫小艾将酒买了回来,备了一桌酒席。 青玉听说有酒,还有小酥肉,馋得蛇尾巴扫了扫,立时将白霜连拉带拽地哄了过来。 “两位大人,这边请。”小艾撩开帘子,请青玉白霜入座。 青玉挑眉道:“月姬请客,还真是头一遭。好香。” 他嗅到了空气里的酒香。 韩月歌席地而坐,斟满两杯酒:“月歌自入云上天宫以来,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多亏有两位大人照拂,今日这桌好酒好菜是特意为两位大人准备的。” 白霜面无表情道:“月姬言重了,我们只是听命于太子殿下行事。” 青玉将手搭上白霜的肩膀,笑道:“月姬孤身一人,不像别的仙子妖姬,多多少少都有点后台,我们多照拂一下,也是应当的。” 他怕白霜这个耿直的性子再说下去,好酒好菜都没了。 “不过,月姬今日盛情款待,不是为了感谢我们这么简单吧?”青玉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他很爱笑,衬得身侧的白霜气质愈发得清冷。 “确实有件事,想向二位大人打听一下。”韩月歌垂下眸子。 “要是结界一事,恐怕要令月姬失望了,殿下吩咐过,此事不能外传。”青玉放下手中的杯盏,连笑容都疏淡了些。 “青玉大人多心了,结界一事,月姬知道事关重大,自然不会多问,青玉大人不妨先听月姬把话说完。”小艾在韩月歌的示意下,再次给青玉斟了一杯酒,托起酒盏,递到他面前,“大人,请。” 韩月歌端起酒盏:“两位大人,月歌先干为敬。” 说着,她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青玉微微惊诧:“想不到月姬还有这样的好酒量。” 韩月歌羞涩一笑:“青玉大人见笑了,做人不外乎吃喝玩乐四字,怎能少得了美酒?” 韩月歌很喜欢做人,做人有手有脚,可以到处跑,不用受风吹日晒之苦,还可以享受许多人间的烟火气。 “月姬豪爽,倒是青玉见识浅薄了。”青玉也将杯中琼浆饮下。 他见白霜僵着不动,叩了叩他面前的桌子:“我说,别整天绷着一张脸,太没意思了,来,喝酒。” 白霜睫毛颤了颤,端起酒盏。 小艾再次给二人的杯子斟满酒。 “月姬难得请我们一回,不是问结界,那又是为了何事?”青玉沉吟道。 “实不相瞒,月歌从踏入云上天宫那一刻起,就已决定一生一世追随太子殿下。月歌也知,太子殿下并非薄情之人,这半年以来,殿下温柔相待,月歌铭记于心,时时刻刻都以殿下的喜好为自己的喜好,可是不知为何殿下突然厌弃了月歌,可否请两位大人稍微提点一下,也好让月歌及时纠正自己的过错。”韩月歌的脸上露出卑微之色。 第23页 白霜道:“你当真不知吗?” 韩月歌猛地抬起眼睛,对上他的眸光,摇了摇头:“月歌实在摸不清殿下的心思。” “今日喝了月姬的酒,自当说上两句,只是这件事我们也不便多说。”青玉转着手中的杯子,目光凝于杯底清光,“月姬若是清楚自己因何得宠,也就清楚自己因何失宠了。” 青玉的话说得模棱两可,韩月歌委实没有弄明白。她长得最像李玄霜,这是她得宠的缘由,照青玉的意思,她失宠也是因为李玄霜。 可她失宠在前,李玄霜回来在后,难不成席初丢下她时,就已经知道李玄霜要回来了? 那时李玄霜失踪已久,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席初怎么会知道她要回来了? 韩月歌还要再问,抬眸却见青玉双颊泛着酡红,醉醺醺地趴在桌子上,蛇尾也藏不住了,从身后的衣裳钻出来,摆了摆。 看着那条黑漆漆的蛇尾,韩月歌沉默了。 她瞥向白霜。 白霜的脸色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不见半分醉意。 贪杯的先醉了,平时滴酒不沾的,反而显海量。韩月歌乐了,指着青玉的尾巴道:“他是条黑蛇,不知白霜大人的尾巴又是什么颜色?” “我和他一样。”白霜起身,将青玉扶起,“他醉了,今日多谢月姬款待,告辞。” 白霜带着青玉走后,小艾跪坐在一旁收拾桌上的残羹,她好奇道:“月姬为何要问白霜大人的尾巴是什么颜色?” 韩月歌托腮:“我一直以为他们两个是一青一白。” 小艾没懂她的意思。 “去过人间没?” 小艾摇头。 “下回我带你去人间听戏。” 小艾猛点头,别提有多高兴了。 韩月歌望着她一闪一闪的眼睛,抓住她的手,突然兴起:“别收拾了,走,咱们出去散步消食。” 沧溟山这几日都没下雪,日日都是晴空万里,云上天宫的积雪融了一些。天黑后,夜空升起一轮硕大皎洁的明月,清光映着雪光,照出韩月歌和小艾的影子,印在雪地上。 周遭静悄悄的,是一望无尽的银白。韩月歌团了个雪球,突然道:“小艾。” 小艾回身:“诶!” “啪”的一声,一个雪球丢在她身上,碎成无数个雪粒。小艾反应过来,双脚跺了跺:“月姬,你太坏了。” 她不甘示弱,也团了个雪球扔向韩月歌。 两个人在雪地里打起雪仗来。 不一会儿韩月歌便热得浑身大汗。 小艾是条鲤鱼精,不论灵力,只论身手,手脚比她这个做草木的灵活了许多。她被砸得满头雪,趁小艾不备,藏到一块石头后面,弯身刨着雪,准备放个大招。 刨着刨着,从雪地里刨出一只冻僵了的兔子。 兔子全身裹着血迹,被冰雪冻得僵直。韩月歌举起兔子,兴奋道:“小艾,我们的夜宵来了。” 小艾正捧着一个雪球,看见那只兔子,扔了雪球,双眼泛着光,自告奋勇:“月姬,奴婢来烤,奴婢烤兔子最香了。” 两人拿着兔子乐颠颠地回了寒桐殿,在殿内添了个火盆,架起铁架子。 小艾往火盆里添着炭火,韩月歌拎起兔子,兔子身上的冰雪在暖融融的火光炙烤下,一点点融化。 韩月歌托着下巴,愁眉苦脸。她没剥过兔子皮。 “小艾,你会剥皮吗?” “奴婢来吧,月姬稍等,奴婢先去打盆清水。” 小艾将清水打来,放在炭火上烧着,等水烧开了,就可以剥皮了。 韩月歌坐在火光前,取出自己的储物袋,从里面翻出个匕首:“待会儿就用这把匕首剥皮。” “奴婢这里有刀叉,还有孜然和胡椒粉。”小艾也翻出自己的宝贝。 韩月歌拎起兔子的耳朵,舔着唇角,遗憾地掂来掂去:“可惜不够肥,只够这一顿。” 一阵白光突然亮起,韩月歌眯了眯眼睛,松了手。待那白光淡去后,地上多了个浑身染血的少年。 小艾大吃一惊:“我们的兔子呢?” 韩月歌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少年。 小艾犹豫:“……那还能剥皮烤了吗?” 韩月歌作为一棵草,虽然很喜欢吃兔子,但也没有丧心病狂到吃修炼出人身的兔子头上。她握住少年的手,灵力探到一丝生息:“还活着,来,帮把手,将他扶到榻上。” 两人将少年扶到床上后,韩月歌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些止血的药,撒在少年的颈侧和手背上。 “他身上肯定还有伤,把他衣裳剥了。”韩月歌道。 小艾点头,扒着少年的衣裳,如韩月歌所料,少年衣裳下方都是伤口。伤口的血迹已经干了,黏住衣衫,小艾不敢动作太大,怕造成更重的伤势,小心翼翼地撕着。 小艾撕开他胸口的衣裳,入目是一大片鲜红的血肉,倒吸一口凉气,叫了一声“月姬”。 原本昏迷的少年陡然睁开眼眸,抬起手臂,扼住小艾的脖子,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透出恶狼般凶狠的光芒:“你是谁?想干什么?” “松开她。”一把冰凉的匕首从身后贴上他纤细的脖子。 第14章 谁都知道,我们家月姬是…… 少年偏了偏脑袋。 第24页 韩月歌将匕首往前推进一寸,警告道:“快点松开她,不然我杀了你。” 这把匕首上面缠绕着灵力,一旦深入血肉中,能立即将对方的修为吸收个干干净净。 匕首的锋芒嵌入少年颈侧的肌肤,鲜红的血丝从伤口处蜿蜒躺下。 少年箍住小艾脖子的那只手,五指缓缓松开。 小艾得了自由,连忙离他三步远,张开嘴大口吸着新鲜空气。 少年举起手,懒洋洋道:“现在可以把匕首放下了吧。” 韩月歌确定他身上灵力微弱,对她和小艾造不成伤害,收回匕首。 没了匕首的钳制,少年一下子泄了气,躺回到床上,摊开四肢,胸口微微起伏着。 韩月歌戳了戳他:“死了吗?” 少年翻了个白眼:“没死。你再不救我,就真的死了。” “你这只兔子精怎么说话呢?这是求人救命的态度吗?”小艾忍不住啐了一他一口。她可记仇了,这只兔子精刚才差点杀了她。 少年丢过来一物:“救我,这个归你们。” 小艾抬手接住,定睛一看,眼睛微微睁大:“月姬,是出城手令。” 韩月歌拿来仔细瞧了瞧,确认是离开魔域的出城手令,更绝的是,日期那一行是空的。 她狐疑地打量着少年:“你是谁?怎么会有太子殿下的出城手令?” 要想出天渊城,必须拿到席初亲自签发的手令。韩月歌眼馋这个出城手令许久了。 少年不耐烦地捂着心口咳嗽了两声:“东西是真的就好,问那么多做什么。” “沧溟山结界已经全部启动,太子殿下没有对外公布是何缘由,我估摸着,殿下突然张开结界是为了来个瓮中捉鳖。”韩月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少年的神情,“你不会就是那只偷跑出来的‘鳖’吧?” 少年被自己的唾沫呛到,咳得伤口都裂开了。 韩月歌眼珠子转着:“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这个出城手令已经在我手中,我救不救你,我说了算。” 少年显然并非韩月歌料得那般简单,他停止了咳嗽,挑了挑眼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你大可以试试,等我死后,这份手令会怎样。” 小艾怒道:“你还敢威胁人。” “是你们威胁我在先。”少年喘了口气,“好了,各退一步,我告诉你们我的真实身份便是。” “我的确是偷跑出来的,但我没那么大的能耐,能让太子殿下为我启动沧溟山的所有结界。” “我叫白少渊,原是一只修炼的兔子精,五百年才修出人身,本一心向道,奈何被紫玉公主看中,强行掳掠了回来。我不堪忍受紫玉公主的折辱,这才偷偷跑出来的,那份手令也是我从紫玉公主那里偷出来的。” “我本想着出城后,去往仙域躲藏,紫玉公主势力再大,也不可能管到仙域去。可惜我身受重伤,灵力耗损严重,被打回原形,差点冻死在雪地里。” “你们让我做什么都好,只要别把我送回紫玉公主身边就行,等我伤好,我会报答你们的。” 少年说到最后,眼眶渐渐红了,满脸都是屈辱之色。 小艾惊讶:“难道你身上的这些伤也是、也是公主弄出来的?” 少年不说话了,缓缓合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来,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小艾那股凶蛮劲儿一下子没了,期期艾艾看向韩月歌:“月姬,他好可怜。” 紫玉公主的名号,整个天渊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是魔君九辰唯一的妹妹,据说她容色妖冶,性情暴烈,好美酒,更好美人。但凡她看中的美人,无不被收进她的后宫,若有不愿的,便直接抢回去。 掠夺本就是魔族纯正之血自生来就有的共性。 紫玉公主抢了一辈子的美人,唯独在席初这里碰了壁。 紫玉公主看中席初的容貌,要求魔君将他许配给自己。魔君只是挑唇一笑,言道,此事他管不了,她要是能将席初抢回自己的府中,就是她的本事。 紫玉公主雄赳赳气昂昂,抢了席初三回,三回都被席初揍得鼻青脸肿,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公主府。 紫玉公主并未放弃,为了席初,她甘愿来到极地北域,驻守天渊城,短短数年时间,将天渊城的魔兵收拾得服服帖帖。 席初向魔君讨要千年火灵芝为李玄霜治病时,紫玉公主趁机提出搬到云上天宫的条件,席初应允后,她就带着她最宠爱的十几名面首,浩浩荡荡搬上了云上天宫,震惊了云上天宫上上下下。 韩月歌也是震惊中的一员。 她见这只兔子精肤白貌美,身量纤细,便是说起话来,嗓音也是清澈婉转,好听得叫人浑身酥麻,的确是有做公主面首的资本,心下一时信了七分。 “成交。”韩月歌略略思索,将出城手令丢进自己的储物袋,答应了少年的条件。 她太需要这份出城手令了。 万一她没能裂开石头心,飞升上界,这份出城手令,就是她最后的退路。 韩月歌拿了出城手令,不会白占少年的便宜,她取出补血丹,叫小艾喂给白少渊,又用自己的灵石,给白少渊买了一些其他治伤的药材。 少年的衣衫破裂,无法蔽体,她还给他新裁了一身衣衫。 衣衫的料子是特殊材料制成,虽然薄,却可防寒保暖,少年灵力丢失大半,险些维持不住人形,在寒气凝结的沧溟山,没有保暖的料子裹身,怕是活不过三日。 第25页 待稳住白少渊的伤势后,韩月歌叫小艾出去打听一番,紫玉公主那里是否真的丢了面首。 很快小艾就回来了,对韩月歌点点头:“月姬,打听到了,公主那里确实丢了一只貌美的兔子精,把公主气得好几日没吃饭。” 这下韩月歌放心了。 白少渊换了身干净的白衫,歪着身体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药,乌黑浓密的睫羽垂下来,正低着脑袋一口一口抿着药。 他的身体还虚弱着,手腕抖个不停,药汁溅了一些,偏他极其自尊,不肯让小艾帮忙。 小艾在一旁看着,等他喝完,接过空碗,用帕子替他擦着手背上的药汁。 白少渊温柔地说了一句:“多谢小艾仙子。” 少年容颜绝色,眸中清光点点,说话的时候,眼眸专注地盯着小艾。 小艾哪里被这种眼神看过,脸颊轰的一下,红了。 她躲开少年的目光,服侍着他躺下:“我可不是什么仙子,你叫我小艾就好。” 韩月歌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定身符,捏在指尖,藏于身后,趁白少渊不备,将符贴在了他的心口。 白少渊登时僵住无法动弹,脸色黑了下来:“这是何意?” 小艾也呆了呆,不安道:“月姬。” 韩月歌语重心长道:“小艾,防人之心不可无。别忘了,他是一只妖,妖都是会吃人的。” 小艾恍然大悟:“还是月姬考虑得周到。” 白少渊脸色更黑:“我是只兔子精,我吃素。” “那更要定着你了,谁都知道,我们家月姬是天下最补的仙草。”小艾拿起被子,盖在白少渊身上,满脸自豪的表情。 小艾在寒桐殿伺候,有时直接夜宿在寒桐殿,韩月歌给她置办了一张软榻,但今日多了一个白少渊,占了小艾的软榻,小艾就回了自己的住处歇息。 韩月歌将殿门合上。 他们这些做妖魔的,睡觉其实也是在修炼。韩月歌伤好后,睡觉时间都是用来修炼的。熄灯后,她躺在床上,进入了修炼状态。 因着自己殿内有个别的妖在,她给自己罩上了灵罩,双重保险,有备无患。 殿内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月光被雪光反射着,透入窗棂,映照在地上。 黑暗中,直挺挺躺在床上的白少渊,陡然睁开眼眸,眸底闪过一丝邪气的光芒。 他勾了勾嘴角,抬手掀开被子,揭掉贴在心口的定身符,两指夹住,双眼微眯,嗤笑道:“就这种低级的玩意儿,也想困住本座。” 他随手将定身符丢在了床上,下榻走到韩月歌的床前,看到那张散发着淡淡幽光的灵罩,脸上露出兴味的表情:“倒比本座想象得要谨慎得多。” 屈指一弹,床上的灵罩瞬间粉碎。 第15章 白少渊难以置信:“难道…… 韩月歌眼皮颤了颤,似要醒来,一缕白色的烟雾钻入她的鼻端。她翻了个身,后背对着床的外侧,睡得香香甜甜,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白少渊将双手慢慢拢回袖子里,盯着韩月歌露在外面的一截肌肤,回味起好滋味,鲜红的舌尖舔着唇角。 “本座这辈子吃了很多妖怪,只有你这个小丫头让本座念念不忘。要不是席初坏事,本座早就将你一口吞了下去。” 原来他就是席初封印在噬魂渊下的恶蛟。 那日,韩月歌跳下噬魂渊,一下子就将他从沉睡中唤醒。他嗅到了韩月歌魂魄的香气。 厉害的大妖怪嗅觉都是特别灵敏的,他们对自己的口粮也有极高的要求。他们最喜欢吞吃灵魂,尤其是像韩月歌这样未曾沾染人世间七情六欲的灵魂。 他咬断了韩月歌的一条胳膊。 那胳膊是七叶灵犀草的一片叶子所化,光是一片叶子,就叫他灵魂震颤,力量大增,如若能吞吃她的魂魄,他敢保证,他能立时化龙,飞升上界。 席初那个笨蛋,一定想不到,他强行突破封印,不是为了逃出去。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韩月歌。 他这次一定要把韩月歌连真身带魂魄,尽数吞下去。 白少渊盯着韩月歌,吞咽着口水,张开五指,掌中泛着微光,打算先将韩月歌的灵魂抽取出来。 只见那道光落在韩月歌的身上,立时化作一道光束,回击了白少渊。 轰的一下,白少渊的身体腾空而起,狠狠砸在地上。 他浑身的灵力飞快地消散着,往韩月歌的身上钻去。 “怎么会这样。”白少渊脸色大变,赶紧将灵力收回,锁在自己的内丹里。这么大动静的灵力波动,要是引起席初的警觉,就完蛋了。 他为破封印而出,消耗不少自身修为,现在的他完全不是席初的对手。 还好韩月歌只是吸走他一部分的灵力,片刻后,殿内归于寂静。 白少渊心口火辣辣地疼,拖着沉重的身体站起来,不动声色靠近床畔,打算再试一试。 这次他只探出一丝微弱的灵力,试着在韩月歌的后颈割出一道伤口。 灵力化作的刀锋落下的瞬间,白少渊后颈传来一阵剧痛,白少渊抬手摸了摸,摸到大片湿热。 他定睛看向韩月歌,韩月歌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多时,肌肤恢复平整光滑,再不见半分伤口。 白少渊惊愕:“难道是血契?” 第26页 只有结下生死血契,才会在伤害对方的时候被反噬。 白少渊瞪向韩月歌,眼底泛着凌厉的光,很快从记忆的旮旯角里找到一副画面—— 恶蛟以牙钳住少女的胳膊,少女神色雪白,指尖沾着恶蛟和自己的血,快速地写下一行咒文,印在胳膊上。 签下血契,需要以双方的血为祭。白少渊吞吃了印着咒文的断臂,就是同意与她签下契约。 这份契约是韩月歌发出的,自然韩月歌就是主人。白少渊伤害她,按照契约规定,会被契约反噬。韩月歌受一分他的伤害,他便反噬十分。 白少渊举起手,又放了下来,脸色黑如锅底,在床前徘徊几遍,拂袖道:“臭丫头,本座栽在你手上,是本座大意。不过,你也休想得意,待本座解了血契,定会吞食你的魂魄。” 他放了一堆狠话,偏对韩月歌无可奈何,只好磨着牙齿,丢出一个灵罩,罩在韩月歌的周身,然后躺回床上,嫌弃地贴上定身符,伪装回可怜的兔子精。 真正的兔子精早就被他给吃了,出城手令也是他从兔子精手里抢过来的。 经过一夜的修炼,韩月歌神清气爽,更叫她振奋的是,她的修为长进了不少。 草木修行艰难,韩月歌自有灵识起就发现了,她修行的速度较其他妖灵慢了许多,能一夜之间长进这么多,是前所未有的。 韩月歌高兴地收了灵罩,起身去看被她定住的兔子精白少渊。 这一看吓一跳。 白少渊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目闭得紧紧的,胸口起伏微弱。 韩月歌连忙揭了他的定身符,用灵力探查他的伤势,喃喃道:“怎么伤势加重了?” 她打开储物袋,将仅剩的丹药一股脑都喂给了白少渊。 服了丹药后的白少渊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虚弱地睁开眼睛,对上韩月歌的目光:“我这是怎么了?” 韩月歌心虚:“大概是我的定身符加重了你的伤势,但你放心,我一定医好你。” 她唤来小艾,将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一狠心,把储物袋给了小艾:“里面剩下的灵石都拿去买药,捡贵的买。” “月姬,这……”小艾犹豫,“这可是咱们寒桐殿全部的花销。” “没事,钱没了,还可以再挣。这做生意嘛,要讲究诚信,我既然答应了要救这只小白兔,就会负责到底。” 小艾点头:“奴婢这就去。” “记得避开紫玉公主的耳目。” 小艾拍着胸脯保证:“月姬放心,奴婢办事最牢靠了。” 白少渊看着她们两个,撇了下嘴角。韩月歌吃了他那么多修为,他耗点她的灵石,这才公平。 韩月歌送走小艾,回身在床畔坐下,握住白少渊的手腕,再用灵力探了探。 白少渊大大方方由她探着,他已经将修为压制到最低,现在几乎是个没有多少灵力的低等妖灵,韩月歌根本探不出什么。 韩月歌的确没探出什么。 白少渊吃了她一堆丹药,身体恢复得很快。小艾用所有的灵石买回一粒中品固元丹,韩月歌将固元丹喂给了白少渊。 这粒固元丹能帮助他稳固妖力,维持人身,加快修复身上用灵力割裂出来的伤口。 固元丹花光了韩月歌所有的积蓄,她和小艾面面相觑,开始为灵石发愁。 以前她得宠时,住在销魂殿,从没愁过灵石。销魂殿里的东西,都是席初为她置办的,她修炼用的丹药、法器,也都由席初供给。 失宠后,她被人从销魂殿赶了出来,除了自己的储物袋,什么都没带出来。储物袋里只有芳意剑和同心铃是席初所赠,其他东西都是她上云上天宫前自己攒的身家。 要还在敛芳斋做仿品,每月也有二十块中品灵石的月例领,可惜寒桐殿是座冷宫,冷宫是没有月例的。 “我们得自力更生。” 小艾表示同意韩月歌的意见:“可是,月姬,我们拿什么自力更生?” “自己挣灵石。”韩月歌握了握拳,“我们可以画符售卖,也可以采摘灵植,捕猎妖兽换取灵石。” 小艾叹气:“奴婢不会画符,且画符用的符纸、朱砂、笔都要花钱的,现在咱们一分钱也没了。” 韩月歌其实也不会画符。太复杂的东西,她都学不会,咒文又长又复杂,她能记得的没有几个。 小艾再次打击:“现在沧溟山已经封山,咱们也没法子去采摘灵植、捕猎妖兽。” 韩月歌跟着叹气。 她是妖修,修的是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方法了。要她是丹修、器修,还可炼炼丹药,卖卖灵器。 白少渊坐在一旁,看着韩月歌与小艾长吁短叹,差点笑到肚子疼。如果不是他要掩藏身份,他一定会建议韩月歌摘自己的叶子,那样他可以拿一万块灵石换她一片叶子。 小艾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捂住肚子,一脸沮丧:“月姬,奴婢饿了。” 韩月歌按了按自己的肚子。她也饿了。 她和小艾都是妖怪,饿上几天,其实饿不死的,就是有点难受罢了。 “月姬,要不咱们去求求太子殿下吧。奴婢觉着,殿下看起来没有那么绝情,他心里应当还是有您的。” 第16章 白少渊往前凑近几分,瞪…… 第27页 韩月歌摇头。席初这边,行不通。 “奴婢明日去九娘那里问问,看能不能给奴婢安排一个活计。”小艾拿起桌上的书整理着。 韩月歌的目光凝住,脑海中灵光一闪,眼睛亮了起来:“有了。” 小艾抬眸。 “我可以写话本。” 韩月歌以前喜欢游历人间时,常在酒楼听说书的讲故事,那些话本里的儿女情长,是凡人最喜欢的。她跟着席初入了魔域后,发现妖魔们的生活枯燥无聊,除了修炼还是修炼,话本子说不定有市场。 小艾一愣。 “快,去给我准备纸和笔。”韩月歌摩拳擦掌。 不管是女妖还是女修,都是女孩子,女孩子喜欢的故事,她听得最多了。几百年的人间游历,不是白走一趟的,那些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她都能倒背如流了。 过几日就是沧溟山一月一度的夜市,所有住在沧溟山的妖怪,都不会错过这个夜市。要是能在夜市上打开销路,卖出几本,至少能挣点伙食费。 “诶,奴婢这就去。”小艾见韩月歌胸有成竹,高兴地准备纸笔。 白少渊也得了兴趣,凑了过来。 小艾替韩月歌掌灯。 韩月歌拿起笔,咬着唇,思索片刻,快速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咱先起个吸睛的书名。” 小艾与白少渊皆看向她写的书名,只见上面写道——《狂虐暴君999次:倾世小妖妃》。 “怎么样?”韩月歌眉目间皆是得色,“是不是很有看点?” 小艾:“……” 白少渊:“……” 韩月歌仰头,闭上眼睛,回想她在凡间听过的那些戏文和故事,找感觉。 小艾与白少渊对视一眼。 过了一会儿。 韩月歌指尖运着灵力,动起手指,刷刷在纸上笔走龙蛇。很快那白纸上便墨迹斑斑,添满了字。 小艾殷勤地吹干墨迹,替韩月歌翻页。 白少渊挑了一下眉头。这株小仙草看着笨拙,想法却是很多,思维也很灵活。 是他小看她了,每每到了关键,她的反应比平时快多了,约莫是个扮猪吃虎的角色。 他的眼神沉了沉。 韩月歌运笔如飞,不消片刻就写完一个折子。她收回灵力,将笔送回笔架上,拿起折子,满意地瞧了一眼。 人间待的几百年,别的本事没学到,就这瞎扯的功夫,比修为精进得还快。 等墨迹干透,她将折子递给小艾:“我的字不好看,你再誊抄一遍。” 小艾不好意思:“奴婢只识得几个字,不会写字。” 两人俱看向了白少渊。 韩月歌抓起一支笔,塞到白少渊的手里:“写个字我瞧瞧。” 白少渊:“……” 最后还是白少渊凭借着一手漂亮的字,被韩月歌和小艾欺压着当了苦力。 两人监视着白少渊誊抄折子。 小艾翻着誊抄好的折子,好奇道:“月姬,您到底写了个什么故事?” 韩月歌轻咳了一声:“简单来说,就是个替身的故事。” 她听的故事多,但那些故事都是别人的,她不能直接拿来就用,索性就从自身找灵感,写了个替身的故事。反正她当替身当惯了,就地取材,信手拈来。 小艾起了兴趣:“月姬,您给奴婢说说呗。” 韩月歌闲着也无聊,便将自己写的故事,简短与小艾说了一遍。 故事的男主是镇北王府里的世子,女主是一株修炼成妖的桃花。桃花妖倾慕世子,化成凡世女子,来到世子身边,可惜世子的心上人是皇宫里的公主。 皇室衰微,没过几年,皇帝被镇北王逼宫退位,当世子领着士兵撞开公主寝宫的大门,发现公主已经服毒自刎。 世子用尽手段,最终只能留下公主的皮囊。 世子继位后,做了新皇,改国号为晋。两年后,晋国与蜀国开战。 战争打了三年,饿殍遍地,民不聊生,两国只好议和。蜀国的国君提出,让前朝公主和亲,就签下议和书。 原来这位蜀国国君,年少时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他并不知道公主已经自尽,还想着与她结秦晋之好。 公主已经仙去,再怎么着,也变不出一个公主给他。世子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身边的谋士献策,以替身代之。 只是这个替身的人选要慎重,世子想来想去,目光凝于自己的身边人,化作凡女自名为红雨的桃花妖。 红雨与公主生得并不相似。为了能代替公主嫁过去,世子请了晋国最厉害的秘术师,将公主的皮囊换给红雨。 红雨换上公主的皮后,与世子含泪话别,坐上和亲的马车…… 整个故事还是比较长的,韩月歌只拣了些重点说。 其他细节,比如红雨与世子的甜蜜日常,红雨换皮时的苦痛折磨,红雨换皮变成公主的模样后,世子将其当做公主与其恩爱缠绵等剧情,她都略了过去。 小艾听了她的讲述后,自己翻折子,翻完折子,她两眼含泪,握紧拳头,气呼呼道:“这个世子太坏了,红雨真是又傻又可怜,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做别人的影子。她是假公主,嫁给蜀国国君,万一被识破身份怎么办?就算她以后回到世子身边,终其一生,也只是公主的替身。” 第28页 说着,小艾捂住自己的嘴。远的不说,眼前就有一个当替身的,她这番话岂不是在骂韩月歌? 韩月歌一看小艾这个反应,就知道这个故事有戏。她拿妖精做故事的主角,也是为了增强故事的代入感,看来小艾已经完全入戏了。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韩月歌打了个响指,“小白,你誊抄完了吗?” 白少渊面无表情:“我不叫小白。” “小白多可爱呀。”韩月歌趴到他面前,“你觉得我这个故事怎么样?” “俗不可耐。”他指了指折子上龙飞凤舞的字,“还有这字,跟狗爬出来的似的,根本看不出来写的什么玩意,下回这种破事别找我。” “好了,别生气,大不了赚钱了分你。”韩月歌耐心哄着,“小白公子,你会画画吗?” 白少渊将眉毛往上一挑:“怎么?” “替我画几幅画呗。”韩月歌眨了眨眼睛,笑容里藏着几分不怀好意,“图文结合,销量更佳。” 白少渊斩钉截铁:“不会。” 这个反应肯定是会。韩月歌看向小艾,小艾会意,点了点头。 于是白少渊又被两人合力压着,替故事里的几个名场面画了几幅画。 韩月歌拿起他誊抄好的折子,翻到其中一页:“这个场景,也画一幅。” 白少渊白皙的面颊登时腾起薄红,怒道:“你居然要我画春.宫图!” 韩月歌翻开的,正是红雨换皮后,世子将其当做公主,与她抵死缠绵的那一段。世子爱慕公主已久,他对公主的爱意,几乎都发泄在了这个替身身上。 这一场鱼水之欢,写得是相当激烈,韩月歌朴实的文笔,到了这一段简直就是脱胎换骨,就连白少渊这种修行了两千年的恶蛟,看了也不禁老脸一红,差点扒条地缝钻进去。 “一切都是为了提高销量。我发现小白你的画风细腻真实,画起春.宫图来肯定更好看。” 白少渊:“不画。” 韩月歌撩开袖子,伸出白皙的胳膊,五指收拢,将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白少渊:“说不画就不画。” “你不画,我就去紫玉公主那里揭发你,想必赏钱够寒桐殿一年的花销了。” 白少渊:“……” 他吃了一辈子的妖怪,从没见过哪个妖怪,像韩月歌这么难缠。 “该不会是你不知道怎么画吧?”韩月歌狐疑地盯着白少渊。 “谁说的,我可是身经百战,画就画!”妖怪都是经不起激将法的,尤其是像白少渊这样活了几千年还是个未经人事的纯情老妖怪。 “你们这样盯着我,我画不出来。”白少渊不自在道。 “行,给你三天的时间。”韩月歌大方的大手一挥。 三日后,白少渊捧着画好的图,走到韩月歌的身后。 韩月歌双臂枕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烛火的光透过灯罩,映着她粉白的面颊。她的睫毛又浓又密,在眼周投下一层乌青的阴影,乌黑如缎的长发尽数散落下来,覆满双肩。 白少渊指尖弹出一道白色的烟雾,白烟似有意识,钻入韩月歌的鼻端。韩月歌吸入白烟后,咕哝一句,睡得更香了。 白少渊走到她身后,举起右手,伸出长长的指甲,撩开她的长发,抚上她的后颈。 她好香。 他每日闻着她的香气,口水快绷不住了。他想现在就撕裂她的魂魄,吞入腹中。 白少渊眸色渐渐幽深,一寸寸抚着韩月歌颈后的肌肤,尖利的指甲,在皮肤上划下一道细小的伤口,瞬时便有鲜红的血涌了出来。 白少渊的后颈也多了一道伤口,鲜血争相涌出。 在他撕裂韩月歌之前,他身上的血契会先撕裂他。 白少渊面色铁青,气恼地收回手,突然,他的目光一顿,拨着韩月歌耳后的碎发。 那里赫然印着一个咒文。 简单的几笔,不仔细看,像是一个符号,或是画上去的一朵花。 白少渊往前凑近几分,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道:“追魂咒。” 第17章 “蛟龙之血。”蛟龙之血…… 这几日云上天宫的红梅都开了,雪地里,一名红衣少女裹着雪白的狐裘,拎着竹篮,站在梅林里剪梅花。 虞九娘带着一行人自梅林经过。 红衣少女叫住了她,好奇问:“九娘去往何处?” “回楚姑娘的话,奴奉太子之命,去寒桐殿为玄霜姑娘取血。”虞九娘恭敬答道。 楚犹怜眼中划过一丝异样。 李玄霜这几日伤势复发,药吃尽了,也不见好转,听说席初一直守在她床畔,往她体内输送着灵力,半点不见效。 黄泉是何等阴寒之地,黄泉的鬼气入体,哪是那么容易拔除的。没了千年火灵芝,唯一能救李玄霜的,就是寒桐殿里那株成形的七叶灵犀草。 席初忍着不动那灵犀草,是顾念着那株小仙草跟了他半年的情分。但替身如何比得上正主,眼见着心上人受苦,那可是比自己受了伤还要煎熬。 楚犹怜挑起嘴角,不明意味地笑了:“九娘,我与你一同前去。要是遇见什么,我说不定能帮上一点忙。” 虞九娘没有拒绝。 楚犹怜是巫宗国皇室的后裔,显然在这个云上天宫是不一般的。 第29页 楚犹怜与虞九娘浩浩荡荡进了寒桐殿。 这些日子韩月歌一直在准备她写的那本话本,没怎么出门,也不知道李玄霜旧伤复发,正在受苦。 楚犹怜和虞九娘进门时,她在整理白少渊给她画的图。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白少渊。 少年比她想象得机灵的多,早已隐藏好自己的行迹。她松了口气,站起身来,面上攒出笑意:“九娘,这是……” “殿下吩咐奴来取血。” 韩月歌的笑容僵在嘴角。 两名侍女朝着她走来。 韩月歌如梦初醒,往后退了一步,双眼扫视着虞九娘等人,露出抗拒之态。 虞九娘微微皱眉,恭声道:“此乃太子殿下的命令,还请月姬配合。” 韩月歌表情变化得很快,眨眼间就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张了张唇,抖着声音道:“我要见席初,你们让席初过来。” “月姬,奴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月姬莫要为难奴。”虞九娘直犯嘀咕,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韩月歌,与从前那个表情呆滞的木头美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要不是云上天宫守卫森严,她几乎以为眼前这位换人了。 两人正相持时,楚犹怜突然冷笑一声:“你们愣着做什么,她既不肯,便押着她取血,在太子殿下心里,是她韩月歌重要,还是李玄霜更重要,你们比谁都清楚。耽误取血时间,害了殿下心上人性命这条罪责,谁也担待不起。” 侍女看向虞九娘,虞九娘掂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侍女逼向韩月歌:“月姬,得罪。” 韩月歌抬手,殿内响起一阵刺耳的剑吟,众人眼前划过一道银光。银光飞入韩月歌手中,化作芳意剑,银白色的剑刃上霜华凝结。 韩月歌屈指一弹,芳意剑腾空而起,悬于地面半丈距离。 她并指划出一剑,众人不及反应,尽数被她的剑气轰出殿外。 楚犹怜猝不及防地飞了出去,跌进雪地里,摔得满身是雪。她脸色难看地爬起来,抖着手指向韩月歌道:“好啊你、你敢违抗太子殿下的命令。” 心中微微惊诧,韩月歌的修为何时精进到了这一步。 韩月歌手持芳意剑,跨过门槛:“让席初亲自来取血,否则我宁可放干自己的血,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虞九娘和楚犹怜等人走后,韩月歌收了芳意剑,合上殿门,转身回屋。 她挥出一道掌风,将殿内的灯烛尽数熄灭,走到帘后,取出一支瓷瓶,并起手指,在腕间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缓缓滴入瓶中,血液里的香气在空气里漫开。 韩月歌握住手腕,用力压着伤口。一只手挑开帘子,抓住她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韩月歌抬起头。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少渊,站在纱帘后面,双目紧紧盯着她腕间的伤口。 少年满脸不解的表情,黑黝黝的眸底深处,隐约藏着对鲜血的渴望。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不自觉滚动着。 “取血。”韩月歌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你方才大显神威,我以为你不愿。” 韩月歌苦笑:“由得我选择吗?” 顿了顿,她又咬牙道:“不,我可以选择,想要我的血,没那么容易。” 白少渊在她一向纯净的眼底看到了别的东西,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将她撕碎的欲望,错愕地问了一句:“真的那么恨她吗?” “我只是单纯的讨厌她罢了,讨厌她的惺惺作态。”韩月歌翻了个白眼。她学会了喜怒哀乐,亦学会了憎怨与厌恶,她越来越像人了。但她也明白,那不是恨。她依旧不懂恨这种情绪。 白少渊松开她的手。 韩月歌往瓶子里滴了半瓶血,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帕子,帕子里裹着红色的粉末。 她将粉末倒入瓶中。 白少渊嗅到熟悉的气息,震惊道:“这是?” “蛟龙之血。”蛟龙之血是韩月歌从岁华剑上收集来的,李玄霜想要她的血,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消化。 白少渊叹道:“你果然很记仇。” 韩月歌:“记仇似乎是凡人的本能。” “可你不是凡人。” “神尊说,先做人,再成仙。” 白少渊疑惑:“神尊是谁?” 韩月歌没说话,她握住瓶子,走到墙角坐下,垂着手臂,任由鲜血流淌。 空气里都是他喜欢的味道,白少渊几乎快要压制不住心头翻滚的渴望,他吞咽口水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月歌,你该止血了。” 韩月歌摇头:“我需要更柔弱一点。” 不是她李玄霜会装柔弱,她也会。 猩红的血沿着她的皓腕,蜿蜒流淌,在地上凝成血泊。 白少渊的目光凝于血泊,明白过来韩月歌的意思,眸色深了深。他摊开手掌,掌心多了一枚丹丸。 他握着丹丸,走到韩月歌身边坐下,将丹丸递给韩月歌:“服下这粒丹丸,不必放血,也能得到你要的效果。” 韩月歌犹疑:“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药?” 白少渊握拳轻咳:“不想应付紫玉公主时,我便服下这丹丸。是好东西,比你放血更有效果,药效只有半个时辰,速战速决。” 韩月歌吞下药丸。 第30页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滑入她喉管中,不消片刻,就有了效果。 她感觉自己的小腹生出一股寒气,全身仿佛一下子被抽干所有力气,手脚跟着发软,连血液都冻住了。 她转头看向白少渊,才发现那少年已经不见踪影。时间紧迫,她抖着手,将早已准备好的鸡血撒在地上。 殿门轰然打开,席初阴沉着脸,衣袍带风地走了进来。 寒桐殿内的灯烛俱灭,殿内空无一人,他环顾一周,在纱帘后的角落里找到韩月歌的踪影。 韩月歌倚坐在血泊里,脑袋低垂,一动不动,宛若死去一般。 殿内弥漫着鲜血的气息。 席初的瞳孔猛地收了一下,满身的怒气骤然消散无踪。 他掀开帘子,快步走到韩月歌身前,动作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唤道:“歌儿。” 韩月歌满身是血,他这一抱,摸到了一手的温热。 席初握住她的手腕,举到眼前,雪白的腕间,赫然横亘着一道鲜红的血口,鲜血滋滋往外冒着。 席初双眉拧起:“怎么如此糊涂行事?” 韩月歌听见席初的声音,勉力掀开眸子:“殿下,您来了,我有话、有话想同殿下说。” “嗯。”席初握住韩月歌的那只手,指尖泛起柔光。他在替韩月歌止血。 “殿下,我不是故意损坏……损坏火灵芝的,当时我吓坏了,殿下,我的确、的确嫉妒玄霜姑娘,但我、我绝不是……那种人。”这段话韩月歌说的磕磕绊绊,每多说一句,脸色便白一分。 韩月歌说完这句话,大殿内一片静寂。 半晌,席初垂眸:“我知道,但是歌儿,不管是你有意,还是无意,火灵芝终究毁在你手中,错了,就要付出代价,这是云上天宫的规矩。” 韩月歌张了张干裂的唇,喉中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空气静默片刻。 韩月歌的笑容显得有些惨白,她努力地翘起唇角:“殿下能来听我亲口说出这番话,我还是很高兴的。” 她举起手中的瓷瓶:“这是我的血,殿下拿去救玄霜姑娘便是。” 席初抱起韩月歌,将她搁在床上,握住她的手,往她体内输送灵力。 韩月歌指尖冰凉,双目虚弱地合起。 席初拿出一枚玉简,捏碎:“白霜,将新炼制的回元丹取来。” 白霜很快带着回元丹出现在席初的面前:“殿下,此次回元丹出炉时便只有这一枚。” 回元丹极难炼制,不仅因其炼制的药材珍稀罕见,更因回元丹炼制的过程中操作稍有不慎,丹丸就会化为粉末,往往一炉丹药,最后出炉时颗粒无收。 李玄霜受黄泉鬼气折磨,每次发作需服食回元丹疗伤。她来云上天宫后,出炉的回元丹,不用言明,都知道是为她准备的。 席初拿起回元丹,喂给韩月歌。 白霜眼神微惊。 第18章 “表哥是狗这句话是你说…… 韩月歌吃下回元丹后,睡了过去。 席初沉声问:“殿里伺候的人呢?” “奴婢在。”小艾从殿外小跑着进来。她一早得了席初前来追责的消息,战战兢兢守在殿外不敢进来,幸而席初并未大动干戈。 “看好她。”席初说完就丢下韩月歌,离开了寒桐殿。 小艾赶紧走到韩月歌的床前,轻声唤道:“月姬。” “他走了?”韩月歌睁开眼眸,翻身而起,全然没有方才的半点虚弱。 小艾惊道:“哎哟,月姬,您刚失了那么多血,别乱动。” 韩月歌举起手腕,晃了晃:“没事,除了那半瓶血,其他都是假的。” “小艾,你赶紧将地上的鸡血处理了。”韩月歌自己都快受不了这血腥气了。 “诶。”小艾走过去,将窗户打开。 韩月歌想起什么,躺回床上,将神识探入胸腔,探了半天,失望道:“咦,没裂。” “什么没裂?”白少渊突然出现在床畔。 “没什么。”韩月歌被神出鬼没的白少渊吓得差点石头心裂了。 “骗人。”白少渊盯着韩月歌的面颊,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韩月歌脸不红,心不跳,蹙着眉头,心念百转。 席初是她的情劫,照理说,席初亲自取血,作为爱慕席初的替身,她伤心欲绝,石头心有很大几率裂开的。 她的石头心,除了先前添的一道裂缝,没有半点变化。 莫不是演技拖累了她?韩月歌自我反省着。 她的演技是在凡间跟着戏班子里的戏子学的,自己的演技,她还是有信心的。 难道是感情投入的不够真挚? 约莫是有点的,她刚才紧张得石头心差点蹦出来了。 韩月歌摸着心口喃喃道:“要是把席初叫回来,再陪我重来一遍,我保证,席初会立刻炖了我。” 白少渊:“……” 有了席初的这枚回元丹,韩月歌的灵力又长进了一层,可惜回元丹不能多吃。每个人的灵脉有限,要是吸收的灵力超过自己身体容纳的极限,会有爆体而亡的危险。 很快就到了夜市这天。 沧溟山的禁制已经解除,结界也被席初撤下,韩月歌利用复制术,将白少渊誊抄的话本一口气复制了一百多本,开始摆摊销售。 第31页 摊位是翩翩借给她的。 翩翩每逢夜市都会来卖自己做的香囊、香粉,她索性就租了个长期的摊位。得知韩月歌缺钱后,翩翩提出先借点灵石给韩月歌应急,被韩月歌拒绝了。 翩翩的母亲被一个大妖怪打伤,需要大量的灵石续命,翩翩的灵石是拿来救命的,韩月歌没那个脸要。 翩翩将自己的摊位一分为二,让出一半给韩月歌。韩月歌摆上话本,与小艾坐在摊子前,等待着买家上门。 沧溟山的夜市不光有沧溟山的弟子参加,有时天渊城甚至整个北域的妖魔,也会来夜市碰碰运气。为避免节外生枝,韩月歌扮作少年公子的模样,再用桃花面具覆住面颊。 这张桃花面具是一种低阶的易容法宝,戴上后,会隐藏起使用者真正的容貌。 随着明月升起,夜市逐渐热闹起来,灯笼串成一条火龙,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翩翩的香囊和香粉吸引了女妖魔的注意力,隔壁的韩月歌摊位却是冷冷清清。 这种情况韩月歌也是料到的,她还算淡定,反倒是是小艾急了:“月……” 她刚开口,猛地想起韩月歌出发前叮嘱过,在外不可泄露她的身份,连忙改口:“公子,怎么办?根本就没人光顾咱们。” “莫急,做生意最忌心浮气躁。”韩月歌摸了一下小艾的脑袋,“再等等。” 说话间,一只涂着丹寇的手拿起韩月歌面前的话本,疑惑道:“这是什么?” 韩月歌顺着手臂望去,见一名青衣少女亭亭而立。 青衣少女戴着一张面纱,应当也是件法宝,明明面纱薄如蝉翼,韩月歌却怎么也瞧不清楚她的模样,唯独瞧见一双明亮透澈的眼睛熠熠生辉。 “这叫话本,是从人间传过来的。”韩月歌拿起折子,随意打开一页,“姑娘您瞧,这话本文笔细腻,画风唯美,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上来就玩这么刺激的,也不怕将人吓跑。”韩月歌右手指间的银色戒指传来白少渊的声音。 出门前,白少渊死活要跟着出来透气,韩月歌考虑到他是从紫玉公主那里跑出来的,万一被人看见,泄露到公主耳中,怕会生出是非,拒绝了他的要求。 白少渊退而求其次,要求附身在韩月歌的戒指中,并且指天发誓保证不出来。韩月歌犹豫不决,白少渊狠了狠心,用帮她画十幅春.宫图作为交换,韩月歌这才松口。 白少渊的声音只有韩月歌能听到,韩月歌没有搭理他。 她翻开的恰巧是白少渊画的春.宫图那一页。 青衣少女扫到上面的图文内容后,目光一顿,那双本就又黑又亮的眼睛,陡然绽出光芒。她将折子合起,神秘兮兮问道:“这个多少钱?” “不贵,一块中品灵石。” “那我要十本。”少女伸手解腰间的储物袋。 “表小姐!”一名灰衣小童远远朝少女奔来,边跑边冲身后招手,“大公子,找到表小姐了。” 少女将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来,弱弱地唤了一声:“表哥。” 灯火辉映的长街中,一名戴着黑金面具的男子缓步而来。 男子身着玄衣,衣领袖口绣金色纹路,腰间悬美玉流苏,通身华贵的气派,一看便知出身不俗。 面具遮住他半张脸,眼眶镂空的地方露出一双漆黑幽冷的眼眸,扫过来时,不怒自威。 “转眼间就不见了人影,如此贪玩,下次休想再让我带你出门。”男人声音嘶哑,一听就知是经过伪装的。 “方才人太多,我一下子被挤了出去。”少女轻扯他的袖摆,“表哥,清芷知错了。” 男子惯是被她这样哄的,唇角微翘,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眸中的冷意瞬时淡去不少,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生硬:“又看中什么了?” 少女下意识地往左边挪了一步,挡住身后的摊位:“没、没什么,就几本书而已,表哥总嫌我不读书,我这不是想哄表哥开心,多读几本书嘛。” “什么书?” “没来得及看。这里摊位小,表哥,咱们去前面的书坊看看。”少女抓住男子的袖摆就走。 男子却并未如少女的愿,他抽回袖摆,转身从摊子上拿起一本。 少女立时缩了回去,一副想将拽他走,又不敢的样子。 男子看完,将书丢回了摊子,斥道:“淫词艳曲,不堪入目。” 韩月歌一听就怒了,拍桌而起:“不买就不买,你说谁淫词艳曲?” 她承认她写的是俗套的爱情故事,但与不入流的淫词艳曲,还是有点距离的。第一桩生意被男子搅和了,韩月歌心中本就有气,这下更是火冒三丈。 “文笔矫揉造作,故事逻辑不通,字里行间尽是风花雪月,无半点格局,读多了,未免有损心智,称之为淫词艳曲,倒是抬举它了。” “你……”韩月歌眼前一黑,“你再说一遍。” “月歌,此人身份不凡,莫要与他起冲突。”戒指里的白少渊提醒道。 韩月歌碾着戒指,怒道:“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那是人话吗!” “你是一名创作者,创作者就应该虚心倾听四面八方的声音,赞美的,批评的,都有它存在的价值。”白少渊的声音里明显藏着幸灾乐祸。 韩月歌哼了一声:“你倒是挺会说风凉话的。” 第32页 她声音说得小,名为“清芷”的少女没听清,奇怪道:“你在嘀咕什么?” 韩月歌看向玄衣男子:“公子口口声声说格局,可知同样一件事物,各人见识不同,所见便不同。公子眼中只看到风花雪月与淫词艳曲,不也佐证了公子的格局。恕我直言,似公子这般心胸狭隘、见识浅薄之人,看见的自然是满目的风花雪月与淫词艳曲。” 韩月歌将“心胸狭隘、见识浅薄”八个字故意咬得极重。 玄衣男子未应,反倒是他身边的青衣少女先火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如此辱骂我表哥!” “要想赢得别人尊重,首先得学会尊重别人。疯狗上来一顿狂吠,怎么着,我还不能用脚踹了?”韩月歌双手叉腰,态度要多横有多横。 “敢说我表哥是狗,我打死你。”少女听到韩月歌阴阳怪气地嘲讽玄衣男子,俏脸一板,抽出腰间的剑,便斩向韩月歌。 “表哥是狗这句话是你说的,可不是我。”韩月歌耸耸肩膀,乐不可支。 来吧,砸她的摊子!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刚才,她突然灵机一动。夜市的幕后老板是席初,摊主向云上天宫支付租赁费用,云上天宫则负责维持秩序,保护摊主的利益。等他们将她的摊子砸了,她岂不是可以狠狠敲诈他们一笔! 这可比坐在冷风里卖劳什子话本赚钱多了。 第19章 她是个没出息的,这辈子…… “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说你是狗,都是她,是她说你是狗!”少女解释不清,急得直跺脚。 “你再嚷嚷,整条街都知道你表哥是狗了。”韩月歌笑嘻嘻地提醒了一句。 “你!”少女手中的剑化作一道虹光,直刺韩月歌。 韩月歌抽出芳意剑,迎向少女的剑。 “叮”的一声,两柄雪白的剑刃,交击的瞬间,擦出刺耳的声音。 强大的灵力将韩月歌震得往后退了几步。 韩月歌小瞧了这名少女。这两人约莫是世家大族的出身,倒不像是妖魔。 韩月歌思索间,少女的剑再次刺过来。 她是个暴脾气,每一招都来势汹汹,韩月歌想将她引向自己的摊子,反而被她的剑影困住。 玄衣男子目光沉沉地盯着二人,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韩月歌心知自己孤立无援,再打下去,摊子砸不了,自己还要挂彩,应付少女的期间,摸着戒指默道:“小白,快帮我一把。” 白少渊懒洋洋道:“要我帮你也可以,我欠你的十幅春.宫图一笔勾销。” 那可不行,没了白少渊,韩月歌哪能再找到肯画春.宫图的免费画师。 “停!方才是我不对,我口出不逊,向这位公子道歉,还望公子和小姐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我的胡言乱语。”韩月歌突然停下动作,老老实实道歉。 少女听她肯道歉,怔住,收回了剑:“算你识相。” 白少渊:“没骨气,丢脸。” 玄衣男子不置可否,他自始至终都是拿着一双探究的眼睛盯着韩月歌,似乎在琢磨些什么。 韩月歌不理会白少渊,扶了扶脸上的面具,拿起折子,翻开春.宫图,对玄衣男子道:“公子方才的点评一针见血,我认了,公子不妨再说说这幅画如何?” 玄衣男子淡淡扫了一眼,即使见了上面的火爆内容,眼神也未有一丝波动:“画功拙劣,不值一提。” 玄衣男子话音刚落,韩月歌感觉到指间戒指一阵微烫,只听得白少渊声嘶力竭地吼道:“什么?他居然说我画功不行!老子自打破壳以来就开始画画了,他算哪根葱哪根蒜,也敢点评老子的画作,他懂个屁!老子今天要在他的脸上作画!” 想不到白少渊也是个火爆脾气,稍加刺激就发飙了。韩月歌指间的戒指越来越热,一股力量带着她的右手,拔出腰间的芳意剑,直刺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不慌不忙躲开韩月歌的剑。 韩月歌小声道:“你我双剑合璧都打不过人家,这回丢脸的不是我一个人了。” 指间的戒指猛地泛起一道白光,两股灵力合璧,注入芳意剑的瞬间,韩月歌有如神助。芳意剑化作一道流光,逼向玄衣男子,刺目的白光将他的身影罩住。 玄衣男子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他抬起手臂,掌中幻出一把古朴的铁剑,挥向韩月歌。 两道剑气轰然相撞,白光炸裂。 玄衣男子脸上的面具被剑气波及,“啪”地从中间断裂,滑落下来,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年轻面庞。 韩月歌像是突然被电击了一下,半痴半呆地愣在原地。 纵使她的忘性再大,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玄衣男子面具脱落的瞬间,屈指弹出挥出一道气劲,击中韩月歌的桃花面具。 韩月歌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反应极快地扭过头去,抬起手臂,以宽大的袖摆遮脸,同时左手从袖中摸出一包红色粉末,洒向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是迎风而立的,粉末立时被风吹做一阵红雾,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的眼前一片艳红,仿若无数绯红桃花灼灼盛放,被他击落面具的蓝衣少女,化作一只蝴蝶,翩然转身,往桃花深处奔去。 玄衣男子伸出手,抓到一片冰凉的衣角。 第33页 他扬袖挥开红雾,向前走了几步,眼前哪里还见韩月歌的身影,只余一张桃花面具孤零零地躺在他的脚下。 他五指微张,将面具吸入掌心,目中神色诡谲。 “表哥,你没事吧?”陆清芷咳嗽两声。 韩月歌挥出的粉末,是女子常用的胭脂,一股子浓烈的香气,呛得她喉咙发痒。再看她的表哥薄霆,平日里极矜贵的模样,此刻却是满身红粉,略有些狼狈。 陆清芷拿出帕子,擦着他面颊上的殷红:“此等贼人,实在狡猾,下次再遇上,定要他们尝尝凌霄阁的厉害。” 韩月歌跑了,陆清芷本想找翩翩和小艾算账,谁知一回头,摊子上空空如也,那两人早就趁乱卷走东西溜之大吉了。 “这里是魔域的天渊城,切忌生事。”玄衣男子握紧桃花面具,望着绰绰灯影,眉头不可察觉地拧了一下。 皓白明月照着苍茫大地,月色将韩月歌的影子拉得极长。韩月歌扶着一棵树,弯下腰去,喘着大气道:“跑不动了。” “月歌。”翩翩和小艾朝着韩月歌奔来。 韩月歌转向她们,张了张嘴,还未开口,喉中泛起腥甜,呕出一口血。 “月姬,您受伤了!”小艾面色大变。 韩月歌脸颊隐隐发白,抬手抹掉唇边血痕:“无事,是轻伤,我们快回去。” 回到寒桐殿后,小艾将内殿的池子灌满热水,侍候韩月歌沐浴。韩月歌解下衣裳,趟入水中,缓缓沉下身子。 殿内云雾缭绕,水汽蒸腾,韩月歌眯起眼睛,脑海中浮起满城灯火中见到的那张脸,隐约觉得胸腔里的那颗没有任何感情的石头心砰砰乱跳着。 许是错觉吧。 石头心又怎么会跳动。 “薄霆。”她在心底默念着那个男人的名字。 咬牙切齿地念着,恨不得嚼碎了,全部咽下去。 薄霆,这两个字如同魔咒一般刻入她的骨血中。 她是个没出息的,这辈子做了两回替身,两回做的都是同一个人的替身。 薄霆,仙盟五大派之首的凌霄阁少阁主,出身高贵,天资聪颖,年纪轻轻就已扬名仙域,是仙域里无数仙子的梦中情郎。 可惜,薄霆的眼里心里,向来只有李玄霜一人。 他与李玄霜年少相识,对这位长乐公主不知不觉间生了情根,从此念念不忘,每个梦里都是她的影子。 他等了她三百年,等来的是她殒身上古罅隙中的消息,于是,就有了韩月歌这个替身。 韩月歌是平生头一回当替身,当得十分惨烈。 她在席初身边当替身时,因清楚得知晓自己是个仿品,且与席初是互惠互利的平等交易,除了损失点血,倒也没吃什么亏。 在薄霆这里,却是栽了大跟头。 她跟着薄霆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薄霆的眼里,是李玄霜的替代品。 她懵懵懂懂,从来没看懂过,薄霆通过她这张皮相在看另外一个人。她甚至愚笨迟钝到,在席初的重华殿里偶然发现李玄霜的画像时,才恍然大悟自己这辈子做了两回替身。 画像上的少女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但不是她。她在那时是不会笑的,画上的少女有着向日葵般明媚的笑容。 她望着画中的少女发呆,想起她初次化形后,薄霆说的那句“你是照着她的模样所化”。他的语气疑问又似肯定。 看到这幅画时,她终于明白薄霆所言真正的含义。 那时她刚刚化形,遗失全部记忆,对这个世界很是陌生,刚睁开眼就见身着玄衣的薄霆站在眼前,嘴角弯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容,一下子被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她在看薄霆,她以为薄霆也在看她,然而薄霆真正看的,是她身后壁上的李玄霜画像。 李玄霜失踪后,他请了天下最好的画师,画出长乐公主最美的模样,悬在屋中,以解相思之情。 韩月歌被妖镜吞噬全部修为,打回原形,在这个世界修行百年,机缘巧合之下,被人以草木的形态送入凌霄阁。 她借了凌霄阁的灵气,再次修出人身,一化形就是李玄霜的模样,李玄霜的画又日日悬在她的眼前,薄霆自然以为她是照着画中的李玄霜的模样化出的人形。 他将她当做李玄霜,对她温柔以待,细心呵护。他给她裁最美最华丽的衣裳,买最贵最精致的首饰,宠她爱她,将她捧在手心里珍爱着。 那些衣裳和首饰都是李玄霜穿戴过的样式,除了脸上乏善可陈的表情,韩月歌几乎与李玄霜一模一样,堪称这世上最完美的替身。 第20章 真相。 韩月歌在凌霄阁待了七年。 这七年来,她藏在薄霆为她打造的小院子里,一步也不曾离开过。 ——凌霄阁禁止妖邪入内。 他知道她喜欢桃花,在她住的院子里种满桃树,用灵力浇灌,使得桃花常开不败。他坐在桃花树下,为她抚琴弄弦。 他从来不碰她,他只是常常望着她出神,看着她,如同在看可望不可即的长乐公主。 大抵是她与长乐公主生得相似,若以他的双手触碰她的身体,便好像玷污了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是薄霆心尖上最洁白的一抹霜雪,他爱她,爱到连她的影子都不忍亵渎。 纸终究包不住火,韩月歌藏在薄霆后院的这个秘密,被薄霆的表妹陆清芷知晓。陆清芷使了个计,将韩月歌暴露在人前。根据凌霄阁的规定,妖邪入阁,杀无赦。 第34页 韩月歌被人拿锁妖链捆着押赴刑台,诛妖的紫色雷电罩下的瞬间,薄霆现身刑台,替她承了这致命一击。 他将灵力运于掌心,徒手扯断她身上所有的锁妖链,抱着她,缓步下了刑台,冷目扫过去的瞬间,众人皆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韩月歌永远记得那日刑台上血溅三尺的一幕,薄霆赤红着双眼,踏过满地尸骸,每走一步,足下便会印出一道血色的足印。 血色铺出来的路,蜿蜒伸入的,是他们的世外桃源。满院的桃花,有了鲜血的点缀,开得更为灼艳。 韩月歌一直以为,薄霆是为她造下满身杀戮。很久很久之后,回想起薄霆改写凌霄阁千百年前就立下的规矩而无人反对时,她终于明白过来,她不过做了薄霆杀戮的理由。 薄霆真正要杀的,不是欺侮她的那些人,他杀的,是反对他的凌霄阁弟子。 她徒劳背了一回红颜祸水的名声。 她空有双目,从来没看清薄霆的野心与薄情。 她胸腔里揣的是一颗石头心,她不知何为感情,可她有一腔赤诚,薄霆爱她,她就义无反顾且死心塌地追随薄霆。 直到二人彻底决裂。 决裂的源头,是一只叫做苏玺的狐妖。 约莫一年前,薄霆率领仙盟五大派的精英弟子,一行共四十九人,深入白狐山,诛杀狐妖苏玺为百姓除害。他们在白狐山中逗留了七天,七日后,四十九人,仅仅只有薄氏兄弟薄霆与薄焰活着从白狐山回来。 他们中了狐妖设下的陷阱,自相残杀,险些全军覆没,好在兄弟二人拼死擒拿住狐妖苏玺。五大派痛失精英弟子,愤怒不已,将苏玺推上诛妖刑台。 诛妖刑台下方设有针对妖物的剑阵,大阵启动,再厉害的妖物,也会魂飞魄散。 行刑的前一天,韩月歌瞒着薄霆,偷偷见了苏玺一面。 那是她第一次违逆薄霆行事,也是这一次,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缘分。 韩月歌被打回原形的那段时间,曾在山巅修行,虽说是草木形态,也有一丝意识。那时,她认识了狐狸少年苏玺。 苏玺刚修出人形不久,大部分时间都是狐狸的样子。白色的小狐狸,守在七叶灵犀草身旁,为她遮风挡雨、驱赶害虫。 草木修行不易,是因草木没有手脚,灾劫来时,只能用自己柔弱的躯干承受,一场大水、一场山火,都会让草木的修行尽废。 韩月歌修行以来遭遇最严重的一次山火,是苏玺不顾火势,将她连根从土里挖出来,护在怀中,救了她一命。 他的皮肤被烧得伤痕累累,护在怀中的韩月歌却毫发无损。 韩月歌欠苏玺一命。 苏玺被施了禁言的咒术,见了她,抓住她的手腕,泪眼斑驳地在她掌心写字,说,不是他杀的人。 那些弟子是薄氏兄弟之一下的杀手。他也没看清,只知其中一人修炼仙家禁术,走火入魔,杀了所有弟子。兄弟二人为保全凌霄阁名声,将这个秘密藏起,推他出去做了替死鬼。 苏玺交给韩月歌一枚玉简,当日他身受重伤,躺在地上,目睹这一切,留了个心眼,将看到的画面录入了玉简中。 韩月歌没能带苏玺离开仙狱。 第二日诛妖刑台上,她拿出苏玺给她的玉简,公布了真相。 她彻夜未眠,深切地考虑过后果,苏玺是她的朋友,她欠他一命,假如她不公布真相,这个少年会在刑台上殒命。 薄氏兄弟,一个是少阁主,一个是少阁主的亲弟弟,无论怎样,凌霄阁都会保住二人的性命。 她终究是天真了。她是妖,她根本不懂,修炼仙家禁术,对于仙门来说意味着什么。 真相大白的瞬间,仙盟哗然,无人再理会究竟是谁屠戮了五大派弟子,他们只想将那个修炼禁术之人找出来。 苏玺录的画面是模糊的,隐约只能看清,是薄氏兄弟之一屠杀了所有弟子。 仙盟步步紧逼,场面混乱得连凌霄阁也没能控制住,最后是薄霆的弟弟薄焰站出来,承认自己修炼禁术,杀了所有弟子。 为平息众怒,薄焰挥剑自刎。不知是谁启动刑台上的诛妖大阵,剑光织成巨网,当头罩下,薄焰倒在血泊中,魂魄被剑阵搅碎。 原有心为弟弟敛魄的薄霆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长啸,眼底泛着猩红的光芒,剜向韩月歌。韩月歌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他的眼神。 每次想起那个眼神,她便如坠冰渊,血液都冻住了。 薄霆对她所有的爱,都化作了仇恨,她毫不怀疑,要是薄霆逮住她,会将她千刀万剐。她后来选择依附席初,甘心做席初的仿品,也是为了躲避薄霆的追杀。 薄霆的仇恨,是藏在她心底最深的秘密,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这般恨着她。 哪怕韩月歌再次想起这件事,她亦不知道,如果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还会不会做出和当初一样的决定。 韩月歌低低叹了口气。她可以确认,今日面具脱落,薄霆未瞧见她的脸,否则她不会还好端端的在这里泡澡。 小艾坐在池边,替韩月歌擦着后背,轻声问道:“月姬因何叹气?” “突然想起一些前尘往事。” “阿娘说过,有些事如果回想起来不开心,忘记也罢。妖的生命是漫长的,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徒增苦恼。” 第35页 “记忆可以忘记,但有些债,万万不能忘。” “月姬在外头欠了很多债?” “唔。”韩月歌含糊不清地应着,“都怪我这张脸惹出来的祸端。” 要不是她与李玄霜生得相似,薄霆和席初不会拿她当替身,她不做替身,就不会生出那么多是非。 “我阿娘还说过,美貌是无罪的,要怪就怪世上的男人太过贪婪。” 韩月歌拿起池边的镜子,擦着镜面上的水雾,看向镜子里自己的眉眼,喃喃道:“说来也奇怪,我与李玄霜并无血缘关系,怎么会生得这么像?” 小艾也叹道:“是啊,别的仿品,要么眼睛像,要么鼻子像,纵使五官不像,远远望着背影也像是玄霜仙子,唯独月姬您和玄霜仙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若您穿上玄霜仙子的衣裳,怕是连殿下也要被骗过去了。” 韩月歌一怔,脑海中快速划过什么:“你说什么?” 小艾茫然。 “你说我和李玄霜一模一样,连席初都能骗过去?”韩月歌“哈”的一声笑出来,脸上俱是恍然大悟的神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小艾听得一头雾水:“月姬明白了什么?” “他从未对我说过,我是她的替身,他根本就没拿我当她的替身。” 她是李玄霜的替身,是她偷偷瞧了席初收藏的画,自个儿以为是李玄霜的替身。 她发现自己是李玄霜的替身后,并未找席初大哭大闹,反而平静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是替身的这件事。 当替身嘛,一回生,二回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比起席初拿她当替身,更让她吃惊的是薄霆拿她当替身,这两件事同时血淋淋地剖开在她面前,席初拿她当替身就轻轻地揭过了。 她入云上天宫的初衷就是依附席初的力量,躲避凌霄阁的追杀,席初是真爱她,还是爱屋及乌,只因她长得像李玄霜爱她,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只要他肯用他的力量庇护她,给她提供她想要的就行。 自始至终席初都不知道她真正的想法。 在席初心里,她就是李玄霜。或者确切地来说,是失忆后的李玄霜。 他们两个,一个以为自己带回来的是心上人,一个不动声色的背地里履行着替身的义务,都十分默契的没有提这件事,居然相安无事的朝夕相对了半年。 直到侍寝那日,真正的李玄霜回来了,席初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她根本不是李玄霜! 一直温柔相待的是个山寨货,他自然雷霆震怒,怕是他以为,自己就是个媚宠的心机小妖,故意扮成李玄霜接近他,有所图谋。 因她化形以来,薄霆就拿她当李玄霜的影子教导,她的一举一动里都有李玄霜的痕迹,这些痕迹看起来是那么刻意,那么充满着“阴谋”的气息。 难怪当日席初发现认错人后,看她的眼神,隐隐压抑着杀意。 韩月歌心有余悸。 她是在席初的手底下死里逃生了一回。 第21章 “破解之法就藏在施咒者…… 韩月歌全神沉浸在回忆中,望着袅袅腾腾的水雾发呆。 小艾突然“咦”了一声。 韩月歌回神:“怎么了?” “月姬耳后有个奇怪的符号。”小艾拨着韩月歌耳后的碎发。 垂帘的另一端,被韩月歌放在桌子上的银色戒指,腾起一缕白烟,白烟化成个翩翩少年。 少年拉了把椅子,懒洋洋地坐下,没骨头似的,歪着脑袋看映在帘子上的剪影,嘴角挂着一抹邪笑,似是在等着看好戏。 小艾举起镜子,照出韩月歌耳后的图案。 韩月歌皱眉:“这是什么?” 白少渊嘴角的笑容消失,他忘了韩月歌连咒文都不会画,怎么会认得追魂咒这样的高级咒术。 “像是咒文之类的东西。”小艾道。 “拿笔来。”韩月歌道。 小艾取来笔和纸,照着符文的样子,临摹了一个。韩月歌从水池中起身,套上衣裳。 掀开帘子,见白少渊坐在椅子上,她拿着纸递给白少渊,问:“可认得这个?” 白少渊话到了嘴边,摇头:“不认识。” 追魂咒这种高级咒语世上会的没几个,他要是认识,岂不是暴露他的身份。 韩月歌对着灯烛,看着纸上的咒文。 小艾将首饰一件件重新往她身上戴,拿起戒指套上她的手指时,她取下戒指,交给小艾,低声道:“将此物丢到楚犹怜的门前,别叫她察觉了,也别叫其他人看见了。” 小艾也不问为何,总之在她的心里,月姬做什么都是对的,她拿着戒指出了寒桐殿。 白少渊盯着韩月歌的面容:“你肯定又在使坏。”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罢了。”韩月歌毫无愧疚。 逃出诛妖刑台后,为了躲避追杀,她和苏玺分道扬镳。那枚戒指是苏玺临走前给她的,的确是一件宝物,如若楚犹怜不贪心,就不会惹祸上身。 白少渊翻着桌上堆叠的折子:“咱们今日一本都没卖出,怕是又要挨饿了。” “明日我去一趟书坊。”韩月歌不觉得可惜,这本折子多亏没卖出去,故事里世子的身世多少有点薄家的影子,要是落到薄霆的手里,他定会发现端倪。 当年薄家能得到凌霄阁,背地里使的手段,已经成了凌霄阁的秘闻。既是秘闻,就没能逃过韩月歌的耳朵,韩月歌是这天上地下最八卦的妖精,她听的八卦故事串起来,能绕整个沧溟山一周。 第36页 *** 韩月歌隐藏真正的身份,采用五五分成的模式,与坊主签下协议,将话本卖给了山下的书坊。 又过了几日,云上天宫发生一件大事。 李玄霜服用的丹丸中掺入了蛟龙之血,蛟龙之血至刚至阳,李玄霜是女子之体,女体至阴,无法承受蛟龙之血,一粒丹药下去,蛟龙之血化作灼焰,在她的灵脉中肆虐,烫得她满地打滚,体面尽失。 席初无奈之下,只好将她封入玄冰中,命令白霜和青玉彻查此事。 白霜和青玉没找出恶蛟的踪迹,反而在楚犹怜的指间发现了一枚可疑的戒指。 戒指上镌刻着一只灵动的小狐,显然是狐族之物。楚犹怜是凡人,入了云上天宫后,更是与狐族毫无瓜葛。 白霜和青玉顺着戒指查探,竟查出戒指乃是鬼王苏玺之物。当年诛妖刑台上,剑阵启动,凌霄阁痛失二公子,苏玺逃过一劫,以重伤之躯逃进鬼界,机缘巧合之下做了黄泉的新鬼王。 巧的是,鬼王苏玺与恶蛟有几分渊源。 恶蛟的妹妹曾做过狐族的王后,那枚戒指就是恶蛟给妹妹的嫁妆。后来狐族凋零,狐王一族血脉所剩无几,戒指辗转传到苏玺的手中。 韩月歌拿出戒指的那日,白少渊一眼就认出戒指,他什么也没说,戒指能到她的手中,是她的机缘。 然而戒指是怎么落入楚犹怜手中的,楚犹怜根本说不清楚。 没有人相信戒指是她捡来的。 戒指是一件高阶法宝,还没有认主,这样的法宝简直是修炼者梦寐以求的宝物,捡来的这个说法,怎么听都像是随口编出来的。更重要的是,有人曾亲眼目睹楚犹怜鬼鬼祟祟去过白霜的炼丹房。 楚犹怜仗着自己是巫宗国的后裔,在云上天宫嚣张跋扈惯了,早已树敌无数,这回墙倒众人推,在韩月歌的预料之中。 楚犹怜被席初问责,有嘴说不清,纵容了她无数回的席初,这次勃然大怒,收了她的灵力,拔了她的灵根,命人抹去她的记忆,丢回人界。 楚犹怜在重华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改变席初的决定。 只因她动的是席初的心上人,那个比席初性命还重要,像月光一样点缀过席初荒芜生命的女孩子。 白少渊挑眉:“炼丹的药血是你提供的,你不怕查到你的头上来?” “那有什么可怕的。她的丹药经过了那么多人的手,能动手脚的可不止一处,问责到我的头上,大不了死不承认就是了。”韩月歌毫无畏惧之色。 楚犹怜的事尘埃落定,韩月歌耳后咒文的事还没有解决,韩月歌直觉这个咒文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她对咒文一知半解。 席初学识渊博,或许知晓咒文的底细,但她很敏锐地猜测到,这个咒文多半与席初有关。 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于她的耳后印下咒文,整个云上天宫,非席初莫属。 思量了两日,她想到一人——薄霆。 薄霆是凌霄阁薄氏弟子,自小就修习各种法术,他懂的东西,不比席初少。韩月歌记得,他是通晓咒文的。 韩月歌当然不敢大摇大摆拿着咒文的图案去找薄霆。她敢保证,在薄霆给她破解咒文前,一定会先将她劈得连渣渣都不剩。 韩月歌辗转一夜,天明时,想出了一个法子。 她叫小艾去山下打听薄霆一行人的行踪,凌霄阁的人行事向来张扬,这里是魔域的地界,他们一行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没过多久,小艾带回了消息。 天渊城地处极寒之地,是魔界唯一的入口,守卫比魔域其他的地界要森严许多,天渊城也是魔域唯一一座宵禁的城市。 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 陆清芷走在灯影中,左右张望,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她是背着薄霆出来的,薄霆要是知道她违背他的命令,在外面闲逛,定会罚她禁闭。 她头一回来魔界,就是想出来长长见识。天渊城宵禁前,是最热闹的,所有人都在铆足着劲儿享受最后的狂欢。 陆清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多东西在仙域都没见过,觉得新奇得很。 “卖花了,姑娘,买朵花吧。”一名老妪的声音吸引了陆清芷的注意力。 陆清芷走过去,惊喜地发现摊子上百花争艳。天渊城常年冷寒,除了梅花,陆清芷在这边没见过其他的花。 女孩子天生爱花,陆清芷随手拿起一朵:“香不香?” “姑娘闻闻就知道了。” 陆清芷猛嗅一口,只觉清香扑鼻,刚想嗅第二口,脑海中一阵发晕,身体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伸出一只手,将陆清芷的身体拽入摊子后面。小艾撑起一道隐身罩,隐起三人的身形。 “翩翩的灵幻香真好使。”韩月歌“啧”了一声,扶着昏倒的陆清芷,“笔给我。” 她拿着笔,在陆清芷的腕间绘出奇怪的符文。符文和她耳后的一模一样,墨汁用的是擦不掉洗不了的特殊墨汁。一个月后,墨迹会自动消除。 画好咒文后,她收了笔,将一只折好的传音符塞入陆清芷的腰间:“她昏迷前发出了求救讯息,我们快走。” 几乎是在韩月歌与小艾前脚一走,薄霆和凌霄阁的弟子后脚就循着陆清芷的求救讯息追了过来。他见陆清芷躺倒在地上,指尖凝起一股灵力,注入她的眉心。 第37页 陆清芷受了刺激,缓缓掀开眼眸,乍然见薄霆阴着一张脸望着自己,吓得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缩了缩脖子,唤了一声:“表哥。” “看清是何人了吗?”薄霆单手负于身后,声音阴森森的。 陆清芷这才想起自己是被人暗算,她摇着脑袋:“是个老妪,约莫用了易容的法术,没看清。” 薄霆双眼微眯,眸如寒星:“连凌霄阁的人也敢动……” “这是什么?”陆清芷忽然惊叫一声,用力地擦着腕间的咒文。 薄霆抓住她的手腕,看清咒文的样子,脸上划过一丝惊疑:“追魂咒?” 陆清芷显然不知追魂咒为何物,她满脸疑惑:“什么是追魂咒?” 薄霆松开她的手腕,表情恢复淡漠:“相传此咒术是一名女子创下,最初用在其恋人身上监视行踪的。顾名思义,除非中咒者魂飞魄散,否则永远处于施咒者的掌控当中,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亦能将其给揪出来。后来,追魂咒多被用在傀儡身上,又有了傀儡咒的别称。” 陆清芷惊道:“有没有解除咒术的方法?” “破解之法就藏在施咒者的眼睛里,将其眼睛剜出,咒术自解。” 第22章 去他的情劫! 陆清芷抖着身子,咬牙恨恨道:“我从不与人结怨,究竟是何人在我身上下如此狠毒的咒术?” 传音符的另一端,韩月歌也是这样想的,她平生与人结怨极少,除了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薄霆,无人与她结过这样深的仇怨。 显然,追魂咒不是薄霆下的。 韩月歌浑身冰凉,她或许迟钝,但到了此时,还猜不出是何人在她身上下了追魂咒,那已经不是迟钝,而是蠢笨如猪了。 下追魂咒的,是席初。 他掌控她,自然是为了她的药用价值。她是唯一能救李玄霜的药。 书中的“韩月歌”,从来只是为李玄霜存在的。生时,是李玄霜的影子,死后,是李玄霜的药。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叫韩月歌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冷颤。 她总念着席初是她的情劫,想要利用他裂心飞升,却忽略了,席初亦是她的死劫。 在渡情劫之前,她需先渡过她的死劫。 传音符里传来陆清芷的哭声:“表哥,我真的不知是何人下的咒。我该怎么办?表哥你救救我。” 薄霆道:“你身上有灵力波动,可是下咒之人留下了什么痕迹?” 陆清芷立时低头搜寻,很快从腰间摸出一张叠得只有指甲盖般大小的传音符:“表哥。” 薄霆将传音符拿到手中。 韩月歌自知大事不好,赶紧将传音符放到烛火上,火舌一卷,将传音符吞噬。 薄霆刚将灵力探入传音符,就察觉到对方切断了联系,那一丝灵力波动,也彻底消失无踪。 烧毁传音符后,韩月歌双眼盯着跳跃的烛火发呆。 下界前,神尊千叮咛万嘱咐,历劫时不可丢失真身。真身损毁,魂飞魄散,再无挽回的余地。 韩月歌思前想后,觉得保命比情劫更重要。 席初现在是没动她,等他想办法将李玄霜从玄冰里挖出来,恐怕就要炖了她。李玄霜本就被鬼气所伤,再加上体内的蛟龙血,这回只能炖了她。 跑之前,得想个办法将追魂咒解了,否则,她无论逃到哪里去,都能被席初逮回来。 薄霆说,追魂咒藏在施咒者的眼睛里,韩月歌不知道藏在席初的哪只眼睛里,她便将他的双眼都剜出来,如此方可万无一失。 她用蛟龙血折磨李玄霜,反而救了自己一命,为破解追魂咒争取了时间。她必须在席初破解蛟龙血之前,剜了席初的双眼。 去他的情劫! 不渡了。 要想剜出席初的双眼,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席初法力高深,反观韩月歌,当年在诛妖刑台上,为救小狐狸苏玺,被薄霆捅了一剑,差点又被打回原形。 这半年来,借着李玄霜的身份,在席初这里“骗吃骗喝”,得了些灵力,加上自己本身修炼所得,也不够对付席初一根手指的。 强取肯定是不行。 不如智取。 席初是骷髅修炼,一身人皮都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不是与自己血肉相连的皮,即便画出自己的模样,每隔一段时间也需换一次皮。 换皮是席初最虚弱的时候。 按照书中的时间,快到席初换皮的日子了。韩月歌掐着下巴合计,决定在席初换皮时搞偷袭,剜了他双眼。 韩月歌估算不出精准的日子,只能照着原书的情节,推断出一个大致的范围。席初收集来的所有皮囊,需要以千年玄冰保存,韩月歌猜测,席初换皮是在千年玄冰洞进行的。 千年玄冰洞是云上天宫最冷的地方。云上天宫的妖魔,没有几个敢往玄冰洞里钻。事实上,韩月歌也不敢。她将上次剩下的蛟龙血,取了一滴,用水稀释过后,饮入腹中。 她用的量与李玄霜制药的量差了许多,是以,李玄霜会受烈焰焚身之苦,她饮下掺着蛟龙血的水后,灵脉中淌过一股热流,反而能支撑她进入千年玄冰洞,不至于全身灵力被冻结。 *** 千年玄冰洞内,呵气成冰。 一名玄衣男子踏进洞内。 洞内以明月珠为灯,金为柱,银为饰,明月珠的光芒映在冰壁上,折射出华光。垂下的五色珠帘深处,寒气凝结,隐约有一张冰床。 第38页 薄霆拂开珠帘,快步走到床前。床上躺着一名少女,少女身着绿衣,面覆碧纱,满头乌黑长发,尽数铺在身下,发间簪着一颗碧色的珠子。 少女双目微合,全身被裹在一层玄冰中,神态安详,似是睡着一般。 薄霆怔怔地伸出手,满目失神地将她望着,情不自禁地唤道:“玄霜。” 李玄霜平生最爱着绿衣,他见她十回,几乎有九回是着绿衣的。她生得姿容绝秀,却不爱装扮,常常将乌黑头发挽起一摞,簪上一颗碧色的珠子。 这世上有千娇百艳,无一抹艳色,及得上她这一身浅碧。即便有幸生得与她相似的容貌,也不及她十分之一的灵动。 她美得像一缕白色月光,洒落在他的心尖上,可望不可即。 “十九年了,玄霜,我终于找到你了。”薄霆隔着冰面,轻轻抚着冰层下面那张他朝思暮想的面颊,淡漠的眼底绽出谁也没有见过的狂热光芒。 十九年前,李玄霜失踪,传言她掉进了一处上古罅隙中。他动用凌霄阁所有的力量,寻找她的下落,一无所获。 十九年之于修仙者是弹指一挥间,于他,却是漫长的折磨。 他发了疯地找李玄霜,无数次将别人错认为她,时间一点点消逝,他逐渐绝望,直到李玄霜留在他这里的一块玉佩有了异动。 玉佩曾认李玄霜为主,李玄霜失踪后,玉佩上属于李玄霜的气息消失无踪,自动陷入沉眠状态。 玉佩突然有了异动,叫薄霆欣喜若狂,他再次启动凌霄阁的力量,查找李玄霜的下落。 玉佩里有李玄霜的血,离李玄霜越近,越能感应到李玄霜所在。循着玉佩的提示,薄霆找到了这里。 薄霆后退一步,拔出佩剑,打算劈开玄冰,救出李玄霜。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洞外传来。 薄霆双眉微拧,还剑入鞘,藏身到一根冰柱后。 沧溟山是席初的地盘,席初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破解洞外的禁制,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灵力,灵力没有恢复前,不能与他正面起冲突。 来的是韩月歌。 韩月歌疑惑地站在洞口。禁制已除,她以为是席初来过了,站了一会儿,并未见席初的身影。她试着往洞内走去,洞内将寒冰雕成宫殿的模样,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韩月歌穿过珠帘,一眼就瞧见了躺在床上,被冰封的李玄霜。 对于李玄霜,她并没有什么好感,她做了两次李玄霜的影子,两回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李玄霜似乎天生就是来克她的。 韩月歌站在冰床前,细细端详着李玄霜,其实她并未见过李玄霜面纱下的脸,只知画中的李玄霜,的确与她很相似,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咦。”韩月歌发出一声惊疑。 李玄霜的右手手背上,生了一颗痣,位置恰好与她左手手背那颗痣一样。 她们两个,不但生得相似,便是手背上的痣也很相似,冥冥之中的巧合,大抵如此。 韩月歌看完了李玄霜,想起自己的正事,趁着席初没来之前,她得找出席初藏好的人皮,万一到时候偷袭不成,她就拿他这些皮来威胁他解咒。 整个玄冰洞不大,一眼可以望到尽头,韩月歌四处翻找着,没有察觉到,冰柱后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正在盯着她。 玄冰洞没有多少东西,韩月歌翻翻找找,摸出一个玉匣子。 匣子的锁设有禁制,这洞里只有这个玉匣子上有禁制,约莫就是她要找的东西了。韩月歌抱着玉匣子,往洞口走去,走了几步,突然转身往回跑。 薄霆刚迈出一步,见状,将身形隐回冰柱后面。 韩月歌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反应,动作迅疾地藏到冰柱子后面。 这一藏,猛地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韩月歌的身体由于惯性,向后面倒去。 那人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拉回自己的怀中。 韩月歌抬头,对上一双阴郁森冷的眼睛。那双眼黑得如同最幽深的夜,冷冰冰地将她盯着。 韩月歌当机立断,举起手中的玉匣子,朝着他的脑袋砸下。 薄霆轻按手中宝剑,一寸寒光乍泄而出,贴紧韩月歌纤细脆弱的颈项,警告之意十分明显。 韩月歌举起的玉匣子停在薄霆头顶一寸的地方。 与此同时,席初衣袂飘飘地踏进了玄冰洞。 第23章 席初的腰劲瘦有力,她抱…… 韩月歌举着玉匣子,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泄露出一丝气息。 薄霆缓缓靠近韩月歌,幽暗的眸中似掀起惊涛骇浪。韩月歌瞪圆了眼睛,眼中俨然写满“你敢动手我们就同归于尽”。 寒刃贴着韩月歌的脖子,未再进一分。 韩月歌用力地瞪着他,不在气势上输了一星半点。 她见了薄霆,心口凉凉的,好似当初被他一剑捅出来的那个窟窿,从未痊愈过,丝丝的寒气,往心口那个洞里钻着。 薄霆恨她。 他想杀她,无可非议,他的弟弟薄焰不是她亲手所害,却是间接因她而死。 假如她不站出来。 假如她眼睁睁地看着苏玺代替薄焰去死。 薄焰就不会死。 “桃花面具和传音符都是你搞的鬼,我说的对与不对?”薄霆的声音惊雷一般在韩月歌的脑海中响起。 第39页 他用了传音入密。 韩月歌不吭声,只要她不承认,就不是她。 薄霆冷笑一声:“你跑到云上天宫,做了席初的仿品,真的就这么自甘下贱,喜欢做别人的影子?” 提到影子这茬,韩月歌怒了,她同样以传音入密回道:“是,我下贱,做一回别人的影子不够,还巴巴的做了两回。” 她满脸愤怒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眼角泛红,瞳孔里满是愤慨。 薄霆眼中的冷凝,换成了疑惑,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韩月歌的面颊。 “你干嘛?”韩月歌气呼呼的。 “会生气了。”他仿佛见到了什么举世罕见的怪事。 “我又不是木头,当然会生气。” “你本来就是木头。” 韩月歌这回没法反驳了。她是七叶灵犀草,的确是草木。 “……都知道了?”半晌,薄霆开口。 与韩月歌说了几句话后,他眼中的冷意稍减,似乎不那么急着为薄焰报仇了,大抵是如今的韩月歌,与他印象中的韩月歌判若两人。 “什么?” “现在的你,和玄霜更为相像。” 韩月歌刚憋下去的火气,又腾地冒出来:“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打算当李玄霜的影子。是你把我打扮成李玄霜的样子,从我身上找寻李玄霜的痕迹。幻化成李玄霜的模样,也非我本愿,这张脸是我自己的,我只是恰巧与李玄霜生得相似罢了。” “在我面前,不愿做李玄霜的影子,那么在席初面前,就心甘情愿了,月姬?”薄霆不屑地嗤笑。 韩月歌愣住。 “我这次出门本是来找玄霜的,却意外地发现你躲在了沧溟山。韩月歌,做错了事,只想着逃避,这就是我教你的道理?” 韩月歌初初化形,什么也不懂,为避免她沾上妖魔的恶习,薄霆亲自教她做人的道理。 他的心上人是闻名仙域的长乐公主,出身名门正派,心怀大义,明辨是非。为整个仙域传颂的,不止是她的美貌,更有她的品行。薄霆当韩月歌的先生,一举一动都将她往李玄霜的身上引,是为了让她看起来更像李玄霜罢了。 “我承认,薄焰的死我有责任,但是,那是他应有的下场。他修炼禁术,屠戮仙盟弟子,妄图以狐妖替罪,是大错,我将真相公诸于世,是大义,这些都是你从前教我的道理。” “可你背叛了我。”薄霆摩挲着她的下巴,“知道你逃跑的这半年来,我都在想什么吗?” 韩月歌睫毛颤了颤。 薄霆是凌霄阁的少阁主,一向在仙盟面前装得正人君子,只有她知道,他其实并非那么正人君子。 他的有些手段,比正经的妖魔还要狠辣。 “我一直在想,将你抓回来,亲手送上诛妖刑台。凌霄阁千百年来的规矩没有错,妖魔的血是冷的,怎么捂也捂不热,有时我甚至在怀疑,你这颗心究竟是不是石头做的。” 薄霆居然就这么歪打正着猜中了真相。 韩月歌拍了拍自己的石头心,镇定道:“我从未效忠于你,何来背叛。薄霆,你从一开始,就拿我当李玄霜的影子,我清清白白一棵草,稀里糊涂做了别人的替代品,是你亏欠我。我的一举一动,都是你有意照着李玄霜打造出来的,你枉顾我的意愿,让我变得不是我,真正冷血薄情的人是你。” “假如我一直没有发现,你打算瞒我多久,一辈子?不对,你已经寻到了李玄霜,正主回来了,我这个替代品,自然再没了用处,让我猜猜,你打算处置我?杀了立威,还是炖了入药?”韩月歌双唇紧抿,眼角越来越红。 这些话,一半真一半假,不甘和悲愤是有的,她失去记忆后,薄霆是那个与她朝夕相处最久的人,就算是一颗石头心,也被焐热了。 薄霆的剑偏移了三分:“你……” 他在韩月歌的眼角,看到若隐若现的一滴泪。 他认识的韩月歌,不会哭,不会笑,脸上向来没有表情,尽管她与李玄霜生得是那么的相似,这张呆滞的脸,总会轻易得叫他从沉沦中清醒过来。 她不是李玄霜,再像也不是。 韩月歌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趁着薄霆分神之际,她手脚并用,手中的玉匣子敲上薄霆的脑袋,右脚抬起,踩上薄霆的脚背,再狠狠一碾。 薄霆的脑袋和脚背同时传来剧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自喉中发出一声闷哼。 坐在冰床边的席初眼神冷厉,并起双指,将岁华剑化作一道寒光,朝着冰柱后的二人劈下。 薄霆抬起手中的剑,挡住岁华。两股灵力在寒气中相撞,震得整个玄冰洞晃了一晃。 韩月歌趁乱抱着玉匣子,飞奔逃出洞口。 沧溟山又下雪了。 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铺出银白的世界。韩月歌在雪地上奔逃着,身后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 今日席初灵力鼎盛,约莫不是他换皮的日子。韩月歌打算先跑,神尊保佑,席初没有看清楚她的模样。 碎雪细密,落入她眼中,迷住她的视线,加上她跑得急,双眼被寒风吹着,根本睁不开。 耳畔响起震彻九天的剑吟。 韩月歌跟了席初大半年,太熟悉这剑吟声了。 是岁华独有的声音。 第40页 她猛地止住脚步,身体左右晃了晃。 呼啸而过的风雪声乍然消失,她眯了眯眼睛,陡然见一柄飞剑横在半空,薄刃微微震动着,她再往前一步,身体就要撞上剑刃。 韩月歌惊得石头心差点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仰起头,迎着风雪,望向立在冰天雪地里的席初。 山是白的,地是白的,席初亦一身白。 北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飞舞,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垂泻的长发漆黑如墨,发尾被风扬起,反而成了雪地里最浓烈的一抹颜色。 “殿、殿下。”韩月歌讷讷。 “拿着我的东西,想去哪里?”席初隔着风雪看她,眸子幽深得如同古井,掀不起一丝波澜,直直将她盯着。 连时间也好似在他的这一眼中停滞。 “藏、藏起来。”韩月歌一张嘴,呛了口凉风,不小心吐出了一句实话,不过她补救得很快,立马跟上一句,“殿下和凌霄阁的少阁主打起来,万一损坏了殿下的东西,就不好了,所以我打算将东西先藏起来,等殿下安全了,再还给殿下。” “你觉得我打不过他?”席初似乎挑了下眉头。 “……以防万一。” “你叫我殿下。” 韩月歌茫然:“有什么问题吗?” 席初不说话。她每次动些小心思时,都会不自觉改口唤他殿下,这个小习惯她自己都未察觉。 “拿来。”席初朝她伸出手。 韩月歌一步一步蹭到他跟前,恋恋不舍地将玉匣子放进他掌心,玉匣子化作一片虚影,消失在他的手中。 他转身就走,冷风将他宽大的袖袍高高鼓起,衣摆扬起的弧度,撞入韩月歌的眼角。 他走得快,等韩月歌回神时,已经距离她很长一段路了。 韩月歌反应过来,唤了一声“席初”,像只小黄鹂,朝他撞了过去。 她很无赖地用双臂箍住他的腰身,从身后将他抱住。 席初的腰劲瘦有力,她抱上手的瞬间,手指不老实地捏了一把。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席初:“……” 第24章 我想学凡人女子,不管我…… 席初刚要呵斥,韩月歌可怜巴巴道:“你不与我多说两句话就走,可是误会了什么?我是被薄少阁主挟持过来的,纵使我曾经与他有过什么关系,如今也已经与他一刀两断。他是个卑鄙小人,想偷你的玉匣子,我不知那玉匣子有何重要之处,只知他如此看重,必是对你十分重要,这才拼死护住。我脖子上的伤口就是他的剑割出来的,好疼。” 最后那句“好疼”带上了鼻音,软软糯糯的,掺杂了几分娇气。 席初垂下眸子,望着紧紧锁住他腰身的那双手臂。 韩月歌与薄霆的关系,席初是知道的,席初将韩月歌错认成李玄霜,薄霆占很大一部分缘由。 仙域皆知薄少阁主属意长乐公主李玄霜,薄霆身边的女人,从来只有李玄霜。 李玄霜或许是遭受什么大的变故,丢失所有记忆,从人变成了妖,附身在一株七叶灵犀草上从头修炼。席初便是这么认为的。 一模一样的脸,连言行举止都那么契合,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的确没有这么巧合的事,除非,故意为之。 侍寝那日,席初满腔浓烈爱意,温柔褪下韩月歌的衣裳,忽然收到了李玄霜重现人世的消息。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淋到了脚底,刹那间,满腔的柔情蜜意,化作了喷薄的怒焰,灼得他心口滚烫。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是骗他的,她故意用李玄霜的脸接近他。 她着鲜红的衣,衣裳半褪,露出雪白的肩,眼神迷蒙地躺在他身下,那张几乎与李玄霜一模一样的面容美得如同雨后的桃花。 越是清艳,越是刺他的目。 他恨不得杀了她。 到头来,半分没动她。光是看着这张脸,他就下不去手。 他只能将她赶出去。 韩月歌见席初半天没回应,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后背,只要他没有震开她,便代表他是心软的。 这一丝的心软,是她亲近他的好时机。 “殿下的身上真暖和,沧溟山常年都是冬天,也只有殿下的身上才这般暖和。” 她骗他的,席初身上一点都不暖和。他是骷髅所化,身上的人皮是借来的,肌肤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他们两个不过在风雪中立了一会儿,身上就堆满了雪。 “巫宗国的桃花应该开了吧。”韩月歌歪着脑袋,突然道。 席初没料到她会提到这一茬,稍稍怔愣一瞬,目中冷色稍缓,回道:“开了。” “那么,殿下会带我去看吗?”韩月歌松开他,绕到他身前,踮起脚尖,清丽的脸凑到他眼前。 她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晶亮的光,比雪夜天幕最亮的星辰还耀目。 席初没应。他在看她的脖子,她说的没错,她雪白的脖子上,添了一道细长的血口。 鲜血已经凝固。灼灼一片殷红,与她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在凌霄阁待了七年,这七年来,薄霆将我关在一间院子里,不许我接触外人。我住的地方栽了满院的桃花,殿下总与我说起巫宗国的桃花,我想,巫宗国的桃花约莫就是这个样子吧。”她的神色看起来很天真,眼神干干净净的,不掺杂一丝杂质,轻描淡写,将过去的恩怨抹去,“我本不喜欢那个地方,想起殿下说的桃花,便又喜欢了。” 第41页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彻底击碎了席初所有的疑虑。 他疑她心机媚宠,她便告诉他,她是为人所迫。她的一举一动,都如同复刻李玄霜,皆因她毫不知情,被薄霆利用,做了他一解相思的影子。在凌霄阁,她只是薄霆豢养的一只金丝雀。 “殿下曾答应过我,要带我去巫宗国看桃花,殿下是极地北域的主人,不能言而无信。”她揪起席初垂下的一缕黑发,缠在指间,打着卷儿。 席初记起,他的确对韩月歌说过,等春天来了,就带她去巫宗国看桃花。 可她不是李玄霜。 “我想去看巫宗国的桃花。”韩月歌将脑袋贴在他的胸前,白雪簌簌而落,堆满两人的乌发,“我想去看看,殿下生长的地方是什么模样,听说从前的巫宗国,是人间最美的地方。” 席初最终带还是带韩月歌去巫宗国看桃花了。既是他承诺的,带上她也无妨。 当然,只是顺道,他需要去一趟凡间,有桩生意在等着他。 韩月歌高高兴兴地跟他上了路。 人间与魔域并不相连,他们先是穿过仙域,再从仙域与人间连接的地方,用灵石兑换人间通行的货币,化成凡人的模样,进入人间。 巫宗国已经变作了一堆废墟,周边建立了新的城池,分属于不同的国家。自大周朝覆灭以后的两百多年,曾经的大周国土,分裂了无数次,最终形成九国争战的局势。 凡世一半战火,一半繁华,战火没有波及到的地方,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已经是傍晚。 一枚枣红色的夕阳,垂在天际,余辉洒遍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韩月歌与席初坐在山巅上,望着漫山遍野的桃花。 这里就是昔日巫宗国的国土。 央央碧野间,灼灼桃花盛放,宛若燃起大片绯红的云霞,与夕阳的艳色交织在一起,一时分不清哪里是天上的云霞,哪里是凡世的桃花。 席初抱着箜篌,坐在夕阳里,拨弦弹奏着巫宗国的《桃花曲》。曲子没有国界,巫宗国早已湮灭在传说里,《桃花曲》还在世间流传着。 韩月歌坐在席初身边,侧耳倾听着曲子。 桃花片片飘落,在苍茫的碧野间,下了一场绯红的桃花雨。 韩月歌站起身,展臂飞进红雨里,她想折几枝桃花,带回沧溟山。沧溟山死寂,即便用灵力变出桃花,也是假的。 韩月歌走后,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凭空出现在席初的面前,朝着席初作揖:“老朽参见太子殿下。” 席初指尖的琴声骤然停止。 他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老者。 这老者是他当太子时常用的一支笔所化,他死后,父母将他生前所用之物,都送到了百姓为他建造的太子祠里。 这支笔经他长年累月的书写,早已有了灵性,又沾染上百姓供奉的香火,渐渐有了灵识,修炼成一只低等妖物。 “方才老朽听着琴声,就知道是殿下来了。”笔妖笑呵呵道。 他法力不济,能维持住人形已十分不易,是以他幻化出来的人形,接近凡人的耆耄之年。 “殿下自离开太子祠,已有两百多年未归,如今重回故土,可是曾经的心结已解?” “巫宗国旧事,确已与我无关。” 韩月歌折了桃花回来,远远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在与席初说话,她闻到了妖的气味。 白胡子老头亦看到了她。 “恭喜太子殿下已寻到敛骨之人。”笔妖道。 席初皱眉:“你认错人了。” 韩月歌抱着桃花朝二人走近,席初眼神微动,他初见韩月歌时,她也是抱着满怀的花。 桃花盛开的季节,自是不冷的,一到了凡世,韩月歌就脱了沧溟山常穿的衣裳,换上人间的轻纱薄衫。 她喜着粉嫩的颜色,今日着一身浅粉,怀抱一束绯红桃花,笑盈盈地从红雨中走来,乌黑的发间沾了几瓣桃花,像是桃花成了精。 笔妖很少见太子殿下以外的生人,他见韩月歌走近,对席初鞠了一躬,快速隐匿了踪迹。 临走前,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怎么会认错人?连手背上的那颗痣都一模一样。” 韩月歌好奇问:“方才是谁?” “从前巫宗国的故人。” 韩月歌想起重华殿内青玉白霜等一大屋子的“故人”,笑了:“你是个很念旧的。” 两人看完桃花,离开巫宗国的故土,往赵国行去。这回要做的生意,与赵国公主有关。 席初抱着箜篌,一身粗布麻衫,如墨般的发丝一半束起,一半披在身后,再簪根木簪子,走在青石街道上,丝毫叫人看不出,他是个魔域里首屈一指的大妖怪。 韩月歌扮作小书童的模样,一蹦一跳跟在他身边,怀中抱了满满的零嘴,有糖炒栗子、松子糖、桃花酥…… 人间有她喜欢的烟火气。 “糖葫芦,公子,快,糖葫芦。”韩月歌看见街边站着一个卖糖葫芦的,眼睛亮了起来,奈何怀中抱了很多东西,腾不开手来,席初又不许她在人间用法术。 她怕那卖糖葫芦的跑了,急得拿自己的身体堵住席初的去路。 等席初将买来的那根糖葫芦塞进她嘴里,她终于安下心来。 凡人寿命很短,不用修炼,一辈子都花在吃吃喝喝上了。红彤彤的山楂,裹上厚厚一层糖,酸酸甜甜的滋味,比仙域里的灵丹妙药还要好吃。 第42页 “当真这么喜欢做凡人?”席初见韩月歌开心地眯起双眼,忍不住道 “倒也不是。凡人有生老病死,嫁娶丧葬,都是很麻烦的,不如做仙子快活。” “既然如此,为何又喜欢凡人的这些东西?” “我想学着做一个凡人。”韩月歌舔掉嘴角的残渣,“殿下曾做过凡人,殿下可不可以先教我做一个凡人?” “你想学凡人什么?” “凡人女子的情。”韩月歌缓缓凑近席初,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嗓音清澈,却又有着说不出的魅惑,“凡人的寿命很短,半生时间,只够钟情一人,妖魔的寿命漫长,分分合合是常有之事。我想学凡人女子,不管我这辈子是活千年万年,都只钟情殿下一人。” 席初的心脏好似猛地漏跳一拍。 他说错了,她在诱惑他时,也会唤他殿下。 “殿下,我可以亲你吗?”韩月歌眨了眨眼睛,浓而密的黑色睫羽微微翕动着。 第25章 把灵魂交给席初,意味着…… 席初的眸光下意识地落在韩月歌的唇上。 她刚吃过糖葫芦, 薄薄一层绯红,覆满她的双唇,像是初春开出的花, 席初甚至嗅到了甜蜜的气息。 席初喉结滚了滚,一个“好”字差点脱口而出。 “请问这位先生, 可是云岫云先生?”一道粗哑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打断了韩月歌的深情告白。 韩月歌回头, 见一名黑衣侍卫手中拿着一幅画, 毕恭毕敬地冲席初抱了一拳。 席初道:“我是。” “属下是福安公主派来迎先生入宫的。” 这位福安公主就是席初此次的主顾。席初的生意, 当然不是普通的生意, 与他做生意,报酬不是金银珠宝, 也不是高官厚禄。 他收取的报酬,要么是一张新鲜的人皮,要么是主顾的魂魄。 不管是皮囊还是魂魄, 都是极大的代价。能舍得皮囊和魂魄的, 韩月歌以为这位福安公主, 应当年纪很大了, 只有活够了, 才会轻易地舍去人世的繁华, 去追求生命以外的东西。 出乎她意料的,福安公主是个小姑娘, 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稚嫩得紧。 她身穿公主的华服,站在殿前望向席初,清澈的双瞳里充满狂热的光:“你就是云岫先生?你往前走几步,我再瞧瞧。” 席初没动, 他抬袖轻轻拂了一下。 清风拂面而来,撩起福安公主鬓边的发丝,福安公主福至心灵:“我记起来了,梦中你的确是这个模样,你真的能帮我完成心愿?” “自然,只要公主支付得起报酬。” “不就是我这身皮囊么!罢了,待我死后,你拿去便是。”福安公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 “那么,愿意与公主换皮的那个人呢?” “把瑛娘叫来。”福安公主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 片刻后,一名妇人跟着嬷嬷走了进来。妇人相貌普通,一身灰扑扑的布裙,三十多岁的年纪,双臂垂在身前,向福安公主行礼。 韩月歌注意到她的一双手。她的手约莫是常年劳作,长满了茧子,皮肤干裂粗糙,皱巴巴地裹住骨头。手的年纪,至少比脸老十岁。 然而韩月歌又猜错了,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这名叫做瑛娘的妇人,刚过二十三的生辰。过度的劳作,让她提前衰老。 “你们两个当真愿意换皮?”席初挺直着背脊,抱着箜篌,身姿优雅地坐在帘后。 殿内的闲杂人等都已经被福安公主驱逐,只剩下席初、韩月歌、福安公主和瑛娘四人。 韩月歌照着席初的吩咐,往银色的熏炉里添了香,搁在案前。熏炉和香都是从云上天宫带下来的。 袅袅白烟从熏炉的孔里钻出,殿内很快弥漫着奇异的香气。 席初用手指,轻轻拨出一个弦音。 福安公主如梦初醒,斩钉截铁答道:“我愿意。” 瑛娘亦答道:“民妇愿意。” “换了皮后,你们就不再是你们,从此以后,要用对方的身份活下去,你们无法对任何人说出这个秘密,一旦开口,喉咙就会像火烧一样疼痛。二十年后,你们将会死去,届时,我会来收取你们的皮囊作为报酬。你们也可以后悔,再次换回去,但换回去的机会只有一次,报酬就不再是皮囊,而是你们的灵魂。” 殿内明明无风,垂下的纱帘却轻轻拂动,犹如大雾涌动,看不清楚席初的表情。 福安公主咬唇道:“若能换取他的爱情,我便不后悔。” 瑛娘眼中带了几许怜意看她,待公主望过来时,她垂下脑袋,低声喃喃:“能做二十年的公主,够了。” 她视线低垂,也没能看到福安公主眼底的嘲弄之色。 “好,契约签下,再无更改。你们二人去那边的床上躺着,等你们醒来,就能如愿拥有对方的人生。”席初道。 席初给二人换皮时,不许任何人在场,韩月歌被打发到了殿外。她坐在廊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澄澈碧空上飞过的燕子。 公主与农妇,彼此都想拥有对方的人生。 农妇贪恋荣华富贵,还可以理解,一个貌美年轻的公主,甘愿放弃尊贵的地位和绮丽的容貌,做一名又老又普通的农妇,简直像是一个瞎编出来的笑话。 偏偏却是真的。 韩月歌本就不懂感情,这下更加不懂凡人的感情了。 第43页 福安公主甘心如此,皆为了一个叫做顾长生的男人。 顾长生是瑛娘的夫君。 顾长生幼年家贫,寒窗苦读多年,终于在去年考上了状元。宫宴上,福安公主对这位才高八斗的状元郎一见钟情。皇帝看出公主的情意,当即要给二人赐婚。 那状元郎登时慌得跪下来,称家中有位糟糠之妻,他寒窗苦读时,她在外劳作,供他安心读书,他能有今日,皆仰仗这位妻子。他尊敬爱护他的妻子,这辈子只愿与她一人共赴白首,如若皇帝定要赐婚,宁可一死,也绝不愿负了发妻。说着就撞上柱子,将脑袋撞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皇帝本就惜才,见这位状元郎不但才华横溢,还这般忠烈,更加赏识,免了他冲撞之罪,叫来御医医治,不再提赐婚之事。 顾长生这一撞,反而撞出福安公主的执念。 福安公主在深宫长大,见惯皇帝身边的妃子换了一茬又一茶,从来不知道民间男女夫妻之间的感情还可以这般忠贞。她想起锦帕上绣的那双宿双飞的鸳鸯,鸳鸯交颈,抵死缠绵,难怪世人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她见过顾长生的发妻瑛娘,瑛娘与顾长生站在一起,老得像他的母亲。 她没有美丽的容貌,也没有高贵的地位,却拥有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顾长生忠贞不二的爱情。 福安公主徒有美貌和尊贵的地位,只能一日一日,在这个冷冰冰的深宫里枯萎。 她宁可做瑛娘,也不愿做公主。 福安公主羡慕瑛娘的爱情,瑛娘亦想要公主的荣华富贵。 瑛娘曾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十岁那年家道中落,从仆妇成群的千金大小姐,一夜之间变成了个不得不下地的农女。 每每劳作之时,她都无比想念曾经的锦衣玉食。她恨透了脚下的泥土,和身上黏腻的汗液,以及十指上厚厚的茧子,这一切都让她无法忍受。 为了能做回千金小姐,她开始物色。十四岁那年,她看中了穷书生顾长生,不顾所有人反对,毅然嫁给顾长生,用双手的劳作,换顾长生读书的费用。顾长生不负她所望,终于在八年后考上了状元。 她做了状元夫人,结交京里的贵妇,见得多了,野心一点点膨胀,突然发现做了状元夫人也不过如此,她的荣华富贵皆系在顾长生的身上,不光要在那些贵妇面前伏低做小,到了顾长生面前,她也得小心翼翼。 这普天之下,她最羡慕的女人,是宫里的福安公主。福安公主是已故皇后的女儿,宫里只有她这一位公主,她生来就能拥有瑛娘想要的富贵和地位。 两人都想成为彼此,一拍即合,于是就有了席初这桩生意。 韩月歌托着下巴,心想,也许只有等她的石头心裂开,生出一颗血肉之心,她才能理解福安公主向往的爱情。 殿门朝两边打开,席初抱着箜篌走了出来。韩月歌回头,恰巧看到席初走到光与影之间,树隙间落下的阴影,一半照在他身上。 韩月歌起身,问:“结束了?” 席初淡淡颔首,表情看不出什么。 韩月歌垂目看他的双手,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泛着莹润的色泽,半分未沾上血腥。 席初迎着阳光走去。韩月歌追在他身后:“我们是不是该回沧溟山了?” 她还合计着,什么时候能等到席初虚弱,剜他的双眼。 “不急,我们在人间多留些日子。” “留下做什么?你的报酬要二十年后才能取。”二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不必等那么久。” 韩月歌惊讶:“你要毁约?” 席初瞥她一眼,似乎在责怪她将他想得过于言而无信:“她们会后悔。” “如若后悔,便要付出灵魂的代价。”韩月歌吸了口凉气。 凡人不修炼,死后灵魂消散,融入天河,凝成新的魂魄,重入轮回,不散之魂则为鬼,入鬼界可修鬼道。 把灵魂交给席初,意味着再也没有轮回,彻彻底底从这个世间消失。 席初见她满脸不信的表情,唇角略微弯起,露出些许温柔:“要不,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韩月歌呆呆地望着这个笑容,她许久没见过席初这么温柔地对她笑过了。 “赌她们一年内必定会后悔。” “她们都得到了彼此想要的,为什么要后悔?” “这么说,你愿意跟我赌?” “有赌注吗?”韩月歌舔着唇角,心里头腾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输了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可以随便提,但不许危害性命。” “好。”韩月歌点头。 她们两个付出皮囊的代价,成为彼此,她不信,她们会轻易后悔,至少不会在一年内这么短的时间。 第26章 “若太子殿下肯捅自己一…… 一年的时间对于妖魔来说很短, 席初和韩月歌打算先不回魔域,留在人间,再等一年的时间。 人界被仙盟设下结界, 又有仙盟之一的长明派镇守,鲜有妖魔作乱。但赵国的邻国姜国发生了一件耸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有个叫做断刀门的江湖门派,一夜之间所有弟子殒命, 没有一人活着走出来。 断刀门上下都习武, 能杀了这么多人, 只有妖魔。 第44页 席初是大妖怪, 大妖怪提升法力最快的方法,就是吞噬小妖怪。这样厉害的妖魔, 和满山的怨气,对席初来说是最好的补品。 席初和韩月歌离开赵国,赶往姜国的断刀门。 断刀门隐在青山碧水间, 按照人间的说法, 是一处洞天福地, 本该是山花遍野的地方, 此刻被怨气缠绕, 一路行来, 一只活物也没见着。 周遭阴森死寂,好像连风声都隐匿了。 韩月歌分开枝叶, 见好几具白骨躺在地上。白骨身上裹着青衣,手中还握着剑,应该是当初断刀门被灭门的弟子。 韩月歌回头,方才还走在她身边的席初,不见了踪影。 此地发生过凶案, 周遭百姓都已经搬走,无人敢靠近,这些白骨自然没有人来收敛。 她叹了口气,将白骨敛起,挖了个坑,埋入土中,再立一块无字的木碑。 凡人都讲究入土为安,惨死后曝尸荒野之人,死后多半会成为凶灵恶煞。但此地只有浓厚的怨气,不知是被吞噬了魂魄,还是怨魂被人强行打散。 韩月歌双手合起,低声念了一段经文为亡魂超度。 席初回来时,她敛完最后一副白骨,埋入土中。 席初站在她身后,默默看了她半晌,问:“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差点叫韩月歌蹦起来。韩月歌拍着胸脯,暗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最近总是被席初吓一跳,大概因为她对席初存在着点图谋不轨的心思。 “我挖个坑,将它们都埋了,以免绊到殿下您。” 席初微微蹙眉,显然不信。 韩月歌:“好吧,我在积德行善,从前教我修炼之人说过,妖灵乃逆天而生,多做善事,积累福泽,也是在修行。” 教韩月歌修炼的,是凌霄阁的薄霆,什么积德行善,的确是名门正派的作风。 席初对这种修炼法子不置可否。 韩月歌见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副餍足过后的表情,便知他这回将怨气吸食了个饱,搓着手问道:“殿下可寻到那大妖怪了?” 席初摇头:“此妖只杀人,不取魄,应是为了宝物而来。” 韩月歌惊讶:“这里能有什么宝物?” 人间其实不适合妖魔长待,人间灵气稀薄,纵使能孕育出精怪,精怪的修为多半浅显,勉强能维持人形,似席初这种成魔后力量强大的,是因他修炼靠的从来就不是灵气。 这样的地方,绝对出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宝物和精怪一样,也要依靠天地造化。 席初未答,抬手化出岁华剑,朝着韩月歌斩下。 这场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韩月歌脑海中一片空白,直直立着,全身的血液好似凝结住,眼底映出岁华苍冷的剑影。 轰然一声,韩月歌身后的一棵树被劈成两半,传来少年的惨叫声。 韩月歌这才回神,转头看向身后。少年被削去半个肩膀,跌坐在地上,满身是血地惨叫着。 “六师弟!”几个和他身穿同样服饰的少年冲过来,将他护在身后,怒目而视,“偷袭算什么本事?” “这句话应当是我问你们。”岁华发出清越的剑吟,飞回席初的手中。席初垂下宽大的袖摆,手中握着的剑刃,滴着鲜红温热的血珠。 “还不过来。”席初冷斥一声。 韩月歌如梦初醒,双腿发软地奔向席初,藏在他身后。尽管她已明白刚才席初那一剑斩的不是她,攥住石头心的那股恐惧感依旧迟迟没有散去。 这些弟子从服饰来看,是驻守在人界的长明派弟子。他们群情激愤地瞪着席初,其中一人运起灵力给方才那位偷袭失败的弟子止血疗伤。 “我就说我的妖司南不会有错,此魔头法力高深,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大师兄就在附近,赶紧发讯息向大师兄求助。”年纪最小,手持妖司南的少年大声喊道。 “摆剑阵。”最为年长的弟子道。 韩月歌挡在席初身前,对众人道:“那个,先别打,我解释一下,我们刚来的,此地惨案与我们无关,我们是好人,从不杀生。” “勿要废话,妖魔受死!” 席初伸出长臂,一把将韩月歌拎了回来,冷笑一声:“不想死的,都给我滚。” 一听到这句话,韩月歌就知道席初发火了,她犹不死心,从席初身后探出脑袋,道:“这位的名头你们应该听过,他是魔域的守界人,沧溟山的主人。” 言下之意,打不过的,不想送死,赶紧有多远跑多远。 但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根本听不进韩月歌的暗示,他们眼中只能看到妖魔。 大战一触即发。 席初目光阴沉,提剑踏入阵中:“找死。” 韩月歌不忍再看下去。她往后退了好大一截,找了个地方蹲着,寻思着是想个办法阻止大战,还是任由他们打起来自己再捡个漏。 这些长明派的弟子人多,法宝也多,也不一定打不过席初。 如此想着,双方已经打了起来。长明派的弟子祭完收妖幡后,又祭出缚妖藤。 收妖幡罩住席初周身,缚妖藤缠住他四肢,韩月歌刚觉得有戏,收妖幡和缚妖藤都炸成了碎片。长明派弟子飞出去好几个,砸在地面上,没了气息。 其中一名弟子见状,从怀中摸出一个银色的小球,小球落地的瞬间,“啪”地爆开,释放出白色的烟雾。 第45页 其他弟子也跟着朝席初扔出小球,小球在席初的脚边尽数爆开,滚滚浓烟霎时间淹没了席初的身影。 韩月歌以为他们是借机逃跑,谁料他们都举起剑,围成一圈,灵力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剑气,冲天而起,朝着浓烟所在的方向斩下。 韩月歌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忽觉腰身一紧,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着凌空飞起。 韩月歌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劈向身后,却被人握住手腕。 腕间一麻,匕首不由自主从她掌中滑落下去。 那人接住她的匕首,用左臂箍住她的脖子,将她禁锢在怀中。 韩月歌挣扎着看向身后,陡然间看到一双冷冽的眼睛。男人面上蒙着黑巾,冷冰冰地与她对视了一眼。 “诛魔剑!是大师兄!”长明派弟子认出男人腰间的佩剑。 韩月歌心道,完了,捡漏不成,自己也要赔在这里了 男人凑近她的脖子,轻嗅一口:“是株小仙草,不如将你炖了,给我那些师弟养伤。” 韩月歌浑身打了个激灵。 长明派弟子得见大师兄,一下子如打了鸡血,全部冲向席初。剑气带起的狂风迎面刮来,将罩住席初周身的烟雾吹向韩月歌,韩月歌吸了口白烟,直呛得嗓子疼,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的双眼被烟雾迷住,泛着火辣辣的疼痛,刺激得她闭上双目,滚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流淌。 这诡异的烟雾似乎是专门为妖魔设计,不仅她的双眼看不见,连神识也是裹着一团雾。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男人的胸膛,能感受到那里传来有力的心脏跳动声。 接着是剑吟声。 这个声音她认得,是岁华的。 以及长明派弟子的惨叫声。 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 韩月歌挣动着,猛地发现,身后的男人根本没有出手,他好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他不是长明派的大师兄么?怎么会对这些长明派弟子见死不救? 韩月歌正疑惑着,后背抵着的胸腔传来震动,男人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太子殿下法力高深,在下佩服。” “放了她。”席初闭着双眼,脚下血色蜿蜒。他的双眼也被烟雾损伤,暂时无法视物,他的眼睛沾染的烟雾远比韩月歌的多。 “太子殿下如此心焦,莫非这株小仙草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男人低声笑了起来,手中的匕首贴着韩月歌的面颊滑动,“这把匕首真是个好东西,就这么扎下去,能在瞬间吸干所有灵力。” 匕首是个高阶法宝,名叫“莫问”,是韩月歌当初在重华殿蹭灵气时顺出来的,席初和韩月歌都知道匕首的厉害之处。 韩月歌身体僵得厉害:“你弄错了,我不是他的心上人,我就是与他的心上人长得有点像罢了,你抓我做俘虏没用的,他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席初打断韩月歌的话,直接了当地问:“条件?” 韩月歌:啊这…… “太子殿下的这把岁华,只杀过别人,还未伤过自己吧?”男人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停在岁华剑上,“若太子殿下肯捅自己一剑,我就放了她。” 席初沉默。 韩月歌又道:“我就说了吧……” 男人不耐烦道:“这株小仙草修炼至今,怕是很不容易,啧,我没有什么耐心,我数三下,你若不应,我就当着你的面捏碎她的魂魄。” 捏碎魂魄那可不行。 韩月歌讨价还价:“你换个条件吧,这个条件换了他真正的心上人,他也未必肯。” “我答应你。”席初的声音缥缈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韩月歌一愣,努力睁大着双眼,看向席初的方向。她的眼睛还在滚着泪珠,眼前一片浓烈的黑暗。 第27章 “好看吗?”骷髅问。…… 岁华剑是席初的本命剑, 浮在半空中,剑身震动着,不肯伤害自己的主人。 席初脸色一沉, 指尖凝起灵力,注入剑身, 岁华不甘心地发出一声悲鸣,凌空飞起, 刺入席初的胸膛。 落在韩月歌的耳中, 就是一阵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 “席初!”她惊恐叫道, 疯狂地挣扎着, 抓住男人的手,便狠狠咬了一口。 男人吃痛, 松开韩月歌。 韩月歌去夺他手上的匕首。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凭着感觉攻击,又怀着满腔怒意, 将平时五分的力量爆发出十分。 男人本就没打算伤害她, 将匕首的锋芒撤回, 却被她揪住面巾, 猛地从面上扯了下来。 巧的是, 她的眼泪终于将眼睛里的毒素冲洗干净, 强烈的天光透入她的眼底。她眯了眯眼,模糊的视线中, 映出一张俊美邪肆的脸庞。 薄霆。 韩月歌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瞬,反应很快,往前一扑,假装跌倒在地,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 摸到一把剑。 她把剑抓在手里,坐在地上,剑尖胡乱指着一个方向冷声道:“把匕首还我!” 薄霆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她,出声道:“我在这里。” 韩月歌浑身惊颤,立即将剑的方向转过来,双眼无神地瞪着他,脸上覆满霜色。 薄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眼睛。 韩月歌紧张得浑身冒汗。 “歌儿,过来。”席初拔出身上的岁华,虚弱地说了一句。 第46页 韩月歌如获大赦,握着剑,跌跌撞撞奔向席初,中途踩到一块石头,险些跌了一跤。 她跪倒在席初的身前,伸出左手,摸到他身上的窟窿,指尖微颤:“席初。” “我无碍。”席初轻声道,“扶我起来。” 薄霆冷冷盯着他们两个,五指张开,诛魔剑飞入他手中。他握着剑,杀气在眼底汇聚,缓缓逼向二人。 韩月歌又惊又惧,却强装没有瞧见他一副要杀人灭口的表情,她紧紧咬着牙齿,右手暗中握紧了铁剑。 薄霆停在二人身前,举起剑,朝着席初斩下。 席初抬手将韩月歌抱入怀中,张开护身罩,染了血的岁华剑光芒大绽,剑身陡然暴涨,变作三倍大小。 席初右手两指并在一起,指尖一股灵力牵引着岁华剑,凛冽剑气席卷了整个山林,清越吟啸震彻九霄。 韩月歌只觉满目都是纷乱的剑影,岁华绽出的银白色的剑光,逼得她合起双目。 不知过了多久。 剑啸声戛然而止。 韩月歌掀开双眸,周遭恢复寂静,碧色的山林间已经没了薄霆的踪影,岁华剑恢复正常大小,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与此同时,席初轰然向身后倒去。 “席初。”韩月歌一手去扶席初,一手去接岁华。 岁华的剑端系着一条剑穗,瞧清楚那条剑穗的模样,韩月歌微微惊讶。 她扶住席初,将岁华插入席初腰间的剑鞘,轻轻抚着那剑穗,喃喃道:“你还留着它。” 席初手臂搭在她的肩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垂下脑袋,早已昏了过去。 韩月歌将席初平放在地上,抬眸四处张望,除了满地长明派弟子的尸首,此地再无旁人。 席初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势。 她的机会来了! 韩月歌咽了咽口水。 她怀里揣着的明明是颗冷冰冰的石头心,却感觉那颗石头心突然狂跳起来。 韩月歌深吸一口气,曲起两指,剜向席初的双眼。 席初陡然睁开眼睛,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截在半空,眸底一片漆黑。 四目相对间,时间仿佛凝滞了起来。 韩月歌的石头心差点蹦出嗓子眼,心中默念:“眼睛没好,眼睛没好……” 席初皱眉:“做什么?” “我瞧你的伤。”韩月歌平时迟钝,遇着危险时,脑子转得格外快,答的也快。她的唇角抿出一个关切的微笑。 “这样?”席初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她弯曲的两指。 “我的手指许是方才撞伤了,骨头折了一下,动不了。”韩月歌脸不红心不跳,去瞅他心口的窟窿。 他是骷髅成魔,即使把人皮披在身上,装出一副人样,也是没有血肉的,没有血肉,自然不会流血。 薄霆要他捅自己,失策了。 席初合起手掌,握住她的双指,收紧力道:“真的动不了?” “真的,真的,疼。”韩月歌面色一白,冷汗从额间滑下来。 席初高深莫测地盯着她的双眼。 韩月歌的眸子清澈透亮,像是雨洗过后的天空,哪怕是在说谎,也寻不出一丝杂质。 席初轻声咳嗽起来,掌中力道微松。 “席初,你没事吧?”韩月歌趁机抽回手指,藏在身后,被他捏疼的两根手指活动着,缓解着痛楚。 她垂眸看向席初。 席初咳得越来越厉害,咳着咳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下去,很快就变得干巴巴的,裹在他身上,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 韩月歌的眸子有了微小的变化。 席初从她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他抬起手掌,映入目中的是干枯起皱的手,面色微变,手指快速在韩月歌眼前拂过。 韩月歌双目登时陷入黑暗,她惊疑唤道:“席初?” 她的身体也不能动了。 耳边传来怪异的声音,像是什么被一点点撕开,韩月歌心中腾起一个猜测,抿了抿唇。稍许,眼前浓黑褪去,失去的光线慢慢透入她眼底,四肢恢复知觉。 她迎着光望去。 席初站在天光里,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披风,从头到脚将他裹住了。他背对着她而立,风灌入他的袖摆,高高鼓起,隐约露出一截森白的颜色。 韩月歌睁大双目,极力望着,想从那露出的一角窥出端倪。 席初拢了拢袖子,抬步离开。 韩月歌连忙追上。 在人界与仙域的交界处,有一个叫做慕仙镇的小镇子,既不归人界管,也不会仙域管,镇子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韩月歌与席初现在就在这个镇子上名叫“红尘客栈”的地方落脚。 她与席初一人一间房,席初住在她隔壁。 一路上,她都在猜想,席初是不是脱了他的皮。席初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走得极快,根本不叫她看清楚。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她故意往席初身上摔,每每都被他轻易避过。他越是这样躲,她越是肯定,席初脱去了他的皮。 现在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也是她最方便得手的时候。 韩月歌抓心挠肝,席初大抵也能感觉到她的那点坏心思,一路都避着她,不让她靠近。 第47页 尽管确认席初虚弱,但不确定他虚弱到哪种程度,他脱皮时是最虚弱的时候,仅仅为一个传说而已。韩月歌已经被他抓了一回现行,再抓一回,她敢保证,就算她把谎言编得天花乱坠,席初也会二话不说撕了她。 韩月歌进屋后,关起屋门,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听隔壁的动静。 这个客栈隔音效果并不好,客人有需要,可以自行设下禁制。 隔壁传来走路的声音。 接着是桌椅拖行的声音,以及杯盏碰撞的声音。 韩月歌整个人跟只壁虎似的扒在墙上,心道,果真虚弱的不得了,连设下禁制的力气都没了。 她伸出手指,凝起灵力,在墙上戳了个洞。 光线从墙洞里钻出来。 韩月歌眼睛贴着墙洞看过去,先是看到了一盏烛火,橘黄色的烛火静静燃烧着,接着是一道映在墙上的影子。 影子身姿挺拔。 是席初。 席初解下披风,韩月歌屏住了呼吸,望着影子的眼睛一眨不眨。披风脱下,映在墙上的果然是一副没有血肉的骷髅架子! 韩月歌还没来得及高兴,墙洞后出现了一具雪白的骷髅。骷髅的眼眶空荡荡的,透过墙洞阴森森地“盯”着她,声音像是贴着韩月歌的耳畔响起,惊雷似的炸得韩月歌三魂飞了七魄。 “好看吗?”骷髅问。 韩月歌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没有踩稳,双腿像是被人抽走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跌坐在地上,浑身沁出一层冷汗。 妈呀,可吓死她了! 都是妖魔,她绝对没见过比骷髅更可怕的妖魔了。阴森森的,活生生被扒去一身血肉,走起路来还嘎吱嘎吱地响。 生灵都畏惧死亡,骷髅,却代表死亡。 如果只是躺在地上,也无甚么可怕,不过是一具没有了灵魂的空架子。 简言之,死的,不可怕。活的,可怕。 从前依附力量强大的席初,即便知道他是骷髅成魔,但从未见过他的真身,一时为他的皮相所惑。 这会儿那股子贪恋美色的心思散了个干干净净。 韩月歌想锤死自己,居然胆大包天,垂涎过席初的皮相。 怪不得妖魔总要隐去本体,辛辛苦苦幻化出一副美丽的皮囊。真拿本体去招摇,怕是连只苍蝇都忽悠不来。 “过来。”隔壁房间传来席初冷冰冰的声音,将韩月歌乱糟糟的思绪扯了回来。哪怕隔着一堵墙,韩月歌也能感觉到周遭气温低了些。 她本就是草木,对温度变化感知明显。 第28章 “我虽未真正宠幸过你,…… 韩月歌手脚发软, 从地上爬起来,垂头整理好衣裙,小跑到隔壁, 刚准备敲门,发现席初特意给她开了道门缝。 她犹豫着伸出手, 将门缝推得大一些:“殿下。” “进来。”席初背对着房门而坐。 他又披上了那件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看着灯下那道孤零零的背影, 韩月歌的恐惧淡去了几许。 她摸着不算良心的石头心说, 与席初相处的这大半年, 席初并未拿自己的本体吓过她,她受惊吓, 也是自己偷窥引起。 席初在人间做太子时,风流倜傥,俊秀无双, 拥有这世上人人都艳羡的好皮囊, 只剩下一副骷髅架子, 不是他所愿。大家都是妖魔, 不能因他的本体长得可怕, 就去歧视他、疏远他。 韩月歌一向都是个讲道理的好妖。 席初拿她做药是一回事, 席初不该因为本体长得不好看而受到歧视是另一回事。 众生平等,众生平等……她默念着, 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恐惧感又淡去了一些。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席初说。 韩月歌想,哪个问题?忽然反应过来,他问的那句“好看吗”。 这是个送命题。 无论答好看与不好看,都要命。 答好看, 显然是骗人的,席初心情不好,还敢当着他的面糊弄他,那是蠢蛋才干的事。 答不好看,说的是实话,就是戳人肺管子,席初和她,总有一个要先炸。 韩月歌快速酝酿着情绪,不管三七二十一,扑通一声扑到席初的腿边,抓住他的手就哭:“殿下,歌儿知错了。歌儿不该偷窥殿下的贵体,歌儿做出如此龌龊事,实在没有脸面见殿下。” 她哭得稀里哗啦,闭着眼睛不敢看席初,席初此刻定然是不好看的,她怕她的眼睛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她手中握着席初的“手”,硬邦邦的,硌得她心里发慌。 她淌着眼泪道:“是歌儿色胆包天,歌儿喜欢殿下,总想时时刻刻看着殿下,这才动了歪心思,偷偷摸摸看殿下宽衣解带,还请殿下宽恕歌儿这一回,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的眼泪哗哗滴落在席初干枯的骨架上。 席初的神识看着哭得满脸是泪的她。 她很有劲头,刚才那一撞,撞得他骨头架子差点散了,哭得也很大声忘情,要不是他及时设下禁制,只怕整个客栈的人都会被她引来。 “抬起头,睁开眼睛,不许再哭。”然而席初并不买账。 他空荡荡的眼眶幽幽地将她“望”着。 韩月歌哭声一顿,脖子慢慢往上抬,睁开的眼眸被眼泪洗过,干干净净的,映出一副雪白的骷髅架子。 第48页 韩月歌的瞳孔不可察觉地缩了缩,揪起席初的衣摆,擦着眼角未干的泪痕。 有了心理准备,便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殿下。”她吸了吸鼻子,还带着鼻音,“殿下可是原谅我了?” 席初用骷髅手托住她的下巴,指尖抚着残留在她睫毛上的一颗泪珠:“怕我?” 他的声音是幻化出来的,和他平时的嗓音是一样的,温柔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 “不怕。”韩月歌眼角依旧红红的,鼻音软糯,歪了歪脑袋,脸颊贴着他的掌心,“歌儿喜欢殿下。” “证明给我看。” 韩月歌眨着眼睛:“欢喜一事如何证明?” “身体是不会骗人的,歌儿口口声声说欢喜我,可我在歌儿的眼底从未看见过动情。”骷髅的周身缠绕着死寂的气息,说出的话,也透着一股死寂。 韩月歌神色微僵。 她看着骷髅空洞的两个眼孔,她知道,席初此刻也在看她,看着她眼底眸色的变化。 她趴在他怀中,直起身体,捧起他的脑袋,咬了咬牙,心一横,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映在骷髅头的额心。 “殿下给我一点时间,百年、千年、万年,我愿用我的一辈子,证明给殿下看。” 席初轻轻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好听,笑得身体微颤,哪怕是骷髅的形态,也保持着优雅的坐姿。 他说:“不必那么久。” 韩月歌尚未反应,身体凌空飞起,跌落在席初的床上。这一摔摔得她七荤八素,她撑着手肘爬起来,脑袋撞到一个硬物又跌了回去。 雪白阴森的骷髅不知何时立在床边,双臂撑在她的两侧,俯身逼向她。 韩月歌下意识地往后挪着,紧张得直吞口水:“殿、殿下。” “不是说好证明给我看吗?” “如、如何证明?” “你明白的。”席初抬起手骨,爱怜地勾起她垂在脸侧的发丝,别在她的耳后,“我虽未真正宠幸过你,你我之间,该做的都做了。” 韩月歌的脸颊倏然间如火烧云般红了个透底。 她丢失记忆后,虽然前后依附过两个男人,却懵懂得像张白纸,是席初手把手教会她何为男女之爱,要不是突如其来的那场变故,最终摘取这颗青涩果实的,只会是席初。 席初的意思很明显,他要她把身体献祭给他。 韩月歌的身体紧绷起来,垂下眼睫,根本不敢看席初。 如果看席初,一定会泄露她眼底的恐惧,以及……厌恶。 凡妖魔化形,无不照着凡人的模样所化,没了这惑人的皮囊,不过一副阴森森的骷髅架子罢了。 美人与骷髅,区别在于一副美丽的皮囊,豁达通透如韩月歌,也看不透。 席初见她半天不动作,哂笑一声,伸出手,解着她胸前的衣襟。 韩月歌脑海中嗡嗡响,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牙关紧咬,以免牙齿发出打颤的声音。 她克制着推开席初的冲动,心底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 席初渐渐除去她的衣裳,露出她雪白的双肩,没了衣裳蔽体,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因着陡然降下的温度,一粒粒冒出细小的疙瘩。 席初的指尖,抚上她温软的肌肤,低低地叹了口气。 不知是否韩月歌的错觉,她在这声叹息中,听到了些许遗憾的意味。 叹完这口气,席初拉起她的衣裳,将她揽进怀中,在床上躺下。 韩月歌的脑袋挨上枕头,黑亮的眼睛看向躺在身侧的雪白骷髅,疑惑唤道:“席初?” “睡觉。”席初说。 话音刚落,屋里的灯烛全灭,屋内陷入黑暗,只有些许银色月光顺着半开的窗户,洒落在地上。 “席初。”韩月歌不安,“你是不是又恼了?我、我可以的。” 她想,豁出去了。假如席初因此事怀疑她,不肯让她接近他,她便再也取不了他的眼睛。 “不急于这一时,用百年、千年、万年的时间来证明吧。”夜色中飘来席初倦怠的声音。 这回韩月歌安心了。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幔帐。月色渐渐偏移,一缕月光照在床头,映出骷髅的模样。 韩月歌翻了个身,面对着席初,眼珠子转来转去。 整个魔域都在传,席初脱皮时是最虚弱的,她现在就躺在席初的身边,如果此时出手,不知能有几成胜算。 席初的眼睛,此刻定藏在他的身上。当初恶蛟只食了他的血肉,并未吞食他的眼睛和心脏,席初去找那条吞噬他血肉的恶蛟算账时,将属于他的东西都拿了回来。 韩月歌以往被他搂在怀中,能听到他的心跳声。脱了皮囊,这两件东西就被他藏起来了。 韩月歌悄悄将手伸出。 “还不睡?”席初问。 那只手快速缩了回去。韩月歌答:“歌儿在云上天宫时听闻,脱去人皮是殿下最虚弱的时候,歌儿不敢睡,歌儿要保护殿下。” “假的。” “嗯?”韩月歌一怔。 “骷髅是我的本体,褪去人皮时,是我战斗力最强的时候。” 韩月歌张了张唇,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外面都在传……” “传闻是我命青玉散播出去的。” 韩月歌:“……” 第49页 她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还好刚才将偷袭的心思压下去了。她是草木,草木状态是最虚弱的没错,随便一阵狂风都能折了她的枝叶。 听到这个传闻时,她便没有经过思考,以惯性思维去揣度,也以为骷髅状态是席初最虚弱的时候。 知道骷髅状态是席初战斗力最强的时候,韩月歌彻底打消了趁他虚弱剜眼的心思,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东想西想,后半夜,意识迷迷糊糊,竟睡了过去。 醒来时席初已经不在屋中。 床畔留下他昨日披过的披风,披风下面藏着一只纸鹤,她将披风拿起,纸鹤扇着翅膀晃晃悠悠飞到半空,写下一行字:留在此地待我归来。 写完这行字后,纸鹤身上爆出一团火焰,将自己烧成了灰烬。 床头还有一个储物袋,没有任何禁制,韩月歌打开储物袋,眼睛登时一亮。 储物袋里满满一袋子都是灵石。 是席初留给她的。 这个镇子上既流通人间的银子,也流通仙魔两界的灵石,甚至于鬼界的鬼币也能看到。 这么多灵石,完全够韩月歌在这个镇子上一年敞开肚皮吃喝。 韩月歌快乐极了。 没有骷髅怪的压迫,还有钱随便花,这样的日子,简直比神仙还要快活。 第29章 席初一向波澜不惊的黑眸…… 接下来的数月, 韩月歌拿着这些灵石,将镇子上的店铺逛了个遍。 天色黑沉过后,街道的灯笼次第亮起。韩月歌站在灯影中, 望着来来去去的人影。 夜风送来清冽的酒香。 韩月歌吸了吸鼻子。 她已经许久没有饮酒了,跟着席初时, 是依附着席初存在的,处处要讨他的欢喜, 席初不喜女孩子饮酒, 她便滴酒不沾, 后来也渐渐养成不喝酒的习惯。 其实先前游历人间时, 她常喜欢找个小酒馆,一坐坐上大半天, 为的就是观察人间百态,模仿那些凡人的一举一动。 方才那阵酒香与她以往喝过的酒有所不同。 韩月歌嗅着空气里的酒香,拐过一个弯后, 见一座茅草棚子搭出来的酒肆屹立在街边。这个茅草棚子与周边的繁华格格不入, 显然是新搭出来的。 一名身形佝偻的长胡子老头正拿着木勺舀酒。 韩月歌吸着鼻子, 走到他身后, 发现那阵酒香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老头眯着眼睛喝完木勺子里的酒, 转身与韩月歌撞了个正着, 他极其夸张地往后蹦了一步,两条眉毛耸动着:“你这丫头, 差点吓死老夫。” “你身上有酒香。” “老夫终日酿酒,身上当然有酒香。” 韩月歌摇头:“不是沾上去的,是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你是酒妖对不对?” “这满大街的不止老夫一个妖,你这丫头怎么单揪着老夫不放?”酒妖挥开她, 卷起袖子,去开另一坛子酒,如法炮制,尝了一口。 “我是来买酒的。” 老头是开门赚钱的,哪有放着生意不做,闻言,他搁下木勺,凑到韩月歌面前,态度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十分热情起来:“姑娘,说说,看中了哪一坛?不是老夫吹牛,这个镇子上没有哪一家酒馆的酒,能比得上老夫的。” “你这儿有没有一种酒,即便是法力高强的大妖怪饮了,也会醉得不省人事。” 老头眼神奇怪地瞟她一眼,默了默,道:“的确有这样的酒,此酒酿造复杂,寻常之人是决计酿不出来的,老夫这里也只剩下一壶了,不知姑娘是否能支付得起报酬。” “你开个价。”韩月歌掂量着自己的灵石。席初留下的灵石,被她花得还剩下一半。 “老夫不要灵石,这样,用你身上最珍贵之物来换这壶酒,要是能打动老夫,老夫就和你换了。” 韩月歌皱眉:“你要我拿我的性命和你换?那可不行,命都没了,我还要这酒做什么。” 老头失笑:“你这丫头忒得荒唐,老夫要你的性命做什么?” “难道这世上还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老头叹气:“原来是只没有开窍的小妖,白费了这副风流灵巧的模样。” 韩月歌神色微动,摊开掌心,变出一把匕首:“你既不要我的性命,我就拿我的叶子和你交换。” 她握住自己的长发,用匕首割下一大截。那长发被她一割下来,瞬时变成了七叶灵犀草的一片叶子。 韩月歌将叶子递给老头:“我的叶子及不上我的性命重要,但也是顶重要的。” 老头目瞪口呆看着她一头秀丽的长发,眨眼间短了一大截。他心情复杂地接过叶子,递出一壶酒:“这酒名为醉仙露,烈得很,不胜酒力的,一杯就能醉,千万别胡来。” “多谢。”韩月歌欢欢喜喜地取了酒。 用半截头发换一壶能醉倒席初的酒,值了。 韩月歌将没花完的灵石和这壶酒,都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失了一半的头发,脑袋轻了不少,韩月歌变出一面镜子浮在半空,镜子映出她的模样。 少女乌发垂泻,齐整整断了一截,原本是及腰的长发,这会儿只到肩头了。 韩月歌摸着自己的头发,她是草木,只要吸收足够的日月精华,头发长得比旁人快,约莫半年的时间,就能长回原来的长度。 第50页 半年的时间,席初也该才回来,应当不会察觉。 韩月歌拿出一根蓝色的发带,将头发尽数挽起,扎在脑后。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模样,收了镜子,逆着灯影往回走。 夜色渐深,街头的人影稀少了些。她边走边逛,行到一处卖灯的摊子前,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的灯笼造型各异,颇为可爱。 摊主的手极为灵巧,寻常的造型也变得栩栩如生起来。韩月歌抬手,从左侧取下一只兔子造型的灯笼,口中道:“这个灯笼怎么卖?” 一道颀长的人影站在灯后。 韩月歌拿开灯笼的瞬间,目光猝不及防地与他撞上。 “席、席初?”韩月歌惊得舌头打结。 他已经变回在人间当太子时的模样。 身上的人皮约莫是新披上去的,皮肤泛着冷冷的苍白,几乎找不见一丝瑕疵。橘黄色的灯光笼在他身上,也驱不散那一股子苍白冰冷。 他着了一身素白的衣裳,皮肤又这样冷白,甚至连双唇都泛着点苍白,全身上下唯有头发与眼珠子是漆黑的,静悄悄地立在那里,像幅安静的画。 本该是鬼气森森的,灯笼散发出来的暖光,与天幕投下的幽冷月色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他清瘦如竹的身影,无端冒着丝丝仙气儿,于是,便又生出一股介于仙与鬼之间的妖异。 他用那双比幽夜还要黑的眸子看着韩月歌。 韩月歌举着灯笼,呆呆愣愣地望着他,许久,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扎进他怀中,声音里满是喜悦:“席初,你回来了!” 最终是席初出钱买下了那盏兔子灯笼。 韩月歌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殿下的伤可大好了?殿下这半年来去了哪里?外面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儿?” 席初发现,她欢喜时,也很喜欢唤他殿下。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韩月歌正垂着脑袋看自己晃动的衣摆,没注意,一脑袋撞进他怀中。 席初虚虚扶了她一下,目光凝于看她头顶乱糟糟的头发,双眉拧起:“头发怎么也不梳?” 韩月歌迅速往后退,席初动作更快地抬臂从她头顶掠过。 发带被抽出的瞬间,短了一大截的头发尽数垂泻下来,披在她肩头。 席初一向波澜不惊的黑眸里牵出震惊之色:“你的头发呢?” “割了。”韩月歌低下脑袋。 “谁割的?”席初眸中的震惊变作厉色。 “我、我自己。”韩月歌讷讷。 “为何?” “卖了,换钱。”韩月歌把席初留给她的储物袋从腰间解下,递给席初。 席初捏住瘪了的储物袋,似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他不是个小气的,留下的灵石绝对够挥霍了。 然而这小仙草挥霍的能力远超他的估算,竟半年时间就将身家挥霍得个干干净净。简直难以想象,在遇到他之前,她逃亡的那段日子,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养活的。 “我是仙草,本不用吃什么,吸收些日月精华,也就扛过去了,只是这些灵石是殿下的心意,我想着,不能辜负殿下的心意,就可劲儿花,谁知一个不小心便超支了,还倒欠了些银子,只好用自己的叶子换了些钱。”韩月歌的脑袋越垂越低,“殿下莫恼,我头发长得很快的,三个月、三个月就能长回来了。” 韩月歌不敢直接说半年。 她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席初身上散发出来,冷冰冰的,从她身侧呼啸而过。席初把她当成李玄霜时,常常将她抱在怀里,抚着她的长发。 他很喜欢她的头发。 席初的确很喜欢韩月歌的头发。韩月歌是草木所化,身上总是沁着股草木的香气,头发也自带这种香气,她的发丝柔软黑亮,手感丝滑,便是魔域里最上等的缎子也比不上。 他从前只当韩月歌是个有心机的,故意冒充李玄霜,弄清楚这是个乌龙后,他才明白,这株小仙草天生缺了一窍,行事大大咧咧,心大得紧,有时又迷迷糊糊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她身上无一处不是她的叶子所化,卖了头发,与卖了她自己无异。要真是按他预估的那般,一年后才回来,这株小仙草只怕已经连根带叶子进了人家锅里。 “卖给了何人?”席初身上的气压很低。 “前、前几日就卖了,那人歇了个脚就走,现如今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韩月歌心底略有几分发虚。 还好席初并未生疑,他深吸一口气,锐利的双眸瞪她一眼:“随我回家。” 二人回了客栈。 鉴于席初生着气,韩月歌回到屋中后,屁颠屁颠倒了一杯热茶,给席初请罪。 好不容易与席初缓和关系,万不能被席初厌弃,再丢回冷宫里,大半年人影都见不着一回。 韩月歌托着茶盏,送到席初面前:“殿下,喝口热水解解乏。” 她倒是想把刚得来的酒端给席初,席初本就恼她,加上不喜她饮酒,如若此时奉酒,无异于雪上加霜。 席初抬眸。 韩月歌面颊上攒出笑意,大眼睛里光芒闪烁,往他跟前凑。杯中茶水冒着热气,雾蒙蒙地映出她清丽的眉眼。 席初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很讨人喜欢,尤其是弯起眉眼的样子。她学会了笑后,木头美人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第51页 席初并未接她的茶水,他说:“拿梳子来。” 韩月歌赶紧拿过来一把梳子。 不等席初出声,韩月歌自动在他腿边坐下,双臂交叠,趴在他的大腿上。 席初拿着梳子给她梳着头发。 韩月歌惊讶道:“殿下还会梳头?” 席初“唔”了一声。 “殿下何时学的?” “很早之前就会了。”席初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韩月歌头发短,只能挽简单的发髻。 “殿下,我们几时回天渊城?” “明日。” “明日?”韩月歌是趴在席初怀中的,她一抬头就瞧见了席初形状优美的下巴。 席初颔首,确认她没听错。 “殿下是不是忘记在人间还有一桩生意没有了结?”韩月歌嘀咕着,席初怎么也忘性大了起来。 “已经了结。” 韩月歌惊得差点从他怀中蹦起来:“何时了的?” 席初摊开掌心,掌中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光晕中隐约有光光点点在飞舞,那是凡人的魂魄。凡人死后,若无特殊情况,魂魄都是散开的。 席初既然说生意已经了结,这魂魄必然是福安公主和瑛娘的。 “怎么会这样?不过才半年的时间……”韩月歌满脸难以自信。 席初拿到福安公主和瑛娘的魂魄,说明福安公主和瑛娘的确是后悔了,付出魂魄的代价,求席初将她们换了回去。 “我输了么?”韩月歌喃喃,“福安公主明明那么欢喜顾长生,做顾长生的妻子是她的心愿,她为何又会反悔?” 韩月歌虽不懂感情,但福安公主宁愿不要公主尊崇的地位和自己的青春美貌,也要做顾长生的妻子,心里定是极欢喜顾长生的。 第30章 “十世落魄,不得好死。…… 席初递给韩月歌两枚玉简:“答案你自己看。” 玉简中储存着福安公主和瑛娘的记忆, 韩月歌太想知道福安公主因何反悔,先打开了福安公主的玉简。 如韩月歌所料那般,舍弃富贵和美貌, 换来顾长生发妻的身份,福安公主是很欢喜的。成为瑛娘的第一天, 福安公主就照着自己设想了许久那般,洗手作羹汤, 为顾长生准备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韩月歌不大明白, 为何养尊处优的公主, 会有这样好的手艺。 福安公主备好酒菜, 左等右等,等到天黑, 顾长生才回家。她满面笑容地走向他,迎来的却是顾长生的满脸冷漠,福安公主只当他是辛苦一天, 心情不好, 没有在意, 盛情邀请他用膳。 顾长生借口在外面已经吃过, 丢下福安公主, 径自回了屋中。 这和福安公主料想得完全相反。她见过顾长生与瑛娘在一起, 顾长生对瑛娘向来体贴恩爱。 这桌子给顾长生准备的酒菜,顾长生没有吃, 福安公主也没了胃口,草草吃了几口。 她回到屋中,顾长生不在,床头多了一盒新买的胭脂。她估摸着是顾长生送给瑛娘的,就擦在脸上了。擦了胭脂后, 被那灯烛一照,瑛娘这张脸竟也有几分动人之色。 顾长生沐浴回来,福安公主拿着胭脂走到他跟前,原是想说两句体己话,谁料顾长生的眼神变得极其可怕,二话不说甩了她一巴掌:“谁叫你用的?这是给莲心买的。” 福安公主直接被打懵了,脑子里嗡嗡直响。韩月歌也因着这一巴掌,直接懵了。直觉告诉她,这个莲心不是一般人。 “什么莲心?你给别的女人买胭脂?”福安公主问出了她想问的话。 “别给我装傻。”顾长生满脸嫌恶地瞪她一眼,“我早就警告过你,给我安分守己地待在家里,不许过问我外面的事情。” “你在外面有了女人也不许我过问?顾长生,我是你的妻子,你能有今日,都是靠我这双手给你挣回来的。”福安公主伸出满是茧子的双手,眼泪啪嗒掉下来。她在替自己委屈,也在替瑛娘委屈。 顾长生更加嫌弃:“别把自己说的多么贤惠,你的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赵瑛娘,你的双手挣的是你自己的前程,不是我的前程。现如今你享你的荣华富贵,我求我的功名利禄,你我各取所需,各不相干。我们那些恩爱,都是演给别人看的,进了这屋子,就不必再假惺惺的了。” 福安公主难以置信:“你既然求功名利禄,为何拒绝皇上赐婚?做公主的夫婿岂不是更好?” “我打听过了,公主是皇后的眼中刺,我要是娶了她,岂不是得罪了皇后。与其娶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一辈子忍受她的作威作福,还要被皇后娘娘记恨,不如守着糟糠之妻在朝堂中挣些美名。”顾长生高高在上地望着她,眼中带着点嘲讽与怜意,“赵瑛娘,既然今天把话挑明,我便直说了,以后还会有无数个莲心,最好趁早收了你的妒心。” 顾长生说完这句话,丢下惊呆的福安公主,转身去了书房,直到天明也没有回来。 福安公主一宿没睡。 她想了一夜,终究不甘心,换了一身瑛娘的皮,余下二十年寿命,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不相信,她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顾长生与瑛娘之间是有爱情的。 都说色衰爱弛,她以为顾长生是嫌弃瑛娘年老,花了大代价,受了许多折磨,终于恢复瑛娘的青春美貌。 第52页 果然是有效果的。 顾长生不再夜宿府外,看她的眼神里也有了些许温柔,他们日日温存缠绵。她强迫自己忘了外边那些“莲心”的存在,享受着顾长生的爱情。 顾长生的爱情只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顾长生对她失去了兴趣,再次夜不归宿。 福安公主带着人,找到勾引顾长生的狐狸精,这次不是什么莲心,换了新人,是个叫媚娘的娼妓。福安公主打了媚娘一顿,趁着她伤重,叫来人牙子,把她卖了。 这下彻底惹恼顾长生。 她已经不再是公主,她是无权无势的瑛娘,依附顾长生而存在,她的生死荣辱,皆系在顾长生的手中。 顾长生雷霆震怒,对她动用了家法,关进后院里。从那天开始,每日都有顾家的人踏进后院,劝她主动向顾长生提出以不能有孕的名义休妻。 顾长生这个伪君子,既想要休弃糟糠之妻,又想保全自己的美名。福安公主不肯,顾家的人几乎都出动了,最后连瑛娘娘家的人都来劝说,福安公主歇斯底里地砸着东西,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她郁结于心,休养得并不好,又逢天气忽冷,重病一场。病得昏昏沉沉中,看见许久未见的顾长生站在床前冷笑。 他说:“既然你不肯主动提出休妻,顾某免不了要承受丧妻之痛。” 福安公主尚未明白什么意思,顾长生摔门出去,留下一句话给守门的:“半个月后,夫人因病亡故,举府上下,感念夫人恩德,悲痛不已。天亮之际,哭声务必要传出府去。 这回福安公主明白了,什么叫做丧妻之痛。她拖着病重的身子,从床上爬起来,追到门口,大骂道:“顾长生,顾长生,你这个……” 还没骂完,一口血从喉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台阶。 漫天的血雾,惊得韩月歌立即从将灵识从福安公主的回忆中抽了出来。 福安公主因何这么快就反悔,宁愿付出灵魂的代价,也要换回去的缘由,已经很明显了。 从头到尾,她艳羡过的爱情,根本不存在。她看到的,只是顾长生给世人看的,世人被他蒙骗,她也被他蒙骗了。 那么,瑛娘呢?她为何也要后悔?到底是什么缘由,叫她宁可回来继续做瑛娘,也要放弃她唾手可得的富贵权势。 韩月歌打开瑛娘的玉简。 瑛娘一开始,并没有后悔,尽管她发现,公主并非她想象中的那么尊贵。 皇后会刁难她,罚她在冷风里跪上几个时辰,没关系,她可以忍。 皇帝也不是如世人传的那般,宠爱这个唯一的公主,他看着她,眼底时常泛起厌恶,这也没关系,她求的不是父女亲情,只要他们之间存在血缘关系,他是皇帝一日,她便做公主一日。 就算整个深宫里充满了尔虞我诈,每日都与阴谋算计为伴,见惯鲜血死亡,她依旧觉得没关系。能走到这一步的,谁的脚下不是堆着累累尸骨。 她瞅准年幼的七皇子,暗中帮他培养势力,拉拢人才。她可以慢慢熬,熬到皇后被废,熬到皇帝驾崩,熬到她的七皇子登基。 可惜她没有熬到那一天。先是七皇子莫名落水身亡,后是楚国派来使者向公主求亲。 赵国与楚国相邻,楚国占尽苦寒之地,暗中觊觎赵国肥沃的土地,这些年来,两国交战不断。 楚国的臣民在马背上长大,民风彪悍,要是有足够的粮草,他们早就将赵国收入囊中。两国打了很多年,楚国头一回向赵国提出议和,要求他们将公主嫁过去和亲。 赵国这些年因为打仗,消耗了不少兵力,急需休养生息。楚国肯主动求和,自是求之不得。皇帝心中明白,公主嫁过去,就是楚国的人质,两国一旦开战,第一个被斩杀的就是公主,却还是点头同意了。 瑛娘在皇帝的殿外跪了一宿,也没能撬动他的决心。 和亲的前一夜,照顾公主的嬷嬷抹着眼泪说,皇帝的一生有很多子女,这些子女都是皇权中的棋子,每个人从出生起就已注定棋子的用途,寻常百姓家都羡慕公主之尊,哪里知道在这个乱世里,公主就是用来牺牲的,尤其是像福安公主这般生母早逝的帝女。 瑛娘最终还是踏上了和亲之路。 她想,就算她嫁过去,也是以公主之尊嫁到楚国的,她身后有整个赵国作为倚仗。 她错了。 嫁入敌国做人质的公主,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从天上跌进泥潭里,赵国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这位没有任何人惦记的公主。 她入楚国的第一天,身边人就被换了个干干净净,就连从小伺候公主的乳母嬷嬷,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在赵国后宫生存便已十分艰难,更何况在这个没有亲人的楚国。 瑛娘一步步走向堕落,起初是为了一碗饭、一盒胭脂、一件蔽体的衣裳、一包能治病的药…… 她沦为了楚国皇室的玩物。 在这个男人强权的世界里,女人唯一的资本就是美貌和身体。她在那些男人们身下辗转承欢,被他们肆意折辱。她表面上是公主,真正却是连楚国最低等的妓子都不如。 那些男人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等两国开战了,第一件事便是斩下她的脑袋,用她的血祭旗。 第53页 瑛娘战战兢兢地过着每一天,每天夜里的噩梦都是她的脑袋被人斩下,血淋淋地挂在城头。 她没等到那一天。 很快她就染了病。病得最重的时候,她想起了曾经的志向。 她最初是想做人上人的,弥留之际最大的愿望,居然是做回一个普通人。 …… …… 韩月歌收起瑛娘的玉简,叹了口气。 夜色已深,席初早已回了自己的屋子,窗外一轮明月孤悬。韩月歌趴在窗前,看着天幕上的明月,看了一宿。 直到晨光熹微。 韩月歌起身收拾行囊。 昨天席初给她挽的发髻经过一夜的折腾,乱了许多,她索性将头发打散,依旧用发带随意绑了起来。 席初大抵是看不惯她这个样子的,拿着梳子,再次替她绑好发髻。 韩月歌趴在席初腿上,脑袋枕在他怀中,低低地叹息:“殿下,我输了,殿下有什么条件便提出来罢。” 她不高兴时,也会唤他殿下,声音里带着些许沉闷。 席初抬起手,又放下:“日后再说。” 韩月歌仰起头来:“殿下,我很生气。” 席初失笑:“气什么?” “我觉得福安公主和瑛娘没有做错什么,她们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付出的代价,也只是伤害自己,可为什么看起来很好的东西,却是那么可怕,比如瑛娘的爱情,比如公主的身份。” “世人浅薄,看到的从来都只是表象。” “这世上真的有爱情存在吗?”韩月歌陷入迷茫。 凡人所谓的恩爱白头,是不是都如顾长生与瑛娘之间表演出来的?就像凡人,撕开美丽的皮囊,也不过一具阴森干枯的骨架。 每个人都会考虑自己的利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会不会是世人的自欺欺人?若果真如此,她下界来历情劫,历的又是哪一番情劫? 席初想了很久,也没能给韩月歌一个答案。他说:“等你真正爱上一人,就会明白。” “我爱殿下。”韩月歌固执道。席初是她的情劫,她注定是爱席初的。她可以不相信爱情,但她一定要相信自己的情劫。 席初没说话了,他深深地看了韩月歌一眼。 “我知道殿下心中只有李玄霜,我也知道这世上的感情勉强不来。殿下不必为难,我只求守着殿下就好。” 席初起身。 韩月歌追在席初身后,搓着手:“殿下,我说的都是真的。” 席初脚步一顿,转身看她,眸子极黑:“你因何爱我?” “我……”韩月歌想了半天,没想出个缘由。总不能告诉席初,她是因为他是她的情劫才爱他,假如他不是她的情劫,她就不爱他。她不知情为何物,也知这个答案太过荒唐。 “那么,殿下呢?殿下因何爱李玄霜?”韩月歌反问。 想不出来,就整个现成的答案,不管席初的理由多么惊天动地,她都能不动声色地依葫芦画瓢,想个一样的来。 席初抬起宽大的袖袍,袖摆拂过她的面颊,袖中伸出一只清瘦的手,轻轻地叩了一下她的额头。 韩月歌捂着额头。这是什么理由? 席初已经开门出去。 韩月歌不甘心,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们都说殿下是在朝花宴上看了李玄霜一眼,就喜欢上她了,我不信殿下是这般以貌取人的浅薄之辈。否则,我和李玄霜生得相似,殿下怎么没有看上我一眼就喜欢上我?这世上美人那么多,只因容貌就喜欢上,殿下岂不是喜欢不过来。” 席初似乎已经习惯她的啰嗦,不为所动。 韩月歌揪住他的袖摆。 席初回头。 韩月歌:“殿下,可不可以再多留一日?” “为何?” “我有事要做。” “什么事?” “殿下能不能不问。”韩月歌两指捏着他的衣摆,碾来碾去,不肯松手。 “不许。” 韩月歌:“我说了,是不是就许了?” 席初:“先说出来。” “是有损功德之事,不大好意思说。” 席初明白过来,斜睨她一眼,抬步又走:“不必你去做了。” “殿下何意?”韩月歌追上。 “福安公主用剩余的二十年寿命,换了一个对顾长生的诅咒。” 韩月歌震惊:“她诅咒顾长生什么了?” “十世落魄,不得好死。” 韩月歌抽了一口凉气,她其实只想给顾长生一个小教训,万没有想到福安公主如此决绝,用自己的永生永世换顾长生十世。 第31章 韩月歌趴在席初的掌中,…… 韩月歌这一走就是大半年的时间, 回到寒桐殿,把小艾和翩翩高兴坏了。白少渊远远坐在一张椅子上,嗅着空气里属于她的气息。 他眼尖地发现, 韩月歌的头发有些异样,一下子跳了起来:“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大惊小怪, 嫌热,剪了, 如何?”韩月歌不甚在意。 小艾道:“人间真的很热吗?可惜我们这些在沧溟山出生的妖精, 还没去过人间看看呢。” 人间有结界, 还要穿过仙域, 手续复杂,更何况人间还有仙门驻守, 见了她们妖怪就喊打喊杀。 韩月歌从储物袋里取出桃花,一人一束:“巫宗国的桃花,特意给你们带回来的。” 第54页 小艾和翩翩没见过人间的花, 都很开心, 唯独白少渊翻了个白眼:“少拿这些寒酸的打发我, 我才不稀罕。” 他在人间作恶之时, 不知道践踏了多少这样的花。 韩月歌早已习惯他的尖酸刻薄。从紫玉公主手里逃出来的男宠, 脾气难免古怪些。 “不要就算了。”她将桃花从他手里抢回来, 找了个瓶子盛了点清水,插在瓶中, 放在桌子上留作观赏。 沉闷的大殿,有了这束桃花,一下子鲜活了不少。炭盆里火光燃烧出来的暖意,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望着那束新鲜的桃花,白少渊有点后悔了。 他在心里发誓, 等吃了这株仙草,就去人界,将整个人界夷为平地,那时所有的花都归他。 再过七日,是二十年一度的朝花宴。朝花宴由仙魔两域联合举办,为的是维持两域的关系。这回朝花宴轮到魔域这边主办,地点定在天都城郊的明霞山。 席初作为极地北域的主人,自然是要出席的。 韩月歌也想去,一来,找个机会,把席初灌醉了,剜了他的眼睛;二来,她想去找找灵感。两件事总得完成一件。 她回来后,小艾告诉她,她写的话本子在魔域大卖,挣了不少钱,书坊的老板催着她写第二册 。 能挣钱韩月歌当然高兴,问题是她从人间回来一趟,脑子好像丢在了人界,坐在桌前半宿,愣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书坊那边催得急,她更急,越急越是没有想法。小艾与翩翩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打通她的“任督二脉”。 眼看着离朝花宴越来越近,韩月歌拿挣来的灵石叫小艾帮她打点,弄个不起眼的身份,跟着婢女混进朝花宴。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个叫绿珠的婢女,愿意将自己的身份腰牌借给韩月歌。 朝花宴的前三日,席初动身赶往天都。韩月歌幻化成绿珠的模样,系好腰牌,跟着其他侍女侍卫一同出发。 因参加的是朝花宴,席初这回总算换下一身素色,破天荒地着了一件华贵的浅紫色长袍,外头还着了一层浅色的纱衣,直把婢女们都给瞧呆了。 韩月歌也有些呆。 席初的长相颇得她的欢喜,只是她想到这副锦绣皮囊背后的骷髅模样,便又清醒过来。 到了天都明霞山后,先要给席初收拾下榻的地方,这位尊贵的主儿用不惯别人的东西,许多东西都是自己带的。朝花宴至少要办上一个月,住上一个月的地方,当然是要越舒服越好。 韩月歌和其他婢女一起整理房间。青玉和白霜作为席初的近侍,亲自前来指导监督。 这些婢女以前是席初的太子宫里伺候的旧人,席初死后,她们依照巫宗国的规矩,给席初殉葬了,死后魂魄不散,被席初点化成妖魔。 伺候得久,知道的多了,闲下来就开始八卦一些有的没的。 “上回朝花宴是在仙域的情人谷办的,殿下便是那时结识的玄霜仙子,当时玄霜仙子坐在桃花树下弹琴,弹的还是殿下所作的《桃花曲》,殿下都看呆了。”一名穿黄衣裳的婢女看到庭前生着一株桃花树,将话题引到了李玄霜身上。 “胡说,殿下哪里是在朝花宴上识的玄霜仙子,殿下成魔前,就已经认识玄霜仙子了。”另一人反驳。 韩月歌来了兴趣:“说说看。” “殿下仙逝后,百姓自发为殿下建造了太子祠,供奉殿下的遗骨,可惜后来巫宗国大乱,殿下的太子祠被推倒,尸骨也被人挖了出来,丢在地上,整整百年无人问津,还是玄霜仙子路过时,将殿下的尸骨收敛,为殿下念诵经文超度,助殿下从中解脱。” “怎么没听说过,怕是你唬人的吧。”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我骗你们做什么,是一只笔妖告诉我的,青玉大人可以为我作证。”那丫头见众人都不信,拉了青玉要评理。 青玉含糊应道:“确有这么回事。” 众人追问,他却怎么也不肯多提。 那个知道内幕的丫头,也还是在世时,在书房里伺候过太子的笔,与那只笔有些交情,探听到了些秘密,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其他人不由感叹,太子殿下与玄霜仙子之间既有血海深仇,又有敛骨之恩,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爱不得,恨不得,磨死个人了。 三日后,朝花宴开宴,韩月歌早早地找到了席初的坐席。席初座位的旁边,恰巧有一棵桃树,桃花灼灼开着,远远望去,像天边漫开的绯红云霞。 韩月歌爬上树,嘴里含着少许一口酒,将自己变成一朵桃花,挂在枝头上。 过了一会儿,宾客相继到席,连常常听人说起的魔君九辰,也到了。 韩月歌伸着脑袋望去,怎么也望不见席初,风将桃枝吹得晃晃悠悠,她也在枝头上晃来晃去。就在这晃来晃去中,终于把席初盼来了。 席初穿着那日见过的浅紫色长袍,一头乌黑的长发挽起,用玉冠束着,腰间垂下美玉流苏。他敛起往日的温柔神色,面上含着几分疏离,与魔君寒暄过后,衣袂飘飘,缓步而来,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侍女奉上酒菜。杯盏都是新的,倒上满满一杯琼浆玉液。 韩月歌伸长着脖子,想将口中的烈酒神不知鬼不觉吐到他的酒盏里。偏偏酒盏与她估算的位置偏离了一些,那滴酒滴在席初的额前。 第55页 伺候的婢女赶紧掏出帕子,替席初擦着水珠,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桃花树,奇怪道:“昨夜也没落雨,怎么花瓣滴水了?” “许是今早凝成的露珠还没干。”另一名婢女替席初倒了杯中酒,重新斟了一杯。 韩月歌失算,没绷住,一口咽下剩下的酒水。所幸她含的不多,小小一口就没了。 酒入喉中,火辣辣的,像是刀割着喉咙。整个身体也轻了不少,一阵风拂过,没抓紧,从枝头飘了下来,直接跌进席初面前的酒盏里,洗个了酒水澡。 这下韩月歌更晕了。 “桃花怎么飘进殿下的杯中了?”侍女赶紧上前换酒。 “无妨。”席初摆摆手,掌中运起灵力,轻轻将桃花从盏中托起,对着她吹了口气。 暖暖的一股气流,登时将韩月歌身上的水珠吹得干干净净。 韩月歌趴在席初的掌中,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抬目间,陡然见席初温柔的眉眼凑近自己,一时呆住。 “下回不许再这么顽皮。”席初合起手掌,将桃花塞入自己宽大的袖中。 韩月歌趴在他的袖子里,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一颗葡萄被塞进袖子里:“吃点东西解解酒。” 韩月歌用在自己的花瓣包裹住葡萄,将葡萄当做球儿,在席初的袖子里滚来滚去。 席初的袖子不断摆动着。 坐在席初隔壁的一位男子笑道:“太子殿下的袖子里藏了什么好玩的,怎么这么大的动静?” 他的话一出口,众人皆望了过来。坐在席初对面的薄霆,似有所感,望向席初的袖子,皱了皱眉。 “不过是一只调皮的猫儿罢了。”席初端起酒盏,浅浅啜了一口。 众人作罢。 席初感觉到袖中没了动静,垂眸,袖中飞出一块紫色的葡萄皮,“啪”地落在他脚下。 席初:“……” 韩月歌啃完了葡萄,仰躺着,在席初的袖子里睡觉。 席初的袖子沁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很好闻,她本来因为酒醉有些头疼,闻着香气,头疼淡了一些。 葱白的手指托着一颗红彤彤的荔枝,被送进了袖子里。 韩月歌闻到荔枝的甜味儿,睁开眼睛,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她变作桃花后,胃口跟着一起变小。 席初等了半天,没等到荔枝皮。他释放出神识,入了袖中查看,那贪玩的桃花,已经抱着荔枝呼呼大睡着。 席初失笑。 酒宴过后,席初起身离席。 袖摆的晃动,将睡得正香的韩月歌晃醒。韩月歌的花瓣裹紧了荔枝,在袖子里滚动着,滚到一个拐角,卡住不动了。 她的脑袋晕得紧。酒妖告诉她,不胜酒力的,那酒一杯就醉人。幸而她酒量不错,又只饮了少许一口,只是晕,无穷无尽的晕,就好像有人将她丢进了一个漩涡里,拿着棍子使劲搅了一搅。 不知过了多久,袖子终于不晃动了。 “殿下,衣物已经准备好,请殿下沐浴。”一个女声响起。 韩月歌立时打了个激灵,神志跟着清醒两分。 她还没见过席初沐浴。 说老实话,她写的话本子里的第二位男主蜀皇,就是照着席初写的,她来之前写了一些,写到女主红雨和这位蜀皇的感情戏时,她的脑袋卡壳了,怎么也写不下去。 这会儿突然有了灵感。 不如就用蜀皇的沐浴来推动剧情。 韩月歌趴在袖子里,不动了,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32章 偏偏他觉得,她在他身上…… 席初只当韩月歌是醉得睡过去了, 褪去衣裳,入了池中。宴会上众人推杯换盏,都是酒气, 他的身上沾了许多味道。 酒是浊物,他向来是不喜饮酒的, 也不喜沾上这些气息。 听到趟水的声音,韩月歌从袖子里滑了出来, 趴在岸边, 仰起头来, 往浴池中望去。 池水雾蒙蒙的, 隐约能瞧见席初坐在池边,露出大半个光滑的肩头。 韩月歌吸了口气。 那日侍寝, 席初只解了她的衣裳,她未来得及解席初的衣裳,席初就变了脸色。 她根本没看清楚席初的身体。 亏了。 她今日在此偷窥席初沐浴, 是将亏出去的补回来, 不算失德。 韩月歌心中略觉安慰, 聚精会神地盯着席初。 席初抬臂, 从岸边取了一本折子, 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纤长优美的脖颈流淌, 滚进他的锁骨里。 韩月歌瞧着折子的封面有点眼熟。 雾气浓厚,席初坐在雾中, 若隐若现,韩月歌想看得更清楚些,便悄然挪动着身体,往浴池靠近。 她伸长了脖子,怎么也看不清席初手中拿的到底是什么折子, 倒是雾气遮眼,她光顾着看席初,没有注意脚下的路,一个不小心,直接从浴池的边缘跌进了池中。 池子里的水温热,她惊得呛了口水,砰的一下从桃花变回人形,扑腾着自水里站起身来,捂着嘴巴剧烈咳嗽着,将自己咳得眼角含泪,满脸通红。 再看席初,半截身体沉入水中,乌黑长发似水藻般披在身后,手臂抬起,免去手中折子被溅起的池水打湿。 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子,直直将韩月歌望着,隔着氤氲的水汽,看不清眼底眸色。 韩月歌呛了水,神志清醒许多,变回人后,视线终于不再像做桃花时受限。她的目光凝于席初手中的折子,神色激动地指着它道:“这本书、这本书……” 第56页 “如何?”席初淡然开口,嗓音似沾上这雾气,雾蒙蒙的,泛着几分散漫,听得不大明朗。 那酒劲头实在大,酒意未散,韩月歌又晕晕乎乎起来,晕是晕着,有什么从脑海中掠过,她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谨慎起来,一拍大腿道:“这本书我也看过!” 池水被她拍得水花四溅。 她兴奋道:“想不到殿下这样日理万机的,也有闲心读这种书。” “打发时间罢了。”席初将折子放回岸边的琉璃托盘里。 韩月歌还是很高兴,因席初读的话本子,就是她写的那本。她站在池子中央,水珠顺着乌发流淌,眸子水洗过般透亮,堆满期待:“既然殿下读过了,殿下觉得怎么样?” “有点意思。” “什么有意思?”席初的声音总是隔着一层雾气,不甚清晰,韩月歌趟着水,不自觉往他身前靠近两步。 席初盯着她。她脸颊红扑扑的,睫羽凝着雾气,浑身都是水,薄薄的粉色衣裳裹紧身躯,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无意的魅惑,最是勾人。 “构思有些意思。” “殿下真是好眼光。”韩月歌的脸更红了,是兴奋的,她狠狠点头,“我也这样觉得。” “只是有些地方不好。” “什么地方不好?”韩月歌高兴不过一息,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身上散发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杀气。 席初的目光停在她握紧的小拳头上,嘴角勾了勾,低声诱哄着:“你过来,我说与你听。” 韩月歌浑然不觉眼前的陷阱,凑到席初跟前。她现在是个小酒鬼,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两个在这浴池里,一个脱了,一个湿着,究竟有多不妥。 她全副心神都放在席初的那句“不好”上。 席初长臂一伸,重新拿起折子,翻开其中一页:“这里写的不对。” 韩月歌瞅了一眼。 他翻开的正是红雨与世子翻云覆雨的那段,韩月歌纵使醉着,也隐约记得这段香艳至极,偏她这个写话本子的就站在这里,脸颊轰然一下烫了起来。 绝不能叫席初看了出来。 韩月歌略心虚道:“怎么不对了?” “从这里开始,到这里结束,都不对。”席初神色认真,“开头这个吻,更是不对。依我瞧,写话本子的,自己根本没什么经验,这些都是瞎编的。虽用词华丽,却显得空洞,乍一看倒是很会唬人,细细品味,错漏百出。” “谁说她没有了!”韩月歌急了。 她揣个石头心,的确不懂情爱,但接吻这种事,她还是有经验的。她跟着席初时,席初就吻过她,蜻蜓点水地啄一下,也算! 席初嘴角隐隐弯起,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这笑意落在韩月歌的眼底,成了嘲笑。 “不就是这样么!”韩月歌酒意上头,脑子一热,捧起席初的脸颊,将自己的唇印上席初的唇,胡乱碾磨起来。 她不懂接吻,在人间听戏时,每到这样的桥段,含蓄害羞的凡人,都会直接略过去。 和席初在一起时,席初爱护她,侍寝之前,教了她许多,都是纸上谈兵,没有亲身实践过,导致现在的韩月歌似懂非懂。 她摇摇晃晃抓着席初,把席初的唇当做面团儿,用力碾着,牙齿不小心磕上他的嘴角,碾得他都疼了。 偏偏他觉得,她在他身上放了一团火。他就是那荒原,只需一点火星子,就熊熊为她烧起来,烧得魂魄都成灰烬了,也甘之如饴。 他将韩月歌抱在怀里,两人对换了位置,韩月歌被他困在水里,背部抵着身后的池壁,像是困在兽爪下可怜的小兔子,根本无路可逃。 席初眼眸黑得如同最深的夜,垂下脑袋,吻住她的双唇,两人双唇相贴的瞬间,黑夜的深处,有繁星亮起。 长发从他肩头垂下,好似他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蜿蜒缠绕,勾魂摄魄。 韩月歌被他夺去了呼吸,窒息的感觉,像海水一点点将她包裹起来。 她的石头心也仿佛有了知觉,砰砰胡乱跳着,一下,又一下,比九天上的惊雷还要吓人。 席初耐心地引导着她,将自己慢慢送入他口中,被他一寸寸吞噬。 韩月歌觉得自己饮了一口烈酒,烈酒灼得她口中火辣辣的,心尖也火辣辣的。 呼吸间弥漫着席初的气息,很好闻的气息,这气息让她想起了巫宗国的桃花。 她的四肢软绵绵的,半个身体被热水包裹着,灵魂慢慢飞离自己的躯壳,乘着轻风,在云端飘来飘去。 池边枝头的桃花,簌簌落入水中,绯红的花瓣,堆了两人满身。韩月歌露出的半截脖子,变得比水中的桃花还要红,白皙细嫩的肌肤上,冒出一粒粒小疙瘩。 她昏沉沉地伏在席初的怀中,一举一动,都被席初掌控着,魂魄也跟着震颤。神思迷离间,她想,她的确是错了。 她写的东西浮于表面,是她想象出来的,她只写出了十分之一。光是这个吻,都已经这般销魂蚀骨,要是真的与席初双修…… 韩月歌如被人陡然浇了一盆冷水,清醒过来,堵了好几日的脑子,灵感如泉涌。 “我知道怎么写了!”韩月歌睁开双眸,用力地推开了席初,飞快地扒着池壁,从水中爬了出去。 她只顾着抓住那些一闪而逝的画面,浑然忘了,她与席初的亲吻才进行到一半,更没机会回头看,席初被她推开后,是如何黑着脸目送她离开的。 第57页 韩月歌脚程快得像只兔子,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席初怀中空荡荡的,没了韩月歌的体温,冷了许多。凉风呼呼往他怀中灌着,他抬起手,擦着嘴角,那里还残留着韩月歌的气息。 他将身体沉入水中,眸中的沉溺渐渐淡去,直至隐匿不见。 一片桃花瓣从他眼前飞过。 席初接住桃花瓣,眸色深了许多。 是他糊涂了,原将那小仙草勾引过来,是想逗弄她几句,没成想自己反倒先沉沦进去,差点行了荒唐事。 是那张脸的缘故吧? 那张已经不知欺骗了他多少回的脸。 韩月歌狂奔着,见前方有一棵树,树下设有石桌石椅,快速奔过去坐下,从储物袋里掏出纸和笔,口中喃喃道:“故事不够,云雨来凑。” 她文思泉涌,运笔如飞:“红雨以公主的身份嫁入蜀国后,始终念着故人,新婚当夜,借口病重将蜀皇堵在新房外。蜀皇早已派人查清公主过往,明知她心中另有其人,仍将她娶了过来,只是见她对着红烛,泪珠暗垂,终究不忍用强,黯然离去。此后,蜀皇常远远将公主望着,两人近在咫尺,远隔天堑,直到有一日,公主误饮了蜀国特有的烈酒,昏昏沉沉,闯入蜀皇沐浴的池中。恍惚间,隔着茫茫雾气,那张脸幻作她的心上人,遥遥冲着她招手……” 韩月歌发挥特长,巫山云雨的桥段一气呵成。 席初说的没错,她的确是没有经验。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但并不妨碍,她想象得出来猪肉是如何美味。 第33章 他还说,总有一天要踏平…… 韩月歌吹干墨汁, 欣赏着自己写下的“大作”,一脸满意。 很快她记起一件事,话本子的两位男主借用的是薄霆和席初的形象, 替身的题材取材于自己,席初又在跟读这本书, 万一看出来那个蜀皇是他,误会她如同话本子里的红雨, 是薄霆派过来故意顶替李玄霜身份, 对他图谋不轨…… 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洗白, 必须得洗白! 韩月歌再次提笔, 补充了部分情节: 红雨答应换上公主的皮,当替身嫁入蜀国, 她明知替身乃是欺骗,仍旧入蜀,皆因她打算先解蜀国围晋之困, 待见了蜀皇, 再将真相阐明, 揽所有过错于己身, 不负世子, 也不负蜀皇。 哪知世子派了个奸细在红雨身边, 往红雨的饭食里下了一种药,叫红雨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 以为自己真的是公主…… 韩月歌咬着笔头,喃喃道:“这样一看,红雨也是无可奈何,被薄霆,不, 世子这个坏蛋利用了,情有可原,真是叫人可怜可惜。” 她拿起写好的这一段,抖了抖,又道:“以前说书的先生说过,不管什么样的故事,波澜起伏的情节才有看头。光说红雨和蜀皇的爱情,平淡了些,得写几个坏蛋出来捣乱,坏蛋要坏得让人恨不得丢臭鸡蛋。” 她本打算把公主的原型“李玄霜”拿出来写两笔,遂又记起,公主已经被她扒了皮,没法蹦跶了。 第一讨厌之人写不了,那就写第二讨厌之人——世子,也就是薄霆。 韩月歌想到上回薄霆差点杀了她,磨了磨牙齿,决定减少他的戏份,降低他的地位,从第一男主,直接降为恶毒男配。 这位恶毒男配可了不得,家里的皇位是从亲戚手上抢过来的,心上人还被他和他的父亲联手逼死,他恶毒到明知红雨是妖精,假装不知,哄骗她换皮后,夺了她所有法力。 他表面上一副坦荡荡的君子范,背地里无恶不作,堪称第一伪君子。韩月歌又添了几个词:貌若春花,心如蛇蝎。 “可惜了,可惜了。”韩月歌连连摇头感叹,“要不是大家都爱看美人,我定要在你的脸上加几颗长毛的大黑痣,再阉了你干坏事的东西,但凡出场必捏着兰花指,公鸭嗓子咿咿呀呀。” “你要在谁的脸上添上几颗大痣,还要阉了他做太监?”身后猛地响起一道肃冷的声音,惊得韩月歌立时跳了起来,一把将面前写好的折子塞入怀中藏起来。 那只被她甩出去的笔飞至半空跌落下来,薄霆往后退了一步,躲开甩出的墨点,抬手接住笔。 韩月歌快步躲到树后,将自己半个身子藏起,探出脑袋,瑟瑟发抖:“怎么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薄霆丢开笔,反问,“你一脸心虚的表情,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做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你忘了,我说过,要亲手拿你,送你上诛妖刑台。” “你不能拿我,我现在可是有后台的妖!”韩月歌梗着脖子,将席初搬出来。 薄霆见她满面潮红,又一身酒气,皱了皱眉:“喝了多少?” 韩月歌打了个酒嗝,抱着树干。薄霆走过来,她往旁边绕,薄霆绕一圈,她就绕一圈,两人看起来,像是在围着这棵树转圈圈。 她道:“都说了,与你无关。” 薄霆站定不动了,垂下手臂,抚了抚腰间的剑。他的剑是一把古剑,名叫青冥,据说是上古时候传下来的,韩月歌在凌霄阁与他厮混时,就见识过这把剑的厉害。 她拼命地鼓着脸颊,活像一只青蛙。她说:“你不用恐吓我,席初就在附近,只要我一喊,他就来了。他来了,准没你好果子吃。” 第58页 “果然是醉了。”薄霆瞧她做出那副古怪的样子,居然觉得有趣。 他想捏一捏她圆鼓鼓的脸颊,他总把她当做李玄霜的替身,现在看来,是他错了,她呆滞时,略嫌不够生动,如今生动起来,又过于活泼,身上没有半点李玄霜的影子。 “没醉。”没有哪一个醉了的,会承认自己醉了。 “那你告诉我,半年前,你可曾去过人间?” 韩月歌瞬时警觉起来,刚隐隐变成浆糊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她举起一只手,掐着指头算:“好像是去过。” 薄霆缓缓朝她逼近:“你去人间做什么?” “我跟着殿下游山玩水,我们去了巫宗国故土,还去了赵国和姜国,还险些……”她说到一半,瞪圆了眼睛,“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也不知薄霆怎么动作的,眨眼间就出现在她的身后,她原是躲着他往后退的,这一退,直接撞进了薄霆的怀里。 薄霆扶住她的身体。 他的手按着她的肩膀,一股强大的力量压下来,压得她不能动弹。他抵着她的耳畔,姿势亲密,像情人之间的低声耳语:“你在姜国,可遇见了什么好玩的事?” “哪有什么好玩的事,就遇见了几个长明派的弟子,对我们喊打喊杀。”韩月歌僵住身体咕哝着,“你们这些仙门正道的,真无趣。整天就知道诛妖除魔,可怜我们这些做妖魔的,什么都没干,见了你们都恨不得绕道走。” “歌儿,想不想跟我回凌霄阁?”他的嗓音压得越来越低,声音褪去冷意,变得魅惑起来。 “去诛妖刑台给薄二公子赔命吗?” 薄霆一怔,半晌才道:“此事你是为救好友,于你的立场,也没有错。阿焰他修炼仙门禁术,自食恶果,落得那般下场,是他咎由自取。” 韩月歌万没有想到薄霆会说出这番话来,险些叫她以为,眼前这个薄霆是其他妖物变的。 “你不恨我了?” “我们仙门正道的,总是比你们妖魔通情达理些。阿焰是自刎的,没能及时凝住他的魂魄,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是。我捅了你一剑,你欠阿焰的,那一剑已经还清了。” 薄霆那一剑,的确捅得韩月歌很疼,韩月歌到现在还记着。 “歌儿,跟我回凌霄阁。” “那你的玄霜仙子怎么办?” “她是她,你是你。”薄霆用手臂环着她的脖子,低头嗅着她脖子里属于草木的香气,“我发现你和她不同。歌儿,你若肯跟我回去,以往的那些事,我都可以不追究……” “她不会跟你回去的。”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薄霆的话。 韩月歌与薄霆同时抬眸望去。 席初着一身靛青色的长袍立在树下。他刚沐浴过,长发只用一根发带简单地束起,发色极黑,发尾还残留着几分水汽。 清风徐徐拂面,他的衣摆被风牵起,眸色略显冰凉,幽幽地盯着二人。 韩月歌抢在薄霆前面开口:“殿下,救我!我是被挟持的!他对玄霜仙子图谋不轨!他还说,总有一天要踏平云上天宫,把您的骷髅头当球踢!” 薄霆:“……” 席初:“……” 薄霆磨着牙齿,小声道:“歌儿,你如今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那可不是,先前在凌霄阁时寄人篱下,每天装鹌鹑,装得我也很累。”韩月歌同样小声回道。 两人贴在一起说话的样子,实在刺目。 席初抬手,掌中幻出岁华剑,眼中杀机毕现:“薄霆,放开她。” 薄霆将韩月歌从怀中推了出去,抽出青冥剑:“上回在玄冰洞是我大意,今日还望能好好向太子殿下讨教。” 韩月歌得了自由,立马躲得远远的,看着这两个男人提剑互掐。 她现在也弄不明白,这两个男人究竟是为她互掐,还是为李玄霜较劲。毕竟有个词,叫做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剑影铺天盖地,可怜立在路边的那棵树没有长脚,不能似她这般能有多远躲多远,不消片刻就光秃秃的了。 万物皆有灵,韩月歌是草木,十分懂得草木秃了有多难受,于心不忍,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别打了,二位都是仙魔两域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在朝花宴上大打出手,传出去了,叫人看笑话。” 打得正在兴头上的两人,动作皆是一顿,好似猛地想起,这里是朝花宴。 朝花宴原本就是缓和两域关系办的,今年朝花宴的主题,是开通互市,他们两个,一个是仙盟之首凌霄阁的少阁主,一个是魔域极地北域的守界人,光明正大地打起来,简直是拿两界的和平开玩笑。 席初收回岁华剑,转身朝韩月歌走来,握起她的手,牵着她离开。 薄霆也收了青冥剑,望着他二人的背影,冷声道:“太子殿下,这只小妖原是从我凌霄阁逃出去的,闯下天大的祸事,还望殿下行个方便,叫我带她回去,也好有个交待。” 席初停下脚步,却未转身,背对着薄霆道:“歌儿是我的宠姬,她若犯了什么过错,自有我来处置,还轮不到凌霄阁插手。” 说罢,韩月歌只觉眉心一凉,整个人轻了起来,竟是被席初抬手强行变回原形。 席初将变成七叶灵犀草的韩月歌揣进怀里。 第59页 韩月歌一动不动趴在席初心口的衣襟里,过了一会儿,悄悄探出脑袋。 第34章 韩月歌望了一眼打得不可…… 席初召出岁华剑, 御剑离开。 狂风迎面扑来,韩月歌往他怀里挪了挪。 席初刚沐浴完,身上裹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香气是池中花瓣的香气,身上衣服的料子也很柔软, 韩月歌酒劲未褪,躺在他怀里, 闭上双眼养神。不一会儿, 意识就迷糊起来。 就在韩月歌睡过去没多久, 一只纸鹤扇着翅膀, 飞到席初的跟前。 席初停在半空,凝眸看着纸鹤在空中写下一行字。写完字后, 纸鹤化作一团火焰。 森白的骷髅铺出通往黄泉的路,血红色的彼岸花袅娜生长着,白骨的尽头, 是一条宽阔的大河。 河水浑浊汹涌, 偶尔从水底伸出一只骷髅手, 或是挣扎着飘出几缕怨魂, 眨眼间又被打过来的浊浪吞没。 席初站在岸边, 极目望去。 这里是鬼界的忘川。入鬼界, 必踏白骨路,渡忘川河。 忘川中泊着一条船, 河上无法使用任何法力,若要渡河,乘船是唯一的法子。 那船是一种特殊的木头做的,能在忘川河上浮起,一次能渡百个、千个亡魂, 究竟能渡多少个,谁也没有见证过。 人界若有亡魂未消散,化成鬼,来到鬼界,付出足够的渡资,渡过忘川,便是入了鬼道,从此以鬼身修炼,踏长生大道。 船行到河中央,船夫通常会讨要渡资,要是渡资不够,就会被船夫踹进河里。 席初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并未下雨,船上的船夫却穿着蓑衣,他见岸边有人,撑着竹篙,将船缓缓划到岸边。 船一靠岸,船夫尚未开口说价,席初挥出一道劲风,将船夫打下船去。幸而河边水浅,船夫扑腾中从水中爬起,抬起眸子,席初已经乘船远去。 河水翻滚着,水中无数怨鬼被困,发出凄厉的叫声。这些都是当初付不起渡资,打算从忘川游到对面,结果被困在水底的冤死鬼。 席初立在船头,仿若没有听见恶鬼的嚎叫,撑开一把伞。倏然从天空落下一阵血雨,血珠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韩月歌就是被这一阵雨声吵醒的。 她打着呵欠,从席初的衣襟里探出脑袋,见眼前浊水翻涌,血色飘零,惊得差点从席初的怀里跌了出去。 “忘、忘川?!” 船缓慢靠岸,席初收了伞,足尖一点,掠上了岸。韩月歌用叶子揪住席初的衣裳,以免掉了下去。 席初的脚下是白骨铺出来的路,白骨中开出的彼岸花似有意识,个个伸长了枝条去扯席初的衣摆,哀求着他将自己带离黄泉之地。 席初恍若未闻,踩着彼岸花,往血红色的深处走去。 越往花海深处走去,白骨越多,花色也越浓,浓得像是血色流淌了一地。在那彼岸花海的深处,有一朵花吸引了韩月歌的注意力。 那也是一朵彼岸花。 与其他的彼岸花不同,这朵彼岸花的骨朵大了许多,半开半敛,还未盛开到极致,颜色就已经浓烈得胜过这里的每一朵花。 它生长在一颗骷髅头上,周围有虫蚁鼠蛇等物,那些东西形状恐怖,纠缠扭曲,懒洋洋地散布在彼岸花的周围,像是在守护着它。 随着席初的逼近,原本一动不动的它们,全部聚集到了一起,挡在席初的跟前,老鼠吱呀吱呀发出警告的声音,蛇嘶嘶吐着红信子,更有恶鬼凶煞的叫声,从席初脚底踩着的地下传来。 席初的脚下突然开出了红莲,嘭的一声,红莲化作一团团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那是红莲之火。 当初李玄霜被黄泉鬼气所伤,黄泉鬼气极寒,为替她驱寒,席初特意赶往极炎之地取了红莲之火的火种。 今日这红莲之火,刚好对付黄泉里的妖魔鬼怪。 红莲之火漫开的瞬间,不光脚下的彼岸花与虫蚁鼠蛇被烧了个干干净净,那些对席初虎视眈眈的恶鬼亡魂,也骤然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焰腾腾燃烧着,吞噬着脚下的一切,席初穿的是件防火的法器,韩月歌赶紧缩进席初的衣服里,方觉得那些灼烧感淡去了些。 待烧光了这些碍事的妖精鬼怪,席初往前踏几步,打算摘花。 “慢着——”一道少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跌至耳畔的时候,又像是贴着耳畔出声的。 席初转头,见一名身着绯红色长袍的绝色少年,赤足立在白骨的尽头。 少年表面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发用红色的发带高高扎起,束成一个马尾,乌黑的发丝尽数垂泻在身后。 黄泉阴风拂过他的周身,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飞舞。 “太子殿下远道而来,未能及时亲迎,是苏某待客不周。这些花儿无辜,殿下何苦迁怒于它们。”少年不紧不慢地说道,眼中隐约带着笑意,笑意真假掺半,不达眼底。 韩月歌紧紧盯着少年的脸,在心中默念出一个名字:“苏玺。” 自诛妖刑台一别,她已许久没有见过苏玺。 当日诛妖刑台变故,韩月歌拼着重伤,带着苏玺趁乱逃离。只是他们两个,一个重伤,一个是仙门通缉的要犯,不得不被迫分离,各奔前程,韩月歌再次听到苏玺的消息,是他收服万鬼,做了鬼界的王。 第60页 苏玺的身体被诛妖刑台的剑阵所伤,唯有黄泉的阴森鬼气,可养着他的身体。 席初并不与苏玺多言,他抬起右手,掌心化出岁华剑,攻向苏玺。 他一向如此干脆利落,他要摘彼岸花,苏玺是阻挡他的敌人,他便杀苏玺。 苏玺亦不是好惹的,席初提剑的瞬间,他抬手虚空一抓,忘川水化作白练,落入他手中。 一个是魔域的战神,一个是鬼界的王,这一战注定惊天动地。 韩月歌恨不得将全身枝叶都盘在席初的衣襟上,可惜事与愿违,她化成原形时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飘出好远。 苏玺手中的白练灌满罡气,化作一道白光,朝着席初斩下。席初向后掠开一步,胸前带子被剑气割断,衣襟散开,怀中的韩月歌飘了出去。 苏玺的白练再次攻来。 席初索性脱了外袍,甩了出去,盖在韩月歌的身上,同时掐了个剑诀,岁华剑腾空而起,幻作无数柄,剑影如电,织成一张巨网。 韩月歌一落地就化成了人形,她掀开席初的外袍,钻了出来,随手举起一个骷髅头,挡住脸颊。 她并不希望苏玺此时认出她。 两人打得昏天暗地,白骨黄沙漫天飞舞,二人身形隐匿其间,分不清谁是谁。韩月歌眼见有什么东西从席初的身上掉了下来,奔过去,将那东西捡起,低头一看,是块司南佩。 从席初身上掉下来的,应该很值钱。她将司南佩系在自己的腰间,穿过烟尘,走到彼岸花前。 彼岸花开在崖畔。 崖下黑布隆冬的,什么也看不清,隐约有恶鬼的嚎哭声从崖底飘上来。韩月歌抬脚踹出去一个骷髅头,骷髅头滚到崖下,听不到一丝回声。 崖下是碎骨渊。 任谁跌下去,一不小心,都会跌得粉身碎骨。 彼岸花就生长在这碎骨渊之畔,日夜吸食着崖下的怨气。 这朵彼岸花是黄泉至宝,据说花瓣上凝着回溯时空的强大力量,三千年才开一次花,当初李玄霜闯鬼界,便是为了它。 能让李玄霜不痛快的,韩月歌都很痛快。她掐着下巴,绕着彼岸花一圈,伸出手去。 一道突如其来的雪色剑光斩向她的手腕。 韩月歌飞快地收回手,迎着剑光望去。薄霆玄衣猎猎,手持青冥剑,站在不远处,眸底凝着一抹薄凉。 韩月歌不乐意了:“我先看到的。” “强者得之。” 韩月歌望了一眼打得不可开交的席初和苏玺,翻了个白眼:“你这叫捡漏。” 薄霆抿唇,没有接她的话茬,提着剑朝彼岸花走近。他的脸上有种近乎痴迷的神色。 薄霆心思诡异,这株彼岸花怎么着都不该落在薄霆手里。韩月歌从储物袋里取出芳意剑,朝着薄霆刺去。 薄霆抬手,以青冥剑挡之。两柄剑撞出刺耳的声音。 “谁都不能阻我!”薄霆双目赤红,看起来可怕极了。 韩月歌只是想拖延一下时间,等席初或苏玺得了空闲,薄霆却分明想杀了她。她举起芳意剑,被他凌厉的剑意逼得退到深渊的边缘,身形摇摇欲坠。 薄霆一脸阴沉,眸底血色流淌。 韩月歌高声道:“薄霆!” 薄霆恍若未闻,青冥剑化作无数道虚影,对准了她的方向,不知哪一道虚影是真的。 韩月歌绕到彼岸花的边上,薄霆想得到彼岸花,必定不会伤到彼岸花,哪料到薄霆见她冲向彼岸花,像是被触碰了什么禁忌,眼神瞬间变得狰狞至极。 韩月歌暗道一声“糟糕”,刚要远离彼岸花,忽觉心口一凉,僵住不动了。 她垂下脑袋,入目所见是一截银白剑刃,剑刃的一半没入心口,鲜红的血色疯狂地从剑刃与血肉的连接处涌出,眨眼间就染红了她的衣裳。 他的剑快得几乎让她感觉不到痛楚。 韩月歌的脸色因急速失血变得异常煞白,她用尽力气,缓缓抬起手,握住剑刃,将青冥剑从心口抽了出去。 鲜血狂涌。 那血色比彼岸花的颜色还要浓上三分,映入薄霆的眼底,惊得薄霆眸中赤色倏然褪去。 他松开剑柄,青冥剑咣当一声掉在脚边,向来薄凉无情的眸子,难得堆上慌乱之色:“歌儿,我并非真心想……” 第35章 她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什么…… 韩月歌的视线飘忽起来, 眼前满是纷乱的血色。她透过血色,神色凄楚地张口:“下回、下回一定要将你写成满脸大麻子。” 这一张口,喉中喷出一口血雾, 尽数淋在彼岸花上,将绯红的花瓣染得妖冶灼艳。 血珠迅速被花根吸收, 赤色光芒亮起,光芒刺目, 灼得韩月歌和薄霆不约而同地闭上双目。 片刻后, 光芒淡去, 韩月歌掀开眼皮。 那株彼岸花已经化作了一颗透明的珠子, 躺在她掌心。珠子里一朵彼岸花灼灼盛放,花瓣绽开到极致, 凝固成永恒的瞬间。 韩月歌眼底透出些许震惊。 珠子自动飞到她脖子上,化出红线,挂在她脖子上。 被薄霆捅了个血窟窿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韩月歌摸了摸脖子上的珠子。 薄霆回神, 盯着她脖子上的珠子, 嗓音里似压抑着什么:“乖, 我不想伤害你, 把彼岸花给我。” 第61页 韩月歌警惕地往后挪一步:“它是我的。” “听话, 歌儿,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把彼岸花交给我,我不想对你出手。”薄霆极力克制着血液里汹涌的冲动,耐着性子哄着。 韩月歌往席初的方向望了一眼。 席初占尽上风,苏玺身上添了无数伤口,绯红长袍被血色浸透, 颜色更深。他连连后退,单膝跪倒在地,喉中呕出一口血。 岁华剑飞回席初的手中,剑身微颤。 席初的脸上出现了杀意。 苏玺抬手抹去唇边血痕,脑袋低垂,隔着细碎的发看席初缓缓逼近的身影,低声笑着:“呵。”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黑色的铁牌,指尖沾着血,在花纹上轻轻抚着,口中念了几句咒语。 铁牌绽出白光,似裂开一道口子,无数黑色的雾气从这个撕开的口子中钻出,飞到空中,凝成奇形怪状的怪物模样,见人就扑咬。 席初冷静从容地抬剑,将怪物劈成两半,然而这个怪物根本劈不死,劈作两半后,就顺势变成了两个怪物。 眨眼间就多了许多这样的怪物,密密麻麻漂浮在半空中,遮天蔽日,投下浓厚的阴翳。 它们尽数朝着席初、韩月歌和薄霆三人扑去。 薄霆再顾不得抢韩月歌手里的彼岸花。 虽然没了薄霆这个威胁,韩月歌也好不到哪里,这些怪物将她团团围住,有些咬她的手臂,有些啃她的脖子。 韩月歌挥舞着芳意剑,那些怪物感知到芳意剑的威胁,不敢直接扑咬芳意剑,都来咬她挥剑的手臂。 韩月歌痛得浑身颤抖,不知不觉退到碎骨渊的边缘,她全神贯注地砍着眼前的怪物,没有注意到从崖下伸上来一只血手,一把抓住她的脚腕,用力将她拽了下去。 一阵失重感攥紧了韩月歌的石头心,慌乱中,她大叫一声“席初”,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往崖下坠去。 席初与薄霆皆听到了这声呼救,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到崖边的,薄霆犹豫了一瞬,眼角余光瞥见衣袂一闪而逝,是席初扔出岁华剑,直接跳下了碎骨渊。 苏玺拖着染满血色的长袍,缓步踱到碎骨渊前,往崖下望了眼:“噫,掉下去了。” 薄霆推出青冥剑,正欲跳下去,苏玺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地响起:“别怪我没提醒,下面是碎骨渊,这数万年来不知生出多少怪物,你这样单枪匹马地跳下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薄霆五指张开,召回青冥剑,架在苏玺的脖子上:“你是此地的主人,定然知道如何放他们上来。” “我才做了一年不到的鬼王,连黄泉路都没摸清,如何知晓。”苏玺伸出两根手指,推开他的剑刃,“我建议你,不如早些回去搬救兵,兴许还来得及。” “你可知刚才掉下去的是谁?” 苏玺摊手:“与我何干。” “真该让歌儿亲耳听到这句话。”薄霆冷笑。 苏玺无赖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你说的是歌儿?” 碎骨渊下阴风阵阵。 席初的身体急速下坠着,睁开双眼,在黑暗中搜寻着韩月歌的踪影,片刻后,终于在浓黑中寻得一袭浅粉色的衣裳。 “歌儿。”他伸出手,抓住韩月歌的手腕,将她拽入怀中。 “席、席初。”韩月歌怕得瑟瑟发抖,听见席初的声音,如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浮木,又惊又喜,手指用力揪着他的衣裳。 碎骨渊下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拉着她往崖底下坠去。自坠下来后,她用尽了方法,也没能挣脱这股力量。 席初抱着韩月歌,踩上了岁华剑。他也发现了,一股力量拽着他往下坠。 黑暗中隐约传来一声冷笑声。 韩月歌声音发颤:“谁在笑?” 席初张开护身灵罩,低声道:“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抓紧我。” 韩月歌“嗯”了一声。 护身罩上传来“啪啪”的声音,像是有尖嘴怪物,在啄着护身罩,一下又一下。韩月歌睁大双眸,眼前所见除了黑暗,再无别的东西。 接着是撞击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撞击席初的护身罩,每撞一下,护身罩便震一下。 韩月歌头皮发麻。 他们还在下坠。 没有尽头的坠落。 韩月歌想起什么,抓住脖子上挂着的珠子,掌心合起,握得紧紧的:“席初,彼岸花在我这里,也许它能救我们,可是我不知道怎么使用它。” “滴入你的血试试。”黑暗中飘来席初的声音,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要不是被席初抱在怀中,她几乎以为只有自己一人。 韩月歌将手指放入口中,狠狠咬了口,指尖上的血抹上珠子。 “怎么没反应?”韩月歌话音刚落,护身灵罩传来一股巨大的撞击声,她整个人一脑袋撞上席初的下巴,接着是类似于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的碎裂声撕扯着她的耳膜。 韩月歌心口巨震,吐出一口血,血痕顺着唇角滑下,蜿蜒至脖颈,染红了彼岸花。 黑暗吞噬她意识的瞬间,挂在她脖子上的珠子吸食着她的鲜血,绽出血红色的光芒。 韩月歌再也支撑不住,合上双目,彻底昏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刺目的天光针扎般透入眼底,韩月歌抬起手,遮着眼前的白光。 第62页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适应眼前的光芒,张开五指,从指间的缝隙望过去。 眼前所见是一汪碧色的深湖,波涛茫茫,几尾红色的鲤鱼在水中游曳嬉戏。 韩月歌微微讶异,四处张望,只见重重碧影间,亭台楼阁高耸,日光笼着琉璃瓦,颇为清幽雅静。 “席初?”她唤道。 并无席初的踪影,也无人回应她。 她往前走了几步,听得前方传来细碎微弱的哭声,兼谁的打骂声:“该死的小蹄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那哭声骤然爆发。 “哭,就知道哭,仔细吵了入宫朝贺的贵人们,缝起你的嘴。” 哭声一顿,似是被震慑住,变为低声抽泣。 韩月歌绕过夹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瘦不拉几的丫头跪在草地上,双颊被扇得通红,满眼淌泪,哭得十分委屈。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老嬷嬷见她越哭越凶,抬起肥厚的手掌,再次扇过去。 韩月歌及时道:“住手!” “你是何人,竟敢闯这皇宫重地!”老嬷嬷双目凌厉地瞪着她。 输什么都不能输了阵势,韩月歌双手叉腰,摆出盛气凌人的气势:“大胆!” 这句“大胆”把两人都给喝住了。 韩月歌懒懒地抬了下眼睛,用鼻孔看二人:“你的狗眼是瞎了吗,连我是什么人都认不出来。” 瘦弱的丫头呆呆看她半晌,忽然眼睛一亮,欢喜道:“公主!您是公主,公主您回来了!” 这回换韩月歌懵了:“你喊我什么?” “公主呀!”瘦弱丫头抹着眼泪,膝行到她的跟前,“公主一去八年,奴婢虽不记得公主的模样,却记得公主身上这块司南佩。” 老嬷嬷也认出韩月歌身上挂着的司南佩,眨眼间换了副表情,双膝一弯,跪在韩月歌的面前:“老奴见过长乐公主。公主您回来,怎么不着人提前通知一声,也好叫奴婢们有所准备。” 心中却犯嘀咕,长乐公主十岁远赴仙门修仙,已经八年没回宫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韩月歌眸底划过异色。 长乐公主,那不是李玄霜的封号么?再看面前这两人,瘦弱丫头明显是宫娥的打扮,老嬷嬷也是宫里嬷嬷的装扮。 “这里、这里是大周的皇宫!” 是彼岸花将她送到了大周的皇宫。 大周已经覆灭两百年,皇宫早就成了废墟,这里又是哪里的大周? 两人将她望着,不明所以。 韩月歌定了定神,道:“你们先起来。” 瘦弱丫头抹去眼角的泪痕,抓住韩月歌的袖摆:“太好了,公主,您可算是回来了,您去修仙的这些年,奴婢连您的面都见不着,整日里就盼着您回来。” 韩月歌心知是她捡来的这块司南佩,导致她们将自己错认成李玄霜了。她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做错了什么,怎么跪在这里挨打?” “回公主的话,这几日各国的达官贵人们入宫朝贺,皇上命各宫的主子准备些新奇的菜品,用来招待贵人们,贵妃娘娘的宫里忙不过来,想着公主常年在外,殿里的丫头都是吃闲饭的,不如调过来用上几天,哪知这个丫头笨手笨脚的,刚来就将贵妃娘娘最喜欢的琉璃碗摔了个粉碎,老奴这才提点两句。” 老嬷嬷说了一大串,韩月歌只注意到了四个字:入宫朝贺。她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什么,试探道:“巫宗国的太子可来了?” “昨日到的,现安置在城外的一处行宫,明日进宫觐见圣上。”老嬷嬷道。 第36章 韩月歌惊讶道:“席初,…… 巫宗国每年的年底都需向大周进献宝物, 假如这里真的是大周皇宫,还有个长乐公主,那么, 今年巫宗国来进献宝物的,一定是他们的太子, 席初。 韩月歌打发走老嬷嬷后,抓住那丫头的手, 命她带她去行宫。 路上, 韩月歌有意套取信息, 得知这个丫头是李玄霜的贴身宫女, 唤作丽儿。李玄霜拜入瑶山派后,皇帝为她保留了宫殿, 这些年来李玄霜在外修仙,殿里的宫娥们没了主子的庇护,常常被其他宫里的奴仆们欺负, 似今日这般打骂, 已经是家常便饭。 到了行宫外, 韩月歌站在墙下, 释放出神识, 却被什么给挡了回来。 韩月歌心道, 大周覆灭前的几年,皇帝与恶蛟做了交易, 恶蛟充作蛟神护佑大周,行宫里应当是被恶蛟设下了结界之类的东西。 行宫里住的不止席初,还有其他小国的皇亲国戚,韩月歌想起自己被蛟龙咬断的一臂,不想多生是非, 引起恶蛟的注意,就没有强行使用法术。 她正愁着找不到席初住的是哪一方庭院,忽闻丝丝缕缕的琴声自夕阳的余辉里飘来。 韩月歌心神一动。 她识得这首曲子,这首曲子是巫宗国的《桃花曲》,能在这里弹出这首曲子的,约莫就是席初了。 她循着琴声而去,走到一堵墙下,琴声就是从墙里边飘出来的。她纵身跃起,跳到墙头半蹲下。 丽儿大吃一惊,连忙道:“公主小心,别摔着了。” 庭院中浓荫深厚,大片绿色的树影,遮住韩月歌的视线。 韩月歌左右张望,见不远处有片琉璃瓦,前方视线开阔,很是适合偷窥。她张开双臂,保持着身体平衡,摇摇晃晃,沿着白墙走到屋顶趴下。 第63页 这番举动惊得丽儿脸色都变了,直为韩月歌捏了一把冷汗。 韩月歌趴在琉璃屋顶上,睁大着双眸望去,视线越过氤氲的清池,入目所见是一扇朱红色的菱形雕花窗户,窗门朝两边打开,淡绿色的纱窗内,隐约映出一道优雅的身姿。 青年着锦绣白衣,坐在窗前,怀中抱着一架箜篌,宽大的袖摆柔顺垂下,手指轻拨琴弦。 她听到的曲声,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凤皇。”韩月歌心底念出箜篌的名字。此时的凤皇尚被封印,只显出普通乐器的模样。 斜阳缓缓西坠,血红色的光芒将大地镀上一层流金。韩月歌双手捧着脸颊,沐浴在夕阳里,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曲声。 她不通音律,却很喜欢听席初弹琴。席初擅音律,会弹的乐器很多,筝、琴、琵琶都不在话下,弹的最多的,是箜篌。 他将她搂在怀中,一遍遍弹着《桃花曲》给她听,听多了,她也能哼上几句。是以她久而久之,养成一个习惯,但凡席初弹奏,她便十分安静听他弹完。 韩月歌听着熟悉的曲子,脑海中不自觉浮起席初站在桃花树下对着她笑的模样。 冬日寒风拂面,她趴在微冷的斜阳中,伸出手,想象着花瓣簌簌飘下,停留在掌心。 “你是谁?”不知何时琴声淡去,好听的声音跌入耳畔,将韩月歌的思绪扯了回来。 韩月歌睁开双眸。 席初一身清雅无瑕的白衣,单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地站在墙下,仰起头来,温润的双眸盛着她的影子。 青玉和白霜腰间悬剑,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警惕地盯着韩月歌。 韩月歌惊讶道:“席初,你不认识我?” 席初闻言,唇角微勾,眸中漾开笑意,似清澈的湖面掀起微小的涟漪,勾得人魂儿都没了。 他说:“我应当认识你吗?” 这个答案着实叫韩月歌发懵,她尚未开口,青玉抢先道:“我看她分明就是刺客。” 白霜轻按腰间长剑,剑刃弹出剑鞘,警告之意明显。 韩月歌连忙摆手:“我不是刺客,真的不是刺客,我是来找席初的。” “可在下并不识得姑娘。”席初失笑,“姑娘来寻在下,可是有什么要事?” 韩月歌盯着他的脸,眼中腾起疑惑。面前这个是席初没错,他与席初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可又有哪里不对。 她认识的席初,的确是高贵优雅温柔多情,但那些都是表象。 她以前跟着席初时,被席初抱在怀里,曾偷偷观察过,席初对着旁人笑的时候,嘴角总是若有若无地噙着一抹薄凉的弧度。那种感觉,就像冰层里裹着的火焰。 看起来是热的,其实是冷的。 哪里像面前这个席初,温文尔雅,宽厚仁慈,笑起来,眼底的笑意如同四月春水映出的暖阳,叫人打心底里生出亲近之意。 “没、没什么要事,素闻太子殿下美名,心中实在好奇,一时失了礼数。”韩月歌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决定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上面冷,姑娘不如先下来。”席初温声提议。 韩月歌点头:“好,我下去了。”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眼珠子转了转,装作脚底打滑,“啊”地尖叫一声,整个人朝着地上摔去。 眼前白影闪过,是席初足尖一点,纵身而起,将她横抱在怀中,缓缓落回地面。 倒是墙外边的丽儿,见她摔下去,那声撕心裂肺的“公主”,穿过厚实的白墙,震得几人耳膜发疼。 青玉阴阳怪气地笑道:“原来是大周的公主,公主殿下好端端的有门不走,偏要来爬墙,大周的规矩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韩月歌伏在席初的怀里,双手揪着他的衣襟。两人紧密相贴,她一副吓坏的模样,抓着席初的手,指尖传来席初的体温。 体温是真的。 她仰起脖子,与席初四目相对,席初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额间。 呼吸也是真的。 要是法术变出来的幻境,不会有这样真实的体温和呼吸。更重要的是,席初是骷髅所化,全身上下都披着人皮,早已没了正常人的呼吸和体温。 韩月歌指尖微颤。 眼前这个席初是活的,有着体温和呼吸的席初。 如果他真的是席初,有着体温和呼吸的席初,岂不是三百多年前还是凡人太子的席初? 再看青玉和白霜,虽形容未变,身上也无半点妖气,分明还是凡人的青玉和白霜。 韩月歌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席初松开她:“公主没事吧?” 韩月歌摇头,默然片刻,问:“席初,你真的不识得我?” 席初微笑:“先前不识得,现在识得了。” *** 这一趟可以说是找着席初,也可以说是没找着席初,席初是找着了,却并非与她一同坠入碎骨渊的席初。 既然是彼岸花将她送到三百多年前,韩月歌取下脖子上的珠子,将自己的血滴到珠子上,奇怪的是,无论她滴入多少血,珠子都不像先前那般绽出血红色的光芒。 韩月歌只好作罢,将珠子重新戴回脖子上。 或许席初才是回去的关键。 又过了两日,天空飘起大雪,据丽儿说,这是大周今年的第一场雪。 第64页 鹅毛大雪覆满大地,韩月歌穿着宫装,撑开一把伞,踩着雪,走到行宫外面,故技重施,爬上先前爬过的那片瓦。 她这身宫装好看是好看,比之仙女妖姬穿的衣裳,要繁复华丽许多,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爬上去。 天色已暗,行宫内的灯笼都已经亮起,雪粒簌簌落下,被橘黄色的灯光映照着,流光溢彩。 韩月歌趴在琉璃瓦上,举着伞,往席初的屋中望去。 北风呼啸,席初的窗门紧闭,窗纸上映出席初的身影。 韩月歌摸着脖子上的彼岸花,心想,那日两人坠下碎骨渊,席初也在,或许要借助席初,才催动珠子上的法力,不如取些席初的血,再试一次。 可惜行宫内不能用法术,凡人席初武功高强,依着她的身手,未必能取血。 强取不了,那就坑蒙拐骗。 韩月歌打好主意,没注意,吃了一口北风,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她上气不接下气,涕泪横流。 韩月歌摸出帕子,擦着眼角的泪痕,忽闻一道温润的声音:“下来吧。” 韩月歌睁开眼睛,风雪潇潇,席初撑着青竹伞,站在雪地里,隔着簌簌而落的雪,冲她微微一笑:“都咳成这样了,你还要在上面呆多久?” 这个行宫里使不了法术,韩月歌又是草木化形,天生对寒气敏感。她攥着帕子,堵住鼻子,委屈巴巴道:“我冻僵了。” “屋子里有暖炉,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韩月歌羞赧:“这不大好吧。” “若是公主顾及名节,在下可当做……” “我吃胖了。”韩月歌不好意思地说道。 皇宫里美食太多,这几日她没有节制,多吃了一点,腰身明显粗了。 席初没忍住,轻声笑了起来:“公主莫担心,这点力气在下还是有的。” 韩月歌站起来:“那我跳了。” 席初扔了手中伞,朝她伸出双臂。韩月歌举着伞,从风雪中跳了下去,稳稳当当落在席初的怀中。 第37章 “你不肯跟我走,没关系…… 席初的屋子里果然烧着暖和的炉子, 明黄色的火焰不断跳跃着,驱散着从门外灌进来的寒意。 韩月歌畏冷又怕火,不敢靠得太近, 她坐在不远处,搓着双手, 目光落在席初的身上。 席初在煮茶。 他的动作很优雅,从头至尾, 从容不迫, 优美得像幅画。 “喝杯热茶。”席初递给她一杯茶。 韩月歌伸出手去, 指尖被杯底的温度烫了一下, 怀里的石头心也跟着烫了一下:“多谢。” 席初目光自韩月歌的指间掠过,眼底映出她冻得通红的双手:“公主冒着风雪来找席初, 是为了何事?” “我、我……”韩月歌灵机一动,“我想和你学箜篌。席初,教我弹箜篌吧。” 席初斟茶的动作顿在半空。 韩月歌并不想学箜篌, 但除了学箜篌, 别的理由她暂时又想不出。 席初抱着凤皇从里屋走出来。 凤皇, 凤皇, 他怀里抱的箜篌, 当真如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席初问:“公主以前可曾学过箜篌?” 韩月歌摇头:“不曾。” 席初眉头微蹙, 似乎在苦恼,如何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一个娇贵的公主。 韩月歌善解人意道:“不如你先弹给我听, 我听几遍再学。” 席初抱着箜篌,在窗边坐下,琉璃灯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身上。 在他身后的窗外,素白的雪花无声飘落。 韩月歌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他的手指修长如竹, 骨节分明,圆润的指甲泛着珍珠般的色泽。 这样的手,是弹琴的手,写字的手,握剑的手,轻解罗衫的手…… 韩月歌不知怎么的,想到这双手将来要去解李玄霜的罗衫,心底生出一股子沉闷,猛地上前几步,抓起他的手,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直到口中尝出腥气。 席初疼得眼睫轻颤。他不知自己是何处得罪了她,终究忍着没动,由她用牙在自己的手背上留下一圈印记。 韩月歌松开席初的手,犹记得用手指沾了唇边的血痕,往脖子上的珠子抹了抹。 珠子没有任何反应。 韩月歌失望。 察觉到席初的目光将她望着,韩月歌终于回过神来,这样不由分说地咬人家一口,着实没理。 韩月歌心口那隐约的酸意淡去后,冲席初讪讪笑了两声:“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是我大周拜师的规矩,打下一个印记,从此以后,殿下就是我的人了,不,我的意思是,殿下是我的师父。” 她知自己理亏,改完口,伸出自己的右手:“师父也咬一口。” 她肌肤玉白,连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络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席初垂着眼睛瞧了半晌,道:“巫宗国没有这样古怪的规矩,你去倒一杯茶端来给我。” 韩月歌依言照做。 席初接过她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我喝了你的茶,便代表与你结下师徒之契。” “师父。”韩月歌欢喜唤道。 席初失笑:“公主还是唤我的名字就好。” 就这样,韩月歌以学琴的名义,勾搭上这个三百多年前的席初。 这个席初比她认识的席初要好说话的许多,纵使她将琴学的很烂,从不苛责她,还很耐心地纠正她的错误。 第65页 可惜席初只留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朝贺结束,席初也要回巫宗国了。 韩月歌没打算跟着他回去。 她还要找回家的路。既然这个席初不是与她一同掉下碎骨渊的席初,她没必要带着他回去。 她也无法带他回去。 席初临走前,韩月歌瞒着宫娥,偷偷送了他一程。那时席初的马车已经走到城外,她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 席初命人停下马车,掀开车帘,探出脑袋。 瞧见她的瞬间,他温柔的眸底掀起一丝波澜。 大雪连下了几日,已经停了,厚厚的雪粒铺在地面上,被冻得结结实实,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韩月歌裹着狐裘,哈出一口热气,奔到席初跟前。 她将冰凉的手塞入席初的怀中。 这是个很自然的动作,她怕冷,云上天宫终年都是冷的,她常将自己的手揣入席初的怀中取暖,席初纵她,用法术将自己的身体烘得像个炉子一样暖和。久而久之,就养成她冷了,便将手揣入他怀中的习惯。 韩月歌心中记挂着别的事,一时忘了,眼前这个席初,不是云上天宫的席初。 席初的面上果然露出惊异之色,但什么话也没说,伸出双手,用温热的掌心裹住韩月歌冰凉的手。 韩月歌望着满目的苍白,抖着身子道:“好冷。” 大周建都北地,冬日比旁的地方长一些。她说:“等殿下回到巫宗国时,巫宗国的桃花该开了吧。” 巫宗国的春天比大周的春天来得早的多。 席初“嗯”了一声:“若有机会,我带你去巫宗国看桃花。” 韩月歌调侃道:“殿下对几个人说过这句话了?” 席初不解:“公主何意?” 韩月歌却不答,她道:“殿下所作桃花曲,乃是天籁之音,想必殿下偶得灵感时,所见桃花定是极美的。那样极美极美的景象,我也是见过的。” 她想着那日席初带她去看的漫山遍野的桃花,慢慢地回过神来,双目对上席初的视线,殷切叮嘱着:“殿下此行回去,定要记得,三个月后,千万别来大周,记住,千万别来。” 三个月后,是席初命中的大劫。 辚辚马车声碾着细碎的雪粒远去。韩月歌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望着席初的车马消失在苍茫大雪的尽头。 韩月歌送走席初后,回到最初穿过来的地方,用尽各种方法,始终找不到回去的路。 三个月的时间眨眼间就过去了。 如她所料想的那般,皇帝以巫宗国进献的宝物有问题,向巫宗国发难,巫宗国不敌大周,兵败如山倒,为了平息这场战乱,只好认了这桩大不敬的罪名。 宝物是由太子亲自进献的,自当由太子亲自认罪。 韩月歌得到消息时,席初已经抵达大周,被人关进了天牢。她用翩翩给她的灵幻香,迷倒天牢的守卫,带着丽儿,摸进了牢内。 席初是恶蛟指名要的祭品,关押他的是大周最牢固的监牢。韩月歌提着斧头,在丽儿惊讶的眼神中,将牢门上的铁链砍断。 牢门“咣当”一声打开,幽暗的灯光透入韩月歌的眼底,韩月歌抬眸张望,在刑架上找到了席初。 他们忌惮席初武功高强,怕席初逃脱,将他四肢锁住,扣在铁架上。 韩月歌急急走到席初面前,唤道:“席初。” 大周的冬天刚过去,初春犹有几分寒意,席初却一身单薄的衣衫。原是洁白如雪的衣裳,现已经染上脏污,袖口和衣摆处印着斑驳的血色。 他的面颊与双唇在地牢的寒气中,冻得隐隐发白。 听见她的声音,席初眼睫微颤,缓缓掀开眼皮。 昏黄的灯光映出韩月歌清丽的面颊,将她担忧紧张的一双黑眸,猝不及防地送到他的眼底。 席初惊讶:“公主?” 韩月歌点头:“是我。” 她提起斧头,要砸席初手脚上的链子,席初连忙道:“公主请住手。” 韩月歌动作一顿,问:“你不想走吗?” 席初摇头:“不想。” 韩月歌又道:“你可知,你要是不跟我走,会怎样?” “我知。”席初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但我不能走。” 他不能走的缘故,韩月歌心里清楚。她也清楚,眼前的席初是不会跟她走的。因他不是云上天宫的席初,他是巫宗国的太子席初,他的肩上背负着整个巫宗国百姓的命运。 韩月歌抖着唇:“如若我一定要你和我走呢?” “若非席初自愿,谁也不能带走席初。” 韩月歌呆呆望了他半晌,扔了手中斧头,朝身后的丽儿伸出手。 丽儿会意,打开手中的食盒,取出一碗瘦肉粥,递给韩月歌。 韩月歌舀了一粥,送到席初的唇边。 席初张开嘴,咽着她喂来的热粥。 大半碗热粥,尽数喂给了席初。有了这些热粥,席初的面色恢复些许红润,他目光温柔地望着韩月歌,轻声启唇:“公主的心意,席初明白,今生无缘,若有来世……” 席初的声音在这个空寂幽冷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缱绻。 “若有来世”四个字迟迟没有接下去。 韩月歌道:“你不肯跟我走,没关系,我会保护你,席初,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 第66页 她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坚定,像极了他临走前,对王与王后承诺的模样——我会保护巫宗国百姓的。 席初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韩月歌离开天牢后,提着芳意剑去了神殿。 神殿是皇帝为恶蛟所造,供奉着恶蛟。恶蛟是席初的命中之劫,席初不和她走,她就杀了恶蛟。 神殿矗立在碧空下。 韩月歌原不想招惹是非,忍着没有使用法术,如今既已决定除去恶蛟,便不再藏着掖着,她使用法术,打晕了看守神殿的侍卫,推门而入。 第38章 你我命中注定有一段宿缘…… 神殿内空无一人。 白玉铺出来的地面泛着温润的色泽, 金碧辉煌的柱壁刻着精美的图案,触目所及,不是珍珠水晶帘, 就是黄金雕出来的宝座,一片金光闪闪, 晃得韩月歌眼睛都快瞎了。 宝座上盘踞着一只银白色的蛟龙。 这是韩月歌第一次看清蛟龙真正的模样。 蛟龙头上生着两只角,身似长蛇, 覆满鳞片, 有四只脚。据说蛟乃是龙的一劫, 再渡过一劫, 便可飞升为龙,获得强大的力量。 这只蛟龙久久难以化龙, 生出恶骨,四处兴风作浪,故称恶蛟。 乍一见到恶蛟, 韩月歌的左臂隐隐发凉, 似又回到跳下噬魂渊被恶蛟咬断胳膊的那日。 她按住左臂, 确认它还在, 定了定神, 望向黄金宝座上的蛟龙。 蛟龙正在午睡, 被她打搅,抬起脑袋, 粗声粗气地吼道:“何人?” “来杀你的人。”韩月歌抬起芳意剑。 蛟龙“咦”了一声,用力地吸着鼻子:“好香。” 它的双眼眯了起来:“原来是株小仙草。” 韩月歌握紧芳意剑:“只要你肯答应我,回到你该回去的地方,我便放过你。” “你在开什么玩笑。”蛟龙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啸,腾空而起,“小仙草,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本座要吃了你。” 韩月歌捏出一个剑诀,手中的芳意剑化作冷厉白光,如流星般袭向蛟龙。 “不自量力。”蛟龙不屑地嗤笑。 韩月歌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生出与蛟龙单打独斗的勇气来,当她清醒并且后悔时,显然已经来不及抽身。 她高估自己的法力,也低估蛟龙的力量,第一个回合,便被蛟龙的尾巴甩了出去,撞上身后的墙,喉中隐约尝到了腥气。 蛟龙嗅着空气里鲜血的气味,眼神变得兴奋起来:“更香了。” 韩月歌捂着心口,半跪在地上,右手背在身后,五指张开。 芳意剑在她的召唤下,飞回她的手中。 蛟龙从上而下,俯冲而来,眼睛里满是变态的光芒。韩月歌虚弱地垂下脑袋,装作无力回击的模样。 空气里蔓延的血腥气,刺激着蛟龙的味蕾,韩月歌的血对它来说太香了,比她的血更香的是她的灵魂。 蛟龙这辈子吃过很多灵魂,凡人的,妖怪的,修道者的,大多数灵魂沾染世间的七情六欲,或贪,或嗔,或欲,味道又腥又臭,久而久之,搞得它都不爱吃灵魂了。 韩月歌魂魄的甜美气息重新勾起它的食欲。 蛟龙的眼底透出痴迷,大口嗅着空气里属于韩月歌的气息,并未注意到韩月歌掌中悄悄蓄力,五指扣紧剑柄。 蛟龙俯冲下来,张开血盆大口的瞬间,韩月歌刺出芳意剑,一引一扬,剑光凌厉刺目,如金阳照雪,逼得蛟龙眯起双目。 恰在这眯眼的瞬间,芳意剑一剑斩落,蛟龙感知到冰冷的剑意,扭动着身体躲闪,剑光与它的下腹擦身而过,咔嚓削去它的一足。 猩红的鲜血喷溅了韩月歌满脸。 蛟龙口中发出凄厉的吟啸声,怒而摆尾,殿内狂风四起,吹得珠帘散落,宝座乱飞。韩月歌只觉迎面飞来一道银白色的尾巴,躲闪不及,被这条尾巴扇飞出去,胸腔受到重创,吐出一口血后,彻底昏了过去。 狂风骤停,五颜六色的大小珠玉噼里啪啦跌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蛟龙最爱的镶满宝石的黄金宝座,咣当一声砸落下来,将地面砸出一道裂缝。 蛟龙在殿内盘旋两圈后,觉断足之处的痛楚稍缓,白光闪过,化作一名丰神俊秀的白衣少年,单手背负在身后,翩然落地。 少年的面容看起来很年轻,一身锦绣白衣染着斑驳的血色,左臂的袖管空荡荡的,断去的一臂被他握在手里,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少年咬着牙,踏步走到韩月歌身前,眸底光芒蓦地凶狠:“断我左臂,该死!” 躺在地上的芳意剑,受到他意念驱使,不甘心地震动着剑身,直立而起,飞到半空中,剑端向下,对准韩月歌的太阳穴。 剑刃在少年的控制下,不断向下落去,逼近韩月歌。不忍噬主的芳意剑,剑刃剧烈抖动着,抗拒着少年的力量。 少年眼神骤然一冷,芳意剑发出悲鸣呜咽之声,悲壮地刺向韩月歌。 剑刃即将刺入韩月歌眉心的瞬间,扣在她脖间的彼岸花绽出血红光芒,将芳意剑震得飞了出去。 少年受到法力的反噬,连退数步,胸口巨震,喉中喷出一口血雾。他望着透明珠子里封印的彼岸花,喃喃道:“上古神器之一,彼岸花……” 他忽的笑了起来:“原来是错乱时空之人。” 第67页 “既是错乱时空之人,我不杀你。”少年扔了断臂,掐指一算,面颊染血,笑容里掺着几分腥气,“你我命中注定有一段宿缘,你今日欠我这一臂,将来是要还我的。小仙草,我等着你。” 说着,他掌心向上,运起灵力,将韩月歌的身体凭空托起,扔出了神殿。 神殿外的守卫醒了过来,见韩月歌满身是血,从九十九道白玉阶上滚落下来,面色大变,上前将她抱住:“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韩月歌大闹神殿这一出,很快就传进了皇帝的耳中,皇帝膝下儿女虽多,唯有长乐公主最为宠爱。 长乐公主是李氏一族唯一有仙缘之人,年纪轻轻就跟随仙长去往仙域修炼,这些年来,皇帝偶尔得些灵丹妙药,受了不少好处,听说爱女与护佑大周的神蛟起了冲突,当即吓得魂儿都飞了。 幸而御医诊断公主无事,皇帝松口气后,沐浴焚香入了神殿,亲自给那只蛟龙赔罪。 神殿经过修整,已经恢复当初的模样。银色的蛟龙盘踞在宝座上,眼眸半阖,一副懒洋洋的神情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皇帝。 皇帝道:“玄霜无状,冲撞了蛟神大人,还望蛟神大人莫怪。” 白光过后,蛟龙化作翩翩美少年,没骨头似的倚坐在黄金宝座上,指尖轻轻抚着扶手上镶嵌的红宝石。 皇帝偷偷瞄一眼,见少年形容俊秀,面颊苍白,鲛绡织成的宽大白衣松垮地披在身上,左臂处的袖管明显是空的,吓得差点晕厥过去。 “起来吧,跪着多累。”少年换了个姿势,以手支着额头,漫不经心地看他。 皇帝哆嗦着不敢起身:“此事是玄霜之过,望蛟神大人宽恕玄霜的年幼无知,待我回去,定会对她严加管教。” 少年轻轻笑了起来,笑得皇帝双腿打颤。皇帝想起什么,上下两排牙齿控制不住地磕碰着:“近日宫里新进贡了一批宝石,蛟神大人若不嫌弃,就请蛟神大人悉数笑纳,拿回去垫着桌脚玩。” 少年的心情似好了几分,淡淡“嗯”一声。 皇帝知他是不再追究断臂之责,抹着额头的汗道:“大人指定的祭品,已经到了,三日后,将入神殿,请大人享用。” 少年颔首:“你且去罢,本座乏了。” 皇帝垂着脑袋离开神殿,站在神殿外的白玉阶上,望向天际漂浮的流云,长长地舒了口气。 殿内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蛟神,而是一只大妖怪。大周国运衰颓,李氏皇族风雨飘摇,求助于一只恶蛟,无异于是饮鸩止渴。 但别无他法。 长乐公主踏上仙途,修的是正统的仙道,大周的衰颓是天命已定,正统的仙道救不了大周。 *** 天际轰隆隆地滚过闷雷,黑沉沉的乌云压下来,压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韩月歌睁开眼睛,狂风从窗户灌入,掀起头顶的幔帐,她懵懵地望着窗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丽儿守在床畔,见她睁眼,喜道:“公主醒了,大家快来,公主睁眼了。” 不消片刻,几名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宫娥挤满床头,目光灼灼地将她盯着。韩月歌坐起身来,揉着眉心问:“我睡了几日?” “回公主的话,有三日了。”丽儿答道。 “三日?”韩月歌猛地抓住她的手,“席初呢?” 丽儿一脸为难:“席初殿下他、他……” “他怎么了?快说!” “今日举行神祭,席初殿下他沐浴焚香后,去了神殿。”丽儿带着哭腔说道。 她跟着韩月歌,去过好几趟行宫,还喝过席初煮的茶,她想起那位温柔善良,宽厚仁慈,没有一点贵族架子的太子殿下,想到他的命运,忍不住悲从中来。 大周的神祭,是以活人祭神殿里那位蛟神,蛟神性恶,太子殿下入了神殿,必是没有命回来的。 韩月歌急得从床上蹦下来,随手拿起一件衣裳,草草披在身上,往神殿奔去。 神殿外,文武百官身着素服,密密麻麻,夹道而跪。万里苍穹风云翻涌,天地间骤然黑沉。似所有光亮都被吞噬,只剩下乌压压的一片人影。 狂风呼啸,浮尘漫卷。 韩月歌穿过人山人海,朝着白玉台阶狂奔而去。侍卫追在她身后,皆赫然色变:“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万不可!” 韩月歌恍若未闻,苍茫天地都在她的眼底化作虚影。 九十九道白玉阶上,一道素白的影子渐行渐远。 韩月歌高声唤道:“席初!” 第39章 明年花开时,公主若有心…… 席初听见她的声音, 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 一双黑黢黢的眸子望着她。 韩月歌推开拦在身前的守卫,攀上白玉阶, 奔到他身前,默然与他对视。 席初穿了一身雪白的锦衣。 席初喜着淡色衣裳, 平日里穿的最多的就是白衣, 他所着白衣, 再素也会在衣襟处用银线勾勒处清雅的花纹, 或在腰间坠碧玉流苏,添上几分颜色。 韩月歌从未见过他穿如此素色, 全身上下只一件纯白的衣裳,没有一丝杂色,像是高山之巅最冷的雪堆出来的, 就连头顶绑发的发带也是雪白的, 于乌发间露出一点苍白。 风从远处拂来, 灌入他宽大的袖摆, 他站在风里, 衣摆袖摆皆随风扬起, 飘飘欲仙,仿佛随时会飞升而去。 第68页 侍卫围拢上来, 举着刀剑,将韩月歌与席初团团围住。跟在席初身后的青玉和白霜刷的拔出剑,护住席初。 “还请公主殿下退回去。”侍卫长道。 跪在道路两旁的大臣们也纷纷直起身子,斥责韩月歌阻挡神祭,是要遭受天谴的。 韩月歌丝毫不予理会, 她直直盯着席初的眼睛:“殿下,你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便是万劫不复。” 席初轻笑着摇头。 “殿下,跟我走吧,我带你走。”韩月歌朝席初伸出手,双目扫视围住她的那些人,满脸自信,“他们拦不住我,只要你肯跟我走,我就有办法带你离开这里。” 席初还是摇头:“我是巫宗国的太子,受百姓供养,今日巫宗国的百姓有难,我若是一走了之,便是弃国家不顾,弃百姓不顾,弃父母不顾。” 雷声轰轰从两人头顶滚过,眨眼间,豆大的雨珠从头顶落下。一滴雨珠坠进韩月歌的眼中,眼前席初的身影模糊了起来。 “倘若你今日所做一切,没有任何意义,你还要往前走吗?” “不去做,怎知没有意义。”席初唇角含笑,眉目慈悲,“皇上已经答应我,我入神殿后,就不再对巫宗国发兵。” “神殿里根本没有神,只有一只恶蛟!这一切都是恶蛟的阴谋!席初,恶蛟要食你血肉,你去了,会死的。你救不了巫宗国,也救不了百姓!你会后悔的!”韩月歌伸手扯住他飘飞的衣摆,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席初,求你,跟我走。” “以我血肉之躯,换来百姓安宁,今为信仰而死,无怨无悔。”席初温柔地抚着她的脑袋,将衣摆一点点从她掌心抽出。 雨势大了起来,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破碎的水珠。 满目都是氤氲的水汽,水痕顺着衣摆哗哗流淌,韩月歌执拗地睁大双目,张开双唇,唇瓣颤抖,却终究什么声音都没从喉中发出。 席初的唇角自始至终含着一丝笑意,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插在韩月歌的发间:“原想折一株巫宗国的桃花带给你,路途遥远,恐凋谢在途中,便亲手做了这样一支桃花簪子。明年花开时,公主若有心,遥遥祭我一杯酒即可。” 簪子的尾部,一朵绯色的桃花,沐浴着大雨,灼灼燃放。 席初的袖摆从韩月歌的眼角余光里曳过,等她回神时,殿门已经大开,席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韩月歌抚着头顶的簪子,想起什么,如梦初醒,追了上去:“席初,我不是长乐公主李玄霜,我不是她,我是、我是……” “韩月歌”三个字没有说出口,神殿的门轰然合起,彻底隔绝了席初的身影。大雨哗哗的响声,吞没了所有声音。 韩月歌三两步跨上前,双手捶打着殿门:“席初!席初!” 殿门上设有禁制,将她弹了出去。 韩月歌跌坐在雨里,顺着白玉阶滚落下来。 她忍住头晕目眩,摇摇晃晃站起身体,踏着白玉阶往上走,还没走出几步,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了个干净,扑通跪倒在地。 她的眼睛里满是水痕,不知是雨,还是泪。 茫茫天地,大雨瓢泼,隐约有痛哭声在身后响起。 是席初随行的侍从在哭他们的太子殿下,青玉和白霜跪在长长的白玉阶前,脑袋低垂,一言不发。他们空有一身武艺,护不了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子民,他们的太子殿下。 在战争面前,个人的力量不值一提。 这些都是战败的巫宗国该受的,他们的太子殿下却选择一人承担。 韩月歌撑着手肘,从地上爬起,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道压在她周身,往前一步,那力道便重一分,相反的,若退后一步,力道便松一分。 韩月歌咬牙,一步步往前。 神殿内,站在大门后的白衣少年,隔着门扉,以神识打量着她。突然,他不耐烦地扬了扬袖摆,无形的力道击中韩月歌的心口。 韩月歌眼前骤黑,倒在地上,滚下了白玉台阶。 *** 韩月歌再次醒来时,大雨已经停了,屋外一株桃花,花落后又奇迹地开花,桃花在风里灼灼盛放,风拂来,落了满地的红雨。 丽儿和几个宫娥守在床前。 韩月歌睁着茫然的双眸问:“席初呢?” 丽儿流着眼泪道:“太子殿下祭了蛟神大人,遗骨被青玉和白霜领回,收敛入棺,还归故里,昨儿个已经出发了。” 韩月歌起身往外走。 丽儿追在身后:“公主,公主您去哪里?您在神殿前阻止太子殿下血祭,已经惹恼了皇上,皇上罚您禁足半月……” 韩月歌早已没了踪影。 丽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太子的遗骨以金丝楠木收敛,送还巫宗国,太子随行的侍从侍女,皆悲痛太子薨逝,一路走,一路哭,拖慢了脚程,韩月歌追到他们时,他们也只刚走出京郊。 青玉白霜一身缟素,哭得双眼通红。韩月歌放出神识,探入棺木,席初已经成了一副枯白的骷髅,裹在锦衣里,静静躺在黑暗的棺木内,陷入永恒的沉眠。 韩月歌隐约觉得胸口所揣的石头心传来古怪的感觉。 她按住心口,化作一朵粉桃,趴在棺木上,隔着棺盖,以神识望着棺木里的骷髅。 青玉抹了一会儿眼泪,哑着嗓子道:“咱们走吧,早点送殿下回家。” 第69页 一众侍从侍女皆点头。 白霜冷冰冰的面庞上腾起异样,惊疑道:“这里怎么有朵桃花?” 青玉瞧了一眼棺木上的桃花,道:“兴许是不小心沾上的,殿下生前最爱惜这些花花草草,这朵桃花也算是与殿下有缘,不如就让它送殿下最后一程。” 青玉和白霜在路上走了一个月,终于抵达巫宗国的都城,这一个月的路程,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大雨滂沱。韩月歌后来索性进了棺木里,趴在骷髅身侧,日日与骷髅相伴。 此时骷髅尚未成魔,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骷髅罢了。 太子薨逝的消息早已传入巫宗国,入城的那日,满城缟素,远远就听到了百姓的恸哭声。巫宗国的百姓自发穿起丧服,唱起挽歌,为他们的太子送葬。 一切都如韩月歌所了解的那般,百姓们为席初建造太子祠,自愿供奉太子的亡魂。 青玉和白霜在太子祠建成的那日,一头撞死在席初的棺木前,以身殉主。太子宫里的宫娥仆侍,连同太子生前用过的一应物品,皆为太子殉葬。 太子祠香火鼎盛,前来祭拜太子亡魂的百姓络绎不绝,席初的美名在百姓之间流传着。 韩月歌找不到回去的路,每日睡在太子祠里,顺便沾点香火。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巫宗国天灾人祸不断,坊间里兴起了一则流言,说是太子的亡魂作祟。 太子惨死,亡魂不甘,化作邪祟,成了巫宗国祸乱的源头。 饱受灾祸之苦的百姓渐渐忘了太子的大义,将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太子的头上,愤怒的他们终于找到宣泄口,冲到太子祠里,推倒太子的神像,一通乱砸。 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他们,扬言要挖出太子的棺椁,将太子的尸骨挫骨扬灰。 韩月歌化作人形,混在百姓中,极力为席初辩解着:“不是这样的,太子殿下不是邪祟,他为百姓而死,怎么会是所有灾祸的源头。” 根本无人听她的辩解。 她打算用法术将这些百姓都丢出去,捏诀时突然记起,妖灵修行最忌伤及无辜生灵,这些人只是砸了太子祠推倒太子石像,若伤了他们,有损功德。 就是这一犹豫的功夫,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混乱中,她踩到什么,跌了出去。 韩月歌倒在席初的石像边,脑袋磕上石像,血痕蜿蜒而下。她忍住疼痛,睁开双目。 石像眉目慈悲,温柔地凝视着她。 韩月歌眼角蓦地淌下一滴泪。 她记起来了,她刚到这个世界时,曾在残破的祠堂内,为一人敛骨,那人就是席初。 百姓推倒太子祠,太子的陵墓建在石像之下,百姓挖了太子的棺木,将他的陪葬品洗劫一空,尸骨弃于荒野。 他在荒野里孤零零地躺了百年光阴。 是她远道而来,亲手为他敛骨。 “席初,是我,原来是我。”她哭着笑起来,唇角扬起,眼底带泪,不知是笑多一点,还是泪多一点。 脖子上的彼岸花传来灼热的触感,泪雨模糊间,血红色的光芒吞噬了韩月歌的意识。 第40章 骷髅周身缠绕着一缕阴森…… 韩月歌睁开双眸, 红光淡去,眼前重归黑暗,脖子上的彼岸花泛起微弱的光芒, 破开浓烈的黑暗。 借着这微光,韩月歌看清眼前的景象。 席初伏在她身上, 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自己的身体和石壁间。他的护身罩已经碎了一地, 锦衣上血迹斑驳, 鲜红的血色蜿蜒一地, 无数怪物趴在他的背上, 啃食着他的血肉。 他根本没有什么血肉可啃噬,他的皮囊被撕出无数道裂口, 灵力一点点被怪物们吞噬。 他的意识也在慢慢消失。 微弱的光芒中,他似乎瞧了她一眼,双唇一张一合, 唤她的名字:“歌儿。” “席初。”韩月歌被眼前的一幕吓到, 脖子上的彼岸花似有所感, 骤然爆发出强盛的灵力, 将所有怪物都轰了出去。 血红色的光芒宛若喷洒的血雾, 将韩月歌和席初笼罩其间。怪物一时不敢上前, 喉中发出沙哑的怪叫声,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席初, 席初,你醒醒。”韩月歌得了喘息之机,扶着席初躺下。席初双目微合,已经没了任何意识。 韩月歌抓着他的手,他指尖冰凉, 像是没有温度的冰块。先前他宠着她时,知道她畏冷,总是用灵力将自己的身体烘得暖融融的。 韩月歌将席初抱入怀中。 脖子上的彼岸花光芒越来越淡,那道保护着他们的血红色光芒范围也在缩小,神器的力量与主人的力量息息相关,这株彼岸花能护她到现在已是不易。 韩月歌仰头望着,入目所及是浓烈到望不见尽头的黑暗,这黑暗里不知藏了多少噬魂的怪物,韩月歌自问,自己是没法杀出重围的。 只有席初能带她上去。 席初的灵力大量流失,得将灵气补足。碎骨渊下鬼气重重,没有灵气可言,韩月歌打开储物袋,她穷得叮当响,摸了半天,只摸出两颗丹药。 这两颗丹药已经是她的全部家当,她咬了咬牙,一狠心,拿出匕首,散开头发,将剩下的长发又割下一截。 头发变成叶子,被她送入席初口中。 单单只有这片叶子根本不够。 彼岸花的光芒已经淡去不少,光芒一闪一闪,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第70页 怪物越逼越近。 韩月歌望着席初的脸,低声喃喃:“我把叶子都给你,神殿前我保护不了你,这次我一定能保护你,殿下。” 说罢,她提起芳意剑,狠心将自己的左臂斩下。 这回她提前施了法术,并不觉得疼,鲜血喷溅的瞬间,围拢在他们周围的怪物们喉中发出咯吱咯吱渴求鲜血的声音,它们不顾彼岸花的威胁,疯狂地冲向韩月歌。 彼岸花的灵力将它们弹了出去。 胳膊血淋淋的,在韩月歌的掌中化成七叶灵犀草的叶子,韩月歌以口含住这片叶子,低头送到席初的唇边,将叶子喂给了他。 她的眼前骤然黑沉下来,失血带来的黑暗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几乎是在韩月歌昏过去的瞬间,席初睁开双眼,用手按了按眉心。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脑海中多出些凌乱的记忆,一时分不清是梦境里所得,还是真实经历过的。 口中依稀泛着草木的清香,他舔着唇角,那里残留着柔软的触感,香香甜甜的,像块软绵的糖。 他坐起身来,惊觉满身是血,韩月歌虚弱地伏在他怀里,左袖血透重纱,已经空了。 席初握住她空荡荡的袖管,神色惊骇,见她头发不知何时又短了一截,自己丹田却灵力充盈,霎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歌儿。”他抱住韩月歌,渡了一点灵力给她。 挂在韩月歌脖子上的彼岸花,最后一寸光芒彻底湮灭于黑暗中,湮灭的瞬间,周围虎视眈眈的怪物们嚎叫着扑了过来。 席初一手抱着韩月歌,一手抓起地上的岁华剑,五指收拢,抬剑斩下。 剑气激荡。 血色与断肢残骸纷纷而落,如下了一场血雨。 席初还剑入鞘,撑开一把伞,罩在头顶。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是眨眼间完成的。 待血雨落尽,他以灵力化作一团火焰,浮在半空中照明。 他在此大开杀戒,这里的血腥气很快吸引了更多的怪物和怨魂。 席初横扫一眼,眼底煞气毕现,那些怪物睁着猩红的眼睛,发出沙哑的怪叫声。 席初抱着韩月歌,将她轻轻搁在地上,倚着石壁而坐。伞柄被他插入石缝间,罩住她周身。 他半跪在韩月歌面前,眼神爱怜,撩起她颊边垂下的发丝,别至耳后,然后撕开自己残破的皮囊,恢复成雪白骷髅的模样。 他没有骗韩月歌,骷髅状态,是他战斗力最强的时候。 骷髅周身缠绕着一缕阴森死寂的气息,嘎吱嘎吱活动着身体,缓缓转过来,空荡荡的眼眶里,黑雾缭绕。 …… …… 韩月歌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变成一株草,扎根荒野间,一骷髅长眠于她的根茎处,与她朝夕相伴。骷髅答应她,等她修炼成人,就穿喜服来娶她。后来那骷髅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张人皮,日日描绘,描出美男子的模样,骷髅把人皮往身上一披,也成了个美男子。 美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叫人抬着花轿来娶她,却抬走了旁人,她追着花轿边哭边喊。花轿停下来,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帘子。韩月歌望着帘后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打心底里冒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韩月歌就是在这阵毛骨悚然的寒意中醒过来的。 她发现自己化成原形,趴在一个花盆里,大半截都埋在土中,只露出脑袋在外面。 她的脑袋正对着窗外。 窗户的门打开一条缝隙,丝丝寒意往缝隙里灌,扑在她面颊上。 怪不得她觉得冷。 韩月歌从窗户的缝隙往外瞄一眼,茫茫白雪中红梅悠然盛开,红梅的枝丫间被侍女们系上了红绸和金铃。此情此景,除了云上天宫,没有别的地方。 任谁醒来发现自己被埋在土里,都有些郁闷,哪怕她是个草木精怪,天生就是在土里长出来的。 韩月歌挣扎着,使劲从土里往外爬,一只手伸过来,在她脑袋上一点,她便觉眉心微热,白光闪过,变成了一个人,从桌子上滚了下来。 一双手臂伸出,半空将她截住,抱在怀中,低低的叹息声在她的头顶响起。 韩月歌抬起双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席初。” 席初抱着她,往软榻走去:“你是草木,长在土里恢复得更快。” “可我喜欢做人。”韩月歌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抱紧席初,晃了晃双腿,“做人有手有脚,真好。” 席初失笑,拿起被子将她裹住:“还疼吗?” 装可怜几乎成了本能,哪怕不疼,韩月歌也哎哟一声喊疼。 席初道:“取药。” 一旁侍候的虞九娘应了一声。 韩月歌“诶”地叫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最讨厌的就是人类喝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药了。 席初知她不喜喝药,提前剥开一颗糖,塞入她口中。 韩月歌仰起头来,认真地盯着他。 席初道:“在看什么?” 韩月歌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抚着他的长眉,又去抚鼻梁:“画过了。” “嗯。”席初道。 他得来的那些人皮,是不能直接用的,需得先用笔照着自己在世的模样画一遍,披在身上才能变成凡人太子的模样。 韩月歌突然想起神殿前的席初,他那么决然地赴死,他拼命守护的百姓,最终却背弃了他。 第71页 她想问他,悔吗? 话到了嘴边,被她咽了回去。世事已成浮尘,再问这些,也没了意义。他如今已经不是凡人太子,他是沧溟山的主人,极地北域的守界人。 虞九娘将药端了来。 席初接了药碗,舀起一勺药汁,送到韩月歌的唇边。韩月歌张开嘴,吞咽着药汁,她心里想着别的事,连苦涩的滋味都没尝出。 她在想,席初送给她的那支桃花簪子去了哪里? 她想告诉席初,三百年前的那个人是她。口说无凭,那支席初亲手赠她的桃花簪子,才是她存在过的证据。 喝了两口药,外头响起慌慌张张的声音。席初不悦地问:“出了何事?” 虞九娘小跑进来,答道:“殿下,是玄霜仙子的侍女织锦,她说,玄霜仙子醒了,只是凤凰蛋灵力过强,玄霜仙子似乎有点控制不住。” 韩月歌一口药汁呛在喉咙里,咳了起来。 席初拿起帕子,草草替她擦拭一下,将碗递给虞九娘,吩咐一句“好好照顾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席初!”韩月歌咳得满脸通红,想要叫住他,话才出口,席初早没了踪影。 小艾从门口探出脑袋:“九娘,您去忙,奴婢来伺候月姬就好。” 虞九娘道:“也好,我先去回殿下。” 虞九娘走后,小艾走进来,坐在床畔,给韩月歌喂药。她喜滋滋道:“恭喜月姬。” 韩月歌满口都是苦味,苦得她直吐舌头:“我有什么可喜的?” “月姬您瞧瞧这是哪里?” 韩月歌这才有意打量周遭,惊觉这里不是她的冷宫寒桐殿,竟是她从前住过的地方销魂殿。 她搬出去后,销魂殿就成了李玄霜的地盘。 第41章 李玄霜用妖镜将她困在镜…… “这座销魂殿本来就是为月姬造的, 李玄霜那是鸠占鹊巢,现在殿下让您搬回来,那日殿下又是亲自将您抱回沧溟山的, 说明殿下已经回心转意,咱们的好日子不远了。”小艾高兴极了, 得意忘形之际居然用了“鸠占鹊巢”这样的词来骂李玄霜。 韩月歌好奇:“我搬回销魂殿,那李玄霜搬去了哪里?” “她搬去了枕霞阁。” 韩月歌“哦”了一声, 又道:“她怎么从玄冰洞出来了?” “有人向殿下进献了一颗凤凰蛋, 恰巧可以压制玄霜仙子体内的蛟龙血。” “谁进献的?” 小艾摇头。 韩月歌撇撇嘴。还能是谁?多半是李玄霜的钟情者, 假借进献的名义, 将凤凰蛋送到云上天宫来。 凤凰蛋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也不知是谁这么大的手笔, 从自己嘴里省下来,也要送到李玄霜的跟前。 “对了,翩翩姑娘担心月姬您睡不好, 叫奴婢送来了这个。”小艾打开床头的盒子, 从里面取出一盒安神香。 一束白光从盒内飞了出来, 落在地上, 化作了翩翩美少年, 吓得小艾直啐道:“作死的王八羔子, 这里也是你能躲的。” “小白兔!”韩月歌高兴道。 白少渊皱皱眉:“你还是唤我小白吧。”说着,他一根手指敲在小艾的头顶, 痛得小艾跳起来。 “你怎么还在沧溟山,我以为你走了。”韩月歌惊讶道。 白少渊翻了个白眼:“唯一的出城手令被你拿了去,我又法力低微,如何能逃出去?还不是在这山上能藏一日,是一日。” 韩月歌道:“紫玉公主那边丢了面首一事, 并未大张旗鼓,可见她也没有将你放在心上,再过些时日,我想办法将你送出去。” 白少渊这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一看,登时大吃一惊,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的头发和断臂道:“你才出去一趟,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韩月歌嘿嘿直笑:“你不知道,我这桩生意划算得紧。” 白少渊哼道:“你笨得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哄谁呢。” “谁说的,我明明就很会赚钱,我写的话本子,现在可火了。”韩月歌洋洋自得,猛地记起,该出新稿子了,连忙叫小艾准备纸笔。 小艾道:“月姬,您现在还伤着,不如歇几日。” “歇不得,歇不得。”韩月歌还记得要将薄霆写成个满脸麻子的丑八怪,“我还有一只手,有手就能写字。” 她怀里揣的是石头心,不懂感情,不会爱。恨是爱的反面,不会爱,自然不会恨。她学会喜、忧、怒、厌、悲等诸多情绪,唯独学不会爱与恨。 她不知自己对薄霆是什么样的感情,只知每每想起薄霆捅的那一剑,就将牙齿磨得咯咯响。 她咬着笔头,思索一会儿,刷刷写道:红雨入蜀国后,世子做了新皇,犹不满足眼前的权势,找了个妖怪当国师,向妖怪学习法术。凡人没有灵骨,走仙途是走不通的,国师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法术,而是邪术。修炼邪术的新皇走火入魔,吐血昏迷,醒来后发现自己容颜骤变,成了个麻子脸。 韩月歌写得畅快至极,捧着刚写好的折子哈哈笑起来。 白少渊凑上前,幽幽道:“光做麻子脸不够,最好还成个瘸子,头上长疮,脚底流脓,他的那些妃子都嫌弃他,背地里与别的男人私通,生下的崽子还要用他的银子来养……” 韩月歌听了直叹:“小白,你老实告诉我,你跟他有什么仇?” 第72页 白少渊抬头望天:“我与他能有什么仇,我这人脾性好,从来不记仇的。” 韩月歌信了他才有鬼,他肯定是记恨那日薄霆将他的画批得一文不值。 韩月歌不理会他,继续写道:再说红雨那边,红雨忘了自己是个妖精,亦忘了自己真正的目的,在蜀国留了下来。误闯浴池的那日,红雨将蜀皇当做心上人,与他翻云覆雨,此后,两人之间情愫暗生。 白少渊翻着她写过的折子道:“你这里有个逻辑错误,红雨服的那药,怎的叫她忘了自己是个妖精,也忘了自己的目的,偏偏就没忘她的心上人?” 韩月歌一凛,脑子转得极快:“红雨深爱她的心上人,就算是天崩地裂,都忘不掉的。” “强词夺理,怎的就忘不掉?” “我说忘不掉就忘不掉。”韩月歌将折子从他手里抢过来,赶苍蝇似的撵他,“快去给我画画,别在这里捣乱。” 白少渊在她背后龇了龇牙齿。 龇完牙齿后,嗅到空气里的甜香,他忍不住舔着唇角,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光,一脸变态相。 这株小仙草真香。 好想吃。 韩月歌忽觉后脊生出一丝寒意,转头看去,白少渊站在桌前,撸着袖子,乖乖研墨画画。 *** 为了尽快长出胳膊,韩月歌大半时间将自己埋在土里,席初叫人送来灵泉,每日定时浇灌。过了几日后,韩月歌断去的胳膊重新长了出来,头发在灵泉的滋养下,也比预计的生长速度快了许多。 枕霞阁内,李玄霜握着镜子的手柄,眼睛盯着镜子里的画面:少女不慎被百姓推倒,撞到石像上,额头滑出一缕血痕,断裂的石像与她四目相对,眉眼慈悲温柔…… 画面逐渐消失,变成一个白发少女。镜女对上李玄霜的目光,唤道:“玄霜。” 李玄霜已经是第七次看这个画面了,每看一次,她的脸便难看一分。 她的五指紧紧攥着镜子:“想不到他们还有这样的渊源。” 镜女叹道:“他们两个命中注定有此一段缘分。” “还好我早已从镜中看到一切,在她醒过来前,率先从她身上取走了簪子。”李玄霜从袖中抽出桃花簪,垂下眼睑,唇角勾起,“我虽为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女,照你所说,我有异于常人的气运,然而这气运终结在某个时间点。直到我从镜中窥出她乃天外之人,才知我们所在的乾坤竟是一本虚构的话本,故事结束后,一切都归于虚无,包括我这个所谓的‘女主’,若要挣脱,唯有抢走她的命格,取而代之,方可借着她的机缘去她所在的天外。” 镜女点头:“不错,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发现韩月歌的存在后,李玄霜决意夺取她的命格。韩月歌初来这个世界,为席初敛骨后,掐指一算,时间距离故事开篇早了两百年,就化成原形陷入沉眠。李玄霜用妖镜将她困在镜中世界,想要借此抹杀她的存在,再由自己取代她,瞒过天道,去往天外。 可惜,还是让韩月歌挣脱了妖镜的束缚。 李玄霜咬牙道:“她要是将真相告诉席初,我便再也没有机会。不,不能让她告诉席初。” “玄霜仙子。”织锦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李玄霜敛容,收了妖镜,正襟危坐:“进来。” 织锦走进来,福了福身,道:“玄霜仙子,方才云上天宫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玄霜仙子可还记得韩月歌身边那个叫翩翩的蝴蝶精?原来她是仙盟掌事会之一的长生宫派来的奸细,听说往外传消息时,被白霜大人亲手拿住了,殿下知道后,脸色可难看了,现下人就关在冰牢,等着过两日处决。” 织锦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奴婢觉着这事好得很,要是能将韩月歌牵连了,更好。听说韩月歌来云上天宫前,曾与凌霄阁的少阁主薄霆关系匪浅,说不定,她也是仙盟派来的奸细。” 李玄霜一脸若有所思。 *** 翩翩被抓的消息几乎是一传到韩月歌的耳中,韩月歌就去寻席初了。 仙魔两域虽有来往,也有意开通互市,但对奸细一事,向来都是十分统一的,那便是绝不姑息养奸。 养伤的这几日,她想着见上席初一面,将三百年前那桩事的原委,与席初说清楚,纵然没有桃花簪子这个信物,多费些口舌,总是能说明白的,以席初的神通广大,兴许能调查清楚。 可席初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她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见着。她想到席初给她的同心铃,约莫是席初早将同心铃扔了,她对着同心铃召唤了许多次,均未有回应,久而久之,她也就倦了,扔开了同心铃。 这次去找席初,如她所料,依旧没见上席初。 先就忙得没时间见她,这次翩翩出事,他料定她会来求情,更不会见她了。翩翩所犯的是涉及整个魔域安危的大罪,他不可能徇私枉法,放过翩翩。 韩月歌也知翩翩所犯是大事,于公,翩翩该被处决,但于私,翩翩是她的好友,当日她被席初关进冰牢,危在旦夕,是翩翩冒死将她放出去,假如她这次对翩翩置之不理,岂不枉费当日翩翩舍身救她的情义。 翩翩由青玉亲自羁押,她见不着席初,就来求青玉。青玉原是想躲开她的,没躲着,刚出门就被她撞上了,被她堵在长廊下。 第73页 韩月歌尚未开口,青玉抢着说道:“月姬,青玉平时虽放浪形骸,但也知分寸,翩翩这次所犯重罪,是万死也不能抵消的,恕青玉不能帮月姬这个忙。” 韩月歌道:“我还没说话,你怎知我所求为何事?” “月姬重情重义,翩翩是月姬的好友,出了这样的大事,月姬自然为其奔波。” 韩月歌清楚青玉这个人看起来好说话,其实是相当不好说话,当初她以长乐公主的身份与席初厮混时,对她拔剑最多的,就是这个青玉。 她的脑海中飞快掠过几个念头,笑道:“青玉大人光知道我与翩翩是好友,怎么不知我待青玉大人也是情深义重,我为翩翩奔走,又怎么会去害青玉大人。” 青玉被韩月歌“情深义重”四个字震得脑袋发昏。 这位小主子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还差点上了殿下的床,他可不敢承她的“情深义重”,殿下那边知道了,非得扒了他的皮。 他惶恐道:“月姬言重了,月姬是主子,青玉只是奴仆,受不起月姬的情义。” “我也不为难你,青玉大人,可否让我见上翩翩一面?我保证,只是见面,不做别的事。” “这……” 韩月歌低声道:“青玉大人……” 青玉道:“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青玉答应得这样快,也有缘故,翩翩出事后,太子殿下早已料到韩月歌会为此事奔波,曾暗中提点过一句,不可徇情,但可稍微松口,比如让两人见最后一面。 第42章 李玄霜发间簪的,正是她…… 韩月歌不是第一回 来冰牢了, 这回也算是熟门熟路,侍从带她进去后,就按照青玉的吩咐, 自动退了出去。 冰牢上缠着紫色的雷电,韩月歌不敢触碰这些雷电, 她抬目望去,靠墙坐着一道粉色的身影。 “翩翩!”她唤道。 翩翩听到她的声音, 立时惊得站起来:“月歌!”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韩月歌关切地问道。 翩翩走到门边, 也不敢去碰那些雷电, 她摇头:“我没事, 你别担心。” 韩月歌犹豫一瞬:“他们都说你做了奸细,是真的吗?” 翩翩沉默半晌, 点头:“月歌,我对不起你。” 韩月歌惊讶:“仙盟所有门派,都是极其厌恶妖魔的, 尤其以凌霄阁与长生宫为首, 凌霄阁当年有薄霆改了妖魔不得入阁的规矩, 可长生宫内并未对妖魔解禁, 长生宫的宫主叶青璃当年在凌华锋屠戮妖魔的事迹可是传得魔域人尽皆知, 你如何做了他们的奸细?” “我、我……”翩翩张口, 神色痛苦,“我不想瞒你, 当年叶青璃屠魔之时,我也在凌华锋。” “这么说你是被迫的?”韩月歌抓住她话里的关键。 翩翩含泪点头:“叶青璃虽为正道,也生得风度翩翩,却白辜负了一身好皮囊,内里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他以我性命相逼,在我身上下了禁咒,迫我入沧溟山为他传递消息。” “这件事你告诉席初了吗?” “没用的,不管什么缘由,我终究是犯了云上天宫的禁忌,殿下那边绝不会饶我。”翩翩一脸灰白,似有心灰意冷之意,“月歌,都怪我,是我贪生怕死,被叶青璃利用。如果我这次能活着走出沧溟山,我定要去长生宫找叶青璃,当着他的面告诉他,我宁可死在他的剑下,也不会再为虎作伥。” 韩月歌想了想,道:“你别怕,我想办法将你送出沧溟山。只是到了叶青璃面前,你莫要激怒他,你哄着他点,要是能哄他主动解了你身上的禁咒,再借着他的羽翼庇护你,就更好了。” 翩翩这一逃,云上天宫肯定会追杀她。不如与叶青璃化敌为友,利用他。 翩翩:“……这样也行?” 韩月歌承了青玉的情,自然是不能这个时候放走翩翩的,她回去后等到半夜,众人都已经休息,拿出翩翩的灵幻香,再次来到冰牢。 灵幻香所剩无几,这次都被她用上了,她偷了钥匙,打开门锁,带着翩翩奔逃。 两人携手一路奔到紫竹林。 韩月歌从储物袋内取出一件披风,裹在翩翩身上:“你先前告诉我的那条路,约莫还是有用的,我昨夜探过,崖下已经没了蛟龙,想必当初席初命人开启结界,抓捕要犯,抓的是那条蛟龙。这件披风是我从外面买的,你穿着,可以抵挡崖下的瘴气。翩翩,保重。” 翩翩眼角含着热泪,颔首:“月歌,保重。” 她深知韩月歌放她离开,被席初发现,也是重罪一桩。当日她肯拼着性命救韩月歌,今日韩月歌亦同样肯拼着性命救她,证明她没有看错人。 韩月歌反应迟钝,并不愚笨,她相信韩月歌会有办法化解眼前的困局,她能做的,就是不辜负韩月歌这番盛情。 两人穿过紫竹林,往崖边走去。 刚出紫竹林,一道鞭影袭到眼前,韩月歌眼疾手快,抓着翩翩的手往后掠退,躲开鞭影。 李玄霜身着碧裳,面覆碧纱,手里握着盘龙鞭,站在雪地里。总是笼着清愁的双眸中堆着几分杀意,将她们冷冷地盯着。 韩月歌看清楚她乌发间别着的簪子,目光一滞。 李玄霜发间簪的,正是她不知怎么丢失的桃花簪子。北风呼啸,吹落枝头的雪粒,白雪纷飞,她发间一点殷红,自雪间灼灼盛放。 第74页 见韩月歌目不转睛地盯着桃花簪子,李玄霜轻轻抚了一下簪子,得意道:“怎么,没想到它会在我这里?” 听李玄霜的意思,她不但拿了她的簪子,还知道她和席初的那些前尘往事。 韩月歌心有余悸,幸而她没有冒失地跑去找席初“认亲”,她已经在席初那里冒名顶替了一次,差点又“冒名顶替”了第二次。 韩月歌定了定神,不管李玄霜是如何知晓的,今日正好趁此机会,将属于她的桃花簪子抢回来。 她举起手臂,捏了个剑诀,芳意剑从天而降,落入她手中。 李玄霜见了芳意剑,目色更冷。 岁华,芳意,这可是一对情人剑。 韩月歌握着芳意剑朝着李玄霜刺去。 剑光与鞭影在雪地里交织。 芳意剑和盘龙鞭都是不可多得的法器,两件法器在品阶上不分上下,韩月歌因被打回过原形一次,法力比不上李玄霜,好在她们这边有两个人。 翩翩炼香的本领一绝,只见她十指翻飞,调动着香料,空气里飘着一缕缕怪异的香气。李玄霜屏住呼吸,那香气却似有意识,往她鼻腔里钻。 翩翩递给韩月歌一朵花:“闻这个,解毒。” 韩月歌闻了一口,像是被人灌了一脑袋薄荷水,混沌的神志立即清醒过来。 李玄霜扶着额头,身形凝滞,便是这个机会,韩月歌提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抬手欲取李玄霜头上的桃花簪子,刺目的剑光从左边刺了过来,翩翩惊呼一声:“月歌,小心。” 韩月歌抬剑去挡,芳意剑与那剑光撞上的瞬间,手腕一阵发麻。 剑上的灵力将她震了出去,摔在雪地里,脖子微凉,一柄古朴的剑抵在她的颈侧,剑刃比雪粒还要冰寒。 韩月歌可太熟悉这把剑了。 她统共被这把剑捅了两回。 她抬目迎着剑光望去:“薄霆。” 薄霆挺直着背脊立在惨白的月色里,俊美的容颜显出些许薄凉,漠然将她盯着。 韩月歌便是石头心,被他这样盯着,也凉了半截。 这个人,向来都是冷心冷情,纵使他收起凉薄之色,以温柔相待,那温柔中也是藏着陷阱的。 薄霆道:“歌儿,只要你别乱动,我这回不会伤你。” 李玄霜摸着脸颊,确认面纱还在,舒了口气。 她很清楚,她所有偷来的好感,都来自于这张脸。要是那些男人见了面纱下恐怖的伤疤,所有的爱意都会荡然无存。 呵,男人就是这么肤浅,修再高的道法,也会为皮相所惑。 她走到薄霆的身侧,温声道:“多亏你及时出现,薄公子。想必我当初所食凤凰蛋,也是出自薄公子之手,玄霜在此先谢过薄公子了。” 薄霆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中,有着说不尽的缠绵和爱意。 他爱慕眼前这个女子,爱慕了许久,她就站在他面前,却不知道他有多么爱她。 薄霆收回目光,将眼中爱意敛藏,对韩月歌道:“歌儿,将彼岸花给我。” 李玄霜愕然看向韩月歌脖子上的彼岸花,眼底划过一丝恨意。凭什么她想得到的东西,韩月歌都能轻而易举的拥有!就算她抢了韩月歌的命格,依旧无法将韩月歌抹杀!连彼岸花都落到了韩月歌手中! 韩月歌握住彼岸花,扯下扔给薄霆:“它已经认我为主,你若能拿走,便拿走。” 薄霆接住珠子,掌心合起,像是被烫了一下,又猛地松手,将珠子扔在了地上。 他张开五指,掌心赫然多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洞,伤口的边缘发黑,是彼岸花烫出来的。 “你受伤了,薄公子!”李玄霜抓住他的手。 韩月歌摊开掌心,跌进雪地里的珠子自动飞进她手里。她道:“我早说过了,你拿着也没有用。” 薄霆自知她不会真心给他,她要是真心给他,珠子不会烫他的。其实珠子已经认了她为主,杀了她就可重新认主。 他的剑抵着韩月歌的脖子,迟迟没有下手。 他的心底腾起怪异的感觉。他一生心狠手辣,不知杀了多少人,真要杀了这株小仙草时,每每又不自觉心软。 他的青冥剑捅她两回,每回都是下意识避开了心脏这个重要位置。 也正是如此,至今他都没有发现,韩月歌心口揣的根本是个顽石。 李玄霜倒出药粉,用帕子裹着薄霆掌中的伤口:“此地是席初的地盘,薄公子又受了伤,还是快些走吧,她们两个交给我,我自有法子处置。薄公子先回凌霄阁,待我了结这里的一切,就去凌霄阁寻薄公子,你我当日约定过,以后还要一同斩妖除魔,这些事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薄霆由她处理着伤口,听她提起年少的约定,没有任何反应。 李玄霜抬起眼睛,发现他一直盯着韩月歌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怔然地问她:“你如何处置她们两个?” 李玄霜心思通透,早就看出薄霆的犹豫,她在薄霆面前一直都是纯善无害的形象,当然不会当面对韩月歌露出杀意。 “韩月歌是席初的宠姬,有席初做她的靠山,我不会动她,我只是有些话,想与她说清楚。” 这句话既表明自己的立场,又将韩月歌与席初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道明,提醒薄霆,韩月歌心机媚宠,并非什么善类。 第75页 “我这次来本是打算带你走的。”薄霆果然将话题从韩月歌转移到她身上。 李玄霜苦笑了一声,面纱掩去她的半张脸,看不清她唇角勾起的弧度。 她轻声叹息:“薄公子的好意,玄霜心领了,只是玄霜与席初之间还有未了断的恩怨,是断断不能离开的。” 李玄霜与席初之间的仇怨,无非是两百多年前大周李氏的灭门之仇,薄霆比谁都清楚,这是长乐公主李玄霜永远无法解开的心结。 薄霆将目光从韩月歌的脸上移开,突然想起那日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碎骨渊下,所见是满目的断肢残骸,唯独不见了韩月歌的踪影。 或许是宿命。 他与席初是命定的对手,与他有关系的两个女人,也与席初有着牵扯不断的联系。 第43章 石头心捂热,会滚烫炽烈…… 薄霆走后, 李玄霜挥出一道灵力,将翩翩打晕,甩出手中的盘龙鞭, 缠住她的脖子,收紧力道。 翩翩面色隐约泛起青紫。 韩月歌身上被薄霆下了禁制, 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伤害翩翩, 不由怒道:“李玄霜, 你针对的人是我, 何必殃及无辜。” 李玄霜居高临下, 微微俯身,抬起她的下巴, 细细打量着她的脸,眼中露出痴迷:“你要是消失了,该有多好, 你千不该万不该回来, 同我争抢。” 韩月歌的目光凝于她的手背, 她以左手握鞭, 右手捏住她的下巴, 一粒浅色的痣映入韩月歌的眼底。 韩月歌瞳孔微缩:“当日是你将我困在妖镜里?” 李玄霜没有否认。 韩月歌盯着她手背上的痣,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汇聚成形。当日,她为挣脱妖镜的束缚, 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一具皮囊,满身的灵力,以及所有的记忆。 她丢失的那具皮囊,落在了李玄霜的手里。 但因她的皮囊是在镜子里丢的,所以原本应该在左手背上的那颗痣, 跑到了右手背上。 除非双生,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是双生,也会有细微的差别。 她和李玄霜,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莫说席初分不清,假如李玄霜的脸没有毁容,她站在韩月歌的面前,韩月歌也会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 “你的这张脸我用得很是称手。”李玄霜涂着丹寇的指甲在韩月歌的脸上轻轻划着,眼底堆着讥诮之色,“我用了许多脸,唯独你的脸,我最是欢喜。” 原来竟连李玄霜本来的脸都不是她的真正面目! 韩月歌震惊不已,她所读的书中内容,并未提及此事,面前这个李玄霜,究竟是哪里来的妖物。 韩月歌忍着一身恶寒,嫌弃道:“有自己的皮囊不用,用别人的脸,你不嫌恶心,我嫌恶心。” “皮囊?我乃天地间一缕无主孤魂,哪里有什么皮囊?”李玄霜似是想起很久远的事情,双目遥遥望着天上的明月,“时间久得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依稀记得,我用的第一张脸,是个凡人乞儿,后来又做了富贵人家的小姐,再后来,就成了大周的长乐公主。我一步步往上走,爬的越高越发现,纵使我在仙魔两域复辟大周王朝,做千古第一女帝,终究不过是他人笔下的玩物。” 韩月歌眸底掀起惊涛骇浪:“你……” 李玄霜知道了,她知道自己只是书中小乾坤里的一个角色。 李玄霜眼神蓦地狠厉,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变得狰狞起来:“我要你的脸,我还要你的命格!韩月歌,你既做了‘韩月歌’,何不顺应自己的命运去死呢!” 韩月歌的下巴被她的指甲捏得生疼,她皱着眉头,脑海转得飞快:“你既已知道我的命运,就该知道,我不该死在你的手里,你不能杀我,杀我的,只能是席初。” 李玄霜冷笑:“我当然不会杀你。只要你乖乖做‘韩月歌’,你的脸终究会是我的。” 薄霆临走前在韩月歌身上下的禁制,看似是压制韩月歌的灵力,其实是在保护韩月歌。 有薄霆的禁制在,李玄霜没法杀了韩月歌。 现在连薄霆都对她起疑了。 李玄霜心底恨得发苦:“韩月歌,我要你对着心魔起誓,永远不会对席初说出桃花簪子的秘密,否则我立刻杀了翩翩。” 韩月歌挣扎着去看翩翩,她的灵力都被薄霆封住,自顾无暇,更别说救翩翩了。 翩翩面上的青紫之色越来越明显。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你若肯送翩翩平安离开,我就对心魔起誓,永远不主动告诉席初,三百年前那人不是你李玄霜,而是我韩月歌。但你也要对心魔起誓,绝不伤害翩翩。”韩月歌答应得很快,皆因她想过,用这个秘密换翩翩的性命,其实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 李玄霜在乎的,恰是她最不在乎的。 一个身份罢了。 她是韩月歌,还是长乐公主,或许对席初和李玄霜来说很重要,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 她来这个世界,是应书中“韩月歌”的情劫。既是情劫,横生波折是应当的,没有李玄霜,也会有别人多加阻挠。要是顺风顺水,她反而要自苦自恼。 再说,席初并非真的喜欢三百年前的长乐公主,即便欢喜过,在黑暗中相伴滋生出来的欢喜也是不纯粹的。这样有条件的欢喜,只有李玄霜这样的傻子才会紧紧抓着不放。 第76页 韩月歌一向清楚,自己是石头心,不是缺心眼。 席初生为凡人,甘心为信仰而死,的确很触动她。悲天悯人是至纯至善的七叶灵犀草的本性,凡人太子席初壮烈而死,是她悲悯的众生之一,换作是旁人,她也愿意捍卫他的信仰,去诛杀神殿里的恶蛟。 大概是这样的举动,给了席初错误的认知,误会了她的心意,以桃花簪子回应,许下来世的承诺。 石头心捂热,会滚烫炽烈,但终究是顽石,余温散尽,便只剩下冰冷坚硬。 韩月歌发誓的时候,心底没有一丝波动。 三百年前的凡人太子,就如同她在碎骨渊下做的一场梦,略带了点遗憾,但无关痛痒。就算她在梦里真情实感为他惋惜过,梦就是梦,梦醒过来,当如尘埃一般拂去。 她毫无压力地说着最可怕的誓言。 修炼本就是逆天而行,心魔是重重劫难中最厉害的一劫,以心魔起誓,是修炼者常用来约束自己履行承诺的方式之一,若有违背,便会被自己的心魔反噬。 李玄霜终于松开翩翩,也发下了不伤害翩翩的心魔大誓。她自知大局已定,目中露出满意,转身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韩月歌“啧”了一声,喃喃叹道:“我不屑一顾的,恰是你拼命抓住的,用着偷来的身份,每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有意思吗?” *** 待平安送走翩翩,天色已经微微亮。 韩月歌回到销魂殿中。 白少渊正在翻着她新写的话本子,见她回来,他抱起一摞画道:“你回来得正好,这些都是我新画的,你瞧瞧哪一幅更好看?我觉得所有的都好看,今日也是一时兴起,多画了几幅,不如都安排上算了。” 他说着,发现韩月歌满脸无精打采的,丢下画,轻叩她的脑门:“怎么了?今日出门被人打劫了?” 韩月歌抬起双眸,目光呆滞,魂魄像是飞走了。 白少渊磨着牙齿,眼中隐隐翻着腥气:“当真是被人欺负了?你告诉我,我揍他去。” 虽说韩月歌卑鄙无耻,诱他签下血契,到底是他看上的小仙草,他吃了一口,就是他的,容不得被他人欺负了去。况且小仙草心情不好,叶子生长得不好,连魂魄的香气都淡去了。 韩月歌回神,揪住他的袖摆:“小白,你从前在紫玉公主跟前谋生,定是见多识广,你教教我,怎么诱惑一个男人?” 空气陡然寂静了下来,寂静得连蜡烛燃烧到尽头,“噗”的熄灭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内幽暗了许多。 “……你先松手。”半晌,白少渊咬牙道。 身为一只横行霸道的恶蛟,他本领通天,什么都会,偏偏不会如何诱惑别人。 诱惑,他需要么? 他向来都是强抢。要不是这株小仙草偷奸耍滑,害他结下血契,他早将人劫到自己的老窝,用铁锅炖了她。 韩月歌可怜巴巴道:“我先前在市井里混过,市井多是无赖或泼妇,骂人的话学了不少,倒是听闻青楼里的女子以媚宠谋生,可惜我现在也没机会下山,只能临时抱抱佛脚了。”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我闯了一个大祸,原想着有所依仗,无所顾忌,谁料遭人算计了一道,现在这个依仗是用不上了。若是不快点想出法子,怕是死路一条。” 放走翩翩是大罪,要是将桃花簪子言明,席初或许会念在往日的交情上,宽恕她一回。但是现在她对着心魔起誓,绝不可告诉席初真相,只能用杀手锏了——挖了席初的眼睛,解追魂咒,跑为上策! 白少渊沉吟道:“我瞧着你话本子里的男欢女爱写的不错,怎么到了你自己头上,反而变成一个榆木疙瘩。” 韩月歌郁闷道:“这写和做能一样么?我要是写杀猪,难不成自己得变成猪被杀一回?” 白少渊:“……” 他沉吟片刻,道:“这有何难?你见了你想勾引之人,解了身上的衣裳就是。” 他是大妖怪,想讨好他的人自然不少,也有送来女色的,他回想起来,那些人见了他,无不是先解衣裳,妖娆婀娜地缠上来。 韩月歌心想,白少渊说的有理,解了衣裳,接下来自然都是水到渠成。她写那些翻云覆雨的戏份时,也是先写男子解女子的衣裳。 “只是这解衣裳,也有些门道,当解得风情万种,才最是勾魂摄魄。” 韩月歌点头表示同意。 白少渊见她似懂非懂,掀起衣摆,往榻上一坐:“这样,你先练习一遍,有错处我也能及时给你纠正。” 他目光一扫,落在金盘上:“去将那颗葡萄衔过来。” 那些妖姬缠他时,就是口中含着葡萄,往他怀里钻的。 韩月歌并非不通男女之事,相反的,她懂的其实挺多,在侍寝前,席初就让嬷嬷教过她。但考虑到她并非玩物,而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嬷嬷也不敢教这些乱七八糟的,只讲了些阴阳和合。像是口含葡萄嬉戏轻佻之举,韩月歌是压根没有想到。 韩月歌拈起一颗葡萄,用嘴巴含住,伸手解身上的罗裳。 白少渊道:“扭腰。” 韩月歌纠结:“如何扭?” “水蛇怎么扭,你就怎么扭。” 韩月歌:“我是棵草,不是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