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化龙篇》 第1章 池鱼满三千六百 东胜王朝。 淮安,丰城。 庄院,池边。 只见一个白衣年轻人,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的池水。 池中鲤鱼数不胜数,呈金红之色,宛如祥瑞之云。 “古籍云,池鱼满三千六百,或得一蛟。” 白衣年轻人悠悠叹了声,拍了拍大腿,仍无半点知觉。 他脸色苍白,气息虚浮,有病弱之状。 因为常在府中,极少外出,不曾风吹日晒,又因病弱之身,气血不畅,而显得肤白如雪。 他叫庄冥,二十六岁。 六年之前,白手起家,而今生意庞大,遍布东胜王朝,已是淮安十六府的首富。 “公子。” 来的是个少女,约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容颜清丽,轻声说道:“药浴准备好了。” 庄冥微微一笑,应了一声好,旋即看向旁边的假山,说道:“殷明,推我回房。” 假山之后,才见两个人影,现身出来。 这两个人影,面貌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但见他面容坚毅,肤色稍黑,面容木讷,名为乾阳。 一个中等身材,不高不瘦,却是相貌清秀,肤白如玉,却神色冷淡,名为殷明。 殷明一言不发,走上前来,开始推动轮椅。 乾阳跟随在后,面沉如水,宛如一尊山岳。 而小侍女儿跟随在侧,缓缓而行。 —— 房中。 热气蒸腾。 房中一个浴桶,内中有白气蒸腾,隐约能见许多药材,沉浮当中。 “行了,都下去吧。” 乾阳与殷明二人,俱都只是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小侍女想起什么,脸色微红,但也退了出去,心中颇是复杂,她作为公子的贴身侍女,伺候公子沐浴更衣,本也是分内之事。 可是,哪怕公子腿脚不便,但每逢药浴,也总是无须他人的帮助,她隐约觉得,公子只是不愿让人觉得他无法自理,骄傲自尊使然。 她思绪复杂,想法颇多,但还是冷静下来,朝着乾阳和殷明二人,弯腰施了一礼,然后退去。 而乾阳殷明二人,神色俱都冷漠,眼神也都无光。 他们分立两侧,守住房门,宛如两尊神祇。 而此时房中,却是另一番场景。 庄冥没有脱衣,也没有进入浴桶之中。 他微微低头,伸手入怀。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此物通体淡白,却淡得近乎无色,约有一指粗细,长不过一尺,形如小蛇,微微扭动,颇是灵活。 “六年了啊。” 庄冥吐出口气,将这云蛇放入浴桶之中。 满是药材的浴桶之内,只见一条云蛇,尽情畅游其中。 这耗费了百两银子的珍贵药浴,论起价钱也足能买来好些个丫鬟,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却不是用在公子本人身上,而是用在一条小蛇之上。 他看着内中畅游的小蛇,神色恍惚,低声道:“六年光景,才从一线细丝,化作这一尺长短……在我有生之年,肉身腐朽之前,当真能够炼就这神龙之躯么?” 他怅然一叹,眼底深处,满是疲惫之色。 他年幼之时,有缘结识修行的高人,到了聚圣山上,成为了道门真人白圣君的第十三名弟子。 他在山上,凭借基础口诀,将近十年,初步养气得成,存得一缕真气,摸到了修行的门槛。 但是养得一缕真气之后,真正修行聚圣山的功法时,禁地所在,陡生变故,瞬间令他真元逆乱,道印溃散,击穿了他的丹田,断了他在修仙路上更进一步的希望。 “修行得道,驻世长生,终成梦幻泡影。” 庄冥叹息一声,恍惚忆起当年场景,心有感慨,心道:“仙凡二字,终究是两个天地。” 当日之后,他颓丧万分,又失了修行的心气,仿佛天塌了一般。 而聚圣山中,阴阳潮汐轮换,三十年一次寒潮,即将紧闭山门。 当时他丹田破损,体内虽残存真气,但还是肉体凡胎,修为不能寸进,难以经受山中的寒潮,只好下山来,归入凡尘。 大师兄怜他心中苦闷,亲自带他下山,斩妖除魔之后,又寻得一个为富不仁的员外,用道法威逼,种下咒术,让对方的家产,尽数交付于自己。 “虽不得长生,却也可得享一世富贵。” 这是大师兄临行前留给他的话。 而他自小就在聚圣山,生平遭受第一次打击,心灰意冷,在人间之中,也郁郁不乐,借酒消愁,后来有一日,驾马临近山崖时,马匹受惊,坠入山下。 因为悬崖缝隙有青松生长,将他在半空阻隔了一下,又加上马匹垫底,才侥幸未死。 但坠崖之后,右腿折断,而左腿也受了重创,自此腿脚不便,只能借轮椅行走。 然而大难不死,他这肉身残废,却得到了另一条长生不朽的道路。 “太虚清气化龙篇。” 庄冥吐出口气,眼神恍惚。 恍惚之间,又忆起了当日的场景。 那是终生难忘的遭遇。 那是他在修仙道路断折之后,重获希望的一日。 —— 当时他遍体鳞伤,双腿折断,浑身染血,从昏迷之中醒来。 他抓着枯草,爬入了临近山洞之内。 洞中昏暗,只见一具枯尸。 枯尸衣袍古旧腐朽,皮肤肌肉尽数枯萎,紧贴骨骼,宛如黑铁一般。 而这枯尸周边,更有无数白骨。 庄冥见状,心中不禁一沉。 就在这时,枯尸蓦然睁眼。 其眼睛幽暗,内藏青芒。 庄冥心中一惊,浑身寒意。 而就在这时,枯尸蓦然开口。 “少年人!” “你跌入此处,重伤残废,是为不幸,然遭遇老夫,则为大幸。” “老夫修行八百余年,行走天下,杀人无数,搜罗万千功法。” “今有修道长生之仙经卷,约一百七十二卷。” “又有诸般法术神通,专于斗法杀人,共计八百六十四卷。” “又有卜卦测算、观天象、明地势、识人相、点石成金、炼药成丹等等诸般杂学玄法。” 枯尸声音干涩,生硬无比,沉凝道:“今日你我有缘,老夫传你一卷经文,你是求长生之学,还是神通之术,又或诸般玄学?” 庄冥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心中并没有什么波动,聚圣山的真传已是世间顶尖功诀,白圣君的修为也是东洲之内第一真人,同样无法让他重登修行之路。 但正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心中忽然一悸。 残存在经脉的真气,似乎刺痛一般,好似察觉什么危险。 传自于聚圣山的真气,善于趋吉避凶。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预兆? 庄冥目光微凝,落在旁边的白骨上。 许多白骨上,还残存着腐朽的衣物残片。 种种痕迹,显然来过这里的,不单他一人。 而且,离得最近的那具白骨,所残存的腐朽一角,似是东胜王朝,近三五年间,方是兴起的新式儒衫。 如此简单的选项,二者选一,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庄冥心绪念头瞬间转动万千,但眼前线索不多,他却也不知对方意欲何为,沉默了一下,方是遵循本心,以聚圣山的理念,徐徐开口。 “家师曾言,若不得长生,纵然天下无敌,经岁月沧桑,仍是死后腐朽,一切成空。” “若只得长生,无护身之法,便有夭折之危,在世间任人欺凌。” “虽说人有百岁,但天底下,寿终正寝者,又有几人?” “世人多死于灾劫横祸,我日后行走天下,虽有长生之寿,然而战战兢兢,生恐招惹杀身之祸,何来快意?” “便是再能躲藏,再能隐忍,真能躲过无穷祸事么?” “世间修行之人,既修长生之法,又习护道之术。” 庄冥顿了下,问道:“敢问前辈,世间可有两相并存之法?” 洞穴之中,沉寂许久。 枯尸停顿片刻,语气低沉,黯淡的眼神中,略带复杂色彩,说道:“人若贪得无厌,必遭横祸。” 庄冥见得对方眼神,心中微动,又应道:“先生既有此言,那我不贪,两者皆弃,又当如何?可会送我离开?” 枯尸缓缓道:“你若不贪,我必杀你!” 庄冥不禁笑出声来,扯动双脚伤势,疼得发颤,顿时笑不出声,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枯尸缓缓说道:“你若挑了长生,我便传你延年益寿之法,但会让你与我一起,困守于此,永生永世。你若挑了斗法功诀,我便让你赐你一式法术,让你领略这法术威能,死于今日。而你贪婪无厌,妄图两者兼得,放在当今道门,心性不纯,自是难成大器,但在老夫这里,才能合功法真义……” 庄冥喘息了两声,心中忽然觉得人心诡变,渊深莫测。 这怪人在山底之下,不知埋藏了多少年月,孤身困顿于此,人也耗成了一具枯尸。 就算道行深厚,得以不死,但多年孤独至此,便是连想法思绪,性情行为,都与常人有所不同,古怪奇异到了极点。 “既然如此,倒不知前辈有何功法传我?” “太古时期,有龙之神物,生来可得长生,可呼风唤雨,能操控雷霆,亦吞吐真焱,其神力无穷,搬山填海,崩天裂地。” 顿了一下,那人沉声道:“老夫强撑多年,仅存半口气,便为了寻得一人,传下这一部,太虚清气化龙篇!” 人若贪得无厌,必死无疑。 龙若贪得无厌,尽食诸天。 —— ps:新书发布,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2章 我本天上人,泯然于众生 “太虚清气化龙篇……” 庄冥看着这满是药材的浴桶,看着那畅游其中的淡色云蛇,仍有些心绪异样,当日的遭遇,至今恍惚如梦。 当年在跌入山中,以为必死。 遭遇枯尸之时,他察觉对方古怪,后来也确实凶险。 听闻那位前辈要传功时,他实则心中不以为然。 想他本身,就出自于仙山,授业恩师白圣君,也是赫赫有名的得道真人,门中功法亦是上乘仙诀,可自身体质问题,道印崩溃,并击穿丹田,无法继续修行,便是连惊才绝艳的白圣君,也都无能为力。 更何况,他还跌断了双腿,已成了残废。 他纵然对心怀期盼,但也不怎么相信那一具被困在山下的枯尸可以让他踏上修行之路。 可万万未有想到,对方经过试探之后,才传下的这一部功法,竟是如此出乎意料之外。 这一部功法,修炼的竟不是他这具人身。 这一部功法,是要在身外,炼就一具真龙之躯。 待真龙之躯大成,再让自身的魂魄,入主其中,从而化身真龙,长生不朽,畅游九霄。 “我得至法,一气化三清。” “上清及玉清二气,化入乾阳和殷明这两具古尸当中,以念运使,作为贴身护卫。” “唯独太清之气,以秘法化于身外,凝聚一线,宛如生灵,即为幼龙。” “若我有生之年,可以将这一线清气,化成一尊太古真龙,那么在我人身老朽之后,我的三魂七魄,意识神智,都将随着气机牵引,化入龙身之内。” “从此之后,我的本体,便不再是这残缺的人身,而是那神龙之躯。” “只不过,有生之年,真能将这条云蛇,炼成一尊真龙么?” 在外人面前,渊深莫测的十三先生,此刻眼神之中,却尽是茫然。 当年初修此法,不过只是一缕气息,借功法凝实,化作一线,细如发丝,长不过三寸。 经过了六年光景,汲取日月精华,并且搜罗各种药材,寻天材地宝,日夜温养,才仅仅让这一线清气,变得有食指粗细,尺许来长。 根据太虚清气化龙篇而言,这一线清气,要炼到一定火候,才会“开眼”,经过操纵,如同生灵一般。 “我花费了六年光景,费尽了一切的心力,来经营如此庞大的生意,从而聚敛金银财富,搜罗天材地宝,招揽无数下属,借用在凡尘俗世的势力,搜寻一切能够滋养神龙的宝物……” “六年之久,也才在今年初夏,勉强开眼。” “可开眼化蛇,也只是第一步。” 庄冥深吸口气,徐徐吐出。 他的进境,只在第一步,但此后云蛇还须继续成长。 开眼之后,才是开口。 而后,生出鳞片,继而长角,进而生爪,从而化蛟。 继而蛟龙再变,鹿角、龙须、鱼鳍等等细节俱成,方能初得龙身。 最终凝成龙珠,经过天地洗礼,才是真正化龙。 只有到了这一步,得以成功化龙,此法才算大成。 可如今花费六年,连开眼都才初成。 距离化龙,太过于遥远了。 “只有这一线清气,成功化龙,才能牵引我的三魂七魄,融入其中,让我成为真龙。” “但在化龙之前,我若人身死去,魂魄无依,这一条幼龙也必将烟消云散,功亏一篑。” 庄冥微微闭目,低声道:“都说人寿过百,但人生七十古来稀,六十即是一甲子,凡尘俗世,又有几人能过百岁?” “即便我体内蕴藏真气,可以活络筋骨,行血通气,从而延年益寿,岁延过百,可我怀有伤病,双腿残疾,未必可以活得长久,且如今年过二十六……还有多少个六年?” “六年火候,云蛇成长的进度,也不过如此。” “再有六十年,又能如何?” “莫说六十年,就算我本体还能再活一百年,这条小蛇想要‘化龙’,怕也是希望渺茫。” “但这已是我唯一的修行之路,岂能轻言放弃?” 他叹息一声,伸手将那幼龙捞了起来,方是开始宽衣。 之前有大夫说过,以他的底子,恐虚不受补,也并非空话。 尽管他身怀真气,但是当年击破丹田,身体日渐虚弱,后来坠入山崖,腿脚断折,而脏腑也都受损,全凭体内真气护持生机,保住性命,但本身依然虚弱。 而这些药材,虽然都不属于天材地宝一列,但也是大补的猛药。 他若当真借此为药浴,药力强猛,可身体虚弱,承受不住,消化不开,将是真正的虚不受补,命不长久。 只是,这药浴本就是为这条幼龙准备的。 如今幼龙畅游其中,汲取药性,包括药材在内,其药性残存,已百不存一。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可以勉强承受得住药性,进行药浴,强健体魄。 如此残存的药力,方能有益于这具残身。 —— 半个时辰后。 殷明推着庄冥,来到了院中,旋即便退到假山暗处。 “公子。” 这时,头发灰白的管事,匆匆而来,低声道:“中望山的潜龙山庄,已然完工月余,内中布置均已妥当,白老之前已提前安排了六十余人过去。” 这是在丰城的管事之一,姓孙。 庄冥神色淡然,说道:“吩咐下去,明天搬至潜龙山庄。” 孙管事又迟疑道:“但是这丰城的生意,昨天才定下来,您这就离开?” 庄冥淡然道:“局势虽昨日方定,但此前已有月余布置,而今丰城已尽在我掌握之中,余下这三家,只能依附我们,唯有向我们寻求合作才有出路,再也翻不了什么浪花。既然大势已定,如今在这城池之中,也太过喧闹,明日便搬去山庄,还能得个清静,正好修身养性。” 孙管事顿时点头,道:“老奴这就去准备。” 庄冥挥了挥手,说道:“去吧。” 孙管事施了一礼,目光微微一扫,却似无意地问道:“乾阳和殷明两位大人,怎么不在公子身边?” 庄冥没有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管事心中微凛,低下头来,道:“老奴多嘴了。” 庄冥收回目光,看向水池,平静道:“下不为例。” 孙管事心有惊悸,只觉得背后像是已经被汗水湿透,忙是退下,不敢再停留。 —— 乾阳、殷明。 在武林之中,这两人的功夫造诣,堪称声名显赫,能开碑裂石,能生撕牛马,极为强悍。 但谁也想不通,两位武道通玄的武者,为何会听命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庄冥,成为贴身护卫,六年之间,寸步不离。 而在传言之中,六年前的庄冥还不是淮安府首富,只是身无分文,残废病弱的年轻人,可这两位武道强者,就已经跟随在他的左右。 这些年间,交易上的来往,牵扯到太多的利益,总有人想要刺杀庄冥,但无一例外,都被这两位挡了下来。 “很多人都想要打探他们二人究竟在不在我身边,尝试能否找机会杀得了我这病弱残废。” 庄冥看着花园当中的景色,渐渐出神,喃喃道:“孙管事说话,一向有分寸,今天失了分寸,多半有些问题,该查一下了。” 院子角落处,有个声音,应了一声。 然后一个身影浮现出来,他身材消瘦,相貌清朗,只是神色严肃,大约三十来许的年纪。 这是五年前被乾阳击败,被庄冥收服的武林高手,名为陆合。 除乾阳、殷明这两具古尸之外,陆合可算他手下第一高手,且自少年时行走江湖,在武林中具有许多人脉,消息灵通,三教九流,无所不识。 “五天前,宣城那边的事,查清楚了。”陆合缓缓说道:“宋、钱、赵,这三家不安分,联手做的局,我们损失惨重,人手也折损了不少。” “宣城的生意,是我在两年前定下的局。”庄冥轻抚着衣袖中的云蛇,淡然道:“我虽离开,但也留下布置,可在两天之内,就被人击溃,致使全盘崩塌。这样的手段,不像是宣城这三家的人所能做到的。” “我看那位宋老太爷,很不简单。”陆合迟疑道。 “那位宋老太爷年轻时或许有这种魄力,可他现在老了,只盼着守成,不敢妄动,所以两年前他才败给了我。”庄冥平静说道:“照目前来看,宣城定是多出了个精通谋划的局外人,他两年前不在宣城,也不在局中,便也不在我算计里,但近期来到了宣城,他成为了局外的变数,才能轻易破局。” “我知道了,今夜我就动身去查。”陆合应道。 “不但要查,还要准备反击。”庄冥轻声说道。 “公子要从哪家入手?”陆合出声问道。 “按道理说,是被我拿住把柄的赵家。”庄冥轻声说道:“宣城这三大家族,赵家两年前被我拿住了把柄,所以当初被迫与我联手,让我得以借力立足,从而压服其他家族,成了宣城第一家。但赵家这次胆敢叛我,想来这个把柄,多半无用了,甚至,那人极有可能会在赵家身上动文章。倘若从赵家入手,准备反击,怕是会落入他的陷阱……不过,两年前我还是留下了后手的。” “您是说钱家?”陆合应道。 “钱家的生意来源可不是正道。”庄冥说道:“两年前我就想从这里入手,但还是选了赵家,留了钱家,没有以此发难,也算我在宣城留下的后手。这一次,你照我准备的做,等适当时机,再让钱家的家主知道,是谁捏住了他的命脉……到时候,他会亲自来找我的。” “我明白了。” “行事谨慎一些。” “是。” 陆合这样应了声,后退越过院墙,竟无半点声息。 庄冥微微闭目,仰面向天。 他最初的心愿,只是修道长生,远避尘嚣。 但如今为了修行,为了养得一具真龙之体,他便只能入世,以凡尘势力,以金银钱财,聚敛一切所需之物。 而在这其中,他招揽无数人手,让他们为自己效力的同时,却又担负着这些属下的生计与活路,无形之间,又多了一分责任。 为此,他在红尘之中,勾心斗角,甚至有时,将所有精力投入其中,与人博弈,与人交锋,会让自身恍惚觉得,他本是商人,而非修行人。 “我本天上人……” 庄冥喃喃道:“泯然于众生。” 第3章 淮安首富,心黑手辣 清风习习。 庄冥坐在轮椅上。 殷明在后推动。 在人前时,需要做事,他会出声吩咐乾阳与殷明,造成假象,迷惑外人。 但在独处之时,他则只是一念之间,便能驱使这两具古尸。 此刻跟随在后的,除却乾阳和殷明之外,还有他的贴身侍女。 这少女名为霜灵,约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容颜清丽。 庄府之内,婢女有数十人,而这一个少女,被他定为贴身侍女,则是有另一层原因。 她并不是府上花几两银子买来的丫鬟,只是三年前的冬季雪灾,从去往宣城的雪路救下来的。 当年才仅十二三岁,饥寒交迫,饿得面黄肌瘦,浑身脏兮兮的小丫头,如今倒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人也细心,温柔体贴。 “霜灵,之前教你的那些,可都记得了么?” “我都记下了呢,您标注的意思,我也仔细看了。” “你向来聪慧,记性也不错。” 庄冥徐徐说道:“我教你的这些,要细细领悟,今后必有大用。” 霜灵用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您教过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可一直没有忘记的。” 庄冥微微点头,说道:“下午我要出门一趟,太阳下山之前回来,你替我准备好今晚的药浴。” 霜灵应了一声。 —— 丰城以东,白灵湖。 今日二月初二,根据丰城当地风俗,白灵湖将有一场盛会。 庄冥初定丰城大事,耗费了两月心血,也颇疲累,有意散一散心。 于是与乾阳、殷明、还有孙管事,驾了一辆马车,往白灵湖而去。 同时也顺道在半途,见一个书生,买一本古籍。 “这人名为方益,他爷爷曾是个秀才,有几分才学,但三十六岁便病故了,而他父亲当时年少,且资质愚钝,识字不全,在他爷爷死后,家境愈发贫苦,只能迁居在东郊,以打猎为生。待得到了方益这一辈,他虽然有几分天赋,但也有限。” 孙管事在身边说道:“方益虽读书识字,可学识不足,屡次考试,皆未能中,如今家境穷困,所以想要将他爷爷机缘巧合得到的一册古籍,卖给庄氏商行。” 庄冥坐在马车上,感受着道路颠簸,微微闭目,似在小憩。 但孙管事的话,他都听在耳中了。 “既然如此,检验之后,照价买了就是,又如何出了变故?” “公子,此人贪得无厌。”孙管事略有不忿,说道:“他初时只要五两银子,后来听闻您酷爱古物,竟然坐地起价,要二十两纹银。老奴本要将他扫地出门,但那古籍似乎颇有年份,而且老奴翻看过两页,文章笔力不俗,只是老奴眼拙,不知其价值如何……” “嗯,也好。” 庄冥神色淡然,说道:“左右闲暇无事,我也许久不曾来东边赏景,顺道看一看也就是了。” 孙管事应道:“方益已在白灵湖前方的凉亭等着。” 庄冥应了一声,便也没有再开口。 外界传言,他酷爱古物,尤其是古籍,最初便是他授意下属,主动外传出去的。 六年以来,他在人间之内,扩大生意,壮大势力,聚敛财富,招揽人手,寻求各类天材地宝,奇珍异物,其中也包括了各类古籍。 东胜王朝之内,在凡尘俗世之间,虽少见修行人出没,但遗存在凡尘当中的一些古籍残卷,倒也并非全是糟粕,不乏有玄妙所在。 只是有些可惜,在于凡尘之间的多数传承,也基本是残缺不全。 偶尔得见全本的道书,却也是基础浅薄的著作。 不过,对他来说,这些古籍残卷,虽然不成体系,但未必没有触类旁通的效用。 最重要的是,对他来说,用银两能买到的,便不算多高的代价。 “古来无数典藏,不知是否有着修复丹田的法门?” “是否有着豢养神禽异兽,而让我寻得增益幼龙成长的法门?” “虽有大海捞针之嫌,但花费不重,也算留个渺茫的希望。” —— 凉亭之下。 名为方益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破旧的白色衣衫,洗得发黄,手里拿着一卷册子,显得紧张局促。 遥遥见得前方一辆马车缓缓走来,旁边还有两个护卫,他想起贵人的叮嘱,让自己能换得更多银两的谈话技巧,当下却更是紧张了。 “车内……可是十三先生?” “停车。” 马车停下,车帘掀起。 内中有一人,从车窗内看了出来。 方益心中一跳,隐约看见,那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年轻人,只是对方清秀的面容上,苍白病弱,神色冷淡。 在这一瞬间,方益心中忽然有种苦涩。 两人年岁相仿,却不同命,对方白手起家,而今已是淮安十六府的首富,自己却还只是个靠着卖出祖上古籍的穷酸书生。 “孙管事说,你手中的古籍,要价二十两?” “不错。”方益说道:“此乃我祖辈传下,当年机缘巧合所得,仅此一册。” “要卖出高价,也要看值不值得。”庄冥缓缓说道:“我先过目,翻看两页,你觉如何?” “自是应当的。” 方益上前去,递了过去。 殷明上前接过,送入车内。 庄冥伸手接过,翻过五六页,大略扫过,目光微凝,旋即合上,轻描淡写地说道:“孙管事,取二十两纹银,给这位方家兄弟。” 孙管事脸上露出惊异神色,未有想到古籍才送到公子手上不到三息,公子就答应了二十两纹银的价格。 “慢……” 然而就在这时,方益却忽然出声。 庄冥眉头微皱,伸手拨开车帘,从小窗中看了过去。 方益的脸上,明显有着紧张局促的表情,但眼神中却闪过一缕贪婪的色彩。 “我要五十两!” “你好大的胆子!”孙管事怒道:“又来坐地起价?你这人简直贪得无厌!” “二十两是之前的价格。”方益微微咬牙,说道:“这是我祖辈留下的宝贝,没有五十两,我绝对不卖!十三先生富可敌国,难道这点银两都出不起么?” “自然出得起。”庄冥递出古籍,便放下车帘,平静说道:“莫说五十两,就算五百两,于我而言,也不过一笔小钱,但是……我并不愿被人当做肥羊一般,想割多少刀,就割多少刀。” “你……”方益心中一慌,此刻心情就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孙管事,取二十两来,他若愿意,也便成交,他若不愿,也就罢了。”庄冥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又道:“殷明,我们走了。” “等等……” 方益忙是叫停下来,他不过是利欲熏心,总想抬高价钱,但真要说来,除却这位家财无数而又酷爱古籍的十三先生之外,恐怕整个东胜王朝,也没有谁愿意花费几十两银子,来买他的这一册古籍了。 殷明继续驾马而行。 庄冥没有多加理会。 他这一次来,主要还是散心,经过凉亭,只是顺道看一眼。 这里的事情,交给孙管事足够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从白灵湖方向,走来一行人。 车内的庄冥,隔着车帘,却目光微凝。 但是殷明停了下来。 —— “五十两银子,也不算多嘛。” 来人共有六人,当头一个,大概四十多岁,像是个管事,其他人则都是穿着家丁的服饰。 那管事笑呵呵道:“堂堂的十三先生,富可敌国,连五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真是贻笑大方……对您来说,五十两银子,想必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可是在人家这里,可是脱离贫苦的一笔大财啊。” 庄冥没有说话。 殷明同样没有出声。 孙管事露出怒色,斥道:“你是哪家的人,胆敢如此无礼,对我家公子不敬?” 那管事缓缓说道:“宣城宋家,也是奉命而来,重金求购一本古籍,我家老爷让我带来一百两银子。” 那个名为方益的年轻人,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孙管事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庄冥坐在车内,神色如常。 “一百两银子,这本古籍,我宋家要了。” 宋家管事看向那名为方益的年轻人,含笑说道:“你卖是不卖?” 方益脸色微变,但却没有即刻出声,而是看向马车。 十三先生才是淮安十六府最有钱的人。 这样的人物,一百两银子,算不了什么。 现在宋家的人,出一百两银子来买古籍,显然是落了十三先生的颜面。 而前方就是白灵湖,丰城当中但凡有些地位的人物,也都在那边,此时也有不少人频频朝这里投来目光。 作为淮安十六府的上层人物,名声脸面自然极为重要,想必十三先生定会觉得愤怒,要找回颜面,提高价格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车内却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殷明,该回去了。” —— 殷明拍了一下马匹。 马车缓缓行驶。 在极为错愕的方益和宋家管事等人眼中,逐渐远去。 场中的气氛,略有沉寂。 —— “公子,宋家欺人太甚,他们……” 孙管事的脸上,满是愤怒,很不甘心。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得庄冥声音平静,缓缓开口。 “乾阳,把古籍取回来,尸体处理干净。” 第4章 几条人命,一场试探【求收藏!求推荐 庄府的马车,缓缓远去。 场中的气氛有些尴尬。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十三先生,居然真的忍下了这口气。 这其中心情最是复杂的,莫过于方益了。 方益本以为可以狠赚一笔,此时此刻,却有些慌了。 “这位宋家的大哥……” “谁是你大哥?” 宋家管事看向他怀里的古籍,闷声道:“十两银子,卖是不卖?” 方益顿时瞪大了眼睛,呐呐道:“刚才不是说一百两?” 宋家管事嗤笑道:“什么宝贝,能值一百两?就给十两银子,你要卖就卖,不卖作罢!” 方益心中一慌,他已是把那位十三先生得罪狠了,心中也知道这古籍之物,价值难定,除却十三先生之外,恐怕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出价超过十两的了,当下狠心跺脚,咬牙递了过去,心里却像是滴了血。 “小子,这十两银子可收好了。” 宋家管事嘲讽道:“你这破书,我看也没什么价值,之所以给你这十两银子,也就是为了挣个名头,让人家知道,十三先生想要的古籍,却被我们宋家当面买下而已。” 方益心疼得无以复加,在淮安十六府,古籍古物一向只有十三先生能出高价,但离了十三先生外,在其他人眼里,不说一文不值,却也没有太高的价值。 看着远去的宋家管事等人,方益不禁呸了一声,吐了口唾沫。 “一群骗子,迟早死在半路。” —— 宋家管事把古籍收好,贴身放了。 这一百两银子,确实是少爷给他的,让他买下这本古籍。 不过他也是精明人,看准了时机,花十两银子也就买下了,剩下九十两,也就入了自己的口袋。 他心中激动得无以复加,作为宋家的管事,宋家每个月给他的,也就几两银子罢了。 不过这事也不好吃独食,于是他犹豫了下,拿出十两银子,说道:“你们分了吧。” 这些个随从,自然也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各自领了银子,纷纷拍着胸脯保证。 宋家管事这才满意,虽然他占了大头,但大家都分了银两,捅出去了,按宋家的规矩,谁也逃不了。 “事情办完了,该回宣城了。” “管事……”就在这时,刚才分发银两的年轻小厮,有了些许迟疑,说道:“咱们这是往宣丰谷口那边的大路走?” “没错。”宋家管事看了他一眼,道:“我们不就是从这边来的么?” “可是……”那小厮迟疑了下。 “你想说什么?”宋家管事似笑非笑,他知道这小子一向机灵。 “我听说这个十三先生,向来心狠手辣,而且足智多谋。”这小厮脸上有些害怕,颤声道:“他不会在半路上截咱们吧?我可听说,丰城的官员,可都收了他的钱,跟他称兄道弟的,命案他都能压下……” “你能想到的事,少爷能想不到?”宋家管事颇是不屑,说道:“少爷早就提点过了,这个十三先生,向来手黑,咱们落了他的脸面,他仗着在官府的势力,指不定就要派人截杀……” “那咱们该走小路啊。”这年轻小厮脸上愈发害怕,说道:“宣丰谷口这条是平坦大道,距离宣城也最近,他们肯定在那边截住咱们……小路那里,虽然崎岖,不大好走,但好过丢了性命。” “你呀,虽然聪明,但还不够聪明。”宋家管事脸上浮现出笑容,从这个年轻仆从的身上,就像是看见当时的自己,不禁模仿出少爷的姿态,悠悠说道:“这位十三先生,可不是一般人物,你能想到绕路,他自然也能想到咱们绕路,所以,现在十三先生的手下,十有八九就在那条小道等着伏杀我们,不过……他们注定要空等了。” “这……” “少爷说了,虚虚实实,焉能辨之?” 宋家管事哈哈一笑,说道:“我宋家的人,就该走堂皇大道!” 那年轻小厮,心中的惧怕之意,顿时消了许多。 果然还是自家少爷,更是足智多谋,居然早就料定了对方。 其他人却也同样哈哈大笑,十分欢乐。 但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大道上,多了一个魁梧壮硕的人影,面色冰冷,来者不善。 “幽冥地府黄泉路,大约比这条道要宽些。” —— 马车之内。 孙管事战战兢兢。 庄冥神色淡然,却忽然露出些许笑意。 他驱使乾阳,在宣丰谷口劫道,是早有所料。 “宋家这位,聪明是聪明,可惜自作聪明。” 庄冥自语了一声:“虽然聪慧,倒也还真沉不住气,刚破了我的宣城,就派人来了丰城。” 刚才这一场,算是个试探,也是个挑衅。 对方在宣城破了他的局,显然还不满足,要继续斗下去。 而庄冥在宣城和丰城的事迹,并不算隐秘,尤其是在宣城,跟几大家族博弈,对方作为宋家的人,肯定对他有着足够的了解。 也正是对自己有足够的了解,才能破了自己在宣城的局势。 能够破局的人确实不是庸人,自然也能算到自己的行事作风,从而做出应对。 可是,庄冥也算到了,对方一定会根据自己的行事作风,而作出应对。 所以他又多考虑深了一层。 所以他在宣丰谷口,把人截下来了。 —— 宣城。 宋家。 院中。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是石桌上的棋局。 老人额上已经见汗,落入了下风。 那青年面如冠玉,笑意吟吟。 “少爷,三管事还没回来。”有下人来报。 “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怕是回不来了。”青年挥了挥手,说道:“你下去吧。” “看来这一场试探,是败给了对方。”老人叹了声,说道:“当年我一败涂地,你……” “试探而已。”青年笑着说道:“爷爷,你猜这位十三先生,之所以破我的局,是看轻了我,还是看重我?” “这个……”老人迟疑了下。 “一般来说,有人得罪了他,害怕被截杀,会怎么做?”青年问道。 “一般人会通过宣丰谷口的大路,即刻离开,回来宣城。而聪明的人,会顾虑到截杀的事情,则避过宣丰谷口那条大路,走小路回来。”老人应道。 “不错,一般人走宣丰谷口,而聪明人则走小路。”青年说道:“但我料定了,他会把我当做聪明人,去小路截杀。所以我反其道而行,让人走宣丰谷口,结果还是被他截住了……” “要么他把我当成庸人,所以去宣丰谷口截杀我。” “要么是把我当成了极度聪明的人,知道我料定了他会去小路截杀,会反其道而行,往大路回来,所以他才派人到大路上来截杀我的人。” “我破过他的局,他应该不会轻视我,所以是后面这条。” “此人果然不大好对付。” 青年悠悠说来,却听不出半点凝重,嘴角含笑。 “十三先生,当然不好对付。”宋家老家主叹息道:“否则我当初怎么会向他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低头?” “您老放心,我迟早让他栽在我的手上。”青年落了一子,淡然道:“我准备的陷阱,他会主动走进来的。” “我输了。”老家主看着棋盘,怅然一叹。 —— 丰城。 庄院。 庄冥手中捧着一本古籍,赫然就是方益的典籍。 除了方益的典籍之外,乾阳也搜来了百余两银子。 “公子。”陆合从院墙处跃了进来,朝着乾阳和殷明看了一眼,旋即在庄冥面前,施了一礼。 “准备妥当了?”庄冥看着古籍,头也不抬。 “皆已准备妥当,另外……”陆合沉吟道:“孙管事有问题。” “今日为了这本古籍,我看出来了。”庄冥合上古籍,扬了扬,说道:“想必是孙管事和宣城宋家,有点儿来往。” “公子知道了?”陆合抬起头来,但旋即便释然了。 “今日我让乾阳杀人夺书,孙管事眼神闪烁,略有慌乱,他瞒不过我。”庄冥缓缓说道:“确定孙管事有问题,有些事情,倒容易推测了,我准备要这本古籍,宋家的人来抢古籍,勉强可以说是巧合,可是宋家那小子,用几条人命来挑衅于我,也是试探于我……” “我听说了。”陆合点头说道:“亏得乾阳大人把尸体处理干净,倒是省了向赵大人讨一个人情。” “宋家这小子若不是摸清了我的习性,怎么会用几条人命来试探我?”庄冥说道:“此次出门,我只带乾阳和殷明,平常我一向谨慎,无论做什么事情,他们二人当中,必要留一人护卫在我身侧,所以宣丰谷口和那条小路,只能选一条去堵截他们……要不是事先知道我身边只有两个护卫,又怎么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于我?” “原来如此。”陆合跟随在公子身边,也有一段时日,以公子的性情,要是今日下午带上了自己,那么乾阳堵截宣丰谷口,自己则会被派去堵截那条小路,两条通往宣城的路都截住,便没有失手的危险。 “宣城那边,不要大意。”庄冥正色说道:“这个宋家的小子,比起宋家的老家主,更不好对付,我交代的事情,你亲自去办。” “好的。”陆合迟疑道:“那么孙管事……要处理掉么?” “留着。”庄冥说道:“不要打草惊蛇,宋家小子还不知道孙管事已被我看穿。有些时候,话从咱们这边传出去,人家不信,但被孙管事窃听去的,则要显得可信些。” “明白了。”陆合施了一礼,说道:“我这就去宣城。” “万事小心。” “知道了。” 陆合越过院墙,心中却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公子口口声声称呼对方为小子,实际上那宋天元的年纪,比公子还大了四岁。 只不过,近些年来,与公子博弈的,都是各家的掌权者,上一辈甚至更高一辈的人,不知不觉间,公子或许也忘了,自己本身也是年轻人。 而且……以公子如今的身份,却也没有哪家的掌权者,会再把他当成后辈了。 —— 而庄冥的目光,又落在这本古籍上。 他嘴角微挑,自语道:“意外之喜。” 好一门道术。 第5章 无财不足以养道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微风轻柔,拂过树梢,轻轻摇曳。 中望山,潜龙山庄。 “午膳准备好了没有?” “公子正午前就要到了。” “公子的房间重新清扫一遍么,老夫准备的各种物事,摆放上去么?” “门前的大红灯笼,挂上了没有?” “那边的杂物,快些收去杂物房,不要放在这里碍眼。” “从山庄前空地,直到公子房里这条道路,要打扫得干净,各种布置的饰物必要精细,要让公子看得舒心,懂了没有?” 庄里一片热闹,白发的管家,正呼呼喝喝,指使众人做事,但他本身也已是满头大汗,颇是疲累。 山庄上下,无论家丁还是侍女,俱都十分忙碌。 —— “公子来了!” 忽然有一声传开。 管家连忙跑出门来,而门前早已有他准备好的人,分列两旁,等侯公子到来。 只见道路上,有一行人徐徐而来。 当头一位,赫然是坐在轮椅之上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相貌清秀俊逸,肤如白雪。 他笑意吟吟,白衣加身,却一尘不染。 而在他背后,有一个铁塔般的壮汉,面无表情,正推动轮椅。 “公子……” 老管家匆匆而来,道:“公子怎么提前来了?” 庄冥笑着说道:“丰城繁荣,车水马龙,但我喜静,在府上坐不住,先来山庄住下……府上那些我所需要的东西,午后再让人搬运过来,到时候让殷明随行。” 老管家心中明白,乾阳殷明二人的武功,可谓高深莫测,公子既然让殷明留下押送,也即是代表这些东西之中,有着许多贵重之物,连公子都极为重视。 在丰城这里,有五位管事,而这位眼前这位白老,年过花甲,是年岁最高的一位,但却也最早跟随他的,在五年前就在庄院做事,行事老练,最得他的信任。 庄冥看着这老管家,说道:“我要入住,却让白老忙得一身是汗,余下这些事情,吩咐那些年轻力壮的去做,也就是了。” 老管家听了,抹了把汗水,道:“我还以为公子午后才来,刚刚命人布置妥当,大家还没换衣,倒都是满头大汗。” 庄冥挥手道:“礼数这些玩意儿,外人面前不能失礼,但庄里都是自家人,不必过多注重这些,你自个儿也省些力气。” 老管家心中一暖,低声应是。 小侍女站在旁边,听得这话,也是浮现起几分笑意,眼睛眯成月牙儿。 庄冥挥了挥手,道:“行了,领我看看,这座潜龙山庄,有什么出色的地方,是否真能如我起的名字一样,潜藏得了真龙?” —— 这座山庄,占地广阔。 虽是山庄,但内中格局,亦是大有讲究。 从门前阶前空地,到门槛台阶,门前双狮,门上铜环,直过照壁,走廊,前厅,大堂,后院,花园等等地方,俱都极为精致,如在画中。 除此之外,诸般物事,各种摆设,花瓶古画,俱都非是凡品。 “得知公子要长住于此,故而建造此处时,老奴亲自监看,不敢有失,尤其是这些珍贵物件,都是亲自经手。” 老管家低声道:“既是怕花钱多了,又怕有心人在这些东西上,安装了什么机关暗器……不过绝大多数的物件,还都是从丰城的宅邸里头移过来的。” 庄冥笑着说道:“白老真是有心,其实也不必这般麻烦的。” 老管家说道:“公子要长住于此,自然不能太过于马虎大意了。” 庄冥拍了拍衣摆,悠悠道:“虽说长住于此,但也是相对而言,终归是要在外头多走动走动。” 他笑了一声,说道:“丰城的事情,已经安稳下来,你筹备一下,若没有变化,两个月后我要亲自去京城一趟,把那边的药、布、盐这三条路,踏平下来。” 老管家闻言,却是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开口。 “公子。”小侍女却是禁不住开口,轻声说道:“近来天气变得快,冷暖难测,外头的事情,有您安排的人手,能够稳得住的,您也不用太过于牵挂,身子要紧。” “我还没病得受不住这天气。” 庄冥笑着摇头,说道:“至于这生意,单单稳住,怎么能成?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许多机会是不可忽略的,现在京城几条生意,看似盛大,十分红火,但只是一时火热,实则后力不足,过些时日,自然就淡了,不能细水长流,不能长久稳固,还达不到我心中的要求。” “不说其他,单说这山庄,看似风光,可咱们这花园之中,花花草草,假山流水等等诸般物事,都须得护理。” “这山庄里的管事、家丁、婢女、护院,厨子等等人手,每日的吃喝,每月的工钱,也算一笔不小的开销。” “除此之外,我所需的药材,我所求的古籍,其中花费的银两,都是平常人家难以想象的。” “所谓坐吃山空,再有家底,也禁不住挥霍。” “无根之水,是不长久的,而咱们的生意,就是水源,万万不能忽视了。” 说到此处,他不禁叹了口气,微微摇头,略有自嘲。 而在眼底深处,也有些复杂之色。 他这些话,实则早有前言。 无财不足以养道! —— 无财不足以养道! 这句话,对他而言,感受极深! 当时他初次入世,心灰意冷,又正值年少,挥霍无度,后来坠崖归来,留下的家产,早已被人分了个干净。 没有钱财,连吃饱肚子,都是难题,何谈静心修道? 没有安逸的日子,便想要修道,只怕道还未成,人便先饿死了。 要温养幼龙,需要耗费无数资源,所以他开始经商,费尽心血,勾心斗角,总算有了这富甲一方的家底。 也只有如此,他才有足够的钱财,去买各种价值高昂的大补之物,甚至于是世间难得的天材地宝,用以滋养那一线清气。 那一线清气,受到了这诸般滋养,才能在六年间,成长到如今的地步。 除此之外,他又搜罗诸般古籍,甚至花费高价买来这些古老的典籍,其中还有不少残缺典籍。 这些典籍之中,有的全然无用,有的则记载了罕见的法门,让他得到了许多益处。 经过数年光景,他有了如今的家底。 但他也知道,这还不足。 他若只是凡人,或许便已足够了,毕竟如今富甲一方,足以供他十世挥霍,都绰绰有余。 但他终究不是凡人,他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长生不朽。 而在眼下,最为重要的,是要“养龙”! 养出这一条龙,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 如今的家底,对他而言,仍然不够!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声音。 “宣城钱氏家主求见。” 听得这个称呼,在场之中数人,面色皆变,隐含怒色。 唯有乾阳神色如常,面容刚毅。 “来得还算不慢。” 庄冥含笑点头,说道:“让他进来。” —— 第6章 株连之举,不无道理【求收藏!求推荐 这些天里,在宣城的生意,几乎已是垮了,店铺纷纷关闭,入不敷出。 最大的原因,便是当初答应和庄冥合作的各大家族,在宋家的统合下,全部背信弃义,联手打击,毁了庄冥留下的安稳局面。 钱家也在其中之一。 无论是白老,还是霜灵,都对宣城的几个家族,极为痛恨。 “十三先生。” 钱氏家主已是中年,蓄着长须,眼中颇具神采,只是在庄冥面前,却显得十分恭敬。 前些年,这个年轻人初次进入宣城,便探清了许多事情,拿住了他的短处,逼他低头,联手合作。 那次之后,他便收拾了自家当初落在庄冥手中的把柄。 但如今庄冥又拿到了他更为可怕的把柄。 那是能够让钱家从此覆灭的把柄。 “钱家主还能唤我一声先生,还是把我放在眼里的嘛。” 庄冥坐在轮椅上,面带微笑,说道:“前些天里,宣城三家,忽然出手,倒是让我手下的人,都措手不及,不但生意全盘崩溃,人手也损伤不小。钱家主真是好果断的手段,想来……倘如不是我截断了你的生意来路,派人给你带了两句话,恐怕你今日也不会到此来求我。” 钱家主忙是低下头来,神色有些难看,但眼中深处,隐约有些惧色,他领略过这个年轻人的厉害,智谋极高,也心狠手辣。 而在山庄之中,庄冥神色淡然,乾阳和殷明本非活人,便也面无表情,倒是霜灵和白老等几人,眼中都有怒色。 这位钱家主,背叛了自家公子,致使折损严重,断了许多生意,且雇佣的人手,都出现了死伤,他已经是庄府的仇敌。 然而庄冥只是笑了声,说道:“你知道我的手段,也领略过几分,尽管宣城宋家那位老家主,是个老狐狸,但他年老心衰,不如盛年,也已经被我摆平了,只是,我倒是没有想到,宋家这位新秀的手法,居然如此高明,能让你也跟宋家联手,胆敢反击于我?” 钱家主面色变了又变,涩声道:“十三先生……” 庄冥微微抬手,笑道:“想跟我讲价钱?钱家主,你是聪明人,今日既然来了,便证明我拿对了你的命脉,你还有资格在我面前讲价钱?” 钱家主神色黯淡,低声道:“宋家那个年轻人,名为宋天元,听说十多年前,曾外出求学,后来拜师海外,学得一身谋略,文武全才,在一年前已经归来,但却不曾回到宣城,而是在京城之中,拜在一位大人物的府中,成为幕后谋士,极受器重……不久之前,他坐稳了在京城的局势,便回来了宣城。” 庄冥微微蹙眉,说道:“宣城之变后,我查过他的根底,他海外归来,在京城之中,帮助当今七皇子,出谋划策,搅弄风雨,一年之内,京城风波四起,几乎让七皇子的风采,压过了东宫太子,出手确实厉害。但宣城的事情,我谋划许久,他想要击垮我的布置,也绝非一朝一夕。” 钱家主忙是说道:“他也并非初到宣城,便击破您的谋划,他大概是在半年之前,还在京城之时,就已经开始谋划宣城的事情,为他宋家讨回一口气。” 庄冥微微点头,说道:“难怪我的布局,两日崩溃,原来已是布局半年。这倒也真是个厉害角色,半年前布局,却没有触动我庄府的生意,我还不知道暗处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对手……呵呵,难怪你遇上了他,便有胆量叛了我。” 钱家主忙是低头,叹道:“不与他联手,他便能让钱家抬不起头来,而且此人计谋极高,几乎不下于十三先生。而且……” “而且如何?”庄冥问道。 “他行事作风,太过狠毒。”钱家主道。 “哈哈哈。” 庄冥轻笑说道:“如此说来,是本公子不够狠,钱家主才敢如此轻易背信弃义,反击于我?” 他语带笑意,可是场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钱家主低下头,说道:“为了保住钱家,我不得已而为之。” 庄冥缓缓说道:“庄某为了保住我的生意,接下来出手要狠一些,也无可厚非,希望理解。” 钱家主面色变幻不定,却不敢多言。 庄冥拍了拍扶手,语气微沉,说道:“自从庄某从商以来,未曾受过这样的折损,这是第一次……这宣城的事情,庄某不可能善罢甘休,他宋家一定付出代价,只是这宋天元,确实不可小觑,我需要个诱饵。” “十三先生,要以我为饵?”钱家主抬头看了过来,脸色稍显苍白。 “正是。” “可是……” “没有可是,不想被抄家灭族,你只能答应。”庄冥冷淡说道:“钱家可谓家大业大,不过你的生意来路不正,在这片地界上,只凭我掌握的人证物证,以东胜王朝的律法,就能让你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乃至于抄家灭族……钱家主须得知晓,你是否就此家破人亡,只在我一念之间。现在,本公子网开一面,不需要你钱家全部覆灭,只需要你当个诱饵,你没得选择!” 钱家主顿了下,说道:“仅仅如此?” 庄冥认真点头,说道:“仅仅如此。” 钱家主忽然苦笑了声,说道:“以十三先生的行事风格,最容不得背叛,钱某这条命不交出来,恐怕您也不能顺心。” 庄冥忽然笑了一下,却不禁咳了两声,苍白的面色上,带着些许红润,说道:“我说不想杀你,你相信么?” 钱家主摇头道:“不信。” 庄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神色平静。 钱家主施了一礼,说道:“钱某明白了,只是钱家上下,终究是无辜的。” 庄冥说道:“并不无辜,钱家的人,奉你命令行事,去截我的财路,而你这家主决断,从我身上得利不少,他们又享受你这次决断,所带来的财富及待遇。以东胜王朝的律法,有重罪者祸及三族的一条,以往我觉得如此株连,狠毒了些,但今日看你钱家上下,都受你这家主决策得来的利益,而享受得富贵……” 说完之后,庄冥冷淡道:“其实株连之举,不无道理。” 钱家主面色骤变,想说什么,但脸色变得惨白。 庄冥这才话锋一转,徐徐说道:“你是聪明人,我不欺你,只要你顺我之意,事后钱家可以不灭,只不过你也须得清楚,钱家不灭的前提是什么……庄某行事的作风,你也清楚。” 钱家主低沉道:“事成之后,钱某会在家族上,表示全力支持庄府,并依附于庄府。此后,其他事情,无人知晓,包括我的妻儿。” 庄冥稍微斜了一眼。 身后的乾阳,忽然取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 钱家主双手接过。 庄冥挥了挥手,道:“就依你了。” 钱家主松了口气,施礼道:“谢十三先生仁德。” 他躬身一礼,才缓缓退了出去。 —— “公子……” 老管家迟疑道:“您指明了要他的命,他还能为我们办事么?” 庄冥笑了声,说道:“但凡是人,都有苟且偷生的念头,但他没有办法……他知道他斗不过宋天元,更斗不过我,如若不依我,他依然会死,而且钱家也一定会灭。他要么自己一个人死,要么他死之后,妻儿老小,钱家全族,全部陪葬。” 顿了一下,又听庄冥说道:“这个人其实很厉害,也很有手腕,不过他略微急功近利,破绽太多,我才能抓住他的把柄。只不过,他也很有自知之明,所以能想得明白其中的利害,而甘愿赴死,这也是我看重他的地方,但可惜的是,他背信弃义的举动,还是闹出了人命,触了我的底线,饶不得他。” 老管家沉吟道:“老奴看来,他连死都不怕,这样的人,未必会听话。” 庄冥笑道:“那便要看什么状况,死一个和死全族,他很容易选。” 说着,庄冥又道:“虽说他这种的不怕死的胆魄,确实很难得,但他之所以不怕死,正是因为冷静得可以甘愿赴死而已,这样冷静的人,只要让他明白一件事,我能灭他钱氏全族,他就一定会听话。” “把柄之所以是把柄,就只能是我们才能知道,这次我让陆合亲自过去坐镇,布下疑阵,不能让宋家的人也拿到这个把柄,不能让他觉得可以借宋家来活命。” “如果是宋老家主倒是可以简单应付,尽管他早年也是狠角色,可终究老了,心气太弱,魄力不足,但是这个年轻的宋天元,着实是个有魄力的厉害角色。” 顿了一下,庄冥才道:“其实我还摸不透他,要更谨慎一些。” 老管家点头道:“老奴知晓了。” 第7章 万般皆下品 清晨。 庄冥深吸口气,徐徐吐出。 他已不能再修炼聚圣山的功法,只能运使最基础的养气口诀,养一口真气而已。 只是,他丹田当年被击穿,伤势至今没能恢复,如今哪怕另换功法,也都不能再踏破养气之上的境界了。 而被击穿的位置,大约在底下往上七成的位置。 好比是一个装满了水的水桶,高达十分,但在七分高的地方,破了个洞。 从此之后,水桶中的水,最多只在七分高的位置。 而庄冥无论再怎么修行,他体内的真气,也就只能留下养气巅峰境界的七成真气。 再过多修炼,积累真气,也会由此溢散出去。 但今天,则不一样了。 “这本古籍,还真是难得。” 庄冥手中的古籍,赫然就是方益祖上传下的典籍。 这是一本人物游记,讲述一个小道士的游方历程。 但其中却藏了一门法术。 一般人只能看到故事。 庄冥本是修行人,他在第一页,便看见了一句口诀,所以他才愿意以二十两银子,买下方益手中的古籍。 “将口诀拆散,化入故事当中。” “著书之人,确实道行不浅。” “这书中暗藏的口诀,我花费两天一夜,终于整理清晰了。” 庄冥看着已经抄写下来的口诀,自语道:“这一门道术,对我还真有大用。” 这口诀不是修行功法,而是一门道术。 不算太过高明,但却极为难得。 此术名为混元一气剑。 腹藏一气,积蓄中庭,久而用之,经十二重楼,气如剑芒,张口即可杀人。 庄冥的养气诀,每次修行,都会饱和满溢,白白流失,而拥有这一门道术,就可以把多余的真气,积蓄在体内,必要时候,张口吐出,锋锐如剑,也算有了一分自保之力。 “积蓄越久,越是雄厚,便能越强。” “真是意外之喜。” 庄冥心情很好,只意念微动,袖中的幼龙,也微微扭动,探了出来,眼神灵活。 —— “公子。”白老的声音,从房外传来。 “怎么?”庄冥的声音,缓缓传出。 “有客来访,携一部古籍,三株奇药。” “出价几何?” “不求金银。” “所求何事?” “燕城孙员外,其子自恃才高,得罪了府台大人,要请公子出面说情。” “这可不是小事。”庄冥缓缓说道:“不过,世事大小,总有解决之法,就看他的古籍和奇药,有没有足够的分量了。” “老奴这就请入山庄来。” —— 山下。 孙员外父子,正在等侯。 父子二人,均是衣着华贵。 孙员外年过五十,颇有富翁之态。而他那独子,年未过二十,眉宇间,满是倨傲。 在父子二人身后,则是几个仆从,各自捧着物品。 “十三先生喜欢古籍的事情,已经传遍各方,想要求他办事,必要投人所好。希望这本古籍,和这三株药材,值得十三先生修书一封,替你求情。”孙员外神色复杂,叹息道。 “这人好不讲人情,咱们家与他也算相识,请他修书一封,不过耗些笔墨的事情,就要咱家这古籍奇药作礼。”那少年人颇是不满。 “上门求人,自备厚礼,这是应当的,何况十三先生本是商人,更是交易而已。”孙员外叹道:“你得罪了人,被人阻了前路,接下来能否仕途有望,却还看十三先生愿不愿收了。” “区区商贾而已。”少年人撇了撇嘴,说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待我日后平步青云,官居一品,他从咱们家拿走的,迟早教他重新吐出来。” “不许无礼。”孙员外忙是说道:“这十三先生,白手起家,六年之间,把生意遍及淮安十六府,你当是寻常之辈么?” “还不是区区商贾?”少年挥手道:“待会儿我不说话就是了。” —— 山庄之内。 庄冥饮了杯茶,才道:“怎么样了?” 白老应道:“详细过程,均在此处了,这个孙员外的儿子,考取秀才后,恃才傲物,出言不逊,得罪了李夫人的外甥。后来清点近期名册时,李大人耐不住夫人的话,也就故意遗漏了这位孙少爷,又对下面吩咐了一声,便都无人在意了。” 停顿了一下,白老说道:“其实本也只是口角而已,不算大事,只是李夫人疼爱外甥,不愿忍了这口气而已,孙家近些时日,找李大人无果,才想上门求公子出面,向李大人说情。” 原本这种事情,当面问那位孙员外,便也是了。 但若是这孙家得罪人家太狠,难免要有几分隐瞒。 事情还是要自家去查个清楚,才知利弊如何。 若只如白老所说,倒不怎么难办。 “人情这种东西,自是越用越淡,这位府台大人的人情,可不大好动用。” 庄冥笑道:“不过若是此事,其实只需让李夫人消气了便可。” 那位孙员外,并不知道,这李大人有些惧内,平常遇大事会主动抉择,而区区小事,李大人随手而为,自然不会闹得妻子不快。 孙家一心要求李大人开恩,可算是找错了人。 “公子?” “无妨,先看看孙家的分量。” —— 一本古籍。 三株奇药。 “此书有二百余年了,保存完好,颇为珍贵。”孙员外饮了杯茶,笑着说道:“更重要的是,这书的原本,是五百年前,神医李鹤的医典。” 五百年之久,以凡间的手法,难以保存,想必神医李鹤的原著,早已腐烂成渣了,但这二百年前的抄写版本,也是极为难得。 庄冥翻看了一下,悠悠说道:“神医李鹤,名传千古,可惜他的医书,早已失传,未曾想到,其实并非失传,而是被人珍藏了起来。” 孙员外说道:“这虽非原本,却也是弥足珍贵。” 庄冥点了点头,放下了这一本典籍,看向了其他三株奇药。 这三株药材,并非绝无仅有,但也颇为珍贵,价钱不低于千两。 “事情我听说了。” 庄冥看向孙员外,又看了看那位略带傲气,而又对自己有些不满的孙公子,轻笑了声,点头说道:“李大人那边,我会说上一声。” 孙员外顿时大喜,忙是起身,说道:“那便多谢十三先生了。” 庄冥点了点头。 倒是那位孙少爷,自觉今后前途无量,只是如今家族势弱而已,今次上门重礼相求,对方却如此轻描淡写,还让他们父子在外等侯,心中颇有几分被人看轻的屈辱之感,但答应了父亲,却也只能沉默,一言不发。 “那一切便拜托先生了。” “好。” 庄冥也没有留下这父子二人的意思。 当下孙员外便也带着孙少爷,告辞离去了。 —— “公子……”霜灵脸上似乎有些不悦,她从来不曾见过,有谁敢在公子面前,把姿态摆得如此高傲。 “年少轻狂嘛,总有些的。”庄冥笑着说道:“咱们是做生意的,就算人家姿态再高,也须笑脸迎人。今日虽说他父子上门来求,到底也是一次买卖交易罢了。” “可是他……”霜灵想起对方那眼高于顶的姿态,更加恼怒。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庄冥说道:“如今我身份不同,倒是极少遇见这样的人了,以前生意刚有起色,在我面前摆上架子的,又何止一人?他们这些书生,自以为满腹才学,前途无量,从而眼高于顶,瞧不起其他人,甚至于我这淮安十六府的生意,在这类人眼中,也只是他们这些清高学子,不愿经商罢了,否则动些计谋,自然财富到家……但实际上,他们肚子里的墨水,真正动用起来,究竟有几斤几两能用,谁又知道呢?” “小丫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白老笑呵呵道:“这小子太傲气,就算真有才学,从他得罪李大人就知道,注定前途坎坷,除非他才学旷世,能一飞冲天,否则的话……” 白老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这孙家少爷,确实有着几分才气,可惜太过于傲气,他的才气终究支撑不起他的骄傲,日后走不远的。 庄冥悠悠笑道:“若他今后真能再进几步,入了官场,磨了些棱角,也就没什么傲气了。白老,你替我准备一下……” 白老问道:“公子要修书一封,跟李大人说一声?” 庄冥摇头说道:“不必了,我若修书一封,李大人不单会放下成见,还会对这小子稍加关照,替他铺平些道路。按道理说,这本古籍,确实很是珍贵,我修书一封,未尝不可,但这小子,我确实不喜欢,便也不想为他铺路了。” 说着,庄冥又道:“听说李大人的岳丈,也就是李夫人的父亲,之前得了病症,已纠缠年余之久,目前缺了一味主药,正好孙员外送来的三株奇药之一,似乎药性相当,异处不大,应可替代主药。到时候你让管事的,送到李大人府上,明说就是了。” 白老点头说道:“老奴明白了。” 庄冥说道:“三天之后,再从库中,取一支玉钗,私下送给李夫人,提一提这事,也就过去了。” 霜灵讶异道:“为什么是三天后?” 白老笑了一声,看向庄冥。 庄冥含笑道:“先用一株奇药,李大人会承我的情,李夫人也会感念于我,咱们与李家之间,关系又拉近了一层。但此时不宜先提要求,以免显得太过市侩,待得隔了三五天,再送支玉钗私下给李夫人,而提的这件事,也不过小事而已,便不会让人心生抵触。” 霜灵闻言,方是恍然大悟。 —— 入夜。 庄冥看着这本医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三十二页,记载着一种奇花,名为玉神花。 八百年前,云岭山上有传说,曾有樵夫于山中跌落,折断一手一脚,得遇神女,赐予白花一朵,研磨成渣,敷于伤处,手脚皆愈。 神医李鹤年少时登山,虽不信神女之说,但采得白花一朵,确有奇效。 此花单独而生,且极为罕见。 后面则是李鹤查实古史,有七例得到玉神花的故事。 其中多是野史传说,但正史之中,却也记载了一例,是一位古代王朝的开国太祖,自幼左臂经脉折损,骨骼成长不当,而虚软无力,后来得到此花,才治愈了残疾,中年兴兵,征战马上,而获天下。 “玉神花……” 庄冥右手执笔,写了这三个字,字体轻柔,清淡平和。 而他却又换了左手,同样写了三个字,苍劲有力,笔迹沉厚。 他将这本医道古典,放在了桌上。 他左手写出来的字迹,和这本医书的字迹,赫然是一模一样! 他轻笑了声,抚了抚袖中如云蛇一般的幼龙。 “宋天元,你到底还是把这本书送回来了。” 第8章 谋略高远 宣城。 宋家。 “天元,你真要彻底跟他斗到底么?” 宋家老家主叹息说道:“虽说当年他压下了宋家,强行在宣城做大了生意,但实际上,这两三年来,宋家与之合作,收益不减反增。今次,宋家已经将宣城主权收回来,当年的那口气,也都出了……” 宋天元拢了拢鬓发,轻声感慨道:“爷爷,你真的老了。” 当年白手起家,创立宋家偌大基业的人,手腕何等强横,又是何等霸道,心气何其之高,可今时今日,竟然变得如此软弱柔和,甘愿低人一等。 “或许是爷爷老了。” 宋家老家主也不否认,也不恼怒,只说道:“当年白手起家,一无所有,故而可以拼上一切,现如今的宋家,家大业大,何必拼到鱼死网破的境地?当年我有开拓之心,而今家业已成,便只有守成之念……” 宋天元说道:“当年您开创家业,只攻不守,气盛无匹,而今只守不攻,心气太弱,这就是两年前您老败了的原因。而我不同,我从海外归来,就在布局,包括京城的一切,本就是铺垫,足足一年多的积累,就是为了这一次,我定会让庄冥彻底废掉!从此之后,宋家将取代他庄冥的位置,而淮安十六府的生意,都尽归我有,宋家则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荣耀,比你当年更甚!” 宋家老家主迟疑道:“你想过失败的后果么?” 宋天元淡然道:“我不会败。” 就在这时,有下人匆匆而来,递上了一张纸。 宋天元接过这张纸,露出笑意,挥手示意他下去,旋即将纸张递了出去。 老家主接过这纸,目光微凝。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宋天元缓缓说道:“庄冥酷爱古物,若是作假,难免会出破绽,这本医药典籍,确是二百年前抄写的真迹……他庄冥富可敌国,又借钱财之利,铺开权势之路,人生之缺憾,唯独是他双腿残废而已。” 老家主沉声说道:“他会上钩?” 宋天元说道:“他坐拥财富名利权势,唯独失了双腿,而现在这玉神花,可以让他完善此生,圆满无憾,怎么可能放弃?他这些年来,耗费重金,请了不知多少神医,却都无用,才逐渐放弃,而这一次,他必定不会错过。” 老家主迟疑道:“可是……” 宋天元笑道:“我明白的,这本医药典籍,是我半年之前偶然所获,当时便兴起一计,先以京城贵人的名义,送给了白家,再稍加引导,经由白家的老夫人,转手送给孙员外的。别说孙员外,就算白家的人,都不知道这本书与我有关,再者说,时候已过半年,他庄冥就算再是谨慎,派人用心去查,也最多查到白家头上,仅此而已。” 老家主不禁感慨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的谋略,比我年轻之时,还要更高更远。” —— 丰城。 中望山。 潜龙山庄。 后院之中,鲜花齐放,假山如实,流水潺潺。 此时正值春季,气候宜人。 一张藤椅,摆在这儿。 上面躺着个年轻人,身着金纹白衫,他脸上苍白,显得十分秀弱。 “玉神花……玉神花……” 庄冥举起手来,意念微动,袖中幼龙,缓缓爬出,眸光闪动,他伸出食指,抚在幼龙头顶,悠悠念道:“哪儿才有玉神花呢?” “公子,白庆来了。” “让他过来。” “是。” 白庆相貌刚毅,身材挺拔,腰佩长刀,有三指来宽。 他年仅三十,但一身武功,已是极高,在江湖之上,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白庆虽然姓白,但跟白老管事没什么关系,他的真正身份,其实是陆合的师弟。 当初陆合上门来,挑战乾阳落败,又被庄冥收服,甘愿为他效力。 此事传出,白庆极为恼怒,认为自家师兄一代豪杰,堂堂武林强者,未来有望宗师的人物,却被人迷惑,成了供人驱使的下人,有辱师门,当下心怀怒火,找上门来,准备痛打庄冥一番,再让师兄醒悟,迷途知返。 然后,白庆就成了庄冥的第二号打手。 除乾阳和殷明之外,陆合算是庄冥手下,功夫最高之人,而白庆也能列入前五。 而且这兄弟二人,也确实堪当大任,为庄冥做下了许多事情。 对于陆合与白庆这师兄弟,庄冥确实也颇为倚重,毕竟这两人,一向行事稳重,又出手狠辣,且遵从自己一切指令,可谓令行禁止,也从未失手。 “公子。”白庆近前来,施了一礼。 “事情做成了?”庄冥问道。 “准备得差不多了,只须一声令下,全面收敛,可以避免人手伤亡,生意上的金钱损失,会降到最小。”白庆应道。 “你做得很好。”庄冥颇为满意,含笑点头。 “我师兄……”白庆迟疑了下。 “我命他暗中去做一件事情,大概需要十天半月的光景。” 说到这里,庄冥伸手入怀,取出一本簿册,随手一抛,说道:“殷明留给你的。” 白庆接过簿册,顿时露出喜色。 这是一本掌法,与他的身法,极为相合。 “近两日就在山庄里练功吧,乾阳可以给你当陪练。” 庄冥缓缓说道:“你忙碌了半月之久,也该歇两天了。” 白庆闻言,目光落在这本簿册上,自是欢喜不已。 庄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陆合与白庆,这师兄弟二人,对钱财看得不算太重,反而把武道看得更重。 乾阳和殷明,本是被他驱使的古尸而已,不过话说回来,他庄冥自身,本是修行中人,对这拳脚技艺,也通晓不少,根据白庆的短板,送他一册掌法,自然是早有考虑的。 而这一册掌法,仅仅是上册而已。 —— 午后。 庄冥再度进行一次药浴。 幼龙汲取药性,虽然成长并不明显,却也终究是一点增益。 而他本身,却也借药浴强身,聚敛真气。 多余溢出的真气,凝于中庭,积蓄成混元一气剑。 “如今有此一剑诀,以往溢散的真气,便逐渐化作一道保命的底蕴,也不知道那本游记的著作者究竟是何方高人?” 庄冥这样想着,却见一道白光,从天空倏忽而至,落在窗边。 这赫然是一头鹰隼,通体洁白,神骏非常。 庄冥的脸上,浮现出来笑容,他伸手一招。 白鹰落到他的手臂上。 “足足一年多,你终于回来了。” 庄冥抚着白鹰的脑袋,悠悠说道:“看来老福借着我的锦囊,总算在海外站稳了脚跟。” 第9章 策反殷明【求收藏!求推荐票!】 “公子。”霜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庄冥应了一声。 “公子,羹汤熬好了。”霜灵将羹汤放在了桌上,目光落在那头白鹰身上,顿时露出惊喜神色:“小白?” “这是你福爷爷给你的礼物。”庄冥带着笑容,放下一物。 “这是……”霜灵看着这个小巧的物事,精美至极,甚是罕见,顿时眼睛一亮,放在手心里,左右翻看,爱不释手。 “一个饰物而已,风格与东胜王朝不同,但更为精美。”庄冥说道。 “福爷爷他……”霜灵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已经站稳了脚跟,打通了海上的来往商路。”庄冥说道:“到时候生意稳定,我带你出海,去找你福爷爷,看看东胜王朝之外,又是怎样的风景。” “好哇。”霜灵显得十分欢喜。 “对了,你的功课,做好了么?”庄冥问道。 “我……”霜灵脸上的喜色,顿时僵硬了一些,“今天有些忙……” “这决定你今后的道路,万万不能懈怠。”庄冥正色道:“其他事情,都可放缓。” “知道啦公子。”霜灵用力点头,嗯了一声。 “好。” 庄冥看着手中的两张纸。 这是老福传回来的,前面的纸张,都是详细讲述那一边的局势。 而其中一张,赫然写着宋天元的名字。 都说宋天元,海外求学,得遇高人,学得满腹谋略,回到东胜王朝,一展胸怀抱负。 从这纸张上来看,此言倒也不假。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上面记载了宋天元在海外的许多故事,包括他的行事风格,事无巨细。 “是个有能耐的,目前来看,唯一的缺点,或许只是过于自负。” 庄冥微微一笑,将纸张抛入火盆之中,有时候只需要寻得一个缺点,便能以此突破,彻底击溃了。 霜灵看着那燃烧的纸张,却又想起一事,问道:“公子,怎么门外只有乾阳大人,不见殷明大人?” 庄冥含笑说道:“孙管事有些事情,请他稍作护送,近来两月,也请三五回了,不妨事的。” 霜灵应了一声,只是眉宇之间,略有犹疑。 庄冥端起羹汤,用汤勺舀起一勺,吃了口,略满意,又说道:“研墨。” 霜灵忙是小跑过去。 “公子,这次小白能不能帮我带礼物给福爷爷?” “下一次吧。” 庄冥说道:“你福爷爷那边遇上了些麻烦,我给他出个法子来解决此事,恐怕要写不少篇,还要带些其他物事。这白鹰虽是异种飞禽,但长途跋涉,漂洋过海,多些东西,便多些负担。” 霜灵闻言,不免有些遗憾。 庄冥见状,说道:“不急,最多一年半载,也该见他了。” 霜灵这才嗯嗯点头,脸上绽放笑容。 —— 丰城。 这里本是十三先生庄冥在丰城的宅院,不过庄冥搬至潜龙山庄,这里空置下来,只留下三五人看守而已。 殷明正坐在大厅高位之上。 而在他旁边,正是孙管事。 但在二人面前,还有一位。 来自于宣城宋家的人! 此人约有五十出头,微微抚须,含笑道:“殷明大人,事情便这样定了?” 殷明嗯了一声,依然面无表情,冷淡至极。 但那人倒也不恼,双手奉上十张银票,每一张的面额,赫然是百两。 殷明伸手收了这一千两银票,挥手说道:“我知道了。” 顿了一下,他目光扫过孙管事,平静说道:“若非今日一起过来,倒也不知,孙管事原来也投靠了宋天元。” 孙管事讪讪一笑,却又出声应道:“殷明大人,是最早护卫在十三先生身边的,尚且可以叛之,孙某自然也是可以的。” 殷明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恼怒。 倒是那年过五十的男子,出声说道:“孙管事是我家少爷安插在庄冥身边的人,却也并非不信任您,而是您本身毕竟是武人,只护卫在庄冥身侧,保他周全,并未涉及其他方面,相较之下,对于庄冥的生意,还是孙管事知道得更加清楚……” 说着,这宋家的使者迟疑了下,又说道:“另外,我虽然极少露面,但毕竟是宋家的人,接下来这段时间,免得被人察觉,便不好继续出面了。听说殷明大人极少离开庄冥身边,近来离了几次,不免有人生疑,毕竟那庄冥聪慧至极,避免被他察觉,所以少爷决定,接下来有什么事情,您就先通过孙管事来与我联系,我再报与少爷。” 殷明看了孙管事一眼,微微点头,说道:“知道了。” —— 潜龙山庄。 房中。 庄冥微微闭目,似在沉思,却并未动笔。 霜灵只当公子是在思考对策,为福爷爷那边的局势出谋划策,却并不知道,庄冥正在分神,驱使殷明。 以往殷明就在身边,应念而动。 这次殷明离得太远,他要十分用心去驾驭,才能让殷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没有破绽。 “好了。” 庄冥忽然睁开眼睛,松了口气。 霜灵惊喜道:“公子想到对策了?” 庄冥闻言,顿时心生疲惫,不禁揉了揉眉宇。 对于海外,老福那边的情况,他没有亲自前往,只能通过书信,通过老福的分析,以此来制定计策,不免有些粗糙。 而在这边,他更是要费尽心神,细心操控殷明,去跟宋家的人商量着要怎么谋害自己。 这样想想,倒还真有几分头疼。 —— 宣城。 宋家。 “你最近准备策反庄冥的两大护卫之一?” “不是最近准备,而是早有准备。”宋天元淡然说道:“殷明这一步棋,将是断绝庄冥所有后路的一步,必要时候,定教他万劫不复,性命不存。” “乾阳和殷明,是最早跟随他的护卫,也是他手下武功最强,同样最为忠诚的。”宋家老家主沉声说道:“当年和庄冥争斗,我也曾想过策反这一步,但却无从下手。” 乾阳和殷明,这两尊高手,自庄冥入世以来,就跟随在侧。 两人功夫极强,深不可测,开碑裂石之举,不过随手而为。 二者自出道以来,未逢败迹,更不知替庄冥拦下了多少刺杀。 十三先生庄冥,病弱之身,白手起家,在无数明枪暗箭之下,能够创下这浩大的产业,也亏得这两位护持周全,并得以震慑各方。 淮安十六府,这两大武道强者名声,亦是极为显赫。 如果单单论起武林中的名声,他二人还比庄冥更高。 但是谁也想不透,手无缚鸡之力的十三先生,当年甚至也是一穷二白,又是如何能够降服这两位深不可测的武道高手,收为己用的? 正是因为想不透,才没有人胆敢尝试策反。 “我从来不做任何没有把握的事情,既然决定出手,便是有十足的把握。”宋天元含笑说道:“爷爷,我辈中人,运筹帷幄,本就应该让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你真能让殷明叛变?”宋家老家主沉声说道:“照我推测,他和乾阳,应是庄氏商行之中,对庄冥最忠诚的人。” “忠诚之所以忠诚,只是因为让他叛变的分量还不足够。” 宋天元说道:“我之前便查过了,庄冥近些年来,倚重那些后来收服的属下,却一直把这两个最初收服的强者放在身边,只当护卫,大材小用,而不能委以重任。” “甚至于,就连偶尔的赏赐,都基本没有乾阳和殷明的份额。” “或许庄冥心中,视之如手足,自认为不必赏赐这些小恩小惠。” “可他再是聪明,也轻看了人心之复杂。” “但凡是人,长久受到如此不公的冷遇,难免心生不满。” “哪怕是兄弟手足,都难过这一关。” “当时我查知此事,便有了谋算,不过最初之时,也未有打草惊蛇,先以三次隐晦间接的手法,稍加试探。” “那乾阳木讷,宛如蠢货,而唯有殷明,确实心有不忿。” “我隐晦试探三回,到了第四次,才表明身份,许以重利,策反于他。” “对于此事,我经过多次试探,已具有十足把握。” 宋天元微微一笑,成竹在胸。 第10章 货物被劫,人手被杀 潜龙山庄。 “公子。” “嗯?” “殷明大人最近和孙管事走得很近。” “我知道了。”庄冥应了声。 “老奴觉得,孙管事这人,不大可信。”白老迟疑了下,他这话乍然听来,颇有一种诬陷同级管事的味道,但他考虑两天,终于还是如实报知公子。 “我自有分寸,白老只当一切如常就是。” “殷明大人那边?” “他的忠诚,无须质疑。” 庄冥笑着说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糕点,说道:“坐下,吃点东西,我还有些事,要交代白老。” 白老管家顿了一下,忽然苦笑道:“公子一向深谋远虑,想来是老奴多想了。” 庄冥只是轻笑一声,却又说道:“你看这个。” 白老管家接过那册子,讶异道:“神医李鹤的著作?” 庄冥说道:“里边有一种奇药,名为玉神花,有断肢重续之奇效。” 白老管家当即怔住,旋即露出讶色,目光落在庄冥的双腿上,然后看着庄冥的脸,惊喜道:“公子觉得,此花能治?” 庄冥悠悠说道:“若是上面记载属实,应能治愈我双腿残疾。当然,也不排除古籍上的记载,会有所夸大。不过好歹是个希望,我六年之间,遍寻东胜王朝,放出不知多少风声,求取奇药,请动名医,皆不能治,如今有个希望,便尽力去寻罢。” 白老管家连忙点头,正色说道:“老奴这就将此事传下去,让下面的人,多加注意,如有此类奇花踪迹,立即上报。” 庄冥摆了摆手,说道:“根据记载,此花奇异,古往今来,现世寥寥几回而已,更被赋予神话故事,能否得遇,还要看我的缘法了。” 白老管家忙是说道:“宝药珍奇,属稀有之物,亦是万物自然之规律。” 说着,白老又正色道:“但越是难得,便也越是珍贵,越能证明此药一旦属实,药效必然不凡,公子便放宽心,咱们家的生意,遍布淮安十六府,便是淮安以北,也有我们的人。” 老人的神色间,带着几分傲气,道:“整个东胜王朝,论起行商买卖的门路,论起最广的,自是咱们庄氏商行。” —— 午后。 白庆急匆匆来报。 “公子,出事了。” “什么事?” “运往广府的货被劫了。” “嗯?” 庄冥眉头一挑,脸上微沉,道:“谁押送的?” 白庆说道:“卢洋。” 庄冥目光微微一凝。 卢洋的功夫,在武林中,也是颇有名气的,只比白庆低了一线,在他招揽的武林人士当中,可排入前五。 “卢洋怎么样了?” “连同他手下十六人,都被杀了。” “货物呢?”庄冥面色冰冷,深吸口气,方是问道。 “全部被劫,损失近一万八千余两,包括您吩咐要送给广府高大人那件价约千两的珍宝。” “查清了凶手没有?” “还在查,也报官了。” 白庆顿了一下,说道:“官府的回应是,十有八九,应是淮北的贼匪。我去探了下,在五天前,淮北有一窝盗匪,被官府清了老巢,逃过淮水,目前应该就在淮安十六府的境内。” 庄冥沉吟道:“淮北的盗匪?” 白庆应道:“而且这窝盗匪的贼首,本是个文武双全的儒生,早年在一位高官府上,窃取古书不成,逃亡出去,落草为寇,江湖传言,功夫颇是高深。” 说到这里,白庆有些自嘲,苦笑道:“那个盗匪我虽然不识得,但算是听过名声与事迹,武学造诣大约在我之上,如果真是他们所为,也难怪卢洋招架不住。” 庄冥沉默了下来。 白庆也未敢多言。 霜灵正端着水果进来,却发现气氛凝滞得可怕,也不敢多言,放下水果,悄然退下。 “广府的货物,不能短缺,还要再押送。” 庄冥说道:“高大人的礼,倒是可以暂时压后,待我哪天亲自到了广府,再送上门去。只是押运货物的人选……” 说到这里,庄冥顿了一下,说道:“卢洋本事不低,尚且连同属下十六人被杀,目前官府还没剿灭这窝盗匪,还不能大意。” 白庆迟疑了下,说道:“我本领比卢洋强些,但也有限,只不过,若我师兄陆合,可以与我同行,我兄弟联手,便可无忧。” 庄冥摇头说道:“陆合的事,还没定下,他暂时抽不开身。” 白庆问道:“其他人呢?” 这些年来,公子招揽了不少人手,极为看重才能杰出之辈,文人书生也有,武辈高手也有。 而护卫之辈,也同样招揽甚多,各处店铺的护卫,商队的随行护卫,包括眼前潜龙山庄的护卫等等,人数合计起来,已有数千人。 当然,那些普通的护卫,在他白庆这样的高手眼中,也多数是仅仅粗通拳脚刀兵的汉子罢了。 只不过,在这些护卫之内,也有着不少已将功夫练到了家,已能在武林中算得是有分量的高手,大约有二三十人之多。 可是白庆的武功较高,眼界也高,那些能在武林排得上号的,也不一定入他的眼。 此时能让白庆开口询问的帮手,除死去的卢洋之外,也只有岳阳、柳河二人罢了。 陆合、岳阳、柳河、白庆、卢洋。 目前庄冥手下,以这五人功夫最高。 “他们几个,都很忙碌。” 庄冥缓缓说道:“近年来招揽的习武之人,能称上高手的,也不足三十人。这个数目听起来似乎不少,但家大业大,咱们家的生意,流向整个东胜王朝,来往交易甚多,又怎么足够?” 这二三十人,哪怕都列为护卫首领,让他们各自带领一些护卫,每人率领一队去押送货物,可比较起他如今的生意来,怕都显得颇有些人手不足。 何况如今被杀的卢洋,更算是功夫排在前列的。 “那……”白庆微微咬牙,说道:“我亲自走一遭吧。” “算了,我也不能让你冒此大险,卢洋已经被杀,你的功夫与卢洋在伯仲之间,也没有把握能胜那盗匪头子,岂非平白送了性命?”庄冥摆手道。 “都怪我本事不足。”白庆闻言,略有黯然。 “也不能怪你。”庄冥思索了下,又说道:“不如这样,我让乾阳随你去,只是他一向木讷,路上行事,仍是以你为主。” “那您身边呢?”白庆迟疑道。 “有殷明在身旁护卫,谁又能刺杀得了我?”庄冥闻言,笑道:“早年我也经常派遣乾阳和殷明外出押送货物,甚至最初经商时,他们两人都被我外派出去,自己身边连护卫都没有。只是近两年来,人手不算太过短缺,也怜他二人经常奔波劳碌,所以便继续在我身边,也算闲暇休养了。” 其实主要是离得太远,要耗费极大的心神,才能操控乾阳和殷明,所以在人手足够的情况下,他这两年间,便也没有再让乾阳和殷明去押送货物了。 其次,留下乾阳和殷明,自身的性命安危才有保障。 “既然眼下缺人,让乾阳跑一趟,也不算什么。”庄冥笑了声,回望一眼,自嘲着道:“想必近两年间,他寸步不离,也有些烦躁了。” “有乾阳大人押送货物,放眼整个武林,恐怕也没有人能劫下咱们这批货了。”白庆闻言,显然松了口气。 “把货物安然送到广府,在回程之时,你可以与乾阳,去寻一寻这些盗匪,为卢洋报仇。” 庄冥眼神中带着些许冷淡的光芒,寒声道:“我经商六年,各方人物,劫我货物者,不下百次,但至今没有任何一人,可以逍遥法外!这一次,也不例外!” 而在他心中,却又闪过一个名字。 宋天元! 关于此次货物被劫,人手被杀之事,十有八九,是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这是策反殷明之后,要尝试着,能否调走自己身边的乾阳? 如此一来,自己身边,就只有一尊武道宗师。 而且是被策反的武道宗师。 第11章 谋士四等论,一计定苍生 翌日。 “公子,抚恤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死者加以厚葬,其亲眷予以厚待,不要寒了人心。” 庄冥说道:“这些天,要多劳烦白老了。” 白老管家应道:“全是老奴分内之事。”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说道:“玉神花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不过此花珍奇,大概不能急于一时。” 庄冥缓缓说道:“会有的。” 白老管家只当公子是在鼓励,当下也随之应道:“一定会有的。” 庄冥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册子上,缓缓说道:“再过一段时间,玉神花会出现的。” 无论世间有没有玉神花。 但宋天元肯定替自己准备好了玉神花。 只是此人颇为聪慧,不会冒然行事,肯定会寻一个合适的机会,才让玉神花出现在庄氏商行的眼下。 这大概就是宋天元书中所述的最高境界,无中生有。 “谋士四等论?” 白老看向那册子,略有讶异。 庄冥微笑道:“宋天元出海求学,这是他在八年前的著作,老福让白鹰送回来的。” 说到这里,庄冥又轻声道:“宋天元把他自己,归列为最上等,不知我在他心中,又列于哪一等?” —— 宣城,宋家。 宋天元正在饮茶,看他冲泡茶水,举止行动,宛如行云流水,颇是赏心悦目,显然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而在他面前,宋家老家主,仍然是眉宇中,带着些许忧虑神色。 “您何必如此忌惮于他?” 宋天元倒了杯茶,送了过去,才道:“我从海外归来,在那里见过不知多少才学高妙之辈,区区一个庄冥,只不过是局限于东胜王朝的谋士罢了,他眼界太浅,如井底之蛙,不足为惧。” 宋家老家主端起茶杯,却仍然神思不宁。 宋天元说道:“他已经发出寻找玉神花的消息,我会寻找合适的时机,再引他入局。除此之外,淮北盗匪,劫了他的货物,而他人手不足,已经把两大护卫之一的乾阳调走,如今只有殷明护得住他,而殷明与我已有合作,他便已是站在了悬崖边上了。” 宋家老家主迟疑道:“我还是不能放心。” 宋天元笑着说道:“您老看过孙儿的谋士四等论了?” 宋家老家主点头说道:“确实条理清晰,合乎我辈之士。” 在那本书中,宋天元将世间谋士,分作四等。 第四等,才思敏捷之辈,能见眼前一切线索,尽数勾勒起来,然后用所得的线索,形成对于自身有利的局面。这样的聪明人,如在同辈之间,少有对手,他或能凭借智计,纵横一时,从而流芳百世,成为后世口中的名士。 第三等,智虑深远之人,不但能统合所见一切线索,更能从眼前线索,看出更深的层次,从而开始定计。这样的人,看得更高,看得更远。 第二等谋士,则是在全无线索之时,不会坐以待毙,而是会去主动挖掘诸事,寻得契机,甚至创造契机,去寻得线索,而又从所得线索中,推衍得更高更远,更为深层。 第一等的谋士,则是可以无中生有,凭空造出事端。 此类人物,大可造势,小可陷敌,世所难得。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事情,被掩埋土地之下,未曾发掘。” 宋天元笑道:“很多庸才,原本占据有利之势,却不能运用,反被对手遮掩真相,所以原先的胜局,也落在败局。正是因此,世间不知多少真相,都掩埋于阴暗之中,才让胜负的结果,都为之扭转。” 他一直认为,习武之人,落在了下乘,再强又能抵得多少强将? 两军交战,看兵力强弱,但也看谋划如何。 以弱胜强,古今也有,只因计谋制定,扭转战局。 习武之辈,至多以一敌百。 我谋士之人,一计能定苍生,一计能翻天下。 唯有他这一种人,虽武力不足,然而运筹帷幄,能定天下大事,能定亿万百姓之命运,能定百万大军之胜负,比之于无敌猛将,更胜百倍千倍。 “你在书中,将自己定为一等。” “当然。”宋天元道:“这一局,我送他医书,造出神花,引他入局,便是无中生有的本事。” “你认为庄冥位在哪一列?” “庄冥算是智虑高远之辈,他这种人,不仅能看到眼前的线索,更能猜测出线索背后更深层次的含义,确实极为难缠,位在二三等之间,勉强列为二等。” 宋天元饮了口茶,笑道:“可惜,我要比他高一层。” —— 潜龙山庄。 云蛇般的幼龙在药中畅游,汲取着药性,从中得到增益自身的气息。 “若能开口,便不必如此麻烦了。” 庄冥语气稍低,自语道:“根据太虚清气化龙篇,到了开口之后,任何蕴藏灵气之物,均可吞食,将其中灵性化归己用,将一切杂气排出。如此一来,成长的速度,将会加快许多……” 从商六年,最初起步艰难,余力不多,但近两年来,他的庄氏商行,在东胜王朝之内,已是如日中天,财力雄厚,手中积存了不少天材地宝。 只可惜这些物品,无法入药,目前也只能以药浴的方式,让幼龙浸泡,汲取药性。 而有些奇特的药材,用药浴的方式,也浸泡不出药性,便也同样只能保存起来。 不过从现在的成长进度来看,想要等到幼龙开口,就算再等六年,甚至十年,恐怕也不见得能完成。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目前也只能一步一步,一点一滴,逐渐积累。” 想到这里,庄冥也不由得轻声一叹,暗道:“如有类似于万载空青之流,灵泉玉液之类,得此等集天地精华的至宝,将这一条云龙,浸泡于其中,或许便可以直接省去这多年的苦功,使之开口。” 可是这样的宝物,哪怕放在修道有成的人物眼中,都是极为难得的奇珍,凡尘俗世之间,又怎能得寻? —— “公子,玉神花有消息了。” “哦?” “在于何处?” “淮北与淮阴之间的暗庄所在。” “暗庄?” 庄冥眉头一挑,他对于暗庄,也并不陌生。 东胜王朝当中,暗庄的所在,大概不超过三十个。 真要计较,暗庄属于隐在阴暗处的门派,不为朝廷所容许,因此没能在明面上开宗立派。 而暗庄之中,交易亦是极为复杂。 虽然有正常以金银买卖货物的,也有以物易物的,但仍有少数,则是不为律法所容的勾当。 例如买凶杀人,例如贩卖人口,也常在暗庄发生交易。 朝廷明面上杜绝暗庄的所在,但是屡禁不止。 甚至于,各地暗庄的背后,也可能有着朝廷大员的支撑。 “初九那日,暗庄有一场奇珍会,上面标注的宝物,价高者得。” “目前绝顶珍宝两件,奇珍异物十二件,另外还有二十六件稀有罕见之物,让暗庄也难以辨别的各类物品。” “那十二件罕见奇物当中,有一盆花,名为白夜花,是一个少女从深山采摘,用心栽培,自去年开花以来,有六个月,未有凋谢。” “老奴仔细看了,这白夜花,跟玉神花,几乎一样,而且长久未有凋谢。” “只不过,暗庄没能辨别出来此花的来历,而从少女手中买过此花的那人,也只是当做奇花异草来看待,不知此花有断肢重续的奇效。” “在暗庄之中,这花并不算起眼,只是因为特异,标注的最低价钱却要显得高了一些,在之前已经有两次出现在奇珍会上,只是价格稍高,没有人买下而已。” “想来,就算有人动心,要买去此花,想必也是用以讨好自家夫人,又或者是送给哪位达官显贵的夫人,但价格高些,却不划算了。” “所以对于咱们来说,买下此花,竞争不大。” 白老显得很是兴奋,也颇为激动。 庄冥神色如常,问道:“查清楚了么?” 白老点头说道:“正在细查,但来历应该没有问题。实在不行,咱们可以先买回来,再请医道大家过目,辨别此药。” 庄冥应了一声,说道:“再查一查,要是人手不足,让孙管事帮你一把。” 白老应了一声,躬身退去。 第12章 暗庄!百神壶! 宣城宋家之内。 宋天元抛出了鱼饵。 只是庄冥似乎没有上钩,正在细查此事。 “此人一向聪慧,好像正在查。”宋老家主道。 “他若是不查,我倒要看轻他些。”宋天元挥手道:“但我早已有所准备,他定然查不出来,迟早要上钩。” “你要亲自去么?”宋老家主问道。 “当然。”宋天元笑着说道:“我要逼他去暗庄,在这段时间,把他压垮,避免出现意外,我还须亲自前往,跟他面对面,再斗一场。” —— 潜龙山庄。 目前乾阳已经与白庆,一同押送货物,前往广府。 庄冥身边,只有殷明护卫。 “这是查知的结果。” 白老将查探玉神花的经过,都记录下来,送到了庄冥的面前。 庄冥看了一眼,果然没有什么问题,宋天元倒是做得天衣无缝。 伪造的玉神花,来历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放出了玉神花,而且两次出现在奇珍会上。 “这应该没有问题了。” “白老不觉得时机有点儿巧合么?” “这个……” “医典记载,此花百年难得一见,但咱们要玉神花,便有了玉神花的消息?” “这倒不是。”白老闻言,忙是说道:“并不是咱们求取玉神花便有玉神花的消息,而是在此之前,这花儿便已现世,在那奇珍会上,出现两回了,好在没有其他人识货,而得到此花。” “此花合该落在咱们公子手里,其他人不识此物,便是没有这份机缘。”霜灵在边上,也是显得极为高兴,说道。 “倒也有理。” 庄冥点了点头,说道:“只不过,暗庄的生意,不是谁都能去的,要花八百两银子,才可换来一张信物,准许进入其中,而且身旁人手,不得超过四人。” 白老闻言,顿时有些烦恼,说道:“八百两银子还好说,主要还是身份,想要进入暗庄,必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您也须得亲自前去,可是您行走不便,这长途跋涉的……” 庄冥摆了摆手,说道:“路途虽然远了些,但为此玉神花,确实该走上一遭。此物于我而言,意义非比寻常,我不亲自前去,不能安心。” —— 入夜。 庄冥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大约已经理顺了宋天元的想法。 明里暗里,已有多次试探,想必宋天元自觉他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细,熟悉了自己的作风,能揣摩自己的念头。 策反殷明,支走乾阳,再以玉神花,引自己前往淮北。 这一行,宋天元大概已经设好伏兵了,不单是淮北那边的伏兵,还有淮安十六府。 “我在淮安十六府的势力,他大概已经摸排清楚,想必在我前往暗庄的时候,他会一举发难,彻底重创我的根基。” “他隐在暗处,足有一年,谋划宣城之事,也有半年。” “他在暗处,我在明处,在我没有防备之下,布下这般计谋,一举重创于我。” “真论起来,谋划倒真是不差。” “可惜却错了一点。” “他不知道殷明,本就是我。” “在他接触殷明的时候,他就已经暴露在我面前。” “他早已不在暗处,而我早已有了防备。” 庄冥抚摸着幼龙,眼神飘忽。 此时此刻,桌案之上,又摆上了一本簿册。 这本簿册,就是进入暗庄的凭证。 而簿册之上,则是这一次内中交易的物品。 玉神花在三十三页,名为白夜花,上面的标注,是奇花存世,百日不凋,仅此而已。 他将云蛇放在药浴的水桶当中,任由云蛇畅游,汲取药性,伸手翻开了这本簿册。 上面确实记载了不少珍贵物事。 在暗庄之内,允许私下交易,但后果自负。 而真正能登上这本簿册的,基本都价值不菲。 例如这玉神花,目前排列,只算一般,但价高千两。 而除了玉神花之外,也有一些其他的物品,让庄冥颇有兴趣。 既然打算亲自前往暗庄一行,那么他想要的,自然也不单单是一株“玉神花”。 若是发现其他有利于养龙的物事,或者是有助于自身的物事,亦或是其他物品,出手买下,也未尝不可。 “嗯?” 庄冥的手,忽然停顿住了。 第六页,百神壶。 此物形如酒壶,却大如水桶,以神铁所制,不朽不坏,刀剑不能破之,坚硬无比,壶身铭刻上百妖神之象,疑为神灵饮酒之壶。 此壶之盖,无法开之。 然每隔数日,酒液泄露。 非有缘之人,不能开之。非有缘之人,不能品之。 标价,一千八百两。 “这不是……炼蛊的器皿么?” 庄冥怔了一下,凡尘俗世之间,哪怕学识再是渊博的人,也难以辨别此物。 但是他本是修行人,出自于聚圣山,而又在这些年间,遍寻古籍,无论全本或是残缺,无论修行还是炼丹,无论药典还是奇物,或多或少,都有所涉猎。 这分明是炼制蛊物的器皿,观上面绘画的粗糙画像来看,便不似凡品,极有可能,已入法器行列。 蛊道较为神秘,通常是取百余毒虫,置于器皿之中,使之争斗,互相吞食,经年开之,只存其一,毒性强盛,凶悍无比,即为蛊虫。 但是从这个器皿上看,炼蛊之人的造诣,怕是不低,炼出来的,不是一般的蛊虫。 东胜王朝境内,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法器? 他怔怔看着上面的记载,微微皱眉。 这个被命名为百神壶的蛊道器物,目前无法打开,并不是缺乏有缘人,恐怕是内中毒虫,还未决出最后的胜负,尚未诞生蛊虫。 而有时滴出液体,被视为酒液,非有缘人,不能品之……因为这是毒液,所有尝过的人,恐怕都死了。 但是这上面则有误导,让人那是神仙酒液,凡夫俗子,承载不住,所以死去。 “定是有人偶然得到这毒物器皿,却不能从中得到好处,反而是时时渗出毒液,害人性命,所以干脆卖出手,换成金银,但为了避免让人抵触,无法卖出,才改了说法,称作是神仙酒壶。” “但终究是只能渗出毒液的一件器皿,所以标价才仅一千八百两,位在第六页,不如前面五件物品来得值钱。” “话说回来,蛊虫炼制,短则一年半载,长则十年八载。” “如今内中蛊虫,尚未炼成,壶盖无法打开,照此说来,这所谓的百神壶,恐怕是近些年间,才开始放置毒虫,开始炼蛊的?” “此物怎么会陷入凡尘俗世?” “东胜王朝所在,属于聚圣山的地方,又有哪个修行人,胆敢妄自踏足?” “不对……” 庄冥手上忽然停顿了下,想起一件事情。 他当年丹田破损,无奈下山,是大师兄带他下山,拿住一个为富不仁的员外,将对方家产,尽归于自己。 只是后来自己坠入悬崖,所有钱财便都被人瓜分干净了。 而那员外,之所以为富不仁,则是以人命豢养毒蛇,以毒蛇换取延寿丹药。 至于那个给予丹药的,是从海外而来的散学修士,无门无派,修炼毒功,属旁门左道,也见识浅薄,不知聚圣山所在之地,被大师兄斩杀。 “难道是当年那旁门散人修炼的毒功,与蛊道相关?” “此人修为不高,所学亦是低浅,大师兄斩杀之后,也未有多加理会。” “难不成,他还有遗物,又被人所获?” “东胜王朝境内,属聚圣山所辖范围之内,基本不会有外来修行者,我所知晓的,也只有当年那旁门散人而已。” “而且,也只有这个旁门散人,他修炼毒功,能和蛊道扯上关系。” “真是他么?” 庄冥并不能确定,但以他目前所知线索,也只有当年被斩的那个旁门散人,能与此事扯上关系。 他伸手一按,将幼龙捞在手中,眼神闪烁。 他翻阅过无数典籍,所学驳杂,如能得获法器以及内中蛊虫,那么以蛊虫为药,他有六成把握,能在今年之内,就让幼龙开口。 若按部就班来培养幼龙,他此前花费六年,才让幼龙开眼,恐怕再有十年,也未必能够开口。 这所谓的百神壶,兴许能节省他十年苦功。 第13章 存于阴暗层面的暗庄 翌日清晨。 院中。 亭间。 白衣年轻人,坐于椅上,面朝东方,静静呼吸吐纳,温养真气,活络气血。 由丹田溢散出来的多余真气,复又升至中庭,聚成一气,凝成混元一气剑。 在他肩上,一条淡色云蛇,也是朝向东方,眸光闪烁。 东方的朝阳,映照在这一人一蛇上面,泛起淡淡的光泽。 朝阳初起,旭日初升。 修行之辈,餐霞饮露,汲取日月精华,便是此景。 “呼……” 庄冥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神采奕奕。 他亏得修成这一口真气,才能时时刻刻保持着完满无缺的精神,得以细心思考诸般事情。 若是他没有修成这一口真气,也许这些年来,病弱之躯,心神早已操劳过度,未老先衰,遇事决断也不能如此清晰。 “公子,早膳准备好了。” “请白老一起用膳。” “好的,公子。” 霜灵忙是应了一声,朝着白老住处那边小跑过去了。 庄冥将幼龙收入袖中,略有沉吟。 这次淮北暗庄之事,势在必行。 就算没有百神壶,他也要为“玉神花”而行。 而如今有了百神壶,更不必多言,绝不能弃。 —— “公子。” “银两准备好了?” “那玉神花标价千两,但避免出现意外,老奴让账房筹措,目前已备了六万两。” “不够。”庄冥应道。 “啊?”白老顿生愕然。 “先备十万两。”庄冥道。 “公子,这未免……太多了些?”白老迟疑道:“近些年来,庄氏商行一直扩展壮大,在各处建立商铺,招揽人手,经营生意,货物往来,投入无数银两,目前能动用的闲置银两,却也不多了。” “买下玉神花时,避免出现意外,多备一些银两,有备无患。”庄冥徐徐说道:“对我而言,若此花当真可以治愈我双腿残疾,莫说十万两,便是耗费百万,又有何妨?更何况,我要的,也不单是玉神花。” “公子还看上了其他宝物?” “到时再说。” 庄冥点了点头,招手道:“坐下,用膳。” 白老倒也没有推托,在桌上坐了下来。 霜灵却也是嘻嘻一笑,坐在庄冥身旁。 东胜王朝讲究尊卑有序。 只是庄冥本是方外之人,反而不大看重。 尤其是对于白老和霜灵,更无过多生疏之举。 霜灵被他救下,作为贴身侍女,一向亲近。 至于白老,中年丧子,如今孑然一身,没有后代子孙,也没有照料的后辈,无牵无挂,这些年来在庄氏商行做事,也已视作自家一样。 实际上,摊开来讲,白老没有子嗣,没有牵挂,要比寻常人少一条徇私的道路,这也是庄冥看重他的原因之一。 “宣城宋家那边……” 庄冥说道:“让孙管事将丰城的生意准备好,早些时候腾出人手来,等我取完玉神花回来,再会一会那个宋天元,重新恢复宣城的局面。” 说到这里,他心中默默念道:“前提是这一次之后,宋天元还能撑住。” —— 宣城宋家。 孙管事的信,传回到了宣城。 宋天元看了一眼,旋即露出笑意。 “想重新掌控宣城?” “等你从淮北归来,醒悟过来,早已是天翻地覆,任你智谋通天,在宋某手下,也翻不了浪潮。” “更何况,还能不能活着从淮北回来,还要看你究竟有多聪明,究竟在事先有多少准备。” 他笑了一声,举起茶杯,一口饮尽,半点不留。 —— 庄冥在这边,已是准备妥当,将要启程,前往淮北暗庄。 这一次进入暗庄,只准许随行四人。 随行护卫的殷明,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小侍女霜灵,替他管账的白老,还有个挑行李的家丁。 除了这四人之外,另外挑了六名护卫随行。 这一行加上庄冥,总共也才十一人,而算上殷明,也才七名护卫,不算太多。 只不过,有殷明在此,放眼武林之中,倒也没有谁能伤得了庄冥。 庄冥考虑到,殷明的本领哪怕是无敌于凡尘武林之间,但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对方人数众多,殷明再强,终究一人之身,难以尽数护得周全,所以才多带了六名护卫。 “公子,太阳下山之前,应该就能到暗庄了。” 马车之上,庄冥坐在内中。 霜灵和白老,也在车内。 殷明则充当了车夫的角色。 而在这辆马车后面,后面还有一辆随行马车,内中均是行李,驾车的是那家丁。 至于六个护卫,分左右两侧,各有三人,徒步而行。 “嗯,我知道了。” 庄冥应了一声,他看着手中的书籍,片刻之后,才放了下去。 停顿了一下,他看向霜灵,笑道:“丫头,你对这个地方,还不熟悉吧?” 霜灵嗯嗯点头,应了一声,充满了求知的目光。 庄冥沉吟了下,说道:“暗庄存在于阴暗之处,见不得光,内中做的生意,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稍显正常的,有钱财交易,宝物换取等类,而偏于阴暗恶行的,则有买凶杀人,贩卖人口等等。” “这样的地方,明面上不为朝廷所容,但却依然存在多年,背景极为复杂,后面的靠山,极有可能就在朝廷居于高位。” “除此之外,暗庄秩序森严,外人进入其中,不得动手,否则会有高手出面干涉,轻则将人驱逐,不得再入暗庄,重则当场斩杀,警示他人。” “所以内中安稳,基本不会出什么乱子,但在外边,则未必有人守序。” “虽说进入暗庄的,大多都不是寻常人,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有武,但若是重宝动人心,或许会引得某些人注意,从而在外劫杀。” “这也是有先例的。” “不过……” 停顿了一下,庄冥又说道:“这类暗庄,也不单是存在于东胜王朝,放眼天下各处,包括福老去的海外之地,都有类似于这样形式的存在。当然,东胜王朝之外,却未必叫做暗庄,但大体来说,这些存于阴暗地带的一些交易,总有一些神秘地方所在的。” 霜灵似懂非懂,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庄冥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说道:“好好记着,对你来说,今后或许有用。” 白老闻言,稍有讶异,深深看了霜灵一眼。 这几年来,公子似乎教导这个小丫头不少东西。 例如暗庄的事情,本不该是一个小侍女所该学的知识。 “对了,根据陆合的消息,昨日午时,宋天元也出发,往暗庄去了。”庄冥沉吟道:“根据路程来算,宣城比我们更近少许,想必宋天元,已经入了暗庄了。” “老奴已经命人查探,看看宋天元在暗庄求取什么事物。”白老有些犹疑,说道:“老奴怕他也知晓玉神花的作用,为玉神花而去。” “无妨。”庄冥缓缓说道:“他只是为我而去,我倒想在暗庄之内,会一会他。” 第14章 宣城宋家,宋天元 介于淮阴与淮北的暗庄,藏于山谷之中。 庄冥以六年时间,耗尽心力,借乾阳与殷明之助,成为了淮安十六府的首富。 在近两年间,他稳定了局势,扩大生意,逐渐扩展到整个东胜王朝,而与此同时,也曾经想过,要将自己的势力,渗入暗庄之内。 只不过,暗庄的局势,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 浮于表面的,是武林各大门派,包括武功极高的独行侠士,但在背后,却还有官家的背景,利益纠缠,错综复杂。 庄冥仔细思量之后,暂时放弃了渗入暗庄的想法,转而继续扩大生意。 但是对于暗庄,他并不陌生。 —— 山谷的路,并不崎岖。 马车缓缓而行。 直到有人现身拦阻。 有四个身着黑衣的青年武者,目光凌厉,各执长刀,拦在了前方。 “来者止步,内中是本派禁地,外人不得入内。” 当前一个青年,站了出来,这样说道。 殷明驾着马车,神色依然冰冷。 各地暗谷,存于暗处,在明面之上,则以不同的江湖门派,作为伪装。 “我等前来暗庄,寻求交易。”殷明忽然出声。 “什么暗庄?”那青年神色冷淡,说道:“此为汇水帮,你找错地方了。” “我这里有信物。” 殷明神色如常,这样说了一声,伸手往后。 车内,庄冥将手中册子合上,递给霜灵。 霜灵忙是接过,起身探出马车外,将册子交到了殷明手里。 而殷明取过册子之后,便往前递了过去。 那青年目光微凝,收刀入鞘,走了上来,接过册子,仔细观看,旋即点头,收入怀中,说道:“名字,身份,来处。” 殷明应道:“庄冥,商人,淮安丰城。” 青年往后看了一眼。 他的同伴,也正取出一本名册,翻了一遍,冲他点头。 青年闻言,才松了口气,退了半步,将册子递还殷明,说道:“暗谷所在,外人不可入,因而我等在此阻拦,属职责所在,适才不知身份,得罪了。” 殷明取回册子,应了一声。 青年说到这里,又继续说道:“为保秩序,为暗庄清静,信物只准一主四仆入内,望请谅解。” 殷明点了点头,接着往后方喊道:“地方到了,我与公子进去,你们六个,自去寻个落脚处,明日午时之前,来此等侯。” 那六个护卫,俱都应了一声。 —— 马车缓缓往前。 庄冥坐在车内,微微闭目。 他右手探入左袖,抚摸着袖中的幼龙。 这条幼龙,虽然只如云蛇一般,尚未化龙,甚至还没有化蛟,但终究不是凡物,感知之敏锐,比任何武林高手,都更强许多。 “明面上有四人出面拦路询问,而暗中还藏有十二人,以防变化。” “共计十六人,武艺均已算是登堂入室。” “其中一人,气血强盛,尽管藏在暗处,但依然瞒不过我的感知。” “此人的本领,也颇是不俗,大约与白庆相当。” 他正这样想着,隐约听到了外边传来的声音。 仿佛街头小贩叫卖的声音。 霜灵禁不住好奇,掀开帘子,朝着马车边上看了看。 这里竟然像是一个集市。 两侧也有店铺林立,各种奇异物品,满目琳琅。 有精美饰物、奇装异服、也有刀剑匕首。 再过一些,有鲜花、有草根、也有着各类动物的角、爪、皮毛、以及风干的内脏等等。 到了前方,甚至有锁着铁链的人,男女皆有,被当做猪狗一样售卖。 “这里的东西,有一个特点。” 庄冥缓缓说道:“在外界都较为罕见稀有,因此都较为珍贵。” 停顿了下,他又说道:“至于这些店铺,每一家的背后,都是淮北的江湖门派。只有珍奇之物,才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来到暗庄的人,有人是为了买,自然也有人是为了卖。” 霜灵问道:“只能卖给这些店铺么?” 庄冥笑了声:“一般来说,较为珍贵的物事,会直接交给暗庄,以价高者得。而若手中的宝物,自觉不够那个分量,还上不得台面,便只能卖给这些店铺,而这些店铺,除了他们自家想要的东西,通常会将买来的东西,提高价格,在此售卖。” 说完之后,便听庄冥笑着说道:“今天晚上,带你出来逛逛,我倒也想着,能不能在这些地方,得到些一般人看不出来价值的宝贝。” 他这些年来,对古物古籍的鉴定,也颇有一些心得。 但更重要的是,他本身具有真气,并且这条幼龙的感知,非同寻常。 往往很多物品,常人辨别不出,他却能感应得到。 所以逛一逛这山谷,他也确实是很有兴趣的。 “今天晚上不是……” 霜灵正要提起玉神花的事,但又觉得这里已是暗庄之内,不敢多说,害怕被别人听了去。 庄冥说道:“明日一早,才是重头戏,今天晚上,咱们就住在暗庄里头了。” 这一本暗庄的册子,花了八百两银子。 这既是此次各类宝物的介绍,也是进入山谷的凭证,同样也是入住的费用。 参与这一次交易的人,暗庄都准备了一处暂住的院落。 八百两纹银,只住一夜。 这大约是整个东胜王朝,最为昂贵的客栈了。 —— 夜晚的山谷,灯火通明。 各处挂着灯笼,照亮了整个暗庄。 暗庄的护卫,正在四处巡逻,也是预防火灾。 “看出来了么?” 庄冥看向白老,这样问了一声。 白老低声说道:“这些护卫,十二人一队,个个目不斜视,神色肃然,脚步平稳,队形整齐,他们虽然未着甲胄,但细察之下,颇有军中精锐之风。” 庄冥点了点头,说道:“暗庄背后,果真有朝堂上的大人物。” 说完之后,他看向霜灵,又笑道:“看上什么没有?” 霜灵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连连说道:“没有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她刚才看上了一件饰物,然后询问了一下,居然说是什么珍贵材料制成,经由哪位大师亲手制造,要六百两银子。 这个价格,简直令人瞠目结舌,着实把她弱小的心灵给震撼住了。 她觉得就算把十个自己给卖了,都换不来这么一件饰物。 以东胜王朝目前的局势,一般贫苦人家的女儿,卖身给大户人家的小丫鬟,也就只能值个十几二十两银子而已。 “呵呵,你这傻丫头……” 庄冥哑然失笑,不过他自己却也没有得到什么。 说来也是,能够出现在暗庄的东西,自然是被认定为宝物之流的,基本上不会是什么俗物。 各家店铺的东西,都有专于此道的高人,鉴定过三五回,少有看走眼的。 真正有看走眼了的宝贝,恐怕也被视作废物,扔到了暗庄以外。 至于那朵玉神花,本就是个意外,而且是人为造就的意外。 真要说捡到宝,也许那百神壶,算是个意外之喜。 “那就回去了,养好精神,明日才算热闹。” 庄冥挥了挥手,正要示意殷明推他回去。 然而就在前方,有一行人,徐徐而来。 这一行共五人,四个护卫,各自提着灯笼。 当头一人,是个青年,他面如冠玉,身材挺拔,手执折扇,嘴角含笑。 “十三先生有礼。” 青年悠悠说道:“在下,宣城宋家,宋天元。” 第15章 无形的交锋【求收藏!求推荐票!】 月正当空。 灯火通明。 在这不算喧闹的山谷之间。 两人相互对视,俱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杀机。 一人坐于轮椅之上,神色淡然。 一人手执折扇,昂然挺立,低头俯视下来。 二人于对方而言,都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极为了解,尤其是近些时日来,间接交手,定计博弈,无形间的暗流,比明面上的刀剑,更为凶险。 但这是他们二人,第一次见面。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宋天元微微一笑,看着庄冥的双腿,微微摇头,略有遗憾惋惜,说道:“都说十三先生,深谋远虑,智慧通玄,所以遭遇天妒,断折双腿,今日一见,果然令人惋惜。” 他身旁四大护卫,各自提着灯笼。 昏黄的火光,照在他身上,反衬出一片光泽。 而庄冥坐在轮椅上,身着白衣,神色依然平淡。 只是在他身旁,无论白老还是霜灵,俱都面露怒色。 此人搅乱了公子在宣城的布置,来到这里,语带嘲讽,着实令人愤恨。 “小姑娘,何必用这种目光看我?” 宋天元目光落在霜灵身上,笑着说道:“可知世间男女的怨恨愤怒,亦有可能转为痴恋情爱,你如此不忿,对我如此上心,今后时刻记挂于我,可莫要对我动了情。” 霜灵气得脸色发白,握紧小拳头,挥了挥,道:“也不撒泡尿照照?” 宋天元哈哈一笑,收回目光,才又看着庄冥,说道:“暗庄之内,只许四个护卫,十三先生不能自理,带了个管账的老头不说,还要带个伺候饮食起居的侍女,真是可怜。” 庄冥不恼也不怒,只是悠悠说道:“我身边只有一个护卫,足能以一敌百,你虽有四个护卫,却仍不堪一击。” 宋天元微微摇着折扇,说道:“枉你也勉强能算谋士之流,竟如此浅薄,看重蛮力,莫非你不知这个世上,重的是权谋?” 说完之后,他朝着殷明看了一眼,神色如旧,眼神不改。 这就是庄冥最为倚仗的两大护卫之一,武林中公认的宗师级强者? 也是他花费了许多心力,挑动其心中不满,以攻心之术,又许以厚利,重金收买过来的殷明? 而殷明神色冷淡,没有半点变化。 “走了。” 庄冥拍了拍扶手。 殷明一言不发,推着轮椅,缓缓离开。 白老和霜灵,俱都跟随在后。 宋天元转过身子,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折扇轻摇,面上浮现笑意。 两人初次之间,这位十三先生,竟然落荒而逃。 看来宣城一事,打碎了这位残废公子的信心和骄傲。 “不过如此。” 宋天元喃喃自语,心中隐约觉得,将对方列在谋士第二等,似乎也高了几分。 但他没有看见,坐在轮椅之上,缓缓离开的庄冥,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 “公子,这人好生讨厌。”霜灵犹是恼怒,心情十分糟糕。 “确实令人讨厌。”庄冥点头表示赞同。 “这就是破了公子在宣城布局的宋天元?”白老吐出口气,说道:“老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人。” “今日一见,确实风采不凡。”庄冥轻笑了声,说道:“不过也如传言一样,恃才傲物,眼高于顶。” “此人今次,不知会不会对我们造成麻烦?”白老眉宇中有些担忧。 “不怕,他出现在这里,便是大局初定。”庄冥微微闭目,说道:“明日一早,他也会出席,到时候再跟他最后交手一回。” “公子已经定下计策,要收拾他了?”霜灵听到这话,顿时开心了不少,眼神中充满着期待。 “你呀,明日只看不说。” 庄冥看着前方的院子,说道:“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咱们就要启程回去了。今夜我会让殷明会看守院落,再者,这暗庄之内,守卫森严,巡夜的护卫里头,也不乏高手。” 说完之后,他又轻笑了声,说道:“不过,夜色虽然平静,但很多人,都将不得安睡了。” —— 暗庄之内,宋天元暂居的院落当中。 庭院之内。 宋天元坐在石椅上,仰面望天。 天上的月,今夜显得十分皎洁明亮。 “庄冥……十三先生……” 宋天元喃喃自语,他轻轻闭上双目。 短短六年,从一无所有,到富可敌国。 这位号称十三先生的庄冥,确实不是等闲之辈,而且,他也对这位十三先生过往的诸般事迹,有着许多了解。 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但细想一下,这位残废的十三先生,当真只是他今日所见的这样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宋天元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看着漫天星光,月华清澈。 他自负学富五车,上观天象,下识地势,深得人心权谋。 他看着天空中的星象,轻声道:“如今局势定下,你已入局,就算让你知晓我的谋划,就算你再是足智多谋,就算你今日只是伪装,但时至此刻,身在此处,也是回天乏术了。” —— 深夜。 “公子,茶泡好了。” “放在边上就好,你回去睡吧。”庄冥挥了挥手。 “公子,夜很深了,您身体不好,早点睡吧。”霜灵轻声道。 “还早。”庄冥看着桌上的纸,目光冷冽。 “这是……” “我在盘算,宋天元除了这几点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手段,被我遗漏了。” 庄冥笑了声,说道:“根据目前所得的一切线索来推算,应该没有遗露了。” 他轻轻放下毛笔,渐渐叹息一声。 六年之间,他在淮安十六府,创下这偌大家业,闯出偌大名声,一是借助乾阳殷明的武力,二是他的诸般谋算,不弱于人。 可他自己知道,这并不是他比那些老狐狸更聪明,更灵敏,更狡诈,而是他要比那些人,要更加谨慎。 “公子,宋家这就要动手了?”霜灵忧虑道。 “支走了我,本就是为了方便动手。” 庄冥点了点上面的字,说道:“官、商、匪,宋天元怕是都用上了,至于他亲自来此,恐怕是外界布置妥当,来这里盯着我,避免差错。” 说完之后,他看向窗外的月色,轻叹口气。 盘在窗边,吞吐月华的幼龙,微微低伏头颅。 月黑风高杀人夜。 这种阴谋诡计,勾心斗角,更是不见血的刀剑。 宋天元的剑,已然出鞘。 庄冥将纸张渐渐撕碎,淡淡说道:“但我这张带刺的盾,也早已备好。” 宋天元想刺穿他的盾。 但他也想折断宋天元的剑。 第16章 暗流汹涌,席卷淮安 淮安。 宣城。 在座有七人。 宣城之内的七大家族,掌权者均已在此。 有个例外,宋家在此主事的,既不是宋天元,也不是宋家的老家主,而是宋老家主的第三子,也就是宋天元的三叔。 “我等七家,在宣城之中,根深蒂固,多年经营,能挣多少,全凭自家本事,偏偏那个残废,来了宣城。” 宋三爷背负双手,看着各家的家主,沉声说道:“他的庄氏商行,不仅是分走了属于咱们的利益,更是占据大头,压在我等七家之上,几乎成了宣城第一家。” 在场众人,各自沉默下来。 这两三年间,庄氏商行掌控宣城的所有生意命脉,但实际上,以庄氏商行的门路,让整个宣城,都比以往变得繁华。 因此,他们所获的利益,并没有变少,反而比以往更多。 只是,在他们心中,这宣城本是他们的地方,庄氏商行终究是外来之辈。 再大的生意,也该由他们自家来经营。 眼下宣城如此繁华的生意来往,所有的利益,也本该都归他们。 但如今,他们手下一切生意,只能通过庄氏商行,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 如此一来,不免有着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之感。 “鸠占鹊巢,莫过于此。” 宋三爷淡然说道:“我侄儿宋天元,诸位也都已知晓,他智谋无双,犹胜庄冥,今日我受他指派,在此与众位商议,便是要一举毁掉庄冥的根基。” “这两三年间,我们只能与庄氏商行合作,以他庄冥为尊。” “但实际上,诸位想过没有,庄冥的商行,要在宣城之内,保持各项生意运营,终究不能失去我们。” “所以,前一次三家联手,便击溃了庄氏商行在宣城的分部。” “如今庄氏商行想要继续经营,便只能从外地调来货物,但如此一来,货物成本更高,价格也更高,本身利润则更低,却又使得与之合作的商家心生不满,哪怕寻常百姓,普通客人,也都难免有所议论。” “庄氏商行,经受不住这样的损失,迟早败退。” 他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看向钱氏家主,说道:“钱爷,庄氏商行的货物来源,一直是从你这里取,你上次断了他的货,接下来便将货物,卖于我等各家……我等合作互利,摒除庄氏商行,打压庄氏商行,赚取的金银钱财,自然是我们各家的。” 钱氏家主平静说道:“但你想过没有,没有庄氏商行来此,宣城又怎有今日的繁华?” 宋三爷眉头一皱,这钱氏家主是跟他宋家一起反击过庄冥的,可谓是最坚定的盟友,今次本就是要请他一起说话,为自己助势,说服众人,怎么此刻这位钱氏家主,反而言语倾向,有些不对? “今日的繁华,与庄氏商行,确有关系,但无论如何,宣城是我们的。” 宋三爷缓缓说道:“只要将庄氏商行,彻底扫出去,比以前更为繁华的宣城,将会落入我们手中,如今庄氏商行在宣城的果子,将由我们来分。” 钱氏家主轻叹一声,说道:“就算我们七家结盟,把庄氏商行挤出宣城又如何?庄氏商行的生意,可是遍布淮安十六府,涉足八十七城。” 他的目光,从宋三爷身上移开,扫向其他各家,问道:“我们独独掌控宣城,站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能够庄氏商行这样的巨头博弈?”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 钱氏家主又苦笑了声。 “更何况,我们真能占稳宣城?” 这一句话,更是让众人沉默。 钱氏家主神色复杂,低声道:“十三先生的手段,大家都领教过,他当初在宣城全无根基,都能生生闯入这里,扎根下来,而且还压制住我们,成为宣城第一家。而如今,他已有了根基,就算我们挤出了他,他凭借宣城残存的根基,以及遍布淮安十六府的势力,有心要卷土重来,真的是难事么?” “其实钱家主……说得也有道理。”终于还是有人出声了。 “虽说不忿于庄氏商行踏足宣城,坐于我等头顶,占据了最大的利益,但不可否认,如今的宣城,比以往的宣城,更为繁华,我等赚取的银两,比当年不减反增。” “这位十三先生,有着庞大的门路,遍布淮安十六府,我们斗不过,也不必斗。” “宋三爷,您这……” …… 宋家老三目光凝重,看向钱氏家主,眼神中惊疑不定。 难道这厮倒戈相向,又被庄冥收买了? 可是他前一次,可是与自家联手,攻击庄氏商行的。 钱家与庄氏商行的仇怨,已经结了下来。 若说其他各家倾向于庄冥,他倒也不意外,但为何偏偏是最不可能倒向庄冥的钱氏家主? “钱家主。” 宋三爷深吸口气,说道:“虽不知晓,为何您如此倾向于庄氏商行,但是,我宋家既然有把握出手,就有把握击溃庄氏商行!你们不敢冒险,我宋家如今也是家大业大,同样也不敢冒着覆灭之危来肆意妄为,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他看向其他各家的掌权人,正色道:“我指的击溃,不单单是宣城之地,而是他庄氏商行在淮安十六府这八十七座城的根基!” 在场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钱氏家主沉吟道:“凭什么?” 宋三爷哈哈笑道:“就凭我侄儿宋天元,在京城当中,深得七皇子信任,手上拥有着官家的力量!他庄氏商行,从今日之后,将会被朝廷压制、彻查、整改、以及惩处!” 听得这话,各家的家主,当即心中凛然,一时之间,又是摇摆不定。 宋三爷缓缓说道:“宣城是宋家的根基,诸位与我宋家,也是旧相识,所以今日才是我来出面。而我侄儿宋天元,以及我父亲,我兄长,我弟弟,都不在宣城……只因为,他们已经前往其他各方,商议此事!” 他低下头,取出一大叠纸来,正色说道:“今日不单是宣城,整个淮安十六府,都有我宋家的人,而各家掌权者,也都会拿到这些……这是我宋家,接下来两日间,对庄氏商行的定计,以及我宋家,对淮安十六府,将来的规划!” 在场众人均有迟疑。 钱氏家主眼神变幻,接过了宋三爷递过来的几页。 他扫了一眼,脸上神色骤然一变,阴晴不定。 上面第一页,写的便是宣城宋家,对庄氏商行的攻击。 上借官家的权势,下请商贾的助力。 不单是钱氏家主,其他各家的掌权人,也都各自神色异样。 “庄氏商行,在淮安十六府,如此盛大,不外乎两点,上迎官家权贵,极尽巴结,下合商贾世族,合作经营。” 宋三爷缓缓说道:“此次当以官家层面,压制庄氏商行,甚至与庄氏商行有所来往的,也难免受到波及,被朝廷清查。在这种情况之下,你们还真要冒险,与庄冥合作?” 包括钱氏家主在内,所有人都沉默无声。 “没有人再敢和庄氏商行交易了。” “他断了生意的门路,不过无根之水。” “此计如今便交给你们观阅,只因布局皆已妥当,也不怕送到庄冥手上。” “诸位试想一下,若你们是庄冥,局势到了如今的程度,还有翻身的机会么?” 宋家三爷扫视众人,说道:“庄冥再是聪慧,可惜不能未卜先知,如今就算他智谋通天,也为时已晚,局势已定,他庄氏商行,必成过眼云烟。” 在场的各家掌权人,看着手中的纸张,无不沉默下来。 宋天元的手段,比他们想象中更狠。 他们作为各家的掌权人,自然不是愚鲁之辈。 宋天元不可能把所有计谋和盘托出,眼前纸上书写的这些谋划,定然只是其中一部分。 但就是这一部分,已显得极为可怕,如果他们站在十三先生庄冥的位置上,便足以让他们陷入绝境,无法翻身。 他们自问必败无疑,那么十三先生庄冥,真的可以翻身么? 就连钱氏家主,都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庄冥早已对宋天元有所了解。 但庄冥真的能够知道,宋天元已经布置出这样的局了么? “诸位继续看看吧。” 宋家三爷笑道:“后面是我宋家对将来的利益划分,庄氏商行倒了,留下的利益,可是真真正正的肥肉,我宋家不愿独吞,各家均可获益。推倒庄氏商行之后,从此淮安十六府,各家结盟,可形成一个庞大的商会,相互合作,互惠互利,共同得益,才有无穷的机会。” 利益才能动人心! 官府的势力压迫,只是其中之一! 但只有能够得到手里的利益,才能让他们下定决心,推倒庄氏商行! 这是宋天元说的话。 “看这个样子,庄氏商行似乎真的无力回天了。”杜家的家主,神色复杂,这样说道。 “当然!”宋家三爷说道:“庄氏商行如今在宣城是绝境,但今次之后,在淮安十六府,皆是绝境!官家封锁,商家断交,他必将毁灭!” 这番话,他说得极为自信! 在场几位家主,也都陷入沉默。 隐隐有人似乎要表态。 但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人发出了拍手鼓掌的声音。 “好生厉害的谋划,宋家竟有这样的奇人。” 这话倏忽出现,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禁一惊。 钱氏家主心中一跳,却不知怎么,又安定了下来。 只见一个男子,身着淡色长衫,徐徐走来。 “今天七家在此聚会,是讨论宣城的生意方向么?” 男子推门进来,笑着说道:“可宣城如今的生意,可是有八家,你们七家私自聚会,却不通知庄氏商行,又是将我们这第一家,放在何处?” “你是什么人?”宋家三爷喝道。 “庄氏商行的伙计。” 男子说道:“我叫陆合,奉我家公子之命,送来些东西。” 说完之后,他有些感慨之色,恳切而又真诚地劝说道:“还请诸位惜命些,待看过之后,再决定站在哪一边,免得站错了方向,万劫不复。” 第17章 斗智斗法 淮安十六府。 丰城。 庄冥原先所住宅邸当中。 只见四个身着劲装的男子,守护在后院周边。 而院内,则有一个花甲老者,来回踱步,颇有几分坐立不安之感。 “赵大人别来无恙?”忽然有个声音,传了过来,发出开朗的笑声。 “白庆,你终于来了。”这位赵大人,长长吐出口气,忙是迎了上来,说道:“京城来的那位钦差,是七皇子的人,正要查庄氏商行,我照你们公子庄冥所说,已经拖住了他,但拖不了太久,你们那边究竟处理好了没有?” “目前庄记商行里,已知的奸细,已经拿下了,共十六人,其中十二个管事。”白庆说道:“不过这是我们已知的,也许还有我们尚未查知的,请赵大人还是继续费心些,避免有漏网之鱼,拿着什么伪造的证据,向钦差那边告状,污蔑我庄氏商行……” “他们拿的是什么证据?”赵大人忽然问道。 “无非就是伪造的假账之类。”白庆摆了摆手,说道:“要么是假作偷税漏税的账册,又或者是伪造我庄氏商行,暗中涉及违禁之物的事情。” “什么?”赵大人顿时一惊。 “大人放心,我庄氏商行,一向奉公守法,这都是虚假不实的证据。”白庆说道:“可是就怕钦差有眼无珠,以假为真,就算最后我们自证清白,但在此期间,庄氏商行的折损,怕也是无法想象。” “宋家出手还真狠。”赵大人迟疑道:“你们还须自查,万一还有漏网之鱼,我这边若拦不住,不单你们庄氏商行要糟,老夫这一根绳上的蚂蚱,怕也脱不得干系。” “大人放心,公子早有吩咐,白庆也已有安排。” 说完之后,白庆伸手过去,递过了一颗白玉珠子,晶莹剔透。 赵大人掂量了一下,虚浮的心里,也沉稳了不少。 “这种东海玉珠,价值连城,有镇心安神的作用,赵大人切勿焦虑。” 白庆摆了摆手,说道:“公子这里,还有吩咐,赵大人且先看看。” 这位赵大人叹息一声,接过了锦囊。 白庆说道:“公子叮嘱了,回去再做准备。” 赵大人闻言,应了声,也没有急着打开。 白庆躬身施礼,说道:“白庆还有事在身,今夜忙得很,告辞了。” 赵大人应了声,然后想到什么,不禁又问道:“我记得你不是受庄冥指派,前往广府,押送货物了么?那群盗匪非同寻常,这批货物听说也很重要,你还敢抽身出来?” 白庆闻言,哈哈笑道:“若我亲自带队押送货物,遇上那群盗匪,也未必能保住,但这次是乾阳大人押送,有我没我,可有可无。再者说了,乾阳大人根本不是押送货物去的……” 赵大人露出询问之色。 白庆悄声说道:“不是害怕盗匪继续抢劫我们的货物嘛?乾阳大人亲自出手,扫平了这群盗匪,杀了个干净,不就没有人打劫了?运送货物,换上十六个身手过得去的普通护卫,也足够了。” 赵大人闻言,错愕了一下。 白庆哈哈一笑,走出了这里。 —— 出了街道。 月色正好。 白庆长长吐出口气。 他看向周边的八个手下。 “各府各城,都准备妥当了?” “白爷,都安排好了,就凭着公子的吩咐,收拾好所有的尾巴,让那位七皇子的钦差,就算想查,也无处可查。” “这样就好。” 白庆正这样说来,忽然夜色当中,飞来一只白鸽。 他面色微变,赶上前去,接了白鸽,取了信件,顿时露出异色。 旁边的人忙是上来,问道:“白爷,怎么了?” 白庆撕了信件,沉声说道:“岳爷那边出事了。” 岳爷便是岳阳,是庄氏商行当中,武道修为较高的一人,比已死的卢洋,还高一筹,能够跟自家师兄陆合,斗个平分秋色。 这也是少数能让白庆尊敬的一位武者。 “公子给我们每一个护卫统领,都安排了不同的事情,但是我们却都不知晓其他人的任务是什么。” 白庆说道:“这是岳爷传来的求助信件,他那边进展不利,遇上麻烦了。” 旁边这人迟疑道:“白爷的意思是?” 白庆说道:“归我们负责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局势大致已定,这里我来坐镇,你带人去帮岳爷。” —— 被称为岳爷的男子,此刻正有些凝重。 他年约四十,略显沧桑。 跟陆合挑战乾阳失败,被公子收服的经历不同。 他是当年受伤,险些死在半路,被公子庄冥救下的。 “低估宋天元的能力了。” 岳阳揉了揉眉宇,暗道:“公子说过,宋天元以官家压我们,又以官家压迫那些与我们有交易的商家,从而让淮安十六府的商贾世族,彻底孤立我们,借此封锁庄氏商行,试图让我们自行崩溃。” “但无论是从官家的层面,还是从商家的层面,真要说来,宋天元的计谋,至少还在东胜王朝的律法范围之内……” “但是宋天元此人,无所不用其极,不可能讲道义,公子料定,他一定会在律法之外行事。” “盗匪劫夺我们的财物,便是先例。” “这一次,公子果真料事如神。” 岳阳看着手中的名单,愈发沉重。 上面的名单,多数是庄氏商行的人,大多是庄氏商行在各地的管事,又或者是担任其他职位的重要任务。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与庄氏商行有生意上的来往,而且都是极为重要的生意。 “宋天元此人真是肆意妄为,他竟然养了这么一批武者,想要直接杀掉庄氏商行的重要人物,来让庄氏商行缺乏管理和生意上的合作,就此崩溃了?” 岳阳深吸口气,他有些大意了。 宋天元的底蕴,比他想象中更深。 这次他的任务,是保护名单上的人。 他早有准备,但对方能够集合人手,专门去刺杀某些人,而自己需要全面防守,要将名单上所有人都护住,还是力有未逮。 如今他也只能让白庆调来人手,弃守为攻,歼灭他们。 之前公子说过,今次白庆做的事,比起自己这边要稍微简单些,所以在子时之后,白庆那边应该就能空出些人手来。 “不知道公子那边,又怎么样了?” 第18章 智者千虑 淮北。 暗庄。 “官、商、匪。” 庄冥又在纸上写了这三个字。 他微微闭目,静静思索。 偶尔有线索,便写在纸上。 他在根据自己目前所得的所有线索,再一次推断宋天元的谋划。 以自己所得的线索来说,把宋天元能够定计攻击庄氏商行的所有方向,应该都已经算出来了,不会再有遗漏。 但他一向谨慎,却也害怕遗漏,因此又再一次推算总结。 “应该不会有差错了。” “时间到这个时候,想必淮安境内,也开始动手了。” “凡事皆有意外,希望你们都能按照我的吩咐,顺利达成任务,应对所有的攻势。” “只要能挡住这一回攻势,宋家的剑便会折断了。” 庄冥喃喃自语,却也只是吐出口气,召回了正在吞吐日月精华的幼龙。 天亮之后,暗庄的正事,也该准备好了。 淮安十六府的事情,他已经安排妥当。 倘若进展顺利,便不必多想,若是进展不利,他身在暗庄,再忧心也无益。 还是需要早些休息,养好精神,夺得养蛊的器皿。 至于那玉神花,本就是宋天元拿出来的假货,可有可无。 “等等……” 庄冥稍微迟疑,心道:“玉神花?假货?宋天元亲自来暗庄?之前我便想过,以他的为人,他绝不是只为见我,与我正面较量,他定有谋划!” “但他在这里,能有什么谋划?” “又与外界有何关系?” “莫非……觉得我是残废,对玉神花势在必得,以此截断我能够闲置的钱财?” “这倒未必没有可能,若他得以成功,庄氏商行必遭重创,哪怕我这次活着回去,但手中没有了足够的银两,也无力收拾淮安十六府的烂摊子。” “我还须重新推算一番。” —— 淮安十六府。 宣城之中。 场中十分寂静。 “你们手中,想必是宋家对庄氏商行的定计,以及击溃庄氏商行之后,利益方面的划分。” 陆合缓缓说道:“我这几张纸,则是我家公子,如何筹划对宋家的反击……当然,只是一部分而已,你们可以看看,我庄氏商行,能不能撑过这一回。” 他背负双手,说道:“区区宣城一个宋家,也配与我庄氏商行遍布十六府八十七城的势力相提并论?纵然搭上了京城官家的权势,便真以为一步登天了?不知所谓的东西!” 宋三爷脸色骤变,怒道:“你……” 陆合扫了他一眼,目光冷淡。 宋三爷被他眼神所慑,竟然说不出话来。 陆合本是习武之人,如今又得公子吩咐,气势强盛,稳稳压住了这位宋三爷。 “诸位……” 陆合说道:“扪心自问,若无庄氏商行来到宣城,如今宣城会有这样的繁华?你们只看到了庄氏商行拿到最多的一份,可曾想过,落在你们手中这份小的,比以往那些年你们均分宣城所获的利益,还要更多数倍!” 他来回踱步,徐徐说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庄氏商行一直在扩张,之前若不入宣城,而在其他城池坐定,让其他的城池愈发繁荣兴盛,宣城必将逐渐没落。到了那时,你们如今赚取的银两,恐怕还不够养活一大家子人的。我知道你们不满的是被我庄氏商行这外来者压在头上,但这两三年过去了,你们也该习惯了,只当我庄氏商行,是一个新的宋家,一个替代了宋家的新家族,不就是了?” “你什么意思?”宋三爷面色冰冷。 “没什么意思。”陆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公子吩咐了,从今往后,淮安十六府,但凡庄氏商行所在,必将尽一切力量,封锁宋家的生意门路,切断你宋家赚钱的来源……” “你……” “我怎么了?” 陆合目光看向其他各家,说道:“后面的纸张,也有公子对宣城的利益划分,你们仔细看看,待宋家垮了,那么宋家的这一份利益,你们也同样可以分得。若是执迷不悟,当心跟他宋家一样,等着无钱可赚,坐吃山空,就等着一大家子慢慢散了,或者选择饿死,也无不可。” 杜家的家主,不禁出声道:“宋家要击垮你庄氏商行在淮安十六府的所有根基,但你这边,只是庄氏商行应对宣城的局……倘如除宣城之外,全都垮了,你庄氏商行,又凭什么兑现这些承诺?” 陆合说道:“就凭我家公子料事如神,无论宣城,还是其他各城,都不可能垮。” 他目光忽然看向宋三爷,说道:“宣城宋家诸般举动,我家公子,早有知晓,怎么还能让他宋天元给算计了?你宋老三今日留守宣城,但你爹、你哥、你弟、你侄儿,包括得宋家重用的管事,则去各大城池,游说各家掌权人,真以为我们不知道?” 宋三爷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陆合继续说道:“我今日来到了这里,只是帮公子带话而已,我来了宣城,而我的弟兄们,则去了其他城池,也带去了类似的话。你们猜一猜,宋家的游说,还能成功么?” 场中顿时沉默了下来。 “你们若是答应和宋家合作,我也不拦着。” 陆合又开口说道:“但是想清楚了,你们觉得,其他各家,是会选择宣城的一个宋家,还是选择生意遍布淮安十六府八十七城的庄氏商行?只要我庄氏商行不垮,宋家一定会垮,而跟宋家合作的家族,也一定会垮!” 说到这里,陆合又笑了两声,看向钱氏家主,问道:“你觉得呢?” 钱氏家主面色变幻,低声说道:“先前扣下的货物,我都积存了下来,明日晨时便送到庄氏商行分部,这一批只当钱家的赔礼,不必入账了。” 这便是表态了。 陆合面上笑容愈发好看了。 宋三爷怒道:“姓钱的,你疯了?不要忘了,你才是对庄氏商行出手最狠的!” 钱氏家主露出苦涩笑容,之前他是最狠的,而此时此刻,他也是最后悔的。 “诸位,宋家是此次主谋,跟庄氏商行,定是不死不休,但我们未必……” 钱氏家主看向其他人,说道:“都相交数十年了,不瞒几位,我早已知晓,十三先生有所准备。宋天元自以为谋算天下,殊不知一举一动,都被十三先生算中……他智计不如十三先生,诸位若不想跟陆兄所说的那样,葬送自家偌大的家业,还是及早看清为好,否则后悔莫及。” 他看向恼怒到极点的宋家老三,不禁苦涩道:“我只是不想钱家覆灭而已。” —— 陆合走出来了。 宣城各家,都做出了抉择。 宋家是没得选,而他们有得选。 他们不可能和宋家共存亡。 “柳河那边,怎么样了?” 陆合神色凝重。 柳河也是庄氏商行武功顶尖的人物之一。 师弟白庆,还有知己岳阳,各有其他任务去办。 而柳河的任务,跟自己一样,阻止宋家游说各方。 自己来的是宣城,而柳河去的是耀城。 而原本以为会在宣城坐镇的宋家老家主,却也去了耀城。 所以,陆合有些担心。 为此,他临时改变计划,让柳河带上了一位能说善辨的管事。 否则,以柳河的性子,哪怕有公子的锦囊,也没法在宋家老狐狸面前占得便宜,恐怕会被那老狐狸反驳得无法回应。 这无关武力的高低。 这关乎于气势心志,以及在这种场面上的经验。 宋家老家主,在“话术”这上面,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薛管事一向能说,既然早有准备,他应该足以凭借公子早先的谋划,让宋家那老狐狸的想法落空。” 陆合这样想着,喃喃道:“但公子那边,怎么样了?” 第19章 价高者得,临渊而止 翌日。 晨时。 夜露过后,气息清新。 庄冥一行人,来到了暗庄的大厅。 宋天元却也早就到了,似乎察觉到了庄冥的到来,偏头看了过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意味深长。 庄冥神色淡然。 淮安十六府的交锋,已经开始了。 但消息还没传到淮北,也传不到暗庄。 暂时来说,两人都对外界的事情发展,还并不清楚。 只是,在宋天元眼中,庄冥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终究是他的猎物,所以他的笑容当中,颇像是猎人正看着陷阱中的猎物。 庄冥与他对视一眼,便收了回来。 宋天元在外界,布置甚多,他庄冥的准备也同样不少,而且,宋天元十有八九也并不知道他在外有所准备,更不知道他有反击之举。 宋天元自认为有心算无心,将他庄冥视为猎物。 而他庄冥又何尝不是有心算无心,反狩猎于宋天元?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庄冥这样念着,却对前方一位老者,含笑点头。 能够来到这里的,基本上是东胜王朝有头有脸的人物。 互相之间,哪怕素未谋面,但或多或少,还听过其中一些人的名字。 至于庄冥,六年之间,白手起家,成为淮安十六府最具名声的年轻人,哪怕在场之人,并非都来自于淮安十六府,但也都听过这样一个传奇般的年轻人。 而他双腿残废,坐在轮椅之上,则更容易让人辨认。 不乏有人侧目,投来各种善意或者敌意又或是忌惮的复杂目光。 至于方才那个老者,来自于京城,算是个熟识。 —— 这一场暗庄的交易,有别于寻常交易的方式。 以个人喜好,给出价钱,来竞买物品,最终价高者得。 在庄冥的眼中,这种方式算得是不错,本身就定下了最低的价格,不至于太过贱卖。 而在互相竞价之中,或是因为个人喜好,又或是因为各家争锋,逐渐将物品的价格抬高,甚至最后的价钱,往往便已超出物品本身的价值。 但此类方式,也有相应的局限,因此他庄氏商行,尚未有此类交易方式。 不过今后,若要售卖宝物之流,未必不能加以效仿。 “白夜花!” 上面的声音,将庄冥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暗庄的白夜花,便是典籍上记载的玉神花。 也是他明面上来此的原因。 当庄冥抬起头,看向上方的时候,宋天元的目光,也扫向了他。 无论是霜灵,还是白老,都露出几分激动的神色。 医典记载,玉神花,可使人断肢重生。 公子双腿受伤,多年残疾,遍访名医而不能治。 或许这奇异神花,可以治愈也说不定。 “此为白夜花,标价一千两。” 上面的老者含笑说道:“此花极为珍奇,宛如白玉,更可贵的是,它四季常开,从不凋谢,真是世间奇花,诸位开始罢……” “一千五百两。” 不待庄冥开口,宋天元的声音,缓缓传开。 众人的目光,尽都聚集过去。 而庄冥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宋天元拱了拱手,只笑着说道:“此花非同寻常,极为美丽不说,更是四季不凋,而京城那位喜爱奇花异草,寿诞将至,宋某打算以此送礼。” 庄冥收回目光,淡然说道:“三千两。” 宋天元嘴角笑意愈发浓郁,出声说道:“五千两。” 庄冥平静道:“八千两。” 宋天元笑着说道:“一万两。” —— 场中的气氛,极为沉重。 只剩下两个声音,不断出声。 每一次出声,价格必将抬高。 台上那老者已是呆了。 这白夜花,前次也有卖过,却都无人出价。 此花毕竟只是观赏,并无实用,就算是再富有的人物,也没有多少闲钱,愿意花一千两银子,来买一朵花。 可是现在,却叫价到了上万两。 在场之人,也隐约觉得不对。 “此花一定有什么异处。” “千两银子,买来一件观赏之物,已算是极尽奢侈,但他们二人,竟喊到了上万两?” “不,已经一万八千两了。” “啧啧啧,我李家在淮北,也算富甲一方,可就算掏空了家底,怕也买不起几朵花了。” “这究竟是什么神仙宝物?犯得着倾家荡产,去买一朵花?” “先前宋家那人说是要用来送礼?他宣城宋家才多大的家业?这是拿家底去送礼?他开什么玩笑!” “此花绝非寻常。” 众人心中惊异,各自思索。 又有相互熟识之人,交耳议论。 至于白老和霜灵,则是露出恼怒之色,认定了这宣城宋家的宋天元,必是知道这玉神花的作用,才会如此不惜代价,来提高价格。 白老神色微沉,却一言不发,他心中隐约明白,宋天元认定了公子势在必得,所以要夺取玉神花,跟公子讲条件。 又或者……宋天元纯粹只是想要抬高价格,让公子砸进去更多的银两,损人利己。 至于霜灵,则气得脸颊鼓起,眼神充满怒火。 她扫了那家伙一眼,心中却忽然觉得古怪。 说是送人,但也不至于这么大的礼。 要凑齐这么多银子,对宣城宋家来说,不说倾家荡产,也是伤筋动骨。 除非他是自己用的! 但这家伙又没伤在哪儿,手脚完好,要这玉神花干什么? 她仔细打量了下,宋天元四肢完好,相貌正常,似乎没有病症之处。 “霜灵姐,你在看什么?”旁边的家丁,这样问道。 “我猜这家伙跟公子抢东西,一定是有病,但又看不出来。”霜灵咬牙说道。 “这个,有些病,好像叫做隐疾,穿着衣服,不一定看得出来。”小厮神色古怪,眼神在宋天元双腿之间扫过一眼。 “你看什么……” 霜灵顺着他的目光扫过,脸上腾地一下就红了。 —— “两万三千两。” “两万五千两。” “两万八千两。” 宋天元轻描淡写地说来。 根据目前所知,庄冥的商行,大肆扩展,闲置银两不算太多,眼下则是将他庄氏商行目前可以调用的闲置银两,已取出过半,才来到暗庄。 如今的庄冥,富甲一方,但凡世间一切,只有心中所想,应有尽有。 唯独双腿残废,实为最大遗憾,因此这庄冥,必定会尽力获取玉神花。 只不过,凡事也有个限度。 虽说在他心中,认定庄冥为了恢复双腿,就算三五十万两银子,都愿意拿得出来,但此时此刻,却也该收手了。 若是继续提升价格,如同无底洞窟一样,想必以庄冥的谨慎,恐怕再是不甘,也都会停下。 宋天元也觉得自己出到两万八千两,已经到了这个限度。 接下来,就让庄冥花费三万两银子,去买这一朵原本仅是标价一千两,实际上一文不值的“玉神花”了! 数万两银子,以庄氏商行的底蕴来看,自然不算太多。 但如今局势不同,庄氏商行一直在扩展买卖,建造店铺,招揽人手,目前可以随意调用的闲置银两,一定不多。 如今先有数万两银子砸进了这里,等他再作谋划,有八成把握,能够再借玉神花做局,再让庄冥将剩下的银两,尽数砸出来。 庄氏商行在经过大肆扩展,闲钱不多的情况下,加上自己在外界诸多谋划又已经起效,眼下必定是上下动荡。 如此紧要时机,钱财至关重要,庄冥若还损失了手上一批可以挪用调动的银两,必将伤筋动骨。 其剩余闲置钱财有限,想要用来上下调度,重新建立商铺,重新开辟商路,并要安抚人心,难免要捉襟见肘。 在这般窘迫的境况,他庄冥连手中这点余钱都砸进去了,倒要看看要怎么安抚人心?又要怎么东山再起? 就算想要自折羽翼,将一部分庄氏商行的实业变换成巨额的银两,也不是三两日就能做成的事情。 即便庄冥当真如此行事,准备稳住局势,但待到他凑足了足够的银两,想必庄氏商行在自己的持续算计下,也早就垮了。 宋天元看着庄冥,神色冰冷。 而庄冥扫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一言不发。 宋天元心中骤然升起不安之感。 “两万八千两!” 老者看向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庄冥身上,大声道:“宣城宋家宋天元公子,出两万八千两,可还有更高的么?” 无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庄冥的身上。 庄冥脸色淡然,抿唇不语。 白老和霜灵,都心有不甘。 但如今的价格,着实太高了。 “宣城宋家宋天元公子,出两万八千两,可还有更高的么?” 那老者再度出声,目光还是落在庄冥身上。 庄冥不再出声,神色如常。 宋天元脸色变幻不定,他忽然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位十三先生。 “两万八千两!这一朵白夜花,归淮安十六府,宣城宋家宋天元公子所有!” 老者终于说出了最后的归属。 宋天元却紧紧咬牙,没有刚才的淡定,没有得宝的喜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好一位十三先生。” 宋天元脸色阴沉,眼神冰冷。 庄冥轻声说道:“我庄氏商行,近来各项生意,开支用度太多,着实比不得你宣城宋家这数十年的底蕴。此物价高者得,恭喜宋少爷,喜得至宝。” 宋天元心中忽有一种难言的愤怒。 他从未有吃过这样的亏。 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阴沉。 —— “庄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适才那个老者,禁不住心中好奇,出声问道。 “这白夜花,看起来像是医典上记载的玉神花,不知是暗庄看走眼了,还是我庄冥看走了眼。”庄冥看向老者,解释道:“若真是玉神花,便有着断肢重续之效,是难得的至宝,众所周知,庄某双腿残疾,意欲借此,看看能否恢复行走……不过现在看来,宋少爷似乎更需要。” “原来如此。” 众皆恍然,终于明白为何争夺如此激烈,那看似只能观赏的白夜花,竟然是如此至宝。 不过十三先生,双腿残疾,众所周知。 宋家这位,又是什么隐疾? 不少人目光投向了宋天元双腿之间。 宋天元脸都青了。 而台上的老者,暗暗后悔。 暗庄如今的鉴宝之人,学识也太浅了些,庄冥和宋天元,都认出了这白夜花,是断肢重续的宝物,怎么暗庄的人,反而看走眼了? “这宝物过了,该下一种了罢?” 庄冥拍了拍衣摆,抬起头来,轻声问道。 第20章 彼之至宝,吾之草芥 自玉神花之后,场中气氛变得极为古怪。 两万八千两的高价。 一株能让人断肢重续的奇花。 所有人都不免觉得,这朵花才是这一次交易当中,最珍贵的物品,也是最值钱的物品。 因此对于下方各类奇珍,倒是不怎么觉得惊艳了。 但不可否认,能够登上暗庄的物事,都不是俗物。 一件又一件物品,被竞价卖出。 也有些物事,却无人竞买,只能留待下一次。 据说三次无人买去,暗庄便会封存,以另外方式出手。 “百神壶!” 终于轮到了这一件。 庄冥心中微震,但神色却没有变化。 上面的老者,指着这百神壶,神情显得颇为激动。 “此壶非同寻常,材质特殊,疑似天外陨石,连百炼精钢都不能与之相比。” “但是这样坚硬的材质,却铭刻着如此栩栩如生的画面。” “外表铭刻上百神灵,形象各异,宛如活物。” “内中有液体,疑似神仙酒液。” “当然,暗庄买卖,也从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等可以明确告诉诸位,神仙酒液,有福者方得饮之,否则,即为剧毒。” “以往这神仙酒壶,却也被人当做是剧毒来用,杀人于无形,无药可治,百试百灵。” “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也许是火候不够,壶盖不能打开,只能偶尔渗出酒液来。” “但这绝对不是凡物,也许只是时日未足。” “若是时机一到,大概酒液算成熟,我等凡夫俗子,也能饮上一杯,得以延年益寿,长生久视。” 不得不说,这老者开口,语气深沉,仿佛真的一样,说得众人心有沉吟,有些人更是眼神热烈。 到了这时,老者方是心满意足地出声道:“百神壶,标价一千八百两,请诸位出价,以价高者得。” 场中气氛沉寂了一下。 旋即才有人出声。 “二千两。” 这个声音传开,在场之中,许多人心有沉吟,也有人露出迟疑之色。 这百神壶,确实非同寻常,材质坚不可摧,远胜百炼金钢,便极为不俗。 而渗出液体,可为剧毒,或有大用。 而且,暗庄之言虽然虚浮,但也不无可能,兴许便是传说中神仙酒液,只是火候不足,才成剧毒。 只是壶盖无法打开,价格又是不低,不禁令人犹疑。 谁又能知道,这究竟是什么? “两千一百两。” 又有人出声。 但刚才出价二千两的那人,却不开口了,也许是考虑得更多,觉得花费过多银两,并不值得。 刚才竞价的中年人,报出两千一百两之后,见众人纷纷沉默,无人愿再开价,不禁又有些后悔,也许自己高看了此物,这笔钱买错了? 毕竟二千多两银子,在东胜王朝内,已足能买一百个仆人,算数额不小,尽管自家也算家大业大,但也经不起这么挥霍。 然而就在沉默之中,眼见台上的老者,就要选定这中年人。 却又多了个声音。 “两千六百两。” 这个声音,平淡而清澈。 十三先生庄冥的声音。 众人的目光,顺着声音看去。 刚才这位十三先生跟宋天元之间的竞价,可算是这一次交易当中,最激烈也最让人在意的。 宋天元面色微变,他有心出声,给庄冥添堵,但却想起自己此时处境堪忧,因为他身上拿不出两万八千两。 而且,他也害怕眼前的局,又是庄冥给他挖的另一个陷阱。 “庄冥公子,出价两千六百两,可有更高者否?” 台上的老者,出声说道。 众人略有沉默,场中气氛,倒都安静了下来。 其实说白了,这百神壶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暗庄怕也不能确定,适才说得好听,也只是给出最神奇的猜测,仅此而已。 究竟是什么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处,谁都不知道。 “好一件宝贝啊。” 宋天元忽然出声,缓缓说道:“十三先生看上的宝贝,自然不是俗物,据说十三先生最喜古物,以高价在淮安十六府,搜集各类物品,眼界极高。适才连暗庄都错认了的玉神花,十三先生却能一眼看穿,宋某都自愧不如,那么眼前的百神壶,想必也是宝贝。” 这话确实令人不禁动念去想,也隐约勾动了人心。 但在场众人当中,也都不是蠢货。 刚才宋天元和庄冥,显然已经结怨下来,这宋天元此时开口,不免有些借刀杀人之嫌。 若真是宝贝,买下来也无妨。 但就怕此物没多大用处,却成了那宋天元的刀,得罪了庄氏商行。 庄冥也只是沉默不语。 此时此刻,言多无益,无论他发出任何回应,总会有人质疑,浮想联翩。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否认宋天元的话,还是承认宋天元的话,都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所以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也更像是默认。 “两千八百两。”有一老者,衣着华贵,似是京城大户,他稍微犹豫了下,还是出声说来。 “三千两。” 就在老者声音才刚落下的一瞬间,庄冥平淡的声音随之响起。 尽管声音淡然,却给人一种势在必得的味道。 宋天元不禁感慨,道:“让十三先生如此看重的宝物,不知是何至宝?三千两银子,对诸位而言,也并非拿不出来,兴许可换一件至宝。” 在场之中,有半数人,心绪浮动,对宋天元所说,半信半疑,心中沉吟。 但事关钱财,价高数千两,无论是谁,都谨慎到了极点。 本身能够拿出这么一笔钱的人,或者是能够从家族中取出这么一笔钱的人,都不会是平庸之辈,自然也不是冲动之人,当下均是沉吟。 “确实是一件奇物。” 庄冥这样应了声,但他说完之后,目光朝着宋天元扫了一眼,似乎带着几分挑衅。 宋天元心中微凛。 但其他人看见这个目光,则又不同了。 庄冥在激宋天元参与竞买? 可刚才那白夜花,已经让宋天元栽了个大跟头。 莫非这百神壶,又是一个准备让宋天元跳进去的坑? 而且,宋天元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宝贝奇物,可他自己却未有出价,连半点动静都不曾有? 这十有八九是他们两家的斗气,自家没事跳进去作甚么? “……” 宋天元深吸口气,他本待捏造这百神壶的来历,但也明白,没多少人会信,便也作罢了。 而庄冥神色淡然,此时不必多言,无声胜有声。 在场聪明人不少,而自作聪明的人,也同样不少。 “淮安庄氏商行十三先生,出价三千两,可有人出价更高否?” 台上的老者,目光看向宋天元,他巴不得这两位继续斗气,把价钱抬高到天上去。 宋天元只当没有看见。 庄冥静静看着那百神壶。 此刻,在他身后的霜灵和白老,都并不知道,公子为何看上了这样一个似乎无用的酒壶,眼神中略带疑惑。 “所谓宝物,有德者居之,也是有识者居之。” 先前与庄冥相识的老者,不禁抚须一笑,说道:“我等不识此物,落在手中,便一文不值,庄冥识得此物,认为此物在他手中,能值三千两,那是他自己的衡量。反正在老夫手里,这东西没有半点用处,放在家里也不是什么高雅之物,还不如一件庄氏商行所出的蚕丝锦衣,穿在身上,更显得体,风采不俗。” “袁老说的也是。”老者身份不低,当即有人附和。 “哈哈,李某不识此物,真要让我花费三千两,来买下一件完全不识的物品,还真开不了口。” “就算你识得此物,又真的开得了口?”另有人道。 “此言何意?”李员外有些不满。 “正如先前那幅前朝古画,大家都知道来历,也知道珍贵,吴兄酷爱丹青,能出价两千四百两,可在我这种俗人眼中,四百两都算多了。” “两千四百两算什么,在吴某心中,此物乃无价之宝。” “正是此理。” 袁老含笑道:“你若将此画送入贫苦百姓家,只卖一两银子,他都能把你扫地出门……在人家眼里,此画一文不值,还不如半升大米。” 其实价格出到这时,已经定下了。 在场的人,已没有谁愿意花费三五千两银子,去买一个不知来历,不知用处的东西。 更何况,这位十三先生,或许是在场之中最富有的人,就算有心要争,也争不过人家。 与其如此,不若卖个人情。 庄冥目光扫向众人,面露笑意,颔首点头。 至于宋天元,依然一言不发,他也看不出此物究竟是何物。 但他却隐隐后悔了。 玉神花是假的,他心知肚明。 但庄冥呢? 庄冥也知道玉神花是假的? 还是说,庄冥只是不愿被自己坑害一笔,从而放弃了玉神花? 又或者是说,庄冥认为玉神花是真的,但台上那所谓的百神壶,在庄冥心中,比能够恢复双腿的玉神花,更为珍贵? 若早知如此,何必用玉神花来给他设局? 早知如此,就该是以此物设局! 宋天元紧紧握拳,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过于粗心大意,过于狂妄自大。 “三千两银子,此物归淮安庄氏商行十三先生所有。” 老者定下了此物的归属,旋即有人抬上来另一种物品。 而庄冥依然神色淡定。 但他心中,则有了几分激动。 他已确认了,这就是蛊道器皿。 而且内中的蛊物,已经快要成熟了。 因为他自身的真气,隐约有些躁动。 而袖中的幼龙,感受到了威胁,感受到了一股凶性。 根据古法,他有把握降服这头蛊物,并使之作为幼龙的养料,增长数年道行,使得幼龙开口。 这将节省他数年的心血! 将会省去数年的药浴。 也会省去无数的银两。 这让他的化龙之路,更进一步。 这让他有生之年养成真龙的希望,更多一分。 他可以断定,这一只蛊物品阶不低,入手之后,以古法降服炼化,能够增长的益处,要比他六年以来,日夜不断的药浴效用,还要更高! 第21章 事毕,回程 此来暗庄,本是为了将计就计,入宋天元的局,给宋天元开一个更大的局。 但在册子上,看见百神壶之后,他真正目的,已是有所改变,主要是为此而来。 提前准备了十万两银票,本就是存着势在必得的念头。 若是这百神壶,是自己看走了眼,那也就罢了。 若真是蛊道器皿,哪怕将手中银两,尽数投去,也都值得了。 “携带大量银两前来暗庄,一是为了蒙蔽宋天元,让他误以为我已信了这玉神花,取来大量银两,成势在必得之势。其二……便是避免百神壶落在他人之手。” “原先考虑的意外变故,倒没有发生,好在一切顺利。” 庄冥心中这样想着,他来此之前,事先已有了许多筹备。 例如某些人知识渊博,看出了这百神壶的真正来历,成为竞争的对手。 甚至可能会是趁着聚圣山已经封山,来到东胜王朝的修行中人,也看出了这百神壶的玄妙,成为了自家的竞争对手。 种种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所以他准备不少后手。 其中准备最充足的,就是银票。 他准备了十万两在手。 如果真有意外发生,那么在钱财这方面,他便最是稳妥! 哪怕出现修行人,除非对方是强抢,否则的话,以正当竞买手段,想必修行中人也不可能随身取出十万之巨的俗世银两。 至于东胜王朝的商贾世家或达官显贵,别说随身携带十万两,就算是砸锅卖铁典当全家,最后能凑出十万两的,也不算太多。 好在一切顺利。 百神壶入手。 只是要炼化蛊物,得以用来助益幼龙成长,还不能操之过急。 至少要等与宋天元的博弈,分出胜负之后再来。 —— 得了所谓百神壶之后,余下送上来的物事,庄冥已是不大在意。 真要论来,对他而言,整个暗庄所有物事加起来,也比不过这一只所谓的百神壶。 就算是号称稀世珍宝的那两件物品,庄冥也只是稍微打量了几眼,却也没有出价。 不过其余物事当中,倒是有三株药材。 庄冥看上了一株,其药性稍寒,属性偏阴,五行近水,或可用以入药,助于养龙,用于药浴。 此药标价一千两,在场之中,不乏熟知药类者,也知此药珍贵,甚至有人就是为了此药而来。 最后此药的价格,飙升到了一千八百两。 任何宝物,总有每一个人心目中的上限。 有人觉得一千八百两太高了,便也放弃了。 有人则是出于某些原因,有势在必得之意,奈何钱袋不足。 “看来归我了……” 出价的是一个青年,他笑了一声,只是笑得有些复杂。 标价一千两,出价到了一千八百两。 显然他也觉得价钱虚高了些,不免有些心疼了。 然而就在这时,便听得另一个声音传开。 “一千九百两。” 这个声音,平静淡然,又是庄冥的声音。 众人看了过去,这位十三先生,白手起家的事迹,便如传奇一般,加上年纪尚轻,而又腿脚残疾,本就颇为显眼,在与宋天元争夺白夜花之后,更是令人颇多注意。 但他在得到那百神壶之后,就没有出过声了。 此刻却对这株药材感兴趣了么? “淮安庄氏商行十三先生,出价一千九百两,可有更高者否?” 台上的老者如是说来,目光扫过众人,不免又落在宋天元身上。 宋天元脸颊抽搐了一下,他在“玉神花”上面,被庄冥摆了一道,栽了个大跟头,便只能沉默下来,偏偏这老者如此讨人厌烦,每次庄冥出价,总会朝着自己看来,仿佛自己一定会争回口气的样子。 “这株药材,诸位都知晓,可不是唯有庄某才能认得的奇物了罢?” 庄冥淡然说道:“我认为此药于我手中,价钱值得一千九百两,若还有更高的,庄某便不争了。” 在他眼中,这株药材,年份甚高,药力不俗,要是单论用来养龙的话,换作以买来其他药材的药力,最高能有三千两的价值。 若高出三千两,便过于虚高了,还不如花费三千两,换用其他种类的大量药材来进行药浴。 但在这个时候,显然一千九百两,也足够了。 而适才那个青年,深深看了庄冥一眼,心中更是复杂。 按道理说,自家出价最高,眼看就入手的东西,却在最后关头,被人家出了更高价给截去,他应该是颇为愤怒。 但此时此刻,恼怒虽有,但却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淮安庄氏商行十三先生,出价一千九百两,可有更高者否?” 刚才那青年出价一千八百两,众人已经觉得虚高,不愿再出高价来。 此刻庄冥再抬高一百两,更是无人出价了。 再出价便是二千两了。 此药虽然罕见,药效奇特,非同寻常,但在场之中,也没几个人觉得此药的价值,能高到二千两白银的地步。 最后这一株药物,还是归了庄冥所有。 —— 正午。 庄冥一行人,离开了暗庄。 在此期间,也与众人打过了招呼。 熟识之人,略加叙旧。 以往素不相识者,在这里便也勉强结识了。 能够来到这里的人,家底都非寻常。 而他庄冥的家底,更是众所周知。 对庄冥而言,做生意需要的是门路,而这些家底富裕之人,要么是达官显贵,要么是一方豪绅,要么是商贾之流,正是极好的人脉。 “公子。” 六名护卫,已在等侯。 庄冥朝着一同出来的其他人点头示意,旋即上了马车。 至于宋天元,还没有出来。 因为宋天元这厮,只是想抬高价格,坑庄冥一把,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花费两万八千两来买玉神花,他身上自然也就没有携带太多的银两,所以被暗庄扣下了。 刚才暗庄有人驾马而去,应是前往宣城宋家,取这两万八千两。 放在以往,要让宣城宋家直接拿出这两万八千两的银票,想必也是够呛的。当然,若是筹措一下,或者直接变卖产业,换成银两,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今日之后,他必将让宣城宋家,支离破碎。 宣城宋家,是拿不出这两万八千两了。 暗庄的规矩,想来是概不赊欠,银两不足,扣留宝物,且以命相抵。 按一般情况来看,宋天元未必可以活着走出暗庄。 但庄冥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虽然自负到了极点,甚至到了眼高于顶,俯视众生的地步,可确实是个具有谋略智慧的人。 想必暗庄也还留不住他。 庄冥轻笑了声,旋即掀起帘子,问道:“家里那边,来信了没有?” 那护卫摇头说道:“公子,没有来信。” 庄冥稍微沉吟,按道理说,如果一切顺利,陆合他们便会来信。 淮安到淮北,不算太远。 早上发信,午时能到。 莫非出了变故? 庄冥右手伸入左袖中,微微抚摸云蛇,目光看着已由殷明搬入车内的百神壶。 过得片刻,才听他出声道:“回程。” 第22章 半道截杀,穷途末路 “这就是神仙的酒壶么?” “酒壶这么大一个,那神仙的体型,怕也跟房子一样高了罢?” “公子,这酒以后能喝么?” 对于公子临时起意,花费数千两银子买下的百神壶,无论是霜灵还是白老,都十分好奇。 眼见霜灵这丫头十分好奇,似乎有心想要伸手触碰。 庄冥见状,伸手在她手背拍了一记。 “不要乱动。” “好吧。”霜灵收了回来,摸了摸被拍打的手背,扁了扁嘴。 “所谓百神壶,实则是个毒物。”庄冥略微沉吟,还是解释道:“上面百余神灵之象,实则不是什么神像雕刻,是毒物化身之状,内中饱含剧毒,时而会从壶盖与壶身的缝隙处渗出毒液来,莫说饮之而亡,就算触碰毒液,也难存性命。” 说着,庄冥又道:“适才我见暗庄的人搬运,也都小心谨慎,眼含畏惧,显然是吃过大亏了。记得吩咐下去,此物搬回潜龙山庄后,除乾阳殷明之外,其他人都不得触碰。” 霜灵闻言,脸色都白了,连忙退了回来。 白老讶异道:“这不是什么神仙酒液?” 庄冥笑道:“噱头而已,真要是什么神仙酒液,暗庄还舍得放出来?” 霜灵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白老则是有所沉吟,公子要这个毒物干什么? 但有些话,却也不好多问,便压在心底。 既然花费数千两银子,买下这样一个毒物,公子自然有公子的用处。 —— 行进约有三五里地。 马车便停了下来。 霜灵和白老,均有疑惑之色。 而庄冥已经通过驾驭车马的殷明,看见了前方的来人。 那是庄氏商行的人,快马加鞭而来。 “公子。”那人临近前来,翻身下马,施了一礼。 “过来罢。”庄冥伸手拨开车帘,说道:“我记得你,你是在陆合手下做事的,我记得你叫刘全,功夫也不浅。” “小人正是刘全。”刘全听见公子竟然记得自己,心中颇是惊喜,忙是说道:“小人受陆爷差遣,前来淮北,给公子送一封信。” “送上来罢。” 庄冥接过信件,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是陆合的笔迹。 信上字数不多。 只有十六个字。 虽有意外,亦已平定,公子所命,大致已成。 “很好。”庄冥将信件收起,看向刘全,说道:“陆合可还有其他事情交代给你?” “只是送信,再无其他事情。”刘全应道。 “如此,你便随我们,一道回去罢。”庄冥点头说道。 “是,公子。”刘全道。 “走罢。” 庄冥放下车帘,徐徐吐出口气。 陆合传来了这样的信,看来大局已定。 不过,宋天元定下的计策,也不是一夜之间击垮庄氏商行,所以对庄冥来说,宋天元的布置,也不是一夜可以清扫干净的,后续还要多花费几日时间。 但局势已经被他定住。 宣城宋家翻不了身。 就算是宋天元,也无能为力了。 但庄冥并不打算就此了结。 “行车慢些。” 庄冥淡淡说道:“再等一等。” 霜灵小心翼翼地问道:“等谁?” 庄冥轻声说道:“宋天元。” —— 过得一炷香后。 马车再度停了下来。 “公子,前方有人拦路。”刘全凝重道。 “意料之中。”庄冥应道。 “是宋天元的人?”白老问道。 “是他。”庄冥说道:“既然他的人来拦路,想必宋天元也快赶上来了。” “暗庄的人怎么会放他出来?”霜灵不禁问道。 “自然有他的办法。”庄冥笑道。 “公子,现在怎么办?”刘全迟疑了下,说道:“当做劫匪拦路,杀掉他们?” “不急。” 庄冥微微一笑。 此行连同殷明在内,有七个护卫,加上后来的刘全,已有八人。 但对方的人数,则有足足有十八位之多。 刘全之所以自信能够杀掉他们,则是因为殷明在这里。 乾阳与殷明,乃是如今武林中公认的宗师级强者。 武道宗师,以一敌百。 —— 暗庄之外。 宋天元面色阴沉,带着护卫,缓缓走了出来。 外边已经有他的人,在此等候,备好骏马。 “少爷。” “人截住了没有?” “宋量已经去截了,对方刚走不远,坐的是马车,一定能截住。” “上马。” 宋天元翻身上马,干脆利落。 他眼含杀机,已动了真怒。 暗庄内吃了个亏,也还算小。 但外界谋划尽数落空,跌入庄冥之手。 这是他一生之中,吃过最大的亏! —— 官道之上。 两批人马,对峙许久。 前方有十八个手执兵器的青衫男子,尽数蒙面,拦在路上,但极为忌惮。 而在这边,两辆马车,已尽数停下。 刘全率领六名护卫,拦在前端,杀机凛然,反而跃跃欲动。 拦路的十八人,反而有些畏惧。 倒是这边人数较少的,饱含杀意。 两边人马的心态方面,似乎已经颠倒了过来。 时不时有目光落在那驾驭马车的人身上。 殷明中等身材,穿着白纹青衫,神色冷淡,一言不发。 这才是刘全等人的底气,也是对方忌惮的根本。 就在这时,殷明忽然下了马车。 场中的气氛,骤然一变。 对方十八人,尽数拔刀出鞘,眼神中隐约多了几分惊惧。 刘全等人更是以为殷明准备出手,当即露出喜色,蓄势待发。 殷明则只是扫了一眼,便没有理会,而是往后面的马车走了过去,从车内搬出一张木椅,并带着轮子。 “差不多了,先下去罢。” 庄冥坐在车内,微微闭目,似乎在等待什么,待过得片刻,才听他出声说了这么一句。 霜灵满是搀扶住他,避开百神壶,下了马车。 至于殷明,已将轮椅,放在马车旁。 当庄冥在轮椅上坐定。 身后便传来了马蹄声。 有二十余骑,来势极快。 马蹄过处,掀起滚滚尘埃。 “公子,是宋天元。”霜灵轻声说道。 “来得也还不慢。”庄冥轻笑道。 “先是派人堵住去路,如今从后方追来,前后合围,怕是来者不善。”白老略显担忧,这般说道。 “他若不来,就此隐伏,势必还会卷土重来,成为我心腹大患。可他既然来了……”庄冥淡然说道:“便是他已穷途末路了。” 第23章 图穷匕现 十三先生庄冥。 宣城宋天元。 两人互相之间,极为了解。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庄冥一直在了解宋天元的过往,揣摩宋天元的思绪,从而进行反击。 而宋天元虽然眼高于顶,极为自负,但至少对庄冥的过往以及行事的风格,也自问钻研得极为透彻。 虽说之前也算神交已久,然而在暗庄,也才仅是初次见面。 真要算来,交易上是第二次。 而这,则是第三次见面。 每一次见面,均有不同感受。 宋天元脸色冰冷,翻身下马,身姿矫健。 他拔剑出鞘,走近前来,于一丈外停下。 他看着庄冥,眼神冰冷,神色阴沉。 “宋某一直认为,我辈谋士,算计人心,搅弄风云,当以心计为上。而以武取胜,半道截杀,容易落人把柄,是再愚蠢不过的下策。” “何以见得?”庄冥笑意吟吟,这般问道。 “宋某以为,谋士用计,当笑看风云,于挥袖之间,谋算生死,而非是以剑杀人。”宋天元正色道:“我虽习武,剑下杀人不过六位而已。因为在我眼中,谋士动剑,实为智谋不足以镇压全局,只能以武辅助,是为奇耻大辱。” “倒也有些道理。”庄冥点头说道:“两名棋手博弈,只有败了的那一方,才会想着掀翻棋局。” “你智谋甚高,逢事却以杀而止,这也是宋某一直看低了你一筹的原因。”宋天元说道:“例如上次,你杀我宋家管事,夺取那本古籍,非是智者所为,除此之外,更易留下把柄,告你一个谋财害命之罪。” “那你取到了把柄没有?”庄冥问道。 “没有。”宋天元说道:“但这也是我看重你的地方之一,事能收尾,殊为难得。” “你今日是想动剑杀我?”庄冥问道。 “不错。”宋天元点头说道。 “就凭这四十人?”庄冥轻笑了声,淡然自若。 “庄冥,莫要忘了,此刻你手下护卫,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宋天元平静说道。 “有殷明一人,足以挡得千百之众。”庄冥拍了拍衣摆,平静说道:“他的武道造诣,想必你有所耳闻,他若出手,百息之内,尸横遍地。” “若他是我的人呢?” 宋天元眉头一挑,如是说来。 就在他出声的一刹那。 便见殷明倏忽探手,按在了庄冥的肩处。 “殷明大人?” 霜灵惊叫了声,脸色吓得煞白。 白老更是蓦然一震,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 刘全等人惊呼一声,忙是回头,刀指殷明。 “殷明,你要干什么?” “你要背叛公子么?” “快放开公子!” 白老忙是说道:“殷明,你要三思,你与乾阳大人,皆是公子最信任的心腹,在公子当年创立家业时,便一直护卫公子的安全,如今的庄氏商行,你与乾阳大人,才是最大的功臣……公子待你不薄,万不能自误,今后追悔莫及。” 庄冥则只是抬手,制止了白老,示意上前来的霜灵,立即退下,旋即目光才看向宋天元。 只见宋天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走近前来,站在了庄冥的面前。 —— 庄冥神色不变,静静看着眼前的宋天元。 宋天元昂然挺立,稍微低头,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庄冥。 两人对视片刻。 旋即才听宋天元出声。 “其实,在宋某心中,谋士之流,会走到如此地步,来动武求生,不外乎是穷途末路,才作出图穷匕见之举,实如黔驴技穷,只作最后的挣扎。” 宋天元正色说道:“但今次不同,因为动武之事,也是我谋划的一部分。只不过,这原本是我对你最后的布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这最后的杀招。” 庄冥神色如常,说道:“那你最初的布局,又是如何?” 宋天元应道:“原先,宋某只想用计谋败你,让你庄氏商行彻底垮塌,让你庄冥一无所有,让你庄冥穷途末路,到了那个时候,你全无势力,孑然一身,残废而已,生计都成难题,已不入我眼,杀与不杀,都无关紧要。” 庄冥笑道:“可是在这方面,你已败了。” 宋天元极为自负,但此刻却也没有否认,只是应道:“我一年筹备,半年布局,竟全然无功,所有定下的计谋,就如打出去的拳头,却都被你尽数接下来,一个也未能建功。” 说到这里,便见宋天元面上,露出几分感慨,说道:“不得不说,你确实很可怕。” 庄冥神情自若,说道:“你我之间,计谋来往,也算是神交已久,庄某也觉得,你一样可怕。” —— 得到了庄冥的认可。 宋天元忽然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这是之前没有过的。 因为在此之前,在他心中,谋士分四等,庄冥至少比自身,要低了一等。 而昨夜之事,他竟然败了。 这让他无比重视庄冥。 来自于对手的敬畏,才是最大的荣誉。 宋天元也禁不住感慨,给予眼前这个年轻人,最后的赞赏。 “你是宋某生平仅见的谋士,也算是谋划最深之人。” “你败了我,让我一败涂地,让宋家更是一败涂地。” “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想过,你能接下这一局。” “我从官、商、匪、银这四点入手,本已考虑到你或许能接住其中一招,但却未有料到,竟都全被你接住,无一错漏。” “原先我在这一次的布局之后,还有种种谋划,但那后续的种种准备,在这一次落败之后,便尽数成了空谈。” “昨夜我命人骤起发难,但你早有所料,早有布置,庄氏商行不但没有垮塌,更让我宋家无力翻身。”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宋家已然垮了,宋某失了手中的势力,独自一人也难与你庄氏商行抗衡。” “是你的智计谋划,才让宋某有几分穷途末路之感,便也只能动用这最后的一步。” “只不过,此刻看来,动武之举,并无高下之分,其实也是计谋之一,不过成王败寇而已。” “你在庄氏商行的定计,虽然完胜于我在宋家的谋划,但你却没有料到,你最强的护卫,对你心生不满,已被我策反了。” “你输了这条性命,从而输了一切根本。” “到底还是我赢了。” “你忽略了人心。” “我算计了人心。”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白衣青年,重复道:“庄冥,还是我赢了。” 场面顿时沉寂了下来。 刘全等护卫心生死志,顿生绝望之色。 霜灵脸色则苍白到了极点。 反倒是白老,目光落在公子身上,原先极为沉重的思绪,不知怎地,忽然安定下来。 而就在这时,殷明的手,缓缓抬起,收了回去。 宋天元面色微变,看向殷明,目光之中,难以置信。 庄冥轻声道:“你输了。” 第24章 无中生有,自掘坟墓 场中气氛骤然一变。 在殷明抬手的瞬间,胜负的局势,骤然倾覆。 宋天元脸上神色,阴晴变幻不定。 他自问能谋算人心,能知人意。 无论是谁,心中都有私念。 无论是谁,只要受到不公,心中必有不满。 以庄冥往常的行事,忽略了乾阳与殷明的功劳,有功而不赏,纵然这二人再是忠义,也难免心中不平。 他自问已经寻得契机,让殷明心中的不满扩散开来,达到了策反对方的地步。 为何殷明还不愿叛? “人心……” 庄冥叹了声。 宋天元确实厉害,见缝插针,挑动人心。 如果殷明的本身,只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护卫,那么在这样的境遇下,是否真会被宋天元策反,实则也是难说。 但是,宋天元纵然再是聪慧,终究只是凡人,他无法想象,在这世上,本无殷明。 因为庄冥,就是殷明。 所以宋天元在开始策反殷明之时,便注定一败涂地。 —— “宋天元,你自以为隐于暗处,算计于我,积蓄许久,一朝出手便要让我措手不及,但你又何曾想过,在你接触殷明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暴露在我眼前,而不在隐于暗处。” “你以为你在暗处,实则你在我眼中。”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存在,实则我已经知道你的存在。” “你以为你有心算无心,实际上我一切皆已知晓,并早有应对。” “只是你不知道真相罢了。” “不是你处于暗处,而是我处于暗处。” “你所见到的一切,只是我让你看见的一角而已。” 庄冥看向了不断后退的宋天元,徐徐说道:“谋士四等,你以为你是伪造玉神花,设局引我到淮北暗庄,是你心目中层次最高的‘无中生有’?可你是否想过……世上本就没有玉神花?” 宋天元浑身一震,失声道:“不可能!那本典籍,我极为重视,请来两位不同的人物,反复甄别,必为真品!” 庄冥淡然说道:“典籍是真的,只有玉神花那一页,是假的。” 他伸手入袖中,抚摸着云蛇,看着宋天元,缓缓说道:“那一页纸,是我模仿典籍笔迹亲手所书,连同医典送至海外,花费了六百两银子,请最出色的匠人,将玉神花这一页做旧,再并入典籍之中,而在东胜王朝之内,无人能看出端倪。” “你以为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 “你以为是你设了陷阱,挖了坟墓,一步一步引我到此,让我陷入其中。” “实际上,你的计谋,本就是我亲自引导而成,你这个陷阱,是我让你去挖的。” “宋天元,在你准备与我为敌之时,你便在自掘坟墓。” 微风吹拂,道路扬起尘埃,两侧青树摇曳。 庄冥坐于轮椅之上,身着白衣,面色淡然。 正午的风,显得略有温热。 但在场之中的人,却仿佛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论起智计,宋天元这位在京城搅弄风云的谋士,手段阴诡,城府渊深。 但高明如宋天元,却也从一开始,就被这位牵着走。 —— “厉害……” 宋天元带着难言的复杂情绪,有着几分黯然的意味,低沉道:“宋某此生,眼高于顶,从未想过,东胜王朝之内,区区一域之地,竟也有你这样的人物。” 他一向算计于人,以智谋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这一次,却是对方早已料定了他的一切谋划,将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想到这里,宋天元不禁自嘲了声。 “这次宋某认败,但下一次,我不会再轻视你,也不会再败。”宋天元看向庄冥,正色道。 “你觉得你还有下一次?”庄冥眉头一挑,问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宋天元横剑在胸,缓缓后退,淡然说道:“虽然我未有料到,殷明竟然脱出了我算计之外,但是我在生死之间,一向谨慎,不会将自己的性命,置于危局之下……” “你是指埋伏在两侧的二十名弓弩手?”庄冥神色平静,问道:“那是你除殷明之外,另外准备的后手?” “你……” 宋天元蓦然一震,脸色霎时苍白。 他相信人性的阴暗,相信殷明受到庄冥的不公待遇,再被自己挑拨,已经成功策反。 但他一向谨慎,不可能将自己的性命交托在殷明的手里,所以他还有后手。 殷明可以决定这一次的胜负。 但殷明决定不了他的生死。 这二十名弓弩手,他早有准备,就算无法伤及殷明这种武道强者的性命,但至少可以威胁庄冥的性命,让殷明援救于庄冥,从而将这位高手拖住,让自身从容离去。 但庄冥却似乎早已知晓,轻描淡写地一语道出。 “到此为止了。” 庄冥这样说了一声。 就在道路左侧,缓缓走出一人。 魁梧壮硕,神色漠然。 而在这魁梧壮汉的手里,提着一把丝线。 那是弓弩的弦。 霜灵、白老、刘全等人尽数看去,赫然发现,来人竟是公子身边两大护卫之一的乾阳大人! “乾阳大人……”霜灵惊喜道:“你也来了?” “半个时辰前,他就来了。”庄冥拍了拍小丫头的手背,轻笑道。 “乾阳?”宋天元瞳孔一缩,握紧了剑,看向庄冥,低沉道:“我分明引走了他。”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在这一点上,我与你一样。”庄冥缓缓说道:“而且我比你更怕死,所以在此时庄氏商行正全力应付你的谋划,人手尚缺的情况下,我依然把乾阳调到了身边,和殷明一起,保我的命。” “……”宋天元忽然有一种心灰意冷之感,似乎无论自己想到什么,都会被对方料得一清二楚。 “你逃不掉的。”庄冥这样说着。 “倒也未必。” 宋天元一剑横扫,寒光凛冽,喝道:“宋某自幼读书,却也自幼习武,一身武艺也不弱于人……今日倒要领教一下,武林两大宗师的本领。” 嘭地一声! 殷明上前一步,避过了剑锋,一掌拍在了剑身上。 宋天元只觉手上一痛,顿时长剑落地,虎口赫然已经破裂,鲜血横流。 “比陆合还差一线。” 庄冥笑了声,道:“你智谋颇高,可算一流,但武艺充其量只是二流。” 声音未落,殷明一掌已是按在了宋天元的肩头。 而乾阳已经冲入了宋天元手下这批人当中,如虎入羊群,凶猛绝伦,连刀剑加身,都斩不破他的皮肉,宛如金刚之体,显得无比狂猛霸道。 刘全等护卫见状,跟随在乾阳身后,冲杀了过去。 宋天元面如死灰。 庄冥笑了声,看向白老。 白老会意,推动轮椅,将庄冥推上前去。 庄冥来到了宋天元的面前。 此时他坐在轮椅上。 宋天元则跪在了地上。 哪怕坐在轮椅上,庄冥依然是俯视下来。 “宋天元,我还有件事……” 庄冥缓缓说道:“你本没有打算将我杀死在这里,想必还准备了许多后手,会继续对庄氏商行出手,从而将我击垮。而我仔细揣摩你的过往,便也想过,你手段甚多,有些事情,有些谋划,没有了你,自然也就施展不出来,但是,有一些手段,想必即便没有了你,也依然布置好了罢?” “你在问我?”宋天元抬起头来,多了一抹嘲讽。 “真有你已备好的计谋?”庄冥神色如常,问道:“哪怕今日我杀了你,也依然可以实行?” “你既然算无遗策,我此前一切所思,皆被你所知,难道此刻就算不到我的计谋?”宋天元脸上的嘲讽神色愈发浓烈,不知是自嘲还是嘲笑眼前的庄冥。 “我并非全知,也非神算。”庄冥摇头说道:“我之所以能算中你的一切计谋,不是我比你更聪明,也不是我能神机妙算,只是我比你更加谨慎,用了更多的精力去思考。” “我可以从所得的微末线索,去推断可能发生的一切事情,一遍又一遍地计算,尽我所能,思及千虑,尽量去考虑周全。” “但我并不能从全无头绪,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推断出即将发生的事情。” “所以,我想问你,你后续定计,定的是什么计?” 庄冥神色认真,这般问道。 宋天元眼中的嘲讽神色,愈发浓烈。 “你我仇怨结深至此,此时此刻,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会的。”庄冥应道。 “凭什么?” “凭你自己。” “只要我说了,你会放过我?”宋天元目光微凝,又冷了声音,一字一顿道:“你敢放过我?” “只要你尽数说来,只要你所言不虚。”庄冥缓缓说道:“我自会考虑,是否要饶你一命。” “我怎么信你?”宋天元握紧了手,他本以为自己会死,但抓到了一丝活命的机会,哪怕知道极为渺茫,却也不禁问了这么一声。 “就凭我是庄冥,就足够让人信服。”庄冥俯视下来,说道:“我六年之间,成为淮安十六府的首富,靠的就是诚信经营,重诺守言……若无诚信,何以在六年之内,营造出如此大势,连接各方生意?” “就凭你一句话,我便信你?” “你没得选择。” 庄冥缓缓说道:“你与我都非天真之人,心性城府深沉,此刻我说一定放你,想必你半点不信,但我也能实话告诉你……此时此刻,你若信我,生死难料,但不信我,必死无疑。” 宋天元闭上眼睛。 他不想死。 他还想活命。 死了一了百了。 活着才能继续。 他不可能尽信庄冥,甚至他心中根本不信。 但正如庄冥所说,他没得选择。 哪怕希望渺茫到了极点。 但只要有一丝机会,他还是想要抓住。 而且,据他所知的消息来看,庄冥在淮安十六府的声誉,似乎还算不错,至少没有过食言而肥的前例。 第25章 人死计犹在,宣城宋天元 对宋天元来说,这一场勾心斗角,是他人生中最失败的一场。 这本是智者的博弈,甚至是不见血的战争。 但最后却还是变成了穷途末路,而至图穷匕现,刀兵相向。 而且最后自己还是败了,可谓一败涂地。 所有计谋都在对方算计之中,竟是全无还手之力。 哪怕最后有了穷途末路之感,动用了隐藏最深的武力来截杀庄冥,以求翻转局势,但仍然被庄冥算计。 宋天元一向自负,却处处落入陷阱,不禁苦涩万分。 然而对于庄冥来说,这无非又是他在凡尘俗世间的一场波折,只是自己没有倒下,再一次跨了过去,得以继续前行。 “胜负已分,是我败了。” 宋天元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先放我,让我得以安全,我再留下消息给你。” 庄冥神色平静,说道:“你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你,宋天元,我说过了,你没得选择。” 宋天元沉默了下来。 庄冥缓缓说道:“你活着都不是我的对手,你死后的安排,也想击垮我么?退一步说,哪怕我庄氏商行垮了,你死之后也看不见,而对死后的你,同样没有任何好处。” 宋天元点头说道:“不错,无论我留下什么谋划,无论你庄氏商行受到多大的损失,在我死之后,我也无法得益,更无法看见。”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略有自嘲,道:“如你所言,我确实留下了后手,哪怕我死也仍然会继续进行下去。虽然我没有想过自己会栽在这里,甚至最初也只是考虑击败你,再以后续手段击垮你,而不是此时杀掉你……” 庄冥淡然说道:“什么手段?” 宋天元略微沉默,似乎在心中闪过了一丝迟疑。 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他不信庄冥。 但又不得不信。 信了,仍生死难料。 不信,则必死无疑。 “这些年来,你赚了许多银子,发展了如此壮大的商行,得罪的人本就不少。” 宋天元说道:“你这两年来,扩展生意,涉足各行各业,而今年不但涉及布商行业,还涉及盐商一业。你花费重金,得了盐商资格,为保自身利益,暗中相助官府,打掉了许多贩卖私盐者……” 庄冥神色平淡,稍有沉吟。 东胜王朝历代以来,本是盐铁官营,但从三十年前,先帝在位之时,局势动荡,许多东西便都有了改变。 依照目前来看,盐商也是一条稳定的生意,利润不浅,但是税收更重。 而贩卖私盐者,逃避税收,利润更大,对他这种正经盐商,更有价格上的冲击,有着极大利益损害。 只是他也知道,目前胆敢在东胜境内大量贩卖私盐的,因其中利益过于巨大,背后定然站有大人物。 所以,他没有冒头,只是暗中相助官府,暗传消息,借官府之手,打掉了不少贩卖私盐的帮派及商行。 而且此期间,他也命人收了尾巴,未有暴露出关于庄氏商行的痕迹。 “你谋划再是周密,也总有痕迹留下。” 宋天元说道:“一般人或许难以发觉,但我宋天元亲自去查,还是探到了痕迹,也得了证据。” 庄冥沉吟道:“你将所得证据,交与了背后那人?” 宋天元缓缓说道:“借刀杀人这一式,也是我后续之计。” 说到这里,宋天元又道:“你知道我在京城,替七皇子谋事,与那位异姓王,也有来往,如今他已知道你的事情,对你恨之入骨。而且,再过几日,他将受皇上圣命,来淮安上任,将成为淮安十六府权势最高之人,执掌大势,一手遮天。” 庄冥默然不语。 霜灵倒是还不大明白。 只是白老却面色变幻,心生忧虑。 从商之人,向来要与官家打交道。 这些年来,庄氏商行得以壮大,不知给淮安十六府的官员,送了多少的好处。 而若是接下来,淮安十六府权势最高之人,早已对庄氏商行怀恨在心,那么庄氏商行的处境,便将是极度危险。 如此一来,即便是以往得了庄氏商行好处的那些官员,恐怕都要在这位高官的授意之下,对庄氏商行下手,不敢违逆。 若是以官家的层面,要对商家下手,天下之大,又有哪一家商行能够挡得住? 这岂不是要断了命脉? “还有呢?” 庄冥神色平静,这样问道。 宋天元吐出口气,脸上神色异样,说道:“你的智计城府,远在我预料之上,那些其他的谋划,对你来说,也不过翻掌便可解决。当然,今次若是我能得手,庄氏商行溃败,那么后续诸般谋划,经我亲自施展,都是你的催命符,能彻底将你击垮,可惜今次我已经败了,在后续手段中,只有此事,才能够威胁得到你。” 庄冥缓缓说道:“你不愿提其他谋划,而让我静等你的攻伐?这也就是说,时至此刻,你还有所隐瞒?” 宋天元闻言,心头一跳,正要继续开口。 庄冥又道:“如此,我是否可以认为,你言语不尽不实?” 宋天元瞳孔一缩,心中登时升起一股危机之感。 噗嗤一声! 胸口剧痛! 染血的刀尖,从他胸口透出。 “你……”宋天元张了张口,胸腔内的鲜血,止不住上涌,他看着庄冥,目呲欲裂。 “我说考虑饶你。”庄冥平淡道:“现在考虑好了,我不饶你。” “卑鄙……”宋天元紧紧咬牙,忍住了从喉咙涌上来的血。 “退一步讲,就算我决定饶你,如今杀你的也不是我,只是我手下人不饶你。”庄冥往前凑近了些,轻声道:“还有,我能在六年之间,白手起家,成为淮安十六府的首富,依靠的确实是诚信经营,但是那只局限于生意场上。在看不见血的阴暗处,我更依靠着阴谋诡计,以及我的心狠手辣,还有你口中的卑鄙无耻,只不过,我比你想象中更狠,但凡见过我食言的敌人,都已经死了……眼下,再添一个宣城宋天元。” “果然不出所料……”宋天元只觉身上发冷,但却不及心中的冷,他惨笑一声,道:“能在短短六年之内,在淮安十六府,创立这等庞大势力的人,怎么可能是心慈手软之辈?” “不必看轻自己,生死之间,求生之念,人之常情。”庄冥说道:“救命的稻草,哪怕看起来十分脆弱,但谁都不愿意放下,这一点,谁都一样的……” “如果……再有一次……我……”宋天元的声音,已经渐渐低了,也渐渐虚弱,他喘息道:“我不会……大意……也不会……败!” “我知道的。”庄冥正色道:“我并不认为自己比你更聪明,如果你也躺在轮椅上,也许你思考的计谋,更高于我。” “我刚才确实考虑饶你,但考虑的层面,不在于你是否如实道来,而在于你的本事与心性。” “你若是没这么令人忌惮,我看轻了你,或许会考虑放你一回,或是收服于你。” “但你计谋太毒,心性太狠,我不能放你,也如你适才所言,是我不敢放你,因为这不亚于放虎归山。” “我不敢收服你,因为这不亚于养虎为患。” “所以,你安心走罢。” 随着庄冥声音落下。 穿透宋天元胸膛的刀,再度往前推了一尺。 宋天元惨叫一声,却张口笑了声,满口是血,狰狞可怖。 “王权大势,如天威之法,你智计再高,终归是商人,过不了这一劫的。” “你死之后,是我的事,不劳费心。”庄冥平淡道。 “庄冥……黄泉路上,我……等着你……”宋天元的呼吸,逐渐弱了。 “你等不到我的。” 庄冥神色如常。 而在此时,宋天元身前的锋刃,陡然一翻。 刀锋横向左边,然后切了出来。 将宋天元的心脏剖成两半! 这位号称智计深沉的谋士,终究也抵不过一柄钢刀。 “公子……” 刘全看了过来,刀刃指向宋天元的手下,露出询问之色。 庄冥伸手拨开了宋天元的尸首,看向这些拦路截杀自己的人物,神色冷淡。 “十三先生饶命!” “我等上有老下有小,不过为了养家糊口,赚得宋家一些银两,才为虎作伥。” “望十三先生开恩!” 当头一人跪了下来,痛哭流涕。 其他人见状,也有半数人立即弃了刀剑,伏地讨饶。 庄冥笑了声,缓缓道:“有何区别?” 他拍了拍衣衫,说道:“无论你们是效忠于宋天元,还是效忠于银两,对我来说,并无区别,毕竟你们来这里杀我,总不是假的。人总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例如宋天元,他便已经死了……” 说完之后,他轻描淡写地伸手挥了挥。 灭口! 第26章 尘埃初定,风雨将至 入夜。 庄冥已回到了潜龙山庄。 这一日,庄氏商行上下,确实有所动荡。 宣城宋家在宋天元的布置下,积蓄半年,明暗兼备,一夜发难。 纵然早有准备,也有些疲于应付的意味。 然而到了此刻,胜负已分,局势已定。 宋天元谋算的攻势,均已被庄冥料定,逐一接下。 尽管庄氏商行也有折损,而且从今日之后,还会持续造成一些损害,但是,终究还是他胜了。 宣城宋家垮了,宋天元也已经死了,他则回到潜龙山庄,亲自平定后续风波。 经过这一次,暗地里对于庄氏商行不利的一些潜在威胁,隐于暗处的隐患,也在宋天元的挑动之下,浮上水面。 而今多数变故已经消除,余下的各家,也被他记在心里,不足为虑。 经此之后,隐患消去大半,庄氏商行与各城各家之间的关系,应该会变得愈发紧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根基也进一步稳固下来。 此次兴师动众,也算取得了不小的胜果。 只不过,对他来说,最大的胜果,不是击溃宣城宋家,也不是稳固在淮安十六府的根基,而是轻而易举用银两买回来的百神壶! —— 淮安府,丰城。 中望山,潜龙山庄。 “这蛊道器皿,已将近成熟。” 庄冥看着房中的百神,眼底深处,带着些许热切。 这一尊百神壶,只要运用得好,论起效用,可抵他十年日夜温养的苦功。 不过照此时看来,距离豢养大成,恐怕还有三两月的光景。 但庄冥熟读各类典籍,不乏古籍残卷之流,多有旁门之术。 他去年初得过一张药方,是民间失传的农家偏方,能催得家禽成长,在去年确认有效之后,已耗费八万两,在淮安各城,建造鸡舍,豢养鸡禽,得利丰厚。 而这药方,对兽类效用不大,但对虫豸之流,也同样有效。 其实推演这样的药方,对蛊道中人来说,自然不是难事。 但如此一来,不免有拔苗助长之说。 对驱使蛊虫的修行人来说,蛊虫就是手中的利器,而拔苗助长而成的蛊虫,火候不足,凶性稍缺,不够强横,就如刀锋不够锋利,乃是大忌。 可庄冥没有这方面的顾忌,他只是想要养出一只蛊虫,用来养龙,充当药材,而不是要驾驭蛊虫,驱使为用。 “公子,你吩咐的药,已经在路上,傍晚便到。”白老上前来,这样说道。 “好。”庄冥点了点头,他大量建造鸡舍,豢养鸡禽,获利甚多,便是因为这药方的催生,让鸡禽成长加快,得以提早养成,所以对此,他也颇为保密,从药材的采集,到制成此药,期间又经过三处地方分别制成,才送到鸡舍,混入鸡食内,用以喂养。 “另外,宋天元及其属下的尸首,均已处理完毕。”白老奉上一些东西,放在桌上,说道:“这是宋天元的东西。” “这张就是他在暗庄的底单?”庄冥取过最底下的那张纸,轻笑了声。 “正是。”白老说道:“之前老奴还想着,他应该不至于随身携带数万两,暗庄如何会放他出来,现在总算明白了。” “这厮自认为用玉神花,便吃定了我,定能诈出我大笔钱财。”庄冥笑了一声,说道:“他若直接卖给暗庄,最多挣个五百两,此后无论我出价多高,都属暗庄所有……但他自认为吃定了我,能诈出我许多银两,便不可能将这笔钱都送给暗庄,而是与暗庄作另一种交易,便是成功卖出之后,自取八成到手,给暗庄二成所得。今次他被暗庄扣下,只须拿出底单,给暗庄二成银两便罢,在这一点,我早有所料。” “对了,公子。”白老又指向一物,说道:“这又是什么物事?” “这个……” 庄冥伸手取过,神色异样。 这是一块玉令,上端穿了孔,系着一条五彩绳。 而玉令的中间,则有雕刻着一个八卦,内中呈阴阳划分。 他顿了片刻,吐出口气,虽然看见这令牌,着实有些意外,但以宋天元的城府,在海外游历,能得赏识,得获此令,倒也不算意外。 “海外一个神秘门派的入门令。” “神秘门派?入门令?”白老怔了一下。 “不必担忧,这个门派,每年颁布这样的令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得此令牌的也只算记名弟子而已,根本不重要。” “还有这样的门派?”白老错愕道:“如此古怪?” “这个门派,善于推衍,所以注重悟性,他们自小在山门中教导的弟子,定是根骨不凡,自幼聪慧,但外界贤能智慧之士,也同样不少,因此在百年前,也有了广招外界智慧之士,收为外门弟子的说法。” 庄冥放下令牌,说道:“记名弟子,若能根据令牌上的痕迹,寻到山门,就能算外门弟子。彼时,会授予秘诀,择优而入内门,而每年又取悟性最高三人,为真传弟子。” “宋天元就是在海外,得了这一场机遇?”白老略有恍然。 “应该是这样的。”庄冥笑道:“他眼高于顶,自负无比,当年走出东胜王朝之外,接触到海外的天地,便认为东胜王朝不过一域之地,只是区区一个池塘,而他就是从池塘中走出的蛟龙,而今回归池塘,也不过衣锦还乡,俯视你我这些鱼虾。” 宋天元极为自负,自认为超出了东胜王朝的天地之上,所以凡事均有俯视之意,就连他这淮安十六府的首富,也不放在眼里。 如今看来,宋天元想必是知晓了更广阔的天地,又得了这令牌。 之所以回到东胜王朝,想必是自觉将要走得更高,便先衣锦还乡,既是为了最后领略一番家乡的风采,也是为了在家乡静心参破令牌的玄妙。 或许最初在宋天元的眼里,这一场与庄氏商行的博弈,本就是他人生中随手落子的一局棋,不足为道。 只是未有想到,他过于自负,终究在家乡这池塘中,“阴沟”里翻了船,连性命都栽了进去。 而在这时,霜灵端着羹汤走了进来,正听见了这话。 “公子倒是对他赞赏有加。”霜灵放下羹汤,笑得眼睛如月牙儿,说道:“但他再是智谋高远,也败在了公子手里,他是池塘中的蛟龙,公子可是真龙。” “宋天元之所以败于我手,原因实则有着许多,并非是我的心智要比他更为聪慧。”庄冥微微摇头,说道:“这数月光景,面对这个对手,我也着实是寝食难安,直至昨日,他身死之后,才算松了一口气。” 今次宣城宋家发难,这一道计谋,宋天元布置了许久。 在定计之时,或许宋天元出于谨慎,也推算了三五遍,确认无误,方是定计。 然而他则不同。 他尽力去搜线索,又要将所得的一切线索,不断推算,一遍又一遍,生怕遗漏了什么,成为致命的要害。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千般思虑,直到自己穷尽智力所能想到的一切破绽,都尽数补足了,才敢真正定下应付的计划。 这些年来,庄冥之所以能击败淮安十六府的那些老狐狸,不是他比这些人更聪明,而是他更谨慎,也更加专注。 霜灵和白老,都认为自家公子,算无遗策,智谋无双,远胜宋天元无数。 却并不知道,在宋天元与宋老家主下棋的时候,庄冥正在思考如何用计。 在宋天元饮茶品茗,陶冶情操的时候,他也在思考如何用计。 在宋天元练习骑射之术,练习武艺之时,他同样在思考如何用计。 “宋天元,也算是个角色,只是过于自负,也难以收服。” 庄冥轻叹了声,倒了杯酒,轻轻洒在这令牌上,心中念道:“我不知道你对我庄氏商行下此毒手,期间定计谋划,花了多少时日和精力,但我一定比你花费了更多的时候和精力,用来思考你会用什么样的计谋,更在思考我又该如何应对你的计谋。” “其实我未必就比你聪明,但是我比起你来,还缺了两条健全的腿,所以我没有你这么多才多艺,而比你更多了一分专注,对阴谋诡计的专注!” “你棋艺高绝,茶艺甚佳,而且精通骑射,剑术也算高妙。” “但我不一样,我是个残废。” “所以我才能胜。” 他这般想着,又取丝巾,擦净了这令牌,似是抹去了宋天元的痕迹。 其实之前他也确实考虑过,收服宋天元为己用,但此人野心太重,难以收服。 至于放虎归山,更不可能。 尽管大局已定,宋家溃败,但宋天元确非俗类,他心狠手辣,用计歹毒,论起缺点,也唯独自负而已。 若是这一次受挫,被自己所败,磨了心气,敛了傲性,收了自负之心,他将会变得更为阴沉,如专攻于心计,会变得十分可怕。 就算没有了宣城宋家,专攻于心计的宋天元,也必然会成心腹大患。 所以庄冥宁愿食言,也留不得他。 现在看来,有此太极法印,宋天元若是不死,确实有可能成为真正的心腹大患。 好在如今,一切均已尘埃落定。 宋天元终究死了。 只是留下的后患,却也不小。 “那位异姓王,已经过淮河了。” 白庆来报,低声道:“三天之内,便入淮安。” 庄冥平淡道:“按照我之前吩咐,权且先做准备。” 说到这里,他伸手入袖中,摩挲着幼龙的脑袋,目光看向百神壶,又说道:“这两日间,不要扰我。” 第27章 蛊虫现世,幼龙成长 异姓封王,权势滔天。 这样一个人物,请命来到淮安十六府,成为淮安十六府最具权势之人。 而更可怕的是,这样一位居于淮安最高位的人物,对于庄冥以及庄氏商行,有着极大的敌意。 这样的情况,即便是庄冥,也不得不重视。 但人间之事,总有解决之法。 而此时此刻,庄冥更重视的,是眼前的百神壶。 内中的蛊虫,将要成熟了! “拔苗助长,凶性稍逊,火候不足。” “若以蛊道高人的眼界来看,这蛊虫品阶极低。” “但我要的,仅仅是一只蛊虫而已。” 庄冥将药物,通过上端的纹路,逐渐倾倒下来。 对于蛊道手法,他不算了解太多,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毕竟他也算修行人,其次他搜罗无数典籍,也有记载了蛊术的残缺篇章。 养蛊期间,秘药加持,也是常见的手段。 这百神壶是养蛊的器皿,自然也有类似的设置,只是一般人探查不出。 而庄冥便能根据纹路,将药物倾倒在其中。 此药能催生蛊虫生长。 也能加快蛊虫厮杀恶斗。 蛊虫便也可以尽快长成! “今夜子时,或许能成。” —— 月正当空。 光华如霜。 银白色的月华,宛如一层薄纱。 庄冥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的百神壶。 在月光下,他一身白衣,愈发虚幻朦胧,白皙的脸上,泛着莹润的光泽。 “集日月精华,而得大成矣。” 庄冥伸手一捞,将幼龙放在肩上。 月光照在百神壶上面。 也照在幼龙的身上。 两者均在汲取月华。 而在百神壶之内,隐约已是有了动静。 药物的催发,让内中最后的毒虫更加狂躁,决出最后的胜负。 而在庄冥的脸上,也带着凝重的意味。 尽管他对蛊道有所了解,有着八成把握降服蛊虫。 但毕竟不是十足的把握。 没有十足把握,便具有风险。 “如能成功,我这幼龙,相当于多出十年八载的药浴栽培。” “如若失败,倒也有十足把握可以全身而退,不伤己身,不伤幼龙。” “如此,此次行险,倒也值得。” 庄冥这般念着,徐徐吐出口气。 他看着身旁准备的诸般物事,又取过一个瓷瓶,将内中之物,含在舌下。 旋即真气运使,以自身所学蛊道手法,按在了百神壶之上,静候时机。 —— 嗡地一声! 百神壶颤动了一下。 庄冥神色一正,顿时真气运转。 他屏住呼吸,抖出一张布帛,遮在面前。 而右手探了出去,伸手一揭。 百神壶的壶盖,骤然而开。 内中迸出一片青红色的雾气。 那是蛊道秘药的遗存,也是上百毒虫在数年之间,所积累的毒气。 庄冥真气运转,以布帛一挥,又借壶盖,驱散毒雾。 然而又听得一声刺耳的嘶鸣。 在青红毒雾之间,蓦地闪过两道光芒。 那赫然是一对猩红的目光。 猩红的光点,骤然临近。 只见一条斑斓大蛇,从毒雾中窜了出来,眼眸猩红,蛇信吞吐,狰狞至极,直扑庄冥而来,凶状毕露,寒芒冷冽。 刹那之间,便来到了庄冥的面前。 庄冥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便是蛊! 以上百毒虫为基本,经多年杀戮,秘药炼制,仅存一只。 从杀戮与吞噬中存留下来的蛊物,凶悍嗜杀到了极点。 蛊道之中,不乏炼蛊之士,被蛊虫反噬而死。 这便是蛊虫噬主! 噗地一声! 庄冥蓦然张口,将适才含在口中的物事喷了出去。 这颗丹丸,早已被他唾液融化,本身无毒,但气味极重,可驱退蛊虫。 果然,在这一瞬之间,那蛊蛇倏忽停顿。 庄冥没有半点犹豫,指尖翻出一支银针,运使真气,往前一点,正中七寸。 那蛊蛇当即软软倒了下来。 庄冥见状,方是松了口气。 这是降服蛊虫的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降服蛊虫的关键。 但实际上,他也只是勉强对克制初生蛊物有所了解,后续的降服步骤,则一知半解。 因为他所获的蛊术典籍,大多残缺不全,或是浅薄不堪。 可庄冥并不在意,他本就不是要降服蛊虫。 他要炼化蛊虫! 庄冥看着这条斑斓大蛇,没有近前,心道:“上百毒物,数年杀戮,最后生存下来的,原来是一条蛇。但这蛊物既然是蛇,对我而言,要更有利些。” 这条斑斓大蛇,长约七尺,粗如臂膀,凶性极重。 若是幼龙已经开口,便可以直接将之吞食,从而增益成长。 但幼龙尚未开口,所以庄冥准备反其道而行。 他伸手从桌上取过另一枚银针,也是涂抹了秘药的,当即刺入蛇头。 那蛊蛇蓦然嘶鸣,蛇口张开,竟如长啸一般。 而庄冥肩上的幼龙,倏地游动过去,钻入了蛊蛇口中。 幼龙尚未开口,只是开眼,本体粗仅一指,长约一尺,而那蛊蛇长有七尺,粗如臂膀,当下看来,便像是大蛇吞食小蛇一样。 但幼龙主动钻入其口中。 蛊蛇却感应到了源自于本能的恐惧,以及濒死的危机,当即猛烈狂甩,蛇躯不断扭动。 “既入其中,已成定局。” 庄冥脸上露出笑意,似是放下了一块大石。 他微微闭目,竟然全不顾这挣扎的凶厉蛊蛇。 他全神贯注,操纵幼龙,直入蛊蛇腹中。 这蛊蛇已非寻常蛇类,经过数年厮杀,经过药物刺激,经过百神壶的神异,具有强烈的凶性,更具有强大的毒性……而这蛊蛇的毒,实则更近似于修行人的法力! 毒囊与蛇胆,融合为一。 幼龙细微,宛如一根针,扎破了蛇胆。 蛊蛇的挣扎,顿时僵滞。 “成了……” 庄冥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抹激动的神色。 幼龙尚未开口,诸般奇物不能吞食,因此六年以来,只能借助药材所成的药汤,将幼龙浸泡其中,从而汲取其中药性,也只相当于早晚修炼,汲取日月精华一般。 而今扎破蛇胆,蛇毒遍及幼龙全身,便相当于一场药浴。 但这一场药浴,非比以往。 因为这是一条蛊蛇! 论起层次,相当于妖物精怪的层次! 沐其蛇毒,如修行有成之人,耗尽法力,倾尽底蕴,加以温养! 得此温养,幼龙几乎在瞬息之间,便有了变化。 这幼龙是他太清之气所化,一切变化感受,他皆如本体所感。 “这条蛊蛇,比我想象中,更有效用。” 第28章 修行四境,潜龙勿用 晨时。 旭日初升。 第一缕阳光,照在了潜龙山庄。 已是僵硬而无生机的蛊蛇,蓦然颤动起来。 庄冥没有意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这些年来,注重养生,作息规律,饮食也颇讲究,很少有一夜不眠熬到天亮的时候,但今日则不同了。 蛊蛇不断颤动,体型渐渐膨胀起来,然后背部迸出一条裂缝。 蛊蛇的躯体还在膨胀。 裂缝愈发扩宽。 旋即便见一条淡白色的影子,从蛊蛇体内,渐渐脱离出来。 像是幼蛹羽化成蝉一样。 此刻若有外人看见,不明真相,也只当是这斑斓大蛇,退去外皮,变成一条白色的蛇。 “终于……开口了。” 庄冥伸手一招,幼龙一跃而起,落在手中。 他闭上双目,以幼龙的视角,去感应周边。 此时此刻,这条幼龙,不但已经开口,而且体型增长,已有三尺余长,两指粗细。 若没有这条蛊蛇作为养料,凭借日常的药浴,凭借每日早晚汲取日月精华,大约还须十余年,才能达到这一步。 这一夜之间,他便得到了十年的积累。 而这条幼龙,也不再是寻常的小蛇。 开口之后,便相当于进入了另一层境界。 这个境界,若是严格划分,相当于炼气成印。 也就是当年他突破失败,未能达到的境界。 当初为了炼气成印,而破了丹田,让他这一生只能停留在养气境界,而且丹田只能存留七成真气。 但如今他以太清之气所化的幼龙,终于达到了这个层次。 在这瞬间,庄冥心中,颇多感慨。 —— 养气层次,养得一缕真气,存于体内,可舒经活络,推动气血,亦可消除病症,而得延年益寿。 但这一层次的玄妙之处,也只局限于此。 只有炼气成印,有了大道根基,真气才能外用,而得本领,方能运用道术神通,才算是登堂入室,成为真正修行中人。 就好比东胜王朝的习武之辈,粗通拳脚,而未能练就内劲,便算是功夫练不到家,单凭一腔气血,力量总有局限,哪怕技艺招式精妙,也不入流。 只有气血凝合,成就劲力,才算武林高手。 武学登堂入室之后,有三大层次。 陆合、岳阳、白庆等人,均在第二层次。 而到了第三层,则有武道宗师之称,可轻易开碑裂石,生撕牛马,武力之强,不逊色于乾阳及殷明。 但凡间武道,终是人力。 人力有穷尽。 因此,武道宗师的层次,在东胜王朝的武林中,便是武学的登峰造极之境。 可是天道无穷,修行之人,却不局限于此。 “养气、道印、金丹、真玄。” 庄冥微微闭目,暗道:“乾阳、殷明,生前已结金丹,死后丹道崩散,而肉身犹存,强横无比……东胜王朝的武道三重,单论本领,约莫与‘道印’的三层划分相近。” “待得‘道印’大成,炼就‘金丹’,便已超出了这凡尘俗世的范畴。” “历代以来,有此境界者,显法于世,皆被尊为仙神。” “如今这条幼龙,只相当于初结‘道印’的修行人。” “只不过,幼龙得以开口,以化龙之路来说,我终究是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长出口气,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欣喜,心中暗道:“这些年来搜罗无数天材地宝,却只能以药浴方式滋养,才能使幼龙加快成长。” “如今幼龙开口,到了这个境界,可吞食消化,便不只是药浴一种方式了,其成长进度,必然远胜以往。” “即便只是平日里吞吸吐纳,汲取日月精华,所获的益处,都会比以往更多。” “相较之于吞食诸般灵物,炼化为气,归于己用的方式,以往药浴的效用,已是显得微小了太多,不如直接重金购买天材地宝,吞食炼化的方式更好。” “眼下,我近些年来的许多珍藏之物,均已能派上用场。” “以此进境的速度,道印这三层境界,倒也不是我的阻碍。” “短期之内,或可推到此境上层。” “只是道印之上,要入金丹层次,恐怕不易。” “幼龙成长,若要堪比道家的金丹境界,必要化为蛟龙。” 庄冥这般想着,目光则是看向了旁边的百神壶。 这尊百神壶,经数年光景,孕育出了一条蛊蛇。 但它的用处,依然不可小觑。 若再取百虫,置于其中,互相残杀,再用秘药炼制,便能再度炼制出蛊物来。 今日一条蛊蛇,让他的幼龙得以增长十年道行,省去十年药浴的苦功。 尽管幼龙如今成长,已算步入真正修行之境,日常修行也会比以往六年更快许多,但这蛊物对幼龙而言,仍然是一种可以增长道行的灵丹妙药。 “如此……” 庄冥执笔,写下一份名录,然后唤来了霜灵,将这纸交付于她,说道:“你将这名录交与白老,让他尽快搜罗这上面的诸般毒物……” 霜灵吓了一跳,道:“毒物?” 庄冥笑道:“不错,我有大用,你告诉白老便是,记住,这上面的毒物,我要活的,而且要生机最为强盛,凶性最为强烈的。” 霜灵看着手上的纸张,总觉得上面似乎布满了毒虫,脸色有些发白。 庄冥似乎想到什么,又道:“对了,今日之后,药浴可免。” 霜灵露出讶然神色,近些年来,公子的药浴,每日不断,比一日三餐还要重要,如何此刻就忽然免了? 庄冥缓缓说道:“今后,你每日照我吩咐,去库藏所在,取我要的东西便是了。” 霜灵应了声是。 庄冥挥手道:“先把这名录给白老送去。” 霜灵闻言,告退而去。 而庄冥的目光,则又再度看向了百神壶。 如今幼龙初成,已然开口。 论起境界,约等同于道印层次。 而在山林之间,能够步入这般境界的飞禽走兽,已可称之为妖。 庄冥伸手一招,幼龙缠绕于手臂。 但见幼龙微微张口,轻轻吐气。 悠悠一缕白气,宛如蛇信吞吐。 庄冥轻轻抚摸,心中念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但凡用之,必有损耗。幼龙虽已有了力量,但如非必要,绝不动用这幼龙之身来与人交手。” 如今这堪比道印修为的幼龙之身,若是以力量而论,实则也仅是堪当武者初凝劲力时。 经他使来,如臂使指,体型大小,亦能变化,防不胜防。 真要用来,寻常道印中层的修行者,又或者是陆合那样的高手,多半也会被他的幼龙绞杀。 但一经动用,必有损耗,除非自身性命受到威胁,否则的话,他便也只是养之,而非用之。 “潜龙,勿用。” —— 经过一番炼化,幼龙开口,获益良多。 而庄冥的心思,便也回到了淮安十六府的局势上。 “宋家此次,使得庄氏商行,动荡不已,挖出了许多潜在的隐患。”白老说道:“虽然我们有所折损,但余患消去许多,今后根基将会更为稳固,只是……” “只是如何?”庄冥平静道。 “只是,京城那位异姓王,受皇帝之命,来淮安上任了。”白老低声道。 “到了?” “今早到了。” “态度如何?”庄冥问道。 “来者不善。”白老凝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