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道仙》 第1章 秦先羽 旭日初升。 树梢上一只白头青身仙客鸟欢鸣跳跃,穿梭于青叶之间。此鸟浑身青羽,顶生白毛,名为仙客鸟,甚为稀罕,且极具灵性,通人意,明人心。 破败道观之内,有个清秀道士轻笑了声,把手一招,那鸟儿就即展翅飞来,落在道士手上。 这相貌清净的少年,身着道装,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观他模样,眉清目秀,略显文气,但又不显文弱。 年少道士名为秦先羽,是这座道观的唯一弟子,亦是观主。 秦家乃是医学世家,世代从医,声名甚高,秦父忙于治病救人,忙碌无暇,极少教导秦先羽医学之道及辩药本领。所幸这家无名道观的老观主颇通医理,跟秦老太爷曾是好友,秦父便将幼子托付给了老观主。 秦先羽随老观主数年之久,老观主教他如何辨识药物,教他药物医理,并传治病良方。偶尔有暇,就让秦先羽诵读道家典籍,观看道藏。待到最后,秦先羽对道家典籍钻研之深,竟比医学典籍也不逊色。 按老观主所说,医书与道书在某些地方有相通之处,比如经脉穴位之说,书上词汇相似等等,观阅道书对于医学实有触类旁通之效。 两年前,秦父秦母俱是染上恶疾,同日病逝,而老观主竟也染上相同病症,不久便与世长辞。 秦家这三代行医的医药世家,从此,声名一落千丈,尤其是秦神医自家染病而死。这神医二字,便成了许多心生妒忌的大夫医师,或是与秦家不和的人狠狠抨击的借口。 秦先羽年纪尚小,也无人再信秦家医术,更不信这个年纪尚小的毛头小子。而秦家药堂已经被亲戚占了,他就只有与母亲赠他的仙客鸟结伴。 好在这鸟儿通人意,知人言,秦先羽过得并不无趣。凭借辩药的本领,这少年的日子倒也过得颇为清闲,有时只是挖来一味药材,换成银钱后,便能使他数日衣食不忧。 恰好,今日又是断粮的一日。 秦先羽背起小药笼,将小药锄放在门外,转身把大门关上,随后弯腰把药锄拾起,往道观南边的树林中而去。这少年道士微微招手,适才飞回树上的仙客鸟便低鸣一声,飞来站在他肩上。 待到将近应皇山时,秦先羽眼中便露出几分凝重之色,他把手一扬,轻声道:“去罢,若有事情,立即给我传讯。” 仙客鸟在他脖颈上轻轻碰了碰,便长鸣一声,飞向了天上。 应皇山是一座大山,山中深处草木茂密,人迹罕至,更有许多凶禽猛兽,便是猎户也只敢在外围猎杀,不敢深入。而秦先羽所居的道观,就在这应皇山脚下。 这少年道士轻轻吸气,只觉山中空气清新,心境立时清明不少。 他提着药锄,往前走去,这附近的药材几乎都挖得尽了,还须再往前走去一些才行。但是深山猛兽众多,他不敢轻易踏足,便绕着这山外采药。 虽是在外围,也未必安全。那些凶禽猛兽虽然只在山中,极少出来,但也有例外。比如前一年时,就有一头雄鹰,半人来高,险些把仙客鸟叼走,叼不走仙客鸟,就见到了秦先羽,又险险把这少年道士擒走。 有时,也会有山猪出来晃荡,这些山猪不比家猪,也甚是凶狂。 “上次采了四株银元草,能治风湿病痛,效用极好,每株价约七十银钱。但我只是采药,并未开店铺,无法卖药,且人家也不信我一个少年人,卖给城里药堂,一株只得了十个银钱。”秦先羽心中暗道:“四株银元草共得四十个银钱,买了小半袋米,也吃了十多天。但我记得在银元草后边七十步远的地方,还有两株墨光草。” “墨草能够治外伤,制成伤药,想来价格会高上一些,寻常药堂卖出去,能卖出九十银钱一株。但从我手里卖给药铺,大约能出价每株十二个,或是十三个银钱罢。” 老道士交给他规矩,便是采药须留根,得药不贪心。 药材要长成需要年月,采了一株就少了一株。若伤了根就断了药种,如果留下根茎,日后还能发芽成长。而得药莫要贪心,只要足够用了就好,贪心无用。 秦先羽家中本也是开药堂的,每次采药,也都能估算大约卖出的价格,自觉足够了,也就停手了。 墨草漆黑如墨,长在树下,不甚显眼,常被误认为杂物。只要研成粉末,洒在伤口,就能止血,倒是跟常人用香灰,炭灰来止血的办法有些相似,但是墨草显然更为有益,且能使伤口加快愈合。 “开花了?”秦先羽近了那里,看见墨草开花,心中甚喜,暗道:“短短几日,居然开了花。若是再过十来天,这些花朵落地,成了种子,生根发芽,过多年许,就是六七株墨草了。” 他绕过了这两株墨草,也颇庆幸上回没有把这墨草挖走。 秦先羽走到另一处,又发现二十几株药材,虽然只值几个银钱,但是数量不少。这类药很常见,一般穷困人家在药铺也买得起。 来到这些药材前面,秦先羽蹲下身子,用小药锄挖开四周的泥土,待到差不多了,为免药锄伤及根须,便放下药锄,用手拨开泥土。 他轻轻拔出这药,但是又把根须折断,放入浅坑,再把泥土掩埋上。 “这种药比较常见,长得也快,这半条根须,大约过半月就能发芽破土。” 秦先羽逐一挖了过去,待到挖光这二十余株草药之后,心中盘算一番,暗想着再挖一类药材便好。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一怔,只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一道青藤,攀上了树身。 那青藤他不曾见过,但却曾听过。 秦先羽自幼跟随老道士习读医理,辨识药材,但是他父亲则极少教他。犹记得第一次教他识药,医书上画的就是这株青藤。 青藤名为升仙草,毒物。 曾有道士用以炼丹,服下之后当即毒发,其后人极为悲伤,认为这道士是死后才飞升,便称作升仙草,寓意为服下之后就能升仙而去,实则是一种剧毒。 至于解毒之物,就在树身,在青藤环绕处的青苔。 秦先羽看了一眼,默默不语,心绪有些低落,过了许久,才往另一边走。 这个少年道士懂得辩药,时常以采药为生,闲暇时候就观看医书,道书,尤其是神仙故事,更是痴迷。他心性清闲平淡,也没有多少豪情壮志,若说心中有遗憾之事,大约便是自家父母双亲及师父的病症了。 那病症在医术上从未有过记载,纵然观遍医书,也去跟人借书,却都寻不到这类病症的记载。秦先羽有时也想是否真是一种不知名的恶疾,但为何染病的仅有自家三位长辈。 尽管这少年道士不愿去想,脑中也不禁掠过那些想法。 中毒? 但是,是谁人下毒?下的是什么毒? 即便知道是谁下毒,又有何用? 自己不过一个少年,没有权势,没有人脉,如何去查?便是查到了,自己不通武艺,也不认识通晓武艺的人物,如何报仇? 这个清秀少年全无头绪,无从下手,也只得是把这些心思放在心中。 平日里采药为生,观阅书籍,少年强行把其他想法压下,倒也过得清闲。只是偶尔闲暇时,时而也想起那一纸婚约。 自从父母双亲逝世之后,秦先羽便不曾见过对方府上的人了,他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从小到大,就不曾见过那个女子,不知生来如何,不是美貌丑陋,不知是圆是扁。 隐约只记得,对方复姓上官。 秦先羽早把手上这一纸婚约视作无物,若是对方不来便也作罢,来了就把这婚书当面毁了,也莫要让对方那姑娘被一纸婚约束缚。 解了婚约,皆大欢喜。 秦先羽轻声笑了笑。 笑出声来,秦先羽才惊觉自己走了不知多久,不知不觉走到了以往不曾走过的区域。好在还是应皇山外围,也能见到一些猎户留下的陷阱和记号,虽然已经不认得路,但是有仙客鸟在,倒是不怕。 秦先羽发觉前方有一药材,约莫能和银元草相等,心中微喜,他上前去把药材挖了出来,再把泥土掩埋回去。心想今日所得也差不多了,便想回去,伸手一招,天上盘旋的仙客鸟就鸣啸一声,欢悦地飞了下来。 忽地,仙客鸟一声凄厉长鸣。 秦先羽心中一惊,就见那白头青身的仙客鸟在空中一颤,随即摔落下来。 虽然看得不甚分明,但秦先羽却能知道,仙客鸟分明是被石头打下的。 他心中大惊,忙朝着仙客鸟坠落的地方追去。 才迈出一步,就觉背后一痛。 秦先羽往前扑了一跌,扑倒在地。 他正要起身。 适才把他踹倒的那只脚就踩在了他的身上,把他踩在地上。 只听一个倨傲声音说道:“采药的?” 这声音也显得年轻,还不过二十岁罢。 秦先羽才这般想着,眼前就有一道清亮光芒,搁在脖颈。 那是剑锋。 秦先羽微微屏息。 “懂得熬药,掌握火候罢?” 那倨傲声音缓缓说了一句。 秦先羽眉头微皱,背上愈发疼痛。 那人见他不答,哼了声,剑锋贴近他脖颈,划出了一道细痕,鲜血顺着剑锋滴下。 秦先羽微微点头,但他顿了一顿,深吸口气,问道:“我那仙客鸟怎么样了?” “在我一记暗器手法打出的石子下,必死无疑。” 那人淡淡说了一句,往树林中一招手。 树林中走出了四五位穿着华贵,腰间佩剑的年轻人。 “起来炼药罢。” 那人把剑从秦先羽脖子上移开。 秦先羽能够见到,清亮如水的剑锋上,倒映出了自己的脸庞。 倒映出了一双漆黑眼瞳。 更倒映出了适才在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意。 这个年少道士轻轻咬牙。 ps:新书开张,求收藏,求推荐。 第2章 毒杀 赤元散,这是一种能让人忽略疲倦,体力充沛的秘药,只是效用过去之后,服用此药的人将会疲惫不堪,后力难续。一般人服下之后,气力大增,药效过去之后则瘫软得无法动弹,甚至体质虚弱之人,有丧命之危。 这类秘药,多是练武之人才会炼制,而练武之人服下过后,因为自身练武,身强体壮,大都不会因此丧命,至多也就病上一场。若是武艺高深之人,却只觉得疲惫。 眼前这几个,显然是武林中的侠少。秦先羽看得出来,这几位都服下了赤元散,多数疲惫不堪,但是却无多少异状,想来武功造诣已是极高,不至于大病,更不会因此丧命。只是不知道他们在深山中碰上了什么事情,以他们这等足以抵御赤元散弊端的武功造诣,居然也要服用赤元散? 他们要秦先羽熬制一种药汤,名为补神汤。 这种汤药,寻常大夫都未必识得,但秦先羽识得。这汤药是一种大补之药,就算是身强体壮的人服下了,也会有虚不受补的症状,能够服下这等汤药的,多是练武之人。 眼前这几位服下了赤元散,如今颇为虚弱,虽然从药理来讲补神汤能够补益自身,治疗此时虚弱状态,但他们就不怕虚不受补?还是说,他们的武功造诣,已经高到了让人难以企及的地步,就算是以此时的虚弱状态来服下补神汤也不会有虚不受补的症状? 秦先羽不知晓,只是低着头采药。 想起仙客鸟,他手上微微握紧了些。 “补神汤的主材他们已经有了,如今只需要几种寻常的草药便可。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掌握火候的熬药之人。”秦先羽手中已经有了七味药,还差两味药,就能与那几位侠少手中的主材放在一起,熬炼成补神汤。 那些人就在身后不远处,他们谈论事情,也没有避开秦先羽。 秦先羽家中医治病症,也常治伤,不乏有中毒或是受伤的武林中人前来求医,耳读目染之下,秦先羽也知道江湖险恶,尽管年轻,但想法却要比同龄人想得远了些。 他们谈话,并未避开自己。秦先羽把药放入药笼当中,心中微微一沉。 “世上那些个妖魔鬼怪,神仙佛陀的传说,大约都是以讹传讹的罢。”一位黄衫侠少皱眉说道:“依我看来,就都是世人过于夸张了些,似你我这等修出内劲的人物,一剑过去,便是一人合抱的大树都能砍断,在寻常人眼里就如神迹。也许就是练武之人行走世间,被人夸大,当作了神仙。咱们都是有名的年少侠士,来这里的事情,若是传出去了,未免惹人笑。” 适才一脚把秦先羽踩在地上的那位侠少穿着紫色衣衫,似乎在众人当中地位颇高,只听其余人称他为赵兄。这位姓赵的侠士摇了摇头,说道:“若是寻常传说,也就只当世人夸大其词,但这一回不同,这是我祖上传下的笔记,传闻那笔记就是我祖父亲笔所书,我相信这山中深处,真有传闻中的仙物。” 另一位侠少苦笑道:“我们可没见到传闻中的仙物,倒是凶禽猛兽不少,居然让我们接连服下赤元散,激发内劲才得以逃生,连李兄陆兄都折损山里了。” “这里的飞禽走兽,都要比寻常所见的更为凶猛,不正是极为可疑?”赵姓侠士说道:“这一回找不到仙物,但还有下回,我等该广结高人,共同来探此山。只是此事莫要宣扬,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黄衫侠少点头说道:“赵兄此言极是。” “补神汤的熬炼,对于掌握火候的功夫要求是极高的,我等行走江湖,虽然熟知药理,但是对于熬药还是差了些。”赵姓侠士微微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秦先羽,收回视线,淡淡说道:“若不是遇上了他,估计就该去镇上寻找大夫来熬药了,只是这样一来,行踪不免暴露。” 众人俱是点头。 既然遇上了这个少年道士,便不需要寻找大夫来熬药。至于暴露行踪,只须杀了他,便无人知晓了。 他们谈话并没有避开秦先羽,因为在他们眼里,那个小道士活不过今日。既然是个死人,何必特地避开他? 这几位侠少只当那小道士是个山野采药童,不知世事,没有城府,听不出他们言外之意,但却并不知道秦先羽自幼家中便是开药堂的,接触过许多练武之人,接触过三教九流之辈,深知人心险恶。 秦先羽心中沉重,那几人言外之意,便是不愿暴露行踪,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杀了自己。 “这几人果然心狠手辣。” 秦先羽暗叹一声,手上采了几个蘑菇。 蘑菇勉强算是一味药,在补神汤里可有可无,但用上了,还是较为不错的。 但秦先羽手上的这几个蘑菇,是彩色的,色泽艳丽,煞是好看。 他背着药笼,在众人眼前堆起土堆,内中生火,随后被这几个侠少从包囊里拿出来的炉子放上了火堆。秦先羽从一位侠少手里接过水囊,倾倒进了炉子里。 几位侠少只是瞥过这个小道士,便自行谈笑,并没有人理会他。 秦先羽站在他们面前,显得有些拘谨,就像一个极少见到外人的少年。 炉中已经放进了许多药材,待到最后,只差菌芝一类,而秦先羽已经采了蘑菇。 少年道士心中有些紧张,手心稍微有汗,他取出色彩艳丽的蘑菇,就往小炉子里放下。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冷笑。 秦先羽心中一沉。 有人拿住了秦先羽的手腕。 正是那一位把秦先羽踢倒的赵姓侠少。 这位看起来也仅比秦先羽大上几岁的少年侠士冷声笑道:“真当我们不识得药材?我等出自于各处武林圣地,乃是当世武林最为杰出的人物,即便不会熬药,但是药材却也认得不少,若非如此,我等行走江湖,早已被人毒杀,十数年苦练一朝付之东流。我劝你安心一些,否则……” 话音未落,秦先羽肩头一痛,滚落出去。 赵姓侠士面露讥讽之色,说道:“这东西色泽倒是好看,但是越是好看的蘑菇,毒性便越强烈。这点常识,就连山中猎人也都清楚,何况我等?” 那位黄衫侠士在他身旁,微微皱眉,悄声道:“缺上一味菌芝类药材,也不影响这补神汤的药效,不如把这小子杀了?” 赵姓侠士微微摇头,说道:“你我是何等人物?那残缺不全的药材,也能入眼?” 他这般说话,就有另外一人随着他的话喝道:“臭小子,快去采些菌芝药材,否则……” 秦先羽心中松了口气,捂着疼痛欲裂的肩头,缓缓起身。 赵姓侠少寒声道:“这药汤的火候将至,你动作还是快些,须知你这条小命,可比不上那我这一帖药汤。” 他屈指一弹,有小石儿从他手中迸出,打在秦先羽脸侧。 这一记石子以暗器手法发出,石子棱角又利,顿时把秦先羽脸侧刮出一道血痕。秦先羽暗道不好,面上特意露出几分惶恐之色,忙往一旁去寻菌芝一类的药材。 他急急忙忙,匆匆慌乱,终于找到了一些蘑菇。 这些蘑菇无毒,色泽平淡。 他忙采了一些,随后便撑着身旁的青树,站起身来,而那青树之上,恰好有藤蔓延生。 那藤蔓呈青色。 于是这个蘑菇便擦了一点儿青色。 仅仅一点儿青色。 秦先羽采了蘑菇,忙回来,把蘑菇用壶里的水洗了一遍,洗得颇为干净,只是无意间漏了一个未曾洗得干净,上面染了点儿青色。 众位年轻侠少也不以为意。 当最后一个蘑菇放入炉中后,秦先羽煽火,把握火候。 众位侠少一直看着他,让他颇不自在。 过得良久。 “好了。” 秦先羽端起药汤,恭敬道:“药汤好了。” 赵姓侠少静静看着他,看得令人心悸。 良久,这位赵姓侠少冷声道:“喝下去。” 秦先羽一怔。 赵姓侠少面色愈发寒冷,宛如冰霜,说道:“喝下去。” 秦先羽叹了一声,轻轻喝了一口。 “看来你这回倒是老实了。” 赵姓侠少笑了一声,忽然一掌朝着秦先羽打去。 秦先羽身体绷得紧紧的,见这位侠少出手时,就竭力转身。尽管不曾习过武艺,但他早有准备,而那位侠少也只是随手一掌来打他要害,没有尽出全力。最后居然让秦先羽躲了过去。 这一掌躲开了要害,但是打中了肩头。 秦先羽面色一白,往后退了十多步,身子几乎要凌空倒飞,最终倒在了地上。 一掌没有把秦先羽打死,这位赵姓侠少露出冷色,哼了声,端起一碗药汤饮下。 其余人也纷纷饮下补神汤。 “赵兄一掌没能杀了此人,着实是……”另一位侠少不无讥讽地说道:“赵兄还是用剑了结他罢?” “一个采药小道童,也配我用剑?” 赵姓侠士冷笑一声,往秦先羽走去。 一步踏出,他只觉天地颠倒,头脑晕眩。 第3章 升仙草 “赵兄,你……” 那位黄衫的侠少,面色也是苍白,他看着赵姓侠少脚步不稳,自家也觉晕眩。 赵姓侠少转头过来,就看见几位同伴面色苍白无血,隐隐带些青色。 修为最低的叶家少年,脸上青色最重,几乎已是如青草一般。他呃了一声,说不出话来,一头栽倒下去。 其余人俱是倒地下去。 黄衫侠少看了秦先羽一眼,又看着赵姓侠少,露出自嘲之色,涩然说道:“阴沟里翻了船,小山沟里丢了命。” 这位黄衫侠少嘴角溢出点滴黑血,苦涩道:“自修成内劲以来,纵横武林尚且无事,天意弄人,谁曾想到竟是死在小山沟里,死在一个采药童的手里,此时倘如传了出去,真乃百年笑谈。唉,自我等死后,当世武林,必定是没落的……” 他们在这几人,堪称是武林中最为杰出的一批人,如今死于这无名山里,武林年轻一代势头便弱。不说影响后世,至少当世,必定势微。 他叹息一声,倒在了地上。 赵姓侠少内劲最为雄厚,也坚持得最久,他怒发冲冠,气劲一涨,发带崩断,只见他目呲欲裂,咬牙厉喝道:“我不服!我不甘心!” “升仙草。” 秦先羽撑起身子,勉强倚靠一株树木,捂着几乎裂开的肩头,头上冷汗涔涔,但他依然勉强露出几分笑意,说道:“前朝刘姓道士,痴于炼丹,一日开炉,自服仙丹,就此毙命。他家中的鸡犬将散落在地的丹药一起服下,一并死绝。” “这位道士乃是皇室之人,因此史上只记载他修道有成,炼丹服药,霞举飞升而去,鸡犬升天。” “这一味剧毒草药,美曰其名,唤作升仙草。” 秦先羽看着他,说道:“也许这只是皇室之人对他的祝福,希望这位前辈死后,得以升仙。也许这也真是一种仙药,诸位侠士服下此药,大约真能升天而去。日后成仙得道,可莫要忘了下来提携故人。” 秦先羽说得极为认真,没有半点讥讽之色。 但这就是最大的讥讽。 赵姓侠少喷出一口血,怒喝道:“断然没有可能,我自小习武,但也熟读医术毒经,从来不曾听过什么升仙草。” 秦先羽平静道:“这东西是个偏门药材,寻常经书没有记载,道经上也仅一笔记录,但是家父曾经见过,也认得出来。” 赵姓侠少只觉脑袋愈发晕眩,他强撑着,厉声高喝道:“你为什么没事?你为什么没死?你分明也喝了汤,此前我注意过,你不曾服下什么东西,更别说什么狗屁解药。” 秦先羽抬起手,说道:“我不小心在树上擦了一下。” 他把手背对向赵姓侠少,相信对方武艺深厚,眼力大约也是不差的。 赵姓侠少一眼便看见他指甲缝隙里的青色苔藓,他再忍不住,一步踏出,血液加速,立时栽倒下去。他心中最后一点念头浮现出来…… 原来……他是这样解毒的……大约,也是这样下毒的罢…… 赵姓侠少心中极为不甘,他握住了衣角,握得紧紧的,不愿放手。 看着这位明显是众人之首的赵姓侠少倒地身亡,秦先羽松了口气,苦笑一声,捂着肩头,缓缓调整呼吸,从几乎破碎的药笼当中取出两株药材,在口中嚼了嚼。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昏暗才渐渐消去不少,他撑着树,咬牙站起身来,往适才青鸟坠落的地方而去。 他拨开草丛,没有! 他单手攀上了树,还是没有! 他沙哑着声音呼喊,仍然没有! 他在那附近找了许久,找得天色几乎近于黄昏,仍然找不到青鸟。 也许……也许被什么东西叼走了罢? 虽然是在外围,但是山猫,猴子这些东西却是不少的,那青鸟儿…… 秦先羽这般想着,肩头疼痛愈发强烈,仿佛裂开了一样,他动了动身子,忽然摔落下去,几乎无力起身。 任何一位出色的猎户,都不会在这样的山里过夜。 也许才睡了一半,就被什么凶兽野禽开膛破肚。 “还是找不到……” 秦先羽涩然叹息一声,牙齿几乎咬得发酸,终于撑起身来,往来处走回。 走到那几位侠少尸身旁,秦先羽顿了顿。 对于寻常人而言,死人这东西,还是非常忌讳的。 可是连这些人都是死在自己手里,还忌讳什么? 他上前把那位黄衫侠少的利剑拾了起来,掂了掂,有些重,便放在一旁,随后翻开他身子,发现此人怀中竟有数十两银子。 一两银子,便有百钱。 这里大约三十两,便相当于三千银钱,对于秦先羽而言,实乃一笔巨资。 但是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意,在这人怀中翻了翻,又发现一本册子。 他仔细一看,这册子之上,赫然写着:灌流剑法。 这是一本武学秘籍。 秦先羽手上骤然握紧了这秘籍,眼中的神色颇为异样,他把秘籍放到怀中,又朝着其余人走去,逐一翻个干净。 秦先羽数了数,共有银子一百七十两,武学秘籍四本。 银子放在怀中,沉甸甸的,但是秦先羽心中明白,真正的财富,乃是这四本武学秘籍。这几人显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必然是成名的侠少,这四本秘籍,想来也是武林中一等一的上等功法。 若在以往,得了这么些大财,就算秦先羽心性平和,只怕也激动得许多日难以入眠。但是想起那青鸟儿不在身旁,自己手上又染了几条人命,心中反而充满了哀伤愁绪,没有半点喜色。 “这些人的衣衫,也是极为名贵的,这些宝剑想来也都是上等货色,只是这些东西不好亮在别人眼前,否则必然招来麻烦。” 秦先羽也懂得取舍,这些衣衫和宝剑显然是不能要的,银子倒还可以,武学也能暗自练习,秘籍可以藏起,可是这些衣衫和宝剑自己不能使用,若是出手,定然引人注意。 他仔细看了看,把那些剑藏在树下,想了想,终究取走了一柄剑,只是弃了剑鞘,提着剑便走,心想:“回去之后,把这剑柄缠上一圈破布,想来不会有人凭剑刃就认出这柄宝剑来。” 就在秦先羽离开之时,又有一声淡淡的声音。 “小小年纪,杀人夺宝,倒是心狠手辣。” 那是一个苍老声音。 深山密林里忽然出现这么一个苍老声音,且天色渐暗,秦先羽又毒杀了几条人命,心中发虚。听到这声音,浑身一僵,寒气升腾,心惊道:“莫不是什么妖邪鬼魅?” 一阵风拂过,秦先羽发觉肩上仿佛裂开的疼痛好似消去不少。 风吹过之后,秦先羽身前就多了一个老道士。 老者鹤发童颜,满面红光,他身形高大,着一身道衣,手执拂尘,颇有道骨仙风之意。只是看着这老道看着秦先羽的眼神,却甚是冷淡。 “师……”秦先羽本以为这是已故的师父,然而仔细一看,这老道士比起自家的师父,却要显得高大一些,也更有仙风道骨之意。 老道士看着他,又扫过那些尸首,摇了摇头,说道:“你这少年,小小年纪,看着清秀平淡,实则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为了一只青鸟儿,就要杀人报复?” 这话明显有斥责之意。 秦先羽听了,便要解释,忽然,他顿了一顿,愕然道:“你怎么知道我那青鸟的事情?莫非你先前一直看着?” “不错。”老道士微微抚须,说道:“老夫一直看着你下毒杀人。” 秦先羽默然片刻,忽然问道:“那你怎么不制止我下毒?” 老道士脸色微红,只是他本来就福泽满面,看得不甚真切,哼道:“老夫也没看清你怎么下毒的。” 秦先羽问道:“那就是看着我被他们欺负?” 老道士一怔,“这个……” 秦先羽心中颇怒,说道:“既是如此,那你此时还来伸张正义?若不是我毒杀了他们,那死的必然是我,那时你在哪里?” 老道士也颇恼怒,说道:“你不过一条性命,人家要杀你,你便给他们杀了不就是了?可是你毒杀他们,却害了好多条人命!” “你……” 那老道士根本不讲理,秦先羽深吸口气,问道:“敢问仙长高龄?” “怎么?” “我想杀你,但显然不会是你的对手,但你年纪大了,大约活不长久,可我还能活得很长,不如你站着不动,也不反抗,就让我一剑杀了你?” “这个……” 老道士心中暗想,观云那厮比我还要古板不化,怎么教出来的徒弟如此伶牙利嘴?当下哼了一声,说道:“你下手太狠,但念在出于自保的缘故,老道也不对你施行惩戒,只是这武学秘籍,你不能留下,否则让你练成了武艺,那还了得?” 倏忽一阵风拂过,秦先羽骤然倒地,肩头处的疼痛受触,几乎痛得让人昏厥,只是片刻之后,痛楚居然消失了。 秦先羽动了动肩膀,虽然还有疼痛,但是却消减了许多。 他撑起身子,发现怀中武学秘籍都已消失不见,只剩百余两银子。秦先羽苦笑一声,原来那老道是冲着秘籍来的? 老道已经不见了,他从地上起身,苦笑着摇了摇头,提着那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往道观处走去,转头瞥了一眼,见到满地尸身,又看了看青鸟儿坠落的地方,叹息一声,便要离开这里。 忽地,秦先羽一怔,余光瞥见那赵姓侠少的衣角有些鼓起。 若在平常,倒看不出来,可是那赵姓侠少死前握住了衣衫,便让那一处鼓起的地方,颇为显眼。 适才秦先羽没有注意,可是这时,天色渐暗,那衣角鼓起处,却泛起了淡淡的光芒。 “这是……” 秦先羽上前,用剑划破了衣衫,内中滚落一个珠子,泛着淡淡光泽,如鹅蛋大小,通体淡金之色。 除此之外,衣角处还有一本极薄的册子,大约才仅几页,秦先羽拾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剑道初解。 “赵姓侠少如此隐藏这秘籍和珠子,这剑道初解莫非要比刚才四本秘籍都要珍贵?这珠子难道不是一般装饰,也是珍贵至宝?” 秦先羽正自想着,忽然发觉天色已经阴暗。 若是再过片刻,彻底入夜后,只怕自己也难以离开这里,来不及细想,秦先羽只得把这仅有几页的秘籍和珠子放入怀中,匆匆离去。 这里渐渐多了许多夜禽,凶兽,想来明日天亮胡,这里不会再有完好的尸首,只会留下一地鲜血骨渣。 当秦先羽回到了道观时,却发现有三个人停在道观门口。 那是一个管事打扮的老者,和两个家丁。 第4章 寿诞将近 秦先羽把剑往草旁一扔,才空手出来,往道观走去。 “这位想来就是秦公子了。” 原本等得不耐的三人,忽然见到一个少年道士从树林中走出来,为首的老者上前几步,笑道:“我等是上官家的下人,在此等候公子许久。” “上官家?” 秦先羽想起那个与自己联姻的上官家,眉头一挑,自从秦家没落之后,秦先羽在道观中采药度日,也不见这上官家前来。如今来到道观等候自己,莫非是来解除婚约的? 打量了这三人一眼,秦先羽发觉这三个下人身上的衣服,都要比自己的道袍来得好些,布料颇为不错。按说上官家虽然家境富裕,但比起世代行医的秦家,也并未高出多少,甚至在名气上,还不如秦家。 据父亲说,上官家宅院宽广,有六七个打扫的下人,可如今看来,当初勉强算得不错。 短短数年后,如今的上官家,大约是今非昔比了。也不知得了什么天大的际遇。 来见自己一个落魄少年,居然来了一位管事,两个家丁,遥遥还有一辆马车。 连下人的布料,都要比自己好得多。 秦先羽心中苦笑了声。 那管事微微躬身,恭敬道:“秦公子,老奴此行奉老太爷的意思,前来……” “前来解了婚约?” 秦先羽今日遇上了许多事情,肩上疼痛虽然被那老道士隐去,可是伤势还在,心中烦躁。若在以往,他自是守礼,不会打断别人说话,可是今日心中早已烦躁不堪,于是便打断了这老管事的话,说道:“那一纸婚约就在观中,待我取来,你们拿回去交差便好。” 按理说,上官家无故解除婚约,秦先羽足可索要赔偿。只是他对这婚约本就没有多大兴趣,也没想过索赔,更何况,青鸟儿死了,心中着实是极为哀伤。 如今得了那剑道初解,又有一颗显然不凡的珠子,秦先羽满腹心思都不在婚约的事情上面,只想打发了他们,回观里仔细看看。 “公子误会了。”老管事适才说话被他打断,也不恼怒,仍然笑道:“此行,是来通知秦公子,两月后,上官家老太爷八十寿诞,请秦公子届时赴宴。” 秦先羽一怔。 老管事闪过淡淡光芒,低声道:“除此之外,还请秦公子在寿诞之上提亲。” “什么?”秦先羽微微一惊。 身后的两个家丁露出嘲讽之色,心想这么个落魄少年,也配得上小姐? 那老管事笑着说道:“婚约虽有,但是该有的礼数,还是不好省下,毕竟这大喜事也该图个吉利。” 秦先羽皱眉道:“你上官家究竟是想如何?” 老管事刚开口时,他原本以为上官家不愿私下解了婚约,而是要在寿诞之上退亲,保全上官家颜面,损尽秦家的颜面,毕竟秦家只有这么一个落魄少年,无须顾忌。可是听到后面,竟是要让他提亲,却使人万分不解。 “上官家想要如何,并非是老仆一个下人能够明白的。”那老管事微微弯腰,说道:“老奴只是一个传话的下人,传过了话,也该走了。” “要走可以。”秦先羽看着他,寒声道:“先把话说清楚。” “这个……”那老管事微微有些心悸,摇了摇头,苦笑道:“按说,我一个下人,传过了话,也就该走了。但您毕竟是未来的姑爷,老奴也就破些规矩,与您说一声……” 他微微探过身子,低声道:“按照上官家的意思,您今后便足能衣食无忧。” 说罢之后,那老管事又笑了声,说道:“退一步讲,即便秦公子真要解除婚约,也该在寿诞上来讲,如此才能让众人知晓,否则,若只是撕了那一张薄纸,而世人又不知婚约已解,又有何用?再者说,上官家也不会答应这事,不然传了出去,还以为上官家威逼利诱,教公子不得不放弃婚约,如此可是有损上官家的名声。” 秦先羽眉头紧皱。 然而这老管事已经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临去前,一个家丁偏过头来,狠狠盯着秦先羽,眼中颇有厉色,手上划了一下,似乎在警告什么。 秦先羽适才毒杀了几个武林中人,尽管没有见到血腥,可毕竟染了人命,心中正自压抑,立即便挑了挑眉,眼中露出寒色。 他适才也算杀人,此时眼中不乏杀意。 这一挑眉,原本清秀的面上,仿佛多了几分冰霜。 那家丁心中一寒,陡然退了一步,暗自惊骇,他微微咬牙,却不敢再去触及秦先羽的目光,终是转身,匆匆离去。 “一个家丁,比管事的还横?”秦先羽皱了皱眉,暗道:“那家丁似乎要警告我什么,又不敢在管事面前表露,莫非此事暗中还有隐情?” “不管他!” 秦先羽摇了摇头,心绪本就纷乱,哼了一声,转身到草旁拾起那柄宝剑,回到了道观。 入了道观,便觉无比疲累,肩处伤势又隐隐作痛,他咬了咬牙,脱去道袍,露出肩处大片淤肿,青紫交加,又有血丝遍布,触目惊心。 他正想着给肩处上药,忽然跌了一跤,摔在地上,把道袍也甩了出去。 “真是……” 秦先羽苦笑一声,便觉无比晕眩,沉沉睡了过去。 但他并没有见到,道袍中的那本剑道初解已经掉落地上,那珠子也甩了出来,恰好甩在水缸里。 …… 当秦先羽朦朦胧胧醒来时,窗边投下的月光,显得颇为皎洁。 “原来已经到了夜晚。” 他心里这般想着,忽然发觉口中干渴至极,撑起身子,到水缸里舀了些水,仰头饮下。 “常有人受了暗伤而不知,一睡不醒。我本以为被那赵姓侠少打了一掌,这一回睡了就醒不过来了,看来还是命大。” 他苦笑一声,忽然又觉极为晕眩。 地上的洁白月光,仿佛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不好,要晕……” 秦先羽揉着头,勉强走到了床前,一头栽了下去,沉沉睡去。 夜渐深,月光渐渐移开,恰好移到了水缸位置。 水缸里,那淡金珠子静静躺在缸底,只是小了一圈,而这一缸清水,则泛出了淡淡的金泽。 秦先羽睡得极沉,忽然觉得肩处奇痒,仿佛从骨骼中钻出了无数蚂蚁一般,他探手去挠。然而触及了肩处,就觉疼痛无比,可是奇痒难耐,又只得不断去挠。 奇痒,疼痛。 他忽然用肩处去撞床板,一下,两下,不断地撞。 不知过了多久,他浑身都是汗水,夜风一吹,遍体生寒。 秦先羽缩紧了身子,不断颤抖。 奇痒好像消失了……疼痛好像也不见了…… 尽管身上被汗水湿透,在夜间无比寒冷,但不知为何,他也渐渐停止了颤抖。 呼吸逐渐平缓。 秦先羽熟睡,无比安静。 月光照在清秀的白皙面容上,泛着淡淡光泽。 睡梦中,他好似露出了一丝笑意。 剑道初解那本册子还躺在地上,淡金珠子依然沉在水中。 …… 山野之间,老道人徒步行走,手上托着一只白头青身的仙客鸟。 老道人须发皆白,在月光下更显雪白。 他脚步匆匆,往深山赶去。 若有能仔细看去,便发觉他足下所踏之处,方圆丈许,草丛低伏,仿佛被风压倒。但是丈许之外,草木仅在摇曳,并未有大风压倒草木。 老道人走到哪一处,哪一处便有草木低伏。 他走过树下,满树摇曳,落叶纷飞。 落叶掉在老道人身旁,然而还在丈许之外,便倒飞了回去,仿佛有一层无形壁障,更仿若有人暗中吐气,吹走了落叶。 老道人身周丈许,清风吹拂。 身周一丈内,风吹草低,树叶拂动。 若有修道中人见了,必然吃惊,这老道人分明有了真气外放的本领,几乎相当于练武中人登峰造极的造诣,足能摘花飞叶而伤人。 只是许多人都不知晓,这老道不仅修成真气,更练得一身武学。 他一掌往上拍去,从树上扑下的一头猛禽,便倒飞了出去。 “这鸟儿……” 老道人低头看了一眼,原本濒临将死的鸟儿在他手上,被真气温养,竟维持生机,至今不死。只是真气毕竟不是仙药,只能护住性命,不能彻底救活这鸟儿。 “天亮前若还救不活,便没有办法了。这一去,也不知是否真有仙神至圣?但危险,只怕还是危险的,否则那赵小子等人也不会在山中折损了数人,迫得只有服下赤元散才能脱身。” 老道人知晓,这些人尽管还是年轻一辈,可却已经不比一些老辈人物逊色分毫,如那个姓赵的,穿着黄衫的,都修成了内劲,皆是少见的武学大师,比之于一般宗派掌门,更高一筹,再不济的几人,也能搬运气血,在武林中声名极高。 倒是这些非凡的少年英杰,都死在一个少年道士的手里,传了出去,也不知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即便没能传出,只是他们一段时日没有现身,也会引起无数猜测。 “观云老道不愿练武,不愿练气,只想炼丹得道,走这些偏门路子。却不想教出个弟子,也能用毒杀人,倒是不错。” 这老道人叹息道:“可惜我观虚一世……” 叹息一声,便往深山赶去。 月光照在深山里,幽深诡秘。 ps:新书需要爱护,请点击加入书架,收藏本书……有推荐票的同学,投上一票……o(n_n)o 第5章 剑道初解 又是旭日初升的晨时。 秦先羽坐在床上,怔怔良久。 昨日他入山采药的时候,也是朝阳初起,仙客鸟就在身旁。然而此时,耳边已没有了鸟儿轻鸣的悦耳声响。 才仅一日,变化何其之大。 便是他秦先羽,手中也染了好些条人命,尽管不见血,但他仍然觉得身上似乎沉重了许多。 一切彷如梦中。 他坐在床头,良久不语,直到外界阳光渐渐强烈,他才惊醒,勉强起身来,却忽然一愕。偏头看了看肩处,那里白皙柔滑,几乎可比女子肌肤,但他依稀记得,昨夜入睡前,肩头处还是青肿淤血的。 那时本想着给伤口上药,便受不住伤势,晕了过去。 可此时伤势尽复,完好无损,秦先羽顿时想起昨日的两阵清风。 难道……那清风拂过时,不仅舒缓痛楚,而且还治好了伤势? 秦先羽露出惊愕之色,心中已认为那两阵为自己舒缓痛楚的清风,是出自于老道士的手中,莫非这老道夺了那四本武学秘籍,良心过意不去,还给自己治愈伤势? 可是却也不对,昨夜入睡前分明还是淤肿的。 “这……怎么像是服下了什么灵丹妙药的功效?”秦先羽皱眉沉思良久,却也想不到世上还有哪一种奇药,能够让人一夜伤势尽消的。倒是书籍里常记载什么千年人参,万年雪莲能够增进练武之人几十年内力什么的天材地宝,却也没听说过这等疗伤圣药。 他想了半晌,仍然想不通,便起身来,想到武学秘籍,忙去寻那一本剑道初解。 好在这本薄薄册子还在地上,他拾了起来,如珍宝一样放在床上,把道袍也捡起来,只是探了探,却没有那淡金珠子。秦先羽面色微白,赵姓侠少对那珠子如此看重,显然不是寻常珠宝,而是非凡宝物,怎么会丢失了? 他忙翻找,只是找了半晌,仍然没有找到,正皱眉间,眼角忽然瞥见那一缸水,顿时露出惊愕之色。 那缸水分明是清水,此时正泛着淡淡金泽,乍一看去,这缸水好似被阳光照到一样,可是此时阳光尚未照到窗口处,室内尚有几分阴暗。 就在这时,他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忆起了昨夜口渴无比,曾饮了一口凉水,随后再度昏迷,肩处奇痒无比。 原本以为那是梦境,此时想来…… 秦先羽忙跑到那水缸去看,只见那淡金珠子静静躺在缸底,原本鹅蛋大小,如今仅有鸡蛋大小,显然是化去了一圈。想起昨夜饮了一口水,肩处伤口尽数痊愈,这想必不会是巧合罢? 秦先羽靠近那水,深吸口气,只觉有淡淡馨香。 “这水……莫非真的成了能够治愈伤势的灵水?” 秦先羽怔怔良久,一时之间,难以转过神来,直到腹中饥饿,才惊醒过来。他怔了良久,把淡金珠子忙去淘米煮粥,只是淘洗之时,却不敢用水缸里的水去洗了。 待到生火煮粥时,他才犹豫了一番,用水缸里的水去煮粥。 火在锅下烧,米在当中翻滚,秦先羽盖上了锅盖后便坐在一旁。 想起昨日的事,与梦境无异,他出神许久,只有偶尔瞥见扔在地上的宝剑,和床上的剑道初解,以及那缸泛着金泽的水时,才惊觉这不是梦境,感觉稍微真实了一些。 阴暗的道观中,前堂是神像所在,堂后才是内房,对于一座小得可怜的道观来讲,能分出前后来,这样的规模已经是不错。 阴暗之中,这个清秀阳光的少年,显得有些落寞。 米粥的淡淡香味传了开来,带有几分馨香。 秦先羽犹豫片刻,取来了几片能够解毒的草药,放在一旁,才尝试着喝粥。先喝了一口,静静等了许久,没有毒发,反而愈发精神,这时,他松了口气,暗道:“八成真是怀有奇异效用的灵水,那淡金珠子,简直是至宝。” 他匆匆喝了粥,半点不留,然后坐了片刻,略微出神。 最后才深吸口气,去翻开那一本剑道初解。 上面只有文字记载,没有图解,但秦先羽熟读道书,医术,对于许多经脉,穴位,以及术语都极为熟悉,并不妨碍他看通这一本剑道初解。 密密麻麻的字页,却总是静不下心来,要么想起仙客鸟,要么想起那些死在手上的侠少。 时而总觉得那些昨日刚死的怨魂就在身后,意图索命。 秦先羽终是苦笑一声,自嘲道:“怕鬼?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少年……” 他收拾了一下心绪,看着道观中有些残破的道尊神像,终于有了几分安心。毕竟神像在这儿,就算真有鬼魂,也不敢来罢? 他默念静心诀,念了好几遍。 这静心诀是道书里面记载的口诀,有没有效用倒不清楚,但是一般道观里,都有几本这样的书籍。 也许真有用处,念了几遍,秦先羽心中静了不少,他翻开那剑道初解,终于能够看得进去。 这本书才仅几页。 没有什么搬运气血,修炼内劲的法门,也没有什么摘花飞叶而伤人的奇异妙法,上面记载的是练剑的基本功,甚至连招式也都没有。 那姓赵的对这册子如此重视,暗藏衣内,和那宝物珠子放在一起,怎么会是一本再寻常不过的练剑入门法子? 这法门,只怕连入门都谈不上罢,充其量,也就练练手劲腕力和准头。 “定然不会是寻常秘籍。” 秦先羽略有失落,心中颇为遗憾,但皱了皱眉,仍然觉得这法门不寻常,是以决定,还是顺着这剑道初解上面记载的方法练剑。 剑道初解第一步,便是燃一炷香,随后以剑斩落,要将这根香从中斩成两半。 一炷香多么细? 要斩中那燃烧的香头,已经颇为不易,要将这一炷香从中斩开,更是不易。 手要稳,且有力。 道观中自从老道死后,秦先羽给道尊神像上香一段时日,便渐渐不顾了。此时道观里还剩下一把,正好能用。 咻! 秦先羽深吸口气,一剑朝着那刚刚点燃的香斩下。 没有斩中。 斩在了下面的香灰炉。 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发麻,而那香灰炉顿时缺了一角。 秦先羽愕然良久,终于换了一种方法,把香插在木桩上。 接连劈了几十下,手腕酸软,反震得虎口发麻,倒是有十多次砍中了那燃烧的红点,只是却没有把香斩成两半,而是斜斜切去了不少。 休息片刻,秦先羽饮了几口水缸里的水,顿时便有神清气爽之感,对于那淡金珠子的不凡,又认得深了一些。 秦先羽思索道:“这样不好,香也快用尽了。” 他把香前端被斜斜切去的一段都平着砍断,随后放起,换了树枝来点燃。 …… 不知不觉,傍晚将至,原本阴暗的道观里,愈发黑暗。 那树枝燃起的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愈发显眼。 秦先羽今日不知挥了多少次剑,但是每到疲累,他就饮几口水缸里的水,过不多时,疲累尽去,神清气爽。 一天下来,反而感觉身子强壮了许多。 他看着那一点红光,呼吸渐渐放得平缓。 不知怎地,那红光骤然放大,好似遮住了双眼。 秦先羽惊得退了一步,再去看时,那树枝的一点红光,还是小小的一点。 “怎么回事?” 他怔了半响,忽地,那红光再度放大。 秦先羽心中一惊,暗道:“不会真是有鬼?” 红光倏忽遮住了眼前,秦先羽来不及细想,一剑便挥了下去。 啪嚓一声脆响。 树枝从中分作两段,只是这树枝有些弯折,因此才只斩开了前端的一段,并未彻底分为两半。 “这是……”秦先羽愕然良久,他揉了揉眼,许久无言。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秦先羽这一回又点燃树枝,插在木桩上的一点凹陷,使得树枝平稳。 他看着那一点红光,呼吸渐渐放得平稳。 片刻后,红光骤然放大,极为显眼。 秦先羽一剑劈下,树枝从中分开,但因为树枝弯折,并未彻底分为两半。 “果然……”秦先羽心中震惊,他翻开了那水缸遮掩灰尘的木板,看着在黑暗中仍然有些金泽的一缸水,几乎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掏出了那淡金珠子,手上几乎有些颤抖。 这珠子泡了一缸水。 这一缸水,能够一夜之间治愈伤势,能够让自己不断挥剑,毫无疲累之感,反而感到神清气爽,壮实不少,更能够让自己的目力变得如鹰隼一样锐利,下手极稳。 秦先羽已经意识到,自己能够一剑劈开那树枝,乃是因为目力变得惊人,而且下手极稳,极准。 一日之间能有这等变化,除了这灵水的效用,还有何解释? 为了验证,秦先羽接连点香,接连挥剑,每一下,都能斩中那一点红光,把香从中分作两半。 “目力,准头,稳劲。” 秦先羽意识到,自己就凭这一手,也算是不错,只是力气还待增长。若有了力气,一剑劈下,又如此精准,谁能挡住? 他看了看那一缸水,心想有了这等仙宝,何愁气力不增? 忽然,秦先羽意识到自己并不疲累,甚至也不饥饿。 “倒还省了一些粮食。” 他微微苦笑,握紧了剑。 原本心里的落寞哀伤,在一次又一次的劈剑当中,被他特意地遗忘了。 他心中还隐约有些猜想,这所谓的剑道初解,只怕仅是让自己熟悉那玉丹的奇妙效用,并非什么旷世功法。 夜间,秦先羽还在挥剑。 在这夜间,就是真有鬼魂来了,也给它一劈两半。 第6章 练剑 “虽然每次挥剑都能命中,可毕竟不能收发由心,听闻真正的高手,一举一动都如本能,所有招式都记在心里。看来我要把这挥剑的本领练得纯熟,还需要一段时日。” 秦先羽暗道:“观里的香不多了,明日该去买一些。另外,剑道初解第二步乃是劈开黄豆,也该买些豆子。” 剑道初解的第一步,当能够每次挥剑都把香从中斩成两半时,也即是说,目力,准头,劲力,都已足够。尽管秦先羽因为那灵水的缘故,有了几分异于常人的能力,而属于取巧,但毕竟也过了这一关。 秦先羽心中想着,再把这一步练得纯熟一些,便该斩黄豆。 剑道初解第二步,便是斩黄豆。 把黄豆扔在空中,一剑斩去,一分为二。 豆子本就轻,扔在空中,一剑斩去,只怕不知道劈去了哪里。因此,这剑刃须得锋利,而持剑之人,也须得是眼力极高,下手极准,且要够快,才能把豆子一劈为二。 最重要的一点,乃是那黄豆本就两瓣,要将之斩成两瓣,便须得从中间那一条缝隙将之斩开。 黄豆本就小小一粒,仅比饭粒大上少许,能够斩中已是不易,要顺着缝隙,斩成两半,更是极难。 “看来并不简单呀。” 秦先羽原本以为这是一本练功行气,搬运气血,甚至修成内劲的功法,但发现只是一本基本功的讲述,心中本有少许失落,但此时看来,却未必是那般简单。 至少,要将黄豆从中一分为二,就算是那些修为有成的侠少,想必也是不易。 “若不是我有这淡金珠子浸泡的灵水,想要练到这一步,不知要苦练多少年。” 秦先羽心中甚是庆幸,从怀中取出那淡金珠子,发觉这珠子浸水之后,变得有些晶莹通透,在夜间,仿佛水晶一般。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宝物?莫非真是仙人炼成的金丹?看这淡金颜色,不如就叫金丹?”秦先羽抛了抛,低语道:“晶莹通透,倒像是玉质,不如唤作玉丹?” “也不知玉丹能够泡出多少水?” 秦先羽想起今后玉丹会有用尽的一日,心头有些低落,收拾一下心情,终于还是把刚刚命名的玉丹收入怀中。 挥了一天剑,尽管不累,可是如今已经能够每一剑都把香斩成两半,而最后几柱香也都劈开了。再去点燃树枝,也没多大意思,他沉默片刻,脱去衣衫,躺在了床上。 有了玉丹,今后练功势必一日千里,这剑道初解再过不久就能彻底修成,想来到那时候,就算斗不过修成内劲的高手,一般人也能打倒。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技艺纯熟,寻常练武之人,只要不是能够搬运气血的,怕都来不及躲开自己这一剑罢? 毕竟少年心性,想得总是简单了些。其实心中知晓,那些练武之人即便未有内劲,也无法搬运气血,但是凭借技艺与身法,多半都要胜过自己的。可他此刻初成一剑,百发百中,劲力不小,又多了玉丹在身,想事不免想得畅快美好了些。 他躺在床上,心中默默思忖。 待到真正有了本领,到时便可以去查一查师父,以及秦家无端染病的事情,看一看那究竟是什么病症。 至于上官家,看那家丁最后离去前露出的眼神,想来事情还有隐情。只是如今上官家大约是非同往昔,自己一个落魄少年处在当中,确实有些难办,不过练好了这一手剑术,想来勉强可以算是有了一二分自保的本领。 另外,秦家药堂被几个厚颜无耻的堂叔占去了,虽然不太看重这些产业,但那些个堂叔的嘴脸,着实让人厌恶,之前不得不忍气吞声,这一回有了本领,倒可以教训教训。 这般想着,秦先羽眼中露出些许笑意。 “都说侠以武犯禁,此时看来,人有了本事,确实是极为畅快的事情,以往那些不畅之事,今后都能出一口气。” “不过这玉丹如此不凡,而剑道初解大约也是不比一般的武学典籍,那赵姓侠少暗中收在衣内,如此慎重,这两件东西,究竟是如何?” 秦先羽思忖道:“听说他们是来应皇山寻找仙神的?莫非……这真的是仙丹?” 这般一想,秦先羽不禁心惊,对自己说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却仍是止不住朝着这一方面去想。 “他们之所以来到应皇山,是因为赵姓侠少的先祖留下笔记,如此说来,这赵姓侠少确实是最有可能获得仙缘的人。莫非这玉丹和剑道初解,就是他在应皇山中获得的缘法?” 秦先羽怔了半晌,自语出声:“可他终究还是为我作了嫁衣,这一场造化,落在了我的身上。” 即便不是什么仙法神丹,但是那玉丹着实不凡,剑道初解若是练成,也可胜过一般的练武之人。对于秦先羽来讲,这便是一场惊人造化。 道袍里还有百多两银子,足能让秦先羽很长一段时日认真练习剑道初解,而不必顾虑衣食问题。 好不容易有了衣食无忧的日子,仙客鸟却已经不在了。 “这真是……极好的……” 他露出几分苦涩,喃喃自语,缓缓睡去。 …… 咚咚咚!! 隐约传来砸门声,秦先羽眼睛倏地睁开,翻身起床,手上便握住了那一柄宝剑。 “秦公子……秦小道长……” 敲门的人有些紧张,言语稍微显得急切,敲门也仿佛砸门一样用力且频繁,几乎要把这座破败道观的破门砸破。 那声音,好像是道观不远处外,一个村里的樵夫大叔,唤作李定。 “紧张过头了些……”秦先羽摇了摇头,自嘲两声,把剑放在床上,和银两一起用被子盖住,随后才去开门。 出了后房,走过廊道,绕过照壁,走过道尊神像,才来到门口,秦先羽开了门,就见一个中年男子拉住了他,神色急切,脸上冷汗直流,只一个劲拉着秦先羽往门外走,却急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还是他身后跟着来的一个渔夫说了话:“秦小公子,李定家的小七被血痕蛇咬了,人送到了药堂,但是药堂的胡大夫说被血痕蛇咬了,人必定是不行了。你父亲秦神医治好过一个被血痕蛇咬伤的人,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来找你,你能不能治?” 秦先羽倒吸口气。 血痕蛇,那是一种剧毒之蛇,属应皇山特有的毒蛇,毒性极烈,极少有药物能够治好,当初他父亲治好了血痕蛇的毒,一是因为针灸的手段极高,二是因为那是恰好收了一种能够祛除蛇毒的稀罕药物。 但秦先羽哪里有药物? 李家的小七姑娘,秦先羽也认得,那个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嘴甜,人也好看,心地也好,平日里总和他打招呼。此时听那小姑娘被血痕蛇咬了,秦先羽也甚为吃惊。 “治疗血痕蛇的针灸手法虽然高深,但我勉强倒能使用,但是那……” 秦先羽正想说祛除蛇毒的药物自己没有,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芒,说道:“你们等着……” 他转身回去,装了一壶水缸里的水,正要离开,忽然想起自己这道观没有锁,观里还有一包银子,和一柄宝剑,算是家当,可不能让人偷了。 于是又翻到了床上,把银子藏在灶台,顺便取了十几两银子。 最后便和李定两人匆匆离了道观,往城里的药堂赶去。 秦先羽认得药堂在哪儿,因此不用他们两人在前带路。大约是因为饮下了那玉丹浸泡出来的灵水,秦先羽精气神十足,行走如风,竟然要比李定这身强体壮又心忧女儿的樵夫还要快上一些。 那打渔的姓张,他看着那少年道士越走越快,自己几乎跟不上步伐,心中疑惑,暗想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子怎么走得这么快?待到秦先羽走得有些远,张渔夫偏头看来,悄声说道:“李大哥,虽然秦神医治好过血痕蛇的毒,但是这小子年纪还小,估计没多少本领的,再者说秦神医自己都是病死的,死后名声可不太好。我看这小子年纪小,医术估计不高,连胡大夫都说蛇毒没得治,只怕……” 他话只是顿了一顿,没有说完,但李定不曾把他打断,在李定心里,实也是不抱多少希望的。 “秦神医自己病死了,大家都说秦家的医术只是以前传得神了,其实也不怎么高。这小子要是有高深医术,也已经继承了自家的药堂,行医去了,哪会到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看他每日采两株药,日子都是过得艰难的。” 李定没有回话,只是被张渔夫这么说了几句,心中愈发沉了下去。 他们或许觉得相隔远了,秦先羽听不见。 但秦先羽服下灵水,竟如同服下仙丹一样,耳清目明,连听力也敏锐许多。身后张渔夫的话俱都传入他耳中,秦先羽神色平静,然而眼中神色渐渐淡了下来。 似张渔夫的想法,也在意料之中,想来这十里八乡,周边城镇的人都是这般谈论的。 一个怀有神医名头的大夫,染病而亡,连同发妻也难幸免。 纵然此前他医术再高,名头再响,经过此事,也都化成了笑柄。 众人大约还有顾忌,并不曾让秦先羽听到过这些话,没有当面嘲讽,但背地里的议论必然是不少的。 秦先羽也曾想正名,然而经过父亲的事情,秦家这医药世家的声名早已毁于一旦,从来没有人找过秦先羽治病,也没有人认为这个少年的医术能够多高。 秦先羽心境平和,没有多少豪情雄心,因此便以采药为生,安心平静度日。但是今日,既然有人找上门来求医,事关人命,也自当尽力而为。 此事过后,当为自家传承医学正名。 ps:求收藏,求推荐票……求点击……求一切……飘过 第7章 治愈蛇毒 此时未到正午,但晨时也已过去,此刻的阳光并未太过炎热,却也并不比晨时那般柔和,已然稍微显得有些刺眼。 稍显刺眼的阳光稍显炎热,但禁不住众人好奇的想法。 这里围了一圈,热热闹闹,甚是吵杂。 “这小姑娘长得倒是挺好看,听说是被血痕蛇咬伤的,这蛇可要比什么竹叶青都要厉害,只怕是没救了。” “听说胡大夫都说是没救了,你看把人扔了出来,就是害怕人死在里边,惹得晦气。” “血痕蛇的蛇毒,好像只听过那秦神医能够治好罢?这小姑娘她爹似乎去找那个秦神医的儿子了?” “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本领?胡大夫都治不好,他能治好?” “话也不是这么说,毕竟秦神医声名在外。” “自己都给病死了,还有什么声名?这神医二字早成了笑柄。” …… 众人议论纷纷,有些人可怜这无故遭灾的小姑娘,有些人则想起了秦神医,有人赞誉,自也不乏贬低之声。 在药堂之外,躺着个小姑娘。 小姑娘脸蛋柔嫩,五官生得俊俏,只是眉宇间一缕黑气如若丝线飘动,渐渐让双唇变得泛青。 小姑娘身旁,有一个妇人,伏在孩子身旁,呜咽哭泣不止。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孩子,一个较大,一个较小,约莫是这小姑娘的哥哥和弟弟。 此外还有几位好心相帮的近邻或好友。 药堂上面一个牌匾,名为大德药堂。 药堂门前,牌匾之下,站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夫,身着灰衫,眉眼尖细,斥道:“这十里八乡,我姓胡的医术谁人不服?我说这孩子没救了,除非神仙来了,否则她就是必死无疑,你们快把人给我搬回去,死在门口也是晦气,快滚。” 那妇人闻言,哭得愈发伤心了。 小姑娘的哥哥颇是不忿,指着他大声道:“人家秦神医都能救,怎么你就不能救了?就是你没本事!” 身旁几位李定家相熟的长辈忙呵斥这孩子,让他不许胡说。 孩子更是不服,说道:“反正他没本事救人,还要赶人,还给他什么好脸色?” 孩子说得极有道理,如此一来,那几个汉子倒是不说话了。 “别拿我跟那个死鬼相比!”胡大夫怒道:“他声名是不错,可连自己都病死了,还有个什么名头?以往那只是他遇上了什么小伤小病,你们这些没多少见识的乡野愚夫看他治了几样风湿病痛,就给称了神医。这么一个自己都病死的,能有几分医术?” 这么一说,又有几个点了点头,暗道:“也许真是没有本事,只是给大家传得神了而已。” 这时,人群忽然一静,面上俱有尴尬之色,随即分开了来。 一个身着道袍的清秀少年分开众人,挤了进来,眼角扫过众人,神色平淡,也不说话,就蹲到了小姑娘身边。他只瞥了那胡大夫一样,视线就收了回来,以他如今的听力,远在另一条街道就听见了众人议论,这胡大夫的话自然也收入耳中。 当初这位胡大夫跟秦家关系还算可以,时常会来向他父亲讨教,但是当他父亲染病之后,这位胡大夫也就成了抨击秦家最上心的人。 大约是神医两个字引人嫉妒罢。 “秦哥,我妹妹她……” 那孩子正要说话,秦先羽微微皱眉,抬手示意噤声,原本想要诉求的那妇人也忙住口。 秦先羽把水壶放在一旁,从怀中掏出一卷布,摊了开来,原来是一套针具。 阳光照下,这套针具泛着淡淡光泽,淡得几乎难以看出反光,略微显得几分寒意。 围观的众人十分自觉,不论心中多么不以为然,都已经停了议论,静静观看。 秦先羽面上略有凝重,血痕蛇剧毒无比,这小姑娘中毒许久,毒素遍布全身,极为棘手。 要驱尽血痕蛇之毒,就必须有稀罕药物,但是这些药物极有可能助长血痕蛇之毒,一个不慎,就即丧命。真要驱尽毒素,便先要把蛇毒禁住,但这种手段,就算是名传丰行府的名医也未必能有。 所幸秦先羽从父亲那里学得手段,他深吸口气,心中实也颇不平静。 微微闭目,再度张开,心中已是静了下来。 只见秦先羽把手一扬,指间就夹住了三根长针。 手在小姑娘脸上抹过,三个长针分别落在人中,以及颈边两侧气脉。 手再度一挥,又带出三根长针。 他动作竟如行云流水,手上挥动,取针,下针,仿佛只是把手一挥,洒然流畅,竟是显得极为好看。 众人不是内行,但却觉得这手法如行云流水,毫无停顿,效果不知如何,但这镇定自如,下针如流水的模样,已经让人称赞叫好。 别人也就罢了,只是觉得好看,但行医数十年的胡大夫面色则微微变动,就凭这几手,他便断定这秦家的小子在针灸方面颇得真传,至少这取针下针的手法便要比他自己高明。他微微咬牙,忽然冷笑道:“下针也没过火来烧,就不怕伤了穴位,染了邪气?这么救人,可不要害了人命!” 众人面色微变,看着秦先羽的目光稍微有些变化。 针灸之前,让长针过火去烧,消去杂物尘埃,那是常识。但这看着镇定,下针也像是十分高明的小道士怎么如此鲁莽? 就连李定的妻子也都微微变色,看着秦先羽的眼中略显紧张,生怕他当真是医术不佳,而害人枉死。 胡大夫嘲讽道:“医死了人,可是要上公堂的?弄不好就要吃牢饭,大好少年,不要陷进去了。” 秦先羽神色平淡,转眼间就已下了十多根长针,手上才渐缓下来,另一只手则开始按穴凝血。 “秦公子不要担心,小七这条命也只剩半条,那庸医治不了也……没有其余办法,左右难活性命,你宽心来治,真要出了事情,那……那就是天意了。” 来人是李定,他脚步比秦先羽还慢了几分,此时才到。而那姓张渔夫还在后头,已经跑得脚软。李定听了胡大夫的话,生怕秦先羽为难而不救人,便先放话让他宽心,只是说到了忌讳的“死”字,终究还是换了个说法。 秦先羽没有去看胡大夫,朝着李定微微点头,看向众人,说道:“请哪位烧一壶水来?” 有一人想来是药堂旁边的住户,说道:“我去烧水。” 秦先羽点了点头,似是无意看见身旁的水壶,提起来,说道:“这时打水怕有些慢了,我这里一壶水,你且拿去烧开了罢。” 那好心人接过了水壶,就回家生火去了。 秦先羽微微松了口气,他要救人,一来靠着针灸,二来就要有非凡草药。此时草药没有,这灵水就是活命的希望,可他不敢让人知晓,才故弄玄虚,让人去烧水。 “这还不够。” 秦先羽心中暗暗说了一句,便往药堂走去,心想配上一副药材,到时大家都只当是药材的功效,而不会知道那水才是特异。 “你想干什么?” 胡大夫微微侧身,拦住了他,说道:“想要药材?拿钱出来!” 秦先羽微微止步,说道:“我要买药,治病救人,钱一分也不少你。” 胡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秦先羽一身洗得泛白的蓝色道袍,虽然眉清目秀,大有出尘之意,却仍是不免落魄之态。 胡大夫嗤笑了一声,眼中露出不屑,说道:“看你也没半两银子,这小姑娘家刚才入我药堂,诊金都不太够,你要救人,先拿钱买药。没钱还想在我这里拿药,滚回去!” 围观的众人都颇看不过眼,但是大多数人连自家生计都颇为艰难,想做善事也没底气,只是都把这大夫骂了几句。 秦先羽默然片刻,上下看了这人一眼,又退了两步,看了看这药堂。 药堂上面偌大牌匾,写着大德药堂。 胡大夫一身灰衫,面带不屑冷笑,就站在牌匾下边。 秦先羽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胡大夫,微微摇头,低声道:“医德?” 只是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声音也低。 但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远近驰名的医师面色立时阴沉下来,张口便要怒骂。 “钱?” 秦先羽摇头笑了声,颇有几分怒意,忽然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银两,在手上摊开,让胡大夫看个清楚,随后……便猛地掷了过去。 十多两银子砸在胡大夫的脸上,胸口。 这位大夫立时发怒,然而瞥见满地银两,竟不是一个一个小银板,而是银锭,顿时一惊。 在场之人无不吃惊。 十多两银子,那是一笔大财! 秦先羽神色平静,报出了十多种药材,并报了斤两,随后朝着内中一指,说道:“我只要这十三种药材!” 胡大夫心中只盘算了一回,就知这十三种药材的价钱只有一百二十银钱,也就一两银子多些。这里有十多两银子,这生意足能当得他二十多日的进账,虽然愤怒,但也不愿推了这么一笔横财,只是哼了一声,说道:“随我进来。” “免了。”秦先羽淡淡道:“这肮脏地方,我不进去,你把药材给我拿出来。” 顿了一顿,秦先羽又道:“别想动心思,要是药材出了差错,到头来我医死了人固然要吃牢饭,你这在药材里动手脚的,就该斩头。” 胡大夫微微一颤,把一点坏心收了,就转回了药堂。 过不多时,药材送了出来。 秦先羽接过,又请人带路,去了适才那位好心人家里,把药材依次下了沸水里。 盘算着时候也到了,他在小七姑娘身上的针也大约差不多到了时候,便讨了个碗,把药汤倒了半碗。 水壶里的水并不多,在秦先羽眼中,这灵水比金银都要珍贵无数,因此只装了两碗左右,给煮沸,熬药之后,大约剩下一碗多些。 先撬开了小姑娘的嘴,灌入了半碗,随后才把剩下药汤尽数倒了出来。 原本小姑娘口中紧闭,极难撬开,李定也费了不少功夫。但秦先羽只是在下巴处一托,在穴位上一按,就让这小姑娘张开了口,看得众人颇为心惊,纷纷赞叹。 “待过片刻,这一碗等我取了针再让小七服下。” 秦先羽吩咐了一句,随后看向胡大夫,淡淡说道:“还钱。” 胡大夫一怔。 秦先羽知道灵水熬出来的药已经有了效用,救了小七姑娘一条性命,心中也颇欢喜,面上带有几分笑意,说道:“还钱。” ps:定个更新时间,一般没有特殊情况,两更,下午两点一更,晚上九点一更。 第8章 病愈 “还钱。” 秦先羽面上带着浅淡笑意,微微摊手,说道:“适才几种药材,都不算贵重,虽然有种价格不菲的,但也才取半钱重,价约六十银钱,加上其余药材,共计一百二十银钱。根据你这黑心药店标价,我给你一百五十银钱,一两半银子。” “你……你……” 胡大夫手指不住颤动,他这时才明白这小子为何不入店中取药,而是报出了所有药材及分量,让众人都知晓。就是胡大夫想要狡辩,无中生有,添多几种药材也是不能。 他气得发抖,终是咬牙道:“你……你砸伤了……” “我用银子砸伤了你?”秦先羽淡淡笑了笑,平静道:“我不用石头砸你,用银子来砸,你当我钱多得到处扔?” 胡大夫怒道:“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想狡辩?” 秦先羽笑道:“胡大夫不愧姓胡,这胡说八道的本事倒是不低,谁看见我用银子砸伤你了?李叔,你看见了?” “没。” 李定冷笑了声。 其余人则置身事外,也不掺合,只是看得有趣,一时间又起议论之音。 胡大夫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阴沉不定,便想喝骂出声,让那些围观之人作个公道,如若不然……。 “城中可不仅你一家在行医。”秦先羽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笑道:“把钱还来。” “他娘的,你个狗娘养的混账,真想拿了钱不还?” 李定对这胡大夫已经是十分厌恶,他按耐不住怒色,上前怒喝道:“我先揍你一顿,再拉你去见官。” 胡大夫见他上来,慌忙退了两步,然后才哼了一声,把怀中的钱囊抛了出来。 秦先羽伸手接过,掂了掂分量,暗笑道:“还赚了个钱袋。”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愤怒,有人觉得秦先羽太不讲理,但大多还是在说胡大夫没有医德,医术低劣,下回不来这里看病,不来买药之类的话。尽管都是跟相熟的人议论,也好似压低了声音,但大多数人都在议论,略显吵杂,再低的声音也都传了开来。 胡大夫面上抽搐,恶狠狠看了秦先羽一眼,咬牙顿足,便转身入了药堂。 片刻,内中就传来几声噼里啪啦的响声。 一个跑腿的少年忙过来关了店门,挂上一块歇业的牌子,这少年苦笑了声,就把最后一块门板也都关上了。 秦先羽收了钱袋,转头看向小七。 那小姑娘原本苍白无血的面容,渐渐多了几分红润,双唇也消去了青蓝色。 秦先羽暗自点头,心道:“那玉丹只怕真是仙丹,只是泡出一缸水来,就能令人起死回生,真乃神妙莫测。” 这般想罢,秦先羽收了针具,提了水壶,跟李定交代几声。例如回去之后忌食什么东西,该多喝水,到时候呕吐出来的毒素如何处理,诸如此类,说得不多,其实也就寥寥几句。 李定一家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就在这时,小七身子震了震,一声低哼,鼻尖哼出了两行污血。 小七母亲忙将污血拭去,喜极而泣。 小姑娘又微微一震,眼皮动了动,便醒了过来。 李定也顾不得许多,忙围在小七身旁。 众人见一个将死的小姑娘这样脱离险境,都是颇感不可思议,更是啧啧称奇。也有那些懂礼数的,纷纷向李定道贺,说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话。 李定一家都不禁泣出声来。 李定家那大小子断断续续把话说给了妹妹听,说起那治病救人的秦公子,比这胡大夫医术可要高了千八百倍,秦公子怎样怎样……说了一大通。 在这时,李定才想起秦先羽竟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众人也都愕然,当时大多数人都围着看热闹,看看这起死回生的小姑娘,都在啧啧称奇,略微夸赞秦家小子的医术,倒是不知那秦小公子是什么时候离去的。 倒是南边围观的几人知道,因为秦先羽是从他们身旁挤过去的。 “啧啧啧。”街边一个穷酸书生看得不禁佩服,见众人都在谈论,便想展一展才学,他高呼道:“好个秦家小公子,真是医学通圣,仁义侠心。” “说得好。” “说得真是啊。” 读书识字的不多,听得懂的也不多,但这些文绉绉的话,不总都是要附和的吗? 李定抱住女儿,又把小姑娘呵斥一遍,再答谢周边众人,才携了手回家去,路上还不断与妻子说该如何答谢秦家小公子,是否要送礼还是送诊金之类的话。 至于要送的是聘礼彩礼还是四色礼,这个只懂得挥斧头,砍木头的樵夫便是一窍不通了。 众人见李定一家都回去了,热闹自也散场,不多时,便都走了。 只有一个面露阴色的汉子朝着南边街道瞧了瞧,眼中光芒闪动,想起那一袋银两,终是露出狠色,朝着秦先羽离去的方向追去。 已近午时,阳光也颇炽烈,照在街道石上,热气颇盛,有小童赤脚跑过,便觉得烫脚。 众人看热闹时,早已挤得满头大汗,这时散去,才觉凉爽。 秦先羽也觉凉爽,心中更是有些畅快,只是他知道自己适才一时冲动露了钱财,已经不妥,才想着早些离开。他朝着一家专卖香烛的店铺走去,脚步有些急。 他忽然觉得有异,眉头微皱,朝着一旁看去,只见那边是条小巷子,空无一人。 “好像有人窥视?” 秦先羽收了目光,只当是错觉,便即离开。 “适才那少年是何来历?” 小巷深处,站了两人。 说话的是个淡黄衣衫的男子,大约三十八九,未满四十的年纪,一身淡黄衣衫几乎淡得发白,他腰间挂着一柄狭长宝刀。仔细观看,此人双目炯炯有神,太阳穴鼓起,双手又尽是粗茧,显然是个有武艺的人物。 在他身后,则是一个家丁。 那家丁把头低了还不够,更把腰也弯下,十分恭敬地说道:“陆统领,这少年道士是秦家那位神医的孩子,叫做秦先羽,据说还拜在一个懂得药理的老道士门下。前两年秦神医夫妇染病,那老道过了不久也死了,这少年孤身一人,这两年来似乎都在采药为生。” 陆统领微微点头,沉吟道:“适才观他医术,似乎颇高。” 那家丁微微摇头,说道:“其实秦神医染病之后,秦家医药世家的名字一落千丈,那位秦神医的医术也有许多争议。这少年是否有医术,其实都不清楚,因为从来没有人找他治病。依我看来,今次也是误打误撞吧,倘若他真有高深医术,怎么又只能以采药为生?” 陆统领沉默片刻,才道:“命人查他一查。” 家丁愕然道:“您这是……” 陆统领皱眉道:“让你查就查。” 家丁无奈点头,又看了已经关门的大德药堂,迟疑道:“那这胡大夫……” “且不论医德低劣,单说医术,不也一目了然?”陆统领沉哼一声,说道:“这个秦先羽能救人,怎么他却救不了?庸医!” “那小姐的病……” “去找那位从京城回来的乾三爷,他是当年的御医。虽然已经不再医病,但堂堂州府大人的千金,他也该给几分薄面。若不是实在没了办法,也不会找这个顽固老家伙。” 陆统领说罢,转头便即离开,顿了一顿,又道:“让你查这个秦先羽,不要忘了。” 家丁连忙应是。 “另外,这什么胡大夫的庸医,也查他一查。若有不合律法的地方,就封了他这药堂。” ps:稍晚……另外,封面上传好多次,总是不能显示,这回估计可以了吧…… 第9章 寒年草 香烛店铺,卖的尽是香灯火烛,金箔银纸这类求神拜佛的物事,也不乏神佛画像,瓷器金身等物。 当年老道人倒是这家店铺的常客,毕竟要礼拜道观里的道尊神像,每日香火是不能断的。而秦先羽虽然是老道的弟子,但对于这类事,只是略知一些,真正从老道人那里学来的,是辩药的本领,而非烧香拜神的礼仪。 秦先羽虽在道观,却不拜神佛,因此,自从老道仙逝之后,这家香烛店铺便少了一个大户常客。 见到秦先羽这个不拜道尊神像的小道士,掌柜的立时便想起这些年来本就生意冷清,还缺了这么一个烧香大户,说来都怪这个家伙不拜神佛,当下便没有多少好脸色。 秦先羽暗自发笑,但也不买什么,只是抓了二十多把香,买了把蜡烛,抛下几十个银钱,便即离开了。 原本卖出了二十几把香,也算生意上门,且这生意还不算小,但这掌柜的总觉眼前的小道士只怕还不是买去烧香拜神的。他心中依然有些委屈,暗想那老道士怎么就归天了呢?你收个弟子怎么就不拜神仙呢? 秦先羽离了店铺,却见一个壮硕青年擦肩而过。 “王纪?” 秦先羽略微顿足,转头看去,认得这壮硕青年是与李定同村的年轻人,看着壮硕,其实还不满十八。 这个王纪虽然长得高大,但是不太灵光,被人称作大傻子。秦先羽也认得他,知道这人并非痴傻,只是比起常人来确实不太精明罢了,真要说来,只是太过憨厚,想法有些简单。 秦先羽视线瞥过他手中的一盆草,眼瞳立时一缩。 那是盆景。 但又稍微不同。 那株草栽种在一个布满锈迹的鼎里,鼎上锈迹斑斑,然而真正让秦先羽看得眼睛发亮的,却是那一株草。 这株草名为寒年草,有提神功效,它有七条分枝,枝条上各有两片叶子。只要把叶子摘下,过得七日,又会重新长出来。 而真正的效用,就是这几片叶子。 这些叶子能够提神,在药店也有用处,只是药店里相似的药材不少,也就不显得珍贵。但是对于香烛店铺来说,这寒年草却是极为难得,因为叶子磨成粉末,加入线香之中,不仅提神,更能消去弊处。 一般来讲,以掺入了寒年草叶子粉末而制成的线香,都属上等,价格也昂贵许多,只有大户人家才能消费得起。 “掺入草粉的线香,价格昂贵了许多,可是草粉难以凝结,色泽也不好看,要脱去青色颇为不易。说来一片寒年草叶子若是卖出来,一片也就才两个银钱,这十四片就是二十八个银钱。” 秦先羽看着那寒年草,心道:“卖叶子也就是了,这王纪怎么把整株寒年草都搬来了?” 寒年草每七天重新长出叶子,也即是说,每七天就能凭空得来二十八个银钱。这笔钱虽不算多,但也颇为可观,怎么会有人卖了寒年草? 那几乎是一株摇钱树。 按一般人的说法来讲,会生蛋的母鸡就都是宝贝。 “什么?你要卖了这株寒年草?” 掌柜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啪嗒一声。 秦先羽一不小心便把两把竹条香掉在了地上,他略微苦笑,拾起了两把香来,便想离开。但心中也极为疑惑,这寒年草简直就是一株摇钱树,怎么王纪就要卖了它? 他才迈步,就听里面传来掌柜大呼小叫的声音。 “给你三两银子,不能再多。” “寒年草虽然不错,可是我要把它制成线香也是不易的,这工艺费……好,不论其他,只说叶子价格。你看看你这一株草,也不养好,恹恹得跟病了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七天能够长出叶子来。” “按我平常价格,一片叶子一个银钱,你七天也就十四个银钱。我这三两银子就是三百银钱,都足够包揽你快一年的寒年草叶了,何况要养这寒年草也是不容易的。” 掌柜大呼小叫的声音不断传来,秦先羽隐约从那喋喋不休的声音中,听到几分微弱得难以察觉的欢喜。 而王纪只是不语,大约是不懂内中猫腻,只觉得掌柜说得大有道理。 秦先羽低声叹了声,暗道:“这掌柜还真够黑心的。” 寒年草叶,一般来讲,买给药堂都有一钱半,大约三片草叶,得两个银钱的价格。而香烛店铺能够来制线香,两个银钱已经算是较低了,若是公道些的,一片草叶该有两个半银钱。 这个掌柜居然只给了一个银钱的价,委实太低。 秦先羽正想离去,微微一想,终是转身回了店中。 “三两银子太低。” 秦先羽入了店中,指着寒年草,说道:“一片叶子少说两个银钱,十四片就是二十八银钱,每七天二十八银钱,过不多久便能有三两银子。何况,这寒年草长得如此茁壮,每七天就能长出叶子,后续的叶子便是源源不断的钱财,你要买走这摇钱树,莫说三两,就是三十两也嫌低了。” “你……”掌柜气得发抖,原本王纪都要答应下来了,怎么出了这么个多管闲事的,他咬牙怒道:“你懂什么,我要用来制造线香,其中工艺,手段……” 秦先羽笑了声,说道:“那是你的事,只单说这叶子的价格,寒年草的价格。至于后面你怎么用来赚钱,怎么制作,怎么卖出高价,那便是你的事情了。” 掌柜咬牙道:“这寒年草要保养都不易,你知不知道每天要用多少油脂来栽培?你知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 “这……这个……”王纪结结巴巴地道:“那个……这草……不用保养,它……它自个儿长的。” “放屁,谁不知道寒年草要用油脂招待?”掌柜恼怒道:“你个傻子说谎都不打草稿,三两银子要就要,不要拉倒。” 秦先羽微微挑眉,说道:“卖给药堂都不止三两罢?” 掌柜大怒,一挥手,喝道:“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给我出去!” 王纪对秦先羽露出苦恼模样,然后才对掌柜说道:“我……我要六两才够用,你……” 掌柜哼道:“多一分也不行。” 秦先羽朝着王纪拉了拉,说道:“带你去药堂卖了这株寒年草。” 王纪略略迟疑。 掌柜终于微微变色,说道:“给你四两。” 秦先羽拉着王纪走了出去。 “五两!” “六两!” “老子给八两银子!” 身后掌柜见他们两个执意要走,把钱越涨越高。 王纪露出意动之色,就想回去。 秦先羽把他拉住,说道:“这寒年草是个摇钱树,每月产出来的叶子,换个地方,讨个公道的价格,够你过活了,你怎么想卖了它?” 王纪微微低头,憨憨道:“俺……俺娶媳妇。” 秦先羽微微一僵。 王纪憨笑道:“媳妇她家……她家要六两银子。” 秦先羽沉吟片刻,说道:“光这个就六两,那你其他的呢?比如聘礼,比如酒桌,都不用钱?” 王纪顿时惊了,“这个……” “我给你十两。”秦先羽微微叹了声,掏出钱囊,趁着没人塞在王纪手里,说道:“财不露白,你放好了。” 王纪顿时大喜,看着秦先羽,感激涕零,说话也不利索。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其实这株草要是在大城里足有三十两银子可卖,但是这小城里,也就十两银子居多,不会有人给你出太多价格。真要说来,我用十两银子买来,还是赚了你的便宜。” “不怕不怕。” 王纪咧嘴大笑,说道:“你觉得值,俺……俺就高兴。” 秦先羽不禁笑出声来,说道:“回去罢。” 王纪忙点头,把寒年草往秦先羽怀里一塞,转身就跑回家去了。 秦先羽抱着这一株草,不知怎地,竟想起一件事。 “大约只是传闻罢。” 据说寒年草,若是任它生长,十年不去摘下叶子,那么它就有十年的功效沉淀。这等惊人的寒年草叶,据说一片就有好几两银子的价格。 只是寒年草确实养得不易,一般也就只能养活八九年而已。 更何况,每七天就能有一笔小钱,对于一般人来讲,可是颇为可观,谁能够忍住**,十年不去动它? 据说不满十年,那么这寒年草叶子就只相当于寻常一片寒光草叶,就算生长了九年零十一个月,也是不成的。一旦寒光草出了问题,那么就只得前功尽弃,现有的叶子即便有好几年的年份,一片也仍然只是两个银钱。 只有满了十年,才非同寻常。 在医书里倒是提过这十年份的寒年草,甚至还提过一笔“百岁寒年草”,但仅是一笔带过。 “想多了。” 秦先羽想了想,哑然失笑,便往道观路上回去了。 他走着走着,面色微微变化。 身后有人跟随。 秦先羽自服下玉丹的灵水之后,耳清目明,直觉也极为敏锐。他感应到身后有人,也就闭目,细细去听。 果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尽管那人脚步压得低,可秦先羽仍然听见了。 他心下微微一紧,此时已经离了城,大道上人也不多了。 于是他抱着寒年草,走了一条岔路。 那岔路通向一座小山。 一般人割草砍柴回去烧火,大多就是割这小山的草。 小山中四处散落着树枝。 ps:提早发…… 第10章 剑术 林济平是附近的一个地痞,平日里一堆狐朋狗友勾搭成奸,胡作非为。且不说夜敲**门,**小媳妇这些事情,单是闹事收钱的事情就干过不少。但凡有些钱财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曾被这一群人敲诈,鲜有例外。 这一回林济平尾随秦先羽而来,意在那十多两银子,更想探一探秦先羽手里是否还有余钱。 十多两银子,也算一笔不小的钱财。 林济平心头火热,也不去唤上那一群狐朋狗友,免得有人来分钱。他意在独自一人吞下这一笔银两,至于秦先羽这个皮白柔嫩的小子,也不过一记拳头的事情,出不了意外。 他搓了搓手,咧嘴发笑,牵动了眼角的伤疤。 那是当年敲诈一家糕点店铺时被人打伤的,后来召起了十来人,便把那店砸了,连同店家的小女儿也被他们十来人擒到了河边上,玩弄后吊死在树上。 至于衙差,来来回回早跟自家兄弟一样熟悉,请过两回花酒,送过几次脏钱,这条命案也就不了了之。 秦先羽走在前边,抱着那寒年草,走在前面一个土坡上,终于停了下来。 之所以停下,只是因为这斜坡上有株被人砍伐了一半的树木,树下还有几根树枝。 他把寒年草放在地上,拾起了一根树枝。 树枝粗细有两指,约莫三尺来长,稍微有些弯儿,大抵来说还是较为平直的。虽仅两指粗,但是刚砍下不久的树枝犹带湿意,还是还是挺有分量,掂了掂,甚是称手。 秦先羽走下斜坡,提着一根树枝,笑道:“林叔叔,这是做什么?” 阳光热烈,大地清明,四周尽是杂草,足有半人高。 这个时候,也没人来砍柴割草,真是个好地方。 林济平心想这小子真是不知死活,自己选了个地方来送死,他搓了搓手掌,嘿然道:“秦小子,少跟我废话,把你那钱给我,老子还要去喝花酒,没空跟你玩。识相些,少受些苦,待会儿我下手还能轻点。” 秦先羽并未理会他,只是颇感唏嘘,叹道:“当年林叔叔也常来家里作客,要么从我父亲手里讨几个银钱,要么在我家里拿几种药材,也算个熟人。不过两三年光景,犹如昨日,历历在目。” “嘿,你那死鬼老爹要不是病死了,老子的小日子还能过得好些。既然你知道你爹都乖乖地把钱交给我,那你这小子就该识相了罢?”林济平裂开大嘴,大笑道:“你以为提着根树枝能顶个屁用?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倒是比那些个姑娘还好看些,嘿嘿……” 他朝着秦先羽上下看了看,咧嘴发笑,颇为淫邪。 秦先羽摇头道:“我手上没钱。” 林济平面色一变,怒道:“给脸不要,不给你点教训,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他往前迈出三两步,便来到秦先羽面前,握掌成拳,狠狠打了出去。 林济平常年跟人摔打,也学过花架子拳法,这一拳得了不少劲道。常人挨了一拳多半就该倒地不起,何况一个清秀文气的少年? 看着那拳头越发临近面门,越来越大,秦先羽眼中微凝,眼中便都被这一拳占住了。 少年提着树枝,深吸口气,然后,便如挥剑一般,挥动树枝。 啪! 一声脆响,分不清是树枝折断,还是拳骨裂开的声音。 秦先羽手中的树枝断成两截。 但林济平已经捂着拳头躺倒在了地上,忽地一声惨嚎,十分凄厉。 林济平捂着拳头,在地上打滚,滚了满身灰尘,惨嚎不断。 想起当初这厮经常来自己家药堂讨要银钱,强取药材,秦先羽眼中闪过几分寒色,终是叹了声,把树枝一扔,扔在林济平脸上。 抱起寒年草,秦先羽沿着来路回去。 身后,林济平仍然惨嚎不休,拳面指骨早已内陷,骨骼断裂,仅剩皮肉相连。 “才练了一日啊。” 秦先羽走在路上,心中悠悠道:“才一日啊。” 那本所谓剑道初解,其实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法门,秦先羽虽然不懂武艺,但也听人说过真正高深武艺是要练气血,修内劲的。但是练习一日,就能使一根树枝打断指骨,显然还是那玉丹的效用。 不知不觉,竟走过了另外一条路。 这条路,赫然是通往另一座城镇的,在那镇上,自家当年的药堂就在那里,只是都被人占了。 秦先羽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一声,往回走去。 当他走回自家道观时,竟然已经过了下午,临近傍晚。 日头沉入西山,天色也稍显昏暗。 一日辰光过得真快。 然而临近道观时,秦先羽脚步又是一顿。 道观两侧俱都生有青树,在昏暗之中,有个人在道观之前,等得似乎有些焦急。 看着前面那家丁打扮的男子,秦先羽心中徐徐念了句:“事情还真不少。” 那家丁他也认得,当日随着上官家那管家一起来道观前等他,临去前,这家丁还曾向秦先羽露出一个凶狠眼神,只是当时秦先羽刚巧毒杀了几人,不乏杀意,便回了一眼。 自从那一眼后,这家丁心中便多了几分畏惧,但这一回前来,心中胆气又壮了不少,觉得自家被一个落魄少年吓住,简直是奇耻大辱。于是这一回,见到秦先羽,这家丁便先一步把头抬了起来。 他指着地上一个礼盒,说道:“看着,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秦先羽并未答话,神色平淡。 家丁咬牙切齿骂了声,才把礼盒打开。 礼盒中银光闪烁。 傍晚时分,正是昏暗。 那银光闪烁,赫然是满满一盒银锭。 “这可是纯银锭子,不是小铜板子,看清楚了,这是银两,不是银钱。”家丁指着礼盒,哼道:“这里一百两,是位大人物送你的。你小子也不用做什么,到时候在上官家老太爷的寿宴上,把婚纸撕了,撂下几句狠话,这一百两银子就归你了。” 秦先羽上一次便猜测这家伙早已被人收买,虽然跟老管事一起来,但是暗中小动作不少。这次看来,还真是被人收买了,倒不知这个家丁是被谁收买了去,一出手就是百两银子,手笔倒是不小。 秦先羽有些好奇,但是并未发声问话,一来问了人家八成也是不答,二来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 若在以往看见这一百两银子,虽然自信不会起贪念,但必然是难以平静的。可秦先羽手中已经有了一百几十两银子,这时来看,便平静了许多。他淡淡笑道:“我若是当了上官家的姑爷,日后衣食无忧,金银大约也是不愁的。一百两银子虽多,但也是能花光的,我何不选个细水长流的路子?” 那家丁听了,嗤笑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你一个外人也想在上官家过得好?人家上官家今时不同往日,莫说小小奉县,如今就是在这偌大的丰行府,周边二十八座大城里,也属大户人家一流。你还真当你是去当姑爷的?” 秦先羽微微一惊,他已猜出上官家已经不是前几年那个寻常的人家,但却未想到,竟然能够在这偌大的丰行府中占得一席位。 “上官家得了什么际遇,居然能有这等造化?” 秦先羽暗惊,就算是他秦家还是那个名传丰行府的医药世家,就算他父母还在,只怕也是高攀不上的。何况自己如今只是孤身一人? 那家丁冷笑道:“大户人家里,可不是你这小子能够念想的,脑袋放清楚点。你要是去了上官家,保不准还是饿死的。有了这一百两,你大可知足了。” 他顿了一顿,面上冷笑更显嘲讽,说道:“你要不照着办,嘿,人家既然能够随手拿出一百两,想弄死你,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不等秦先羽回话,这家丁重重哼了两声,便即离开。 “就只有一百两?” 秦先羽转头看来,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道:“人家能够随手拿出一百两,能让你这上官家的家丁吃里扒外,想来势力确实不小,要弄死你个小家丁,也就一两句话的功夫。” 那家丁面色大变,忙抛出了件物事,好似那东西烫手一样,随后便匆匆走了。 秦先羽哑然失笑,不过随口诈他一诈,争几句口舌而已,哪知这家丁当真私藏了东西。 “不要白不要。” 秦先羽笑了声,把那东西捡了起来,翻来看了看,便放入怀里。又收了一百两银子,才推门入了道观。 钱是收了。 到时候撕婚纸,撂狠话的事情…… 秦先羽淡淡笑了声,颇不以为然。 他推开道观门。 外面天色昏暗,内中更是阴暗。 秦先羽面色微变。 道观木门一开,便见与门相对的道尊神像下,斜斜倚着一人。 那人坐在地上,靠着神像下的基石,面朝大门。 那是一个老道士。 秦先羽认得他,正是前两日亲眼见到自己毒杀几个年轻人,又夺走那些武林秘籍的老道士。 老道士本是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但此时已经不复仙人风范,一身气息昏沉黯淡,灰白枯败。 那如银丝般的白发失了光泽,苍白近灰。那红润光泽脸上全无血色,面如金纸。 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目,已如同寻常老人一样黯淡浑浊。 “老道……观虚。” 老人倚着墙,微微笑出声来,尽是垂暮之色。 第11章 老道指点 “大管事。” 那家丁离了道观,绕过几条路,终于天色彻底黑暗之后,来到了一座马车旁,他躬身道:“一百两和那东西已经交到他手里了。” 马车里淡淡应了声。 “其实……”家丁迟疑道:“他不过一个年轻人,如今还是孤身一人,何必大费周章,不如将他……” 这家丁话只说一半,但意思已经极为明显。 “这是你能指手画脚的事情吗?下人就是下人,不要想太多了。”马车里传来几分低喝,说道:“他若死了,上官家正好能以守孝为名,拒绝公子求亲。” 家丁忙低头,不敢多言。 只是他心中更是疑惑,也有恐惧。 上官家在短短几年之内,从一个寻常富庶人家变成丰行府有名的大户人家,几乎能与陈家这等百年世家相提并论。 能有今日,全是靠了那位在京城得贵人赏识的上官小姐,陈公子竟然对这位上官小姐逼婚,莫非就不怕她从京城归来后,对陈家报复? 虽然只是一个下人,但只是这家丁也能想得明白,单凭上官小姐在京城的名声,这上官家就能发展成与陈家百年积累相当的大户人家,可想而知,上官小姐在京城地位必然不凡,那位提拔上官小姐的贵人也定然不是简单人物。真要论来,那上官小姐又怎是陈家能够觊觎的? 但这话他却是不敢说出口的。 “出来这么久也不好,你快回上官家去。” 马车里传来大管事的声音。 那家丁如遇大赦,匆匆离开。 大管事从车厢里出来,反而挥手让车夫入内,亲自驾持马车。 “有那位人物护航,就算上官小姐再高贵十分,我陈家也是不惧的。倒是这秦家小子,唉,若不是此事跟他有关,宰了他也实是一了百了。” 大管事迎着晚风,总有几分不安。 …… 时已入夜,但秦先羽反而把火烛熄了。 他在夜间燃起一支香。 香头一点红光,在夜间十分显眼。 “你这剑是那神风山庄赵小子的,不好现于人前。你若是想使这剑,该把剑柄装饰换了,剑刃也该修饰,只是这样一来持剑的手感又要稍差。依老道看来,你还是换把剑好,再说你这拿剑的姿势也不对,我看你昨日根本不通武艺,那些个武学秘籍也被老道我收来了,你这莫不是自家摸索的法子?这法门也不对,而且……” 老道士倚在床头,点评颇多。 秦先羽微微放下剑,淡淡道:“你前日才夺了我手中的武学秘籍,今日受了重伤来我这里,居然还敢提起这事,你就不怕小道我杀了你这老道?” 老道士嘿然笑了声,道:“你要是想杀人,就不该给我治伤。” 秦先羽默然不语,终是叹了声,说道:“你这伤太重,就算我父亲也没法让你起死回生,我不过只是用针止住了血气,给你敷上药物,撑不了多久的。” 说来也怪,这老道胸腹被撕开,内脏都损了一些,竟还撑着不死,简直匪夷所思。只是想起昨日这老道来去如烟,有风相随,大约也是个神异人物。 老道士淡淡笑了声,对于自家伤势分毫不放在心上,只是看着秦先羽,说道:“你燃香,是想用剑劈开这香头,将之劈作两半?这法子倒是不错,能够练劲力,眼力,准头,但也就如此而已,至多算是练功法子,只是未免粗浅了些。” 秦先羽微微一顿,看向老道。 “老道也通晓武艺,真正高深武学法门,须有金针刺穴,激励气血,或有秘药,药汤等等诸多法门。而你这仅仅是最为粗浅的技艺,练好了虽说手疾眼快,下手稳当,但若想修成,对于常人来讲,还是颇难的。严格说来,还不如入门站桩的效用。” 老道徐徐说道:“即便你下手稳当,眼力极好,打得极准,可是打不中也没有用处,更何况,真正与人打斗,气力也是必不可少的。你这技艺只能练练腕力,要练气力还差了一些。” 秦先羽微微一震。 其实他也曾听人说过这些,什么秘法,秘药,又如金针刺穴,激励气血,但这都只是传言。 “武学分作三步,第一步能搬运气血,气力大增,第二步修成内劲,更是非凡,而最后一步已是登峰造极,内劲外放,能有摘花飞叶而伤人的本领,在常人眼中便如神通道法。” 老道淡淡道:“若能达搬运气血的地步,一旦搬运气血起来,就能爆发数倍气力,能提数百斤重物,持兵器与人争斗便占了气力为先。而内劲只须激发,举手投足间就有大力,举刀挥剑,能够断树裂石。至于摘花飞叶而伤人,那便是登峰造极,当代武林也是稀少的。” “以老道看来,你这法门练好了,对付常人颇有用处,可是仅仅修得一剑,却不识剑路,不修身法,要对付身怀武艺的还差了些。” 老道士看着秦先羽,叹道:“即便是那些只粗通技艺,不识气血搬运,未能登堂入室的门外汉,也要比你胜过许多。” 秦先羽眉宇渐渐皱起,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他叹了一声,随手一挥,那剑挥下。 剑从燃烧的香头落下,把这枝香从中劈成两半,平整无比。 一点残余红光略作闪烁,便归于黑暗。 “你……”见到这一幕,老道士忽然一窒,眼中露出惊色,蓦然想起,前日这少年还不通武学,怎么今日竟能把这一手技艺练得如此纯熟? 这一手技艺,竟浑若天成。 “你这……”老道士震惊之余,竟有几分失态,“你怎么会练得如此之快?你这法门真是自己创的?” 秦先羽沉默片刻,略作沉吟,便点亮烛火,取了那秘籍出来,送到老道身前。 老道轻轻翻开这几页,借着烛火,把内中记载尽数看得分明,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也只觉这是最为寻常的技艺,虽然有些艰难,但也仅是修习这一剑劈落的本领罢了,可是这小道士那一剑,竟有浑若天成之感。 沉吟片刻,老道士问道:“这秘籍,是从何处来的?” 秦先羽略微迟疑,终是把秘籍来历如实相告,但是那玉丹事关重大,还是隐下了。 在秦先羽心中,隐隐猜测这剑术就是用来磨练玉丹所带来的非凡本事,而并非这练剑之法有多么高深。 听了这秘籍来历,老道顿生几分凝重,他再无轻视之意,观看几遍,沉吟道:“你下手时,手腕且不动它,只以手臂发力落剑,如此能练臂力。接下来则练腰力,以腰部发力。” “待到这两步练得熟了,再去练习那劈开黄豆的法门,将黄豆劈开了,则另有一番光景。” “所谓刺死斩伤,剑若刺人,比砍人更易取人性命。你日后把上面几步都练得熟了,再以剑尖刺去,若能百刺百中,刺开这炷香而不倒,能够刺开空中的黄豆,那么才叫登堂入室。” 老道士看着秘籍,翻来覆去,以他百年阅历,略微加以指点,竟使人有豁然开朗之意:“待到你这几步都练得好了,那么就该习练一些剑法,加以身法步伐,一旦练成,一般能够搬运气血的人物都不是你的对手。” 老道士不过略加指点,就把这几步练剑的路子分出了多个层次。 秦先羽只是听过,便察觉其中层次分明,甚是吃惊。 若只是按照秦先羽原本练剑的法子,即便练得纯熟,也就只能对付常人。而那些懂得武艺的人物,即便只是没能搬运气血的门外汉,也是懂得剑法技艺,真正斗起来,凭借那点本领,八成还是要落败的。 而老道的法子又是不同,若是都练成了,那么每一剑都能百发百中,无论挥剑,刺剑,都极为精确。到时学了剑法,辅以身法,便是一方高手了。 即便这么练功,秦先羽还只是个不能搬运气血的门外汉,但是在外功来讲,他这一手分毫不差的剑术已经极为惊人,倘若再配上一门身法,灵活应变,就算是面对搬运气血的人物,也未必不能胜过。 “你先练着,老道我再研究研究,看看它究竟有些什么奥秘。” 老道士皱起眉头,沉思道:“那赵小子好歹也是个修成内劲的人物,武林中可算绝顶高手,怎么会把这粗浅秘籍如此珍重私藏?这其中必然是有奥秘的。” 夜间,秦先羽还在挥剑。 但是不用手腕发力,明显受了些限制。 初始时虽然劈中,却还斜了,待到后来,才都能每一剑都劈开一炷香,从中分开,甚是匀称。 老道只是看过几眼,便凝重了起来。 当夜,秦先羽没有入睡。 一夜挥剑。 不知劈开了多少炷香。 从腕力,到臂力,到腰力,无论哪一处发力,都能随意劈开那一炷香。而且他也发觉了,一般人都是以手腕发力,就像自己先前那样,可是手臂发力却要更有力一些,腰部发力则更是有劲。 至于劈开黄豆那一步,大约还要进城去买黄豆了。 老道士看着他,略微思索,是否要传他一门站桩法门,学得搬运气血的手段? 晨光初起,道观之外传来少许动静。 老道士躺在床上,裹上被子,淡淡道:“老道我睡了,外面有人找你。” 第12章 答谢 来的是李定一家,大包小包,红布礼彩,有茶有酒,竟是来送礼的。 面前一个小盘,放着十几两银子。 李定做足了礼数,找来了自家亲戚,邻里好友,熙熙攘攘竟极为热闹。 看这场景,秦先羽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街上看见下聘礼的队伍,那场景倒是跟这些人极为相似。他暗自苦笑了声,道:“这是做什么?” 李定拉出那病情还未彻底痊愈的小姑娘,指着秦先羽身前空地,道:“小七,过来跪下。” 小姑娘过了一日,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但还是有些苍白,大病初愈大多如此。 “道士哥哥,谢谢你救了我,不然小七就要死啦。” 小姑娘有些怯弱,低声说完,就朝着地上跪下。 “这可不行。” 秦先羽忙跃下三级台阶,伸手扶住她,不让她跪倒。 可是小姑娘也是个倔强的性子,偏要跪下,无奈之下,秦先羽便把这小丫头搂在身侧,仔细看了看,这小丫头体内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大约再过两天,残留的少许毒素就会排净。 只是血痕蛇毒性太盛,即便清了毒,但是从此体弱只怕是难免的。也只能寄望灵水功效非凡,能够让她彻底清了后患,不会落得个身虚体弱的体质。 李定大声答谢,其实作为一个樵夫,也是个粗人,几句话说来文绉绉的,颇有村里私塾先生的味道。这几句话,大约是请私塾先生教的。 几句文绉绉的话说完,李定颇觉不是滋味,索性放开性子,拍着胸脯大声道:“从今以后,谁要是对秦家医术不服,我李定第一个去他家讨个公道!” 除了李定,那些个跟李家沾亲的,邻里关系好的,也都纷纷感谢,说得无非是虎父无犬子,神医后继有人的话。 秦先羽谦虚了几句,蓦然想起自家近些年来倍受争议,颇有狼藉的医学名声,他心中暗道:“这也算是正名了罢,再不济,至少比那胡大夫高了点。” 李定搭着他手,说来说去也就是几句感谢,说到最后,终是唉一声,叹道:“秦小公子,我看你医术这么高,怎么就不开个医馆药堂?以你的医术,早该让大家刮目相看了,哪里还会受人非议这么多年?大家话都没有当你面说,但我看你也是个识字的人,流言风语也能猜到几句的,不瞒你说,在此之前,其实我也经常这么怀疑秦家医术的。” 秦先羽默然片刻,连父母恩师都救不了,还开什么医馆治病救人?自父亲病后,秦家声名一落千丈,就算开个医馆,又有谁来治病?又有谁会觉得他秦先羽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能有多少本领? 最重要的,自然是他自身性子平淡,喜好清净。 秦先羽笑了一声,说道:“住在道观里,清净平淡,闲逸舒适,每天采些药也能度日,这种神仙日子不也挺好?” 李定微微一怔。 在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一般人为生计劳碌奔波,若能有本事赚些银钱,自然是尽力去挣。例如那些在大户人家打工,甚至卖身为奴的,他们为了生计,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做工,好似生来就只为了做工。但他们要过日子,就只能如此忙碌,哪里有功夫去想太多? 砍柴,赚钱,养家。 这是李定不变的想法。 至于那些个商贾官宦人物,全是衣食无忧,却也都在竭力敛财,贪墨钱财,或许他们家财万贯,多得一世也使不尽,但谁会嫌弃钱多了? 李定看着这个带着淡淡笑意的少年,有些难以理解。 这个少年道士,分明有着非凡的医术,为何只以采药为生?他分明有着非凡医术,为何一直受人非议而不理会? “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养家糊口,挣得温饱之后,再挣一口气,一点名声?” 李定怔怔不语,“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 过了片刻,李定才觉自己想得多了,他摇了摇头,忙让众人把礼物送进去。 秦先羽连忙推脱。 李定拉住他,摇头道:“这可不行,我家那婆娘问过了村里懂礼数的老人,这些都是要收的,这茶酒,这里是诊金,另外昨天那些付给胡大夫的银两我这里包了红包,另外来给。” 诊金是十几两银子,其实要比这里众多礼物还要贵重。 李定每天砍柴,从早到晚,也不过养家糊口,连柴米油盐都未必买得齐,哪来这么多钱? 秦先羽扫过众人,便知这些钱是借的,他沉吟片刻,只收了两壶酒,一包茶叶,剩下的,不论李定怎么说他也是不愿收了。至于银两,秦先羽也只是结果昨日那一两多银子的药材前,诊金说什么也不收。 如今秦先羽手中早有了二百六十两银子,因此眼前这十余两银子对他来讲并不多,可是对于李定来讲,那就是一场不小的负债。 “秦小公子……真是……” “果然仁义啊。” 几个稍微年长的,作出了这么一番叹息。 礼仪谢罢,李定又要拉着秦先羽回家,“我家里已经摆下了两桌菜,秦小公子可不能推脱。” 秦先羽还有迟疑,就听耳旁传来一声苍老声音,淡然说道:“去罢,你那二百多两银子老道我可看不上眼,真要说来,还比不上树林里那几柄剑来得值钱。” 那几柄剑? 秦先羽一怔,就知是说当初毒杀侠少时,被他遗留在树林里的几柄剑。 随后,秦先羽蓦然一震。 他竟发觉,只有自己一人听见了老道士的话。 而李定还拉着自己的手,其余人还在劝说自己去他家吃菜饮酒。 那老道士的话分明清清楚楚落在耳边,怎么身旁的其余人反而听不见? 秦先羽微微僵住,待醒悟过来,已经被众人推着走了。 菜桌上,自然也不免众人赞誉,大多是说秦家医术后继有人,秦小公子仁义心肠之类的话。 毕竟少年心性,秦先羽听了也颇欢喜,只是他本性平淡,听得多了也就显得淡然了些。 尽管敬酒答谢的多,可秦先羽也仅饮了两杯。 “秦公子医术高绝,人品俱佳。” “不愧是医药世家。” “看来丰行府又要出一位小神医了。” 似这类吹捧,桌上倒是听了许多回。 当他回了道观时,已然入夜。 答谢了送他回来的人,秦先羽目送对方离开,才转身入观内。 迈入道观,绕过神像,走入内房,便见老道士躺在床上,来回翻看那短短几页的剑道初解。 听到动静,老道士将簿册放下,微微闭目,淡淡道:“小道士,你……可愿修道?” 第13章 传承 “老道一生,未曾收徒,今日意欲传你衣钵。” 老道人叹息了声,似有几分沧桑,他低声道:“我知你性子淡然平和,喜好清静,正好与我所修道法秉性相合,必然是能静心修行的。” 秦先羽才一入门,就听见这些话,顿时一怔。 “临到丰行府时,老道已然查过你的底细,而今日你救人之举引来这家人感激涕零,又念他家境贫困,回退诊金,可见心怀仁善。” “老道那日虽然与你开了玩笑,但也知晓,你那日毒杀几位侠少,实是无奈之举。” 老道士强撑着起身来,坐在床上,看着秦先羽,言语颇为虚弱。但他这一起身,原本伤势便难以压住,又有大量鲜血溢出,衣衫竟也滴血。 秦先羽面色微变,忙上前去扶住,说道:“你当心些。” 老道士身上受创极重,对于常人来讲,已是必死的伤势。但这老道士怀有神异之状,得以不死,可也是不能乱动的,一旦触及伤势,必然恶化。 老道士只把手上一抹,胸腹间的鲜血就即止住,只是他面色愈发显得灰白了些。默然片刻,老道士问道:“这里的典籍,你都看过?” 秦先羽微微点头,道:“大多看过,少数几本虽未看完,也有翻阅。” “老道也不知你为何不通修道,不知他为何没有传你法门,但此时看来,倒是给你打下了几分基础。至少对于我道家修行的术语,基础,都有个底子。” 秦先羽甚为疑惑,颇是不解。 然而老道并未给他解释,只是看着他,问道:“修道之人,求得是什么,你可知晓?” 秦先羽好歹读了不少道书,点头道:“修成大道,得以羽化登仙。” “正是。”老道人说道:“得道成仙之人,自当长生驻世,永恒不朽,你……可知长生?” 秦先羽心想那些尽都是虚妄之事,但想起这老道士受了这等重伤还得以不死,顿时觉得这等奇异之事也未必就是虚妄狂想。 对于修道长生,他自然是极有兴趣的,但不知怎地,这老道士双目炯炯,似要把他看得通透,实在让人有些不安。 “长生,便有了一切。” 老道士一句话,仿佛醍醐灌顶。 秦先羽微微一震。 长生二字,古往今来便流传不断,而在道书里面,更是屡屡提及。 但他翻阅道书之时总有几分疑惑,或许是太过清闲,也就想得多了的缘故。他总想起那位乾四爷的话,也经常思忖乾四爷的话。 乾四爷说过,世人要这长生,有何用处? 这一句话,便使秦先羽在闲时往深处想。 常人劳苦不断,都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实际上,日未出便在劳作,日未落还未停息。 日复一日,枯燥无比。 那些有了空闲的,也总是无趣,因此才要找些乐趣,比如赌博,喝酒等等**作乐的事情,以此打发时日,等候生命尽头。 不仅是劳苦不断的常人,就是许多孤苦无依的乞儿,谁会轻易放弃了性命?尽管他们活在世上似乎没有半点乐趣。 活着,似乎感应不到乐趣,但没有人愿意去死。 于是,世人都惧怕死亡。 便都想要长生。 尽管给他们无穷的性命,依然还是在劳作,依然无法感应到乐趣,依然只在打发时日,但生命的本能,仍然使人渴望长生,惧怕死亡。 据说这话并不是乾四爷说的,但乾四爷却因为这些话而失了信心,多年来颓废度日,大有心灰意冷之态。 有人传言乾四爷是与京城高人辩论落败,因此觉得生命无趣,但最多的猜测,则是他中邪了。 此时,老道士一言则如当头棒喝。 长生,便有了一切。 人生有乐趣,而长生二字,则赐予了无尽的时光,去感应无穷乐趣。 “我这样清闲的日子,过久了怕也会厌的,人世数十年如此清淡,也就足矣。若是千年万年如此平淡过活,也必然是无趣至极的。” “但谁都想要长生,尽管并不知道长生不死是为了什么,有何乐趣可言,但能够长久活着,可谁愿意死呢?” “原来,长生就有了一切。” 过厌了清闲的日子,就能去过热血沸腾的日子。烦躁了热血沸腾的日子,便能过平淡的生活。 有长生的寿元,便能尝试任何不同生活、世上的一切,便都有了希望。 长生,便包含了人世间一切的欲望。 有了长生不朽的寿元,便能逐一实现心中的念想。 但这世上,谁得长生? 秦先羽默然片刻,问道:“老道可得长生否?” 这小道士怎么忒不识相,偏要揭老道的短?老道士心中咬牙切齿了一番,终是低着头,颇为惭愧地道:“老道活了一百一十三年,仍未触得长生二字。” 都说人生百岁,但世人都只有数十年性命,能活百岁者皆是高寿,寥寥无几。能超出百岁者,皆是世人津津乐道的神仙事迹。 老道士心想我活了一百多岁,你小子就算不被吓到,也该吃惊吧? 哪知秦先羽只是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迟疑问道:“前辈……余下还有多少时日?” 老道士立时一僵,看着秦先羽,目中大有尴尬之色,更有几分恼怒,心中收徒之念不禁有些动摇,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若非受了这等重伤,老道少说还能再活十多年二十年,这便是老道我所修行的道法,得以养生固寿,避死延生。” 秦先羽暗叹一声,心道:“如此说,虽有延寿之法,可还是不得长生?” 老道士百余岁阅历,如何看不出一个少年的想法,他哼了一声,正要说些倔话,然而话才出口,心头蓦然生出几许惆怅。他怅然一叹,低声道:“老道自襁褓中洗筋伐髓,自幼修道,于三十六岁修成真气,又过十载,真气外放,身周一丈内隔绝雨雾,与道书之上的神仙事迹相去无几。此后静修十年寒暑,真气于眉心祖窍处积累一十三寸来高,从此再无寸进。” “又过数年,老道仍然止步于此,遂而惊疑道书记载,也猜测修仙炼道的道路,是否已到了尽头?” “然而老道精研道书典籍多年,那其上的罡煞炼体,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又有龙虎交汇,金丹大道,白日飞升等传闻及术语,句句有理有据,内藏玄妙,尽是我辈中人注言,断然非是虚妄。” “古往今来,道书诸事注解,莫非都是前人杜撰,无中生有?得以传世千百年的典籍,莫非都是虚假?” “老道不信,修仙炼道,必然不止于这一步,其上定然还有玄妙境界。” “纵然事实真是如此,修仙求道已经到了尽头,但我已经修到了这等地步,难道真要止步于此?长生大道真要与我无缘?” “即便前路只是杜撰,路已到了尽头,但至少老道我要为自家趟出一条道路来。” 老道士徐徐说来,语气平静。 秦先羽听得颇为心惊,他也读过不少道书,但不得入门之法,从来只以为虚假。此时老道竟然能够有真气外放的本领,隔绝雨雾,那便相当于世人口传的仙术了。 秦先羽不知其上还有何等玄妙,但这老道士修仙访道的故事足以引人心神。 “老道自那一年起,行走天下,这一条把大德圣朝分化南北的淮水,就不知渡过多少回,但凡有神仙传说,老道必然前往。如此奔波,时过十余年,踏遍大德圣朝,临达楚,晋两国。” 老道士轻轻叹息一声,低落道:“期间历经生死不知多少回,荒无人烟处,寒冷冰窟下,繁华城镇中,俱都探过,但却不曾发现有任何神仙,修为最高的,也只有与我一样,真气外放的修道者。” 秦先羽暗叹一声,心想,也许修仙炼道本就虚妄,到了你这个地步,得以真气外放,隔绝一丈物事,便已相当于神通仙法了。 前方道路或许真是到了尽头。 秦先羽叹息一声,并未说破。 “虽然我止步于此,至今数十年不得寸进,但老道坚信,其上必然还有玄妙境地。”老道士抬起头来,看着秦先羽,说道:“老道行走天下,虽然不得遇见那等神仙人物,但我见识过无数玄妙事迹,以及诸般奇特地方,非是人力可造。那等手笔,必然是怀有神通道法的人物。” “前方必定还是有道路的,只是我无缘见识。兴许是求道之心不坚,那些神仙人物俱都不愿见我的缘故。” “前方必然还有道路,只是老道士我无缘踏足。” 顿了顿,老道士沉声道:“你师父观云和你父母俱都死得蹊跷,你就不想查个清楚?” 秦先羽身子一震。 “长生者,有无穷寿元,便有无穷机会。世人皆求长生,难道你就不想长生驻世?” “修成真气者,堪比内劲人物。修得真气外放者,可比武学大宗师,得以摘花飞叶,俱可伤人。” “你,可愿受我传承?” 老道一字一句,竟都如天雷轰鸣。 秦先羽心中本如静湖,此时却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心潮澎湃,便要张口,想要答应下来。 然而,老道士未等他开口,却忽然招了招手,道:“过来。” 秦先羽下意识便答了声:“好。” 倏地一声轻响。 老道士屈指一弹,在秦先羽张口之时,飞出一物,落在秦先羽口中。 那物事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只知极为柔软滑腻,入口即化,立时化作满口冰凉水流,他还来不及反应,那冰凉水流就已流入了体内。 第14章 剑道真解 “这是虫毒。” 老道士轻咳两声,说道:“你学医术,也知大多数的毒,乃是用草木植物,或是毒蛇虫蚁等物制成,但我这是活毒。说白了,那虫毒是活的。” 老道士说了许多话,似乎有些压制不住伤势,他抚了抚胸前衣襟,才低声道:“用玄奇些的术语,便是蛊虫,蛊毒。” 秦先羽如遭雷击,立在原地,一时无言。 “若你修成真气,就能压制蛊虫,否则,再过三十年,必然遭蛊虫噬杀。”老道士神色依然平淡,“若得以修成真气外放,就能把蛊虫排出体外。” “或许你性子太过平淡,认为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再活三十年也足够了。但老道我还须与你说一句,这蛊虫每三年醒转一次,每一次都会啃噬骨髓,侵蚀内脏,影响血液,到时,必然是生不如死,只有修成真气或者内劲,才能略微压制,减缓痛楚。” “不要以为老道唬你,这乃是我在楚国时一座村庄借宿时偶尔得到的医书所记载,老道我行走天下十多年才找齐材料炼出两三只,这已是最后一只。” “有这等蛊术,这世上的仙法神通也必然不是虚假的。” 老道士徐徐说来,仿佛正在讲述一个平静的故事,毫无波澜,他叹了一声,道:“也不怪老道我,谁让你这小道士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心性,静如明镜,如同隐居世外,勘破红尘的高人隐士一样。你有这等平淡心性,实是早慧之人,只怕也把仙法道术都视作外物,长生之事视如等闲,老道为了传承,不得已出此下策,以蛊毒逼你。” 秦先羽默然良久,如若木桩站立,过了足足半刻钟,他才抬起头来,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何时说过不愿修道?” 老道士微微一怔。 秦先羽仰天无言,这老道活了百余年,阅历无数,眼力也是不差,可为何就偏在我这里看走了眼? 仙法道术为外物,长生不朽是等闲? 小道年纪轻轻,不经世事,至多也就道听途说,知晓世间险恶,但我何来那等超然物外的心境? 感应到体内好似有一条虫,秦先羽有些呕吐之感。 他看着露出愕然之色的老道士,咬牙切齿。 “小道爷我就不该收留你!” …… 时过半月。 咻! 秦先羽一剑劈落,黄豆在空中一分为二,落在地上。 微微转身,又是一剑斩下,香炉里的燃香顿时分开,从香头处,分作两半。似乎因为半月来玉丹灵水的效用,他气力大增,一剑斩落,居然把插着香的火炉斩成两半。 呼的一声,秦先羽才长出一口气。 老道士皱眉喝道:“呼气方式不对,该用真气运行之法呼气。我等修道之人修的便是一口真气,从微末时起,该时刻注意,一呼一吸,不得出错。” 秦先羽面色微正,点了点头。 这半月来,劈开香头,燃香斩作两半,如今又能将空中黄豆一劈为二,百发百中,无一落空。 从腕力,臂力,腰力,俱都练得纯熟。 原本老道士曾说,他若把这一剑练得纯熟,再学得剑法,配以身法,当能是外家功夫的高手。但不知为何,老道士似乎无意传他剑法,也不传身法,更不解说剑路,只让他专心练这一剑,并未传授其余手段。 秦先羽颇为不解,但是那老道士怀有百年阅历,这半月来日夜翻阅那一本剑道初解,想必是有了收获,才改变初衷。他性子淡然,本就是耐得住枯燥的人,精修一剑也不显无趣。 时过半月,皆是以灵水煮粥做饭,那玉丹的奥秘也难以保住。并且,秦先羽也算拜入这老道士的门下,便再无隐瞒。 “这玉丹确实非凡,真如仙丹一样。” 观虚老道叹道:“观云认为修仙炼道没有出路,只有炼药能使人祛除病症,延寿长生,因此只修药理丹道,若是让他见到这一颗玉丹,想必死也瞑目。这玉丹堪比仙丹,势必是神仙中人所炼,看来这神仙之事确实不假。” 半月来,秦先羽煮粥做饭,都是用这灵水,不仅秦先羽身强体壮,老道士的伤势竟也能够延缓恶化。 原本观虚自忖只有七八日寿命,要将白云观的传承,交到秦先羽手上。但现在看来,若是每日服食灵水粥饭,足能让他再活一月。 他深吸口气,对着秦先羽招了招手,说道:“过来。” 秦先羽依言立在床前,微微垂首,听候教诲。 “这玉丹确是仙丹,这些日来,我让你每日除了粥饭之余,在夜间还用玉丹泡上一杯水,可见效用极好。”观虚老道甚是满意,点头道:“短短半月,你已经把这剑道初解的内容尽数修成,且有了玉丹灵水,你体质渐渐改善,气力大增。原本我虽要传你道法,但你已经是少年人,资质虽好,然而根骨正处于凝结成型的时候,前路已经有些固化,并非传法的最好人选,可因为玉丹,你身上的枷锁便可忽略不计。” “有了玉丹这等天大的造化,天大的机缘,老道相信,你必然能有大成就。” 观虚说道:“这些日子,我观玉丹泡水,渐渐缩小,越小则越是凝炼,因此泡水的功效也在减弱。老道我仔细观察,内中已经完全固化,该用沸水来煮才成。” “玉丹的事情,且放在一旁。” 观虚面色渐凝,沉声道:“老道我在这剑道初解之上,发现了几分端倪。” 秦先羽微微一惊,那剑道初解,还有什么不同? 老道吩咐道:“你取火来。” 秦先羽忙点了火灯,护着灯火来到床前。 老道士把剑道初解的簿册,在上面一晃。 剑道初解本是簿册,才仅几页装订而成,在火上一绕,立时燃烧。 秦先羽惊呼出声。 “莫急。”老道士将几乎烧到手掌的簿册往地上一抛。 簿册化作纸灰,滚了一地。 内中滚出一颗金球。 金球滚了出来,失了束缚,顿时化作一张金纸。 “果然如此!”老道惊喜万分,连道:“快把宝贝取来。” 秦先羽心中甚为惊骇,他忙取了金纸,抖开纸灰,只觉这金纸通体金泽,好似泛光一样,虽是纸张,然而秦先羽触摸,却仿若绸缎一般柔滑。 金纸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来不及看得清楚,便送到了观虚的身前。 观虚把金纸捧在手里,只扫了一眼,便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便落下泪珠。 “神仙秘术啊……可惜老道命不久矣。” “修仙一世,能知前路未断,也是一大乐事。” “罢了,你能有这等机缘造化,那是天意,日后必然能够走得更远的。有这玉丹,你的前路必然要比老道走得远,有这剑道真解,你定是一方剑仙。” 观虚看着窗外,笑道:“师父,观云,原来真气外放之上,当真另有玄奇境界。” 观虚老道疯疯癫癫,大为失态,秦先羽暗奇,眼睛扫过那页金纸,只见上方四个字体最为显目,正是:剑道真解。 又过一日。 入夜。 观虚老道终于从剑道真解当中回过神来,他沉声道:“这内中记载的,乃是一种飞剑之术,但与寻常传说中的飞剑不同。这飞剑唤作道剑,乃是取或金质,或玉质的一柄小剑,煮成汤汁,饮下体内。” 秦先羽听得甚是玄奇,但是,要把一柄小剑煮成汤汁,那该是何等高温?要饮下汤汁,就必须在小剑凝结之前,岂非要烫坏喉咙,脏腑,把人生生灼烧而死? 观虚老道拿着金纸,说道:“这后面则是教人如何画出一道火符,用那火符便能把小剑煮成汤汁。而下面则是一帖药汤的配方,能够让人消去这小剑带来的毒。” “小剑一尺三分长,以玉质为好,金则次之,若能得千年桃木,雷击木等异类来雕刻此剑,也可比上等良玉。” “小剑制成时,上面须得先刻画符纹,此外,这小剑服下之后,会有剧毒,那药汤便能消去此毒。” 观虚老道也觉极为神异,毕竟他也不曾见过这等秘术。 秦先羽隐约感觉到这位百岁道人的声音有些颤动。 观虚老道如今百余岁,才见到修道之路还有前路,其中心绪难平,自不必言。看着那金色纸张,过了许久,才收回眼神,他把视线看向秦先羽,说道:“当务之急,你还是需要修成真气。” 秦先羽微微点头。 桌上有一本秘籍,有两指厚,书面呈蓝色,以线装订。 夜风吹入,把油灯吹得微微摇曳。 灯火摇动。 只见那书册封面上,显出十个大字: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 这正是秦先羽正在修行的道法。 根据观虚老道所言,白云观在上面两代之前,也有神仙人物,有腾云驾雾,神通道法,但不知怎的,在上一辈就已失传,那祖辈的传说似也成了虚假。 而白云观的道法,本只是一本寻常的引气决,练到高深处,可使人修成真气,但耗时数十年才有功成。观虚修行百年,修得真气外放,已然达到了这引气决的顶峰,于是,他便开始改进这一部引气决。 自他修成真气外放起始,至今数十年,终于改进引气决,以道书中的混元祖气命名,唤作: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 第15章 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 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 这就是秦先羽正在修行的道法。 根据观虚老道所言,白云观在上面两代之前,也有神仙人物,有腾云驾雾,神通道法,但不知怎的,在上一辈就已失传,那祖辈的传说似也成了虚假。 而白云观的道法,本只是一本寻常的引气决,助人修成真气,但耗时数十年才有功成。观虚修行百年,修得真气外放,已然达到了这引气决的顶峰,于是,他便开始改造这一部引气决。 自他修成真气外放起始,至今数十年,终于改进引气决,以道书中的混元祖气命名,唤作: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 正如老道之前所说,秦先羽观阅过不少道书,对于寻常的道家术语及理念颇为明朗,省了老道士不少教导之功。秦先羽见到这真气法决之时,就已在揣测书名来历。 “紫府,神庭,指的是眉心祖窍,这个穴位又称作昆仑,琼室,瑶池,祖山等等,而佛门则称为须弥山。” “至于混元祖气,据说是人身根本所在,就连魂魄也是以这祖气衍生出来的。这气息最是纯粹,乃人之本源所在,有混元之气,先天一气等等称呼。” “观虚师父说他改进这本法决时,经过深思熟虑,屡屡推衍,又添上了不少偶尔得到的道书法决或是经验,才得以功成。” “修炼出来的真气,便唤作先天混元祖气。” “名字还真是响亮啊。” …… 又过几日。 秦先羽醉心于修道及练剑,浑然忘了其余事情,直到王纪大喜之日,秦先羽也是推脱未去,留在道观之中。至于上官家的事情,则被他忘在脑后,那什么给他送来上百两银子的大人物,秦先羽更是不曾想过。 修道练气。 持剑练武。 但他并不觉得枯燥,感应自身在每日修行之中渐渐变得非凡,竟仿佛找到了某种非凡的乐趣。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也未必无趣的。” 他笑了笑,洗过碗筷,把洗碗的污水倒在那寒年草之上。 这些日子以来,秦先羽珍惜灵水,自然不会以灵水来灌溉,但是洗碗之后的污水,也沾染了不少灵水气息。用污水来灌溉,这寒年草越发粗壮,叶子极为亮丽,隐约泛着几分银芒。 据说这是化为十岁寒年草的迹象,但秦先羽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小道士,过来。” 观虚老道士微微招手,说道:“你的先天混元祖气,修行得如何了?” 秦先羽低声道:“近两日来,自觉有一股气流在体内流转,但总感觉不甚真实。” “这便是气感。”老道士微微点头,说道:“似虚如幻,其实它并不是真正的真气,就算你修为再深一些,感应到那真气极为真实,但它还是虚假的。真正修出真气之后,便有几分内视之感,那时的真气,才是真实的。” 秦先羽似懂非懂,微微点头。 老道士沉默片刻,问道:“你听过杯弓蛇影的故事吗?” 秦先羽点头道:“弟子听过。” “长弓的影子倒映在杯中,仿佛一条小蛇,有人饮酒时误认为其中藏了蛇毒,归家之后,日渐虚弱,最终一命呜呼。”老道士说道:“但他其实并未中毒,只是因为自觉中毒,心神变动,让自身渐渐体弱,因此才一命呜呼。” “再有如悲伤过甚之人,一夜白头。” “诸如这般事迹,实则数不胜数。” “人的意念,能够使自身产生变化。”观虚顿了一顿,沉声道:“这一点,你可懂?”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我这气感并不真实,只是因为我运行功法,想象出体内有真气游动,心神变动,所以才有了气感。” “说得正是。”观虚老道说道:“但从虚假,变成真实,却是极难的。有人以为自己将死,于是过上一段时日,也就丢了性命。” “正如这样的道理,你若是运行功法,想象自身将有真气,长年累月之下,便会真正生出一股真气。” “老道我行走天下,见过不少异物。” “比如山中有种巨蜥,能使自身变色,与身周风景相似,从而掩护自身。又如某种小兽,将它放在一种不同风景环境之下,过多年许,它的色彩,就会与身周环境的色彩相似。” “再比如河中有种异虾,双钳如一排锋利小刀,但是前肢之下各有数排小孔,能够容纳如刀一样的双钳。再如杂耍戏子,他们用外力压制自身,比如绳索束缚腿脚等等把戏,日月长久之下,就算把束缚之物去了,自身也就定型了。” 老道士徐徐说来,道:“说到底,因为外力及环境,自身为了适应,心神便能改变身躯,适应周身环境。但这种属于被动,而我等修行真气,则是主动运使心神,使得体内孕生真气。” “都是变化自身,但天地间大多数是因外力及环境而变化,短则数个时辰,长则千百万年,甚至连物种都会随之变化。而修道中人,则是根据功法,凭空变化出真气来。” 秦先羽微微一震,即便修行了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但他自身对于修行的奥妙,还是觉得万分玄奥。可是在老道这里,竟说得这般浅显简单。 “寻常人修成气感,视天赋不同有数日,数十日,乃至数年。而老道我修成气感,花费三月,你却仅才半月余。”观虚老道叹息一声,说道:“其实你资质上佳,但是能够有这等惊人进境,主要还是因为玉丹。” 秦先羽微微点头。 “有玉丹,又有道剑,你这一世必然不凡。” 观虚微微抬头,看着秦先羽,低声道:“要把虚幻气感,修成真正的真气,少说也许十多年,甚至数十年。你有了这等天大机缘造化,怎能在这一步耗费数十年光景?” 秦先羽心中隐约有些惊意。 不等秦先羽回答,观虚长身而起,大袖飘飞。 室内,有风起。 锅碗瓢盆尽数被风抛起。 道观后房一片狼藉。 观虚拍出一掌,正印在秦先羽眉间祖窍所在。 一股气流从眉心流入,沿着经脉,以玄妙轨迹,运转开来。 秦先羽心惊骇然,那玄妙轨迹,正是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的真气运行法门。 “静心守气,感应体内变化。” ps:最近两天有些忙,中午那章比较悬,不过还好,估计也就两三天的事。 第16章 传功【上】 “老道自损道行,以体内真气为你打下根基,你静心净念,好生体悟。” 观虚体内真气,源源不断落入秦先羽眉心处,经由此窍穴,流转至经脉,根据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的运行轨迹,接连流动。 秦先羽心惊之余,也终是静下心来,仔细体悟。 这些日子,他观悟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略有所得,至少那些窍穴,经脉,如何流动,都有了大概的想法。当他意想体内有虚幻真气流过时,就会运过这功法路线。 然而他自己的体悟,毕竟稍有偏差。 此时观虚老道把真气注入他体内,便让他感应得十分清晰。真气在体内流动,轨迹,流速等等,俱都感应得万分清楚。 秦先羽只感应了几回,便察觉出自己意想出来的运行路线,与老道士的真气流动稍有偏差。他暗暗记下不同之处,下一回运行功法时,便会避过这些错误之处。 “悟性倒是不差,这气感已经有了几分真意。”观虚暗暗点头。 老道士自认命不久矣,意欲传下白云观的道统,然而他时日无多,想要细细寻找一个合心意的良才美玉实也不易。但他认得秦先羽这个后辈,也知他的来历,家世,因此才想传他道统。 只是秦先羽毕竟已是少年,身子骨渐渐凝合,前途不大。 老道传他道法,实也并不指望这少年能有何等成就,只是希望传下道统,让秦先羽今后寻得个资质卓绝的弟子,使白云观得以传承下去,兴许在后辈之中,能有出头之人。 然而这个秦先羽竟有了玉丹改善体质,如今又有道剑之法,前途已是不可限量,至少比他观虚老道的前路,更为光明。 练气初期,入门极难。 怎能让秦先羽在这一步耗费光阴? 只有让他先一步迈入练气门槛,日后才能走得更远。 秦先羽闭目凝神,只觉老道士一世精修的先天混元祖气在体内不断流转,早已过了八个大周天。 “你已稍有气感,老道以真气在你体内流转,让气感从虚化实。” 观虚神色凝重,胸前渗出大量鲜血,浸湿了道袍,顺着衣角不住滴落,但他似如不觉,只对秦先羽说道:“我用真气在你体内流转,每过一周,就会损伤根基。你尝试运转功法,看看能否截下我一缕真气,化为你自身所用。” 真气境界,与练武的内劲修为相当。 但内劲乃是从气血,从窍穴,发力技巧等等领悟出来,而真气,则是从无到有,从虚无中凭空意想出来。 杯弓蛇影,那人因为看错了弓影,视作小蛇,因此自认为中了蛇毒。心神影响,体质渐弱,过多不久便死,那是因为心神影响身体。 天地间的飞禽走兽,能够因环境而变化,也是长年累月才得变化。无论修出内劲,还是自身变化,都属于在原本躯体之上的改变。 而真气则不同,它从无到有,凭空孕生。 气感是自欺欺人一般的虚幻之感,然而真气才是真实的。 要凭空孕生真气,少说也该数十年。 老道士不惜自损修为,正是要让秦先羽修成真气,省去这数十年的入门障碍。 “只须截下一缕真气,就能如种子一样,茁壮成长?如此省去了凭空孕生的步骤,便能省去数十年苦功?”秦先羽心中略微明悟,他细细感应,只觉体内原本略显虚幻的气感已经有了几分真意。 若非有老道指点,他必定认为自己已然修成真气。 虚假的毕竟是虚假,气感毕竟是气感,那仅仅是一种错觉,实则与寻常人没有任何不同。 虽说气感是练气的第一步,跟武学的搬运气血相当。然而武学之人,即便只是门外汉,也能有几分胜过常人的武力,而能够搬运气血的人物,已然气力大增,可秦先羽修成气感,仍然只是一个寻常人。 “看来武学要入门比修道容易,毕竟见效极快,给人极大信心,能够鼓舞激励,就是修不成搬运气血,也能有个强壮体魄。而修道之人,须得修成真气,才有非凡本领,在此之前修成的气感,实则对自身也无用。” “长久修行无果之下,也会对修道产生质疑。” 秦先羽心中闪过不少念头。 “宁心静气!” 老道一声低喝,如雷轰鸣,炸碎了无尽杂念。 秦先羽本就是个清净性子,去了原有杂念之后,屏息感应,心中已然没有其余念头,并无杂念新生。他心中空明灵静,细细感应,渐渐入了神。 “老道我身怀真气一十三寸,溢满祖窍,登临天门。若我耗尽这一十三寸真气,能在他体内留下一缕,便是值了。” 一缕真气,可大可小,然而,即便那一缕真气只是如毛发细丝一样微小,可留下了真气,以此为秦先羽修道根本,那便算是省去了数十年孕生真气的苦功。 若能如愿,纵是耗尽这一身真气,百年道行,也是好的。 秦先羽陷入空灵之境,想要将体内流动的真气留下一缕来。 有了这样的想法,便是心神起了念头,能否将真气留取一丝下来,便只看他天资,悟性,根骨,以及那天意了。 秦先羽站在原地,双目闭起。 老道身绕仙风,一掌按在他额前。 道观后房中,风起不断。 锅碗瓢盆尽数扫到了墙角,未能打扫干净的尘灰绕在风中,围绕二人旋转,吹拂二人道袍,俱是飞扬飘动。 秦先羽在风中,发丝飞扬,虽有尘风在旁,仍显得十分清净。他在心中轻声道:“但求一缕真气,存于我身。” 于是,便有一缕真气,留在了他的眉心祖窍,任由其余真气流转而过,但这一缕真气存于眉心祖窍当中,并未随着其余真气一并流走。 “好!” 观虚大喜,此时他的一十三寸真气,其实才消去了一寸。 观虚老道本以为自己消尽这一十三寸真气,散去百年道行,也未必能让秦先羽留下一缕真气,但他为了替这弟子打下根基,已有舍身之念,不计后果。 然而未曾想到,秦先羽天资悟性极高,体质本就上佳,被玉丹改善之后,竟然如此惊人。 老道才仅仅消去这一寸真气,这小道士竟然就已留下一缕真气,果真惊人。 观虚老道大喜过望,便要收了真气,止住运功。 然而,下一刻,老道则眼神一凝。 只因为在这片刻之间,秦先羽体内的那一缕先天混元祖气,竟然增厚一丝。 “还未停止……”老道喃喃自语,他看着秦先羽,只见这个小道士双目微闭,入了空灵之境,只依心神动念,忘了身外之事。 “也好,老道这残命也没多少时日可活,留下这一身道行,也只得化为虚无。”观虚老道在心中默默想道:“我原本便想消尽这一十三寸真气,为你留下一缕真气种子,既然你还能消受我这先天混元祖气,便尽数送你了。你能接得多少,便接下多少。” 观虚心中动念,便有大风起,道袍鼓动,云雾蒸腾。 大风渐强,化作劲风。 劲风渐强,利如罡风。 从老道身上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处,都有大风吹出,好似风穴。 这便是真气外放。 观虚老道舍弃一身道行,尽数送出,其威势之盛,竟要比他全盛之时施展真气的威势更盛无数。 外界风儿只在轻扬,内中狂风骤起。 有落叶从天窗飘落,倏忽倒飞而起,冲天而去,直飞高十多丈,才缓缓飘落。 有雀儿飞过,只觉有风,便往下方落去,才过窗户,便觉那房中吹来大风,把这雀儿吹得倒飞出去,竟在空中翻滚了十余圈,让这雀儿迷糊之下,险些坠地。 它灵智未开,并无惧意,只觉好奇,在空中盘旋一周,轻鸣一声,便又顺着窗户飞了进去,随后那风渐强,又把这雀儿从窗口吹飞回去。 忽听一声鹰叫。 一头硕大老鹰扑击下来,险险把这雀儿擒走。 雀儿险死还生,忙急急飞走。 老鹰长鸣一声,振翅高飞,忽然又盘旋一圈,从天上降下。 鹰爪森寒,光芒如电,只一撕,就把破烂窗户撕开,飞入道观。 道观中有两人,道袍飘扬,一动不动。 老鹰双目凶残冷厉,它双翅展扬,利爪如电,直扑二人。 秦先羽面色平静,仍沉浸于玄妙之境,浑然不知外界之事。 “不知死活。” 观虚老道心中淡淡说了声,以他真气外放的修为,虽然不能抵御箭矢刀剑,但是要吹走空中的飞禽并非难事。 而这一次,观虚老道传功于秦先羽,其中真气外放的威势,比之于老道士平日里尽力施展真气的威势,更胜无数。 大风化作劲风,劲风化作罡风。 罡风似刀如剑,竟似神通道法一样惊人。 就是观虚老道,也不知这因传功引起的罡风,究竟有何等威势,内中或许还掺杂了几分玉丹的气息,增添了不知多少威势。 老鹰展翅扑来,随后便有罡风扫过。 毛羽飘飞,满室飞扬。 有血光现,血肉横飞。 一头硕大鹰隼,化成满室毛羽血肉,竟被罡风撕成粉碎。 “这等手段,已无异于神仙道法。” “老道这一生,竟也能施展出这等罡风?” “得此一幕,足慰平生,死亦无憾。” 观虚淡淡一笑,脱了手,往后摔倒。 这一日,观虚传功,百岁道行十不存一,此生苦修而成的一十三寸真气,仅剩一寸。 秦先羽体内真气,从无到有,祖窍蕴藏先天混元祖气,共计六寸之高。 风静。 只留满室血肉毛羽,遍地狼藉。 ps:这是中午那章,先发了。 第17章 传功【中】 一切静了下来。 满室狼藉,木桌,木床,俱都毁去,锅碗瓢盆俱都扫到墙角,有许多毛羽血肉,遍地皆是。 墙壁露出许多划痕,好似曾被无数刀剑劈斩,就连那水缸也已破碎,所幸那内中的灵水已经见底,所留不多。 那一株因为洗碗水滋养,渐渐泛出银泽的寒年草,倒是得以幸免,但是用以栽种寒年草的破鼎摔在墙角,似乎摔破了一角。 秦先羽看着这满室狼藉,苦笑一声,但是祖窍中六寸先天混元祖气却实实在在,只心念一动,就能按照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的运功路线,游走全身经脉。 有真气在体,秦先羽只觉身子十分轻盈,好似举步就能飞起。他一呼一吸极为有序,隐约能够感应到体内脏腑。手上一握,气力甚强。 观虚老道盘膝在地,微微张开双目,但眼中已经颇为浑浊,满头白发,满面皱纹,他叹息一声,道:“老道精修百年的一十三寸真气,仅留一寸,其余的尽数送到你体内,你也算是争气,竟然留下六寸,不枉老道一番苦心。但这真气毕竟不是你自身修行而来,还须磨砺,才能运转自如,这一步并不难。” 秦先羽点头应是,他轻轻咬牙,看着这形态枯槁的老道士,神色低落。 “你不必忧伤,老道能有你这么一个传人,已经极是快慰,相信我师弟观云也能含笑九泉。”观虚声音稍低,显得虚弱:“我本以为这一十三寸真气,能让你留下一缕便足以,但你留下六寸之高的先天混元祖气,在修成真气的修道人当中,也属上等人物。” 老道士抬头看了看,对秦先羽道:“你修炼的虽然是真气,但其实与练武之人的内劲相当,论修为深厚,已然超出了当日那几位侠少,只是你不同技艺,真要争斗,还是不足的。” 秦先羽有自知之明,他不通技艺,没有身法,就如一个空有气力的莽汉,还须磨砺。 观虚老道说道:“我这里还有一本书册,乃是老道行走天下的笔记,诸般奇闻见识都在其中。你今后若想行走天下,倒是可以稍微翻阅,而这其中,还有许多关于武学的记载,你也可稍微看些,但还是要以修道练气为主,莫要误了你这大好前景。” 秦先羽微微低头,轻声道:“弟子明白。” 观虚老道微微点头,沉默片刻,道:“你……还有什么问的?” 秦先羽心知老道失了真气护持脏腑,已经有些油尽灯枯,尽管饮了两杯玉丹泡出来的纯净灵水,但也只能吊住一线生机,话说得多了对他身子极为不利。秦先羽心有满腹疑惑,但终是摇了摇头。 “你有话大可直说。”观虚眼中略有欣慰,“老道我命不久矣,能为你前面去些障碍,便是极好的。我能散去自身道行为你打下根基,已经是断了许多生机,难道还留恋这最后几天?你大可说来,莫要让我心中留下遗憾。” 秦先羽轻轻咬牙,说道:“弟子对于修道练气,与武学之间,还有不解。” 观虚老道笑了声,说道:“修道境界中,有气感,真气,以及真气外放,如此分作三个境界,与练武的搬运气血,内劲,以及内劲外放的三个境界相当。” “然而,练武容易见效,即便不能搬运气血,只懂得几分技艺,也算有自保之力。而我修道炼气之人,就算修成了气感,实也没有多大用处,只有修成真气,才得与内劲之辈相提并论。” “相比之下,内劲凶厉,以气血为基础,因此更为强横一分,也正因此,气血动荡,极易伤身。但是真气不同,真气以养生为主,虽无内劲那般强横,但也有强身健体之效,更能养护脏腑,固寿延年。” 顿了一顿,观虚抬眼看了秦先羽一眼,说道:“虽然真气不如内劲来得凶厉,但你已经不输寻常内劲之人,且真气养生,护持脏腑,增行气血,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你六寸真气的修为,少说能有百岁以上的寿元。” 秦先羽微微一惊,都说人世百年,但常人都只是活得数十年罢了,能活百岁,已是高寿,何况超出了百岁。 “内劲虽然凶厉,可惜伤身,临到老来,容易害命。只有修成内劲外放的宗师境界,才有摘花飞叶皆可伤人的本领,到了这个境界,反而注重养生固寿,可惜注定没有修道人的真气来得有效。” 观虚老道说道:“真气虽无内劲强横,但性子温和,可以养生固寿,倘若修成九寸真气,就能真气外放,也有摘花飞叶而伤人的本领。” 秦先羽微有神往,他迟疑道:“真气外放,是个何等玄妙境界?” 说罢,秦先羽悄悄看了看满地狼藉,心中有些惊惧,若得这等本领,岂非就与神通道法无异? “按我经验,修成九寸真气,就得以真气外放,彼时浑身三百六十五个窍穴,都能呼吸吐纳,如口鼻一样。”观虚徐徐说道:“从此,尘埃不沾,外物不侵,只须心念一动,真气外放,就能扫清身周一丈。” 秦先羽惊道:“真气外放,岂不是能够抵御刀枪箭矢?” 观虚闻言,哑然笑道:“有人拔刀朝你面门砍来,难道你还能一口气把刀吹走?” 秦先羽略微无言。 “真气外放,其实没有多少玄奇,只是三百六十五个窍穴都能呼吸。即便竭力施展,那真气外放的力度,也就比常人全力吐息来得强些,与清风拂面一样,并非罡风护体那等传说中的神异。” 观虚看了看这满室狼藉,笑道:“这也许是传功时的异象,也许是因为你服下玉丹灵水的缘故,总而言之,我全盛之时施展出来的真气外放,其景象断然是没有这等惊人的。” 秦先羽略有失望,但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你也莫要失望,毕竟我等以长生为主,神通道法倒还在其次,再者说,今日能有这等罡风,日后你修成了更高境界,兴许在真气外放之时,也能有这等强度罡风。” 观虚笑道:“再不济,一十三寸真气的修为,摘花飞叶俱可伤人,甚至持剑劈斩,足能开碑裂石,这等本领在常人眼里,也属神异了,几乎不比登峰造极的武学来得逊色。” 秦先羽听到这里,反而有些好奇,问道:“师父既然说九寸真气,即可真气外放,怎么师父竟有一十三寸真气?” “这点,我也不知,修成真气外放之后,我的真气仍在增长,后来到了一十三寸高,溢满祖窍,才就此止住。”观虚摇头说道:“其实我见过的那些修道人,也同是真气外放的修为,但他们都止步于九寸真气。就是那些修成内劲外放的武学宗师,也没有我的真气来得浑厚。” “常人修得九寸真气,止步于此,但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修成真气外放之后,仍然能够增长?”秦先羽心中略有明悟,“也许这本功法有别于寻常功法。” 观虚老道说了许多,也许是害怕挫了秦先羽的信心,他沉吟片刻,又道:“虽然真气没有内劲来得强横,但能够养生,待到真气外放的境界,你修成一十三寸先天混元祖气,真气浑厚,其实要比那些武学大宗师的修为更为深厚,足以弥补真气与内劲之间的不足。就如老道行走天下,就算是武学大宗师,也未必是我对手。” 秦先羽经这么一点醒,倒是更有几分明悟,沉声道:“师父大可放心,修道求取长生,其余的不过外力。我等修道练气而附加的这些外力,便堪比那些精于争斗的武学人物,本就足以自傲。更何况……” 秦先羽微微一顿,语气稍转,说道:“武学到了大宗师之境,约莫已是人身尽头,潜力难以再挖。而我修道中人,前方必定还有道路,比如眼前这罡风,那道剑,此玉丹,都是万分神妙之物,可见真气外放之上,还另有玄妙的仙家境界。” 以秦先羽的淡然心性,说出这般自傲的话来,不免僵硬。 尽管老道士听得出他是刻意显得自傲,大约是想要让自己高兴,但看出真相的老道士依然由心泛出笑意,说道:“也对,武学毕竟武学,乃人世所学,到了大宗师之境已经登了顶。然而我辈修道人,修得乃是长生,修的是仙道,还有前路。” 看着老道的笑容,尽显苍老垂态,秦先羽不禁心头一堵,还想说些让他高兴的话来,却不知从何说起。 “近些日子,老道仅仅让你修炼那一剑,而并未让你修行剑法,也不让你修行身法,只是因为我发现了其中颇有端倪。”观虚老道低声道:“老道生怕让你练习剑法,会影响那一剑的变化,不够纯粹,失了韵味,因此才未传你。” “在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的后面,有老道一生修道感悟,内含符道及阵法,风水环境等等玄学的看法理解。” “今后你要铭刻道剑上记载的火符时,或许可以看看老道的符法感悟,另外,之所以让你只修一剑,其实也跟那符道感悟有关。” 第18章 传功【下】 近些日子,秦先羽只修那一剑,日复一日。 原本是不免枯燥的,但是因为玉丹增长自身,因此秦先羽练剑进境一日千里,感到那不断进步的快感,早已把枯燥感觉掩盖下去。 但秦先羽仍然不免疑惑。 老道人分明说过,若能懂得各式剑路,修得一门剑法,配上身法步伐,就算没有搬运气血的法门,单凭这些技艺,也堪称高手。 但这些时日,秦先羽仍然只修一剑。 原来是与符法感悟有关? 但这其中,有何关联? “老道我只让你注意挥剑刺剑的发力方式,以及姿势变动,但却不传剑法,不传身法,更不解说各种剑法的剑路变化,正因为你这一剑别有韵味,与老道的符法感悟大有相似之感。” 观虚正想为他解说,忽然顿了顿,叹道:“你还不到尝试符法的那个时候,且静心修行先天混元祖气罢。” 秦先羽低声应是,老道舍弃一身道行真气,为他筑下根基,自然是为他好的。 “你若实在觉得那一剑枯燥无用,便去学一门剑法,一门身法罢。”观虚叹道:“可惜我身上仅留下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以及我游历各处的笔记,除此两本之外,皆已遗失,此时要给你默写一本出来,也没有精力了。” 秦先羽微微握掌,心中歉意愈发沉重。 观虚沉默良久,说道:“你有了六寸真气,接下来便该自行磨砺,自行领悟,我虽还有许多东西不曾传你,但余下时日无多,就是要传一门身法也嫌不足。罢了,你把玉丹泡上一壶水,还能略微为老道续命,此去应皇山,约莫还能走得远些。” 秦先羽心中一震,惊道:“师父想要离开?” 观虚点了点头,说道:“那应皇山中,有神妙之处,其余不说,单是你这玉丹和道剑之法,就是那赵小子从应皇山得来的。我在山中遇险,未曾触及内中奥秘,趁着残命未死,再去探上一探,兴许还能留得半缕生机。即便不能侥幸存活,若能见识一番神仙风景,死亦瞑目。” 秦先羽心中知晓,老道此去只怕难以侥幸,当初身怀一十三寸真气,堪比武学大宗师的全盛之时前去探应皇山,尚且伤重濒死,侥幸逃命,如今仅余真气一寸,希望渺茫。 那侠少一行人,有好几位是修成内劲的武林英杰,都在应皇山退败回来,折损两人,其余人都还是服下药物激发气血才得以逃生。老道如今的真气修为,比之于那赵姓侠少的内劲也有不如,怎能去探应皇山? 秦先羽就住在应皇山外围,一直只听这大山险恶,其深处毒虫猛兽无数,不见人踪,心中也未想到,这座浩大山脉当中,竟还有这等神异之处。 天地之大,果然玄奇无尽。 “应皇山深不可测,就算你修成一十三寸真气,也不能轻易去探,日后若能修成道剑,得以突破真气外放以上的境界,方可查探一番。只是凡事要有敬畏之心,多一分谨慎,即便你当真突破了更高境界,在那应皇山中也该小心谨慎,该退便退,不可留恋。毕竟真气外放之上的本领,在应皇山中能否多少自保之力,还未可知。” 观虚老道叹道:“除此之外,你那仙客鸟也陷在应皇山里,想必凶多吉少。” “什么?”秦先羽惊道:“师父见过仙客鸟?” “那鸟儿被内劲高手一记石子打中,没有当场死去已是大幸,我以真气蕴养,护它性命,可在山中还是丢失了。”观虚老道缓缓说道:“那鸟儿也未必就注定会死,内中既然有神异之处,也许能有几分造化。再者说,你此前也只当它死了,如今能有一分希望还是好的。” 一只鸟儿的性命,其实并不放在观虚老道眼中。 只是他看得出来,秦先羽年少孤身,与那鸟儿相依为伴,感情想必不浅,才略微提起此事。 秦先羽暗自一叹。 “这剑且借老道护身,你如今有六寸真气,在内劲高手当中也属上流,弄来一把宝剑不难。” 观虚长身而起,足下轻踏,踢起一柄宝剑,手上一握,就将这剑拿住。 “这剑倒是称手,只是属于神风山庄,现于人前总会惹来麻烦。若要把剑柄裹住,又失了这等分寸相合,万般舒适的手感。” 观虚提起一壶灵水,挂在腰间,提剑而行。 秦先羽面色微变,唤了声:“师父……” “离合聚散,总有定数。”观虚笑道:“濒死之前得遇你这弟子,获悉真气外放之上,更有玄奇境地,心愿足矣。我本只想传个衣钵,落个传承,不想你有这等造化,老道不忍你在练气门槛蹉跎数十年,传你真气,也只是想你今后走得更远。” 秦先羽微微咬牙,低声道:“我必潜心修行,早日登临真气外放,破此当前壁障。” “那便代我好好领略一番那真气外放之上的玄妙风景。” 观虚洒然发笑,开怀大笑,推门而去。 秦先羽忙追上前。 观虚忽然顿了一顿,沉声说道:“我与观云,乃是白云观同门师兄弟,在我们这一辈,皆是观字辈,轮到了你,就该是……罢了罢了,你除了继承本观一部功法之外,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就连本门戒律都一概不知,我也无暇给你讲解,就算给你命名,定了道号,可今后下一辈,后面几辈的道号法名,也是失传的。” “我辈中人,求取羽化登仙,你名里又有个羽字,便唤作羽化罢。” “羽化真人,秦先羽。” 草木青葱,然而天色稍暗,一眼望去,添了几分黯淡。 观虚望着前方,怅然叹道:“白云观传承交给你了,在这一辈起,一切都从头开始。什么门派戒律,什么后辈道号,尽都由你去了,观你心有仁善,又不乏聪慧,想来也不会让我这白云观成了邪宗异派。” 秦先羽微微一凛,低声道:“师父放心,白云观乃是修道寻仙的门派,我必一心求仙,不坠邪道。” “那我便放心了。” 观虚沉吟道:“其实,白云观在我师祖那一辈,听闻也是神仙中人,直到先师一辈彻底失传。希望到你这一辈能够恢复祖师荣光。” 说罢,他顿了一顿,低声道:“今后若是要外出行走,用你道号便是,莫要添上白云观的名字。” 秦先羽一怔,这少年本是个灵慧性子,顿时暗惊,“师父莫非觉得,有人意欲对白云观不利?” “我也不知,自修成真气以来,我有诸般敏锐之感,就连杀机也能感应出来。而这些年来我行走天下,总隐隐感觉有人窥视,尽管这感应极为浅薄,数十年来只有两三回,只以为是错觉。”观虚老道低声道:“此去应皇山归来,便觉一身轻松。唔,也许只是错觉。” 数十年来,俱都有人窥探? 那人在窥探什么? 能够让老道士都无法察觉,那人又是何等修为? 有了这等修为,他又为何只是窥视,而不下手? 也许真是错觉。 但临去之际,观虚还是留了一份谨慎,不说其他,就是自己行走天下数十年,无意中也得罪了许多内劲外放的武学大宗师。 秦先羽只应了声是,其实他心中并无多少行走天下的想法。前两年他有一身医术,尚且能够隐在道观清闲度日,打发时日,如今有了真气,在道观中潜心修行,感应修行妙处,倒也不错。 观虚老道自然也看出他的想法,心中暗自一笑:“这般清淡的性子,倒是适合潜心修行,也罢,待他什么时候厌烦了这日子,再四处走走也好。” 秦先羽想起一事,微微咬牙,道:“师父。” 观虚笑道:“怎么?” 秦先羽问道:“我父母,与观云师父,在数年前染病,但那病万分蹊跷,我总觉得不简单。” “病?”观虚沉吟少许,道:“老道我初至丰行府,就查过几遍,但是对于这些病,或是毒还是什么的事情,我倒不甚清楚,也许你可以往京城一行。” 秦先羽本以为观虚老道百年阅历,能有指点,未曾想到还是询问无果。 “传闻京城有位国师,万分神秘,乃是钦天监的监首大人,我曾数次前往京城,无缘一见。”观虚老道叹道:“我踏遍诸多有神仙事迹的地方,都一无所获,倒是见过许多神异,可真正让我有些挂念的,还是这位钦天监的监首大人。” “去了去了,我给你留下两本书册,一本是我游历笔记,一本是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后附符道阵法感悟,你修行疲累之余,稍微翻阅即可。” “多说无益。” “老道去了。” 观虚摇了摇手,缓缓向前,他一手提剑,腰间挂着水壶,洒然而行。 秦先羽站在阶前,只见那苍老身影越走越远,那佝偻身子似乎渐渐挺拔。 天色昏暗,草木黯淡。 老道士仗剑而行,哼出一曲小调,他饮了一口灵水,剑上一扫,大有剑道风采。 “寻仙访道,老道一去,不归也。” 异样的曲调,渐渐远去。 道观阶前,秦先羽屈膝跪下,接连九拜。 道衣少年拭去泪水,低声道:“走好。” ps:昨天网页忽然变得非常慢,清理了半个钟,重启好几次,才总算好了点,最后上传了,居然还缺了章节名。-_-||-_-||在外面,这章用手机传的,提早一点发…… 第19章 小鼎 又过几日。 这几日除了打坐修行之外,便是练剑。 所谓练剑,因为没有剑的缘故,他用的是柴刀。 李定又来过一次,请他去家里吃了一顿,秦先羽推脱不过,便出门一趟,顺便去了城里买些东西。此外,又去了父母双亲的合葬墓地,至于观云师父,则是按照遗言烧了尸身,洒灰于河中,只留一个衣冠冢在道观附近。 秦先羽归来之后,有些低落,想起这几日的机遇,想起那传功于自己的观虚老道,心绪颇为紊乱,打坐也难入定。最后他还是翻开了一本道观里的典籍,把上面记载的静心诀念了几十遍。 这静心诀颇有用处,每次念过几遍,都有静心功效。如今有了真气在身,再来念这静心诀,见效更是惊人。 啪! 秦先羽持柴刀,往下一劈,柴禾一分为二。 以往他劈柴之时极为费力,有时用力太甚,便会震得虎口发麻,但自从练剑以来,有灵水滋养身子,已经大为轻松。此时有了真气在身,单说发劲之强,就不比内劲高手逊色,莫说一根干柴,就是一株树木也能砍作两段。 可惜就是柴刀握在手中,远远没有那宝剑来得好。 “这寒年草怎么变得有些不同?” 秦先羽看着这已经变成银色的寒年草叶,心中揣测,这大约就是十岁寒年草了。 一株寒年草本就只能活得八九年,因此那十岁寒年草本只是说法,也不知是否真有。即便是有,但一个不好就会夭折,不满十年的寒年草叶,跟生长七天的寒年草叶没有不同。 如今这寒年草从青色化为银色,味道清新,八成是成了十岁寒年草。 “单单是我吃剩的汤水粥水,以及那洗碗的污水,就能长成十岁寒年草?”秦先羽暗惊道:“再养些天,岂不是要变成传说中的百岁寒年草?那也只是传说,估计是没有的。” 他摇了摇头,就听道观传来几声响动。 秦先羽开了门,来的是李定家的小七姑娘。 这小姑娘常来窜门,笑嘻嘻的,开朗活泼。 上次传功之后,道观后房十分狼藉,还是这小丫头帮忙,省了秦先羽不少杂事工夫。 秦先羽微微摇头,笑道:“小七,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玩的。” 小七嘻嘻笑了声,指着寒年草,道:“谁说的,那小鼎就好玩啊。” 秦先羽微微一怔,哑然笑道:“那破鼎虽然小,可是种的是寒年草,有什么好玩的?” 寒年草种在那小鼎里面,那破旧小鼎在传功之时被扫到墙角,早已经打破了。 “不对不对。” 小七哼哼道:“秦哥哥不许骗人,那里面有个小鼎,经常变图,很好看啦。” 秦先羽面色微变,疾步走到那破鼎旁,从摔破的破口处看去,果然见到一个小鼎。 这小鼎似乎是个四足方鼎。 当时收拾房内时,恰好小七过来,自告奋勇要帮忙,这寒年草就是她扶起来的。后来秦先羽把寒年草放在一旁,除了每日浇水外,倒是没有在意,竟不知道这里面竟然还藏了个小鼎。 咬了咬牙,秦先羽取了药锄,小心翼翼把那小鼎从土中拨出来,可小鼎就在寒年草之下,尽管十分小心,还是不免挖断了几条根须。 “就是它呢。” 小七指着小鼎,喜道:“秦哥哥你看,那上面是不是有图,而且会变。” 秦先羽仔细看去,这小鼎才仅拳头大小,有四足两耳,方方正正,上面刻着一副山河图,有几个古朴文字,但除此之外,倒是看不出什么。 “小七,这小鼎哪里会变?” “它一直在变。” 秦先羽暗惊,深吸口气,双目一凝,运起了先天混元祖气,落在眼中。 小鼎之上的图案依然未变,然而上面绘制的山河图案,内中已经多了些许异物,只见树木中生出类人的青毛猿猴,土地里迸出几个好似红薯土豆一样的小人儿,水里跃出几条似鱼似兽的庞然大物。 那上面图案栩栩如生,色彩鲜明。 待秦先羽收了真气,才发觉那上面又恢复了原样,他暗自惊道:“这是什么东西?” 秦先羽是运起真气才能看到,然而小七是如何看到的? 据说那些懵懂孩童,总是能够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莫非小七也是如此? 秦先羽问了两声,才知小七被血痕蛇咬了之后,就有些变化,比如看得远了,听得也清楚了,自家的菜香味,隔着三户人家都能闻得到。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秦先羽微微笑了笑,揉了揉这小姑娘的头,便一起探究这小鼎。 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秦先羽几乎想要尝试用柴刀把它劈开,最后还是罢休。至于小七姑娘,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只是时候也到正午。 送走小七,让她回家吃饭,秦先羽又是摆弄这小鼎,弄了许久,还是一无所获。 “这东西是个宝贝无疑,就是不知道用处,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历?” 秦先羽微微皱眉,他忽然想起,寒年草需要养护,自己有灵水浇溉,那王纪家中贫穷,又是如何养活寒年草的?听王纪说,这寒年草不用保养,莫非是因为这小鼎? “不管了。” 秦先羽摇了摇头,放在一旁,取了柴刀,练习劈斩。 又过半日,他略微饮了几口灵水,放下柴刀,暗叹一声,握着这柴刀,可要比握剑费力得多。 略微静神,便开始盘膝打坐,他舌顶上腭,渐渐入神,修行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 先天混元祖气,无形无质,通透无泽,但在秦先羽眼中,却还泛出了几分茫茫白光,好似朦胧云雾。 当真气运转,体内一切俱都现于脑海当中,自身经脉,脏腑,血肉,骨骼,无不清晰。 若仅仅是如此,必然感到血腥。然而在真气护持之下,只觉体内四肢百骸,血肉骨骼,尽数罩住真气之下,泛出丰润玉泽,好似造诣登峰造极的雕刻大师倾尽一世心血所成的精细玉雕,赏心悦目。 功行三十六周天。 秦先羽轻呼一口气,化作一道白雾,吐出三尺之外,袅袅散开。 随后,又咽下口中长生酒,这长生酒颇有说法。 当运功圆满之后,吐出体内浊气,但这浊气不免带上几丝微弱真气,当他舌顶上腭,口舌生津,那几丝微弱真气便会融于其中,因为融合了真气,颇有增长体内道行的功效,因此又唤作长生酒。至于那口浊气,则就是适才那口吐出来的白雾。 根据观里的一些道书记载,长生酒出于一位吕姓神仙的命名,据说这位神仙每次行功圆满,那一口长生酒若是吐出来,就能化作滔滔江河。只是此事太过玄奇,秦先羽也只作笑谈。 “这六寸先天混元祖气,已经颇为熟悉,至少能够熟练运用,加上自身发力,一刀劈开大树不成问题。可惜就是没有学习身法和剑法,单凭这一手精准剑术,虽然也厉害,但就怕遇上灵活的高手,不与我对剑,那么我便吃亏。” “砍不到人家,就算一剑斩下能够开碑裂石也是无用。” 秦先羽心中思忖道:“我有玉丹来浸泡灵水,身子骨渐渐变得强壮,又有真气滋养,不惧劳累,那玉丹灵水好似也能增长真气修为。” “细细算来,我修行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又有玉丹,只要潜心修行,想要修成真气外放倒是不难。” 修炼之处,要孕生真气,从无到有,凭空意想而生,数十年也未必能有成就。秦先羽得老道传功,已经迈过了这一步,前路便是一片坦途。 “有真气又有玉丹,暂时来看,修行之上一片坦途,并无阻碍。” “如若能够再修成道剑,便真正算是有了非凡仙法。” 秦先羽放下柴刀,又不禁想起父母及观云师父,心想有生之年,必然要探查清楚他们的病症。 此外,今后修成道法,也必须往应皇山去一趟。 倒是那上官家的事情,直到今日,倒还算平静。 不见上官家的人,也不见那位给自己送了上百银子的大人物。 秦先羽也乐得清闲,只是有些记不清当初那老管家说的日子,暗道:“上官家老太爷的寿诞,是个什么时候?算了,不去管他,倒是这一纸婚约,该退就退了罢。” 他起身来,正要取柴刀劈柴,心道这劈香炷,砍柴禾的日子倒是过得适应了,不握刀剑练上一练就觉浑身不畅,待练上半个时辰,再来看一看那小鼎究竟有什么不凡之处。 才这般想着,道观传来几分响动。 秦先羽微微皱眉,放下柴刀,才走出后房,过了廊道,绕过照壁,前去开门。 门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大约将近四十,衣着淡得发白,似有几分黄泽。腰间带着一柄狭长宝刀,只见他双目炯炯有神,好似火炬,再仔细打量,此人太阳穴鼓起,筋骨强健,武艺势必不凡。 只扫过一眼,眼力极高的秦先羽便将此人打量了一番。 这男子面带微笑,微微躬身,略作垂首,施礼道:“在下陆庆,来请秦小公子过府治病。” 第20章 陆庆 “治病?” 秦先羽心中生出几分愕然,在他眼中,这十里八乡,哪座城池没有药堂,哪个药堂的大夫不是声名极佳?怎么会找上自己? 若是秦家声名完好之时倒也罢了,一个神医的名号,就已力压丰行府所有药堂,可如今秦家没落,自己一个小辈,除了小七这事外,此前也不曾显露医术,哪有人来请治病? 陆庆见他露出惊愕之色,心中略微一转,便有几分明悟,微微笑道:“秦小公子前些日子治好血痕蛇之毒,声名传遍丰行府,隐约与秦神医并肩。这些日子,秦小公子的医术名声,已然与丰行府的诸多大夫并肩,至少胜过了那位胡大夫。这次来请小公子前去医病,万望莫要推辞。” 秦先羽也未想到,自家名声居然已经有了这等盛况。只是想起那血痕蛇之毒十分剧烈,就是父亲也极为棘手,此番又是让胡大夫颜面扫地,有这般声名倒也并非夸大。尽管他素来便不甚在意那些流言风语,但这一回恢复了自家医药世家的名声,也有几分安心。 至于治病救人,既然对方上门来请,态度也好,秦先羽心中自觉便该尽力而为。 沉吟片刻,秦先羽便道:“治病自然是好,只是不知府上是?” 眼前这人佩戴狭长宝刀,双目有神,筋骨强健,武艺只怕不低,少说也是能够搬运气血的人物。这等人物亲自来请自己过府治病,对方府上定是非富即贵。 陆庆低声笑道:“自是州府,柳家。” “州府大人?” 秦先羽大吃一惊。 大德圣朝有一道浩大淮水,自西向东而流,将整座圣朝分化南北两岸。 淮水以北有四府,其中一府,就是京城所在,因此这四府,又称京北四府。 而淮水以南,共有六府,统称淮水六府。 秦先羽所在,乃是淮水六府之一,丰行府。 丰行府下辖十九县镇,合计三十八座城池,秦先羽所在的奉县,则属于十九县镇之一。 “大德圣朝万里山河,将地域划分十府,这州府大人乃是丰行府官职最高之人,甚至堪称是大德圣朝权势最高的官员之一,这等人物未免太让人惊骇了些。” 在这奉县中,一个县官都算是不小的官职,何况一位掌管丰行府的州府? 秦先羽暗自心惊,竟然是州府大人家。 “这一去治好了病,必然是得重酬答谢,若是治不好病症……” 所谓权贵,凭一己喜怒而杀人的事情可不少见。 只是此时的秦先羽孤身一人,了无牵挂,体内怀有真气,倒也无所畏惧。他略略皱眉,心中沉吟。 “小公子放心,此去治病,只须尽力而为便可。”陆庆乃是柳州府的心腹,察言观色的本领不知多么高深,他只看秦先羽露出迟疑之色,便知秦先羽心中所想,当即笑道:“柳大人乃是贤良之士,非是那等残暴之人。” 想起那位州府大人确实声名极好,秦先羽略作沉思,点了点头,说道:“州府大人名声在外,早有清廉之名,小道自是信的。即便只为医德,也不可弃了病人。” 陆庆笑道:“秦小公子医德高洁,陆庆佩服。” 秦先羽道:“请问何时启程?” 陆庆说道:“秦小公子若还有事情,我便明日过来。如若不忙,就请此时随我去罢。” 秦先羽顿了顿,点头道:“小道这就取了针具,随陆大人前往。” 陆庆心中大喜,略微一顿,饱含深意道:“秦小公子在这道观中修行,若有法器,也可带上。” 秦先羽心中微惊,法器?难道这病还另有说法?是中邪,还是什么? 至于道观中修行,倒也并非是陆庆看出了自己修道练气之事,但凡是在庙宇中,道观内的和尚道士,一律都说是在修行,也并非特指练气之人。 秦先羽入了道观,沉吟片刻,把玉丹,剑道真解,以及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和游历笔记这些珍贵宝物都放在身上,又装了一壶灵水,取了十几两银子,藏好银子,才出了后房。 这房中还有二百多两银子,却不好带在身上,只得藏起,何况,比起玉丹及功法等物事,那钱财金银等身外物确实可以不计。 顿了一顿,不知怎地,居然想起陆庆饱含深意的眼神。 他沉吟片刻,转回后房,取了那神异小鼎挂在腰间,才出了道观。 锁了道观,便随陆庆离去,走过片刻,到了大路,便见一辆马车。 车旁一个家丁忙上前来迎,恭恭敬敬唤了声陆统领。 陆庆略一挥手,淡淡道:“传我令,将狱中那几人按罪论处,涉及案情的衙役尽数惩处,不得徇私。” 家丁忙应是。 陆庆道:“贵客在此,不好等候,事情完毕之后,你再自行归府。” 家丁看了秦先羽一眼,颇有审视之意,待到陆庆露出不悦之色时,家丁忙是一颤,连忙退去。 秦先羽心中疑惑,登了马车。 陆庆随后而上,马夫才一声低喝,驾马而行。 这马车颇为宽敞,奔走间也不显颠簸,虽说内中装饰朴素,但也极为舒适。 秦先羽略作闭目,养神静气。 陆庆登了马车,坐了片刻,觉得有些寂静,便笑道:“秦小公子可知适才我吩咐的事情,其实与你有关。” “哦?”秦先羽闭目养神,其实心中平静,并非陆庆所想的那般局促不安,他听闻这话,才有些疑惑,“陆大人这话又是何意?” 陆庆笑道:“我来之前,奉县衙门接了一宗案子。” 想起陆庆适才所说,秦先羽眉头微皱,这案子怎会与自己牵扯上了? 陆庆低声道:“林济平等人本要来寻你报仇,可听说林济平伤得不轻,他那些酒肉朋友便不想动强,于是报了官。” 秦先羽面上微怔,心中则十分惊愕,这林济平等人乃是出了名的无赖地痞,论罪名,坐上一辈子牢狱也有富余,拦路打劫,被自己打了一棍,竟敢去报官? 这也未免无耻了些。 但秦先羽知道,县衙里的那些衙役,与林济平等地痞**有些勾搭,这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说没了也就没了。但官匪勾结,真要论起来,那些衙役常常会为一己私利,打着办差的名头,将无辜之人拘捕,然后打入牢狱,甚至死在牢中,这类事情并不少见。 然而古语有云,侠以武犯禁。 如今秦先羽身怀真气,修为在内劲高手当中也属上流,对于这类事情早已不惧,他冷笑道:“这些个衙役,平日里老百姓去报官,一拖再拖,不知颠倒了多少黑白,误了多少事情。倒是这几个**地痞去报官,办事还积极了些,奉县这几个衙役,也就是披着一身衣服,名正言顺作恶的地痞。” 陆庆微微笑道:“秦公子放心,此事我已经压下。这几个**地痞以往的罪行都将论处,那几个衙役也跑不掉。” 秦先羽默然片刻,暗自叹道:“我此去,乃是为了给州府大人府上的人治病,才会有这般公道。以往的事情,就算是那点心铺的小姑娘死得凄惨,也是不了了之。这世道……” 秦先羽虽只是暗自叹息,并未出声,但陆庆如何看不出来。 陆庆良久不言,终是叹道:“虽说太平盛世,然而许多不平之事,真要来管,也管不尽的。我虽有权力办事,但若每一件事都去理会,这辈子也都不可能有半分闲暇,当然,若是撞到我手中,自然不会放任不理。” 秦先羽低声笑了笑,又问道:“不知府上是哪位贵人有恙,又是什么病症?” 陆庆沉默片刻,道:“染病的是柳小姐,州府大人的千金。前段时日无故病倒,本以为只是风寒,后来病症愈发重了,寻遍丰行府诸多名医,竟无一人可治。” 秦先羽倒吸口气,寻遍丰行府诸多名医,无人可治? 整个丰行府的医师都束手无策,自己虽然自信医术不低,但也不曾想过能够胜过丰行府所有名医。 那位柳小姐染的是什么病症,竟然如此难缠? 当陆庆说起那位乾四爷后,秦先羽更是吃惊。 乾四爷,乃是从京城归来的御医,早已不再医病,此次连他重新出山治病,都束手无策?秦先羽略有几分心惊,手上一触,竟触摸到了那水壶。 想起水壶中的灵水,秦先羽心中大定。 秦先羽心道:“有这灵水在手,不管任何病症,也能凭空多出两分把握。” 与陆庆一路谈论,对于那怪病的症状,总算有些眉目。 后半段路,秦先羽只在闭目养神中度过。 马车驶了近半日。 “秦公子,到了。” 陆庆低声道:“这里就是岳城,我们已经到了柳府门口。” 秦先羽睁开双目,略微好奇地打量一番。 正要下车时,忽听身后陆庆说道:“秦小公子,我去狱中看过那林济平。” 秦先羽微微一怔。 陆庆低声笑道:“一根两指粗细的树枝,能够打断他的拳骨,这气力倒是不小。” 秦先羽微微笑道:“那颠倒黑白的事情,也信?” “若当真颠倒黑白,自然是不信的。”陆庆笑道:“可那树枝我也见过了,力道确实不小。” 秦先羽笑了笑,不去否认。 “秦公子。”陆庆笑意渐少,“那日放了林济平,不论是他报官,还是纠结地痞去寻你麻烦,都是后患。你若有本事,不妨当场杀了他,弃在荒野,左右无人,查不到你身上的。” “除恶务尽,即便他不来寻你麻烦,而去找别人的麻烦,也是恶事。若是结果了他,除了一恶,就当算是行善。” 陆庆声音平淡,徐徐说来。 “除恶务尽?”秦先羽默然片刻,下了马车,轻声道:“受教了。” 第21章 名医 穿过前堂,经过廊道,走了约有半柱香。 这偌大的府邸,可谓是雕栏玉砌,那横梁立柱,青砖红墙,尽显大方之态,却又不显奢华。 领路的是个老管家。 匆匆走过庭院,秦先羽来不及细看,只觉花香扑鼻,耳旁听来潺潺流水之声,只在走过之时瞥了一眼,便见草绿花红,假山流水,十分雅趣。 “秦公子,前方小楼就是小姐闺房所在,几位尚未离去的大夫都在院里商议。” 老管家领着秦先羽入了院落。 秦先羽才入其中,就见院中石桌上聚着四五人,尽管不太熟悉,但秦先羽也知这是几位远近驰名的医师。 一旁还有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家,邋遢灰衣,坐在地上,背靠木栏,他双目微微闭着,似在昏睡,鼻中却还轻轻哼着小调儿。 秦先羽暗道:“那就是乾四爷?” “诸位大夫。”老管家微微躬身,道:“这位秦小公子是陆统领请回来的医师,前来与诸位商议如何治病。” 老管家这么一说,正在商议病情的几位医师齐齐放下了手中纸笔,俱是朝着秦先羽看来。 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一个略微肥胖的大夫恼怒道:“这是哪个小子,胎毛还没褪尽也来治病?” 另一个则笑道:“看你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字可认得全了?医书读过几本?” “管家,我们虽然医术低微,救不来柳小姐,但你让这么个小孩儿来辱我们,却未免太过分了些!” 一位手执医书的大夫弃了手中书籍,言语颇有恼怒之意,若是换了其他地方,众人早已拂袖而去,只是在这州府大人的府上,终究是不敢过于不敬。 众位医师救不来柳小姐,日夜商讨医方,终是束手无策,柳家再寻良医也是意料之中,比如一旁的乾四爷,就是前几日请来的名医,声名显赫。 但这么一个小道士,年纪轻轻,医术能有多高? 他们治不好的病症,难道这么一个少年人便能治得痊愈? 若是请来的是个年过半百的,或是声名显赫的,那也就罢了。可这么一个少年,年纪尚小,此前更是不曾有过什么医名。请来这么一个少年,岂非是说他们这些医名远传的大夫都要不如一个少年人? 那位适才弃了医书的大夫不待老管家答话,转头看向秦先羽,喝道:“小道士,你多少岁数了?哪个道观出的家?不去好好读你的道经,来掺合医学之事作甚?” 秦先羽认得这人,好似姓严,乃是丰行府有名的医师。听对方问话,秦先羽也不恼怒,只淡淡一笑,说道:“小道秦先羽,并未出家,只是先师乃是道家中人,才穿了一身道服。我自幼习医,医书读得还比道经多些,至于医学之事,难道治病救人,还讲身份和年龄?” “原来是个假道士。” “哼,不讲身份年龄怎地?”那略显肥胖的大夫哼道:“医者都治不好的病,莫非道士就治得好?我等哪个不是行医数十年,见识广博的人物,不知见过多少疑难杂症,翻阅多少医书典籍,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字都未必认得全,看过多少医书?” “李大夫此言差矣。”秦先羽微微笑道:“几位医师悬壶济世,医术自然要胜过我这少年。只是几位医术早有成就,数十年来治病救人,想来读书甚少,而我自幼习读医书,每日不断,真要论来,我所读的医书,未必就比你少了。” 几位大夫均是面色燥红,这些年来他们忙于治病救人,但更是忙于开医馆,收诊金,早在医术有成时就不去翻看医书。如今行医数十年,什么医书的内容大多忘却,靠得多是自身医术本领及认知,而非书上记载了。 那位李大夫面色羞怒,道:“你怎知老夫没有翻阅医书?常言道活一日便学一日,活到老学到老,老夫每日翻书总是不断的,那些……” 秦先羽心中暗笑,但事情不好太过,若是再跟这李大夫辩论下去,多半会落了对方的面子。他是来医病的,倒不太在意这些口舌之争。 就在这时,那边懒洋洋的乾四爷悠悠说道:“那你随意背诵两篇来听听?” 李大夫更是燥怒,暗自咬牙。 这乾四爷曾在京城担任御医,声望极高,虽然这些年来闭门谢客,终日饮酒,而不再治病救人,但是其医术之高,名声之高,确是谁也不敢小觑的。 “哼。”想了片刻,李大夫拂袖道:“你也莫说什么话来,这病你乾四爷也没能治好。” “治不好就治不好罢。”乾四爷伸了伸腰,道:“人生在世几十年,早晚要死的,早死一点也少受些罪。只是这姑娘生在富贵人家,衣食无忧,倒是比那些个贫穷人家,那些个下人奴仆好命多了。你看这府中的丫鬟下人,哪个不是每日劳作,除了吃饭睡觉之外,都在做工,哪有什么乐趣?” “再说了,浊浊尘世,就是大臣皇帝,又有什么狗屁乐趣?” 最后一句,堪称大逆不道。 包括老管家在内,众人面色皆变。 “其实……也未必。” 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适才这话正是出自于秦先羽。 自从接受观虚老道传承以来,秦先羽时常想起关于长生的那句话,此时见乾四爷所说,他心中稍作沉吟,低声叹道:“长生之事缥缈难寻,或许令乾四爷觉得这世间犹如牢笼,世人数十年寿命宛若刑期,但在世人眼里,却未必如此。” “你看这偌大府邸,无数家丁丫鬟,也许每日劳作不断,但他们在劳作之中,也未必尽是苦楚。比如园丁栽种了一种上好花草,他便觉得开心,比如这位老管事,他为主人分忧,不也开心?” “世间有苦中作乐四字。” “我认得一个樵夫,他每日砍柴,劳累不堪,但回家之后,只得家中妻子儿女,便会开怀大笑。他女儿中了毒,他十分心忧,但伤好之后,他便十分开心。” 顿了一顿,秦先羽又道:“再比如,我等身为医者,见病人痊愈,对方开心和气,欢喜无尽,你我自己心中不也高兴?” 众人默然不语。 乾四爷想起了自家行医数十年来医治过的无数病人,想起那些病人痊愈之后的欢喜雀跃,想起当时自己也觉十分高兴的心绪,一时间有些呆了。 秦先羽低声道:“人生有喜怒哀乐,虽匆匆数十年而已,但心中无碍,心怀畅快,顺心如意,便足矣。” 尽管心中还有许多话并未说出来,但秦先羽说到这里,自觉已是足够。那些还未说完的话,也都是同个道理想法,若是这些话依然点不透乾四爷,说得再多也无用的。 再者说,秦先羽自觉年纪尚小,阅历浅薄,虽然读了些书,想了些事,可要跟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长辈讨论人生大道,却还差了些。之所以开口说话,只是觉得这些日子想得有些多,惹得烦恼,不吐不快。 把心里话说出来,秦先羽心中觉得十分畅快,今后只专心修道炼气,这些什么人生道理便不用再去多想了。 “说得……有些道理。” 乾四爷低声自语道:“这些话真要想来,倒也浅显易懂,只是老夫被那厮用话框住了,总是想不开。也许你说得对……” 秦先羽微微一笑,对老管家作了个请的手势。 “秦小公子一番话,真令人茅塞顿开,老奴活了这么些年,有些事情,也总是想不开的。”老管家呵呵笑了两声,便往前领路。 众人都还在沉思当中,任他去了。 待到回过神来,秦先羽已经被老管家带入小楼之内。 “胡说八道。”那李大夫狠狠一甩袖袍,怒道:“满口胡言乱语,小小稚童,懂得什么?” 严大夫微微摇头,叹道:“李老弟,他年纪虽小,所说的话,也未必错了。” 李大夫颇有不忿之意,正要反驳:“我……咦,先前那小子怎么知我姓李?” 众人面面相觑,那个小道士曾称他为李大夫,倒是大家都听得清楚的。 就在这时,那小楼二层处探出半个身子,秦先羽露出几分清净笑意,道:“小道秦先羽,先父秦明锦,诸位都是名传丰行府的大夫,常与我父亲谈论医理,小道曾有几次随行。” “秦明锦的儿子?” 众人露出惊愕之色。 乾四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良久才散去,终是一声叹息,道:“秦明锦生了个好孩子。” 那姓李的大夫冷笑道:“我等都是长辈,他又何曾见过礼了?这么个不识礼数的小崽子,也算个好孩子?只怕这小子是靠着秦明锦的名声来的,我看虎父犬子,呸,他爹也是个病死的,哪有什么本事?” 李大夫扫过那小楼一眼,语气极重,道:“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把秦家最后一点名声败个干净的!” “你都无礼,人家凭什么给你见礼?”乾四爷悠悠道:“至于这病,治不好就治不好,败个什么名声?你我都没能治好,难道这名声都败个干净了?” 李大夫脸色涨红,哼了一声,才拾起一本医书。 老管家从小楼出来,恰好听见李大夫最后一句话,他微微低头,恭敬道:“几位在柳家治病已经多日,或许不知,秦小公子曾治好血痕蛇的剧毒,如今声名已不比当年秦神医逊色多少。” “血痕蛇?” 众人面色骤变,连乾四爷也为之动容。 李大夫身子一僵,执书的手搁在了石桌上。 这时,众人才看清楚,他心绪纷乱之下,医书竟是拿反的。 ps:感谢‘被淋湿的河’同学的打赏,心中十分欢喜。这是新人新书新世界,需要大家用推荐票,用收藏,用打赏来好好爱护,o(n_n)o哈哈~ 第22章 凝儿姐姐 秦先羽常饮玉丹灵水,也常用灵水煮粥做饭,如今又有六寸真气,何止是耳清目明?他听力极高,虽在小楼之中,但楼外的谈论都听在耳中,淡淡一笑,只是探出身子表明身份,其他的话也就不去理会了。 “倒不知这柳小姐得的是什么病?” “连丰行府最有声名的几位大夫都束手无策,看适才的模样,乾四爷好像也是来治病的,但这位老御医似也无法医治。” “什么病症竟这等惊人?” 秦先羽心绪稍乱,心中暗道:“连乾四爷也束手无策,我这一身医术多半派不上用场,也不知我这一壶灵水能否治愈得成?罢了,我尽力就是,即便不成,想来也无事,看这几位医师的模样,似也并未遭到冷落,看来柳府并非是不讲道理的。” “若是治得成了……” 秦先羽蓦然一震。 连丰行府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甚至连乾四爷都无法治愈的病症,倘若在自己手中治得好了,那么秦家医学的名声…… “怎么又来胡思乱想?”秦先羽暗叹一声,摇了摇头。 适才老管家已经唤过门了,内中好像是个丫鬟。 当秦先羽思绪还乱的时候,那门已经打开了。 朝里边看去,布置朴素,并无多少奢华之物,左边开了扇窗,清风习习,略微看去,隐约能见庭院中几许鲜花青草。 房中一个俏丽少女把湿布放回水盆里,蹙着眉头看着来人。 这少女明眸皓齿,五官清丽,生得十分好看,一双明亮眼睛落在秦先羽身上,见他四处打量,还打量着自己。少女心中微怒,暗想:“女儿家的闺房也是能随便打量的吗?这小子也是大夫,怎么作个道士打扮?那些小老头都治不好病,这小道士年纪比我还小,真有本事?” 秦先羽感应到这少女敌意,也不以为意。 少女微微挑眉,问道:“你就是那个治好蛇毒的秦先羽?” “正是。”秦先羽略微施礼,道:“不知这位妹妹怎么称呼?” “妹妹?你年纪难道就比我大么?”那少女哼了一声,面带薄怒,道:“姐姐我叫做清凝,以后你就叫凝儿姐姐。” 秦先羽怔了怔,这少女的年纪看起来好像还比他小上一两岁,只是看这少女眉宇间的倔强之色,这一声姐姐若是没叫好,估计少不了刁难。他心中也觉甚是有趣,暗笑了声,便老老实实答了声道:“凝儿姐姐好。” 凝儿姐姐面上这才有些柔和,她看着秦先羽,道:“你随我来看看小姐罢。” 秦先羽收起心思,眼中掠过几丝凝重,入了房内,反手关了房门,才随着这位凝儿姐姐绕过珠帘后。 珠帘后一张绣床,做工十分精致,雕刻也颇精细,但秦先羽倒没有去看,他面色微变,只觉手上有些发烫。 “怎么回事?” 秦先羽暗自一惊,手上的小鼎居然逐渐升温,有些发烫。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小鼎愈发灼热。 凝儿撩起了白色纱帐。 顿时便有一股十分森寒的气息扑面而至。 秦先羽心中一窒,呼吸为之一顿,而小鼎竟如一块热炭,仿佛要把秦先羽的手心灼得熟透。 然而那凝儿姑娘似乎毫无察觉。 “这是怎么回事?”秦先羽心中十分疑惑,这等现象陆庆并未说过,而老管家也未曾说过,想来外面那群医师也不清楚,看这凝儿姐姐丝毫未觉,心中惊道:“莫非这气息只有我才感应得到?那这小鼎如此灼热,也是因为那股气息?” 他强行压住心中惊骇,抑制住那一股森寒得令人窒息的气息,默念静心诀,略微运起真气,才勉强平静下来。 再仔细朝着床上看去,秦先羽心中窒息之感比先前更重。 这一回并非是因为什么气息,而是因为这位州府大人的千金。 绣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身上盖着一张锦被,年纪约莫十八九岁,容颜极美。虽在病中,仍有端庄大方,温婉柔和的气质,只是因为疾病缠身,显得苍白消瘦了些,却更添几分柔美可怜。 “柳若音,年方十九。” 秦先羽略微呆了呆,深吸口气,才醒转过来。 “这小道士还不错。”凝儿姐姐稍微一点头,心头暗道:“那些个五十六十岁的小老头儿医师都呆了半天,这小子看来年纪也不大,见到小姐模样,居然还能在片刻间回过神来,定力倒是不低。唔,至少比那些小老头好得多了。” 凝儿把纱帐挂起,看着自家小姐昏迷不醒的模样,心中有些难受。 “你要好好治病,不要让人失望。”凝儿姐姐看他有些定力,印象倒是转好了些,对他说道:“本以为小姐只是感染风寒,却不知怎地,一直没能治好,那些医师也看不出什么病症,你过来看看罢。” 印象转好,这两句话说得也比先前柔和了些。 秦先羽倒是并未发觉那语气变化,他眉头微皱,沉吟片刻,便想上去搭脉。 秦先羽才把手搭上那纤柔手腕,浑身蓦然一震。 原本强行压制下去的悸动,骤然迸发,只觉眼前寒意森冷,扑面而至,如浪如涛。 更令人惊骇的不仅是这股气息,而是秦先羽体内真气竟也为之动荡。 小鼎已经炽热通红。 秦先羽面色难看,咬着牙道:“凝儿姐姐,劳烦出去等候。” 凝儿姐姐眼中露出戒备之色,看着说出无礼要求的秦先羽,咬牙不语。 小鼎灼热也就罢了,但是真气震荡却仿佛翻江倒海,体内脏腑隐隐为之颤动,一个不好只怕就要伤了根基。秦先羽勉强维持平静,说道:“凝儿姐姐,小道要施展家传医学秘法,外人不好旁观。” 凝儿露出审视之色,说道:“我又不学医,看也看不懂,出去做什么?” 秦先羽暗自叫苦,说道:“这是祖上的规矩,不好破了,就请姐姐行个方便。” 凝儿沉思片刻,心里暗道:“这种秘而不宣的规矩倒是有的,就不知道他这套规矩,是不是这小道士杜撰出来的。唔……这里好歹也是柳府,这小子想必是不敢做什么的。” 凝儿咬着贝齿,沉思着,勉强点头。 她有心警告一番,又怕画蛇添足。 万一这小道士本就没这个心思,反而被她一提醒,动了坏心,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凝儿心道:“这是柳府,小牛鼻子道士应该不敢做什么的。算了,我还是去请问管家好了。” 秦先羽看她斟酌良久,而自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暗自苦恼,正要出声,却见那少女松了口。 “好吧,你在这看病,我去找管家和护卫来守住这里,不要被人打扰了。” 凝儿心想用护卫来震一震他,就算有坏心也给他吓住,待会儿去找管家,让他拿主意。 秦先羽终于暗松口气,点了点头。 凝儿疾步出了门外,脚步一顿,暗恼道:“应该让他也出来等着才是,算了,我去找管家,来回就几步路的功夫,谅他也不敢胆大妄为。” 她悄悄潜回房内,看了看片刻,只见那小道士把手按在小姐手腕,一动不动,凝儿心中才满意点头,“看来是真正在治病的。” 这般想着,才悄悄出了门,下了楼,去找管家。 秦先羽终是松了口气,然而在转瞬之间,宛如点漆的眸子骤然一凝,面色便已凝重无比。 “踏入这房内,小鼎便开始发热,此时竟粘住了我的手掌,难以放开。” “离这位柳小姐越是近,便越是灼烫。” “离得越近,我的真气就越是动荡不堪。” 秦先羽暗自忖道:“原本还能抑制,然而一触及她的手腕,真气就已动荡不堪。若是再想不出办法,岂非要真气逆乱?到时经脉,脏腑,只怕都要伤得不轻。” 腰间小鼎无比炽热,仿佛滚红的火炭,秦先羽只觉手上似要焦熟一样,但他也并非是吃不了苦的,只眉头微皱,便把心思放在眼前。 小鼎灼热,真气动荡,源头必定是出自于这位柳小姐。 此事不好耽搁,小鼎灼伤了手还是次要。若是真气动荡而难以把持,便将有崩断经脉,伤及脏腑的危险,轻则受伤,真气受损,道行降低,但若是重了,多半要丢了性命。 “这柳家千金得的是个什么病?这也未免太过惊世骇俗,难怪那陆庆要小道我带什么法器来。” 秦先羽深吸口气,眼神一凝,把真气灌注于眼睛旁边窍穴之中,立时便觉天地为之一清,洗去了无数浑浊。 这是十分惊险的手段,一个不慎,若伤及眼睛附近的窍穴,或是经脉,就有失明的危险。但秦先羽精于医学,对于自身窍穴经脉极为熟悉,在他对真气运行已经能有如臂使指的把握时,便对运转真气没了多少顾忌。 那柔婉女子静静躺在床上,显得十分柔弱,楚楚可怜,眉头微蹙,更惹人怜惜心疼。 然而在运起了真气的秦小道长眼中,那白皙面容之上,萦绕着大片灰黑雾气,以眉心之处为目标,不断侵袭,不断汇聚。 这些灰黑雾气几乎把柳若音笼罩在内,朝着她眉心之处汇聚而去。 “果然是邪异。” 第23章 灰黑雾气 说来也怪,这些灰黑雾气,若没有运起真气,竟然无法看见,也难怪其余人都不知,甚至无法感觉得到。想来也是秦先羽自身怀有真气,才对这雾气如此敏感,但即便如此,若不运气,他也是看不见的。 秦先羽虽然不知这些灰黑雾气是些什么东西,但也清楚,这定然是邪异恶物。 “眉心那里有天生的一点先天混元祖气,也就是三魂七魄的源头,道书上又称是天地乾坤中央神灵的位居之地。” “看这些灰黑雾气都在朝着眉心汇去,一旦都被灰黑雾气侵袭,八成是凶多吉少。” “但是……道祖在上,这该怎么治?” 秦先羽一手按住小鼎,脱不开手,另一只手拿住了柳小姐的手腕,同样无法放开。 两只手都受禁,动弹不得。 饶是秦先羽自认心境平和,也不禁暗恼道:“难道是因为我平常都不拜道祖的缘故?” 这般想着,他不禁暗自运气,把真气运行到手上。 秦先羽意在把真气渡入柳若音体内,尝试一下能否驱逐这位柳小姐身上的灰黑之气,但真气运行到手上,却仿佛碰上了一层桎梏。 真气外放,须得九寸之高。 但秦先羽才仅六寸真气,根本无法真气外放,更莫说是把真气渡入对方体内。 暗叹一声,便想把真气收回来。 然而,骤变惊起。 那灰黑雾气,竟然缠上了秦先羽的手掌,只在片刻间便萦绕手掌,不过眨眼功夫,这些雾气便即涨大。 “什么?”瞬息之间,秦先羽便知其中变化,“这些灰黑雾气分明是要侵袭祖窍,夺取柳小姐的一点先天混元祖气。然而我体内的真气,正是最为纯净的先天混元祖气,这一来竟是引狼入室。” 这些雾气一触及秦先羽的真气,便即飞快涨动。 但秦先羽倒是不觉自身真气有何损伤,他略微惊愕,便想透其中缘由,“这些灰黑雾气缠身,柳小姐未曾修行,体内的先天混元祖气只怕极为微末细小,她尚能坚持许久。而我有六寸真气,就算给这些灰黑雾气侵蚀个十年八载,想必都能留存许多道行。” 先天混元祖气乃是人身本源,三魂七魄源头所在。 寻常生灵不曾修行,那一点本源真气分化三魂七魄后,自是极为微末细小。而秦先羽有六寸真气,比之于寻常人祖窍中的本源真气,多出了何止千百倍? “虽然不惧,但如此下去也是不好。” 秦先羽还在想着对策,忽地那灰雾又吞食一丝微末至极的先天混元祖气,刹那间猛涨倍许,隐约间化作一张狰狞面孔。 那是一张尖细面孔,尖牙锐目,好似一个兽头,通体漆黑,张口朝着秦先羽咬来。 秦先羽面色骤变,用手去挡。 那一只手,赫然带着无法脱离的小鼎。 这一张狰狞兽头,撞入了小鼎之内。 小鼎炽热之感立时消减,变得极为清凉。 秦先羽原本仿佛被烧透的手掌,便在这股清凉之意中,消尽了痛楚。 …… 楼外。 几位丰行府的名医,都已默然不语。 血痕蛇乃是应皇山特有的异类毒蛇,其性之毒,剧烈无比,即便不论那驱尽蛇毒的奇特药物,单是封禁毒素的手法,就极为繁复。 不论那堪称灵药的药物,只说手法。 在场之中,能够抑制住血痕蛇剧毒的,唯有一个乾四爷。 昔日秦明锦能够治好血痕蛇剧毒,一是灵药,二来便是他制住血痕蛇毒的手法。 这个少年,偶得灵药或许巧合,但他的医术,手段,竟真能压住血痕蛇剧毒? 乾四爷微微挑着眉,自语道:“能够治好血痕蛇的毒?好小子,医术已是不低,至少针法造诣不低,只是这柳小姐的病,终究不是平常手段能治的。” 这时,楼中匆匆跑出个俏丽少女,正是清凝。 “凝儿姑娘。”那严大夫忙将她拦住,问道:“那秦家的小道士可有了眉目?” 其余大夫也都纷纷竖起耳朵,仔细来听。 尽管都不觉得那小道士真能治病,然而有血痕蛇的病例在前,也容不得众人再有轻视。这位严大夫也是抱着极为微小的念想开口问话。 凝儿正想去找管家,却被拦住,看了这几个治不好病的庸医一眼,颇有不喜,哼道:“谁知道这小道士能不能治,他说是要施展什么秘传的医术手段,大约是有几分把握的罢。” 这话一出,众人无不惊愕,随后,便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他们商议多日,全然没有半点头绪,但那小道士一眼便能看出端倪?即便治不好病症,然而光凭这一点,在柳家上下众人的眼中,秦家的这孩子只怕便要比他们的分量还要更重一些。 凝儿说完便如风一样奔出院子去了,她心中哼了声,暗道:“这小牛鼻子道士,要是治不好病,看我怎么收拾他。” 乾四爷微微起身,瞥了众人一眼,嗤笑了声,道:“人家治好了病,难道你们的医术就会低上一筹?人家治不好病,难道你们的医术就会高上一筹?既然你们治不好病,何必又盼着人家也没有办法治病?” 几位大夫面面相觑。 秦先羽治病如何,自然影响不到他们的医术高低。 然而,若是秦先羽治好了病,声望必然极高,定会压过他们。因此在心里,这几位大夫都有些揣揣,只盼着那小道士没有治病的本领。 却不想,乾四爷竟是如此不留颜面,当场点破。 几位大夫对视一眼,都颇尴尬,以及恼怒。 只有那位严大夫以及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医师沉默叹息,两人心中俱是深感羞惭。 …… 楼中。 那灰黑雾气触及秦先羽体内的先天混元祖气,竟然暴涨凝实,化成小兽头颅模样噬咬而来。适才秦先羽用拿着小鼎的手去抵挡,使得雾气兽首落入鼎中。 小鼎吞噬了兽首,热意减退,传来清凉之气,只在刹那间就补足了秦先羽原本被吞食的先天混元祖气,还更有富余,使得秦先羽体内的真气增厚了一丝。 秦先羽大喜过望,心道:“这小鼎吞食了灰黑雾气,竟能传出清凉气息,增长我的先天混元祖气,真是大好!” 这般想着,这小道士就要伸手出去,却又一僵。 “男女授受不亲啊。” “可小道我是来治病的,又不是要毁了人家的清白身子。” 小道士顿了良久,看着床上那双目紧闭的柔弱女子。 柳若音黑发如瀑,洒在枕上,她卧床已久,脸色苍白无血,那眉头轻蹙,十分惹人怜惜。 谁能忍心让这样一个柔弱女子继续受苦? 小道士默然片刻,暗叹了声,眼中恢复清净,摒弃了男女之别。 他伸出白净手掌,一根手指按在柳若音眉心,只觉指尖传来几许柔滑之感,但这小道士心无杂念,眼神清净,只是运气,把体内真气运到手指。 那些灰黑雾气本就朝着柳若音眉宇处侵袭而至,意图吞食她祖窍中一点本源之气,但秦先羽把真气聚集到了手指,真气虽不多,只充斥半指,但却比柳若音祖窍中的本源气息要浓郁无数。 众多灰黑气雾纷纷投来,如若漩涡一般,甚至连那些已经侵入祖窍的灰黑雾气也都调转了方向,重新奔出窍穴外,直扑秦先羽的一根手指。 “未免太过猛烈了些。” 秦先羽眸子一缩,心中惊骇。 轰然一声响,那众多灰黑雾气聚集到了秦先羽的指上,不断吞食那手指内蕴藏的真气,倏忽之间,这些灰黑雾气就已涨了三倍有余。 但秦先羽仍然未有感应到体内真气减少。 “这些灰黑雾气,看来也吞食不了多少真气,但这也仅仅是对我而言,若是对于常人而言,即便吞食一丝半点,也是要命的。就像这位柳小姐,恶气缠身,昏迷不醒,若再过些时日,多半要丢了性命。” 这时,那些灰黑雾气已经涨多了五倍,几乎把整个绣床,纱帐之内尽数笼罩。 呜地一声鸣啸,好似什么动物的叫声。 无数灰黑雾气,就化作了一个硕大兽首,鼻尖嘴长,双目悠悠,赫然是个狐狸脑袋。 “莫不是狐狸精?” 秦先羽心中才闪过这么个想法,那雾气汇聚的狐狸脑袋已经扑了过来,这一回秦先羽早有防备,他把那小鼎放在眉心祖窍之前。 这酷似狐狸的雾气头颅正是直扑秦先羽的眉心祖窍,要把这个怀有浑厚真气的修道人吞噬殆尽,然而这一头扑去,竟是直接落入了小鼎当中。 雾气狐狸脑袋落入鼎中,片刻后就有大量清凉之气传出,从秦先羽手中,流经四肢百骸,与体内的先天混元祖气相合,修为竟是增长许多。 秦先羽也没有算清自身真气究竟增长了多少,他见柳小姐身上的灰黑雾气已经去得七七八八,只剩少许,略微沉吟之后,把小鼎放在柳小姐眉间。 不过片刻,深入柳小姐祖窍之内吞食本源气息的那些灰黑雾气,便全都被小鼎抽取了出来。 但还有一些纷纷逃逸,竟仿佛有了灵智,纷纷远离柳小姐的祖窍位置,沿着身子退去。 秦先羽眉头一挑,发现这些灰黑雾气,似乎都是以柳小姐身上为依托。 除非是化作狐狸兽首,否则都只能在柳小姐身上缠绕,无法脱离。 “不会散开乱跑?” “那就好办了。” 秦先羽大喜,掀了锦被,一手拿起小鼎,另一手则按在柳小姐的腹部之上,以先天混元祖气吸引灰黑雾气。 然而残存的灰黑雾气仍然有些逃开。 秦先羽哼了一声,便一掌按在了那灰黑雾气之上,把最后一点残留的灰黑雾气按住,随后真气一运,把小鼎一罩,吸尽了最后一点邪异气息。 他松了口气,正要把手收回来。 正在这时,柳小姐轻轻一颤,双目缓缓睁开。 ps:新书需要爱护,虽然俺这懒货没弄出啥动静,但每天更新也没少……跪求收藏,跪求推荐票,跪求尿不湿…… 第24章 误会 用小鼎把灰黑雾气吸纳干净,看似简单,实则已让秦先羽心中感到极为惊险,不觉间已是汗湿背脊。好在花费了许多功夫,终于驱尽了这些灰黑雾气。 见到柳小姐双目睁开,秦先羽大喜过望,喜笑出声。 “这是……” 柳小姐双目迷茫,过了许久,才渐渐变得清明,随后,她身子一僵,眼中惊怒交加,面上尽是羞恼之色。 再见眼前这小道士露出几分“古怪”笑容,柳若音羞怒至极,眼中立时湿润通红。 啪! 性子温柔,自幼少有动怒的柳小姐,竭尽气力朝着那小道士打了一巴掌,随后便捂着小口,眼中泪水溢满,湿了面颊。 秦先羽愕然呆住,心中十分委屈:“这……这……这算什么事?” 他还自觉委屈之间,忽然自己手上也是一僵。 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掌正按在柳小姐身上,就这么一僵,竟仿佛又握紧了些。 柳小姐惊怒万分,忙又一掌朝着他面颊拍去。 “我不是有意的!” 秦先羽大叫一声,忙把手缩回来,人也退了几步。他暗暗苦笑一声,刚才那一巴掌挨得不冤。 谁知道刚才按住那灰黑雾气,恰好就按住了那个地方? 原本秦先羽自觉治好了恶病还被扇了一巴掌,十分委屈,此时想来,倒有几分赧然愧疚。 掌心还传来几许温暖柔滑之感,尽管隔着贴身的薄衣,但那细嫩之感,仿佛透过了薄衣,传递到手上…… 秦先羽颤了颤,暗道罪过,忙停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柳若音羞怒至极,奈何久病在床,身子没有半点气力,能够挥出两巴掌已经是极为难得。她自觉被人轻薄,捂着小口低低哭泣了两声,却想起适才曾打了他一巴掌,此时再捂住了自己,岂不是…… 她忙把手放开,更是羞极,却禁不住病久虚弱,这一动怒,更是伤了心神,她竭力抬了抬头,终是沉沉昏迷过去。 秦先羽松了口气,只觉手上传来几许馨香,他本是有心放在鼻端轻嗅一口,但这样一来岂不是坐实了轻薄的罪名?忙把手放下,这小道士暗道:“白云观传到我这一辈,戒律都失传了,此后戒律由我来定,第一条就该守清规戒律!” 但想了想,白云观又哪来的清规戒律? 没有清规戒律又如何去守? 他拍了拍脑袋,终是叹了声,上前去把那锦被给柳小姐盖回去,口中低低道:“这被子一掀,可不要受了寒气才好。刚才这巴掌就当小道犯戒受罚了,不过小道救了你,你也不该打我啊。” 盖好了被子,秦先羽才松了口气,摸了摸面颊。 “这巴掌印要是给人看见,该怎么好?” 还是这般想着,就听一声响,房门开了。 秦先羽忙把头偏了一下,不让这凝儿姑娘看到自己面颊上的掌印,只是心中是在有些揣揣不安。 凝儿走进来,便见那小道士立在一旁,偏着头,似在看窗外风景。 窗外可直望墙后花园,有假山流水,花草茁壮,风景可谓极美。清风自窗外拂来,把那小道士发丝吹得扬动起来,道衣轻飘,颇有出尘之意。 凝儿呆了呆,心想:“这小道士长得倒是好看,但他不去治病,站在窗口吹风作什么?听说那些道士和尚经常跑到山边悬崖去登高眺望,吹风呼喊什么的,莫非这小道士也要装模装样?” 这般想着,少女更是恼怒,喝道:“小道士,你不去治病,站在一旁吹风作甚么?” 秦先羽并不知这少女心中已把他当作了装模作样又故作风雅的家伙,听得少女声音,他心有几分揣揣,低咳了声,道:“那个,凝儿姐姐,唔……柳小姐的病……呃……小道治病还算顺利……” “顺利?”凝儿想起这小道士适才是在治病,听他说是顺利,心中大喜,来不及跟这小道士说得太多。忙绕过屏风,过了珠帘,入内房去。 只见柳小姐依然躺在绣床,身上盖着锦被,如瀑般的黑发散在枕上。 小姐分明还未醒来,那小道士不是说顺利么? 不对。 凝儿仔细一看,便见得小姐泪湿双颊,那一床锦被似乎也有些凌乱。 “小杂毛道士!!!臭牛鼻子!!!” 凝儿怒气腾腾,跑了出来,指着秦先羽大声道:“你个小杂毛道士,臭牛鼻子道士,胆大包天,敢对小姐下手?你知不知道这里是柳府?要打死你这个臭牛鼻子小道士,轻而易举!!” 又想起自己轻信了这小牛鼻子道士,凝儿更是怒极,眼中瞬息湿润红透,一旁抄起了捣药杵,狠狠朝秦先羽打来。 秦先羽惊退几步,脸上露出苦笑,那出尘脱俗之意瞬息消失无踪,只有几分狼狈。 他躲了几下,恰好被凝儿看见脸上的掌印。 那掌印纤细,似乎与小姐的手掌极为吻合,必然是他轻薄了小姐,被小姐打了一巴掌。如此想来,凝儿更是怒不可遏,将捣药杵狠狠掷去,更顾不得捣药罐里还有些药材,拿了起来,又朝秦先羽打去。 秦先羽虽有真气在身,也学得一手剑术,但不曾学过身法,确实狼狈,匆匆躲过。 眼见凝儿张口要呼唤人来。 秦先羽面色一变,扑上前去,按住了凝儿口鼻。 凝儿挣扎不休,眼露惊恐,暗惊道:“这小道士当真是胆大包天,莫非是想一不做二不休,轻薄本姑娘?那老管家怎么还没带人来?” “误会误会,凝儿姐姐不要动怒,不要急。” 秦先羽放开了她,见她又要拿东西来砸,忙惊退了两步,“请容许小道解释!” 凝儿也生怕这小道士再发狂性,拿着东西作势要砸,又稍微一些,听秦先羽的话,她眼中闪过不屑之色,就要呼喊。 秦先羽暗道不好,不待她开口呼喊,便又上前捂住了她。 “请容许小道解释!” “请容许犯人自辩!” “拜托,求你,心地善良的凝儿姐姐,就当是给小道一个机会罢……” 秦先羽不禁哀求了两声,心中觉得好生冤枉,暗想自己若是有了神通,必然要来个六月飞霜的。 眼见凝儿眼中似乎渐渐少了几分冰冷警惕。 秦先羽暗道有得商量,斟酌言语片刻,低声苦笑道:“适才我治好了柳小姐的病症,这一醒来见到房内就我一人,不免误会,所以……” “如果你不信,大可等柳小姐醒来再去问她。” 秦先羽暗想等她醒来,自己大约已经功成身退了。 凝儿眉间轻蹙,但似乎有些相信。 秦先羽松了口气。 咚咚咚。 身后陡然传来敲门声,又有个温婉声音问道:“凝儿,快来开门。” 秦先羽面色微变。 凝儿看了他一眼,露出冷笑,大声道:“夫人,房门没锁,你带人进来罢。” 还带了人?秦先羽微微一惊,计上心来,怒道:“凝儿姐姐,小道好不容易才救下了柳小姐,你怎么反而打人?” ps:我就 第25章 难以置信 门外进来个端庄大方的妇人,皮肤白净,十分美丽,模样与那位柳小姐的模样倒颇为相似,她面带急切,眼含泪水,不消多想,便知她是心忧女儿。 不待凝儿说话,秦先羽已然先一步说道:“禀夫人,小道秦先羽,小姐的病已无大碍。” 听了这话,夫人喜极而泣,连忙施礼答谢。 秦先羽推脱两句后,这夫人心忧女儿,也来不及多说,便匆匆入内,去看女儿去了。 “凝儿,你怎么无礼?”老管家站在门外,恰好见到秦先羽面颊的掌印,再忆起适才秦先羽那句话,立时知晓“事情原委”,顿时皱眉,喝道:“这位秦小公子乃是陆统领好不容易才请回来的名医,如今治好了小姐的病症,更是柳府恩人,哼,若非小姐待你极好,说不得老奴要拿你过一过家法的厉害。” 凝儿万分委屈,指着秦先羽,咬着牙说不出话来,忽然便低泣起来。 “罪过罪过。”见少女委屈哭泣,秦先羽暗道:“这句和尚的口头禅,都快被小道念熟了。以后白云观莫非要把‘无量天尊’这句换成‘罪过罪过’?” 这小道士忙出了门口,与老管家站在一起。 见老管家还要呵斥,秦先羽忙道:“误会误会,这也是凝儿姐姐护主心切,以为小道没能治好这病,真要说来,不该罚,该赏才是。” 老管家这才点头,其实他待凝儿这小丫头极好,几乎视作孙女。只是害怕秦先羽报复这不懂事的丫头,毕竟治好了小姐的病症,这小道士已经是柳家的恩人。 凝儿轻轻抹了眼泪,狠狠瞪了瞪这小牛鼻子道士。 屏风后隐约传来轻泣。 秦先羽和老管家在门外站了片刻,其实这女儿家的闺房,男子是不好踏入的,尤其是秦先羽这类与柳小姐年纪相仿的少年,更是要拒之门外才是。但秦先羽这回是以治病名义前来,才被领入房中。 治好了病,虽说不会有人把他这大夫赶出房外,但秦先羽心里有鬼,就是让他留下,也是不愿的。 “嗯?” 秦先羽眉头微挑,楼梯处传来几下脚步声,下脚极轻,若非他耳清目明,都难以察觉。眼睛微微凝了一凝,朝着楼梯处看去。 片刻后,楼梯那里来了一人。 淡色衣衫,腰带狭长宝刀,正是陆庆。 “他脚步之声极轻,若非是我饮了玉丹水,又怀有六寸真气,使得听觉敏锐,必然是难以察觉的,原来他武功竟如此之高?” 秦先羽暗自一惊。 殊不知陆庆更是心惊,他自幼习武,历经杀伐,下足几近落地无声,怎么才一上楼,那秦家小子就朝着这楼梯看来?他吃了一惊,暗道厉害,才上前去,低声道:“秦公子果然医术通圣,前后不过一炷香,便将困扰楼外那诸多名医足足数月之久的恶疾驱尽,此番事迹,必然能令秦家药堂名扬淮水两岸,遍传大德圣朝。” 适才秦先羽说治好了病症时,他恰好踏入这院子当中,虽然话是在楼中说的,又和院门隔得极远,但是陆庆武功奇高,竟然都听在耳中。 秦先羽暗暗一惊,心道:“好生厉害,这位陆统领莫不是修成了内劲?可惜他没有运劲,看不出深浅,而我暂时还不能把真气掌握自如,倘若再过两月,我便能让体内真气尽数圆转如意,如臂使指,到时就算他没有运起劲气,我也能一眼看得分明。” “虽然看不透他的修为,但至少也能搬运气血,能够当上统领的人物,总不会是武学门槛外的门外汉罢?” 秦先羽心思微动,暗想自己这回总算有了熟悉武学的门路,讨教功夫,身法等等事情,当然,也不须太过高深的秘传法门,只须有个认知便好。想必以自己此时的功劳,询问这些常识认知,这位陆统领大约不会拒绝。 老管家见了陆庆,忙恭敬唤了声陆统领。 房内的凝儿也连忙出来,施了一礼,唤了一声。 身份明显不低的陆庆只是微微点头,朝着房内说道:“夫人,大人命我请这位秦小公子过去。” 房内哼了声,道:“他人呢?” 陆庆苦笑道:“大人暂时不知小姐已然痊愈,还在批阅文书,我请秦公子过去,便告知大人。” 房中传来夫人声音,道:“让他快些过来,平日里忙碌也就罢了,女儿都病成这样了,他竟连女儿也不要了吗?” 陆庆忙告罪两声,拉着秦先羽匆匆离去。 到了楼梯处,陆庆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其实柳大人和夫人感情极好,只是小姐病了之后,夫人忧心女儿,总是要让大人放下公事照顾小姐。只是大德圣朝淮水六府之一的丰行府,每日事情何其之多?大人忙不过来,只能抽空来看看而已。” 秦先羽也颇理解,这位柳夫人也是太过忧心女儿,大约是觉得柳大人没有太多照顾,略有埋怨,毕竟在一个母亲眼里,什么州府公事都是虚假,只有自家女儿才是真的。 顿了顿,秦先羽不禁想起自家母亲。 母亲也是个温柔女子,似乎从来不跟父亲有任何不和,事事都依父亲所说,但每次涉及自己的事情,便大多都要她自己打理。若是父亲在自己的事情上面处理得不好,从来温柔的母亲也总会有些埋怨。 比如让自己拜入观云师父的道观之内,当了个小道士,母亲就赌气了好些天。 当时的管家福伯偷偷说过,那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看见夫人生气。 不知不觉,眼中蓄泪,他叹了一声,悄然拭去。 “我一定要查清那病是怎么回事!” “丰行府没有头绪,我就找遍淮水六府,再找不到,我就找遍整座大德圣朝,总有一日,要找到这种异病的头绪!” 他深吸口气。 人死不能复生。 但是否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术? 如今修道炼气,若真能羽化飞升,成了神仙,是否能够使人复生? 小道士摇了摇头,自嘲一笑,神怪志异里面的天庭仙界,地府幽冥,真有? 他随着陆庆下了楼。 “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治好这病?” 楼外的大夫都站在楼梯下,当头那位稍显肥胖的李大夫面色狰狞,厉声道:“不可能!就是秦明锦那死鬼也万万没有这个本事!” 秦先羽立时面色阴沉下来。 ps:_求收藏,求推荐啊,新书急需,跪求……_ 第26章 试探 “不可能的!” 李大夫怒喝道:“我都治不好的病,凭什么你能治?你那死鬼老爹都不可能治好!秦家小子,你使诈,一定是你使诈!” “何以不能?” 秦先羽原是不想理会,但听他辱及父亲,又来污蔑,他心中渐怒,声音寒冷,道:“你李大夫治不好的病,就以为天下人都不能治好?你还当自己是天下第一名医不成?你治不好的病症,我秦先羽治好了。” “你束手无策,我挥手治愈。” “你是庸医,我是良医。” “小道爷的医术就是比你高上千百倍,你当如何?” 李大夫气得发抖,浑身肥肉震颤不休,脸色铁青。就是其余医师的面色也不太好看,秦先羽这几句话虽是呵斥李胖子,但他们不也对这病束手无策? 陆庆站在身后,面上露出淡淡笑意,并未制止。 “诸位与我父亲同辈,若是以长辈身份教导晚辈,秦先羽自然受教。但辱及先父,也莫怪我这当小辈的不留情面。” 秦先羽袖袍一挥,寒声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之一丈。人欺我一尺,我还他一丈。” 他心绪动荡,使得真气流转不休,言语之间,竟颇具威严。 那李大夫自知言语有失,但他乃是一方名医,怎能轻易认错?何况秦先羽如此回话,也杜绝了两人缓和余地,他冷哼一声,冷笑道:“秦明锦不过一个草夫,染了病症尚且不能自救,有什么本领?你这乳臭未干小子休得猖狂,今日你误打误撞治了病症,但医学之道广无边际,自家本领不济,可不是运气来了就能施救的。” “这就不须你李大海担忧了,小道爷我医术不济,仗的就是一身气运。” 秦先羽冷冷道:“至于染病自救?” 顿了顿,这小道士深吸口气,念了句静心诀,心中微静下来,把手往后一伸,道:“陆统领,借宝刀一用。” “你想干什么?”李大海退了好几步,脸色苍白,喝道:“青天白日之下,你还想伤人?这里可是州府大人的宅子!” 秦先羽不过一句戏言,便把手收了回来,淡淡说道:“你既然说到自救,小道爷朝你脑袋上砍一刀,看看你有多少自救的本领。” 李大海惊得面无人色。 “战场上多少将领战死沙场,莫非存活下来的小兵小卒,就都要比那些战死的大将元帅来得厉害?” 秦先羽看着他,说道:“跳梁小丑,也费了小道爷不少口水唾沫,这一去又该饮下两口水,真是可惜了。” 陆庆暗笑一声,谁说这小道士内向寡言来着,这一说话,倒颇是伶牙俐齿,可算非同凡响。 李大海几乎气得晕了过去,他双眼翻白,咬着牙道:“你……你……” 想起秦先羽言外之意,自己竟连一口水都抵不上,这位丰行府名医气血冲脑,往后倒了下去。 “李大夫……李大夫……” “老李……” 几声惊呼,几位医师忙把他扶住。 那位严大夫咬牙道:“秦家小辈,你这话未免过分了!” 秦先羽平淡道:“他辱及先父,严大夫怎不说过分?” 严大夫面色微变,微微低头,叹了一声,不再多言。 “罢了,学艺不精,数十年行医,竟不如一个孩童。”一位较为苍老的大夫摇头叹息,颇显心灰意冷,“老夫今后行医,再不收诊金,只取药材本钱。” 他摇了摇头,让开了路。 严大夫面色变幻,叹道:“魏老哥所言极是,待我回去,自当效仿。” “几位不必妄自菲薄,诸位都是医术精深的名医,医术造诣之高自当远胜小辈,我确实是误打误撞,巧合之下才得治愈。” 秦先羽静了静心,暗叹一声,看了那李大海一眼,说道:“适才此人辱及先父,才让小辈一时恼怒,几位都是医术精深,德行兼备的人物,不必如此行事。” 几位大夫只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但他们看向秦先羽的目光已有不同。 治好血痕蛇剧毒,又治好柳家小姐的异病,一次治病或是巧合,两次就是真本事。这两件病例,都是足能让人刮目相看的资历。 乾四爷在后摇了摇头,几位名医治病不成,但秦先羽这小辈轻易就已治得痊愈。 这秦小子经过此事,名声势必如日中天,大约会传作丰行府第一神医。 而今日的几位大夫从此名声都要受损,尤其是那李胖子,今日的几句话若是外传,其余人虽也谈不上好看,但李胖子无疑是颜面扫地。 至于他乾四爷,又何曾在意什么名声? 再者说,他辈分太高,又曾是御医,名声也不会折损多少。倒是这秦先羽,老御医乾四爷都治不好的病,让他小子治好了,名声若还是不高,天理何在? “臭小子这回可算是踩着老夫的名声上去的,今后不免要诈他一诈。只是那病……” 乾四爷眼中微显凝重,暗道:“他是如何治好那恶病的?” 再仔细看了看秦先羽一身道家打扮,心中略略恍然,“道士,和尚,都极有可能是非凡人物,这小辈想来也是修道中人罢?倒不知有了多少本领,与京城中那些人物相比,能算得几分厉害?” “喝酒!喝酒!”乾四爷笑了声,道:“柳小姐病已痊愈,快让人上酒。”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暗道:“这位乾四爷倒是洒脱。” 陆庆微微施礼,笑道:“乾四爷莫忧,酒水自然是有,但州府大人命我来请秦公子过去,还请乾四爷稍待。” 乾四爷笑了笑,却不说话。 陆庆领路而去,秦先羽对着乾四爷略作施礼,又对其余大夫施了一礼,才随陆庆而去。 穿廊过道,一路徐徐行来,路经一处书房,秦先羽瞥了一眼,发觉内中挂着一柄宝剑。但他脚步未有停顿,仍是走过,却发现陆庆落在了后面,心中微愕。 呼的一声,身后传来风声。 秦先羽眉头一挑,转身擒住来物,已知是一柄剑。 又有尖啸声起。 一条竖痕从上落下,细如线,寒如霜。 那是一道锋刃,寒光闪烁,破空而至,似要将秦先羽一劈两段。 秦先羽面色平静,拔剑出鞘,朝着那一线锋芒斩去。 锋芒相对。 锵一声脆响! 秦先羽退下两步,手中宝剑断作两截。 陆庆持狭长宝刀,连退七步。 第27章 初显真气威能 “内劲?” “内劲?” 二人俱是开口,露出异色。 适才刀剑相击,一线锋芒相对,两件兵器各有巨力,只有修出内劲的人物,才有这等惊人气力。 陆庆仔细看了看,确认这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适才一剑的威力不下于自己,势必怀有内劲。他暗叹一声,说道:“甘拜下风。” 秦先羽心中同样吃惊,但早有些预料,只道:“陆统领内劲高深,小道自叹不如。” 秦先羽手中百炼精钢所锻造的长剑受不住两人的内劲,因而断裂,但陆庆宝刀完好,原本算是陆庆胜了一筹。但陆庆知晓,自己手中的宝刀乃是京城高人所赐,胜于百炼精钢长剑不知多少,因此这一点上风可忽略不计。 但是他陆庆退了七步,而秦先羽这少年才仅退两步,可见内劲修为要胜过自己不少。 “我自幼练武,后来从军,也就在跟随柳大人之后,机缘巧合才得以修成内劲。这个小道士又是什么人物?他年纪轻轻,一身内劲修为竟要胜过了我?” 陆庆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在武林当中,能够在三十岁之前修成内劲的人物,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莫非这秦先羽也是此类人物? 陆庆心中难平,但秦先羽又何曾平静? 这小道士不是惊讶陆庆修成内劲,本领非凡,而是惊讶自己居然有了这等气力。 “从观虚师父的笔记来看,内劲霸道,而真气温和,一个伤身,一个养身。虽然真气也能使人气力大增,但比起内劲是逊色一些的。” 秦先羽暗道:“按九寸真气及九寸内劲换算,他大约相当于两寸内劲的修为,而我虽有六寸真气,但是真气较为温和,争斗之上便显劣势。此外,这真气不是我自行修成的,不能圆转如意,而我的身体也未彻底经过真气改善,比起苦修内劲而有成就的陆庆,应该是稍逊一筹,怎会胜他一筹?” 真气本就温和,而内劲霸道。 但最重要的,还是秦先羽体内怀有真气才不久。更何况,一般人修成真气,都是从无到有,先有肉身经脉的变化,才导致真气孕生,而秦先羽则是先有了真气,但肉身躯体还是寻常人的躯体,虽然经受灵水和真气滋养,但毕竟还稍微逊色。 而陆庆不同,他一身内劲乃是自己修成,从无到有,从气血,化作内劲,根基稳固。 秦先羽自觉便是一个怀有万贯家财的富翁,但他只是继承观虚老道的遗产,并无赚钱的经历,更不知道这座金山该如何运使。 而陆庆则不同,他虽然不如秦先羽富有,稍低一些,但他的钱财乃是自家挣得,怀有挣钱的经历,也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些钱财。 正是好钢用在刀刃上,对于这点,身经百战,对敌无数的陆庆,明显更为出色。 “按说真气温和,我六寸真气又不是自己苦修而来的,能够与两寸内劲的陆庆挣个平分秋色已经极好,但他退了七步,我则仅退两步,分明是占了上风。” 秦先羽心中暗惊,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莫非……是我的这一剑?” “剑道真解上面记载的道剑,乃是神通道术,而剑道初解倒是浅显易懂。但是能够成为剑道真解的入门篇章,又怎会逊色?” “观虚师父大约是猜到这一剑的妙用,才让我只专修这一剑,不学身法,不练剑法,也不去识解剑路?” “但这一剑浅显易懂,妙用从何处来?” 秦先羽隐约抓住了几许灵光,但他对武学知之不深,那一缕灵光还是隐下去了。然而他却已深深记下,决心今后修炼有成,势必要洞悉这一剑的奥妙。 秦先羽心中记下此事,才朝着陆庆说道:“陆统领内劲深厚,果然厉害。” 陆庆苦笑道:“你也莫要损我,我身经百战,也只在前些年才修成内劲,如今不过仅能将内劲修得出体两寸,但还是比不上你这年轻小道士,你才是真正的高人。” 秦先羽把真气运在眼边,已经看出陆庆是两寸内劲,若在平时倒是不易,可是陆庆施展内劲,便能看个分明。倒是陆庆,似乎看不出自己怀有六寸真气,也似是错把真气当作了内劲。 秦先羽也不点破,只淡淡笑了笑,道:“我虽不懂宝剑,但这柄剑显然不凡,如此毁坏,莫不是要小道赔偿了罢?” “不必不必。”陆庆哈哈笑道:“一柄百炼精钢剑,大人还不至于罚我。” 陆庆把狭长宝刀收入鞘中,才继续带路,和秦先羽一路畅谈。 这一回谈得自然是武学。 秦先羽心中微动,他不认得刀剑的材料,但是那宝剑乃是百炼精钢所铸,显然是极为不凡的。可是在与陆庆对劈之后,立时崩断,倒是陆庆那狭长宝刀毫无损伤。 那狭长宝刀宽约三指,幽黑之中带有几分赤色红光,收刀入鞘之时,赤红光泽若隐若现,闪烁不定,委实不是凡品。 “当日见了那地痞的伤势,再看那断成两截的树棍,我就知你有不凡本领。但一路乘马车来,我看你皮肤细嫩得跟姑娘家一样,分明是没练过武艺的,还以为看走眼了。” 陆庆笑道:“刚才见你伸手跟我借刀,嘿,一个寻常的少年哪里敢拿刀?而且一把刀有许多斤重,寻常少年也不好挥动,我看你面不改色来借刀,见猎心喜,才试你一试。不想真让我试出了个年轻一辈的隐世高手。” 隐世高手?秦先羽暗暗笑了笑,一般人要习练武艺,有所成就之后,搬运气血,在往上才是内劲高手。能够练成武艺的人物,大多都能从身上看得出来,比如筋肉,比如眼神,比如气势,身姿,站姿,步伐,呼吸等等细微之处。 而秦先羽皮肤白净,眼神温和,修炼的乃是真气,而且还修行没多长时日,自然跟一般修行武艺的人不一样。 “再过几月,或许我的真气能够彻底圆转如意。” “有玉丹相助,或许不用太久。” “那时我的身体能够适应真气,甚至让真气改变身体,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 “说来也是奇事,一般人都只是运使心神,让身体产生变化,才孕生真气。而我则是有了真气,再来借助真气改善身体细微变化。”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柳大人批阅文书的书房。 第28章 州府柳珺 柳珺,丰行府的州府大人,统领诸般事务。 一道浩浩长流,名为淮水,将大德圣朝分化为南北两岸。 淮水以南,称作淮水六府,丰行府便是其中之一。 大德圣朝共才十府,而州府则堪称一府权势最高之人,虽不在京城任职,虽不掌兵权,但却足可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起朝堂之上那些一品大员都要来得权势滔天。 秦先羽本以为这样一个人物,应当是十分霸气威严,但见到了这位州府大人,却颠覆了心中所想。 这位统领一府的州府大人,宛如一位白衫秀士,面貌白净,约才三十八九,未满四十的模样,就如一个文士,相貌与柳小姐倒有几分相似。但秦先羽仔细一观,只觉他文弱之中,带有恢弘大气之意,约莫是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势。 秦先羽微微施了一礼,道:“小道秦先羽,拜见柳大人。” 柳珺轻轻放下笔,把手中文书放下,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说道:“秦明锦的儿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听闻前些时日,你治愈血痕蛇之毒,声名大振,陆庆对你赞不绝口。此去请你前来,可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秦先羽道:“柳大人客气,您日理万机,统领一府诸多事务,造福百姓。如今令千金有恙,我等略尽绵薄之力,也是理所应当。” 柳珺低声笑了声,绕过这话,沉吟片刻,说道:“其实我请你来,还有一事相询。” 听这话,好似是治病之余,顺便询问一事,但听在秦先羽耳中,心中便微微一惊,暗自皱眉,治病也就罢了,但堂堂州府大人,找自己有何缘故?他心思聪慧,略微一转,便知此事极为重要,暗惊道:“不对,虽然我治好了血痕蛇之毒,但此前毕竟没有名气,而且我也太过年轻了些,陆庆找上我,只怕还是此事要紧,那治病一事还要靠后。” 究竟什么事情,竟比治愈柳小姐的异病还要重要? 柳珺轻咳了声,这次沉吟了许久,才说道:“当今天下,有习武之人游历行走,我丰行府自也有些练武中人。但近两年来,常有习武中人在丰行府失了踪迹,不知生死。” 他顿了一顿,看着秦先羽道:“此事,与你稍有关联。” 秦先羽心头一震,莫非那几位侠少的事情被人发现了?他暗自运转真气,忙把心绪压了下去,才显得平静了些。 柳珺沉声说道:“这些失踪之人,多数与你父亲秦明锦有些交情,却都在丰行府失了踪迹。我本以为此时应当与你大有关系,但前些日子又失踪了一批人,也许只是巧合。” 秦先羽更是心惊,近些日子失踪的那一批人,八成是那几位侠少,但此前失踪的,竟都与父亲有关? 是了,父亲医术非凡,治好了许多武林中人,也认得不少人物。当年那些江湖趣事,江湖事迹,不都是那些江湖人物说笑中谈起? 这些年来,秦先羽父母双亡,师父离世,昔日的那些朋友,那些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竟都一个不见。 这小道士原以为是人走茶凉,但此事看来,另有缘故。 “那所谓的病症,莫非真有问题?但是这些武林中人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守株待兔,就等着擒拿他们?” 秦先羽心中转过许多念头,但随即便作废。 那些人都是习武中人,大多是搬运气血,还有几位是内劲人物。若要擒下这些人物,其武艺必定也不低,而且守株待兔,至今两年,谁有这么大的闲心,这么大的仇怨? 父亲的好友俱都失了踪迹,而为何他身为秦明锦的独子,反而无事? 柳珺仔细看着他,说道:“陆庆与我说过,你用一个两指粗细的树枝,就能打断一个地痞的拳骨,这份武艺着实不浅。你可是从你父亲昔日那些好友学来的?” 秦先羽心中转了个念头,终是低声答道:“小道另有机缘,并非习武中人教导,而昔日先父所识的那些人物,自先父仙去后,便不曾见过。” 柳珺叹了声,摆了摆手,道:“此事颇为重大,京城屡屡催促破案,我找你来,确是心急了些。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会另外寻找线索。” 断定此事必然与父亲有关,再想起那些习武中人,多半是为了父亲秦明锦才来到着丰行府的,秦先羽心头已然蒙上一层阴霾。 “好了,这些事情且放一边。” 柳珺笑道:“此次请你前来,主要还是为了治病,不知你这位小神医,可有头绪?” 其实这位州府大人也不抱多大希望,连乾四爷都无能为力,这个少年能有多大医术? 这次的病症委实诡异,他半月前已然修书一封送往京城,请皇帝下旨,让钦天监里那些神奇异士前来。 钦天监明面上是观测天象,实则内中人物俱是非凡,只要来了人,不论自家女儿若音得的是病症还是邪风,势必都要烟消云散,重复康健。可是这钦天监之人个个非凡,却不好请,若非没了办法,柳珺也不愿请皇帝下旨去请人前来。 秦先羽暗暗一笑,主要是为了治病?这回请自己这资历浅薄的小道士来,治病怕还是其次,仍是以问话为主罢?心中略微腹诽,才笑道:“州府大人放心,小道初步施展开来,见效甚佳。” 柳珺点了点头,暗叹一声,看来这小道士没能治好这病,也就只是让若音的情况变得稍好一些。但这位州府大人心中还是认为小道士治病或许也没有起色,估计这话里,自吹自捧来得多些。 陆庆略微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秦小公子医术极高,小姐适才已经醒过一次。” 柳珺身子微震,刹那间露出喜色,他手放在桌上,这一震动,连他桌案上的砚台里那少许墨汁都能荡出一圈涟漪,墨汁溅出了少许,可见心中委实激动。 秦先羽本以为他会立即赶去看望柳小姐,却见他激动之余,坐了下来。 柳珺深吸口气,道:“小神医果真医术通天,你要什么酬劳,只要在力所能及之内,柳珺定然双手奉上。” 话音一落,他又苦笑说道:“只是本官俸禄虽高,但却从未贪赃枉法,其实囊中也颇羞涩的。” 第29章 京城大会 囊中羞涩?这话从一位州府大人的口中说来,总觉几分怪异。 秦先羽原以为他听说柳小姐醒来,会立即赶去,却不想他居然只是闪过喜色,便又坐下。若是不把女儿放在心上也罢了,看这位州府大人喜形于色的模样,分明是对女儿十分关心的。 柳珺笑了笑,道:“既然已经醒来,便无大碍,待会儿再去看看便是了。反正你也在此,想要什么,只要在我力所能及之内,便能赠你。” 这位州府大人是不愿失礼于人?秦先羽看了那堆文书一眼,暗笑道:“看来这位州府大人果然是劳心劳力,想来是看过女儿之后,就要来批阅文书,至于我这闲杂人等,也不必再传唤召见一次了。” 心中虽有这般想法,但秦先羽倒也不怎么放在心上,面色平静。 他沉吟良久,便报出了二十多种药材。 柳珺点了点头,他常年批阅文书,下笔急快,几乎在秦先羽念完之时,便把那二十八种药材的名称尽数记下。沉吟片刻,又道:“仅是名称,只怕有误,我这张单子你且过目,若有不详细的,可以添上些许注解,或是药材的模样。” 秦先羽大喜道:“多谢柳大人。” 这些药材,都是极为罕见的药物,但仅是因为难以寻得,而效用偏僻,因此价值应该不会高得离谱。 药材的出处,正是那金纸上记载的剑道真解。 修习道剑,先有一柄铭刻符纹的小剑,或金或玉,也可是木,长约一尺三寸,炼成汤汁,一口饮下。 但是要服下高温汤汁,服下之后又不至于中毒,便该有一贴秘药。 这秘药共计三十六种主材,一百零八种辅药,其药物构成与秦先羽以往所见的药方几乎完全不同,药理颠覆。而此时着二十余种药材,就是那三十六种主材中的记载。 “一百零八种辅材,虽有几分昂贵,但都是常见,只要有银两就可取得。但是那三十六种主材,都是极为罕见的奇药,我所报出来的二十八种,皆是较为便宜的,想来这位州府大人不会拒绝。” 堂堂州府大人,统领一府,权势极大,想要搜寻药材,确实要比他一人之力简单无数倍。 可惜那剩余的几种药材,都是价高千金的奇物,比如千年雪参王,雪山白玉莲等等,都只是药书里的记载,即便真能寻得,这位州府大人只怕都未必能够取来。 剩下还有三种主材,以及七种辅材,这十种药物竟连熟读医书的秦先羽都认不出来。 看了一遍,秦先羽倒不觉有误,又双手奉上。 陆庆忙上前接过,折好放入怀中,低声道:“此事我会派人去办。” 秦先羽又谢了几句,道:“这些药材虽都不算珍贵,但是极为少见,效用偏僻,怕是极为难寻的,此事劳烦了。” 陆庆笑道:“秦小公子客气,我会命人尽力搜寻,但这药材既然少见,只怕也难找全,到时秦小公子可莫要怪罪才好。” 秦先羽又道不敢。 柳珺见他欲言又止,眉头微皱,说道:“我看你报出来的都是药材,莫非另有用处?据说你所居道观破败,甚至建制不全,平日只得采药为生,你就不要金银赏赐?” 秦先羽已有二百多两银子,自然吃喝不愁,但听了这话,心中暗喜。他原本报出了那些药材,还想着要请州府大人为他赐下一柄剑,可是之前报出了药材,又不好再度索求。 听柳大人的意思,想来是不把这些药材放在心上,可以另作赏赐? 秦先羽深吸口气,说道:“小道欲求一柄小剑,约一尺三寸,以金铸造。若是……若是以良玉所铸,便是最好。” 金剑?玉剑? 一尺三寸? 一尺三寸长的金剑,这重量可不小,价值也不低。 柳珺眉头微微皱起。 陆庆倒是饱含深意地看了秦先羽一眼。 “好。”柳珺说道:“本官还有几分积蓄,凑上一凑,打造一柄小金剑倒还不缺。但是那玉剑……” 他看了看秦先羽,眼中神色渐渐凝重,说道:“玉佩我倒是有,但要打造出一尺三寸长的玉剑,其原本材质便不小了。良玉本就昂贵,一块小小玉佩足是价高十金百金,你要这么大一块玉石雕琢成器,其价值何止高了十倍?那可不仅仅是价高千金了。” 秦先羽暗叹一声,说道:“若实在无法得玉剑,小道取金剑便好。” 柳珺没有过问那小剑的用处,只是心中蒙了一层迷雾,暗道:“玉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这小道士要那玉剑作甚?” 良玉养人,一般多是身份地位较高的人物才得佩戴,尽管当今朝廷放得宽松,只要是有功名在身,有身份地位的人物皆可佩戴。但是玉石比黄金更要珍贵,价值更高,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若有个穷人佩戴了玉佩,众人见了,第一想法必然是他偷来的。 这便是身份不同。 前朝坟墓常被人盗开,但那些盗墓之人,多是取金银珠宝,而玉石反而都是弃如敝履。因为玉石戴在身上,没有相符的身份地位,反而引来麻烦。 就好比是不曾有官职在身,却一身蟒袍龙衣,那便是死罪了。 听到玉剑,陆庆心中一动,沉吟说道:“玉石珍贵,多是王公贵族佩戴,要雕琢成器,且是一尺三寸长的玉剑,其原料至少也要有一尺三寸之长,两三指来宽,这样一块玉石,确实不止价高千金。除非……” 秦先羽忙道:“除非什么?” 陆庆看了看柳珺,待到州府大人点头示意,他才说道:“除非往京城一行。” “京城是大德圣朝国都,权贵齐聚,繁华无尽。若要论这些金银珠宝,珍奇异物,便以京城为首选。”陆庆正色说道:“再过百日,京城将有一场大会,传闻有道之士都会前往。” “大会?有道之士?”秦先羽微微一震,又不禁想起观虚师父。若此事被观虚师父得知,他不知多么高兴,可惜…… ps:收藏推荐,每天必求,绝对是不怕多的…… 第30章 山河观仙图 传闻大德圣朝开国帝君曾得到一副仙图,号称山河观仙图。 这图是仙物,据传是真仙遗留,有莫大法力,内藏玄妙。 每隔十年,大德圣朝便会将这仙图展现于皇宫大殿之内,邀请天下有道之士前往一观。 久而久之,已成了大德圣朝一件极为浩大的盛事。 柳珺身为丰行府的州府大人,抽不开身,无法往京城一行,但是礼节总是不免。再过半月,陆庆便会押送丰行府的税银珍宝上缴国库,代柳珺面圣。 在柳珺点头之后,陆庆便答应在半月后让秦先羽一同前往。 “这等浩大盛事,十年一回,怎么观虚师父的笔记上似乎没有记载?莫非他不知道这等盛会?” 药房中,秦先羽搅动灵水,怔怔出神:“还是说前往京城的那些有道之士都是欺世盗名之辈,最高的也仅有真气修为?” 他叹了一声,摒弃杂念,专心熬药。 柳小姐已经醒来,接下来便该好好静养,恢复元气。 这般事情,一般的医师都能胜任,只须一贴补药就是。此时这柳府之中都是丰行府数一数二的名医,开出养身药方,熬出补益汤药,自然是绰绰有余。 秦先羽也本想抽身而去,但想起自己无意间占了点便宜,终究还是过意不去,亲自熬出这一贴汤药。也并不是说秦先羽自认为熬药的本事比那些名医更好一些,只是他有灵水入药,那药效自是增益许多。 灵水万分珍贵,这小道士本也想能省则省的。 可柳小姐这一回却是损了一缕先天混元祖气,那是人身最重要的本源之气,三魂七魄的源头。折损了这先天混元祖气,秦先羽足可断定,这位柳小姐今后必定是多灾多病,且寿元损耗,必定是活得不长的。 这灵水堪比仙丹灵药,估计能够补益她折损的本源真气。 “我体内真气六寸有余,就是受那灰黑雾气侵蚀十年八载也无多少减弱。但是柳小姐不曾修道,她体内的本源之气比之于我来,自是无比微弱,被灰黑雾气侵蚀至今,伤及本源,除了使用灵水救治之外,别无他法。” 秦先羽看了看这药汤,叹了声,“一般的补药,只能补益身子,难以补益心神损伤,也就只有这灵水,大约才能让她的先天混元祖气恢复了。” 既然治病,便该彻底治好,怎能留下隐患? 若秦先羽当真不理,那么这位折损大半本源的柳小姐,只怕没有多少年寿命了。 “灵水能让我在修行先天混元祖气之时有所助益,治疗这病症,轻而易举。” 秦先羽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才把药汤倒了出来。 一旁的婢女看着秦先羽,眼中极为尊敬。 秦先羽治好病症的事情,虽还未传开,但是在柳府之内已经正在传播,这小丫头被唤来给秦先羽打打下手,自然也清楚此事。 尚是青春年少的小婢女眼中亮晶晶的,心中暗想:“小姐的恶病,就连京城里归来的老御医都没能治好,这个小道士竟能药到病除,不对不对,据说还没用药。听说他在外面的名声已经不小,这一次出去,恐怕就是丰行府第一名医了。” “看他年纪不大,长得也好看,要是给我赎身就好了,当第一名医的夫人,身份又高,别人铁定羡慕。而且他医术这么高,以后给本姑娘调养身子,保养容貌,也是手到擒来,以后五六十岁了都能跟二三十岁的人儿一样。” 那俏丽婢女想着想着,便有些红脸,羞臊得慌,暗骂自己不知羞,又不禁看了看这小道士。 眉清目秀,皮肤白皙,长得好看不说,那一双黑瞳眼睛,更是极为清净,怎么看都是十分舒服。 真是个勾人的小道士呀。 婢女脸色愈发羞红了。 秦先羽端起药汤,忽然瞥见这小婢女的模样,奇道:“这位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红?莫不是病了?” 小婢女忙把头低下,“没……没事。” “没事就好。” 秦先羽也不以为意,端着药汤,朝着柳小姐那处院落走出。 才一踏入院落,便听几声清脆声音。 “什么?那小杂毛道士当真对小姐动手动脚?我饶不了他,小姐你放心,我这就把他打个半死。” “凝儿,你不要胡乱说话,也许……也许他只是治病,是我误会了,倒是打了他一掌,有些对不住他了。” “小姐,你心地善良,总喜欢朝着好的地方去想,实在不知人心险恶。我看这小道士就是来占便宜的,刚才他还想要占我便宜,被我打回去了。” 秦先羽怔了一怔,第一个声音清脆灵动,倒是熟悉,正是那位凝儿姐姐。后面那个声音柔弱不堪,言语虚弱,显然是柳小姐的声音。 “秦公子,怎么不走了?”小婢女有些疑惑。 此时才刚踏入院落,那声音是从小楼上传来的,相隔颇远。而秦先羽修成真气,服下灵水,耳清目明,六识敏锐,自然听得分明,但这小丫头则是什么也没有听见,见秦先羽忽然停住,顿觉疑惑。 秦先羽轻咳了两声,把药汤交给这小姑娘,说道:“小道尚有要事在身,不便送药,还请姐姐替我把药汤送去。” 待小婢女接过,他便匆匆离开。 正遇上一个来寻他的管事。 “秦公子,陆统领有请。” 跟随管事前去,便见陆庆坐在凉亭,把刀搁在一旁,正煮水泡茶。 作为一个侍卫,能够如此清闲,在府上闲坐饮茶,可见陆庆受柳大人何等器重。 陆庆挥手让那管事下去,才对秦先羽笑道:“来,喝两杯茶。” 秦先羽依言坐下。 “这是要送往京城的名茶,但是大人几斤的份额,我自作主张,就多截下了半斤。” 堪称胆大包天的陆庆笑了笑,伸手作个手势,道:“试一试?” 秦先羽自然也喝过茶,但还没有尝过这么上等的茶叶,饮了一口,自觉清香扑鼻,仿佛坐于青山绿水之间,呼吸间尽是清新之气,不禁赞道:“好茶。” 陆庆顿时一笑,“秦公子也懂茶?” “不懂。”秦先羽摇头笑道:“但是这茶极好,就是外行人也是品得出来的。” 陆庆哈哈说道:“其实我这大老粗也不懂茶,就懂打打杀杀,只是觉得这茶是贡品,味道不一样,才把它截下半斤。” 暗中截下贡品,虽然算不上死罪,但也好不到哪儿去。陆庆身为州府大人身边的侍卫统领,自然清楚,但他却置而不顾,实也是个狂放人物。 秦先羽也没想到他如此坦然承认这等事情,不禁一怔。 陆庆看出疑惑,沉声叹道:“我奉命护卫大人,浴血奋战,要挡明枪,要防暗箭,虽有内劲修为,也指不定哪天就没了。及时享乐总归是好的,反正我这也是为朝廷卖命,出生入死,半斤名茶的事情,其实大人也知道,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陆庆看着秦先羽,说道:“我请你来,不仅是品茶,还有些事问你。” 秦先羽道:“陆大人但请直说。” 陆庆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交到秦先羽手上,说道:“前些日子,你医治血痕蛇之时,我就在一旁,当日一时兴起命人查了一查,大德药堂漏税逃税,药材以次充好,这类事情数不胜数,已经差人封了。但事情传到大人这里,大人下令,把所有药堂清查一遍。” 陆庆仔细看着他,说道:“这其中,就有你秦家药堂。” 秦先羽把书册翻了几下,脸上泛出几分怒容,又翻几页,眼中多了几分阴色。 忽有清风吹过凉亭。 拂去阴霾。 秦先羽乃是修成真气的得道之人,立时心思一清,把书册放下,说道:“秦家药堂自先父逝后,早非秦先羽名下。” 这意思十分明朗,反正不是我的,该怎么动手,就怎么动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陆庆取回书册,说道:“原想给你个面子,放过这秦家药堂的。” “不。”秦先羽露出清朗笑意,道:“秉公办理,该封就封。” 陆庆听他说得正气凛然,心下有些怪异,“我总觉得……你在借我的手,教训秦家药堂的那些人?” “怎么可能?小道是何等人物,岂会公报私仇?”秦先羽抬头说道:“秦家药堂传了三代,自我父亲而止,这些表叔堂叔的,都欺我年幼,强行夺了药堂。若是经营好了也就罢了,他们如此乱来,岂非毁了秦家药堂?你且把药堂封了,但要注明是这群家伙无良无德,跟秦家无关。” 陆庆点了点头,忽然又觉几分不对,心中十分怪异:“说得倒是好听,到头来还就是一句话,封了秦家药堂。我怎么觉得还是充满了这公报私仇的味道?” 秦先羽觉得极为畅快,嘿嘿笑了两声,茶水仿佛也添了几分味道。 “药堂的事情,还只是寻常事,但我这回请你来,另有一事相询。” 陆庆脸色微正,沉声道:“秦小公子可知我为何将山河观仙图告知于你?” 第31章 寒意 “当初我在大德药堂之外的巷子,险些被你发现,我便知道,你对外界十分敏锐。” “后来,你用树枝打断那小地痞的拳骨,我才知你有本领。” “看你模样,没有厉色,没有凶意,身体模样也看不出多少熬炼过的痕迹,步伐更是寻常,委实看不出半点武学之人的味道。可适才我出手试探,你一身修为已不逊色于我。” 静静说完,陆庆默默不语,只是看着秦先羽。 秦先羽淡淡笑了笑。 武学之人,先学技艺,练功,站桩,以秘药养身,以金针刺穴,最后再入搬运气血境地,然后才是内劲,最高则为内劲外放的武道大宗师。 习武之人练功,必然会留下痕迹,比如步伐章法,比如手上身上的老茧,又如陆庆双目如火,太阳穴鼓起的模样,都是辨别的方法。 但秦先羽不曾学武,甚至连真气都是观虚老道传功而来。 观虚老道打坐修行,以心神改变了身体,才让他得以孕生真气。但秦先羽的身子,还只是寻常人的身体,虽经过灵水改善,也只是寻常人。 但是有真气在体内,也会渐渐改变体内状况,使得身体与真气契合。 如今有了六寸真气,要改善身体,已不是难事。 但对于陆庆来讲,还是极为惊异的。 一个细皮嫩肉,年纪轻轻的少年,也看不出分毫习武的痕迹,竟能与他这位修出两寸内劲的武学高手争个高低,甚至占得上风? 秦先羽低声道:“我是修道中人。” 陆庆没有半点意外之色,他只是点头,随后笑道:“正因为你是修道人,我才能带你上京,毕竟这一回护送的东西,乃是要上缴国库的,不能有分毫差错。” 秦先羽深吸口气,眼底深处生出几许凝重。 沉默许久,这小道士才缓缓道:“陆大人对于修道人的事情,知道多少?” “也不多。”陆庆摇了摇头,道:“传闻有钦天监掌管秩序,这些修道人的事情,都被隔绝在世外,不得显法于世人眼前。就算是武道大宗师,也未必就清楚这些修道之事,我昔日曾是京城卫军的一名千户统领,偶然间见过修道人的神通道法,才知世间非凡。” “修道人的神通道法?” 秦先羽微微屏息,得了剑道真解之后,他与观虚师父都已知晓,真气外放之上,确有非凡境界。但他万万未曾想到,陆庆竟是见过神通道法。 他忽然想起此行之前,陆庆曾提醒他携带法器。 由此可见,陆庆对于修道人的事情,知之甚深。 但世间只有修仙炼道的传说,虚无缥缈,世人只作为神话传说,就连那些武林杰出的俊彦侠少,都只当这些神仙之事属于神话传说,更为一本笔记,深入应皇山去探秘。 一切,便是因为那监守天地秩序的钦天监,隔绝了两个天地? 这传闻之中,观天象,而测国运,勘地势,而避灾祸的钦天监,究竟有何滔天权势?竟然把修道之人,隔绝在世外,不得显法于世人眼前?竟然把修道人和世俗之人分作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同样生活在这片天空之下,竟是不同天地。 秦先羽深吸口气,只觉不可思议至极。 “不对。” “这位陆大人仅仅是习武之人,尚且知道修行之事,为何观虚师父一无所知?” “陆庆虽然只是偶然间知晓,但观虚师父百年游历,竟然一无所获?我得六寸真气,至今才多久,就能从陆庆口中得知这类事情,观虚师父一心求道,游历近百年,反而寻无所获?” 只在瞬息间,这小道士的脑海中便掠过无数想法,心底下生出几许寒意。 那寒意徐徐如气,自心底而生,渐渐壮大。 一缕骇然之色,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究竟是怎样的滔天之力,能让一位真气外放的老道士,游历百年间,仍与世俗之人一样,还无法触及修道之事? 是钦天监的手段,还是什么人物的阴谋? “秦公子?秦公子?” 陆庆连唤了几声,才让秦先羽回过神来。 秦先羽低声道:“一时出神,失礼了。” 两人又聊过许久。 秦先羽旁敲侧击,又从陆庆这里得到许多话来。 陆庆或许也知道他在套话,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原本,有钦天监掌控大德圣朝的只须,这类事情本是不能随意传扬的,但秦先羽既是修道人,许多事情便无须隐瞒,他也尽数告知。 其实陆庆对于修道之事,也知得不多,只是在一次领命出行之时偶然得见修道之人的道法,后来便被钦天监召去,不得任意传扬此事。 一番谈话,秦先羽获悉许多事情。 至少,修道之人虽然罕见,但并非世上寥寥无几,在真气外放之上,确有神通道术。 修仙炼道之人,不得随意在世俗显露法术。 那传闻之中,能够观望天象,勘测地势的钦天监,实则幽深神秘,掌控大德圣朝秩序,使得修道之人不得任意行事,不得对随意出手,不得轻易显法。 但最重要的一点,却是观虚老道一事。 观虚老道一生求道,仍然无果,隐约之间,似有几分诡秘气息。 观虚老道已经如此,那么得了传承的秦先羽,又会如何? “观虚师父让我隐瞒白云观弟子的身份,便是隐隐约约察觉了这其中异处,临去前的那些话,并不仅仅是猜测。” 秦先羽揉了揉额头,这事情暂时不去想它,当下还是先把自身真气稳定,使得身体改善,与真气相合。 此外,玉丹的奥秘,剑道真解的修行,以及这神秘小鼎,都是来历神秘。 而他体内的蛊虫乃是隐患,总也该解决才是。 “小道此前十分清闲,一朝得了机缘,事情倒还真是不少啊。” 秦先羽颇感头疼。 驾车前来过了半日,此时已是下午,将近傍晚,再回奉县就显得太晚。 陆庆请他留下住宿一日,明日一早再归奉县。秦先羽也乐得如此,这座城池乃是丰行府最为繁荣之地,见见世面也好。 甚至,秦先羽心中还想着回了奉县,把道观里的家当收拾好了,再回来这里,厚着脸皮跟陆庆学些武学技艺,比如剑招,比如身法。 休息了一个时辰,秦先羽便想出去走走。 第32章 岳雷 修行道剑,不仅需要各类药材,还须火符熬炼。 在此之前,先练一练符法也好。 秦先羽寻了个香烛店铺,问了些价格,不禁暗暗心惊。 符笔,符纸,朱砂,都是极为昂贵的物事,毕竟这里是丰行府最为繁华的地界,物价昂贵也在情理之中。而且,能够用得上这些东西的,基本都是富贵人家,也不差那些钱财。 身后的小家丁吐了吐舌头,咧嘴道:“当初俺卖身当了家丁,也才十两银子,一钱重的朱砂就要五两,简直跟金子一样贵。” 秦先羽已经是柳府的贵人,他要出来游玩,柳府管事不敢怠慢,便遣了一个家丁跟随在秦先羽身旁,听从使唤。 秦先羽笑了笑,说道:“贵是贵了点,不过朱砂也分三六九等,这五两银子一钱重的,已经勉强列入上等。我买些一两银子一钱的就好,唔,买个三份罢。其他的……咳咳……” 至于符笔,据说是被有名的得道之士开光过的,是什么白狼幼崽胎毛作为笔毫,京城的离花竹作为笔杆,吹得天下少有,就是一般人拿着,都能沾上灵气。 一支笔,三十两银子。 听了这个价格,秦先羽手上一颤,险些把符笔扔了。 此外,还有什么镇宅宝剑,什么镇邪符箓,什么法器,神像,玉雕,等等等等,反正有没有什么神效倒不清楚,但是价格却是贵得让人打颤。 在秦先羽问价的时候,接连来了三四批人,衣着华贵,也不问价,都是随手买了符箓,玉佩法器之类的,零零总总少说上百两。 “小道还当我那二百多两家当,是笔大财,看来在真正的富贵人家眼里,也就是随手买几件物事的零钱。”秦先羽暗自苦笑了声,“对于常人来讲,几十个银钱都是不小的钱财,一二两银子就是少见了。这小家丁卖了身,也才值十两银子,刚才那几件物事,都能买上十多个家丁丫鬟了。” 常听闻富贵人家,一掷千金,一顿饭的花费就能当寻常人家好几年的用处,秦先羽今日勉强算是见识了一点。 买了三份朱砂,秦先羽暗自咧了咧嘴,心道还是去买支毛笔,勉强充当符笔也就是了。 笔墨纸砚,乃是文人所用,非是一般低贱之物,价格自然也不低,但也总有一些是穷困书生适合的。比如毛笔,就有一种极为粗糙的,只是树枝削平,尾端束上一撮毫毛,才仅六七个银钱。 这一回秦先羽倒是财大气粗了一回,他买了一枝较好的毛笔,价约二十银钱。 至于符纸,还是算了,暂时在墙上画符也好。 “小道长,你看……那边好热闹。” 这家丁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比秦先羽还小一些,正是飞扬跳脱的年纪。他三四年前卖了身,极少出府,只在最近得了管事赏识,采办之余,领他出来几次,认了许多道路和店铺所在,可还没有真正游玩过。 小家丁每见到热闹的事情,就要往前凑,秦先羽无奈,也只得跟上。 这两人,主次几乎颠倒,这家丁本是来听从秦先羽使唤的,到头来,反而让秦先羽来给他当了跟班的。 “这人真厉害啊。” 小家丁一声惊呼,连忙鼓掌。 秦先羽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壮汉握住粗壮棍子,狠狠朝着场中一人砸下。 嘭一声闷响。 那个被木棍砸中的汉子,面色平静,微微抬头,没有半点异色。 秦先羽眼瞳微缩,暗道:“这人,已有了搬运气血的本领。” 那人**上身,筋肉虬结,只算中等身材,不算魁梧,任人持木棍,甚至铁锤击打。 秦先羽看得分明,在木棍砸中那人之前,这人的皮肉就先鼓起,涨得通红,随后木棍砸下,早已被气血抵御,并未受伤。 “来来来,本人岳雷,江湖人称击雷山,练就一身横练功夫,任你木棍铁锤来打!” “只要五个银钱,就能用木棍砸我一下,十个银钱,可用铁棍,二十个银钱,任你用大铁锤来砸!” “打死无怨!打废认命!” 那四五十岁的汉子高呼道:“谁若自认有些气力,大可来试上一试!至于那些没什么力气的软蛋,就可以退去了。” 这话听得让人羞恼,当下又有一人上前,抛下十个银钱,握起铁棍,朝着那汉子胸前狠狠砸去。 那号称击雷山的汉子修得武艺,能够搬运气血,早在此前就先把气血运到胸前,那一处的皮肉骤然鼓起,气血涨得通红。 刹那间,铁棍落下,震了一震。 这个能够搬运气血的汉子笑了笑,竟然无事。 持铁棍的这人暗自恼怒,又扔下十个银钱,继续击打。 “被砸中之前,他早把气血搬运到将要被击打的位置,使得皮肉鼓起,气血涨红,抵御了外力。但这手段一般人看不出来,气血搬运也只是半个呼吸的功夫,就被铁棍砸下,在场之中,除了我之外,只怕没有人看到他那皮肉血气的变化。” 秦先羽暗道:“人的皮肉本就有些弹性,能够减缓冲击,卸去几分力道,加上他搬运气血的本领,以及自身体魄坚实,能够抵御铁锤打击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种本领,也仅能抵御钝器。” “若是有人用刀剑这类利器,别说搬运气血,就算是修成内劲,也要被利器划开皮肉,戳个窟窿。” 秦先羽看了片刻,接连有十数人上去,都不能将这汉子打伤。 众人好奇,又有几人上去,仍然无法伤他。 可是一次击打须得五个银钱,甚至十个银钱,二十个银钱,这在寻常人家也是不小的钱财了,比如上山砍柴的李定,对于他来讲,一个银钱都颇为难得。 渐渐地,也就没有人上去了。 岳雷又高呼几句,更多了几分嘲讽。 秦先羽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拉着满面兴奋之色的小家丁,转身便走。 “都是没力气的娘们吗?还是跟这小道士一样的细皮嫩肉?” 秦先羽正要离去,听到这话,脚下骤然一顿。 岳雷借搬运气血的本领,硬抗钝物砸击,接连数十人上前击打,不乏身强体壮,人高马大的壮汉,俱都无功而返,此时围观之人已经麻木,不再尝试。他苦恼之余,只得激怒众人,见到这小道士清清秀秀,面貌白净,便用他来嘲讽众人。 却不想,这句话便让这小道士停了下来。 击雷山岳雷见他停下,顿生冷笑,说道:“看啊,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家伙都比你们有些胆子。” “他娘的,老子就不信砸不倒你!” 果然有人受到激怒,一个四十出头的高壮男子怒喝出声,提起一根粗大木棍,便朝前走去。 忽然,一只手拦在他身前。 众人惊愕。 拦住这高壮汉子的,正是那个小道士。 这清秀白净的小道士微微一笑,朝着这高壮男子歉然道:“这位大哥,且先让我一让。” 那高壮男子立时一怔。 秦先羽只朝他笑了笑,便转身过去,心中轻声道:“也该发泄发泄了。” 这些日子以来,秦先羽日夜练功,总有些跃跃欲试的想法。 何况自老道去后,他心中颇为压抑,而今后的道路也不明朗。 许多事情或在眼前,或在今后,细细算来,事情倒也不少。 心中有了郁气,用稍微玄妙些的话来讲,就是心障,不把它发泄出去,怎得痛快? 秦先羽提起一根木棍,约三指来粗,他掂了掂,颇为称手。 “小兄弟,你还是退下去罢。”适才那高壮男子终于看出他想要做些什么,摇头道:“这厮不知道练了什么功夫,铁锤都砸他不动,瞧你身子也不壮实,就不要白白给他赚了这五个银钱,还是我来,让这满口脏话的家伙吃点苦头。” 秦先羽微微一笑,只是摇头,他看得出来,这高壮男子只是生得壮实,不曾习武,还是打不动那个汉子的。 “你要动手?” 岳雷这个已经修成搬运气血的汉子顿时一怔,忽地哈哈大笑,极为不屑。 围观众人也都摇头,这小道士不经骂,只说了他一句,就想顺了人家的意去花费这五个银钱,可是那些高强大汉都打不动人家,一个清清秀秀,身子文弱的小道士能有多大力气? 徒自耗费钱财而已。 那小家丁暗暗咂舌,想要劝他,却被秦先羽松开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铜鼓草二钱,活筋藤一两,落伤根四钱,红花草三钱。三碗水熬成一碗,每日饮下两碗,七日之后,可治愈内伤。”秦先羽忽然报出几种药材及重量,转头看向小家丁,说道:“记下没有?” 那小家丁愕然之余,点了点头。 秦先羽又道:“写成单子。” 众人云里雾里,满面疑惑。 岳雷也是一怔,道:“你这小道士,交来五个银钱,要打就打,搞什么鬼?” 秦先羽忽然抛出一个小银块。 一两银子。 岳雷露出惊愕之色,十分不解。 秦先羽低声道:“这一两银子,加上你身上这些散碎银钱,勉强足够你去抓药养伤了。” 这时,众人才知道他适才报出的那些药材是作些什么用处,原来是给那汉子抓药养伤的。 想通了这点,人群中爆出轰然大笑,包括先前那个高壮男子和小家丁。 这小道士有点小聪明,不管这一棍子是否能够打动岳雷,至少这些话就已先羞辱了他。 岳雷恼羞成怒,喝道:“小子狂妄。” 秦先羽叹了声,道:“来罢。” 他扬起手,木棍举在空中。 岳雷冷笑了声,暗道这小子清清秀秀,跟个娘们似得,就算不去搬运气血,都是必然抵挡下来的。但他还是不愿生受下这一棍子,心念一动,先把气血搬运至胸前,见机而行。 呼地一声风响。 秦先羽一棍砸落下去。 就如他一剑劈开香柱一样,轻松写意。 啪地一生脆响。 木棍砸在岳雷肩头。 木棍崩断。 岳雷脸色煞白,只在刹那间,他聚集在肩头的气血,立时崩散,随着木棍断裂,那力道传至肩骨。 在众人眼里,只见小道士轻轻一棍打落肩头,就见那汉子的肩膀之处塌陷下去,皮肉淤肿,骨骼断裂。 岳雷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秦先羽抛了木棍,低叹一声,转身离去。 人群纷纷让开,众人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十分惊骇。 有人颤了一颤,缩了缩肩膀。 此刻正值下午,太阳尚未落山,有微风吹过,竟显得十分寒冷萧索。 已入秋。 ps:跪求收藏,推荐票……最近有点儿低迷啊。 第33章 镇鬼大印 入夜。 烛火昏黄,轻轻摇曳。 秦先羽盘膝坐于床上,闭目静心。 这里是柳府的一处接待客人的院落,虽不显奢华,却也古朴大气,并未辱没了州府大人的地位。 秦先羽身下的木床便是上好的木料,一床锦被更是柔滑如缎。 这小道士本想到头就睡,尝试一下这上好床铺是否好睡些,但想起修行之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得半分懈怠,便只得盘膝打坐。 今日下午打伤了岳雷,仔细想想,也颇有歉意。 习武不易,也是需要许多药材养身的,所以习武之人都需要大量钱财。 那岳雷有一身武艺,却来卖艺,虽然言语粗鲁了些,但毕竟没有走入歧途。 当时一旁曾有几个弟子上前扶住岳雷,有人曾要拦住秦先羽,却终究被秦先羽吓了回去。 “岳雷那几个弟子,见我那一棍打散了岳雷的气血,打塌肩头,威力不凡,所以才吓住了。但真要动手,我也就这一手剑术而已,他们反而通晓武艺招式,打了起来,只怕还要挨上几拳几脚。” “但我身怀真气,也不怕挨上拳脚,倒是我这气力之大,可比内劲高手,平日里水缸路石都能轻易举起,要是打中了人,非死即伤。” 秦先羽揉了揉头,暗道:“只有一手剑术,其余的只靠蛮力,如此可是不成的。看来还要学些剑招才好,但是观虚师父却不怎么支持,也许剑道初解真的暗合某种特异的手法,罢了,我还是找个机会,学一套身法。” “有了身法,就能躲避别人的招式,就能与人周旋。加上我有真气在身,一剑之威足能断金切玉,基本上内劲高手都未必挡住。” “剑法招式暂时压下,但是对于剑路还是要熟悉的。” 想罢事情,小道士才静心运功。 忽地,一股热意传来,初时只觉手腕旁有些热气,渐渐地,竟然化作大片热气,如浪潮般打来。 热气扑面。 秦先羽骤然睁眼,露出惊色。 他朝那热气扑来的源头看去。 发出热气的,正是神秘小鼎。 小鼎之上的图纹已经变化,变成一副山林模样,林中有只白狐。 小鼎呈灰暗之色,上面的图案也没有丝毫色彩,但不知为何,秦先羽一眼便看出这是一头白狐。 那白狐在山林中奔跑跳跃,十分矫捷,所过之处,竟是风吹草动。 “真气外放?”秦先羽倒吸口气,惊道:“一只狐狸,怎么也有真气外放的道行?莫非是头妖狐?” 那白狐奔跑之间,入了一处山洞。 洞中有灰黑之气。 白狐在洞中修行,不多时,就有大量灰黑气息朝它聚集。 忽地一声长鸣,极为凄厉,白狐周身灰黑之气震荡,片刻后凝聚起来。 原地只剩一具白狐尸体。 “这……莫非这白狐在修行,借助灰黑气息,想要突破真气外放的境界,到达更高境界?但它突破失败,终是殒命?” 秦先羽心中疑惑才起,又生变化。 白狐一身真气尽数散去,但它一缕本源真气微微旋转,竟凝聚起大量灰黑气息,融入了皮毛之中。 “白狐的先天混元祖气,仅是比常人稍高一些,但以它的道行,先天混元祖气怎么这么低弱?它一身真气,竟然都不是先天混元祖气?”秦先羽倒吸口气,心道:“我修行的真气,全是先天混元祖气,而这白狐的真气,竟是不同?” 白狐一身真气,已经能够真气外放,至少九寸之高,但它的本源之气,却才仅比常人高上一些。 秦先羽颇为疑惑,但接下来的事情已是极为明显。 有人发现了这白狐尸首,剥了皮毛,作成大衣或是围脖之类的衣物,被人赠给了柳小姐。 但这白狐皮毛中,已经藏了白狐的一点本源真气。 这种本源真气失了根基,本不该存在世上,但那灰黑气息大约让它产生了变化,才能藏在皮毛之中,伺机害人。 用寻常话来讲,就是变成阴灵鬼物,柳小姐的异病,实则就是遇了鬼,中了邪。 但实际上,那白狐死后,遗留真气化成的阴灵鬼物,其实无知无识,只是在世上留下如本能一样的浅末痕迹罢了。 “狐狸鬼倒是少见。” 秦先羽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玄奇的景象,几乎颠覆了他对这天地的看法。 深吸口气,心道:“原来这小鼎,叫做镇鬼大印。” 镇鬼大印,听名字倒是大气磅礴,用处不知如何,但显然不是俗物,至少是件法器。按秦先羽的想法,有了这镇鬼大印,以后那赵姓侠少他们的鬼魂找来索命,也不怕了。 一夜匆匆过去。 秦先羽打坐半夜,把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运转三十六周天之后,自觉圆满,便倒头睡下。 柔软的枕头,顺滑的锦被。 这小道士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床铺,睡得极好。 第二日,朝阳初起,秦先羽就已起床打坐,修道炼气。 本来还想继续走走,但听到下人们说起那位凝儿姐姐要来寻自己的麻烦,这小道士吓得连忙登上马车。 柳府夫人亲自来送,千恩万谢,又送上百两银子。 但这一回秦先羽并未收下,毕竟他托柳府寻找药材,寻求玉剑金剑,已经是天大的酬劳了,这上百两银子万万不能收下。 至于柳大人,公务繁忙,只让陆庆带话,言明秦公子所托,必然尽力。 临登车前,秦先羽顿了顿,还是凑到陆庆耳旁,把狐狸皮毛的事情说了。 但事情过于诡异,陆庆毕竟还是习武中人,因此秦先羽换了个说法。 只说是那异病出自于狐狸皮毛,究竟是中毒,还是狐狸皮毛自带的异病,就不得而知了。 陆庆露出凝重之色,点了点头。 此事早在彻查,只是,毫无头绪,秦先羽无疑为他点明了一个方向。 其实这小道士也不知道那狐狸皮毛里有什么文章,也许人家只是好心赠送,也许只是柳小姐自己喜爱而花钱买下的,也或许真是有人居心不良,明知狐狸皮毛有怪,还用来害人。但这事情就该陆庆去操心了。 柳夫人连连道谢。 秦先羽忙道不敢。 坐上了马车,缓缓驶去。 府中,小楼上,柳若音立在窗边,面色依然苍白,看着那马车渐渐远去,心绪十分复杂,最终,化作悄然一叹。 凝儿姐姐立在小姐身旁,咬牙切齿,骂道:“小杂毛道士!” 第34章 百岁寒年草 归了道观,又是挑水洗衣,打坐炼气的日子。 期间买过一次米,到了集市上,众人看他的眼神都有几分尊敬,且有多位长辈上来问好,大约是因为血痕蛇的事情,也或是柳府治病一事传开了罢。 这清净日子也有烦心之事,比如那寒年草,竟是枯萎得仅剩一叶,剩下的俱是化作枯叶。 原本被灵水滋养,寒年草已经渐渐泛出银色,与传闻中的十岁寒年草极为相似,但秦先羽已不缺那些小财,并未摘下。却不想去了柳府一趟,归来之后,其余寒年草叶都已枯萎,只剩顶上一叶。 这顶上一叶渐渐泛着金泽。 “莫不是我取走了那神秘小鼎,让它产生变故?” “按说这寒年草需要护养,但王纪家境贫困,哪来护养一株花草的功夫?何况他也说过,这寒年草与众不同,不必养护,当时还以为是个玩笑话,现在看来,只怕属实。” 秦先羽把那名为镇鬼大印的小鼎重新埋回土里。 当夜,最顶上的一叶,便金黄通透,仿佛黄金铸成。 秦先羽见状,也不由一怔,苦笑一声,还是任它自行生长罢。 这种现象,就如种瓜结果一样,总要裁剪枝桠,减去果实,才能让剩下的果实长得饱满。如若不然,所有果实均分养分开来,果实就会长得稍差,甚至长不活。 同理,这寒年草其余叶子枯萎,所有的养分,便尽数聚到顶上一叶,使得这片叶子变得格外不同。 “这就是百岁寒年草?” “寒年草一般只能活过八九年,十岁寒年草就是世所罕见,哪来的百岁寒年草?若真是百岁寒年草,那就真是价值连城了,药效必然不逊色于什么千年人参,天山雪莲,论珍稀之处,更犹有过之。” “反正我也不用它来赚钱,任它去罢。” 秦先羽不再理会,每日用玉丹泡水,打坐修行,常用柴刀练习剑道真解之上的那一剑。 这清闲日子没过两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打开大门,门外站有数人,当头一位老人微微躬身,正是上官家的管事。 这小道士怔了怔,他这些日子以来醉心于修行,又去过一次柳府,几乎忘了时日。细细想来,上官家老太爷的寿诞也就在这几日了。 “多日不见,小公子更添俊秀。”老管事笑道:“今日老奴奉命,为公子送来几件物事,在寿诞上可派上用场。” 说罢,他挥了挥手,就即有人双手捧来一套衣衫,通体白色,质地上佳。 除一套长衫外,又有白玉靴,缠丝腰带等衣物。 随后又有一人端上一方墨砚,黑中带赤,光芒隐隐。 老管事躬了躬身,说道:“这是为公子准备的衣衫,至于这方墨砚,则请小公子到时献给老太爷,只作寿诞之礼。” 秦先羽拿着墨砚,观看一番,他虽然不是内行,但也知道这墨砚不是凡品,当即笑道:“上官家倒是照顾周到,衣衫又了,连贺礼都先给我备好,不用我来破费。不知道这墨砚有个什么名堂,好在献礼时说出来,总不能直接递上去就算了罢?” 那老管事笑道:“秦公子倒是幽默,这方砚台,乃是京城贵人相送,外人暂不知晓,所以才能让公子在宴席上献礼。至于砚台的本身,听老太爷说起,是产自黑山。黑山那里盛产红丝砚,但这一方砚台则是不同,它黑中带赤,质地罕见,经名师大家雕琢,世所罕见,唤作赤龙墨玉台。” 赤龙墨玉台,好大的名头。秦先羽笑了笑,说道:“那我便收下了,待到寿诞将近时,你再来接我。” 老管事点头,躬身道:“既然如此,我便明日派人来请。” “明日?”秦先羽微微一怔,他沉醉修道,忘了时日流逝,只猜测是这几日内,却不想就在明日。如此算来,倒是有些急促了。 随后这老管事又留下了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些字,多半是礼仪规矩,以及应答的言语。 秦先羽暗笑道:“这是怕我失礼了,又胡乱说话?我哪有什么空闲看这些,有这闲工夫,就该揣摩修道练功的难题才是。” 他把纸张收入怀里,点了点头。 老管事也不好叨扰,笑着说了几句,才领人离开。 那个被陈家收买的下人恰好走在最后,他把手背在后面,略微一抛,就有个纸团滚落。 纸团落地无声,落在秦先羽身前。 待到众人都走了,秦先羽才把这纸团拾起。 纸上第一句话,赫然便是让他把上官家的那些纸张焚毁,只按这一张纸来说话,如若不然,便是想死也都是便宜了。 继续扫了两眼,上面全是让秦先羽如何失礼,如何对上官家不敬,如何当场退亲,如何使上官家颜面尽失,总而言之,用尽一切手段,让他退亲。 “不论是上官家,还是这个大人物,都不免有些高人一等啊。” 秦先羽轻轻叹了一声。 虽然上官家一位管事,几位家丁前来,做足了礼数,但却没有上官家的任何一位族人到来。而那位送他上百银两的大人物,更仅仅是让上官家一个下人传话,自家人从未现身。 这两家都只在将要临近寿诞之时才来传话,此前根本不加理会,似乎忘了有秦先羽这个背负婚约的小道士,只因为他们都自觉高人一等,对于他这小人物,其实并不怎么上心。 他们也不觉得这么一个小道士,有什么胆量去违抗他们的意思。 秦先羽摇了摇头,把怀中纸张取出来,和手上这一张纸揉成一大团,扔进了灶台。 “本还想练一练手,把刻画火符的手段学成,看来要押后了。” 忽然,秦先羽记起当初那位所谓的大人物送来上百两银子之时,还附带了一个东西。 上官家的小家丁还曾想把它私藏。 这东西模样古怪,倒不知是何来历? “那位所谓的大人物,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啊,用上百两银子来收买个小道士绰绰有余,但附带这么个东西,又是什么用处?看上官家那家丁把它私藏,想来这东西的价值还是不低的,只是……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总觉得……是个烫手的山芋。” ps:卖萌打滚求收藏,要推荐…… 第35章 提前开席 翌日一早,就有人备了马车在门外等候。 清风习习,已带了两分凉意。 秦先羽打坐了一夜,尽管不曾入睡,但真气运转之下,仍是神清气爽。他伸了伸手,便推门出去。 车夫和家丁都有些不悦,尽管他们是下人,但也是上官家的下人,自觉要比一般人高贵得多了。 这小道士何德何能,居然能够当得上官家的姑爷?居然能让他们在外等候? 若不是顾忌他跟上官小姐的婚约,说不得给他一些教训。 一个中年管事见秦先羽还是一身淡色道衣,眉头紧皱,喝道:“你那衣服呢?怎么不穿上?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秦先羽微微笑道:“小道是个道士,自当穿上道衣,这粗布衣衫,穿着也舒服。至于你们送来的那衣服,我昨夜试了试,太过舒服,小道总觉别扭,还是等我回来后卖了,换些银钱来得好,总也值得二三十个银钱罢。” “二三十个银钱,你以为这是麻袋剪出来的衣服?”听到这话,车夫都怒了,他们给上官家做事,每月领些银钱,却也不多,想要买上那等上好布料的衣衫,就是不吃不喝,少说也要五六年。 这样一套上好衣衫,那小道士居然不去乖乖穿上,还想买几个银钱? 中年管事面色微冷,哼道:“登车。” 说完,他低声咕哝了声:“下贱东西就是下贱东西,贱骨头穿不上好衣衫。” 秦先羽耳清目明,自然听见,他微微一笑,不去答话。 中年管事背了背手,就要登车。 秦先羽咳了声,道:“这车好像是来接我的,要登车,按你们纸上写的礼仪,应当是我先才对。” 那中年管事面色微沉,虽然不悦,却也只得退下,暗骂道:“小牛鼻子,等这事儿过来,非得好好把你往死里整。” 秦先羽不急不缓登了马车,才在车里坐定。 中年管事随后也登上了车。 “对了,我还有件事。” 秦先羽掀起帘子,探出头来。 他这一探头不要紧,只是手上一撩帘子,恰好把那刚刚登车的管事推下了马车。 中年管事仰面摔下,四面朝天,摔得昏昏沉沉。 “抱歉抱歉,适才并未看见你登车,当然,这也不怪小道,该怪你才是。按说你这下人是不能登上马车的,我怎么知道你要登上马车?” 秦先羽饱含歉意地道:“哦,刚才我要说件事,什么事来着?小道我忘了,记性真不好,还是待会儿再说罢。” 一旁忙有家丁把管事扶上来。 中年管事咬牙切齿,在家丁搀扶下终于起来,他摔得昏昏沉沉,听到秦先羽的话更是怒极。 管事正要登车时,秦先羽又掀起帘子,探出头来,说道:“我想起来了,咦?” “抱歉抱歉,你长得太丑,把我吓着了,我又忘了是什么事。” 秦先羽再度饱含歉意地道:“小道我出身道门,略通相术,我仔细瞧你模样……” 事关自己命途,那中年管事忙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秦先羽怅然叹息一声,道:“你长得太丑,也许只能是当下人的命,才长了这么个相貌。” 说完之后,他放下帘子,在马车内坐定。 车外,众人面面相觑。 那中年管事羞恼万分,咬牙不语,看向马车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阴沉。 最终,马车内还是只有秦先羽一人。 寻常人家能够养上一头骡子或是一头驴,家境便算得是不错了。至于马车,更只能看着,哪有坐车的福分? 秦先羽左右看了看,这车内没什么摆设,也比较简单。 当初陆庆请他治病时,那辆马车的也没多少摆设,但不免有些古朴大气,可这一辆则稍差了些。 “尽管上官家不知得了什么机遇,堪称一飞冲天,但比之于州府大人,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马车缓缓行驶。 秦先羽往窗外看了一眼,两边绿树匆匆后退。 “寿诞应该还未开始,酒席也在晚些时候。” 秦先羽微微闭眼,心道:“上官家派人来接我,只会提早,不可能晚了,也许到了上官家之后还要等上一等,或许又会有人来给个下马威。” “烦心事还不少。” 忽然,车外传来匆匆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 秦先羽探出头去,便见七八人快速跑过,俱是带刀,好像是奉县的差人。 “沿着这条小路,好像只有我那破败小道观,没有其他地方了吧?” 他眉头紧皱,有心下车去看,但灵光一闪,又停下了。 玉丹,小鼎,剑道真解的金纸,都已放在身上,就算是那位大人物连同一百两银子送来的东西也都随手放入怀里,此时道观中值钱的东西,除了几件新衣衫,就只剩下那二百多两银子,和那一株寒年草而已。 若是失了那二百多两银子,也许能够赚回它二千两银子。 秦先羽暗暗笑了声,取出那赤龙墨玉台,随手抛了抛,自语道:“好东西啊,若是我学着刻画火符的时候,这东西兴许能够用上。罢了,要是没有意外,还是该充当贺礼的。” 他把赤龙墨玉台放入怀中,闭目静神良久。 “怎么回事?寿诞好像提前了?” “这不可能。” 窗外有管事和几个家丁的议论声。 秦先羽立时睁开双眼。 “听说有大人物来了。” “哪位大人物?” “当朝内阁大学士,一品大员。” “听说他是来访老友的,而那位大学士的好友正在受邀之列,因此这位大学士便一同前来了。” “那又是谁?” “乾四爷。”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秦先羽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官分九品,以一品最高,九品最低。 内阁大学士,正一品。 虽然没有如州府柳珺大人一样,掌控一府的滔天权势,也没有掌握兵权,或是什么其余权势。但不可否认,他是朝廷大员,大德圣朝官位最高的人物之一。 这等人物来了,谁也不敢怠慢。 正因为他此时来了,因而酒席此时便开。 没有人胆敢让他等候。 提早入席的酒宴,仍然欢声笑语,没有人表露出半点不快。 ps:发书二十天了,我要收藏,我要推荐票……另外,本书已经从新人新书榜转到了签约新书榜,在榜单上的日子正在倒数,只剩二十多天,需要大家帮手,一个收藏,一个推荐,一个点击,都是榜上的莫大助力。 拜谢!o(n_n)o哈哈~ 第36章 府内 上官家老太爷的寿诞,已然称得是这丰行府最为盛大的事情。 倘若还在两年前,或许没有多少达官贵人在意这么个寻常家族,但如今已是不同。 上官家,一个寻常富人之家,短短两三年间,已然可比陈家,岳家等等百年世家。最重要的是,这个势如破竹的成长之势,仍不停歇。 谁也不会怀疑,再过些年,上官家能够成为丰行府首屈一指的顶级世家。 这一切,只因为那位在京城获得贵人赏识的上官小姐。 秦先羽并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缘由,但他却知道,入眼之处,极是震撼。 街道两旁早已清空了闲人,两侧停放宾客马车,有许多护院家丁维持秩序,又有管事在前引路。尽管热闹非凡,却仍是井井有条。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达官贵人,商贾富人,今日大多齐聚于此。不仅仅是丰行府之人,更有其余州府的权贵人物。 淮水六府,几乎有三成的大人物聚集于此。 熙熙攘攘,无比热闹。 今日来的显赫权贵和有名富商,少说过百,加上那些护卫,下人,这上官家已然聚集数百人之多。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入内。 而秦先羽身怀与上官家的婚约,恰好入府饮酒的资格。 然而,谁知道呢? “秦公子,请!” 中年管事在马车之旁,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秦先羽下了马车,便往前行。 那车夫和两个家丁欲言又止,但终究被那中年管事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一个道士打扮的少年,无请柬在身,妄图入府参与饮宴,哼,这些个护院少不了你的苦头。” 中年管事看着他的背影,冷笑连连。 果不其然,有护院上前拦住这小道士,喝道:“来人是谁?可有请柬?” 秦先羽平静道:“没有。” 那护院冷冷道:“既然不在上官家邀请之列,便请回罢。” 秦先羽点头道:“那小道便回去了。” “老天爷!这小道士这回怎么听话了?” 中年管事面色大变,要是让秦先羽回去了,他的下场可好不到哪里去,心中慌乱,连忙上前去,喝道:“你们这些混账,没看见这是未来姑爷吗?快闪开,快迎姑爷进去。” 今时今日的上官家,堪称如日中天,不请自来的也有不少,但碍于礼数,不好赶走,也便都请在外院落座。若是这少年道士换了个装扮,这些个护院或许就放行了,可偏偏他是个道士,看着也不像什么达官贵人,所以才被拒在门外。 可谁知道他是未来姑爷啊?几个护院也都苦笑。 “不了不了,小道没有请柬在身,就不去凑热闹了。” 小道士装模作样地推脱几句,心中暗道:“要是就这么回去了,还能省了不少麻烦事,这赤龙墨玉台也省下了。” 中年管事吓得几乎哭出声来,连忙哀求,又让人在前领路。 秦先羽嘿嘿笑了声,便随他走进去了。 外院,天井,几乎都摆满了酒席,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极是热闹。 入了府中,自然有人引路,那中年管事便退了出去。 “秦公子,来这边坐,正好缺个人。” 有人认出了秦先羽。 秦先羽不认得这人,心想大约是跟父亲认识的长辈,朝着对方点了点头,也就这这桌坐了下去。 那人有些富态,笑道:“我与你父亲是旧识,你唤我张员外便好。” 秦先羽微微一笑,点头道:“张员外好。” 张员外笑道:“秦明锦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听说你治好过血痕蛇的毒,这种剧毒只有你父亲曾经治愈,除他之外,也就仅你一人。看来你医术已经不输你父亲了,近来你医名响亮,连上官家都请你赴宴,想来秦家药堂有望重见昔日盛况。” 秦先羽谦然道:“员外过奖了。” 就在这时,内中匆匆出来一人,见到秦先羽,顿时一愕,忙朝着这边过来。 这正是上官家的大管事,也就是两次去道观等候秦先羽的老管事。 张员外微微一怔,起身来,笑着说道:“大管事怎么来了,大厅里全是大人物,你且去忙,我们自当理解。” 这酒桌上的人,以及周边听闻这话的商贾富绅,都连忙附和。 能够获得员外称呼,那都是一方富贵人家,若是平日里受人冷遇,必然拂袖而去。 但这里是上官家。 内堂大厅里的乃是丰行府首屈一指的显赫权贵,以及其余州府的大人物。 能够来上官家赴宴,已经证明在丰行府有不低的地位,至于大厅内室,就想得有些多了。 大管事朝着众人告罪两声,又说道:“一时忙碌,老奴也来不及招待诸位,望请海涵。” “不要紧,不要紧。”张员外摆手笑道:“你自去忙罢。” 老管事歉然笑了笑,才朝着秦先羽道:“公子怎么坐在了这里,内中已为你备了席位,正待开席。” 张员外微微一怔。 众人也静了一静。 秦先羽也微显愕然,他未曾想到上官家在大人物聚集的内堂中,已为他备了席位,当下起身来,向张员外道:“看来小侄要失陪了,张员外还请莫怪。” 张员外愣了愣,才道:“你去忙,你去忙。” 秦先羽随着老管事入内,待他们两个往内走去,众人才哗然作响。 “这小道士是谁?” “好像是那个秦明锦的儿子。” “听说他治好了血痕蛇的剧毒,莫非是因为医名正盛,才在受邀之列?” “不止,据说州府大人的千金染病多日,丰行府诸多名医束手无策,连乾四爷都无法治愈,但是前两日传出消息,那病症已痊愈。传闻那时正是请了一个少年道士。” 众人静了静,相视无言。 张员外呐呐道:“难道就是这秦家的小公子?” “怎么可能?必定是乾四爷妙手回春,他曾是京城御医,这病虽然困扰了他一段时日,但也难不倒他。这秦家小子肯定是凑巧去了大人府上,恰好碰上了时候。” “何况……那道士跟他是不是同一人,也还未知呢。” 其余人这么一猜一答,才算令人恍然。 但张员外又问道:“那他又是怎么来赴宴的?” 就凭治好血痕蛇的毒,这医名虽然不低,也不至于被请入大厅之内。 他这话一问,又使人静了一静。 适才那些个把秦先羽治好柳小姐病症一事否定的几人,正自觉答话巧妙,被他这么一问,顿时有些恼怒。 人总是有好奇心的,于是又有了几声议论。 就在这时,一个低低的声音说道:“听说,秦家跟上官家以前关系极好,两家曾有一纸婚约。” 满场寂静。 “也许……也许不是京城的那位上官小姐……” 啪一声。 有人滑了酒杯,摔了粉碎。 ps:感谢‘七月小道同学’的打赏,不过,这昵称真眼熟啊…… 第37章 满堂静候 主桌上,上官老太爷红光满面,灰白头发似也泛了许多光泽,他正要说话。 在他一旁,忽然一人说道:“此时开席,未免早了些。” 上官老太爷眉头微皱。 说话的人姓陈,陈家长子。 这位陈公子一身白衫,左手轻握折扇,淡淡说道:“似乎还未到齐,时辰也未到。” 未曾到来的还有许多,但是谁敢让内阁大学士等候? 上官老太爷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那位苏大学士似乎不以为意,正与乾四爷低声谈笑。 场中大多数人的目光,其实并非聚集在上官老太爷的身上,而是落在这位大学士以及乾四爷的身上。 乾四爷仍然是那副凡事随意的模样,只是要比传闻之中精神许多,并不似那般颓丧。 至于这位官居一品的大学士,虽衣着朴素,却仍不免几分厚重之意。那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威势,仅仅是读书数十年积累的厚重书卷气,就好似一个私塾里的老先生。 可谁也不敢小看这个看似平常的老书生。 陈公子把折扇放下,朝着苏大学士说道:“按说苏大人在此,不该让您等候,但未有到来的两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此时开席,委实有些不妥。” 听这话,他似乎要让苏大学士等候? 众人微微一惊。 还未到来的两人是什么来历?竟令得陈公子如此失礼? 若是不好,便得罪了这位大学士。 苏大学士正与好友乾四爷相谈甚欢,对这酒席其实没有多大重视,吃一顿酒菜,还不如跟多年未见的老友多聊几句。 人老了,下次也不知还能否再见,也不知还能说上多少句话。 听到陈公子说话,他摆了摆手,说道:“按礼数来罢,既然有人未到,便等一等他们,若等得原本的时辰过了他们还不到,便再动筷就是。” 乾四爷似笑非笑,说道:“苏老就不问一问是哪两位让你等候的?” 苏大学士道:“莫非你知道?” 乾四爷说道:“我自然是知道,但这话既然是陈公子开了头,就请他来说罢。” 陈公子向乾四爷施了一礼,才笑道:“这第一位,自然是州府大人,相信上官家早已备了请柬,即便州府大人没有亲来,相信也会派人前来。但时辰未到,不等州府大人,未免不妥。” 苏大学士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柳珺柳大人日理万机,少有闲暇,我等自当尊重。那另外一位,又是何人?” 陈公子说道:“此人姓秦,是个江湖郎中。” 乾四爷忽然嗤笑一声。 江湖郎中,跟药堂的医师,乃是截然不同的身份。 江湖郎中居无定所,不知底细,不知善恶,虽也以医师挂名,治病救人,但有多少医术其实并不清楚,也不乏有江湖郎中治死了人,又转走他处的事例。 “姓秦?”苏大学士略微惊异,道:“我曾听闻这丰行府有位名医,便也姓秦,这人医术极高,早有人邀他入京,做宫中御医,却被他婉拒。你说的莫不是这位?” 秦明锦曾受邀入京? 这事倒是极少听闻。 许多人面面相觑。 上官老太爷叹了一声。 陈公子也微微一怔,但终是笑道:“大人说的是秦神医,秦明锦,他前些年已染病逝去,我所说的,正是他的独子,秦先羽。” “逝去了?”苏大学士微微叹了声,又笑道:“那这位神医之子又怎么是跟柳大人并列,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听到苏大学士这话,可见陈公子捧杀的伎俩极为明显了,深知内中底细的上官老太爷,面色愈发沉了些。 陈公子笑道:“听说这位秦小公子啊,自小便随道士长大,学了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医术有多少不清楚,但却是个道士。” 听到此处,苏大学士已经有了几分不悦,读书之人最厌恶这些牛鬼蛇神的无稽之谈。 陈公子心中暗喜,若是苏大学士对那秦先羽有了恶感,在关键时候说两句话,便是极大的分量。这般想着,陈公子又道:“其实此人微不足道,就是他有……” 正要说出婚约一事。 这时,老管事进来了。 在他身后,还有一人。 众人转头看去,便见一个少年走入厅堂之内。 见到这人,陈公子面上笑意愈发灿烂,他轻摇折扇,笑道:“来了。” 原本一个医师的儿子,一个小道士,确实微不足道,但经陈公子先前所说,众人早已起了兴趣。 酒桌上的人物,皆是丰行府,乃至其余州府的大人物,要么是某一方面的名士,要么是位高权重的官员,要么是富甲一方的巨富。 这些人物,无不地位极高,随便一个眼神都能够令寻常人为之惊悸。 这许多大人物纷纷转头看来,落在一般人身上,就如大山压迫。 就连上官家的大管事也都呼吸一窒,但他为奴为仆数十年,深知为奴之道,低下头,仍是显得镇定。 但最让人刮目相看的却是这个小道士。 来人仅是少年,一身淡色道衣,面貌白净,颇有几分书生气,但看似文弱,又有些许深沉神秘之意,悠然深邃。 这少年道士看着满堂的大人物,露出淡然笑意。 如清风,如清水。 万千压力,一拂即过。 “你就是秦先羽?” 苏大学士看着他,不禁有些欣喜,这少年虽是道士打扮,但一身文气,倒像是个书生,而且看他清净出尘的气质,实是可造之材。 先前一点对道士身份而产生的不悦,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秦先羽微微躬身,道:“正是。” 苏大学士笑道:“好小子,可让在场的诸位一番好等。” 秦先羽朝着众人告罪两声。 老管事领着他入席。 “慢着!” 陈公子缓缓说道:“既然来吃酒席,总也该有贺礼才是。” 说罢,他将折扇放下,掏出一物,双手奉上,朝着上官老太爷说道:“适才只把我陈家贺礼奉上,竟忘了我这当晚辈的还有一礼。此时奉上,虽不免失礼,但还请老太爷收下才是。” 上官老太爷看了一眼,眉头微挑。 便连苏大学士都露出惊异之色。 那是一个木盒,紫金檀木所制。 单是这个木盒,便价高数十两银子,堪比寻常人家好几年的吃穿用度。如此珍贵的木盒,内中又是何等宝物? 第38章 奇石 众人注视之下,那木盒缓缓打开。 时已入秋,天气正是凉爽。 随着木盒缓缓打开,一股暖意缓缓弥漫开来,十分温暖。 那时一个拳头大小的物件,通体紫红,虽有棱角,但已经磨平。表面布满褶皱,如若树皮。 乍一看去,就如一块树根。 “这是什么东西?” “从未见过,更是闻所未闻。” “看它模样,倒像是块树根。” “应当是种奇特药材,只是不知这是哪一种药材。” “不管是哪一类药材,但它能令满室温暖,便是一种仙物。” “也许真是仙物也说不定。” 众人议论纷纷,虽然在场的都是丰行府首屈一指的大人物,也都曾去往其他州府,甚至越过淮水,去往京城,堪称见多识广,但也认不出这一种奇异物件。 纵然上官老太爷对这位处处逼迫的陈公子再是如何不喜,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予脸色,他伸手接过了这件宝物,却也十分好奇,问道:“这究竟是何宝物?” 秦先羽知道,这位上官老太爷,如今虽然地位极高,但此前也不过只是一个寻常富家老翁,见识并不算高。因此,上官老太爷不认得此物,也在情理之中。 但秦先羽感应到那略微温热的气息,心中却渐渐有些疑惑,只是这少年道士面色依然显得平静。 这究竟是何宝物? 上官老太爷不解,但在场中人,也都是疑惑不解。 陈公子微微笑了笑,说道:“这药材乃是一位高人所赐,放置于房中,可使得冬暖夏凉,堪称仙物,但具体来历,晚辈也是不知。既然此物形似药材,不如请问一下这位秦小道长?” 话音一落,无数视线,便再度落在秦先羽身上。 在常人感觉中,这些来自于大人物的目光,就仿佛山岳一般厚重,可在秦先羽眼前,仍是不值一提,他那张清净俊秀的白皙脸庞上泛着淡淡笑意。 苏大学士在京城多年,见识过无数珍奇异宝,国库珍品大多都曾亲眼得见,可他也不知这等奇异之物的来历。但听陈公子说是药材,便看向了身旁的乾四爷,问道:“此物既是药材,你这昔日的首席御医可识得?” 乾四爷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眼中闪过淡淡不屑,道:“这东西哪是什么药材?分明是个破石。” 苏大学士愕然道:“破石?” 乾四爷说道:“这是钦天监炼丹时候弄出来的石头,常年温热,能使周边气温也随之变动,因此才有温暖气息。至于夏天之时,天气炎热,这石头的那点温热,与炎炎烈日相比,便就成了清凉之气。” 在乾四爷口中,这东西似乎不值一提,但在苏大学士听来,却是一件非凡物事,他暗自心惊,忙低声道:“按说这等改变气温的奇物,应当用在皇宫之内才是,我常出入皇宫,怎么不知道?” “皇宫内苑又如何?这钦天监的东西,何曾外放出去?”乾四爷笑道:“当初只是钦天监有人拿来问我能否将此物入药,我才识得,但它看似药材树根,实则乃是石质,没有药性,无法入药。” 顿了顿,乾四爷又道:“这东西不知怎么落在陈家这小辈的手里,但多半是识得此物的。他故意往药材引导,想必是要看秦先羽这小道士出一场大丑。” 苏大学士目中多了几分光彩,颇有揶揄之色,心道:“不是药材,却误导成了药材,让这小道士来猜?看惯了朝堂上的阴谋诡计,再来看看这些小把戏,倒还有些意思。” 众人的视线落在秦先羽身上,已然许久。 秦先羽眉头微皱。 上官老太爷自然也知道,陈公子此举就是为了让秦先羽出丑,让众人把他瞧低一筹,待会儿提亲一事,不论是秦先羽还是上官家,面子上都有些过不去。这位老太爷微微顿了顿,说道:“秦家的小辈,这东西有些重,看着好像不是树根药材之类,你来瞧瞧?” 上官老太爷的想法颇为简单,毕竟把这东西拿到手上细看,总比远远猜测来得好些。 陈公子扇子微摇,笑道:“这位道长莫非看不出来?还是说,以秦家医术的传承,还是太过浅薄,看不出什么药材?” “陈公子误会了。” 秦先羽微微一笑,说道:“也不必过手,此物小道虽不曾见过,但只看这一眼,也能识得。” 陈公子心中不屑,冷笑道:“那便说来听听。” 此物出自于京城最为神秘的钦天监,凡是钦天监的丹方之类,向来没有外传,而这件宝物,几乎可以说是钦天监流传在外的唯一一块奇石。 除非是钦天监的人,否则,谁能认得这种异石? 苏大学士与乾四爷对视一眼,露出惊异之色。 秦先羽深吸口气,缓缓道:“此物乃是石类,以三种异物所炼,以白石为主,耗时三个时辰,凝液化粉,粉尘凝结而化石,天性温热。先师观云将之命名阳气石。” 众人惊愕。 陈公子如遭雷击,暗自心惊,随后哼了一声,袖子狠狠一甩,冷声道:“不可能!这东西也不叫阳气石!你这小道士,不识宝物,胡说八道!若是在我陈家,说不得要割了你半条舌头。” 说罢,他又看向了上官家老太爷,意思颇为明显。 若在陈家这种百年世家,自然要把这种胡说八道的小人物割了舌头,驱逐出去,而上官家又该如何? 正在这时,那小道士低低笑了几声,道:“宝物?你真要这东西,我那残破道观里的道祖神像下,倒还留了两三个,真是什么宝物也好,正好换来两个银钱。” 如此宝物,值两个银钱? 陈公子想起那位大人物交与这异宝时慎重的模样,可想而知此物何等珍贵?见小道士这样贬低宝物,心下怒极。 秦先羽看着那酷似树根的石头,轻声叹道:“先师观云偶然炼药所得,有了这阳气石,改善周边温度,只是炼制步骤也颇繁琐,本以为阳气石除先师外,再无人能将之炼制出来。今日见此阳气石,看来这世上也不乏与先师一样,精于炼丹的人物。” 他心中暗暗叹道:“观虚师父修道炼气一生,止步于真气外放。而观云师父炼丹求药,也难长生。但修道之人不少,炼丹之人众多,也不知世上有谁修来了长生?有谁炼出了仙药?” 第39章 一叶轻如羽 “原来不是药材。” 上官老太爷低声笑道:“好歹一片心意,我便收下了。” 陈公子丢了个大丑,脸色难看至极。 一件能够让气温为之改变的奇物,乃是何等重礼? 经过秦先羽这个小辈之后,竟好像真的只是一个仅值两个银钱的小物件,更可恨的是上官老太爷,竟装模作样,一副勉为其难才收下作态。 秦先羽默然片刻,才道:“此物虽不能入药,但改善气温,却可预防风寒酷暑,预先防病。依我看来,也可记入药类一列。” 这话总算挽回了陈公子几分颜面。 但陈公子脸色则愈发难看了。 场中众人惊愕不语,他们都是位高权重的人物,见识不浅,都能察觉出来这位陈公子有意刁难这个小道士,却不想这小道士居然真的识得这种奇石,反而让陈公子失了颜面。 而那小道士居然还有这样的奇石? 是否……从这小道士那里,得来这种奇石? 有人隐约动了念头。 苏大学士眼神颇是古怪,看着乾四爷,似笑非笑。 先前乾四爷说此物只是破石,不是药材。 但在这小道士眼里,能够预防疾病,就已是药材。 乾四爷叹了声,道:“此子看透药理本质,在这一点上,老夫不如他。假以时日,行医经验充足,势必胜过于我。” 这几句话,声音并未放低。 于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场中又是一静。 这小道士竟然有望在医道之上,胜过乾四爷? 许多人的目光多了些许深意。 秦先羽低声道:“乾四爷过奖,小辈才疏学浅,阅历浅薄,当不得如此盛赞。” 乾四爷哼了声,并不说话。 秦先羽略略苦笑。 “看来你对这个小道士,颇为看好?”苏大学士深知这位老友的秉性,见他开口夸赞,不惜贬低自身来抬高这个小辈,便知乾四爷对他其实极为看重,不禁来了兴趣。 乾四爷嘿然冷笑了声,答道:“可惜人家不太领情。” 令气氛有些凝滞的场面终于落幕。 秦先羽正要入座。 却见陈公子说道:“秦小道长,你的贺礼呢?” 秦先羽顿了一顿。 一场闹剧落幕,另一场闹剧掀起了序幕。 众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秦先羽探手入怀,悠悠道:“贺礼自然是有的。” “本公子看你虽是道家之人,却也颇显文气,想来也常读书,所送的,莫不是一方砚台?”陈公子摇着扇子,笑道:“若是砚台,可就免了,听闻京城有位贵人早已送来一方享誉盛名的砚台,唤作赤龙墨玉台。” 赤龙墨玉台,不识得的人,只觉这名头好生响亮。 认得这方砚台的人,无不面色惊变。 倒是苏大学士,似是早有预料。 秦先羽暗道:“看来这位陈公子早知上官家给了我赤龙墨玉台,他这话点明,便是把赤龙墨玉台献礼的路子堵死了。他几乎摆明了要让我丢失脸面,势必是与上官家不和,那位送我百两银子的大人物,想必就是他了。” 上官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寒色,赤龙墨玉台的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而陈公子当场点明,看来上官家里面,实也并不干净,须得整顿清理一番。 陈公子点明了此事,绝了赤龙墨玉台献礼的路子,秦先羽这么一个采药为生的穷少年,哪来什么重礼?倘若这少年懵懂无知,当真取了赤龙墨玉台,那么众人便都知晓这贺礼其实出自于上官家,所谓献礼,不过转了一圈罢了。 这种手段传出去了,徒增笑柄。 陈公子见上官老头脸色难看,而秦先羽良久不答,当下心中畅快,笑道:“秦道长,你有什么贺寿之礼,但请献上无妨。” 秦先羽沉默片刻,说道:“贺礼自然是有的。” 他掏出一物。 一片金叶。 金光闪烁,煞是耀目。 “哦?金叶子?” 陈公子微微一笑,说道:“对于常人来讲,一片金叶便是十分贵重之礼,但上官家乃是何等世家?你这一片金叶,就是十足赤金所制,又能比几个银两?你坐在这内堂酒宴之内,却只取了几两金子便作贺礼,这岂非侮辱了在座列位大人?” 在场之人,皆是位高权重之辈,贺礼自然也非寻常。 莫说一片金叶,就是一块金元宝,又算得了什么? 这金叶,就是十足赤金,又能有多大价值? 原本上官老爷子见到秦先羽这一片金叶,心中还颇欢喜,这金叶虽然不重,好歹也算一份能入眼的礼物,可被陈公子如此说来,反倒得罪了许多人。 秦先羽悠悠道:“这不是金子。” 陈公子更是嗤笑不已,“不是金子,难道只是染了色的树叶?” 秦先羽并不答他,双手捧着这片叶子,缓缓呈上。 “这是寒年草。” 一个苍老声音缓缓说道:“典籍所载,百岁寒年草!” 众人看去,说话的正是乾四爷。 只见乾四爷眼中神采飞扬,不复往日浑浊,他死死盯着那片金叶,低沉道:“寒年草仅能生长八年,仅有少数能过十年。” “寻常寒年草叶子,可提神醒脑,使人眼目清晰。” “但有一种绝佳之品,乃是十岁寒年草,也即是生长了十年的寒年草,其叶子历经十年而不摘落,经十年之后,一夜蜕变,药效可翻百倍。” 乾四爷看着陈公子,缓缓说道:“有一种百岁寒年草,生长百年,叶子百年不落。只须含上一口,使人神清气爽,数日不眠,若是将之冲服,势必心神大振,从而改善躯体,达到延寿之效。” 寂静无声。 忽地哗然而响。 “延寿的仙物?” “那岂不是仙药?” “寒年草一般只能活过八九年,十年也是少见,但这个竟有百年长久?而且叶子百年间不曾摘落?” 有人惊骇莫名。 却又有人眼生炙热,灼灼如焰。 “原来这叶子真的是百岁寒年草。” 秦先羽虽然惊讶,却也还在意料之中,那玉丹极为不凡,有这种增长草木的奇效,也在意料之中。 在许多人灼热的目光中,秦先羽将寒年草双手奉上。 “区区薄礼,轻如鸿毛,远不如金子贵重,还请上官老爷子莫要嫌弃。” 第40章 求亲 嫌弃? 此物能让人心神清明,从而推动气血,得以令人延长寿命,谁还嫌弃? 如此仙药,竟还称作薄礼? 不如金子珍贵? 陈公子只觉脸面十分火辣,好在众人都被百岁寒年草叶吸引了注意,并未将异样目光放在他身上。 上官老太爷几乎有些惊颤,他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双手接过寒年草,手几乎承受不住一般,微微颤抖。 这片金叶,虽轻如鸿毛,但分量之重,却如泰山。 对于一个垂暮老人而言,还有什么比延寿之物来得珍贵? 上官家近两年得了天大机缘,正是如日中天,有势如破竹之势,而他还只是一个老人,身子向来不好,若在这种使得家族扶摇直上的局面下撒手而去,见不到上官家将来辉煌之态,如何能够甘心?如何得以瞑目? 若非害怕失礼,这位老人几乎要喜极而泣。 秦先羽倒是颇为平静,心中暗道:“我用玉丹灵水煮粥做饭后的残羹便能造出百岁寒年草,可见玉丹何等珍贵?我有玉丹,又有真气,如今又有道剑之法,摸索得几分通往仙道的路子,前路正是坦途大道。” 乾四爷盯着那百岁寒年草许久,才收回目光,落在秦先羽面上。 这个清净俊秀的小道士,除了几分文弱秀气,似乎多了几许神秘气息。 听闻此物有延寿之效,苏大学士也大为吃惊,不禁问道:“我在京城常听闻千年人参,天山雪莲,化人何首乌等等奇药,都能补益气血,从而达到延寿之效。怎就不曾听过这百岁寒年草?” 连苏大学士都不曾听过,其余人自是不必多说。 众人大都竖起耳朵,细细去听。 乾四爷略微瞟了秦先羽一眼。 秦先羽端然而坐,说道:“晚辈也只见过典籍记载,且仅是提过一句,其余俱是不详。乾四爷乃是前辈名医,见多识广,还请为小道解惑。” “世间众多药材,大多补益气血,强健体魄,比如天山雪莲,千年山参,俱是如此。” 乾四爷看了看苏大学士,说道:“苏老曾获赐天山雪莲,补益气血,至今数年,身子依然康健,因气血充足,而睡眠食欲等诸般杂事尽都调和,得以精神奕奕。而这百岁寒年草,则属罕见,先是补益心神,待到精气神圆满,自然带动身体气血变动,愈发良善。” 苏大学士沉吟道:“如此说来,或许有些玄奇。” “你若觉得如此说来太过玄奇,涉及了鬼神之事,那便换个简单的说法。有些人心思抑郁,久而久之,气血凝结,也就一命呜呼。而有些人心情开朗,身轻体健,甚至连药物难以治愈的顽疾都能不药而愈。” 乾四爷说道:“心神情绪,或是宁和或是杂乱,与身子状况相互影响,这是医书上早有记载的。” 秦先羽暗暗点头,他修行先天混元祖气,对于这类事情感触最深,正因为心神能够使体内变化,才有了气感,久而久之,形成真气。 众人听到乾四爷说来,才有几分恍然。 苏大学士皱着眉头道:“如此,又有何不同?” “同样是补益身子的药材,虽然药效初始之处不同,但最后还是能够使人神清气爽,身康体健,并无多少不同。”乾四爷悠悠道:“但这百岁寒年草,比之于万年人参还要罕见。” 百年份的人参,已经颇是不错,千年以上更是珍品,万年则是至宝了。 若说这百岁寒年草与千年人参药效相当,便已是令人叹为观止的一份重礼。 但乾四爷竟说这一片叶子,比万年人参更为罕见。 物以稀为贵,如此说来,这片叶子,竟要可比那等至宝? 一片金叶,虽非黄金所铸,却要比一片十足真金珍贵了不知多少倍。 乾四爷深深看了秦先羽一眼,缓缓道:“皇宫之内,不乏奇珍异宝或珍稀药类,如参王,雪莲,何首乌等物,虽然稀少,却也并非没有。但是百岁寒年草,却是从未有过的。” 寻常寒年草,活不过十年。 百岁寒年草,竟活了百年,更为难得的是那叶子居然能够存留百年而不摘取,留存了百年,使得药效积累,终是一朝蜕变。 秦先羽暗暗心惊,他也不曾想到自己这一片寒年草,不仅真的是百岁寒年草,更是万分珍贵,比之于万年人参,天山雪莲,何首乌这等只在医书记载的灵药都要惊人。 他心中暗道:“可惜,若不是这陈公子从中作梗,我就只把赤龙墨玉台献出去了。如此被他耽搁,虽然留下赤龙墨玉台,却送了这么一片无比珍贵的百岁寒年草,不过得知了这叶子的妙用,可想而知,我那玉丹是何等不凡。” “玉丹效用已是如此令人心喜,那一册剑道初解记载的练剑入门之法,近来小试,也是非凡,倒不知那一册剑道初解中暗藏的金纸上,所记载的道剑,又会是何等光景?” 秦先羽暗暗这般想着,但其他人的目光已经彻底转变。 能够得以入内堂的人,要么是一方富贾,要么是一方官员,要么名望高绝,要么则是在某一个行当中有极高成就。 这些人物,俱是眼高于顶。 尽管秦先羽这小道士给他们带来了不少惊讶,但却远不如这一片百岁寒年草来得惊骇。 连皇宫之内也不曾有过,便是帝皇之尊也不曾拥有。 但秦先羽这个少年,竟能随手取来,作为贺礼。 好大的魄力! 内堂之内的许多目光,再非居高临下,而像是看着一位与自己地位相仿的人物,甚至有了几分敬畏。 陈公子脸色十分难看。 有些人看向他的目光颇为古怪,但顾忌陈家是百年世家,也不好嘲笑,甚至不好当场露出异色,于是便都装作不知。 经过这一场令人沉寂的献礼之后,酒菜终于端上。 秦先羽食指大动。 就在这时,陈公子再度起身来。 “道祖在上!”秦先羽心中暗暗恼怒,想道:“酒菜这么丰盛,就不能让小道好好品尝吗?” 在场大约也就秦先羽是这般想法,众人都是富贵人家,每日大鱼大肉,何曾少了?吃这些酒菜,吃得厌恶的人,也大有所在。 陈公子站起身来,拱手向众人施礼,竟是大有一副主人的气派。 众人俱是停下。 秦先羽也不好夹菜,叹了一声,把刚刚拿在手里的筷子放下。 正在这时,便听陈公子说道:“上官家有一佳人,年方十七,陈某十分喜欢,时常想念。今日意欲趁此寿诞,再添一喜,向上官家提亲。”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不禁一怔,随后都与身边人对视一眼,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苏大学士与乾四爷亦是对视一眼。 乾四爷心内冷笑,暗道:“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苏大学士眼中闪过几许寒光,多了几分深沉思索。 秦先羽听了这话,反而聚起筷子,夹了口菜,只觉那菜食色香味俱全,比起自己那点算不上厨艺的微末手艺,要好了不少。至于陈公子的求亲,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也并不怎么意外。 上官家老太爷只有一个孙女,今年正好十七。 那个少女与秦先羽之间,还有一纸没有多少分量的婚约。 到了此时,秦先羽总算有些明白自己的用处。 酒宴之上,又是一片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官老太爷的身上,期待他的答复。 但上官老太爷的目光,则落在了秦先羽的身上。 于是所有人都顺着上官老太爷的视线,看向了秦先羽。 再一次,把目光放在这个小道士身上。 几乎所有人都在仔细端详着这个看似清秀灵静的少年道士。 第41章 发难 陈公子要向上官家提亲。 而此时看来,陈公子与上官家的关系着实算不上好,甚至有些针锋相对。 秦先羽见到这一幕,便已是十分清楚。 正因他与上官小姐还有一纸婚约,所以便成了棋子。 上官家要用自己来作为借口,拒绝陈公子提亲。 而陈公子花费百两银子,则让自己在寿诞之上,落尽上官家的颜面,甚至当场退亲。 秦先羽略微恍然。 其他人也都是见多识广,隐约也能猜测一二。 “见陈公子对着小道士怀有极深敌意,而此时上官老太爷又看向这个小道士,看来这个小道士乃是关键。” “何止如此?若是一般人,即便再怎么不喜,也断然不会再寿诞之上如此失礼,陈公子对这小道士这般刁难,其实往深处想,对上官家也是未有多少尊重。” “看来,这一场寿诞,并不平静。” 场中依然寂静,但并不妨碍许多人心中思索,猜测出几分头绪。 秦先羽举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上官老太爷沉默片刻,缓缓说道:“缘儿已有婚约在身,此事……” 他顿住言语,沉默良久。 秦先羽暗叹道:“果然是把事情推到了我的身上。” 陈公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一纸空文,也未必难解。” 一纸空文? 众人对视一眼,俱是心惊。 婚约? 这小道士和那位在京城中得获机缘的上官小姐有一纸婚约? 上官老太爷沉默片刻。 陈公子朝着秦先羽使了个眼色,心中暗道:“这小道士怎么还未有照我那纸上语句来说话?难不成想要白收我一百两银子?就不怕本公子派人宰了他?” 这位陈公子出身富贵,但凡所遇之人,尽是卑躬屈膝,竭力讨好。因此在他心中,地位低下之人,皆是十分卑贱,懦弱可期,更是见财眼开。 按说秦先羽得了上百银两,定是满心开怀,又必然惧怕他这位轻易取出上百银两的大人物,因此,势必要听他差遣,任他驱驰的。 秦先羽也能猜出此人想法,暗自冷笑:“这人自幼养尊处优,身旁的人尽是谦恭谄媚之辈,只怕把穷困人家都当成了卑贱之人。哪知穷人也有傲骨?” 若是以前,秦先羽都会将此事抛之脑后,何况如今得了奇遇,体内又有真气孕生,任他有什么手段,自身都已有了全然不惧的底气。 上官老太爷缓缓说道:“秦家祖辈,与上官家素来交好,而老夫性命更是秦明锦救回来的,因此我那长子才把缘儿许配给秦明锦的二字。若是无端端解去婚约,上官家岂非言而无信?” 陈公子冷笑道:“昔日上官家仅是寻常富庶人家,如今则可相比世家之族,他如何配得上官小姐?如今的秦家,仅是孤身一人的江湖小郎中,还挂着一个出家人的道者身份,怎么可以与昔日光景相提并论?” 许多人暗自点头。 秦先羽深吸口气,心中有些不善。 上官老太爷说道:“正因为上官家今时不同往日,因此才更不能主动解除婚约。否则传了出去,便是恃强凌弱,弃了道义。” 这话落在许多人耳中,都颇是满意,苏大学士亦是点头。 “原来上官老太爷是顾忌这个。”陈公子淡淡笑道:“既是如此,便让这位秦家的小道士自己解除婚约,这难题不正是迎刃而解?” 说罢,他又转向秦先羽,饱含深意地说道:“秦小道长,你如今也算富裕,不必再来攀附高枝,不必凭借上官家而衣食无忧,何不解了婚约?如此,也算皆大欢喜。” 话中深意,秦先羽自然听得明白。 点出攀附高枝,想要借上官家如今的地位财富而衣食无忧,自然是说给众人听的。而说他如今也算富裕,则是在提醒他,那上百两银子的事情。 秦先羽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头来,满面疑色,问道:“此事,与你何干?” 陈公子脸色一僵。 众人一怔,随后便有几人暗自发笑,而其中一人,笑声竟毫不遮掩。 乾四爷笑得畅快,只是笑声就如针尖,让陈公子脸色火辣辣地疼痛。 陈公子自认什么都算到了,但从未想到,一个没有任何地位,没有任何武艺的卑贱下人,竟然敢违逆他的意思。他咬着牙,顿住不语。 上官老太爷也是松了口气,心想此事便算暂时停歇,接下来,只要京城那边有人前来,便可以力压陈家,不必顾忌对方百年积累的底蕴。 “你真要把上官小姐嫁给这么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棍?这样一个窃贼?” 陈公子寒声道:“即便你上官家皆是愿意,但京城那位收下上官小姐为徒的贵人,可不会同意罢?” 上官老太爷为之一滞。 场中也静了下来。 秦先羽轻轻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平静道:“陈公子所说,那装神弄鬼的神棍窃贼,可是指我?” 陈公子冷声道:“没有半点神通法术,就敢作个道士,不是神棍是什么东西?至于窃贼……” 他顿住不语,忽然握住桌上一个酒杯,狠狠摔落在地,喝道:“袁大人!” 桌上有一人起身,五十开外的模样,身材瘦小,两撇胡须,大有獐头鼠目之态。 秦先羽认得这人,正是奉县的县令。 正是此人,收了十几两银子的贿赂,将秦家药堂生生从秦先羽名下夺走,判给了秦家几位表亲叔伯。但是上面秉公办理,驳回了此事,因此秦家药堂仍然还在秦先羽名下。 只是这位袁大人并不顾忌,强行派人夺了药堂。 秦先羽暗道:“原来是这个家伙,真是冤家路窄啊。” “诸位好。” 袁大人仅是一个县令,在酒宴之上的众人当中,可谓是地位十分低下,因此态度也放得极低,不见平日里那副嚣张气焰。待行过礼后,他一指秦先羽,喝道:“秦先羽,你窃夺卢员外一面玄虎铁牌,又偷取上百银两,本大人已经派人前去取证,你还不快快认罪?” 这般罪名压了下来,饶是秦先羽早有准备,也不禁怔了一怔。 陈公子送来上百银两,以及一面铁牌,原来是用来栽赃的。 “老太爷。” 管家来报,说道:“门外有一群奉县的差人,说是奉命而来。” 不待上官老太爷回话,陈公子便已挥手道:“传进来。” 他这举动,已是主次颠倒,喧宾夺主。 见那管事领命而去,竟未有问询家主的意思,身为家主的上官老太爷心底一沉。 不多时,就有一位佩刀的捕头走了进来,抱拳行礼。 陈公子将扇子朝着桌上放下,说道:“在这小道士的道观里,你究竟查到了什么,大可说来!这里尽是大德圣朝有名的人物,自然会依法行事,纵然这小道士靠山再大,也逃不过去。” 靠山,自是指上官家。 那捕头朝着上官老太爷看了一眼,深吸口气,说道:“卑职奉命而去,搜得大量银两,共有二百多两。” 陈公子问道:“玄虎铁牌呢?” 捕头咬牙道:“未有所获。” 陈公子顿时一怔,脸色铁青。 秦先羽早就估计铁牌有些来历,所以藏在身上,他们搜查道观,自然一无所获。秦先羽心中轻笑了声,面上平淡,幽幽说道:“什么铁牌?小道又不识得,更不曾见过那卢员外,你们无端端来污蔑我,算是什么事情?如今搜不到那什么玄虎铁牌,反而取了我的银两,乱了我那道观,又该是如何?” 陈公子竟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袁大人,平日里栽赃陷害的把戏干了不少,根本无须细想,随口就道:“你一个小道士,平日采药连日子都过的艰难,哪来的二百余两银子?照本大人看来,你必然是把玄虎铁牌换成了银两,加上原本的上百两,才有如今的二百余两。” “袁大人说得正是。”陈公子大喜,喝道:“你这小道士,也忒不识货,那玄虎铁牌只换得百两银子,简直算个人才。” 袁大人喝道:“来人,把他拿下,上了枷锁,压回去。” 短短几句,竟然就定下了罪,不容旁人反应过来。 当袁大人发话时,陈公子朝着苏大学士哪里看去。 秦先羽一个小人物,不会有人替他出头,就是上官家,在之前那句暗指作小道士的靠山的言语,也有顾忌。唯一的变数,就是这位大学士。 苏大学士来自于京城,地位极高,根本不会顾忌一个百年世家。 若是他觉得此事不公,要插手其中,必然是个难题。 但看这位大学士似乎饶有兴趣地观看,并无插手的意思。 陈公子暗松口气,心道:“这次算是搅了酒宴,也让这婚约几近于无,接下来的逼婚,我还另有后手。” “还不快把他拿下?” 袁大人喝道:“莫要扰了众位大人的兴致,快些押走!” 捕头得令,持刀而上。 嘭! 秦先羽暗聚真气,用力一踏,居然将身后木椅踏碎,随后,他便取了一根木棍,握在手上,挥了出去。 便如挥剑一般,随手而来,宛如天成。 啪一声,那捕头来不及反应,肩处塌陷下去。 酒宴顿时乱作一团。 陈公子身旁两个护卫立时起身,朝着秦先羽扑来。 “住手!” 一声厉喝,从堂外传来。 咻的一声,有破空之声响起。 一柄长刀从大门外飞入,刺在地上,插入砖石之中,深达半尺。 秦先羽大喜。 那是陆庆的佩刀。 第42章 五五分账 “无凭无据,仅是揣测,便想把人押入牢狱,是谁来准你拿人的?” 一人迈步入内,面色冷峻,言语冰冷如霜。 他行走入内,手上一拍,便把狭长宝刀从地上拍得飞起,身子微斜,长刀自空中掉落,自行入鞘。 “卑职陆庆,见过苏大学士。” 陆庆朝着苏大学士略一施礼,得了苏大学士点头之后,又向上官老太爷问好,随后才转向场中众人,随手一拱,淡淡道:“见过诸位大人。” 秦先羽见他前后三次见礼,差别极大,态度也如天壤之别,但其余人却都不敢有丝毫不悦。 且不说陆庆乃是代表着州府柳珺前来的,就单是陆庆本身,就是京城一位禁军统领,虽然派到州府身旁作了护卫,但官职还在。真要论来,在场之中,众人官职或地位,有六成人是要比陆庆低上一筹的。 乾四爷低笑道:“苏老头,你好歹也是一位大学士。这陈家虽是一方富强,可却只是乡下豪绅,当着你的面,污蔑栽赃,任意擒人,似乎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苏大学士平静道:“你也不用激我,陈家胆敢如此肆无忌惮,必然是有底气的。现在有陆庆在前出头,便仔细看着吧。” 乾四爷道:“也好。” …… 陆庆朝众人见过礼后,便在所有人极为惊讶的目光当中,朝着秦先羽拱手一礼。 见到这一幕,陈公子仿佛被雷霆打中了一样,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平和的少年,这个根本不放在他眼中的小人物,似乎并不是那般便能容易操纵的。 “你们是说,秦公子盗取宝物,偷取银两?” 陆庆转过头来,冷着脸面,问了一声,不待回答,便寒声道:“人证物证何在?” 袁大人平日里也自觉一双巧嘴,能说得八面玲珑,不知怎地,在陆庆眼前,威压逼迫之下,竟呐呐说不出话来。 连袁大人都是如此,自幼养尊处优的陈公子,更是狼狈。 “没有任何证据,单凭你们揣测之说,便想将人擒走?” 陆庆厉喝道:“你们视大德圣朝律法何在?你们还当真丰行府是你们自己家中,以自己为王法不成?” 秦先羽暗道厉害,陆庆这几句话倒还在其次,但言语之中,不免带上内劲催发,产生动人心魄之感,加上陆庆本身地位颇高,见识广博,乃是身经百战的一位禁军统领,不乏杀气,竟隐约有了震慑全场的威势。 “他言语凌厉且威严,加上内劲催发,杀气凌人,场中尽被他一人折服,恍惚之间,还以为陆庆才是此地之主。这种威势,几乎已经难以用武艺形容,堪称武道。”秦先羽暗暗吃惊,倘若再往玄妙之处去看,几乎跟典籍中神仙所居的道场有了一两分相似。 被陆庆连声喝问之下,袁大人几乎如雷轰顶,直到此时才恢复几分,颤颤说道:“那残破道观之中,有巨额银两,这便是证……证据……” 不知怎地,在陆庆炯炯如火的目光下,袁大人声音中竟也有些颤动。 “银两?”陆庆冷冷道:“有银两便一定是证据?莫非这银两打上了标记?昔日秦家药堂如日中天,如今虽非秦公子亲自执掌,但秦明锦先生总有家财遗留罢?” “不可能!”袁大人未经思索,立即摇头道:“他怎么可能还有银两遗留?” “为何不能?”秦先羽似笑非笑,说道:“难道袁大人是想如实相告,让在场的诸位大人知晓,我那秦家药堂的积蓄,其实是被你及那些秦家表亲瓜分了去,并无半两银钱落在我的手里?”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袁大人面色大变,喝道:“你敢污蔑本大人,我……” “也不与你多说废话,你只觉得我这银两来历不明,因此才要拿我入狱是吧?”秦先羽拍了拍道袍,对此事显得不甚在意,“且不说秦家积蓄,单是小道这些年来采药治病,就有不少银两,你看我这百岁寒年草,不就是价值奇高的宝贝?” “那二百多两银子,是小道多年省吃俭用,生生存下的积蓄,是准备将来还俗,用来娶媳妇的。哦,对了,我还未真正拜入道门,朝廷和道门,都还未记录在册。” 顿了顿,秦先羽叹了一声,说道:“小道我苦苦积攒多年,省吃俭用,到头来竟成了贼赃,可叹,可叹。” 他原本还想说自己治好了柳小姐的病症,获得州府大人赏赐一千两银子,借此敲诈一把。 但仔细想了想,还是作罢。 州府大人俸禄虽高,但挥手之间赏赐上千两银子,便有贪污腐败的嫌疑。此外,柳小姐染病一事,柳府多半不愿被外人知晓,若是从自己这里传了出去,也是不好。 正是这般想着,就听陆庆淡淡道:“秦公子,你那两千银两,莫非也放在道观之中?” 秦先羽微微一怔,心中升起一股荒谬之感,但终究是点了点头,略作沉吟,补充道:“听他们所说,只说起我那二百多两积蓄,并未说起两千银两的事情,加上我藏得隐秘,多半是没有被搜出来。” 陆庆暗自赞赏一声,秦先羽这话,正是圆了先前的破绽,随后,便听陆庆说道:“若是搜不出来,只得说明他们这些领着朝廷俸禄的家伙,全是废物。若是搜了出来,隐瞒不报,更是贪赃枉法,论罪当判牢狱之刑。” 适才那捕头吓得面色发青。 “两千银两?” 袁大人和陈公子对视一眼,都有几分不妙之感。 “前些日子,州府大人请秦公子过府治病,正是妙手回春,堪称神医二字。事后,大人赏赐两千银两,此事我陆庆可作担保。” 陆庆转头对着身后一人说道:“你且去查一查,那两千银两何在?” 那人领命而去。 陆庆朝着秦先羽看了一眼。 秦先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千银两,五五分账,各分一千。 第43章 惊闻 敲诈这两千银两,说来也是颇为行险,一个不好,就把州府大人推入艰难境地。 若被朝堂上的对手得知,少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但陆庆既然敢编造此事,自然便有摆平后患的把握,可毕竟还是借了柳珺大人的名头,而陆庆也要冒着被州府大人责罚的风险。 总而言之,五五分账,秦先羽觉得还是十分公道的。 “还愣着干什么,快滚!” 陆庆看着袁大人,沉声喝道:“此事还不算完,寿诞之后,我再跟你计较清楚。” 袁大人看了陈公子一眼,暗自咬牙,只得狼狈离去。 论官职,陆庆乃是禁军统领,更兼州府大人的侍卫头领,教训这么一个县官,绰绰有余。 陈公子更是面色阵青阵红,他为了破去这场婚约,向上官家逼婚,还准备了许多后手,再不济也能搅了这场寿诞。哪知苏大学士没有出头,竟然被州府大人的心腹陆庆破了计划。纵然还有许多后手,可陆庆在场,他却也不敢再使出来了。 经过前面的事情,此时酒宴大是索然无味,但众人细细揣摩先前之事,却有另类趣味。 州府大人送来的贺礼,也极是贵重,乃是一根赤色血参,但有秦先羽的百岁寒年草在前,不免逊色了几分。 接下来,便有些许异样的寂静。 这场寿诞,乃是上官家数代以来场面最为浩大的一场,本也应当是上官老太爷此生最为风光的一日。可惜经过前面的事情,竟显得十分低沉。 酒宴落幕,众人散去。 陆庆走到身旁,低声道:“两千两银子,我会在三日之内逼他们吐出来,五五分账。另外,你这两百多两,我也会一并讨回,到时你再回道观瞧一瞧,是否物品还有丢失。” 秦先羽点了点头,又送了一物到陆庆手上,低声道:“这就是他们诬陷我的物证。” “玄虎铁牌?”陆庆看了一眼,不动声色收了起来,说道:“其实此物材质并非什么异宝,甚至算不上宝物,但他是卢员外祖传之物,并附有卢家一个隐秘故事,因此才有些许价值。但实际上,此物也就对卢家有用,如今卢家悬赏三千两寻回此物,我身为朝廷中人,碍于身份,若是得了玄虎铁牌也只得上交,而无法向卢家索要这三千两。” 顿了顿,陆庆又道:“我派人打扮一番,将玄虎铁牌送去,拿下那三千两。过多几日,再给你送去。” 秦先羽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另外,我孤身一人,你也是有妻儿老小的,你我平分了便是。” 陆庆摇了摇头,说道:“我倒是不缺钱财,不过再过些天我要再娶第八房小妾,有先前那一千两,已是绰绰有余。” 一千两银子,别说娶第八房小妾,就是娶八十房小妾,也勉强足够。 正在这时,忽有家丁前来,对着秦先羽道:“老太爷有请秦公子往书房一聚。” 陆庆点了点头。 秦先羽朝他告别,便与家丁往后堂而去。 陆庆遥看前堂,只见众人簇拥着苏大学士和乾四爷,已经出了上官家大门,他沉默片刻,抬脚赶了上去。 苏大学士与乾四爷告别众人,登上马车。 “你觉如何?”车上,乾四爷淡淡笑了笑。 “浅薄至极。”苏大学士摇头说道:“这位上官家的老太爷,出身富贾人家,尽管这两年上官家如日中天,势如破竹,但他依然只是一个富家老人,比之于那些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差得远了。至于这个陈公子,不过是个被骄纵坏了的年轻人罢了。” “这两家的计谋测算,还显得浅薄了许多,并不周全,尤其是那陈家的年轻人,目空一切,小看了所有人。” 沉默片刻,苏大学士摇头笑道:“兴许是老夫看惯了朝堂上的阴谋诡计,眼界高了不少。” “倒是那个小道士……”苏大学士低笑道:“甚是顺眼,若非没得空闲,老夫还真想把他从歧路上拉回来,走上读书习文,报效朝廷的正途。” 乾四爷亦是低笑,不以为意,只是说道:“陈家与上官家将他作为棋子本是不错,但未免太轻视了他。据说两方都只是派人稍作接触,仅此而已,如此,变数自然是不小的。正如你所说,无论是上官家,还是陈家的年轻人,都过于浅薄了。” “其实,若是一般人,只要有些许银两钱财,便能铤而走险,当个棋子也不算什么。但这小道士医术颇高,对世事认知自有见解,不受摆布也是意料之中。” 乾四爷笑道:“若不是预料到有这一场好戏,我怎会邀你同来?以你的身份,一方豪绅又如何?哪配得你前来赴宴?” 苏大学士似笑非笑道:“仅仅如此?” 乾四爷叹了一声,说道:“当年被那老鬼一句话破了心境,颓丧多年,正是这小辈将我点醒。听闻陆庆邀他上京,而上官家那小姑娘就在京城,我今日请你前来,只是让你看一看这小道士,今后在京城之中,他若有难处,你念在我的面上,略微帮扶一把。” 苏大学士点头道:“你的事我也听过,今日见了小道士,并不讨厌,反而有些喜爱,日后在京城之中,我会照拂一些。” 嘎吱一声,马车骤然停下。 苏大学士眉头微皱,正想呵斥车夫。 就在这时,便听车外有人朗声道:“陆庆求见。” 苏大学士掀开车帘,冷笑道:“多年不见,你这禁军统领当了柳珺的贴身侍卫统领,威风倒是渐长,竟敢拦我的车驾?” 陆庆只低笑了声,忽又叹息一声,脸色稍显凝重,跃上马车,在苏大学士耳旁道:“钦天监首正大人袁守风离京,山河观仙图被盗。” 苏大学士悚然一惊,失声道:“怎么可能?” 在钦天监的守护之下,镇国之宝竟然被盗? 纵然当朝国师袁守风离京,可钦天监中能人无数,奇杰众多,怎会被人盗走山河观仙图? 据他所知,钦天监之中,尚有一位不为世人所知的剑仙,丝毫不逊色于钦天监之首,袁守风。 第44章 退亲 “我要退亲。” 上官家书房内响起一个平淡的声音。 秦先羽丝毫不顾老太爷诧异的目光,淡淡说道:“你也不必多说什么,小道我看得出来,让我在寿诞上面求亲,是上官家用来抵御陈家的手段。小道仅仅是你们眼中的棋子,并非真正的乘龙快婿。” “不论是你,还是陈公子,都将我视为一颗能够任意摆布的棋子。” “但我就是我。” 秦先羽淡淡说道:“我不听陈家摆布,不作陈公子手中的利器,但也不会凡事听从你们上官家。” 上官老太爷眼中露出惊愕之色,但沉默之后,竟不发声,只静静等待下文。 “倘若听从陈家的话,我在寿诞之上便会让上官家陷于极为尴尬的境地,接下来陈家会有什么举动虽不知晓,但可想而知,断然不是什么良善之举。”秦先羽缓缓说道:“好歹两家昔日关系不错,我总不好将上官家送入这般境地。然而……如若按照上官家所说,这场婚约,只怕就由不得我了。” “我有自知之明,上官家如日中天,非比往日,这场婚约已是形同虚设。今后解除婚约,只在上官家一念之间,我若是求亲,你们答应与否并不重要,但重要的是,世人皆知,秦先羽有意完婚。” “此后,不论你们是要让这场有名无实的婚约继续下去,又或是使之终止,也不过一句话的功夫,总而言之,已经没我什么事情。” 秦先羽看着上官老太爷,笑道:“说得可对?” “不错。”上官老太爷叹了声,说道:“你求亲之后,我会答应下来,借此拒绝陈家。但此后,完婚之期会无限延后,用你来当缘儿名义上的夫婿,挡下不必要的麻烦,直到有朝一日,不惧怕任何麻烦,上官家自会解除婚约。” 秦先羽低声道:“意料之中。” “但老夫从未想过,你居然会来退亲。”上官老太爷看着他,沉声说道:“只要你愿意,就会是上官家的乘龙快婿,衣食无忧,待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巨财,让你一世富贵无忧。” 秦先羽摇了摇头。 上官老太爷默然良久,终是叹息一声,说道:“如今上官家正茁壮发展,日后成为顶尖世家,指日可待,不知多少人打破脑袋,想要成为上官家的女婿,不想还有你这个前来退亲的异类。” 秦先羽笑道:“并非人人都指望富贵荣华,寿诞之上,老太爷也听见了,我身怀数千两,早已是衣食无忧,何必再攀附权贵?至于上官小姐,我从未见过,谈不上任何情义,这场婚约于我而言,不过一张薄纸罢了。” 上官老太爷眼露异色,沉声道:“你可知道,上官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全是靠了缘儿在京城的奇遇!正是因为缘儿,上官家才能有这等地位,且仍在朝世家大族的方向发展,未曾止步。你与缘儿有一场婚约,就真能放下?” 秦先羽笑着说道:“一张薄纸,怎就放它不下?” 上官老太爷叹道:“虽然婚约形同虚设,但未必不能假戏真做。” 秦先羽摇头发笑。 这位上官老太爷说得好听,实际上那位上官小姐身在京城,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一趟,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只怕到老,都未必能见她一面,谈什么假戏真做? “秦老头倒有你这么个孙子。”上官老太爷悄然一叹,上官家年轻一代中,男子平凡庸碌,只有上官缘儿极为出色,但毕竟是女儿身。 老太爷默然良久,才道:“婚约的事情,老夫无法做主。” 秦先羽皱眉道:“这又如何说法?” 上官老太爷说道:“缘儿如今乃是上官家真正的支柱,她的事情,便是老夫也不好代她决定,何况此乃终身大事。解除婚约一事,只得等她从京城归来。” 顿了一顿,这位老人抬起头来,似笑非笑:“或者,你往京城走上一遭,向她当面退亲。” 秦先羽默然不语。 上官老太爷自然是在推脱。 秦先羽从未见过上官缘儿,自然谈不上青梅竹马,情深意重。但反过来讲,上官缘儿也不曾见过秦先羽,同样谈不上情义二字,对于上官缘儿来讲,这场婚约,亦不过是一张薄纸罢了。 也许上官老太爷确实顾虑如今的上官缘儿,唯恐她对家族生出不满,但这件事情,显然不会让上官缘儿心怀不满。 为何要推脱此事,只怕便是上官老太爷自己,对自家内心所想,多半也并不清晰。但他隐约有些想法,或许留下这份婚约,也未尝不可。 这个少年道士,让人难以看透。 但他相貌堂堂,气质十分之好,又不乏傲气,不乏傲骨,更不乏聪慧灵敏,若真能招他为婿,也未尝不好。 “再过不久,小道会前往京城一趟,彼时,再寻机会,向上官小姐说清此事。” 秦先羽点了点头,施礼道:“若已无事,小道便先回去了。” 上官老太爷微微点头。 秦先羽离开书房,在家丁带路之下,缓缓离去。 书房之内,转出一人。 这人一身紫红衣衫,甚是高贵大方,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此子确实不错。” 上官老太爷看着这个中年人,微微点头。 上官展,身为上官老太爷的第三子,或许所有人都忽略他的经商之才,但谁都知道一点,上官家的三爷,生出一个了不起的女儿,上官缘儿。 老太爷说道:“今日看来,上官家只怕有陈家安插的眼线,要么是近年来安插进来的新人,也或许是被收买的老人。展儿,你素来有经商之才,在外行走多年,也识得治家之道,如何清理这些眼线,便任你作为了。” 上官展点了点头。 天色渐晚。 秦先羽往道观行去,忽见路边一个静立的老人,仔细看去,忽然喜道:“福伯?” 那老人转过身来,喜极而泣,道:“小少爷?” 正是秦家昔年的管家,福伯。 ps:卖萌打滚求收藏,求推荐票……请点击加入书架,收藏本书……另外,本书铺垫结束,逐渐步入正轨,原谅我是个慢热货。 第45章 钦天监中最神秘之人 夜深。 客房中,烛火摇曳。 苏大学士将手中信纸在烛火上一绕,顿时燃烧,不多时化作灰烬。 “山河观仙图确实被盗,但此事尚是秘而不宣,只有少数人知晓,至于三月后那场大会,如期举行。” 苏大学士说道:“钦天监有近半的弟子开始搜寻散布于大德圣朝各地,搜寻山河观仙图。” “既是如此,那便正好。” 陆庆低声道:“陈家近来异动频生,渐渐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今日寿诞之上,胆敢在大学士面前构陷他人,轻易擒拿,便是如此。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习武中人失踪,事情源头,指向陈家。” “我派人暗查陈家,无人生还,据我推测,陈家之中有位武艺极深的高手,难以对付。若是钦天监来人,凭借修道人的仙法神通,想必能够将之拿下。” 说道仙法神通,陆庆眼中也不禁闪过异色。 苏大学士更是诧异于陆庆说出仙法神通这些话来,钦天监守护大德圣朝秩序,关于仙神之事,只有少数人能够知晓,没想到陆庆也能清楚。 仔细想了想,苏大学士微微摇头,说道:“若是钦天监其他人来了,自然能够助你拿下陈家。但是这一回……” 陆庆皱眉道:“怎么?” “来人地位特殊。”苏大学士摇头道:“除袁守风外,无人能够请动。” 陆庆惊愕道:“只有袁守风大人才能请得动他?” 苏大学士点头道:“不错!” 陆庆略微迟疑,“那当朝圣上……” 苏大学士道:“同样请不动他。” 陆庆倒吸口气。 苏大学士看了看窗外的夜空。 有星光划破天际,宛如仙家剑光。 “那是钦天监最神秘的一人。” …… 道观之中,秦先羽大是欣喜,破天荒买了顿大鱼大肉,虽然道观里的银两被人搜走,但身上十几两银子已是充足。 肉香飘扬,弥漫开来,更有一股异样的清香。 那正是玉丹浸泡出来的灵水所散发的气息。 福伯看着满室狼藉,不禁老泪纵横。 秦先羽苦笑一声,今日道观被人搜索了一遍,除了二百多两银子被搜走,其他东西都未丢失,但看起来满室狼藉,倒是十分不堪。 这道观本就建制不全,又颇是残败,加上今日狼藉模样,简直像是被废弃多年一样。 看着自家少爷在这地方生活,福伯心中不禁十分悲伤。 秦先羽说道:“福伯,我跟你说了,今天只是有些意外,其实我过得挺好,而且发了一笔大财,只是今天被人搜走了。不过你大可放心,过两天就会数以十倍地还回来。” 福伯只以为他在安慰自己,低着头,羞惭道:“只怪老奴不好,这一来竟让少爷又使了这么多钱财,置办这些肉食。” “不说这个。”秦先羽摇头笑道:“福伯,你不是回家去了吗?” 这福伯是秦家的老人,是秦先羽爷爷那一辈的家丁,后来当了管家,尽管秦家不大,但琐事不少,却都是福伯一人操持。后来药堂生意热闹,才请了四五个下人打打下手。 待到秦神医逝后,众人作鸟雀散,只有福伯留了下来,更是不取薪酬。 但秦家只剩秦先羽一人,药堂又被奉县的县令和秦家表亲勾结而夺去,日常琐事秦先羽自觉能够应付,于是在秦先羽坚持下,便让福伯回了老家去养老。 据说福伯在老家有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前每月总会寄些银钱回去。 听到秦先羽提起,福伯露出黯然之色。 秦先羽心中顿时有些沉重。 尽管福伯提得不清不楚,但秦先羽还是听得出来几分悲伤及无奈。 原本福伯在秦家多年,与自家儿女相处较少,亲情较淡,以往有银钱寄回家中。如今秦家势微,福伯一个孤寡老人,没有了银钱收入,依靠儿女抚养。 那些个儿女,也算不上什么有孝心的人,以往还好,如今面对一个不能挣钱养家的老人,自是十分不满。 福伯不愿待在老家,便走回了奉县,来寻秦先羽,在他眼里,这个小少爷要比自己孩子更亲一些。 秦先羽叹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福伯就在这儿住下吧。” 福伯连忙摇头。 他本是来投秦先羽,心想为少爷作些杂碎琐事也好,但见到少爷落到这般狼狈,便不想再给少爷添麻烦。毕竟对一般人家来讲,养多一张嘴,也不是容易的。 秦先羽看着他,低声道:“你想离开?” 福伯并未答话。 秦先羽又问:“你要去哪儿?” 福伯叹道:“我有去处的。” 对于这样一个孤苦无依,又不愿回到老家的垂暮老人而言,要么自寻短见,要么得过且过,最后的下场,多半是在某个乞讨不到食物的日子里饿死,或在某一个寒夜里冻死。 秦先羽盛起一碗肉汤,递到他面前,轻声道:“福伯,你不信我身上有数千两银子,就在等两日,等人把银两送来,到时就见分晓。退一步讲,我如今医术有成,治好了两种异病,有些医名,养活你我足矣。” “再是不济……” 秦先羽微微一笑,起身来,在灶台旁取来一根木柴,往天上一抛,手掌成刀,一挥即过。 啪一声。 木柴断作两截。 因为真气有成,他气力大增,但真气毕竟是凭空而来,又不是习武中人,皮肉还显稚嫩,这一下打去,掌侧稍微渗出血丝。 秦先羽看着目瞪口呆的福伯,笑道:“我习武有成,总也饿不死吧?” 福伯心中忽觉万分欣慰,喜极而泣。 正在这时,道观之外传来呼声。 “秦先羽,快出来!” “小崽子!” 秦先羽眉头微皱。 福伯眼中露出愤怒之色,道:“是咱们秦家那群白眼狼的表亲。” 秦先羽皱起眉头,手上稍微握紧,对于那群所谓的亲戚,他从来没有任何好感,甚至,这是目前唯一让他感到厌恶的一群人。 “总是这样也不好。”秦先羽说道:“去看看罢。” 福伯起身来,咬着牙道:“少爷,你在这里,我去开门。” 第46章 厚颜者,怎知廉耻? 门外有男有女,熙熙攘攘一群人。 这些全是秦氏宗族之人,与秦先羽或多或少有些关系,但已不算亲近,少说也隔了三代。 福伯出门来,见到众人,见他们衣着光鲜亮丽,再想起自家少爷被他们夺去家业,住宿破败庙宇,顿时满腹怒火。 这些人见到秦家老仆,都不禁一怔。 福伯早已归了老家,怎么又回来奉县? “你来作什么?让秦先羽那小崽子出来,药堂无端端被人封了,我们前去询问,却被告知,需要药堂主人才得寻求解禁。” 当头一个中年人说道:“药堂还在秦先羽名下,你让他出来,随我们去一趟。” “还知道药堂是我家少爷的?”福伯怒极反笑,道:“怎么,那猿猴大人把药堂判给了你们,结果管不到户部那边,被户部那群大人批了回来?” 那中年人自知理亏,面色铁青,说道:“秦明锦死前答应过,要给我们找一处店铺作个小本生意,如今他死了,便该用药堂抵债!” 福伯怒道:“老爷瞧你们生活困苦,日常资助不说,更有心给你找份生意,却没想到你们这群白眼狼,竟然把这话当作老爷欠你们的债,生生抢去了秦家药堂!无耻!无耻至极!” 这话空口无凭,实际上福伯也不知老爷是否说过,多半还是他们捏造出来,但老爷生前有意为他们找份活计倒是事实。 可就是这样一句没有任何根据的空话,将秦家药堂生生夺走。 那位收了许多贿赂的袁大人,根本未有了解案情,收下银两的当天,便将秦家药堂归属判定。 福伯咬着牙,看着这中年人,咬牙道:“秦鹰,当年你身无分文,为了娶亲几乎癫狂,是老爷怜你,给了你数十两银子,不够时甚至找好友借来一些,让你风风光光办了一场酒宴。此后数十两银子你故作不知,老爷也不给你提起,但你心中就没有半点感激?如今你如此对待我家少爷,良心当真过意得去?” 那个名为秦鹰的中年人面色微变,片刻后,冷声哼道:“婚宴过后,我还是身无分文,秦明锦那些银两,花费一空,又没有落到我的手上,谈什么感激?” “好好好!”福伯点了点头,身子几乎站得不稳,他转头看向另外一人,说道:“秦度,你呢?” “你娶妻之后,房屋年久失修,又无钱财修补,来求老爷。老爷迫不得已,将药堂之后的宅子送你,自己一家三口住进药堂之中,你可知那药堂狭窄,药味浓重难闻?” “你可知老爷那宅子,曾有人出价数百两也不曾买下?” 福伯看着那人,白发颤动,厉声道:“今日你来作甚么?” 秦度面色不变,只是冷笑了声,哼道:“当初他若是没有把宅子送我,难道我就没房子住了吗?我那祖屋虽年久失修,却也能够住人的。” 福伯大声怒喝道:“既然你那祖屋能够住人,又为何要来秦家药堂闹事?为何要打破秦家药堂的牌匾?为何非要逼着老爷把宅子送你?” “你当日那般举动,今日又是这般说法,就不觉得羞耻吗?” 福伯又看向一人,喝道:“秦四娘,当年你丈夫陷入牢狱,是老爷亲自打点,才让他得以从牢狱中出来,你一家向来感激老爷,今日你来,又是做什么?” 那秦四娘年纪已有五六十之多,头发花白,听到这话,略微有些羞愧,但她咬了咬牙,终是说道:“受秦明锦恩情的人,是我丈夫,可他已经死去了。” “好好好!”福伯连道数声,惨笑道:“老爷在天之灵,要是见到这一幕,不知道悔是不悔?” 秦度说道:“少说废话,别以为我们占了药堂,这是秦明锦生前答应我们的,这是用药堂抵过欠我们的债。” “对!” “何止是这样?原本秦明锦逢年过节,都会送来鸡鸭鱼肉给我们过节,他死了这几年,全给省去了,真要说来,秦先羽既然是他的儿子,就该依照秦明锦的话来做。这几年来,秦先羽这小崽子欠了我们多少?” 这群人心中其实也不免羞愧,但为了掩盖羞愧,他们便会寻找借口,让自己的行为变得理所应当。 渐渐地,他们已经理直气壮,只把秦家这些年来的恩情,视作了理所应当,而当这些恩情止住,便成了亏欠他们的债务。 秦先羽在内中静静听着,手上绷紧,脸色微寒,片刻后,他轻叹一声,心中忽然想起几个字:“斗米养恩,担米养仇。” 这八个字,乃是古籍所记。 原来这种事情,古来便有。这种无耻之辈,自古以来,便不缺乏。 但你对人施恩之时,对方势必感激。 久而久之,便是理所应当。 当有一日,停止了施恩救济,便好似亏欠了对方,变成了仇怨。 秦先羽暗叹一声,其实他父亲秦明锦在世时,这些人倒还颇为亲近的。但如今……也不知父亲见到了,作何感想? 看着门外福伯气得发抖,秦先羽自觉不能再隐在门后,他缓缓出门去,一掌按在福伯背后,为他舒气。 秦先羽暗中给福伯按揉了几下穴位,对着众人说道:“诸位叔伯兄弟,怎么得空来我这儿?” “你总算出来了。”秦鹰说道:“秦家药堂无故被封,正须解封,药堂还在你的名下,需要你亲去一趟。” 福伯正要怒骂,便被秦先羽拦住。 秦先羽神色平静,说道:“好,但据我所知,药堂被封禁之后,暂时不能解封,需要核实许多消息之后,才得解禁。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三月,不若三月之后,几位再来,那时再去府衙,正好一日解禁。此事去了,也于事无补。” 眼前这些人,都不识字,也不识律法,自然不知道秦先羽这话只是随口乱说。 但听说要等三月,都惊得面色发白。 三个月功夫,要损失多少银两? 秦家药堂当前请来的一位外姓医师,每月都要领上不少银两,若是这三月来药堂不能开张,光是这位医师的薪酬,就十分头疼。 虽说当初为了凑齐银两去贿赂袁大人,大家都各出一份银钱,使得如今秦家药堂也都是大家共有的。可若是停了收入,要从自家口袋里掏出银两来支付医师的酬劳,只怕人人都会推脱。 “三月?” “未免也太久了?” “从不曾听过什么需要三个月的说法,这小崽子莫不是要诓我们?” 秦鹰秦度等人都面色微变,各自对视一眼,秦鹰说道:“不管怎么说,你先跟我去一趟再说。” 秦先羽淡淡道:“小侄虽然吃得不多,但是失了药堂及先父的积蓄,只得每日采药度日,着实是没有半点空闲。我这就要上山采药,只怕没有空闲跟表叔走上一趟。” 似有意无意,秦先羽把“表”字说得较重了些,似在提醒对方,两家其实并没有那般亲近。 秦鹰并没有听出话中深意,只是不耐道:“别废什么话了,快跟我走。” “我若不采药,就该饿死了。”秦先羽平淡道:“先父愿意救助几位远方表亲,但我想来,几位想必还是不愿意给我一口饭吃的,若不自力更生,怎得过活?” 福伯这个在秦家数十年的老仆,听闻自家少爷生活如此困苦,几乎七窍喷火,恨不得生生咬死这群无耻之徒。 秦鹰等人总算听出几分意思,见秦先羽不愿一同前去,就想上前,直接将他拉走。 福伯见状,忙上前喝道:“你们想做什么?” 秦度踏上前去,伸手去推福伯,便想把这碍事的老家伙推倒。 正在这时,一只手掌从侧旁伸来,握住了秦度的手腕。 随后,轻声一响。 啪的一声。 秦度惨叫出声。 众人脸色苍白。 秦先羽轻轻折断了秦度的腕骨。 以他如今的真气修为,虽然皮肉并未锻炼得如何健壮,但真气有成,气力早已是大得惊人。 “你敢伤人?” “你竟敢伤人?” 众人惊怒交加。 见到众人惊讶之余,似乎还想一拥而上。秦先羽微微一笑,他取出了门旁的柴刀,随手一挥。 门边石阶下的一块岩石,一分为二。 柴刀亦为之崩断。 但所有人都住口不语。 在这一刻,只怕谁都清楚,这个少年道士,有着一身非凡武艺。 “不就是等三个月嘛?何必呢?” 秦先羽轻声叹道:“秦家药堂在你们手里都快三年,我不也忍下了吗?” 门外这群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这个少年有一身武艺,若不是忍下了,以他的武艺,几乎能把这群人逐一打个遍,甚至杀人之后,远走他乡,也未必不能。 只因为他忍下了。 秦鹰有些畏惧,咬着牙,终是说道:“好,三个月后,我们再来找你。” 说罢,他匆匆离去。 其余人扶着秦度,也一并离去了。 福伯看着少爷,道:“少爷,你为何答应他们?应该把秦家药堂索要回来才是的。三个月后,少爷真的要依他们所说,把秦家药堂解禁之后,送到他们手里吗?” “光天化日之下,又不能直接宰了他们。”秦先羽笑着说道:“打发他们走了就是,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罢。” “至于三月后……我大约已在京城。” “待我从京城回来,该是我的,还是我的。” 听着少爷自言自语,不知怎地,福伯忽然想起一句话。 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少爷这分明是要吊着这群家伙的胃口,让他们空等三月,然后才发现,一切都是空的。 比起要把这群脸皮厚实的家伙怒骂一遍,如此让他们希望变为绝望,也许更好一些。 三个月后,他们这几年来积蓄的少许银两,估计就因生计而花费一空,而今后,药堂还是秦家药堂,但必然是秦先羽的药堂。 而这些没有了积蓄,更没有药堂的秦家表亲,多半又会落到以往的落魄地步。 第47章 青城山 距离京城大会,尚有三月,虽说要提前月余上路,但还有近两月的闲暇日子。 这些日子当中,秦先羽每日修行,未曾间断。 观虚老道传功,秦先羽获六寸真气,在柳府之时,镇鬼大印将那灰黑雾气转化出来,又把真气增长三分。加上近月修行,如今真气已有六寸九分之高,将近七寸。 这等修为进境,已是极快。 秦先羽并不觉得意外,能有如此进境,势必是因为玉丹灵水的缘故。 近月来,真气磨合,渐渐蕴养身体,也逐渐把真气化为己用,圆润如意。 另外,剑道初解的修行,业已登堂入室,单凭一手剑术,已是极为神妙。但记着老道所说,他只学得这一式,却不通晓任何剑招,甚至身法。 福伯原本见少爷整日盘膝打坐,好像神神颠颠一样,后来秦先羽说是修行武艺,才让他放下心来。倒是这些天里,因灵水的缘故,福伯白发转黑,竟然年轻了许多。 “陈家好大的势力,数百年前就是富贾人家,连传四代,在百年前跻身于世家行列,在这奉县的势力竟是根深蒂固。” 秦先羽想起陆庆送来四千银两时的话,心中微微有些震动。 袁大人的背后,自然是陈家撑腰。 陈家不倒,便暂时不好对那位明显不干净的袁大人下手。而陈家势力颇大,根须遍布,想要对付他们,极为艰难,即便是州府大人早已有心去掉这个一方豪强,却也十分顾忌,此外,陈家在京城,也有不少大人物的关系。 秦先羽惊讶之余,也不如何惧怕。 倒是这些天来,玉丹浸泡的效用渐渐低了,也不知是自身对玉丹灵水服用过多,而导致效用降低,还是玉丹本身的缘故。 “玉丹效用降低之后,用沸水煮开,初时也能见效,此时效用也渐低了。” “只怕还是要用火符才好。” 火符,自然便是剑道真解之上所记载的那一道符文。 玉剑或是金剑,想要将之融化为水,都是极难的,一来火焰难以达到这等程度,二来,想要把剑烧融,只怕铁锅先是化了。于是,便有了这道火符。 秦先羽意欲尝试一下这火符,用来烧化玉丹。 当然,最重要一点,更是想要练上一练,免得到时修炼剑道真解之时,产生变故。 符笔,朱砂,诸如此类之物,是必不可少的。 福伯已经前往城里店铺询问过,想要最上等的朱砂,需要再等几日才得运送过来,但是价格昂贵。对于数千两银子在身的秦先羽而言,显然不算什么。 “福伯已经预定了朱砂,而符笔也买了一枝最好的,此外一应事物,大多已经备好,再过几天,就要熬炼玉丹。” 才这般想着,他微微一动,发觉门外有人。 自真气磨合之后,感知愈发敏锐了。 “凝儿姐姐?” 出门后,见到门外那人,秦先羽微微一怔。 凝儿对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哼了一声,进了门内,四处打量一番,说道:“小道士,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怎么像个庙宇,还有神像?” 秦先羽笑道:“道士不就应该住在道观里?” 凝儿小声嘟囔道:“听说你是神医,应该住药堂里才对。” 秦先羽微微笑了笑,并不答话。 “也忒寒酸了些。”凝儿左右瞧了瞧,说道:“你这道观也小得太小了,听说你们道士不都是注重风水,注重格局的吗?看你这道观,也看不出什么规格呀。” 秦先羽说道:“先师观云醉心药理,精研丹道,对其余事情较为随性,不拘小节。这道观是他亲身建立,只求简便,不求繁复。” “好了,不和你多说。” 凝儿在边上放了一个小包裹,随后拍了拍手,说道:“我该走了。” 秦先羽颇觉疑惑,问道:“这内里是什么东西?” “前天和小姐在街上碰见那老伯,听说原本是你家的管事,想要买些符笔朱砂之类的。这些是小姐经过老爷那里,向其余州府的大人讨要来的,听说这是从青城山上得来的。” “青城山上的物事?” 秦先羽蓦然一惊。 青城山,大德圣朝的道教祖山,便连大德圣朝的皇帝,也曾山上朝拜道教祖师。 大德圣朝的道士,几乎都属青城山,只因为所有道士的名册,都在青城山上。若秦先羽要真正继承道观,出家入道,便须得有青城山记录在册,唯有如此,才算正统道士,被同道认可。 这样一座仙山,自然不乏神仙传说,信众无数。 观虚老道的笔记中就有记载:此山灵气十足,无愧于仙山福地之称,但游览全山,虽有修道炼气之辈,却未见得仙神之尊。 “山上有炼气修道之辈,也有真气外放的人物,但观虚师父并未见得修为更高的人物,可观虚师父不曾遇见,却也不代表没有。至少,这山上真的有练气修行之人,确有高人隐士。”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青城山并不如何高耸,但却在白云轻雾笼罩之中。在世人眼里,这便是一座仙山,一座笼罩着神秘面纱的山峰,更是朝廷公认的道教祖庭,道家弟子尊为祖师所在的仙灵之山。 从青城山得来的物事,何止是价值不菲? 秦先羽将之打开,便发现内中有一支符笔,一盒朱砂,一支拂尘,一个香囊。 秦先羽惊道:“这个,小道怎么能……” “不想收下?” 凝儿挑了挑眉,哼道:“反正我只送来,收不收是你的事情,就是要丢了,那也是你的事情。” 秦先羽苦笑一声,说道:“此物小道我确实求之不得,之前让福伯在城中买了符笔,预定朱砂,虽是最为上等的,但是比之于道教祖山所出的物事,确是天壤之别。但此物珍贵,无功不受禄,不如我……” 凝儿脸色微冷,哼道:“你当我们家小姐稀罕你那点银子?这东西从青城山而来,本来还是青城山长老使用的,若不是我家老爷跟其他州府的大人讨要,你当是那般容易有的吗?” 秦先羽苦笑不语。 “哼,最讨厌你这牛鼻子,本姑娘走了。” “凝儿姐姐,要不先喝杯茶?” “你当本姑娘跟你一样清闲吗?” 作为一名侍女,只得时时刻刻守在小姐身边,但凡小姐吩咐,便都要尽力去做,不得懈怠。便是大半夜熟睡之中,若是听到吩咐,也要立即起身的。 世人劳碌,哪有清闲可言? 再比如大户人家的厨子,若是主人半夜三更要吃什么菜肴,即便在熟睡之中,也只得翻身而起,不得耽搁。 如此想来,秦先羽忽又想起乾四爷,想起那个老人家的一番言论。 待他回过神来,凝儿已经离开道观,渐渐走远了。 ps:心情烦躁,另外,明天中午无更。 第48章 窃听 “唔?” 此地乃是奉县,距州府大人宅邸颇远,当初陆庆来请,驾着马车都行驶半日。 怎么凝儿就在奉县? 既是如此,柳小姐应当也在奉县? 秦先羽顿足良久,皱着眉头,终是出了道观,心道:“总该要道谢一番罢?” 不知怎地,这厮忽又想起那时的柔软触感。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错了,无量天尊。” 福伯暂时未归,秦先羽把门掩上,就即离开。 体内真气已近七寸之高,不仅气力大增,更显飘逸灵动,身子行走如风。 他感应敏锐,虽然耽搁良久,仍然能够随在凝儿身后。 不多时,就已赶上凝儿,但这小道士对于刁蛮的小侍女总有几分畏惧,于是放缓了脚步,只尾随在后。 凝儿顺着道路,走入林间。 秦先羽随后入内,就见林间空地处,有一辆马车。 车旁有两名侍卫,以及一位手执长鞭的车夫。 凝儿笑嘻嘻上前,在车旁笑了几声,说了几句。 秦先羽暗想:“柳小姐果真在奉县。” 忽见马车上下来一人,五官精致,相貌极美。但见长发如瀑,漆黑亮丽,又见皮肤白皙,晶莹如玉,举止之间十分温柔纤弱。 比之于柔弱沉睡之时,却添几分灵气。 秦先羽心头猛地一跳。 “看来柳小姐果真是康复了,气色极好,短短日子已能下地行走,真是灵水非凡。” 秦先羽隐在一旁,见柳小姐和凝儿姑娘携手而去,又让车夫和侍卫在旁等候,想是要在林间走一走,看看风景,说说女儿家的贴己话。 正当秦先羽想着是否先回道观之时,就听一句“牛鼻子小道士”飘入耳中。 听见自己的外号,他犹豫片刻,便绕着林子另一边跟了上去。 “小姐,话说这小杂毛道士虽然治好了你,但他厚颜无耻地跟老爷要了好多报酬,而且居然还要一柄纯金打造的小剑,而且我还听说了,老爷私下里还给了他两千两银子。” “胡说什么,两千两银子只是外面的传言,又不是事实。” “谁知道呢,你看他这么无耻,能跟老爷要那么多药材,甚至多要了一把金剑。这两千两的事情估计也是真的,我想一定是老爷不好说出来。” 秦先羽隐在一旁听着,羞愧难当。 “而且啊,我刚才送去那些符笔啊,朱砂啊,这小道士还不是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把它收下了?” 凝儿又一句话,让秦先羽几乎掩面,小道当时就那般见钱眼开吗? 说道最后,凝儿终是叹了一声,说道:“小姐,他救了你一回,咱们老爷也给了报酬,权当诊金,说来也就两清了。你怎么还对这小道士这般上心?” 柳小姐粉面微红,低声道:“当日打他一掌,总过意不去。” 说到这点,凝儿顿时怒道:“那小道士分明是占你便宜,别说打他,要让我见了,非要用花瓶砸死他不可。” 柳小姐白皙脸儿上浮起一层薄红,微恼道:“小丫头,胡说什么?人家那是在治病,哪是占什么便宜?就你胡说,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不对不对。”凝儿摇头道:“谁知那小道士是不是假公济私?治病后还来占占便宜,过过手瘾?” 柳小姐忙轻轻踢她一脚,嗔道:“小丫头片子,说些什么胡话?” 林旁的秦先羽苦笑着暗想道:“小道士在这位凝儿姐姐的心目中,已经落得个淫贼的影子,估摸着要想转正回来,希望渺茫。” 正在这时,又见凝儿眨了眨眼,凑近柳小姐耳边,说道:“小姐啊,我听说啊,一般姑娘要是被人占了便宜,就总想着那个时候,又羞又恼。我看这小道士长得挺好看,你要是总想着他,估计会变成相思病的。” 柳小姐身子僵了僵,说道:“哪里有?” “总是想着念着记挂着,如果那人又好看,迟早要变相思病的。”凝儿算着指头,煞有其事地说道:“这小道士长得又挺好看,清清净净的,要是小姐真是老想着这事,就总要想起他的,想得多了,就要出大问题了。” 柳小姐万分羞赧,“什么大问题?你总胡说八道!” “这小道士好看是好看,到时候你真得了相思病,就想嫁他。但他家世不好,一个孤儿,又是个出家的道士,虽然还是个医师,但比起咱们柳家,差得好远了。”凝儿睁大眼睛,说道:“门不当户不对的,不得成大问题了?到时你要是私奔,我多半还要跟着,又要去吃苦了,要是私奔不成,我个侍女还要被家法生生打死。” “那些个穷书生和大户人家小姐的事情又不是没有?” 凝儿嘟囔道:“我还听说有家小姐后来被迫嫁了个门当户对的,那姑爷听说这事了,把那穷书生打死之后,还撒气在丫头身上的,以后要是姑爷听说这事,不还得打我?” 这位凝儿姐姐看得好生长远,秦先羽险些坐在地上,抹了把冷汗,就想离开。 这时,又听凝儿说道:“话说这小道士看起来倒跟那些穷书生挺像的,听说也识字,有文气,还不像一般书生那样弱不禁风……还,还有……” 凝儿想了想,终究是想不出怎么形容。 柳小姐轻声道:“有些神秘的味道。” “对了!就是这个。” 凝儿一拍手,忽然又恼道:“看吧,小姐对他这么了解,我就知道,早晚要变相思病的。” 柳小姐羞红着脸去打,凝儿嬉笑着避过。 秦先羽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 一般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文弱之气自不必说。秦先羽也是识字之人,读道经,阅医书,也可算是读书人,但他常是观阅道书,文气之中,终究添了几分神秘之意。 而且他修成真气,更不似一般人那般文弱。 在其余人眼里,就是一个清净道士,文文静静,却又不孱弱,反而显得较为神秘。 他想了想,有些皱眉。 此时两个女子玩闹之中,又有谈笑。虽然大多谈到了自己,但毕竟是女孩儿间的话,适才听了一些,他已经极为后悔,此时便不好再听。 这般想着,秦先羽便要退开。 正在这时,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传入秦先羽鼻尖,有些刺痛。 他往前微探,仿佛有风刮在脸上,脸庞微感刺痛。 随后,就见不远处落下一道光芒,直奔柳若音。 “杀气?” 秦先羽蓦然一惊。 第49章 刺杀 一道亮光从树上飞下,朝着柳若音而去。 突来的刺杀,让两个女子为之一滞。 “小姐……” 凝儿忽然醒过神来,忙伸手将小姐推开。 那一剑未刺中柳若音,却伤了凝儿。 凝儿袖子被划开,鲜血迸现,疼得这小丫头惊呼一声,但她居然不怕,上前抱住那人拿剑的手臂。 “小姐快走。” 说罢,凝儿朝着那刺客手腕咬去。 刺客冷哼一声,手一抖,将她抖开,一脚飞起,踢在肩头。 凝儿毕竟是个少女,身子柔弱,挨了这一下,便无法起身。 那刺客执一剑,寒如冰霜,刺向柳若音。 柳若音脸色苍白,未曾习武的她,只得见那一剑朝着自己而来。 忽地,一个石头砸来。 正砸在刺客手腕上。 刺客腕骨断折,长剑落地,但他没有停顿,仍是朝着柳若音扑去。 随着那刺客越发临近,柳若音微微颤抖,在这一刹那间,她想起了父亲,母亲,凝儿,待到最后,竟还转过了那小道士的相貌。 “难道真的和凝儿所说,害了相思病?” 那刺客已到近前。 她微微闭目。 随后耳边就听一声低沉响声。 片刻后,仍然没有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失去知觉,她还活着,于是,她微微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袭淡色道衣。 这道衣原本应当是蓝色的,但洗得发白,便显得淡蓝浅色。 那个背影,颀长挺拔,虽不如何壮硕,却十分令人心安。 柳若音没有见到他的面容,只见到他的背影,那漆黑的发丝,微微飘动。 只是一个背影,便觉一股清净之意,油然而生。 “小道士?” 柳若音露出惊愕之色。 秦先羽揉了揉肩膀,转过头来,勉强笑道:“柳小姐。” 不远处,那刺客躺在地上,胸骨塌陷。 秦先羽不曾学过暗器手法,因此,在石头砸中刺客手腕的时候,便代表他早已临近。 在刺客逼近柳小姐之前,他已经挡在了柳小姐的身前。 秦先羽以真气汇聚在肩处,在那刺客扑来的时候,迎了上去。 以他如今的气力,以及真气修为,只一接触,便把对方撞飞丈许之外,倒地不起,胸骨塌陷下去。而秦先羽竟然只是肩处稍显疼痛,并无大碍。 他与真气的磨合,已渐渐让身体也变得十分柔韧。 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长剑,秦先羽总算有了几分底气。 虽然有真气在身,气力极大,身子灵敏,且感知敏锐,但他毕竟不是练武之人,所学的仅仅是剑道初解所记载的那一式剑术。 有了长剑在手,便可施展那一式剑术。 如此,秦先羽便有了自保之力。 “凝儿……”柳小姐来不及向秦先羽道谢,忙去扶起凝儿。 凝儿脸色煞白,眉儿皱起,左臂沉垂在地。 秦先羽蹲下身子,朝着伤处轻抚一把,露出惊色。 那个刺客虽被秦先羽撞破了胸骨,看着十分平庸,但这一脚气力极为沉重,竟然把凝儿肩骨踢裂,血肉郁结,经脉难通。 “需要及时施救,否则,左臂只怕要废。” 秦先羽暗惊,那个刺客只怕是堪堪能够搬运气血的人物,这一脚才有如此沉重。 但刺客武学修为显然才入门不久,搬运气血而飞起一脚,踢碎凝儿肩骨之后,一时之间血气涣散,难以再度凝结,难以再行搬运气血,才在之后,被秦先羽一下撞碎了胸骨。 听说左臂有伤残之危,柳若音顿时落下泪来,惹人怜惜。 凝儿强忍眼泪,摇了摇头,说道:“小杂毛道士唬人,小姐,你别听他的。” 柳若音看向秦先羽。 他虽然只出手治病两回,但却已是丰行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年轻神医。 谁都知晓,这个穿着道装的少年,怀有一身极高的医术。 柳若音看着他,只盼他能施救。 秦先羽叹道:“我且先点她穴道,为她推散淤血,缓一缓伤势,再送回我那道观。道观里有针具,也有一些药材。” 正说着,秦先羽蹲下身子。 忽然,又有一缕气息飘入鼻端,那是与先前一样,稍显刺痛的气息。 杀气! 他握紧长剑,蓦然而起。 只听嗡一声响,有箭矢飞来。 箭矢来得又快又疾,那并非寻常弓箭所发,而是劲弩。 弩箭极快,快得寻常人肉眼难见。 此时若有人见到,也只能见得一道流影破空,生出尖锐厉啸之音,而未能见得弩箭本体。 如此猛利快捷的弩箭,朝着柳若音而来。 倘如击中,莫说柳若音,便是她怀中的凝儿,也难以幸免,势必一箭穿透。 当秦先羽感到杀气时,弩箭发射,此时已到眼前,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心中一凛,瞳孔一缩。 只在刹那间,那个清净少年的眼瞳蓦然一紧,便如鹰隼一样锐利,一样冷漠。 迅疾而来的弩箭,落在他眼里,竟慢了许多。 他举剑,挥剑。 一声清脆之音骤然响起。 剑刃,击中了箭尖。 于是箭矢落地,斜斜插入土地尺许有余。 “撤!” 随着声音落下,树叶摇动,有两道人影迅速远去。 秦先羽未曾学过身法,无法追上,何况,他虽有一身真气,却无武艺在身,真要拼斗,多半还要吃亏。更何况,为了拦下箭矢,他已是汗湿衣衫。 弩箭肉眼难见,何其之快? 他虽然能够一剑劈断箭矢,然而箭矢前端继续射去,即便威力大减,却仍然会伤及柳若音。 用剑脊去打下,虽也是办法,但弩箭太快,虽然落在秦先羽眼里变得极慢,可他自身挥剑的速度必然是没有那般快的,只得以剑刃击下,必须击中箭头,方能将之击落。 这一幕落在对方眼里,便如神迹一样。 这个小道士能够一剑劈落迅疾无比的弩箭,直击箭头尖锐之处,其功夫可谓是高深莫测。 正因如此,对方才不敢再有行动,立即退去。 “那是什么人?” 秦先羽倒吸口气。 远方有寒光照耀,秦先羽抬头看去,只觉有风吹来,迎面生疼。 又是杀气,竟然远隔十多丈,飘扬而来。 有个黑影转折回来,持钢刀,眼神凶厉。 “又来?” 秦先羽一剑前指,屏息不语。 ps:感觉不错,跪求收藏,求推荐…… 第50章 一剑定生死 来人一身黑衣,速度极快,数步之间就已逼近。 他形如猎豹,快如疾风。 此人执刀而至,杀气凌人。 他一刀指向柳若音,分毫不顾先前令他万分忌惮的年轻道士。 这一刀,大有一往无前之势,舍生忘死之意。 秦先羽并不知是什么变故,才令得这个原本逃去的刺客转折回来,竟是抱着这等凶势而来。他惊骇之余,只一迈步,拦在柳若音身前。 黑衣人面色骤变。 这个年少道士一剑劈中弩箭前端,将之击落在地,可谓是神乎其技。 怀有这等技艺,少年道士又岂是寻常之辈? 可他已没有选择,更没有与之缠斗的心思。 “这道士看着十分年少,虽有技艺神乎其神,但毕竟年岁尚小,总不至于修成了内劲吧?” “若是与之纠缠,凭借他那一份技艺,我未必得胜。此时容不得我试探,唯有全力出手,与之一招定生死!” 黑衣人想起自家四十余岁,也只在搬运气血之巅峰,未曾迈入内劲行列。如此想着,越发确定那身着道衣的少年只学得技艺,未必就有多么深厚的内功修为。 如此想来,心神大定。 一刀斩落,未有分毫停顿。 这一刀倾注了满身气血,意欲在瞬息之间分出胜负! 刀势骤然一震,而后一涨。 此人在彻底放开心态之后,竟是于此突破,迈入内劲行列,迈入武道高手之列。 只在刹那间,黑衣人似乎觉得,自己这一刀有开天辟地之威,不论草木,不论土石,也势必一刀劈开。 气势大涨,刀势愈盛。 秦先羽只觉来人骤然一顿,而后气息浓烈如火,炽烈如炎,气势竟然攀升数倍。他心中微静,眼瞳一眯,随后紧缩。 在他的目中,那黑衣人的身影立时放缓,刀势渐慢。 尽管这内劲高手的一刀仍然凶悍,可落在眼中,却已极慢,慢得破绽百出。 他扬手挥剑。 空中划过一道亮光。 剑断,刀折。 林中死寂。 秦先羽扔下断剑,长出一口气。 “这黑衣人不知我底细,只以为我空怀技艺招式,而年纪尚小,内功修为不高。他却不知,我分毫不懂武学招式,只是学得一手单调的剑术,真正的依仗,便是我这近乎七寸的真气。” 倘若黑衣人缠斗,以招式多变攻他,秦先羽多半吃亏。可对方误以为年纪小,便未必修成内劲,意欲和秦先羽一个照面而定出胜负。 秦先羽不通招式变化,只有一式剑术,一身真气。 如此正面对决,拼修为,正是对秦先羽最为有利。 于是秦先羽便胜了。 他手中长剑断去,但对方长刀亦是断折,随之断去的,还有黑衣人的头颅。 “好重的杀气?” 忽然一股刺痛之意袭来,带着热烈阳刚之气,宛若烘炉。 秦先羽抬头看去,正见陆庆持狭长宝刀而来,刀上染血,而他满面杀气,一身内劲鼓荡不休,身上热气蒸腾。 一般人见了,只觉此人身上尽是汗水热气。但落在秦先羽这修行先天混元祖气的修道中人眼里,便是浑身杀气,以及内劲鼓荡的热烈之意。之前远隔十数丈飘来的杀气,正是从陆庆身上所发。 当见到陆庆时,秦先羽便知道那两个刺客为何只转回来一个,且此人还不惜生死,只求杀了柳小姐。 只因为陆庆来了,并杀了其中一人。 剩下的这个黑衣人自知不是陆庆对手,必死无疑,于是便想尽力杀了柳若音。 也正是因为陆庆在后,因此他无法与秦先羽缠斗周旋,他没有选择,唯有拼尽一身气力,与秦先羽一个照面之间,分出胜负。 然而,他虽临危突破,斩出内劲高手的一刀,却遇上了怀有七寸真气,并有一手奇特剑术的秦先羽。 陆庆顿住身子,看着那一具尸身,露出惊骇之色,他凝视秦先羽,沉声问道:“你杀的?” 秦先羽微微点头。 陆庆倒吸口气。 那一具尸身随着头颅掉下,气血外冲,味道浓烈,隐约有内劲之意。 也即是说,秦先羽斩杀了一位怀有内劲的武道高手? 尽管早知这小道士本领不凡,并曾出手试探,但见到这一幕,他仍是忍不住觉得骇然。 怀有内劲的人物,都堪称一方高手,武林中似秦先羽这般年纪就能凝结内劲的,不足一掌之数,且都出自于武学圣地。然而要能斩杀内劲高手,便只得说明,此人内功修为,早已突破了一寸内劲以上。 若真是如此,以秦先羽现今的年纪,几乎堪称武林第一俊杰。 惊骇之余,他才想起,这个少年道士,其实是个修道之人。 “修道之人,与习武中人大有不同,兴许他得了真传。” 如此想来,才算平静。 陆庆朝着他稍一点头,就朝柳小姐看去。 只因先前弩箭太快,而黑衣人来袭也是太快。柳若音又未曾习武,直到此时才如梦初醒,脸色立时苍白无血,看了看地上的弩箭,又看了看那无头的尸身,几乎欲呕。 但看了看那个仍然平静的小道士,柳若音心中稍微平静下来。 凝儿也是如此,她在小姐怀中,看得万分惊惧,微微有些害怕而颤抖,不禁朝着那小道士看去,才觉心安。 陆庆一身杀气,十分逼人,虽已收敛,但终究不如秦先羽来得温和。 秦先羽修行真气,即便是在动手之时,也颇是温和。此时住了手,气息更是平淡柔和。正是这一股温和之意,加上先前他出手相救,便让柳若音及凝儿产生出几分安心之感。 柳若音抱住凝儿,不禁朝着秦先羽身后移了移。 陆庆见状,微微苦笑。 正在这时,陆庆忽然见到那小道士脸色有些不对,脚下有些虚浮。 “莫非受了伤?” 正要上前扶住,陆庆忽然想起一事,这小道士的本领虽不知从何处学来,但从文本上得来的消息看,他仅仅是采药为生。 这,大约是第一次杀人? 看着那小道士勉强镇定的模样,陆庆只觉好笑。 可想起他初次显现手段,便斩杀一名内劲高手,陆庆脸色顿时一僵。 “委实是使人大吃一惊啊。” ps:今天上了推荐,感觉挺好。求推荐票,更要跪求收藏! 今天增加几十个收藏,已经让咱们在新书榜上连爆好多位了……大家再接再厉,再发力啊,哈哈…… 第51章 演得入木三分 先前马车旁的车夫与两名侍卫已被人迷晕。 陆庆颇是疑惑,为何刺客迷晕了他们,却不杀人。他如此想来,心中隐隐戒备,便想将他三人捆绑,关押起来。 秦先羽左右看了看,发觉不远处有一堆灰烬,他上前仔细观看,捏了一撮灰烬,皱着眉头闻了一下,有些异样。 放下灰烬,秦先羽沉吟说道:“这三位大哥也未必就是同党,我看附近有火堆灰烬,似是火焰焚烧树叶后遗留。照我看来,这迷药多半是用一种具有迷性的树叶,烧化的烟气顺风飘来,将他三人迷晕。火堆就在东边,而南边就是柳小姐所在,想是刺客觉得他们三人无关紧要,又或是急着刺杀柳小姐,才没有转折回来下此杀手,而是直奔林内前去刺杀。” 听了这话,陆庆心中疑虑消减大半,可他毕竟是多年的老江湖,对这三人的怀疑并未彻底消除。 先前陆庆见他三人未死,几乎断定他三人是刺客同伙,这昏迷之状不过苦肉计而已,押解回去之后,不论审问如何,三人多半是难以保住性命的。然而经过秦先羽这话,尽管陆庆还有怀疑,但车夫与两名侍卫要是真正清白,并非歹人,想必是能保住性命了。 柳若音余惊未定,但听到这话,却忙着朝陆庆施了一礼,说道:“陆叔叔,还请查明真相。若他们真是无辜,反遭受苦,便是我的罪过了。” 陆庆微微点头,说道:“小姐真是仁心,你可放心,陆庆对此事会谨慎处置。” 秦先羽扶着凝儿,看着这少女脸色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眉宇间搐动不已,显然痛极,但她极为倔强,仍是一言不发,也不叫苦。 对于凝儿的伤势,秦先羽知得底细,虽说在他的手法下,疼痛消减了不少,可一个弱女子能够如此坚强,也不由得这小道士心内赞叹一声,他把头悄然凑近一些,轻声道:“现在便回我那道观,为你治伤,你且忍着。” 凝儿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不许靠近,整天就想着占人便宜的臭小道士。” 秦先羽哑然失笑。 唤醒了车夫与侍卫,才坐上马车,前往道观。 一路上,陆庆手握狭长宝刀,未曾松开。 秦先羽知他是预防有刺客前来,又防着车夫与两名侍卫,见这一幕,秦先羽倒想起当初在药堂时听闻的许多武林事。 “似这样处处提防,经验老道的人物,才能在武林中活得长久。虽然显得多疑,却也是保命良方。” 道观已在眼前,凝儿在登车之时已然晕厥过去。 这少女肩骨被踢碎倒还在其次,可血肉损伤颇重,最是棘手的则是这一处经脉随着血肉损伤而崩断。 若是这一脚踢中胸腹,八成是难以活命的。 饶是秦先羽自负医术不低,也忙活到日落之时,才得以休息。 凝儿穴位疏通,血气得以流动,但血肉损伤,骨骼碎裂,以及经脉的事情,还颇是棘手,大约需要半年有余才能恢复一些。此后,手臂也难以完好如初,虽然能够动作,却也怕这一生都难以运动自如。 “小道我终究是个怜香惜玉的。” 秦先羽叹了声,取出了玉丹灵水。 这一壶灵水,是发现玉丹效用开始减弱后,急忙留下的一些。就只怕今后玉丹失效,才留下一些灵水,以作备用。 他把灵水掺入伤药,让柳若音敷在凝儿肩头,又用灵水熬制药汤,给她服下。 有灵水药效,只要她静养一段时间,应当能够恢复,且手臂恢复如初也是有望的。经过此事,想来柳家也不会再让她干活,必是让她好好静养。 秦先羽擦了擦汗水,问道:“陆统领还未回来?” 福伯道:“尚未回来,另外,我见家里来了客人,自作主张买了些酒肉菜肴,少爷累了一日,要不要先吃一些?” 秦先羽笑着点头。 福伯从来节俭,虽然秦先羽亮出数千两银子,让他放开手脚花钱,但这老人从来还是勤俭节约。今日见了客人,倒是舍得花钱,想来还是为了主人着想,莫要失了礼数。 福伯去取肉食,秦先羽坐在一旁,暗道:“陆庆怎么还不回来?” 陆庆见秦先羽在此,以他斩杀内劲高手的事迹来看,道观里再是安全不过,因此在治疗凝儿之时,他就已经抽身离去。毕竟此事后续还不简单,须得处理。 按说此时该回来了才是。 陆庆的安危倒不担心,以他的武功,不必担忧。可是天色已晚,莫非要让两个姑娘住在道观里面? 小道士倒是无所谓,可是未出嫁的姑娘,怎能住入男子家中? 在天色彻底黑暗之时,门外终于有了响动。 不知怎地,秦先羽松了口气。 他朝着房内瞧了瞧,看着灯火照耀的柔弱背影,忽然有些遗憾。 陆庆这家伙怎么就早早回来了? 秦先羽起身去开了门。 陆庆驾马而来,更带来了一众护卫。 “福伯本已备了酒菜佳肴,此时看来,你是没得空闲了。”秦先羽笑道:“也好,小道省了一笔,这点酒菜,我和福伯还能再吃一顿。” 陆庆哈哈大笑,拱了拱手。 凝儿还在昏睡,但已有人将她扶住。 柳若音盈盈一拜,口中道谢。 秦先羽笑道:“既然碰上了,哪能袖手旁观?” 柳若音又施一礼,正待转身时,又顿了顿,低声道:“秦公子,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 秦先羽自是说道:“有何疑惑事?尽可说来。” 柳若音顿了一顿,道:“秦公子怎么恰好就在林间救下了我们?” 秦先羽身子一僵。 柳若音脸色羞赧,说道:“我与凝儿所说,公子莫不是听见了?” 秦先羽一个激灵,正色道:“说什么?” 柳小姐见他那清秀面容上露出疑惑之色,眼中带有三分迷惘,松了口气,沉默片刻,她粉面微红,声音微不可察地道:“公子神态,演得入木三分,竟似真的未曾听见一样。” 说罢,她忍不住羞涩,匆匆登车。 秦先羽松了口气,暗道:“好在小道我演得入木三分,七分疑惑兼带三分迷惘,连柳小姐都出言赞叹。若非演绎得如此逼真,就当真给看穿了,偷听姑娘家说话,可是不好。” 他暗赞一声,转身入了道观。 刹那间,他身子僵硬,仿佛被雷霆击中,停顿良久。 “不对啊……” 第52章 火符 秦先羽对于火符已然掌握得极为熟悉。 距离上京,还有半月。 秦先羽决意在明日开始,熬炼玉丹。 但是玉丹事关重大,因此他要尝试这火符究竟有些何等特异,以免到时生出变故。 这些日子以来,他画过火符的次数难以计数,但还是初次运用。 这一回,他使用的,正是凝儿送来的符笔与朱砂。 这两样物事来自于青城山,大德圣朝的道门祖山。 凝儿送来的青城山物事当中,其中拂尘对他无用,而香囊能够静心凝神,可他真气在身,精神气爽,也不需要。倒是福伯年纪稍大了些,秦先羽当夜便交给了福伯。 香囊中的香料,是用青城山上的一种树木,七种奇花研磨成粉,有凝神静气之效,大有名气。而那七种奇花之中,有六种乃是医术药材所记。 “火符,火符。” 秦先羽轻轻合上观虚老道的笔记。 那是老道士对于修炼,以及符道的看法,以他百年来的底蕴,别有一番见解。 观虚老道上百年修行,寻求仙道,却不得其门而入,反而日夜苦思,把功法,术法,符法逐一解析。就算是超出真气外放的仙道人物,多半也没有他看得深远,看得清晰。 笔记上认为,天地之间,有着无穷气息,湿润之气蕴含五行之水,炎热之气蕴含五行之火,烟尘之间有五行之土,林间清香泛有五行之木,山石之间藏有五行金气。 道书有记,阴阳化五行,五行而生万物。 而符道,便是根据特定的轨迹,寻到一个契合的轨迹,将天地五行之气,拘禁于其中。 比如在地上刻划沟槽,引入水流,就是一种轨迹。 把金铁制成水壶,茶杯,这种形状便是一种轨迹。将水倒入其中,就会随着承载的金铁形状而变化。 倒入一个圆盘之中,水是圆的。 倒入一个盒子之中,水是方的。 这种形状,就是一种最为浅薄的轨迹。 而符术则更玄妙许多,乃是根据轨迹,把天地五行之气容纳与其中,拘禁在其中。 “不仅是水,万物皆是如此,随外在环境而变化。” “传闻有人拐卖孩童,自幼置入陶罐之中,养大之后,身子定型,就算打破陶罐,那孩童身子也与常人不同。”秦先羽暗自想道:“铜铁放在一处,过上一段时日,其表面就会相融,在那相融的一处,铜铁融合,不分彼此。” “这便是观虚师父所认为的道理?” 天地间万物瞬息而变。 火石相撞,可生出火星。 但或许在某一种特定的环境之下,某人挥动一下树枝,便能产生相似的效果,从而生出火焰。 就如同水里的火焰会灭去,而火中的水会被烧开。 荒原中的呐喊悠长而响亮,雪山中的呐喊,则会引来雪崩,天崩地裂。 诸如此类,就是一个特定的环境。 不同的环境,不同的轨迹,生出不同的异变。当这些渐渐摸索出来的轨迹,按功效不同而分类后,这一类轨迹,便被称为符,最终演化为符法。 “符法之道,玄之又玄。”秦先羽自语道:“道观里的道士,懂得如何画符,也晓得不同的符纸,下笔也是不同的。但在习练符文时,想必也是记着哪一种符文的下笔走向,是属安神符纸,还是驱邪符纸之类的,如此记下,却也不知为何会有这般变化。” “在精通符道的道士眼中,想必这些也是玄之又玄,高深莫测,而难以揣摩的。” 秦先羽暗自笑道:“想必也就只有观虚师父才会如此,他修行遇到瓶颈,才琢磨这些事情,究其本质,从根本之上来揣摩。” 无数种符,就有无数种下笔走向,浩瀚至深,想必在习练符法的人物眼里,有那些揣摩根本的闲工夫,不如多记一些符文。 “下笔画符,是不能出错的,若有一点儿差错,就彻底废弃。”秦先羽心道:“若是以观虚师父的看法,符文下笔走向,就是拘禁五行之气的玄妙轨迹。而画符差了一丝半毫,便是与那一种拘禁五行之气的玄妙轨迹不够吻合,因而无效。只有与天地间的玄妙轨迹吻合,才得算是一道真符。” 好在他练习多日,下手已经是极为稳当,加上玉丹灵水改善之后的目力,胜于鹰隼不知几许。 以他的眼力,只要凝神静气,就连弩箭都变得缓慢而清晰。如此认真看着符文,自然是分毫不差。自练剑以来,手臂极稳,下笔自也是不出分毫差错。 符笔是青城山的奇木为杆,灵狐作毫,朱砂更是秘制而成,极为上佳。 秦先羽深吸口气。 执笔,画符。 不觉间,已然运起真气。 期间没有什么异象。 他用符笔在地上画了一道火符,又在铁锅底下画了一道火符。 看着只是画了一些符文,没有热气蒸腾,更没有什么火焰升腾的玄妙异象。 平平淡淡,就跟常人写字一样。 见如此平静,没有什么异象,秦先羽心有揣揣,也不知是否能成。 他呼出一口气,在地上的火符那里架起了一堆干柴枯草,燃起火焰。火堆上架起铁锅,放了半锅水。 “似乎……没什么用处?” 秦先羽微微觉得失望,他原以为表面上没有异象也就罢了,内中火符吻合了天地间的玄妙轨迹,应当会让火焰变得更为炽热。 但是房中热气并未上涨,而锅里的水也并未如同预料时那般迅速煮沸烧开,过了许久才泛起白烟,跟平时烧水没有不同。 火符,似乎并无用处? 秦先羽叹息了一声。 原本以为会有热气炎炎,笼罩整个房间。 或是有大火磅礴? 再不济,那锅水架在火符上面,也应该迅速沸腾罢? 这个小道士满怀失望,蓦然升起一股烦躁之意。 他踢倒了铁锅,将火焰扑灭,随后转身离去。 忽地,秦先羽眉头微皱,慢慢转过身来。 火堆之上有白烟袅袅,一朵儿火苗摇曳而起。 秦先羽只道是先前没有扑灭火焰,便再度将之扑灭。 片刻,又有白烟升起,火苗儿不灭。 秦先羽心中一跳,他仔细看着这朵儿火苗,只见再过片刻,那火苗儿复又燃起,已是一堆火焰,与熄灭之前一般无二。 “无法熄灭的火焰?” 秦先羽难以置信,又再度尝试。 第53章 熬炼玉丹 在尝试两三回之后,仍然无法熄灭火焰。 秦先羽觉得十分奇异。 可那一锅水终究没有什么异象,也没有瞬间滚沸,更没有红光四射,赤焰腾腾的异变,跟平时灶台里烧水一样,并无不同。 火焰无法熄灭,可见火符已是极为不凡。 但若只是火焰无法熄灭,除此之外别无用处,那铁锅中的水,还是与寻常火焰烧水时一样,有何用处? “既然是用来把玉剑或金剑煮成汤汁,那么就不会是这般简单。” 秦先羽暗自揣测。 此时房间中已是清空。 火符一事不好外传,因此他只得在房内生火。 这是一间杂房,秦先羽将杂物清出,试验火符,而为了通风,只是开了一扇窗户。 窗口放着一株寒年草。 当发现火符不凡之后,秦先羽复又尝试多次。 他再取半锅水,这一回,静心等候清水煮沸,烧开。 看着锅里的水在翻滚,冒泡,白烟袅袅,秦先羽将手中鸡蛋放入锅内,心中默默道:“开水煮鸡蛋,当个午餐好了,不枉小道我费力大半天。” 鸡蛋在水中翻滚,渐渐跳动,眼见是熟了。 但秦先羽没有取出鸡蛋,任由它在水中翻滚。 约一刻钟,熟透的鸡蛋碎开了。 蛋壳,蛋白,蛋黄,尽数碎开。 又过一刻钟,锅里的水已是浑浊不清,因为鸡蛋已经彻底融化,溶入水中,连蛋壳也不曾留存一片,尽数化开。 “煮鸡蛋煮得太熟,也是常有的。但从未听说有人能把鸡蛋连同蛋壳煮得化开,溶在水里,这火符果真有着神奇之效。”秦先羽心道:“火符如此奇效,可见那一本剑道真解所记的道剑,乃是全然属实的。” 他原本打算在明日熬炼玉丹,可此时竟是心头火热,难以把持。 于是,便换过一锅水,将之煮沸。 秦先羽捏着玉丹,深吸口气,心中大不平静。 反正火焰还未找到熄灭的办法,不如一鼓作气,将玉丹熬炼出来。 房中热气腾腾,虽说火符并未增添火焰热意,但在房中生火,许久之后,还是不免聚集了炎热之气,使人大汗淋漓。 秦先羽望着那沸水翻滚,面色郑重,将玉丹轻轻放入水中。 咚地一声,玉丹沉于水中,落在锅底。 秦先羽微微屏息,略一上前。 嘭一声! 蓦地,一股白烟袅袅而起,渐渐泛黄,继而生出金泽。 黄烟吸入鼻中,秦先羽精神一震,刹那间真气浮动,宛如那锅中的沸水,不住跳动。 “这是……真气增长之兆?” 秦先羽急忙盘膝而坐,仔细呼吸,全神吐纳。 锅中烟气渐渐飘起,从白色而渐渐泛黄,便作金泽,只呼吸一口,就有真气增长。 秦先羽盘膝而坐,仔细运转先天混元祖气真诀,无暇顾忌其他。但房内早已紧闭,连天窗都已封了,可惜窗口放了寒年草,忘了关窗。 想起这金气能够增长体内修为,堪称灵气,却要如此顺着窗口散去,秦先羽心中略感可惜,便陷入修行之中。 沸水滚荡,玉丹在锅底随之跳动,转动。 不多时,玉丹软化,渐渐消融。 沸水之中,逐渐泛起金泽,随着时候一长,玉丹在沸水中缩小,那半锅水也渐渐变得金色。 而房中的金黄烟气,往窗口处鱼贯而出。 忽地,寒年草一动,随风而摇。 金黄烟气,竟有九成散入寒年草之中,仅有少数飘去。 …… 七寸三分。 这便是秦先羽如今的真气修为。 原是六寸九分的真气修为,经过此次玉丹融化,吸纳金黄烟气之后,秦先羽一身真气,修至七寸三分之高。 “仅仅是烟气,尚且如此惊人,那么玉丹融化之后的灵水,又当是如何?” 秦先羽在体内稳定之后,方才缓缓睁眼。 室内已然降温,只因火堆熄灭已久。 虽经火符加持,极为非凡,但毕竟是以干柴枯草为基本,当干柴枯草燃成灰烬,刻画火符的朱砂也为之失效,火焰便自然消去。 朱砂被称之为至阳之物,刻画火符,自然有增长火气之效。但内中蕴含之气,毕竟不是无穷无尽,总有耗尽之时,就如柴草燃成了灰烬,火焰随而熄灭。 “室内充满了飞灰残烟,对人极为不利。”秦先羽微微皱眉,他仔细凝视,便能看到这昏暗的房中,柴火灰烬满室飞扬,尚未沉淀落地。 毕竟金黄烟气已被他吸取,剩余的也都散去,室内自然只剩飞灰残烟。 他站在已然熄灭的火堆之旁,看着那一锅色如金汤的灵水,难以平静。 灵水其色如金,宛如黄金融化成汁液般,煞是耀人。 “这灵水,几乎堪称金丹玉液。”秦先羽心中暗道:“但凡大补之药,不可一朝服尽,否则虚不受补。正是因此,我从不敢将玉丹服下,只得泡水,如今体内有七寸三分高的真气,而玉丹也稀释为半锅金水,供我长久服用,如此,想必是足以承受的。” 他早已备好多个皮囊水壶,专门用来承载灵水。 秦先羽将金水徐徐倒入水囊之中,动作平缓,仔仔细细,生怕一个抖动,就要失掉一滴半点。 当金水尽数倒入水囊之后,本着勤俭节约的原则,这小道士立即下了决定:“今夜不洗铁锅,熬粥!” 正要搬起铁锅,他眼中蓦然一闪。 只见铁锅中间,尚有少许未曾倒尽的金水,可在那当中,竟有一粒金色丹药,如若米粒大小。 玉丹! 经过火符加持的火焰,仍然没有把它化尽,仍有残留! 秦先羽露出惊愕之色。 玉丹外部柔软,因而泡水时能有效用,后来内中坚实,泡水无用,只得煮沸。待到最后,煮沸也无用,只得用火符将之熬炼,才有今日的金丹玉液! 但他却未想到,这最内部,竟连火符也无法熔炼。 他取起玉丹,小心翼翼地观看,未有所得。 过了片刻,终是将它郑重收起。 “玉丹连火符也无法熔炼,究竟是什么来历?它是跟剑道真解一同得自于那侠少衣衫内,想必是出自应皇山,倒不知究竟是个什么物事?” “莫非真是仙人炼制的仙丹?” ps:新的一周,求收藏,推荐票…… 第54章 此去京城,可有归期? 寒年草七叶已生,本该摘落,但秦先羽不差那几个银钱,也便不去理会。 风儿吹拂,寒年草轻轻抖动。 “福伯啊,我总觉得这名字不太好。” “少爷觉得如何?” “福伯?福薄?不太吉利,反正您自幼便随我爷爷那一辈,今后也必得享高寿,不如叫福爷?” “少爷。” “唔?” “其实老奴年纪不大。” 想起那不认老的福爷,秦先羽暗自笑了声。 自玉丹熔炼为金丹玉液后,这小道士修为又涨至七寸五分高,堪称神速,骇人听闻,修行有这等进境,他心情自也畅快许多。 今日陆庆已经差人来告知,再过十日上京。 他心中已有决断,此去京城,唯一放不下的自是福爷。他心中盘算着给福爷留下数百两,请陆庆派人代为照拂,甚至寄居柳府也可。 正在道上行走之间,忽然有人来请。 “柳小姐?” …… 江岸之旁,清风习习。 柳若音站在江边,有风儿吹来,衣衫飘动,使她显得十分单薄。她伸手拢了拢飞散的发丝,轻叹一声,颇有愁绪。 眉头轻蹙,使人生怜。 当秦先羽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色。 以他的感应,可以察觉身后林间有个轻柔的呼吸,多半是凝儿在旁偷看。 “听陆统领说,再过十日,就该上京。”柳若音微微一笑,说道:“公子也要随行上京么?” 秦先羽说道:“有一珍贵之物,甚是难求,只有京城达官显贵众多,兴许能够寻得。” 他这里指的,自然便是那一柄玉剑。 州府大人已在打造金剑,但玉剑难求,还是需要往京城走上一趟,若得求得玉剑,自是大喜。倘如求不来玉剑,也只得退而求其次,从州府大人手里取来金剑,充当道剑的根本。 但玉剑最为上佳,金剑总要稍逊一筹。 “京城乃繁华无尽之地,大德圣朝上流权贵多居于此,只须一个机会,就能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在京城中,受贵人看重,鱼跃成龙的例子并不稀少。”柳若音轻声道:“公子年纪尚轻,已是名传丰行府,医术高深,又兼武艺超凡,此去京城必有一番成就,此行之所求,也定能如愿。” 秦先羽低声笑道:“承蒙吉言。” 柳若音略一迟疑,终是道:“我心内有一言,不知当不当问?” 秦先羽道:“柳小姐既有疑惑,只管说来。” 柳若音深吸口气,微一咬牙,说道:“据说公子身负婚约,此去是要跟那位上官姑娘续了这桩婚事?” 秦先羽不曾想她会问到此事,不禁愕然,但仍是答道:“我与上官姑娘未曾有缘一见,如今两人家境宛如天壤之别,这桩婚约实则束缚不少,既是对我无益,又束缚了上官姑娘,不若解去。” 听闻秦先羽是去解除婚约,不知怎地,柳若音心中松了口气,忽地又生担忧。 秦家如今只余秦先羽一人,除他之外,一些表亲可视如无物,药堂也被争去。在丰行府,这个秦家公子,似乎已无留恋的必要。 若是与上官家有着婚约,兴许还要回来。 倘如解了婚约,便了无牵挂。 以他如此年少俊杰,在京城中必有造化,得以飞黄腾达,若真是如此,只怕不会再回来了罢? 不知怎地,柳若音心中蓦然升起失落之感。 “若婚约不解,也未必不好。” 她心下叹了声。 清风习习,天清气爽,使得发丝飘动,却拂不走满腹愁绪。 过了片刻,她终是低声道:“京城繁华,使人流连忘返,若能安定落居,也是许多人日夜所求的。公子此去京城,可想过是否有归来之日?” 闻言,秦先羽微微一怔。 沉吟片刻,秦先羽说道:“京城繁华,乃盛世都城,只是我乃闲云野鹤,虽非正统道门弟子,却也喜好清净。此去京城,事情若有所得,便会归来,闲居修道。” 只在沉吟之间,秦先羽已在心中转过了许多念头。 此去京城,退亲反在其次。 京城之中,兴许能够寻到那一场异病的来历,事关父母及师父,总是难以放下。 而寻求玉剑,事关仙道修行,自也不得放下。 而体内蛊虫,虽然至今未曾发作,毕竟是个隐患,在京城也可尝试一下,是否能够祛除蛊虫之毒。 此去京城,事情约有四件:查异病,寻玉剑,解蛊毒,退婚约。 他心中念头转过,心头暗道:“倘若四件事情有所结果,便不必再逗留京城,只在见识过京城大会之后,就可离去了。” 天色渐晚,将要临近打坐修炼的时辰,而柳若音要回柳府,也要一段远路,到时天色已暗,路上并不安全。 自从上次遇袭,柳若音身旁就有不少护卫,此次有秦先羽在旁,安危无须顾虑,护卫们也不好近前,只离得远些。但天色已晚,这些护卫也怕变故,便都近前。 待到感觉附近护卫渐多,秦先羽便辞别了柳若音,转回道观。 …… 当秦先羽走后,凝儿从林间悄悄出来,走到柳若音身旁。 秦先羽医术不低,又有灵水内服外用,让凝儿恢复极好,虽然伤势尚未痊愈,但气色极好。 凝儿朝着秦先羽离去的方向看了看,眼中露出促狭之色,忽然摇头道:“小姐啊,我看这回没啥希望了。” 柳若音闻言,眉头微蹙,道:“你这丫头,又胡说什么?” 凝儿说道:“我看这小杂毛道士去了京城,多半是不回来了。” 柳若音心中微动,咬着牙道:“他说会回来的。” “说得怎么做得准?”凝儿瞪大眼睛道:“你看多少书生赴京赶考,只要稍微有点功名,又或是被人看中,就都不回来的。我没去过京城,但也听说那是大德圣朝最热闹,最繁荣的地方,去了那里,谁还想回来呀?” “听说隔壁县有个书生,穷得家里灯油钱都买不起,还是他家邻居的姑娘为他掌灯,供他钱财,给他读书。后来这书生赴京赶考,有了功名,就从来没回来过呢。他邻居那姑娘到现在都不曾嫁人,整日等着他回来。” “去了京城的人,要是有成就,多半就不回来了。” 凝儿满面严肃,认真地道:“我看这小道士可要比书生好得多,又有医术,又有武艺,而且识字,在京城肯定能有作为的。再不济,他长得也好看,到时候有哪家小姐看上他了,让他还俗,当个上门女婿估计也是有的。” “你看那个玉林府的才子,就有好几个在京城考取功名,而且还有好几个长得好看的,被京城的小姐拉去当了上门女婿。” 凝儿絮絮叨叨,又指出哪些例子,哪家穷书生,哪家俊才子,都定居京城,一去不归。 总而言之,在凝儿口中,一旦去了京城,便都要变成负心人,喜新厌旧,攀附权贵,连青梅竹马都不要了。 柳若音听得脸色稍显苍白,低着声道:“凝儿,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哪有胡说?”凝儿鼓着嘴道:“你看这小道士,长得清清秀秀,白白净净的,又有书生气,也不像书生一样手无缚鸡之力。他有相貌,有医术,有武艺,不定就被哪家小姐看上了。” “更何况,你看这小道士,家境不好,药堂被人抢了,父母也不在了,就剩个破道观,还就他一个人。要不是咱们柳府给他治病报酬,现在吃饭还是问题呢。以他这种处境,要是被京城的达官显贵看上了,至少能有个衣食无忧,谁会拒绝啊?” 凝儿想起那小道士,恶狠狠地道:“我看这小道士就是这样的人,就算看上他的京城小姐像个两百斤的肥猪,他也愿意当上门女婿的。” 柳若音听得有些心慌,咬着牙道:“不许再胡说了。” 谈笑过后,凝儿终是叹了声,说道:“小姐你也十九,年纪不小,你看别家的小姐,十五六岁都出嫁了,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只怕都能上街打酱油去。其实夫人总是操心你这终身大事,之前被病痛折磨,如今疾病痊愈,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柳若音咬着唇,看着江面,平静不答。 凝儿叹道:“这小道士虽好,但门不当,户不对,就凭他落魄身份,又是个住在破道观的小道士,而你是州府大人的女儿,是断然没有前路的。” 柳若音斥道:“又胡说,我哪里有这想法?” “咱俩一起这么多年,我这丫头还看不出小姐的心思么?”凝儿低声道:“其实罢,上次那个来提亲的公子就好,他相貌堂堂,年纪虽轻,已经是京城禁军一名偏将,只纳过妾,不曾有过正妻。再有去年的那位公子,虽然没有官位,但却是户部尚书的孙子,尚未娶亲,有心娶小姐为正妻。还有……” “凝儿。” “唔?” 一时有些静,柳若音静静看着她,道:“这些是夫人教你说的罢?” 凝儿低头道:“是的。” 柳若音看着她,微微叹道:“其实,你并不讨厌这小道士的。” 凝儿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摇头。 风儿吹拂。 江面泛起悠悠涟漪。 水面不静,人心又怎得清净? 幽幽叹息间,只听柳若音轻柔道:“我们回府了。” 第55章 惊变 夜间,秦先羽心中颇为不静。 他看着窗外明月,微微闭目,调整呼吸。 真气的修行,本就是从呼吸间调节而来,形成气感,继而衍生真气,从虚无而生出变化。 今夜他在福爷的碗中加了一滴金丹灵液,生怕这一回效用太强,不敢添多。可玉丹效用极为不凡,经过火符熬炼,尽管只下了一滴,也有虚不受补的症状,在秦先羽调理之下,福爷已经熟睡。 睡醒之后,这老人势必得益不少。 但不知怎么,秦先羽心血来潮,有些难以平静,于是走出房外,对月吐纳。 寒年草就在窗前,七片叶子微微摇动。 正在此时,秦先羽睁开眼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金色。 那是从寒年草之上传来的色彩。 “百岁寒年草?” 他心中一惊。 百岁寒年草,便是金色。 之前灵水滋养,加上这寒年草长自于小鼎之内,颇有神异,便曾生出一叶百岁寒年草。 之所以是一叶,秦先羽略有猜测。 农户为了能让果实长得更好,经常裁剪枝桠,留得稀疏几枝,于是树身上的养分,自然便都传入了剩下的果实当中。那寒年草不足以支撑七叶百岁寒年草叶,于是便自行脱落六叶,只留下一叶。 如今七叶共泛金色,可见此番受益委实不少。 “熬炼玉丹之时的烟气,本以为随着窗口尽数流溢而去,如今看来,我无意间把百岁寒年草放在窗口,却是吸取了大量玉丹之气。” “如今有百岁寒年草叶,共计七叶圆满。” 秦先羽手心只觉火热,他微微闭眼,将手掌贴近,身子忽然一震。 真气浮躁跳动,竟然感应到寒年草根茎之内,蕴藏大量气息。 莫非,这就是被吸取的玉丹之气? 玉丹之气,使得寒年草叶孕生出百年之效,居然还未用尽? 倘若把这七叶寒年草摘下,凭借内中气息,岂非又能再生七叶,且又是百岁之效? 秦先羽有了这想法,便要伸手把百岁寒年草叶取下,正在这时,他忽然一震,眼中露出精芒。 “这气息,似乎在改造这一株寒年草的根须及根茎,倘若我把气息留下,任其改造,待到最后,岂非整株寒年草都要化成金色?”秦先羽暗道:“真是匪夷所思,若真是如此,今后所生的寒年草叶,又该是什么年份?一旦改造整株寒年草,那么叶子年份又自不同,不说百岁寒年草,但至少是十岁年份的寒年草叶。” 如此想来,秦先羽心中又自跳了一跳。 此时他钱财积蓄足够,又不需要用到百岁寒年草,有了这异想天开的想法,便按下念头,任它成长。 “玉丹能使寒年草孕生百岁年份的叶片,又能让我真气大涨,改善体质,更使得我目力增长,凡事过目,明辨分毫,未有半点差错。”秦先羽暗自道:“我能把剑道初解修成,更比书中所记更为准确而稳当,正是因为这玉丹改善体质,改善目力。” “玉丹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火符熬炼之后,还有一粒小丹,此后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小丹融化开来?” “每到内中,玉丹就越是坚实,难以泡用,但其药效势必更为惊人。这小丹八成是最内中的精华之处,可它这精华之处,藏有什么奥妙?” 秦先羽百思不得其解。 玉丹和剑道真解,多半是出自于同一个地方,从那赵姓侠少衣衫内得来,秦先羽猜测,想必是出自于应皇山。而应皇山内有些什么神秘,也许今后修行有成,该去探上一探。 更何况,观虚师父入了应皇山内,寻仙访道,今后秦先羽若是修行有成,即便不为玉丹和剑道真解两样物事,单是观虚老道这一件事,就该往应皇山中走上一遭。 仔细想想,他该做的事情倒也不少。 当年异病,夺去秦家双亲及观云师父的性命,总该找到原因,找到此病的记载。 而修行道剑,乃是通往仙道的路径,不好放下,此去京城寻求玉剑就是如此。 解除蛊毒,势在必行,虽然暂时没有发作,但毕竟是有隐患,且到最后,还有性命之危。 在京城向上官家退亲一事,反倒是次要的。 如今秦先羽想起观虚老道,便在上面四件事情当中,又添了两件:一是修行有成后,往应皇山一行。其次,也该查探清楚,观虚师父百年寻道,为何不曾遇得有道之士?其中有何缘故? “一身真气得自于观虚师父,开了通往修行的道路,这便是因。今后自当寻出一个结果。” “也许就是因果之说。” 想起自修行以来,事情着实碰上不少,尤其是上官家退亲一事最是麻烦,秦先羽只在心中暗道:“这就是修行道路中的阻碍了罢?换个玄学之词,便是修行路上的阻碍,魔障。” “只盼此后,修行之上,能是一片坦途,没有阻碍。” 人生路上,有崎岖坎坷,酸甜苦辣,而修行之路,哪有一路顺风顺水的说法? 秦先羽才期盼今后修行能得平安顺利,忽地就听一声雷鸣。 麻烦又来,又是不得清净! 只见房顶上有一人站立,约四五十岁,着灰衣,面色冷厉。 此人气息氤氲,秦先羽运起真气在目中,仔细看去,只觉这人笼罩在一层迷雾之间。 “怎么可能?” 秦先羽浑身一震,在观虚老道的笔记当中,就算是武道大宗师,也只是炽烈红光,宛如骄阳,但如此神秘,难以看透,却是观虚老道笔记上不曾记载的。 来人莫非要胜过武道大宗师? 那灰衣男子眯着眼睛,自语道:“白日里,有灵气冲天,就是从此地传出的。” 他瞥了一眼,正见秦先羽,眼中闪过亮光,心中说道:“这乡野之地,居然有个修出真气的少年,年纪轻轻,修得真气,真乃匪夷所思。莫非传出灵气的至宝,就在这少年身上?” 如此想着还未落定,又见那窗口的百岁寒年草。 灰衣男子一震,惊道:“百岁寒年草?镇鬼大印?” 秦先羽听他一言道破百岁寒年草,更看透破鼎泥土中的镇鬼大印,顿时心惊。 灰衣男子哈哈大笑道:“尽归我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黑衣中年男子跃上房顶,立在此人身边,言语急切,道:“那剑仙又来,快逃!” “剑仙?” 秦先羽怔了一怔,便觉身子一轻,被人擒捉,挟裹而去。 以他七寸五分之高的真气修为,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ps:感谢七月小道打赏。 第56章 剑仙风采 秦先羽万分惊骇,自修道以来,真气有成,几乎从未吃亏,但此时被人挟裹而去,居然难以反抗。 他运转真气,竟还觉全身无力。 “小子,就算你修成练气巅峰,真气高得九寸,得以真气外放,在我眼中,也如蝼蚁。” 那灰衣男子冷笑了声,声音中饱含寒意,他将秦先羽夹在肋下,另一只手,将寒年草揽在怀中。 秦先羽听他言语,只听得一个练气巅峰,心中又是一惊,隐约觉得此人要胜于观虚师父。 “晦气,白日里见此地灵气袅袅,本要寻个机缘,或使你我得以突破,从那剑仙手下逃命,如今大失所望。”那灰衣男子叹道:“一株百岁寒年草,一个镇鬼大印,虽有大用,可急切之间哪能派上用场?” “柳泉,你少废话,快些离开,不要被他追上。” 黑衣男子说罢,便从门外离开。 被称作柳泉的灰衣男子喝道:“百木,事到此时,还走什么门路?走得道路来,怕是晚了!可直接往前,入应皇山!” 被称为百木的黑衣男子一拍脑袋,直接退回,往墙壁撞去。 轰! 墙壁骤然撞开,那人破壁而去,一路行走如疾风,隐没在林间深处,直通应皇山之内。 “这是……” 秦先羽瞳孔收缩,眼露惊骇。 他对武学之事,日渐了解。 寻常练武之人,身强体壮,懂得技艺,便是不错。 而修成搬运气血者,能够使得气血运转,气力大增,也能运到身上某一处,去抵挡钝物击打。 修成内劲者,当能一剑削断树木,轻而易举。 但只有内劲外放的武道大宗师,才能轻易开碑裂石。 那个称作百木黑衣男子,以血肉之躯,撞破墙壁,竟是比武道大宗师还要惊人! “武道大宗师者,已经是武学修为之极致。此人以血肉之躯撞破墙壁,莫非……莫非他超出了武道大宗师的范畴?” “他是……超出真气外放以上的修道之人?” 秦先羽心中猜测,得出结论,内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在他惊骇之时,柳泉夹着他,已经顺着那墙壁破口,追着百木身后而去。 …… 明月高悬,光芒冷清。 林间清亮,借着月光,能够视物。 明月之下的深山密林,宛如罩上一层轻纱,又有夜间山风吹拂,寂静而神秘。 虽然夹着秦先羽,另一手提着栽种寒年草的破鼎,极为不便,但这个灰衣男子竟还是行走如飞。 林间风声簌簌过耳,树木不断倒退。 灰衣男子竟然如疾风一样迅速。 秦先羽看出端倪之后,心下倒吸寒气。 应皇山深处,凶禽猛兽无数,虽在夜间,也有不少夜间行走的飞禽走兽,鹰隼豺狼。然而在灰衣男子行走之间,那些个凶兽异禽,纷纷退避。 就在这时,先一步离开的百木从前方转头赶来,面露惊骇之色,大喝道:“前方有大片树木倾倒,切口光滑,多半是那剑仙运使飞剑拦路,快些转向,逃入应皇山。” 柳泉只是顿了一顿,毫不犹豫便朝东方转向,直奔过去,口中怒喝道:“那个该死的杀神!” “剑仙,飞剑。”秦先羽只听两人提及这两个字眼,心中惊骇难明,极为复杂。 这两位人物,想必真是仙道中人,修为已超出真气外放以上,修得大道有成。 但见这两位人物行走如飞,以肉身之躯撞破墙壁,要比武道大宗师更强许多,却被那位剑仙逼得狼狈逃窜。既是如此,那位还未露面的剑仙,又是个什么修为? 道书之中记载的飞剑秘术,竟是真真切切! “该死,难怪那些去盗山河观仙图的道友都莫名失踪,如同投入湖里的石头,不见踪迹,原来都是被这杀神一剑斩了。”柳泉咬牙切齿道:“可恨这杀神接连杀了近月有余,剑下染血无数,还不罢休,从京城一路追来。” “这杀神好歹也是一位剑仙,杀性也太重了些。”百木怒道:“人血乃污秽之物,他那飞剑就不怕太多血债,污了飞剑?” 柳泉恨恨道:“以他的修为,只怕飞剑早已炼得大成,不怕污秽之物了。” 秦先羽被他夹在肋下,对这两人所说,自然听得分明。 盗取山河观仙图?那剑仙从京城一路杀来? 飞剑又惧怕污秽之物? 短短功夫,秦先羽已从两人口中获知了许多秘闻,竟都是仙道之事,令他心惊之余,又全神倾听。 柳泉疾步如飞,宛如一阵疾风。 所过之处,树摇草低,落叶纷飞。 “本以为钦天监袁守风离了京城,正是一个大好机会,哪知钦天监除袁守风外,竟还有一位真人级数的人物。”柳泉惊疑道:“大德圣朝何时又出一位龙虎真人?” 百木奔跑之间,也不禁握紧拳头,狠狠道:“袁守风不是剑仙,我虽未见过,但也知道他不是袁守风。可钦天监之内,哪里还有另外一位真人?那其他的副监正,火山令等人,都与你我修为相仿,断然不会是他们修成龙虎,成就真人级数!” “大德圣朝之内,修成龙虎的真人屈指可数,个个都是大人物,你我也都识得,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剑仙。”柳泉低沉道:“这剑仙究竟是谁?以他的本领,何以籍籍无名,未曾听闻?” “谁知道?” 想起近来狼狈如丧家之犬,两人心中悲哀苦涩。 前方忽然一空,没有树木。 那是一处断崖。 “快转向!” 两人脚步不停,转了方向。 就在这时,一声剑啸,清吟响亮。 月光下,白芒闪耀,比之天上明月更显皎洁,更是出尘。 柳泉百木同时停步,对视一眼,露出狠色。 “你究竟是谁?” 柳泉高声厉喝,言语中尽是怨毒之色。 “我兄弟二人早已探明,钦天监袁守风离京,怎还有你这等人物?” “以你的本领,何以籍籍无名?” 柳泉的声音在断崖间回荡。 而林中静谧,树叶在夜风中微微摇动,响起轻微声响。 “我兄弟二人虽不能毁去山河观仙图,但此仙图每十年才可开启三次,逃亡途中我兄弟各使一次。如今还剩一次,你若逼急了我们,我兄弟二人也只得将这少年打入山河观仙图。如此,即便你取回山河观仙图,也只得在十年后使用,无法赶赴这一场京城大会!” 柳泉声声高喝,道:“放我二人离开,山河观仙图完璧归赵,这一株百岁寒年草及内中镇鬼大印一并送你!” 忽地,林间走出一人。 柳泉百木面色凝滞,难以言语。 秦先羽亦为之屏息。 天上明月高悬,地上山风拂动,草木轻扬。 那人在林木之间缓缓走来,不急不慢。 来人面貌白净,负手而立,他一身白衣,皎洁似雪,其出尘脱俗之态,比之天上明月,尤胜三分。 在他迈出林间的刹那,树林寂静无声,天地间好似黯然失色,连同天上冷月似也不复先前明亮。 “这就是剑仙?” 秦先羽屏息。 秦先羽只觉这人才仅三十七八的岁数,白衣胜雪,背上有一柄长剑,斜斜背负,想必就是先前绽放皎洁光彩,响起清亮剑鸣的那一柄飞剑。 不愧是剑仙! 尽显剑仙之风采。 飘逸脱俗,超凡入圣! 这一番剑仙风采,竟与秦先羽心目中的剑仙一般无二。 剑仙面色平淡,只扫过柳泉与百木,视如无物,目光落在秦先羽身上,微微一挑。 “动手!” 柳泉大喝一声,就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副画卷,朝身后断崖扔去。 秦先羽还未见得那画卷是何模样,就觉腾云驾雾一样,整个身子为之一轻,随后有心悸之感。 柳泉把画卷扔下断崖之后,竟把秦先羽连同百岁寒年草也一并扔下断崖。 画卷之上,有山脉起伏,茂密树林,又有江河溪流,白云蓝天上飞鸟横空,青葱树林下有猿啼虎啸。 好一副栩栩如生的山河图! 秦先羽只见得山河观仙图模样,随后脑袋就触及这一副山河观仙图。 随后,天旋地转,乾坤倒转。 他眼前一黑。 不见月光,不见断崖。 隐约之间,还听柳泉高声厉喝道:“你究竟是谁?” 那厉喝之声饱含不甘,只觉凄厉悲凉。 正在秦先羽脑袋一空,即将昏厥之时,就听这凄厉声音回响之间,有个沉静声音淡淡道:“林景堂。” 声音平静淡然,在柳泉凄厉高呼的余音下,几乎不可察觉,可却又那般响亮。 “原来这剑仙名为林景堂。” 只这么想着,秦先羽已不知人事,昏厥过去。 断崖之上,夜风清冷。 林景堂白衣飘扬,神情平淡无波。 对面两名罡煞圆满的人物已然歇斯底里,近乎疯狂,只听柳泉狞笑道:“那少年已入了山河观仙图,这一副仙图,十年之内不可再用!” 林景堂没有理会,目光落在断崖之下,看着那副仙图在崖间飞荡,渐渐朝崖底落去。 柳泉与百木趁他目光落在崖下,对视一眼,“动手!” 两人皆是尽施手段,凶悍暴戾,罡气浩荡,不敢有分毫留手。 面对那惊人手段,林景堂仍是平静,视如不见,仅是并指一划。 夜间山风清凉,染上了一丝剑意,掺杂其中,化作剑风。 剑风轻扬。 有血洒于崖上。 第57章 金蝉羽化,天雷劫数 “这是什么地方?” “山河观仙图之内?” 秦先羽坐在树下,看着满目青葱,又看了看身旁的寒年草。 勉强按下心头惊讶,以及那一点身处异地的惊慌,他静了片刻,他才认定,自己已是一头撞入了山河观仙图之内。 此处遍地青葱花草,又有些许树木,但并不密集。一眼望去,风景怡人,宛如仙境。 清香味道传入鼻端,秦先羽只觉脑海一清。 “山河观仙图,一幅图中居然藏有这么一方天地,真乃暗藏乾坤,不愧为仙图之称。” 秦先羽心中暗自想道:“按柳泉百木二人所说,这山河观仙图十年才能开启三次,进入仙图的机会想是无比难得。柳泉百木不惜以身犯险盗来山河观仙图,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就是为了这一副山河观仙图。” “他们曾入这图中天地,不知获得了什么?” “既然机会如此难得,让人不惜性命地从钦天监手里盗来仙图,想必是这天地之内藏有非凡造化。” 秦先羽手提一株寒年草,缓缓起身,四处打量。 他目力极好,可看得极远,看得清晰。 这方天地,有飞禽走兽,但附近倒是没有豺狼虎豹,不须担忧。更何况,以他七寸五分之高的真气修为,举手投足之间,便是莫大的力量,心内也有底气。 “暂时也不必想着怎么离开这里,倒是可以探寻一番,且看这山河观仙图之内,究竟有何造化?” 他在山河观仙图中行走。 过得半个时辰,仍是一无所获。 这里草木青葱,生灵繁衍,有飞禽走兽,蝼蚁虫豸,与外界的山中树林并无不同。若真有不同之处,也许就是此地的气息更为纯净。 人在天地之间,就如鱼在水中。 这里的空气更清澈一些,而外界的则不免浑浊。 浑浊之气,对人身有害,秦先羽虽属修道之人,习得练气之法,但呼吸之气浑浊,终归是不好。若说严重些,更要花费真气,将呼吸之气的弊处驱除干净,反而耽搁了修行。而此地空气清净,对人身极好,在此修行,日积月累之下,进境必然是比外界快些。 “这里气息清净,相较之下,外界气息浑浊,但若是用道书中的话讲,就是此地灵气浓重,而外界灵气稀薄。” “难道踏入仙图的好处,就仅是如此?” 一时间,有些失落,却又不知该如何离开此地。 心中略显烦躁,但他默念静心诀,盘膝于树下,便想打坐。 忽然见到对面地上微微抖动,尘土微拱。 有一只蝉蛹,破土而出。 对于这东西,秦先羽倒不陌生,医术上常有记载,名字也颇多样,如肉骨龙,解拉猴,节溜龟,雷震子等等称呼,但还是统称蝉蛹,可以入药。尤其是羽化之后的遗蜕,入药之效更好。 秦先羽本不想理会,忽然想起“羽化”二字,心神即是一震。 蝉蛹破土而出,沿着树身而上。 它停于树木中间,一动不动。 良久,有一声轻响。 蝉蛹背后,裂出一道裂缝。 再随后,一双透明翅膀,从裂缝中缓缓伸出,凭空舒展。 翅膀极为柔软,随着这透明蝉翼舒展开来,迎风凝定,渐渐凝实,在风中僵硬。 随着翅膀舒展,有一只金蝉脱壳而出。 树身上的蝉蛹遗蜕一动不动,仅剩空壳,留在了树上。 蝉蛹羽化,化为金蝉。 这便是羽化! 秦先羽心有所悟,默默不语,只在心中思索。 经羽化之后,蝉蛹化为金蝉,那么修道练气之人羽化之后,便是由人而化为仙?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在这一刻,他对羽化二字,终有所悟。 嗡! 一声嗡鸣,金蝉已然振翅高飞。 那嗡鸣之声落在秦先羽耳中,好似仙音,他蓦然一震,把目光落在金蝉翅膀之上。 金蝉之翼,既轻薄无色,又通彻透明,初始羽化时尚是柔软,迎风而僵硬,今振翅可高飞。 随着蝉翼扇动,随着嗡鸣入耳。 秦先羽立定在地,良久不语,他双目渐渐入迷。 体内真气微微颤动,在体内泛出隐隐响声,隐约间和那金蝉振翅高飞的嗡鸣之声交相呼应,渐渐地,真气在一息之间震动的次数,与蝉翼在一息间扇动次数,竟是分毫不差。 秦先羽迈步而出。 这一步,轻如蝉翼,如烟,似风,好似轻轻飘扬而过。 他身形轻如烟风,似随风吹拂。 一步迈出,宛如金蝉振翅。 秦先羽连走数步,身形轻而快,远胜于柳泉百木之前的身法,只过数步,秦先羽就已出现在十多丈外的一座矮峰之上。 在山峰上,秦先羽伸出手来,把那一只似乎要飞往九天之上的金蝉捞在掌中。 轰地一声炸响。 秦先羽抬头看去,天上云层汇集,越积越厚,仅仅三两个呼吸,便将蓝天白云尽数掩盖。 云层乌黑,轰隆作响,内中雷霆闪电轰鸣。 无雨,但有雷。 旱雷? 轰! 云层上打下一道雷霆,好似把苍天撕裂两半,将苍穹扯裂为二。 雷霆直奔秦先羽手中的金蝉。 金蝉在雷霆之下化作飞灰。 但金蝉在秦先羽手中,这一道雷霆,自然便打在他手上。 “遭了雷劈?” 秦先羽心中转过这么一个念头,又自昏迷过去。 …… “这个少年……” 不知何时,山峰上已多了一人,约四十来岁,戴高冠,穿青衣,儒雅秀气。 这青衫秀士面带惊色,自语道:“这个少年,竟然有幸悟出蝉翼步?” “常言道羽化成仙,却带有劫数。” “这金蝉羽化,自然也遭了劫数。它引动天地变化,招来天劫,本是命数。” “但这少年竟然因此受益?” 青山秀士只是遥遥观看时,就发现这个少年体内有雷霆余威游走,顺着经脉,顺着少年体内的真气功法运行路线,而行走了一个大周天,最终才顺着经脉,转回了手掌。 雷霆余威,在少年的手掌之上,化作了一个雷印。 “蝉翼步!掌心雷!” “这少年竟能一举获得两大秘术,是个什么来历?” 饶是这青衫秀士见多识广,也只觉匪夷所思。 ps:感谢七月小道打赏,感谢神之书神同学连日来不断投票,成为本书第一个票王。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第58章 蝉翼步,掌心雷 “恭喜公子获蝉翼步,掌心雷等两大秘术。” 当秦先羽醒来时,就有这么一句话飘入耳中。 秦先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青衫秀士朝他施礼。 “数百年来,每隔十年便有三人进到这山河观仙图之内,且修为俱是不低,但他们都意图在此寻找机缘造化,心有烦躁。倒是公子,居然从细微之处看起,观看蝉蛹羽化为金蝉。” 青衫秀士满带佩服之色,说道:“公子心境远胜常人,能够从细微之处看起,得以观看羽化奇景,悟出蝉翼步。又因金蝉羽化之雷劫,获得掌心雷。” 他说着,叹道:“公子真是怀有大福缘之人。” 听他说起,秦先羽才记起自己之前在金蝉振翅之时悟出了一部身法,又凭借身法踏足山峰,把那金蝉捞在手中,后来又遭了雷劈。 原来这雷霆是因为金蝉羽化,因而产生的劫数。 秦先羽心中一动,身如疾风,又不带烟火之气,一步迈出,竟越过三五丈,犹如缩地成寸的仙家神通。 他喜出望外,立定脚步,朝着左掌看去,掌心之中有一个符印,十分复杂。 这个类似火符的印记,约莫就是掌心雷秘术所在。 他微微闭眼,只觉真气流动到左掌,隐约有些炙热,似有一股磅礴霸道之力,要从手掌之中勃发而出。 “蝉翼步?” “掌心雷?” “我竟得了两大秘术?” 秦先羽大喜过望。 他一手剑道初解习来的剑术,加上自身真气浑厚,十分厉害。但是不曾学过剑招,不通变化,只有这么一剑来去,若是遇上武道高手,势必吃亏。 有了蝉翼步,就能与人周旋。 以这蝉翼步神出鬼没的本领,只怕别人还未反应过来,秦先羽的一剑,就已临到身上。 此外,那掌心雷,分明就是道书之中所记的仙家神通,对于他这么一个修道人来说,呼风唤雨,操控雷霆的本事,正是梦寐以求的。 静了下来,秦先羽才从惊喜之中回过神来。 “蝉翼步乃是一大秘术,不拘修为高低,皆可施展。”青衫秀士见他尝试,不禁微微一笑,略作指点,说道:“至于那掌心雷,此前已经沿着你体内的功法运行路线而改变,最终才化作一道雷印。这雷印是根据你的功法而形成,只要是你体内的真气,就可施展开来。可是你修为不足,难以施展。” “修为不足?”秦先羽微微躬身,道:“这位前辈,还请教我。” 青衫秀士笑道:“掌心雷至刚至阳,而雷霆又是天威,本只有仙家人物才得施展,虽然那雷霆助你凝结雷印,但以你的修为还显浅薄。至少要该更上一个境界,才得以勉强施展。” “境界?”秦先羽已认定此人非是凡俗,势必是跟柳泉百木,甚至林景堂一样的人物,语气恭敬道:“小辈秦先羽,只识得气感,真气,以及真气外放之境界。” 青衫秀士点头道:“此为练气境界的三个层次。” 秦先羽愕然道:“练气境界?” 见秦先羽露出惊愕之色,这青衫秀士微微一怔,迟疑着道:“你莫非……只识得练气三个层次?” “晚辈所知,修道至高境界,当为真气外放。但此前已知真气外放以上,还另有玄妙,这一回进入山河观仙图,也正是遇到了那等高人,可却不知,真气外放以上,有何境界之分?” 说罢,秦先羽又退一步,行一礼,道:“还请前辈为我解惑。” 青衫秀士甚为惊讶,说道:“我见你年纪轻轻,已修成真气,在秘地之中也算不错。此为秘地之外的世俗,更堪称英年才俊,我本以为,你能修成这般地步,当是有修道高人教导,怎么却不知还有境界之分?” 惊讶之余,他又疑惑道:“按说修行功法也分层次,你年岁不高却修得如此修为,功法想必不是凡俗,莫非不曾见过练气之后的功法?” 秦先羽听得满头雾水,但听见功法二字,他咬咬牙,将怀中一本秘籍取出,双手奉上。 青衫秀士接过一看,忽地一惊。 只见秘籍之上,赫然写着:《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 “这位青衫秀士,既然出现在这山河观仙图之内,想必也是修道中人。我把真气运起在眼底,有望气的本领,却看他不透,必定是超出真气外放以上的境界。”秦先羽心中也颇不安定,暗自想道:“这本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乃是观虚师父自创,但观虚师父自身也仅是真气外放的境界,此人修为既然胜于观虚师父,八成不会贪图我这功法。” 只是青衫秀士接过秘籍之后,良久无言。 秦先羽见状,也不由把心一提,暗自紧张:“他的反应,怎如此奇怪?以他的修为境界,面对一本止步于真气外放的功法,不应该是如此才对!” 秦先羽心中愈发紧张,但眼前这位明显是境界极高的修道人,且态度平和,愿意和他交谈,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何时才能有这般机缘? 观虚师父修道百年,寻仙访道数十年,也不见一个超出真气外放以上的修道人。 有此前车之鉴,秦先羽哪敢迟疑,只得坦然相告,只盼对方大发善心,给个指点。 等了半晌,见青衫秀士还无动静,秦先羽深吸口气,心道:“他能够在山河观仙图之内,想来在修道人里,修为也是位列前茅的。难道是这功法对他有些用处,触类旁通,有了感悟?” “原来这功法修行的乃是先天混元祖气。”青衫秀士长出一口气,颇感唏嘘,道:“难怪没有境界之分。” 他又把视线投在秦先羽左掌中的雷印,沉思道:“先天混元祖气,乃人身之本源,你修炼的真气既是先天混元祖气,便堪称直指大道本源。” “有了这等体天心,近自然的先天混元祖气,能够从金蝉羽化当中悟出蝉翼步,也在情理之中。” “这雷霆本是金蝉的劫数,却感应到先天混元祖气,在你体内转了一圈,凭借功法运行路线,而凝结雷印。” 青衫秀士微微点头,说道:“如此看来,你能获得两大秘术,情有可原。” 直指大道本源?秦先羽虽然不太认识,但却也知道这个字眼十分不凡,且青衫秀士语气凝重,让秦先羽为之一惊,暗自道:“莫非这功法不是观虚师父所创?也不对,观虚师父没有必要瞒我,难道他误打误撞,另辟蹊径?那我今后该如何修炼?” 也在秦先羽如此苦恼时,那青衫秀士也皱着眉头说道:“这功法出自于哪位高人?可又不对。” “能够创立这等直指大道本源的功法,想必是对修行本质极为了解,对这天地看得清晰。”青衫秀士沉吟着道:“可是这功法之中竟有许多漏洞以及错论,这些漏洞以及错误言论都极为浅显,按说能够创立这等功法的高人,怎么会犯下这般浅薄错误?” 秦先羽微微吸气,说道:“这功法乃是家师所创。” “哦?”青衫秀士惊疑道:“你既然拜入这等高人门下,怎还不识得境界之分?” 秦先羽低声道:“家师修行百年,一生寻求仙道,也仅是止步于真气外放。” “什么?”这回,青衫秀士面色惊变,为之动容,“这怎么可能?” 秦先羽咬咬牙,说道:“家师对修行之事,虽止步于真气外放,但看得甚远。这里有一笔记,乃是家师对于符道的认知见解,请先生观看。” 青衫秀士来了兴趣,接过笔记,就即翻阅。 秦先羽在旁等候。 这小道士也甚是机灵,不知不觉间,就把称呼从较为生疏的前辈二字,转为先生,稍微显得亲近了一些。 过了良久,青衫秀士将笔记递还,只叹道:“果然是个天纵之才,对于修道认知见解,竟看得如此清晰透彻,难怪能够创出这本紫府神庭先天混元祖气真诀。” “也亏得他修为止步于此,才会把心力放在这一方面。倘如能够继续修行,只怕也是一心修道,心求成仙,断然不会再对这些道理本质进行解析,观得透彻。” 青衫秀士疑惑道:“只是我倒疑惑,这等人才,怎会不识得修道以上的境界?” 秦先羽本欲答他,却见这青衫秀士皱着眉头,沉思自语。 “虽说修道之人不好在世俗中人眼前显露法门,但他好歹也是练气巅峰,得以真气外放,算是个修道中人,怎么就不曾遇上同道之人?” “难道他身旁有些隐秘?” “还是说有人跟在他身旁数十年,让他和各门各派的修道中人隔绝开来,就如同世俗中人一样,不曾见得道法真相?只是,若是隐在暗中的那人,能够跟在这老道身旁数十年而隐匿不现,又何不一举将老道打杀,反倒要耗费数十年时光来监守这位老道人?” “这样未免匪夷所思。” 青衫秀士思考良久,终是摇头,看着秦先羽,说道:“这是你的因果,该当由你去解开,我便不去费力了。” 秦先羽听他推测之时,心中惊涛骇浪,已是复杂难明,待到青衫秀士指出因果,才算平静。 等了片刻,见青衫秀士还在沉思,似乎在思考那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以及那符道笔记的见解。 秦先羽咬了咬牙,拱手道:“小道秦先羽,见识浅薄,虽得这等奇异功法,只怕也要步家师的后路,止步于真气外放。还请先生指我一条明路。” 青衫秀士醒转过来,沉吟不语。 秦先羽施一大礼,心诚意真,躬身道:“请先生教我。” 青衫秀士叹了一声,略一点头。 秦先羽喜出望外,只觉天地清朗,前路迷雾,已有望揭开。 ps:感谢“想昵称想的头都痛了”同学的打赏…… 另外,今天中午更新后,放错卷数,章节不连贯,弄了一个多钟,后来找编辑,问后台,忙得一塌糊涂……快用收藏推荐票以及打赏来安慰我! 第59章 修道境界 练气,罡煞,龙虎,金丹,内胎。 正是修道的五大境界。 当前天地,修道境界自有划分,已非是上古时期只看修为积累深厚,而不分境界高低。 “传闻上古之时,不分境界,只看修为积累深厚,修的又是一口真气,故而称作炼气士。”青衫秀士盘膝而坐,说道:“这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修出来的乃是人身本源之气,跟寻常真气不同,堪称直指大道,在上古的炼气功法当中,也属仙品之流。可叹天地变化,如今当有境界划分。” 青衫秀士说道:“观虚道人创出这等功法,可惜他只是认得练气境界,不识当今境界划分,因此失了许多窍门,让这一部堪称神奇的功法落于凡俗。” 秦先羽心有不解,于是问道:“敢问境界划分,与上古炼气士有何不同?” “古时炼气之士,善于吐纳,修炼真气,能采霞取气,吞云吐雾,修炼的只有一口真气。”青衫秀士说道:“这一口真气,没有境界之限制,随着每日修行,日益增长。如此循序渐进的修炼之法,就如同水滴,一点一滴,日益积累,渐渐能成江河湖海。” “后来,天地气息浑浊,不如以往那般清净。” “换句话说,也即是灵气稀薄,不如以往来得纯净。” “此后,便由炼气士,衍生出了修道功法。” 青衫秀士语气中不乏叹息,颇有感慨之意,说道:“相较于炼气士循序渐进,一点一滴地积累,修道又是不同。” 他顿了一顿,有些感叹。 这欲言又止的高人姿态让秦先羽颇是苦笑,又问道:“敢问先生,两者何以不同?” “修道有境界划分,便自是不同。” 青衫秀士说道:“练气境界,就如同一个水盆。当你真气足够,达到练气巅峰,就如水盆里的已经满溢,即便再如何努力打坐修炼,增长的真气也无法容纳,只得消去。” 秦先羽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把练气境界比作水盆,真气比作清水。 当修成练气巅峰,也就是水盆满溢,再如何修行打坐,增长的真气也会流逝。就像是往已经满溢的水盆里继续倒水,总会外溢出去,无法留存。 从这一点来看,限制极大,却是远不如点滴积累的上古炼气士了。 然而秦先羽却能断定,修道必然不止于此。 果然,青衫秀士又道:“而从练气境界突破至罡煞境界,就如同水盆换了水缸。” 秦先羽不禁说道:“如此算来,每一个境界提升,就如同水盆换了水缸,水缸换了水库,如此变化?由池塘便作湖泊,湖泊化为大海?” “正是如此!”青衫秀士笑道:“相较于上古炼气士一点一滴的积累,如此境界变化,修行却要更快一些。但若是无法突破境界,就要如同你师父观虚道人一样,止步于这个境界巅峰,难以寸进,修行打坐而增长的真气,也就如同往满溢的水盆倒水,终将流逝。” “突破境界并不容易,境界之间的瓶颈乃是修行人最大的阻碍,常有修道之人困顿一生,穷尽毕生精力无法突破。如此例子,数不胜数。” 青衫秀士悠悠说来,声如流水之音。 秦先羽听得十分入迷,对于修道之事,又了解许多。但他知道这样还未充足,又低声请教道:“先生,我看练气境界当中,分作气感,真气,以及真气外放三个层次,如此说来,此后的罡煞,龙虎,金丹,内胎等玄妙仙家之境,应当也是划分境界的罢?” 青衫秀士轻声发笑,说道:“果然是心思细腻,难怪能够注意细微之处,观看金蝉羽化。你能得这两大秘术,除了这本功法非凡之外,更是你自身心境清明,心思细腻的缘故。” 秦先羽连道不敢,说道:“先生谬赞了,小道愧不敢当。” “你当得起。” 青衫秀士笑道:“正如你所说,练气境界分有三步,而其余境界自然也有细细划分。” “练气境界,分作三步,有气感,真气,以及真气外放。” “罡煞境界,分别是凝炼地煞,结成天罡。” “龙虎境界,乃是寻出龙虎,将之凝炼出来,并降服为己用。此后,龙虎交汇,诞生金汤玉液。” “金汤玉液则是金丹的根本,达到九寸之高,就可凝炼金丹。” 说到这里,青衫秀士便只是微微点头,再不说话。 秦先羽生怕失礼,不好催促,但又极是着急,更是好奇。 只听青衫秀士一声叹息,说道:“金丹又分九转,可到了凝结金丹这一步,已是仙家中人,故而又称地仙。” 仙家中人?地仙?秦先羽立时震惊,还待问话,可青衫秀士已是摇头。 秦先羽也是通晓变化的人,见青衫秀士如此表态,便知晓那地仙之境太过遥远,已不是自己当前能够触及,因而青衫秀士也不愿告知。此外,也或许是这位青衫秀士有难言之隐,不好明说,告知这一层次的事情。 “其实,这功法漏洞也不多,只是缺了少许关于境界的变化。” 青衫秀士低着头,沉吟道:“若经由推衍,添上变化,应当可行,甚至可以与秘地里各大仙法相提并论。” 秦先羽闻言,眼中露出渴望,惊喜,期盼。 这青衫秀士不说,秦先羽也想不到这一点,但他既然说了,想必就是有心完善功法的。 青衫秀士沉声道:“推衍之后,添上凝炼地煞,结成天罡的法门,就能完善到罡煞这一步。” “若是添上寻找体内阴阳龙虎的法门,以及降服龙虎,又使之交汇,诞生金汤玉液的一系列法门,那么龙虎这一步也算完成。” “凝炼金汤玉液,化作金丹,也是一步。” “金丹共分九转,也是一步,待到九转金丹之后,修成内胎,到时便能行走上古炼气士的路子,不必添加境界变化。” 青衫秀士自语道:“而且,到了那一步,委实高深至妙,我也无法推衍出来。” 他说了许多,秦先羽便听了许多。 终于,青衫秀士看向了秦先羽,缓缓说道:“你将这镇鬼大印,以及内中的煞气,对我有极大用处。你若愿意,我为你推衍功法,将其完善,而这镇鬼大印,便归我了。” 秦先羽大喜道:“多谢先生,小辈愿意!” 第60章 惊闻 清风习习。 草木青葱。 青衫秀士闭关推衍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将其完善,至今还未出关。 秦先羽盘膝打坐,功行圆满之后,在树下静静思考。 寒年草就在身旁,七片金叶煞是耀人。 青衫秀士仅仅是索要镇鬼大印,并未看上这寒年草,想来也是,这等人物,只怕灵药无数,怎会看上区区一株百岁寒年草? 但对于秦先羽来说,寒年草还是颇为珍贵的,尤其是百岁年份的叶子,而且这一株寒年草,根茎也渐渐变化,有望通体变为金色,对今后孕育叶子有着极大好处。 寒年草与镇鬼大印,其实相较之下,寒年草的用处,或许还更大一些。 镇鬼大印或许是个非凡宝物,但对秦先羽用处不大,至少在当前来看,秦先羽着实用不上镇鬼大印,能用这一方镇鬼大印去换取完善功法的机会,秦先羽反倒有些欢喜。 “话说,这位前辈真是一位正人君子。”秦先羽心内赞叹道:“若是换了一个修为高深的人物前来,见我身上怀有他所需要的宝物,九成九是要出手抢夺的。这位前辈以此来为我推衍功法,将其完善,如此费心费力,实是一位正派之人。” 推衍功法,完善功法,虽然秦先羽懂得不多,却也知道,这断然不会是轻易之事,定是要费尽心力才得功成。更何况,青衫秀士这一次推衍,乃是要推衍到金丹境界以上。 金丹被尊称为地仙,乃是仙家境界。 但凡与神仙二字沾边,必然就是复杂难明的。 “对了,这位前辈屡次提及秘地,倒不知是个什么地方?也不知是否触及隐秘?待他出关,我尝试着问上一问,若得答复自是最好,要是没有答复,也不必理会此事了。” 想罢,秦先羽又自盘膝打坐。 这一回睁眼,已过了半日。 青衫秀士就在前方一座青树之上,倚着树身,闭目养神。 他竟已出关了,看样子,似乎还在等候秦先羽修炼完毕。 秦先羽见状,心头想道:“真是罪过罪过,竟让这位前辈等候我,实是天大的罪过。” 秦先羽连忙上前,正见青衫秀士缓缓睁开双眼。 青衫秀士双目无神,比之于先前,失了几分灵气,就是一身气息,似也弱了三分。只见他微微一笑,笑声稍显虚弱,说道:“幸不辱命,功法已经完善。” 秦先羽只觉身心为之一清,眼中光芒也明亮几分。 “主要是功法漏洞不大,都是较为浅薄的基础,容易改善。而我另外添加的境界变化,是要跟原本功法相融合,变得贴切,不能冲突,这一处才稍显麻烦。”青衫秀士脸色稍微苍白,笑道:“好在已经推衍功成,彻底完善。” 秦先羽十分感动,执弟子之礼,拜道:“先生指点迷津,拨开迷雾,又为我改善功法,弟子秦先羽感激不尽。” 见他行了这么大的礼,青衫秀士脸上也不由泛起笑意,说道:“其实你也不必谢我,那镇鬼大印曾是某个宗门的镇派至宝,也极为珍贵,对我用处极大。虽说完善功法却是损伤不少,但相比之下,你也失了一件至宝。” 秦先羽顿时摇头,正色道:“镇鬼大印固然珍贵,但对我无用,就是十件宝物,我也愿意用来完善功法!更何况,先生为此物而推衍功法,并未恃强凌弱,人品高洁,让人佩服。” 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吹捧。 青衫秀士笑容更甚,说道:“镇鬼大印里有些阴煞,原是一头练气巅峰,九寸真气的妖狐,在凝结地煞出了差错,身死道消。只因为它是修行之类,先天混元祖气要浓厚一些,因此没有消散,反而与地煞凝结,化作阴煞,成了俗世传说中的阴灵鬼魂。” “其实镇鬼大印,便是镇压鬼魂的至宝。” “当然,常人死后,先天混元祖气烟消云散,也就是魂飞魄散之说。而只有修道人才有望成就鬼魂,因为修行的缘故,本源积累较多,因而先天混元祖气较为浓厚,不会一时消散,当遇上某些契机,比如那地煞之气时,就会凝结成阴煞,化作阴灵鬼物。” 青衫秀士说道:“你身怀雷印,今后修成天罡就能施展掌心雷,而雷霆是至阳天威,专克阴物。说来,这镇鬼大印,对你确实用处不大。” 经过青衫秀士解说,秦先羽对于阴魂之类又理解了一些,对于失去镇鬼大印,本就没有多大失落之感,听到这话之后,更是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青衫秀士手中一扬,就有秘籍飞出。 秦先羽心下激动,却又怕失礼,不敢当场翻阅。 青衫秀士笑道:“其实只把漏洞之处补益圆满,又添了境界变化之法,比如凝炼地煞天罡,寻找阴阳,凝结龙虎的法门,其他的地方,大体是没有变化的。它变化不大,还是那一本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 “我还需研究镇鬼大印,用来补益自身。你且去修行,观看这功法添多的地方,究竟有何妙处,细细体会。” “若有不通之处,大可问我。” 青衫秀士笑了笑,又取出一本册子,说道:“近些日子,我完善功法时,见功法出现一些本不该有的浅薄破绽,那是寻常修道人都懂得的常识,但观虚道人不曾接触修道之人,多半是如此,才犯了错误。我看你也不了解修道常识,这一本册子,乃是我整理出来的,一些较为常见的问题,都在里面,便送与你了。” 秦先羽躬身答谢,接过册子,当他抬头时,已不见青衫秀士的踪迹。 一句淡淡笑音传入耳中,说道:“若有疑惑,可喊上一声,我自会出现。” 那声音犹在耳边,但青衫秀士已然不见踪影。 秦先羽目力极佳,四处看去,竟然空空如也,又把视线看远,延至天边,也没有发现青衫秀士半点踪迹,心中只得感叹道:“果然是高深莫测的修道中人,真是神出鬼没。” 此后,秦先羽迫不及待翻阅书籍。 内中关于练气,罡煞,龙虎,金丹等等记载,极为详尽。 “练气,罡煞,龙虎,金丹,内胎,这五大境界,又细细分作许多步。” 看见这几个境界的记载,秦先羽心中难以平静,又自思忖,“练气境界三个层次,以九寸真气为巅峰,便可真气外放,但若无凝练煞气,而突破至更高境界,就只得驻足于此,唯有九寸真气最高,无法寸进。” “可先天混元祖气真诀竟然能够超出这九寸真气的界限,达到一十三寸真气,以此作为练气境界的巅峰。” “根据这位前辈的推测,应当是这一部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过于不凡,因此不受九寸真气的限制,而能修成一十三寸真气。但一十三寸真气,也已经到了练气境界的极限,无法再进一步。” “罡煞境界,分两步,凝炼地煞,结成天罡,但却还要冲破体内窍穴。根据窍穴多寡,共分七十二个地煞穴,三十六个天罡穴。因此罡煞境界这两步,又称七十二地煞,三十六天罡。” “此后的龙虎,金丹,内胎,俱细细分开多步,真是玄妙非常。” 秦先羽轻声自语,心道:“气感,真气,以及真气外放,这三个境界,原来只是练气之境的三个层次。” “观虚师父修行一世,也只驻足于练气境界,只处在修道的第一个门槛?” 秦先羽呼出一口气,“难怪习武中人只能是凡俗,而修道之人才神秘莫测。只因为武道大宗师,已经是武学登顶,前方无路,而修道之人,在真气外放的境界里,才仅仅是修行道路的开端。” 前路修道境界清晰明朗,宛如迷雾拨开,见得朗朗大道,让秦先羽心情实是极好。 此后多日,秦先羽每日翻阅功法,时而观看那一本记载修道常识的册子。 若有不懂的地方,则将之记下,等待呼唤青衫秀士时,一并发问。毕竟问题太多,总不好每遇上一个问题,便呼叫一回。 一来二去,该记的都已记下,且都翻阅了好多遍,只剩那一些不解之处,还待青衫秀士出关解惑。 秦先羽有心呼唤,但想起青衫秀士闭关,是要研究镇鬼大印,只怕也不好打扰,便又枯坐了半个时辰。 “这山河观仙图内,虽有草木生灵,但似乎只有他一人?” “这位先生究竟是谁?” “等等,他曾说数百年来,每十年便有三人踏足山河观仙图。也即是说,他在图中这方天地,已有数百年?” 秦先羽直到此时,才想通了这一节,身子顿时僵硬。 那青衫秀士面貌似四十来许的男子,面貌白净,极为年轻,儒雅秀气,怎么看都不是一个高寿的老人。但听他先前所言,多半真是一位数百岁的人物。 修道之人能够活得长久,求得长生,秦先羽早已知晓,甚至这就是他修道的兴趣之一。 可真正见了一人,发觉他是一位数百岁的修道中人,秦先羽仍然觉得匪夷所思。 “你不必疑惑。” 不知何时,青衫秀士已经现身,笑道:“我原是一位修道中人,后来机缘巧合,跟这山河观仙图有了难以分别的联系,宛如一体。唔……也许你可以认为,我就是山河观仙图。” 秦先羽呆立原地,久久难以接受这一句话。 第61章 一剑恰如雪中啸 秦先羽怔了许久,才算接受了这么一个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说法。 青衫秀士与山河观仙图不分彼此,他便是这山河观仙图。 秦先羽震惊之余,看着青衫秀士的目光,已稍微不同。 好奇,惊异,转而复杂。 但唯一不变的,便是敬重之意。 “对你当前而言,我来历如何并不重要,你也不必放在心上。”青衫秀士笑道:“倒是你近来修行,可有不通之处?” 秦先羽微微点头,迟疑片刻,才道:“这几日来,晚辈修炼功法,揣摩功法,还有许多难解疑惑,还要劳烦前辈为我解惑。” 青衫秀士点头道:“你逐一说来,我且听着,再为你解说。” 秦先羽把心中疑惑逐一道出,青衫秀士静静听来,时而讲解。 青衫秀士神秘莫测,修为至深至妙,面对秦先羽这个修道还未入门的小辈问话,自然是毫无碍难。虽然寥寥几句,却把秦先羽数日来的疑惑尽数消解。 “任何事情,有师父教导,与自己独自摸索,确实要相差无数。”秦先羽暗叹道:“我这些问题,困扰多日,若无这位前辈讲解,也不知要困扰到何年何月,只怕还要影响到修行道路,成为阻碍。” “一个难题,短则困人数日,长则以年月计数,甚至困顿一生怕也是有的。” “有长辈一一解惑,修行才能运转无碍,省去无数心力及时日。” “难怪武林之中,大派弟子的修为都要胜过闲散游侠,想必修道之人,也是如此。不仅在修行上有长辈排忧解惑,指点修行正途的好处,而且大派积累深厚,功法,本领,利器,都十分充足,有个靠山果真是不同的。” 这般想来,秦先羽不禁又想起观虚老道,暗自叹道:“想观虚师父独自摸索,困在练气境界,正是因为无人指点,找不到修行前路。若似我这样遇上这位前辈指点,观虚师父岂会抱憾终身?” 过不多时,秦先羽心中疑惑尽解,豁然开朗。 但他心中还有一件隐秘之事。 便是关于玉丹与道剑一事,这两样东西,关乎甚大。 其中玉丹使他修行快上无数倍,内中还有一点难以化开的精华,神秘莫测。 而道剑也是仙家手段,秦先羽思忖自己今后在修道路上的对敌手段,只怕要以道剑为依仗。 此去京城,便是要求取玉剑。 可这两样物事来历神秘,而且高深莫测,他心中委实拿不定主意。 根据这几天来看,青衫秀士乃是一位正派君子,可以信任。 眼前这位青衫秀士,已然与山河观仙图这等自称天地的仙图合二为一,极为不凡,在修道人中也必然是顶尖之类,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位得道高人来请教? 即便找到了那等得道高人,又如何信得过对方? 机不可失! 咬了咬牙,秦先羽便要将玉丹以及剑道真解的金纸取出,向青衫秀士请教。 就在这时,便听青衫秀士说道:“一般来讲,修道人的手段,大多在罡煞以上的境界才得以施展。但似你这般修成真气的练气修为,已有真气加持,气力胜于常人,应当有一两门防身手段才是。” “但我看你筋骨薄弱,脚步未有练习站功的痕迹,又不带兵器,似是未曾学过防身技艺,可我见你手臂摆动间,却有几分意味。” “你可曾学得什么功夫?” 青衫秀士眼力极高,一眼便看出端倪。 秦先羽被他这么一打断,只得先把玉丹及道剑之事压下,顺着这话答道:“小道曾练过一式剑术,先劈香炷,后斩小豆,可也仅学得这么一式,未曾习得剑招。” “哦?”这一回,倒是让这青衫秀士十分惊讶,说道:“据说世俗间有人腿上绑些重物,数年不卸,后来卸下,便能身轻如燕,跃起数丈。你这练习剑术的手法,倒像是世俗武林之间磨练基本武艺的办法,但若只是如此,应当只算练习基本功,到头来,怕也只练得一个手稳。” 秦先羽点头道:“正是如此,小道未曾学过剑招,只有这么一剑来去。” 青衫秀士皱眉说道:“如此单调,直来直去,若是遇上变化多端的人物,岂非吃亏?” “小道也是这般想的。”秦先羽苦笑道:“小道本想学一门剑招来对敌,一门身法来与敌周旋。如今得蝉翼步,倒是不怕吃亏了,可是不通剑招,确实单调。” 青衫秀士沉思一下,说道:“若是方便,不如你施展一式?” 秦先羽左右望了望,歉然说道:“手中无剑,难以施展,请先生莫怪。” “不怕。” 青衫秀士微微摆手,蹲下身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宽半尺,长三尺的方形,然后就是一拍。 正是这么一拍之后,他将手探入土中,提起了个宽半尺,长三尺的长条土块。 青衫秀士将这长条土块一抖,外层部分纷纷脱落,只剩一柄三尺长剑,通体皆是土质。 秦先羽看得目瞪口呆。 青衫秀士竟能以这等方式凝结出一柄土剑,就好像那土中,原本就藏着一柄土剑。这等手段,真乃万分神奇。 这些天惊讶得太多回,也容易平静,这次在青衫秀士提醒后,秦先羽就已镇定,接过剑来,只觉极为称手,而且剑柄之处,竟是与手掌无比贴合,握感极好。他掂了一掂,赞道:“真是一柄好剑!” “你来攻我。” 青衫秀士也来兴趣,说了这么一句,也不待秦先羽推脱,就已一掌拍去。 那一掌不带风火之气。 但秦先羽面色一变,只觉呼吸一窒,眼前光芒一闪,那一掌就已缓慢。他心中没有多余想法,只把土剑往前一挥。 就如同他劈斩香炷黄豆一样,早已劈出了不知多少剑。 这一剑极为顺手。 这一剑带着一股莫名的味道。 这一剑虽然神奇,可秦先羽仅是练气修为,威力自然谈不上惊天动地,只是寻常。可是落在青衫秀士的眼中,这一剑已然完全不同。 青衫秀士眼瞳微缩,甚是凝重。 破! 一剑落在青衫秀士掌中。 土剑寸寸瓦解,落地成泥。 青衫秀士叹道:“好一式非凡剑术。” 其实这一剑威力弱小,能够轻易破去。可是以他的眼界,早已看透了更深层次。 达到了青衫秀士这等层次,眼界极高,所见的已不是表面,而是天地乾坤,以及诸法大道。 在常人看来,这一剑极是寻常。 可在他眼里,这一剑不带半点气息,但它劈开了虚空,斩破了空气,仿佛要将天地为之斩开。 尽管这一剑看似弱小,还是雏形,但他心中清楚,如果秦先羽修炼到了他这一层次,必然能够斩破虚空,斩尽万物,破尽诸天万法。 秦先羽看着青衫秀士,不知他如何评价这一剑? “你这一剑,与符道见解相似。” 青衫秀士说道:“你这一剑,似乎与天地间某一种轨迹吻合,于是添了一股莫名味道,连同威力也要更高几分。同等真气修为的修道人,若是持剑与你争斗,两剑相击,必然是你得胜的。” 青衫秀士细细思索先前那一剑的韵味,自语道:“这一剑与天地轨迹相合,有一些点睛之笔的味道。” 秦先羽听他评价甚高,心中高兴,但听到此处,却又疑惑道:“点睛之笔?” “观虚道人的笔记上有这么一句话,恰能详细解说你这一剑。”青衫秀士负手而立,说道:“荒原之上的呐喊,悠远响亮,而雪山之中的呐喊,则会引来天崩地裂。” “这一剑的韵味,就像是在雪山中的呐喊,能引来天崩地裂。” 青衫秀士赞道:“今后你修为高深时,天地之间便处处都是雪山,这一剑就是引动天崩地裂的那一声呐喊。” “天地处处是雪山,一剑恰如雪中啸。” 青衫秀士说道:“这一剑返朴归真,实是大道至简。” 秦先羽震惊难言。 此刻,他只想着剑道真解。 剑道初解已是如此惊天动地,那么剑道真解,又当是如何? “你若有耐心,就仅仅习练这一剑,不要去学其余剑招,以免学得驳杂,反而失了一剑的韵味。”青衫秀士说道:“观虚道人慧眼独具,能看透许多修行本质,想必也看透你这一剑的变化。他可曾交代你,不要去学其余剑招?” 秦先羽这回更是震惊,点头道:“观虚师父曾有如此指点。” “观虚道人果是一位奇才,可惜寻不得道路,可叹。” 青衫秀士满带遗憾,说道:“这等人才,若是生在秘地当中,自幼便识得修行,这一世定是能够登临仙道的。可惜了……” 又是秘地?秦先羽心中又起一层疑惑。 这时,青衫秀士抬头看了看,说道:“天色不早了,你可还有疑问?尽可说来。” 秦先羽想了想,微微躬身道:“近日来,常听先生提及秘地二字,与修道似是息息相关,小道甚为疑惑,不知那是何方去处?” 青衫秀士略作沉吟。 秦先羽急忙道:“既是秘地二字,想是隐秘之事。若是不便说来,先生便请略过此事,不必理会。” “你误会了。”青衫秀士微微摇头道:“关于秘地之事,传承渊远,我正想着如何整理言辞,与你细说。” “上古之时,有九鼎镇世,九鼎所在,分化九州……” 青衫秀士声音平淡,娓娓道来。 ps:最近发表章节之后,就会自动推广微信账号,那也就算了,但多出来的字,排版还真是怨念啊,总是要修改的。 另外,快到了新的一周~~~~(>_<)~~~~求收藏,推荐票,求打赏,实在不行,跪求个点击好伐_ 第62章 秘地,仙宗 太古之时,天地动荡,大道不定。 天上暴雨倾盆,雷霆撕裂苍穹,又有大地分崩,常有地火涌现,火山迸发。 天地大变,生灵临近灭绝。 后有九鼎自天外而来,镇压天地,分落于天地各处。 后世之人,以此九鼎所在,将此方浩大天地,分化九州。 而九州中央的九鼎所在,渐渐与天地相合,化作了洞天福地。天地九州,每一州都有一处由九鼎演化而来的洞天福地。 这九大洞天福地,就称作秘地。 “九大秘地,乃是九鼎演化而成,虽然依靠九州天地而生,但内中地域广袤,其浩大之处,几乎能与这外界天地相提并论。”青衫秀士说道:“并且,秘地之中,气息清净,不似外界这般浑浊。相较之下,秘地更为适合修行,用一些修道人的话语来讲,就是秘地之中灵气浓厚且纯净。” “秘地之中适合修行,因此修道中人几乎都聚集在内,只有少数现身于世俗。” “九大秘地中,宗门林立,但每一处秘地,都有一个浩大宗门,统领秘地。” “九大秘地,也即是九个宗门,统称为九大仙宗。” 青衫秀士说道:“天地之间,以九大仙宗为首,其余宗门则都稍次一筹。” 秘地?仙宗?秦先羽听得目眩神迷,只想在秘地之中修行。 青衫秀士又说道:“世俗之外,因凡俗之人众多,因而有规矩束缚,不得显法于凡人眼前。正因为如此束缚,因此在世俗之间,这些修行之事,都被世人当作虚无缥缈的神仙传说,虚实难辨。” “难怪……修道人都如此隐秘。”秦先羽恍然,说道:“既是如此说,修道人乃是传说中的神仙,那秘地岂不是……” “仙界!”青衫秀士点头道:“在俗世中,秘地就称作仙界。” 秘地,即是仙界! 好一个让人心惊的消息! 白日登天! 霞举飞升! 鸡犬升天! 拔宅飞升! 这一个一个字眼都在心中跳跃,秦先羽自语道:“道书典籍常有记载,修成金丹者,即为地仙之辈,能超脱凡尘俗世,可得道飞升。这么说来,金丹修为的人物,其实是去了秘地?” “正是。”青衫秀士说道:“秘地有极大限制,只有金丹修为,才得进出秘地。而金丹以下,若想突破秘地限制,必然招来劫数,化作飞灰。正因为金丹修为能够进出秘地,而秘地又有仙界之称,故而金丹真人,又称地仙之尊。” “金丹共分九转,九转之后,内蕴元胎。只有元胎化道,成就道胎,才是真仙。” “可是修成地仙之后,每突破一步都需要浩大法力,正所谓百尺杠头难进一步,就是如此。” 青衫秀士看着秦先羽满怀憧憬的模样,说道:“外界气息浑浊,呼吸之间的浊气都对修行不利,要时刻花费精力来清理气息,使得血脉脏腑为之清净,如此显得十分麻烦。因此许多修成地仙的人物,基本是一去不回,只在秘地中扎根修行,极少返回俗世。” “当然,秘地之间的壁障也是难破,进入秘地已是极难,而要从秘地出来,却要更难。金丹地仙能够进入秘地,却未必能够出来。” 听到这里,秦先羽立时清醒,自己还是把秘地想得简单了些。 不过,修成地仙的人物,超脱凡俗,基本都痴于修行,进入秘地之后,对修行有利,因此不愿返回俗世,也是正常。 正在这时,青衫秀士微微抬头,说道:“天色……确实不早了。” 秦先羽抬起头来,正见蓝天白云,天空晴朗。 天色不早了,这句话已经不是青衫秀士第一次提及,似乎藏有深意? 秦先羽略一思索,就已明白。 时候不早了,也该离开山河观仙图了。 在图中天地,已经过了好多天,但秦先羽沉迷于修行,沉迷于完善后的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加上青衫秀士所说的许多秘闻。因此这些天来,竟然都未曾想过如何离开。 如何离开? 这本是秦先羽在之前的一个难题,遇上青衫秀士之后,几乎把此事抛在脑后。 此刻想起要离开这图中天地,秦先羽竟有许多不舍。 这里气息纯净,适合修行,而且有青衫秀士指导修行上的疑难,讲述诸多修道常识及秘闻。对于这图中天地安静修道的日子,秦先羽当真是留恋不舍。 青衫秀士微微拱手,说道:“镇鬼大印对我大有用处,而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以及符道见解,和你那玄妙一剑,都使我心有所悟。这短短数日,得益匪浅。” 秦先羽更是执弟子之礼,道:“这些时日教导之恩,没齿难忘,先生实为我修道路上一位名师。日后若修行有成,必要归功于这几日奠定下的基础。” “言重了。” 青衫秀士拱了拱手,便要离去,忽地一顿,说道:“你体内蛊虫本是数年发作一回,但先天混元祖气乃本源之气,对于蛊虫有极大好处,它已生出变异,只怕数月后就要发作,三年之内有性命之危。” 秦先羽面色骤变,说道:“那我三年之内,便必须修成练气巅峰,真气外放?” “不够。”青衫秀士说道:“至少要罡煞境界,可你修行越高,对于蛊虫滋养越重,恐怕还要修成龙虎才能将之除去。另外……” 青衫秀士还要提点,却忽然一挥手。 秦先羽只觉天地变化,乾坤倒转,眼前一黑。 正在秦先羽消失不见的刹那,一道熊熊火焰从虚空喷薄而出,万分炽热,灼得大气扭曲。 青衫秀士被火焰烧成灰烬。 只一个呼吸,青衫秀士就在另一处地方,再度现出身来,但是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他看着虚空之处,面色凝重,忽地哼了一声。 江河逆流,山峰颤抖,大地龟裂。 虚空中一声龙吟,惊天动地。 …… 外界,官道之上。 青衫秀士挥手将秦先羽送走,这小道士当时只觉眼前一黑,就是乾坤倒转,天地变化。 他身子一空,不断转动。 好不容易踏定脚步,知道是出现在了外界的地上,不禁松了口气。 才一立定,还未看清周边景色,耳边就听马蹄声传来。 声音怎地如今临近? 秦先羽抬起头来,只见眼前一片黑影,然后身子再度凌空飞起。 “糟糕,被马撞了。” ps:我要求收藏啊~~~~(>_<)~~~~跪求收藏,真要跪了…… 第63章 中箭 “那小道士命还真硬,被疾奔的烈马撞上,居然未死。” “何止是不死?听说他只是昏迷过去,其实没受多少伤势,连骨头都没断。” “倒是那匹马,据说还是上过战场的战马,凶悍异常,居然就这么撞死了?” “这小道士究竟是个什么人?居然如此福大命大?” “应该是命好。” …… 马车里,秦先羽抚着胸口,咬了咬牙,暗道:“好在我真气磨合,已经能够改善体魄,而且还能自行运转,否则被高头大马这么一撞,非得撞死不可。” 昨日从山河观仙图出来,还没看清什么,就被马撞了。 之所以会当场晕厥过去,并非是受了多重的伤,而是从山河观仙图出来时,经过乾坤倒转,天地变化,正是头晕目眩的时候,又被烈马这么一撞,便昏迷过去了。 当初进入山河观仙图,可是当场昏迷了过去。这回若不是被马撞到,想必还不会昏迷。 秦先羽暗暗自嘲道:“这么说来,倒是脑袋好使了。” 如今他已经知道,这里是淮水以北。 淮水把大德圣朝分化两地,淮水以南,称作淮水六府,丰行府就是其中之一。 而淮水以北,共四府,京城就是四府之一。 他本是在淮水以南,没想到从山河观仙图出来后,直接出现在淮水以北。这么说来,距离京城越发近了。 可秦先羽对于去往京城,暂时消了兴趣,他此时正被蛊虫困扰,暗自苦恼道:“先天混元祖气乃是本源之气,竟然能够滋养蛊虫,这点是连观虚师父都难以料到的罢?” “三年内修成罡煞,甚至修成龙虎?”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秦先羽苦笑道:“难道真要被蛊虫反噬而死?” 青衫秀士当时似乎还想指点些什么,应该是除去蛊虫的方法,可是他面色变化,似乎有急事,就把自己送走了。 “这位前辈能够看透体内蛊虫,而且点出发作的时日,应当是对此道有所涉猎。本来还想把父母以及观云师父的那一场异病说出来,让这位前辈看看是什么来历的病症,或是什么奇毒,却不想他如此着急把我送走。当时他似乎面色不对,莫非有事?” “以他的修为,若是有事,那也不是我能掺合的。”秦先羽摇了摇头,自语道:“倒是我自己这蛊虫的问题,真是难办了。” “无量天尊,祖师在上,小道该怎么办?” “反正漫无目的,不如先去京城再说?” 正当此时,秦先羽微微挑眉。 以他七寸五分之高的真气修为,耳清目明都不足以形容其感官,自然听得马车之外有人来了。 来人脚步稳重,但是落地声音极低,明显武艺高深。 但秦先羽也不惧怕,自身体内怀有七寸五分高的真气,经过在山河观仙图几日修炼,又有增长,真气还要再高出一线。加上新得的蝉翼步,高深玄妙,身形堪称神出鬼没,而且自己练习剑道初解而得来的剑术又是不凡。 诸般手段叠加,只要来人不是武道大宗师,就不必担忧。 至于武道大宗师,乃是武学登顶之辈,哪能轻易遇见? 毕竟这是世俗,不是仙界秘地。 “小道长醒了?” 掀开车帘的是一个男子,面容普通,佩戴长刀,一身打扮与气息,都跟陆庆颇为相似。 秦先羽见状,就知此人和陆庆一样,是某个达官贵人的侍卫统领,而且已修成内劲,乃是一位内劲高手。不过这人只有一寸内劲,比陆庆逊色一些。 那男子看着秦先羽,面容上满是歉意,低声道:“我手下的弟兄驾马时太过鲁莽,未有注意前方,导致伤了小道长,实是万分歉疚。好在道长吉人自有天相,只是昏迷过去,未曾受伤,真是道祖庇佑。” 先前他已经探过,这个小道士年纪不大,也没有练武的迹象,筋骨不曾打磨熬炼,远比不得练武之人来得强健。按说这样一个不曾习武的普通人,经过烈马奔驰撞上,必然要骨断筋折,甚至死在当场。 那匹烈马不就当场暴毙了吗? 可这不曾打磨熬炼过筋骨的小道士,居然未有损伤,真是奇迹。而这小道士也昏迷了过去,应当不会是传说中的神仙人物罢? 对于此事,几乎无法想通,也只能归于奇迹。 既然是个小道士,自然要说是道祖庇佑。 秦先羽只是笑了笑,说道:“大难不死,也还真是道祖庇佑了。而且诸位也都心善,没有将我抛在路边等死,而是救了上来,倒是多谢了。” 但凡有些地位的人,都不会把穷困百姓放在眼里。 正所谓人命如草芥。 像这样驾马撞伤路人的事情,并不少见。 大多数是被拖到路边,任其自生自灭,而纵马伤人的,却都扬长而去,没有任何道理可讲。而有些丧心病狂的,若是驾马伤了人,更要来回纵马,直到把人生生践踏致死,才会罢休。 能够养得起马匹的,身份地位自然不低,碾死一两个穷困百姓,又算得什么? 听到这话,那男子倒是认真地说道:“我等并非无良之人,伤了道长,若还将你丢弃,良心怎过意得去?更何况,我家小姐严令,必须将你救下,不能害了人命。” 秦先羽本就是心思灵敏的,听到这话,又见那男子面色不对,心中暗忖道:“恐怕这些家伙把我撞伤之后,都想着拖到路边,让我自生自灭。可就是他家小姐心善,才严令他们把我救下。” “说来说去,真该谢的是他家那心善的小姐。” “不过感谢就免了,把我撞倒的也是他们,不找他们赔些银两就是好的了。” 他这般想着,朝着那男子笑了笑,口中说道:“这位大人,小道昏迷初醒,还有几分萎靡,想要休息一下。待小道我醒来,再跟大人详说,多谢了。” 男子也不恼怒,只是笑着点头,退了下去。 …… 此时车队正在休整。 秦先羽微微闭眼,却并非静心养神,而是听着那男子的脚步。 男子走出不过数丈,便已停下,低着声音道:“小姐,那小道士已经醒来,我探了一探,应当没有多大问题。但是这方圆十多里荒无人烟,小道士现身在此,确实可疑,不好尽信。另外,大约是咱们撞倒他的缘故,他有些不悦,将我逐了出来。” 那边略显沉默,随后一个文静的女子声音说道:“是我们不对在先,将他撞伤,所幸没有大碍,但他心有不忿也是应当的。既然附近荒无人烟,就把他带上,到了城里安顿下来,再略作补偿好了。” 这男子修成内劲,自也有几分傲气,被秦先羽逐出后,心中也不太高兴,当即便道:“小姐,我看这小道士虽然被撞,可除了昏迷过去外,却是毫无伤势,既无外伤,更无内伤,反倒是咱们这边死了一匹好马。” 其实秦先羽想得不错,当时他被撞倒之后,众人是想把他抬到路边,任其自生自灭。尤其是驾持那匹好马的侍卫,更是心狠,想要用刀把这昏迷的小道士断了性命,给他那好马陪葬。 可是小姐心善,把小道士留了下来,如今反倒是要作为赔偿。 这个男子乃是一名侍卫统领,又修成内劲,手上染血众多,心性也是狠辣,对于赔偿之事,实是颇为不以为然。 不远处,那驾马撞伤小道士的侍卫更是咬牙切齿,暗道:“当初若把小道士扔在路边,还用得着赔偿?若是杀了,更是一了百了。如今竟要赔偿?真是白白浪费了钱财。” 秦先羽听了半晌,才睁开双眼。 从脚步上来听,这车队约莫在三十人往上,但具体多少个,却还难以断定。毕竟秦先羽虽说耳力敏锐,但修成真气以来,时日尚短,难以确切地以声音来确定每一个人数。 除了先前那个男子是内劲高手之外,还有三个人脚步极稳,而且相隔极远,秦先羽也能听见这三人的心脏跳动,以及血液流动之声。可想而知,这三人体魄应当是极为壮硕,多半是修成搬运气血的人物。 另外,在那个文静声音的旁边,还有一个悠长呼吸,但这个呼吸的主人,血液流动,心脏跳动的声音,却要比常人更低。 一般来讲,这等人物,要么是老迈得难以动弹,血气枯败的老人家,要么是一位修为深厚的人物,能够控制自身血气,凝炼而不散。 从呼吸上来听,秦先羽更倾向于后者。 “尽管能听得清楚,但我毕竟修为尚浅,没有亲眼看见,却是难以断定这个呼吸的主人究竟有多么高深的武道修为。”秦先羽深吸口气,暗道:“这么一个车队,三十多人,大多是怀有武艺的练武之人,三个搬运气血,一个内劲,在那位小姐旁边,还有一个难以断定修为的人物。” “这些是什么人?” 秦先羽心中大是疑惑,忽然,鼻端传来一股气息。 这气息无味,略显寒冷,颇是刺鼻。 杀气! 早有经验的秦先羽蓦然一惊。 嘭! 马车侧面木板骤然崩开,一支手臂粗细的弩箭穿透马车,刺在秦先羽胸口。 轰然炸响,马车另一侧的木板骤然崩碎。 这一支手臂粗细的弩箭,刺中了秦先羽,而弩箭疾速而来,巨力还未消散,竟推着秦先羽,让他背脊撞破马车另一侧,撞碎了马车侧壁木板,滚倒在路边。 马车侧翻,众人只见那小道士倒在路旁,不知生死。 车队一阵慌乱。 ps:新的一周,六月在这儿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啦啦啦,??我是勤劳的小作家(*^__^*)嘻嘻 第64章 苏文秀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一句让寻常人心惊胆颤的话语响起,十分响亮。 伴随着这一句话的,更是纷纷箭矢。 只是一轮箭矢,车队三十八人,就已倒下了十六七个。 “杀!” 一群黑巾蒙面,手执刀剑的匪徒从路旁冲出,四处砍杀。 血光四起。 车队中已修成内劲的男子目呲欲裂,持刀斩下一人,喝道:“大胆匪徒,敢来劫持相府的车队,真是不想活了!弟兄们,随我斩尽他们!” 霎那间,刀剑交鸣。 这修成内劲的男子才一刀劈去,竟是被人接下。 两刀交击,旗鼓相当。 男子面色大变,惊道:“内劲高手?” 那黑衣人不言不语,又是一刀。 …… “这些是什么人?”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秀美容颜,只一见她,便觉秀气。 这文文静静,柔弱秀气的女子,见到刀光四起,血液溅射的场面,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在文静女子马车旁丈许开外,有个头发灰白的老者。 老者面色微显凝重,仔细打量场中形势,一边说道:“这些人刀法狠厉,不是一般路数,绝对不是劫匪。而且,就算真是劫匪,也不会这般不长眼,惹上咱们这些人。” 一般来讲,拦路劫道,多是抢夺一两人,三五人。即便这些劫匪数量不少,又有依仗,但也只好去劫那些一般的车队。 而他们这一行人,虽然人数不足四十,却个个带着刀剑,只要有点眼力,就不会来招惹他们。 “当年相爷年轻时,也是嫉恶如仇,这庆元府的盗贼匪徒之类,都已被我率人绞灭,数十年来不曾有过拦路劫道的事情。如今凭空出了几十个贼匪,九成九是冲着我们来的。” 老者看了看车内紫檀木盒,眼神凝重,说道:“百岁寒年草虽是一味世上罕见的药材,足以让人铤而走险。但这一场事情,并不简单。” 苏文秀咬着唇道:“百岁寒年草是给爷爷治病用的,他们前来截杀,不求药材,只是不愿让爷爷治愈疾病,醒转过来。” 老者冷笑道:“当年相爷派我去刺杀大楚朝廷储君时,才只有二十来个武林中人愿意跟随,其余达官显贵个个故作不知。现在这些人要来害相爷,反而派出数十个好手,嘿嘿,为国为民的大事,他们畏畏缩缩,倒是来加害国之栋梁时,来了三四十人,真是卖力,也真是讽刺。” 苏文秀握紧了手掌,纤手毫无血色。 两边争斗焦灼,但相府车队的护卫已渐渐落入下风。 叶青叔叔是侍卫统领,有内劲修为,乃是一方武学高手,竟然被一个黑衣人拖住。可见那黑衣人也是一位修成内劲的人物。 “倒是害了那小道士。”想起那无辜横死的小道士,她不禁看了过去,只见先前那马车已经侧翻,而小道士倒在路边,没有动弹,想是没了性命。 苏文秀悠悠一叹,心道:“原本还怀疑这小道士来历不明,出现得可疑。却没想到,把他带上车来,竟是把他害了。早知如此,就该把他留在路边,留些银两作为补偿也就是了。” “那是神机弩。”老者语气极是凝重,说道:“这种弓弩,出自于军中,极为沉重,需要牛车运送,而且装填弩箭颇为麻烦,因此未曾推广,只作秘密之用。对方能够使出这等弓弩,可见幕后之人地位着实不低。” “军中的秘密弓弩?”苏文秀露出惊愕之色。 “你看那马车,正是被弩箭轻易穿透,这小道士中了弩箭,巨力不消,还撞碎了马车侧壁。”老者看了看那马车,叹道:“这等威力的弩箭,唯有神机劲弩。” 苏文秀叹了一声,问道:“刘爷爷,他还有救吗?” “必然是没得幸理的。”刘姓老者摇了摇头,“这种弩箭手臂粗细,能射千步开外,莫说是人,就是猛虎凶牛,也能一箭射得死透。” 这老者叹道:“连马车都撞碎了,只怕这小道士也是骨断筋折。那弩箭射中后,更不必说,想必胸腹都被穿透,胸内脏腑都难留存。说来,这马车原是我坐的,小道士也算是替我死的。” 听到这般凄惨,苏文秀更觉不忍,加上本就觉得这少年道士只是无辜受到牵连,心中又不免歉疚。但眼前争斗未休,她也只能把心思收起,看向场中。 场中已躺下二十多具尸体,大多是相府的侍卫。 想起这些人是为了自家而死,苏文秀露出悲色,咬着牙道:“刘爷爷,你快出手罢。” 看自家侍卫纷纷倒地,刘姓老者也是不忍,却终是摇头道:“不行,先前小道士的马车,原是我坐的,那神机弩第一箭就打我那马车,可见早已知晓我在车队当中,必然还有后手。我若此时出手,必然分心,要是被那神机弩击中,断然难以幸免。” 刘爷爷是车队中武艺最高的人,若是他出了事情,这百里路途上的凶险便无保障,百岁寒年草便算是丢失了一半。苏文秀几乎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小道士是无辜受累,横遭惨死,令人同情。但自家这些侍卫,却是忠心耿耿,为相府出生入死,却令人钦佩,令人感伤。 “从先前那一箭来看,神机劲弩是在东边,过了这么久,也应该装填好了,这么还不发箭?”见自家侍卫落入下风,老者也并不平静,只等对方发了弩箭后,等待装填的空隙,下场助力一把。 但此时,弓弩应该已经装填好了,怎还不发射? 若不发箭,他便不好分心,不能下去相助。 如此想来,老者面上露出阴霾。 咻! 空中发出一声厉啸,弩箭已然发射。 老者面色大变。 只因弩箭来自于西边。 但他一直防备着东边的弩箭。 尽管防备错了方向,但老者内劲修为极高,身法也好,他只听到声响,就极力侧身,弩箭擦着肩侧,带去一片血肉。 老者惊魂未定,可东边一箭又来。可毕竟早已防备东边,虽然被西边一箭惊了神,然而还有防备。 这一弩箭只打中老者腰侧,带着他飞高半丈,摔落在地。老者喷出一口鲜血,忙点住腰间穴位,止住鲜血,只来得及抬起头来,就已昏迷过去。 原来对方有两架神机劲弩,一架在东,一架在西。 苏文秀只听得两声鸣啸,转眼看去,就见刘爷爷身子抛高半丈,摔落在地,口喷鲜血,竟昏迷过去。见此一幕,当即大惊,忙下了马车。 正在这时,草丛间奔出一人,擒住了这个文弱秀气的女子。 “好美的脸蛋儿。”看着这文静柔弱的秀美容颜,那人面露冷笑,满面狰狞,张口朝着苏文秀脸上咬去。 苏文秀惊魂失色。 正在这时,一只白皙手掌从苏文秀伸出,擦着女子右脸,将那凶人张开的下巴托起。 那凶人下巴被这么一托,顿时合上,将他伸出半截的舌头咬断。 血液喷溅。 但还未止。 那一只手掌用力不消,托着这人的下巴,向上发力。 那满面狰狞的凶人露出恐惧之色,然而头一仰,整个人仰面后倒,几乎倒飞一丈,才软软落地。 这人头颅后仰,眼睛睁大,死不瞑目。 “小道差点就丢了性命。”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 落在苏文秀耳中,凭空生出几分寒意。 第65章 弩箭! 那一只手掌,白皙修长。 它托着那人的下巴,使得那人咬断了半截舌头,仰头飞退,毙命当场。 看着这一只手掌从自己脸侧划过,苏文秀脸色苍白。 秦先羽站在她身后,收回了手掌。 “先前只感应到杀气,还未有防备,马车一侧就被洞穿,便刺中了我,把我推着撞破了马车侧壁。”秦先羽暗自咬牙,寒色十足,心道:“若不是有剑道真解的金纸,我便真的死了。” 那弩箭来得又疾又快,秦先羽几乎没能反应过来,也没有给他施展手段的机会,只看见马车一侧破开,就即中箭。 这一箭能够穿透马车,能够推着他撞破马车侧壁,该是有多么大的冲力? 好在他把记载剑道真解的金纸放在怀里,挡下了这一箭。如若不然,就算他修成真气外放,也必然要被这一箭穿透胸腹。秦先羽自忖,若真是实实地挨了一箭,莫说穿透,只怕连体内脏腑都难完好,必定死得透彻。 尽管未死,但弩箭太快,冲力太大。 秦先羽胸骨断折,背脊撞破马车,也受了伤势。此时只是靠着真气运转,得以消减痛楚,压制伤势。伤势虽然压制,但他心中的杀意,寒意,已充斥满腔,不可抑制。 他走过几步,拾起地上一柄长剑。 正抬起头来,恰好有个匪徒临近身前,一记长矛直刺秦先羽额头。 咻! 苏文秀只见那个原本应该“惨遭横死”,却起死回生的小道士挥了一剑,随后长矛断成两截。 小道士又挥一剑,那匪徒脸上多了一道伤口,透过了头骨。 尽管又杀一人,但那少年道士面上仅是冷冷淡淡,竟无多大动容,看得苏文秀不禁有些惊惧。 秦先羽深吸口气,看向先前那个女子。 这女子约有二十,相貌秀丽,有些书卷气息,显得颇是文静。可在这种场面下,还是不免惊惧之色,令人怜惜。 秦先羽神色寒冷,只说道:“我不管他们为何来劫道,但这件事,小道爷管定了!” 先前那一股几乎濒死的感觉,还萦绕在侧,仍是久久不散。 他咬着牙,自语道:“小道爷管定了。” …… 铛! 叶青退了三步,喉头一涨,几乎喷出血来。 他有内劲修为,一寸之高。 对方大约也是如此,甚至还有些不如他。 可是先前刘爷被弩箭所伤时,他心中一惊,转头看去,又见小姐被人所擒。心惊之下,自然分心,两刀交击之下,反被对方翻转长刀,用刀柄砸中了肩头。 受了伤势,自然势弱,加上心中忧虑,有所分心,因此落在了下风。 叶青紧守心神,不敢再有分心,但也只能勉强支撑。 那黑衣人持刀又来。 叶青持刀抵挡。 但黑衣人这一刀只是虚招,而是飞起一脚。 叶青有所防备,腿脚运劲抵挡。 但这一脚还是虚招。 真正的一招,是黑衣人左掌。 这一掌拍断了叶青的肩胛骨,将他打倒在地。 随后一刀往下。 “完了。”叶青心中闪过这么一道念头。 有血溅起,飞溅到叶青的脸上。 但这不是叶青的血。 叶青睁开双眼,便见那个手执钢刀的黑衣人立定不动,往后倒去,。 在黑衣人脸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从左耳划到右耳,鲜血喷洒,导致此人面目全非,胸腹尽被染红。 一位内劲高手,便这般轻易死了? 叶青恍若梦中,难以置信,他本已躺在地上,却又竭力抬眼往上看去。 只见一张清秀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风儿拂动他的袖摆,飘在眼前,那是一角道袍。 这是一个面貌清秀的少年道士。 少年道士居高临下,俯视叶青,语气冷淡,说道:“你的人,要死光了。” 正是这一句话,让叶青猛地一震,鲤鱼打挺,翻身跃起,也不顾得惊骇,更顾不得去想这个早已横死的小道士为何还能死而复生。他见眼前情势危急,猛地跃上,持钢刀冲入场内,四处砍杀。 这一群人的首领已被那道士打扮的少年一剑斩杀,剩下的匪徒中,未有内劲高手。尽管对方人数众多,还有四五位搬运气血的人物,但叶青钢刀挥舞间,竟有无人可挡之势。 当叶青持刀闯入众人当中,以他内劲修为,一刀一式皆有大力,寻常练武之人自是难以抵挡。 人群之中,任他闯荡,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洒落。 战局已定,秦先羽不再理会,他微微闭目,暗自运转真气。 “我的真气修为,早有七寸五分之高,经过多日修炼,虽然未能达到七寸六分的界限,却也要比之前还高出一线。”秦先羽暗自忖道:“原本真气温和,善于养生延寿,而内劲伤身,但极为强横。同等级数下的修为,内劲要更强悍一些。可我这一手剑术,堪称秘剑,凭空增添许多威力,一剑之下,还要胜过相等修为的内劲高手。” “七寸五分以上的真气修为,就是面对八寸内劲的高手,我想也能占得上风。” “而蝉翼步神出鬼没,身法极快,能够与人周旋。虽然不通剑招变化,但凭借身法,我要更胜于内劲高手。” 秦先羽看着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首,暗自道:“我施展蝉翼步这等神异步法,欺近他身前,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我一剑斩杀,连内劲高手的本领都来不及施展。再者说,这人仅有一寸内劲,就算他手段尽出,又怎抵得我一式秘剑?” 这人死相颇是不善,秦先羽只看过几眼,暗暗皱眉,转过眼去。 此时场中大局将定。 内劲高手,举手投足间就有巨力,远胜于寻常习武之人。有叶青这么一位内劲高手,便能扭转战局。 尽管对方人数多了近一倍,但叶青斩尽对方五名搬运气血的人物,士气大振,转而又杀其余来敌。而相府这边三位搬运气血的高手,折损一人,剩余两人也是勇猛,钢刀利剑划动过处,那些个还未能搬运气血的匪徒,纷纷倒地。 秦先羽微微点头,脸上神色稍微缓和一些。 忽地,这少年道士面色骤变。 一股杀气若隐若现。 空中响起一声长吟。 一支弩箭随着长吟之声,倏忽而至,临到眼前,直朝着他胸腹而来 秦先羽瞳孔一缩,眼神凝注。 天地间一切,尽数放缓。 那弩箭已是十分缓慢。 ps:跪求收藏啊…… 第66章 如烟似风蝉翼步 听到长吟之声,叶青就知不好。 叶青刚斩下一人,抬眼一看,正见一道划痕。 神机劲弩所发的弩箭太过快捷,肉眼难见分明,就算是初成内劲的叶青,也才只见一道弩箭划过的残痕。 从残痕来看,另一端应当是先前那小道士站立的地方。 弩箭是冲着那小道士去的。 叶青心下一沉。 念头都还未清晰,但叶青心中深处已经断定那小道士再无幸免之理,连刘爷都无法抵挡的神机劲弩?那小道士再是神秘,再是如何厉害,又怎能抵挡? 然而,当他转头看去时,顿时一僵。 那个道装打扮的少年手执一剑,立定原地。但见他双目微闭,神色沉静,似在静思。 而这少年道士身侧半丈处,一支手臂粗细的弩箭斜插入地,没入半丈。 “他……挡开了弩箭?” 叶青目瞪口呆。 若是寻常弓箭也便罢了,但弩箭更为迅疾,更为凶厉。这神机劲弩又是弓弩中的王者,无比沉重,宛如车马,弩箭亦是手臂粗细,一丈来长,能射千步开外,可轻易将千步外的猛虎恶狼钉死在地,何况是人? 千步之内,神机弩箭能破车马,能穿土石,甚至能破金铁。 威能之强,可比武道大宗师一击。 别说弩箭快得肉眼难见,无法反应便被穿透,即便真能看透弩箭轨迹,可弩箭势可冲天,附有穿透土石金铁冲击之力,谁又有这般大的气力,能将飞驰而来的弩箭格挡开来? 叶青自忖,以自己一寸内劲的修为,纵是侥幸得以全力砍在弩箭之上,也是不能挡开弩箭,最后还是要落得个弩箭穿身的下场。 莫说是自己这区区一寸内劲,就连刘爷这等内劲修为高得顶天的人物,都只能竭力闪避,不敢抵挡,最后还落得个不知生死的地步。这个少年道士,凭什么能够正面抵御神机弩箭? 咻! 又有一道长吟,宛如琴声。 又是神机劲弩! “完了!” 只听这声音,叶青心中便彻底沉落。 刘爷便是如此,竭力闪开了西边的弩箭,仅受轻伤。但却被东边弩箭击中腰侧,至今不知生死。 而刘爷此前,对于东边那一支弩箭早有防备,却仍然抵挡不开。 这一回,小道士才刚抵挡一支弩箭,另一支弩箭则朝着他背后而来。 神机弩箭何其之快? 莫说转身抵挡身后弩箭,就是此时竭力闪避,都已来不及了。 然而,叶青眼前一花,小道士就已消失不见。 如清风拂过。 如飞絮飘扬。 在下一个刹那,弩箭从中断成两半,跌落在地。 叶青如遭雷击,身体僵硬,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少年模样的道士,莫不是武道大宗师?” 除了武道大宗师,还有谁人能够轻易抵挡神机弩箭,如随手拈来,轻松写意? 叶青倒也罢了,毕竟是内劲高手,眼力极好,能看出几分痕迹。但其余人虽是习武之人,但不曾练过眼功,与常人无异,连那两个搬运气血的大汉,都只觉满头雾水。 当看清眼前景象,俱是惊怔,骇然得无以复加。 “这个小道士……是什么人?” 苏文秀一直把视线放在秦先羽身上,却也只听得一声长吟,随后就见那道士身旁多了一支刺入土地半丈有余的弩箭,正是将刘爷爷伤得极重的神机弩箭。 尽管她视线一直放在那少年道士身上,竟也看不见任何轨迹,她心中惊骇尚未升起,又听一声长吟。 另一边又发弩箭。 那小道士的处境,俨然便与刘爷爷先前一模一样,才抵挡了这一边的弩箭,另一边弩箭又来,防不胜防。 然而,苏文秀只觉眼睛一花。 弩箭跌落在地,从中分断两截。 而原本面朝东方的小道士,此时朝着南方,显然是转了个方向,把弩箭从中斩断。 “连刘爷爷都无比忌惮的神机弩箭,他竟然如此轻易抵挡?”苏文秀心中惊道:“莫非这就是爷爷常说的武道大宗师?可他未免太过年轻了些?” 秦先羽依然立在原地,默默不语。 先前一支弩箭飞来,他只是瞳孔一缩,天地一切就已放缓。随后一式秘剑斩下,加上自身真气修为,要将弩箭荡开,倒也不难。 然而后面一支弩箭,却也太过阴狠。 这一箭从背后而来,就是转身都来不及,更莫说要抵挡下来。 若在此前,秦先羽必然难以幸免,但在山河观仙图中,已然学得蝉翼步。 只在动念间,蝉翼步施展开来,人如烟风,轻如蝉翼,绕到一侧,随手斩断了弩箭。 秦先羽微闭双目,沉醉其中,细细体味,暗自忖道:“在施展蝉翼步时,自身仿佛再无实体,化作烟风霞雾,任意来去,真是令人十分沉醉。” …… 在秦先羽当下弩箭之后,天地间仿佛静了一静。 不论对方,或是相府之人,无不惊愕。 就连东西两方,弩箭所在,似也响起惊呼。 叶青浑身一个激荡,再看场中,经自己助力,接连杀敌后,相府侍卫士气大涨,已然占得上风,双方人数再无差距。 人数相当,但相府这边还有两位搬运气血的人物,在气血激荡间,也颇是厉害。有这两人领头,加上相府众人士气大涨,已是必胜之局。 叶青咬牙道:“你们在此杀敌,我去毁了东边的弩箭。” 寻常人只知那是弩箭,但叶青知道,这是堪称弓弩之王的神机劲弩,不及时毁去,乃是极大祸患。除了那疑似武道大宗师的少年道士外,谁能抵御? 神机劲弩极为沉重,需要车马拉动,对方无法转移。 叶青自恃内劲修为,足以应付对方看守神机劲弩的人物。 临行前,他咬牙看了那少年道士一眼,只盼他能去毁掉西边的神机劲弩。 秦先羽睁开眼,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 一支箭矢飞来。 那只是一支普通的箭矢,由长弓所发,非是神机劲弩。 但这一支箭矢并非朝着秦先羽而来,也不是朝着场中任何一人。 箭矢直直飞入马车之内。 秦先羽眼力极好,已然见得那箭矢上绑着一道布条,内中似乎裹着某些鼓胀的东西。 “退!” 一声厉喝,从地上响起,原本倒在地上的某一具“尸体”忽地跃起,持一根燃红的火折子,连身投入马车之内。 轰地响动,火光冲天。 马车车厢,尽被火焰笼罩。 直到这时,秦先羽才明白,那根箭矢中裹住的东西,是火油,烈酒之类的易燃之物。因此那个装死的匪徒持火折子入内,才会引发这等大火。 “不惜性命,也要毁去马车?”秦先羽暗自皱眉道:“车内藏着什么东西?这些人又是什么来历?他们手段凶厉,不顾生死,断然不会是拦路劫道,强夺银两的盗贼。” 秦先羽如此想着,那拉车的大马被火焰所惊,立时奔逃,朝着大道奔去。 苏文秀惊呼一声,捂着小口,眼带泪光。 “车内究竟有什么东西?” 心中有了这么个想法,秦先羽施展蝉翼步,如烟似风,竟比受惊的马屁还快,迅速赶上,随后一剑劈下。 剑刃划过,车厢与马匹分开。 受惊的马儿急急奔走,而那燃烧的车厢翻倒在地,内中滚出一个浑身火焰的人影,只嚎叫两声,就渐渐没了声息。 但在这个人影怀中,还抱着一个木盒。 木盒被火焰烧灼,虽然外在损坏,但木盒显然质地极好,似乎没有烧坏内中的东西。 见状,不远处那个文静女子松了口气。 “看来就是这个东西。”秦先羽一剑把那木盒挑起,正要翻开,却又觉得不好,随手一抛,扔到了那文静女子身旁。 苏文秀忙把木盒拾起,顾不得滚烫,紧紧握住。 而场中来敌,大多已经斩杀,两名修成搬运气血的汉子显然也是领头人,多半是仅次于叶青的头领。两人对视一眼,各领几人,朝着西边林间奔去。 西边那里还有一架弩箭。 秦先羽见状,暗道:“这一场死斗,总算定下来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只觉长剑握柄处有些颤动,不太稳当。这本就不算什么宝剑,经过他几次施展,击落两支神机劲弩之后,就有了松动之感。 秦先羽把剑扔下,心道:“这剑太不经用,八成是工匠偷工减料的便宜货色。” 但他只识得一式秘剑,没有剑器在手,心中不太安宁,看了看场中,走出几步,捡起了一把长剑,找了个剑鞘,斜斜背在身后。 苏文秀抬头一看,见那少年道士背负一剑,顿生锐气,颇有仗剑而行,降妖除魔的味道。 林间响起脚步声,叶青长刀染血,满面戾气,他见马车已毁,顿时大惊,然而看向小姐时,发现木盒还在,顿时松了口气,上前朝着秦先羽行礼道:“道长救命大恩,叶青没齿难忘。多亏道长仗义相助,否则我等这一行人,只怕要尽数覆灭在这路上。” 秦先羽说道:“只怪他们不分好歹,先对我下手。好了,你且慢说场面话,看看你这些手下如何?” 叶青经提醒,忙看向场中,见满地鲜血,残肢断臂,顿生悲叹。 ps:感谢何金龍同学的打赏(*^__^*)嘻嘻…… 第67章 树身上的一道剑痕 叶青忙向秦先羽告罪,而后到刘爷身旁,先是向小姐行礼,随后也顾不得礼数,连忙蹲下,去看刘爷伤势。 刘爷乃是相府此行最大的底气,内劲高达八寸,只差一步,就是九寸内劲的武道大宗师。 对方在此埋伏,之所以会有两架神机劲弩,便是专门为了对付刘爷。 刘爷若是出了事情,那么此行回到相府的路上,便是凶多吉少了。像这一回,刘爷被神机劲弩牵制,对方出了一个内劲高手将叶青拖住,其余人就都难以抵挡了。 苏文秀怀抱木盒,看着地上的刘爷爷,心中十分担忧。 自那少年道士把她救下之后,她就守在刘爷爷身旁,只可惜不通医术,也只能守在身旁,对于刘爷爷的伤势,无能为力。 叶青蹲下身子,看了良久,神色凝重,说道:“肩处去了一片血肉,而腰侧伤势更重,则被弩箭划去大片血肉,甚至被弩箭击碎了肋骨。好在刘爷经验老道,昏迷之前封住了穴位,使得血液凝滞,流得缓慢,否则,就凭肩处的伤口,都能流血过多而亡,莫说伤势更重的腰侧。” 苏文秀叹息道:“伤势如此严重,那刘爷爷他……” “刘爷虽然年纪较大,血气不如盛年之时,但以他八寸内劲的修为,气机强大,生机活跃,只要救治得当,应当没有性命之危。” 说话间,叶青已经取出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刘爷点过穴道,血液流动缓慢,没有大量出血,也不会把药散冲开,待我给他上药,包扎之后,就等他自行醒来了。可惜,他这两天,只怕难以醒转,一月之内,多半是不能出手了。” 上药,包扎,这对叶青来说是家常便饭,不多时便已包扎好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本领几乎堪称超凡入圣的少年道士,正蹲在地上,似在为人施救。 “年纪轻轻,武学修为高得骇人听闻,这等人物居然还能分心去学得医术?” 叶青惊愕一下,又招来手下。 相府的侍卫都是好手,也是经验丰富,正在救治己方的伤者。 而此时,敌方的伤者多数已被补刀,了断性命。还有三两个伤势较轻的,被捆绑起来,留了活口。 “叶统领,伤势较轻的兄弟敷上金疮药,都能自行包扎。但还有近十位兄弟伤势太重,血流不止,药散敷上就被血流冲开,根本不能止血。”那人面带悲色,眼睛通红,低声道:“另外还有三位兄弟断了手臂,也是无法止血,无法包扎,已经昏迷过去。” 刘爷八寸内劲的修为,在肩头和腰侧两处受伤,都要昏迷两三日,何况其他人?习武之人虽然身强体壮,却也经不住这等伤势,更何况,在伤重的兄弟里,有许多人的伤势,比刘爷还要更重一些。 苏文秀紧咬银牙,说道:“我们从城里出来已有半日,折返回去是来不及了。而前方的城池,更有整整一日的行程,前方十里处虽然还有一家客栈,但只有一家客栈,没有医师郎中。” 叶青扫过一眼,叹道:“就算有高明医师,这些兄弟也挨不过这十里路。更何况,那十来位兄弟的伤势确实太重,就算是庆元府的名医,只怕都难以施救。” 苏文秀站起身来,遍观众人,这里全是相府的侍卫,忠心耿耿,为相府出生入死。今日如此惨烈,怎叫这个柔弱文静的女子得以平静? 她心有不忍,低声道:“该怎么办?” 叶青咬咬牙,狠心道:“还不知对方有什么埋伏,及早上路,这些弟兄就……就留下了罢。” 苏文秀身子一震,脸色霎时苍白。 “观看这两侧树林茂密,直通山里,应当有蛇。” 一道声音响起,正是蹲着身子,救治伤者的秦先羽。 众人转头看去,就见那身着道装的少年手下动作不停,还在为人治伤,可口中却还徐徐说道:“有一种凝血草,一株分三枝,每一枝生五叶或是六叶,叶子瘦长,色泽青碧,且叶尖处泛黄。” “这凝血草碾碎之后敷在伤口,能够止血,且青草碾碎后,有胶黏之性,不会被血液冲开,比药散更有用处。” “凝血草大多生长在蛇洞蛇窝旁边,尤其是毒蛇为最。你们之中大多有行走江湖的经验,应该迅速能找到毒蛇洞穴,把凝血草采一些回来,但要小心毒蛇。” 众人听得惊愕。 有许多人伤势严重,每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秦先羽心有不悦,喝道:“还不快去?” 苏文秀如梦初醒,说道:“快来两个人,随我去采草药。” 说罢,她领着两人,匆匆入了林间。 这时,西边林中窜出两人,满面惊慌,见到场中众人,更是骇然。两人忙是转折,竟是朝着苏文秀的方向而去。 在这二人身后,两个搬运气血的相府副头领,领着几人追了上来。 先前那两人,正是看守神机劲弩的几个贼人,破坏神机劲弩后,几个贼人被他们一路追杀,剩下两个顾着逃命,慌不择路,闯到了这里。 叶青面色大变,惊道:“不好。” 转头看去,就见跟随小姐的两位相府侍卫,其中一人猝不及防,已被贼人从背后砍倒,另一个侍卫反应过来,正在厮杀。 而砍倒侍卫的那名贼人见势,朝着苏文秀擒去,便想将这女子拿下,用来威胁众人,保得性命。否则,待身后那些侍卫追上,只怕是逃不掉了。 苏文秀被他擒下,惊得一挣,却恰好挣开。 那贼人倒退几步,背后撞上一株树木,他心中一急,又要上前抓人。 就在这时,场中吹起一阵风。 那是一阵清风,不疾不徐,轻如烟,薄如翼。 那一道烟风立定,便是一个气质清净的道装少年。 只见少年手持一剑,从上而下,一剑斩落。 少年道士与那贼人相隔一株树木。 但他视若无睹,仍然一剑斩落。 于是这一剑落在了树上。 树身上多了一道笔直的竖痕。 只是剑痕太细,又不曾斩断树木,若没有看到这一幕,几乎难以发觉树上多了一道痕迹。 那倚靠树木的贼人面色一僵,往前扑倒。在他背后,有一道伤口,从脖颈处,笔直落下,几乎把脊骨从中剖开。 见到这一幕的人,无不呆立在地。 那少年隔着树木,一剑笔直劈落,斩杀贼人。 那一人合抱的树木,竟宛如无物,被这一剑轻易穿透。 ps:感谢141008022003032和七月小道两位同学的连续打赏……恭喜七月小道稳坐粉丝榜…… 另外,收藏涨得刚刚显得迅猛了点,就立马降温了,真是欲哭无泪。求大家点击加入书架,收藏本书啊…… 第68章 高云客栈 高云客栈。 在这条官道上,前后两方城池相隔近百里路,中间这数十里路荒无人烟,然而高云客栈就在这数十里当中的位置。 行走这条道路,几乎都要这客栈留宿。 因为行走这上百里路,耗时较长的近两天,就是赶路较急的,也有一日。 只因道路两旁是山林,又有野兽,时而还有贼匪,并不安全,除了连夜赶路的,基本都会在高云客栈停留。 而这里乃是荒郊野外,高云客栈敢在此开店,一来不怕野兽袭扰,二来不怕贼匪强盗,更不怕武林中人见财起意,三来酒水供应充足,肉菜尽都能有。 不说其他细微之处,但是这三点,就让一些怀有见识的人心怀猜测,高云客栈的主人,并不是简单的人物。 只是今日高云客栈的掌柜有些忧虑,他揉了揉头,颇为头疼。 今日客栈里又来了二十多人,基本个个带伤,还有三个是被捆绑来的。想来这一行人并不简单,估计在路上和人厮杀过一场,还不知道仇家是否会追上来,到时候若是在客栈里打了起来,可就是**烦了。 掌柜的暗骂道:“住我这客栈就算了,可不要招来麻烦,否则是要加钱的。要是在这客栈惹事,尽都打折了腿。” 揉了揉头,掌柜的还要算账,就听一个清脆的女孩儿声音说道:“我要两间上好的客房。” …… 客房,灯火摇曳。 秦先羽坐在房中,凝神静气。 近段时日,事情委实太多,一桩一桩叠加起来,都沉在心底。 尤其是被柳泉百木所擒,心中不免憋了一股怒气,再经过山河观仙图中听闻许多秘事,使得眼界不同。接连经历这些事情,稍微让心中有些低沉,而那一记弩箭,就如导火索。 弩箭让他险些丢失性命,不禁生出杀气,导致大开杀戒。 但发泄出去后,总算平复一些,秦先羽今夜没有修行,而是默念静心诀,过了半夜,才彻底平静,除去心中戾气,恢复了以往的心境。 微微睁眼,秦先羽神色平静。 他心中暗道:“凝血草效用还好,虽然比不上药散,但胜在粘稠,不被血液冲散。那些侍卫若能处理得当,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危,倒是那三个断臂的,和一个伤势极重的,要注意一些。” 相府侍卫的伤势,大多数都没有大碍,他也就没有多想。 抚了抚胸口,那里被弩箭刺中,虽有金纸相隔,但也胸骨断折,险些让他吐血。而后背撞破马车侧壁,也有损伤。好在自家真气日渐磨合,改善体质,伤势才不算重。 经过真气运转,以及暗中服下一滴金丹玉液,伤势总算恢复了七八成。 这回有记载剑道真解的那张金纸,否则死得也忒是冤枉。 取出了金纸,秦先羽把它放在火下仔细观看。 这纸质地柔和,更如上好的绸缎,通体金色,上面记有密密麻麻的小字,但谁能想到,这一张金纸,竟然连弓弩中威力最强的神机劲弩都无法穿透。 “把这金纸放在胸口,要比什么铁布衫,什么铜铁铠甲都要管用得多,这倒也是一个保命的手段。”秦先羽将它放回怀中,放在心口位置,暗道:“这倒是和护心镜相似,不过我这金纸更为轻柔,而且连弩箭都无法射破,却要比护心镜好了十倍。” 放好了金纸,秦先羽又取出几样东西来。 玉丹缩小成一点,但无比神秘珍贵,秦先羽不敢有失,仔细放好。 倒是那玉丹熬炼之后的金汤玉液,因为仓促间被人擒走,那剩下的都在道观里面。他身上只有一个水囊的分量,不过这也已经足够,毕竟这金汤玉液比之于灵水,效用更胜十倍以上。 除此之外,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以及观虚师父的笔记,青衫秀士相赠的小册,这三本书籍也都放在一处。 另外,还有七叶百岁寒年草,以及一颗金色种子。 当初青衫秀士要取镇鬼大印,连同百岁寒年草尽数拿走,后来将百岁年份的寒年草叶送还,又加上了一颗金色种子。据他所说,这种子就是原来那一株寒年草的种子,但是被他施展手段,重新化作一颗种子,今后栽种下去就可生长,而且植株长成之后,将是金色。 此外,因为仓促间被人擒走,银两全在道观里面,此时身上也才一袋银子,不过十多两。 整理了一些东西,秦先羽复又盘膝打坐,运转功法。 过不多时,已至深夜。 秦先羽从修行中醒来,看着月上中天,心中有些想念丰行府,想着那道观,福伯,陆庆,还有柳小姐,凝儿。 “出门在外,总有些乡愁。”秦先羽低声叹了叹。 今日他杀了许多人,其实不似在人前表现的那般平静。 身为医师,见血是常事,他幼时就常见父亲医治病人,对于鲜血并不陌生。 杀人之后,并非惧怕鲜血,主要还是心中慌乱失措,难以平静。但毒杀那些侠少之后,心中承受能力就增强了许多,后来救下柳若音,他直接杀人,利剑见血,场面更为直观,心中又受了一回冲击。 然而,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是好手。 这回是他第三次杀人,才在人前显得镇定。 不过毕竟是个少年,心下总还有许多激荡的。 这少年道士怔怔许久,叹了一声,推开门去。 …… “道长。”门外有名侍卫,见秦先羽开门出来,连忙行礼,语气无比恭敬。 白日里,正是这看似寻常的小道士,斩杀对方首领,更当着众人的面,一剑劈落,透过树木斩杀贼人,救下小姐。 当时他偷偷看过,那一剑在树身上落下一道笔直竖痕,几乎难以察觉。这侍卫还敲了敲那树木,只觉十分坚实,拿刀砍了一下,也深不过一寸,想起这位小道长一剑劈落,竟是跟切豆腐一样轻松写意,顿时心生敬仰。 他看着秦先羽,深深行礼,说道:“白日里,若非道长出手相救,我等弟兄必然都要丢了性命。救命大恩不敢忘,众位兄弟,皆是如此。” 尽管这位道长看着是个少年,极为年轻,但谁也不敢轻视了他。 听说他还曾避过一支弩箭,斩断一支弩箭,须知,那弩箭无比厉害,可是连刘爷这等武学高深得和神仙一样的老辈高手都无法抵挡,现在刘爷还躺在床上,尚未醒转过来。 据副统领说,发射弩箭的是一架弩车,极为沉重,须以牛车拉动,可想而知,威力该有何等惊人?据说为了捣毁这弩箭,副统领他们还费了许多功夫。 想起这些事情,那侍卫低着头,心中崇拜敬仰之意,几乎无以复加。 秦先羽看着他,说道:“你伤势如何?” 这侍卫肩侧受了一剑,经过包扎,但行动还有不便,只是众人当中,他的伤势已算较轻,因此才出来守夜。 听闻道长关切问话,心中已把他当成神仙般看待的侍卫,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简直跟皇帝慰问一样激动,他连道:“小的没事,一点小伤,只伤了皮肉,没有大碍。” “嗯。”秦先羽微微点头,又道:“其他人没有事情罢?” 侍卫忙道:“好在有道长指点,经过凝血草,大多已经止血,服下了一些药物。适才又跟掌柜买了些常见的药材,此时状况大好,都已无性命之忧。” 说罢,他又跪下磕头,道:“若非道长指点,这十来位兄弟,又要没了性命。如此大恩,苏里与众兄弟此生此世,都不敢忘。” 秦先羽忙将他扶起,说道:“你也言重了,小道原是习医之人,救人也是应当。” 这时,有些异样声响传来,旁人听不见,但秦先羽的真气使他感应无比敏锐,自然听见。 他沉思片刻,说道:“你们统领在审问?” 那侍卫答道:“是的,今日埋伏的这一群人打着劫道的名头,但有一位内劲高手,又有两架弩车,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白日里留下三个活口,此时叶青统领正在审问。” 秦先羽说道:“可否领我前去看看?” 那侍卫略微迟疑,便即点头,说道:“审问事情,本只有少数人才能在场,但您是我们这一行人的救命恩人,若没有道长,大家都已死绝了。若是道长想要去看,相信无人胆敢反对,叶统领也不会怪罪我的。” 秦先羽笑道:“小道我也随意,能观看一下,满足好奇倒也是了。实在保密,小道便不让你们为难。” 侍卫忙道:“不为难,不为难。” 说罢,他作个手势,让另一人替换自己的位置,随后在前领路。 秦先羽随他而行。 “这客栈倒是不小,足有三层。”秦先羽走了片刻,经过楼道,两边二十多间客房,但这还仅是第二层楼,他心下道:“也对,这条官道足有上百里,行走这条道路的基本都是车队,人数少则三五人,多则数十上百人。这么大的客栈,也才够用,不过每日花费用度恐怕极大,跑堂的,做饭的,当杂役的,想必都有不少人。” 侍卫领着秦先羽来到一间客房前。 内中灯光昏黄。 侍卫正要敲门,却见房门已从内中开了。 开门的人显然也未曾想到外面有人,顿时一怔,待见到秦先羽时,立时跪倒,磕头道:“小的白天纵马,冒犯了道长,望道长恕罪。” 秦先羽稍显愕然。 ps:刚才正想更新,电脑突然蓝屏重启,然后,就登不上作者后台了……后来,我发现貌似真不是我的错,因为不止我一个登不上…… 好了,滚一下,卖个萌,求个收藏。 第69章 逼供 ps:跪求收藏,收藏在哪里…… 门内跪倒的这人,正是先前驾马把秦先羽撞倒的一名侍卫。 想起自己当时把这小道士撞倒在地,还曾想趁他昏迷时顺手杀了,给座下马匹陪葬。如今想来,背脊上泛起一层冷意,不觉间已湿透衣衫。 这个貌似少年的道士,手段高深莫测,白天几乎是一人之力,扭转局势。 再想起那树上的一道笔直竖痕,可想而知,这年少道士,一剑之下该有何等凌厉? 此人额上顿时冒起细密汗珠,把头低在地上。 秦先羽淡淡看着他,终是叹道:“起来罢,驾马一事不能怪你。” 当时从山河观仙图出来,立足不稳,尚未看清周边景色就被撞倒。多半还是自己出现在官道上,恰好现身于奔驰的骏马之前,想来这人也未看清,当时只怕也是极为错愕。 被撞一事,着实不能怪他。 然而这侍卫还不起来,跪伏在地,低着头道:“小的因座下马匹撞了道长,导致马匹当场而亡,又因纵马伤人而被训斥,心生愤怒,曾想趁道长昏迷动些手脚。此为大罪,不敢隐瞒,还请道长降罪!” 秦先羽不由愕然,心中忽有不喜,眉头微皱,但终是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人倒是实诚,换了一个,怕小道我来怪罪,只怕就瞒在心底,不敢透露半丝一毫。” “小的心中有愧,不敢隐瞒。”这侍卫低声泣道:“今日亏得道长出手,才得以扭转局势,免去此行覆灭之危,此后道长又指点草药之方,救下众位兄弟,最后更还一剑解救我家小姐。如此大恩大德,就是要我当场自刎,也不敢有半点怨言。” 秦先羽摇了摇头,说道:“也罢,暂且饶了你这罪过。” 那跪地磕头的侍卫顿时大喜,叩谢饶恕大恩。 倒是之前领路,名为苏里的侍卫,见状松了口气。 同为相府侍卫,一齐出生入死,兄弟情义极为深厚。 像是跪地磕头的叶奇,就因为小道长救下众位兄弟的缘故,不敢隐瞒,冒着被道长责罚,甚至打杀的危险,把先前不良想法尽数告知。而苏里同样紧张,生怕小道长真是愤怒,将叶奇斩杀在场,见到道长饶恕了他,才放下心来。 秦先羽让他起来,随后指着门内,说道:“小道有些好奇,想要进去看看。倒是想瞧一瞧,究竟是什么人埋伏在路,也不分仔细,发一支弩箭竟连小道我也一并打上了。你可方便放我进去?” 叶奇忙道:“道长有心,不敢阻拦。” 秦先羽微微点头,往内走去。 临过叶奇身旁时,看了这人一眼,只见此人脸上带了一条浅痕,手臂也有轻伤,但相较之下,今日相府侍卫当中,应该就以此人是伤势较轻了。 说来也是,这人驾马奔驰,应该是车队开路的人物,能够担任这一位置,想必算是相府这一行的侍卫当中,武艺较好的一人。 “叶奇,你好大胆子,敢放人进来?” 内中有个侍卫拔起刀来,低喝一声,然而见到秦先羽,连忙告罪,“小的不知是道长前来。” 房中帘子一掀,叶青从中出来,见到秦先羽,明显惊愕。 他知道叶奇带人进入房中,但以他内劲修为,能够感应风吹草动的感官,居然只感应出叶奇和苏里,未有察觉这少年道士入内,心中不禁惊疑。 可想起这少年道士白天大展神威,也便释然了。 叶青微微低头,恭敬说道:“见过秦道长。” 白天遇袭之后,已经通报姓名,他已知晓,眼前这位道装打扮的少年,名为秦先羽。 秦先羽淡淡说道:“小道听到声响,估计你应该在审问今日擒下的那三人。可有收获?” 叶青迟疑片刻,便即答道:“全无收获。” 原本这小道士在路上忽然被马匹撞上,出现得突兀,十分可疑。在遭遇埋伏的第一想法,就是被这小道士算计了,可当他看去时,那马车早已侧翻,小道士已被神机劲弩“打死”。 后来情势危急,正是因为这小道士出手相助,众人才得以保全。 若是这小道士手段寻常一些,局势平和一些,或许还要怀疑这是小道士和那群匪徒联手的苦肉计。可是这个少年出手无情,连杀匪徒众多,一身手段鬼神难测,几乎能以一人之力,覆灭自己这一行人,还用得着苦肉计? 若没有他出手,今日车队已经覆灭,又何必施展计谋? 叶青这般想着,忽然见到苏里神色怪异。 苏里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这秦小道长,离这一间用刑审问的房间,该有多远?房里还封了门窗,不让声音外泄,他怎能相隔这般远,听见声响? 若不是这位秦小道长白日里太过惊人,只怕他都要认为秦小道长满口胡言。 叶青显然也想到这点,露出骇然之色,面色愈发恭敬。 秦先羽听见审问未有收获,略作沉吟,说道:“不如让小道试试?” 想起这小道士既有武艺超凡,又能通晓医理,指点疗伤,指出凝血草所在,叶青对他已是全无怀疑,听他发话,真是求之不得,连忙答应下来。 “苏里兄弟,适才入住时,小道见客栈后圈了一处地,作了菜园。园里角落里有些杂草,乃是随着油菜一块儿生长的,大约是被店家除去。” 秦先羽露出诡异笑容,说道:“菜园里的杂草中,应该有一种叶子如手指纤细,如食指长短的一类,你取来一些。另外,再跟店家讨来些许巴豆,放上几根豆须。” 房中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办法? 院子里的杂草倒没怎么听过,但长自菜园,想必无毒,而豆须更是常吃的菜色。至于巴豆,则属于泻药,有什么用处? 秦先羽微微一笑,说道:“常听有人食物搭配有误而中毒,往往是两者皆是常见的菜色,而两种食材搭配起来,即会中毒。这就是药理,两种无毒之物,放在一处,性理相克,也许就是毒物。” “上面两种,皆无毒,可食用,但搭配起来,便有几分毒素。另加巴豆,将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低笑一声,掀起帘子。 “是你?” 内中三人,怒目而视。 第70章 庭院中的少年 内中三人浑身带血,受过逼供,口风却是极稳,仍然未有透露。 当见到那少年道士入内,三人皆认出这个导致他们被擒的罪魁祸首,均是怒目而视。 若不是这个道士,今日怎会败亡? 原本已是大占上风,眼见着就要全歼相府侍卫,不想这小道士横插一手,斩杀首领,以致于局势逆转。其余人都已被杀,他们三人则被擒来审问,受了不知多少刑罚,满身带血。 三人怒火熊熊,然而想起这小道士的手段,怒火当中,竟还有掩盖不住的惊惧。 “你们也不必如此看我。”秦先羽看着三人,缓缓说道:“小道本不掺合此事,然而几位拦路埋伏也就罢了,不分好歹,一记弩箭先来射我。那弩箭射穿马车,推着小道撞破了马车侧壁,若非小道有保命之法,岂非平白丢了性命?” 三人面面相觑。 弩箭分明是要射相府车队中隐藏的老头,谁知你这道士当了替罪羊? 只是,即便早知是个道士,他们也不会留手,遇上了只是一刀砍去的事儿,毕竟他跟相府车队走在一处,只得是顺手杀了。这一点,三人心知肚明,不好辩驳,更何况,事已至此,辩解无益。 可听这少年道士所说,他原本是个外人,只是因为那一记弩箭的缘故,才动怒出手。 三人心中不禁悲哀。 这一场埋伏本是十拿九稳,哪知半途遇上了这么个横空出世的少年道士? 秦先羽说道:“我只是想看看,是哪些英雄如此凶狠而已,既然几位守口如瓶,也不好强求。不过,三位想必腹中饥饿,又受了酷刑,小道已经命人给你们煮了些东西,勉强充饥,至于米饭肉食,待会儿再吩咐下去。” 一人冷笑道:“你有这么好心,可是下毒了罢?” 秦先羽笑道:“若要下手杀人,只须小道我拔出背后长剑即可,区区一剑的事儿,何须下毒这般麻烦?” 说罢,这道士低笑了声,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内中看管三人的一名侍卫又把帘子后的内门封起,便让这里与外界声音隔绝。 过了许久,苏里端着一锅菜汤进来。 秦先羽指了指里面,说道:“送进去,给他们吃了。” 叶青又添一句,冷冷道:“不吃就强行灌下。” 苏里连忙应是,端着菜汤入内。 叶青心有疑惑,恭敬问道:“不知这一锅汤水,有何妙处?” 秦先羽微微笑道:“这东西吃不饱。” 叶青微微一怔。 秦先羽又道:“它吃了会饿。” 叶青更显愕然。 仅仅是饿? 严刑逼供都无法让这三个硬茬子开口,饿他们一饿,莫非就能让他们开口? 秦先羽拍了拍衣摆,说道:“自然饿得他们开口。” …… “越吃越饿,可觉得奇怪吗?” 秦先羽看着三人,说道:“越是吃,越是饿,还有些腹泻之感。” “但这还不止,过多片刻,会饿得肠子互磨,难以忍受,看着一切东西都想吃下肚去,自然就包括了自己。” “你们将会饥饿得神志不清,然后看着生肉也能产生食欲,却又求之不得,就会看着自己,随后一口一口吃下手指,然后手臂,一点一点把自己吞食下去。” 他逐句逐句说来,听得众人面色苍白,包括叶青在内。 至于那腹中饥饿的三人,更是惊恐交加,只想怒骂,却饥饿无力。 “但如此太过血腥残忍,却也不好。”秦先羽转头问道:“肉食准备好了没有?米饭准备好了没有?” 叶青是个老江湖,识趣地道:“我等深谙待客之道,不能以粗茶淡饭招待,已经遣人越过淮水,去买淮水以南出名的香米,举国闻名,乃是淮水以北的稻米难以媲美的。这一来一去,大约要花费两月功夫,请三位忍耐两月。” 忍耐两月?这三人听了,几乎晕厥过去。 “肉食呢?” “我已命店家杀鸡,准备送与三位,权当充饥。” “要仔细些。” “这自然是万万不能怠慢,我命店家一定仔细,鸡毛要一根一根拔,不能有半丝存留,估计天明之后能够拔光鸡毛,开始清除内脏……” 两人一唱一和,极是吓人。 三人先前受了酷刑,伤痕累累,虽然强忍着不招,但毕竟不是铁打的,自是疼痛难当,早已难以忍受,心中早就有些动摇。此时吃下些东西,反而饥饿难耐,神智不如之前清明,加上秦先羽似真似假恐吓之下,原本就有动摇的心思立即冲垮,接着就听一人有气无力地道:“我招了……” 叶青满怀佩服之色,严刑逼供无用,反倒是把人饿得招了供,这位秦小道长的手段,当真神奇。 秦先羽低笑一声,走出门去。 …… 房内。 苏文秀坐在椅上,看着那一叶金色叶子,眼中略有慌乱之色。 刘姓老者倚在床边,叹道:“百岁寒年草虽然未遭火焰烧灼,却被高温一烫,稍显枯黄,不知药效还剩几分?” 原本被叶青断定要昏迷几日的刘姓老者,竟然在半日间就已醒来。 八寸内劲,只差一步就是武道大宗师,其生机之盛,比之叶青想的更要惊人一些。 刘姓老者叹道:“只怪我没能护住,才让这百岁寒年草受损。听闻寒年草需要细心培育,而且一株寒年草只能养活八九年,因此十岁寒年草叶都是难得,倒不知还能否再找一片?” 苏文秀苦笑道:“百岁寒年草本是传说里的药材,能够遇见就是大机缘,哪里再去寻找一片?只能寄望于它药性不失了。” 苏文秀又叹了声,“这一片百岁寒年草,还是从上官家得来的,至于那个将百岁寒年草用来送礼的,似乎是个少年医者,已经失踪不见。” 刘姓老者摇了摇头,忽然扯到伤口,皱了皱眉。 苏文秀关切道:“刘爷爷,你伤势好些了吗?” “好在我心有警惕,虽然对身后一支弩箭不防,但怀有警惕之心,勉强避过。前后两支弩箭伤了两处,肩头与腰侧各自带去一片血肉,对常人来说必是重伤濒死,但我有八寸内劲,临近于武道大宗师,生机强横,没有伤及要害,倒不至于有性命之危,不过,却不能再轻易动手了。” 刘姓老者说罢,不禁道:“倘若当时马车里的不是那小道士,而是我,估计就真是难以幸免了。” “听小姐说来,老夫受袭之后,那小道士死而复生,连杀数人,连内劲高手也难敌一剑。最后居然还能正面抵挡神机弩箭,甚至闪避弩箭,随手斩断一支。” “这等本领,我自问八寸内劲修为,也断然难以达到,他尚是年少,竟有这等武道大宗师的本领,此事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 顿了顿,老者又道:“只是,他若真有那等本领,怎么会被马匹撞倒而昏迷?叶青之前也探过他的根骨,确实不是练武之人,没有打磨筋骨的痕迹。” 苏文秀想起今日那小道士的诸般本领,忽然心惊,道:“莫不是如钦天监里那些人物一样?” “修道人?”老者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入内的是叶奇。 苏文秀见他,问道:“叶青统领可问出什么?” 叶奇点头道:“今日埋伏袭击的这群匪徒,都是武林中人,只是被人以重金收买,或是被人胁迫,他们实际上知晓的不多。今日三个活口,都是被人抓了把柄,所以听命行事,也是因为把柄在人手上,才忍住酷刑,不敢泄露。不过刚刚总算审问出来,那个与叶青统领苦战的内劲高手,其实是今日才来的,两架弩车也是此人命人运送而来。” 想起那内劲高手跟叶青统领打得不分胜负,后来更是占得上风,若非秦小道长出手,后果不堪设想。苏文秀忙又问道:“那内劲高手是什么身份?” 叶奇摇头道:“叶青统领看过,不识得这内劲高手,此人在武林中似乎也没有多少名声。” “意料之中。”刘姓老者摇头说道:“既然能够请出两架神机劲弩,势力必然不小,要出动内劲高手自然不是难事。但他们只来了这么一个仅有一寸内劲的黑衣人,本就是奇怪。” “依老夫看来,内劲修为较高的人物,就是再如何低调,在武林中基本都或多或少有些名气,顺藤摸瓜,容易寻出背后之人。因此他们出动的人物,多是重金招揽,或是胁迫而来,与背后之人没有多大干系,就连这一个内劲高手,也仅仅是一寸内劲,全无名气,寻不到线索。” 刘姓老者沉吟道:“只怕在两架军中也难以普及的神机劲弩上,才能或多或少查到线索。” 叶奇敬佩道:“刘爷英明,正是从那两架弩车上得了线索。” 苏文秀问道:“什么线索?” 叶奇低声道:“据那三人所说,当初运送弩车到来时,上面曾有一只飞燕的痕迹,只是在动手前,飞燕印记被磨得干净了。” “李家的燕云军?”苏文秀微微捂口,露出惊色。 刘姓老者皱眉不语。 叶奇则是不敢言语。 良久,苏文秀心惊过后,已是平静下来,过得片刻,说道:“当时飞燕印记只是他们无意间看到?还是众人都已见到?” 叶奇答道:“根据他们口风来看,当时弩车运送过来时,应该是众人聚集之时。旁人不知是否有所注意,但这三人中的两个,都见到这飞燕印记。” “一路运送过来,不去磨灭印记,反而被众人见过之后,临到埋伏才想起要抹去痕迹,怎么会有这般疏漏?”苏文秀轻蹙眉头,说道:“倘若是李家,也太过倏忽大意了?但若是要栽赃,何不留下飞燕痕迹?” 刘姓老者微微笑道:“留下飞燕痕迹,不就栽赃得过于明显?以你的聪慧,一眼就能看破。” “不管是不是李家,既然与他们沾边,那就是李家了。”苏文秀轻咬玉牙,说道:“如果对方真的是想在失败之后,顺手栽赃李家,想必与李家也有仇怨,那就让李家去查罢。” “相府这一行损失惨重,总要找人补偿。” 苏文秀紧握木盒,说道:“不论真相如何,暂且将此事记在李家头上,回去之后,让他们给相府一个交代。此后寻找真凶,便由李家自己寻找,相府只在暗中查探即可,先让李家来补偿相府的损失。” “小姐说得是,李家是唯一的线索,那就找李家。”刘姓老者微微笑道:“小姐虽是女儿身,却越发有相爷年轻时的气魄了。不过,倘若真是李家在背后操纵,又该另作谋划了。” “对了。”苏文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适才你来报时,那三个似乎还没有松口的迹象,怎么这般快就松口了?” “这三人有把柄在对方手里,因此口风极稳。不过……”叶奇面露敬色,说道:“是秦道长出手,才让这三人即刻开口。” 说完,叶奇又把先前秦先羽的逼供方法说了一遍。 刘姓老者赞道:“好个手段百出的小道士,看他年纪轻轻,武艺又高,既通医学药理,又识攻心之术,不知是个什么来历?” 叶奇又说几句,便即告退。 苏文秀请刘爷爷休息,便要返回自己房中,站起身来,恰好见到有一人走到庭院中。 那人身材颀长,一身道袍。 今夜月辉清冷,那少年道士站在庭院当中,沐浴在月辉之下,越发显得清净飘逸。 他背负长剑,又平添英锐之气。 苏文秀看得出神。 忽见那年少道士拔出一剑,虚虚斩落在空中,仿佛把院中月光一分为二。 实则是剑下斩了一只血蚊。 ps:这章字数较多一点,早点更新,另外,天气转冷了,总想钻被窝不起来o(n_n)o哈哈~ 第71章 月色里的少女 已是深夜,冷月高悬。 秦先羽走出庭院外,站在中间,默默不语, 先前在房内,秦先羽对那三人所说的话,多半是假的,哪里有什么东西能饿得让人吃了自己的?只是这三种东西搭配起来,能让人产生饥饿之感,渐渐饿得头晕目眩,神智难以清明,加上几句言语惊吓,招了供也不足为奇。 当初自家药堂里,就听一些武林中人提过类似的办法,这类办法多半还是攻心为上,惊吓对方。 “这事总算告一段落,只要招出了一些有用的东西,相信那位苏小姐家里不会善罢甘休。”秦先羽暗自道:“就让他们自去争斗罢。” “我白天接连动手,现在又使一人招供,只当报了一记弩箭的生死大仇。其实这事乃是相府和对方的仇怨,我已报了弩箭之仇,不去掺合太深。” “蛊虫威胁还在,数年之内修为就须得要有突破,否则有性命之危,我还是潜心修道,好好修行才是紧要,只要对方不来招惹,我也就不再理会这些杂事了。” 说起修行,便不好漫无目的地四处行走。 因为京城大会的缘故,一来求取玉剑,其次退亲,三来京城将有修道人汇集,可以见些世面,因此接下来就去京城。待到了前方城池,再与相府车队分开,前往京城。 京城之事过后,这个怀有金丹玉液的道士自忖那时应该已能真气外放,当是寻找地煞之处,凝结罡煞。此后修行有成,就可逐一探知心中记挂的几件要事,包括遍访仙山的想法。 遥想今后坦途前景,不禁使人心中愉悦。 这道士走在庭院中,望着清冷月辉,忽然想起那夜的剑仙风采。 剑仙林景堂? 我何时才能有他那等剑仙风采? 少年仰头望天,尽是憧憬之色。 他忽地拔剑,斩落空中一只血蚊。 剑刃映着月辉,如若涟漪波纹。 这一剑划过,竟似划开满院月光,恍惚间更有余波荡漾,涟漪泛起。 …… 夜冷,庭院中更显冷清。 秦先羽心怀放开,再无抑郁,便已回了房中。 解下长剑放在床前,又把身上物事整理一番,吹灭火烛,就要睡下。 今晚前半夜已经打坐修行过了,功行三十六周天而大圆满,若是再来运转,反而有些过了,效果反而不大。 凡事过犹不及。 毕竟他还没有修到那一种能够时时刻刻,修行不断的地步,真到了这一步的人物,其实有许多人开始远离尘世,隐居山林。只因到了这一步,打坐练气并无限制,能够不断运功,使真气流转。 而有些痴于修行的人物,便能隐居山中,不分昼夜,每日修行不断。 秦先羽叹道:“不知该有什么境界,才能没有限制?待到那时,想必蛊虫也能解了,到时我把几件大事办成,就该隐居山林,日夜修行了。” 对于秦先羽而言,寻找父母那场异病的根由,是一件大事。 求取玉剑,并获得药材,也是一件大事。 除去蛊虫,更是大事。 除开这三件外,退亲一事不怎么放在心上,而玉丹的来历,以及观虚师父为何遍寻仙道而不得的事情,暂时来看,还稍显远些。只有等自己修炼又成,才能有资格去探究观虚师父的问题,以及玉丹的来历。 今日才从山河观仙图出来,就遇上这些事情,极是劳累,甚为困顿,只是因为自己又动手杀人的缘故,前半夜没有睡意。待到了后半夜,心境也已平静下来,就有了些许睡意。 他躺在床上,渐生睡意。 “咯咯,你这小道士逼供的手段倒是好玩,不过你的话有些吓人咧,说是要一点一滴把自己吃掉。这么吓人的话都说得出来,当心姐姐打你哦。”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竟是个少女声音。 “谁?” 秦先羽蓦然一惊,翻身坐起,已把床前长剑握在手中。 以他自觉无比敏锐的感知,根本感应不到这么一个少女的存在。 抬头看去,只见窗前坐着一个淡色衣裳少女,容颜清丽,五官精致,肌肤晶莹如玉,在月光下仿佛泛着光泽。她一双如水般清莹的眸子落在秦先羽身上,顿时露出一个笑容。 只这么一个清灵如水的笑容,仿佛晶莹生光,似乎连月色都黯淡几分。 那少女嘻嘻笑道:“姐姐是鬼喔!” 她做了个鬼脸,却又十分可爱。 秦先羽不敢大意,眼神凝重,看着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说道:“你究竟是谁?” “真不好玩。”少女哼哼道:“我打你了!” 言语一落,秦先羽眼前一花,就多了一个纤细晶莹,宛如玉质的手掌。 秦先羽不敢大意,持一剑斩去。 那晶莹纤细的掌中多了一个金环。 铛的声响。 房中忽有风儿吹拂。 秦先羽连退数步,露出惊色:“真气外放。” 然而那少女也退了两步,更是惊咦了声,说道:“本姑娘只是见到这么个客栈,居然能遇上一个修道人,没想到你也有将近八寸的真气修为。不过本姑娘从来号称罡煞之下无敌手,你居然能够跟本姑娘平分秋色?” 窗外一记琴声响起,悦耳动听。 听了这琴声,少女扁了扁嘴,说道:“本姑娘先走了,下回找你玩。” 说完,她拍了拍衣裳,转身就朝窗口投去。 “把话说清楚。” 秦先羽忽然低喝了声,一剑斩去。 少女头也不回,只是把袖子一挥,就有风起,把房中的桌子吹飞了起来。 木桌飞起,拦在秦先羽身前。 这一剑正把桌子斩成两半,连带着手中劣质长剑都为之松动。 秦先羽立在原地,眼中有几分惊疑之色。 “臭小道士,你惹恼本姑娘了,明天让你好看!” 清音悠悠,在月华中传来。 “她是什么人?” “年岁似乎比我还低,竟已真气外放?” “听她说话,也识得练气以上的罡煞境界?” 秦先羽看了看窗外月光,未见少女身影,再看此时房中幽静,想起适才之事,仿若梦中。 唯有分作两半的木桌,说明先前真有一位修为极高的少女来过。 ps:笔记本显示屏忽然挂了,暂时外接显示器更新……送修中…… 第72章 当是后者居多 月色的清辉从窗口洒落,洒满全身,尽显清净飘逸之色。 秦先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默然不语。 先前少许睡意,经此一事,荡然无存。 “一个真气外放的女子?” 秦先羽细细体会适才短暂交手,心中推测。 当时他一剑斩去,少女手上多出一个金环,两者相触,各自退步。而在那时,从这少女身上,传来的不是内劲的强横气息,而是柔柔平和的一股真气。 虽非先天混元祖气,但秦先羽确确实实感应得出,那就是真气的气息。 而且这少女的真气修为,要胜过了自己,只是自己凭借一式秘剑,不落下风。然而让秦先羽更显惊骇的,乃是这少女的身法,居然在瞬息间来到眼前,速度之快,居然隐约能与自己施展蝉翼步时相比,难分高低。 再从房中的风儿看来,这少女已是真气外放的修为,九寸真气! 虽说真气稍显柔和,但九寸真气,已是真气外放的练气巅峰境地,至少也要比八寸内劲更为厉害一些,于是,堪比八寸内劲的秦先羽不由退了数步。 “她说罡煞以下无敌手,多半是自夸,但随手一挥,能把数十斤的木桌飞起。观虚师父修道百年,凭借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的妙处,能有一十三寸真气的练气巅峰,却也稍显不如罢?” “观她模样,年岁应该比我更小,竟然修成真气外放?” 秦先羽想起观虚师父那等人物,修行先天混元祖气这等本源真气,直取大道,却也在数十岁才能修成真气外放。可那少女怎有这等骇人听闻的修为? “莫非她就是某些大门派的弟子?”秦先羽心中想道:“大派弟子,必然是功法上佳,而宗门内资源雄厚,有天材地宝,又有长辈指点修行,也只有这等底蕴,才能有这样的天才。” “据山河观仙图那位先生所说,只有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才有一十三寸真气的妙处,天地间其余功法,皆是九寸真气为巅峰。” “这少女想来是九寸真气,但她把手一挥,能够吹飞数十斤的木桌。” “这等手段,就连观虚师父的一十三寸真气修为,都没能拥有。” 秦先羽微微仰头,看着天上明月,心中已然断定,这少女必然是大派弟子,怀有上等功法,更有练气境界的秘术,否则怎能以九寸真气,吹飞数十斤重物? 想起大德圣朝许多练武之人,穷其一生都未必能够搬运气血。修成内劲者寥寥无几,而内劲外放的武道大宗师,更是武道登顶的人物,屈指可数。 想起观虚师父修行百年,也才止步练气巅峰。 不知还有多少人寻仙访道,而无有所成。 但是这少女,仅是这般年纪,已有真气外放的本事,九寸真气的修为,已堪比武道大宗师。看她识得境界之分,想必再过一段时日,就该凝炼地煞,修成罡煞境界了罢? “真是骇人听闻……” 秦先羽惊叹一声,忽然想起一事。 自己已有七寸五分以上的真气修为,自信过不了多少时日,当能修成九寸真气,得以真气外放。 掐指算来,自己初识修行至今,好似也未满一年。 再过一段时日,自己修成真气外放,应该不会长远。 秦先羽默默计算时日。 要是如此算来,从初识修行,达到真气外放,应该会在一年之内? 这要是传出去,岂非要比那少女更为惊骇万分? 秦先羽暗自道:“看似惊世骇俗,其实是我机缘极大,得观虚师父传功,又获玉丹这等仙物。” 观虚师父一场传功,省去数十年磨练之功。 要修成气感,就须得感应真气,这段最为枯燥的一段时日乃是修道人第一道关卡,许多人感应不成真气,就即放弃。而观虚师父传功之后,可不仅是气感,而是六寸真气。 要从气感修成真气,乃是从虚无之感,衍生为真正的内息,从无到有,从虚到实。这一步最是关键,须得耗费数十年磨练,反倒是这一步入门以后,增长真气显得较为轻松了些。 观虚师父省去数十年苦功,而玉丹更是让他修为迅速攀升,真气增益极多,甚至对自身体质加以改善。 “观虚师父传功,乃是定下根基,省去苦功。而此后之所以修行迅速,多是玉丹的奇效,但我自身修道天资,应当也是不差。” “玉丹奇效,以及我自身天资,有此两者,才会让自身真气如此迅速攀升。” 秦先羽站在窗边,静静沉思,“倒不知是玉丹起到的效用更高一些,还是我本身资质更是不凡一些。” 月辉清冷洒满一身,而夜风更添寒意。 他站在窗前,站在月光里。 寒风吹来,吹动道袍飘动,吹得发丝轻扬。 那月色下,看似脱俗的少年道士,正认真地想道:“应该是后者占得更多一些。” …… 翌日清晨。 秦先羽一夜未曾入睡,但他真气修炼有成,仍是精神极好。 原本后半夜,他还想出去寻找那少女的踪迹,但仔细想想,真要遇上了,还未必能胜过那真气外放的少女。毕竟在修为上,总是逊色一筹,自己虽有一式秘剑,可那少女显然出身大派,也有手段的。 单凭她那身法,就不比自己施展蝉翼步时逊色。 何况,当时少女是被一道琴声召走,只怕就是她的长辈相召。 如此思量之下,秦先羽便息了心思,留在房中。 当车队整合时,秦先羽见到众人面色颇不好看,而伤者似也少了两人。不必多问,他心中就已明白,昨日里受伤较重的一人,以及断臂的一人,都没能熬过昨夜。 凝血草能够止血,不被血液冲开,比之于药散更好一些,但毕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对伤势恢复帮助不大,主要还是靠了车队的疗伤药物。只是这些药物也只能治疗寻常伤势。 秦先羽有些沉默,昨日他已经给这些人都点了穴道,更是运使真气,变化力道,暂时起了用处,可惜还是用处不大。他默默想着,倘若昨夜有一套针具,是否能够救下那两人的性命? 或许一套针具,效用比点穴好上许多,可也只能延缓,不能治愈伤势。 就是让州府的名医,能器具整齐,有药材充足,给一个尽展医术的机会,可面对这样的伤势,多半都要束手无策。秦先羽固然医学高深,然而,即便给他一套针具,也只能延缓伤势,给他一些充足的药材,或许能有几分把握留下那两人的性命,可终究不敢说必定能够把人救下。 水囊里的金丹玉液倒是保命之物,若是使用,当能救下这两条性命。可秦先羽一夜难得平静,却也忘了前去巡视,不知有人伤势恶化。 而相府众侍卫,对他既是敬重,却更多惧色,不敢打扰。 因此到了此时,秦先羽才知昨夜伤势恶化,又有两人性命不保。 “若我心细,该去巡视一下才好,也许能够挽救两人。”秦先羽暗叹一声,只是他前半夜审问那三人,后半夜遇上了那少女,心绪不静,导致一夜未眠。 心都不静,哪能心细? 看见秦先羽有些叹息,叶青上前躬身道:“若非秦道长施救,我等俱都没了性命。再到后面,若不是道长指点凝血草,这些弟兄也都难以保命,他们两人昨夜伤势恶化,只是命数,其余人能得以活命,便都是道长第二次活命大恩了。” 秦先羽摇头道:“言重了。” 叶青较为忙碌,告罪一声,也就退去。 秦先羽掂了掂手中的银两,返身去寻掌柜。 “在这客栈的食住花费,都已被叶青理清,但我昨夜一剑劈了店中的木桌,总要赔偿,这就不必让叶青替我垫付,还是该我自己额外补偿好了。” 秦先羽见了掌柜,跟对方说了损坏木桌一事,加以赔偿。 掌柜本想狮子大开口一番,只是想着这群车队的家伙就要走了,昨夜也没引来祸事,心中还是颇为高兴,因此照着平常价格,让秦先羽赔了几十个银钱。 苏文秀恰好从楼上下来,见状,便说道:“道长,食宿花费都已命叶统领还清,你不必给了。” 秦先羽摇了摇头,笑道:“昨夜损坏了房中物事,略作赔偿。” 苏文秀施一礼,低声道:“这怎劳烦道长破费?只须让叶统领结清便好。” “你这是什么话?当本掌柜的讹他不成?”那掌柜恼怒道:“别看你这丫头生得好看,身边下人也多,可真要诬赖我,本掌柜死也不认!” 苏文秀却也不恼,赔了个礼,歉然道:“文秀失言,高掌柜莫怪。” 秦先羽微感愕然。 这苏家小姐性子文静,待人有礼,向掌柜赔礼,倒也不足为奇。 可这掌柜的怎这般没有眼力?没见这里侍卫众多,个个拿着刀剑?就不怕惹厌了人家,被吊打一顿,砸了客栈? 秦先羽仔细想了想,这高云客栈开在大路之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极为不便,既有隐患,又有危机。但他能把客栈开得安稳,诸般隐患似都不见,显然是个人物。 秦先羽眯起眼睛,朝他看去。 这掌柜的有四五十岁,相貌普通,身材稍显壮实,一身粗衣,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看他气息平淡,根骨未经磨练,既不是修道人,也不是练武之人。 “看什么看?”掌柜的不耐道:“走走走……别烦我。”ps:电脑显示出问题,明天两章更新放晚上……明天中午后没修好就取回来外接显示器。另外,请收藏涨得给力点,都快哭了…… 第73章 调戏 “道长,你昨夜真是太坏了。” 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尽管故作柔媚,却还带着一缕清音。 刚走出客栈的秦先羽还未反应过来,就有一阵清香从身旁飘过。 那是一股清灵透彻的香气,比之于花儿,更为清新。 秦先羽身子微僵。 在他身前,有个少女,纱巾蒙面,似真似幻。 那少女换了一身淡黄衣裳,清丽的眉宇间,特意显露几丝柔媚,柔柔说道:“道长,昨夜你居然把桌子也压倒了,真是坏得透顶。” 这声音故作柔媚,但却难掩本质上的清丽音色,别有一番味道。再看那少女蒙着面纱,看不真切,可她说出这些话来,却把双耳都红透了。 秦先羽想起她昨夜临去前,似乎说要让自己好看,昨夜也曾想过,这少女会如何对付自己? 他背负一剑,时刻警惕。 甚至还防备着那少女身后的长辈。 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少女报复自己那一剑的方式,竟是这般作态? 秦先羽面上不知是什么表情,是错愕,复杂,还是呆滞? 相府众侍卫看着那个手段高深莫测的少年道士,心中俱都惊愕。 众人互相对视,面面相觑,都在心底想道:“原来这位高深莫测,超凡脱俗的道长,也是纵横花丛的人物啊。” 其中有些年岁较大,还未跟女子有过接触的侍卫,更是自惭形秽,几乎落下泪来,这几个俱都心想:“虽说道长本领超凡,可年岁看着毕竟不大,他老人家都已纵横花丛。可怜我们三四十岁的人了,连女人是个什么味道都不曾闻过一闻。” 倒是叶青满面佩服,煞是敬仰,他低声自语道:“先前道长去找掌柜的,莫非就是昨夜激动之下,毁坏了房中床铺?还是说这女子就是掌柜找来的,所以给掌柜一些好处?可惜,昨夜忙碌,我没得空闲,否则倒可以借此机会和道长拉近关系。” 马车里,一只手掌掀起车帘,看向秦先羽所在。 叶青自语声,恰好顺风,飘入马车。 苏文秀听个正着,脸色颇是难看,原来这小道士去找那掌柜的,暗中还有这般多的龌蹉? 想起昨夜庭院里那一道颀长身影,清净脱俗,一剑划破满院月光,风采出尘。昨夜一幕印入眼中,使人久久不能平静,惹得她一夜难眠。 今日醒来,想起他昨日走到庭院,也许就是找掌柜商议某些龌蹉事情,顿时忿怒难平。 秦先羽微寒着脸,道:“这就是让我好看的方式?” 少女微微近前,嬉笑了声,道:“你看他们瞧你的眼神,简直跟看一朵花儿一样,你是不是好看了许多?” 秦先羽手上微动。 “你想拔剑?”少女退了两步,低哼道:“我可不和你打,而且,鬼知道你那是什么剑法?分明不足八寸真气,可一剑下来,居然能抵我九寸真气,本姑娘还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道你这满肚子坏水的小道士从哪里学来这么诡异的剑法。” 秦先羽没有答她,只是说道:“你究竟是谁?” 少女低哼道:“不告诉你。” 他们两人靠得近,声音也低,乍一看去,竟似耳鬓厮磨,悄说情话一样。 苏文秀暗暗咬牙,哼了声,转身入了马车。片刻后,忽又掀起帘子,说道:“叶统领,你去告诉秦小道长,我们要走了,请他快些理清杂事。” 叶青微有愕然,道:“不急,耽搁不了多少功夫。” 苏文秀只淡淡说道:“早日上路,早些进城,怎会不急?另外,快些买来伤药,请几个大夫,也好给大家疗伤,这都是急事。” 叶青想了想,倒有些道理。 刘爷躺在另一架昨夜高价向客栈买来简陋马车上,听到苏文秀说话时,他面色怪异,想起叶青,只叹道:“叶青这傻孩子,真不识趣,也忒没眼力,回去之后怕要吃点苦头。” 正在这时,忽有一声琴音,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秦先羽听见,松了口气。 果然,听见这琴音,少女有些无奈,便道:“我先走了,下回再找你玩。” 秦先羽冷笑道:“不必了吧?” 少女没有理会他,哼了一声,似有意无意地朝另一架马车瞟去,声音提高了些,装着柔声道:“公子,你真是太坏,好了,这回收少一些,下回见了,可要收多几两银子的哦。” 这些话对少女而言,毕竟还是太过露骨。因为蒙着面纱,看不清脸色如何,但少女耳朵已经通红,到了后面一句,终是装不出来,恢复了清脆如岭的原本清音。 可毕竟还是把话完整说出来了,少女颇是得意,朝着那边马车里的女子看了一眼,再看秦先羽时,哼了一声。 少女挥了挥袖子,扬长而去。 临走还不让人安心?秦先羽咬牙切齿,看着她远去,哼道:“看你双腿并拢,眉宇不散,绒毛尚有,按书上讲,分明就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再怎么装也不像。” 秦先羽言语才落,就听身后重重哼了一声。 这小道士愕然转头,就见苏文秀转了身子,重新登上马车。 他愕然之余,再看相府一众侍卫满面敬仰之色,饶是他自负心境淡然,处事不惊,可在此时脸色也有些黑了,自语道:“难道……他们都相信那小丫头如此拙劣的话?” …… 苏文秀原是想起不对,那蒙着面纱的女子,分明是个少女,虽看不清面容,却也能见气质不凡,清丽优雅,哪会是做这些勾当的女子? 她心想是误会了小道士,便下车来,哪知走到那小道士身后,就听他自言自语。 看你双腿并拢,眉宇不散,绒毛尚有……分明就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 听着这些话,苏文秀心中顿生怒意,暗自恼道:“原来这个小道士果然是品性不良,否则怎识得这些歪门邪说?枉他还是个出家的道士!” 车外,叶青满面敬色,朝着秦先羽说道:“小道长虽是出家之人,道门弟子,却也是游历花丛的人物,还能遍识女子,简直深谙此道,真是我辈之楷模。” 就在这时,车内传来苏文秀声音,轻声道:“叶统领。” “小姐。” “我看后面有位大哥腿脚受了伤,有些不便,你把马匹让他吧。另外,刘老车内还有些杂物,我怕影响他老人家休息,你就都背在身上吧,也才不足百斤。” 背着上百斤杂物行走数十里地? 饶是叶青身为内劲高手,也呆了一呆。 ps:这章轻松点,满足一下恶趣味……原本想抓紧点情节发展,但主要是好久之前就想好了这道士被人调戏的场景,不舍得省下这一桥段。 另外,电脑没修好,不继续修了,先拿回来用,不然就断更了。 第74章 相府【求收藏啊!】 庆元府。 相府。 秦先羽默默打坐,功法运行三十六,已合大周天之数,功行圆满。 但他看向窗外,已是天色泛白,水雾将散。 推开门去,走在院中。 假山流水,水雾朦胧,正是一片秀丽光景,可终究局限于庭院之中,失了几分真实。 秦先羽站在水池旁,望着满池清水,有青叶漂浮,有锦鲤跳跃。 毕竟没有什么阅历,刚入相府时,倒还觉得大开眼界,极为有趣,可他心中到底有些心事,惊异之后,便即平静。 “此行就往京城?” 他沉吟片刻。 高云客栈之后,行走半日有余,就已到了城池,原本秦先羽有心辞别,却发现相府车队所行的路,也是跟他同一条官道。 于是便不分开,一路行来,过了几日,就到了相府,期间倒是平静,再无风波。 昨日到了相府,秦先羽便发觉相府有些气氛不对,但这也与他无关,今日便该离开了。 “相府,倒不知是朝中哪位人物?但既然已是封侯拜相,想必是如柳州府,苏大学士一样的大官。” 秦先羽暗自笑道:“我好歹也有功于相府,加上自己这一身本事,让相府养我,那可不仅是衣食无忧,而是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但我既然已踏修道之路,前景更是大好坦途,岂能如此便失了心气?” 在他眼里,只要能吃饱穿暖,便是极好。 不管吃的是锦衣玉食,还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绫罗绸缎,还是粗布麻衣,差别虽有,却也不大。锦衣玉食,又或是粗茶淡饭,不都是一样的过日子? 似乎还是修道更为有趣一些。 观虚师父教导他时常说:相比之于修道长生,世间一切,岂非过眼云烟? 秦先羽虽然不太在意这话,但如此混吃混喝,得过且过,怎么能行?那还不如去上官家当个上门女婿。 他仰头看了看,天空已有一丝泛白,朝阳初起。 正是旭日初升,哪能昏昏沉沉? “道长好兴致。” 苏文秀微微一笑,看着那个朝阳里的少年。 秦先羽转头看来,不禁微怔。 苏文秀换了一身白衫,腰束玉带,有几分读书人的书卷之气,却又显得沉静。这个女孩儿自归了相府之后,眼里少了些慌乱,多了些信心。 比之于路上柔软文弱时,少了些楚楚可怜,却又添了些自信。 好是文静的一个姑娘。 秦先羽笑道:“相府之内,藏假山流水,好似将一片大好美景请入庭院,令人甚是赞叹。小道自幼未曾见到如此景色,不由出神。” 苏文秀悠悠说道:“道长若是愿意,自然可以留在相府,尽情观赏。” 这便是另类的招揽了。 以秦先羽对相府的功劳,便足以让相府重重答谢。更何况,他这一身近似武道大宗师的本领,不管去到何处,都不乏招揽之人。 秦先羽听出她言外之意,暗自笑道:“先前我还在心底想到此事,果然便是如此。可是,修道长生,有了本事,要什么富贵荣华,不都是唾手可得?有了长生之寿,才得长久驻世。” 百年之后,不管是穷困卑贱,还是富贵高雅,终是尘归尘,土归土。 修道长生,才是他心中所想。 若有长生之寿,今后兴起,要体验什么荣华富贵,钟鸣鼎食,尽都随心可得。 正是与观虚师父谈话时一样,有了长生,就有了一切。 虽然那少年道士不答,但苏文秀依然看出了几分,便即叹道:“人各有志,有人只盼衣食无忧,有人欲求飞黄腾达,似道长这等人物,终究是世外之人。” 秦先羽笑道:“小道只是喜好清静,此次京城之行后,办成几件心中所想的事情,便想回观中修行。这相府自然也是好的,但我终究喜欢山野之间的清闲平静。” “道长年纪轻轻,能看得如此淡然,实是令人佩服。”苏文秀说道:“这段时日以来,相府事情极多,有许多失礼之处,怠慢道长,还请莫怪。再过数日,相府事情平息,再摆酒宴,酬谢道长数次救命,一路护持之恩。” 秦先羽摇了摇头,说道:“好意便是心领了,只是小道打算今日便即离开。” 苏文秀微微怔了怔,声音稍低,轻叹道:“道长不再多留几日吗?” 秦先羽正要说话,忽然一顿。 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传来,落步急快,而那跑来的人呼吸也是急促,似乎有什么急事? 果然,有个家丁跑入庭院,顾不得礼数,气喘吁吁道:“陶……陶御医把药调好了。” 苏文秀本是见秦先羽不答话,有些失落,然而听了这话,竟也不顾秦先羽,忙说道:“快带我去。” 说罢,就急匆匆出了庭院。 见她如此惊忙急切,竟还忘了礼数,秦先羽皱了皱眉,暗道:“什么事情如此着急?就是临危之时,也极少见这苏小姐如此失态?一路走来,可没有这种无端端离去的失礼举动。” 他想了想,虽然疑惑,却未深究。 正想着回屋整理点东西,一并带上路,待会儿跟苏小姐道个别,便即上路。 忽然前方见到苏里正领着几个侍卫巡视府内,而见他面色,也似有担忧。 “秦道长。”苏里见到他,连忙行礼。 “不必如此多礼。”秦先羽微微摆手,说道:“我看你面色颇不好看,莫非有些事情?” 苏里顿了顿,这本是隐秘之事,但这一路行来,眼前的少年道士多次救命之恩,加上许多非凡本领,让人十分敬重佩服,心下对他也不敢隐瞒。 沉吟片刻,苏里便道:“相爷从京城归来后,日渐虚弱,后来昏迷不醒。此事极为重大,惊动了圣上,请来了御医,但御医也束手无策。” “后来不知从哪里得知,淮水以南的丰行府出了一种奇异药材,正好克制这奇特病症。” “我等这一行,其实就是护送这药材。虽不知药材如何,但一路来受袭已是两次,今日将那药材熬制出来,要给相爷治病,却不知能否治好?” 苏里低沉道:“弟兄们为了护送药材,伤的伤,死的死。若是这药材无法治好相爷,这一路徒劳也就罢了,可弟兄们的性命,可就是去得冤枉了。” 秦先羽听得沉默。 原来相府此行,就是护送药材? 这么说来,当初贼匪不惜自弃性命,烧毁马车,就是要毁掉马车里的药材? 药材,想必也就是当初被他一剑挑起,抛还给苏文秀的那个木盒了。 “苏里,胡说什么?”忽地一声厉喝,叶青冷声喝道:“相爷吉人自有天相,区区小病,怎能把他老人家绊倒?何况这药材乃是一种天地间稀罕的宝物,必然能让相爷药到病除,身轻体健!” 苏里低着头,不敢说话。 秦先羽说道:“叶青统领说得是,吉人自有天相。苏里,你便不必担忧了。” 有了秦先羽这话打了圆场,也就平静了些。 这时,在旁给叶青领路的管事低声道:“叶青统领,还请快些走罢。” 叶青点了点头,正要想秦先羽告罪一声,忽然想起这个少年不仅武艺超凡,还识得凝血草,懂得药物搭配,似乎对医学药理所知不少。这般想来,叶青便即说道:“秦道长精通医理,不如一同前往?” 那管事面有异色,极是为难:“这……” 叶青横他一眼,说道:“秦道长通晓医理,自当前往。” 管事低声道:“可是……” 他话不敢说来,但意思也极为明显。 这年轻道士既不是名医,又是来历不明,也非是相爷身边亲近之人,自然是不好前往的。 叶青冷声哼道:“秦道长救下我等性命,更一路护送,连小姐都是极为信任的,你还敢疑他?” 秦先羽摇了摇头,笑道:“你也不要为难他,小道其实并不好奇。” 正在这时,又有人领着几个老者走过。 见他们神色匆匆,似乎还有几分兴奋,激动,以及疑惑。 管事解释道:“他们是庆元府的几位名医,先前曾为相爷治病,但都毫无头绪。今日早上,他们听说陶御医熬制出了药物,能够治疗相爷,因此都相约而来,想要看看那是什么药物。据说还是求了半个时辰,而陶御医也想请同道之人探讨,因此才允许进来。” 哪知那管事解释刚落,就听叶青怒喝道:“连这几个没能治好相爷的庸医都能来,你还敢拦我?” 那管事呐呐不语。 叶青不再理他,请秦先羽一行。 秦先羽也颇好奇,毕竟是习医之人,对于这些,总有许多好奇,那是什么病症?又是什么药物? 就像那几个名医,他们没能治好相爷的病症,但听说有了医治相爷的药物,便想仔细了解,更想看看是否真能医治相爷。 “倒还真是令人好奇。” 秦先羽暗自念了声,也不拒绝,随着叶青前往。 穿过廊道,走过两个院子,才到了相爷房外。 相爷房外,侍卫列了两排,更有一些隐在暗处,护卫四周。 先前的几位名医,也都只在房外。 “进来。” 内中传来一个老人声音,大约是那陶御医。 房外的几位名医,叶青,秦先羽,以及相府的几位少爷小姐,都随之入内。 ps:为了不断更,把电脑拿回来了……继续努力,求个收藏! 第75章 似金非金重于金 房中布置简朴。 众人入内,已是颇挤,而更里边则隔着一道帘子。 药味从内中传出,众人只觉苦涩之余,又带清香之味,立时精神一震。 “这是什么药?” “只是一嗅,就即精神十足。” 一群老医师,只才入内,嗅得一缕药香,纷纷评论。 相府里的少爷小姐,大都不悦,纷纷皱眉,但碍于规矩,更因为长辈在此,都极为收敛,并未显露平日里的骄纵之气。 秦先羽微微闭眼,暗自道:“有提神醒脑之效。” 而在这时,几位老医师又低声议论。 “按老夫看来,相爷乃是伤了神。”一个老者说道:“就像是常人劳作,数日不眠不休一样,精神萎靡,疲惫不堪。但相爷的情况,怕要严重百倍,好在之前曾有药物吊着,得以续命。” “我看也是如此。”另外一个则道:“相爷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精神萎靡,昏迷不醒,导致血气不畅,渐渐郁结,但这都还不严重。真正的病因,还是精神难振,神智不醒,若是得以醒来,加以调养便可。” “你这是废话,若能醒来,还会有这般惊险境地?” “我曾开出一帖养神的药方,给相爷服下后,却是杯水车薪,看不出好转。但老夫相信,必然是有用处的,只是见效甚微。” 但凡痴迷之人,总会神神叨叨。 这几个老医师,醉心医学多年,如此失态倒也属常理。 秦先羽暗自道:“庆元府的这几个名医,比之于丰行府的几个,看来心性倒要更好一些。不过丰行府也有几位是较为不错的,比如严大夫为人便是不错,声望也好,像那个姓李的大夫,终究还是少数。” “吵什么吵?” 内中出来一人,面有不悦。 这人五十来岁,颚下一缕黑须,面色有些难看。 众人看他面色,心中俱是一跳。 “陶御医,你这药苦味之余,还有清香,闻了就是精神大振,不知是什么药方?内中有几位药材?” 那头发花白的老者却是不觉,他醉心医学,凡事只从药理病症上来看,哪里会注意什么脸色,只是自顾自说道:“这一帖药简直非凡,再是精神萎靡,只怕也药到病除。我想相爷此时该是醒来了罢?” 陶御医脸色愈发难看,片刻后,终有缓和,也许是看出这老者并非存心挖苦,而是从道理上推测而已。他叹道:“我本也以为这一帖药下去,当是药到病除,可惜……” “什么?难道没能治好?” 那老者面露愕然。 秦先羽心道:“只看这位陶御医面色不好,就能察觉,恐怕在场就您老人家看不出来了。不过也怪,凭借这药味来看,这帖药确实不凡,应当能够使人精神大振才是,怎么还未见效?不过,毕竟没有见到药方,也没有见到药材,光凭药味,难以猜测出什么来。” “老夫白尧行医数十年,未曾见过这种疾病,也未曾见过这等好药。”那头发花白的老者叹道:“本以为这一帖药下去,应当痊愈,不想又是判断出错,临到老来,真是老眼昏花。陶御医,你那药渣能否让我等过目?” 陶御医治病未愈,心中挫败,只挥了挥手,说道:“随你们。” 而此时,相府内的少爷,小姐,以及叶青之类的心腹,大都进了内房。 外面除了陶御医和这几个老名医,就剩秦先羽一人了。 那几个名医围着药渣,不断讨论,拨开残渣,细看内中药材,时而还有人点了点残留的药汁,稍作尝试。 时而有人看向陶御医,眼中有询问之意。 “先前,我曾给相爷熬制一帖药,略有成效,让相爷病情得以延缓。”陶御医见他们都朝他看来,似要请教,也不藏私,“后来我仔细查看,发觉其中一味药材,对于相爷的病症,大有延缓之效。而这一味药材,本也是提神之物。” “是哪一味药材?” “寒年草叶。” 听到这个,秦先羽也不禁一怔。 又听陶御医低声叹道:“寒年草有七枝,每一分枝能得两叶,摘下之后,过得七天就能生长,有提神之效。而我这药方里,先是用寒年草叶作为枯草,烧出火焰,用来熬药。烟气入药,就有药效。” “而除了燃烧之外,内中也添了寒年草叶,又有六味提神的药物。另外还加三种,以作中和,避免药性相冲。” 他徐徐说来,把那几种药物名称一一细说。 众位医师听得赞叹。 秦先羽亦是佩服,心道:“不愧是宫中御医,竟然能把药物如此配合?” 陶御医听得几声称赞,却无多少喜色,脸色依旧平淡,说道:“一株寒年草,也就只能活过八九年,少有过十年的植株。但也有例外,传闻寒年草叶,若是经过十年不摘,能够积累药效,从而产生变化,在一夜之间,药效十倍百倍地增长。” “宫中就有这么几片十岁寒年草,我修书一封,请来了这些十岁寒年草,入药之后,总算得以抑制,让相爷病情不再恶化,而是保持了近半月。” 陶御医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说道:“前些日子,听闻丰行府出了一片百岁寒年草。” “什么?”白尧跳了起来,七八十岁的老人家激动得无以复加。 “一株寒年草,多是八九年之寿,极少能过十年,怎么可能活过百年?就算能够有一株活过百年的寒年草,但是那寒年草叶,怎么可能保存百年而不摘取,也不脱落?” “这乃是举世罕见的药材啊。” “只在传说之中。” 众人都惊愕难明。 只有秦先羽面色古怪,出自于丰行府? 白尧揪着胡须道:“百岁寒年草,那是传说中的药材,难道也没能治好相爷的病症?” 陶御医摇了摇头,说道:“若是百岁寒年草,自然药到病除。可惜,此行护送百岁寒年草之时,遭人伏击,紫檀木盒被火焰所烧,虽然没有烧了百岁寒年草,但火焰热气渗入其中。这百岁寒年草到我手里时,已是干燥,没了活性,入药之后,药效怕不足三成。” 白老头垂足顿胸,怒道:“暴殄天物!居然用火焰烧了这样一种药材!” 陶御医收拢药箱,低沉道:“这一帖药虽然没能让相爷苏醒过来,但已经有了好转,三月内,病情不会恶化。只是我才疏学浅,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回返京城,请宫中其他御医前来。诸位若有方法,不妨互相探讨,若是可行,便加以施救。” 一个中年模样的医师看着他,问道:“陶御医奉命前来,如今无法治愈,此次回京,只怕难逃罪责。” 陶御医苦笑道:“死罪应当可免,但活罪难逃,至少也把当前职位降下两级。” 他收好了药箱,朝着内里看去,叹道:“我区区一个医者,才疏学浅,治不好病症,理应受罚。但相爷为国为民,数十年来奔波劳碌,好不容易成为当朝文相,为苍生谋福祉,却又遭了这么一场病,真是……唉……” 长叹一声,陶御医收了药箱,向众人拱手告辞。 白老头煞是苦恼,挠着头说道:“既然能有一片百岁寒年草,怎么不问来历?若问出来历,兴许能有另外一片,到时就能治好相爷病症!而且,寒年草每七天结出十四片,而十岁寒年草听说有七片,那百岁寒年草少说也有两三片,若有多,大家也好仔细探究探究。” “哪有多?”陶御医摇头道:“听说拿出百岁寒年草的是个少年,那少年自从献礼之后,不久便失了踪迹,多半是有人觊觎百岁寒年草,把他掳走了。” “这种奇药,可遇不可求。” “能得一片百岁寒年草,已是大幸,哪能贪多?” 几位医师心中也是叹了声。 正在这时,苏文秀从内中走了出来,看了众人一眼,低声说道:“正如诸位所说,百岁寒年草可遇不可求,能得一片已是大幸,但这一片寒年草还无法治好爷爷,只能说是天意。” “尽管如此,但相府不会放弃。” 苏文秀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仍是坚定,说道:“我已派人前往丰行府,仔细查探那少年的行踪,并请州府柳珺柳大人相助。至于这里,就请诸位尽力,诸位都是名医,集思广益,或能想出好的方法。” 苏文秀说罢,看了看一旁的少年道士。 只见那道装打扮的少年,正在旁听着,默默不语,他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 苏文秀收回目光,落在陶御医身上,说道:“陶御医已是尽力,这些日子以来寝食不安,日夜思索治病良方,相府上下都已知晓。我会代爷爷修书一封,呈与圣上,让陶御医免于罪责。” 陶御医忙躬身答谢。 苏文秀脸上少见血色,似乎有些虚弱,她轻悠悠叹息一声,心中苦涩:“哪里去寻另一片寒年草啊?” “听了这许久,小道总算听明了其中曲折。”秦先羽微微拱手,朝着陶御医及白尧等几位名医说道:“相爷异病缠身,只须得一片百岁寒年草,就可治愈?” “什么叫只须得一片百岁寒年草就可治愈?听你说来,好像百岁寒年草跟满大街都能捡到似的?”白老头怒道:“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 陶御医则是面容一正,说道:“若有一叶未损的百岁寒年草,必然能够治愈。” 秦先羽点了点头,最后看向苏文秀,只说道:“百岁寒年草,小道身上就有。” 他摊出手来,掌心静静躺着一片金叶。 色泽闪烁,好似黄金打造。 场中寂静。 那一片金叶,非是黄金打造,但却要比黄金更为珍贵。 似金非金重于金! 百岁寒年草! 第76章 苏相爷 旭日初升。 莲池之旁。 秦先羽缓缓收功,体内真气又有增长。 七寸六分! 熬炼玉丹后,体内真气达到七寸五分,后来日渐增长,虽然没有达到七寸六分,却也超出了七寸五分的界限。这一步一步,一点一滴地积累,终于到了今日,达到七寸六分。 仔细算来,增长这一分真气,似乎花费没有多少时日,未足半月。 若是外传,必是骇人听闻。 “原来如此,才是物尽其用。” 他将舌下的一口灵水咽下,睁开双眼,漆黑眼眸中泛出点点光泽。 玉丹熬炼出来的金丹玉液,通体金泽,灵气十足。若是一口喝得多了,有暴涨之感,秦先羽适量服用,对于修行,虽然比之前泡水之时来得惊人,但似乎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后来,他细细思索,将一口金丹玉液,压在舌下,随着真气冲刷,渐渐化入自身。 以这种方法,一口玉液的效用,竟可比先前直接吞服的三口玉液。 也即是说,效用增长了三倍。 “道书有记,修行之时,舌顶上腭,能口舌生津,待到收功时,便是一口长生酒。原来我这金丹玉液,该是如此使用,才是正确。” 秦先羽站起身来,抖落许多雾珠。 前方急匆匆来了一个管事,正是先前阻拦叶青,不愿让秦先羽进入相爷房中的管事。他看着秦先羽,目光复杂,终是低声道:“秦道长,相爷有请。” “相爷?”秦先羽微微一怔,心道:“昨日才服下了药,今日便即醒来?这药未免见效太快?” 昨日听几位名医探讨,终于清楚来龙去脉,秦先羽咬了咬牙,终是忍痛送出了一片百岁寒年草。 一片百岁寒年草,显然万分珍贵,对于之前手上只有几个银钱过日子的穷道士来讲,简直是天大的巨财。可是当朝文相确是为国为民的好官,而且这一路行来,苏文秀等人也算和他结下些交情,加上自己还有六片百岁寒年草,仔细想了想,也就释然。 可才过一日,相爷便已醒来? 就算醒来,可他大病初愈,还有心思来请自己? 秦先羽仔细想了想,心道:“相爷心神受损,但先前已有那被火损伤的百岁寒年草,加上这一片完好的百岁寒年草,药效叠加,因此一朝醒来,就是精神充足?” 心中还有疑惑,但已让管事带路。 经过许多院落。 但并非去往相爷的房间,而是来了书房。 “可是秦道长?快请进来。” 内中声音不显老迈,倒是中气十足。 秦先羽推门入内,只见书房中有个老人,白发白须,脸色红润,他笑容和蔼,极为慈祥。 这老人既不像是执掌权势的相爷,也不像大病初愈的病人,倒像是个鹤发童颜,养生有道的隐士。 “秦道长,快请坐。”苏相爷坐在椅上,伸出手来,在前一引,笑道:“可惜老夫虽然痊愈,可是久未活动,腿脚僵硬,只能坐在椅上,实在失礼。” 秦先羽道了声不敢,坐在椅上。 苏相爷身后,还有一人,正是那位八寸内劲的刘爷。此外,秦先羽感知敏锐,还感应到另外一人。 那藏在书房外的人物,气息隐藏,若非秦先羽因为先天混元祖气的特异,以及玉丹改善体质的缘故,感知敏锐,只怕难以察觉。 而让他更为惊异的是,那藏起来的人,气血之盛,居然不比刘爷逊色,甚至犹有过之。 “又是一个八寸内劲?甚至内劲修为还要更高一些?”秦先羽暗自惊道:“这位刘姓老者上了年纪,气血枯败一些也属正常,这么说来,要么是一位比八寸内劲更高一些的武学高手,也或许是一位八寸内劲的年轻高手,正值盛年。” 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柳珺。 眼前这位,乃是当朝文相,但柳珺则是大德圣朝的州府,统领大德圣朝十府之一,论起官职品阶,不比文相低上分毫,甚至,柳珺把持一府,权势更重。 相爷身旁除叶青之外,还有两位八寸内劲的高手。 那么柳珺呢? 想必陆庆也是如叶青一样,只在表面作个侍卫统领,而真正护卫柳珺的,还另有高手。 也正是因此,担任护卫统领的陆庆,才得以办理许多杂事,行走丰行府各县,也才能押运宝物上京。 “也对,倘若某些武道高手真要刺杀朝廷命官,若只是依仗一两寸内劲的侍卫统领,可是不足。比如州府柳珺,再比如眼前的文相大人,都是朝廷重臣,不能有失,因此配上八寸内劲的武道高手,便是足以。” “至于武道大宗师,乃是武学巅峰,想必屈指可数。” 秦先羽心中解了许多疑惑,心道:“至于修行中人,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钦天监来把持秩序了?” 这许多纷乱念头,只在瞬息间闪过。 苏相爷打量着这个少年道士,心中微觉满意,笑道:“老夫醒来之后,精神极好,昨夜也未入睡,多半是睡了太久的缘故。老刘跟随我多年,昨夜谈起你来,赞不绝口,对于你这一路的事迹,老夫都已知晓。” 说罢,这老人顿了一顿,正色道:“若非秦道长仗义相助,我相府这一车队必然覆灭,而老夫能够醒来,更是全靠道长一叶百岁寒年草。大恩大德,老夫万分感激,只是无法起身答谢,还望见谅。” 秦先羽连道不敢。 苏相爷看着他,赞赏道:“道长心性高洁,仗义相助,令人感激不尽。听说道长不仅精通医理,更是怀有堪比武道大宗师的本领?只看道长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领,实是世间奇杰。” 秦先羽受他夸赞,倒是不太自在,只是连说谬赞,不敢应话,这小道士在心里暗自想道:“难道朝堂上的人说话都如此厉害,专挑好听的讲?” “叶青曾探过秦道长,筋骨未经锻炼,脚步也无站桩的痕迹,但你行走之间,如风如雾,一剑落下宛如寒光,神乎其神。”刘老在旁,终是说道:“道长年纪轻轻,有这等本领,又不像是我辈习武之人,想必……是修道人罢?” 秦先羽未曾想被他如此轻易点破身份,顿时一怔。 这时,便听苏相爷笑道:“秦道长可修成罡煞否?” 听到这话,秦先羽更是吃惊,这位相爷,分明是一个不曾修行的人,怎么懂得修道境界? 但见苏相爷笑意吟吟,说道:“老夫便知一处地脉,有地气凝结,可助练气巅峰之人,凝结罡煞。” 地煞? 秦先羽蓦然一震。 ps:原本码字势头正盛,结果电脑送修之后,势头受阻。现在每天码字既慢又少,真是可怜至极。 明天更新全在晚上。 第77章 观字而观人 “老夫之所以如此病倒,便是因为路经地脉时出了变故,随行侍卫大多病倒,老夫首当其冲,病得最重。” 苏相爷徐徐说道:“其余人都已经被陶御医治好,就是我年纪老迈,神智迷困,才陷入这等境地。幸而秦道长以百岁寒年草相助。” “昨夜听你诸般事迹,简直更胜武道大宗师,但见你年纪不大,又不像习武之人,老夫心中便猜测你是修道中人。后来听说,你有意前往京城,心下便已清楚。” 苏相爷说道:“世上修道炼气之人不少,但能有成就者,寥寥无几。这一回,京城奇人异士云集,修道有成的人物,大多聚在京城,老夫仔细想来,你应该也是这一类才是。” 秦先羽轻笑两声,说道:“相爷慧眼,小道确为修道人,只是修为不足,还未达到练气巅峰。” 苏相爷感叹道:“练气巅峰,已可比武道大宗师了。” 在他身后,刘姓老者眉目间流露出一丝黯淡,习武数十年而内劲八寸,已是不凡。但相较于这十多岁的少年人,竟远远不如。 秦先羽沉吟片刻,询问道:“不知相爷,何以知晓修道之境界?” “钦天监隔绝世俗,命修道之人不得显法于人前,但朝廷之中,凡是掌握重权的朝廷大臣,俱都知晓。而一品大员,几乎都对修道中人或多或少有些接触。”苏相爷语气微顿,说道:“钦天监的几位人物,也都或多或少有些相识,只是钦天监之首,当朝国师袁守风先生,我倒只匆匆见过一回。” 钦天监首正,当朝国师,袁守风! 论官职,钦天监首正大人,不过正五品官职,不大不小,不高不低,且还只是个闲职,平日里见了文相也要行个大礼,却怎么能当得相爷敬称一声“先生”? 秦先羽心头暗道:“原来朝堂之中,修道之人并非隐秘难寻,这么说来,州府柳珺也应当知晓这些,而陆庆能够得知修道之事,也在情理之中。难怪当日我要寻求金剑玉剑,诸般药材,柳珺大人和陆庆都没有诧异之色,显得平静,原来他们在书房中,就早已看穿我是修道中人。” “可这么说来,观虚师父的事情,又添了几分诡异。” 但观虚师父这一事,秦先羽早知疑点极多,因此也只转过个念头,便放入心底。 接下来,苏相爷又跟秦先羽闲聊几句,但绝口不提地煞之处。 秦先羽按耐不住,终是问道:“敢问相爷,那地煞凝结之地,位于何处?” 苏相爷似有预料,呵呵一笑,说道:“少年心性,本该急躁,但你与我对答许多句话,仍是平静,直到这时才来发问,可见心性极好。那地煞之处也不远,待我今夜绘上一张图来,详细点出地方,只是……” 秦先羽心中微提,问道:“只是如何?” 苏相爷说道:“只是此事,应当已有钦天监插手了。” 秦先羽微微一怔。 “老夫毕竟是朝廷重臣,当病倒之后,诸位名医束手无策,圣上除了派来陶御医之外,还有一位钦天监的奇人。”苏相爷说道:“那钦天监的人物,看出我受地气所侵,但他不善于疗伤养病,于是回转京城,去请钦天监内那些善于治伤祛病的人物。当时他便是带着一份地图回京,只是至今未见踪影。” 秦先羽皱眉道:“那是为何?” “多半是老夫这凡尘俗者不入法眼,没能请来钦天监内地位较高的人物。”苏相爷淡淡笑了笑,却又说道:“但是,据说地气凝结之处,颇为罕见,只怕此时钦天监已经把那处地方占据。” 秦先羽顿时沉默,心中微沉。 “但也不是没有法子。”苏相爷说道:“老夫是个凡夫俗子,不过还能有几分薄面,待我修书一封,你到了地方,若是真有钦天监之人阻路,把书信交与对方,想必还能给我几分薄面。再不济,这处地脉还是老夫发现的。” 秦先羽闻言,立时大喜,忙道:“多谢相爷。” 从这话看来,当朝文相的地位,也是不低的,至少钦天监要给他许多面子。至于先前那凡尘俗者不入法眼的话,多半还是调侃。 “今夜老夫就可把地形图,以及书信交到你手,权且作个答谢。”苏相爷说道:“只是还请秦道长留个姓名,好在书信之中添上。” 秦先羽自然应下,他取过笔来,沾了墨水,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来。 秦先羽! 这少年道士也是识字之人,经常诵读医书,道经,时而也练字,只是练得不多,算不上大家。只是这三字写下,圆润饱满,隐隐约约带有几分韵味。 苏相爷接过纸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说道:“秦道长想必还未吃早点,老刘,你带秦道长前去。” 刘爷领着秦先羽离去。 当那道士离开了书房,苏相爷又把这纸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问道:“字迹如何?” 这人正是隐在暗处的内劲高手。 苏相爷笑道:“听说你也喜好风雅,不如也来看看?” 那人走出来,接过纸张,看了一眼,淡淡道:“笔迹圆润,字体饱满,有圆转如意之态,看来笔力上佳,但还称不上书法大家。只是年纪轻轻,能够练得这一手字,已是不错。” “错了错了,我留下他的笔墨,可非是想要看这少年是否一位书法大家。”苏相爷笑道:“观字而观人,老夫要看他性情如何。” 那人问道:“可有所获?” 苏相爷指着纸上的三个字,说道:“正如你所说,笔迹圆润,字体饱满,有圆转如意之态。但在我看来,这每一笔清晰分明,显然是个心思清明,中规守矩的。” “但到了字末尾迹最后一笔时,稍微划过,仍不免露出几许锋芒。” 苏相爷沉吟道:“虽然有清净圆和的性情,但毕竟少年心性,不免几分锋芒锐气。” 那人说道:“我倒极少见你如此称赞一个年轻人,看来你对他十分赞赏。” 苏相爷笑道:“极少有这么合意的年轻人了,看他心性甚好,把这地煞之处告知于他,让他修成罡煞,今后也不会为恶,如此也就放心了。若是个心性不良的,今后修行有成,反成大恶,却是不好。” “原本还想绘一张假图,假说是被钦天监收尽了地煞。现在,便如实将地脉所在之地告知好了。” ps:下一章争取十二点之前出来。 第78章 遍寻药材 傍晚。 秦先羽修行过后,终于等到有人来请。 苏文相的地形图,已经绘制好了。 “听说秦道长明日就要启程?怎地这般着急?” 苏相爷把书信及地形图都交到秦先羽手里,笑道:“不如在相府多留几日?这些日子以来,老夫病倒,相府上下慌乱至今未定,想必有许多失礼之处,如今老夫醒来,也该让他们好好招待,不好怠慢。” “相爷好意,心领了。”秦先羽说道:“只是小道不敢贪图享乐,生怕影响求道之心。” 自听闻地脉时起,他就改换了想法,不去京城,而去地脉之处。 苏相爷略微怔了怔,说道:“据说要凝结煞气,就要有真气外放的修为,既然秦道长还未能凝炼罡煞,何必如此着急?不如在此静静修行,到了真气外放,再去地脉之处,更何况,你这一行本就是要往京城,待过几日,老夫也要上京一行,不如与老夫同行京城?” 秦先羽本也是这般想的,去了京城,到时再前往地脉之处凝结罡煞,想必是刚好。而若是先去凝结煞气,再往京城,想必京城大会就已过去了。 可秦先羽还是觉得,万事以修行为重。 “京城修道人云集,我虽然有心会一会这些连观虚师父都无法接触到的人物,可修为太低,充满变数。” “仔细想来,前往京城,也未必就要去赶赴京城大会。” 秦先羽暗自想道:“我要寻求玉剑,查阅医书,再向上官姑娘退亲,都与京城大会关系不大。就算大会散去,依然不影响我这三件事情,那么,还是修行为重,先去凝练煞气,免得时日一久,地脉那里又有变故,毕竟这地方已经被人发现了。” “我这一路行去,到了地脉那里,再静修一段时日,加上玉丹熬炼出来的金丹玉液,应当很快就能真气外放。到时再来凝结煞气,修为更高一筹。” “若真正有些变数的,恐怕还是我那玉剑和药材,以及异病源头。”秦先羽心中思忖许久,心道:“也许在修道中人手上,就有我要的药材,还有适合的良玉,也或许有见多识广的修道人能够识得我父母当年那场异病,为我解惑。不过这些应该不急,京城达官显贵众多,店铺商行也多,仔细寻找,应该能有所获,而且,眼前这位不就是朝廷重臣,还可借这位文相的权势。” 仔细想了许多,秦先羽终究觉得自己仅仅练气修为,只是修行的第一个境界,在京城大会中除了开开眼界,就没有多少益处,反而因修为不足,而有许多不安。 细细想来,自己也算有许多秘密,有玉丹,道剑,蝉翼步,掌心雷等等,都有可能引来别人的窥视。加上自己进入过山河观仙图,而这仙图本就是出自京城,那位追索仙图的剑仙怕也在京城,似乎还是钦天监的人物。 若是遇上了剑仙林景堂,不免还要生出许多变故。 诸如此类的许多顾虑,不得不防,还是先以修行为重,增长修为。 这般想着,秦先羽便又说道:“小道还有一事相求,愿以宝物相换。” 苏文相微微挑起白眉,道:“秦道长有事,只管说来,你救老夫一命,救下我那孙女及随行数十人,只要老夫力所能及,自当尽力。” 秦先羽自是大喜,随后报出许多药材。 当初他在柳珺那里求了许多药材,但并未尽数告知,而是暗留下许多种,如今就把这许多种未曾报给柳珺的药材告知于文相。 有些较为生僻难寻的药材,除了报给柳珺,此时也报给了苏相爷。 而一些较为贵重的药材,则多数已经请柳珺为他寻来,剩下的一些,没有告知柳珺,此时就都报给苏相爷。 但这少年道士为免被人查明药方,还暗留了两种药材,这两种药材最是常见,寻常药铺也有,但他推测过,剑道真解上面记载的这一药方,每一种药材都不可或缺。 只有秦先羽才知晓剑道真解之上记载的这一确切药方,今后,即便有人在柳珺以及苏相爷这里都获取了药材的种类,但实际上也是缺了两种。 “药材的事情,老夫尽力去办,可以联系这庆元府名医,甚至在京城里,也可以替你寻找。”苏文相点了点头,又沉思道:“但是玉剑一事……” “你就是要一柄纯金打造的小剑,老夫也能为你寻来,可是玉质的,未免罕见。” 金铁矿物出土时,体积颇大,可以打造,锻造,因此金剑不难。 而玉质只能是雕刻,不可锻打。 那么就须得有一块不小的玉石来雕刻,且不论这样一块玉石,其价值几何,单是这么一块玉石,便是颇为难寻。 秦先羽微微叹道:“连相爷这等人物都说罕见,即便我去了京城,只怕也要空手而返。” “这倒未必。”苏文相说道:“你说这玉剑须得有一尺三寸,也即是说,这玉石也该有一尺三寸长以上,这样大的玉石着实罕见,也是价值连城,不过京城之中,应当能够寻得。” “据史书记载,数百年前,本朝太祖打造玉玺之时,其实是一块极大的玉石,后来连年征战,把玉石打碎,换作军资,其中最精华的部分,就打造了玉玺。除玉玺外,京城中一些开国功臣都获得玉石,如今这些开国功臣都逝去数百年,他们的后人都是京城显贵,太祖所赐的玉石,应当都保存完好。” “只是……”苏文相言语中颇带嘲讽,“史书所记,是否属实,还是两说。” …… 秦先羽走回房中,心中已颇沉重。 京城固然是繁华无尽,但要寻找一柄玉剑,只怕不易。 才在房中静坐,又有人来报。 “庆元府诸位名医,都在府外求见。” 听到这话,原本想要打坐的秦先羽,第一想法自然便是拒绝。 然而想起剑道真解所记载的药方,心中又转了一些想法。 “寻找药材,靠这些名医再好不过,他们行医数十年,对于药材的理解比我还要更深。剑道真解的药方中,就有一些药材连我也不曾听闻,也许这些行医数十年的名医就能知晓。” “不论是柳珺大人还是相爷,要搜寻药材,自然都要借助药堂药铺,我也不好得罪他们。” 于是那家丁便请入了众位名医。 这些名医,自然是为百岁寒年草而来。 除了白尧等名医,还有另外一些颇有名气的医师,除此之外,连陶御医也在这里。 为了医治相爷,百岁寒年草还未看得仔细就已入药,但众人好奇之心难息,自然就找上门来。 面对这些医师的问题,秦先羽好歹也已经算是丰行府的名医,寻常问题都能对答如流。凡是问到百岁寒年草,便都含糊掠过,尤其是对如何培育百岁寒年草,如何得到百岁寒年草的问题,尽数被秦先羽转到了其他方面。 陶御医苦笑道:“罢了罢了,你这少年,原来也是个鬼精。也不与你绕圈子,只开门见山说来,我们这回上门,只是想借一叶百岁寒年草,共赏数日。” “不错,就只是借。”白尧老头揪着胡须,瞪着眼睛,说道:“这种传说里的药材,我们从未见过,好不容易见到,却又立即入药。时时想来,心痒难耐,你快借来一叶,我们又不是不还你。” 秦先羽看着这有趣的老头,似笑非笑,并不多说。 白尧怒道:“你这么看我干啥?老夫年轻时是英俊潇洒,现在也老当益壮,可我不喜男色,不好龙阳。” 秦先羽本要说话,听到这话,险些岔了气。他咳咳几声,对白尧说道:“小道也不好这个,只是觉得百岁寒年草乃是传说里的药材,堪比千年万载的参王,价值极高,如此轻易借去,也太儿戏了。” 听到这话,众位医师俱都沉默。 就连白尧这个向来没有什么心机的老头,也有些尴尬。 秦先羽见差不多了,便笑道:“只是小道需要一些药材,若你们能替我寻来,莫说观看数日,就是把那百岁寒年草,当作搜寻药材的酬劳,也不在话下。” “什么药材?竟值得你用百岁寒年草来作酬劳?” 众位医师俱都大惊,来了兴趣。 秦先羽心想众人都是名医,而陶御医更是宫中御医,对于宫内的名贵药材,也不知见过多少,应当能够给个满意答复。这般想来,已经把药材中逐一报出。 对于搜寻药材一事,当初报给柳珺大人,如今报给苏相爷,多数药材都是不同,但有一些生僻药材,只怕难寻,于是秦先羽都对柳珺和苏相爷提过。 此时,对这些名医,又把生僻药材提起,也提上一些珍贵药材之类。 至于心中那两类寻常药材,就都闭口不言。 “以上这些药材,烦请众位替我寻来,不论花费多少代价,尽由小道支付。而百岁寒年草,则只作酬劳。” 秦先羽看着众人,语气诚恳。 而众位医师,已经开始思索这些极少听过的药材。 秦先羽暗叹道:“其中许多种药材,我自己也不曾听过,只怕有一些不属寻常药材?剑道真解这等修道的仙法,其药材必定有一些是极为珍贵,世所罕见的类别,比之于百岁寒年草更为珍贵的,怕也不少。” “尽力而为罢。” ps:明天两章也在晚上,不过应该不会像今天这么晚。我会尽量把更新时间变得跟之前一样。 第79章 蛊毒 相爷苏醒,自是大喜。 虽未广招四方,设宴庆祝,但自家府内酒菜丰盛,总是免不了的。 这夜,相府灯火通明。 能入席者,皆是大有身份之人。 比如刘爷,叶青,以及相府其余幕僚,这些人都是相爷心腹。再比如劳苦功高的陶御医。 而最是令人瞩目的,则是那个将百岁寒年草轻易相赠,路上出手斩杀伏兵的少年道士。 这一桌上,除了苏文秀外,其余相府的少爷小姐,都未能入席,而分到了另一桌。 苏相爷笑了笑,说道:“今夜并非大请,只是家宴,没有什么束缚,大家尽可随意。” 说是家宴,就把刘爷,叶青,以及秦先羽,都划入了自己人的行列。尽管只是场面话,终究让人心暖。 虽说没什么束缚,没什么规矩讲究,但秦先羽左右看了一眼,心中明朗,这一桌坐下的都是相府中的心腹,而相爷的子孙辈,除了苏文秀以及苏家长子,其余少爷小姐都在另外一桌。如此看来,这座位还是提早安排好的。 虽说是小宴,但酒菜之丰盛,不亚于上官家寿诞之时。毕竟是当朝文相,非上官家这崛起未久的世家可比。 “鸡鸭肉食且不论,这鱼儿就是极为罕见的一类,有补血之效,价值高于寻常鱼类十数倍有余。除此之外,这一锅清汤,那一盘鸟雀,都属上佳菜肴。” 秦先羽忖道:“要是在酒楼中设宴,每一道菜都要几两银子,而有些菜色,银两还不仅于此。这一桌子菜肴丰盛至极,仔细算来,已经能让寻常百姓家数年不愁吃喝。” 秦先羽正看着满桌菜肴,只觉丰盛之余,也太过奢侈。 贫困百姓,三餐不定。而达官显贵,尽都大鱼大肉。 但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秦先羽收了心思,却见苏相爷并未下筷,只是笑吟吟看着他。 “老夫能够醒转过来,留下这条老命,最大的功劳,莫过于秦道长。” 苏相爷说道:“秦道长救下老夫一命,救下我孙女文秀一命,又救了车队上下数十人,连同老刘,叶青,都因你而保全性命。今日家宴,众位能在此聚全,尽都是秦道长之功,若秦小道长若不先行动筷,老夫怎敢下筷夹食?” 原本因为敬重的缘故,也因为秦先羽这一身本领,所有人都不敢对他不敬,因此秦小道长这四个字,这些日子以来,都是以秦道长相称,隐去了个“小”字。而苏相爷在此时转换了称呼,称作秦小道长,反而更显亲近了一些。 秦先羽转头看去,只见众人都把视线放在他身上。 他不动筷,相爷也不敢动筷。 而相爷不敢动筷,谁又敢先动? 许多人在这时才恍然,心中暗道:“这一场家宴,原来还是以这小道士为主。” 想起这点,某些自觉遭受冷落的少爷小姐,眼神不禁有些幽怨。 秦先羽轻笑一声,说道:“乡野道士,也不懂礼节,但相爷如此盛意,那小道便不客气了。” 他也不推脱,毕竟真是有大功于相府,不必故作谦虚,举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便朝口中送去。 忽地,秦先羽手中一顿。 他渐渐皱起眉头。 众人不禁一怔,都在心想,虽说先前自称不懂礼节,但他这小道士也未免太过失礼了。 苏相爷倒不觉如何,他只笑道:“怎么,可是菜肴不合口味?” 秦先羽默然不语。 就在这时,只见他筷子一松,鱼肉落地。 那肉在落在地上。 所有人面色骤变。 就连苏文秀,也觉这小道士过于反常,眼中露出惊异之色,心中竟有几分惊慌。 “好大的胆子,竟然如此折辱相府颜面!”一个少年站起身来,喝道:“来人,把他拿下!” 门外守卫的侍卫纷纷入内,各执刀剑,为首的正是苏里,当他知晓要擒下秦先羽时,不禁一怔,呆立不语。 那少年见这小道士与他年岁相仿,而如此受人敬重,而他身为相爷孙子,却要分坐另一边,自觉遭受冷落,还不如一个外来的道士,见府中侍卫还不听他吩咐,登时大怒,喝道:“你是聋子吗?还不将这无礼的野道士给我拿下?” “闭嘴!”苏相爷冷哼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那少年顿时不敢言语。 苏文秀也知这堂弟是个纨绔,却要没有想到他如此不智,如此失态,心中叹了一声,已经断定,这少年今后难以得到相府重视,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衣食无忧的公子哥,到头来怕是难成大器。但相较于这堂弟,此时她却还更在意那小道士的异常举动。 场中一时寂静。 秦先羽深吸口气,只觉体内真气动荡,似乎有一物在搅动血脉。 先前嗅到一缕肉味,体内就生出变故,真气动荡不堪。 “蛊虫?” 秦先羽心中惊骇,鼻端却又传来一缕气息。 冰寒,刺鼻。 杀气! 但这一缕杀气,居然是从桌上的菜肴传来。 秦先羽惊疑不定。 苏文相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只得皱眉问道:“秦小道长,这是何意?” 秦先羽不答,他取出一片百岁寒年草,掐去叶尖,约有小半个指甲那般大。随手一碾,化作粉碎,洒入清汤之上。 只在刹那间,就见清汤之上,漂浮起一层雪白之色。 众人无不惊愕,有人问道:“这是什么?” “虫卵。”秦先羽深吸口气,说道:“这原是无色无味的毒,且是活毒,经百岁寒年草滋补,刹那间就化作虫卵。倘如饮下这汤,吃下这菜,不过一时三刻,那毒就会在体内得血气滋补,化作虫卵,当虫卵孵化,即是虫毒,能轻易取人性命,甚至生不如死。” 当初被观虚师父种下蛊虫后,他翻阅过许多关于蛊术的书籍,书中记载的蛊术,大多数是无中生有,杜撰出来,但有许多还是有理有据。 苏文相眼中一凝,道:“蛊虫?” 众人想起自己若是吃了菜肴,饮了清汤,体内将会生出虫子,人人都是面色苍白,而女子更是隐隐欲呕。当苏文相道出蛊虫二字,更为这种活毒添上几分迷雾。 蛊虫,极为诡秘,让人敬而远之。 “哪来的蛊毒?” “谁人下毒?” 叶青与刘爷对视一眼,惊骇莫名。 忽然,秦先羽骤然拔剑,斩向苏文相! “大胆!” “你要做什么?” 这一回,就连叶青,苏文秀等人,都惊怒交加。 苏文相看着那一剑落下,神色平静。 剑刃停在他头顶。 一只虫儿分作两半,落在桌上。 “看来是冲着相爷来的。”秦先羽只说了一句,便在心中想道:“只是这一场毒,竟要毒死这场宴席上所有人,未免太狠。若非我能感应杀气,体内蛊虫又有作怪,只怕真被毒死,就是练气修为,想来也禁不住虫子在体内侵蚀内脏。” 秦先羽没有理会众人震惊骇然,惊怒未定的模样,他顺着窗户看去,有只飞虫朝东边飞去。 “东边!” 秦先羽起身追去,身子快如烟风。 才一出门,便听身后传来惊叫声。 当秦先羽离开时,众位侍卫自是跟在身后,哪知才一出门,就有人倒地不起。 这人是当初纵马装晕秦先羽,又曾起杀心的叶奇,他原本跟在后面追出门来,哪知一脚踩中了个竹片。 竹片刺破鞋底,刺进脚底。 当竹片与血液相触,就即融化,随着血液,在顷刻间遍布全身。 “篾片蛊?”秦先羽转头看来时,已见叶奇面色青黑,呼吸微弱,而那竹片已经被血液融化,变成蛊毒,顷刻间游遍全身。 看到这一幕,秦先羽就想起了典籍中记载的蛊术。 取一竹片,经多道工序,最后以五彩冠蛇,七彩蜈蚣等毒物的毒液,浸泡竹片,经过七七四十九日,制成篾片蛊。 这篾片蛊颇为锋利,就是盔甲也能刺穿,堪比兵器,而刺中人身之后,见血融化,无法拔出,只在顷刻而亡。 “蛊术?” 秦先羽心中凝重,对方明显精通蛊术,如此便极为难缠。 那人武艺如何还是未知,但是这一手蛊术,就连武道大宗师,若是不慎怕也要当场毒倒。 这是一种下毒手段,只是较为骇人,以活虫为毒,显得诡异。在外人看来,自是玄之又玄,几乎被人视作与神通仙术并列的奇特手段。 原本秦先羽只把蛊术当作传说,和神通仙术一样虚无缥缈,直到观虚老道把蛊虫植入体内,秦先羽才算知晓这世上真有蛊术之道。虽然蛊术之道并没有神仙秘术那等惊人,究其原理,仅是借助虫毒,但下毒的手段,确是十分奇异。 秦先羽凝重之余,更有许多兴趣,暗自道:“这人是谁?倒要会他一会,看他是个什么人物,居然这等狠辣,要毒倒众人,连我也险些遭灾。” 他顺着先前那飞虫追去,才出相府不远,身后又听两声惨叫。 又有两人中了蛊毒。 刘老与叶青追了出来,见状,俱是面色大变。 叶青喝道:“对方是蛊道高人,下毒手段太过诡异,你们且都回去,保护相爷。” 命令众侍卫回府,刘老与叶青两人对视一眼,有些骇然,顿了一顿,才顺着秦先羽离去的轨迹追去。 而秦先羽运起蝉翼步,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80章 天尊山,吴鸦 “蛊道高手,会是谁?” 问话的,乃是相爷身边另外一位八寸内劲的高手。 当叶青和刘老一并追去时,苏文相默默起身,返回房中。而在他离开众人视线时,这位隐在暗处的高手,才显露身影。 这是一位壮年男子,他身材魁梧,脸型方正,浓眉大眼显得威严,其气息之盛,宛如烘炉热烈。 外人只知叶青是侍卫统领,而较为亲近的人,才知刘老有八寸内劲,担任真正护卫之责。 但是,相府之内,只有寥寥两三人才知这人的存在。 而苏文秀这个孙女颇有才气,倍受文相看重,可也不知此事。或许以她的聪慧,隐隐约约能有察觉。 苏相爷看了这人一眼,淡淡道:“国师袁守风离了大德圣朝国土,许多修道人蠢蠢欲动,就连山河观仙图这种镇国神物都有人打上了主意。对我下毒,其实不过只是个试探。” 那魁梧男子沉声道:“就不怕钦天监?” “蛊虫这种东西,说诡异倒也诡异,说到效用,连武道大宗师都能毒倒。可它毕竟不是修行之道,因此蛊道中人,不算修道人,除非那蛊术高手自身有了修行。” 苏相爷说道:“就算是你我这种寻常人,若是得到了蛊虫典籍,知道蛊毒调制的办法,知道养殖蛊虫的方法,加上懂得驱使的手段,也能算是蛊道中人。只要自身不是修道炼气之人,这些蛊术也就跟武学一样,属于世俗的技艺,对于世俗的事情,钦天监不好出手。” 魁梧男子顿时沉默,良久,才道:“蛊术防不胜防,确实令人不安。但两年前那场大祸之后,蛊道人物已被袁守风追杀殆尽,一些残余也都驱逐出了大德圣朝,怎么还会有人精通此道?” “别忘了天尊山。”苏文相淡淡道:“天尊山上的那位盖矣神尊,号称龙虎第一真人,他只要不太明目张胆地犯事,袁守风也不好对他下手。若我猜得不错,这人应该是天尊山的盖矣神尊亲传弟子,而且我能断定,他修行不足两年。” 顿了顿,苏文相说道:“我们在这猜测也无用,只要见到此人的颈上头颅,老夫就能查出他的身份。” 那魁梧男子点了点头。 他想起那件蛊道祸事。 而蛊道中人因此事几乎被袁守风斩杀殆尽,剩余一些则都驱逐出了大德圣朝,可天尊山那位真人为何会收下一名弟子,且传下蛊道之术? 听相爷所说,天尊山的第一真人,似乎就是在那场祸事之后,才收了这名弟子? 其中有什么关联? “知道得越多,越是让人心灰意冷。”魁梧男子苦笑道:“以往我还认为自己乃是天地间有数的高手,除开武道大宗师之外,足可横行世间。直到投在你门下,通过你这当朝相爷,才知这世上的修道之人,居然还有那等惊天动地的本领。” “神通仙术,那都是典籍中记载,原本该是虚无缥缈的故事而已,可它偏偏就是真的。” 魁梧男子叹息一声。 …… 咻! 秦先羽一剑劈落那只飞虫。 此地已经是郊外,灌木丛生,草蚁虫豸众多。 秦先羽接连斩下许多虫豸,但仍然未曾发现那蛊道人物的踪迹,他微微屏息,开始感应四周,意欲寻出踪迹。 “不必找了。” 那人自树后缓缓现身,淡淡说道:“我在这里。” 这人约三十出头,面貌平常,灰衣黑裤,显得十分阴冷。 秦先羽聚起真气,停在眼部,凝神看去,只见那人气血宛如烘炉,与刘老相仿。 “七寸内劲?但他气息可比刘老这八寸内劲的高手,虽说是正值壮年的缘故,但也是因为此人内劲修为不弱。”秦先羽暗自忖道:“说是七寸内劲,怕是有七寸八分,乃至七寸九分之高。” 秦先羽自身才仅是七寸六分的真气修为,而对方的内劲修为显然要高过了他。 真气温和,而内劲凶厉。 同等级数下,真气养身,而内劲则伤身,可在争斗之上,显然是内劲更为强横。 同等级数下尚且如此,如今内劲修为更胜真气修为,秦先羽明显落在劣势。 只是这少年道士已经不是之前的懵懂少年,他心中知晓,自己一式秘剑极为厉害,这七寸六分的真气,足能堪比八寸内劲。虽说不通剑招,不通变化,可蝉翼步已经补足了这一短板。 秦先羽有恃无恐,手持长剑,说道:“这位前辈对相府下毒,把酒菜尽数落药,也不分是非敌友,险些还害了小道,如此心肠,真是好生狠辣。” “我不过奉命前来毒杀文相,至于波及到谁,自是不用理会。”那气息灰暗的蛊术高手冷笑道:“只是引出了一位修道之人,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但也是大喜。” 秦先羽挑了挑眉,道:“引出了个修道人,可是引火烧身,何喜之有?” “想我吴鸦原是练武之人,寻仙访道,好不容易拜入天尊山,拜入大德圣朝第一龙虎真人门下。然而盖矣真人却不传我修道之法,只让我修行蛊道之术。” 吴鸦语气怨毒,狞笑道:“蛊道不过小术而已,就算是个平常人都能炼药制蛊,对自身修行无异。他不传我修道之法,只传旁门左道,因此我这一生,最恨修道之人。” “盖矣真人只让我闭门制蛊,着实无趣。” “天尊山上,虽见过许多修道炼气的同门,但你还是第一个与我为敌的修道人。” “听说真气凝结罡煞之后,无比厉害,但未曾凝结罡煞的真气,则要比内劲逊色。” 说到这里,吴鸦嘿然笑道:“我有近八寸内劲,今日不用蛊术,只以自身武学,杀你这修道之人!” 秦先羽见他面容狰狞,语气怪异,就知此人心性不良,在拜入仙门之后,修不到仙法,反而怨恨所有修道中人。 此人心性已经变化,以恶念疯狂为主。 秦先羽暗想道:“原来是个疯子。” 吴鸦狞笑两声,拍了拍手掌,说道:“记住,杀你之人,乃天尊山吴鸦!” 秦先羽默然片刻,把剑前指,淡淡道:“就凭你这疯子?” 第81章 蛊虫 秦先羽对于自身的本领,有个大概的推测,凭借一式秘剑,及蝉翼步,能够弥补不足,而发挥长处。他自忖以当前真气修为,不亚于八寸内劲高手,但实际上还未曾真正与这类武学高人交手,做不得准。 吴鸦自称拜入仙门,也许他除蛊术外,在修道门派当中还学得一两记手段,因此不能以寻常内劲人物相待,该更为谨慎一些。 秦先羽握紧长剑,眼中有些凝重。 “这几年来,每日制蛊炼药,培育蛊虫,又练习操纵蛊虫之法,日复一日,初时有趣,后来便渐渐索然无味。”吴鸦气质阴沉,嘿然笑道:“虽说通晓蛊术,让我下毒手段变得高深诡异,连武道大宗师也曾毙命,比我自身武艺厉害得多,可毕竟有些无趣。今日遇上你这么个未曾凝结罡煞的人物,真好泄一泄这两年来的郁气,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修道人,有些什么本事?” 闻言,秦先羽只是徐徐说道:“听闻真气凝过地煞之后,便要胜于内劲,还有许多仙家手段也可在罡煞境界施展出来,你不敢对去试一试那罡煞境界的修道人,也只敢跟练气境界的修道人逞凶。但今日小道就让你知晓,就是未曾凝过地煞的真气,也不必内劲来得逊色,我这练气境界的修道人,同样胜过了你这近八寸内劲的疯子。” “那就试试罢!” 吴鸦还在说话间,身子一展,灰黑衣衫朝两侧一张,宛如翅膀。 他一跃而起,直扑下来。 好似苍鹰展翅,正俯冲猎食。 他快得惊人,一般人都难以反应。 然而秦先羽眼睛一凝,吴鸦便慢了些。 “这厮还未把话说完就即动手,先发制人,这已经与偷袭无异。也对,毕竟是修成八寸内劲的武学高手,不知经过多少恶斗,经验丰富,若是一般练气境界的修道人,多半反应不过来,就被他扑杀在此。” 秦先羽足下一震,宛如蝉翼颤动,身子已化作一缕烟尘风气。 吴鸦扑击落空,双掌拍在一株树上。 嘭一声,那大腿粗细的树木,就已被他双掌打断,上半截倒在地上,扬起尘烟。 “如何?”吴鸦指着地上那半截树木,阴声笑道:“你真气修为也是不低,倘若不借利器,可有本领打平这么一截靑木?” 他看着秦先羽,掩饰不住地蔑视。 “这厮简直是个疯子,那修道门派怎么还把他收入门下?”秦先羽看得出来,吴鸦眼中的蔑视,并非是对自己一人,而是对所有练气境界的修道人,他心中不禁暗道:“听说炼制蛊虫,熬炼毒物,都极为邪恶残忍,不是正道,沉溺这等旁门左道,人也容易变得孤僻。莫非他是因为修行蛊道,连心性也都变化,变得如此阴冷深沉?,” 吴鸦自得知世上有修道人后,历尽艰辛,终于拜入仙门,甚至,将他收在门下的,正是大德圣朝本领最高的真人之一。可那位真人却说他没有修道天赋,应当转为蛊道修行。 初始时,蛊道诡异莫测,吴鸦也自得其乐,当驱动蛊虫毒杀一位武道大宗师之后,这种乐趣攀至巅峰。直到后来,他发现蛊道对于自身修行无异,反而有些害处。 自那时起,心底便已不复平静。 罡煞境界的修道人,凭借凝过地煞的真气,就极为强盛,胜于内劲不知多少。更何况罡煞之辈已经能够施展道术,不复凡俗。吴鸦自知不能跟罡煞之辈相提并论,但练气境界的修道人,真气温和,没有凝过地煞,不如内劲强横,于是他满腹郁气,便放在练气境界的修道人中。 他敌视修道人,却自知不如罡煞人物,当发现寻常练气修道人不如武学高手后,渐渐地,便瞧不起未有罡煞境界的修道人。 吴鸦阴声笑道:“待我擒下了你,再慢慢折磨你,蹂躏你。” 他举起手来,仿佛泛着淡淡光泽。 “徒手打断树木的本领,小道倒不如你。”秦先羽看了那断树一眼,平静道:“只是,要胜过你,倒是不难。” 秦先羽一剑劈落,淡然道:“既然你出手了,接下来便受我一剑。” 这少年道士踏着蝉翼步,瞬息来到吴鸦身前,一剑斩落。 吴鸦冷笑一声,内劲凝聚于手上,竟是用手去挡。 血肉之躯,怎抵金铁利器? 就是武道大宗师,也不敢如此托大。 秦先羽眼尖,已发觉此人手上泛着一层玉泽,晶莹玉润,不知是练过什么功夫,还是什么宝物。 吴鸦心中冷笑道:“我有玉枯手,刀剑难伤,至于他一个修为还不如我的小道士,只修真气,未炼筋骨,能有多少气力?待我握住此剑,束缚住他,便一举打废了他!” 那一剑落下,吴鸦便用掌去接。 当剑刃与手掌接触之时,吴鸦面色骤变。 剑上传来一股莫大巨力。 玉枯手乃是天尊山龙虎第一真人亲手炼成,神兵利器难伤,自然不惧被这么一柄寻常长剑破开。然而剑上附带的力道,竟万分惊人。 吴鸦掌心陷落下去,内劲顿散。 咔嚓一声,臂骨断折。 那一剑不减威势,继续落下。 吴鸦受不住剑上的力道,双脚离地,往后倒飞两丈,仰面摔落,跌在尘埃里。 “怎么可能?” “他的真气修为,分明不如我内劲来得高深,以内劲胜于真气的特性,我应当胜他才是,怎么会败?” 吴鸦震惊难言,手臂的剧痛也都忘却,只有满腹骇然。 正面比拼,居然落败? 也即是说,这小道士单以气力而论,已经占了上风,若在加上先前那如烟似风的身法,吴鸦已经落在劣势。这令自信满满的他不禁惊怒交加,难以置信。 “都说未凝罡煞的修道人,只算入门,还不如武学技艺,都说内劲胜过真气。” “全他娘是骗人的!” 吴鸦一跃而起,灰黑长袍一展,宛如翅膀,他自上而下扑击而来,似有许多不甘。 秦先羽握紧一剑,只待挥剑而出。 忽然,秦先羽嗅到一缕刺鼻的寒气,自肩处而来。 “杀气?” 秦先羽踏出蝉翼步,横移三丈,再度看去,吴鸦已经停了身形,而先前秦先羽所在之处,有一只飞虫落下。 “他故作愤怒,故作不甘,只是要吸引注意,让那毒虫把我蛰中?”秦先羽心道:“可是他不知道我能感应杀气,他这毒虫便无法伤我。” 那毒虫落空,吴鸦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愤怒之态已经收敛,只是满面阴冷,他手上一挥,洒出大片气雾。 簌簌声响接连响起。 秦先羽转头看去,便见蝼蚁虫豸,蜈蚣地鼠纷纷涌现,被气雾吸引而来。他不敢大意,踏着蝉翼步,跃到一处石上,心中忖道:“这是什么气雾?竟然能够引来大片蝼蚁虫豸?这就是驱使地鼠飞虫的蛊道手段?” 之前吴鸦曾说只凭自身武艺,不用蛊术,但秦先羽却也从未想过这么一个阴冷扭曲的家伙能够遵守承诺,能够自守规矩。 此时再看吴鸦,这厮已经没有先前的疯狂愤怒之态,转而沉寂,只是眼睛微眯,气质变得冷冽,有些阴沉。与先前凶狂之态判若两人。 吴鸦站在原地,那蜈蚣地鼠,蝼蚁虫豸都在他身旁过去,但却不敢近他身旁。 这千百只毒虫蝼蚁,蜈蚣地鼠,霎那间把这山林占满,只一眼望去,令人寒毛倒竖。 只是对秦先羽来讲,并无性命之危。 看着秦先羽身形变化不定,时而用剑拍碎石头,碾作碎石,洒了出去。 那许多碎石便都砸落飞虫,落在地上的也伤及蜈蚣地鼠。 这么些毒虫蝼蚁,对付寻常人足以,就是武道高手也该慎重,但是面对这么个身法似烟风一样,连飞虫都无法跟上的道士,只能是添上几分麻烦,却没有性命之危。 可吴鸦依然平静,他取出一个黑色布袋,上面绘满了图纹,十分复杂,令人眩晕。 “用气雾驱使毒虫,这是一般蛊道之人都有的本领,但面对武道大宗师这等内劲外放的人物,显然是不足的。” 吴鸦负手而立,悠悠道:“当初我能以蛊术让武道大宗师为之身亡,靠的不是这些微末技艺,而是真真正正的蛊道奇学。今日,便让你看一看我历经数年,由龙虎真人亲自指点,而培育出来的真正蛊虫!” 真正蛊虫,并非寻常虫豸。 秦先羽听出他言外之意,心中一紧。 就见吴鸦张口吞下一颗药丸,霎那间,身上泛出一股恶臭,闻之欲呕。随后,吴鸦伸手,在那黑色布袋上狠狠一拍。 布袋中传来嗡地一声。 吴鸦又拍一记。 布袋中嗡嗡响动,嘈杂难听。 此后又拍一记。 当第三下拍落,布袋中嗡嗡作响,好似闷雷。 吴鸦把布袋细绳一放,张开袋口。 嗡地骤响,涌出一群黑压压的乌云。 那是一片黑蜂! 当这一片黑蜂飞离布袋,只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天上的那些个寻常飞虫就即死绝,全被黑蜂食尽,而地上的蜈蚣地鼠也都轰然散去,潜入地洞,爬入草丛。 黑蜂宛如乌云,飞在半空,下一刻,便发觉了秦先羽和吴鸦两个气血流动的血食。 吴鸦一身恶臭,黑蜂不敢近前。 于是,所有黑蜂便都尽数朝着秦先羽奔去。 一涌而来。 秦先羽身子一震,血脉之中传来一股异动,真气随之震了一震。 就在他体内这么一震之时,那漫天乌云般的黑蜂,尽都一顿,前头几只纷纷坠落,后头的千百只黑蜂俱都不敢近前。 秦先羽身周,跌落许多黑蜂,而剩下的黑蜂,都惊慌失措,漫空飞舞,似要逃离这小道士身边。 吴鸦身子震动,失声道:“怎么可能?” ps:坐在电脑前三个小时,码了三百字,真是颓废……好在坚持完半章后,进了状态,接下来这章应该比较顺手。 第82章 翅翼神蜂 这群黑蜂,黑压压一片,好似乌云翻滚。 黑蜂浑身漆黑,隐约有金色条纹,呈波浪之状。看它尖齿如钩,尾针森寒,又有两对半是通透的黑金薄翼,只一看去,便觉甚为凶猛。 这群黑蜂,自是遮蔽了小半天空。 见众多黑蜂居然不敢去对付那小道士,吴鸦又惊又怒。 这些黑蜂名为翅翼神蜂,乃是真正的蛊虫,怀有剧毒,喜食血肉,而尾部蜂针更是剧毒中的剧毒,一旦蛰中,刹那间随血液流遍全身,比之于篾片蛊更为惊人。而最重要的一点,这些翅翼神蜂即便是用尾部蜇人,失了尾针之后,一日就能重新长出,而不会失掉性命。 翅翼神蜂极为难得,且血脉纯正,这一窝虫卵巢穴更是天尊山龙虎第一真人花费许多功夫才得到手里的。而吴鸦是唯一修炼蛊术的弟子,这翅翼神蜂便赐给了他。 吴鸦本领不足,只能服下药丸,使得自身散发恶臭,让这些翅翼神蜂不近身前,转而去猎杀其余血食。这便是驱使翅翼神蜂的手段。 倘若今后在蛊道之上能有成就,得以操纵这些蛊虫,到时,就是罡煞境界,恐怕都未必能够在这些翅翼神蜂围攻之下活命。 可这些本性凶厉的翅翼神蜂,本应该是连罡煞人物都要忌惮的,却为何被那道士吓住,不敢近前? “该死!”吴鸦有心驱使蛊虫,但对于这一群翅翼神蜂,他也只得以药丸保住自己,而没有操纵的手段。 秦先羽立在原地,怔了半晌。 体内传来剧痛,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蚕食血肉? 那是蛊虫,观虚师父制成的蛊虫,但只怕连观虚师父都未曾想到,他这蛊虫居然如此厉害。 秦先羽脸色苍白,竭力运转真气,将它压制下去。 而就在蛊虫发作之时,外界的翅翼神蜂,居然不敢靠近。 秦先羽隐约有些猜测,那些翅翼神蜂正是惧怕自己体内的蛊虫,而不敢近前。如此想来,一直以来没有动静的蛊虫,只怕就是被这些翅翼神蜂所引动。 “这些黑蜂,看来是真正的蛊虫,否则不会引起我体内蛊虫震动。” 秦先羽勉强压制体内异动,心中忖道:“只是看来,我体内的蛊虫,品阶显然更高一些,否则这些黑蜂不会如此畏惧。” 这少年忽然有些自嘲,原本体内的蛊虫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刃,时刻都有可能发作,数年之后则必然是要害了性命。却没想到,此时竟救了自己一命。 秦先羽抬头看向呆滞不语的吴鸦,于是提起长剑,缓缓道:“看来你这些真正的蛊虫,还是怕我,既然如此,你便继续受我一剑。” 秦先羽朝他走去。 哪知,才这么一迈步,半空中盘旋的诸多翅翼神蜂全都受惊,纷纷散开,漫空飞舞。 顿了一顿,这上千翅翼神蜂嗡嗡作响,朝着那黑色布袋涌去。 这是归巢! 往日里,吴鸦只要把布袋口打开,暗拍几记,这些翅翼神蜂也就都尽数归巢了,但如此受惊,主动归巢,却还是第一次见。 吴鸦咬着牙,紧扎袋口,阴着声道:“一群废物,快给我蛰死这小道士!” 黑色布袋不开,上千翅翼神蜂无法归巢,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秦先羽又走近一步。 嗡!!! 翅翼神蜂尽数散开,便有几十只被挤到了吴鸦身上。 这些翅翼神蜂受了惊,被挤到吴鸦身上,也不顾是谁,只知这是个气血流动的活物,是个血食,便即撕咬,两只弯齿如钩,直接撕下大片血肉。 吴鸦惨嚎一声。 有翅翼神蜂钻入口中。 又有翅翼神蜂直接把尾针叮在了吴鸦身上。 “这……” 秦先羽倒吸口气,隐隐有些惊骇。 翅翼神蜂滚滚如乌云,涌向远方,而吴鸦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功夫,已经面目全非,血肉不堪,隐约能见骨骼内脏,死状凄惨。 “这些黑蜂也太厉害了些。”秦先羽背脊生寒,“看来这吴鸦不懂得如何操纵这群黑蜂,否则也不会遭了反噬。以这些黑蜂如此凶厉的模样,难怪武道大宗师也无法抵御,就算是内劲外放,能够荡开身周异物,却怎能排开这些凶厉蛊虫?” 秦先羽如此思忖,看着不远处半空中的乌云翻滚,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要是任由这些黑蜂不理,这附近人畜,只怕都要变成血食,被这群黑蜂尽数毒杀,撕咬。 “怎么才能收了他们?” 这般想来,秦先羽朝着黑色布袋看去,强忍着吴鸦尸身惨状带来的恶感,把布袋取到手里,打开了布袋,手一抖就扔到了地上。 有吴鸦的前车之鉴,秦先羽也怕这些黑蜂在归巢之时顺便把自己也一并毒杀,落得跟吴鸦一个下场。 然而,黑色布袋打开后,这些翅翼神蜂还在盘旋,仍然没有归巢的迹象。 秦先羽怔了怔,心道:“没有归巢?怎么回事?” 嗡! 翅翼神蜂忽然都一涌而去。 秦先羽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叶青和刘老一并赶来。 这两个武学高手,气血比常人更盛,已经远远被翅翼神蜂感应到,于是都涌了上前,要将这两个血食撕咬分食。 “不好!”秦先羽提气喝道:“快逃!” 叶青和刘老也都见到这一幕,各自露出骇然之色。 尽管这是两位内劲高手,但在这上千毒蜂之前,竟显得如此弱小。秦先羽也不指望他们能够抵挡得住,就连吴鸦这个驱使蛊虫的,本身有近乎八寸内劲,可也都死得凄惨。 “该怎么办?若不想办法,他们两个必定无法幸免。” 秦先羽心中急切,捡起黑色布袋,忽然发现这袋中有个硬物,大如铁锅,顿时明白这是个巢穴。 再想起先前吴鸦连拍三记,心中顿时闪过灵光。 他在黑色布袋上用力拍了一下,再接着要拍第二下时,就见远处朝着叶青和刘老扑去的众多翅翼神蜂,已经纷纷往回飞来。 原来放出蛊虫,要拍三下,而归巢之时,只须拍个一下。 秦先羽张开袋口,已然有些防备,一个不好就要把这布袋扔掉。 然而,那些个翅翼神蜂根本不敢靠近秦先羽,只是因为归巢的缘故,强行克服天性中的惊惧,纷纷归巢。 秦先羽看着那漫天乌云归入巢穴之中。 上千翅翼神蜂,在进入袋口之时,前胸后腹叠在一起,两对翅膀尽数往内一收,好似个黑金小球儿。 而叶青与刘爷便是见到了这么一幕,劫后余生,更目瞪口呆。 那漫天乌云,只刹那间都被这少年道士收在布袋之内,天空为之放晴。 “这是仙法?” ps:感谢书友120615220201080的打赏。 第83章 获益 入夜,不见月儿,但有星光闪耀。 相府,因白天时蛊虫一事,人心惶惶,虽在深夜,却也有许多人未曾入睡。 而秦先羽也未入睡,但他并非心慌,而是心喜。 “翅翼神蜂?” 秦先羽看着手上的黑蜂。 黑蜂被他体内蛊虫所摄,不敢动弹,只被他拿在手上把玩。但为免意外,秦先羽还是先一步把它尾针砍断了。 这黑蜂有两对泛出黑金色泽的半通透翅翼,躯体色泽漆黑,隐约有波浪状的金色条纹。尖齿弯如钩,尾部针尖泛着寒光。 最重要的是,黑蜂躯体坚硬,仿佛有一层坚甲,秦先羽略微用力,也才陷下一些。若是一般人,大约用拆房用的大铁锤狠狠砸击,兴许能够砸死一只。 除此之外,翅翼神蜂要比一般的蜂虫大了许多倍,也正是如此,上千只黑蜂拥在一起,才有遮蔽苍穹的壮观景色。 “看先前吴鸦身死,可见翅翼神蜂极为厉害,一两个呼吸就能把人撕得血肉模糊,这倒也罢,但是这尾针,毒性只怕极烈,就是真气和内劲都无法压下毒素。倒不知修成罡煞境界修道人,以凝炼过地煞的真气,能否抵御剧毒?” “依先前所见,连吴鸦都无法操纵这些翅翼神蜂,只能吞服药丸,散发出令这些翅翼神蜂为之厌恶的气息,保住自身,而翅翼神蜂出了布袋之后,就会寻找气血流动之物,撕咬分食。” 秦先羽暗自思忖道:“我体内蛊虫显然能使我不被这些翅翼神蜂所伤,也即是说,我有放出翅翼神蜂对付大敌的底气。” “看翅翼神蜂如此厉害,连武道大宗师也无法抵御,只怕连罡煞人物都要忌惮罢?” “如此看来,还真是一件大杀器。” 秦先羽心中喜不自禁,但也知道这翅翼神蜂喜欢血食,不受操纵,容易误伤无辜。 在放出翅翼神蜂时,若是除了大敌之外,还有另外的活物,也许这些翅翼神蜂便不去撕咬来敌,而是对其他活物下口,这般想来,倒也有些限制。 但有了这么一窝翅翼神蜂,无形中,秦先羽自觉保命底气已经十足。 那黑色布袋就在一旁。 布袋不小,能装进一个孩童,通体也是黑色,但是刻画着无数花纹,玄奥难明,不知有何用处。秦先羽想来,这也许是类似火符一样的符画,也可称作阵法,应当是用来禁锢内中的蜂巢。 布袋中的蜂巢,有一般菜锅大小,圆滚滚一个,但蜂巢在布袋之内,而翅翼神蜂太过惊人,一个不慎就要出事。因此秦先羽却还未仔细看过,只是隔着布袋,摸索出大概轮廓。 “这些翅翼神蜂个头极大,放散开去,能够遮掩眼前小半天空。此时见它们缩在这么一个布袋之内,委实奇异。”秦先羽暗自道:“虽说这些翅翼神蜂前胸后腹交叠,收了翅翼,像个小球儿,但上千黑金小球合在一处,也不止水缸这般大小,可却偏偏缩在了这么个布袋里面。如此想来,这蜂巢真是个奇物,也许还有布袋的作用。” “也不知内中是否还有蜂虫?” “若是还有,那便如有源之水,死了一头,能再生一头。倘若没有幼虫,那死得少了一头,就永远少了一头,今后对敌,会渐渐弱了。” “可惜不能打开蜂巢查看。” 秦先羽思量许久,暗自笑道:“我也过于贪心,能得这么一窝翅翼神蜂,已是大喜,还贪心什么?” 除翅翼神蜂之外,在吴鸦身上还得了一些东西。 有两本书籍,但都被翅翼神蜂撕咬损坏,都失了十几页,不过后面也有记载制蛊的办法,调制毒药的配方,养殖虫豸的经验等等。秦先羽是学医之人,有些兴趣,但他已入修道之路,那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足以让他不断钻研修行,不好分心外物,因此这些外道典籍也只翻阅,不可能尽心探究。 另外吴鸦身上还有六七瓶药粉,想必就是他用来驱动蝼蚁爬虫的那些气雾。秦先羽虽有兴趣,但也没有多么重视,只是放在一旁。 另外还有一物,让秦先羽来回翻看了好多回。 正是玉枯手。 它比蝉翼更薄,通透明晰,戴在手上,几乎看不出来,连自身也没有感觉,等若于无,只隐隐约约在灯火下泛着淡淡光泽,宛如玉质。但秦先羽尝试过用剑在掌中一划,竟然不能伤及分毫。 “好东西啊,有了这东西,徒手接刀剑也是轻而易举。今后即便没有剑器在旁,凭借这一手,也算个底气。” “这应该是吴鸦制蛊炼药时,害怕大意,导致双手触及毒物,因此制成的手套。看它如此通透轻薄,倒不知是何材质,莫非是他那修道门派的仙长替他炼成的宝物?” 秦先羽喜之又喜,将这些东西整理起来,放入怀中。 至于那翅翼神蜂的黑色布袋,未免大了些,就背负在身侧,虽然重了些,但秦先羽有真气为基础,倒也轻松自在,不觉如何拘束。 吴鸦身上除了这些东西,什么也没有,连银两也都没有。这也正常,以吴鸦这般阴冷性情,莫说修得蛊术,更是诡诈,想必就算是当初还在武林之时,也是个吃白食不给银两的。 “在吴鸦身上,倒是得了不少好处,但也有了隐患。” “吴鸦拜入仙门,修行蛊术,虽然没能修道,但看他身上这玉枯手,以及翅翼神蜂,显然受师长器重。我杀了他,也不知他那师门长辈会否前来报仇?” “听他口口声声说什么龙虎第一真人,莫非是个龙虎真人?” 秦先羽心中有些沉重,只是想了想,这吴鸦所言也未必属实。 练气,罡煞,龙虎。 当修成金丹,就已是地仙,该得道飞升,进入被世人称为仙界的秘地。因此,龙虎真人,便是俗世中修为绝顶之辈,以他们的本领,能呼风唤雨,有神通仙术,实则也与神仙无异。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已经动手,而得了这么些宝物,秦先羽也觉这一次着实是得了极大好处,就算有些隐患,却也值当了。 原本出手对付吴鸦,是因为吴鸦这厮下毒,连自己也算计在内,又因为对蛊道真人极为好奇的缘故,可这一次得了玉枯手和翅翼神蜂,真是意外之喜。 而翅翼神蜂,更是让秦先羽喜出望外。 第84章 离开相府 自那少年道士去追蛊术高人,归来之后,把自己锁在房中,几乎未有跟人打过招呼,这般举动,跟这少年道士常日里平和淡然的性子截然不同。 一些心思灵敏的,已经猜到这小道士必定得了好处。 叶青此时还怔怔出神,难以醒转。 这一路行来,那道士看着不过一个少年,未曾打磨筋骨,可武艺却是极高,身法更是神出鬼没一般。 他能斩破神机弩箭,堪比武道大宗师。 他能随口道出生长在毒蛇洞穴之旁的凝血草,又能随手调配药物用以逼供,亦是精通药理。看他将百岁寒年草随手送出,给相爷医病,更是大方大气。 叶青与他同行一路,早已对这少年十分敬佩,此前从未想过世上居然有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既通晓药理,怀有奇药,又武艺出众,身法惊人,堪称武道大宗师。 可敬佩之中,却终究还停留在常人的目光里,还在俗世的眼界中。 但这一回,他亲眼见到那少年道士只是把手在布袋一拍,就把漫天乌云收拢进去,这一手堪称仙法,已经不复凡俗。 当再次见到那个少年时,他依旧一身淡色道服,带着淡淡的温和笑意。 依旧是那个模样,可叶青眼神中的意味已经不同,原本尊敬之色,已经变得无比恭敬。 原本只是觉得这少年本领极高,极为出色,因此尊敬他,敬重他,视为同辈之人,甚至看得更高一些。而如今的恭敬,却已像是信徒对庙里神灵的诚心礼敬。 秦先羽自然也看得出来,但他对于这种恭敬,却隐约有些叹息。原本叶青待他敬重,还像朋友,可此时的恭敬,却变得几分疏远。这少年道士知道是因为自己用黑色布袋收了那翅翼神蜂的缘故,那一幕景象确如仙法一样惊人,也不怪他心境如此变化。 秦先羽叹了一声,道:“小道要离开相府了。” 叶青微微一怔。 …… 对于吴鸦为何袭杀文相的原因,秦先羽没有过问。 他整理行囊,打了个包裹,又把黑色布袋挂在身侧,斜背一剑。 此去地脉煞气凝结之处。 一路行去,跋涉千里,也许能在路上修得八寸真气。而剩下的一寸真气,就在地脉之旁修行,一旦修成真气外放,也就该凝结煞气,迈入罡煞境界。 当听说秦先羽要离开,相爷自是亲自送行。 一切从简,秦先羽不喜繁杂,那些什么礼仪,酒宴,众人送别的事情,都尽数免了。这少年只是朝相爷道了个别,就准备上路。 相爷笑道:“秦小道长此去,修行有成之后,还会到京城一行罢?”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京城乃大德圣朝都城,自然该去走上一遭,尽管赶不上这场仙图大会,但也想见识京城繁华,看一看传说中钦天监的人物。” “如此便好。”相爷点头说道:“你所求的诸般药材,我已尽力寻求,如今共得八种,待老夫命人再度搜寻一些,凑得整齐,就送往京城。你到了京城,自可去京城的相府,把药材取走。至于你要寻求玉剑一事,老夫会在京城多加打听,若真有机会,老夫舍些颜面,也许能讨来一块良玉,再是不济,国库之内大约也是有的。” 秦先羽自然大喜,施礼道:“小道在此先谢过相爷。” 相爷摇头道:“老夫这命也是你救下的,舍些颜面又算得什么?若非害怕对圣上不敬,老夫便已求皇帝恩德,赐下国库之内的良玉了。” 天色尚早,但赶路自是早些为好。 秦先羽拱了拱手,发现相府中相熟的人都已在此,那些路上车队通行的侍卫也都来相送,却独独缺了苏文秀。 询问后才知,那个文静柔弱,有书卷之气的女子,因昨日蛊虫一事,已经持书信一封赶往了京城。 “原来如此。” 秦先羽笑了笑,向众人辞行。 那个颀长的身影,渐行渐远。 那只是一个少年。 但他是个道士。 一个寻仙访道的小道士。 刘老叹了一声。 相爷转头看来,有些疑惑。 刘老低声道:“我这一辈子,倒也见过某些修道人,可这么年轻的一个少年,有这般本领,着实是匪夷所思。相较之下,武林中的那些侠少,仿佛泥捏的一般,远远不如于他。” …… 苏文秀将信鸽收起,看着手上的纸条儿,略微沉默。 秦先羽已经离开相府。 “这小道士究竟是谁?”苏文秀轻叹一声,自语道:“此前声名不显,也非是武林侠少,可一身本领却如武道大宗师那般高深莫测,又通晓医理。” 身边的丫鬟也早听说这小道士的许多故事,不禁嘻嘻笑道:“难道是哪个仙山福地里潜心练功十多年,此时才下山的?这倒是像在仙门学艺,学成之后下山建功立业的故事。唔……也许还是个修炼多年的老怪物,容颜不老。” 苏文秀噗嗤一笑,说道:“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哪里玄乎了?”那丫头嬉笑说道:“小姐你看呀,以他这么厉害的人,怎么说都应该很有名气的,就是再低调沉默,至少也或多或少有些名气。你看那些武林侠少,本领没多少,倒是名气挺大的咧。所以呀,他一定是从小练功,现在才会这么厉害,因为没有下山,才没有名气。另外啊,他是个道士,像是这些道士和尚什么的,不是都要求仙求佛的吗?” 苏文秀听得有趣,忽然又有一只信鸽飞来,打开一看,顿时露出喜色,“那一味药材已经到了京城。” 丫鬟眼神有些怪异。 苏文秀问道:“怎么了?” 丫鬟揶揄道:“小姐,你听说那小道士求取的药材之中,有许多是极为难得的,于是四处打探,听说有一味药材要运送上京,入太医司。才得了这个消息,就迫不及待上京,其实早已通知陶御医留下这一味药材,可你还不放心。这么说来,小姐对这事也太上心了些。” 苏文秀说道:“此行本就是要上京,他这药材一事,不过凑巧而已。” “原来这样啊。”丫鬟有些失望,又问道:“不过,那道士这就要离开相府了,小姐没能为他送行,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要是小姐为他送行,也许就能见到小姐哭……哎呦……” 苏文秀在她头上敲了一记,嗔道:“又胡说。” 正在这时,天上飞来一只信鸽。 苏文秀得了其中信条,只一看去,发现内中乃是那小道士的来历。 “秦先羽?医学世家传承?” “今为丰行府第一名医,曾医治血痕蛇剧毒,治好柳家小姐,医术极高,胜于丰行府所有名医,包括告老还乡的御医副司首乾四爷。” “原来是他?当初就是他在上官家寿诞上献出百岁寒年草,难怪这般巧,这小道士身上就有百岁寒年草,原来这一路护送的百岁寒年草本就是出自于他。” “那他跟上官家的婚约……” 苏文秀心中有些郁气,心情略微低沉了一些。 另外,那小道士双亲不在,也未必会回丰行府这故地。 正如他在这庆元府出现得突兀,今后想必也是行踪不定。 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一离去,也不知何时再见。 又有一声叹息,犹如秋风萧瑟。 …… 天色渐暗,秦先羽行走在山野之间。 以他如今的修为,早已不惧山野之间的危险,那些个凶禽猛兽能轻易拔剑斩杀,无须畏惧。 只是他虽然独自一人生活,可在野外露宿却还是初次,何况在相府那般热闹之后,此时独身一人走在山间,四野寂静,也不免孤单。 “观虚师父寻仙访道数十年,这种露宿荒野的日子,怕是不少的。” 秦先羽暗道:“但我还不同,如今功法有了,修行也前景明晰,今后结成罡煞之后,便能够结庐而居,隐居一处,清闲度日。如此清净修行,倒是不必餐风露宿。” 林中黑暗,夜风清啸。 这种天色,这种荒山,总令人不安。 秦先羽有心寻个洞穴,让自己栖身一夜,但四周看了看,也就只好在倚在树上,将就一夜。 当他上了树,心中忽然一跳。 真气震动,血气猛然一顿。 秦先羽身子一僵,随后就觉体内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啃食骨髓。 蛊虫发作! 秦先羽的先天混元祖气,乃是本源之气,能滋养世间万物。那蛊虫原本只是吸食血气而成长,然而在秦先羽体内,却还能吸取先天混元祖气,因此成长得更快,苏醒的时间也更快一些。 在被翅翼神蜂引动之后,这蛊虫沉寂两日,就即发作。 秦先羽脸色发白,他把黑色布袋褪下,把长剑扔到一旁,免得到时神智昏沉,一个不慎,把剑刃伤了自己。 做好这些,秦先羽只靠在树下,缩成一团,静静等着蛊虫停歇。 夜间,林内。 一个身影微微颤动,他咬着牙,默然不语。 咔擦一声,树皮被他抓下大片。 第85章 十种药材【求收藏】 清晨。 鸟儿初醒,在林间跳跃,在寻找虫儿进食。 草木青葱,挂着点点露珠,鸟语花香,一片青山绿水。 忽然一声惊鸣,鸟儿振翅而去。 下方茂密树丛间簌簌作响,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从藤蔓林叶之间伸出,把青草绿叶拨到一旁。 青草藤蔓之后走出一人。 这人是个少年,但见他脸色苍白,眼瞳间布满血丝,唇边隐约带着几分血迹,再看他衣衫褴褛,显得极是狼狈。 若从残破衣衫辨认,这少年穿着道服,应当是个道士。 秦先羽脸色疲惫,眉宇间沉重至极,若是仔细看去,便发觉他眼中尚存余悸。 “好厉害的蛊虫。” 他叹了一声,心有余悸。 常人被划伤皮肤,都觉疼痛。 舟车劳顿,若是摇晃震荡,就会难受呕吐。 而风湿病痛,骨骼外移等等病症,都令人无法容忍。 但秦先羽此番所受不同。 蛊虫在他体内,侵蚀血气,啃食血脉,其中疼痛是何等令人生不如死,自不必说。而若非有真气压制,那蛊虫几乎要啃食骨髓,嚼食内脏。 可真气压制,却也利弊参半。 只因秦先羽修成的乃是先天混元祖气,属本源之气,能够使蛊虫成长,因此用体内真气去压制蛊虫,虽然能够把蛊虫压下,却也令它成长得越发快速。 “若不修成龙虎,今后必定要被这蛊虫害了性命。” “原本还以为有它作为依仗,能够让翅翼神蜂成为自己今后面对大敌的底气,可如今看来,这蛊虫却还是弊端太多。” “此去若能早早修成罡煞,自是大喜。” 秦先羽思忖道:“看来我心中记挂的许多事情之中,要把修行放在第一位才是,先保住性命,再去探寻其他。” 原本,秦先羽自觉每日打坐修炼,又有玉丹熬炼出来的金丹玉液,修为进境几乎每日都能感应出来,如此长久累积,今后修行不是问题。因此他对修道之事,大多还是放在玉剑上面。 可此时想来,玉剑乃是修成道剑的根本,然而,即便修成道剑,也只是添了一门仙剑之法,对敌之术。 真正的根本,还是要以修行为主。 “道剑之事,本就是急不来的,且不说寻到玉剑希望渺茫,就是那些药材,都极为难得。”秦先羽暗自忖道:“三十六种主药,一百零八种辅药,数量极多,不乏罕见奇药,就算是州府大人和相爷两方寻找,也未必就能凑得齐了。” “而其中三种主药,七种辅药,纵是我自负熟读医书,也未曾听过,虽然把这十种药材分别报给了相爷和州府大人,但我估计也是极为难寻的。” 三种主药,云岭骨,洗髓花,青古藤,而另外七种辅药,则是星辰叶,寒冰草等物。 尽管剑道真解之上有记载这些药物的模样,但秦先羽查阅医书,仍然一无所获。 “其他药材里,虽然也有罕见的,也有珍贵的,但毕竟医书之上是有记载,想来以当朝文相和州府大人的人脉,多数都能寻到,就算找不到,我也能亲自寻找。但这十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简直诡异。” 秦先羽隐隐有些想法,暗自道:“只怕这十种当中,有不少是极为珍贵,堪比百岁寒年草的罢?多半还有某些药材,甚至比百岁寒年草更为珍贵,却不知是哪一些?” …… 行走在山野间,秦先羽忽然发觉他已迷了路。 当初文相从京城回到庆元府时,不知遇上了什么事情,所以在猎人带领下,穿过山林,而当时又出变故,被煞气所侵。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地脉,但文相推测,地脉就在那一段山路附近。 按常理而言,那地脉应该就在方圆两三里间,不会隔得太远。 只是秦先羽毕竟不是猎户,带着一张地形图,却也只见到山路走向。 可是进了林中以来,树林茂密,哪里见过山路? “连相爷都是在猎户带领下穿过山路,这地形图也只能画个大概,不可能无比准确。”秦先羽暗道:“早知如此,该找个猎户替我带路才是。” “就算找到了那一截山路,可是方圆两三里的范围,对我来讲,也是不小的。何况,相爷只能画个大概,这地形图只画了山路大概走向,实际上纵深如何都未能清晰标画出来。” 秦先羽略有懊恼,真是考虑不周。 又走了一段路,秦先羽顿住脚步。 不远处传来一股血腥之气,他拔出背上长剑,倒也不惧什么凶禽猛兽。 那血腥之气源自于一头血肉不全的山羊,看模样好似被什么野兽猎杀,但只吃了一半,还留下一些残余血肉骨骼。 “羊肉?”秦先羽想道:“若是被哪个猎户遇上了,便算是发一笔小财,虽说是些残肢血肉,但若卖了出去,也算得是不错的。” 如此想着,正要离开,忽然一声疾风呼啸,就在耳旁。 秦先羽踏蝉翼步一晃,横移丈许。 一只长满灰毛的尖瘦手掌从他耳旁划过。 那是一头灰猿,几乎有常人一般大小,双目通红,它一身毛发尽是灰色,双掌瘦长,前端指甲尖利漆黑,宛如利刃。 秦先羽连狼虫虎豹都不惧怕,自然不会畏惧一头猿猴,他一剑前指,心下忽然有些跳动。 灰猿咧开嘴,露出满口尖齿,血迹斑斑,凶态毕露。 这不是一头寻常的猿猴,更像一头凶厉的怪物。 秦先羽蓦然一惊,暗道:“这不是猿猴,是个什么凶兽?” 嗡! 一声尖啸传来,那是箭矢破空之音。 一根箭矢从灰猿头顶飞过,斜插入旁边树木之中。 灰猿受惊,但更显凶厉,它双目赤红如血,狠狠瞪了秦先羽一眼,更是朝着箭矢来处嘶鸣一声,随后转头奔去,不多时没入丛林之间。 秦先羽松了口气。 那箭矢来处的方向,迅速奔来几人,当头一人朝秦先羽看了一眼,终是松了口气,说道:“你这少年运气也太差,居然遇上了灰猿,若非遇上我们,你只怕就没命了。” 这些人衣着简单,但身材壮硕,都是粗壮的汉子,看他们腰间挂刀,手提长弓,又带着一些绳索背囊,大约是山中的猎户。 ps:收藏不给力,推荐也不给力……下周又没推荐,裸奔了……心情低落…… 不过今天看见异客lhx同学的打赏,心情总算好了些……但还是要跪求收藏,收藏真心不能再停了。 第86章 红阳石 经过一番交谈,秦先羽才知,那灰猿是一头凶物。 这处山中与其他山脉不同,经常会有一些眼睛通红,毛发晦暗的野兽,而这一类野兽,则统称为凶兽。 不仅仅是先前那灰猿,还有虎狼,熊罴,甚至山羊野鹿。 但凡是眼睛通红,毛发晦暗的野兽,都性情暴戾,无比凶悍,而且嗜血凶猛,有时连兔子都会伤人吃肉,凶相十足。 “我们祖辈都住在山中,许多年前经常有族人被这些凶兽分食,后来发现这些凶兽都惧怕红阳石,便把红阳石打成粉末,洒在箭头,刀刃上面,总算能够驱走这些凶兽。” 那猎户叹道:“其实就算是有了红阳石,这些凶兽也厉害得很,一个不慎就可能被它们从暗处偷袭,来不及反应就要丢了命。” 这群猎户,为首的这个,名为李应,捕猎经验也最是老道,设陷阱,追猎物,都是一流好手。 秦先羽虽是外来人,但李应等人看他年纪不大,人也长得清秀,态度都颇为和善。 听李应说起这凶兽一事,又提起红阳石,秦先羽不禁问道:“红阳石又是何物?” 李应笑道:“那是山里一种红色的石头,这东西虽然是石头,但有些刺鼻味道,对人没有害处。不过对于灰猿这类凶兽来讲,就跟毒药一样厉害。” 这时,身后有个青年说道:“红阳石专门克制这些凶兽,对其他动物都没毒,但对凶兽就是剧毒。不久前李叔发了一箭,射中一头红眼的黑熊,没过两三天,就见那黑熊死在树边,肩头中箭的地方全都腐烂了。” 秦先羽暗自一惊。 黑熊身体庞大,皮糙肉厚,寻常一根箭矢就是射中了它,也不会致命,何况只是肩膀,又非是要害之处?可李应一箭,能把黑熊射伤也就罢了,没过几日,肩头腐烂而死,可见这红阳石确实是有剧毒。 听他们所说,似乎只对凶兽有毒。 “只是靠了红阳石的剧毒而已。”李应笑着说道:“不过你倒是要小心,这些灰毛或者黑毛的红眼凶兽,都要比一般同类厉害得多,而且皮糙肉厚,一般没有涂上红阳石粉的箭都未必能够射伤,就算你有剑,估计一剑砍过去,都不能砍伤这些凶兽。” 秦先羽暗自一笑,心道:“这李大哥却不知道我有真气修为,还有一式秘剑,就是岩石都能劈开,何况野兽?不过听他所说,这些凶兽皮糙肉厚,一般人手执利器都不能砍伤?怎么会有这样的凶兽?” 仔细想来,之前那头灰猿确实诡异,且不说凶态十足,单是它模样就是怪异。 如今想来,这头灰猿确实要比寻常猿猴凶厉得多,若说皮毛更为厚实,倒也不算匪夷所思。 一路跟随着李应几人回到他们所在的村落。 这村子依山而建,周边布满栅栏,有一人来高,而外边还堆了一些大石,想必是防备野兽袭扰。再仔细看去,村中约莫有百余户人家,每家门前都晒着些干肉,或是吊着一些弓箭,一些猎刀。 每家都有猎户,都是善于打猎的好手。 秦先羽早听说有些村落是建立在山中,与世隔绝,自食其力,只是打猎打渔过活,不与外边接触,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这样与世隔绝的村落。 这村子对一个外来人颇为好奇,但这里也并非多么奥秘难寻,附近就有山路,经常有人经过这附近,因此对于这处山村,外界倒也是知晓的。 比如相爷,在地形图上,就标示了这么一座村落。 “虽然在外人眼里,我们这里与世隔绝,但时而有人行走山路时,偶尔也会误入山林,来我们村里。此外,有时需要什么东西,我们也会到外面去买些回来,但我们住在山里已经习惯了,一年半载都未必会出去一趟。” 李应笑着为他解释,然后领着他进了村子。 民风淳朴,大家对这么一个外来人倒没什么戒心,反倒有些热情。尤其是这外来人是个少年,看起来比较亲近,更令众人消了戒心。 在上了岁数的人眼里,少年只是稍微长大一些的孩童而已。 孩子总是容易让人亲近。 秦先羽想通了此节,暗自苦笑。 …… 当夜,李应盛情款待,鱼汤腊肉,都是不错。 在外边,腊肉这种东西也是少有,比一般肉食更贵,没多大的一块,就要几十个银钱,近一两银子。一般人家只在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两块,而稍微穷困一些的,这辈子都舍不得吃上一回。 在这山村之中,没有什么钱财的理念,他们每天打猎捕鱼,食物充足,对于这些肉食并不甚在意。 当夜答谢了李应之后,秦先羽与他交谈,稍微打听了一些关于凶兽的事情,以及附近地脉之事,但李应对这些事情知道不多,只说村里老人倒是知道得多。 于是,秦先羽便寻到了村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向他询问一番。 这老人家头发灰白,有九十余岁,但身子健朗,有时上了性子还会带上弓箭外出打猎。他每天喜欢倚在村外的树下,因此许多人称他为成树公。 “你这娃娃居然遇上了一头灰猿?唔,能够活下命来,倒也是运气。” 成树公看了他一眼,稍微饮了口酒,说道:“咱们这村里啊,在好几百年前就有了,当时是祖上先辈要躲避战乱,所以找了个山林隐居,渐渐地,就有上百户人家,当然,原本是不止这些人的,但也时不时有人想要搬出这山里,去外面定居。比如几个月前,就有李家的小子,拖家带口去外面城里住下了。” 秦先羽轻咳一声,低声道:“成树公,其实我想知道这些凶兽的事情。” “哦,老头我扯远了。”成树公咧嘴笑了笑,说道:“这些东西,算了算,应该是在几十年前出现的。原本村里打猎捕鱼为生,代代传来,倒也平静。就几十年前,有头红眼的灰狼,忽然就跳过了村里的栅栏,叼走了个孩子,当时弓箭齐发,把它射成刺猬,没想到它身上一抖,就把箭矢都抖落了,大家才知道,原来它皮糙肉厚,连箭矢也没能伤到。” “在这之后,经常有人外出打猎,却没能回来,后来才发现,已经有好几种野兽,都变得红了眼,皮毛也都变色。” “这种野兽性情凶厉,喜欢猎食,而皮肉又厚实,箭矢难伤,用猎刀砍过去也没有以往那样深的伤口,只伤了表面。” 成树公叹道:“其实在灰狼之前,就经常有人打猎,而回不来的。可是在这之后,大家才知道,是因为这种凶兽的缘故。” 秦先羽静静听着,暗自道:“数百年来都没有这种凶兽,就在数十年前忽然出现?莫非跟地脉有关?按说地脉有煞气,乃是修道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如果有异动,早应该被人发现了才是,但相爷这一回报给钦天监,而钦天监如此重视,显然此前并未发现此地。” 秦先羽只是静静听成树公说话,却不插话。 成树公说到当年事情,有些唏嘘,说道:“要不是发现了红阳石,大家都早已经搬离了这里,可后来发现这些凶兽害怕红阳石,才算找到个办法。后来把红阳石碾成粉末,洒在兵器上,发觉只要伤及凶兽,那凶兽就如中毒一样。” “有了红阳石这种东西,这村里才算保全了下来。” 成树公看着天上,说道:“当时外面还在打仗,听说是大楚王朝要打大德圣朝,要是当初搬离了这山里,到了外面,也许被战火波及,就都没了。至于现在,有了红阳石,倒也不怕凶兽,就又住下,到现在,已有数十年了。” 秦先羽听到这里,终于问道:“那红阳石是个什么东西?” 成树公说道:“那是在山里挖出来的,原本是有一家要挑土填平水沟,结果挖出了红阳石。那座小山就在后面,红阳石全是从那里出来的。” 秦先羽来了兴趣,道:“红阳石?我倒想看看。” “想看?”成树公笑道:“不用麻烦,我这里就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石头,通体红色,在灰暗天色下,显得有些红光。 秦先羽接过红阳石,忽然觉得有些炎热,但却十分熟悉。 成树公看这少年把玩红阳石,笑着说道:“这东西磨成粉末,搅上点水,抹在兵器上,就不怕凶兽了。我看你这娃娃带着剑,就送你一点。” 话才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粉末。 秦先羽恭敬接过,打开一看,只觉越发熟悉,他捻起一些红色粉末,在鼻端嗅了一嗅,皱眉思索良久。 “朱砂?” 秦先羽脑海中掠过一个词语。 这不就是朱砂? 可这一包朱砂,居然要比那一份出自于青城山的朱砂更为纯净? 这怎么可能? 山里挖出来的石头,碾成粉末之后,怎么就变成了朱砂?即便是天然的朱砂,但它竟然要比青城山道教祖山的朱砂更为纯净,又是怎么回事? 秦先羽震惊难言。 第87章 青古藤 朱砂乃是汞物,原属水性,然而在许多道书之中,却记载为至阳之物。 按秦先羽来看,约莫是物极必反,而阴极阳生。 朱砂号称至阳之物,但杂质难清,因此有优劣之分。而青城山的自是最为上等,而且经过道士在火炉中炼过,去了杂质,更为绝佳。 可是这红阳石所磨成的粉末,居然要比青城山的朱砂更为纯净,若是用以画符,只怕效用平添两分有余。 但秦先羽仔细观看之后,却发觉这不是朱砂,只是极为相似,约莫成分相近的缘故,但将这红阳石粉末来替代朱砂,却也不差。甚至,比外边流传售卖的朱砂,可要上等得多。 “若说朱砂分三六九等,那么这红阳石粉末,只怕可比青城山上那些不外传的绝佳品质。” 秦先羽只觉天地造物,果真神奇。 成树公笑道:“你要红阳石?” 秦先羽微微点头,但也有些忐忑,那些灰猿之类的凶物比之于寻常野兽更为厉害,若无红阳石,这山中的猎户都难以自保。红阳石在这村内是何等重要,自是无须多说。 成树公倒不太在意,只是说道:“这东西多得很,你若是要,去跟李应要一些也就是了,他那里有许多存货。” 就在这时,李应已从村内走来,正是傍晚时候,劳作也已停歇,此时这个汉子颇为悠闲,他手中拿着一根类似黄瓜的瓜果,咬了一口,嚼了嚼。 秦先羽正要向他讨些红阳石粉末,忽然见到他手里那半截长条瓜果,立时呆怔原地。 在这一刹那,在这小道士的心里,仿佛被狠狠打了一锤。 这种震惊之感,几乎可比山河观仙图之内,被雷霆劈中的瞬间。 “你……” “怎么了?” 李应又啃了一口瓜果。 …… 青古藤,长约一尺,色泽深青,外有一层蓝纹,绕三圈,其质不显柔韧,反有酥脆之感,多汁,清甜。 李应手中的长条瓜果,深泽深青,外边饶有蓝纹。 秦先羽给州府大人和相爷分别报出了许多药材,其中或是珍贵,或是罕见,但大多都有望得到,只是花费的代价或许更高一些。而这些药材之中,有三种主药,七种辅材,秦先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连他自幼熟读医书的都是如此,因此对于这些药材,秦先羽总觉希望渺茫。 但此时看见李应手中的半截青古藤,秦先羽便如同被雷霆击中一样,怔怔不语。 青古藤,三种主药之一。 当看见这遍寻不到的药材,在李应手里跟蔬菜瓜果一样嚼啃时,秦先羽心中万分复杂。 若是换了个性子急躁的,也许就该拔剑劈过去了。 “你要吃这个?”李应说道:“家里还有半筐,待会儿回家随便吃。” 秦先羽低下了头,默默不语。 半筐青古藤? “这东西是从藤蔓上长出来的,不过说来也怪,一般的瓜果,每年都长一回,但这东西,十年才出一次。”成树公说道:“这东西也没什么大用,既没有毒,也不能作药,不过味道清甜,倒是比许多果子好吃得多。” 十年生长一次?秦先羽对于这点倒不意外,这种被记在剑道真解之上,用来修炼道剑的药材,若是常见,那才是怪异。 秦先羽深吸口气,问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成树公遥指东边,说道:“就在红阳石那座山上,那里有十来株大树,上面都被藤蔓缠住,这些青瓜就是从藤蔓上长出来的。” 红阳石,青古藤。 这两种东西居然生长在一处,莫非有了红阳石,才能生长出青古藤? 青古藤既然没有入药之用,也不属毒物,因此不被医书记载,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论如何,总算找到了一种主药。 地脉之地还未寻得,但得了青古藤,便已是大喜。 秦先羽暗想道:“既然那里如此奇异,也许有些什么特别之处,左右也找不到地脉所在,不如就去那里看一看?” 当他问过之后,成树公和李应都并不反对。 只是李应说道:“这附近野兽众多,而且那些凶兽也时常出没,夜间不好出去,明日我送你一些红阳石粉,你洒在身上,可以避开一些野兽凶物。” 听李应的说法,并不会领他前去,只是指明方向。 这也不出意料,毕竟李应养家糊口,也要打猎捕鱼,而且砍柴挑水这些杂活每日都是不少,哪有空隙陪他四处闲走? 虽说如此,但秦先羽还是躬身答谢。 因此便静等明日天亮。 当夜,秦先羽在李应家取了四五条青古藤,放进了包裹。 总算得了一种主药。 …… 入夜。 秦先羽口中含着金丹玉液,运使真气,渐渐冲刷,增长修为。 当功行圆满,秦先羽只觉神清气爽,望着天上明月,露出几分笑意。 在这村里,倒是得益不少。 只是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身上还有些银两,但在这村里,银两却是无用之物,还不如几块肉干。 秦先羽自觉吃了李应一顿大餐,又得了青古藤,总该给李应一些补偿,如此想来,沉思不语。 忽然几声嘈杂声音传来,有慌乱,有咆哮,有愤怒。 秦先羽蓦然一惊,就见窗外有许多人各执刀剑,手持长弓。 “怎么回事?” “有头灰猿潜入村里,把小夜抓走了。” “怎么可能?村内都埋着红阳石,村外方圆三四里也都埋了一些红阳石,前几日还在树下草边洒了一些石粉,几十年来从来没有凶物敢进咱们村内的。” 秦先羽想起那头灰猿,微微一惊,把长剑斜背在后,黑色布袋挂在身侧,匆匆出门。 刚出了门口,就见李应从村外回来,他摇了摇头,朝着众人道:“那灰猿跑得快,已经到了黑风山,我赶去时候,他已经上了山。” 众人听了,都大惊失色。 黑风山乃是险地,地形复杂,又有许多凶物,那灰猿既然上了山,便难以寻到。加上这个时候,即便追上了,恐怕那孩子也被灰猿当了餐点。 成树公叹道:“都散了罢,就算那灰猿不是逃入黑风山,也不能追了。天色黑暗,野兽众多,要是大家贸然探寻,多半会有人出事。” 这老人叹了声,往自己家里走去,看他背影,竟有许多悲凉。 秦先羽问道:“小夜是谁?” 李应答道:“成树公的孙女。” 秦先羽默默不语。 “走罢,回去了。”李应叹道:“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数十年来从未有过凶物进村的。秦兄弟……” 他转头看去,已经不见那小道士的踪影。 李应惊愕在地。 第88章 黑风山 “看李应大哥归来的方向,是在西边,那里就是黑风山所在了?” 秦先羽踏蝉翼步,身子如疾风,在林间穿梭。 在他听说有孩子被那灰猿抓走时,就已背上长剑,挂上黑蜂袋,有心前去救人。 今日那个老人给他解答了不少疑惑,言语开朗,性格也好,见他怅然叹息,让众人回去,饱含悲色。 看着那悲凉身影,秦先羽心中着实不忍,救人之心愈发急切。 “早知如此,白天就该追上去,斩了那灰猿,只希望这凶猿还来不及下手。” “也真怪了,几十年没有凶物进村,偏偏就在今晚?可惜我正在打坐入定,没有在意周边动静,否则,应该是能发现灰猿的。” 秦先羽行走如风,蝉翼步尽力施展,脚下奔走之余,宛如蝉翼颤动,轻轻如风儿拂过树梢。 遥遥可见一座山峰,延绵而去。 但秦先羽已经知道,这就是那黑风山。 有风迎面吹来。 夜色漆黑,因此风儿也是黑的。 风本是没有什么色彩的,只是其中有了灰尘杂物,才有了颜色。 在夜间的风,自然是黑色的。 这本是极为正常的事情,但在秦先羽的眼中,已是极不正常。 风是黑色的。 它并不是因为夜色漆黑,也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而是,这一股风,本来就是黑色的。 确切的说,这风是灰色的。 秦先羽顿住身形,默然良久,终于吐出两个字:“煞气。” …… 当初文相被煞气所侵,可他并未到达地脉源头之处,也是因此,才对地脉确切所在难以断定,只是推测在附近几里地。 秦先羽原来对此还有疑惑,但面对这么一股风,心中疑惑顿时消解。 这一股灰风,若是吹在一般人的身上,多半是要染上风寒等病症,而相爷这种上了年岁,身体老迈,又未曾练过武艺的文人,被这一股灰风吹过,便要中了煞气。 灰风吹过,让人有些疲惫。 秦先羽运起先天混元祖气,总算抵御住了。 地脉就在前方,即便不在黑风山上,至少也在西边这个方向。 秦先羽心情有些激动,但此时还是追上那头灰猿,趁它还未伤那孩子之前,将孩子救下,如此才是要紧之事。 李应只是遥遥看见那灰猿临近黑风山,但他本人并未追到此处。而秦先羽自信以蝉翼步赶路,应该能快速赶到黑风山,追上那灰猿倒也不难,只是要在灰猿下口之前把人救下,他还是没有把握的,毕竟他追来的时候,灰猿早已把人抓走,多半已经上了黑风山,此刻已经下手也说不定。 秦先羽深吸口气,运使蝉翼步,踏足黑风山。 这座黑风山,光秃秃一片,有些杂草,却都已干枯,而一些正在生长的长草大树,也是焦黄灰败的颜色。整座山,似乎都变得十分灰暗。 “在哪里?” 秦先羽把真气运在眼部,观遍全山,也不见那灰猿的踪迹。 不过,这山上虽然生机枯败,但是枯树坏草倒有许多,也许是被遮掩住了。 秦先羽仔细观看,仍然未有所获。 但他看见了一处地方, 那是一个黑幽幽的山洞。 “难道就藏身在这儿?” 秦先羽施展蝉翼步,来到山洞之前。 洞口方圆两三丈,已算是颇大,而内中幽深,看不到尽头。 秦先羽运起真气,朝内中看去,只觉灰蒙蒙一片,难以看得真切。但是有风吹拂过来,带着些许寒意,可见里面是通风的。 但这风儿带着煞气! “地脉煞气?” 秦先羽深吸口气。 若是沿着这处洞穴进去,也许就能找到地脉源头,煞气深沉之处,但这种地方,未必就没有危险。那些凶物,多半就是从这里面出来的。 要是之前,秦先羽知道煞气位于何处,也就罢了,接下来回返村内,借助金丹玉液,仔细修行一段时日,达到真气外放的境界,那时再来凝炼煞气,修成罡煞之境。 可此时,容不得考虑。 那灰猿八成是把人抓进了里面。 秦先羽略略思忖,暗自想道:“以我的本领,有这一剑在手,那灰猿断然不是我的对手,就算它拖家带口,我也不惧。倘若它是有成千上百的族群在洞穴之中,那我也只能退走,我有蝉翼步在身,只要不是遭了围困,就可任意行走。” 这少年道士如今堪称是艺高人胆大,但小心谨慎还是必要的,他低头看了看黑蜂袋。 有这一窝翅翼神蜂,就算真是成千上百的灰猿,实则也可不惧。 心中想定,他便迈入山洞之中。 洞中黑蒙蒙一片,有灰风,有煞气,有寒意,有冷意。 他在山洞中渐渐走远。 他在阴暗之中,渐渐隐没。 …… 咔擦一声,仿佛干枯树枝折断的声音。 秦先羽心想是踩断枯树枝了。 他低头一看,微微一僵。 那是一节枯骨。 秦先羽吓了一跳,退后两步,可他毕竟已经不是以往那个忌讳尸体,忌讳枯骨的少年,在他手上,实则也已染了不少鲜血,添了不少人命。 以往身为普通人,对于尸体之类,总有许多忌讳,甚至害怕。 但修道以来,杀人越多,越是看得淡了。 如今他已经能够在吴鸦那面目全非的尸身上取下一些东西,从那尸身的双掌上剥下玉枯手,不再惧怕这类事情。 先前只是吓了一跳,但静了下来,便没多少忌讳。他凝神看了看,发现这不像是人骨,应该是鹿羊之类的骨头,只是有些年月,已经变成枯骨。 摇了摇头,秦先羽手上提着剑,又往前行。 他在地上看了看,有些手掌印,像是刚刚才印上去的。 “听说猿猴之类善于爬树,它们的脚掌,其实跟手掌无异。这么说来,这些手掌印,大约就是那灰猿的脚印。”秦先羽总算寻到线索,松了口气,暗道:“看来没有找错地方。” 既然找对了地方,便要快些行事。 秦先羽把脚步放得快些,走入洞穴深处。 洞穴中的灰色风气又吹拂过来,把他隐在灰暗之中。 吼地一声大叫,似虎狼咆哮,骤然响起。 秦先羽顿住脚步,贴着岩壁,凝神看去。 尽管山洞之中迷雾颇多,但他依然能够看得清楚。 前方有头灰色大虎,双目通红,在它爪下撕裂了一头灰色恶狼,一只虎掌狠狠压在狼头上,把那一双赤红色的狼眼压成酱汁,随后便大口嚼食。 “这洞穴里,除了那头灰猿之外,果然还有其他的凶物?”秦先羽暗吸口气,想道:“原来这些双眼赤红,皮毛灰暗的凶物,也并非都是同种。虽然都属凶物野兽,也仍会互相厮杀相食,倒是跟外界一样残酷。” 洞穴之中四通八达,也极为广阔,内中也都生长一些杂草树木,还有一些天然洞穴。 有了这些杂草树木作为掩护,一些弱小的凶物才得以和虎狼这等凶兽一同生存在这里面。而某些天然洞穴,或大或小,有许多都被凶兽占据,充当巢穴。 比如岩壁下一丛杂草间,就有个小洞***中居住的是两头灰毛红眼的兔子,但这些兔子尖牙利爪,模样凶狠,不似一般兔子那样温和。 秦先羽一剑扫过,把草丛间窜出的这两头灰兔斩杀当场。 随后又有一头蝙蝠飞下,直朝着他头顶而来。 这是一种要命的蝙蝠,专叮头颅,吸人脑髓血液。 秦先羽毫不手软,剑起时,已有一片蝠翼落下,那蝙蝠失去一翼,立时掉落在地,又被秦先羽补上一剑。 顺着灰猿的脚印,秦先羽终于寻到一处岩洞。 他转入岩洞当中,才进入两步,耳旁就有声音传来。 声音呼啸,从耳边掠过。 那是一只尖爪,如同人的手掌,但毛绒绒地,长满灰毛,指甲也极为尖利。 秦先羽朝它看去,确实是白天的那头灰猿。 这灰猿满面凶厉,咧了咧嘴,露出满口尖牙,它赤红眼睛里散发出暴戾之色,猛地朝秦先羽扑来。 秦先羽既然找到了它,便再不留手,他竭力运转真气,以平日里挥剑劈开香炷时一样,一剑挥了下去。 一式秘剑,荡开了许多灰气。 这头灰猿僵了僵,头颅就已有了一道深痕,它随之躺下。 秦先羽把剑提在手里,朝这处岩洞深处走去。 这里是灰猿的栖身之地,比之外面的通道截然不同,显得狭小了一些。 秦先羽进入了最内里,但没有见到有孩子,也没有见到新鲜血迹,他皱眉自语道:“成树公的孙女哪儿去了?” “早知如此,就该把那灰猿留下了,可留下也无用,它不通人言,又不能逼供。” 秦先羽暗想道:“毕竟没有见到尸身,也不见踪迹,未必就出了事情。” 他尽力往较为乐观的方面去想,总算好受了一些,正要离开,忽然见到岩洞边缘有些衣料。 那是一角衣衫碎片,但并非是孩童的衣服。 秦先羽上前走去,发现除了这些碎布片之外,还有一些东西。 其中一件东西,是个令牌,而令牌正面,正刻着钦天监的字样。 “钦天监的信物?” 秦先羽将令牌仔细看了看,略微猜想,就已推测出一些事情。 第89章 道人 钦天监,上观天象,下测地势,能以此推衍国运,最为神秘不过。 但秦先羽修道以来,得知钦天监真正的作用,乃是维持大德圣朝秩序,让修道人不得显法于世俗,不得胡作非为,给寻常百姓一个平静天地。 钦天监维持秩序,自是公正。 钦天监的规矩公正无私,然而执行规矩之人,却未必无私。 人有想法,就有欲望,有了欲望,就有私心。 秦先羽叹了一声,把令牌放入怀中,暗想道:“难怪此地没有钦天监守护。” 这处地脉所在,相爷曾告知给钦天监一位大人。 那位钦天监的大人回返京城,应当是去请来善于治愈病症的高人来给相爷治病,另外也该探究这一处地脉所在。 可相爷病重多日,无人来救,而这处地脉又无钦天监之人把守,可见这消息八成是没有传回钦天监的。 令牌失落在此,也即是说,那位钦天监的大人没有回返京城,而是径直来了地脉之处,只怕殒身在此,丢了性命。对于此事,秦先羽则略加推测,隐隐有些猜想。 地脉所在,有煞气凝结,正是让人突破罡煞的契机。 据说那位钦天监的大人本领比叶青更高,也即是说修成了真气,虽然八成是没有修成练气巅峰,未能真气外放,但那位大人所想的,想必也是跟自己一样,在地脉附近修行到真气外放,随后凝结地煞。 “若是把此地报上钦天监,想必会有人来看守,今后若有机缘修得真气外放,要来凝炼煞气,就须得有钦天监上层人物准许。因此他瞒下此事,要先来凝结罡煞?” “也许,他是被人截杀?” 秦先羽露出凝重之色,原本以为地煞之处,安静沉寂,也就是凝结罡煞之时危险重重。可如今看来,除了凝结罡煞之时的自身危机之外,外界也未必就是安全的。 钦天监一位修成真气的人物已经在这儿丢失了令牌,多半没了性命,秦先羽已不得不慎重。 “灰猿已经被我一剑所杀,但它在这里,却没有孩子的踪迹?”秦先羽暗自道:“一无所得,莫非要回去?还是说出了变故?” 正在这般想着,眼睛忽然一凝。 岩洞之外,传来许多声响,那是某些凶物被灰猿血气吸引而来。 这少年道士抬了抬头,只见一根藤蔓通向上方,而这上方,有些灰暗树木,想必就是那灰猿藏身之地。 “猿猴本就该在山林之间,这岩洞里面显然与它习性不同,原来上面还有些树木?” 秦先羽不愿直面那些凶物,攀着藤蔓上去,发现这又是另外一个通道,这里没有光亮,只有阴沉灰雾,而在这里边生长的树木也都十分奇特,但秦先羽仔细想了想,这里没有阳光,竟也能让草木生长得如此茂盛,有些奇异之处,也是应当的。 他仔细看了看,通道另一头,乃是一些树木,约莫是灰猿栖息之处。 而另外一头,有个岩洞。 秦先羽提起长剑,朝岩洞走去。 才迈出两步,就听嘭地一声,足下土地顿时塌陷,他随着岩石摔落下去。 好在上方并不高,他只摔了一下,并未受伤。 但秦先羽起身之后,眼瞳顿时凝住。 在他眼前是一条通道,但显得颇为曲折。 有风从内中传来,迎面生疼。 风里有煞气。 秦先羽运起真气,朝内看去,只觉往内中一些的风儿更为纯粹一些,他不禁往前走,绕过一个弯儿,发觉前面的风儿带着更为纯粹的煞气。 纯粹的灰风,越是往内,越是灰暗。 “这条路,莫非直通地脉煞气之源头?” 秦先羽心神凝重,他往内又走了两三百步,只觉身在迷雾之中,身周处处是灰暗之气。 这些煞气极具特性,常人若在此地,被煞气侵蚀,必死无疑。但秦先羽自身修炼有成,体内真气不觉运转,已能轻易抵御住那些煞气。 “可惜没有修成真气外放,否则就这么练功,也能把真气凝过煞气。”秦先羽暗叹一声,颇为可惜。 此外,他还发现一些端倪,这通道蜿蜒曲折,但越是往内,就越是朝下。 他走了数百步,足下所踏的土地比之于初始时,大约低半丈左右。也即是说,这条通道,乃是下坡一样,朝着下方去的。 “这里是地脉,有煞气凝结,而在典籍中,煞气乃是从地底深处而来,地脉源头之处。”秦先羽暗自想道:“这条通道若是一直往下,岂非是通向九幽地底深处?” 按说这种地方,应该是生灵绝迹,但秦先羽想起钦天监那人死于此地,总觉有些危险。 此外,凝炼煞气也有危险,他没到真气外放的境界,更是不能凝炼煞气,如此,再过深入亦是无用。 “既然探明了煞气所在,就该退去了。” 秦先羽正要后退,却发现前方雾潮滚滚,灰暗之气翻滚之间,隐约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正在盘膝打坐的人。 “修道人?” “他在凝炼煞气?” 秦先羽顿住身形,思忖片刻,便朝他走去。 走出百步,才发现这里较为宽广,已经是个地室,而此外,还有几条通道,都是通往煞气深沉之处。 那人一身青色道袍,盘膝打坐于其中一条通道口。 秦先羽踌躇良久,上前去,躬身说道:“前辈?” 那人不答。 秦先羽微微一愕,又道一声前辈。 那人依旧不答。 秦先羽心中微惊,抬起头来,打量这人。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较为清瘦,膝上横着一根拂尘,身旁放着一个布袋。但他面无表情,皮肉僵硬无比,但秦先羽仔细一看,才发现此人眉眼之间落满了灰尘。 就像是一座常年累月未经打理的雕像,落满了灰尘。 但他分明是血肉之躯。 秦先羽闭目感应,终是叹了一声。 这道人没有半点生机,已死了许久。 秦先羽对他拜了一拜,才拿起这人身边的布袋,心道:“此人乃是修道之人,而且在此凝炼煞气,至少是九寸真气的人物,也不知能有什么宝物?虽有不敬,可是,与其宝物蒙尘,不如小道厚颜取下了。” 他打开布袋。 就听嗡地一声。 道人胸前迸出一道金光。 那金光耀亮了灰暗地室,直冲秦先羽。 第90章 飞剑! 在金光迸发的刹那间,灰雾滚滚而开。 秦先羽呼吸为之一窒。 一股寒冷冰凉之感,刹那间渗透全身。 他眼中一凝,天地间一切就已变得缓慢。 那金光自然也慢了许多。 秦先羽看清了金光内的物事。 那是一柄尺许来长的小剑。 飞剑! 秦先羽心头大震,蓦然一惊,几乎失了其余想法,唯有挥剑而下。 那一剑落去,却没有飞剑来得快。 当秦先羽被玉丹灵水改善体质之后,眼睛所见,能让一切东西变得缓慢,得以从容应对,反应过来之后,自身挥剑速度便快了许多,能够抵御诸般事物。但那毕竟有个限度,而这飞剑显然超出了这个限度。 若说飞剑落在秦先羽眼中,慢如龟爬,那么秦先羽这一剑便只是蜗牛蠕动。 飞剑太快,比神机弩箭快了许多,比秦先羽挥剑的速度快了许多。尽管落在秦先羽的眼中,已经变得极慢,但他的挥剑速度,仍然跟不上飞剑的速度。 只听一声剑声清吟。 金光刺在了秦先羽的胸口上,这少年道士被金光一撞,如腾云驾雾一般飞起,高高抛出数丈,落在了身后的地上,扬起许多灰尘,激荡许多煞雾。 秦先羽头晕目眩,胸口剧痛传来,他咳了一声,咳出许多血来。 “这是小道修行以来,受到最严重的伤势了罢?” 秦先羽心下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一抚胸口,轻触之下,胸骨竟有断纹。 “这一剑比那什么神机弩箭厉害得多了,若非有剑道真解的金纸,势必被它穿透。” 秦先羽抚着胸口,想道:“也不知这金纸什么材质,连飞剑都破不掉它?” 清了许多杂念,秦先羽忙饮下一小口金丹玉液,才觉好受了许多,体内真气随之运转,逐渐把这口金丹玉液渐渐消去。他盘膝打坐,约有小半刻钟,才稳定伤势,松了口气。 早知在真气外放之上,还另有玄妙境界,此前也见过了柳泉百木,以及那位剑仙林景堂。在经过山河观仙图之后,已经知晓诸般境界的奇妙,也曾想起那剑仙林景堂的风采。 但仔细想来,修道人的手段,这还是第一次见。 道书典籍里记载的飞剑之术,许多说书老人随口杜撰的神仙奇术,本以为都是虚妄,后来知晓真有飞剑之术,却也不曾见过。没想到,今日居然在一个已经逝去多日的道人身上见识了飞剑。 秦先羽忍住剧痛,把那飞剑拾起,仔细看了看,这剑长约一尺出头,质地清亮,但剑刃之上刻画了许多沟槽,汇成一些奇异的痕迹。 也许是符纹,也许是阵法条纹。 但在秦先羽眼里,符法和阵法其实是相通的,都是以玄妙轨迹来拘禁天地间某些东西,或是引动某些东西。 “这飞剑,能否用来修行剑道真解?”秦先羽暗想道:“我的剑道真解,今后修成的道剑,不知道能不能比这飞剑之术更为厉害?也许剑道真解所修成的道剑,本就是一种飞剑之术罢?” “但是,这飞剑无法穿透记载剑道真解的金纸,也即是说,剑道真解的金纸品质极高,如此说来,上面记载的道剑,八成是要比这飞剑的品阶更高。” 他胡思乱想一些,把这刻满玄异痕迹的小剑放在怀里,才打开那道人的布袋。 袋子之中有少许药丸,不知是何用处,秦先羽不敢妄动,只放了起来,除此之外,另有两本书籍。 一本是功法,名作《青云诀》。 另一本则是《符道秘典》。 秦先羽把青云诀略微一翻,只见上面是些运功的方法,但所记载的运功路线,窍穴,以及意想真气诞生的方法,与自家的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可谓是截然不同。不过这上面记载了另外一些,正是如何凝炼煞气,今后何以凝结罡气,如何寻找龙虎,降服龙虎的办法。 不过这本青云诀也就只到这里,只到龙虎变化,此后如何修成金丹,就没有记载。 “看来这是一本只修炼到龙虎境界的功法,不像我的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可以不断修行,经过山河观仙图那位前辈的改善之后,添了境界变化,直通仙家大道。” 尽管不如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但是触类旁通也是好的,一本修道功法若是传了出去,那也是要引起无数修道人的争夺的。毕竟龙虎境界已经是这俗世里的巅峰之境,能够修成龙虎的功法,秦先羽心想也是不多的。 这本功法若在外界,只怕也极为珍贵。 他把青云诀放了回去,又翻了一翻符道秘典。 这本书只是薄薄的十几页,每一页都刻画着一道符,下面有一些文字,则是讲述如何画这些符,该从哪里下笔,又在何处停笔。 共有十二页,也即是记载了十二道符。 “果然,这上面把如何画符,各种符该如何落笔,有什么禁忌,都说得清晰。可是,这些不同的笔划,为何会构成不同的效果,却是没有详解。”秦先羽暗道:“得到这本符道秘典,就只能死记硬背,把符尽数记下,而不是去探究为何不同笔划,会成为不同的符纸。” 这样的笔划,画出来的是火符。 那样的笔划,画出来的是驱邪符。 这般那般,不同笔划,就有不同的符纸,不同的效果。 符道之人只是把这些笔划都记下,知晓这道符该是如此画成,那道符又该是这样画成的。但只有观虚老道才会追寻本质,探究原理。 “以观虚师父的看法,这些笔划构成的痕迹都是不同,因此拘禁起来,或是引动出来的,都是不同的变化。比如火符,比如水符,不同的笔划,不同的落笔方式,引出来的是水还是火,是雷还是电,都是有迹可循的。” 但那些对于秦先羽而言,还离得太远,他只把符道秘典也放了回去,待出去之后,记下这些画符的技巧,记下这些符纸的笔划走向,也就是了。 这里可不是能够静心学习的地方。 秦先羽收了一把飞剑,一个藏有两本秘籍,少许药丸的布袋,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所获。也许这道人身上的道袍质地不错,能在煞气之中这么久没有损毁,也许是件宝衣也说不定。 但那若是要这少年扒了这件衣服,穿到自己身上,总还是干不出来这事的。 他又饮了口金丹玉液,待得伤势稍好,才朝着那道人拜了一拜,说道:“小道秦先羽,虽受了前辈一记飞剑,也是我先取布袋,不敬在先。如今在前辈身上得了这飞剑,又得两本秘籍,自是不能见前辈弃尸于此,小道欲将前辈掩埋,还请莫怪。” 虽然被飞剑所伤,但这道人早已死了,又不是被他驭使来杀自己的。秦先羽倒也想得开,人死为大,还是把他埋了为好。 秦先羽刚要动手,忽然通道深处,灰雾滚滚,浪潮无尽,翻涌而至。 在灰雾之间,现出一个白衣少女。 灰雾滚滚,阴暗深沉,她却一身白衣,清丽脱俗。 秦先羽认得她,这是高云客栈里遇上的那个少女,与他还算不得友好,加上这里不是善地,于是这少年道士紧了紧手中剑,有些戒备。 “快走!” 那白衣少女脸色苍白,身形快如疾风,在她身后,灰雾如浪涛打来,滚滚而至。她经过秦先羽身旁时,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已顺手牵住秦先羽的手掌,拉着他一同离去。 秦先羽本来戒备,然而见到少女脸色苍白,有些慌忙,便是一怔,待到被她牵起手掌时,也无反抗之意,只任着她把自己拉走。 手掌中传来柔软滑腻的感觉,冰凉柔滑。 秦先羽下意识紧了紧手掌。 白衣少女慌忙之下也没有察觉,拉着他一同奔走。 说来也怪,秦先羽没有施展蝉翼步,但这白衣少女拉着他走,竟也是快如疾风,没有受到影响,可见这少女的身法也是极为玄妙的。 秦先羽早已推测她是大派弟子,此时便即想道:“不愧是有宗派传承的,这身法也许品阶不凡。” 白衣少女与他连过几条通道,转过许多弯折,仍然不见停下。 秦先羽转头往后看去,后边灰雾如浪潮滚滚,直追而来。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些灰雾滚滚而来,莫非地底变动,这些煞气不得平静,于是都冲了起来,而且煞气还都变得有害?” 秦先羽心头疑惑,正要开口问话时,白衣少女已经停了下来。 身后灰雾也都止住。 但情势并不见得乐观。 他们两人处在一处宽阔地室当中,而地室前方,围了一群野兽,皆是灰暗皮毛,赤红双目。 这群凶物之中,有豺狼虎豹,有猿猴羊鹿,有草兔飞禽等等飞禽走兽,皆是暴戾嗜杀,与灰猿一样的凶兽。 这么一群凶兽足有上百头,它们聚在一处,竟然相安无事,没有互相猎食,似乎在等待什么。 秦先羽蓦然心头升起一股寒意。 这上百凶兽,在等待着他们两人到来。 第91章 灰影 这少女出身必定不凡,且有九寸真气修为,大约还有秘术,能够弥补真气与内劲之间的差异,因此,秦先羽猜测她不逊色于任何一位武道大宗师。 而秦先羽本身真气已近八寸,加上一式秘剑,他自觉一剑挥出约莫有武道大宗师的力道,即便与真正的武道大宗师有些差异,多半也细微得可以忽略不计。 两人加起来,便相当于两位武道大宗师。 武道大宗师,举手投足之间,巨力无穷,能力压牛马,周身皆可遍布内劲,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这等人物,已是世俗武艺巅峰,十分强横。 只是,世俗武艺,毕竟只属于凡俗。 武道大宗师固然厉害,却也不是神仙,又怎能抵得千军万马? 眼前上百凶物,每一头都凶悍无比,相较于寻常兵将都要厉害十倍,它们汇聚在一处,便是莫大的威胁。 秦先羽几乎不用思量,就知凭自己两人,根本无法对付这群凶物,更何况,身后煞雾之中,似乎还有什么诡异之处。这少年道士几乎没有多少犹豫,伸手去揭黑蜂袋。 然而手掌伸出时,又不禁一滞。 上千翅翼神蜂,也许真能灭去这百余凶物,而自己有蛊虫在身,可以安然无恙,可是身边这少女却必然是难以幸免的,秦先羽虽然手上已染了不少血,却也不是冷酷无情之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少女并没有什么惧怕的表情。 那白衣少女松开了秦先羽的手,并不理会眼前的诸般野兽,只是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通道里,煞雾翻滚,宛如浪潮。 潮浪滚滚,似有什么异物从内中奔出一样。 秦先羽心中微惊,握紧了手中长剑。 白衣少女倒是十分平静,也不理会身后诸多凶兽,只看着煞雾滚滚。 呼呼声响。 那些煞雾微微荡动,有一个人影从灰雾之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灰色的人影,形体不稳,似乎全由煞气凝结,灰暗如雾,朦胧不清。 灰影似有呼吸,在头颅之前有灰色雾气来回吞吐,像是呼吸吐纳出来的浊气。随着呼吸,整个由煞气浓雾凝结的身子,时而大些,时而小些。 “这是什么东西?” 秦先羽略微屏息,这灰影像是没有形体,只有煞雾凝结,就算他一剑劈落,多半就是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效果,无法伤及灰影本体。 灰影嗡地一声,踏出了一步。 煞雾散开,它形体变得虚幻了许多,但却大了数倍,高壮数丈有余。 随后一声低吟。 煞雾滚滚而上,宛如浪潮一般,朝着秦先羽二人涌来,要将这一男一女淹没在其中。于此同时,身后暂时安静下来的上百凶兽,都在这一声低吟之下,猛然冲了上来。 “原来这些凶兽居然听灰影的调派?”秦先羽心下骇然,他拦在这少女面前,就要施展秘剑先斩杀眼前的凶兽。 正在秦先羽要拼命时,那白衣少女却将他拉住,说道:“暂时不必硬拼。” 秦先羽暗自苦笑道:“不硬拼,莫非束手待毙?” 经过这么一耽搁,凶兽都已扑到眼前,煞雾业已逼近。 然而少女只是把手一挥,立时便有劲风滚滚,把煞雾吹开,把当头的十多头凶兽吹翻了回去。 地室之内,劲风激荡,回旋之下,竟有风神咆哮之感。 “走!” 白衣少女把秦先羽一拉,朝着一边奔去。 那里没有通道,只有岩壁。 在秦先羽十分惊愕的目光中,两人撞上了岩壁,而那岩壁上泛起层层涟漪,好似被风吹过的水面。 “岩壁是柔软的……” 秦先羽心头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发现眼前景色大变,两人处在另一处地室当中。 “这颗界珠能够暂时栖身,大约一日左右。”白衣少女松了口气,说道:“再过几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救,不必害怕外面那家伙。” “那是什么东西?”秦先羽面色凝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怎么还招惹了这么个东西?这灰影能够操纵上百凶兽,绝非等闲。” “你能在这里,我怎么就不能?”白衣少女哼了一声,说道:“至于那东西,你以为我不去招惹它就会平安无事?你自己踏入了这地脉煞气凝结之地,就算是侵犯了它的地界,它若不杀你,怎么愿意罢休?本姑娘只是先一步惹动了它,即便没有我来,你自己在这儿也会把它惹动,而且没有本姑娘,你这点修为也就是送死来的。” 秦先羽自觉深受打击,只是白衣少女所说,八成没有虚言。 先前那灰影确实诡异,而且这少女本身修为就要高过自己,但却一路逃亡,就算有了自己这个帮手,也不敢与之斗上一斗,只能一起躲入这里。 秦先羽深吸口气,问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白衣少女看了他一眼,说道:“鬼。” “什么?真的有鬼?” 秦先羽吓了一跳,在这刹那间,他想起了那几个被自己毒倒的侠少,又想起许多被他一剑砍倒的刺客,贼匪,以及被翅翼神蜂反噬的吴鸦。莫非这些似在自己手中的家伙都能变成厉鬼,回来索命? 白衣少女面露古怪之色,揶揄道:“你怕鬼?” 见她满面调侃,秦先羽不愿怯弱,只握了握剑,咬牙道:“就是有鬼,也该一剑斩了。” 白衣少女满面正色,认真道:“可这不是一般的鬼,而是个鬼王。” 秦先羽僵了僵。 “好啦,不耍你了。”白衣少女拍了拍衣衫,说道:“有什么好害怕的?这家伙虽然是个鬼王,但也就是个失了躯体的家伙,即便经过煞气锻炼,那也只算半个罡煞。” 秦先羽呼吸微变,问道:“这是个罡煞境界的鬼王?” 白衣少女说道:“只勉强算是,毕竟凝煞失败,失了神智,虽然重新开灵,却也不是以往的修道人了。严格来讲,这头鬼王略高于练气巅峰,只在地煞徘徊,未足天罡境。” 罡煞境界,分七十二地煞,三十六天罡。 秦先羽暗想,这倒是能接受,即便两人对付不过,想必这少女的长辈至少也是实打实的罡煞人物,应该能够压住这头鬼王。 正如此想来,就见少女面色一变,失声道:“遭了,姑姑有了麻烦。” 第92章 符剑,雷法 秦先羽几乎想骂一声乌鸦嘴,他看着白衣少女,满面期待,希望她依旧镇静,希望她还有援手。 然而这白衣少女脸色并不太好看。 秦先羽心中慢慢沉了下去。 “没有你家长辈,凭我们两人,还未经过地煞来凝炼真气,怎么斗得过鬼物?” “不要问我。” 白衣少女似乎十分苦恼,她揉着脑袋,似要想些对策,却又显得烦躁。 秦先羽见她烦躁,有心让她放松一下,但又不知如何是好,他想了想,趁机问出一些疑惑,希望能得解惑。 白衣少女虽然苦恼,但毕竟还有一日,姑姑未必就不能赶来,其实心下并未绝望。她思索退路之余,对于秦先羽的问话,也逐一回答。 …… 原来这鬼王的诞生,仍是牵扯到了先天混元祖气。 先天混元祖气,乃是人身本源之气,当它孕育得充足之时,就会分化为人身三魂七魄,且孕生神智,产生意志。 人有魂魄,有思想,有念头,尽都以先天混元祖气为源头。 常人死后,先天混元祖气片刻后便即流逝,归于天地之间,但有许多玄妙说法,却说这些消逝于天地之间的先天混元祖气,实则是重新组合,也即是投胎转世。 但与轮回转世相比,大多数人更倾向于人死而灯灭的道理。 而修道人则不同,他们修仙炼道,体内怀有真气。 这真气便是从意念中想象出来,由虚化实,从无到有,它本就是源于意念假想而诞生,化成真实气息。而人身先天混元祖气,乃是一切源头,因此这真气也算是先天混元祖气演化出来的。 正是因此,修行越是长久,修为越是深厚,自身的本源之气自然也就更为雄厚一些。 修道人的先天混元祖气要比常人来得雄厚,因此修道人死后,先天混元祖气会过一段时日才渐渐散去。然而有了一些机缘,便可长存。 比如眼前的鬼物,便是一位凝煞失败的修道人。 “那人死后,神智消散,但人身本源之气尚未流散。”白衣少女徐徐说道:“这种本源之气又称先天混元祖气,在这种充满煞气的地方,会迅速消解,但总有一些例外,比如这头鬼王,就是先天混元祖气较为浓厚,没有被煞气侵蚀消灭,反而熔炼了煞气,使得长存不灭。” 听到这里,秦先羽沉吟道:“死后可得不灭,这就是风水之说的缘故?就像是火里的棉花,会化为灰烬,而水里的棉花,则会浸满水流,只是因为周边环境不同?” “不错,正因为有煞气的缘故,先天混元祖气得以长存。”白衣少女说道:“也就是因此,他才得以化为鬼王。只可惜……” 少女顿了一顿,没有说话。 秦先羽猜想这少女只是要卖个关子,等自己问话,如此才能显得出她的渊博。秦先羽暗笑一声,便即配合地问道:“可惜什么?” “人死之后,仅有一点先天混元祖气留存,以往的魂魄,记忆,念头,想法,自然都荡然无存。”白衣少女叹息道:“如此一来,这一点先天混元祖气得以留存,也不再是以往的那个修道人。当它被煞气护住而不消散,且与煞气凝炼之后,重新壮大,孕生出新的三魂七魄,就已经是另外的一个魂魄,而非以往那个修道之人。” 秦先羽暗想道:“如此才是正常。” 昔日那修道人死后,先天混元祖气不灭,又重新分化三魂七魄,如今变成了阴灵鬼物,加上魂魄之中早已被煞气所侵,已算是罡煞境界。 对于此事,秦先羽倒是想起了柳若音的病症。 那便是一头真气外放的狐妖,当凝煞不成,被煞气所侵,因此身死。但它死后,先天混元祖气不灭,被煞气包裹,成了那么一重灰黑雾气,倘若再给它壮大下去,就会重新分化三魂七魄,跟眼前这鬼王一般无二,只是重新分化三魂七魄之后,这鬼物就已不复生前的记忆,意识,而是全新的一个阴灵鬼物。 “当初是借了镇鬼大印才把那狐妖的灰黑雾气收去,若是此时我有那镇鬼大印,也许就能克制鬼王。可惜镇鬼大印已经被山河观仙图里的那位先生取走,狐妖那一些被煞气所侵的先天混元祖气,想必也被那位先生取走了。” “该如何脱困才是正道?” 秦先羽揉了揉头颅,这生死关头,着实头疼。他抚了抚胸口,希望能够平静一些,却按住了先前的那柄小剑,当下有些欣喜,把它取出,递到白衣少女眼前,说道:“小道先前获得一柄飞剑,不知能否派得上用场?” 白衣少女苦苦思索如何自行脱困,也没见那飞剑是何模样,只是摇头道:“你我都还未凝结罡煞,真气都还未凝过煞气,施展不了道术神通,也不能驾驭法器,只能跟世俗之人一样,借武艺傍身。更何况,飞剑这种东西,基本都与主人极为相合,外人取走了也难以发挥出原本的三成效用。” 秦先羽叹息一声,大失所望,就要把飞剑收起。 然而白衣少女抬起头来,见到那飞剑时,微微一惊,说道:“符剑?” 少女的清灵声音当中,似乎添上了几分喜意。 秦先羽忙把小剑送上,让白衣少女仔细观看。 白衣少女看了许久,点了点头,说道:“这是一柄符剑,上面刻画的不是阵法,而是符纹。” 秦先羽松了口气,对于他来讲,符剑和飞剑并没有多大差别,都是用许多纹路来拘禁或是引动某些效用。当然,阵法与符法在本质上似乎相同,可效用却是完全不同。 比如眼前的小剑,若是一柄飞剑,就只能等到他们有罡煞修为,才得以使用。然而一柄符剑,则已经能够以练气巅峰,真气外放的手段来驭使。 “可惜只能施展两次。”白衣少女叹道:“我手上原本也有这种符器,可惜进入大德圣朝之后,就已用尽了。不过这两次符剑,大约能够让那鬼王受创,至少你我还有多出一线生机。” 才多出一线生机,那怎么足够?秦先羽暗暗苦笑,他苦苦思索,自己该如何自保? 就在这时,秦先羽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掌心雷! 雷霆乃是浩荡天威,煌煌而不可抵挡,至阳至刚,正是阴灵鬼物的克星。而青衫秀士取走镇鬼大印时就曾说过,他的掌心雷足以替代镇鬼大印的效果。 秦先羽心头大喜,就要跟白衣少女坦白。 还未说话,就先听白衣少女叹息道:“虽然我已是九寸真气,可以凝炼煞气,但是凝练煞气少说也该十天半月,怎么能在一日而功成?更何况,凝炼煞气也有危险,不好马虎,这鬼王的前身就是凝煞出错而死的。可惜,倘若我能修成罡煞,凭借我所知晓的一些道术,足能轻易打灭这头鬼王。” 秦先羽听她自言自语,竟把自己也浇了一头冷水,心头想道:“我也太过心急,雷霆之术本是天威,只有修成金丹大道的地仙才能施展。我虽得天独厚,但至少也该有罡煞境界,才能施展掌心雷。” 然而,秦先羽要修成罡煞,且不说凝煞的危险与艰难,就是要修成九寸真气,得以真气外放,那也是极为耗费时日的。若有这个闲工夫,不如让白衣少女修成罡煞,那还简单一些。 秦先羽自忖修成罡煞,凭借雷法得以取胜,压住鬼王。可白衣少女早已是几寸真气,能够凝炼煞气,一旦凝练煞气,以她大派弟子的底蕴,胜过鬼王,更是轻而易举。 秦先羽十分苦恼,忽然一静。 “不对,我似乎陷入了歧路当中。” “根据书中记载,罡煞境界便已跟凡俗脱离,因为他们已有了施展仙法神通的资本。之所以有此资本,一来是因为罡煞人物的真气,已经凝过煞气,更为厉害,二来,则是因为罡煞境界的人物,时时刻刻都能引来许多变化。” “我要施展掌心雷,差的似乎就是罡煞人物的那一点变化。” 秦先羽咬着牙道:“我为何只能修成罡煞?我分明可以在罡煞之前引动许多变化,正是这种变化,可以替代罡煞人物的作用,让我直接施展掌心雷。” 掌心雷乃是阴邪鬼物克星,一旦施展能成,秦先羽便算保住了性命。 罡煞人物,因为凝结煞气的关系,可惜引来许多变化,比如天气炎热,空气潮湿等变化。但是在秦先羽眼中,这种变化就是让天地游离的五行之气受到引动。 秦先羽没有修成罡煞,引动不了天地间的五行气息,可他另有手段代替。 他翻开了符道秘典,上面有一道符文。 那是一道雷符。 秦先羽深吸口气,说道:“有救了。” 白衣少女大是震惊,抬起头来。 “我先刻画雷符,以雷符引来天地间的雷霆气息,尽管我修为低微,无法让画成的雷符直接化作雷霆,可这至少能够引动许多雷霆气息。”秦先羽把手抬起,露出掌中的雷印,淡淡说道:“有了一些雷霆气息,即便我未有修成罡煞,也能施展雷法。” “而雷法属于天威,专克阴灵鬼物。” 第93章 六府十三真 “如此简单的想法?” 白衣少女翻转着手中的符剑,看着那边正努力刻画符文的少年道士,自语道:“他居然有雷法传承?他竟然想到要借助雷符,让自己在罡煞境界之前,就能施展雷法?” 秦先羽颇为忙碌,他从未刻画过雷符,只画过火符,虽然他以观虚老道的笔记来看诸多符纸,就像是分化为无数线条,但也并没有那般简单。 符纸,分有符座,符窍,符脚等三部分,秦先羽先从符座入手,解析轨迹,哪一笔该加重笔墨,添加力道,哪一笔该轻描淡写,悄然画过,这都是十分讲究。 秦先羽正好画完符纸,仔细感应,却发觉没有多少神韵,显然是失败了。他暗叹一声,但好在红阳石粉不少,从那道人身上得来的布袋角落里,还有一些符纸,足以让他继续练习,只是在这个奇特的地方,只能待上一日,如今已过了许久。 若没能学成雷符,没能在这一日之间修成真气外放,那便当真只能被鬼王所杀。 “我从其他入口来到这里,却未见到那道人的模样,但是从这符剑来看,他应该是来自于某个宗门的弟子,不过按你先前来讲,这道人尸身不腐,如此看来,应该是修成有成的人物。” 白衣少女沉思道:“他应该是来这里凝炼什么东西,但显然遭了反噬,至于这符剑,也许是他保命之物。” 少女自言自语,声音颇低,也怕打扰了那少年道士。 不过秦先羽刚好画完这一符,听她自语,不禁叹道:“也不知道这位前辈是什么人,可怜修炼有成,不知经过多少苦难,才有这等修为,可死在这里,着实可叹。” “那也是,能够尸身不腐,好歹也是个修成龙虎之境的人物。” 白衣少女微微一叹,说道:“在世俗中这种浊气沉沉的地方,能够修成龙虎,也是天资非凡。看这符剑构造,倘若完好,一击之下,只怕能比龙虎交汇的人物,可惜有了残缺,两次之后即会毁去,而残存的威能仅是罡煞,可鬼王躯体乃是煞雾构成,因此只能将它重创,难以打灭。” “龙虎?”秦先羽未曾想到在少女口中说出这个词,顿时大惊,龙虎境界堪称是当世巅峰,至于更高修为,那已是修成地仙的人物,仙凡有别。 “此符剑完好时,堪比龙虎?” “若真是如此,即便有剑道真解的金纸抵御,我怕也要胸骨尽碎,内脏破损罢?” 秦先羽颇有劫后余生之感,又想起少女所言的龙虎交汇。 秦先羽顿时问道:“小道得知,罡煞分作地煞,天罡两个境界,而龙虎也分作降龙,伏虎,以及龙虎交汇的境界,这人是龙虎交汇?” “多半是了,龙虎交汇之后,要诞出金汤玉液,今后成就地仙的根本。有了这金汤玉液在身,便能保持尸身不腐。”白衣少女摩挲着符剑上的符纹,悠悠道:“浊浊尘世,能够修成龙虎境界的,都是奇才,修得龙虎交汇的,更是少之又少。据我所知,当前有这个境界的,大德圣朝不过两人罢了。” 秦先羽听她总说尘世二字,就知此女知晓了仙界秘地,但他自己也是知晓,因此并不多问,只是听到两个龙虎交汇的人物,不禁问道:“哪两位?” “大德圣朝,淮水以南,共有六府,有一十三位龙虎真人。”白衣少女说道:“其中修成龙虎交汇的仅有一人,是天尊山的盖矣真人,寻常修道人称他为神尊。六府十三真,他排在第一,又有龙虎第一真人的称呼。” “淮水六府?”秦先羽吓了一跳,出身淮水六府的他未曾想过,原来修道人就在身边,而且还是龙虎真人,听到龙虎第一真人盖矣的名字,不禁想起了吴鸦。 但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问道:“大德圣朝共有十府,淮水以南称作淮水六府,而以北则是京城四府。南边有六府十三真,那么京城呢?” 不待白衣少女回答,秦先羽又道:“我听说钦天监的国师袁守风十分厉害,守护大德圣朝秩序,另外还有一位剑仙。他们是什么境界?” “京城四府有五位修成龙虎的人物,其中得以修成龙虎交汇的人物,自然是钦天监的国师,袁守风。”白衣少女说道:“他是除盖矣真人外的另一位龙虎交汇的人物,不过行踪不定,也极少露面。” “淮水六府有六府十三真的称呼,而京城四府才五位龙虎?”秦先羽不禁有些失落,大德圣朝万里河山,浩大地域,才仅仅十多位龙虎真人,而听少女所说,似乎天尊山的盖矣神尊被称为龙虎第一真人,他不禁又问道:“那位盖矣真人要比国师袁先生还要厉害吗?” “谁知道?”白衣少女摊了摊手,说道:“不过,据说袁守风极为神秘,极少露面,行踪不定,也极少出手,所以没人确认他本领究竟会有多高,而盖矣真人则有呼风唤雨的本事,所以被称为龙虎第一真人。但是按照本姑娘听说的许多故事来讲,越是神秘的人物,越是厉害,也许这位国师大人要更为高深莫测一些。” 不知怎地,秦先羽松了口气,他又问道:“难道大德圣朝就只有两位龙虎交汇的人物?” “你以为龙虎交汇的人很多吗?”白衣少女哼哼说道:“对你们这些练气境界的修道人来说,那可是将要修成地仙,破界飞升的人物。” 难道你就不是练气境界吗?秦先羽暗暗腹诽两声,又道:“小道似乎听说大德圣朝还有一位剑仙……” “我也听过……”那白衣少女咬着唇,似乎在思考,说道:“好像是近段时间才冒出来的,而且修为高得离谱,专修飞剑,这段时间在他剑下死了好多修道人,不过,听说从他手里好像失落了一件宝物。因此都认为他应该有龙虎交汇的修为,但不如袁守风和盖矣真人。” 真有这么一位剑仙? 秦先羽想起那剑仙风采,心想:“这等人物,果然是修为绝顶,不会是寻常的人物。至于失落的那件宝物,难道是山河观仙图?不对,我撞入山河观仙图,得了机缘,但是仙图本体还在崖间,以他的本领,应该能取回罢?” 想了一想,又听到白衣少女的评语,秦先羽不以为然,暗道:“这等剑仙人物,怎么会逊色于他人?” 只是从少女这里得知了好多事情,秦先羽也是欣喜,赞道:“姑娘真是见识广博。” 白衣少女得意道:“这是自然,本姑娘可是花了十多天才打听到这些消息,完成了姑姑的要求。” 秦先羽微微一怔,道:“打听?” 少女自知失言,顿时不语,但她心中疑惑:“本姑娘不知道大德圣朝的事情也就罢了,这小道士应该是大德圣朝土生土长的道士,怎么也不知道这些,还要本姑娘来告诉他?” …… 庆元府,一位灰色衣衫,灰白头发的老人行走在街道上,静静想道:“本还想来救治文相,未想到已经有人先一步救下。救人的居然是个少年?好像还是个道士?” “年纪轻轻,堪比武道大宗师?” “这样的本领,这样的年纪,怎么寂寂无名?连钦天监都未曾记录在册?” “似乎连青城山上都没有这样一个少年道士,而且查阅不到,像是个野道士。” “也罢,反正无害,就不理会了,但钦天监还是该将他记录在册,不能遗漏。” 老者负手而立,袍服微动,他站在街道中央,看着晴朗天空,自语道:“林景堂这个家伙,杀性太重,请他坐镇钦天监,却在一月之内连杀三十七个本领不凡的修道人,让大德圣朝人心惶惶,修道传承也都断绝不少,如此看来,请他出手似乎错了。” “唉……若有白云真人就好了,以他的符道修为,只在山河观仙图那里布置符纹便即足够,可惜不知招惹了什么人物,伤势极重,符宝尽数损毁,躲到了这附近之后就失踪不见,似乎已经殒身?” 老者叹了一声,心道:“你这家伙究竟招惹了什么人物?老夫前些日子要寻你传承,居然碰上了个龙虎境界的家伙,而且他似乎来历不凡。” 他想起不久前得知的消息,白云真人的徒孙已经走入应皇山这座禁地,没有再从里面出来。 但那位跟随着他的龙虎真人,似乎也不清楚应皇山的异处,在之前就已死在应皇山。 只是,白云观的传承,毕竟是断绝了。 “你这家伙,早知有这么一日,就该把你的青云诀和符道秘典藏好,至少老夫还能给你留个传承。” 老者暗自摇头道:“好歹一场交情,趁京城大会压后,老夫便花上几日,在这庆元府找上一找,给你收尸。” 六府十三真,白云真人,有降龙伏虎修为,仅次于天尊山盖矣真人。 因数十年前招惹神秘人物,致白云观传承断绝,白云真人符宝尽毁,符剑使尽,藏入庆元府,从此踪迹全无。而自此之后,大德圣朝虽有白云观传人,却无人能得真传,渐渐没落。 第94章 雷符解析 “你修为不足,未能修成真气外放,刻画出来的雷符,根本无法有真气加持,跟寻常人画符一般无二,没有特异之处。这雷符似乎没有用处。” 白衣少女拿起一张雷符。 这张雷符已经是秦先羽认为没有出错的合格符纸。 但在白衣少女眼中,它只是一张寻常的符纸,除了符纹一丝不差,没有赋予任何特异之处。 直到这时,少女才想起了这么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这个少年道士还未修成真气外放,无法让真气加持在符纸之上。 秦先羽并未理会,他正奋笔疾书。 符座,符窍,符脚,一气呵成,与符道秘典之上记载的雷符没有半点差错。 “这本来就是最为简单的雷符,只是借助这种玄妙的符纹轨迹,束缚住空气中游离的雷电气息,收拢在符纸附近。”秦先羽一边刻画符纹,一边答道:“我未修成罡煞,无法画出那种带着奇效的灵符,但我只能借助这种雷符本身的轨迹,让它原本就有的效用,可使得掌心雷容易施展。” 白衣少女愕然道:“轨迹?雷电气息?” “轨迹的玄妙之处,就像是一座门,通向了房内,更像是火油上的火焰,乃是点燃大火的源头,也如同我旁边的墨砚,束缚住了墨水的形态,不至于外流散开。” 秦先羽说道:“以小道的看法,这雷符仅仅是以玄妙轨迹,收拢天地中飘荡的雷霆气息,并将之束缚在符纸附近。当然,这种玄妙轨迹,也是该有我手中这种红阳石粉所融化而成的红色墨水才好,一般墨水几乎没有用处,唔……大约等同于木剑与铁剑的差别。” 白衣少女怔怔不语,她出身不凡,见识过许多堪称符道大师的人物,这些人物举手投足间能刻画出惊天动地的灵符,但却从未将玄妙的符法道理,说得如此浅白。 秦先羽倒未曾察觉不对,只是继续说道:“冬季之时,天气干燥,身上的棉衣常有噼啪声响,在暗夜之中就有亮光。甚至,在有些时候,头发会被棉衣身上的亮光所吸引,因此吸附上去,或是飘扬起来。” “如此种种,可见天地之中,本就有漂浮游离的雷霆之气,就如同干燥天气中的炎热火气,在湖泊之旁的湿润水气。” “天地之间,本就有无穷气息游离飘荡,不论是符纸,还是阵法,都是摸索出了某种玄妙轨迹,将它们收拢起来,束缚起来,甚至拘禁起来,最后借用,引动这些气息,形成惊人效用。” 秦先羽徐徐说来,分毫不觉他这些言语是何等使人惊骇。 若是被哪些符道修行者听见,只觉此人狂妄之大,妄图将玄妙奇异的符法之道解析清楚。然而这白衣少女见识非常人可比,只在心中转了几个念头,略微推测,竟然发觉他所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白衣少女心惊道:“他怎么能把符道阵法说得如此简单?无论阵法,符法,都是博大精深,哪有他这样的说法?” 秦先羽未曾察觉少女骇然想法,只是把符笔重重一挥,将最后一笔落下。 又是一道雷符! “大约是足够了。”秦先羽喃喃自语,说道:“只要能修成真气外放,就能把雷印催发,只是没有经过地煞凝炼的真气,无法施展出神通仙法。然而有了雷符收拢而来的少许雷电气息,应该能让我施展出掌心雷才对。” “雷霆乃是阳刚天威,能克阴灵鬼物,这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秦先羽叹了一声。 白衣少女听他自语,忽然想起一事,惊声问道:“你是什么修为?” 秦先羽沉吟道:“七寸七分高的真气修为。” 白衣少女僵立在地。 秦先羽疑惑道:“怎么?” 白衣少女咬牙道:“你想在这半天里,从七寸七分真气,修成九寸之高?” 秦先羽点头道:“正是。” “你简直……”白衣少女低声道:“你哪来这种惊人进境?从七寸七分真气修成九寸真气,常人至少耗费数年光阴,就是本姑娘凝结煞气,也要更为节省时日。错了错了,我本就不该信你这小道士……还以为你有雷法传承,真能助我们脱困,哪知你原来离真气外放还有这般远的修为?” 真气不能外放,纵然有雷法传承,又怎能显现出来? 要在半天之内,从七寸七分真气,修成九寸真气,更是闻所未闻,异想天开。 白衣少女暗自恼怒,终于有了许多危机感。 师门长辈遭遇某些特异地境,导致被困,无法援救。本以为有这小道士能够帮手,原来他这小子的真气居然才七寸多高。 即便这少女再是开朗,再是乐观,也不禁紧张起来。 她握着手掌,思考自己是否该冒险凝炼煞气。 “一日之内,修成九寸真气,很艰难?” 秦先羽语气中饱含疑惑,他心中想着,若能修成一十三寸真气,自是最好。 少女看着他满面疑惑,咬牙道:“多少人修成一辈子,都未能修成练气巅峰,而不能真气外放?你以为很简单?就算你有灵丹妙药,想在半天内修成真气外放,也是妄想,至少那些灵丹妙药的灵气,就能让你无法承受,身躯崩毁。” “原来如此……” 秦先羽取出水囊,看着内中金丹玉液,淡淡说道:“小道确实是想服用灵药,以达到真气外放的境界。不过一口气服下这么多灵液,也许灵气太多,真让我无法承受,经脉崩毁,身体损坏。” 白衣少女见他取出水囊,见到那些灵液,惊异万分,听他说要服下这些灵液,不禁惊道:“你真不怕被灵液撑死?” “富贵险中求嘛。” 那少年白皙脸庞上露出许多淡淡笑意,说道:“修不成真气外放,也是要被鬼王杀死的,不如拼上一把。” “唔……小道的运气,应当是不差的。” 听见这些话,白衣少女只觉一片恍惚,似在梦中。 …… 煞雾滚滚,汇聚一个灰影。 那灰影朝向岩壁,静立良久。 无数凶禽猛兽匍匐身侧,双目红光黯淡,即便再是凶厉残暴的野兽,也收敛了凶性,仿佛温顺的家犬。 先前那两人只是朝着岩壁一撞,就有青碧色光芒如波纹荡动,两人进入其中。 灰影沉默不语,煞气微微浮动。 那只是一件宝物的效用,但效用过了,终究要显现出来的。 侵犯此地的修道人,只能殒命受死。 灰影微微转头,看向来处通道尽头的那个道人,构成形体的煞雾似乎动荡了一些,时大时小,仿佛呼吸一样。 就算是龙虎真人,不也殒命在此? 何况区区两个练气修为的小辈? 灰影静立在这里,仿佛一个静静等待的儒雅学士。 没有鬼物的暴戾,没有鬼王的威严。 只有安静沉默。 地室中仅剩下无数凶物野兽在极力压低之后的低微呼吸声。 ps:推荐票破千了,唔……觉得挺不错,要不是我这打字慢的手残难以提升速度,几乎想要加更了,不过正在努力提升手速。 第95章 现身 白衣少女看了角落里那个少年一眼,其实心中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尽管她出身不凡,见识极多,但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少女,在生死之间,还是不免慌乱。 只是在这小道士面前,总不好露出什么惊恐慌忙的模样。 “若早知里边有头鬼王,就不该任性,自己独自进入地脉。倘如有姑姑在旁,区区一头鬼王,不过翻掌之间就可打灭,也不知姑姑陷入了哪一个地方,居然能把她困住?” 白衣少女叹了一声,其实这大半日以来,那小道士刻画雷符,她看似清闲,实则暗中却在整理自身一些宝物。可惜太过大意,宝物都不在身上,仅仅那小道士送来的符剑,还有一些用处。 自小道士服下那金色灵液之后,至今已过了两个时辰。 白衣少女仔细看他,便发现他头顶隐隐约约,有白烟云雾飘扬升起。 那张清净俊秀的脸庞上,似乎添了许多汗珠。 秦先羽盘膝而坐,身子隐隐有些颤抖。 “这些灵液效用太高,以往服用灵水时就有察觉,后来熬炼玉丹,就已猜测灵液蕴藏的效用更为惊人。我本已经寻到方法,把灵液含在舌下,以真气冲刷,渐渐导出内中灵气,可是此时要急速提升修为,不得已,只能一口气服下大口灵液。” 若循序渐进,秦先羽大约能够在数月之后,顺利达到练气巅峰,得以真气外放。 然而此时,已是十分冒险。 就好似几个月的食物,在一日之内将它食尽,是极有可能撑破肚腹的。 饶是真气比之于内劲较为温和,但在这种急速运转的时候,也极为伤人,秦先羽已觉体内经脉渐渐受损,但若是不把灵液中的气息导出,一来则会消散,浪费灵液,二来,更有可能让自己无法承受,因而肉身崩溃。 白衣少女看着他,低语道:“八寸真气了?” 但那道士的气息还在攀升。 是何等惊人的灵液,才能让他一口气晋升到八寸真气,还未有停歇? “这几乎已经算是极高品阶的灵丹,甚至更为惊人一些。”白衣少女暗自想道:“这种灵液来自于何处?为何世俗之中,居然会有这样的宝物?但这小道士是如何得到的?” 尽管闪过许多想法,但是对于她来讲,就是仙丹也属寻常,未必会为之心动。因此这些想法只是略微闪过,便不理会,她只是较为担心,这个小道士究竟能否承受真气激增的后果? 灵液太过充足的气息,是否会让他无法承受? 白衣少女低声叹道:“真是拼命了啊。” 嘭地一声响动,在秦先羽身上传来,便见那少年道士的身上,迸出一丝血雾。 经脉受损,导致窍穴受激,收不住血气。 白衣少女面色微变。 那个盘膝打坐的道士,终于迈入了极端危险的境地。 若有一个不慎,真气与灵液,将把肉身崩毁。 …… 水囊中的灵液,只剩少许,不足一个小茶杯。而其余灵液,都已被秦先羽一口饮下。 “我习医之时,就知暴饮暴食之事,对自身极为不善,果然如此啊。” 秦先羽苦中作乐,暗自苦笑。 此时确已到了某些关键。 八寸四分之高的真气,大约再过两个时辰,能强行提升至九寸真气,那时就可真气外放。 可体内经脉已隐隐损伤,是否能够撑过两个时辰? 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正在迅速运转,真气流动,把腹中的灵液,渐渐消解,融于自身。 “希望来得及。” 一日有十二个时辰。 然而秦先羽和这少女进入此地,已经超出了十个时辰。 …… 煞雾渐渐变动。 灰影依旧平静,他身形渐渐散开,变成大片雾气,融入身后煞雾之中。 无形无质,不受形态拘束。 而当他把身体散开,化成雾气之后。 那许多匍匐在地的凶兽,都纷纷起身,汇聚到了先前那两人消失的岩壁之前。 老虎的旁边是山羊,山羊的身旁有野狼,野狼附近有蟒蛇,有灰猿,有灰兔。若在野外,这便是猎食者与猎物之间的关系,然而在此地,它们便是同类。 同为凶兽,受鬼王之令。 鬼王将自己融在煞雾之中,再没有半点声息。 仔细算来,那法宝的效用应当将近,那两人大约要重新现身了。 再是不凡的宝物又如何? 毕竟施展宝物的,仅仅是个练气修为的小姑娘。 寂静的地室中,忽然想起一声脆响。 煞雾中多了一双淡漠的雾眼,落在岩壁之上。 岩壁之前仿佛是瓷器一般,布满裂缝。 宝物的效用已经临近,那两个修道人即将现身。 许多凶兽低吼出声,蠢蠢欲动。 当煞雾中传出一个嗡鸣之时,就有一头灰猿嚎叫一声,猛然冲了上去。 灰猿狠狠撞在那裂缝之间。 咔咔声响,裂缝轰然爆裂,而灰猿则被这些裂缝割裂成无数血肉。 岩壁之前的虚空宛如瓷器碎开,露出两个身影。 一个正在打坐运功,身上布满烟气,微微颤动。 另一个白衣少女,则扬手打出了一物。 那是一道金光。 地室中,金光闪过。 血光绽放。 一条笔直的血光耀亮了眼眸。 符剑划过之处,凶兽血液喷洒,当场毙命,露出了一条笔直通道,而通道的尽头,便是煞雾所在。 白衣少女虽是猝不及防,但仍然是将符剑打向了煞雾所在,只是拦在她与煞雾之间的凶兽,便都已被符剑穿透。 “归!” 白衣少女把手一招,那金光一个转折,回到了手上,然而符剑似乎愈发黯淡了。 煞雾之间翻滚不断,似要凝结出什么东西。 许多凶兽一拥而上。 白衣少女并未理会凶兽,而将符剑再度一扬。 金光又闪。 煞雾为之消散。 白衣少女见状,不喜反惊,面色大变,暗道:“这狡诈的家伙,居然退回了深处,这眼前的煞雾,仅仅是地煞之气?” 众多凶兽已经临近身前。 地室中有风呼啸。 真气外放。 少女浑身绕着一层无形风气,持着秦先羽的长剑,斩落一头野狼。 但凶兽前仆后继,而煞雾滚滚,再度袭来。 符剑已经落空,该如何自保? 少女只觉十分寒冷。 第96章 拭目以待 修道人在此凝煞,意外出错,因而身死,其死后一点先天混元祖气,受煞气侵蚀,却未消散,因而被煞气所护持,反而化作阴灵。 当阴灵壮大之后,重新分化三魂七魄,借煞气凝结身躯,便化作了一头鬼王。 煞气便是躯体。 若是无法伤及三魂七魄,伤及本源先天混元祖气,便无法伤它,因为这里有无穷煞气。 当煞雾再度侵袭,白衣少女不敢大意,一剑挥了过去。 煞雾凝结的灰影,被少女一剑化作两半。 灰影再度化作煞气,只在不远处显现出来,完好如初。 少女暗叹一声,心道:“果然如此,只有雷霆天威,或者五行真火等道术,才能伤及鬼王。单凭我这样用剑劈斩,几乎无用,原本符剑有罡煞境界的一击,能够伤他,却没想到这厮狡猾,先用凶兽围住这里,以凶兽的血肉挡了符剑锋芒,自身仅受一点小伤,等我第二剑过去,他已退走。” 符剑并非天威,也非真火,无法伤及魂魄本源,然而它毕竟是罡煞级数的符剑,已能带动许多外界威势,何况完好之时曾是龙虎符剑,更是非凡。因此,那半个罡煞的鬼王,被它所伤,乃是意料之中,但却碍于鬼王本体特异,只能伤他,而无法击杀。 灰影缠住了她。 而许多凶兽则朝着那个尚未醒转的小道士冲了过去,意欲将他撕裂,嚼食。 白衣少女露出惊色。 地室中忽然有风。 风来自于那少年道士。 …… 黑风山外。 那灰衣老者行走在山林之间。 所过之处,野兽匍匐,飞禽落地。 不远处,有风儿传来,带着些许灰暗气息。 他神色淡然,自语道:“风中藏有煞气的味道?” “如此,也即是说,这里有处地脉?” 老者想起白云真人炼制符宝的特异之处,其中有许多地方乃是需要煞气相助,不禁暗道:“你是在此借煞气炼制符宝?” 他愈发肯定白云真人是在地脉当中。 于是他一脚迈出。 缩地成寸。 他出现在黑风山上。 当他踏足黑风山后,天旋地转。 “这里不是黑风山?” 老者微微挑眉,但并无畏惧,在这俗世天地之间,大德圣朝境内,确实能是无所畏惧。 “你先前踏足之地,确为黑风山。”有个女子声音淡淡说道:“只是罡煞境界以上的人物,一旦踏足黑风山,就会落在此地。” 灰衣老者转头看去,便见一旁有个女子。 这女子约才三十出头,宛如常人,没有半点气息,她神色平静,说道:“方圆数十里,皆已被人布下阵法,能将罡煞以上人物,转到此地。” 灰衣老者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一座小山之上,但这里已被某些奇石束缚,构成了某些困阵。”女子语气淡然,说道:“布阵之人,约莫龙虎交汇,然而阵法造诣精深。” “也许……不是阵法,只是符法。”灰衣老者自语道:“阵法……符法……对于他而言,并无二致。” 女子颇为惊异,但没有再度理会,她在身前的岩石上打出一个坑洞。 坑中有清水。 水中倒映出一幕景象。 灰衣老者惊疑道:“这是……” 女子没有答他,只是看着清水中的景象。 清水中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在少年少女身旁,有许多凶兽,有大片煞雾,有一个安静的灰影。 老者见状,自语道:“这是被煞气侵蚀,而生出变化的凶兽?那个是……鬼物?” 只见到这一幕,凭老者多年阅历,就已猜测出来。 曾有修道人在此凝煞,死后先天混元祖气未灭,反而凝炼煞气,重新分化三魂七魄,借煞气化出身躯,成为鬼王。但是这鬼王似乎不甘寂寞,引来了许多野兽动物,让它们受煞气侵蚀,渐渐变化。 对于凶兽的诞生,倒不意外。若把一头乌龟养在庙宇中,每天喂食,它会渐渐变得懒散,爪牙退化,而龟壳渐软。如若把乌龟养在野外,它将会十分凶悍,爪牙尖利,甚至龟壳也会随环境不同,而产生变化。 煞气所在的环境,最是容易侵蚀,也最是容易改变。 老者叹道:“看着两个孩子,似乎只是练气境界,这么说来,岂非没有幸理?” 然而,那三十来许的美貌女子只是淡淡笑了一声,说道:“传闻钦天监能人辈出,国师袁守风无比神秘,而副司首司空先生测人无数,眼力极高,今日看来,似乎有些名不副实。司空先生,你觉得他们两人当真无法幸免?” 从一开始,两人便不曾互相问过来历。 因为这女子早已知晓他的身份。 而老者大约也能猜出女子的来历。 在钦天监中担任副司首的老者笑道:“比之于仙子,自然不敢说什么眼力,既然仙子如此自信,看来这两个孩子确实不凡,可恕老夫愚昧,观此景象来推测,他们身边似乎没有什么助力,既然没有外力相助,又是如何脱困?” 女子并不回他,只是淡淡笑了笑。 司空先生知道女子的来历,也知道她的修为比自己高了无数倍,因此并未感到羞恼,只是呵呵一笑,朝着清水内看去。 他忽然想起一事,这清水中显影的一幕,似乎并非是这神秘女子施法,而是经过某些事物来显现出来。 也即是说,那个少年,或者少女,身上有一件信物。 如此说来,应该是这女子的晚辈。 既然女子如此笃定他二人不会被鬼物所杀,也不担忧,可见有许多信心。但司空先生还是无法想通,两个练气小辈,真气未经地煞凝炼,比内劲更为孱弱,一来不能施法,二来无法运使法宝。 他们凭什么就能活下性命? 这时,就听女子说道:“司空先生可学过雷法?” 司空先生微微摇头,说道:“雷法乃是天威,唯有仙人可随手施发,仙人以下,就是龙虎真人也须得十分慎重,须得踏斗布罡,默念咒语,过得许久才能施展雷法。老夫不过修成龙虎,虽然勉强有修习雷法的资格,但俗世之中少有雷法传传承,因此也未曾见过……” 他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来,纵然是龙虎真人,想要施展雷法,那也要踏斗布罡,念动咒语,还要经过许久才得以顺利施展出雷法。若是与人斗法之时,需要经过这般繁复的步骤,也不知是否死了千八百次,着实鸡肋。 女子自然也听出他言外之意,但她只是淡淡笑道:“他们两人身上,没有什么宝物能够让练气境界斩杀罡煞修为,更别说这鬼物其实并无形态。真要灭杀鬼物,便以雷法或真火,如此自是最好。” 司空先生愕然道:“莫非他们能够施展雷法?这不可能!就连龙虎真人也不能轻易施展雷法!” 女子看着他,颇有笑意,但没有反驳。 司空先生渐渐沉默,他低声道:“纵然是秘地……不,纵然是九大仙宗,那些道祖传下的真仙雷法,传闻也须得经过传承烙印,有相助施法的效用,但传承之后,少说也要罡煞境界,才得以施展雷术。” “他们毕竟只是练气修为,而且凝煞本就漫长且危险,绝无可能在此之前凝炼罡煞。老夫还是认为,他们难以脱困,依老夫看来,仙子还是出手相救为好,否则你这两个晚辈,只怕……” 司空先生叹了一声。 那女子说道:“景象里,那白衣的少女正是我的侄女,但那少年,我并不认得。” 司空先生微微一怔。 女子又道:“但今次我那侄女的性命,大约要靠着他来挽救。” 司空先生问道:“仙子是指,这少年能够施展雷法?” 他愈发觉得匪夷所思,若说是那个真气外放的少女,也就罢了,但这一个,还未有真气外放的修为,怎么可能施展雷法? 女子笑道:“若是没有他,我也只能强行破阵,毁去这满山奇石,救下我那侄女。但有了他在,我便放心了。” 司空先生看着她淡淡的笑意,几乎无法理解。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那个少年都极为危险,甚至因修为低下,比那个能够真气外放的少女都要危险,可为什么这个自称与少年并不相识的仙子,会如此信任? “拭目以待。” 女子看着清水中的景象,默默不语。 一个怀有雷法传承印记的少年。 一个要在半天时间内,修成真气外放的少年。 一个自信在练气巅峰,就胆敢以雷符而施放雷法的少年。 这个穿着道袍的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其实清水反应出来的景象,并没有声音,只让她看见了黑风山内的一幕。但是见到秦先羽的雷法传承印记,见到他刻画雷符,以及吞服灵液,这个修为通玄的女子,不难猜测出这少年的想法。 纵然是她,也觉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但她已经推衍过三次,这种方法,竟是可行的。 若非碍于门规,她几乎想要将这少年召回宗门,收在门下。 ps:两章完毕……今天晚上存钱,被银行的自助柜员机吞钱,明天要去办理手续,说来,真是无妄之灾…… 第97章 请鬼王受此雷法! 地室中有风。 风儿不大,徐徐吹动。 风源自于秦先羽。 他盘膝而坐,面色平淡,仍在闭目打坐,然而许多风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道袍鼓动,发丝飞扬。 白衣少女松了口气,自语道:“真气外放……” 有许多凶兽已经朝着秦先羽扑去。 秦先羽仍在闭目,仍在打坐。 有凶虎,有恶狼,有巨蟒,有许多双目赤红的野兽,纷纷跃起,扑在秦先羽盘膝打坐之地。 然而,这些凶兽终是扑了空。 秦先羽消失不见。 当他再度现身时,已立身于白衣少女身旁,他已经站立起来,目光带着点点光芒,落在煞雾之间。 煞雾微微变动,凝聚出一个灰影。 “鬼王……”秦先羽站在白衣少女身旁,看着那个灰影,低声说道:“小道总有些不甘心……” 他为何不甘心?白衣少女略有愕然。 秦先羽从少女手中接过长剑,遥指灰影。 灰影携带满室煞雾,直扑过来。 秦先羽面不改色,踏出蝉翼步,绕到灰影身旁,一剑横划而过。 凭借真气外放的修为,以及这一式秘剑,轻易把灰影腰斩。 灰影以煞气凝结身躯,但却十分凝实,不必一般人的肉身来得逊色。然而以灰影相当于半个罡煞的修为,仍被腰斩,腰斩之后,这具灰影躯体散化,变成大片煞气,飘退回去,与身后的无穷煞气汇合,只在刹那间,复又变成一具灰影。 但这灰影已不再那般平静,煞雾荡动,忽大忽小,如同呼吸急促,情绪波动一般。 秦先羽没有停手,他把手一张,掌心对准了灰影。 风起! 大风!狂风! 这些地煞毕竟只是煞气,被风一吹,纷纷溢散,而更多煞气则被大风卷回了通道深处。 通道深处传来一声低啸,如风划过树叶,又如利剑挥动,有刺耳之意,有愤怒之态。 那是煞雾席卷发出的声音,也是鬼王的声音。 饶是白衣少女出身不凡,见识广博,却也为之惊呼。 真气外放,狂风席卷,竟然把鬼王吹走? 即便突破练气巅峰,能够真气外放,也不过九寸真气罢了。寻常修道人,九寸真气仅仅是如同口鼻中呼吸吐气一样,没有多少异状,只有类似这少女这般,受过长辈指点,才能在周身窍穴中吹出大风,吹动百斤物事。 但对于一般修道人而言,从周身窍穴中吹动的风儿,仅如口鼻呼吸罢了。 如此强烈的劲风,就是秘地之中,仙宗之内,也少有练气巅峰之人能够施展出来。 “不论传承再是如何不凡,纵是道祖亲传,也毕竟只有九寸真气罢了……”白衣少女心中想道:“可他周身窍穴中的风儿,竟然比我更为惊人?” 秦先羽收了手掌,自语道:“勉强将之打退,无法伤及鬼王本体,看来还是只能借助雷术。” 这一刹那,白衣少女终于知道他有何不甘,因为他真气增长,本领提升,不尝试一下用自身本领来对付这头让他冒险突破的鬼王,怎么甘心? 此刻,煞气被狂风倒卷而归,鬼王猝不及防,也被大风席卷,退了回去。 秦先羽转头看向少女,低笑说道:“这头鬼王让你我陷入这等困境,小道更是因此而强行突破,冒了生死大险。原本以小道自身的进境,循序渐进,不久便可真气外放,但因他而冒险,尝试突破。如今修为既然增长,不用自身修为与他斗上一斗,怎得甘心?” 白衣少女冷声道:“先前你若施展雷法,足以将他打灭,你偏要逞凶,待会儿不是对手,你我两个都要被他所杀。” “小道并非狂妄自大之人,若无把握,怎敢如此涉险?” 秦先羽微微一笑,看向身后上百凶兽。 他把剑前指。 掌中窍穴放出气息,沿着剑刃,倾泻出去。 经剑刃之后,劲风染上了几分锐气。 鬼王已经退去,这些凶兽虽然被煞气所侵,再非以往之态,然而野兽本能尚在,被这充满锐气的劲风一扫,纷纷散开。 “暂时没有功夫对付这些凶物,但它们毕竟是些祸患,待小道凝煞之后,再逐一将之斩杀。” “至于现在,便先对付这头鬼王。” 秦先羽朝着少女笑道:“小道冒死突破至真气外放,若不找他讨个公道,怎能过得去?” 白衣少女见他笑意平淡,温和平静,好似说今天心绪颇好,找好友饮茶交谈一样,分毫不见杀气。不知怎地,少女见他这副模样,恼怒道:“你把鬼王吹跑,寻他都是不易,怎么打他?先前他没有防备,你若用雷术打他,势必能够得手,此时他知道你修为增长,有了防备,你未必能以雷术伤他,不能用雷术把他打灭,你我依然逃不脱生死之危。” 秦先羽微微笑道:“再是防备,小道自信也能伤他,当然,只要我能施展雷术。” 白衣少女听出他言外之意,惊道:“你还不清楚自己能不能顺利施展雷法?” “雷法乃是天威,非是常人能够施展出来的,纵然我有雷术传承,可至少也要罡煞修为才得支撑。如今借助雷符取了巧,可毕竟没有尝试过,怎知能否顺利施展?”秦先羽摊了摊手,说道:“雷符也不过只是用红阳石粉画出来的,并未有真气加持,能有多少用处,小道实也不清楚。” 白衣少女惊骇难言,脸色微白,怒视着这小道士,道:“就知道你个小杂毛道士不好信,想本姑娘也是出身大派,居然信了你的鬼话!这下完了,没有雷术,凭你我两个练气修为,怎么抵御得住他?” 想了想,白衣少女又道:“趁他被你吹走,我们快些离开这里。等姑姑回来后,再让姑姑来灭他。” 秦先羽微微摊手,指着通道内里,说道:“先前把他吹走,不过是他猝不及防,刚以煞雾凝炼身体,才被我用风吹走,可并未施展出让他惧怕的本事。你看,他又来了……” 通道浪潮滚滚,灰暗煞气好似浪潮奔来。 在煞气之中,有个灰影若隐若现。 眼前景象仿佛与之前并无不同,然而,灰影已经凝实了许多,添了少许厚重之意。当煞气极为凝炼,便近似于实物,便有厚重之感。 至少,凭借掌风是无法将他吹走了。 秦先羽没有惊惧,只低笑了一声。 听到这笑声,白衣少女也略略安心,想起一事,“不对,这小杂毛道士虽然没有尝试过施展雷术,但从头到尾,他都十分自信,更未想过逃命。看他如此镇定,必然是有保命的底气,不惧鬼王!” 秦先羽迈前一步,挡在少女身前,直面鬼王。 “小道秦先羽,为凝煞而来,今遇鬼王,以雷法除魔!” 秦先羽伸出左手,手中正握着七八张雷符。 他把手一张,便有一股风从掌心发出,将原本握在手中的雷符尽数吹在半空。 真气外放之辈,可从周身窍穴吹出风来,因此,从掌心窍穴中吹出风气倒也正常。 然而这一股风大是反常。 风来源于秦先羽,来源于秦先羽的左掌窍穴。 而在他掌心窍穴之中,有个雷印。 当风从左掌窍穴吹拂而出时,便经过了雷印,染上了雷霆之气。 那七八张雷符虽未经过真气加持,然而画符的红阳石粉更胜上等朱砂,以这等类似朱砂的宝物刻画雷符,画出玄妙规矩,将附近游历的雷霆之气吸附在雷符之上。当那些经过雷印的风吹了出来,把掌心雷符吹开的同时,这一股被雷印加持的风儿,也已经与雷符之上吸附的雷霆气息相合。 当被雷印加持的风,与符纸上的雷霆气息相触时,空中便多了一道亮光,无比耀眼。 那是雷光! 雷符从他掌心被吹开,在半空中化作灰烬,燃起了雷光,响起了一声清音。 “请鬼王受此雷法!” 平淡声音响起,随后落下。 当这声音落下后,寂静的地底当中,就响起一声炸雷。 灰暗的煞气之间,迸出一道雷光。 雷音震耳,雷光耀目。 煞气之中响起一声长嘶,凄厉低鸣。 鬼王重创,仓皇而逃。 …… 黑风山外。 司空先生默然不语,只是难以置信般地自语了一句:“只以练气修为,当真施展出了一记雷术?” 莫说是他,就是那个女子,也都颇为赞叹。 随后她起身来,淡淡说道:“雷法已伤鬼王,这头鬼王逃离了黑风山,阵法自解。” 果然,司空先生便发觉,掌心雷落入煞气当中,击散鬼王周身煞气,伤及鬼王先天混元祖气,在那一刻之后,这里的阵法就已自行消散。 司空先生不解道:“以仙子的本领,这阵法自然无法困住,但仙子何以置黑风山内的晚辈而不顾,在此等候阵法自解?” “既然有那少年的雷法,便无须担忧。”女子微微笑道:“然而这座宝山,若是强行破阵而损坏,可是不美。” 女子笑容不改,只是把手一挥。 司空先生浑身一震。 眼前的偌大山峰,已凭空消失。 “司空先生若能修成大道金丹,得道飞升,今后入仙界秘地当中,必有福缘。” 女子只对他这般说了一句,便如云烟之中,渐渐消失不见。 于此同时,天边有一道被雷光侵蚀的灰影,自行投入了女子掌中。 “你让这丫头吃了不少苦头,怎能任你离去?” 女子微笑自语一声。 原来先前的灰影,正是被掌心雷所伤,正疯狂逃离黑风山的鬼王,此刻,已被她轻易收走。 ps:非常感谢何金龍同学的打赏……六月拜谢…… 第98章 清算 当雷符化作灰烬时,而雷光绽放,炸雷惊响。 鬼王一身煞气尽被掌心雷炸毁,连同大片地脉中涌出的煞气,一同化作灰烬。而鬼王未死,被雷霆炸了煞气之身后,先天混元祖气同样受损,仓皇逃窜,冲破上方阻碍,逃离了黑风山。 但可以预知,鬼王受此重创,势必跌落,甚至还不如练气修为。 当鬼王离开了地脉煞气,没有煞气护持,没有肉身为基本,他也不过是一缕较为浓厚的先天混元祖气,久而久之,终究是要消散开来的。 秦先羽没有追去,更不知道那鬼王已经被某位神通仙子收走了去。 此后,又过一日。 两人解了危机之后,各自恢复真气。 白衣少女入了地脉深处凝煞,而秦先羽则忙着善后,他一路追击,接连斩杀凶兽。 “这许多凶兽,都使得村落大受威胁,只要将它们斩杀殆尽,便可杜绝后患。”秦先羽暗想道:“没有了鬼王约束,想必不会有什么野兽愿意进入这种阴冷地脉之中,而且飞禽走兽,草蚁虫豸等物最是感应敏锐,因为煞气的缘故,不会自行临近。” 他手上一挥,有掌风吹起,将地上一头灰兔吹得飞起,随后一剑斩落,把灰兔劈成两段。 “根据观虚师父的笔记来看,九寸真气便能真气外放,但从周身窍穴出来的风,仅如口鼻呼吸一样,并未太强。” “少数懂得技巧的修道人,则能借助技巧让自身窍穴吹出来的风,变得强劲一些。观虚师父便是寻到了这么一点儿诀窍。” “这女孩儿能够轻易挥手,吹起数十上百斤的事物,可见也是得了宗派传承,懂得诀窍。” 秦先羽默默道:“可我自己……” 一般练气巅峰的修道人,从窍穴出来的风仅如口鼻间的呼吸,而有一些懂得诀窍的修道人,从窍穴中吹拂而来的风自然更为强劲一些。至于少女这一类,则是怀有传承的人物,且传承想必极为上等,因此才有如此惊人的效用。 可秦先羽从掌心中吹拂出来的风,似乎要比少女更为强劲一些。 尽管秦先羽修成一十二寸真气,比之于少女来讲,修为更高,可他却并不懂得运使周身窍穴的风,不通这类诀窍。 “观虚师父有一十三寸真气,且还懂得诀窍,然而吹拂的风也不如这少女来得强劲。反倒是我一十二寸真气,真气外放之后,似乎比那少女的风还要强劲许多。”秦先羽暗自道:“如此看来,身外风气强劲与否,并非真气多寡的缘故,而是自身的变化。” 说到自身变化,便已无须猜测,必然是熬炼玉丹的灵液。 以往饮下灵水,就让他练习秘剑有成,而且感官无比敏锐。如今效用更高的灵液,显然更为惊人。 “这么看来,当初观虚师父传功之时,果然是玉丹灵水起了效用,才会有那般惊人的劲风,如同刀剑一样,把来袭的雄鹰撕成血肉碎沫。”秦先羽暗自道:“若有那样程度的劲风,几乎堪称罡风,千军万马之中,亦可来去自如,任何练武之人都无法近身。不知道我修成一十三寸真气之后,真气外放,能否有这等强烈劲风?” 秦先羽心中有些期待,但一转念头,便自嘲了一声。 既然身处地脉煞气当中,等他修成一十三寸真气后,便要着手凝煞,开始迈入更高境界,迈入一个全新的境地,能够施展道术,施展雷法,施展诸般手段。 那是一个连观虚师父都无法踏足的境界。 秦先羽一旦修成十三寸真气,就会开始凝煞,他注定不会在练气巅峰停留太久。因此,练气巅峰的真气外放,能有多么强烈,其实对他来讲,并不重要。 重要的仅仅是他修成罡煞之后,会有何等本领? 秦先羽暗自盘算,心中想道:“蝉翼步,掌心雷,皆是从山河观仙图里得来的秘术,连那位青衫先生都颇为称赞,显然品阶不低。除此之外,我那一式秘剑也颇受赞誉,若能修成道剑,更是大喜之喜。” 蝉翼步,掌心雷,一式秘剑,甚至那一柄还未修成的道剑,品阶都是极为不凡,乃是在他修道路途之上,注定要长久依仗的手段。 另外,还有翅翼神蜂,在罡煞境界同样大有用处,相信连罡煞境界的修道人,也定然是极为忌惮翅翼神蜂这种凶厉蛊虫的。 “我如今修成一十二寸真气,想必观虚师父知道了,也会极为欣慰的。当我修成十三寸真气,就立即凝炼煞气,之后再赶往京城。” “山河观仙图之内,已经把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修改完善,添上了凝煞炼罡的方法,如今我已懂得如何凝煞,如何破开桎梏。只是凝煞过于危险,或许我还该筹备一番,否则出了意外,我也许是下一任鬼王了。” 秦先羽修行的真气,乃是直指本源的先天混元祖气,若是凝煞出错而亡,以他的先天混元祖气,势必能够在煞气之下得以留存。并且,以他的先天混元祖气之雄厚,若是再度分化,变成一头鬼王,想来还要比这一头鬼王厉害许多倍,甚至可以稳稳立足于罡煞境界巅峰。 “这般想事,也太不吉利。” 秦先羽苦笑了一声。 这一回,他原本是想修成九寸真气,能够真气外放,尝试借助雷符而施展掌心雷。但把一水囊的灵液尽数服下后,显然效用不仅于此,他修成九寸真气依然未有停歇,直冲一十二寸真气,才就此罢休。 若不是水囊中的灵液在之前被他数次用以疗伤,否则,想必满满一水囊灵液,就足以让他修成一十三寸真气。当然,也许灵液太过多了,会让他无法承受,以致于肉身崩溃。 “在道观之中还存留许多灵液,乃是我今后修行的绝大助力,不过,有福伯保管,倒是不必担忧。” 秦先羽又起一剑,斩落一头野狼。 细细算来,先前地室中上百凶兽,都已被他清理得差不多了。 正在这时,原本已经进入地脉深处的白衣少女,忽然又从通道中出来。 秦先羽没有多问,只是叹道:“姑娘是要离开这里了?”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 第99章 分别 听少女将要离去,秦先羽忽觉几分失落,他收拢心思,问道:“这么说来,你已凝煞功成,迈入罡煞之境?” 少女微微摇头,说道:“才过一日,怎么可能凝煞有成?我不过是借助一件宝物,收取了地脉深处许多煞气,足以让我回去之后,凝煞功成。” “原来如此。”秦先羽知她出身必定不凡,得知有有收取煞气的宝物,并不意外,只是低笑道:“何以这般着急,为何不在此凝煞?” 少女说道:“姑姑脱离困境,要立即折返宗门,我要随她回去,不能再耽搁了。” 说罢,这少女叹息一声,颇为遗憾地道:“可惜这鬼王逃了,否则,若能将他擒下,将能炼成一件护身之宝,甚至能不断增长,不受肉身限制。” 鬼王本身乃是先天混元祖气所化,分作三魂七魄,借助煞气凝身。正因为他的躯体乃是煞气所化,因此没有肉身桎梏,也没有根骨资质的限制,一旦先天混元祖气受到温养,他便会不断增长。 在宗门之内,不乏秘宝,足以替代煞气来凝炼躯体,更不乏天材地宝来温养先天混元祖气。 只要用秘宝替鬼王炼制躯体,用宝物温养先天混元祖气,这头鬼物便不会受到资质根骨的限制,将会随着先天混元祖气的增长,而随之变得强横。 若是加以限制,这头鬼王便是极好的护身之宝。 秦先羽显然也识得这点,暗自忖道:“寻常修道人所修的真气,并非先天混元祖气,只是因为真气增长,而使得先天混元祖气受到滋养,变得稍微厚重一些。而我所修的真气,就是先天混元祖气,倘若我凝煞失败,凭借这十二寸先天混元祖气,必然能够在这里留存下来,经过煞气凝炼,只怕会比先前那头鬼王来得凶厉十倍百倍。” “只可惜人死之后,即便先天混元祖气侥幸留存,但也不复生前之时,当先天混元祖气重新分化三魂七魄,便只是一个全新的魂魄。生前的意识神智,便都尽数消散。” “若非有这限制,想必转化为阴灵鬼身,将是许多修道人的选择,毕竟这样一来,根骨资质较差的修道人,便不再受自身资质所限,只一心增厚先天混元祖气便可。” 想到这里,秦先羽微微一叹,心道:“可惜观虚师父不知煞气作用,否则,就算化作阴灵鬼身,只怕也是好的。不过,以他的资质,以他的悟性,若是早知煞气有这等效用,只怕自己就能创出凝煞之法,从而凝煞功成。” 微微叹息过后,秦先羽微微提起心神,消去愁绪。 他资质本就非凡,又经玉丹改善身体,不必忧虑根骨天资等问题。此外,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被青衫秀士称为直指大道本源的功法,并加以改善,添上了凝煞炼罡,降龙伏虎的许多敲门,可直通仙家大道。 又有蝉翼步,掌心雷,这一式秘剑,以及将来即将修成的道剑。 秦先羽自觉前路光明,大道坦途,根本不必转化为阴灵鬼身。更何况,转化为阴灵鬼身之后,也只是一头鬼王,不复生前神智,没有生前意识,已不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魂魄。 于是他微微一笑,对前路充满自信。 白衣少女见他露出笑意,只是叹道:“我原想将你引入宗门,但仔细想来,门规限制极多,似你这般带艺投师,而且已有自身想法的外人,门内不会多加重视,甚至会有猜疑。此时想来,你年纪跟我相差不大,已经修成真气外放,而且周身之气极为强劲,显然另有诀窍,加上你这掌心雷的传承,想必你也得了极为不凡的传承,不必再拜入其他宗派了。” 闻言,秦先羽颇为感动,说道:“多谢姑娘好意,但小道确有自身传承,不必拜入其他宗门。更何况,我性子便是如此,不喜规矩约束。”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音,传入了地底,传入地下百丈,深入土石之中。 悠悠清灵,似有似无。 听到这声音,秦先羽便知这少女的长辈,着实是有极大手段的修道人。 少女低声道:“我该走了。” 秦先羽微微点头。 “小道士。” “嗯?” “先前你修成真气外放,又能在罡煞之前施展雷法,所以……你之前自称不知能否施展雷术,其实是在吓唬本姑娘的,对吧?” “……” 秦先羽沉默片刻,认真说道:“小道从不说谎,毕竟未曾施发雷法,因此能否借助雷符施展出掌心雷,确实难以断定。” 说罢,这少年道士心中默默道:“但小道真正的想法,确实是要吓唬你。” 白衣少女没能听见这少年心中自语,否则也许会出手将他打杀,只是听见这小道士的解释,心情倒还不错。她挥了挥手,往通道外走去。 “小道士,下次见你,希望你已经修成罡煞。” 白衣少女回过头来,微微笑道:“可不要凝煞失败,变成一头鬼王了。” 她容颜清丽,皮肤嫩白如玉,只这轻轻一笑,仿佛让地底深处也为之一亮。 充满灵韵的声音渐渐远去。 秦先羽低语道:“我必定凝煞功成,只是下次再见,小道我可未必只是罡煞之境。” 从始至终,秦先羽没有问过少女的来历,也没有问过她的姓名。 仿佛人世间的匆匆过客,仅是擦肩而过。 当少女渐渐远去,地底复又陷入一片寂静。 地底满是灰暗之气,地煞如潮。 秦先羽将在这灰暗而死寂的地底,待上很长一段时日,直到他静静修至一十三寸先天混元祖气,随后将真气凝炼地煞。 就算是以他喜好清净的性子,在这种死寂阴暗之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孤独之感,尤其是先前鬼王之事,让这里平添几分阴森之气。 “修仙炼道,总要经得住孤独才好。”秦先羽默默道:“似这种独自一人,露宿荒野之外,地底之下的日子,今后只怕不少。除非我已修炼有成,可以结庐而居,默默修行,不必奔波。” 他抬了抬头,似乎看见一个白影。 “有缘总会相见的。” ps:前面两天有些不在状态,今天似乎找回来了,自己觉得行文比较流畅,再没有前两天凝滞模糊的感觉了。 默默赞一个,快来收藏,快投推荐票…… 第100章 大道至简 秦先羽将地脉中受到煞气侵蚀的飞禽走兽,尽都清理干净。 生灵会受到周边环境的改变,这也是类似风水之说的一种现象,而煞气所在,显然是最容易侵蚀肉身及心神,让飞禽走兽为之改变。 其实碍于生灵本能,许多野兽都惧怕煞气,不敢靠近,只是被鬼王所摄,才入了地脉之内,渐渐被煞气改变。 如今鬼王已不在地脉,野兽飞禽都不敢再近地脉所在的黑风山,只要把这些凶兽清理干净,便能杜绝后患。 “地脉四通八达,通道众多,还有许多地室,许多壁洞,实在难以逐一走遍地脉所在,只能把眼前所见的凶兽尽都斩杀。”秦先羽想道:“不过鬼王先前召集了凶兽,想必受到地脉煞气所变化的凶兽,大多已经在这里了。但也不能排除漏网之鱼,只是我四处寻找,也难以找到其余凶兽,暂时便该停手了。” 想起当时地室中的道人,秦先羽折返了地室。 道人依旧盘坐,面貌如生,皮肉仍与常人无异,若非眉眼之间落满了灰尘,透出死寂之色,还只以为他仅仅盘膝打坐,正闭着眼睛而已。 想起少女的推测,秦先羽想道:“难怪尸身不朽,原来是一位修成龙虎交汇,诞出金汤玉液,有望修成金丹大道,飞升仙界的人物。这种人物,想必已经站在这世上巅峰,乃是一方大人物,可惜陨落在此,尸身蒙尘。” 这么一位大人物,身上除了一本法决,一本符道秘典,以及少许符纸等物外,竟然只有一柄残破符剑,只能施展两次,再无完好之时的威能。 按说似这种立在当世巅峰的修道人,身上应当是宝物众多才是,即便不是,也不该仅有这么些东西。 “也许是一位不借外物,只靠自身的修道人罢。” 秦先羽朝他拜了三拜,便将他移到一旁,入手处,只觉道人躯体与生人无异,除了稍显冰冷,稍微僵硬之外,便好似一个闭目打坐的活人。 其实道人来历不凡,身上的道袍随着他在地底深处,经煞气侵蚀,而不损毁,可见道袍应当也是一件宝物。 只是秦先羽还是不忍下手,若把这道人扒个精光,让这位前辈赤身裸体,怎么过意得去? 更何况,在这么一具尸身上剥夺下来的陈旧道袍,在尸身上穿了不知多少岁月,秦先羽也总觉忌讳,就算扒了这件道袍,也是不敢穿上的。 相较之下,他还觉得玉枯手较为容易接受一些。 将道人移到坑洞中,秦先羽朝他一拜,说道:“前辈殒身于此,躯体蒙尘,着实可叹,今日将前辈安葬,愿你九泉之下,能得安宁。” 说罢,秦先羽便要把坑填上,这时,他眼中看向道人手掌,却不禁一怔。 道人掌中握着一张枯黄纸张,秦先羽好奇之下,将纸张取来,打开一看,却是一张较为厚实一些的书册封面。 这张明显是书籍封面的纸张上,仅有三字:凝气诀。 “凝气诀?” 秦先羽微微一怔。 这是一种极为寻常的功法,只是调节自身呼吸的吐纳功法,作用只能活络血气,大多数人修炼这功法,只能有个神清气爽,血气活络的功效,难以修成真气。只有一些天资卓绝之辈,才能借这功法,修成真气。 这是一本极为粗浅的书籍,它仅仅是一本记载如何调节呼吸,最为简单不过的呼吸吐纳之法,甚至算不上一本法诀。 修炼凝气诀的人,几乎都只能修出一个气血通畅,精神清爽的效果,而能够修成真气的,万中无一。 这种极为粗浅的口诀,并非什么奥秘,它流传甚广,不仅是修道门派,就算是在世俗之中,也有传扬。 在观虚师父的笔记之中,就曾记载这凝气诀,也记载它流传广泛,但修行效用极低,少有人能够以此修成真气。只是,观虚师父就是那万中无一之人。 白云观的引气决,其实正是一本酷似凝气诀的功法,极为粗浅的呼吸吐纳之法。 但是观虚师父怀有绝佳悟性,怀有极高根骨,竟然以引气决这种呼吸吐纳之法,修成了真气。此后,更是以引气诀这种粗浅功法为基础,创造出了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 “为何是一张凝气诀的书面?”秦先羽暗自忖道:“既然是龙虎交汇的高人,那么他有一本青云诀这等能够修成龙虎的功法,再是正常不过,然而一本极为粗浅的凝气诀的书面,居然被他紧紧握在手上,死后也未有松开。这里面有什么奥秘之处吗?” 秦先羽看向他另外一只手掌。 道人另一只手掌,同样握拳,但并未有握住纸张之类的物事。 秦先羽以往还忌讳尸身,但他自修道以来,许多尘世中的风俗习气,诸般忌讳,都有些不太在意,自然无所畏惧,因此便伸手过去,将道人紧握的手掌轻轻松开。 道人手掌打开,掌心之上,只写四字。 大道至简。 秦先羽惊愕良久。 最为粗浅的凝气诀? 大道至简? 这道人莫非从中悟出什么奥妙? 地室中一片寂静。 …… 白云蓝天,青山绿水。 有片白云徐徐飘过。 但云上有人。 白衣少女站立在白云之上,有风吹来,让她衣衫飘动,竟如天上的仙子。 在她身前,则是一个三十出头,面貌极美的女子。 白衣少女还未修成罡煞,显然没有这等驾驭云风的本领。也即是说,她身旁这个美貌女子,已有了腾云驾雾,且带人飞行云雾之间的本领。 “姑姑,你把这鬼王捉住了?”白衣少女喜道:“这家伙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待回去之后,该好好敲打一顿。” 被称作姑姑的美貌女子只是笑了一笑,说道:“你这丫头,回去之后,姑姑再用秘法及宝物,给这头鬼王凝炼一具躯体,再滋养先天混元祖气,让他得以壮大。一来二去,他大约会有罡煞圆满的境界,而且,这鬼物没有根骨资质的限制,只要好生培育,让他先天混元祖气增长,今后也许能够培育成一头堪比龙虎境界的鬼物。” 白衣少女嗯嗯点了点头,随后说道:“我倒还得了这头鬼物,只是那小道士也算救我一命,似乎并无所得。唔……可惜这回想要历练自己,没有带来什么法宝,否则倒可以送他一些。” “月儿,你不必想得太多。小道士虽然涉险,但提早修成真气外放,并且懂得施展雷法,也算有所得益。何况,他自身也陷入了生死危机当中,若不突破,也该死在鬼王手下,更别说此后要凝炼罡煞,因此你不必觉得自己亏欠了他。” 那美貌女子说道:“更何况,此次钦天监副司首也见到他修成真气外放,且施展出了掌心雷,见识了他的潜力。今后,只要在这大德圣朝境内,总会有些方便的,至少钦天监知他潜力甚高,不敢轻易得罪的。” 被称作月儿的白衣少女微微点头,忽然又问道:“姑姑,以你的修为,这尘世之中,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困得住你?” 美貌女子笑道:“也不算困住了我,只是那阵法颇为特异,而且构成阵法的奇石也颇罕见,若要破阵,势必将之损毁。当时原是要强行破阵,只是见到那少年之后,便只静等你们击退鬼王,让这阵法自行解去,如今那阵法所在的山峰,已被我收走,回返宗门之后,再慢慢解析。” 顿了顿,美貌女子忽然叹道:“我也经过道术水影,见到了那少年,是个淡然温和的性子,适合道家法门,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美玉。可惜门规有定,似他这般已有十多岁数,怀有自身想法,又是带艺投师的修道人,势必难以受到重视。” “只可惜了,看他年纪轻轻,修成真气外放,可见天资不凡。只在练气修为,便能想到要以雷符为引子,施展出自身传承雷法,可见悟性极佳。再看他性子平淡,又适合道门清修功法,显然是个适合修道的清净心性。” “虽然性子温和淡然,适合修道,又有天资悟性,可毕竟门规所限,难以重视。倘若……倘若是天生的清净境,或许连掌教至尊都会置门规于不顾,强行收入门下,列为亲传弟子。” 美貌女子颇为遗憾,叹了声,只摇了摇头。 月儿也甚是失落,低下了头。 片刻后,忽然想起一事,月儿斟酌言语,才把秦先羽刻画雷符时所说的一些话,告诉了自家姑姑。 美貌女子静静听着,默默不语。 天地间有许多气息。 炎热之处,必是火气为重。潮湿之处,定是水气较重。灰尘之间,定是土气较重。山林之内,则是乙木青气为重。 天地间游离着诸般气息,当冬天干燥之时,常有噼啪亮光,常会有发丝被吸附在棉衣之上,甚至被棉衣吸引,发丝会飞扬飘起。可见天地之间同样游离着雷电气息,因此才能刻画雷符。 小道士说,无论是阵法还是符纹,都是以天地间特定的玄妙轨迹,把天地中游荡的气息拘禁起来,或是引动起来,形成惊人的效果。 他用最为浅薄的言语,道出了符法及阵法的真谛。 美貌女子沉思良久,只叹了声:“大道至简。” ps:满百章了,可喜可贺……而且这个章节名,也是非常好,非常适合这第一百章! 第101章 有天雷响于地底 地底阴暗之处,有剑光亮起。 嘭地一声沉闷响动,有岩石落于地上,约莫半人高,磨盘般大。 秦先羽低着头,自语道:“内劲高手,可以轻易斩断大树,翻动车马。而武道大宗师,则能斩破坚石岩壁,轻易开碑裂石。” 如今,秦先羽已真气外放,而且比一般练气巅峰的人物,底蕴更为深厚,不谈秘剑之玄妙,单是寻常的一举一动,其上附带的气力,就要胜过了武道大宗师。 尽管手中长剑只是相府普通侍卫佩戴的长剑,质地寻常,可在他真气加持下,仍然有开碑裂石的锋锐。 “这剑还是稍差一些,虽在我一十三寸真气加持之下,能够斩破岩石,可毕竟质地一般,已经有了少许损坏,剑柄处更有几分松动。”秦先羽暗自想道:“这一回出去,倒是该换上一柄好剑,至少是百炼精钢锻造而成的剑刃。” 钢铁坚实,而精钢更是经过锻造的上好品质,而百炼精钢,则是千锤百炼的极好精钢,就算是武道大宗师的兵器,也大多是以百炼精钢锻造。 “细细算来,入这洞穴该有近两月了。” 秦先羽为了对付鬼王,一口饮尽灵液,险些难以消化,落得个身躯奔溃的下场。 好在先天混元祖气乃是本源之气,也是构成人身的本源,对于自身躯体并未有太大伤害,另外,经过灵液长时间改善,身体早已非同寻常。秦先羽便是料到这点,才面不改色,冒险突破。 原本秦先羽只想着修成真气外放即可,大约九寸真气便可停歇,然而灵液效用极高,将他一举提升至一十二寸真气。 天地间修道人,一旦修成九寸真气,便算是练气巅峰,此后就该凝炼煞气,否则只能止步于此,即便再是如何努力修行,也如同朝着已经满溢的水盆里继续倒水,总会流溢而出。可修炼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的观虚师父,却能修成一十三寸真气。 因此秦先羽修成十二寸真气后,并未止住修行,而是继续留在地穴之中,默默修行,只有沉闷时,才到洞穴口呼吸吐纳,舒放心绪。 经过近两月时间,借助体内少许灵液残留气息,才把自身的一十二寸真气,推升至一十三寸,也即是练气巅峰。 “两月时日,才把自身真气提升了一寸高,可见缺了灵液相助,修行果然缓慢了许多。” 秦先羽浑然不知自己这两月就能提升一寸真气的修行进境,若是传了出去,该是如何惊人,只是暗想道:“不论怎么说,总算修成了十三寸真气,真真正正达到了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的练气巅峰。” 当修为达到十三寸真气之后,秦先羽也曾尝试继续修行,然而继续修炼出来的真气,却总会流溢出去。 当水盆里的水已经满了之后,再往水盆倒水,自然会流溢出去。 只是其他修道人的练气巅峰,仅能容纳九寸真气,而秦先羽的练气巅峰境界,则能容纳十三寸真气。 他默默运功,只觉体内真气充沛,精气神十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状态。 “我不懂得如何让真气外放的风儿变得强劲,并不曾有人教我这一类诀窍,但我真气有一十三寸,高过一般九寸真气许多,吹动出来的风,会是什么程度?” 秦先羽心中想道:“之前我十二寸真气,似乎比观虚师父笔记中对他自身十三寸真气的描述,更强劲一些,也比那少女真气外放时的风儿显得强劲。但他们两位都是懂得真气外放的诀窍,可我倒是不懂。” “十二寸真气已是如此,十三寸真气又会如何?” 秦先羽立在原地,静静闭目,有风儿从他身上飘荡出来,渐渐变得强劲。 人身窍穴众多,但其中三百六十五个窍穴最受修道人重视,在典籍中记载,这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对应着天上三百六十五个星辰。而修成了真气外放,这三百六十五个窍穴,都将如口鼻一般,可以呼吸,可以吐纳。 修成真气外放后,即便屏住了口鼻,窍穴依旧能够呼吸。 修道人的呼吸,自然更为绵长。 所以从这三百六十五个窍穴中出来的呼吸,则形成了风。 只是秦先羽身上吹拂出来的风,显然更为强劲许多。 周身劲气滚滚,大风飞扬,灰尘四起。 他举起手来,掌心窍穴对着那半人高的岩石,将真气竭力释放。 有狂风呼啸,吹出灰蒙蒙一片。 数百斤之重的岩石被狂风吹起,在风中翻滚,落入了通道尽头。 “几乎可比观虚师父传功时的强风。”秦先羽微微睁眼,自语道:“看来观虚师父传功时,之所以有这等强风,主要是因为玉丹改善了身体的缘故,所以我此时修成真气外放,也有相等程度的劲风。” 修成练气巅峰后,秦先羽尝试过继续修行,当再无进境时,知晓十三寸真气已经不可再行提升,便想着手凝煞。 只是凝煞着实有些危险,需要步步谨慎,而他修成十三寸真气不久,还须磨练。 因此秦先羽强行忍住凝煞的欲望,安抚自身心绪,平静下来,开始磨合真气。 但在此之前,还须将练气巅峰的诸般本领摸索清楚,虽说不久后开始凝煞,可以施放仙术神通,堪称修道有成,登堂入室,练气巅峰的本领已经没了多大用处,但秦先羽依然想要摸索清楚这个境界的诸般手段。 “修成罡煞之后,就再非练气修为,而是更高的境界,有更多的手段。”秦先羽心中想道:“趁着此时还未修成罡煞境界,先体悟一番练气修为的手段,免得今后修道有成,反而对练气巅峰境界没有多少了解,似是没有经历过这个阶段,想来有些遗憾。毕竟这个境界也把观虚师父困住多年,也可体验观虚师父在这个境界时的许多感受。” 对于自身的气力,以及真气外放的特性,都已尝试过了,只要磨合真气便好。 但在此之前,秦先羽还是想要尝试一下,自己在练气巅峰时的掌心雷,会有多少威能? 他从怀中取出一道雷符,正是今日上午刻画而成,以真气外放的修为加持过,不论品阶还是特性,都要比之前的雷符更为上佳。 秦先羽抬起手来,有风把雷符吹到半空。 雷符被风一吹,自行燃烧,化作灰烬。 雷符燃烧的亮光,恰如一道电光。 有电,即是有雷。 在死寂沉闷的地底下,响起一声惊雷。 有天雷响于地底。 ps:这章算是对练气境界作个交代。 另外,昨天检查时候,发现上一章少了一段话。才发现有时候文档忘了保存,上传的时候总会遗漏一段……今后会注意。 第102章 地煞 距离修成练气巅峰,至今已过七日。 这七日间,修为虽然没有进境,但却有了不小的收获。 原本因为灵液提升真气的缘故,总有几分虚浮,经过多日磨合锻炼,真气已经圆转如意,根基十分扎实。秦先羽猜测,这是灵液本身纯净的缘故,当然,玉丹本身就是不凡,让自己体质改善了许多,而且先天混元祖气也是本源之气,正是因此,才能在短短七日内,让真气磨合,再无凝滞之感。 此外,秦先羽也对自身的诸般手段有了许多体悟。 他能轻易开碑裂石,斩破岩壁。 周身窍穴皆可放出劲风,吹走数百斤物事,所过之处,大风滚滚,尘沙四起。 蝉翼步速度快了三成,更显惊人。 掌心雷威能也添了两分,愈发惊人。 尽管此后凝炼煞气,这些本领将会增强许多,此时的体悟显得多余,但却是秦先羽对于自身在练气巅峰修为的总结,心中更不愿让自己在修炼有成后,觉得练气巅峰极为空白,似是未曾经历过一般。 这些总结及体悟,却也让秦先羽基础扎实了许多,掌控也较为稳固许多,若是修成罡煞,便能更好地把握。 “好在我克制了心中想法,没有在修成真气外放时匆匆凝煞。” 对于一个修道人而言,强行压制突破的想法,让自己逐步渐进,提升修为至巅峰,再继续作出似乎无用的磨合,实则也需要不小的毅力。 也许换个自制力较弱的,早已在修成真气外放时就已凝煞,谁还理会一十三寸的练气巅峰?稍好一些的,也该在修成练气巅峰之后,开始凝煞,但秦先羽能够继续磨合真气,忍住枯燥,使之如意圆转,没有匆匆突破,实则已算不错。 秦先羽暗想道:“七日时间,使得真气磨合,使得自身本领都已摸索清楚。细细想来,这对自身有极大好处,至少根底基础都已扎实,在凝煞之时,减免了许多危险。” 到了此时,秦先羽已经不再担忧自身凝煞的危机,对于他来讲,这仅仅是借助罡煞,来使得自己突破罢了。 常人凝炼罡煞或许有些危机,甚至考虑如何在凝煞失败之后,让自身先天混元祖气得以留存,此后化作阴灵鬼身。但秦先羽全无顾忌,他若凝煞失败,根本无须考虑,势必能够保存先天混元祖气。 然而,这个少年道士信心十足,并不担忧自己会有凝煞失败的下场。 “山河观仙图乃是仙家宝物,与仙图合而为一,不分彼此的那位青衫秀士,此前必定是一位怀有大法力,大神通的人物。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经这位前辈所改善,添上了凝煞炼罡,降龙伏虎的法门,已经是极为上等的功法。”秦先羽忖道:“以这位前辈的手段,其法门自是极为上等,至少在我看来,凝煞这一方面,是较为安全的。” 秦先羽已经把青云诀翻阅一遍,比较之下,自然是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更为上等。而凝煞炼罡的法门,也是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更为上佳,且更为安全。 正是如此,他对此行凝煞,才没有多少忧虑。 只是初次凝煞,又没有长辈守护,总是有些紧张。 想起观虚师父止步于此有了上百年光阴,另外还有许多不曾接触其他修道人,跟观虚师父一样的练气人物,都是被罡煞境界所阻挡,因此,秦先羽下意识便有些凝重。 练气境界,修成真气,才算入门。 而罡煞境界,真气凝过地煞之后,已经算是神仙中人,能够施展仙法,施展神通,能有诸般手段,堪称登堂入室。 秦先羽望着通道深处,静静自语道:“这一步迈出之后,就已算得是走出了好远。” 罡煞境界,已经完全凌驾于武道大宗师之上,凌驾于世俗武道之上,彻底迈入仙道之列。 一步迈出,就是仙凡有别。 秦先羽深吸口气,朝着通道迈出一步。 一步未停,步步前行。 他渐渐隐没在灰雾深处,走入地脉深处,像是走在了仙路之上。 …… 地脉深处,有煞气翻滚,如同泉水源头一般,不断地把煞气喷吐出来。 这里的煞气色泽幽深,寒意十足,有彻骨冰寒之意,比之于通道之外的灰色煞雾,显然等次更高。 “从地脉源头喷出而来的煞气,显然质地纯净,品阶更高,堪称绝佳。” 秦先羽站在地脉深处,望着内中一个幽深无尽,直通地底九幽的洞穴,正是从那个洞穴中,不断喷出冰寒煞气。 地穴直通地底,不知多么幽深,但秦先羽只知道一点,若是一步踏错,落入了那地底深处不知多少万丈,便不要想着上来了。 于是他只站在地穴一步之外。 地煞不断喷出,色泽幽深,冰寒至极,将立身于地穴之旁的秦先羽冻得躯体稍显僵硬,只靠着真气运转,才维持血气流畅,若是换了个真气修为逊色的,几乎能够直接冻毙,不曾修炼过的普通人只怕还要化作冰雕。 秦先羽眉眼之间布满了冰霜,他微微眨眼,睫毛上的冰霜便即抖落许多。 “冰霜也属水,可见这处地煞,实则属水,适合修炼青云诀这类功法的修道人。” 天地有五行划分,地煞自然也有。 这处地煞偏向于水,若是修炼真火之类的功法,自然不能来此凝煞,否则水火相克,自身真气多半会被冰冷煞气扑灭,冻死在此。 再比如火焰熔岩之地,连岩石都化作熔浆,无比高温,也即是偏向于火的地煞,倘如是修炼青云诀这类偏向于水的云雾功法,也许真气就会被火煞化成烟气,身体也立即烤熟。 然而秦先羽又是不同。 对于这个少年道士来讲,只要是处地煞,就可凝煞。 “先天混元祖气,本质上不分五行,因此,不论是这处地煞,还是火山熔岩煞气,都可以凝煞功成。” 秦先羽想道:“不过,地煞之处的煞气较为容易侵害人身,否则,凭借此地偏向于水的特性,倒是可以继续修行。同理,火山熔岩旁边,火气干燥而浓重,也是较为适合修行的,可惜煞气伤身。” “对我而言,灵液还未用尽,修为进境就能提升得极快。” “我在丰行府的道观中,还有许多灵液,福爷做事牢靠,应该会把灵液好生保存。” “待我从凝煞成功之后,就先往京城寻找玉剑,不论能否有所结果,但至少要把相府的药材领走。此后再回丰行府,潜心修行。原本,若我先回丰行府取灵液在身,然后去往京城,这一路有灵液相助修行,那也是极好,可惜返回丰行府路途遥远……” 秦先羽摇了摇头,摒弃杂念,只觉自己想得有些多了,暗道:“莫非是因为凝煞之事让我紧张,才导致思绪不静,所以想法紊乱吗?也许该称作魔障。” 当他默念静心诀,把思绪静了下来后,才缓缓吐气。 有真气在体内,所以呼吸悠扬绵长。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徐徐离口,落入那处地煞当中。 地煞寒冷如潮,幽深近黑。 这一口气是秦先羽的真气,当落入地煞之内,就被煞气所包裹,随后大量煞气用来,将这一口真气淹没。 倘若真气太差,不够纯净,就会被煞气同化,变成一缕煞气,再非自身真气。换句话讲,也就是断了一缕真气,折损了自身修为。 秦先羽暗想道:“折损真气,降低少许修为,那倒不可怕。只是接下来,才有性命之危。” 这一口气吐了许久,徐徐而出,在地煞中延伸数丈有余,才被秦先羽缓缓收回。 他缓缓吸气,但手上渐渐捏住印诀,隔绝口鼻吸入煞气,只让真气回吸入体。 这一缕真气原是无色,此时已经染上了地煞,变得幽深,跟周边煞气几乎难以辨别。秦先羽缓缓吸入体内,由经脉流转,重新压回了丹田,而丹田另外一缕还未凝过地煞的真气则徐徐上升,由经脉流转至口中,缓缓吐了出去。 “地煞本就能把人冻毙,尽管依仗自身真气,能够抵御得住,可是当自己把凝过地煞的真气收回体内时,便是极为危险的时刻。”秦先羽暗想道:“且不说一不小心吸入地煞,就单说这凝过地煞的真气,便已染上了地煞特性,也许一个不慎,就会由经脉溢散出去,冻结血肉,冻住脏腑,然后冰封了自己,生机绝灭。” 纵然青衫秀士给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添上了极为上等的法门,又较为安全,但秦先羽仍然不敢大意,虽说知晓先天混元祖气凝过煞气之后,其实跟一般真气凝煞不同,可他自己都不知有何不同之处,更是不敢松懈。 凝煞之前还觉得势必能成,而且不会有什么危机,此刻想来,之前想得还是简单了些。不过,倒也不像其他修道人那般惊骇,凝煞时步步惊险,时刻与煞气抵御,如同走在刀口上。秦先羽凝煞法门上等,真气直指大道,只要小心谨慎,便不会有多大变故。 这个少年道士静静站在地脉深处,悠悠呼吸,徐徐吐纳。 凝煞事关生死,只得小心谨慎,不敢大意。 第103章 变故 秦先羽口中徐徐吐出一口气,延伸数丈,落入地穴当中。 这一口气看似绵长,实则只蕴含一缕真气。 一缕一丝,并无多少,大约数百缕真气,可以汇聚成体内丹田一寸高。也即是说,秦先羽这一十三寸真气,须得经过数千上万次的呼吸吐纳,才得完善。 染过地煞的真气十分危险,倘若一个不慎,真气走岔,必然会有脏腑冻结,血肉冰寒的下场。 每次凝煞,只得用一丝一缕的真气,才能吸取煞气,而修成真气外放的人物,都有九寸真气,也即是说,须得经过数千次凝煞,才得凝煞完善,秦先羽真气更高,凝煞次数亦是更高。 若说小心谨慎,完成一次凝煞,倒也罢了。但成千上万的次数,就是再如何小心翼翼,也总会有些意外,谁敢自认在数千上万次凝煞当中,会毫无差错? 纵然真能小心翼翼,完成这数千上万次凝煞,然而染过地煞的真气会有侵害人身的弊端,虽说能够压入丹田,可是流转经脉时,也是极大的危险。 “不断凝煞,真气染过地煞之后,流转经脉。仅仅这数千上万次不断运转真气,就极有可能让体内经脉也承受不住,为之损伤,甚至会有断裂崩毁的下场。”秦先羽暗自想道:“而真气中的地煞,更是对经脉有极大损伤。” 修道人心神意志比之常人要强上不少,当提前有所准备时,这数千上万次凝煞,或许不会出错。但是真气流转,对于经脉磨损,才是要紧。 除此之外,真气中的地煞,也会损坏经脉,甚至透过经脉,影响体内脏腑,血肉,骨骼,经络等等。 因真气走岔,而凝煞失败的例子其实不多。但是真气流转多次,导致损坏经脉,或是煞气侵损伤经脉,侵蚀脏腑血肉,骨骼经络的例子,却是极大多数修道人凝煞失败的真正原因。 秦先羽真气比寻常修道人高上不少,但却认为自身凝煞危机要比常人低上一些,除却凝煞法门非凡之外,更是因为自身体质不同。 “玉丹浸泡灵水,熬炼灵液,都使我体质改变了许多。我的经脉想必能够承受得住真气多次运转,也承受得住真气中的地煞,唯一的危机,乃是地煞透过经脉,极有可能冻住脏腑血肉。” 秦先羽忖道:“但这一点,同样要比其他修道人来得安全一些。毕竟我受过玉丹改变的体质,似乎连脏腑,血肉,骨骼,经络,都变得强韧许多,但五脏六腑毕竟孱弱,事涉生死,仍是不好大意。” 他站在煞气源头,徐徐呼吸,缓缓吐纳。 真气与地煞融合,渐渐收回体内,压入丹田底部,再由未曾凝过地煞的真气,再度流转出来。 在凝煞未成之间,不可中断,否则与真气纠缠的地煞,便会脱离真气,再度溢散出去。当它在丹田之中溢散出来,便会侵蚀体内。 秦先羽心中暗想:“只要没有变故,我便能凝煞功成。” 这想法未落,体内就即一震。 感应到体内震荡,他露出苦涩之意:“变故……” 蛊虫发作! …… 京城。 司空先生游历归来。 这个消息让许多人都为之安静,安心。 国师袁守风离京,钦天监副司首则未曾归来,如今钦天监只靠了那神秘剑仙坐镇。 对于许多人而言,这个在此前未曾现身过的剑仙,来历不明,本领未知,自然觉得无法安心。直到司空先生归来,京城中许多人才松了口气,尤其是钦天监上下,才算放下心来。 司空先生依然穿着一身灰衫,神色平淡,随口问道:“上回传信,让你们查找的少年道士,可曾查到来历?” 身旁有人答道:“我们往道教祖山查证过,青城山上不曾收下这么一名少年弟子,也曾查阅大德圣朝所有道士的名册,并无此人。” 司空先生脚步微顿,沉吟道:“这么说来,不曾记录在青城山上?” 那人点头道:“正是如此,按青城山的说法,这少年应该是个自己修行的野道士,并非正统道门弟子。” 司空先生皱眉道:“莫非不是我大德圣朝的?” “这个……”那人沉吟道:“我们在青城山求证无果,曾另外探查,得知丰行府有个少年,曾拜入一个道士门下,修习医术,但不曾在青城山留下名号。此后,他曾医治州府柳珺的千金,获得丰行府第一名医的名号,另外,据悉,此子也曾在遭遇刺客时救下那位柳小姐。” “另外,上一次文相重病,我钦天监刘文武因私心作祟,隐瞒不报,险些致使文相病逝。最后靠了一个少年道士的百岁寒年草,得以续命,据得知,这个少年唤作秦先羽,确为丰行府第一名医,并且,一路之上,此子曾闪避神机劲弩,斩断弩箭,初步断定,有武道大宗师之境。” 这人顿了一顿,说道:“我们有九成把握,大人要查的少年道士,就是丰行府的秦先羽。” 司空先生接过他手中纸张,观看几遍,便即点头,说道:“将这少年的名字,在青城山上挂上名,另外,把他出自丰行府的来历遮掩下来,若是难办,便将有关于他的文书销毁。” 这人眼中大为诧异,司空先生此举,似乎是要给这少年改换身份,不让外人查到这少年的根底来历?但他好歹也是钦天监灵台官,修成罡煞的人物,而且管理诸般消息,也是个灵活的人精,当即点头下来。 迟疑片刻,灵台官又道:“袁大人还未归来,而山河观仙图被盗,那位……那位林先生,并没有追讨回来。” 说起林先生,灵台官面色变化,十分复杂。 司空先生淡淡道:“此事我自然知晓,你们不必妄加猜测,既然袁守风请林先生出来,便是信任他的。山河观仙图虽是至宝,但对于他那等剑仙人物,也并非多么重要。老夫相信他,山河观仙图确实是失落在外了。” 顿了顿,司空先生看他一眼,说道:“也许因为山河观仙图的缘故,你们对他或多或少有些怨言,亦或是轻视,但你们须得知道一点……” “不论是老夫前往,甚至是袁守风亲自去了,也同样是无法取回山河观仙图的。” 说罢,司空先生微微拂袖,往内阁走去,口中淡淡道:“另外,这场大会推迟了数月,便不必在乎什么,继续推迟一月。再过一月,袁守风对于这场大会的新想法,也就该有落实了。” 第104章 凝煞功成 秦先羽修为提升至练气巅峰,从未满八寸的真气,达到十三寸,几乎翻了将近一小倍。而蛊虫也因此受到滋养,提早苏醒。 “什么时候不好醒,偏要挑这个时候?” 秦先羽暗暗苦笑,他要压服蛊虫,就要快速提升修为,然而每当修为提升,以先天混元祖气的特性,却会让蛊虫受到滋养,从而提早苏醒。 “真是难办……” 凝煞不能间断,但体内渐渐震荡,血气奔腾。 呼吸吐纳之间,染过地煞的真气转回体内,由经脉流转,然而被蛊虫发作所震荡,却隐隐有些难以收束,有些溢散开去,稍微刺激脏腑,使人难受至极。 这也罢了,可被压服在丹田的地煞,却也不甘平静,正为之波荡。 除非真气全都凝煞,就可开始下一步,否则,只能尽力压服。倘若压不住煞气,从丹田溢散开来,其后果如何,秦先羽根本不必再多想了。 想要压服蛊虫,就要调动全身真气去将之镇住,只是这样一来,真气还会滋养蛊虫,让它成长得更快。然而从眼前来看,最为要紧的并非如此,而是调动全身真气。 秦先羽要继续凝煞,又要压制丹田底部的煞气,哪有余力来压制蛊虫? “地煞!” 他咬了咬牙,深吸口气,将吸纳过地煞的真气转入另外一道经脉。 真气逆行,乃修行大忌。 秦先羽闷哼一声,只觉脑袋也为之一空。 然而效果似乎不错,那凝过地煞的真气,把蛊虫推入了丹田。 蛊虫入了丹田之内,被十三寸先天混元祖气淹没,再也难以脱身。但它在丹田翻滚震荡,仍然把丹田搅得天翻地覆,底部的煞气开始散乱。 先天混元祖气毕竟温和,只能让它增长,勉强凭借浩荡真气将之压住,却也不能对它有所损伤,更不能凭借真气把它湮灭。 可是煞气,似乎有些不同…… 秦先羽不再缓慢凝煞,而是变得十分激烈,他呼吸之间,似乎变得急促,而凝煞的真气也变得极多。 这是极为危险的方法,因为加大真气流转,对于经脉损伤更重。而真气更多,吸纳的煞气同样更多,其煞气性质阴寒,损伤经脉,影响脏腑。 饶是有玉丹改善体质在先,也隐隐觉得难以支撑。 秦先羽闭上双眼,专心运转功法,心中想道:“若非经过玉丹改善体质,必然难以支撑下来,就算此时,也有些勉强了。只是不用地煞把这蛊虫镇住,凭借先天混元祖气,根本奈何不了这个家伙。若是任由它在丹田翻滚,我几乎无法调动真气,凝煞立时中断,而丹田底部的煞气就会立即散发,渗入血肉骨骼,经络内脏当中,当场生机绝灭。” “如若能够修成道剑,大约能够借助道剑威能,把这蛊虫斩杀在体内。” 在秦先羽加快凝煞速度之后,凝过地煞的真气重新回到丹田,直接压在了蛊虫之上,把它压入丹田下方。 相较于温和的先天混元祖气,煞气显然更为凶厉,只这么一镇,就让它安静许多。 秦先羽松了口气,总算放缓了呼吸吐纳的速度,渐渐恢复到之前那般规律。 随着真气不断凝煞,被压在下方的蛊虫也渐渐没了声息,仿佛已经被煞气侵蚀而亡。 “没有这般简单,山河观仙图里的那位先生说过,也许要修成龙虎,才能把它压服。”秦先羽想道:“若是煞气侵蚀就能让它这般死绝,那位青衫先生便不必讲到龙虎境界了。” 观虚师父也断然无法想象,这只原本在真气外放境界就可排出体外的蛊虫,经过先天混元祖气之后,超出了预想,几乎连超越真气外放的修为都无法对付得了,只有修成龙虎才成。也许,当秦先羽修成道剑,也是另外的方法。 …… 秦先羽静下心来,安静凝煞,不缓不急,只徐徐吐纳,终于把体内真气都染过了地煞。 但因为蛊虫搅乱,产生变故,秦先羽为免有些未曾凝过地煞的真气也被混杂其中,还是以谨慎为上,把许多凝煞过的真气也重新凝煞一遍。 只是这样一来,体内经脉损伤又重了一些,胸膛肚腹之内,都泛起十分冰寒的感觉,几乎感受不到体内温度热气。 “接下来,是要用这些凝过地煞的真气去冲破窍穴,待得冲破了一个窍穴,就算凝煞功成,成就罡煞之境。” 秦先羽想起青衫秀士的书中记载。 因这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对应着天上星辰,隐约有内天地与大乾坤的区别,故而认为,窍穴有星辰之力,可以把地煞稳定。但是青衫秀士见过观虚老道的笔记之后,对于许多事情都有推测,比如对于窍穴的认知,便不再认为是星辰之力,而只是因为窍穴有收束真气的特性,所以能够把染过地煞的真气收束进去,变得稳定。 “窍穴本就是穴道,当真气入内,混杂在真气中的地煞,就会被窍穴收束起来,变得稳定,不再有危害自身的特性。” “倒像是烙饼一样,窍穴就是饼模,而真气与地煞,则像是面粉和水,当两者揉好之后,饼模印上去也就定型了。” 引导着体内真气,渐渐朝着一处窍穴引去。 窍穴之中,似乎有些无形的阻隔。 秦先羽知道这是窍穴未开的缘故,因此没有停顿,引导着真气,狠狠撞击上去。 以书中所记,一般修道人都能将窍穴打开,借窍穴收束真气与地煞,凝练合一。不过若是自身真气逊色,地煞不够纯净,便难以撞开窍穴,甚至会把窍穴整个冲毁,从而凝煞失败。 不过秦先羽的先天混元祖气不必多说,品质乃天地间所有真气最高的一类,而这里的煞气,更是地穴源头所出,无比纯净。 嘭! 秦先羽只是撞了一次,就把其余修道人应该撞击数十上百次才能打通的窍穴打开。 真气涌入其中,原本和真气纠缠在一起的煞气,在经过窍穴之后,不断收束,压制,渐渐凝炼,不分彼此。 在这一刻,真气便彻底融入了煞气,不可分割,有了煞气的特性。 这种跟煞气相融,已经不分彼此的真气,已经能够施展仙法神通,引动天地间游离的诸般气息,因此又被称作是:法力。 秦先羽并不急切,他引导着真气,条理有序地经过窍穴,受窍穴凝炼。 在书中不乏记载,某些凝煞功成的人物,禁不住喜悦,加大真气流转,一股脑冲进了窍穴,直接把窍穴冲毁,而剩余的真气未经过收束,开始与煞气分离开来,溢散全身,当场身死。 这是青衫秀士册子中的一个事例,也被称作是最愚蠢的死法。 “我冲开了一个窍穴,借此把真气和煞气收束相融,原本已经足够,但那书里曾记载,某些真气较强的人物,能够在初成罡煞之时,冲开好几个窍穴,最高的则能有九个。” “我应当是不止于此的。” 秦先羽借助这个窍穴,凝炼了许多真气出来,默默引导着这一些凝煞成功的真气,去撞击另外的窍穴。 嘭地一声,窍穴立时打开。 常人撞击窍穴,都要经过数十上百次才能打开,甚至打不开窍穴,还会把整个窍穴都毁去。但秦先羽一次撞击,便能打开窍穴,这便是十三寸真气的底蕴,以及那地煞纯净的好处。 “十三寸真气,比常人高出四寸,让我凝煞的次数不知添多了几千次,危险至极。而这里的地煞也极为纯净,让人愈发感到冰寒,凝煞更显危险。”秦先羽悠悠叹道:“真气浑厚及地煞纯净,这两点,都让我比大多数修道人来得更加危险。当凝煞有成,总算见到了收获。” 最为雄厚的真气修为,最为纯净的地脉煞气,凝煞时自是更为危险,但秦先羽凭借凝煞法门以及自身体质不凡,成功凝煞,此时,便让真气雄厚及地煞纯净的好处显现了出来。 他引导真气去撞击窍穴,几乎每一个都能撞开。 直到第十三个开启之后,才停歇下来。 “凝煞初成的人物,最多撞开九个窍穴,而我撞开了十三个。”秦先羽想道:“看来这个也与真气高低有关,当然,跟真气的品次,以及地煞纯净也少不了关系。倘若我真气品质较为寻常,而地煞也是较为浅薄混杂的一类,纵有十三寸真气,想必也难以冲开多少个窍穴。” 先天混元祖气品质极高,自然便有一些较为寻常的真气,这也是功法品次高低不同的缘故。 此外,地煞也是个原因,只因地煞越是纯净,凝煞时便越发损伤经脉,越容易影响脏腑血肉。 有些修道人害怕自身承受不住,便只在外围凝煞,甚至只是借助稀薄的煞雾来凝煞。 如此凝煞,或许有成,但即便凝煞有成,可开启窍穴时,就极为费力,甚至因为煞雾太过稀薄,真气太过逊色的缘故,还有一些修道人无法冲开窍穴,导致最后真气与煞气分离,落得个凝煞失败,就此身亡的下场。 罡煞境界,分地煞,天罡。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如今秦先羽已开出十三个窍穴,在地煞境界当中,便算是超出了初成罡煞的水准。 他深吸口气,自语道:“凝煞功成。” ps:感谢魄雪月牙同学的打赏…… 第105章 从此一步新天地 朦胧雨雾已然散尽,天地间一片清明,草木翠绿,空气清新。 雨后的清晨,满是青翠葱绿。 青草绿叶上的露珠,更显清灵而干净。 秦先羽立身山上,看着满山青翠之色,洁净水珠,微微吸气,只觉十分清新。 不知不觉,已在山中渡过数月,经过了秋末,渡过了冬季,到了初春。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秦先羽颇为唏嘘,他每日修行,只觉时日过得极快,这一出来,却已到了春季。 大有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味道。 他遥望天边,望着远方山峰许多未散雨雾,只轻轻叹道:“师父,我已修得罡煞,超出真气外放。” 随后,就听他咬着牙低语道:“你老人家的蛊虫,可当真是害苦了我。” 青树上,绿叶抖落许多露珠,晶莹剔透。 初春时,已是新的年头,新的日子。 秦先羽站在青山之上,满身云雾萦绕。 心中已然知晓,当修成罡煞之后,凝过地煞的真气亦有法力之称,已有施展仙法神通的资格,从这一刻起,不复凡俗。 修成罡煞之后,已算是踏入了另外一番天地。 今为新春,亦是新天地。 他一步迈出,仿佛迈入了全新的境地。 …… 黑风山自鬼王逃窜之后,少了阴森鬼气,加上秦先羽把地穴源头煞气用以凝煞,使得黑风山再无新的煞气产生。从此数月,黑风山草木繁衍,青葱翠绿。 临离去前,秦先羽已把自己所知的几个地脉出口打塌,就此封锁,不让煞气外溢,留存了这黑风山草木青葱的风貌,同时,也是谨慎起见。也许有些还未被他斩杀的凶兽留在地脉之中,如此封锁之后,也就把凶兽封在了内里,过不了多久,便都会逐一死去。 秦先羽脚步轻快,行走在山野之间好似一阵清风。 他随手一挥,数丈之外的一株树木应声而倒。 修成罡煞境界后,真气与煞气融合,便不仅仅是真气外放那般吹拂,而是确确实实地有了这种相隔数丈,开碑裂石的本领。 他拔剑斩落,一块数人合抱的巨大岩石,顿时分作两半。 他脚步一动,宛如一阵清风。 他把手一扬,有天雷响起,地上分作两半的岩石,顿时化成齑粉。 “根据册子中记载,这种凝炼地煞的真气,能够有引动天地间诸般气息的特性,能够施展仙法神通,因此许多人称之为法力,但也有些人依然称作是真气。” 秦先羽暗自想道:“这种凝过地煞的真气,依然还是真气,虽然有地煞相融合,但因为源自于自身的缘故,不会再如同煞气那般损伤自身,而是会如同以往的真气那般,继续滋养自身,延年益寿。” “但是对于外人而言,便不是滋养的真气,而是伤身的煞气。” 秦先羽收了长剑,自语道:“我原本用先天混元祖气去压制蛊虫,反而会让蛊虫得到极大的好处,如今用堪称法力的真气再去压制,蛊虫便只能被其中煞气的特性压制,甚至损伤。” 其实在他冲破窍穴之时,原本被压在丹田中的蛊虫,也被真气流转,带入了窍穴之中,如今寄存在左掌的掌心窍穴之内。 而左掌掌心,正是雷印痕迹所在。 也许是个巧合,也许雷电对于蛊虫有许多好处,才让这头蛊虫藏入了怀有雷印的窍穴当中。 但暂时来讲,蛊虫已经停歇,很长一段时日都不会再发作,总算让这小道士松了口气。 “单凭真气压不住它,好在当时地煞能够克制得住,若是克制不住,让它发作起来,必死无疑。” 秦先羽道了声侥幸,才想道:“真气本是温和,不如内劲凶厉,然而与煞气相融合,变成法力之后,就能压制蛊虫,且比内劲更不知凶厉了多少倍。除此外,内劲只能达到武道大宗师的九寸境地,而真气法力,却并没有多少限制。” “这就是世俗武道,和仙家之道的不同之处了。” 秦先羽把自身的手段都试过一遍,略微对自己的本领有了个底,才往村子走去。 修成罡煞后,自然是气力大增,单凭自身气力,相信连武道大宗师也无法挡下,更何况,秦先羽早已练好了一手剑术,只随手一剑,纵然是武道大宗师也无侥幸之理。 而蝉翼步速度快了数倍,自身宛如一阵清风,不带半分烟火之气,仿佛飘动,似是轻拂。 掌心雷更是能够轻易施展出来,但是极为消耗真气,大约打出两记掌心雷,体内真气就要见底。只是对敌时必须留下一些真气,让自身得以应变,因此,正确来讲,自己当下只能打出一记掌心雷。 这一记掌心雷自然要比真气外放之时的威力强上十倍,堪称压箱底的本事。 “其实我还能用雷符,增长掌心雷的威能。”秦先羽暗想道:“雷符毕竟能够吸附周边的雷霆气息,能够让掌心雷添上一些雷霆之气,就会增添许多威力。” “之前雷符只是刻画出痕迹,吸附少许雷霆气息,让自己经过雷印的真气,能够借此施法。” “但如今自己本身就已能够施放掌心雷,那么仅仅是刻画痕迹,吸附少许雷霆之气的雷符,便远远不足,该有蕴藏自身法力的雷符,才是大好。” 秦先羽摸了摸布袋,盘算着里边还有许多符纸,到时候用符纸来刻画雷符便好。 真气外放之时刻画雷符,就有真气加持,比之于第一次刻画雷符,仅仅借助玄妙痕迹来吸附雷气的时候,效用好了许多。如今修成罡煞,真气堪称法力,可以直接加持在符笔之上,倾注于笔墨之间,让符纸真正有了法力,堪称灵符。 “以我此时的修为来刻画雷符,堪称是真正的灵符,甚至可以直接燃烧雷符,凭空生出一道轻微的雷电。” “这样一道可以自行产生雷电的雷符,再用来提升掌心雷的威力,想必效果将是极好。” 秦先羽想道:“可惜,我如今刻画的雷符虽已堪称灵符,仍然是比不得掌心雷这道仙法。只要能让掌心雷的威力再度增多三四成,那便是该谢天谢地谢道祖了。” ps:以后尽量把更新时间稳定下来。 第106章 从黑风山归来的少年 那个穿着道袍的少年,在那一夜追着灰猿而去,数月不归,明显是在黑风山被凶物所害。 尽管跟这少年接触不久,但村中许多人都知道这少年为人谦逊平和,让人生出许多好感。当他前往黑风山,一去不归之后,有不少人既叹息又惋惜。 那个小道士听说有孩子被灰猿所擒,就即追去,可见心地良善,只是可怜,这么个品貌俱佳的少年人,终究在黑风山遇害。 对此,有人赞叹,也有人嗤笑。 但不管对这少年是赞赏还是嗤笑,但他终究是死了。 至少在村中所有人眼里,那少年已经死了。 因此,当李应再度见到那个少年时,便是满面惊骇,好似见了鬼一般。 秦先羽知道在他们眼里,去往黑风山数月的自己,应该已经死去。此时再见到自己,落在李应眼中,便是真真正正见了鬼。 这道士略微苦笑,指了指地下。 地下有影。 李应松了口气,有个影子,想必就不是鬼了。 一番交谈过后,秦先羽对于自己陷落在黑风山的事情略作解释。 修仙炼道之事,自然不好直接告诉李应,因此只说是陷落在黑风山某处,难以脱困,好在水源瓜果充足,不至于被困死在内。 但秦先羽着实看不出被困数月的狼狈,反而意气风发,气质愈发出尘清逸。 对此虽然疑惑,但李应也并未多问,毕竟秦先羽身上还有布袋,也许内里就是一些整理仪表的器具。 略作说明之后,秦先羽叹了声,歉然道:“小道本领不济,未曾救回那小姑娘。” 其实打退鬼王之后,秦先羽清理黑风山诸多凶物,也抱着寻找那小姑娘的心思,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但他杀尽众多凶兽,进入过不少岩洞地室,却连一片衣角都没寻到。 李应看着这个年少的道士,摇着头道:“也别怪我说你,当时夜黑,灰猿又是跑到黑风山这座凶地,就连我们这些自幼在这里长大的猎户都不敢轻易追去,你一个少年,怎么拿着把剑就冲了上去?好在运道不错,活着归来,原本我们都以为你已经……” 兴许是接下来这句话不甚吉利,李应并未说出口来。 秦先羽自然也猜得出来,只是不好解释,仅仅低笑了两声。 李应把他数落了一番,才道:“至于小夜,倒是运气不错,在第二日就被人送了回来。” “回来了?” 秦先羽一怔,问道:“你不是说,这小姑娘被灰猿擒走了吗?” 李应呵呵笑道:“救下小夜的,可是一位高人,就是他赤手空拳打跑了灰猿,救下人来。” 从灰猿手里把人救下?秦先羽知道那灰猿比之寻常猿猴要凶厉许多,能够把它打跑倒也不难,只是要在凶厉的灰猿手中将人救下,想必武学造诣不低。 秦先羽心中颇是疑惑,他分明在黑风山见到了那头灰猿,而且这灰猿也无多大伤势,似乎那人并未对灰猿下重手。秦先羽不禁暗想道:“既然有这个本事,何不将灰猿打杀了?” 念头稍微转过,秦先羽便问道:“那救下小姑娘的,是哪位高人?” “是位得道高僧。”李应眼中有崇敬之色,说道:“那位高僧气质非凡,一看就是得道之人,可不是一般人能比。虽然年纪跟你差不多,但他却是个神仙人物。” 秦先羽心中默默道了声,其实小道也是个神仙中人。 与自己年纪相仿,这么说来,倒是个年轻的和尚。 “练武之人在青壮年时,才是武道巅峰。”秦先羽忖道:“此前年岁稍低者,根骨尚未长开,而年岁较大者,气血枯败。” “武林中,在二十岁前能够修成内劲的,就已是奇才,但也仅仅是初入内劲。” “那年轻和尚轻易救人,能够让灰猿也全无损伤,可见出手拿捏得极准,也就是说留了不少余力,如此推测,其本领远远不止于初入内劲的修为,这么说来,这位高僧应该也是个修行人。” 佛门中人,不会轻易犯戒,因此手下留情,放走了那灰猿,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片山林,前面来了自己这么个年轻道士,后面又来个年轻和尚,一道一僧,似乎还都是修行中人,倒是有趣。 秦先羽心中好奇,揣测那年轻和尚身份,又朝着李应询问两声。 李应笑着说道:“那位高僧与你年岁差不多,十七八岁的模样,他穿着月白僧袍,气质极好,也非常有礼。对了,他法号……好像叫作相正。” “相正?” 秦先羽问了几句关于这年轻和尚的事情,满足心中好奇后,便把念头压在心底,不再多想。 李应对于这少年能够活着归来,显然是极为开心的,两人又说了一番话,才记起要把他带回村里。 …… 回到村内,不少人都前来慰问,但责怪倒也不少。总而言之,大家对于这个仅仅接触过半天的少年,都颇有好感,得知他没有在黑风山遇害,俱都是十分开心。 成树公指着他,许久后,才叹道:“少年人,未免太过鲁莽了。” 秦先羽只是低笑,带着些许歉意。 身旁是个小姑娘,就是那夜被灰猿抓走的小夜姑娘,成树公的孙女。 这小姑娘粉雕玉琢一般,十分可爱,她不断对着秦先羽道谢。这些时日以来,这个道士哥哥为了救她,而死在黑风山的事情,也听过了不少,现在能够回来,就是好幸运的事情。 秦先羽虽然是为救人而去,但实际上却连这小姑娘也不曾见到,反而是被一个和尚救下。秦先羽自觉没有出力,这些道谢听着却是有愧,只在心头苦笑。 尽管把人救回来的并非是秦先羽,但他为了救人,身陷黑风山,本也是出自于一片好意。因此成树公对他十分感激,送了他大量的红阳石粉,并且送了一些青古藤。 见到红阳石粉和青古藤,秦先羽想起之前的那座山,不禁问了一声。 然而李应等人的回答,却让他呆在原地。 整座山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只剩大片空地。 “偌大的一座山峰,竟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秦先羽惊愕良久。 出产红阳石的这座山,跟黑风山遥遥相对,而这座山出产的红阳石,又是克制黑风山出来的凶兽,秦先羽隐约觉得两座山有些联系,但并未深究。 “原本那座山不见了,红阳石没了来源,便是无根之水,总有用尽的一日。村中所有人都十分害怕,但接下来几个月,却都不曾见过凶兽再现。”成树公叹道:“这座山大约是天公所赐,如今凶兽尽都消失不见,这山也就走了。” 若在以往,秦先羽还觉是书上记载的传说故事,但他修道以来,便知这些故事也未必都是虚妄的。 偌大一座山峰突然不见,必然是有缘故的。 莫非还是某些怀有大本领的修道人把山峰挪走了? 移山填海? 秦先羽心中想道:“若是真有这种本领,那么该是何等高深的修为?” 这种事情,一时难以想通,秦先羽也不理会,压在心底,便把想法落在了其他事情上面。 然而许多人倒还缠着秦先羽,让他讲述黑风山上被困的日子。 当秦先羽略作简述之后,满足众人心中好奇,才算渐渐散去。 “黑风山也不知怎地,近两月来,开始长满青草,也有树木生长,似乎恢复生机。”成树公说道:“原本凶兽大多出自于黑风山,如今也都不见踪迹。看来黑风山有了大变,连同出产红阳石的神山也都一并失踪了,但长久来看,应当是个好事,毕竟没有了凶兽袭扰,村中便可继续回到数十年前的日子,不必日夜担忧。” 秦先羽点了点头,心头只是在想,或许该花费几日在附近搜寻一番,将漏网之鱼打个干净,让这村落不再受凶兽袭扰。 好歹也在村中得了不少好处,不说红阳石比朱砂更为上佳,价值不低。这青古藤就是一味少见的药材,依秦先羽想来,相爷和州府大人虽位高权重,但却也未必能够寻到这么一味罕见药材。 缺了一味药材,道剑便无法修行。 因此这么一味极为罕见的药材,对于秦先羽而言,当真是万分重要。 秦先羽心头着实感激,可惜自己身上虽然有些银两,但在村中,金银都是没有多大用处的。至于食物,这里靠山靠河,瓜果无数,既能打猎,又可捕鱼,自然不缺食物。 仔细想了想,原本要告辞而去的秦先羽便又住下一夜。 这一夜间,秦先羽亲笔书写一本小册,上面记载着许多药材,都是山中常见的药物,能够治病,治伤。 “在这山里,没有医师,不通医学,因此病症是极为难缠的事情,一个头疼脑热兴许就要丢掉性命,甚至受了些小伤,处理不当,就会发脓溃烂,有性命之危。” 秦先羽停下笔,才松了口气:“这些都是山中常见的药材,有些治病,有些治伤,对于村子应该会有大用。这姑且就当作是青古藤和红阳石粉的报酬罢。” 村子里有几个学过字的,但极少出去外界,因此所学的字还是稍微有些差异,为此,秦先羽特意画了许多图,将药材形态,以及该如何使用,都用图形表达出来,旁边再用文字讲述。 “该走了。” 东边露出一丝晨光。 ps:这章是收尾,而下一章又是新的一卷,所以明天要先理清一些线索,明天的两章,更新都在晚上。 第107章 花灯 入夜,星稀。 遥遥可见远方一座城池,灯火通明,在天地间好似唯一亮光。 望着远方那座光芒绽放的城池,秦先羽默默不语。 大德圣朝都城,果真繁华无尽。 “按说城门已经关闭,晨时才开,看来我还该在城外露宿一夜。” 一般人自然是白天赶路,晚上停歇。而大多数人推算到自己若是在天黑之前无法进城时,就会提早歇息,第二日则早些启程。 秦先羽傍晚时分就经过周边一座城池,原本该是在城中住上一夜,第二日启程正好。但这小道士心中有些急切,便不理会,径直来了京城之外。 他修炼有成,寒暑不侵,也不惧怕什么野外的凶禽猛兽,因而没有多大忧虑。 在黑风山出来后,又在村子附近搜寻一日,寻找漏网的凶兽,但并无所得,可见村子附近已无凶兽。秦先羽放心下来后,便即启程,花费几日,才来了京城。 到了京城外,只觉大德圣朝都城极是雄伟,城墙高耸,延绵而去,虽未见全貌,却也觉得有苍凉浩大之气扑面而至,仅此所见,就比寻常城池更显恢弘。 秦先羽在城外正想寻个地方歇息,却见护城河上飘来一点亮光。 “什么东西?” 秦先羽只觉那亮光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顺着护城河之水,亮光随波而来,却是一个纸灯,足有半人来高,分作八层,一层一层叠加上去,皆是不同鲜花形状。花状纸灯外围点满蜡烛,便见烛火无数,将整个半人来高的纸灯映照得光芒通透,宛如玉质。 秦先羽大是好奇,来到护城河边,随手一拦,将纸灯截住。 这纸灯做工精细,外边罩着白纸,点着烛火,内中则是用竹条搭架。而最上方的一朵纸花中,点着一根蜡烛,光芒灼灼,蜡烛下方则围着一张纸条。 秦先羽把纸条取出,便即翻开,只见上方写着几个娟秀小字。 大道何处寻? 秦先羽登时一愕。 看这五个字,似乎是女子笔迹,再看字面意思,这莫非是修道人的手笔? 秦先羽不禁暗赞一声,心道:“京城果真是繁华之地,随手捞个纸灯,似乎都是出自于修道人手上。” 正这般想着,上流又飘来许多光点。 这些光点十分微弱,但却极多,一眼看去,足有数十上百点,而更上端的流水,似乎还有光点不断飘下。 这后面来的也是纸灯,但都只是巴掌大小,各自作成诸多不同花儿模样,都只在中间点上一根蜡烛,蜡烛之下围着一张写着字迹的纸张。 比之于这半人高的纸灯,其余纸灯都只有一根蜡烛,巴掌大小,相较之下,倒是显得光芒微弱,但也架不住数量极多。 秦先羽只觉密密麻麻,光点无数,十分耀目。 先前这半人高的纸灯,想来是出自于修道人手笔,秦先羽甚为好奇,又把前端一个巴掌大的纸灯取来,从蜡烛下方取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相公远行,芳心寂寞,愿隔壁王公子早日归来。 “呃……”秦先羽呆了半晌,本以为还是修道人所写的,没想到这么一段话,半晌后,这小道士忽然自语道:“相公远行,怎么不是盼相公回来,反而是盼隔壁王公子回来?” 然后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立即便有些慌乱,手一抖,就把纸条扔了出去。 “呔那小子,快把七姑娘的纸条还来。” 上流河水那边有许多人奔跑下来,看他们锦衣华贵,似乎都是富家公子,权贵后人。 当头一个公子喝道:“纸条在哪?” 秦先羽下意识就把刚刚扔下的纸条捡了起来,随后递了过去。 这人只看了一眼,如遭雷击,他不可置信般倒退数步,跌在地上。 秦先羽看得出来,这个公子哥儿似乎还有些许武艺,虽然未能搬运气血,但根骨都经过打熬,脚步也有些特定步伐,显然是得了真传。 这么一个武艺不错的公子哥儿,居然站不住脚? 后面几个公子哥一拥而上,把纸条抢来,分别传阅。当看见纸条上的字体,人人呆立。 “怎么可能……” “七姑娘哪来的相公?” “隔壁那姓王的是哪个混账?” …… 看着他们呆如木鸡,个个难以置信,大有痛不欲生之感,秦先羽惊愕良久,隐隐觉得似乎给错了纸条。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张写着“大道何处寻”的纸条儿,有些赧然。 “这个花灯最先飘下,而且有半人来高,极为特别,这些个公子哥想必是来找这张纸条的。” 秦先羽犹豫着是否把手中这张纸条递上去,告诉这群悲痛至极的公子哥其实是个误会,可看了看上方流水,还有纸灯飘下,又有许多公子带着自家的许多家仆打手,一拥而下,大有强抢纸灯的意思。 看这么个阵仗,秦先羽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这架势,想必之前第一个飘下的花灯极为特别,才有这些公子争相追逐的场面。 趁着眼前这几个公子呆怔良久,尚未回过神来,秦先羽便已越过了护城河,直接朝着城内走去。 此时城门已经打开。 “不对,七姑娘还未婚配,这纸条不是七姑娘的。” “那该死的小道士,胆敢诓我?” “七姑娘的纸条势必是被他私藏了!” 几个公子回过神来,纷纷破口大骂,然而转头去看,那个小道士居然已经不见踪影。 有些个谨慎的则顺着河水,再去寻找那一盏大花灯,而个别怒气腾腾的,召了些家丁,正要找那个小道士的麻烦。 秦先羽入了城门,转头看向护城河那边,只抹了把汗水,暗道好险。 正在这时,一把长戟落在眼前,把他拦住。 一个兵丁喝道:“你这道士,从何而来?快把文书交出来。” 文书即是证明身份,以及通关入城的凭证。 秦先羽哪来什么文书,但他倒知晓些人事规矩,塞了几个银钱过去。 兵丁看了这银钱一眼,平日里也就放了过去,可近来时日不同,他把手一甩,喝道:“你作甚么?我等秉公执法,没有文书,不得入内!” 秦先羽微微皱眉。 ps:稍微添了点恶趣味,另外,至今为止,我对这本书大体上还是十分满意的。 第108章 局势 京城,大德圣朝之国都。 原本这座雄伟城池本是有另外名字的,但自从定下为京城之后,便被开朝皇帝抹去了以往的名字,从此称作京城。 京城是一国之都,也是一城之名。 这是一个饱含深意的举动,因为每当皇朝更替,或是都城迁移,原本的京城就会恢复本来名号,新的国都便是新的京城。而开朝皇帝以京城之名将这城池冠上此名,便另外含义。 没有皇朝更替,没有都城迁移。 这就是京城! 这座城池,本名就是京城,将跟随大德圣朝,永远传承下去,不会被更替。 近些日子,京城风起云涌,局势不定,因此许多事情都变得十分严厉。 守门的兵将比往日里增了十多人,而且每当有人入城,都要查实身份,不得有半点松懈。 正因为如此严厉,秦先羽的银钱似乎都没能起到用处。 那兵丁依然把他拦住,不愿放行。 秦先羽正想着如何进城,是否施展蝉翼步,直接入内,想必这些兵将也拦不住他。 只是修道人似乎有些规矩,不能在人前显法,据说钦天监便是维持此类秩序。秦先羽深知这般规矩维持了大德圣朝稳定,否则时常有修道人显法,时常有人胡作非为,这天下便要乱了。 京城乃钦天监所在,倘若直接在此施展蝉翼步入内,不知是否会引来钦天监的执法之人? 守门的兵将当中,职位最高的乃是一位偏将,他见秦先羽并未退去,已将手掌按在剑柄之上,眼中露出一些光芒,缓缓上前,问道:“这位道长,不知是何名号?” 秦先羽正要把自己名字回答上去,只是刚一开口,就把话儿换了,说道:“小道法号羽化。” 京城重地,达官显贵不知多少,若是把秦先羽三个字报了出去,万一惹了什么人物,给人查出底细,便是麻烦了。如此,便用观虚师父给他起的道号,羽化道人。 他才报上名号,几个兵将俱都露出愕然之色。 羽化,乃道教之说,有逝世的说法,也有登天成仙的说法。 羽化二字流传甚广,连世俗之间也常有听闻,但却从未听过哪个道士,居然是以这个名字作为道号的。 那偏将倒并不显意外,只是朝着秦先羽说道:“羽化道长,近些日子,京城将有大会,许多人进京聚会,为免混入歹人,因此我等把守城门的兵将,俱都不能马虎,只得按规矩办事。道长若是没有什么凭证,还是请回,待有了身份凭证,再进城内罢。” 言语之间,他那搭在剑柄之上的手掌,已经握住了剑柄,倘如有变,就可立即拔剑。 近些日子,钦天监推迟京城大会,直到今日,大会将启,便有许多人来。 据说这场大会上,来的都是修炼有成的神仙人物。不过在许多武将眼里,也不过是些懂得戏法,用来蒙骗众人的把戏,也或许真有一些懂得武艺的,可也谈不上神仙中人。 虽然这些武将等人都不怎么相信所谓修仙炼道的事情,可却真有许多武学高人来此,其中还不乏一些年纪轻轻就有内劲的侠少,甚至于武道大宗师。 这几日来,各个城门都有人仗着武艺,强闯城池。这便是侠以武犯禁,有了几分本领,就不服规矩,不服管教。 偏将紧握剑柄,心头暗想道:“虽然这道士看着年轻,而且步伐,身形,都看不出习武的迹象,但这些日子,正是一些看似没有练过武艺的人物在闹事。这些家伙看似不懂武艺,可却都十分厉害,自称什么修仙炼道中人,我看这小道士既然是道士打扮,也许也是这么一类人。” 秦先羽见他如此戒备,略微一想,就知端倪。 他略微有些头疼,不知该如何是好? 施展蝉翼步入城?强行打进去? 这些都违背规矩,而且以秦先羽的性情也做不来这事,他揉了揉头,颇是苦恼。 然而那些个兵丁已经露出不耐之色。 “这位可是秦道长?”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秦先羽转头看去,便见一个中年人露出微笑,恭敬说道:“小的是苏大学士府上管事,特来迎秦道长。” 苏大学士? 众人大惊。 那中年人转过头来,亮出一个令牌,在众多兵将眼前一晃。 那偏将拱了拱手,退了回去。 “哼,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敢对秦道长不敬?”那管事冷声道:“待我禀报上去,再让上面治你们的罪。” 守门的二十来个兵丁都吓得脸色苍白,倒是那偏将面不改色,只说道:“职责所在罢了。” 管事怒道:“你是什么东西,还敢顶撞?” 偏将抬了抬头,平静道:“我叫郭平,此事秉公执法,也不怕你学士府对我如何。” 那管事更是大怒,正要给他个教训,忽然一旁那小道士伸出手来,把他拦住。 秦先羽淡淡道:“职责所在,便不必罚他了。” 这话一落,那管事忽然松了口气。 秦先羽听得分明,暗笑道:“这学士府的管事,要么认得这个叫郭平的偏将,要么对他性子十分欣赏。他对郭平如此责骂,显然是怕我怪罪,嘿,看来这个管事倒也有趣。” 管事依然露出愤愤之色,狠狠瞪了瞪郭平,才领着秦先羽走在前头。 郭平看着那少年道士的背影,微微皱眉,自语道:“果然是个来历不凡的,莫非也跟那些人一样,怀有本事?” 他这般自语,那边其他兵将都吓得腿软。 “娘的,怎么随便拦了个小道士,居然都是学士府的贵客?” 而先前用长戟把秦先羽拦下,差点就要收受贿赂的那个兵丁,更是吓得脸色苍白。 众多兵将都有劫后余生之感,纷纷松了口气。 “也不怪他们。”管事在前,讪笑着说道:“其实近些日子,因为大会的关系,来了许多修道人,闹了些事,才让他们凡事小心谨慎。这些个不长眼的兵将,都属于普通人的范畴,因此还不知道修道人的事情。” 秦先羽微微挑眉,他早已发觉这管事有一寸内劲修为,虽然只挂个管事的名头,但秦先羽能够猜测得出来,这人在学士府的地位,约莫等同于州府大人身边的陆庆,相爷身边的叶青。 听他知晓修道人的事情,秦先羽便知先前猜测无误,此人确实算是学士府的心腹。 “钦天监立下规矩,让修道人都不敢违反,给了百姓一个安宁天下,将修道人和俗世中人,隔绝开来。”管事说道:“但这样一来,有许多人不知修道之事,反而把钦天监视作了颠覆朝堂,蒙蔽圣上的神棍术士。因此对于这场钦天监的大会,许多人都不太赞同的。” 闻言,秦先羽略微一愕,不过他倒是听相爷提起,一般来讲,只有一品大员才知修道之事,一般人若无机缘,多半是无法知晓的。也正是因此,某些不知修道之事的官员,只怕都在弹劾钦天监罢? 管事继续说道:“这几日来,有不少修道人来此,罡煞境界之人,都有钦天监记录在案,因此提早发放文书,或是请人等候相迎。而练气境界的修道人,则难以照顾周全,因此京城各个城门,都曾有练气级数的修道人闹事,虽然都被钦天监打压下去,可在这些武将兵士眼里,还是比较乱的。” 秦先羽初成罡煞,心知钦天监也没有记录在案,不过对于管事所说,还是能够推测一二。 修道人中,虽说大多都是清心寡欲之辈,但也有一些自觉修道有成,超脱凡俗的狂放之人,有一些桀骜不驯的,还有一些心境较差的,也有性格各异的。 都说侠以武犯禁,一旦有了几分本领,就会有不服管教,不服规矩的想法。 就算是秦先羽这般性子较为温和平静的,也曾想过强行入城,何况其他修道人? 修道有成的人,基本都有不低的本领,当他们被阻隔在外,心生不满,便会出手,如此,即是坏了规矩。 可以想来,这些日子,这类事情想必不少。 “除了修道人,也有一些习武之人,不乏武道大宗师,内劲高手,以及江湖侠少,大多是听闻京城大会,前来凑凑热闹的。”管事说道:“当然,因为钦天监的缘故,基本上修道人都没有怎么显露手段,就算有些出手的,也都是练气境界的人物,在外人眼里,便只是武艺出众而已。” “我奉大学士的命令,已经在这里等候了好几日,总算盼来了秦道长。” 管事絮絮叨叨,倒不像是一个内劲高手,反而如真正的管家一样,徐徐讲述许多事情,末了,还叮嘱道:“秦道长既然是修道中人,那么便会在钦天监的名单之上,因此在这京城,不好显露真正本领。当然,若是有人挑衅甚至袭杀,便可反击,就算施展出仙术神通,钦天监也会网开一面的。” “不过在京城里,不论是修道人还是习武之人,都较为安分。” 听了许久,秦先羽微微点头。 片刻后,秦先羽才问道:“苏大学士怎知我修道人的身份?你又怎么会在此等候到入夜?” 第109章 再见苏大学士 初春才过不久,正是灯节。 原本这个时候,城门紧闭,城内居民也大多入睡,但今夜既是灯节,京城中必然是彻夜欢笑。 秦先羽看着人潮涌动,熙熙攘攘的街道,再一次感叹这京城繁华。 街道之上,灯火通明。 两边俱都挂着纸灯,光芒闪耀,而街道之上,许多人俱都手执纸灯,或是花灯模样,或是纸虎纸马等等形态,各有不同。 街道两侧有许多小摊,有卖纸灯的,有卖包子的,有卖饭食的,吆喝不断,吃喝玩乐诸般物事,一应俱全。 秦先羽虽说性喜清净,但多日孤身赶路,独自一人,不免孤单,如今见到这等热闹场景,莫名感到心安。他驻足观看片刻,更觉场面热闹,在丰行府却是极少有的。 “秦道长。” 管事见他驻足观看,静等片刻,才笑着提醒一句。 秦先羽微微点头,笑道:“小道独居一地,修炼多日,出来之后赶往京城,一路也都孤身赶路,不免孤单。如今见到这热闹场面,不禁有些出神。” 管事说道:“人本是聚群才得安心,除非性子孤僻之人,否则,都是或多或少喜欢热闹的。” 在管事带领下,穿过一段人群涌动的道路,才转入偏僻小道,径直来了学士府。 京城寸土寸金,这么一座大宅自是十分罕见,但当朝一品大员也并非满大街都是,有如此宅邸也算意料之中。何况,秦先羽先后见过柳府及相府,都是大户宅邸,也不比学士府来得逊色,论恢弘气派,甚至犹有过之。 入了府中,管事领着他穿过走过中堂,直来到院子。 管事微微躬身,说道:“秦道长稍待,我去请老爷。” 秦先羽点了点头,坐在椅上,立时便有丫鬟前来倒茶,随后侍立一旁。 那丫鬟十分好奇,为何这样一个少年,竟然能得管事这般尊敬,甚至要请老爷来见?只看他一身道袍,似乎是个道士,并非哪个皇子公子。 “你总算来了。” 等了片刻,就听一个声音低笑出声。 秦先羽转头看去,来人正是上官家寿诞之上见过的苏大学士。 这位苏大学士因在家中,未着盛装,只是穿着一身白衣,尽显儒雅之气。他挥了挥手,让丫鬟等人都散去,才在秦先羽身前的石椅上坐下。 秦先羽本还想起身行礼,却见这苏大学士摆了摆手,说道:“你们这些修道人,都自认高人一等,不复凡俗,我也不求你们对朝廷官员行礼,今后安分一些也就是了。” 秦先羽不想他才一见面,就是这么一番话,顿时不知如何应对。 院落之中有些寂静,四周无人。 但秦先羽感应得到,院落之外,就有两名内劲高手,且修为不低。 “话说回来,当日在寿诞之上见你,只觉你这小道士气质非凡,脱俗清逸,更有一股文气,又显幽深神秘,不似一般读书人那般文弱,可也没有想过,你这小子居然还是修道中人。” 苏大学士看着他,说道:“我虽非修道之人,但也知晓,修道之初,入门最难,没有数年甚至数十年功夫,都难以修成真气,甚至诞生出虚幻气感也都并不容易。比之于练武之人体魄日渐增强,能知武艺增长,修道便最是枯燥,往往多年难有感应,仿佛无用之功,让人心灰意冷。我也算见过许多修道人,却不曾见过你这般年轻的,若非有文书送到我手上,老夫说什么也不信的。” 秦先羽默默不语,不知如何作答。 从言语上推测,苏大学士认为他是修成真气的修道人,年纪轻轻便修道有成,已经让这位大学士有许多惊讶。可秦先羽初成罡煞,倘若说给这位苏大学士知晓,恐怕便会转惊讶为惊骇。 另外,倘若自己告知当前的修为境界,让这位苏大学士愈发吃惊,怎么看都有些自我吹捧的味道,而且还自己漏了底,似乎颇不划算。而且秦先羽也不喜这般做派。 因此他只默默不语,没有作答。 苏大学士说了一通,便把一本小折子放在石桌上,道:“你且看看罢。” 折子上写着青城山三字。 大德圣朝道家祖山所在? 秦先羽不禁疑惑,拾起来翻看,立时露出惊愕之色。 只见上方写着:秦羽,青城山三代弟子,年岁十八,修至练气巅峰,位列青城山三代弟子当中前十之列。 秦先羽呆了半晌,他知道自己虽然拜入观云及观虚两位师父门下,算是半个道士,可实际上除了喜欢穿上道袍,跟真正的道士没有多大关联。 按说只有正统的道门羽士,才得在这青城山挂上名字,而他只能算是半个道士,而且还是个野道士,居然糊里糊涂成了青城山三代弟子,而且位列当代弟子前十之列? 不过,上面写的是秦羽,而非秦先羽。 多半还是认错了人? 苏大学士略有自嘲,说道:“原本乾四爷说你失踪多日,此前有来京城的迹象,让我多加注意,若你来了京城,便代为照看。直到接了这么一张文书,才知你这道士居然是修行中人,哪里需要老夫的照顾?” 秦先羽将文书放下,苦笑道:“苏大人,我本名秦先羽,这上方写的是秦羽,似乎是认错了人罢。” “没有错,秦羽就是你。” 苏大学士说道:“这文书就是老夫亲自替你伪造的,当然,严格来算,也不算伪造,这上面青城山的印章,以及朝廷印章,都属货真价实。至于秦羽二字,是司空先生替你改的。” 秦先羽愕然道:“司空先生?” 苏大学士说道:“钦天监副司首,除国师袁守风之外,便以他为首。” 秦先羽问道:“司空先生何以替我改换名字,添上青城山弟子名册?” “这你该去问他,老夫怎么知晓他们钦天监如何行事?”苏大学士说道:“至于你,不过是老夫好奇,当日的小道士居然会是一个堪比武道大宗师的练气巅峰人物。若非伪造文书需要经过我这么一节,我倒还不知此事。” 第110章 凡无知无能之辈,必狂妄自大 跟苏大学士聊了许久,依然一头雾水。 苏大学士不过是受钦天监司空先生所托,伪造一份关于秦先羽身份来历的文书,并抹去秦先羽在丰行府的所有身份及户籍。因为伪造身份及抹去户籍,都需要经过户部,而苏大学士的长子正是户部尚书,所以才让苏大学士知晓此事。 而此前,乾四爷恰好因为秦先羽失踪一事,发书告知苏大学士,让他在京城多加注意,因为这小道士失踪前本事该来京城的。 正因如此,苏大学士心中颇有不忿,好似这小道士欺骗了他一样。 “这算什么事儿?”秦先羽苦笑一声,心中推测,主要是当初苏大学士没能看出自己是个修道人,自觉看走了眼,再有乾四爷请他多加照顾自己,而自己身为修道人,似乎不需要他如何照看,委实有失颜面,一来二去,让这位苏大学士颇为恼怒。 另外,苏大学士也没让人去城门接他,先前管事只是出去街上凑个热闹,只是曾经见过秦先羽的画像,知道这个小道士的事情,才把他请来。 “这么说来,那管事自称是奉了苏大学士的命令,在城门守候多日才迎到了我,不过是一场虚言。这只是给自家老爷一个面子而已?” 秦先羽不禁微怔,这大户人家的管事也未免太有心机了些,还是自个家里的福爷忠厚老实。 末了,苏大学士抱怨得心满意足,才让他入住一座小院,但并非学士府,而是在另外一条街道。 据说那处院落在两天前已经归了青城山三代弟子秦羽的名下,乃钦天监司空先生所吩咐的。 当有人来领路时,苏大学士又叮嘱道:“虽然你年纪轻轻修炼有成,但须得知晓,这里有不少修道人,而且还有罡煞人物,你凡事都需谨慎,不好得罪了人。一旦得罪了修道人,老夫区区一个凡夫俗子,也管不得这事。” 秦先羽点了点头,微微施礼,便即离开。 虽然这苏大学士自觉看走了眼,而且被乾四爷一纸书信弄得似乎感觉有失颜面,可言语之间其实也颇亲近,最后这几句叮嘱更是包含关切。除了司空先生和乾四爷的原因之外,也是因为这位苏大学士确实对小道士十分欣赏。 当那管事把秦先羽领到另一处院落时,临走时忽然对他说道:“其实老爷对秦道长十分欣赏,虽然话不好听,却也并无恶意,还请秦道长莫怪。” 秦先羽笑道:“苏大学士之所以如此,也是将我视作晚辈一般,严加叮嘱,心下只有感激,何来怪罪?” 管事松了口气,才说道:“老爷让我告诉秦道长,须知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但凡有些名气的,众人都会避让,可往往真正惹事的,都是由一些小人物而起,对此,秦道长该留心一些。” 秦先羽说道:“请告知苏大人,小道不喜争斗,不会轻易惹事。” “老爷说过,秦道长并非惹是生非之人,但却只怕是有人惹上了你。”管事说道:“近些日子,不仅是修道人,还有一些武林中人。这些人不乏年纪轻轻就能搬运气血,甚至修成内劲的武林俊彦,都自视极高,尽管比不上修道人,却总自觉要比一般人高上一等,但凡有些不悦,便会出手,以示自身修成武艺,胜于寻常人不知多少。” “这类人往往没有多大本事,只仗着那么点微末本领,自认为高人一等。” “但凡无知无能,见识浅薄之辈,多是狂妄自大。” …… 入了院落,秦先羽打量了一番。 这只是一个小院,其实不大,可在京城这里,能有这么一座小院的,都算是家境不错。这一座院子据说是司空先生为他备下的,内中已经打扫干净。 秦先羽倒是喜欢清静。 只是对钦天监那位司空先生,秦先羽总觉得十分诡异。 他细细想来,自己在京城,除了认得相府之人外,也就只有这一位此前仅有一面之缘的苏大学士。至于司空先生,并无印象,可为何他对自己如此照顾? 先是替自己改换身份,挂上青城山弟子之名,又备下这么一处院落。 秦先羽自知不识得此人,但为何他对自己似乎这般熟悉,而且还如此照顾? 想了许久,依然没有此人的印象,秦先羽也就作罢,但他知晓,自己跟这位司空先生必然会有相见的一日,到时询问清楚便是。 今夜乃是灯节,京城十分热闹。 秦先羽想了想,还是外出走了一圈。 街道上光芒绽放,处处皆是灯火,欢声笑语不断,连一些平日里不出家门的夫人小姐,也都带着自家丫鬟或家丁,在街上游玩。 凑了些热闹,看了些把戏。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凑足了热闹,这小道士才又返回院落。 “凑些热闹,沾些人气,倒也心情愉悦。” 秦先羽独自一人行走,除了四下看看,实则也没多大好玩之处,只是凑个热闹,这凑足了热闹,也便回去。倒是那些灯谜之类的,虽然有趣,但他倒没什么闲心。 按照这个时辰,也该开始打坐修行了。 只是在他转入院落时,人群中一个男子忽然僵住。 身旁有人推了推他,说道:“怎么回事?” 那男子沉默片刻,才说道:“我见到了那个道士。” 身旁那人疑惑道:“什么道士?” 男子咽了咽口水,低沉道:“应皇山下,那个失踪的道士。” 身旁那人似乎想起什么,与他对视一眼,露出惊喜之色。 两人顾不得热闹,只认下这院落所在,便急匆匆回去。 …… 连续转了许多个街道,才入了一处小屋。 内中光芒昏暗,但有个身影,正缓慢动作,在灯光下,照出一个黑影。 那是庄里的赵二爷在练功。 他忽然动作一顿,说道:“怎么回事?” 房外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恭敬道:“二爷,我们遇上了那个小道士。” “嗯?” 赵二爷微微皱眉,开了房门,扔出一卷画像,淡淡道:“是他?” 那人翻开画卷,只见上面画着一个身穿道袍的少年,面貌清秀,带着淡淡笑意,正是秦先羽的模样。 认定之后,这男子点头道:“就是这个道士。” 赵二爷眼中露出寒光。 神风山庄身为武林大派,堪称武学圣地,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个奇才,不足二十便已修成内劲,在武林之中排入十大公子之列,哪知取了祖上遗留的笔记,去往应皇山,居然一去不回。 当神风山庄前往应皇山时,一无所获,却意外得知,应皇山下有个道观,内中道士失踪数日。而此前,那道士曾在上官家寿诞之上显露出武艺,一脚踏碎了木椅。 尤其是那所谓两千银两,才是可疑。 隐约觉得,此事与那道士脱不掉关系。 “既然也住在应皇山脚下,此事就算跟他没有关系,也要擒来拷问。”赵二爷寒声道:“本庄向来只杀错,不放过,若实在没有拷问不出什么,便让这道士去陪葬。” 门外那男子低声道:“可要现在将那小道士拿下?” “今夜正值灯节,京城巡逻严密,不好胡乱出手,否则触怒朝廷,也非好事。”赵二爷平静道:“今日暂且作罢,只是要远远看着,不要让他逃了,明日我要闭关,大约再过两日,内劲修为能有进境,到时轻易把他拿下,也发不出声响,引不来守军。” 门外两个男子对视一眼,都觉赵二爷大惊小怪,区区一个小道士,年纪轻轻,能有几分本领? 赵二爷忽然冷哼了声,身形一动,又归了原地。 而两个男子各地闷哼一声,脸上俱都多了一个掌印。 “你们不过是个下人,听主人的话便好,将质疑的心思都收好了,下一回便直接取了性命。”赵二爷冷声哼道:“从上官家寿诞之上来看,他一脚蹬碎木椅,气力不小,至少也能搬运气血。二爷这两夜有所感悟,待我内劲增长之后,再来拿他,你们不许打草惊蛇,否则……”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都在心中暗想,原来是有所感悟,内劲快有增长,难怪他不急。 什么到时候轻易拿下,不发出声响,不引来守军,全是借口,只是以他自己增长内劲修为来得重要罢了。 但是眼见就可拿下那小道士,如此功劳,却只能眼睁睁等着二爷出关,而不能直接立功。 这两个神风山庄的守卫,都有些遗憾。 此时秦先羽还在修行。 他万万没有想到,只是出去凑个热闹,居然遇上了仇家。 他更没有想到,神风山庄仅仅是因为他懂得武艺,且住在应皇山脚下,便要秉着有杀错不放过的原则,即将前来擒他,甚至让他陪葬。 苏大学士才叮嘱过,可麻烦就快上门了。 凡见识浅薄,无知无能之辈,必狂妄自大。 谁也没有想到,世俗间一个内劲之人,将要不顾京城律法,而对一个修道人出手。 一个怀有罡煞修为的修道人。 ps:这些天都有些不在状态,莫名烦躁……原本第三卷这几章有点儿小起伏也都省下了,直接入正题。 第111章 呔!兀那道士! ps:看《游方道仙》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一夜修行。 第二日晨时,秦先羽斜背长剑,把黑蜂袋背在身侧,又把玉丹等一类不能丢失的重要物事放在身上,带上些为数不多的银两,将一些不甚重要的东西放在房内,便离开了这处小院。 寻找玉剑和探查父母病症一事,暂时无从下手,也无线索,且先放在一边。至于婚约之事,也不甚紧要,而且那上官家的姑娘在哪儿也都全然不知,无处去寻。 细细想来,还是先去京城中的相府,询问一番自己那些药材如何了。 出了院子,打听到相府所在,秦先羽便一路前往。 才绕过一条街道,便遇上了个匆匆走近药堂的男子。 这人不正是昨夜把自己拦住的那一名守门将领? 郭平? 秦先羽倒不太在意,正要离开时,却见药堂里的郭平取出了一张药方,念出许多药材。 他毕竟是习医之人,不禁好奇,于是驻足听了片刻,才略作猜测:“这些药材……好像是治病的?” 秦先羽沉吟道:“从药材搭配来看,这张药方应当是医治老人家的,莫非是他家父母感染风寒还是怎的?看他报出来的药材分量,这病似乎不轻。” 从寥寥几种药材,便可猜测哪般病症,轻重如何,这在以往,秦先羽自然是万万无法做到的。可修道以来,不仅耳聪目明,连同悟性似乎都聪慧不少,以往所学的医术都能轻易记起,不会遗忘,且还能融会贯通。 修道以来,未曾分心外物,反而医术似乎增进不少,许多以往难以猜测的事情,细细想来,都能轻易解惑。 发觉自身医术进境,秦先羽不禁暗喜。 他拍了拍道袍衣摆,便直往前走去。 才走出数步,忽然有几声低语传入耳中。 秦先羽感官之敏锐,胜过常人不知多少,自修成罡煞以来,更是如此。尽管那低语是从药堂之后所传来,可他依然听了个仔细。 一个沉闷声音说道:“这张药方中的青鱼角有些紧缺,你把这个换成枯树根,药效是相似的。” 另一个较为年轻些的声音说道:“不对啊,咱们那青鱼角还有许多。” “你废什么话?快些去换药。”那沉闷声音哼了几声,又自语道:“青鱼角价值二十多个银钱,那枯树根才两个银钱,反正药效相似,换了也就换了。” 似这类把昂贵药材换作便宜药材的事情,在各大药堂之中,其实并不少见,只要不死人,基本都不会有多大问题。 青鱼角与枯树根,两种药性确实相似,但青鱼角的药效,却更好一些,而枯树根药效更弱,且还容易败血,极是伤身。根据药方来看,青鱼角更有用处,枯树根反而伤身。 秦先羽皱了皱眉,驻足良久。 药堂内,郭平看着正在包裹起来的一些药材,忽然察觉有些不对,皱眉道:“这药材怎么有些不对?上一回的药材,可是有些青色的树根,这一回怎么没有?” 掌柜的咳了一声,说道:“那青鱼角本身就是树根,放久了就会变色,你看这些树根,就是一样的,只是色彩不太鲜艳。说来,药材还是陈年放久了的,药性更好。” 郭平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有个声音淡淡笑道:“你就不怕药性太好,医死了人?” 掌柜面色微变。 郭平更是露出怒色,待到看见这出言不逊的小道士时,脸色已是阴沉下来。在他眼里,这个道士分明是报复昨夜被自己拒在城外,才说出这般令人恼怒的言语。 秦先羽只是笑了一笑,自顾自说道:“枯树根虽也不错,但价值比起青鱼角差了十倍,其药效也相差颇远。而且,它不仅药效较差,更是容易败血,较为伤身。” “若是常人也就罢了,尽管药效稍差,也有疗效,再有自身恢复的能力,不久也可痊愈。可这一副药分明是给老人家服用的,你就不怕药效差了一丝半点,导致病症无法治愈,害了一条人命?” 秦先羽徐徐说来,道:“就算真给你治好了,可这枯树根容易败血,对于老人家而言,气血本就不如年轻人来得旺盛,若是被这药弄得个气血枯败,同样也有性命之忧。” 待他说完,掌柜的已经面色苍白,眼内隐约露出恐惧之色。 而郭平更是怒火滔天,双拳紧握。 秦先羽平静道:“郭将军,青鱼角固然不错,但却还要二十多个银钱,我倒知道一种药材,仅需两个银钱便可,再配上几种草药,其药效不比青鱼角来得逊色。” “另外,这种药材和那几种草药,加起来共才四个银钱,节省不少。” 店中众人都颇为惊讶,只看着这个神色平静,徐徐道出许多药材的少年道士。 “他对药材,居然如此熟悉?” “这道士是个什么人?” “年纪似乎不大。” 秦先羽并未理会旁人议论,他把药材及药性逐一报了出来,这才说完,便微微拱手,转身离开药堂。 他之所以点出此事,让郭平换了药材,一来对于这个守门偏将并无多少恶感,二来也真是害怕那枯树根替换青鱼角之后,药效减弱,又兼败血,最后害了人命。 此去相府查看自己所求的诸般药材已经有了多少,秦先羽心中其实也颇急切,便不再耽搁。 然而他才走出不久,身后就传来急促脚步声。 转头看去,郭平已经追了上来。 “道长。”郭平站定在身前,双手一拱,施礼道:“昨夜郭平无礼,今日道长以德报怨,让人十分感激。郭平在此请罪,望道长原谅我昨日无礼之处。”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你也是职责所在,倘若我真的如此轻易进城,这堂堂大德圣朝都城也未免太过简单了些。再者说,要是小道我真是歹人,在京城作恶,到时查了出来,你也免不了要把性命丢了。” 说罢,秦先羽摆了摆手,便要离开。 郭平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躬身施礼。 就在秦先羽走出数步时,忽然听见一声低喝。 “呔!” “兀那道士,给本少爷站住!” “可算让本少爷逮着你了!快把七姑娘的纸条儿交出来!”(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第112章 碎骨 ps:看《游方道仙》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来人是个粉面油滑的公子,他一身锦服,踏白靴,挂玉佩,原该是十分潇洒,可惜气质有些差劲,显得有些虚有其表。 秦先羽只觉此人稍微有些眼熟,再联想他适才所说,想来是昨夜护城河边的几个公子之一。 “好你个小道士,居然那一张不知道哪个骚娘们写的纸条来糊弄我们!”这锦服公子怒道:“可算碰上了你,快把纸条交出来,本公子也不为难你,打断你一条手骨也就罢了。” 秦先羽笑意吟吟,颇觉有趣。 倒是郭平见恩人遇上难事,连忙赶上,挡在秦先羽身前,对着那公子道:“周公子,光天化日之下,莫非没有王法?我好歹也是守军偏将,你若想践踏王法,肆意妄为,那可是错了。” 周公子歪着头打量他一眼,嗤笑道:“随便一个守门的也能当上偏将?嘿,就算你是将军,也得给本公子掂量掂量,我家老爷子乃是兵部尚书,正好对付你们这些大头兵,识相的快滚开,否则让你连军中的饭碗都保不住。” 郭平面色微变,但他为人性情耿直,依然不退,只是咬牙道:“莫说是你,就是尚书大人来了,也该讲理罢?” “讲理?” 周公子嘿然一声笑,往后一招,说道:“给他讲个理。” 身后出来个中年人,脚步一迈,就朝着郭平扑去。 郭平出身困苦,能当上守军偏将,自然是有着一身武艺,虽然不能修成内劲,却也勉强能够搬运气血。脚步一曲,站桩立定,便与对方搭上了手。 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不好直接动手,因此两人只是较力。 虽说秦先羽常是遇见内劲高手,但也仅是陆庆,叶青,刘爷等等一品大员的身旁才有。这位周公子虽是兵部尚书家的,可他毕竟不是那位兵部尚书,身旁自然没有内劲高手。 这个中年人,也是搬运气血的修为。 对于一般习武之人而言,搬运气血,便是武学高手了。 两人各自搭着手臂肩膀,搬运气血,都涨得面色通红。 “有点本事。”周公子冷笑一声,把手一挥,他身后两人就即上前。 搬运气血的武学造诣,也算高手之流,并非多么普遍,在周公子身旁也就只有那中年人能够搬运气血,这两人都只是打磨过筋骨的习武之人,并未能搬运气血。 除了这两个明显打磨过筋骨,站过桩功的习武之人外,另外几个家丁也都身强体壮,一并上来。 周公子嘿然道:“把这道士拿下,搜了身,顺便打断手骨。” 秦先羽低笑着道:“仅是顺便而已?” 话音刚落,当头一个练武之人便上前来,这人虽然修不成搬运气血,但步伐稳定,出手有力,武艺倒也扎实。 只是当他触碰到秦先羽身上道袍时,忽然面色一变,脚底几乎离地,往后飞退了丈许有余。 这人面露震惊,时青时白。 另外一人也是如此,才触碰到秦先羽的道袍,就即飞退,好似连身子都要飞起一样,退了丈许有余。 至于另外几个家丁,秦先羽只是把手一挥,道服袖子在眼前飘过,这些个家丁便都躺倒了一地。 秦先羽拍了拍手,露出淡淡笑意,看着对面的周公子,隐约有些戏谑之色。 周公子就是再草包,也已明白眼前这个少年道士,明显是个武学高手,至少要比自己身旁搬运气血的赵广,更高上一筹,只怕还是内劲高手。他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慌忙喝道:“赵光,快来救我。” 与郭平较力的赵光也知晓这里变故,撤了气力,连忙后退。 郭平也没有趁机伤他,同样撤了劲力,退到秦先羽身旁,他眼中隐隐露出惊讶之色,这个少年道士分明皮肉细嫩,没有练过武艺的迹象,怎么会有这般高的本事? 想起近些时日,似乎有不少自称修道人的家伙,都是没有打磨过筋骨,没有站桩,没有锤炼体魄的迹象,可却都本领非凡,莫非这个道士也是此类? 郭平看着躺倒一地的家丁,再看那两个体魄强健的练武之人,思忖片刻,便已断定自己没有轻易打败这群人的手段。也即是说,这个少年道士的武艺,似乎比自己更高。 郭平不禁震惊,他也是个年轻人,能修成搬运气血,已经是军中少有的人物,比起武林中的侠少也从来不曾服输。怎么这样一个少年,根本没有练武,站桩的痕迹,居然能有这些本领? 他不住把视线投向秦先羽,难以掩饰心中惊骇。 对面那个中年人更是如此,他练武数十年,也才只能搬运气血。可对方那个道士,虽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却有胜过自己的武艺,少说也是个内劲高手,只怕还是武林中有名的侠少。赵光暗骂一声,也明白这一回自家少爷踢了铁板。 秦先羽笑意不减,淡然而平静。 自修成罡煞之后,单论本身气力就要胜过武道大宗师。倘如施展出真气外放的本事,凭借已经凝过地煞的真气,足以隔空杀人。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他倒没有想要施展出真气外放而杀人的手段。 他隐隐察觉,人群之中有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许就是传闻中钦天监的人。 只是,既然有人找上门来,秦先羽也是被迫动手,钦天监也不好制止。 “顺便打断手骨?” 秦先羽只是笑了一声,便往前走。 周公子吓得脸色苍白,连连后退, 赵光同样护着少爷往后退去,只是他还算镇定,喝道:“我家少爷乃是兵部尚书的长孙,你若伤了他,在这京城便休想活命了。京城之内不许争斗,守军也快来了,你不要乱来,否则守军可是能把你就地正法的。” 秦先羽没有理会太多,脚步未停,缓缓朝着周公子走去。 周公子咬了咬牙,心下不满赵光如此退缩,忽然把赵光推了一把。 赵光也只得苦笑,但却也只得顺势扑去,眼神冷厉,双掌朝着秦先羽打去。 秦先羽随手一搭,赵光就觉浑身施展不上气力,什么搬运气血都似无效一般,让他惊惧万分。 秦先羽只是顺手将他一转,赵光整个人便都抛了出去,摔在两丈开外。 周公子僵在原地,郭平亦是惊骇。 堂堂一位能够搬运气血,武艺不凡,居然如此轻易被人放倒? 郭平才跟他较力过,知道这个赵光搬运气血的本事还要高过自己,哪知一个照面,赵光就已被人随手抛了出去,竟是跟随手丢个馒头一样轻松写意。 郭平呆了半晌,而那周公子更是在心内怒骂道:“赵光这混账,好歹也有搬运气血的武学造诣,居然这么简单被人放倒,就算这真是什么内劲高手,也没有这么轻易得手的。绝对是赵光这混账害怕被眼前这道士吊打,反抗也不敢,直接便放了水,待我回去之后,非得让他好看。” 当这位周公子这般想着时,秦先羽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那少年一身道袍,显得清逸,他面上含笑,也无戾气,反倒显得清秀,颇是人畜无害的模样。 “看周公子这么嚣张,平日里也作恶不少罢?” 秦先羽笑道:“周公子平日里祸害了多少个良家女子,打断了多少无辜的骨头,若有兴趣,你可以逐一说来,小道也有意来听的。” 周公子咽了咽口水,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连连摇头。 “那就算了,小道也不强人所难。”秦先羽拉过他手臂,低声道:“你老人家也不知顺手打断过多少手骨,可惜小道我见不了血腥,还是下不了手。” 说罢,秦先羽在他小臂上轻轻拍过两记,也就把他放过。 忽然有许多响动传来,约莫是守军到了。 郭平面色微变,凑近前来,说道:“守军来了,道长可以先行离去,免得惹出麻烦。这里的事情我会交代清楚,不会让他们颠倒是非,但您还是先走为好。” 秦先羽拍了拍他肩膀,轻笑道:“那就麻烦你善后了。” 说完,他缓缓离开,脚步不急不缓。 郭平总算松了口气。 周公子见到有守军过来,顿时哀嚎一声,对着赵光怒喝道:“扶我回去,我要让这道士吃不了兜着走,不出这一口恶气,怎得甘心?” 赵光被摔了个头晕目眩,才刚起来,听见自家少爷还要找那道士麻烦,顿时吓得清醒,连忙说道:“那道士明显是个修成内劲的,而且还不止一寸内劲,暂且不说这种年纪轻轻就有高深武学修为的侠少,都是出身不凡,单是这种内劲的修为,便已是惊人。我们跟他也不算有仇,平白招惹这么一位年轻的内劲高手,就是老爷知道了,也只会责罚,不可能请内劲高手给我们出头。” “谁说没仇?”周公子怒道:“现在就结了大仇,刚才他不就打了我两下?” 赵光心下苦笑,不过只是轻拍两记,也没什么伤势,算什么大仇? 周公子愤愤起身,狠狠瞪着郭平,不待守军来问话,他就已离开,然而才走出十来步,面色顿时失了血色,他露出惊骇表情,看着手臂,身子忽然一软,却说不出话来。 赵光面色大变,连忙上前把他扶住,便恰好见他小臂之上有两个掌印。 顺着掌印一摸,赵光脸色煞白。 两个掌印下的骨骼,尽数碎裂。 见状,郭平想起刚才那少年道士在自己肩头好像也拍过两记,顿时脸色惨白。(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第113章 相府中的药材 ps:看《游方道仙》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秦先羽来到相府,恰好文相上朝未归。 但刘老并未跟随,只在府内,听闻有个少年道士求见,脸色顿时有些不善。 当秦先羽被迎入相府之后,便是见到这老头一脸幽怨之色。 刘老看了他许久,才压下心中心绪起伏,说道:“你这道士,想必是来讨债的罢?” 秦先羽苦笑道:“您老人家这算什么话?” 刘老甩了一张纸过来,随后便领了他往库房走去。 秦先羽把纸摊开,见到纸张之上所记,秦先羽顿时露出喜色。 上面密密麻麻,乃是许多药名,绝大多数已在后面打了个勾,以示得手。 文相果是权势滔天,不过数月光景,就已把秦先羽报出来的诸多药材寻得八九成,只剩十余种较为罕见的,至今全无消息。 “相府人脉想来广泛至极,搜寻药材要比我预期的更快一些,甚至更多一些。” 秦先羽看着纸张上许多药材名称,有较为常见的,有较为少见的,有极为珍贵的,更有许多是极为难得的。纵然是相府,恐怕也花费了不少代价。 “你所记下的药材当中,有十二种难以寻得,其余的药材,都花费了些代价,替你集全了。” 刘老指着这些药材,说道:“这些药材当中,不乏极为珍贵的物事,其中五种就堪比什么千年人参之类的异宝,不比你的百岁寒年草来得逊色,饶是相爷地位极高,也耗了许多人情,让相府多年积蓄都为之伤筋动骨。” 秦先羽微微点头,他对于医道知之甚深,否则,即便有灵水疗效,也当不上丰行府第一名医。 这些药材当中,其中较为珍贵的有三十七种,或是药效极好,或是极为罕见,或是生长地方危险,总而言之,价格十分昂贵。而其中五味药材,正如刘老所讲,堪比千年人参这类奇物,虽然不如百岁寒年草,但也相差不远。 百岁寒年草再是如何罕见,世间少有,但也并非仙丹神药,其价值总是有限的。不提其他药材,单凭这五味药材,就已远远胜过了百岁寒年草的价值。 秦先羽自知仅是付出百岁寒年草,却让相府如此伤筋动骨,已经让这位刘老有些肉疼,因此他才直接点明。 刘老其实心中明白,相府所付出的消耗,早已超出百岁寒年草不知多少倍,可是对于相府而言,并非百岁寒年草的价值,而是一份恩情。 且不说救下车队众人,救下苏文秀这些恩情,单是救下相爷的这一份大恩,对于相府而言,便已不亚于再造之德。因为相爷才是这座相府的天,倘若他倒了,相府的支柱也就倒了。 “居然……有一味星辰叶。” 看着这些药材,秦先羽心中甚为激动,那五味珍贵药材当中,赫然便有一种是星辰叶,乃是最为难寻的其中辅药之一。 秦先羽在此前就已在心中计算过,这三十六种主药,一百零八种辅药当中,共有十种极为难寻,就算是以相爷和州府大人的权势,八成也难以寻到。 却未曾想,其中一味星辰叶已经被相府搜寻到了。 可见天地之大,能人不少,也不乏一些对于医学奇药认识极深的人物,至少在这一味星辰叶上面,秦先羽原是从剑道真解之上才认得,而别人能够将它寻来,可见早有这一类药物,只是秦先羽不曾认识而已。 至于那十二种没有找到的药材,也多是在秦先羽意料之内,这些药材都十分少见。其中一些倒不算珍贵,只是极少见到而已,但这些药材也并非不能寻到,因此秦先羽并不忧虑,他真正忧心的,还是三种主药,七种辅药。 细细算来,三种主药,七种辅药当中,秦先羽已经得了青古藤和星辰叶,只余八种。 这八种药材此前从未听闻,秦先羽遍寻医书也寻不到记载,不知是珍贵,或是如何,但总而言之,十分罕见。至于,其余药材或是珍贵,或是少见,但好歹都记载在医书之上,至少有望能寻到踪迹,得在手里。 “倒不知州府大人那里究竟得到了多少药材,不过两方药材想必会有重复,这样一来也省去了些错漏之处。” “细细算来,陆庆早已到了京城,尽管大会延后,但各州府上交税银及宝物,实则与大会无关,这么算来,陆庆早已到了京城,只怕已经返回了丰行府。” 秦先羽估计自己恐怕要回丰行府才能见到那些药材,也便叹了一声,当下最要紧的是这八种连医书都不见记载的罕见药物,以及那一柄将充当道剑的玉石小剑。 把这些杂念放入心底,秦先羽才仔细询问几句。 相爷上朝未归,想来朝会散了之后也未必会直接回府,至于苏文秀,因为京城这些日子颇有风起云涌之态,已经提前被相爷送回庆元府。 至于叶青等人都有要事,不在相府当中。 府中熟人里,也就只有刘老一人。 但刘老眼神幽怨,抿着嘴,看着那堆药材,一脸肉疼,再看秦先羽时,面色总有几分不善。 秦先羽咳了两声,只说待相爷回来,再来拜访。 说完之后,这道士急匆匆离开,颇有落荒而逃的模样。 待他离开,刘老才嘿然一笑,“这小道士倒还有趣。” 自语几声,便想起寿数已高,气血枯败,他暗叹一声,自己数十年修为才有八寸内劲,可那小道士却已胜过了自己。以修道人的寿数,还比习武之人高上许多。 若是修为高深的修道人,就如书里所记载的神仙那般。 倘若说对修道之事不感兴趣也只是虚言,可他心中已经明白,道法不可轻传,更何况,自己年岁太大,已然年迈,着实修道无望。 怅然叹息一声,掩上了房门。 且说秦先羽才出相府,就听一声惊呼。 那声音颇为稚嫩,但十分耳熟,是个女孩儿。 秦先羽听到这声惊呼,顿时一怔,转头看去,也不禁愕然道:“小七?” ps:感谢紫清玄明同学的打赏。 话说这两天比较容易进状态,总算找回了感觉,渡过了烦躁期。(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第114章 该杀 ps:看《游方道仙》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来人是李定的女儿,也即是当日身中血痕蛇之毒,被秦先羽救下的小姑娘。 就连那镇鬼大印,也是因为这小姑娘才得以发现的。 在这京城异乡当中,举目无亲,除了相府几个熟人以及苏大学士之外,便再无相识之人。如今见到家乡故人,秦先羽心下不禁有些欢喜,问道:“你怎么也在京城?” 小七喜笑颜开,听到秦先羽问话,不禁有些赧然,低声道:“之前秦大哥救我一命,我就想着今后如果学医,能救很多人,而且这样的日子,总比我爹打柴来得容易。就在秦大哥离开不久,乾四爷就开了间药堂,让我跟在他身边学习,前段日子陆庆大人上京,乾四爷写了荐信,让我跟随陆庆大人来京城学医,现在正在一位名医徐大夫的药堂里学医。” 相比之于砍柴为生这种挥汗如雨,日复一日的劳累日子,作为一名医师,自然是再好不过。秦先羽可以想到李定那个憨厚樵夫,对于自家女儿有这么个前景,只怕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更何况,进了京城学医,更是了不得。 待小七说起,秦先羽才发现这小丫头身上穿的衣服十分正式,也颇好看,再看她身后,还有两个穿着相似衣衫的中年男子。 在秦先羽和小七说话时,那两个男子已经颇为不悦,其中一人喝道:“小七,快走了,我们还要采办,时间紧迫。” 小七朝身后歉然一笑,才对秦先羽说道:“那两位是药堂里的大夫,医术很高,这次让我出来帮忙采买些东西。” 秦先羽微微一笑,说道:“那便不要耽搁了,既然知道你也在京城,晚些时候再去找你。” 小七嗯嗯两声,似乎还有话说,然而身后的两个大夫已经十分不耐。 小七见身后两个大夫确实有些不耐,只得匆匆跟他说道:“我跟陆庆大人上京,他离开前似乎留了一批药材,用州府大人的名义寄存在药堂里,只有你亲自来了,才得取出。” 秦先羽暗自点头,原本还以为这些药材即便是被运来了京城,可自己不在这里,最后估计也被陆庆带回丰行府。此刻看来,陆庆果真是设想周到,早知自己会来京城,把药材也封存在京城这里,等待自己来取。 秦先羽揉了揉她的头顶,笑着说道:“既然如此,我待会儿就去取来。” 小七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狡黠一笑,说道:“我这里还有件东西。” 秦先羽问道:“什么?” “是柳小姐托陆庆大人带来的信,但陆庆大人回去时也没见你来京城,所以放在我这儿。”小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到秦先羽手里,嘻嘻笑道:“这封信生怕丢了,我可一直都放在身上,不过秦大哥放心,我没有偷看哦。” 眨了眨眼,这小姑娘便朝着身后跑去,生怕两位大夫等得久了。 秦先羽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这封信,怔怔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始拆信。 忽然,他手上一顿,似乎有些皱眉。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小七……” 秦先羽蓦然一惊,脚步一踏,朝着小七离去方向赶去。 他以蝉翼步赶路,十分快捷,绕过小道,放开感应,就已知道小七所在。 …… “周公子要你当个妾侍,是你的福分,却还非要推脱,你也不过就是个樵夫的女儿,就算是前任大御医乾四爷推荐过来的又如何?他告老还乡之后也就是个普通的老头,也没有官职,难道还能找周公子的麻烦?” “别以为你最近认识个千金小姐,就能躲得过周公子,这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对你们这些下人最是善忘,几天不见你了也就忘在脑后,你还是乖乖去周家罢。” 这处地方较为偏僻,正是其中一人的家里。 小七被封住了口,双手被绑缚起来,双目中露出恐惧之色。 其中一个大夫嘿然道:“咱们徐爷念在和乾四爷的交情,把你收在药堂里,让你学医,还为了你得罪兵部尚书家的公子,可谓是仁至义尽。可我们两兄弟可不如徐爷那么有胆气地去拒绝周公子,而且周公子开出的条件十分优厚,只要把你绑去,必然能得许多银两,而且还有望成为御医。” 另一个大夫更是颇为淫亵地笑道:“说来周公子口味也重了些,这么个小丫头,也才十几岁的模样,身子都没长开,非得弄回去当妾侍。” 小七露出极为恐惧的眼神,口中被封住,只能呜呜乱叫。 而两个大夫则又交谈起来。 一个说道:“现在怎么办?” 另一个则答道:“晚上会有人来把这丫头带走。” “至于徐爷那边,只要有兵部尚书这一层关系,就不必担忧。即便这位徐爷也曾是位备受器重的御医,可如今也只是个没有官衔的普通医师而已,就算有些人脉,那也不如兵部尚书的名头来得响亮。” 两人谈了几句,都发觉对方有些忐忑,毕竟这种拐卖人口的事情乃是违背了律法,何况这里是京城。 这两人都咽了咽口水,暗自道:“没事的。” 正在这时,就见小七眼中露出喜色。 两人顿时大惊,朝着门口看去。 门口那里缓缓走进一人。 来人只是个少年,穿着道袍,眉宇间有些怒色。 见到来人只是个少年,这两人都松了口气,各自使了个眼色,一齐扑上,就想把这少年按倒,随后杀人灭口。 哪知那少年道士只是把手一抬。 然后有大风吹起。 风尘滚滚,势不可挡。 两人只觉眼前吹来一阵大风,宛如浪潮一般,然后身子俱都凌空飞起,往后摔出几丈,都摔得个头晕目眩,骨骼断裂。 秦先羽转身把门掩上,忽地拔剑,将小七身上绳索斩断,才朝着两人叹道:“早就觉得不对,若非先前心血来潮,有些不安,却是错过了这么一桩事。” “你们两个先前对小七十分不耐,显然是不太喜欢这个小姑娘,怎会带她出来?采买东西这类事情,这里面捞些油水本就是默认行规,但也不好摊明白了,可你们带着一个有些厌烦的小姑娘来采买东西,分明是有些不对的。” “但小道却未想过,你们居然是想要把这么一个小姑娘抓起来,送给人家当个妾侍。” 秦先羽走到两人身前,居高临下,缓缓叹息道:“这小姑娘,才十三岁。” 两人露出惧色,想起刚才忽然生出来的大风,更是吓得面无血色。 秦先羽握着剑,忽然发现小七在这里,场面不好过于血腥。他把剑收起,微微蹲身,便要徒手杀人。 “你想干什么?” “我们乃是兵部尚书的人!” “我们可是要为周公子办事,能给周公子当妾侍,这是那小丫头的福分。” 两人撑着地上,连忙后退。 先前那个大夫几乎吓得涕泪齐流,只是惨叫道:“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你想干什么?你要杀人,那可是要吃罪的,而且我们是给尚书大人办事的,你真杀了我们,尚书府不会放过你。” 秦先羽微微停住。 那两人还以为他是有所忌惮,总算松了口气。 秦先羽平静道:“兵部尚书的孙子,周家公子?” 两个大夫齐齐点头,先前那个吓得屁滚尿流的忙是点头,说道:“就是这个周公子。” 好在兵部尚书名头响亮,这道士显然也听过周公子的名声,这么说来,他是怕了尚书府,那么自己两人的性命也就能保住了。 正在他们两人如此想来时,便听那道士挑了挑眉,自语道:“原来是他,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只是随手打碎他臂骨,而该是直接打杀。” 两人刚刚有些庆幸的心思,顿时跌落谷底。 连周公子也被他打碎了骨头? 他居然还想杀人? 秦先羽自语了这么一句,也不再废话,双手一按,朝着两人头颅按去。 以他的气力,直接便可拍碎这两人的头颅。 然而当秦先羽出手之时,忽然便有一道劲风在背后响起。 有一个声音低喝道:“住手!” 秦先羽没有理会,将手掌搭在两人头颅之上,劲力一吐,两人头骨陷下。虽不见血腥,却也已经死透。 杀了这两人,身后那道劲风同样到了。 只是秦先羽身子一晃,便让那道劲风落空。 “你身为修道人,践踏规矩,竟肆意出手杀人,今日拿你正法!” 来人乃是个五十出头的男子,眼神冰冷,厉声道:“胆敢在京城杀人,显露修道手段,更视我钦天监为无物,今日不杀你这道士,怎能立我钦天监之威?” 果然是钦天监的人,来得好快。秦先羽心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才一指小七,淡淡道:“你不也在人前显法?” 这男子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寒声道:“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秦先羽问道:“莫非你要我看着这丫头被人掳走?” “此乃世俗之事,京城自有律法拘束,自有执法之人。”这男子冷声道:“先前你伤了周家公子,一来未曾杀人,二来别人挑衅在先,我本不欲理会。然而你这小道士居然四处惹是生非,这事非是你自身之事,也非我修道中人之事,你肆意出手,甚至伤人性命,便是违背规矩。” “在我喝令之下仍不停手,更是轻视钦天监之人。” “今日不将你拿下,便让京城内诸多修道人都有了出手的借口。” 他这般说来,袖袍一抖,朝着秦先羽而去。 秦先羽眉头微皱,轻轻拔出剑来。 这时,就有一个清冷声音缓缓说道:“我认为,这两人确实该杀。” 秦先羽和那钦天监男子一齐停手,转头看去,便见门口站立着一个红衣少女。 第115章 停手 ps:看《游方道仙》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那少女约十六七岁的模样,容颜精致,黑发如瀑。看她杏眼,琼鼻,樱桃口,皮肤白皙且泛有光泽,晶莹如玉。 一身红衣,十分合衬,显得身材极为高挑。 虽只是少女,虽只着红衣,然而气质清高冷淡,宛如天上仙子,令人不敢直视。 少女只扫过场中对峙的两人,便不理会,视线落在小七身上,轻唤一声:“小七,你过来。” 小七见到这少女,顿时露出喜色,只叫了一声姐姐,便小跑上前。 秦先羽看了看眼前这气焰全消的男子,也收了长剑。 那男子叹了声,说道:“七姑娘,此人犯戒便理应惩处,你如此阻我,未免不妥。” 红衣女子只是淡淡说道:“兵部尚书的公子之所以对小七下手,多半还是因为我的缘故,此事既然因我而起,我自然不可袖手旁观。这位道长代我除去这么两个家伙,省了我几分气力,但终归来说,这本来还是该我来动手的。” 她揉了揉小七头顶,把自己如瀑般的黑发往后拢了一些,悠然道:“你只当是我出手也就是了。” 中年男子脸色阴晴不定,终是叹道:“钦天监的规矩,在你眼里,就这般轻如无物?” “那便按规矩来讲。”七姑娘忽然露出几分淡淡笑意,说道:“若是认为此事由我出手,你该擒我才是。倘如真要按眼前现状行事,想必你要拿下这位小道长,我也不拦你,只是凭你的本事,真能拿下对方吗?” 中年男子脸色微沉,再看秦先羽时,眼神已是闪烁不定。 七姑娘不再理他,只是朝着秦先羽说道:“那么道长,你有几分把握能在他手下活得性命?” 秦先羽只微微一笑,说道:“十成。” 中年男子脸色铁青,隐约有些愤怒。 七姑娘却是一笑,说道:“道长的话未免说得太满了些。” 秦先羽平静道:“他修为不如我,本领亦不如我。” 话中没有任何得意,没有任何骄傲,只说得十分平静淡然,因为他只在阐述事实。 那中年男子虽有练气境界,且真气修为不低,但毕竟未足罡煞境界。而秦先羽已然越过了练气之境,达到罡煞境界,且在地煞境界当中,也已开出十三个窍穴。 这一路从庆元府行来,已经迈入罡煞境界的秦先羽,眼力已是不同,他有堪比望气术的本领,能稍微看透对方深浅。因此一路行来,发现了一些往京城而来的修道人。 因钦天监把修道之事和世俗分隔开来,于是习武之人众多,修道之人稀少,即便有人自己摸索,但修仙炼道也难以入门,多是在未能生出气感就已放弃。因此相较于大德圣朝的习武之人来讲,修道人十分稀少。 修道人本就稀少,然而能够把气感化虚为实,变成真气的更是少之又少。即便修成真气,要修至真气外放,亦是长年累月的积累。当修成真气外放之后,凝练地煞更是危机重重。 能够修成罡煞的修道人,少之而又少。 练气境界不过是初初入门,然而罡煞之境已是登堂入室,胜过凡俗武艺,能施展仙法神通,真正踏入神仙中人的行列。 其中差距,不言而喻。 当秦先羽说出这话时,中年男子脸色愈发阴沉,他仔细去看,只觉这少年皮肉细嫩,虽有真气痕迹,却也十分浅薄,似乎真气修为不高。但他怎敢放出这等大话? 除非是罡煞境界,否则谁敢如此大放狂言,胜过钦天监的人物? 但他年纪轻轻,怎么可能是罡煞人物? 其修成罡煞的人物,一身真气会带上煞气特性,周身真气或是炎热,或是冰冷,或是泛白,或是发青,诸般异色。可这少年仍是一副无色真气的模样。 中年男子仔细观看,终是看不出深浅,只朝着七姑娘行了一礼,就即退去。 待对方离去,秦先羽便收了戒备。 “我的先天混元祖气,跟寻常真气不同,即便凝过地煞,但也仍然是那副模样,没有带上那地底煞气的彻骨寒冷。但似乎更强了许多,那寒意并非消失,而是内敛。” 秦先羽暗自想道:“我一身真气宛如白烟,倒不像一般罡煞境界人物的法力那般,这么一来,倒容易被人认为是练气修为。不过这样,倒如同返璞归真,多半还是好事。” 把这些杂念压下,秦先羽才看向那红衣少女,微微拱手,说道:“小道羽化,多谢姑娘。” “羽化道长不必客气。”红衣少女神色仍是清冷,也不认为羽化二字有何不妥,只说道:“道长面无惧色,胸有成竹,更直言他不是对手,此事便也算不上麻烦,又何必谢我?” 秦先羽笑了声,倒不知如何答话。 七姑娘点了点小七的额头,悠悠说道:“你叫小七,我也排在第七,也许是这个缘故,咱们两个比较投缘。那个什么尚书的公子,多半是因为我,才盯上了你,这件事情我会给你个交代。” 说罢之后,才看向秦先羽,说道:“据说我昨日在花灯上的纸条,是被一个年少的道士得了,这么说来,应该是落在道长手里?”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大道何处寻。” 七姑娘微微叹了声,默然片刻,说道:“你得了那花灯上的纸条,又救下小七,倒也是与我有些缘分,明日有场宴会,你便随我一同前去罢。” 秦先羽正想拒绝,却想起自己在京城中一无所知,如今京城中的局势全靠相府和苏大学士才能得知,而文相和大学士都只是普通人,并非修道人,所知的消息势必会有偏差。跟着这位七姑娘,对于了解京城当下局势,倒有不少好处。 沉吟片刻,秦先羽便点了点头。 七姑娘也没有询问秦先羽的住处,便已离开。 而她不放心小七,便将这小丫头一齐带走。对此,秦先羽自无异议,只是告诉小七,有空闲时会去找她。 待到她们离开,秦先羽四下看了看,低笑道:“省了一场争斗,倒也不错。” 言语才落,秦先羽便已离开了此地。 此地复又归于寂静,只留两具尸首。 不多时,有个青年迈入此地,气息昂然。 那青年淡淡自语道:“大德圣朝,何时又多了这么一位罡煞人物?” 他微微皱眉,眼中露出几分异色,随手一扫,竟然有浪潮滚滚。 水波卷过,地上两具尸首便即消失不见。(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第116章 家书一封 ps:看《游方道仙》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兵部尚书府。 一个气度威严,神色冰冷的老者,坐在正堂,看着下方昏迷不醒的孙儿,脸色愈发阴沉。 周公子被那少年道士轻拍两记,过了许久才发作起来,留下两个掌印,碎了两处臂骨。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没撑过三句话的功夫,就已昏迷过去。 经大夫诊断,骨骼碎裂,难以痊愈。尤其是前后共有两处碎裂,即便真能以绝妙医术来接续,也只能接续一段,另外一段失了根本所在,便已算是废了。 也即是说,兵部尚书长孙,被人废了一只手。 “好个小道士,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老者寒声道:“京城重地,天子脚下,连王法也都没有了吗?来人,去将他生擒下来,抓回府中,老夫要将他的骨骼,一寸一寸地打碎。” 正当有侍卫要领命而去时,一个声音低低道:“如此,未免不妥。” 官拜兵部尚书的老者转头看去,见到说话的这人正是自己最为依仗的心腹,七寸内劲的高手。顿了一顿,老者略微平静,但脸色依然难看,问道:“为何不妥?” 七寸内劲的高手答道:“若是练武之人,自然不难对付,纵为武道大宗师,也能派兵拿下,但却只怕是修道人。” 兵部尚书脸色微微凝重,然而仔细想了想,便即摇头,说道:“若是修道人,钦天监自会出手阻拦,但钦天监既然没有拦他,想来他便不是修道人。武林中也有不少习武之人,喜欢作道装僧袍打扮,有些习武之人也确实是道观寺庙里面出来的。” 尽管兵部尚书的职位,暂时还未有资格知晓修道之人的事情,但毕竟在如今风起云涌的京城之内,以他正二品的官职,也或多或少得知了一些。 他脸色有些凝重,然而仔细想了想,依然觉得钦天监既然没有出手,就证明那少年道士并非修道人,也就不足为虑。 七寸内劲的高手皱眉道:“可他年纪轻轻,不论是修道人还是习武之人,以未满二十的岁数便有这等本领,可见天资不凡,也许身后还有高手教导。且不说他师门长辈,单是这少年的本领,就极为可怕。若是我等没能将他一举擒下,反被他逃走,今后结了这么个仇家,当过些年他修成武道大宗师,便极难对付了。” 尚书大人似乎也想到这点,脸上顿时阴晴不定。 正在这时,有家丁来报,说道:“文相府上送来一纸书信。” 尚书大人正好借此事下台阶,便道:“送上来。” 那书信随后便送至尚书大人眼前。 兵部尚书将这书信拆开,略微一看,脸色顿时便有些铁青。 那内劲高手疑惑道:“怎么回事?” 兵部尚书沉声道:“相爷给那小道士求情,让我息事宁人,只是信中还隐隐有些威胁。” 饶是那武学高手已有七寸内劲,也禁不住倒吸口气,看来那小道士的分量比自己所想的更重许多,居然连相爷亲笔写信来求情,更不惜隐含威胁,与兵部尚书生出间隙。 就在尚书大人脸色难看之际,又有家丁来报:“苏大学士府送来一纸书信。” “呈上来。” 兵部尚书将送上来的书信拆开,原本铁青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那内劲高手瞟了一眼,便即苦笑,苏大学士送来的书信,居然跟相府送来的书信,大致相同,除却态度以及说话语气稍有不同之外,内中的意思,竟大致相同。 兵部尚书将两封出自于当朝一品大臣的亲笔书信撕得粉碎,灰白的头发略微跳动,他咬牙道:“欺人太甚!” 话音一落,就有家丁上前来报:“钦天监副司首,司空先生送来一封书信。” 这一回,兵部尚书脸色由黑转白,似乎在刹那间失了血色。 内劲高手叹了一声,心道:“钦天监也来信了,看来这少年道士,果然是个修道之人。这一回,真是好险。” …… 当秦先羽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时,苏大学士家的管事已经在门口等候,脸色有些焦急。 “你这道士,也太能折腾。”管事苦笑道:“昨夜才进京城,今日就把兵部尚书的孙子废去一条臂膀。” 秦先羽平静道:“只怪小道下手太轻,原本是该取他性命的。” 管事更是无言,只摇头道:“侠以武犯禁,无论是习武之人还是修道之人,一旦有了本领,便都不顾律法规矩所束缚了。” 秦先羽笑了两声,并未直接回答,反倒是问道:“以大学士的地位官职,可要比兵部尚书高上一级,而我又不惧这什么兵部尚书,想来苏大学士不会为此烦恼。你既然在此等我,还如此焦急的模样,想必另外还有要事,倒不知是何事?” 管事见他看出端倪,直接点破,心中颇为意外,但也不卖关子,只把事情逐一说来。 “这附近的百姓平民,大多已经用各类借口,或是事故,将之暂时搬离。” 还不待秦先羽说话,这管事已经先行开口,说道:“约莫是各个修道人遍布京城,不好拘束的缘故,因此要让一些人集合在南城附近。只是这类事情没有前例,以往大会并无这类将修道人聚合起来的举动,而且这样一来,容易让修道人感到不忿,激起逆反之意,因此老爷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只怕是有变故,让我来问道长,可要搬入学士府?” 秦先羽微微皱眉,沉吟片刻,说道:“多谢苏大学士好意,但小道住在这里倒也舒适,不必再搬。” 苏大学士,固然是朝廷大员,也熟知修道之事,但他毕竟只是世俗中人,不是修道之人。秦先羽既是修道人,而京城又是不平之时,便不想把这些修道人诸般事情牵扯到对方。 如今钦天监整合修道人,聚集南城,多半也是害怕修道人之间的诸般争斗,牵扯到寻常百姓身上。 这管事得了秦先羽回复,暗自松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小的就先告知老爷,至于此地,还请道长凡事小心为上。” 秦先羽点头道:“多谢提醒,小道定会注意,另外,请代小道向苏大学士道谢。” 管事点了点头,就即离去。 秦先羽也算是个思绪灵敏的少年,对于那管事的忧虑,自然也看在眼里。 那管事毕竟跟他没有什么交情,生怕秦先羽将修道人的争斗引到了学士府,直到秦先羽拒绝搬入学士府时,他才松了口气。 秦先羽倒也不怪这管事如此想法,只是两相比较之下,反而对于苏大学士愈发敬重了些。 四下打量一番,这处小院附近的居所,确实少见普通老百姓,反倒时而有武林中人,或是修道中人偶尔现身。 秦先羽只看过几遍,也不理会,他自忖罡煞修为已经在修道之路上登堂入室,凭借诸般手段,也不惧怕谁来。何况这道士也觉得自家不是主动惹事的,应当不会与人争斗,这附近有多少修道人,自然也与他无关。 这般想来,他也便入了院内。 “陆庆留下的药材,该有的就在那里,不会长脚跑了,而且药材已经寄存了数月,倒也不急着去取。” “当下最急的,除了那八种药材,就该是以玉剑为主。” “这么大一块玉石,且还只能是上等良玉,该怎么去找?京城之中,倒哪家权贵有这么一块能够雕琢成玉剑的上等宝玉?” 他想了想,心绪有些繁杂,默念静心诀,才把杂念压下。 正想修炼时,他忽然触到怀里的书信。 那是小七之前交给他的那封信,正是柳若音托人寄来的信。 “之前我被柳泉百木两人擒走,想必让福伯,陆庆,柳小姐等关系较好的人都十分担忧罢?”秦先羽倒是有些疑惑,他这一回算是失踪,怎么陆庆还把药材送来京城,而柳小姐更是寄来了一封书信? 秦先羽轻轻把书信拆开,上面写了许多文字,见那字迹娟秀,且时而有下笔停顿的痕迹,不知怎地,秦先羽心中有些颤动。 书信上写了许多字,他逐字细看。 只见上面写着:公子原是要与陆叔叔一同上京,然而临行前夕忽然离开,不告而别,想必是有急事。但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亦是福缘深厚之人,势必不会有事。之前公子曾有意上京,想来也会往京城走上一趟,此时应当到了京城,当下正值秋末初冬,气候多变,京城位于淮水之北,气候更为寒冷,公子须多加注意,添衣御寒。 只这么短短几句话,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然而秦先羽无故失踪,确实让与他熟悉的人都万分担忧。 从这封信上可以看得出来,柳小姐说他吉人自有天相,福缘深厚,势必不会有事。这段话颇有安慰鼓励的味道,竟彷如自欺欺人一样。 只是悄然离开,而并非出了什么事情。 秦先羽默然良久,他再度翻看这封书信,怔怔许久。 寂静无声。 ps:状态是个很伤人的事情,但我似乎开始把它降服了,可喜可贺,另外,跪求收藏啊。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a;(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第117章 鹤云楼 ps:看《游方道仙》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偌大的京城里,有无数大人物。 在这些大人物的府中不知藏了多少金银珠宝,奇珍异物。若仅是要一块一尺三寸长短的玉石,并不艰难。 但要一块纯正的玉,那便可谓是万中无一。 然而,秦先羽所求的玉剑,不仅仅是一块玉,更该是一块品质上佳的良玉。 纵然是在京城之中,又有何人能有福缘,获得这么一块上等良玉?如此之大的良玉,已然堪称至宝,纵然是有,秦先羽又如何能得到手中? 窗前站立的少年眉宇有些忧虑,他看着手中的纸条,默然不语。 这是相爷费了许多日子才打听清楚的名单,上面共有七人,皆是京城中的达官显贵,他们或许可能藏有这么一块良玉。而秦先羽的玉剑,若是没有意外,就要着落在这七人之中。 他轻叹一声,看向院门。 有马蹄声及车轮声响起,渐渐临近。 对于大人物而言,要在这京城之中寻到秦先羽的住处,不过轻而易举。派人送来名单的文相是如此,那位七姑娘亦是如此。 尽管没有询问昨日秦先羽的住处,但此时马车已经到了院落之外。 秦先羽背负长剑,侧背黑蜂袋,把重要物事都放在怀中,才退开房门,出了院落。 “羽化道长。” 车夫微微躬身,说道:“七姑娘让我来领道长,前往鹤云楼。” 秦先羽朝他道了声谢,随后才登上马车。 这辆马车做工精致,木质极好,然而内中装饰朴素,只是有少许粉红色的饰物,才显出一个姑娘家的味道。秦先羽登上马车,便知这应当是那位七姑娘平日里代步的马车。 秦先羽平素里倒显得淡然,可是毕竟一个少年人,在这车厢当中只觉不甚自在。他摇了摇头,便即打坐,渐渐入定。 马车徐徐前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一道声音,说道:“羽化道长,鹤云楼到了。” 秦先羽微微睁开双眼,下了马车,朝车夫道谢一声。 车夫微微点头,只说道:“七姑娘应当已在酒楼当中,道长可以直接入内。” 说完之后,他便把马车驾到一旁,人也只坐在上面,双目微闭,不顾外界纷扰。 秦先羽立在一旁,见状,心里想道:“这人倒是十分沉稳,凭这份气度,便让人刮目相看,但他竟然甘愿只作个车夫?也不知那位七姑娘是哪家的小姐,居然有这等权势?” 他摇了摇头,才开始打量这座鹤云楼。 鹤云楼共有三层,门前却并非石狮或麒麟,而是两只神骏飞鹤。 正中大门之上,有一牌匾,写着:鹤云楼。 这三字正是铁钩银划,意味悠远,那书写牌匾之人想来是一位书法大家。 秦先羽仰起头,未能窥见鹤云楼全貌,但所见一角,皆是十分古雅幽深。 虽非深宫大院,却在古典雅致之余,凭空生出几分恢弘大气。 不待秦先羽赞叹一番,就听一声嗤笑。 有个约三十来岁的男子路经秦先羽时身旁,见他对这鹤云楼如此出神,登时便是一声嗤笑,微微摇头,低语道:“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也不知这鹤云楼正作些什么,居然没人出来驱赶,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走近了?” 秦先羽眉头皱起,看了这人一眼,忽然有些惊愕。 这男子三十来岁,面貌普通,只穿一身长衫,非僧人,非道人。但秦先羽居然在他身上感应出真气的味道。 此人竟也是一位修道人。 秦先羽心中蓦然一震,把先天混元祖气运在眼部,顿时眼眸泛起淡淡光泽,他四下扫去,朝鹤云楼而来的几人,竟都是修道人。 “原来这是修道人的宴会?” 秦先羽略微整了整心境,复又平淡,只自语道:“这么说来,先前那个看起来有三十来岁的家伙,只是有真气驻颜,实则也不止这个岁数了。” 他拍了拍道袍,便踏入鹤云楼当中。 …… 鹤云楼中,这一处还未入楼中,只算作庭院。 但这里风景极好,假山巨岩,小溪潺潺,四边更细心栽种许多花草树儿,正是一处让人十分赏心悦目的庭院。 七姑娘正站在雕栏之旁,静静看着下方流水转动,有红鲤游动。 以她的身份,自然不乏人想要结识,但她身份着实太高,真正能有资格跟她搭上话的,也就寥寥几人。 “七姑娘怎在外边庭院看景?” 有个白衣青年走上前来,笑道:“内中酒桌已然备好,菜肴也该上来,待会儿便要开席。七姑娘身为贵客,怎好在此遭到冷落?” 这白衣青年面貌英俊,手持折扇,风度翩翩,正是一位修道有成的年轻俊杰,其名徐亮。在大德圣朝人杰榜上,列入第十九名。 “徐公子言重了,我还修炼未成,怎比得你这位人杰榜上有名的贵客?”七姑娘淡淡说道:“今日商少主宴请众多年轻俊杰,修道有成的人物,想来徐公子也是最前列的人物之一。” 徐亮低笑一声,并未回她,只笑道:“传闻人杰榜第五的陈原也来了。” 七姑娘微微一笑,颇是不以为然,说道:“如若这类小事也请得动他,那陈原也攀不上人杰榜第五的位子。再者说,以他人杰榜第五的身份,想要宴请他的各方人物,想必数不胜数,真要逐一赴宴,他这辈子还能有空闲的时候?” 徐亮哈哈一笑,说道:“这也是。” 这时,便有许多人迎了出来。 当头一人,竟然是今日宴会主人,商羊谷的少主。 这位商少主约才二十出头,稍显稚嫩,但他一身衣着华贵,脸上满是笑容,大有春风得意之态。 而在他身后,也都是一些修成真气,亦或是身份显赫的人物,比如某些修道高人的子侄。 商少主微微拱手,笑道:“七姑娘,徐道友,两位皆是贵客,怎么能在这外面等候?都快我一时糊涂,照顾不周,冷落了两位,还请两位快些入内。” 徐亮自然点头,但他看向七姑娘时,却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七姑娘平静道:“我还在等人。” 众人俱都愕然。 商少主微微一怔,随后才道:“还有哪位道友尚未到来?” 这位商羊谷的少主,着实有些疑惑,按说他今日设宴,能够到场的年轻修道人中,当是以人杰榜第十七的徐亮本领最高,而七姑娘则身份最高。 除这两人外,还有哪位名头响亮的人物未曾到来? 能让七姑娘等候,这人莫非是陈原? 他虽说已经给陈原发了请帖,但陈原为人骄傲,必然是不来理会这些宴会琐事的。 商少主甚为疑惑。 众人也都十分惊奇。 七姑娘说道:“商少主不必陪我等候,你且带着众位道友入内,由我在此等候便好。” “怎能如此失礼?”商少主摇头笑道:“我商羊谷毕竟是修道大派,岂能在我这里失了礼数?再者说,我也想要看一看那位让七姑娘等候至今的,是哪位道友。” 徐亮笑道:“我也想要知道究竟是哪一位。” 七姑娘性子清冷,就算是人杰榜第一的陆宣,都不能让她在此等候。那么究竟是谁,竟能让七姑娘也在庭院之中等他到来? 七姑娘微微皱眉。 那小道士没有请帖,为免他找不到地方,或是被人驱赶,才在此等候,却不想居然引起了众人关注。她微微思忖,便说道:“让诸位道友等他一人,也是不好,就先行入席罢。” 话音才落,就有一个人影踏进了庭院之中。 众人随之看去。 那是一个作道士打扮的少年,容貌清秀俊朗,黑发星眸,颇有清净之形。只见这清秀道士斜背一剑,而腰侧则挂着一个黑色布袋,正四下打量。 就只是这么一个道士? 看他眼神好奇,四下观看,分明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商少主眼神微冷,皱了皱眉。 秦先羽才踏入庭院当中,四下打量了一眼,便发现红木雕栏之上,正聚着一大群人,而七姑娘也在其中。只是让秦先羽颇为愕然的是,众人的视线竟然都落在自己的身上。 不过这少年道士倒也无紧张之色,自修道以来,也算见过世面,见过一些大人物。如今这雕栏之上的众人,多是修道人,虽然让他有些吃惊,可上面这群人的真气修为,尽都不如自己。 面对一群修为远不如自身的修道人,秦先羽自是显得十分平静淡然。 在众人注视之下,那道士打扮的少年只是微微一笑,朝着众人点头,才向七姑娘微微行一礼,说道:“小道见过七姑娘。” “道长来得慢了一些。”七姑娘说道:“这里许多道友,本也已经入席,正因为你的缘故,才耽搁了。” 原本在商少主和徐亮等人的目光中,这个没见过多大世面的道士应该是受宠若惊,哪知那道士只是微微一笑,仅是有些歉然地道:“这鹤云楼四周景观十分雅致,有古典幽深之意,令人目眩神迷,小道看得入神,才来得晚了。让诸位等候,着实过意不去。” 他竟然表现得极为平淡,没有预料中的受宠若惊,更没有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让许多人都极为不喜,心头不悦。 “居然看景色看得入神?”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第118章 真相 ps:看《游方道仙》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商羊谷,乃修道大派,正是大德圣朝最为庞大的修道门派之一。 半月前,商羊谷少主以十九之龄,将体内虚幻气感,化虚为实,终于孕生真气。从此,才算真正踏入修道之路,成为一名练气境界修道人。 今日在这鹤云楼设宴,便是为了庆祝此事。 楼内,靠窗一侧。 秦先羽喜好清净,而七姑娘同样不甚喜欢吵杂,因此推脱了主桌的席位,跟着秦先羽坐到窗边的一桌。 秦先羽听得商羊谷少主设宴,只是为了修成真气,而庆祝此事,他心中微有疑惑,暗想道:“修道大派的少主,仅仅才是初成真气的修为?” 七姑娘只是淡淡瞥他一眼,就知这小道士心中所想,她缓缓说道:“你是自小在深山修道,不曾接触外界么?” 秦先羽怔了怔,略作思索,点了点头:“勉强算是。” 他住在应皇山脚下,确实没怎么见过世面。自修道以来,也极少跟同道之人接触,对于修道人的事情,多是懵懂不知。严格来讲,秦先羽对于大德圣朝修道局面一无所知,与那些自幼在深山修道的人物并无不同。 “修成真气,乃是修道的第一个门槛。”七姑娘说道:“修成气感最是简单,只要根据功法运行,短短一段时日,体内就会隐约生出一股虚幻之感,好似气流转动,但这仅是虚幻之感。要将这虚幻气感化虚为实,孕生成真正的气息,那才是最难的一步,也是修道之路上的第一个门槛。” “有不少心性急躁,或是天资较差的,基本都止步于这里。而大多数成功把真气孕生出来的,也都花费数十年,多数人都是临到白发苍苍,才将真气凝炼出来。” “商少主能够以十九之龄,把真气化虚为实,已经是天赋不低,以及功法绝佳的缘故了。” 七姑娘说到这里,忽然低笑了声。 这素来清冷的红衣女子,只这么一笑,那精致容颜上仿佛泛了一层光泽。 秦先羽默念静心诀,才把心中悸动压下。 七姑娘继续说道:“当把真气凝炼出来,化虚为实,后面增长修为倒也不算太难,只要借助丹药,或是天材地宝,便都能加快修行进境。” 她一指那边的徐亮,说道:“徐亮本是以二十八岁的年纪修成真气,后来有些奇遇,得了仙丹异宝,以如今不满四十的岁数,修成练气巅峰,真气外放,从而名列大德圣朝人杰榜第十九位。” “商少主虽然未必有徐亮的仙丹异宝,可毕竟是出身大派,有望在五十岁前,修成真气外放。” “至于罡煞之境,便涉及凝煞。凝煞之事极为危险,一个不慎便遗恨终身,极大多数练气巅峰的修道人,都是凝煞失败而亡。这一步不看天资根骨,靠的是凝煞法门高低优劣,但最为重要的是要足够细心,以及耐心。” 说到这里,七姑娘微微摇头,才道:“说得有些远了,只是你该知晓,修道之事并没有那般容易。” 听她一番讲述,秦先羽心中才算明朗。 他修成罡煞以来,把眼界也提高了许多,浑然忘了观虚师父笔记中对于修道之初的艰难记载。 修成气感,短则数日,多则数年。然而修成真气却是个门槛,就连观虚师父在这一步也徒自摸索了数十年才得把气感化虚为实,后来逐步将真气提升至一十三寸,更是临近百岁才得以圆满。 观虚老道就是害怕秦先羽在这一步上受阻,蹉跎数十年岁月,才用先天混元祖气传功,不惜要费尽一身真气,给秦先羽留下一缕气息。好在秦先羽经过玉丹改善后,体质不同,才留了六寸真气。 原来,就连那些真正修道大派的少主,也是耗费十几二十年才能完成这一步,甚至要依靠丹药,宝物,才能将修为提升至九寸真气。 “倘若这般来算,观虚师父不靠外力,凭借自身,便能在数十年间修得一十三寸真气,其天资之高,简直骇人听闻。” 秦先羽想起那个离去的苍老背影,微微一叹。 大德圣朝有这么多修道人,但是这鹤云楼就聚集数十人,为何观虚师父却不曾遇见? 笔记中只记载过,遇上几个在深山修道的人,也是修炼有成。但一般修道人都知道练气,罡煞,龙虎等境界之分,为何观虚师父却一无所知? 秦先羽心中疑惑愈发沉重。 这时,便听见那边谈笑之音传来,时而提到老道士三字。 秦先羽看向七姑娘,露出不解之色。 七姑娘答道:“他们在说一个寻仙访道的老道士。” 秦先羽心头猛地一跳。 七姑娘却是不觉,只是微微蹙起眉毛,说道:“据说这个老道士在数十年前就已是真气外放,在大德圣朝四处行走,寻仙访道,直到前些日子才销声匿迹。说来奇怪,这个老道士总是寻仙访道,但他身旁却跟着一个修道高人,一连跟了他数十年,未曾离开。” 秦先羽蓦然一惊,失声道:“跟着一个修道人?” “不错,正是一个修道人。”七姑娘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但也没有理会,徐徐说道:“跟在他身旁的那个修道人,似乎无意加害,但却不让他与其余修道之人碰面,每当有其他的修道人怜惜老道士天资,要指点这个老道士,便会被他身边那人警告威胁,甚至打杀。最后,大德圣朝当中的修道人都不再理会,只让那个老道士四下游历,而那个跟随在他身旁的高人,则一路追随了数十年。” 七姑娘叹了一声,说道:“这个老道士,现今也只停留在真气外放的境界。因为他不识修道之事,似乎也不知修道境界划分,不知道在这一步,真气该须凝煞,才能更上一步。正因如此,那老道已驻足练气境界数十年了。” 秦先羽手足冰冷,不觉已汗湿背部。 观虚师父的身边,确实跟随着一个修道人,且还是修道人当中堪称高人前辈的人物。 罡煞人物?或是龙虎真人? 只是这样一名修为高深的修道人,为何要跟随在观虚师父身边数十年? 他有何目的? 虽早知此事蹊跷,但真被七姑娘说出真相之后,秦先羽只觉通体生寒。 有一层阴霾压在秦先羽心头。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a;(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第119章 旧事 ps:看《游方道仙》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ps:看《游方道仙》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此人是谁? 罡煞高人?龙虎真人? 他与观虚师父有何渊源,何以跟随数十年之久? 若是有仇,何不直接杀了仅有练气修为的老道?这么一位前辈高人,反而要空耗自身数十年的光阴,作为一个跟随在后,寸步不离的影子? 若是无仇无怨,为何要让他止步在练气巅峰,而不让他接触修道之人,不让他去凝炼罡煞? 钦天监把世俗和修道人分隔开来,是为了使得天下百姓能得一个安定天地。而观虚师父也如同世俗之人一样,被隔绝在其余修道人之外,那位跟随在他身侧数十年的人物,有何居心? 秦先羽面上看似平静,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都说那老道士身旁的高人修为高深莫测,其实又怎比得家父?” “诸位可知,当日老道士来我商羊谷时,正被我撞见,后来我把他困住二十七日,几乎将他困死,也不见对方出手救下这个老道士。” 那边主桌之上谈笑声音传入耳中,秦先羽不由一震。 说话的是那位商少主。 秦先羽转头看去,只见他坐在主位上,与其他人肆意谈笑。 有一人笑道:“关于当日,商少主试探那神秘高人的事情,大家或多或少都曾听过,可却不知其细节如何。不若少主为大家讲述一番,如何?” 此人才二十出头的模样,他虽也算修道人,但却未有修成真气,只是颇有气质,约是初成气感罢了。似他这样的,场中倒有不少,不过,能够坐上主桌,此人显然身份不低。 何浪,乃是钦天监一位大人物的弟子。 商少主看他一眼,便即笑道:“既然何道兄要我讲这故事,那我便讲一讲罢。” “诸位也都知晓,老道士身边那个高人跟随了数十年,不让他接触练气境界以上的修道之人。这么些年来,大德圣朝的修道人,多已不再理会那个四处游历的老道士,毕竟犯不着为了这么一个练气修为的老道士,去和他身旁那位道行高深的人物交恶。” 商少主徐徐说道:“当时那老道士来商羊谷,我十分好奇他身旁那个修道人的道行究竟有多么高深,于是借助本门奇物,移转风水格局,变化护山大阵,把他困在其中。” 徐亮默然不语,并未搭话。 但却另有一人笑道:“结果如何?” 商少主笑道:“对方自是不敢得罪我商羊谷,只任由我把那老道士折腾得半死不活,让他困在山中。可惜最后还是让他侥幸逃脱。” 啪地一声低响。 秦先羽手中的酒杯骤然粉碎,化作满手齑粉。 这响声不大,在谈笑声中并未有其他人发觉,但七姑娘与他同桌,自然注意到酒杯粉碎的异动。她微微挑眉,再看秦先羽时,不禁心中一悸。 那道士面色稍显低沉,眼中寒光隐隐,似有似无,似星芒,似夜光。 这般低沉神色,与七姑娘印象中的清净道士截然不同,让她心中略有惊疑。只是才过片刻,那道士脸色便已恢复成了先前那般淡然模样。 七姑娘深深看他一眼,却并未询问。 秦先羽收拢心气,低语道:“看来那位老道人身旁的高人,也并非多么厉害,至少还惧怕商羊谷的谷主。” “关于此事,倒也曾有耳闻。”七姑娘把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才平静说道:“当日商少主借助谷中奇物,改换山石树木的排列,移变风水格局,使得护山大阵生出变化,让老道士受困二十七日。但那位高人没有出手相救,也未必是惧怕商羊谷,根据传言所说,那位高人虽然跟在老道士身旁数十年,但对这老道士的死活却并不放在心上。” 秦先羽自语道:“不把死活放在心上吗?” 七姑娘说道:“听闻曾有一些修道人,觉得这老道士天资极高,悟性极好,有意指点,但最后都被他身旁那人阻止,甚至打杀。经过商羊谷一事后,倒坐实了一件事。” 秦先羽问道:“何事?” “这老道士确实悟性极高。”七姑娘说道:“当初商少主把他困住,接连改换风水格局等阵法排列,让他迷途在内,无法离开,甚至最后还放进了许多凶禽猛兽,又把水源,瓜果等食物移换开去,让这老道士断绝食物水源,跟那些野兽争斗多日。尽管最后十分狼狈,可终究让他破了阵法。” 说到这里,七姑娘颇为赞赏,点头道:“堂堂商羊谷的阵法,被这老道士以练气修为破去,经过此事,可知这老道士确实悟性极高。那位道行高深的人物,之所以跟在他身边数十年,兴许也和这一点有关。” 观虚师父对于符法,阵法,都看作是某种玄妙轨迹,从根本解析,由本质观看。以他的眼力,能够破阵而出,倒还在秦先羽意料之中。 然而那些凶禽猛兽…… 秦先羽转头看了一眼酒席上欢声谈笑的商少主,握紧手掌,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观虚师父一生寻仙访道,但他老人家却也不知,那些修道人就在身旁,然而观虚师父却仿佛一般世俗中人一样,被隔绝在外。 他怀着满心希望入山,反被山中的修道人以手段捉弄。 受困二十七日,历经生死。 想起观虚师父的诸般遭遇,秦先羽握紧手掌,心头生出一股火气。 然而看了七姑娘一眼,他终究把这一股心气暂时压下。 他是受七姑娘之邀,才来鹤云楼,若是在此出手,势必让七姑娘十分为难。更何况,京城之内,钦天监之下,并非动手的地方,而且秦先羽也不知道这位商羊谷少主身上是否藏有什么手段,或是有暗中护持之人。 “商羊谷。” “总有一日,小道也该去走上一遭的。” 他想起了笔记中关于这一段的记载。 传大德圣朝北部有一灵地,山清水秀,鸟兽通灵,有仙人隐居。贫道跋涉万里,前往拜访,终无功而返,许是无缘面见仙人。 注:贫道于山中迷途,行走二十七日,历经磨难方得脱身。 此山不过方圆百里,竟能困贫道二十七日,有此玄妙异处,必是仙人所居。 虽经历磨难,然而贫道心喜,盖因这等奇事非是常理可解,可见神仙之事非是虚妄,真气外放以上必有前路。 ps:总算在中午搞定这章,再一次稳定更新时间。(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a;(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第120章 武道护卫 ps:看《游方道仙》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众人欢声谈笑,但酒菜却还未至。 只是众人前来赴宴,为的主要是商少主,对于什么美酒佳肴,早已品尝过不知多少。又因为这商少主身份极高,因此场中倒是无人露出不悦之色。 这时,已有一缸酒水搬了上来。 秦先羽转头看去,略微怔了一怔。 搬动这缸酒水的两人,皆为内劲高手,高达八寸,另外一人,隐约有八寸出头的内劲修为。 这二人的武学造诣颇高,却只是作个苦力,秦先羽只觉十分惊讶。 “这两人都是商少主身旁的护卫。”七姑娘说道:“罡煞境界的修道人,在修道之路上已登堂入室,皆为各宗长老之流,因此能够担任护卫的,便都是罡煞以下之人,其中,尤以武学中人较好。” 习武之人,若修成内劲,论强横之处,还要胜于未经地煞的真气威能,同等级数下,习武之人更为强横几分。因此在罡煞以下者,请武道之人作为护卫,倒也并非罕见之事。 然而这两名八寸内劲的高手,临近于武道大宗师,作为护卫也就罢了,可他们居然甘作苦力。 这点倒让秦先羽十分惊奇。 七姑娘知道他对修道局势识得不多,便为他解惑。略作思索,说道:“有一些练武之人,偶然得知世上还有修仙炼道之事,得以长生,能凌驾于武道大宗师以上,因此寻仙访道,这类事例并不少见。” “这些练武之人若是有些际遇,或遇上修道人,或是拜入修道门派,便都能得到一本粗浅的修道功法。如此,也算入了修道门墙,可也仅能算是外门弟子,无法进入内门。” “毕竟这些习武之人乃带艺投师,又都是筋骨长成,自然不如那些自幼由宗门教养长大的内门弟子。” 七姑娘说到这里,才顿了一顿。 秦先羽说道:“这倒能够理解,毕竟筋骨长成,潜力不大,又是带艺投师,另外,也非是年幼稚童,这个年纪的人,多是另有自身想法。比起那些自幼在宗门长大,对宗门更有归属感的弟子,免不了要对外门弟子有一些戒心。” “正是如此。”七姑娘点头说道:“倘若能够凭借这些粗浅功法,修成真气,也算是天资不凡,倒有可能列入内门弟子行列,但若论重视,终究还是不如自幼在宗门成长的内门弟子。” 秦先羽看了那两名内劲高手一眼,此二人在武林中也可算一方豪强,然而拜入修道宗门,为求仙道,也只得甘愿作个护卫,任人驱使。 七姑娘朝着商少主那边看了一眼,说道:“其实还不仅是这么两个,据说他身边另外还有一名武道大宗师,并且携带护身宝物。” 秦先羽更是好奇,问道:“武道大宗师?护身宝物?” “那位武道大宗师名为田喜,乃是一位成名多年的老辈宗师。他一生习武,不知修道之事,直到修成武道大宗师,把武艺练成巅峰之后,因内劲伤身,转而寻求养生之道,偶然之下,获知商羊谷所在,遂而拜入商羊谷,成为一名外门弟子。” 七姑娘说道:“虽然年纪老迈,难得寸进,但毕竟是武道大宗师,因此被派来保护商少主。” 秦先羽这才算把习武之人在修道门派中的地位弄得清楚,不禁暗叹。 七姑娘素手一指,说道:“另外两名内劲高手,其实并非外人来投,他们本来也是商羊谷的弟子,只是修道难成,止步在气感这一步,无法修成真气。因此,待他们修道不成,便被门派驱至外门,开始习练武艺,成为外门弟子。” 秦先羽问道:“似这类修道不成,转而习练武艺的,想必不少罢?” 七姑娘说道:“不错,把气感化成真气,从无到有,确实拦住了绝大多数人。各宗各派里的外门弟子,其实多数都是修道不成,而转学武艺的,真正外来投奔的武林中人,实也不多。” 就在说话之间,酒缸已经揭开。 酒香瞬息弥漫全场。 秦先羽见那酒水淡黄,隐约呈现金泽,微微吸气,便有一股轻盈酒气,令人心神一震。饶是他不通此道,也不由赞叹一声,心下道了声:“好酒。” “百年醉。” 七姑娘说道:“宫廷中的御酒。” …… 当那小道士和七姑娘交谈之时,其余人同样也都看在眼内。 许多人在心中猜测这小道士和七姑娘的关系。 就连商少主也免不了揣测,他抿了一口百年醉,眼神一转,落在何浪身上,笑道:“何兄,据说你和七姑娘以师兄妹相称,可识得那小道士是谁?” 何浪微微摇头,转头看了秦先羽一眼,目中闪过寒光,再转回来,却是满面笑意,摇着头道:“那道士此前未曾见过,也不曾听过七师妹和哪个道士相识,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结识这么一个道士的。” “原来何兄也不知这道士是谁啊。” 商少主笑了笑,言语中意味深长。 七姑娘长得美若天仙,容颜精致,身材高挑,更有清冷之色。这类如天上清冷仙子的女子,正是许多人心中倾慕的对象。 不管是徐亮,还是自己,都免不了对七姑娘有些想法。 但这想法最深的,还是何浪。因为他从来以师兄自居,认为七姑娘与他同门,应当更为亲近。 略一沉默,商少主忽然笑道:“这道士此前声名不显,也不知来历如何,却来了我这宴会之上。若传了出去,只让人认为我商羊谷少主的宴会,混进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过看在七姑娘面上,倒也不必过于在意。但我却是有些忧心,既然是个来历不明的,却又跟七姑娘如此亲近,为了她,七姑娘更是脱离这主桌,不与我等同桌交谈,反而和那小道士一起……” 何浪脸色微沉,目光中颇有嫉恨之意。 商少主叹道:“看七姑娘跟他如此亲近,反而胜过了我等,甚至……连何兄似也不如那小道士来得亲近。” 何浪微微握拳。 “倒不知这道士如何认得七姑娘?”商少主摇头道:“七姑娘身份高贵,亦是世间绝色,不乏别有居心之人意图亲近。若是个居心叵测的……” 何浪深吸口气,冷声道:“七师妹毕竟阅历不深,容易被人蒙骗,我身为兄长,自当探知这小道士来历,为免七师妹受人蒙骗,该当探他一探才是。” 商少主叹道:“如此未免失礼,还是再等一等罢。” 徐亮一直沉默不语,他深深看了看商少主,只在心中道:“借刀杀人?借何浪的手,去折辱那道士?” 其实徐亮对这事颇为不喜,但碍于商少主的身份,自然不好多说。那小道士毕竟与他素不相识,犯不着为了他,得罪了商少主。 听着几人正谈论那小道士,徐亮轻咳一声,说道:“据说商少主也给陈原发了请帖,他此时也该来了罢。” 徐亮悄无声息把关于小道士的话儿,转移到了陈原身上,却浑然忘记陈原没有赴宴一事。 商少主脸色稍微一滞,心中暗骂徐亮这厮不识好歹,偏说这事来让他丢脸。咳了一声,商少主才道:“据说陈浩道兄修得一柄飞剑,本领增长不少,将要来到京城,向陈原挑战,替换他人杰榜第五的名次。对此,据说陈原也极为凝重,至今还在闭关,他身边的童子特意上门请罪,不过我与陈原也属好友,自然不会怪罪于他。” 徐亮干笑两声,也不拆穿,心道:“谁不知道陈原跟你关系平平,以陈原这厮的骄傲,还会上门谢罪?不过在场之中,想必只有我和七姑娘见过陈原,其他人不知陈原为人骄傲,倒或许是信的。” 过不多时,已有菜肴端上。 这是一盘嫩肉,未经烧制,还是生鲜之肉,为免让鲜味流逝,甚至还未洗净。 “今日的菜肴当中,以这一道生肉最为简单,也就上得较快。”商少主将酒杯放下,笑道:“其余菜肴稍后才上,但我相信诸位不会失望,还请先行品尝这一道菜。” 他把手一引,作个请势。 何浪忽然问道:“其余佳肴,也快上来了罢?” 这话问得正在商少主心坎上。 商少主点头道:“快了。” 何浪说道:“既如此,便再等一等。” 说罢,何浪更朝着秦先羽那边看了一眼,眼中光芒闪烁。 过不多时,其余菜肴也一一端上,虽未上得齐全,却也占了半桌。 诸般菜色,皆是珍奇之物,色香味俱全。 “都是好菜啊。”何浪露出一个笑容,说道:“要么是珍奇食材,要么是作法惊奇,这些酒菜,想必连宫中都颇为罕见罢。只是我看那小道士似乎不太认得这些菜色,若这般下口,连菜名也都不识,倒也失礼,让这位小道长吃得不甚高兴,不若让我去给他解惑?” 商少主赞赏道:“何兄真是待人宽厚。” 何浪起身来,端起一杯百年醉,便朝着秦先羽那桌走去。 徐亮看着他背影,摇了摇头,不过略施手段,便被人当了枪使。此人虽是钦天监的弟子,可今后多半也难成气候。 再看脸上挂满笑意的商少主,徐亮颇是无奈。 ps:o(n_n)o哈哈~感谢穿鞋子的猫大爷的打赏^_^ 第121章 美味佳肴 ps:看《游方道仙》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美酒佳肴,逐一端上。 阁楼之内,酒菜香味弥漫开来。 有一盘柔嫩生肉,未经火焰,却不显血腥,反有清香之味。 另有一盘鹅掌,色泽金黄,有酱汁浇上,虽无香味飘扬,却似饱含在内。 有鱼汤,呈乳白之色,汤水之上白烟袅袅,有鲜味飘扬而起。 有爆炒鱼皮,色黑而亮泽,晶莹剔透,好似黑玉。 若说最为平凡的,应当便是那一盘色泽晶莹,花纹璀璨的鸡蛋了。 对于眼前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色,秦先羽心知定是极为昂贵,但也不知具体如何,只是隐约觉得,要比上官家的寿诞,比之相爷的家宴,似乎更好一些。 菜肴还未上齐,但仅是这几道佳肴,便令许多品尝过诸般美味的人为之点头,暗自赞赏。 “鹤云楼背后正是皇室,这里的酒菜样式实则多是宫中御酒佳肴。”七姑娘轻轻夹起一块儿鱼皮,说道:“但这几样菜色,在宫中也不多见。” 秦先羽微微一怔。 七姑娘忽然一声低笑,说道:“这些菜肴就连我也只尝过几回。这次来赴宴,可不是为了给这商少主捧场,不过是近来闲着,又想尝一尝这些菜肴的缘故罢了。” 听见这话,秦先羽脑海中顿时勾勒出一个娇俏少女,调皮贪吃的模样,然而转头看去,七姑娘仍是神色清冷,见不到半点调皮少女的模样,秦先羽几乎以为自己适才听错了话。 这时,有脚步声临近。 一个年轻公子走到近前,看也不看秦先羽,只朝着七姑娘说道:“七师妹,莫非不喜主桌那边,反而喜欢这靠窗的位置?” 七姑娘说道:“这一桌靠窗,空气流通,不似内中那般沉闷。再者说,我是个小女子,坐在那主桌上,诸位也显得拘束。” 这年轻男子将秦先羽视作无物,跟七姑娘聊了几句,然后才转过头来,看向秦先羽,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我名何浪,钦天监弟子,家师乃钦天监五官正之一的秋官,台正先生唐玄礼。” 钦天监的弟子? 原本这人把自己视而不见,秦先羽也不太在意这个连真气也还未修成的年轻公子,只是听他自述来历,竟然是钦天监的弟子。秦先羽这才仔细打量他一眼,随后起身,道:“小道法号羽化。” “原来是羽化道长。” 何浪眼中闪过一缕嗤意,对羽化二字显得十分不屑,但他面上却未表露,只是指着这桌上菜肴,笑道:“这些菜肴皆是十分少见,便是皇宫之内,也不见得每日都有。若非有商少主设宴,我等也是极少能品尝得到。” 秦先羽点头道:“色香味俱全,确是非凡。” “这是自然。”何浪笑了两声,才道:“这等菜色,也只有我等这类身份的人物,才得品尝,一般人家便是见过一遍,就已是天大福气。想来羽化道长此前也不曾见过罢?” 七姑娘筷子一顿,眼神露出几许光芒,看了何浪一眼,再朝着商少主那边看过一眼,便把筷子放下,默默不语。 秦先羽心中隐约察觉来者不善,面上仍是笑意吟吟,道:“确实不曾见过。” “那便该好好品尝才是。”何浪笑得十分畅快,说道:“似我等这类身份,虽然难以每日品尝,但真要咬咬牙,倒也能吃上几顿。像道长这样的,只怕吃过这一餐,今后也无缘再品尝一回,着实应该珍惜。” 言语未落,他指着先前那盘嫩肉,说道:“这盘生肉,出自于纯净白狐身上,没有杂色,没有异味。你可知道,要得到这么一盘生肉,该花费多少工序?” 秦先羽平静道:“不知。” “那我便告诉你。”何浪微微负手,说道:“纯白狐狸本就难得,擒捉之后,经过喂食秘药,历经数月,使得其酸涩肉质变得鲜美,随后裂开一洞,挖出鲜肉,约指头大小。但这一鲜肉无用,废弃不食,待到新鲜嫩肉长成,重新挖走,仍是不用,直到第三回,狐肉初长成,肉质柔嫩,鲜美清香,才挖出这一块儿小肉,作为餐食。” “为免狐狸经受不住挖肉之苦而死,每一头狐狸只能挖出一小块儿,这么一盘生肉,就该是数十头狐狸才能聚成。” 他这话说完,在场众人都有些惊讶,已有人禁不住好奇,夹了一块放在口中,顿时称赞一声。 然而秦先羽却只皱眉。 而七姑娘脸色更是不善,她看了看那一盘生肉,心中想道,好在自己不喜生肉,从来没有在鹤云楼吃过这一道菜。她再看自己较为喜欢的那一盘鹅掌,待确定这鹅掌是熟食,才松了口气。 这时,何浪又一指鹅掌,说道:“这一盘鹅掌,出自于南边水乡,肉质极好。” “先将活鹅喂食药物,放在铁板之上,下方用火炭炙烤。活鹅经不住铁板滚烫,不断奔跑,随着药物流散,与血气一同流向腿掌所在,待到最后,当它双掌熟透,无法奔走,便即摔落,而血气混合药物,便都融于双掌。” “最后把活鹅弃了,将脚掌活生生割下,作成这一盘鹅掌。” 听见何浪解释,七姑娘面对那一盘鹅掌,再也没有食欲。 “至于这爆炒鱼皮,原是柔韧,比之牛皮更有韧性,但经过许多工序,才使得其质地变化,柔嫩晶莹。”何浪冷笑了声,说道:“而鱼汤,跟这鱼皮属于同一种鱼,做法都没有什么可称赞之处。” 秦先羽轻嗅一口,才笑道:“做法没有称赞之处,想来食材非凡?” “倒还有点眼力。”何浪说道:“这鱼名作斑角鱼,出自于寒潭。” 说罢,他露出许多傲然之色。 那边的商少主,更觉十分长脸,笑意也增添了几分。 “寒潭?” 有些修道人听到寒潭二字,顿时吸气之声不绝。 但让何浪等人失望的是,秦先羽还是一脸茫然。 沉默片刻,秦先羽看着何浪,十分诚恳地问道:“寒潭是个什么地方?” 鹤云楼中,一片死寂。 商少主面上笑意一僵。 何浪脸颊略微抽搐。 唯有七姑娘忍不住低笑,竟宛如花颜绽放,动人心魄。 ps:谢谢柒号小刀的打赏。 话说初到京城,节省了一些桥段,反而觉得没有写出我想写的这座繁华城池。这一章算是用另类的方法来描述京城。 . 第122章 风吹鹤云楼 何浪呆怔无言,只觉自己有对牛弹琴的嫌疑,更不知该如何回答那道士的话。 七姑娘淡淡说道:“寒潭位于大德圣朝,淮水附近的天山之上,乃是一大禁地,传闻内中深藏一条蛟龙,常兴风作浪。因为沾染了蛟龙之气,因此寒潭中的鱼虾,最是大补,同样最是难以捕捉,乃是大德圣朝最为罕见的一味食材。” “蛟龙?”秦先羽常在书中见到记载,却还不曾听说真有此物。 “虽是传闻,但传言非虚,寒潭之中,确有一条妖蛟。”七姑娘说道:“这一头妖蛟,善于兴风作浪,道行极高,据说可比龙虎巅峰的真人。根据钦天监袁守风先生所言,若无变故,三十年内,此蛟即年满千岁,可化龙飞升。” 秦先羽听得出神,似这类事情,以往只在书中见过,且都是杜撰而成。今日从七姑娘口中得知,寒潭蛟龙竟是当真存世,不禁神往。 “寒潭内的鱼虾鼋鳖,皆沾染蛟龙之气,异于凡俗。”七姑娘继续说道:“其中斑角鱼,则是蛟龙血裔,体型有大有小,大如车马,小如一掌。因斑角鱼鳞甲坚实如铁,鱼皮柔韧,肉食大补,乃是寒潭中最为出名的一宝。” “大德圣朝军中,就有将领佩戴以斑角鱼鳞甲打造磨合而成的盔甲,内中则是鱼皮制成的软甲,比之寻常铠甲效用更好许多。” 七姑娘看着桌上鱼皮,说道:“斑角鱼的鱼皮,更比牛皮柔韧多倍,要将之用作食材,须得经过多道工序。但将一套软甲的上等材料,用作食材,实也算是十分奢侈。” 秦先羽才算解了疑惑。 何浪听得十分不是滋味,怎么无端端就变成了七师妹和这小道士谈论寒潭蛟龙之事,似论道解惑一样? 他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局面,总算将要损尽这小道士的颜面,怎好弃了? 何浪咳了一声,说道:“寒潭正是大德圣朝禁地,这斑角鱼极为难得,堪称一宝。就是那几个鸡蛋,算是这半桌酒席中较为寻常的,却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够见到的。” 秦先羽眼神转而淡漠,说道:“据小道所知,坊间有人宰杀羊狗,当炖肉之时,若是放入一个鸡蛋,那么肉中大补养分,便尽都被鸡蛋吸取。倘如邻家杀狗煲食,若放进一个鸡蛋,就该付他一半的狗肉钱。莫非这也是类似做法?” 何浪笑道:“正是,只是道长不知,这一回炖的可不是什么家犬肥羊,而是大德圣朝之外,楚国运来的上百头神骏战马。只是一个鸡蛋,就该有数十两的价格,堪比寻常人家数年用度,至于那些贫贱人家,嘿,就是十几年也不见得能挣到数十年银子。” 说到这里,他才似笑非笑地道:“道长趁着这场酒宴,不必付钱,还是赶紧吃些,免得离去之后,便要后悔。当然,你若是要陪我多说几句,消耗些体力,好让自己多吃一些,那我也自当奉陪。” 何浪并未掩饰声音,几乎所有人都听见这话。 当下就有人禁不住笑出声来。 “何兄所言正是。”秦先羽说道:“数十两银子,对于那些打柴的,抓鱼的,编筐的,卖面的,乃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财。不提平日里生活用度,就算不吃不喝,半辈子都未必攒得起来。” 秦先羽举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下半截,只觉满口馨香,口感十分柔滑。登时笑了声,说道:“果然是极好的。” 何浪见他吃了半个,顿时冷笑出声,正想再度出言嘲讽。 却听秦先羽问道:“何兄乃钦天监弟子,领的可是朝廷俸禄?” 何浪不知他言下之意,但也不惧,顺口答道:“钦天监虽非凡俗,但毕竟为朝廷护持,自当领朝廷俸禄。” “是啊,朝廷俸禄。”秦先羽低笑了声:“朝廷俸禄从何而来?” 何浪微微一怔,不知答话。 七姑娘勾起一抹笑意,静静等着下言。 “朝廷俸禄,不正是从国库税银而来?” “然而税银从何而来?” “是从百姓身上抽取而来。” 秦先羽看着何浪,说道:“大德圣朝比之他国,更为宽厚,只收一半赋税。但这一半赋税却又何曾少了?每赚得十个银钱,就该上交五个,剩余五个勉强养家糊口,有些赚得少的,饥寒交迫而死,又哪里少见?” “可这些税银用在何处?” “税银上缴国库,修宫殿,建风景,造车马,让达官显贵肆意挥霍,又发放俸禄,给各方官员,却还更兼许多贪赃枉法之辈。这些且不论他,只说这满桌酒菜,就是寻常百姓一辈子无法想象的巨资。” 秦先羽站起身来,轻轻拍着何浪肩膀,说道:“何兄领着朝廷俸禄,花费百姓税银,却还对这些衣食父母以贫贱二字相称,果然是高贵之人。” 何浪脸色涨得通红,羞怒交加。 饶是在场有许多修道人,自觉都是超凡脱俗之辈,却也不禁沉默。 徐亮低低一叹,只道声:“高论。” 秦先羽看着何浪,满面认真,说道:“何兄与小道此前虽然素不相识,但细细想来,咱俩倒也渊源不浅。” 何浪咬牙道:“谁与你有什么渊源?” “这话却是不对了。”秦先羽说道:“小道虽无什么生意营生,但小道平日吃穿用度,也都是付过钱的。你也知晓,朝廷收取税银,店家成本便高出一些,自然要把价格提高一些,才得赚钱。如此细细算来,小道平日里买个包子,换身衣服,都免不了有赋税的影子。” 何浪也并非全是懵懂,便已听出秦先羽言外之意。 这道士自称每日吃穿用度,花费钱财,都有付钱,也即是说朝廷税银有他一份。那么朝廷发放的俸禄,不也是有他的一份? 七姑娘更是暗觉有趣,轻笑一声。 这小道士言外之意即是说:他是何浪的衣食父母,可何浪却拿着他的钱,胡乱花费。 何浪恼羞成怒,退了一步,挣脱秦先羽搭在他身上的手掌。 “一颗鸡蛋,可比一般人家数年用度,可比困穷人家数十年生活用度。这里一桌酒菜的花费,便是许多人家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巨财。” “若是换成银两,散发出去,也不知能救活多少户穷困人家?” 秦先羽仿佛自语一般,叹道:“常言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但多少人能够想起,那些酒肉花费的银两,从何而来?似何兄如此,以贫贱二字称之,充满鄙夷不屑,可曾想起,你所领的俸禄,平日的花费,吃喝嫖赌,不都是从百姓身上夺来的血汗钱?” 他声音平淡,徐徐说来,不带半点激昂之意,却终是把何浪说得哑口无言。 良久,何浪才铁青着脸道:“我为朝廷办事,领的是朝廷俸禄,不是什么狗屁税银。再者说,吃喝虽有,嫖赌二字何来?” 秦先羽哦了一声,说道:“吃喝嫖赌,只是说得顺口了,这些细节不必过于在意。” “道长说得极好。” 商少主忽然起身来,拍了拍手,笑道:“只是这场酒宴,乃是我商羊谷所设。本人并非朝廷之人,不食俸禄,这场酒宴所花费的,亦只是商羊谷的花费罢了。” “羊毛总是出在羊身上的。”秦先羽低笑一声,也不多说,举起筷子,把那半个鸡蛋作两口吃下,称赞一声:“果然味道极好。”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数十两银子,随手扔在地上。 “既然吃了你这一个鸡蛋,便还你数十两银子。” 秦先羽笑出声来,往外走去。 何浪咬牙道:“如此折辱于我,这就想走?” 秦先羽转头问道:“何兄莫非嫌俸禄不足,还要让小道加税?” 何浪把脸憋得通红。 那边,商少主脸色难看,使了个眼色,立时就有一名内劲高手上前阻拦。 那护卫喝道:“大胆道士,如此无礼,来我商羊谷的酒宴上撒泼,还想轻易走了吗?” 言语落下,已朝着秦先羽扑去。 那武道高手已有八寸内劲,单凭武艺,可敌九寸真气的巅峰人物。 而在何浪看来,这少年道士略有气质,但毕竟没甚名气,应当是与自身相仿,仅是修成气感而已。 不过在徐亮,商少主等人的眼里,这少年道士有真气波动,当是修炼有成,把真气凝实的修为。但商少主也不过初成真气,那小道士比之商少主似乎更小几岁,最多也就初成真气。 只因罡煞人物,在真气凝煞过后,都有些许异象,而秦先羽自身先天混元祖气较为特异,并未显现煞气变化,故此没有异象显现。此外,秦先羽年纪不大,仅是少年,便没有人认为他有罡煞修为。 当那八寸内劲的护卫扑了过去,所有人都认为他只能被轻易擒住。 然而秦先羽不过把手一挥。 凭空有大风起。 那内劲高手扑在空中,陡然被风倒吹回去。 “真气外放?” 众人惊呼出声,其中尤是以何浪与商少主最为吃惊。 何浪僵在原地。 商少主更脸色低沉,隐约抽搐,原以为自身年纪未满二十,修成真气,已经难得。却不想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少年道士,居然是真气外放,足可列在人杰榜前三十之列。 纵然他是商羊谷少主,可若无意外,也只有年过五十后,才有望得以真气外放。 可那小道士又是何人? 徐亮如遭雷击,只喃喃自语道:“真气外放?不对,能将八寸内劲高手一举吹开,这风何等狂放,断然不止练气修为!至少胜过了我,这道士是谁?” 秦先羽扫过众人一眼,朝七姑娘露出个歉意神色,随后笑出声来,走出门去。 一路清风相绕,衣袍飘飞。 笑声不绝。 有清风习习,吹满鹤云楼。 ps:感谢穿鞋子的猫大爷再次打赏1888,朦胧距离的588打赏,以及信徒2012同学。 第123章 四府五真人,六府十三真 ps:感谢穿鞋子的猫大爷再度打赏,登临粉丝榜第一o(n_n)o哈!今天心情愉悦,状态不错 走出鹤云楼,秦先羽只觉心境开阔许多。 鹤云楼中,风景虽美,然而内中却令人十分心闷。 他整了整背后长剑,束了束侧边黑蜂袋,呵呵笑过几声,走出鹤云楼。 清风绕体,衣衫飘动。 然而当他走出鹤云楼外,一切皆休,再无清风随身的异象,便只是一个寻常的小道士。 秦先羽转头看向鹤云楼,深吸口气,自语道:“一颗鸡蛋吃了几十两。”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这几十两家当全没了,又退回穷困行列,心中只得叹道:“一时冲动,果然不可取啊。” “都怪小道我馋嘴,” 深深呼吸两口,只觉有些心疼,但发泄一股心气,倒让心境舒畅不少,念头通达。 他行走在街道上,心绪渐平。 忽然身后有马蹄声传来,十分熟悉。 秦先羽转头看去,来的正是七姑娘的马车。 那气态沉稳的车夫微微一笑,略微侧过身子,随后就有一个红衣少女从马车里下来。 一身红衣衬得身材高挑,但见她眉眼精致,神色清冷,正是七姑娘。 秦先羽稍微一怔,随后笑道:“酒宴未歇,七姑娘怎么也出来了?” “你这道士,好是无礼。”七姑娘冷哼了声,说道:“我请你赴宴,你反而得罪了宴会主人,让我还如何留在鹤云楼中?” 秦先羽呐呐无言,终是苦笑一声,道:“小道确实失礼了。” “看你适才讲得十分畅快,狂放不羁,还知道自己失了礼?” 七姑娘冷笑一声,却道:“不过,你这番话,倒让我听得颇为满意,罢了,也不讨你的罪。” 听到这话,秦先羽才知这七姑娘原来并未怪罪,当下轻松不少,但想起她适才所说,又不禁愣神。 狂放不羁? 秦先羽倒从未想过这四个字会放在自己身上,但今日在宴会上的表现,确实与自己平素里的作风截然不同。但细细想来,倒也并非无端端变化,自从听见观虚师父的事情之后,心下就有阴霾,待知道商少主捉弄观虚师父的事情,心中更添几分火气,只是为免七姑娘为难,才强行压下。 何浪虽然来折辱自己,但对于秦先羽来讲,却反倒是个泄一泄心气的借口。 秦先羽低声道:“原来我心中也不是那般清净的。” “你是个道士,又非要断七情六欲的和尚,心怀喜怒好恶也在情理之中。”七姑娘听他低语,便答了一声,随后仔细打量几眼,忽然道:“只是我却未看得出来,你居然有这般高的修为?其他且不讲,至少你的修为要胜过徐亮,想来人杰榜前二十,当有你一名。” “人杰榜?” 秦先羽之前就已听过这个名字,但先前未曾在意,此时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看来你真是个懵懂不知的小道士。” 七姑娘示意车夫离开,与秦先羽并肩行走,一边说道:“大德圣朝人杰榜,乃是钦天监所发,根据当前所知的年轻俊杰,以其道行深浅及本领高低来排列,如今人杰榜共计五十人,皆是四十岁以下的修道人。据传前面十二人,都已经是罡煞修为,乃是大德圣朝最为耀眼的年轻俊杰,都是有望修成龙虎的人物。” 前面十二人是罡煞修为?秦先羽自忖,以自身开出十三个地煞窍穴的修为,想来也在这个行列当中。 不过大德圣朝有万里河山,修道人中,四十岁以下修成罡煞的,居然才仅十二人? 秦先羽有些惊讶,不过他仔细一想,自己算是奇遇连连,尤其是玉丹奇效让自己真气迅速增长,才得以有这等修为进境,而其他人未必有这些奇遇造化。 毕竟修道难成,万里河山之内,能有这么十二个年轻俊杰,想来也是不少了。 “似先前的徐亮,以真气外放修为,列入第十九位。但他看似年轻,却也只是因为真气养身的效果,实则已近四十,距离下榜也不过两三年时光。” “至于这商少主,初成真气,若待他凭借商羊谷的天材异宝,修炼几年,想来就能挤进人杰榜后几位。” “而你,虽然不知修为究竟多高,但必然是真气外放,且胜过徐亮。” 七姑娘看着秦先羽,清冷神色稍缓,说道:“今日一掌,显露真气外放修为,且吹飞内劲高手,想来钦天监该把你的名次添上去了。” 对于一掌吹飞内劲高手的场面,众人倒是吃惊,可秦先羽却无多少得意,毕竟他已修成罡煞,本领高过对方太多。 但是听见人杰榜,秦先羽来了兴趣,又问道:“既然年轻一辈有人杰榜,可有那些修道前辈的榜单?” “原本倒有一个,只是涉及龙虎真人,过于不敬,终是废弃。”七姑娘说道:“龙虎真人,乃是当世巅峰之辈,有望修成大道,飞升仙界。这等人物,不容亵渎,因此那榜单只出一次,便不再有。” 秦先羽略有遗憾。 七姑娘又道:“尽管如今废弃,但当时那一份名单上,却分作了京城五大真人,以及淮水以南的六府十三真。” 对于京城四府五大真人,以及淮水以南,六府十三真,秦先羽在黑风山听白衣少女提过,因此不怎么惊讶,不过好奇总是难免。略作沉思,秦先羽又把心中疑惑道出。 七姑娘未觉厌烦,继续解答:“淮水以北,便是钦天监袁守风先生为第一,而淮水以南,六府十三真当中,天尊山盖矣真人便名列第一。然而在许多人眼里,盖矣真人功参造化,本领通天,不仅是淮水以南十三位真人之首,甚至还是大德圣朝第一真人。” 秦先羽说道:“据我得知,钦天监袁守风先生掌控大德圣朝秩序,何曾差了?” “盖矣真人被称作龙虎第一真人,确无异议,其余真人修为都不如他来得深厚,至于袁守风先生,他过于神秘,极少出手。” 七姑娘说道:“正因出手次数不多,神秘莫测,在事迹上不如盖矣真人来得辉煌,因此许多人都认为盖矣真人才是大德圣朝最为厉害的一位龙虎真人。” “原来如此。” 不知怎地,秦先羽居然松了口气,也许是因为袁守风过于神秘,在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无法想象他不如外人,就如在他心中一直是风采绝伦的剑仙林景堂那般。 更或许是因为他杀了天尊山的吴鸦,故而从心底便不想那天尊山盖矣真人太过厉害。 再度沉思过后,秦先羽又问道:“不知这商羊谷的谷主,又是排在哪一位?” “商羊谷的谷主,正是京城四府的五位真人之一。” 兴许是因为秦先羽得罪商少主的缘故,七姑娘对此答得颇为仔细,“商羊谷的谷主,是在数十年修成龙虎,但似乎数十年来,也只停留在初步,未曾再度进境。尽管是龙虎初境,可身为龙虎之辈,修得真我本我,已是世上巅峰人物,对于其余修道人而言,高不可攀,对于常人而言,便是货真价实的神仙人物。” 秦先羽从练气境界,凝煞有成,自身本领翻覆不知多少倍,知晓不同境界之中,堪称天差地别。龙虎真人便是龙虎真人,即便商谷主还只是止于初步,却无法否认,他乃是天地之间,修为最为上等的一列人物。 秦先羽心中暗自想道:“京城四府有五位真人,淮水六府则有十三位,如此看来,淮水以南的修道中人更为兴盛一些,我出身淮水六府之一,却全然不知。” 七姑娘仔细在他脸上看了看,忽然道:“你是在想,淮水以南,要比淮水以北,来得兴盛,是么?” 秦先羽心中蓦然一跳,这点想法居然也被她一语道破,莫非她识得读心术? 七姑娘露出淡淡笑意,说道:“六府十三真,京城四府五真人,似是南盛而北弱,初次听闻者,大多数都有这般想法。当然,我也不例外。” 秦先羽这才恍然,又问道:“这又是为何?” “四府五位真人当中,以钦天监国师袁先生为首,其次则是钦天监副司首司空先生,其余三位真人则都是大派掌教,各在一府。”七姑娘说道:“以实际来算,钦天监掌控秩序,非是寻常宗门,不可以常理论之,因而在另外一些修道人的排算当中,并未将袁守风先生及司空先生排算在内,只认为京城是没有龙虎真人的,其余三府才各有一名龙虎真人。故此,京城四府,一直算作三位真人,而淮水六府,共有一十三位。” 秦先羽愕然道:“这么说来,淮水以北才三位真人,比之于南边六府十三真,岂非更为势弱?” “确是如此。”七姑娘微微点头,却露出几分古怪笑意,道:“只是你可知道,六府十三真当中,有七位真人是出身于京城四府的。” “有七位真人是京城四府的?”秦先羽愈发吃惊,道:“若照此来算,淮水六府当是六位真人,而京城四府,岂非是十位真人?” 他讶然道:“可为何这七位真人要离开北部,移往淮水六府?” 七姑娘并未即刻答他,只是遥望东边。 而那里,正是钦天监所在。 过了良久,她才轻声道:“因为淮水以北,有国师袁守风。” 第124章 刺杀 与七姑娘分别之后,秦先羽仍有些出神。 钦天监首正大人,当朝国师,最为神秘的龙虎真人,那位国师袁守风的道行,究竟有多高? 而当日追杀柳泉百木二人的那位绝代剑仙林景堂,与之袁守风相比,孰高孰低? 他行走在路上,脑海中只是并无多少想法,全是袁守风,林景堂,四府五真人,六府十三真等等名称词汇。至于鹤云楼的事情,早被他抛之脑后,并未在意。 “四府五真人当中,以袁先生为首,其次则是司空先生。” 他忽然想起七姑娘这句话,只觉十分耳熟,随后一惊。 司空先生? 那位替自己改换身份,又置办一处院落的司空先生? 那是一位龙虎真人? 秦先羽脚步一顿,面色略微一滞。 “我根本不认得这位司空先生,为何他如此厚待?”秦先羽心中十分疑惑,但最为惊讶的还是这素未谋面的司空先生,居然是一位龙虎真人。 他仔细想了片刻,仍是疑惑,然而心中也无多少担忧。 这样一位龙虎真人,若要对自己下手,不过翻掌之间,可他既然如此厚待,以示善意,显然是友非敌。以龙虎真人的身份及本领,根本不必作伪。 心下释然,轻松不少。 只是当再度回到院落之时,望着昏暗之中的院子,已有许多沉重。 …… 夕阳落山,天色昏暗。 秦先羽轻轻推门,就见院中站立一人。 那人腰佩长剑,面带冷笑,见秦先羽推门而入,笑意愈甚。 秦先羽早已感应到这人,并未惊讶,只是朝他看了一眼,转身把门又重新关上。 “倒有几分镇定。”这人嘿然一笑,说道:“见你如此平静,我总算相信几分,” 秦先羽问道:“相信什么?” 这人说道:“相信你杀了我那侄儿。” 秦先羽仔细看了看,可以断定,此前未曾见过这人,但他面貌轮廓,确有几分熟悉。略微思索,秦先羽眉头微挑,道:“神风山庄?” “神风山庄,赵二爷。”这人笑了一声,说道:“昨日才接了飞鸽传书,庄内高手已将丰行府那些有可能杀我侄儿的家伙,逐一清理干净,就缺你了。” 秦先羽闻言,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寒声道:“那姓赵的,确实是死于小道手里,但你们既然能找上门来,何苦还要去害其他人。” 赵二爷仔细看着他,略作打量,低笑说道:“我来之前,倒也没有想过你真是凶手,只是因庄内有命,但凡有些嫌疑的,不论嫌疑轻重,一律杀之,给我那侄儿陪葬。今日来此,正是要取你项上人头,给我侄儿陪葬的,未曾想居然真的遇上了正主。嘿,说来我这侄儿也算武林中少见的奇杰少侠,却被你这籍籍无名的小辈所害,想来九泉之下,怕也死不瞑目。” “奇杰少侠?”秦先羽悠悠道:“那位赵兄武艺确实不凡,且已修成内劲,堪称一方高手,但若说这侠之一字,他远是不配。” 当初那几位侠少,强行逼他熬炼汤药,事后更想将他灭口,如此行径,自是称不上侠者。 赵二爷见他淡然说话,面无惧色,不禁惊疑,然而仔细观看,这道士手上无茧,筋骨不强,更无习武之人特定的脚步或身架子,便认定他未曾习武,固然有些本事,可年纪轻轻,又有什么手段? 心中消去惊疑,赵二爷冷笑道:“且看你镇定自若,想来是自知无法逃命,因此认命了。” 言语才落,赵二爷作个眼色。 随后屋檐下掉落一个人影,正在秦先羽身侧。 有一道亮光,在这朦胧昏暗的天色中亮起。 一剑刺向秦先羽耳侧。 这人在屋檐下藏身许久,蓄势多时,这一出手,便极为迅捷,极为狠辣,任你武艺高深也要猝不及防,受袭而亡。 然而秦先羽只是低笑,他伸出手来,朝着那长剑抓去。 那人心下冷笑,以血肉之掌来阻拦利剑,不将你手掌一并削去,岂非可笑? 此人手上加力,剑势愈急。 这一剑刺向秦先羽耳侧,然而秦先羽把手挡在脸旁,轻轻握住了这一剑。 并没有如赵二爷和这刺客所想的那般,在削断小道士手掌之余,将之脑袋刺穿。 剑刃纹丝不动。 秦先羽握住剑刃,手上一抖。 持剑之人只觉掌中麻痹,不禁松手。 秦先羽手握剑刃,反手一打,把剑柄打在此人肩膀。 啪的一声,这人肩膀塌陷。 赵二爷面色微变。 秦先羽淡淡笑道:“你且来接我一剑。” 他把手上这剑扔了过去。 赵二爷将腰间佩剑拔出,把飞临到眼前的这般剑打飞。 然而,才把飞来这的柄剑打飞,眼前开朗,就见有一道竖痕,从上而下。 那并非竖痕,而是一道剑锋。 赵二爷面色大变,隐约有惶恐之色,他竭力一偏,侧身躲过。 啪! 一声脆响,剑刃砍入了他背后院墙之中,立时穿过半截,从院墙另外一面,透出一段剑尖。 两层青砖搭建而成的院墙,竟如豆腐一般,被这一剑轻易斩开。 赵二爷惊骇失色地道:“开岩裂石?你是武道大宗师?” 内劲高手,能轻易斩断数人合抱的大树,但要开岩裂石,却要稍逊一些。然而武道大宗师不同,他们内劲外放,能加持在兵器之上,使得一把寻常兵器宛如神兵,轻易斩开岩石山壁。 若论气力,武道大宗师举手投足之间,有莫大气力,能轻易掀翻车马,任何高手与之相触,均是无法抵挡其一击之威。 赵二爷脸色惨白,只觉劫数难逃。 秦先羽把剑从院墙中收回,才看向赵二爷,面上含笑,低声道:“小道并非武道大宗师。” 赵二爷松了口气,就听那道士继续说道:“只是……纵然武道大宗师,也非小道敌手。” 当后面一句话传入耳中,赵二爷如遭雷击,一颗心沉落下去,只面如死灰。 “神风山庄?” 秦先羽低哼一声,脚步往前一迈。 风尘滚滚。 宛如天威。 赵二爷瘫坐在地。 秦先羽持一剑,往下斩落。 忽然听闻嘭一声闷响,有道金光穿透院墙,直奔秦先羽面门而来! ps:谢书友141103133912420的打赏。 第125章 穿墙破壁,无可阻挡 秦先羽瞳孔一缩,天地间一切便俱都放缓。 眼前院墙骤然崩开一个洞,约拳头大,碎石溅射,尘烟如雾。 在那拳头大的墙洞之中,碎石之间,尘雾之内,探出一道金光。 那金光前端透过院墙,赫然是一截剑尖。 飞剑! 秦先羽眼中露出凝重之色,还未等他来得及反应,这一柄穿破院墙的飞剑就已临至面前。 面对这一剑,秦先羽恍惚觉得回到了黑风山。 当日面对地脉深处那道人身上的符剑,不也是如此? 他心中全无杂念,只一剑挥下。 因他苦练这一剑,不学剑招,不通变化,故而每一剑挥去,即为一式秘剑。 飞剑已在眼前,秦先羽仍是不缓不急,一剑落下。 昔日地穴之中,面对那一记符剑,他全无还手之力,挥剑不及,眼睁睁看着飞剑临近。若非有剑道真解的金纸,早被一剑所杀。可如今他已修成罡煞,气力大增,修为翻覆不知多少倍数,当日那种挥剑不及的情况,早已一去不返。 飞剑宛如金光,以肉眼难见之势近前。 在秦先羽目光之中,只慢若飘絮飞扬,他挥起剑来,与飞剑同样迅速,同样快捷。 这一剑斩落,正劈在那飞剑的侧面之上。 嗡! 一声颤鸣,飞剑在空中翻转着出去,触及院墙,就已破墙而过。 “飞剑?” 赵二爷见到那翻滚的金光,惊呼出声,再看那个把飞剑打掉的少年道士时,只觉自己便如被一座大山蒙头压下那般,几乎眼前一黑。 自己竟然在对付一个神仙中人? 赵二爷自觉死到临头,呼吸也都不畅。 然而秦先羽不过看他一眼,便不理会,足踏蝉翼步,越过院墙。 嘭! 当他越过院墙时,另一侧的墙壁陡然破开,探出一道金光。 这一回秦先羽并未用剑抵挡,腿脚颤动,就已施展蝉翼步,越过另一方高墙。 飞剑尾随而至,穿墙破壁。 一人疾走,一剑追杀。 秦先羽每遇上一处墙壁阻隔,就即越过,而那飞剑随后就把墙壁穿透,只留一个拳头大的墙洞,碎石溅射,尘雾弥漫。 任什么青砖红瓦,什么石梁铁柱,飞剑所过,尽数穿破,皆是打个通透。 往往是秦先羽一跃而过,那方院墙就已破洞。 墙壁碎石还未溅射落地,尘雾尚未散开,金光却早已飞过,又将另一面墙壁穿破。 秦先羽并非漫无目的地一味逃走,而是以自己所居院落为中心,在附近疾行。 “虽说飞剑可千里杀人,但那一等飞剑,足能轻易杀我,可这一把飞剑还是被我挡下,可见对方修为也在罡煞之境。”秦先羽暗道:“罡煞境界的飞剑,想来不能离身太远,那驱使飞剑之人,必然就在附近。也不知此人是谁,居然用飞剑杀我?” 这算是秦先羽第一次见到飞剑,也是第一次与修道人动手。 他心下没有惊慌,也无激动,反有古井不波之态。 他一路搜寻,飞剑则尾随在后。 若非蝉翼步如烟似风一般,他早被飞剑所杀,但饶是蝉翼步非凡,可飞剑又哪里差了,只若是一个不慎,就必然会被飞剑穿个通透。 秦先羽有意挥剑把那一柄飞剑斩开,奈何自己手中的长剑太过不济,此刻剑柄有些松动,剑刃也有损伤。 这把剑原是相府侍卫佩戴,当日他在黑风山修成真气外放,用来劈石时,就有损伤,且剑柄松动。后来一路赶来京城,途中曾请铁匠修理,又锻打一遍,加了精铁,比之原本之时,还更好一些,堪称一柄好剑。 然而这毕竟是凡兵俗器,用来抵挡道家飞剑,便显得过于不济。先前仅才挡过一下,剑刃就有缺口,剑柄亦是松动。 疾行之中,秦先羽略微转头,只见那金光紧紧尾随,渐渐临近。再看那一路穿墙破壁,什么砖瓦石柱竟都如若无物,任何障碍都轻易穿破。 好在这附近百姓俱已被钦天监用各类借口清走,才没能伤人,否则,飞剑一路穿刺,不知要害死多少性命。 “这剑凭空飞舞,任何阻碍俱是不能阻挡分毫,全被穿透,真是无比神妙玄奇。”秦先羽心内不禁赞叹,“道家飞剑,果然如同书上所记,乃仙家手段,非是凡俗之人可敌,纵为武道大宗师,怕也抵不住一剑。” 当真气凝过地煞之后,就有特异之性,能根据法术,神通,而施展出来。 而飞剑,则是仙家手段之一。 以真气驱使,凭空飞舞。 地煞级数的飞剑,因为地煞之气的缘故,因而惧怕污秽,倘若浇上黑狗血,女子天葵之血等一类污秽之物,便极有可能让飞剑受污损毁。 倘若是修成天罡的人物,其飞剑自有一层罡气,从此不惧污秽,不怕折损。自此,才可算是真正飞剑,堪称大成。 秦先羽已成罡煞,若有修炼飞剑的法门,自然也可修习。但他一来是没有飞剑法门,二来,则是有了修习道剑的剑道真解。 之前得了剑道初解,从上面练成的这一式秘剑极为厉害,连青衫秀士也十分赞赏,而那一枚和剑道初解共同得来的玉丹,更使他体质改善,因此,秦先羽自然认为剑道真解极为非凡,那一柄道剑,同样非同小可,不输于任何飞剑之法。 秦先羽在自己所居的院子附近转了一圈,飞剑也一路破壁。 但秦先羽还未发觉对方所在,不禁皱眉,想道:“若是找不到对方踪迹,那便只能对这一把飞剑下手,但飞剑本就是利器,无法奈何,纵然对它下手又有何用?” 就在这时,飞剑忽然加快,化作一道金光,直刺秦先羽后心。 秦先羽不惊反喜,当即回手一剑,把金光劈开。 金光消散,露出飞剑本体,撞破一处墙壁。 秦先羽急追而去,落在一处小院。 院中有一人盘膝而坐。 他一身淡色衣装,束黄色腰带。 那一柄金色飞剑,正静静横在此人膝上。 他微微闭目,然而呼吸之间,与飞剑却有一丝真气联系。当他呼吸几遍,呼出来的气息落在飞剑之上,真气蕴含其中,不过瞬息之间,就把先前飞剑上一些被损伤的气息补足。 秦先羽收了长剑,对他略施一礼,只问一声:“道友何以害我?” 第126章 陈浩 这人只是青年,约二十五六的岁数,眉宇不乏傲然之色,从秦先羽到来,便一直未曾理会。直到秦先羽问话,这人才微微睁眼,目中露出淡淡光泽,然而神色不变。 秦先羽问过一声之后,见对方不答,他同样也未说话。仔细打量,这人约有二十五六的岁数,不过修道人自身真气便能养身驻颜,这人真正年岁,想来还要更大一些,但再大的年岁,也不会超过四十。 此人必是人杰榜上有名,且以他罡煞修为,凭此飞剑之妙,在人杰榜上,势必也属前列。 大德圣朝,人杰榜上共有十二位罡煞之辈,想来这人正是其一。 过得片刻,这人才笑了一声,眼中有些倨傲,说道:“你能杀人,我怎就不能?” 秦先羽说道:“那人与我本有冤仇,他杀上门来,我自不留情。但道友与我素不相识,却下此杀手,不知是何道理?” 这人冷笑道:“没有道理。” 秦先羽又说道:“道友可与那神风山庄之人有所渊源?” 这人答道:“凡俗之辈,也配与我相识?” 秦先羽叹道:“既然不是与他相识,也不为救他,又与小道我素不相识,道友又为何下此杀手?” 这人嗤笑一声,说道:“我只是杀你,何必与你相识?” 他微微昂首,眉宇尽是桀骜之色,面带冷笑。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如此,小道便算明白了。” 说罢,身子一晃,如若烟风,临近对方,便是一剑落下。 “道友既然以飞剑来攻伐,小道不好失了礼数,且受小道一剑,权且作个还礼。” 一式秘剑,全无留手,怎是一个痛快淋漓! 那人眉间一挑,然而他身子未动,只把心念一转,真气驱使飞剑,向秦先羽刺去。 秘剑落下,与飞剑相交。 饶是飞剑不凡,然而秦先羽这一式秘剑竭力施为,铛得一声就把飞剑打退。 纵然飞剑品阶非同凡响,也都黯淡了几分。 而秦先羽的长剑愈发受损,剑刃又缺一角。 那人脸色沉重几分,再看秦先羽时,已有几分重视。良久后,说道:“倒是小看你了。” 飞剑被击退,色泽稍暗。而秦先羽长剑受损,剑刃缺了一角。 乍一看去,好似秦先羽落在下风。 但只有他才知晓,两剑交击,实则自己的飞剑落在了下风,不过仗着飞剑本质不凡,才未曾损坏,只是伤了附在上面的真气。然而秦先羽区区一柄凡铁,对敌仙家飞剑,居然未有当场折断,仅是损毁。 适才那两剑相交,尽管他没有出尽全力,却也无法否认,这一回,自身已经落入了下风。 沉吟片刻,这人才道:“我名陈浩。” 那飞剑绕身舞动,无人把持,却如灵鸟欢悦。 “自数月前把这一柄飞剑修成,修为本领就即增长多倍,然而却还未杀人祭剑。” 陈浩缓缓说道:“一般常人,自是不够资格作祭剑之物,然而你身为罡煞之辈,正有资格来血祭此剑。” 听到这里,秦先羽总算明白。 陈浩见他出手,认定这个少年道士并非寻常,而是罡煞之辈。 然而这道士年少,道行想来不高,必然有限,纵有罡煞修为,也不精深。此外,秦先羽以长剑对敌,挥剑劈斩,未曾施展仙家手段,也是一个可欺之处。 正是因此两点,陈浩便有意拿他祭剑。 秦先羽暗自苦笑一声,这场争斗真是来得莫名其妙。 陈浩把飞剑一指,宛如灵物跳跃,他冷然说道:“你倒有几分本事,如此一来,更有资格祭我仙剑。” 秦先羽见到那仙家迎风飞扬,无人操持却自行运转,正是万分神奇。于是深吸口气,低声道:“小道领教。” 秦先羽蓄势以待,眼神凝重。 飞剑,乃仙家手段。 武林中绝大多数人并不知晓修道人的存在,也不知飞剑是否真有,但不妨碍他们把飞剑之术,列为最为上等的剑术。 因为有了飞剑,便立于不败之地。 传闻有武林中人争斗,其中一人天生缺臂,这断臂之人落入下风,被一刀劈断长袖。然而此人本无手臂,被这一刀劈过,只断了衣袖,却没有断臂之痛,反手一刀,把对方斩杀。 两方争斗,刀剑交击,闪转腾挪,但最终的念头,终究只是要伤敌,杀敌,而避免自身被对方所伤。 躲避刀剑,使得对方手段落空。而自身斩出刀剑,则是要杀伤对方。 可倘若没有身体,又会如何? 那便没有了破绽,刀剑齐至,也杀伤不了敌手。 如此,也就立于不败之地。 倘若没有敌人,却只有一剑,又该如何? 那便只能招架! 就像秦先羽之前那般,虽有抵挡飞剑的本事,但飞剑退了又来,接连不断。寻找不到对方所在,而飞剑不断攻伐,他也就只能抵挡飞剑,空有一身手段无处可施。 有飞剑来袭,却不见来敌,只能抵御飞剑攻伐,而无法伤及对方,如此,对方就已立于不败之地,自身纵有绝妙手段,亦是无处可施。 正因为如此,先前秦先羽根本不与飞剑纠缠,而是仔细搜寻陈浩所在。 如今寻到了陈浩,即便还要面对迎空飞舞的法剑,但总算有了出手的对象,处境不至于再如先前那般,落在空有手段,却无处施展的尴尬境地。 咻的一声,飞剑骤然而至。 秦先羽把秘剑斩落。 飞剑微微一闪,绕到侧边,刺向秦先羽胸侧。 秦先羽施展蝉翼步,避过飞剑,直奔陈浩所在,一剑落下。 铛! 飞剑前来抵住。 陈浩只是冷笑一声。 然而秦先羽笑意间更露出几分寒色,他伸手一拍腰侧黑色布袋。 只听嗡地响声。 秦先羽解开黑蜂袋绳索,立时便有大片黑云从中涌出。 周边皆无寻常百姓,全是修道之人,当感应到两名罡煞人物的争斗,大多远离,即便还有一些自恃本领高深的修道人,也不敢近前。 于是,当这一大群翅翼神蜂现身之时,此地仅有两个血气流动之物。 一是秦先羽,二是陈浩。 秦先羽低笑一声,往前一迈步。 轰然骤然,翅翼神蜂尽数受惊,全往陈浩之处飞去。 陈浩面色大变。 ps:昨天开车回家,已经很晚,赶稿不及,干脆休息了。另外,今天也只有一更,而晚上要通宵,明天是酒席。所以明天应该无更,不过我会努力挤出时间来写,如果可能,尽量赶出一章。 欠章我会尽力补的。 第127章 断指 翅翼神蜂最喜血食,而附近只有秦先羽和陈浩两个血气波动之物。 秦先羽体内便有一只蛊虫,当时被观虚老道种下,这蛊虫借助自身血气和先天混元祖气,而变得极为惊人,出乎秦先羽意料之外,多半连观虚老道都不曾料到这一点。 有了蛊虫在身,翅翼神蜂不敢近前,于是,便都尽数朝着陈浩飞去。 饶是陈浩自负修为非凡,又修成飞剑,但是面对这一群真正的蛊虫,也颇凝重。他双指一并,化成剑指,四下挥舞,飞剑自是随他而动。 刹那间,飞剑绕着陈浩身旁,不断飞动,快得肉眼难见,只有一层朦胧剑光残影,不曾见得剑身本体,乍一看去,好似这飞剑化作了一层光罩,护住周身。 飞剑在陈浩周身飞动,快得只剩残影剑光,可谓是密不透风。 翅翼神蜂嗡嗡作响,不断攻上,皆被飞剑拦下。 地下铺上了薄薄一层黑金之色,正是被飞剑杀落的翅翼神蜂。 秦先羽见到这一幕,十分吃惊。 他早已猜测翅翼神蜂能够对付罡煞人物,原本以为放出这一窝翅翼神蜂,能够对付得了陈浩。却未曾想,飞剑绕体,竟是密不透风,把众多翅翼神蜂斩杀落地。 这时,陈浩忽然一声冷笑,说道:“几只小虫子,也想害我?这东西对付一般罡煞之人,倒也足够了,但我陈浩地煞大成,修得飞剑,又岂是寻常罡煞之辈?” 对于这点,秦先羽倒不意外。 陈浩分明知晓秦先羽是罡煞人物,却仍要来杀他祭剑,可见陈浩自视极高,必然是在罡煞人物当中,也属上等之列。 秦先羽看着陈浩身旁落满了一地翅翼神蜂,心中暗自道:“可惜我无法操纵这窝翅翼神蜂,否则,经人操纵,这窝翅翼神蜂定然要更为惊人一些,也不这样轻易送死。” 陈浩忽地一声低喝,道:“破!” 飞剑一顿,陡然绽放剑光。 陈浩身旁半丈内外,俱被剑光笼罩,凡是落在剑光内的翅翼神蜂,尽数绞成碎末。 嗡! 翅翼神蜂也非全然无智,凭借本能,知晓眼前这血食十分危险,俱都退去。 秦先羽见状,缓缓踏上一步。 当秦先羽这一步迈出,所有翅翼神蜂,尽数受惊,再度奔逃,方向便又是陈浩所在。 陈浩把飞剑招来,握在手里,随后一剑斩去。 但凡剑下笼罩的翅翼神蜂,纷纷落地。 正当陈浩冷笑出声,就见秦先羽屈指一弹,弹出了一只翅翼神蜂。 这翅翼神蜂快如疾电,被秦先羽屈指弹去,正穿过飞剑光罩薄弱之处,落在陈浩身旁。才一停下,它便感应到血食,略一转折,就刺中了陈浩右手小指。 陈浩手上一抖,翅翼神蜂被他甩开,随后飞剑落下,把它斩落。再往下看时,右小指已是一片漆黑,更迅速蔓延开来,不过半个呼吸的功夫,已经从尾指末端蔓延至整根手指,其中剧毒仍未停歇,正朝着手掌而来。 陈浩面色冷漠,把浑身血气调到此处,并有真气抵御,总算把毒素都收束在小指之间,不至于蔓延开来。随后,他只轻哼一声,左手屈指一弹,正弹在右手尾指根部。 只这么一弹,右手小指就即落地,刹那间血肉化开,只在地上留下一根指骨,竟也是通体漆黑。 陈浩看似二十五六的岁数,实际年岁则稍大一些,可也大不了多少,依然算是个年轻人。他能够这般年轻便修成罡煞,且有了地煞大成的修为,心性自也坚韧。自断一指,仍面不改色。 秦先羽见他如此果断,将自身断去一指,还显得如此平静,不禁赞叹,说道:“陈浩道兄虽然不分善恶,肆意妄为,但心性之坚韧,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这话本是真心,然而落在陈浩耳中,怎么听都是一种嘲讽。 陈浩看着血流不止的右手尾指根部,心念微动,真气收束,立即把血液止住,然后才看着秦先羽,说道:“小道士,断指之仇,只能用你性命来洗刷。” 秦先羽只微微一笑,说道:“这倒也巧,陈浩道兄无故对小道下手,其实小道也同样是想用陈兄的人头,来平息这场无妄之灾。” 陈浩蓦然后退,飞剑随着他退。 当陈浩后退,那些绕着他周身的翅翼神蜂,也就都落在了前面,身后只是空荡荡一片。 陈浩伸手把飞剑握在手里,往前一挥,又有大片翅翼神蜂落地。 秦先羽微微探手,拿下一只翅翼神蜂,他有蛊虫在身,又有玉枯手护住手掌,倒也不怕这翅翼神蜂。静等片刻,寻到机会,又把这翅翼神蜂弹射出去。 这翅翼神蜂穿过薄弱之处,直奔向陈浩面门。 陈浩嗤笑了声,把手一扬,五指各窍穴俱有真气迸出,均为五彩之色,正是凝过地煞的真气。他把这凝过五金精煞的真气落在那只翅翼神蜂身上,手掌一握,真气就将翅翼神蜂绞杀当场。 秦先羽手上一拍,黑蜂袋嗡地一声响。 诸多翅翼神蜂顿时后退,纷纷落入袋中。 秦先羽扫过一眼,见地上密密麻麻掉落三四百只翅翼神蜂,叹了一声,心道:“总共才上千只翅翼神蜂,被他连杀近四百只,去了小半。倘若我能够操纵蛊虫,便只是让翅翼神蜂围而不攻,寻找机会,可这些翅翼神蜂只凭本能,不受操纵,前仆后继地送死。” 秦先羽对于这翅翼神蜂的损失,极为可惜,但往地上看了一眼,陈浩尾指已化作黑骨。秦先羽顿时想道:“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断他一指。” 陈浩虽然断了一指,但对他施展飞剑并无影响,毕竟飞剑乃是用真气及意念操纵,就算他手脚全断,仍然实力不减。 陈浩把手一指,飞剑立时奔去。 咻! 飞剑忽然临到秦先羽面门,朝他眉间刺下。 这一回,秦先羽没有再使秘剑,他把手一张,握住飞剑剑刃。 陈浩见状,只在心中冷笑道:“用血肉之躯,抵挡我仙家飞剑,不知死活。” 这般想着,陈浩心下一动,就要驱动飞剑,把秦先羽手掌划断。 ps:原本昨天就该更新了,昨天下午受寒,头疼欲裂,码不了字。早上睡醒后,六点多就开始码字,总算赶出一章。 第128章 雷响 ps:感谢柒号小刀,穿鞋子的猫大爷,邈邈道人,香溪边上爱上磊,血夜下的公爵,光明的威蔑,卜激动,天阙清风,hjjgujhfju等等书友的打赏,尤其在这几天某些喷子的攻击和质疑里,正是这些打赏让我心情愉悦不少。 “那边是什么动静?” “好生强横的气息,似是罡煞人物?” “凭这两道气息,只怕还不是寻常的罡煞之辈。” 行走在京城中的修道人,或多或少都能有些许感应,修为高深者,感应愈是明朗,修为浅薄者,亦有异样之感。毕竟都在一城之内,修道人对于这类气息最是敏感。 当众人猜测之时,有一老者说道:“那是精金之气,亦有飞剑之影,再以气息强弱分辨,当是人杰榜第七,陈浩。” 众人这才恍然。 人杰榜第七,在修道人当中,可谓是声名极盛。 众人俱知陈浩凝结的是精金煞气,其修为亦有凝煞大成,不久前又已修成飞剑,凭此判断,当是陈浩无疑。 只是,此前众人都不知晓那气息之中包含了精金之气,也无法隔空透物而望见飞剑之影,更难以辨别气息强弱。但这老者把这三点尽数道出,岂非也是高人? 众人看去,那老者约六十来许,灰黑头发,一身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杆长幡,而幡上写了两字:算命。 仅仅两个字,简单明朗,与一般行走江湖的算命先生那幡上的玄妙语句相比,简直俗不可耐。 若在之前,或许有人嗤笑,但此时,再无人胆敢轻视。 一个中年人沉吟片刻,恭敬问道:“陈浩乃是人杰榜第七,传闻不久前修成飞剑,本领更增数倍,早已胜过人杰榜第六,正要来京城向人杰榜第五位的陈原邀战。莫非与他对敌的,就是陈原?” 老者微微摇头,笑道:“并非陈原。” 中年人疑惑道:“那又是谁?据我所知,除却陈原之外,人杰榜前面几位,都还跟随在长辈身旁,未入京城。难道还是哪个老辈人物?” 老者摇头道:“也非沉溺罡煞多年的老辈。” 众人更觉疑惑。 老者微微笑了声,说道:“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 场中讶然无声。 …… 黎公府。 苏文相笑道:“百岁寒年草固然珍贵,但我近些日子为他搜寻药材,其中不乏价值胜于百岁寒年草的药物。说到底,老夫顾念的,还是这救命之恩,救的更不止老夫一人,更有我那孙女文秀,以及我那一车队的侍卫。” 黎公说道:“所以你要为他来谋我传家之宝?” 苏文相说道:“念在你我多年交情,不若把这宝物卖我?” 黎公捻着胡须,嘿然道:“卖你?别说卖了你,把你那相府卖了也买不起我这宝物。” 苏文相摇了摇头,心下一声长叹,便即起身。 “其实,你若死了,相府势必倾倒,这小道士不仅救你,也算救了你数代家业,恩情着实厚重。” 黎公沉吟片刻,又道:“念在你我交情不浅,他又有这大恩情于你。也罢,若他真有本事,我便是把此宝卖与你也未必不能,毕竟我这传家之宝总不好落在庸碌之辈手里。” 苏文相大喜。 黎公说道:“你莫要欣喜,还须让我知晓,他究竟有何本领?修道人境界也分高低,道行也分深浅,可莫要来一个连气感也修不成的货色。” 苏文相说道:“这小道士虽年不过二十,尚是少年,然而其本领极高,可斩神机弩箭,可破蛊道大家,本领高过武道大宗师,身法快于疾风烟雾,且精通医术,熟知药物。看他如此年纪就有这等本领,日后前途,必是不可限量。” 黎公微微一怔,自语道:“如此算来,本领倒是不低,想来将有练气巅峰之境,以这十多岁的年纪,可要胜于许多大派嫡传弟子,这般算来,倒真是前路广大。” 想了想,黎公又道:“过些日子,你领他来见我,且看他有几分本事。” 苏文相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城南天空上,金光闪烁,又有雷霆骤响。 黎公望着门外道:“怎么回事,变天了?正是春季,怎么打这旱雷?” 就在这时,门外奔进一人,速度极快,刹那间立足在两位大人面前,微微躬身,急喘道:“适才领命办事,发觉城南有异,在修道人中打听一番,才知那边有修道人斗法。” 黎公道:“钦天监把守京城,怎么还有人肆意妄为?” 那内劲高手答道:“这倒不知,据说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人杰榜上第七的俊杰,另一个则是个小道士。只是小的毕竟不是修道人,只能打听到这些,无法获知详细,也不知道那人杰榜是什么。” 黎公心中颇惊,那人杰榜乃是大德圣朝钦天监所发,上面的人物都属年轻一辈,共立五十人,皆是潜力非凡,排在第七的,那更是其中翘楚,前途不可限量。 苏文相微微皱眉,似在思索什么。 黎公正待询问。 却听苏文相低语道:“那小道士……似乎就在城南……” …… 城南。 秦先羽以血肉之躯,握住飞剑。 陈浩大喜,驱动飞剑,要将他手掌割去,然而竭力驱动之下,那飞剑只在秦先羽手中挣扎,居然无法将之手掌割下。陈浩愈发心惊。 “玉枯手不愧是龙虎第一真人盖矣的宝物,果然玄妙非凡。” 飞剑在秦先羽手下不断挣扎,剑锋与掌心及手指不断摩擦,不断切磨,仍无法伤及血肉。 可飞剑乃宝物,毕竟要比人身气力来得强横一些,几番挣扎,隐约有挣脱束缚之状。 眼见陈浩要把飞剑退走,脱离秦先羽手掌。 秦先羽却只冷哼一声。 掌中雷印陡然绽放光芒。 在他掌中,响起一道雷鸣,亮起一道雷光。 飞剑一声颤鸣,光芒尽失。 随后雷光侵入,飞剑立时毁坏,只作一把废铁,连剑体形态也难留存。 陈浩浑身一震,口鼻溢血。 飞剑尚未大成,惧怕污秽之物破去其上煞气,然而雷法乃是天威,其驱邪破煞之效,正是堂堂正正,可要比任何污秽之物都要来的有效。 秦先羽把废剑一扔,踏蝉翼步临到陈浩身前,便是一剑落下,寒光闪烁。 陈浩胸前飞起一颗白珠,悬在头顶,放出光华。 秦先羽面不改色,一剑站在白珠之上。 白珠一分为二。 剑刃不停,仍又落下。 第129章 白鹤童子【求收藏】 陈浩修成飞剑之前,就已是人杰榜第七。 修成飞剑之后,驾驭飞剑就是陈浩最大手段,如今被雷光破去飞剑,却并非再无还手之力。他本身仍有人杰榜第七,凝煞大成的修为。 秦先羽一剑斩破白珠,剑势未止。 陈浩眼中蓦然大睁,口中吐出一物,挡在身前。 秦先羽一剑落去,斩破此物,一分为二。 剑势不可阻挡,仍又落下。 陈浩浑身罡煞之气尽数迸发,在这一剑下,竟似螳臂当车。 秦先羽这一剑朝他头上落下,而陈浩竭力躲避,却也来之不及。 一剑恰好落在陈浩身上。 啪一声! 秦先羽眉头一挑。 只见手中长剑之间,迸出一道裂缝,徐徐裂开,随后剑刃折断。 这柄长剑本是相府侍卫所持有,品质已算不低,后来经过工匠加固,已算好剑。可毕竟是把凡兵俗器,屡次与飞剑交击,斩破宝物,终是折断。 然而剑刃虽断,可这一柄断剑终究是斩落了下去。 断剑前端,划过陈浩脖颈之侧,径直落下,直至丹田。 陈浩颓然倒地。 因为剑刃断去的缘故,伤口不深,仅划入皮肉两寸。然而这一剑附了真气,早已切断他许多条经脉,且废去中丹田,下丹田。 两大丹田破开,多道经脉俱断,纵然命大而得以不死,也必是废人。 秦先羽把断剑一收,默然不语。 忽地,秦先羽又把断剑拔出,直指前方。 墙后忽然走来一人,悄悄朝院内看了一眼,露出惊色。待发现秦先羽把断剑指向他,这人才战战兢兢出来,看见陈浩鲜血淋漓,而那少年道士安然无恙,愈发吃惊。 好歹是个修道人,这厮只是惊骇过后,心头一转,就已躬身道:“恭喜道长,贺喜道长,陈浩原为人杰榜第七,今日败于道长剑下。人杰榜上,道长当入前列!” 秦先羽没有理会他,只是看了看陈浩,淡淡道:“原来道兄还是人杰榜第七,只是身份虽高,也不矜持,何苦对我这无名之辈下手?” 陈浩躺在地上,仰首望天,默然不语。 当这里斗法气息平缓下来,便有许多人猜测争斗落幕,都纷纷前来,意欲知晓这场争斗的胜负如何。 “陈浩是人杰榜第七,又修成飞剑,当能与人杰榜第五争个高下,而与他对敌的则是个无名之辈,想必陈浩是必胜。” “也未必,山野之中着实卧虎藏龙,也许这就是一位隐匿山中,修道有成的人物。” “若真有几分本领,不论多么低调,也总该也有些名气的。既然此前寂寂无名,想来只是个没多大本领的。” “不若打个赌,看谁得胜!” “成交!” 这两个相熟的修道人,一前一后,赶赴那院落之中,跃入其中。 只见院中已有了不少修道之人,而居中一人则是个少年,着道装打扮,面容清秀俊朗,眼中宛如寒星,但见他气质出尘,平静淡然。 而在他身前,有一人平躺在地,一道伤口从脖颈落下,直至丹田。 一人叹道:“这个赌,你赢了。” 另一人怔怔不语。 墙头上,有一个四十出头的修道人,左手有一小册,右手则是一毛笔,在册上写上了几行字。 姓名:陈浩。 排名:人杰榜第七。 结果:一剑自脖颈之侧落下,深及两寸,断众多经脉,破中丹田,下丹田。 地点:京城。 对手:羽化道人,秦羽。 写罢之后,这人把册子放入怀中,毛笔一转,顿时隐在袖中,随后,他揉了揉额头,自语道:“这群麻烦小子,待我回去,又要重排人杰榜。” “人杰榜这东西真是排得头疼,计较极多,若非没有太大变动,当真不愿理会。且看陈浩这厮修成飞剑数月,我就从来不去改动排名。” 他苦笑一声,翻身落了墙头,直往钦天监归去。 …… 秦先羽立在原地,手持断剑,他一呼一吸,颇是有序。 与陈浩争斗,其实也并不轻松。虽未受伤,但状态不佳。秦先羽也不理会众人,只微微闭目,稍作调息,待一切平稳,也就恢复过来了。 待秦先羽睁开双眼,见到院中已然围上了许多修道人,便施礼道:“小道羽化。” 羽化二字对于修道人来讲,着实意义非凡,从未见过有谁把这两字作为法号,因此有人心中已生出不悦。然而碍于那少年道行拥有能够把陈浩斩落的本领,便谁也不敢驳斥。 当即就有人说道:“羽化道长多礼了,您败了陈浩,当为人杰榜前列。” 秦先羽朝他微微点头,又看向陈浩。 众人只当他要斩杀陈浩,灭其性命。 却听秦先羽叹道:“陈浩,你已成废人,如此下场可谓是自己引火烧身。” 陈浩嘴唇微动,勉强道:“这一回,或许我真的错了些,但你废我丹田经脉,如此仇怨,势必不死不休。今后若我有恢复之日,必定杀你,以息今日之仇。” 秦先羽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便休怪小道开此杀戒。” 他来到陈浩身旁,断剑朝下落去。 断剑正落在陈浩心口。 陈浩只是低哼一声,就即颓然。 此时,天空中响起一声鹤鸣。 只见一头神骏白鹤落下,足有丈许来高,通体洁白,其双腿尖细,鸟喙锐利,十分之神骏。 白鹤之上有一童子,约是十二三岁。 这童子坐在白鹤之上,静静等着那断剑落下,将陈浩斩杀之后,才驾鹤落地,缓缓道:“你既然杀了陈浩,那么二十日后,便该与我家主人斗个胜负。” 秦先羽把断剑收了,看向那童子,平静问道:“你是谁?你家主人又是谁?我杀陈浩,又为何要与他斗个胜负?” 童子道:“他叫陈浩,我主人大名唤作陈原,两人都姓陈,你说怎的?” 同是姓陈?秦先羽暗想,这两人原来是个同族,兴许还是兄弟或叔侄,如此想来,那个陈原要因陈浩之事,前来复仇,也在情理之中。 正在这时,童子又道:“当然,虽然都姓陈,但都是八百代以前的关系,他跟我家主人,不是兄弟,更不是亲戚。之所以跟你邀战,只是因为,这陈浩本是来京城挑战我家主人的,如今被你所杀,你若不败给我家主人,怎么能让人信服我主人那人杰榜第五的排名?” “凭什么败给你主人?”秦先羽颇觉好笑,说道:“为何不是我胜?” 童子怒道:“我家主人何许人也?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货色?你根本不能得胜。” 秦先羽摆了摆手,说道:“小道不与他斗。” “由不得你。”童子冷笑道:“打你,你总也该还手罢?陈浩用剑杀你,你便还手,与他分出生死,这回也是一样,到时你不来赴约,我家主人直接便杀了你。” 说罢,也不给秦先羽反应的机会,就即升空,驾鹤而去。 似还不过心,这童子反手一道石子,以暗器手法所发,落在陈浩头上,把他头颅打碎。 “二十日后,还在此地斗法。” “你不来赴约,便直接杀了,陈浩就是下场。” ps:感觉码字速度又慢了些,想哭……跪求收藏…… 第130章 五越观王潮 当白鹤童子代其主人邀战之后,众多修道人也都变了颜色,原本有意上前以示亲近的某些人,也都纷纷止步。 秦先羽并未放在心上,不过微微拱手,略为礼数。 当回到自家院落之后,那什么赵二爷早已逃离,但秦先羽无意追杀,入了房内,静坐一场。 一场静坐,平了血气,静了心神。 当他起身来时,院外也已有了声响。 马蹄声疾来,停在院外。 “小道士,你这身道行,可要比我想得高。” 七姑娘入了院中,身后跟随那神态沉稳的马夫。 这少女仍是一身红衣,十分匀称,她身材高挑,面上笑意吟吟。 “人杰榜第七的陈浩,已为你所杀,连陈原也自感遭到威胁,与你邀战。”七姑娘静静看着他,轻轻问道:“你的修为,究竟有多高?” 秦先羽低声笑道:“谈不上多高,初结罡煞不久。” “果真是罡煞修为么?”七姑娘轻轻道了一声,才淡淡笑道:“陈浩开出七十二窍穴,地煞大成,你才初成罡煞,居然就敢和他斗个生死?居然还斗得胜了?” 秦先羽并无得意,也淡淡笑道:“侥幸颇多。” 七姑娘不以为然,只是说道:“我看你道行虽高,却不识修道之事,想来也不识得陈原是谁,有些什么本领。左右想了想,我与他倒没有交情,自是希望你胜了,所以才来和你说上几句。” 秦先羽苦笑道:“小道也没有答应与他约斗的。” 七姑娘说道:“此前难道你跟陈浩分出生死,就是自己愿意的么?你不约斗,到时他来杀你,你还手不还手?” 秦先羽道:“既然杀到眼前,自是要还手的。” “这不就是了?”七姑娘说道:“彼时陈原手段打来,你总也该是迎战才好。若不还手,仅是招架,纵然你道行比他还高,那也是抵挡不住的。” 秦先羽道:“不还有钦天监么?此前与陈浩一场争斗,可说是突然发生,使得钦天监应对不及,但眼下陈原这一场,则是约斗,总不会再坐视不理罢?” 七姑娘笑得颇是玩味,说道:“钦天监正在把先前那处院落翻修,以免你们斗战之时,波及外围。” 秦先羽不知答话,沉默不语。 “陈浩出身并非大派,门中掌教及一干长老,皆为罡煞人物,并无龙虎真人。京城之内,暂时无须担忧他门派报复,但陈原与他不同,这家伙来头不小。” 七姑娘说道:“他是东岳弟子,其授业恩师正是六府十三真之一。此外还有传言,这陈原早已得上界仙人赏识,收作记名弟子,只待他修成龙虎交汇,便有仙人下界来迎,助他飞升。” 又是龙虎真人弟子,又是上界仙人的记名弟子,果真是来头不小。秦先羽心头大为震动,眼中已颇凝重。 “上界仙人之事,太过神妙,未必属实。但陈原本身,却非寻常之辈。” 七姑娘说道:“陈浩修成飞剑,本领翻覆多倍,许多人都认为他能与陈原相并肩,但钦天监则并不看好陈浩。原本还想把陈浩人杰榜第七的名次,提升至第六,当听闻他来挑战陈原之后,钦天监也暂缓替换名次。这并非是觉得陈浩能够挑战功成,而是认为,陈浩在挑战陈原之后,未必是安然无恙,至少此战之后,必受损伤,到时未必还有人杰榜第六的实力。” 秦先羽沉吟道:“他有何本领?” 七姑娘说道:“陈原这厮擅使一柄长尺,唤作东岳宇阳尺,原是他恩师岳真人的随身宝物,后来赐予他了。自与人争斗以来,凭这一柄东岳宇阳尺,胜过许多对手,尺法非凡,一挥一横皆有莫大炽热之力。” “至于其他手段,倒是不曾听闻。” “但有一道秘术,他必然识得的。” 听到这里,秦先羽问道:“是何秘术?” 七姑娘答道:“五越观王潮之一,东越潮。” 秦先羽仍是不解。 七姑娘随后解释。 传闻天地间有一道海潮,时隐时现,无固定之所。或数十年,或上百年,就会在各地显现一次。 昔日曾有五位罡煞圆满之人,所属门派俱是不同,各自争斗,偶然遭遇神海潮,俱都停手,细细感悟。 后来这五人归宗之后,各自修成龙虎,都悟出一道秘术,皆是潮汐。但五人感悟不同,潮汐也自不同,因此这五道海潮秘术,并称为五越观王潮。 陈原所在门派的潮汐秘术,因门派称呼,被称为东越潮。而其授业恩师岳真人,也是五位观潮的修道人之一,但这五人之中,便只余他一人在世,其余四人俱都寿元耗尽,老迈离世。 修不成仙家大道,无法破界飞升,纵为龙虎巅峰之辈,也不过二百六十的寿数上限。而那四位真人早年与人争斗,俱有暗伤,未有二百六十寿数,便即离世。 “这一道东越之潮,陈原必然是懂得的,此外,除却东岳宇阳尺之外,他也未必就没有其他手段,多半未曾使出。” 七姑娘说道:“你既然只是初成罡煞,如何抵得陈原?” 秦先羽低声道:“只得竭力而为。” 他心下暗叹一声,若能修成道剑,想必就不惧对方了。 七姑娘沉思片刻,说道:“你若需要什么,我可替你准备一些。” 秦先羽心头意动,想了想,即将面对大敌,也不客气,便即把自己尚自缺少的药材逐一报了出去。 七姑娘点头记下,说道:“这些药材,不乏珍贵之类,但我会尽力替你搜寻。” 秦先羽点头称谢。 沉思片刻,秦先羽终是问道:“七姑娘是哪位门下?” 七姑娘也不瞒他,说道:“恩师是钦天监五官正之一,冬官正之职。” 也是钦天监门下?秦先羽颇是惊讶,而且,那位何浪的师父也是五官正之一,但他的地位明显比不过七姑娘。 虽然疑惑,但秦先羽之前问话已属唐突,加之性子使然,倒也不再询问。 七姑娘又与他说过几句,才离了院落,回返钦天监。 临去前,还把这车夫也留了下来。 “你如今声名大盛,不免有些闲人打扰,但要应对陈原,不好分心。这位叔叔暂时留下,给你作个门房。” 才说完这句,她就已离去。 七姑娘离去不久,就听有人来请。 “老奴是黎公府上,奉黎公之命,请秦道长过府一聚。” 秦先羽不愿分心杂事,正要婉拒,却忽然想起一事。 黎公,正是文相名单上的七人之一。 极有可能怀有一块上品良玉。 第131章 好剑 黎公,其祖上乃开国功臣。 历经多代帝皇,昔日开国之时,诸般大将功臣,其后裔家族,或隐居,或离京,而还有一些则不再受皇室器重,渐渐隐于寻常家族。但最多的一类,则在这大德圣朝千百年的基业当中,逐渐消亡。 黎公乃是世袭之位,父传子,子传孙。 诸多开国大将功臣的后人中,黎府是唯一一个仍旧春秋鼎盛的家族。 当秦先羽来到黎府,便觉一股沧桑古朴之态,从这古宅之中扑面而来。 旁边那人躬身道:“黎公已等了许久。” 由这人在前引路,入到厅堂,总算见到了那一位老人。 老人端坐椅上,头发黑白掺杂,约是不满七十,六十来许的岁数。他长得慈眉善目,笑意吟吟,见秦先羽到来,这老人更是起身相迎。 “早已听闻秦道长声名,不仅面貌出众,心地更是良善,接连救下相府许多性命。这一身本领更是非凡,道行极高,医术入圣,乃如雷贯耳。” 黎公迎上前来,笑道:“老夫虽是个闲人,但也算是朝廷大员,早已听闻秦道长大展威风,一举成名,斩杀人杰榜第七,打废一柄仙家飞剑。蒙道长赏脸,愿过府一聚,果是不胜荣幸。” 秦先羽微微作稽,也算作个道士的礼数,才说道:“黎公福禄千年,使人万分崇敬,能得黎公相邀,小道心喜不尽。” 黎公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待说了些话儿,也就上了酒菜。 秦先羽也不急切,只陪他寒暄。 两人说得许久,黎公瞥见他身后剑鞘,说道:“听说道长与陈浩一场争斗,那陈浩仗着飞剑之利,毁去道长一柄宝剑,着实可恨。我这府上倒有一柄剑器,在我等凡夫俗子眼中,已称得是神兵利器,道长若不嫌弃,便请收下。” 秦先羽自然是极力婉拒推脱。 此来只为玉石,不求其他。 如今要是把这剑收了,再去求取玉石,岂非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之辈?这时收了剑,待会儿就难开口,还为求取玉石添多了一层阻碍。 可到头来,怎推脱得过黎公这老来成精的货色? 那老头只道了一声:“老夫自知凡夫俗子,器物不入道长眼内,总归是一份心意,恳请道长收下。道长如此推脱,岂非看不起黎府俗物?”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秦先羽心知再是推脱,便真有瞧不起的味道,不敢再说。 过不多时,那方宝剑已被人拱手呈上。 那捧剑之人也是七寸内劲的高手,但他捧剑而来,脚步放缓,而停下之后,双手捧剑,又纹丝不动。这位内劲高手如此作态,可见宝剑着实不凡。 “我大德圣朝武风盛行,刀枪剑戟等铸造技艺,俱是胜过周边各国。近百年来,大德圣朝之中,论铸剑大师,当以欧阳图为首。” 那内劲高手语气恭敬,沉声道:“欧阳图大师一生铸剑四百八十余,皆是上等宝剑,坐实了第一铸剑大师之名。小的手中所捧的这柄剑,并非四百八十余宝剑之一,而是欧阳大师此生最后一柄宝剑。” “此剑材质非凡,不知出处,只知欧阳图大师为了铸造此剑,闭门沉思三月,闲居野外三月,清淡饮食三月,随后才开炉炼剑。” “以往炼剑,月余即成,品质极佳。然而这一柄剑,倾尽欧阳大师一生心血,历时八年,终有得成。” “铸成此剑后,欧阳大师便不再铸剑,从此闭炉,隐居世外。” “这是一位大师最后的一柄剑,也是他铸剑生涯当中的巅峰之作。” 当这内劲高手沉沉说来,秦先羽才知这柄剑,竟然有这等来历。 欧阳大师乃是大德圣朝第一铸剑大师,也是周边许多大国共同尊称的铸剑大家。他隐居世外,不知其是否还在世上,但不乏有人寻找,意欲求他铸造一剑,或是求学铸剑技艺。 欧阳大师每一柄剑都是上等好剑,价高千两,甚至有价而无市,若无渠道,万两白银也未必能求得一柄。 这些千两万两的好剑,仅是他花费月余打造而成。然而这一剑花费八年,又是如何? 而且,欧阳大师铸此剑后就即隐居,更添几分神秘色彩。 此剑乃是其铸剑生涯中的最后一柄,意义更是非凡。 秦先羽叹道:“这……未免过于贵重。” “对于旁人来讲,或许贵重,然而道长本领何其之高,已非凡俗之人,只恐此剑配不上你罢了。”黎公笑道:“也不瞒你讲,欧阳图落魄时,曾受我黎府救济,他顾念旧情,把他最后一柄剑,也是最好的一柄剑,亲自送来了黎府。还了这恩情之后,他才隐居山野,安度余生。实际说来,此剑于我黎府而言,倒未曾付出多少代价。” 秦先羽说道:“但它的价值,总是无法抹灭的。” 说罢,这少年道士也不再多说,他心中实为欢喜,伸手握住这剑。 剑柄以金丝白线绑缚,手感极好,只一握上,就觉这剑柄本是为自家手掌所造,紧紧贴合掌心,手指。秦先羽恍惚生出错觉,仿佛连掌纹都与剑柄紧紧贴合住了。 一握上,似乎便不再脱手。 就连当初从赵姓侠少手中得来的那上等利剑,手感也远远不及,相较之下,当初那一柄手感舒适的好剑,就犹如柴刀木柄一样不堪。 有一声低低鸣响悠悠响起。 秦先羽拔剑出鞘。 剑身一寸一寸离鞘。 未有夺目光彩,只有一泓清淡秋水。 剑身色泽平淡,宛如水流,却又内敛,似是一汪未有波动的深潭之水。 “好剑。” 秦先羽把手触上剑身,感受剑刃,立时便能分辨得出来,这把出自于欧阳图的剑,比之自己背后剑鞘里的断剑,胜了不知多少倍。 当时对敌陈浩,若用这一柄剑,根本无须顾忌,纵是与飞剑不断交击,也不惧怕损毁。 秦先羽把剑归鞘,而那剑鞘也是不错,外边以蛇皮裹住,色呈深银,又是一种内敛简朴之色。 “道长身上似是寻常布料,一场争斗,已有损坏。老夫府上尚有几件道衣,乃是昔日一位青城山仙长在寄居府上时所留,这道衣也还未曾穿过,全是崭新。” 黎公吩咐道:“快把道衣送上来。” ps:感谢邈邈道人,沉默の剑舞者,ke22222等书友的打赏,以及时光in同学的588打赏…… 另外,告诉大家一声,也许离上架不远了,到时不要觉得突兀。 第132章 黎府 这道衣是青城山的服饰,款式,衣领,袖摆,俱有讲究,非比一般服饰。其质地同样极好,可比上好绸缎,无比舒适,最重要一点,更耐磨损。 “传闻青城山上,还有一种羽化天衣,俗称鹤氅大衣,由鹤羽而成。”黎公颇是遗憾地道:“可惜这类衣衫,在青城山上,唯有掌教这一辈人,才得匹配。否则,老夫倒想看看羽化道长穿上那羽化天衣的模样,以道长如此出尘风采,得此仙鹤羽衣,必然是极为搭配合衬的。” 秦先羽忙道过奖,他看了那些道衣一眼,只觉质地极好,心中想道:“司空先生替我换了一个青城山弟子的身份,如今穿上了青城山的道袍,莫非我注定要去青城山入籍,作个货真价实的真道士?” 如此想了想,却又想起自己欲求玉石,如今收下这么一柄堪称神兵利器的好剑,又有几件衣衫,不知该如何开口。 “脸皮终究是薄了一些。” 秦先羽心中暗叹了声,平了心绪,终究还是说道:“小道听闻,黎公府上有一玉石,价值连城,于小道实有大用……还恕小道无礼……” 原以为黎公听了这话会有怒火,却只见这老人神色平静。 良久,黎公怅然一叹,语气稍低,道:“我与道长虽一见如故,可毕竟初次见面,已送宝剑,又送道衣。若还要这么一块祖传之物,传家之宝,着实令人为难。” 秦先羽也觉不妥,露出苦笑,低声道:“此物着实于我有大用。” 顿了顿,秦先羽深吸口气,沉声道:“黎公若愿割爱,小道可支付重酬。如今,小道自认也算怀有几分本事,要挣得些黄白之物,想来不难。” 黎公只坐在椅上,沉思不语,良久后,才徐徐说道:“自先祖随太宗皇帝开辟疆土以来,遥遥岁月,已过多年。传闻此物乃是太祖所赐,珍贵且不说他,只是此乃先祖荣耀,怎能轻易相赠?” “此宝传世千年,在我黎府一代传过一代,实乃传家之宝。” “若这玉石在老夫这里失去,如何去见先祖?当后辈子孙无法再见传家至宝,该如何埋怨老夫?” 说到这里,黎公忽地一声长叹,起身来,又跌坐下去,只有心灰意冷之态,挥手道:“也罢,道长既有诚心,此宝便是赠你,又如何?” 听他前半段话,秦先羽本已觉得寻求玉石已是无望,意欲另寻他法。然而黎公最后一句,竟有这等转折,登时让这素来平静淡然的道士,露出极为惊愕的模样。 黎公吩咐道:“去把玉石取来。” 那七寸内劲的高手微微点头,把宝剑恭敬地放在桌上,随后退去。 “遥想当年,开国皇帝尚是一方枭雄,南征北战,后军资短缺,眼见人心散漫,终得神仙之助,于山中获得一方巨石。”黎公徐徐说道:“这巨石大如房屋,去其外层之后,内中乃是一方玉石。” 秦先羽惊道:“如此巨大的一方玉石?” “正是如此,只是玉石如此巨大,其中质地也颇驳杂。”黎公说道:“战乱之时,黄金白银最重,反倒是玉石珠宝较次。太宗皇帝不得已,将之打碎,分成无数碎片,各自打造玉戒玉佩,手镯项链等物,才算凑齐军资,后来一举定国。” 秦先羽惋惜道:“着实可惜了。” 黎公笑道:“立国之后,太宗皇帝也曾如此叹息,若非当时紧急,他本是要将这玉石雕成一座玉房,内中多余者,制作人身雕像,以念诸多功臣。” 秦先羽问道:“如此说来,黎公府上这块,也是那时太宗皇帝所赐?” “非也!”黎公说道:“当时巨石打碎,内中还有一方玉髓,质地绝佳,乃极为上品之物。这上等玉髓后来制成传国玉玺,多余部分便都赐予殿前功臣,当时有五人得获赏赐,先祖正是其一。” “原来如此。”秦先羽心中恍然,文相交给他的七个名字当中,包括黎公在内,共有五人是开国传承世家之后,其余两位则是偶然得获宝物。不过,根据文相纸上所述,五人当中,唯有黎公地位最高,其余四人,或是官职低微,或是寻常世家,不复盛况。 不多时,那内劲高手恭敬呈上一个木盒,似是紫檀木,长约一尺五,宽有巴掌大。木盒中间,严丝合缝。 黎公亦是恭敬接过,转赠至秦先羽手中,说道:“想我黎府传承多年,广结善缘,今日与道长结此缘法,愿道长莫忘情谊。” 秦先羽恭敬接过,沉声道:“必不敢忘。” 黎公似是松了口气,说道:“昔日开国诸多功臣大将,各有家族后人流传,传至今日,多数消亡,少数沦为寻常世家,苟延残喘,唯我黎府尚存几分昔日光荣,沐浴皇恩。” “老夫继承家族,虽封王公,却也是个闲职。” “长子为礼部尚书,不掌实权,次子户部侍郎,亦不掌实权。” “这多年来,黎家从来不掌实权,虽有从军之辈,也不聚居,各自分在大德圣朝各州府,为免嫌疑也极少相见。一举一动,俱在各州府眼线之内。” 听到这里,秦先羽略微明白,正是因为一切都在皇室掌控之中,黎公本家又不掌实权,才能流传至今日,而不受猜忌,仍受皇室信任。但他说起这么,莫非是不甘于此,要掌实权,又惧怕皇室,所以借助修道人的力量? 黎公自也看得出秦先羽想法,说道:“黎府这些年来,不乏心思变化之辈,心中野心不小,但无一例外,都被黎府内部自行清理。老夫也不会有如此想法。” 秦先羽暗自松了口气。 黎公说道:“黎府多年来,广结善缘,也是得以流传多年的另一个原因。不瞒道长,黎府曾有两次,因清理不当,被野心旺盛之辈当了家主,险些覆灭,皆是靠了修道人的相助,才得以延续香火。” “这些年来,黎府结识不少修道人,如今各修道门派或多或少都与本家有些渊源,我族中弟子亦有几人根骨上佳而拜入道门。” “钦天监前后数代首正大人,以及当今各位龙虎真人,都与我黎府有些微末关系。” 顿了顿,黎公才抬起头来,沉声道:“黎府广结善缘,但这么些年来,和各方相熟之人礼物来往,论价值,当以这一方传家良玉为最。” “羽化道长是第一位,让老夫真心结交之人。” 第133章 欲沾神仙气【内附书友群】 玉石静静躺在木盒当中,色呈白皙,内蕴光华,宛如流光暗藏,外层不显,内中韵味悠扬。这玉石长约一尺四,宽约四指合并,堪堪足够雕成玉剑。 这玉石正是上等良玉,并无斑驳不纯的瑕疵,真真是价值连城的至宝。 秦先羽喜之又喜。 当走出黎府,稍微便觉不对。 “黎公似乎早已有意把玉石送我。” 秦先羽仔细想了想,此中疑点颇多,但他可以知晓,黎公之前那般作态,无疑是要让他知道这玉石极为珍贵,乃是黎府传家至宝,让他不忘恩情。 按说这等传家之宝,基本是要放置于藏宝之地,断然不会轻易置放。既然是那等藏宝秘处,按理而言,该是黎公一人知晓才对,可他吩咐那内劲高手去取,明显是早把这玉石取出,等着赠送于他。 细细想来,黎公此前与他素不相识,如今主动请他过府,先是送一柄宝剑,后送几件道衣,最后还把传家至宝一并送了,着实有些怪异。 但秦先羽也能猜得出来,能够得知他在寻求玉剑的,除州府柳珺一方外,就只有当朝文相。 “那便应该是相爷出了力,也不知他花费了多少口舌,才说服这位黎公,把传家之宝忍痛送我。” 秦先羽怀抱木盒,原本意欲去寻文相,却又不禁踌躇。 “得了玉石,接下来一步,该是请能工巧匠,按照剑道真解所记载的样式,雕刻成剑,长一尺三寸。还要刻画出许多类似符纹的线路,细如发丝,浅若无痕,可谓是极为艰难。” “雕刻成剑不难,但是刻画纹路可不简单,能够有这等手艺的,京城只怕也少有,身份多半不低。” 秦先羽忖道:“我也信不过旁人,还是该去找人相助。” 这般想着,心下第一个自是文相。 但秦先羽当日一叶百岁寒年草救活了他,如今文相为他搜寻而来的药材,其中亦有不乏价值胜过百岁寒年草的珍贵之物,加上出财出力极多,论报答恩情,早已绰绰有余。 想了想,终究还是换了地方,朝着苏大学士府而去。 那位苏大学士也在府上,当他见到秦先羽时,仔细打量许久,看得那小道士略微发毛,才点了点头。 秦先羽和陈浩一斗,声名大盛,亦是罡煞修为,让这位苏大学士心下十分复杂。 当秦先羽请求雕刻玉石,铸成玉剑时,苏大学士面色才算缓和。 “你这小道士,倒也不客套。”苏大学士嘿然笑了声,语气竟有几分欢喜,但面上却故作阴沉,说道:“原来是个罡煞人物,也不和老夫说个清楚,还想老夫给你办事?” 当秦先羽正要说话时,又听这老头儿说道:“也罢,既然你这么一位罡煞人物前来,又不客套,老夫也不能得罪了你。这玉石我收下了,今夜就请能工巧匠雕刻成剑,刻画纹路。” 秦先羽忙是大喜,把图纸一并送上。 苏大学士摆了摆手,说道:“原来罡煞人物也就你这模样,总算开了眼界,好了,你也去罢。” 秦先羽又答谢一声,才退了下去。 苏大学士忽然道:“你手上拿着把剑,后面又背着把剑,是想要练飞剑,还是双手剑?” 秦先羽哑然失笑,把背后长剑解下。 背后这把剑,其实已是断剑,只是藏在剑鞘,看不出来。 解了这把断剑,随后才把黎公所赠的宝剑斜背在后。 秦先羽出了书房,把断剑连同剑鞘递给管事,请他寻一地方掩埋。 管事也已知他不是常人,道行极高,在修道人中也属高手,眼中极为尊敬,躬身接过。 秦先羽朝他道了声谢,管事受宠若惊,当抬起头来,秦先羽已离开学士府。 管事取这断剑,掩埋在后院土里,正待离开,忽然骂了一声:“我这不是傻了?” 他连忙转身回去,掘开泥土,又把那断剑连同剑鞘挖了出来,喜滋滋抱在怀里,也不顾泥土脏乱。 “那可是位神仙人物,在咱们一般人眼里,就真真正正是个神仙。” “就算换个修道人的眼界,那也是高手中的高手,我瞧他如此年轻,今后未必就不能修成大道,飞升仙界。” “这东西既然是他的佩剑,今后岂不是仙宝?” “再不济,一个神仙人物的佩剑,总也能沾上几分灵气罢?” 这管事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待会儿回去,就把这剑钉在自家儿子的床板下面,让那小子也能沾些神仙气。 …… 黎府。 黎公坐在堂上。 面前是位中年人,正是其长子,礼部尚书。 “结善缘也非是这般来结的。”礼部尚书怒道:“当初袁守风大人继位,爷爷也都未曾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如何大了?”黎公淡淡道:“玉石固然珍贵,但千百年来,不也深藏于密室之中,不见天光,只得蒙尘?既然无用,不如送他。” “你……”礼部尚书心中着实怒气难平,他深吸口气,说道:“爹,你既然已经送去,我也不与你辩解什么,这传家之宝再如何珍贵,终究被你送出去了。可这是太宗皇帝所赐,你如此赠送出去,那是有负皇恩。” 黎公说道:“皇上总不会拿这个来定我的罪罢?” 礼部尚书顿时无言,良久,又道:“既然你已定心意,也罢了。但他既然是为玉石而来,你怎么还把那欧阳图的剑也送了?” “你我都是闲职,要什么剑?至于其他的族中分支,虽有习武者,从军者,或多或少有些异心,不是咱们本家,便不必理会。”黎公说道:“退一万步讲,这种神兵利器,就连你叔叔那武道大宗师都自认没有使用佩戴的资格,留着何用?不若送他,再作个人情,把这善缘情谊再推高一层。” 礼部尚书无言以对。 “目光不要过于短浅。”黎公说道:“当初欧阳图落魄,我不过送他二十两银子,当他成为铸剑大师,就送来这么一柄神兵利器。真正说来,我送给那小道士的宝剑,也就值二十两罢了,有什么好痛心的?你要知道,当前他跟人杰榜第五的陈原约斗,许多人都不太好看,疏远了他,我们在这时与他亲近,才算雪中送炭。” 礼部尚书冷笑道:“还不如去给陈原锦上添花来得好,我看这一回他若是被陈原所杀,你这些善缘怎么收得回来?” 黎公摇头道:“他至少死不了。” 礼部尚书道:“凭什么?” 黎公淡淡道:“你弟弟任户部侍郎,偶然得知,钦天监司空先生,曾为一个少年道士办理身份。此事极为隐秘,户部之内只得尚书自身知晓,诸多程序亦是亲力亲为,才让你弟弟发现端倪。” 礼部尚书愕然道:“父亲的意思是……这小道士,居然跟钦天监副司首司空先生有旧?” ps:明天上架,这章后有上架感言,恳请大家认真看。另外,书友群:302565465 第134章 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内附书友群。 这本书开头慢热,且还可以算得上小众文,这在开书之前我就可以预想到的,所以现在的成绩,倒还能接受。这书显得小众,不合当下那些大火网文的路子,无耻地说一声,不是我写不来大众文的路子,只是因为我比较喜欢这本游仙。 写到这里,原本书里游遍山野,寻仙访道的风气,已经脱离我原来的设想,不过这并非坏事,总体来说,这本书写到现在,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当然,这段时间之中,有两次状态不佳,心中有些不快,后来回去看了下那两段情节,自觉还处理得不差。 有不少书友认为这书成绩不太好,加上最近两天更新不规律,害怕太监了。 我可以答应你们,不会太监,不会无声无息地忽然断更。 如果真要太监,之前数据更差,且没有推荐,那时候就该太监了。但我喜欢这本书,喜欢这里的设定,世界构架,以及我想好的许多情节,我不忍让它夭折。 11年我就在尝试写书,一时无果,迫于压力不再动笔,但这东西终究是兴趣使然,当兴趣太盛,已由不得我不写。在所谓停笔的时间内,断断续续写了数十个开头,多则十数万字,少则一两章,自娱自乐。当我意识到自娱自乐是不对的,便将其中较为喜欢的游仙发上了网站。 最后,需要郑重说明。 我需要订阅! 订阅,这是一本书的真正成绩! 衡量胜败的真正标准! 是证明这本书好坏的天平! 更是作者收入的来源! 我码字一章,近两个小时,但对于大家而言,只是花费几分钱,不足一毛钱。 我用一个小时构想,再花两个小时把一章写出来,大家或许只花几分钟看完它。但我觉得,我写出来的一章,至少值得大家花费几分钱的价值。 重不过一根烟,大不过一颗糖。 只当我写几个小时,大家赏我一颗糖果! 大家愿意花几分钟看书,我相信,那几分钱再珍贵,也贵不过这几分钟的时光! 或许有人认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但浩海大海,正是由一滴一滴的海水聚成。 只因多你一个,我们才可以踏出更远一步。 谢谢! 我真的……需要订阅! 如果真的喜欢这本书,请不要觉得充值繁琐,请花费几分钟,注册账号,充值,给我一个订阅。 给我一个动力。 给我往前面迈出一步的勇气! 书友群:302565465 第135章 炼剑【求首订!】 回到院落中,门前遥遥站着一人,正是那车夫。 这人神色沉稳,颇是不凡。七姑娘让他来当门房,他果真把自己摆在了门房的位置。 秦先羽见他守在门口,有些歉意。 这门房见到秦先羽时,眼中露出许多热烈之色,不复沉稳之态。 秦先羽看得出来,他眼中热烈之色正是十分恭敬崇拜,约是因为之前打败陈浩的事情,才让这位素来沉稳的中年人也为之失态。 “羽化道长,先前徐大夫来访,并留下许多药材,说是有人寄存在他药堂之中。” 门房又怕他不识,低声道:“这徐大夫本是宫中御医,后来不知何故,出了宫外,自己开一家药堂,声名渐高,堪称一位名医。对于修道人之事,按说一名御医应当是不知的,可以断定,此人不是因为陈浩的事情才来拜访。” 秦先羽微微点头,知晓那位徐大夫多半就是小七药堂里的名医,乾四爷的好友。对方送来的药材,想来就是陆庆寄存的。 门房低声道:“这院子里没有多余房间,小的又怕春季多雨,不敢让药材放在院中,只让对方搬到我那住房里去了。” 秦先羽大为赞赏,七姑娘安排的人,处理事情果然周到。他略微拱手,问道:“小道失礼了,先前只顾去黎府拜访,只说让大叔自行入住仅剩的一间房内,便即离去,到了此时,还不知大叔姓名。不知大叔尊姓大名?” 门房沉稳之态稍退,略有惶恐之色,低声道:“不敢,小的名作康良。” 随后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许多药名。 秦先羽结果一看,顿时大喜,暗道:“柳珺大人统领一府,果然是手眼通明,我给他的药材当中,基本全都寻得,只有两味药材,连我自己都不曾认得,才未有寻到。如此算来,药材大多集齐,连玉剑都已得手,只差那几味稀有难得的药材罢了,不知以七姑娘的身份能否替我寻来?” 他心下极为高兴,但有一点较为侥幸。 陆庆办事也不牢靠,居然没有交代清楚,那徐大夫不知药材重要,一股脑送来。好在有这康良,万一秦先羽不在,换个人冒领,岂非是麻烦? 秦先羽愈发觉得这康良办事周到,连取十两银子给他。 十两银子,对于一般人家,已是巨财。用来赏赐一个门房,那也是大户人家的作派。 但这康良不是一般门房马夫,倒也不觉惶恐,坦然收下,但毕竟是从一位修道有成的人物手里得赏,不免露出喜色。 秦先羽说道:“小道极少煮粥做饭,自修道以来,虽未辟谷,但饮食渐少。康大叔若是饥饿,可去买些食物,回来做饭也是好的。” 康良说道:“谢道长关心,小的明白。” 秦先羽本想把这些药材搬到文相府去,但这些药材数量不少,也就作罢,暂时留在这里,又怕有些闪失。沉吟片刻,才道:“这些药材十分重要,还请康大叔好生照看,不要出错。” 康良忙点头应是。 秦先羽回了自己房中,换下身上这残旧道袍,把那崭新的青城山道袍换上,果是极为舒适,人也似精神不少。随后又把那件破道袍之上的许多东西都取出来,逐一放入怀里。 有玉丹,有百岁寒年草,有秘籍,书册等等。 其中还夹带两种药材,皆是十分常见,价值极低。 这两种药材,正是剑道真解记载中的辅材之一。 剑道真解上面的药方极为特异,不乏药性冲突之物,那三十六种主药,一百零八种辅药,必不可少,每缺一种都无法圆满,药性无法调和,便是剧毒之药。 纵然有人在州府柳珺,苏文相,甚至七姑娘这里,得知诸般药材种类,也凑不齐真正的药方,因为还了缺两味药材。这两味药材只有秦先羽自身知晓,并且,为免在京城购买药材,日后被人寻出蛛丝马迹,他还特地在赶往京城的路上,进山采药。 这两味药材,正是秦先羽自己采来的。 药材大多集齐,玉剑亦是得手,只剩几种稀有药材,秦先羽心下只盼七姑娘能够为他寻得齐全。 “说来这也还不足。”秦先羽暗道:“我修的是道剑,因此是以玉剑为根本,所以少了些许锐气。根据剑道真解所记,需要寻找一处锐气凝结之处,到时结庐筑室,修成道剑,才能添上几分锐利之气。” 原本秦先羽想过,若是寻不到玉剑,就用柳珺大人为他打造的金剑。 金铁之气充足,自然不乏锐利,也就不必寻找锐气凝结之处。 但最为上等的道剑,必然是以玉剑为首,金剑较次,但以金剑所修出来的法剑,其实已称不上道剑。 “当下还是该练一练手,把这柄宝剑添上几分不同。” 秦先羽看着手中这柄堪称神兵利器的宝剑,心中泛起了不少念头。 …… 当夜,平心静气,打坐修行。 翌日,天气大好。 秦先羽神清气爽,打开房门,请来康良,向他叮嘱几句,让他守在院外。 今日闭门谢客。 早在之前,秦先羽就想要得到一柄称手的好剑,常识心中设想,奈何自己原本手里的剑虽然不差,却也谈不上宝剑。只有如今这把剑,堪称宝物,想来经得起折腾。 在黑风山所得的符道书册之中,记载十二道符,其中便有一道火符。但秦先羽仔细比对过,这一道书册所记的火符,跟剑道真解上面的火符比起来,想得更为复杂一些。 但复杂者,却未必便是上等。 比对之下,剑道真解上面的火符,虽然刻画简单,纹路清晰,然而玄妙之处,要更甚于那符道书册之上的火符。 “当初在那位道人身上得到的符剑,由那位姑娘施展,对付鬼王去了。但之前我曾看过,那剑上刻画的正是一道真符。”秦先羽暗自忖道:“既然能够把真符刻画在剑上,那么剑道真解的这道火符,是否能够刻画在我手中这把宝剑之上?” “倘若宝剑不被火符损毁,势必会生有不凡之能,到那时,是一柄符剑,还是一柄法剑?” 以道门而言,画符并非寻常之事,该沐浴洗身,步斗踏罡,诸般步骤。 秦先羽不是正统道门弟子,不识得步斗踏罡,他只沐浴洗身,换上崭新道袍,又洗净宝剑锋芒。 搬来桌案,把宝剑端端正正放在桌案之上。 此后,又有笔墨砚台放在一旁。 刻画火符,自是要朱砂,但秦先羽手中的红阳石,与朱砂相似,更是胜于上等朱砂许多。 “此剑材质极好,又经铸剑大师所成,堪称宝剑,应当能够承受火符。” 深吸口气,秦先羽把剑放好,符笔沾了红墨,在剑上绘画。 先由护手处画符。 三尺长锋,宽却未足三指合并。 相较于符纸,剑刃更为狭小一些,便也容易出错。 符纹若是稍有差错,就即算是废了。哪怕一丝一毫的颤抖,笔划也难柔顺,符纹出错,火符便是难成。好在秦先羽如今修为非凡,又有玉丹的缘故,下笔极稳,眼力亦是极好,巨细无遗。 在他掌心之中,五指尖处,各有微风吹拂,微不可察,吹拂到笔墨之上,其风儿轻微,又不会令他画符受到影响。 当真气触及笔墨,便即依附上去。 这便是真气加持! 经过真气加持,火符之效不知要胜过原来多少倍,尤其是秦先羽以罡煞修为的先天混元祖气加持其上,更是令火符效用大增。 不过几个呼吸间,第一道火符就已刻画完成,秦先羽未曾停顿,在那一道火符下方,再度画符。 符分符头,符窍,符脚三部分。 秦先羽画符一气呵成,而第二道火符的符头,正紧紧挨着上一道火符的符脚。 这一道火符刻画完成,第三道火符,仍是紧紧挨着上一道火符。 剑刃宽未足三指相并,长度亦仅有三尺。这火符每一道都将近一尺,当三道火符刻画完成,这一面剑刃也就刻满了符纹。 秦先羽先把掌心轻轻印在剑身之上,但又不贴合,中间约隔着一道发丝般的间隙。 掌心中真气徐徐而出,依附在笔墨纸上,令得火符愈发灵性充足。 乍一看去,好似只在抚摸剑刃,其实秦先羽正在加持真气,并使笔墨早些干了下来。 待这一面剑刃上的笔墨都不再湿润,秦先羽才把剑翻了一面。 “一方剑刃刻画火符,尚自不足。” 秦先羽暗自道:“两边都刻画火符,才得圆满。” 又是屏息静气,刻画火符。 接连三道火符,一气呵成。 接下来,这道士便再度加持真气。 其实真气加持,最好的时机乃是刻画符纹之时,符纹未成,真气加持进去便有大用。而当符纹刻画得成之后,这一道符也就已是完成,再来加持真气,效果便稍显逊色。 不多时,两面剑刃,共六道火符,俱已加持真气,接下来,便该火炼。 房间中央,有一堆柴草,正是秦先羽早已备好的。 柴草之下的地面之上,早已绘画上了一道方圆数尺的火符。 秦先羽把火点上,随后把剑放入火中。 嗡地一声颤鸣。 刹那之间,剑刃通红,不复清亮如水之色。 剑刃宛如红玉,晶莹剔透,同样……脆弱不堪。 第136章 炼剑【下】 宝剑探入火内,刹那间剑体通红,如若红玉,好似初初打炼成型,尚未淬火功成的剑胚。 秦先羽看得明白,这宝剑着实是复返初次成型的时候,此刻只要有外力一打,就即变形,不复利剑形态。若是换了之前那柄长剑,不消多说,此刻早已变形软化,甚至酱化成汁。 见到这般情况,秦先羽实也颇为惊骇。 宝剑两面各自刻画火符,共计六道,加上火下的一道符,便是七道。这七道火符,尽都是由秦先羽用真气加持过的,效果胜过当初熬炼玉丹时,自是必然,但秦先羽从未想过效果会如此惊人,他才刚把长剑探了进去,立即便是通红如玉。 如此惊人的场面,也不知是火符太多,还是因为他真气加持的缘故。 尽管心中不免惊讶,但他手段可是未停,双手并用,俱有真气徐徐而出,落在通红剑体之上,沿着火符纹路,逐渐依附上去。 按说笔墨到了此时,早该被火焰灼烧,干枯掉落,但因为这是酷似朱砂的红阳石粉,加上刻画的是火符,有玄妙味道,以及秦先羽用真气护持,因此还依附在剑身之上,未曾脱落。 秦先羽微微闭目,细细把真气依着火符纹路,渐渐渗透进去。 两边各三道火符,都依着符文轨迹,渐渐朝内中渗去。 “只要两边火符都渗透得过,在剑体内部中央汇合,两面火符就可相通。但不知晓以这剑的材质,能否撑得过去?” 秦先羽甚是担忧,只怕这剑承受不住,开始软化甚至变成铁汁,但过了片刻,火符各自渗透两成进去,而这剑仍是通红,却无软化迹象。 见状,秦先羽心头稍定,忧虑之意去了小半,庆幸自己没有用寻常利剑来刻画火符,否则必然作了无用功。 “这材质似乎当真不凡,也不知欧阳大师是如何把这等材质锻打成剑的?” 秦先羽小心翼翼,把真气渗透进去,自然将红阳石粉也渗透进去许多。 金铁之物,不似木头那般蓬松而容易渗透,因此这是水磨的工夫,十分缓慢。 眼见着才把真气渗透进去三成,但剑锋稍薄,那里的火符纹路已经渗透过去,开始接合。 房中火焰灼灼,白烟如雾,从窗口而去,四散开来,又袅袅升空。 院外的康良见里边热气蒸腾,烟雾朦胧,还以为失火,但想起之前羽化道长已经向他叮嘱,不要轻易打扰,这才让他平静下来,心头想道:“羽化道长是在做些什么?看烟雾不断飘出窗外,四下弥漫,应该是在房内生火,莫非他在炼丹?” 这里烟雾弥漫,一道长烟袅袅升空,京城之内的寻常百姓都看得分明,以为失火。 康良守在院外,忽然见到这院落四周,都隐隐约约有些人踪,似在窥视。他才发觉了这点,就见前方有数人近前,那几人也不掩饰,径直往这院落而来。 羽化道长曾交代,不可让人打扰。 康良待对方来到身前,便对一名老者躬了躬身,说道:“老先生好,此地是羽化道长所居院落,不知几位来此,有何贵干?若要拜访,还请稍候。” …… 房中,秦先羽心中大喜,只因真气及笔墨大多渗透进去,再过少许,就可尽数接合,两面剑刃俱是相通,火符效用也自大涨。 当初在黑风山尚未修成真气外放时,还不知有真气可以加持。当时只想要刻画火符上去,当火焰炙烤之后,笔墨干枯掉落,就等冷却,再度刻画火符,接连数十次,总会在剑刃上留下痕迹。 但此刻想来,还是太过简单了些。 嗡! 剑身上一声颤鸣,立即顿了下来。 只因两面剑刃,火符已经渗透完成,彻底接合,两面相通。 “好!” 秦先羽将这把剑从火里抽了出来,看向不远处的水缸,那本是用来给剑刃降温,用以淬炼的清水,然而他心中隐隐觉得,这水来淬火,反而不美。 他一手握剑,看着通红剑刃,静静等它降温。 而另一只手,则探入了火焰当中。 秦先羽手上套着玉枯手,又有煞气护体,只觉炽热灼痛,倒不至于被火焰烧伤。他探入火里,拨开柴草灰烬,把地上的火符痕迹,狠狠一擦。 火符被他擦去一角,不再圆满,火焰顿时熄了。 “果然如此。” 秦先羽松了口气,当初在丰行府道观里,为了灭去那火焰,着实劳心费力。他如今已算知晓,只要把火符擦去,这火焰也就便成了寻常火焰,不难熄灭。 地上的柴草早已燃成灰烬,靠的只是火符,才得以继续燃烧,当火符有缺,这寻常火焰便即熄灭了。 他一手握剑,另一手隔空对着剑刃加持真气,使之温度降下。 过不多时,剑刃便褪去了通红之色,复返清亮之色,宛如一泓秋水。 秦先羽把手贴了上去,细细感应,发觉热气已经散尽,与之前并无两样。随后脱了玉枯手,再把手掌贴上,只觉剑刃清凉,有寒光闪烁,亦有寒意如霜,再无半点热意。 刻画火符之前,也是如此。 刻画火符之后,似乎与之前并无两样,毫无变化。 但秦先羽心知不止如此,他握剑的右手,渐有真气从掌心而出,另外又有真气从五指各窍穴而出,都沿着火符依附上去,加持在上边。 剑刃还是清亮,清凉,似无变化。 秦先羽眼中蓦然一闪,把剑一挥,落在桌案之上。 桌案一分为二,朝两边倒落。 秦先羽仔细看去,便发觉木桌切口处,尽数焦化成炭。 转头看向房间角落,那一缸清水,清波荡漾。 秦先羽微微一笑,把剑探进水中。 滋!!! 剑刃才入水半截,就听滋的一声响,眼前烟雾朦胧,热气磅礴。 白烟浓雾立时充斥房内每一处,竟把视线遮蔽。 秦先羽不慌不忙,把真气外放,周身窍穴尽数开了,风儿习习,吹散浓雾,俱都朝着窗口门缝尽数涌了出去。 再看那水缸时,饶是秦先羽早有准备,也露出愕然之色。 半截剑刃还探入水缸内,然而缸内空空如也,已是无水,连缸底也不剩半滴。 只因把剑刃探入水中,竟然使得满满一缸清水尽数蒸腾而起,化成水汽白雾。 “这剑……炼成了。” 第137章 道君一剑名清离【三更!】 院外。 嘭一声。 康良伸去阻拦的手臂,只被对方一挥,就连同整个身子都倒飞出去,撞破院门,摔落在地。 康良喷了口血,眉宇间露出惊骇之色。 那六七人匆匆入了院落,直奔那处白烟蒸腾的房间。 这群人中,多是老者,只有两个是壮年男子。 这七人皆为修道之人,其中两人已修成罡煞,另外五个也都是真气外放之辈。 遥遥见到这里烟雾朦胧,一道长烟升空,并还有异样气息夹杂在内,两位罡煞老者就已断定这是异象,是因修道人而生。 见到这般异象,七人都猜测是个宝物。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大派之人,俱是见知有限,功法低微,就连两位罡煞,那也是偶有奇遇才侥幸修成。眼见前路迷茫,此生或许再无进境,已是前途暗淡,忽然见到宝物,哪里还能把持得住? 来到这里,就见内中烟雾大涨,那窗口中涌出大片浓烟,几乎要挤破窗口。 见状,都认为是宝物有了异变,七人甩开了康良拦在身前的手臂,一拥而入,直奔那房屋所在。 康良强忍疼痛,低喝道:“此为羽化道长居所,连人杰榜第七的陈浩也因招惹羽化道长而死在剑下,你们这等放肆,不想活了吗?” 七人都不曾理会这个门房,眼见宝物在前,心头火热,哪里管得了许多? 京城内的修道人,哪个不知这里是羽化道君的住所? 之前一个小道士杀了人杰榜第七的陈浩,声名大盛,因自称道号羽化,故而被尊为羽化道君。 但陈浩是成名多年的人物,而这小道士此前全无名声,在许多人眼里,他不过是施了什么阴险手段,或是趁着陈浩虚弱,才有得手。毕竟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虽侥幸修成罡煞,但他就算在娘胎里修炼,又能有多少道行? 他们七人,有两位罡煞人物都是老辈,加上五位真气外放的练气巅峰,就算是陈浩复生,也只是个后辈罢了,未必就能稳胜他们七人联手。 这七人交情不深,都是点头之交,只算相互认识。但在此时,七人聚在一处,自觉汇聚了一股莫大力量,有恃无恐。 眼见那浓烟几乎要涨破窗户,尽数涌出,可见是宝物出了变故。 “这小道士乳臭未干,却能够修成罡煞,必然是有绝大造化。这内中势必就是他获得的机缘,看火气烟雾众多,即便不是什么宝物,想必他也在炼制什么灵丹妙药。” 七人心头火热。 两位罡煞冲在前头,身后五个真气外放之人紧随其后。 房门就在眼前,当头一位罡煞老者便想发出手段,把房门打破。 这时,就听一声响动。 房门缓缓打开。 有白烟水雾从房门之中弥漫出来。 然后在这七人眼中,烟雾朦胧处,缓缓走出一个少年。 这少年身材颀长,一身崭新道袍,面貌清秀,气质清净,他从朦胧烟雾之中缓缓走来,彷如自虚空仙界之地而来。 身后房内,白烟如雾,朦胧不清。 这少年道士身周烟雾未散,好似白云萦绕,腾云驾雾而至。 少年道士面上含笑,微微拱手,问道:“几位前辈为何闯我居所?伤我门人?” 这话不带半点烟火之气,不带半点愤怒之音,实是风轻云淡。 七人一时被他气息所摄,直到秦先羽发话,才算回过神来。 当头罡煞老者沉声道:“我等见此地异象纷呈,特来查看。” 秦先羽问道:“又看出了什么?” 那老者低沉道:“这异象分明是有宝物,纵然不是,那也是灵丹妙药。老夫观你年岁未足二十,但近来你斩杀陈浩,显然已是修成罡煞之人,以你这般年纪,就是从娘胎里修炼,又能积累多少?你有这等修为,势必是有造化机缘的。” 他抬起头来,一双老迈双目当中,露出灼灼光彩,说道:“老夫也不与你废话,快把宝物交出来,我们不与你为难。” 身后另一个罡煞老者更是冷笑出声,说道:“莫看你杀过陈浩,就以高人自居,那陈浩虽然位列人杰榜,那也只是个后辈罢了。你是罡煞,我也是罡煞,且还有孙老哥在此,加上我身后这五位同道,共计两位罡煞,五名练气巅峰,纵然你修为再高又能如何?” 秦先羽忽然笑出声来,看着后面那老者,问道:“到了这个境界,只看修为高低,人数多寡反是次要。前辈以为,人多便能取胜?” 那老者冷声笑道:“就是人多,欺你怎地?” 说罢,他又说道:“单打独斗或许不如你,但我这里两名罡煞,五名练气巅峰,就算是他陈浩这后辈复生,又有何惧哉?陈浩尚且如此,何况是你?” 秦先羽听这话颇觉不对,笑了笑,说道:“小道胜于陈浩,又取其性命,怎么在你口中,反倒远不如他?” 那老者嗤笑道:“你虽杀了陈浩,但谁都知道,你必然是用什么阴谋诡计,或是趁陈浩虚弱,趁机偷袭,断然不会是凭真正本事正面胜他!少废话,快把东西交出来,待会儿别人来了,又要凭空生出变数。” 秦先羽心头颇是怪异,虽说世人性情各异,修道人也全非高深莫测,但这几个居然如此狂妄自大,也不知是有什么机缘才修到这般地步的。 前面那孙姓的罡煞老者似是觉得自己这方过于咄咄逼人,他朝着秦先羽微微拱手,正色道:“只要道君把宝物交来,我等定不为难,若是参悟之用,大家共享也就罢了。” “若说宝物,确实是有。”秦先羽点头说道:“先前小道正在炼制宝物,但并非灵丹妙药。也罢,既然几位不惜闯我住所,伤我门人,寻求宝物,小道便也与诸位分享,且看你们受不受得住罢了。” 后面那老者冷笑道:“宝物当前,还有受不住的道理?” 说罢,他上前去,对着秦先羽道:“把宝物取来,且看老夫受不受得住。”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也好。” 随后,众人便见他把手伸到后面,将斜负在背的一柄剑缓缓抽出。 那剑一寸一寸出鞘,剑刃亮如秋水。 那老者怒道:“说好了交出宝物,你拔剑作甚?” “此剑原为世俗中铸剑大师欧阳图所铸,锋芒锐利,小道特意在上面绘制符纹,制成法剑。先前异状,正是我炼剑时的动静。”秦先羽平静道:“这柄宝剑,正是宝物。既然诸位要分享宝物,便来受我一剑。” 言语才落,这少年道士也不客气,当头一剑落下。 那罡煞老者惊骇莫名,忙打出一个宝印,上面布满条纹,充斥罡煞之气,重如山岳。 秦先羽面色不变,一剑落下,正斩在宝印之上。 宝印一分为二。 随后两半残印各自落地,摔在地上,居然摔作了粉末。 正是秦先羽一剑劈开宝印之时,火符起了效用,把两半残印变得滚烫,承受不住,变作粉末。 众人惊骇欲绝,谁都知道这宝印乃是非凡之物,乃是那位罡煞老者最宝贝的物事,极是厉害,却未曾想,居然被一劈为二,连残印都摔成粉末。 那老者悲呼一声,手掌拿捏法术,就要向秦先羽打去。 秦先羽不慌不忙,一剑落去。 嘭! 忽然一道法符飞来,正是孙姓老者看老友失态,眼见要被一剑斩杀,忍不住发出一道符纸。 秦先羽把剑一转,斩向那张法符,然而他把剑锋侧开,只用剑脊去拍。 这一剑拍中符纸。 只见那品阶不凡的符纸贴合在剑上,立时便化作纸灰,飞扬开来。 孙姓老者倒吸寒气,他这古符乃是当初在古洞中获得机缘之时所得。原以为把这张压箱底的古符打出去,贴在这剑上,将会毁去这柄宝剑,却不想居然毫无作用,反而莫名化作飞灰。 秦先羽一手提剑,看着这七个修道人,微微笑道:“可受得此宝?” 孙姓老者叹道:“受不得。” 正在这时,院外有声音急促喊道:“还请道君留手!” 秦先羽往外一看,来人竟也是位罡煞之辈,心中暗道:“京城大会果然招来了许多有道之士,未曾想到超出真气外放的修道人竟有这般多。两天之内,杀了一个修成飞剑的陈浩还不止,今日又见了三个罡煞人物。” 那位罡煞人物较为年轻,约五十来许的面貌,拱手道:“我为钦天监灵台官李望,见过道君,还请道君看在钦天监的份上,暂止杀戮。” 灵台官,职位只稍次于五官正,在钦天监中,已是颇高。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也好,但也不能轻易饶恕。” 孙老等人俱是明白事理,顿时便知他的意思。 孙老咬了咬牙,取出一物,说道:“老夫资质愚钝,原本终此一生,也只能修成真气,后来在古洞之中得遇机缘,才一步一步修成罡煞。此物乃是古洞所得的护身法盘,尚可护身一次,望道君不嫌粗鄙。” “好东西。”秦先羽暗道一声,把这法盘取了过来。 而之前那老者也是咬咬牙,说道:“老夫宝印已被你毁去,身上只余符笔一枝,据说曾是青城山一位龙虎真人的专用符笔,后来丢失在外,老夫偶然获得。” 秦先羽把符笔接了过来。 而其余五人,都只是真气外放,没什么宝物,只有一些药散,有内服,有外用。而其中一人没有疗伤药散,但却曾在深山酿酒,采集灵芝鹿茸等物,堪称大补药酒,也算折了罪过。 末了,这五人还各自在怀里掏钱,凑了数百两银子。 秦先羽收了这些东西,便示意他们离去。 灵台官苦笑一声,也不知是何想法,只道了声:“多谢道君高抬贵手。” 说罢,正要离去时,他看向秦先羽手中宝剑,忽然问道:“这剑竟如此厉害,不知有何名目?” 秦先羽微微一怔。 他原本不曾想过给这宝剑取名,只觉得称手合用便好,但听了灵台官问话,便觉该有个名字,也好称呼。 秦先羽低头看了看,手中长剑光泽清亮,如若一泓秋水,光芒内敛,悠悠流转。但这剑刻画上了火符,一旦被此剑所伤,木头分崩化作焦炭,清水蒸腾化作气雾。 如水者,可做清字。 而火者,又属离位。 沉吟片刻,只听他道:“清者为水,离者为火,此剑清离。” 第138章 名仁堂,洗髓花 虽在繁华城池之内,十分嘈杂,却仍是蓝天白云,晴朗天地。 “道长,七姑娘送来消息,您所寻求的药材,多已寻得,只差两味。” 康良站在一旁,低声禀报。 今日他手掌被那罡煞老者甩了一下,就即骨骼断裂,如今已被秦先羽接好,又有一些得自于那几位真气外放的修道人的药散,以武林中的眼界看来,堪称疗伤圣药。 断骨已无大碍,过不了几日就可恢复,但暂时还无法动弹,只得吊着手臂。这还是因为他精通武艺,打熬过筋骨,否则伤势必定更重许多。 秦先羽为了弥补,把疗伤药散送他一半,且赏了他上百两银子,让这素来沉稳的康良也不禁喜上眉梢。 “只差两味药材?” 秦先羽站起身来,不知是喜庆还是遗憾,忙又问道:“哪两味药材?” 康良将纸张递到他手上,上面所记载的,正是秦先羽之前所述的几样药材,大多已经划钩,而其中却有两种未曾打上弯钩,也即是这两种药材不曾寻得。 秦先羽接过一看,眉头紧皱。 “其余药材俱已寻得,只差一味云岭骨,一味洗髓花。” 当日秦先羽把需要的药材告诉七姑娘,请她代为寻找,而那几种药材自然是州府柳珺和相府都不曾寻得的珍稀之物。 七姑娘果然身份极高,那些珍稀药材都已寻到,但这云岭骨,却太过神秘,连钦天监的人物都不知此物。 而另外一味洗髓花,有洗筋伐髓之效,提升资质,让人更易修成气感,更能增长真气修为,当真是极为珍贵。 “传闻钦天监之人,上观天象,下测地势,能够观望星辰轨迹而预测天地运势,能够勘测地势而获知气候冷暖,洪灾震动。钦天监之中,除修道人外,更有许多见识广博之人,或专精一道,或博览群学,没想到还有一种连钦天监也不识得的宝物?” 秦先羽暗叹一声,这云岭骨如此神秘,该如何寻得? 康良低声道:“适才传话之人说,四日之后,名仁堂之内会有一味洗髓花,从寒潭而来,彼时,价高者得。” 秦先羽微微挑眉:“价高者得?” “正是。”康良本是七姑娘的车夫,也算钦天监编外之人,获知不少秘辛,说道:“传闻名仁堂其实是某个修道门派的店铺,表面是个大药堂,内中却有不少经营,比如药物,兵器,甚至法术及修道功法。不过,据我听说,内中不是什么金银货币来衡量,而是各类宝物交换,只要两方愿意便可交换,但须得给名仁堂交些好处。” “还有这种去处?”秦先羽略微想了想,才道:“这种事情出现在修道人中,虽然在小道我听来觉得有些怪异,但细想之下,倒也正常,毕竟修道人也有需求,便少不了交易。” 说罢,秦先羽心头稍微蒙上些许抑郁。 之前他并不识得洗髓花,因为这一味药材已经超出寻常药物的范畴,几乎堪称灵花异草。而记载药材的这张纸上,特地把洗髓花效用详述一遍,让他得以知晓洗髓花的特性及珍贵,也对这一次名仁堂竞价之事,有了个底。 “洗髓花能使人洗筋伐髓,对龙虎真人效用微乎其微,但对于罡煞人物,却也有改善资质的效用,而一般练气之人得了这花,更是大用。”秦先羽暗道:“上面记载,此花若是常人得了,可洗筋伐髓,此后根骨强健,天资不凡,无论习武或是修道,前景俱都不差。而练气中人得了此花,可把气感化实,成就真气。修成真气的修道人得了此花,在改善资质之余,也能增长道行。” “也即是说,此花对于龙虎真人以下,都有极大用处,纵然是对龙虎真人也有些效用。” “难怪连七姑娘也无法获得洗髓花,原来这洗髓花如此珍贵。” 秦先羽心下颇是忧虑,“即便龙虎真人不用洗髓花,但对于其后辈徒子徒孙,都有大用,未必就不会遣人来取。另外还有一些罡煞人物,想必都免不了对洗髓花有些心思。我又没什么家底,怎么去争?” 正在这时,外面又有马车动静。 秦先羽出门一看,来人正是叶青。 叶青明显十分欣喜,但碍于对方神仙般的身份,心中多了一层敬畏,低声道:“秦道长,好久不见。” 秦先羽笑道:“叶统领今日怎么有空来见我?” 知道叶青心怀敬畏,秦先羽不再以“小道”二字自称,显得熟络了许多。 叶青干笑两声,说道:“这个……确实有件事情,要说给道长知晓,但是……” 说到这里,叶青小心翼翼朝着秦先羽看了看,竟不敢说。 秦先羽哑然失笑,说道:“你我好歹相处一段时日,莫非还怕我生气,迁怒于你吗?” 叶青连道不敢,仔细斟酌言语,才道:“近来相爷搜寻药材,四处寻访玉石,动静不小,朝堂之上已有对头发难,禀明皇上,说是相爷仗着朝廷权势,四处搜刮宝物。相爷虽不在意,但在刘爷看来,毕竟影响不小,就只怕圣上心下不喜,于是瞒着相爷,命我来跟道长说一声。” 秦先羽微微沉默,点头道:“小道明白了。” 叶青微微低头,说道:“刘爷也探查过,这些药材大多已经集齐,只差少数几味药材,但这几味药材都颇是稀少,而且有些药名更是闻所未闻,甚至连各方名医都不识得种类。刘爷说,该找来的药材大多已经找到,剩下的这几味药材,就是花费再多功夫,花费再多时日,恐怕也无法寻得。与其如此,不如就让相爷停下这件事情,如何?” 秦先羽说道:“如此甚好,其实剩余的药材,我基本已经得手,相府那边便停下此事罢。你代我跟相爷说一声,便说是我的意思。” 叶青松了口气,又道:“但今天我来找道长说明此事,是刘爷的意思,相爷其实并不知晓。” 秦先羽点头道:“若见了相爷,就只说小道我已集齐药材,才传话让相府不必再继续搜寻药材。叶统领放心,不会让你和刘老为难。” 叶青面露歉然,只拱了拱手,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既然道长已经集齐药材,我是否把相府上的药材也拉过来?” 秦先羽往身后院落看了一眼,说道:“不,还要劳烦叶统领找辆车来,把我院中房内的药材,一并拉去相府,封存在一起。日后我若有需要的时候,便一起取用。” 第139章 风水秘术 玉剑本无锐气,因此道剑若要对敌,则须寻一处蕴生精金锐气之地,为道剑添上几分锐利气息。 山清水秀之地,使人心旷神怡,十分愉悦,若长久居住于此,身体亦能健康长寿。而阴暗潮湿之地,使人心境低沉,长久入居,对自身不利。 环境摆设若好,使人心情畅快,摆设若是差了,令人心境不善。而心境好坏,对身体健康,血气生机都有莫大影响。 最简单的风水,莫过于此。 然而寻求精金锐气汇聚之地,却不是以眼睛来辨认,该须仔细搜寻,结合周边环境,诸般因素,以风水玄学观测。这一类事情,则要比之前所说的环境美丑喜恶,层次更高一些,乃是真正风水之术。 秦先羽怀有先天混元祖气,有别于一般真气,只要汇聚于眼中,就可堪称望气之术,可以望见锐气凝结之所。虽然这粗浅的望气术,比不得真正风水秘术之高人,但也勉强可以派上用场。 此时,秦先羽正领着康良在街上行走,以望气之术观看诸般地势,尽管不太认得风水秘术之学,但也能以气息舒适与否,浅薄浓厚与否,来断定各方地势善恶好坏。 康良在京城多年,对于许多事情都极为熟悉,正是因此,秦先羽才请他在旁引路,介绍各处景观,以及各种奇异事物。 之前秦先羽自忖,要寻找一处风水秘地,结庐筑室,修炼道剑,必然是要外出四处搜寻的,不可能守在自己居住的院落之中。他原想让康良守护药材,自己外出寻找锐气凝结之地,然而早上那七人强闯院落,伤了康良,已让秦先羽醒悟,这康良毕竟只是世俗之人,虽有武艺,但也比不上修道中人。 尽管从丰行府运来的这些药材,在修道人眼里多半无用,但为免意外,秦先羽还是让叶青将这批药材运往相府,与相府那一批药材放在一处。 相府毕竟是朝廷重臣居住之地,又在这京城之内,正是钦天监严密守护的地方,秦先羽就是把自己背后这把清离剑寄存在相府,也无须惧怕被人觊觎。 康良领路在前,游览京城景观,各处热闹繁华之所。 但见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秦先羽悠然叹道:“京城不愧是大德圣朝最为繁华的城池。” 行走之间,秦先羽忽然见到不远处,桥下有个算命小摊。 摊子上写有运势,风水,前程,姻缘四个类别。 而小摊的主人,则是一位老者,约六十来许的岁数,头发灰黑,一身青灰色长袍,闭目高坐,大有神仙气派。而在他身后,倚着一杆长幡,幡上写的不是什么玄玄妙语,只有两字:算命。 对于这些算命先生,秦先羽向来是不信的,自修道以来,更对此类事情嗤之以鼻。 但这个算命先生,幡上居然只写了简简单单的算命二字,极为浅白。 秦先羽见了,心下甚是好奇,便指着哪里,笑道:“康大叔,小道有意去算上一卦,你若觉得无趣,可先在附近走走。” 康良苦笑道:“道长也信这类事情?” 秦先羽笑着说道:“我本就是个道士,怎么不信?” 康良更是默默不语,一个道士去找人算命,这事总觉十分古怪。 正当秦先羽要去那算命摊子之时,康良想要拉住他,却又不敢无礼,只连忙低声道:“道长,这多半是唬人的。” 果然,听了这话,秦先羽停了下来,问道:“为何这般说?” 按说康良既然识得修道之人的事情,对于这类玄学,应该极为信任才对,怎么还觉得是唬人的? 康良低声道:“但凡风水秘术之士,只要有些真本领,都被皇上请进宫去,因此这外面的算命先生,都是唬人的。” 秦先羽微微一怔,问道:“这是何故?” “传闻昔日先帝临近弥留,将要归天,而当今皇帝身为太子,要为先帝处理身后之事。”康良说道:“为寻葬龙之地,皇上请国师袁先生寻找地穴,然而袁先生当时事务缠身,并无闲暇,于是此事便落到了司空先生身上。” “司空先生寻找多日,寻得一风水秘地,又将一个铜钱埋在土中,以作记号,后来禀报皇上,便回了钦天监。” “过了数日,先帝病危,当今皇上为先帝着手修建陵寝之事。” “然而袁先生也在此时赶了回来,并报与皇帝知晓,已经寻得风水秘地,并在土中插了一根树枝,以作记号。” 说到这里,康良又仔细解释道:“原来是袁先生听闻先帝病危,将要驾崩,特意从外地赶回,在回京之前,流连几日,寻到了风水秘地之后,才回来禀报皇上。” 秦先羽问道:“后来如何?” “后来,皇上意欲为先帝修建陵寝,在先帝驾崩之前完工,但又不知该信司空先生好,还是袁先生好。最后皇帝分别请来两人,都记下两人所寻到的风水秘地。” 康良语气颇是敬畏,说道:“当皇上见到两人写的风水秘地之时,赫然发现,两位大人所寻到的风水秘地,竟都是同一座山。” 秦先羽眉头微挑,笑道:“倒是巧了。” “何止是巧?”康良说道:“皇上为了验证此事,亲自前往那处风水之地,找到袁先生插上树枝作为记号的地方,掘开土地之后,才知……” 他顿了一顿,语气微沉,充满敬畏地道:“司空先生埋下的铜钱,正在那土地之下,而袁先生插下的树枝,正好穿过了司空先生那一枚铜钱的孔洞。” 秦先羽倒吸口寒气,道:“竟是分毫不差?” 康良低声道:“正是一寸也不差。” 听到这里,秦先羽也算明白,皇上经过此事,对于风水秘术笃信无疑,从此十分重视风水之士。 康良说道:“皇上将风水秘术视作玄学,但凡有真本领者,都敬若上宾。本欲将这些风水术士编入钦天监中,但袁先生并不同意,于是也就作罢。不过京城之中,就连寻常百姓都知晓,真正风水术士,都在宫中,而市井之间的算命先生,却是连寻常百姓也都不信的。” 秦先羽微微点头,再看那位青灰色长袍的老先生,心中总觉不止于此。 于是,秦先羽笑了笑,说道:“尝试一下,未必不好。” 话已说至此,康良也只得苦笑,跟在他身后。 来到那老先生面前,秦先羽略微施一礼,说道:“先生,小道欲卜一卦。” 片刻,那老先生才睁开双目,淡淡道:“你要问什么?” 秦先羽说道:“风水。” 老先生微微挑眉,仔细看他一眼,低笑了声,说道:“你若是来问姻缘,问前程,问运势,倒也罢了,但谁都知晓,市井之间,唯有风水之士不可信。你一个道士,也来看风水?” 秦先羽说道:“常言道,大隐隐于市,小道相信,纵然是当今圣上也无法把所有奇人异事尽数招揽进宫,市井之间,未必没有高人。” 老先生点头道:“说得正是,老夫正是你口中的高人。” 他说得平静淡然,无自傲之色,无得意之色,仿佛阐述事实。 听到这话,秦先羽也不禁一怔。 康良心中苦笑,这老家伙如此厚颜无耻,这回恐怕真是遇上了唬人的神棍。 “你个小道士,看起来也没什么卦钱,也罢,老夫不收你卦钱就是。”老先生说道:“但你只要办一件事,让老夫开心,老夫便替你卜上一卦。” 秦先羽着实不知如何作答,莫非自己头上刻了穷道士三字? 默然片刻,这小道士说道:“小道身上还有些许银两,卜上一卦,应该足够。” “老夫不收。”老先生摇头说道:“你问前程运势或是姻缘,那也罢了,但独有风水这一类,不收银两,只要老夫满意,才得卜卦。” 秦先羽愕然道:“还有这种事?” 老先生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若是要问姻缘,老夫可为你卜上一卦,不收课金,不提要求,如何?” “这就免了。”秦先羽苦笑了声,说道:“老先生是要小道做些什么事,才愿卜卦?” “且看你身后。” 这老先生把手一指,说道:“此人当有一场血光之灾,此灾祸带有性命之危,只要你替他解了性命之危,老夫便替你卜上一卦,分断山水。” 秦先羽看了过去,那是一个锦衣青年,器宇轩昂,眉目英朗,见他行走之间颇有架子,想必还是习武之人,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少女,此外更有十数个随从。 听见老先生的吩咐,秦先羽只觉他无理取闹,问道:“小道不通此学,怎么解他血光之灾?” 老先生道:“这是你的事,但我倒可以教你如何与他搭上话,只要搭上了话,一切便有了开端。” 说罢,他微微招手,秦先羽上前附耳倾听。 桥下水光粼粼。 锦衣青年微微立足,看向那水中游鱼。 少女倒是显得欢呼雀跃,跟锦衣青年不断说话。“这里景色好看,而且人也多,十分热闹。哥,我们以后经常出来玩好不好?” 锦衣青年点了点头,笑道:“若我有空,便带你出来。” “阿弥陀佛,小道观兄台五行欠缺,德行有差……唔……” 身后传来一个清如流水的声音,但只说一半,似乎察觉不对,就即停下。 锦衣青年脸色难看。 那少女怒道:“小道士,你骂我哥缺德?” 第140章 神机妙算 “小道士,你骂我哥缺德?” 当少女这一句话响起后,锦衣青年脸色愈发难看,他狠狠瞪了妹妹一眼,才朝着那小道士仔细打量几眼。 这道士仅是个少年,长得清秀俊逸,气质亦是上佳,背后负有一把长剑,平添几分锐气。然而这么一个小道士,口称阿弥陀佛,并说人五行欠缺,德行有差,未免不伦不类。 这锦衣青年的随从,都已围在一边,要把这小道士当场拿下。 锦衣青年微微伸手,拦住那些随从,只看着秦先羽,问道:“小道长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出言辱我?” 秦先羽实也是一头雾水,不知缘故。 先前那老先生把这句话教给了他,只说是这一行的术语,上前跟对方说上一声,也就搭上了话。秦先羽也未多想,然而上来之后,才说一半,就觉不对。 阿弥陀佛乃是佛门用语,自己身着道士打扮,口称阿弥陀佛,实在不伦不类。而五行欠缺,德行有差,却是实实在在辱骂之言。 也好在这锦衣青年脾气较好,不是什么纨绔子弟,否则这时早已大打出手。 秦先羽顿觉那老先生“用心险恶”,他叹了声,道了句无量天尊,随后才道:“小道观兄台眉宇郁气不散,今日当有血光之灾,危及性命,特来解救。” 锦衣青年怒极反笑,道:“你说我有血光之灾,性命之危?” 他身边的随从个个露出怒色,俱是紧握拳掌,有意上前把这胡言乱语的小道士教训一番。 “我看你这小道士年纪轻轻,长得一表人才,气质也非寻常,应该不是一般庸碌之辈,若走正路,当有一番成就。但你扮作道士,充当神棍,来胡言乱语,未免太过不知进取。” 锦衣青年淡淡说道:“莫要打得重了,给个教训便好。” 身后随从应了一声,拥上前去,把这小道士围在中间,就要下手。 少女见这小道士辱骂自家兄长,原本也是气愤,但见到一众仆从要教训这个道士,心中顿生不忍。她转头过去,便想和兄长求情,饶过这个小道士。 然而,却见这小道士面无惧色,不慌不忙,只叹了一声,说道:“老先生说你有一场血光之灾,危及性命,小道细细想来,血光之灾难解,便只能救你性命罢了。” 他身子轻轻一晃,就即穿过众多随从包围。 一众随从俱都扑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而秦先羽只这么一晃,绕过众多随从,已经来到了这锦衣青年面前,拔剑出鞘,朝着锦衣青年斩去。 “住手!” “快停手!” 有人惊叫出声。 锦衣青年也算修成搬运气血,筋骨强健,然而竭力躲避,竟然无用。 眼见那一剑落在眼前,锦衣青年心下惨然,只觉自己必死。 这一剑落下,然而锋芒一转,却不是剑锋,而是把剑脊拍在了锦衣青年肩侧,随即一拉,划破锦衣,肩处露出少许血丝。 秦先羽收剑归鞘,说道:“此为血光之灾。” 锦衣青年肩处划破,渗出少许血丝,但仅是划破皮肤,不过转眼间就自行止住了。 果然是有血光之灾,但这一场血光之灾,却无性命之危。 此时,锦衣青年已知这少年道士不是一般人物,虽然依旧不信什么血光之灾,危及性命,但却不再轻视,也不愿再得罪这么一个本领奇高的少年。沉思片刻,锦衣青年微微低头,勉强说道:“多谢道长赐此血光之灾,免去性命之危。” 少女顿生不满,哼道:“哥,他无缘无故打伤了你,你居然还要向他道谢,哪有这个道理?照我说,该回家找人来把这道士打一顿。” 锦衣青年低喝道:“不得无礼。” 其实这锦衣青年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血光之灾,但不愿得罪这个明显本领不凡的小道士,也便认下了。只当做是这小道士一时兴起,随口杜撰,自己姑且迎合一番,莫要得罪了对方便好。 朝着秦先羽施了个礼数,这锦衣青年才拉起少女,带着众随从离去。 秦先羽立在原地,低声自语道:“老先生说他有一场血光之灾,危及性命,但也只是一场罢了,现下我让他流了血,却没有性命之危,也算解了那老先生所说的危机罢?” 正在这时,桥头忽有一辆马车侧翻,马儿挣脱绳索,奔逃起来。 才奔出丈许,马儿脚下打滑,身子一翻,撞破桥栏,就即掉下河去。那匹马在河中扑腾两下,便渐渐沉落,而河岸两边已有熟悉水性之人下水去搭救那匹马儿。 秦先羽微微一震。 而转过头来的锦衣青年和少女,更是呆如木鸡,连同他们身旁的随从,都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那匹马撞破桥栏的地方,正是先前锦衣青年站立之处! 若无那小道士横插一手,此时锦衣青年还在桥头看水,被这数百斤的马儿狠狠一撞,连护栏都撞破,何况是个人?果然是有一场颇是凶险的血光之灾,到时再跌下水去,也不知是否还有了性命。 果然是血光之灾,危及性命! 锦衣青年忙疾跑回来,跪倒在秦先羽身前,低声道:“多谢道长搭救,否则玄策恐怕难以幸免。先前无礼之处,还望道长恕罪。” 少女也忙来道谢。 这道士虽然年纪轻,却当真是能测吉凶的高人。那些个仆从想起自己曾要对这道士下手,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而秦先羽心中的震惊,分毫不下于他们几人。 那老先生居然真是神机妙算,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眼前这个自称玄策的锦衣青年,恐怕已经被那马儿撞落桥下。 秦先羽心下震惊,一时无言,也不曾答话。 “好你个小道士!” 正在这时,忽然一声大喝,有人气冲冲而来。 “若不是你这小道士拦在桥头,大爷的马车怎么会翻?” 那人长得魁梧,身材壮硕,迈大步而来。 秦先羽见他体魄壮硕,迈步之间极具气势,脚步迈动间也有章法,显然是个习武之人。秦先羽再凝睛一看,便发觉此人也是修成内劲之人。 当下,京城正值大会,不仅汇聚大德圣朝众多修道人,连习武之人也都获知风声,有许多人汇聚于京城之内。尽管早知如此,但秦先羽这般轻易便碰上一个内劲高手,还是不免吃惊,觉得京城当中,内劲高手似乎太过常见了些。 适才马车侧翻,马儿脱走而撞破桥栏,落在水里,这人显然把此事归咎于这个少年道士身上,他气势汹汹,怒气勃发。 “大胆!”锦衣青年拦在他身前,喝道:“你自己驾马出错,关道长什么事?” 那人哼道:“我骑马多年,怎么会驾驭不了马车?这虽是我初次驾驭马车,但也不可能翻了车,定然是这小道士影响了我,使得我在老友面前丢了脸面,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你这小子又是哪来的?快些滚开,事情与你无关,莫要多管闲事。” “原来你是初次驾驭马车,没有本事,又怕丢了颜面,要赖到别人身上?”锦衣青年怒声道:“闹市之中,你一个不曾驾驭马车的,就该小心谨慎,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害了人命。先前若非道长相救,我早被你害死,你说此事与我有无关系?今天我也不定你罪,自己离去,免得无趣。” 那人说道:“你是谁?” 锦衣青年说道:“我乃明王长子,皇室之人。” 听了这话,那身材壮硕之人忽地冷笑一声,说道:“别说是你,就算是你家老子什么明王,那什么皇帝的弟弟来了,也管不了大爷的事。” 说罢,他大手一拨,将那锦衣青年扫开。 这锦衣青年好歹也能搬运气血,且精通各方武学技艺,也同晓各类招式变化,然而被这人随手一拨,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身后众随从一并涌上。 这人把大手一张,拿住当头一个随从,把他当作沙袋,横扫竖扔,就把一众随从都打趴下了去。 少女心中慌乱不已,躲在秦先羽身后,看着那个身材壮硕,跟门神一样的家伙大步赶来,几乎惊叫出身。 来人大手一拍,就朝着秦先羽肩头拍下。 但见他手掌如蒲扇大小,路人纷纷猜测,这一掌拍下,那少年道士多半要被打到地上去。 却见秦先羽伸手格挡,随后握住这人手上,轻易一转,就把他摔在地上。 如此情势转折,让人惊愕不已。 那身材壮硕之人,面上露出惊骇之色,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秦先羽顺着他的目光,往马车车厢处看去,只见一个面貌看似三十来许的男子,站在马车侧翻的车厢之旁,脸色阴晴不定,脚步虚浮,似要后退,却又不敢动弹。 秦先羽只觉这男子有些眼熟,却又着实不认得是谁。 那男子脸色阴晴不定,有意退走,又怕惊动了什么,当看见秦先羽朝他看来时,自知再难逃走,吓得脸色煞白。 过得良久,这男子才小跑上前,低声道:“晚辈刘文,当日出言不逊,辱骂道君,今日这蠢货又恶了道君,着实是天大罪过,还望道君恕罪。” 秦先羽微微一怔,才想起这男子是鹤云楼外讥讽自己的那个修道人。 刘文见那少年道士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心下不悦,咬了咬牙,低声道:“晚辈曾入山中修行,侥幸获得一壶猴儿酒,且送与道君,还望道君不嫌。” 说罢,他连忙解开腰间布袋,取出一个铁壶。 秦先羽本是不甚在意,然而眼睛瞥过,正见到刘文腰间布袋之中,有着一物。 此物通体灰白,色泽低沉,却似是一截枯骨。 秦先羽心头一跳,惊呼道:“云岭骨?” 第141章 云岭骨 修炼道剑的诸般药材之中,尚缺洗髓花,云岭骨等两种。 洗髓花已有线索,然而云岭骨则一无所知,连钦天监都不曾认得出来。 秦先羽怎么也没能想到,居然能够在此见到云岭骨。 当事情来得太巧,运气来得太好,总是让人难以置信,产生虚幻之感。 秦先羽仔细观看,那东西正如一截枯骨,色泽灰白,但质地稍微沉重,又不似骨头,与剑道真解之上记载的云岭骨一般无二。 当刘文取出猴儿酒之后,便要把布袋口掩上。 秦先羽低喝道:“且慢。” 刘文不知何故。 又听秦先羽拱手说道:“劳烦刘兄把适才那东西取来,给小道一观。” 刘文微微一怔,但也不敢推脱,只把布袋打开。 当秦先羽指住那截枯骨之时,刘文连忙取出,递到秦先羽手上。 接了过来,秦先羽便觉此物沉重,虽似枯骨,实则近似石类,掂了一掂,仔细观看,越发断定此物即是云岭骨。 刘文见他面露欣喜,顿时说道:“道君若喜此物,便请收下。” 云岭骨可遇不可求,这一次遇上了,简直是天大福缘。秦先羽也不推脱,只将之收在怀里,心中极是欢喜,末了,又问道:“刘兄是从何处获得此物?” 刘文低声道:“当年晚辈在山中修行,后来发现一群猿猴,颇有灵性,能采异果清泉酿制酒水。后来晚辈去偷盗猴儿酒时,一旁就有这根类似枯骨的东西,沉重如石,坚硬似铁,晚辈取走之后,觉得是件宝贝,诸般尝试后,才知晓这东西其实没有什么作用,仅仅是较为坚实而已。” 秦先羽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这也是机缘巧合了。” 随后,秦先羽便挥了挥手,示意其离去。 刘文脸色几经变化,终究还是躬身道:“请道君收下此酒。” 秦先羽说道:“收了你一件东西也就是了,小道我不喜酒水,你自己留着便罢。” 刘文听了这话,心中愈发忐忑不定,那截酷似枯骨,又似石质的东西,其实没有什么作用,只算个小东西。以后他若是发现这东西全无用处,是否又会不悦,恨意更深? 眼前这少年道士坚持不收猴儿酒,只怕还是记恨当日鹤云楼外的讥讽言语。 他心中着实不安,只觉这小道士不收猴儿酒,心中无法安定,不禁拜道:“猴儿酒虽是粗鄙,但它并非人为酿制,殊为难得,还望道君收下。” 秦先羽略微沉思,也便把这一壶酒接过。 刘文松了口气,心中仿佛搬开了一尊大石,瞥了地上那个身材魁梧的老友一眼,心中愈发恼怒。 当日在鹤云楼,见这小道士怔怔出神,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当时随口说了两句,哪知居然是七姑娘的好友,便让他十分惊惧。后来听闻这少年道士居然能够胜过陈浩,人杰榜排在前列,甚至能与陈原约斗,心中恐惧已经弥漫心内。若非为了接下来的这场大会,刘文几乎要离京而去。 今日随老友出来,那厮身为江湖侠客,倒有些驾马的本事,但驾驭马车明显太差。当时讥笑了几句,却不想就此翻了马车,老友自觉被他讥笑,脸上过不去,便把事情推脱到那小道士身上。 可谁曾想,这个小道士,居然就是近来如日中天,一战成名的羽化道君。 刘文认出了羽化道君,自觉当日曾讥笑过他,实在有些旧怨。本欲退走,又怕惊动对方,正踌躇不定,那少年道士就已把视线停在自己身上时,刘文当即便认为他已认出自己,想起鹤云楼之事。 为了消去和这羽化道君的仇隙,刘文也只得忍痛咬牙,送出猴儿酒。 地上那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心中更是震惊。 他和刘文本是幼时好友,年少时分开,再遇时两人各有机缘,一人修道,一人练武。这回来京城大会,偶然遇见,就要驾车陪他外出,但第一次驾车却有些出丑,正因为被刘文讥笑两声,一时出错翻了马车,心中气愤不过,又怕被刘文看轻,才把事情赖在这小道士身上。 哪知这小道士也不是凡俗之辈,随手就把他掀翻在地。 正以为刘文这个修道好友本领不低,可以给这小道士一个教训,挽回颜面。谁知刘文来了之后,立即躬身下拜,又称道君,又送礼物,比面对他祖宗时还要恭敬万分。 当秦先羽收了猴儿酒,示意两人离开时,这两人都如遇大赦,连忙离开。 连走了三条街,两人仍是惊魂未定。 大汉惊疑问道:“那道士是谁?不过只是个少年,随手一搭就能让我内劲都使不出来,摔在地上。你好歹也是个修道人,怎么见他之后,居然二话不说就拜倒下去,称他道君?他是个什么人物?” 刘文咬牙恨道:“你个混账,不知道人家来历,就敢随便招惹!你可知道,他若是当真动手,只随便一挥,就能让你我两人死个十回八回?” 大汉吓得一颤,说道:“哪有这么厉害的人?” 刘文压低声音,怒道:“那是个能够施展道术仙法的人物,你说他有没有这般厉害?” 这大汉自修成内劲以来,心中狂傲,连王公将相都不放在眼内,把明王世子都扫在地上。原本见那个小道士年纪轻轻,容易泄愤,哪知看似棉花,实则踢了铁板。 经过此事,他心中惊惧难定,狂傲之心顿时收敛无遗。 “猴儿酒?” 秦先羽掂了掂这壶酒,在刘文眼里,可见这壶酒要比云岭骨珍贵不少。但秦先羽得了云岭骨,心中大喜,对于这猴儿酒反而不甚在意。 锦衣青年以及少女都在一旁,见这少年道士随手掀翻那个大汉,都露出惊愕之色,当那大汉的同伴上前来时,还以为又是来动手的。 可谁曾想,对方一来,就即躬身下拜,口称道君。 锦衣青年与妹妹对视一眼,露出惊讶之色,想道:“这位道长是什么人?” 再听先前那人所说,这壶酒居然不是人为酿制,而是猿猴在山中采异果清泉所成。这种事情简直玄奇至极,跟那些神仙故事几乎一样奇妙。 秦先羽得了云岭骨,喜不自胜,又已经把这锦衣青年的性命之危解了,便想回去找那老先生,卜上一卦,测算锐气凝结之处。 正当秦先羽要离开时,锦衣青年连忙拜伏,道:“明王世子皇玄策,谢过道君救命之恩。如此大恩,言语难谢,还请道君做客王府,让玄策略表谢意。” 听先前那魁梧大汉所说,明王乃是当今皇上的弟弟,这锦衣青年既是明王世子,身份果然奇高。秦先羽却只微微摇头,说道:“世子心意,小道心领了,只是小道还有要事,不得耽搁。” 对于这些人事应酬,秦先羽自然一律推脱,尤其是陈原约斗在前,当以修炼要紧。 皇玄策心中不免遗憾,但不敢挽留,只是取出一个玉佩,双手奉上,说道:“此物乃明王府信物,请道君收下。” 对此,秦先羽倒未拒绝,将玉佩接过,随后离去。 少女看着他背影远去,不禁问道:“哥,你说他是什么人?” 皇玄策低声道:“想必是修道中人,可惜你我还是年少,只知世上有修道人,却不知其中深浅,只有等我继承王位之后,才得清楚这类事情。但这位道长既然被人称作道君,想来再修道人里也不是一般人物,待我回府之后,问过父王,也就知晓了。” 少女拉着他手臂,说道:“等问出了身份,你可一定要告诉我。” 皇玄策叹道:“可惜这位道长不愿随我去明王府,否则倒可以凭此跟他攀上关系,也好结个善缘。他救我一命,那也是天大恩情。” 左右看了看,只看那桥栏缺口,再想一想,只觉不寒而栗,大有劫后余生之感。 少女忽然说道:“哥,你说这道士跟咱们又不认识,干嘛要来救我们?” 皇玄策低声道:“应当是道长心善,不愿见我无故遭难,才出手相救。” 他抚了抚肩处伤口,似感慨,似感激,说道:“这场血光之灾,实在来得珍贵。” 且说秦先羽一路离开,转在桥下,见那老先生笑意吟吟。 这老先生青灰色长衫,头发灰白,双手交叠,仍与之前一样。 秦先羽曾以望气术观之,只觉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但此时再看,却只觉得这老先生笼罩在灰暗迷雾当中,若隐若现,实是神秘莫测,无法揣度。 经过先前神机妙算,秦先羽再不敢无礼,连忙躬身,说道:“老先生果然神机妙算。” 老先生呵呵一笑,说道:“你这小道士,也是可恶,不想着如何化解此事,只想取巧。你把人伤了却不害他性命,也算一场血光之灾,不危及性命。也罢,毕竟救了他一命,只算你过了。” 秦先羽大喜道:“还望老先生卜上一卦,替我测得锐气凝结之所。” “既然先前早有所言,自然不会推脱。” 虽然话是这般说,然而这老先生却无半分动手的迹象,只是笑意吟吟,看着秦先羽手中那壶猴儿酒。 秦先羽会意,把酒递了过去,说道:“这壶酒水且孝敬老先生,还望不嫌礼物轻薄。” 老先生摇了摇头,正色道:“这怎么好意思。” 言语才落,秦先羽就觉手中一轻,这壶猴儿酒已经落在了那老先生手里。 第142章 锐气凝结之所 “传闻猿猴之中,有一种异类,采集珍草异果,加之山中清泉,能够酿制出酒水来。这种事情就如鸟儿筑巢,鱼儿游水一般,皆属本能。” 老先生端着这一壶酒水,缓缓说道:“这酒清澈透明,以山中清泉为根本而酿制,虽非大补之物,但也极是清净,对人身极好,加上它并非人为酿制,而是猿猴所出,更显新奇。因此这一壶酒水,在达官显贵之人眼里,也是珍贵至极的。” 秦先羽顺着话,便说道:“这酒虽然新奇,对人身也好,可惜小道不喜酒水,正好送与老先生,望老先生收下才好。” “这酒价值奇高,老夫怎么好意思收下?” 老先生摇了摇头,随后把酒放在了小摊下,用衣摆盖住了。 看着这个言行跟举止截然相反的老先生,秦先羽唯有苦笑一声。 老先生轻咳一声,才道:“先前你说要看风水,又说是要找一处锐气凝结之所?” 秦先羽点头道:“正是须得有锐利之气。” 老先生问道:“要作什么用处?” 秦先羽略微迟疑,细想片刻,才说道:“不瞒老先生,小道欲寻一处锐气凝结之所,结庐筑室,修行一道秘术。” 这老先生神秘莫测,宛如在迷雾之中,若隐若现,加上先前神机妙算之事,秦先羽知他不是常人,因此便用修道人的言语,将此事告知。 但道剑之事过于紧要,不必讲得详尽,只说是秘术便好。 果然,老先生也无惊讶之色,只是沉吟道:“锐气之处?” 秦先羽等了片刻,迟疑道:“可要劳烦老先生,随我行走在京城之内,观看各方地势,寻出锐气所在?” 听了这话,老先生反而哈哈大笑,说道:“老夫在京城也非一日两日了,对于附近地势走向,自然是清楚的,这各方风水也都看得分明,不必再亲自走上一遭,只须让老夫卜上一卦,就能测算得出来。” 秦先羽大喜,连道:“还请老先生卜上一卦。” 这灰衫老者早已答应过此事,又贪了一壶猴儿酒,倒没有再推脱。 秦先羽见他从怀中掏出七八枚铜钱,用个火折子烤过之后,投入一个龟壳之中。 这龟壳仅巴掌大小,内中早已掏空,十分干燥,只见铜钱投入其中,连摇三回,就即安安稳稳放在桌上。 秦先羽不禁奇异,按说此时应该把铜钱从龟壳中倒出来,到时观看卦象,就可推测出这一卦的含义。只是这老先生十分神秘,所用的手段也许不是一般的占卜之术。 果然,老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锤儿,锤柄两指粗,长一尺许,而锤头也只相当于个小橘子般大。 正在秦先羽觉得疑惑间,就见老先生用铁锤砸在了龟壳之中。 龟壳微微一震,便听见内中铜钱弹跳碰撞的清脆响声。 老先生仍未停手,又把铁锤儿一敲,那龟壳又是一震,内中铜钱跳起,相互碰撞,响起清脆之声。 眼见老先生连续敲击三下,终是停了手。 秦先羽露出期待之色。 老先生沉吟片刻,才说道:“老夫近来饿得狠了,气力微弱,敲不动它。还是你来罢,须得把龟壳敲碎才好。” 说罢,他便递出小铁锤儿,塞到这少年道士手里。 秦先羽怔怔接过,心中实在不知该对这老先生作何评价,终于苦笑一声,把铁锤儿狠狠敲下。 啪嚓一声! 龟壳崩碎,化作数片。 老先生伸出手来,把秦先羽手里的铁锤儿收回,随后用手拨开龟壳碎片,露出几个铜钱。 秦先羽凝睛看去,这几个铜钱各自分列,居然隐隐排成一线,而最后两个铜钱则互相交叠在一起,上面一个铜钱约莫是把下面那个铜钱遮住了七八成。 老先生看了一眼,随即便道:“锐利之气当属西方庚金之气,位于城外西边。” “你且往西门出去,过护城河,随后径直往西,走上七里地。” “若老夫记得不错,那里该当是山峰起伏,当头一座山,青葱翠绿,你从山脚往上走七十七丈,大约将要到达峰顶,那里就是锐气凝结之所。按卦象所示,这处地方,其底下应该有座铜铁矿脉,精金气息充足。” 顿了一顿,老先生仔细看他一眼,说道:“你若是要借助庚金之气来修炼秘术,便该结庐筑室,老夫倒可以再指点你一回。” 秦先羽忙躬身道:“请老先生教我。” 老先生道:“你在那处地方结庐筑室,其格式该是坐南向北,但你可在西边开一窗户,挂上白帝神像,招来西边锐利气息。” 秦先羽连忙答谢。 老先生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你那下人被我打发去前边那里等着,现在问卦也问过了,你走罢。” 秦先羽总觉过意不去,道:“这……” “少废话,你不要烦我。”老先生不耐道:“看你也不像喜欢纠缠人的,怎么在老夫这里变得如此麻烦?快走快走。” 说罢,他起身来,开始收拢摊子上的物事,一边说道:“老夫要收摊了。” 秦先羽朝着他深深一礼,道了声谢。 老先生收了东西,便一路离去。 秦先羽看着他背影,知道这是一位前辈高人无疑,神秘难测,秦先羽对他唯一的感觉,只仿若笼罩在灰暗迷雾当中,难以看清。 与康良汇合之后,秦先羽领着他往城西而去。 康良不解,问道:“道长去城西作甚?” 秦先羽说道:“小道意欲出城,往城外七里地去一趟,看一看地方。” 康良微微一愕,问道:“道长去那里做什么?” 秦先羽听他语气不对,顿时停下,问道:“你认得这个地方?” 康良答道:“那里原是皇室狩猎之处,后来什么野鹿兔獐,狼熊虎豹都被打得干净了,就换作练兵之处,是御林军的军营。再到后来,先帝把御林军撤走,就把那里的几座山,都赐给了一位皇子,如今那位皇子当了王爷,在那附近建起山庄,作为闲居之地。” 秦先羽问道:“当年那皇子是谁?” 康良道:“正是当今的明王。” 第143章 山庄 城西七里外。 这里原是狩猎之处,后来又作了御林军练兵之处,再后来赐予明王,数年前明王于此地建立一座山庄,立于山下,而此地风景极好,因此明王若有闲暇,常会来此居住。 秦先羽和康良行走在山野之间,只觉四野寂静之余,颇具肃杀之色。 多年前御林军曾在此练兵,因此草丛林间,时常有兵甲短刃,锈迹残刀,或发射后未曾回收的箭矢,亦有几分军营遗留的昔日残景,故而颇有寒冷萧肃之意。 两人由山林走上大路,才算见到眼前一亮,露出宽敞前路。 康良不明白他为何要特意进入山林走上一遭,再返回大路,颇是疑惑。 秦先羽看出他疑惑之色,笑道:“此地距离京城已有六里之外,算是近了这处山脉,先前见这附近有残刀断刃,特意转入路边看一看。如康大叔所讲,此地曾是御林军驻扎之地,虽已迁走多年,然而残存痕迹仍如秋意肃杀,不愧是军中精锐。” 康良说道:“这里确实已经是当年御林军驻扎的范围之内,如今这里大多归了明王,但王爷只建过一座山庄,着人看守,对于其余山脉道路,却都未曾看守,毕竟范围太广。” 秦先羽遥望前方,山峰已在近前,说道:“不知明王可在否?” 康良低声道:“明王素来是个逍遥王爷,不用上朝,前些日子皇上吩咐的事情也都办妥,这几日正是闲暇之时。据说每逢天气大好时,若有闲暇,王爷都会来这山庄住上几日,只因此地风景极好,使人心怀畅快。” 秦先羽沉思片刻,苦笑说道:“其实小道与明王此前素不相识,此时来跟明王求一处地方,恐怕落在明王眼里,便是莫名其妙。但小道这事若是及早办成,自是最好。” 康良问道:“公子去往那里,却是为何?” 秦先羽笑了笑,说道:“正要修炼一种秘术。” “秘术?”这种修道人的隐秘之事,康良情知不好再问,然而迟疑片刻,仍是不禁道:“公子是从那老者处得知此地的?” 秦先羽点头道:“正是。” “道长真觉得那老人信得过吗?”康良说道:“市井之间,独独风水之士不可信。” 秦先羽笑道:“之前或是半信半疑,此时,笃信无疑。” 康良疑惑道:“道长如此信他?” “之前小道曾仔细看他,只觉是个常人,后来再去看他,便发觉这老人神秘莫测,浑身上下俱在迷雾之中,无法看透,无法揣度。” 再顿了片刻,秦先羽露出几分敬色,轻声道:“再说他之前点明那锦衣青年的血光之灾,让小道前去解救,当小道出手之后,便立即有一辆马儿脱缰,撞在他原本所在之地,可见这老先生确实是神机妙算。” 康良道:“也许是巧合。” 秦先羽道:“有一点,却是太巧。” 康良问道:“哪一点?” 秦先羽说道:“小道所救下的那个锦衣青年,正是明王世子。” 康良惊道:“这也太巧了。” “不仅如此。”秦先羽说道:“小道才刚出手,让明王世子躲过灾劫,立时便招惹了人,却从那人身上获得一物。此物,正是七姑娘名单上未曾寻到的其中一味珍稀药材。” 康良寂然无声。 秦先羽自语道:“当事情来得太巧,那便不是巧合了。” 若只是获得云岭骨,倒可称是运气使然,可诸般巧合聚在一处,便太过使人心惊。 那位老先生是何等人物? 走到此时,那座山庄已在不远处。 然而王爷居住于山庄之内,周边护卫自是不少。 当临近山庄时,已有侍卫拦在前头,拔刀出鞘。 当头一个侍卫喝道:“此地乃王府山庄,闲人勿近。” 康良亦是喝了声,道:“说话客气些,哪个是闲人了?” 秦先羽倒未有恼怒,低声笑道:“小道羽化,求见王爷。” 那侍卫被康良喝斥一声,心中正值不忿,闻言便即说道:“王爷可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你这小道士快些回去,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康良露出怒色,正要上前,秦先羽却一把将他按住,摇了摇头。 秦先羽转过头来,笑了笑,说道:“小道着实有事求于王爷,劳烦通报一声。” “原来还是有事上门来求的,瞧你们也无多大身份,王爷凭什么见你们?再者说,王爷怎有空闲理会什么杂事?”这个侍卫冷笑道:“再有,我凭什么替你通报?” “应该是凭这个。” 秦先羽取出皇玄策的玉佩,递了过去,只说道:“小道羽化,求见王爷。” 那玉佩仅有两个拇指大小,玉质温润,色泽鲜明,上面雕一头螭龙,活灵活现。 众侍卫都认得这个玉佩,不禁大惊失色。 先前那个侍卫吓得面无人色。 后面侍卫统领见着变化,忙上前来,一把将他推开,随后来到秦先羽身前,恭恭敬敬把玉佩接过,转头吩咐道:“快把玉佩呈上,告知王爷。” 那人双手接过玉佩,往庄内而去。 侍卫统领狠狠瞪了手下一眼,悄然近前,塞了把银两在秦先羽手里,低声道:“我这些兄弟都是军中人,不免傲气了些,且这日夜守卫的日子,从来不断,也着实枯燥,心绪都不太好,先前被道长那下人堵了一句,心中难免不忿。请道长把这些银两收下,算我这兄弟给个赔罪。” 这侍卫统领看出秦先羽身份不凡,生怕得罪了他,又怕他跟王爷提起,到时候自己手下这个兄弟,虽然不至于丢了性命,但下场也不会怎么好过。 秦先羽把钱反推回去,说道:“小道无须银两,你还是收回了罢,至于先前那事,小道也不放在心上。” 侍卫统领咬了咬牙,觉得这小道士是嫌钱财不足,又添了一袋,再送入秦先羽手中,说道:“我兄弟既然冲撞了道长,就必须赔罪,这些东西,请道长务必收下,否则我等兄弟怎么过意得去?” 他言下之意,也即是说,秦先羽若不收下这些银两,他们心中忐忑,根本难以安宁。 秦先羽也是聪慧,便不再推脱,收了下来。 侍卫统领松了口气,既然这个小道士收了银两,今日这事就算压下了。随后,他狠狠瞪了手下一眼,作个手势。 那手下脸色煞白。 这手势即是说,这钱该还。 统领塞给那道士两袋银子,少说上百两,他一个侍卫哪来这么多钱,这要还债,岂非还到猴年马月? …… 山庄之内。 一个中年人端坐椅上。 这椅是上好梨木所制,极是宽大,几乎可容两人坐下,而椅子两边各有扶手,雕有螭龙凤鸾,亦有仙人白鹤。 这中年人一身紫红衣衫,上面绘有蟒龙,张牙舞爪,宛如活物。看他面貌方正,颇具威严。 而在他下方,皇玄策正垂手而立。 那少女则在一旁等候,但她古灵精怪,眉眼转动,时而嘟嘴,时而嘀咕这里焦躁无趣。 “你们说那小道士看似十六七岁,极为年轻?” 明王沉吟道:“还有人称他为道君?” 皇玄策低声道:“正是。” 明王低语道:“十六七岁的少年,莫说是修道,就算是习武,又能有什么成就?” 修道之人,要把真气从虚无化作真实,历经数十年变化,也不罕见。然而习武则容易见效,就算没能搬运气血,至少也能练得一个筋骨强健,或是学得招式技艺。 然而十六七岁的少年,就是从娘胎算起,能有多少修道练武的时日? “传闻真气养身,修道人看起来都要年轻一些,也许这少年也不止这个岁数了,可是真气养身却并非驻颜不老,他的年纪恐怕还在二十岁之内。” 明王沉思良久,说道:“按你们说,那个自称刘文的人,说在山中修行,也曾盗过猿猴酿制的酒水,倒像是那些隐居山中的神仙人物,这多半也是个修道人。既然被这修道人称作道君,这少年应该修为不低,应当位在人杰榜,但为父也算知晓修道人的许多事情,人杰榜上,应该没有个称作道君的才是。” 忽然有个声音道:“王爷这回,恐怕错了。” 皇玄策与少女都知道那是自家父王多年的心腹,时常隐匿,倒也不觉意外。 明王听他说话,不禁问道:“哪儿错了?” “前两日,人杰榜上第七的一位年轻俊杰,修成仙家飞剑,却被一个无名的小道士所杀。后来人杰榜第五的那位,则下了战帖,与他约斗。”那声音说道:“因为约斗之事,故而人杰榜暂时未有放出新榜排列,但无可否认,那个小道士确实修为深厚,堪称年少俊杰,人杰榜上有望在前五之内。” 明王说道:“此事本王知晓,当时接过密报时,见上面记载,他还未满二十,着实惊叹一番,难道这回玄策遇上的就是他?” 明王略一皱眉,说道:“同为道士,同是年轻修道人,皆是修为不浅,恐怕真是同一人。但密报之上只有羽化道人,却无道君之称。” 那个声音说道:“道君二字,是在昨夜才有,王爷住在这城外,一时不知,倒也正常。因今日一早有人冲撞了他,钦天监灵台官忙去求情,口称道君,才算把羽化道君四字坐实了。” 明王点头道:“原来如此。” 这时,门外侍卫求见,道:“禀王爷,庄外有两人求见,其中一个小道士自称羽化,且有王府信物。” 当把信物呈上来时,皇玄策顿时惊喜道:“果然是道长来了。” 第144章 欲求三丈之地 “道君驾临,有失远迎。” 山庄之内出来一人,着蟒龙袍,面貌方正,眉宇威严。 众人知道有玉佩在前,这道士会被召入山庄,面见王爷。然而,当见到王爷竟是亲自出来迎接,众侍卫无不吃惊,先前那个侍卫,尤是如此。 秦先羽正思索如何跟明王开口,却见明王亲自来迎,也不禁吃惊,然而见到明王身后的世子皇玄策,也便释然。但他心中倒也疑惑,皇玄策不久前还在京城,此刻居然也在这里,未免太巧。 其实皇玄策归了王府之后,迫不及待想要查知秦先羽的身份,然而王府中,仅明王及少数心腹才知修道人之事,连世子这等年纪尚小的都不能得知。 王府中寻不到明王,因此皇玄策驾车马,与妹妹来了山庄。 才把之前救命之事告知,明王刚猜测出羽化道君的身份,便见侍卫取一个玉佩前来通报。 秦先羽不知其中原委,但见到皇玄策也在这里,顿觉喜悦,这回该省了不少口舌。 明王施礼道:“刚才道君救下我儿,实是大恩,原本还想上门答谢,却未想到道长驾临敝庄。有失礼之处,望莫见怪。” 秦先羽道声惭愧,说道:“救人一事其实不好归功于小道身上,全是一位长者所教。” 明王等人也不问他那长者是谁,因为在明王等人眼里,这位羽化道君实是过于自谦。 秦先羽顿了顿,又道:“正因那位长者赐教,卜了一卦,才知此地为锐气凝结之所,特来看上一看。” “测卦?”明王略微一愕,随后说道:“当今圣上笃信风水之学,但凡有此才能者,俱被收入宫中,尊为上宾。原以为市井之间再无高人,今日想来,倒也并非如此,毕竟是高人隐士之流,着实非是荣华富贵可以招揽。” 羽化道君乃是一位道行深沉的修道人,既然被他尊为长者,对方显然是一位高人。但明王还是隐约间作了提醒,倘如这羽化道君当真年少,被人所欺,也许能在提醒之后,使他略微察觉不对之处,最后醒悟过来。 秦先羽笑了声,说道:“那长者神机妙算,自是高人。另外,那位前辈不曾收下小道身上的银两,怎么也不像是个行骗的。” 明王哈哈一笑,随后把秦先羽请入山庄之内。 康良只尾随在秦先羽身后。 而皇玄策及其妹妹,都在明王身侧,缓步而行。 皇玄策神色恭敬,而那少女则是极为好奇。 “说到测卦,本王实也曾有涉猎。”明王哈哈笑道:“本王自继承王位后,得知修道人之事,心中十分向往,然而皇家之人受到限制,即使修道也无法有所成就。修道不成,本王倒曾钻研过相面,运势,风水之类,可惜学艺未精,连皮毛都无法算得。听道君所言,那长者测算,算出了我这里有些异处,不知卦象如何?” 秦先羽也不隐瞒,说道:“小道与这位长者此前未有交集,今日才算巧合遇上,请他算了一卦。” 随后,秦先羽便把当时卜卦之象尽数告知,锤头打碎龟壳一事也都未有隐瞒。 这卜卦之事并非多么秘密,告知于人倒无不妥,实则没有多大顾忌。 明王听了,略作沉吟,说道:“居然要打碎龟壳?铜钱数量也不一样?这卜卦的方式,怎么跟书上的不同?平日里,市井间流传的卜卦方式,皇宫里那群术士的手段,都没有这般奇怪的。” 秦先羽说道:“许是这位长者手段与常人不同。” “这倒也是。”明王点了点头,又作点评,把秦先羽所说的铜钱位置都记下,才说道:“道君卜卦,是要寻一处气息锐利之所,那么西边倒是不错,只因这西边属白虎,主杀伐,利金气。传闻庚金之气,便位于西方。” “至于护城河以西七里地,倒也能测。” “五行之中,金生水。” “护城河是水,因此以护城河为根本,往西来寻找水之源头,寻找那处气息锐利之所,着实妙哉。” 明王一边沉思,一遍说道:“至于七里地,便是暗藏北斗之数。传闻南斗主生,北斗主死,而七之数则是北斗数,精金气息主杀伐,因此这城西七里地,实是对的。” 秦先羽听他一番谬论,竟不知如何作答。 明王又道:“道君所说,最后两枚铜钱上下交叠,叠住了下方那枚铜钱有七八成,那么就是七十七。从山脚往上七十七丈,简直妙了!” “不瞒道君,那山上有座金铁矿,加上御林军在此操演多年,军队杀气极重,更增杀伐味道,而刀枪剑戟,箭矢劲弩都是精金之物,更为此地增添三分锋芒。” “此地真要说来,真真是精金锐利之所。” 明王赞叹不已。 秦先羽听得满头雾水,尽管他不识得风水之术,但也知道明王所述有些不对,看似有理有据,实则错漏百出。但他仔细想想,那位长者卜卦方式便与常理不同,也许明王解卦,同样是不走寻常路。 其实秦先羽对于卦象倒无多少想法,沉吟良久,才低声道:“其实小道有一事相求。” 明王面色一正,说道:“道君但请说来。” 秦先羽说道:“小道欲求三丈之地。” 闻言,明王哈哈笑道:“道长可要山上精金锐气所在的地方?” 秦先羽点头道:“正是。” “那里正是一片空地,既然道长想要,便把这座山尽数送你,又如何?”明王说道:“道长救我儿一命,如此大恩,纵然是要这山庄,本王亦不推脱,只双手奉上,何况区区三丈立足之地?” 说到这里,明王稍微停顿,随后又道:“本王虽然自身修道难成,却也对修道之人羡慕不已,尤其是道君这类年轻俊杰,修道有成的神仙人物,素来仰慕。纵然没有这等大恩,本王也必然要将那座山峰拱手奉上。” 秦先羽未曾想过如此顺利,心下竟是松了口气。 这少年道士从窗外看去,便见隔壁一座山峰,草木青葱,有鸟飞兔走,有猿啼鹿鸣。 他微微躬身,说道:“谢王爷赐山。” 第145章 名仁堂 方圆三丈地,正可建立一座小庐。 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劳烦羽化道君亲自出手,王爷揽下了活,命人立即动工。 “玉剑已得,锐气凝结之地也已寻得,诸般药材,只差一味洗髓花。” 再过一日修行,秦先羽便领着康良,来到了名仁堂。 这座大药堂,门面颇大,气势亦高。 当入内之后,立即有人上前询问。 秦先羽未有隐瞒,说道:“洗髓花。” 那人面色微正,领着他入后堂。 康良并非修道人,对于此地规矩知得不多,但他回钦天监询问过一番,略有了解。只要来到名仁堂,说出一种修道人特有的术语,便有人引路,往地下而去。 洗髓花是一种在修道人当中都极为珍贵的药物,因此秦先羽报出洗髓花之后,那人就把他引到了内堂,走入地下阶梯,来到一座门前,古朴大气,略一看去,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石门。 那人说道:“这是我门中龙虎真人制成的宝物,只须把手搭上,这扇门就能感应人身之内的真气流动。只要是修成真气的修道人,都能把门推开。” 秦先羽微微点头,随手一挥,有道风儿卷过,打在门上。 这扇门应声而开。 那人面色古怪,口中自语道:“真气外放?” 秦先羽朝他点了点头,说道:“小道进去了?” 那人把手一引,说道:“道君请便。” 这时,终于认出了这个少年道士的身份。 以如此年纪,修成真气外放,在人杰榜上必定有名,但人杰榜上的年轻俊彦都是众修道人耳熟能详的人物。当下只有一个羽化道君,此前籍籍无名,一朝剑杀陈浩,约斗陈原,从而声名大盛。 原来他不是真气外放,而是罡煞修为。 秦先羽入了内中,只觉宽敞至极。 这里地方宽敞,人数亦是过百,几乎全是修道中人,至少都已是凝实气感,修成真气的修为。 这是秦先羽第一次见到修道人聚集,尽管有绝大多数人修为都不如自己,但人数过百的一众修道之人,着实让他颇为震撼。 若是过些时日,京城大会开启,大德圣朝几乎所有修道人都聚集起来,人数更多,场面只怕更为震撼。 “道长可是初次来到这里?” 一旁有人上前,约五十来岁,中等偏矮,略微发福。这人并非修道人,是个习武的,武艺也不高,只打熬过筋骨,有个根底,却连搬运气血都是不能。 秦先羽看着这人,略有疑惑。 这人低声道:“我名彭鱼,是这里的侍者之一,勉强算是本门的外门弟子。似道长这般,初次前来,对规矩尚是陌生,便该由我来替道长解惑。” 秦先羽点头道:“小道初次临此,确有疑惑。” 彭鱼露出笑意,说道:“这里的一应宝物,基本都是以交换为主,只要双方心甘情愿,就是你用一个普通布袋,跟人家换个仙家至宝,我们也不理会。当然,实际上,个个是个人精,不愿吃亏,都是以价值而论,若是两件事物有差,多数是补足差异。” 秦先羽问道:“如何补足差异?” 彭鱼说道:“以安神符为基本。” 秦先羽愈发疑惑,说道:“安神符?” “安神符只能凝心静气,只要懂得画符,基本都能画成,但只有修成真气的修道人,才能画出真正效用的安神符。而真气外放的修道人,能够加持真气,安神符较为上等,一张就可比寻常安神符二十张以上。”彭鱼说道:“说白了,安神符就是这里的银两,金子。” 秦先羽这回总算听得明白,问道:“既然如此,安神符跟银两换算起来,比例如何?” 彭鱼面色僵住,呆了片刻,才道:“这个,从来没有人拿世俗银两来衡量修道人的物事,所以……我也不知。但是,安神符能够凝神静气,放在大富大贵的人家,只要能得一纸安神符,就算一掷千金也是满怀欣喜,然而放在贫困人家,大约也就是两个银钱的事儿。因此……因此这安神符的价值,着实不太好说。” 秦先羽问道:“那在这儿,又是如何算的?” 彭鱼说道:“一纸普通的安神符,内中略有韵味,可算一缕真气,以此为基础。比如说,道长身上有一件宝物,附有约有上百缕真气,也就是价值上百张安神符,另外,按照宝物种类不同,材质不同,价格也有差异,高低不同。” “我名仁堂这里,常年有眼力极高的大师,专门辨别宝物,衡量价值。因此制定价格的是名仁堂,而并非来到这里的修道人,多年来公平公正,大家都十分信服。” 彭鱼把手一指,指向了上方。 秦先羽见到几个老者都十分忙碌,低头看这诸般物事,辨别种类,判定价格。 这几个老者修为都不太高,但秦先羽略微一想,便已知晓,正因为修道难成,所以有人修道不成之后,或是自愿,或是宗门强制,就此放弃修行真气。 不再修道后,有人转而习武,有人也钻研其余事情。这研究诸般宝物,判定价格,就是另外一个方向。 “另外,还须跟道长说一声,这里的宝物虽然都以安神符来衡量价格,但那就像是俗世中称重一样,论个斤两罢了,并非用安神符来交易。” 彭鱼说道:“比如一件宝物,藏有三百缕真气,因本质非凡,价高五百。可你若用五百安神符去换取宝物,断然是不行的。” 秦先羽略微一怔,再沉思片刻,才缓缓点头,说道:“修道人自身便有真气,能够调息凝神,静气打坐,这安神符其实对于修道人自身而言,并无多少用处,一两张或许罢了,但数百上千张安神符,只相当于废纸。” “正是如此。”彭鱼赞一声,随后说道:“不瞒道长说,前些年就有个初成真气的老家伙,善于画符,在数年之内画成上万安神符,来到这里,偏要换取一件价高上万纸安神符的宝物,最终还被我门中一位驻在此地的老辈长者打了出去,废了真气。” 彭鱼这话不过是点明秦先羽,要守规矩,休得违反,否则那个老家伙就是下场。 但这话容易得罪人,不好明说,只作个暗示,稍微提醒,也就罢了。 末了,彭鱼问道:“对了,小道长来到这里,是要寻找哪一种宝物?” 秦先羽抬起头来,往上看了眼,缓缓道:“洗髓花。” 彭鱼大吃一惊,再看秦先羽时,眼神明显不同。 洗髓花乃是奇物,在龙虎真人以下,都能有洗筋伐髓,甚至增长资质的效用,不论修道练武,都堪称前程似锦。这类宝物,就算是个罡煞人物,都垂涎三尺。 对于龙虎真人而言,洗髓花虽然无用,然而要用来赏赐宗门晚辈,自家族中后人,都是极好的宝物。 洗髓花因过于珍贵,价格高低不定,因此常是价高者得。 这小道士明显是初次来到这里,怎么去跟众多修道人,甚至罡煞高人,争夺那一朵洗髓花? 彭鱼小心翼翼说道:“小道长,其实,这洗髓花极是珍贵,它……” 说了一半,彭鱼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呐呐无言。 秦先羽知他是好意,笑道:“洗髓花何等珍贵,小道自然知晓。” 彭鱼心下愈发古怪,知道洗髓花珍贵,还想要来此获得洗髓花?这小道士初次来此,连规矩都不懂,能指望有什么底气获得宝物? 秦先羽能看出他面色怪异,倒也不恼,转而问道:“洗髓花可来了?” 彭鱼低声道:“洗髓花于昨日运来京城,再过半个时辰,众人竞价,价高者得。”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那小道四处走走,你自己去忙。” 彭鱼点了点头,躬身退开。 秦先羽四下观看,这里的修道人并非全是来寻找宝物的,也有许多是出售宝物的,但他们要的不是金银财宝,更不是安神符,而是特定的宝物。 比如有个老者摊子前,摆着一个铁环,下边叠着一张纸儿,写着这铁环名称,以及使用方法,宝物威能,以及名仁堂的盖章,以示名仁堂已认可铁环的价值,并非造假。 铁环价高二百安神符,欲寻一处地脉煞气凝结之地。 秦先羽顿足,看了一会儿,可惜这老者要的是火类煞气,比如火山熔岩处,而黑风山那里明显是寒性,与之冲突。 四下走了许久,总算开了眼界,此刻距离众人竞价,也没多少时候了。 彭鱼刚刚忙完,见那小道士坐在一旁等候,便想上前去。 这小道士长得好看,更温和谦然,并不似其他修道人一样看轻这些俗世习武之人,让人易生好感。 然而彭鱼才刚上前,就被同伴拉住。 “你去那儿做什么?” “那个小道士初次来此,我去照看照看。” “照看?”同伴面色古怪,说道:“你还说他是小道士?” 彭鱼疑惑道:“怎么了?” 那同伴拉低着他,悄然说道:“先前已经有其他修道人认出了这个小道士,你可知他是谁?” 彭鱼皱眉道:“没问。” “就是前两日里,大家都在谈论的羽化道人,前日夜里,他又多了个称呼。” 那个同伴神神秘秘地道:“羽化道君。” 第146章 滚地雷 凡珍稀罕见之物,必不能以常理衡量。 能够参与竞价之类,皆为珍稀宝物。似此类宝物,俱是难以定价。 唯有修道人视自身所需,出价而得,因此才有价高者得的说法。 秦先羽坐在台下,静静看着上方。 有个老者登上了台,约七八十岁,修有一寸真气。只见他鹤发童颜,面色红润至极,脸上含笑,说道:“老夫是为诸位介绍竞价之宝的,想来诸位皆知,能够参与竞价的宝物,无不是珍惜罕见之物。也是,若真的是常见的东西,随处便可交易,也不必有价高者得的说法。” “正因珍稀,因此东西不多,只得几种。” “第一种较为特殊,并非什么宝物,而是一种药方。” 老者说道:“这药名作瞒血,能够在熬药之时,把自身的血液添加进去,最后给飞禽走兽服下,融于体内。这些飞禽走兽融合药剂之后,便会把药剂内的血气,视作自身血气,因此对于这药剂中血液的主人,也便视作同类。” “可惜,这药虽然奇异,让人惊叹,然而却只能用在一般的野兽飞禽身上,若是有些灵敏的野兽,或许便无用了。” “瞒血药,虽非宝物,也无真气蕴藏,然而其药效特异,用处非凡,且方式新颖,亦是非凡之类。” 老者微微伸手,说道:“请诸位开价。” 场中略微寂静。 一剂药汤,不过是配药的秘方,能算什么东西? 若是什么灵丹妙药也就罢了,但只能瞒过神智懵懂的野兽,又算什么东西? 秦先羽是习医之人,对于这类药剂,倒是十分好奇。若是可以,他早已开价,把这药方取下,然而为了洗髓花,只得看着,不好冲动。 “一个混铁珠,能作兵器用。”有个五十来许的男子说道:“虽只巴掌大,然而材质特异,重量极沉,在练气之人手里,用来打破山壁岩石,轻而易举,宛如呼吸。” 上面老者微微点头,说道:“混铁珠一颗,其余朋友可还有出价的?” 众人沉默。 上面老者说道:“既然如此,便归于许兄。” 那个五十来许的男子呵呵笑道:“多谢诸位让我,许某喜好炼丹,因此对于这药剂之类也极感兴趣,也许今后在许某手里,可以凭借这张药方,研制出一种丹药,可以操纵各方凶兽。” 众人颇不以为然。 炼丹?秦先羽倒是颇感兴趣。 正如同俗世之中,有人熬药补身一样。修道人也有炼丹之说,或是治疗内伤,外伤,或是用来增长修为,更有改善资质的特异丹药。 其中,增长修为和改善根骨的丹药,少之又少,至少在这大德圣朝之中,是没有的。 其实丹药也并非多么神奇,效用与药汤相似,多是补药,或伤药,但只是做成了药丸形态。 青城山上或许有开炉炼鼎,炼制丹药的道士,但对一般修道人而言,也就是跟平常熬制药汤那般,最后把药物作成丹丸状,仅此而已。 当初观云师父,精通医学,就经常把药物制成丹丸形状,但基本上,比起熬制汤药,药效并无多少增多。只是相对而言,丹药可以放在身上,随身携带,方便许多。 “用火炉炼丹,不知是个什么景象?”秦先羽想道:“既然修道人能够施展道法神通,那么炼丹之事实也不是虚无缥缈,服仙丹神药而飞升仙界倒不敢说,但若有修道高人出手,在鼎炉之中,也许真能炼出灵妙丹药来,伴随龙腾虎啸,诸般异象。” 当他这般出神想着,诸多物品都已被人竞价取走。 “接下来这种,极为特异,同样危险。” 老者说道:“世人常见雷霆霹雳,然而少有人知,雷霆也分多种,今日老夫手中之物,正是一道雷霆!” 众修道人俱是屏息。 秦先羽蓦然一惊。 “众人常见的雷霆闪电,多是一道仿佛裂开天穹的雷痕,这种天雷较为常见。然而还有一种,称作滚地雷,乃是个雷球。” 老者把手一掀,露出个透明净瓶,瓶中有一物。 此物通体浑圆,色泽赤红,约拳头大小,在瓶中悬浮不动。一股压制不住的闷声渐渐传遍全场,伴随着一道难以言喻的威压。 “这滚地雷,按说只能现世一两个呼吸,便会炸开。但当时有位把罡煞修到上乘,得以炼成天罡的前辈,趁它未散时,用罡气裹住,因此得以保存。” 老人托住雷球,凝声说道:“经我名仁堂估算,此雷可比罡煞上乘人物全力施法,但由于难以保存,倘如没有及早使用,将会逐渐消逝,威力减弱。又因雷霆炸开,不分敌我,因此价值又稍弱一些。” 末了,这老者添上一句,道:“倘如有龙虎真人加持,当能长久保存,用作护身之物。” 听到最后一句,反而有人不以为然。 龙虎真人是何等身份? 请龙虎真人加持这方滚地雷,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众人并不缺乏好奇。 雷霆乃是天威,据传只有仙人才能施展雷霆,但也有一些例外,比如大德圣朝之中,居然就有秘术,能让龙虎真人也施展出雷霆法术来。这种只有龙虎真人才能触及的雷术,今日却摆在眼前,着实让人心中蠢蠢欲动。 尽管比不得龙虎真人的雷术,但这一道滚地雷,也可比天罡境界的人物,实是护身至宝。 秦先羽看着上面的雷球,只觉掌中雷印逐渐发热,他略微沉思,心内思忖道:“这道滚地雷,威力恐怕要比我的掌心雷强盛一筹,但据我估计,待我修成地煞大成,掌心雷的威力,便不逊色于滚地雷。其实这滚地雷只算地煞级数的法术,但因为雷术破坏之力更强,毁灭之性更高,又兼一丝天威,因此要胜过同等级数的道法,所以可比天罡人物的施法。” 他对于这滚地雷十分有兴趣,但因为自身便有雷印,能够在罡煞修为中施展雷术,因此兴趣有限,依然安静不动,只在静静等候下面的洗髓花。 然而他没有兴趣,众位修道人可是兴趣十足。 雷霆天威,相传仙人方才得以操纵,就算是龙虎真人,也须得有雷道法术,才得以施展开来。能够获得雷法,在龙虎真人当中,也属福缘深厚,造化通玄的人物。 尽管限制颇多,威能会逐渐减弱,而且一旦炸开便不分敌我。 但这并不妨碍修道人心中的念想。 这里不乏大派弟子,若把这滚地雷取回宗门,未必不能请出宗门龙虎真人出手,把滚地雷凝炼成为宝物,作为护身至宝,到时,凡是天罡人物之下,都可不惧。 “一面青圆镜,有护身之用,坚硬无比,乃是先师遗留,想来足以换得滚地雷。” 这时,有个中年人沉声开口,取出一个铜镜。 镜子色泽暗青,看不出特异之处。 他把铜镜取出,立即便有名仁堂的侍者上前接过,送到上方鉴别宝物的诸位老者身前。 片刻后,就有人得出结论,说道:“此镜材质非凡,虽然做工粗糙,但其材质实是上等。若是材料足够,甚至可以制成飞剑粗胚。此青圆镜,价约一万纸安神符。” 然而声音才落,又有一人取出个铁瓶。 经过鉴别,瓶中装着一种灵液,能够让花草生长得极快,就是用在奇花异草上面,也能快速增长。 “这灵液功效不凡,但价值难定。” 有大师说道:“若是用在一般花草上面,自是暴殄天物,倘如用在灵花异草之上,其价值则不可估量。根据名仁堂众位大师勉强估算,灵液价约一万三千纸安神符。” 秦先羽听着灵液的价值,心中想道:“玉丹浸泡的灵水,熬炼出来的灵液,能够一株普通的寒年草,变成百岁寒年草,价值又是如何?我体质受到改善,真气增长,能够这般快速修成罡煞,其实大部分靠了玉丹,倘若这玉丹的效用说出去,恐怕要让人为之疯狂,至少在我心底,这玉丹的价值,高得不可计量。” 当秦先羽再度认识到玉丹珍贵,心中按住喜悦,回过神来后,发现滚地雷已经被人所得。 那是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他用一个白珠,换走了滚地雷。 据名仁堂估算,这个白珠用处不大,做工粗糙,但同样是材质非凡,因而价约三万纸安神符。 秦先羽略微屏息,因为接下来,便是最后一种,洗髓花。 “诸位稍待。” 台上的老者起身来,施了一礼,说道:“洗髓花昨日才入京城,因此名仁堂才在今日广邀诸位,之前推迟,便是为了这一味洗髓花。” 秦先羽倒听得出他言外之意。 这场邀请推迟多日,直到洗髓花入了京城,才在今日广邀众人前来。 这是侧面告知在场众人,洗髓花何等珍贵,以及名仁堂又是何等重视此花。 “想来这洗髓花改善根骨的效用,想必大家都是熟悉,但到了这里,老夫还是要想众位再度介绍一番,免得有了遗漏。” 老者不缓不急,慢慢道来。 第147章 洗髓花 “诸位皆知,洗髓花能够洗筋伐髓,改善根骨,对于龙虎真人以下,皆有效用。” “洗髓花能改善根骨资质,仅此一项,便珍贵至极,堪称无价之宝,因此我名仁堂未曾定价,只给众位自己视情况出价。” “这洗髓花效用无穷,但却如安神符一样,在不同人眼里,有不同的价值。” 环视一圈,老者又道:“在俗世富贵人家眼里,若能得安心宁神,便是一掷千金也是大喜。而在贫困之人眼里,一张安心宁神的符纸,也就值两个银钱,甚至一个银钱还嫌贵了。” “洗髓花之效,老夫只说到此,不再详述,相信诸位对此了解不比我少。” “请诸位尽情开价,价高者得。” 当老者这话落下,便呈上一物。 红布掀开,现出一株红花。 这花儿色呈赤红,分八瓣,娇艳欲滴,非莲花,非梅花,只静静侧躺在木盘之上。 秦先羽深吸口气,自语道:“洗髓花。” 洗髓花,生于极炎极热之地,采摘不易,怀有奇效,极为珍贵。 当洗髓花呈上时,当即便有人现出一宝。 此宝经鉴别,可值三万纸安神符。 秦先羽沉吟片刻,说道:“护身法盘一件。” 彭鱼上前,连忙接过,呈往上方诸位大师手中。 片刻,就有人说道:“护身法盘,可护住周身,不受外人所侵,虽比不得罡气护体,也是上等之宝,价约三万两千纸安神符。另外,此护身法盘属古物,非是当今之宝,再增一千,因此,价高三万三千安神符。” 众人颇是诧异,转头一看,这护身法盘出自于一个少年道士。 “那护身法盘,似乎是孙老前辈的护身至宝,但前些时日冲撞羽化道君,为了保命,作为赔礼。莫非这个少年道士,就是那位羽化道君?” “你居然不认得他?”旁边有人只觉好笑,说道:“先前我已经见到他来此地,认出身份,但本以为他到了周边的暗室中,却未想到,他竟然也跟我们一样,留在这里,等待竞价。” “羽化道君才是如此年纪,已经修成地煞,今后修成龙虎亦是有望,他的天资必然是极高的,这洗髓花固然是珍宝,但是对于他来讲,只怕效用不大。” “虽说效用不大,但谁会介意自身资质更高一些?” 当众人议论当中,又有人出了一宝。 这宝物乃是个手链,链珠赤红,乃是红玉。 经鉴别,火云链,价高三万五千安神符。 秦先羽颇是诧异,因为火云链并非在场任何一人所出,而是从一旁而来。 他仔细看了看,发觉这里其实有所划分,想必有些人身份不同,被请在一旁的暗室中,与这里分隔开来,待遇自也更高。 但秦先羽并不在意,他沉吟片刻,说道:“护身法盘,加符笔一支,奇异宝石十块。” 彭鱼替他呈上。 有大师辨别,随后说道:“上等符笔,出自青城山,制造手法十分高妙,价高八百安神符。” “奇异宝石,内藏炽热之气,宛如火石,却又不同,与上等朱砂异曲同工之妙,因此以青城山最上等的朱砂而论。十块宝石,重约七斤,价约一万安神符。” “再加先前护身法盘,此三者,共四万三千八百安神符。” 秦先羽倒未曾想到,红阳石居然能有这般高的价值,略微一想,也就明白,这红阳石堪比上等朱砂,但却不是世俗中的那些朱砂,而是青城山上,修道人眼中最上等的朱砂,属于青城山秘传,不流传于外的等次。 众修道人也未曾想过,这个少年道士居然有这般大的魄力,直接追加一万多安神符。 周边暗室中,也无响声。 过了片刻,待老者问话时,先前火云链的主人,淡淡开口,说道:“添九火灵玉一个。” 九火灵玉,内藏炽热炎气,常在熔岩火池之旁凝结而成,俱有非凡作用,亦可炼制为宝物,价约三万安神符。 加上火云链,总计六万五千安神符。 秦先羽平静道:“百岁寒年草六叶,另加七瓶蛊术奇药,可驱使蛇虫鼠蚁等物。” 对于百岁寒年草的价值,秦先羽已有少许底气,这种只能活过八九年的植株,却凝出百岁寿数的叶子,属于灵草一类,且对心神有绝大用处。至于那七瓶蛊术奇药,得自于天尊山吴鸦身上,同样价值不低,但秦先羽只知道能够驱使蛇虫鼠蚁,却不知如何使用,但价值就在那里,使用方法便不须秦先羽自己操心。 然而,当上边众位大师估价之后,那边暗室中又有一人说道:“再增九火灵玉一个。” 又一个九火灵玉,增添三万安神符。 众人再看秦先羽。 那少年道士沉吟不语。 彭鱼心下暗松口气,想道:“羽化道君毕竟年轻,底蕴不够,没有那些大派弟子那般财大气粗,到了这个地步,想来已经超过了道君的底线。” 其余修道人也都这般想。 秦先羽沉默片刻,抚了抚腰侧的黑蜂袋。 尽管修成罡煞之后,翅翼神蜂的效用似乎不像以前那般使人惊骇,但是在对付陈浩时,显露出来的效用,着实不低。连陈浩那等地煞大成,且修成飞剑的人物,都难以招架,也即是说,一般地煞人物,都无法对付翅翼神蜂。 虽然被陈浩伤了一半有余,但黑蜂袋中的蜂巢,却有虫卵,没过多久便会补足,数量再度过千。 最重要一点,秦先羽尚未能掌控翅翼神蜂,倘若给他一个操纵蛊虫的法门,这些翅翼神蜂的效用,将会增大数倍,甚至十数倍,连天罡级数的人物都未必不能对付。 再抚了抚清离剑,沉吟不语。 这把清离剑,本体是一件世俗兵器,但材质极为非凡,又被秦先羽火符熬炼,因此炼成一把法剑,已可堪称至宝。 无论是翅翼神蜂,或是清离剑,都对秦先羽十分重要,尤其是清离剑,这样一柄称手的法剑,便是寻遍整个大德圣朝,也未必能够再有一柄。 至于剑道真解的那张金纸,以及缩成一点的玉丹,则是秦先羽修行至今最大的底蕴,不能现于人前。 沉吟良久,正当上边老者要把洗髓花归于暗室中那人时,秦先羽忽然想起一物。 他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小道有至宝,玉枯手一对。” 场中俱寂。 有人难以置信。 有人死死盯住了这个少年道士。 无人出声。 第148章 欲求洗髓花,不惜玉枯手 玉枯手,乃龙虎真人炼制而成,材质特殊,薄于蝉翼,轻若无物。 属护身之宝,刀剑难伤,法术难损。 只须戴在手上,手掌便是再也无伤,纵然徒手去接罡煞巅峰的道术,也不成问题。 场中寂静良久。 负责鉴别宝物的诸位大师,手掌俱是有些颤抖,恭恭敬敬把宝物放在桌上。 一位大师深吸口气,说道:“玉枯手材质珍奇,又是龙虎真人所炼至宝,纵然是罡煞巅峰之人也难以损伤,此等至宝,皆为龙虎真人所有,按最低价值而论,可抵百万纸安神符。” 洗髓花固然珍贵,然而再是珍贵,也不能相比之于龙虎真人的宝物。 先前秦先羽和暗室中那位大派弟子争夺洗髓花,各自出价,也都才在几万的行列,然而秦先羽一对玉枯手,价高百万,翻了十数倍,此刻已然再无人出声。 那鉴别宝物的大师微微颤抖,颤着声道:“道君真要将玉枯手,来换洗髓花?” 秦先羽道:“换!” 场中人无不屏息。 几乎多数人都在心中骂了一声:“疯子!” 秦先羽神色依然平静。 不论玉枯手等次多么高,价值多么高,但在秦先羽眼里,也不能和道剑相提并论。 道剑诸般事情俱已齐备,只差洗髓花,这最后一味药材,不可能任它落在外人手里。虽说洗髓花并非绝无仅有,然而此花十分稀罕,要再寻得一味洗髓花,不知又到何年何月。 另有陈原约斗在前,修成道剑一事,更不容耽搁。 穿上玉枯手,手掌便能无伤,不惧刀剑,不怕法术,但对秦先羽而言用处不大,因此玉枯手对他来讲,却还不如翅翼神蜂来得有用,也不如自己背后清离剑来得称手。 玉枯手价高百万,可秦先羽不甚在意,而洗髓花事关道剑,莫说一对玉枯手,就是十对玉枯手,也毫不可惜。 先前那自称喜好炼丹的许姓修道人,不禁低骂一声:“这玉枯手足以换成几十种宝物,只须花费其中两三种,就能盖过对方,获得洗髓花。但这家伙居然不去换算,直接交出洗髓花,就似几十种宝物全抛出去了一样,简直……疯了!” 似他这般想法的,并不少。 秦先羽心中跳动,但脸色依然不变。 他一心想要洗髓花,甚至不曾想过要把玉枯手换算成许多其他宝物,再来用其他宝物出价。如今虽然被人提醒,但为免节外生枝,秦先羽依然没有收回先前的话。 事关道剑,当到了这一步,饶是秦先羽心境再如何清净,也不容许功败于大成之际。 正当上面那老者要宣布洗髓花归于羽化道君之事,便听一声急匆匆的大喝。 “慢着!” 当这一声传来时,秦先羽呼吸为之一滞,手掌微颤,几乎要拔剑而起。 果然是节外生枝! 原本那老者已经开口,要宣布洗髓花归于自己,正是喜悦之时,便来了个打岔的家伙。 秦先羽深吸口气,平复心境,看向了来人。 来人约四十来许,一身紫红衣,气息震荡,可见真气修为颇高,大约在七寸或八寸真气之间,也算是修道人当中,修为较高的一类。 这紫红衣的中年人跃上高台。 那个介绍洗髓花等宝物的老者忙一躬身,恭敬道:“见过少主。” 中年人点了点头,说道:“你且下去。” 老者依言下去。 秦先羽听老者称呼时,微微皱眉。 这个中年人竟是是名仁堂的少主,但修道人寿数较为绵长,各宗门之内,寿数过百的罡煞人物,执掌重权的亦是不少,这个修成七八寸真气的中年人,也算年轻一类,其长辈约莫是名仁堂的重要人物,因此称他做少主,倒也不怎么使人吃惊。 那紫红衣衫的中年人微微躬身,说道:“名仁堂少主周寻,拜见羽化道君。” 秦先羽微微闭目,平息心气,方自说道:“礼数就免了,少主适才何以出言制止?” 周寻低声道:“玉枯手价高百万,胜于洗髓花不知多少倍,道君如此作为,未免太过吃亏?不如换过一种宝物?” “不必。” 秦先羽平静说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吃亏与否是小道自己的事儿。实话与你说了,洗髓花于小道有大用,小道欲求洗髓花,不惜玉枯手。” 这个少年道士,素来语气平淡,然而这话说了出来,却让众人都为之一滞,只觉其中斩钉截铁之意,不可动摇。 周寻却是苦笑一声,说道:“道君非是常人,对玉枯手看得极淡,可我们实是无法看得淡了。” 秦先羽问道:“为何?” 周寻只觉头大,问道:“道君难道不知这玉枯手的来历?” 秦先羽略微挑眉,说道:“难道你们还在意宝物来历?” “换一种宝物,自然不问来历,不管来路,但这一对玉枯手,则不同。”周寻深吸口气,沉声道:“传闻玉枯手乃是天尊山龙虎第一真人盖矣神尊的宝贝,后来他收下一名弟子,十分器重,将玉枯手也传给了他。” “天地之间,我想玉枯手也就只有这么一对而已。” “道君如何得来玉枯手,我名仁堂自然不敢过问。” “但实话告知道君,这一对玉枯手,名仁堂着实是吃不下,消不掉。” 沉默片刻,周寻微微躬身,郑重说道:“请道君收回。” 在场众修道人,有人恍然,有人惊愕,然而大多数人则都知晓玉枯手的来历,都把视线落在秦先羽身上,露出奇异之色。 秦先羽微微闭眼,良久无言。 早知天尊山龙虎第一真人的名头,但也从未想过,从天尊山弟子身上得来的一件宝物,居然连偌大的名仁堂都不敢收下。 传闻名仁堂的背后,也是大派,宗门掌教亦是六府十三真之一。 拥有如此底蕴的名仁堂,也不敢收下此物,不敢得罪天尊山,不敢得罪龙虎第一真人。 杀了吴鸦后,早知会有麻烦,但从未想过,这个麻烦居然会这等之大。 彭鱼不是修道人,因此听得懵懂,他悄悄问了问自己身边一位只修成气感的管事,道:“大人,我听得不是太明白。” 那管事颇是不耐,本不欲答他。然而顿了一顿,却发觉自己满手冷汗,心下极为震惊,须得发泄才行,于是想了想,便借着说话,将心下激荡之事,逐渐道出。 管事说道:“龙虎真人,乃是当今天地间修为最高的一列人物,那都是最有望成为仙人的修道人,挥手之间,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彭鱼惊道:“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岂不是真正的仙人?” “这等人物,确实与神仙无异了。”管事说道:“你看见上面那对玉枯手没有?” 彭鱼摇头道:“看不见。” 管事面颊抽搐一下,但随即想起,其实自己也看不见。 玉枯手比蝉翼还薄,通透无色,根本难以看见。 管事顿了片刻,叹道:“玉枯手,就是一位龙虎真人的宝贝,传闻那位龙虎真人,还是大德圣朝最为厉害的一位真人。” 彭鱼愈发吃惊。 “但这位羽化道君……”管事摇了摇头,说道:“玉枯手已经被盖矣真人赐给了他前些年收下的一个弟子,便不会再收回,不可能转而再赐给他人。而那位真人的弟子,同样不会把这等门中赐下的宝物转赠他人。” 彭鱼这回听得明白,睁大双眼,呐呐道:“您是说……这是羽化道君抢夺而来的?那位真人的弟子实则已经死在他的手上?” 管事忙捂住他口,小心翼翼朝小道士那边看了一眼,见那小道士没有朝这里看来,才松了口气,低声骂道:“胡说八道,找死吗?别看那是个小道士,看着腼腆亲近,可人家是修成罡煞的人物,而且下手也不见得就会手软。羽化道君的名头乃是个敬称,若没有相应的本事,别人凭什么如此尊敬称他为道君?” 彭鱼吓得颤了颤。 管事放开了他,随后才道:“不管那位龙虎真人的弟子,是否真的死了,但有一点,无法否认。” 彭鱼小声问道:“哪一点?” 管事朝着道君那里悄悄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极低,说道:“他夺了天尊山的宝贝,这一点乃是事实。” 秦先羽良久不语,闭目沉思,但他呼吸平缓,似乎心绪未有半点波动。 无人胆敢催促,而洗髓花的归属,也无人再提。 只都在等候羽化道君的答复。 良久,秦先羽叹了声,说道:“既然名仁堂吃不下,便收回来罢。” 周寻松口了气,使了个眼色,顿时便有人把玉枯手送还。 秦先羽把玉枯手戴上,默然不语。 周寻略作讪笑,说道:“今日名仁堂着实坏了规矩,该给道君赔礼,原本道君若要洗髓花,送给道君也不算什么,然而此时洗髓花正在竞价,我名仁堂若是插手,便彻底把规矩践踏,毁尽了名声。因此,不能将洗髓花送与道君,就算是要赔礼,也该在洗髓花得出归属之后才行,无礼之处,万请道君莫要怪罪。” 秦先羽没有答他,只在心内沉思。 为了修习道剑,诸般事情俱已完备,只差一味洗髓花,断然不能放弃。 且陈原约斗在前,若无道剑,秦先羽也没有把握胜于对方。 自修行以来,道剑便是秦先羽心中一个无法放弃的念想。 洗髓花事关道剑最后一步,秦先羽自忖,除却玉丹以及剑道真解的金纸之外,其余一切,都能尽数舍弃。 沉吟良久,秦先羽心中道:“翅翼神蜂跟玉枯手都得自于天尊山吴鸦的身上,因玉枯手在前,恐怕有人能够猜出翅翼神蜂的来历,名仁堂未必敢来收下。如此,我身上最后一种宝物,也就只有我身上的清离剑了。” “清离剑乃是我的第一件宝物,真正属于我的宝物。” “它原是神兵利器,被我火符熬炼之后,成就法剑,有诸般妙处。” 秦先羽心中颇是不舍,但他心内对自己说道:“清离剑是以火符炼成,我时刻都能刻画火符,只要今后能够得到一柄材质非凡的宝剑,未必不能再度炼出一柄清离剑。” 他深吸口气,起身来。 清者为水,离者属火。 剑名清离! “慢着!” 另一旁的暗室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平淡道:“本座有一火煞珠,添在羽化道君名下。” 第149章 火煞珠 火煞珠,本体是个空珠,产自寒潭底下,十分珍贵。 以空珠去那地火熔岩之下,取火煞凝炼,打入火煞于空珠之内,即是火煞珠。 但要在地火之中凝炼火煞,则须有罡气护身,且还须以罡气裹住火煞,送入珠内。因此,凝炼火煞珠的人物,至少是修成罡煞上乘,修出罡气的人物。 一般来讲,能够真正凝出火煞珠的,基本都是开透地煞七十二窍穴,天罡三十六窍穴,罡煞尽数圆满的人物,只有这等罡煞圆满的人物,才得以真正把火煞珠凝炼出来。 秦先羽微微皱眉,朝着那边暗室看去。 这是另外一间暗室,和九火灵玉主人所在暗室正是相反方向。 当秦先羽转头看去,许多人也都随之朝着暗室那边看去。 暗室划分,内中可以看见外面,然而外面无法看见内里,因此只见朦胧一片。 许多人还在心中揣测,就已有个侍者用木盘端着一颗赤红珠子出来。 这珠子约一个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外有红雾,内中好似火焰升腾,竟如有一头火龙在其中翻滚一样,令人十分惊异。 秦先羽对于火煞珠并不熟悉,但这里不乏熟识宝物的修道人,当即就有人议论开来,秦先羽略微一听,便知火煞珠是何等宝物。 “火煞珠,由罡煞圆满人物凝炼而成,原是一种寒潭之下的珍贵空珠,添入火煞之后,能作伤敌之宝。” 有大师辨别之后,说道:“这颗火煞珠,威力约等同于初成罡气的人物全力施法,价约五万纸安神符。” 在先前玉枯手的震撼下,五万纸安神符倒已不再令人那般惊讶,但是,那暗示主人所说,乃是将这一个火煞珠,添在羽化道君门下。 也即是说,这个火煞珠,乃是送给了羽化道君。 许多人不禁倒吸口气,心惊道:“好大的手笔。” 秦先羽看向那处暗室,施了个礼,说道:“不知道兄是谁?又为何送我一个火煞珠?” 暗室中那个声音颇显年轻,只淡淡道:“收下便好。” 当下,秦先羽身上宝物不多,但是能够用出去的,只有清离剑而已,这个少年道士若不是实在没了退路,也不愿把清离剑抵换出去。如今有人送他一个火煞珠,便不用舍弃清离剑,尽管不识得对方是谁,目的如何,但秦先羽不再推脱,朝着对方躬身答谢一声。 这时,有人禁不住疑惑,开口问道:“之前那滚地雷,也是相当于天罡级数全力施法,怎么才三万纸安神符?” 那鉴别宝物的大师说道:“滚地雷非是宝物,而是个雷霆,未经炼制,只是用罡气裹住,随着时日推移,威能渐弱。另外,若是照看不好,滚地雷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开来,伤及自身,因此须得小心谨慎。” “至于火煞珠,则是不同,它本身是一颗来自于寒潭的空珠,质地本就珍贵,经由罡煞圆满的人物凝炼之后,已经是一件宝物,较为稳定,且能长久保存,不会逐渐消弱。” 那大师说道:“火煞珠价值高于滚地雷,无须怀疑。” 周寻在一旁,微微笑道:“另外还须和道友说一声,之前滚地雷只是价高者得,倘如道友能出十万纸安神符,也许在众位眼里,滚地雷就该高过火煞珠了。” 先前那人讪讪一笑。 大师补充道:“此外,滚地雷蕴含天威,除却龙虎真人外,谁也不能将之炼成宝物,但碍于滚地雷本身所限,这件宝物威能有限,纵然被龙虎真人加持过后,也只相当于天罡人物全力施法。而火煞珠虽然还要靠着空珠才能凝成,但却是罡煞圆满的人物凝练而成。” “把滚地雷炼成宝物后,其威能与火煞珠相差不远,然而炼制宝物的,一个是罡煞圆满的人物,一个是龙虎真人。” “龙虎真人实是至高无上,请龙虎真人炼制一个滚地雷,可要比凝出十个火煞珠,都要艰难得多了。” 这位大师哈哈笑了笑,随后问另外一人,道:“可估算出来了?” 另一位老者微微点头。 周寻微微皱眉,朝着那火煞珠主人所在密室躬身一拜,问道:“公子真要把这火煞珠,添在羽化道君名下?” 众修道人俱是惊愕,有人看向周寻,有人看向那暗室,转到最后,便又把视线都落在秦先羽的面前。 名仁堂素来规矩森严,从未逾越,然而在此刻,已是第二次违背规矩。 身为名仁堂少主,这句话,本不该出口的。 但这句话从周寻口中问了出来,无论火煞珠归属如何,周寻甚至是名仁堂,都已算是得罪了羽化道君。 倘若暗室中的主人,因这一句话而后悔了,收回火煞珠。 那么,这位羽化道君,将是如何反应? 秦先羽眼神微凝,朝着周寻深深看了一眼。 周寻为何要多问这么一句? 但秦先羽并未在意,只是看向暗室之中。 暗室中良久未语,最终,先前那个淡淡的年轻声音才道:“本座从不把话再说二遍。” 周寻露出惊讶之色,随后向身后使了个眼色。 先前介绍宝物的那个老者再度登台,脸上尚有惊色残留,他深吸口气,把宝贝俱都念上一遍。 古之法盘,上等符笔,奇异宝石十块,百岁寒年草六叶,蛊术秘药七瓶,另加火煞珠一颗。 总计,十三万六千四百安神符。 老者巡视一圈,目光在九火灵玉主人暗室所在处顿了一顿,说道:“可有人出价更多宝物,或是更为上等之宝?” 满场寂静。 九火灵玉的主人亦是寂然无声,不知是被秦先羽的手笔震撼住了,还是顾忌于火煞珠的主人。 良久,无人出声。 老者沉声道:“如此,洗髓花便归于羽化道君,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 尘埃落定。 秦先羽缓缓坐下,闭起双目。 最后一味药材已得到手中。 诸般药材,以及玉剑主体,俱都备齐。 只待他在风水秘地之上,结庐筑室,修成道剑! 第150章 阳火换骨丹 “多谢兄台赠我火煞珠。” 秦先羽朝着那暗室方向,躬身一拜。 那暗室中一片沉静。 秦先羽心中知晓,送他火煞珠的那个年轻人已经离开了暗室,但并未从这里离去,而是经由另外一个出口,离开名仁堂。 洗髓花送到了秦先羽手里。 这朵花儿通体赤红,静静躺在他手心之上,虽重不过二两,但对于秦先羽而言,不亚于山岳之重。 当取得了洗髓花,秦先羽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道君留步。” 正在秦先羽离开时,有个老者忙上前来,神神秘秘道:“小老儿家中,有祖辈传下的一种灵药,亦有洗筋伐髓之效,可增长资质,纵然不如洗髓花,也相去不远。倘如道君得了洗髓花,还嫌不足,小老儿愿将灵药双手奉上,只是……” 老者露出灿烂笑容,满面皱纹笑开成一朵花,低声道:“小老儿对玉枯手,可谓是闻名已久。名仁堂不敢收,但小老儿孤家寡人一个,不怕报复,倒是可以收下的。” 秦先羽脚步一顿,偏头看向这老者,片刻,就见这少年露出淡淡笑意,说道:“莫非小道近来修为增长之余,也让长得头有些大了,以至于看起来与冤大头一般无二?” “不敢,不敢。”老者连忙道:“道君怎么会像冤大头,小老儿乃是一片好意,请道君莫要误会了。” 话虽是这般说,然而想起之前这小道士扔出玉枯手的举动,老者就在心中暗自道:“你不像冤大头,而根本就是。” 秦先羽得洗髓花之后,心中正是喜悦之时,并未动怒,迈开脚步,便往大门走去。 “道君慢走,道君慢走,实在没有一对,就是一只玉枯手也是好的。” 可怜个修成一寸真气的老者,为了一件龙虎真人级数的宝物,不惜脸面,不顾身份,跟随在秦先羽身后,不断游说。 秦先羽把手一挥,将老者推开三丈,随后把门打开,离开地底。 “道长,此行如何?” 康良迎了上来,恭敬问了一声。 秦先羽看他一眼,露出笑意,说道:“此行所求,已得在手中。” 康良露出喜色,似也松了口气。 离开名仁堂之后,秦先羽反而平静了许多,自忖修炼道剑,须在气完神足之时,因此不能急切于一时。略微思索,便道:“请康大叔往相府走上一遭,让相爷派人守护药材,明日请送往城西七里处。” 说罢,他又自语道:“也不必,明日小道一并同行便好。” 顿了顿,又皱眉道:“不如小道在相府住上一夜,还是彻夜运送?” 康良怔怔看了他许久,忽然笑出声来,说道:“这几天来,只见道长如湖泊般波澜不惊,还是第一次见道长如此模样。” 这一提醒,让秦先羽略显愕然,随后苦笑道:“心绪起伏,总免不掉的。” “如此才像一个少年。”康良低声道:“恕我无礼,这几天来,我见到的仿佛不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而是一个百来岁的老辈人物。虽说道长的修为未必低于过百岁的修道人。” 秦先羽微微闭眼,默念几声静心诀,心境平复下来,睁开眼后,才笑道:“人各有不同,有人朝气蓬勃,有人心绪低沉,有人老实木讷,有人奸猾狡诈,都是性情不同。小道也许天生便是较为平静少言的一类。” 在康良眼里,只是见这少年微微闭目,随后睁开双眼,便已经是极为平淡。 康良暗自惊讶,想道:“难道修炼有成的修道人,心境都这般不凡,能够轻易操纵自身心绪起伏?” 正当康良这般想时,秦先羽已经走在前方。 “相府那边,还是不免要小心谨慎一些,总不能差在最后一步,康大叔替小道往相府走上一遭,也提早让他们知晓,那些药材该要运走,可以早作准备。” 康良这才领命而去。 当秦先羽回到城南小院之时,已是夕阳落山,天色昏暗。 昏暗天色下,小院前有道白影。 仔细看去,那白影竟是一头白鹤。 一头雄峻白鹤,丈许来高。 白鹤之旁有个童子,这童子还不到白鹤一双细足来得高,但他眉宇间十分倨傲,见秦先羽到来,冷哼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不待秦先羽答话,童子随手抛过一个瓷瓶。 秦先羽伸手接住,仔细一看,是个白瓷瓶,顶头有个红塞,内中不知放了些什么。 “这是阳火炼骨丹,有增长修为的功效,亦能洗筋伐髓,改换根骨。”白鹤童子说道:“瓶中共有两枚阳火炼骨丹,功效不比洗髓花逊色多少,两枚丹药亦可叠加,效用要远远胜过一朵洗髓花。” 秦先羽抛了抛这白瓷瓶,念了一句:“阳火炼骨丹?” 白鹤童子哼道:“这可不是你们那些什么药材搓成药丸的,它是由我门中一位罡煞巅峰的长老,借助地火,开火炉,架药鼎,把诸般奇药熔炼而成。出炉时,清香扑鼻,丹药形态自成,乃是真正正正的仙家灵丹妙药。” 秦先羽沉吟道:“为何送我此药?” 白鹤童子微微昂起头来,说道:“我家主人知你不惜代价欲求洗髓花,想来你是要以此增厚修为,应付这一场约斗。” “我家主人知晓此事,也觉这场约斗着实有些欺你,念你修为还在地煞,年纪尚小,这场约斗又确有以大欺小之意。因此命我特意送来阳火炼骨丹,助你增长修为。” “两枚阳火换骨丹,加上那一朵洗髓花,虽不能地煞大成,但要再度打开十多个地煞之穴,想来不难。” 说完之后,这童子翻身跃起,高达丈许,翻上白鹤背部,驾鹤飞起。 白鹤未停,直飞云上。 秦先羽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拔开瓶塞,只见瓷瓶底下静静躺着两枚黄白相间的丹丸,一股清香涌出瓶口。 为免药性流失,秦先羽把瓶塞重新堵回,暗忖道:“阳火炼骨丹,真正的仙家妙药,开炉炼鼎而成?” “看来都认为我是要用洗髓花来提升修为,增高资质?” 秦先羽把白瓷瓶放回怀中。 小院角落处出来一人,笑道:“阳火炼骨丹倒是真的,非是假药,也非毒药,以陈原的为人,不至于用这么下作的手段,也不可能有这么拙劣的手段。” 名仁堂少主,周寻。 第151章 赔礼 名仁堂少主,周寻。 对于周寻这位名仁堂少主,秦先羽虽无恼怒怨愤,但观感也无法谈得上好。 把视线落在周寻身上,略一打量过后,秦先羽才淡然道:“周少主因何而来?” “送礼。” 周寻微微一笑,说道:“赔礼。” 秦先羽道:“赔什么礼?” “先前违背名仁堂规矩,让我名仁堂两百余年的名声都严重挫损,但我相信,名仁堂的信誉,倒不会因此变化。”周寻露出笑意,说道:“因为事关天尊山龙虎第一真人,情有可原,众位修道之人当可理解。” “其他的暂且不论,我这两次违背规矩,一是拒收玉枯手,后来又插口询问了一声火煞珠是否归于道君名下。这两次,都属大过,尤其是对道君而言。” 周寻躬身施礼,说道:“不论我的举动是对是错,对于名仁堂是利是弊,在别人看来是否情有可原,但对于道君而言,实是过界太甚。” “不必说些哑谜。”秦先羽忽然说道:“小道并无多少闲暇时候,既然要赔礼,你送来便好。” 周寻点头赞道:“也好。” 他随手抛出一物,抛过半空。 秦先羽伸手接住,却是个水袋,外形普普通通,全无半点出彩,内中却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 “灵液。” 周寻笑着说道:“今日道君也曾见过一种灵液,能够让花草快速生长,连奇花异草也不例外,但我这种灵液则又不同,对花草无效,只对虫豸有效。” 秦先羽挑眉道:“虫豸?” “正是。”周寻目光落在秦先羽腰侧挂着的黑色布袋,说道:“此灵液对于蛊虫而言,效用尤为明显。” “传闻道君身上便有一窝蜂类蛊虫,与陈浩争斗之后,损伤过半,但既然是有一窝,想来会有虫卵。” 周寻说道:“虫卵要生长为成虫,颇是不易,蛊虫尤是如此。我这灵液,能让道君身上的虫卵或幼虫,快速成长,变为成虫,让道君的那群黑蜂重新补足圆满。” 闻言,秦先羽目光微亮,他对翅翼神蜂颇为看重,而这灵液对于翅翼神蜂有此奇效,能让损伤过半的翅翼神蜂迅速补足,正合心意,当下便即消了推脱之心,把这水袋挂在腰间。 之前在名仁堂,周寻曾说过要赔礼,但秦先羽得了洗髓花,什么也不曾理会了。原本出了名仁堂,也就以为周寻将此事故作不知,倒未曾想过,这个周寻居然亲自送来,且送了有这等大用的灵液。 周寻见他把水袋收下,心中松了口气,不论这羽化道君对名仁堂观感如何,但既然收下了赔礼,至少消了许多芥蒂。他笑了声,道:“其实今日我准备灵液为道君送来,遇上了不少同门阻碍。” 秦先羽仔细把水袋系好,神色平静,随口说道:“正是意料之中。” 周寻笑道:“按说陈浩以地煞大成修为,加上一柄飞剑,都被道君斩杀。以道君的本事,自然不乏阿谀奉承之辈,但这些时日来,据说无一人拜访。” “陈原威名更甚,且占据人杰榜也有数年光景,修为亦是天罡之境,远远高于小道许多。这场约斗不论在谁眼里,他的胜面都要比小道更高许多。”秦先羽拍了拍衣衫,随后走到院门,一把推开,迈步进去,口中说道:“尤其是在玉枯手出现之后,想必京城中有许多人都认为,即便小道我能躲过陈原这一劫,却也躲不过天尊山的杀劫。” 周寻说道:“正是因此,才有许多人阻我前来。” 秦先羽转过身来,看向周寻,说道:“宝物珍贵,能省则省,耗在一个命在旦夕的小道士身上,只为结个善缘,消个怨事,当真是个浪费。但小道也同样想不通,为何你明知小道处境极差,有性命之危,怎么还来赔礼?” 周寻说道:“一来,名仁堂坏了规矩,有损道君利益,赔礼本是应当的,而且,我早已应承过赔礼之事,怎能言而无信?第二,许多人只见道君当下处境岌岌可危,却无法将目光看得长远。” 秦先羽淡淡笑了笑,说道:“如何看得长远?” 周寻说道:“虽然道君当下处境危急,然而,倘如道君渡过了这场危机,今后又是如何?” 秦先羽默然不答。 “且看道君年纪未满二十,已修成罡煞,这等修为进境,纵观千年来又有几人可比?”周寻徐徐说道:“若是道君无法渡过危机,就此身亡,一切自然休提。可道君若是渡过危机,以你的天资,今后大道坦途,必是成仙有望,可得飞升。” 说到这里,周寻畅然笑道:“如今是危机之时,正该雪中送炭,否则,道君渡过危机,再来锦上添花,却也无用了。” 秦先羽朝他看了一眼,略微一叹,说道:“你这雪中送炭,让小道当真生不起半点感激之意。” “本是赔礼,不敢受道君感激。”周寻微微低笑,随后压低声音,说道:“但我亦有疑惑,望道君解答。” 秦先羽道:“但说无妨。” 周寻问道:“有陈原约斗在前,天尊山威胁在后,道君何以如此平静?” 秦先羽淡然道:“陈原约斗在前,小道与他斗过一场便是了。至于天尊山?” 忽然听这小道士轻轻笑了笑,问道:“难道盖矣真人要来京城对于小道这么个地煞修为的后辈,为他那徒儿报仇?” 周寻微微一怔,道:“钦天监便在京城,任何一位龙虎真人都不会轻易进京,并且,司空先生已经归京,袁守风先生想必也在大会前归来,依我看来,盖矣真人不会踏足京城。而且……” 他话未说完,但秦先羽听得明白。 而且……羽化道君的分量还稍是不足,未能惊动盖矣真人。 秦先羽轻笑道:“既然盖矣真人不会亲来,又有何惧之?” 周寻只觉这个面色平淡的少年道士,竟似有恃无恐般,他苦笑了声,说道:“天尊山虽无第二个龙虎真人,然而罡煞之辈亦是不少,虽不敢在京城中惹是生非,然而出了京城……” 秦先羽说道:“出了京城,便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说罢,这个少年道士微微摆手,道:“周少主请回,小道要休息了。” 周寻愕然无言。 然而院门已经关紧。 第152章 道剑【上】 京城西边七里外。 七十七丈之上,有一庐舍。 庐舍占地未足三丈,坐南向北,西边开有窗户。若走近去看,便知庐舍各处做工精细,构架极好。 秦先羽轻轻呼出口气,只觉神完气足,精神极好。 药材已经从相府运来,玉剑同样从苏大学士府上取来。 闭关之前,把熟人都知会了一声,但这段日子以来都未曾见过七姑娘,求见无果,只托康良带了个话,随后便搬入了这里,养神修气。 玉剑静静摆放于桌上,洁白无瑕,晶莹润泽,呈一尺三寸长,上面刻划着淡淡痕迹。 这痕迹乃是符纹,不知是何用处,但剑道真解之上注明,玉剑必须刻划上这些符纹,细如发线,淡若无痕,几乎微不可察。 因为这些痕迹要求过高的缘故,也颇大费周折。 玉剑才仅一尺三寸长,也就两指来宽,而符纹的痕迹太浅,太细,着实是个十分精细的活,一个不慎可能就会毁去这柄玉剑。最后,只把玉石雕刻出玉剑模样,但却连京城最好的工匠也不敢再下手去刻划痕迹。 最终还是秦先羽取了刻刀,亲自下手。 不谈玉丹灵液对于自身的改善,单是罡煞修为的底子,便足以让他完成符文刻画。 诸般事情俱已完备。 修行道剑就在今日,在秦先羽养气圆满之时。 当秦先羽对这座庐舍有了熟悉之感,有了栖身之意,自身气息与周边相合之后,这里才真正算是秦先羽的地方,才算养出了秦先羽的气息。 呼地一声,秦先羽起身来,清点许多东西。 “我身上能称得上宝物的,大多已换了洗髓花,如今还有的已是不多。” 秦先羽清点一番,俱都放在一处。 有玉丹,有剑道真解,以及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这三者皆是秦先羽修道路上的根本。另有老道士的游历笔记,山河观仙图中得到的小册,白云真人的功法,符道真解。 除此外,就是陈原送来的阳火换骨丹,周寻送来的灵液,以及在山河观仙图当中留下的金色寒年草种子。 而清离剑和翅翼神蜂,都属于对敌之类。 将众多物事都取了出来,放在一边,身上空空荡荡,再无外物,秦先羽才开始生火。 庐舍之内,建了个火炉,秦先羽之前便已在火炉内外刻上了火符,连铁锅内外也都刻画火符,未有遗漏。 火焰温度不变,与寻常火焰似无不同,而铁锅之内的清水也并未立即翻滚,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在炉中生火烧水,最简单不过如此而已。 待到水沸,秦先羽轻轻把玉剑放在水中。 水一直沸腾,玉剑全无变化。 秦先羽并不焦急,他静静等着,等待玉剑软化,等着玉剑渐渐熔化。 把一块玉石投入沸水之中,等着沸水翻滚之间,把玉石融化,似是天方夜谭。但秦先羽心知,融化一块玉石,其实不难,因为火炉及铁锅内外,都刻画满了火符,乃是秦先羽以罡煞修为,竭力刻成的火符。 一盏茶。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庐舍之中渐渐升温,烟气渐多。 遥遥看去,便见青山绿水,鸟兽低鸣,而山上有座庐舍,庐舍中白烟袅袅,似炊烟,更似仙云。 玉剑已经渐渐消融,化去了小半,溶入水中,让这翻滚中的清水染上了些许晶莹色泽。 秦先羽立身于火炉旁,看似神色平淡,然而掌心冷汗涔涔,实则难以淡然而处。 玉剑终于融化,彻底化入清水中,再也不见痕迹。 秦先羽忙运气真气,运到眼部,看向了这一锅晶莹亮泽的清水。 只见水中气息氤氲,看不透,望不穿,并非是清澈见底,而是朦胧如雾,暗藏晶莹。 见状,秦先羽便知玉剑彻底溶入水中,这第一步,已是功成。 “接下来,该是放药材了罢。” 秦先羽深吸口气,时不时把金纸取来,仔细看上几遍,将那上面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的细密文字,再度细细记下,分毫不差。 这一帖药方,其实在秦先羽看来,极为矛盾。 因为其中不乏许多药性相冲的药物。 三十六种主药,一百零八种辅药,如此众多的药材数量,本身就是超出了秦先羽认知之外,而其中许多药性相冲的药物,更让他大开眼界。 后来他曾细细推算,这两种药物相冲,是否有哪一种药物可以中和? 诸多药物的药性相冲,那么其他药物是否能将之中和,然而中和药性之后,新添进去的药材,是否又会引起其余变化? 秦先羽没能推算到头,但他有两成把握,药材若是圆满,便不会是剧毒之药。 倘如药方有缺,哪怕缺了一味药材,也无法服用,只因服下之后,定是立时毙命,十成十的把握。 此刻,药材已经投入近半,锅中的水变成浊黄之色。 水在沸腾。 水在减少。 当秦先羽把洗髓花也投入水中后,水面上似乎结了冰,波澜不动。 翻滚沸腾的开水,立时沉寂下去,没有半点涟漪。 火炉之中的火焰仍是熊熊燃烧,滚滚如天火,灼灼似地炎,然而铁锅之中,水儿静如湖泊。 庐舍之中气温正逐渐升高,白烟,水汽,雾气,充斥整座庐舍,并从窗口之中溢散出去,萦绕在庐舍之旁,乍一看去,这座庐舍仿佛隐入了高天之上,藏在了白云之间。 当所有药材尽数投在其中时,庐舍之中烟气渐渐消散,热意逐渐消失。 一锅水,翻滚沸腾至今,只剩一半,然而当最后一味药材扔下时,锅中的水儿迅速缩小,到了最后,只剩锅底一小汪水,不足一碗。 这一汪水,色泽金黄,润泽晶莹。 秦先羽将它倒在碗中,一滴不剩。 手握着瓷碗,而碗中是适才正沸腾翻滚的水。 秦先羽并未感受到半点热气,未有半点灼烫,只有丝丝清凉。 但滚烫沸腾的水,本来便是在沸腾,本来便是极为滚烫,即便感受不到,即便看不出来,但秦先羽依然认为,这是一碗烧开的沸水。 秦先羽微微闭目,把真气聚在口部,喉咙。 他仰头,一口饮下。 清凉之下,是无穷无尽的烈焰。 霎那间,护住体内各部位的真气,尽数溃散。 宛如大江决堤。 第153章 道剑【中】 玉剑消于水中,药材溶于其内,清水尽数缩减,只作小小一碗。 这一碗水,看似清凉,实则不过是被诸般药材掩去了表象,其本质仍是那般滚烫,热得足以烧化一柄玉剑,融化诸般药材。 水中蕴藏无穷无尽的热烈之意,炎炎如焰,更甚于凡火烈焰,仿若道书中所讲的真火仙火。 当秦先羽把这一碗药水饮下,原本附在体内以作保护的真气,骤然崩溃。 秦先羽紧紧咬牙,呼吸之间,浊气宛如白烟,仿佛吞吐着无形的火焰。周身皮肤原是白皙细嫩,此刻时而泛红,时而隐现金泽,渐渐变幻。 庐舍中,那少年盘膝而坐,汗湿衣衫。 他闭目咬牙,额头冷汗涔涔。 恍惚间,仿佛有白烟升起,萦绕周身,似云似雾,似真似幻,若有若无。 这一碗儿药水饮下,并非落在胃中,而是顺着经脉,游过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尽数融化,消作虚无。 “经脉尽毁,真气便都无法施展,今后一举一动全是软弱无力,岂非废人?” 秦先羽心中一紧,连忙起身,然而才一站起,只觉浑身着了火般灼热,腿足一软,往前摔落,扑在了地上。 “只怪我太过心急,忘了其中危险,实是过于鲁莽了。” 他呼出一口气,灼烫之意喷在面前地板上,反扑过来,满面热风。 再去看时,露出震惊之色。 眼前的木质地板已然焦黑一片,好似被火焰烧成了木炭。 此刻,秦先羽隐隐觉得,药水似乎消去了经脉,溢散于周身,逐渐化开血肉,内脏,使得鲜血蒸腾,骨骼渐软。 那少年在地上,起不来身,原本白皙的皮肤,因血气热烈而变得赤红,又因秘药而泛起金黄色泽。 秦先羽眼前渐渐模糊,神智难明。 仿佛周身将要融化,将要化作一滩血水,散在木质地板上,再消成虚无。 秦先羽感受着自身变化,血在沸腾,骨肉在化开,剧痛让他神智模糊。 难道辛辛苦苦一场,费尽心力,终于有望修炼道剑,最终来,居然是害了自己? 这少年道士心内喃喃着道:“莫非我费劲千辛万苦,只求来一贴毒药,毒死了自己?” 当一个人受了伤,便会觉得剧痛,若是伤及骨骼,便是痛入骨髓。 但秦先羽周身各处,无论内外,无论皮肤,骨肉,血气,内脏,尽都被无形火焰灼烧,且烧得化开,这是一种痛得无法言喻的痛楚。 他神智渐渐模糊,只当自己离死不远。 也许当他彻底闭上了双眼,陷入了黑暗之后,便不会再睁开了,便是真正死了。 于是,眼前一片黑暗。 刹那间,一声长吟,伴着一声怒吼,在他心头响起。 龙吟! 虎啸! 这两个声音,如当头棒喝,又似晴天霹雳,吹散了迷雾,惊碎了恐惧,打破了黑暗。 秦先羽蓦然一震,眼中露出清明之色。 “幻像?” 面前地板仍是原色,并无焦黑。 热烈如火之意还在体内,仿佛四处灼烧,但他闭目感应之下,只觉经脉还在,骨骼血肉未损。血气虽有滚荡之意,却不似之前那般仿佛翻滚蒸腾。 “龙吟?虎啸?” 秦先羽心有余悸,倘如不是这两个声音,或许他此刻当真已经没了性命。 当一个人,认为自己得了病,久而久之,便真的得了病。 就如气感那般,它本是虚幻,但终究会化成真气,实实在在的真气。 倘如当时他认为自己皮肉消融,经脉损毁,认为自己这一睡去便是死了,此刻他便会真正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秦先羽顾不得龙吟虎啸之声从何而来,忙盘膝坐起,运转功法。 那一碗药水游过各处经脉,但却并未化去经脉,只如真气那般游过罢了,经脉依旧完好无损。 药水游过经脉,散于四肢百骸,仿佛任何一处都曾游过,最终汇聚于胸腹之间,似在檀中穴,又似中丹田。 当秦先羽服下这一碗药水之后,药水分布于四肢百骸,流经大小经脉,最终汇聚于胸腹之处,仅此而已。 先前一切,不过是伴随而来的幻像罢了。 秦先羽心中念道:“原来服下药水时,还伴随着幻像吗?” 倘若他在幻像之中,当真确信自己服下了这么一帖毒药,导致经脉损毁,内脏焚化,骨肉融化,到那时,自身确信无疑,便不会再醒来。 但他终究醒了过来。 于是药水在胸腹中集结。 随后在秦先羽心中,迸出一阵焰火来。在他肾下,漫出一层水来。 五行之中,心属火,肾属水。 八卦之中,心在离位,肾在坎位。 心中有火,肾下有水。 秦先羽不敢有半点放松,他借着剑道真解记载,以意念塑型,将水火变化形态,成就鼎炉。 坎离炉鼎之中央,乃是一汪金水。 嗡地一声,鼎炉相合,将这一汪金水封禁其中。 “剑道真解记载,以坎离为鼎炉,水火而相济,再以金水为药物之根本,便能炼出一炉大药来。” 轰地一声! 秦先羽眼前一变,仿佛置身于混沌虚无之间,天地不分彼此。 这并非身外大乾坤,而是人身体内的小天地。 当水火交融,鼎炉炼药,体内五行变化,混合为一,变成一个混沌天地,朦朦胧胧,雾气不散。 天地不分,清浊不变,还在鸿蒙混沌之时。 忽有一点光亮,照破诸般迷雾,驱散混沌,将清浊两气划分开来,成就天地。 开天辟地! 那一点亮光,乃是剑光。 剑光之本体,乃是一柄小剑,长约一寸三分,通体白净,泛着淡淡晶莹色泽。 这柄玉剑悬停于中丹田,渐渐往上丹田升去,忽地又是一顿,悬停不动。 秦先羽见修出道剑,心中大喜,然而见到这般状态,又是惊愕。 “根据剑道真解所述,道剑若成,当升于上丹田,寄居于眉心祖山之内,从此心念一动,便可斩尽体内邪异之物。” “但它怎么停住了?” 秦先羽正是愕然之时,又略有惊慌。 忽地,道剑一震,渐渐沉入下丹田,沉于先天混元祖气之中,被这人身之本源气息裹住。 道剑竟反其道而行,不往上丹田升去,而降入了下丹田之中。 秦先羽怔怔无言,心头泛起许多惊异。 “道剑修成!” 秦先羽大喜,站起身来,忽地一顿,脸色阴晴变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第154章 道剑【下】 年幼时,父母宠爱,心中欢喜无尽。 却时有林济平这类地痞流氓闹事,取药材,拿银两。 想起这些旧事,秦先羽只觉心中无比愤怒。 再有秦家一群表亲,每日都要药堂出钱出米去救济他们,有时还有几个年轻的表亲来药堂中吃住数月之久。但这些恩情全是虚妄,这些秦家表亲甚至在外人面前,说些闲言碎语,十分难听。当秦先羽听见这些言语,心中亦是不忿。 后来父母双亡,师傅暴毙,心中更是万分悲伤。 当孤苦无依时,那群受秦家恩情的表亲,便如豺狼虎豹,夺走了药堂。当那时,他心中怒意极盛,恨意深沉。 为了几个银钱,为了柴米油盐而奔波,这少年采药为生,自己洗衣做饭,又是十分枯燥。 应皇山下,一群自认侠少的习武之人,打死青鸟儿,逼着他熬药,威胁着性命。 小七中蛇毒时,众人对他医术的质疑,以及胡大夫的冷嘲热讽。 柳府之上,诸多名医的不屑,凝儿姑娘的警惕,街市上岳雷的讥笑。 柳泉百木轻易把他擒走,而出了山河观仙图,被相府车队撞上,又遇到袭击,再一路而来,到了京城,又有诸般杂事,比如进城时兵士拦路,比如鹤云楼外,刘文讥笑,楼内何浪与商少主等挑衅。 一切一切,涌上心头。 但凡喜事,不论多么微小,在他心中,便都有无尽欢喜。凡是恶事,无论多小,在他心中,只觉对方尽都该杀绝。 观虚老道指点剑术,传他功法,传他真气,心中感激不尽,只觉师徒恩情万分深重。然而这老道此前夺他武学秘籍,又种下蛊虫,此事想来又不免愤怒,心想这老道着实该杀。 年幼时,邻里曾有几个孩童曾欺负过他,此事亦是涌上心头来,秦先羽心中想道:“如今我修炼有成,待我回去后,尽数杀个干净。” 他脸色阴晴不定,时喜而时忧,有咬牙切齿,有喜笑颜开,有愤怒,有高兴,有低沉。 只见这少年道士脸色不断变化,又露出低沉阴冷之色,杀气弥漫,再露出欢喜之色,心绪波荡。 世间恩怨情仇,伴随喜怒哀乐。 此刻在秦先羽心中,诸般旧事一并涌起。 凡是欢喜之事,不论大小,哪怕只摘了朵花,也欢喜到了极点。凡是厌恶之事,不论多么微小,也无比愤怒,心中杀意升腾。 当人经历大喜大悲之后,多是会性情大变。然而,倘若悲喜交加,一同而来,有大喜,大悲,大哀,大怒,全都尽数涌来,情绪升至最高,喜怒哀乐攀升至顶点,将会如何? 喜怒哀乐尽数涌来,且是大悲大喜,大哀大怒,其后果必是性情大变,癫狂如疯。从此不知悲喜,不知善恶,变成一个疯癫之人。 秦先羽心中,就如同升起了惊涛骇浪,翻滚不休。 “怎么回事?” 他察觉不对,心中略有惊慌。 随后,这一点惊慌,这一点恐惧,也都攀升到了极致,他变得无比惊慌,万分骇然惶恐。 秦先羽竭力闭眼,不再去想。 然而诸般旧事涌上心头,竟然由不得他。 他心中默念静心诀。 心头思绪纷涌,仿佛狂风巨浪,翻滚激荡。 他心中仍是默念静心诀。 心下的狂风巨浪,霎时平歇,静如湖泊,更如镜面,再也不起波澜。 每一次,当他静下心来,不论心绪起伏如何激烈波荡,都会平静下来,恢复到原本平静心态,心绪平复。 这一次,也不例外。 “怎么回事?” 秦先羽呼出一口气,心有余悸。 “莫非也是幻像之一?” “先前是幻像,此时是以我自身经历的旧事为根本,喜怒哀乐尽数攀升到极致。” “我自认心性较之常人要清净一些,便也容易平静,若非如此,也许这大悲大喜一齐而来,或许便难以把控自身,落得个疯癫的地步。” 秦先羽坐在地板上,浑身湿透。 他微微闭目,丹田之中,先天混元祖气之间,悬浮着一柄小小玉剑,不过一寸三分长,通体白净无暇,晶莹润泽。 为了这一柄道剑,且不说以往搜寻药材及玉剑,单是今日便让他险死还生之感。 但终究,是修成了罢? 忽地,这柄道剑之上,分出一缕白气。 这白气沿着经脉透出,落在心中。 嗡! 一股燥热之意弥漫全身,秦先羽脸色狰狞,杀意冲天,怒气腾腾。 随后有一股子气息,随着秦先羽周身各处散开,那是一种十分燥热的气息。 当这一股燥气散去时,有一声龙吟,苍茫豪气,大有傲啸天地之意,渐渐随着燥气消失。 “这股气息中,怎么会有龙吟?” 秦先羽惊疑不定,但他听得出来,这一声龙吟,跟之前惊醒自己的龙吟虎啸不同,乃是另外一个声音,另外一声龙吟。 他隐隐感觉,这一丝燥意,并非自身所有。那一声龙吟,只是藏在燥意之中,也非自身所有。 但这一股燥气,来自于何处? 秦先羽脸色微变,但并无多少担忧,毕竟那一股燥气,终究被道剑破去。 道剑斩去了他心中隐藏的一缕燥热之气,仍是不停,转而流过其余地方,斩尽一切对自身有害之物。 比如平日饮食之中,少许积存于体内,对人身无益的污垢。比如呼吸之间吸入的一些浑浊灰尘气息。再比如以往所受暗伤的淤血。 一切一切,尽被道剑斩灭。 秦先羽身子微微震动,但他眼中愈发清明,精神愈发明朗。 道剑之上,再度分离出一道白气,游过经脉,直奔左手掌心。 在秦先羽左手掌心之中,有个雷印,雷印之下,是头蛊虫。 这一道白气落在掌心。 秦先羽掌中迸出一条裂缝,有一物从裂缝中弹射出来。 蛊虫离体! 秦先羽掌心也未流血,立即便愈合,全无半点伤痕,雷印完好如初。 此刻,秦先羽体内,血气流畅,生机鼎盛,体内任何有害之物,尽数被道剑灭去。 “凡修成道剑者,万邪不侵!” 此为剑道真解记载。 第155章 蛊虫 修成道剑者,万邪不侵! 此为剑道真解之记载。 当秦先羽真正修成道剑之后,才知此言其中真意。 道剑并非飞剑,无法出体,但它存于体内,能够斩尽一切对自身不利之物,不论污垢,不论毒素,不论异物,但凡对自身不利之物,尽数斩灭。 任何邪异,皆不能入体。 秦先羽沉浸于道剑所带来的好处,细细感应体内状况,心下喜之又喜。 那道剑一寸三分长,极为纤小,通体晶莹润泽,悬停于丹田之内,存在于真气之间。 秦先羽闭目呼吸。 天地之间,浊气无尽,虽说山林之间空气清新,也不过是浊气较少。秦先羽每日打坐修行,运转真气,时常会有浊气入体,随后被真气炼化成虚无。 但此时,他一呼一吸之间,浊气中的污秽,尽都被道剑所灭。从今以后不必再以真气洗练自身,便节省了许多修炼的功夫。 从此通体清净,修行事半功倍。 秦先羽露出喜色。 忽有一道清气,从丹田而起,升至檀中穴,徐徐而起,经咽喉,过十二重楼。 秦先羽把口一张,便有一道白气从口中徐徐而出。 那白气落在眼前,就即穿透木质地板,深入下方土地。 “道剑也能以此对敌吗?” 秦先羽见这道白气威能不凡,亦是惊讶。 直到这时,他才惊觉,自身体内窍穴,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接连破开七个,加上原本一十三个窍穴,此刻已然打开二十个窍穴。 洗髓花本有洗筋伐髓,及提升修为的效用,虽然被秦先羽添在药方之内,用以中和药理相冲之毒,可洗髓花功效毕竟还在。早在这药水经过身上诸多窍穴及经脉之时,也同样打开了七个窍穴。 秦先羽略作感应,心知这还未到顶点,如今有道剑在身,未必不能再作突破。 正当这时,忽然有个细微声响从一旁传来。 秦先羽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才蚕豆大小的蓝白小虫,咬开了水袋一角,钻了进去。 那个水袋,正装着周寻送来的灵液。 秦先羽微微皱眉,伸手便要去将小虫抓住,顺手碾死。 这只蛊虫在他体内多日,一旦发作,便啃噬骨髓,吞食血气,使人生不如死。一直以来,秦先羽不断修行,生怕这头蛊虫什么时候成长完善,到时以他的修为不足以压服,必定会被蛊虫反噬而死。 如今道剑斩出了这只蛊虫,总算去掉了心下一大隐患。 他伸手拿住水袋,便要把内中蛊虫捉住,然而手上却忽然一顿。 从水袋之中,传来一声柔弱低吟。 秦先羽修的是先天混元祖气,对于杀气,感应最为敏锐,但对于善意,同样如此。他可以感觉出来,在那蛊虫身上,并没有什么凶戾之气,也无寒冷刺骨的杀意,反倒有些柔弱,这低吟之中,充满了善意。 这道士立在原地,怔怔良久。 他曾看过一些关于蛊术描述的书籍,内中记载,但凡蛊术,大多是调制诸多猛烈毒物,而最终成为蛊虫的,势必是最为凶厉的一类,攻伐之性极高,触之必亡。 蛊虫极为凶厉,只看翅翼神蜂便知。那一窝翅翼神蜂专找血食,一旦有血气活动的生灵,在一个呼吸之内,就都被啃噬干净,血肉不存,实是无比凶戾。 但这一只蛊虫,居然有些柔弱,似还有些怯意。 秦先羽怔了良久,心道:“连翅翼神蜂也畏惧这只蛊虫,本以为这头蛊虫应当是十分凶戾,气息高绝,但怎么会是这样?” 水袋另一边,忽然又破了个口子,但内中并无灵液流溢出来,反倒有个蓝白之物从内中跌落在地。 秦先羽再仔细看去,这只蛊虫已经跟先前不太一样。 原本秦先羽只见到一只蚕豆大小的蓝白小虫,此刻,竟已有了一指长,三指合并的身子。 “灵液有着让蛊虫快速成长的功效,看来这只蛊虫食尽了灵液,才长成了这般模样。” 秦先羽仔细打量一番。 蛊虫通体白色,略显透明,隐约有蓝芒色泽,乍一看去,身子似是蓝白之色。在它身上不乏蓝色条纹,构成些许绚丽纹路,头部稍圆,双目如若蓝冰,又似水晶,朦胧不清,却犹若镜面一般倒映着秦先羽的身影。 在蛊虫头部,还有两条触须,长一寸,微微摇动,煞是可爱。 这是一只十分漂亮的虫子。 虽然是个虫子,但如此漂亮的一只虫子,秦先羽心想,会有不少女子喜欢的。 要不是秦先羽知道这只蛊虫的厉害,几乎也要认为是个人畜无害的可爱小虫儿。 蛊虫没有翅膀,也无腿足,只有一个色泽蓝白的柔软身子,然而这身子在地上一跃,就朝着秦先羽面上扑来。 秦先羽面色微变,退了数步。 啪嗒一声。 蛊虫落在木质地板上,柔柔低吟一声。 秦先羽听得出来,这蛊虫声音之中,似乎还有几分委屈。 这蛊虫莫非真有灵智?想到这点,秦先羽反而觉得有些寒意,他举起手来,犹豫着是否要将蛊虫打杀当场。 蛊虫本是观虚师父炼制而成,其炼制方法是偶然得来,原本炼制出来的不过是寻常蛊虫,按照观虚师父的以往经验,只要修成真气外放,就能把虫毒经过窍穴,以真气外放的手段,排出体外。 但这却仅仅是对外人有用,观虚师父不曾试验在他自己身上,因此不曾想过,先天混元祖气乃是本源之气,竟然能够滋养蛊虫,对于蛊虫而言,要比侵蚀血气都要来得有效,成长极快。 蛊虫成长起来,产生蜕变,连罡煞之境都无法奈何得了。根据青衫秀士所说,该是修成龙虎,才能借助体内的苍龙白虎,把蛊虫抹杀。 好在秦先羽修成道剑,万邪不侵,才把蛊虫斩出体外。若非修成道剑,便真的需要修成龙虎,才能抹杀蛊虫,然而修成龙虎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也许在此之前,就已被蛊虫反噬。 “这蛊虫在我体内,使我有性命之危,但被道剑斩出之后,便不再是威胁。不过,蛊虫乃是毒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反噬,左右是个祸害,不如杀了?” 秦先羽下定决心,要将这蛊虫打杀。 然而蛊虫挪到了他脚边,忽然伏在脚面之上。 一股依恋之意,透过皮肤,传入秦先羽心中。 这少年道士手掌一顿,居然无法下手。 第156章 雪蚕蛊 这头蛊虫,乃是因先天混元祖气而蜕变,食血气而成长。 而先天混元祖气,乃是秦先羽修炼而来的真气,而血气,更是出自于秦先羽自身血脉。因此这头蛊虫,对他有了亲近之意。 此刻秦先羽正是赤足,那蛊虫伏在脚上,一股柔软触感透过皮肤,因蛊虫乃是吞食秦先羽血气及真气而增长,此时竟有血脉相连之感,秦先羽隐约能够感知蛊虫情绪变动。 “去。” 秦先羽心念一动。 蛊虫微微一跃,落在了桌上。 秦先羽再往一旁看去,蛊虫顺着他视线,跃了过去。 “这只蛊虫能够听我号令?” 秦先羽再度尝试几遍,确认这只蛊虫能够感知他心内所想,只要秦先羽想法一动,那蛊虫就能应他所想。 “真是意外之喜。” 秦先羽这般想着,又尝试多次,有意试一试这蛊虫有些什么本事,但蛊虫只能在地上挪动,时而身子一动,弹跳起来,却似乎没有其他本领。 没有腿足,只能顺着地板慢慢挪动。没有翅膀,无法飞翔,只能靠着弹跳。 欢喜之余,发觉这蛊虫似乎没有什么本事,这少年道士心下略有失落,但发现蛊虫极为听话,可以听自己号令之后,他也没有了杀心,只当家中养着个听话的小狗儿。 这般想来,秦先羽就把它打发到一旁,让它静静待着。 接下来,又是摸索道剑的用处。 道剑玄妙无穷,势必还有许多用处,只是剑道真解之上对此反而记载极少,因此只能靠秦先羽自身摸索。 过了小半天,秦先羽忽觉有异,连忙转头看去,顿时倒吸口气。 那蛊虫竟然已把翅翼神蜂的黑色布袋的绑线咬开,松了布袋口。 然而,布袋打开之后,翅翼神蜂并没有一窝蜂飞出,变成大片乌云,而是从布袋之中,一个一个,慢慢爬了出来。 只见数百只翅翼神蜂,排着队列,一只接着一只,好似训练有素,从布袋中缓缓爬了出来。 秦先羽掌心顿时出了许多冷汗,捏着雷印,时刻准备放出掌心雷。 “如今蛊虫离体,我对它们再无威慑,这些翅翼神蜂或许会把我当作血食来猎食。” 当秦先羽露出戒备之色时,那些翅翼神蜂似乎都有所感应,纷纷退开。 秦先羽愈发吃惊。 这少年道士思绪灵敏,当即便想得明白,那只蛊虫明显能够操纵翅翼神蜂,而蛊虫则能感应秦先羽的想法。 秦先羽心念一动,指着一只翅翼神蜂,心中命它飞起。 嗡地一声,翅翼神蜂展翅而起,在顶上盘旋一圈,才落了下来。 “果然如此。”秦先羽松开手掌,心下大喜道:“只要我念头一动,这头蛊虫就能感应得到,随后命令翅翼神蜂。如此一来,我便能通过这只蛊虫,操纵翅翼神蜂了。” “这蛊虫既然能够操纵翅翼神蜂,想来是因品阶要高过翅翼神蜂,不知还有什么不凡之处?” 秦先羽想法才落,就听一声低吟。 那蛊虫触须微动,最末端喷出一股清液,落在其中一只翅翼神蜂之上。 翅翼神蜂顿时一颤,化作一滩黑水。 “剧毒!” 秦先羽蓦然一震。 这还未止,蛊虫触须上再度喷出一股清液,落在另外一只翅翼神蜂上面。 翅翼神蜂嗡地低鸣,不住翻滚,时而展翅,时而在地上滚动,咬破地板,撕开木条。过不多时,这翅翼神蜂便不再动弹,生机全无。 蛊虫又放出毒液,落在另外一只翅翼神蜂之上。 片刻后,这一只翅翼神蜂又被毒死,然而症状亦是不同。 眼见着蛊虫毒液又现,秦先羽连忙制止。 “翅翼神蜂本就被陈浩杀了一半,若再被这蛊虫逐一尝试毒液效用,恐怕要死得干净了。” 如此想来,秦先羽心下也不免庆幸,好在这头蛊虫在体内时只是要吞食血气和真气,否则,若被它吐出一股毒液,必死无疑。不过,这只蛊虫乃是因为有周寻的灵液,才快速成长,在体内之时,也还未长成,也许并无毒液。 经过蛊虫几次喷吐毒液,秦先羽便知晓,这头蛊虫体内的毒液,各有不同,不止一种,症状不同,但无一例外,多是剧毒。 秦先羽仔细看过,若是中了这蛊虫之毒,即便没有当场死绝,但也无法祛除毒素,难以活命。至少,以秦先羽自身的医术,对蛊虫之毒,全无半点救治的把握。 “有诸般不同的毒液,又能操纵翅翼神蜂,看来你这蛊虫,用处还是不小的。” 秦先羽笑道:“看来你倒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助力,可惜行动不便,没有腿足,也没有翅膀。” 话音才落,就见一只翅翼神蜂飞舞起来,停在蛊虫面前。 蛊虫微微一跃,落在翅翼神蜂之上。 翅翼神蜂凭空飞舞,托着这蛊虫,飞舞在空中。 秦先羽愕了一愕,随后哑然失笑,道:“原来你当真能够听得懂我的话,还能操纵翅翼神蜂,托着你四下飞翔,果真不凡。” 蛊虫低吟了声,似乎颇是高兴,落在了秦先羽的身上。 那些翅翼神蜂全数低伏在地,不敢动弹。 秦先羽说道:“让它们归巢罢。” 嗡地一声,翅翼神蜂尽数飞起,纷纷飞入黑色布袋之中。 秦先羽看得赞叹,又想起当日对敌陈浩之时,颇是遗憾。 倘若那时候能够操纵蛊虫,那上千只翅翼神蜂或许便能让陈浩招架不住。至少,在秦先羽操纵之下,这些翅翼神蜂就不会如那日一样,前仆后继地冲上,纷纷死在陈浩剑下。 此刻翅翼神蜂只能数百,但能够受人操纵,发挥起来的用处,却要胜过了之前上千只翅翼神蜂。 黑蜂袋中的巢穴里,还有虫卵,想必不久后就能补齐上千只翅翼神蜂,那时驱使翅翼神蜂与人对敌,更是惊人。 “以往是因为我体内有蛊虫,因此翅翼神蜂不敢近我身前,只去猎杀其余血食。” 秦先羽自语道:“因为如此,我一直不敢在人群众多之地把翅翼神蜂放出黑蜂袋,如今能够经由蛊虫操纵,就不怕伤及无辜,可以操纵着翅翼神蜂,只向对手袭击。” 看向那一只色泽蓝白,身子柔软的蛊虫,看着那一双宛如水晶,似是镜面般的眼睛。 秦先羽沉吟良久,说道:“从此后,你便称作雪蚕蛊。” 第157章 掌中穴 据说蛊术之中,以金蚕蛊最为闻名。 但这只蛊虫并非金色,其身子是以白色为底,有蓝芒色泽,又显通透,其双目朦胧如冰晶水雾。因此,秦先羽觉得雪蚕蛊这个称呼,最是适合不过。 雪蚕蛊浅吟声中,似是颇为满意。 秦先羽换了一身道衣,再把剑道真解那张金纸贴在胸口,虽说已经修成道剑,可这一张金纸材质非凡,万分柔韧,几乎无物可破,正是护身至宝,比之什么护心铜镜都要来得好。 收了金纸,又把玉丹,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等等重要之物,都放在怀里。 最终,将清离剑背在身后。 秦先羽盘膝而坐,开始打坐。 道剑乃是秦先羽自修行之始就有的一个念想,经过几番寻找,终于寻齐药材,得了玉剑,修成这么一柄道剑。如今道剑修成,又把蛊虫这危及性命的一个威胁去了,秦先羽实在畅快。 可陈原约斗在前,当下最为紧要的,便是修行。 道剑已成,但他修为还只是开了地煞二十个窍穴。 据说陈原乃是天罡之境,修成罡气,秦先羽此刻的修为,显然还是不足。 “我要闭关修炼,以作突破。” 秦先羽说道:“这一次乃是突破窍穴,与平常打坐吐纳不同,倘若突破之时稍有打扰,也许会损伤窍穴,你且替我护法。” 雪蚕蛊略显懵懂,不太理解。 秦先羽顿时明白,这蛊虫虽然能通晓人意,可听不太懂复杂言语,这少年道士沉吟之后,便即命道:“你仔细看着这座庐舍,不得打扰我,不论来着是人是兽,或是蝼蚁虫豸,都不能放入庐舍里。” 但想起这雪蚕蛊怀有许多剧毒,又能操纵翅翼神蜂这一窝凶戾蛊虫,都是极为要命,这么说只怕不妥。 要是有人来找他,岂非是无辜受死? 其实他闭关修炼道剑,早已叮嘱过明王,不要让任何人打扰,而食物清水都已备好了数日的分量。按说,除非秦先羽自己下山,否则不会有人敢来打扰,但凡事总怕意外。 秦先羽便即叮嘱道:“只是驱赶,不要害人性命。” 雪蚕蛊顿时叫了一声,黑蜂袋中涌出大片乌云,遮蔽住这座庐舍。 其中一只翅翼神蜂降了下来,托起雪蚕蛊,朝着窗外飞去。 刹那间,这大片乌云便都往窗外溢散出去,飞在庐舍上方及四周,有些则是停伏在草丛里,树枝上。 翅翼神蜂不复以往凶戾之态,并未见到血食就即扑上,而是安安静静,等待号令,或是绕着庐舍飞舞,或是停在草木之间,极是乖巧。 见惯了翅翼神蜂凶戾之态,此刻见到这一幕,秦先羽心中不免有些怪异之感,笑了两声,笑音中不免欣喜。 往窗外看去,只见天色光明,日光甚烈。 烈阳下的青山绿树,有野鹿山羊,猿啼呼啸,怎一个生机勃勃可言。 秦先羽看向旁边另一座山之上的山庄,良久后,才收回视线。 他微微闭目,静静沉思。 罡煞分作两境。 初入此境界者,称作地煞,共有七十二个窍穴。 当地煞七十二窍穴尽数圆满,则可凝炼罡气,待到那时,便称作天罡,这一境界共有三十六个窍穴。 当天罡三十六窍穴圆满之后,加上地煞七十二窍穴,共计一百零八,合小周天之数,即是罡煞圆满。 当罡煞圆满之后,便可准备移炉换鼎,抽坎填离,由此迈入龙虎初境。 眼下秦先羽打开了二十个窍穴,但这还未到极限。 秦先羽自觉,凭借自身此时的真气,要再继续打开多个窍穴,并非艰难,另外,有道剑在体内,打开窍穴更是事半功倍。 尽管今日修炼道剑,得获蛊虫,诸般喜事令人十分喜悦,难以平静,但秦先羽天生便能轻易平复心境。 他不过只是盘膝下去,默念两句静心诀,心下就即平淡,再无波动。 心中落在空明境地,外界一切俱都不知。 没有虎啸猿啼,没有风吹树摇,没有虫豸低鸣,没有半点声音。 这个少年道士调节着自身呼吸,吐纳之间,使得体内真气渐渐增厚。 天地间遍布浊气,虽然山野之间,有花草树木,使得浊气稀少,但毕竟难免。 以往,秦先羽还要用真气炼化浊气,免得浊气在体内积郁成疾,可如今有了道剑,呼吸之间,只留纯净之气,而浊气入体后,立即被道剑斩灭。 如此一来,省去了真气磨练的功夫,让他修炼事半功倍。 秦先羽运起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当先天混元祖气在体内运转如意,再无碍难之时,便顺势引导真气,去撞击窍穴。 嘭的一声,窍穴毫无阻碍,立时破开。 秦先羽未有停滞,把真气经过这窍穴之中,撑起窍穴,留下一丝真气在窍穴之中,又将其余真气转入另外窍穴。 这少年道士体内又是一声闷响,宛如雷鸣,又有窍穴打开。 每开一个窍穴,秦先羽就把一缕真气留下,种在窍穴之中。 正因为窍穴里有了真气,因此气力大增,而真气除却丹田外,更多一个储藏之处。 开得窍穴越多,可以储藏的真气便是越多。同等级数下的修道人,只要打开的窍穴更多一些,真气也就更为雄厚一些,而真气运转也更为圆转如意。 此刻,秦先羽已然凭借本身真气,打开了一十七个窍穴,加上原本二十个,共计三十七个窍穴,已然把地煞境界的七十二个窍穴,打开一半有余。 因为每打开一个窍穴,便要种下一缕真气,因此余下的真气已不足以再打开第十八个窍穴。但他心下仍未满足,意念一动,道剑分离出一缕白气,直奔掌中穴。 那个窍穴,位于左手掌中,名曰掌中穴,又称劳宫穴,亦有五里穴之称,但在道书之中,称作鬼路穴。 这个穴位,有人身脾土湿化的气化之气,内中气血源于地部,因此又称作鬼路。 此穴属火,穴中藏有雷印。 只要打开此穴,火助雷势,雷火相交,能使掌心雷威能更增三成。 最为重要一点,当此穴一开,便能蕴藏真气,直接运转真气,发出掌心雷,从此,不必再从丹田调动真气,游过诸多经脉才到左掌。 如此一来,施发掌心雷的速度,将快上无数倍。 只须心念一动,就即雷响! 第158章 登山 立身于山下,仰望山上。 青山之上,临近顶峰之地,有一座庐舍,隐于青松绿柏之间。 庐舍周边,白烟袅袅,约莫是炊烟,然而却似白雾,更似仙云。 有人往山上看去,只见那庐舍在山上,云雾萦绕,大有隐世避居的味道。 那人不禁笑道:“那便是羽化道君结庐筑室之所在?” 当下便有人答道:“正是羽化道君所在,自从与陈原约斗之后,便来这里结庐而居。这周边许多修道人,基本都是想来看一看那羽化道君的风采,可惜多日来,羽化道君只隐居在庐舍之中,一步未出,都未能见得真容。” “既然想要见他,何不登山拜访?” 适才那人哈哈大笑,说道:“你看这庐舍所在,位于山腰之上,近于峰顶,隐在草木之间,若隐若现,又有烟云袅袅,当真有高人避世的味道,但不知是个仙人,还是个庸人。莫非几位都不好奇?” 旁边那人只觉他十分猖狂,近日来羽化道君声名何等鼎盛,就连地煞大成的修道人都未必愿意跟羽化道君生出不快,除却天罡级数的修道人,谁敢轻易得罪羽化道君? 再仔细打量,只觉这狂人貌似四十来许,略微猜测,其真正年纪约在五十来岁之间。 那狂人说道:“兄弟不必猜测,我姓金,名作广木。” 金广木! 旁边几人倒吸口气。 此人今年五十八岁,在十八年前,未满四十,曾是人杰榜上有名之人。当年因岁数到顶,退出人杰榜,但那时他已是真气外放,列于人杰榜前二十。经过这十八年来,他已修成罡煞,有人猜测,以他如今的修为,或许能跟人杰榜前十的人物一争长短。 但此时看来,却远不止如此。 羽化道君一朝成名,在他名下的,乃是人杰榜第七,陈浩的尸首。 陈浩乃地煞大成,修成飞剑,未必逊色于天罡境界。 莫非金广木已是天罡境界? 即便不是天罡,且看他如此底气,少说也是地煞大成罢? 金广木哈哈大笑,拉起一旁那人,说道:“随我登山,我倒想看看,这位一朝成名的羽化道君,究竟是何等风采。” “慢着慢着,切莫冲动。”那人面色大变,连忙摇头:“金道兄昨夜才入京城,有些事可是不知,前几日地煞修为的孙老,曾强闯羽化道君居所,结果被搜了护身法盘这等至宝,同行的另一位前辈毁了宝物,献了符笔,其余人俱是大出血。这羽化道君下手非常之狠,我们何苦去招惹他?” 金广木挑眉道:“你怕了?” 那人暗骂一声,不怕才有鬼。 “反正羽化道君与陈原约斗,早晚要见他们两人的风采,何必急于一时,去给陈原探路?”那人指着山上,说道:“且看那庐舍之中,烟云萦绕,显然是羽化道君的动静,他多日不出,明显是在闭关,为了迎战陈原,而寻求突破。咱们若是扰了他闭关,那可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突破之时,与寻常修炼时不同。 寻常修炼之时,若被打扰,至多是真气走岔,一般来讲,后果不会严重。但突破之时,若遭了打扰,十有八九是要窍穴崩毁,真气溢散,重则身死,便是说得轻了,那也是个走火入魔。 金广木问道:“你小子见解不错,虽然只是修成气感,但还算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声道:“晚辈任临。” “好,就是你了。”金广木说道:“随我上山,只要你小子让我满意,下山后我收你为徒。” 任临咬牙良久,揣测这金广木上山后惊扰羽化道君,未必能够活着下来,但富贵险中求,只得点头。 金广木转过身去,说道:“你们这些修道人,都是来到这里想要看一看那羽化道君,可那个小道士他就在上头,你们却不敢打扰,只在山下徘徊,说了当真让人嗤笑。想要见他,就随我来。” 金广木手上一挥,道:“左右不过是个少年人,能有几分道行?” 旁边十几人俱都对视一眼,有人不禁迈步,随着金广木上山。 有人开头,便有人跟随。 有金广木这位昔日人杰榜的高手打头,也算有些底气,更何况法不责众,这里近二十人,羽化道君总不会杀个干净罢? 再者说,二十多个修道人及几个习武之人,加上一个罡煞修为,底气十足的金广木,未必就斗不过那羽化道君。 一群人走过半山腰,朝着那庐舍逼近。 嗡!!! 忽地,有大风响起。 那不是风,而是无数振翅的响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片乌云降下。 那不是乌云,而是一群翅翼神蜂! 二十余人俱是惊骇,全都聚在一处。 然而这些翅翼神蜂并没有一涌而上,而是将这群人尽数围住。 其中一个习武之人忍不住惊骇,全力劈出一刀。 这人乃是搬运气血的修为,偶然得知修道人之事,因此四处寻求机缘。 这一刀有搬运气血的力道,劈在那翅翼神蜂之上。 翅翼神蜂嗡地一声,坠落在地。 他松了口气。 嗡! 那翅翼神蜂忽然又起,其甲壳上添多一道沟壑,然而这一刀终究没有劈开甲壳,只是略微受损。 众人都见得这一幕,不禁暗自惊骇。 金广木忽地一声冷哼,他往前迈去,伸手一按,便要将眼前一群翅翼神蜂碾死。 然而手掌才刚伸出,金广木一声惨叫。 有一只翅翼神蜂,紧贴地面,隐在草丛之中,在金广木脚下蛰了一口。 金广木狠狠一咬牙,削去一块血肉。 血肉落地,一片焦黑,看得众人心惊。 金广木退了回来,脸色阴晴不定,道:“这是什么?” 任临咽了咽口水,说道:“传闻羽化道君有一窝翅翼神蜂,乃是真正的蛊虫之类,对敌陈浩时,折损一半。我看这些就是那翅翼神蜂了。” 金广木怒喝道:“胡说八道,这些黑蜂狡诈无比,万分奸猾,陈浩就算修成飞剑,怎么能把这些翅翼神蜂折损一半?你言语不实,我不满意,下山后你也休想当我弟子。” 任临苦笑一声。 有个老者说道:“传闻翅翼神蜂见活物就即扑上,嗜血啃骨,怎么这一群翅翼神蜂只是围住我们,却不下手?” “谁知道?” 连金广木也不敢妄动,其余人俱是围在一处,不敢动弹。 终于有人禁不住惊骇,先前那个修成搬运气血的习武之人,弃了钢刀,不断往人群正中挤去。 就在这时,三只翅翼神蜂离群出来,托起掉落在地的那柄钢刀,缓缓退去。 “这些翅翼神蜂……想要什么?” 第159章 道剑之能,锐不可挡 庐舍中。 秦先羽破开左掌的掌中穴之后,穴中可储藏真气,从此后,掌心雷可瞬间施展,不必再由丹田游过诸多经脉才到左掌。 破开掌中穴后,他还未停歇,运使道剑,打破诸般窍穴。 他原本以自身真气,接连打开窍穴,随后在窍穴中留下真气,正因如此,只打开十七个窍穴,余下的真气已无法去打开第十八个窍穴。但在此时,秦先羽不再用真气去冲破窍穴,只运使道剑,逐一破开窍穴。 道剑不斩身外物,只斩尽体内一切阻碍,一切不利之物。 当秦先羽以道剑破开第五十三个个窍穴之后,便即停住了。 并非道剑无法再度打开窍穴,而是秦先羽真气耗尽,无法在窍穴之中留下真气。 当道剑打开窍穴之后,没有真气存于其中,过不多时便即闭合。 “以我的真气,只能在五十三个窍穴当中留下真气,无法再多了吗?” 秦先羽暗叹一声。 其实以他本身的修为,只能打开三十七个窍穴,存入三十七缕真气,而剩下的真气,不足以打开其余窍穴。但有了道剑,他可以不借助真气,便轻易打开窍穴,存入真气。 然而,毕竟自身真气有限,只到五十三个窍穴后,体内真气便已耗竭。 一般来讲,罡煞修为乃是水磨的功夫,每打开一个窍穴,其难度不亚于在练气境界时修出一寸真气。 对于寻常罡煞修道人来讲,这一境界的修行只能是一步一步积累。 当破开窍穴之中,种下一缕真气,余下的真气便不足以再打开另外的窍穴。因此,只有缓慢修行,增厚真气修为,待到真气有所增长,再去打开下一个窍穴,种下一缕真气,随后又是长久的修行,等待真气增添一缕,便再度去开下一个窍穴。 如此循环反复,才是罡煞境界。 基本上,大多数罡煞之人,穷尽一生,直至老迈身死,也未必能把地煞七十二窍穴尽数打开。 但秦先羽不同,有道剑在身,莫说七十二地煞穴,就是三十六天罡穴,也能一并打开。但他真正苦恼的,乃是自身真气不足以在各个窍穴中留下真气种子。 常人苦于真气不够浑厚,不足以冲开窍穴。然而秦先羽却苦于打开窍穴之后,真气不足以存入其中。 “我在练气境界时,本有一十三寸真气,要比一般修道人底蕴深厚,因此在罡煞境界里,打开窍穴比常人更为容易,储藏真气也更多一些。” 秦先羽忖道:“同等级数之下,比之一般的修道人,我的真气想必更为浑厚一些。然而真气比之常人,虽然更为雄厚,可毕竟有限,终究只能打开五十三个窍穴。”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的瓷瓶之上。 瓷瓶之中,乃是白鹤童子送来的阳火换骨丹。 “陈原……” 秦先羽低低念了一声,倒出两枚阳火换骨丹。 阳火换骨丹,底色白,有黄云点缀,药味不浓不淡。 秦先羽一直以来,只见过那些把药物揉制成药丸形状的,但却是第一次见到这真正的灵丹妙药。 药物置于炉中,由地火烘烧,经由罡煞圆满的丹道大师开炉炼制,其丹丸形状自然生成,乃确确实实的仙家药物。 秦先羽不知这药物是真是假,有何作用,但是,正如周寻所讲,陈原身为年轻一辈俊杰,人杰榜第五,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再者说,纵然药物是假,内中藏有剧毒,可是,此时的他,又如何怕了? 秦先羽打量过后,微微张口,将两枚阳火换骨丹一并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落入喉中,吞在体内,药效化了开来。 一股灼灼燃烧之感,从体内弥漫而出,散至四肢百骸,十分温暖,渐渐又变得滚荡。 咻! 道剑分出一缕白气,斩向已经融化的阳火换骨丹。 虽然这是开炉炼鼎而成的真正丹药,可它毕竟不是仙丹,总有少许杂质。 丹药毕竟属于药物,内中或有残渣,或有少许对人身不利之物,或许有些沉积之物,总而言之,丹药服食过多,并非好事。 而道剑分离出来的这一道白气,便是要斩灭丹药中的杂质,斩去对人身不利的微末沉积之物。 按说秦先羽适才强行打开窍穴,此刻再用阳火换骨丹来提升修为,总会有根基不稳之状,且真气并非自己修炼而来,必然会有虚浮之感。然而道剑斩灭了杂质,只留最为纯净的药效,就避免了真气不纯,不会再有根基不稳之状。 阳火换骨丹药效在体内渐渐散开,秦先羽默默运转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渐渐使得真气增长。 他只觉体内真气,一点一滴地积蓄起来,看似缓慢,然而比之于平日修行打坐之时,却要快了无数倍。 其实窍穴各有不同,有些容易打开,有些则较为坚固。并且,还有一些窍穴,因人而异,有人能轻易打开某个窍穴,而另外一些人体内的这个窍穴,则不易冲破。 秦先羽感应得出,体内确实有一些窍穴较为稳固,难以打破,就像先前左手的掌中穴,便是极难冲破。然而道剑运使之下,竟可破除一切阻碍。 他连破窍穴一十二个,将阳火换骨丹增长而来的真气种入其中。 此次闭关,已将体内窍穴打开六十五个,终是因真气不足而止步。 秦先羽此刻可谓是精气神圆满,虽然真气不足而无法再度打开窍穴,可这些真气并非耗尽,而是存于体内六十五个窍穴之中,加上丹田本身所存的真气,只觉状态之好,当真是前所未有。 “当初玉丹熬制灵液出来,我身上只带一壶,如今已经用尽。剩余的灵液都在丰行府道观之中,倘若此刻带在身上,或许能让我一举突破,开尽周身窍穴。” 秦先羽暗叹了声,“当真可惜。” 他起身来,忽觉异处。 嗡嗡声响。 有一群翅翼神蜂从窗口及门外,纷纷涌了进来,在秦先羽身前扔下一堆物事,随后才四散开去。 秦先羽往地上看去,不禁怔住。 兵器,符纸,奇石,瓷瓶,灵液,丹药,以及许多看不出来历的异物。 末了,还有二十多件服饰各不相同的衣衫,从外衣,腰带,鞋靴,到内衫,以及……裤头。 秦先羽惊愕无言。 第160章 地煞大成 片刻后,秦先羽往山下看了一眼,总算猜出事情来龙去脉。 谁都知晓,他结庐筑室,在此闭关,但还有人在这关头前来打扰,多半是居心不良。 朝着窗外的雪蚕蛊投去一个赞赏目光,随后他才仔仔细细查看这一堆物事。 诸多衣衫全被他扫到一旁,包括那些鞋靴腰带裤头什么的。 至于其余的东西,倒可规划分类。 兵器大多不错,其中有一柄长刀,两柄长剑,都属上佳,虽然远远比不上清离剑,但也极为难得。 另外有一些符纸,共计十七张,两张可以看出是火符,一张水符,其余的分辨难明。 除此外,还有一些奇石,异物等等难以分辨的东西,秦先羽倒不太在意,真正让他有些惊异的,共有两件。 一枚阳火换骨丹,一个滚地雷。 秦先羽举起那透明净瓶,看着内中雷球,眼中微微一凝。 “果然是那一日在名仁堂见到的滚地雷。” 隐约记得,当日这滚地雷被一个笼罩在黑袍之中的修道人所获,却未想到,今日居然落在了他的手里。 滚地雷一旦炸开,能有天罡级数的威能,殊为难得,对于秦先羽,用处亦是不小。 因为自身怀有掌心雷秘术的缘故,秦先羽对于这天地间自然形成的滚地雷,确实十分好奇,但眼下在他心中,还是要一鼓作气,破开窍穴才是。 秦先羽把滚地雷细细收好,这颗雷球极不稳定,虽然有罡气加持,但要是有些什么异动,也容易炸开。 收好滚地雷之后,才把目光落在阳火换骨丹之上。 阳火换骨丹,能提升真气,略有洗筋伐髓之效,乃是罡煞圆满之人引地火开炉炼制而成,非是寻常药丸,因此十分珍贵。 陈原轻易便送他两枚阳火换骨丹,但秦先羽并不会认为阳火换骨丹可以轻易获得,尤其在服用过后,才知这种丹药珍贵之处。 陈原身为大派弟子,人杰榜第五,正是当代少有的年轻俊彦,以他的身份及前景,能轻易给出两枚阳火换骨丹,都已算是惊人的大手笔。在一般罡煞人物眼里,阳火换骨丹则是极为难得的丹药,须得费尽身家,或许才能换得一枚。 “没想到这群人当中,有人藏着滚地雷,有人还藏着阳火换骨丹,看来身家算是颇为丰厚,当真是意外之喜。” 秦先羽低声一笑,缓缓盘膝坐下,静静运功吐纳,不多时,进入修行状态,便一口吞下阳火换骨丹。 之前已经服食过两枚阳火换骨丹,按说接下来这一枚阳火换骨丹的功效,将比刚才的效用稍差一些。可在秦先羽这里,并无这般担忧。 一般来讲,药物服食过后,必然会留下残存,下一次再来服食这种药物,效果便会稍差。秦先羽本是习医之人,对此深有感触,就如感风中暑之后,服下一剂药汤,药到病除,但第二次感风或中暑,再来服用这一剂药汤,效用必然不如之前来得好。 丹药虽是修道人开炉炼鼎而成,非是寻常药物,但也不免也是如此。第一次用阳火换骨丹,药效极好,且略微有洗筋伐髓之效,但第二次服用时,效果必然是不如之前的。 这种现象,号作药障。 根据一些医书记载,这种药障,实则乃是人身对于药物有所适应,又因药物有所沉积,因此对这类药物产生的一种抵御之力。 而道剑能把药物残渣斩灭,也能消去这种不必要的抵御之力,因此对于秦先羽而言,同一种丹药,服食多次,药效仍是不变。 当然,随着他修为增高,筋骨改善之后,同样一种丹药,效用虽然未有降低,但其效用对于自身的好处,却不会过于明显。 倘若一个初成真气的修道人,体内真气本是一寸,在服食过丹药后,又把真气修为增加一寸,自是极为明显。但对于一个修成罡煞的人物而言,虽然也能多出一寸真气,可相比之于罡煞人物的深厚底蕴而言,这多出来的一寸真气,不过是往井里洒多一盆水。 同样多一盆水,可洒在桶里与洒在井里,但前者定是更为明显。 …… 山下。 金广木咬牙切齿,以他的修为,本不该在一群翅翼神蜂之下如此狼狈,可却从一开始便走得差了。 那群翅翼神蜂将他们围住,铺天盖地,甚至有许多奸猾奸诈的货色,紧贴草地,蓄势而发。纵然金广木修为再高,却也无法脱困,甚至无法自保。 金广木初到京城,便得遇师兄赐他一颗滚地雷,自恃滚地雷威能堪比天罡级数的道法,因此才敢登山,去探一探那个羽化道君。 哪知没有登顶,就已被翅翼神蜂围住。 虽说雷霆乃是天威,克制蛊虫,但众多翅翼神蜂都在身周,滚地雷一旦炸开,翅翼神蜂或许死伤大半,但自己等人也难以幸免。 到头来,还是被洗劫一空。 其余修道人虽然不敢对他无礼,但眼中都不乏埋怨,愤怒。 尤其是其中一个老者,不仅愤怒,更有怨恨。他费尽多年积蓄才换来一枚阳火换骨丹,意欲寻个地方,闭关突破。但又害怕赶不上京城大会,才留在身上,哪知半生心血,俱都作了陪嫁。 “看什么看?” 金广木朝着路边一个频频投来目光的修道人呵斥一声。 任临心中苦笑道:“咱们这一行人,全都被扒了个干净,就找了些树叶遮身,人家不看才有鬼了。” 任临也算心思灵敏,心知见了金广木的丑态,这回拜师之事,算是无望了。 金广木心中恼恨至极,再看旁边这二十多人,有心杀人灭口,但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早已被后面的一些修道人看光了,总不好逐一杀过去。 想罢,狠狠一甩手,哼道:“那个小道士,铁定要被陈原斩杀在京城之中的,也不必跟他置气。” 任临愕然道:“何以见得?” “早有传言,这小道士乃是取巧,趁着陈浩虚弱之时才将之斩杀。曾有罡煞圆满的前辈人物以望气术观之,知道他不过是开出十三个地煞穴罢了,而陈原乃是天罡级数,相差何止是天地之别?” 金广木一指山上庐舍,说道:“且看这小道士,与陈原约斗之后,就即闭关,至今多日,可见他心中怯惧,自知不如陈原,因此闭关,寻求强行突破。” 说罢,又冷笑一声,道:“仅仅开出一十三个地煞穴的修为,你还指望他在短短数日之间,能开出几个窍穴?多十个?二十个?” “我苦苦修炼数十年,不过开出五十来个窍穴。倘若数日之内,他能开出十个窍穴以上,那么老子这数十年来的日夜修行,岂不是都活到狗身上了?” 嗡!!! 山上传来一声闷响,低沉响动。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庐舍微微颤抖。 有个道衣少年,从庐舍中缓缓走出,云雾绕身,出尘脱俗。 有人以秘术望气术观之,失声道:“地煞大成!” 开尽窍穴七十二,合地煞之数,乃地煞大成也。 任临等人转头看去。 金广木面如土色。 第161章 观战 时日虽在正午,然而春季天色多变,此刻已稍显低暗。 城南,以秦先羽斩杀陈浩之地为中央,方圆二十多座院落,俱都划作钦天监之地。 这二十多座院落,都被钦天监之人以奇特手法加固,院墙皆是三层坚实青砖,并以秘法浇铸,几乎可比铜墙铁壁。 “据说今日乃是羽化道君与人杰榜第五陈原约斗之日。” “此事早已传遍京城,还须你说?” “我等自修道以来,小有所成,俱都战战兢兢,生怕在人前显露法术,引来钦天监。如今来了京城,更是万分顾忌,便是遇上生平仇人,也不敢轻易动手,只得压下。可他们两人怎么就能在京城约斗,而且钦天监竟特许此事,并划分区域,加固院墙土地,为他们划出一个斗法场地,这也太不公平。” “倒也不是这般说法,传闻此战过后,这二十余座院落便是修道人约斗之地,与京城各处隔绝。” “再怎么说,钦天监也是为了这两位年轻俊彦,才开此先例的罢?” “谁知钦天监是什么想法?” 因时候将近,许多人已经围在这二十余座院落之外。 这些人中,多是修道人,但也有一些知晓修道之事的武学高人,但一般人都被阻隔在外,即便是朝廷大员也不例外。 凡罡煞之辈,俱都登上周边高阁之上,居高临下,可直接观看那二十余座院落。 一个是人杰榜第五,传闻中曾受上界仙人点拨,收作记名弟子,年纪轻轻已是天罡之境,乃是大德圣朝罕见的人物。 另一个来历神秘,传闻乃是道门祖庭,青城山上隐藏的弟子,隐于山中静居修行二十年,修道有成后方才现世。其现世之后,一朝成名,其名下乃是一具修成飞剑,已地煞大成的尸首。此前全无声名,一朝成名,受世人尊为羽化道君。 最令人关注的,乃是这二人都极为年轻,潜力无穷。 正因如此,已有不少人前来观看这一场争斗,不乏罡煞之辈,其中天罡人物亦是不少,而最受瞩目的,则是五位罡煞圆满的老辈人物。 罡煞圆满,只差一步,就可移炉换鼎,入得龙虎初境。 有位老者哈哈一笑,抛出一物,落到那二十余座院落之中。 “我等虽然位在高处,能观得那二十余座院落之全貌,也能凭借自身眼力,看清其中任何微小之物,但老夫看周边众多道友,似乎苦于无法观看争斗,便略施手段罢。” 这位罡煞圆满的老者笑道:“请诸位寻个池塘。” 随后,众人只见他取出一只灰色大蛙。 那灰蛙看向众人,眼中自然而然倒映着众人的身影。 老者在它眼前抹了一下,便见灰蛙眼睛骤然一变,场景变化,仔细看去,这灰蛙眼里的场景,正是底下那二十多座院落其中之一。 “天山雌雄灰蛙?” “本以为天地之间绝了此种,原来洛老前辈居然养了一对。” 有见多识广之人看出端倪,惊呼出声。 天山雌雄灰蛙,传闻已是绝类之种,其本身孱弱,容易被人捕食,因而天生就有一种本领。 若是雄蛙外出猎食,遭遇危险,母蛙亦能感应。 只因为雄蛙眼中所见,雌蛙亦能见到。 先前老者往那二十多座院落中抛去的那物,原来是个雄蛙。 雄蛙位于二十多座院落之中,因此雌蛙也能见到二十多座院落里的场景,只须把雌蛙沉在水中,那水里就能映出雄蛙所见。 老者转头吩咐徒弟。:“你把雌蛙沉在池塘里,可让众位道友也都观看得到。” 那徒弟心知自己是去保护这雌蛙,忙领命而去。 有人赞道:“洛老前辈当真仁义。” …… 钦天监。 这里是大德圣朝最为神秘之地,因为这里的人掌控着大德圣朝的秩序。 庭院之中,有一汪清池。 池中倒映着一个景象,正是二十多座院落。 “那二十多座院落之中,不论院墙,瓦片,还是地下,都藏了一些铜镜。” 说话的是钦天监五官正之一,秋官唐玄礼。 而在他身后,则聚了一群年轻男女,多是他的亲传弟子,其中最有成就的已修成气感多年,约莫在近两年间把真气凝实。 唐玄礼指着那水中景象,说道:“这些铜镜,是袁先生从大德圣朝之外的地方所带回来的,效用极为玄妙,只要铜镜能够映照得到的场面,就都会浮现在夜光珠之上。当夜光珠投入这座池塘之中,这池水也就显现出了铜镜所映照的场面。” 众人无不惊叹。 何浪道:“袁先生的手段果然惊人,真不愧是神仙宝物,竟能把城南的景象显现在城中央这里。” 唐玄礼亦是点头,说道:“袁先生的手段,自然不是常人可以揣度的。” 何浪诚心赞了几句,又顿了一顿,躬身说道:“弟子还有一事不解。” 唐玄礼道:“但说无妨。” “我钦天监守护大德圣朝秩序,不让修道人显法于常人眼前,因此在当下这个风云聚会之时,京城才得以如此平静。但先前羽化道君和陈浩一斗,我钦天监未施惩罚,反而应允了后面他与陈原的另一场约斗。” 何浪低声道:“如今更是划出二十多座院落,作为斗法之地,如此,未免不妥罢?” 唐玄礼露出不悦之色,喝道:“这种事情,岂是你能够评论的?” 何浪连忙告罪,不敢言语。 唐玄礼神色淡漠,只在心中暗道:“既然是袁先生允许,必然是有缘故的。” …… 天色愈发低沉。 昏暗之中,有道白光从天边缓缓而来。 众人往天上看去,那是一头白鹤展翅而来。 白鹤之上,有一人盘坐。 那人约二十五六的模样,一身青衫,膝上横着一柄白尺,白尺上有赤光暗溢,稍作流转。 这青年微微闭目,古井不波。 白鹤停在院落之中,只听青年淡淡道:“羽化道君来否?” 四周寂静,无人应答。 青年微微皱眉,眼中寒光微动。 忽地,院门被人推开。 一个道衣少年走入院中,略施一礼,道:“小道来了。” 天色灰暗,略带昏黄。 两人相对而立。 有风吹起,尘风浊浊,卷起许多落叶,颇具肃杀之意。 当下正值初春,落在观战之人眼里,已是秋风萧瑟,十分凄凉。 春暖秋凉。 一场春秋交替。 第162章 尺剑交击 两人相对而立。 一时寂静,唯有二人气势激荡,扬起尘风,惊下落叶。 良久,陈原说道:“我本以为你胆怯了。” 秦先羽笑道:“若小道我胆怯不来,能使陈兄罢战,那便最好。” 陈原亦是发笑,微微昂首,说道:“我原想,你若当真不来,我这就去寻你。”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小道心知,这左右也躲不过,于是便来了。” 陈原稍微点头,脚下微顿。 噗嗤! 地面迸出一条裂缝。 秦先羽心中微寒,往后退一步。 刹那间,在他足下,有一条土锥长刺往上伸出,擦着他脚边过去。 才避开这条土锥长刺,就见前方一道白尺当头落下。 那白尺洁净无暇,上方赤红流光溢动,却敛而不发。 白尺之前,有通透波纹,无色涟漪。 秦先羽眼中一凝,一切尽数放缓。 那分明是白尺之上附有大力,来得极快,因此白尺之前的空气来不及流溢出去,被白尺打压,因而形成无色波纹,透明涟漪。 当下最好的选择,自然是拔剑相迎,但秦先羽也知,陈原先发制人,已占了上风。此刻纵然自己及时拔剑,也只能仓促挡下,随后便是彻底落在下风。 他深吸口气,腿足稍动,如金蝉展翅般颤动。 那小道士身子化作一阵烟风,已在原地消失。 陈原穿过尘烟,一尺落下。 东岳尺打空,白尺前端落在了地上。 嘭! 地上炸出一个坑洞,宽两尺余,深达半丈。 观战之人,俱是惊骇,有人更是倒吸寒气。 “好生厉害!” “竟将虚空打出了痕迹?” “此方土地经由钦天监多日加固,仍被他这一尺轻易打出个大坑来,陈原这一尺当真是非凡,尽显天罡之境的气力。” “倘若这一尺落在寻常土地之上,莫非要打出个池塘?” 无论是高台上的前辈,还是借助天山雌雄灰蛙观看这场斗法的修道人,亦或是钦天监的诸多弟子,尽都惊呼出声来。 那位罡煞圆满的洛姓老者露出凝重之色,赞叹一声:“好个陈原,对于力道劲气之把握,简直精妙至绝。” 这位前辈赞赏的不仅是这一尺的威力,更是前面那一条土锥长刺。 一般的修道人或许觉得这是陈原秘术非凡,但只有罡煞修为之辈,才能看得出来,陈原先前一脚,凭借的仅是自身的力道掌控。 那一脚落下,踩出裂缝,随后力道相加重叠,岩土相互挤压,最终在秦先羽脚下,伸出一条土锥长刺来。 随后陈原趁机发难,穿过尘烟,一尺落下,更可见他对时机把握极好。 劲气力道之把握,精妙至绝。其时机把握,亦是拿捏得极好。 洛老惊叹之余,更想道:“陈原固然厉害,但羽化道君能轻易躲过,也不见得就逊色了。只是两人毕竟修为有差,陈原胜面更大。” 当众人正在赞叹陈原一尺惊人时,忽然便有一声锐利鸣响。 那是长剑划破当空的剑鸣。 当秦先羽躲过陈原这一尺之后,以蝉翼步绕到他身后,也并未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他把清离剑拔在手中,朝着陈原身后一剑落下。 清离剑落下。 剑刃周边亦是泛出无色涟漪,通透波纹,那不仅仅是秦先羽这一剑落下极快,更是因为剑刃之上火符的威能扭曲了空气。 陈原神色未变,反手便是一尺,往后打去。 “这羽化道君未免太不明智。” 众修道人虽然惊讶于羽化道君也能一剑斩出个扭曲虚空的场面,但却不认为他能抵御陈原这一尺。 虽然陈原反手一尺,只是仓促抵挡,但他乃是天罡之境,比之羽化道君的地煞大成,高出了一个境界。论气力,两者之差距,就如同一个四十来岁,正值壮年的男子,与一个十来岁,身子还未长成的少年,差距十分明显。 尽管陈原是仓促迎击,但众人似乎已预见尺剑相交之后,东岳尺把清离剑打得脱手的场景。 铛一声响! 尺剑交击! 秦先羽只觉手上传来一股巨力,几乎握不住清离剑。 这种感觉颇是熟悉,就犹如初次习练剑道初解,把长剑劈在木柴之上一样,当即有一股力道反击回来,几乎难以握住。 但今时已不比往日。 秦先羽眼中微凝,握紧清离剑。 这一剑挥下,已不知挥过了多少次,怎还会令得法剑脱手? 秦先羽仅是退了一步,剑未脱手。 而陈原亦是感觉东岳尺之上,传来一股巨力,推着他往前扑去。 陈原把手在身前地上一按,免去扑倒在地的下场,往前翻了个身,站在院墙之上。 “小看你了。” 陈原转身过来,神色沉重。 秦先羽默然不语,微微抬剑,遥指陈原。 观战之人原以为尺剑交击之后,羽化道君那一柄清离剑会脱手而去,哪知他只是退了一步,反而是陈原受不住力往前跌了一下。 虽说陈原当时站势不好,反手一尺也无法尽力,可从这一幕来讲,羽化道君占了上风。 撇去陈原仓促迎击的劣势不讲,但羽化道君这一剑,明显已不逊色于他了。 “不可能!” “且不说道术神通,但是论气力,这天罡之境与地煞之境相比,就如壮汉与稚童,但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万分讶然。 “羽化道君剑上,似乎有一种非凡的韵味,仿佛契合了某一种轨迹。” 池塘之旁,有个老者说道:“其实这一剑还是逃不开地煞修为的范畴,但他出剑时,似乎物尽其用,每一分力道都用得恰到好处,因此这一剑,其实已把羽化道君地煞大成的气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未有半点浪费。” 有人转头看去,只见这老者一身青灰色衣衫,怀里抱着一杆长幡,幡上写着算命二字。 这个明显有神棍模样的老者淡淡说道:“人身有十成气力,寻常人却未必能使出二三成,而习武之人才懂得技巧,运用更多的劲力。先前陈原站势不好,反手一尺也不好使力,因此发挥不出天罡级数该有的气力,反被那淋漓尽致的地煞大成之力打退。” 有人听到这话,顿时冷笑说道:“只看陈原推动岩土的那一脚,就可知他对于力道把控极好。先前一时仓促,只是意外,现在又是正面相对,修为逊色一筹的羽化道君只怕危险。” “也未必。” 那老者微微一笑,朝着池塘一指。 众人转头看去。 池塘倒影中的那个道衣少年横剑于胸前。 他口中微张,有一道白气徐徐而出,落在清离剑之上。 清亮如水的剑身之上,泛起一层玉泽。 随后,一剑前指,气势陡升。 第163章 中午无更,晚上更 写到紧要关头,确实马虎不了,发文之前,我要写得先让自己满意。 第164章 一十三道白气 陈原站在墙头之上,微微一跃,犹如大鹰扑落。 东岳宇阳尺流转着赤红光泽,打得空气难以流溢,使得空中荡漾出通透涟漪。 秦先羽持剑迎上。 又是尺剑相交。 空中如同水浪般,有无色涟漪扩散出去。 秦先羽闷哼一声,退了七步。 陈原倒飞而出,落在丈许后。 “正面交击之下,看来还是陈原更胜一筹。” “未必,陈原是在墙头之上扑下,占了优势,羽化道君从下迎上,处于劣势。” 正在众人对此作出点评时,又见场中变化。 陈原落于地上,足下一跃,再度扑上。 东岳宇阳尺直取秦先羽脑袋。 秦先羽深吸口气,随后张口,有白气徐徐而出,落在清离剑之上。 尺剑交击。 秦先羽退五步。 陈原去势只是稍微一阻,便又持东岳宇阳尺再度打去。 秦先羽口中又有白气迸出,落在清离剑上。 在寻常修道人眼中,只看见羽化道君在陈原接连不断攻打之下,节节后退,似乎难以招架。 然而那多位罡煞人物,俱是沉默不语。 尤其是罡煞圆满的五位前辈,更是面色凝重。 “羽化道君施展的是什么手段?” “只是把口一张,就有白气落于剑上,增添威能?” “适才至今,吐出了多少道白气?” “第七道。” “现今结果如何?” “平分秋色。” 几位罡煞圆满的前辈看似问答,实则是为身后弟子解惑。 直到这几位老者开口之后,那十来个修道人才蓦然一惊,仿佛拨开了迷雾,见到了真相。 羽化道君初时处于劣势,此刻竟与陈原平分秋色? 每一道白气,都让清离剑之上的威能更增三分? 看他接连落下白气,威能似乎可以叠加,至此已是第七道白气,与陈原挣个平手。 莫非全无限制,可以不断让清离剑威能增长? 池塘旁,众修道人全都沉寂无言。 当羽化道君吐出第七道白气之后,与陈原正面对打一记,两人俱是退后一步,分明是平分秋色。 “道君口中的白气,似乎可以加持在清离剑之上。” 那个青灰色衣衫的老者仍旧抱着长幡,眉宇间颇是诧异,但却并未似其余人那般惊讶,只是徐徐说道:“他本是地煞大成的修为,且每一剑都能将自身的气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当这些白气加持到清离剑之上后,便已越过了地煞大成的界限,达到了天罡级数。” “只是,说来也怪,按说他只是地煞大成的修为,应该难以掌控天罡级数的气力,会有虚浮之感,不稳之态才是。可他每一剑仍是无比稳当,甚至把那些白气加持在清离剑上的威能,也都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半点浪费,没有一丝耗在了空处,每一丝气力皆是恰到好处。” 老先生说得精彩,那池塘中两道身影的争斗亦是精彩。 众人只觉听得十分畅快。 “快看!” 有人惊呼一声,指着池塘之中的倒影。 只见羽化道君又出一道白气,竟是占了上风,压过陈原,打得陈原退了数步,而他自身竟是稳稳不动。 “这是第几道白气了?” “第十二道!” “每一道白气都让清离剑愈发厉害,不断叠加,莫非当真是没有限制,可以无穷无尽?” 有人倒吸口气,然后咬了咬牙,十分肯定地道:“这必定是最后一道了。” 但他这话落下时,众人就见羽化道君深吸口气,徐徐吐出了第十三道白气。 那人惊愕无言。 而在院内,秦先羽神色凝重,将第十三口白气落在清离法剑之上。 陈原亦是默默运功,真气灌注于东岳宇阳尺之上,他抬起头来,缓缓说道:“我境界胜你一筹,然而以气力而斗,却仍无法胜你,这一点,只算我输。” 单凭气力无法取胜,自认不如。 也即是说,接下来凭借的已不仅仅是自身之气力。 秦先羽心中微凛,心知接下来交手,再非如先前那般,像习武之人刀剑来去,而是真正的手段。 刹那间,陈原手中的东岳宇阳尺迸发出赤红光芒,如火如焰,如朝霞,如瑞彩,尽显至宝之异彩。 秦先羽眼神微凝,心里暗道一声:“不愧是龙虎真人的宝物。” 自从炼成这一柄清离剑之后,秦先羽就觉此剑与自身无比相合,万分称心合意,且剑上火符威能更是惊人。若是一般兵器,早被他一剑斩断,但是东岳宇阳尺乃是龙虎真人佩戴的兵器,才能与清离剑不断交击而未有损伤。 但从另一面讲,倘若秦先羽还是持着一般的凡俗兵器长剑,纵然他本领再高,怕也被东岳宇阳尺打断了。可清离剑能够抵挡龙虎真人的宝物,可见这一柄清离剑也同样非凡,分毫不逊色于龙虎真人之宝。 在秦先羽口中落下第十三道白气之后,清离剑之上,再非清亮如水,反而晶莹如玉,色泽通透。 东岳宇阳尺霞光瑞彩,尽显至宝威能。 清离剑则光芒内敛,玉泽内转,返璞归真。 “我有一十三寸真气,就是一十三道白气。” “此刻已有十三道白气加持其上。” “最后一道!” 秦先羽光芒宛如星点,蓦然一闪,持剑而上。 两人交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先发制人,主动出击。 陈原神色平淡,东岳宇阳尺往前一挥,道:“日正当空。” 东岳宇阳尺之上,迸出灼灼光芒,刺眼耀目,好似天上落下的烈阳。 这种景象,已然超出了世俗武艺的范畴,乃是真正的仙家道法,神通秘术。 秦先羽只觉双目刺痛,几乎流泪,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至。 但他没有停下,仍是往前而去,一剑落下。 这一剑,就似他平日里斩灭香头前端的火光一样,但这一回,并非是燃烧的香头,而是一个灼灼烈阳。 清离剑上晶莹润泽,然而色泽光芒尽都内敛。 剑上有一十三道白气。 出剑之势,乃是剑道初解之上所记载的秘剑。 一式秘剑,把秦先羽自身地煞大成的气力,把清离剑的威能,把十三道白气加持而来的劲力,尽都发挥得淋漓尽致,全无半点保留。 第165章 移炉换鼎,复返先天 那一剑斩入了烈阳之中。 秦先羽眼神平静。 烈阳就在眼前,但他只当那是一炷香,只当那是燃烧的香头。 这一剑,就如同他千百次挥剑劈开香柱一样,倏忽而落。 剑刃劈在烈阳之上。 烈阳轰然涨大,扩至方圆三丈大小,占据了整个小院。 霎那间,秦先羽只觉自己身处于一座洪炉之内,周边尽是熊熊火焰,尽是灼热热浪。 落在众人眼里,就好似羽化道君持剑斩入了烈阳之内,连同自身一并落入了烈阳之中,被那烈阳光芒笼罩住,遮蔽了身影。 宛如飞蛾扑火! 在这一刹那所迸发的炽烈光芒,灼灼如焰,充斥这座小院。 高阁上的诸位罡煞人物,即便隔了极远的距离,也都觉得十分刺眼耀目。纵然是五位罡煞圆满的老辈人物,亦是稍微眯起双目。 然而在池塘之中倒影出来的景象,却只剩下了一团灼灼光芒。 整个池塘似乎都泛着炽烈红光,仿佛直面烈阳,让人不敢直视。 正当这时,那抱着长幡的算命老先生,把手一挥。 那炽烈光芒,终于稍显柔和。 某些见识广博的修道人眼露惊骇,这老先生看似平淡一挥手,不见半点动静,可是池塘里的光芒便柔和了许多。这种手段,不外显,不外露,堪称返璞归真。 “这老先生是什么人?” 有人吃惊地想道。 另有许多人已被那光芒激得双目泪流,纵是修道之人以真气护眼,习武之人也练有眼功,却尽都无用,全数眼睛通红,眼前露出大片迷茫。 而钦天监之中,那池塘下亦是绽耀光彩,刺目耀眼。 秋官唐玄礼眼疾手快,把手一翻,顿时有道光芒从他手中落下,沉到水中。 何浪等弟子无不称赞。 唐玄礼微微摆手,说道:“夜光珠本就柔和,我不过把光芒遮住,不算什么本事。据说城南那边的洛老,以天山雌雄灰蛙沉入池塘之内,那里的光芒是从灰蛙眼中透出,不比夜光珠这般柔和,那里的光芒才真正炽烈。” 众弟子恍然。 何浪看着那水中的赤红光芒,深吸口气,躬身问道:“老师,你觉得两人这正面一记交手,谁能得胜?” 唐玄礼微微皱眉,沉吟说道:“陈原修为较高,又有东岳宇阳尺这种至宝,施展的也是‘日正当空’这种秘法,灼灼如大日烈阳落在城中,声势极盛。” “至于那小道士,虽然一柄清离法剑也算不差,但据说是他自身炼成,以他的手段炼制出来的法剑,想必难以和东岳宇阳尺这种龙虎法宝相比。” “此外,小道士修为逊色一筹,而且看他手段,也只是依靠十三道白气加持在剑上,再以奇特手法斩出这一剑,似乎与先前出手时,未有不同之处,恐怕难以抵挡住陈原施展的秘法‘日正当空’。” 听着唐玄礼点评,众人已算明白,根据老师的意思,陈原必然胜过了羽化道君,且极有可能,这一击之下,将分出胜负。 何浪不禁冷笑出声。 唐玄礼听他笑声阴冷,眉头微皱,转过头来,便要呵斥一番,然而转过头来,不禁露出惊色。 众弟子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男子静静站在身后,站在青树之下。 青树之下,那白衣男子身材颀长,负手而立,宛如皎洁白月,出尘脱俗,其背后一柄长剑,斜斜背负,自有锐气横空。 细细感应,只觉他与周边环境不分彼此,仿佛便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 似乎连罡煞圆满,身为钦天监五官正之一的老师,也才在转头之后才发现来人,此前,竟似全无察觉。 众人面露惊骇。 便见唐玄礼躬身施礼,道:“见过林景堂先生。” 林景堂神色淡然,微微点头,视线落在池塘之中,似乎透过那烈日般的光芒,落在了内中两个身影当中。 唐玄礼顺着他视线看去,发觉他的目光,似是落在那个小道士的身上。 钦天监众多年轻弟子,面对这位被称作杀神的绝代剑仙,无不屏息。 林景堂静静看了许久。 唐玄礼忙命人搬来座椅,请林景堂上座观战。 “两个小辈斗法,有什么好看的?” 林景堂神色依旧平静,略显淡漠,朝着池塘中瞥了一眼,说道:“胜负已定,不看也罢。” 说罢,他转身离去。 包括唐玄礼在内,众人俱是松了口气。 没有人见到,当林景堂转身之后,那一双淡漠无比的眼中,渐渐露出凝重之色。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他在心中缓缓说了一句:“道剑……” …… 房内。 桌案之上放置一盆清水,水中有一颗夜光珠,内中倒影反映在水面之上,赫然便见那清水之上,倒映着秦先羽与陈原二人的身影。 司空先生静静观看,一言不发。 在他身旁,还有一人,约四十来许,面白无须,一身书生打扮,颇是儒雅。 当司空先生看见那小道士口中迸出白气,加持于剑上之后,眼中微凝,待到小道士一剑斩入烈阳之间,被烈阳所笼罩时,这位钦天监的副司首眉宇陡然凝重。 夜光珠绽放光芒,这一盆清水光芒绽放,耀亮整个房内。 当房中两人皆是修为高深之辈,倒未有动容之色。 司空先生略作沉默,忽又说道:“周主簿,你说这个小道士,是个什么修为?” 钦天监有首正大人袁守风,副司首大人司空先生,这两位皆是龙虎真人,地位高绝,除非重大之事,否则极少理会。 而接下来,另有一名主簿,修为乃罡煞圆满,地位仅次于袁先生及司空先生,却要高于钦天监其余人。诸多事情,其实都是由他主持,平日里,若无重大事件,这位主簿大人才是钦天监真正的主事之人。 书生打扮的周主簿微微一怔,略作沉思,随后说道:“虽然见他每一剑都十分不凡,可比天罡人物,但想来是有秘法加持其上,照此推算,此子当是地煞大成的修为。” 司空先生稍作点头,反又平静道:“周主簿已经着手移炉换鼎了罢?” 周主簿低声道:“侥幸未死,已是移炉换鼎,抽坎填离,化后天为先天。” 司空先生赞赏道:“我钦天监又添一位龙虎真人。” 周主簿苦笑道:“司空先生莫要捧杀,我虽已抽坎填离,把体内后天八卦转化先天,但却未能降龙伏虎,怎能算是龙虎真人?” “你谦虚了。”司空先生说道:“也好,既然你不愿显露,便不要外传罢。外界之人只当你是罡煞圆满,不知你已复返先天,成就龙虎初境,也算稍作隐藏。” 周主簿低头应是。 司空先生静静看着清水中的烈阳经久不灭,眉头稍微挑起,过得片刻,忽又说道:“周主簿,还要劳烦你去把首正大人请回来。” 周主簿虽也看得津津有味,但听到司空先生吩咐,立即收敛心神,躬身应是。 书生打扮的儒士领命而去,然而临出门时,忽然一顿,忙转过身来,低声道:“林景堂先生,今日一早归来了。” 司空先生眼神微凝,点了点头。 周主簿离开房间,重新把门掩上。 司空先生忽然长出一口气。 林景堂这个杀神,几乎斩杀大德圣朝过半的罡煞人物,虽说这些人多是心怀叵测,都是有意对钦天监不利之人,可毕竟是大德圣朝的修道人。 当下,大德圣朝中罡煞境界的修道人折损一半,绝了不少传承,以修道局势而论,已经远不如邻边的楚国。 “这一次袁守风把他请出来,虽然所杀的都是居心叵测之辈,但罡煞人物折损过半,此事真要论来,应当是利弊参半。” 司空先生心内叹道:“希望他能安静下来罢。” 收敛心绪,司空先生把视线落在眼前的这盆清水之中,目光落在那小道士的身上,惊疑不定。 “只开了七十二地煞穴,当是确确实实的地煞大成修为,但为何……竟已移炉换鼎?” 司空先生眼中神色不定。 人身尚在母胎之内,属先天,然而落生之后,便是后天。 心属火,而肾属水。 人身之内,心位于上方,而肾处于下方。 火在上,水在下,乃是后天八卦。 唯有移炉换鼎之辈,把阴阳颠倒,水火熔炼之后,才算从后天之境,复返先天。 虽然五脏六腑没有移位,然而鼎炉移换之后,阴阳水火受了熔炼,坎离水火位置有了变动,已算是把五行八卦移位,因此算作先天。 一旦迈入先天之境,几乎可算作半只脚踏入龙虎境界之内,故而又称龙虎初境。 司空先生眼中愈发凝重。 那个少年道士的身上,只开了七十二个地煞穴。但从那十三道加持于清离剑上的白气来看,分明是属先天之气,除却真正的先天人物之外,根本无法孕生出来。 “开通七十二地煞穴,属地煞大成之修为。” “移炉换鼎,抽坎填离,阴阳换炼,已属先天之辈,龙虎初境。” 司空先生看着那水中的身影,自语道:“可这种情况,又算是什么修为?” 忽地,清水中的烈阳炸了开来。 光芒四射。 有身影从烈阳中倒飞而出,在空中洒落鲜血。 “那是谁?” 第166章 五越观王潮之东越潮 烈阳陡然炸开。 有道身影倒飞而出。 “那是谁?” 许多人过于吃惊,几乎忘了思考。 但更多的修道人则认出了那身影倒飞的方向。 从那个方向,便可以判定是谁落在了下风。 但是,这未免让人难以置信。 那些看出端倪的修道人,几乎尽都露出震骇神色,无法相信。 熊熊烈焰,渐渐熄灭。 原地之中,立着一个道衣少年,站在火焰之中,提着一柄长剑,呼吸绵长。 长剑宛如一泓秋水,十分清亮,倒映着火光,仿佛有赤芒闪烁。 倒飞出去的,是陈原! 只见他倒飞而去,背后撞上院墙。 嘭地一声,连钦天监经过加固的院墙也都震颤一下,塌陷寸许,周边遍布裂痕,似蛛网般密集。 陈原发丝披散在肩,背靠院墙,坐在地上,双腿前伸,颇是狼狈。 众人来不及为这一幕感到惊骇,就见羽化道君身子一晃,再是一闪,已到了陈原身前。 道君一剑劈落。 这一剑十分平稳,好似挥出了千百次,全无半点差错。 眼见危在旦夕,可陈原并无半点惧色,他瘫坐在地,背倚院墙,露出潇洒笑容。 “请道君接我一式。” 他手握东岳宇阳尺,在身前横扫而过。 东岳宇阳尺之上,放出大量气息,似风,大风,狂风。 真气外放? 秦先羽先是一怔,随后似想起什么,面色微变。 那风极为潮湿。 当湿气积蓄到了某种程度,便是水汽。 水汽聚得极多,已化作水流。 那原是一阵风,当吹拂出来后,便化作了水。 这是一波浪潮,色泽赤中带黄,滚滚而过。 五越观王潮之东越潮! 秦先羽面色大变,腿足微颤,踏蝉翼步后退。 浪潮滚滚而至,扑高两丈许,汹涌奔腾。 东越潮愈发临近。 秦先羽深吸口气,一跃而起,高三丈有余。 那一波浪潮扑了过去,只在秦先羽脚下掠过。 秦先羽松了口气,终于落地,还未站定,又觉身后动荡不安,浪潮之声不绝。 他忙转头往后看去,只见那一波浪潮撞在院墙之上,水花溅射开来。 东越潮乃龙虎真人秘法,足能催毁岩石山壁,然而这一面院墙有钦天监秘法加固,并未损毁,反而让东越潮撞在院墙之后,倒卷反扑回来,威能更增。 “请道君再接一式。” 陈原洒然一笑,站起身来,又把东岳宇阳尺在身前横扫一下。 有风起。 风中潮湿,转化为水。 一阵风,化作一阵浪潮。 前后俱有浪潮奔涌,腹背夹击,当真十分危急。秦先羽脸色愈发凝重,立时踏出蝉翼步,往侧边奔去。 轰! 两波浪潮互相碰撞,中间溅起一面水幕,高十余丈,声音轰隆作响,气势磅礴惊天。 没有人怀疑,两波浪潮相撞之下,能否拍碎位于中间一切事物。 纵然是一座山,怕也要在两波东越潮之下,拍成粉碎。 何况羽化道君血肉之躯? “羽化道君逃出来没有?” “似乎没有见到。” “快看那里!” 众人凝目看去,只见院墙之外,站有一个道衣少年,脸上仍有余悸。 秦先羽长出口气,暗道一声好险。 适才千钧一发,他正奔到院墙之下,在两波东越潮互相撞击之时,秦先羽猛然一跃,把手在墙头一撑,险险跃过院墙,免去被两波东越潮夹在中间,拍成肉酱的下场。 秦先羽长出口气,脚步稍显虚浮,似还未有立定站稳。 下一刻,他眉宇皱起,眼中凝重。 并非是他站不稳,而是脚下大地在颤动。 不仅是大地在颤动,就连面前的院墙也在颤动。 浪潮之声愈发大了。 滚滚浪潮声,汹涌澎湃,气势逼人。 一股湿气,透过院墙,扑面而至。 秦先羽面色微变,猛然后退。 轰隆隆!!! 面前的院墙轰然破碎,一股大浪当头打来。 只见这一波大浪之后,浪涛无穷,宛如浩瀚海洋,一波浪潮,接着一波浪潮,仿佛无穷无尽。 刹那之间,秦先羽便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原接连施展东越潮,一波接着一波,东越潮互相撞击,劲力相互叠加,一浪叠着一浪,威能叠加,不断增长。 经钦天监加固的院墙都无法抵御得住,竟被东越潮一举冲垮,院墙破碎。 此刻,那一波接着一波,一浪叠着一浪的东越潮,已渐渐临近。 秦先羽左手一张,打出一道雷霆。 掌心雷化作一道雷芒,没入东越潮之中。 “雷术?” 有修道人认出这一手,顿时惊呼。 早听闻羽化道君和陈浩争斗之时,曾有雷鸣震耳,但谁也不曾想过,这么一个初入地煞的少年,居然怀有仙家手段,有着连龙虎真人都极为罕有的雷霆法术。 那一道雷霆落入东越潮之中,立时滋滋滋作响,使得当头一波浪潮蒸发成汽,水雾袅袅。 然而秦先羽却未露出喜色,反而更为吃惊。 后面的东越潮,已被雷霆所染。 雷霆能够在水中传扬开来,于是,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未有尽头的东越潮,竟然染上了雷霆。 倘若被东越潮撞上,不仅要承受其撞击之力,更要承受雷电加身的下场。 “这一记雷术,错得简直荒谬。” “水能够引雷,羽化道君这一手,反而成了助力。” “雷法固然是威能无穷,高深莫测,可惜用错了地方,落在此刻,反而成了自身的大难。” “羽化道君只怕难逃了。” 纵然是那五位罡煞圆满的老辈人物,也觉那羽化道君的雷法用处不对,略微摇头,甚是遗憾。 当众修道人都认为羽化道君难逃此劫时,就见那东越潮之上现出一人。 那人立身于浪潮之上,驱浪而来,驾水而至,仿佛道书中记载的水祖神仙。 陈原站在浪潮之上,沉声说道:“我曾获前辈高人指点,得获一式秘法,请道君受下。” 众修道人俱是哗然。 羽化道君明显难以逃过东越潮,但陈原似乎还觉不足,更添一记秘术。 是众人过于轻视羽化道君,还是陈原太过重视这年纪轻轻的小道士? “此法乃前辈高人所授,乃是我护身之法,正因修成这一式秘法,才被那位高人收作记名弟子。” 陈原立身浪潮之上,说道:“道君可敢抵挡?” 陈原言下之意万分明显,乃是他认为羽化道君无法抵挡这一式秘法,且有性命之危,因此这一句问话,实则是请羽化道君认输。 众人都把视线落在那小道士身上。 只见那少年缓缓举起左手,掌中有道印记,光芒灼灼,呈蓝白之色,十分耀眼。 “有何不敢?” 他淡淡说来,平静依然,一如既往。 第167章 搬来一座东岳山 四边各座高阁之上,诸多罡煞人物,皆是眼露精芒。 五位罡煞圆满的前辈,俱是神色凝重,紧紧看着下方奔涌的浪潮,看着那浪潮之上的一道人影。 他们身后的弟子全是心中一凛,不敢言语,不敢打扰。 钦天监之内,何浪等众弟子忽然发觉有异,转过头去,便见老师唐玄礼一言不发,紧紧盯着池塘中倒影中的陈原,面色肃然。 房内,司空先生看着盆中清水,眉头微微挑起,眼中光芒微动。 另一方池塘中,青灰色衣衫的老者依旧抱着一杆长幡,看着池塘倒影中的陈原,眼中颇为好奇。 此外,还有一些听过传闻的修道人,也都想到了这一点,全是面露惊色。 传闻陈原曾受上界仙人收作记名弟子,倘若此事属实,那么陈原的这一式秘法,便是上界仙人所授的真正仙法! 就算退一步讲,传言不实,并非上界仙人,可放眼大德圣朝,有资格把陈原收作弟子,且让陈原尊称为高人的,至少也是龙虎真人级数。 “先前陈原问道君可敢抵挡,明显是认为道君无法抵挡这一式秘法,给羽化道君一个认输的台阶。” “可羽化道君拒绝了。” “当下五越观王潮之一的东越潮,几乎便已把羽化道君逼上了绝地。此刻陈原不仅驱使东越潮,并再添上一式仙家秘法,羽化道君如何抵挡?” “顺着台阶下,认输也就罢了,这羽化道君毕竟少年心性,终究少不了逞强。” “这一回,恐怕难以幸免。” 众修道人俱是不看好羽化道君。 青灰色衣衫的老者把视线落在池塘中,落在倒影里的小道士身上,落在小道士的左手之上。 看着那左掌之中的雷痕印记,这老先生微微眯眼,似在思索什么。 “先生还是跟我回去罢。” 忽然有一个温和声音,在这老者身旁响起。 老者神色平静,不为所动。 旁边的修道人听到声音,都颇为吃惊,几乎没有人察觉到这附近多了一人。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正立在那老者身旁。 这个作书生打扮的男子神色温和,低声道:“您回京至今也算多日,总不着地,这回,还是随我回去罢。” 青灰色长衫的老者笑道:“平日里,没有我们两个,诸般事情尽都交与你了,反正众多事情,你才算是真正主事人。你也就只当我还未回来,让我多逍遥几日罢。” 书生苦笑道:“受命而来,难以违抗。” 能够命令他的,除了自己外,也就只有司空一人而已。 既然司空派他前来,想必事情不小。 青灰色长衫的老者微微皱眉,说道:“待我看过这一场斗法后,再回去罢。” 书生微微点头,并未催促,说道:“其实我也只是看过一半,便受命来了。” 老者哈哈大笑,说道:“那便一起观战。” 书生站在他身旁,笑而不语。 其余修道人都知那老者不是寻常人物,见这个突然出现的书生能与他交谈,更是好奇,仔细查看之下,竟发现那书生一身气息,若有若无,高深莫测。 有精通望气术的修道人,发觉看不透他,心中吸了口寒气。 终于,有人耐不住好奇,见这书生温文尔雅,礼貌谦和,便壮着胆子上前,问道:“敢问兄弟姓名?出自哪方山门?” 那书生微微笑道:“姓周,只在钦天监任职。” 钦天监? 问话之人只觉遭了雷击一般,牙根生凉。 有人暗自骇然,低语道:“传闻钦天监有位主簿大人,修为仅次于两位龙虎真人,乃是钦天监真正主事之人,据说那位主簿姓周。” 周主簿? 围在池塘之旁的众多修道人,无不屏息,全数噤声,不敢发出丝毫言语。 无数敬畏的目光落在那书生身上。 书生仿若未觉。 那些目光的主人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把目光转而落在那青灰色长衫的老者身上,目光愈发吃惊。 有思绪灵敏之辈,已经猜出了这老者的身份。 池塘中一片寂静。 死寂! 正当这时,轰地响声传来,传遍整座京城。 被钦天监威名所摄的众位修道人,全都身心剧震,连忙把视线都转到池塘之上。 …… 浪潮滚滚,一时停歇,并未席卷而上。 “我门中有一秘法,乃是开派祖师所传,号称东岳。” “岳者即为山也,巍峨厚重,大气磅礴。” 陈原立身潮头上,说道:“只是我为人懒散,如此巍峨厚重,大气磅礴之势,与我性情差异极大,委实难以模仿,因此这一式秘法,只学了一半,耗费近二十年,仍未能学成。那位高人正是因此,对东岳秘法稍作改变,使得山岳气息与我自身相合,才有了我能学成的东岳之法。” 传闻东岳门开派祖师,曾是降龙伏虎的人物,且体内龙虎相交,已诞下九寸金汤玉液,临近破界飞升。若非运势稍差,寿元耗尽,恐怕就能修成大道金丹,成就地仙之位。 能够把东岳秘法稍作改变,那位高人至少也是和东岳开派祖师同等级数的人物。 这一刻,仿佛连滚滚浪潮也都寂静无声。 秦先羽微微闭目。 “东岳。” 陈原低低说了一声,手中白尺一抛,落在东方。 白尺泛着赤红光泽,在东方天空之上,渐渐绽放光彩,似之前化作烈阳时的景象。 那一尊烈阳,照亮了周边诸多院落。 尽管京城中其余地方都无法看见此地的景象,但包括寻常世俗之人在内,都觉低暗天色骤然一亮,有灼热之意。 “那是什么?” “一座山!” 观战的修道人俱是惊愕万分。 东岳宇阳尺所化的烈阳,形态渐渐凝结,化作一座山峰,长宽三十余丈,赤红之中,又显灰白。 就连秦先羽也为之心神剧震。 道书之上,常记载神仙中人,能够搬山填海。 此刻,这一幕,便是真正的搬山填海。 从虚无之中,把一座山峰搬到了这里,搬到了秦先羽的头顶上空。 山峰下的大片阴影把秦先羽围住,将他隐在黑暗之中。 “去!” 陈原低喝出声,手上一扬,他身下禁住许久的东越潮,轰然往前奔涌而去。 后浪推前浪,一浪叠一浪,威能无穷。 山峰压下,好似天塌,使得空气流溢,形成大风席卷。 日月无光,秦先羽身旁只剩大片阴影,飞沙走石。 第168章 搬山填海惊天雷 东越潮一浪叠着一浪,所过之处,即便是经过钦天监加固的院墙,也都被浪涛推平。 潮浪滔滔之声,震耳欲聋。 有一道大浪卷过,把羽化道君扑在下方。 随后,一波接着一波的浪潮,不断翻滚过去。 陈原并未停手,他手成剑指,往上一点,低喝道:“搬山填海!” 天上那一座长宽三十余丈的山峰,陡然压下。 轰隆隆炸响,天地为之变色! 山峰沉入了浪潮之内。 在这一刻,一众修道人俱是屏息,对于这座山压下之后,那大片院落,那位羽化道君,是否已压作齑粉,全无半点怀疑。 东岳山压下之后,把那些被浪潮推平的十多座院落,尽数压作齑粉,什么残垣断壁,全数粉碎。 山峰之下的浪潮受此重压,而往四方流溢。 浪头炸起二三十丈高,轰轰隆隆,以更为迅猛之势,往外猛地扑去,席卷一切,碾平一切。 …… 四边高阁之上,众多罡煞人物都沉默不语。 五位罡煞圆满的老者各自对视一眼,眼中神色黯然。 洛老先是一叹,道:“老夫当死于此。” 另有一位罡煞圆满的老者点头,低沉道:“亦然。” 其余三位默然不语,只作默认。 身后的弟子无不大惊失色。 “不必担忧,我等不会死,只是……”洛老长叹道:“若是处于那小道士所在的位置,纵然是以我等罡煞圆满之修为,亦无法逃脱大难。” 洛老的一名弟子只觉牙齿发寒,颤道:“这……怎么可能?” 陈原才是天罡之境,尚未把天罡三十六穴全数开出,还未达到罡煞圆满的修为。只是眼前这五位,全是在罡煞境界驻足多年的老辈人物,竟都无法抵挡陈原的手段? “东越潮乃是东岳山门掌教昔日悟道之法,在龙虎真人级数的道法当中,也属上乘之列,经由陈原使来,已近于罡煞圆满的威能,足以危及我等性命。” 洛老说道:“至于那东岳之法,更了不得。” 另一位老者沉吟道:“老夫竭力施法,全力尽出,恐怕也没有这般声势,没有这等威能。” 连罡煞圆满之辈,亦无法有这等本领。 也即是说,东岳之法,已然超出罡煞范畴。 洛老微微摇头,说道:“东越潮一浪叠一浪,加上这一座东岳神山,两相叠加,纵然以我等罡煞圆满的修为,也必然无幸。” 众人沉默。 忽地,有弟子惊呼道:“那山沉在水里,把东越潮挤过来了。” “不妨。”洛老说道:“钦天监早有布置,出不了那二十余座院落的范围。” 果然,当他声音落下时,东越潮已经往回倒卷,甚至还没有到达二十余座院落的边界。 那弟子松了口气,忽又惊道:“可师父的天山雌雄灰蛙……” 洛老面色微变,仔细感应,终于松了口气,说道:“不拘是水中陆地,那灰蛙都能生存,它有避死延生的本事,能够避过浪潮最盛之处,藏入了地底之下,又不在东岳神山压落的范围之内,因此未死。” 尽管天山雌雄灰蛙未死,但它藏在地底,所见之处只有一片黑暗。 众多修道人俱都无法再看清场中景象。 而钦天监中,虽然铜镜材质不凡,没有损毁,但也都被浪潮卷住,就算是藏在地底的铜镜,也只是见大片浪潮滚滚汹涌。 唐玄礼看着眼前的池塘。 池塘中波浪滚滚,浪潮如海中翻啸,声势惊人,场面浩大。 尽管早知这并非池塘中的浪潮,只是从城南那边倒映过来的影像,可钦天监众弟子仍掩不住骇然,显得十分震惊。 唐玄礼正要说话,天空骤然光亮,随后便觉得脚下一颤。 剧烈震颤! 池塘中水流激起数丈高! 在这一刻,整个京城都为之一颤。 天色低暗阴沉的初春时,亮出一道蓝白光芒,照亮了天空。 整个京城都见到了这一道光芒,都见到了天空骤然一亮。 轰!!! 雷音滚滚。 天惊。 地动。 人心颤抖。 在这一刻,不论是俗世凡人,还是修道中人,都觉天色骤亮,大地颤动,惊雷炸响。 人人身心剧震,心中惶恐。 常人或还只觉是雷电闪电,然而在修道人感应之中,便确确实实感应得出来,那是天威! 雷霆天威! 洛老蓦然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山峰之下。 东岳神山,迸裂出无数裂痕。 诸多裂纹之中,泛出蓝白光泽,灼灼耀目。 雷鸣炸响过后,东岳神山炸成齑粉。 无尽雷芒四下弥漫,所过之处,浪潮尽被蒸发,化作水汽。 水汽蒸发,天空之上,下了蒙蒙细雨,朦胧难清。 没有了东岳神山,没有了东岳浪潮,只剩遍地废墟,甚至不见残垣断壁,不见断木房梁,只有大片平沙,及满地铜镜。 “这是……天雷?” 洛老手足发颤,掌心冷汗如溪,顺着手指流下。 另一位罡煞圆满的老者颤声道:“此天雷,有何威能?” 洛老深吸口气,低沉道:“远胜我等,既然能毁灭东岳神山,蒸发东越浪潮,恐怕……”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但众人已明白他言下之意。 恐怕已堪比龙虎真人施法! 即便是龙虎初境,也要远胜于罡煞圆满之辈。 一步之差,便是天差地别。 “纵为罡煞圆满,底蕴再如何深厚,也万万不能抵御龙虎真人之法,只因其中相差,犹若天地之鸿沟。” 洛老抹了抹脸颊,接连呼吸,仿佛有些喘不过气,“龙虎真人乃是天地之巅峰,仙人以下者,以龙虎真人最为高绝的人物,这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另一人握紧拳头,咬牙道:“但他为何能够施展出堪敌龙虎初境的秘法?” 寂静无声。 所有人把视线落在那平地之中。 细雨朦胧洒落,未能打湿衣衫,却在衣衫外凝结了无数小水珠儿,仿佛无数银色光点。 两人仍能勉强站立,漆黑头发上,亦是被细雨洒落,似是一层银霜。 陈原勉强站立,颇为吃力地抬起头来。 秦先羽左掌焦黑,右手紧握清离剑,微微喘息。 陈原咳了两声,说道:“我真气尚未耗尽。” 真气尚未耗尽,也即是说还有余力,还能施展法术。 秦先羽微微闭目,感应体内状况。 身体稍微颤动,似是承受不住,但体内真气还剩许多,俱是寄存在地煞窍穴之内,有许多还未动用。 这小道士同样还有真气,还有余力。 斗法还未停歇。 第169章 言出法随【两章合一求订阅】 “东岳秘法,乃是我开派祖师传承之法,但经过那位高人指点,使我将之改变,能适应自身。” “从那一日起,我时刻在想,既然东岳神山都能变化,那么恩师悟道的东越潮,是否也能改变?” 陈原微微喘息,说道:“经我多年推敲,不断揣摩,不断思索,终于寻出一条道路。” 这个青年缓缓说来,似乎十分费力。 秦先羽眼瞳陡然一凝。 当年五位修道人,同时看见传闻中那一道神海潮,各有所悟,回山之后,分别悟出一道浪潮,各有不同。 因此法皆是浪潮,且五人同时观看神海潮而领悟,此合称为五越观王潮。 经过不断完善,如今的五越观王潮,已经是龙虎真人里面都算极为上等的秘术。但这个陈原,竟然尝试着改善东越潮? 莫非他还认为他自身的认知,要比那位身为东岳掌门的龙虎真人,更为深厚? “听陈兄的意思,看来有了眉目,甚至已经把这龙虎真人所创的东越潮改变完成。”秦先羽颇是感叹,低声说道:“不愧是天纵奇才,难怪连那等高人也将你收作记名弟子,实是有望仙道之人。” “道君谬赞了。” 陈原缓缓说道:“我这一法,虽未完善,然而对我而言,要胜过诸般秘术。只是以我当前修为,还未有资格施展出来。” 以天罡级数的道行,仍无法施展出来? 那是何等秘术? “此法虽然是以东越潮为根本,但却由我自身改善,甚至从根本之上变化,与我自身万分相合。照我推算,施展同等级数下的其余道法,都无法有这种威能,实为我当前最大的依仗,亦是最为强绝的一道法术。” 陈原微微喘息,说道:“道君可还有手段接我这一道法术?” 秦先羽当下手段实在不多,最大的底气便是先前那一道雷霆。 那道雷霆,乃是以滚地雷所发,经掌心雷而出,从根本上产生变化,故此天威浩荡,可比龙虎初境。 这种雷霆施展过后,本以为是必胜之局,哪知此刻竟还未取胜,也着实超出了秦先羽此前的预想。 见陈原还有余力,似乎还有更为高深的一道法术,秦先羽虽然自觉真气不少,可却再没有手段去抵挡一座东岳神山,没有手段再去抵御一波东越潮了。 秦先羽暗叹一声,便要说自身再无手段可以抵御,自认不如。 然而,秦先羽还未开口,就见陈原招来东岳宇阳尺,气势陡升,根本不给他答话的机会,让这少年道士为之一愕。 这一把东岳宇阳尺,本身化作了东岳神山,适才天雷击毁东岳神山,东岳宇阳尺竟然分毫未损,无愧是龙虎真人至宝。 东岳宇阳尺之上,仍有赤色流光,在表层流溢,略略转动,却敛而不发。 陈原把手搭在白尺之上,气势陡然暴涨,有磅礴之势。 隐约间,有龙吟虎啸,有风云汇聚。 周边细雨尽都无法落在陈原身上。 “东岳宇阳尺乃是家师的宝物,因我行走在外,特意赐我护身,内中亦是藏有一道龙虎之气。” 陈原眼神微微亮起,说道:“我这一法,唯有待我修成龙虎真人之后,方能施展开来。但此刻,也只能借助东岳宇阳尺当中的龙虎之气,虽然我借外力,有些不公,但我更想看看,是你的浩荡天雷厉害,还是我这一道浪涛更为猛烈?” 秦先羽之所以能够施展出龙虎初境级数的天雷,乃是有滚地雷在手的缘故,如火上添油,才能让掌心雷产生根本性的变化。但滚地雷早已化作了先前那一道掌心雷,此刻他哪里还有手段去施展出一记堪比龙虎初境的天雷? 想起东越潮滚滚浩荡,想起东岳神山悬空落地。 那一种仿佛天地黯淡的场景,再度浮现在心中。 此刻,据陈原所说,他这一道浪涛,似乎要更胜于东越潮,更胜于东岳神山? 秦先羽倒吸口气,手足冰冷,他自觉没有手段能够抵御得住,可陈原已经吸纳了那一道龙虎之气,不可能再罢手停下。 这一刻,羽化道君真真切切感应到了生死危机,似乎有望领悟“羽化”二字的真谛。 一股寒彻骨髓的森然寒意,从心底升起。 …… 当天雷毁去东岳神山,消尽东越浪潮之后,一切俱都明朗。 修道人能借天山雌雄灰蛙,从池塘中看见场中情形。 钦天监内,亦是能从各方铜镜,看清场中情形。 方圆十多二十座院落,夷为平地,甚至没有残垣断壁,只剩满地平沙。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住。 还有许多人被那一记惊天动地的雷霆骇住,至今未有回过神来。 过了良久,才有人察觉不对。 “陈原没有认败!” 有人指着池塘,道出了这么一句话,让所有吃惊震撼的修道人都回过神来。 “陈原还想如何?” “观他当前举动,似乎还有余力,仍要继续相斗?” “经过羽化道君那一道天雷,他竟还不认败,莫非自认为能够抵御得住那一道天雷,还是说他已然断定,羽化道君只能施展一道天雷?” “还是说,他认为自己接下来的手段,足以和先前那一道天雷抗衡?” 天雷残威犹在,再看满地平沙,众人骇然无比,也便认为陈原已败,纵然还有余力,也只得退走。 然而陈原神色平淡,招来东岳宇阳尺,便从内中吸取真气。 气势冲霄! 隐约有龙虎之态。 众修道人俱是看不出缘由,期待有人讲解,然而转过头去,那位青灰色衣衫的老者,以及钦天监的周主簿,都已不见了。 对于这二人神出鬼没而感骇然之余,又不禁失望遗憾。 “那……多半是东岳门掌教留存在东岳宇阳尺之中的真气罢。” 有位中年修道人略显迟疑,猜测道:“多半是龙虎级数的真气。” 东岳门掌教,修为极高,已降龙伏虎,虽未达到龙虎交汇的巅峰境地,却也已是龙虎真人中拍在前列的人物。他的一道真气,有龙虎齐备,远胜于罡煞圆满之辈。 寂静无声。 良久,另一位修道人咽了咽口水,低语道:“这场斗法,已经上升到龙虎相争了吗?” 无人应答。 只因陈原将要出手。 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池塘之上,全神贯注,不敢分神。 …… “经我多年改变,这一道浪潮或许未能完善,或许比之于东越潮,显得逊色了些。但无可否认,这是我自身的道法,真真正正由我修改的法术。” 陈原声音低沉,说道:“在家师手中,东越潮威能无穷无尽,而我改变之后的这道浪涛,在家师眼里,或许十分粗糙,比不得东越潮。然而它与我自身相合,胜过任何一种道术。” “唯一遗憾的一点,乃是这一道浪潮只得在龙虎级数方可施展,以我当前修为,远远不足。” 在龙虎真人眼里,东越潮已是完善,而陈原的这一道浪潮,要比东越潮粗糙。落在其他修道人手里,相较之下,多半还是东越潮更为惊人一些。 可在陈原手里,这一道经由自身改变而来的浪潮,与自身无比相合,要胜于东越潮。 可惜这浪潮只在龙虎真人级数才得施展,限制太多,无法传扬开来,退一步讲,便是能够传给东岳门弟子,也比不得东越潮。 “我自身无法施展此术,只得借助家师留在东岳宇阳尺之上的龙虎真气。” 陈原朝着秦先羽微微施了一礼,说道:“其实这场斗法,我已经败了,但还有一道秘法尚未使出,便这般落败,心中总有不甘。既然道君能发天雷,威能惊天动地,那我便想试一试这道浪潮究竟如何,不知能否与道君天雷相抵?” 秦先羽脸颊稍微抽搐。 滚地雷只有一个,借助滚地雷来施展出掌心雷之后,手段便算使尽了,哪里还有一记天雷来抵御陈原接下来的这一道秘法? 这少年道士有心开口,然而心中却已知晓,当陈原把手接触到东岳宇阳尺之后,便已无退路。 在东岳宇阳尺落在陈原手里的刹那间,那龙虎真气就已落在陈原身上。倘若没能及时把龙虎真气发挥出去,以陈原的天罡境界修为,根本无法承受,必然死于当场。 这一道秘法,陈原唯有施展开来。 而秦先羽也只能受下。 东岳宇阳尺之上的气息,已经定在了秦先羽身周范围之内,让他如若陷在泥潭之中,周边空气似也凝滞,根本无法离开。 “这一道浪潮,我称作离水。” 陈原把东岳宇阳尺一挥。 白尺之上,扫出一片风来。 风儿潮湿。 湿气渐重,凝结为水。 大风化作了大浪。 “去。” 陈原将手中东岳宇阳尺往天上一扔。 东岳宇阳尺赤光绽放,热气灼灼,仿佛一个小小太阳,亦似燃火圆球。 那火球坠落于浪潮之中。 赤黄浪潮之中,顿时红光弥漫,在水浪之中立时蔓延开来,只在刹那间,就让浪潮之中,红光流转。 秦先羽略微屏息,直到这时,他才明白离水二字的真意。 离者为火。 这是一道火浪! 水上不见火焰,可那火焰沉在水中,没有显露于外,而是在水内燃烧开来。 浪潮没有扑灭火焰,仿佛如同干草枯柴,犹若丝绵,更似火油,让火焰迅速弥漫开来。火在水中燃烧,没有显露在外,只在水内,让浪潮无比灼热,变作热烈火浪。 秦先羽仿佛置身于火海之中,头发焦灼,道衣干燥,连同皮肤亦是泛起一层灼红。 立在火焰之前,几乎窒息。 火浪涌了过来。 地上的铜镜被浪潮打起,在水浪中翻滚,被灼热火焰烧得迸裂,随后便被浪潮卷碎。 钦天监中,夜光珠再无影像传出,池塘恢复原本模样,清可见底。 唐玄礼神色阴沉,缓缓道:“铜镜毁了。” 铜镜乃袁先生带回来的宝物,经东越潮没有打碎,东岳神山没有压毁,天雷没有打灭,但在这一道离水之中,终究是毁了。 火浪朝着秦先羽涌来,涌过一处地面。 地底下藏着的天山雌雄灰蛙,顿时熟透,骨肉脱离。 另一处池塘归于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高阁之上,洛老面色低沉,对于那灰蛙遭难,早有预料。 “这一道浪潮,以龙虎真气为根本,随着陈原自身真气施展出来,最后再以龙虎至宝东岳宇阳尺化作火焰,沉入水中,以此达到阴阳并济,相辅相成的效果。” 洛老凝声道:“常说水火不容,但这一道秘法,竟能让水火相济,实为奇思妙想。再加上龙虎至宝,龙虎真人级数的一道真气,恐怕已不亚于先前那一道天雷。” 先前那一道天雷,有龙虎初境之威。 当下这一道浪潮不亚于天雷,亦是有龙虎初境之威。 五位前辈对视一眼,目光黯淡灰沉,自觉数十上百年修道,竟远比不得两个年轻后辈,颇是心灰意冷。 “且看道君如何应对。” 四边高阁之上,众罡煞高人皆闭口不言,只凝神观看,心潮难静。 那一道火浪涌了过来,扑面而至。 小道士无处可逃。 清秀白皙的脸庞泛着红光。 他紧紧握住左掌,捏紧雷印,落下手掌表层的无数焦黑死皮。 他紧握清离法剑,思忆剑道初解那一式秘剑练习时的场景。 他眼中微凝,将天地一切尽数放缓。 火浪涌来,汹涌澎湃,宛如万马奔腾之音,平推过来,扫尽一切。 秦先羽抬起焦黑左掌,掌心雷蓄势待发。 清离剑斜指地面,寻机而起。 当火浪临近面门时,秦先羽只觉眼前尽是浪潮,尽是灼热之意,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心中知晓,纵然有掌心雷,清离剑,也无法抵挡这一道火浪。 一股森然寒意,从背脊而发,直透脑袋,让他心胆俱寒。 那是一股濒临于死的寒意。 在这一刻,他感应到身死之兆。 寒意传遍周身。 然后有一股暖意,刹那之间扑灭了这股濒死寒意。 那暖意从周身各处而来,从众多窍穴而出。 秦先羽目露惊色。 在他周身窍穴之中储藏的众多真气,尽数涌了出来,朝丹田而去,沉在丹田之底。 道剑微微颤动,玉泽晶莹。 所有真气尽数被道剑吸纳。 有一股清气,从秦先羽丹田之下而发,徐徐升起,经过中丹田,过喉节十二重楼,自口中而发。 秦先羽只觉一股清气升起,不可拘束,情不自禁道出一声:“分!” 分! 一声落下。 有一道白光从他口中迸出,直射前方。 火浪中分。 赤色浪涛中间,露出大片空白,仿佛被法剑从中斩开。 陈原就在火浪中间。 白光自他肩头擦过。 陈原脸色煞白,眼中黯淡无光,身体受不住白光的冲力,往后倒飞,似离弦之箭。 第170章 不怒佛 白光骤然闪过。 火浪中分。 陈原被白光擦过肩头,仿佛箭矢般往后飞去,直过二十来丈,撞上一面院墙。 这一面被钦天监加固的院墙处在外围边界,尚未损毁,可被陈原血肉之躯撞上,竟然塌了一角。 陈原剧烈咳嗽,吐出赤红鲜血,似还夹带着些许碎肉。 至此,两边火浪,尽数消散。 “这……” “那白光……是什么手段?” 洛老与其余老友对视良久,才听他道:“看不真切。” 其余罡煞圆满的老者,亦是震骇点头。 这时,便见那羽化道君提着一剑,缓缓朝着陈原处走去。 看他脚步沉重,似乎也不好受。 秦先羽口中喘息不定。 周身窍**的真气,骤然凝于丹田,经由道剑使出。 在这一刻,秦先羽只觉浑身上下所有精气神,仿佛都被抽空。 脚步沉重,脑袋似在水中漂浮。 陈原咳了十多声,胸前衣襟鲜血淋漓,他眼前一阵模糊,微微喘息道:“道君好手段。” 秦先羽提着剑,迈着沉重脚步,来到他身前,说道:“陈道兄手段更是出人意料。” 陈原没有看他,只把视线朝着场中扫过一遍,尽管视线模糊,仍然能见遍地废墟。 这个青年倚靠院墙,似是颇为满足,笑道:“虽然借外力居多,但能施展龙虎级数的道法,此生无憾也。所幸钦天监设此地界,未有伤及无辜。” “不得不说,与道君的这一场约斗,果然是酣畅淋漓,自我修道以来,还是首次有这等畅快之感。” “其实我与你约斗,不是因为你那一日斩杀陈浩。你在京城第一次出手,斩杀两个凡人之时,我就已经知晓,当时便想与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罡煞人物斗上一场,只是借着陈浩的缘故,才有了借口。” 陈原微微闭眼,说道:“原本只是想要小试身手,却未想你有这等本领,当真此生无憾也。” 他深吸口气,低声道:“动手罢。” 秦先羽拔出一剑,朝他头顶斩落。 剑刃落下。 陈原只觉一股寒意袭来,脸颊贴着一股凉意。 清离剑贴着他脑袋落下,斩穿了院墙,剑锋停在他肩头,未有落下。 陈原皱眉道:“为何不下手?” 秦先羽收剑入鞘,道:“为何下手?” 陈原一时无言。 “在陈浩身上,有一股杀意,视人命为草芥,在你身上,没有那股刺骨寒冷的杀意。” 秦先羽说道:“你只是想要一场斗法,而并非想要杀我。” 陈原默然不语。 “火煞珠是你的,对罢?”秦先羽说道:“事后周寻曾来赔礼,做足了重视之态,但他既然如此看重于我,却仍然在当日里,向火煞珠的主人问上一句,是否要将火煞珠添在我的名下。” “如此,便唯有一个解释,在周寻眼里,火煞珠不该送我,此事不合情理。” “再加上两枚阳火换骨丹,不难猜出,那火煞珠的主人便是你。” 秦先羽说道:“虽然你是为了让我修为提升,好作对手。但洗髓花于我确有大用,当日你以火煞珠添作助力,着实是个恩情,我不杀你,只当两相抵消。” 陈原闭着眼睛,自语道:“一颗火煞珠,两枚阳火换骨丹,这就换了我陈原的性命,倒真是个好买卖。” 他自嘲发笑。 笑声渐低,已神智昏迷。 秦先羽呼出口气,稍退几步,转身便要离开。 才走出几步,忽觉天旋地转。 一股疲累眩晕之感涌了上来,眼前就即一黑。 他往前栽倒在地,扬起许多尘埃。 尘埃之间,一只蓝白色蛊虫在秦先羽脖颈后探出个头来,随后便又缩了回去。 …… 斗法已经停歇。 有些修道人碍不住好奇,进入了这处地界当中。 其中,以东岳门两位长老和一众弟子最为紧张,生怕陈原这位门中最为杰出的弟子出现什么变故。 当进入这处地界之后,许多人便见遍地平沙。 若非早知此地情景,几乎要认为是两位龙虎真人在此争斗。 不远处一面残壁之前,栽倒了一人,而残壁下,则倚着一人。 那两位惊天动地的人物,似乎都齐齐晕厥过去了。 “快救陈师兄。” 东岳门一位弟子大喝了声,一众弟子连忙上前去迎救陈原。 另有两名弟子目露杀意,竟朝着秦先羽而去。 除却东岳门弟子外,其余修道人也都纷纷涌上,似是好奇,似是浑水摸鱼,想要寻些宝物。 有人近陈原那边,有人近羽化道君这边。 场面混乱,似乎都来救人,却显得手忙脚乱。 然而,在救人的众修道人之间,探出了十多柄兵器,绝大多数朝着羽化道君而去,而少数则趁着混乱,在东岳门弟子身侧,朝着陈原刺去。 场面过于混乱,东岳门弟子竟猝不及防。 正当这时,从侧边伸出一道铁棍。 那铁棍通体乌黑,布满庄严纹路,大有镇狱之真意。 佛门秘宝,降魔杵! 诸般兵器,在这一道降魔杵之下,纷纷从中折断。 有一道白影闯在众人之间,一手一个,把羽化道君和陈原提了起来,随后身如疾风,跃上半空,越过院墙之后。 “大胆!” 东岳门一个长老厉喝出声,随手击毙一人,忙朝着那院墙处追去。 且说那白影越过院墙,将两人放在地上,随后上前一步,手中降魔杵往前一打。 轰然一声骤响。 经钦天监加固的院墙,轰然倒塌。 这面院墙,左右三四丈长,俱都齐齐往前倒下。 一记降魔杵,打塌院墙! 冲在当头的几个修道人被院墙埋在了下方,哼哼呻吟出声。 其余人全数止步,看向那道白影。 那是一个年轻和尚,约十七八岁的模样,面貌清秀,穿着一身月白僧袍,好似柔和月光。 这年轻和尚看着众人,笑意吟吟。 有人喝道:“你这和尚,莫要多管闲事!” 另有人问道:“你这和尚是谁?” 年轻和尚微微合掌,念了声佛号,声如清泉,低声道:“小僧相正。” 灵空寺真传弟子。 人杰榜第二。 罡煞圆满。 不怒佛,相正。 . 第171章 请道君往钦天监一行【上】 灵空寺真传弟子,人杰榜第二,怀有罡煞圆满的修为。 据说此人修炼的乃是灵空寺秘传佛法,怒佛法相。 修炼怒佛法相者,容易受此法影响,因而性情暴躁,极易动怒。若是心境稍差者,便极有可能被怒火焚烧,失去心志,从而癫狂痴疯。 当法相凝成之时,若无法掌控,亦是会被佛陀怒火烧成灰烬,尸骨无存。 但眼前这位,从无这般担忧。 因为他乃是天生禅心,与道家的赤子之心,清净之心并列,不愠不怒,无悲无喜。 虽然外表法相是佛陀动怒之象,但他身为天生禅心者,无悲无喜,无忧无怒,因此怒火只是表象,内中平静无波,与传闻之中真正佛陀那般,外表喜怒哀乐,皆为虚像。 正因如此,世人称之为,不怒佛。 当这月白僧袍的清秀和尚报出法号来,众人无不吃惊。 东岳门弟子已聚在一处,惊讶于相正身份之余,更怒视着其余修道人,但互有忌惮,并未动手。 修道人中,不乏居心叵测之辈,出于各种缘由,或顾忌,或嫉妒,或仇怨,或立场对立等等各类不同缘故,因此对陈原及羽化道君出手。当事情败露,这些人也都聚在一处,以免被东岳门长老逐个打杀。 另有一些修道人,并无恶意,先前也未动手,此刻为了避嫌,多已退到外围。 先前那群骤然下手的修道人,颇是恼怒,若非这和尚突然横插一手,想必就已得手了。 此刻未能得手,反而得罪了陈原及其身后的东岳门,以及得罪那位羽化道君,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是自身本领足够,恐怕都要把这年轻和尚打上一顿。 只是想起这和尚乃是人杰榜第二,罡煞圆满的人物,便再无人敢有其余心思。 陈原位于人杰榜第五,与羽化道君这一场争斗都已有惊天动地之感。而相正被尊称为不怒佛,人杰榜第二,恐怕放开手段来,也有这等威势。 在场无人胆敢去验证这和尚究竟是否真有那等本领,故此沉寂良久。 过了许久,其中有一中年修道人沉声道:“大师何苦要插手这种浑水?” 相正道了声阿弥陀佛,随后才道:“这两位道友各凭本事,斗个两败俱伤,此时诸位趁此机会下手,未免太不仁义。不若如此,待他们恢复之后,几位再寻他们邀战约斗,那时小僧便不理会了。” 那十多位修道人脸颊抽搐,若正面争斗能胜过羽化道君和陈原,哪里还须趁机下手袭杀? 相正微微一笑,朝着东岳门那边稍微施礼,说道:“那位长老,请来将陈道兄领回去。” 那位长老是地煞修为,在东岳门地位颇高,他连忙上前,对相正道谢,再恭恭敬敬把陈原抱回。 既然陈原已经安全,东岳门众弟子全无顾忌,便想与那一群修道人死斗,然而,另外一位长老低喝一声,总算把场面稳住。 仔仔细细辨认这十多个居心叵测的修道人之后,东岳门弟子才勉强压下心中愤怒,只想着日后寻仇。 那十多个修道人大是悔恨。 相正蹲下身子,背负起那小道士,才向众人说道:“陈道兄乃东岳门弟子,交还于东岳门便好,但羽化道君似无亲眷,小僧欲加以照料,直至道君苏醒。” 当他声音落下之时,就有个声音恭敬说道:“大师,也许你该把羽化道君交到我的手上。” 相正转头看去,来人是个青年,看他衣着,大约是钦天监弟子。 在此人身后,有少男少女十多人,俱是修道之人,但都未有多大成就,至多也仅是气感。然而对于大德圣朝的修道人来讲,这般年纪能修成气感,已是天资颇高。 何浪朝着相正躬身道:“晚辈何浪,钦天监弟子,奉命前来带回羽化道君,住入钦天监中养伤。” 接羽化道君去钦天监养伤? 羽化道君与钦天监有何关系? 还是说,今日之后,世人皆知羽化道君潜力无穷,因此钦天监竟也对他示好? 众人俱是骇然,连东岳门两位长老对视一眼,也觉此番得罪羽化道君,似乎有些不妙。 场中所有视线都落在那年轻和尚的身上。 相正一身月白僧袍,眉头微皱。 何浪见他不答,忙说道:“大师莫非信不过我钦天监?” 相正微微摇头,说道:“钦天监掌控大德圣朝秩序,对天下百姓有大功德,千百年来亦是大公无私,铁律森严,自然是信得过的。” 何浪听他如此盛赞钦天监,自觉身为钦天监弟子也大为光彩,顿时面露笑容,说道:“既然如此,大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相正深深看他一眼,说道:“钦天监的规矩,公正无私。但执法之人毕竟不是傀儡,世上凡有思想智慧之生灵,多是六根不净,容易生出贪嗔痴恨,未必真能按规矩行事。” 何浪闻言,脸色十分难看。 这时,有道清冷笑意传来,说道:“大师所言极是,只是小女子亲自前来,可有资格带他离开?” 相正转头看去,见来人是个女子,身材高挑,穿着红色衣衫,神色颇为清冷。 何浪只是个钦天监寻常弟子,相正不认得,但眼前这位,乃是钦天监当代弟子中最受瞩目的一位,自然不会认不出来。 相正微微施礼,说道:“小僧相正,见过七姑娘。” 何浪连忙道:“师妹。” 在何浪身后的少男少女,也纷纷招呼,或称师姐,或称师妹。 七姑娘稍微点头,以作应答,随后才向那和尚说道:“大师,我亲自来了,可有资格带他离开?” 相正往何浪那边看了一眼,说道:“按说七姑娘亲自来了,自然是该领走他的。只是先前这位何施主未能在小僧这里把人带走,而七姑娘前来,便轻易把人领走,如此也未免太过于轻视何施主。小僧只得是一视同仁,还望七姑娘恕罪。” 七姑娘微微蹙眉,却未说话。 听相正这般说话,何浪脸色稍缓,恭恭敬敬施一礼,说道:“多谢大师高看一眼,其实晚辈前来带走羽化道君,并非自身意愿,而是受命而来。” 相正双手合十,道:“敢问何施主,是受哪位大人的命令而来?” 第172章 请道君往钦天监一行【下】 相正微微沉吟,问道:“是哪位灵台官?还是五官正里的哪位大人?或是周主簿?” 钦天监中,修道有成之人不少。 但相正乃是罡煞圆满的修为,要在他手上把人带走,少说也该有同等级数的修为。 因此这位年轻和尚念出来的名字,都是钦天监中位高权重的人物。 灵台官里,多为地煞修为,寥寥两三人属天罡级数。 而五官正里的那五位大人,皆是罡煞圆满。 至于周主簿,更是在罡煞圆满沉浸多年,时刻有望移炉换鼎,成就龙虎,更别说他还是钦天监真正的主事之人。 掌控整座大德圣朝秩序,让修道人安守规矩的钦天监,除却袁守风,司空先生这两位龙虎真人外,便以这几位罡煞人物作为支柱。 相正微微皱眉。 纵然是这几位人物,也就只有那几位信誉极好的人物,才能在他手里领走这羽化道君。 相正心中已有定论,除非是那少数两三位声名极好的人物,否则,纵然真是其他的灵台官,或是五官正,都不能把人交到他们手里。 倘若到时出了差错,害了这位羽化道君,便真真正正是个罪过。 何浪沉声说道:“家师乃五官正之一,秋官唐玄礼。” 相正微微沉默,这秋官唐玄礼,为人十分正派,倒是个可以信任的。 这年轻和尚识人颇明,不太信任何浪,但是对于秋官唐玄礼,倒有许多敬意,略微沉思,便有心把人交去。 正当这时,又听何浪说道:“晚辈受家师之命而来,但家师却也是受命之人。” “哦?” 不仅是相正,其余人也颇是诧异。 唐玄礼乃是五官正之一,罡煞圆满之辈,谁能使唤得动他? 相正问道:“不知道唐先生是受谁的命令而来?” 何浪恭敬道:“乃是我钦天监的监副大人,司空先生。” 司空先生,钦天监的副司首,乃龙虎真人。 传闻司空先生早已降龙伏虎,于十年前得以龙虎交汇,道行之高,亦是难以揣度。 在场众修道人对视一眼,俱是震骇。 “不想竟是涉及龙虎真人。”相正眼中露出敬色,说道:“既是司空先生所令,小僧便无忧虑,如此……” “大师,我也是受人之命而来。” 那声音清冷依旧。 相正言语说了一半便被打断,但他并未恼怒,转头看去,见那姑娘一身红衣,身材高挑,不显娇艳,反觉十分清冷。 略微沉吟,相正说道:“是尊师冬官正?还是主簿大人?” 这两位也都是声名极佳之人,亦可托付。 七姑娘说道:“是林景堂先生。” 林景堂,当世剑仙,因近日杀戮众多,故有杀神之称。 若说近二十年来声名大盛之人,不是当朝国师袁守风,不是天尊山龙虎第一真人盖矣神尊,也不是钦天监监副司空先生,而该当属于这位连杀数十罡煞人物,把大德圣朝修道传承断绝一半的杀神剑仙。 听闻林景堂之名,众修道人脸色苍白,尤其是先前曾对秦先羽出手的那几个修道人,皆面无血色。 纵然相正乃天生禅心之人,古井不波,但在此刻,目光也稍微一凝。 “原来是大德圣朝第一剑仙。” 相正叹了一声,说道:“既是如此,便请把人带走罢。” 左右都是往钦天监去,因此相正并未点明是让谁来把人领走。 但何浪的地位,远不如七姑娘。 而司空先生为人温和,也不会计较这类事情。 因此其言下之意,自是十分明朗。 七姑娘看了那昏迷的少年道士一眼,目光中似有几分复杂,眼眸光芒闪动,并未说话。 相正颇觉疑惑,但并未问话,只把那小道士扶住。 七姑娘惊醒过来,自觉有些失态,但神色依旧不变。 看着眼前那小道士,七姑娘似是想要将他扶住,却似又想起什么,略有顾忌。 叹了一声,七姑娘终是微微转头,看向两名钦天监弟子,说道:“劳烦两位师兄扶住羽化道君。” 那两位钦天监弟子听她吩咐,未有露出不悦神色,反而是受宠若惊,颇有喜出望外之感。 正当这时,忽听一道温和笑声,笑道:“原来钦天监早有人来,倒是让我白跑了一趟。” 众人转头看去。 来人是个书生,四十来许的模样,面容白净,似如冠玉,带着温和笑意。 相正双手合十,施礼道:“小僧相正,见过周主簿。” “见过周主簿。” 钦天监众弟子齐齐跪倒,连两位扶住羽化道君的钦天监弟子也连忙躬身。 七姑娘并未跪倒,只是稍稍施过一礼,露出些许笑容。 周主簿朝着相正还礼道:“相正大师客气。” 随后,他才朝着钦天监众弟子点了点头,示意起身。 相正问道:“周主簿管理诸般事物,十分繁忙,怎有空来此?” 周主簿微微笑道:“自是为了这位羽化道君而来,原本是念着他一战过后,虚弱不堪,唯恐有人趁机对他不利,因此请他往钦天监一行。好在大师慈悲,先把人救下。” 堂堂钦天监主簿,仅次于两位龙虎真人的主簿大人,竟亲自来迎这小道士? 众修道人牙根发凉,而那先前动手的十几人无不惊惧骇然。 相正说道:“主簿大人谬赞,只是小僧也未曾想过,钦天监竟然会有这等多的人物为羽化道君而来。连主簿大人也都亲自前来。” 周主簿笑道:“其实我与这小道士并不相识,来此迎他,只是受命而来罢了。” 相正目光微凝,语带敬意,道:“以周主簿的修为及地位,大德圣朝中,谁能使唤得动?” 问出话来,其实相正心中已略微有了猜测。 其余修道人似也想起了什么,对视一眼,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东岳门众长老弟子都觉惊骇,心想这回陈原恐怕惹了个不简单的人物。 能让周主簿亲自前来,除却那位钦天监首正大人,当朝国师之外,还有谁人? 果不其然,就听周主簿说道:“首正大人命我前来护住羽化道君,领他回钦天监养伤。” 钦天监首正大人,袁守风。 七姑娘等钦天监弟子亦是讶然至极。 相正看向周主簿那笑意吟吟的模样,心道:“除三位龙虎真人外,恐怕还要加上这位亲自前来的周主簿。看来此次争斗过后,羽化道君在诸位修道高人眼里,已非同寻常。” 众人把视线落在那小道士身上,目光全然不同。 钦天监首正袁守风大人。 钦天监监副大人司空先生。 剑仙杀神林景堂。 三位龙虎真人,齐齐命人前来,只为羽化道君。 第173章 莫要辜负这一场传承造化 初春的细雨,朦胧如纱。 窗外的花草在细雨后染上一层水珠,愈发显得娇嫩欲滴。 尽管数日前天色变化,阴暗低沉,有天雷响,有尘烟起,但过了几日,终究恢复了初春时分所该有的天色。 床上坐着一个少年,穿着白色内衫,在他眼前是一桌菜肴,看菜色似都是清淡口味。 少年清秀俊逸,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竟似桌上那一碗白粥那般地苍白。 床头挂着一套道衣,窗边靠着一柄长剑。 那少年舀了一勺白粥,品尝一口,便即赞道:“这粥口感极好,似乎还有一些清香,不知是什么做的?” 在他身旁,有个青衣小厮恭敬道:“这是虎骨粥,乃是取一头虎王全身骨骼研磨而成,研磨作骨粉后,加以打压。据说一头虎王浑身骨骼经过研磨压制之后,只剩小小一碗,只能做三碗虎骨粥。” 秦先羽颇是讶异,又指着另外一碗糕点,问道:“这又是什么?” 那青衣小厮低声道:“这是一种酷似牛马的山中野兽,以其头角研磨成粉,加以清水熬制而成,颇具弹性,口感亦是极好。” “都是头角,骨骼研磨成粉的?” 秦先羽略作沉吟,随后笑道:“这都是大补之物,对小道骨骼伤势颇有大用,看来是精心调配的菜色。” 那青衣小厮低声道:“道君果然见多识广。” 秦先羽指着其余菜色,说道:“如此说来,其余菜色也都或多或少是对我伤势有效,且极为珍贵?” 青衣小厮点头道:“多是如此。” 随后,这小厮逐一介绍,比如寒潭的斑角鱼,比如天山的冰貂之眼,再有邻国特有宝马,万里野火马的心脏。 这桌菜肴,食材极为珍贵,要比当日商羊谷少主摆宴时高上数个等次。 秦先羽夹起一块鱼肉,放在口中,只觉肉香清新,当下便赞赏出声。 那青衣小厮暗道:“这一桌佳肴,就是当朝皇帝,恐怕都只能是偶尔品尝。” 秦先羽尝过几种,方才说道:“这类珍贵菜色,在我醒来后便从未断过,究竟是哪位大人的吩咐?” 青衣小厮躬身道:“据说是林景堂先生的吩咐。” 秦先羽顿时一怔。 与陈原斗法过后,他便晕厥过去,对于后面的事情并不知晓,不过醒来后,也或多或少清楚了一些。 钦天监三位龙虎真人,似乎都对他颇为看重。 吩咐厨房置办这些菜肴的人,若说是那位神秘莫测的袁守风先生,或是那位曾为自己改换身份及提供落脚之地的司空先生,倒还不出意料之外。只是林景堂的吩咐,未免…… 想起当日所见,忆起那位剑仙淡然脱俗的绝代风采,秦先羽着实无法想象那等凌驾于尘世之上的淡漠人物,居然会吩咐这类琐事。 顿了片刻,秦先羽微微叹道:“自醒来后,至今还未拜见几位大人,委实失礼。” 那青衣小厮说道:“道君不必如此,三位大人皆是高绝人物,多数时候处理事务,或是闭关修行,极少现身。更何况,司空先生吩咐过,让道君好好养伤,准备过些时日参与大会,到时,或能有所得益。” 秦先羽微微点头,心想龙虎真人这等级数的人物,皆是当今天地巅峰之境,并非想要求见,便能得见的。这般想来,又问道:“七姑娘可在?” 青衣小厮答道:“将道君送回钦天监的那日之后,七姑娘就已闭关,大约很长一段时日不会出关。” 秦先羽心中略有失落。 七姑娘在钦天监的地位,明显不低,倒不知究竟是何身份? 那青衣小厮是个极为机灵的少年,想起传闻里,这位羽化道君是道教祖庭青城山的弟子,二十年修行不问世事,有许多事情恐怕是不知晓的。这般想来,小厮连忙躬身道:“七姑娘师承于钦天监五官正之一的冬官大人。” 秦先羽微微点头,这个早已从七姑娘那里得知。 这时,又听小厮说道:“冬官大人是个女身,其丈夫乃是钦天监主簿大人。” 钦天监主簿。 秦先羽知晓钦天监中,以首正大人袁先生,以及监副司空先生两人为龙虎真人,但地位高绝,除重大要事外,其余事情俱都交与主簿管理。 这位钦天监的主簿大人,其实才是钦天监真正的主事之人。 原来七姑娘来头果然不小。 秦先羽这般想着。 青衣小厮说道:“首正大人袁先生,以及副司首司空先生,两位都不曾收徒,周主簿也未曾收徒。钦天监中,就只有五官正,以及灵台官等大人们收过徒弟。” 听到这里,秦先羽总算明白。 袁守风未曾收徒,司空先生也未曾收徒,周主簿同样不曾收徒。 而七姑娘是冬官大人的弟子。 五官正,稍次于周主簿,但也是钦天监为高权重之人,再加上一个周主簿的身份,委实让七姑娘的地位添了许多重量。 秦先羽暗自想道:“七姑娘不仅可算是冬官大人的弟子,也可算是周主簿的弟子?在两位龙虎真人都不曾收徒的情况下,当代弟子中,便以七姑娘身份最高,今后钦天监中,恐怕也要她来主事,怪不得地位如此之高。” 青衣小厮说罢,自觉不好打扰羽化道君用餐,就即躬身道:“小的告退,道君若有事情,可唤上一声。” 秦先羽微微点头,并未请他一起用餐。 大德圣朝尊卑有序,这青衣小厮身为下人,若是与客人一同用餐,被发现之后,多半是要杖杀的。 那小厮正要离开时,又说道:“林景堂先生吩咐过,在您修成天罡境界之前,不许踏出房内一步,想要参加大会,便等您修成天罡级数。” 秦先羽微微一怔。 青衣小厮道:“此刻距离大德圣朝修道人聚会,还剩十多二十日,在这段时日中,您务必要修成天罡境界。” 秦先羽苦笑道:“我地煞大成才过多久,哪能一口气修至天罡之境?” 青衣小厮低声道:“林景堂先生曾说过,道君经过这场斗法,必有所获,若不能在二十日内修成天罡,恐怕要让他老人家失望。此外,林景堂先生还特意让小的多说一句。” 秦先羽愕然道:“哪一句?” 青衣小厮低声道:“莫要辜负这一场传承造化。” 秦先羽浑身僵住。 第174章 来访 莫要辜负这一场传承造化! 是指紫府神庭先天混元祖气真诀? 还是山河观仙图之中得到的掌心雷与蝉翼步,以及青衫秀士的指点? 若是前两者,倒也在意料之中,但修成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之后,秦先羽总有几分上应天心之意。 他隐隐有些预感。 林景堂所说的传承造化,是指剑道真解,指的是他体内那一柄道剑。 秦先羽按住丹田,脸色变化。 道剑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如今把道剑修成之后,可以斩尽体内一切对己身不利之物,实是他修炼道路上最大的助力。 再从与陈原争斗时来看,在危急时刻,还有一言制敌的绝妙之效。 道剑被人看破,秦先羽忽然有种慌乱之感,似是一切秘密都被看穿。 他深吸口气,暗自想道:“也许是我想多了。” 青衣小厮早已离开,秦先羽没有再吃东西,只是把手微微一拍。 有一只蛊虫缓缓爬了出来,身子柔嫩,洁白之中带有蓝纹,其双目如朦胧冰雾,看似十分柔弱。 两条长约一寸的小小触须微微摇动。 秦先羽笑道:“饿了?” 他盛了一小碗虎骨粥,夹了些肉,放在一旁,让这蛊虫自行进食。 随后便起身来,将一旁的黑蜂袋取来。 “虽说钦天监无意探寻我身上有何秘密,但在我昏迷之时,换身衣衫总是难免的。”秦先羽转过头来,朝着雪蚕蛊笑道:“多亏你比较机灵,把这些东西都移进了黑蜂袋。” 听到赞扬,雪蚕蛊两条触角微微打着旋,似颇为开心。 秦先羽先穿上了道衣,再把玉丹,金纸,以及诸多功法都叠好,放在怀中。 黑蜂袋之内只剩个蜂巢,不见翅翼神蜂。 那青衣小厮曾提过,当日有不少人趁乱对他下手,不知出于哪般缘故,或是有仇,或是有怨,也或是纯粹嫉妒,总而言之,对他心怀杀意的修道人似也不少。 不过这两日来,总听闻那些修道人,都逐一死去,死状凄凉。 秦先羽看了看雪蚕蛊,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大约等到那些修道人都死光了,这一群翅翼神蜂也就回来了。 “在我修成天罡之前,不许离开?” 秦先羽低笑道:“这可算是禁足?也罢,就静心修行罢。” 当秦先羽正要打坐修炼时,又听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陈原来访。” 秦先羽朝着雪蚕蛊打个眼色。 雪蚕蛊微微一跃,便到了秦先羽怀中,钻入衣襟。 “请他进来。” 等了许久,那青衣小厮才把陈原从大门之外,领入了这处院落,来到了房外。 在见到陈原之时,秦先羽微微一怔。 因为这位人杰榜第五,修成天罡,能够施展出龙虎秘术的年轻俊彦,是被人搀扶着进来的。 秦先羽作为胜者,尚且昏迷两日,才醒转过来。 而陈原负伤较重,此刻还未恢复,看他脸色白若纸张,血气细若游丝,大有命在旦夕之感。 他身旁那人扶着陈原坐下。 陈原勉强抬起头来,气喘吁吁道:“看来你恢复得比我好。” 秦先羽说道:“小道伤势没你这般重。” “也是。” 陈原叹道:“你最后那道秘术,看不出来历,看不出章法,但只在我肩头擦了一下,便险些把我送上黄泉路。我门中两位长老及众师兄弟把我救回之后,对我肩头那道伤势束手无策,眼见伤势扩散,濒死不远,只得相求于司空先生,才算保下性命来。” 秦先羽也未曾想到,道剑之上迸射出来的那道白光居然还有这般余威。虽未当场致命,但余下威能,还须龙虎真人出手,方能祛除。 “今日前来,是想与你说一声,恩师下令,让我速速回宗养伤。” 陈原说道:“与你这场斗法,实为修道以来最为快意的一场,如今大有得益,回去之后,想来能够一举打开天罡三十六穴,从而罡煞圆满。” 秦先羽道:“那我便恭喜道兄了。” “但我不满足于此。”陈原看着他,缓缓说道:“我要闭关,这一回,闭死关。” 秦先羽眼瞳一缩。 闭死关,也即是说,无法突破境界,便绝不出关。 这类人大多数是前景黯淡之人,因此孤注一掷,若不能功成,便枯死于密室之中。 可陈原这等俊杰,何苦如此? 秦先羽口中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此次闭关,当在一月内修成罡煞圆满,此后便即移炉换鼎,并降龙伏虎。”陈原缓缓说道:“据我推测,约在十年往上,二十年以内,得以功成。若是二十年后我还未现于世间,多半是被龙虎反噬,化作飞灰了。” 闭死关者,不会有人再去打扰。 比如陈原,若他二十年后未曾出现,东岳门也不会前去查看。 因为曾有事例,有位罡煞圆满之辈,冲击龙虎时,为自身定下甲子之期,但六十年后仍未现身,门中只当他已身死,开启密室,却不想这位前辈正好处在堪堪突破之际,受此惊扰,化作飞灰。 秦先羽沉声道:“你其实不必如此。” 陈原摇了摇头,说道:“以我自身天资,甲子之内修成龙虎,还在意料之中,百年内使得龙虎交汇也是有望,但想要修成大道金丹,成就地仙之位,太不容易。若在遇上你之前,我或许会遵循原本想法,逐步修行,但是再如此糊涂下去,恐怕再过十年,连你的背影都未必能够望见。” 话已至此,秦先羽已不知如何答他,终是叹了一声。 “京城大会是要错过了。”陈原说道:“不过以我这等伤势,也不好参与,还是静下心来,回宗闭关罢了。另外……” 他示意身旁那年轻人取出礼物来。 那年轻人取出一个瓷瓶。 “这是我们山中豢养飞禽走兽的一种秘药,听闻你有一窝翅翼神蜂,便送与你了。” 末了,陈原笑了笑,添多一句:“这一种秘药,比之于周寻的灵液,效用当高出十倍往上。” 秦先羽道了声谢,接过秘药。 临出门前,陈原忽然笑道:“你不是道士,至少,不是青城山的道士。” 秦先羽微愕,随后道:“何以见得?” 陈原笑道:“青城山的道士,向来对自身道门羽士的身份无比重视,但你多数时候自称小道,却还有时候以‘我’字自称,断然不会是青城山的正统道士。” 秦先羽无言以对。 陈原哈哈一笑,又剧烈咳嗽,随后便离开了这里。(未完待续。如果您 第175章 来访 莫要辜负这一场传承造化! 是指紫府神庭先天混元祖气真诀? 还是山河观仙图之中得到的掌心雷与蝉翼步,以及青衫秀士的指点? 若是前两者,倒也在意料之中,但修成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之后,秦先羽总有几分上应天心之意。 他隐隐有些预感。 林景堂所说的传承造化,是指剑道真解,指的是他体内那一柄道剑。 秦先羽按住丹田,脸色变化。 道剑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如今把道剑修成之后,可以斩尽体内一切对己身不利之物,实是他修炼道路上最大的助力。 再从与陈原争斗时来看,在危急时刻,还有一言制敌的绝妙之效。 道剑被人看破,秦先羽忽然有种慌乱之感,似是一切秘密都被看穿。 他深吸口气,暗自想道:“也许是我想多了。” 青衣小厮早已离开,秦先羽没有再吃东西,只是把手微微一拍。 有一只蛊虫缓缓爬了出来,身子柔嫩,洁白之中带有蓝纹,其双目如朦胧冰雾,看似十分柔弱。 两条长约一寸的小小触须微微摇动。 秦先羽笑道:“饿了?” 他盛了一小碗虎骨粥,夹了些肉,放在一旁,让这蛊虫自行进食。 随后便起身来,将一旁的黑蜂袋取来。 “虽说钦天监无意探寻我身上有何秘密,但在我昏迷之时,换身衣衫总是难免的。”秦先羽转过头来,朝着雪蚕蛊笑道:“多亏你比较机灵,把这些东西都移进了黑蜂袋。” 听到赞扬,雪蚕蛊两条触角微微打着旋,似颇为开心。 秦先羽先穿上了道衣,再把玉丹,金纸,以及诸多功法都叠好,放在怀中。 黑蜂袋之内只剩个蜂巢,不见翅翼神蜂。 那青衣小厮曾提过,当日有不少人趁乱对他下手,不知出于哪般缘故,或是有仇,或是有怨,也或是纯粹嫉妒,总而言之,对他心怀杀意的修道人似也不少。 不过这两日来,总听闻那些修道人,都逐一死去,死状凄凉。 秦先羽看了看雪蚕蛊,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大约等到那些修道人都死光了,这一群翅翼神蜂也就回来了。 “在我修成天罡之前,不许离开?” 秦先羽低笑道:“这可算是禁足?也罢,就静心修行罢。” 当秦先羽正要打坐修炼时,又听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陈原来访。” 秦先羽朝着雪蚕蛊打个眼色。 雪蚕蛊微微一跃,便到了秦先羽怀中,钻入衣襟。 “请他进来。” 等了许久,那青衣小厮才把陈原从大门之外,领入了这处院落,来到了房外。 在见到陈原之时,秦先羽微微一怔。 因为这位人杰榜第五,修成天罡,能够施展出龙虎秘术的年轻俊彦,是被人搀扶着进来的。 秦先羽作为胜者,尚且昏迷两日,才醒转过来。 而陈原负伤较重,此刻还未恢复,看他脸色白若纸张,血气细若游丝,大有命在旦夕之感。 他身旁那人扶着陈原坐下。 陈原勉强抬起头来,气喘吁吁道:“看来你恢复得比我好。” 秦先羽说道:“小道伤势没你这般重。” “也是。” 陈原叹道:“你最后那道秘术,看不出来历,看不出章法,但只在我肩头擦了一下,便险些把我送上黄泉路。我门中两位长老及众师兄弟把我救回之后,对我肩头那道伤势束手无策,眼见伤势扩散,濒死不远,只得相求于司空先生,才算保下性命来。” 秦先羽也未曾想到,道剑之上迸射出来的那道白光居然还有这般余威。虽未当场致命,但余下威能,还须龙虎真人出手,方能祛除。 “今日前来,是想与你说一声,恩师下令,让我速速回宗养伤。” 陈原说道:“与你这场斗法,实为修道以来最为快意的一场,如今大有得益,回去之后,想来能够一举打开天罡三十六穴,从而罡煞圆满。” 秦先羽道:“那我便恭喜道兄了。” “但我不满足于此。”陈原看着他,缓缓说道:“我要闭关,这一回,闭死关。” 秦先羽眼瞳一缩。 闭死关,也即是说,无法突破境界,便绝不出关。 这类人大多数是前景黯淡之人,因此孤注一掷,若不能功成,便枯死于密室之中。 可陈原这等俊杰,何苦如此? 秦先羽口中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此次闭关,当在一月内修成罡煞圆满,此后便即移炉换鼎,并降龙伏虎。”陈原缓缓说道:“据我推测,约在十年往上,二十年以内,得以功成。若是二十年后我还未现于世间,多半是被龙虎反噬,化作飞灰了。” 闭死关者,不会有人再去打扰。 比如陈原,若他二十年后未曾出现,东岳门也不会前去查看。 因为曾有事例,有位罡煞圆满之辈,冲击龙虎时,为自身定下甲子之期,但六十年后仍未现身,门中只当他已身死,开启密室,却不想这位前辈正好处在堪堪突破之际,受此惊扰,化作飞灰。 秦先羽沉声道:“你其实不必如此。” 陈原摇了摇头,说道:“以我自身天资,甲子之内修成龙虎,还在意料之中,百年内使得龙虎交汇也是有望,但想要修成大道金丹,成就地仙之位,太不容易。若在遇上你之前,我或许会遵循原本想法,逐步修行,但是再如此糊涂下去,恐怕再过十年,连你的背影都未必能够望见。” 话已至此,秦先羽已不知如何答他,终是叹了一声。 “京城大会是要错过了。”陈原说道:“不过以我这等伤势,也不好参与,还是静下心来,回宗闭关罢了。另外……” 他示意身旁那年轻人取出礼物来。 那年轻人取出一个瓷瓶。 “这是我们山中豢养飞禽走兽的一种秘药,听闻你有一窝翅翼神蜂,便送与你了。” 末了,陈原笑了笑,添多一句:“这一种秘药,比之于周寻的灵液,效用当高出十倍往上。” 秦先羽道了声谢,接过秘药。 临出门前,陈原忽然笑道:“你不是道士,至少,不是青城山的道士。” 秦先羽微愕,随后道:“何以见得?” 陈原笑道:“青城山的道士,向来对自身道门羽士的身份无比重视,但你多数时候自称小道,却还有时候以‘我’字自称,断然不会是青城山的正统道士。” 秦先羽无言以对。 陈原哈哈一笑,又剧烈咳嗽,随后便离开了这里。 第176章 人杰榜排列【为舵主加一更】 秦羽,青城山羽化道君,位列人杰榜第三。 修为:地煞大成。 事迹:与东岳门弟子陈原斗法时获胜。 斗法中,施展出一道天雷,约有龙虎级数,又施展出一道白光,亦是龙虎级数。 评:天雷乃是借助外力,因滚地雷而成,至于白光,未知是何秘法,疑似借助外物。故此,虽有龙虎级数之本领,疑似借助外物,因此列在人杰榜第三。 …… 陈原,东岳门弟子,位列人杰榜第四。 修为:天罡级数。 事迹:与羽化道君对敌时落败。 斗法中,施展五越观王潮之东越潮,并施展东岳神山,两相叠加,威能超出罡煞圆满。最终,借东岳宇阳尺及内中龙虎真气,施展出自创秘法离水,达至龙虎级数。 评:因五越观王潮,东岳神山,皆是借龙虎至宝东岳宇阳尺施展,另,秘法离水不仅借助东岳宇阳尺,更有一道龙虎真气,故此,虽有龙虎级数之本领,多是依仗外物。因败于羽化道君之手,故列入人杰榜第四。 …… 秦先羽看着手中的榜纸,沉默不语。 人杰榜第一是陆宣。 人杰榜第二是不怒佛相正。 这两位都是罡煞圆满之辈。 而秦先羽以青城山弟子的身份,列在人杰榜第三。 陈原因败于他手,故而排在第四。 原本在人杰榜第三与第四的那两位,都被秦先羽和陈原挤了下去。 其实真要说来,秦先羽最后一道白光,乃是经由道剑而出,不算外物,只算秘法。但若是真正这般来论,凭借这一道白光有龙虎初境之威,他就已是人杰榜之首。 但这种想法,只是略微闪过便罢了,不好当真。 青衣小厮低声道:“周主簿说这一回的人杰榜最好排列,平日里总是细细思索,生怕遗漏哪一点,导致人杰榜出错。但这一回,只须得把道君和陈原列在第三第四,原本第三第四则退至第五第六,原来那位人杰榜第六的人物,放去顶陈浩的缺。至于人杰榜靠后的,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不必理会。” 秦先羽微微点头。 青衣小厮微微躬身,就即告退。 临去前,便听他说道:“适才来时,遇上周主簿,主簿大人让我代他传一句话。” 秦先羽问道:“什么话?” 青衣小厮低声道:“虽说道君这一场斗法,惊天动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如今已列在人杰榜第三,若还是地煞修为,传了出去,未免让那些不识道君本领的见识浅薄之人,质疑钦天监人杰榜是否公正,是否属实。” “尤其是当前大会将至,请道君还是先一步修成天罡。” 说罢,青衣小厮便推门离开。 秦先羽苦笑一声,自语道:“还真看得起我。” 他摇了摇头,回到床上,盘膝而坐,便开始静心凝气,打坐修行。 随着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缓缓运转,真气耗竭的身体之内,也渐渐多了许多真气。 那是先天混元祖气。 毕竟修为境界摆在那里,根基未损,境界不落,只须好生运功打坐,就能渐渐恢复。 地煞七十二窍穴早已打开,虽然没有真气撑住,但暂时也未闭合,因此秦先羽把真气逐一种下,倒是轻而易举。 真气渐渐增多,修为渐渐恢复。 地煞七十二窍穴俱已填满真气。 秦先羽微微一怔。 体内真气已胜过斗法之前的全盛之时,但此刻还在增多,并无限制。 水到渠成。 …… 另一处房中,林景堂盘膝而坐,把仙剑横在膝前,呼吸吐纳。 在他一呼一吸之后,房中多了一人。 那人青灰色衣衫,是个老者,正是桥下算命的老者。 林景堂微微睁眼,淡漠道:“你来作甚么?” 袁守风微微一笑,说道:“好歹当年我舍命威胁众人,把你救下,怎这般不客气?” 林景堂淡淡道:“当年你舍下的,是我的命。” 袁守风语气一噎,无言以对。 “这回我为你镇守山河观仙图,以这副仙图引诱心怀叵测之辈,钓而杀之,也算还你的情。”林景堂缓缓说道:“你害怕杀得狠了,让我留手,把山河观仙图任人盗走,停歇这场钓鱼的谋算,我也依了你。这时候,你还来跟我算什么恩情?” 袁守风笑道:“好歹几十年交情,怎么给你说得好似交易。” 林景堂神色淡然,看他一眼,并不说话。 袁守风说道:“听闻你对那小道士颇感兴趣。” 林景堂微微皱眉,说道:“不感兴趣。” “你还是不懂得说谎,否则也不会沦落至此。”袁守风微微摇头,说道:“这些日子以来,你亲自吩咐膳食,着实反常,以你的性情,怎么会在意这些琐事?若非实在是万分重视,怎会如此?” 林景堂默然不语。 “你对他极为重视,却又不想让人知晓你对他如此重视。”袁守风说道:“当日斗法过后,你并未亲自前去,只是让小七那丫头代你过去,本以为你对他只是略感兴趣,但这两日来,你对他如此重视,老夫还是看在眼里的。” 说罢,袁守风低声叹道:“你这人,凡事只用一柄仙剑,斩尽万般阻碍,从来不曾学过勾心斗角的本事,对于这类事情,还是显得稍微生硬了些,不免被老夫我看出端倪。” 说罢,他微微摇头,甚是感慨。 林景堂平静道:“你在得意什么?得意你没有我这等一剑破万法的本事,所以才学得一身察言观色的伎俩?” 袁守风低咳一声,转而说道:“据说你下令把那小道士禁足,不成天罡,不许出门?这种要求也未免严苛了些,他又不是你的弟子,哪须得如此?” 林景堂不为所动。 袁守风又道:“你须知晓,他修成地煞不久,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才在斗法之前把修为提升至地煞大成,你要他在大会前的这十多二十日间修成天罡境界,未免对他过于苛刻。” 林景堂问道:“谁说要他在十多二十日间修成天罡?” 袁守风笑道:“我就说嘛,这般苛刻的要求,怎么能用在一个小辈身上?就是他再如何天纵奇才,也该给他一年半载才是合理。” “合理?”林景堂眉头一挑,缓缓道:“三日之内,他若不入天罡境界,本座便拿他试剑一月,看他还胆敢怠慢松懈!” 饶是袁守风这等人物,也不由无言。 正当这时,院中传出一道气息。 两位皆是龙虎交汇之辈,诞出金汤玉液之人,不必去看,便知这是什么气息。 袁守风微微摇头,叹息说道:“你呀,几乎要比我的先天神算更为准确。” 林景堂默然不语,朝着那气息萦绕之处看去,目光深处,略带几分赞赏。 第177章 雪蚕蛊生翼 水到渠成。 当秦先羽打坐运功之后,渐渐把真气恢复。 真气恢复到全盛之时,地煞大成之际,按理说便到了界限,该有停滞之感,然而他仍未感到阻隔,真气继续增多。 道剑接连打破七个窍穴,把增多的这些真气,逐一置入其中。 当下,他已是天罡境界,并开得第七窍穴。 一切正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未有半点阻碍。 秦先羽细细感应。 自开出天罡窍穴之后,他便觉气力增多,仿佛登上了另一级台阶。 他右手提着清离剑,甚觉快意。 而左掌之上,雷痕愈发清晰。 看着掌心雷痕,秦先羽微微出神。 因掌中穴已开,故此雷法可以随心所欲,瞬间施展开来。 如今他修成天罡级数,这一道掌心雷的威能,已非同寻常了。 “雷法以凶厉毁灭为主,无比厉害,故此要比同等级数的其余道法都要厉害,在我地煞大成时,掌心雷约莫等同于寻常天罡级数的道法。如今我修成天罡,这一道掌心雷,多半要有罡煞圆满之威。” 秦先羽略略揣测,以他当前的真气,约莫能够施展出五道掌心雷,就会真气耗竭。 真正与人斗法时,至多只能施展三道掌心雷,其余真气则要留着应对。 虽然只能施展几道掌心雷,不能无穷无尽,但威能极高。秦先羽思忖,单凭这一手掌心雷,寻常天罡级数人物几乎都已不是他的对手,纵是罡煞圆满也要十分顾忌。 “当日破开东岳神山,荡平东越潮的那一道掌心雷,已被尊称作天雷,超出罡煞圆满,甚至达到了龙虎境界。” 秦先羽想起那一道掌心雷,暗自遗憾,心道:“可惜,倘若还有一个滚地雷,凭借我自身这一道掌心雷来施展,恐怕威能会更高一些。” 当日与陈原争斗时,秦先羽自身的掌心雷已堪比一般天罡级数的道法,而那滚地雷若是炸开,亦是堪比天罡级数。 两道雷霆若是叠加,约莫能有罡煞圆满的威能。 但秦先羽并非将两道雷霆一并打出,而是把滚地雷与真气混合在一处,经过雷印,再度轰打出去。这种手段,便相当于把两种雷霆合二为一,并加以转化。 …… 当初从山河观仙图当中习得蝉翼步,擒住那羽化飞天的金蝉,立时遭了金蝉羽化而产生的雷劫。 雷劫过后,秦先羽手中便有了一道雷痕。 这道雷痕印记,正是他施展掌心雷的根本。 因为翻阅过观虚老道的笔记,受其影响,秦先羽也十分好奇雷印的构成根本,故此曾仔细研究过雷印,得出结论:这雷印与雷符相似,乃是用特定的轨迹,招来周边的雷霆之气,使之吸附于符纹之上,或是以符纹拘禁于其中。 但相较之于雷符,这掌心雷的雷印,显然更为上等。 雷印能招来雷霆气息,拘禁于其中,除此外,便是能把真气转化,变作雷电,施发出来。 因此才能徒手施展掌心雷。 一道堪比天罡级数的掌心雷,再加上一个同样堪比天罡级数的滚地雷,两相叠加,约有罡煞圆满的威能。但秦先羽并不是让掌心雷与滚地雷两相叠加,而是用滚地雷去施展出掌心雷,乃是一种根本性的变化。 秦先羽此前早有这种想法,因此得了滚地雷之后,便开始尝试,冒着雷球炸开的危险,划开左掌,把这颗雷球埋入了左掌之内。 先用真气裹住滚地雷,使得滚地雷不会炸开,待到危急时刻,以滚地雷夹杂真气,施展出一记全新的掌心雷。 雷印能把真气转化成雷霆,而这一回转化的却并非是真气,而是把原本已是雷霆的一个滚地雷,再度转化为雷法。 滚地雷乃是天地自然所生成的雷电,附带天威,再经过雷印后,再度转化成雷,便已经有了根本上的改变,仿佛蜕变一般,从根本上提升了一个等次,变作了一道十分恐怖的雷霆。 一道蕴含天威的雷霆。 并非掌心雷与滚地雷的叠加,而是两者相互合二为一,有了根本上的变化,层次跃升,成为一道蕴含天威的浩大雷霆。 这种效果,就如火上添油。 故此,那一道掌心雷,有龙虎初境之威。 “若能再得一个滚地雷,当真是一大底气。” 秦先羽颇是遗憾地叹了一声。 忽然耳边传来异样声响,转头看去,不禁大惊。 雪蚕蛊已经把陈原送来的秘药吞食干净,此刻正在地上翻滚。 秦先羽对于这头蛊虫,已无恶感,此刻见它如此状态,颇是心惊,却不知如何是好。 雪蚕蛊声音极低,微微呻吟。 忽地,便见它身子僵直,再不动弹。 秦先羽只觉心下一凉,就如当初青鸟儿被那赵姓侠少用石子打落时那般,忽有几分苦涩之感。 还不待他伤心,就见雪蚕蛊微微颤动,翻了个身,把背朝着天上。 缓缓地,便见雪蚕蛊柔嫩如水的背后,裂出两条裂缝。 两条裂缝之中,缓缓伸出一对翅膀,柔嫩无色,通体透明,比蝉翼更薄,比蝉翼更柔。 雪蚕蛊略微展翅,便即飞起,落在了秦先羽的肩头。 直到此刻,秦先羽还未回过神来。 雪蚕蛊靠着他的脖颈,微微摩挲。 秦先羽惊醒过来,大为欣喜,把雪蚕蛊捧在手中,细细抚摸,仿佛抚着光滑绸缎般,顺滑无比,万分柔嫩。他用手指去触碰那一对翅膀,只觉这对翅膀十分软柔,薄如蝉翼,触感极好。 雪蚕蛊微微展翅,就见它身子飞在半空,绕着秦先羽头顶不断飞旋。 秦先羽心知这雪蚕蛊必然是借助陈原的秘药,就此进阶,因此才能生出一对通透柔嫩的翅膀,除此外,想必还添多了一些本事。但这里毕竟是钦天监,他便暂时压下好奇之心,不去探寻这雪蚕蛊进阶之后,还有什么本领。 “你我同时有所获益,得以进步,当真是可喜可贺。” 秦先羽微微一笑,把雪蚕蛊捧在手上,随后便放入怀里。 收拾了一些东西,把黑蜂袋挂在身侧,清离剑斜负在后。 秦先羽走到房门处,低笑着道:“修成天罡境界了。” 随后他推开房门,迈步而出。 第178章 莽汉 秦先羽出来后,先是求见三位龙虎真人,但无一例外,都未能得见。 司空先生为了京城大会,不在钦天监之内。 袁守风先生万分神秘,行踪不定,即便身在钦天监之中,也极少有人知道他处在钦天监的哪一个角落。 至于林景堂先生,只命人回了两个字:不见。 这位初成天罡,志得意满的羽化道君,碰了一鼻子灰,只在心下苦笑道:“本以为钦天监三位龙虎真人出言保我性命,并将我带回钦天监中养伤,应当是对我十分重视。然而此刻看来,其实不怎么受人重视。” 他倒也不恼,只作平常心,甚为平淡,依旧去求见周主簿。 得知周主簿事务繁忙,也不在钦天监,秦先羽一时无言。 三位龙虎真人都未能得见,而周主簿事务繁忙,七姑娘也早已闭关。 此刻钦天监中其余人都与他素不相识,或者并未交集,唯一算是有些交集的何浪,也不算友好。 接下来若还留下,在这钦天监中两眼抹黑,全无熟人,也不知该做些什么事情。 他暗自摇头,便往钦天监大门走去。 钦天监各处,实是以皇宫内苑的规格建立。 宫殿,走廊,假山,流水,花草,池塘,游鱼,俱是令人赏心悦目。 若在以往看去,秦先羽或许十分赞叹,但如今反倒觉得平静了许多。 一路上,倒无人阻他离开。 羽化道君的长相,钦天监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于是,秦先羽便一路来到了钦天监之外。 然而门口的景象,却让他呆了一呆。 门口躺了一人,倒在血泊之中,生机已绝。 “哈哈,快让你们国师大人来接我。” 有一个粗壮大汉,正值壮年,哈哈大笑道:“大爷我要投靠你们,告诉你们,我可有武道大宗师的修为,天下间不知多少势力想要招揽大爷。” 有人在钦天监闹事? 秦先羽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随后便有一种十分荒谬之感。 来人虽然口气狂妄,并非武道大宗师,但也有七寸以上,临近八寸的武学内劲修为,在俗世武林中,着实可称作一方豪强,也可称作宗师人物。 但这么一人,来到钦天监闹事,场面实在让羽化道君呆愣许久。 再看地上的尸首时,秦先羽目光一凝。 钦天监的侍卫,大多是从军中精锐调配而来,还有一些是被钦天监修道人所折服的武林中人。这些人物当中,少说都有内劲修为,还有一些是修成真气的修道人,此刻都聚在一起,把那大汉围住。 尽管被杀了一名侍卫,众人心中愤怒,但听见此人来投,且来历不小,俱都迟疑不定。 一个中年修道人低喝道:“监内还有秋官大人,以及灵台郎刘大人,快去请他们。” 这修道人有三寸真气,真要打过,还不如三寸内劲的武学高手,但修道人的地位,显然更高于习武中人。 听他吩咐,当即就有一位内劲高手微微点头,连忙往内中奔去。 那中年修道人脸色难看,说道:“兄台稍待。” 大汉闷声哼道:“稍待什么?还不快让你们国师袁守风出来,把我迎进去?我在这里也不好枯等,你去给大爷倒杯茶来,记住,要上好的龙井,其他的大爷我不喝。” 秦先羽呆愣半晌,着实无法想象,一个七寸多内劲的习武之人在钦天监中如此嚣张。 正当这时,适才那侍卫匆匆跑了出来。 中年修道人脸色微缓,道:“几位大人怎么说?” 那侍卫脸色怪异,朝着秦先羽看了一眼,低声道:“卑职不曾见到几位大人,只因路上遇上了袁先生。” 袁先生,袁守风。 中年修道人脸色微正,问道:“国师大人怎么说?” 侍卫朝着秦先羽那边又看一眼,说道:“袁先生说,既然羽化道君在此,便交由羽化道君处置。” 众人俱是一怔。 那中年修道人微微一呆,但他好歹修炼的是真气,心中一转,就已平复心境,连忙退后,来到秦先羽身前,随后躬身见礼,道:“拜见羽化道君,因围困此人,适才不能给道君见礼,还望恕罪。” 秦先羽道:“不必多礼。” 这小道士也极为疑惑,这钦天监的事情,何以让他来处置? 中年修道人低声道:“此人并非大德圣朝之人,而是来自邻国大楚,在他入境那一日,就已被钦天监列入卷宗。他虽然只是习武之人,也非武道大宗师,但重要的,是他身后还有一人。” 秦先羽问道:“哪一人?” “是一位罡煞圆满的人物。”中年修道人说道:“眼前这个莽汉其实也不知自己身后站了一个罡煞圆满之辈。他原是大楚的武林大盗,性子狂放,嗜好杀人,因而遭大楚朝廷追杀,不得已来大德圣朝避难,自认为本领高深,听说钦天监受皇帝重视,十分神秘,于是便想来投。” 秦先羽皱眉道:“他不知道钦天监真正的身份?” “此人不识得修道之事,自认为七八寸内劲天下难敌,来投钦天监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中年修道人摇了摇头,苦笑说道:“他在路上遇见一位老者,与之同行,是被那老者指点后,才来到钦天监,根本不知那老者身份。其实我等在意的不是这个莽汉,而是他身后那个来自大楚,罡煞圆满的老者。” 中年修道人脸色微微凝重,说道:“既然那位老者遣他来钦天监投靠,便是说明这罡煞圆满的前辈也有心来投,眼前这厮不过是个试探。对于这么一位罡煞人物,我等不好擅作主张。” 听到这里,秦先羽顿时明朗。 此事关乎一位罡煞圆满的人物。 而钦天监掌控整个大德圣朝的秩序,内中才有几个罡煞圆满之辈? 虽说来自大楚的那个老人,不好尽信,不好重用,但毕竟是一位罡煞圆满之辈。此事恐怕连几位罡煞圆满的五官正都难以决断,至少也该主簿大人亲自思虑,才好决定。 但既然袁先生说让羽化道君亲自处理,便只得让这位羽化道君处理了。 秦先羽略作沉吟。 “一位罡煞圆满的人物,虽不能重用,不能信任,但其修为只在龙虎真人以下,可见其分量极重。”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相较之下,眼前死去的这名侍卫不过是个初成内劲的,着实算不上重要。” 听到这话,那中年修道人脸色颇不好看。 众侍卫紧紧咬牙,眼露怒色。 正当这时,便见秦先羽平淡道:“但是,还是先把眼前这位拿下才是。” 那壮汉怒吼一声,道:“你说什么?就因为一个初成内劲的货色,就想拿下我这么一位武道大宗师?” 第179章 白光横空【三更求订阅】 看守钦天监的侍卫中,多为内劲高手,其中不乏七八寸内劲的,甚至还有一位武道大宗师。 当那莽汉见到这小道士下令把自己拿下,顿时发难,打退当头几名内劲高手。 其余侍卫正待上前时,却见那莽汉猛地朝秦先羽冲去。 众侍卫俱是大惊,意欲上前相救,然而那位武道大宗师使了个眼色,便都停下。 “打死你个不长眼的小道士。” 那莽汉身上血气灼灼,宛如烘炉,双拳轰然打去,声势惊人。 这小道士如此柔弱的模样,怎经得住他双拳轰顶? 正当他狞笑时,就见那小道士微微一笑。 也不见小道士拔剑出鞘,也不见他血气沸腾,只是轻描淡写一压,就把他双拳压下。 随后,又见小道士伸手在他肩处一拍。 这莽汉原地转了个圈,然后被那小道士伸手按在脑后,压在了地上。 “把他拿下。” 众侍卫这才上前,把他生擒活捉。 那莽汉直到被压在地上,还怔怔无言,仿若梦中,神情十分恍惚,似是难以相信一个如此柔弱的小道士,轻易把他压下。 正当诸多侍卫将他捆绑之后,他才惊醒过来,怒喝道:“你们想干什么?就算你们钦天监高手众多,但大爷乃是八寸内劲的高手,不过打死一个初成内劲的货色,就想对我不利?大爷的身份可要比那个初成内劲的家伙高贵无数倍!” 一个侍卫朝他踢了一脚,冷笑道:“刚才你不是自称为武道大宗师吗?” 大汉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那小道士,厉喝道:“你要知道轻重二字,将我用给这侍卫陪葬,大爷不服!” 秦先羽看着那莽汉极为不忿的模样,沉默片刻,才朝着地上那具尸首看了一眼,抬起头来,平淡道:“你的武道修为,着实要高过这位被你所杀的兄弟。” 壮汉露出喜色,脸上终于有些笑容。 其余侍卫脸色略是低沉。 秦先羽低声道:“但是,他毕竟是钦天监的人。” “小道常听人说书,比如某个运筹帷幄的军师,能使计谋把敌方大将折服,收在麾下。” “但我常会想,曾被这位大将斩杀的那些将士,以及那些将士的亲眷,和其余兵将,会是什么想法?” 秦先羽看着他,说道:“数百年前,你们大楚曾攻打大德圣朝边境,后来有位智者,送了一名美人给领头的将军,只请他歇战半月。随后,军队哗变,斩杀那将军之后,便退兵回国。” “据悉,那位智者派人散布言语,只说将军贪恋美色,将那些时日中阵亡的将士置而不顾。他们这些将士的性命,阵亡无数人而得来的优势,竟为一女子而歇战,莫非兵士便都真如草芥?在这般言论下,于是便有了哗变。” 这小道士徐徐说来,似在讲些什么道理。 这壮汉虽然鲁莽狂妄,有些目中无人,但也听出几分不对,惊怒道:“你要做什么?” 秦先羽说道:“你是七寸内劲,近乎八寸的内劲高手,而他不过是一个初入内劲的侍卫。虽然折损了他,若能把你降服,也是不错的。” 壮汉松了口气。 这时,又听那小道士说道:“可是,他对钦天监忠心耿耿,守卫门府,而你不过外来之人,不可信任,不可重用。若是把你留下,其余人恐怕只觉万分寒心。” 其余侍卫听到这话,俱是十分感动,有几个容易感怀情绪的,已是泪流满面。 “其实你不算重,但你身后的罡煞人物算得是极重。” 秦先羽看了看那尸首,叹道:“那位罡煞人物,与眼前这位兄弟相比,不亚于山岳之重,比之于鸿毛之轻。” “可他毕竟是钦天监之人。” “若收了你,弃了他。” “该将这位兄弟置于何地?将这里的诸位又是置于何地?这位弟兄守卫钦天监而亡,而钦天监弃之不顾,反招凶手入内,其家属亲眷,妻儿老母,又是何等想法?” 再听他缓缓说来,那壮汉脸色已是十分难看。 壮汉怒声道:“胡说什么?什么狗屁罡煞人物?大爷听不懂,你个乳臭未干的小道士懂得什么,快让你们国师出来见我!” “你听不懂?” 秦先羽平淡道:“你听得懂。” 壮汉言语凝住,竟说不出话来。 他听不懂什么是罡煞人物,但能听得出这小道士的意思。 秦先羽说道:“倘若身为一名主事之人,我或许该以礼相待,将你招揽进来,再把你身后那位前辈也一并招来,至于这位死去的兄台,给他亲眷的银两增厚一些,也算有心了。” 他摇了摇头,道:“可惜小道我不是什么主事之人,虽然我已不再命薄如纸,但若说人命如草芥,小道以往或是草芥之一。” 说罢,他挥了挥手,朝着众侍卫,道:“将他押下。” 那中年修道人虽然觉得错失一位罡煞圆满之辈,十分可惜,但此刻心情也颇激荡,朝着秦先羽微微躬身,低声道:“该如何处置他?” 秦先羽说道:“事关罡煞圆满之人,其实该让你们主事之人来定夺,比如周主簿,司空先生等人,在这等主事之人眼里,或许看法不同,或许更为冷静,考虑更为周全。而小道毕竟只是外人,见识浅薄,也不是主事之人,真正定夺的不该是我。” 中年修道人颇为失望。 正当这时,忽有白光横空。 此刻正值青天白日只见,艳阳高照,但这一道白光竟比阳光更为耀眼。 白光在空中闪过,掠过那从大楚越境而来的莽汉,随后凭空转折,朝着东边而去。 “那是什么?” 众人吃惊。 而那莽汉已经倒地不起,喉咙中有个血洞,目中惊恐,难以置信。 在场之中,只有秦先羽看出了那白光的本体。 那是一柄飞剑。 飞剑色如白雪,因快得惊人,只化作一道白光掠过,便往东边而去。 秦先羽隐约有些猜测。 那飞剑去往东方,莫非是去斩杀那位罡煞圆满之人? 纵然是龙虎之辈,但本人未至,只凭一把飞剑,也未免托大了罢? 就在这时,那白光已经倒飞回来。 秦先羽呼吸一窒。 这就斩杀了一位罡煞圆满? “下回遇上这类事,拔剑斩了。” 耳旁传来淡淡声音,让秦先羽只觉十分熟悉。 那声音淡然冷漠,宛若天上仙人。 剑仙林景堂。 第180章 触地印 青天白日下,钦天监府门。 两头石狮之前,躺着两具尸首,血污渐渐散开。 然而众人都被先前那道白光所摄,心神难抑。 这时,钦天监中缓缓走出一人。 “你先前所言,颇是不错” 那人一身紫红大袍,颇是威严。 众侍卫尽数跪倒,恭敬道:“拜见唐大人。” 五官正之一,秋官唐玄礼。 秦先羽亦是施礼。 唐玄礼并未回话,只继续说道:“但有一件事,你错了,你们也都错了。” “千百年来,从无人胆敢来钦天监闹事,至少在我任职至今,这厮是唯一一个。” “胆敢来钦天监挑衅,杀我钦天监弟子,莫说只是一个七寸内劲的货色,莫说他身后只是个罡煞圆满,纵然是龙虎真人亲至,也不能对我钦天监这等不敬。” 唐玄礼随手一挥,有光芒洒落。 那莽汉尸身化作灰烬,连同遍地血污,尽数消尽。 “纵然是龙虎真人前来挑衅,同样是这个下场。” 唐玄礼冷哼一声,道:“何况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货色?” 众侍卫只觉心中温暖,眼中含泪,尽数拜倒。 秦先羽亦是点头,心道:“虽然罡煞圆满的人物十分罕见,但钦天监本是把持秩序者。对于这类事情,若是对方投入钦天监,便可以折过罪责,钦天监恐怕早已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唐玄礼走近前来。 顿了片刻,这位唐大人缓缓道:“据说你跟我那弟子何浪有些不快?” 几位侍卫都把心提了起来,莫非唐大人认为羽化道君与其弟子不合,也算是对钦天监挑衅,于是要打上一场? 秦先羽微微一笑,低声道:“谈不上这般严重,只是,也不算朋友。” 唐玄礼点头说道:“我知晓此事之后,已把何浪派往天山处看守,那里最能磨砺心境,再过些年,当他回来后,想来就能修成真气,心性也会改变,不会再有这般狭隘之心。对于你们之间的那些小事,道君便视作烟尘,任其消散罢。” 秦先羽说道:“唐大人言重了,小道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唐玄礼微微点头,颇是赞赏。 略微沉默,他便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册,交到秦先羽手里,说道:“这套秘法乃是袁守风先生所赐,我有幸得到传授,原本只想待我老迈之后,让何浪接手职位,到时把这秘法传他,但何浪既是性情不堪,此法便算他给你的赔礼。” 袁守风先生所赐之法? 秦先羽心中吸了口寒气,暗自惊骇。 袁守风,当朝国师,传闻是比天尊山盖矣真人更为接近地仙级数的人物,万分神秘,从他手里赐下的秘法,该是何等惊人? 但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位秋官唐玄礼,竟能把这等秘法拱手相送。 秦先羽低头一看,只见那书卷之上,写有三字:触地印。 “此法看似佛门密宗,实为道家之法,你取得此法,便自行修习罢。” 唐玄礼看了场中一眼,说道:“此事已了,道君请便。” 秦先羽看了看手中书册,只觉此物太过沉重,有心推脱,但唐玄礼似乎对他不甚在意,已开始吩咐其他人做事。 “道君可还有事?” 唐玄礼见他还未离开,转过头来,淡淡道:“唐某送去的东西,从来不曾收回,你也不必多想。” 秦先羽微微点头,答谢一声,方才离去。 待秦先羽远去之后,唐玄礼微微皱眉,随后,他把手一挥,有光芒洒落。 然后,众侍卫就见那已经死去的那一名侍卫,伤口渐渐愈合。 低吟一声,那侍卫睁开双目,眼露茫然。 身旁其余侍卫大喜过望,连忙催促他躬身下拜。 这时,这个侍卫才知自己遭遇了什么,连忙拜倒,道:“唐大人救命之恩,小的无以为报。” “你不必谢我。” 唐玄礼淡然道:“钦天监上下皆有阵法,当那莽汉动手时,阵法就已发动,原本在他伤你之前,就该被阵法打杀。是我止住了阵法,任他动手,不过在他动手前,我已先一步用真气护住了你,此刻才能让你起死回生。” 那侍卫面色微变,但想起这位大人出手救下自己,于是心境又平复了些许,但迟疑片刻,问道:“大人何以制止阵法?” 唐玄礼看他一眼,说道:“这本不是你该知晓的,但念在你也死过一回,便与你说了。” 那侍卫凑近前去,只听耳旁传来三字。 “袁先生。” …… 钦天监内。 袁守风坐在桌上,自顾自泡茶饮茶,抬起头来,笑道:“看出了什么?” 林景堂沉吟道:“心性不错,并非冷酷无情之人,但杀伐不足。” 袁守风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说道:“老夫倒是看他心性清净平淡,没有什么太重的欲念及情绪,是个十分适合修道的种子。” 林景堂微微沉默,心想袁守风所言正是,虽说此子杀性不足,但道剑本身便不是为杀伐而生,乃是修道所用。细细想来,能够修成道剑者,心性都是不差,这一回试探,想来有些多余。 袁守风见他默认,倒觉得十分诧异,说道:“怪了,你这人虽说是个剑仙,不过凡事总是一剑过去,便万事大吉。既然对这小道士如此重视,见他杀性不足,居然没想过拿他试剑,调教一番?” 林景堂没有理会,偏了偏头,沉声道:“先前你让唐玄礼交给他的是什么功法?” 袁守风饮一口茶,说道:“原本听他使剑,便要传他一套剑诀,后来想起你这厮对他如此看重,论起剑诀,你这剑仙也不知比我高明多少,故此作罢。后来听闻他有盖矣的玉枯手,因而传他一道触地印。” 林景堂微微点头,略微沉默,说道:“凡事专精便好,不必繁杂,你今后不必再给他法门。” 袁守风脸色微正,点头说道:“老夫又非是要毁了这个修道种子,自然不会作些无益手段。” 林景堂闭目不语。 袁守风举起杯茶,饮了一口。 这时,又听林景堂淡淡道:“既是触地印,便也罢了。” “先前你若是传了他剑诀,此刻我便拔剑斩了你。” 林景堂声音平淡,无任何波动。 袁守风微微一僵。 第181章 京城大会 城南。 对于许多人来讲,更习惯把这里称作南城。 因为京城以南,在往年都是京城大会举办之地,修道人汇聚之所在,与其余地方隔绝,故此在大多数修道人眼里,这里就已是另一座城池。 南城! 今日,正值大会开启。 大德圣朝之中,绝大多数的修道人都已来到此地,不分老幼,不分辈分,但凡修成气感者,皆可来此参与。 因修道之事少有人知,故而不如武艺传播那般广泛,而且修道初期也颇是艰难,故此,修道人算不上多。 有许多修道人顾忌身份,隐于暗处。 场中立于光明处的,大约有数百修道之人,几乎全是练气修为,只有少数罡煞人物。 “大会每十年一开,其中规矩如何,诸位多是熟悉,但多讲一回,总是难免的。” 台上站有一个书生,约四十出头,白面无须,笑容温和,正是钦天监周主簿。 众人屏息细听。 只听周主簿说道:“在我身后有座大门,门中共分三十六条道路,每隔数步,或数十步,上百步,道路将会分开,内中宛若迷宫,纵横交错,曲折蜿蜒,最终出口在京城中心,钦天监一座宫殿之中。” “前面七十二人到达钦天监,便算得胜,可获钦天监特赐之机缘。” 周主簿笑了笑,看向众人,说道:“诸位切记,只收前面七十二人,后来者便算落败,请在十年之后,再来参与。” 当他话音落下后,当即便有议论纷纷。 “往年不是只收三十六人,再从这三十六人中决出前面三人吗?” “这一回,竟然是收七十二人,而且,似乎不用再有接下来的难题。” “把三人的名额,改作七十二人,钦天监疯了吗?” “你却是不知了,传闻钦天监已经失了至宝山河观仙图,今年改换作其余机缘。” 听到这里,才有许多人倒吸口气。 钦天监在修道人眼中,掌控着大德圣朝秩序,仿佛真仙神将,不可违抗。但是钦天监的至宝,竟然也会遗失? 往年山河观仙图只有三个名额,今次有七十二个名额,机会简直大了无数倍,不知替换山河观仙图的是什么机缘?这种机缘是否比得上山河观仙图? 周主簿静静等人议论,过得片刻,见议论之声并未消失,反而愈演愈烈,才无奈轻咳一声。 也不见他声音如何响亮,但这一声轻咳,便如清风,吹拂而过,场中人人皆能听闻。 “诸位也知,我这身后大门中的道路,每十年一次改变,与往年俱不相同,因此那些曾参与过之前几次大会的道友,便不必想着有什么经验之谈,在这一点上,不论新人老辈,机会都是等同的。” 周主簿说道:“待会儿我钦天监会发放令牌,给诸位护身。” “得令牌之后,便请众位把真气灌入其中,形成烙印。” 周主簿面带笑意,声音温和,道:“记住,令牌能够使钦天监记住你们的位置,因此,诸位还须注意,不要想着搭帮结伙,成群结队,而该是凭借自身之力,走到最后一步。” 在这一刻,许多人俱是沉默,似有意无意与身边人隔远了一些。 钦天监只收七十二人,那么其余人便都是对手。 既然不能搭帮结伙,便只能各凭本事。 若在迷道中相遇,也只得出手争斗,只须打下一人,自己便多一分机会。当然,若是互有顾忌,或是关系极好,不愿争斗,便多是擦肩而过。 往年便是如此,迷道之中相遇,必然免不掉一场斗法。倘若无法迅速分出胜负,便都罢斗,甚至互不理会,只竭力赶路,免得自己斗个死活,反被别人走在前头。 “诸位请收令牌。” 众人还在思索,但周主簿把手一挥,就有数百上千道光芒,冲天而起,落在每一处。 光华宛如流星,密集如若大雨。 流星化雨。 不论是站在明处,或是隐在暗处的修道人,俱都在周主簿感应之中,心念一动,便把令牌落在每一个修道人的手里。 其中还有一些隐在暗处,修为达至罡煞圆满的人物,可也无法隐匿行踪。 修为愈高,愈发觉得这位周主簿高深莫测。 “令牌乃我钦天监至宝,经过龙虎真人加持秘术。” “诸位请将真气灌注其中,令牌便能感应诸位的修为本领,从而推测出伤及自身的秘术该达到何等威能,一旦有道法达到这等危害性命的地步,当其落在身上时,令牌便会护身,从而达到替死之效。” 周主簿沉声道:“令牌只能护身一次,随后就会失去光华,须得再等龙虎真人加持。” 他笑意吟吟,全无半点异样。 但许多修道人都心头微凛。 轰然一声闷响,接连不断。 在周主簿站台之后,有一座大门,通体为铜铁所铸,古朴大气,未经雕饰,只觉无比粗莽,万分苍凉。 那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道路,约十丈宽,七丈高。 大约在这条道路百步之处,便见两侧另有分路,似乎朝两边分开,细细数来,足有三十五条道路,加上中间这一条直通向前的道路,共计三十六条。 “记住,先行走到道路尽头,到达钦天监之内的那七十二人,便算入选,可得赐机缘。” 周主簿叮嘱道:“此行者,修为越高,自然越是有利,但自身运道自也十分重要。” 众人自然听得明白。 也许自身本领极高,在众人之中能够排入前七十二人之列,但或许在迷道之中遭遇了修为更胜自己的一人,反而落败。 也许有人修为不高,反而在迷道之中极少遇上对手,而对手本领亦是不高,反而是一路通畅,先行走到了钦天监之内。 这场大会,修为本领最是重要,但运气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点。 周主簿点头说道:“令牌已经发放至诸位手里。诸位把真气注入之后,便可以进入我身后迷道之中,先走一步,也许就先一步到达钦天监。” “至于某些心思古怪的道友,不愿把真气注入令牌之中,便请在外旁观,不必进入迷道之中。” 周主簿神色冷淡,目光似有意无意扫过某几处地方。 陆续有修道人往大门走去。 正在这时,远方忽然有道人影疾驰而来,喘息道:“慢着,小道还没拿到令牌。” 众修道人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着道衣的少年快步而来,似乎奔跑极快,有些喘息。 第182章 骤变 那道衣少年长得清秀俊逸,白皙清净,看他身材颀长,气质甚佳,背后一柄长剑,腰侧有个黑袋。只是呼吸略显急促,似是急匆匆赶来。 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还有许多修道人后来才到京城,虽听过声名,却未见过本人。 有老辈修道人站在他身旁,见这小道士如此模样,只作一声叹息,对他说道:“你这小辈,不知天高地厚,看你年纪轻轻,能有多少道行?这次进去门中,若是被人打杀又怎生是好?虽说有令牌护身,也是对自身极为不利,容易留下恐惧之心的。” “再者说,你又不提早前来,错过了时辰,钦天监怎会破例再给你一道令牌?” 这老者拍了拍他肩膀,说道:“看你年纪轻轻就来这里,恐怕都已修成气感,十年后或许能修成真气。到时你再来参与大会,若是运气好得惊人,蒙道祖福泽,也许真能有福星高照,得以进入前列,获得钦天监厚赐机缘。” “听老夫一句劝,回去多多修炼几年。” 这老者语重心长,朝他说道一通,随后便要往大门中走去。 然而,这老者已修成数寸真气,感应也算敏锐,忽然发觉身旁许多道友都用怪异目光看向自己,心头不禁大是疑惑。 就在这时,便见人群中一个道士往前走来,躬身拜倒:“小弟清余,见过羽化师兄。” 秦先羽微愕,道:“你是?” 清余低声道:“小弟亦为青城山弟子,只是师兄多年苦修,不曾现世,故而未有相见。” 青城山弟子清余?人杰榜上有名的人物? 此人看似二十出头的年纪,实则已过三十,他已是真气外放,颇有声名,人杰榜上就有他一席之位。秦先羽见过人杰榜,也把榜纸上记录的众多年轻俊杰都逐一记在心底,但这还是一次见面。 但他为何称自己作师兄?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有十数人出来,皆是道装打扮,长者有三四十岁,幼者亦有二十出头。 这十多位道士便一齐躬身道:“拜见羽化师兄。” 秦先羽愈发愕然。 先前那个把他说道一通的老者,忽然手足发冷,略略颤抖。 羽化道君? 人杰榜第三,大德圣朝最为年轻的一位罡煞人物。 老者倒吸口气,只觉牙齿发寒。 秦先羽朝他略一点头,算作回应适才这老者的几句善意言语。 老者脚下愈发软了,还道这羽化道君自觉失了脸面,要找麻烦,当下十分恐惧。但见到羽化道君只是点头,并未追究,才算松了口气。 秦先羽看着众位青城山的道士,还了一礼。 忽然,人群中又有一个老道士说道:“羽化,你来作甚么?” 秦先羽微微一怔。 见秦先羽怔怔不答,忽地又出来一个道人,约三十来岁,手执拂尘,喝道:“大胆,纵然你备受器重,却也不该对本门长辈如此无礼,想我青城山以礼数为先,莫非你这些年来只学了道法仙术,不懂礼数教养?” 听到这话,秦先羽并未恼怒,反而想起一事。 司空先生似乎为他改换身份时,给了一个青城山弟子的身份。 在人杰榜上,便是青城山弟子秦羽,而不是他秦先羽。 秦先羽略微扫过一眼,就已察觉明白。 先前那个清余,以及后来的几个道人,基本都较为年轻,约莫是当代弟子。而那个问他来这里作甚的老道士,估计是上一代的长老辈分,而后面那个三十来岁的道人恐怕也是上一代的辈分。 不过修道人驻颜有术,这貌似三十来岁的道人,实际年岁或许远不止于此。 想通了这节,秦先羽便即顺着问话来回答,一个“我”字就要出口,忽然想起陈原所说,连忙把这个字吞下,转而说道:“小道来此,是要参与京城大会。” 那三十来许的道人冷声道:“京城大会,与你何干?” 秦先羽更是一怔。 京城大会,但凡修道人都可参与,怎与自己无关? 正当秦先羽说话之时,就听周主簿说道:“人杰榜前十一人,皆为罡煞人物,且年纪尚轻,前程远大,故而今次破例,无须经此关卡,可直接在六日后,得赐机缘。” 人杰榜上,罡煞人物原有一十二人,后来秦先羽斩杀陈浩后,便只剩十一人。 因钦天监今次机缘不同以往,非是山河观仙图,故而名额增多不少,这十一人可作特例,直接获赐机缘。 对此,只有少数人怀有异议,但也掀不起风浪。 对于人杰榜这些年轻的罡煞人物而言,自是喜事。而对于一般修道人而言,则少了竞争之人,可谓皆大欢喜。 周主簿微笑道:“此事已然传遍京城,莫非道君不知?” 秦先羽愕然道:“着实不知。” 自从当日突破至天罡境界之后,就离开了钦天监。 先是去了相府,后去苏大学士府,最后往黎府一行,或多或少留下了些东西,比如在城西七里外草庐得来的一些神兵利器,都尽数送给了叶青等熟人。 此后,便回到了城西七里处,那一座庐舍之中。 见过明王后,他闭关修炼至今,对触地印亦是感悟颇深。 早知今日是京城大会,以秦先羽中规中矩,安守礼数的性子,自是提早前来,先行等候。哪知翅翼神蜂也在此时回来,不得已,在城外等候翅翼神蜂陆续归来,免得在城中出现变故,正是因此,才来得稍晚。 但他着实不知,人杰榜上前十一的罡煞人物,居然都能直接得此机缘,不必再参与这次大会。 适才那三十来许的道人哼了声,说道:“先前不知,此刻也算知晓了,还不快走?” 秦先羽朝他看去一眼,微微皱眉,并未回话。 “道君若是无事,确实可以离去了。” 周主簿朝着他笑了一声,随后才向其余修道人说道:“大会早已开启,适才早一步进去的道友,恐怕都走出了上百丈的路,诸位还不赶快?” 当下,便有修道人收敛心思,从他门口进去,入迷道之中。 周主簿看向众人,笑着说道:“还要提醒一声,这护身令牌是我钦天监的宝物,极为坚实,不易损毁,可经受罡煞圆满的道法攻打而无损,着实是个宝物,并非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大会过后,还请诸位交回才是。” 但他话音落时,人群中迸出一道光芒。 有人把真气注入令牌之中,光芒闪耀。 随后,这人便顶着令牌,朝着秦先羽扑来。 来人手中紧握三颗火煞珠,皆有天罡级数,足能致罡煞人物于死地。 此人乃地煞大成,兼有令牌护身,已是立于不败之地。 他狞笑一声,将火煞珠扫到秦先羽身上。 第183章 望道君免去此关卡 异变陡生。 有人凭借令牌护身之效,竟以此向羽化道君发难。 这人貌似四五十来岁,手中三个火煞珠一并脱手而去,自身道法亦是施展开来。 火煞珠一旦炸开,有天罡级数的道法威能。 那突然出手的修道人,也有地煞大成之修为。 令牌能有一次替死之效,纵然是罡煞圆满级数的道法,也无法一击将之毁去。 此人自认已立于不败之地。 若常人面对这类事情,必然会是猝不及防,然而秦先羽不过把眼睛一凝,天地间一切尽数放缓,对方一切手段亦是落在眼里。 “火煞珠?” 他目光一凝,左掌陡然伸出。 一道灼灼耀目之光,蓝白交织,便从他左掌掌中迸射出来。 雷霆宛如利箭,穿透三个火煞珠。 轰然炸响! 天旋地动,人人都觉脚下颤了一颤,雷火之音极为震耳,几乎使人失聪,无法听音。 雷芒,火焰,仿佛巨浪一般,朝着四方席卷而去。 临得近的修道人俱被掀翻了去。 所幸天雷与火煞珠相互抵消,往外溢散的仅是余威,并未伤及人命。 场中众修道人无不骇然。 就在这时,便见羽化道君欺近雷芒火光之内。 雷芒火光溢散,不能侵伤分毫。 只因羽化道君有罡气护体。 “天罡之境?” 有人惊呼出声。 那地煞大成之人脸色变化,手中道术快速施展。 秦先羽闯进雷芒火焰之中,适才施展掌心雷的左掌捏出印诀。 中指与无名指内屈,其余三指笔直向外,呈法印之状。 “触地印!” 三指按在此人胸口。 有一道光芒刹那迸发,乃是令牌放出光华,在此人全身流溢,形成一道光泽。 纵是罡煞圆满的道术威能,也无法将之打破。 这便是令牌护身之效,只要感应出道术威能足以伤及自身,就会激发,形成光泽护身。令牌一旦激发,算是落败,无法再参与这场大会。 那人乃地煞大成级数的修为,若道术威能达到地煞级数,就能危及性命,会引发令牌护身。 羽化道君这一道触地印,明显有了地煞级数的威能。 只是,纵为罡煞圆满,也不能一举打破护身光泽。 那人狞笑一声,手中道术凝成,水光盈盈,泛着森然寒芒。 “震!” 在这刹那间,众人只听羽化道君那淡然声音说出一个音。 随后,被光泽护身的这位地煞大成人物,浑身震颤,七窍流血。 台上,周主簿目光一凝。 许多罡煞人物为之吃惊。 羽化道君一举透过令牌护身光泽,将之震杀。 但此人虽死,可道术已经凝成,便要立时炸开。 羽化道君退了一步。 他拔剑出鞘。 一剑斩落。 令牌护身光泽被他一剑斩破。 泛着水光的道术亦被他一剑斩作两半,消散无踪。 这一剑落在那人胸口,落在钦天监所赐的令牌之上。 啪! 令牌裂成碎片。 清离剑透入此人胸口,火符灼热之威能,立时见效。 这人浑身血液尽数化作雾气,萦绕周身,血雾朦胧,只隐约见他脸色枯槁,苍白无血,好似白色石像。 他骤然变得枯瘦,往后倒去。 一名怀有钦天监护身令牌,持三颗火煞珠的地煞大成之人,被羽化道君当场斩杀于此。 前后不足两个呼吸。 秦先羽收剑而立,眉头微皱。 场中寂静无声,只剩雷芒火光仍有动静未息。 “令牌乃我钦天监至宝,经过龙虎真人加持秘术。” “诸位请将真气灌注其中,令牌便能感应诸位的修为本领,从而推测出伤及自身的秘术该达到何等威能。” “一旦有道法达到这等危害性命的地步,当其落在身上时,令牌便会护身,从而达到替死之效。” “这护身令牌是我钦天监的宝物,极为坚实,不易损毁,可经受罡煞圆满的道法攻打而无损,着实是个宝物,并非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 周主簿先前所说的话,浮现在每一个修道人的心中。 钦天监至宝,可有护身之效。 经受罡煞圆满的道法攻打可无损。 但怀有令牌护身的一位地煞大成之人,无法抵御,被打杀当场,连令牌至宝都碎裂成渣。 这是为何? 众人目光微凛,俱是看向周主簿。 周主簿微微皱眉,说道:“令牌有护身之效,只要有道术加身,且威能超出自身承受之外,就可激发。这令牌光泽,便是罡煞圆满也无法攻破。” “而这令牌,亦是至宝,罡煞圆满的道法也无法毁去,诸位亦是无须怀疑。” 周主簿声音平淡,说道:“羽化道君所使的本领较为特异,故而才有变化,但这仅是万中无一的特例,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众修道人仍是难以置信,不知如何作答。 周主簿看向那具皮肤苍白,全无血色的尸首,微微皱眉,说道:“此人居心叵测,我钦天监会查明身份,但是……” 他看向秦先羽,缓缓道:“不论此人是何心思,但他把真气注入令牌之中,已然使得内中迷道自然生成变化,如今他被道君所杀,内中迷道中的布置,便缺失一人,又有变故。” 秦先羽眉头微皱,说道:“此人对小道下手,不得已,唯有还击。照主簿大人的意思,是……” 周主簿微微摇头,说道:“谈不上惩罚,但你如此行事,毕竟影响了迷道布置,除非……” 说到这儿,周主簿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除非你顶替此人,进入迷道之中,这才能够让此地众修道人得以公平。” 让羽化道君进入迷道之中,争夺七十二名额之一? 众修道人对视一眼。 想起这位人杰榜第三的人物,曾施展龙虎秘术,道行高深,再想起适才那一剑斩杀令牌护身的地煞大成人物。 有他入内,必是稳占一席之位。 有他入内,众人若是与之相遇,莫说落败,恐怕连性命都难以留存。 有个老者面色变化,忽然踏前一步。 “迷道布置变化,虽有不公,但我等甘心受下。” 那老者微微躬身,说道:“望羽化道君能免去此关卡,获赐机缘。” 众修道人俱是对视一眼,皆是躬身拱手施礼,道:“望羽化道君免去此关卡,获赐机缘。” “望羽化道君能免去此关卡,获赐机缘。” 第184章 余威【为舵主加更】 当令牌灌注真气之后,内中迷道自然会有少许变化。 然而这是第一回有人在大门之外动手,且打破令牌,伤及人命,故而产生变故。 对于这些参与大会的修道人而言,迷道增多变化,会有不公。 但羽化道君若是入内,必然稳占一席,占去七十二名额之一。 许多人自忖修为不错,也许能冲入七十二人之内。倘若运气不好,半途遭遇了羽化道君,再高的本领,也都难以抵御这位一剑斩破令牌的羽化道君,甚至极有可能,被他一剑斩破令牌,伤及性命。 适才那人就是榜样。 周主簿说这只是万中无一的特例。 既然是特例,怎能再让他参与大会这第一道关卡? 于是众修道人一齐请命。 周主簿见状,自也再无异议,便饶过了这小道士,让他在六日后再往钦天监一行,得赐机缘。 秦先羽亦是颇为喜悦,朝着周主簿施一礼,再朝众人答谢一声,随后便即离去。 看着这少年离去的背影,不知怎地,有许多人都长吁一口气。 清余低声道:“钦天监护身令牌,可抵御罡煞圆满的道术,却无法抵御羽化师兄的手段。若说以往还有不服,今日,贫道算是服气。” 其余青城山弟子,亦是微微点头。 自从听闻有个羽化道君之后,青城山弟子无不嗤之以鼻。 青城山弟子当中,排行在首的大弟子,当时便在人杰榜位列第三。 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道士,也算青城山秘传弟子? 后来当他一举斩杀陈浩,才算让青城山弟子有些沉默。 但服气之余,不免怨忿。 同门之间,皆是不知还有一位同辈弟子,还有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弟子。 传闻他是山上的秘传弟子,少有人知。 莫非他们这些青城山的杰出弟子,都不如那个号称羽化道君的小道士? 待到羽化道君打败陈原,位列人杰榜第三,把青城山大弟子从人杰榜第三的位置挤到了第五,此后,便再无人不服。 但想起此人倍受宗门器重,二十年隐居山中,一朝出世就有这等本领。如此想来,此人显然要比自己等青城山弟子,更受宗门中重视,有了这类想法,心中难免不忿。 可今日羽化道君一朝出手,震惊众人。 青城山众弟子,已心悦诚服。 隐隐地,便将这位羽化道君,替代了青城山大弟子的位置。 连青城山上一代的几位人物,也都沉默不语。 原本因为自身不知宗门内还隐藏着这么一位弟子,心头稍有不快,经此一幕,俱是烟消云散。 “大会开启,诸位抓紧了。” 周主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言语落下后,周主簿朝着秦先羽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位暗中移炉换鼎,已悄然修成龙虎初境的人物,眼睛稍微一凝,似是惊讶。 …… 钦天监中。 唐玄礼目光凝重,暗自心惊,低声道:“短短数日,把触地印修至这等地步,经他施展,居然逼近了罡煞圆满。此子对于道法修炼,未免悟性太高?” 在他身后,是司空先生。 司空先生笑道:“当年你修成触地印时,花费多少时日?” “当时我也是初入天罡,前后花费四个半月,才能勉强施展触地印。”唐玄礼语气沉重,说道:“后来把触地印修炼得稍有小成,堪比天罡级数,又是花费两月,共计半年,才算把这道触地印修得小成。可我看他得了触地印之后,前后仅仅数日,居然到了天罡级数,甚至超出他本身的境界,隐隐有罡煞圆满的威能。” 纵然以司空先生的见识,也有些默然,顿了片刻,才道:“果然悟性极高。” “人与人,不好比。”唐玄礼苦笑一声,说道:“触地印本身便是上等秘法,恐怕再过一段时日,在这小道士手上,威能还能更添几分,真正达到罡煞圆满的级数。” 以天罡级数的修为,施展出罡煞圆满的道法。 这类事情,极为罕见,堪称万中无一。 但这小道士早有先例。 雷法乃天威,位列仙术,他初成罡煞就能施展,威能胜于同等级数的道法,此刻有了天罡修为,施展雷法恐怕也有罡煞圆满的威能。 “再过一段时日,触地印恐怕就要达到罡煞圆满的境地,可比他的雷法。” 唐玄礼徐徐说道:“只是,他那雷法可离体而出,远近皆可,而触地印限制颇多,只能把印诀触及对方,才能施展开来。” 触地印修至大成,只须把印诀按在地上,就能使大地震动,为之翻覆。 如今虽未大成,但若是把印诀按在对方身上,就能一举将之震杀。 就如之前那般,秦先羽把印诀按在那地煞大成的人物身上,透过光泽,以触地印震荡,便把对方五脏六腑震成粉碎。 这种手段,与其他道法不同,因此连钦天监的令牌都无法把人护住,只被劲力透了过去,当场震杀。 至于后来秦先羽一剑斩破令牌之事,其实令牌激发一个呼吸后,护身光泽已到了末端,将近消失,才被一式秘剑轻易斩碎。 但令牌本质十分坚实,罡煞圆满也难损毁,可仍被一剑斩碎。 羽化道君的本领,着实不低。 唐玄礼轻呼口气,低语道:“司空大人,您认为,以这小道士如此惊世骇俗的悟性,能在几日间把触地印修至罡煞圆满,堪比天雷威能?” 自身修炼触地印,花费半年,但询问这小道士修炼触地印,问的并非几月,而是几日。 饶是唐玄礼这等心性正派之人,也不由得心生不忿。 人与人,果真不好比。 司空先生微微皱眉,沉思道:“恐怕不会太久。” 唐玄礼良久无言,过了许久,他皱着眉头道:“大人,您说……这小道士修为进境快得让人发指,他有没有可能……我说,这小道士有没有可能,在把触地印修成罡煞圆满之前,就已把自身修为提升至罡煞圆满?” 身为龙虎真人的司空先生不禁为之一怔。 唐玄礼自语道:“若是如此,到时再用点功夫,恐怕触地印就和天雷一样,超出罡煞圆满的威能了。” 听着唐玄礼的自言自语,司空先生这位已修成龙虎交汇的钦天监副司首大人,忽然有些心惊。 过得片刻,才听司空先生摇头道:“不可能。” 不知怎地,听闻司空大人将这种想法否决,唐玄礼长长出了一口气,似是把心中惊骇吐了出去。 “也是,他修成天罡才几天罢了。” “但是,他修成地煞至今,似也不久。” 第185章 冬官正 月明星稀。 城西七里外。 秦先羽从草庐中往外看去,只见山野之间,仿佛铺上一层银纱。 这是第五日的晚上。 “明日便该往钦天监一行。” 秦先羽运功调息完毕,缓缓收功。 黑蜂袋不在这里,已被翅翼神蜂托着飞走,在雪蚕蛊带领下,在各处山脉游荡。为免出现意外,这小道士特意叮嘱,不许无故伤人。 沉思片刻,便又开始钻研触地印。 这道法印源自于袁守风而来,十分惊人,只须触及对方,即可震荡。 一旦受此法印,可将之五脏六腑尽数移位,血气骨骼俱成烂泥。 若能修至大成,只须把法印触地,就能使身周范围之内的土地为之震荡,甚至岩石土地尽数翻覆。凡是立身于这片土地之上者,尽都震杀,血肉骨骼全数震成一滩烂泥,委实是威能无穷。 但缺点同样不少,比如触地施法,须得对方修为远在自身之下,方可将之震杀,乃是以高打低的手段。而将触地印直接震杀对方,则须得把法印按在对方身上。 相较之下,还是掌心雷更为简易,且威能极大,远近皆攻。 不过这一道手段,却也另有妙处。 秦先羽精心修习,若是此刻触地施展,约莫能把这座草庐震得塌落下去。 一举便能震塌草庐房屋,这般手段对于常人而言,已是真真正正的神仙法术。 “道君可在?” 草庐外传来一个女子声音。 那声音听似极近,其实仅在半山腰上。 秦先羽听得出来,那女子声音之中,韵味颇深,气息悠远,恐怕修为极高。 这少年道士自身已有了天罡修为,能让他也感到高深莫测之感,只怕是罡煞圆满。 以罡煞圆满的修为,足能感应到草庐之中是否有人在内,但对方并未感知探查,想来是怕冒昧冲撞。这般看来,来者颇有礼数,并非似上次那二十多人那般来者不善。 秦先羽忙起身来,开了草庐木门,躬身道:“小道羽化,见过前辈。” 半山腰上,缓缓走来一个婀娜身姿。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容貌秀丽,一身白衣,与白皙肌肤相衬,映照着天上明月光芒。 她在月光中徐徐走来,不急不缓。 当听见“前辈”二字时,这女子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才往前走去,但她面色已不甚好看。 秦先羽心头一凛,顿时想起一事,据说凡是女子,都不愿被人叫得老了,自己先前那声前辈,恐怕犯了忌讳,不禁暗自苦笑。 那女子走到近前,淡淡说道:“我为钦天监五官正之一,居冬官正之职。” 秦先羽忙低声道:“见过冬官大人。” 直到这时,秦先羽才是恍然。 大德圣朝之中,罡煞人物本是不多,而天罡级数更是稀少,至于罡煞圆满之辈,更是少之又少。 连掌控大德圣朝秩序,让众修道人不敢逾越律法的钦天监,也才几人而已。 至于那些一流门派,偌大宗门之内,这种罡煞圆满的人物,同样不足一掌之数。 正是因此,前些日子那罡煞圆满的人物有心来投,驱使一个莽汉打杀了钦天监守卫。可因为那莽汉身后站了一个罡煞圆满人物,因此连钦天监守卫也只按下怒意,未有当场发作,最后只得请示上方人物。 同样是如此,当日林景堂一剑斩杀罡煞圆满之人,至今仍让秦先羽心中震撼未定,犹有余悸。 放眼大德圣朝万里河山,各大宗门道派,罡煞圆满人物不多,而女子则仅有两三个。 眼前这位,正是其中之一。 钦天监五官正之一,冬官正之职,颜冬。 这白衣女子神色平静,从秦先羽身旁,缓缓走入草庐之中。 草庐中的微末烛光映在她脸上,让这张白皙如玉的面容,泛着淡淡金泽。 “这就是七姑娘的授业恩师?”秦先羽在她身后,扫过一眼,便即低头,不敢施礼,心中想道:“钦天监五官正之一的冬官大人,也是周主簿的妻子?” 秦先羽是个守礼之人,不敢打量,不敢失礼,但这位冬官大人却并无多少顾忌。 只见她转过头来,微微昂首,上下看了几眼。 秦先羽虽然低头,却也发觉她在打量自己,隐约感觉,那目光之中似乎充满了审视之意。 颜冬收回目光,说道:“今日前来,是来告知于你,前些日子借助钦天监令牌,对你出手的那人,身份已经查知。” 秦先羽低声道:“那是何人?” “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人。”颜冬说道:“此人岁有八十,但功法与常人不同,故而驻颜有术,看似中年。其修为已达至地煞大成,素来颇有名声。” “无门无派?”秦先羽皱眉道:“小道与他有何仇怨?” “无仇无怨。” 颜冬说道:“根据查实,此人独来独往,并未跟哪些门派有所往来。以钦天监判定,此人或是因你年纪轻轻有此修为,有此名声,故而嫉恨,当然,真正的可能,应当是受人驱使,奉命杀你。” 秦先羽低声道:“具体是谁人驱使,不知?” 颜冬平淡道:“虽有线索,但全无证据。” 秦先羽顿时默然。 “话已传达,你好自为之。” 颜冬看了看窗外月色,说道:“明日九重门开启,你自己凭借本事获取机缘罢。另外,也不必太早到场,因为这道门会现世七日,待过七日后,才会被钦天监收起。” 秦先羽愕然道:“九重门?” 颜冬道:“你自己到了便知。” 言罢,这位冬官大人便缓缓走出草庐之外。 临出门时,她转过头来,微微点头,说道:“年纪不大,已有天罡修为,着实是个修道的好材质。以你现在的修为,能够运使罡气护身罢?” 秦先羽低声道:“只须运功,即可有罡气护身,刀剑难以近前,箭矢不能加身,纵是神机弩箭,亦能轻易抵御。” “如此,便比其余修道人更为容易保命了。” 颜冬说道:“修道人虽然地位高绝,然而练气境界,比之于习武之人还稍有不如。便是那些武道大宗师,虽然堪称百人敌,却也不能抵御弩箭齐射,因此练气境界的修道人实则与习武之人无异。” “至于地煞人物,可以施展道法神术,已非是凡俗之人,地位极高,只是在朝廷眼里,并非心腹大患。因为他们没有罡气护身,万箭齐发之下,仍可射杀。” “真正让大德圣朝顾忌的,乃是天罡人物。” “这等人物,本领极高,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斩杀,且有罡气护身,箭矢俱不能伤。” “在我等眼里,只有天罡人物才能算是真正的一方高人,因为到了这个级数,有罡气护身,任何凡俗手段都已无法伤害其身,算是真正超脱凡俗。” “不过,我钦天监近来研发一种符箭,由罡煞人物画符,可将符纹刻画在弩箭之上,经由神机劲弩发射,能破开罡气,曾射杀过天罡级数的人物。” 秦先羽听得十分震撼,暗自心惊,难以相信世俗手段竟然能伤及天罡人物,但细细想来,这与符剑的手段大为相似,且只有罡煞人物才能刻画符纹于弩箭上,有此威能,倒也在意料之中。 这位冬官大人继续说道:“至于罡煞圆满者,小周天得以完善,时刻有罡气护身,且罡气无比坚实,连刻画上钦天监符纹的神机弩箭都无法打破。” “但真正无法对付的,乃是龙虎真人。” “这等人物,手段通玄,道法惊人,已能呼风唤雨,乃是真正的神仙人物,不可相比。” 颜冬深深看他一眼,说道:“你若能早日修成龙虎,那么在这大德圣朝之中,想要做些什么事情,也都无人阻你,反而会有人巴结奉承,加以促成。” 她言语之中,大有深意。 秦先羽略略思索,但这位冬官大人已经朝着山下走去。 “这位冬官大人向我说明各大境界人物的地位,以及在大德圣朝眼中,真正无法对付的人物,是龙虎真人?” 秦先羽皱眉道:“是在与我说,有了这种手段的人,地位已是不同?以此激励我?” 不过秦先羽真正感兴趣的,还是那钦天监的弩箭。 经过罡煞人物刻画符文,可有神机劲弩发射,穿透罡气,伤及天罡人物的性命? 按说天罡人物有了罡气护身,任何世俗手段都无法伤及,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 不过,既然是由罡煞人物刻画符文,那么这些弩箭就像是火煞珠,滚地雷这类护身宝物一样,属于修道人的法物之一,只是符纹弩箭是经由世俗手段发射,故而有些不同。 “待我修成罡煞圆满之后,小周天圆满,自身罡气强化多倍,到时,便是真真正正的神仙人物,世俗中任何手段都无法伤及我身。对于俗世之人而言,便是不死之身,神仙之躯。” 秦先羽暗想道:“看来该早日修成罡煞圆满。” 月如纱。 窗外飞来一群乌云,黑中带金,宛如浪潮。 秦先羽抬头一眼,不禁微怔。 那是翅翼神蜂,一整群的翅翼神蜂。 雪蚕蛊不知带领它们去了哪里,居然把黑蜂袋中的虫卵都孵化出来,补足了千只翅翼神蜂。 第186章 九重门现世 清晨,朝阳未起,天色只在一片朦胧之中。 虽然冬官大人说九重门开启后,会持续七天,不必着急,但秦先羽还是提早到场。 九重门尚未现于人前,但该来的人,几乎都已来了。 场中共有八十一人。 其中七十二人是经过迷道,抢先进入钦天监之中的人物。 而另外九人,则是人杰榜上的罡煞人物,年轻俊彦。 人杰榜上有十二人位列罡煞级数,后来陈浩被羽化道君所杀,羽化道君则作为新的罡煞人物,添足了十二人。 至于陈原,因负伤极重,未曾前来,故而不在钦天监记录之内,因此这场机缘,只算人杰榜十一人。 然而,前两日,不怒佛相正似是参观京城大禅寺,心生顿悟,已离开京城,进行闭关。 最终,人杰榜只剩十人前来参与九重门。 至于人杰榜第一的陆宣,暂时未临此地。 故此,加上秦先羽在内,只有九位人杰榜人物在此。 清余站在一边,低声道:“据传这一次机缘,乃是九重门,亦是极为难得的机缘,有助于感悟,且能梳理自身修为的见解认识,对于今后境界突破,有极大好处。” 秦先羽静静听他说来。 清余说道:“九重门的机缘,不亚于仙缘,甚至对于我等而言,更胜于仙缘。” 秦先羽问道:“这是为何?” “山河观仙图每十年之中,可允许三人进入内中,但这数百年来,进入山河观仙图的人物,几乎都一无所获。”清余微微低首,说道:“另外,按照往年规矩,迷道之中只选出三十六人,且在这三十六人中决出最后三人,几乎都是凭借自身本领。而今年不同,钦天监选出七十二人,以及人杰榜上的十人,如今八十二人,都能得赐机缘,而且,就算悟性不高者,也能在九重门中或多或少得些好处。” 听到这里,秦先羽便即明白。 山河观仙图每十年中选出三人,而这三人几乎都一无所获。 而如今以九重门作为机缘,名额便多了数十人,除去未曾到场的,此刻也有八十一人,对于一般修道人而言,可谓是本领及运气参半,机会当真是大了无数倍。并且,九重门注重感悟,或多或少都能有些得益。 因此,对于众人而言,九重门能助人感悟,虽然以等次而论,比不上山河观仙图那等仙图的机缘,但却要比山河观仙图来得实在。 “传闻九重门这件仙宝,掌握在钦天监监副大人司空先生的手里。”清余略微沉吟,说道:“但是,就连司空先生,似乎也不曾闯过九重门。” 连钦天监副司首,掌控着这件仙宝的龙虎真人,都无法闯过九重门? 秦先羽眉间微挑。 正当这时,忽然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秦先羽转过头去,便见一个青年道士朝着自己看来。 这道士似乎二十五六,斜背一剑,手执拂尘,神色淡然,朝着秦先羽微一点头,目光淡漠,又转了过去。 “大师兄对你确实不太友好。”清余苦笑一声,忽然想起这位羽化道君自幼在山中深处隐修,不曾接触外界,也许不认得大师兄,便即介绍道:“大师兄清元,修为亦是天罡境界,年纪才三十出头,堪称奇杰,原是人杰榜第三,后来羽化师兄与陈原争斗时,双双施展出龙虎级数的秘术,便把大师兄挤到了第五。” 秦先羽微微皱眉,说道:“因为被挤了下去,所以对我不满?” “声名之事,还是次要。”清余略微摇头,说道:“清元师兄乃是本门大弟子,亦是修为最高的弟子,倍受宗门重视,乃是当代之中最受宗门器重的人物。然而羽化师兄竟然是本门隐藏的弟子,连清元师兄也不知晓你的存在,故此,门中上下都认为羽化师兄才是本门真正的支柱,地位更要高过了大师兄。” 秦先羽略微愕然,未曾想过,司空先生替自己改换身份,居然有了这般变故。 “不过前些日子,掌教已经发话,下任掌教必是大师兄清元无疑。”清余说道:“正是因此,大师兄对您的敌意,才减弱了不少,但因为羽化师兄作为本门秘传弟子的缘故,其实有不少人都认为羽化师兄才是本门最受器重的弟子,连许多长老首座都不知晓本门还有师兄这等弟子,其实门中上下,对您这样一位突然出现的弟子,都不知如何看待。” 听到这里,秦先羽略微明白。 别人或许不知,但是青城山掌教没有理由不知自己的身份,虽然青城山向外默认有自己这么一位弟子,但自己毕竟不是青城山真正的弟子,只是有个名义罢了。 今后掌教之选,统领整座道教祖山,必然是要本门大弟子接任,断然不会是自己这么一个冒名虚假的羽化道君。 清余低声道:“据师弟看来,其实大师兄只是认为您身为本门秘传弟子,连他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因此认为羽化师兄才是本门最受器重的弟子,比他尤为重视,且有可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因此才有这般芥蒂。但是,毕竟是同门师兄弟,怎可如此?” 清余微微躬身,说道:“若羽化师兄依我一言,向大师兄讲明清楚,不去争夺青城山掌门之位,想来大师兄便无多少芥蒂了。”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些话,是哪位长老教你说的?” 清余面色微变,几经变化,终是说道:“虽说长老所教,但句句属实。而且,作为青城山弟子,着实不愿见本门两位最为杰出的弟子,如此互相猜忌,还请羽化师兄向清元大师兄讲个明白,消除芥蒂。如此,我青城山必然蒸蒸日上,前路光明。” 秦先羽笑道:“为何不是他来服软?是因为他太骄傲?还是你觉得羽化师兄看着比较软弱,因此较为容易讲话?” 清余面色大变,连道不敢。 正当这时,忽然一声闷响。 天地震荡。 乾坤倒转。 只见钦天监之内,降下一道黑幕,漆黑如墨,无法看透。 黑幕徐徐落下,现出一座雄伟宫殿,连绵而去,青砖红瓦。 而这宫殿之前,有一道大门。 九重门的第一道门! 第187章 九重门,神仙锁 秦先羽凝目看去,只见那大门呈金黄之色,威严厚重,万分高贵。 两扇金门紧紧合璧,上面布满玄奥秘纹,十分深沉难解,凝目看去,似令人颇有眩晕之感。 两边金门之上,各有一个铜环。 两个铜环之间,扣着一个金锁。 这两扇金门,便被这金锁彻底锁住。 “此为我钦天监之秘宝,九重门。” 金门之前,忽然现身一人,作书生打扮。 秦先羽抬头看去,果然这主事人还是周主簿。 周主簿笑道:“司空先生已将九重门交与我手,今日一切俱是由我看管。” “往年的山河观仙图,作为参悟机缘,想来诸位都已万分熟悉。然而今日不同往年,乃是以九重门作为机缘,供诸位参悟。” “对于九重门,恐怕大多数道友都还不知。” 周主簿徐徐说来。 众修道人屏息倾听。 就连清余,甚至青城山大弟子清元,这一类对于九重门颇为熟悉的大派弟子,此刻也静心去听,唯恐错过了什么。 秦先羽亦是静静听讲。 “九重门,顾名思义,共有九重。” “当前这道大门,只是第一重门,此后尚有八重门,只待诸位参悟。” 周主簿说道:“这九重门的效用,倒也简单,只是梳理自身的修为,对于各个境界的见解加以解析,若是悟性足够,甚至可以参悟高于自身当前境界的更深层次。” “请诸位仔细观看门上的诸多秘纹。” 周主簿把手一引。 秦先羽凝神看去,只觉那秘纹十分玄奥,令人颇是眩晕。 “这就是有关境界见解认知的秘纹,只须参悟透了,也就能将真气运转轨迹化入金锁之中,从而解锁开门。” 周主簿神色亦是颇为凝重,说道:“大多修道人,只知按部就班,如此修行,便能增长修为,突破境界。可诸位大多不知,如此运转,如此行举,为何能够使修为增长,能够突破境界?” “倘若参透秘纹,就能知悉其中奥妙,知晓自身当前境界的诸般玄奥,从而令自身境界变得极为稳固。” “如若诸位悟性足够,甚至可以参透更高层次的秘纹。” 众人都听得寂静无言。 周主簿把手一引,指向一个中年修道人,说道:“这位道友怀有真气外放的修为,倘若能参透前面两重大门,就能把真气外放的境界都解析参透,境界稳固。在根基稳固后,便无后患,从此修行便可一路高歌,对于今后突破,亦有大用。” “若道友悟性极高,能够把后面的大门一并参透,把罡煞境界的秘纹都参悟通透,了然于胸,那么以当前真气外放的修为,便相当于半只脚跨入了地煞之境。若到今后,突破地煞,修炼天罡,都必然是事半功倍,只因参悟秘纹之后,对于罡煞境界的修行,对于道路的梳理,早已完善。” “这九重门之中,并无秘法,并无功法,并无神通,但它能使得诸位对于自身认知更深,对于境界的认识更为明晰,其效用之高,足可受用终身。” “言尽于此,请诸位各自参悟秘纹。” 周主簿微微拱手,说道:“若有感悟,就把感悟出来的真气运行轨迹打入神仙锁之内,倘如真气运行清晰,轨迹合理,展现出自身对于当前境界的见解,便能让神仙锁为之打开。” “但要切记,每一次开门,只容许一人进出,随后,神仙锁再度锁上,须得后来人再展现自身见解认知,才能开锁入门。” 说罢,这位儒雅书生把手一挥,身子瞬间消失不见,来无影,去无踪,可谓神出鬼没。 但秦先羽知道,他还在附近。 这九重门各方之中,皆有钦天监的修道人把守看护。 秦先羽目光落在那两扇金门之上,眼瞳微凝:“能够梳理自身当前境界,能够使人明晰对于自身的见解认知,从而使根基无比稳固。” “甚至可以领悟更高境界的秘纹,对于更高境界亦有深刻认知,因此可使得今后突破时,事半功倍。” 他心中颇是惊讶,转眼看去,发觉许多修道人都已涌上前去,近前观看。 其实修道人目力极好,隔得远些也能看清门上秘纹,只是出于心态不同,总觉得往前凑近一些,看得较为清楚,参悟更为容易一些。 对于这些修道人而言,莫说参悟更高境界,只须把当前境界的领悟透了,便是大喜。 正所谓平地起楼阁,倘若根基不稳,怎能把楼阁建得更高? 若是修道见识太低,根基难定,又怎么修炼到更高境界? 即便不能把当前境界都尽数参悟透了,但能够从中参悟一分,对于自身便能多出一分好处,添上一分稳固之力。 就在这时,忽有一人缓缓上前,伸出手来,搭在金锁之上。 “那是谁?” “人杰榜第一,陆宣!” 听众人议论,秦先羽忽然一震,甚觉心寒。 场中八十余人,尽都在感知之内,但谁也不曾发现陆宣是何时出现的。 若非陆宣主动上前显露身形,恐怕场中所有人都不知他已来到了这里。 仔细打量,这位人杰榜第一的人物,只像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看他面如冠玉,气质高雅,穿着一身淡黄衣衫,显得颇是平淡。 陆宣把手搭上了金锁。 约两个呼吸。 啪地一声。 金锁自行打开。 陆宣伸手把门推开,露出第二扇门。 秦先羽把目光一凝,看向第二扇门,只觉在第一扇门之间有个朦胧的无形阻隔,让他难以窥视第二扇大门之上的符纹。 陆宣伸手把门推开,便缓缓迈入其中。 但他走入门后时,大门嗡地一声,缓缓关闭。 金锁亦是悄然颤动,似要重新锁上。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人奔出,身形极快,朝着大门缝隙便挤了进去。 “这是?” “他居然进去了?” 当众修道人惊愕之时,就见门缝之间抛出一人。 那人落在地上,滚了几圈,脸色枯黄,全无血色,不知生死。 众人倒吸口气。 场中有风拂过。 周主簿立身于此人身前,眉头微皱,说道:“此人不守规矩,强闯九重门,已被神仙锁打落一层境界。” 第188章 打落境界 九重门上的那个金锁,唤作神仙锁。 若感悟足够,把自身见解感知灌注在神仙锁之上,就可开锁推门。 倘如感悟不足,便无法打开神仙锁。 然而先前这厮则是个极为少见的例外。 他似乎是某个修道多年的前辈,但只是散人,无门无派,故而不知禁忌,也未将钦天监的规矩看得多重,于是便趁着陆宣进入第二扇门时,强行冲破。 最终,此人虽有地煞修为,仍被神仙锁打了出来,打落了一层境界。 秦先羽微微皱眉,心道:“打落一层境界,是把他从地煞境界,打成了真气外放?莫非还能把已经打开的窍穴,尽数闭合,把已经凝过地煞的真气打回原本的真气形态?似乎都不对。” 就在这时,便见周主簿微微摇头,命人把那地煞修为的人物扛了下去。 “罡煞人物者,我大德圣朝少之又少。”周主簿叹道:“近些时日,罡煞人物折损众多,却未想,今日居然也折损一人,着实可叹。” 罡煞人物折损众多,想来就是剑仙林景堂的杰作。 但罡煞人物着实罕见。 能有机缘修道的,已是少见。而修道有成的,更是稀少。能把修为修成罡煞的人物,则是少之又少。 如此折损一位罡煞人物,确实令人愕然许久。 “此人罡煞修为尚在,却已无法把控了。”周主簿微微摇头,叹息道:“此人被神仙锁打出,令得他对罡煞境界的见解认知,都变得无比混淆,从而无法驭使罡煞级数的法力真气,甚至难以施展道法神通。” “虽空有地煞之身,地煞法力,然而见解认知尽数混淆。仔细说来,他便如一个空有强壮体魄的痴傻之人,虽有体魄强壮,却思绪混乱,如三岁孩童,无法驭使。” 周主簿看向众人,说道:“望诸位引以为戒。” 众人俱是沉默。 “虽有体魄强壮,却思绪混乱,如三岁孩童?”清余心惊道:“难道那位前辈已被神仙锁打成痴傻?” “并非如此。”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只是他空有地煞之身,地煞法力,但对于修道的认知,见解,都尽数混淆,不复地煞境界的感悟。” “也许他只剩下地煞修为,但却没有了地煞境界的感悟,只相当真气外放的见识认知,难以驱使自身的诸多本领。” “对于地煞人物而言,真气外放者确如孩童一般,因此周主簿才有这般三岁孩童的说法。” 秦先羽心思灵慧,倒能看清许多事情。 清余身为青城山弟子,也未曾听过这般说法,惊道:“能够把人打落一层境界,原来是这般说法,但是,那神仙锁是如何把人境界打落?依周主簿的意思,叹息连连,似乎觉得此人已经不是罡煞修为,且无望再度提升修为?” 两人修为不同,眼界亦是不同。 秦先羽修为较高,目光自也更高,略微沉吟,说道:“你只当我等修道之人,这一路修行,算是在登山造梯。” “适才那位地煞人物,已经往前造出了一百级台阶,正站在这第一百级台阶上,建造第一百零一级台阶。” 顿了顿,秦先羽问道:“可听得懂?” 清余点头道:“第一百级台阶就是地煞修为,他要造第一百零一级台阶,就是要在地煞修为上再往前走上一步。” “不错。” 秦先羽笑道:“但他先前已被神仙锁打落境界,就相当于把他打落到第九十九层台阶,并将第一百层台阶打毁。如此,他站在第九十九层台阶上,便无法去造第一百零一层台阶。” 清余说道:“为何不再度造出第一百层台阶?再去造下一级台阶?” 秦先羽说道:“这便相当于重新在真气外放的地步,修炼到地煞修为,只相当于重新修炼罢了。若是换作你掉回真气外放,难道你能够保证自己十成十修到罡煞修为?” 清余摇头道:“不能。” “这便是了。”秦先羽说道:“更何况,对于他而言,重新修成地煞,恐怕要比一般练气之人修成罡煞,更为艰难。因为他对于地煞境界的见解十分混乱,已经彻底混淆,有了错误的认知,因此,已算是废了。” “就像第一百层台阶,一般人可以修筑台阶,迈上更高一步。” “而这人的第一百层台阶已经破碎,要再度修筑台阶,还须把之前的碎片清理掉。” 秦先羽暗自叹道:“总而言之,此人的修道之路,已经无望。” 说罢之后,他把目光落在那第一道大门的秘纹上,细细感悟。 经过适才对清余的解惑,似乎也对自身的一些境界认识,加深了不少。 那些秘纹,竟然变得极为生动,不再是玄奥非常。 周主簿也听见秦先羽为清余解惑,暗自心惊,再看秦先羽又把目光落在秘纹之中,暗自想道:“这小道士居然不靠九重门,只是与人交谈,就能渐渐梳理修道境界的变化。如此计量,恐怕前面这两道大门,对他而言已是形同虚设。” 这时,有个道士缓缓起身。 那青年道士转过头来,朝着秦先羽看来,眉头微挑,随后便往九重门而去。 “青城山大弟子清元?” “人杰榜第二的不怒佛相正已离京,而人杰榜第四的陈原已经归宗,当下,人杰榜最受瞩目的三人,便是第一的陆宣,第三的道君,第五的清元。” “如今陆宣已经头一个进了九重门,莫非清元要在羽化道君之前进入九重门?” 众人朝清元看过一眼,便都把目光落在了羽化道君身上。 场中的人杰榜俊彦之中,羽化道君排名只在陆宣之下,而陆宣头一个入内,原本众人都以为羽化道君会是第二个,却未想到,排名在羽化道君身后的清元,似乎抢先了一步。 再想起两人都是道士,皆为青城山弟子,传言二人似乎还有芥蒂,顿时便有许多人露出揶揄之色。 这似乎是一场争锋。 若是清元早一步入了九重门之内,是否意味着,其实清元的本领要高过羽化道君? 清元起身来,把手按在神仙锁之上。 片刻,就有一声脆响。 神仙锁打开。 清元推门而入,转头朝秦先羽看了一眼,眉头微挑。 秦先羽只是微微一笑,并未理会。 第189章 盘坐未动 九重门。 经过给清余一番讲述解惑之后,秦先羽自觉对于境界的领悟,似乎变得甚是明朗。 那虽是对清余的一番解惑,实则却是对自身认知的一番梳理。 秦先羽眼神平静,落在那大门上的秘纹之上。 秘纹已不再显得那般玄奥,不再使人眩晕。 秘纹之中,有一道轨迹,在徐徐运转。 秦先羽在自身把境界变化梳理清楚之后,就见到了这一道轨迹。 九重门,象征着各大境界的各种变化。 而第一道门,就象征着修道第一个境界的变化,包含着初入练气境界的变化。 根据不同的功法,就有不同的变化。 甚至同样的功法,也有因人而异的说法,同一种功法在不同人物手里,修炼之后便有不同变化,只是变化有大有小。细微者难以察觉,而明显者差异极大。 这道门上的秘纹,包含了亿万种变化,把任何一种修炼的变化都隐藏在其中,可谓包罗万象。 只须得在秘纹之中找到属于自身的轨迹,便算参悟了这一扇门。 对于常人而言,在秘纹中参悟出自身轨迹,乃是极为艰难,便如同大海之中捞出属于自己的一根银针,如同在沙漠之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粒白米,当真是难之有难。 只是秦先羽不同。 他已把境界变化梳理清楚,因此寻找到属于自身的轨迹,并不艰难。 他静静看着那秘纹,古井不波。 秘纹之中有道轨迹,十分简单,只是如同圆形,徐徐流转。 这就是属于秦先羽的轨迹。 因为他修炼的功法极为简单,故此他的境界变化也极为简单。 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原来是由凝气诀改善而成,可凝气诀本身就是最为简单的吐纳之法。 最是简单,便最是贴近真实。 大道至简! 正因此功法简易,贴近真实之本质,故而直指大道。 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正因其简易之处,故而有大道至简之意,因此,九重门之上的秘纹,也最是简单不过。 这一道门对他而言,便已再无难度。他微微闭目,吸了口气,于是往前走去。 才走出一步,忽地便一顿。 “这是?” 秦先羽看向第一道门。 那大门之上的所有秘纹,似乎都变得极为简单。 无数种轨迹,无数种变化,都落在秦先羽的眼中。 大道至简,却包含万象。 当他悟透了大道轨迹,也便参透了所有的变化。 若用观虚师父的看法来讲,这所有秘纹,都不过是各类轨迹,如同符纹,阵法纹路,都属于某一种贴合天地轨迹的纹路,拘禁或是吸附某种气息。眼前大门秘纹,也只是贴合天地间某种轨迹罢了。 当他看透了本质,看穿了变化,一切就尽在眼中。 这九重门的第一道大门,也就形同虚设。 于是,他的目光越过了第一道大门,落在了第二道大门之上。 没有任何阻隔。 第一道大门仿佛消失不见,把第二道大门的秘纹呈现在眼前。 秦先羽目光一凝,盘膝而坐。 …… 时常有人前去尝试,但无一例外,都未能打开这第一道门。 其中不乏罡煞人物。 一个老者喃喃自语,难以置信,“老夫已有罡煞修为,而眼前这道门不过是初入练气境界的变化,为何老夫这等修为,竟然无法通过这象征粗浅境界的第一道大门?” 就在这时,有一年轻人缓缓走过,平淡道:“前辈虽有地煞修为,然而对练气境界的感悟,犹有不足。” 那老者蓦然一惊,抬起头来。 这年轻人已经走到前方,把手搭在门锁之上。 神仙锁一声脆响,便即打开。 这年轻人转头朝秦先羽看了一眼,随即入内。 “这人是……” “原人杰榜第四,如今的人杰榜第六!” 认出这年轻人的身份之后,众人又把目光落在秦先羽身上。 又一个人杰榜的俊杰入内,但羽化道君似乎还不能参透这一重大门。 秦先羽凝神观看大门,隔绝将身外之事,未曾理会众人目光。 过了片刻,便有人逐渐参悟这一道大门。 半个时辰间,陆陆续续有修道人越过第一道大门。 但秦先羽依然盘坐未动。 每当有一人进入第一重大门,剩下的人便都会不禁朝着那位羽化道君看去。 按说除陆宣之外,这位羽化道君当是最有可能迈过第一重门的人物,但众人陆陆续续进入其中,可他依旧无法参透第一重门的奥妙。 “且看他年纪轻轻,已有这等境界修为,莫非是因为进境太快,实则对境界的诸般变化感悟,都是不足?” “也许如此,进境太快,但见解不清,导致根基不稳,于是无法参透第一重门。” 听众人言语议论,青城山这边的弟子,脸色都颇不好看,毕竟羽化道君也属青城山弟子。 一个道士低声问道:“清余师兄,你说这羽化师兄真是如此,境界极高,实则感悟不足?” 清余微微皱眉,说道:“看不出来,但以他天罡修为,若说连第一重门都无法参透,为兄是断然不信的。” 那道士叹了一声,说道:“清余师兄,你参悟透了没有?” 清余微微点头,说道:“你呢?” 那道士苦笑一声,说道:“小弟不过四寸真气而已,能够在前面七十二人里走到钦天监,只是因为迷道中未曾遇到强敌,故而有此机缘。但以我这几寸真气的修为,恐怕难以推开这第一重门了。” 清余叹道:“你细心参悟,或许能够把门推开,退一步讲,就算无法推开这一重门,但你在秘纹上所得的感悟,对于当前境界稳固,对于今后修炼上的看法见识,都有极大益处。” 得以参悟九重门,便是极大幸事。 不论能否推开九重门,但上面的秘纹,便让人有许多益处。 此次过后,在场之人都会从九重门上有所得益,只是有人感悟深沉,获益良多,有人悟得浅薄,得益较少,如此罢了。 清余深吸口气,往秦先羽身旁走去,躬身施了一礼,道:“羽化师兄。” 秦先羽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笑道:“去罢。” 清余施个礼,朝着大门而去。 他把手搭在神仙锁之上。 金锁打开。 清余迈步而入。 有人朝秦先羽看来。 羽化道君依旧盘膝坐定,凝神看着那道大门,眼瞳微缩,但神色淡然。 第190章 一眼观破神仙锁 又过了大半日。 陆陆续续,有一半人通过了这第一重门。 开始时,还有许多人看向这位羽化道君,但次数一多,便都极少注意,只是偶尔朝这边看上一眼。 “嘿嘿……哈哈……” 在一旁,忽然传来几声窃笑,随后似无顾忌,声音渐大,到最后听得颇为刺耳。 这人在秦先羽身旁走过,脚步便即放缓,声音也变得更为刺耳一些。 秦先羽微微皱眉,抬起头来,朝他看上一眼。 这人四十来许,浓眉大眼,面带冷笑,朝着九重门而去。 “天罡级数的高人?人杰榜第三的俊彦?大德圣朝最年轻的罡煞人物?” 他带着三分恼恨,七分怨怒,随后嗤笑道:“不过如此。” “且看我金广木连破九重门。” 说罢,随后把手搭在神仙锁之上。 神仙锁未有动静。 他脸色僵了僵,又试过两次。 神仙锁随后应声而开。 金广木松了口气,便即迈步而入,转头朝着那洗劫过他的羽化道君看上一眼,眉宇挑起,颇是不屑。 当初洗劫这厮的是雪蚕蛊及翅翼神蜂,秦先羽对他倒无印象,只觉这人莫名其妙,摇了摇头,便不理会。 第二重门的秘纹之上,轨迹流动。 他已寻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条大道轨迹。 最为简单的那一道轨迹,便是属于他所有。 正因为简单,因此便能演化成无穷变化。 于是这第二重门的诸般变化,也都尽数被他看在眼中,尽数参透。 他的目光,透过第一重门,越过第二重门,落在了第三重门之上。 那两重紧紧关闭的金门,仿如无物。 …… “以他先前对清余的话来讲,可以断定,他对于各个境界变化,都有属于自身的见解,悟性可谓极高。” 周主簿微微皱眉,说道:“前面两重门对他而言,全无半点难度,可他坐在这第一重门之前近乎一日,只在观看门上的秘纹,是想要做什么?” 这位移炉换鼎之后,已复返先天,半只脚算是龙虎真人的钦天监主簿,低笑一声,说道:“他是要在这门上看出一朵花来?还是以为能够透过这一重门,看向第二重门?” “也许罢。” 一个苍老的声音淡淡回答。 周主簿心中微凛,转过头去,便见司空先生站在身后。 “先生好手段,竟然神不知鬼不觉便现身于我后方。”周主簿目露敬色,说道:“先生自上次游历归来后,道行愈发精深了。” 司空先生笑了笑,并未答他,只是看向那九重门之前的小道士。 周主簿微微摇头,笑道:“这小道士在这里坐了一日,分明已经能够打开神仙锁,偏要在此枯坐。难道他还当真以为能够看透这一重门?” 司空先生说道:“也未必不能。” 周主簿蓦然一震,低声道:“真有?” 司空先生微微一笑,说道:“确有此事。” “上下千年之间,曾闯过九重门的,不足双手之数。”司空先生说道:“但那多是古人,而当今天地间,闯过九重门的,唯有一人也。” 周主簿躬身道:“袁先生?” “就是袁守风。” 司空先生点头道:“当初他要继任钦天监首正之位,便要历经考验,而这九重门就是对于他的考验,也堪称是钦天监历代以来最为艰难的一次考验。但他依旧闯过了这历代以来最为艰难的考验,闯过了这九重门,得以继任钦天监首正之位。” 周主簿颇为惊憾,又问道:“那先生如何?” 司空先生微微摇头,笑道:“老夫闯到第八重门后,止步于第九重,后来自愧不如,退了出来。但因老夫闯到第九重门,上任钦天监首正亦甚是看重,故而赐下了九重门,由老夫执掌。” “当然,执掌九重门之后,对于这九重门见解也加深不少,第二日便进入了九重门之后,见到了其中风光景色。” 司空先生笑了几声,便即不语。 听到这里,周主簿低声道:“九重门之后,是什么去处?” 司空先生微微摇头,说道:“不可说,不可说,只得待你今后执掌钦天监时,亲自入内,方可知晓。” 周主簿看向那九重门,皱了皱眉,说道:“那……” “不妨事。”司空先生微微摆手,说道:“就是龙虎真人,也不见得就能闯过九重门。” 周主簿这才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适才先生说看透大门,是怎么回事?” 司空先生笑道:“当年袁守风在大门之前枯坐一日,然后起身,连开三门,此后,每隔一个时辰,就开一门。” “一个时辰开一门?”周主簿倒吸口气。 司空先生说道:“事后老夫问他,何以连开三门,他与我说,当时以先天神算把前面三重门的变化尽数纳入感悟之中,于是连门都无法阻隔了,让他看见了后面的大门。至于后来的几重门,因过于玄奥,便无法尽数参透,只能从其中寻找出属于自身的轨迹,而无法再透过前面的大门,无法看见后面大门的花纹。” 周主簿微微一震,道:“难道这小道士也能把练气境界的秘纹变化,尽数纳入自身感悟之中,而不限于自己的那一道感悟痕迹?” 司空先生默然不语。 若能把所有秘纹变化都纳入自身感悟之中,那么这一重门就形同虚设。 那小道士盘膝坐定一日。 极有可能便是如此。 …… 钦天监之外。 聚集在这里的,也多是修道之人。 修道人中,多数是在迷道中落败,无法参悟九重门的。他们自身没有缘法,但不妨碍他们对于九重门的好奇。 当然,也有一些是因为亲朋好友在内,故而也在焦急等待。 有许多则是各派长老及弟子,虽也无法参悟九重门,但自家门下,基本都有弟子或是某位长老在内。 往年山河观仙图,三个名额入内,也都围了许多人,等候那三人在山河观仙图出来,在等着知晓他们在山河观仙图中获得什么机缘。但这一回,共有八十多人在参悟九重门。 这一次的等候,要比往年更为精彩。 “里面状况如何?” “根据内里的消息,人杰榜第一的陆宣,已经在第六重门停留半日之久。” “人杰榜第五的清元,刚刚推开第五重门,到达第六重门。” “至于其余的人杰榜俊彦,以及罡煞圆满的老辈人物,大多还在第四重门与第五重门观看秘纹。” 听到这些最令人注意的消息之后,便有许多人在探寻自家亲朋好友的成就。 有个老者凑近前去,低声道:“我师弟金广木,不知道在哪里?” 一个钦天监弟子答道:“他在第三重门户之前,驻足半日之久。” 那老者赞道:“好,这小子也只是地煞修为,能够参透前面三重门,就相当于把练气境界都感悟透了,根基稳固,在罡煞境界中,修炼必然有所助益。” 众人谈论之间,忽然有个声音问道:“羽化道君呢?” 羽化道君,在里面的一众修道人里,应当是除陆宣外最受瞩目的一人,但他至今还未推开第一重门。 先前那老者忽然一声冷笑,说道:“指不定还在第一重门之前窝着咧。” 对于自己师弟金广木被洗劫一事,这老者心中颇是不忿,尤其是那滚地雷,还是自己花费了不小的代价,才从名仁堂里收来的护身宝物。本要送给金广木护身,哪知被羽化道君抢去。 先前那钦天监弟子答道:“根据适才的消息,羽化道君确实还在第一重门之外。” 听到这里,不少人为之叹息。 青城山众长老弟子亦是脸色难看。 金广木的师兄嘿然道:“年纪轻轻境界高,原来感悟不太高。” …… “羽化道君起来了!” 忽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秦先羽手执法印,按在地上。 触地印! 随后,他缓缓起身,看向这第一重门。 “他此时才参悟了第一重门?” “不对,他似乎没有动身的意思。” 若有人悟透了这一扇门,便能把自身感悟打入金锁之内,使得这神仙锁打开,便可推门而入。 但羽化道君起身来,并未迈步。 他看向了第一重门。 目光落在大门之上。 最终,他静静看向了那一个神仙锁。 啪! 一声轻响。 神仙锁忽然打开。 两扇大门从中分开,往两边徐徐分开。 青城山那四寸真气的道士不禁倒吸口气,惊道:“他竟然隔空打开了神仙锁,推开了第一重门?” 这般景象,让人吃惊,但好在只是第一重门罢了。 有人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对,仔细看去,羽化道君仍然未曾迈步,未有迈过第一重门。 第一重门大开,但羽化道君止步不前,而先前有了前车之鉴,众人也不敢趁此时通过这一重门,只把目光落在羽化道君身上。 秦先羽目光微凝,落在第二重门之上。 第二重门之上的神仙锁,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随后又是一声轻响。 神仙锁打开,第二重门开。 他依旧未动,把目光落在第三重门的神仙锁上。 啪的一声低响。 神仙锁自行打开! 直到这时,秦先羽才缓缓迈步,往前走去。 众人寂静。 青城山那道士低声道:“一眼观破神仙锁?” 第191章 连过五门,畅通无阻 秦先羽一眼观破神仙锁,一眼看开三重门。 那些尚未推开九重门的其余修道人,俱是露出震撼神色。 秦先羽起身来,朝着第一重大门走去。 已经推开一重门,正在感悟第二重门的修道人,皆已感应到不对之处,转过头来,俱是惊愕。 然而,第三重门也开了。 金广木已闯过两重大门,正站在第三重门前面。 忽然之间,第三重门开了。 金广木只道一声奇怪,因为身旁众人都在感悟门上秘纹,没有人把手搭在神仙锁之上,也没有人试图解锁开门。但这神仙锁为何无故解开?这大门为何无故打开? 惊愕之余,他忽觉身后异动,转过头去,便见身后两道门也是开启的。 加上自己眼前的一道门。 三重门齐齐打开? “这小道士?” 当金广木看见那羽化道君已经起身,朝着大门而来,心中便即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他隔空开锁,隔空推门,接连开启三重门?” 荒谬,无比荒谬! 当秦先羽从他身旁走过时,似也记起这个笑声十分刺耳的中年人,于是顿足,朝他看了两眼,才走过第三重门,来到第四重门之前。 身后三重门,逐一关闭。 金广木脸颊抽搐,只觉先前被秦先羽目光扫过的部位,都已血气上涌,大有火辣之感。 “羽化师兄。” 第四重门之前的清余亦是露出万分震惊之色,当察觉身后异动时,他就朝后方看了一眼,竟看见三重大门齐开,而羽化师兄正缓缓走过这三重门。 除他之外,还有许多罡煞人物,不乏罡煞圆满之辈,也不乏人杰榜前十的年轻俊彦。 这些人物,无一例外,都露出震撼之色,万分惊讶。 人杰榜第六的那年轻人露出震惊之色,低声道:“厚积薄发?” 秦先羽走过三重门,来到第四重门之前,朝着众人笑了笑,随后便向清余点头。 清余低声道:“恭喜师兄。” 秦先羽笑道:“你能来到这第四重门,已是不错,争取突破第五重。” 清余说道:“谢师兄吉言。” 另一位人杰榜的年轻人心中颇是不喜,也有许多不悦,便即道:“自己也不过开了三重门,就好似多么了不起一样地来教训指导别人?可莫要忘了,人家比你还先一步来到这第四重门。” 这年轻人原本认为羽化道君不过如此,空有境界却无感悟,远不如自己,此刻发觉他一连看破三重门,而且竟是隔空开门,显得无比惊人。他禁不住心中恼怒,又仗着京城之中并未性命之危,于是便出口嘲讽。 秦先羽朝他笑了一笑,没有答话。 清余往一旁挪了挪,示意秦先羽可以在他身旁观看秘纹。 秦先羽缓缓走来,朝他略微点头,便即走过。 清余正自愕然,就见这位羽化师兄把手搭在金锁之上。 啪一声响。 神仙锁忽然打开。 第四重门开! …… 外界。 钦天监之内,奔出一人。 “怎么?难道陆宣又有突破,到了第七重门?” 众人问话,那钦天监弟子气喘吁吁,点头道:“是的。” 众人微微点头,颇有意料之中的味道。 金广木那师兄又问道:“那其他人的状况呢,比如我师弟金广木?” 那弟子喘息说道:“大多不变,但是……但有一个……” 金广木的师兄伸手在他背上抚了抚,注入道真气给他减缓气喘之态,一边说道:“不紧张,不紧张,慢说,慢说。” 那钦天监弟子呼吸几下,才道:“羽化道君……” 金广木师兄笑道:“那小道士终于推开第一重门了?” 这钦天监弟子说道:“是的……” 金师兄嘿然道:“也亏得他这时候能推开第一重门,希望七日之内,能推开第二重。” 众人俱是发笑。 “不……不是……”钦天监弟子总算得空,说道:“羽化道君没有用手,他……他一眼看破神仙锁,凭空推开三重大门,到了第四重门。” 啪! 金师兄一下子岔了气,不断咳嗽。 而那个钦天监弟子本是受他真气,却未想到真气走岔,让他往前跌了几下,摔在地上。 “一眼看破神仙锁?” “一眼观破三重门?” 寂静无声。 就在这时,又有匆匆脚步传来,又一个钦天监弟子奔了出来,气喘吁吁,说道:“羽化……羽化道君……” 到了这时,场中众修道人都极为好奇,有人就即问道:“羽化道君如何?” “他……又破一重大门,到了第五重。” …… 周主簿低语道:“袁先生一连破三门,这小道士一举开四门?” 司空先生眼睛微眯,沉声道:“还没到头。” 周主簿看向那九重门所在,说道:“陆宣已经从六重门,到了第七重门,莫非他还能一举追上陆宣?” 司空先生平淡道:“未必不能。” 周主簿说道:“后面三重门,实为龙虎之境,恐怕陆宣也止步于此了。不知这小道士还用多久,才能追上陆宣?” 司空先生说道:“想来不用太久。” …… 第五重门。 这里只有寥寥数人,多是罡煞圆满的老辈人物,另有一人,则是昔日人杰榜第三,今为人杰榜第五的青城山大弟子,清元。 “你果然追上来了。” 清元看了他一眼,说道:“身为青城山秘传弟子,若是连第一重门也无法打破,着实令人失望。但我一直坚信,你不会如此不堪,果然,你并非如其余人所想的那般不堪。” 秦先羽只微微一笑,说道:“略有感悟。” 清元说道:“陆宣早已勘破这一重门的秘纹,达到了第六重门,而我来到这第五重门,也有小半日了。” 听他言语,秦先羽似乎察觉出几分不对,略微细想,才发觉清元乃是以“我”字为自称。 青城山为大德圣朝中,道教祖山所在,被世间道家弟子称作道教祖庭。 任何正统道士,都自称是青城山弟子。 而真正的青城山弟子,亦是十分在意自身道门羽士的身份。 清元在他面前,以“我”字为自称,显然是把秦先羽视作同辈,视作同等级数的人物,未有半点轻视。 秦先羽不知如何答话。 清元顿了一顿,转头看向秦先羽,说道:“你是我青城山秘传弟子,被尊为青城山当代弟子之首,亦是当代支柱,今后青城山的最大希望。” “但我从来不服。” “既然宗门对于你的重视要远胜于我,那么,我便占你这小半日的便宜。” 清元神色肃然,沉声道:“从此刻起,你我共同参悟此门秘纹。” “倘如你比我先行勘破其中玄妙,看穿秘纹变化,打开神仙锁,推开第五重门。” “从此后,我便尊你为青城山当代弟子之首。” “从此后,我便称你作大师兄。” “这青城山下任掌教之位,我亦退步。待我回山后,会向本门掌教及诸位太上长老请求,把下任掌教之位传与你手。” 清元神色平淡,言语沉重。 身旁几位罡煞圆满的老辈人物,尽皆侧目,纷纷露出诧异震惊之色。 秦先羽眉宇微皱,沉吟片刻,往前走去。 他把手搭在神仙锁之上。 “清元,你须记住,青城山当代弟子中,你确为其中最为杰出的人物。” 秦先羽轻叹一声,说道:“你是青城山大师兄,也是青城山最杰出的人物,更是下任掌教的不二人选。” 啪地一声低响。 神仙锁开! 第五重门开! 秦先羽迈步而入。 身后的几位罡煞人物互相对视,骇然失色。 清元沉默不语,然而他目光渐渐黯淡下去,色彩渐消。 “不愧是本门秘传弟子,不愧是当代中最受器重的弟子,果然远胜于我。” 第192章 六重门 第六重门。 陆宣并不在这里。 这里寂静无声。 只有秦先羽一人。 “陆宣已经走过第六重门了?” 秦先羽赞道:“不愧是人杰榜之首,罡煞圆满的年轻俊杰。” 这第六重门,象征着天罡境界的诸般变化。 而秦先羽本身虽是天罡之境,但还未能把天罡三十六窍穴尽数打开,未曾体会到天罡境界巅峰的变化,因此这一扇门对他而言,便不似前面那般简单了。 …… 司空先生沉吟道:“想要打开第六重门,按理说,该有罡煞圆满的境界,才算有这个资格。” 周主簿微微点头,他亦是清楚,这第六重门蕴含着天罡境界的所有变化,而羽化这小道士还未能达到天罡境界巅峰,并非罡煞圆满,因此,想要参悟这第六重门,对这小道士而言,并非易事。 退一步讲,就是罡煞圆满的人物,也未必就能把这第六重门参透。 就像先前那个罡煞老者,本领不知超出练气境界多少,可在练气境界的第一重门前面,依然驻足许久,难以通过。 就像第五重门之前的那些罡煞圆满人物,都已把天罡三十六窍穴尽数打开,可面对象征着地煞境界的第五重门,依然止步不前,至今未能打开神仙锁。 周主簿略略沉思,说道:“陆宣本身是罡煞圆满,已经开出天罡三十六窍穴,加上他本身之天赋,故而这第六重门,只是阻了他两个时辰而已。但这个羽化小道士,虽也是天罡,却只开出几个窍穴,未能开尽三十六窍穴,未有知悉一切变化,恐怕要止步于此。” 司空先生微微摇头,说道:“未必。” …… “怎么可能?” 金师兄愕然道:“他开了五重门,到了第六重?这才一天……” “以严格而论,他之前只在门外。”一个老者沉吟道:“前后破开五重门,不足半刻钟。” 破开五重门,不足半刻钟。 金师兄咽了咽口水,无言以对。 …… 第六重门之前。 秦先羽静静观看,良久未动。 “第六重门,象征着天罡巅峰的所有变化,也就是罡煞圆满。” 秦先羽沉吟道:“这已然超出我本身修为境界了。” 当门上的秘纹超出自身的修为境界以上,几乎便无法再参悟其上秘纹的诸般玄奥,纵然天赋绝顶,悟性通玄,怕也无用。 但对于秦先羽而言,还有另外一种办法。 这门上的秘纹象征着天罡境界的所有变化,怀有无穷奥妙,但究其本质,它还是一条一条的纹路,一道一道的线纹。 不论多么玄奥难解,但它本身还是以线纹构成。 而秦先羽自身的真气轨迹最为简单,正因为简单,便是最基本的线条,它可以构成无数的秘纹,得到无数种变化。 “倘如观虚师父在此,恐怕不必这般费劲。” 秦先羽叹了一声,把手搭在神仙锁之上。 观虚老道修为境界不高,只是真气外放,虽然是一十三寸真气,有别于一般修道人的九寸真气,可毕竟还是真气外放。然而这老道对于许多东西的探究,却是连许多修为高深的修道人,也无法企及的。 修道人修为虽高,却一心修炼,而观虚老道却因为无法再进一步,于是便细心钻研事物之本质。 这老道有绝佳之悟性,旷世之天赋,当他细心钻研,终究能看穿一切,看透本质。 而这第六重门的本质,便是一条一条,一道一道的线纹道路。 “开!” 秦先羽低语一声。 神仙锁开! 第六重门开! 门后有一人,面对着第七重门,背对着秦先羽。 这人似是未曾感应到身后的异样,并未转身来看,依旧望着身前的第七重门。 这人一身淡黄衣衫,身姿挺立,颇有昂然之意,不为外物所动。 人杰榜之首,陆宣。 秦先羽迈步而过,来到第七重门。 这道士缓缓上前,站到人杰榜第一的身侧。 两人并列。 静观门上秘纹。 …… 钦天监中。 房内花儿本娇艳欲滴,奈何数日不曾养护,此刻颇有恹恹之态。 窗户之旁,花儿之侧,有个红衣女子。 这女子一身红衣,显得十分高挑。 虽然一身红色,却不显娇艳,反有清冷之态。 仔细看去,这女子皮肤晶莹如玉,隐隐有光泽流动,她容颜精致,更比花儿美丽,使得身旁那一株原本便有些恹恹的花儿似是全无生气了一般。 片刻,这女子才低声道:“那小道士如何了?” 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少女声音,说道:“小姐,羽化道君适才已进入了九重门。” 七姑娘轻叹道:“才进入九重门?” 身后那侍女说道:“不止咧,听说他没有动手,只是用眼睛一看,就把神仙锁打落,把门推开了,而且连续推开三重门。” 七姑娘微微一笑,说道:“让人担忧了一整日,这时才有些争气。” 那侍女也低声笑道:“小姐是不知,原本许多人说他年纪轻轻却接连破境,导致境界太高,而感悟不深,结果当他一连破开三重门,却都傻眼了呢。听说还有个家伙,进入九重门之前还嘲笑道君,后来道君从他身边走过时,我听人说,那家伙脸都青了。” 七姑娘微微点头,说道:“你再去查查,有消息就告诉我。” “嘻嘻,不用了,消息刚来。”那侍女笑道:“羽化道君一眼看破三重门,然后轻轻松松就把第四重门推开了,而第五重门,听说青城山大弟子跟道君打赌,如果道君后来居上,先一步推开大门,就要把道君作为青城山大弟子,而且尊他作下任掌教。” 七姑娘声音听不出分毫波动,道:“结果呢?” 侍女道:“结果道君只是伸出手来,就把第五重门开了。” 七姑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颇为动人。 “可是……”侍女迟疑道:“听说道君开门时,说下任掌教还是那个青城山大弟子,他似乎没有继任青城山掌教的意思。” 七姑娘适才升起的笑意忽然消失不见,眼中露出几分恼怒之色。 “现在,道君好像到了第七重门,跟人杰榜第一的陆宣并列。” 侍女颇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声音也渐渐低了。 七姑娘缓缓道:“你下去罢,有消息再跟我说。” 侍女万福一礼,又退了下去。 七姑娘面上神色微微变动,过了片刻,才咬牙道:“臭小道士,你敢骗我!” 她低低哼了声,似是不满,过了片刻,终是叹了声,看向几日不曾养护的花儿。 悠悠一叹,她起身来,取个水壶倒了杯水,在花土旁洒了一洒。 “羽化道人?哼,原来是叫秦先羽。” 第193章 先天之门 陆宣面如冠玉,一身淡黄衣衫,身材挺拔。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大门秘纹,古井不波,全无半点分神。 秦先羽见他不说话,也不去打扰,同样静静观看这一道大门。 这是第七重门。 这一道门,象征着龙虎级数的变化。 谁能从这上面参悟到属于自己的轨迹,便相当于寻找到通往龙虎境界的道路,其获益之大,将是无以计量。 倘如估计不错,这一道门之上的秘纹,乃是关于龙虎初境的变化。 对于龙虎级数的境界分化,秦先羽翻阅过青衫秀士的笔记,也对青衫秀士改善过后的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仔细翻阅,故而对于境界划分,其实颇为清楚。 当移炉换鼎,复返先天后,便算半只脚踏入龙虎境界,有些修道人习惯称之为龙虎初境。 而此后,便是凝结体内水火阴阳,变作龙虎,并将之降服,这里也分两个境界,唤作伏虎,降龙。 最后一步,则是龙虎交汇,诞出金汤玉液,达到龙虎境界之巅峰。 秦先羽看着门上秘纹,沉默不语。 “这第七重门,唤作先天之门,象征龙虎初境。”就在这时,便听陆宣说道:“当罡煞圆满之后,移炉换鼎,就能把体内脏腑气息转化,将五行八卦转为先天八卦,故而又有复返先天之说。” 陆宣声音温和,却带有几分漠然。 秦先羽朝他看去,却见这位人杰榜的榜首人物,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第七重门。 陆宣只看着眼前的大门,并未转头看向这小道士,然而口中却淡淡道:“第六重门乃是包含了天罡境界的变化,只有罡煞圆满的人物,才能体悟,但却也仅仅是有参悟的资格,未必能够推开第六重门。” 秦先羽微微点头,心中明白。 修为到了,可感悟未必能够清晰。 就算是罡煞圆满,也只有少数人才能参悟得透那第六重门,恐怕大多数罡煞圆满之辈,都会被阻在第六重门之前。 陆宣平淡道:“若我猜得不错,此刻有不少罡煞圆满之辈,还受着第五重门的地煞变化所困扰,可对?” 秦先羽点头道:“正是。” 陆宣看着大门秘纹,眼睛微凝,口中则淡然道:“照我想来,能够推开第五重门,到达第六重门的,应当都是罡煞圆满之辈。但这些罡煞圆满的人物,基本都难以推开那第六重门。就连你这位羽化道君,我也原是推测,你至多把属于地煞变化的第五重门推开,但止步于第六重。” “我原以为这一次九重门的考验,应当是唯有我一人来到第七重门之前。” 说罢,他略作沉吟,又说道:“没想到还有一个羽化道君与我并列,最不可思议的一点,你竟然还是天罡境界,还未把天罡境界修至顶峰。” 秦先羽说道:“过奖,不过侥幸罢了。” “你太过自谦。”陆宣微微皱眉,说道:“只是我也十分疑惑,你仅是天罡初境的修为,还不曾把天罡境界修至顶峰,怎么就能参悟得透天罡境界的所有变化,推开第六重门?” 不待秦先羽回答,又听这位人杰榜第一的年轻人说道:“你不必答我,我虽然疑惑,但没有兴趣知晓内中缘由。” 秦先羽苦笑一声。 随后便见陆宣略微拂袖,转身往后走去。 秦先羽露出愕然之色,问道:“你去哪里?” “我本是罡煞圆满,推开第六重门已是极限,如今观看第七重门,有所得益,便算到顶了。” 陆宣脚步不停,打开第六重门,迈步过去,淡淡说道:“接下去的秘纹太过玄奥,继续观看虽有益处,但得益不大,便不必浪费时候了。” 他走过第六重门,对于身后的玄奥秘纹,也不看上一眼。 第六重门徐徐关上。 在这第七重门与第六重门之间,只剩秦先羽一人。 四周沉寂,再无声音。 秦先羽沉默不语。 第七重门象征着龙虎初境,对于罡煞级数的人物来讲,已经超出了自身修为境界,超出了自身眼界的限制。 对于罡煞级数的人物来讲,这第七重门必然是无比玄奥,无比晦涩。若是强行观看,恐怕精神会迅速萎靡,无精打采,甚至精神受损,导致头痛欲裂。 陆宣正是因此退走。 可对于秦先羽而言,为何这一重门,竟是如此简单? 第七重门之上,秘纹中有道简单直白的轨迹,徐徐流转。 那是属于秦先羽的轨迹。 只要他伸手出去,就能开启神仙锁,推开第七重门。 但他神色平静,未有动手。 他已经寻找到了属于自身的龙虎轨迹,但此刻,他依旧不太满意。 他要以观虚师父的看法,将所有秘纹视作一道一道的线纹,将所有秘纹解析为最原始的本质。 待到那时,便能用自身的简单轨迹,组合成为无数种龙虎初境的变化。 他静静看着第七重门。 寂静无声。 …… 周主簿微微沉思,说道:“陆宣乃人杰榜之首,年轻一辈中的出色人物,年纪不大已有罡煞圆满修为,看他在第七重门驻足许久,恐怕有了几分领悟。” 司空先生微微点头,说道:“此子想必已经寻得自身通往龙虎的道路,在秘纹之上,知晓了自身移炉换鼎的路数,可谓是获益良多。” “可惜,还是不免几分傲气。”周主簿说道:“倘若他能耐得住性子,继续观看,必定还有得益,虽然不如之前那般来得清晰,但益处必然是有的。” “并非如此。”司空先生摇头说道:“他本是罡煞圆满,能够推开第六重门便已是极限,参悟第七重门,有所得益便是好的,但也难以再高。” “周主簿,你本是读书人出身,善于记忆背诵,能够把这九重门看作九页书纸,就算暂时看不透,也能记下,日后再悟。” “但陆宣不同,甚至其余修道人的路数也与你不同,他们无法参悟更高一层的大门,甚至无法强行记下,否则便会使得自身过于混淆。” 司空先生说道:“陆宣的选择,十分明智。” “当陆宣推开第七重门之后,那第八重的大门象征伏虎,降龙两大境界,这已是真正的龙虎境界,对于陆宣当前罡煞境界而言,便太过遥远,那第八重大门的秘纹对他来讲,只能是无比玄奥晦涩,难以揣摩。” “如若陆宣强行硬记,强行感悟,多半会让他对于伏虎,降龙这两个境界的看法变得混淆,今后修到这般境界,便会因为自身感悟混淆,容易走上差错道路,无法成就降龙伏虎的真正龙虎境界。” 司空先生把目光落在周主簿身上,说道:“可懂了?” 周主簿微微点头,说道:“道不同。” 司空先生亦是点头。 忽然,周主簿皱眉道:“适才先生是说,陆宣推开第八重门?” 这位素来温和平淡的书生,此刻竟有些震骇之色,略有难以置信之感。 司空先生凝声道:“陆宣原是罡煞圆满,早在摸索如何移炉换鼎,复返先天,此刻这第七重门的秘纹,便让他寻到了属于自身的轨迹,也让他寻找到了如何修成龙虎的道路。只是,这个年轻人果真是天赋极高,他在寻到移炉换鼎的道路之后,竟能把秘纹参透。” 参悟了秘纹,便能打开神仙锁,推开第七重门。 也即是说,适才陆宣若是动手,便能推开第七重门? 饶是周主簿这类性情较为平淡的读书人,也不由心惊。 “推开第七重门之后,那第八重门的秘纹对他来讲太过玄奥,容易让他对于降龙伏虎二境界产生混淆思绪,于是他便知难而退。”司空先生叹了一声,说道:“这些年来,他能占据人杰榜之首,果然名副其实。” 周主簿这些年来制定人杰榜排列,深知陆宣本领,却也未曾想过,陆宣居然如此不凡。 周主簿心惊之余,看向秦先羽,低叹了声,说道:“陆宣好歹是罡煞圆满,并且早已摸索移炉换鼎的法门,但羽化这小道士,本身仅是天罡,未足罡煞圆满,以这般修为推开第六重门已经让人惊讶,总不至于推开第七重门罢?” 司空先生沉吟良久,缓缓说道:“他必然能够推开第七重门。” 周主簿愕然道:“怎么可能?” 司空先生平静道:“天罡尚未登顶,境界不足,尚且能够越过自身修为所限,推开第六重门。如今境界足够,怎么推不开第七重门?” 听司空先生所说,这小道士推开第七重门,竟要比第六重门简单?周主簿一头雾水,正要说话时,脑海中闪过一丝亮光,惊道:“您是说,他已是先天之体?” 修道之人,先是练气,罡煞,此后才是龙虎。 罡煞分作地煞,天罡二境。 只有修成地煞,再修成天罡,且把天罡三十六穴开遍之后,才算罡煞圆满。只有到了罡煞圆满,此后才能着手移炉换鼎,若能成功,才算复返先天。 但这小道士仅仅天罡境界,尚未登临天罡绝顶,并非罡煞圆满。 周主簿手掌微微握紧,似有些难以置信。 司空先生淡淡道:“你看。” 周主簿转头看去。 便见羽化道君伸出手来。 神仙锁开! 第七重门开! 司空先生低声道:“他在地煞级数时,就已复返先天之境。” 第194章 白虎,苍龙,迷雾 第八重门,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一道门,其实算是两道大门。 龙虎之中,分作伏虎,降龙二境。 这两个境界,便是要凝炼出白虎,并将之降服,此后则凝炼苍龙,亦是降服,故而有两大境界。倘若凝炼出错,便会反噬自身,倘若无法制服龙虎,同样会反噬自身。 绝大多数罡煞圆满的人物,都是在凝炼龙虎时无法制服,遭受反噬,从而悔恨身亡。 这第八重门,便把两个境界,都放在了一处。 左边门上绘有一头白虎,气势磅礴,凶态滔天。而右边的大门上,亦有一条苍龙,活灵活现,苍莽雄壮。 两扇门的龙虎图案,看似简单,实则其身体便是由无数秘纹构成。 阴阳水火,白虎苍龙。 这第八重门,已远远超出秦先羽当前境界,在他眼里,这些秘纹便是万分玄奥,无法寻找出属于自己的轨迹。 既然境界不足,便只能以观虚师父的办法,换另一种目光,来看这第八重门。 他立定不动,双目微凝。 忽然间,有雾起。 雾气灰暗朦胧,渐渐从第八重门渗透出来,把秦先羽整个身子尽数笼罩在内。 这少年道士露出愕然之色。 就在这时,便听一声虎吼! 大门之上的白虎,一跃而出,朝他扑来。 刹那间,又听一声龙吟。 苍龙咆哮,长吟飞舞,亦是朝他卷来。 朦胧迷雾中,龙吟虎啸,渐渐无声。 …… “能够闯过第七重门,还在老夫意料之中。”司空先生缓缓说道:“此子身怀机缘,短短时日里,从真气外放到这天罡境界,且在地煞之时便先移炉换鼎,故而能推开第七重门。但这第八重门,对于他而言,便太过高深晦涩了。” 周主簿说道:“如此说来,他是无望推开第八重门了?” 司空先生沉吟道:“当年我与袁守风闯九重门时,都是龙虎交汇的境界,而袁守风凭借先天神算,能把把前三重门的变化尽数掌控,因此能够看透前面三重门,而从第四重门起,便太过玄奥,于是他只能寻找出属于自身的轨迹,而无法把那一境界的所有变化都纳入自身感悟之中。如此一个时辰一重门,终是推开了九重门。” “而老夫虽也是龙虎交汇,可惜只推开第八重门,面对第九重门,依然束手无策。” “这小道士本身是天罡级数,但他能够把前面五重大门尽数参透,把所有境界变化都纳入体内,可见悟性之高,难以揣测。” 叹了一声,说道:“眼前这一重门,除却龙虎之境外,应当是无人能够开启。但这小道士太过令人惊讶,适才他以初成天罡的境界推开第六重门,此后,老夫便不敢断定了。” 周主簿沉声道:“他恐怕另有手段。” 司空先生微微点头,说道:“你是读书人,能把九重大门视作九页书纸,看法不同,也许这小道士的看法,也是不同。老夫虽然不信他能推开第八重门,可适才便有先例,此刻却也不敢妄自定论。” 正当这时,周主簿看向九重门,目光微凝,眉宇沉重。 司空先生转头看去,默然不语。 第八重门之上,泛出迷雾来,把秦先羽遮蔽在内,把第七重门之后的景象,尽数遮蔽,无人能够观测得到。 周主簿沉声问道:“当年您与袁先生闯第八重门时,可有这般变化?” “没有。” 司空先生微微摇头,沉吟良久,终是道:“走罢。” 周主簿疑惑道:“什么?” 司空先生说道:“看不见,就不看了。” 周主簿略微迟疑:“但是……” 司空先生微微背负双手,说道:“传下去,陆宣止步于第七重门之前,知难而退。” 周主簿道:“是。” 司空先生又道:“羽化道君已推开第七重门,止步于第八重门之前,虽无法推开此门,但有心揣摩,故而停留至今,细心感悟。” 听到这里,周主簿略微疑惑,说道:“九重门要开启七日,现在才过两日,就说这小道士止步于此,未免……” 司空先生摆了摆手,朝着九重门之后看去,语气稍显凝重,说道:“就算他推开了九重门,我们也都未能看见,此刻你我所见的,便是他止步于第八重门,仅此而已。” 周主簿应了声是,但想起自己受人嘱托,不禁有些难处。略略迟疑,才斟酌着言语道:“这小道士境界太低,倘如强行去参悟第八重门,试图推开第八重门,恐怕……会有危险罢?” 司空先生微微笑道:“袁守风用先天神算测过,这小道士不会死在这里,否则,恐怕林景堂饶不了他。走罢,迷雾遮蔽,你我看不清内中情形了。” “先生,那迷雾是从哪儿来的?” “九重门之后。” …… 钦天监之外。 “陆宣止步于第七重门?” “羽化道君修为远不如他,竟也能到第七重门,和陆宣并列?” 众人尚自议论时,钦天监中出来一个弟子。 那弟子说道:“羽化道君推开第七重门,止步第八重,修为虽不足以推门,但他正观看门上秘纹,寻求获益。” 不知怎地,众人竟松了口气。 总算止步了。 但止步于第八重,依然令人觉得难以仰望。 有人感叹道:“恐怕等他突破罡煞圆满之后,人杰榜之首,便要易位了。” 金师兄一声冷笑,说道:“修为不足,妄图观看第八重门的秘纹,指不定还被秘纹影响,从此混淆,未必能够再有进境。” …… 当消息传到钦天监之后。 七姑娘微微一顿,低声道:“止步于第八重?” 侍女点头道:“据说是在第八重。” “以天罡级数,登临第八重门,恐怕也只有这一人了。” 七姑娘露出淡淡笑意。 侍女同样咯咯发笑。 就在这时,七姑娘又道:“好了,你下去罢,不要再把这小道士的事情报给我了,听着烦心。” 侍女偷偷捂嘴,心中笑道:“刚才还总让我打探来着。” “对了。”七姑娘似乎想起什么,说道:“待此事过后,若他来访,就说我闭关未出。” 侍女疑惑问道:“小姐怎么老是不见他?” 七姑娘冷淡道:“因为我不想见他。” 看见七姑娘神情变得冷淡,那侍女把目光落在房中的花儿之上,暗想这花儿恐怕又要干枯一段时日了。 第195章 自开一门 白虎苍龙齐齐入体,在体内肆虐,咆哮,长吟。 秦先羽知晓,待修成龙虎初境之后,接下来伏虎降龙,先是要寻找出体内水火阴阳,随后将之凝炼成为龙虎,最后制服。 这一龙一虎入体,就相当于凝炼龙虎。 当龙虎在体内肆虐,若是无法制服,便会身形俱灭,就此而亡。 “糟糕!” 秦先羽露出骇然之色。 一般龙虎初境的人物,在伏虎,降龙二境,都是一步一步来,都是先凝炼白虎,将之制服,再凝炼苍龙,亦将之制服。 如此按步骤而来,尚且不能把体内龙虎制服,常有人物受此反噬而亡。 此时,秦先羽体内,龙虎齐齐出现,便相当于把白虎苍龙一并凝练出来,危险何止倍增? 更何况,他修为境界稍显不足,还未能达到龙虎初境。 白虎在咆哮,苍龙在奔腾。 阴阳乱窜,水火交织,让他体内状况极为糟糕。 “参悟九重门,居然还有这等危险?” 秦先羽虽然知道超出自身境界的大门,不好参悟,容易让自身遭受损伤,却也不曾想过,居然会落到这般地步,竟有性命之危。 忽有一声昂然鸣啸。 那是一声剑鸣。 秦先羽腹下丹田中,道剑微微颤动,随即有许多清气,从丹田而出,往那一龙一虎而去。 一道清气落下,在白虎身上穿出一个洞来,从左腹侧到右腹侧,一穿而过。 白虎泣鸣一声,匍匐不动。 伏虎! 另一道清气落下,落在苍龙头上,搅碎头角,切开龙头外骨,顿时鳞甲破碎,血液溅射。 苍龙头颅低伏,一动不动。 降龙! 秦先羽浑身冷汗,微微喘息,心中犹有余悸,“若非有道剑护身,恐怕真要身形俱灭。” 因道剑显威,终于把那一龙一虎降服。 但他并非真正降龙伏虎,自身远远未有达到这等龙虎境界,只是降服门上的这一龙一虎,也算有了龙虎境界的感悟。有此感悟,今后自身凝炼龙虎,在降龙伏虎之时,便会轻松许多。 他透过迷雾,看向那第八重门。 这第八重门在迷雾中若隐若现,上面的龙虎秘纹还在,但已不是那般艰深晦涩,在秦先羽眼中,已然能够看透。 只要把手伸出去,就能把神仙锁打开,就能推开这第八重门。 然而,先前龙虎在体内肆虐,此刻心中尚有余悸。 这少年道士看向第八重门,目光隐约有些顾忌。 “第八重门已是如此,若是再去第九重门,多半更为危险,要是出错,丢了性命,如此岂非冤枉?” 秦先羽迟疑不前。 啪! 忽地,有一声轻响。 神仙锁自开。 第八重门徐徐打开。 秦先羽微微一窒,他万万不曾想过,这第八重门居然自行开启。 “昔日观虚师父为寻仙访道,走遍不知多少险山恶水,不知历经过多少危机,都不曾退却,为了还不知是否存在的神仙大道,苦苦求索。” “而我明知前方机缘极大,怎能退缩?” 秦先羽深吸口气。 若这第八重门没有打开也就罢了,但大门已自行打开,机缘就在眼前,断然没有再退走的说法。 他迈步而去,迈过第八重门。 …… 第八重门之后,是第九重门。 但秦先羽没有见到门,而是见到一堵墙壁。 “这就是第九重门?” 既然是代表着龙虎巅峰的第九重门,必然是连龙虎真人都不能强行打破。秦先羽心想,这一堵金色墙壁,其坚固之处定要更胜于什么铜墙铁壁。 第九重门,没有神仙锁,没有两扇大门,只是一堵墙壁,一堵没有秘纹的墙壁。 墙壁之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片黄金之色,高贵而显威严,却无任何秘纹。 若是其上刻画着龙虎境界的秘纹,那便简单了许多。 任何高深晦涩的秘纹,毕竟是由一条一条,一道一道的线纹构成,以观虚师父的办法,便能看透其本质。可是这第九重门只是一面金壁。 没有任何花纹的金壁。 除了大片金黄之色,便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秦先羽性子较为平淡,颇有耐性,他盘膝坐下,凝神看向这一面金壁。 金黄之色占据了眼瞳。 在他眼前,只有一片黄金天地,再无其他。 在他耳间,没有声音,一片死寂。 金色占据了天地,除此之外,一切俱是虚无空寂。 “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道路。” “没有神仙锁。” 秦先羽自语说道:“没有大门。” 他眉宇紧皱,看向这一面金壁,良久不语。 忽然,他似乎悟通了什么。 背后清离剑拔出鞘来。 秦先羽紧紧握剑,朝着眼前这面金壁,挥了出去。 一式秘剑,把他天罡境界的劲力及真气,都施展出来。 淋漓尽致,全无保留。 任何一点劲力及真气,都用得恰到好处。 清离剑在金壁之上,留下一道痕迹。 一道浅浅的痕迹,若有若无,从上到下,笔直垂下。 “既无道路,我便开一道路。” 秦先羽说道:“既然无门,便自开一门。” 道书之上曾有记载,有小童获得神笔,不论画出什么,便能得到什么。 随心所欲,正是修道之真谛。 既然眼前无门,就开出一道门来! 既然通往龙虎巅峰的秘纹并未显现在这第九重门之上,那么就由自己绘制一道秘纹。 只是一道竖痕,浅若于无,但正是这般简单的竖痕,便是极为简单的大道。 大道至简。 “开!” 秦先羽低声说了一句。 于是金壁颤动。 以那一道浅若无痕的笔直痕迹为中心,缓缓分开,变作两扇大门。 刹那之间,秦先羽体内那一龙一虎相互争斗起来。 龙鳞虎血,不断溅射喷洒,血肉飞腾,最终,龙虎纠缠在一起,各自撕成粉碎。 它们的血液,鳞甲,皮毛,尽数洒落,融在一处,变成一滩金黄色泽的宝液。 金汤玉液! 这便是龙虎交汇! 这一龙一虎毕竟不是他修炼而来,只是从大门之上得来的感悟,此刻,那些金汤玉液便都渐渐消失。 但那些感悟,经历,场景,都尽数记在心中,无比深刻。 秦先羽心神一清,似乎感觉对于龙虎境界的模糊之感尽数消失,有一道清晰无比的道路,呈现在眼前,只须沿着这条道路行走,就能通往龙虎巅峰,就能龙虎交汇。 他微微一笑,看向九重门之后,自语道:“总算推开了九重门。” 目光落在九重门之后,看清了九重门之后的场景。 于是这小道士浑身一僵,冷汗渗透全身。 “阿弥陀佛,道祖在上,无量天尊……” 第196章 真龙烈焰道都金龙 一双火焰映在秦先羽的身上。 那并非火焰,而是酷似火焰的一双金黄眼瞳。 九重门之后,有一头似房屋般大小的异兽。 那异兽匍匐在地,头颅微昂,目光落在秦先羽身上。 秦先羽浑身僵直,冷汗涔涔。 一切似乎都在此时静止。 秦先羽也不知过了多久,但他身子已渐渐回缓,不再那般僵硬。直到这时,他才能忍住心中惧意,悄然打量这一头异兽。 它形如狮虎,通体布满金鳞,似黄金铸造,就这般匍匐在地,约有房屋大小。若是隔远了些看,便好似一座金色山丘。 它双目金黄,熠熠生辉,仿佛带着灼灼光芒的金色火焰。 它头颅之上有一对金角,形如鹿角。 它尾巴如同鳄鱼之尾,布满鳞片,绵长十余丈,几乎比躯体还长。 它昂起头,昂起一对金角,把那一双仿若金色火焰般的目光落在秦先羽身上。 它口吐人言,平淡道:“你来了?” 这异兽声音平淡,好似见到自身等候许久的一位老友。 秦先羽尚未来得及震惊这异兽口吐人言,便因它那平淡语气而感到惊愕。 “我为九重门之主,道都金龙,全名真空烈焰道都金龙。” 真空烈焰道都金龙? 秦先羽仔细观看,才发觉这头异兽头颅似牛,双目似龟,有长须,有鹿角,有金鳞,尽显苍莽之态,竟酷似龙首。 “真是一个活生生的龙头?” 秦先羽倒吸口气,心中颇是寒冷。 这异兽虽有龙首,自称金龙,但身子却似狮虎,尾巴又似鳄鱼,与世俗传闻中的蟒身鹰爪之身不同。 那道都金龙似乎看出他心中疑惑,便缓缓说道:“本尊虽非正统龙族,却也是血脉最为上等的一类异龙,那些个蟒身鱼尾,虎掌鹰爪的正统龙族,血脉也远不如我这等高贵。” 一头血脉高贵的异龙?秦先羽也不知此刻心中该如何作答。 当初听闻寒潭蛟龙之时,便是十分震惊。 此刻亲眼见到一头异龙,似乎比真龙的血脉还要高贵许多,就这般亲眼呈现在面前,其震撼之意,更无法言语。 秦先羽微微屏息。 这异龙大如房屋,身似狮虎,尾像鳄尾,浑身鳞甲似黄金铸造,龙首之上,一双仿佛火焰燃烧的金瞳落在秦先羽身上。 一股浩瀚如山岳般的气息扑面而至,几乎把这小道士镇压下去。 “九重门之后,另成一地,方圆百丈,不论地面,墙壁,皆有秘纹,能使人感悟,使人突破,使人终身受益。” 道都金龙徐徐说来,抬起偌大的前爪,往前方扫过一遍。 一股浩大威压伴随着前爪扫过。 秦先羽闷哼一声,只觉心潮涌动,忽有几分受到轻视,受到侵害的耻辱。 清离剑几乎要往前斩去。 但他忽然念出几句静心诀,心潮平复,如若湖波停歇,又是平静淡然。 嗡! 道剑迸出一道清气,斩向胸膛中某处经脉,斩灭一处异样气息。 秦先羽紧紧握住清离剑,看着那道都金龙的目光,十分警惕。 这头金龙适才挥爪之时,似乎打入了一道气息在自己体内,且影响心绪波动,恐怕这个庞然大物也非善类。 “果然不错。” 道都金龙声音低沉,说道:“心绪荡动,皆能平复,难怪你能轻易撑过道剑心劫。看你能将外来气息轻易斩灭,想必是道剑护身。不愧是道家至高至妙之仙剑,真乃护道至宝。” 秦先羽心中震动,惊道:“你知我有道剑?” 道剑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修道之路上的最大依仗。此剑能够斩尽一切对己身不利之物,便让他在修道之路上变得无比平坦,大道光明,全无阻碍。 林景堂似乎知晓道剑之事,已经让秦先羽心中颇为动荡不安,然而这道都金龙一语道破,便如同掀开了秦先羽一切的遮掩,似乎一切秘密尽数暴露。 这种好似被人看光的感觉,令人十分心慌,并不好受。 道都金龙那长须垂落,眉目低垂,眸中的金色火焰似也稍稍收敛一些,低声道:“放眼京城,哪个地方不是在本龙感应之中?” 它昂起头来,眸中火焰再度燃起,“秦先羽,我不仅知晓你有道剑,更知你有一枚仙丹,也知你有蝉翼步,掌心雷。” “从你进入京城的那一刻,我便认出了你,也看透了你身上任何奥秘。” “我在这九重门之后,等你许久了。” 它虽然尽量压低了声音,仍是十分响亮,如钟鼓轰鸣。 每一个音,便如同钟鼓蝉鸣。 每一下颤动,便让秦先羽心中震荡不已。 饶是这道士性情冷淡,天生便可容易平复心境,仍是无法镇定下来,只觉潮汐一波接着一波,无法停止。 心境便如湖泊,若有涟漪,乃至狂风大浪,他都能轻易压下,然而此刻,大浪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 前面一波浪潮平复,下一波浪潮又自掀起狂澜。 秦先羽深吸口气,说道:“前辈如何知晓我身上诸多奥秘?” 道都金龙低笑一声,说道:“你算是在问我?” 秦先羽点头道:“正是。” 道都金龙说道:“你可想得清楚了?” 秦先羽立时皱眉,问道:“前辈此言何意?” “你来闯九重门之前,我便在想,等你闯过之后,该给你个什么奖励。”道都金龙昂起头颅,俯视下来,说道:“此刻,我倒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可问我两个问题。” 秦先羽皱眉道:“两个问题?” 道都金龙说道:“不错,就是两个问题。” 它微微一顿,说道:“比如,本龙为何知晓道剑及仙丹之事,你也可问我道剑有何妙用,来历如何,同样可以问我山河观仙图的一些奥秘,也可问我何以受困于此。同样,也可为你修道之中的疑惑难题解答。” “但凡本龙所知之事,必无隐瞒。” “也不必你即刻发问,本龙给你一些考虑的时候。”道都金龙微微闭目,垂下眼睑,低低道:“你看这周边尽是无穷秘纹,对你有极大益处,等你在此修成罡煞圆满,便可问我。” 秦先羽默然良久,才看向四周。 第197章 天大机缘 这片天地,方圆百丈,委实极为宽阔。 天上有金云,地下有金砖,四周皆是金色墙壁。 这是一片金色的天地。 这是一片布满秘纹的天地。 对于秦先羽而言,方圆百丈,委实是极为宽阔的一处地界。 而这头真空烈焰道都金龙,身长十余丈,尾长十余丈,通体便近乎三十丈长,几乎把这片天地占据小半。 想来,对于道都金龙而言,此地必然是单调枯燥,且十分狭隘的地方,也不知这头异龙在此盘踞了多少年月? “天上那片云,像是头龙。” 秦先羽忆起世俗间常流传的话语,便是风从虎,云从龙。 传闻龙虎交汇之后,风云聚体,就能腾云驾雾,御风而行。 那些龙虎级数的秘纹,暂时并非他所急需,当下应当从天罡级数的秘纹开始寻找。 “按说我已然推开九重门,也即是推开了自身通往龙虎巅峰的道路,今后一路修行,必然是畅通无阻。”秦先羽仔细打量,心道:“这里的秘纹显然更为详尽一些,甚至更为直白简单一些,更为容易领悟。” 正这般想着,秦先羽身上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似是被人窥视? 秦先羽转头看去,便见那道都金龙的眸光,似乎一直注视在他身上,仿佛在打量,审视。 当秦先羽转过头来时,道都金龙便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睑,闭目不语。 秦先羽心中蒙上一层疑惑,他转过头来,继续参悟罡煞秘纹。 那一股遭到窥视的感觉,便又浮现心头。 不论秦先羽走到哪里,那目光似乎都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秦先羽微微皱眉,转过头来,却见道都金龙一直垂首闭目,并未再睁开双目。但秦先羽心中明白,必然是这头道都金龙在窥视,先前是直接把目光看来,这一回,恐怕施展了什么另类的法术。 虽然没有直接用眼睛看他,却另有秘术窥视。 “这头异龙是想如何?” 秦先羽心中极为疑惑,但他修炼的是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加上玉丹的缘故,使得他对于杀气之类感应敏锐,“这头道都金龙对我并无杀意,想来没有什么恶意,但它对我极为好奇,一直注视着我,像是审视?” 秦先羽心头难以平静,无法观看秘纹。 忽然间,他想起一事。 寻常的修道之人,感应无法似他这等敏锐,只有他自身修炼的功法直指大道,故而能有这般感应。这般说来,这道都金龙暗中窥视,还以为自己不知? 也即是说,这头道都金龙,并不知晓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 “它也并非无所不知,并不曾看透我身上所有奥秘,至少对我修炼的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八成是不知晓的。” 秦先羽暗自松了口气,不知怎地,竟如同搬开了一座大山,轻松了许多。 那极为压抑的沉重之感,仿佛也消散不少。 再去看那些秘纹之时,似也没有了晦涩之感。 …… 当天罡三十六窍穴尽数开启,便算是天罡大成,亦是天罡境界之巅峰。 但是,当修为达到了这等高度,却并非唤作天罡巅峰,而是唤作罡煞巅峰,更多人称之为罡煞圆满。 秦先羽原先颇为疑惑。 但此刻已然解惑。 地煞七十二窍穴尽开,便是地煞大成。 而天罡三十六窍穴开尽之后,还要加上那地煞七十二窍穴,最终,罡气与煞气相互纠缠融合,故而并非天罡大成,而是罡煞大成。 当开出了这一百零八个窍穴之后,便是罡煞圆满。 “一百零八,暗合小周天之数,难怪称作圆满。” 秦先羽只觉身周罡气渐渐凝稠,罡气与煞气融合,渐渐变化,护身之气并未增厚,然而愈发柔韧坚实,要比纯粹罡气,更为坚韧十倍,百倍。 地煞级数的修道人,能开始施展道法神通,可若是被千百将士,刀枪剑戟,以及那无数箭矢攒射而来,便是再大神通,也必然无幸。 天罡级数的修道人则又不同,只因到了天罡级数,就有罡气护体,即便遭遇世俗中的千军万马,强弓劲弩,也无须忧虑。所有刀剑枪刃,什么强弓劲孥,都无法加身,只被罡气阻隔。 然而,到了罡煞圆满的级数,又自不同。 罡气与煞气融合,因此护身之罡煞,将比纯粹的罡气,更为坚韧十倍百倍,比之于什么金银盔甲都要来得有用,面对什么手段,大多能够无须畏惧。 “罡煞圆满的人物,之所以这般受到看重,不仅是因为修为高绝,本领超凡,更因为罡煞护体,便立于不败之地。”秦先羽暗自想道:“有了罡煞护体,就算是站着不动,任人施法攻打,也可无忧。恐怕连地煞大成之辈,都无法用道术打破罡煞护身之气,无法伤及罡煞圆满的人物。这等人物,着实令人头疼。” “冬官大人说,钦天监有符纹能刻制在弩箭之上,可以穿破罡气,伤及天罡人物,但却不能穿破罡煞之气,难以伤及罡煞圆满之辈。当时还觉疑惑,此刻来看,罡煞圆满级数的护身之气,要比天罡级数的修道人强得太多。” 他站起身来,身周罡煞之气若隐若现,仿佛要凝成实质。 这种融合的罡煞之气,又称真元,也称法力。 但对于真正的修道人而言,除却龙虎大成外,都难以称得上法力,因此这种罡煞之气,依然称作真元。 “不过数日光景,就能从内中体悟出真正奥秘,把感悟化为自身修为,委实不错。” 道都金龙抬起头来,双目灼灼,金瞳似火,“你已修成罡煞圆满,可将心中疑惑问我,但在此之前,我还可给你一个机会。” 秦先羽身周罡煞之气似有似无,若隐若现,他自修成罡煞圆满后,便不曾把护身罡煞之气收起,而是一直护身至今。沉吟片刻,这道士平静道:“前辈给我的机会,是何等机缘?” “若你不问这两个问题,便能在这片天地之中住下。” 道都金龙长须微动,说道:“你且看这天地尽是秘纹,皆可供你参悟,岂非天大的机缘?” 秦先羽默然不语。 “虽说枯燥一些,但本龙可以赐你神通,借助九重门,观看整座京城,可观看任何角落,解去枯燥之感。” 道都金龙把爪子一挥,就有大片景象显现在眼前。 街道上,有人行走,有人摆摊,有人叫嚷,有人谈笑,有人争吵。 闺房中,有少女愁思。 武场中,有少年习武。 某些角落中,有男女行苟且之事。 一切一切,尽在眼前。 秦先羽眉头紧皱。 “你可问本龙两个问题,任何问题皆可询问,只要本龙知晓,便会答你。” 道都金龙微微昂首,把头颅凑近了些,浩荡龙威弥漫开来。 “若你留下,以你本身资质悟性之高,以道剑至高至妙护持,有此秘纹供你参悟,加上本龙亲自教导,必然进境极快。” “本龙可保你一年伏虎,三年降龙,十年之内,可得龙虎交汇,诞下金汤玉液。” “有本龙教导,今后修成大道金丹,位列地仙,飞升上界,亦是指日可待。” 道都金龙低沉道:“你……可想清楚了?” 第198章 白云观秘闻 一年伏虎,三年降龙,十年之内可龙虎交汇。 地仙大道,指日可待。 对于任何一个修道人而言,最大的仙缘,莫过于此。 秦先羽深吸口气,说道:“小道无须考虑。” 道都金龙神色不变,发出几声宛如钟鼓般的笑音,说道:“既然如此,你可把心头疑惑问我,若我知晓,必然告知于你。若不知晓,亦可换个问题,并再给你一些补偿。”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小道心有许多疑问,其中几件事情,沉在心底,宛如魔障,至今未能解脱。既然前辈无所不知,小道便将心中两件事情来作询问,望前辈告知。” “自你进京以来,实是修行不断,原以为似你这般的修道人,应当是询问修行上的难题。” 道都金龙说道:“也罢,既然你只是要询问事情,便尽可问来。” “本龙虽不曾迈出京城一步,却也能遍观全城,事无巨细,俱能知晓。” “但凡京城之事,不论大小,皆可明白。而京城之外,只要不是什么微末小事,都会呈来京城,无论是皇宫里的奏章,还是钦天监的卷宗,本龙皆可清晰明朗。” 道都金龙那一双眼瞳,宛如火焰般燃烧,言语平淡,然而金瞳微微有些波动。 闻言,秦先羽心头便即大喜。 “道都前辈,可记得数年前来到京城的一个老道士?” 秦先羽深吸口气,说道:“此道人法号观虚,年过百岁,这百年间出入京城约二十七次,他一生寻仙访道而不可得,他自行摸索功法,于三十六岁修成真气,十年之间修至真气外放,此后数十年,毫无寸进。” 言语之间,秦先羽面露敬意,纵然以他如今罡煞圆满的修为,也对观虚师父万分佩服。 那些大门大派的弟子,有无穷机缘,也只有少数人才能修成真气。就如商羊谷少主,其父乃是龙虎真人,自幼资源无穷,自幼受到极好教养,也只在当下才能修成真气,五十岁前才有望真气外放。 观虚师父不曾接触过修道之人,单凭自身摸索,就能在三十六岁修成真气,甚至在修成真气之后,自知道路没有差错,一路高歌,竟在十年之内,修成真气外放。 秦先羽若非是有观虚老道传功,若非是有玉丹灵液,如今恐怕也未必能修成真气。 道都金龙沉默不语,秦先羽则将其生平逐一说来。 “我认得他。”道都金龙语气低沉,龙须垂落,说道:“在这老道士身旁,有个龙虎交汇的人物,自他修成真气起,就一直跟随,但这观虚道士并未发现。” 秦先羽微微屏息,低声道:“望前辈解惑。” “观虚道士在大德圣朝行走数十年,也曾离开大德圣朝,去往他国,但都一无所获。” 道都金龙徐徐说来,道:“并非他不曾遇上过修道人,而是与他接触的修道人,都会被那龙虎人物警示,远远避之,偶尔有些怜惜这老道奇才的修道人,也被那龙虎交汇之人,打杀致死。” 这些话,秦先羽早在鹤云楼就已知晓,但再度听来,仍然不免心头愤恨。纵是再如何平淡的心性,也不由目露寒光。 道都金龙说道:“其实观虚自知修道难成,也曾想过留下传承,但都被那人从中阻隔,或是将传人打杀,久而久之,那观虚道士似也清楚他运势不好,因此不曾收徒。” 秦先羽心头一震,仿佛有一道灵光,从脑海中闪过。 那人在观虚师父身旁,必有所求,但并不干涉观虚师父生死如何,只是监视其一举一动,甚至不让他把道统传承下去。 听闻那龙虎真人已然死在龙虎山,而自己如今又受了观虚师父的传承。 显然,观虚师父第一次进入应皇山,遭遇危机,连同那龙虎交汇的人物也都葬身其中,反而是观虚师父得以逃脱,终是与自身有缘,得以师徒传承。 秦先羽松了口气,若是那龙虎真人还在,恐怕自己便凶多吉少,那道剑,玉丹等奥秘,都会落在龙虎真人手里。 “龙虎交汇者,已是近乎于得道飞升的人物,竟也在应皇山遭难?不知这应皇山中有些什么凶险,观虚师父此去,恐是凶多吉少。” 秦先羽有心询问应皇山之事,然而道都金龙只给他两个问题,便只能把应皇山的疑惑压在心底。 深吸口气,秦先羽低声道:“既是龙虎交汇之辈,这等人物委实是地位高绝,堪称俗世巅峰,有望飞升之人。似这等人物,怎有闲心跟在一个普通道士的身边,数十年不曾离身?” “因为这观虚道士,并不普通。” 道都金龙缓缓说道:“他出身白云观,而白云观创立于数十年前,有位龙虎真人,唤作白云真人。这位白云真人亦是惊才绝艳之辈,数十年前,似乎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后来事情泄露,上界便来人追杀。” “上界仙人?” “千年前,还是以秘地二字为称,近千年来,世俗修道人已称之为仙界,你说是上界仙人,倒也不错,” 秦先羽心潮涌动,难以平复。 事情竟然牵扯到上界仙人? 是修成大道金丹的地仙? 还是道祖真仙? 白云真人悟出了什么东西? 道都金龙缓缓说道:“这位白云真人对于阵法,符法,造诣极深,在上界来人手中竟也逃过一劫,后来,似乎还是难以幸免。最后,应当是达成了协议,白云真人虽死,但白云观得以流传。” “不过,当时白云观修炼有成的弟子尽数死绝,只有主脉一个道童存活,应当就是这个道童,才把白云观传承下来。” “但是,此后便有了一个龙虎交汇的老家伙,暗中毁去白云观所有典籍,把白云观传人隔绝在修道人之外,仿佛俗世凡人一样,无法接触修道之事。” “前后两代白云观传人,都无法修成真气,将自家传承功法也当作无用之物,直到有了这个观虚老道,凭借一本最为简单的凝气诀,修成了真气。” 道都金龙声音平淡,然而说起那个观虚老道,似也禁不住几分赞叹。 凭借凝气诀这般呼吸吐纳的粗浅功法,甚至谈不上功法的三流货色,能在三十六岁时修成真气。纵是仙人见了,恐怕也不免赞赏。 秦先羽默然不语。 龙虎交汇之人,乃龙虎巅峰,俗世之间的巅峰人物。能够让这等人物心甘情愿看守一个破败道观,也就只有上界仙人才有这等威势了。 但白云真人悟出了什么? 凝气诀,最为粗浅的功法? 他心中仿佛串成了一条线。 秦先羽低声道:“前辈,不知白云真人于何处逝去?” “虽说这是你问的第三个问题,但本龙童叟无欺,只要是这观虚道士的,算你一个问题便好。”道都金龙似乎对秦先羽接连提问,显得稍有不满,提醒一句后,才道:“他被追杀至庆元府,后来便无踪迹,估计是死在某些大山之内。” “黑风山。”秦先羽目中神色复杂,说道:“是庆元府边界所在,黑风山。” 当初在黑风山凝煞之时遇上的那个不朽尸身,竟然是白云真人,竟然是白云观的祖师爷? 虽然当时不算恭敬,好歹也算是把祖师爷葬了。 秦先羽想起从祖师爷身上得到的东西,沉吟不语。 一手紧握凝气诀,一手刻有大道至简四字。 莫非大道至简,便是源自于凝气诀? 可是凝气诀这般三流功法,传承不知多么广泛,各门各派哪个没有一本凝气诀? 这只是最为粗浅的功法,甚至谈不上功法,只是一种呼吸吐纳的方式。 “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乃是从凝气诀脱胎而来。” “山河观仙图中,青山秀士曾说过,这本功法直指大道,只是缺了境界变化。” “难道,白云真人悟出的,是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 秦先羽心头转过无数念头,但想起观虚师父笔记中的记载,这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乃是观虚师父自身所创。 “白云真人,多半是从凝气诀寻到了直指大道的线索,甚至有了类似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的某些功法,才被追杀致死。” 这般想来,秦先羽呼吸愈发凝滞,“观虚师父乃旷世之才,凭借练气境界这般浅显的修为及眼光,创造出了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且经过山河观仙图那位前辈的改造,添了境界变化,如今可谓是堪比仙法。若是传了出去,我岂非要落得个跟白云真人一样的下场?” “你发呆这么久,也该回过神来了。”道都金龙声音洪亮,却显得几分冷淡,说道:“观虚道士死于应皇山,你出身应皇山,想必你得了他的传承,对罢?” 秦先羽默然片刻,微微点头,略微沉吟,又道:“前辈可知那上界仙人之事?” 道都金龙微微摇头,说道:“只知是秘地中出来的货色,但所属宗门并非秘地中的仙宗,其修为大约是地仙级数,尚未经过大道变化。言尽于此,关于秘地之事,本龙无法多说,关于那上界之人,也无法多说,你今后自己摸索便好。” 秦先羽良久未语。 道都金龙长须摆动,说道:“接下来,还有一件事,一并问过,你便可以走了。” 第199章 血海深仇,不惜血誓 “另有一事,则是小道父母一事。” “数年前,父母俱是染病,先师观云亦是如此,病症奇异,小道寻遍医书,全无半点类似记载。” 秦先羽说道:“此事原为凡俗之事,或许不足以呈上京城,但小道以为,此病症奇异,非是凡俗疾病。以小道当前修为来看,恐怕就是修道人染上这等病症,也未必能得完好。” “以修道人的手段,对付世俗之人,乃是大德圣朝之禁忌,钦天监之死罪。” “此事倘如当真是修道人的手段,势必会呈上京城,列入钦天监卷宗之内。” 秦先羽看着这头道都金龙,低声叹道:“若不是修道人的手段,只是世俗间较为罕见的疾病,小道今后必要寻访名医,得出一个结果,否则,心中无法安乐,必然落下难以解脱的心障。” 道都金龙默然不语。 秦先羽静静看着他,眼神不动。 其实他与钦天监也算渊源不浅,但是那几位龙虎真人,甚至都不曾与他见面,就连钦天监周主簿,那位秋官唐玄礼,甚至冬官大人,都不曾留下机会让他询问这类事情。 如今这头道都金龙,号称京城内外无所不知,亦可翻阅钦天监的卷宗,他便唯有抱着希望,问上一句,只盼这头异龙真能获悉此中秘闻。 秦先羽低声道:“前辈可听过此事?” “我不认得你父母,自也不知此事。”道都金龙沉吟片刻,说道:“但数年之前,有类似之事,虽不知是否与你父母有关,但多半属于同一件事。” 秦先羽心头一震。 道都金龙微微叹息一声,说道:“原以为你放弃其余问题,也不请教修炼之上的问题,反而来问这些琐事,殊为不智。然而此刻看来,你这两个问题的价值,也未必就逊色了。” 秦先羽眼中蓦然睁大,惊道:“又是牵扯上界仙人之事?” 道都金龙微微点头。 “说来也怪,这凡尘俗世之间,大气浑浊,对于修行百害而无一利,并且,从秘地下界之人,修为亦是不差,似这类人物,更不会轻易下界。” “往常百年间,从上界下来的,至多不过二三人,然而近十年来,居然有四名上界之人从秘地出来,倒也算异事。” 这头道都金龙徐徐说来。 但秦先羽这般平淡性子,也按耐不住,竟开口把话打断,连问道:“请前辈告知,这位下界之仙的来历,可是此人下手毒杀?” 道都金龙知他心中急切,倒也不恼不怒,只是微微摇头,说道:“堂堂上界地仙,怎会对凡人出手?” 秦先羽问道:“那是为何?” 道都金龙说道:“出手的家伙,是他的弟子,修为大约在罡煞之境。” 秦先羽道:“原来秘地之中,也并非都是仙家人物吗?” “这是自然,天地间哪有那么多地仙级数的人物?” 道都金龙说道:“秘地之中气息纯净,容易修行,且天材地宝较多,容易培育,因此比之于世俗中的修道人,更易修炼有成。但也是一步一步修炼而来,经练气,罡煞,龙虎,才至大道金丹。” 秦先羽略微恍然,对于这类事情,本是他极为渴望得知的,可在此刻,他更希望得知父母及师父的事情。 道都金龙略微思索,说道:“当初那上界来人,似乎有要事在身,只在大德圣朝停留一日,就即离开,而他的弟子修炼蛊术,似乎需要血食。因在秘地之中有仙宗把守秩序,故而不能无故对常人出手,而来到了凡尘俗世,便再无顾忌,于是此人放出蛊毒,在一日之间,以蛊虫蛰咬六百四十八人,皆是夫妻。” “六百四十八条人命?”秦先羽心中一窒,呼吸亦是顿住。 六百四十八条人命,听着仿佛是个数字,但秦先羽知晓,那是无数家庭破灭,无数人的哀伤,而他的父母,也在其中之一。 “不对,观云师父也同样遭了异病,但却在数月之后,才撒手而去。” “难道不是这件事情?” “还是说,经过数月,观云师父才中了蛊毒,或是他早已中毒,实是凭借他一身医术而勉强保命?” 秦先羽有些想不透,但他只把疑惑压在心中,依然看向那道都金龙。 “当初那家伙一日之间毒杀六百四十八人,经过修炼,仍不收敛,惊动了袁守风。”道都金龙眼瞳似火,焰光摇曳,说道:“因事情涉及上界仙人,故而有袁守风亲自出手,将此人擒下。” 秦先羽问道:“后来呢?” “后来袁守风把人擒回京城的路上,便遇见了那上界仙人。”道都金龙略微沉吟,说道:“当时争斗之地,据京城约有三千里,然而两者斗法过于激烈,本龙依然有所感应。” “袁守风本身修为是龙虎交汇,但他精通先天神算,且暗中藏有神通,加上大德圣朝举国运势,便将那厮打出了大德圣朝之外。” “出了楚国后,便失了先机,袁守风也只得退回,而那罡煞级数的青年被袁守风徒手断去一臂,最终被那地仙救走。” 道都金龙言语之中,略有沉吟,亦有思索,时断时续,仿佛不太确定,其中一些细节,恐怕还是猜测出来的。 秦先羽听闻那师徒二人逃离,心中大是遗憾,但想起国师袁守风以龙虎之境,打退上界仙人,这等惊世骇俗的事迹让他心神摇曳,难以宁静。 龙虎人物,乃是凡尘俗世之中的巅峰人物,但毕竟是凡俗之人,而地仙者,乃是真正的上界仙人。 以凡人之身,打退地仙之尊,不愧是大德圣朝最为神秘的人物。 都说龙虎第一真人乃是天尊山盖矣神尊,只是今日才知,袁守风才是货真价实的龙虎第一真人。 当日黑风山中,那白衣少女曾经提起过,言语中似乎对袁守风颇为推崇,认为他胜过龙虎第一真人盖矣,原来并非虚言。恐怕那少女也听闻过袁守风以凡人之身,斗地仙之尊的事迹罢? 秦先羽平复心中郁气,抬起头来,看向那头金色异龙,恭敬道:“多谢前辈解惑,但小道还有疑问。” “两个问题已经过去了。” 道都金龙冷声道:“本龙知道,你想要询问那上界仙人的来历,对罢?” 秦先羽微微躬身,说道:“望前辈告知。” 道都金龙沉吟道:“我答应给你两个问题,如今你已问过,接下来想问的事情,又是涉及上界之事。本龙虽知此事,但着实为难。” 秦先羽听出它言语松动,只是为难,而非无法告知。 于是这小道士低下头来,说道:“万望前辈告知。” “本龙不知那厮的来历,但却可以指你一条明路。” 道都金龙沉声道:“在此之前,你须答应我一事。” 秦先羽心中大喜,道:“前辈请说。” “你须在本龙这里留下心血,作下誓言,今后若本龙有事让你去办,不得推脱,须竭力而为,务必办成。”道都金龙缓缓说道:“你不必担忧,事仅一件。” 秦先羽略微沉吟,说道:“小道修为浅薄,比之于前辈,更是微末不堪,如何办成前辈所托之事?” “你现在修为浅薄,本领不济,但今后总不至于此罢?”道都金龙双瞳金焰灼灼,龙须飘动,把头颅往前探去,说道:“以你的资质及悟性,加上道家至高至妙之道剑,只要不遭难而夭折,难道还会是庸碌之辈?” 秦先羽心绪亦有波动。 道都金龙把伸长的头颅缓缓收回,道:“当然,以本龙的身份,既然让你去办事,定然是有性命之危的。你……可愿意?” “好,我便应下此事。”秦先羽并未犹豫,点头道:“相信以前辈的身份,不至于让我去行伤天害理之事。” 说罢,他咬破舌尖,往前一吐。 有鲜血喷出。 道都金龙龙须一扫,便把鲜血收拢,道:“你便来起誓罢。” 秦先羽深吸口气,说道:“我名秦先羽,今日望道都前辈解惑,指明前路。今日恩德,日后必然为前辈办事一件,不论艰难险阻,必不惧生死,尽力而为,定将此事办成,以作交代。如违誓言,便以此事为心中魔障,从此道行再无寸进。” 当他言语落下,道都金龙便把他先前的血液望天空甩去。 金色天空中,那一团金云落下,把秦先羽的这一口心血围住。 刹那间,秦先羽心中便有了个声音。 我名秦先羽,今日望道都前辈解惑,指明前路。今日恩德,日后必然为前辈办事一件,不论艰难险阻,必不惧生死,尽力而为,定将此事办成,以作交代。如违誓言,便以此事为心中魔障,从此道行再无寸进。 先前的誓言,刹那间就在心中响起。 “你若违背誓言,今后凡是打坐修行,心中便会响起这样一道声音,使你不得入定,不得修炼,从此无法再静心宁神,永无宁日。” 道都金龙沉声道:“纵然你修成真仙道祖,亦无法解脱。” 秦先羽心中一凛,深吸口气,说道:“请前辈指我一条明路。” 第200章 蛮荒疆域,观疆录 “你进过山河观仙图,想来内中的仙灵应当与你说过九州之分。” 道都金龙缓缓说道:“九鼎所在,即是九州,各有一处洞天福地,称作秘地,如今世俗之人,皆以此称作仙界。” “九州秘地之外,极南之处,唤作蛮荒疆域,仍然保存上古风貌,密林无尽,有毒虫猛兽,异禽凶物,甚至有隐世地仙,上古繁衍至今的神魔血裔,亦有野龙金鹏等异类。” “蛮荒疆域之中并无道家宗门,只有少数入山隐世的地仙人物。” “九大秘地,号称九大仙宗,但蛮荒疆域不在九州之内,亦无道家仙宗,其中势力最大的乃是一个神魔宗门,走的是肉身成圣之路,亦有许多修炼之人,习练的是偏门左道,蛊术异诀。” 秦先羽初次听闻这等秘辛,神色亦是凝重。 “这座荒州神宗势力庞大,遍布蛮荒疆域,且与各大秘地俱都安好,忽有往来,故而亦有神宗之称。”道都金龙语气亦是凝重,说道:“荒州神宗之内,有一本观疆录,记录天地之间所有修炼蛊术之人。” 秦先羽终于听到最为重要的三个字,眼中微凝:“观疆录?” “正如大德圣朝之中的道教祖庭,青城山。”道都金龙说道:“但凡大德圣朝正统道士,皆自称为青城山弟子,不论是否从青城山而来,但至少在青城山上,都有名册记录。就算是外来道士,只要记录在名册之上,便算青城山记名弟子,也算是正统道门羽士。” 秦先羽暗自点头,青城山乃是道教祖庭,若不曾在青城山中记名,便非正统道门羽士,必是无门无路的野道士。以往秦先羽便是如此,当他有了青城山弟子的身份后,才算正统道门羽士,尽管他一直不太在意此事。 “荒州神宗亦是如此。”道都金龙说道:“荒州神宗共分两脉弟子,一脉专走肉身成圣之路,可凭肉身搬山填海,而另一脉专走旁门左道秘诀,其中便包括了蛊术,咒术,驱灵术等等特异法决,甚至连符术及阵法也在其宗门典籍之内。” “观疆录乃是荒州神宗之仙宝,凡是修行蛊术者,都会在此记名,否则必是不受认可。” “那个下界而来的货色,无论他是不是从蛮荒疆域而来,但以他登临仙道的蛊术修为,必然有些声名,在那观疆录之中,定有一席之位。” 道都金龙略微沉默,不再言语。 秦先羽自语道:“也是蛊道之辈?” 道都金龙那硕大头颅微微一点,道:“你只须往蛮荒疆域一行,求得观疆录一用,即可寻得那两人踪迹,今后复仇有望。” 秦先羽紧紧握拳。 以他修炼以来的惊人进境,加上如今修成道剑,今后修行速度,必然是快得惊世骇俗,只要能够突破仙凡之间的关隘,修成大道金丹,日后必然能够追上任何一个修道之人。 只是,如何寻到对方的踪迹? 当下,该如何求得观疆录一用? 秦先羽低声道:“小道如今不过罡煞修为,连龙虎也不能修成,更不敢妄谈成仙得道,破界飞升之事。纵然今后能够飞升秘地之内,成就地仙之位,可是那荒州神宗如此势大,恐怕就是地仙,也难以借阅观疆录罢?” “此事你无须担忧。” 道都金龙微微昂首,眼睛中露出几分异色,说道:“只要你修成地仙,飞升秘地之中,此后十年内,你好生修行,进境必然飞快。本龙替你担保,飞升秘地后的十年间,定可借阅观疆录。” 秦先羽疑惑道:“这又为何?” 道都金龙说道:“此事你不必多问,照我说的便好。若是本龙说的话,作不得数,算不得准,你这誓言便也算是废弃,你我之间的约定,自此解去。” 秦先羽闻言,略微沉吟,才点了点头。 “袁守风曾与他二人交手,到时候本龙会让他把二人的气息模拟出来,交与你手,你可借这两缕气息,从观疆录之上,寻得那二人踪迹。” 道都金龙沉声道:“袁守风暂时不好见你,约再过年许,你与袁守风再见之日,也就是取得那两缕气息之时。” 秦先羽微微闭目,道:“还有年许?” 道都金龙把那硕大龙首摇动几下,说道:“其中一缕气息,乃是地仙人物所有,要凝炼出来,颇为不易。本龙让袁守风一年之内凝练出地仙气息,已是难为他了,更何况,你当前不过罡煞圆满,尚未修成龙虎,怎经受得住地仙气息压迫?” 秦先羽忽然有些无力之感。 连凝炼出来的一缕气息都无法承受? 该如何报此大仇? 道都金龙抬起龙爪,往前一挥,立时便有大风滚滚,只听它道:“言尽于此,你便退去罢。” 秦先羽略略点头,但脚步竟有些难以挪动。 “你此去本有些血光之灾,但在此修成罡煞圆满之后,灾祸已解,此去无性命之忧。” 道都金龙把那第九重门挥开,抬爪指着大门,说道:“去罢。” 秦先羽再度深吸口气,躬身一礼,随后退去。 当那小道士的身影退离此地后,第九重门便即缓缓合闭。 道都金龙微微闭目,便能感应到那少年道士沿着九重门,退了出去,一重门一重门地轻易推开。但从脚步声听来,那少年道士明显思绪不定,脚步低沉,全无半点灵动之意。 它微微睁眼,露出几分叹息之意。 忽地一声锐响。 这片金色天地之间,迸出一道笔直的裂痕。 从虚空裂痕之中,缓缓走出一人。 此人一身白衣,出尘脱俗,他面貌冷淡,气息氤氲,宛如真仙下界。 只见这人手提一剑,遥指道都金龙。 只听这白衣剑仙冷声道:“把我也算计其中,你这头妖龙,胆子倒是不小。” “一剑斩破九重门,强行硬闯,自从本龙坐镇九重门至今,你还是第一个。”道都金龙声音洪亮如钟鼓齐鸣,沉声说道:“林景堂,我知道你不是一般剑仙,难道我不把此事算计在内,你就不去禀明此事?” 林景堂沉默不语,良久,说道:“你让他发下誓言,是想如何?那所谓的两个问题,不过是个诱因,你最终的想法,还是让他发下誓言,可对?若本座猜测不错,即便没有这些问题,你也会有其余手段,让他发下血誓。” 道都金龙笑音如雷,说道:“倘若没有这些问题,此刻他出去外界,本龙就会暗中添些手段,待会儿他想要活命,就必须发下誓言。至于此刻,反正誓言已发,便任由他去了。” “好一头奸猾狡诈的妖龙。” 林景堂眉宇微挑,随后淡淡道:“只是我不太明白,你们看上了他哪一点?” 道都金龙低笑说道:“自然是看中他能修成道剑,如今看来,当初目光倒是不差,他果然修成了道剑。” 林景堂眼神微冷,道:“凭什么认定他能修成道剑?” 道都金龙把龙须摆动两下,才不缓不急地道:“因为他是天生的清净境。” 林景堂瞳孔微缩,道:“清净心?” 道都金龙微微摇着龙首,语气低沉道:“清净境!” 第201章 天生清净境 佛门有天生禅心,天生慧心,以及大彻大悟的说法,而道家亦有赤子之心,清净之心。 无论佛门禅意,还是道家赤子之心,清净之心,皆如镜面平稳,全无涟漪波动。纵然有外事加身,也不过是镜面之上落下灰尘,轻易拭去,万物不可沾染。 常人自出生后,经历诸般事情,自身心性,思绪,自然会有变化。 然而怀有清净之心者,心中不受半点影响,正是赤子之心,圣洁而不侵染。 清净境,便又是另外一回事。 若是清净之心,乃是镜面般不可影响,不可动摇。那么清净之境者,心境便如湖泊,会因外事而掀起涟漪,或大或小,或是波纹,或是大浪,但到了最后,终究是如湖面一般,会渐渐平歇。 “清净之心者,心中全无波动,乃是修道之人的绝佳心性,堪称仙心,暗合天意,有清静无为之意。” “这等清净之心,赤子之心者,乃是道德宗等正统道门羽士最为看重的人物,几乎百年难得一见。” “然而,在我等眼里,清净境之人,却还要比清净之心更高一筹。”道都金龙说道:“清净之境,能有喜怒哀乐,诸般情绪。最终虽然归于平静,但却能够怀有自身情绪,从而上体天意,下应本心,又不受外事影响心性,故而长久清净。” 林景堂沉吟片刻,说道:“此子确实心性平淡,容易控制自身情绪,亦可轻易平复心中思绪动荡,最终归于平淡。但天下之间,心境淡然者,断然不知他秦先羽一人,莫非都是清净境?” 说罢,这位剑仙抬起头来,神色淡漠,说道:“这小道士和陈原的那场约斗,本是犯戒,但钦天监仍然应允二人约斗,若猜得不错,该是你这头妖龙示意袁守风下令应允。当时我见他二人争斗时,才看出这小道士怀有道剑,可据我所知,秦先羽初入京城时,八成是还未成就道剑的,你又是如何认得出来?” “你果然对这修成道剑的少年十分上心。”道都金龙沉声发笑,笑音滚滚,仿佛掀起声浪,“正如你所说,心境淡然者不少,但清净境者举世罕见,本龙确实认不出来。但他身上,染有圣龙一缕燥气,我身为圣龙子孙,怎看不出来?” 林景堂眼睛一凝,道:“是山河观仙图?” “不错,他出了山河观仙图之时,便被圣龙落下一缕燥气。”道都金龙说道:“这缕燥气对于此人肉身并无损害,但却能够影响思绪,从而变得极为烦躁,易怒,嗜杀。若心智不坚者,甚至因此而疯癫,从而成为一个嗜血杀人的凶厉之类,神智昏沉。” 林景堂面色淡然,看不出任何变化。 道都金龙说道:“当他来到京城之时,我能感应到那一缕燥气。可这一缕出自于圣龙的燥气,居然被他压在心底,虽未能去除,但对他的影响,竟是极为微小。就算是如镜面的清净心,多半也要染上污点,无法去除。除却清净之境能够平复心境,将燥气压在心底之外,谁能抵御圣龙的一缕燥气?” 林景堂缓缓说道:“庆元府一路上,这小道士杀了不少匪人,后来再度现身时,性子复又平淡,并无嗜杀之意。那便是初出山河观仙图,被燥气影响?” “正是。”道都金龙说道:“以清净之境,着实能够轻易抵御圣龙燥气,后来本龙又作一番试探,在与陈浩争斗得胜时,我曾在他身上种下一缕燥气,意欲让他大开杀戒,最终,他也并未立即杀人,而是与陈浩对话无果之后,才下此杀手。下手发泄郁气过后,那天生的清净境便把本龙的那一缕燥气镇下了。” 林景堂淡淡一笑,眉宇间露出几分嘲讽,说道:“纵然是圣龙之祖,那一缕影响人身思绪的燥气,恐怕也被道剑所灭了。” “不错,在他修成道剑时,燥气便已灭去了。” 道都金龙哈哈大笑,说道:“身怀圣龙燥气,而性子还是颇为平淡,似这类人物,若非是适合修炼道剑的清净境,还能是谁?当本龙得知此子出自应皇山下时,一切便已明朗,他身上必然怀有道剑之法。” 林景堂看着这头异龙,目光微凝,手上仙剑似乎握紧了几分。 老谋深算的妖龙。 “道剑者,以心神为炉鼎,以定力,慧心成为水火,以五脏作五行,以性情为药物。” “神与意合,道剑自虚无之中而生,从而成就护道至宝,斩尽对己身不利之物。” “道剑乃是精,气,神,凝合而成,从虚无而来,以神为炉,以性为药,以定为火,以慧为水。传闻修成这等以自身性情凝成的道剑,该有大劫降临。” 林景堂说道:“此大劫影响心神,让人不知不觉间身死,最是难以渡过。古往今来,剑仙圣地之中修炼道剑者,百人之中,九十九个便是挨不过这般幻境,自此而亡。” “修成道剑后,另有一劫,乃是将平生之事逐一显现,且将其情绪扩至最大,从而大悲大喜,大苦大乐,最终成疯癫之辈。” “百人中的剩余一人,亦是落得这般下场。”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说道:“这小道士能够把道剑修成,就是因为这天生的清净境,使其心性平淡,容易平复心绪,故而能有所成,对罢?” 见他如此说来,道都金龙亦是露出诧异之色,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林景堂沉吟道:“千年以来,不知多少人物修炼道剑,因劫难而止步。你既然遍观全城,想来当时已窥视过道剑之劫,你觉如何?” 道都金龙忽然叹息一声,说道:“传闻道剑之劫,十分恐怖,无形无质,乃是自身心性之劫。而这小道士怀有清净境,虽然开始时有些碍难,然而以他的心境,可谓是无惊无险,几乎算不上艰难劫数。”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仙宗前贤,意欲修成道剑,但千年来修成道剑者,不过二三人,其余人俱都被道剑之劫所灭。 忆起此事,林景堂忽有怅然之意。 听闻这小道士渡过道剑之劫时,竟是无惊无险。饶是这位绝代剑仙,也不由叹息道:“天地之间,总有得天独厚之人。” “谁说不是呢……”道都金龙长须落地,头颅低垂,眉目黯淡,道:“道剑共分两类,他修炼的是后者。” 林景堂沉声道:“以术剑之法养道剑,乃是剑仙圣地道祖的秘传之法,亦是天地间修成道剑的另类法门,更能以此对敌,有别于古老相传的传统道剑。我若是连他修炼的道剑属于哪一类都不知晓,也白白修炼这么多年的仙剑了。” 道都金龙说道:“剑仙圣地道祖,当年也是天生的清净境。” 林景堂道:“难怪你们选中了这个小道士。” 说罢,他转身离去,手中放开,仙剑自行飞起,把眼前斩了一剑。 天地间裂开纹路。 林景堂迈步而去。 道都金龙抬起龙首,道:“你去哪儿?” 林景堂冷哼道:“如你所愿。” 说罢,那一袭白衣,便已消失在眼前。 道都金龙眼中露出几分笑意,自语道:“就算你知本龙有所谋算,还不是要依我所愿?” 说罢,它那庞大身躯缓缓起来,宛如一座山峰拔地而起,龙首微偏,望向九重门之外。 那个少年道士,已经远离了九重门。 第202章 点醒 九重门开启之后,至今第七日。 其实,在前三日时,大多数修道人便都达到了自身极限,无法再推开下一重门,只能感应眼前大门之上的秘纹,对下个境界加以感悟,今后道路清晰,容易突破。 有一半人,能够达到自身境界所在的大门,比如清元这一类人,都已到了代表自身境界的大门。而另外一半人,则稍差一些,比如金广木,本身有地煞修为,却止步于象征练气巅峰的第三重门,没能达到第四重门。 至于秦先羽和陆宣这类,也就他们两人罢了。 而跨越自身境界,推开更高层次的大门,在众人眼里,不过天方夜谭。然而,羽化道君便是以天罡级数的修为,推开了第七重门。 “第七天了,该出来的也都出来了,怎么羽化师兄还不出来?” “也许是在感悟第八重门的秘纹。” 正当这时,有个不太服气的家伙冷哼了声,说道:“嘿,不自量力,修为不足便妄想感悟第八重门,就不怕混淆自身思绪,从此道路差错?还是陆宣明智,自知无法推开大门,就即离开了。” 这个不太服气的家伙,自然便是金广木。 清余转头看他一眼,说道:“尽管推不开下一重门,但好生感悟,总是有所得益的,只要不是你这类不自量力的货色,就不至于强行感悟,导致自身受损。至于陆宣,他的路和羽化师兄不同,有什么好说的?” 金广木哼哼不语。 九重门之中的修道人,几乎都已出来,只差一个羽化道君。 但这位羽化道君,便是众人最为在意的一人,只因他深入了第八重门,又是近来声名鹊起。在他推开第七重门,超越陆宣之后,许多人已将之视为人杰榜第一。 当下,有许多人在此等候,便是要等待那位羽化道君现身。 场中议论纷纷。 忽地,第一道门缓缓打开。 所有议论之声,立时寂静。 那清净少年从门中出来,带着淡淡烟云之气,神色淡然。 当见到这么多人围在附近,秦先羽也不由一怔。 “羽化师兄。” 清余上前来,低声道:“我等受命回山,不知师兄是要与我等一并回山,还是另作打算?” 秦先羽本非青城山弟子,这身份乃是司空先生伪造而来,虽然算不上假,却也并非真正的青城山秘传弟子。这少年道士并未犹豫,便即摇头,笑着说道:“我有要事在身,不能随你们往青城山走一遭了。” 清余略有遗憾,却也并未强求。 正当这时,又有一名道士上前,神色冰冷。 清余躬身道:“大师兄。” “不必叫我大师兄。”清元面无表情,说道:“青城山首席弟子,该是这位羽化师兄才是。” 清余顿时不敢言语,只是低声苦笑。 “你先下去。”清元微微挥手,把清余支走,才走到秦先羽面前,说道:“羽化师兄,以天罡之境,连破七门,几乎达到了龙虎级数的地步,今后必是龙虎有望。若再有人说你是青城山最为杰出的弟子,清元再也不敢不服。” 秦先羽沉默不语。 清元说道:“此行有三位长老领路回山,他们毕竟是观字辈的上代人物,而你不曾前去见礼,都对你颇有意见。你今后若成了本门掌教,总该和诸位长老和气一些。” 秦先羽哑然失笑,说道:“规矩礼仪倒是不少,也罢,小道前去拜见也就是了。” 清元微微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青城山一行人便已开始启程。 秦先羽微微摇头,笑道:“看来几位长老先行离开了。” 清元眉头微皱,但并未说话。 秦先羽略微沉默,才道:“青城山乃是道教祖庭,最重辈分,礼仪,规矩。然而,大德圣朝之中的道门辈分里,上一辈人是观字辈,这一辈人则是清字辈,而我道号羽化二字。” 说罢,秦先羽自觉说得明白,便即离开。 清元立身原地,良久未语。 羽化道君乃是当代秘传弟子,按说与他同辈,该是清字辈,为何唤作羽化? 羽化二字乃是道门至高称呼,有飞升之意,亦有离世之说,从来无人以此为道号,而以道教祖庭自居的青城山,素来最重礼仪辈分,怎会把这般辈分称呼混淆? 也即是说,他并非青城山弟子。 清元早有猜测,曾命人查阅典籍。 青城山之上的名册中,却当真记载了一名道号为羽化的弟子。 羽化道君着实是真真正正的青城山弟子,且是当代弟子。 连钦天监的人杰榜都称作是青城山羽化道君,莫非还会有错? 想起那羽化道君饱含深意的言语,清元已然推翻之前的猜测,知晓他并非真正的青城山弟子。 沉默片刻,这道士叹了一声。 不论他是不是本门弟子,但此人远胜于他,乃是事实。 然而,似羽化道君这等人物,却并不是青城山秘传弟子。 对此,清元并无喜意,反有许多黯然,遗憾。 …… 秦先羽离开之后,恰好遇上人杰榜第六。 传闻此人是商羊谷弟子,正那位谷主的真传弟子,不过,他并非商羊谷主之子,因而谷主之位与他无缘。这个人杰榜第六的青年微微一笑,并无敌意,只是歉然道:“据说我那师弟曾与道君有些不快,还望道君恕罪。” 秦先羽朝他点了点头,说道:“谈不上不快,一些小事罢了。” 青年松了口气,道:“羽化道君当真大量,小弟佩服。” 正在说话时,有个童子匆匆跑来。 “大师兄,京城大会已然结束,少主在这儿玩得腻了,要回山门,让你亲自护他回去。” 说罢,那童子悄然朝秦先羽看上一眼,立时收回目光。 这商羊谷的大师兄微微点头,朝着秦先羽歉然一笑,才领着童子匆匆离去。 秦先羽叹了一声,心想道:“同是商羊谷弟子,这位人杰榜第六的兄台,可要比那位商少主好得太多。不论是为人处世,还是修为资质,俱是如此。可惜商羊谷主诞下这么一个独子血脉,今后谷主之位,恐怕轮不到刚才这位仁兄了。” 末了,这个少年道士叹了声。 忽然,鼻端传来一股刺痛的寒意,他皱眉自语道:“杀气?” 前方跑出一个中年人,气喘吁吁,浑身血迹,狼狈不堪,奔走之间,脚步十分凌乱。 在他身后,另有一个男子手拿菜刀,赤脚无鞋,追着他一路砍杀,一边怒道:“砍死你个混账,我老王这半辈子来,最是厌恶这类事情,偏要大清早把孩子打得啪啪响的。” 那中年人腰带都被砍落了,发鬓散乱,喘息道:“我打我自家儿子,与你何干?” 老王大怒道:“我住隔壁,最嫌吵了。” 秦先羽微微一怔,原来杀气是从这个手拿菜刀的男子身上产生而来的,似乎是因些琐事引起的。 只是,细细想来,总觉两人对话有些不对。 第203章 箭杀 两人衣衫普通,看来都是寻常人家,这么一追一逃,身形脚步也都显得十分凌乱。 街道上的行人,小贩,俱都纷纷避让,四下逃窜。 秦先羽见状,略微一怔,原来杀气是这两人互相争斗而产生的。他正想着是否出手把这两人拦下,就见远处有一队巡逻兵将匆匆赶来。 “快些住手!” “闲杂人等退到一旁,休得阻碍执法!” 于是那些行人小贩都退避到了一边,有不少百姓过于惧怕,便往一处小巷跑去。 而秦先羽所在的地方,正距离小巷不远,这个少年道士便被人潮带向了那小巷之中。 虽然身为修道人,且已有了罡煞护体,但在这般情况下,也不好施展罡煞之气把人推开,更不好施展道术,甚至不太容易使用武艺,这小道士苦笑一声,只得随流而走,被人挤进胡同之内。 随着人潮,进入小巷中间,本以为会这般被推着到小巷另一头去,忽然便觉身旁人潮纷纷散去,朝着巷头巷尾离去。 没有人再挤着他,身旁空了出来。 小巷之中,只剩秦先羽一人。 这少年道士眉宇一挑,只觉鼻端之间,有一股寒意,十分刺鼻,愈来愈烈,甚至把他全身上下都尽数包裹这寒意之中。 “杀气?” 秦先羽自语了一声,朝前方看去,巷头前已然围了二三十人,皆是手持弓箭,腰佩刀兵,身披甲胄。 军中之人? 他转头往后看去,身后亦是围了二三十人,同样是身披甲胄,手执弓箭的兵将。 适才一追一逃的两个普通人,似乎在这些兵将身后,匆匆离去,手中取了些银钱。 “原来是演戏,借人潮涌动,把我推进这小巷里。”秦先羽刹那间已明朗事情前后原委,“原来这杀气当真是冲我来的,我还当是他两人互有仇怨而产生的杀意。” 他这般想着,然而那些弓箭手并未停歇,才刚列定阵型,围住两头出口,就即张弓搭箭。 明显落入陷阱之中的少年道士不慌不忙,打量众人一眼,说道:“你们……” 他原想问出一声,哪知才说了两个字,就有箭矢纷纷而来,宛如大雨般密集。 嗖嗖声响,箭矢纷纷。 秦先羽眼中露出寒色。 对方根本不曾给他半点机会,并无谈话之意,而是要用无数箭矢,把他射杀在这狭小巷子之中。 凡天罡境界以下,面对这般箭矢纷纷的处境,若无特异道法护身,有七成机会是要被射杀于此的。就算是当初地煞大成的秦先羽,掌心雷无法尽灭前后近百支箭矢,各种手段都无法施展,纵为地煞人物,恐怕也难逃此厄。 在这种处境之下,不论多么厉害的地煞人物,也大是危险。 然而,有天罡级数的人物,便又不同。 罡气护身,箭矢尽数隔绝在外,无法伤及自身。 或许有些机缘不低的地煞人物,自恃本领不凡,可以力敌天罡级数的人物,但在这等处境下,地煞人物多半无幸,而天罡级数之人,必然无事。 秦先羽不慌不忙,放出罡气。 箭矢无法加身,纷纷落于身外丈许处。 他眉头微皱,心道:“上百箭矢齐发,又是被围在这种小巷之中,就算罡煞之辈,可那些未曾修得罡气护身的,恐怕也难以抵御,毕竟还是血肉之躯。” 这般想着,就有一道锐利之音传来。 那是一根弩箭,手臂粗细,长约丈许,破空而至。 看这威势,似乎比之秦先羽见过的神机弩箭还要厉害,还要快捷,即便是真气外放之辈,或是武道大宗师,也难以抵御。 这一支弩箭刹那间便至近前。 然而,在秦先羽身前丈许外,便即一顿。 罡气护身,即便是大型弩车射出来的弩箭,也无法打破。 秦先羽低喝道:“你们是谁?” 正在这时,咻咻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前后,左右,上空,俱有弩箭穿空而来。 那是大型弩车之上射出来的弩箭,前后共计二十八支弩箭。 如此二十八支弩箭,前后左右一并射来,速度极快。 若说之前百箭齐射,在这难以躲避的小巷之中只有三成活命机会,那么在这二十八支弩箭之下,纵然是当初地煞大成的秦先羽,恐怕也是无望逃生的。 本领再高,若没有护身罡气,也是不成。 有护身罡气,便不惧怕世俗手段,纵然刀剑加身,万箭近前,也无须畏惧,千军万马之中,来去自如,一身道法神通可尽数施展,全然无惧,立于不败之地。 好在秦先羽早已修成天罡,如今已至罡煞圆满,身周罡煞之气护体,亦是无忧。 那二十八支弩箭尽数刺在罡煞之气上边,前后不足半个呼吸。 刹那间,秦先羽便觉罡煞之气动荡。 “这是罡煞护身之气,乃罡气与煞气融合而成,并非天罡级数的纯粹罡气,竟然也动荡不堪?” 秦先羽心中微寒,仔细看去,便发觉这二十八支弩箭与之前那一支全然不同。 身外的二十八支弩箭之上,刻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 “钦天监的符纹?只有罡煞人物才能刻画在弩箭之上的符纹?” “军中特有,极为稀少。” “能穿破罡气,射杀天罡级数的人物?” “能用弩车发射,即便不是修道中人,亦可使用。” 秦先羽闪过许多念头,便即想起钦天监冬官大人的话,也想起道都金龙所说的血光之灾。 这种由罡煞人物刻画的符纹,能加持在弩箭之上,穿破罡气,射杀天罡人物。 若非秦先羽罡煞圆满,把罡气与煞气融合,此刻恐怕也不好受。单以纯粹罡气,根本无法抵御这等加持过符纹的弩箭。 见诸多箭矢,以及那二十多支弩箭都不曾伤及一个看似寻常的小道士,两边将士无不骇然失色,面对这种惊世骇俗之事,尽都眼露惊骇,但却无一人开口说话,实是纪律森严。 “不好,钦天监特赐的神箭,居然无法将之射杀?这是什么人?”副统领倒是倒吸口气,心道:“百箭齐发,加上二十九架弩车,都无法对付一人?这小道士莫非是神仙中人?” 他转头看向大统领,虽未说话,但眼中意思极为明朗,正在询问是否撤离? 当头那首领并未理会他,倒还显得十分冷静,低喝道:“放箭!” 似这小道士般的人物,对于他们而言,无异于神仙般的人物。 若是钦天监的神箭能够射杀,便万事大吉。 射杀不成,便逃也逃不掉,只有放箭,只有抵御,才有一线生机。 面对箭雨纷纷,秦先羽罡煞之气护身,全无畏惧,蝉翼步迈出,顶着漫天箭雨。 只一步,就即来到巷头。 众人只见这小道士伸手过去,就把大统领擒住。 修成内劲的大统领,竟无半点反抗之力,甚至不曾来得及反应,连手臂都未抬起,就被压倒在地。 众将士俱是骇然,但却无一人退走。 “弃弓,拔刀。” 副统领低喝一声,众将士把弓箭抛开,拔刀出来。 一股凶厉血气迸发出来,宛如烘炉般热烈。 “杀!” 第204章 三记触地印 百箭齐射,在这种无法躲避的小巷之中,乃是必死局面。 那种经大型弩车射出来的弩箭,更是连武道大宗师都难以抵挡。 传闻这一趟,还带上了神箭,是由钦天监所赐,能够驱魔荡邪,十分厉害。 但这等局面,仍然无用。 这场埋伏全然无效。 当那小道士轻易把大统领压倒在地时,便已令众人明白这小道士的手段。 一位内劲高手,连手都没能抬起,就被掀翻,按到在地。 对于这些经受过训练的将士而言,这个小道士已不属常人,实为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只是,面对这等人物,竟无一人退缩。 虽有惧意,仍然拔刀相向。 “杀!” 怒吼之声,宛如大浪奔涌。 数十兵将拔刀而来,长刀纷纷落下。 “触地印!” 秦先羽有罡气护身,不受刀剑加身,但他把那大统领扔了起来,伸出三指,按在地上。 触地印一震! 方圆数丈的土地,都为之一震,石砖崩裂,土墙倒塌。 身周数十兵将都只觉脚下一震,腿脚麻痹,继而全身血气不畅,都纷纷软倒在地。 直到这时,那大统领才摔倒在地,否则,凭借触地印震荡,足能让他身死当场。至于其余将士,都是腿脚震荡,影响周身,但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见这小道士把手按在地上,就震倒三十多人,让身后小巷里赶来的另一方将士都倒吸口气,脚步微顿。 但下一刻,这数十个兵将,又拔刀上前,竟然还不退走。 秦先羽眼中露出异色,暗道:“这些将士都是训练有素,他们已然见过我的手段,自知是螳臂当车,竟也毫无惧色,当真是舍生忘死的死士,不知是什么来历?大德圣朝之中的军人,若都是有这等森严铁律,那么在俗世战场之上,当真是勇猛无敌。” 触地印! 秦先羽把手按在地上,立时震荡。 这数十兵将,也如前一批,都倒在地上,气血流通不畅,浑身僵直,无法动弹。 秦先羽脚步未停,便施展蝉翼步,掠了出去。 小巷前后,以及两边土房之上,都架有弩车,至少有二十九架弩车,正好一并解决。 过不多时,这小道士便又回到了这里。 “你毁了弩车?”那大统领苦涩道:“这种弩车做工精细,极为难成,放眼大德圣朝这万里河山,巧匠无数,可十多年来,这种弩车也不足两百架,你这么毁去,简直……” 他并未说完,只是遗憾,叹息。 秦先羽淡淡道:“小道不曾毁去弩车,只是把人拿下而已。再者说,你们既然用这些弩车来埋伏小道,便是被小道随手毁了,也是应该的。” 那大统领苦笑一声,叹道:“早知修道人本领极高,却不想,你这少年居然有这等本领,无异于陆地神仙。我曾带人用弩车埋伏修道人,地煞人物曾杀三人,也曾随大将军射杀过天罡级数的人物,未曾想,今日居然失手。” 秦先羽寒声道:“谁派你们来的?” 大统领露出淡淡笑意,笑得几分诡异。 秦先羽面色微变,踏上前去,就见这位内劲高手生机已绝。 “口中藏毒,且是要命的剧毒,一旦咬破,就即身亡?” 秦先羽转头看去,另有几人清醒过来,亦是咬破毒囊,立即自杀。 “触地印!” 他面色微变,手捏印决,按在了地上。 触地印发动,把原本酥软无力的一干将士,尽数震晕过去,免得他们再度自杀。 “这些是什么人?” 秦先羽眉头紧皱,拉起那大统领的盔甲,只见这盔甲似乎没有任何标记,再看刀弓衣物,虽然都是大德圣朝极好的兵器,却都没有军营标识。 按说军中长弓箭矢,刀枪剑戟,都有所属军营的标识,但这些刀兵弓箭,分明是军中制式的上好兵器,却并无标识。 似这般情况,多半是在兵器出炉之后,并未打上标识,就即被大人物取走,故此便无标识。 没有任何标识,便无法查知身份。 秦先羽把眉头皱得极紧。 就在这时,远方迅速奔来三人,身着钦天监的衣物。 当头一人喝道:“大胆,敢在京城行凶!” 这人倒也是个熟人,居然是上次因为小七一事,要把秦先羽擒住的那个中年人,后来被七姑娘制止,才算罢休。 当看清秦先羽面目时,这人明显认出了羽化道君,脸色变化,便即住口。 他身边有个老者,亦是钦天监中得以真气外放的人物,看了场中一眼,露出凝重之色。 “修道人不得对世俗之人出手,不得显法于世人眼前。”老者语气低沉,朝秦先羽看了一眼,沉吟道:“但此地世俗凡人都已被清走,这些将士又是主动出手,根据钦天监律法,若是遭受挑衅,可允许反击。道君今日行事,不算违反钦天监的律法。” 再仔细看了一遍,发觉这些人大多数都只是晕厥,并未死去,这老者明显松了口气,说道:“道君仁义,留了他们性命。老夫见这些人体魄不错,应当是大德圣朝之中的军中精锐,每一个都是经过许多培养,才能练成的精兵。” 秦先羽皱眉道:“你认得他们?” 老者微微摇头,说道:“不认得,他们身上也没有任何标识,不知出自于哪一方军营。”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这些人交给你处置,但要注意,他们口中有毒。若是醒来,便极有可能自杀,视生死为无物,实可算是死士。” 就在这时,又有几人赶来,却是相府的侍卫,当头一人便是叶青。 叶青见这里倒了满地兵将,倒吸口气。 秦先羽笑道:“叶统领,有事找我?” “道君。”叶青躬身施礼道:“听闻道君从九重门出来,相爷十分欢喜,正要请道君过府一叙,但这里……” 他看了一眼,面有疑惑,眼底藏有几分骇然。 秦先羽说道:“这些兵将不知来历,在此地设计埋伏,但小道修为又进步一些,幸免于难。” 何止是幸免于难,简直是横扫无敌。叶青看了看这满地箭矢,以及那些粗壮弩箭,更是倒吸寒气,对于这个小道士的本领,愈发难以看透,只觉这个看似少年的道士,比之前初遇时,已更为高深莫测,无法揣度。 当初相遇时,便有两架神机弩车,此地弩箭数十支,莫非有数十架弩车? 这等场面,竟无法伏杀成功? 以他此刻的本领,恐怕就是千军万马,也敌不过罢? 叶青愈发吃惊,愈发恭敬。 眼角一瞥,正见到那咬毒自尽的大统领,叶青顿时一愕。 “吴明?” 第205章 赵家 “你认得他?” 秦先羽露出诧异之色。 叶青低声道:“原是京城羽林军的一位副统领,后来被赵家招揽,今为赵家侍卫统领。” “赵家?小道与他们似乎从无交集。”秦先羽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这满地兵将,沉声道:“这么说,他们都是赵家的侍卫?” 叶青皱眉道:“这里上百兵将,都不像是赵家的人,就算是赵家所有侍卫,总共也不足百人。” 说罢,叶青转头吩咐道:“你们去认一认。” 同在京城之中,这些相府侍卫也时常跟随在相爷身边,见过不少京城中的大人物,也曾随相爷去往各位大人的府上拜访,与其余大人府上的侍卫,或多或少都照过面。 待众侍卫认过之后,俱是摇头。 “不认得?”秦先羽略微思索,道:“军中之人?” “不像。”叶青低下身子,捡起一把长弓,说道:“虽然是军中制式兵器,但都不曾打上标识,显然是不愿被人发现身份。倘如真是军中之人,轻易便能查明,兵器是否打上标识并不重要。” 秦先羽略微思索,片刻后,点头道:“那便往赵家走一趟了。” “这个……” 不论是叶青,还是钦天监的这几人,都露出惊愕之色。 那钦天监的老者迟疑道:“虽然这群人中的首领是赵家的侍卫,但未必就是赵家示意,依老夫看来,还是栽赃嫁祸颇多。” “除此外,还有什么线索?”秦先羽转过头来,微微笑道:“当下唯一的线索,只有赵家。不论是栽赃嫁祸,还是赵家主谋,既然与他沾边,小道也只有找上他了。” 那老者顿时无言。 叶青则是十分赞赏这般做法,暗道:“糊涂做法,也未必不好。前段时日被人伏杀一事,唯一线索便是李家的燕云军,最后相爷找上李家,还是让这李家大为赔偿,后来虽证实并非李家所为,但相府毕竟得到了许多好处,现在李家还在为相府寻找真凶,以示清白。” 秦先羽看向那些粗壮弩箭,说道:“大德圣朝军中,曾以这些符纹弩箭射杀过修道之人,符纹如何刻画已经不是秘密,这未必就是钦天监流传出来的弩箭,已算不上线索。不过这些弩箭还有用处,你们收回去罢。” 他摇了摇头,便请叶青带路,往赵家而去。 那钦天监老者面色变幻,却自知身份不足,修为不足,他人微言轻,不好阻挡。 正当这时,便有一人从远处奔来,乃是钦天监灵台官,李望。 “道君息怒。”李望见自身赶得及,不禁松了口气,低声道:“这群人来历不明,意欲伏杀道君,反被道君擒下,自是应当,但道君此去,是要主动出手,性质又是不同。赵家是世俗之人,也是朝廷官员,道君身为修道之人,如此行事恐怕不妥。” “不妥?” 秦先羽淡然笑道:“若这般说,只能对付眼前之人,不能寻上门去?今后谁要害小道性命,只要派手下人来伏杀,他自身不来,便无性命之忧?这般就是妥当了?” “也非是如此说法,但此事该由我钦天监来查。”李望躬身说道:“若对方是修道人,我们自会擒下,交由道君处置。倘如是世俗中人,便用朝廷权势,将之拿下,尤其是朝廷官员,更该如此。” “罢了,小道也不让你们为难。” 秦先羽沉吟道:“若此去有修道之人,自是要以道法神通与之争斗,若不曾遇上修道之人,便只施展世俗武艺。” 身为罡煞圆满的修道人,尽管只是施展世俗武艺,也不知要胜过多少武道大宗师的人物。 李望迟疑道:“这……” 秦先羽朝他笑了笑,便即离去。 看着那羽化道君的背影,李望咬咬牙,道:“你们收拾这里,待会儿有人过来,我去禀报主簿大人。” 钦天监几人俱是低声应是。 …… 钦天监。 “又是羽化这小道士。” 周主簿微微摇头,说道:“之前羽化这小道士和陈浩争斗之后,按说该略加惩处,哪知袁先生下令,将此事置之不顾,甚至放任陈原与他约斗。如今开了特例,反倒让他没了多少顾忌。” “何止如此,我钦天监制定规矩,不得在京城斗法,不得在世俗之人眼前显法,可是这小道士明显是个特例,因上次与陈原约斗一事,至今还有许多修道人仍觉不服。”秋官唐玄礼亦是摇头,颇为不满,说道:“羽化道君如今为罡煞圆满,一旦斗法,动静不小。” 周主簿笑道:“要是换了个人,早该擒拿回来了,也就是这个小道士才算个例外……罢了,我亲自去一趟,若是简单,也就不去理会。倘如过分了些,便不好让这小道士如此肆无忌惮。” …… 赵家,其家主乃是当朝兵部侍郎,从二品官职。 但在七年前,赵家家主还是一品大员,然而其女婿犯事,故而遭受牵连,被贬为从二品官职。 然而在赵家老家主眼中,官职大小反倒不是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大德圣朝秘辛。 在他还是一品大员时所得知的修道之事,以及结识的修道之人,才是他赵家真正的根本。 “鲁莽!” 赵家老家主脸色阴沉似水,看着跪在下方的长子,寒声道:“赵家素来便是暗中交好修道之人,你敢违背家规,伏杀修道之人,更是一位罡煞级数的人物。这等人物,凭借道法神通,要把整座赵家夷为平地,也不过翻掌之间。” 赵公子咬着牙道:“什么神通道法?就算再厉害,难道还能抵御从四面八方射出来的箭矢?更何况,少主这一次赐我几十支神箭,布满秘纹,乃是用弩车发射,就算是传说中能有罡气护体的仙人都抵挡不了,何况只是个跟我差不多年岁的?” 老家主面色变幻。 他只知道这一回自家儿子派人伏杀的是个少年道士,近来声名鹊起,是个地煞人物,年轻俊杰。但他已经不再是昔日的一品大员,对于修道人之中的消息已不再那般灵通,只知那是个地煞人物,却不知有什么本领。 “希望能够一举伏杀,否则,赵家就该大祸临头了。” 老家主沉声道:“若是对方反杀过来,朝廷以及钦天监都不会护住赵家。” “一定能成的。”赵公子说道:“上百将士,弓箭刀枪或许都无用,但是那几十支神箭也是罡煞人物费力刻画而成的,定能将之射杀。只要此事能成,便是攀上高枝,就算赵家暗养私兵的事情暴露出去,也不算什么大祸了。” 顿了顿,这位赵公子又道:“这些私兵都是赵家暗藏的精锐,不曾现于外人眼前,就算伏杀失败,他们也会服毒自尽,查不到赵家身上。” “这上百人,都是为父半生心血才暗中养成的,若是尽数死绝,也没什么指望了。”老家主怅然一叹,说道:“把吴明叫来,让他去作些准备。” 赵公子微微一怔,才道:“那上百私兵,都与我不熟,我害怕出现变故,就让吴明领兵去了。” 老家主面色大变。 赵公子似也想起什么,脸色苍白。 “孽子!” 老家主惊怒交加,将桌上茶壶扔了出去,正中赵公子额头。 茶壶破碎,赵公子头破血流。 “来得及时,看见一出好戏。” 有个淡淡的声音传来。 屋檐上,蹲坐着一个道衣少年,面貌清秀,斜背长剑,露出几分笑意。 第206章 赵家【下】 屋檐之上,蹲坐着一个小道士。 这一回赵家伏杀的也是个小道士。 若还认不出这人是谁,赵家老家主在朝堂上也没资格活到今日了。 “小道长。” 赵家主连忙走出庭院外,躬身道:“老夫是兵部侍郎,朝廷二品官职,不知道长前来,有何赐教?” 秦先羽神色平淡,对这老头的言外之意,亦是听得分明。 兵部侍郎,二品官职,是想用朝廷官员的身份保命? 毕竟这里是京城,钦天监所在。 但秦先羽倒不怎么理会这人的小心思,只是平淡道:“小道来此,莫非侍郎大人不知?” 赵老家主满面疑惑,道:“着实不知。” “大人这装疯卖傻的本事倒是不低。”秦先羽笑道:“若非认出了那个叫作吴明的家伙,倒还找不到你们赵家头上。” “吴明?”赵老家主惊道:“此人数日前就已失踪,卷了赵家一些金银,逃得不知所踪,莫非道长识得他?这厮难道不知死活,冲撞了道长?” “朝堂之上的人,都是这般奸猾吗?”秦先羽轻轻一跃,落在庭院当中,道:“小道来得不久,但自修道以来,耳力甚好,两位适才所说,小道都已在赶来的路上,逐一听入耳中。侍郎大人若要狡辩,便是无用功了。” 赵老家主遍体生寒,恨不得把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长子一掌劈死。 赵公子虽然被茶杯砸破了头,但茶杯明显比不上驴蹄子,他倒还不算是被驴踢了,还能认出那小道士的身份,顿时手足发冷,只躲在一旁,半句言语也不敢多说。 赵家主沉声道:“也许是栽赃嫁祸。” “也许罢。”秦先羽说道:“小道与赵家从无交集,何以害我?” 赵老家主无言以对。 只有赵公子手足颤抖。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无法置信,“无数箭矢,加上几十支神箭,都不能射杀一人?这道士怎么还能活着?” 秦先羽扫过一眼,便即往前走去。 “站住!” 赵老家主喝道:“老夫也曾是一品大员,知晓修道之事。你可知晓,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纵然是你们这些修道之人,也不得胡乱放肆!敢对我们这类俗世之人下手,你就不怕引来钦天监?” 秦先羽笑道:“修道之人确实不能对俗世之人下手,不能在京城显法,但凡是总有意外,就如眼前,赵家意欲害我性命,我总不好自己咽下这口气去?钦天监铁律森严,但也分类型多种,如眼前这类,是你们自寻麻烦,钦天监自也不会轻易插手。” 赵老家主退了数步,喝道:“将他拿下!” 诸多侍卫一并涌上。 这些侍卫明显比不上那些埋伏秦先羽的兵将来得凶悍,且人数也才二三十人。 秦先羽神色平静,足踏蝉翼步,掠过众人,来到一个搬运气血的侍卫身前,手上一拍,就把这个搬运气血的侍卫打翻。 蝉翼步又起,再度打翻一个搬运气血的侍卫。 这群侍卫当中,也仅两个搬运气血的人物,便被他这般轻易打翻,而其余侍卫尽数止步。 “你们听命行事,行善作恶都由不得自己,小道也知你们身不由己。”秦先羽把那搬运气血的侍卫头领按在地上,随后才转头看向其余侍卫,说道:“你们守卫赵家,每月不过为了那些个银钱,大多为了养家糊口,许多人家中有老有小,有妻儿父母,小道不愿大开杀戒。” “小道心知许多事情都与你们无关,因此这一行只是寻找罪魁祸首,至于你们这些拿俸禄过活的,小道便不追究,你们自己散去罢。” 这些侍卫面面相觑,他们明显不如那些私兵来得坚定,各自对视一眼,心性稍微软弱的已有了几分退意。只是,仍然有过半的侍卫还并无退意,各执刀剑,意欲对这小道士下手。 秦先羽略微沉默,伸手把背后清离剑拔了出来。 他把剑往地上一划。 地面之上现出一条深深的沟槽。 挥剑裂石! 轻而易举! 他收了清离剑,朝众人略微打个礼,道:“纵是武道大宗师也非小道敌手,你们若还不惧,大可上来,但到了这一步,小道便不留手了。” 众侍卫俱是止步。 有少数几人仍是持刀剑上前。 这些人或许当真忠于赵家,也或是赵家私兵之一,实有悍不畏死之心。 见几个侍卫冲上前来,秦先羽不过只是伸手拍去,以他如今的修为,即便是徒手,也能开碑裂石,断金切玉。 那些刀剑被他尽数拍断,顺手朝这几人身上拍了一把,便都软软倒下。 到了这时,其余侍卫也都失了胆气,多数散去。 赵老家主脸色惨白,这些侍卫明显不如赵家那些私兵来得厉害,也同样比不上那些私兵来得忠诚,更不如他们那般悍不畏死。 “说罢,究竟是谁指使的?” 秦先羽问道:“小道与你们无怨无仇,何以半路伏杀?” 说罢,他看向那赵公子,说道:“单是那数十支弩箭,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得手的,该是经由罡煞级数的人物才能刻画成功,用以破除罡气。莫说赵家,就算放眼大德圣朝各方军营,也没有多少刻画符纹的弩箭。看来那指使你的人物,也不是简单货色。” 赵老家主沉默不语,脸色变化。 秦先羽脚下一踏,地面一震,就有青砖离地而起,被他随手一拍,宛如弩箭般迸射出去。 那青砖穿过赵公子身旁,把木质桌椅砸得粉碎。 “你不敢说?”秦先羽微微一叹,轻声道:“不论你多么惧怕,但此刻死到临头,还有顾忌?或许你害怕那人事后对你报复,但你该知晓,那也在事后。” “可你闭口不言,小道此刻便饶不过你。” 这少年道士言语平淡,声音温和。 赵公子浑身寒意颤动,低声道:“商少主。” “商少主?”秦先羽眉宇微挑,道:“商羊谷少主?” 秦先羽微微沉思,自己与那厮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仇怨,至多也只是在鹤云楼中稍微有些不快,但他倒从未放在心上。 莫非就是此事,引起了杀身之祸? 细细沉思。 良久,秦先羽看向赵公子,说道:“商羊谷少主适才便已离京,你提他作甚?” “不可能!” 赵公子惊叫道:“他早上才送我数十支神箭,事成之后该与我庆功,不醉不归,怎么这就走了?” 这位赵公子实也并非蠢笨之人,只是因为有了数十支神箭,自觉有十足把握,才去伏杀羽化道君。为了攀上商羊谷,故此铤而走险。 但听闻商少主离京后,他才惊觉,自己本就是个弃子。 若是伏杀羽化道君成功,便无须多说,虽无庆功宴,但至少与商羊谷攀上关系,日后得益不少。 若是伏杀不成,反被羽化道君杀上门来,也追究不到商羊谷的头上,遭殃的不过是赵家。 不论伏杀是否成功,至少商少主先一步离京,便置身事外,无性命之忧。 但是赵家…… 赵公子脸色惨白。 赵老家主脸色变幻,厉喝道:“逆子!” 秦先羽微微摇头,转头往府外而去。 “羽化道君。”赵老家主低沉道:“我这逆子被人所惑,如今总算醒悟,为了把此事告知于你,恐怕已是得罪商羊谷,你便这般走了?” 秦先羽脚步一顿,淡淡笑道:“侍郎大人还想如何?” “按律法而言,你强闯朝廷官员府邸,便是违背律法。按私事而言,这孽子为了道君,已得罪商羊谷,道君自也不能一走了之。” 赵老家主深吸口气,说道:“至少再给赵家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自然是给赵家一个保命之法。 秦先羽沉吟片刻,说道:“是该有个交代。” 他脚下一踏,有青砖离地而起。 随手一甩,青砖如箭矢般飞去。 青砖落入赵公子怀中。 赵公子胸怀塌陷,背后一鼓,就即吐血而亡。 赵老家主惊怒交加,喝道:“你……” 秦先羽淡然笑道:“小道心性淡了些,但不是没有火气的。” 正在这时,门外闯入大量人马,皆是兵将,各执刀剑。 当头一个,是个脸色粉白,脚步虚浮的太监。 这太监翻开谕令,用特有的尖利嗓子,大声道:“赵家暗养私兵,私扣军中兵器,居心叵测,有谋反之心,且草菅人命,当革去官职,打入牢狱。赵家族人皆打入牢中,按罪论处,一切家产,尽数充公。” 说罢,就有大量兵将四处抓人,查抄赵家。 这并非圣旨,只是一道谕令。 秦先羽当下便已明白,这便是钦天监的手段。 赵家是世俗中人,是朝廷中人,便该以朝廷的手段制裁。 秦先羽看了一眼,不再理会,便往大门走去。 赵老家主目呲欲裂,大声嘶喊。 身旁兵将已把兵器搁在他脖颈,把枷锁套了下去。 至于秦先羽,尽管杀了赵公子,明显与赵家有关,但这些兵将似乎都得了命令,并未拦他。 秦先羽径直出了赵家,刚出府门,脚步就即一顿。 赵家之前有一人,作书生打扮,衣衫洁白。 周主簿淡淡说道:“记住,不得显法于人前。” 第207章 有恃无恐 一行人走在山间。 走在中间的是一个白衣青年,面上带有几分笑意,手执折扇,行走山林之间,仿佛在自家庭院中散步,十分闲适惬意。 正是商羊谷的少主。 在这白衣青年身旁,共有七八个护卫,都是目光炙烈,血气充沛的武学中人。 仔细看去,这些人体魄强悍,筋肉紧绷,且太阳穴鼓起,眼睛炯炯有神,全是内劲高手,且武学造诣不低。 在这白衣青年身侧,另有一个年轻人,稍微靠后,但隐约与之并列。细细看去,这个年轻人气质柔和,不似武艺在身,但他神色平淡,行走之间,飘然如风,比之那几位内劲高手的身法都要高明许多。 这人则是如今的人杰榜第六,商羊谷大师兄。 “师兄,你说羽化这小道士是否已死?” 当头的白衣青年开口说道:“这一回伏杀,可费了我不少精力。” 他身旁那年轻人眉头微皱,说道:“莫说上百人,便是千军万马,也难以对付一个天罡级数的人物。除非那人无心逃命,只是一心厮杀,倒是有望耗尽他的真气,到时便有斩杀天罡人物的机会。” 罡煞之辈虽有神通道法,可也是血肉之躯,若是真气耗尽,若是无护身罡气,又怎能以肉身抵御金铁兵器? “千军万马?”商少主露出几分不屑之色,把折扇一收,说道:“我这一回把数十支弩箭都给了赵家,可是比千军万马都要来得有用。” “那是我前些日子尝试刻画而成的弩箭,耗时月余才有数十支弩箭。每一支弩箭都倾注了七成真气,才能刻画成符,经由大型弩车发射,倒是有望射破罡气,伤及天罡级数的人物。”那位年轻师兄微微沉吟,说道:“但是这个羽化道君太过诡异,以地煞修为便能胜过在天罡境界里都算上等级数的陈原,毁去二十余座房屋,本领太高,无法以常理揣度,想要用这些弩箭杀他,不太可能。” 商少主摇头道:“师兄每一支弩箭都倾注了七成真气,射破罡气并不算难,只要没有罡气护身,他也不过血肉躯体,如何抵得弩箭?那上百人无关紧要,但有了这数十支弩箭,我倒觉得有七八成的希望。” 年轻师兄叹了一声,说道:“这位羽化道君,和师弟也没有什么仇怨,至多也不过是在鹤云楼有些口角之争,那也不是生死大仇,你何苦要如此费力杀他?” 商少主面色微冷,寒声道:“鹤云楼中,皆是与我熟识之人,当日被他落了脸面,我至今抬不起头,若不杀他,怎消得心头之恨?唯有杀了他,才能让人知晓我商羊谷不可欺,不可辱!” “师弟,我辈中人,气量怎好如此狭小?”年轻师兄叹道:“我之前才见过羽化道君,人家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你又何苦如此?” 商少主哼道:“修道之人,各有不同本性,有人狂,有人痴,有人嚣张,有人霸道,皆是本性。这个道士既然恶了我,那便杀了他,有什么好说的?” 年轻师兄微微低头,颇是无奈,说道:“羽化道君正值年少,已有这等修为,前程无量。若此行将之射杀也便罢了,若射杀不成,岂非为我商羊谷添上大敌?” “大敌?你也太瞧得起他。”商少主把手往下一挥,白袖飘动,冷笑道:“商羊谷乃是大派,我父乃是龙虎真人,世俗巅峰之人,有望飞升仙界,化凡为仙的人物,他一个后辈道士,又算是什么东西?就算事情暴露,就算我站在他面前,难道他还敢杀我?” 年轻师兄默然不语。 商少主有恃无恐,眉头挑起,说道:“我让赵家去杀他,若是不成,也查不到我头上来,无凭无据难道还想对我下手?” “师兄你也真是,非要我换条路走,绕着山林,多走了数百里路,真是多此一举。” “在动手之前,我便已经离京。倘如事败,便算是我逃离京城,避开了他。如此,已算是给足了他面子,还想如何?” 商少主颇是不满,说道:“赵家这一回派去的是暗中练成的私兵,京城中无人能够查出来历,这小道士恐怕连赵家都查不出来,还怎么查到我头上?” “就算查到我们头上,借他个胆子,还敢冒着与商羊谷结下死仇的危险来杀我?我乃龙虎真人之子,借他三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害我性命。” 看着这师弟大为不满的模样,那年轻师兄唯有叹息一声,道:“再怎么有恃无恐,小心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说罢,他身形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便听这年轻师兄长长呼呼一口气,说道:“商羊谷杨先书,敢问前面是哪位道友?” 听他这般说话,商少主眉头皱起,紧握折扇。 至于七八个内劲护卫也都靠拢过来,朝四方看去。 杨先书把目光落在前方,略微沉吟,便在足下一踏,飞出个小石,没入林间。 草木繁茂的林间忽然想起一阵声响,飞起十多只黑色毒蜂,有金色纹路,尖齿长钩,背有两对半通透的黑金薄翼。 “翅翼神蜂?” 杨先书倒吸口气,道:“羽化道君。” 听到这话,那几个护卫俱是面色大变。 商少主虽然强自镇定,但瞳孔一缩,手中折扇已握得极紧。看他眉宇凝重,却也不似之前所说的那般有恃无恐,实也有几分惴惴不安。 众人忽然察觉有异,朝上看去。 树枝上站有一个少年,身着道衣,神色淡然,带有几分温和笑意。 “小道羽化,见过几位。” 秦先羽轻轻跃下,笑道:“几位倒是聪明,知道绕路而行,先前小道离京之后,循着商羊谷的道路而去,走了半个时辰才觉不妥。若非我这蛊虫能有追寻气味的本事,倒还难以见到几位。” 在他肩头,有一只白色蓝纹的小小蛊虫,身子半是通透,半是朦胧。蛊虫背后,有一双似蝉翼般的薄翼,色泽通透,质地柔软。 秦先羽看向杨先书,微微点头,随后把目光看向商少主,说道:“你我之间,谈不上仇怨,又何以害我?” 第208章 杨先书 林间寂静无声。 杨先书叹道:“原本以为绕路,可以避过道君,而前方亦是另一座城池。想来众目睽睽之下,道君也不好在常人面前显法,不好违背钦天监律法,却不想在此,依然被道君截住。” 他摇了摇头,颇是叹息,说道:“虽然不到前方城池,但身后距离京城算不上远,以罡煞级数的争斗,足以惊动身后京城。莫非道君不怕引来钦天监?” 秦先羽淡淡笑道:“此行之前,钦天监周主簿交代,不得显法于人前。” 杨先书面色微变。 不得显法于人前。 这是对常人而言,不再世人眼前显法,不得惊扰世俗之人。 也即是说,钦天监竟默认此事? “同为修道之人,总不好你来杀我,而我只能束手待毙罢?”秦先羽笑道:“钦天监把控大德圣朝秩序至今,从未出过问题,一是历代首正道行高绝,二是规矩使人心服。” 杨先书使了个眼色。 其余护卫都聚拢在商少主身旁。 商少主额头渐生冷汗,暗自骇然。 杨先书说道:“道君可知,商羊谷乃是大德圣朝中的绝顶门派,而本门谷主亦是龙虎真人。少谷主乃是谷主独子,你若杀他,势必与商羊谷结下死仇,本门谷主恐怕要亲自出谷寻你报仇。” “倘如道君放下此事,小弟做主,将此事消去,并送上一些天材地宝,以及商羊谷特有的真阳丹作为赔礼,如何?” 商羊谷据说便是得了一具上古异鸟商羊的骨骸,这种名为商羊的异鸟本身便是疗伤圣药,而真阳丹则是以其骨骼炼制而成,经龙虎真人开炉炼鼎,引地火炼制,万分珍贵。 以其骨骼炼制而成的真阳丹,号称有起死回生之效,乃大德圣朝最为有名的疗伤丹药。 秦先羽也听过这种真阳丹的名头,颇为意动,顿了片刻,仍是摇头,说道:“杨兄的话作不得数,依小道来看,这位少谷主,可不像是能够握手言和,化干戈为玉帛的性子。” 杨先书心中一惊,喝道:“快向道君赔罪。” 商少主颇是心惊,只得咬牙道:“今日你若放我,日后我便不对你下手了。” 当他言语出口时,杨先书心中一沉。 这位自幼娇生惯养,倍受宠爱的少谷主,并不是一位善于伪装的人物,他言不由衷,语气之中饱含仇怨,即便是杨先书也都听得出来。 秦先羽对于这类杀气最是敏感,当下摇了摇头,说道:“杨兄,你真要保住他?” 杨先书往侧边迈出一步,拦在商少主身前,说道:“他再如何不堪,毕竟是我商羊谷的少主,乃是家师独子。小弟自幼在商羊谷长大,蒙谷主青睐,得授仙法,不可能袖手旁观。” 平常听到他说自己不堪,商少主势必大怒,但到了这时,倒有几分感动。 杨先书说道:“小弟原为人杰榜第四,后来一夜之间落在人杰榜第六。对于陈原,小弟与他熟识,知晓此人本领近来增长极快,已高过了我。但是道君此前无名,后来才一举成名,虽然不觉得自身能与道君相比,总有几分跃跃欲试,尽管不愿承认,但终究难以否认,小弟对于道君,还是有几分不服。” 秦先羽轻轻拔出清离剑,叹道:“年轻一辈当中,不服的,恐怕不止你一个。” 杨先书露出灿烂笑意,道:“虽然自认不如道君,但是道君一朝出世就有这等本领,总是压不住自身念头,跃跃欲试。” 说罢,他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说道:“剑名白谷,是小弟亲自所炼,还请道君赐教。” 秦先羽微微点头。 咻! 杨先书没有任何犹豫,把手一扔,白谷剑飞空而去,化作一道白光。 这是一柄飞剑! 那飞剑快得化作白光。 秦先羽神色不变,瞳孔一凝,就已变得十分缓慢。 清离剑骤然挥下。 一式秘剑,将他自身真气,劲力,尽数发挥出来。 那白光被秘剑斩中,一声颤鸣,就即倒飞回去,光芒黯淡。 杨先书面色大变。 “飞剑刺杀之术,乃是隔空杀人,自身不在对方身旁,也就没有性命之危,对方只能闪避飞剑,或者格挡飞剑,而施展飞剑秘术者,因此立于不败之地。”秦先羽看着他,说道:“但小道自身道行已比你高出不少,一剑落下,足能伤及飞剑,若是再来几剑,恐怕要把飞剑斩断。” 其实不仅如此。 飞剑刺杀,或许立于不败之地,但是秦先羽本身道行极高,足以斩断飞剑,情况便又不同了。 且不说飞剑有断裂之危,就是离身之后,单靠真气维持,后继无力,便难以伤及对方。 更何况,杨先书虽是天罡境界,且修成飞剑,但还飞剑未有大成,他对于飞剑的掌控,甚至还比不上当初的陈浩。 察觉飞剑后继无力,难以伤及对方,杨先书深吸口气,把手一招,飞剑落入手中。 他紧紧握剑,横在胸前。 秦先羽踏蝉翼步上前,又是一剑落下。 杨先书见他忽然临至身前,且清离剑倏忽便即落下,仓促之间,只得举剑格挡。 锵一声响! 白谷剑从中断裂。 清离剑停在杨先书头顶寸许处。 当飞剑有了杨先书作为后力,论劲力自然能与秦先羽抗衡,但飞剑本身却比不上清离剑,便被清离剑一分为二,从中裂开。 “你败了。” 秦先羽低声道:“或许你还有许多秘术不曾施展出来,能崩山裂石,能焚毁山林,有诸般妙用。但小道这一剑落下,你性命难保,再有何等秘术也施展不出来了。” “小道饶你一命,但你这条命算是死过一回,也算给商羊谷一个交代。” 把剑移走,秦先羽便往商少主那里走去。 商少主惊恐交加,不断后退。 杨先书怔怔不语,良久,叹息一声:“商羊谷及家师的养育大恩,重如山岳,我着实无法见师弟如此丧命。” 他转过身,低喝一声,把手一扬,有一个白色风团,不断翻滚,浊浊尘气,旋转不休。 那风团朝着秦先羽而去,在空中越滚越大,才飞去两步远,就已涨大到了一人大小。 林间大风骤起,树叶摇动。 秦先羽默然不语,把手往后一张,左掌中迸出一道雷光。 掌心雷! 轰然一声炸响,飞沙走石。 有大风卷起,狂烈不堪。 远处商少主及七八名内劲护卫,尽被狂风掀翻,滚出十多丈远。 有四五株较近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另有几株稍远的树木亦是拦腰扫断。 秦先羽穿过狂风,来到杨先书身前,叹息一声,把法印按在他胸前。 触地印! 杨先书喷出一口鲜血,往后倒下。 第209章 先天神算 方圆数十步,俱是狼藉一片。 狂风夹带着些许电芒,横扫而过。 林间树叶纷飞,断枝无数,连那些个内劲高手也尽都掀翻了去。 秦先羽一记触地印将杨先书打得喷血倒地,随后拔出剑来,踏蝉翼步,宛如烟风,来到商少主面前。 二话不说,这道士便一剑落下。 商少主才爬起身来,正要说些什么,就见身前多了一道身影,剑光落下,分毫不得半点说话的机会。 这一剑下落,然而,在商少主身旁,忽然探出一只手掌来。 这手掌呈紫红之色,血气凝结,似如精铁。 只见这一幕,显然便是练就了什么非凡的武学掌功,足能徒手握刀拿剑。 或许此人曾徒手抵挡刀剑,但秦先羽的秘剑,怎是那般好接下的? 这一剑落在对方掌中。 啪嗒一声。 半个紫红手掌落地。 剑势不停,仍然落下,切在商少主胸膛之处,砍进胸骨,剑尖深入六七寸有余。 商少主喷出一口血,捂着胸膛后退,眼中骇然不已。 那紫红手掌的老者捂住断掌,面无血色,身子颤抖,难以动弹。 秦先羽看向其余内劲护卫,低声问道:“诸位是要自行离去,还是要给商少主陪葬?” 几个内劲高手俱是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当下,就有两人心生退意,往后退去。 忽又听得砰砰两声,那两个内劲护卫尽数栽倒在地,皆已毙命,而动手的则是剩下的五个护卫。 “这两人是带艺投师的武林中人,早知他们不可尽信。”一个七寸内劲的老者冷哼道:“我等皆是自幼在商羊谷长大,虽然资质不足,难以修道,转而练武,但只怪自身,对师门从无怨言,今日为商羊谷而死,亦是莫大荣耀。” 五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刀剑齐上,内劲迸发。 秦先羽深吸口气,手上捏印,按在地上。 触地印全力施为,全无半点留手。 轰然一声巨响。 方圆数十步尽都受震,土地岩石俱是震得松脱,飞起三四尺高,夹带着青草绿树,叶片纷飞。 泥土岩石,青草绿叶,断枝残树都震起在半空。 有血在其间喷洒,与泥土残叶混在一起。 不论是商少主,还是几个内劲护卫,都在羽化道君全力而为的触地印之下,尽数震死,内脏血肉皆化作血泥。 秦先羽朝着杨先书那边看了一眼,叹了声。 …… 钦天监。 周主簿匆匆来到司空先生房前,躬身道:“商羊谷中,商少主命灯破碎,谷中上下震怒,商谷主已从闭关之所出来。” 司空先生道了声进来。 周主簿推开房门,走进房内,就见司空先生眉头紧皱,似在沉思。 “这位商少主是他的独子,他要报仇,情有可原。”司空先生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叹道:“你怎么就放他离京去了?” “此乃生死仇杀,我钦天监把持俗世之秩序,不管修道人之间的争斗,没有理由阻他。”周主簿低声笑道:“总不好商少主杀他,却不让这小道士去找回场子罢?只是,连我也没有想到,这小道士看似平淡柔弱,实则胆量不小,居然直接把人杀了。” 他摇了摇头,笑道:“我原以为至多也就给个教训,顺带讨要些好处罢了。” “你啊……”司空先生微微摇头,颇是无奈,说道:“现在商羊谷少主身亡,商羊谷一方大派可谓颜面尽失,商谷主势必大怒,莫非就任他亲自出手,以大欺小,拿下这小道士?” 周主簿说道:“您几位都对这小道士十分看重,不如出手保下他?” “你想得太过简单。”司空先生摇头道:“对于此事,钦天监如今只得沉默,置身事外,才算得公正,否则,阻拦商羊谷报仇,又算是什么理由?更何况,得罪一个龙虎真人,阻拦一个大派复仇,事态不小,若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便容易引起大乱,甚至会引动其余龙虎真人,乃至大德圣朝的众多修道人。” 周主簿也未曾想到会有这般境地,皱眉道:“羽化这小道士好歹算是青城山弟子,不如让青城山掌教救下他?” 司空先生亦是摇头,说道:“青城山弟子的身份,仅仅是个身份,他并非青城山弟子,想要让青城掌教和龙虎真人撕破脸面,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 窗外传来一个淡漠声音,宛如清流。 剑仙林景堂。 司空先生往门外看去,说道:“道兄有何指教?” 房门无声自开。 林景堂进入房中,淡淡道:“死了一个不成器的少主,还有一个人杰榜第六的真传弟子。” 周主簿和司空先生都明白他的意思,顿时沉默。 今后商谷主退位,商羊谷这数百年基业如若落在商少主的手里,今后前景难明。倘如落在杨先书手里,即便不能发扬光大,胜于昔日威风,但至少能保住当前基业,不至于损毁。 这位剑仙在木桌前停下,看向周主簿,说道:“你去告知商羊谷,如若息事宁人,还能留下个资质不错的传人继承商羊谷,倘若执迷不悟,便让他随着商羊谷这数百年基业一并覆灭。” 林景堂语气淡漠,声音平静。 但房中十分寂静。 周主簿终是倒吸口气,背脊生寒。 司空先生微微摇头,说道:“钦天监素来公正,怎能如此行事?” 林景堂淡淡道:“本座并非你钦天监之人。” 司空先生顿时一滞,无言以对。 这时,房中又多了一人。 这人是个老者,青灰衣衫,带着几分微笑。 他只站在那里,可若是闭上眼睛去感应,便发觉这青灰衣衫的老者,浑身上下仿佛笼罩在迷雾之中,看不真切。 “周主簿,你把林景堂的话转告给商羊谷。” 袁守风笑道:“另外告诉商谷主,倘如他再等半年,林景堂便不会再制止此事,倘如到时他还敢出手,便任他施为。” 林景堂眉头一挑,说道:“你能测得准这小道士的事?” 袁守风拢了拢衣袖,微笑道:“依然测不准,只是先天神算又有精进,已能观测到他身边诸般事情。” 第210章 离京 从商少主手中获得了一部道法,六个九火灵玉,以及另外一些认不出用处的物品。 “九火灵玉?” 秦先羽想起名仁堂地下时,那个与自己争夺洗髓花的人,沉吟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至于杨先书,秦先羽并未取他性命。 虽然在荒郊野外,但杨先书本身便是天罡人物,此地又有道法余威残留,倒也不惧怕会有什么豺狼虎豹害了性命。 …… 一路回转京城。 自九重门之事过后,京城中的修道人便减少了许多。 以往走在路上,把真气聚在眼部,每走过几步,总能发现一个修道之人,修为或高或低,参差不齐。 热闹吵杂过后,总是冷淡凄清。 如今京城繁华依旧,街道之上熙熙攘攘,极为热闹,可是在秦先羽这类修道人眼中,已是十分冷清。 不仅是修道人,就连武林中人都渐渐少了。 秦先羽回京之后,分别去往相府,苏大学士府,以及黎府,各自送了些东西,多是一些舒筋活血的药物,另外还有一些安神符。 这些安神符是秦先羽亲自绘画而成,以他的修为所绘画的安神符,效用自是极好,对于修道人而言并无用处,然而对于常人而言,便能安神宁气,加上舒筋活络的一些药物,相当于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此外,还有一些翅翼神蜂劫取回来的兵器,这些兵器对他而言已是无用,但都是修道人的兵器,虽算不上宝物,却也能在世俗中称得上是神兵利器。 尤其是相府,当初为了秦先羽的诸般药材,不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动用了多少人情。念在这一层情面上,秦先羽倒是对相府多加照顾一些,送的东西也稍多一些。 得知叶青不在京城,苏文秀离京之后似乎颇为忙碌,也不在京城相府。 见过相爷后,秦先羽又告别苏大学士和黎公。 此外,顺道去看了小七一回。 原本他初来京城就已遇上了小七,说好要去看一看小七,哪知京城修道人云集,事情也都难以停歇,一波接着一波,至今还不曾与小七见过。 小七这丫头过得倒是不错,只是对秦先羽失信一事耿耿于怀,每日都担忧他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见到秦先羽之后,这个小姑娘高兴之余,还是拉着他手小小抱怨一回。 据说小七学医天赋不错,再过些时日,也许就能回去丰行府,给乾四爷当个帮手。 秦先羽给小七送了些东西,自然也有安神符,另外,把身上的银两也都给了这小丫头,自身只留下二十两。 最后往钦天监一行,毫无意外,无缘面见三位龙虎真人。 至于七姑娘,仍然闭关不出。 秦先羽站了许久,叹息一声,似是松了口气。 若是见了七姑娘,恐怕也无法开口提起退亲一事。 七姑娘的身份并不是秘密。 钦天监冬官正的唯一弟子,上官缘。 …… 秦先羽离了京城,走出城门后,往身后看了一眼。 这座雄伟城池,巍峨高壮,守城侍卫俱是精兵强将,一眼望去,尽显威严之态。 京城乃大德圣朝最为繁荣之地,此时看去,繁华依旧,然而修道人渐少,落在秦先羽眼中,十分凄冷。 “热闹之后,必是清冷凄凉。” 秦先羽心想,若许多年后,自己修行有成,而身旁之人逐一离开,又将会是何等光景? 又想观虚师父。 这位老道士这一生中,都在寻仙访道。 行走山中密林,寻访名山大川,也走遍诸多城池,在繁华与孤寂之中不断交替,不知道观虚每一次离开喧嚣城池,孤身前往深山老林之时,是否也有这般感触? “以他几乎胜过武道大宗师的真气修为,应当能过得极好的。” 秦先羽叹了一声。 …… 钦天监中。 周主簿禀道:“羽化这小道士总算离京了。” 这位已经复返先天的主簿大人,竟似松了口气。 司空先生笑道:“自他进京后,确实招惹了不少事情。” 周主簿摇头道:“这场京城大会,他几乎就是唯一的变数,众修道人皆是安分守己,唯有这个羽化道君,着实令人头疼。偏偏他这么个容易招惹事端的货色,还一副清净平淡的性子,看似乖巧模样,当真是……” 说罢,周主簿呼了一声,颇是无奈地苦笑道:“也许这么个性子,才看着容易欺负。” 一旁,林景堂听羽化道君已经离京,微微点头,朝着袁守风说道:“你这先天神算,准是不准?” 袁守风说道:“对你,对这个小道士,基本都测不准,但从周边事情来测,倒还有八九成把握。” 林景堂微微点头,这时,耳边又听一个声音。 “秦先羽因修行道剑,早已移炉换鼎,在他踏足罡煞圆满时,便相当于龙虎初境,只是底蕴不足。此去不用多久,即可降龙伏虎,或许伏虎不易,但他身上曾有圣龙之气,降龙必然是不难的。” “道剑护道之妙用,相信你这位剑仙人物,更为清楚。” 正是道都金龙的声音。 林景堂平静淡然,即起身来。 袁守风眼中光芒微闪,说道:“你去哪儿?” 林景堂道:“回去一趟。” 袁守风瞳孔一缩。 …… “小姐,那位羽化道君离京了。” “嗯。” 七姑娘微微点头,推开房门,走过廊道,经过照壁,出了这处院落。 最终,来到一座清香小院之前,院中青树已开出粉色花瓣,纷飞洒落,清香满院,甚是美丽。 七姑娘微微拜倒,低声道:“师父。” 院中传来一个声音,说道:“缘儿,你想明白了?” 七姑娘点头道:“徒儿闭死关,此生修炼不成,便不出关。” 院中现出一个身影,正是钦天监冬官正。 颜冬揉了揉她头顶,轻声道:“你资质极高,必然能成的。钦天监守卫大德圣朝秩序多年,牵扯国运,积累无数功德,以你的天资,已然令袁先生,司空先生都极为满意,日后将此功德,必能为你换得一场造化。” 上官缘儿抬起头来,嗯了一声。 第211章 淮水【贺盟主!】 淮水,这一道把大德圣朝分化两边的浩大河流,自西向东。 水流浩浩荡荡,汹涌澎湃,波涛声如雷霆,亦如万马奔腾,气势之盛,纵然是堪称龙虎初境的秦先羽,也不由心神震撼。 秦先羽看着这一条浩大淮水,良久无言。 淮水长达数千里,蜿蜒绵长,两岸相距亦有数里。 一眼看去,看不见对面河岸,宛如汪洋大海。 正是这一道大江大河,把整座大德圣朝分化南北两岸。 秦先羽虽然震撼,但此刻也渐渐平静下来。 “按说该有摆渡的艄公,我在这里等候片刻。” 秦先羽静静等候。 过了一个时辰,仍然不见船只。 一天昼夜,总共也不过十二个时辰,常人等了一个时辰,必然是极为不耐,但秦先羽性子平淡,加上是修道之人,耐得住枯燥,竟无半点烦躁之意。 又等了一个时辰,秦先羽微微皱眉,按说此地该有摆渡人才是,怎么过了两个时辰,仍无半点踪影? 又过一个时辰,秦先羽便即迈步离开。 他在此等候三个时辰,仍然不见船只,可见这段水域是没有船只渡河的,只是这道士颇为疑惑,暗说这段水域与大路交接,应当是渡河最近的一处地方,怎么无人摆渡? “此事倒有几分怪异。” 秦先羽微微皱眉,往后走去。 袖中的九火灵玉已经渐渐黯淡。 这些九火灵玉,蕴含着一些燥热气息。虽然只是巴掌大的一块玉石,但内中的燥热之气,却极为浑厚。 秦先羽偶然间发觉,这些燥热气息居然能被自身真气带动,从玉石中引导出来,没入丹田,经功法运转之后,便是自身真气。而燥热气息中一些对于自身不利的杂质,也尽被道剑斩灭。 当燥热气息吸纳殆尽,九火灵玉也就只是一块寻常的玉石。 离京之后,来到这淮水之前,走过了两个多月,那九火灵玉也吸纳了三块。 除九火灵玉之外,还有那一本道诀。 这道诀似乎记载着一门法术,能够施展出火焰来,但秦先羽并未修习。 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已经受用终身,而掌心雷,蝉翼步,都极为非凡。 那触地印则属于另类的法术,与掌心雷不同,又是从袁守风手里流传出来的道术,故此秦先羽才用心修行。 至于这一门法术,施展火焰对敌,其实与施展雷霆相似,但雷术是同等级数的道法当中威能最为惊人的一种,远胜于这一门火焰道术。秦先羽自觉掌心雷对敌已经足够,不必再去修炼一门火焰道术,免得分神。 “凡事专精为好。”秦先羽暗道:“若是学得杂,却又不精,反而不美。” 以他当前而言,功法和道术都能受用终身,除非是像触地印这一类不同的道术,否则便不必精心钻研其余道术,免得驳杂不精。 若有修炼其余道术的闲工夫,不如自己打坐修行,精心钻研现下所把握的其余道术。 正当这时,前方山林间走出一个樵夫,约五十来岁,手提斧子,背着一捆柴禾。 “这位大叔。”秦先羽心中一喜,忙把他叫住。 这樵夫忽然听到声音,浑身一个激灵,仿佛吓了一跳,待他转过头来,见到一个清秀的少年道士,才算松了口气,说道:“小道长,你可吓死我了。” 秦先羽走上前去,赔个罪,才道:“小道法号羽化,意欲渡河,但在此等候三个时辰,竟等不到一艘船只,甚至连人也少见,不知是何缘故?” 那樵夫脸色微变,说道:“你要渡河,便到下一段水路去罢,那里有人摆渡。” 秦先羽甚是疑惑,笑着问道:“这倒怪了,这段水域与大路交接,应该有许多人要在此渡河才是,怎么都要去另一段水域?” “去下一段水路,也只是多走十几里路,总也比丢了性命好罢。”樵夫苦笑道:“只有你们这类不曾渡过淮水的外来人士才不知晓,这一段水域有个大妖,翻江倒海,极是危险,十多年前就曾有大船在这段水域被掀翻了去。” 秦先羽愕然道:“大妖?” “听说是条蛟龙,但谁也不曾见过,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到现在五十多年也不曾见过那大妖,但时常有些传言,多半是真事。” 樵夫说道:“一般渡河的,都在前面一段路停下,走个三四里地也就到了淮水边上。” 说罢,这樵夫又指着前面大路,说道:“只有不明真相的,才会停在这一段水域。虽然这里与大路交接,停下之后就是淮水边上,但谁也不敢在这儿摆渡,时常有人在河边枯等几个时辰也不见摆渡人,你也并不是第一个。” 秦先羽苦笑一声。 那樵夫背起柴,往前方一指,说道:“往那里走个十几里路,就有摆渡的艄公,给五个银钱就能渡河。像你这么个年轻孩子,那些艄公容易把钱说得高些,你自个儿记住,给五个银钱绰绰有余,要是还有其他人一起渡河,你便再把价钱压低一些,前几个月有人只花了三个银钱就给渡河了。” 樵夫拍了拍衣摆,说道:“你去罢,免得天色暗了,到时没人摆渡。” 秦先羽点了点头。 末了,这樵夫又朝着他说道:“下次叫人,远远地先喊一声,不要近前来吓人。这个地方有大妖翻江倒海,容易让人害怕,刚才你喊那一声,我便以为有妖怪出来了,吓了一跳。” 秦先羽哑然失笑。 这少年道士诚心朝他作个礼数,随后才沿着河岸,往前走去。 才走了两步,忽然就听河中一声骤响。 仿佛雷音,仿佛万马奔腾。 何浪愈发汹涌,溅起数丈来高。 秦先羽心中一跳,转头看去。 只见河中有一物,青黑之色,在汹涌浪潮之中,若隐若现。 “大妖……” 尚未离去的樵夫双腿颤抖,声音不稳。 秦先羽倒吸口气,只觉牙齿冰凉,他仔细看去,只见一头似龙似蛇的巨物,在河浪中隐约现身。 第212章 蛇化蛟 “大妖?” “蛟龙?” 秦先羽心中微凛,更有一些难言的味道。 莫非只在道书之上记载的蛟龙,便要现身于眼前? 他凝目去看,只见这条巨物头顶无角,腹下无足,非蛟,非龙,乃是一条水缸粗细的青黑大蛇。 这条大蛇在淮水之中翻江倒浪,通体黑色,隐约泛起青光,宛如青黑之身,粗如水缸,长不知几许,但隐约能见的几个部分,接连起来,便有十多丈长。 这条青黑大蛇在淮水之中不断翻滚,掀起惊涛骇浪。 淮水自西向东延绵而去,似无穷无尽,而两岸亦有数里之遥,几乎难以望见对岸,乍一看去,似是汪洋大海。这条青黑大蛇长约数十丈,粗如水缸,在这水域之中不断掀起浪潮,声如雷霆,势如万兽,场景极是壮观震撼。 秦先羽如今亦是修为高深之辈,眼光非同以往,他凝目细看,便发现这条青黑大蛇头颅渐渐拉长,宛如牛头,头顶之上稍微鼓起,似还在不断生长,其腹下亦是有肉团鼓起。 “蛇化蛟?” 秦先羽暗自心惊,想道:“它真要化成蛟龙?” 蛇化蛟,而蛟化龙。 世俗间便有这类蛟蛇化龙的传说,就连寻常人都耳熟能详,道书之上自然有详细记载。 秦先羽眉宇凝重,他缓缓把手搭在剑柄上,欲将清离剑拔出。 这头青黑大蛇气息惊人,若以修道人的境界来论,约有罡煞圆满,一旦化成蛟龙,便相当于迈入龙虎境界。 秦先羽此刻也算罡煞圆满,甚至早已移炉换鼎,复返先天,以他当下的本领,要胜过这条青黑大蛇并不难。更何况,此刻这青黑大蛇正在蜕化成蛟,真要动手,秦先羽自忖有八成把握将这头水缸粗的大妖斩在清离剑之下。 可若是这青黑大蛇蜕化功成,变成蛟龙,秦先羽便未必斗得过对方。 是要在此刻出手,将之斩杀? 还是袖手旁观? 倘如它蜕变成蛟之后,为祸一方,甚至当场作恶,又当如何? 秦先羽将清离剑拔出来,剑刃宛如一泓秋水,光芒闪动。 “这条青黑大蛇与我无怨无仇,也未必就是凶恶之物,我何苦费力去杀它?” 秦先羽暗自道:“修炼不易,它无门无派,亦无功法传承,能够偶然开灵,实是天大机缘,修成这般地步,不知花费了多少年月,多少苦功?我此前不识得它,不知它秉性善恶,若在此刻害它性命,实为不妥。” 人有善恶之分,妖物也未必尽是恶类。 秦先羽沉吟片刻,把剑归鞘。 就算这条青黑大蛇蜕变成蛟,秦先羽凭借蝉翼步,自信能全身而退,无性命之危,虽然斗不过,也能有自保之力。 青黑大蛇还在河浪中翻滚,掀起大浪,翻起大潮。 樵夫尚未离去,见到这般景象,吓得面无血色,他指着那大河之中的妖物,颤着声道:“大……大妖,这是……” 眼见着樵夫要把“蛇”字出口,秦先羽面色微变,踏出蝉翼步,来到这樵夫身前,把他捂住,微微摇头,另一只手竖起在唇间,作个嘘声的手势。 那樵夫心中骇然至极,不知怎地,发觉这年轻道士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气息,使他有些心安,才勉强点了点头。 秦先羽灌注真气,舒缓此人情绪,使之安心,随后才看向那淮水之中。 这条大蛇正在蜕变成蛟,倘若被道破真身,后果不堪设想,八成会退回蛇身,蜕变难成。 按道书所说,若是在蛇化蛟时,一语道破真身,便无法蜕变。这便如同水往低处流,往空中抛物必然要落下,属于同个道理,只因是天地规矩,传闻亦是神仙束缚。 但秦先羽看法则又不同。 正如修炼真气一般,初始时不断运转功法,导致体内产生错觉,仿佛有真气流动,这便是虚幻气感。下一步,当自身认为真气属实,自身便会渐渐凝实,产生真气。 许多生灵适应环境,会随着环境,而渐渐变色,甚至躯体变化。 传闻有一些陆地生灵,若是长期在江河边上,为了适应环境,躯体也会有许多变化,甚至产生趾蹼,鱼鳍等等。 心神之力,使人改变自身,适应周边环境。 这条青黑大蛇不知经过多少年修炼,才修到这般地步,足以蜕变为蛟龙。倘如被这樵夫说出蛇身,道破本体,定然会让这条青黑大蛇心神荡动,心中知晓自身是蛇,心思难以平定安稳,自惭形秽,那么蜕变化蛟的机会,便凭空减去八成。 在俗世之中,夺人饭碗,阻人前程,便是生死大仇。 更何况经过多年修炼而蜕变的机会,倘如被一语道破,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秦先羽阻了樵夫说话,才松了口气。 噗! 一声闷响,宛如西瓜破碎般的声音。 那青黑大蛇腹下的肉包破碎开来,探出一只青黑爪子,皮肤紧皱,但光芒幽幽,这爪子仅有两指,前端尖利,色呈墨黑。 随后,又有一声闷响。 青黑大蛇又有一个肉包破碎,探出爪子。 此刻,这青黑大蛇前段身子,已经有了两只青黑爪子,仅两指,色泽幽幽。 在它头顶,肉包渐渐涨大,似要破碎,似要从其中探出角来。 秦先羽静静看着这条青黑大蛇蜕变成蛟的模样,怔怔入神。 “如果它继续蜕变,会是如何?” 他静静出神,眼中光芒不断变幻,似是有场景变动。 “头顶该生出角来,然后头角分开,变成两角,有分叉,似鹿角。” “它后半段身子也该有两个肉包,破碎之后,有龙爪探出。” “然后尾巴该长出鱼鳍覆盖,身子该有鳞甲诞生。” “该有龙须。” “该生出……” 他怔怔出神,眼睛虽然看着那淮水之中的大妖,但目光已是幽深。 刹那间,他听见一声龙吟,从体内发出。 秦先羽浑身震了一震,闭目感应,只觉有一团火焰,在五脏六腑之间游荡。 火焰自心内而发,经炉鼎移换,八卦变动,落至肝部。 从火焰之中,探出一个头颅。 那是一个龙首。 苍龙! 第213章 降龙!【为盟主加更】 修炼之道,先是练气,地煞,天罡,当罡煞圆满之后,才能着手移炉换鼎。 纵是罡煞圆满之辈,要移炉换鼎,亦是十分危险,一个不慎,便会炉鼎倒翻,导致水火外溢,阴阳失衡,自身死于非命。 当移炉换鼎功成之后,阴阳卦象移换,体内后天八卦转为先天八卦,便算是迈入龙虎,可算龙虎初境。 而此后,则是要寻出体内阴阳所在,并将之凝形,化成龙虎。搜寻体内水火阴阳所在,并将之凝炼,这一步可谓是十分艰难。 当龙虎凝炼出来之后,则要降服,若是不然,被龙虎反噬,亦是有身死道消之危。 凝炼龙虎,并将之降服,亦分作两步:伏虎,降龙。 第一个境界,便是伏虎。 但秦先羽此刻竟是全然不同,已先是凝炼苍龙。 还未伏虎,先要降龙。 秦先羽微微闭目,立在原地,身上气息似有似无,若隐若现。 此刻,他已陷入一种玄妙之境,空明灵静,无悲无喜,正是清净境。 樵夫原已被真气舒缓了情绪,但看着不远处那大河之间翻滚的大妖巨蛇,依然止不住颤抖,心慌凌乱,正当这时,又有一股清净之意弥漫开来,使人十分舒服。 樵夫看着那立定不动的年轻道士,心下已知这道士不是一般人物,心中慌乱之余,更是不禁想道:“莫非遇上了神仙?” 秦先羽体内苍龙肆虐。 他观看那大蛇化蛟而入神,不断想象那蛟龙继续蜕变之后,会如何变成一头真龙,却未曾想到,这种想法居然触动了体内心火,把火焰凝形,变作了一头苍龙。 这就是凝炼龙虎之法? 原本火在心间,属后天八卦,当他修成道剑之时,移炉换鼎,复返先天,火便已转至肝脏之处。 道书记载,以肝肺为龙虎,又说龙从火里出。 于是肝脏有火,而在火里,便探出了一头苍龙。 在秦先羽感知当中,这头苍龙布满沧桑之感,它头首似牛,双角似鹿,身如大蟒,约有水缸粗细,浑身遍布青鳞,它腹下共有四爪,各有五指,尖利如鹰爪,寒芒闪烁。 苍龙摇头摆尾,龙须飘扬,尖圆尾部长有鱼鳍,四爪齐动,实是张牙舞爪,在体内不断肆虐。 内脏受损,经脉受损。 真气扑压上去,皆被苍龙当作云气,尽数吞食。 云从龙。 龙本就能够腾云驾雾,吞食云气,轻而易举。 “不好。” 当苍龙吞食大量先天混元祖气之后,秦先羽从清净境惊醒过来,才发觉自身竟然已把苍龙凝炼出来,不禁心惊。 虽然秦先羽在闯过九重门时,就已尝试过降龙伏虎,但那毕竟是九重门的虚幻场景,此刻却是真正的凝炼龙虎,一个不慎,必死无疑。 闯九重门之时,是道剑施威,从而降龙伏虎,可此时,道剑全无半点动静。 秦先羽心中略微惊慌,刹那间复又平静下来。 他闭起双目,用大量真气,对苍龙施压。 这种方法,乃是伏虎之法。 伏虎之后,驱使白虎去斗苍龙,才是降龙之法。 但此刻形式不同,只得以伏虎之法,去降服苍龙。 可似乎并无效果。 苍龙来者不拒,将真气尽数吞食。 …… 苍龙能够腾云驾雾,能够吞食云气,而这一头苍龙,乃是自体内生长而成,与先天混元祖气同出一源,便能把体内的真气视作云气,轻易吞食。 修道之人,先是伏虎,再是降龙。 白虎较为容易驯服一些,且难以吞食真气,便有望用真气把白虎降服。 当白虎降服之后,此后凝炼苍龙之时,即可驱动白虎,去与苍龙争斗,再用自身心神为助力,相助白虎,从而把苍龙降服。 但秦先羽却没有伏虎,而先一步把苍龙凝炼,简直已是颠覆修道之人对境界增长的认知。 先天混元祖气尽数扑了上去,一波接着一波。 一百零八窍穴当中储藏的真气,也都调动出来,对苍龙施压。 忽地一声龙吟,悠长响亮。 苍龙摇头摆尾,张牙舞爪,打散先天混元祖气,随后当作云气,尽数吞了下去。 秦先羽体内真气荡然一空。 这道士面色微变。 苍龙游过经脉,经脉崩断,它游过中丹田,中丹田受损,此后,它竟往五脏六腑而去,似乎要毁去内脏。 正在这时,一声清鸣响起。 道剑之上分出一道清气,游过体内,落在苍龙身上。 苍龙鳞片破碎,却不曾伤到皮肉。 又是一声清鸣。 道剑清气又生,落在苍龙之上。 “在九重门之时,道剑只是分出两道清气,就能同时降龙伏虎,然而此刻却无法降服苍龙。”秦先羽倒吸寒气,背脊皆冷,心道:“苍龙只是鳞片破碎,本身不曾受损,莫非道剑也是无用?” 世上降龙之法,从来是以白虎去斗苍龙。 秦先羽还未伏虎,先是降龙。 当伏虎之法对于苍龙无用之后,秦先羽已束手无策,连寄予厚望的道剑清气都难以奏效。莫非要任苍龙肆虐,受其反噬,自此身死道消? 再是如何心性平淡,也无法坐视自身渐渐殒灭。 又是一声清鸣,但这一声鸣啸,十分响亮,极为绵长,似清流,如山涧。 道剑自行升空,离开下丹田,升至受损的中丹田,随后往内脏处而去,落在苍龙头顶。 一寸三分长的道剑,晶莹通透,玉质洁净,剑刃朝下,轻轻落在苍龙两角中间。 玉剑前端落下一分。 苍龙嘶吼一声。 玉剑落下两分。 苍龙声音已是悲呼。 道剑本体渐渐落下,深入一寸三分,尽数没入苍龙额头,鳞片破碎,切开头骨。 昂地一声呼啸。 苍龙长吟,头颅低伏,龙身盘踞不动,已不再肆虐,极是安静平稳。 降龙! 秦先羽双目张开,眼中流光寒芒闪烁不定。 他还沉浸在降龙的惊讶之中,忽然又生异变。 呼呼声响扑面而至,气流溢动,带着十分潮湿的味道。 淮水之上,有一个如同牛头般的硕大头颅,顶上有个肉包,肉包最上方长出了半寸尖角。 这蛟龙头颅缓缓探了过来。 它双爪搭在河岸,显现出水缸粗细的蛟龙之身,把长达数十丈的躯体,一点一点地渐渐从河里往岸上探了过来。 第214章 纯净的先天混元祖气【第四更】 昏暗的天色下。 浩荡淮水边上,有一头蛟龙,呈青黑光泽。 这蛟龙把双爪搭在河岸之上,一个硕大的头颅缓缓朝两人探去,目光青幽,深邃难明。 它目光在秦先羽和那樵夫身上打量一遍,眼中闪过几缕寒光,使人骇然生畏。 它头颅微摆,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一遍,似要择人而噬。 最终,这头蛟龙看向了秦先羽。 樵夫已吓得几乎昏厥,若不是靠着这个年轻道士身上的气息舒缓情绪,恐怕早已瘫软倒地。 正当这时,便见秦先羽朝着那蛟龙微微施礼,以淡然声音说道:“小道法号羽化,今日观前辈蜕变成蛟,心有感悟,故而凝炼苍龙,已是降服于身。如今小道身怀一龙之力,实是借了前辈点化而得益,如此恩缘,心下着实感激不尽。” 樵夫只觉他在说话之间,气息渐渐凝实,仿佛一尊无形的山岳压在胸前,让自己几乎喘不过气。 这一种气息不再是那种清净味道,反而有几分高远浩然,他是个粗人,难以细细品味,只知道自己几乎要窒息过去,这种气息,这种味道,怎么跟那头大妖极为相似? 相似的气息? 龙威! 秦先羽已降服苍龙,登临龙虎之境,分毫不逊色于这头蛟龙,甚至犹有过之。 一声轻笑,秦先羽朝着蛟龙又施一礼,笑道:“前辈恩德,小道铭记于心。” 这头蛟龙目光幽深,在秦先羽脸上停顿片刻,才把头颅缓缓收了回去,原本搭在河岸上的蛟爪也收了回去,数十丈长的身躯,渐渐隐没在河浪之中。 淮水依然奔腾,四野只有河浪之声。 这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但河岸上的两个爪印,却深深陷在地上,极是显眼。 樵夫呼出口气,瘫坐下去。 秦先羽把手从清离剑之上移开,神色轻松了许多。 若不是自身修成降服苍龙,成就龙虎之境,镇住了这头蛟龙,恐怕它当真便要发难。 一个真气充沛的修道人,皮肉细嫩,富含真气,对于这头大妖而言,与天材地宝无异。 这头大妖已经从蛇化作了蛟龙,眼前这一段水域或可容纳一条大蛇,却难以留下一头蛟龙。此刻这头蛟龙,已经顺着河流,往更深的水域而去,或是在淮水某一段深沉之处,或是进山入湖,或是游入汪洋大海。 不论这头蛟龙往何处而去,倒不至于为祸一方。 秦先羽视线从河面上收回,转过头来,樵夫已经晕厥过去。 这道士颇是歉意,也觉这樵夫为人甚好,略微思索,取了十多两银子,放到了这樵夫怀里,又把凌乱的柴禾捡好,放在一侧。 “适才蛟龙在此蜕变,威势犹在,毒虫猛兽都已避开,就连一般人都会觉得此地不善,绕路避开,这位大叔过得片刻就会苏醒,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秦先羽背负长剑,顺着淮水,往下一段水路而去。 “可惜龙虎尚未交汇,否则倒可御风驾云,飞过这段淮水。” …… 原本损伤的中丹田,以及诸多经脉,内脏,都渐渐在恢复,尽管缓慢,但也在好转。 当苍龙降服之后,这头苍龙就盘踞于中丹田之内。 它微微张口,口中吐出的不是龙珠,而是一口清气。 这气息清净无色,隐约带些白芒,似是先天混元祖气,又有些异样。 “真元?法力?” 按说降龙伏虎之后,真气会凝实,甚至把气凝成水流一般,便是真元。 但这头苍龙吐出来的,依然是真气。 “莫非是先天混元祖气的缘故,所以这头苍龙释放出来的,还是真气形态?” “既然如此,仍还唤作先天混元祖气,仔细去看,似乎也没有多大不同,只是更为纯净一些。” 苍龙浑身一颤,无数鳞片竖张,大量先天混元祖气从它身上释放出来,重新溢满丹田,经脉,窍穴。 先前被这头苍龙吞食的先天混元祖气,此刻便已更为纯净的形态,重新释放出来。 秦先羽隐约觉得,道剑之前没有动静,或许便是要等待这苍龙把真气吞噬殆尽。 “若无道剑,根本无法降服苍龙,必死无疑。” 秦先羽心中犹有余悸。 道剑自降龙之后,又重归下丹田,平静悬浮。 此刻,秦先羽只觉体内真气截然不同,极为澎湃,而且,那头苍龙盘踞中丹田,吞吐真气,似乎也让真气不断增长。 “此刻我自身本领已增长到何等地步?” 秦先羽拔出清离剑,只觉劲气十足,他在空中一挥。 剑刃破空之声极为尖利,似乎要斩破虚空。 秦先羽抬起左掌,看着掌心中的雷印,心中思忖这掌心雷会有多大威能,而触地印又会是何等惊人? 这道士左右看了看,不远处有座小山。 “当初只借助滚地雷,就能毁去二十余座房屋,如今自身修成龙虎,能否一记雷霆打灭整座小山?” “触地印能否震塌这座小山?” 这道士虽然心性平淡,毕竟是个少年,总有少许跃跃欲试之态,然而把目光看去,略微沉默。 那山峰虽小,但青葱翠绿,有野狐灰兔,有山羊花鹿,有飞禽筑巢,内中不知还藏了多少生灵。 细细想了想,秦先羽终是作罢,收了心思,往前行去。 “龙虎之境,先是伏虎,后是降龙,如今我这算是什么境界?” “降龙境界?但这个境界已经是降龙伏虎,有一龙一虎之力,可我仅仅降龙,还未伏虎?” “若说只是龙虎第一境,属于伏虎,可我降服的是苍龙,比白虎还要厉害一些。” 他这般想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 京城,九重门之后,道都金龙忽然起身,自语道:“太快了,着实太快。” “就算有圣龙燥气,对于他凝炼苍龙有莫大助益,但也不该这般快。” “我原以为他会在龙虎境界之前驻足一段时日,待到有希望降服白虎之时,才迈入伏虎境界,此后降龙这一步,有了圣龙燥气,便会简单许多,甚至是在伏虎之后,一举降龙。” “但他居然还未伏虎,先行降龙?” 道都金龙暗自骇然,心道:“古往今来,此事前所未有,着实是空前之事。” “所幸有道剑能够降龙,否则,没有白虎去与苍龙争斗,便无法降龙,如此,必死无疑。” 道都金龙望着远方,松了口气,随后,它似乎困了些,缓缓趴下,双目微闭。 看得太远,着实太累。 第215章 凶虎 淮水六府,丰行府。 渡过淮水之后,又过一月。 自京城归来,秦先羽一路游览,走得不快,但相对于常人而言,也不算慢,此刻已入了丰行府边界,但要回到道观所在的奉县大约还要再走六七日。 这一路来,时而会经过观虚师父游历笔记中记载的特异之处,秦先羽偶然兴起,也会绕道去看上一些。这些特异之地,某些名山大川,基本都有修道人的痕迹,甚至还有修道人隐居修炼,只有少数地方是天然形成的。 这一月修行不断,他尽力摸索,也对当前龙虎境界的本领有了几分认知。 秦先羽正在思忖如今自身本领该如何划分,能够敌得过哪些人物,忽然便听一些异样响动,似乎离得极远。 他迈出蝉翼步,身子化作烟风,在山林之间穿梭,快得惊人。 若有常人见得,也只能知晓一阵风儿拂过,看不清人影。 云从龙。 自降服苍龙以来,秦先羽身子愈发轻快,蝉翼步施展之后,常人肉眼难见。 穿过大片树林,又经过一条道路,最终来到一片小树林之间, 远远地,便透过树木绿叶缝隙,看见了林间的场景。 有凶虎啸于山林之间。 车马惊慌。 或死或伤。 秦先羽心中微沉。 …… 这条道路并非官道,属于林间小路,道路狭窄,仅容得一架马车。 虽然并非大路,但这条林间小路却直通庆元府,无须绕路。 这里是山脚旁,也时常有些山羊野鹿从林间窜出,从小路横穿过去,但这一回,谁也不曾想到,树林间扑上来的不是什么山羊野鹿,也非什么猪獾之类,而是一头凶虎。 一头近乎丈许来高,三丈来长的斑斓大虎,庞大得骇人心魄。 常人房屋也才一丈来高,这头凶虎就近乎一座楼房那般高,身形庞大,比之马车更为惊人。 它从路边扑出,身形极为庞大,前爪一抬,就已搭在马车的车厢顶上,把这架马车推翻,连车带马滚入了林间。 且看这斑斓大虎,浑身淡黄近白,有黑色条纹。高丈许,头尾三丈,身形庞大,凶威滔天。 众侍卫见了它,几乎没有半点与之对敌的想法,人心散乱。 苏文秀紧紧握住车帘,脸色苍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虎本就是一种令人惧怕的野兽,凶性十足,号称山中之王,但眼前这一头,竟比一架马车都要大了许多,身形之大,简直骇人听闻。 这头凶虎浑身皮肉厚实,就连内劲修为的叶青统领在后偷袭,全力一刀砍了上去,也才留下一条不深不浅的伤痕,连血也不曾流出来。 不过片刻功夫,众侍卫死伤过半,人心散乱,已无法抵御。 车队当中两大内劲高手,一个被虎爪当场撕杀,而叶青也被虎掌反扫一下,滚出两三丈,此刻只靠着一株树木,喘息不定,眼中犹有余悸。 那些随车的仆人,管事,都吓得瑟瑟发抖,藏在一边,有人禁不住哭出声来。 苏文秀亦是不免心慌,心中忖道:“这条小路也走过几遍,从来不曾听闻这附近有虎狼等野兽,更何况是这么一头凶虎,恐怕是头妖虎。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一头凶虎?” 在车队之后,另外一架马车之上,还有三人,皆是中年文人,正是大德圣朝中的画圣,书圣,另一位则是史官。 那书圣瞳孔缩起,骇然道:“怎么会有这等庞大的老虎?这简直是头妖虎。” “这就是一头妖虎。”史官沉声道:“这类鬼神妖魔之事,为正史所不容,不好记入史册,只能作为野史,被后人视作笑谈。但我知晓,虽然野史中杜撰的极多,但也有些实事,不曾想,今日居然当真遇上一头妖虎,如无意外,我们三个老友,都要作它腹中之物了。” 画圣正在研磨墨石,只是看来,容不得他把画作好,自己便要葬身虎腹了,他叹息一声,遗憾道:“这等风采,若是能描画下来,足可流传万世,即便后人认为是我自身想象之作,但这种大妖风采,足能折服任何一人。只是,我若把这一幕画下来,不知能得几分真意?能有几分形似?能有几分神似?” 此刻,已有许多下人悄然从林边逃走。 苏文秀看了一眼,并未阻止。 若能逃得性命,也是幸事。 嘭! 忽然一阵风传来,苏文秀连忙避过,然后看去时,才发现这是一名年轻侍卫。 那侍卫胸前被划了一下,几道伤口都深可见骨,看他鲜血淋漓,气若游丝,眼看着是难以活命了。 “你怎么样?”苏文秀取了手绢,连忙蹲在他身旁,把手绢捂在他胸前。 这年轻侍卫勉强摇了摇头。 大风起,一声震响山林的低吼在背后响起。 “小姐快走……” 身后有人大喊。 这个躺在地上的年轻侍卫面色大变,把苏文秀推开,自身便被那虎爪按在地上,胸骨塌陷,立时毙命。 吼地一声,那凶虎转过头来,那硕大的双眸落在苏文秀身上。 苏文秀浑身冰冷,只觉周身凝滞,难以动弹。 “小姐……” 有侍卫悍不畏死地扑来。 叶青勉强撑起身子,耳边就听一声脆响,胸骨裂了,他感觉到胸前骨骼似乎迸出了裂痕,仿佛要分作两半,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 凶虎高三丈,比之苏文秀还高出许多,居高临下,俯视下来,忽地探出一只虎掌,足有脸盆那般大,朝着苏文秀拍了下去。 耳旁声音呼啸,苏文秀只觉心中一空,什么也想不起来,眼前只剩一片空白。 一切十分寂静。 虎掌拍下的风声也听不见了。 那虎掌停在苏文秀头顶,缓缓收了回去。 这头凶虎转头朝着小树林间看去,偌大的虎眸之中,闪过几许光芒。 众人顺着凶虎目光看去,就见树林间有一人,从树身后,青草旁站了出来,脚步轻快,缓缓走到小路上。 这是个年轻人,面貌清秀俊逸,一身淡色道衣,背后一柄长剑。 是个年轻道士。 年轻道士神色平淡,看着那头庞大如山丘的斑斓大虎。 那凶威滔天的大虎,居然停了下来,看着那个清秀柔和的年轻道士。 一人一虎对峙,相对不语。 那庞大的虎躯和道士,一大一小。 第216章 道人伏虎于地 这头凶虎体型庞大,凶威极盛,双眸淡黄,瞳孔深黑,漠然无情。它撕杀多人,身上已染了许多鲜血,平添许多杀气。 而这年轻道士长得清秀,身材修长,怎能与这等凶虎争斗? 只有少数见过他的人,才隐约认得出来这年轻道士的身份。 叶青靠在树上,见到这年轻道士,先是一惊,而后大喜,心中一松,便即昏厥过去。 苏文秀怔怔看着那年轻道士。 秦先羽? 忽地,她惊醒过来,大声道:“快逃,这是头妖虎,连武道大宗师也不会是对手的。” 哪知她言语才刚落下,那凶虎听得声音,一只硕大虎掌便拍了过来。 苏文秀几乎难以呼吸。 正在众人惊呼之时,就见那年轻道士身形一晃,就已消失在原地。 这年轻道士再出现时,已在苏文秀身旁,他探出手去,一掌按在虎头之上,把它按在地上。 凶虎猛烈挣扎,却被他把虎头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吼吼声响,震得土地为之颤动。 凶虎四掌落地,虎掌在地面之上不住挣扎,在土地上抓出无数道裂痕,土石纷飞。 那硕大的虎首,在地上不断挣扎,不断咆哮。 树林之间,虎吼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隐约使得山林震颤。 土石纷飞,尘烟四起。 众人却见那年轻道士神色依旧淡然,把它按在地上,任凶虎剧烈挣扎,竭力动荡,都无法奏效。 道人伏虎于地! 虎本就是山中之王,野兽之王,蛮力无穷,世人见而生畏。据传修成高深武学者,能够生生打死虎狼,这已是广为流传的故事,然而眼前这一头凶虎,不知比一般的老虎要胜过多少倍,仍然被这道人按在地上,任它百般挣扎,那头颅都无法动弹。 这年轻道人看似清秀,看似柔弱,竟有这等降龙伏虎的神力? 众人万分吃惊,那三个文人也都震惊难言。 画圣似想起什么,面色微变,低喝道:“纸笔!” “贫道法号羽化,已降服体内苍龙,即便不使道术,单以真气游遍周身,气力就可比一头苍龙。” 那年轻道人手掌白皙修长,把虎首按在地上,淡淡道:“有这等神力,贫道足能降龙,何况只是你这么一头妖虎?” 闻言,那凶虎动静渐渐小了,似是放弃了挣扎。 年轻道人微微点头,据传妖类性情各异,或善或恶,或温和,或柔弱,或嗜杀,或凶狂,但是,除了蛇类,狐类,这种阴冷狡猾的妖物之外,大多数妖类都十分忠实,一旦服软,便不会反噬。 于是,他也渐渐放松了气力。 忽地! 那凶虎头颅一抬,朝着年轻道人噬咬而去,虎爪亦是拍去。 异变突急,骤然而生,连旁观的人都不曾看清那凶虎的动作。 面对骤变,这年轻道人身子一侧,闪过虎爪及虎头,但眼中已是闪过寒光,心中道了声:“好个狡诈的妖物。” 随后,众人只见年轻道士侧过一步,来到这凶虎之旁,一手探出,按住虎腹,往上用力,就即把这头庞大凶虎托了起来。 道人托虎! 这年轻道人单手把庞大凶虎托了起来,举高头顶。 吼吼声响,虎啸山林,凶威浩荡。 那凶虎四肢挣扎,竟无处使力。 这一场面,使人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 林间无人敢发出半点言语,只怔怔看着这一幕。 “去!” 年轻道士手一动,便把这头庞然大物掷了出去,摔在十多丈外,滚了几下。 道人掷虎! 凶虎在十丈外翻身而起,眼中凶意大盛,怒吼一声,宛如雷震。 林间树叶颤动,纷纷抖落,便是场中众人也觉自己胸腹之间被那声音震了一震,身子颤动良久。 “还不停歇?” 这年轻道士低低说了一句,眉宇微皱。 他身子一晃,又即不见。 再出现时,他已在凶虎之旁。 这凶虎明显是有灵智的,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不敢再斗,连忙转后奔逃。 庞大的凶虎,接连撞倒树木,一路逃去。 年轻道人脚步轻快,似如烟风,比凶虎还快,不过一个呼吸,就追上了凶虎,与之并行。 凶虎眼中露出骇然惊色,奔逃愈发快了。 秦先羽蝉翼步速度增快,越过了这头凶虎,随后身子一个转折,就拦在了这头凶虎之前。 没有任何言语。 没有给这头眼中生出惧意的凶虎一个机会。 这个年轻道人把背后长剑拔了出来,就是一剑落下。 一剑劈在虎头之上。 偌大一个虎首,从中一分为二,变作两半。 秦先羽收剑归鞘,看着倒地的庞大虎躯,眉头微皱。 他在丰行府多年,从未听过这附近有什么凶虎,虽然是因为自己以往不曾接触过修道之事,但这里倒也曾来过几次,从未有所听闻。 这里在大山附近,时而有虎狼传闻,但这等庞大的凶虎,几乎可比一座小山丘,若是被人见到,恐怕早已传遍丰行府,怎会默默无闻? “这里离我那道观只有六七天的路,距离应皇山也不算远。这前面有座大山,也跟应皇山有所交接,莫非是从应皇山出来的凶虎?” 秦先羽眼中微寒。 看着那不知怎么长成这般巨大的凶虎,秦先羽知晓它必然是已生出灵智,懂得呼吸吐纳之法的妖物,可惜凶性太盛,又是奸猾狡诈,若是放它离开,恐怕又要惹出事端,害人性命。 这林间死伤者众多,看着这般惨烈场面,秦先羽愈发觉得,斩杀此虎乃是理所应当。 所有人眼中都露出敬畏之色,万分恭敬。 这是一个轻易降龙伏虎的人物,那凶虎明显是大妖,仍被他轻易斩杀,可见这年轻道士并不是寻常人物,莫非是这山中隐居的神仙? “小道士,你……”苏文秀怔怔看着他,良久不能回过神来。 “已不算小了。” 秦先羽朝她笑了声,说道:“你适才受惊,此刻想必情绪难定,先去休息,我去救些人来。” 说罢,他挽起衣袖,开始施救伤者。 相府车队之中的众人,无不惊讶难言,自家小姐居然跟这位年轻神仙认得? 当这位年轻的仙人开始施救时,才有人惊醒过来,连忙帮手。 只是频频有人把目光看向这位年轻仙人,无比崇敬好奇。 第217章 道人掷虎图 大德圣朝天启十二年间,夏末秋初,晨时,雾未散,气清凉。 凶虎来袭,死伤惨重,武道宗师亦不敌。 林间现一道人,貌如少年,清秀俊郎,怀降龙伏虎之力,压凶虎于地。 虎降服,道人心善,释之。 凶虎反噬。 道人侧身,托虎腹而起,掷十丈外。 虎心惧而退,道人观虎心恶,拾剑斩之。 …… 这位被称作书圣的男子,不过四十来岁,身着淡白长衫,面如冠玉,印堂饱满。他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史官看了一眼,只觉那字体韵味饱满,笔划不轻不重,不粗不细,既非金戈铁马,也无磅礴大气,但他细细品味,却自有一股韵味传来,悠然绵长。 史官约五十出头,面色略显黑红,他看着那些字,沉吟道:“以往落笔挥洒,总是大气磅礴,如铁钩银划,如今大有返璞归真之意,看来你笔力又有增长。” 书圣微微点头,但看着那纸上的几行字,眉头依然骤紧。 史官问道:“怎么?” 书圣指了指身旁那尚未完成的画,说道:“适才道人掷虎,场面震骇人心,我想唐小兄画功造诣必有提升,这幅画定要名传千古,到头来,总该我来为他题字。似这一幅画,必是唐小兄至今为止的绝高作品,我不可马虎,须练一练手,免得待会儿出了差错,后悔莫及。” 世人称之为书圣,能得他一字半句,便是天大的福缘,可见他对文字的造诣有何等之高。 但是这等圣者,也不敢疏忽,生怕有损名画。 史官看了一眼,那画圣对身外之事已完全不知,挥洒笔墨,生怕忘记了适才一幕,趁着牢记那一画面时,迅速绘于纸上。 “看来他画功造诣,也有提高。”史官叹了一声,说道:“此事乃实事,并非虚妄,既然我亲眼得见,便不能视作不知。我欲将此事载入史册,但这等鬼神之事,恐为正史所不容,甚至,连野史都未必能够记载,只能作为杂说笑谈,后人不会当真。” 说罢,史官叹了一声,道:“但总要尝试一番。” 书圣则斟酌文字,该如何下笔,或是这几行字语句如何,是否修改,渐渐地,已沉入进去。 而那画圣至今未曾停笔,额头青筋迸起,下笔快如疾风。 “三位大人,外面那位年轻仙长求见。”马车外传来下人禀报声音。 “不见!” “让他滚蛋!” “休得打扰!” …… 这三位大人居然如此大胆,敢触怒仙人,冒犯仙威? 那禀报的下人战战兢兢,生怕这位能够降龙伏虎的仙长一个不忿,施展个天雷地火。 秦先羽站在马车外,呆了片刻。 史官,书圣,画圣,他原是听苏文秀说起这三人的身份及称呼,心生敬意,有心求见,哪知堂堂龙虎真人也吃了闭门羹,至今怔怔回不过神来。 苏文秀不禁觉得好笑,说道:“这三位各有所长,都被尊为一方圣者,有些脾气也是正常。我这一回就是来迎着三位,请到京城去一趟,哪知遇上了……” 她看了看那头凶虎,心有余悸,再看那些伤者,死者,心中立时沉重了许多。 秦先羽见她心情沉痛,心念一转,便说道:“书圣,画圣,都是传闻中的人物,许多事迹连我这足不出户的道士也都知晓,尤其是书圣王大人,文字造诣之深,已经被许多读书人视作榜样。” “据说画圣唐大人,每一幅画,都价高数千两,曾画出一头青龙,苍茫荒凉,栩栩如生,仿佛太古之龙,价高万两。传到楚国去,有个王爷认为是真正的妖龙,那苍茫霸道的气息,生生从纸上扑来,把那老王爷生生吓死。” “至于书圣,则是真正的一字千金,曾有大族请他刻画祠堂牌匾,就给了数万银两作为酬劳。据说后来有人抢夺这一副牌匾,还死伤众多,最后牌匾断作两截,有人发现笔墨已经渗入牌匾深处,几乎透在背面,可谓是真正的入木三分。” “至于史官大人……” 说到这里,秦先羽反而尴尬,其实他以前常听人说书,也有人提起过书圣画圣这两位,但是那史官,倒真是不知。 苏文秀原是心情低郁,见他如此窘迫,也不由舒缓了一些,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位史官大人,祖上都是执笔的,历代都是记载正史的家族,有钦天监护住他们,只要不犯事,甚至皇帝都不敢对他们下手。大德圣朝历代贤君众多,只有少数几个昏庸之人,却也都被史官载入史册,至今仍是为人所不耻。” 这倒让秦先羽十分惊愕。 若是改朝换代之后,有史官评判记载前朝皇帝的是非对错,倒还是常有的。但是大德圣朝犹在,这些史官就敢记载当朝皇帝的是非,未免让人吃惊。 但细细想来,倒也在意料之中,有了史官记事,皇帝便有些约束,否则便有可能要遗臭万年。虽然钦天监如此行事,在俗世朝廷中已经算是逾越,可实际上,着实确实能够督促皇帝的作为。 秦先羽又问了几句苏文秀护送他们的事情,随后两人又自交谈,秦先羽向她说了些自己在京城的一些见闻,只是他并非狂傲之人,便没有把自己在京城的许多遭遇告知对方,没有把羽化道君的名头吹嘘出来。 死者已经掩埋,而伤者在秦先羽的治疗下,多是已无大碍。 秦先羽本是医术惊人,堪比一方名医,而他如今修成龙虎真人,自身真气都能救人,只要并未当场毙命,不论多么严重的伤势,都能保住一条命来。 叶青已经昏厥过去,但秦先羽额外给他输了一道真气,留在其体内,使气血增长,体质增强。待他醒来之后,只要努力练功,刻苦站桩,不须十天半月,内劲就能增高一两寸。 秦先羽其实不善言辞,而苏文秀虽然也常是为相府忙碌,但在他眼前,却也没有太多话了。 过了一阵,两人之间略有沉默,颇是尴尬。 秦先羽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一行的侍卫损失惨重,你该如何回去?” 苏文秀微微摇头,说道:“前面不远就是座小城,到时让那县令来迎,派些人手给我也便好了,而且,刚才已经把信鸽放了出去,相信明日之前,相府就会有人来接应,不碍事的。” 秦先羽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头凶虎,说道:“这是头妖虎,道行不低,血肉大有用处,你派人运送回去,那血液脑髓都可保存,亦可食用。” 苏文秀微微蹙眉。 秦先羽知她顾忌,说道:“它还未消化,你让人把脏腑割出来,也可以收拢一些被它吞下的侍卫尸骨,加以厚葬。至于这头凶虎,自可食用。” 苏文秀这才微微点头。 到了这时,秦先羽也觉不好耽搁,便即辞行。 苏文秀略有不舍,终是点了点头。 秦先羽略微沉吟,当场作符,以龙虎真人的修为,画出一道安神符,能凝神静气,甚至有一道苍龙之威,能够驱邪避凶,寻常野兽凶禽都不敢近前,一般开了灵智的妖物更是惧怕。 把这道符送给了苏文秀,才与她辞别。 其实众人都对这位神仙道士十分好奇,频频侧目,看见自家小姐和这等仙人都能攀谈,更是惊异。此刻见仙人离去,俱都上前来,齐齐拜倒,都道恭送仙人。 秦先羽把手一抬,真气外放,把众人扶起,才道:“诸位不必如此。” 他收了真气,便即离去,隐没在树林之间。 这年轻道士随手降龙伏虎,来去潇洒。 若非此地依然狼藉不堪,死伤者众多,恐怕众人都只作虚幻一场。 苏文秀看着他的背影渐渐隐没在林间,看了看手中的符纸,忽地一声叹息。 …… “道人掷虎图!” 画圣今已是不惑之年,但他面貌仅如三十六七的模样,相貌堂堂,五官端正,皮肤白皙。他满头大汗,弃了墨笔,看着这一副图,渐渐地,竟也看得入神。 画中是个树林。 林间有个年轻道人,单手托于虎腹,将庞大凶虎举高头顶。 这道人神色淡然,那凶虎凶态毕现。 一股震撼心神之意,油然而生。 他画功造诣精深,不必刻画太多,只是把该画出来的尽数画来,该摒弃的,尽数摒弃。 这一幅画,甚至比刚才众人亲眼所见的,还要更为梦幻一些,场景更为优美许多。 “王兄,这该靠你题字了。”画圣松了口气,说道:“此为唐某今生最高之作,且恕我不恭,还请王兄不要仓促下笔,好生酝酿才是。” 书圣神色凝重,点头道:“你要记下先前的画面,故而迅速作画,生怕遗漏,但如今此图已经作好,题字一事并不急切,且让我好生酝酿几日,在精气神最为充足的时候再来题字,免得配不上你这道人掷虎图。” 书圣的字也怕配不上这道人掷虎图,但画圣倒不谦虚,只作默认,另又说道:“今日被凶虎所惊,就只怕王兄状态不佳,若能仔细酝酿,自是最好。” 那史官看着这图,叹道:“果然是栩栩如生,这道人掷虎图的事迹,即便不能载入正史,我也必然要记入野史之中。” 书圣摇头道:“此事恐怕要惹来不少争议,对你声名不好,甚至后世之人都要认为你无故杜撰,打击名声。” 史官冷笑道:“我只记实事,名声算是什么?” 就在这时,画圣唐大人忽然眉头一挑,急切说道:“那位仙长何在?这世上竟有这等降龙伏虎的真正神仙,说不得唐某也要拜师学道了。” 说罢,他掀开帘子,看不到那年轻道士,心中急切,招来一人,说道:“仙长呢?仙长去了何处?” 那人正是适才传话的下人,他面色古怪,说道:“仙长求见三位大人,被拒在马车外,随后跟小姐谈了一阵,便自走了。” “拒在马车外?” 闻言,被世人尊为画圣的唐大人顿时怒极,喝道:“是谁如此无礼,竟然对仙人这等不恭?” 第218章 尝试伏虎 山中,树木青葱。 树林外。 巨石约一人高,周边俱是花草丛生,藤蔓遍布,不远处便是一片青葱翠绿的树林。 “适才观看那凶虎,心有所悟,我要修炼一番,你为我护法。” 秦先羽把雪蚕蛊放了出去。 这雪蚕蛊有了一双柔软通透的薄翼,飞行自如,在空中盘旋一圈,就有了大片乌云近前。 那是一群翅翼神蜂,而黑蜂袋也被这群翅翼神蜂托起,不必秦先羽再来背在身上。 秦先羽仔细看去,眉头微挑,自语道:“似乎又增强了一些。” 这些翅翼神蜂外壳坚硬,常人须得拿大锤去砸,或许才能砸破壳去,然而如今连气息都已增强,秦先羽隐约察觉,这些翅翼神蜂几乎能比搬运气血的练武之人,甚至十来只较为强壮的翅翼神蜂,气息之盛,近乎于内劲高手。 这一群翅翼神蜂受雪蚕蛊号令,每日外出,不曾留在身旁,十天半月也不曾归来,没想到这一次归来,每一只翅翼神蜂都堪比搬运气血的人物,不知获得了何等际遇? 翅翼神蜂似乎增强许多,变得惊人,秦先羽虽已是龙虎真人,眼界变高,也仍是十分欢喜。 这些翅翼神蜂真正厉害之处,并非勾足,并非利齿,而是一尾毒针,就连修道中人都无法压制剧毒,只得当场毙命。而且,在这些翅翼神蜂变强之后,毒针的剧毒也更为厉害一些,就算是罡煞圆满的人物,都无法支撑片刻。 而这些翅翼神蜂属于蛊虫,本身就有几分气息流动,并非箭矢等死物,故而能破罡气,如今增强之后,秦先羽估测,就算是罡煞合一的护体之气,都未必能够抵挡得住这些蛊虫。 “蛊道之术,连地仙人物都有修炼,显然前景不仅于此。这些翅翼神蜂想来还能继续提升,日后对付龙虎真人,恐怕都能起到作用。” 秦先羽大为赞赏,对雪蚕蛊吩咐道:“我不懂得培育翅翼神蜂,你也算有些灵识,本体便是蛊虫,必然能够察觉有用之物,若是有暇,便代我培养一番。” 雪蚕蛊降落下来,停在他肩膀处,柔柔应了声。 “你替我护法。” 秦先羽微微闭目,心神沉入体内。 肺属金,金生水。 当后天八卦转为先天八卦之后,五行移位,八卦转换,如今五行之水已不在下方。 秦先羽闭目搜寻,静静感应。 先天混元祖气对于感应最是敏锐,而他又不惧枯燥,等候三个时辰,终于寻出一缕波动,在体内抓出一道水流,清澈透明。 “凝炼苍龙时,那火焰自行出现,而凝形也是我无意中而成,倒不觉得多难,只觉苍龙出来得太过简单,全无难度,反而让人猝不及防,险些出了变故。” “此刻看来,单是要寻出水火阴阳,就颇为不易,所幸先天混元祖气对于感应方面助益极大。” 秦先羽深吸口气,仔细回想先前那一头凶虎的模样。 传闻中的白虎是何模样? 威严,凶厉,霸道,猛烈。 虽是以水凝形成虎,但此水乃是由从肺金而出。 金是杀伐之性,故而此为太白凶虎,掌杀伐之意。 虎从水里来。 有一个虎头从水中出来,双目冰冷无情。 这虎头浑圆,脸型硕大饱满,白毛黑纹,双目顶上中间处,天然形成一个“王”字。 它从水中挣扎出来,猛烈嘶吼。 一具虎身,形体庞大,雄壮猛烈,四肢孔武有力,虎掌厚实,末端有锐利坚实指甲,隐在掌中。 一条虎尾宛如长鞭,更如刀剑,微微摇动。 秦先羽心中将虎身凝形,再细看去,就见这头白虎布满苍凉之意,仰头咆哮,浑身遍布金铁之意,杀伐之气,弥漫出一股太古凶威。 “好一头白虎,几乎不亚于苍龙,难怪龙虎并列!” 秦先羽赞了一声,不待这头白虎发威,忙把真气一运,尽数压在这头白虎身上。 用真气镇压白虎,这就是伏虎之法。 若是真气不如白虎这般凶悍,镇压不住,就会被白虎反噬,从而身亡。 正因有龙虎反噬之危,因此常人要凝炼龙虎,势必慎之又慎,不敢轻易尝试,而秦先羽身怀道剑,不惧体内变故,便尝试着凝炼白虎。 此时,白虎被真气镇压,这还不止,那苍龙也从中丹田游了过来,一声龙吟,卷了上去,把白虎卷住。 龙虎真人都是用白虎去压服苍龙,再以自身真气为辅助,如此仍是难以压服苍龙,毕竟境界高了一些,凝炼出来的苍龙要胜过白虎。古往今来,有许多龙虎真人体内的白虎无法压制苍龙,反被苍龙所灭,最终苍龙反噬自身而死,这般事例,并不罕见。 如今秦先羽早已降龙。 苍龙足能胜过白虎,更何况自身还有真气作为助力,如何还不能成? 秦先羽心中甚是自信。 道剑仍无动静,但秦先羽自认无危,凭借自身真气以及那苍龙,就足以压服白虎,也许正是没有危险,道剑才没有动静,因此,他倒把心神都放在那白虎之上。 苍龙长吟一声,身子卷了上去。 白虎破碎,变作虚无幻景。 那些镇压白虎的真气也都一滞。 伏虎失败! 秦先羽闷哼一声,眼中难以置信。 “白虎,破碎了……” 按说那白虎该被降服,与苍龙一起成为自身助力,然而苍龙一卷一绞,便即破碎。 这白虎居然只是个虚景! 这并非真正白虎,只是一绞便即毁了,根本不是凝炼大成的实物,而是虚幻景象,内中不实,如何降服? 秦先羽脸色惊疑未定,再想起道剑全无动静,莫非这柄道剑早已发觉,故而未有反应? 伏虎失败,这道士脸色变幻。 自修道以来,凭借诸般奇遇,修为进境神速,未有挫折,就连修成龙虎也是一朝而成,并无阻碍。他原以为自己连苍龙都降服了,凭借苍龙压服白虎必然是轻而易举,哪知自己居然连白虎也凝炼不出来。 他脸色变化,心中念了几句静心诀,才算平静下来。 自修道以来,他修为境界堪称神速,但是自身底蕴却不足以凝炼出白虎来,何谈伏虎? 至于苍龙,他隐约感觉,跟修成道剑时斩灭的那一缕气息有关,因为当时那气息被道剑斩灭时,曾响起一声龙吟。也许体内当时就已适应了那一缕气息,或者,道剑把这一缕气息中有益的部分遗留下来了。 “我在练气境界时,旁人都是以九寸真气为巅峰,独有我以一十三寸真气为练气巅峰,底蕴比之寻常修道人,深厚许多。” “然而到了罡煞境界时,我却是借了道剑外力。其余修道人都是用真气把窍穴撞开,而我有道剑打开窍穴,只须有足够真气储藏入内即可,原本以我的真气,只够打开几十个窍穴,却在道剑相助之下,连破一百零八。毕竟取了巧,因此在罡煞境界时,我真气底蕴已稍逊于人。” “凝炼苍龙多半也是有惊人助力,才能一蹴而就。” “但凝练白虎,我虽有得知九重门的感悟,奈何本身底蕴不足,凝练出来的不过是个虚景罢了。” 不过片刻,秦先羽已揣摩明白,知晓前后。 此番凝炼白虎失败,反倒折损了一些本源。 但秦先羽却并未在意,他已经知晓前后缘由,自身醒悟才是最大得益。 这般想来,便露出几分笑意。 第219章 丰行府,奉县 丰行府,奉县。 有个年轻道士走在街道之上,神色温和,带着淡淡笑意,背有一柄长剑,像是行走武林的少侠,也像是书籍中记载的剑仙人物。 这年轻道士面貌清秀俊逸,气质清静淡然,引来不少人侧目。 丰行府十九县镇之中,奉县背倚应皇山,也无什么繁华之所,属于较为偏僻的一类,少有外人来,故此许多人都对这年轻道士感到十分好奇。 有些少年觉得这年轻道士风采极好,几乎视作榜样,还有人见一些妙龄女子似乎也频频侧目,顿时心生不忿,暗里狠狠啐了声小白脸。 秦先羽走在这座自幼长大的县镇之中,熟悉之余,竟有几分疏离之感,仿佛格格不入。 常人离家太久,回家之后也有些许疏离,更何况秦先羽常年居在山下道观,对这县镇都不甚熟悉。此去之后,多次历经生死,成为一名真正的修道之人,堪称神仙人物,心境变化,亦与以往不同。 倘如天生赤子之心者,倒不会有这般感触,尘埃不染,只如孩童一般欢呼雀跃,而秦先羽并非清净之心,而是天生清净境,不免和常人一样感慨。 “那是胡大夫的药堂,当初我就在这里救下小七,落了他的面子,也不知道他改了性子没有?” 秦先羽笑了笑。 有人隐约觉得这年轻道士有些眼熟,却认不出来。 也难怪如此,秦家药堂自从被人夺去之后,他就住在应皇山下的道观之中,只在采药换米时才来这城里。那些个跟秦家熟识的邻家朋友,远亲等人,也甚少见他,多数人只记得秦先羽年幼之时的模样,连他少年模样都不太熟悉,而秦先羽如今外出近乎两年,他本是少年,正是成长的时候,又已修成道法,这近乎两年的时日,对一个获知全新天地的少年而言,实是变化甚多,大有恍然隔世之感。 一路回了道观,见道观之前,两边树木仍是青翠,只是因为临近秋季的缘故,叶片稍微显得枯呆了一些。 “秦……秦先羽?” 树林边上有个憨厚男子,朝这边看来,见到秦先羽,呆了半晌,辨认出来之后,顿时露出喜色。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顿时认出此人,竟是王纪,当初从他手里得来的寒年草,让秦先羽得益无穷。到了此时,秦先羽也还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一颗金色的寒年草种子。 这种子不知有何用处,秦先羽保存起来,却并未思索其用处,只放在怀里罢了。 王纪也颇是高兴,放下了捆柴,忙跑上前来。 这个被当做痴傻的青年,自娶妻之后,懂了许多人情世故,他并非是傻,只是太过憨厚,见过事情不多,智如稚童,如今成家后,言语流利,憨笑连连。 当初王纪本要把寒年草卖给香烛店铺,换些银两来娶妻,却不想店铺掌柜给的价格极低,好在秦先羽帮了他一把,后来甚至买下了那一株寒年草,多给了些银两。王纪性情憨厚,只记在心里,如今见了秦先羽,十分高兴。 说了一阵,王纪似乎记起些事,说道:“对了,你们家的福伯,已经被人接走了,好像是大户人家,听说是当官的,我也不清楚,不过连咱们城里县令都对福伯恭敬得很,在福伯离开这里的时候,甚至连县令都来送他。” 接走福伯,又是当官的,连县令都来送行,多半是州府柳家。 “不知是柳大人授意,还是陆庆自己把人接走?” 秦先羽甚是疑惑,也不知为何把福爷接走,不过福爷年纪大了,老人总有些许病痛,一人住在这山下道观里,也不方便,柳家来把人接走,倒是想得周到。 对于王纪,因为寒年草一事,秦先羽颇是感激,有心送他些东西,或是银两,但仔细一想,也就作罢。 王纪对当前的现状,显然极为满意,每日挣钱养家糊口,虽是疲累,却也欢喜。每人轨迹不同,自己虽然修道有成,能够助他许多,却也不愿随意改变别人的生活轨迹。 秦先羽对王纪十分感激,而王纪对他当初慷慨之事,也同样感激。 两人谈了一阵,才自分开。 秦先羽推开道观,不禁一怔。 既然福爷走了,这里应当是有许多尘埃,甚至蛛网才是,但他凝目望去,却见道观之中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之上看不到灰尘。 “谁来打扫?” 秦先羽略微惊愕,往外看去,却发现道路上有十几条痕迹,应当是马车痕迹,约是来返多次。他细细想来,也想不出是谁,便摇了摇头。 在道观走过一遭,忆起昔日在道观中的场景,观云师父,观虚师父,秦先羽颇是唏嘘。 过了许久,便往李定家去,替小七带个口信。 秦先羽虽然修道有成,也不觉得自家多么超凡脱俗,一般人莫说修道有成,就是赚了些银两,做了些生意,自觉要远胜常人,就把其余人视作下等人,瞧也不瞧一眼。而秦先羽心性平淡,无倨傲之心,便没有这般心思。 对一些不甚熟识的,也就不去浪费时候,说些无用的客气话,但是对于一些熟悉的人,还是不免要见上一面。 正如先前王纪一般,既然王纪有心,秦先羽也未自恃身份,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与之交谈许久。 到了李定家,这个樵夫刚打柴回来。 见了秦先羽,李定一家都十分欢喜。 秦先羽把小七当下的情形说了,让李定家都安心许多。 “小七再过段时日,就该从京城回来了,到时凭她的医术,足以养家糊口,李叔也不必如此劳累。” 来到人家家里,总不好双手空空,但秦先羽确实想得不周,略微沉吟,就取了几张安神符。 李定家虽然笃信神佛,小七她娘也常去求神拜佛,可对于秦先羽的符纸,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的。秦先羽见状,笑了笑,推说是在京城里的道观求得,据说是有大法力的仙长亲手绘画,连一些当官的都不好求来,还是自己这道士身份起了作用,才算得了几道。 这般说了,才让李定家觉得珍贵,只是觉得过于珍贵,又要推脱。 秦先羽自然不会收回,只让李家人都贴身放好,能作护身符用。 “这安神符,几乎成了我送礼的必备之物。”秦先羽暗自发笑,但他身为龙虎真人,绘画出来的安神符不仅有凝心静神的效用,更能驱邪避凶,着实算是千金难求的至宝。 就当这时,有人从外面跑进来,急匆匆道:“秦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秦先羽朝他看去,正是王纪。 这个憨厚青年气喘吁吁,脸色急切。 秦先羽疑惑道:“怎么回事?” 王纪喘息着道:“有人要……要刨你家祖坟……” 第220章 挖坟 “挖!” “公子说了,谁的手快,赏他纹银三十两!” 众人听得这般奖励,无不卖力苦干。 适才喊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身穿管事的衣服,指挥众人开挖。而在此人旁边,另有两人,其中一个正是这奉县的县令,曾把秦神医经营多年的秦家药堂,判给秦先羽那些隔了五六代的亲戚。 而另外一人,则是秦家的一个本族。 在这山下,墓穴排了四五列,将近百个,葬身于此的,都是秦家数代以来的祖辈,前些年则添了秦明锦夫妇。 许多农夫聚起锄头,一个一个土丘都挖开了,棺木掀开,一具一具的枯骨暴露在日光之下,有人细细从陪葬之物上面辨认身份。 “不对,还是不对。” 那管事皱着眉头,说道:“挖了两天,按说早该挖到了。” 想罢,他又抬起头来,大喝道:“去把那些土丘也都一个一个挖开,没准就埋在下面。” 秦家那本族人凑上前去,低声道:“大管事,能不能待会儿把那些挖开的,都盖回去,埋回去?” 大管事心中正是不忿,若在平常也就答应了,可此时烦躁至极,手一甩,狠狠道:“你们秦家把钱都收了,这片地就归我们了,不干你什么事情。你若是要,就让人来,把这些骨头都搬回家去。” 那秦家本族人颤了颤,就即不语。 不足两天功夫,这秦家祖坟所在,都被挖了个底朝天。 有个农夫扛着锄头,来到一座土丘前面,举起锄头,劈了一下,挖出些泥土来,只是锄头末端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不知是石头,还是什么其他东西? 他毕竟只是个寻常农夫,对刨坟这些事情都有些忌讳,只是禁不住人家给的银钱多,也顾不得了,心想:“回去再洗些符水,叶子水,可以辟邪,好歹是三十两纹银,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这么多钱。要真是我挖到了,那简直发财。” 他这般想着,又是一记钉锄。 只是这记锄头却落不下去。 农夫愕然良久,在锄头前端,多了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掌,握住了这只锄头。 还不待他看得清楚,就发觉锄头被人夺了去,然后那锄头往自己身上打了一下,他眼前一黑,滚了几圈出去。 在那座土丘前面,多了个年轻道士。 这年轻道士面色如水,仿佛无风的湖泊,全无半点涟漪,他看着满地狼藉,许多被挖开的墓穴,眼中闪过几许寒光。 “是你?” 那大管事看了一眼,竟然认出了秦先羽。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是谁家的管事?” 大管事冷着脸道:“你管我是谁家的管事?这座地已经归我们公子了,跟你们秦家无关,这可是你们秦家族人全都签字画押的,有县令大人作证,谁也赖不掉。你快些滚蛋,莫要在此扰了我们,否则让胡大人治你个罪责。” 这位县令胡大人捏住胡须,说道:“这事确实是经过衙门,打过官司的,秦家收了钱,卖了地,人家要在这片土地上面作些什么,也并无不妥。” 秦先羽微微闭目,随后才睁开双目,看向那个秦家本族之人,叹道:“大伯,你们当真把自家祖宗都卖了?” 这位秦家本族,正是秦家上一代排行最大的族人,跟秦父也只是三代的关系,算是颇为亲近。 秦家药堂是秦先羽爷爷创立的,在秦父这里发扬光大,可惜秦父出现变故,秦家药堂便成了这些族人觊觎的肥肉。当初那些个受过秦明锦恩惠的,都知道秦家药堂生意极好,故而合伙,贿赂县令,夺了秦家药堂,倒是这位关系较近的秦家大伯,并未看中药堂,只是把秦家药堂里存下的一些积蓄,都一并取走了,半点也不曾给秦先羽留下, 秦家大伯略有心虚,终是说道:“这都是秦家族人同意之后的结果,否则,只有我一个,怎敢答应这事?只有其他人都答应了,这地才能卖出去的。” “原来你们都同意了。”秦先羽叹道:“秦家族人,莫非我便不是了?” 秦家大伯说道:“你毕竟是小辈,这是大人的事,你不要理。” “大人的事,我不要理?”秦先羽看着他,说道:“把祖宗都卖了,你们各自分润好处,便让我不作理回?可是先父先母也在这里,你们可曾经过我的同意?论直系,我这一脉,才算是真正的直系,你们都该算作旁支,这等事情,没有我来同意,你们算是什么东西?” 以他的性子,能够说出这般话来,可见心中情绪已是波荡至极。 秦家大伯也大是心虚,忙上前去,说道:“你可知道,这一回人家给了上万两银子,单是我一人就分润八百,那可是八百两银子,别说我这辈子,就算到我孙子那一辈,都存不下来这么多银两。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大家都得了银两,就你没有,大不了我作主,所有人都抽出十两银子给你,这么算你也该有几百两了。” 秦先羽脸色低沉,说道:“为了银两,你就能把自家祖宗卖了?” 说罢,又听这年轻道士寒声道:“其他的事情,我可以不理,可我父母这事,总不好让我闭嘴了罢。” “当年我曾想过,若我有些本事,练习武艺,你们这些人也不敢夺走秦家药堂了罢?” “后来我才醒悟,有些事情并不是这般算的,大家都是本族,就算我本领再高,你们也有恃无恐,因为是同族,所以你们不怕我动手。就像我父亲对你们施以恩惠,而你们总认为是理所应当,继而得寸进尺。” 秦先羽看向这位大伯,说道:“即便你知道我如今要比什么武道大宗师都要厉害,想必都是不怕的,因为我们是同族,所以不敢对你下手,对罢?” 秦家大伯咽了咽口水,说道:“你要干什么?” “其他人不在这里,我便不去理会了。”秦先羽看着他,说道:“既然大伯如此喜好银两,便请在这上万两银子的土地上面长眠罢。” 他神色寒冷,探出手去,按住了这位族中大伯的脖颈。 “这里上百具枯骨,总该有人给他们一个交代,就请大伯去跟诸位祖宗详说。” “至于我,身为人子,也该给我父母一个交代。” 秦家大伯脸色涨红,继而铁青。 第221章 “你想干什么?还敢当众杀人不成?” 县令大人怒喝出声。 秦先羽把人一甩,抛进了土坑里,才看向这位县令大人,说道:“大人这么些年来,收受贿赂无数,不知可曾为百姓办过一件实事?” 胡大人怒道:“你胡说什么?” “我自认不是什么睚眦必报之人,但以往也曾想过,大人收受贿赂,胡乱判决,把我父亲经营的药堂给了别人,日后总要给大人一个教训。”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缓缓拔出背后长剑,叹息说道:“只是今日,先父先母连坟墓都被人挖了出来,若不作些交代,着实枉为人子。” 胡大人面色大变,喝道:“你要干什么?本大人可是朝廷命官,奉县的县令,你还敢杀我不成?” 秦先羽提着剑,缓缓走来。 日光下,众人只见这年轻道士一袭淡色道衣,在烈日阳光下,似蓝似青,色泽幽然。他斜提着剑,那剑清亮如水,日光倒映在剑身上,也不刺眼。 “朝廷命官?” “奉县县令?” 秦先羽淡淡道:“就是当朝兵部侍郎,也被我打破了府门,斩杀了独子,你一个芝麻小官,又算是什么?” 闻言,胡大人脸上吓得铁青,他转身就跑。 秦先羽手起一剑,这位县令大人背上裂出一条伤口,扑倒下去。 那位大管事忙要逃窜,秦先羽身子一晃,就拦在他身前,随手一摆,把他掀翻倒地。 众多挖坟的农夫,都吓得脸色全白,有人几乎瘫倒在地。 秦先羽看了一眼,眼中寒光微闪,顿了片刻,终是叹息一声。 “滚!” 他低喝一声,运上了真气,仿佛炸雷。 众人慌忙逃窜,有些人甚至连自家铁锄都不敢取了。 秦先羽把那大管事提了起来,说道:“你是谁家的管事?” 那大管事浑身颤动,难以言语。 秦先羽只说道:“想要问出是谁,也不难,待我一剑斩了你,再去寻你主家的晦气。” 大管事浑身一震,低声道:“陈家。” 秦先羽面色低沉了些。 大管事心想,陈家乃是世家,莫非这么个小子还敢跟陈家作对,纵然他外出学武有成,也只是个武林侠客而已,怎么能够跟陈家这种大族相提并论,然而想起这个年轻道士先前说斩杀过兵部侍郎的独子,心里顿时便是一凉。 “看来这个道士出去游历一趟,恐怕是成为了不得的人物了,陈家这回有些麻烦。” 然后他似乎想起一事,便即平静下去。 秦先羽看他脸色变化,就知这人心有计较,但他并不在意,提起此人,问道:“陈家想要干什么?你尽数告知于我。” 大管事深吸口气,心知不说便要丢了性命,于是也不隐瞒,说道:“公子本是要我们挖出秦明锦夫妇的尸骨……” 他话还未说完,就浑身一颤,只觉四周变得十分寒冷,冻得脸色铁青。 秦先羽收敛了气息,沉声道:“继续说。” 大管事颤抖难休,渐渐地,才觉自家身子略微回暖,眼睛一瞥,却发现脚边的杂草居然冻得坚实,顿时大骇。他静了静神,才道:“秦明锦夫妇的棺木里,空无一物。” 秦先羽面色骤变,掐住此人脖颈,那张素来清秀的面上,露出几分厉色,喝道:“怎么回事?” 大管事几乎喘不过气来,直到秦先羽松了些,才让他大口喘息,却也不敢耽搁,连声道:“我们也不知晓,只是挖出来时,就是个空的。” 秦先羽脸色难看:“空的?” “公子说不该如此,于是让我们来挖那个老道士的尸骨。”大管事喘息道:“据说这个老道士不被秦家认可,所以没有埋在秦家祖地,而且这个老道士好像连墓碑也不立,只知葬在附近,却不知何处,因此陈家买下了这片土地,四处挖掘。” “我父母,以及观云师父的尸骨?”秦先羽呆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事,心中一震,暗道:“蛊毒?” 秦先羽擒住大管事,目光落在他面上,气息渐渐压迫,缓缓道:“陈家为何要我父母和观云师父的尸骨?” 大管事只觉眼前这个年轻道士,气息宛如山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咽了咽口水,说道:“听说几年前,陈家就住进了一个武林高手,能够徒手打破墙壁,武功高得像是神仙一样,只是我也没有见过。听说前些日子就是这位高人让公子挖出你父母的尸骨,后来没有挖成,又停了两天,才打算买下这里,全部挖开,找那老道士的尸骨,到现在开工也有两日了。” 大管事不敢隐瞒,又道:“另外,听说陈家为了挖你父母的尸骨,甚至跟州府柳家都闹得不快,但是连州府大人最后都不再出头,陈家才得以挖开这里。” 说到此处,大管事隐约有些自傲,如今的陈家,连掌控一府,权势滔天的州府大人都要顾忌,可见陈家实是根深蒂固,势力深厚。 “徒手打破墙壁的武林高手?” 秦先羽眉头微皱,“堂堂州府大人,自然不会把陈家放在眼里,但是州府大人居然在此事上面退缩,怎会如此?他身为一品大员,自然知晓我是修道人,且本领不低,怎么会任人对我父母不敬?还是说,那个武林高手身份不同?” 这般想罢,秦先羽又问道:“那个武林高手,是何来历?” 大管事答不上来,却在想这个年轻道士铁定要去陈家报仇,到时候也许那个武林高人能够把他打死。 秦先羽看出他心中想法,顺手将他一抛,随后看向那满地狼藉,叹了一声。 他手捏法印,在地上一按。 大地一颤,那些个棺盖尽数翻了回去,盖回原样。 随后,秦先羽又是一记触地印。 原本被挖出来的土地,尽数堆叠回去,重复原样。 大管事面如死灰,指着他,颤抖着道:“你……你……” 秦先羽寒声说道:“我今修成这等仙术,非复凡俗,我就是神仙。你且说陈家可斗得过我?” 他随手一挥,大管事抛了出去,随后有一群翅翼神蜂飞来,将县令和这个大管事,尽数食个干净。 “世家?” 秦先羽面色冰寒。 正当这时,有一群人匆匆赶来,皆是带刀的侍卫,看服饰应当是州府柳家,可是带头的却并非陆庆,而是另外一人。 当头一人拜倒在地,道:“柳大人有请。” 第222章 柳长空 柳府。 “未曾想,你不过往京城去了一趟,便成了这等人物。” 柳珺颇为感慨,说道:“当初陆庆跟你对了一刀,也不过平分秋色,如今,你却已是真正的神仙中人。若陆庆见了,不知作何感想。” 秦先羽道:“大人谬赞。” 秦先羽原是要直奔陈家,后来听闻柳大人相邀,与此事相关,便即答应。可他却也并未跟随那群侍卫而来,而是自家运使身法而至,未过半盏茶,便来到了柳府所在的城池。 以马车缓慢行走,来到这里,也须半日功夫,但他已是龙虎真人,这般速度已不算快。 秦先羽素来性子温和谦逊,此刻脸色颇不好看。 柳珺见了,心知这小道士父母被人挖开棺木,心境难以平静,当下只叹一声,说道:“此事我已尽力,不让陈家对你们这一脉族人施压,奈何陈家给了上万两银子,让秦姓族人把字也签了,如此便是一桩买卖土地的交易,在明面上,连我都不好干涉。” 略微顿了顿,柳珺语气低沉,说道:“至于暗地里,我派陆庆前去,领府中八位内劲高手,往陈家探了一探,结果那八位高手尽数落在了陈家,他们拼死抵御,才算让陆庆逃出生天,可陆庆脱困时,背后被遥遥打了一掌,对方虽是受阻,仓促发力,且隔空一掌,力道不强,奈何此人毕竟武道造诣太高,陆庆挨了一掌,恐命不久矣。” “连陆庆都出事了?”秦先羽皱眉道:“隔空一掌,内劲外放,莫非武道大宗师?” “正是武道大宗师。”柳珺点头说道:“若是寻常时,便是武道大宗师,本领再高,也敌不过丰行府的许多兵马,敌不过万千箭矢,可惜此人背后有修道中人的影子。” 秦先羽微微闭目,深吸口气,默念静心诀,平复心境。他心境原本如同湖泊般,时而有些涟漪,但并无太多波荡,然而这一回遭遇的浪潮太过汹涌,才致使心境动荡至今,未能平复。 “陈家跻身世家之流,至今已过百年,势力不算庞大,但是百年经营,可谓根深蒂固,正因如此,总是自恃世家身份,明里暗里作些龌蹉手段,族中子弟常违背圣朝律法,气焰张狂。” 柳珺徐徐说道:“我早有心铲除陈家,只可惜数年之前出了变故,正是这人来了丰行府,入住陈家,让我颇为束手,后来查清此人武道大宗师的身份,再查清楚他身后竟是倚靠着修道之人,束手无策,请了钦天监之人过来。” 秦先羽朝着一旁看了一眼,淡淡道:“看来钦天监的名头,也不响亮了。” 内中传来些许笑声,有个中年道人走了出来,躬身施礼道:“拜见道君。” 秦先羽淡淡道:“你是什么官职?” 中年道人笑道:“保章正,正八品,记录天象变化,略有占卜吉凶之能。” 钦天监之人,虽是八品小官,然而却是修道之人,有道法神通,纵为柳珺这等一品大员,掌管一府,堪称划地封王的人物,也要十分尊敬,生恐怠慢半分。 这中年道人,一见秦先羽,就如此礼敬。饶是柳珺早知秦先羽在京城闯下了一番名头,却也有些恍然如梦之感。 秦先羽看着他,缓缓道:“居然连你这位地煞人物都亲来丰行府,那位武道大宗师真是习武之人,还是修道中人?连你都对付不了?还是说他来历当真那般不凡。” “来历自是不凡。”中年道人说道:“确实连我钦天监都不得不顾忌三分,至于这位高人,确为武道大宗师,寻常人难以擒拿,只有我这地煞级数的修道人才能把他拿下,哪知才要动手,就发现他背后有人来了。” 秦先羽问道:“谁人?” 中年道人说道:“来人名为柳长空,天尊山,龙虎第一真人,盖矣神尊门下,排行第二,但修为最高,胜过了盖矣神尊的首徒,已是天罡级数,近乎罡煞圆满。我远非对手,故而只能观望,不敢轻举妄动。” 秦先羽眉目微沉,自语道:“扯上了天尊山?” 中年道人略略摇头,叹道:“其实此事忽生变故,到底还是因为道君的缘故。” 秦先羽眉头一挑,道:“我?” 中年道人说道:“常人不知道君身份,就连青城山之上,也极少人知,但天尊山那位,不仅知晓羽化道君,更知丰行府第一名医秦先羽。您以如此稚龄修成了这等道行,常人只觉道君天资绝顶,但盖矣神尊派人驻守陈家已有数年,故而,便把道君修为迅速之事,与您父母一事,扯上了关系。” 秦先羽心中念头转动,瞳孔蓦然一缩,道:“当初下蛊之人,与天尊山盖矣神尊有关?” 那中年道人不知秦先羽已知蛊毒一事,本还要略作解释,然而听他这般说话,便即省了一番口舌,随后说道:“当初那下蛊之人,便是住在天尊山。” 嘭地一声。 秦先羽座下木椅崩成碎末,继而变作粉末。 柳珺倒吸口气,露出惊骇之色。 “天尊山?”秦先羽沉声道:“你继续说来。” “当初中了蛊毒的夫妇,共有六百四十八位,那位下蛊之人被国师袁先生打出大德圣朝之外,而这数百人在死后不久,天尊山上就派下了许多弟子,要么是修成武艺之人,要么是练气之辈,共计三百余人,驻守各地。” 中年道人说道:“另外,盖矣真人在此后不久,收了几位徒弟,不传道法,只传蛊术,竭力培养,几乎视为己出。经过我钦天监推断,这位盖矣真人约莫是在那人身上获得了什么启发,意欲窥探蛊道高深之妙,因此作下了这么些手段。” “前些日子,这六百多人的尸骨,都尽数被挖,应当是天尊山下令而为。” “此事已被钦天监所制止,天尊山对于各处尸骨,已不再开挖,但独独对于这丰行府的几对夫妇,都不愿弃舍。” 中年道人语气凝重,说道:“原本我这一趟前来,便是为了制止这位武道大宗师,哪知天尊山居然派来了盖矣真人门下最为得意的弟子,有了此人制约,我便不敢轻易动手,只得任他施为。” 秦先羽默然不语。 柳珺也才听得颇是惊讶,显然此前也并非全都知悉此事。 中年道人微微拱手,低声道:“据我看来,天尊山不愿弃舍这丰行府的几具尸骨,想必是因为道君的缘故。” 第223章 离开柳家【二更】 当初那位下蛊之人,自上界而来,住入天尊山。 而这位住入陈家的武道大宗师,也约是在秦先羽父母死后不久。 显然天尊山是在守住这些中蛊而亡的尸身以及其身旁之人,寻找什么秘密。 当秦先羽成为羽化道君,且修为奇高,进境神速,天尊山便只能归功于那场蛊毒流患,自然不会轻易放开这几具尸骨之中暗藏的“秘密”。 天尊山第二弟子,当代最为杰出的柳长空,便是来对付这位钦天监的保章正大人,得以顺利挖出尸骨。 秦先羽从中年道人身上得知了许多事情,沉默良久。 “此事必是天尊山盖矣真人授意,道君恐是难以应对。” 那中年道人说道:“道君父母已逝,遗留下来的不过枯骨,不若任他去了?毕竟那是龙虎第一真人,纵然道君本领再高,纵然道君能够一举迈入龙虎境界也是无法对付的。” 秦先羽寒声道:“我父母遭遇这等事情,你让我置之不理?” 中年道人心中微惊,低声道:“以道君的本事,必然能胜柳长空,但是杀了这位盖矣真人最为得意的弟子,道君便要承受天尊山的怒火,甚至……柳长空此人分量极重,盖矣真人多半也要亲自下山。如果……” 秦先羽眉头一挑,说道:“如果?” “如果道君这一回是以钦天监的名义办事,对付柳长空不难,此后就算盖矣真人亲自下山拿你,也要看在袁先生,司空先生,甚至林景堂先生的颜面。”中年道人微微躬身,说道:“道君并非钦天监之人,袁先生他们即便看重,也不好凭个人喜恶出手,如此,便先是乱了规矩,有违钦天监祖训,那么钦天监也难以有公正之名。” 秦先羽看了他良久,才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钦天监的意思?” 中年道人心中略微慌乱,低下头去,说道:“是我自作主张,但我相信,袁先生他们这般看重道君,想必也十分希望道君能够加入钦天监之中。” 秦先羽淡淡笑了笑,略有嘲讽,但并未答他,转而说道:“先去看陆庆。” …… 一路而来,见了陆庆。 陆庆正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他是被武道大宗师隔空打了一掌,伤势极重,濒死不久,就是那位地煞级数的保章正大人都不能轻易救下。 当然,若是这位保章正大人真心救人,耗费许多真气,再动用本源,未必无法救下陆庆,但他显然顾惜真气,不愿为了陆庆这个习武之人,折损了自家修为。 “秦公子。” 见秦先羽到来,陆庆咧嘴笑了笑,语气虚弱。 秦先羽应了声,走上前去,拉起他手臂,替他把脉,当下便发觉他脉象不善,眉头立时皱紧,说道:“你觉得如何?” “应该还能撑上两日。”陆庆微微摇头,说道:“我这类人,平日里争斗不少,早料到这一日了,只是来得有些快了。唉,可惜我不久前才娶了第十九房小妾,如今妻妾成群,却无福享受,可叹。” 他看了秦先羽一眼,愈发叹息,说道:“若是秦公子有心,便代为照拂,唔……若有看得上眼的,你自个儿收入房里也好,不必顾忌我,反正那时我也不在了。就怕秦公子当了这么些年道士,要守清规戒律,那就麻烦了。” 可怜一个智勇双全的内劲高手,平日里言语温和,举止得体,从不多说废话,临到头来,思绪大乱,话也都显得烦躁。 秦先羽叹了声,微微摇头,把手一拂,顿时让他昏睡过去。 以秦先羽龙虎级数的本领,只要陆庆不死,也不怕他伤势多重,皆能救回。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陆庆已经神色平静,面色红润。 秦先羽把自身真气留了些许,助他壮大血气,醒来后,加以苦练,内劲修为能够提高不少。 …… 半个时辰后,秦先羽从陆庆房中出来。 “陆庆已无大碍,好生休养一段时日,慢慢调理,也便好了。” 秦先羽医术高明,对于补药也知晓不少,当下留了一张药方,记载的是大补之药,虽说虚不受补,但陆庆是内劲高手,加上秦先羽留存于体内的一缕真气,并无虚不受补之忧。 柳珺见陆庆无碍,顿时松了口气。 秦先羽这才问道:“福爷是被柳府接来的?” 柳珺点头道:“当时陈家动作不小,他是秦家的老管事,陈家多半也会打他的主意,我便命陆庆把他请来了,如今正在客房居住。你要见他?” “不必。”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等我回来再说。” 直到这时,中年道人才发现他早有决定,只得躬身,再度问道:“道君想好了?” 秦先羽看他一眼,说道:“待我归来之后,再与你说。” 中年道人苦笑不语。 …… 秦先羽自行离去,却不想还未出柳府,就遇上了那位柳夫人。 这位柳夫人端庄大方,面貌美丽,皮肤白净,过了这两年光阴,仍与两年前一样,未有变化。她见了秦先羽,微微施了一礼,笑着说道:“秦公子,可是来见老爷的?” 她显然不知陈家一事,以为秦先羽只是上门拜访,得了丫鬟告知,也便匆匆来了。 秦先羽心中急切,却也不失礼数,回礼道:“正是,已经见过柳大人,还有些许事情,便该告辞了。” “这般快便要走了?”柳夫人明显有些惊讶,她看了秦先羽一眼,略微一顿,便即问道:“秦公子便没有其他事情了吗?” 秦先羽说道:“已是无事。” 闻言,柳夫人眼中神色渐渐暗了,情绪稍低,叹了一声。 秦先羽微微拱手,说道:“小道该走了。” 柳夫人明显情绪不高,比之刚才,略显疏远了些,只是微微点头,说道:“既是如此,公子请便罢。” 秦先羽只觉她情绪变化,却不知为何,略作辞别,便离了这座府邸。 柳夫人看着他的背影,颇是苦恼,叹了一声,吩咐身旁丫鬟,说道:“这位秦公子回到丰行府的消息,不要让小姐知道。” 那丫鬟应了一声。 第224章 若能接我一式,饶你性命 陈家。 这座大院,门户宽广,屋檐古旧,台阶之前分立两头石狮,栩栩如生,作仰天咆哮之状。这古旧宅院,虽几经修缮,仍不免露出苍凉之意,建筑亦是古朴之类,乃是百余年前的宅院类型。 陈家数代富贵,于百年前跻身于世家之流,至今传承百年,根深蒂固。 这一座古宅气象,便显露出大户人家,传承多年的底蕴。 守门有两个侍卫,分立门前两边,各自带刀。两人对视,却又沉默不语,经得住寂寞,耐得住枯燥,不似一般人家的侍卫那般窃窃私语,可见规矩森严。 不远处,有个年轻道人在街前,缓缓朝这边走来。 才走了两步,那年轻人就到了大街中间。 两个侍卫见到这一幕,俱是愕然,随后只觉自家眼睛花了,看不真切,然而在下一刻,那个年轻道士已经到了陈府之前,立在两座石狮中间,抬头看着那陈府的牌匾,默然不语。 守门的两个侍卫俱是心惊,喝道:“你是谁?” 那年轻道士由远而近,似隐似现,到了陈府之前,仿佛鬼魅,让人又惊又惧。 年轻道士把视线从陈府牌匾之上收回,并未答话,只是走到一旁,顿了一顿,随后伸出手来,就在两个侍卫睁大的双目之中,把那数千斤的石狮举了起来。 这年轻道士单手托起石狮,往陈府走来。 饶是这两个侍卫非同寻常人家的门房,也不由惊骇至极。 秦先羽托着石狮,站在两人面前,淡淡道:“让路。” 两名侍卫禁不住惊骇,各自退了一步。 秦先羽单手举起石狮,走入陈府之内。 “贫道羽化道人,今日寻仇而来,无关人等尽可离去。” 秦先羽语气平淡,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之中有些人只是为了生计,取几个银钱养家糊口,来陈府找份工而已,贫道不愿滥杀无辜,你们自行离去。” 陈府中的一些下人,都惊愕良久,不知这个年轻道士进入陈府之后,说些什么胡话,看他长相甚好,莫非是个疯子,那便可惜了。 只是有些人看到他单手举起的石狮,就觉势头不对,悄然退开了些。 秦先羽把石狮往地上一掷。 轰地一声响,地面都颤了三颤。 陈府前院的地面裂出一道一道的深痕,仿佛蛛网密布,四下蔓延了开去。 秦先羽眼神微寒,扫过众人,说道:“不愿死的,自行离去。” 适才说得温和了些,似乎众人都并未反应过来,这一回,秦先羽便说得直白了些。 说罢,他把手一伸,手掌贴在那石狮之上。 真气运用在手掌之下,却不外显,只用武林中人的手法,往下一按,那石狮就即粉碎。 偌大一头石狮,就在他掌中,化作满地碎石。 见到了这么凶悍的一记手法,众人才自哗然,四下流散,其中有许多人只是来陈家打个短工,求个长工,为了几个银钱的,哪里敢多想什么,都尽数逃散。就是一些已经卖身给陈家的丫鬟家丁,都随着四散的众人不断逃逸。 这些人都并非是对陈家多么忠心耿耿,几乎都是自家没甚活计,没甚生路,为了几个银钱,才来陈家办事,甚至卖身为奴,求口饭吃。 他们为的不过几个银钱,只是求来一口饭吃,如今连性命都要不保,哪里还有留下的道理? 那年轻道士连石狮都给一掌拍碎,恐怕连神仙也不过如此,要是自己这些肉体凡胎挨了一掌,那里还有命在? “慌什么?慌什么?” 有个声音喝道:“都给本公子听着,今天谁跑了,只当做逃奴处理,全都送官查办。官府不管,本公子就自己把你们办了,一个一个,全部杖杀。” 这个声音,正是当初的那位陈公子,只见他满面厉色,不断呼喊。 就在他身旁,另有一个五十来许的男子,身材中等,皮肤略黑,说道:“任他们去了,这些全无半点忠义的家丁仆人,留着也无用处。” 这人身材不算壮硕,但是却如猎豹一般,筋肉紧实,血气浓郁,似如烘炉一般。 秦先羽根本不必用真气观望,就能知晓此人的武道修为。 “你就是那位武道大宗师?” 秦先羽平淡道:“也亏得堂堂一位武道登顶的人物,在这一个小小的陈家待了这么些年,若说蛟龙困于浅池,也不过于此了。” “天尊山外门弟子,廖盛。”这精壮男子笑道:“我自幼修道不成,转学武艺,历经磨练,武道造诣终于登顶,堪称大宗师,但在天尊山上,地位仍然算不上高,因此才被派来丰行府,时刻注意那十来具尸首,其中两具是你父母,一具是那个老道士。不瞒你说,当初我还悄悄看过你几回,见你不曾习练过武艺,也就作罢,原来你暗中偷偷修炼了道法,以我的眼力,就算是修炼道法,也该是看得出来,如此,只能说你藏得太深。” 其实秦先羽修道不久,进步神速,但快得惊世骇俗,因此在这精壮男子眼里,也只能说是秦先羽多年前就在修习道法,只是连他这位出自天尊山的外门弟子都难以看得明白罢了。 秦先羽看着眼前这人,心中寒冷杀意弥漫开来,缓缓道:“你看守这十多具尸首,看出了什么?” “看不出来。”精壮男子摇头道:“不过有了你这位羽化道君在前,神尊已经断定,这丰行府的十多具尸首之中,想来便藏了蛊术的真正奥秘所在。” “那你家这位盖矣真人,可就是判断得错了。”秦先羽冷笑一声,说道:“既然你不曾查出什么,留着你也无用,反正还有一个柳长空。” “你要杀我?”精壮男子哈哈笑道:“我知道你是罡煞级数的人物,本领极高,可是,旁人不知,我却知晓,陈家上下还有不少普通人,你不好在他们面前显露道法。若是不用道法,只用武道手段,你怎能胜得过我这位武道大宗师?” “不好显法?”秦先羽微微冷笑,说道:“此事由你们而起,事涉父母,不论我如何行事,都情有可原。便是我施展道法,抹平了这座宅院,杀尽了这些凡人,也只算过分,但事出有因,钦天监却不好拿我治罪。” “然而,要用武道手段胜过你……又有何难?” 秦先羽拔出背后长剑,指着他道:“我不施展道法,只真气加身,施展剑术,你若接下一式,我便留你一条性命。” 第225章 柳长空 廖盛眉宇中闪过喜色,暗自道:“只以世俗武艺?以我武道大宗师的武学造诣,纵然他真气修为再高,胜过九寸内劲的气力,也与莽汉无异,我凭自身武功造诣,还怕他不成?” 想罢,廖盛哈哈一笑,往前走了两步,拉出架势,道:“你来罢。” 言语一落,眼前一花,就多了个人影。 有道细线从上而落。 那不是细线,而是锋刃。 廖盛原以为自己九寸内劲,虽然不如他真气加身来得厉害,但凭借武功造诣,足以周旋,甚至胜过对方。哪知这个年轻道士只是一晃就到了眼前,这一剑落下,简直快得不可思议。 廖盛只来得及把带有一双铜环的双臂往上格挡。 锵一声! 一双铜环连同一双手臂,俱被斩断。 廖盛惊骇欲绝。 刹那间,有只手拉住廖盛,往后一拉,廖盛身子往后飞去。 那一道锋芒从廖盛鼻尖划过,几乎把他鼻梁分作两半。 廖盛摔在数丈后,双臂尽断,堂堂武道大宗师,连一剑也接不下来。 “蠢货!” 场中多了一人,转头朝着廖盛斥道:“羽化道君在京城中的名声,你也是不知,他一式秘剑,能把自身气力,真气,尽数发挥得淋漓尽致,能破道术,能斩法器,不比别人施展道法来得逊色。” 这人约莫二十七八的面貌,身材修长,眉目俊朗,转过头来,笑道:“道君当真是以大欺小,说是不使道术,可这一剑,可比什么道术都要来得厉害。” 秦先羽默然片刻,才道:“柳长空?” “能被道君记住姓名,当真荣幸至极。”柳长空笑道:“我为了给神尊备下寿礼,才走了半月,回来后就听说道君阻了陈家的动作,若非赶得及了,恐怕道君把人杀了之后,就该扬长而去,我也不好交代。” 秦先羽心中微动,便清楚那位钦天监中年道人的意思。 当时他杀了大管事之后,便要来陈家讨个公道,这般下去,最后多半是杀人之后,就即离开,根本不知还有个柳长空回来。而那位保章正大人,不仅是告知秦先羽诸般秘事,更是阻了他一段时间。 正是被阻了这段时间,柳长空才得以堪堪赶回陈家。 钦天监,未必没有借刀杀人之意。 但秦先羽并不在意,今日来此,势必要开这杀戒的,这个柳长空也在此列。 “我乃天尊山盖矣神尊门下二弟子柳长空,十年前乃人杰榜十三,后来迈入罡煞,潜修至今,达到天罡级数。”柳长空说道:“这些年来,我在门中潜修,连钦天监都不知我如今修为如何,故而人杰榜上只是越发靠后。如今有幸,借道君人杰榜第三的名头,列入前三,可喜可贺。” 柳长空言下之意,显然是吃定了秦先羽,自觉必胜无疑。 秦先羽抬头看了一眼,默然不语。 柳长空面上露出几分冰寒笑意,说道:“此行而来,家师已预料到你回到丰行府,故而赐我机缘,让我一举冲破一百零八窍穴,如今得以罡煞圆满。听说商羊谷那个蠢货截杀道君不成,反而被杀,但也探出道君如今罡煞圆满的修为,我倒想尝试一下,同为罡煞圆满,究竟是你来得厉害,还是我这龙虎第一真人的弟子来得强横。” 秦先羽淡淡道:“你斗不过我。” “还未斗过,怎么知晓?” 柳长空不以为然,只笑了一笑,说道:“这里还有凡人,大家都要守规,道君是要在此斗法,还是换个无人之地?” 说罢,他朝着那满地碎石看了一眼,显然是说秦先羽这一手也未曾显露道法,只借了真气之力,类似内劲之人的手段。 “守什么规矩?”秦先羽朝着陈家众人看上一眼,说道:“左右也是要死的。” 陈家人慌忙退散。 那位素来注重气质的陈公子也吓得脸色都白了。 “既然如此,就动手罢。” 柳长空亦是不以为意,笑着说道:“你我皆是罡煞圆满,修为相差仿佛,斗法起来,这附近势必都受波及,到时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末了,什么善后之事,什么流言蜚语,事后如何,就都让钦天监去平息罢。” 秦先羽抬起头来,淡淡道:“谁跟你相差仿佛?” 柳长空露出愕然之色。 他原以为两人修为相仿,必然是道法层出不穷,斗法良久,毁去许多房屋。到头来,便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善后之事就交给钦天监。 至于此事流传出去,人心惶惶,也该是由钦天监平息。 身为天尊山弟子,事后如何恶果,都可不惧,他自是有恃无恐,但听了秦先羽这话,顿时一愕,把思绪都打乱了。 正自疑惑间,就见秦先羽往前迈了一步。 一股气息蓦然压下。 柳长空只觉身周一滞,仿佛陷入泥潭,一股浩大之气,压在头顶,仿佛山岳。以他罡煞圆满的修为,能有这等惊骇之感,可见这气息之强横。 柳长空万分惊骇,失声道:“龙虎真人?” 秦先羽举起清离剑来,沉默不语。 但意思已极为明显:对付你,不必施展道法,不必毁坏房屋,只须一剑。 清离剑举起,便是一剑斩去。 这一剑相隔数丈远,然而当他剑刃斩落时,就已来到了柳长空面前。 这个年轻道士居然是龙虎真人,把胸有成竹的柳长空惊得手足无措,连忙打出许多道法。 秦先羽一剑落下,任他什么道法,尽数一分为二。 “去!” 柳长空低喝一声,扔出一物,通体浑圆,乃是天尊山至宝,重元珠。 此物经龙虎真人炼制,重有一座小山,寻常罡煞圆满之辈打了一记,都要骨断筋折,乃是柳长空手中最为厉害的法宝。他不敢藏私,把自身最擅长的道法,法宝,尽数发了出去。 秦先羽神色冷冽,这一式秘剑倾尽一身之力,把龙虎境界之力,尽数发挥出来。 重元珠一分为二。 清亮如水的剑刃依旧落下。 两半重元珠已被剑刃所附带的火符灼热之效所毁,还未落地,就已纷纷作了粉末。 柳长空手中道术尚未发出,便被秦先羽一剑斩破。 道术崩炸。 这位罡煞圆满的年轻俊杰,胸腹塌陷下去,往后倒飞十余丈,前后撞破两面墙壁,血洒满地。 天尊山盖矣神尊门下最为得意的弟子,亦抵不住一剑。 第226章 地牢【盟主加更】 陈家人无不骇然万分。 廖盛是武道大宗师,能开碑裂石,对于常人而言,便是神仙般的人物。当年他来到陈家,显露出了这一手,顿时便被陈家尊为上宾,供奉了这么些年。 尽管廖盛不曾为陈家出手,可有了这么一位武道大宗师坐镇家中,陈家方是底气十足。 前些日子,来了那个面貌俊朗的年轻人,气质不凡,连廖盛都恭敬万分地称上一声师兄,据说那是比廖盛还要厉害许多的人物,堪称真正的神仙中人。 陈家把这两位都视作祖宗般看待,好吃好喝供养,哪知今日居然被那年轻道人出了两剑,一人领去一剑,就都倒地不起。 旁人也还罢了,但陈公子当年可是在秦先羽身上作了不少手段,威逼利诱,上官家寿诞时更是把这秦先羽贬得一无是处,万分鄙夷。 哪知前两年被他视作蝼蚁般的下等小人物,居然有了这等本事? 若是陈公子吃惊骇然,那么对于廖盛而言,便是五雷轰顶了。 因为这个秦先羽,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 龙虎真人,那是何等人物? 放眼天尊山,也就只有盖矣神尊是龙虎级数的人物。 从武学造诣而言,廖盛已经登峰造极,但是面对龙虎级数的修道人,便只觉得那是比山还高的人物,祖宗级数的真正高人。 当年他还曾悄然窥探这个秦先羽,几年间,看了十多遍,也只觉得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采药童,哪知摇身一变,居然成了龙虎真人? 廖盛双臂尽断,可在此刻,惊骇得几乎把断臂之痛都忘之脑后。 秦先羽一剑把柳长空道术斩破,让他被道术反噬,撞破两面墙壁,摔出十多丈,倒地不起。随后,他便看向了这位武道大宗师,缓缓走来,说道:“你在入住陈家多年,为了这十多具尸首,以及似我这一类的遗孤,可得知了什么?” 廖盛呐呐难言。 秦先羽淡淡道:“你不说也罢,反正还有个柳长空,他是罡煞圆满,天尊山盖矣神尊最得意的弟子,所知之事,总比你一个修道不成的外门弟子来得多些。” 廖盛心中一凛,忙用内劲把双臂汹涌的血流止住,才低声道:“我虽是武道大宗师,但身份低微,宗门只让我来丰行府,看着这十多具尸首,以及他们生前的家人亲戚,但至今一无所获。” 见这年轻道士脸色不甚好看,廖盛连忙又道:“宗门给了我一个期限,只须在丰行府看管一段时日,约莫三五年,就可回宗,到时会再度赐我一本等次不凡的修道功法,再给我一个迈入修道行列的机缘造化。” 秦先羽皱眉道:“三五年。” 廖盛说道:“正是三五年的期限,如今便来了命令,让我扶持的陈家,开始动用手段,挖出这些尸骨。” 秦先羽问道:“如何?” 廖盛低声道:“十多具尸首中,有四具消失,是两对夫妇,其中便有你父母。” “消失?” 秦先羽眉头挑起。 忽地,他把剑往地上一扫,飞出一块青砖,撞上了一个暗中逃走的陈家子弟。 青砖落在此人背脊上,立时把背脊骨都砸断,瘫软在地。 秦先羽平静道:“想逃,也总该问过我。” 他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众人。 视线所及,俱是让人心悸。 陈家族人都后悔莫及,看着廖盛的目光十分怨毒。 这么些年来,陈家把他视作上宾,几乎当做祖宗般恭敬,谁知真相竟是这般冷酷。原本以陈家的势力,挖几座坟也不算什么,哪知到头来惹上了这么个角色,才知这个武道大宗师一直把陈家视作傀儡使唤,从未放在心上,如今惹来了这等大敌,几乎使陈家有了覆灭之危。 陈老家主口中微动,不断思索说辞,只是挖人父母尸骨,这等大仇,如何分说? 陈公子与秦先羽最是熟悉,当初他为了给上官家提亲,对秦先羽威逼利诱,分毫不放在眼里,若非廖盛这位武道大宗师早有交代,他早把秦先羽杀人灭口,让上官家无法推脱这门亲事。如今见到当初蝼蚁般的小人物,居然要覆灭陈家,陈公子心中思绪繁杂,当秦先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禁不住惊骇,脱口而出,说道:“你别杀我,我给你救人。” 秦先羽淡然道:“谁?” “淮水边上的孙元雷大侠,盗王赵吉光,还有杭湖镖局总镖头周亮。” 随着陈公子逐一把名字说来,秦先羽竟是为之动容。 当年秦父身为神医,救下不少武林中人,结识不少人物,秦先羽便是从这些人口中得知了许多行走武林的事情。在他父母死后,这些昔日称作叔伯的武林侠客,便再无一人现身。 秦先羽原以为人走茶凉,这些人心性凉薄。 今天听了陈公子逐一说来,秦先羽不知怎地,心中升起了许多寒意。 初次见到柳珺之时,这位州府大人便曾提起过一事,进入丰行府的许多武林中人,无故失踪,而这些人大多与秦家药堂有些关联,因此询问过秦先羽。 莫非那些与他父亲交好的武林中人,都陷在了陈家? “当初这些人来丰行府,廖先生……不,这个廖盛,看出他们与你父亲秦明锦有些交情,所以都逐个擒来,放在牢里,严刑拷打,到现在几年过去,前后擒捉的十来个武林中人,就死得剩下这三个了。” 陈公子咽了咽口水,说道:“只要你放过我,我带你去地牢,救下他们。这座地牢当时是我的主意,除了廖盛,就只有我知道怎么走。” 秦先羽淡淡点头,以他的修为,既然知道陈家有地牢,便能轻易寻得,轻易破开,但他还是依了这陈公子的意。 “看住他们,谁敢逃离,格杀勿论。” 秦先羽把翅翼神蜂放出,给雪蚕蛊下了令,让翅翼神蜂看住这座陈府。 随后,他才随着陈公子下到地牢。 这座地牢幽暗诡异,刑具齐全,火盆烙铁老虎凳都不缺少,地上不乏暗红之色,正是血迹干枯之后的色泽。 在前面三个木桩之上,各自绑缚着一人,骨瘦如柴,仿佛干尸,都被铁链穿了骨肉,动弹不得,纵有内劲修为,也无法崩断绳索。 这三人枯瘦如尸,只有一双眼睛还有些许光亮。 秦先羽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戾气,转瞬间便被道剑斩去,但他仍然无法平静,伸手擒住了陈公子的脖颈。 “你……答应不杀我……” “道爷我反悔了。” 秦先羽寒声道:“但我也不杀你。” 他随手一扔,把这位陈公子扔到了另一座牢房之内,朝着雪蚕蛊吩咐道:“莫要让他过于痛快。” 雪蚕蛊喷出几道毒液,浇融了铁链,便领着十几只翅翼神蜂,钻进了那牢笼之内。 第227章 事后【第四更】 这些人都是武林中名头响亮的人物,尤其是这三位,都修成了内劲,否则也撑不到今日。 可秦先羽只看了一眼,便已知晓,这三位受的刑罚非同一般,手法非凡,专门折损精元,伤及本源,如今他三人已是油尽灯枯,纵然秦先羽医术高超,修为高深,也非仙人,无法起死回生。 倘如玉丹炼制出来的灵液在手,秦先羽倒有几分把握,可惜灵液在福爷手里保管,此刻已束手无策。 这三人油尽灯枯,若说只剩半条命,也还算抬举了,此刻,这三位已是濒死,不过只以一口气强撑住,只待这口气散了,便该撒手而去。 秦先羽微微闭眼,躬身拜倒,低声道:“小侄秦先羽,先父秦明锦。” 那三具枯尸般的躯体,眼中都露出些许光芒,随后黯淡下去。 秦先羽没有抬头,已知这三位都散去了那口气,就此离世。 默然片刻,秦先羽微微觉得几分寒意,叹息一声。 他朝着三具枯尸,接连叩首。 如今的秦先羽,已是龙虎真人,当世修道人之中登临巅峰的人物,有望成仙得道,但面对这三个世俗中习武之人的尸首,他全无半点异样,躬身下拜,接连叩首。 起身后,秦先羽劈去一剑,把那些穿过他们骨肉的铁链斩去,落了绳索,将他们放置好了,随后才往地牢之外走去。 地牢之外。 廖盛正在运使内劲,止住双臂喷涌的血液,舒缓疼痛。 见到秦先羽出来,这位武道大宗师便想开口。 然而,秦先羽话也不说,手起一剑,在他身上划过。 清离剑看似清亮如水,实则上面附带火符之效,这一剑划过,把武道大宗师灼灼如烘炉的强盛血气,都蒸发作了血雾。 廖盛目中犹带震惊,不甘,渐渐失了神采。 忽然,翅翼神蜂便有了些许变动。 秦先羽把手一招,雪蚕蛊从地牢中飞出,随后吩咐道:“外面是州府大人调派来的兵马,让这些翅翼神蜂规矩些,莫要随意害人性命。” 过不多时,有大群兵马入内,见到场中情形,俱是吃惊。 这位钦天监的保章正大人更是惊讶难言。 根据他所得知,羽化道君应当是罡煞圆满,而天尊山柳长空已经是天罡级数,虽然羽化道君修为更高一筹,但柳长空出身龙虎第一真人盖矣神尊门下,这两位斗法起来,即便称不上天崩地裂,也会毁去陈家,波及附近宅院。 在赶来之时,这位保章正大人已经想着如何善后,如何把这种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流言平息下去。 未曾想到,场面居然如此平淡。 他面色微变,心思转动许多,又把这位羽化道君高看一些。沉吟片刻,就即上前,低声道:“原本似这类事情,牵扯到世俗之中,该是由我钦天监接手,可惜我本领低微,斗不过柳长空,只能请道君亲自出手。好在道君守礼,并未波及周边,让我省了不少事情,当真多谢了。” 秦先羽淡淡点了点头,并未答他,而是往柳长空而去。 身居保章正官职的这个中年道人面色变幻几遍,才说道:“道君,此人乃天尊山弟子,干系重大,恐怕……” 秦先羽平静道:“你要把柳长空带走?” 中年道人点头道:“正是。” “只要你能把我该知道的事情都问出来,便把他交给钦天监处置,未必不能。此后,是死是活,便都与我无关了。”秦先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过,恐怕就是钦天监,也不会轻易处死这位盖矣神尊最得意的弟子,罡煞圆满的人物。” 中年道人苦笑一声,不知作答。 秦先羽随手抛出一物,扔到他手里,说道:“这是九火灵玉,效用如何,你自己清楚。” 中年道人略微惊愕,按说秦先羽愿意把柳长空交给钦天监处置,已经是极大的让步,给了他许多面子,如今再给一块九火灵玉,又是作甚?尽管疑惑,可是这位保章正大人,也是个人精,当下就已明白,微微拱手,说道:“道君有何事赐教?” 秦先羽朝地牢那边看了一眼,说道:“这些年来,陈家拘禁了许多人,习武之人较多,想必在柳珺大人那里有份名单,你替我把这份名单上的人都记下,寻找他们的家人,重金相谢。若是可以,也可大小寻个官职,给他们一个安生的日子。有孤苦无依的,奔波劳顿的,便给个安身之所。” 中年道人立时便应下。 这九火灵玉,能够炼制成宝物,也可用以修炼,着实不凡,非是俗世金银之物可比。安置一些人,给些金银之物,又怎么能比? “陈家这些人如何处置,你应该知晓,我便不再出手,你以俗世朝廷的名义拿他们治罪便好。”秦先羽说道:“柳长空交给你了,此人是罡煞圆满,虽然重创,但你自己多加小心,免得出现变故。” “罡煞圆满?” 保章正大人倒吸口寒气。 柳长空是罡煞圆满? 可当前场面,并无剧烈斗法痕迹,可见柳长空并未支撑太久,甚至连道术也没能施展,就被人以雷霆手段打败。 这等罡煞圆满的人物,竟然撑不过一个照面,连道术都无法施展。 纵为钦天监保章正,号称精通占卜,可这中年道人此刻,仍是禁不住口干舌燥。 “羽化……真人……” 秦先羽并未答他,只是看着陈家众人。 原本他以为自己与陈公子的交集,不过是因上官家而起,却未曾想,在陈家之中,藏了一位武道大宗师,一位跟自己颇有干系的武道大宗师。 这位武道大宗师的背后,是天尊山。 而陈公子有胆子去上官家提亲,恐怕也有天尊山的影子。 天尊山胆敢试探钦天监? 不管如何说法,但秦先羽确知,天尊山足以让钦天监都为之顾忌。 这柳长空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秦先羽看着这位保章正大人,说道:“柳长空交由你处置,但我交代你的事情,你须得办好。” 中年道人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秦先羽收了翅翼神蜂,往外走去,脚步微微一顿,低沉道:“地牢中那三位,是我长辈,你将他们迁到秦家祖坟处,厚葬他们。” 第228章 州府大人来访 应皇山下,道观中。 秦先羽盘膝而坐,呼吸吐纳,又是一轮大周天圆满。 “有了这玉丹灵液,修炼果然增快了许多。” 秦先羽微微睁眼,自觉道行又有几分增进。 玉丹灵液,胜过任何宝物,比之于九火灵玉更佳,只是如今秦先羽修为高了些,便增进得不再那般明显。原本玉丹灵液的效用,足以让他一月之内,增长一寸以上的真气,可对于龙虎真人而言,再多一寸真气,亦不过是在池中添多一杯水。 但这些灵液,不仅能够增进修为,更可改善体质。服下了一壶灵液,他体内因强行凝炼白虎而受损的本源,几乎已经补足,自家五脏六腑之中蕴藏的五行之气都已平衡。 “可惜当时这些灵液不在手中,否则那三位叔伯,多半也能救得回来。” 他叹息一声。 福爷还在后边灶头前炒菜,买了许多好酒好菜,要给这位少爷作顿大好的酒食,却也不曾想过,他买的那些菜肴,莫说两人,就是招待二十人也绰绰有余。 秦先羽并未制止,一别至今,足有一年多不见,将近两年光阴,便不再拘束。 福爷原想搬回道观,但被秦先羽制止了。 这个年轻道士原本思忖,自己修成道剑之后,暂时已无事情缠身,便在道观之中潜修,静心练功,寻求得道飞升,到了上界再寻仇家。可惜经过这一段事,他也不觉自家还有什么闲暇时光,或许再过不久,又要离开道观,如此,便让福爷住在柳府那边,也好有柳家照料。 “有客人来了。” 秦先羽笑了一声,也并未使唤这位看着他父亲长大的老管家,自己起了身,去道观门口相迎。 有车队徐徐而来,共有二三十人,俱是带刀之辈,筋骨强健,有过半是搬运气血的人物,另有小半人虽未能搬运气血,也是血气强盛之辈。 而当头一人,十分熟悉,正是陆庆。 在陆庆身后,几个侍卫之中,混着两人,虽然隐藏得颇深,却也瞒不过秦先羽。 “两位内劲八寸的人物,其中一个几乎超出了八寸内劲,约有八寸六分,若能再进一步,则当是武道大宗师。”秦先羽暗自想道:“果然,堂堂州府大人的身边,并不仅有一个陆庆,还有隐藏在侧的高手,也许在柳府之中,还不仅这么两位高手,倒不知是否有武道大宗师?” 遥想昔日,秦先羽还只当州府大人身旁有这么一位内劲高手,已是了不得了。此刻想来,只是自己本领不足,无法感应到八寸内劲的高手罢了,但此刻修为臻至龙虎至境,一切便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马车上走下一人,白面无须,气度温和,正是州府柳珺。 “劳你在门口相迎,本官真有受不起这等恩德的味道。” 柳珺见了他,微微摇头,似有感慨。 昔日秦先羽对他而言,虽是个修道人,可与陆庆这类内劲高手相提并论,也仅是个少年道士,如今物是人非,这少年身份已是不同。 秦先羽笑了声,上前去,微微拱手,道:“州府大人前来,敝观真有蓬荜生辉之感。” 柳珺微微摇头,转身说道:“你们在门外守着,陆庆随我进去便好。” 侍卫中略有躁动,尤其是那两位混在当中的内劲高手,更有几分不安。 柳珺见状,瞥了秦先羽一眼,才笑了一声,说道:“若是他要害我,就算你们二三十人都是武道大宗师,也于事无补,放眼大德圣朝,能救下我的,不过寥寥几人罢了。当然,有他在我身侧,大德圣朝之中,有本事害我性命的,亦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秦先羽低声道:“过奖。” 柳珺叹了声,道:“你当得起。” 说罢,他当头便走入了道观之中。 秦先羽便随在他身后。 陆庆走在秦先羽身侧,低声道:“秦公子再造之恩,陆庆感激不尽,只是无以为报,着实惭愧。”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发觉他恢复甚好,气血强盛许多,若能坚持不懈,站桩练功,便可把气血化作内劲,把他内劲修为增长些许。 见陆庆状况大好,秦先羽也自松了口气,说道:“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不必这般生分,更何况,你和柳大人对我助益极大,连我都不知如何报答。” 陆庆笑了声,也略微放得开了,那几分疏离之感,登时消去两分。 柳珺走入道观,朝着道祖神像看了一眼,才绕了过去,走到后方,口中说道:“你这道观,可没什么规格可言。” 秦先羽笑道:“这间道观原是我师观云所建,本是建来当作住房的,只是先师身为道门羽士,才把这房屋建作道观,而当时他老人家囊中羞涩,银两不足,讲究不了风水格局,才有了如此模样。” 柳珺这才点了点头。 似想起一事,柳珺才道:“你要的诸般药材,我大多收集来了,另有少许药材,要么过于珍贵,要么闻所未闻,才缺了一些。当时你先行上京,不告而别,便让陆庆把这些药材一并运往京城,寄存起来,不知你取了没有?” 秦先羽点头道:“已取在手中,炼了药液。” 顿了片刻,柳珺又道:“当年你让我取黄金,炼制一柄小剑,如今已是完工,就在马车之上,可还须用?”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不须用了。” 柳珺拉过一张破椅,便即坐下,淡淡笑道:“正是费了我许多功夫,亏得我让陆庆找了最好的匠人,才把那金剑之上的细微纹路刻好。” 秦先羽朝他座下的破椅看了一眼,说来也怪,福爷离开道观半年有余,只回来一趟,但这些桌椅木床,也无灰尘,也无污秽,反而洁净清新,不知何人所为。 “陆庆,你也坐吧,不必拘束。” 柳珺朝他招了招手,随后才看向秦先羽,叹道:“若不是以往与你有所交集,恐怕还不敢与你多说什么。” 秦先羽心中微动,才知柳珺从一进来,便聊些家常,说些以往的药材,金剑,原来是舒缓情绪,让两人关系拉得近些。 面对一位怀有神仙手段的人物,纵然是权势滔天的州府大人,也只能以如此方式,才能舒缓心中情绪,得以放松。 倘如秦先羽自恃龙虎真人的身份,恐怕这位州府大人,也无法这般从容自在。 柳珺叹了声,说道:“陈家罔顾法纪,这些年来,我总想将之除去。如今总算把陈家抹去,却再无半点喜悦之意。” 他看了秦先羽一眼,甚为叹息。 第229章 何以不得显法于人前 “世俗中,寻常百姓尚且要禁刀剑,可你们这类人,比什么刀剑,什么强弓劲弩,都要厉害无数。” 柳珺说道:“我从那位保章正大人处得知,你已是堪堪得道,有望成仙的人物,随手一挥,足能抹去我那柳府宅院。以往知晓世间有修道人,却也不曾想过这等厉害。” “时常想来,纵然我权柄极大,把控一府,却又有何用?兴许哪个修道人随手一挥,就把我那宅院抹去,顺手把我这位州府大人,一品大员,一并抹去了。” 他缓缓说来,语气虽是平静,但却有几分冷淡之意,仿佛心灰意冷。 秦先羽低声道:“只要不去主动招惹,便是无事,似先父先母之事,万中无一。大德圣朝当中,有钦天监把控秩序,无人胆敢越雷池一步,否则,也即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柳珺微微点头,说道:“若无钦天监把持秩序,以强力手段震慑,你们这些举手投足间有莫大法力的修道人便失了束缚,这凡尘俗世间也不知会变得如何混乱。至少,我是惴惴不安的,恐怕这类事情传了出去,依然是惶惶不安者居多。” 秦先羽说道:“也许求道者亦是不少。” “那便该天下大乱了。”柳珺叹了一声,说道:“军中弩车不可外传,属于严禁之类,便是害怕这等威力巨大的弩车被人掌控,而修道之法若是传了出去,比起什么弩车弓箭,比起什么旷世武学,都要厉害千万倍,天地间还如何得以安宁?人人都要修炼,哪有安定可言?” 陆庆听得秦先羽竟有这等本领,想起这年轻道士与自己以往是平分秋色,心中着实掀起惊涛骇浪。待听到此处,也散尽了攀比之心,只叹道:“侠以武犯禁,那些习武之人尚且难以管理,总是逾越法度,何况有这神仙法术的修道之人?” 秦先羽微微沉默,良久,才道:“钦天监第一条规矩,便是不得在常人面前显法,我常有困惑,何以不得显法于人前?或许这便是其中之一的缘故罢。” 说到这里,秦先羽言语中亦有沉重,若无钦天监把控秩序,修道人任意而为,必是乱象纷呈。 或许道术神通流传出去,不一定会有那般不堪的后果,但钦天监唯有把控秩序,力求维持现状,断然是不敢尝试的。 “出来。” 忽然,秦先羽转头看去,低喝一声。 在窗口旁,渐渐现出一人,中年模样,着道装打扮。 钦天监,保章正大人。 中年道人苦笑道:“枉我自认为隐匿之术十分高明,可在真君眼里,已接连两次看破,实是不自量力。” 上一次被看破隐匿之术,便是在柳府之中。 他不知不觉间,把称呼改作真君。 秦先羽仿若不知,淡淡道:“柳长空一事审得如何?” 中年道人低声道:“略有所得。” 就在这时,柳珺站起身来,说道:“既然章大人来了,我便回府去了。” 中年道人微微一怔,才转头说道:“柳大人乃是一品大员,一府之主,自有资格坐听这类秘事,无须避嫌。” 柳珺微微摇头,叹道:“凡夫俗子,听了也无用。” 说罢,他挥了挥手,便往前去。 陆庆在他身后,脸色略显焦急,忙凑近前去,把声音压得细弱游丝,道:“大人,你好不容易唠了些家常,总算把关系拉得近些,怎么半句正事也不谈?这一回去,就是夫人脾气好,恐怕大人也不好受。” 柳珺脸色难看,挥了挥手,就即离开。 秦先羽道行极高,比陆庆不知胜过了多少倍,那声音压得再低也听得清楚,当下有些疑惑,暗道:“柳珺大人来此,有什么正事?看他只谈了些话,不着边际,这就离开了?” 但柳珺有心离开,秦先羽倒也并未留他,而是起身相送,反而把那位钦天监的中年道人晾在了一旁。 这位保章正大人也知自己与秦先羽的关系,远不如他和柳珺来得亲厚,甚至这位羽化真君对自己并无什么好感。但他也不在意,对于寻常罡煞人物而言,能够面见一位龙虎真人,都是极大幸事,他能够与这位年轻的龙虎真人对坐商谈,已是仗了钦天监的名头。 送走了柳珺,秦先羽才回到道观之中,缓缓坐下,面色平静,淡然道:“柳长空怎么说?” 章大人说道:“我身怀钦天监秘术,已让他开了口,问出了些话。” 秦先羽静静听来,并无言语。 “当年蛊术流患,共有六百四十八人遭灾,俱是夫妇二人,至于那位观云道长,应当也是受蛊毒而亡,但他孤身一人,毒发日子也是数月后,约莫是属于例外。”章大人说道:“尽管我等制止天尊山挖取尸骨,但各地棺木其实都已开过,这六百四十八人当中,共有二十八具尸首凭空消失。” 秦先羽略微屏息。 “六百四十八人中,有一百三十二人是夫妻合葬,有六十六座合葬墓,其中十四座合葬墓中是空的,也即是二十八具尸首消失不见。”章大人朝秦先羽看了一眼,略有畏惧,似乎害怕他有些把持不住怒火,但见秦先羽神色平淡,章大人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真君的父母也是合葬,就是这十四座合葬墓之一。” 秦先羽问道:“我师观云的尸骨可在?” 章大人低声道:“还在。” 秦先羽长出口气,往窗外看了一眼,自语道:“也该看看他了。” 章大人见他并未有什么怒火,心中轻松不少,才继续道:“据柳长空所说,当初有两位人物入住天尊山,高深莫测,连龙虎第一真人盖矣神尊都十分敬重,后来这两人莫名消失,盖矣神尊则开始研究蛊术。” 秦先羽心中想道:“两人莫名消失,大约是被袁守风先生打出了大德圣朝。盖矣神尊结识此二人后,才研究蛊术,莫非此前并非熟人?” 在窗前走了数步。 秦先羽又问道:“尸骨凭空消失,是怎么回事?” 章大人答道:“柳长空也是不知,但据他所说,对于此事,盖矣神尊早有预料。” “早有预料?”秦先羽古井不波,全无半点涟漪。 章大人又想了想,自觉柳长空是秦先羽所擒拿,该如何处置,也应当告知对方,于是又道:“柳长空已被制住,将会有五官正之中的两位大人前来,以及四位灵台郎,一并押往京城,即便盖矣神尊亲自上钦天监讨要,想要把人带走,就该经过袁先生和司空先生那里,少说也该付出些肉痛的代价。” 说罢,章大人露出些许笑意,说道:“不过盖矣神尊目前正在筹办寿诞,颇是忙碌,想来暂时无暇营救柳长空。” “我钦天监中,周主簿喜好读书,阅览无数道法典籍,古今皆有,精通各类异术,前几日似乎研究出什么秘术。在这段时间之内,柳长空会受制于钦天监,便要听命行事,相当于钦天监多了一位罡煞圆满之辈。” 章大人笑了笑,说道:“倘若盖矣神尊不来讨人,钦天监就会多一位罡煞圆满的人物,也是大喜。” 秦先羽淡淡道:“柳长空交与你处置,你把拷问出来的事情告知于我便好,如何处置是你们钦天监的事情,不必与我多说。但今后,着实该恭贺你钦天监了。” 章大人顿时笑道:“柳长空不回天尊山,我钦天监便多一个罡煞圆满的人物,他若回了天尊山,那盖矣神尊也该付出不小的代价,如此,确是一件喜事。” 想了想,章大人觉得有些不妥,又道:“当然,真君这回是代钦天监执法,纵然盖矣神尊亲自下山,袁先生和司空先生也有出手的理由,足以保住真君。” “保我?”秦先羽微微挑眉,道:“我亦为龙虎真人,何须惧他?只是,我倒觉得,他柳长空回不去天尊山,该恭贺你钦天监获此罡煞圆满之人。” 章大人愕然道:“回不去天尊山?” 秦先羽淡然道:“劳烦大人把盖矣神尊的一切卷宗,尽数交于我手,待过几日,我便往天尊山去为他祝寿。” 章大人浑身冷汗骤生,仿佛有冰水从上淋下,浑身打了个寒颤,慌忙起身道:“你不要命了?” 慌乱之下,连真君二字的敬称也都忘了。 第230章 心障 秦先羽自负心境极好,能够保持平静淡然之态,不受外事所侵,加之道剑在身,诸般异物邪气尽都不能对自身产生损害,实是万邪不侵。 然而近两日来,他心绪难定。 清净之心者,心如明镜,能照见诸般之事,却全无半点波动。 而秦先羽心如湖泊,会有涟漪波纹,如今这一场动静,事关父母,在心中掀起的动荡,乃是浪涛大潮,尽管被他压下,但总归不能平静。 天尊山命人挖他父母尸骨,又与当初下蛊之人结识,此事对于秦先羽而言,渐渐成了心障,以致于这两日来,有玉丹灵液辅助,修为亦无半点寸进。 心障这类事情,最是难解,对于寻常人而言,唯有解去心障,修为才有进境,否则一世都要困顿在此,无法突破,甚至郁郁寡欢,此生无法安宁。可对于秦先羽而言,心障并非只有一条解脱的路子。 以道剑之能,足可斩去这一缕心障。 甚至,若他自家愿意,便能斩尽一切情绪,每当情绪波荡,立时斩灭,渐渐地,足能把自身斩成一个无欲无求,无情无绪的太上忘情之辈。 然而,每当秦先羽要运使道剑,把这一缕心障斩去时,总觉不妥。 他打坐完毕,功行圆满,但心绪不定,修为难有进境。起身来,暗自叹道:“这一缕心障,源于自身,道剑不会自主将之斩去,只有我亲自运使,才能斩去心障。” 秦先羽眉目沉重,推开房门,走到天井庭院处,望天沉思。 “斩去心障,固然是好,对于修炼大有裨益……但如此一来,竟成了逃避之心。” “我当初得了剑道初解,只当作世俗的基本武艺,打磨根基的手段来练,曾想过练好了这一手剑术,要扬眉吐气,把当初那群秦家族人,把那位胡县令都教训一顿。如今修成道法,臻至龙虎至境,胜于武道大宗师不知多少,反而要畏首畏尾,惊惧不前?” 秦先羽微微吐出一口气,似是吐出了心中郁气:“总该要上天尊山,向那位龙虎第一真人,盖矣神尊讨个说法。” 刹那间,心境圆融。 似掀开一层迷雾。 …… 又过半日。 “龙虎真人,寿数该两百六十许,但多数龙虎真人未满两百五十岁,便都坐化。”钦天监那位中年道人低声道:“正如常人有百岁之寿,但真正活过百岁的,寥寥无几,龙虎真人虽说寿数两百六十许,但能活过这个岁数的并不多,当然,超出这个岁数的特例,亦不稀少。” “盖矣神尊乃是六府十三真当中的第一真人,排行在首,隐约被称作大德圣朝龙虎第一真人,但他岁数还不算高,正是一百四十岁整,虚岁一百四十一。” 说到这里,那中年道人露出些许崇敬之色。 龙虎第一真人,任何修道人都不禁钦佩。 秦先羽平淡道:“继续说。” 中年道人低声道:“今次的寿诞,格外隆重,据传盖矣神尊十分高兴,比起往常寿诞,都要欢喜,时常开怀大笑,甚至对门下弟子也宽厚许多。” 秦先羽眉头微皱,说道:“章大人,贫道意欲知晓这位盖矣神尊的本领。” 中年道人见他似乎当真要上天尊山,暗自心惊,却不敢如上次那般失礼,只是恭敬点头,取出卷宗,说道:“盖矣神尊父母皆是修道中人,故此在娘胎之内便受滋养,于一岁识字,两岁练功,三岁气感,八岁真气,于十六岁真气外放,同年凝煞,二十岁开出七十二窍穴,凝煞大成,同年开出第七十三窍穴,修成天罡,三十岁罡煞圆满,五十岁伏虎,六十岁降龙,八十岁龙虎交汇,于百岁之时诞出金汤玉液,一百二十岁时曾于天尊山斩杀楚国龙虎交汇之辈,事迹惊骇诸多大国,钦天监立下龙虎榜单时,六府十三真当中,便以其为首。” 秦先羽神色不变,只是瞳孔稍微缩了一下,他修道日久,今已贵为龙虎真人,再非昔日一无所知的小道士。 盖矣神尊的修炼速度,对于大德圣朝的修道人而言,几乎是望尘莫及。 修炼一年生出气感,六年修成真气,又过八年居然就真气外放。 而地煞,天罡两大境界,以积累为主,逐一破开窍穴,他以十多年就能打破一百零八窍穴,委实让秦先羽心生惊异。 秦先羽呼出一口气,低声道:“不愧是龙虎第一真人。” 章大人看他一眼,愈发苦笑,说道:“这话从您口中出来,总有几分讽刺意味。” 秦先羽微微沉默,并未答话。 秦先羽自身的修道进境,比之盖矣神尊快了不知多少,但他自知机缘深厚,才能有这等惊世骇俗的进境。 先是观虚师父传功,其次是玉丹奇效,到了罡煞境界时,就修成道剑,那些坚固窍穴,可轻易打开。 常人要冲破窍穴,只得以真气冲破,而到了后面,窍穴愈发坚固,真气便该更为深厚才可打开窍穴。当修成了天罡之后,天罡窍穴,每一个都比地煞窍穴坚固数倍乃至十数倍,要冲破这些窍穴,亦是极难,只得继续积累真气。 每冲破一个窍穴,就要储存真气入内,又该重新修炼,且要修炼得比原来时的真气更为雄厚,才得以打开下一个窍穴。 如此反复,练得便是一个积累,一个耐性。 在罡煞境界驻足百年的,乃至寿尽终老的,亦不稀少。 秦先羽有了道剑,不论天罡窍穴,还是地煞窍穴,对他而言,皆形同虚设,轻易破去,只须储存一缕真气就可进境,乃是夺天地之造化。 遥想当初,他在黑风山一举冲破十三个窍穴,简直欣喜若狂,可是一路从黑风山来到京城,时过多日,也不曾打开新的窍穴,可见窍穴之难。 修成道剑后,才有这般快的进境,一路畅通无阻,直至龙虎。 “练气境界时有玉丹奇效,罡煞境界时有道剑破开窍穴,如今龙虎境界,亦有道剑降服,我这一路修行,顺畅无比,但也不能小瞧了这位盖矣神尊,毕竟是龙虎第一真人,多年道行,积累深厚。”秦先羽默然良久,心中思忖:“九重门使我根基稳固,感悟深刻,故此并无基础虚浮之感,但盖矣神尊修道多年,论起底蕴,我不知差了他多少倍。” “修成苍龙,必是借了外力,而降服苍龙,则是因为道剑,以及龙虎九重门的感悟。” “没有了外力,我自行凝炼白虎,便即失败了。” “我虽有天资,虽有悟性,但能够修成龙虎,实是机缘深厚所致,底蕴定然不如盖矣神尊。” “同等境界下,尚且底蕴不如于他,何况,盖矣神尊多年前已诞出金汤玉液,距离修成地仙,破界飞升,不过半步之遥,修为比我高了太多。” 秦先羽想通了这点,心中念头一清,仿佛抹去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傲气。 章大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说道:“盖矣神尊自百岁之后,未曾踏出天尊山一步,有传言称,盖矣神尊立足天尊山,即可无敌于世。若真要对付,恐怕要引他下山。” 秦先羽皱眉道:“盖矣神尊立足天尊山,何以无敌于世?” 章大人凝重道:“山上有株枇杷树。” 第231章 测卦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植,今亭亭如盖矣。 这一句是古时诗人所著,但极少人知,这位诗人也是一位修道中人,乃是天尊山上一任主人,盖矣神尊的父亲,于百年前逝世。 传闻当年这位天尊山主人种下一株枇杷树,同年,其夫人于树下生产,得一子,名盖矣。 但盖矣神尊之母,便是难产而亡,死于枇杷树下。 “有传闻称,此树乃是异种,当年投胎转世,化作盖矣神尊。” 章大人微微垂首,徐徐说道:“另有传闻称,盖矣神尊因在此树之下出生,胎血溅于此树之上,自幼便是此树之主,故而能掌控树木生长。” “当年盖矣神尊龙虎交汇不过二十年,便把一位足有两百余年道行的龙虎巅峰之辈,斩杀于天尊山之中,据传就是借助了这株宝树。” 秦先羽略微皱眉,说道:“只是传言,没有真凭实据?” 章大人低声道:“只是传言。” 秦先羽默然片刻,说道:“继续说来。” 章大人微微点头,说道:“如今盖矣神尊一百四十岁整,又过二十年,有传言称,他已达到龙虎境界之巅峰,早在着手寻求炼成龙虎金丹。宝树之事,虽属传言,但不可忽略……” 秦先羽说道:“面对这等人物,谁也不敢轻视。” 章大人微微松了口气,才道:“宝树属于传言,其实盖矣神尊自修道大成以来,从未离开天尊山,一切只是世人揣测,离开天尊山与否,恐怕对他的本领并无半点影响。退一步讲,即便真是依仗宝树,离了天尊山其本领会有减弱,但毕竟是龙虎巅峰之辈,亦是名正言顺的龙虎第一真人。” 秦先羽笑了声,说道:“你在劝说我?” 章大人点头道:“我知真君进境神速,年仅二十,成就龙虎至境,乃是旷世仙资,必是无比自信。但盖矣神尊修为乃龙虎巅峰,实是胜于真君,且他百多年道行,底蕴深厚,同为龙虎巅峰,恐怕都不如他来得厉害。” “自信?”秦先羽笑道:“你是想说自负罢?” 这中年道人顿时拜倒,连道不敢。 秦先羽叹了一声,接过他手中卷宗,说道:“这上面,记载了盖矣神尊所有的事情,乃至传言?” 章大人点头应是。 秦先羽把卷宗抛了抛,说道:“这该是从京城传来的,如此说,我这里的事情,早已传给了京城钦天监之内,不知内中有何说法?” 章大人暗自心惊,羽化真君固然年少,但许多事情,竟也想得不差。他不敢隐瞒,取了两封信来,低声道:“这两封信,分别是袁先生以及司空先生所传。” 秦先羽看着他,微微摇头,说道:“你倒是能藏。” 章大人低头不敢言语。 接过信纸,先是拆了上面这封,乃司空先生所写。 司空先生笔迹中规中矩,不免透出一股深沉之意,而纸上仅有一行字:三思而后行。 “三思而后行?” 秦先羽微微沉吟,又把袁守风的信拆了。 袁守风所写,字体圆润,似是颇为饱满,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觉笔划之中的墨迹无比漆黑,凝目久了,竟觉是一道悬崖深渊,仿佛填上多少东西都无法满足,与表面上的饱满之意截然相反。 那悬崖深渊中,极是深邃莫测。 纵然是以秦先羽龙虎修为,也险些陷了进去。 “钦天监首正,国师大人,袁守风。”秦先羽微微一叹,低声道:“袁先生的修为,果真高深莫测,渊深似海,简直无法揣度。” 若是盖矣神尊也如袁守风这等厉害,秦先羽便全无半点胜算,此去必是送死,只得斩了自家这一缕心障,隐世潜修去了。 袁守风所写的,则稍多一些。 “修道者,求长生,求逍遥。” “若无逍遥,长生可弃。” “余接任钦天监数十年,难得逍遥,你乃修道之才,凡事可顺心而为,从善而行。若不违本心,不违善念,事可尽力而为。” “修道,该修一个顺心意。” 秦先羽默默把信收起,心中清晰许多。 章大人躬身立在一旁,他并未见过上面写些什么,只是揣测,按说两位先生对于这个年轻道士大为看好,应当会阻他前往天尊山才是。 秦先羽收了信纸,说道:“你把寿礼给我。” 章大人听了这话,怔了一怔,呆呆道:“真君还要去天尊山?” 难道两位先生的亲笔书信,都无法阻止得了他? 秦先羽说道:“自然要去。” 章大人无奈,取出个木盒,道:“这是从柳长空处取来的贺礼,但若是把这贺礼呈上,恐怕再无缓和余地,不如我去换一件重宝?” 那木盒乃紫檀木所制,上有雕刻,工艺极佳。 秦先羽接过木盒,并未答话。 章大人苦笑道:“对了,主簿大人也有话与您说。” 秦先羽微微偏头,说道:“什么话?” 章大人说道:“以往数年不曾修改人杰榜,如今每几天修改一回,使人疲倦困乏,好在龙虎级数的人物没有列榜,否则就该咒你这一回在天尊山有去无回。” 秦先羽露出笑意,说道:“主簿大人说话素来有趣,这是祝我去天尊山,有去有回?” 那章姓的中年道人哪敢回话,只是低头不语。 秦先羽把两封信件放好,才摊开卷宗,说道:“好了,我该看看这盖矣真人的卷宗,你且退下罢。” 章大人不敢再留,便即退开。 秦先羽微微沉默,忽然说道:“章大人,你身为钦天监保章正之职,记录天象变化,推算国运,善于占卜吉凶。可曾起卦,算我这一趟吉凶如何?” 章大人苦笑道:“龙虎级数,堪称半仙,与尘世道书中记载的神仙也不遑多让,我怎测得准?” 秦先羽说道:“那你不如于我,我便测得准。” 章大人愕然良久。 “我有预感,此去必是安然无恙。”秦先羽张手一摄,就把他怀中一个铜钱摄了过来,在上面划个痕迹,说道:“不信,我测一卦给你看看。” “若是有裂痕的这面朝上,便算大凶,反之,则是大吉。” 说罢,他把手一抛,那铜钱在空中翻了十几圈,才落在地上,响起一个清脆声音。 铜钱滴溜溜乱转,渐渐停歇。 朝上的一面,赫然有道裂痕。 章大人心中微微一沉。 秦先羽忽然拔出清离剑来。 章大人吓得退了一步,生怕他恼羞成怒,拔剑杀人。 秦先羽却不理他,用剑刃把铜钱翻了一面,把有裂痕的这一面翻在地上。 收了清离剑,秦先羽平淡道:“测准了。” 章大人目瞪口呆。 第232章 心意 翌日。 秦先羽取了一壶玉丹灵液在身,其余的便都让福爷保管。 若此行顺利,归来之后再取灵液。若无法归来,这些灵液也不好便宜了盖矣神尊。 交代了福爷,让他每十天可以吞服一滴,有强身健体之效,其余灵液须得放好,仍有大用。 背负清离剑,腰挂灵液一壶,秦先羽便即轻装而行。 把道观大门关上,重新落锁,沿着小路离去,行至城池,再转路往城门而去。 出了城门,转过大路,人已渐少。 “昨夜拜了观云师父及三位叔伯。” “今日启程往天尊山一行,脚程快些,足能在寿诞前日到达天尊山。” 秦先羽脚步平稳有序,不缓不急。 在他身旁,有架马车徐徐驶过。 秦先羽再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刁蛮的声音,道:“小道士,你给我站住!” 近来被尊称为道君真君的秦先羽呆了一呆,忽觉几分亲切之感,转过头来,便见马车边上,站有一个少女。 这少女身着青翠衣裳,半显朦胧,半显清灵,那少女明眸皓齿,微微昂着头,带着几分笑意。 这个俏丽之中,带有三分刁蛮之意的少女,正是柳府的丫头,清凝。 秦先羽不禁笑道:“凝儿姐姐。” 清凝仰起头,应了一声。 这时,又见马车之上,缓缓下来一个白衣女子。 这女子温柔婉约,举止柔和,又不失端庄大方,她相貌柔美至极,皮肤白皙如雪,比那一身白衣更洁三分。 秦先羽微微施礼,道:“柳姑娘。” 柳若音下了马车,朝秦先羽微微施一礼,浅笑道:“秦公子。” 秦先羽微笑道:“柳姑娘此行何往?” 柳若音轻声道:“只是想来奉县走走。” 清凝一撇小嘴,挑起眉头,似乎想说什么。 柳若音仿佛察觉什么,朝身侧看了一眼,顿时让这清凝这丫头把话停住。 不过清凝性子可不是一般少女那般羞涩,念头一转,说道:“喂,小道士,听说你回来几天了,还去过柳府,怎么不去看我家小姐……哦,还有看我。” 柳若音粉颊微红,似嗔似怒,朝清凝瞪了一眼。 秦先羽心底苦笑一声,这清凝明显是不知他近两日的遭遇,但他也无意提起,只勉强笑道:“我回来之后,有些事情缠身,后来去了柳府,也只是匆匆来去,未有来得及细想,着实失礼了。” 清凝哼道:“你也知道失礼,怎么说你跟我们小姐,哦,还有我,都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怎么这么薄情无义?对了,你不是个道士吗,我什么我?” 秦先羽这半个野道士不禁莞尔,这一去天尊山,原是有些压抑,未想过,与这位凝儿姐姐谈过几句,心情便舒畅许多。 “对了。”清凝说道:“这里离你那道观也才几步路远,还不去领路,去你那道观坐坐?” 身为女儿家,主动开口要去人家住处,着实是十分大胆了。 柳若音也略微低首,玉面粉红,虽有羞涩,却未有说话,显然亦是默认。 转倒是秦先羽有些碍难,他顿了顿,苦笑道:“我这一趟是要出门,若是晚了,恐怕赶路便要急些,恐怕……” 秦先羽语气微顿,并未说下去,但意思已十分明朗。 闻言,柳若音眼神暗了一些。 清凝则面有薄怒。 马车边上看着热闹的几名家仆侍卫,俱是有些变色,隐约生出不悦。 秦先羽这本是实话,他这一趟出门,已是沐浴洗身,看好时辰,出门之后,自生一股气势,略有助益。此刻也不好转头回去,免得折损气机。 但落在其他人耳中,便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 清凝怒道:“你说什么?” 不待他回答,就听柳若音唤道:“凝儿,你莫要多嘴。” 柳若音缓缓上前两步,轻声道:“秦公子要出远门,想必是有事情,我们不过闲人,只是来奉县走走,看过了风景也就走了。秦公子此去,当一路平安才是。” 秦先羽微微施礼,说道:“谢柳姑娘吉言,我这一回实是失礼,待我归来之后,必然上门赔罪。” 柳若音柔声说道:“天色不早了,再要耽搁,恐怕就到午时,不利赶路,秦公子快些去罢。” 秦先羽告罪一声,作个礼数,才转身离去。 柳若音微微一叹。 清凝握紧了一双小粉拳,忽然一阵无名火上来,往一旁小跑几步,捡了个石块,狠狠朝着那个小道士脑后掷了过去。 秦先羽听得背后风响,立时拔剑转身,一剑挥下。 那石块虽是坚硬,又怎抵得一记清离剑? 石块不过半个鸡蛋大小,被他一剑劈成两半,落在地上,竟不是两块断石,而是两小撮灰尘粉末。 “小姐,你不要拦我。” 清凝挡在自家小姐面前,挣开了小姐的手,指着那年轻道士,怒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小牛鼻子道士,当初你要买符买笔买朱砂,也是我家小姐跟老爷恳求了几日,才算求来一些,给你之后,口头道了两声谢,就不了了之。” “当初你要上京,我家小姐生怕北方寒冷,使你受寒,亲手织了毛衣,本想送你上京,结果你不告而别,一去两三年,全无半点人性。” “你走之后,我家小姐担忧你在外安危如何,学着夫人每日求神拜佛,保你个平安,好不容易给你寄了封信,你又只字不回,全不放在心上。” “就你那破道观,乞丐都不愿住,我家小姐千金之躯,自小不曾干过粗活,也要每隔几日就来给你收拾洗扫,你又何曾知晓?” “你那个管家,怕他年迈体弱,我家小姐便请人把他接到柳府,好生照顾,但你可又知晓?” 清凝越想越是气不过,怒声道:“你家徒四壁,孤身一人,怎么配得上我家小姐?可连我家老爷夫人见了这些,都不再反对,好不容易让老爷夫人默认此事,你去了柳府,心中就从未想过我家小姐,匆匆就走,让我家夫人也都气恼至今。” 秦先羽略显惊愕,怔怔无言。 “凝儿……”柳若音言语中隐含薄怒,拉了她一把。 清凝又自挣脱,喘息着说道:“小姐,你让我说完,否则这口气怎么也不顺,要是回去后,你要怎么罚我,我也认了。就算老爷夫人说我坏了你清名,要把我打死,也都认了。” 说罢,清凝转身看向秦先羽,说道:“夫人怕小姐生气,不敢把话说给她听。若不是我偶然听人说起,还不知道你这小牛鼻子回了丰行府,哼,你这一去两三年,生死不知,还当你死在外头了。” 秦先羽默默把剑收归回鞘,微微低首,似在想些什么。 “我家小姐都已二十出头,别人家的小姐这么大时,孩子都该写诗作词了。” 清凝说道:“我家小姐等了你两三年,推脱了不知多少门婚事,若是你不回来,也不知要等多少年,倘如你死在外头,恐怕都要害了她。正好你回来,便说个清楚,免得我家小姐再来空耗大好年华岁月。” 柳若音轻声一叹,不再言语。 秦先羽看她一眼,眼内神色亦不平静,良久不语。 柳若音拉过清凝,低声道:“你莫要听凝儿胡说,秦公子于我有恩,两次救我性命,送些礼物聊表心意自是应当。而我生于柳府,养尊处优,也该作些活儿,你我算是朋友,替你收洗道观也是应该。其实并未如凝儿说的那般,秦公子莫要在意。” 说罢,她微微抬头,笑道:“天色不早了。” 秦先羽默然良久,才躬身一礼,说道:“既如此,我便走了。” 他性子平淡,更臻至龙虎至境,可对这类事情,终究是全无半点经历,一张白纸,乃是个真正的少年心性。 柳若音温柔端庄,容貌极美,气质极好,宛若仙子临尘。似这等大家闺秀,竟对他有意,饶是他心中再如何清净,也不由生出异样之感。 只是,这一趟前往天尊山,可未必能够归来。 虽说他心有底气,然而此去,必是凶多吉少。 秦先羽心头一叹,转身离去,不觉间运上身法,倏忽而去,只留个背影。 柳若音眼神黯淡。 清凝咬着牙,说道:“就知道这个小牛鼻子没良心……” “凝儿,下次不要替我擅作主张。”柳若音隐约有些怒意,只是转瞬间便又消散,轻叹道:“我自小在柳府长大,从未见过其他男子,而他两回救我性命,曾有几次交谈,应当是我结识最深的一人。其实也未必如你说的那般,兴许再过些时日,也就该忘了,不是说娘亲又替我找了门亲事吗?听说对方是个年少俊杰,其父亲也是掌管一府的一品大员,且风评甚好,品行俱佳,也许谈得来,合心意。” “这两年来,给你介绍的年轻俊杰还不多吗?你又看上哪个了?”清凝甚是不忿,说道:“这小道士虽然没良心,但长得还不错,气质也好,心地也好,相较之下,也确实没什么人能比他好。” 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低了。 忽地,她抬起头来,惊讶道:“小姐……你说……你愿意去……” 柳若音柔声道:“娘亲担忧了这么些年,便尝试着顺她心意一回罢。” 清凝讶然道:“那他……” 柳若音低声道:“虽然陆庆叔叔不曾说得明白,但我也隐约猜得出来,他的身份已不比我爹来得逊色,甚至连我爹爹都要礼敬三分。以往也就罢了,可他若当真是这等身份,便是高攀他了,怎好纠缠不休?” 末了,她低低一叹,道:“自小只与他有过接触,也许我那心意并不像你说的那般……也许,跟那位州府公子,也许也能谈得来罢。” 她幽幽一叹,眉目黯淡。 第233章 天尊山 天尊山。 今日乃龙虎第一真人,盖矣神尊之寿诞。 天尊山请帖,分发天下,诸多龙虎真人,俱有一份,罡煞圆满亦不缺乏。 但罡煞圆满之下,纵然是天罡级数的修道人,也只有少数人才得请帖,而地煞之人,更是稀少。至于练气境界者,听说只有寥寥几位身份不凡之人,才得以受邀上山。 毕竟龙虎第一真人,能得请帖者,多是修为高深之辈,身份不凡之人。 但盖矣神尊的名头太过响亮,龙虎第一真人的声名太过强盛,不乏修道人前来观礼,虽无请帖,却也不请自来。 天尊山虽未接引上山招待,却也有弟子在山下把持秩序,根据往年惯例,山下也同样会有设宴,招待这些不请自来的修道人。 即便是这山下,亦是青山绿水,烟云朦胧,时而有白鹤展翅,灵鹿奔腾,亦是仙家盛景。 往山上看去,只见白云萦绕,仙气氤氲,有灵意昂然。 仙鹤绕山飞舞,青鸟盘空长鸣。 有异兽长吟,形如狮虎,浑身赤鳞,乃祥瑞红光。 祥瑞之色,金红交加,遍布满山上下。喜庆之意,欢声笑语,传扬仙山百里。 秦先羽遥遥看去,收回目光,正了正衣衫,把背后清离剑放好,玉丹灵液挂在腰间。招了雪蚕蛊,收了翅翼神蜂,把黑蜂袋挂在身侧。 他走在林间,从捷径小道,往天尊山而去。 清流潺潺,溪涧之水洁净通透。 …… 天尊山下,原本便常有弟子在此歇息,时常练功,谈笑,故而在此,早已立有凉亭,有石桌,有石椅。 有一些天尊山弟子,早在月余之前,就已命人打造了大量石桌石椅,分立各处。此外,更在天尊山周边山下,添了五十座凉亭。 这些临时添上的石桌石椅以及凉亭,多了也无用,反而占地,影响景色,影响风水格局,待到今日过后,便都要随手打灭的。若今后再有盛大宴请,再重新添置,亦是简单。 秦先羽走出林外,便见不远处,三三两两的修道人聚在一处,谈道论法。 这种谈道论法,各自交流的场面,便如道书记载中那些神仙讲法论道的场面,本是十分美好。可是人数一多,熙熙攘攘,便有些吵杂。 秦先羽并未止步,朝着山上走去。 …… “听说啊,盖矣神尊几十年前就斩杀过楚国来的龙虎真人,而那位龙虎真人据说已经是快要得道飞升的人物了,如今盖矣神尊时刻都有可能飞升仙界,听说神尊时常开怀大笑,也许这一场寿诞,便是他在人间最为隆重的一场了。” 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着俗家打扮,穿着淡棕色衣衫,说得唾沫横飞,“今日是神尊一百四十岁寿诞整,明年今日便不是整数,也许场面没有这等浩大,而十年之内,我敢断定,神尊必然是要成仙的,到时也等不到一百五十岁的寿诞。” “多半是等不到一百五十岁寿诞的。” 有个淡淡的声音答他。 这少年转头看去,是个年轻道士,风尘仆仆,只是神色淡然平静,背负一柄长剑,腰挂一个水壶,另一边则挂个大大的黑袋。 “嘿,道兄,你也这般觉得,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名郭浩,你咧?” 郭浩觉得这道士装束颇为奇怪,却不生疏,问了一声。待见他不答,郭浩一拍脑袋,又说道:“对了,你是道士,应当是道号,不是名字。” 这个年轻道士依然没有答他,只是朝他笑了一下,便又看向天尊山上。 “你也想看看上面是什么盛况?”郭浩嘿然笑道:“其实我也十分想要去看上一看,只是没有请帖,上不了山,不过天尊山在山下同样设宴款待,实也是瞧得起我们这类修为较低的人物。其实,以前我师父还未走火入魔之前,那也是快要成就龙虎的人物,我就跟他去过龙虎真人的寿诞。” “那是太青符宗的掌教,六府十三真之一的蒲元子道长,已是二百四十岁寿诞。” “龙虎真人有这等岁数,已算是高寿,都离寿元耗尽不远了,因此蒲元子道长打算寿辰过后就要闭关,那场寿诞办得格外隆重,但也远不如眼前这一场来得惊人。” 郭浩咧嘴笑了笑,说道:“我这还是看半山腰的情景,就能比得上蒲元子道长前两年的寿诞场面,不知峰顶之上,又是何等光景?” 年轻道士微微笑道:“你想去看看?” 郭浩狠狠点头,说道:“自知想到了极点。” 年轻道士说道:“我也想看看这种场面何等壮观,可惜没得闲情欣赏,我没有请帖,但却必须要上去的。” 说罢,这年轻道士便即往前行去。 郭浩呆了一下,又是惊醒,连忙道:“你不要命了?这可是天尊山下,怎能不受规矩?你看那边两个修道人,都是修成真气的高人,各有仇怨,都只能压了下去,连那边天罡境界的高人都不敢撒野,你要找死吗?” “找死?”年轻道士略微沉吟,随后便是十分认真地点头道:“是的。” 郭浩愕然无言,茫然无措。 年轻道士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不能带你上去,否则,你定要受了牵连,一并遭灾。” 说罢,这年轻道士便往山上走去。 他来到台阶前。 这方石阶,宽有三丈许,一阶一阶绕着山峰,往山顶而去,一望而去,似茫茫一道白路,绕山而行,也不知有多少级石阶。 “你想山上?” 有天尊山弟子见状,伸手拦住,喝道:“请帖何在?” 年轻道士说道:“贫道并无请帖。” 那弟子自觉被人消遣,当下怒声道:“没有请帖,不得上山。” 年轻道士说道:“为何?” 那弟子语气一滞,呆了片刻,才哼道:“山上的人物,都是罡煞圆满之辈,乃至于龙虎真人皆有,闲杂人等岂能上山?” 许多听到这话的修道人,脸面都颇是难看。 “这山下的诸多修道人,都是闲杂人等?”年轻道士笑了声,说道:“我虽无请帖,但论起修为,多半还可勉强上山。” 这守山弟子略微一怔,才觉这年轻道士有些不太简单,才问道:“道兄是……” 年轻道士笑道:“贫道法号羽化。” 羽化道君。 郭浩不曾去过京城,但曾听过这个名号。 当今人杰榜第三,罡煞圆满。 传闻他在九重门中,连过七重,胜于当前人杰榜第一,且出来之后,修为大涨,升至罡煞圆满,已是公认的人杰榜第一,但不知为何,钦天监至今还未改换名次。 可这并不妨碍郭浩的震惊。 第234章 按碎石阶,登山蓄势 羽化道君。 这位隐约已是人杰榜第一的年轻道士,传闻已是罡煞圆满的修为。 羽化道君尚是年少便有这等深厚道行,最是让人称道,并且,在京城现身不过数月,便有了这等名声,故而传扬颇广。 守山弟子虽然只在山门修炼,未曾下山外出,但也听过羽化道君的名头,也知其事迹,传闻就连商羊谷少主也被他所杀,而商羊谷偃旗息鼓,竟半点也不曾想过要给少主报仇。 只是,这几个守山弟子都不知晓羽化道君与天尊山当前的关系。 适才那守山弟子略有吃惊,但自恃天尊山弟子身份,倒也不惧,拱了拱手,朝其余弟子道:“我先去禀报,诸位师弟且守住石阶,持请帖而来者,方可登山。” 众弟子应了一声。 秦先羽眉头微挑,他素来行事大多是不逾规矩,是个守法度,守规矩的。但这一趟来到天尊山,本就不是来求见的,是来讨个说法的。 这般想罢,他便不在意天尊山的规矩,当下就要登阶上山。 众守山弟子见他不守规矩,而碍于羽化道君的名头太过响亮,面色都有几分变化。 另有一个弟子上前,躬身道:“道君稍待,我师兄已去禀报,不过片刻便回。” 秦先羽淡淡笑了声,正当说话,却皱了皱眉。 石阶之下,有一股寒气袭来。 那是一股杀气,亦是血气。 但这股气息,并非针对自身一人,而是物体本身所散发,可见是个血腥残暴之类。 秦先羽隐隐感觉此物有些熟悉。 他沉吟片刻,就即蹲下身子,把手掌贴在石阶之上。 石阶通往山上,周边青草翠绿,山间风儿习习,景色优美。 嘭! 一声闷响,从秦先羽手掌之处为中心,石阶上迸出无数道裂痕,扩散至方圆一丈。 方圆一丈内,石阶变作了碎石。 这一声响,不仅把守山弟子震得惊怒交加,也让诸多修道人十分惊异,更把远处的修道人也都惊醒,纷纷朝这边看来。 秦先羽把手从碎石下收回,而他掌心之中,已多了一条小蛇,不足两尺长,粗不过一指半,只是通体血红。 “应皇山独有的血痕蛇?” 秦先羽眉头微皱,思忖道:“这种蛇乃是剧毒,应皇山所独有,怎么天尊山也有生长?是天然便有的,还是有人从应皇山带来,放养于此的?” 他手中的血色小蛇,虽已被他震杀,通体软软垂下,却也显得赤血猩红,一双黯淡的蛇目犹带三分残虐。 秦先羽随手便要把这条死蛇抛掉,忽然眼睛一凝,把这条血痕蛇凑到眼前看了一眼,便即发现,死蛇口中尚有些许木屑渣滓,而血痕蛇体内,竟无半点毒液。 “血痕蛇这等剧毒之蛇,内中怎无毒液?” 秦先羽微微思索。 周边已经聚了许多修道之人,不少人已认出这位年轻道士,就是羽化道君。 碍于羽化道君的名声,众人俱都不敢喧哗,但见他如此凶悍,把天尊山的石阶也顺手按碎了,仍不免低声议论。 而那些守山弟子见到这年轻道士一掌按碎了石阶,本该作些反应,竟也因这羽化道君声名太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末了,终于有位弟子禁不住恼怒,自忖身为天尊山弟子,龙虎第一真人的门下,根本不必惧怕龙虎之下的修道人。这般想来,他便往前站了一步,正要呵斥。 秦先羽淡淡道:“让路。” 这弟子不觉间往侧边退了一步。 秦先羽从众守山弟子中间缓缓走过,一步一步,沿着台阶登山。 适才那弟子终于醒转过来,愈发羞怒,喝道:“没有请帖,不得登山,我等乃守山弟子,不容有人坏了规矩。” 秦先羽脚步微顿,却也并不回头,只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低声道:“郑乌。” 秦先羽微微点头,才自迈步登阶,淡淡道:“心志不错,若这一份心思用在修道之上,成就不低。” 郑乌也未想过自己阻止对方登山,反而受了赞赏。 而这时,秦先羽已在石阶上走出了二十多级,依然一步一步往上,不急不缓,不骄不躁。 前方石阶匆匆跑来一人,运起了身法,来得飞快,险些把秦先羽撞上,待见到秦先羽已经登阶,亦是愕然。 这人就是先前的守山弟子,但他也不敢指责秦先羽逾越规矩,私自登阶,只是躬身一礼,低声道:“神尊有言,请真君登山。” 秦先羽嗯了一声,一步一步登山而行,时而观看周边草木,赏一赏天尊山之仙家盛景。 这个守山弟子本待运使身法,与羽化道君一并登山,然而当他积蓄真气之后,就发现那位羽化道君脚下不轻不重,不缓不急,逐步登山。 似这般走去,要走到山顶,少说也该半个时辰。 这守山弟子也只当羽化道君另有缘故,或是因不曾接到请帖,或是适才被阻在山下,故而心头恼怒,有些刁难。他自觉是个机灵之人,便低声解释道:“真君进境极快,如今非复凡俗,因请帖早已列好,难以追加,而当时未曾料到真君进境这等之快,故而不曾相邀。以真君本领,足可上山,无须请帖。” 秦先羽稍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解释,可仍然不曾加快速度。 守山弟子心中焦急,不禁道:“你若是这般登山,少说要半个时辰才能登顶,莫非要神尊及诸多前辈等候你一人吗?” “我也不曾让他们等候,若宴席已开,便早些吃下肚去,免得待会儿没得吃喝。”秦先羽笑道:“再者说,凭我当前的修为,让他们等候半个时辰,也并不过分。” 守山弟子心下颇不是滋味,暗想:“你一个年轻人,纵然天资再高,也未免狂妄过甚!那山上可不仅有罡煞圆满的人物,更有数位龙虎真人,还有我天尊山的龙虎第一真人。” 秦先羽一边迈步走来,一边观看四周环境,微微点头,赞道:“不愧是大派山门,真乃仙山福地。” 听得秦先羽一声赞叹,那守山弟子更是恼怒,只是强忍了怒火,咬牙道:“若道君早些登山,便可见到山上的风景,从高望下,一切俱在眼中,更是令人陶醉。更何况,山上此刻布置亦是非凡,十分隆重,场面也可让道君开一开眼界。” 说到了最后,已忍不住添多了一句饱含讽刺意味的话。 秦先羽不以为意,只笑着说道:“在这儿慢慢登山,欣赏山中盛景,实是乐事。待我登了山去,任上面风景再好,任场面再是何等隆重,却也无法欣赏了。” 守山弟子愕然道:“这是为何?” 此时正在山腰,云雾萦绕处,秦先羽探出手去,捞了一团薄薄云雾,拘禁在手,颇是有趣。他一边说道:“见了你家盖矣神尊,便无法再欣赏其余盛景了。” 这守山弟子暗自点头,想道:“神尊乃龙虎第一真人,距得道飞升不过半步之遥,风采无双,势压人间,着实是比任何景观都要让人瞩目。” 秦先羽缓慢登阶,细细体味每一步迈出时的韵味。 一步一台阶。 一步蓄一势。 他四下观赏,颇显闲情惬意。 他迈出一千八百步,登阶一千八百级,势涨一千八百次。 积累之深厚,已是无以复加。 第235章 请神尊寿终正寝 天尊山上张灯结彩,喜庆瑞红。 有异兽匍匐,不显狰狞,反有威严大气之感。亦有柔和之兽,性情温和,憨态可掬。 天空之上,青鸟盘旋,赤鸟飞舞,宛若青鸾火凤。 仙家盛景,云雾萦绕。 有许多庭院,坐落于云雾之中,仿佛云中宫殿,若隐若现。倘如入了庭院之中,便是大片清明,云雾只在外头,未曾入内。 庭院正中间,是盖矣神尊所在。 这位一百四十岁数的龙虎巅峰人物,面貌不过四十来许,未足五十,他一身玄色深沉长袍,气息渊深莫测,似悠远,似深沉,更添三分威严。 盖矣神尊淡淡说道:“诸位尽情享用灵酒菜肴,不必等待羽化真君。” 庭院之中,各修道人俱有一席,面前一张桌案,只摆放一张薄纸,上面各类菜肴,诸般美酒,俱是应有尽有,不乏丹药,灵酒,妖物等。 有位老者伸出手指,在纸上菜肴名字上点了一下,接连点出十余道菜肴,三种灵酒,随后把纸往上一抛。 有只鸟儿把纸叼去,未足十个呼吸便即归来,把纸重新落在桌案之上。 过得片刻,便有一头如猫似兔的灵兽上前来,它有牛犊大小,通体灰白,憨态可掬,背上摆着一个大盘,诸多美酒佳肴,皆在大盘之上。 来到桌案之前,灵兽就即蹲下,身子一倾,就即让大盘落在了桌案上。 那老者呵呵一笑,抚了抚这灵兽,随后端起一杯灵酒,饮下一口,只觉身心舒畅,不禁笑道:“此酒亦是灵药浸泡,大有补益之效,也罢,你这小兽甚是乖觉,赏你一杯。” 他把酒往空中一洒。 那异兽往上一张口,便都把酒吞下。 老者把这异兽打发去了,才笑道:“这小兽也有几分道行,些许灵智,就连老夫东岳门里,也养不了几只,似你天尊山这般,上百头灵智初开的珍禽异兽用来当做小厮,倒真是大手笔。” 当下便有人高声附和,加以赞叹。 这老者乃是场中几位龙虎真人之一,虽未龙虎交汇,却已降龙伏虎,道行甚高,乃是东岳门掌教,陈原的恩师。他呵呵笑了两声,看向半山腰处,说道:“这小道士架子也不小,居然就让我们等候。” 有位罡煞圆满之人便即说道:“凭他也敢让几位真人等候,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且看他如此登山,恐怕要等几个时辰才得上来,真是不知所谓。” 此人乃罡煞圆满,亦是一方山门掌教,数代之前曾有龙虎真人,但近数百年来,便都只有罡煞人物,渐渐没落,已算是二流门派。 东岳掌教看他一眼,摇头笑道:“他要让我们等候,倒是有这个资格,只是,他来者不善。” 听东岳掌教所言,盖矣神尊仍是淡然,分毫未变,仿若未闻。 “来者不善?”能够来到这天尊山上的,多是罡煞圆满,少数修为低些,也是身份非凡,但听东岳掌教所言,仍然有些惊异。 罡煞之人瞧不出来,但龙虎真人都是修为通玄的人物,眼界自是极高。 但场中共十位龙虎真人,有闲心替众人解惑的,也仅有东岳掌教这个素来和善的老者。 “羽化真君来得缓慢,一步一台阶,乃是在蓄势。” 东岳掌教笑道:“他适才走了一千八百步,还未到山腰,但蓄势已足,过犹不及,此刻不必蓄势,你看他脚步轻快了许多,待会儿便到了。” 对于气势这类事情,罡煞之人尚是疑惑,只有龙虎真人才得明白,因此他也并未解析得清楚。 蓄势而来,多半便不是来安静饮宴的了。 东岳掌教似笑非笑,朝庭院中间处看了一眼。 众人亦随着东岳掌教目光看去。 庭院中间处,盖矣神尊盘膝坐于桌案之前,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场中气氛微妙,略有寂静。 直到有一个清淡声音,徐徐响起,才使众人看了过去 “不愧是仙家盛景。” 秦先羽一身道衣,气息飘然,如云似雾。 他登阶而上,来到山顶,一眼望去,满是吉祥瑞彩,不禁赞叹一声。 青鸟盘旋,赤鸟横飞,似是青鸾火凤。 有异兽行走,皆是温顺柔和,全无恶意。 有弟子守护在旁,道意盎然。 天尊山上隐约有烟云薄雾,仿佛仙气。 场中静了片刻,才听盖矣神尊缓缓说道:“真君似是喜好我这天尊山的景色,是先观赏一番,还是先来入席饮宴?” 秦先羽笑道:“景色固然是美,只是见了盖矣真人这等风采,任何仙家盛景都要逊色三分。若能与神尊谈上几句,可要比什么景色,什么美酒佳肴,都要荣幸。” 盖矣神尊眼中神色微沉,说道:“酒宴之上,本该是欢声谈笑,真君既然有心,本尊自是不好推脱,倒不知是想谈些什么?” 秦先羽说道:“谈些公道,讨些说法。” 听到这话,众修道人面色俱变,竟是在此刻就掀开了脸面吗? 连另外的九位龙虎真人,都显得惊疑未定,煞是疑惑。倒是东岳门掌教,惊异过后,就即露出似笑非笑之色,颇是揶揄。 “今日是神尊寿诞,有些话说,也该在寿诞之后,既然真君前来,想必是祝寿的,便延缓一些,如何?” 正当这时,又有一人开口,约五十出头的模样,亦是龙虎真人,乃是个无门无派的闲散修道人,常年隐居。瞧他意思,似是有意加以劝解,稍作缓和。 盖矣神尊默然不语。 秦先羽看向那人,说道:“白松真人所言极是,贫道确是失了礼数,该献礼才是。” 盖矣神尊语气转淡,道:“礼物便不必了,既然真君有话,便请直言。” 秦先羽面上带些淡淡笑意,微微拱手,说道:“既然神尊如此通情达理,贫道便该送上来两句祝寿之语。” 盖矣神尊说道:“本尊倒是荣幸至极。” “听闻神尊今日乃是一百四十岁整,虚岁一百四十一。” 秦先羽略作沉吟,就即说道:“花甲重生,增添三七岁月。古稀双庆,更多一度春秋。” 在场的修道人,大多不是文人才子出身,但修道之人,全都是识字之辈,懂得些诗词歌赋,听闻这句,俱是道了声好。 花甲重生,增添三七岁月。 古稀双庆,更多一度春秋。 盖矣神尊并无喜色,淡然道:“若不给真君一个说法,又当如何?” 秦先羽微微躬身,施礼道:“便请神尊于今日诞辰之际,寿终正寝。” 第236章 劳烦诸位下山等候 天尊山上一片寂静。 龙虎真人有二百六十之寿,盖矣神尊仅一百四十,正值盛年。 且盖矣神尊早是龙虎巅峰,自修道以来,进境又是快速,极有可能得道飞升,成就陆地神仙级数的人物。 花甲重生,增添三七岁月。古稀双庆,更多一度春秋。 当这两句话之后,便是要请神尊寿终正寝。 羽化真君言下之意,已是十分清晰明朗。 上至龙虎真人,下至飞禽走兽,均有荒唐荒谬之感。 话已说到了这等地步,原本有意调和劝说的白松真人便作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其余几位龙虎真人,亦不言语。 盖矣神尊停顿半晌,忽然发笑,似有些莞尔,哑然失笑,渐渐地,笑声不停,愈发响亮,愈发畅快,开怀大笑。 秦先羽亦是微笑,只是笑意较淡,有些寒色。 天尊山上,这云雾萦绕,宛如仙宫的庭院之中,气机流转,十分低沉压抑。 东岳掌教眼中惊疑未定,这位羽化真君与盖矣神尊之间,有何怨隙,居然不惜撕破脸面?羽化真君年纪太轻,同等境界下恐怕都有底蕴不足之态,何况盖矣神尊已是临近破界飞升的人物?他们之间的仇怨,竟深沉到了这等地步,让羽化真君不惜以卵击石? 羽化真君极为年轻,修为神速,比之于盖矣神尊更要令人惊骇,若说再过数十年,或许有望胜过盖矣神尊,然而此时,未免太早了些。 正当这时,白松真人睁开双目,与东岳掌教对视一眼。 东岳掌教立时便看清了白松真人眼神之内的意思。 “羽化真君前程无量,在修道路上,势必会走得极快,走得极远,假以时日或许便能越过盖矣神尊,然而此时,盖矣神尊乃是站在前路,境界比他高出了不止一筹,恐凶多吉少。” 东岳掌教沉吟良久,朝着白松真人微微点头,显然是见解相同。 诸位龙虎真人皆是身份高绝之辈,要么是一派之主,要么是老谋深算,到了此刻,都不再开口,只把目光投向了二人。 有些罡煞人物,意欲开口呵斥那年轻道士,以此向天尊山示好,然而话还未出口,又即吞了回去。能修炼有成者,大多不是愚钝之辈,自然看出眼前气氛不对,甚是压抑。 除盖矣神尊外,其余几位龙虎真人都沉默不言。 能够有这般情势,显然那个年轻道士分量亦是极重,莫非……真君?真人? 有人似隐约猜出什么,眼中闪过几下,便即消隐无光。 “寿终正寝?” 盖矣神尊笑了几声,随后才道:“你有这个本事?” “试一试。”秦先羽缓缓拔出剑来,轻声笑道:“其实神尊一百四十余岁,已算高寿中的高寿,说是寿终正寝,也不算差了。” 清离剑刃宛如清水,映着庭院上方云雾,颇有朦胧之感,任谁也猜不出,这是一柄灼灼如焰,烧毁一切的火符法剑。 秦先羽手持清离剑,朝着四周众人略微躬身,说道:“有劳诸位下山等候,免受波及。” 九位龙虎真人都不言语,然而那些个看出端倪的罡煞人物,已稍微有些动静。 那几位龙虎真人自恃本领,不怕受到波及,但他们这些罡煞人物,却未必承受得住龙虎级数的波荡。 只是碍于盖矣神尊,那些罡煞人物虽有少许动静,却无人离席。 “何须避让?”盖矣神尊背负双手,一身长袍,色沉深沉,尽显威严之态,“诸位且稍候片刻。” 说罢,盖矣神尊才看向秦先羽,头颅微昂,道:“对付你一个初成龙虎的小辈,不必惊动诸位客人。” 龙虎级数的争斗,足以毁尽这山上无数庭院,无数建筑。而盖矣神尊坦言不必惊动诸位,也即是说,不会有余威波及出去。 换句话讲,无须施展道术,不必激烈斗法,盖矣神尊自信足以镇压羽化真君,易如反掌,掀不起风浪,惊不了风吹草动。 这话对于常人而言,便是狂妄自大,可出自于龙虎第一真人口中,则是天经地义。 秦先羽心中微沉。 盖矣神尊背负双手,说道:“本尊修道多年,你可先行出手。” 秦先羽并未拒绝,他举起剑来,尖端直指盖矣神尊。 这年轻道士口中微张,体内道剑清气上升,就即有白气从口中徐徐而出。 白气一尺三寸长。 每一寸便是一道,共计十三道白气,加持在清离剑上。 秦先羽身子一晃,便即来到盖矣神尊面前,一剑直刺眉心。 盖矣神尊眉头一挑,略有异色。 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则有秦先羽自身真气与劲力,有苍龙之力,有一尺三寸长的道剑清气,以秘剑施展,便将内中附带的力量,尽数发挥出来。 这一剑近前来,寒意凛凛。 盖矣神尊面色平淡,不闪不避,只待一剑近前。 那一剑临近面门,盖矣神尊把手一挥,长袖便即卷住,使得清离剑进退不得。而他另一只手合拢并掌,便是一掌按下。 这一掌堂皇大气,倾注龙虎巅峰之力,足可拍碎山丘土峰。 秦先羽默然不语,就即把手迎上,屈指捏印。 触地印! 一股巨力自掌上传来,沛不可挡。 秦先羽只觉身子似乎受不住这等巨力,足下无法立地,几乎要倒飞而去。只是清离剑被盖矣神尊卷住,无法脱离,而秦先羽则紧紧握剑不放,便生生把这股巨力承受了下来。 啪啪声响不绝于耳。 自捏印的三根手指处,骨骼碎裂,延至手腕,继而小臂,最后似乎连整条臂膀都为之碎裂,那一股巨力似乎还未停歇,像是要把他整个身子都震成肉酱。 须知,秦先羽手上还带着盖矣神尊亲自炼制的玉枯手,把巨力隔了一层,削弱一些,可仍然碎了臂骨,使血肉震荡。 盖矣神尊一掌之力,不亚于秦先羽竭力施展而出的触地印。 秦先羽面色数变,低喝一声,手上加力,清离剑骤然抽了出来,他借着从手上传来的巨力,往后飘退数十丈,待得停下之后,已经臻至龙虎境界的秦先羽竟显得有些踉跄,站得不稳。 两人交手,不过一瞬之间。 盖矣神尊神色淡漠,把手甩了一甩,啪啪声响接连不断。 秦先羽眼瞳微凝,心知这一记触地印,也伤了盖矣神尊的血肉骨骼,可盖矣神尊随手一甩,居然骨骼愈合,血肉重生,简直骇人。 盖矣神尊颇不以为然,正当再度动身时,却是目光一凝。 在盖矣神尊小臂衣袖处,抖落许多尘灰。 刹那之间,半截衣袖,就即变成了灰烬。 场中寂静无言,良久,仍是一片死寂。 盖矣神尊神色淡然,口中说道:“劳烦诸位下山等候片刻。” 第237章 劳烦诸位下山等候 天尊山上一片寂静。 龙虎真人有二百六十之寿,盖矣神尊仅一百四十,正值盛年。 且盖矣神尊早是龙虎巅峰,自修道以来,进境又是快速,极有可能得道飞升,成就陆地神仙级数的人物。 花甲重生,增添三七岁月。古稀双庆,更多一度春秋。 当这两句话之后,便是要请神尊寿终正寝。 羽化真君言下之意,已是十分清晰明朗。 上至龙虎真人,下至飞禽走兽,均有荒唐荒谬之感。 话已说到了这等地步,原本有意调和劝说的白松真人便作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其余几位龙虎真人,亦不言语。 盖矣神尊停顿半晌,忽然发笑,似有些莞尔,哑然失笑,渐渐地,笑声不停,愈发响亮,愈发畅快,开怀大笑。 秦先羽亦是微笑,只是笑意较淡,有些寒色。 天尊山上,这云雾萦绕,宛如仙宫的庭院之中,气机流转,十分低沉压抑。 东岳掌教眼中惊疑未定,这位羽化真君与盖矣神尊之间,有何怨隙,居然不惜撕破脸面?羽化真君年纪太轻,同等境界下恐怕都有底蕴不足之态,何况盖矣神尊已是临近破界飞升的人物?他们之间的仇怨,竟深沉到了这等地步,让羽化真君不惜以卵击石? 羽化真君极为年轻,修为神速,比之于盖矣神尊更要令人惊骇,若说再过数十年,或许有望胜过盖矣神尊,然而此时,未免太早了些。 正当这时,白松真人睁开双目,与东岳掌教对视一眼。 东岳掌教立时便看清了白松真人眼神之内的意思。 “羽化真君前程无量,在修道路上,势必会走得极快,走得极远,假以时日或许便能越过盖矣神尊,然而此时,盖矣神尊乃是站在前路,境界比他高出了不止一筹,恐凶多吉少。” 东岳掌教沉吟良久,朝着白松真人微微点头,显然是见解相同。 诸位龙虎真人皆是身份高绝之辈,要么是一派之主,要么是老谋深算,到了此刻,都不再开口,只把目光投向了二人。 有些罡煞人物,意欲开口呵斥那年轻道士,以此向天尊山示好,然而话还未出口,又即吞了回去。能修炼有成者,大多不是愚钝之辈,自然看出眼前气氛不对,甚是压抑。 除盖矣神尊外,其余几位龙虎真人都沉默不言。 能够有这般情势,显然那个年轻道士分量亦是极重,莫非……真君?真人? 有人似隐约猜出什么,眼中闪过几下,便即消隐无光。 “寿终正寝?” 盖矣神尊笑了几声,随后才道:“你有这个本事?” “试一试。”秦先羽缓缓拔出剑来,轻声笑道:“其实神尊一百四十余岁,已算高寿中的高寿,说是寿终正寝,也不算差了。” 清离剑刃宛如清水,映着庭院上方云雾,颇有朦胧之感,任谁也猜不出,这是一柄灼灼如焰,烧毁一切的火符法剑。 秦先羽手持清离剑,朝着四周众人略微躬身,说道:“有劳诸位下山等候,免受波及。” 九位龙虎真人都不言语,然而那些个看出端倪的罡煞人物,已稍微有些动静。 那几位龙虎真人自恃本领,不怕受到波及,但他们这些罡煞人物,却未必承受得住龙虎级数的波荡。 只是碍于盖矣神尊,那些罡煞人物虽有少许动静,却无人离席。 “何须避让?”盖矣神尊背负双手,一身长袍,色沉深沉,尽显威严之态,“诸位且稍候片刻。” 说罢,盖矣神尊才看向秦先羽,头颅微昂,道:“对付你一个初成龙虎的小辈,不必惊动诸位客人。” 龙虎级数的争斗,足以毁尽这山上无数庭院,无数建筑。而盖矣神尊坦言不必惊动诸位,也即是说,不会有余威波及出去。 换句话讲,无须施展道术,不必激烈斗法,盖矣神尊自信足以镇压羽化真君,易如反掌,掀不起风浪,惊不了风吹草动。 这话对于常人而言,便是狂妄自大,可出自于龙虎第一真人口中,则是天经地义。 秦先羽心中微沉。 盖矣神尊背负双手,说道:“本尊修道多年,你可先行出手。” 秦先羽并未拒绝,他举起剑来,尖端直指盖矣神尊。 这年轻道士口中微张,体内道剑清气上升,就即有白气从口中徐徐而出。 白气一尺三寸长。 每一寸便是一道,共计十三道白气,加持在清离剑上。 秦先羽身子一晃,便即来到盖矣神尊面前,一剑直刺眉心。 盖矣神尊眉头一挑,略有异色。 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则有秦先羽自身真气与劲力,有苍龙之力,有一尺三寸长的道剑清气,以秘剑施展,便将内中附带的力量,尽数发挥出来。 这一剑近前来,寒意凛凛。 盖矣神尊面色平淡,不闪不避,只待一剑近前。 那一剑临近面门,盖矣神尊把手一挥,长袖便即卷住,使得清离剑进退不得。而他另一只手合拢并掌,便是一掌按下。 这一掌堂皇大气,倾注龙虎巅峰之力,足可拍碎山丘土峰。 秦先羽默然不语,就即把手迎上,屈指捏印。 触地印! 一股巨力自掌上传来,沛不可挡。 秦先羽只觉身子似乎受不住这等巨力,足下无法立地,几乎要倒飞而去。只是清离剑被盖矣神尊卷住,无法脱离,而秦先羽则紧紧握剑不放,便生生把这股巨力承受了下来。 啪啪声响不绝于耳。 自捏印的三根手指处,骨骼碎裂,延至手腕,继而小臂,最后似乎连整条臂膀都为之碎裂,那一股巨力似乎还未停歇,像是要把他整个身子都震成肉酱。 须知,秦先羽手上还带着盖矣神尊亲自炼制的玉枯手,把巨力隔了一层,削弱一些,可仍然碎了臂骨,使血肉震荡。 盖矣神尊一掌之力,不亚于秦先羽竭力施展而出的触地印。 秦先羽面色数变,低喝一声,手上加力,清离剑骤然抽了出来,他借着从手上传来的巨力,往后飘退数十丈,待得停下之后,已经臻至龙虎境界的秦先羽竟显得有些踉跄,站得不稳。 两人交手,不过一瞬之间。 盖矣神尊神色淡漠,把手甩了一甩,啪啪声响接连不断。 秦先羽眼瞳微凝,心知这一记触地印,也伤了盖矣神尊的血肉骨骼,可盖矣神尊随手一甩,居然骨骼愈合,血肉重生,简直骇人。 盖矣神尊颇不以为然,正当再度动身时,却是目光一凝。 在盖矣神尊小臂衣袖处,抖落许多尘灰。 刹那之间,半截衣袖,就即变成了灰烬。 场中寂静无言,良久,仍是一片死寂。 盖矣神尊神色淡然,口中说道:“劳烦诸位下山等候片刻。” 第238章 掌出风生 庭院中有许多方形木桌,各有佳肴灵酒,清香扑鼻。 众修道人便是分列而坐。 龙虎真人争斗起来,足能毁尽这天尊山峰顶任何一处地方。 而盖矣神尊原是让众人不必退让,显然是有十足自信,能够轻易镇压羽化真君,使之无法翻身,不会波及一桌一椅。 此刻,盖矣神尊请众人下山,也即是说,这位龙虎第一真人,低估了羽化真君。 显然,接下来两位真人之间的斗法,势必会波及身外。 众人惊疑未定,目光在两位真人之间来回游走。 适才盖矣神尊让众人不必退让,自是有十足自信,然而交手一招后,便即转了口风,请众人下山。 可见盖矣神尊之前低估了羽化真君,实是失算,此刻连这位龙虎第一真人,也无十足把握将斗法限制在两人之间,无法确保斗法余威不去波及身外之物。 盖矣神尊神色依旧淡漠,身为龙虎巅峰之辈,位居龙虎第一真人之列,这些年下来,早已看得分明,心绪淡然冷漠,到了荣辱不惊的地步,全不在意众人看法,浑然不觉这句话,实则失了威严,也掉了颜面。 同样,他也无意多言,只道了一声请众人下山。这一句话过后,便又看向了秦先羽。 盖矣神尊无怒容,无恼意,目光淡然冷漠。 秦先羽提着清离剑,把真气攀升到了极致,心中却愈发沉重,“此人身居高位,声名盛烈,号称第一真人,这么些年下来,居然没有把这等名气放在眼中?不贪俗世虚荣,看破红尘虚妄,故而荣辱不惊,心境全无破绽?” 两人之间,气息微妙。 东岳掌教目光异色连动,过了片刻,才起身来,说道:“看来我等要安静观战,便该下山去了。” 说罢,他走在前头,缓缓走下山去。 白松真人随之起身,跟随在后。 几位龙虎真人对视一眼,一并下山。 碍于规矩,生怕失礼,只待这九位龙虎真人都下了山,其余罡煞人物才敢下山,此刻纷纷下山,隐约有些慌乱,生怕慢了一步,遭受龙虎级数的斗法余威波及。 东岳掌教口中微动,声音细不可察,连罡煞圆满都无法听闻。他朝着白松真人说道:“以盖矣神尊的本领,也不能轻易镇压羽化真君,看来这个小道士,已不亚于你我,可我只能隐约猜测,羽化真君应当是初入龙虎,初初伏虎,怎会这等厉害?” 其余人倒也罢了,只知是龙虎真人级数的斗法,必然波及甚广,毁去一座大山也不会让人过于惊讶。但那九位龙虎真人,却无不惊异讶然,他们修成龙虎都已多年,深知盖矣神尊的本领。 场中九位龙虎真人,有六人仅是伏虎之境,未能降龙,以盖矣神尊的本领,足能轻易镇压,有十足把握,不会波及身外寸草片石。 然而,此刻盖矣神尊不惜自损颜面,请众人下山。显然,羽化真君实则要比这六位成名多年的龙虎真人,更为厉害几分。 “这小道士的修为,连盖矣神尊都无法轻易镇压,没有把握不波及到身外事物?”东岳掌教低声道:“他怎会厉害到这等地步?” “当初我那弟子陈原,修为还比这小道士高上一个层次,那次争斗过后,陈原闭了死关,若无突破,便枯死禁室之中。纵然有这等一往无前之心,舍生忘死之意,此刻也不过臻至罡煞圆满,要寻找水火阴阳,凝炼成虎,再将之降服,少说也该十年往上。” “而这个小道士,竟比寻常的龙虎真人,还厉害三分?” 这般想法的,不止东岳掌教一人,更有其余几位龙虎真人。 众位真人各有异色,尤其是些心思灵敏的,则想得更多了些。 …… “原以为一个照面之内,便足以将你拿下,未想,你居然还有这般本领。” 盖矣神尊眼露异色,朝着秦先羽手中的清离剑看了一眼。 那一柄宝剑,清亮如水,朦胧如雾,实则却是灼灼如焰,把这一件宝衣也化作灰烬。 然而盖矣神尊所在意的,却并非这一柄剑器,而是这位羽化真君。 秦先羽初入龙虎,对于盖矣真人这等降龙伏虎,且龙虎交汇,诞出九寸金汤玉液的巅峰人物而言,却还显得道行浅薄,彷如幼童。只是秦先羽这年轻道士身上的宝剑,道术,则不亚于利器。 便是三岁幼童,若手执利器,也足能伤人。 盖矣神尊背负双手,说道:“你年岁不足二十,之前在京城时仅是地煞修为,这不足一年之间,连破一百零八窍穴,得以罡煞圆满,如今更是修成龙虎,莫非蛊道秘术居然还有这等功效。” 当众人离去之后,天尊山上,就只剩盖矣神尊与羽化真君,言语之间,也再无顾忌。 秦先羽眼中微凝,咬着牙说道:“那两个蛊道人物,姓甚名谁?哪般样貌?” 盖矣神尊露出些许嘲讽之色,说道:“本尊为何要告知于你?” 秦先羽深吸口气,叹息说道:“那便只有请神尊上路之后,贫道亲自搜寻这山上的痕迹了。” “本尊不写笔记,昔日见过那两人的弟子及侍者,事后皆已灭口,连同本尊门下大弟子也无幸免,你如何寻到痕迹?”盖矣神尊昂然而立,说道:“你若真能对付得了我,告知于你,又有何妨?可惜你没有这个本事!” 秦先羽趁着说话之间,拔开水囊,大口饮下小半玉丹灵液,口中则说道:“没有试过,怎知道爷我没有这个本领?先前你不也觉得能轻易镇杀于我?” 当初秦先羽炼气有成时,这些玉丹灵液,也只敢一小口一小口炼化,如今这么一大口饮下,纵然已修成龙虎级数,仍觉气息乱窜,极难约束。但他运使道剑,便即把这些灵液逼到了左臂,渗透过去,直过小臂,手腕,手掌,终至指尖。 玉丹灵液能增长修为,能改善体质,也能治愈伤势。 秦先羽没有盖矣神尊那等甩手间愈合伤势的本领,却有玉丹疗效,饮下之后,当即愈合如初,前后也不过两句话的功夫。 盖矣神尊也知他饮下的东西有些玄机,或能治疗伤势,但他并未制止,任由秦先羽疗伤。待到秦先羽把灵液饮下之后,才道:“好了?” “好了。”秦先羽微微点头,随后施了一礼,说道:“且不说蛊术之辈,单说神尊命人惊扰先师,先父先母,以及秦家诸多先祖,也该讨个公道。” “好,那便来本尊这里把公道讨回去。” 盖矣神尊往前迈了一步,长袍深沉,威严凛凛。 以他足下为点,无数裂痕蔓延出去。 先前已让这小辈先行出手一回,又任他饮药疗伤,但盖矣神尊并非迂腐之辈,也非狂妄自大,此刻便不再矜持,主动出手。 他一掌按出。 掌间白光灼灼,掌缘四周亦有白色丝线,乳白浑浊。 那是无法逃逸的气流。 当空气无法流溢,便被这一掌退去,挤压叠加,宛如白光。少许气流外溢,便如丝线般绵长,成浑浊之色。 一掌出,大风席卷。 有大风起,掀尽庭院之中所有桌椅木案,倾倒无数美酒佳肴。 第239章 五越观王潮之中越潮【三更】 盖矣神尊先前出了一掌,为免波及周边宾客,声势内敛。 如今这一掌全无顾忌,不必收敛。 大风席卷,声势浩大。 秦先羽心知这一掌蕴藏龙虎之力,自身难以接下,但他神色未变,将附有一尺三寸白气的清离剑探了出去。 这一剑不是去抵挡盖矣神尊声势浩大的一掌,而是朝着盖矣神尊眉心而去。 以命换命? 盖矣神尊眼睛微凝。 这声势浩大的一掌,略微顿了一顿,气势稍减。 果然如秦先羽所想,盖矣神尊无意与这小辈同归于尽,心有犹疑,故而气势顿了一顿。但盖矣神尊修道多年,念头不过瞬息转过,就即把另一只手拦在身前,去抵挡清离剑。 而先前这一掌,依然续势而去,往秦先羽拍下。 秦先羽不惊反喜,露出笑意,欺身上前,手执法印,便朝着盖矣神尊胸口印下。 触地印! 等的正是这个近身时机,秦先羽清离剑一晃,仅是虚招,而触地印竭力而发,便要印在盖矣神尊胸口。 仍是以命换命! 实则只是以命换伤! 倘若盖矣神尊中了这一记触地印,秦先羽也要被他一掌打毙。而盖矣神尊修为深厚,能轻易愈合血肉骨骼,生生抗下这一记触地印,断然不会有性命之危,只是伤势轻重之分罢了。 不要命的小辈,盖矣神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原本拍去的这掌,立时往回一收,身子飘退。 触地印从他衣袖划过。 盖矣神尊后退十丈。 十丈之隔,空中布片碎末纷纷洒洒。 盖矣神尊另一边衣袖,被触地印震成了碎布片。 秦先羽身子一晃,穿过十丈间距,一剑斩落。 秦先羽这道士与人斗法也非是初次,懂得把握这个时机,乘势而来。 盖矣神尊沉沉哼了一声,仿佛炸雷,双手横扫,似要荡平大山,扫尽山林。 有狂风席卷,把地皮都掀去一层,把庭院吹倒了一面。 秦先羽倒飞而回,但那风是狂风,能把人吹走,把房屋吹倒,却不能伤及他这龙虎真人。 秦先羽双足落地,手执长剑,暗道一声可惜。他眼中遗憾之色一闪即过,心内叹道:“若是旁人,莫说被触地印划过了衣袖,就算只是点中了一丝头发,也足以把震荡之力借由发丝传去,将人震杀,而他道行太过深厚,只能震碎衣袖,连手臂都无半点损伤。” 盖矣神尊低头朝小臂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几分低沉。 先前被毁去一边衣袖,可说是低估了清离剑附带的灼热之力,过于轻视。然而此刻,虽也有少许轻视,但却是正面交手,真正吃了亏。 接连两次,这小辈皆是以命换命的路数,全无半点章法,凭着一股不要命的蛮横劲,居然在他手里占了便宜。 盖矣神尊眉目沉重,隐约觉得,若是先前强行受下那一记触地印,把这小辈毙杀掌下,或许是个明智之选。 可是这位龙虎第一真人,本待一个照面把这小辈道士拿下,失手也就罢了,如若还在这小辈手上受了伤,简直荒谬。 盖矣神尊神色微沉,双手横在身前,掌心向外。 手掌窍穴中,有风徐徐而出。 传闻风从虎,云从龙,盖矣神尊吹荡出来的风,乃是体内白虎所发,比之真气外放,比之罡煞之气,都要厉害。 那风徐徐而出,渐渐凝实,染了湿意,沾了水汽。 这风愈发湿重。 风有了水汽,越来越湿润,渐渐化作了浪潮。 五越观王潮之中越潮! …… 众修道人皆已逐步下山,但只停在了半山腰。 或许盖矣神尊对付羽化道君,会有余威波荡开来,可在众人眼里,也就一两记道术的功夫,以盖矣神尊的本领,足以轻易镇杀羽化道君。 在半山腰等上片刻,或许山上就已收拾好了残局,把狼藉场景恢复了原本模样。 只可惜罡煞人物难以看见山上争斗,只有几位龙虎真人才能望得见其中变化。 “正面斗了一招,这小辈居然占了便宜?”东岳掌教露出惊愕之色。 白松真人看他一眼,微微摇头,说道:“这不要命的蛮横手段,或许可以凶得一时,但神尊吃了小亏,便不会再吃亏,就算这小道士再如何不要性命,如何凶横,后面亦是无用。适才神尊若是愿意硬撑一记触地印,斗法也就落幕了。” 另有一名真人抚须道:“见了这小辈,才知天地之间,何为奇才俊彦,可叹,就要夭折于此。” “不自量力。”又有一位真人摇头道:“不懂收敛锋芒,不识忍气吞声,势必夭折。若他忍上几年,或许能有自保之力,眼下道行太浅,在神尊面前,连自保之力也无。凭借一股蛮横之气,也只能取得一次巧,接下来,便无用了。” 适才那位真人把长须捋顺,方自把手放下,说道:“不知该等上多长时候?” “不必太久。”白松真人微微叹道:“恐怕也就几招之间。” “仍然太久了些。”东岳掌教微微摇头,说道:“盖矣神尊不会让我等在此等候太久,必是速战速决,寻常手段难以收拾得了这小道士,便只有施展道术,如此才能轻易得胜,只是如此一来,就要毁了庭院,但也无大碍,重建庭院亦不过顷刻之间。” 果然,在东岳掌教言语落下时,就听山上潮水浪涛之声,轰轰隆隆,似如万马奔腾之音。 “不必再等了。” 东岳掌教微微摇头,露出些许复杂笑意,不知是苦笑,还是嘲讽,或是遗憾…… 他抬起脚来,往山上而去。 脚步才迈了出去,东岳掌教就即停步,眼中惊疑未定。 “老夫……也失算了……” …… 天尊山上,中越潮滚滚而至。 五越观王潮,乃是五位修道前辈偶然观神海潮而悟,各自创立一门道术,意境各不相同,但皆是因神海潮而领悟,故而合称为五越观王潮。 中越潮,正是天尊山秘传道法。 柳长空亦是习得这道秘术,施展出来,足能把偌大一个陈府冲垮,波及周边十余座宅院府衙,但被秦先羽以远胜于他的修为所压制,一剑斩破了道术,柳长空立时落败,一身本领尽都无法施展。 秦先羽当日一剑败了柳长空,不曾见识到这一门秘术,但此刻,终于在天尊山盖矣神尊的手上,得见了这一道天尊山秘术,号称五越观王潮之首的中越潮。 昔日京城斗法时,陈原便曾施展出东越潮,但比之于盖矣神尊这等龙虎巅峰的人物,当真逊色了无数,简直只算作小溪小流小水沟。 中越潮本就被修道人视作五越观王潮之首,胜过东岳门的东越潮。而盖矣神尊比之陈原,修为更高了不知多少倍。 若说当日陈原的东越潮仅是小水沟儿,今日盖矣神尊施展出来的,便是大风大浪,大江大河,滚滚而至,如雷霆震响,更如万兽奔腾。 天尊山方圆百里,俱有狂猛浪涛之声,惊得走兽四窜,异禽乱飞,修道人无不惊骇。 经由盖矣神尊施展出来的中越潮,场面之盛,让秦先羽不由骇然。 大浪席卷而过,庭院尽被冲毁。 盖矣神尊默然不语。 第240章 飞天血蛇 中越潮被称作五越观王潮之首,自有另一番奥妙。 当初陈原自行修改东越潮,添了火性,称作离水。而中越潮亦有特性,其玄奥之处,便是奇重无比。 传闻中越潮一滴水珠,重达百斤。 这大片浪潮奔过,又何止千万滴水珠? 一滴水珠重达百斤自有几分夸大,但这一道中越潮奇重无比,却并非虚妄。 浪潮滚滚,显得万分沉重,比无数重甲兵马碾压过去还要惊人,所过之处,地面塌陷半丈许,而拦在前方的一面院墙,院门,以及后面的许多座庭院,都一并碾作平地。 中越潮前端水浪并未顺着高山落下,而是在临近天尊山边缘时,凭空化作水雾,洒在山峰之上,落在草木,融于土地。 秦先羽周边一切,已尽被中越潮碾了过去,但他并未被中越潮碾过,而正在苦苦支撑。 触地印按在地上,接连发动。 沉闷声响不断响起,只是在中越潮席卷碾压过去的浩大声势当中,被掩盖了过去,故而不甚响亮。 以秦先羽为中心,身周两三丈范围之内,土地裂痕无数,不断震荡,裂出一道又一道,碎了一片又一片,土地岩石几乎成了砂砾,化作一片沙地。 但这片沙地不断震荡,便把沉重无比的中越潮拦在了外边,一旦有潮水临近,立时被触地印的震荡之力拦在两三丈之外。 “中越潮竟这等厉害?” 秦先羽感应周边土地都被这道浪潮压得塌陷下去,而自己这里有触地印震荡之力,隔绝潮水,虽然把土地震成了砂砾,却也不曾下陷,仍属高位。 水往低处流,秦先羽处在高位,便显得轻松许多。 但也未必轻松得多少。 触地印接连发动,倘若一个接续不妥,就会有潮水灌入,故此,触地印一记接着一记,不得停顿,不得疏忽。 饶是秦先羽已是龙虎真人,降服苍龙,真气纯净,且比以往深厚了许多倍,但接连施展数十记触地印,也自觉有些吃不消了,有心要服下玉丹灵液,却只得专心施展触地印,生怕分了神,使印法之间出现间隔,被潮水顷刻间涌入, “莫说我此刻只降了苍龙,就算我已降龙伏虎,甚至龙虎交汇,可若是被卷在盖矣神尊施展出来的东越潮之中,被这沉重水流来回碾压,不断翻腾,到时必是性命难保。” 秦先羽脸色苍白,好在这一波中越潮有大半已经滚了过去,再坚持片刻,就足以用这触地印撑过中越潮。他另一只手早已捂住了水囊,待到中越潮过去,立时服下玉丹灵液,驱使体内苍龙来炼化灵液,不须几个呼吸,就可恢复真气。 正这般想着,眼前的水浪骤然一顿。 有人从浪潮之中探了出来。 威严凛凛,长袍深沉。 盖矣神尊掌中燃火,身处于中越潮,手上施展道术。 刹那之间,秦先羽收了触地印,把手掌往前虚空一按。 在他掌心之间,有道痕迹,乃是雷印。 雷印之中,有蓝白光色,骤然而生。 掌心雷! 雷法属于天威,仙人才得掌控,龙虎真人中也少有习练雷法的人物。纵是盖矣神尊也不曾学过雷术,如今见了掌心雷,饶是他功参造化,触及仙凡壁障,也不由眼瞳一缩。 盖矣神尊收了道术,隐入浪潮之内。 这一道掌心雷从左掌之中打出,蓝白光泽,凭空炸响,传遍天尊山上下。 雷霆落在浪潮之内。 雷电能借水流,于是这浩大浪潮,便染上了雷电之力。 轰隆一声响,比之适才的雷声更为响亮。 中越潮荡然无存。 只留大片平地,中间皆已陷下数丈,好似一条干枯多年的江流河道。 盖矣神尊站在前端,深色道袍稍有损毁,发丝略有焦灼,虽无伤势,但却稍显狼狈。到了这时,这位龙虎第一真人,亦是脸色阴沉。 两者同为龙虎,一个乃是巅峰人物,一个则如幼童。 只要盖矣神尊随手拍上一记,便足以将之毙杀。 但他接连交手几回,尽都无法触及这小辈道士,反而自身吃了些小亏,虽不曾受伤,却显得狼狈了些。 “雷法果然厉害。”盖矣神尊寒声道:“袁守风传你的触地印,同样不凡。” 若无触地印,秦先羽要撑过中越潮,显然极为艰难。至于雷法,这小辈福缘深厚,也不出意料之外。 听得盖矣神尊问话,秦先羽却并未答他,把手一拍黑蜂袋。 嗡嗡响声此起彼伏。 他一手取水囊,饮了口灵液,另一手则把袋口拉开。 大片乌云从黑蜂袋涌了出去。 翅翼神蜂满空飞舞,结成大片乌云,就要往那气血强盛之处扑去。 但盖矣神尊身上有龙虎之气,气血再是何等强盛,这些喜好血食的翅翼神蜂,也不敢近前去享用。 秦先羽以往不过是护住自身,把翅翼神蜂放出,任由这些蛊虫去猎杀血食,从而对付大敌,而如今有了雪蚕蛊,已非以往那般笨拙。这年轻道士把手一指,指向盖矣神尊。 嗡! 翅翼神蜂纵是惧怕,也都涌了上去,满空飞舞,少许则降到地上,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要把这盖矣神尊围拢撕杀。 “翅翼神蜂?”盖矣神尊略有惊异,却露出少许讥讽之色,“以本尊培育出来的翅翼神蜂,便想得胜?翅翼神蜂在我培育出来的七种蛊虫之中,仅排第三,恰好本尊身上便带了前些时日培育而成的飞天血蛇,专克其余蛊虫。” 他伸手一摄,在另外的庭院之中,便即飞起上百个红葫芦。 盖矣神尊随手一挥,大风扫过。 红葫芦尽都破碎,内中有小片红云飞天而起,合并相聚,汇成大片血色云彩,面积之广,比之翅翼神蜂的乌云都要大了数倍。 这些红云呈赤红之色,非是祥瑞之感,而是血腥之意。 血腥红云来得飞快,比之于翅翼神蜂凝聚而成的乌云,更快了数倍,竟把翅翼神蜂都截住。 红云与乌云相触,刹那间,乌云折损了一层。 才仅一个照面,略微接触,翅翼神蜂居然被生生吞食了上百只。 前后不足半个呼吸的功夫。 秦先羽目光一凝,就即看出那红云之内,有无数小蛇,通体赤红,长有翅膀,长有四肢。 飞天血蛇! 第241章 天地之间 那是无数赤红小蛇,仅一指粗,约尺许来长,与应皇山独有的剧毒血痕蛇一般无二,但背上却多了两只翅膀,而腹下亦有四肢,尖爪锐利。 长着四肢的蛇,形如小龙,而背有翅膀,蛇目呈赤色,露出凶残光芒,尽显血腥凶厉之意。 这便是盖矣神尊培育而成的蛊虫,飞天血蛇。 一个照面就把翅翼神蜂吞食上百,而飞天血蛇全无损伤。 翅翼神蜂自从有雪蚕蛊掌控之后,便不断增强,如今气息之盛,可比搬运气血的习武之人。然而,这些飞天血蛇,气息更甚,血腥而又邪异,单论气息之盛,堪比内劲之辈。 数千飞天血蛇,便是数千个内劲之辈,且饱含剧毒,见血封侯,又是专破护身罡煞之气,比起数千数万个武道大宗师相合,都要厉害十分。 这些蛊虫之类皆是剧毒,凶厉阴狠,纵是龙虎真人受蛰一记,亦是难以承受。 …… “邪异血腥,有飞天遁地之能,这些蛊虫就是盖矣神尊这几年精研蛊道的成果?” 白松真人眉头,紧皱说道:“气息可比内劲之人,但能破护身罡煞之气,而内中剧毒,则足以毒杀任何修道人,相较之下,比之数千数万的武道大宗师都要厉害无数倍。” 盖矣神尊研究蛊术之道,并非秘事,诸位龙虎真人都有耳闻。 先是见到那些翅翼神蜂,就有了几分讶然,当见到了飞天血蛇,便只剩惊骇了。 之前那位龙虎真人心中大不平静,又不禁把手抚上胡须,迟疑着说道:“老夫自忖有龙虎级数的修为,站着不动,任武道大宗师出手攻打,也可安然无损。但这些飞天血蛇,只要稍微伤破了皮,剧毒上身,就该有性命之危。” 众人都知这位真人每当心绪难定,就要把手抚上胡须,故而有抚须真人之称,但此刻,谁也没有理会他心绪如何,其余龙虎真人心中也未必就安稳平静了。 东岳掌教隐去了玩味之色,沉声道:“盖矣神尊有龙虎第一真人之称,乃龙虎巅峰的修为,他耗费精力,甚至广招门徒,集思广益,便是为了精研蛊术之道,时至今日,能炼成这等蛊蛇,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也未免太让人惊骇了啊。” 当他再度把目光落在山上,就见到了更为惊骇的一幕。 …… 盖矣神尊背负双手,淡漠而视。 飞天血蛇比翅翼神蜂厉害,数量更多了几倍。 于是盖矣神尊把手一指,就有一半血色红云调转过来,朝着秦先羽而去。 咻咻声响,每一条飞天血蛇都如箭矢般飞快。 那片血云不过半个呼吸就来到身前。 秦先羽收了一群翅翼神蜂,运使多时,自然也知蛊术奥妙,但他却未如同盖矣神尊所想的那般吃惊失色。秦先羽面上仍是安静,但气息有些幽深。 只见他把手往前一指。 这一指点出,从他衣袖之中,飞出一道光芒,色泽显白,隐带蓝芒。 嗡! 当这蓝白光芒出现后,那飞天血蛇所汇聚而成的血腥红云,登时崩散,四处乱窜。 那光芒现出身影来,乃是个柔柔的小蛊虫,白色身子,蓝色条纹,身子泛出柔和光芒,白色中泛着蓝泽,它有一双薄如蝉翼的柔软翅膀,微微扇动,飘在空中。 见了这只蛊虫,盖矣神尊眼睛微凝,竟显得几分骇异。 与秦先羽交手以来,盖矣神尊神色俱是淡漠,未有动容。虽说稍微吃了些小亏,损了衣袖,但本身无碍,仗着道行深厚,高出秦先羽不知多少倍,自身便是底气充足,不曾变色。 然而,当这只蛊虫出现之后,盖矣神尊脸色便有些惊疑,继而变得骇然。 秦先羽无暇顾忌其他,也不理会盖矣神尊脸色变化,他只把手往盖矣神尊处一指,朝着雪蚕蛊低喝一声,道:“去。” 语气平淡,不带半点寒意,不带半点火气,只有少许杀意。 雪蚕蛊低吟一声,柔软声音悠悠传了出去。 漫天散乱红云,复又聚成一处,往来处飞去,直奔盖矣神尊。 正在吞食翅翼神蜂的那大片飞天血蛇,亦是顿了一顿,就即朝着盖矣神尊扑下。 翅翼神蜂便随之而落,同样往盖矣神尊而去。 虽说飞天血蛇要比翅翼神蜂更为厉害,更为凶厉,或许等次更高一些,但雪蚕蛊则是经秦先羽先天混元祖气滋润,产生异变,属于异种之类。雪蚕蛊能够轻易压服翅翼神蜂,也能轻易压服飞天血蛇。 盖矣神尊眉头微皱,把手凝印,往天上一点,有光芒闪现,显然是施展出了控制蛊虫的法诀,意欲操纵飞天血蛇。 空中的血色红云顿了一顿,复又继续,朝着盖矣神尊扑下。 盖矣神尊操控蛊虫的法诀,竟无法操纵这些飞天血蛇,两者俱是操纵蛊虫,明显是雪蚕蛊更胜许多。 大片飞天血蛇所化成的血云,翅翼神蜂所化的乌云,就即近了盖矣神尊身周。 说来亦是讽刺,这两类蛊虫都是出自于天尊山,出自于盖矣神尊手里,然而遇上了雪蚕蛊,便即反噬,意欲扑杀盖矣神尊。 血云中有数千飞天血蛇,乌云中有一千多翅翼神蜂,把盖矣神尊合围在内,瞬息扑上,聚成一个硕大的红黑色大球。 秦先羽微微呼出一口气,眉宇稍微松了些。 忽地,雪蚕蛊低吟一声,柔柔弱弱,却带了些许异样。 秦先羽和这雪蚕蛊心意相通,知它低吟之意,顿时脸色变幻,倒吸口寒气。 那红黑色大球骤然崩散。 内中空无一物。 不论是飞天血蛇,还是翅翼神蜂,俱是扑空。 盖矣神尊何在? 秦先羽心中微有寒意,忽地抬起头来,看向天上。 蓝天白云,云雾间有个人影。 他在苍天之下。 他在大地之上。 他在天地之间。 云从龙,风从虎,龙吟云出,虎啸风生。 当修为到了这等境界,降龙伏虎之后,把龙虎交汇,便有风云汇聚,互作助力,故而,龙虎交汇之辈,已能驾风腾云,遨游九霄。 盖矣神尊身处高空,便立于不败之地。 第242章 天河下界,风雨交加 当修为达到龙虎交汇之后,方能风云互助,从而驾风腾云。 盖矣神尊身处高空,除非龙虎交汇之辈,否则都无法飞至上空与他交手。 故此,盖矣神尊已立于不败之地。 秦先羽未达龙虎交汇之境,不能驾风,不能腾云,但他对此早有所料,面色不变,仍是把手往上一指,低喝道:“去。” 嗡地声响。 飞天血蛇与翅翼神蜂一并往上空飞去,大片云彩,黑红交加,血腥而又低沉。 盖矣神尊负手而立,站在天地之间,高空之上,道一声:“雨来。” 白云湿气变重,立时降下细雨,朦胧雨雾,洒在山野之间。 细雨朦胧,仿佛迷雾,渐渐扫过山野之间,正是一阵又一阵的过山雨。 细雨如丝如雾,朦胧迷幻。 见状,秦先羽深吸口气,甚觉湿寒,他把手一招,就让雪蚕蛊落在掌上,低声道:“收回来……” 嗡嗡声响此起彼伏,那大片血云乌云,都在空中绕了一圈,折返下来,散于各处。 细雨如丝,朦胧如雾,但秦先羽已能感应得出,这朦胧山雨当中,湿气渐重。 当湿气水汽太重,雨雾便要汇聚,从天上落下。 飞天血蛇与翅翼神蜂数量再多,也多不过雨滴,若当真让这两群蛊虫飞上天去,恐怕要尽数覆灭。即便有些较为幸运,得以逃过劫难的,恐怕也超不过百只。 秦先羽昂首望天,看着高空处那个人影。 盖矣神尊身旁已经汇聚了一片雨雾,约有方圆三丈许。 秦先羽深吸口气,只觉山上有些湿气,略有寒冷。 一声低响。 清离剑插在地上。 秦先羽眉宇凝重,体内先天混元祖气流转不休,感应体内气血变动,内视五脏六腑,感应五行八卦,阴阳水火。 呼呼声响。 一阵一阵雨雾,洒过了山野之间,从远方山林而来,渐渐临近,扫过天尊山,便又径直扫了过去,扫过另一方山林。 山野之间,仿佛披上了一层朦胧轻纱。 雨雾自天上而生,轻轻扫过山林,延绵百里,只是到了盖矣神尊身边,就有许多雨雾绕在他身周,渐渐地,盖矣神尊身周三丈,上下左右,便只剩雨雾朦胧,只能隐约看见那雨雾中有个人影,却看不真切。 但那片雨雾渐渐凝实,湿气愈发厚重,隐约间可见水波荡漾。 这片雨雾,竟已化作了一片水流,仿佛气泡,实则已是一个巨大水球,内中翻滚不休,化作一个漩涡。 高空之中,便凭空多了这么一个漩涡。 漩涡中的人影朦胧不清,隐约间能看见那个人影把手挥了一下。 轻描淡写的一挥手,似掀起了什么波浪般,有着令人心悸的变化。 秦先羽眼瞳一缩,呼吸微滞。 不论是半山腰处的几位龙虎真人,或是山下的无数修道人,俱是屏息,无人言语。 “声势也太大了些……” 东岳掌教与白松真人对视一眼,便发现其他龙虎真人也都面面相觑,不乏骇然之色。 轰隆隆巨响,正是大江大河,滔滔滚滚,仿佛万马奔腾般的激烈响声。 从那个漩涡之中,奔出一道河流,渐渐涨大,从天空落下。 这个漩涡原状不变,却又无数水流从内中奔涌出来,乃是一个无穷无尽的水流源头,汇聚成了这道大河。 五越观王潮之中越潮。 中越潮化作一道浩浩荡荡的河流。 大河从天而降。 天河下界。 …… 天河轰隆隆从天而降,声势威猛。 秦先羽只觉寒气绕身,不断往骨骼深处侵袭。 那道天河,着实让他感到了濒死之意。 但秦先羽双目平静。 上天尊山来寻盖矣神尊,有大勇气。此刻面临天河,有大生死。 交手到了这等地步,无可挽回。 秦先羽正在向盖矣神尊讨要公道。此刻到了这等地步,心障已去。 秦先羽看着漫山雨雾,仿佛薄纱,叹了一声,道:“有雨怎无风?” 他真气运转,寻到体内本源之水,刹那之间凝成白虎。 白虎凶威凛凛,咆哮不休。 但这仅是虚像,倘如强行降服,必然会顷刻间绞碎,反而伤了自身,就如上次尝试伏虎一样。但这一次,秦先羽破了心障,从生死之间体悟境界,感悟已经足够,缺的是底蕴。 嘭! 他左手握拳,狠狠砸在腹下。 丹田气海激荡不休,藏精之府立时崩溃。 五脏六腑,全数震荡,甚至已有迸裂之危。 传闻腹下三寸处,乃是藏精之府,人身水源之所在。道书之中,称作莲池,亦是白虎源头之地,今后龙虎交汇时,便要让青龙驾火游莲池。 此刻,被他打破了藏精之府,便如同大河决堤,内中本源之水尽数涌了出来。 秦先羽不惜自损根基,凝成白虎。 “吼……”白虎受了本源之水凝身,再非虚像,立时便是一声咆哮,肆虐作乱。 秦先羽嘴角溢血,低喝道:“降服!” 苍龙昂然长吟一声,闯入丹田所在,绞住白虎。 两者撕杀争斗。 咻! 道剑飞来,从左侧虎腹穿过,自右侧虎腹透出,随后又是一个折返,刺入白虎头顶。 白虎低啸,声音却渐渐低了。 伏虎! 自秦先羽自损根基,砸破藏精之府,至此伏虎,不过一个呼吸之间,但他犹觉不善,暗自道:“不够!” 水囊撕破,剩余的玉丹灵液全数饮下,化作一股药力,便开始修复五脏六腑,修复藏精之府。但秦先羽面露凝重,却把玉丹灵液的药效,全数聚齐,灌入中丹田之内。 中丹田中,苍龙白虎才相互分开,就被灵液裹住。 苍龙渐渐增强,气息更盛。白虎原是被道剑所伤,此刻虽无增强,却也恢复伤势。 轰隆隆! 天河从高空降下,两个呼吸之间,便到了天尊山之顶。 而在这两个呼吸之间,秦先羽伏虎功成,他面露厉色,不顾五脏六腑伤势,便即把手往上一挥。 有大风呼啸,并非真气外放,而是白虎狂风。 大河从天上落下,而大风从下倒吹而上。 山野之间,不再只有雨雾,更有大风和雨雾相伴。风雨交加,在山间激荡,仿佛掀起一层朦胧轻纱,不断飘扬,有无数沙沙声响。 天河与大风相触。 当头落下的一波浪涛,便被大风倒吹回去。 但在下一刻,天河依旧轰然落下,大风被压了下去。 天河威压厚重,不可挡! 天尊山上下,众多龙虎真人,其余修道之人,尽都冒起一个念头:“天威不可敌。” 第243章 人倚山为仙 秦先羽早有预料,神色未变。 水总比风更重。 而天河从高空落下,占了优势,这大风从下方吹上,本就处于劣势。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盖矣神尊的修为,比降龙伏虎之后的秦先羽,仍要胜过太多。 天河降下,临至头顶,势不可挡。 汹涌澎湃之声,几乎震耳欲聋。 但秦先羽一掌往上,掌中大风狂吹。把白虎大风尽数往上顶去,又往四边吹散,便如同一把无形的伞,把水流引到了四周,才落在地上。 中越潮之水,号称一滴重百斤,砸在秦先羽身周地面,轰隆作响,地面都随之塌陷了许多。 尽管把白虎之风形成伞状,将天河之水引到四周,但中越潮轰然冲击而落,其中巨力仍然有无穷沉重之感。 秦先羽咬牙强撑,甚是吃力,而五脏六腑更是伤势渐重。 “哼!”高空之上,盖矣神尊沉哼一声,在风雨之间,仿佛炸雷。 当风雨中响起了这一声炸雷之后,秦先羽四周的潮水,都往内中汇聚,要把他淹没其中。 秦先羽另一只手捏起法印,中指与无名指内屈,拇指与食指及尾指竖得笔直,往地上按去。 嘭! 有一道树根破土而出,从土石中探来,末端万分尖利。 这根木刺正在秦先羽触地印按下的地方,擦过秦先羽内屈的两根手指尖端,直刺掌心。 秦先羽眼瞳一凝。 这木刺尖端锐利,本质比钢铁更坚,破土而出,就要把他掌心穿透。 然而,当这条树根刺中秦先羽掌心时,无法刺穿手掌。 玉枯手! 盖矣神尊亲自炼制的玉枯手,此刻护住了秦先羽的手掌,不至于被木刺穿透。 四周潮水滚滚而来,临至身侧。 这条树根虽无法刺穿手掌,却也抵住了秦先羽的手掌,让这一记触地印无法按在地上。 眼见潮水加身,秦先羽面色不变,只是白皙的脸庞上显得愈发苍白,没了血色,额头上汗水涔涔,筋络毕现。这年轻道士眼角抽搐了一下,就即把触地印按了下去。 掌心内陷,虽有玉枯手,不至于被刺穿,但也有刺痛之感。他依旧不停,用力按下。 啪! 树根迸出裂痕。 啪啪几声响动,这条破土而出的木刺,就即寸寸碎裂。 触地印按在地上。 方圆数丈猛地一震,周边潮水荡起波涛,被触地印之力激荡出去,往外扩散。 秦先羽暂时抵御住了这道浩大天河,心中却无喜意,抹去嘴角血液,只觉胸腹之内,激荡翻滚,又灼热又寒冷,既沉闷又波荡,他咬着牙,心中忖道:“五脏六腑俱有迸裂,伤势愈发重了。” 秦先羽依然举着右手,掌中大风狂放,虽不能与天河抵御,却也能守住头顶丈许方圆,能把天河引到四周。 而他左手施展一记触地印之后,就即收回,五指并拢,一掌朝天上打去。 轰! 一声雷响,在天尊山之上骤然炸响。 天尊山上,处于空中所在,四边空旷,这一声雷响,就即传遍数百里。 山间峡谷,雷音激荡,回响不休。 整座天尊山,都仿佛震颤了三颤。 当他降龙伏虎之后,竭力施展出来的掌心雷,已可媲美暴雨之中的天威雷霆。 …… “挡住了……” 山腰及山下的众位观战之人,都有震撼之感。 天河下界,势不可挡。 但羽化道君,终究是挡住了。 只是高空之上,漩涡转动不休,水流源源不断,中越潮仿佛无穷无尽。 他能挡住一时,但接下来,又能挡住多久? 忽地,众人就听一声雷响。 整座天尊山都颤了三颤。 上至龙虎真人,下至蛇虫鼠蚁,尽是身心剧震,久久不能平静。 方圆数百里,飞禽走兽尽数慌乱,有些呆滞原地,有些四散奔走,有些躲回巢穴,有些坠落下去…… 雷霆本是天威,修道人最忌雷霆天威,此刻在山上炸响了这么一道雷霆,除了几位龙虎真人外,其余修道人都被惊了神,怔怔无法醒转。 纵然是龙虎真人,也同样心中震了一下,颤动不休,无法平稳,隐约记得在雷响的刹那间,似乎连身体都颤动了一下。 …… 掌心雷穿过大风,打在天河之中。 水能引电,只在霎那间,整道天河都染了雷霆之力,变作了雷水。 连同高空之处的漩涡,也在刹那间被雷霆之力所侵。 漩涡之内的人影,明显顿了一顿,随后退了一步,就即退出那漩涡之外。他站在高空之上,眉宇沉重,略有思索。 这漩涡失了盖矣神尊的法力源头,便即消散,而天空中的这道河流,也失了源头,变作无根之水。 天河轰隆落下,后面已无源头之水接续。 秦先羽抵御住了这一道从天空落下的中越潮,也就挡过了这一劫。 高空之中,盖矣神尊眉头微皱,目光稍沉。 羽化真君已经降龙伏虎,但未能龙虎交汇,也不能飞行,而他的道行极为深厚,已是龙虎巅峰。尽管这小辈道士临危之际,不惜自损根基,从而降龙伏虎,可是对于盖矣神尊而言,也不过是三岁幼童长高了一些,添多了两岁。 以他龙虎巅峰的道行,九寸金汤玉液几乎要凝成大道金丹,将要成就地仙业位,修为高绝,道行深沉。若真动起手来,一般龙虎交汇的真人都未必能够在他手上撑得过一时三刻。 盖矣神尊修道多年,习得诸多道术,其中不乏胜过中越潮的上等道术,只要施展出来,相信这初初降龙伏虎的小辈道士,也不可抵挡。 以龙虎第一真人的本领,就算是出手一拍,都能把刚刚降龙伏虎的小辈毙杀掌下,若是施展出远胜于中越潮的道术,必然是能得手的。 可盖矣神尊终究不是一般人。 他眉宇沉重,似在思索什么。 秦先羽心头一跳。 两人交手以来,虽然盖矣神尊并未伤到秦先羽,但却并非轻视这个小辈,相反,狮子搏兔尚且全力的道理,盖矣神尊知之甚深。 先前秦先羽挡住了盖矣神尊两掌,若换了另一个龙虎真人,便要以自家深厚道行,继续动手。但盖矣神尊则收了轻视之心,施展出中越潮这等道术,甚至为了稳妥一些,不惜自降身份,在潮水之中袭击这个小辈,可见他并未托大。 当飞天血蛇被秦先羽掌控之后,盖矣神尊就即飞上高空,先让自身处于不败之地,考虑亦是周全。 这一道天河被秦先羽所破,换了另外一个龙虎巅峰的真人,必然要施展更为厉害的道术,继续对付这个小辈道士,定要打杀当场,才得罢休。 盖矣神尊身为龙虎第一真人,斗法无数,显然想法与人不同。 “他在考虑什么?”秦先羽也看出了端倪,心中跳了一跳,隐约有些惊骇。 盖矣神尊叹了一声,把手一挥。 天尊山上,所有庭院,尽数崩塌。 只有一株树木,在废墟之中微微摇曳,高仅一丈出头,树冠约有车盖大小。 盖矣神尊在高空之中,负手而立,微微闭目。 就在他闭目的刹那,那一株树木拔高一尺。 天尊山上,秦先羽身周,土地破开,有无数根须浮现。 天尊山上半截山峰,迸裂出无数裂缝,山石滚落,树木坠下。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天地变色! …… “山崩了……” “天尊山崩了……” 山下的修道人,无比混乱。 在这一刻,连罡煞圆满的人物,都寻求逃命之机,慌忙散乱。 …… “这……” 东岳掌教背脊生寒,湿透了法衣。 其余龙虎真人骇然失色,有惊惧之意。 盖矣神尊号称龙虎第一真人,有九寸金汤玉液的极高道行,将要凝成大道金丹,以这等深厚修为,足能压服大德圣朝,甚至周边十数大国,都以他为尊。但这位龙虎巅峰的人物,竟还有这等手段? 天尊山为他所用? 大山之力,加上他原有的龙虎巅峰法力,九寸金汤玉液的道行。 白松真人喃喃道:“地仙?” 诸位龙虎真人俱都一震。 抚须真人把胡须扯了下来,犹自不觉。 …… “仙之一字,拆分开来,一边是人,一边是山。” 盖矣神尊声音低沉,传遍各处,“道书中记载,仙人可移山填海,若得一山之力,就有仙人之威。” “若此树根须深至三千丈天尊山之底,本尊便能怀有整座天尊山的法力,法力之深厚,足能胜于寻常地仙。以这等道行,便可轻而易举,顺理成章,迈入地仙之境,从而得道飞升。” “可惜此树火候不足,尚未掌控整座天尊山。” 盖矣神尊深沉衣衫,威严厚重,居高临下,俯视着秦先羽,道:“但是对付你这小辈,足矣。” 人倚山为仙,盖矣神尊虽未能掌控整座天尊山,但此树根须,已深入过半。 这就是半仙! 加上自身原有的龙虎巅峰之力,九寸金汤玉液的深厚道行。 盖矣神尊当下的法力,已不亚于能够飞升上界的陆地神仙。 盖矣神尊负手而立,气息节节攀升。 面对这等巍峨山岳般的巨大压力,足能崩山裂地的厚重气息,秦先羽浑身都似是被寒气所侵,他眉宇凝重,眼瞳紧缩,呼吸亦是凝滞。 “这等移山倒海的本领,着实不输仙人下界。” 秦先羽微微闭目。 风雨习习,山野之间的雨雾被风掀起,好似薄纱飘扬,把天尊山的烟尘都压落下去。 然而,再大的风雨,也只能压落几许烟尘,怎压得一座天尊山? 第244章 一言惊风雨 那一株树木,仅丈许来高。 但谁也不曾想到,这一株丈许来高的树木,根须已遍布大半座天尊山。树身仅丈许高,然而其根须,近乎两千丈来长,深入山体,朝着大山底部渗透进去。 盖矣神尊双目微闭,双手稍微一抬。 这一株小树,又再拔高一尺,整座天尊山轰然震荡,为之迸裂。 天尊山上,秦先羽脚下土地破开,在他四周,各寸土地上,都有根须浮现。 无数道根须破土而出,盘根错节,分布周密。 但这仅是秦先羽所见。 而这座天尊山,已经迸出了无数裂缝,其中最为惊人的,长达千百丈,宽有十数丈,仿佛山中裂开了峡谷。在上半截山峰处,滚落无数碎石,大如房屋,小如灰尘。 天尊山下众修道人无不退走,而那几位龙虎真人,也都不敢停留在这天尊山之上。 “这个疯子……” 几位龙虎真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露出万分骇然之色。 纵然羽化真君侥幸降龙伏虎,但是对于盖矣神尊这等龙虎巅峰的人物而言,仍然是个能够轻易打杀的小辈。就算那一道天河未能灭杀羽化真君,但盖矣神尊身怀无穷道术,胜过这道天河的,同样不少。 自始至终,盖矣神尊仅是打出了两记道法,皆是五越观王潮之中越潮。 但谁能想到,盖矣神尊两记中越潮未能见功,就即施展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手段,几乎崩碎天尊山,攀升至了地仙之境。 此刻的盖矣神尊,气息节节攀升,虽未凝成大道金丹,但气息之盛,法力之高,甚至比地仙更胜三分。 诸位龙虎真人俱是惊怒交加。 羽化真君在中越潮之下,已是十分艰难,倘若把他们换在盖矣神尊的位置,只须再施展出一记胜于中越潮的道术,八成便能将羽化真君打杀当场。 可盖矣神尊偏不知轻重,居然施展出这等手段,崩山裂地,堪敌地仙。 “简直是……” 东岳掌教正要骂出声来,忽然一顿。 其余龙虎真人听他言语顿住,也不由一怔,随后心中念头闪过,也都不再言语。 论起斗法的本领,谁也敌不过盖矣神尊。 狮子搏兔,尚尽全力。 虽然盖矣神尊这一场太过尽力,使得太过惊人,但他要打杀羽化真君,手段越是厉害,便更为稳妥。 大德圣朝周边十余大国,龙虎巅峰之辈虽然不多,却也超过一掌之数,盖矣神尊被尊为龙虎第一真人,显然另有道理。 东岳掌教自语道:“正因如此,他才是龙虎第一真人?” …… 雨还是那般如纱如雾,风仍然在掀起轻纱。 秦先羽脚下土地不断震荡,周边有无数根须纵横交错。 天尊山上半截山峰,已是裂痕遍布,如深渊峡谷,山体临近崩碎。 秦先羽屏息难言。 当见到了惊天动地的这一幕,当感应到了盖矣神尊几乎超出这一方天地的气息,秦先羽身上气息已消弱了许多。 从丰行府一路行来,从登山至此,一路积蓄,便是在蓄势。此刻见了这一幕,气势玄机尽都荡然无存。 气势受挫,秦先羽身上的气息又自消弱了几分,他目光微寒,心中闪过一丝念头,“早知盖矣神尊厉害,未曾想过,居然厉害到了这等地步。” 秦先羽一路蓄势而来,自忖在与盖矣神尊交手时,心障立时便能破去,到时他自损根基本源,强行凝炼白虎。有道剑在身,也不惧怕那白虎作乱,能够立时降服,不似一般人那般要费力降服白虎,甚至有反噬而亡的危险。最后凭借玉丹灵液滋养,能滋养苍龙白虎,让这一龙一虎得以完善,得以增强。 此行,秦先羽自信能够乘势突破,得以降龙伏虎。 但要对付盖矣神尊这等龙虎巅峰人物,自身若仅是降龙伏虎的修为,明显不足。 既然敢来,便早已有了后手。 只是盖矣神尊的本领,超出秦先羽预想太多,他把持在手的底气,似乎已变得不甚稳妥。 秦先羽深吸口气。 迎生死,须大勇气。 手上一翻,有一物。 此物仅是极小一点,通体金色。 “玉丹。” 秦先羽只看了一眼,自知情势紧急,不容耽搁,口中微张就即吞下玉丹,运使真气冲刷,将之炼化。 虽然玉丹仅剩极小的一点,但却连火符熬炼都无法炼化,乃是这一枚玉丹之中精华之处,内中深藏的药效有多么深厚,连当时降服苍龙的秦先羽都无法推测出来。此刻虽已降龙伏虎,依然无法看透玉丹之内蕴藏了多少药力。 一水囊灵液,就让他有些难以把控,此刻虽然降龙伏虎,但要把这玉丹精华炼化,仍是有些艰难。 当服下之后,秦先羽才知,他依然低估了这一枚玉丹。 寻常龙虎真人服下,多半要被药力撑破,肉身崩溃,立时形神俱灭。 “道剑……” 这一柄护道之剑,从丹田升起,斩在玉丹之上。 轰! 玉丹崩开,内中有无数金色光芒迸射开来。 那是无数水流,呈金色,有晶莹之感,宛如龙虎交汇之人才能诞生而来的金汤玉液。 无数金汤玉液崩涌出来,瞬息之间弥漫至全身各处,最终归于丹田所在。 金汤玉液聚于丹田。 一寸高! 两寸! 三寸! …… 不过半个呼吸,金汤玉液就即聚到九寸之高。 九寸金汤玉液,龙虎巅峰之境,若再上一步,便该把这九寸金汤玉液凝结,化作大道金丹。可秦先羽本身不过降龙伏虎,尚未龙虎交汇,根本无法拘束。 “九寸金汤玉液……” 秦先羽骇然发觉,玉丹之内,仍有无数金色水流奔涌出来。 九寸金汤玉液犹自未足,尚有许多金汤玉液奔涌出来,但修道人有了九寸金汤玉液,就该凝结大道金丹,根本无法超出九寸界限。 若玉丹之中的金汤玉液仍然涌来,便会撑破丹田,继而肉身自毁,形神俱灭。 嗡嗡声响。 道剑已经蠢蠢欲动,要把这多余的金汤玉液尽数斩出体外。 “不成……” 盖矣神尊早已超出了龙虎巅峰的界限,自身这九寸取巧而得的金汤玉液,根本无法应付。 秦先羽咬着牙,目露寒光。 所有金汤玉液,都被他强行压在丹田。 九寸金汤玉液,以及后面汹涌而至,几乎堪比大江大河的金汤玉液,都被他强行压在丹田。 如此,仍是不足! 一百零八窍穴之中,所有蕴藏的先天混元祖气,一并涌出窍穴之外,与金汤玉液结合,壮大声势,全数冲入丹田之内。 秦先羽似乎听见了无形的碎裂声音,仿佛瓷器一般。 丹田仿佛要被撑破了。 …… 高空之上,仍有风雨。 风雨扫过山林之间,如若轻纱。 而在盖矣神尊身旁,已经聚成了无数白云,尽被他踏在脚下。 蓝天白云,风雨习习。 盖矣神尊神色淡漠,气息仍在攀升,直到此刻,仍还未到顶峰,仿佛要不断攀升,仿佛要越过九天之上。 虽然气息尚未达到顶点,但盖矣神尊自觉已经充足,不须再高,此刻便能轻易打杀这个小道士。 于是,盖矣神尊把手往下一压。 无数白云尽数往下降去。 似乎天塌了。 …… 秦先羽浑身都在颤动之中,遍布在寒气之下。 此刻,已到了临死之际。 嗡! 所有金汤玉液,包括他修炼出来的所有先天混元祖气,都聚在了丹田之中。恍惚间,秦先羽似乎听见瓷器破碎的声音,似乎丹田在破碎。 只是丹田终究没有破碎。 金汤玉液在迅速减少。 不过顷刻之间,金汤玉液就已见底,全数空了。 丹田之中,只有一柄剑。 剑是玉质,一寸三分长,乃护道至宝。 所有金汤玉液,尽数被道剑所吸纳,而在剑尖之处,有一点光芒,闪烁不定。 秦先羽抬头看去,眼前白茫茫一片,无数雨雾落在身上,落在脸上。 无数白云降下。 风雨在吹打。 天穹似乎塌陷下来。 秦先羽发丝上沾满了无数洁白光点,那是雨雾落在了头发上。 深吸口气,就觉五脏六腑俱在疼痛。 丹田中升起一股清气,经由中丹田,过十二重楼,临至口中。 秦先羽往前迈出一步,道一声: “分!” 语气淡然,宛如徐徐清风。 有一道白气,从他口中迸射出来,笔直往上。 天空中出现一道细痕,呈白色。 白云从中分开。 苍穹似被撕裂。 天空出现了一道笔直痕迹,仍在继续迸裂。 这道细痕撕裂苍穹,分开白云,划过了高空之上的人影。 白云从中分开两半,徐徐散去。 风雨骤然一顿。 随后,风停了,雨止了。 天地复又一片清明。 山野之间,空气清新,无风无雨,无悲无喜。 一言…… 惊风雨! . 第245章 风雨停歇,余波未平 白云消散,风雨骤止。 天尊山下,无数飞禽走兽,蝼蚁虫豸,甚至灵鸟异兽,都尽数停滞,往天上看去。 众多修道人忙于逃命,此刻亦有感应,抬起头来。 诸位龙虎真人默然不语,隐约有些惊惧。 天空之上,白云一分为二,渐渐消散,变作雾气,继而消逝,一片虚无。 风停雨止。 有个人影从高空坠下。 那翻天覆地般的浩大气息,消散成空。 盖矣神尊已无半点生机。 …… 秦先羽目光微寒,在天尊山上扫过一眼。 整座天尊山都迸出了裂痕,不论是山腰,山上,什么庭院,什么建筑,都尽数夷为平地,只有满地树木根须。但这些树木根须,已经全无生机。 不远处,那一株树木还在,约丈许来高,树冠大如车盖。 盖矣神尊从高空坠下,砸落在这一株树木之旁,声息全无。 树木微微摇曳,便有无数落叶纷飞,树身上生机尽数消去,只变作一株枯木。 秦先羽默然不语,良久,才自转身下山。 他走出一步,胸腹间灼热翻滚,五脏六腑剧痛,嘴角立时渗出血丝。 这年轻道士把血丝拭去,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嗡嗡声响,大片血云及乌云围拢过来,其中乌云汇聚到了秦先羽身旁的黑蜂袋中,而那些飞天血蛇则并未守护秦先羽,而是散于天尊山各处。 雪蚕蛊落在秦先羽肩头。 秦先羽朝它露出个无声的笑容,有心张口,又觉五脏翻滚,便不敢再开口说话。 体内五脏六腑俱是损伤。 那些从玉丹之中迸发出来的金汤玉液,连带着他苦修至今的先天混元祖气,一并随着那道清气,撕裂天穹,分割白云,斩了盖矣神尊。 此刻,秦先羽体内空空荡荡,苍龙白虎沉睡不醒,就连悬浮在丹田之中的道剑,也都黯淡无光。 丹田,经络,全无半点真气。 秦先羽叹了一声。 他身子渐渐挺直,昂然而立。 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平稳。 …… 那年轻道士缓缓走下山来,脚步平稳。 那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庞,显得十分苍白,并无血色。 在许多修道人眼里,只觉这一张脸太过年轻,甚至年轻得过于稚嫩,过于青涩。 可就是这一个青涩稚嫩的年轻道士,推平了所有人心中无敌的一尊神像,杀死了那位号称俗世无敌的盖矣神尊。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有崇敬的,有仇恨的,有震惊的,有骇然的,有无法置信的…… 无数道目光,无数个修道人,但天尊山上下,无人言语,一片死寂。 只有一步一步缓慢响起的脚步声,落在众人耳中,砸在众人心间。 秦先羽缓慢行来,神色平淡,只看着脚下的道路,目不斜视。 一步一步,显得十分缓慢,虽然尽力保持稳妥,仍觉十分虚浮轻飘。 诸位龙虎真人对视一眼,骇然惊悸之色,犹自未退。 适才几位龙虎真人还觉盖矣神尊施展的手段太过惊人,杀鸡用了宰牛刀都不足以形容,堪称使用屠龙法刀。哪知这般想法才自停下,已经攀升至地仙之境的盖矣神尊,就即从九霄之上坠落下来,生息全无。 转折得太快,连几位龙虎真人都无法反应,至今尚未回过神来。 若非转折得这般快速,那几位龙虎真人,有些与盖矣神尊交好的,或是有意讨好的,也许就都上去助盖矣神尊一臂之力。只是场面转折,快得太过惊人,以至于他们都无法反应。 但此刻,则又不同。 几位龙虎真人互相对视一眼,体内法力隐约有些动荡,气息忽升忽降。 虽然适才那一幕太过惊世骇俗,连堪比地仙的盖矣神尊都陨落下来,但谁也看得出来,这位羽化真君应当是借了外力。 借了一次外力,还能借第二次? 断然不能! 仔细再看羽化真君当前模样,诸位龙虎真人似乎坚定了许多。 与盖矣神尊争斗之后,羽化真君气息跌落谷底,虽是降龙伏虎,但此刻,就是一个练气人物,恐怕都能胜他。倘若趁此机会下手,最终得益之丰盛,恐怕难以想象。 就连东岳掌教以及白松真人这两位素来平和,德高望重的老辈人物,都对视了一眼,气息稍微涨动。 羽化真君太过年轻,年轻得过分,以这般年纪修成龙虎,而适才更是施展出惊天道术,斩杀一尊可敌地仙的人物。 似这等人物,该有何等深厚的仙缘? 那年轻道士似乎感应到众人气息变化,他顿了一顿,轻咳一声,把手在胸口抚了一抚,才喘息着道:“贫道此刻堪堪油尽灯枯,也许无法活命。只是世事难料,总有些许意外……倘如今日不死,日后恐怕无法以德报怨,若不屠尽对方满门上下,只怕心气难顺,可叹,枉贫道修炼至这等地步,心胸仍是这般狭隘,唉……” 秦先羽怅然一叹,又自咳了两声,似乎咳出血来。 他缓缓走下山去,脚步虚浮。 诸位龙虎真人神色犹疑未定。 羽化真君显然已是油尽灯枯,但这等人物,能把堪比地仙的盖矣神尊都斩杀下来,只怕未必就会落到这般枯竭地步。倘若被他逃去,日后谁能受他报复? 这年轻道士自称堪堪油尽灯枯,也即是说,他体内仍有法力,尚未枯竭? 他适才走来,似乎并未这般狼狈,刚说了几句话,便如此不堪,咳出血来,脚步都虚浮不定,是当真伤势沉重?还是他故作如此,要引人上钩? 众多龙虎真人都惊疑不定。 而秦先羽缓缓下山。 天尊山下,众修道人俱是分开,任他从中离开。 无数道目光,无数种情绪。 以往还有人羡慕嫉妒,但羽化道君已经站得太高,高得令人仰望,于是,便没有了羡慕嫉妒之意,唯有震惊,唯有敬仰。 就连天尊山的众弟子,都忘记了替神尊报仇,只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怔怔看着那人离去。 秦先羽脚步缓慢,终于离开天尊山,沿着小道捷径,走入山林之间。 他缓缓走来,身子平稳。 不知走了几里路。 秦先羽脸上苍白,口中吐出一口血来,洒在草地之上。 血液中还有个金点,正是被道剑斩出一条裂痕,迸射出无数金汤玉液的玉丹。 这一颗玉丹,居然还未化去,而是被道剑斩出了体外。 秦先羽把它含在口中,与五脏六腑奔涌而出的鲜血一并憋住,直到此刻,才禁不住,一口吐了出来。 天色似乎有些暗了。 秦先羽往前一跌,栽倒在地,他缓缓伸出手去,把玉丹紧紧握在手中。 天色愈发昏暗。 身后似乎有几道气息渐渐逼近。 身后树林簌簌作响,似乎有人来了,气息之盛,恐怕都是龙虎真人。 终究有人追来了。 “糟糕……” 秦先羽看着面前的杂草,心中暗道不好,就即陷入黑暗之中。 黑暗。 无声。 …… 第246章 卷末乱言 在两三年前,傍晚时分,我在西边天空上,看见一道细痕,划过晚霞。 人生两三年,匆匆而过,总感觉没怎么过去,似乎还在昨天,或者只是前几天的事,一切都那么清晰,仿佛昨日。 那时候已经在自娱自乐的地写了一些碎片,零零总总可以分为二十多本书的开头或创意,记得当时写的是一个太古莽荒世界,一个非常凶悍的设定,热血澎湃,后来还是没有意外,被新想法替代了,再然后,又被另一个新想法替代了,反复如此,文档一大堆。 那时候在西边天空上看见这样的景象,就有了这么一个想法。 一道白光,撕裂天空,分开白云,风雨骤然停歇。 一言惊风雨! 天尊山这一场斗法,在开书之前,在大纲之前,就是已经有的想法,所以我写得很认真。 在昨天状态不错,但总觉得要写出一言惊风雨的场面,还需要更好的状态,几乎有了请假的想法,然后浇了个冷水澡,顺着想法写下去,到了最后,几乎有种心情澎湃的感觉。 至少我很满意。 人倚山为仙,一言惊风雨。 经常想事,想情节,想出了很多句话,这两句就是其中之一,自觉很满意。 本来想法很多,但发觉太过繁杂,也就挑些简单的说,总而言之,只是要给这一卷留个卷末语。给天尊山这一场斗法,给那一言惊风雨的这一幕,算是有个句号,毕竟是两三年前想好的场面了。 人倚山为仙。 我是人,你们就是这本书的靠山。 本书收藏一般,但是订阅不低,我知道,你们一直很努力地支持我。 我会收敛一些杂七杂八的心思,专心来写。 希望接下来的章节,依然可以让大家满意。 第247章 耳语 不知昏睡了多久。 好像只是一瞬间。 神智渐渐恢复。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有一个柔柔的东西盖在额头,柔软得像是云彩,带着些许温暖。随后有个温柔声音低语道:“额头好凉……” 一声低低的叹息,那个柔柔的温暖触感,从额头上移开。 这个声音……好耳熟…… 柳姑娘?柳若音? 刚才那个盖在额头上的,是她的手掌? 难怪这般柔软舒适…… 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但已经有了些许动静传入耳中。 秦先羽细细感应体内,道剑黯淡,苍龙白虎虚幻不清,沉睡未醒,而五脏六腑的损伤尚未修复。至于当初为了强行凝练白虎而自损根基,消耗本源,恐怕要很长一段时日才能弥补。 又是一阵眩晕传来。 他心中只来得及闪过几个念头,便即昏迷过去。 “我在天尊山昏迷过去,有龙虎真人追在身后过来,多半要落在龙虎真人手中,凶多吉少。怎么此刻是柳姑娘在照顾我?” 念头过后,一阵黑暗,死寂。 …… 又不知昏睡过久,大约还是一瞬之间。 像是刚眨了眼,立即睁开。 不过眨眼般的感觉。 秦先羽竭力睁开双眼,但是眼皮沉重无比,仿佛比山岳更要沉重。 龙虎真人能够搬开一座寻常山峰,却无法睁开一双眼皮,当真是好生可笑。 秦先羽竭力睁眼,最终双目依旧没能睁开。 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但耳边已经能够听见声音。 有个脚步声渐渐走进,在身旁停下,然后有个柔软东西托住后脑,好像是手。再然后,嘴巴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撬开,应当是汤匙。从汤匙中流入一些温热的水,略显苦涩,想来是药汤。 秦先羽医术不凡,只在心中略微分析,就把药汤之中的诸多药材都猜测出来。各类药材在心中闪过,又在心底将这些药材规划一遍,心知这是一副补药。 “凝儿,你去厅里找严大夫来看看。” 这个温柔声音才落下,就有一个颇为蛮横的少女声音哼道:“小姐,像这小牛鼻子道士,根本无情无义,你管他干嘛?” “凝儿,不许胡说。” 然后有个急促的脚步声,蹬蹬蹬跑走了。 过不久,又有个人来,搭着秦先羽的手,把脉一番,在胸口抚了几下,说道:“怪哉,脉搏时有时无,气若游丝,内中五脏六腑似乎都有损伤,这种必死之状,回天乏术。可他竟能活过这十多天,反而气息渐渐均匀。” 那声音略显苍老,饱含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喃喃道:“老夫行医数十年,未曾见过这等异状,甚至不曾听过。” 柳若音低声道:“这些日子以来,诸位大夫都是说无能为力,但过了这些天,秦公子依然无事,应当会渐渐恢复罢?” “只要伤势不再恶化,也许便不会再出问题。”那苍老声音似乎也不甚确定,迟疑着道:“他气息渐渐均匀,脉搏也每隔十个呼吸跳动一回,比起之前着实好了许多,若能一直如此恢复,应当能够醒来罢?老夫开一张药方,补益脏腑,柳小姐每天三次,按时辰给他服下。” 又是一阵声音过去,那大夫好像走了。 凝儿哼道:“小姐,你都好久没休息了,我来照顾这小牛鼻子,你自己去休息下。” 柳若音叹了一声,说道:“我还不累,再过半个时辰,你再来替我罢。我看你也十分忙碌,并未闲着,若实在累了,便换个人来。” 秦先羽没有听清她们继续说些什么,但听见凝儿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内似乎只剩自己与柳姑娘了。 秦先羽有心睁眼,可惜眼皮仍然沉重,浑身无力,只得作罢。 就在这时,他便感觉有个气息,离自己十分近了。 那柔柔的气息,带着些许馨香,叹道:“你也不知去了哪儿,伤成了这样,找遍丰行府所有名医,都无法施救,那位京城来的章大人好像也无能为力,你何时才能醒来?” 秦先羽心中忽然有些安静。 这声音柔软,温和,轻声道:“我自幼在柳家长大,除了几位长辈,几乎没有跟其余男子接触,只有你,屡次救我性命,还把手放在了我身上,总让人无法静心,每次把眼睛闭上,总是要想起你的模样。” “听说你跟上官家有婚约,那一日心情便有些低落,好像天色都昏暗了。后来听说你们解了婚约,本来有些止不住的欣喜,但又听说你要上京,当时便想着,你解了婚约,没了牵挂,也许这一去,未必回来了。后来又想,如果你不去解除婚约,总会回到丰行府的,一时间,却还盼着你有婚约在身。” “你不告而别,我便担心你出了变故,或是在外出现什么事情。也时常在想,如果你真的是自行离去,为何又不告知一声?” “当时织好的衣衫,放了两三年,好像都小了一些。” “想着念着,再到后来,好像每天都必不可少,渐渐地,就像是被深深刻进了心底。” “都说水滴石穿,我每日都不免想起你来,日日夜夜,似乎也就把心防打破了,这就是水滴石穿么?” 她声音轻柔,带着些许羞涩,些许叹息。 秦先羽心情复杂,也不再努力睁开双目,只是在心底叹了声。 “都说哪家小姐看见了哪个书生,然后就害了单相思……我原以为这些故事是十分好玩的,现在才知,其实十分苦涩。” 秦先羽在黑暗中,感觉自己衣襟似乎被人整理了一些,拍平了褶皱。 然后才听那个柔软声音叹道:“若不是你昏迷了过去,我也不敢说这些话的。” 秦先羽静静想着,以柳姑娘的性子,确实是不敢说出这些话的。 那温柔声音低声道:“前些日子,我去见了广业府州府大人的公子,品貌俱佳,风评甚好,回来后娘亲问我,我只说任由娘亲。若无意外,娘亲恐怕就要把我许给他了。” “等你醒来后,就该订下日子了。” 她的气息轻轻靠近了些,似乎有些发丝靠在自己脖颈处,那个声音柔声道:“以后再也不能想你了,我只能想着他,我会把你渐渐忘掉……直到记不起你的名字,记不清你的相貌。” 又是一声叹息。 秦先羽竭力睁眼,依然无法睁开,但他仍在努力,有些挣扎。 “听说青城山附近有一种仙药,能起死回生,一般人无法获得,而父亲身为州府大人,根本无法离开丰行府,但他已经答应,让陆庆还有刘伯伯,率一队人与我去青城山,我是州府大人的女儿,也许便能求得仙药。” 柳若音低声道:“你救过我的命,这一回,我也救你的命,然后……就这样了。” 就两清了吗?秦先羽思绪陡然顿了一顿。 脖颈处的些许发丝,缓缓离去,房门开了一下,遥遥似乎听见她在吩咐哪个丫鬟来这里照看。 秦先羽此刻全无半点气力,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显得不足,要睁开双眼,似乎跟搬开一座山峰那般艰难。他竭力睁眼,似乎过了片刻。 他终于睁开了双目。 眼角有个水囊。 他朝水囊看去,有心把那水囊抓住,手臂却无法抬起,睁眼时已耗费了太多力气,此刻又是一阵眩晕,眼前便又是一黑。 在他心底,甚至连思绪都无法清晰,只隐约知晓有东西或许能救性命,但他连想法念头都无法连贯,脑中只闪过了一丝灵光。 玉丹灵液。 …… 神智渐渐恢复,可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但这一回,睁眼似乎不怎么艰难。 他睁开双目,看着身侧的水囊。 “你醒啦?” 身旁的丫鬟十分惊讶。 秦先羽口中微动,虚弱道:“福……爷,水……” 三个字,又耗尽了气力。 第248章 醒来 又自醒来,在秦先羽感觉当中,只是一个眨眼过后,便又醒来了。 眼前十分光亮。 “终于睁开了双眼……” 秦先羽有些庆幸般地叹了口气。 眼前有一张苍老的脸庞,涕泪横流。 “少爷,你终于醒了。”福爷喜极而泣,哭出声来。 秦先羽笑着应了一声。 身边有个水囊,应该是福爷取来的,内中装的是玉丹灵液。 秦先羽松了口气,那位严大夫开的药汤对常人而言是大补之药,但对龙虎真人而言,根本谈不上多大用处。倘如这般下去,以秦先羽自身修为,以及体质,或许不死,但至少沉睡个十年八载,才能醒来。 若是一个不慎,也许伤势恶化,便会失了性命。 有玉丹灵液这等救命之物在身,反而没有用上,要是真的这般死了,实是让人十分不甘。 秦先羽又取过一个水囊,饮下少许,一股药力在体内化开,融入五脏六腑,修复伤势。 顿了顿,秦先羽低声道:“柳小姐呢?” 福爷面色略是有异,颇是古怪,似乎在猜测两人之间的关系。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柳小姐去了青城山,要向山上的老神仙们求来灵丹妙药。” 秦先羽微微一叹,顿了顿,不再言语。 青城山乃是道教祖山所在,便是寻常百姓也都知晓,但是世人所见的青城山,只是表象。俗世之人登山,所见的仙长也多半没什么本领,至多也是初成真气,连青城山表面的掌教,也才真气外放。 虽说柳若音是州府大人的女儿,只是,即便州府大人亲去,也未必就能见到真正有本事的修道人。 至于灵丹妙药,或许青城山真有那等能够把自己治愈的灵丹妙药,但不会是柳若音能够取来的。至多也就凭借州府大人千金的身份,取得一些揉制成丹丸形状的药物,或是一些用药草所制的符,药水绘画,便有些不错的效用,或提神,或疗伤,对于常人而言,已不亚于仙丹妙药,灵异宝符。 “我要休息一下。” …… 苍龙白虎俱已苏醒,但体内真气未曾恢复,只有眉心祖窍之中的一缕先天混元祖气。 倒是五脏六腑的伤势,大多愈合。 但折损的根基,消耗的本源,恐怕短时日内难以恢复,就算有玉丹灵液为辅助,少说也须三五年往上,才能补足。 虽说根基受损极重,但自身已经伏虎,修为比先前更高一层,已是降龙伏虎的龙虎真人,着实得益不少。 “既然伤势痊愈,先恢复真气。” 秦先羽闭目运功,渐渐恢复。 …… “章大人来访。” 听见禀报,秦先羽忽然睁开双目,淡淡道:“让他进来。” 那个中年道人推门而入,露出敬色,躬身道:“拜见真君。” 这位章姓道人身为钦天监保章正之位,虽然修为不如秦先羽,表面有些礼仪,但自恃钦天监之位,倒不曾这般真心行礼。这一回,他倒是真心诚意行了一礼。 秦先羽倒也不甚意外,盖矣神尊乃是龙虎第一真人,如今被自己所杀,自己名声必然又要高涨,这也在情理之中。 “当日我在天尊山下,伤势太重,昏迷过去,身后似乎有几位龙虎真人追上前来?” 秦先羽叹了声,说道:“这群龙虎真人,修道多年,个个都是人精,我下山前放下狠话,仍然诈不动他们。按说我此刻应当落在他们手里,为何在丰行府?” 顿了顿,秦先羽才问道:“是哪一位保住了我?” 章道人低声道:“当日是周主簿出手护住,但那几位真人都不愿放弃,后来袁先生赶到,才算让众人散去,保住了真君,送回丰行府。” “原来如此。”秦先羽说道:“钦天监出手保住我,恐怕又要遭到非议。” 章道人说道:“真君乃是大德圣朝未来支柱,对于您的事情,袁先生不甚在乎此事。” 这种吹捧之余,又有许多招揽心思的言语,显然又是这位章道人自己的想法。 秦先羽没有理会他,抚了抚胸口,笑道:“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把我救醒应当不难,怎么袁先生和周大人都只把我扔在丰行府?” 章道人躬身道:“袁先生似乎有所顾虑,才不能如此。” 秦先羽只是笑谈,并无怨愤,笑过后便不再提起。 忽有一声低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雪蚕蛊。 这只蛊虫就藏在身上,但也似乎才醒来不久,碍于章道人在侧,雪蚕蛊并未出现,只在衣衫内继续隐藏。 正要把章道人支走,却又听章道人说道:“真君今已是龙虎真人,该往龙虎山一行。” 秦先羽皱眉道:“龙虎山?” 章道人说道:“每隔数十年,龙虎山便会有一场观礼,各国之中,但凡龙虎真人,皆可前往。据说对于境界修为,有极大助益。” 秦先羽入龙虎境界时日太短,不曾听过这般秘辛,但隐约能够察觉龙虎山这三字的分量,显然是一场不凡的机缘。 “时日临近,请真君即刻启程,赶往京城,也许能赶得及。”章道人施一礼,说道:“丰行府距京城数千里之遥,纵然是龙虎真人,也要赶路许久,真君既然醒来,便不要耽搁了。” 秦先羽脸色略微凝重。 他卧病在床至今,醒来不过一日,居然便来催他前往京城,莫非真的那般急切? 还在疑惑间,又听房门被人推开。 福爷喘息道:“不好了……” 秦先羽道:“怎么?” “柳小姐在巨临山遭了山贼围困。” “什么?” 秦先羽蓦然起身,也不顾五脏六腑间若有若无的痛楚,皱眉道:“不是有陆庆,和那位刘伯的内劲高手吗?” “这个……”福爷也十分迷惑,显然不甚清楚。 “巨临山是在丰行府和广业府的交界处,山上盘踞一个武林门派,后来渐渐开始收取买路财,也即是俗称的劫道。”章道人沉吟道:“门主是四寸内劲,据说有两大长老是三寸内劲,整个门派中,一共有五位内劲高手,在武林中势力不小。但他们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作乱,不去祸害各州府的百姓,而且巨临山易守难攻,因此十多年不曾剿灭。” 说罢,章道人又摇头道:“且不说易守难攻,单说地势,这巨临山位于两府交界处,而各州府兵马碍于朝廷规矩,不得相互侵犯,故而不曾派兵前去。” 秦先羽默然不语,起身来,穿上道衣,取清离剑。 章道人面色微变,忙道:“柳小姐出了变故,州府大人必然已派兵前往,若真君心中放不下,我会把护卫一并派去,我此行从京城而来,身旁有两位武道大宗师,足以应付。” 秦先羽没有理会他,穿戴完毕,背负清离剑,便即往前。 章道人低声道:“这类事情属世俗之事,又有兵马前往镇压,我也会派去武道大宗师,此事单凭世俗手段就能压服,不须动用超出世俗的力量。真君如今贵为龙虎真人,再插手这类事情,未免有失身份。” 秦先羽淡淡道:“你让我不要插手?” 章道人说道:“世俗之事,自当以世俗手段处理,此事只凭世俗手段足能得以平息,根本不必真君出手。修道人若是经常插手世俗之事,容易引起乱象。” 秦先羽淡淡道:“若是事涉自身,也便没有理由不去理会罢?” “倘若事情与自身有关,钦天监自然不会再有限制,但此事与真君着实……”章道人顿了一顿,似乎察觉不对。 “着实如何?” 秦先羽把半开的房门推到一边,道:“这就是我的事。” 片刻后。 秦先羽从房门走了回来,问道:“巨临山怎么走?” 章道人咳了声,说道:“离开柳家,顺着这条街道出城,沿着大道,往……” 秦先羽眉头微皱,说道:“直行!” 章道人苦笑了声,道:“东南方向,约二百三十里地。” 秦先羽点了点头,朝福爷交代了声,随后转身离开。 “可是龙虎山……” “回来再说。” 第249章 荡平巨临山 巨临山。 柳家一众侍卫被困于山谷,好在此地易守难攻,只须守住谷口,就能暂时抵御。只是要守住这山谷,也守不住多久,对方人多势众,且内劲高手亦是厉害,另外还有些人到了山谷上方,似乎要从上边滚下大石,把谷中之人碾死。 陆庆一刀砍过,与一位内劲高手对拼一记,退了一步,又顺着势飞起一脚,将一个从身旁奔过的家伙踢死当场。略作喘息,暗道厉害,若不是近日武学修为突飞猛进,内劲增长了几寸,恐怕还不是眼前这人对手。 说来也怪,这巨临山虽然为祸一方,但也不敢招惹朝廷势力,己方这一行打丰行府的名号,他们竟一反常态,截了前路,拦路劫道? “我等乃丰行府柳大人麾下,你们来劫州府大人的路,不要命了?只要你们立即退去,此事只当误会,我乃柳大人心腹侍卫统领,此事由我担下。” 陆庆把刀横在胸前,这柄狭长宝刀宽不足三尺,呈暗色,隐约闪现赤红血光,虽斩了不少匪徒,刀上依旧不沾鲜血,实是非凡宝刀。 “我虽然不识字,但也混迹江湖许多年,也不是傻货,压下这事就是个屁话。放你们走了,待会儿就有兵马来剿杀我们。”那个汉子也是使刀,狞笑道:“不瞒你说,我们敢劫州府大人家的人,就不怕你们。门主已经找到了去处,原已定下,今夜就该搬离这里,却不想临走前遇到你们这么一群肥羊。” 陆庆听了,便即息了心思,全力运使宝刀,与他争斗。 暗叹了声,陆庆也有几分悔意,适才说得急了,说是要与对方息事宁人,虽然只是诈一诈他们,过后再来报复,但不免影响自己这二十余人的士气。恐怕这二十多人想起适才被山贼埋伏身亡的同伴,都有几分心凉。 柳若音怀中抱有一个包裹,脸色煞白,凝儿就在身旁扶住了她。 看着与贼匪争斗的众多侍卫,柳若音心中不免内疚,若非自己,也不至于使他们陷入这般险境。 轰隆隆声响。 就在这时,两侧山谷滚下了许多石块,马车受损,马儿受惊,许多相府侍卫都被滚石所伤,但石块不大,无人死去,但都受了伤势。 两侧放下绳索,便即有人顺着绳索下来。 当头一人冷笑了声,执一柄铁锤,看见柳若音,眼前一亮,转过身来,就要拿住。 柳若音抱住怀中包裹,道一声:“凝儿快逃。” 哪知凝儿这丫头分毫不惧,拾起个石块就拦在身前。 “可惜了。” 这人叹息一声,见凝儿貌美,有些遗憾,但下手分毫不曾留情。 凝儿吓得闭上眼睛,其实心中也十分害怕,但却凭着一股劲儿,把石头扔了出去,就闭目等死。 柳若音连忙把她推开。 这一锤当即落下。 柳若音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再想了,生与死之间,脑海中闪过父亲,母亲,凝儿,最终定格在那个小道士的身上。 嘭一声。 铁锤砸在人身上。 柳若音不觉疼痛,也还有知觉,她缓缓睁开双眼,就见眼前有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庞,有几分苍白,带着三分淡淡的笑意,朝着她点了点头。 “小道士……” 柳若音怔怔唤了一声。 秦先羽点了点头,朝着凝儿笑道:“凝儿姐姐,便不用我来拉你罢?” 凝儿呆了半晌,听到这话,才回了声,道:“谁要你拉?” 山谷中略显寂静。 适才争斗中,呐喊声,惨叫声,刀剑交击声此起彼伏。 但只觉一阵风扫过,谷口处的人就都被风扫得倒下满地,再去看时,便见巨临山第五高手一记铁锤尚未收回。 这一记铁锤砸在那年轻道士的背上。 但那年轻道士,仿若未觉,脸上还有几分笑意。 只见秦先羽转过身来,把铁锤拨到一边,看了看那使锤的人,略微辨认,便即笑道:“击雷山?岳雷?” 这人居然是当初在街头任人击打,最后被秦先羽一棍子打倒的武林人物,他自称击雷山,名为岳雷,凭着一身搬运气血的功夫,可以抵挡钝物打击。 当日秦先羽听不过他说得难听,顺手打了一记,把他肩骨打伤,后来又给了些钱,给个药方,让他去抓药恢复。其实秦先羽一棍打散了他的气血,对于岳雷而言,未必没有好处,气血溢散,再度凝聚时,便越发厉害。 岳雷也认出了他,面色有些惊异,正是这个小道士,当初打了一棍,把他气血打散,后来再度凝聚,气血凝实了不少,又经过一段时日,便即把气血凝成了一寸内劲。 “当日你身怀武艺,却在街头卖艺,也算个人物,如今落草为寇,倒也没什么好说。” 秦先羽看着他,笑道:“当日打你一棍,今日受你一锤,也算两清。今日贫道要荡平你这巨临山,也不占你便宜,昔日我先打你一棍,今日受你一锤,有了先后之分,现在便由你先,再受你一锤,这一锤过后,便该我了。” 岳雷面色微变,但也不再说话,全力运使一锤,猛地砸了过去。 秦先羽面色平淡,也不看这一锤,只扫过山谷内外的诸多贼匪,漠然不语。 …… 这一日,巨临山被荡平,山中上下,尽数受擒,被丰行府后面赶来的兵马,全都绑缚起来,按罪论处。 秦先羽也算没让钦天监为难,既然及时赶到,也未施展触地印掌心雷等道术,单凭一柄清离剑,纵横无敌,比之于什么武道大宗师都要厉害无数,单凭这一人一剑,便荡平了整座巨临山。 这一趟,秦先羽斩了巨临山五位内劲高手,其余人俱都生擒。 收了剑,任由其余人去收拾残局。 来到柳若音面前,秦先羽叹了声。 柳若音轻声道:“你醒了?” “嗯。” 秦先羽接过她怀中的包裹,打开之后,是一瓶丹药,有疗伤治病之效,但其实只是揉制成药丸形状的药物,药效比之于严大夫的药汤,也胜不了多少,对于秦先羽的伤势,起不到任何作用。 秦先羽沉吟片刻,张口把这些丹药尽数吞下,笑着说道:“有仙丹保住,不会有事了。” 柳若音低低嗯了一声。 第250章 离别 晨时,蓝天白云。 天色甚好,无烈阳,不刺目,无风无雨,只有一片蓝天白云,使人心情愉悦。 “你说当日不是周主簿救我?是你?” 秦先羽躺在草地上,露出少见的懒散之态,托着雪蚕蛊,笑道:“你有这么厉害?” 雪蚕蛊低吟两声,以示不满。 当日秦先羽伤势过重,昏迷过去之后,便只有雪蚕蛊护身。这雪蚕蛊指挥翅翼神蜂,勉强能抵御片刻,后来又有飞天血蛇赶来,居然当真抵御住了那群龙虎真人。 再后来周主簿赶到,情势才算缓和,只是秦先羽年纪太轻,修为太高,身上必有旷世机缘,诱动人心,又怕这羽化真君醒来后报复,因此无人愿意退去。直到袁守风亲自到场,才算镇住众人,从容救走秦先羽。 至于雪蚕蛊,比秦先羽想得更为周到,事后它驱使飞天血蛇,把天尊山的至宝,都搬了个空。 这些飞天血蛇乃是盖矣神尊最为得意的蛊虫,时常带在身上,因此飞天血蛇倒是记下了盖矣神尊平日的举动,知晓诸多藏宝之地。当然,飞天血蛇也并非尽都知晓,总有许多宝物疏漏不知,恐怕是被天尊山弟子捡了漏,此事难以避免,秦先羽也不觉心疼,反倒是雪蚕蛊如此精明聪慧,让他颇有大发横财之感。 “你们倒是能搬。” 秦先羽笑了声,那些蛊虫凭气息可比搬运气血的人物,甚至内劲高手,虽然力气比不得内劲高手那般大,可是合力搬运一些东西,倒是不难,数百上千斤的物事,亦是轻易托起。 秦先羽把雪蚕蛊放在身侧,便打量起身旁一些重要物事。 三瓶灵液,名为孔雀血,能生死人,肉白骨。 七瓶丹药,能够提升修为,初步断定,不比玉丹灵液逊色。 另有一些宝物,认不出用处,但既然是飞天血蛇跟随盖矣神尊身旁所见的藏宝,必然非凡,与那些堪称龙虎级数的法宝兵器尽都装在一处。与一些较为大件的宝物,比如磨盘状的法宝,比如巨兽般的骨骼,都放在柳家。 除却兵器外,一般等阶不高的宝物,如灵药灵丹,药材之类,雪蚕蛊私自做主,都给一群蛊虫分食光了。而这只雪蚕蛊着实不凡,居然把盖矣神尊所培育的七类蛊虫尽数收伏,蛊虫数目两万有余,虫卵数不胜数。 另有一些等级不高的蛊虫,似乎还未培育完整,这雪蚕蛊也不客气,命那七类蛊虫,把其余蛊虫全数食尽,倒也让这七类蛊虫得益不少。 至于盖矣神尊的蛊道秘典,一本天尊山功法,七卷道术典籍,也都落在秦先羽手里。 “这些宝物,等次不凡,都算是至宝之列,你们虽然不曾搬空天尊山,却把天尊山最为珍贵的宝物都搬来了。” 秦先羽笑了声,说道:“那些暂时认不出用处的,无法带在身上的,都搬去道观里存放,再命一群蛊虫守护。待会儿咱们就该走了。” 雪蚕蛊低吟一声,略微顿了顿,忽然吐出一物。 “什么?” 秦先羽皱着眉头,取出此物,放在眼前看了眼,并无特异之处,是个树种。 雪蚕蛊低低说来。 “你是说,这是剖开树身所得的?那是什么树?” 秦先羽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讶然道:“那一株深入天尊山的宝树?” 雪蚕蛊略微点头。 “此物有何用?” 秦先羽这才认真打量,只见这树种通体青色,约指甲大小,平淡无奇。 平日里只听过树苗,倒不曾见过树种,秦先羽想起天尊山上时,盖矣神尊一身法力几乎堪比地仙,兴趣十足,不断翻看,终究看不出用处,只是个平常的树种。 收了这树种,和百岁寒年草的金色种子放在一处。 秦先羽笑道:“看来这一回最大的收获,应当便是这两万多蛊虫,以及无数虫卵。这些蛊虫都有剧毒,能破护身罡煞,龙虎真人也讨不了好,两万余只蛊虫,今后还有更多,加上来,就算是降龙伏虎的人物,都未必吃得消了。” 雪蚕蛊略作回应,似乎颇为得意。 “有玉丹灵液,加上这孔雀血,我这一回为了强行凝炼白虎所损伤的本源,约莫能在五年之内补足,最少也须三年。”秦先羽略微沉吟,说道:“倘如另有际遇,或许时候会缩短一些。” 想罢,他笑了笑,说道:“哪有那么多福缘?三五年内补足本源,也还算较短了,以我本身体质非凡,先天混元祖气亦是本源之气,又有玉丹灵液,孔雀血,才能补足本源。若是一般龙虎真人耗空自身本源,数十年都未必能够补足,我也该知足了,便好生静养一番,略作沉淀。” …… 秦先羽正躺在草地,在盘算许多东西,忽然见到柳若音,便招了招手。 “坐吧。” 柳若音在他身旁,缓缓坐下。 静了片刻。 秦先羽看着天空,低声说道:“以我的性子,喜好安静,若能安居一地,静心修行,不失为一件美事。可惜这类想法,总是奢望。” “自修道以来,事情有些多了,也有些重了,免不了四处游走,单凭自身匿地潜修,要达到自己心中所求的想法,远远不足,只有四处寻访机缘才成。” “四处奔波,说得好听些是游历,可每到一处新的地方,总有许多陌生感,没有任何熟悉之人,没有任何熟悉事物,又不通当地风俗,只有格格不入,似乎与天地隔绝。” “走在山林,该警惕危险,又觉遁出世外,了无人烟,不免有些孤寂。而在陌生城镇中,全无半点熟悉,仍然是格格不入,就算离家之后回到我那破道观中,竟也生出了几分不自在的隔阂疏离之感。” “有时总觉我非世间人,不属于这天地之间。” 秦先羽转头看向她,低声道:“我不可能长久停留一地,只能游历四方。似我这类人每一次外出游历,去的地方,见的人物,都非寻常,未必能够活着回来。” 柳若音默然不语。 秦先羽缓缓起身,叹道:“这一趟依然要外出游历,离开大德圣朝之外,虽说眼前来看,似无危险,但凡是总有意外。” 柳若音随他起身,柔声道:“只要你愿意,我便会静静等你回家的。” 秦先羽身子微微一震,良久,才听他叹道:“于天争命者,如履薄冰,或许哪一次出行,便回不来了。” 柳若音嗯了一声,道:“我等着。” 秦先羽默然良久,道:“这一次,我会回来。” 柳若音轻轻点头。 有风起,有云生。 云雾绕身,托起那年轻道士,徐徐过了院墙,出了城池之外。 柳若音静立原地,望着那云雾远去。 第251章 名传圣朝两岸,剑啸淮水六府 钦天监。 房中只有三人。 袁守风,司空先生,周主簿。 “这混账小道士说是要去天尊山,寻盖矣神尊讨个公道,再询问昔日蛊道地仙之事,最终也不留情,什么话也不问,痕迹也不寻找,斩了盖矣神尊之后就即离开,什么也不曾寻到,留下个残局,让我来收拾。” 周主簿把手中书卷抛在桌上,气得发笑,道:“天尊山崩毁,害了不少性命,不论人杰榜还是其余书卷,都该重新制定。想我以往数年才改一回,自从遇上了这个羽化道士,一年改了多少回?这小混账,不自量力,初入龙虎就敢上天尊山寻死?” 司空先生笑道:“当日盖矣神尊崩了天尊山,法力堪比地仙,秦先羽若不尽力出手,必死无疑,而这一尽力出手,威能浩大,也并非是他能够把控得住的,自然不能留情。至于盖矣神尊死后,天尊山恐怕也没有那蛊道仙人的痕迹了,就算他留下寻找,也必然一无所获。更何况,你当时就在天尊山下,难道不知他身负重伤?若是耽搁片刻,恐怕在山上便倒了下去。” “这小子也够心狠。”周主簿微微摇头,也颇有几分敬佩,说道:“初入龙虎就敢上天尊山寻死,而且也不预料事后如何处置,不留半点退路,若非我在天尊山下,他早落入了其余龙虎真人手里。” “此事或已成了心障,若不往天尊山一行,后患深重。”袁守风沉吟道:“此子机缘不凡,应当身怀斩灭心障的法门,但若如此斩了心障,便是逃避,他今后见了盖矣,心有逃避之感,斗法时便先势弱三分。更何况,盖矣不知何时就会成就大道金丹,飞升上界,秦先羽也等不及了。” 略微一顿,袁守风才道:“他临行前,老夫卜了一卦,秦先羽此行前往天尊山而去,当是极为明智。” 周主簿眉头微皱,道:“此去寻死,如何明智?” 袁守风低笑说道:“秦先羽如今已是降龙伏虎,虽是自损根基,强行凝练而成,但他本身有些机缘,三五年内,得以恢复根基本源。若不是去了天尊山,借势突破,纵然他天纵奇才,可要凭借自身之力凝炼白虎,少说该十年往上。” 周主簿眉头微挑,说道:“他年岁未满二十,已是龙虎真人,怎么须得十年?” “秦先羽从罡煞境界,乃至龙虎,皆有极大助力,如今成就大半是借了外力,只有当前凝练白虎这一步,并无助力,该是凭借自身之力凝炼白虎,纵然天纵奇才,也须得十年往上。” 袁守风在桌前坐下,倒下杯茶,饮一口,才说道:“并且,秦先羽修道之路太过顺畅,几乎全无阻碍,如此虽然是好,但修道之路,若全无挫折,如何寻来自身大道?他今次拼死一行,也算定了毅力,为日后凝炼大道金丹,也算踏平了几分阻碍。” 周主簿愕然道:“还有这类事?” 袁守风笑道:“我等修炼有成,哪个不是经受无数挫折?他年纪轻轻登临龙虎,道路舒畅,古今罕见,实则于己身不利,今次面对盖矣,算是定了神,扫光了一些日后的隐患。” 周主簿这才恍然。 就在这时,司空先生忽然道:“秦先羽也明白这点罢?” “这是自然。”袁守风微微点头,手指在桌上一敲,茶壶口迸起一道水流,仿佛水龙飞舞,划过半丈距离,到了司空先生面前的茶杯上,随后才说道:“秦先羽若是一心潜修,也可斩了心障,花费数十年,有望飞升上界,他修为进境堪称神速,盖矣比不上他,今后到了上界,他可凭借高过盖矣的修为,强行拿下盖矣。但他仍旧前往天尊山一行,置于生死之间,便是明白了这点。” 司空先生饮了杯茶,低声道:“以大勇气,直面生死,在生死之间,体悟大机缘。” 周主簿摇了摇头,开始研墨,准备改换人杰榜,一边叹道:“盖矣神尊堪比地仙,都被这小子斩杀了去,我看他是自信十足,何来直面生死之说?” “若没有些许底气,便是去送死,何来生机?如此也就没有直面生死之说了。”司空先生低着头,不知作些什么,口中则淡淡道:“正因为有了底气,但却又不知自家依仗的底气是否能够护住自身,故而生死难明,到了这般处境,还愿往天尊山一行,才算怀有大勇气之人。” “对于这点,老夫无须卜卦,便可告知于你。”袁守风倒了杯茶,说道:“秦先羽此行,自信能够借势,获得凝练白虎的境界,随后砸破藏精之府,损伤五脏六腑,这般自损根基,强行拘禁本源之力,从而借力凝练白虎,随后以体内不凡之物,将之降服。对于自损根基,借此降龙伏虎的这一步,秦先羽着实自信能成,但他最后那一手,恐怕心中也是忐忑的。” “他未必能够把那一道白光施展出来,因此这一去,算是以大勇气,直面生死。” “其实,当盖矣崩碎天尊山,获地仙之力时,秦先羽必然也是不安。” 袁守风低声道:“秦先羽敢去天尊山,便自信这一手定能斩杀龙虎巅峰之辈,但是对于地仙人物,心中必然是全无底气,最终施展出这一道白光之后,这白光能够斩杀盖矣,多半也出乎秦先羽意料之外。” 周主簿问道:“这白光究竟是什么?” 司空先生也停了下来,目光幽深。 “仙物。”袁守风淡淡道:“老夫卜过一卦,卦象散乱不堪,未有半点迹象。多半也正是因为这一件仙物,老夫连秦先羽的痕迹都无法占卜。若是凡俗之物,断然无法躲得过先天神算的测算之法,此物定为仙家级数。” 周主簿和司空先生都默然不语,显然早有所料。 “说来,这个盖矣藏得未免太深。”袁守风脸上略有几分哑然失笑,说道:“若非秦先羽,恐怕再过一个甲子,盖矣这厮就能把树根探入天尊山底部,获得一山之力,再以自身凝结大道金丹,两两叠加,恐怕要比寻常地仙都要厉害许多。” 司空先生淡淡道:“盖矣居心叵测,若非秦先羽此行引出了宝树,恐怕再过一个甲子,你也未必是他对手。在他飞升上界之前,天地必有乱象。” 袁守风微微摇头,说道:“盖矣没有这个命数。” 司空先生叹道:“正因如此,才夭折在秦先羽手中?” “不错。”袁守风忽有几分叹息,说道:“盖矣此人,亦是奇才,资质极高,悟性极好,且心性淡漠,又有这株宝树为根基,前途无量,着实可惜了。” “何止如此?”周主簿摇头道:“盖矣神尊对生死感悟,十分敏锐,他身怀无穷道术,当日只出了两记道术,杀不了秦先羽,就即施展出了那一株宝树,崩山裂地,直攀地仙级数。当时我还只当他是个疯子,太过尽力,却不想,如此尽力,攀升至地仙之境,却也逃不过秦先羽那一道白光。” “一言惊风雨。” 袁守风叹道:“死于这一道白光之下,不算辱没了盖矣。” 就在这时,有白鹤入内,落在桌上,忽然化作纸鹤。 “丰行府的消息?”周主簿拆开一看,便即嘿嘿笑道:“明知我等在京城等候,他居然不予理会?好小子,只知英雄救美,救下人后居然也不赶来京城,只在柳府慢悠悠躺了一天,看来他是无意往龙虎山一行了。” 袁守风笑道:“柳家那丫头被山贼困了,你也总不能让他袖手旁观罢?就算有人去救,也总比不过他自己前往来得安心,既然没有显露道术,也未引起什么波浪,就任他去了。” 周主簿兀自忿忿不已。 司空先生皱眉道:“你平常颇为看好这小道士,今日倒有几分反常,难道……” 司空先生露出两分古怪之色,说道:“是因为你们把人放在了丰行府?” 周主簿脸颊稍微抽搐,才道:“谁知首正先生是何想法?当时把人救醒也便罢了,只是随手扔在丰行府。当日我早有所料,在丰行府,能够照顾这小道士的,也就柳家那丫头罢了,照顾之后,会发生什么,也在意料之中。” 司空先生恍然道:“因此冬儿怪你?” 周主簿点了点头,叹道:“三天都没回房了。” 袁守风轻笑道:“这小道士自有机缘,老夫虽有宝物把他救醒,甚至补足本源,但他本身就有灵药,何须我来救治,老夫那些宝物用了出去,那也是肉疼。把他扔在丰行府,反正死不了。” 周主簿把笔放下,说道:“那小道士来不了,咱们自己去龙虎山?” “不。”袁守风说道:“他已经来了,不久便到。” 周主簿略显惊异,明日就该动身往龙虎山而去,从丰行府到京城数千里路,莫非他一日之间就能到达? 袁守风笑而不语。 周主簿心知这位首正大人本领高深,行事亦是常人无法猜测,更有先天神算,占卜天地之间诸般事物,但凡是他所说,必然无错,这般想来,也便不再多问。 正当这时,司空先生站起身来。 周主簿问道:“先生何往?” 司空先生淡淡道:“当日天尊山大变,盖矣进境地仙时,九重门之后有些变故,那个家伙试图脱困去救秦先羽,险些把门崩裂了,我去把门修复。” 周主簿想起那九重门之后的道都金龙,顿时不语。 袁守风亦是起身,说道:“天尊山一事后,有人死伤,也有人观战而得感悟,修为得以进境。这段时日以来,必然颇为繁忙,你要时常修改卷宗,极为繁忙,老夫不扰你了。” 周主簿微微点头。 房中只剩周主簿一人。 他沉吟片刻,随后举起笔来,下笔如飞。 …… 羽化真君秦羽,青城山弟子。 本名:秦先羽。 来历:丰行府无名道观,自修而成,无门无派。因钦天监副司首大人怜惜其才,伪装作青城山弟子。 修为:降龙伏虎。 事迹:天尊山上斩神尊。 评语:…… 顿了良久,周主簿略微沉吟,才写下评语。 名传圣朝两岸,剑啸淮水六府。 第252章 毒喂树种 当龙虎交汇之后,便能腾云驾雾,飞天遁地。 秦先羽一路驾风而来,离地三丈。 这并非是他已龙虎交汇。 云从龙,风从虎,秦先羽体内苍龙白虎俱都凝结,其实风云皆已齐备,只是未曾龙虎交汇,不能作为互助,因此难以飞行。可他有道剑能够威逼龙虎聚在一处,导致风云凝合一些,加上蝉翼步这等仙法,便能一举离地而行。 只是,虽能离地而行,却也是借了蝉翼步轻盈之效,只能离地三丈,无法飞入云霄。 离地三丈,驾风而行,似乎颇有风范,其实比秦先羽在地上奔走也快不了多少,但离地飞行之后,便不必按照道路行走,不必弯折,不必渡河,不必攀山,只需在空中直行,便缩短了好长一段路程。 当然,这一路飞来,虽是驾风,也是腾云,秦先羽身旁便有朦胧云雾,以此掩住踪迹,即便有人见了,也只是觉得这一片云雾飘得有些快,而看不出内中人影。 “当日蛊虫搬运诸多宝物,半途也不乏被人劫走的,事后我昏迷时,你领着一群蛊虫,逐个逐个杀上门去?” 秦先羽哑然笑道:“你这性子……这般也不错,想我费心费力,好不容易才杀了盖矣神尊,当时身受重伤,不得不快些离开,若是事后全给外人得了好处,实在难以高兴起来。虽然不曾把天尊山宝物尽数搬来,但你们也算把等阶最高的宝物都取来了,就算有些疏漏的,恐怕不多。” 秦先羽略作盘算,当日雪蚕蛊命诸多蛊虫搬运回来的宝物,着实不少,几乎都属龙虎级数的法宝,兵器,至于灵根宝药,除却较为重要的,其余的都被这雪蚕蛊当作赏赐,赏给了那些蛊虫。 其实宝物不少,只是有些暂时派不上用场,或许其中也有些不凡之物,对他大有用处,但秦先羽不能慧眼识珍,大多数宝物都不能鉴定,只能放在道观之中,命蛊虫看守。 雪蚕蛊天生异种,便是离开了之后,这些蛊虫也不敢作乱。 当下秦先羽身上宝物不多,除了功法典籍等,就是那一粒玉丹,以及几壶灵液,加上孔雀血,还有增长修为的灵药,剩下的便是几件较为上等的法宝,放在身旁,权且作备用。 至于剑道真解的金纸,当时害怕在天尊山遭了难,连同功法等,都放在福爷那里,如今也已取回。 最让秦先羽看不透的,则是那一个树种。 “当初寒年草也有个金色种子,但似乎灵性十足,而这青色树种好歹是那一株宝树遗留,却平淡无奇?” 秦先羽皱眉道:“是因为宝树枯死,因此树种无用?还是因为这宝树根源是盖矣神尊,在盖矣神尊死后,树种无用?若说树种之中,其实是宝光内敛,玄奇之处尽在内里,并不外露,可我怀有降龙伏虎的道行,也该看出端倪才是。” 雪蚕蛊趴在他肩头,懒洋洋地,并未动弹。 听见秦先羽自语,它一双仿佛冰雾般的眸子,似乎动了一动。 嗡! 天上降下一道血光。 飞天血蛇。 只见飞天血蛇朝着这树种咬来。 秦先羽眉头一皱,正要有所动作,便又想起这些飞天血蛇尽都被雪蚕蛊所操纵,于是歇了心思,任由它去。 飞天血蛇咬在树种之上,刹那间坠地,抽搐了两下,就即死去。 秦先羽蓦然一惊。 那飞天血蛇气息可比内劲高手,专破罡气,内中饱含剧毒,数量一多,足能威胁龙虎真人,比之武道大宗师更要让人重视,却不想这么一条飞天血蛇,无故而亡。 “毒液丧尽?” 秦先羽眼中犹疑不定。 他忽然想起,当日在天尊山下的血痕蛇,那蛇也是毒液丧尽,而蛇口之间还有木屑。 “难道,毒液可以滋养这一株宝树?” 秦先羽低头看了一眼,便发现那树种似乎更为活泼了一些,虽无神异之处,但生机略盛。 盖矣神尊的那一株宝树,神异非常,不是寻常之物,秦先羽也顾不得蛊虫可惜,又招了其他蛊虫,注入毒素,却发现无用。 每一种蛊虫都尝试之后,才发现只有飞天血蛇能够滋养宝树。 “飞天血蛇原身是血痕蛇,是盖矣神尊以蛊道秘术炼成。” 秦先羽沉吟道:“莫非是因血痕蛇能够滋养那一株宝树,因此盖矣神尊才注重蛊虫之道,要培育出毒性更为剧烈的蛊虫,加快这株宝树的成长?” 想罢,秦先羽又看向雪蚕蛊,说道:“你似乎对各种毒性都十分熟悉,知晓飞天血蛇对于树种有用,莫非你知晓这宝树神异?这是什么树?” 雪蚕蛊两只触须微微摇动,低吟两声。 秦先羽听得分明,颇是遗憾,叹息一声。 雪蚕蛊熟悉各类毒性,当日感应出天尊山上那株宝树上面的毒液,适才命飞天血蛇在树种之上咬一口,仅是尝试而已。 秦先羽朝手中树种看了一眼,遗憾道:“若我也能操纵这个树种,栽种成树,日后树根深达一座大山底部,就能获得一山之力,可比上界地仙。” 话语才落,他又苦笑道:“莫非是仇家太过厉害,我居然起心要借这种对己身道行无益的手段?” 秦先羽深吸口气,说道:“我如今乃降龙伏虎之辈,日后必能修成大道金丹,霞举飞升,成就地仙业位。不必借此外力,于己身无用,这只是手段,并非道行,无须过于看重。” 这般想罢,顺手放入怀中,心中对于这个树种,已不再是那般看重,不再时刻想着借树种长成一株宝树,汲取大山之力。 这一路驾风飞来,乃是直行,不必绕路,不多时,秦先羽便已临近了京城。 未到京城,秦先羽先在一旁山边降下,停了罡风,散了云雾,显露出行迹来。 这年轻道士一身淡色道衣,乃是从天尊山得来的一件法衣,水火不侵,罡煞之辈都难以毁坏,除非是遇上龙虎级数的道术或法宝,才会损毁。 秦先羽拍了拍淡色道衣,背负清离剑,而手中还有个大包裹。 包裹之中,乃是好几个袋子,类似黑蜂袋,正是各类蛊虫所在的袋子。原本这些蛊虫能够自行托起蛊虫袋,在天空跟随,不必秦先羽带在身上,但这一去龙虎山,是要与钦天监同行,恐怕蛊虫路上走失,便装了起来,较为稳妥。 秦先羽背个包裹进城。 守城的是个熟人,正是年轻偏将郭平,见了秦先羽,也颇高兴。 正待叙旧时,就听一个声音道:“羽化真君,言分道人,你总算来了。” 秦先羽转头看去,露出些许笑意,躬身道:“见过周主簿。” 周主簿一手执笔,一手持书,脸色颇是不善。 第253章 言分道人 言分道人。 分之一字,上为“人”,下为“刀”,以字面拆分,上方“人”字已分离两半,当是一刀落下,人身分离。 一言出,人分离。 京城时,羽化道君一言破开陈原引以为傲的离水。 天尊山上,羽化真君一言惊风雨,斩盖矣神尊。 名传圣朝两岸,剑啸淮水六府。 世间修道人称之为羽化真君,然而昔日天尊山下的修道人,观天地苍穹一分为二,白云散去,风雨骤止,盖矣神尊以地仙之力仍然不敌,自九霄之上坠落,殒命当场。 对于这些亲眼目睹当时情景的修道人而言,羽化真君或许陌生,但言分道人四字,则已深刻于心。 “言分道人?”秦先羽低笑了声,说道:“这道号甚好,听似平淡,实则韵味内藏。” 随着周主簿来到钦天监,袁先生与司空先生已在等候。 两位龙虎真人,俱是修为高深,亦无恶意,与秦先羽此前所想的形象并无二致。 秦先羽先是告罪一声,随后就听言分道人之名,不禁莞尔。 “今有人传,你修炼的乃是上古术士的咒术,乃旁门邪术,非道家正统。” 袁守风背负双手,说道:“古时确有咒术,一言之下,咒杀仇敌,尸首一分为二。” 秦先羽讶异道:“还有这类道术?” “非是道术,而是术法,这类人介于上古炼气士与当今修道人之间,似乎在练气术转化为修道之法的年代之间,便是以术士为尊。”袁守风说道:“这类术士之法,老夫也有耳闻,唤作死咒术,极为邪异,乃是虐杀修道之人,获得其死后怨气,渐渐凝炼的术法,待到凝练出千百万缕怨气,才算小成,只须口中喊出一声,仇敌当即而亡。” 秦先羽惊道:“如此厉害?” “也不算厉害,此术只限于修为比自身更低的人物,若是自身修为处于龙虎境界,则只能对地煞之人出手,连天罡境界都不受影响。” 袁守风顿了顿,又道:“听闻此术还须挖取未成形的胎儿,加以怨气凝炼,以此法至大成时,一言出口,就能把修为更胜自身的大敌咒死当场,不过这只是传言,如今术士之流已经殒灭,死咒术也已失传。” 秦先羽叹了声,说道:“此术至大成,竟然连高过自身修为的大敌都要咒死当场,不知该害多少生灵?听练功之法,着实邪异。” 袁守风笑道:“正因此术过于邪异,所以要安在你头上。” 秦先羽皱眉道:“莫非我当日斩杀盖矣神尊时,真与死咒术施展时相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袁守风徐徐说道:“你年纪尚轻,修为极高,谁都猜得出来,你必是身怀旷世仙缘,只须把你冠上邪魔之名,便能以大义相压,出师有名。但此事已被老夫压下,你不必理会。” 秦先羽默然片刻,说道:“是哪些人?” 袁守风笑而不语。 秦先羽转而看向司空先生,说道:“是当日在天尊山要生擒我的那几位?” 司空先生摇头不语,只是叹息。 又看向周主簿。 周主簿淡淡道:“你觉得问我有用?” 秦先羽眼中微有寒光闪逝,复又淡然。 司空先生叹了声,才看向秦先羽,说道:“昔日林景堂杀性极重,已把大德圣朝罡煞人物斩杀过半,大德圣朝今后的中流砥柱,几乎亏空。而龙虎真人乃是当今人世间巅峰之境,这等人物,至高无上,地位高绝,每一人都有开宗立派的资格,倘如他们出现了变故,大德圣朝便会迅速衰弱,今后修道人的传承,也会断绝,只留一些不入流的道法。” 秦先羽默然不语。 当日天尊山下,哪位龙虎真人要对付秦先羽,气息俱已被雪蚕蛊记下,若要寻仇,也并非无迹可寻。但钦天监于他有大恩,而他又非嗜杀之人,此事故作不知,未必不好。 “有人觊觎,总是不安。”秦先羽微微叹道:“若还有人图谋不轨,心有异样,贫道也不好留手的。” 袁守风略微点头,说道:“这是自然。” …… 周主簿已离去,开始布置钦天监接下来的事宜。 首正,副司首,以及主簿大人,乃是钦天监权柄最重之人,如今三人都要离开大德圣朝,便该把诸般事宜理清,免得出现变故。 数年前,首正先生袁守风离京,司空先生外出游历,尚有周主簿在,仍有人心中不死,图谋山河观仙图。如今三人俱都外出,自是不得不防。 秦先羽沉吟片刻,说道:“龙虎山一事,我似乎不曾听过。” 司空先生说道:“龙虎山一行,只有龙虎真人才能前往,山上有大造化,大机缘,按例是每三十年一回。” 秦先羽问道:“何为大造化?” “观礼。”司空先生说道:“只须观礼,无须冒险,此事对于龙虎真人有大助益,亦无危险。” 秦先羽愕然道:“观礼?” 司空先生点头道:“龙虎山上,豢养龙虎。” 秦先羽眼中蓦然一亮,有惊讶之色。 正要询问时,有大车缓缓驶来。 拉车的是八头雄峻白马,通体洁白无瑕,仿佛霜雪,而四蹄俱有火红毛发,似是踏着火焰而行。 秦先羽讶然发觉,这竟是四头妖马,气息荡漾,若以修道人境界而论,该分作地煞级数。 而那大车更是极大,几乎堪比一座房屋,只是形态古朴,并无雕饰,也无装饰。 司空先生也不理会他如何惊讶,只是笑道:“其余龙虎真人都曾去过龙虎山,都已自行上路,无须我等带领,但你与周主簿皆是初入龙虎,故而该我等带路前往。” 说罢,司空先生似有意无意朝袁守风看上一眼。 秦先羽立时明了。 钦天监把控大德圣朝秩序多年,而当代首正袁守风道行渊深无尽,本领太过高深莫测,且行事亦无章法,就是有谁试图投其所好,加以巴结,也无从下手。 对于袁守风,只能敬而远之。 想淮水之南,六府十三真,便有一半是在淮水以北出身的,最终因忌惮袁守风,举宗迁移,迁至淮水以南。有这般事例在前,众龙虎真人不愿与之同行,倒也在情理之中。 “启程!” 袁守风淡淡笑了声,和蔼可亲。 秦先羽朝他看了一眼,瞳孔一缩。 纵然以如今降龙伏虎的道行,也仍觉得眼前这个老人,隐在朦胧雾气之间,若隐若现,根本无法揣度,渊深莫测。 第254章 仙辇 八头妖马拉车而行。 即便以钦天监的底蕴,养出八头妖马,也属极为惊人,秦先羽此前也未料到,钦天监暗中竟还隐藏着这些不为人知的底气。只是想起九重门后的道都金龙,秦先羽便即无言。 八头妖马俱是神骏良驹,而这辆马车大如房屋,几乎把整条街道都占据,只是有朝廷兵马在前开路,倒也一路顺畅。 出了京城后,开路的这队兵将,便即归去。 袁守风走出马车外,随手一挥,缰绳断裂,淡淡道:“你们自行回去。” 八头妖马一起点头,仰天打个响鼻,慢悠悠往京城而去。 秦先羽有惊愕之感。 无马怎拉车? 只见袁守风拍了拍衣摆,缓缓上来,道了声:“起。” 身周颤了一颤。 然后,便有升空之感。 秦先羽眼瞳微缩:“这辆车在升高?” 嗡! 一声低颤,车辇升入高空,颤了一下,便即冲入云层之中。 秦先羽撩起车帘,便见云雾迅速掠过。 前方有飞鸟横过,被车辇一撞,立成齑粉。 速度越发快了。 声音轰隆作响,如滚滚天雷。 车中除袁守风,秦先羽等龙虎真人外,其余八位道童,俱都脸色苍白,捂着双耳,露出恐惧之色。 这八位道童都已修成气感,远远未能凝结真气,此刻在这等噪音之下,俱都露出痛苦之色。 嗡地一声颤鸣。 秦先羽明显看到车窗外崩出大片白光雾障。 一切俱寂。 所有声音俱都消逝,只剩寂静。 “那是音障。”司空先生微微闭目,说道:“这辆车速度太快,撞破大气,而气流无法逃逸,尽被撞爆,因此便有气爆之音。而此刻辇车速度已超出声音速度,这些气爆之音,都被甩在身后,我等无须受此袭扰。” 秦先羽倒吸口气:“快于声音之速?” 辇车撞破大气,而气流来不及逃逸,便即撞得爆开,就有极大噪音,轰隆如雷。然而当辇车撞破大气,噪音响起之时,这辆车已经远去,而身后声音传来,赶不及辇车之速,故而噪音都被甩在身后,车中便是寂静。 钦天监先是有山河观仙图,内里山河有无穷机缘,藏有仙法,而又有青衫秀士,眼力极高,以往定是仙人。除山河观仙图外,又有九重门,后方藏有一头异龙,名作真空烈焰道都金龙,虽不知其道行如何,但此龙必然已是仙家级数。 如今,又有一架速度极快,连声音都追之不及的辇车? 秦先羽眼中骇然未定。 袁守风微微闭目,凝神静气。 而司空先生并未开口。 周主簿翻阅书籍,不为外物所扰。 秦先羽有心询问,终是作罢。 知晓此事牵扯仙宝,非同寻常,钦天监这三位明显知他心中疑惑,但都无意开口,秦先羽便只得按住心中疑惑,不去理会,心中暗自道:“难怪放走了那八头妖马,原来八马拉车只是掩人耳目,而这辆辇车根本无须拉动,足能升空飞行,快于声音之速。” 此刻,车厢中其余八位道童,也都逐渐恢复。 龙虎山一行,只有龙虎真人才能前往,但一路之上,也须有人在旁服侍,许多琐事杂事都该有人,而这八个正是来服侍他们四位龙虎真人的道童。 钦天监三位大人都不曾给秦先羽介绍八个道童,只因秦先羽已是龙虎真人,地位尊贵,而这些连真气都未曾修得的小道童,自然不足挂齿。 但秦先羽倒是仔细看了下,这八名道童,皆是钦天监五官正的弟子,其中有三人带着“秋”字令牌,乃唐玄礼门下。而另外五人,三位佩“春”字令牌,两位戴“夏”字令牌。 “冬官大人门下,似乎仅七姑娘一人而已。” 秦先羽见三位龙虎真人俱是闭目养神,心想定然是要前往龙虎山观礼,该养足精神,才得机缘造化。 于是秦先羽也都闭上双目。 那八名道童能够被派来服侍真人,都是十分机灵,待得脑袋剧痛过后,略加适应,便都起身来,在车厢内忙碌,不敢偷闲。 车厢大如房屋,内中宽敞,装下二三十人亦是绰绰有余。 秦先羽运转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同时服下一粒从天尊山得来的宝药,能增长真气修为,效用不亚于玉丹灵液。 体内五脏六腑的伤势已经痊愈,而苍龙白虎俱都苏醒,而修补根基也不在一时,此刻便先恢复真气。 其实一路从丰行府驾风,往京城一行,路上秦先羽亦是口含灵液,运功修行。虽然正在驾风,消耗真气,但禁不住玉丹灵液奇效,恢复极快,消耗的真气可忽略不计,而体内真气渐渐增长,如今已恢复大半。 龙虎山不知位于何处,既然要动用仙辇,超出声音之速,恐怕路途遥远。 秦先羽略微盘算,希望自身能在到达龙虎山之时,把体内真气恢复至巅峰鼎盛之时,到那时,便是货真价实的龙虎真人,一位降龙伏虎的人物。 当秦先羽功行一周天后,正要继续运功,便见对面袁守风睁开双目。 袁守风平静片刻,淡淡道:“钦天监把持秩序,把道法隔于世外,你有何想法否?” 秦先羽怔了一怔,随后认真思索,才道:“对于百姓而言,自是大善。对于修道人而言,便有些约束。” 袁守风笑了笑,说道:“传闻天地之间,曾有道法传扬,世人皆可习练,但你可知当时情景?” 秦先羽露出惊愕之色,道:“还有这种事情?” “典籍记载,做不得真。其实不论真假,我钦天监每一个弟子,都该翻阅此卷,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袁守风淡然说道:“在那种时代,人人皆可修道,但修道人数量太多,便难以管束,全无规矩,弱肉强食,须知修道人道术通玄,一旦动手,惊天动地,似我等龙虎真人动手,波及甚广,寻常罡煞或练气修道人若是受了波及,便是一大片死去,而修炼未成之人自不必说,都是无辜受灾。天地之间,山河屋舍,亦是支离破碎。” 秦先羽眼中露出异色。 袁守风微微闭目,说道:“钦天监把控秩序,要的是一个朗朗乾坤。” 秦先羽隐约觉得有些讶异。 袁守风何以要提起此事? 秦先羽从不觉得钦天监行事有何错误,不过只是把俗世朝廷对寻常百姓的约束,搬到了修道人的身上,加以约束,减少恶事,隔绝修道之事则是杜绝源头。对于这事,秦先羽虽不曾想得太深,却也足够理解。 可袁守风再提此事,便有些不同的味道。 秦先羽目光一凝,再度打量袁守风。 只见袁守风一身青灰衣衫,貌似六十来许,初时看去便像是满身灰尘,但仔细看去,却发觉他身上一尘不染。 尽管袁守风似乎没有什么架子,有些容易亲近,更如常人一般欢声谈笑。但秦先羽从来不曾看透这位钦天监的首正先生,大德圣朝的国师大人。 袁守风从来都在迷雾之间。 秦先羽心中稍沉。 轰隆隆骤响。 这是辇车撞破大气的声音。 辇车速度降了下来,不再是超出声音之速。 龙虎山到了? 袁守风说道:“龙虎山还远,这里是大德圣朝边界,前方山内有座小村,暂且歇脚。” 这才驾驭辇车飞起不足多久,竟然过了数千里路途,从京城而来,此刻便到了大德圣朝边界?秦先羽暗自吃惊,但听袁守风说要歇脚,不由升起一股荒谬之意。 辇车才飞了多久? 而龙虎真人除非斗法剧烈,平日里何来疲累之感? 歇脚? 秦先羽愈发觉得这位国师大人,行事诡秘,非是常人所能揣度。 第255章 演一场戏 此处乃大德圣朝边界,与大楚帝国相邻,并无繁华之地,多是边城小镇。 而前方山林间,有座小村。 村中百来户人家。 辇车自天空而落,停于山边,无人知晓,虽有飞禽走兽察觉异样,也都被龙虎真人身上的龙威虎气惊惧得落荒而逃,更何况这辇车本是仙宝,非同凡俗,威势更是惊人。 “这里距最近的小城,该有半天路途,若要离山去往小城,来回便是一天。村中百姓可谓是隐世而居,但他们也常有外出,算不得与世隔绝。” 袁守风背负双手,一身青灰色衣衫,在山野之间,仿佛融入进去。 这片土地似乎许久不曾下过雨了,身边的青树,也有许多灰尘。 乍一看去,袁守风便如同山间的青树,一株染了灰尘的树。 秦先羽微微闭目,竟骇然发觉,感应不到袁守风。 袁守风就在眼前,可若是闭上双眼,则空无一物,只有山林之间无数草木,有着勃勃生机。 “果然是笼罩在迷雾中。”秦先羽暗自道:“最为神秘的龙虎真人,不知道这位袁先生,究竟厉害到了何等程度?盖矣神尊威势滔天,袁守风则是悠悠如烟尘之气,根本无法捉摸。” 风儿渐渐吹过,树叶微动。 远方便是村落,有炊烟袅袅,有鸡鸣狗吠之音。 距离众人最近的,是座草庐。 草庐前有个老者,带着顶斗笠,一手提木桶,一手持木勺,正在为住处之前的大片青草洒水施肥,草庐前方有镰刀,有锄头,有簸箕等物。 袁守风望着不远处的那座草庐,说道:“这座山谷环境奇异,换句话说,便是风水格局非同凡俗。方圆四十里,山中只有这草庐之前才能种活稻谷,且极为饱满,收获极丰,数倍于寻常稻谷种植之地。” 秦先羽这才发现,那老者正在施肥的那片青草,原来是刚刚栽下不久的青秧,尚未成熟,未见昏黄,未生稻谷。 “这人是谷中专门种植稻谷的,此地稻谷足能养活整个村庄,也只须一人打理便好。” 袁守风说道:“你且看去……” 他随手一指,有道昏黄光芒,徐徐而去,落在那老者身上。 秦先羽蓦然一震。 风儿吹过,有寒冷之意。 …… 风儿习习。 此地种植稻谷,收成极好,足能养活村中众人,方圆四十里也仅这一处地方。但说来奇异,栽种与收成的日子,与寻常稻谷竟是相反。 老汉不以为意,只当是座宝地。 忽然有些风声。 这老者朝那声音源头处看去。 遥遥有个青灰色衣衫的人,约六十来岁,随手一拍,就把一方大石打成粉末,飞沙走石。 在这青灰色衣衫的老者对面,有个年轻人,穿着道士衣衫,手执长剑,像是握着一泓清水,他一剑劈过,却把大树劈成两片焦炭,又是一剑过去,把大石劈成两半,然后烟尘四起,那大石也变作了齑粉,像是生生被灼烧焚毁。 “神……神仙?妖魔?” 这戴着斗笠的老汉呆了半晌。 轰! 青灰色衣衫的老先生一掌拍去,轰轰隆隆,把山头都打塌了半边。 碎石迸射,有许多碗口大,甚至脸盆大的石头朝着老汉飞来,把这老汉吓得三魂飞散,连忙趴下。而无数碎石,便将这处宝地打成了坑坑洼洼的废地。 那个年轻道士握着长剑,变作一阵清风,朝着青灰色衣衫的老者斩去。 青灰衣衫的老者转身拍了一掌,正中这年轻道士额头。 嘭一声。 那年轻道士额头迸裂,往后倒下。 青灰色衣衫的老者冷笑了声,顺手一挥,携着尸体入了一架辇车,升空而去。 …… 眼前的田地变成了废地。 老汉怔怔摘下斗笠,兀自难以醒转。 那是神仙,还是妖魔?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老汉看着满地狼藉,遥遥观看远方被打塌的山峰,被毁尽的树林,深感神仙之威。 他骇然惊惧,生怕那些人还要回来。 这种人,随手就把山脉打塌,随便一点余波动荡就把自己的田地打毁。 想起还有一种顺手就能把自己抹杀,把大山都抹灭的神仙,似乎没有什么规矩,使得这老汉忍不住惧怕。 他回了屋中,却看见房屋也塌了一角。 老汉呆呆半晌。 啪! 他一脚踏碎了蚂蚁,喃喃道:“在他们眼里,我也跟蚂蚁一样?” 如果那种人变得多了,会如何? 老汉发现天地之间似乎全无半点安宁之地,他想起自家奉公守法多年,却时时刻刻都有可能被人当作蝼蚁抹杀,于是便发觉天地都黯淡了,好像这天地都没有安宁之处。 什么规矩,似乎都成了狗屁。 不知何时就会被那种人打成渣滓。 老汉禁不住升起一股怒意,他咬了咬牙,取了一把柴刀,自语道:“辛辛苦苦种田犁地,为的是什么?我还不如外出去抢,什么也不用理,能好好活过一天,就好好活过一天。” 然而,他才迈步,又觉不对。 “要是我去学这种本事,岂不是也能飞天遁地?” 于是他弃了柴刀,收拾衣物,走出了山谷。 临走前,他把山谷毁了。 这座村庄再没有稻谷,再没有农物,村民渐渐搬离。 …… 天色稍晚。 老汉伸了伸懒腰,看着满地青秧,揉了揉脑袋,自语道:“年纪大了,梦见这么些东西……” …… 秦先羽默然不语。 老汉的梦境,都被袁守风呈现在眼前。 袁守风负手而立,说道:“倘如修道人不加约束,寻常百姓势必畏惧,全无安宁之感,秩序容易动荡,就如这老汉那般,意图持柴刀外出抢夺,只盼活过一日是一日。” “再如这老汉一般,人人都意欲修道,都去寻仙访道,又有谁来栽秧割稻?谁来种田栽树?” “天地秩序都乱了。” 袁守风神色平淡。 秦先羽隐约觉得,这老汉或许有些偏激,其余人若是遇上了这些事,未必都是如这老汉一样的想法。但眼下修道人隔绝世外,自是最好,莫要再有所变故。 钦天监也不会尝试变革。 只是袁守风废了这般大的气力,引那老汉入梦,展现梦境,动作似乎大了些。 他为何要对自己讲明这些东西? 秦先羽眉头微皱,并未问话。 袁守风自然看出他心中疑惑,微微笑道:“演一场戏给猴子看。” 秦先羽皱眉道:“我只是在想,适才在他梦境当中,凭什么让我被你一掌打死?” 第256章 龙虎山 龙虎山。 传闻此山分九重,与龙虎交汇之后的九寸金汤玉液相当,九重山之上,传闻直登仙界,但从无人验证此事。 数十大国,数百小国,但凡修至龙虎真人者,俱都齐集于此。 辇车轰隆作响,只因速度降下,低于声音之速,故而轰隆噪音入耳。 秦先羽撩起车帘,看向远方那座大山。 那座山巍峨高大,似有万丈来高,白云仙雾只萦绕山腰,而上半截山峰,已耸入云端,看不真切。 隐约有龙吟虎啸之响。 可见白鹤飞舞,青鸾展翅,亦可见山上草木青葱,草下野兔或白或灰,聚成一窝,林间鹿羊奔走,猿猴跳跃。 “那就是龙虎山?”秦先羽微微闭目,听着山上的龙吟虎啸之音,渐渐地,似乎连体内苍龙白虎都有了几分反应。 “传闻天地共分九州,我等所在便是幽州。”司空先生缓缓说道:“幽州共有二十七大国,大德圣朝仅是其一,而诸侯小国,更是数百之众。” 秦先羽所见,只是大德圣朝,虽外出游历,又何曾踏出大德圣朝疆土之外? 虽知天地共分九州,但也不知大德圣朝属于何处,而所在的这一州,又有多少大国。 今日听司空先生讲述,秦先羽只觉天地开朗。 秦先羽低声叹道:“原来天地这等广袤,如此浩瀚。” 司空先生笑道:“大德圣朝万里山河,兵强马壮,而修道之人亦是胜于各国,乃幽州俗世之间的第一大国。至于这座龙虎山,传闻坐落于幽州正中,诸国俱该前来敬拜。” “坐落于幽州正中?”秦先羽皱眉道:“天地共分九州,莫非还有其余的龙虎山?” 这时,袁守风才缓缓接口道:“九州凡尘俗世间,各有一山,名称亦不相同,传闻每一座山,都有一位高深莫测的天师。幽州的这一座,便是龙虎山,峰顶住着一位天师,姓张。” 在袁守风说起那位天师时,眼睛明显有些异色。 秦先羽心中大是疑惑,在他眼中,袁守风无比神秘,仿佛在迷雾之间,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看似随和,看似欢笑,或许便只是表象。 但这一缕异色,却并非虚假。 “这位天师,是何等人物?” …… 据观礼之日,尚有六日。 六日之间,众多龙虎真人便都在山中等候。 龙虎山上的天师,并未给众位真人准备住所。 似龙虎真人这等级数,历经无数磨练,地位高绝,露宿荒野虽说有失身份,但谁又不曾在外游历,谁又不曾露宿荒野? 像是许多龙虎真人,都知晓此地规矩,有道童或弟子随行,搭建房屋,帐篷,更有一些精明的随行弟子,带了些茶具,乃至锅碗瓢盆,设想周到,在此做些美食,煮些灵茶,以美食灵茶等讨得自家师父欢心。 袁守风等人显然早知如此,因此来了八名道童,分别伺候他们四位龙虎真人,且仙辇大如房屋,内中摆设俱全,本身便可当做一座栖身房舍。 秦先羽离了辇车,背负清离剑,四处行走。 龙虎山高万丈,山脉延绵数百里,虽说数十大国,数百小国的龙虎真人都聚在此地,但龙虎山这等广阔,倒也显得稀疏。 秦先羽一路走来,倒是见了些熟人,便是在天尊山的那些龙虎真人,当日天尊山下,秦先羽便险些落在了他们手里。 笑了一声,秦先羽转身离去。 此外,秦先羽还见了几位修道有成的女子,皆是龙虎级数的真人。 秦先羽暗自惊讶。 修道之人,心性特异,但修道之事属于枯燥一类,少有女子能够静心修成真气,遑论龙虎真人?似大德圣朝之中,除了黑风山遇上的那位白衣少女,以及钦天监冬官正之外,便是一个不知是否修道的七姑娘。 正如科举考试,都是男子中举及第,何曾听过女状元之说? 再比如上阵杀敌,亦是男子当先。 修道之事,虽非上阵杀敌,但女人修道,亦注重心性,有望修道者着实罕见,而修道有成的,更是少之又少。 “修道先要识字,才能知晓道书功法,而女子认字的着实极少,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能够修炼成龙虎真人的,倒还真是第一次见。” 秦先羽开了眼界,又朝一旁走去。 他也不近人家修炼所在,只在附近走过一圈,看过一眼,长长见识罢了。 又走过一地,却发觉此地主人对自己十分不善。 那人约四十六七的模样,未满五十,他一身白衫,头上一顶高冠,负手而立,有书卷之气,但也有阴寒之意。他立于高处,居高临下,顿生威严,俯视下方。 秦先羽只看了一眼,便知此人修为深浅如何,暗忖道:“约莫是伏虎,却尚未降龙,但气息深沉,恐怕距离降龙伏虎也不远。再看他气势威严,应当是身居高位。” “此人对我敌意颇深,我怎全无印象?我何时又招惹了一位龙虎真人?” 这般想法才落,便想起一人。 商羊谷! “这便是商羊谷的谷主?”秦先羽眼瞳微凝。 那戴着高冠的阴寒书生缓缓转身,退回草庐之内,不再看来。 杀子之仇,商谷主终是忍下。 秦先羽眉头微皱。 正当这时,又听人冷笑一声,道:“这不是言分道人吗?” 秦先羽转头看去,来人约三十来许,亦是伏虎之境,但比之于商羊谷主,气息还是浅薄。 商羊谷主积累多年,距离降龙伏虎,只差一步之遥。但眼前这位,气息太过浅薄,要降龙伏虎,少说还有数十年,除非是像秦先羽这般强行自损根基,才能取巧,凝练出苍龙来。 可自损根基之后,疲倦不堪,就算凝炼苍龙成功,也无法降服,只能遭到反噬。 似秦先羽道剑在身,才能轻易降龙伏虎,不被反噬。 秦先羽看向这人,沉默片刻,问道:“贫道与阁下相识?” 那人冷笑道:“不认得,只是我认得你这位声名赫赫的言分道人。” 秦先羽发觉此人对自身敌意颇重,不知何故。 “名传圣朝两岸,剑啸淮水六府。” “一言惊风雨,天尊山上斩神尊。” 这人嘿然道:“好大的名头。” 就在这时,远方奔来一人,正是钦天监道童。 那道童气喘吁吁,躬身道:“真君,首正大人有请,该往龙虎山上,拜见天师。” 秦先羽微微点头,随手一挥,带着道童离去。 那人在原地,脸色变幻,阴晴不定,最终变得一片铁青,又过良久,他叹了一声,自语道:“神尊已逝,今后该靠自己。” “这个年轻道士,着实不好惹,不能再试探他了。” 摇了摇头,这人终是缓缓离去。 第257章 张天师 龙虎山天师,姓张,名启原。 这是一位老者,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约七十来许的模样,将近八十,他一身道衣,手执拂尘,露出几分和蔼笑意。 一位古道仙风的老仙长。 秦先羽暗自估测,这一位张天师,约莫与自身修为相当,已降龙伏虎,尚未龙虎交汇。只是想起袁守风提起这位张天师时的异色,秦先羽心中知晓,这位龙虎山的天师,并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传闻龙虎山直登天际,此为传言,未必属实,但此地豢养龙虎,能吸引幽州各国真人至此观礼,便可知晓这座龙虎山非比寻常。 若未曾龙虎交汇,如何能够守住这座豢养龙虎的宝山? “袁先生,三十年不见,风采依旧,老道不胜欣喜。” 张天师执拂尘,打稽首,笑道:“这两位,便是大德圣朝新的龙虎真人?” 袁守风微微点头,指着周主簿,说道:“这位是我钦天监主簿大人。” 周主簿躬身道:“见过天师。” 张天师微微颔首。 袁守风又转向秦先羽,说道:“羽化真君。” 秦先羽亦是施礼,道:“小道羽化,拜见天师。” “羽化真君?” 张天师朝秦先羽看了良久,终是笑道:“羽化二字,乃我道家中人至高所求,你取此二字法号,想必赐你道号之人,极是希冀羽化登仙。” 秦先羽低声道:“天师慧眼如炬。” “羽化二字,太过沉重,常人受不得,老道观真君非同寻常,虽受了这至高无上之称,亦可无忧。”张天师说罢,忽然摇了摇头,说道:“真君一言惊风雨,天尊山上斩神尊,此事已传至龙虎山,老道亦有耳闻。传闻真君未满二十,已有这等修为,当是古来罕见之人,委实是一代新人换旧人,老道等人,已是老了。” 秦先羽心中微凛,躬身道:“天师过奖。” “非是过奖。” 张天师说道:“龙虎山每三十年一开,盖矣神尊也来过几次,老道观他道行极高,在幽州俗世之间,乃是当之无愧的神尊。传闻当日他一身本领近乎地仙,仍被真君所斩,听闻此事时,老道还难以置信,今日见了真君本人,果然无愧于言分道人之称。” 秦先羽心中有些疑惑,但面上躬身谦逊两句,却不知如何作答。 张天师称赞了几句,又看向袁守风,问道:“传闻大德圣朝尚有一位剑仙,号杀神之名,可曾来也?” 袁守风面色平淡,看不出心中所想,只是淡淡道:“林景堂离了大德圣朝,踪迹全无。” 秦先羽眼神微动。 张天师道了声可惜,说道:“这位剑仙虽非幽州诸国之人,但为大德圣朝效力三十年,亦是功绩。若他来了,亦可记入大德圣朝龙虎真人之列,当能获得一个观礼名额。” 秦先羽听到这里,才知观礼竟还须资格。 这么说来,若非有钦天监带领,秦先羽也无法来到龙虎山观礼,只有经过钦天监证实身份,是大德圣朝之人,才算能观礼。 其余龙虎真人此前都曾来过,记入名册,因此无须钦天监带领。只有秦先羽这类在三十年间初成龙虎的,才要钦天监带领而来。 非是幽州各国之人,便无观礼名额? 听张天师所说,剑仙林景堂并非大德圣朝之人,甚至不是幽州各国之人? 秦先羽暗自道:“我还以为林景堂是钦天监之人,原来他是从别处而来,既然不是幽州之人,那便是幽州之外?天地共分九州,他是从其他大州来的?” 这般猜测之余,瞥过身旁周主簿,却发现这位主簿大人面色不甚好看。 秦先羽正自疑惑,就见自己身后那个道童站了出来。 这道童腰佩秋官令牌,乃秋官唐玄礼门下。他面貌不过十二三岁,尚是稚嫩,往前迈了一步,便即躬身道:“林景堂确已离开大德圣朝,周主簿和羽化真君,俱是正身,并非虚假。” 张天师微微点头。 袁守风与司空先生面色平淡,显然早知此事。 而周主簿脸色颇是难看。 秦先羽这才明白,身后这一名道童,居然是龙虎山藏在大德圣朝的眼线,以免大德圣朝钦天监使人冒名顶替,比如林景堂这类幽州之外的龙虎真人。 对于这个道童,袁守风和司空先生显然早知此事,或者也并非初次遭遇。而周主簿显然初次遇上,因而脸色难看,对这道童并无善意。 想来这名道童今后也不能回到钦天监了,倒不知那位秋官唐玄礼作何感想。 互相交代完毕,张天师便笑道:“距离观看龙虎之日,还有六日,虽说诸多龙属俱都藏穴,妖虎尽隐山林,但偶尔也能见到一些,能够提前感悟,使得当日观看龙虎交汇之日,更能感悟深刻。龙虎山不禁来客,几位若是闲暇,自可上山走上一遭,观看风景。” 袁守风只是淡淡点头,携众人而去。 随着钦天监这一行人离去的,有七位道童。 适才那一个,自然便留在天师身旁。 张天师朝着秦先羽背影看了良久,道了声:“难怪……” 说罢,他拂尘一扫,连同身旁几名童子,一并化作白烟,投向山顶,眨眼间便穿入云雾之中,分辨不清。 两边山路,青葱翠绿,眼前白雾袅袅。 袁守风走在前头,司空先生则与之并肩。 周主簿脸色渐渐变得平淡,消尽了怒气,看他气质变化,显然心境又有提升。 走了一半,袁守风转过头来,淡淡道:“羽化,你觉这位张天师,修为如何?” 秦先羽默然片刻,迟疑道:“仙风道骨,是个纯粹的修仙炼道之人,观其修为,当是降龙伏虎。” 话音未落,秦先羽就发现刚刚心境提升,有些喜怒不形于色的周主簿竟露出愕然之色。 那是一种十分惊愕的表情。 秦先羽心中涌起一股怪异之感。 袁守风看向周主簿,问道:“你觉如何?” 周主簿皱着眉头道:“初初伏虎,尚未降龙。” 秦先羽蓦然一惊。 袁守风与司空先生对视一眼,俱是失笑。 “在我二人眼里,这位张天师当是龙虎交汇,已诞出金汤玉液的修为。” 第258章 楚国第一真人 盖矣神尊,曾在天师座下听道,对于龙虎山张天师,执弟子之礼。 当秦先羽听闻此事时,只得是默然无言。 张天师时常讲道,在他座下听讲的修道人并不稀少,大多对天师执弟子之礼。但天师似乎不甚在意,因此,袁守风亦说不必过于理会此事,盖矣执弟子礼,却不曾拜在天师门下。 若天师有暇,秦先羽有心听讲,也能在他门下听讲,今后执弟子之礼,自承记名弟子身份,亦无不可。但天师对于这类事情,向来不甚理会。 这些事情听似寻常,但秦先羽想起盖矣那等威严冷漠,自立神尊的人物,竟是在天师门下听讲,愿执弟子之礼,可见这位境界变化,因人而异的张天师,果真深不可测。 秦先羽坐在仙辇之内,盘膝打坐,待功行圆满,便离了车去,漫步山脉周边。 “又是这人……” 秦先羽遥望远方,见到先前那位言语有些冷嘲热讽的真人,此人境界,似乎初成伏虎。 那人也看见秦先羽,这一回并未再有什么挑衅之举,转头便走。 秦先羽收回目光,问道:“此人是谁?” 身后,有一名道童立于身侧,手上捧着一本书册,听见问话,他翻阅过去,定在某一页,随后答道:“此人名作白元展,大楚之人,伏虎境界,岁数过百,昔年曾与盖矣神尊之父有所交集,因而以天尊山分支自居。” “与天尊山有所交集?” “是的,但盖矣神尊身为龙虎第一真人,眼高于顶,从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白元展实与天尊山并无多少关系,可盖矣神尊也不曾否认此事,因此白元展凭借盖矣神尊的名声,在楚国修道人当中颇具名声,寻常龙虎交汇之人都不敢与之交恶。” 听到这里,秦先羽便已恍然。 盖矣神尊身为龙虎第一真人,眼界极高,不将白元展放在眼中,同样,也不屑于解释,撇清白元展与天尊山的关系。因此白元展凭借这点关系,沾了盖矣神尊的光。 如今盖矣神尊已逝,对白元展势必不利。 而外界传言,秦先羽这位羽化真君并非凭借本身之力斩杀盖矣神尊,借了外物,本身仅是降龙伏虎修为,且已损坏根基,要修补本源,极是艰难,修为难以再进一步。 故此,白元展便要发泄心头不快? 秦先羽微微皱眉,白元展修成龙虎,也非庸碌之人,懂得借助天尊山之势,也是个机灵之性,按说不会轻易与人交恶。 除非……除非他当真把自己当做天尊山之人。 略是沉吟,秦先羽忖道:“大约只是一场试探,如今试探过后,他便消了心思。但我就真是这般和善,让人自觉无事,可以起心试探?” 秦先羽暗自摇头,心中笑道:“欺我年纪尚轻,还是欺我心性不恶?” 这般想罢,秦先羽已渐渐离去。 道童跟随在后。 行走之间,秦先羽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大德圣朝龙虎第一真人是盖矣神尊,那么大楚帝国又是谁来?” 道童连忙翻阅书籍,随后说道:“大楚王朝修为最高者,亦是龙虎交汇,传闻已是龙虎巅峰,其名卢业,寿高二百余岁。这位卢真人出身凡尘间一方大姓家族,自幼拜入小派,后来门派覆灭,他回返故乡,传下功法给自家嫡系亲眷,约六七人,后渐渐发展,成为修道之族,尊卢业真人为卢家老太爷。” 末了,道童又说:“卢真人并未到来。” 秦先羽问道:“并未到来?是晚些时候来?” “应当是不来了。”道童低声道:“龙虎山上,有蛟龙虬龙之属,又有大日烈阳虎,白毛雪虎等异种,对于龙虎真人而言,乃是极好的感悟,但这位卢真人已是龙虎巅峰,对于龙虎境界已经知之甚深,接下来所求的,是要把体内九寸金汤玉液凝作金丹,因此观看龙虎,已无益处。” 秦先羽这才恍然,又想起袁守风与司空先生,这两位都是龙虎交汇的人物,甚至是龙虎巅峰,他们来到龙虎山,想来观礼还是其次,送自己与周主簿来到龙虎山,约莫才是正事。 道童欲言又止。 秦先羽说道:“还有事?” 道童躬身道:“小的听说,当年大楚帝国有三位龙虎巅峰的真人,后来林景堂先生途经楚国,斩杀一人,而另一人来到大德圣朝,于天尊山上为盖矣神尊所杀。如今这位卢真人,据说是楚国唯一的龙虎巅峰之人。” 听闻这些事迹,秦先羽倒是来了兴趣,而这位卢真人是唯一的龙虎巅峰之人,倒也不出意料之外。 龙虎真人本身已是人世间最高的境界,而龙虎交汇,诞出九寸金汤玉液,才算龙虎巅峰,这等人物极为少见,纵是大国亦是极少。传闻大德圣朝龙虎巅峰之境者,是蒲元子道长,以及盖矣神尊,加上一个不知深浅的钦天监首正,当朝国师袁守风,勉强算是三人。 而袁守风过于神秘,甚至还不知是否属于龙虎巅峰之境。 大德圣朝以两三位龙虎巅峰之人,便算是幽州第一大国,而楚国以往也有三位龙虎巅峰的真人,倒让秦先羽十分惊讶。 只是世事难料,如今仅剩一人。 “卢真人据说曾获古仙洞府,已经寻到凝炼大道金丹的路径,闭关至今,传闻将要修成地仙之位,飞升仙界。”道童说道:“若是卢真人飞升,楚国便再无龙虎巅峰之人。” 秦先羽忽然觉得这道童语气有些古怪,看了一眼,这道童是春官正的弟子。 收敛了心思,也不深究,但对于这些故事,倒还颇为上心,尤其是剑仙林景堂,素来便是秦先羽心目中最具风采的剑仙,出尘脱俗,与道书中记载的剑仙一般无二。 更何况,林景堂待他亦是不错,当初与陈原斗法过后,命七姑娘救下自己的便是林景堂。后来离开钦天监,林景堂一剑诛杀罡煞圆满之人,也有言语提点之意。 于是,秦先羽以这件旧事问了一声。 道童脸上露出迷茫,似在思索。 秦先羽知这道童手中的书册仅是记载幽州各国当前还存活的各位龙虎真人,而且也不详细,刚才与秦先羽说了这么一些详细事迹,估计还是这童子道听途说而来的传言。这般想来,笑了声,说道:“不必苦思冥想,既然不知,那便不知,随我去走走。” 那道童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高兴地拍了拍手掌,说道:“记起来了,据说是林景堂先生途经楚国,遇上那位真人拦路,顺手一剑,顷刻间斩杀当场。” 说罢,他声音渐弱。 顺手一剑,斩了一位龙虎巅峰之辈?斩了一位临近地仙,位居人世巅峰的真人? 道童满面羞赧,只觉这传言太过荒谬,使得自己所说,仿佛随口胡诌出来的一样。 第259章 神秘年轻人 传闻龙虎山共分九重。 秦先羽沿着阶梯走来,发现眼前一片迷雾,朦胧不清。 道童在身后说道:“此为雾障,唯有境界高绝之辈,才能走过雾气,九重山据说便对应九寸金汤玉液,也有人说对应地仙层次。” 秦先羽问道:“雾气之后是什么?” 道童说道:“还是龙虎山,依然是花草树木,只是过了雾气,能够看见下一段路。” 秦先羽微微点头,如此说来,每一段路都有一重雾气,使人无法看清雾气之后的道路,依此来算,该有九重雾气。 驻足片刻,秦先羽便转身离去。 道童惊愕道:“真君不去登山?” 秦先羽笑道:“既然有雾障,便如门户一般,强行破门而入,不好。” 其实还有另外一点,正是因为这雾障对应龙虎九寸金汤玉液,秦先羽自觉境界不足,于是便不去尝试了。强行破开雾障,或许也可,但他不喜逾越规矩,也便息了心思。 道童挠了挠头,说道:“按说龙虎山是不禁来客的,真君若想上山,天师不会阻拦。另外,听说雾障之后,就有龙虎潜伏,虽然不知何处,倒也能寻找一番。” 秦先羽笑了笑,正要说话时,却发现眼前雾障忽然散了。 从雾中走出一人。 这是一个俊秀清逸的男子,身着蓝白色衣衫,约二十岁,颇有出尘之感,宛如山中一缕轻烟,一缕清风。 这蓝白衣衫的男子,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如湖,徐徐走来。 出于礼节,秦先羽往侧边退了一步,稍微让开路。 这蓝白衣衫的年轻人走过秦先羽身旁,稍微偏头,看了一眼,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之中,忽然亮起几分涟漪。 脚步微顿,下一刻,他便又往前行去。 不多时,他便下山去了。 秦先羽看着他背影渐渐消失,略有沉吟,“这人气质不凡,但气息古怪,像是普通人,又像是初成真气,又有几分淡然脱俗之感。可他从雾障当中出来,少说也是龙虎交汇,诞出金汤玉液的人物。” 这般想罢,秦先羽转头问道:“册子中可曾记载这一位?” 道童微微摇头,说道:“这册子我之前都曾翻过,没有这人的画像。” 秦先羽心有疑惑。 就在这时,雾障中匆匆跑出来一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淡黄衣衫,眉眼活泼,凑近前来,说道:“道士兄弟,见到我师叔没有?” 秦先羽适才只见雾障中走出来一个俊秀的年轻人,未曾见到什么中年大叔,当下说道:“贫道未曾见过。” “怪哉。”这淡黄衣衫的少年挠了挠头,说道:“我才动了点手脚,师叔也没走多远,怎么眨眼就不见了。” 这黄衫少年百思不得其解,十分苦恼。 秦先羽略作打量,发现这少年居然是练气巅峰,真气外放的修为,以他十五六岁的年纪就有这般修为,在大德圣朝之中,已是极为罕见的天才人物。 黄衫少年腰间还挂着一个令牌,那些雾气绕到身旁,就都被令牌吸纳。 秦先羽忖道:“这黄衫少年能从雾障中出来,莫非是靠了这个令牌?” 就在这时,那黄衫少年凑近前来,说道:“道士兄弟,你真没见过?” 秦先羽微微摇头,正要说话时,眉头微皱,问道:“你师叔相貌如何?” “我师叔?”黄衫少年瞪着眼睛,想了片刻,认真说道:“师叔长得跟娘儿们似的,脸蛋比我嫩些,论五官相貌,估计跟我相差不远,唔……虽然有些不敬,但我还是觉得,我应该比师叔英俊一些。” 秦先羽默然片刻,说道:“贫道只见一个年轻人过去,大约比你长得好看些,如果这就是你师叔,那便是了。” “你怎么不早说?”黄衫少年一拍脑袋,问道:“我师叔去哪儿了?” 秦先羽往后一指,说道:“沿着台阶,往左边去了。” 黄衫少年这才匆匆离去,临走时,转回来一步,凑近前说道:“对了,你是来观看龙虎的罢?” 秦先羽微微点头。 黄衫少年露出嘿然笑意,拍手道:“那就好了,你该感谢我,估计这是龙虎山千百年来最精彩的一幕。说来也是,遮遮掩掩干什么?摆明了干点实事多好?” 秦先羽听不懂这少年在说些什么,还自疑惑,就见那黄衫少年急匆匆跑下山去。 身旁那道童也整整半晌。 秦先羽摇了摇头,朝他笑道:“没想到刚才那个年轻人,居然是他师叔。不过也是,修道人中,寿元绵长,面貌与年纪未必相符,此外,又有些功法能够延缓衰老,有些功法则快速衰老,着实不能再以相貌而论。” 这道童捧着书,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前方雾气又自涌动,又有一人出来。 这一回出来的,也是个道童。 当见到这个从雾气里出来的道童后,秦先羽微微一怔。 而在秦先羽身后的捧书道童,则露出恼怒之色。 从雾气里出来的这个道童,也是从钦天监来的,只是在山边显露身份,实是龙虎山藏入钦天监的人,此刻归了龙虎山。这个道童已经换了一身龙虎山的服饰,改了道鬓,手执拂尘,作了个年轻小道士。 龙虎山小道士躬身道:“拜见真君。” 秦先羽微微抬手,说道:“不必多礼。” 小道士低声道:“不知真君可曾见到有两人下山?” 秦先羽道:“他们下了山,往左边走。” 小道士面色变了几变,叹道:“终究下山了。” 叹息过后,小道士自知失礼,说道:“先前那两人,为首的那位是天师好友,另一个是那位前辈的师侄儿,原是有些事要告知对方,却不想他走得太快。好在事情也并非多么重要,留待下次说也便罢了。” 秦先羽微微点头。 小道士又道:“真君何不入山一瞧?” 秦先羽道:“正要登山。” 小道士又施一礼,退了一步,在雾气之中,他头上发簪发光,竟排开了雾气。 秦先羽转过身,看向那个捧书道童犹自不忿,笑着说道:“你也莫要太过生气,我先入山看一看,若有机缘,想来有望看见真龙白虎,亦是对我自身有益。” 秦先羽笑了声,语气不甚认真,实则对观看龙虎,并无多少想法。 说罢,往前走去。 雾障仿佛一层无形墙壁,更如泥沼。 初时往前走还颇轻松,走了两步就有凝滞之感,再走两步,便如同被无数触须缠住,往后拉去。 秦先羽伸出手去,三指竖直,两指内收。 虚空一震,他在空中触发一记触地印。 雾障泛起涟漪,阻力小了许多。 但秦先羽往前迈步,依然无法踏过这一层迷雾。 于是他又举起手来,掌心迸起光芒。 轰然一声响。 掌心雷。 第260章 虬龙 “象征着龙虎交汇之后的一寸金汤玉液?” 秦先羽从雾气中出来,眼中尚有几分惊异。 一记触地印都难以功成,加上一记掌心雷,才算惊散了雾气。 “这雾障,名不虚传。” 秦先羽感慨一声,便朝四周看去。 草木青葱,鸟语花香。 有雾气弥漫。 适才那个龙虎山小道士恭敬立在一旁,说道:“外界传言,真君仅降龙伏虎,尚未龙虎交汇,本领不足,当日斩杀神尊全是外力相助,此刻看来,外界流言不可信。” 秦先羽微微笑道:“外界传言也未必全是虚假。” 龙虎山小道士低声道:“真君闯过一层雾障,足以打破流言,一切以此为准。” 秦先羽笑了笑,便离开这道台阶,往一侧走去。 草木青葱,长满奇花异草,大多到了膝盖高。 秦先羽走在花草之间,敛了气息,如云似雾。 蝼蚁虫豸俱都感受不到龙虎之威,时而有草蛇从脚边划过,时而有野兔从草丛跃起,有野鹿奔走,山羊食草。 “祥和之地,好地方。”秦先羽笑了声,摘下个果子,忽然从一旁伸出个毛手。 那手颇小,长满杂毛,却是个山猴。 秦先羽收敛了龙虎威势,只剩几分清淡之气,使得山猴也颇亲近。秦先羽笑一声后,便把果子放在山猴手中。 这山猴低叫一声,就即窜上树梢,被林叶遮掩,看不清身影。 秦先羽脚步不急不缓,绕着这段山景,走了一遭,笑道:“传闻真龙时而飞腾于九霄,时而深藏于泥沼,不知贫道是否有幸见到?” 龙虎山小道士甚是莞尔,只当是笑言。 秦先羽偏过头去,看向草丛中。 龙虎山小道士随之看去,便蓦然一震,露出惊色。 这草丛中有处水洼,显得颇是泥泞,青草之间,赫然有一对眼睛,淡黄之色,颇为淡漠。 风儿吹过,草儿压低,露出其真身模样。 长达一丈,粗似大腿,形如蟒蛇,有四肢。看它头顶,长了一支独角,竖直尖利。再看全身,通体无鳞,皮肤似青色,又显红芒。 “虬龙……” 龙虎山小道士惊得退了数步。 秦先羽眉目微挑,兴趣甚浓,自语道:“这就是虬龙?” 这头虬龙以修道人的境界划分,约有地煞级数,但它生来即为龙种,虽非真龙,也比寻常妖类厉害,约莫能与一般传承平庸的天罡人物并肩。 虬龙朝着秦先羽看过几眼,缓缓退去,隐入草丛水洼之中。 见到虬龙退去,龙虎山小道士才松了口气,虽说他身怀龙虎山信物,应当无事,但这些龙虎之流,毕竟免不了凶性,表面说是豢养于此,实为放养,不忌杀戮猎食,与在深山老林里的野龙凶虎无异,他见了一眼,不免惧怕。 “这条石阶埋有异物,会让山上的龙虎乃至寻常野兽都感到威慑,不敢近前,怎么这条虬龙竟然藏身于石阶附近?”龙虎山小道士惊疑不定,看了秦先羽一眼,心中揣测是否由羽化真君引来。 秦先羽淡淡笑道:“听闻除却真龙外,还有蛟龙,虬龙,角龙,螭龙等等龙属,贫道有幸曾观蛇化蛟,今日得见虬龙,又长了几分见识。” 龙虎山小道士说道:“寻常蛇化蛟,根据道行划算,以修道人境界而言,该是从罡煞修为,升至龙虎之境。据说蛟化龙,就该是成就地仙级数,到时便化出四肢,各生爪趾,添一双鹿角,龙须,鳞片,与真龙形态无异,只是血脉稍低,该努力修行,才能继续蜕变血脉。” 秦先羽惊异道:“真龙也分血脉?” 龙虎山小道士答道:“自是如此,只是天地间并无真龙,传闻只有仙界才有,真龙血脉高低,便如常人资质优劣,对修行一道,有莫大作用。” 顿了顿,他又举例道:“传闻龙族始祖,与我道门之祖相当,皆为道祖级数。若是道祖诞生子嗣,其后裔资质定然极高,而龙族最重血脉,子嗣优势尤为明显,又传闻祖龙之子,生下之后就堪比我修道人中的龙虎级数,经成长后,可与地仙并肩。” 虽是这般说,但这小道士也不甚确定,语气稍有惊疑。 秦先羽也知道听途说的事情未必能信,但心中仍是十分惊叹,又想起先前那虬龙,问道:“这些虬龙蛟龙呢?” 龙虎山小道士说道:“它们祖上皆是龙族,或蛟龙,或虬龙,或螭龙,或角龙,因此生下之后便是龙种,虽非真龙,但血脉也胜于寻常妖类,故此生来便颇为强大,随着成长,即便不去修行,也能渐渐强悍,最低也能比地煞之人。” 秦先羽随手拘了一条草蛇,说道:“山上的龙种即便不去修行,也能渐渐变得强悍,而这条蛇如若不去修行,今后便只是一条普通的蛇,它若是修行,也必然要比那些龙种来得缓慢,因为血脉远不如龙种。” 龙虎山小道士点头道:“倘如这条蛇开了灵智,懂得修炼,今后蜕变成蛟,甚至成龙,其血脉后裔便是龙种。如若它没有蜕变,生下之后,血脉后裔还是蛇类。” 秦先羽笑道:“传闻有一种天蛇,不亚于龙种,这些普通的蛇若是不去蜕变成龙,或许能走上天蛇之路。若成了天蛇,其血脉虽还是蛇类,但不亚于龙种。” 妖类最重血脉,就像修道人更重资质根骨,秦先羽知之甚深。 说罢,秦先羽放了那草蛇,随后沿着台阶,往山上走去。 龙虎山小道士看着适才虬龙出现的地方,像是想起自身处境,苦笑一声,低声道:“龙种即便不去修行,也能渐渐变强,传闻祖龙之子,即便游玩沉睡,即便懒惰不勤,也能堪比地仙,我们若不修道,哪有出路?” 秦先羽也听见他低语,略觉好笑,正要说话时,却不禁摇头一叹。 龙虎山小道士跟在秦先羽身后,低声笑着说道:“这辈子根骨寻常,无望成仙,如若我下辈子投胎作了真龙,铁定要好生修炼。” 幼龙若是修炼,则成长极快,比同等年龄的龙族厉害一些,就像锻炼之后的小孩儿,总要比一般的孩子强壮。据说到了成年之际,便更容易突破桎梏,比如一头成年后该成地仙的真龙,或许努力修炼至成年之时,已经可比真仙道祖,与祖龙并肩。 秦先羽听这小道士异想天开,摇头失笑,但心中也知,这小道士能够潜伏在钦天监,拜在唐玄礼门下,也未必如他面上那般天真无邪。 来到第二层迷雾。 秦先羽伸出左手,三指竖直,两指内屈,朝虚空震出一记触地印。 虚空一震,迷雾散乱。 轰然一声雷响,有雷光绽放。 掌心雷! 然而雷鸣过后,前方仍有阻碍。 秦先羽默然,拔出背后法剑,以清离剑全力斩落。 迷雾散开,秦先羽走入第二层迷雾。 “触地印,掌心雷,加上一式秘剑,才算破开迷雾,而第三层迷雾,象征三寸金汤玉液的道行,只怕不能打破了。” 第261章 令牌 在第二重山观看良久,秦先羽自知破不去第三重雾障,因此也不去尝试,绕了一圈,便即退回。 在第二重山,秦先羽运气不差,见到了一头藏在地穴里的蛟龙,以及一头浑身火红,似乎能够冒火的大日炎虎。 秦先羽曾在淮水之旁,见到妖蛇化蛟,但这次在龙虎山见到的蛟龙,则又不同。 淮水边上的那头蛟龙,是由蛇化蛟,由天罡级数的气息,突破至龙虎境界,其形象亦有不同,当时秦先羽看得明白,那蛟龙头顶有个肉包,探出半寸尖角,只生出前半身的一双蛟爪,蛟爪仅有两指。 而龙虎山的这头蛟龙,有四肢,各生四根爪指,而头顶有两根尖角,一寸高,色如青玉。 “原来蛟龙虬龙,即便是同族同种,也有不同模样。这倒也是,不同地域的人也自不同,有些地方的人体格雄壮,有些地方的人皮肤细腻。” 秦先羽略有恍然,又想起那些由蛇化蛟的蛟龙,以及天生的蛟龙之种,或许又有不同。 这般想来,体内苍龙便又不受多少拘束,形态又有几分变化。 “听这小道士说,龙虎山藏有一头真龙,一头白虎,可惜无缘得见,不知观礼那日,是否有幸得见?” 秦先羽走到山下,朝着捧书道童略一点头,随即下山。 传闻真龙多是堪比地仙的级数,而龙虎山的这一头真龙属于幼龙,以修道人境界划算,约是伏虎的修为。 据小道士讲,龙虎山这头幼龙的父母双亲,俱是地仙级数的真龙,其血脉非凡,属于血脉上等的龙族,待成年之后,就能比得上龙虎巅峰的真人,若要修成地仙,则要靠它自身努力,好生修炼,或许能成。 而那头白虎也是非凡,乃是上界天虎的直系血裔,其血脉气息之盛,亦是可比龙虎真人。 “一头真龙,一头白虎,俱是血脉非凡,其父母都是地仙级数,不知张天师如何获得这一龙一虎?” 秦先羽一边走来,越是想,便越是惊骇,心想道:“这满山奇禽异兽,都是珍稀之种,尤其是诸般龙种,无数虎类,更是难得。这座龙虎山,简直是一座宝山,不说龙虎山的天师及门下弟子如何,仅凭这些龙种虎类,都要胜过任何强大门派。” 观看龙虎,对于真人级数的修道人而言,有莫大益处,张天师能够守住这座宝山,不知真正道行是何等高深? …… 下山来,此刻似乎时辰到了,许多龙虎真人都已停了练功,在山脉四周行走,若有熟识者,略作交谈。 当秦先羽从山上下来时,场面便寂静了许多。 羽化真君?言分道人? 天尊山上斩神尊。 名传圣朝两岸,剑啸淮水六府。 在这等赫赫声名之下,又有流言称,这位羽化真君,当日才仅伏虎,尚未降龙,如今虽已降龙伏虎,却是自损根基,从此难以修补,难有进境,其本身尚未至龙虎交汇。 在众人心里,对此只有一个想法: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但此刻,他从雾障之中下来,可以看出身上并无破开雾障的信物,乃是凭借自身之力在雾障之中通行。 凭自身本领破开雾障,便是龙虎交汇的级数。 不管他破开多少重雾障,至少证明他有龙虎交汇的级数,落在众人眼里,便都升起一个想法:流言不实。 有些人敬仰盖矣神尊,或是与天尊山有旧,比如白元展这类,都有几分漠然之色,一些性情不甚好的已是露出冰冷寒色。而另有一些,则因秦先羽斩杀盖矣神尊,对他也颇为崇敬。但大多数龙虎真人都有自身所想,并未被此影响,看向那个年轻道士的目光中,亦是平淡,漠然,审视,多是敬而远之。 有些真人出于礼貌,便问候一声,或称羽化真君,但多数人则称之为言分道人,显然后面这个名号传得更广一些。 秦先羽逐一回礼,不骄不躁。 身后那捧书道童亦觉风光,把小脑袋昂得老高。 回了钦天监仙辇所在。 袁守风不知去了何处,而司空先生只是抬起头来,微微点头,便又继续修炼。至于周主簿,还在修炼当中,彷如沉睡,不知外事。 秦先羽此行得益不少,观蛟龙,虬龙等形态,以及大日炎虎,对于体内龙虎俱有好处。想他当初只是观看蛇化蛟,就能得以凝炼苍龙,而如今龙虎山的这些蛟龙虬龙,都是血脉不凡的真正龙种,四肢齐备,并非蛇化蛟,才仅化出两只蛟爪。 他盘膝坐下,仔细思虑体内龙虎之形。 秦先羽运转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并以此使得龙虎形态变化。 修炼许久,才算功行圆满。 虽然真气没有增进,也未能龙虎交汇,但把龙虎形态修改变化,贴近真龙,贴近白虎,便更容易诞出金汤玉液。对于今后龙虎交汇这一步,有不小的好处。 睁开眼来,就见司空先生站在一旁,朝他点了点头。 周主簿说道:“你入定之后,便过五日之久,倒算是个痴于修行的,难怪你能有这等修为。就算有旷世仙缘,也该勤勉努力,才能有所成就。” 五日之久? 秦先羽略微一怔。 自修道以来,秦先羽也时常闭关,甚至有数月之久,但每运转功法,待功行圆满,一天半天之后就会醒来,待到气息恢复,便可再度运转功法,如此循环反复。但这一回,接连五日之久,并无醒转,与以往又有不同。 “修道人不知岁月,常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又说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今次我一朝修炼,不觉间过去五日,真有恍然之感。” 秦先羽略有感慨,想起今后修为高深,也许一朝修炼,百年才得醒转,心中不禁有些惊惶。 他深吸口气,心中平静下来。 “按说,今日就是龙虎山观礼之日?” 秦先羽起身来,望向山外。 司空先生点头道:“正在等你。” 周主簿抛来一物,道:“走罢。” 秦先羽接过此物,发觉是个令牌,隐约觉得熟悉,仔细一看,才知这是与那黄衫少年相似的玉牌,能够排开雾障。心想:“原来那个淡黄衣衫的少年腰佩天尊山的信物,难怪能够轻易穿过雾障。” 第262章 龙虎山上观龙虎 秦先羽登龙虎山。 身上令牌发亮,雾障散开。 眼前的雾障仿佛一层寻常的雾气,轻易便能走过。 第一重。 第二重。 …… 接连来到第八重。 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龙虎境界的真人。 他们各自站立,并无站立,神色多是平静,另有些人露出几分激动神色。 场面不算浩大,只是来到这里的都是真人级数,当世间巅峰至境,没有任何排场,没有任何摆饰,只这么些人站在此处,站在山上,就是人世间最为浩大的场面。 秦先羽扫了一眼,却并未发现袁守风,只是他早知这位钦天监首正,当朝国师大人,从来便是神秘之辈,行为举止,甚至一言一行,都有几分迷雾笼罩。因此,也只是在心头掠过一些想法,随后便不放在心上。 神秘之辈,神龙见首不见尾,也在情理之中。 “第九重是天尊山之顶,乃天师居住之处,往年都在这第八重观看龙虎。” 司空先生缓缓说道:“对于周主簿而言,主要观看蛟龙,虬龙等形态,气势,威压。而羽化已是降龙伏虎,虽然尚未补足本源,但也可以观看龙虎交汇之气。” 秦先羽立身于第八重山,这里已临近山顶,最后一重雾障颇是浅薄,隐约可以看见后方的影像,却无法看得真切。 往山下看去,也看不见下方雾障,只能看见这第八重山周边的情景。 秦先羽问道:“龙虎交汇,是如何?” 司空先生道:“每过三十年,龙虎山之顶会生一朵异花,此花能够引动龙属,虎类,将之引至第八重山,到时天师将异花磨碎,散作粉末,洒在空中,到时龙虎凶性大涨,意图撕杀。但这些豢养的龙虎互相之间有些排斥,难以接近,只能遥遥相对,以气息争斗,然后异花粉末又有作用……” 听到这里,秦先羽已然明白。 龙虎以气息争斗,加上异花粉末,相互融合,也许便是龙虎交汇之气。 而秦先羽已经降龙伏虎,接下来要着手尝试龙虎交汇,便该仔细感应龙虎之气。 其实在九重门已经有了感悟,但这龙虎之气,乃是实实在在的气息,与感悟又是不同。 “你看……” 司空先生往周边一指。 在雾障之中,缓缓探出一个头颅。 那是一个类似牛头的蛟龙头颅,头顶长角,亦有龙鳞,它缓缓探出身子,约三丈许,粗似水盆,有四肢,各生四爪指。 另一处,又有头独角龙爬了出来。 再有一处,是头斑斓大虎,躯体庞大,它双目淡黄,漠然冰冷,四肢粗壮,浑身尽显雄武姿态。 嘭! 有头虬龙猛地冲了出来,尾巴甩了一块巨石,那巨石轰然迸裂,它直奔上一层雾障而去。 有了这么一头虬龙在先,其余龙属虎类,尽都不再试探,收敛心思,都奔涌上去,争先恐后。 有猛虎咆哮,浑身赤红毛发,宛如烈焰汹汹。 龙虎齐出,争相竟斗。 何等壮观? 大多数是罡煞级数的气息,但也有少数龙虎,气息已经达到了真人级数。 这等场面,令人十分心惊。 秦先羽已降龙伏虎,自忖立身于那场中,任由一众龙虎袭击,也无大碍。只是看见了这一幕,仍然不禁被那一股气势所摄,只在心中道了句:“龙吟虎啸,龙威散白云,虎啸震山林。” 从第九重雾障当中,缓缓飘来一物。 那是一朵红花,形如莲花,只是花瓣又如菊花,散发赤红之色,光芒隐隐,有清香扑鼻。 一股香味飘入鼻端,秦先羽精神一震。 而那红花便在空中缓缓转动。 诸多龙属,虎类,均是聚在一旁,一时寂静无声。 众多真人皆是屏息不语。 漫山遍野,有蛟龙,虬龙,螭龙,蛟龙,有白虎,有火虎,有炎虎。 龙虎齐聚,一眼望去,尽是凶厉之兽。 秦先羽惊异之余,也看出了几分异处,暗自忖道:“这些妖龙异虎,都被某种桎梏所限制?因而动弹不得?” 正这般想着,眼前那朵奇花陡然放出朦胧光芒。 那是一种朦朦胧胧的红光,呈迷蒙之色。 奇花就在朦胧红光中,缓缓散开,渐渐变成碎末,化成灰烬,继而变成红烟淡雾,与朦胧光芒相合,随之悠悠散开。 龙虎第八重山,尽被朦胧红雾所笼罩。 秦先羽眼前一阵朦胧红光,眉头微皱,正是疑惑间,忽然便听咬牙切齿之音,低低咆哮,低低吼叫。 那是被限制住的龙属虎类,因无法动弹,而磨牙,低啸,十分凶戾。当朦胧红雾弥漫而过时,这般凶性,刹那间增强千万倍。 妖龙,异虎,都在猛烈挣扎,眼露厉光,杀意。 秦先羽转头看了一眼,诸位真人都不曾受到影响,只有这些龙属虎类被奇花光芒影响,变得凶戾。 有一种莫名的束缚,把这些龙虎都限制住,无法动弹,但奇花影响心神,使得龙虎愈发凶狂。 渐渐地,有龙威荡漾,有虎威奔腾。 龙虎气息交汇。 这些龙属虎类,身形无法动弹,便都放出气息,在空中争斗,各凭锐气凶厉之气,斗个胜负。 “这就是威势?”秦先羽忖道:“身居高位之人,久而久之,便有一股威势,寻常人只是被看过一眼,腿脚便即酸软。还有习武之人,练习眼功,把目光一凝,就能让对手心虚,心境动荡之下,减弱对方三成本领。这些妖龙异虎,就是如此,以气息争斗?” 一般人在山中遇上老虎,只须那猛虎怒吼一声,有些胆量较小的人便会吓得不敢动弹。 这就是威势! 秦先羽看着空中龙虎争斗的气息。 那是只是威势,无形无质,并非实实在在的气息。 但渐渐地,这些龙虎之气,居然有融合之感。 秦先羽暗自道:“是因为奇花的朦胧光芒,因此龙虎气息才会融合?” 传闻龙虎交汇,便是把体内苍龙白虎聚在一处,气息交汇,从而诞出金汤玉液。 但实际上,如何诞出金汤玉液,却是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 此刻,秦先羽隐约明白,奇花光芒能让龙威虎威相互融合,这就是一股奇异之力。 “我若把自身先天混元祖气,当作这奇花光芒,将龙虎之气强行融合,或许能成。” “这就是龙虎交汇的方法?” “但如何让自身真气去引导,甚至压制龙虎之威,让龙威虎威一并融合?如何让真气拥有这奇花光芒的效用?” 秦先羽心头转过一些想法,仔细观看,不敢错过半点。 忽然,异变陡生! 众多妖龙异虎,尽都挣脱了束缚,全都从地上冲起,凶态毕露,霎那间便纠缠在一起,撕杀不断。 龙鳞虎毛,龙血虎血,不断洒落。 “怎么回事?” 第263章 异变 龙虎山。 场面愈发混乱,愈发凶厉。 龙与虎在争斗,龙鳞飞扬,虎皮绽裂,有血液喷洒,溅得满地皆是。 漫山遍野,尽是如此。 诸位真人亦是屏息。 秦先羽眼中闪过异色。 原本束缚住这些妖龙异虎的无形桎梏之力,在刹那间消逝,使得它们不受限制,不必再有龙虎气息交汇,而是龙虎本身撕杀争斗。 在奇花朦胧光泽之下,龙虎凶性大涨,但隐约间,似乎还有许多异状。 “怎么回事?” 司空先生眉头微皱,自语道:“往年不是这般场面,今次怎会出错?” 再看向龙虎山的几个年轻道士,都是茫然无措。稍有几个年岁较长的,经过以往的观礼,便明白与以往观礼不同,恐怕出了差错,隐约露出惊慌之感。 但谁也不曾想到,异变还未停歇。 奇花朦胧光泽之中,仿佛红雾,隐约间有些森冷,霎那之后,又十分灼热。 妖龙异虎争斗愈发凶厉,比之适才更加猛烈一些,但眼中凶厉冷漠之色,则渐渐变化,变成秦先羽看不懂的一种色彩。 “这是……” 秦先羽呆了半晌。 一些原本纠缠撕杀的妖龙异虎,纠缠得越来越紧,另有一些,则另外分开,去寻找其他龙虎争斗。 秦先羽忽然发觉,那些纠缠得越来越紧的妖龙异虎,几乎都是一公一母。 而其余分开的妖龙异虎,都因对手是同性,故而脱离。 公龙缠住了母虎。 雄虎扑住了雌龙。 龙虎纠缠。 交配? 这是龙虎交汇,还是龙虎**? 场面愈发混乱,显出许多淫靡之态。 众位真人俱是惊愕难言,尤其是那些女子修炼有成的真人,更是脸红羞燥。 像秦先羽这类年纪尚轻,又不曾经过男女之事的,便呆在原地,怔怔难言,不知作何表情。 “那个黄衫少年……” 秦先羽忽然想起那个少年的话。 对了,你是来观看龙虎的罢? 那就好了,你该感谢我,估计这是龙虎山千百年来最精彩的一幕。说来也是,遮遮掩掩干什么?摆明了干点实事多好? …… 龙虎山外,山脉延绵,两道人影走在山野之间,什么凶禽猛兽俱都不敢近前。 “嘿……” 黄衫少年快步走上前,咧嘴笑道:“道书上都说了,龙虎**,非得谈什么龙虎交汇,遮遮掩掩的,不如干点实事,这才实在嘛。” 那蓝白衣衫的年轻人神色淡然,走了几步,才平静道:“你动了手脚?” 黄衫少年嘿嘿笑道:“也不算动什么手脚,就是放开了龙虎山的禁制,仅此而已。” 神秘年轻人默然不语,缓缓走去。 忽地,他一步迈出,身形似有似无,宛如水烟雾气,悠悠而去。 “师叔,你等等我呀……” 那黄衫少年连忙往前奔去。 …… 刹那间,龙虎山之顶,传来一声冷哼,宛如晴空霹雳。 天地黯然失色。 众多妖龙异虎,尽数分开。 第九重雾障之中,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道士,身着道袍,手执拂尘,须眉皆如银丝,脸色红润,仙风飘逸,正是个仙风道骨之辈。 “拜见天师。” 众龙虎真人俱是施礼,只有少数自恃本领不凡,道行高深的,才负手而立,并未施礼。 张天师淡淡点头,才看向场中众多妖龙异虎,面色不悦。 诸多妖龙异虎,大都已开了灵智,虽无人族那般智慧灵敏,但也懂得思索,不复懵懂野兽之态。都忆起适才之事,无不咬牙切齿,恼恨咆哮。 “散去。” 张天师把拂尘一挥,平淡说道:“一群孽畜,不成气候。” 拂尘只这么一扫,就把眼前的诸多异花朦胧光泽,扫得干净。 妖龙异虎,都沿着下一层雾障,缓缓退去。 场中遍地狼藉,有许多断树,碎叶,残枝,有碎石,烟尘,土坑,有龙虎之血,有龙鳞,虎须。 张天师看向众人,说道:“老道一时疏忽,致使错漏,今次龙虎观礼,暂且作罢。” 这话一出,众位龙虎真人俱是皱眉。 众人不远万里而来,只为观看龙虎,观摩龙虎之威,气息之盛,形态变化,从而改变体内龙虎气息及形态,更为了观看龙虎气息交汇,从而寻到自身龙虎交汇的诀要。 如今张天师一语否决,便使得众人脸色都不甚好看。 张天师淡淡道:“这些妖龙异虎,都非正统血脉,俱是旁支。而老道在此山之上豢养一头幼龙,乃是真龙血脉,又有一头妖虎,亦是太白凶虎之血裔。今日老道破例,召这一龙一虎出来,供诸位观摩,再使其气息交汇,助众位真人感悟。” 这话一出,许多真人都闪现异色,多是喜不自胜。 真龙之后,白虎血裔,又怎么是那些蛟龙虬龙,炎虎大虎等旁支异类所能相比的? 龙虎山一时倏忽,出此错误,居然使众人有了这般得益,实是意外之喜。 “传闻龙虎山有头真龙,只是年龄不大,尚是幼龙,还有一头太白凶虎血裔,亦是幼虎。”司空先生站在秦先羽身旁,说道:“真龙与白虎,俱都不受奇花功效影响,因此各自盘踞于洞穴之中,极少现身,诸位真人便是想要观摩龙威,虎威,也都无处可寻。” 顿了顿,司空先生才道:“只有数十年前一场,那幼龙与白虎自行现身过一次,使人受益良多。” 秦先羽也知其中轻重,不禁暗道:“真龙白虎不受奇花影响,只能顺其自然,是否现身也只凭这一龙一虎的意愿,这一次居然强行驱赶幼龙及白虎,天师果然是破例了。” 这时,张天师往身后雾障处唤了一声:“你将幼龙擒来。” 雾障之中响起一声长鸣,使人精神剧震,随后就见一道金光,在雾障中一闪而逝。 “童子,取我三宝如意拂尘,去把妖虎驱来。” 天师把拂尘一甩,落在身旁一个童子手上。 那童子恭恭敬敬接下拂尘,便即闯入雾障之中。 说罢,天师打个稽首,才道:“诸位真人在此稍候,恕老道失礼。” 言语落下,他也不待众人回应,转身走入雾障当中。 走过了雾障,天师便偏头道:“传讯告知苏原业,让他那师侄儿,给龙虎山服役百年。” 另一个童子道了声是,便即离开。 第264章 拂尘,白虎,金光,幼龙 猛然一声虎吼,山林震荡,一股无形威压传来。 秦先羽忽然记起当日救下苏文秀时的场景,想起那一头大虎。 那头大虎也是十分凶厉,气势十足,轻易扑倒一座马车,诸多侍卫皆不能伤它,刀剑全都无法入肉,威风凛凛。但今次,只听这么一声虎吼,便让秦先羽有些震荡,昔日所见那一头凶虎,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转头看去,其他真人也都有些变色。 秦先羽知晓那头妖虎的修为,还远不如自己,以修道境界论,只能算是勉强跻身龙虎真人级数,可这妖虎身怀太白凶虎血脉,天生不凡,带有一股威压,能够慑服万物,因此才能把众人都震慑住。 但秦先羽道行实则要比这头妖虎深厚一些,霎那之后就即恢复。 那是一头白虎,有黑色斑纹,它仅有寻常老虎大小,缓缓走来,姿态宛如猎豹。它双目黑白分明,像是人眼,但却更为冷漠,更为冰寒。 这白虎缓缓走来,带有一股慑服万物的威压。 “这就是白虎后裔?” 秦先羽眼瞳微缩。 其余龙虎真人各有所思,都在思索与自身体内的白虎,与这一头白虎的差异,比如形态,比如威压,比如气息。 在白虎身后,有一个童子,手执拂尘,在其后尾虚空处,来回扫动。 说来也怪,拂尘每扫一下,白虎就往前走出一步。 “此为三宝如意拂尘。”司空先生说道:“当初第一次见到天师时,袁守风见他手上的拂尘,回去后就有猜测,这柄拂尘非是龙虎级数的宝物,恐怕是仙宝,如今看来,这拂尘能够轻易驱使白虎,势必是仙宝无疑。” 秦先羽看向那拂尘,眼瞳微凝,看得仔细。 那拂尘杆子纤细,通体洁白,隐约有些光泽,仿佛玉质,但秦先羽仔细观看,却像是某种骨骼,但有了一层晶莹光泽,又有些许不同。至于那些长丝,皆是银白之色,泛出锐利之气,若是灌注真气,扫上一把,能在瞬息之间把人添上千百道伤痕。 秦先羽暗自点头,忖道:“驱使白虎,想来只是其中一项功用,内中势必还有更为惊人的效用,如此看来,多半就是仙宝。” 钦天监有仙宝,龙虎山也有仙宝。 按说凡尘俗世之间,以龙虎境界最高,就只能有龙虎级数的法宝。而仙家宝物,除仙人外,谁能炼制得成? 但钦天监与龙虎山都有仙宝,且都不是寻常宗门,未免让人遐想连篇。 忽然一声长吟,是龙吟。 随着长吟,又有一声昂然鸣啸,这是鸟儿声。 众人朝着雾障处看去。 雾障混乱不堪,有一道金光破开雾障,从中飞出。 这金光在地上掠过,放下一物,就即转头飞去。 “这是什么?” “好快的金光,老夫虽已是龙虎真人,竟然都无发看清这金光的原貌。” “它放下的是什么?” 众人才朝着地上看去。 那是一条幼龙,呈暗灰色。 且看幼龙怎生模样? 它身如蟒蛇,大腿粗,三丈长,浑身布满暗灰色鳞片,腹下生出四肢,各生五根爪指。它头颅似牛,眼睛似龟,颌下长须飘扬,它头上有角一双,形如鹿角,而背上有鳍,延绵至尾部。 这是一头真龙,只是一头未曾长成的真龙,尚是幼龙。 尽管如此,却已经是堪比修道人中降龙伏虎的级数,其道行深厚,与秦先羽不相上下。 “尚是幼龙已这等厉害,若是成长起来,那还了得?” 众人心中惊骇,但大多数人都不再言语,仔细观摩幼龙白虎。 周主簿已经伏虎,只差降龙,此刻便目不转睛盯着那头幼龙观看,希冀因此而凝炼体内苍龙,再加以降服。至于那头白虎,之前倒是仔细观看,可幼龙出现之后,便不再理会那头白虎。 修改白虎形态或气息,也许能让自身更强一些,但也仅是一丝半点。而凝炼苍龙,便算是增高一个境界,从此则是降龙伏虎之辈。 抱着这般心态,周主簿一眼也不去瞧那白虎。 许多伏虎境界的真人,都是如此,只看幼龙,不看白虎。 但秦先羽则不同,他正在细想之前那一道金光。 那金光来得太快,且身外被金色光芒笼罩,形体朦胧,连龙虎真人都难以看清。可秦先羽则是不同,他自从服下玉丹,且修炼剑道初解之后,能够把眼前事物都放缓,看得清晰透彻。 那金光内中,分明是一只鸟儿。 那是一头神骏的鹏鸟,通体金羽覆盖,眼神高傲,头颅高昂,爪下轻易便擒住了那头幼龙。 秦先羽压低声音,朝着司空先生问道:“龙虎山,可曾养一头金鸟?” 司空先生笑道:“你看出来了?” 秦先羽低声道:“隐约能够看清样貌。” 司空先生心知他身怀机缘,有什么特异之处,能见金光内中形体,也不出意料之外,沉吟片刻,便道:“传闻天师曾降服一头金翅大鹏的血裔,适才那道金光,约莫就是金翅大鹏。” 秦先羽愕然道:“金翅大鹏?” 金翅大鹏,这是一种堪比真龙白虎,能比青鸾火凤的神禽,传闻有些道行高深,堪比道祖的金翅大鹏,每日都要猎杀真龙为食,手段通天,实为飞禽之祖。 “传闻这一头金翅大鹏,堪比龙虎巅峰。”司空先生说道:“金翅大鹏不比真龙逊色,这一头大鹏虽然也是幼小,但毕竟比幼龙更要成熟一些,因此境界也稍高。同等级数的血脉,金翅大鹏境界更高,因此能够轻易擒拿此龙。” 秦先羽想起金翅大鹏猎杀真龙的传说,深以为然。 “只是……”秦先羽沉吟道:“这类鹏鸟,是否也克制蛊虫?” 适才金光闪现之际,他便发觉身上的蛊虫袋都有震动。 司空先生点头道:“鸟儿本是虫类的天敌,你这虽然是蛊虫,但那金翅大鹏也不是凡类禽鸟,克制蛊虫,也在情理之中。” 说罢,这老先生便看了看他的蛊虫袋,笑道:“据说你在天尊山得了不少蛊虫,每一群蛊虫都是种类不凡,能威胁到龙虎真人,但蛊虫也有天敌,你须小心。” 秦先羽微微点头,正要说话时,就听龙吟虎啸。 第265章 龙虎交汇之法 龙吟虎啸,交相呼应。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带着无上凶威,在山林间回荡。 鸟兽俱惊,山林皆寂。 秦先羽亦是脸色凝重。 “虽是尚未成年的幼类,毕竟也是真龙与白虎之血裔,你们好生观摩,必有所得。” 司空先生缓缓道:“龙虎交汇之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老夫虽已是龙虎交汇,却也只能指点迷津,无法为你们指出一条明路。” 周主簿微微点头。 仔细看去,许多真人都满面认真,不敢懈怠。 那一龙一虎相距一丈,互相对视,眼中凶光凛凛,相互咆哮。 渐渐地,这一龙一虎声音低沉,继而无声。 只有一股威压在空中盘旋,形成一阵风。 那风在一龙一虎之间旋转,渐渐涨大,扩至方圆三丈许。 从风中传来龙吟虎啸,龙吟高昂,虎啸凶厉。 秦先羽隐约觉得不对,眼前这风声势极大,把空气都搅得浑浊,但自己竟然感受不到半点风儿,头发丝儿都未有一点飘动。他凝目去看,便发现那一龙一虎的身旁,都极为平静。 地上草儿动也不动,周边青树也无半点动静。 都说风吹草动,大树招风,可眼前这风如此声势惊人,居然没有一草一叶受到影响,甚至没有半点摇动。 秦先羽闭上眼,耳边依然有风。 “这风实是一龙一虎的威压,因相互纠缠,争斗,而形成无形之风。但威压气势本是无形无质,因此这风其实并非真正的狂风,没有吹动草儿,没有吹动树叶,这是气势威压,只存在于心中,使得眼前产生恍惚,易生错觉。” 秦先羽忖道:“这风其实只在心中,不在山林之间。” 幼龙白虎都咬牙切齿,却不再开口发出咆哮声音,然而,那风中的龙吟虎啸依旧不断,亦是如狂风一般,只在心中响起,实则外界并无龙吟虎啸之声,可算错觉,亦可算是幻象。 再度睁开双眼,秦先羽目光中闪过一丝明悟。 司空先生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之色,暗自赞道:“此子根骨上佳,悟性极高,实是天资不凡之辈,加上身怀仙缘,真乃前途无量……可惜了,他损伤本源根基,想要补足本源,修筑根基,恐怕是个难事,算是修道路上的一个挫折。” 再看周主簿时,司空先生更是惊异。 这位原本便是读书人出身的主簿大人,只是对那龙虎交汇的大风感到惊异,便不去理会,他仔细看着眼前的这头幼龙,而把白虎忽视。只在倾听龙吟虎啸之中的龙吟之声,而把虎啸之音隔绝在外。 读书人心知日积月累,一步一脚印的道理,而周主簿是伏虎境界,下一步乃是要凝练苍龙,从而降服,此刻便专心观看幼龙,体会气息,感悟内中威势,不去理会龙虎交汇之景。 龙虎交汇之风,龙吟虎啸之声,那已是龙虎交汇的境界,对于伏虎境界,尚未降龙的真人而言,属于好高骛远。 但周主簿心知这点,而其余真人尚自不知。 降龙伏虎之辈也就罢了,但仅仅伏虎境界的真人,几乎都盯住那狂风,眼也不眨,耳旁亦是倾听那龙吟虎啸。 司空先生暗道:“仅是伏虎境界,下一步该是降龙才是,这些人虽然都是龙虎级数的真人,但在更高境界的感悟面前,却也有些迷失。他们只知龙虎交汇之奇景可遇不可求,因此都在细细感悟龙虎交汇的大风,与龙吟虎啸之声,却忘了自身还仅是伏虎修为,他们越过了降龙境界,去感悟龙虎交汇,又能得几分好处?” “周主簿心知一步一脚印的道理,他此刻抓住机会,感悟幼龙气息,对于日后降龙有莫大助益,恐怕回到京城之后,就有望凝炼苍龙,至于降服降龙,还要积累一些。” 司空先生看向其余龙虎真人,目光多是落在大德圣朝的几位真人当中,比如商羊谷主等人,却都发现这些伏虎境界的真人,都在感应龙虎交汇之景。 “感应龙虎交汇之景,实则对凝炼苍龙也有助益,但怎么比得上周主簿特意感应幼龙的气息?周主簿此行便有望凝炼苍龙,降龙之举另说,但凝炼苍龙成型必然能成,而这几位,恐怕还要等待一段绵长的时日才有希望凝炼苍龙。” “至于今后龙虎交汇……周主簿一旦进入降龙伏虎之境,要感悟龙虎交汇,便简单一些,势必比那些伏虎之境的真人来得有利。” 司空先生心中大为赞赏,对于周主簿这等中规中矩,不去逾越法度的性子,十分敬佩。 正当这时,那龙虎交汇之景象,又有变化。 空中有着大风,狂风,正在席卷,正在旋转,但却不曾吹动草木林叶。 忽然间,有些湿气。 湿气凝重,在风中渐渐汇成水滴。 那水滴缓缓滴落,仿佛雨水。 水滴一点一滴落在地上,渗入土地,消失不见。 “这便是金汤玉液?” 秦先羽默默不语,他闭上双目,静静思索。 京城九重门时,观破神仙锁,连破九重门。 当时在九重门之间,龙虎交汇之际,便是体内龙虎撕杀,鳞片皮毛洒落,鲜血迸射,从而龙虎交汇,破神仙锁,开九重门。 适才蛟龙虬龙气息交汇,因奇花而融合,气息融合,亦是龙虎交汇。 此刻,幼龙白虎气息争斗,化作无形大风,旋转,席卷,渐渐凝成水滴。 这三种,都是龙虎交汇的道路,各有差异,但最后都能诞生金汤玉液。 最后,秦先羽竟然想起适才那一幕。 公龙母虎,雄虎雌龙,两者结合**之态。 倘若不是张天师出手分离龙虎,不知如此下去,这种方法,是否也能诞出金汤玉液? 他细细思索,过了良久,才把适才所见的一切,都化成自身感悟。待得这些感悟都记在心间,才睁开双眼,再度观看龙虎交汇之景。 待到所见之事已经足够,又闭目凝神,将适才所见,化作自身感悟。 而感悟完毕,才又开始观看。 如此循环反复。 秦先羽只觉眼前龙虎交汇的道路,愈发清晰。若非根基不足,此番回去,就能尝试龙虎交汇。 嘭地一声,晴空下响起一声炸雷。 无形之风停歇,龙吟虎啸归于寂静。 幼龙白虎,各自退去。 有个中年道士立身于第九重雾障之前,躬身道:“此番观礼结束,诸位请回。” 第266章 九重雾障之后 观礼结束? 众位真人无不露出遗憾失望之色,有人叹息,有人跺足,有人悔恨,而又有人喜出望外,另有人仍是沉迷于感悟之中,尚未醒转。 秦先羽暗叹一声,却不是叹观礼结束,而是叹自身根基折损,本源缺失。 此次观看真龙白虎,获得许多感悟,并且以此将以往的龙虎交汇之法都逐一领悟,共得三种龙虎交汇的法门,此外,另有一种,则是龙虎**,但这一条路是否能有成就,尚无定论,因此只算作前面三种。 三种法门,都能使人龙虎交汇,但都有高低之分。 “龙虎交汇之法,原来只能靠自身感悟,旁人用言语难以提点,只能略作提醒。然而,适合自身的龙虎交汇法门,也未必适合他人,只有自身所感悟的法门,才最为适合。” “我原以为,司空先生虽然不能讲述龙虎交汇的感悟,但也能略加提点,可自身领悟之后,才知各类法门不同,或许提醒指点之后,反而使人走上错路。” 秦先羽看向司空先生,心道:“这位钦天监副司首,修成龙虎多年,果然是见识广博,遇事都知晓深浅对错,因此不去轻易指点。” 这般想罢,秦先羽对自身处境愈发遗憾。 龙虎交汇感悟已经足够,寻出三条道路,皆能迈入龙虎交汇之境。 可惜根基折损,数年之内难以再进一步。 若非根基折损,此番回去,只须稍加闭关,就可龙虎交汇。 他已经能够往前迈出一步,突破境界,可偏是被这一点所阻碍,无法突破,只能按下心思,静心修补根基。对于常人而言,此事当真属于一种煎熬,就是秦先羽这般性子,都不免觉得遗憾。 想着,他又暗自苦笑,心道:“若不是在天尊山借势突破,除去心障,今后便难以再进一步,就算道剑能够斩灭心障,可我要自行凝炼龙虎,仍要数十年。如今,我自损根基,从而得以降龙伏虎,只是再花数年功夫来修补根基,补足本源,实是节省了数十年修炼的光阴,还有什么不满?” 他摇了摇头,深吸口气。 心思清明。 “近些日子,看似平静,可终究还是急躁了一些。” “修道之事,难以速成。” 秦先羽眼中阴霾尽去,心内平静。 这时,就听司空先生问道:“你有何得益?” 秦先羽笑道:“待我根基稳固之后,便能迈入龙虎交汇之境。” 闻言,司空先生眼中闪过几分惊叹之色。 秦先羽当下的难题,便是根基折损,待他根基稳固之后就能迈入龙虎交汇之境。岂非是说,要不是当前根基折损,此刻就能尝试龙虎交汇? 司空先生赞赏道:“此番观看真龙白虎,恐怕属你得益最大。” 秦先羽微微摇头,笑道:“其余真人未必比我逊色,只是他们感悟是深是浅,得益是多是少,谁也不知道。” 司空先生微微点头,朝四方扫过一样。 众位龙虎真人,虽然因观礼结束的遗憾失望,却都有所得益,只是得益者有多有少,感悟深浅不同罢了,但毕竟都有得益,因此大多真人都露出喜色。 “伏虎境界之中,应当是属周主簿得益最大。” 司空先生说道:“其余伏虎真人都在感悟龙虎交汇,因为真龙白虎在此,都生怕错过这等难得的机会,但他们本身境界稍显不足,越过降龙境界而感悟龙虎交汇,便显得深奥了些,远不如你们这些降龙伏虎之辈的感悟来得多。而周主簿不去感悟龙虎交汇,只在体悟那幼龙的气息及威压,照老夫想来,他此番回去就能凝炼苍龙,但也不急于一时,待他有了降龙的把握,才一举凝练出来。” 秦先羽看向周主簿,愈发觉得这位主簿大人心思稳重,竟然能够把龙虎交汇的感悟视而不见,只观看真龙,而体悟其气息威势。 周主簿喜出望外,显然得益不少。 而其他伏虎真人也都有些喜色。 在秦先羽眼中,众伏虎真人里面,应当就是周主簿得益最大了。 司空先生说道:“这些伏虎真人也都有所得益,但是要凝炼苍龙,还是周主簿占先。至于龙虎交汇,对他们而言,还算遥远,且有些深奥,适才的领悟,只算是九牛一毛,相较之下,还是周主簿得益最大,恐怕在场龙虎真人当中,他的感悟收获,只排在你之后。” 言罢,司空先生目光在场中扫过一眼,淡淡道:“观礼结束,我们先行离开。” 此刻,也有许多真人陆陆续续往山下走去。 秦先羽和司空先生及周主簿结伴下山。 那些龙鳞虎皮,龙虎之血,其实都属宝物,能炼制法宝,能炼制丹药,且品阶不低。只是众位真人都自恃身份,不去捡拾,毕竟,这些龙鳞虎血,都属于龙虎山所有,虽然不禁众位真人拾取,但大多数真人都抹不去颜面。 而往年,这些龙鳞虎血,都是龙虎山的众位弟子道童收集起来,炼宝制丹。在土地之下,就藏有收集气血的器皿之类。 秦先羽往山野间看去,暗道:“龙鳞也就罢了,可是这些龙血,虎血,都是大补之药,要是有人开炉炼鼎,制成丹药,便能强盛气血,对于身躯体魄,有莫大好处。” 秦先羽不知龙虎山弟子早已在土地之下藏了收集血液的器皿之物,只以为这些血液都会渗入土地之中,就此浪费,大为可惜。 正当这时,就听一声闷响,整座龙虎山仿佛都震了三震。 恍惚间,仿佛到了天尊山当日震荡之时,秦先羽蓦然一惊,就要拔出清离剑。 “龙虎山可是要比天尊山更为巍峨高大,怎么也会震动?” 秦先羽屏息。 众位真人也都露出惊疑之色,俱都止步,往后看去。 第九重雾障,缓缓散开。 内中走出一人。 来人白衣胜雪,出尘脱俗。 他如同霜雪一般冰冷淡漠,又如仙剑一般锐利凶厉,更如神仙一样超脱凡俗。 这人面色淡然,背后负有仙剑一柄,白衣如雪,飘然如仙。 这是一位极具风采的剑仙人物。 众位真人无不屏息,惊疑不定。 剑仙目光扫过众人一眼,最终落在秦先羽身上,淡漠目光中微微一凝,有些凝重,更有些冰寒。 秦先羽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施礼道:“拜见林先生。” 剑仙面上如霜雪般冰寒,微微点头。 “来人是谁?”有人问道。 “剑仙杀神,林景堂!”有人答道。 第267章 剑仙杀神林景堂 九重雾障之后,是一座宫殿,谈不上富丽堂皇,稍微显得古朴,只因建在九重山之上,在云雾萦绕之间,故而便是一座天宫。 张天师盘膝打坐,闭目养神。 三宝如意拂尘便横在膝上。 “师父。”一个中年道人皱眉道:“此人好生厉害,他究竟是谁?” 张天师微微睁眼,缓缓道:“一个出身不凡的剑仙。” 中年道人低声道:“他便是从幽州之外而来的那个剑仙?那个叫林景堂的人物?只是……他怎么会这等厉害?” “不止……” 张天师淡淡道:“他不止是这般厉害,此人仍在提升,还未停歇,你若再过十天半月去看他,或许他又有突破,再过一年半载,便要胜过你了。” 中年道士倒吸口气,骇然不已。 …… 茂密林间,蓝白衣衫的年轻人行走在山林间,遥遥可以望见前方大城繁荣。 山林险恶,路途不平,崎岖陡峭,但他竟如一阵烟云雾气,轻飘飘过去,没有半分阻碍。 黄衫少年紧紧跟随在后,跑得气喘吁吁。 忽地,那年轻人停下身形。 黄衫少年好不容易追上前来,喘息了两声,便问道:“师叔,怎么了?” 年轻人默然片刻,才道:“龙虎山张天师传来讯息,让你给龙虎山服役百年。” 黄衫少年惨嚎一声,道:“不可能。” 呆了片刻,黄衫少年才腆着脸上前,嘿嘿赔着笑脸道:“师叔,侄儿这几天来服侍也算周到,您不会把我交出去当杂役罢?” 年轻人淡淡说道:“我虽然不惧张天师,但他毕竟身份辈分极高,不好得罪。” 黄衫少年一脸心灰意冷,变作了苦瓜脸。 苏原业又道:“可你毕竟是我师兄的弟子,我领你出来一次,若是把你丢了,扔在龙虎山当杂役,也说不过去。” 黄衫少年立马换上一个笑脸,连忙点头道:“就是就是,师叔是何等身份,怎么能丢人呢?” 说罢,黄衫少年忽然觉得自己言语有误…… 苏原业看他一眼,眉头皱起,面无表情道:“此事交由师兄处理,他素来公正,凡事按理处置,不会徇私。” “师父?要是让他老人家知晓此事,说不定要罚我五百年劳役,除非我能成仙得道,否则到死也干不完这活。” 黄衫少年面如死灰,几乎哭出声来。 苏原业面色淡然,又自迈步。 一步踏出,如清风拂过。 黄衫少年又追了上去。 忽地,苏原业身形又是顿住。 黄衫少年喜笑颜开,说道:“师叔,你改变主意了?” 苏原业不去答他,转身看向龙虎山方向,眼中露出几分异色,自语道:“有人来了。” “来就来呗,有师叔在,咱怕过谁来?管他是谁呢?”黄衫少年咧嘴笑了笑,然后又禁不住好奇,道:“师叔您老人家道行高深莫测,何等身份地位,怎么会提起人来?那人是谁,值得您老人家都提上一提?” “剑仙。” 苏原业目光微凝,低声道:“原来是他。” 黄衫少年愕然道:“谁?” 苏原业道:“林景堂。” 黄衫少年顿时一僵,隐约有些吃惊之色。 “林景堂?” …… 龙虎山上下俱是沉默不语,幽州各地聚集而来的诸多真人,无不沉默。 这个白衣胜雪,背负长剑的男子,从九重雾障之后而来。 九重雾障之后,是天师居所。 他是从天师居所之处而来? 但有传言,龙虎山最顶峰之处,通往上界,他是否从上界而来? 不论如何,至少能够肯定,这人并未借助器物,仅凭自身本领,就从九重雾障之后而来。 这个有杀神之称的剑仙,至少是龙虎巅峰,九寸金汤玉液的修为。 其余真人也就罢了,但来自于大德圣朝的诸位真人,都吃惊不已,纵然是司空先生,也有些恍惚之感。 林景堂把目光从秦先羽身上收回,平淡道:“下山。” 随后,他便往山下走去,不急不缓。 从头到尾,这位剑仙目不斜视,不曾看过场中其余人。 司空先生与秦先羽跟随在后。 周主簿尚自惊骇,也忙跟随上去。 诸位龙虎真人心中都有疑惑,见他要走,当即便有人按不住心中好奇疑惑,拦在前方,说道:“慢走,本座有话……” 咻! 林景堂随手一挥,有道白光放出,划过空中。 那位已经降龙伏虎的真人当即倒地,咽喉有道划痕。 场中又是死寂。 剑仙杀神,好重的凶性。 一位降龙伏虎的真人,便这般轻易挥手斩杀,这位剑仙杀神,有何等高深的本领? 众人愈发看不透他。 “林景堂。” 龙虎山之后,传来一个声音,缓缓道:“这里是龙虎山,你不要太过放肆。” 林景堂脚步一顿,随后淡淡应了一声。 他领着秦先羽等人往山下走去。 这一路,再无人胆敢阻拦。 秦先羽朝那位已经身亡的龙虎真人看上一眼,心中暗叹,数十年苦修,一朝化作泡影。 诸位真人看着他们一行人走过雾障,无人再开口。 “嗯?” 秦先羽微微一怔,发现肩膀上的雪蚕蛊已经不见了踪影,略微一想,便知这头蛊虫去搜刮那位身死的龙虎真人,取其遗物。 正在担忧之间,雪蚕蛊化作一道蓝白光芒,落在肩上。 而在身后,有些嗡嗡声响,那些蛊虫搬运着一些法宝灵丹,穿过雾障,但却被雾障所阻。 秦先羽把令牌摘下,往后一甩,诸多蛊虫借着令牌,总算穿过雾障,来到身上,钻入蛊虫袋。 令牌入手,秦先羽快步跟上,才跟在司空先生身后,穿过下面一重雾障。 接连穿过雾障,临到山脚下。 山下有一老人,身着青灰色衣衫,靠着仙辇,目光古井不波,看着从山上而来的一行人。 正是钦天监首正,国师袁守风! 袁守风缓缓道:“你似乎有些太快……” 林景堂默然不语。 袁守风与他相交数十年,知他性情如此,也不恼怒,只是说道:“你这一去一回,居然如此之快,修为精进也如此之快。看来你对这事极为重视,还要比老夫预计的更重一些。” 林景堂走到他面前,淡漠说道:“怎么回事?” 两人谈话,似乎不是同一件事,只在各说各话。 秦先羽和周主簿都听不明白,只有司空先生隐约能有猜测。 第268章 旁门蛊道,一纸婚约 天尊山上与盖矣神尊斗法。 为降龙伏虎,损伤五脏六腑,致使本源耗空,根基折损。 最终,一言出,风雨散,斩盖矣神尊于天尊山上。 林景堂沉默良久,才道:“我要带他离开。” 袁守风说道:“只要他自己愿意,老夫自然不会阻你。” 几人目光都看向秦先羽。 秦先羽略作思索,随后说道:“近些时日,应当不忙,既然林先生有意让我同行,自当应允。” 林景堂淡淡点头,说道:“还有什么事情交代,趁早一些。” 言语落下,林景堂便即走到一旁,负手而立。 在林景堂走后,袁守风随手一抛,扔出一物,道:“你所求之事,便在其中。” 秦先羽接过之后,发现是块白玉,甚是疑惑。 袁守风说道:“里面是当年那蛊道地仙的气息及长相,另有其弟子的气息长相。” 秦先羽手中一颤,微微深吸口气,随后平静下来,把手一抖,注入真气。 真气从白玉之中传回,在体内构成一幅图像。 那是一个中年人,身着青衣,腰束黑带,足踏麻鞋,带着冷漠之意,负手而立,自有一股凛凛之威。他不像地仙,倒像一尊神灵,有些粗犷,有些威严。 那一股威势,便如山岳在前,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神仙威势,非常人所能承受,纵然是龙虎真人,也难承受得住。 “这就是那位蛊道高人,曾在天尊山居住,使得盖矣神尊也开始钻研蛊术之道?正是这人的弟子,在大德圣朝大放蛊毒,害死数百人命?” 秦先羽面色不变,体内道剑运使起来,把这中年人的气息相貌斩灭,体内威压顿时消去。而下一刻,秦先羽又把真气灌入玉石之中。 真气从玉石中转了回来,又构成一幅画像。 这是一个青年,岁数约二十七八,面貌普通,但身材修长,阴柔之余,带着几分傲气。 秦先羽心中自语道:“就是这人害了我父母?” 道剑运使之下,又把这青年的图像斩灭。 秦先羽把玉石放入怀中,今后只要把真气注入其中,转回体内之时,就能构成一幅图像,把这两人的气息,长相,尽数展现出来。根据真空烈焰道都金龙的说法,今后若是有望飞升仙界,寻到蛮荒疆域,借助观疆录,就能用这块玉石作为引子,寻到那两人的身份来历,源头出处。 “你好生收了。”袁守风说道:“这东西十分难得,老夫为了把当初那蛊道高人的气息威势也都存进里面,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传闻神仙相貌,不是一般人能够绘画的,只有懂得内中门道的人,才有资格画神仙之像,否则必遭天谴。而气息威势更不必说,这蛊道高人堪比道家地仙,气息威势好似山岳一般,非同小可,能够记下已是难得,要将这种地仙威势展现出来,更要储藏于玉石当中,更是难之有难。 这块白玉石,本身也是宝物,否则怎能承受得住地仙级数的威势,而不崩碎? 秦先羽收了玉石,躬身答谢。 对于袁守风,秦先羽心中愈发吃惊。似那等地仙级数的威势,袁守风能够轻易存入玉石之中,这般手段实是极为高妙,但想起这位钦天监首正曾经打退那位蛊道高人的事迹,秦先羽便把试图看透袁守风的心思收了。 “那人本领极高,他有十万蛊虫,遮天蔽日,比你的这些飞天血蛇,翅翼神蜂,都要厉害千百倍。” 袁守风缓缓说道:“对于蛊虫,你也极为了解,此物专破护身罡气,又带有剧毒,只须蛰上一下,便难活命。他身上十万蛊虫,共有六种,只是老夫也看不出来历。” 秦先羽略微屏息。 司空先生与周主簿早知此事,此刻也不禁心惊。 十万蛊虫,谁能抵挡? 袁守风平淡道:“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三头蛊虫,最为厉害。其中一种是黑虫,浑身黑色甲壳,极为坚实,就是龙虎巅峰的道术亦难打破,且怀有剧毒。” “另外一头,唤作青王神,是一条长虫,没有甲壳,而皮肤淡青,柔软但却极具韧性,容易卸力。此虫似乎没有剧毒,至少在老夫斗法之时,觉得它是无毒,但仍然是极为凶横,甚至还比那黑色甲虫厉害几分。” “最后一种,是条红蛇。” 袁守风说道:“这红蛇约一尺长,拇指粗,平时只是不起眼的小蛇,气息微末,与寻常蛇类并无不同。但它若是涨大,就能身长百丈,粗过磨盘,且能飞空而行,变作一条巨大红蛇,气息之盛,甚至比那蛊道高人更胜三分。” 秦先羽略微沉思,说道:“我曾看过蛊道典籍,蛊术修行者约有一半人会单独练就一头蛊王,号令蛊虫。甚至有些人把蛊虫看得比自身还重,因此也不乏蛊虫本领高于自身的事例,而这三头蛊虫,约莫是他身上的三头蛊王。” 蛊王一头也难得,但那位地仙级数的蛊道高人乃是神仙人物,不可以常理而度之。三头蛊虫虽令人惊叹,但放在地仙级数的人物身上,倒不至于有匪夷所思之感。 司空先生惊叹道:“修炼蛊术之人,仗着自家蛊虫众多,甚至蛊王在身,便算是有无数帮手。照你所说,此人身上三头蛊王,约莫都是地仙级数,十万蛊虫亦是难挡,加上他本身便是蛊道高人,其本领之高,恐怕不亚于数位地仙联手。” 袁守风微微点头,算是赞同司空先生所说。 秦先羽与周主簿呼吸都是微顿。 这位蛊道高人,不亚于数位地仙联手,但袁守风竟然将之打退,更是让人惊骇。 “蛊术之道,不过旁门左道罢了。” 林景堂目光淡漠,说道:“蛊虫之道是身外之物,不能提升自身修为,只能算是另类的法宝道术,乃是争斗之术,非是长生之法,于自身并无多大益处。但这类争斗之术再如何厉害,又怎抵得自身修为提高之后的道术神通,又怎比得我等修炼仙剑之人的一剑破万法?” 秦先羽微微点头,他身旁的翅翼神蜂等蛊虫,一直都是雪蚕蛊在号令它们,这些蛊虫如何成长也是在雪蚕蛊命令下,在外界寻找机缘,而秦先羽本身不曾培育蛊虫。 就算把蛊虫培育得再如何厉害,但对于本身无益,境界未有提高,道行不曾精进,寿元也不会增多,只算是争斗之术,不能算是修道之法。 根据蛊术典籍上面的记载,秦先羽便能猜测,势必有人会为了提高蛊虫本领,而忽略自身修行,最终蛊虫比自身还要厉害,可对于自身道行并无增进。 “蛮荒疆域倒有正统传承,修炼的是本命蛊虫,随着自身道行增进,蛊虫亦能提高,而蛊虫若有进阶,自身亦有突破。但自身若是有伤,蛊虫亦难免损伤,而蛊虫若是受损,本身也有影响。” 林景堂说道:“这般传承,就如本命法宝,就如本命飞剑一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秦先羽心道:“蛊道之术能够通往地仙级数,虽然以争斗居多,长生反而稍次,但至少也算修炼之道。有这类本命蛊虫的传承,倒也正常。” 正当这时,司空先生看向秦先羽,叮嘱道:“时常有蛊道之辈,为了培育蛊虫,忽略自身修行,如此便是舍本逐末。你身怀蛊虫,要注意这点。” 秦先羽点头道:“多谢先生提点,小道明白。” 司空先生点头说道:“你以龙虎真人的修为来培育蛊虫,尽心尽力,荒废自身修行,或许能把蛊虫培育成龙虎巅峰,但也仅是如此罢了。倘若你修成地仙,飞升仙界,道行境界提高,眼界自也不同,所取之物,所见之物,都非复凡俗,不必尽心尽力,只须稍加注意,或许就能把蛊虫培育成龙虎巅峰,甚至成就地仙级数。” 境界高了,眼界自然更高,本领非凡,所获之物亦是非凡。 龙虎级数的真人尽力培育蛊虫,成就亦是有限,而地仙只须稍加培养,都要胜过前者尽力培养的蛊虫。 司空先生所叮嘱的,便是要秦先羽知道深浅,不可主次颠倒,舍本逐末。 秦先羽心生感激。 这时就听袁守风笑道:“其实有许多修道人,因自身各种缘故,此生无望再有突破,修为只能困顿于当前境界,故而不再修炼,不再寻求突破,转而炼制法宝,研制丹药,制作阵法,同样也有人从此培育蛊虫,借助蛊虫之威,试图在当前境界中变得更强,甚至是同等境界无敌。倘如蛊虫有所突破,比自身还强,甚至能够以较低的境界,对付修为比自身还高的前辈人物。这等事情,也并非没有前例。” 说罢,这位钦天监首正似笑非笑,看向秦先羽,说道:“你本源受损,根基受创,短时日之内难以突破,不若专心培育蛊虫?或许这些蛊虫培育起来之后,比你自身的本领还高。” 司空先生喝道:“袁守风,你不要误人前途。” “司空先生不要动怒。”秦先羽笑了笑,低声道:“袁先生只是开个玩笑,小道并非愚钝之人,能辨得清楚。” 说罢,秦先羽朝着两位钦天监真人行礼。 随后,他又走到周主簿身前,躬身道:“小道尚有一事相求。” 周主簿道:“什么事?” 秦先羽叹道:“小道受七姑娘恩惠极多,这退亲之事,无颜开口,有愧于心,劳烦主簿大人……” 周主簿似是想起什么,面色微变,说道:“本大人与你不熟,不要托我办事。” 秦先羽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一张纸。 那是婚约! 周主簿面色变了又变。 秦先羽低声道:“您是七姑娘的长辈,此事只能交与大人。” 第269章 哨音召蛊 跋山涉水,万里行程,终于看见前方城池。 从大德圣朝,到大楚帝国,一路行来,走过山林湖泊,走过城池小镇,秦先羽虽已是降龙伏虎之辈,仍有风尘仆仆之态。 而林景堂仍是一身白衣,如霜似雪,不论遭遇什么,都不曾染上一缕尘埃。 “前方是临水郡,也快到了。” 林景堂淡淡开口。 秦先羽问道:“我们来大楚帝国,就是为了这临水郡?” 林景堂应了声,点了点头。 秦先羽亦是点头,跟随在后,并未再有询问。 林景堂沉默寡言,而秦先羽也非多话之人,因此这一路都显得颇为沉闷。行走至今,秦先羽也不询问此行有何目的,只是跟随林景堂行走,姑且算是一场磨练。 走入前方城池之中,两人引来不少侧目。 他两人都是修为高深,道行极高的人物,尤其是林景堂,更是深不可测,一身白衣,出尘如雪,气质淡漠,愈发引人注意。而秦先羽清清淡淡,中规中矩,亦非是凡俗之态。 但对于许多女子而言,最受瞩目的还是秦先羽肩头那一只小虫儿。 原本对于虫豸之类,女子最是惧怕,甚至厌恶。 但这一只蛊虫则又不同,满身洁白,有蓝色斑纹,通体仿佛水儿一般柔嫩,双目似镜似水也似雾,头顶两个触角,微微摆动,显得憨态可掬。 “这位小道长。” 身旁有人呼唤。 秦先羽转头看去,是个中年人,看其打扮,约莫是个管家。 那管家躬身道:“我家夫人对道长肩上的小家伙极为喜爱,不知小道长可否割爱?” 秦先羽微微一愕。 那管家似想起什么,又说道:“我家老爷是当朝二品的大官,任礼部侍郎,小道长若是愿意把这小东西送与我家夫人,必有重赏。” 秦先羽怔了半晌,才知晓发生什么事情,偏头一看,那雪蚕蛊憨态可掬,不知何时已将双目闭上,正在呼呼大睡,他暗自摇头,随后才看向那管家,笑道:“贫道无须赏赐。” 管家面色变了一变,又道:“道长要什么价,尽可开口,多少银两我夫人都愿出钱买下。” 秦先羽说道:“劳烦转告贵夫人,这雪蚕非是交易之物,贫道不会交与他人手中,还望恕罪。” 管家跺了跺足,颇是懊恼失望,终是遗憾离去。 过不多时,又有个丫鬟小跑过来,鼻尖都渗出了汗水。 那小丫鬟看了雪蚕蛊一眼,闪过几分喜色,随后才对秦先羽说道:“这位道长,我家小姐对这小家伙十分喜欢,不知道长可否……” 又是花费了许多唇舌,才算婉拒,让这丫鬟依依不舍地离开。 秦先羽眼中略有惊异,他转头看向雪蚕蛊,神色有些怪异。 这头雪蚕蛊极少现于人前,却也并非多么隐秘,往日里也有人见过它的模样,虽说它长得着实讨喜,但也不曾有过这般情况。 莫非与它近两日喜欢酣睡有关系? “龙虎山上,你观看真龙白虎,得了龙虎交汇的感悟,这头小蛊虫也并非一无所得。” 林景堂目视前方,仍然往前走去,脚步未停,淡淡说道:“蛊虫多是凶厉,凶性越足,毒性越烈,便越是厉害。但你这头蛊虫凶性收敛,渐渐有返璞归真之意,它在龙虎山上得益不小,这两日沉睡,已磨去了不少凶性,气息愈发柔和,容易使人亲近。” 秦先羽这才恍然,心中想着是否要把这雪蚕蛊收入怀中,但这几日来,雪蚕蛊便只喜欢趴在肩头,不愿钻入怀里,恐怕跟它沉睡有关,秦先羽也不好胡乱变动。 忽然有些尖锐声响。 那是哨子声。 雪蚕蛊微微动了动。 林景堂神色不变,缓缓行去。 秦先羽偏头看向肩头。 随着哨声响起,雪蚕蛊又扭了扭身子。 哨声不断。 雪蚕蛊似乎越发不自在,双目缓缓睁开,那似镜面一般,似水雾朦胧的眸子,显得有些迷茫。 秦先羽心头想起了蛊术书籍中的记载:“召蛊。” 这是一种秘术,一种传说中的秘术。 这类秘术,不在凡尘俗世之间,只在传闻内,据说可以驱使飞禽走兽,蝼蚁虫豸,若是修为够高,便能驱使蛊虫为己用。 倘如在这召蛊的秘术中,造诣足够高深,甚至可以夺取别人的蛊虫,驱使对方的蛊虫。 而雪蚕蛊天生便有类似的手段,当初在天尊山上,雪蚕蛊便能夺来盖矣神尊的飞天血蛇,反而驾驭飞天血蛇去对付盖矣神尊。 “天尊山的蛊术典籍之中,对于这种秘术也不甚详尽,甚至还不知是否有这类秘术,怎么在大楚这里便遇上了这么一个蛊道中人?这种秘术,应当不属于人间之列。” 秦先羽略微皱眉,再是沉思,便发现这召蛊之术并不甚强烈,似乎只能夺取等次较低的蛊虫。对于雪蚕蛊而言,只算是十分吵闹,令它从酣睡中醒来。 默然片刻,秦先羽不去理会,随着林景堂走去。 哨声愈发急切。 雪蚕蛊终是被吵得醒来,眸子当中迷茫消去,有些恼怒。 秦先羽眉头紧皱,依旧跟随在林景堂身后。 林景堂不急不缓,徐徐而行。 那哨音的主人似乎对雪蚕蛊十分重视,不甘放弃,渐渐逼近。 哨音愈发大了。 然而雪蚕蛊品阶极高,非是寻常蛊虫可比,并且,它自虫卵之时便在秦先羽体内,受先天混元祖气滋养,又曾食过秦先羽的气血,以秦先羽的真气与气血而成长,与秦先羽之间的联系,非同寻常。 莫说是这人的哨音,就算是当初那位地仙级数的蛊道高人,也无法在秦先羽面前夺走雪蚕蛊。 但那人仍不死心。 哨音就在前方。 那人拦在街前。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黑色袍服,脸庞方正,他死死盯着秦先羽肩头的蛊虫,手上捏着一个哨子,尾指弹动之间,就有一缕风灌入哨子中,响起尖锐之声。 林景堂目光平淡,从这黑衣男子身旁走过。 秦先羽面色平静,不恼不怒,似乎对这男子的挑衅之举全无察觉,跟随在林景堂身后,也要从这男子身旁过去。 那人往侧边一步,拦在秦先羽身前。 哨声愈发急切。 他眼神愈发灼热。 “道友如此咄咄逼人,何必呢?” 秦先羽叹了一声,把手握到后方,握住了清离剑。 不远处,林景堂依然往前行去,脚步平稳,徐徐而行,他随手一挥。 天地变色,乌云盖顶。 大雨倾盆。 “下雨了……快躲雨……” 街上乱作一团,行人避雨,摊贩收摊。 大雨倾盆,有些朦胧,看不真切。 在雨声之间,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清啸。 那是剑啸。 第270章 奇异哨子,朱果旧事 大雨顷刻便过。 一切归复原样,只是谁也不曾发现,街上少了个黑衣男子。 “原来不是召蛊秘术,而是这哨子。” 秦先羽把哨子放在手掌之中,仔细观看,发现这哨子炼制粗糙,非是什么高人炼制,而上面那不知是符纹还是阵纹的纹路,也都十分简单。 秦先羽尾指一动,有风拂过。 哨音响动。 便有操纵蝼蚁虫豸之感。 即便没有雪蚕蛊,秦先羽凭借这哨子,也能够操纵蛊虫。 只是,这哨子虽然材质特异,能够操纵蛊虫,但却十分粗制,不能细微,只能简单操控,能命它们去对付大敌,能够命它们归巢,但对于细微之处,比如运使蛊虫去搬运东西,便是无能为力。如此,却是远远比不上雪蚕蛊的本领。 雪蚕蛊与他心意相通,一个念头想起就可号令雪蚕蛊,而雪蚕蛊在瞬息之间便操纵其余蛊虫,且操纵得极为细微,甚至可以让数千蛊虫,去作数千种不同的事情。 “着实是个宝贝。” 秦先羽左右翻看,这哨子像是骨质,却又有几分柔韧,并非骨骼那般坚硬,且色泽淡金,也不是骨色。端看片刻,便即收了哨子,跟随在林景堂身后。 街上雨水泥泞,而适才那黑衣男子已经全然无踪。 他被秦先羽一剑斩杀,随后便被蛊虫食尽了躯体。 只是大雨遮掩,那些寻常百姓都看不到雨中的场景。 林景堂在前面徐徐前行,神色淡漠。 秦先羽走在雨后的街道,跟随在林景堂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愈发觉得正在仰望一座巍峨山岳。 适才那黑衣男子挑衅秦先羽,意图夺走雪蚕蛊,林景堂便从那男子身旁走过,不管不顾,显然是要他自行处理。 秦先羽虽是清淡性子,不会轻易动怒,不会妄动杀念,但对方屡屡挑衅,意图夺走雪蚕蛊,甚至得寸进尺,拦在身前,对此,也只得拔剑相向。 虽然性子平淡,却也不是任人欺凌。 也怪那厮眼力太差,看出林景堂不好惹,却觉得这清秀道士杀气不重,觉得雪蚕蛊太过不凡,于是尝试用哨子去夺取雪蚕蛊,可惜无法夺来。但秦先羽一再沉默,显得软弱可欺,使他有些得寸进尺,却不想这年轻道士迎面就是一剑过来,行事凌厉果决。 “随手一挥,便是大雨倾盆……” 想起林景堂适才挥手间招来风雨,秦先羽心中微惊,他自觉已经降龙伏虎,而云从龙,风从虎,有招来风雨的本事,但也不能有这等声势。莫说此刻,就算是今后龙虎交汇,诞出九寸金汤玉液,达到龙虎巅峰,秦先羽也不觉得会有这种挥手之间天地变色的本领。 若是龙虎巅峰,秦先羽便可轻易呼风唤雨,但林景堂仅是挥手之间,不过眨眼功夫,大雨倾盆,遮掩视线,那已不是寻常的手段了。 “不知他道行有多么深厚?” 秦先羽暗自揣测。 但他也颇为疑惑,以林景堂这般淡漠的性子,居然会招来风雨,遮掩视线,不让凡尘百姓看见斗法一幕,倒是惊奇。 大楚帝国也有类似于钦天监的一些人,把控秩序,不让修道人在世俗斗法? 还是说修道人都该遵守这般条例,不得惊扰世俗之人? 莫非还是这位剑仙杀神不愿凡尘百姓受到惊扰,故而用大雨遮掩。 但不论如何,秦先羽已是知晓,这位从九重雾障之后而来的剑仙,其道行之高深,实是如渊似海,使人望尘莫及。 “你性子平淡,与我不同,行事亦不相同,我不会以自家的行事手法去约束你,更不会让你效仿于我。” 林景堂终于开口说道:“今次你总算让我满意了一回。” 秦先羽微微低头,不知如何作答。 林景堂平淡道:“虽然没有多少杀性,但也并非一味心慈手软,该下手时也算果断。今次往临水郡一行,便不必担心你畏畏缩缩了。” 秦先羽听着这不知是赞赏还是贬低的话,略作苦笑,想了片刻,说道:“林先生,我们来临水郡做什么?” 林景堂淡淡道:“讨一件东西。” 秦先羽问道:“什么东西?” 林景堂说道:“朱果。” 秦先羽呆了半晌。 身为一名习医之人,秦先羽对于这种传闻中的天材地宝,自然是十分熟悉。但这种朱果连医学典籍都不曾记载,因为在许多医书里,都把它列作虚妄之物,只有一些道书才记载为天材地宝。 “真的有朱果?” 秦先羽略微一怔。 而林景堂脚步未停,又走远了去。 秦先羽跟随上去,心中十分疑惑,林景堂怎么知道大楚帝国临水郡这里有朱果?听他的说法,是来讨回,莫非这朱果本就该是林景堂所有? 林景堂沉默寡言,淡漠至极,从不多说废话,也不给秦先羽解释。 秦先羽心有疑惑,但他终究没有开口,只平静跟在身后。 走了片刻,林景堂忽然开口道:“三十年前,我身受重伤,来到楚国,途经一地,却遇上有人拦路,当时年轻气盛,便随手斩了。” 闻言,秦先羽便在心头暗道:“你现在一样是那么年轻气盛。” 对于林景堂忽然开口,讲述往事,秦先羽倒有些惊异,但他更惊异林景堂这等人物居然身受重伤,他遭遇了什么事情?伤他的又是何等人物? 忽然,秦先羽身子一冷,有些冰寒。 根据那捧书道童所说,楚国三大龙虎巅峰真人,有一人便是因为拦路,被林景堂顺手斩杀,莫非就是林景堂此刻所说的那人? 那人是龙虎巅峰,诞出九寸金汤玉液,有望修成地仙业位,飞升上界的人物,这等人物居然被林景堂顺手便斩了?而当时,林景堂居然还是身受重伤,流落楚国…… 秦先羽倒吸口气,牙根都有些冰凉酸软。 林景堂似无察觉,只是徐徐说道:“后来才知,那人正在守护一座洞府,害怕我路经那里发现端倪,才拦我道路。我斩了他之后,入洞府探了一番,得了少许丹药,几本典籍,以及两个朱果。” 秦先羽疑惑道:“又是如何落在楚国临水郡这里?” 林景堂平淡道:“朱果对我伤势有益,当时我把朱果化入水中,用以浸泡身子,缓解伤势,又服下丹药,意欲修复伤势。然而,刚刚化了朱果,服下丹药,而药效还未起来,便被十六名龙虎真人围困。” 秦先羽露出惊色。 “领头的是一个龙虎巅峰之人,与其余十五人一并前来围杀,而当时我伤势恶化,又先一剑斩了前面那个龙虎巅峰的真人,有些消耗,在探洞府时也受了些小伤,故而面对十六个龙虎真人,便有些吃力。” 林景堂微微皱眉,思索道:“当日斩了五个龙虎真人,有些力竭,后来是袁守风赶到,舍命救我……” 顿了顿,林景堂才道:“当时袁守风舍下的,是我的命。” 秦先羽险些跌了一跤,想起那个行事诡秘的钦天监首正,着实不能以常理度之,这般事情出自于袁守风的手笔,倒也并非是不可能。 “袁守风毕竟是大德圣朝的国师,身份不同,因此也不好得罪尽了对方,于是便有了协议。” 林景堂缓缓说道:“洞府之中的典籍交给他们,朱果给了那个龙虎巅峰之人,而化入一个朱果的那些水则也被他们逐一瓜分。而我在袁守风力保之下,活了性命,但此生不得主动朝他们出手,除非他们先对我下手。” 说罢,他眼中闪过几分淡漠,负手而立,道:“后来过了几月,我伤势尽复,这些人也不过跳梁小丑,莫说十五个龙虎真人,便是二十五个龙虎交汇,臻至龙虎巅峰的真人,也仅一剑的事。” 二十五个龙虎真人,甚至是龙虎巅峰之辈,也只是一剑的事? 秦先羽手足俱冷。 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位剑仙杀神语气平淡,既无炫耀,也无得意,只是徐徐说来,阐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便仿佛在说一口吃下二十五颗米饭。若非要讲述往事,这般事情对他而言,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三十年前,仅过几月,他伤势尽复,便自信能有这等本领,如今又过三十年,他的修为增进到了何等地步? 这么些年来,林景堂居于大德圣朝京城当中,没有来到楚国对付昔日仇敌。一来是因为袁守风的承诺,二来,恐怕是因为这些龙虎真人,根本不在林景堂的眼内。 秦先羽深吸口气,空气中都有些冰冷。 这时,又听林景堂说道:“这些人原本不值得我奔波万里前来,但那一枚朱果,暂时有些用处,便来讨回,顺便了结昔日少许恩怨。” 秦先羽迟疑道:“那朱果……恐怕也被人家吞服了罢?” 林景堂道:“再过几年,或许他便能服下,但这几十年,他没有服下朱果的本事。” 服下朱果还要本事?秦先羽愕然。 “昔日袁守风说过,我不能主动出手,虽然这些承诺只是废话一堆,但袁守风以此救我性命,本座便该遵守。” 林景堂说道:“这一次,你来出手,只须引他动手,我便可出手斩了他。” 秦先羽登时一怔。 林景堂已经往前方去了。 秦先羽忙跟上,说道:“让我引他出手? 林景堂应了一声。 秦先羽又问道:“那人是谁?” 林景堂目视前方,淡淡道:“卢业。” 卢业,楚国硕果仅存的龙虎巅峰真人。 昔日三大龙虎巅峰真人,如今仅剩他一人。 据说此人已寻到金丹大道之奥秘,有望修成地仙,飞升上界。 第271章 卢家喜宴【上】 临水郡。 此地一方百姓,或许不知楚国皇帝姓甚名谁,但却都知晓卢家的老太爷名作卢业。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卢家富甲一方,权势滔天,数百年经营,根深蒂固,俨然便是这临水郡的土皇帝。 但在修道人眼中,则又不同。 卢家在凡尘俗世之中的势力,落在修道人眼内,不过是个笑话,但卢家上下万余族人,其中二十余位修道之人,才是真正的底蕴。有了这二十余位修道人,便算是一方修道之族。 而卢家的老太爷,名作卢业,乃龙虎真人,已然有了龙虎交汇,诞出九寸金汤玉液的道行,正是楚国唯一的龙虎巅峰之辈。 这个仅二十余人的修道家族,正因为有了一个楚国修为最高的卢业真人,便跻身于楚国一流门派之列。 今日是卢家二少爷成亲之日,卢家大摆筵席。 对于常人而言,卢家二少爷成亲,大摆筵席自然是该有的,但有些年纪较高的长辈却发现了端倪,这位卢家二少爷的成亲典礼,似乎比当今卢家族长继位时还要隆重一些。当然,对于一些寻常百姓而言,只知卢家的宴席是十分隆重,但到底哪一场较为隆重一些,寻常百姓自然是分辨不出来的,反正只知是极为隆重,极为热闹。 有些明眼人看出了端倪,知道这本是不合规矩的。 而对于修道人而言,亦是有些疑惑。 谁都知晓,这位卢家二少爷是卢家当代最为出色之人,深受卢老太爷喜爱,但他的成亲典礼,也未免隆重得太过分了些。 传闻,楚国的龙虎真人,似乎有大半都来到了临水郡,为卢家祝贺。 一个卢家二少爷,尽管再是出色,再是如何年轻,但也仅是初成地煞,何来资格令诸位龙虎真人刮目相看,前来祝贺? “师父……”一个少年不满道:“您老人家乃是龙虎真人,为了卢家一个地煞级数的二少爷,不远千里而来,他怎么受得起?要是卢老太爷娶亲,那还差不多。” 身旁那老者笑了声,说道:“卢家二少爷着实出色,不满二十已成地煞,深受卢老太爷喜爱,他的成亲典礼便有些隆重。但这场典礼,其实只是一个由头罢了。” 少年愕然道:“不是为了吃喜酒来的?” 老者摇头道:“虽说卢二少爷深受喜爱,但他的成亲典礼太过隆重,隆重得有些让人吃惊。而卢老太爷甚至亲自发帖,广邀众人,此事便有了不同性质。” 少年说道:“卢老太爷重重孙子成亲,他老人家广发请帖,不也是正常事情吗?” “此事不正常。”老者笑道:“你须知晓,前些年卢家族长继位,都没有这般隆重,而卢老太爷这么些年来,还是第一次广发请帖,而上一次是他百岁大寿之时。卢二少爷再如何受他宠爱,也不该有这般隆重场面,浩大声势的。” 少年点了点头道:“那这就是卢老太爷的借口,实则是另外一回事?” 老者点了点头,赞赏道:“你这小子,虽然蠢笨了些,倒也并非蠢得彻底。” 少年脸颊略微抽搐,问道:“师父,你这是在夸奖我?” 老者十分认真地点头,说道:“你当得起这般夸奖。” 不待那少年说话,老者忽然叹了声,说道:“楚国今后,恐怕要过很久才能有一位龙虎巅峰的人物了。如今少了龙虎巅峰的真人,楚国的处境便不甚妙了。” 少年疑惑道:“难道卢老太爷死了?” “蠢货,刚夸你一下,又不经赞。”老者拍了他一下,怒道:“卢老太爷寿元尚自充足,只是……” 顿了顿,老者叹道:“他要得道成仙了。” 少年吓了一跳,呆呆道:“得道成仙?真的有人要成仙了?” 呆了半晌,少年跳起来,说道:“这是好事啊,师父怎么说是不妙?” 那老者叹道:“对卢老太爷而言,实是大喜,对于楚国而言,也是声望极好。但楚国仅仅一个龙虎巅峰之人,若他飞升,楚国便再无龙虎巅峰之辈,对外便少了威慑,就算是我等楚国修道人外出行走,也少了几分底气。” 这师徒两人走进临水郡,便发现处处张灯结彩,红花瑞彩。 两方街道,房屋低檐,甚至连普通百姓的民房,也都挂上了红花。 像是过年一般,喜庆瑞彩,人人欢庆。 街上,有许多人都在谈论卢家的喜事。 少年嘿然道:“这声势……简直比皇帝成亲都要大些。” 老者说道:“卢老太爷的身份,确实要比皇帝更为尊贵,便是当朝皇帝,也要十分恭敬。但你也莫说多少热闹,多少声势,这不过是世俗凡尘之中的寻常百姓,到了卢家,更要热闹百倍千倍,可却也是一些商贾官员为多,热闹是热闹,终究是失了修道人的身份。真正的场面,该像是前些日子,大德圣朝蒲元子道长,盖矣神尊等人的寿诞,才叫非凡,邀请的都是修道人,聚集于仙山灵地,有仙禽异兽,有灵酒妙药,美味佳肴,场面非凡。” 少年撇嘴道:“盖矣神尊还不是被人斩了?” 老者默然不语。 “卢老太爷有望得道成仙,飞升上界,这约莫是卢家最后一场风光,也是卢老太爷最后一场宴请,因此才有这等声势。”老者叹道:“看来卢老太爷等不及自己的寿诞之日,才会把卢二少爷的成亲宴席办得这等惊人。可叹,老夫与他上百年交情,如今他成仙有望,老夫仍只是一寸金汤玉液,此生也未必能够把金汤玉液积蓄到龙虎巅峰,恐怕再过数十年,寿元耗尽,便是一堆枯骨了。” 那少年心中微微酸涩,安慰道:“不会的,当年您老人家和卢老太爷还并肩作战,一并对付那白衣剑仙来着。既然人家需要师父您的帮助,可见他的本领高不了太多,你们仅在伯仲之间,如今卢老太爷走在前面,您老人家也不慢,或许再过几年,也能成仙得道了。” 老者苦笑了声,正要说话,身旁忽然有人走过。 那人一身白衣,背负仙剑。 在他身后,还有个年轻道士,清逸俊秀,亦是背负长剑。 “这人……有些眼熟……” 老者略微沉吟。 第272章 卢家喜宴【下】 卢家内外,尽是张灯结彩,红花瑞色。 这座数百年的古宅,如今便又添了无穷喜庆之意。 有许多人前来祝贺,多为富庶世家,商贾官员之流。 世人皆知,卢家有位老太爷,不知是哪个辈分的人物,已过百岁,是个长寿老人,极少现身。平常,卢家若有大喜之事,这位卢老太爷便会现于人前,露面一回。 只有修道人才知,卢家前厅中堂俱是待客之所,但招待的是俗世之人,而后院这里,才是修道之人所在。 因为卢家颜面,卢老太爷总会在前厅露面,随后便来后院招待修道之人。 这位卢老太爷,并不如何苍老,约莫六十来许,未满七十的模样,他一身淡灰色长衫,显得和蔼可亲,气势内敛,只有许多令人亲近的味道,并无龙虎真人的威压之势。 谁也看不出来,这位卢老太爷,实则已有了二百余岁的高寿,然而,对外界的普通人,则称是过百岁的老太爷。 “今日是我这重孙儿卢安的大喜之日,老夫实是万分高兴。” 卢老太爷笑道:“卢安这孩子如今是地煞修为,尚自浅薄,好在刻苦勤勉,深得老夫心意,日后还望诸位多加照拂。” 众人应道:“这是自然,卢老太爷不必担忧这些。” 谁都知晓,卢老太爷闭关感悟,有所得益,如今有望成就地仙级数,飞升上界。这一场宴席,只是借了卢二少爷卢安的名字,实则是卢老太爷的交代。 卢家后院有众位修道之人,多是龙虎真人,少数天罡地煞的级数,但人还未到齐。卢老太爷似乎不急,有心等到众人来齐,而场中诸位修道人也不急切。 卢家后院是修道人所在,而前厅中堂则在招待寻常人。 对于修道人而言,这些不曾修炼的普通人,不论如何权势滔天,如何富甲一方,如何官居高位,都只是能够随意抹杀的蝼蚁,只是碍于规矩,不能对普通人下手罢了。 但那也只是从修道人的眼界来看,而实际上,能够来到卢家的,都是达官显贵,商贾富人,都是身份地位非凡之人,没有谁是真正的普通人。 卢家何等地位,岂能让闲杂人等入内? 门口十余个侍卫,俱是佩戴刀剑,意欲入府祝贺之人,都须请柬。若无请柬,纵然你带来百十斤金银珠宝作为贺礼,也休想入内。 常人操办喜事,都是来者不拒,一来图个吉利,二来生怕得罪了人。只有卢家这等家世,才没有顾忌,如此拒人于门外。 “两位暂且止步?” 有侍卫拦在前方,恭敬说道:“不知两位可有请柬?” 眼前这人一身白衣,出尘脱俗,气质非凡。而身后那个年轻道士,亦是清俊之辈,淡然秀气。 不论从衣着上看,还是气质上看,这两位都不是一般人物,多半是卢家宴请的贵客。侍卫这么一问,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并无意刁难,因此语气也都颇是恭敬。 但这两人居然都是空手,没有带来贺礼,莫非要把背后的剑当成贺礼? 正这般想着,却发现那两人没有止步。 “两位意欲何为?” 作为卢家的侍卫,要比朝廷禁军统领都厉害三分,这人发觉有些不对,立时便拔刀出鞘,喝道:“停下!” 身后十余位侍卫,皆是拔刀出鞘。 这十余名侍卫,气势滔滔,都是沾过人血,染过人命的武学高手,皆已修成内劲。十余位内劲高手气势迸发,足能把一般胆小之人生生压迫而死。 只是,当头那个负剑的白衣之人,仍然没有停留。 他神色淡漠,目光毫无波动,脚步依然有序,不曾有过半点停顿。 他从卢家大门入内。 没有任何阻碍。 秦先羽跟随在林景堂身后,发现那十多位蓄势待发,杀气磅礴的内劲高手都骤然僵住,心中顿时一惊。他快步上前,伸手探了一下,便发现当头那个侍卫,已经没有了脉搏,生机俱灭。 其余侍卫皆是如此。 他们身上血气强盛,内劲迸发,然而,都已生机俱灭,僵直在地。 适才,林景堂根本不曾动手,他只是从中走过,走入卢家之内。 而拦在身前的侍卫,便俱都莫名身亡,而内劲血气都还强盛,不论体外还是内脏,俱都不曾损伤。 秦先羽暗自心惊,却也觉得林景堂行事杀性太重,然而转念一想,便又释然,心中暗道:“林景堂说过,我们之间的性子不同,行事亦不相同,不会约束我,不会让我效仿他。那我又如何去约束他的行事手法?他有他的行事风格,我也有我的行事手法,各不相同。” 看了那些侍卫一眼,秦先羽叹了声,便跟随在林景堂身后。 经过前厅,穿过中堂。 径直来到后院。 没有任何阻挡。 “这位兄台,还请止步。” 有人出声道:“茅厕在左,后面才是中堂,待客之处,这里是我卢家后院。” 那人一身大红袍服,胸前一朵红花,头戴红冠,满面笑容。 卢二少爷,卢安。 他正要往后院来,却发现有两个人也朝后院这里走来。 从这两人身上,感应不到修道人的气息。 他得自老太爷亲传,就算是龙虎真人也能看出端倪,不会感应不到半点气息,因此便断定这两人不是修道之人,于是便开口喝止,免得两个普通人进入后院。 后院这种地方,不论是哪一家,从来便是非请勿入,只须点明地方,来客便会自行止步。但眼前这两个,居然没有停步。 卢二少爷连忙上前拦他。 那背负仙剑的白衣人朝他看了一眼。 卢二少爷浑身一震,眼前一片黑暗,仿佛有大山压在胸口。 嗡! 不知过了多久,卢二少爷才恢复意识,而在他身侧,则站着卢家老太爷。 “老祖宗……” 正要开口,却发现自家老祖宗面目凝重。 这种凝重之色,卢二少爷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过,在他心里,老祖宗就是人世间的巅峰之辈,没有敌手,从来没有人能让老太爷放在心里。 但这一回,老太爷面目凝重至极,沉声道:“林景堂,你是来向老夫复仇的吗?” 林景堂默然片刻,淡漠说道:“你不配。” 第273章 欺你们怎地? 你不配! 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内中之意,则不亚于山岳之重。 卢业乃是楚国第一真人,龙虎交汇之后,诞出了九寸金汤玉液,亦是人世间最高级数的修为,最是高深的道行,在这人世之间,谁敢说他不配? “这白衣剑士是谁?” “林景堂。” “林景堂又是谁?” “大德圣朝钦天监的剑仙,有杀神之称。” “当初此人看守山河观仙图,便被几个罡煞修为的小辈盗走仙图,后来追回此图时更是出错,导致山河观仙图遗失在外,眼下,他凭什么敢这么说?” “据说此人在龙虎山上,随手便能斩杀降龙伏虎之辈,其本领亦是深不可测。” “卢业老真人可不是降龙伏虎,而是龙虎交汇,已至此境界之巅峰,人世之间的绝巅。纵然是同等龙虎巅峰的人物,在卢老真人眼前,又有谁能这般狂妄?” …… 众人略有议论,只是都压抑声音,变得极低,比蚊虫之音更要微弱许多。 后院中,气氛有些低沉。 修为较低者,隐约有些承受不住,脸色苍白,呼吸不畅。 卢业深吸口气,沉声道:“林景堂,当初袁守风救你性命,可是定下了诺言,不得再来寻找我等麻烦,你要毁诺吗?” 林景堂说道:“对于你们这些货色,也谈什么承诺?当初所谓承诺,本座一言未发,可没什么闲心陪你们作什么诺言,何谈毁诺之说?” 卢业面色微变,心中念头转动,忽然厉声说道:“原来钦天监袁守风的承诺,便是这般廉价?今日你若毁约,我看袁守风如何立足于幽州各国,他那钦天监又有何颜面掌控一国秩序!” 林景堂负手而立,平静道:“好,既然有袁守风在内,本座便给他一个面子。” 卢业心头微松,遥想昔日,眼前这白衣剑修尚是重伤之际,自身以龙虎巅峰的修为,加上十五位龙虎真人,仍然拿不下他。就算没有袁守风出现,从中调和,他们也未必就能斩杀眼前这人。 重伤之时尚是如此,此刻这个有杀神之称的人物,眼下明显伤势尽复,经三十余年之后,甚至比之当年更胜许多。卢业着实没有把握胜他,尽管三十年来,自身修行大有进境,但也不敢言胜。 秦先羽站在一旁,只觉林景堂极具风采。 林景堂从来不把卢业等人放在眼中,此行自然算不上报复,仅是为朱果而来。可林景堂不屑于开口,对于他而言,顺手把卢业一并斩杀,也不过翻掌之间。 仅是顺手而为。 秦先羽依稀记得,按照书上故事来讲,他作为林景堂身旁的随行者,此刻该为林景堂这位沉默寡言的前辈说话,替他表达意思才是。 秦先羽站在他身侧,略微迟疑,终是叹道:“卢老真人只须交出朱果,往事尽消,我等这便离去。” 此言本是劝说,他怜卢业二百余年道行,给他指明一条道路。若是交出朱果,还能保存一条老命,留下这二百余年的道行。 这话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嚣张跋扈。 谁都知晓,朱果乃是至宝,而卢业老真人这些年闭关,参悟地仙大道,便是得了朱果之后,谁都可以猜测得到,卢业参悟的宝物正是这一枚朱果。 那个年轻道士居然开口索取朱果,取人得道成仙的根基,此言下去,便已是不死不休。 卢业面色几变,若是换了另一种东西,他也便顺势下了台阶,可说起这朱果,着实无法舍弃。他咬了咬牙,只觉这年轻道士实是在戏耍自己。 深吸口气,卢业低声道:“林景堂,你既然无意毁诺,此来又是何意?” 林景堂微微闭目,说道:“既然本座不出手,便由后辈出手。” 卢业看向秦先羽,眉头微皱,道:“是他?” 林景堂应了一声。 卢业说道:“你让老夫对付这么一个小娃娃,也未免太过以大欺小。” 林景堂睁开眼来,说道:“既然你不愿以大欺小,便让后辈动手,若你那后辈撑不住了,你舍了这张老脸出手,也是好的。” 卢业眉目低沉。 话说到了这里,众人都隐约明白,卢业老真人言语十分谨慎,语气亦是收敛,对于林景堂极是忌惮,甚至有些畏惧。 卢安咽了咽口水,在心头想道:“老祖宗乃是楚国第一真人,人世间绝顶高手,为何对这个林景堂如此忌惮?” 沉思片刻,卢业才看向秦先羽,问道:“小道长如何称呼。” 秦先羽微微施礼,道:“贫道法号羽化。” 众人先是一怔,随后呼吸都有几分停滞。 羽化真君! 斩杀盖矣神尊的言分道人? 卢业脸色阴沉,转头看向林景堂,道:“这就是你说的后辈?” 林景堂平静道:“他年岁不过二十,此番随本座前来,不是后辈,莫非还是前辈祖宗不成?” 卢业呼吸一滞,竟无言以对。 林景堂说道:“以后辈对后辈,略作切磋,也算你我间接交手一番。本座没有时候与你空耗,三息之内,你自行决定。” 卢业深吸口气,说道:“卢安。” 卢二少爷面色微变,朝着对面那个声名鼎盛的年轻道士看过一眼,心头沉重,但他对自家老祖宗信心更足,仍是走了过来。 一众修道人中,有些偏向卢家的,都觉林景堂和这羽化真君太过咄咄逼人。 当下便有一人出来,朝秦先羽说道:“真君何苦来趟浑水?您身为龙虎真人,修为高深,曾斩大德圣朝第一龙虎真人,事迹惊天动地,与卢老真人都属同列,如今对一个地煞级数的小辈下手,未免太过以大欺小。” 咻! 林景堂手上一挥,有白光飞出。 那罡煞圆满之辈,仰面倒地,额上血洞汨汨。 “林景堂!你欺人太甚!”又有一个大汉出来,喝道:“如此肆意杀戮……” 白光一闪,大汉扑倒在地。 众修道人里一阵骚动,有些散乱。 卢业脸色阴沉,朝身后看了一眼,思忖着是否能引起众怒,群起而攻之。 正当众修道人群情涌动之际,又见林景堂背负双手,淡淡说道:“欺你们怎地?” 他目光平淡,扫过众人。 目光所及,一切俱静,风浪平歇。 再无人开口说话。 秦先羽略作盘算,场中除卢业老真人之外,尚有数位龙虎真人,竟都被林景堂一言震慑,不禁暗道厉害。 第274章 赤元天 “传闻这羽化真君本身修为仅是降龙伏虎,且是强行突破,损伤根基,无法再有寸进。” 卢业老真人挥手之间,布下罡煞之气,隔绝语音,这才低声说道:“此人有言分道人之称,疑似练有死咒术,但他能够斩杀盖矣神尊,威力太甚,应当不是死咒术,而是一种仙家秘宝,这类秘宝断然无法接连施展,甚至在上次用以对付盖矣神尊之后,已经耗空。老祖我修炼二百余年,胆敢断言,此人再无一言惊风雨的本事。” 卢二少爷这才松了口气,但心中依然沉重,迟疑道:“羽化真君毕竟是龙虎真人,且是降龙伏虎的修为,孙儿不过初成罡煞,如何与他为敌?这等人物,以他本身道行,只须吹一口气,恐怕都能要了孙儿的性命。” 卢业老真人说道:“老祖自然会给你护身至宝,仗着此物,你若能一举杀他,自是最好。” 二少爷咬咬牙,说道:“这林景堂是谁,以老祖宗的本领,何必如此忌惮?” 卢业老真人叹道:“此人本领之高,惊世骇俗,老祖虽是龙虎巅峰,也不敢言胜。既然他以羽化真君出手,老祖便顺着他走,你若能斩杀羽化真君,以林景堂的修为及身份,应当会依言退去,不会出手。” 二少爷道:“倘如杀不了他,又如何?” 卢业老真人略微沉吟,才道:“若他没能当场身死,那么以林景堂的本事,极有可能暗中助他恢复,以林景堂的手段,就连老祖我也未必能够看得出来,到时你便危矣。一旦你败,老祖也只得交出朱果,求得保命。” 二少爷这才知晓林景堂对于自家老祖宗的威胁竟是这等惊人,他心中惊惧,朝罡气之外看去,落在那个年轻道士身上,想起这人曾斩杀过龙虎巅峰的人物,其本身亦是降龙伏虎之辈。这般想来,卢二少爷亦是牙根发凉。 卢业老真人取出一物,扔给卢二少爷,说道:“你接下此物。” 二少爷卢安接过一看,发觉是个果子,色泽通红,圆滚通透,仿佛红玉。他心中一跳,呐呐道:“朱果?” “只算半个朱果。”卢业老真人说道:“老祖自从得了朱果之后,自觉无法吞服,但却发现朱果之内暗藏玄机,于是闭关。这三十年来枯坐闭关,就是钻研朱果奥妙,而眼前这一个是我以法力凝成,非是真正朱果,但却藏有我体内龙虎法力,你经过此物,施展秘术,足能伤及羽化真君。” 说罢,老真人取一卷册,交给卢二少爷,说道:“你自小悟性极高,且仔细观看。” 言语落下,老真人又把手搭在他肩上,法力灌注进去,说道:“老祖且替你引导,想来便能让你初步领略内中玄奥。” 卢二少爷自知机会难得,连忙闭目感应。 “这道秘术名作赤元天,乃是老祖从朱果之上领悟而来,意欲将此术和朱果齐用,突破仙凡壁障,以求地仙业位。”卢老真人说道:“这秘术和朱果,皆是老祖成仙的根基,今日便来传你。” 卢二少爷心中掀起无穷喜意,若能渡过这一场劫数,他便有了老祖宗的借以成仙的秘术,必然能在人世间立下赫赫威名,若过得百年,也未必逊色于自家老祖宗。 “这朱果是我以法力凝成的仿制之物,内藏法力,三十年来仅此一个,甚是珍贵。此物加上赤元天秘术,能够让你伤及龙虎真人。”卢老真人拍了拍他肩膀,收回手,说道:“而且,老祖就在你身后,无论朱果还是秘术,都是老祖成仙根基,我在暗中助你,法力气息皆是同根同源,他林景堂多半也无法感应得出。以赤元天秘术,加朱果法力,以及老祖暗中相助,约莫等同于老祖亲自出手的两成威能,凭借这两成威能,纵然是体内凝聚两三寸金汤玉液的龙虎真人也要伏诛,何况一个只知仰仗外物的降龙伏虎之辈?” 顿了顿,卢老真人又道:“此子虽降龙伏虎,然而年纪尚轻,底蕴不足,恐怕比一般降龙伏虎的真人都要逊色,你不必担忧,只须出手,若得瞬息杀他,此事便即瓦解。” 卢二少爷连忙点头,心中甚是激荡澎湃。 羽化真君。 言分道人。 若被他所杀,那么卢家的威名,岂非要更高过昔日天尊山之主,盖矣神尊? 卢老真人暗自叹息,他活了二百余岁,自然不会想得这般简单,但为了给这孙儿一些信心,也只得以此激励。更何况,他所说的也并非虚假,那羽化真君毕竟年轻,或许真有底蕴不足的弱点,而他的赤元天秘术,着实可以对付龙虎交汇之辈。 外界,众人俱是屏息。 卢家祖孙二人传法,至今过去仅半刻钟而已。 林景堂眼神平淡,说道:“下手重些。” 秦先羽原只想打败卢家二少爷便罢,闻言,即是皱眉道:“要我废了他?” 林景堂静静道:“杀。” 秦先羽眉头皱紧,默然不语。 “三十年前,本座身受重伤濒死,后来曾遭遇罡煞级数的小辈,险些被他偷袭。”林景堂说道:“常言道,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即便对方只是蝼蚁般的货色,不放在你眼中,但是,不出手便罢,一旦出手,便不容情。” 林景堂转过身来,说道:“不出手也罢,既然对他出手,便不要留手。” 秦先羽沉吟道:“道理我自也明白,但他与我并无怨仇,我何苦……” 林景堂说道:“今日后,便是生死大仇。” 秦先羽语气一顿,终是叹道:“早知如此,着实不该随你来的。” 林景堂转过身去,少见地一声冷笑,说道:“你不来,本座绑也将你绑来。你的事情,还要我尽数担下?” 秦先羽疑惑道:“我的事情?” 林景堂并未答话。 这时前方罡煞之气大开,卢家二少爷卢安从中走出。 这位二少爷一身大红衣衫,胸带红花,满身喜庆之色,却带了满面杀意。 秦先羽叹了一声,亦是往前走去。 卢二少爷微微躬身,说道:“请羽化真君赐教。” 秦先羽正要回礼时,眼前便有大片热浪席卷而至。 原来卢二少爷根本没有停顿,抬起头来,便带有几分偷袭意味,竭力出手。 朱果抛出。 赤元天秘术施展。 背后一股巨大法力,经由自身,借赤元天秘术,施展出去。 第275章 迎战 赤元天。 那是大片灼热红光,宛如火焰,滚滚如潮,尽都被拘束起来,朝着秦先羽打去。 有一个红色果实抛在空中,被这一记秘术冲过,立时化作一股红流,融入秘术之中。 这一记赤元天秘术,仍是被拘束在丈许方圆,然而气息之盛,却浓烈了数十上百倍。 施法之中,卢安背后一阵灼热,便觉一股浩大法力从背后涌入,由经脉流转,通过手臂,至手掌,随着赤元天秘术冲了出去。 轰然响动,那一道秘术,仿佛一道丈许大小的浪潮,当头打了过去。 热浪滚滚,仿佛岩浆变化而成。 相隔数丈,众人仍觉热气扑面,难以抵御。 秦先羽也未曾想到卢安如此果断,当他反应过来时,那岩浆般的浪潮已经到了近前。 他抬起左掌。 掌心间蓝白光亮灼灼耀目,刺人眼眸。 雷响震动整个卢家。 众人只见一道雷霆窜入岩浆般的洪流之内。 “雷法?”卢老太爷面色骤变。 其余修道人中,倒有小半人知晓羽化真君怀有雷法的传闻。但卢老太爷自恃龙虎巅峰,极少去探知新的龙虎真人有何本领,对他而言,这些小辈不值得多少关注。知晓这羽化真君的名头,也只因为斩杀盖矣神尊而加以注意,但他本身乃是有望修成地仙大道的人物,自觉不会和羽化真君有何关联,便只听过名头,不曾查过他有什么本领。 雷法,最是霸道刚烈,蕴藏天威,传闻乃是仙家法门,极少显现于人间。 这羽化真君修为是降龙伏虎,但这雷法极为霸烈,比之同等级数的道术更为厉害,恐怕堪比龙虎交汇之人施展而来的道术。 卢老太爷暗自咬牙,忽然把舌尖一探,咬破舌尖,精血喷出,落在手掌。随后,趁着赤元天秘术的混乱扭曲之状,他悄然把手掌按在卢安背后。 这一招实是行险,若被林景堂发现端倪,十有八九就会让林景堂借机出手。但他也顾不得如此,自损几分金汤玉液,跌落龙虎巅峰,如此,便凭空把卢安手中的赤元天秘术再度增多一成威力。 嘭! 那岩浆般的洪流被雷光炸损小半,尚有大半,便将前方丈许处的秦先羽淹没。 场中响起一阵惊呼。 羽化真君当真被淹没在内,被这一记秘术打灭? 纵然是龙虎巅峰,也是血肉之躯,怎抵得这等岩浆一般的道术? 卢安一阵欣喜。 卢老太爷松了口气,然而再看向林景堂时,面色微变,眼神惊疑不定。 只因林景堂神色平淡,目光亦是平淡。 又是一声响动,那“岩浆”朝两侧分开。 有一截剑尖透出,缓缓落下。 “岩浆”滚荡过去,露出内中情景。 羽化真君一手捏印决,按住地面,另一手执法剑,把“岩浆”从中分开。 常言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但以秦先羽的修为,已足能让寻常水流从中分开,也能把这岩浆般的水流斩开。 “触地印?大德圣朝钦天监首正袁守风的看家本领?” “传闻中,在天尊山上,羽化真君便是以这一招抵御住了盖矣神尊的中越潮。” 秦先羽起身来,身子一晃。 施展蝉翼步,便如烟风一般,瞬息而至。 他一剑朝着卢安肩头斩落。 卢安呆在原地,面对降龙伏虎的真人,对他一个地煞修为的年轻人而言,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这位卢二少爷正值大喜之日,一身大红袍服,胸戴红花,头戴高冠。 眼见这位卢二少爷身上又要染得更红一些,忽然便有了异动。 轰! 卢老太爷终是出手,他一掌按出,掌心中红光滚动,脱离手掌,变作一团红色火焰,朝着秦先羽胸腹间打来。于此同时,另外一只手掏出了个铜铃,显然是其法宝。 被龙虎巅峰的一记道术打来,秦先羽呼吸一滞,立时收剑。 眼前的是卢安,若秦先羽一剑斩下,也不免被卢老太爷一掌打来。当初在天尊山可以和盖矣神尊以命换命,但此刻显然不成,他收了一剑,掌心朝向卢老太爷。 当秦先羽正要放出掌心雷时,又有变化。 在秦先羽身前,多了一人。 白衣飘扬,背负长剑。 轰然一声炸响。 这一记道术打在林景堂身上。 见到这一幕,秦先羽心惊不已。 然而,林景堂白衣未损,亦是洁白如新,他面色平淡,连发丝都不曾散乱。 见状,秦先羽怔了半晌。 满场俱静。 龙虎巅峰的一记道法,全无见功? 林景堂把手放在身后,握住仙剑,缓缓说道:“当初袁守风与你们约定,若你们没有对本座出手,本座也不出手。此前本座姑且算是给袁守风一个面子,如今你先对本座出手,便算不得毁约。” 卢老太爷厉声喝道:“无耻!” 林景堂面色未变,他缓缓把剑拔了出来。 仙剑通体洁白,仿佛霜雪,像是一道白光,气息若有若无。 有龙虎真人竭力感应仙剑气息,终于捕捉到那若有若无的一缕气息,当即闷哼一声,鼻端流出血来,眼中骇然至极。 秦先羽看着那仙剑,与自家清离剑相比,发觉这仙剑洁白如雪,与清离剑仿佛秋水,仿佛镜面般的剑刃并不相同。他心中亦是激动,仔细感应,同样捕捉到了那一缕仙剑气息,只觉一股极为锐利的剑气扑面而至,几乎要切开额头。 额前传来刺痛之感,秦先羽心中十分惊骇,立时将感知收回。若是不收回感知,也许真会受伤。 “林景堂,你欺人太甚!” 卢老太爷寒声道:“老夫亦是龙虎巅峰,人世间绝顶之辈,不是任你欺凌的老迈腐朽之人。老夫屡屡让你,但也并非没有血性,你既然如此逼迫不休,老夫便以此残躯,以此枯败血气,陪你分个生死!” 这位卢老真人已经感悟到了大道玄妙之意,寻到了凝炼金丹的道路,有望修成地仙,飞升仙界。他心中不愿跟任何一人争斗,以免耗费自身法力,而是一心积蓄法力,意欲以此突破地仙。 而此前,他自知不是林景堂对手,因而不愿出手。 此刻,已无法脱去此劫难。 唯有迎战! “传闻道祖成道之际,会有妖魔来阻。连佛门典籍也有记载,昔年佛祖成就金身,也受天魔袭扰。” 卢老太爷手举铜铃,说道:“林景堂,也许你便是我成仙得道的一个劫数,老夫今日便破你这一劫,以此为阶梯,作为我成仙得道的一个助力。” 林景堂握住仙剑,平淡道:“你想多了。” 第276章 一剑破万法 卢老太爷被那一句“想太多”,激得心中郁气增添数倍,他手中一翻,那铜铃迸出声音,叮当作响。 秦先羽仔细打量,那铜铃色泽暗金,其上纹路稀少,颇具古朴之态。 卢老太爷摇动铜铃,随着响声,一个一个音符仿佛凝成实物,落在了地上。 砰砰声响不绝于耳。 世人常说,声音掷地有声,又说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此刻,那铜铃之音,便当真是掷地有声。 那些个音符一个接着一个,落在地上,渐渐凝合。 见状,不仅是其余修道人面色变化,连同秦先羽也觉十分吃惊,暗自骇然。 卢老太爷是龙虎巅峰,人间绝顶修为,除此外,他更是寻出了凝炼金丹的道路,有成就地仙之望。这等人物,眼界要高过一般的龙虎真人,甚至比其余龙虎巅峰之辈更为厉害三分,经由他创造的秘法,经由他施展的道术,都要超出常人所知的界限。 比如声音化作音符,凝成实物,便已超出了龙虎真人施法的界限,应当是属于仙家级数才对。如此来看,卢老太爷当年所得的不仅是朱果,还有另外的缘法。 “你习练秘剑,未得大成,不可分心其余剑术剑法,但剑意总该明朗。” 林景堂面色不变,未有半点动容,转头看向秦先羽,说道:“本座观你剑中无意,秘剑无望大成,今日与这姓卢的交手,你可在旁观看,多加感悟。” 秦先羽知机会难得,连忙点头。只是心中亦是惊异,林景堂连同声音凝实这等景象都不放在眼内,仍是古井不波,他当真高深到了那等地步? 轰然震动! 小院震得塌陷。 而众修道人心知要受波及,都已离得远了,只有少数龙虎真人才离得近些,然而见到这般波动,不禁又退出许多。 此地动静太大,连卢家前厅中堂那边都有感应。 但此刻谁也顾不得了。 卢老太爷眼前的无数音符飞了起来,连成一片,汇成一片轻纱。然而这片轻纱之后,也渐渐凝实,变得厚重,仿佛一堵墙壁,再到后来,又像是一座山岳。 那音符道术猛地压近过来。 仿佛大山压顶,令人窒息。 又有无穷声音,有悦耳柔和之音,温婉低吟之声,又有吵杂纷乱之音,暴烈之音,怒吼之音。 无穷声音随着那大山般的压迫感而来,令人头疼欲裂。 秦先羽为之屏息,头颅内都生出刺痛之感。 这一记道术,甚至要比当初盖矣神尊的中越潮厉害许多。传闻称,盖矣神尊身怀许多道术,不止中越潮,后来他心觉不对,连其余道术都未曾施展,便显露了那宝树,崩开了天尊山。据此看来,传言属实。 秦先羽脑袋甚是混乱,胡思乱想,终是凝定,暗自想道:“卢真人的道术好生厉害。” 再看林景堂,这位白衣剑仙立身原地,动也未动。 他仿佛也被那无穷声音干扰,动弹不得。 但秦先羽心知林景堂本领惊世,未有担忧。 那一记道术近前来,眼见着要压在林景堂身上。 林景堂仍未变色,只是缓缓说道:“你看好了。” 秦先羽连忙应了一声。 林景堂缓缓举起剑来,气息也未凝动。 秦先羽屏息观看,他隐约觉得,以林景堂的道行之高,在这人世之间,根本不必出剑,足能纵横天地。 但此刻林景堂仍然拔出剑来。 “莫非只是为了给我演示剑意?” 正当这般想着,就见林景堂把剑指向前方。 剑尖末端,有一道光芒,呈银白之色,渐渐明亮,最终变得炫目,刺眼,使人不敢直视。 当那音符道术近前时,剑尖上的这点光芒就即迸射出去。 那银白光芒划破虚空,刺透了音符道术。 秦先羽眼瞳微缩,把一切都看得明白。 看得越是明白,便越是惊骇。 那音符道术已经凝成了一片,初时如轻纱,随后厚重如墙壁,再是如山岳。然而那银白剑光只在瞬息之间就将之穿透。 若仅是穿透也就罢了,只得说这银白光芒锐利无匹。但接下来,明显还未完结。 音符道术凝成的山岳,渐渐溃散。 这座山岳散成无数的音符。 无数音符朝着林景堂压下。 但还未临至林景堂身前一丈,便全然散去,如霜雪融化,却连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秦先羽看得明白,那些音符虽然已经散开,但上面的剑意都已附在音符之上,不断摧毁,不断使之崩散,没有任何一道音符能够逃得过消散的厄难。 秦先羽自从服下玉丹灵水之后,就能把眼中所见的一切放缓,于是他看得十分明白,也十分清晰,但他却仍然无法看见那剑光的轨迹。 怔怔良久,在秦先羽心中,只跳出一句话:“一剑破万法。” 林景堂展露出来的这道剑光,破尽了卢老太爷的音符道术,而剑意之中的意味,无可阻挡,锐利无比,势冲霄汉。 那是一剑破万法的剑意。 不论林景堂修为如何,不论法力高低,但这一剑的剑意,便是一剑破万法。 声势消尽。 卢家后院化作一片平地,连残垣断壁都无法留下,只有满地狼藉,化作了废墟。 卢老太爷断了一臂,断臂不知所踪,想来是变作了灰烬。铜铃跌落在尘埃里,这位楚国唯一的龙虎巅峰真人捂住了伤口,眼神凶厉,目光惊疑不定,隐约有些畏惧。 其余修道人更是呆如木鸡,虽然早知林景堂厉害,卢老真人一直对他十分忌惮,但也不曾想过,两人甫一交手,卢老太爷就已断了一臂。 龙虎巅峰,当世绝顶之辈,在一息之间,断去一臂。 事实使人觉得十分荒谬。 然而落在秦先羽眼中,又是不同,他看着卢老太爷的目光之中,有些异色,再看林景堂时,化作吃惊之色。 卢老太爷之所以断去一臂,不是他竭力躲避开来,也不是林景堂没有把握好剑光的去向,而是林景堂留了手。 适才林景堂的剑光击破音符道术,余威不止,落在卢老太爷身上。原本从剑光去向来看,该是从卢老太爷胸腹间穿过,但忽然之间,便侧偏了一些,落在手臂之上,只断他一臂。 林景堂这般性情,根本不知道何为手下留情,又为何不取他性命? 秦先羽尚自疑惑,又见林景堂偏头说道:“接下来一剑,你看好了。” 仙剑扬起。 有无数淡金光芒闪耀,亦是剑光。 卢老太爷咬牙良久,终是放开断臂,伸手入怀。 第277章 一剑生万法 卢老太爷掏出一个果子来。 果子仅有半个拳头大,通体赤红如玉,晶莹泛光,内中仿佛有火焰生成,又似有岩浆蕴藏在内。其中有着无数条纹,这无数道纹路皆是天然生成,复杂繁多,包含许多玄妙在内。 秦先羽微微闭目,就觉朱果之内,气息惊人。 这朱果仅有半个拳头大小,但内中包含的气息,不亚于一座山峰那般重。秦先羽心中猜测,若是吞服下这一枚朱果,兴许能获山岳之力,加上自身龙虎境界的修为,便能超出人世间的巅峰之境,勉强达到地仙级数,虽然比不上盖矣神尊那时的法力,却也相差不远。 但吞服朱果之后,却更有可能承受不住朱果气息,崩炸开来,尸骨无存。 也正是因此,卢老太爷得了朱果三十余年,依然未曾服用。但他如今自信有望修成地仙,恐怕是得了吞服朱果的法门,或者是从朱果之上获得了什么感悟。 以当前形势来看,应当是后者。 卢老太爷取出了朱果,朝空中一抛,而仅剩的那一只手臂,已在空中划动,印诀变化。 秦先羽看得出来,这正是适才卢二少爷施展的法门,当时也是借助了那一枚类似朱果的珠子。莫非,他要把朱果用来施展这一道秘法? 林景堂仍未变色。 卢老太爷寒声道:“老夫闭关三十余年,终于从朱果之上领悟到绝佳之妙,此物类似金丹,藏一山之力,内中纹路轨迹皆是天然生成,玄妙莫测。我参悟朱果至今半甲子,原已寻出道路,有望凝炼体内九寸金汤玉液为大道金丹,借这朱果以及根据朱果所创秘术,两者相加,可打破仙凡壁障,足能获一山之力,得地仙之位。今日你断我成仙根基,便唯有玉石俱焚!” 说罢,他手中涌出一片鲜血,浓稠至极,热烈滚烫。 那鲜血仿佛岩浆,落在空中的朱果之上。 “赤元天!” 卢老真人声音低沉,隐约有些厉色,却又显得凄凉。 朱果轰然一震,从内中迸出无数道红光,汇聚成流。 那些红光,实则与岩浆无异,甚至比地底火焰岩浆更要滚烫一些。 经由赤元天秘术冲刷,竟把朱果内中精华之力,引导了出来。 这一股朱果药力,本是能提升修道人的法力,只是到了此刻,却在卢老真人手中变作了道术,用以对付林景堂这么一个大敌。 面对那些岩浆般的红色流光,林景堂仍未变色,偏头说道:“这一剑,与适才那一剑不同,你须得好生感悟。” 秦先羽微一点头。 林景堂把剑往前一挥,剑上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光芒,原是洁白之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昏黄,似是淡金之色。 那是剑气,却已能倒映光芒,无异于实物。 秦先羽眼瞳紧紧一缩。 只见林景堂那剑气脱离仙剑而去,迎风散开,变作无穷细密剑气。 那许多道剑气交相辉映,又各自生成,剑气之间不曾有交集之处,但无数道剑气一并过去,密密麻麻,仿佛连结成了一张网。 当这一张网临近那朱果之时,似是生出灵智,忽然一张,把这朱果以及从中涌出的岩浆都裹了进去,连同卢老真人也在其中。 无数剑气凝成的网,竟如同囚笼一般,将卢老真人,将朱果,以及赤元天道术引导出来的朱果药力,都困在当中。 场中响起无数惊呼,其中就有秦先羽。 秦先羽自身亦是使剑,一记清离剑从来便是纵横难敌,除盖矣神尊外,还不曾被人挡下。他虽然不曾习得剑诀,不曾学过剑招,但他对于自身这一式秘剑的造诣十分满意,自觉在剑术之上,也算有了不小的成就。然而今次见了林景堂使剑,才知自身的剑术,不过仅得皮毛罢了。 但下一刻,秦先羽便已觉得自身的剑术,其实连皮毛都算不上。 只见那困住卢老真人的剑气囚笼之中探出了六道剑气,那六道剑气互相凝合,变作人形。其中四道剑气是四肢,有一道剑气膨胀开来,变作躯体。而另外一道剑气,则被右边那一道化成手臂的剑气凝合在一处。 六道剑气,凝成一个手执长剑的人。 这“人”手持剑气,一剑斩落。 卢老太爷另外一臂落在地上,道术中断。 这剑气凝成的“人”转身又是一剑,斩在朱果前方,把那些被赤元天秘术冲刷出来的药力与朱果本身隔开。而失了赤元天秘术冲刷之后,朱果便不再导出药力,只是适才被冲刷出了许多药力,内中便已空虚了不少。 “剑气化人?像是生出了灵智一样的人?” 秦先羽呆滞良久。 林景堂把手一招。 囚笼之中那个剑气化成的“人”便把手一松,把第六道剑气复归囚笼之中,“它”手捧过了朱果,离开囚笼,恭敬走来,跪伏在地,把朱果呈上。 秦先羽看得明白,这个剑气所化的“人”每一步走来,地上就会多出一个浅坑,乃是土地受不住锐利剑气,因而塌陷。 林景堂把朱果接过,看向秦先羽,问道:“看懂了?” 秦先羽看着那近前的“剑气之人”,仿佛有风吹来,但那风也带来刺痛之意,满面生疼,甚至透过道袍,让他前面身子都刺痛不已,手足皆有被尖针刺痛的感觉。 到了这一刻,秦先羽便已明白,适才林景堂没有杀卢老真人,不是手下留情,只是要演示这一道剑意。原本林景堂根本不必麻烦,但他特意把剑气化作网,化作囚笼,化作一个灵动得仿佛生出灵智的“人”,所为的,便是让他感悟。 感悟一剑生万法的剑意。 秦先羽微微闭目,口中低语道:“懂了。” 言语落下,就听一声尖锐之响。 那剑气化成的囚笼,猛地朝内塌陷。 囚笼之中的卢老真人,掉落在地的铜铃,残存在空中的朱果药力,尽数湮灭,被剑气切割成了无数碎末,化作了虚空气息,消散无踪。 原地之中,什么也不曾留下,一片衣袖,一点残渣,都不曾有。 世上没有了龙虎巅峰的卢老真人,没有了那一个铜铃,就连朱果的药力都消逝无踪。 四周传来无数压抑不住的惊讶之声,骇然之音,其中便有些遗憾痛惜之意,却不知是痛惜卢老真人二百余年的道行,还是痛惜那些庞大至极,足能增长修为的朱果药力。 秦先羽叹息一声。 一位龙虎巅峰的人物,化成了虚无,点滴不留。 就连那些能够使人增进修为的朱果药力,若是收集起来,恐怕可比秦先羽用玉丹熬炼出来的灵液,足能堪比三壶灵液的量。但这等庞大药力,并未收集起来,尽都被林景堂弃之如无物,被剑气湮灭了去。 秦先羽看着那囚笼毁灭前所在之处,那里只有空荡荡一片,心内遗憾。 林景堂收了朱果,抛到秦先羽身上,淡淡道:“走罢。” 秦先羽知道林景堂不喜携带物品,便代他把朱果收入怀中。翻看了朱果一眼,心中亦是疑惑,想道:“以林景堂的本领,足能在卢老真人的秘术冲刷朱果之前,便把朱果得到手里。可他为何置之不理,像是刻意要让卢老真人把大半的药力冲刷出来?只可惜了那些朱果药力,都是绝佳大补之药,足能让人提升自身许多修为。” 当秦先羽收入朱果时,林景堂已经当头往前走去。 一路上,无人阻他。 秦先羽看了看这满地狼藉,心中默然,只跟随上去。 前方有一老一少走来,眼中都有惊愕之感,尤其是那个老者,露出了惊惧之色。 这一老一少,便是适才在卢家之外的师徒二人。 那少年也就罢了,然而这老者,昔日曾受卢老真人之邀,围攻白衣剑修,也即是眼前的白衣剑仙。 昔日十六位龙虎真人,这个老者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林景堂不远万里前来斩杀卢老真人,便是为了复仇,那么他这么一位昔日曾经出手的龙虎真人,只怕也在复仇之列。 这老者露出惊惧之色,有骇然之感。 林景堂朝他走来。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上。 老者浑身冰寒。 林景堂走近前来,没有停顿,便从他身旁走过,仿佛未曾看见这个老者,视之如无物。 老者手足僵硬,他转头看向林景堂,怔怔想道:“他没有杀我?” 第278章 秘剑大成与小成 苍茫山林,又是归路。 自林景堂斩杀卢老真人后,留下乱局,便又回返大德圣朝的道路。 “好了。” 林景堂脚步微顿,说道:“你要回大德圣朝,我该往另一处走,自此分路。” 秦先羽略微点头,便取出怀中朱果,递了过去。 林景堂并未接过,只是淡淡说道:“这是给你的。” 秦先羽露出愕然之色。 林景堂此行,报仇还在其次,主要是为朱果而来。若非是因朱果在卢老真人身上,恐怕林景堂还懒得跋涉万里,来到大楚帝国斩杀这么一位龙虎真人。 但这朱果,最后落在了自己手里? 林景堂平淡说道:“你以为一枚朱果,一个龙虎真人,及往昔一场小间隙,便足以让我万里而来?” 秦先羽怔了半晌,才道:“你是为我而来?” “你体内本源受损,朱果正可补益你体内本源,但根基折损,便该由你自身修复。以先天混元祖气的特性,并不会太久。”林景堂说道:“这枚朱果天生纹路,内中药力汹涌,经过那姓卢的龙虎真人一记秘术之后,导出大半药力,此刻对你而言,不多不少,正可补足体内五脏六腑中的损耗,又不至于因药力过甚,使你承受不住。” 秦先羽心中愈发惊讶,林景堂竟能看出他体内的真气属于先天混元祖气? 林景堂随手一抛,扔出一页纸张,说道:“我这里有一道小法术,等阶不高,但足以让你隐匿自身真气特性,以及你体内那一柄道剑。” 秦先羽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抱婴诀。 “这原是一本功法,我给你的只是一页道术,上面所记载的道术可用以隐匿气息,可以隐匿真气特性,可以隐匿道剑,以你当今降龙伏虎的修为,初成地仙之辈,都无法看透。” 林景堂说道:“你修有秘剑之法,一式之下,可使出体内力道,淋漓尽致,全无保留,如此只算小成。” “小成?”秦先羽眉头微皱,在卢家时,林景堂便说他秘剑尚未大成。 秦先羽素来以秘剑对敌,以林景堂的剑道造诣,看出剑道初解的变化也在意料之中。但秦先羽自从饮下玉丹灵水之后,眼中所见一切,便都放缓,甚至放大,使得他这一式秘剑极为纯熟,能够把自身的力道全数发出,他一直认为自身这一式剑道初解的秘剑,其实已是登峰造极,造诣高深到了极致。 即便以龙虎真人的眼界来看,也看不出分毫瑕疵。 但在林景堂眼里,竟然只是小成? “修成秘剑者,须得一心一意,不受其余剑法所影响。”林景堂说道:“如雪中长啸,便会引起雪崩,再如画龙点睛,便有使死物变成活物的奇效。而你这秘剑,便是天地之间的一记点睛之笔。” 秦先羽想起昔日青衫秀士所言,但林景堂所说的,又有几分不同。 林景堂一指地下。 地上草丛中,有个水洼。 林景堂顺手一挥,水洼处多了一条沟壑,延至树木处。 这处水洼便沿着沟壑,灌注到了一株树木的根须底部之处。 秦先羽沉思道:“引导这水去灌注那树?而我那秘剑,其实就是这一道沟壑?至大成时,能从天地轨迹之中,得到助力,加上我本身气力,可比更高境界的一剑?” “正是。” 林景堂说道:“这一式秘剑,其实便是寻找天地中的某一种轨迹,沿着这道轨迹挥出,便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要修成这一道秘剑,该是长年累月,寻找那一种韵味,而你天生清净境,便是得了便宜。” 秦先羽疑惑道:“天生清净境?” 林景堂顺手扔出一页书纸。 秦先羽接了过来,仔细一看,立时露出凝重之色。 “赤子之心者,不受外物动摇,保持纯真天然之性。” “清净之心亦如镜面,心中清明,然而情绪不为外物所动。” 秦先羽看着那书中记载,一时有些惊异,“清净境者,心如湖泊,受外事影响,常有波荡,或大或小,终究归于平静。虽无清净之心那等稳若磐石之感,却能感悟喜怒哀乐,恩怨情仇,故而更高一筹。” …… 不知过了多久,秦先羽抬起头来,问道:“我是天生清净境?” 其实不必问,他自身已然明朗,自小虽然情绪亦有波荡,然而每次念动静心诀,便会静心凝神。他以往还觉得这静心诀十分不凡,后来才知,这是最为粗浅的静心诀,虽有作用,实则微乎其微。 林景堂缓缓说道:“清净境者,一旦专注于某一件事,便会有所得益,比如你修习秘剑,不断挥剑之下,便可感应其中韵味。倘如你修炼符道,专心致志之下,亦可知晓符中真意。” 秦先羽默然片刻,问道:“林先生之所以对我如此看重,是因此清净境?” “算是。”林景堂说道:“但我真正在意的,是你体内那一柄道剑。” 秦先羽说道:“道剑?” 林景堂说道:“你底蕴不足,若非天生清净境,如何修成道剑?” 秦先羽心中仍然疑惑,还待说话,却见林景堂微微摆手。 “道剑之事,今后再谈。”林景堂自知透露太多,转而说道:“我今次来,乃是给你三件东西,你接了这三样东西,我便该离开了。” 说罢,便见林景堂把手一翻,手中便有三件东西。 一本书。 一个玉牌。 一颗白珠。 林景堂先是托起那一个白珠,送到秦先羽面前,说道:“这是你一场造化。” 秦先羽看着那白珠,惊疑不定。 林景堂说道:“若你能得其中造化,也许今日你可以随我离去。倘若你得不到内中造化,便先回大德圣朝,今后只看你机缘如何。” 白珠通体洁净,比霜雪更白,外表似是镀上一层水晶,莹润光泽,甚是柔和。 “你是清净境,这个宝珠可以让你心境圆融,比清净心更为平静。” 林景堂说道:“幽州有个神离宗,修太上斩情之道,至大成后,断情绝欲,不论爱侣,家人,恩人,仇人,皆为路人,无情无欲。你若得此宝珠,亦有此感,但此珠并非那般霸道,仅是让你断去尘缘,今后升至上界,仍有情义之心,但心境已然圆融,对于修道之路,有莫大助益。”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不必。” 林景堂神色不变,只是把手往前一推,按入秦先羽口中。 “由不得你。” 第279章 尘缘 眼前是一片迷茫。 白茫茫一片,仿佛身在云雾之中。 天地未生之前,鸿蒙混沌之中。 秦先羽浑浑噩噩,过了许久,才渐渐醒转。 “这是什么地方?” 正自疑惑间,眼前便闪出了一个人影。 来人约四十来许,眉目笑容和善,一身淡蓝长衫。观其面目,竟与秦先羽有几分相似。 其身形,似乎半虚不实。 “爹……” 秦先羽不禁唤了一声。 然而在他父亲秦明锦的身后,又有一个人影,也是半虚不实,似真似幻。 这人是个女子,端庄大方,温柔婉约,约三十多岁的模样,笑意吟吟,目光中带着几分宠溺之色。 “娘……” 这一声唤了出来,眼前又多一个人影。 这是一个温柔女子,二十来岁,温柔端庄,又不免柔弱,正是柳若音。 柳若音身旁,还有个刁蛮少女,仰着头,怒视着他,却是清凝丫头。 接下来,便又是福伯,小七,李定,李定妻子。 又有柳珺大人,柳夫人,陆庆,苏大学士,上官家老太爷,苏相爷,苏文秀,叶青,黎公…… 当初真气外放的白衣少女,钦天监的七姑娘…… 林景堂,袁守风,周主簿,冬官正,秋官正,捧书道童,张天师…… 许多跟他有过交集的人,交情或深或浅,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路人,都逐一出现,呈现在眼前。 眼前的人影越来越多,地方越来越广。 每一个人都虚实难辨,只觉身影有些虚幻。 最后,人数几乎多得数不清。 甚至黑风山的李应,成树公,以及从黑风山离开,赶往京城途中路途偶遇之人。 有个中年汉子,还是他曾经驻足,修复受损长剑的铁匠。 还有个大叔,是当初在淮水之旁,一同遭遇蛟龙的樵夫。秦先羽记得,这樵夫十分热心,甚至给他讲了许多如何跟渡船艄公讲价的技巧。 瞬息之后,连那头蛟龙的虚影,也在眼前。 “怎么回事?” 秦先羽呆了半晌。 眼前又有人出来,如商少主,柳长空,陈家公子,甚至有盖矣神尊,还有卢家二少爷,卢老真人…… 无数道人影,密密麻麻,站在前端。 秦先羽只觉脑袋十分混乱,甚是头疼,根本分辨不清。 随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来。 然后眼前无数道人影一齐消失。 长长呼出一口气,秦先羽眼中尚有余悸,暗自骇然道:“怎么回事?” 然后他低头一看,只见那无数道人影,赫然都在掌中。 秦先羽深吸口气。 他默念静心诀。 渐渐静心。 冷静下来后,秦先羽眼中清明,自语道:“这就是那颗珠子的效用?” 他看向掌中的无数人影,默然片刻,便伸出另一只手去。 手指捏住了其中一个人影,正是当初在淮水边上给他指路,教他如何讲价的那个樵夫。 然后他把手抽了出来。 那个人影变得呆滞,在脱离掌心之后,消散无踪。 …… 秦先羽只觉心思愈发清明,原本混乱头疼之感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轻松写意之态。 像是脱离了某一种束缚,仿佛割断了一条束缚着自己的线儿。 他还记得这个樵夫,也记得这个樵夫给他指路,也记得这樵夫教他如何跟渡船的艄公讲价,但再也生不起当初那种感激,那种亲切之感。今后若是再遇上这个樵夫,仅是路人,并无其余感觉。 秦先羽微微闭目,心境仿佛提升了一些,他自语道:“这未必就是坏事。” 线儿太多,数之不尽,这仅是其中之一。 秦先羽再度伸出手去,握住了相府侍卫,已经死去的叶奇,将之脱离掌心,迎空消散。 心思又清明几分,线儿又断去一根。 当初从黑风山离开,前往京城时给他修复长剑的铁匠。 渐渐地,人影少了许多。 秦先羽心思愈发明朗。 他再度伸手,握住了盖矣神尊的虚幻人影,将之抽离掌心。 盖矣神尊的虚影,在手指间散去。 秦先羽知道,在虚影散去的刹那间,自己对盖矣神尊,再无其余情绪。昔日一切情景都在心中,连秦家祖坟被人挖开的景象,也在心中,他依然明白,盖矣神尊就是这一切的主谋,但他对于盖矣神尊,已没有了任何情绪。 纵然盖矣神尊复生,也只是个路人,没有仇怨,没有愤怒,没有不公,唯有漠然,只是一个陌路人。 接下来,便是柳长空,陈家公子,卢二少爷,卢老真人…… 渐渐地,手中的人影越来越少。 “最为沉重的尘缘之一。”秦先羽默默道:“最大的束缚,最为粗壮的因果之线。” 他伸出手去,指尖收合,拿住柳若音的虚影。 秦先羽心中无比清明。 只要抽离了这一道虚影,从此之后,他与柳若音之间的点点滴滴,都在心中,记忆清楚,但对于柳若音,便再无其他情绪,再无情意可言。 只要抽离了这一道虚影,心境将会拔升一截。 秦先羽目光转移,落在福伯,陆庆,柳珺,柳夫人,苏相爷,苏文秀,小七,袁守风,林景堂,七姑娘等人的身上,以及……父母双亲。 只要把这些虚影全部抽离,便斩尽了尘缘。 从今以后,再非凡俗尘世之人。 他与地仙之间的壁障,将会消尽,只待他修成九寸金汤玉液,就可直接凝结大道金丹,成就地仙之位。 龙虎巅峰,与大道金丹,相隔一个境界,便相隔了一个天地。 一个是上界地仙,一个是尘世之人。 只要他抽离这些虚影,就可破开这个境界之间的壁障,破开仙凡壁障,再无任何阻隔。当他修成龙虎巅峰的那一日,也就是成仙得道,飞升上界,获仙家业位之时。 修道之人所求的是什么? 求的是得道成仙! 求的是羽化飞升! 哪一个修道人能够承受这等成仙的诱惑? 秦先羽默然良久。 他松开了握住柳若音虚影的手指。 然后把那一只显现出无数虚影的手掌合拢,握紧。 他看向云雾之上,看着一片混沌,似乎看见一条坦途大道。 他高声喊道:“够了!” 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喘息,有些低沉,在这里不断回荡。 荡破虚空。 眼前的无数云雾,无数混沌之气,纷纷消散。 天地之间,布满了裂痕,仿佛迸裂的瓷器,有无数道裂痕。 哗啦啦碎裂。 这方天地尽数崩碎。 秦先羽现身于外界,依旧山清水秀。 他喘息不定,朝着林景堂看去。 林景堂神色不变,手中的宝珠已化作齑粉。 第280章 点化 四野一片寂静,没有虎啸猿啼,没有鸟叫虫鸣。 有风,吹过树梢,吹过草丛。 风声有些沙哑。 林景堂依然没有变色,他静静把手一翻,洒落手上的宝珠齑粉。 秦先羽喘息稍定,看着那些从他手上洒落的齑粉,心中竟是十分复杂。 那是一颗能够让人无视仙凡壁障的宝珠,一颗能够让人成就地仙的宝珠。 像是盖矣神尊,受困于仙凡壁障,只得以宝树汲取天尊山之力,借力成就地仙。又像是卢老真人,二百余年修行,凭借朱果闭关三十余年,才寻到了一个成仙得道的法门。 但这一个宝珠,便能使人不再受到仙凡壁障的困扰。 一旦成就龙虎巅峰,就能一步登天,从凡俗之人化成上界仙家。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龙虎巅峰的人杰止步于此,被仙凡壁障所阻隔,从此无法寸进,枯老终生。 这一个宝珠,能够使人化仙,实乃无价之宝。 但此刻,它已化作齑粉,洒落下去,被风吹散,只有几缕残灰落在草叶之间。 秦先羽苦笑道:“何必呢……” 林景堂平静道:“我受命而来,本就是要将此珠送与你手。” 秦先羽看着地上那些许白色残灰,叹道:“我已经说过,不必了……你何苦如此?我虽然眼界不高,阅历尚浅,然而此珠能使人化凡为仙,消尽阻隔天地的仙凡壁障,势必是无价之宝,就算是在上界,也必然是稀世珍宝,如此毁去……” “若你没有感受过这宝珠的作用,如何拒绝都是虚假,只有感受宝珠作用之后,方才是真正的抉择。” 林景堂说道:“你既然不愿接受此珠带来的益处,显然这一颗宝珠并非多么珍贵,弃之又有何惜?我受命将此珠交与你手,怎能因你一言便即放弃?这一颗宝珠,既然受命带来,就该用在你的身上,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不论结果如何,你成与不成,接受不接受,皆是你自身所愿。如今你已经体悟过这宝珠的益处,依然能够抵御成仙得道之诱惑,依然不愿接受此珠益处,那便是你自身想法,与我全无干系。” 秦先羽低声道:“这等道路,或许不适合我。” 林景堂平静道:“你若走上了这一条道路,可不单单是打破仙凡壁障,更是给你今后寻出一条大道坦途,以这等斩尽尘缘,心境圆融之状,可直至真仙级数。” 秦先羽默然良久,终是说道:“道路不仅一条,我会走出一条路来,若是走不通,或许会重新回到这一条道路上面。” 林景堂说道:“倘如今后你还要走这一条路,却再没有一颗太上离尘天玥宝珠了。” 秦先羽略微沉思,才深吸口气,低沉道:“我还有自身这一具躯体,一身法力,还有清净境,还有体内道剑,还有许多东西……仙凡壁障难不倒我,真仙之路亦非无望。修道路上,顺心意而行,我受羽化之名,定可羽化飞升。” 林景堂淡淡道:“希望如此。” 秦先羽朝地上看去,低语道:“太上离尘天玥宝珠?好名字……” …… 林景堂终是离去了。 临行前,他又赐给秦先羽一道秘术。 “若你接受太上离尘天玥宝珠,斩尽尘缘,这便能随我离去,也不须这一道秘术。” “但你既然不愿斩尽尘缘,显然心有牵挂,那么这一道秘术便只能传与你。” “若你斩尽尘缘,一切便罢。若无法斩尽尘缘,这道秘术便顶替太上离尘天玥宝珠,算是赐予你的三件东西之一。” 看着林景堂的背影,秦先羽良久无言。 那个白衣背影,仍如霜雪,似这等人物,看似淡然,实则桀骜不驯,不将天地万物放在眼中。他修炼的是一柄仙剑,此外,再无外物。 这等人物,不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掩盖光芒。 秦先羽叹了一声,过了许久,才翻看这一道秘术。 这虽是秘术,但内容则十分粗浅。 只是看过一眼,秦先羽便知其如何施展。然而,却不敢对这道点化之术有分毫轻视。 据林景堂所说,这一道十分粗浅的道术,从来是由道祖施展,至于地仙者,不论修为多么高深,都施展不来。 道术之名,唤作“点化”。 “点化?” 秦先羽略加翻阅,看见前面一段话,便即震动。 唯先天混元祖气可施展此术。 “先天混元祖气……难怪林景堂会把这道秘术给我……” 秦先羽略有沉思,“除真仙道祖外,连地仙都无法施展。也即是说,只有真仙道祖才能修出先天混元祖气,而地仙都没有这等本源之气?难道就是因此,山河观仙图里的青衫秀士,才把这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视作直指大道的功法?” 秦先羽收敛其余心思,仔细观看,便发现这一道点化之术,并不完整。 点化之术,若到大成之际,一指点出,能使诸般飞禽走兽,朦胧异物,尽都开灵得悟。 演化到最终,便唤作点苍指。 一指点出,指点苍生。 “林景堂所传的点化之术,以及抱婴诀,都是残缺道术,仅有一页,但依我看来,林景堂手中应当会有完整之法,并非他藏私,而是不愿我修习得太过深入?” 秦先羽不必多想,便知林景堂的意思。 修行之道,本是难成,一本功法,一道秘术,足能钻研终生。若是分心外物,杂而不精,有害而无益。 林景堂专修仙剑,对此自是十分理解。 而秦先羽自觉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足以让他不断修习,而手中掌心雷,蝉翼步,都是随自身道行增长而渐强,非比寻常道术。他自知杂而不精的道理,从修炼以来,极少修习其余道术,触地印算是唯一的例外。 “传闻道祖盘坐讲道,教化众生,时而点化懵懂生灵,使之得以成仙得道,如此我也来试一试这道点化之术。” 秦先羽聚起先天混元祖气,凝于食指,按在一只飞天血蛇的头顶。 那一缕先天混元祖气截断,留在了飞天血蛇的体内。 先天混元祖气乃生灵体内的本源之气,三魂七魄俱依此而生,得了先天混元祖气,那飞天血蛇一双凶厉血腥的眸子,明显灵动了许多。 “若再给它一道先天混元祖气,壮大魂魄,再逐个逐个教它识字,或许能够记下,今后也能传它修炼?” 这仅是秦先羽猜测,但点化之术,明显已经功成。 若非是先天混元祖气,而换作另一类真气,是断然不能成就的。 只是要点化生灵,须得自损先天混元祖气,相当于自损修为。 秦先羽觉得这飞天血蛇若是再得一缕先天混元祖气,或许能够生出灵智,变成一头开灵的妖物,但对他用处不大,秦先羽也不愿再舍弃先天混元祖气,自耗修为。 “另一本书记载的是什么?” 秦先羽仔细一看,便见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字体中规中矩,笔迹不张扬,也不霸道,又不低劣,字体寻常,只有几分飘逸之气,看着十分寻常。 一气化三清。 …… 第281章 一气化三清 “一气化三清?” “道门最为出名的仙术之一?” 秦先羽呆滞半晌。 一气化三清之名,就算是寻常道书之中,也常有记载。而入了修行之门后,也听闻昔年道教祖庭青城山便有秘术,名作一气化三清,流传数百年,今已失传。 “莫非这就是青城山失传的一气化三清?” 秦先羽隐约觉得并非这般简单。 他翻开书籍,只见上面还有一段话,显然是后面加上去的。 …… 修炼之道,无穷奥妙,穷尽一生精力亦难尽知之。须知多学无益,杂而不精,只须专精一道即可。 此一气化三清之术,与先天混元祖气相合,故而可修,日后须专心修炼,莫受道术神通之威力所诱。 切记,神通道术,不拘其威能多高,皆为护身之法,非长生之术。 唯有自身修为进境,方是长生之道。 …… 这一段话,字迹温和,有敦敦教诲之意,并非这本道书之中的记载,而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 秦先羽仔细观看,只觉那笔迹一勾一划,皆如天成,仿佛天地间轨迹本该如此,内中玄妙无尽。秦先羽不过看了一眼,就觉心境通透,大有清凉之感。 “这语气,不像是林景堂……但除了林景堂,还有谁人?” 秦先羽眉头微皱,良久,“林景堂受命而来,莫非这字迹的主人才是正主?这人是谁,为何连林景堂这等人都要听他号令?观看字迹,只觉浑若天成,根本无法揣测对方修为多么高深。” 对于这一段话的意思,虽然委婉,但秦先羽倒也看得明白。内中只是说修炼之道无比精深,不要分心外物,这一气化三清之术与先天混元祖气吻合,算是当下最后一道允许修炼的秘术,而修炼了这一气化三清之后,今后便不要胡乱去修炼其他道术。 但秦先羽仔细看来,一气化三清之术,又与体内掌心雷和蝉翼步不同。 …… 秦先羽觉得道术分两类。 一类传承道术,类似于掌心雷,蝉翼步,根本不必修炼,便能自行施展,且自身道行越高,威力越足。 他隐约觉得,那一道雷印,便相当于自身对于这道术的感悟,正因为有了雷印,他便不必去感悟,不必去修炼,只须修为足够,真气圆满,法力充足,自然而然便能施展出来,道行越高,威力越足。而蝉翼步也必然是有类似的印记,只是自身尚未明朗。 但这种传承道术,还有一种名目,唤作神通。 有些神通是传承而来,有些则是自身领悟而来,有些是天生而来。 因为自身道行增长,这神通也愈发厉害,随自身修为而增强,故而又称本命神通。 而第二种,如触地印,修为高了之后,威力自然也厉害一些,但每当境界提升之后,就会觉得自身领悟的触地印还算粗浅,还须继续领悟。 修为越高,便要越加深究,加以修炼。 秘剑也算第二类,它分大成与小成,以秦先羽如今的境界,明显无法领悟大成之境。但秘剑能够把自身的气力尽数发挥出来,不论自身本领多高,皆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又比第二类道术有些不同。 至于眼前这一气化三清之术,便属第二类。 以秦先羽未成地仙的修为,只能尝试修炼第一个层次,能否修成还是两说。 倘若成了地仙,才有资格修炼第二个层次。 如若秦先羽眼下修成第一个层次,今后修成地仙之后,便要继续修炼一气化三清之术,继续感悟,方能继续提升,尝试修成第二层次。而并非如掌心雷那般,本身修为提升,掌心雷也随之提升。 “一气化三清之术,分作四个层次。” 秦先羽忖道:“我未成地仙,只能尝试修炼第一个层次,至于能否修成,尚无定论。待我成就地仙之后,才能着手修炼第二个层次?” 四个层次。 一气化三清,乃是用自身先天混元祖气,凝聚三个化身。 若修成第一层,每具化身,便有自身的一成法力。 若能修成第二个层次,便可拥有自身三成法力。 修成第三个层次,可怀有自身一半法力。 若是修至大成,便可有三个化身,每一具化身都与自身一般无二,同等法力,同等境界,同等本领,拥有同等道术,神通。 此术极为非凡,唯有先天混元祖气方可修炼。只因,唯有先天混元祖气这等本源之气,才能凝聚出一具化身出来。 秦先羽沉吟片刻,吐出一缕真气。 色呈洁白,混沌朦胧。 这一缕先天混元祖气落在眼前,便即化作一个身影。 这是一个年轻道士,清秀俊逸,背负长剑。 仔细看去,分明就是背负清离剑的秦先羽。 秦先羽仿佛看见镜子中的自己。 他伸出手去,那个身影也伸出手来。 秦先羽能够操纵眼前这个化身,就似是操纵左右手,他闭上双目,对这具化身下达命令,竟有如臂使指之感。 嘭! 忽然,这个化身就即消去,身影消散成空。 “这只是一个虚影……” 秦先羽心中明白,自身尚未修成一气化三清,不过按照上方的法门运转真气罢了,凝练出来的仅是虚影,说手无缚鸡之力都算抬举,恐怕连一根草都无法拾起。 他苦笑了声,自忖道:“三具化身,用来逃命倒是不错。” 一气化三清,非一日修行之功。 这般想罢,又低下头看向那个朱果。 朱果依然天生纹路,内中的药力,何止去了大半? 秦先羽猜测,恐怕八九成药力都散了出去,剩下的已然不多,但朱果若是真有奇效,这些药力足以修补自身本源。 可秦先羽对于朱果的药力能否修补五脏六腑之内的亏空,还有些许疑虑。 他如今对于龙虎交汇的感悟已经充足,要是当真能够修补本源,只待他本源补足的那一日,便能龙虎交汇。 “寻个洞穴,我要闭关,你替我护法。” 秦先羽随手一拍雪蚕蛊,下了道命令。 雪蚕蛊低吟一声,随后又长吟一声。 大片云彩朝四方散去。 那是无数蛊虫汇成的云。 第282章 龙虎交汇 晴天白日。 此地草木稀疏。 杂草不生,树木枯燥,不见青枝绿叶,只有许多枯枝般的黑褐色枝桠。每一株树木,间隔俱是十多二十来步,甚至有些枯树,方圆百步都未必有树木生长,显得十分枯寂。 忽然,地下裂出一道缝隙。 土地渐渐分开。 有一人从土中出来。 这人是个年轻人,着道衣打扮,虽然从泥土中出来,仍然一尘不染,满身洁净。 “闭关足有四月之久,总算把朱果药力炼化,弥补自身缺陷,如今体内本源已经圆满,根基也已修补稳当,今后修炼,不再有任何隐患。” 秦先羽松了口气,他闭目感应,只觉体内一龙一虎,遥遥相对,气机互相交织,时而有一缕缕真气弥漫,直到真气足够,便会凝成一滴金汤玉液。 但一缕一缕的真气,要凝成金汤玉液,实是极为缓慢,并非一日之功。 龙虎交汇,诞金汤玉液! 龙虎境界分作移炉换鼎,伏虎,降龙,龙虎交汇,但实际上,真正龙虎真人,只把伏虎,降龙,龙虎交汇三个境界视为龙虎之境,并未承认移炉换鼎,复返先天这一步骤。不论如何说法,现如今,秦先羽已算是到了龙虎境界的最后一步。 “金汤玉液,乃是今后凝结大道金丹的根本。” “而修成大道金丹者,即为地仙,所施展的已不再是真气,而是法力。这金汤玉液便算是尚未凝结成型的金丹,如今我所施展的,便是确确实实的法力,而不再是罡煞修为,把称呼真气为法力。” 秦先羽微微闭目,只觉体内金汤玉液流动,浑身上下,俱是劲力。 在九重门得了龙虎交汇的感悟,在龙虎山亦有龙虎交汇的感悟,当他把体内本源修补完善之后,便顺理成章,得以龙虎交汇,诞出金汤玉液。 他当初的龙虎交汇之法,共有四种。 一是龙虎撕杀,互相毁灭,残躯化作金汤玉液。 二是蛟龙虬龙气息交汇,因奇花而融合。 三是幼龙白虎气息争斗,无形大风,旋转,席卷,凝成水滴。 第四,则是龙虎交合,雌雄合体。 秦先羽取的是第三种,当初观看幼龙白虎争斗时的感悟。 他微微闭目,仍在体悟之前闭关所得。 朱果修补体内本源之后,尚有残留,随着龙虎交汇,一并融入在内。 体内金汤玉液渐渐积蓄,从一寸,到两寸,秦先羽原以为到了极限,却发现体内金汤玉液积蓄到两寸之高后,依然还在增长,往三寸金汤玉液的高度攀升。 最后,终究没有攀升至三寸金汤玉液,但却已经超出两寸金汤玉液的高度。 两寸半! 实际上来算,是两寸六分! “除朱果药力之外,我还把身上这一壶玉丹灵液饮尽,把得自于天尊山七瓶丹药,连同龙虎山上那个被林景堂所杀的降龙伏虎之人的丹药,一并服下,如今总算得了两寸六分之高。” 秦先羽心中明白,此次临至突破,可借助外力。但从今以后,这金汤玉液,就该靠自身,一点一滴地汇聚,一点一滴地积累。 像是玉丹灵液等奇药,虽然对自身有益,但以秦先羽如今的修为,这些灵液所带来的益处,只相当于在湖泊之中倾倒一小杯水儿,看不到多少明显助益。除非得了什么仙丹神药,否则,便难以再有大幅度提升的机缘了。 当初还在练气境界之时,便是有玉丹灵液,不断拔高自身真气修为,才能快速达到真气外放。而如今,显然没有那般容易了。 但秦先羽并不气馁。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也未必不好。 如此,对于自身根基底蕴,都有极大的好处。 地基越是坚实,楼房才能搭建得越高。 …… “走罢。” 秦先羽召回了雪蚕蛊。 然而雪蚕蛊十分恼怒,迎空飞舞,并未落下到他肩头。 这一人一蛊心意相通,秦先羽立时便知出了什么变故。 “翅翼神蜂折损二十只?” 秦先羽怔了一怔。 前方飞来大片乌云,那是翅翼神蜂所化。 忽然有一声长鸣,从高空传来,声音高昂,飞扬四方。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秦先羽正自疑惑,就见那片翅翼神蜂所化的乌云,骤然顿了一顿。 然后就见一只猛禽飞来,张口吞下两只翅翼神蜂,爪下各自擒拿一只。 那是一头大鹰,双翅张开,足有半丈许,看它在天空翱翔,似乎只有小小一点,但秦先羽知晓那是在高空之上,以他的眼力,足能看得明白。 那是一头足有半人大小的鹰。 通体黑褐之色,嘴喙尖利,利爪光芒森寒,在天空翱翔,只是一声长鸣,就能让翅翼神蜂为之一顿,任其吞食。 秦先羽讶然至极。 翅翼神蜂是他手上的第一批蛊虫,其凶性之盛,嗜血之性,让秦先羽也不禁觉得惊惧,这些翅翼神蜂最喜血食,一旦放出,便寻找血食,吞食干净,极端凶厉。但此刻,这些凶戾嗜血的翅翼神蜂,只在迅速逃命,生恐被那大鹰吞食,根本不曾想过反击,不曾想过群起而攻之,反过来对付这一头大鹰。 甚至,那大鹰一声长鸣,就能让这些翅翼神蜂惊得颤抖,连逃遁腾飞都变得缓慢。 翅翼神蜂灵智极低,除了极为嗜血,极为凶戾之外,其灵智与寻常草蚁虫豸并无不同,但毕竟是生灵,依然会有出自于本能的畏惧之意。这一种出自于本能的畏惧之意,只有来自于天敌。 这便是翅翼神蜂的天敌? 除翅翼神蜂之外,其他蛊虫,如飞天血蛇,尽都归来。 雪蚕蛊长鸣一声,秦先羽拉开蛊虫袋。 一众翅翼神蜂尽都降了下来。 那一头大鹰紧随其后。 临到近前,秦先羽看得愈发清楚。 这头大鹰极为神骏,比之于陈原身旁的那头白鹤都不遑多让,其双目炯炯有神,利爪寒光闪烁,浑身黑色羽毛,仿佛铁羽一般。 面对秦先羽身上龙虎气息,它居然全无畏惧,猛地扑下。 秦先羽自然不会惧它,伸手拔剑。 一式秘剑使出,便把这头大鹰斩去半边翅膀,鲜血羽毛纷飞。 “这是什么种类的鹰?” 秦先羽正自疑惑,就听许多声长鸣,皆与适才这大鹰的长鸣并无二致。 鹰鸣! 他抬头看去,只见天边飞来数十上百头大鹰,每一头都极为神骏,身上气息极盛,不亚于适才这一头雄鹰。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这些大鹰便都临近。 秦先羽眸光微凝,却无惊色。 “正好试一试我领悟剑意所成的剑诀用法。” 第283章 黑鹰 适才被秦先羽斩杀的这一头鹰隼,比飞天血蛇都要厉害许多,其血气之盛,足可比得内劲高手。加上翱翔高空,上下来去的天生优势,以及堪比刀剑的尖利爪牙,要比寻常内劲高手都要厉害许多。 而天空上这上百头黑鹰,亦如内劲高手一般血气强盛。 “这些黑鹰恐怕比起虎狼之属,都不逊色,单是一头,便有望与虎狼搏杀。” 在秦先羽的认知当中,鹰大多数是独来独往,一来是因为其性子高傲,根本不必与同类联合,其次,则是猎物的问题。 这里能够有许多鹰隼,想必是因附近有茂密山林,猎物众多,才能支撑起这么一大群鹰隼生存猎食。 劲风呼啸。 无数鹰隼从高空俯冲下来。 秦先羽曾见过老鹰猎食,乃是在高空之上盘旋良久,仗着一双锐利至极的双目,能够从高空上,寻到草丛间,树林间的猎物,随后俯冲下来,一双鹰爪便能抓入猎物体内,使之无法挣脱,甚至被它擒拿上去的刹那间,便已被鹰爪当场抓死。 深吸口气,腹中微鼓,秦先羽把清离剑放在眼前,正要动手之际,就听一声长鸣。 一声鹰鸣! 那并非是一声,而是百声。 上百头黑鹰一齐鸣啸,震慑云霄,整齐划一,仿佛一声长鸣。 不知怎地,秦先羽心下便是一滞,动作都缓了一些。 只是这么一缓,一众黑鹰就已俯冲下来,到了眼前。 秦先羽暗道厉害,拔剑横在胸前,随手一划,便有两头大鹰被他斩杀。而另一只手执触地印,只须把法印按去,就能震杀一头黑鹰。 可惜这些黑鹰并未着地,否则一记触地印震荡方圆数百步的土地,便足以对付。 虽说是上百头大鹰,但秦先羽站在原地,这些鹰隼只能围在身旁,而后面的黑鹰根本无法近前,无用武之地。秦先羽身周所面对的,也仅仅是寥寥几只,但斩杀之后,处在后方的黑鹰便会顶替上来,大有前仆后继之感。 “各国打仗之时,那些骁勇善战的名将,说是陷于百万军中,其实也只是面对身周之人罢了。但这等源源不断,前仆后继之状,也并非那般好应付的,而且要兼顾周身各处,护持得水泼不进,以免有所疏漏,身受创伤,这也非是易事。” 秦先羽接连斩杀十余头大鹰,脚下四旁都是鹰尸,步伐几乎难以挪动。 他正自思忖,是否施展掌心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股劲风,尖利至极。 刹那间,秦先羽那足以抵御弩车重箭的护身罡煞,便被轻易撕裂,形同虚设。 他面色微变,清离剑一挥,踏蝉翼步,生生横移半丈。 一双鹰爪险险从脑袋侧边掠过,轻易划开了肩头道衣,衣衫上现出一道裂痕。 秦先羽虽未受伤,但却也有些吃惊。 “这些黑鹰气息之盛可比内劲高手,其鸟喙利爪要比什么神兵利器都要厉害,居然能破我护身罡煞。” 当年秦先羽修成罡气之时,便能抵御弩车重箭,罡煞圆满之后,连钦天监的符纹神箭都能抵御。如今已经成就龙虎真人,甚至龙虎交汇,就是站着不动,受千万弩箭齐射,都无须忧虑,但这些鹰爪竟轻易撕裂了护身罡煞。 但想起蛊虫也是专破罡气,饱含剧毒,既然这些黑鹰克制蛊虫,气息亦是可比内劲高手,便已经非是凡种,勉强可算妖类,能够撕裂护身罡煞,倒也并非多么惊异之事。 只是这些黑鹰与秦先羽认知上的鹰隼有许多不同,倒不知是否会有剧毒? 嘶啦一声,秦先羽挥出清离剑,斩杀一头大鹰,足踏蝉翼步,往空中飞去。 龙虎交汇,便能腾云驾雾,御风飞行。 体内金汤玉液朝各个窍穴喷吐气息,云雾绕身,又有大风吹动,让他整个身子都往空中飞去。 这些黑鹰灵智比之蛊虫稍高,但也算不上什么灵慧之种,只是惊讶于这没有翅膀的猎物居然也能飞翔,随后便都往空中飞去。 但秦先羽飞高之后,只是往后飞退,并未借机逃离。他看着这些黑鹰,静静想着当日林景堂的那两剑。 数十头鹰隼朝他飞来。 他把清离剑放在眼前。 他深吸口气,腹中鼓动。 呼呼大风出,隐约能见大风剧烈,几乎生出了流线。 这些风掠过清离剑,便化作了剑风。 剑风往前拂过。 当头一群黑鹰,纷纷坠落,满空飞羽,血液喷洒。 后方数十头黑鹰俱都一顿,却也都往后飞去,竟是见机不好,迅速逃离。 秦先羽并未追去,仍在体悟适才那一剑。 那几乎算不上剑法,只是用法。 从林景堂身上领悟到剑意,但他自身并未形成剑意,却已能初步懂得运用。 醒转过来,他才看向远方,低语道:“见机不好就即逃离,还有畏惧之心,退避之意。这些鹰隼群聚而居,都快成为妖物了。” 随后,他才缓缓降下。 脚下窍穴中,有风徐徐喷出,减缓速度,四边云雾绕身,如神仙降世。 看着满地鹰尸,秦先羽忽然在想,如果当年自己还未修道,在山中遇上这些鹰尸,便算是发了大财。无论是鹰尸身上一些足以入药的部位,还是鹰羽,肉食,都能换来许多银钱。 “深山老林的,也没什么猎户,最终还是要便宜这山中的其余飞禽走兽了。” 他摇了摇头,忽然发现雪蚕蛊已经领着一种蛊虫扑了上去。 有这些嗜血的蛊虫在身旁,还会有什么遗漏? 秦先羽哑然失笑,忽然觉得最近的那头鹰尸有些眼熟,他走上前去,仔细端倪,过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个哨子。 当初在临水郡,那人用这哨子试图控制雪蚕蛊。而秦先羽得了这哨子,也能粗略操纵身旁诸多蛊虫。 而这哨子的模样,与那鹰尸的嘴喙有些相似。 沉吟片刻,秦先羽把哨子放到那鹰尸的嘴旁,发现两者模样并无二致。 但这头黑鹰的鹰嘴,也是黑褐之色,而秦先羽的哨子,色泽则有不同。 “这哨子和鹰嘴稍有不同,但大抵是相似的。看来这真是一头鹰类的鸟喙,倒不知是否跟这些黑鹰属于同类?” 秦先羽再想起那黑鹰长鸣之后,能够让翅翼神蜂都为之一顿,愈发肯定这哨子便是鹰类的鸟喙。不过想起那上百头黑鹰齐齐鸣啸,连自己都有瞬息失神,心中吃惊。 他略微沉吟,便把这头鹰尸的嘴部割下,与哨子放在一起。 “该回去了。” 第284章 令牌 此番随林景堂而来,得益众多。 太上离尘天玥宝珠且不说它。 而朱果使自身本源补足,顺势龙虎交汇,省去了秦先羽今后多年的修炼时日,这便是极大的益处。 至于抱婴诀,点化之术,都对自身有极大用处,此刻未曾用到,但秦先羽往长远处看,这两道法决对他用处极大。 而一气化三清,此刻虽未修成,但却也是极为高绝的道术,尤其是要以先天混元祖气施展,便让秦先羽隐约猜测这一道在各大典籍中都有记载的秘术,究竟是何等品阶。 至于剑风,反倒不算多么厉害的手段,只是补足了短板,对于所谓剑意的领悟,又有许多帮助。 “这令牌又是什么?” 秦先羽行走于山林之间,背负长剑,手中翻看那个令牌。 林景堂给他三件物事。 太上离尘天玥宝珠能使人化凡为仙,消去仙凡壁障,而秦先羽不走这一条路,又有道祖使用的点化之术相传,用以顶替太上离尘天玥宝珠。道祖使用的法术,其珍贵之处,自是不必多说。 一气化三清之术,玄之又玄,亦是非凡。 而这块令牌,又算是什么? 秦先羽左右翻看,没有什么特定的标志,也不像是象征什么身份或背景的令牌。 这令牌约半个巴掌大小,属玉质,色泽洁白,却有些许淡淡的青色之感。而外边一层边缘,则显得稍黑一些,像是嵌上去的。 但秦先羽用手抚摸,却发现这令牌通体圆润,乃是一个整体,不论是内中呈现青色之感的白玉,还是外层边缘的黑玉,都是整体,并非后来嵌套上去的。 玉牌一面,刻有一片延绵山脉,十分精细,而主峰延伸至云霄之上,有许多云彩点缀。而在云霄之上,云朵之上,便有一柄剑,无雕饰,无点缀,只有一股沧桑古朴之意。 无法想象,这玉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但却能刻画得这般精细,雕工之精,比之头发丝儿都要精细千万倍。 秦先羽自饮下灵水后,便有特异本领,他把瞳孔一缩,便发现那延绵山脉仿佛实物,竟像是把方圆数百里的一片山林都搬进这个小小玉牌之中。 一草一木,一鸟一兽,一个鸟巢,一个小石儿,乃至于一只小小虫豸,都栩栩如生。 常人无法看得这般精细,而秦先羽看得越是精细,便越是骇然。 正因为那山林仿佛实质,因此这通体洁白的白玉,便泛出了青色之感。 分明是白玉质地,分明是白玉雕刻而成的山林,但却有了青山绿水之感,正是因此,这白玉令牌便有了许多青意。 “巧夺天工……” 秦先羽倒吸口气,脑袋几乎空白。 他下意识翻过来,才松了口气。 另一面,并未有这等惊骇之状。 这一面绘有大片云雾,而云雾之中,隐约之间有条横线,若隐若现。 这条横线,像是一柄横在云雾之中的剑。 他尚自沉浸在那山林纳于方寸之间的精妙雕功之内,犹自惊骇,对于这一柄横在云雾中的剑,倒没有想过其寓意如何,再者说,就算他回过神来,仔细揣测,也未必就能猜测得出。 “难道这种玉牌,其实只是一个代表身份的玉牌?还是有什么用处?” 秦先羽想起林景堂给他的功法道术以及宝物,都是极为实用的东西,这玉牌应当不会是无用之物。 他尝试把法力灌注其中。 按说只有法宝之类才能接受真气或法力,这类经过炼制的法宝,内中都有纹路,仿佛人身经脉,可使得真气在内运转。而其他物件都算死物,内中没有纹路,无法承受真气或法力,根本无法让真气流通,最终便会把这东西崩毁。 就像是一柄凡柄刀剑,只能用真气加持在上方,根本无法把真气运用到剑体之内。若是强行把真气灌注到剑体之内,要么真气不够强横,无法倾入,要么便是剑体被真气冲撞,崩碎成渣。 这玉牌,怎么看也不像是法宝。 秦先羽尝试着把法力灌注进去。 虽说是法力,但本质上还是先天混元祖气,他缓缓把法力倾注进去,便发现那玉牌并无阻塞之感,把法力吞噬进去。 嗡地一声。 秦先羽便见到了一处虚空。 那里空无一物,没有苍穹,没有土地,只有一片虚无,一片空寂。 这片虚空上下左右前后,四面八方,都是虚无空寂,内中约有方圆一丈,相当于一座房屋大小。 秦先羽浑身一震,那一处虚空便即不见。 然而秦先羽已然知晓,那方圆一丈的虚空,就藏在这个令牌之中。 “这……” 秦先羽受观虚师父笔记影响,向来喜欢剖析事物本质,钻研根本,但眼前这一幕,简直违反常理,就算是观虚师父亲至,都不可能有任何解释。 纳须弥于芥子? 缩千里于方寸? 袖里乾坤?洞天福地? 掌中世界? 秦先羽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牌,藏有一个方圆丈许的虚空。 “怎么可能?” 他反复端详,仍觉不可置信。 即便自身是修道之人,且是龙虎交汇的真人级数,有望登仙,但他对于这种事情,依然难以相信。 就在这时,他又发现一处异状。 当玉牌翻转过来之后,内中虚空似乎有些不同,但具体如何不同,却又感受不出来。 他自知受到太多激荡,就地盘膝而坐,默念静心诀,过了片刻,才算静心。 秦先羽也不起身,就坐在这山中,翻看那玉牌。 当玉牌翻了过来,现出延绵山脉的那一面之后,秦先羽终于发觉不对。 “两面?两处虚空?” 秦先羽仔细翻看,终于发现,玉牌正反两面,其实各有虚空,并非同一处,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枯寂虚空。这一处虚空,有方圆三丈许,比另外一面的虚空,大了三倍。 只是因为内中虚无空寂,空无一物,才难以辨认。 “这一处虚空,似乎大了不少……” 秦先羽连番确认,自知不是错觉,才算接受事实。但他心中仍有疑惑,这两处虚空,有何作用? 正在他疑惑之时,就见雪蚕蛊立身于玉牌之上。 而此时,秦先羽的法力还灌注在玉牌内,内中虚空仍在眼中。 倏忽一下,雪蚕蛊已然消失不见。 然而在秦先羽的眼中,它已经身处于那处虚空之中,只是闭目沉睡,并未醒来。 秦先羽心中一动,就把雪蚕蛊从虚空中摄了出来。 雪蚕蛊立时醒转,欢呼雀跃,低鸣柔弱。 “这虚空竟是可以用来储藏物事?” 秦先羽既惊骇,又欢喜,“那边是方圆一丈,这便是方圆三丈,这般算来,我岂非随身带着三四间房屋草舍?” 他惊喜交加,对玉牌爱不释手。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巨响。 秦先羽脚下大地剧震。 他连忙收了玉牌,拔出清离剑来,朝前看去,就见前方有一座佛像。 那是处在火焰燃烧之中的佛像。 那佛像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声如洪钟,传遍百里。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第285章 怒佛法相 那是一尊佛陀之像,通体燃烧赤红火焰,作怒目之状,作咆哮之形。 佛陀怒目! 相隔十多里地,秦先羽仍觉脚下大地剧烈颤动,可见这怒火佛陀之威,足能波及数十里之广。 这一尊怒佛,高达二三十丈,几乎有山丘那般高。秦先羽看见其身旁有座土峰,竟然只在这怒火佛陀肩头处,看起来,便是这尊佛陀之像比山还高。 但仔细看去,这法相有虚而不实之感,有通透虚幻之状。火焰汹汹,在其身周燃烧不休。 那是怒气成焰,凝成实火,怒火外放。 故而便是怒火佛陀! “这是法相?” 秦先羽略显惊异。 佛家修出法相,其实便等同于道家的龙虎至境。 寻常修道人修炼到了这一步,体内要修出龙虎。而佛门修炼法门不同,在这个等同于龙虎境界的佛门境界之中,乃是修成法相,今后若要飞升上界,则要把法相凝于自身,唤作金身。 金身罗汉,便相当于道家地仙。 而佛门法相,根据佛法不同,领悟不同,法相各异,大小不一。 像眼前这一尊数十丈之高的法相,在大德圣朝之中,堪称是闻所未闻。但秦先羽自思见识浅薄,也不知大德圣朝之外,是否也这般罕见? 眼前这一尊怒火佛陀,必然是出自于一位佛法高深之人,其修为等同于龙虎真人。看他法相这等惊人,莫非相当于龙虎巅峰? 龙虎巅峰? 尽管在林景堂手里,把龙虎巅峰的卢老真人当作土鸡瓦狗一般,如砍瓜切菜,轻易抹杀。但秦先羽心知,那是林景堂修为太高,已然超出了人世界限。而真正的龙虎巅峰,仍然是当界最为巅峰的修为,以秦先羽当前的境界,都还要逊色。 他眼中有惊疑之色,最终发现这法相虽然巨大,呈怒火佛陀之状,但威严不重,约莫是显露法相的那位佛门高人,其实修为并不是那般高深。 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一片金云。 那金云之中,泛着红彩,竟是火焰。 这是一片燃着火焰的金云。 云中还有一人,怒吼咆哮,与法相对峙。 那怒火佛陀法相有数十丈高,而那人仅是常人大小,两者之间大小差距,便如一头巨兽面对一只蝼蚁。 但这火焰金云之中的人影,其威势竟分毫不下于那数十丈高的怒火佛陀法相。 “那火焰金云中的人影,似乎穿着宽大衣衫,像是佛门袈裟?那也是佛门之人?” 秦先羽目光微凝,便看出几分端倪,忖道:“两方人物,都是佛门中人?佛门中人素来看重心性,看重佛性禅理,心性大多不坏,怎么会有两相争斗?” 正在这时,那一尊怒火佛陀法相又是一手指天,一手之地。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这一声怒吼,如若洪钟大吕,传遍百里,威严极重。 脚下大地颤了一颤。 秦先羽立足不稳,他心念一动,法力外放,升高丈许,凌空而立。 而前方,那一座土峰,竟然被震塌了半边。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好霸气的称呼!” 秦先羽赞了一声,但他并非不懂其中真意。 根据佛经所述,当年佛祖降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一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这一声并非字面上那般霸道,其中的“我”字,指的是本我,指的是本性。 眼前这一尊法相,明显是佛门怒火佛陀之像。这等怒火法相,最易影响人心,纵是高僧大德,常年累月之下,其心性也会受到影响,大多变得暴躁,更有少数会怒火烧身,使自身焚毁,而更少数,则迷失神智,烧成了疯子,四处作乱。 正是因此,当初天生禅心的不怒佛相正,才受佛门极为重视,视作有望得证金身,登至上界的佛子。 只因为天生禅心,不受外物所侵,能够保持本性,故而不受怒火所影响,心性保持原本,并未变得暴躁,也正因此,又被称作不怒佛。 这般心性,正好与昔日佛祖这一句“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相合,秉持本性。 想起不怒佛相正,秦先羽忖道:“相正修炼的也是佛门之中的怒火佛陀,莫不是他?也不对,这一句‘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有警醒自身本性的味道,多半是那怒火佛陀的大师为了保持本性所发,以这一句真言,用以呵斥自身,惊醒本我,免受怒火影响而迷失本性。但相正这和尚,传闻是天生禅心,根本不受怒火影响,无须如此发出真言来警醒自身。” 秦先羽正自踌躇,是否该离开这里? 前方十多里处正在争斗的两方,都是佛门高人,且都堪比龙虎真人,全是不好惹的人物。 秦先羽倒是无意多管闲事,尤其是那两方都是堪比龙虎修为的佛门高人,更是息了他观战的心思。正想着飞退离开,就见前方那火焰金云朝着另外一方飞去。 那火焰金云去得极快,不过片刻,就已投到了另一方天际,瞬息不见。 “斗法停歇了?” 秦先羽本要往后退去,却见有一人离去,略微思忖,便往前飞去。 他身周云雾萦绕,大风吹拂,虽然不如那火焰金云,但速度也是极快。 这也仅是因为他初初龙虎交汇,并未熟练,若再过一段时日,能够熟悉运用,加上蝉翼步的助益,那么这腾云驾雾的本事,必然要比那火焰金云还快几分。 十多里地,他飞掠过去,不过片刻,就已临近那处近乎半塌的土峰。 土峰一侧,躺着一人。 这人一身月白僧袍,头顶光亮,胸前白色僧袍染了些血红之色。他年纪看似未满二十,是一个俊秀和尚。 这和尚托着一盏青灯,眼神稍有黯淡。 “相正。” 出乎秦先羽意料之外,此人竟然真的是昔日曾对他有恩的不怒佛,相正。 秦先羽在他身旁降落,正要上前。 忽然,便见相正托着那盏青灯,朝这边一倾。 青灯之中的灯油隐约似要流转出来,灯芯上的火焰摇曳不定。 看着那一盏青灯,看着那火焰摇曳,秦先羽忽然有些惊悸之感。 这是一件至宝。 第286章 参禅念佛劫火烧,修得金身丈六高 土峰塌陷一半,渐渐倾倒。 四野狼藉,草木皆连根拔起,扯成碎叶残枝,而那些飞禽走兽,大多惊散,少数遭殃。 一僧一道,两个年轻人正自交谈。 相正不断念着罪过。 秦先羽朝四周看过一眼,亦是沉默。 相正倒还认得出这位已经声名鼎盛的羽化真君,以他的佛门造诣,对人心亦有感触,能够观看善恶,知晓秦先羽对他并无恶意,于是收了青灯,与之交谈。 如今相正已然修成佛家法相,除秦先羽外,堪称是大德圣朝当代最为杰出的人物。 佛门最重开悟,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说法,只须心中有所领悟,即能突破。 相正在京城之时,观看佛寺,心怀感悟,一举闭关,至今已修成法相,堪比龙虎真人,乃至于可比降龙伏虎之辈。而人杰榜第一的陆宣,也在九重门之后闭关,前后相距不过一月,然而,陆宣至今还未出关。 秦先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和尚,不禁赞叹。 却不知相正看着他时,心中感慨更甚。 互相交谈,过了片刻,秦先羽才问其适才那一片与相正交手的火焰金云。 经相正所述,才得知适才那片火焰金云之上的人影,也是一位高僧,乃是灵空寺上一辈人,法号枯达,其辈分正是相正的师叔,因修炼怒佛法相,变得极端暴躁,后来修炼之际,因贪功冒进,一念之差,致使走火入魔。 “其实师叔本性不坏,他修持佛法多年,佛性深重,可惜怒佛法相太过霸道,才致使他出了差错。” 相正低声一叹,说道:“修持佛陀怒焰,容易影响自身心性,大多数人会因此而变得暴躁,随着修为愈发加深,佛陀怒焰愈发厉害,对于自身影响亦是极大,甚至会焚毁自身,只留下一撮灰烬。而师叔又属另外一类,他被佛陀怒焰焚烧心志,如今神智焚毁,肉身无害,反而修为大进,但他已经迷失神智,走火入魔。若不能将他降服,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秦先羽这才恍然,说道:“适才你那怒佛法相道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真言,其实并非用以惊醒自身,而是为了惊醒你那位师叔?” “正是。”相正说道:“佛祖万般表象,或喜或悲,或嗔或怒,诸般情绪变化,皆为表象,其实本性无悲无喜,无嗔无怒。其本性如一,仍如明镜,不染尘埃。” 顿了顿,相正朝秦先羽看了一眼,略微斟酌语句,才说道:“我等修炼怒佛法相者,只须把持自身本性,不受影响,便可把怒佛法相修至高深境地,否则,反被佛陀怒焰所侵,影响心性,修至高深处,更要焚烧神智,或焚烧自身。师叔他……便是保持不住本性,渐渐变得暴躁。” 说罢,他略有叹息,说道:“灵空寺之内,修炼怒佛法相者十余人,不论自身心境如何,佛性如何,大多都会受此影响,变得较为暴躁,只有小僧天生禅心,故而不受影响。至于师叔,也是因为出了变故。” 略微沉吟,相正又道:“你若是见了枯达师叔,还须当心,以他当前的本领,在大德圣朝之内,能降服他的,仅寥寥数人。约莫只有袁先生,林景堂先生,蒲元子道长,以及逝去的盖矣神尊等寥寥几位,至于真君,若还有昔日斩杀神尊的手段,倒可无忧。” 他言下之意甚是明白,秦先羽虽然斩杀盖矣神尊,但传言里,是借了外力,但这种外力定然不可长久,如今他恐怕已经没有了当日的手段。 秦先羽倒也听得明白,他微微皱眉,说道:“你这枯达师叔,竟如此厉害,何以大德圣朝之中,少听其名声?” 大德圣朝六府十三真之内,其实有一个便是灵空寺方丈,其修为之高,堪比降龙伏虎的真人,也列入了六府十三真之列。 而这位枯达禅师,倒不曾听过。 相正略微迟疑,才道:“枯达师叔早年修炼出错,性情暴躁,故而不出山门,只在潜修闭关。” 只听了这么一句,秦先羽便即明白,如灵空寺,青城山这等传承,暗中还有龙虎级数的真人,不似外界那般简单。如此算来,大德圣朝的龙虎真人,还有隐藏在暗,不曾现于人前的,甚至连钦天监也未必知晓。 但每一个能够修炼到这等地步的,或多或少都有声名,即便后来修成本领,从而隐匿不出,可钦天监应当也能从过往之事揣测一二。不过,这些传承既然有意隐匿,钦天监多半也不愿扯破这一层遮掩。 秦先羽忖道:“这种隐匿在暗的人物,想来不会太多,只有寥寥几人而已,约莫还要比明面上的龙虎真人少一些。” 虽然惊异,但秦先羽已然修成龙虎交汇,在龙虎真人里也是上等人物,对此倒是不甚在意。他在意的是这个枯达禅师的本领有多么高深。 相正道了声佛号,缓缓说来:“枯达师叔约莫等同于你们伏虎境界,他因心性暴躁,参悟不透佛法真谛,多年修炼不成,无有寸进,故而强行凝结金身,要修成金身罗汉,飞升上界。” 秦先羽听得呆了一呆。 若说一个伏虎境界的龙虎真人,要强行凝结大道金丹,修成地仙,岂非荒谬? 相正也看出他满面惊愕,又解释道:“常言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门以悟性为重,若能参透佛法,亦有一念成佛的事例。便是不曾修炼的一介凡身,倘如悟透佛法真谛,亦可一念成佛,成就佛门之祖。” 此事早有前例。 传闻曾有上山砍柴伐木的樵夫,常在山上听寺内讲经,他不识字,也听不懂佛经,却能参悟内中玄理。后来被寺内武僧驱赶,这樵夫再也不去听讲。 然而十年后,樵夫死去,埋于土中数年,经洪水冲开坟地,显露身躯,竟是不腐不坏。有招摇撞骗的术士认为是尸体成僵,要将之火化,只是凡火烧身,竟然无法焚毁肉身,反而让这具肉身渐渐变得金黄。 最终这樵夫睁开双目,站起身来,有丈六之高。 只听他道一声:“参禅念佛劫火烧,修成金身丈六高。” 言罢,禅音接引,佛光普照,丈六金身凭空消失,至此虹化飞升。 后来此事传扬,才知这不识字,不懂佛经,未得授佛门真传妙法的凡夫俗子,实则已修成佛门金身,虹化飞升。 而当年樵夫听讲的那一间寺庙,便把这樵夫尊为祖师,立佛像,供人参拜。 第287章 金身臂膀,罗汉青灯 从伏虎境界,试图一举修成大道金丹,成就地仙。 这等荒唐之事的下场,必然是形神俱灭。 而在秦先羽眼中,凝炼大道金丹,先要修成龙虎交汇,诞出金汤玉液。有了金汤玉液,才有凝炼大道金丹的资本,否则,区区伏虎境界,想要自寻死路地凝炼大道金丹,也是无望。 可佛门之法,明显又是不同。 一念成佛的故事都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典故也有。 若是悟性足够,一举凝练金身也非虚妄。 相正低咳几声,面色涨得通红,过了良久,才渐渐平静,略微喘息,说道:“枯达师叔强行凝炼金身,未有成就,但他心智丧失,或许对佛法有了误解,以为自己能够凝炼金身,倒也没有性命之危,反而有了得益。” 秦先羽问道:“何以得益?” 相正双手合十,低声道:“师叔把法相凝于自身,要凝炼金身,也非失败,他凝炼了一只手臂,化作金身之臂,而其余法相则变作了他身外的火焰金云。凭借这火焰金云,便得了在空中飞翔来去的本领,凭借那一只金身臂膀,纵是龙虎交汇之辈,也难降服得住。” 秦先羽甚是惊讶。 佛门金身还能凝结一半? 这也未免诡异。 但相正闭关领悟,修成法相,至今未久,虽说佛门以领悟为重,但相正如何能够抵御这位走火入魔的枯达禅师?以枯达禅师的金色臂膀,可敌龙虎交汇之人,相正如何有本事与他争斗良久? 秦先羽颇是诧异,但知晓这一点触及对方的隐秘,就像自己的道剑一般,都属隐秘之事,不好现于人前。因此秦先羽也未发问。 相正倒是没有什么忌讳,他见秦先羽面露疑惑,于是说道:“小僧手中这一盏青灯,乃是六百七十年前,灵空寺一位祖师修成金身之后所化,可惜出了差错,金身虽成,却未能圆满,一截头顶骨没能凝就,缺了一块,故而无法升至上界,反而在数日间坐化而逝。这盏青灯便是祖师金身所化,内中灯油是其体内油脂,灯芯是其未泯神智,乃是一件世所罕见的佛门至宝,属于灵空寺三大佛宝之一。” 秦先羽听得明白,这就是一件金身罗汉所化的青灯,堪比仙宝。 但佛门倒也奇异,金身居然还有凝炼不得圆满的事例。 像是大道金丹,莫非还有残缺之例? 对于这种堪比仙宝级数的宝物,秦先羽倒是看得不重,这毕竟是外物,对于自身修行无益,相较之下,道术神通这些护身之法,还依靠自身真气法力施展,属于自身本领,比之法宝等外物,还显得更为亲近一些。 相正说道:“小僧仗了这青灯,追出山门,意欲降服师叔,带回宗门,哪知师叔那金色臂膀比方丈预测的更要厉害三分,小僧不是对手。好在这盏青灯厉害,还能以此护身,否则,以师叔已经迷失本性的疯魔之态,恐怕不会留情,小僧性命难保。” 秦先羽见他伤势渐重,适才给他服下的疗伤丹药似乎不甚见效,连忙取出孔雀血来。 这孔雀血得自于天尊山,乃是疗伤圣药,传闻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其名头亦是响亮。 相正出身灵空寺,亦是大德圣朝之内的传承门派,他自然认得这孔雀血。适才秦先羽要用孔雀血给他疗伤时,他觉得过于贵重,推脱良久,才让秦先羽换了其余疗伤丹药。但此刻来看,自身伤势颇重,寻常疗伤丹药难有见效,也不再推脱,接过了这一瓶孔雀血。 饮下孔雀血后,相正面色稍好一些,默默运功,自知伤势转好,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多亏真君了。” 相正起身来,又告罪一声,才说道:“小僧这便要离去。” 秦先羽看他服下孔雀血,伤势转好,但真正要恢复,至少要七八日静修,此刻只算是不使伤势恶化罢了,相正身上的伤,以此刻来看,仍然不太乐观。秦先羽微微皱眉,说道:“你伤势未复,便要去追你那师叔?” 相正低声道:“小僧伤势未复,但师叔也被青灯灼伤,此刻追去,倒还能趁他未有恢复,将他镇压,免得出现变故。以他如今走火入魔之态,也不知会作出什么事情来,若是犯了大恶,便是小僧的罪过了。” 秦先羽略微沉吟,说道:“镇压?” 镇压,降服,说白了,便是要生擒对方。 想要生擒对方,自身修为便要胜过对方许多,才有希望。 只因下手重了,或许便会伤其性命。而下手轻了,又不能伤得太重,或许对方便会趁机出手,自身一个不慎,便极有可能在这反击之中重创,乃至身死。 意欲生擒对方,便该把道术神通威能拿捏得好,根据对方的修为而定,下手太重伤及性命,下手太轻则遭反噬,因此威能便该拿捏得刚刚好。如此,自身本领势必要比对方高出许多,才有希望拿捏得这般准确。 就算擒下之后,也要将之拘禁,免得遭了变故。 秦先羽看了相正一眼,这才明白,为何相正不是对手。 那枯达禅师原是修成法相,后来未有寸进,而相正本身初是修成法相,论修为,与之相差仿佛。而枯达禅师练成了一臂金身,可相正却有一位金身罗汉化成的青灯,要比这金身臂膀都要厉害许多。 按说相正该胜过对方才是,却被枯达所伤,原来是抱着镇压的想法。 “也是,佛门忌杀。若是杀生,则是犯戒。” 秦先羽忖道:“而枯达又是其师叔,相正下不了手倒也正常。” 正当这时,相正收拾好了一些,才托着青灯,有意辞别。 默然片刻,秦先羽才问道:“若无法降服呢?” 相正略微沉默,说道:“那小僧便只好犯戒,想来佛祖也会饶恕罪过。” 佛门之中,多是降妖伏魔的手段,但都不是杀招,只是以降服镇压为重。但也有些法门,以杀为主,若是实在无法降妖伏魔,便只好斩妖除魔。 秦先羽略微点头,正要说话时,便见相正面色微变。 这年轻和尚手中一盏青灯,火光摇曳,他面色微微变化,伸手在火中一探,双指夹出一道火光。 那火光闪烁,似乎记载了什么。 相正面色骤变,变得十分难看。 秦先羽问道:“怎么?” 相正满面自责,甚显悲色:“师叔……良知泯灭,已彻底入魔了。” 第288章 天灾 枯达禅师走火入魔,神智迷失,这是早已知晓的事情,但相正说他良知泯灭,彻底入魔,言中之意又是不同。 秦先羽隐约有些担忧。 相正双手合十,口诵佛号,末了,又念许多声罪过。 这年轻和尚一身月白僧袍,清雅脱俗,只是身上染血,满面慈悲,自责之色流露于外。 “适才师叔被小僧所伤,往南逃遁。” 相正涩然道:“师叔早年曾镇压邪术之人,知晓以活人祭法的手段。他如今佛性尽灭,良知全无,最后一点善念也被焚毁,竟大开杀戒,居然……居然对凡人下手。” 秦先羽亦是变色。 “短短小半个时辰,师叔途经三镇,以佛陀怒焰焚烧,或死或伤,人数众多。幸得蒲元子道长出手,惊走了他,使他往无人荒野处而去,才未有造成更大灾害。只是……” 不知是否因为伤势的缘故,相正言语稍微有些沙哑,说道:“如今造成的灾害,已足够惊人了。” 秦先羽心情亦是沉重,低声道:“确实足够惊人了。” “佛法现于人前,且使得凡人死伤众多。死者受火焰焚烧,尸骨难存,伤者受火毒入体,亦难驱逐。”相正说道:“如今三镇居民百姓俱都恐慌,死的死,伤的伤,就算不曾受到火焰所伤的人,也都人人自危。如今佛法现于人前,三镇百姓之中,有人惊惧太甚,或杀人,或劫掠,又呈乱象。” 秦先羽默然道:“钦天监来了?” 相正叹息说道:“钦天监已至,正着手救人,也在压制佛法道术之事,以免外传,引起其余各地惊惧恐慌。蒲元子道长也已派出门下弟子及道童,着手救人,至于灵空寺,也正派出许多人来,只是灵空寺离得太远,恐怕要过一段时候才能到来。” 说罢,相正朝秦先羽躬身道:“请真君往南边一行,救治伤者,压制此事传播,以此弥补小僧过错,算是替小僧赎罪。并且,此亦为功德无量之事,望真君切莫推辞。” 秦先羽眼瞳微缩,问道:“你要去对付枯达?” 相正托起青灯,灯火转动,把他一张白皙脸庞映照得青芒闪烁,说道:“师叔如今连最后一丝良知都已泯灭,幸得蒲元子道长将他惊走,如今往荒野之地而去,小僧意欲追赶,在他离开荒野之地,再度犯下大错之前,将之阻拦。适才吞服药物疗伤至今,已经耽搁不少时候,若是晚了,恐怕被他逃去,再度害人,到时又是追悔莫及。” 说罢,他眼中神色有些低沉,怅然道:“小僧此去,恐不再容情,必犯杀戒,想来此事佛祖亦不怪罪。若真君见了本门之人,可尽数相告,就说小僧前去清理门户,请诸位同门代小僧救治伤者,为小僧略作赎罪。” 秦先羽拔出清离剑来,说道:“我随你去?” 相正双手合十,说道:“此事怎可连累真君?只盼真君前去三镇,救治伤者,祛除火毒,为小僧赎罪,便是感激不尽。否则小僧心中悔恨,此生恐不得安稳。待清理门户归来之后,必要向三镇百姓请罪,从此回返佛山,禁闭百年,不再出山。” 言语落下,他不待秦先羽说话,托着青灯,已然化作一道光芒,投向天际。 相正虽未达到飞空翱翔的地步,但凭借那青灯,便有了这些本领。 秦先羽看他模样,心知这位天生禅心的年轻和尚,已经有些动荡,今后修行必是阻碍重重。默然良久,秦先羽低语道:“何必?罪过不在于你,只在那枯达禅师,再者说,禁闭百年,不再出山,便是赎罪了么?还不如行走天下,积德行善。” “你这和尚,恐怕也被自责之意遮蔽了心志,一时难以冷静清醒。” “天生禅心,莫不是要因此受损?” 秦先羽皱了皱眉,身子一展,云雾绕身。 大风起,云雾飞。 秦先羽腾云驾雾,已然朝着南边而去。 先前那火焰金云飞去不久,就已毁去三镇,又被蒲元子道长惊走,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可见那三镇离此不远。 飞去不久,还未见到城镇,就已见到有些人背着包裹,踉跄而行,都是青壮男子,看他们模样,像是在逃难。这些人里,以青壮男子为多,想来是年轻力壮之人,逃得较快,逃得较远。 忽然,有一男子掏出匕首,朝另一人刺下,将之刺死,顺手取走此人包裹,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 见财起意? 劫杀? 秦先羽在远处见到这一幕,登时一怔。 这种乱象似乎不少,想来是有少数人因为惊慌过甚,行事有些偏激,也有些本身便是为恶之人,趁此作恶,有些人则是彻底过于惊惧,根本手足无措。另有些人,大约是亲眼见到了那怒佛法相,心思想法又有些许不同,已在心中埋下一颗逾越法度的想法,故此不去顾虑大德圣朝律法,任意行事。 但在秦先羽眼中,大多数人倒还算是较为正常,只是因为惊慌,正在逃难。 沉吟片刻,秦先羽在云端隐去身形,用云雾遮掩,稍微把云层降下,临到近了,他随手一挥,便有大风起。 大风席卷,把这些人都吹得寸步难行。 而在后方不远,已经有钦天监之人赶来。 秦先羽这才停手,任由钦天监之人施为。 他稍微看了一些,这几个钦天监之人是为了禁止这些人逃往外地,把此事传扬开去。至于钦天监的手段,并非单是让人封口不说,而是另有手段。 这种手段,属于迷惑。 人生百年,经历过许多事情,有印象深刻的,能记住一生一世,而印象稍浅的,或许转瞬之间便即忘却,难以记起。 而印象深刻之事,若是遭遇得多了,也有许多杂乱之感,未必便会那般刻骨铭心。 今日的事情,可谓是无比深刻,记住一生一世那是必然之事。 而钦天监之人,多半是在迷惑人心,使人对于此事,就像是梦境一般。 有些人作了美梦,醒来之后,便会忘了梦境之事。有些人梦中杂乱无章,迷茫虚幻,难以想起。 秦先羽看得不甚清楚,但隐约猜测,便是类似的手法了。 就算有人能够记起一丝半点,也有虚幻之感,只觉那是某一次睡梦中的场景。 秦先羽看他们善后,才微微点头,正要驾云雾而去,忽然出声问道:“今日之事,死伤者众多,你们如何处置?” 那些钦天监之人,也并非全是修行人,其中有些修道人,其修为亦是不高,忽然听见上空传来声音,无不吃惊。待到见了那云雾,便知是龙虎交汇之人,都有惊讶惶恐之意。 当头一个修道人显得较为冷静,仗着钦天监的身份,勉强消去了几分惶恐,往前一步,躬身道:“今日乃地龙翻身,致使大地震动,乃是天灾。又因土地震动,房屋倒塌,有火焰升起,因而失火,许多人在天灾之中,又受此火焰灼伤。” 秦先羽默然片刻,说道:“朝廷会有发放银两,作为补偿罢?” 那人低声道:“定然会有的。” 秦先羽嗯了一声,驾着云雾而去。 前方城镇就在眼前。 土地没有裂开,房屋也不曾倒塌,但被佛陀怒焰灼得焦黑昏黄,秦先羽知晓,到时候钦天监便会毁去这些房屋,震裂土地,造成地龙翻身,大地震动的天灾表象。 倒不知袁守风的触地印,是否经常用来震裂大地,造成这般模样? 秦先羽降下云层,四下看去,心中立时沉重许多。 许多焦枯尸首在地,也有许多受火焰灼伤之人,悲呼惨嚎,深受火毒之苦。 哀鸿遍野。 第289章 火毒 场中已经有了些钦天监之人在救治伤者,以及一些人在迷惑人心,使之忘却此事,或者视为一场梦境。 另有一些道士,道童,都在着手救人。 这些道士或是道童,都佩戴太青符宗的饰物,道衣也跟其余门派的道袍不同,发鬓也有不同,倒是容易辨认。想来太青符宗的蒲元子道长,在惊走枯达禅师之后,知晓事情重大,派来了门中许多弟子救治伤者。 秦先羽自降下身形之后,也已开始救人。 当他接触到一位烧伤之人后,便知晓,这佛陀怒焰非是凡火,伤者体内都藏有火毒,不是一般药物可治。凭借俗世医术,恐怕难有功效,只有靠真气法力才能祛除火毒。 但这火毒十分厉害,一般修成真气的修道人,都未必能够救下多少。 那边有个道士,救下七八个人来,体内两三寸真气便都耗空了去。 秦先羽身为龙虎真人,挥手之间,能有大风吹拂,吹至众人身上,祛除火毒,但见效不甚快。 片刻后,秦先羽便觉得有些慢。 短短片刻,已经有几个伤者因火毒而死。 秦先羽掏出些疗伤之药,招来一个道士,说道:“你去找个水池,把这药物倾倒下去,搅上一搅,定要搅得均匀。待过得片刻,就能取水救人。” 那个道士有些怔神,在秦先羽再度催促之下,才算回过神来,连忙离开。 这时,又有个中年道士近前,问道:“真君是想要用这些药物溶于水中,取药水救人?” 羽化真君名头响亮,长相样貌大多也都有人见过,能够认出他来,倒也并不意外。 秦先羽听他言外有意,略显惊异,说道:“道长此言何意?” 这中年道士苦笑道:“贫道出身太青符宗,号为昌元,不敢在真君面前称道长,这容易折寿。” 秦先羽听他说得有趣,可惜见到身周场景,根本笑不出来。他一边施展法力,祛除火毒,一边与这昌元道士讲话。 昌元说道:“真君不知,那枯达禅师的火毒,不是寻常之毒,难以祛除。适才真君的药物若是直接服下,倒是能够使人去尽火毒,甚至有所得益,但你若是要把那药物溶入池塘之内,药性经过稀释,或许还能治疗寻常疾病,寻常凡毒,可是对这火毒,恐怕还要稍差一些。” 秦先羽说道:“此事我亦知晓,适才那药物溶于一池,仅是要测量一些作用,真正用以治毒的,乃是从天尊山得来的孔雀血。” “孔雀血?” 昌元大吃一惊,说道:“真君竟要为了这些凡尘百姓,舍弃一瓶孔雀血?” 秦先羽停下手,看了他一眼,才转过去,继续救人,语气已稍显冷淡,“孔雀血本身便是用以治伤去毒,贫道自身使用亦是如此,这些百姓使用也是如此。人命关天,何来贫贱高贵之分?” 四野仍是惨嚎悲呼之声众多。 有孩童扑在自家父母身上,嚎啕大哭。 有老人抱住自家孩子而痛哭,悲痛欲绝。 昌元见状,心中亦有感触,自知失言。 “只是……孔雀血也未必能救下多少人来……” 昌元苦笑道:“孔雀血效用固然是高,但经过稀释,药性又不能太低,要能够祛除火毒,便不可溶于太多水。这三镇之中伤者众多,单是这一镇之中,就有数百人之多,根据贫道估计,一瓶孔雀血,经过稀释,溶于水中,恐怕只堪堪足够救下这镇中之人。” 秦先羽略微点头,说道:“足够了。” 就在这时,适才那个往池塘中投药的道士已经匆匆回来,手中捧着几碗药水。 秦先羽根本不必去看,隔得老远便知药效,他掏出身上最后一瓶孔雀血,递给昌元,说道:“你把这孔雀血溶去,以药水救人。” 昌元怔怔接过孔雀血,兀自难以置信,他苦笑一声,才道:“若不是知晓真君的本事,恐怕贫道便要贪下这一瓶孔雀血了。” 秦先羽没有答他。 昌元接过孔雀血,不敢耽搁,已经匆匆离去。 秦先羽驾起云雾,朝着南边飞去,而这一座城镇,有了孔雀血解毒,又有钦天监和太青符宗的弟子,便不甚吃紧了。他飞空而去,感知放下,发觉那昌元已经把孔雀血分别投在几座池塘之中,命人来取水救人,并未有些什么异常想法。 他腾云驾雾飞去,才过不久,还未见到前方那一座城镇,便见路边躺了一个烧伤之人,旁边还有个小女孩儿。 约莫是在路上行走,忽然遇上枯达禅师驾驭火焰金云经过,兴许是火焰金云飞得较低,这人被枯达禅师的佛陀怒焰余威灼伤,倒是那小姑娘,像是逃过一劫。 秦先羽按落云层而降下,便发现那小姑娘其实也没有逃过这一劫。 这小姑娘一边脸蛋儿细嫩,而另外一边,已经烧伤,脸上水分尽失,变得狰狞可怖,此刻她正呜呜直哭,扑在身旁那伤者身旁。 但秦先羽到了近前,才知这小姑娘并非因脸上灼伤的疼痛哭泣,也非因为毁去容貌哭泣。 小姑娘抱住那伤者,一边哭,一边要抱起他来,哭着道:“爷爷,我们去找丹神祖师,他是老神仙,一定能救你的。” 那老者被烧伤得颇为严重,虽然勉强清醒,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爷爷……我们去找丹神祖师……” 小姑娘抱他不动,哭泣不止。 正当这时,便有一只手掌在她脸上抚了抚,笑道:“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小姑娘只觉得脸上疼痛稍减,渐渐变得冰凉,舒服许多,她抬头看去,就见一个清秀俊逸的年轻道士蹲在身旁。 秦先羽一只手抚在她脸上,另一只手按在那老者身上,法力暗渡,消去火毒。 小姑娘莫名觉得心安,抹了抹眼泪,问道:“你是丹神祖师派来的神仙吗?” 秦先羽点了点头,笑道:“是的。” 小姑娘明显高兴了许多,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丹神祖师是悬壶济世的老神仙,包治百病,一定会来救人的。不像刚才那个冒火的和尚,坏透了……” 秦先羽略微沉默,手上真气放缓。 就在这时,已有一人前来,伸手在小姑娘头上一抹。 小姑娘立时昏睡过去。 来人微微施礼,说道:“钦天监九品监候宋守逸,见过羽化真君。” 第290章 丹神祖师 来人约有地煞修为,貌有四十来许,着一身青袍,虽在行礼,仍显得不卑不亢。 此人任钦天监之职,虽是九品微末小官,可就是一品大员见了他,也不敢怠慢。 秦先羽依然在医治伤者,直到那老者火毒去尽,才渐渐把法力收回,只是这老者过于年迈,虽然去了火毒,体内未免过于虚弱。秦先羽略微沉吟,便把一缕法力散开,变作千百缕真气,再截留一缕发丝细微般的真气,留在老者体内,护持脏腑不衰。 收了法力,站起身来,再看向那沉睡不醒的小姑娘,叹道:“可惜这小姑娘,贫道虽能去她脸上火毒,但要把她脸上疤痕去掉,仍有些许碍难。宋大人可有丹药,可恢复其脸上疤痕?” 宋守逸点头道:“疗伤丹药,倒还有些,待会儿迷惑之时,再顺手治疗便是。” 他说的迷惑,自然便是要把这小姑娘见到枯达禅师那一幕,以及火焰烧身,和秦先羽治伤的这一幕,都尽数掩去。 掩去此事,对于这小姑娘而言,或许不是坏事。 但秦先羽朝着宋守逸看过几眼,皱眉道:“你们似乎来得非常及时。” 按说出现这等变故,若是来得及时,自然是好事,但来得太过及时,便有些耐人寻味。 枯达与相正交手,离去不过小半个时辰,连烧三镇,被蒲元子道长惊退。 此事发生至今未满一个时辰,但钦天监来了不下百余人,其中修道有成,内蕴真气的修道人,便占了小半之数。 虽说钦天监把守大德圣朝各处,每一州府都有人驻守。但这偏僻地界,怎会有钦天监这么多人? 宋守逸低声道:“日前袁先生有些不安,占卜一卦,得知这一方会有变故,故而派来许多钦天监弟子,防止此事发生。袁先生十分重视,便连周主簿及秋官大人唐玄礼也都来了,另外,袁先生也曾亲自来此。只是前日有事外出,却不想此事来得巧,袁先生离去不足两日,今日便出现了变故。” “卜卦?” 秦先羽知晓袁守风本领神秘,也有卜卦本领,但他居然能够提早测出此地会有变故?但若是测出变故,为何他又不在此地驻守,而先行离去? 倘如有袁守风在此,且提早有所感知,心怀警惕,以他的本领,便足能降服枯达禅师,根本轮不到枯达禅师作乱,便不会有这哀鸿遍野之乱象。 宋守逸说道:“袁先生离去匆匆,恐怕另有要事。好在此地有蒲元子道长,若非蒲元子道长出手惊走枯达禅师,后果不堪设想。可惜,即便枯达禅师被惊走,但眼前也足够混乱,我钦天监数百人于此善后,也有力不从心之感。” 秦先羽知晓三镇乱象丛生,数百人着实力有未逮,终是摇头道:“也难为你们了。” 宋守逸苦笑一声,说道:“此事还多亏真君心慈仁善,救下一镇百姓,压力顿消,否则便真是手忙脚乱。” 听到这里,秦先羽便即明白,这宋守逸是特意来见的。 钦天监在此的数百人中,这个宋守逸,多半是除了周主簿和唐玄礼之外,官职最高之人,且离得最近,听闻自己到来,且用孔雀血救人之后,便来相见。毕竟秦先羽舍弃孔雀血,给钦天监帮了一个大忙,不好装聋作哑,不管不问。总该有人来见,虽不能招待,也可隐约表达谢意。 秦先羽略微沉吟,问道:“眼下情况如何?” 宋守逸摇头苦笑道:“伤者俱是受了火毒,这并非寻常烧伤,而是佛陀怒焰,极难对付,以真气祛除最好,对此,想来真君已经知晓。我钦天监来人虽多,但修成真气者未满百人,就算有太青符宗的道友,也颇显局促,已经有不少人救治不及,受火毒而亡。若非真君赐下孔雀血,恐怕要死不少人。” 秦先羽皱眉道:“孔雀血救下一镇无忧,如今只剩两镇之人,还应付不来。” 宋守逸叹道:“应付不来。” 秦先羽淡淡道:“恐怕为了迷惑人心,掩去此事,也分了不少人力罢?你若把这些人都使唤起来,用去救人,还能救下不少人来。” 宋守逸低声道:“惭愧,这等大变故,实是数百年未有。我等经验不足,一时间也未曾想到这点,后来惊觉人手严重不足,才急忙抽调人手,如今都已在救治伤者,祛除火毒。至于遮掩此事,且容日后再来。” 闻言,秦先羽神色好了些。 只可惜孔雀血只剩一瓶,否则便能救下众人,不必过于费力。 此事若是给相正知晓,那小和尚约莫又要自觉罪孽深重,不该服下先前那一瓶孔雀血。 秦先羽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钦天监没有类似孔雀血的药物?” 宋守逸微微摇头,说道:“孔雀血是疗伤圣药,盖矣神尊也只是侥幸得来,而钦天监家大业大,却也有许多修道人,消耗同样不小,家底其实还不如盖矣神尊厚实。这等疗伤圣药恐怕没有,就算是有,此刻也应当是在京城,所谓远水解不了近火,眼下是赶赴不及了。” 秦先羽甚觉无奈,便让他带路,往前方城镇去继续救人。 就在这时,那小姑娘昏迷之中,忽然又说一声:“丹神祖师……老神仙爷爷……” 秦先羽脚步微顿,问道:“这丹神祖师是个什么人?” 宋守逸知他意思,当下说道:“此人仅是个练气有成的,体内有几寸真气,但积累不高,手段还不如内劲之人,而且他寿数将尽,没几年好活。至于丹神祖师之称,是因为此人意在炼丹,常把炼废的丹药传于常人,这些炼废药物于我等无用,但对于凡人而言,便是强身健体,祛除百病之物,因而被尊为炼丹求道,济世救人的老神仙,加上此人确有医术在身,而且有心治病,声名渐广,便有了丹神祖师之称。” 他言下之意倒也明白,这所谓的丹神祖师,其实只是个练气修为,虽有真气,也只算勉强入眼。说白了,仅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并非什么玄深莫测的高人隐士。 看宋守逸神色,也不觉此人会有什么本事能够驱除火毒,解救众人。 秦先羽心下亦是略有失望。 正当这时,天边飞来一头白鹤,神骏异常,可却在空中迎风化作一只纸鹤,随即展开,变作一张纸儿。 宋守逸接过那纸,立时一怔。 第291章 丹神山 “丹神祖师,可治火毒?” 宋守逸呆了半晌,才自苦笑。 秦先羽问道:“这是谁的传讯?” 宋守逸说道:“司空先生。” 说罢他,细细把纸折叠,收入怀中。 纸鹤传讯,这张纸也不是寻常纸张,十分可贵。 秦先羽自身虽然不通这类道术,但修炼日久,修为也非低浅,见识非同以往,他知晓有这类法门,因此见到纸鹤,未曾显露出什么惊讶之色。若真要论来,先前相正青灯之中的灯焰传讯,比之纸鹤传讯,还更为高深一些。 “丹神祖师能治疗火毒,当真出乎意料。” 宋守逸朝秦先羽告罪一声,说道:“下官要命人前往丹神山一行,请丹神祖神前来,眼下便只得告退。怠慢真君之处,望请恕罪。” 秦先羽问道:“你派谁去?该有多久?” 宋守逸答道:“眼下人手不多,只能派我门下几个初成真气的弟子,至于时候,这丹神山据此甚远,来回恐怕半日之久。”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也罢,贫道亲自走一回。” 宋守逸言道不敢,但目光中露出喜色,显然心中大喜。 之前秦先羽驾云而至,他便是亲眼所见,知晓这羽化真君已经龙虎交汇,能够腾云驾雾。若能有他亲自跑一趟,来回便节省了许多功夫。 秦先羽问明地方,脚下腾云,大风吹拂,渐渐升空。 临走前,又交代道:“把那小姑娘与她爷爷安置好,不要放在路旁,免生意外。” 宋守逸忙应了一声。 秦先羽略微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此事祸首乃枯达禅师,你们当如何处置?” 言语落下,为了不去耽搁,他居然便腾云驾雾飞去。 宋守逸略微一呆,随后沉吟瞬息,便即高声道:“枯达禅师显法于世人眼前,并作下这等罪孽,已被钦天监通缉,如今司空先生已经离京,准备擒而杀之。待袁先生归来,若枯达禅师还未伏法,想必袁先生会亲自出手。总而言之,此人罪业深重,不论有何缘故,有何苦衷,皆是死罪。” 显法于人前,又使凡尘百姓死伤众多,这等事情数百年都不曾出现一例,对于钦天监而言,枯达必是死罪。枯达不死,不足以震慑大德圣朝其他修道之人。 秦先羽飞行虽快,但也没有仙辇那般快得越过了声音之速,因此这声音传至高空,便落在秦先羽耳中。 秦先羽想起相正来,默然一叹,云雾展动,飞往天际。 他一路飞去,竭力飞行。 云雾绕身,大风吹拂。 加上蝉翼步的变化,又快了几分。 蝉翼步本身便是飞遁之法,其本意是金蝉脱壳之后,展翅飞翔,当日秦先羽在山河观仙图中观摩此景,故而所得。只因不能飞行,故而用以身法,唤作蝉翼步。 实际上,蝉翼步乃是金蝉展翅,更适用于腾云驾雾,步法反倒是其次。 …… 丹神山。 祖师自有规矩,每日只医十人,无先来后到之论,只取病症轻重者。 今天十人已过。 排在第十一人的正苦苦哀求,只盼破例一回,治了自己一个。 道童视而不见,便要关门。 “等等……” 忽然有个少年从山下奔来,他背上似乎还有个小童,脚步甚急,满头大汗。 门前那道童冷漠道:“今日医治十位病重之人,名额已过,该关闭山门。这位兄弟还请先下山去,明日再来。” “不行。”那少年把头摇得似破浪鼓,说道:“我弟弟病得很重,快请老神仙出来救人。” 道童微微昂首,哼道:“既然你不下山去,便留在山门外罢,反正每天也聚集不少人来。” 他缓缓扫过众人。 在这丹神山道观之前,少说也聚集上百人,有人甚至开始搭建火堆,生火做饭,等待明日医治。 那少年见道观山门将要关闭,忽然高声道:“什么老神仙?什么悬壶济世?我弟弟都快要病死了,也不见出来救人,你算什么神仙?简直狗屁!” 那道童平日治病救人,倍受赞赏,但道观从不收银钱,反而劳累不已,时而要倒贴药材,心中早有不满。闻言,手上一顿,反从山门中出来,冷声笑道:“难道救了你家幼弟,才算神仙?” “没错!”少年大声道:“见死不救算什么老神仙?让他出来救了我弟弟,才算神仙。” 道童嗤笑一声,指着场中近百人,说道:“只救了你弟弟,你便认为是神仙了,那我们不去救他们,又算什么神仙?就算换个先来后到的规矩,要救人也排不到你先。” 道童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这少年面前,说道:“你看着,这些人都是来治病求医的,而且每天都有人上山来求,每一日聚集在山门前的足有三四百人。每天数百人,一批又一批,各地皆闻名而来,难道要我们每天累死累活,不眠不休,直至累死才算活神仙,还是去当死神仙?若我们一朝劳累,要闭目休息,排在后面还未施救的,岂非也说我们不配修仙炼道?” 那少年怒道:“我不管,你们要救我弟弟。要是你们自私自利,见死不救,我便一把火烧了你们这道观。” 道童嗤笑道:“只破例救你弟弟?” 少年大声道:“就只破例救我弟弟!” “那其他人呢?”道童冷笑道:“你这不也自私自利?” 少年呐呐无言。 道童一指前方,说道:“每日不知多少人慕名而来,就算让我们不眠不休,让祖师亲自救人,也赶赴不及,因此才有这每日限定救人名额的规矩,今日名额已过,你自己走罢。” 顿了顿,那道童说道:“明日你也不必来了,就算你来了,也不会施救。” “凭什么?”少年怒道:“你公报私仇!” “祖师命我等救人,可没收报酬,也没收朝廷俸禄,算什么公事?我要救人,是对你的恩德,我不救人,也不是欠了你的。” 道童狠狠拂袖,脸色不悦,然而当他看见那少年背后的小童时,终归是心软,叹道:“不救你这弟弟,不是我记此仇怨,而是他病得不重,不危及性命,只是一点寻常小病,祖师见了也不会施救的。” 少年又是大怒。 道童一直前方石碑,说道:“你弟弟是感染了寒气,前方第三个石碑,从上往下,第二十四条药方,便能治他病症。你把药方记下,给他抓药治病便好。” 少年说道:“我不认字。” 道童扔出几张纸来,说道:“把纸按到石碑上,拓印出来。” 少年终是挠着头,说道:“我没钱。” 那道童气得脸色发青,怒道:“原来你是要省下这笔药材钱,才想来逼得我家祖师给你治病?我说呢,一点小病,闹得跟要死要活似的。” 说罢,这道童随手扔了几十个银钱,道:“我看你小子忒不顺眼,简直使人厌恶,可你弟弟毕竟还是幼童,没甚过错,这些钱只当我破了财,你拿了钱,自去取药,莫再上我丹神山来。” 然而,见到这几十个银钱之后,原本聚集在道观门前的许多人都纷纷上前来。 “我这孩子也病重将死,请祖师施救。” “小的家中贫困,身无分文,请小神仙施舍些钱,与我买药,感激不尽。” 足有二三十人涌到前头来。 那道童怒道:“干什么?道观里莫非欠了你们的?我们道观从来无甚收入,每次治病救人也是不收钱财,自己吃饭尚且不足,你们还要求财,简直得寸进尺!” 他大怒至极,反手关了山门,退进观中。 遥遥有云雾降下。 第292章 显露【四更】 道观之中。 丹房之内,火光灼灼,映照得赤光红火。 房中有个炉鼎,约一人来高,三人合抱,下方有柴火进炉。丹炉之旁,有童子执扇煽火,共两人。 而上方还有一人。 这人是个老者,鹤发童颜,面貌不甚苍老,但须发尽白,他一身淡白色道衣,有太极八卦图案。 这好似天上神仙一样的老者,显然便是丹神祖师。 此刻,丹神祖师正在翻看道书,这是记载炼药之方的典籍。 丹房忽然开了,走进个道童,正是门外那个,只见他气呼呼模样,煞是不忿。 丹神祖师放下典籍,笑道:“你这小子,怎地这副模样?” 那道童正自一肚子火,无处倾述,当下便把适才那一幕尽数告知,分毫不漏。 丹神祖师提起戒尺,朝他头顶打了一下,说道:“你心底不坏,偏是这张嘴不会饶人,今后若还不改,容易得罪了人,恐怕要吃大亏。” 道童吃痛,捂着头,甚是委屈,说道:“弟子所说全是属实,再者说,都是咱们施恩于人,害怕得罪他们干嘛?照弟子看来,要么咱们闭了山门,不去救人,就安心修炼,安心炼丹,早日求个得道飞升的长生逍遥,多好?” “得道飞升,长生逍遥,你这无知稚童,真是坐井观天。” 丹神老祖忽然叹了一声,说道:“老祖今年百余岁,你便当祖师是不老不死的神仙?你可知晓,若是老祖我不能再有进境,今后的日子屈指便可数来。” 道童惊道:“怎么可能?” 丹神祖师叹道:“早年为治病救人,劳心劳力,荒废修行,炼丹造诣亦是退步许多,直到后来心力交瘁,身体疲累,才知缘故,尽管最后定了规矩,算是亡羊补牢,可仍是晚了。老祖如今寿元屈指可数,就算能够不眠不休,不断救人,又能救下几个?倘如老祖侥幸修炼有成,或是炼出什么延年益寿的丹药,那么寿元增多,就算每天只救他十个八个,也要比当前废寝忘食地去救人,都要好得多,所救之人亦是更多。” 道童这才恍然,说道:“老祖前些年定下规矩,每日只救十人,便是为了节省时日,炼丹修道?” “能够每日抽出功夫来救下十人,已是老祖勉力而行。”丹神祖师说道:“寻常修道之人,恨不得把一日拆分作两日来用,恨不得每日闭关,不断打坐修炼,不断吞服丹药,增进修为。老祖我每日救下十人,便有许多时日紧促之感。” 道童问道:“不如……不如咱们不去救人了?要是老祖能够修成大道,长生不死,就算每天救下一个,千百年过去,也便救下无数人,要比祖师早年荒废修炼地去救人好多了。” “事情哪能这么算?你这童儿年幼无知,想得太简单了些。” 丹神祖师哈哈大笑,把炼丹典籍放在一边,朝着火炉走去,添了柴禾,指点煽火童子,又估测火焰,揣摩内中药物此时变化。 过了良久,他才叹道:“长生大道,老夫此生是不可能成就了。” 看见老祖神色有些郁郁,道童话锋一转,又问起昔日丹神山治病救人时的辉煌旧事。 “当年于此立观,治病救人,声名渐起,许多人慕名而至,老祖来者不拒,尽数治了。” 丹神祖师摇头叹道:“后来人数愈发多了,老祖治疗不来,就连休息也是极少。并且,每当要休息之时,排在后面一位的那人都会哀求恳请,让老祖破例一人,若当真破例救下这人,排在此人身后的一位,又是如此。” 道童忿忿不已,怒道:“太可气了。” “后来,人数越发多了,老祖自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便命人在道观之前立碑,将各类寻常疾病的药方,刻在上方,令人取药自治。” 丹神老祖说道:“可惜出于各种缘故,或担忧,或节省药材钱,或是如何,并未有多少效果,来者依然是求老祖医治。直到前些年,自身疲累渐重,才知人已老迈,数十年转瞬即过,恍如一日,自身修行尽数荒废,炼丹也生疏许多,反倒是熬药的本领高了些。” 道童说道:“祖师,不如今后我们便不去治病救人了,好生修行罢?” 丹神祖师笑而不言,只是取出一张药方,递到他手上。 “前些日子那个病人,身怀异病,十分罕见,但他身上的病症却不难治,而药材也不难寻。你把这药方及症状,刻在石碑上,若有后来人得了此病,亦可依照药方取药。” 道童接过药方,十分生气。 正在这时,丹神祖师抬起头去。 道童随着他目光转过,便见到前方有个年轻道士。 那年轻道士面貌甚好,身材颀长,背有一柄长剑,腰挂一个玉牌,甚是出尘幽静。 “你也是来求仙访道的的吗?” 道童大声说道:“怎么不经禀报就擅闯地方?告诉你,我们这里不收弟子了,你及早回去。” 或许是看见那一柄长剑,觉得这年轻道士应该也有两把刷子,自家祖师其实还打不过练武之人的,他这般想来,又说道:“我家祖师乃是神仙人物,素来看重仙缘,不要胡搅蛮缠,否则一道仙法打得你飞去十万八千里。” 道童说得有趣,可秦先羽无心与他玩笑,因而并未理会,只是往前走出数步,朝着那丹神祖师施一礼,说道:“贫道法号羽化,今日前来,是请祖师前去救人。” 丹神老祖摇了摇头,说道:“我如今自身难保,命数到头,正自思炼丹延寿,不再出山了。” 秦先羽没有接话,只是说道:“今日有佛门高僧,因神智焚毁,故而造成灾害,连过三镇,死伤众多。如今伤者身受火毒,极难祛除,传闻丹神祖师妙手回春,请往一行。” “连过三镇,死伤众多?” 那丹神祖师呆了半晌,就连道童和两个煽火童子也都惊怔在地。 秦先羽知晓,这些人其实并未如何接触修道之人,不知修道至高深境地,会有何等本领,故而难以置信。秦先羽也不解释,把手一挥。 大风飞扬。 那火炉立时熄灭,炉盖崩开。 第293章 三种药材 秦先羽显露手段,才让丹神山道观众人勉强相信此事。 只是再看这个自称羽化的道士时,他们眼中神色明显不同。 尤其是那道童,惊觉这人是道行高深莫测,超出自家祖师不知多少倍的人物,心中更是不甚自在。 秦先羽随手一扬,凭空翻回炉盖,又问道:“丹神祖师可治得火毒?” “小友道行高深,远胜我千百倍,不敢称丹神祖师。” 丹神祖师拱手道:“老道法号观行。” “观字辈?”秦先羽施礼道:“论辈分,丹神祖师该比我高上一辈,便称师叔罢。” 观行连道不敢。 秦先羽自觉功夫紧迫,也不再与他纠缠这称呼上的问题,又把适才所问再说一遍。 观行略微沉吟,说道:“二十余年前,曾有人被火焰所伤,后来老道观看伤势时,发现他体内还中了毒。此毒厉害,甚是灼热,烧血气,伤内脏。最终是借了老道师兄遗留的药方,才治了此毒,方知此为火毒。” 秦先羽大喜,便请丹神祖师一行。 观行微微皱眉道:“老道虽也是修成真气,但比之于你等神仙般的人物,实是凡夫俗子,恐怕力有未逮。并且……” 闻言,秦先羽便只当他是婉拒此事,然而人命关天,成千上百人等候救治,也容不得他慢慢说服这个丹神祖师。他虽然不是专横霸道之人,但也不是迂腐之辈,当下便道:“人命关天,三镇之中,伤者无数,烦请师叔一行。若要收拾什么器物,便请快些。” 丹神祖师听他言外之意甚是明显,根本由不得自身拒绝,也只得点了点头,命众弟子收拾东西。 “医治火毒的药方之中,尚缺药材。” 观行说道:“老道常年治病救人,又时常开炉炼丹,观中药材不多,恐怕救不了多少人来。” 秦先羽眉头微皱,说道:“药材一事,自有人办理,师叔先随我去救人。” 既有钦天监在,药材之事,便无须担忧。 观行点了点头,又吩咐道童去门外告知那些等候治病之人,明日停歇,并要关门落锁。 待得收拾完毕,道观之前又有许多吵杂声音,不必想,便是那些等待治病之人不忿,正自吵闹。 道观门前,适才那道童威风凛凛,怒喝道:“你们之间,无甚病重之人,耽搁一日不甚要紧,祖师要前往一处,救治多人,你们不要吵闹。” 群情汹涌,仍无停歇。 道童怒道:“我观中救人,也不是欠了你们的!明日不开山门,随你们去!” 说罢,他关了山门,落了锁,也不理会太多。 丹神祖师说道:“老道已经看过,这些人中病重者不多,耽搁两日,不至于出现变故。” 秦先羽这才安心。 这时,丹神祖师又让那道童领路,从后门离开。 秦先羽道了声不必,只见他把一辆板车拉了过来,说道:“请师叔委屈些,坐到上面,几位童子也可将行李放上,坐到中间。” 观行愕然道:“这是作甚么?” 秦先羽说道:“师叔且先上去,待会儿再说。” 闻言,丹神祖师想起此人不是凡俗,便坐上了木板车。 秦先羽待他们坐好,又拉些东西,围住了木板车周边,以免有人掉落。 随后就见他一把托起这辆木车,举高头顶。 丹神祖师等人惊得骇然失色。 数人重达数百斤,行李包裹亦是不轻,加上木车本身便重,足有近千斤重,竟被他轻易托起? “起!” 秦先羽把真气外放,挡在前方,不让前方罡风扫中他们。随后,他身上有大风吹拂,一举冲天。 云雾渐生。 木车之上的几人无不惊骇失声,就连丹神老祖这百岁老人,也都甚是失态。 “师叔稍待,过不多久便到地方。” 秦先羽说道:“我虽有腾云驾雾之法,却也不知如何带上你们几人和这些行礼包裹,只好托举这车,勉强能行。你们自家注意,安然坐定,稳当一些,莫要出现意外。” 众人忙不迭点头。 丹神祖师终是怅然叹息道:“腾云驾雾啊……” 腾云驾雾,这便是仙家手段。 这个年轻道士,竟然真是神仙之辈。 直到过了许久,这丹神山的祖师及几位弟子童子,依然难以置信,仿若梦中。 飞去不久,前方就见城镇。 那里哀鸿遍野,看得丹神祖师等人甚是惊心动魄,心中不忍。 秦先羽缓缓降下,落在不远处偏僻所在,散去了云雾,现出了木车。 “劳烦真君了。” 宋守逸匆匆而来,面露大喜之色,朝着秦先羽躬身答谢。随后,他才看向那最是苍老的丹神老祖,施一礼,说道:“下官是钦天监之人,任监候之职,今日有此变故,十分棘手,难以应付。闻丹神祖师心怀众生,悬壶济世,又有治疗火毒之良方,故而请祖师施以援手。” 钦天监主事观测天象,但许多人都知晓,这其实是测国运,护国法的神秘之处,传闻中内中都是神通广大的奇人异士。丹神祖师心知这人也不是寻常之类,便也回了一礼。 眼前灾劫甚重,丹神祖师叹了一声,说道:“你们几个,把东西取下来,给老祖我打个下手。我且先去看看如何,再行定论。” 宋守逸向秦先羽告罪一声,便跟随在丹神祖师之后。 司空先生亲自以纸鹤传讯,告知这丹神祖师能治火毒,可见司空先生也十分重视此人。宋守逸不敢因他练气修为而轻视,跟随在侧,一边讲述此事缘由,以及如今事态之重,着重讲述火毒各类棘手之状。 秦先羽也不闲着,开始以自身法力施救众人。 那边,宋守逸跟随在丹神祖师身旁,听候吩咐。 过不多时,宋守逸便即召来一些钦天监弟子,一番吩咐,命他们四散去了。 又过片刻,那些弟子俱都归来,各自打了些包裹,内中皆是药材。 但宋守逸脸色难看。 而丹神祖师亦是满面无奈。 秦先羽立时便知,必然是药材出了问题,当下又加了把力,尽快把眼前十数人身上的火毒祛除干净。 前后过了约半柱香,才把这些人身上的火毒去尽。 秦先羽收了手,来到丹神祖师身旁,说道:“有何碍难?” 丹神祖师苦笑道:“其余药材倒是充足,可惜缺了三种。” 秦先羽深吸口气,说道:“哪三种?” 第294章 帘皇花 丹神祖师看过这些人的伤势,也知晓其中火毒。他原本对于这些神仙人物造成的火毒并无多少把握,但今日见了,却与二十余年前治疗的那一例病症相似,去了几分心虚不安,把药方公开,交与宋守逸手中。 钦天监弟子不过多久,便搜罗各大药堂,得了不少药材,基本都已聚齐,只是其中三种药材较为罕见,各药堂俱不曾有。 “这三种药材之中,有两种老道是知晓的,生长之处亦是知晓。” 丹神祖师说道:“但最后一味药材,名作帘皇花,老道不知其生长之处。” 秦先羽皱眉道:“当年师叔曾用这药方救人,怎么会不知其中一味药材?” 丹神祖师说道:“惭愧,当日许多药材,其实是人家自备的。老道开门医病,又自炼丹,少有药材积存。至于这一种帘皇花,也是人家身上所有,据说他们也不知晓这花儿有何用处,只是觉得奇异,故而采摘,只是有些不慎,采这花时出了差错,被火烧伤,最后这花还用来治了病,得不偿失。” 尽管这般说来,但他面色颇是平淡,显然早知这是那人的托词,不过他治病救人倒也不去究根问底,因此也不在意。 宋守逸走近前来,苦笑道:“就差这三味药材,但前面两种附近都有生长,可以命人采摘,但最后一种名作帘皇花的,着实少见,甚至,下官见识浅薄,还不曾听闻。” 秦先羽接过那药方扫过一眼,便即记下,他亦是医术高深,只是迈入修道之门,便少见用处,但一身医术自幼学来,倒也不曾荒废。他略微沉吟,便知这药方诸多药材其实有些玄机,恐怕这一味帘皇花才是主药。 失了主药,便是集齐其余各类药材,也是无用。 秦先羽沉声道:“派人去问,你我不认得此花,其余人或有知晓。” 丹神祖师闻言,恍然惊醒。 宋守逸更是如当头棒喝,连忙派人去问。 秦先羽忽然道:“把帘皇花的特征说来,最好绘成图案,给众人逐一过目。这花十分罕见,可能有其他名目,未必只叫帘皇花。” 宋守逸闻言,更是佩服。 原本宋守逸不过只是碍于秦先羽道行高深,故而守礼,但他自恃为钦天监之人,也不甚惧怕。然而此刻,便是真正敬佩,非是因为其修为,也非是因为其名声,只因为秦先羽这寥寥几句话,思虑周到,要远胜于他。 果然,这么派人去问,当下便有一人来。 这是太青符宗一个中年道士,来得匆忙,显然是忙于治病救人,匆匆而来。 “这种花儿,在我太青符宗的典籍之中,唤作火鹂花,生长于僻静之所,炎热之地,淡金淡黄,十分可贵。” 略微想了想,这中年道士便圈点了几个地方,说道:“据贫道所知,此花遍布之地就在前方山脉处,共有七处,皆有生长。当然,这仅是贫道所知,其他地方是否还有便非贫道所知了。” 宋守逸接过他手中的地形图纸,甚是感激。 秦先羽看见那花儿的模样,分五瓣,色泽淡金,花心赤红,底座如莲,花朵尖长,长得颇为奇异。 正当这时,那中年道士又道:“这片山脉是大德圣朝与楚国交界之间,深山老林,没有路径,没有人烟,只有一些修道人曾穿过这片深山老林。但这处地方十分凶险,生有许多虎狼恶兽,比之寻常山林野兽都要凶厉一些,甚至有些已经属于妖物之列,非同寻常,而其中最为凶厉的,乃是一群扁毛畜生,唤作铁嘴神鹰。” 闻言,秦先羽心中一愕,随即从宋守逸处取来地形图纸,略一过目,便知那帘皇花生长之处,居然便在自己闭关所在的附近。 当初为了闭关炼化朱果,修成龙虎交汇,他命雪蚕蛊放出蛊虫,寻到了那处地方,已是偏了大路,深入山林之中。 秦先羽心中忖道:“看来我之前所遇的那群黑鹰,便是这道人所说的铁嘴神鹰?那我手中这奇异哨子,莫非也是出自此类鹰隼?” 这般想着,那中年道人便又继续说了许多危险之处,以及采摘的方法,注意之处。 “此行最是凶险的,即是铁嘴神鹰。” 中年道士说道:“这铁嘴神鹰气血强盛,单是一头,便有寻常武学内劲气息之盛,加上爪牙锐利,堪比刀剑,要更厉害三分。这等鹰类素来高傲,独来独往,可这片山脉中的铁嘴神鹰则是成群结队,数百上千之多。” 宋守逸面色微变,说道:“数百上千头铁嘴神鹰,每一头都可比内劲高手?” 中年道士微微摇头,说道:“倘若仅是如此也便罢了,我等罡气护身,任它千百齐上也无畏惧,可偏偏这些铁嘴神鹰极是不凡,能够轻易撕裂罡煞护身之气。” 宋守逸更是心惊,“轻易撕裂罡煞之气?” “正是。”中年道士说道:“据说当年楚国曾有一位罡煞圆满人物越境而来,在这片山脉遭了数百铁嘴神鹰围困,护身罡煞之气全无作用,被众多铁嘴神鹰撕成碎片。而这罡煞圆满之人,其师乃是龙虎真人,有伏虎之境,曾去这片山脉探过一回,负伤而归。” 宋守逸倒吸口气,“连龙虎真人也负伤而归?” 秦先羽倒不意外,他与这些铁嘴神鹰勉强交手,得知甚是厉害,若真被团团困住,寻常伏虎真人也难以讨得好处。自己所遭遇的铁嘴神鹰不过百头,已颇是厉害,而那伏虎真人遇上的恐怕不止百头,负伤而归倒也正常。 中年道士沉声说道:“诸位所说的帘皇花,也即是我太青符宗记载的火鹂花,少有用处,因此少有采摘。不过家师曾去采摘一回,趁着夜色,不曾惊动那些凶物,安然采回此花。” 宋守逸苦笑一声,说道:“这却是不成了,这帘皇花是要用以治疗众人,你看这遍地伤者,哪个能够撑得过夜?须得立即采摘此花,不得耽搁。” 说罢,他若有意无意地朝秦先羽看了一眼。 秦先羽有腾云驾雾之能,来去迅速,而道行高深,本领极强。只是要使唤这一位龙虎交汇的真人,宋守逸也不敢轻易开口,毕竟这位羽化真君刚去丹神山跑了一回,又要让他去这山脉走一趟,着实不太好。 秦先羽扫过城镇之中一眼,平淡道:“事不耽搁,这帘皇花交与我了,但另外两味药材……” 宋守逸连忙躬身答谢,并道:“另外两味药材,附近皆有,不甚危险,自有人去取,真君不必担忧。” 第295章 采花 广阔天际,茫茫云雾。 有细线划破天际,穿透云雾。 正是秦先羽腾云驾雾之景。 此行由秦先羽去寻帘皇花,而另外两种,分别由周主簿和秋官唐玄礼各自去取。 另外两种药材生长之地并非险地,但周主簿是伏虎真人,唐玄礼亦是罡煞圆满,脚下总要比一般弟子快得多,早去早回。 “丹神祖师说六十朵便是充足,不过他也说碍于此地危险,若突然之间遭遇什么危机,事不可为,那么缺几朵也不妨,但最少该有五十五朵帘皇花,否则用处不足。” 秦先羽往前飞去,心中思忖。 他已尽力运使上了蝉翼步,加快了飞遁之速。 四野山脉尽在脚下,渺茫微末,看得人目眩神驰。 秦先羽只是忖道:“若是众修道人能够不断运使真气救治伤者,或许再过三四个时辰也便好了,可惜诸多修道人中,大多是体内真气不足,适才我离开时,许多人已经真气耗尽,正自盘膝打坐,如今施救之人越发少了。” “真气耗尽,要修炼打坐才能补足,如此又要一夜,恐怕接下来,他们是无法再派上用场的,只能靠那些真气浑厚之人施救百姓。但谁人真气能够浑厚到这等地步,不断施展,不断祛除火毒,接连数个时辰下来,就算真气没有损耗,可心神也都疲累不堪。” “倘若大多数人都真气耗尽,这些中了火毒的百姓岂非要眼睁睁等死?” 秦先羽心知事情急迫,该快些采摘帘皇花入药。 可惜他初成龙虎交汇不久,纵能腾云驾雾,加上蝉翼步,也只能飞得这般快,短时日内,难以再提升速度。其实他速度已是不慢,比之寻常龙虎巅峰之人的速度也不逊色,可心中急切之下,总觉得有些缓慢了。 前方遥遥能见一片焦土,没有草儿,只有枯干似的树木。 那里就是秦先羽之前闭关所在。 除了这片焦土之外,其余周边都是草木青葱之地,山林茂密,秦先羽不敢大意,也许某处就是铁嘴神鹰栖息之处。 到了这里,秦先羽小心了些,压低气息,用云雾掩住自身,不去惊动下方生灵。 秦先羽稍微偏头,吩咐一声,说道:“把蛊虫管好,都收束在蛊虫袋里,之前那群铁嘴神鹰便是被这些蛊虫引来的。” 雪蚕蛊低吟一声,一双水雾般的眸子有些波荡,甚是不忿。 秦先羽笑道:“我知你有些不凡,但要是遇上这些铁嘴神鹰,保不准你也被捕捉了去。鸟类本就喜食虫豸,你虽是蛊虫,但这些铁嘴神鹰也都是堪称妖物的妖鹰,同样是不凡品类。” 雪蚕蛊头顶两条触须动了一动,眸光微闪,似是几分不屑。 对于这头雪蚕蛊的诸般本事,秦先羽知得不多,而雪蚕蛊也极少显露,故而秦先羽也不知它有多少本事。但它如此不屑,恐怕还有些许手段。 秦先羽颇为奇异,但未有开口询问。 按说鸟类是虫豸天敌,对于蛊虫而言,寻常鸟类也就是任意吞吃的血食。但这群铁嘴神鹰堪称妖鹰,也是不凡之类,从前次来看,翅翼神蜂在这群铁嘴神鹰的长鸣之下,出自本能惊惧,飞行都是一滞,任其吞食。 若实际来说,这些铁嘴神鹰说是蛊虫天敌,也不为过。 昔日龙虎山上,那一头金翅大鹏能擒拿幼龙。如今这些铁嘴神鹰克制蛊虫,作为蛊虫天敌,秦先羽也不觉意外。 他只是在想,此行不要再节外生枝,该快些采药离开才好。 …… 此地杂草不生,树木稀疏,全无半点青葱翠绿之色。 分明是深山老林,却满地焦枯。 树木间隔数十步,树枝枯燥,色泽黑褐,好似枯树一般。 秦先羽早还不知,但听了帘皇花生长之地,已明白此地为何如此。 这里显得燥热,鸟兽少见,泥土也都呈黑褐之色,着实不利于草木生长。用另一种言语讲,便是此地火性较重,火气燥热,因而草木难生,甚显枯寂。 “这片地方十分焦枯,草木难生,飞禽走兽亦少栖息,只须小心一些,便不会遇上铁嘴神鹰。” 秦先羽抖开图纸,把自身所在位置与纸上地形相并,寻出自身位置,辨明帘皇花所在。 铁嘴神鹰栖息在附近山林,但这里十分枯寂,飞禽走兽极少,猎物罕见,并非铁嘴神鹰栖息之处。上次大约是被蛊虫引来,这次秦先羽敛了少许气息,应当无事。 按图而行,前方应当有道沟壑,通向地下,极为炎热。 若是一般人要这般寻找地方,还颇不容易,而秦先羽放出感知,一切便都清晰明朗。他转过山沟,便见前方赤光火红,有热浪扑面而至。 走近前去,便发现地上有条裂缝。 这裂缝深不知几许,最低处是红光灼目,热浪逼人。 “难道直通地底岩浆之处?” 秦先羽略觉惊异,“这底下居然通地底岩浆处,而且据太青符宗那位道长所说,帘皇花生长之地不止一处,也即是说这般裂缝实则有好几处。看这热浪逼人,难怪使得土地枯燥,草木难生。” 念头转过便罢,看向了那裂缝下方。 裂缝长约四五丈,中间宽,两边窄,形如长条细梭。 在地面下方,约有两丈处,两侧长满了奇花。 这些花儿色泽淡金,在火光中显得几分红色光泽,底座如莲,花瓣尖长,共分五瓣,与秦先羽手中图纸所绘的帘皇花一般无二。 这裂缝底下,连土石尽都融化成了浆汁,化作岩浆,上方也是热浪滚滚,连累附近一大片区域尽都变作了枯寂之地。却不想这裂缝之间居然生有花朵,当真奇异。 秦先羽站在上方,觉得发丝都显得焦灼枯燥,要是放了寻常花朵在这儿,也许顷刻间便烤得焦枯了。他忖道:“正因是奇花,才有治疗火毒的功效。兴许是物极必反,也许这极炎热之地产生的帘皇花便是阴类之花,可以祛除火毒。” 他不再多想,伸手一摄。 有十多株帘皇花被他取到手中,顺手拉了个袋子,装了进去。待会儿把这些花儿带回去,便直接背个袋子,免得暴露玉牌用处,总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凭空取出东西来。 这里火气极重,秦先羽用法力摄取帘皇花,都觉十分凝滞,在法力出体之后就觉陷入泥泞之中,不甚圆转如意。 他勉强取了三四十朵帘皇花,最上方处都取得尽了。 下方的帘皇花,离地面约有四五丈。 秦先羽深吸口气,法力一摄,便觉被火焰灼烧,凭空损耗不少,只摄出六七朵来。 “再来摄取两次,也便足够了。” 秦先羽倒觉此行十分顺利,心中大是欣喜。 忽然,有大风生。 秦先羽心生警兆,也不腾空,只是猛然一跃,跳到了地底裂缝的另一端。 轰然一声炸响。 周边土地塌陷许多,方圆足有半丈土石,轰隆隆坠落,落到了地底深处,融入岩浆之内,被地火一烧,又成浆汁。 第296章 枯达 秦先羽跃过裂缝另一边,感觉身后异状,心觉庆幸。他转头看来,便见裂缝边缘的半丈土石都被崩塌,陷了下去,景状颇是触目惊心。 而在裂缝另一边,便是一片金红火焰。 那是一片赤红火焰,又有金黄之色,乃是火焰金云。 内中一个身影,被火焰云层遮住样貌,看不真切,但其身材魁梧高大,穿着亦可见是袈裟服饰。 枯达! 秦先羽蓦然一震。 还不待秦先羽反应,对面那人嘿地一声,跨过土地裂缝,举起拳头朝着秦先羽打来。 那拳头之外,红火滚滚,金云萦绕,隐约能见金色皮肤。 这一拳声势浩大,如若大山压来。 秦先羽呼吸微滞,清离剑早已拔出,下意识便要一剑朝他头颅而去,似对付盖矣神尊那般来用以命换命的手段。但这般念头只是一闪而逝,毕竟枯达已经神智焚毁,人已癫狂,真要拼起来,定是这枯达更不要命些,到时便真是一命换一命了。 念头转瞬即过,清离剑便架在身前,打横式,剑锋朝内外。 铛地一声鸣响。 这一拳打在清离剑之上,居然没有被剑身锋刃所伤,而是把清离剑打得火光迸射。 秦先羽猛然退了数丈,背后撞上岩壁,陷了进去,而清离剑受不住巨力,往回一切,半截锋刃几乎伤了胸膛。 枯达一拳过后,并未追来。 秦先羽不敢耽搁,往前一步,把身子从岩壁之中挣脱出来,提起万分精神,紧握清离剑。 四野寂静。 身后的岩壁簌簌落下碎石。 不仅是因秦先羽撞上了岩壁,更是因为枯达那一拳震荡开来,威势无匹,震得岩石抖落。 “枯达不是被蒲元子道长惊走,逃往无人之地了吗?相正前去追杀于他,怎么反被他往来路而逃,回到了这里?” 秦先羽这般想来,心头有些沉重。 当日去天尊山见盖矣神尊,自身怀有玉丹,道剑,诸般底气。但此刻,玉丹已经失了精华,就算再用那般办法来驱使道剑,也未必能够对付得龙虎巅峰之辈。若要凭借自身本领对付龙虎巅峰之人,恐怕还有少许碍难。 忽地,就听那人嘿嘿笑了两声。 枯达背负双手,火焰金云微微荡动,笑道:“你这道士看着年轻,本领倒是不低。” 秦先羽听他说话,反而怔了一怔。 他本以为枯达禅师入魔,该是癫疯狂妄,全无神智,如野兽凶灵一般,哪知枯达竟然还能开口说话,似乎十分清醒。 回过神来,便知端倪。 枯达被怒焰焚了神智,但并非疯癫,而是良知泯灭,燥恶之性占先,染了凶狂暴怒之气。 “观你有龙虎交汇之境,真是一个好材料。若能把你化成血食,可要比之前那三镇凡人都要好用一些,多半还能增添我这片火焰的威能。” 枯达嘿嘿说道:“本座不是蒲元子的对手,但你这年轻道士,总打不过我罢?” 秦先羽面色微变,身子腾空而起。 云雾顿生,大风忽起。 “嘿,不要走!” 枯达驾起火焰金云,跟随在后,以他这片火焰金云,速度要比蒲元子都快上三分,如何追不上一个年轻后辈? 只是追了片刻,竟也追之不及,只远远相距十余丈,却不能越过那道士的遁光。 秦先羽虽是龙虎交汇不久,也不是龙虎巅峰修为,却好在蝉翼步非凡,施展开来,腾云驾雾的速度变得极快。但身后那片火焰金云同样不慢,根本无法甩脱。 一追一逃,连过二三十里地。 秦先羽根本不敢往三镇方向过去,生恐把这枯达引回三镇,又造成无数死伤。只绕了个方向,往东而行。 枯达远远追在后头,并无放弃的意思。 连追小半个时辰,秦先羽只觉法力稍微消耗了些,他把玉牌一翻,内中蛊虫袋立时打开。 一片黑云升空,乃翅翼神蜂。 一片血云现出,是飞天血蛇。 有青云出现,是青玉毒蝶。 …… 从盖矣神尊处得来的七种蛊虫,除却一种守护在道观中,这六种蛊虫便都一齐现身,约有两三万之多。涌在一处,仿佛一条浑浊天河,猛地冲撞过去。 枯达大笑一声,全不在意。 他身外火焰金云护身。 众多蛊虫涌去,尽被火焰烧伤烧死,纷纷洒洒,往地上落去,仿佛落了一阵大雨。 这火焰金云实是佛陀怒焰而成,且是法相所化,非是罡煞之气,蛊虫不能轻易穿透,反而被烧得死伤众多,落了一阵虫雨。 可数万蛊虫着实汹涌,好似真正的浑浊天河,极为凝实,就是火焰也该浇灭。 枯达虽然仗着火焰金云,但也不甚好受。 这一场冲撞,把枯达阻在原地。 四五千蛊虫死绝坠落,虫雨自天空洒落,甚是壮观。 前仆后继,汹涌澎湃的虫潮,后浪推着前浪。终究有些许蛊虫挤了过去,仍未烧死,立即便叮了一口。 这蛊虫一口叮在枯达臂膀之上。 这是金身臂膀,万邪不侵,那蛊虫根本叮不破皮,立时就被火焰烧死。因靠得近了,这蛊虫还未坠落就烧成灰烬。 趁着枯达被蛊虫所阻,秦先羽已经逃出了上百丈远。 “可惜,怎么偏就叮了他的金身臂膀?若是往其他地方叮上一口,就算不能当场毒杀了他,可毒性入体,也讨不了好。” 转头看去,蛊虫死伤八九千有余,还死绝了一种。 秦先羽自忖逃得够远,便朝雪蚕蛊说道:“让蛊虫各自散开,莫再送死。这和尚的火焰金云不同于罡煞之气,把蛊虫用在他身上,实是用错了地方。” 就算对上龙虎巅峰的人物,这两三万蛊虫也是用处极大,可偏是枯达身怀火焰金云,蛊虫只如飞蛾扑火,纷纷送死,几乎起不到用处。 雪蚕蛊长鸣一声。 诸般蛊虫散去,各自聚集种类,散于天空,散于山林。 枯达失了阻碍,又见秦先羽逃得远了,猛然一声怒喝。 秦先羽忽然一顿,左掌向后。 一道灼灼蓝白光芒展现。 掌心雷! 枯达怒吼一声,把金身臂膀拦在身前。 轰然一声响鸣。 枯达身外的火焰金云被雷霆折损了三成有余,剩余一些也都不甚凝实,稍显虚幻。他右手金色臂膀微微颤动,竟是被那一道掌心雷打中,连同金身臂膀都有些酸软之感。 枯达怒声咆哮,往前看去,已然不见秦先羽身影。 第297章 怒吼 天空之上,一片火焰金云来去穿梭,却不离周边十里地。 枯达良知泯灭,神智焚毁,已然入魔,但并非痴傻,他见那年轻道士一晃眼就即不见,先是疑惑,后来迷茫,再是沉思,最后断定这道士还在附近。 若是那年轻道士有这等快的速度,早已把他甩脱,何必与他纠缠小半个时辰,甚至要损耗蛊虫来挡路? 也正因为他入了魔,执念极深,既然知晓那年轻道士未曾逃远,便不放弃,在天空来回巡视上百次,仍无半点放弃的想法。 那年轻道士隐匿得一点气息也无,像是凭空消失,他看不出任何端倪。若是换了一人,没有深仇大恨,又寻不出任何气息,看不到任何踪迹,多半也就走了。 但枯达略微沉思,居然就降了下来。 他在山林中走动,火焰绕身。 树木被焚为灰烬,有余威之炎蔓延开去,火焰汹汹。 他走过之处,土地焦枯,落叶杂草尽都焚化。 “本座不信你能逃到哪里去……” 他沉闷地哼了一声,缓缓走来,把感知尽数放开,感应周边环境。 只是这入了魔的和尚也十分疑惑,这道士年纪轻轻,怎有这等本领?按说他凝成半边金身已是天地无敌,连寺内执罗汉青灯追来的相正都斗不过他,难道年轻一辈中,还有人比修成怒焰佛陀的相正更为杰出? 枯达久居山门,少现于人世,一朝入魔便即作乱,也不知晓当今有哪些后辈,认不出秦先羽,心下颇是疑惑。但他毕竟入魔,这点疑惑转瞬便即抛开,取而代之的便是想象焚烧那年轻道士之后,能够得益多少。 “本座焚烧三镇,补益自身,反倒被你一记雷法打散了我这身外金云,嘿,不把你化成血食,怎得甘心?” 枯达嘿嘿发笑,顺手一拳,把空气打得不能流溢,凝成水纹波浪状,传荡出去,把数十丈外的一方岩石打得粉碎。 …… 秦先羽就藏身在枯达两百余丈外。 他先用蛊虫去袭杀枯达,发现不成,只有一个阻挡效用,便发了个掌心雷。 趁着枯达被阻挡的片刻时候,从云端降了下来,一剑划开土地,藏身进去,并用落叶掩住土地裂口,遮掩身形。 原以为枯达寻不到他,也就往其他地方去了,哪知这和尚居然如此执着,徘徊不去,似乎还有掘地三尺的迹象。此刻秦先羽有心逃离,但那和尚相距两百余丈,自己只要一经现身,就会被他察觉。 “这家伙凝炼一条金身臂膀,而佛门又重感悟,恐怕他的感知比龙虎巅峰的真人还要厉害。若不是我施展抱婴诀,仅相距两百余丈,未必能够逃得过他的感知。” 秦先羽竭力运转抱婴诀,藏身地底。 适才一记掌心雷正面打中了枯达,他竟也安然无恙。 这掌心雷比寻常道术都霸道一些,按说龙虎巅峰都不敢轻易接下,就连盖矣神尊也只是躲避。不过这枯达修成一条金身臂膀,倒是坚不可摧,急切间也看不清楚,恐怕刚才那掌心雷是打在了枯达的臂膀之上。若是打中其他地方,这和尚至少也该落个伤势才对。 忽有脚步声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蔓延而至。 秦先羽在地底坐定,像是个还在母体之中的胎儿,呼吸微弱,气息尽数敛了,分毫不漏。 此刻,就连血气也不流动,心脏也不跳动。 他连思绪想法都渐渐停了。 …… “你这道士倒有几分本事,连佛爷都感应不到你的气息,不过也快了,谅你也逃不了多远,就在这里罢?” 枯达愈发恼怒,但声音也越发大了些。 山林间的凶禽猛兽都尽数逃散。 这深山老林,甚至连一些产生灵智,内藏血气,堪称妖物的种类也有,只是遥遥见到枯达这和尚如此凶威滔天,也都夹着尾巴逃命去了。 枯达缓缓走来,往左走,往右走,脚步游走不定,但却把林间许多地方都走得遍了。 照他这般走,要走遍周围树林,恐怕须得十天半月,若是范围再大一些,便要更久。 枯达显得极为烦躁,可烦躁归烦躁,居然也不见半点放弃的意思。 他行走之间,顺手一拳往身侧地上打去。 空气流溢不得,压成波浪涟漪状,朝地面打了下去。 轰地一下,左侧地面塌陷数尺之深,方圆足有二三丈。 呼地一声! 那一处被枯达打塌的地面之下,忽然飞起一个身影,身绕云雾,大风吹拂。 林间枯叶纷飞。 火借风势,这山林之火烧得愈发旺盛。 “道士,你还想跑!” 枯达身边火焰金云腾空而起,朝着那腾云驾雾而走的身影追去。 虽然刚才地底那身影一闪而逝,飞向天际,但枯达何等人物,眼力极好,早已看明那就是刚才的年轻道士。 “原来是藏在地底,他离得这么近,本座都察觉不了,本事倒也了得。” 这大和尚颇是庆幸自己一拳捣了地面,否则怎么能够把他惊得现身起来? 两者一追一逃。 那年轻道士的速度渐渐慢了。 也是,一个年轻后辈,再是惊艳,毕竟底蕴不足,哪能支撑太久? 枯达大喜,停顿下来,立在空中,朝前方深吸口气,随后张口,就是一声怒喝咆哮。 这一声佛门狮子吼,把天边云层都吼得散开。 只见前面那个年轻道士在这一声怒吼之下,便如天边云彩一样,散成了一股气息,就即湮灭。 枯达呆了半晌。 风云散开。 他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自语道:“本座近来神通大涨,一吼之下连龙虎真人都吼得尸骨无存?” 这片火焰金云停在高空,火云中的人影呆呆立定,眼睛露出几许迷茫之色。 忽然前方有只黑鹰盘旋,长得十分神骏,双目炯炯有神,鹰爪森然如刀。 枯达心头大喜,迎上前去,一声怒吼。 这鹰被他一吼,猛地一滞,就即朝地面坠落下去。 “奇怪……” 枯达喃喃道:“怎么没有跟那道士一样尸骨无存?难道是个妖仙?” 他正自疑惑,就见林间有个黑点摇摇晃晃在飞,原来还是那头黑鹰。 没有吼得尸骨无存也便罢了,怎么还吼不死? 枯达赶上前去,一把将它擒住,浑身火焰一涨。 黑鹰一声凄厉鸣啸,烧成了焦尸,刹那间又成灰烬。 枯达这才心满意足。 黑鹰虽然化作灰烬,但鹰鸣凄厉,犹在天空回响。 片刻之后,有一声响亮至极的鹰鸣,传荡在天际。 那是许多声鸣啸,整齐划一,彷如一道声音。 第298章 群鹰汇聚 土地陡然分开。 秦先羽一跃而起,松了口气。 适才枯达随手一拳,便打在了秦先羽身边不远,但伤不到秦先羽。可看枯达的走向,也许再走片刻就到了秦先羽那片土地之上。且不说离得这般近,未知能否再凭借抱婴诀瞒过这入魔的大和尚,就单是这和尚身上的火焰金云,就足以烧枯土地,而秦先羽在地底未必好受,多半还要露出端倪。 于是在枯达施展出这一拳之后,秦先羽施展出一气化三清。 一气化三清实则还未修成,但他已经能够凝成虚影,足可用以逃命,终是引走了枯达。 秦先羽从地底出来后,不敢停留,驾着云雾,往来处而去。 这山林间火焰汹汹,十分旺盛。 但秦先羽已经无心灭火,更何况,此地孕生妖物之类,俱都生有灵智,非是寻常懵懂无知的野兽,不会任由火焰燃烧,毁去栖身之地。只要枯达走后,这些妖物想来会自行灭去火焰。 “帘皇花还缺几朵,再摄取一些便好。” 秦先羽本想着换个地方摘取帘皇花,但要再度按图寻找地方,又要耗费一些时候,不如便直接回到先前那处山谷,直接取了帘皇花,快些离开便好。 他一路腾云驾雾,飞得极快,时而注意各个方向,以免又撞上枯达这疯和尚。 回到了那片火气炎热之地,他落在那山谷之间,来到裂缝处,也不说话,直接便伸手,接连摄取了几朵帘皇花。 秦先羽摄取了两回,此刻,手上帘皇花已有不少,未必有六十朵,但也超出了五十五朵帘皇花,他自觉足够,不再耽搁,便想着离开。 忽然,就听天上有风声响起。 呼呼声响,还有许多炎热之意。 秦先羽不必想,也不必抬头看,就知是枯达来了。 “难道他早知我会回来这处山谷?居然这么快便来堵我?” 秦先羽收敛气息,运转抱婴诀,沿着山壁,迅速从另一边出了山谷。 这道士暗自心惊,又觉几分不对。 原本听枯达所讲,他还以为这和尚是半途见到了自己,尾随而来,直到来了这处山谷,才发难伤人。但此刻那和尚复返归来,约莫不是为了自己而来。 “这和尚来这,是因为这帘皇花?还是因为这条地缝的地火岩浆?” 秦先羽隐在一旁,运转抱婴诀,不敢再走。 枯达已经降下,落在山谷中,距秦先羽不过百丈。倘如秦先羽此刻再有动静,他立时便能发觉。 “本座来此借地火凝炼火焰金云,未想反而被那道士一记雷法打得火焰金云受损,当真可恨。好在佛爷狮子吼厉害,把他吼得尸骨无存,否则便教他逃了,只是可惜了这么一顿血食。” 枯达身周的火焰金云被掌心雷打了一记,有些虚幻之感,使他十分愤怒。只是又疑惑那年轻道士怎么会有道家仙法雷术?这般雷法按说多是道家地仙才有,凡尘俗世之间是极为罕见的。 枯达摸了摸脑袋,站在地底裂缝周边,看着下方的地火岩浆。 过了片刻,正当他要动作之时。 天空传来一声长鸣。 声音绵长,又显得甚是浩大,在天空回荡,数十里皆有耳闻。 山谷外的秦先羽微微一惊,他对这声音十分熟悉,正是铁嘴神鹰! 听这声音,虽是一音,但实际上只是因叫声整齐的缘故,从前次上百头铁嘴神鹰同时鸣啸的声音来判断,秦先羽猜测,这一声之中,足有数百之众。 “来了一群铁嘴神鹰,听声音,少说也在四百往上。” 秦先羽这般想来,朝天上看去,乌云密布,遮天蔽日,才知他猜测得还少了。 这一群铁嘴神鹰,至少在六百头以上。 过了几个呼吸,山谷中传来怒吼之声,咆哮之音。 那是枯达这疯和尚的声音。 秦先羽暗忖道:“枯达招惹了这群铁嘴神鹰?” 轰然一声怒响。 山谷几乎崩塌。 秦先羽依靠的岩壁都崩塌大半,余下岩壁都迸出裂缝。他略有心惊,却又怕被枯达发现,不敢动弹。 忽然,天空中飞过一道金光。 那是一片金云,燃烧红色火焰,上方有个人影,身着袈裟服饰,往远方而去。 而在他身后有一片黑云尾随而至,竟然不比他慢。 那黑云遮天蔽日,似乎有千头之众。 秦先羽再看其他方向,也有零零散散几个黑点飞来,似乎周边的铁嘴神鹰都往此聚集,一共对付枯达。 “铁嘴神鹰本身便是厉害,仅一头也就罢了,若是多了又自不同,一旦纠缠起来,不好对付。它们的鹰爪鸟喙都能轻易撕破护身罡煞之气,这上千头汇聚在一处,就算龙虎交汇的真人也该头疼。” “枯达凭借一条臂膀,可敌龙虎巅峰之人,但他只有一条金身臂膀,肉身其余部位还是凡体,受不住这些铁嘴神鹰。只可惜这家伙身外的火焰金云厉害,一般蛊虫未能近身便会烧成灰烬,倒不知这些铁嘴神鹰是否能够探过火焰,伤及枯达?” 秦先羽收了东西,腾起云雾便走,不再停留。 他往山谷中看了一眼。 山谷已经震塌,但隐约还能见到许多铁嘴神鹰被埋在山谷下,想必是刚才枯达所杀。但枯达也禁不住这众多铁嘴神鹰悍不畏死地冲来,最终抵御不住,只得逃了。 “蚁多咬死象。” 秦先羽颇是庆幸,暗自道:“我这群蛊虫对付龙虎巅峰的真人也能派上用场,但枯达的火焰金云较为厉害,不能见功。可这些铁嘴神鹰不似蛊虫那般细小,躯体庞大,也许在被火焰烧死之前,能把爪牙探过,伤及枯达,如此一来,枯达恐怕也是有些危险的。” 秦先羽腾云驾雾,往三镇方向过去,心中也颇希望那群铁嘴神鹰把枯达撕杀,灭去这一个祸胎,否则以他如今入魔之性,必然又要为害作乱。 虽是这般想,可秦先羽也没有多少指望。 上千头铁嘴神鹰,足以应付枯达,逼得他逃去,但枯达毕竟厉害,并无性命之危。相反,随着两边争斗,时候一长,铁嘴神鹰被他渐渐杀得少了,也许枯达便能反败为胜,杀尽这千头铁嘴神鹰。 除非有更多的铁嘴神鹰聚集而来,或者这些铁嘴神鹰能够产生灵智,各自配合,攻守有序。 正这般想着,前方又有一片黑云转来。 那里约莫有上百铁嘴神鹰,正飞往枯达逃去的方向。 “这片山林之中,究竟养出了多少铁嘴神鹰?” 秦先羽眉头微皱,有少许思索之色。 第299章 小妖阻路,众鹰围堵 且不说妖鹰高傲,少见成群结队,单说其每日猎食之物,就是极多。 虽说这些妖鹰还不到辟谷的地步,可就算有辟谷的本事,想必也都无用,只因妖类吞吃血食,便可补益自身。 按说这上千铁嘴神鹰,每日便不知要猎杀多少猎物,就算这方山林多么广袤,又哪里有那么多猎物来养成这些铁嘴神鹰? “都说庙小供不起大佛,这一片山林居然就养出了千余铁嘴神鹰,也许还不止千头,约莫还有未曾到来的其余妖鹰。” 秦先羽驾着云雾,倒还有暇思索。 忽然,一道红光从下方山林卷来。 那红光长达百丈,仅巴掌宽,从山林中探出,就像一条红线。 “什么妖类?” 秦先羽拔出清离剑来,把那红光削去一截。 然而这红光余下一段虽然没能卷住秦先羽,却也把他身外云雾打散了些。 秦先羽身旁云雾稍微消散,身子微斜,便偏了一些。他干脆降下云头,落在山林之间。 “刚才那红光是什么东西?” 秦先羽往地上看去,就见适才被他削去的那一小段红光的原样。 那是一段舌头,仅巴掌宽,约莫被他斩掉半丈长,断口血液横流。 秦先羽略微抬头,看向林间深处,只见一个淡黄身影闪过。 他目力非同一般,立时便看见那是一头蛤蟆,通体淡黄泛红,约有西瓜那般大小,一闪而逝。 秦先羽踏蝉翼步,瞬息跟上。 那蛤蟆被秦先羽切去一段舌头,知道厉害,它性情机灵狡诈,不敢起心报仇,只一心逃命,在林间不断跳跃,每一个跃动都跳出七八丈远。 秦先羽踏蝉翼步跟上,仅一个呼吸就到了这蛤蟆身后,旋即一剑斩落。 这一剑忽然落空。 秦先羽略微一怔。 适才一剑斩落,眼见着把这蛤蟆劈成两半,可眨眼功夫,那蛤蟆居然就不见了? 他用剑尖拨开地面,就见落叶之下藏有一个洞口,也才西瓜那般大小,恐怕那蛤蟆就是钻进了里面。 “原来如此。” 秦先羽又用清离剑划开其他地面,才发现这一片地方,坑坑洼洼不少,给了这蛤蟆许多逃生之路。 “看这蛤蟆适才舌头卷向百丈空中,想必也是有些修为,多半已成了妖类。” 秦先羽四下看了看,颇觉奇异,“这附近山林养出千余铁嘴神鹰,每日猎食无数。蛤蟆本就是鹰类猎食的食物种类之一,可这一头蛤蟆能够修成妖类,也不知活了多少年月,至今还不曾被铁嘴神鹰擒去,有些保命的本事也在情理之中。” 他收了清离剑,复又上路,腾起云雾,往三镇方向去。 适才为免被枯达或那些铁嘴神鹰所发觉,他一直敛起气息,收了龙虎真人之威,哪知就被那蛤蟆看成猎物,要卷他下来。这一回便放出了几许气息,震慑诸般妖物凶禽,一路畅通无阻。 这一趟飞去有七八里远,忽然见左后方一片浓厚白云被冲得散开,从白云之中,现出大片乌云,遮天蔽日。 铁嘴神鹰? 看这一群,遮蔽大半天穹,何止过千? 秦先羽面色微变。 这类妖鹰多半是较为记仇的,怎么此去追杀枯达,这就回来了?莫非枯达只有一条金身臂膀厉害,其余方面过于不济,单打独斗堪比龙虎巅峰,受到围攻便就差了些,已经被这些铁嘴神鹰分尸? 秦先羽自信腾云驾雾较快,不怕这些铁嘴神鹰追上,可是这些铁嘴神鹰一旦看见了他,想必要视作猎物,追杀不断。莫非要引到城镇那边,又造杀孽? “要不是那头蛤蟆耽搁了我片刻功夫,以我腾云驾雾的速度,此刻已经到了前方,不至于碰上这群铁嘴神鹰。” 秦先羽降下云层,落下山林之间。 他松了口气,忽然天色一暗。 那遮天蔽日般的大片乌云,渐渐压下,正是一大群铁嘴神鹰从天上落了下来。 秦先羽皱眉道:“莫非发现了我?” 他踏着蝉翼步,穿梭在林间,忽然见到前方有个暗洞,深幽阴暗。 那洞口高约四五丈,两侧宽有七八丈,比之城门都要宽大许多,只是岩洞天成,未经雕琢凿打,不成方圆,不甚好看。 秦先羽想也不想,直接就朝着那暗洞奔去,隐在洞口一侧。 而那一群铁嘴神鹰已经降下,站在地上,立在树上,密密麻麻一片,满满都是黑翼乌羽,像是在此歇息。 然而下一刻,秦先羽就觉不对。 约有十几头铁嘴神鹰朝着这个大洞飞来。 这十几头铁嘴神鹰极为神骏,要比其余的神鹰雄壮许多,若以武道修为论,可比六气寸内劲。 区区十几头铁嘴神鹰,就算堪比武道大宗师又算得什么? 可是那满满一片,足有千余头,聚集起来之后,便不能以等闲视之。 “这十几头妖鹰,怎么朝着这儿来了?” 秦先羽十分疑惑,紧握清离剑,忽然觉得身后有异,转过头去。 暗洞之中,阴暗潮湿,看不真切。 但秦先羽道行日渐高深,阴沉黑暗与晴天白日都是一样能见,也无不同。当看清了洞中情形,他恨不得自己夜不能视物,转过头去,就要往洞口逃出。 只是一个冒头,就见那十几头铁嘴神鹰已经在洞口处了。 “糟糕!” 身后是一片阴暗岩壁,无数洞口,筑巢许多。 尤其是中间一条石柱,方圆两三丈余,内里坑洞无数,建了无数个巢穴,巢穴中或有幼卵,或有雏鸟。 原来秦先羽一个不慎,居然进了铁嘴神鹰的老巢。 秦先羽正朝着洞口奔出。 那十几头铁嘴神鹰也朝着洞口飞来。 堵个正着! 秦先羽目露寒光,全无犹豫之色,一剑从上往下劈落,把当先的一头铁嘴神鹰劈成了两半。 一剑得手,他立即腾云驾雾,朝空中飞去。 猛地有千百声鹰鸣,此起彼伏。 秦先羽身形都稍微一滞。 随后就见大片乌云从下方袭来。 千余铁嘴神鹰从林间奔袭而来,鸟喙尖利,鹰爪森寒。 秦先羽大为心惊,忽然头上又听鹰鸣。 原来还有未曾归巢的铁嘴神鹰,此刻也都归来,阻了空中之路,把秦先羽压了回来。 秦先羽往下一降,躲入暗洞之中。 无数铁嘴神鹰朝着洞口涌来,仿佛一道浩浩荡荡的黑色洪流。 第300章 妖鹰 黑压压一片,前方,左右,天空,地下,尽都是黑色洪流。 铁嘴神鹰本身便是庞大,每一头只是站立都有半人来高,展翅而开,更显得壮大。而这许多铁嘴神鹰也各自间隔,不去妨碍同伴,因此显得更为宽广。 天上地下,满满都是黑色洪流。 秦先羽立在鹰洞前方,深吸口气,把清离剑放在眼前,吹了一口。 风儿拂过剑刃,变成剑风。 这剑风吹拂过去。 前面七八头铁嘴神鹰羽翼纷飞,坠了下来。 然而后方的铁嘴神鹰已经赶上,而秦先羽刚吹了一口气,胸腹中还未回气,就见前面有铁嘴神鹰逼近眼前。他握着清离剑,就是一阵杀戮。 秦先羽心头大是后悔,他若早知如此,在遇见铁嘴神鹰的时候便该逃离,就算一众铁嘴神鹰来追,他也可以周旋,以降龙伏虎的本领,虽有危险,未必就危及性命。但谁能料到这里是铁嘴神鹰的巢穴,此刻被围堵在这里,无数铁嘴神鹰杀来,一头接着一头,数都数不尽,就算是龙虎巅峰也不好过。 虽说这是个洞口,但高有四五丈,宽有七八丈,甚显宽阔。算不上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可好歹也算个有利地势,让他压力松了不少。 秦先羽不断挥剑斩杀,把自身气息外放,略有几分震慑味道。 他杀了许多铁嘴神鹰,身前都叠了一堆,自己动作反而不便。法力虽然充足,尚未耗尽,可杀了上百铁嘴神鹰,心神隐约有些疲累。 秦先羽一身罡煞之气护身,以法力催动,按说就是站着不动承受道术轰打,亦是全无损伤。面对千军万马也只是等闲,可任意纵横来去。 偏偏这些铁嘴神鹰如同蛊虫一般,天赋异禀,轻易撕裂罡煞之气,一个不慎就要伤身。 他虽然修有秘剑,可惜未学剑招套路,只凭龙虎真人的本能挥动法剑,如此过不多时就险被一头铁嘴神鹰的利爪伤了,好在险险躲过。 可经历这一回,秦先羽已经不敢托大,左掌一阵发亮,色呈蓝白,十分灼烫。 掌心雷! 这一道雷术有雷印在手,开了掌心窍穴,可以随手而发,威能霸道,比起一般龙虎巅峰的道术都不逊色。 轰然一声雷响,众多铁嘴神鹰都惊得一颤。 而中间一条黑色洪流,被掌心雷炸开,深达数十丈。 这一下,约莫被秦先羽的掌心雷打死了七八十头铁嘴神鹰。 只是这些铁嘴神鹰为免阻挡同伴,各自有间距,不曾拥挤,因此雷霆未有借鹰类血肉传播,只能把眼前这一些打得通透,死伤数十。 死伤数十,对于近两千的铁嘴神鹰而言,并无多少明显折损。 下一刻,众多铁嘴神鹰又来,补了缺口。 若是换了蛊虫,就算是用那剑风吹拂,就足以扫杀数百,可用在这些铁嘴神鹰身上,却只能死伤七八头。连掌心雷这等道术,也只轰杀数十,只因为铁嘴神鹰比之蛊虫更为壮大,躯体庞大,故而死伤较少。 忽然一道风响,从身后而来。 秦先羽眼前都是铁嘴神鹰,根本不敢挪动身形,免得露出破绽,只得空出一只手来,朝身后按去。 这一只手捏着法印,正是触地印。 手上按中之处,是一截枯瘦尖爪,仿佛是刀尖利刃一样,刚硬无比,锐利无比。秦先羽纵有玉枯手也刺得生疼,只把触地印发动。 嗡地一声响。 触地印按在那利爪之上,猛地一震。 身后一声凄鸣长啸,煞是凄凉。 秦先羽隐约感觉那一头留守鹰巢,此刻在背后袭击的铁嘴神鹰,已经被触地印震得翻飞出去。 松了口气,又来应付眼前的铁嘴神鹰。 面对那浩浩荡荡的洪流,秦先羽也不知能应付多久。 忽然,身后又有一道劲风袭来。 “这洞中莫非还有许多铁嘴神鹰?” 秦先羽想起被数千铁嘴神鹰围在中央的场景,不由心惊,又把触地印往后一按。 依然是尖利刚硬的触感,触地印一震,把那铁嘴神鹰翻飞出去。 片刻后,那一道劲风又来。 “一头接着一头?” “不像!” “莫非只留守了一头?” 秦先羽猜测身后只有一头铁嘴神鹰,不喜反惊。 以他龙虎交汇之后的触地印,就算是龙虎真人挨了一下,多半也难活命。怎么那铁嘴神鹰就能抵御他三四次触地印,至今还不见受伤? 难道是一头堪比龙虎真人的大妖? 正自惊骇间,雪蚕蛊忽然现身,朝着身后飞去。 “糟糕,我连触地印都没能震死这头妖鹰,雪蚕蛊怎么敌得那一头如此凶悍的铁嘴神鹰?” 秦先羽心中暗道不好。 然而正当他焦急之时,眼前仿佛无穷无尽的黑色洪流似乎乱了一些。 秦先羽隐约听见蛊虫展翅之音,他刹那间明白,是飞天血蛇,翅翼神蜂等等一众蛊虫来了。 先前因为枯达的缘故,这些蛊虫散入了各处,此刻约莫是汇集而来。这群蛊虫约有一两万,虽然被铁嘴神鹰克制,算是来送死,但却给了秦先羽一个生机。 “快走!” 秦先羽低喝一声,实是对雪蚕蛊下令。随后,见他把手往上一张,掌心蓝白光芒灼灼。 掌心雷迸发。 眼前打开了一条通道,隐约能见后方一群蛊虫克服本能畏惧,勉强与铁嘴神鹰争斗。 秦先羽驾着云雾要升空而去,却感应不到雪蚕蛊到来,他不愿放弃雪蚕蛊,百忙之间,往后看了一眼。 洞中有一头庞大怪鹰。 这鹰有一人高大,翼展有丈许,十分庞大,鹰爪如钢勾,鸟喙似刀剑,头顶有一根白羽,高高昂起。再看它周身,并非全是黑色羽翼,隐约有些泛着白光,黑白间杂,色泽不甚纯粹,但它显然要比其余铁嘴神鹰都要厉害许多。 雪蚕蛊飞转腾挪,这黑白妖鹰在后追随。 秦先羽只瞥了一眼,却失了机会。 其余铁嘴神鹰涌来,又补足了缺口。 “回来!” 秦先羽低喝一声,自觉法力至此耗费了许多,掌心雷难以再施展多少回。他咬了咬牙,又要发雷打出一条通道,借此而逃。 临要发雷,他仍禁不住再看一眼。 只见那黑白妖鹰把嘴一张,雪蚕蛊躲避不及,被吞了进去。 秦先羽如遭雷击,像是被雷法反噬一般,身子微僵。他手上顿了一顿,就被一头铁嘴神鹰撕了肩处,带出一道伤口。 惊醒过来,咬了咬牙,发出雷响。 轰地响动! 掌心雷打死数十铁嘴神鹰,现出一条通道。 秦先羽腾云驾雾,用清离剑护身,沿着这通道飞起。 手中现出一个哨子,用以操纵蛊虫。 雪蚕蛊被妖鹰吞食,只能用哨子来操纵蛊虫,否则逃出了鹰群,反被蛊虫毒杀,那便冤枉了。 秦先羽逃出生天,来不及为雪蚕蛊伤悼,忽然又生变化。 一声鹰鸣长啸,天地皆明。 秦先羽听了这一声鸣啸,仿佛被铁锤砸了一下,眼前一暗,倒坠下去。 第301章 夺舍?寄居? 秦先羽坠落之际,骤然惊醒。他将落于地上时,身子一翻,便即立定。 清离剑横在身前,登时一愕。 原本秦先羽已经握剑准备继续与妖鹰搏杀,哪知这些铁嘴神鹰都停顿住了,纷纷落地,在树上,地上,密密麻麻站了一片。一眼望去,黑压压如汪洋,看不到尽头。 见一众妖鹰都落了地,秦先羽心中大喜,手执触地印。 若是这一记触地印按在地上,凭借他龙虎交汇,足以按碎一座山峰的威能,便能让方圆百丈都为之动荡,约莫能够震杀数百铁嘴神鹰。 秦先羽杀到如今,也还不足两百铁嘴神鹰,眼下,只要他这一记触地印下去,少说也能震杀四五百。 正要把触地印按在地上,又发现异样,止住动作。 场中诸多妖鹰尽都止住,立定不动,而天空中的蛊虫也都散开。 铁嘴神鹰不去吞食蛊虫。而那些蛊虫也不再与妖鹰争斗,只退在一边,虽然出自本能而惧怕铁嘴神鹰,也不见逃离。 秦先羽觉得身后有异,就见一头妖鹰缓缓走来。 这妖鹰翅膀收拢,双爪立地,比秦先羽还高一截,双目呈淡金之色,炯炯似火,十分神骏。看它浑身黑白羽毛间杂,尤其以头顶一根白玉最是洁净,白如霜,洁如雪。 它双爪一挪一动,好似人身一般走来,爪子尖利无比,每走过一步,爪子都深深抓陷在土地里面。 秦先羽不觉惊惧,反有几分亲切之感。 那妖鹰近前来,更显神骏昂然。 它俯视下来,一双淡金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把头探了过来,在秦先羽面上微微蹭了蹭。 秦先羽沉吟道:“雪蚕蛊?” 妖鹰微微点头。 秦先羽颇有难以置信之感,良久未能醒转。他不自觉把手抚上鸟喙,只觉极为尖利,质感与自家的那个奇异哨子相似。 妖鹰低吟两声,却不是鹰鸣,而是如雪蚕蛊一般柔弱。 秦先羽听了几声,把手搭在鹰头上,渡过真气,顿时无言。 雪蚕蛊居然就藏在妖鹰脑袋之中。 “这也是你天赋本能?” 秦先羽心中甚为惊骇。 雪蚕蛊吞食了妖鹰脑袋,以自身寄居于妖鹰脑海。 可妖鹰还未死去,它一身血液还在流动,脏腑仍有生机,经络血脉都无变化,仍是活物。 只要雪蚕蛊还在这妖鹰头颅之内,它便不算死物,而是一头活物,还能继续生长,继续繁殖,还能捕猎,仍然可以呼吸吐纳,采集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增长修为。 若说魂魄夺舍,也是如此了。 但秦先羽与雪蚕蛊,互相之间心思通明,在雪蚕蛊有意告知之下,秦先羽知晓这并非夺舍。 雪蚕蛊吞食了妖鹰脑袋,以自身作了妖鹰的脑袋,控制住血脉流动,经络变化,能够把这妖鹰体内千百万条经络细线尽数操纵起来,能让妖鹰肉身如同之前一般,血液流转,呼吸顺畅,足能操纵妖鹰作出任何动作,甚至继续修行。 这头妖鹰依然还是妖鹰,但只是换了一个不同的脑袋。 “简直无法想象……” 秦先羽转过头去,看着漫山遍野的无数黑鹰,心中泛出无穷喜意,“这么说,这近乎两千铁嘴神鹰,尽都归我所有?” 雪蚕蛊寄居的这一头妖鹰,明显是铁嘴神鹰的头领,乃是鹰王,故而能够号令众鹰。 这些铁嘴神鹰原来数量不止如此,前后经历枯达与秦先羽所杀,死了数百,如今约莫有一千七百多头。但这片山脉之中,想必还有铁嘴神鹰尚未归来。若都聚齐,不知是否有两千之数? 想到这里,秦先羽已经颇为后悔,之前初成龙虎交汇就已杀过不少妖鹰,刚才在洞口所杀也是不少,足足有二百往上的数量。此刻这些妖鹰归了自己,便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了些,不禁有几分心疼。 秦先羽转而入了鹰巢。 这群铁嘴神鹰习性与寻常鹰类不同,因此秦先羽才估算错误,错入妖鹰巢穴。 山洞之内,岩壁各处都有坑洞,内中都有妖鹰安筑巢穴,而中间那一条石柱上,巢穴最多。 这石柱方圆两三丈余,坑洞无数,铁嘴神鹰建了无数个巢穴,巢穴中或有幼卵,或有雏鸟。 雪蚕蛊既然已经收伏铁嘴神鹰,这巢穴也都不好留下。 只是如何是好? 秦先羽颇为踌躇。 这时,雪蚕蛊举起鹰翼,在他腰间玉牌拍了一记。 秦先羽苦笑道:“这玉牌两面都有虚空,可藏物事,但一面只有方圆一丈,另一面方圆三丈,对我自身而言已经十分广阔,但是用来收拢这些铁嘴神鹰根本远远不足。若是铁嘴神鹰倒也还罢,可以任由它们在高空飞翔,但这些巢穴就十分难办,方圆三丈的虚空可比一座大宅,却又如何容纳这一座山洞?” 被雪蚕蛊所操纵的黑白妖鹰低啸一声,向中间那条石柱抬了抬羽翼。 秦先羽顿时明朗,他腾空上去,把岩壁上所有鹰巢都聚拢过来,用剑把石柱逐一砍开缺口,置入鹰巢。随后朝着石柱上面一剑,下面底基也一剑斩断,整个石柱就都收入正面的三丈空间之内,顿时塞得满了,还有一些无法再放置进去,只好换了玉牌反面,放入一丈虚空之中。 收了无数鹰巢,出了山洞,秦先羽看着满山铁嘴神鹰,欣喜之余,不禁犯难。 铁嘴神鹰太多,飞到哪里都是遮天蔽日,如何是好? “暂时留在这里,等我寻到办法再说?” 秦先羽眉头微皱,终是道:“先随我去,到了城镇就即停下,在外边等我。什么事情暂且抛在后头,先把帘皇花送回去。” 言语落下,也顾不得探究这些铁嘴神鹰的奥秘,便即腾云驾雾而起。 蛊虫一并涌来,秦先羽展开蛊虫袋,尽数收拢,塞入玉牌反面虚空。 他腾云驾雾而去。 身后大片乌云,遮天蔽日。 鹰鸣长嘶,时而有其余铁嘴神鹰前来汇聚。 这些铁嘴神鹰未满两千,但每一头都有半人之高,翼展有丈许,堪称巨鹰。这么一千多铁嘴神鹰聚在一起,遮天蔽日,声势之浩大,要比十万蛊虫聚集还更惊人一些。 飞过不久,地上忽有火光。 秦先羽感应到熟悉气息。 “枯达!” 秦先羽遥遥见到一道金光飞离,火焰金云散乱,稍显狼狈,显然是之前在一众铁嘴神鹰围攻下,身上受了些伤势。 枯达已经受伤,再凭借这身后一千七百多铁嘴神鹰,以及秦先羽自身的本领,若是有意追杀,多半能够得手。 “枯达已然入魔,是个祸胎,今后恐怕还要造孽。若能杀了他,一了百了。” 秦先羽略微咬牙,他如今得了一众铁嘴神鹰,加上万余蛊虫,以及自身的本领,去对付一个受了伤的枯达,自信能够得手。 可是帘皇花在手,还等着去救下数百上千条人命。 先前因为那蛤蟆阻路,误入鹰巢,已经耽搁了许多时候。若要追杀枯达,必然有一番争斗,又要耽搁不知多少时候? 他想到这里,终是叹了一声。 秦先羽驾起云雾往三镇方向。 但他并未放过这个大好良机,命雪蚕蛊为首的鹰王前去追杀,领一千七百多头铁嘴神鹰,前去追杀枯达。 此外,还放出了万余蛊虫,一并前去。 而秦先羽自身则带帘皇花回返三镇。 第302章 乱局平定 秦先羽驾着云雾来到三镇所在,降了下去。 “真君归来,万幸。” 宋守逸赶上前来,躬身道:“数百里地,前后仅一时辰,真君实乃神速。” 数百里地,并且还是山路,崎岖难行,就算换了周主簿这还未降龙伏虎的真人前去,此刻也才刚是到达不久。何况还要采摘药物,又要折返过来,期间花费更多时候。 也就是龙虎交汇之人,有腾云驾雾的本事,才得如此快速。 宋守逸是诚心称赞,可落在秦先羽耳中,却有几分古怪之意。 他这一去,先被枯达追杀了一阵,又回到那处地缝采摘帘皇花,最终回来时还被蛤蟆阻路,误入鹰巢,杀了一阵。原本他一来一回,竭力飞行,也耗费不了多少时间,偏是遭遇不少,花费一个多时辰。 “这里有帘皇花,数量应该充足。” 秦先羽把背上的袋子抛了过去。 宋守逸接过,千恩万谢,连忙送给丹神祖师。 丹神祖师更知不得耽搁,接了帘皇花就去熬药。 秦先羽立在原地,松了口气,心中思忖那众多铁嘴神鹰是否已经追上枯达,正在厮杀?他若此时赶去,是否还来得及? 若是赶得及了,就有十足把握把枯达斩杀。 但他转头看了一眼,伤者众多,而修道人有八成都真气耗尽,正在恢复,剩下的一些修道之人,真气虽然显得浑厚一些,但也支撑不了多久。再过片刻,众人都真气耗尽,却又没有恢复,就无人来驱逐火毒,若不是帘皇花来得及时,恐怕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遭受火毒而死。 秦先羽走了几步,来到一名伤重之人身前,把法力渡入,驱逐火毒。 这伤者已经昏迷,离死不远,在他身旁还有一个孩童,浑身焦灼。秦先羽看得出来,这孩童死了不足小半个时辰。 “枯达阻我,那蛤蟆阻我,又误入鹰巢。若非有了这些耽搁,这孩子是不该死的。” 秦先羽微微咬牙,四处救人。 日头稍减。 才仅过了半盏茶功夫,秦先羽就闻到药香成熟。 抬眼看去,便见钦天监弟子已经诸位太青符宗的弟子去端药汤。 秦先羽治好身前之人,收了法力,踏蝉翼步而行,来到熬药之处。 “药汤可充足?” “此前已经把各大药堂的炉子取来,甚至把寻常百姓家的火炉,以及铁锅瓷盅都取来了。现下药材充足,全都下去熬出汤来,足以供应两镇百姓医治火毒。” “药汤倒入大缸,装上木车,我亲自送去。” 秦先羽吩咐了一声,放开感知。 许多伤者服了药汤,火毒渐渐消了,可见这药方着实有用。 这时,丹神祖师上前说道:“真君要托举木车把药汤去另外一镇,实是宅心仁厚。只是各人火毒轻重深浅不一,服用剂量不同,这里有老道门下童子监看,但另外一镇恐怕不甚清楚,不若老道随真君而行?” 秦先羽对于药理其实也颇明朗,但是这治疗火毒的药方毕竟不是出自于他,生怕有些差错,也不敢托大,便即答应。 过不多时,有一张木板登天。 木板之上有四个大缸,中间坐有一人。 秦先羽腾云驾雾而行,来至另外一镇。 伤者众多,有许多房屋被烧塌,土地遍是焦枯,惨状更甚于其余两镇。 “相较于其余两镇,这一镇中,钦天监来得稍晚。” 秦先羽降了下来。 云雾散开。 秦先羽缓缓放下头顶木板,摆得平整。 有一人赶来,是个熟人,秋官唐玄礼。 秦先羽曾与他弟子何浪有些不快,经唐玄礼调解,又转送袁守风的触地印,这段时日来,这触地印对他帮助极大。秦先羽没有自恃身份,朝他施一礼,说道:“见过唐大人,这些是药汤,能够消去火毒,救治伤者。” 闻言,唐玄礼这位素来冷面沉稳的人物,亦不禁大喜。 “这位是丹神祖师,道号观行。” 秦先羽说道:“观行师叔正是出这药方之人,对于药汤用度最是熟悉,你派一些精通药理之人,以及机灵弟子,听候观行师叔吩咐。” 唐玄礼立即点头,领着丹神祖师就走。 秦先羽知道唐玄礼名声,他素来如此,办事为先,不懂客套,倒非是故意冷落。 见众人都来取药救人,秦先羽本想帮一把手,但人多手乱,反而有些混杂,于是不去取药,只是凭借自身法力,隔空救人,治疗火毒。 他仗着法力广大,一次施救便是周边十数人。 秦先羽在这边凭借法力救人,祛除火毒之余,还要小心谨慎,不去伤及对方血脉脏腑,这才是耗费真气最多的地方。 而那边只须服下药汤即可,任由药汤发挥效用,使人恢复。 相较之下,用药汤救人快了许多倍。 当秦先羽救下三十来人后,其余伤者便都服下了药汤,最先服下药汤的一批人则已经把火毒消尽,沉沉昏睡。 钦天监众弟子并未停歇,体内还有真气的几位人物,已经着手施展道术,迷惑众人。 到了此刻,体内还有真气的弟子已经不多,而要施展道术,则须地煞级数以上,人数更少。人手短缺之下,就连唐玄礼都亲自下场。 而周主簿,先前不知去往何处,眼下匆匆归来,只看了秦先羽一眼,就即收回目光,施展道术,使人忘却此事,或者视为梦境。 圆光术。 能够施展道术的,修为都不低,但人数也不多。除了周主簿和唐玄礼之外,其余人都借助一面镜子,才能把道术施展出来。 数百年未有的变故,着实让钦天监也有手忙脚乱之感。 丹神祖师真气仅有几寸,连施展真气救人的手段都没有,更不要说圆光术。他只站在一旁,见着钦天监众人施展道术,有些目眩神驰。 看了片刻,似想起什么,这老道略微吃惊,凑近前来,问道:“这钦天监莫不是要把老道也一并用圆光术迷惑了罢?” 秦先羽笑道:“师叔是练气境界,体内修有真气,与俗世之中的武学内劲相似,虽然被一般修道人归作凡人一类,但实际上便已是修道中人,不必担忧,师叔那些弟子童子此行有功,亦不必如此忧虑。” 丹神祖师松了口气。 秦先羽看着遍地惨状,颇有感叹。 真人级数的修道人过于厉害,一旦作乱,波及太过广泛,死伤难以计数。 秦先羽叹道:“多亏师叔药方非凡,否则这一趟不知要死多少人?” 丹神祖师微微摇头,说道:“此乃门中秘传药方,以往其实如鸡肋一般,全无用处,如今才见不凡功效。这并非是老道的功劳,该是我那留下药方的师兄,而真君奔波劳碌,更应居于首功。” 秦先羽对于功劳之类颇不以为意,略微一想,问道:“这药方十分不凡,能够治疗火毒,并非寻常,不知师叔那兄长又是哪位?” 丹神祖师摇头道:“我那兄长不修真气,专于炼药,意欲炼出仙丹,得以羽化飞升。按理说,他如今也该百岁,可他痴于炼药,虽然经常炼药以为自身所用,有延寿之效,但却又遍尝草药,身有积毒,两相抵消,未必就比常人活得长久。” 叹了一声,丹神老祖说道:“恐怕不在世上了。” 秦先羽颇为遗憾,随口问道:“不知那位师叔道号又是?” 丹神老祖唏嘘道:“师兄道号观云。” 第303章 歧黄观,仙丹药浴 秦先羽一生拜有两位恩师。 观虚老道传下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又自损本源修为,传他真气,将他引入修道门中。 观云老道教他医术,辨识药物,传他认识道家典籍术语。 秦先羽曾一度认为观云与观虚同出一门,后来才知他们这般年岁的人,大多是同辈,皆属观字辈。但观虚师父明显与观云师父较为熟识,几乎以师兄弟相称。 观虚师父乃是一十三寸真气的修道人,若非被人阻了前路,必然不会止步于此。而观云师父与他结识,按说也是修道之人,就算痴于炼丹,也应当知晓世上有修道之人,可他却不曾与自己谈过一丝半点。后来拜观虚老道为师,也曾听过,观云师父痴于炼丹,不修真气。 而此刻,丹神祖师又称其师兄为观云,痴于炼丹。 秦先羽眉头紧皱。 他自幼跟随观云辩药,居于道观之中,甚至作道士打扮,却不曾习练过炼丹之术。 “莫非观云师父藏私,把自身的炼丹之术秘而不传,不愿传于我?” 秦先羽心内忖道:“观云师父年过百岁,而我是他身旁唯一弟子,应该不会对我有所隐瞒私藏。但他从来不曾讲过炼丹之术,不曾谈过修道之事……莫非觉得我不堪造就?” 自听闻观云之名,秦先羽便即无言,向丹神祖师亮明了身份之后,两人相顾无言。秦先羽忆起观云师父不曾传他炼丹之术,不知缘故,至今满头疑惑。 一旁,丹神祖师面色古怪,问道:“你真是我师兄的徒儿?” 秦先羽苦笑道:“先师观云,也是痴于药理,无儿无女,也是您适才所说的相似样貌。倘若不是太过巧合,您老人家应当便是我真正的师叔了。除非另外还有个同样名号,同等爱好,同等处境,甚至相同样貌的另外一位观云老道。” 观行半晌无言,心中甚是波荡。 师兄一生采药炼药,无心修炼内功,更是不曾收徒,临到晚年来收下弟子,竟没有学他一身炼丹本事,转而修炼内功?莫非师兄临到老来,自知走错了路,因此才让弟子换一条路走? 而这徒弟居然还修炼有成,怀有这等惊天本领,能腾云驾雾,瞬息百里,跟道书中真正的神仙也不逊色,如今连久负盛名的钦天监也都如此恭敬? 观行怔怔良久,心中难以平静。 良久,才听这位丹神祖师说道:“老道平生大多只见练气之人,多是与内劲高手相似,传闻中能够施展道术的人物也极为少见,何曾想过门中居然会有这等后辈?你年纪轻轻,有这等本领,莫非师兄的仙丹起了奇效?” 秦先羽露出愕然之色:“仙丹?” 丹神祖师反倒愈发惊异,问道:“你不知晓?” 秦先羽默然片刻,说道:“先师只教我辩药,识药,诸般药性,但不曾传我如何炼丹……后来还是另外一位恩师观虚所说,他与观云师父是旧识。正因如此,才知观云师父精于炼丹求道。” “观虚?”丹神祖师明显也认得,唏嘘道:“这个老道士深不可测,一心修仙炼道,不曾分心收徒,不想也把你收入门中。看你先前所言,观虚似也故去了?” 秦先羽叹道:“也许。” 丹神祖师听闻又有同辈之人逝去,显得沧桑了许多,怅然一叹。 秦先羽默然片刻,问道:“不知师叔先前所说的仙丹,又是何物?” 丹神祖师说道:“此为本门祖师所传,妙用无穷,传闻有洗筋伐髓之效,脱胎换骨之德。有两种方子,一种是仙丹,一种是药浴,两者叠加,极为非凡。只是……” 他叹息一声:“不瞒你说,老道也曾用过这丹方,两种齐用,全无功效,是个无用丹方。” 秦先羽眉头微皱。 “观云师兄笃信此药方用处极大,定然是流传有缺,此生都致力于补足丹方。”丹神祖师苦笑道:“原本还以为你是得了这仙丹药浴,才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本事……只是看来,你也懵懂不知,多半是老道猜得错了。” “也许……不曾有错。”秦先羽低语道:“师侄自幼跟随观云师父,虽不曾服用仙丹,可也每月受一次药浴,自幼以来,无病无痛,也许这药浴便是师叔所说的药方?” 丹神祖师先是一喜,随后皱眉,摇头道:“这一内一外,缺一不可,而且那仙丹必须服下一十三个,才算功行圆满。你当真不曾服用过丹药?” 秦先羽微微摇头,忽然想起一事,说道:“观云师父与我爷爷那一辈相识,或许我在襁褓中便曾服过。” 丹神祖师似是想起什么,惊道:“这种丹药,对未出母体的先天之胎最为有用,恐怕你还在娘胎里时,就曾让你母亲服下丹药。” 秦先羽默然不语。 观云师父身上,似乎也有不少秘密? 此刻来看,那仙丹,药浴,多半是用在自己身上了。可仙丹药浴,对自身有何用处? 在遇见观虚师父,修炼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之前,自己仍然只是一个瘦弱的小道士,不如人家强壮,也未见什么异常之处。 良久,秦先羽问道:“这丹方可在?” 丹神老祖点头道:“还在山门中,只是残破不堪,不敢挪动。这道丹方从祖上所传,延至今日,该有十四代之久,历经千年,虽然材质不凡,但经过多年,如今稍微触动就怕腐朽。” 秦先羽微微点头,又问道:“我是本门弟子,然而却不知本门名号,敢问是?” 丹神祖师说道:“本门唤作岐黄观,祖上乃是道书上记载的药神华雀,传闻在千年之前羽化飞升,乃是上界神仙。但千年流传,其实传承早已断绝,我们只是一条支脉,并非真传。” 他徐徐说来,道:“在六百年前时,本门祖师是个游方郎中,误入一处宝地,侥幸得了丹方,得了呼吸吐纳之法,而那处宝地,是药神华雀七代弟子的洞府,因而本门祖师算是其七代弟子的再世传承,自承为第八代弟子,传至老道,该是一十三代,落在你身上,已是十四代。” …… 辞了丹神祖师观云,又与周主簿和唐玄礼交代一声,秦先羽便踏上归途。 对于这位观云师叔,秦先羽临行前给他一些用以修行的丹药,指点了他一些修行上的难题,过了半天才离开。 只是秦先羽知晓,这位师叔年纪老迈,气血枯败,真气仅有三寸多,早年又苦于治病救人而忽略调养,劳伤身体,如今余下寿元已是不多,十年之内恐怕就要离世,是没有可能在十年内修成罡煞境界的。就算他侥幸入了罡煞,也不过添多二十年寿元,要连破天罡地煞等一百零八窍穴,再修成龙虎,断然是不能的。 秦先羽身怀天大机缘,如今走到这一步,也觉十分不易。忆起往昔,恍如隔世。 “本以为观云师父只是一个精通药理的道士,却未想,原来也是懂得炼丹求道之人。他不传我呼吸吐纳之法,也不传我如何炼丹,约莫是自有想法,可人死灯灭,他老人家已然离世,其想法也难以揣度。但他乃是师尊,总不会害我这弟子的。” 秦先羽略微怅然,观云师父的来历,其实对他而言不算多么高深。 若是以往不曾修道,骤然听闻观云师父乃是炼丹之辈,而门中还有丹神祖师这等修出真气的人物,或许会觉得如梦似幻,难以置信。但他如今身为龙虎真人,这背景倒不甚沉重了。 观云师父或许还怀有许多秘密,可他已然逝去,尸骨还在,非是诈死,真正离世而去。 人死之后,一切皆如流水。 秦先羽也不敢妄自猜测先师的想法及秘密。 若真要论来,还是观虚师父这边更让人沉重一些。 白云观传承灭绝,涉及上界仙人,而观虚师父则入了应皇山之内。秦先羽修成龙虎之后,已知应皇山是大德圣朝第一绝地,天山寒潭都远不如这座大山来得凶险。 秦先羽一边走来,隐约在想,自己这一身本领,有多少是因为观云师父而来? 他如今根骨算是极佳,莫非是在娘胎中服下仙丹,出世后泡过药浴? 他饮下玉丹灵水之后,生有特异本领,能够把任何事物看得分明,看得缓慢,手劲腕力极稳。原以为是玉丹灵水的效用,但他后来继续服用玉丹灵水,甚至熬出玉丹灵液,却也不见这等本领有什么增进,此外,福爷也曾服过玉丹灵水,同样未有这等异象。 莫非这也是观云师父的仙丹妙用,只是被灵水作了引子,引发出来? 而这天生的清净境,是否也因为仙丹药浴? 自己能够轻易修成道剑,又与之有几分干系? 想了许久,终是微微摇头,自语道:“错了,就算如今的药神华雀下界,也没有这等妙方罢?何况这只是当时他飞升上界之前的丹方?” “至少天生清净境,以及修成道剑,这两件事儿能被林景堂如此重视,必然不是这药浴或丹药的效用。再者说,听观行师叔所言,这仙丹药浴也就未必有用。甚至,我是否真的服用过那所谓仙丹,也还是两说。” 秦先羽揉了揉头。 正当这时,天边飞来大片阴云,厚实浓黑,仿佛墨汁染了天空。 铁嘴神鹰! 当先一头铁嘴神鹰,黑白间杂,躯体庞大,十分雄骏,正是雪蚕蛊寄居的一头鹰王。 当雪蚕蛊近前,秦先羽已知其意。 枯达重伤,火焰金云散去,但终究逃离。 得知此事,秦先羽略微沉思。 “枯达已经入魔,如今重伤,反而更有可能要祸害百姓,用以补益自身。如今三镇百姓已经遭难,若放任枯达离去,今后何止有三十城镇遭殃?” 秦先羽思忖那大和尚重伤,单打独斗也不惧他,有心要去追杀,可心中却知是追不上了。 “既然袁守风神机妙算,希望他能测出枯达和尚的行踪,把这和尚拿下,绝了祸胎。” 秦先羽招了大片乌云,往天上飞去。 只是遥遥望见,便见一片乌云。 若非他一身道衣,显得道气氤氲,便要被人误认为是一尊邪道魔头了。 第304章 白羽神鹰 这片山脉养出了数千铁嘴神鹰,都堪称妖类,比之一般鹰类凶悍无数,能够克制虫类。若群起而攻之,连龙虎巅峰也难以招架。 这些铁嘴神鹰原是繁衍生息,原本数量究竟多少,秦先羽并不知晓,但近些日子接连被他以及枯达和尚斩杀许多,如今剩余一千八百头。 附近山脉的所有铁嘴神鹰都已聚齐,未满两千,只得一千八百。 但这一千八百头铁嘴神鹰的用处,却不亚于十万寻常蛊虫。 秦先羽已是颇为满意,这些铁嘴神鹰因为鹰王的缘故,群起而攻之,配合得当,互相之间又不阻碍,着实可敌龙虎巅峰之人。 但凡事也因人而异。 比如对秦先羽而言,面对近两千铁嘴神鹰勉强还能抗衡抵御,甚至被他打出了一条生路。可若是面对两万蛊虫,凭借蛊虫较为细小的躯体,专找空隙,只须叮上一口,就即中毒,其实要比两千铁嘴神鹰还更难防,更为可怕一些。 若是对于枯达,则又不同。 枯达身上有火焰金云,无数蛊虫冲来,全被他身外火焰烧死,一个照面便该烧死数百蛊虫,而铁嘴神鹰躯体庞大,展翼有丈许,比枯达自身还要庞大。 枯达身外的火焰能够一个照面间烧死数百蛊虫,但面对铁嘴神鹰,也只能烧死几头而已,可凭借铁嘴神鹰的凶性以及躯体,甚至在烧死之前,还能把爪子探过火焰,抓伤枯达。 对于枯达而言,一千铁嘴神鹰,就比十万蛊虫更为可怕。 “铁嘴神鹰躯体庞大,较为凶悍,气力更足,难以对付。而蛊虫则较为细小,兼怀剧毒,专找空隙,群起涌动,则更是防不胜防,要更为阴狠。” 秦先羽暗自思忖两者优劣,“我以剑风吹拂,一个照面间能杀死数百蛊虫,但却只能杀死七八头铁嘴神鹰。但应付起来,蛊虫细小,则又比铁嘴神鹰使人头疼。” 面对一般人而言,蛊虫较为细小,兼有剧毒,防不胜防,着实致命。 但对于枯达这类人而言,倒是蛊虫容易应付,一个照面可烧死数百,换了铁嘴神鹰反倒不好对付。 “今后对敌,该用铁嘴神鹰还是蛊虫,只得是因人而异。但雪蚕蛊能够克制铁嘴神鹰和蛊虫,或许能够尝试着让它们克服天性间相克的本能,让铁嘴神鹰群攻之余,蛊虫在铁嘴神鹰相互间的缝隙里,伺机而动,寻找空隙,只须叮上一口即可。” 秦先羽看着那密密麻麻一片黑色汪洋,心中念头转动。 当前来看,还是铁嘴神鹰较为厉害。 而铁嘴神鹰毕竟是蛊虫天敌,互相对敌之下,就算百万蛊虫,也要遭受天敌克制,心怀畏惧,任由铁嘴神鹰吞食。 秦先羽今后若是面对施展蛊虫的蛊道之人,这铁嘴神鹰便有了妙用。 只是,眼前黑压压一片,如何是好? “难道我每到一处,都是黑云滚滚,仿佛邪魔妖道一样?” 秦先羽颇是苦恼,他摘了玉牌,内中藏了一条石柱,有无数鹰巢,有幼卵雏鸟,在那虚空之中,尽数陷入沉睡之中。 细细算来,这鹰巢之中的幼卵雏鸟,约有三千六百多,但这只是当前数量。 今后养了这些铁嘴神鹰,每到时候,总会产卵的,加上这些雏鸟总会长大,日后他的铁嘴神鹰,必然是越来越多。 “这玉牌如此不凡,不知能够把这些铁嘴神鹰尽都存在内里?” 秦先羽摆弄着玉牌,仔细钻研。 忽然,身后有些异样。 他转头看去,就见当头的黑白妖鹰张开鸟喙,而有许多翅翼神蜂自动投入其口中,供其吞食。 秦先羽看得一怔。 黑白妖鹰低吟了声。 秦先羽便即明白。 雪蚕蛊寄居于黑白妖鹰头颅之中,取而代之,操纵其一身经络血脉,也深切感受到这头黑白妖鹰对于蛊虫的渴望。或许是鹰类也喜食虫类的缘故,那黑白妖鹰的进食**颇为惊人。 因此雪蚕蛊顺其自然,便继续吞食蛊虫。 秦先羽眉头微皱,这些蛊虫毕竟随他许久,如今得了铁嘴神鹰,便把蛊虫用以进食,未免太过残酷。 雪蚕蛊感应其心意,把羽翼一抬,指向玉牌。 蛊虫袋中,还有许多虫卵,今后孵化即可。 秦先羽终是叹道:“也罢,你天赋异禀,也不知有什么本领,我不阻你,便任你行事罢。但那飞天血蛇似乎对我身上这个树种有用,你且留着,今后栽种宝树时,还有用处。” 黑白妖鹰应了一声。 诸多蛊虫被它吞食许多。 其实众多铁嘴神鹰都有许多进食**,但都被雪蚕蛊克制,对于这点,秦先羽倒也清楚。 秦先羽任由它去吞食蛊虫,自身则降下了云头,落在一处山头间,仔细翻看玉牌。 “这玉牌玄妙无穷,定然还有我不曾发觉的用处,先尝试着寻出奥妙。若明日此时还未有所得,便即作罢。” 他仔细观看。 这玉牌正面的山脉之中,似是延绵数百里,仿佛把数百里山岳地脉都搬进其中。但秦先羽只看见一座主峰,正隐隐有些异动。 …… 秦先羽在那里逐步发掘玉牌效用。 而黑白妖鹰已渐渐把蛊虫食尽,如今只剩飞天血蛇不曾折损,而翅翼神蜂还有两千,青玉蝴蝶剩下一千,其余的都尽数入腹。 黑白妖鹰打了个饱嗝。 只这一个饱嗝,浑身颤了颤。 这一个颤抖,便抖下了许多羽毛,皆是黑毛。 秦先羽发觉有异,转过头来,就见黑白妖鹰不断颤动,每一个颤抖,身上羽毛便会抖落。 地下落了一地黑色羽毛。 而那黑白妖鹰,身上羽毛稀疏,但剩余的都是白羽。 “这是……” 秦先羽发觉它身上气息渐渐增长,此刻已不比天罡级数的修道人逊色,却还未停歇。 鹰王身上抖落尽了黑羽,只剩一身白羽,而稀疏部位则渐渐长出绒毛,皆是白色细绒。 一头纯白的铁嘴神鹰? 秦先羽大是惊愕。 这白羽神鹰一身羽毛长得快,不过片刻之后,已经是羽翼修长,都已生长圆满。它一双金色瞳孔愈发锐利,双爪更为森寒,头顶一根白羽,莹莹生辉,渐渐变成银色。 而白羽神鹰的气息,已不亚于罡煞圆满之辈。 第305章 围杀 白羽神鹰,通体洁白,如若霜雪,浑身全无杂色, 它立身于地,高约一丈,显得修长而又不显柔弱,反有许多神骏威武之色。其头颅高昂,双目淡金,有睥睨之态,双爪抓陷了土地,浑身上下便如白玉雕琢。 秦先羽看着这头白羽神鹰,感应其气息。 如今这白羽神鹰还未临至龙虎真人的地步,但却已堪比罡煞圆满之辈,甚至,或是因妖类更重气血的缘故,秦先羽隐约觉得这头白羽神鹰要比寻常罡煞圆满的人物,气息尤胜一些。 “这头妖鹰来吞食蛊虫,居然还有变化增强的效用,简直是一夕之间顿悟突破那般,真是妙不可言。” 秦先羽大觉惊讶,再看那白羽神鹰头上的一根银羽,略微思索,问道:“下一回若是还有机会,总不是浑身变成银羽罢?” 雪蚕蛊对此也不知晓,只把鹰头摇晃了两回。 秦先羽抚了抚鹰翼,说道:“若是你离了这鹰王身上,我也难以操纵这一群铁嘴神鹰,而且你离开之后,这鹰王一身经络血脉失了动静,势必渐渐凝结而死。在我寻出办法之前,你只好暂时当这头白羽神鹰了。” 白羽神鹰微微点头。 秦先羽转头看向这一千八百头铁嘴神鹰,心中思忖,若是有足够的蛊虫,是否也能化为无数白羽神鹰? 每一头白羽神鹰都堪比罡煞圆满,若有数千白羽神鹰,该是何等厉害? 地仙之辈太过高远,只知能够移山填海,究竟何等厉害,实则尚不明朗。但仙人之下,凭借数千白羽神鹰,莫说大德圣朝,就算放眼整个幽州必然是全无敌手。 可这般代价也太大了些。 黑白妖鹰本身便有许多白羽,还吞食了近万蛊虫,才化作一头白羽神鹰。原本如此轻易培养出一头罡煞圆满的妖鹰,该是较为欣喜,奈何蛊虫难得,近万蛊虫也足能敌得过寻常龙虎真人了。 “我毕竟不是生意人,事情不该是这般算的。总之,此事算是意外之喜。” 秦先羽复又翻开玉牌,仔细观看。 适才仿佛得了一些领悟,却被白羽神鹰进阶所惊动,如今又要从头钻研。 不过白羽神鹰一事,实也是意外之喜。 …… 玉牌正面,是一片山脉。 山脉中,有一座山峰,延至云霄之上。 云雾萦绕,仙云袅袅。 玉牌通体洁白无暇,分明是白玉,却有青色之感,正是因为这片山脉仿佛实物一般,故而让白玉令牌生出了清幽葱翠之感。 秦先羽把法力渡入其中,就觉内中有三丈虚空。 “分明有三丈虚空,却凝聚在我手中一块玉牌当中,这等手段,简直惊世骇俗。但不知道这三丈虚空是固定的,还是能够继续扩张的?” 秦先羽眉头微皱,“倘如真能扩张得更大,对于玉牌又有什么损害?是否会因此把虚空都毁灭?” 他原是把心神都放在这虚空之内,后来发觉有些错漏,如今已经把目光都放在这座山脉之中。 要如何扩张那片虚空,多半要着落在这片山林之中。但秦先羽也不知道虚空是否真能扩张,也只是略作尝试。除此之外,也想探寻一番,不知这令牌是否还有另外的效用,若能查知,也是大好。 “若真有所得,便是大喜。若没有得益也便罢了,这数丈虚空纳于一块令牌之中,实是夺天地造化,我得了这等宝物,还有什么不满之处?” 不知不觉到了夜间,但秦先羽不是偏执之人,他心有计较,若是到了天明还未有所得,也就放弃此事,莫要贪心不足,似是得寸进尺,若还为此耽搁了修炼,更是不好。今后修为增长,眼界高了,不愁看不出这玉牌效用。 就是这一千八百头铁嘴神鹰较为难办,每到一处都是乌云遮天,而且每日都要进食,颇是头疼。 又仔细看了几遍,不断感知,又用法力来回冲刷,仍无得益。 此刻月上中天,不多时又被云雾遮挡。 天地间一片阴暗。 尤其是山林之间,甚显阴森晦暗之色。 秦先羽身为修道人,餐风露宿必不可少,如今也算习惯,更何况有一千八百头铁嘴神鹰护卫在旁,倒是不必担忧什么。不过秦先羽出于谨慎,还是对外留了一丝感应,若有风吹草动,立时便可察觉。 深夜,秦先羽忽然说道:“你带着这些铁嘴神鹰,各自去猎食罢。” 白羽神鹰微微点头,领着一众铁嘴神鹰朝各方天穹散去。 秦先羽低着头,继续观看玉牌,只是已不再那般出神。 不知不觉,天色渐亮。 太阳未起,但天色已是蒙蒙光亮,过不多时,东边已泛出一丝蒙蒙白芒。 朝阳映照,最是让人慵懒。 秦先羽一夜钻研玉牌,未有歇息,此刻见了朝阳,心中也松懈许多,懒洋洋地,甚是懒散。 “也罢,天色已亮,该走了。” 他笑了一声,看向天际。 天边的朝阳渐渐明亮,渐渐刺眼,那光芒落在眼中,白茫茫一片,使人不禁移开视线,但眼睛刺痛,却已被亮得眼花了,目光中有青蓝紫红各色,视物不清。 正在这时,一道声响从头顶而来。 秦先羽不慌不忙,抽出清离剑,便把那东西斩成两半,顺手拍飞出去。 一声轰鸣在半空响起。 秦先羽运使法力在眼中,瞬息间恢复视觉。 在对面处,多了一人,此人手掌一个铜镜,正是铜镜倒映阳光,使得秦先羽暂时失明。只见他淡淡笑了声,说道:“真君别来无恙?”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商谷主。” 这手执铜镜之人头戴高冠,有书卷之气,又有威严之感,正是商羊谷的谷主。 商谷主手执铜镜,说道:“本座仅有一独子,虽资质平常,性情顽劣,不堪造就,却也是唯一血脉,故而任其为本谷少主。哪知真君心狠手辣,便把我孩儿杀了,今日你若不死,本座怎得安心?” 秦先羽笑道:“你要杀我?” 商谷主举起铜镜,漠然道:“今日请真君归天。” 秦先羽平淡道:“单凭你一人,如何足够?另外还有谁,一并出来。” 这时,山脉另一端又有人来,约三十来岁,伏虎之境,名作白元展。 秦先羽说道:“仅你二人,犹是不足。” 半山腰处,又出来一人,是个老者,手执拂尘,面有犹疑之色,终是叹了一声,与其余两人各结阵势,气息交感,把秦先羽围在中间。 东岳门掌教,陈原的授业恩师。 秦先羽见到此人,忆起陈原,终是叹了一声,缓缓拔出清离剑来,道:“两个伏虎真人,一个降龙伏虎,凭你们三个,就想胜过龙虎交汇之人?还差得远了……” 东岳掌教面色冷漠,说道:“自然不止。” 秦先羽身上微寒,遥望对面一座山。 对面山上,有个老道士,面如婴儿柔嫩,须发黑白掺杂,但却有垂暮老朽之意,乍一看去,约有八十来岁。 秦先羽已然认出了这老道身份,怅然一叹。 那老道士打个稽首,随后才抬起头来。 秦先羽叹息道:“何苦?” 老道士低沉道:“我很老了。” 声音老迈无力,语气苍凉,悲怅无奈。 他不以道人自称,说一声“我”。只这一声“我很老了”,便使两座山间,都沉默不语。 秦先羽默然良久,握紧了清离剑。 第306章 蒲元子 羽化真君,年仅二十,如今名满幽州各国,虽未至龙虎巅峰,却已与龙虎巅峰并列。 遥观昔日,他一眼观破神仙锁,过七重门,天尊山上惊风雨,斩神尊,如今一举修至龙虎交汇。莫说大德圣朝,纵是整个幽州,又有几个少年人能有这等惊人事迹? 谁都知晓,此人必是惊才绝艳,仙根道骨,但再是何等仙根道骨,也不该有这等进境。天地之间,谁都知晓他身怀旷世仙缘。 无数人觊觎这份仙缘,但自打羽化真君一言惊风雨之后,使人震惊,如今又龙虎交汇,放眼天下间,有本事从羽化真君手中夺得这份仙缘的人,屈指即可数来。 而龙虎巅峰的蒲元子道长,便是寥寥几人之一。 这老道士,正是太青符宗掌教,龙虎巅峰之人,蒲元子道长,岁至两百四十来许。 龙虎真人寿高二百六十,但能够活到这个岁数的并不多,正如常人寿至百岁,但能够活过百岁的也不多。而蒲元子道长如今二百四十来岁,余下寿元亦是屈指可数,若无突破,只在十年之内,便会寿尽而逝。 蒲元子数百年未有进境,如今过了盛年,反倒血气枯败,原本已无希望成就地仙。但眼下,便有了一丝曙光。 羽化真君未满二十,已龙虎交汇,这份旷世仙缘若是落在蒲元子手里,是否有机会助他成仙? 没有人知晓。 但蒲元子愿意尝试。 这老道士左手一支拂尘,木柄深红,尘丝雪白,朝秦先羽施了一礼,目露歉意。 他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把龙虎巅峰的气势压迫过来。 仿佛山岳般沉重。 他没有开口,但秦先羽知他心中之意。 我很老了,正因为老了,若不突破,便要死去。而突破的唯一机会,就在你的身上。 秦先羽明白这老道士的心意,清离剑握得愈发紧了,而身子则纹丝未动。 四方气息交汇,朝着秦先羽压来。 无形气势虽不能伤人,却可以损耗心神,倘如此刻有凡人误来此地,立时便会震散心神,昏厥过去,甚至心志折损,变作痴傻。 这种山岳般的气息,能够生生把寻常人压迫至疯癫,对于修道人而言,也要心生怯意,出手便会凝滞迟疑,凭空折损三五成本领。可谁也不知,秦先羽乃清净境,心有波浪,只须念头一动即可平静,这气势压迫,实则对他影响微小。 嘭地一声。 不知有什么东西打来,秦先羽一剑将之斩作两半。 商羊谷主抬起铜镜,映着阳光照来。 秦先羽眼睛略微一花,视物难清。但他不慌不燥,手执触地印,往脚下按去。 以他龙虎交汇的法力,全力震荡之下,要把这座山峰按碎并不难,但其余三位真人还在山上,若是土峰崩碎,就难以立足。而秦先羽可以腾云驾雾,便可轻易斩杀三人。 东岳掌教,商羊谷主,白元展三人俱都变了颜色。 就在这时,秦先羽掌下岩土中刺出千百道丝线,尖利至极。 秦先羽一印按下,被丝线所阻,不能按在地上。 抬起头来,只见对面蒲元子道长的拂尘有一端深入山峰,显然是拂尘丝线透过土地,从他身下的山峰,穿透至秦先羽所在的山峰。 其余三人大喜,奔上前来。 秦先羽另一手持剑,口中轻吹一口气。 这一口气掠过剑刃,变作剑风。 剑风习习。 白元展身上被割出无数伤痕,脸上也被划出一道裂口,从鼻端延至耳垂,鲜血之中现出森森白色,伤口深可见骨,所幸避得快,否则极有可能被剑风撕裂成为碎片。他心有余悸,退了回来。 蒲元子一记拂尘穿过两座山峰,而秦先羽一记触地印受此阻碍,按不到地上。 商羊谷见相持不下,便即笑道:“真君自恃修为极高,以龙虎交汇之道行,轻视我等三人。可知蒲元子道长乃是龙虎巅峰,只单他一位,即可胜你。” 秦先羽没有答他。 白元展说道:“羽化真君,你自恃修为高于我们,倒也在情理之中,凭我等三人,着实不是龙虎交汇之人的对手。毕竟九位修出一寸金汤玉液的真人,便敌不过龙虎巅峰的九寸金汤玉液,何况我们三人还都不曾修出金汤玉液。” 他顿了一顿,冷笑道:“只是要称量道行深浅,你与蒲元子道长相较如何?” 商羊谷主缓缓道:“蒲元子道长把拂尘穿透两座山峰,就可不让他把法印触地,使他无法奈何,区区一个后辈,再如何厉害,底蕴毕竟浅薄,怎比得过蒲元子道长?” 铜镜微微蓄力,商羊谷主冷笑说道:“除非他还有昔日一言惊风雨的本事,否则必死无疑。” 听他二人来回对答,蒲元子道长眉头微皱,似有不悦。 秦先羽淡淡道:“你们两个,就这么点话来讽刺我,便想着能够乱我心境,分我心神?蒲元子道长固然是龙虎巅峰,可他年纪老迈,气血枯败,非是往昔强盛之时,遭遇枯达也只得把他惊走,难以擒拿,我论逃命本事,未必就比枯达逊色。” “至于你们两个……” 秦先羽眼中只扫过一眼,便又落在蒲元子身上,道:“一个要借杀子之仇为名,一个借天尊山之仇为名,都意图取我身上一场造化。只是,你们两个伏虎之境,犹显不足,倒不知蒲元子道长怎就看得上此二人?” 商谷主虽受轻视,仍是面色不变,只说道:“蒲元子道长愿意将你身上这场机缘,分润我等三人,自是宅心仁厚。” 秦先羽并未看他,只是看着蒲元子。 蒲元子叹道:“真君一场旷世仙缘,深不可测,我已老朽,不敢独占,也不敢狂妄自大到自认为一人足可胜你。先前原是无意觊觎真君身上仙缘,但路遇这三位,见三位有意出手,心生贪念,便随同而来了。” 他语气低沉,略有叹息。 虽然此前没有歹意,但如今被人引起了贪念,便不好收手。 蒲元子沉默片刻,又道:“虽然多费口舌,自知无用,但还是想与真君说一句,倘如你把机缘交与我手,老道便即领着三位离去,可留得真君性命。” 其余三人面色大变。 东岳掌教沉声道:“蒲元子,你过于手软,既然下了手,就不得退路了。哪还有饶过他,留下后患的道理?” 蒲元子不理他,只看着秦先羽,说道:“真君若是愿意,老道自可做得主张。” 秦先羽说道:“不必。” 他手下用劲,法力涌动。 触地印威能暴增,缓缓朝下按去。 蒲元子露出惊异。 其余三位真人面色骤变,只觉脚下震荡不稳。 秦先羽一记触地印,不可阻挡,朝地下按去,而他手上有玉枯手,拂尘丝线刺不透玉枯手,便被他寸寸崩碎,断作无数碎末。 这一印按在山峰顶上。 触地印! 崩山裂地! 第307章 商羊宝镜,无形剑气 触地印按下。 三指落在山峰之上。 法力以触地印传出,变作震荡之力。 这虽是小山,但却是一整座山峰,内中岩石土块凝合一处,经过触地印震荡,远传开去,便震得松散,尽数震荡。 于是,山崩地裂。 山石滚落,岩壁迸裂,土石纷飞。 东岳掌教,商羊谷主,白元展,都觉脚下站立之处迸出裂缝,且土石松散,已不甚稳当,立足深陷,他们各自对视一眼,无不心惊。 但这座山终究没有崩塌。 山体上面布满了无数裂痕,岩石土块松开解体,但这山依然没有塌陷。 秦先羽把手收回,望向对面。 蒲元子须眉微沉,拂尘一端深陷于地。 山峰之所以不崩,就是拂尘延伸,在秦先羽所在的山峰之内四下穿插,尘丝定住了整座山,使之稳定。于是,这山虽被震散,但却并未解体,勉强维持了山体不崩之状。 见状,秦先羽抬起手掌,掌心相对,朝着蒲元子就是一记掌心雷。 雷光绽放,比之天边骄阳更要刺眼耀目。 蒲元子虽然气血枯败,不在盛年时,举手投足较为凝滞,但毕竟是九寸金汤玉液的龙虎巅峰,当即便是把手一挥,也有一记蓄力甚久的道术。 这是一道白光,白茫茫,看不真切。 轰然一声骤响。 掌心雷与那白光在两座山峰之间碰撞。 一道是最为霸道狂烈的雷法,一道是龙虎巅峰的道术,互相碰撞之下,余威波荡,热浪滔天,连空气视线也都扭曲。 两座山峰都在颤抖。 尤其是秦先羽脚下这一座山峰,原已分崩离析,只是被拂尘所固定,才勉强不散。经历波荡之后,便有许多山体塌落,岩石崩脱。 就在这时,商谷主蓄势完毕,把铜镜往上照去。 有日光映在铜镜之上,光芒折返,化作一道光束,映照在秦先羽身上,热烈无比。 秦先羽身外护身罡煞之气,立时便被光束照破,皮肤焦灼,立时烫伤。秦先羽略微皱眉,运使法力抵御,踏蝉翼步而行,往商羊谷主这边而来。 商羊谷主仅是伏虎境界,自是无法抵御秦先羽,但他仍是不慌不忙,把铜镜照到了秦先羽的脸上。 一片白茫茫的刺目光亮,让秦先羽眼前失明,青蓝红紫各色遮了眼睛。 “这铜镜好生厉害。” 秦先羽暗道厉害,听得耳畔风响,一记清离剑劈了过去。 商谷主冷笑一声,说道:“此乃商羊谷镇派至宝,乃是昔日神兽商羊的独足为底,用血液凝结,把双目化成镜面,铸成这件宝物。商羊乃是神兽,我这镜子虽非仙宝,却也不是俗世之宝,要比什么龙虎法宝厉害得多。” 秦先羽听得介绍,才知这铜镜厉害,忽然又有变化。 这变化从山那边而来,显然是蒲元子趁机出手,秦先羽不敢大意,把掌心雷打了过去。 轰隆隆炸响,也不知掌心雷是否见功。 直到这时,秦先羽双目才在法力之下,渐渐变得明亮。 适才掌心雷打在蒲元子下方的山体之上,把这座山峰打了个通透,这洞口方圆足有丈许,甚至可以看见山峰另外一遍的一个细微光点。只是刹那间,山体塌陷,又把这洞口掩埋。 但从那方圆丈许的洞口那里,周边还有许多岩石迸裂,上半截小山峰已经不甚稳固,摇摇欲坠。 蒲元子眉头微皱,略有喘息。 而商羊谷主还在讲述,但秦先羽知他心怀不轨,说话只是要吸引秦先羽分神,让其他人来攻。此刻秦先羽不再听他胡言,全神戒备。 对他威胁最大的,还是这个龙虎巅峰的蒲元子。 只要秦先羽有些破绽,蒲元子便不会放过机会,立时就有道术打在秦先羽身上。 但蒲元子要维持秦先羽身下的这座小山峰,倒也颇为吃力。 他之所以维持小山峰,便是为了保住其他三位真人,免得小山破碎,他们坠落下去,被秦先羽得手。 “不好。” 秦先羽目光微变。 在他先前双目短暂失明之际,东岳掌教,白元展,商羊谷主都已朝着山下退去。 也即是说,蒲元子已不再顾忌这一座小山峰。 轰隆隆响动不绝。 山崩! 秦先羽脚下山峰解体,他腾起云雾,立在半空。 但在这时,又有光芒照来。 那是商羊谷主的铜镜。 而蒲元子收了拂尘,任由山峰崩塌,就是一记拂尘扫来,延长数十丈,仿佛千万锋刃齐至,似乎割裂了天空。 秦先羽眼前一阵失色,但那拂尘已经扫来,尘丝铺张,遮盖数丈,锋利之意扑面而至。若是被拂尘扫中,那便不亚于受了千万刀,必然是把身体扫成碎片。 他暗道厉害,踏蝉翼步,凌空飞退。 但拂尘来得太急,退得仍是不及。 秦先羽只得运使法力,一剑从侧边撩起,从下至上,割断许多尘丝。但仍有尘世拂过,使他脸上,脖颈,都划出伤口,好在只是拂尘末梢,伤口不深,但握剑这一条臂膀则因为伸出手去,而受伤颇重,小臂伤口深可见骨。 尤其是手掌,隐隐生疼,若非是玉枯手,恐怕便要被割去半边手掌。连清离剑都出现了许多痕迹。 但终究是避过了这一记拂尘。 可在这时,秦先羽面色大变。 先天混元祖气上体天意,下体自然,最是容易感应天地生灵之中的思绪及杀意,对于自身危机,更有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在这一刹那之间,便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延至脑后。 寒意侵入骨髓,冰寒得令人心悸。 只在瞬息之间,秦先羽便已知晓,他处在生死边缘。 是什么东西? 秦先羽目光一凝,天地间一切尽数放缓。 脚下已迈出蝉翼步,清离剑随时可以使出一式秘剑。 嗡…… 一声细微声响从背后传来。 在秦先羽感应之中,有一道无形之气从背后袭来。 只是到了一丈之内,那道气息的前端,就颤了一颤,于是不稳,摇摇晃晃。当整道气息都逼近入自己身边一丈,便仿佛失了操纵,晃了一晃,跌落下去。 秦先羽略微一怔,他还未出手,还未躲避,怎么那道无形气息反而自行失控,跌落下去? “不可能……” 一声充满惊惧的声音响起。 白元展脸色苍白,嘴唇泛青,他浑身无力,倚靠着一方岩石,手足冰冷无力。 山峰崩塌时的尘烟,延绵数十里。 白元展在尘烟碎石中颤抖,无力嘶喊。 第308章 受缚 小山崩碎,岩石滚落,轰隆声音尚未停歇,尘烟还在涌动,灰烬飞扬。 秦先羽身周云雾萦绕,立在空中,伸手将那道无形气息捞起。 这是一股锐气,凝作小剑形态,约一尺长,两指宽,色泽通透,似有似无。 就是这道无形剑气,将秦先羽置入生死境地。 他手握此剑,扫过众人。 蒲元子面露遗憾,稍有叹息。 东岳掌教及商谷主俱是大失所望,隐约有惊色。 再看白元展,此人背靠岩石,浑身瘫软无力,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一身衣袍都被汗水湿透。 秦先羽只是看过一眼,就知这白元展浑身真气已然用尽,点滴不存,因此脱力,如今这位伏虎真人已是手无缚鸡之力。显然这一道无形剑气,便是出自于白元展身上,而这白元展为了施展这道剑气,约莫是耗尽了一身真气。 默然片刻,秦先羽才轻笑道:“原来四人之中,真正要我性命的杀招,不是龙虎巅峰的蒲元子道长,不是东岳门一派掌教,也不是手执商羊宝镜的商谷主,而是这位伏虎境界,看似不起眼的白元展白真人。” 秦先羽把那一股凝成剑气的气息拘禁在手中,抛了抛,笑道:“这剑气好生厉害,虽非仙宝,但却无形无质,只有微末气息,没有实质,在不知不觉间暗中刺杀,简直是神鬼莫测。” 蒲元子叹了声,说道:“终究杀不了你。” 秦先羽看向白元展。 这个被称作是借了盖矣神尊之势,才混得风生水起的龙虎真人,此刻瘫倒在地,浑身无力。但从刚才那一剑起,谁也不敢轻视他了。 白元展看着秦先羽,目光中有些惊惧。 先前他趁秦先羽刚刚脱离拂尘危机,在其心中松懈之时,便暗中运使无形剑气,悄无声息往秦先羽后心刺去。 然而那无形剑气的剑尖前端,才侵入秦先羽身后一丈内,便即失了操纵。 前端失控,后方仍可操纵,因此才有摇晃之感。 无形剑气去得甚快,白元展根本来不及收回,那无形剑气就全部侵入秦先羽身周一丈,整道剑气都失了操纵,无力地坠落下去。 “不可能……” 白元展咳出血来,“这道剑气是我师祖所化,他乃是龙虎巅峰的人物,飞升不成,把一身法力尽数化在其本命飞剑之上,将飞剑炼作一道无形气息,隐匿无影,无物不破,怎么可能杀不掉你?” 其实秦先羽也不明白。 他因为先天混元祖气的缘故,早有预感,因此已有警惕防备,但也未曾想到,那剑气临到身边就即坠落。 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秦先羽只是平淡道:“若你家师祖是地仙级数,化成这无形剑气,或许就是仙剑,那时才可尝试能否杀我……” 白元展脸色霎时灰暗。 蒲元子甚为感慨,说道:“此行与这三位道友齐来,一是这三位道友先起此意,老道受邀而来,不可主次颠倒,二来自觉不足以擒拿真君,须得三位道友相助。尤其是白道友,他是大德圣朝之外的人,并非本朝之人,真君不知其底细,必然要受他无形剑气的亏,哪知真君本领通玄,把这等无形无质的剑气也视若等闲,老夫不如你。” 东岳掌教,商谷主,都有失望乃至惊骇之意。 这一道无形剑气,原是他们极大的依仗,无声无息间刺杀,任是龙虎巅峰也未必挨得一下。 但这一剑,无功而返,倒还折损了一个白元展。 白元展为了施展剑气,蓄势已久,把一身真气尽数送入剑气之中,点滴不存,如今已无缚鸡之力。 秦先羽看了白元展一眼,没有理会,只是看向蒲元子,说道:“蒲元子道长身为龙虎巅峰,居然还要请来这么多帮手,着实是太看得起我。但您老人家说这些话,似乎也有些反常。” 蒲元子面色微变。 秦先羽目光落在东岳掌教身上,说道:“蒲元子道长修为高深,而你们几人修为不足,但总不会是庸才,否则也无法入得蒲元子道长眼中,随他同行而来。我算了一算,蒲元子道长有龙虎巅峰之力,商羊谷主有神兽宝镜,白元展暗中一手无形剑气,不知东岳门一派掌教,有何手段?” 东岳掌教眉宇微沉,道了声厉害,随后又道:“厉害是厉害,可终究是托大了。” 他指了指脚下。 秦先羽低头看去,只见脚踝处已然缠绕住了无数丝线,透明无色,细微如发。他眉头微皱,挣了一挣,发现极为坚韧,难以挣脱。 “我使的拂尘,是先师遗留。” 东岳掌教淡淡说道:“宗门底蕴,是无门无派的散人修道者所不及的。老夫虽然未入龙虎巅峰,但先师曾入此列,此乃他护身至宝,施展起来同样无声无息,论隐匿之处,未必逊色于你手中的无形剑气。只是无形剑气乃杀伐之物,这是束缚之宝,你如今受缚,只得立在原地,无法挪动,任由我等攻打,就算你是龙虎巅峰,也该饮恨。” 商谷主大声笑道:“你既然早知我等各有手段,还敢托大,今日看你死得是何等凄惨。” 蒲元子先前用拂尘支撑山峰不塌,耗费许多法力,后来施展一道法术与掌心雷相对,又用一点微末小术引出秦先羽另外一道掌心雷,最终扫出一记拂尘。而他仅是在虚张声势,威慑秦先羽,使秦先羽怀有顾忌,真正杀招,乃是白元展的无形剑气,以及让东岳掌教的拂尘。 蒲元子虽有出手,可对于一位龙虎巅峰的人物而言,这些手段消耗的法力并不多。 此刻,蒲元子尚自法力充沛,他手中已然有道术波动。 蒲元子有些遗憾,说道:“耗费许多功夫,总算拿住了真君。” 他道术波动愈发强盛。 这是一道龙虎巅峰的道术,且极为强盛,比之适才那道白光厉害了数倍有余。 秦先羽神色淡然,说道:“蒲元子道长应当知晓我怀有蛊虫,甚至可凭借蛊虫来对付龙虎巅峰的人物。即便此刻我被束缚,难以挪动,但你真以为他们三人……如今只剩两人。” 说到这儿,秦先羽顿了顿,说道:“你若是被蛊虫缠住,单凭这两位尚未诞出金汤玉液的真人,就可胜我?” “蛊虫之事,早有耳闻,老道已有布置。” 蒲元子手中一翻,有一物现于手上,“凭借此物,老道可以不惧蛊虫,你那蛊虫难以见效。老道认为,真君受缚之后,总敌不过我的。” 秦先羽当下被拂尘束缚,无法动弹,而蛊虫无法伤及蒲元子。以蒲元子龙虎巅峰之力,占了这等优势,自然不难取胜。 若是蛊虫转而去毒杀另外三人,或许还算是意外之喜,可独吞一场造化。 但到了此刻,已是不同。 蒲元子唏嘘道:“真君毕竟托大,至今未现蛊虫,当下老道法术已成,你就算怀有十万蛊虫,此刻施放出来也为时已晚,救不得你了。” 他手中一挥,有白球飞去。 那道术是个白色光球,上边有无数淡金符箓,在表面流转,气息内敛,但谁也不敢小看。 此为太青符宗秘术,符箓金球。 昔年曾有七寸金汤玉液的龙虎真人被蒲元子所杀,纵是同为龙虎巅峰,挨了这一下,也必是性命难保。 这一个流转着无数金色符箓的白球,便落在了秦先羽身上。 轰地一声炸响。 天地昏暗。 第309章 鹏心,蛊虫,妖鹰 符箓金球落在那个年轻道士身上。 没有任何意外,这个年轻道士被符箓金球打穿了胸腹。 随后符箓金球如同滚地雷那般崩炸开来。 白光轰然炸开,其中无数符箓在空中飞荡,化作火焰而湮灭。 方圆十丈许,一切尽数湮灭。 东岳掌教收了拂尘,低头看着末梢有些损毁的尘丝,虽有心疼,却更有喜色。 商羊谷主大笑出声。 白元展欣喜之余,隐约有些担忧,如今全无还手之力,是否还能分得羽化真君身上的一份机缘?是否会被灭口? 只有蒲元子,露出了震惊之色,难以置信。 “蒲元子道长手中这是何物,自信能够抵御蛊虫,想必不是凡品。” 高空中传来一个声音,语气无甚波动,只是稍显寒冷。 东岳掌教等人朝天上看去,立时寂然无声,只觉心头被狠狠震了一番。 蒲元子没有答话,只是看着秦先羽,说道:“分明已被拂尘束缚,此刻挨了老道一记符箓金球,竟可安然无恙。老道这一记符箓金球正面打中,自信可以打死同等级数的人物,除非仙人下界。适才观你又是血肉之躯,气息相同,甚至还试图挣脱拂尘束缚,应当是在真身才对,可你为何还能避开?” 秦先羽淡然道:“道长年纪这般大,见识广博,难道看不出端倪?” 他早觉有异,真身用抱婴诀隐去气息,只留个分身替代。 一气化三清之术尚未纯熟,但一口气化成分身并不难。而这分身虽是虚影,但与真身无异,气息相同,有血脉流动之感,让这个分身稍微作个挣脱拂尘的动作也不难。 “老眼昏花,着实不知。” 蒲元子低头看着手中一物,叹道:“我手中此物,乃是金翅大鹏之心。” 秦先羽看了一眼,那是一颗赤红珠子,约指甲大小,红光流动,像是一个红宝珠。 金翅大鹏,若是血脉纯净之类,就与真龙一般,属于仙家级数。 鸟类是虫类天地,而金翅大鹏连真龙也可擒杀,何况区区蛊虫? 一颗金翅大鹏之心,足可震慑无数蛊虫。 但雪蚕蛊操纵其余蛊虫的手段,着实非同小可,这金翅大鹏之心是否有用,秦先羽也不知晓。 “这鹏心仍有生机,若有灵药碾碎,洒于其上,可维持生机不灭,血液源源不绝。”蒲元子将赤红珠子悬在头顶,说道:“鹏血,正是画符的绝好材料。” 太青符宗是炼符宗门,这鹏心能够不断造血,简直比任何龙虎巅峰的至宝都要珍贵百倍。 “着实是宝物,但是否能够抵御蛊虫,倒可尝试一番……” 秦先羽把手一抹,现出蛊虫袋,拉开袋口。 无数蛊虫从中涌出,满空飞舞,却不敢近前。 就在这时,天空一声长鸣。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头白色禽鸟从天空飞来,一声鸣啸,使得蛊虫尽数一整。 一众蛊虫朝着蒲元子涌了过去。 秦先羽笑道:“看来你这大鹏之心还无法真正威慑蛊虫……” 雪蚕蛊操纵蛊虫的手段,要比什么蛊道高人的手段都要更为厉害许多,甚至可以从盖矣神尊手里夺来蛊虫,反噬其身,由此可见雪蚕蛊对于其余蛊虫的控制,实是极为厉害。它能强行命令诸多蛊虫,使众蛊虫克服本能畏惧,去与铁嘴神鹰这等天敌争斗,此时自也不惧大鹏之心。 蒲元子面色大变,手中多了数十丈符纸。 他把符纸一洒,落在身周,凭空生出火焰。 一众蛊虫临近,当场便烧死数十。 蛊虫毕竟身子细小,被火焰一烫就即熟透,当场坠落。 秦先羽面色不变,召回蛊虫,平静说道:“道长只知我有蛊虫,你且看天边……” 他朝着天边一指。 蒲元子转头看去,眼瞳紧缩。 东岳掌教等人无不惊骇。 天边有一片乌云,遮蔽天际。 那是铁嘴神鹰所化。 每一头铁嘴神鹰,都有半人来高,展开双翼,足有一丈。它们飞翔高空,各自又有间隔,未有阻碍,因此又显得更广大了些。 遥遥望去,乌云遮天蔽日,延绵千丈。 这等场面,便是十万蛊虫聚集,也没有这等声势浩大。 一千八百铁嘴神鹰,就算堆积起来,也不见得比一座山峰小了,如今飞在天空,便是遮蔽千丈。 龙虎巅峰固然厉害,一记道法可以湮灭方圆数十丈之广,可以打塌一座山峰,可以翻云覆雨,但面对一千八百铁嘴神鹰,莫非还能一记道术之下,覆灭千丈之广? 一千八百铁嘴神鹰围困之下,前仆后继,源源不断,虽说龙虎真人能够运使法宝把自身护得水泼不进,全无破绽,但面对这些凶厉妖鹰,又能抵御多久? 蒲元子脸色难看。 一头妖鹰扑近前来,被符纸火焰燃烧起来,但它毕竟不是细小蛊虫,而是一头硕大妖鹰,并未当场烧死,只是一身起火,它悍不畏死,双爪已经探入了火焰之中。 一双鹰爪险险掠过,撕开道袍。 随后这头妖鹰才被烧得熟透,掉了下去。 这仅是一头铁嘴神鹰。 在其后,尚有一千八百头。 蒲元子手中绘画道术,另一手执拂尘护身。 秦先羽立在半空,俯视下方。 昨夜早知有人来袭,只因先天混元祖气使他对感知极为敏锐,若单比感知之敏锐,尤甚于龙虎巅峰的人物。昨夜来袭之人未至,他便有所感应,后来使铁嘴神鹰外出,也只是作个假象。 若是见了数千铁嘴神鹰,恐怕龙虎巅峰之辈也该逃了。 今日虽说受人伏杀,但秦先羽也有将计就计之意。 但却也未有想到,这几位龙虎真人不在夜间动手,反而在晨时慵懒之际,显然对人身各类状态的时候都把握极好。 雪蚕蛊跃跃欲试,把一双白色羽翼展开。 秦先羽略微沉吟,说道:“先停住。” 雪蚕蛊低鸣一声,于是一众铁嘴神鹰停了下来。 场中死寂。 蒲元子眼中露出黯然之色。 秦先羽平静问道:“你自认为鹏心可以克制蛊虫,其实无用,可即便你真的能够用鹏心克制蛊虫。但我这有一千八百铁嘴神鹰,天赋异禀,可轻易撕裂罡气,对付一位龙虎巅峰之人,可足够了?” 蒲元子说道:“足够。” 秦先羽把手指向另外三人,问道:“你认为他们三个尚未龙虎交汇的,便能对付将近三寸金汤玉液之人?” 蒲元子说道:“不足。” 秦先羽看着他道:“那你们还敢来杀我?” 蒲元子略微垂首,叹息道:“老道算漏了。” 只因算漏了一群铁嘴神鹰。 这位羽化真君明显是近来才收伏一群铁嘴神鹰。 于是,他心中有些不甘。 秦先羽说道:“你心中或有不甘,但你还须得知晓一点,就算没有这些铁嘴神鹰,就算蛊虫无法侵近你身旁,但你依然失算了。” 蒲元子声音低哑:“老道自以为都算到了,此行该是万无一失的。” 秦先羽说道:“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看看你是否真的万无一失。” 他言语有些恼怒。 并不是恼怒被人伏杀。 而是恼怒一位积德的长者误入歧途。 第310章 斗法,胜! 秦先羽把手一挥。 一众铁嘴神鹰转向下方。 没有意外,为了施展无形剑气而使尽一身气力的白元展,只在眨眼间被撕成了碎片,地上只有一滩血,没有肉,甚至没有骨。但一个白元展还是不足,虽然是龙虎真人,富含灵气,可毕竟长得不够壮实,血肉还不够分。 有几头铁嘴神鹰把白元展分食。 而其余铁嘴神鹰则围住了商谷主和东岳掌教。 一个伏虎境界,一个伏虎并降龙。 两人背靠背,压力消去不少。 一千八百头铁嘴神鹰,无法立即将龙虎真人撕成碎末,当然,白元展这位耗尽气力的真人除外。虽说是一千八百铁嘴神鹰,但围住他们两人的仅是十几头铁嘴神鹰,而后面一千多铁嘴神鹰挤不进来,还在后方,无法逼近。 但只要他们杀死一头,后面又有一头扑上前来。 而死去的铁嘴神鹰会掉落在脚边,阻碍脚步,使人难以挪动身形。 前仆后继,仿佛无穷无尽的黑色洪流,将他们卷在当中,无法脱身。 龙虎巅峰或许能够撑得几个时辰,甚至杀死大半铁嘴神鹰。但他们两人连金汤玉液都不曾有,暂时或许能把自身护住,水泼不进,守住破绽,但又能够支撑多久? 尤其是东岳掌教。 他也足够老了。 真气或许充足,道术足够厉害,但他肉身老迈腐朽,甚至比商谷主都要不如。 …… 秦先羽没有理会他们,只看着蒲元子。 蒲元子体内法力耗费了一些,但并不是因为蛊虫而消耗,甚至不是因为铁嘴神鹰而消耗,只是之前为了牵制秦先羽而消耗了法力。 倘若一切依照蒲元子的想法,只要秦先羽支撑至今还未被他杀死,那么此刻蛊虫去对付其余三人,而他头悬大鹏之心,不受蛊虫侵害,则会亲自对付秦先羽。 于是秦先羽如他所愿。 只是蛊虫和铁嘴神鹰一起去对付东岳掌教和商羊谷主,不单单只有蛊虫。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是的,眼下的情况与蒲元子之前设想的并无二致。 蒲元子并未有喜意。 既然秦先羽胆敢如此,便是有恃无恐。 “尽管老道此刻法力有所消耗,尽管老道肉身腐朽,不在盛年,但法力仍要比你更为浑厚。” 蒲元子看着他,说道:”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够胜过一位龙虎巅峰的真人?” 秦先羽略微作了几个呼吸,调节了体内法力波荡,才缓缓说道:“若是九寸金汤玉液的龙虎巅峰,我自认稍有不如。但正如你所说,你不是盛年时,法力也有消耗,我凭什么还打不过你?” 这话听在耳中,十分狂妄。 而这个羽化真君十分年轻。 蒲元子脑海中想起年少轻狂四字,但看着他平静的模样,着实看不见一丝狂妄。而适才几番动手,仍然杀不了他,便足以说明,他并非狂妄自大,只是有些自信。 但不知是否过于自信? 蒲元子心中有些阴郁,于是吐了口气。 这口气在空中一转,变作一道符箓,朝着秦先羽印了过去。 秦先羽同样吹出一口气。 这口气是法力所化的先天混元祖气,这口气拂过道剑,化作剑气,从下丹田升至中丹田,经十二重楼,从口中徐徐而出。 道剑之气色泽显白,一划而过。 那道符箓顿时便被化作两半。 而秦先羽身子一晃,无数云雾将他包裹起来,随后便腾云驾雾,朝着蒲元子老道飞了过去 蒲元子灌注法力,一手画符,用法力在虚空中绘下痕迹,凝成一道灵符,顺手拍去。 那道灵符拍散了秦先羽身旁的云雾,随后吸纳天地间游离的诸般气息,凭空化作一个大印,约方圆丈许,就即压下,跟小山一般沉重。 秦先羽抬起清离剑,就把这个大印斩成两半,而清离剑上的热烈之意,顿时把残印气息都灼烫得湮灭。随后他吐出一口气,登时变作三个分身。 蒲元子便见对面有了四个秦先羽,都是面貌清秀,身穿道衣,手执清亮法剑,无论衣着样貌,俱都一般无二,甚至连气息也都一模一样。 “化身之术虽然非凡,但也并非没有见过,只是虚影罢了,一试之下便会露馅。” 蒲元子把手一扬,有二十余张符纸飞空而去。 每一张符纸都化作了火焰,在空中燃烧,往四个羽化真君飞去。 火焰威力不大,一个普通人都能顺手扫开,但用来试探已绰绰有余。 蒲元心想,接下来该是有三个化身被火焰烧灭,另外一个显露真身。而他手里已经聚好了道术,只待认出真身,便即打去。 但下一刻,他便倒吸了口寒气。 只见四个羽化真君各自挥了一剑,就把身前的符纸火焰斩灭。 四个都是真的? 怎么可能? 当头一个持剑冲了过来,蒲元子没有犹豫,立即放出手中道术,打了过去。 道术穿过这个羽化真君,将之打成粉碎,然后化作一股气息流逝。 而另外三个这才一并冲了过来。 蒲元子手把拂尘一扫,无数尘丝铺天盖地而去。 当头两个羽化真君被尘丝覆盖,千万条仿佛利刃般锐利的丝线扫了过去,化成粉碎,但也变作清气散去。 “也是假的?” 蒲元子怔了一怔,背后忽然升起寒气。 他忽然想起羽化真君有一种神鬼莫测的步伐。 蒲元子手中贴有一张黄符,往后迎去。 清离剑斩在他手心里。 但这道黄符的作用,不亚于玉枯手,护住了他的手掌。 然后蒲元子道袍一扬,有大量符纸往身后飞去。 秦先羽身子一晃,便又不见,但下一刻,他踏着蝉翼步出现在蒲元子身前,手捏触地印,朝着蒲元子胸腹间按去。 在天尊山时,秦先羽不敢被盖矣神尊近前,只因为相差太远,随便一掌就会死于盖矣神尊手下。但此刻不同,因为蒲元子这位龙虎巅峰的人物,法力消耗,而肉身又是老迈,远远比不上寻常龙虎巅峰,更比不得盖矣神尊,而如今的秦先羽也非昔日可比,他已经龙虎交汇,诞出金汤玉液,根本不惧。 蒲元子已经老迈,甚至不敢对他对上这一掌,但他掌心间有道符纸,便化作了一记道术。 蒲元子掌心有白光,朝着触地印迎去。 然而,秦先羽忽然散了印诀,五指摊开。 掌心有道印痕。 印痕上面蓝白光芒灼灼。 掌心雷! 蒲元子面色大变,根本来不及反应,那道雷霆已经与他掌心间的道术互相碰撞。 轰! 秦先羽胸腹一滞,闷而欲呕,被余波掀退十余丈,在空中翻了几圈才立定,眉宇间不由露出几分黯然。 因为他胜了。 蒲元子随手仓促而发的道术,根本无法与掌心雷相比,于是雷霆余波大多扫到了蒲元子的身上,掀着他翻退三四十丈,身子难以立定。 蒲元子肉身本就老迈腐朽,被雷霆一侵,立时破败许多。 他在空中倒退数十丈。 而在他身后数十丈处,有三个人。 三个身着道衣的年轻人,面貌赫然便与秦先羽一模一样。 这三具化身各自出了一剑。 三剑斩在蒲元子身上。 鲜血洒溅。 第311章 落幕 铁嘴神鹰将东岳掌教及商谷主团团围住,前仆后继。 两人暂时还能支撑,但道术施发已经有些不及,大约撑不了多久。 忽地,在两头铁嘴神鹰的缝隙之间,飞出一条红色小蛇。 这小蛇色泽血红,如筷子般细,背生双翼,轻易穿破罡煞之气,叮在商谷主后脑之上。 商谷主身子一僵,毒液入体,下一刻,便被铁嘴神鹰双爪撕裂。而这头铁嘴神鹰的尖嘴,则刺入了东岳掌教的背后,在他背后啄出一块肉来。 东岳掌教稍微凝滞,便被面前一头铁嘴神鹰从肩处划过,裂开伤口,深可见骨。 “停住。” 秦先羽把手一招,众多铁嘴神鹰就即停下,只把东岳掌教围住,而商谷主的尸首已然被众鹰分食干净。 鲜血溅了东越掌教一身。 秦先羽未有理会那边,他停了下来,站在蒲元子身前。 这座山适才被掌心雷打出大洞,上方稍有塌陷,秦先羽站在山上,就觉脚下有些晃动,当下提了些气力,身子轻如无物。 蒲元子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一身道袍都已被血液染成深色。 好在三具分身手中的清离剑是清气所化,否则这老道早已被蒸干了血气。 这位太青符宗掌教,气若游丝,只勉强看着秦先羽临近,露出许多涩然。 秦先羽看过一眼,就知他已油尽灯枯,不必再下杀手,他也撑不过多少时候。至于施救,看他伤势之重,就是孔雀血都无法奏效。 蒲元子身受重伤,他本身躯体腐朽,就该时刻耗费法力维持生机,说是龙虎巅峰,实则至少要有一寸金汤玉液用以保住腐朽老迈的肉身。如今他再受这等伤势,加上掌心雷的微末雷电之力破坏其体内经脉脏腑,如今已是回天乏术。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不久前,你惊走枯达,拯救凡尘百姓,又派下门中弟子,去救治三镇百姓,算是功德无量。” 秦先羽看着他,平淡道:“据说当年你初成龙虎时,见天空大雨十余日不绝,使得山区洪涝严重,时有泥流塌陷,曾亲自登山,两指断流,将山流引至他处,救下许多山村百姓。当年庆元府曾有妖物作祟,每隔数日便要掳人为食,人心惶惶,钦天监派去之人也束手无策,你途经庆元府,不惜放下身上要事,停下修行,坐镇一月,才守到那妖物,从而除妖。另有传闻……” 他说了许多,举了许多例子,但语气越来越冷。 “前辈原该是一位德高望重,宅心仁厚的和蔼老人,一生行善,未有劣迹,可谓仙风道骨。但我从未想到,你临到晚年,竟会有这等举动……” 秦先羽缓缓说道:“当我见到你出现之时,着实难以置信。但不得不信……” 蒲元子眉目黯淡,虚弱道:“抱歉。” 这一声颇是沉重。 他在向秦先羽道歉,也在向那些视他为仙长的人道歉,同样在向昔日所为的善举道歉。但走错了路,终究是走错了路。 秦先羽说道:“你不必道歉,此刻你伤势极重,回天乏术,只当是以你的性命作了赎罪。” 蒲元子微微点头,默然片刻,看着秦先羽双眼,才说道:“太青符宗信物不在我手,掌教之位已然传于门下首徒。” 太青符宗信物不在他手中,掌教之位已经传下,也即是说,此行前来伏杀羽化真君的是蒲元子老道,而不是太青符宗掌教。 一种掩耳盗铃的解释。 换句话说,这是一种恳求。 秦先羽看见他双目中深藏的哀求,像是一位无助的老者,但秦先羽没有多少怜悯,只有叹息,终是漠然说道:“我不会迁怒于他人。” 蒲元子松了口气,他双手颤了颤,捧出一个赤红珠子。 那是金翅大鹏之心。 秦先羽没有任何危险预感,于是伸过手去,接过了这大鹏之心。 “此物是太青符宗镇派宝物之一,能源源不断产生鹏血,而鹏血乃是绘符的绝佳宝物,因此极为珍贵。”蒲元子喘息着道:“既然老道将它带来,如今落在你手,便是你的。倘若你觉得此物无用,可以将他交给太青符宗,换取其余宝物,对于太青符宗而言,这大鹏之心胜于十件法宝,你或许能获得更多东西。” 秦先羽收了鹏心,取了拂尘,发现这老道士身上已经没了其他宝物。略微一想,就即明白,蒲元子虽然自信能够伏杀成功,但这老道并非自负,因此也预想到失败之后的下场。 因此临行前,这位太青符宗掌教卸了掌教之位,弃了其余宝物,身上只带来这两件法宝以及自身绘画的些许符纸。 蒲元子怅然一叹,眼中有些复杂。 秦先羽转身离去,忽然身子一顿,说道:“今日事,今日便如此了。” 蒲元子怔了一怔,随后知晓,这位羽化真君不会再追究,甚至不会多言。 太青符宗掌教,一生积德,行善无数,乃宅心仁厚,慈善和蔼的一位老仙长。但他临到晚年,一念之差,毁尽一生善名。 但此事若没有传出去,他便还是一个行善的老道士,而不是一个误入歧途的老糊涂。 蒲元子低沉道:“多谢。” 秦先羽没有理会。 蒲元子长长叹息一声,散去维持肉身的法力。 他肉身立时腐朽老化,三剑之伤,雷霆之力,立即害了性命。 太青符宗掌教蒲元子道长陨落。 秦先羽降了下来,看着东岳掌教。 这位东岳门的掌教真人,被铁嘴神鹰撕了两下,伤势不轻,但这并非致命之伤,真正要命的是蛊毒。他虽然没有被蛊虫蛰伤,可商谷主被铁嘴神鹰撕杀,有血液溅到东岳掌教的伤口上。而商谷主本身中了蛊毒,于是他也染了蛊毒。 因为并非直接蛰伤而中毒,因此毒性不强。 但飞天血蛇的毒性是七种蛊虫当中最为诡异的一类。 此刻东岳掌教竭力用真气镇压蛊毒,延缓蛊毒扩散。 秦先羽知晓,若是没有解毒药,这位东岳掌教体内真气不足以压制蛊毒太久,两年之内必然无幸。而飞天血蛇的剧毒最是诡异,连研制蛊虫的盖矣神尊都没有解药。 “你命不久矣。” 秦先羽淡淡说道:“看在陈原的面上,留你两年性命。” 东岳掌教甚是庆幸,长出一口气,微微点头。 忽然,秦先羽又说道:“留下你身上所有东西。” 第312章 收获 轰隆隆响声。 这一座小山峰崩塌了。 蒲元子埋在下方。 其余白元展和商羊谷主,已经被铁嘴神鹰分食干净。 秦先羽不太喜欢这处地方,于是他腾云驾雾飞离百里之外,才降了下去,落在一处密林之间。有众多妖鹰和蛊虫守护,他安心修炼,静静恢复。 过了许久。 他睁开双目,手中在身前一划。 凭空掉下许多东西。 “商羊谷主身上以宝镜最为厉害,商羊不是寻常妖类,而是堪比地仙级数的神鸟。只是,这一头商羊身在凡尘之中,未必就是地仙级数,而且炼制宝镜之人造诣不高,因此未得仙宝,只是一件凡宝,可却要比一般的龙虎法宝厉害了许多。” 秦先羽翻开宝镜。 这镜子类似铜镜,外围有一圈深色的镜框,而内里有一面镜子,正面洁净,倒映出自己的样貌。而反面则是淡金之色,作了底面。 整体而言,这宝镜颇是朴素,并无什么花哨雕饰。 而看商谷主使用,这东西能够映照太阳,使龙虎真人也都耀得短暂失明,甚至镜中光芒灼热如焰,可以烧伤肉身。一般修道人只一个照面便会被烧成灰烬,有能耐抵御的,多半也会被光芒闪耀而失明。 更为难得的一点,施展宝镜消耗的真气并不多。 收了宝镜,又取出两柄拂尘。 在蒲元子身上有一柄拂尘,一个金翅大鹏之心的赤红珠子,而那一把拂尘只是寻常的龙虎法宝,并非多么珍贵。至于另外一柄拂尘,是从东岳掌教处所得。 这拂尘东岳门上代之人的护身至宝,而那位龙虎真人乃是龙虎巅峰。 既然是护身至宝,便不是寻常宝物,至少要比蒲元子的拂尘厉害许多。它能够无声无息之间把人束缚住,连秦先羽这等敏锐感知都极难发现,功效不小。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些东西,比如五件龙虎法宝,六种丹药。 “这位东岳掌教多半是觉得有蒲元子在场,将我拿下必然是十拿九稳,因此没有多作准备。反倒是蒲元子先作好了此行失败的想法,只携带两件有用的宝物。” 秦先羽收了这些宝物,留下一道无形剑气。 白元展这一道无形剑气,让秦先羽最为重视。 以珍贵之处而论,这道无形剑气稍次于商羊宝镜,也逊色于大鹏之心,但却胜于东岳拂尘,算是此番所获的宝物之中排列第三。 但秦先羽对无形剑气兴趣最高。 “这是一位无法飞升的巅峰真人所遗留,不惜让肉身老化,将体内所有金汤玉液尽数聚于本命飞剑之上,形成一道剑气,无色无形,只有一道锐利气息。” 秦先羽忖道:“该回去查一查这白元展是何出身,怎么他门中会有这等秘法?若是如此,每一个临近死去的门人都来以此化作剑气,其门中后人岂非人手一把,无形无色,用以暗中刺杀,同等境界之中几乎无人可敌。” “白元展似乎没有这么大的背景,其门中也应该没有这等惊人的底蕴,这无形剑气必是稀少。” 秦先羽忽然想起被这道无形剑气袭杀之时的变化。 当时他已经有了警惕,蝉翼步几乎踏了出去,清离剑也作格挡态势,但那无形剑气忽然之间便坠下了。 为何有这般变化? 秦先羽微微皱眉,他把手一扬。 这道无形剑气飞了出去。 空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剑鸣之声,只有一道透明无色的痕迹在空中划过,十分隐秘。 但秦先羽并不满意。 于是他灌注了更多法力。 无形剑气在空中划过,声音几乎微小得难以听闻,而空中也不见痕迹,气息微小。 “还不够。” 秦先羽想起白元展当时的模样。 白元展这位伏虎真人,把一身真气都耗尽,点滴不存,甚至还不足以施展出这道无形剑气,因此才会伤了根本,浑身瘫软无力。 如此说来,他灌注的法力,该是比白元展一身真气都更多一些,才能重现当时情形。 秦先羽体内的金汤玉液本就是以真气凝聚,比真气更为凝炼,于是调动一些,灌注到了无形剑气之上,随手一扬。 无形剑气飞了出去,无声无息,无形无质。 前方一颗树木陡然现出个空洞,前后通透。 “就是如此,无声无息,无形无质。” “适才这一剑,暗中刺杀,龙虎交汇之人都难以抵御,龙虎巅峰之辈若是不慎或许也会饮恨。” 秦先羽心中颇有喜色,但又有些疑惑,忖道:“我施展的法力,该是比白元展一身真气都要多出两倍,但施展出来的效果,不比白元展厉害多少。可依我猜测,若我灌注更多法力,或许威能还能更高一些,这么说来,当时白元展还有些手段,莫非是服下什么灵药补充真气?还是说,他门中有秘术来催动这无形剑气,耗费法力更少一些?” 略微沉思,秦先羽更倾向于后一种。 既然白元展门中有凝炼无形剑气的法门,那么有施展无形剑气的诀窍,也在情理之中。 秦先羽倒没有多大想法,他仗着法力浑厚,就算没有得到诀窍,但施展几次无形剑气也已足够。而这种无形剑气以隐匿为主,最重偷袭,若是第一次刺杀无效,第二次便难以见效了。 而接下来,秦先羽又发现一个弊端。 要施展无形剑气,灌注法力需要二十个呼吸,不能随手施发。 斗法之中,一息之间便能分出生死,二十个呼吸已算是漫长了。 “看白元展施展无形剑气,将一身真气全数灌注进去,只能靠旁人掩护,否则早被我发觉,一剑杀了,这无形剑气也发不出来。” 秦先羽稍有失望,但转念一想,也便恢复。 无形剑气只是身外之物,而他如今在人世之间,算是没有什么性命之危,便不必靠着无形剑气。至于日后若能飞升,便也用不上了。 无形剑气当下最大的作用,便是用以钻研这类剑气的本质。 抛了抛这道气息,又想起当时的情况。 “无形剑气为何会忽然失效?” “白元展出了错?” “还是当时有了变故?” “或者……是我?” 秦先羽眉头紧皱,他略微沉吟,便灌注法力入了无形剑气之中。 二十个呼吸之后。 无形剑气化作虚无,在空中闪逝,至十丈之外,它忽然转了个方向,把剑尖前端对准秦先羽,猛地飞刺过来。 无声无息。 可秦先羽全身灌注,能够勉强捕捉其痕迹。 剑气来得飞快,一划而过。 无形剑气的尖头处,正对他头颅。 秦先羽神色平静,只是寒意遍布全身。 这是对于危机的预感。 无形剑气倏忽而至,只在顷刻间便能要了性命。 忽地,剑气一颤。 秦先羽瞳孔一缩。 无形剑气前端临近身周一丈,然后前端颤了一颤,导致后方不稳,略显摇晃。 再近一些,摇晃得愈发厉害。 然后再近一些,摇晃反而已经小了些。 最终,整道无形剑气侵入身周一丈,不再摇晃,只是无力坠下。 “剑气临身一丈,自行坠落,不受操纵?” 秦先羽怔了一怔,他忽然想起,此刻自己手中最看不透的一件东西。 是玉牌! 秦先羽一手拿着玉牌,另一手召起地上的无形剑气。 他仔细端详,看着玉牌反面。 那里有一柄剑,隐在云雾之间。 秦先羽忽然觉得,他似乎陷入了误区。 他尽心尽力去研究玉牌正面的山脉,试图寻出一点端倪,但这玉牌既然不凡,那么反面同样有些关联。如此,或许玉牌其余奥妙之处,应当从反面着手寻找。 他双目微凝,瞳孔微缩,把一切放大,把一切放缓。 他目光落在那云雾之间落在那一柄仙剑之间。 无形剑气颤了一颤,自行掉落在地。 秦先羽看着这柄云雾中的仙剑,忽然发觉这道仙剑动了一动,随后他见到仙剑在云雾间飞动,洞穿虚空,刺破了云雾,穿透了正反两面。 接下来,秦先羽便看见了一座山,一片青葱翠绿的山脉。 紧接着,玉牌正面的三丈虚空,和玉牌反面的一丈虚空,猛然凝在一起,合并为一处虚空。 正反结合,前后通透。 轰然一声炸响。 秦先羽脑袋空白。 玉牌反面的那一柄仙剑褪去形态,没有剑柄,没有剑刃,只是一横。 一道横线在云雾中,便是一。 一块玉牌,一片山脉,一处虚空,一柄剑。 第313章 闭眼为夜,睁眼为昼 山林之中。 一个蓝白衣衫的年轻人在山间行走,步伐流畅,身如烟云流水,毫无凝滞之感。他行走之间,任何树木岩石都无法阻碍,像是天生便有这么一条曲折道路,顺其而自然。 在这年轻人身后,还有个黄衫少年。 黄衫少年双手捧着一头蛤蟆。 蛤蟆约有西瓜那般大小,沉甸甸一个,淡黄色,泛着红芒质感,它双目眯成一线,昏昏欲睡。 “无牙子,你放心,哥铁定给你找到那个割你一截舌头的家伙,给你出气。” 黄衫少年嘿嘿说道:“到时候回去,若是师父要治我罪。我就说你是蛤蟆,所以没牙,只能叫无牙子,没有亵渎祖师的意思。” 苏原业在前方行走,如行云流水,烟云风雾。 黄衫少年看似修为低劣,却能跟得上他,显然身法亦是上等。 忽地,黄衫少年见师叔停住了脚步,上前问道:“师叔,怎么了?” 苏原业没有答他,朝着林间另一边看去。 林间走出一人,身着白衫,如霜似雪,出尘而淡漠。 苏原业把目光落在他背后的一柄长剑之上。 那是一柄仙剑。 苏原业面色不变,声音稍显冰寒,说道:“林景堂,你要阻我前行?” 黄衫少年露出惊异之色,似乎对林景堂这个名字十分敬畏。 林景堂目光落在苏原业身上,面上淡漠之色不变,只是双手一拱,低下身子,躬身道:“弟子林景堂,见过苏师叔。” 苏原业平静道:“倒是来得不慢。” 林景堂说道:“弟子先行数日,仍然比师叔慢了一步,好在运气不错。” 苏原业说道:“听闻你从来不靠运气,只靠着背上那柄仙剑。” 林景堂脸色漠然,没有回话。 “都说你坠入凡尘三十年,蹉跎半甲子,全无寸进,已经绝了修道希望。看来传言有误,过些时候,恐怕就该有另一种言论,三十春秋寒与暑,一朝得道即成仙。”苏原业说道:“难得,兴许过不了多少年,便能赶上我了。” 林景堂说道:“不敢。” 黄衫少年也不以为然,师叔是何等人物?就算这林景堂再是如何天资,又怎能与师叔相提并论? 苏原业说道:“孟长锋昔日也是如此,如今改作孟藏锋,你早年与他相似,但如今则又不同,这些年来,锐气还没磨尽,便也不必再磨砺了。” 孟长锋,蛮荒神宗二代弟子之首。 林景堂对前句话并未感到荣幸,反倒是最后一句甚合心意,于是施礼说道:“多谢师叔指点。” 苏原业微微点头,随后才道:“你来见我,是想说些什么?” 林景堂说道:“我已经把玉牌给他了。” 苏原业微微挑眉,说道:“那又如何?” 林景堂说道:“门中师长估算,玉牌约在地仙级数才可打通,约在二十年之间。但弟子知晓,他对于诸般事物看法不同,或许不必等到成仙之后,并且,他要成仙,也不必二十年。” 苏原业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景堂低声道:“适才玉牌正反两面相通,阴阳融合,已经与他合而为一。此刻,太上长老约莫已经知晓此事。” 苏原业默然片刻,转身离去。 黄衫少年连忙跟上,大是疑惑。 林景堂施一礼,说道:“恭送师叔。” 过了片刻。 林景堂并未离开。 林间又来一人,青灰布衫,满是尘埃。 袁守风笑道:“听说秦先羽曾经点拨那个乾姓御医,问道老人听闻此事,想要跟这道士交谈一番。” 林景堂说道:“若是让这老东西见了秦先羽,本座便一剑斩尽钦天监。” 袁守风略作沉吟,随后说道:“既然如此,身为钦天监首正,不若老夫领你一剑?” “好!” 林景堂转身拔剑,仙剑一划而过。 白色剑光耀亮整片树林。 全力出手,未有留情。 鲜血洒遍山林。 …… 黄衫少年发现身后有些异状,不禁疑惑。 苏原业平淡道:“不必理会他们。” 黄衫少年嗯了一声,随后觉得有些疑惑,咬咬牙,才问道:“师叔,我们下山来这里作甚么?” “找人。” 苏原业说道:“但我过于谨慎,于是慢了一步。” 不是找不到人,也不是过于大意,更不是看走了眼,只是太过谨慎。 根据原来想法,他该是先到钦天监,核实许多事情,才去寻找目标。但他一下山,目标就已经在眼前。 可他没有理会,根据原来的想法,径直来了钦天监,核实了许多事情,才去寻找目标。 终究是晚了一步。 这种行事风格,古板迂腐到了极点。 黄衫少年呆了片刻。 “如果不是来钦天监查实,我们已经把人带走了,轮不到他们。”苏原业说道:“这次是我过于谨慎,回去再说。” 黄衫少年仍然疑惑,问道:“那这次就白走一趟?是因为刚才那什么玉牌?” 苏原业应了一声。 黄衫少年问道:“这玉牌又是什么名字?” 苏原业看了他一眼,答道:“白玉制成,便是玉牌。” 黄衫少年无言以对。 “以龙虎交汇之境,贯通阴阳,融合正反两面,前途不可限量。” 苏原业沉默了许久,才道:“若不是当初要先到钦天监,也不会错过了他,也怪我行事不懂变通。早知如此,便将他带在身边,以他的资质悟性,足以作我亲传弟子。” 黄衫少年更是惊愕。 苏原业叹道:“可惜晚了。” 黄衫少年听闻师叔这等人物也有心收徒,而且不惜违反门规,他顿时有些烦躁,不满道:“怎么就晚了?” 苏原业朝南方看过一眼,素来淡然如水的俊秀面容之上,仿佛结了一层冰霜,眼中有了几分寒色。 …… 黑夜。 夜色深沉,时而有雷鸣传来,轰隆隆作响,此起彼伏。 这仿佛是一个雷雨的夜晚,但未见雷光,也不见雨滴,只在夜色中听见雷响,连绵不绝。 这个夜晚,大地上许多人都无法入睡。 山涧边,青松下,有一人熟睡。 这是个老者,一身残旧衣衫,他蜷缩着身子,打着鼾声,沉沉睡去。 忽然,老者翻过身子,眉头微皱,惊咦了声。 就在他惊咦出声后,天上的雷霆也停住了。 夜色沉沉,再没有了雷鸣。 这片大地之上,无数被雷鸣惊得无法入睡的人,都颇有松了口气的味道……雷响终于停了,后半夜可以睡个好觉。 山涧旁,青松下,老者眉头越皱越紧,自语道:“不该啊……有些快了……” 睁开双眼,这是一双平淡无奇的双眼,黑白两色,隐约间还有些老人家的浑浊。 天忽然亮了。 朝阳未起,夜如白昼。 他睁了眼,于是天亮了。 第314章 玉牌变化 清晨。 雾气朦胧。 露珠顺着树叶滴落。 秦先羽吸了口气,神清气爽,勉强静了心。 “玉牌……” 秦先羽感应到玉牌的变化,心中仍觉难以置信。 玉牌之中的两面虚空,已经融合。 正面三丈虚空,反面有一丈,两者融合之后,如今有方圆五丈,其中之广,胜过一座大宅。 这并非最大的变化。 真正的变化,使秦先羽心绪至今方才平复,因为这处虚空仅是入口,通向玉牌正面的山脉。 那延绵数百里的山脉,竟容纳于一个小小玉牌之中,内里藏了一方世界。 “小千世界?掌中洞府?” 秦先羽不甚清楚,但总算平静下来。 这片山脉十分广袤,秦先羽并不能掌控,无法从中取出任何事物,只能送入一些东西,可却无法取回。 比如他把一柄兵器经过虚空,送入这处山脉之中,但要取回来,实是无能为力。像是孩童朝湖里扔出一个石头,那石头扔了出去,便沉于湖底。 秦先羽察觉到,自身法力无法延至山脉之中,只能开启这处虚空,将东西置入山脉当中,可惜无法取回。 但铁嘴神鹰则又不同,只因这是活物,并非死物。 一千七百余头铁嘴神鹰被玉牌收起,进入山脉当中,栖息于各处。此刻已经过了两天,看起来并无不适,想来可以长久生存。玉牌正面的那处山林之中,秦先羽凝目看去,能够看见一片污点,那是一众铁嘴神鹰所在。 至于其余东西,秦先羽不敢放入山脉之中,只能将之留在虚空之内,那五丈虚空用以储藏诸般物事,绰绰有余。 此外,原本那一根粗壮石柱,已经送入了山林之中。 若把生灵送入虚空中,便会沉睡,而入了山林之内,则会醒转,此刻,石柱巢穴中的雏鸟便都纷纷醒来,叫声不绝。雪蚕蛊所化的白羽神鹰入内,命众多铁嘴神鹰寻找洞穴,重新建立巢穴。 整理好了这些铁嘴神鹰,免去千丈乌云随身的情形,秦先羽总算松了口气。 有雪蚕蛊寄居于白羽神鹰之内,便能操纵一众铁嘴神鹰,秦先羽只须开启虚空,经由雪蚕蛊号令,一众铁嘴神鹰便会经由虚空而现身。 “这柄剑不简单。” 秦先羽端详玉牌反面。 云雾之间,有一条横线。 这横线原是一柄仙剑形态,但洞穿虚空,打通正反两面之后,褪去形态,化成了一条横线,隐在云雾之间,横在半空之上。 想起当时的情景,秦先羽至今难以理解,仍是满头雾水。 但那柄仙剑之上的气息,悠远绵长,似有似无,仿佛云雾那般。 那气息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剑意,与自己当前领悟的一点微末剑意,简直天差地别。秦先羽已知晓,以自己当前的境界及眼力,必然是无法寻出原因的。 咻地一声,他肩上多了个东西。 雪蚕蛊白嫩如水,身上有淡蓝纹路,双目如水镜般,隐约有些朦胧雾气。一双触角微微摇动,背上的透明薄翼则开始产生一些晶莹光泽。 当铁嘴神鹰不必束缚之后,这头雪蚕蛊便不愿闷在白羽神鹰的脑袋之中,于是钻了出来。至于那头白羽神鹰,失去雪蚕蛊操纵之后,只留在虚空当中,不敢显露在众多铁嘴神鹰面前。虽说铁嘴神鹰灵智低下,却稍高于寻常野兽,若是发现自家鹰王死去,时而又复生,兴许也会有疑惑,甚至形成抗拒。 因此白羽神鹰留在虚空之中,若是要召出铁嘴神鹰,便由雪蚕蛊进入虚空,寄居于白羽神鹰脑袋里面,再去号令铁嘴神鹰出来。 此外,还有另一点原因。 当雪蚕蛊离开白羽神鹰头颅后,一身经络血脉都开始凝结僵实,生机渐渐泯灭,而虚空之中较为特殊,正好遏制这些变化。 秦先羽收了心思,看着雪蚕蛊满空飞舞,笑道:“恢复原本的身子,你似乎非常高兴。” 雪蚕蛊低低鸣叫,甚是赞同。 这是一头通灵的蛊虫,灵智极高,懂得喜怒哀乐,让它困居于鹰王的头颅之中,自是十分沉闷。 “你恢复原身也好,这次顺路往那村庄去一趟,正好查一查你是个什么种类。” 秦先羽笑了两声,只是目光渐渐凝重。 这头雪蚕蛊是当初观虚老道打入他体内的,因为是活着的虫毒,当时唤作活毒。但观虚老道似乎也没有料到,先天混元祖气身为本源之气,居然能够让蛊虫产生变化。 前次遇上了丹神祖师,秦先羽也另有怀疑,这头蛊虫的变化是否与自身气血有关? 但这些疑惑暂且压下了。 观虚老道搜寻十余年才找齐材料,炼出两三只蛊虫,雪蚕蛊是最后一只,而前面的约莫是用掉了。也正是用过前面的蛊虫,观虚老道才知晓蛊虫习性,言明数年潜伏之期,并断定秦先羽真气外放之后足以把蛊虫排出体外。 但他不曾把蛊虫用在自己身上,只用在其余人身上,因此并不知晓先天混元祖气对于蛊虫的效用,才有了这等变故。 而最重要一点,观虚老道对这蛊虫来历一无所知,仅得了方法步骤,便开始着手炼制培育。 至于培育蛊虫的方法是如何得来的,观虚师父在笔记之中未有细说。料想观虚这老道士倒还不至于为了蛊虫作恶,蛊虫来历应当算是清白。 “看来那方法步骤,似乎不太简单,这种蛊虫应该也不简单。既然观虚师父要搜寻十余年才找齐材料,大约那座村庄便没有炼制这类蛊虫的材料,甚至没有这类蛊虫,而只有培育蛊虫的方法。” 秦先羽略有沉吟,心忖道:“也或许,这种蛊虫较为平凡,但因为观虚师父培育蛊虫之时,有了些他自身都不知晓的变故,或许是材料的原因,或许是培育期间出现变化。或许……仅仅是因为先天混元祖气?” 雪蚕蛊越是不凡,秦先羽便越是好奇。 雪蚕蛊来历不清,但好在这头蛊虫对他并无恶意,反而是因为从他体内孕生,两者心意相通,这蛊虫对他十分依赖,极为亲近。 “恐怕要去往那村庄之中,才有头绪。” 秦先羽这回没有腾云驾雾,而是在林间行走。 他并不急着赶路。 行走在山林之间,他更觉得自己是一位寻仙访道的修道之人。 第315章 黎族村庄 这处村庄位于楚国。 其实并不顺路,但至少不必往来路折返。 因为当年两国交战的缘故,边境线较为曲折,因此秦先羽在大德圣朝最北方沿横线行走,自西往东,便可以来到这处村庄之中。 秦先羽来到了这里。 这里没有村庄。 这里只有废墟。 秦先羽站在废墟当中,脸色不甚好看。 尽管已过了几年,这里的蛛丝马迹都被尘埃覆盖,又被风雨吹打,经时光消磨,但秦先羽仍能猜测出个大概。 这处村庄毁去至今,未满十年,从废墟来看,似乎无人生还,无论男女老幼尽遭劫难。而最为吃惊的是,场中并没有被人清理的迹象,也即是说,并未有人前来收拾残局。 但这里没有尸骸。 没有野兽来此,也没有外人前来。 秦先羽微微闭目,他能清晰感应到周边有许多虫豸蛇蚁,其中不乏剧毒种类,只是远远够不上蛊虫的门槛,只算是寻常爬虫。 或许就是这些毒虫蛇蚁,使得外人与野兽都不愿临近这里。 秦先羽身上的龙虎威压足以震慑这些寻常的毒虫蛇蚁,因此一路行来,倒没有什么阻碍。 他走近村庄之内,发现典籍一类都消失了,时而有灰烬。 “都被焚毁了?或许还有一些被取走了?” 秦先羽思忖道:“来人是为了典籍书册一类的东西?” 他没有在这里停留多久,便即离开了这处荒芜废墟。 根据笔记所载。 这座村庄实则较为偏僻,建于山下,与外界虽有来往,但仍是保持警惕,极少有外人能够进入村庄之中。 …… “黎族村庄?” “据说是在六七年前,村子里的人一夜之间便全都失踪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先羽走了三十多里地,才算见到一处城池,略加打听,便知晓这处地方的变故。 其实此事传扬颇广,只有外来人才不知晓,因此秦先羽打听之时,身边一些人甚至投来十分惊愕的神色。 那座村庄里的人自称黎族,据说是数百年前在山下定居,能够操纵毒虫猛兽,极为厉害。 虽然这座村庄里的人并不懂得武艺,可就算是武道大宗师也不敢轻易招惹。即便是内劲高手,若是被无数虫豸蛇蚁围住,多半也要啃食成渣,更何况其中还不乏毒虫之类,中了一口便是麻烦。 听闻曾有七寸内劲的一位大侠,性情风流,招惹过黎族姑娘,后来始乱终弃,未满七日,肠穿肚烂,据说内中爬出了许多虫子,许多蜈蚣,各色毒蛇,连在场的一位武道大宗师也不寒而栗。 尽管黎族村庄之内不学武艺,可只要操纵了一头恶狼猛虎,便要比一般武学高手都更凶悍许多。若是操纵毒虫之类,更是防不胜防,根本无法抵御。 至于那位七寸内劲的大侠,其事例更是诡异。 秦先羽略微沉吟,便知那位内劲高手体内的手段,其实已经临近于栽种蛊虫入体,但比起蛊虫稍差。约莫是行房事之时,顺势种入了虫卵,数量怕还不少,而黎族便有使虫卵孵化的手段。 一旦虫卵在体内孵化,纵然武学造诣再高,内劲再强,也活不过去。 想起自己也有类似遭遇,秦先羽便觉得有些不甚自在。 “黎族村庄着实诡异,但是怎么毁去的?虽说没有尸骸,但依我看来,恐怕都死绝了。” 他正自疑惑之间,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这些只是寻常人,就算是修成内劲的人物,也仅是寻常人的范畴。而黎族既然有蛊虫之术,恐怕该寻修道之人才能知晓罢?” 行走在尘世间的修道人其实不少,只是都有一种规矩,不会在人前随意显法,不会轻易对凡人出手。 大多数修道人都避开尘世喧嚣,隐于清净山林之中,安心修炼,但却也不乏大隐隐于市的人物。这种不惧尘世喧闹影响的修道人,大多都已经算是修炼有成,不会轻易受到影响,于是修为也都不低,少说也有真气外放的修为。 当然,同样某些不思进取的家伙在尘世间厮混,便属例外了。 秦先羽脚步缓慢,在各处街道行走,把感知放出去,以他当前感知,要寻出修道人极为简单。不多时就已寻到一个老者,有地煞修为。 其实他寻到的修道人共有三人,但其余两人都是练气境界,且并非练气巅峰。三人中以这老者修为最高,想必修为较高,知晓的也不少。 当秦先羽立身于他面前时,老者见他十分年轻,自行闯入,登时不悦,甚至起心要把这年轻道士打杀当场。 秦先羽也不多言,只把龙虎气息朝他压了过去。 老者面色骤变,连忙躬身道:“晚辈拜见龙虎真人。” 秦先羽微微点头,并未纠正什么。 论起修为,秦先羽着实走在前头,算是前辈。而那老者显然也把他当做一个老怪物,只是修成龙虎之后,显得更为年轻。但老者眼中亦是惊疑不定,显然知晓楚国并没有这样一位龙虎真人,如此年轻,作道士打扮,约莫不是楚国之人。 秦先羽走到他面前,问道:“你可知黎族村庄?” 老者惊得退了数步。 见状,秦先羽略有喜色,这老者必定知晓此事。 老者眼中露出异色,迟疑着道:“晚辈修为低劣,知晓不多。但是……” 秦先羽问道:“但是什么?” 老者道:“听说黎族遭了天谴。” 秦先羽把眉头皱紧,低语道:“天谴?” 老者点了点头,语气颇不确定地道:“听说黎族遭了天谴之后,散念真人第二日便离世。传闻他是前去查看,被遗留气息所伤,但传言未必属实,因为散念真人已过两百岁数,早年有伤,或许只是寿元耗尽。” 秦先羽应了一声,抛给他一瓶能够增长修为的丹药。 老者大喜过望,施过一礼,便发现那位年轻的龙虎真人已经消失不见。立时目瞪口呆,自语道:“简直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这便是龙虎真人?” 秦先羽出了城池,隐约有些猜测。 自听闻天谴之后,他便想起上界。 七八年前,上界就来了一位蛊道高人,被大德圣朝钦天监首正先生袁守风打退,而退至楚国。 秦先羽想起此人,杀机森寒。 那人貌似中年,凛然生威。 他青色布衣,黑色腰带,足踏麻鞋,面色冷漠至极。 这是一尊与道家地仙同等级数的蛊道高人。 上界之人。 第316章 归途 黎族村庄成了废墟。 村民极有可能是被蛊虫食尽。 传闻那位散念真人被天谴余威所杀,但秦先羽重新回来这处废墟,竟然感应不到半点残留气息。以他先天混元祖气的特性,胜于龙虎巅峰的感知之力,毫无所得。 虽说只是猜测,但秦先羽旁敲侧击之下,询问过许多修道人之后,有八成把握,便是那位蛊道高人下的手。 余下线索几乎断绝。 就算费尽心力找出了线索,秦先羽也知凭借自身龙虎修为,要掺合上界之人的事情,犹自不足。另外,他不愿再因此事耽搁修炼。 不过,经过此事,至少证明那处黎族村庄有些奥秘,否则不会引来蛊道高人出手。 此外,秦先羽也隐约发现以黎族村庄附近,方圆数百里之间,修道人渐渐多了。 也许是因为他这么一位龙虎真人在探寻此事,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一种机缘,或许内中有什么秘密,因此不乏有人要来分上一杯羹。对于寻常修道人而言,修炼漫长,然而人身寿元短暂,若没有什么奇遇,只按部就班修炼,意图得道成仙,其希望渺茫。 此外,还有另外一点。 大德圣朝有钦天监把持秩序,使得修道人不敢逾越法度。而楚国的修道人也是如此,同样不敢逾越法度,不会轻易对付普通人,也不会轻易显法于人前,秦先羽猜测楚国之中应当有类似于钦天监的势力。 钦天监首正袁守风,只要身处于大德圣朝之内,一身本领堪比地仙,甚至犹有过之。那么楚国之中是否也有这等人物? 秦先羽越过两国边境,来到这里,对楚国的修道人威逼利诱,探查黎族村庄消息,已算是一类挑衅。若再不收敛,多半会引得有人出手。 如今一众蛊虫加上铁嘴神鹰,以及秦先羽自身本领,便是遇上龙虎巅峰,也可不惧。但若楚国有类似袁守风那样的人物,便无法抵御了。 尽管秦先羽修为进境极快,但至今仍是觉得袁守风神秘莫测,无法揣度,并无半点把握能够胜过这位钦天监的首正先生。 “也罢,反正留下也无异,便回大德圣朝罢。” 秦先羽这一路回大德圣朝,先往京城一行。 他觉得时日并不紧迫,因此未有腾云驾雾,只是徒步行走,游历于山林溪涧之间。 …… 山林旁,小溪潺潺。 年轻道士蹲下身子,把手伸入水中,感应着冰凉溪水。 他捧了一把水,在脸上拍了几下,只觉十分清凉。 以他的修为,早已尘埃不染,可仍旧在溪边洗漱了一遍。 溪水洁净,可以看见水底,似乎淹不过膝盖。但实际上足有一丈深,常人下水足以淹过头顶,只是因为溪水清澈,因此产生浅水错觉。 “这里是大德圣朝边境,距离京城不远了。” 经过这段时日的修行,秦先羽体内金汤玉液有了些许增长。 原本两寸六分,如今还未满两寸七分,但也仅差一线,大约再过数日,就能准确地达到两寸七分的界限。 这种进境对于寻常龙虎真人而言,已是极快,毕竟秦先羽本身资质不凡,功法更是不凡,又有道剑作为护道至宝,修行快速乃是必然之事。只是相比起秦先羽以往的进境,如今简直慢得有些令人烦躁。 秦先羽压下心绪,抹去烦躁之意,但也不免有些无奈。 练气境界时,因为许多原因,观虚老道的传功在他体内留下了六寸真气。而后又有玉丹灵水,把他的真气一缕一缕地增长,每日真气增长许多,都能感应得出来。 至于罡煞境界,本该是耗费漫长光阴,一点一滴地冲破窍穴,但秦先羽身怀道剑,这一步对他几乎没有什么阻碍。 而龙虎境界,虽说凝炼龙虎不易,但他以道剑降服龙虎,却压下了最为危险的变化,避免了龙虎反噬。 如今龙虎交汇,金汤玉液便要一点一滴地孕生出来,由真气而凝聚,渐渐化作金汤玉液,也即是日后大道金丹的根本,自身法力源头。 这一步,极为耗费光阴,须得一点一滴地积累,与练气境界较为相似。 “到了如今的修为,灵药宝液都无用了,就连当初玉丹熬炼出来的灵液也对自身没有多大益处。倒是天尊山上时,斩破玉丹,内中流转出来的法力,便类似于金汤玉液,或许能有大用。” 秦先羽忖道:“那是玉丹最后一点精华所在,恐怕不亚于仙丹妙药。除非有上界仙人炼制的仙丹,或是如同朱果这类等次的天材地宝,否则便无多少用处,只能依靠自身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 他并未显得烦躁。 金汤玉液不比真气,这是日后凝结大道金丹的根本,容不得半点差错,最好便是自己一点一滴地积累。如此,对于龙虎交汇的过程,金汤玉液的诞生,有深刻体会,对于大道金丹的凝结有不少好处,尽管这点好处其实较为细微。 秦先羽整理了下衣衫,背上清离剑。 “稳扎稳打未必不好。” 如今他道行极高,看法不同,自觉根基稳固更为重要。以往进境较快,反而让他有些根基不稳的心虚,或许今后会在这上面吃亏。 但想起道剑,倒是把心放了下去。 这柄道剑能够把体内一切变故都斩灭,只留下对于自身有益的变化。 微微闭目,感应体内道剑变化。 这柄道剑不再有晶莹光泽,通体如玉,有朦胧之感。 当初天尊山上借助道剑,把体内所有真气,连同玉丹精华,全数变作一道白光,斩了盖矣神尊。自此之后,道剑有一种虚弱之感,直到上次玉牌变化,才算恢复了原本面貌。甚至,秦先羽隐隐约约觉得,这柄道剑愈发与玉牌之上刻画的那柄仙剑相似。 玉牌上那柄隐于云雾中的仙剑,便是古朴无色,锋芒内敛。 而道剑如今收敛了原先的晶莹光泽,渐渐朦胧,亦有内敛之感。 在玉牌仙剑洞穿虚空之后,已经退去了剑形,只留一条横线。而道剑则渐渐与仙剑相似,两者之间,势必有些联系。 深吸口气。 他遥望远方。 前路看似遥远,但他至少认得道路。 第317章 昔日与今时 京城。 秦先羽走过城门,但这一次并未遇上郭平。 郭平是城门守军,官职算是不低,虽然只是见过两面,但此人性情耿直,不懂溜须拍马,而且看他在药材为母亲买药的时候,家境应该不好。作为一个家境寻常,性情耿直的年轻人,能够爬上这种职位,可见其能力不低。 但秦先羽与他几乎谈不上交情,并未多想,只是刚才在城门处没有见到郭平,有些疑惑罢了。 一路走来,先到苏大学士府。 一段时日不见,秦先羽明显感觉到这位苏大学士苍老了许多。 生老病死是常态。 可秦先羽仍觉沉重。 他暗中给这位苏大学士调理了下身子,并留下两道药方,一种可以舒筋活血,一种则是补益五脏六腑。 随后便离开了苏大学士府。 秦先羽面色不变,只是有些不太适应。 苏大学士并非修道人,不知晓秦先羽当前的事迹及本领,但身为一品大员,却隐约知晓,这个年轻道士已经不比钦天监最高层的几人逊色。于是,不免有些敬畏,少了以往那种随和。 当初苏大学士待他如子侄般,不乏训斥,反而显得亲近,如今秦先羽可以感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尊敬与畏惧,多了一层隔阂。 其实苏大学士当初对他的帮助并不多,但却最为纯粹,其中未有功利之心,仅仅是因为与乾四爷是知交好友,又觉这小道士顺他心意,因此便当作后辈一般,多加照看。 “这就是隔阂?” 秦先羽叹了声,他这一回给苏大学士调养身子,并留下药方,顺便送了些对于人身有益的东西。这些东西在秦先羽看来微不足道,可实际上对苏大学士来讲,已是重礼。 如今秦先羽非同以往,凡是一品大员,都隐约知晓这年轻道士的分量已不亚于钦天监高层人物。单是这次登门拜访,落在旁人眼里,苏大学士明显更令人看重了些。 黎公的府邸要比苏相爷府上更近一些。 但秦先羽绕了远路,先一步来苏相爷府上。 苏相爷的反应较为平淡一些,但也若有若无多了几分敬意。 当年刘姓老者练功出错,已经逝去,朝廷派来另外一位七寸内劲的高手,军中出身。而叶青已经是三寸内劲,成了苏相爷真正的左膀右臂,另外,当初那个名作苏里的年轻侍卫,已经搬运气血大成,距离内劲只差一线。 可惜苏里不在,否则秦先羽倒有意助他一把。 至于苏文秀,还在庆元府,不在京城。 拜访过苏相爷之后,秦先羽也根据相爷的身子,替他调养一番。 离了相府,才往黎公府邸而去。 来到这里,黎公已经在门前等候,连同子孙共十余人,在门口不知等候了多久。 秦先羽进入京城,行踪并未隐匿,早已被黎公所知。 至于这位羽化真君绕了些远路,先去其余两位的府上。对此,黎公倒不敢有什么不悦之心,当初他虽然对这位真君有恩,但却是看重他修道人的身份,心思略有复杂,不如苏学士以及相爷那般简单。 秦先羽来了黎公府上,同样给他调养身子,另外送出了不少东西。 但黎公对于这些东西,却拒而不收。 秦先羽隐约明白,羽化真君这四个字,如今分量重得如山岳一般,黎公凭借他的名声,想必得了不少好处。如今不敢收下秦先羽的礼物,便是要保留这份人情,而不是作为一场交易。 黎公抱着细水长流的想法,反而列出许多珍藏,希望秦先羽能够收下。 秦先羽看过一遍,着实找不到对于自身有用的宝物。 黎公对此颇为遗憾。 至于郭平,黎公隐约透露,他知晓那个守门的小将跟秦先羽有些关系,于是命人多加照看,因此郭平如今已是禁军一位统领,麾下百人。 据说明王也知此事,因此待郭平十分重视,不惜折节相交,而郭平本身不错,如今倒是尽显才能,不负厚望。 闻言,秦先羽惊愕了良久。 其实他与郭平并不熟悉,只算有些交谈,觉得这个为母求药的孝子还算不错,哪知他居然因此平云青云。不仅如此,在查出郭平与秦先羽的关系之后,也知晓两人结交的过程,当初得罪秦先羽的那位兵部尚书已经被贬了官职,如今仅是四品官员。至于兵部尚书的那位长孙,那些年的龌龊事尽数被挖了出来,逐一列举,数罪并罚,已经伏诛。 这些事情,秦先羽不曾授意,甚至不曾知晓。 可却已经有人给他处理了个干净。 据说并不是钦天监的意思,仅仅是宫里的意思。 这几件事才过去不久,约莫在秦先羽从天尊山归来之后,宫里便来了命令,凡是与之有关的,便都十分重视。 秦先羽良久未语,才向黎公告辞。 黎公再三挽留不过,只是叹息。 出了黎府,立马便有一人前来,躬身道:“可是羽化道长?我家老爷请道长过府一叙,酒宴已经备好。” 秦先羽问道:“你家老爷是谁?” 那管事低声道:“我家老爷姓徐,曾是宫内御医,如今开了家药堂,和乾四爷是至交好友,当初与您同乡的小七姑娘便曾在我们药堂学医,另外,当年您也曾在我们药堂取过药材。” 若在之前,秦先羽还不知这位素未谋面的徐老爷为何派人来请,但听过了郭平,兵部尚书等人的事情,他便知晓自身的地位。 只要与他搭上关系,便是最大的收获。 那位徐老爷显然是要以当年一点微末交情,与秦先羽结识。 秦先羽平淡道:“代贫道多谢你家老爷,只是贫道还有要事,不好过府一叙了。” 那管事还要再说,却发现这年轻道士已经走远。 他追了上去,那年轻道士居然便不见了踪影。 过了片刻,秦先羽来到钦天监。 “真君。” 这一次出来接待的是秋官正,是一位貌似四五十岁的男子,躬身道:“司空先生正在闭关,首正先生与周主簿都在京城之外,至于林景堂先生,至今不知行踪。” 秦先羽大是遗憾,默然片刻,问道:“七姑娘呢?” 秋官正道:“刚刚闭关出来,下官命人去请。” 他吩咐弟子去请七姑娘,随后询问秦先羽是否入钦天监。 秦先羽稍微摇头。 过了片刻,那弟子出来,身后跟随一个少女。 这少女不是七姑娘,约莫是七姑娘的丫头。 第318章 撕纸,宝镜,草庐 少女手中只有一张纸。 这是一张撕裂的婚书。 七姑娘并未出来见他,但却把当初那张婚书撕成两半。 秦先羽叹息一声,面露歉意,却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婚约便算是这般解去,但秦先羽此举,已是把七姑娘得罪得透了。两人以往算是交情不错,七姑娘对于秦先羽也有许多帮助,但今次形同陌路,不愿出来相见,秦先羽也极是失落。 秦先羽朝着钦天监里施了一礼,才看向那少女,手中翻出一个铜镜,递了过去,说道:“请将此物转交给七姑娘。” 那少女迟疑一下。 旁人不知此物,但旁边那位新任秋官却是知晓的,他面色微微变化,试探着问道:“商羊宝镜?” 秦先羽应了一声。 这位秋官正面色大变,他知晓商羊宝镜乃是商羊谷至宝,乃是商羊神兽遗骸炼制而成,非是寻常宝物。但此物素来在商羊谷谷主手中,莫非…… 他眼中惊疑不定,心有猜测。 那少女见状,也知此宝不凡,手上都抖了一下,随后才告退离去。 秦先羽说道:“既然几位真人都不便相见,贫道便告辞了。” 说罢,不待人家回答,他已经转身离去。 他身如烟风般,行走几步,就到了前方道路尽头,又过了两个呼吸,已经不见了踪影。 过了片刻,适才那少女匆匆出来,手中捧着宝镜,气喘吁吁道:“小姐……小姐不收……咦,人呢?” 秋官正看着这面宝镜,略有羡慕之感,想起七姑娘拒而不收,便只剩苦笑。 “算了,真君恐怕是早已料到七姑娘不会收下,才匆匆离去,你把宝镜交给七姑娘就好。” …… 秦先羽匆匆而行,确实有些避开七姑娘的意思。 商羊宝镜,估计七姑娘是不会收下的,但他人既然离开了,便也没有办法了。 这面宝镜乃是商羊谷至宝,着实非凡,乃上古神兽飞禽商羊所制,虽未能达到仙宝行列,却要胜于龙虎至宝。 但对于秦先羽而言,这宝物用处不大。 送了商羊宝镜,他便离了京城,本欲往南方一行,回到丰行府,略微沉吟,却来到城西七里地。 这里山庄依旧,而隔壁山上的那处草庐依然还在。 明王以及其长子都在山庄之内,他们似乎早已知晓秦先羽进京,但比起他人,更有自知之明,心知对方如今非同以往,因此并无自讨没趣的的做法。 秦先羽没有去往山庄,只是朝着另一座山的草庐上面走去,一步一行。 “好在他没有过来……” 明王一身紫红衣衫,面貌威严,松了口气,说道:“他往草庐那边去,自是最好。” 他在身旁,有其子皇玄策,至于当年那个少女,此刻不在身旁。 皇玄策颇觉疑惑,问道:“孩儿早知这位道长不凡,如今更是人世间最为厉害的人物之一,唤作龙虎真人。倘若他与父王相见,岂非更好?” 明王平淡道:“这等人物,身份地位太高,我们虽贵为王族,仍然结交不来。就算能够结交,若是与之关系太深,则容易遭受皇兄猜忌。虽然修道人极少插手世俗之事,又有钦天监把持秩序,但这种人物太过厉害,腾云驾雾,撒豆成兵,举手投足间便能崩山裂地,乃是神仙中人。皇宫里面对这等人物,不可能视若无睹。” 皇玄策略有恍然,最终沉吟道:“他不来山庄,径直往草庐,勉强算是登门拜访,落在其余人眼里,也是一些分量,但这就不会引来皇上猜忌?” “身为帝皇者,猜忌是免不了的,而我当年与他争过帝位,更不可能放任我结交这等人物。”明王看向那边山脉,沉吟道:“但他没有径直来见你我,便不算交情太深。但他来了这间草庐,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不低的分量。” 皇玄策低语道:“那皇上是否会把这草庐……” “这倒不至于。”明王说道:“面对这种人物,顺其自然最好。当年我在那山上建了草庐,送给羽化道长,皇兄不会轻易改变,以免引起反感。” 皇玄策苦笑道:“实在有些掩耳盗铃的味道。” 明王笑了笑,没有答话。 “羽化道长这次来草庐,有些怀旧的想法,另外,也算给本王一点颜面。只是,多半不会待得太久,待会儿你再去拜访罢。另外,把你那书童带上。” 皇玄策连忙点头。 书童是从皇宫里出来的,留在他身旁,不免有些监视的味道。但这书童的身份也并非隐秘,只是大家都未有点破,这次皇玄策主动把他带在身旁,便表明了没有对皇宫有所隐瞒,事无不可对人言,光明正大,此行未有任何见不得光的想法。 略微沉吟,明王又道:“当年城门守军中,有个叫郭平的,跟羽化道长稍有交集,我给了他一些便利。玄策,你跟郭平年纪相差不多,可以作为朋友。” “是。” …… 草庐之间一切未变,但洁净如新,连灰尘也没有,显然时常有人清扫。 秦先羽看着这座草庐,当初就是从这里炼成了一柄道剑。 如今一剑腹中藏,大道坦途,这一处草庐对他意义非凡。 修成道剑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当初还不觉得如何危险,但自从知晓清净境之后,他才知道其中危险之处。 道剑对于心神极为严苛,修成道剑的过程中,最为厉害的便是其中各类幻像,秦先羽天生清净境,也险些以为自己被高温灼烧而死,险些因大喜大悲而疯癫,还靠了一股龙吟,才算渡过。 如今想来,心中惊悸之意,反而更甚于当初凝炼道剑之时。 “皇玄策求见羽化道长。” 草庐外传来声音。 秦先羽说道:“进来罢。” 他早知皇玄策在外,似乎还有另外几人也在登山。 皇玄策入内,施礼道:“皇玄策拜见道长,一段时日不见,道长风采更甚往昔。” 秦先羽笑道:“世子殿下何时这般客气了?” 皇玄策勉强压下心中紧张,正要说话,却见对面那年轻道士抬了抬手。 “还有客人。” 秦先羽从木舍中往山下看去。 皇玄策虽然习武,但不曾练过眼功,未有看得清楚,只是看见来的几人都是一身白衫绿帽。 看见对方穿着打扮,皇玄策面色微变。 第319章 八犬阁,王舒克 “你认得这些人?” 秦先羽转过头来,问道:“这些人似乎都是修成内劲的人物,虽然寥寥几人,但合在一起,倒是少见。即便是武林门派,一般也只有寥寥几个内劲之人而已。” “八犬阁。” 皇玄策低声道:“这是近两年才有八犬阁,太子的势力。” “太子?”秦先羽皱眉道:“我似乎与他没有任何交集。” 皇玄策心中苦笑了声,以往没有交集,如今才有许多人处心积虑要和你产生交集。他自然不敢直言,只得低头说道:“约莫是太子殿下想要与道长结交,否则不会派来他手中最为得力的八犬阁。” “不止。”那书童忽然说道:“来的是王舒克。” 皇玄策面色骤变,隐约有些惧意。 秦先羽倒是朝那书童看了一眼。 这少年作书童打扮,伺候在皇玄策身旁,但看他言谈,似乎不太顾忌皇玄策这位主人。 秦先羽倒也不太在意人家的事情,只是随口问道:“王舒克是谁?” 皇玄策欲言又止。 倒是身旁那书童徐徐说来,道:“王舒克此人未满四十,早年是个浪荡货色,据说他父亲姓史,后来其父死后,改换姓氏,随邻居姓王。这人吃喝嫖赌样样皆通,耗空了家底,将其生母卖进妓院,用作赌资,另外,根据消息称,他逛青楼时,常唤他母亲作陪侍寝。后来实在没有钱财,又欠了赌资,拦路街道,遇上一位武林中人,被人用剑挑了胯下那东西,却侥幸未死,自此成为阉人,顺势进宫。” 这书童所言的事迹简直有些让人心寒,但他神色平静,语气淡然,说道:“这人在宫中,偶然得了机遇,修成搬运气血,从而被太子赏识。” 秦先羽眉头紧皱,口中道:“然后?” 书童说道:“然后此人一举修成内劲,却发现他所习功法最适合阉人,而且最是速成,一两年间就能搬运气血,修成内劲也是不慢。此事一发,太子大喜,于是在宫中挑选太监三十八人,听王舒克号令,在他手下死去二十,仅剩十八人存活。而王舒克在外声名不佳,被称作王八,而他的十八个太监被称阉狗,于是外人称之为八犬阁,而王舒克对于八犬阁这个名字,似乎还极为受用。” 秦先羽默然不语。 “王舒克的八犬阁素来心狠手辣,手下仅剩的十八个太监不知受过什么刺激,原本心志还算正常,后来都较为扭曲,残忍暴戾。许多人调查王舒克身份时,才发现这人以往事迹,有人猜测,大约是心中思绪有别于常人,属于较为疯癫的一类人,而八犬阁的那些手下,经过他手下之后,个个阴沉冰冷,似毒蛇疯犬一般。” 顿了顿,书童似乎想起什么,看了秦先羽一样,说道:“当今皇上乃是贤明之主,仁义之君,对此十分不喜,所以这王舒克还未有正式官职。也正是因此皇上不喜,八犬阁内,加上王舒克,至今也只有十九人,未有增添人数。” 秦先羽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听起来,这个王舒克只像是一个心志扭曲偏激的疯子,得了机遇,修炼一种对阉人极有效用的武林功法,被太子赏识,又修成内劲,成为太子心腹。 这种武林功法能够修成内劲,品阶多半不低,而且修炼速度似乎极快,胜于当前武林的许多功法。对此,秦先羽倒不意外,因为阉人精力旺盛,又无处宣泄,气力甚足,且修炼武功较为专注。而这类武功,多半都有缺陷,就算修成内劲,对于自身也还有另外的坏处。 说白了,便是一种较为邪异的旁门左道武学。 不过世俗武学已经不入秦先羽眼中。 但不知为何,秦先羽对于王舒克,竟然有些熟悉之感。 此前,他根本不认得这么一个疯子。 书童说了许多话,便又不语,看似平淡,然而,从他眼中可以看得出来,他对于这位羽化道长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皇玄策早知八犬阁是太子势力,只是碍于这书童,欲言又止。如今得知这书童的态度,心下顾虑也去了不少,朝着秦先羽说道:“王舒克是太子心腹,他带人前来求见真君,必然是要结交。不过王舒克是条疯狗,太子不知是否告知关于真君的身份,但这条疯狗就算知晓真君身份,恐怕都要试探一番,待会儿请真君稍加注意。” 秦先羽嗯了一声。 皇玄策一时心气,说了这么多话,才觉得自己失言,连忙又住口不语。 那些人已经临近庐舍。 来者共有七人,皆是一身如同丧服般的白衣,略显森然,而他们头戴绿色长帽,又过于鲜艳。 两种不同的色彩,十分耀目。 这种服饰,多半也是王舒克的想法。 秦先羽看向那个叫作王舒克的人。 王舒克约三十来许,面貌寻常,但带着些许笑意,显得较为温和。但他目光之中,隐约有些阴冷光泽闪动,时不时舔一舔嘴角,露出莫名的陶醉之色。 “真是一个疯子?” 秦先羽发觉此人确实与常人有异,行为举止令人有些厌恶,但却有些熟悉感觉。 可秦先羽对于此人,根本没有任何印象,此前他们并未有任何交集。 当他临近前来,皇玄策皱着眉头退了数步,几乎如本能一般,不愿接近此人。不单是他,那个熟知王舒克事迹的书童也一样倒退。 王舒克面色不变,依然笑得灿烂,眼睛扫过两人,闪过几缕寒芒,随后才看向秦先羽,问道:“奴婢王舒克,想必这位就是羽化真君了?” 秦先羽看了他半晌,依然有些疑惑,过了良久,才确认自己与这人素不相识,压下疑惑,秦先羽才说道:“贫道正是羽化。” 王舒克躬身道:“太子有请,望真君过府一叙。” 秦先羽淡淡道:“不必,贫道与太子未有相识,何来一叙?” 王舒克扬起一张笑脸,问道:“这么说来,真君是要太子亲自上门来请?” 秦先羽道:“并非如此。” 王舒克笑意愈发浓了,说道:“莫非真君看不起太子?” 秦先羽说道:“贫道虽是世外之人,但对于一国储君自也不敢轻慢,但贫道有些事情,无暇过府一叙,便请回罢。” “既然不是要太子来请,也非是看不起太子……” 王舒克笑容敛起,目露阴冷光泽,“那便是瞧不起我了?” 第320章 逆鳞 王舒克一身森白,头戴绿色高帽,目露阴沉之色。 秦先羽眉头微皱,默然不语。 不论是皇玄策,还是那书童,都不曾料到王舒克狂妄到了这等地步,俱是面色大变,心惊不已。 而在王舒克身后,数名白衫绿帽的内劲高手,无不露出阴沉之色。 “太子说你是在世神仙,本领通玄,能呼风唤雨,能腾云驾雾。” 王舒克冷笑道:“奴婢修成内劲以来,知晓武学至高境界,修成九寸内劲的武道大宗师,便能平地起风,隔空伤人。而修道人习练真气,虽然不如内劲来得强横,可修到极处,也类似于武道大宗师,可实际上争斗起来,却还不如一般的内劲高手。这几年来,死在奴婢手上的修道人亦是不少,修成真气的更是极多……” 他言下之意极是明朗,这位羽化真君不过是修出真气之人罢了,同等级数下,内劲比真气更为强横许多。 秦先羽没有理会他,只看向皇玄策两人,说道:“世子殿下请入内一叙。” 皇玄策应了一声。 王舒克脸色阴沉,忽然往前扑了过去。 “不过修成几分真气,也来装神弄鬼……管你什么在世神仙,一掌把你拍成阴鬼!” 他浑身气息鼓荡,屈指成爪,朝着秦先羽面目抓来。 锵地一声。 秦先羽忽然拔剑,一剑落下。 寂静无声。 王舒克看着头顶的清亮长剑,眼睛微眯,却无什么惊惧之色。 皇玄策虽然也有练武,但不甚精深,对于适才那一幕,几乎看不清楚。 先前王舒克忽然出手,动作快得惊人,而羽化真君反手一剑,更是看不到踪迹。当他反应过来时,就见王舒克僵硬着身子,而那一柄清亮法剑,则停在王舒克头顶。 剑锋与王舒克的头皮,相距不足两寸。 “大胆!” 身后那几个八犬阁的太监都厉喝出声,这时才反应过来,竟也不惊不惧,只有愤怒狠厉之色。 王舒克冷声道:“站住。” 闻言,这几个太监才停住了身子,兀自愤恨不已。 皇玄策被惊得此刻才定下神来,不禁喝问道:“王舒克,你在作甚么?” 他身后那个来自皇宫的书童,更是惊疑不定。 王舒克只看着头顶的法剑,笑而不言。 秦先羽眼眸微凝,看了他片刻,收起清离剑,朝着皇玄策说道:“请世子殿下在此等候片刻。” 皇玄策不敢违抗,便即点头。 王舒克摸了摸脑袋,转头说道:“你们也等着。” 那几个黄衫绿帽的太监都点了点头,但禁不住朝皇玄策以及那书童看去,眼神颇为不善,跃跃欲动,像是拴不住的恶犬,若没有束缚,多半便要扑了出去。 王舒克看了秦先羽一眼,再看向皇玄策,最终才落在自己一众下属身上,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位羽化真君可不是一般人,比武道大宗师还要厉害,咱们斗不过,不要在这儿动手,免得惹恼了他老人家。更何况,一个是明王世子,一个是皇帝心腹,不好下手,你们这些狗奴才把口水擦擦,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 皇玄策又惊又怒。 那书童略显惊骇,暗道:“这疯狗越来越凶,简直没了顾忌。” 见一众太监答话,王舒克才满意点头,拍了拍身上白衫,看向秦先羽,说道:“真君神仙,不如入内?” 秦先羽没有理会他,转身入了草庐。 王舒克紧随其后,顺手掩上了草庐门。 …… 草庐内。 秦先羽认真打量眼前这人。 王舒克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笑意吟吟,像是较为温和可近,然而眼中时不时闪过森然阴冷目光,他身穿森白如丧服般的白衫,头戴一顶鲜艳至极的绿色高帽。 至于修为,约莫是六寸内劲以上,但还未满七寸内劲。 可这人身怀一种森然毒辣之感,像是疯狗,更如毒蛇,就是武道大宗师见了他,心中也会先畏惧三分。 “好生厉害。” 王舒克说道:“适才那一剑,快过了武道大宗师许多,连我都反应不及,恍惚间感觉,似乎连一座山,也能轻易劈开。看来真君已经超出了武道大宗师的范畴,这就是修道之人超出真气外放以上的境界?是罡煞?是龙虎?” 秦先羽淡淡道:“倘如贫道不来点破,你就这般装疯卖傻?” “这倒不会。”王舒克露出笑容,笑得让人打颤,说道:“话说真君修为进境也太快,上次来了京城,才初成地煞,后来练就罡气,又罡煞圆满,离开京城再度回来,居然已经是龙虎境界,甚至超出降龙伏虎,已是龙虎交汇。真是可喜可贺……” 秦先羽问道:“谁让你来的?” 王舒克答道:“太子殿下命奴婢来请真君过府一叙。” 秦先羽目光微冷,蓦然拔剑而出,往前面落下。 剑刃一顿,停在王舒克肩膀。 但已经有少许锋芒切入了其肩膀处,鲜血迅速涌出,染红半边白衫。 王舒克仍然没有惊惧之色,笑道:“真是开不起玩笑。” 秦先羽道:“谁让你来的?” 王舒克收起笑容,转而冷漠,说道:“那头龙。” 当朝皇帝也是真龙天子,当朝太子身为国之储君,也被称作龙种。 可能够让王舒克在一位龙虎真人面前故作姿态,有恃无恐,便唯有真龙,那一头真空烈焰道都金龙。 秦先羽收起清离剑,淡淡道:“何事?” 王舒克依旧露出那副令人生厌的笑意。 正当他要开口时,又听秦先羽说道:“再说废话,贫道一剑斩了你,让道都金龙再寻一人来。” 王舒克没有半点惧色,缓慢说道:“给你送件东西。” 秦先羽静静看着他。 王舒克自觉无趣,只得伸手入怀,掏出一物,递了过去。 这是一片金鳞,仿佛黄金铸造,上面附有光泽流转,好似烈焰一般。 “这是道都金龙的一片逆鳞,近期才褪下来,百年之内能有不凡的效用,百年之后便只是一片寻常龙鳞了。” 王舒克说道:“这片逆鳞有别于其他龙鳞,它让你好生保管,莫要丢失,再过一段时日,能有用处。” 秦先羽微微皱眉。 王舒克嘿嘿笑了两声,便往后退去两步,朝秦先羽胸口看了两眼,闪过几许莫名神色,终究化作一抹寒光。最终,他转身离去,推开草庐。 “狗奴才们,开路。” 王舒克大手一挥,眼睛若有若无看向一旁的皇玄策,以及那个书童,目光中带着些许笑意。 那是一种极为虚假的笑意,隐隐带着些许疯癫。 皇玄策两人俱是心惊。 第321章 疯魔 王舒克走后,皇玄策两人也入了草庐之中。 皇玄策此来只是略作交谈,攀些交情因此两人谈了几句,皇玄策便即告退。实际上,秦先羽虽然把自身气势尽数收敛,但皇玄策已知他的身份,不免有些拘束。 出了草庐之外,这位世子殿下长长呼出一口气,自觉面见皇帝之时,也没有这般拘谨过。 送走两人,秦先羽才抬起手掌,掌中那片逆鳞气息十分惊人。 据王舒克说,逆鳞百年之内会有异处,过了百年,便只是一片寻常龙鳞。但一片龙族的鳞片,就算只是其余部位的鳞片,也可以算是宝物。 秦先羽不知逆鳞在百年内有何用处,但这确实是真空烈焰道都金龙所有。 想起王舒克,秦先羽目光中有些思索。 这人似乎没有隐藏的本事,只有六寸内劲,未满七寸,在武林中可以算是造诣精深的高人,但秦先羽身为龙虎真人,便是吹一口气也能要了他的性命。王舒克既然知晓罡煞龙虎之分,就该知晓龙虎真人的本事,可秦先羽感觉得到,王舒克心中没有半点惧意。 不仅没有惧意,甚至,王舒克心中隐约有一种血腥之意,跃跃欲试,似乎在竭力压抑,否则他几乎忍不住要对秦先羽动手。 明知眼前一位龙虎真人,但他依然有动手的念头,这股念头几乎难以压制。 王舒克临行前最后一眼,便因为忍不住了,才看向秦先羽胸口。 而秦先羽胸口处藏了剑道真解的那一页金纸。因为这页金纸极为柔韧,刀剑难损,因此被秦先羽放在胸口,充当护心镜。 王舒克似是隔着衣物看见那一页金纸,目中露出明显的贪婪之色。 “果然是个疯狗。” 秦先羽稍显凝重,之前隐约觉得此人极是熟悉,但却不曾见过,如今想来,是因为王舒克与枯达太过相似,甚至,王舒克比之于入了魔的枯达,更要疯癫一些。 “枯达已经入魔,但这人竟然比枯达还要癫狂,心思阴沉。若是他得以修道,必然要入魔道。” 秦先羽心头有些阴郁。 王舒克身上传来的阴冷气息,让秦先羽也不禁心寒。 那不是内劲,也不是真气,并非武学造诣,更不是道行修为,而是一种发自于内心的森然之意,一种由心而发,癫狂残暴,冰寒森冷。 明知吹口气便能杀了他,可秦先羽仍然有些凝重。 想起此人事迹。 吃喝嫖赌,将其生母卖入妓院,甚至让亲母侍寝作伴。拦路杀人,血腥残暴,行事张狂,又狠辣凌厉。 “常言道,人之初,性本善。” “我原本以为王舒克的事迹只是有人捏造,但王舒克身上却当真没有善恶之念,只有一种癫狂,以残暴为乐。这种人几乎没有半点人性,确实能够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秦先羽忽然一顿,自语道:“没有人性?” 既然是被道都金龙看中的人,有些异处倒也在情理之中。 若不是顾忌道都金龙,或许秦先羽在王舒克动手之际,便顺手斩杀了。秦先羽不知道这么个货色为何会被道都金龙选中,但却能发现端倪。 或许道都金龙看中的,便是此人已经泯灭了人性。 …… 山下,王舒克咳了两声。 咳嗽声越来越大,脸色都咳得青了。 那是一种异样的青色。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摇晃两下,往口中倾倒。 这是一种青绿色的液体,但却弥漫出血腥味道,令人作呕。 王舒克深吸口气,眼睛愈发明亮。 身后几个太监都露出渴望之色,不断吞咽唾液。 王舒克随手一甩,把瓷瓶扔了出去。 嗷嗷声响,那几个太监像是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当头一个抢到空瓶,几乎没有停顿,塞在口中。 另外一个太监赶上,目露杀意,伸手拍在他侧脸上,那空瓶随着血液喷出,被他一手捞住,捏成碎片,张口吞咽下去。 其余人露出失望之色,而刚才那个太监侧脸受了一下,几乎变形,但还未死,只是十分不甘,咬牙切齿,杀机毕露。 他们清楚记得,从宫里被挑选出来之后,王舒克就是用这种盛放绿色血液的空瓶,给他们吞服之后,渐渐强壮,数年之内搬运气血,快速修成内劲。 这仅仅是王舒克饮下绿色血液之后,附在瓷瓶上的一点一滴罢了。 “你们这群狗奴才……” 王舒克笑了笑,转头看向身后草庐,目露寒色。 “话说明王这个儿子胆量不小,居然敢对我不敬,另外,那个书童是皇帝的心腹罢,同样是不知死活。” “这几年来,皇帝对我颇有忌惮,我早就看他不太顺眼了。” 他脸上阴冷光泽微微闪动。 几位太监在身后听得清清楚楚,但对这大逆不道的言语,似乎早已习惯,依然面色平静。 “凡事莫要过了界限。” 冥冥之中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威严。 这是道都金龙的声音。 闻言,王舒克咧嘴而笑:“我又不是修道人,咱家只是皇宫里的一个阉人,咱叫小舒克公公。难道钦天监要对我下手?” 默然半晌,道都金龙才说道:“本龙褪了逆鳞,要沉睡几年,所以才会挑你出来代我行事,你若不听话,本龙不介意顺手抹杀了你。” 王舒克不以为意,只是说道:“绿血还有吗?只要再来二十瓶,我必然能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道都金龙说道:“过些天你便过来,本龙给你二十瓶绿血。” 王舒克越发高兴,笑道:“我那便宜老爹不会抽血过多,死了罢?” 道都金龙没有理会他。 良久,冥冥之中那威严声音才说道:“凭你这区区六七寸内劲,若是招惹了人,被人所杀,本龙也管不了你。秦先羽看似平和,但你若再去惹他,被他斩杀,谁也保不住你。” 王舒克眼中闪过几分不以为然,嗤笑道:“我要是能守规矩,你会挑中我?” 道都金龙那边再没有声音传来。 王舒克转头看向那草庐,停了片刻,才把手一挥,嘿嘿说道:“走……去青楼找咱娘喽,可惜胯下那活儿被人切了……真是扫兴。” 第322章 虚实黑影 草庐。 秦先羽坐了片刻,收拾些东西,那两半撕毁的婚书,他原想顺手扔了,但又觉得不妥,便顺手放入了怀中。 至于王舒克,此人癫狂疯魔,心性邪恶,但他修炼内劲,前景有限。并且,王舒克年纪颇大,根骨定型,就算有意转为修道,却也难以孕生真气,除非身怀先天混元祖气的人物自耗修为,为他点化。 其实王舒克此人不足为虑,只是其心性过于阴冷森然,使秦先羽极是不喜。但这人倒不算什么心腹大患,略微猜测一番,便即抛在脑后。总之,碍于道都金龙,也不好杀了他。 秦先羽整了整衣衫,踏出草庐之外。 他一身淡色道衣,手执东岳拂尘,在山峰林木间,显得清淡如水,出尘脱俗。而背后一柄清离剑,又平添几分锐气,略显英朗之态。 秦先羽下山而去,明显是要离京。 隔壁山上,明王及皇玄策有心相送,然而见他一身淡然道衣,不染尘埃,如行云流水,父子对视一眼,两人便都顿住了。 秦先羽下山而行,便要回返大德圣朝。 然而走到山下,他眼睛稍微凝了一凝,只觉身上稍微有些不太自在。 先天混元祖气直指大道,体天心,合自然,有莫名预感。前方似乎有些寒意,一种令秦先羽都觉得吃惊的寒意。 似乎有人在山下路上布置了什么东西,并且足以威胁到自身,不必多想,这明显是冲着自身来的。 秦先羽默然片刻,不走山路,偏了路线,行走于草丛之间,换个方向下山。 但那一种寒意还在。 “适才上山时,根本没有这种感觉,为何下山时,反而有足以威胁我性命的布置?” 秦先羽足下生风,往天空飞去。 云雾萦绕。 他笼罩于云雾之中,往高空而去。 轰然一声响,天上有一股巨力压了下来,狠狠撞在秦先羽身上,似是一柄透明无色的巨锤。 秦先羽身周云雾溢散,正面打中,从天空落了下来。 那一股仿佛无形巨锤般的压力并未伤及自身,但却足以把他压下,无法腾云驾雾飞空而去。 “也罢,既然对方费了这么大心思,贫道便会一会你这场布置。” 秦先羽略显无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往后拔出清离剑来,向前迈出一步。 他进入那处位置当中。 嗡地一声响。 随后寂静无声。 风儿拂过树梢,掠过草丛。 秦先羽遍体生寒,略有刺骨之感。 忽然有道黑影现身于眼前。 那身影浑身黑色,看不清高矮胖瘦,像是一个真正的影子,飘忽而至。 秦先羽神色平静,一剑划过。 清离剑划过空中,剑上的灼热之感,竟仿佛令得虚空也都扭曲。 黑影中了一剑,浑身一颤,瞬息化作虚影,消散成空。 “虚影?” 秦先羽略显诧异,这明显是虚影,但与一气化三清的化身不同。这道虚影只是一道影子,不能伤人,饶是如此,却也是极为难得的一类秘法。 “本身隐匿气息,化虚影来攻?” 秦先羽有胜于龙虎巅峰的感知之力,仍然没有察觉对方气息。 方圆百丈,似乎都被蒙蔽了。 忽地,脚下一紧。 两只手掌从地下探出,握住了他脚踝。 秦先羽运力一挣,顿时挣脱,而那两只手掌立时崩碎,却不是散成血肉,而是许多泥块。 这两只手掌,赫然是泥土所化。 身后又传来劲风,声音略显尖锐,那是兵器划过空中的声音。 “这回是真身?” 秦先羽感应到身后有实物兵器,踏蝉翼步,横移丈许,回手一剑过去。 清离剑划过半空,往后扫过。 忽然,眼前一花,有一只手掌从半空探了出来,抓向他胸前。 秦先羽瞳孔微缩。 清离剑扫过身后那道手执匕首的黑衣身影,身后黑影顿时消散划开,而那匕首则坠落在地。 原来匕首是实物兵器,而身后那黑衣身影依然是个虚影。 眼前这一只手掌,才是真身。 这一掌按在他胸前,指尖锐利,堪比利器,似要刺透进去。好在有剑道真解那一页金纸,否则便是龙虎真人的肉身,多半也要受伤。 秦先羽正要回击,却发现那一只手掌把五指都往内一曲,屈指成爪。 嘶啦一声。 秦先羽胸前道袍被抓去一片,露出白皙胸膛。 而那一只手掌抓裂了他一片衣袍,往内一收,顿时把这片衣袍攥在手里,内中还有那两片婚书,以及一页金纸。 得手之后,这手掌便收入虚空,消失不见。 秦先羽双眼蓦然一凝,蝉翼步往前迈出一步,清离剑从上而下。 半空被他一剑划过,清离剑上的灼热感把空气扭曲,顿时便划出一道痕迹,乍一看去,空中仿佛是被裂开的透明布匹。 清离剑落下,空中有白烟蒸腾,红雾灼灼。 那是清离剑斩中了对方,剑上附着火符灼热质感,将对方皮肉灼伤起烟,将血液蒸发成雾。 那人中了一剑,浑身血气蒸发成雾,居然未死,且一言不发,迅速离去。 秦先羽也未料到这一剑居然杀不了人,面色微变,来不及再次出剑斩杀对方,只得顺势一挑。虽然看不见,但这一剑是顺势朝着对方手掌而去,意欲将对方手掌斩断。 这浑身黑衣的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立时松手,把那片道袍碎布弃了,而内中的两片婚书,一页金纸,便都飘落。 轰! 这人迅速退去,但犹不死心,往后扔出一记道术,是个火球,朝着那片金纸抛去。 既然得不到,便要毁了这页金纸。 秦先羽虽然知道金纸质地极为特异,无法损伤,但也不敢托大,剑势一转,把火球劈开。 那页金纸被秦先羽顺势挑了回来。 火球散开,变作满地火焰。 草木俱都起火。 隐约间,秦先羽能够感应到适才那人迅速远去。 正当要追,却发现浑身都在泥泞之中,火焰烧至身周。 秦先羽颇是遗憾地叹了口气,身上罡煞之气往外施放,扑面火焰。 “即便不死,对方这条命也去了七七八八,此刻虽然逃脱了性命,但一身血气蒸发,回去之后未必能活。” 秦先羽把剑道真解的金纸握在手中,倒也庆幸这页金纸没有丢失,只是胸前被撕裂了一片道袍,适才那两片婚书掉落,而随后满地火焰,想是和道袍碎布一起烧成灰烬了。 秦先羽目光微微闪动,思忖道:“虚虚实实,难以分辨,以往不曾遇上这等人物,颇为被动。若有下次,便能把人留下了。” 他扑灭了火焰,适才那一种能够威胁性命的寒意,便即褪去。 秦先羽把剑往草丛一拨,略显惊异。 地上有许多痕迹。 第323章 阵法纹路,故地重游 “阵法?” 周边有许多纹路,十分复杂。 这种纹路像是符纹,属于一种特异的轨迹,与天地间的气息相合,于是便有了特异的效用。但比起符纹,显然更为宽广,更为复杂,用处也比符纹来得多变一些。 秦先羽眉头紧皱。 他登山之时,还没有这些阵纹。 但他下山之后,阵纹便无声无息布下了。 “王舒克?” 秦先羽略微思索,除了皇玄策以及那个书童之外,就是王舒克领人前来,莫非这就是王舒克暗中布下的阵法?这厮临走前朝着自己胸口看过一眼,露出贪婪之色,明显是看出了记载剑道真解的金纸,而适才那人也是朝着剑道真解而来。 王舒克被道都金龙看中,或许真有不凡的阵法造诣。 可他仅是六寸内劲,没有隐藏的本领,如此,他凭什么布下这等阵法?凭什么能与龙虎真人斗法?又有什么本事能够受下一记清离剑得以不死? 秦先羽略微沉吟,再看那些阵纹,眼中来了许多兴趣。 “天空之上有一股巨力,压着我无法腾飞,如此,先是把我困住,能够让泥土化成手掌将我脚踝握住,后来又是虚虚实实,能够变化幻影,又能隐藏真身,这是什么阵法?” 秦先羽用剑拨开青草,观看每一处痕迹。 他把每一处痕迹都记在心中。 不过多时,阵法纹路便都记下了。 “阵法纹路虽然记下了,今后按照这些纹路走向,想必能够绘画出阵法来,但要从哪一处开头,哪一处结尾,都该细细揣摩,一个出错便无法功成,这是最大的麻烦,一时之间难有得益。不过记下了阵法,静心钻研,就算不能重现,倒也能够对绘符有些帮助。” 秦先羽发觉这阵纹其实与符纹相似,只是效用较为复杂,又较为庞大,但本质上依然是暗合天地轨迹的诸般纹路。他暗自思忖,若是把火符也当作阵法刻画,又会如何? 火符自然是剑道真解之上的那一道火符,秦先羽虽然修成龙虎交汇,依然觉得这火符效用极高。 “这应当是我第一次遭遇阵法罢?” 秦先羽颇感兴趣,但只是兴趣,依然是以修行为主。这些阵法符纹记下之后,只待今后闲暇之时解析,心知不能舍本逐末。 其实大德圣朝之中极少见到阵法,只有各宗山门有护山大阵,据说有些是刻画阵纹,另有一些是借助特异宝物。 当初商羊谷少主用阵法困住观虚老道,就是借助了一种蕴含蜃气的宝物,与阵法相合,挪移之后,就能产生种种妙用。 传闻湖海之上,经常有虚幻倒影,见到山脉,奇禽异兽,实则是蜃气所化,也有些是把远处景色倒映在了近处,这类场景唤作海市蜃楼。而商羊谷凭借蕴含蜃气的宝物,以及许多纹路,便组成了护山大阵。 “阵法虽好,但不是长生之道,只能略加习练,不能精深。” 大德圣朝之所以少见阵法,便是因为修道人大多修炼自身,极少有放弃自身修炼,转而修习阵法的。 真气法力毕竟是自身的道行,且能延年益寿,乃是长生正道。 而阵法则是外物,属于对敌防身,守护山门,围杀大敌的本事,与道术神通相似,但却不是自身的道行修为,因此极少有人修炼阵法。 倒是符法,与自身息息相关,虽然也类似于阵法,但却又不同。比如太青符宗,便是修炼符法,可以用符纸对敌,而绘画符纸时更能对自身修为产生助益,不过也只有少数符宗修习此道。 记下阵纹之后,秦先羽便即离去。 这一回腾云驾雾升空而去,便没有那股巨力阻路了。 他飞在空中,隐在云雾中,顺势换了一身道衣。 从上往下看,偌大一座京城,只剩小小一点。 这回设阵法对付自己的,也不知是否就是那个王舒克,不过这厮泯灭人性,秦先羽对他极为不喜,倒也想不管不顾,直接把他认定为凶手,顺手斩了。可终究顾忌道都金龙。 “道都金龙。” 秦先羽低语道:“既然你看中他,自有你的道理。” “但只有这一回。” “下一回再有此例,我便亲手斩了他。” 秦先羽语气稍冷,说道:“或许……你亲自出手相救,与我斗上一场,可以尝试一下是否能把人带走。”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答道:“本龙要救人,你便杀不掉他。” 秦先羽露出几许笑意,说道:“这一回或许杀不掉,但下一回,你未必能够把人救下。” 道都金龙默然不语。 秦先羽进境太快,下一次相见,会修成何等地步,谁也不知。 就算是这头道都金龙,也不愿和秦先羽交恶,更何况,它与秦先羽之间还有一场承诺。 空中寂静。 云雾飘向南方。 …… 时过半日。 秦先羽来到庆元府。 相爷在京城,但苏文秀不在相府,据管事说,苏小姐是早上得了消息,匆匆去京城一趟,似乎想要去见什么人。 秦先羽没有见到苏文秀,只觉有些遗憾,便转了一条路,去了黑风山。 当年他在村庄这里得了红阳石,得了青古藤,又在黑风山凝结煞气,实是有缘。 来到村庄这里,秦先羽见了当年的成树公,但这位老者已经老迈得几乎走不动了,而他当年被凶猿擒走的那个孙女,则长得亭亭玉立,知晓自己年幼时的遭遇,而当年这少年道士不惜孤身入黑风山寻找,因此对秦先羽十分感激。 秦先羽发觉成树公寿元无多,但好在无病无痛,只得叹一声,留下少许丹药粉末,命那少女每日做菜时撒上一些,对两人都有不少好处。 少女千恩万谢,而成树公则躺在床上,精神萎靡,却也睁开眼,朝他点了点头。 秦先羽又去了李应那里,当初从李应手里得了青古藤,挂念至今。 这里不使银两,秦先羽只好画几张安神符,几张驱邪符,送与李应,另外,把他手中的寻常兵器也都一并相送。 这些兵器虽然是寻常,但也只是以秦先羽的眼力来讲,不算法宝便只是寻常,可实际上,这些兵器都属神兵利器。 李应得了这些,大喜过望,极为感激。 当夜,秦先羽便留宿于村庄之中。 …… 月至中天。 秦先羽趁夜入了黑风山,回到当初凝煞之地。 这里已经没有凶兽,也再没有鬼物,他来到当年埋葬那个道士的地方,躬身下拜,口称祖师。 如今已经知晓,这位师祖就是白云观的祖师。 秦先羽拔出清离剑,划出一片山壁,给白云真人立了碑,也仅是立碑,并未再把白云真人的尸身葬到什么风水宝地,毕竟入土为安,不好再打扰祖师。 “当年祖师被人追杀至此,便是上界仙人在后追杀?” “难怪,祖师死而不腐,明显道行深厚,但一身没有多少宝物,而一柄符剑也是残缺,如今想来,却是被人追杀,宝物用尽的缘故了。” “记得祖师手上曾有大道至简的字迹,想是修炼先天混元祖气的关键?” 秦先羽已明白昔日大概事情。 白云观祖师因为创出有关先天混元祖气的法门,因而惹了灾祸。而观虚师父天纵奇才,居然也凭此创出先天混元祖气的法门,或许其中还有祖师遗留什么字句,稍有点拨之效。 秦先羽叹了口气,施礼之后便即离开。 “当年跟我一起来此凝煞的那位姑娘,也不知去了哪里?” 秦先羽心中微动,思忖道:“当今天下,重男轻女,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就算是识字的女子也是极少,何况是能够修炼道法的女子?我自修道以来,只有寥寥几位女子修道而已,却也不曾听过有这样一位姑娘。” “她年纪轻轻便修成地煞,而且是女儿身,大德圣朝之中,应该是大有声名才对。” 秦先羽觉得当年那少女浑身迷雾,倒是看不透了。 …… 天明。 秦先羽辞别了李应等人,离开村庄,来到淮水。 淮水依然汹涌奔腾。 当初蛟龙的两个爪趾痕迹,已经被青草覆盖。 当初就是在此观看蛇化蛟龙,从而凝成苍龙,可是蛟龙如今已经离去。 昔日那个樵夫也不在此,多半是受过惊吓,不敢再到附近砍柴伐木了。 想起那个樵夫,秦先羽默然半晌。 原本他对这个樵夫观感不错,但在太上离尘天玥宝珠之中,抽掉了这个樵夫的影子。如今忆起昔日与这樵夫的对话,一字一句还在心中,十分清楚,可对于这樵夫,已经没有半分亲近感觉,只有一种陌生疏离。 倒是成树公和李应没有抽掉虚影,依然有感激之意,因此才会故地重游,再度往那村庄一行。 可是对于这樵夫,已是形同陌路。 秦先羽默然片刻,叹了声,足下一点,有风吹拂,有云雾绕身。 他腾云驾雾,飞过淮水两岸,已不必再借渡船过河,轻易在南岸停下。 “淮水六府?” 秦先羽笑了笑,往前走去。 他行走在山林之间,行走在小路之中,有时顺着大道官路而行,时而翻山越岭。 不管前方是有何阻碍,都拦不住他。 他一直往南行。 他只认得南边,不识得道路。 “回来了……” “丰行府。” 第324章 弃文求道者 丰行府。 “城东那个秀才,今年居然放弃科考,每天只在荒山野岭晃荡,像是疯了。” “听说他满口胡话,说是年前在山里见到了神仙。” “如此看来,果然是疯了。” “你看,那秀才又背着柴刀进山了。” …… 酒楼之间,龙蛇混杂,这里酒水价格低廉,菜肴口感一般,只要不是家里穷困得揭不开锅,都能饮上几杯酒,点上几个小菜。但许多人只贪个热闹,心喜热烈气氛。 大德圣朝传承千年,只有寥寥几次战乱,其余年间,皆为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风调雨顺,似饥荒这等事情,已多年不曾听过。 这里聚集三教九流各类人物,有习武之人在此饮酒,有农夫在此歇脚,有工匠来此谈笑,诸如此类等等人物。 酒楼一侧,有四五个年轻人,腰佩长剑,风采不凡,约是行走武林的侠少。 当头一个,身着青衣,眉目英俊,腰处挂着一柄长剑,显得英风锐气。 这青衫侠少听见众人谈论,朝楼下看去,便见有个年轻人往城门处走去。 这年轻人一身洗得泛黄的白衫,身材消瘦,脸色十分苍白,约莫是常年在家读书,少见阳光的缘故。但这么一个书生气浓郁的年轻人,背了一把柴刀,腰上挂了一个水囊,手上提着小包袱,约莫是干粮。 读书人素来自傲,称作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青衫侠少见过许多读书人,其中许多以书生身份为傲的,从来不干活,不下厨,不砍柴,不挑水,只举笔写字,认为除读书之外,一切都是旁门左道,就算习武也属莽夫。 陡然见到这么一个背着柴刀的书生,青衫侠少竟然有种怪异之感。 青衫侠少好奇之下,便向小二打听了一下。 那小二嘿然笑道:“那是个穷书生,家无存粮,基本靠着邻家一个跟他青梅竹马的姑娘接济,才勉强没有饿死。他自幼读书,前两年过了院试,成了秀才,原本还指望他考上举人,其实他才学不浅,今后也许还能得状元,谁知他不知怎地,就发了疯。” 青衫侠少皱眉道:“发疯?” “是啊,已经疯了。”小二颇是遗憾地说道:“听说他家邻居的那个姑娘长得貌美,原本还指望他出人头地,如今倒是没希望了。据说王员外家的公子让人上门说媒,这桩婚事快要成了。” 青衫侠少问道:“怎么疯的?” 小二说道:“听说是要去考试的路上,见到了神仙。” 听闻神仙二字,青衫侠少反而一怔。 而他身旁的同伴,俱都噗嗤发笑,只是强忍着笑意,勉强去听。 小二也觉好笑,说道:“据说是路上有老虎,结果来了个神仙道士,有降龙伏虎的本事,单手就把老虎压在地上,又抬高头顶,扔了出去,后来还把老虎一剑斩成两半。他回来之后就不想着科举,定下心思要去求仙访道,每日都背着柴刀防身,带着水和干粮上山找神仙。” 旁边有人笑道:“这倒病得不轻。” 此时酒楼生意不错,小二只聊了两句,就匆匆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老虎?” 身旁有个侠少嗤笑道:“我们赵安兄弟乃是武学高手,已经凝成内劲,要杀老虎也不算难事。听说武学至高境界,行走之间有大风飞舞,能轻易开碑裂石,比起故事里的神仙都不差,恐怕是把某个修成内劲的武道高人当作了神仙罢?” 被称作赵安的青衫侠少,倒是沉默了片刻。 “听说……前几天,京城里也有这个故事……” 赵安眉头紧皱,说道:“画圣唐大人作出一副道人掷虎图,且得了书圣王大人的题字。传闻那位史官世家的传人,意欲将此事记入史册,被大肆抨击,如今退而求其次,要将此事记入野史,却也不被人承认。为了记载,那位史官大人闹得灰头土脸,唯一支持他的,居然是画圣和书圣二人,这两位都是声名远扬的大人物,有他们支持,便令得这道人掷虎图的故事,渐渐传开。” 事涉画圣书圣等人物,连身旁那几位侠少都收起了嗤笑之色。 虽然他们是习武之人,对于书生画家较为不屑,但那两位的造诣,已是公认的登峰造极。就算是习武之人,只要不是过于狂妄的,都不免对这二位怀有敬意。 文人瞧不起武人,武人也轻视文人。可不论哪一方面,若能达到登峰造极的造诣,便有令人尊敬的资格。 “道人掷虎图?”身旁有人说道:“不就是一头老虎嘛?以赵兄的内劲修为,也足以搏杀虎狼,哪有那般夸张?恐怕是遇上了内劲高手把老虎打死,那几位大人都不是习武之人,分辨不清,所以觉得是神仙。” “不,当时车队中有相府侍卫,还有内劲高手,但面对那老虎,据说也是无能为力,刀剑无用。”赵安沉吟说道:“听说画上的老虎,比整架马车都来得庞大。” “这么庞大的老虎,岂不是跟山丘一样?” “开什么玩笑?” “这种事情分明是虚假的,定是以讹传讹。” 赵安沉吟不语。 他忽然想起,自家堂兄之前得了祖上的笔记,邀了一众好友来应皇山,结果都死于非命。后来据说赵二叔寻到了凶手,领人去为堂兄报仇之时,遭遇变故,回来之后,便是疯疯癫癫。 祖父说是遇上了神仙人物,命山庄诸多弟子安分守己,不得再去招惹。 赵安心中有些动荡:“那道人掷虎图的故事,据说就在这丰行府不远,而应皇山也在这丰行府,莫非真有神仙?” …… 方安平今年二十三岁,已考得了秀才。 原本他自信满满,要考举人,自觉十拿九稳。 但路上居然见到了一头跟山丘那般大的老虎,把半道上的车队撕杀得七零八落,许多刀剑箭矢都伤不了皮肤,结果后来出现一个年轻道人,顺手就把老虎压在地上,让那庞大至极的凶虎动弹不得,后来甚至举高头顶,扔了出去,最后一剑把老虎斩了。 那么庞大的老虎,明显是妖虎。 那个能够降龙伏虎的年轻道士,明显便是一位神仙。 方安平呆呆地回了家,静静想了一日,便不再从文,要寻仙访道,求得长生不老。 但这些日子,他上山多次,一无所得。 许多人把他当成疯子,师儿对他失望至极,已经跟王家公子订了婚。 他时而会疑惑,自己是否真的昏了头?当时其实看错了?是一场梦? 渐渐地,他也觉得自己是错了,一时昏头,不太清醒,便放弃寻仙访道的心思,重新开始考试,今后出人头地,可以迎娶师儿。 但昨天又有件事传入耳中,让他扫清了迷茫,知晓当日所见并非虚妄,世上当真有神仙。 神仙之辈,可腾云驾雾,可呼风唤雨,可长生不老。 就算他考得状元,但比起神仙来,也只是个俗人。就算是皇帝,恐怕也不敢得罪神仙,获罪于天。 “画圣唐大人,书生王大人,都是大人物,比起状元的身份都大得多了。但这两位也幸得那位神仙道人才能保下性命,他们作出道人掷虎图,又为了这个故事与人争辩。可见神仙人物是何等高不可攀,相较之下,状元又算什么?不过凡夫俗子也!” 他深吸口气,自语道:“师儿,你放心。我要修仙求道,若是修仙有成,定要渡你成仙。” 据传京城里有了一副道人掷虎图,书圣王大人曾有题字。 大德圣朝天启十二年间,夏末秋初,晨时,雾未散,气清凉。 凶虎来袭,死伤惨重,武道宗师亦不敌。 林间现一道人,貌如少年,清秀俊郎,怀降龙伏虎之力,压凶虎于地。 虎降服,道人心善,释之。 凶虎反噬。 道人侧身,托虎腹而起,掷十丈外。 虎心惧而退,道人观虎心恶,拾剑斩之。 第325章 寻仙访道谈何易【补更】 秦先羽先是回了道观,招手把留守道观的那一类蛊虫引入蛊虫袋之中。 随后,他四下看了两眼,动手把道观清扫一遍。 若没有意外,从此之后,他便该在此安心修炼,避世隐居,安然打坐,调和龙虎,捉坎填离,把金汤玉液一点一滴地积累,直到九寸之高,便有了凝聚大道金丹的资格。 道观一处房屋中,原本封存了一批得自于天尊山的宝物,或是法宝,或是天材地宝,都属上等之列。 秦先羽原想把这些东西都一并收拢入玉牌之中,后来顿了一顿,顺其自然,不去理会了。 他收拾了小半个时辰,从里面挑了些常人能用的物件,有意往柳家一行。 但道观之外有人来了。 “神风山庄求见。” 外面的声音让秦先羽有些恍惚。 神风山庄,武学圣地。 昔日从神风山庄出来的一个年轻人,便险些要了他的性命。时过境迁,如今再看,神风山庄已不入眼中。 秦先羽道了声:“进来。” 这一次来了两人,一个中年人,一个青年人。 两人俱是内劲高手,手掌宽大粗糙,似是常年握剑所致,但这两人此来并未佩剑,手无寸铁。 “小的是神风山庄二管事,特来向道长赔罪。” 那中年人躬身说道:“前些时日,庄内二爷过于糊涂,冲撞了道长,如今已被庄主禁足,终身不得迈出神风山庄一步。偶然听闻道长消息,小的匆匆赶来,庄主等几位还在路上,再过两日便能赶来,亲自向道长请罪。” 这位二管事转头喝道:“把东西取出来。” 赵安默然片刻。 神风山庄身为武林圣地,何曾有过这等请罪的屈辱前例? 但想起这道士的身份,赵安便略有释然。 他从怀中取出几件物事,躬身奉上。 “这些宝石奇物,是小的这一路押送货物当中较为珍贵的,当然,以道长的身份,这自然不算什么宝物。但毕竟是我等一点心意,劳烦道长屈尊收下,另有些物事,正加紧赶来。” 二管事躬身道:“道长游历各方,神风山庄一直都有歉意,直到今日才能赔罪,望道长收下。” 秦先羽皱眉道:“这就不必了。” 那二管事面色微变,有些惶恐之色。 秦先羽当即便明白此人的顾虑,顺手一收,将那几件物事笼在袖中,才说道:“好,贫道取了你这些东西,往事一笔勾销,你那什么其余宝物也不必拿来了。” 眼前这些所谓的珍宝,在秦先羽眼中没有什么效用,至于价值,这些珍宝自然是价值极高的,但对于他而言,世俗金银都属外物,不论多少,也是外物。 收了这些所谓宝物,便是给神风山庄收心,算是了结恩怨,免得他们终日惶惶不安。至于后续宝物,大约也是什么金银珠宝,他也着实不太看重。 那二管事如遇大赦,连连道谢。 秦先羽暗觉好笑,若不是他们主动找上门来,自己几乎把神风山庄都忘记了。若是换个心性暴躁的,或许神风山庄此举,还引起人家对昔日事情的不满,反而把神风山庄教训一顿。 二管事恭敬说道:“另外,小的来时,庄主飞鸽传书,言明赵二爷冲撞道长,若是道长觉得监禁尚是不足以赎罪,便将其凌迟。” “这倒不必了。”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这个神风山庄的二管事平日里或许也是位高权重,但此刻已经汗湿背脊。 二管事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神风山庄只是俗世武林,或许不知修道人的事情,但却知晓这个道士是一位能够与飞剑抗衡的人物。自那日起,神风山庄已知这是一位神仙人物,终日惶恐不安,今日终于有了赔罪的机会。 “其实……”秦先羽说道:“当日他也不算错了。” 二管事和赵安都愕然半晌。 秦先羽平静道:“你们神风山庄那个年轻人,确实是贫道所杀。” 神风山庄两人俱是面色大变。 赵安立时把手搭在腰间,才蓦然发现,自己此行并未佩剑而来,不由脸色苍白。 而那二管事脑袋灵活,当即说道:“他有眼无珠,冲撞了道长,万死亦不足惜,望道长饶恕罪过。” 秦先羽见他额头都渗出了冷汗,不禁摇了摇头。 见这位道长摇头,那二管事几乎面无人色。 “当日事情,若不是你们来访,贫道都要忘记了。” 秦先羽说道:“昔日之事,今日便算了却恩怨,你们走罢。” 二管事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赵安微微咬牙,忽然往前一步,躬身道:“在下赵安,还有一事。” 二管事吓得脸都白了,他身为武学圣地的二管事,其实与门派长老一样,在外行走,外人遇见了他只是毕恭毕敬,今日则吓得浑身都是冷汗,再见赵安此举,险些把魂魄吓得散开。 秦先羽看了看这个青衫侠少。 这个赵安,约二十来许,虽然出身武学圣地,眉宇间却并无高傲之色,不骄不躁,心性比起当年那个赵姓侠少要好得多。倒也不知是因为在秦先羽这里有所收敛,还是他本人便较为温和,大约是后者居多。 心性不错,武学造诣也不错,已经修成了内劲,但相较于当年那一批人,还是稍逊一些。若当年神风山庄那个赵姓侠少未死,约莫也有了三五寸内劲,毕生练武,或许有望一窥武道大宗师之境。 昔日那几人,大约是武林中最为杰出的人物,当年那个黄衫侠少自称他们死后,武林没落,并非没有道理。当代武林俊杰中,最为杰出的那几人都被秦先羽毒杀,如今局势,或许要比上一辈的武林要有些颓势,大约到了下一辈才能恢复。 对于这个赵安,秦先羽倒有些赞赏,便即道:“你有何事?” 赵安躬身说道:“在下自幼修习武艺,山庄内也有叔公是武道大宗师,知晓武道大宗师乃是武学至境,那是我一世追寻的境界。以往也见过修道之人,其真气还不如内劲,原以为修道人只是与习武之人类似,但真气与内劲不同,仅此而已。但听闻似道长这等人物,能驾驭飞剑,千里杀人,乃是超出武道大宗师的神仙之类,赵安对此极为仰慕,望道长收我为徒,授我长生妙法。” 秦先羽看了他片刻,说道:“贫道无心收徒。” 赵安屈膝下跪,俯首在地,说道:“道长怜我一片诚心。” 那二管事也握紧了拳头,只觉掌心都是冷汗。若是赵安得以拜师,那就是旷世机缘,日后成就必定比什么武道大宗师都要深远得多。 秦先羽平淡道:“你走罢。” 赵安沙哑着声音道:“若道长不收下我,赵安便跪死在此。” “不收你便跪死在这?”秦先羽笑道:“你是要以此威胁贫道么?” 听见这话,那二管事吓得一颤,忙拉起赵安。 见赵安十分不甘,秦先羽沉吟片刻,说道:“实不相瞒,你年过二十,已过了长身子的年纪,要修成气感不难,但要孕生真气,便难之又难。” 练气境界与习武境界相似,经常有练气境界之人行走武林,秦先羽说这些也未有什么顾忌。 真气乃是由身体孕生而成,若身体已经定型,根骨长成,身体难有改变,就极难修成真气。有人自幼修道,二十岁前若不能修成真气,二十岁后便有些艰难,好在他们自幼练功,体内已经朝着孕生真气的方向转变,才有希望。 似赵安这类意欲半途修道的,其实希望不大。 除非秦先羽自损修为,耗费法力,点化于他。 另外,修道功法乃是秘传,不会轻易外传于人。多数修道人是选取幼童,乃至襁褓中的婴儿,自幼培养,似年纪过了十岁的,便不会轻易收徒,一来根骨定型,前景不大,二来年纪不小,心性难以把握,已有了自家想法。 当日观虚也是因为油尽灯枯,又见秦先羽是观云的弟子,才勉强收徒。后来见得他天赋异禀,又有剑道真解,才忍痛舍弃先天混元祖气的修为,替秦先羽迈过气感和孕生真气的这一步。 但秦先羽毕竟只是例外。 见话已说到了这个地步,赵安失落至极,他起身来,躬身一拜,才自离开。 赵安正要迈步,忽然一顿,说道:“道长昔日伏虎之举,已经绘成道人掷虎图,被视为画圣唐大人此生巅峰之作,收藏于皇室之中,至于那故事,已经流传出去。另外,昔日道长伏虎,曾有个书生看见,如今他已弃了科考,一心求道,漫山遍野寻找神仙踪迹,似乎极为虔诚,道长若是有意,或许去看他一次,考校一回?” 秦先羽默然片刻,叹道:“贫道无心收徒。” 顿了一顿,他才说道:“你若闲暇,劝他一劝便好。” 想起周主簿也是书生出身,秦先羽又道:“若是劝不来,便任由他去罢,各人自有造化。” 言尽于此,秦先羽再没有开口。 …… 赵安离了道观,行走之间,颇为失魂落魄。 二管事有意安慰,却被他顺手推开。 “我去静静。” 赵安缓缓前行,来到当日酒楼,等了片刻,见到一个身影。 他缓缓上前,挡在那身影前面。 这道身影,就是书生方安平。 “兄台阻我作甚?” 方安平背上有柴刀,手上提着一个小包袱,又要去附近山边探寻神仙踪迹。若是再过半月,还没有半点踪影,他就要去大德圣朝各处名山行走,比如道教祖庭青城山等等。 赵安看着他,问道:“你又要去寻仙?” 方安平近些日子受尽嘲笑,闻言,只以为这人是在消遣他,暗生怒气,便饶过他,往城门去。 赵安说道:“听说那姑娘跟人家订亲了。” 方安平脚步一顿,面露怒色。 赵安继续说道:“那姑娘接济你多年,只盼你考个功名回来把她娶过门,但你不务正业,对得起人家么?” 方安平脸色变幻,终是重重说道:“我去寻仙访道,一旦有成,就回来渡她成仙。” “成仙?成仙?” 赵安哈哈大笑,说道:“你凭什么成仙?你凭什么修道?” 方安平微微一怔。 赵安说道:“你寻仙访道,姑且不论神仙踪迹缥缈,就算给你寻到了神仙,人家凭什么收你为徒?人家凭什么传你长生法门?你年纪不小,根骨定型,修炼也必然难成,而人家有心收徒,自然要取襁褓中的幼童,自幼培养,根骨资质俱佳,且自小养大,才算信得过的真正徒弟。” “你寻仙访道,莫非以为寻到了神仙,就修成了大道?” 赵安嘿然道:“你倒是一片赤诚,可本少爷这片诚心也不比你少。” 他狠狠拂袖,转身离去。 顿了顿,赵安终是叹息道:“回去尝试科考罢,这条路咱们都走不通的。” 方安平呆在原地,半晌无言。 …… 赵安走上了酒楼,点了一壶酒。 “嘿,今天那穷书生居然回去了?” “那家姑娘跟王家定亲之后,顾念旧情,还在接济他,不过王家对此十分不喜,认为有坏门风,那姑娘已经不再接济钱粮了。估计是这些天家无存粮,快要饿死了罢?” “寻仙访道?神仙也是他这凡夫俗子能见的?” 赵安听众人嘲笑那书生,默然良久。 他把一壶酒都饮下了。 “谁说他寻仙访道就是错的?谁说他看见的不是神仙?” 赵安狠狠一拍桌子,抛下几两银子,便即离开。 那小二拾起几两银子,正要找钱,却发现那侠少已经走了。 “又来一个疯子?” 众人嗤笑。 忽然,那小二脸都吓得白了,他颤抖着手在桌上一擦,满手木屑粉尘。 而桌上多了一个掌心,深入桌内。 那几两银子不是买酒的,是赔木桌的。 小二咽了咽口水。 酒楼寂静。 同样一件事,虚无缥缈,但从不同人的口中说出来,自然是不同的。 书生说他见到神仙伏虎杀虎,要寻仙访道,众人只当他疯了。 青年说书生见到的是神仙,众人也觉得他疯了。 但桌上有了个掌心。 众人发现,那青年是个高人,是个武学高手。 当这些荒诞无稽的言语从一个武学高人口中讲出来,便不再是一味嘲笑了。 众人眼中惊疑不定。 …… 道观中。 “道人掷虎图?” “寻仙访道?” “不知不觉,我已经是常人眼里的神仙了?” 秦先羽朝应皇山看去,似乎看见观虚老道的身影。 第326章 思念与不安,挖坑及种树 柳家。 柳若音坐在窗旁,看着窗外的院子。 假山流水,花草相映。 潺潺流水声,清灵悦耳,伴随着院中几许花儿清香,使人精神气爽。 她面貌柔美,温和婉约,只是眉宇间不免有些郁气,似是忧虑,似是悲伤,流转不定。 一旁搁着尚未绣好的锦帕,约是绣了一半,便看着窗外,静静出神了。 “凝儿,你说我是不是拖了他的脚步?” 柳若音声音稍低,说不出的忧郁。 凝儿不在房内,但她便下意识把凝儿当作了倾述的对象。其实,若是凝儿当真在房内,她反而不敢说出这些心里话了。 她乃是州府大人的千金,身份尊贵,熟知礼仪,自幼极少与外人接触,后来与这小道士算是有了许多交集,也曾被他救过性命,见他杀过人,与他谈过话。 不知不觉间,便只想着他,念着他。 后来他失踪了,她便每日祈祷,终日惶惶不安。 待到后来,他回来了,但隐约间,似乎听说他身份地位已非同往昔,甚至比父亲这位州府大人更要高贵。于是她便有了另外一种不安。 又过不久,他带着伤,被人抬着回来,昏迷不醒。她便想着,好好照顾他,直到他醒来之后,便算了却以往的事情了,但又总是不免想着,如果他就这样静静安睡,或许也好,但这种想法似乎有些自私。 然后为了这个道士,她去青城山求取仙丹妙药,路上遭遇贼匪,原以为就这么死了,而他已经醒来,赶到巨临山,再度救了她的性命。 虽然没有明确的言语,没有真正的承诺,但至少,那个道士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似乎也并不讨厌这种心意。 柳若音原是极为高兴的。 但这段日子以来,她却又想了许多事情,不免有惊惶不安的顾虑。 那个道士越来越神秘,越来越出尘。原本这是一种极好的气质,但却令人觉得,不知何时就会脱离了红尘。 尤其是那道士一去年许,更令人心下不安。 “凝儿,他去了多久了?” “约是快一年了罢?也许不止了……” “如果他几年,甚至几十年不回来,我还等得了么?” “他是腾云驾雾离去的,不会成仙飞升了罢?” “神仙是长生不老的,就算以后他回来,也是一样的相貌,但我只是个凡人,总会老的。” “他今后归来,倘如我已经老得见不了人,该怎么办?” 柳若音看着那张刺绣,她原本是要绣出一对鸳鸯,但绣着绣着,便成了一朵云雾。 云雾缥缈不定,神秘朦胧,高居于九霄之上,不在凡尘之中。 与那道士似乎十分相似。 忽然,房门打开,有人进了房间,大约是凝儿回来了。 “抱歉,这一次去得久了些。” 一个魂牵梦绕的声音传入耳中。 柳若音身子定了一定,缓缓转过身去。 房内多了一个年轻道人。 他面貌清秀俊朗,带着几分歉意,露出几分笑容。 他背着一柄长剑。 他提着一支拂尘。 他散尽了一身神秘气息,便只是个寻常的少年郎。 他仿佛从天上坠落了凡尘。 不知怎地,柳若音反而更为安心了许多。 她展颜笑道:“你回来了?” 秦先羽笑着道:“我回来了。” …… “这次回来先把道观清扫了一遍,后来去柳府,不好乱了规矩,先是拜见州府大人和夫人,闲聊片刻,之后才得脱身去见你。” 秦先羽走在道观后的青草间,时而有蟋蟀小虫在他身旁跳跃过去。 他敛尽一身气息,没有真气外放,便作一个寻常人,在草丛中行走。 他拨开草丛,寻到了一处位置。 柳若音站在他身后,眼中仍然不免有些飘忽。 从柳家到这处道观来,驾着马车缓缓行走,约要半日之久,但两人适才乃是腾云驾雾而来,只是眨眼功夫,就从柳府来到了这里。 期间过了多久? 似乎眨眼功夫,似乎几个呼吸,或者十几个呼吸,总之不会太久。 柳若音还在想着适才腾云驾雾的景象,身子在千百丈高空上飞翔,在云雾之间穿梭,看着下面城镇及山林,都变作小小的一片,景象有些令人心慌意乱,但靠在他身旁,立即便安心了许多。 “我打算在道观后面种些东西,现在不知有何用处,但我觉得,今后总会有用处的。” 秦先羽选定了一处位置,动手把周边杂草拔掉,用手挖出一个土坑,一边说道:“其实我修炼的功法有些特异,凡事都有些预感,所以我相信种下的这些东西,会有用处的。” 柳若音在身后看了片刻,提着长裙,上前去,蹲下身子,把一双温柔白皙,宛如凝脂般的手掌放在土坑旁,她微微用力,挖掉了一片泥土。 秦先羽看着她,笑着说道:“我来就好,泥土比较脏。” 柳若音一身洁白衣衫,宛如白雪,不过片刻,就已经染上了许多污泥,但她摇了摇头,用手拨开了泥土,一双从未沾染过污泥的洁白手掌,渐渐被泥土染黄,指甲间进了许多污泥。 她眉头微皱,对于这些污泥似乎喜欢。 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喜欢污秽,更何况这样一位不曾沾染过泥土的千金小姐? 面对污泥土坑,她轻轻皱着眉头,却没有离开,一捧土一捧土,轻轻挖开,堆在一旁。 “我可不是让你来受苦的。” 秦先羽笑道:“把手伸过来。” 他抓过那一双满是泥土的纤手,轻轻一抹,立时洁净无垢,连指甲缝隙里也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随后他又是一挥,把她身上那一身长裙恢复洁白之状。 柳若音低声道:“我只是想帮你一下。” “我知道。”秦先羽笑道:“你在一旁看着,其实要开个土坑不难,但我总觉得要种下些东西,还是亲手种来得好,这样显得庄重一些。” 他取出一个种子,呈金色。 这是当年寒年草的种子,但变成了金色,不知是否能够种得成,而种出来的寒年草是不是有些不同? 秦先羽把种子放在土坑底部,把土缓缓掩埋回去。 然后他把手一抖,泥土离身,尘埃不染,拉起了柳若音的手,来到另外一边。 “听说花草树木,不能种在一起,否则会争夺日光,争夺泥土肥料,对于成长不利。” 秦先羽说道:“分开两边来种,这样也许好些。” 他挖了个土坑,但这一次坚决不让柳若音动手。 他又取出个绿色种子,是雪蚕蛊从天尊山上得来的树种。 这树种用处暂时不明,但秦先羽隐约觉得,如果树种成功种植,今后必有极大用处。 把树种放在土坑底部,重新把土掩埋上去。 “好了。” 秦先羽笑道:“回去罢。” 柳若音微微点头。 忽然,秦先羽似想起什么,把她手掌一拉,抱在了怀里。 柳若音身子微僵,随后放松下来。 温香软玉在怀,秦先羽深吸口气,只觉十分舒服。 他默默念道:“点化。” 体内许多金汤玉液,纷纷散开,重新化作先天混元祖气,从自身各处窍穴出来,渗入柳若音各处窍穴,各处经脉。 过了许久。 秦先羽睁开双目,露出几分疲惫之感。 第327章 点化之术 柳若音体内已经有了一寸先天混元祖气。 而秦先羽体内金汤玉液已经跌至两寸四分。 传闻道祖人物,行走于天地之间,偶尔兴起,会顺手点化生灵,使之开启灵智,使之得以修行。但秦先羽得了点化秘术后,才知此术其实是自损修为,用以点化于人。 昔年观虚老道传功,一十三寸先天混元祖气留下一寸,把剩余十二寸真气渡入秦先羽体内,而秦先羽约是在体内留下六寸,如此,已经让观虚喜出望外。 原本观虚只是以为耗尽十三寸真气,给秦先羽留下一丝一缕真气便好,哪怕细如发丝,也是大喜。甚至,他原来只是想着让秦先羽感应真气流转,生出气感,还不敢奢求秦先羽能够孕生真气。 但秦先羽本身体质不同,或许是因为观云的仙药及药浴,也或许是饮过玉丹灵水的妙用,竟使得十二寸真气中,能够留存一半真气在体内。 点化秘术乃道祖妙法,则不必这般麻烦,比一般传功好得多,可五寸真气之中,也只能够存留一寸。 秦先羽这几分金汤玉液,分散开来,重新化为先天混元祖气,若是聚在丹田,约有十来寸高,如今凭借点化之术,能够在柳若音体内留下一寸真气,算是不错。 因为柳若音当初被狐狸阴灵缠住,折损魂魄本源,其实适才秦先羽的先天混元祖气,反倒是有大半去补益其受损的本源之气。 “我……” 柳若音睁开双目,眼中有些难以置信的感觉,呐呐良久。 秦先羽笑了笑,松开怀抱。 “我是修道人,或许会越走越远,但总会驻足的。” “如今已将你引入修道门中,如果你能够追得上我,那便最好了。” 秦先羽有些疲惫,略微露出笑意。 …… 道观中。 “其实,我若是散去一些金汤玉液,重新化为先天混元祖气,甚至可以把你推至练气境界巅峰,得以真气外放。” 秦先羽收拾了些东西,开始煮水,冲茶。 他一边忙活,一边说道:“当初观虚师父传功,若是常人,或许只能生出气感,至多留下一缕细如发线的真气。而我因为体质特殊,便留下了六寸真气,到了如今,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气感以及孕生真气,这两个入门步骤是最为难成,最为枯燥的。短则数年,多则数十上百年,才能把真气孕生出来,在这期间,只有虚幻的气感,便会产生迷茫不安,大多数人坚持不下,会在这一步停下,放弃修道,甚至觉得修道之事本就是虚假的。” “虽说跳过了这两步,是节省了许多苦功,但对心性少了磨练,日后也会有些许缺陷,好在缺陷不大。不过我当初因为一下子跳到六寸真气,少了积累,这点缺陷便有些大了,如今总觉不够圆满,所幸我如今修为也算高深,约莫能够弥补。” “因为顾虑这些,所以我只给你留下一寸真气,你可以慢慢积累,另外,我这里有些灵药,以及福爷那里的几壶灵液,都能增长真气,修炼上不会太过缓慢的。” 秦先羽也不知怎地,便希望多说些话,似乎能令两人更为亲近些。他取了个瓷杯,倒了杯清茶,往前推过去。 柳若音低着头,抿着唇,默然不语。 秦先羽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笑道:“不必多想,这是一种秘术,对我自身无害。你若能好生修炼,便是最好了。” 柳若音深吸口气,微微点头。 她已经入了修炼门槛,总算是有资格追寻在他身后,两人之间不至于越来越远,最终仙凡两隔。 …… 这一次点化成功,让秦先羽对这一门秘术,又有了许多感悟。 人身之内,魂魄实为先天混元祖气所化,其实各类生灵,自出生时,体内就有了先天混元祖气,只是分化了三魂七魄。若是寻常真气,会让寻常人体内有所损伤,只有先天混元祖气才是例外,只因为是生灵体内原来就存在的本源之气,因而不会有所伤害。 大约是因为生灵体内有了先天混元祖气的底子,才能承受得了先天混元祖气的点化。 或是换了一种真气,即便怀有点化秘术,也是断然不能成功的。 秦先羽愈发明朗,唯有先天混元祖气这类本源真气能够施展点化秘术。而真仙道祖身上,必然是有先天混元祖气这类本源之气,正是因此,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因为能够修炼出先天混元祖气,才会被称作直指大道的功法。 但点化秘术对于秦先羽来讲,也是不小的负担。 真仙道祖体内的先天混元祖气,不知何等浩瀚,点化生灵,自是顺手即来。 而秦先羽尚未成仙,体内先天混元祖气实是不多。虽然已修成两三寸金汤玉液,能够分化出许多先天混元祖气,但每一次点化,都要将金汤玉液重新散作先天混元祖气,损耗这些先天混元祖气,用以点化。 秦先羽体内金汤玉液若是较高,也能无视点化之术的消耗,可他体内金汤玉液实则不满三寸,便显得消耗较大。 不过他倒没有多少遗憾,自身虽说失去少许金汤玉液,但他龙虎交汇,不过一年半载即可修炼回来,可对于柳若音等人而言,则是省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枯燥打坐。 “古来修道,羽化飞升者……以拔宅飞升最好,又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说法。” “我虽未成仙,但却能把你们引入修道门槛之内。” “但成就与否,便只能依靠自身了。” …… 两日间,秦先羽分别点化了柳珺大人,以及柳夫人。 而福爷则拒绝了。 “老奴知晓少爷如今不是一般人,也知道这是一场造化。可老奴毕竟老了,活不了多少年,估计没有多大希望,便不必让少爷费心了。” 福爷看着他说道:“当年老奴幼时,是见过战乱的,那些年饥寒交迫,如今吃饱穿暖,已是满足至极,哪有什么想法?其实当今太平盛世,人人得以温饱,如果能够永远这般下去,不去改变,便最好了。” “衣食无忧便好,得寸进尺想要什么修仙炼道,便是想得太多了,老奴是个踏实人,便没有这些复杂想法。” 人说饱暖思**,若是衣食无忧,便会奢求更多。但是对于福爷这类人来讲,能够吃饱穿暖,已经是极为满足。 都说民以食为天,对于天下百姓而言,或许衣食无忧便是最大的想法。 只有那些衣食无忧的王公贵族,才会钻研如何取乐,这类人便是想得太多。其实对于福爷而言,修道这种事,其实也是如此,吃饱没事干,想得多了。 倒是柳珺,这位州府大人见识过修道人的本领,对修道人的身份地位也有极大震撼,因此对于修道十分感兴趣,得了秦先羽一寸先天混元祖气,偶有闲暇时便略作修炼。 但兴趣只是兴趣,能否长年累月地坚持修炼下去,能否细细品味那些枯燥的道书,能否细细钻研那些玄妙的术语,还是两说。 至于柳夫人,约莫是闲暇较多,反而对修炼颇为上心。 而清凝那丫头对秦先羽十分不屑,见了他便躲避离开。原本秦先羽还想着点化于她,随柳若音一并修道,见状,也只得搁后。 秦先羽点化众人过后,除却修炼之外,便是每日给那两类种子浇水施肥。 另外,这几日间,还因各人不同,挑选出了许多修道功法。 当秦先羽还在忙于这些事时,却又有了些许琐事临门。 “红尘俗事多……” 他略微发笑,却是不以为意。 第328章 北边的流星 “少爷,秦家那些亲戚要请你去处理药堂的事情。” 福爷面上露出许多怒色,道:“老奴赶不走他们。” 秦先羽微微摇头,笑道:“秦家药堂本就是我爷爷那辈留下的,传至我父亲这辈,接下来本该是我的,如今那药堂地契名字上也是秦先羽的名字,与他们何干?昔日事情,我不去寻他们的麻烦也就罢了,他们还找上门来?” “不仅如此。” 福爷怒声道:“他们还说那秦家祖地的事情。” 闻言,秦先羽想起昔日之事,默然不语。 “还有呢?” 秦先羽忽然笑道:“不止这些罢?” 福爷说道:“他们还说秦家祖祠需要修缮,这些年少爷外出,不曾祭拜先祖,就要出多些钱。” 秦先羽问道:“多少?” 福爷咬着牙道:“一千两。” “一千两?”秦先羽笑着道:“别说修缮祖祠,就是推倒重建,之后剩余的钱,也足够把他们家里都重建一遍了罢?” 福爷咬牙发怒,涨得脸色也红了。 秦先羽稍微挥手,把他怒气降下,一边笑道:“当初我爹便是觉得大家都是亲族,因而不分内外,他们也视作理所应当,得寸进尺,如今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好处,也觉得是他们应得的。另外,我毕竟只是后辈,恐怕他们这些长辈此刻十分不满,要我出去请他们进来,奉上茶水,向他们赔罪罢?不仅如此,约莫还要以长辈的身份来教导我这后辈,教我什么是做人的道理。” 福爷目瞪口呆,说道:“少爷怎么知晓的?” 他之前害怕少爷过于气愤,对于这些污言秽语便不转达,哪知少爷居然猜得出来,简直天生聪慧至极,才智无双…… 秦先羽平静道:“刚才听见了。” 福爷默然不语,心里把刚才那些赞誉逐一收回。 秦先羽拍了拍手掌,起身来,说道:“也罢,劳烦福爷告诉他们,自个儿回家罢,路费就不必我给了,反正几步路而已。” 福爷转身离去。 过了片刻,他又回来,说道:“他们说少爷出门在外,听信外人言语,被人蒙蔽,对于亲族反而疏远,其实是错了,让少爷出去听他们说教。” “这倒有趣。”秦先羽笑道:“如果我不认这门亲,又如何?” 福爷又去传话。 过了片刻,这老头儿又转了回来,看他如今身子轻健,来回走了几趟,居然也不喘气。 “他们说少爷受人蒙蔽,既然执意要脱离秦家氏族,也实是无奈。” 福爷说道:“但有人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倒也人之常情,但既然是分家,便让少爷把家财都摆出来,由族人分配。不过大家都是亲眷,日后如果少爷迷途知返,还能回归宗族的。” 秦先羽笑了笑,说道:“虽说秦家这些亲族都有些令人无言,但这种言论也太过无耻了些,他们也并非都这般无耻,约莫是大伯母的话?” 福爷点了点头。 秦先羽略微摆手,说道:“罢了,就告诉他们,明日去秦家药堂之前,到时便顺了他们的意。” “少爷……” 福爷大惊失色,他心知自家少爷如今已经不是寻常人,看不上这些家业,但偌大家业,怎好弃了?更何况还是弃给那些无耻至极的东西? 秦先羽说道:“明日让陆庆领着奉县的县令老爷在秦家药堂等着,到时一切交由陆庆处理,只要这些秦家族人还敢要我名下的东西,便任由他们去。” 福爷这才松了口气,反而有喜色,想起明日那些家伙的脸色,越发开心。但听出一事,福爷怔怔问道:“少爷,你不去?” 秦先羽说道:“修炼要紧,哪里有闲暇随他们玩耍?” 福爷怔了半晌,才道:“如果……他们说外人插手秦家事务,那么陆庆也不好插手罢?” “陆庆办事向来可靠,不用担心。”秦先羽笑着说道:“到时候告诉陆庆,秦家药堂交给乾四爷,今后落在小七名下。至于秦家祖地,允许这些秦姓之人祭拜,只要他们有心便可去祭祖,但死后便不要埋进去了,免得碍了祖先的眼。” 福爷这才离去。 外面有什么声响,秦先羽已不理会了。 从此之后,这些所谓亲族,他再不会放在心上。 窗外忽然飞来一只白鸽。 秦先羽伸手接下。 信纸上写的是秦先羽母亲那一边的亲族,那边的亲戚过得还好,但既然这些年没有什么来往,秦先羽也无意上门认亲。他略微沉吟,回信一封,让柳珺大人不必理会,顺其自然,倘若真有些较大的难处,若还在力所能及之内,稍加帮助,如此便可。 回信过后,秦先羽出了道观,四下行走。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药堂,见了乾四爷。 当年乾四爷曾吩咐苏大学士对他多加照顾,虽然两人交集不多,但秦先羽自幼听他名声,也觉颇为亲切。 这位老者愈发苍老,当年被他点破了迷雾,不再颓丧,但人已老迈,却添多了许多垂垂迟暮之气。 秦先羽暗中运用法力,给他稍微调养了身子,闲聊几句,又见了小七,去了李定家里一趟。 此后,他回了道观,专心修炼。 …… 柳家三口人都得了先天混元祖气,入了修炼的门槛,至于今后如何,秦先羽便不好干涉,也不能干涉。 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能够修炼出先天混元祖气,但怀有先天混元祖气的人,却未必就要修炼这一部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 秦先羽根据各人不同,各自挑选功法。 他修炼至今,倒也得了几部功法,比如在黑风山白云师祖的尸身上得到一部功法,也比如与人斗法得胜,杀人之后所得的功法。秦先羽虽然不会在意这些,但雪蚕蛊善于搜刮,倒得了不少。 不过,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乃是直指大道的功法,秦先羽略微沉吟,还是把功法先传于三人,但却隐去了山河观仙图中得到的诸般境界,只能修炼到练气巅峰。 若是能够修成这部直指大道的功法,自是最好,他也便传下诸般境界变化。若是不能修成,便转修秦先羽亲自挑选出来的功法。 此外,虽说福爷没有接受点化妙术,但秦先羽还是把功法给他看过一些。 福爷看了约有两三百字,然后起了鼾声,沉沉睡去。 毕竟道书不是故事,没有什么趣味,十分枯燥,而内中玄学术语也颇为难解。比如什么玄牝之门,什么龟蛇盘结,什么十二重楼,什么抽坎填离,什么玄都紫府,中堂丹田等等言语,都是一般人较为困惑的。就算知晓这些术语的大概意思,但道书口诀整合起来,便又显得十分玄妙,艰深晦涩。 就是柳小姐,也是由秦先羽把功法逐一解析,才能修炼下去。 当初秦先羽得手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之后,能够立即着手修炼,便是因为他在观云师父的教导下,时常观看道书。观虚师父之所以传他功法,也是因为他早已有了底子。 时日悠悠。 在某一日的白天里。 北边划过了一道流星,一闪而逝,在白日里不甚起眼。 秦先羽站在道观之前,遥望北方,隐约察觉不对。 第329章 三年 悠悠时光,三年寒暑。 道观依然在那,只是历经风吹雨打,更显残旧几分。 道观之后有一株金色小草,形态似是寒年草,但却是金色,类似于百岁寒年草,然而比起百岁寒年草,效用稍低一些,但也算是十分可观的药材,胜于银色寒年草不知多少。秦先羽曾摘下一叶查看效用,剩下的任其生长,也不知任由这些寒年草生长下去,叶子再过十年百年,是否又会有些质变? 而另一处,则有一株绿色小树,高不过膝盖,粗不过长筷,但通体翠绿,娇艳欲滴。 秦先羽每日挑水施肥,未有间断,尤其是那绿色小树,每日都有十余条飞天血蛇把毒灌注在内,使得生长稍微快了些,可是比起一旁的草木而言,这株小树生长有些缓慢,过了三年,仅有膝盖高,根枝纤细。 可惜,为了避免飞天血蛇剧毒过多而损伤小树,飞天血蛇之毒每日也有限制,不可过多。 时过三年,秦先羽除却修炼外,竟是没有施展过道法,但他心境则是渐渐沉静下来。 三年时日,秦先羽体内金汤玉液如今约有两寸八分,比起当初施展点化秘术之前,仅高了一丝。这种修为进境,比起以往自是慢得令人烦躁,但与其他龙虎真人相比较,已经快得惊世骇俗。 秦先羽隐约觉得,他早有近乎三寸的金汤玉液,虽然自损修为,但却有个底子,所以才提升得较快。但今后的修为进境,恐怕是没有这般快速了。 开始时,他不免有些烦躁,但却任由这一缕烦躁心绪肆虐,没有运使道剑斩去,只渐渐沉寂下去。 到了如今,他心境又平和了一些。 这是一种沉淀。 自修行以来,他进境太快,显得虚浮,不如其余真人来得底蕴深厚,可经过这三年沉淀,虽说金汤玉液并未增长多少,却有了许多沉淀,添多了一些稳重。 此外,钦天监驻守于此的章道人,在三年前离去,理由是羽化真君坐镇于此,可护得一方安定。 不过羽化真君的名头也足够响亮,至少秦先羽回归丰行府以来,还没有什么修道人逾越规矩。 “刚才那道流星,乃是星辰自天空坠落的流光,即是陨落之光?” 秦先羽收了一条飞天血蛇,又换了一条,把蛇口咬在绿色小树上面。 过了几个呼吸,飞天血蛇变得疲软许多,而那绿色小树似乎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秦先羽能够感应到小树的气息增强了一丝,极为微末的一丝,也亏得他感知极为厉害,否则,就是龙虎巅峰也未必能感应出变化来。 收了最后一条飞天血蛇,他神色稍沉,看向北方,良久,才转身回了道观。 …… 三年时日,凭借许多丹药,以及玉丹灵液,柳若音的真气已经推高至三寸多,将近四寸。而柳夫人资质不差,比柳若音还好一些,已经是四寸真气,可惜年纪稍大,根骨定型,进境被拖慢了一些,但修成真气后,有真气反哺,倒也能渐渐转变成适应真气的身体。反倒是柳珺,似乎分心政事,虽然有玉丹灵液,却还不到两寸真气。 后来秦先羽才知晓,柳珺不过是一时兴趣罢了。 对于道书功法这些较为枯燥无趣的内容,也就只有柳若音和柳夫人较为闲暇,时常揣摩,秦先羽有时替她们讲解功法,解答疑惑,时而与柳若音独处时的修道讲解,也会由柳若音转告柳夫人。而清凝没有接受秦先羽点化,但对于修道颇有兴趣,时常在旁细听修道的诸般知识,时而记下,总是听得出神。 至于柳珺,或许受了夫人的刺激,倒也比以往稍微用功了些,但也有限,据说柳夫人每日都要给他讲解道诀的诸般意思,以及诸多术语。 而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稍微有些遗憾,几人都不太适合,修炼难成,只得转去修炼秦先羽另外挑选的功法。其实这些功法也都是能够修成龙虎境界的上等法门,等次已是不低。 福爷在玉丹灵液的滋养下,几年间不但没有显老,反而年轻了一些。 乾四爷则放弃了药堂,长途跋涉去了丹神山,求教炼丹之术,并在丹神山道观前治病救人。临行前,秦先羽给他半壶灵液,转交给丹神祖师观行,希望这位师叔进境加快,但也知晓,这位师叔余下寿元不多,要修成练气巅峰都不容易,而凝煞那一关,更是没有希望,年老体迈,神智难明,一个不慎就会被煞气所害。 而秦家药堂,如今已被小七执掌,那个小丫头如今也算亭亭玉立,医术不低,加上秦先羽在后教导医术,倒有了几分气派。 但秦先羽眼下有些烦心事,这点事儿衍生出来的情绪,却是道剑都无法斩灭,连清净境都无法压下。 因为这是亲事。 …… 柳若音早已过了双十年华,这般岁数已经算是老姑娘。 秦先羽十分无奈。 龙虎交汇之境,诞出金汤玉液。 倘如行了房事,泻出元阳,金汤玉液不免也要随之泄去许多。 这是所有龙虎交汇的真人都十分忌讳的事情。 龙虎交汇之前,虽说保持童身修炼起来较好,但也无关紧要,其实影响不大,然而到了龙虎交汇这一步,诞出了金汤玉液,却不得不重视。 除非修成大道金丹,那时便是无漏之仙,精气神合一,金汤玉液凝合为丹,不外泄,不溢散。 “但也不能再拖了,或许先迎娶?” 秦先羽揉了揉头颅,想起柳夫人这些日子以来的催促,着实有些头疼。或许也能先把柳若音娶过门来,但接下来又要如何? 但秦先羽的忧虑只持续了半天。 因为在这一天时,有一只信鸽飞来,传来了一条消息。 这信鸽通体洁白,羽毛如雪,观其神态,竟是昂然高傲,比雄鹰还显得神骏两分。它落在窗边,脚下箍着一个小环,而小环内中,则藏有一个纸条,卷成一小段。 秦先羽伸手从信鸽脚下取出一张纸来。 这张纸卷成一小条,摊开后,是一张长条形状小纸,轻得感受不到重量。 秦先羽蓦然一震,他足能崩山裂地的双手,竟隐隐把持不住这张纸条。 纸条轻若无物,但长条白纸上的的字,则不亚于山岳之重。 纸条上字数不多,只有五个字。 袁守风逝世。 …… 第330章 袁守风逝 大德圣朝天启十七年末。 当朝国师,钦天监首正先生,袁守风大人仙逝。 无病无痛,寿终正寝。 …… 秦先羽脸色变幻。 “不可能……” 大德圣朝之中,最令秦先羽感到压力的人,便是剑仙林景堂与钦天监首正袁守风。 林景堂的剑乃是仙剑,无人可敌,锐不可当,一剑破万法,也能一剑生万法。而袁守风则是最为神秘,不论自身如何感应,他都处在迷雾之中。 林景堂反倒还看得清楚,但袁守风从来都处在迷雾之中,朦胧而神秘,无人能够揣测出他的任何意图。 如今林景堂离去,放眼大德圣朝,就以袁守风最为神秘。或许谁都可能会死,但秦先羽认为,袁守风便是那个最不容易死的。 “袁守风三十二岁继任钦天监首正先生,至如今六十八年,于百岁而逝。” “人生百年,百岁乃是一世之寿。” “掐指算来,已为大德圣朝效力一世?” 秦先羽似乎猜出什么,眼中愈发明亮,脑海中只跳过两个字。 诈死! 年满百岁,一生一世,故而诈死脱身? 秦先羽自觉似乎寻出了真相。 但在下一刻,他便被浇了一头冷水。 因为他记起了之前所见的那一道流光。 那是星辰坠落的流光,乃是陨落之光。 这便象征着,大德圣朝之中有人陨落,那是一位能够引起星辰动荡的大人物。 这道陨落星光,乃是异象,就算是当朝皇帝驾崩,也还有太子继位,有皇室其余血脉继位,断然不会有这等异象。 唯一能够引起这等异象的,唯有当朝国师! 袁守风身为当朝国师,与国运息息相关,身为钦天监首正,掌控修道之秩序,其修为道行都与国家气运牵扯在一处,难以分清。唯有袁守风逝世,国家气运飘摇,支柱崩塌,才会有这等异象。 历代国师逝世,或多或少都有异象。 “连袁守风也会死……” 秦先羽怅然一叹。 …… 第二日,晨时。 秦先羽手中得了另外一张纸。 这上面记载了袁守风的事情。 昔年蛊道高人下界,与道家地仙同等级数,袁守风运动大德圣朝一国之气运,加于自身,打退蛊道高人。但运用气运,却也伤及自身,且使得自身修为道行都与国家气运牵扯在一起,纠缠至深,无法拆解。 三年前,袁守风离开大德圣朝,行走于幽州其余国家地界,受一记剑伤,退败而归,其伤势极重,伤及本源,难以痊愈。 同是三年前,魔僧枯达连烧三镇,死伤成千上万,国家气运荡动。袁守风本身伤重,且与气运牵扯难清,遭此动荡,又伤及自身,已是回天乏术。 自三年之前,袁守风便已是垂死之身,坚持千日,于百岁而逝。 “动用气运的伤势,在外受了一记剑伤,因枯达而动荡的国家气运又引起伤势恶化。这三件事,便是袁守风逝世的根本原因?” 秦先羽默然不语。 这三件事确实不小,每一件都极为要命。这三件事情都压在身上,仙人以下,谁也活不下来,袁守风也不例外。 但不知为何,秦先羽依然不太相信。 或许是因为袁守风给他的感觉太过于神秘,使他从来不曾看透,从来揣摩不透。 也或许是因为百岁而逝,这个岁数正合人身一世之寿,太过巧合。 可事实终究是事实。 袁守风已逝,钦天监群龙无首。 他遥望北方,天地动荡,星辰飘摇。 因为之前那一颗星辰坠落,因而天空失了支柱,竟有动荡不稳之感。 那是陨落的星光。 那是袁守风逝世的铁证。 秦先羽于蒲团之上盘坐,默然良久。 心不静。 运功不畅。 他起身来,终是叹息一声。 …… 秦先羽原是要往北方一行,去京城一趟。 但这一日便有人来访。 来者是章道人。 这个中年道人一身青色道袍,但腰间绑了一条细带,呈黑白两色,足下则是一双白鞋。 见他这身打扮,秦先羽心下愈发沉了。 章道人躬身下拜,口称真君。 因钦天监首正袁守风逝去,副司首司空先生及周主簿二人忙碌不堪,昔日章道人曾驻守丰行府,故而以他来见秦先羽,告知此事。 秦先羽仍是禁不住问道:“袁守风当真死了?” 章道人叹道:“真君既然知晓事情来龙去脉,何必再问?那三件事,压在谁的身上都活不下来,莫非真君对于这三件事,还有怀疑?” 秦先羽沉默片刻,说道:“这三件事聚在一处,我若处在袁守风的位置,也活不下来。但他不是我,不是你,不是其他人,他是袁守风……” 秦先羽静静看着他,缓缓道:“我至今仍无法相信。” 章道人略微迟疑,才说道:“不瞒真君,首正先生乃是寿终正寝。” 秦先羽瞳孔微缩:“寿终正寝?” 龙虎真人岁至二百六十,袁守风才满百岁,何谈寿终正寝? 章道人说道:“历代钦天监首正,都是当朝国师,与气运牵扯。俗世凡人百姓,高寿者有百岁,于是百岁即为人生一世之寿,受此限制,历代以来,国师至多只活得百岁,从无人能脱此桎梏。袁先生亦是如此,即便他未曾受伤,也挨不过今年。” 秦先羽良久未语。 过了许久,才听秦先羽问道:“袁先生尸首何在?” 章道人低声道:“受气运牵扯,于死之际,肉身散作无数光华,落于大德圣朝各处,那日的流星便由此而来。” “我知晓了。”秦先羽说道:“你去罢,过两日我会去京城走一趟。” 章道人未有离开,双手相合,躬身道:“真君若无要事,便请今日随下官往钦天监一行。” 秦先羽皱眉道:“为何?” 章道人说道:“袁先生如今逝去,钦天监群龙无首,大德圣朝无国师坐镇,无数修道人失了限制,秩序混乱,时日一久,必生不善之事。下官奉命而来,请真君往京城一行,继任钦天监首正,坐镇国师之位。” 秦先羽脸色微沉,目光凝重。 章道人屈膝跪地,把额头触在地上,道:“请真君继任钦天监首正,坐镇国师之位。” 第331章 拒绝 道观中,寂静片刻。 秦先羽淡淡问道:“不论是司空先生,还是周主簿,这两位的资历,出身,才能,以此诸般方面而论,都比我更为合适,但为何是我这么一个外人?” “不敢欺瞒真君,若在其他时候,自是由副司首大人继位,但如今局势不同,该有一位龙虎巅峰人物坐镇才好,而司空先生虽早已龙虎交汇,但比起龙虎巅峰,还稍微逊色一筹。而真君虽非龙虎巅峰,本领却更甚于龙虎巅峰。” 章道人跪在地上,微微抬头,却不起身,说道:“如今将要两国交战,不论是大德圣朝的修道人,还是大楚帝国的修道人,都该有人限制,否则,两军之中必会出现修道人以神通道法相助,到时便不再是两国交战,而是修道之人的争斗。若我钦天监有首正大人坐镇,大德圣朝有国师在位,便可威慑本朝修道人,亦可威慑楚国修道之人。” “两国交战?”秦先羽脸色稍显凝重:“数十年间未有战乱,为何如今生出战事?” 章道人愤怒道:“数十年间,原本两国渐渐抹平苦恨,平息昔日战火之仇,已是和平之世,然而楚国太子十分张狂,为一青楼贱妓,毒杀太子妃。须知,楚国太子妃乃是我大德圣朝安元公主。” “安元公主?” 秦先羽略微沉吟,便已知晓。 本朝公主为联姻,外嫁楚国,如今反被楚国太子毒杀,着实辱尽大德圣朝颜面,楚国若无一个满意交代,两国交战,在所难免。 嘎吱一声,房门忽然开了,福爷略微躬身,端着茶具入内。 “为安元公主,兴起战火?”福爷正好在门口端着东西进来,闻言,眼神黯淡,他幼年经过战火,如今犹有余悸,不敢在客人面前失礼,却在他心中叹息:“日后将民不聊生,倍受战乱之苦,为她一人性命,两国势必付出千万性命,多少将士战死沙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又有家庭破灭,父母失子,妻子丧夫,儿女无父。她公主是一条命,我们这些百姓就都是草芥了。但事涉国之颜面,却也不知该如何说,对错其实也不好分辨……不过有少爷在,我这老东西想必还能安安心心度过晚年。” 秦先羽看了一眼,便知福爷心中所想,虽然他没有经过战乱,却也见过昔日三镇之状,秦先羽本身喜静,不是什么热血疯狂之人,实则对于战祸有些不喜。 略微沉默,他又看着章道人,秦先羽淡然道:“安元公主是皇帝下令毒杀的罢?” 章道人面色骤变,脸色霎时苍白。 秦先羽之前见他提起安元公主时,面有古怪之色,稍加试探,果然如此。 福爷闻言,更是无言,古往今来,战事多是上层人物决定,但终是害了百姓,上层人物不过一道指令,对于下方将士百姓而言,便是生死拼搏。这老头悄然一叹,却也知道轻重,知晓礼仪,不敢打扰少爷与客人,只是把茶具放好,轻轻退了出去。 见到章道人的反应,秦先羽心知猜得不错,良久亦是无言。 章道人叩头不语,只是略微颤抖。 秦先羽终是说道:“倘如敌国进犯,须得贫道等人守护大德圣朝,又是另外一回事,但要贫道为朝廷出力,进犯他国,却是不能。人各有志,贫道也不认为皇帝所为就是错了,但要去助他一臂之力,断然不可。” 他自称贫道,便又把自身摆到了修道人的位置上,两人之间不免又有疏远。如此,秦先羽的意思,已极为明朗。 章道人面色微变,连忙说道:“这并非一己私利,而是开拓疆土,建立万世功勋。” “如今大德圣朝兵强马壮,正值太平盛世,内无忧,外无患,无端端毒杀本国公主,挑起战端,不是一己私利又是什么?” 秦先羽缓缓说道:“皇帝高卧龙床,大臣位居京城,自然无忧,不论战事如何,只要没有灭国之灾,总不会殃及他们头上。自古以来,从来是上位者少死,下方将士百姓遭殃。” “为他一己私利,为了开拓疆土的功勋,将要付出多少性命,多少代价,多少将士百姓的性命,多少家庭破灭?” “你也曾去过三镇,须知当日惨祸。若是两国交战,这类惨状可不止殃及三镇。” 秦先羽冷笑道:“你让我继任钦天监首正之职,不外乎是要我承受这战事连绵,气运动荡的伤势。更何况,继任钦天监首正,仅是百年寿元,受困于大德圣朝,不亚于断了前路,断了成仙之路,这职位于我何用?” “真君不知。”章道人说道:“大德圣朝自千年创始,有数件仙家宝物,若是真君能够继任此位,宝物尽可由真君驱使。另外,当朝国师与气运纠缠,亦可借助国之气运,不亚于地仙人物,昔日那位蛊道高人,正是被袁先生借助气运之力,打出大德圣朝之外。” 人身有先天混元祖气,也即是三魂七魄,心神之力。 修炼之人,多是以这类微末的心神之力来运功,渐渐影响自身,身体适应功法变化,从而孕生真气。就像是野外生灵,经多年而适应周边环境。 这类心神之力不知不觉间可以改变身体,当然,这是对于自身而言,对外实是微末至极。可虽说微末到了极致,但亿万生灵里,无数百姓,乃至于飞禽走兽,草木虫豸,都属本国生灵,无穷气息汇集,就是国之气运。 得人心者得天下,正是如此。 神灵传播信仰,收纳信徒,也是收集香火愿力,实则与气运类似。 当有人获得这国之气运,加于自身,便有移山填海的神仙之力,不亚于上界仙家。 秦先羽非是昔日朦胧少年,对此也颇为清楚。 章道人低声说道:“真君天赋绝顶,自然有望飞升成仙,但要多少年才能成就?虽然您修为快得惊世骇俗,但仙家级数,又岂是寻常?昔日袁先生借助气运能够把那位蛊道高人打退,真君若是继任此位,亦可借助气运,到时亦可胜于对方,报仇雪恨。” 秦先羽略微沉默,静静思索。忽然,他冷笑道:“那也要这蛊道高人从上界而来,再度进入大德圣朝的地界。纵然他重新下界,再履红尘,可若不在大德圣朝境内,我也对付不了他。” 章道人微微一怔。 秦先羽平淡道:“我自认此生有望成仙,亦有望报父母之仇,不可能被这位置束缚。再者说,我如今该有二百多年余寿,怎么可能自损寿元,去当国师,只活到百岁?你走罢,不要再来废话。” 章道人只觉背脊湿透。 风儿一吹,后背凉得透了。 章道人未有起身,说道:“念在袁先生的份上,还望真君答应接任。” 秦先羽眉头微挑,道:“要我接任此位,是袁守风的意思?” 章道人说道:“正是。” 秦先羽道:“他何曾有过这般意思?你不要胡言乱语,要是假传袁守风之意,拿这话来诓我,休怪我不讲情面。” 章道人连说不敢,然后才道:“当年真君往龙虎山一行,袁先生曾与您说过钦天监的宗旨,曾演示过此事,其实便是定下了此意。袁先生意思十分明朗,不必怀疑。” 秦先羽顿时默然。 当初前去龙虎山,半途之中,确实曾降落于一方山村。那时袁守风施法,影响了那老者,让秦先羽看到那老者被道术威能所惊之后的反应,借此向他讲述钦天监的作用。 但秦先羽当时曾有疑惑,为何这些东西要向自己讲明?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意思? “不对。” 秦先羽想起当时袁守风的一句话。 演一场戏给猴子看。 秦先羽看着章道人,便已明白,这位钦天监的保章正,应当也是猴子之一。 袁守风无意让他继位,也知晓他不会继任此位,仅是演一场戏。 这么说来,对于今日诸般之事,早在袁守风意料之中? 秦先羽想明白了这点,便即笑道:“你回去罢。” 章道人却仍不起身,颤声说道:“真君执意不接此位?” 秦先羽道:“不接。” 章道人抬起头来,长长叹息一声,说道:“若真如此,便请真君念在大德圣朝的情分上,替朝廷办一件事。” 不知怎地,秦先羽心中一跳。 他顿时明白,前面要他接任钦天监首正先生之职,其实只是一场试探。许多人都能猜得出来,似他这般前景光明之人,不可能接任钦天监首正,自缚于此。 倘若侥幸成功,真能让他继任国师之位,对大德圣朝而言,自是大喜。 若是不能,便退而求其次,请他办事。 其实章道人此来,最为紧要的就是这一件事! 或许在许多人眼里,他既然推脱了钦天监首正之职,接下来便不太好推脱这一件事了罢?毕竟年轻人面薄,能拒绝一次,难以拒绝二次。 但秦先羽却并非一般年轻人。 当章道人开口说话时,他气血激荡,隐约有些不安。 那是冥冥之中的预感。 章道人言语落下之后,秦先羽脑海中再无其他想法。 只有一个念头。 推脱! 第332章 赶赴寒潭斩蛟龙 章道人看着秦先羽,许久没有言语。 秦先羽也不开口,似在沉思。 两人之间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秦先羽平静道:“凭什么?” 章道人蓦然发觉,身上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立不起身,几乎压得浑身骨骼血肉都发出响声。他心中明白,这是龙虎气息压迫。 这位钦天监的保章仅是罡煞修为,而秦先羽已是龙虎交汇,差距过大,只是气息压迫,便让他喘不过气来。 “真君身为大德圣朝之民,即是大德圣朝的一份子,为大德圣朝出力,便是应有的责任。” 章道人咬牙道:“这是大德圣朝臣民亏欠朝廷的。” 闻言,秦先羽忽然笑出声来,说道:“前一句话我倒认了,但后面一句亏欠,实是徒增笑柄。贫道自幼生长,落户籍该交银钱,住房屋该有地契,挣了钱该要纳税,就算是身上穿的衣衫,平日吃的馒头米饭,那一点没有税收的影子?既然如此,有何亏欠之处?我生长于这片土地,这里是我家乡所在,自是不会否认,若说亏欠,我便只该报答脚下这片土地,而不是一座意图掀起战乱的朝廷。” 章道人满身被汗水湿透,他曾见过这位羽化真君,知晓这位真君修为极高,但毕竟只是一个少年人,心性良善,容易说服。哪知今日来了,才知羽化真君其实难缠到了极点。 他心念急转,才换了说辞,说道:“真君岳丈柳珺,便是大德圣朝州府大人,柳家一族俱是大德圣朝之臣民,而真君父母双亲及先祖亦是如此,皆为大德圣朝臣民。您在这大德圣朝生长,血脉延绵多年,根系遍布,怎好这般无情?” 秦先羽静静看着他,问道:“你是在以我身旁之人威胁我?” 语气平淡,如清风拂过。 章道人脸色涨红,胸口仿佛被狠狠砸了一记大铁锤,几乎吐出血来。他强忍着欲呕之感,连道不敢。 秦先羽微微闭目,没有说话。 章道人发觉身旁压力俱消,再看上方,已知秦先羽是在逐他离开,若是不然,便不会好言相劝了。他心中有些惊惶,但此行不成则必死,知晓不能这般离去,咬了咬牙,再想了片刻,忽然声泪俱下。 他满面是泪,哀痛道:“便请真君行此一事,用以了却尘缘,如此,今后您得道成仙,便再无尘缘约束。纵然不念在朝廷的份上,也念在您身下这片土地的份上,念在钦天监的份上。昔日钦天监于真君有些恩义,真君怎好无情?” “钦天监的恩义?是要跟我讨人情?”秦先羽盯着他,缓缓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还是说……这是钦天监的意思?” 章道人只是拜倒说道:“若是真君继任钦天监首正之位,您说的每一句话,便都是钦天监的意思。” 言外之意,更是清楚。 秦先羽双目微凝,正待挥手把章道人赶出门外,忽然又是一顿。 心血来潮之感,渐渐褪去。 那一股不安之意,缓缓收束。 事情似乎在这片刻之间,有了什么转机? 秦先羽略微一怔,他原本决心推却此事,把章道人驱出门外,但此刻事情居然有了转机,他略微沉吟,心中居然换了一种情绪。 不安之意远去,留下一股淡淡的异样之感。 秦先羽沉吟良久,问道:“你这一趟前来,所为何事?” 章道人先是一愕,而后大喜,忙说道:“自是请真君接任钦天监首正之位,当然,既然真君不愿受此束缚,便请往寒潭一行,此事且作为断去尘缘的善事罢。” 秦先羽眉头微微皱起。 大德圣朝有三处绝地,以应皇山最为神秘,最为险绝,天山次之,最后一处便是寒潭。 虽然把寒潭摆在三处绝地的末尾,但却不代表这处地方容易应付。 三处绝地,多年来都曾有龙虎真人陨落其中,须知,龙虎真人乃是人间巅峰至境,仅次于仙家以下,堪称世俗之巅,这三处地方都有龙虎巅峰真人死于内中,故而才称作绝地。 寒潭这里,最危险的并非地势,而是一头蛟龙。 这头寒潭蛟龙本领极高,三百年前,曾撕杀过一位龙虎巅峰的真人,当作了血食。正是因为陨落过一位龙虎巅峰的人物,才把寒潭列入了三处绝地之一。 章道人深吸口气,说道:“寒潭之中有无数鱼虾之类,长年受蛟龙气息补益,甚至有些便是蛟龙血脉后代,故而这些鱼虾贝类,湖龟细螺,皆是大补之物,对人身极好,尤其是外壳鳞甲,都是极好的材料。若是得了寒潭这么一座宝库,大德圣朝军民必然体质强壮,而那些鳞甲外壳足能经受铸造,变作铠甲兵器等物。” “只要得了这些不亚于补药的鱼虾鲜类,致使兵强马壮,又有上等铠甲兵器,我大德圣朝必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章道人继续说道:“真君忧国忧民,自然不会坐视我朝将士遭到杀戮,如此必然致使许多百姓家庭破灭。倘如大德圣朝兵将强壮,铠甲护身,兵器凌厉,胜于楚国无数,那么战势定然是及早结束,免去百姓之苦,免去将士生死拼搏。” 秦先羽没有说话。 章道人心下一跳,又说道:“我个人可以答应真君,这一批被改善体质,配备上等铠甲兵器的将士,不会用以攻掠,只在大德圣朝境内,不会外出。他们将是保卫大德圣朝的军队,而不会是攻伐他国的军队。以真君的本领,自然可以监管整个战场,若有逾越规矩之处,任由真君出手。” 秦先羽静静听完,才说道:“对于所谓战事,我自是不愿见到的,但林景堂先生与我说过,不会用自家行事手法约束于人,也不会使人效仿于自身。因此我不会冒着与一国气运抵抗的风险,去阻挡皇帝行事,可也并不代表我便赞同他施行此事。” 章道人听出他言语拒绝之意,心中愈发沉闷,咬着牙道:“真君已是下定决心,不愿为大德圣朝办事吗?哪怕只是一件事?” 秦先羽没有直接答话,反而问道:“你接到的命令,是要劝我去寒潭一趟?” 章道人略微点头,忽然察觉言语不对,连忙又说道:“请真君赴寒潭斩龙。” “赴寒潭斩龙?” 秦先羽眉头挑起,心下稍沉,说道:“我只能往寒潭走一遭,知会那蛟龙一声,若它不应,也没办法。至于斩龙?当初袁守风先生以及林景堂先生皆在大德圣朝,尚且没有斩杀此蛟龙,我又怎么去斩杀得它?” 秦先羽忽然冷笑了声,说道:“实话与你说了,我不可能为了你们这些心思,去跟那头高深莫测的蛟龙分个生死。” 章道人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秦先羽把手一挥,有大风飞起,把章道人吹出门外,顺手一勾,把房门也都带上。 随后,才听里面传来声音,道:“钦天监对我助益不少,此行往寒潭走上一趟,便算是我给你们的交代,从此便是两清,今后若是再上我这道观……只要你能接下我清离剑,便任你来去。与你落个实话,要我拼了性命去斩龙,断然没有这个道理。” 章道人面色变幻不断,终是沉沉叹了口气,他转身离开道观。 而在房内,秦先羽已经站起身来。 他面色微沉,略微沉思。 “我心性喜静,此次静坐三年,得益不少。如今出去走走也未必不好……” 忽然,秦先羽把手一翻,现出个蛊虫,白底蓝纹,柔和细嫩。 时过三年,这头雪蚕蛊依然没有长大,仍是那般模样,一双眸子如朦胧雾镜,浑身白嫩,蓝纹微微泛着光泽。倒是一双触角,稍微变得纤细了些,触角前端的两个白色小圆球儿反而大了些许。 “往寒潭一行,就算不是去斩龙,似乎也还有些许不对。” 秦先羽微微逗弄雪蚕蛊一双触角,自语道:“但至少那一股要命的不安之感,已经消失殆尽了。” “也罢,走上一趟,权当游玩了。” 第333章 国运之说,龙龟之血 京城,皇宫。 御花园内,百花争芳,花香飘荡。 水池中花瓣漂浮,五彩鲤鱼在水中游荡。 边上站有一个中年人。 这人年约五十来许,一身淡黄衣衫,绣有金龙,盘绕于身。他面貌威严,负手而立,自有一股凛凛威势,这便是把控天下,权掌一国的威势。 在他身后,王舒克仍是一身白衣,头顶绿帽,躬身问道:“皇上,让那羽化真君继任钦天监首正之职,是否不妥?倘若此人心性不善,妄图逆天而行,岂非……” 大德圣朝皇帝负手而立,淡淡道:“他若是舍得这一身修为,便是把皇位拱手相让,又如何?” 王舒克顿时一怔。 大德圣朝皇帝缓缓说道:“根据典籍记载,千年之前,我大德圣朝开国之祖,乃是修道之人,甚至是龙族后裔,故而……朕便是真龙天子。” 他负手而立,行走于水池之畔,缓步行走,说道:“昔年先祖立国,一身修为尽散,随着国家气运,散入亿万百姓身上,落入大德圣朝境内无数生灵身上,渗入万里河山之下。大德圣朝有多少百姓?添上飞禽走兽,蝼蚁虫豸,乃至于花草树木,都算是国中生灵,其数量聚集之后,该有何等之多?万里河山,每一寸土地都接受此等肥沃之气,又是何以计数?” “先祖固然修为深厚,但一身修为散尽,分均落在众多臣民身上,落在土地之中,又能如何?只能让亿万臣民稍微觉得身子健康了些,但也只是极为细微的一点,而土地据说稍显肥沃,但实际上谁也看不出来这万里河山是否真的肥沃了些。” 大德圣朝来到亭上,坐于石椅,说道:“纵然是仙人下界,若把一身仙家法力散入亿万生灵体内,也见不到明显效果,至多也就让大德圣朝境内的诸多生灵稍微变得身子健康一些,强壮一些。” 顿了顿,皇帝冷笑道:“朕是根骨上佳之人,修道天赋甚高,昔年亦曾修炼,然而全无所得。” 王舒克听见这些秘闻,呆了半晌。 皇帝说道:“袁守风何等人物?他只坐于国师位置之上,便遭受国家气运牵扯,此生都纠缠难清。若是坐上朕的位置,纵然你是仙人下界,也要散尽一身仙家法力,分散在国中无数生灵之上。” 王舒克听得暗惊,心想,原来这就是皇帝有恃无恐,不惧篡位的依仗。 这般计较之下,王舒克把自家篡位的那点想法也都掐在萌芽之中,反正他胯下已经断了根,即便日后得了皇位,也没有子嗣可传,何必害了自己? 想了片刻,王舒克又说道:“这羽化真君为人桀骜不驯,眼高于顶,凶厉狂妄,目中无人,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不把整个天下放在眼里,恐怕不肯给朝廷面子。这钦天监首正之位,毕竟只有百年之寿,而且受气运束缚,他算是修为极快,有望成仙,九成九是不愿接任钦天监首正之位了。” 皇帝闻言,默然片刻,说道:“听闻此人修为快得史无前例,稍微傲气一些,不肯受国师之位束缚,也在情理之中。也罢,倘如他当真不愿,便退一步,让司空先生继位罢。其实司空先生也不差,只是尚未龙虎巅峰,恐怕在这两国交战的时机当中,难以威压众多修道之人。” 王舒克问道:“不如说动一番,让他去给朝廷办一件事?” 皇帝摇头说道:“不必,倘如他不愿继任国师之位,就任由他去。至于所谓办事,莫要胡乱使唤人,免得惹恼了他,当下是多事之秋,若是惹恼了一位龙虎真人,实是不妙。” 王舒克微微点头,接下来便告退离去。 皇帝目光微凝,自语道:“这个王舒克,着实令人不喜……” …… 王舒克离了皇宫,向一旁的八犬阁下属说道:“召集八犬阁所有疯狗,在本大人府上等候。” 那同样白衣绿帽的太监领命而去。 王舒克脚步匆匆,往钦天监走去,但他并没有进入钦天监,只在钦天监附近消失,也不知走向了那个地方。过不多时,当王舒克再度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十个瓶子,内中装的是绿色血液。 王舒克将十个绿血瓶子放在怀里,赶回府上。 这里聚集了十八人。 王舒克看着这十八个太监,眼睛微眯,目中光芒闪动。 这十八个太监,都曾服用过绿色血液,虽然是他服食过后的点滴残留,但对于常人而言,已经是灵药。这些太监就是服食过在瓷瓶上残留的几滴绿色血液,武学修炼才快到这般地步。 但今日,便该收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去。 太阳已经偏到西边,快要被西方那座山遮挡住。 日头将要落水,天色昏暗。 当夜,八犬阁覆灭。 八犬阁首领王舒克,杀尽手下十八位修成内劲的得力手下,吸干血液。 随后,京城一座青楼大乱,有个中年女子裸身死于床上。 据悉,那中年女子是王舒克生身之母。 深夜间,京城许多势力都得到一条消息。 八犬阁首领王舒克行踪不明,神秘消失。 …… 当夜。 司空先生持印鉴,连过九重门,来到真空烈焰道都金龙身前。 “近两年来,总觉九重门有些异动,今日才知,原来王舒克屡次穿过九重门,前来见你。” 司空先生缓缓说道:“他是什么人?” 道都金龙微微睁眼,龙须飘动,声音低沉,笑着道:“原来是人,如今已不再是人。” 司空先生继续问道:“那些瓶子里面的绿色血液,是什么东西?” 道都金龙平静道:“绿血来自于一头怀有龙族血脉的乌龟。” 司空先生默然片刻,才道:“你每一句话总是暗藏玄机,不清不楚,看来是不愿言明。也罢,我也不问你,但王舒克这件事,总该给秦先羽一个交代。” “只要他活着回来,自然会有交代。”道都金龙沉声道:“王舒克本来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只是受那个家伙看重,借本龙转交物事,给他一场造化罢了。真要跟秦先羽论起来,王舒克这小东西,随手便可抛去,算得什么?” 司空先生揉了揉头颅,说道:“我修为低浅,只是钦天监副司首之职,你们之间有些什么谋算,我无心探究,不过安分些为好,如今袁守风空了位置出来,我正自烦恼。” 道都金龙嗯了一声。 司空先生转身离去,临行前,忽然苦笑道:“周主簿十分怀疑,为什么你会挑中王舒克这不是东西的东西,送了他一场造化?” 道都金龙嘿嘿笑了声,加上龙威,竟显得古怪。 “选中王舒克的不是我,是那头龙龟。” “嘿,也正因为王舒克这小东西太不是东西,才有希望得到龙龟之血。” 第334章 寒潭妖龙 这片山脉人迹罕见,只得飞禽走兽。 草木青葱,花草鲜艳。 南方的气息较为温润,即便到了这个季节,依然显得生机勃勃。 山林间有个人,步伐似行云,若流水。 这是个年轻人,面色平静,一身淡色道衣,背负法剑,手执拂尘,腰间挂着一块玉牌。在他肩头处,还蹲着一个小物事。 仔细一看,这东西色泽蓝白,背生透明薄翼,却是个令人十分喜爱的虫儿。 “这片山脉倒是不错,只是山峰之上居住一条蛟龙,倒成了绝地之一。” 秦先羽笑了笑,望着上面那一座山峰。 这山峰并非多么高,只稍稍触及天上云雾。但却占地极广,山峰延绵,峰顶处也十分宽广,宛如平地。 秦先羽缓缓行去。 不知不觉间,肩上的雪蚕蛊已不知去向了。 秦先羽仿若不觉,依然往山上走去。 他一步一步,走得甚是缓慢。 但步伐轻快,倒像是一阵风。 走了约有个把时辰。 秦先羽才算登了山顶。 他一眼望去,只觉云雾朦胧,但是脚下平坦,反是刚才上山来时倒颇为陡峭。秦先羽举目四顾,看透了这些朦胧云雾,能够看见这片土地占地极广,不像是山峰顶部,反倒像是山下的平坦大地。 在前方七百余步处,有一个水池。 这水池不大,方圆约有三十余丈,泛着蒙蒙寒气,时而有鱼虾冒头吐泡,但水色沉沉,看不真切,大有深不可测之感。 秦先羽往前行走七百步,来到水池边缘,微微拱手,施礼道:“晚辈秦先羽,求见龙族前辈。” 水潭之中平静无波,涟漪也都不泛一个。 但秦先羽知晓,下方那头蛟龙必然已经知晓他的到来。 妖类生于野外,长年猎食或是被猎,因此对于外界风吹草动,最是敏感,不亚于道家真人对于天地自然的感知。而那蛟龙也是龙属,比寻常妖类更为敏锐一些。 一条能够把龙虎巅峰的真人也都猎杀入腹的蛟龙,怎会对外界一无所知? 那蛟龙已知秦先羽来到,却并未现身。 秦先羽默然片刻,蹲下身子,把手在水中一拨。 水中泛起涟漪。 昂!!! 猛地一声长吟,在山顶回响,在高空盘旋,震人心魄。 水池中迸出一条龙来。 这是一条水龙,通体由清水凝成,鳞片如生,须发飘扬,双目冷冽至极,仿佛实物。它从水中迸了出来,身形游荡,盘旋蜿蜒,刹那间便把秦先羽卷住。 稍稍用力,便听一声脆响。 秦先羽竟被卷成粉碎。 下一刻,被卷得粉碎的秦先羽,便化作一道清气散去。 这水龙通体清澈透明,绕着黑沉沉的水潭飞了一圈,浑身蜿蜒游动,随后沉入水中,只现出半条龙身,两只龙爪搭在水潭边缘,龙首往前一探,双目淡漠至极。 “小道士,单凭一具化身,就想瞒得过我?你当自己真身藏在山下,便能躲得过我?” 水龙平静无言,但在水潭深处,却有一个声音,顺着水流传了出来,说道:“我要杀你,就算你已是龙虎巅峰,也逃不掉。” “小道确是失礼了。” 山下传来一个笑声,淡然之中带着些许歉意。 秦先羽现出身形来,雪蚕蛊赫然在肩上蹲着,一双水雾般,似镜面般的眸子,显现出几分好奇之色,似乎还有几分疑惑之意。 秦先羽沿着山峰登上。 他依然没有腾云驾雾。 他一步一步登山。 这一次走得看似不快,步伐比前次还缓慢,但只过了七八个呼吸的功夫,就已现身在山顶之上。 秦先羽往前一迈,现身于水潭边缘,躬身道:“贫道秦先羽,道号羽化,拜见前辈。” 这条水龙淡淡看了秦先羽一眼,忽然崩散,变作无数清水,重新洒落在水潭中,使得水面上荡漾出许多涟漪。 但这涟漪越来越大,动静越来越惊人,水浪不断翻涌。 在黑沉沉的水潭之中,先是探出无数枝桠。 那仿佛是没有树叶的枝干。 但形如鹿角。 这是龙角! 秦先羽眼瞳微缩,深吸口气,却发现空气之中都有许多寒意,呼吸一口,便寒入脏腑骨髓,仿佛结了冰霜。 那一对鹿角大得惊人,好似两株树木。 而接下来,便从水潭之中渐渐浮现出一个阴影。 这一片阴影浮出了水面,竟是小半个龙头,一双黑沉淡漠的双目,落在秦先羽身上。 仅仅是浮现在水面上的这个龙头顶骨,就有一座房屋宽广。而眼睛以下全都沉在水中,但从水下阴影来看,单是这个龙头,就有一座宅院那般大小。 水面上复又平静,没有涟漪,但却有声音从下方传来:“小道士来得倒巧,你若是前天来了,我二话不说,当下便把你吞在腹中,今日便饶过你罢。” 秦先羽笑道:“看来小道运气不差。” 若不是感觉到此行危险消退,秦先羽也不会前来。听它所说,这两天才改了行事作风,莫非这就是之前先是感到极大危机,后来危险之感消去的原因? 至于危险…… 秦先羽本身修得近三寸金汤玉液,加上蝉翼步,掌心雷,诸般底气,以及铁嘴神鹰,无数蛊虫,并兼有雪蚕蛊操纵。他要胜过龙虎巅峰,也不算难事,按说凡尘俗世之间,已经没有了危险。 但此行之前,却感觉到有危及性命的寒意。 当寒意消退之后,秦先羽仍是好奇,才会答应前来寒潭走上一趟。 如今见了这头所谓的寒潭蛟龙,秦先羽才知自身危机之感来源于何处。 这不是一条蛟龙。 这是一头妖龙! 秦先羽双手微拱,说道:“恭喜前辈以蛟身化龙身,如今身作真龙,位列妖仙之位,可喜可贺。” “小道士倒熟知礼仪,我深居寒潭,也听过羽化真君的名头,不过我与你从无干系,你上我这寒潭作甚?” 妖龙语气平淡,缓缓说道:“莫非觉得真龙之体遍身是宝,想要来此斩龙,得我龙血,抽我龙筋,剥我龙鳞,食我龙肉?不瞒你说,这两双龙爪,一对龙角,口中这嘴龙牙,以及腹中一个龙珠,就是放在上界地仙眼中,那也是至宝,你若是错过了这场,我便要破碎虚空,升至上界了。” 秦先羽暗自苦笑,以这妖龙的本领,反过来剥了他这身人皮人肉倒还差不多。当下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前辈深居寒潭,倒还童心未泯,喜欢开这玩笑话。” 妖龙平淡道:“这不是玩笑。” 它语气略微有些阴沉,目光渐渐冰冷。 第335章 问道老人曾上山 山上的气息有些凝滞。 空气似乎不再流动。 举一举手,抬一抬头,都十分艰难。 寒潭上显露半个龙首。 秦先羽神色平静,但心中并不平静。 在他眼前的不是一头蛟龙,而是一头妖龙。 这是一头能够崩山填海的妖龙。 都说人倚山为仙,因而仙人有一山之力。这头妖龙乃是妖仙,亦不亚于道家地仙,同样怀有一座巨大山岳的法力。 袁守风曾说这蛟龙三十年内,该年满而化龙,如今果然应验了。 寒潭周边寂静无声。 良久无言。 秦先羽本不是急躁的性子。 而那妖龙长年居于寒潭,孤独死寂,耐性更好。 一时寂静得让人发慌。 秦先羽终是开口,缓缓说道:“有人请贫道来见前辈,与前辈商量些事情。” 妖龙冷冷盯着他,问道:“何事?” 秦先羽说道:“大德圣朝须得兵器铠甲,将士亦要补益身体,故而须得寒潭鱼虾补身,将甲壳骨刺作为兵器铠甲。于是贫道来向前辈知会一声。” 忽然,一声爆响。 秦先羽身前的虚空,猛然迸裂出无数气流。 他道袍咧咧,发鬓披散,飘飞不止。 雪蚕蛊紧紧趴在他腰间,生怕被那凭空而来的气流卷走。 妖龙阴沉道:“你就不怕我一爪子撕裂了你,然后一口一口吞了你?” 秦先羽说道:“自然是怕,正是因此,我才拒绝了斩龙的要求,而只是来此知会一声。” 妖龙双目寒色不退,语气依然冰冷,说道:“算你运道不错,我已经不犯杀戒。若是你前日来了,莫说你口中这番话,就算是你踏足寒潭,我也该撕了你。” “不论前辈愿意是不愿意,贫道已经把话告知于你,便与我无关了。” 秦先羽略微施礼,说道:“若是无事,贫道告退。” “想走?”妖龙冷笑道:“想得未免简单了些。” 秦先羽发觉身上被妖龙气息压迫得十分艰难,骨骼血肉都凝作一团,若是常人,几乎压成一团肉食。他深吸口气,却也不敢运使法力抵御。 虽然在这妖龙身前,显得有些难受,但秦先羽并无惧怕之意,因为他并没有感应到危及性命的寒意。 他没有感应到杀气。 这头妖龙并不想杀他。 “我在百日之前开始由蛟而化龙,三日前化龙功成,只能以龙族传承秘术停留几日,然后就该破碎虚空,升至上界。” 妖龙缓缓说道:“其实,即便你不来,我也护不住这满池子孙,只得任人杀戮。我从来疑惑,为何你们这类人,便总要杀我子孙,莫非你们的命就是命,我池中子孙便都不是命了?” 秦先羽没有答他,而这妖龙其实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妖龙缓缓说道:“我原想趁着几日之间,离开寒潭,搜寻附近修道人,一并杀戮干净,绝了后患。结果三日前来了个老头儿,一番话把我说得至今无言,到今日心情依然不能平复,也亏了这老头,不然现在你早是我腹中血食。” 秦先羽心中十分好奇,不禁问道:“那是哪位前辈?” “不是什么前辈。” 妖龙适才被秦先羽称作前辈,如今见这小道士又把人家称作前辈,隐约把它与那老者并列,使得妖龙心下不喜。它双目微凝,冰冷说道:“那是一个弱得惨不忍睹的老人,老得快死了。” 秦先羽怔了怔。 妖龙略微沉吟,说道:“他似乎自称问道老人。” 秦先羽心中微惊。 他听过这个问道老人。 当初乾四爷意气风发,乃是京城御医之中首屈一指的医学大家,哪知遇上了问道老人,两人交谈二三十句话,结果乾四爷颓丧欲死,辞了御医之职,回了丰行府,每日混吃等死。 后来经秦先羽开解,乾四爷才算醒悟。 秦先羽也曾问过乾四爷,但对于问道老人,乾四爷只是苦笑,没有提起,似乎有些惧怕这件旧事。 据说这问道老人并不是修道人,而是一个读书人。他自幼读书,常是满腹疑惑,直到老迈,疑惑反而越积越多,四处求解,故而自称问道老人。 不是他没有修道的机缘,也不是没有修道的天赋,而是他自幼便不甚喜欢这类事情,不论是做官,还是修炼道法,都显得十分厌恶。 传闻上代钦天监首正,曾有意收他为徒。当时还是年少的问道老人,听闻之后,连奔出京城外,到了护城河,泼水洗耳,洗到了第二天晨时,耳朵都险些被水浸得坏了,才自认为把耳朵洗了干净。 秦先羽十分疑惑,这问道老人来这寒潭作些什么?他又与这头妖龙讲了些什么? “这老头儿问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妖龙缓缓说道:“他说我是千年蛟龙,如今化龙之后,又延寿五百年,但我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他问我喜怒哀乐过后,依然要死,那么这般喜悦,这般哀伤,这般恼怒,又是为了什么?就算能活万年,又该干些什么?” 秦先羽怔怔无言。 妖龙叹息说道:“我与他说,本龙该努力修行,求得长生道果,不死不灭。但他问我,活得这般长,又有何意义?” “他又说,都说人生苦短,但许多人都要玩乐,常是显得无聊,自创许多玩乐的工具及方法,用以度日。既然活得这般苦恼,总要用这些来打发时日,又为何要活得那般长?” “我与他说,若照你这般说,岂非人人都该寻死?” “他说这正是他至今感到迷茫之事,其实死又何尝不可,但许多人为了求生,却总要作出无数大逆不道之事,杀旁人而活自身。其实……” 妖龙声音渐低,似乎有些乱。 秦先羽没有说话。 “这仅是一个事情,当日他问了我五个不同的事情,每一件事都分作数十个问题。” 妖龙说了半晌,才漠然道:“本龙原要外出猎杀修道人,结果遭他这么一打岔,乱了心境,也都忘了。再过不久该升至上界,再去杀人也来不及,干脆便不杀了,你这小道士倒也算是运道不错……你怎么不答话?” “贫道……贫道实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先羽无言以对。 他原本听闻要来寒潭时,浑身都是寒意,后来便消去了。秦先羽对此十分好奇,今日听闻原因,着实无言以对。 这个问道老人……只凭一腔迷茫与疑惑,就把这头妖仙龙族说得心境大乱? 秦先羽不由升起一股荒谬之感。 “时候差不多了。” 妖龙叹息道:“我该升至上界,可怜满池子孙,待我离去后,必然要遭人杀戮,以鳞甲外壳为兵器,肉食作补药,定遭屠戮一空。” “但是……它们每日在寒潭中游荡,猎食与被猎,懵懂无知,也不知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 妖龙露出冷漠之色。 秦先羽见状,只得在心下感叹一声:问道老人好生厉害。 忽然,秦先羽看着寒潭这头妖龙,眼中微微有思索之色。 这寒潭之中孕育一头蛟龙,时过千年而成妖龙,寒潭之中的鱼虾龟贝等等种类,日夜经受蛟龙气息洗练,非是凡类,大多有望成妖,甚至,寒潭底下如今便有不少妖气,大多都是能够采集日月精华,吸纳天地灵气的妖物。 据说寒潭中有许多类别,乃是妖龙血裔后代。 若能收了这座水潭,岂非大善? 秦先羽正思索是不是要把这水潭中的种类水族都收入玉牌之中,那玉牌内里的山脉,足以容纳这座水潭所有生灵。此事恐怕要等这妖龙破碎虚空而去之后,才得行事罢? 那妖龙深深看了秦先羽一眼,黑沉沉的双目当中,有些异色,忽然说道:“你有办法?”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贫道有一宝,能容纳寒潭生灵。” 妖龙默然不语。 秦先羽说道:“与其遭人屠戮,不若入我宝物之中?那里面亦可繁衍生息。” 妖龙缓缓说道:“不怕我杀了你,夺了此宝?” 秦先羽道:“贫道静坐三年,除却修炼之外,多是研究此宝物。三年之间,仅感悟出了一点东西。” 对于妖龙而言,三年不过眨眼之间。它冷笑了声,道:“感悟出了什么?” 秦先羽道:“此宝只能属我,旁人夺之无用。” 妖龙凝视他双目,良久,才道:“你没有骗我。” 妖类对于外界最是敏锐,龙族尤是如此,比之道家的天地自然感应也不逊色。这头妖龙虽然没有秦先羽那等先天混元祖气的预感,但至少还能分辨善恶。 从秦先羽身上,并未感应到恶意。 但对妖龙而言,这小道士真是善类,还是伪装得好,便难说了。 妖龙看了他许久,忽然叹道:“也罢,左右都没得选择,入你宝贝之中便好。但你须得答应我,不得任意杀戮,不得以我水族子孙送人作礼,不得大量送人作食,不得大量用作铠甲兵器。” 顿了顿,它才道:“你若是自己有些用处,稍微捞捕一些,稍作尝鲜便罢。但不要绝了水族子嗣。” 秦先羽神色凝重,微微点头。 妖龙微微闭目,说道:“趁我还未上界,你动手罢。” 第336章 破碎虚空 寒潭方圆约三十余丈。 秦先羽稍一抬手,就有一道水柱,从潭中飞起,落在手中玉牌之中。 那玉牌在空中盘旋。 水柱粗有一丈,宛如龙躯,朝着玉牌灌注进去。 玉牌约半个巴掌大小,水柱粗有丈许,但玉牌却并未被冲走,而是把水柱都收纳其中。 其实寒潭之水十分清澈,只是水潭太深,故而显得黑沉沉一片。这水柱清澈透明,当中可见鱼虾龟贝等等种类,皆被束缚其中,一并投入玉牌里面。 经过玉牌虚空降到一条河流当中,这些水流及内中水族,都跌在河流当中,自此繁衍生息。 秦先羽虽然只能操纵玉牌里方圆五丈虚空,但借助虚空,把这座寒潭里面的水流及诸多水族都引入那处山脉当中,实则并不费力。他眼中微瞟,就见那妖龙双目阴晴不定。 这妖龙一双阴沉双眸,神色不定。 小小一块玉牌,能够藏纳一整座寒潭。 这等至宝,岂是寻常仙宝? 秦先羽朝它笑了一笑,不以为意。 妖龙心下略微沉了些,自知无法抢夺,这小道士并未瞒它,虽有几分不甘,却也只得作罢。 过不多时,寒潭已经被收拢了小半。 秦先羽面色渐渐有些变化。 这寒潭看似方圆三十余丈,然而下方深沉至极,直至山峰底部,却也还未见底,似乎直通地底源头水脉。且这寒潭是下方宽广,上方窄小,面上看似方圆三十余丈,实则水下范围极广,方圆足有三四百丈。 这座山峰,内里虚空,全是寒潭之水。 到了此刻,那妖龙也渐渐显露了全貌。 龙首硕大如宅院,若是离得近了,几乎只当做一片山丘。只有离得远些,才看出这是一个龙头,有如树木般的龙角,黑沉双目,有龙须,有龙牙,尽显苍莽之态。 至于龙身,竟是盘踞成一团,在深潭之底,地底之下。 那龙身数丈粗壮,鳞片寒光闪烁,盘结在地底,竟然把寒潭底部都卷了一圈。 秦先羽略微招手,把玉牌停下,而这座寒潭已经被他收了八九成的水流,底下还有源头之水涌上,但寒潭里的无数水族,九成九都投入了玉牌之中。 “好一件至宝。” 妖龙叹了声。 秦先羽笑了笑,只说道:“贫道收容这些水族,费力不少,其实对我自身修为无益,只是觉得我这宝贝当中,添多一些水族,或许更好。前辈可以放心,内中宽广,贫道将它们置于河流之中,四通八达,虽然不免内中生灵猎食,但不会有灭绝之危。” “内中宽广?”妖龙深深看他一眼,说道:“你似乎在唆使我伸出爪子,夺了你这宝贝?” 秦先羽只笑两声,却不言语。 妖龙叹息一声,身子一展,游动上天。 天空之上,只见云雾朦胧。 有一头妖龙在云雾之间翻滚,它粗壮至极,长达数百丈,昂然长吟,声传千里。 只见它龙首高昂,尽显苍莽之态,其身躯游动盘旋,四爪踏云而动,龙尾扫清雾霭。 秦先羽抬头往上看去,只觉天空之中布满了裂痕。 那像是瓷器迸裂的伤痕,此刻遍布在天空之上,一道一道,似是蛛网。 那妖龙把头略低,看向下方。 秦先羽略微施礼,说道:“恭送前辈飞升。” 声音不大不小,平平淡淡。 妖龙昂然长吟,山野皆伏。 “我自百日前化龙,此事众所周知,三日前化龙功成,亦是世人所知。你这道士全然懵懂,约是避世修行,但我化龙一事,传扬甚广。” 妖龙声音悠悠随着云雾,飘然传下,“有人使你来寒潭斩龙,自是居心叵测,意欲借我而杀你,你自己须得当心。” 秦先羽微微躬身,道:“多谢前辈点醒。”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对方有些歹意? 临行前秦先羽早有预料,只是没有想过会有一头妖龙。 如今既然是妖龙提醒,秦先羽也乐得故作懵懂,受它一场“点拨”。倘如事事都嘴硬,说自家早已知晓,不免让人厌恶。 果然,当秦先羽这句话落下后,那妖龙语气明显放缓了些。 “好。” 妖龙言语落下。 天空上忽然一声脆响。 秦先羽再抬头时,风轻云淡。 白云飘散,雨雾朦胧。 妖龙已经不见影踪。 天空之上也没有裂痕。 “这就是破碎虚空?” …… 秦先羽回望那空空寒潭。 山底之下,还有水流奔涌,不多片刻,已经积蓄十来丈高,或许再过十来二十日,便能重新恢复寒潭模样,但内中水族已经都被秦先羽收去,仅剩的一些,也多是懵懂无知的漏网之鱼。 秦先羽把心神放在玉牌当中,里面河流拓宽了许多,甚至在某一处积蓄成了湖泊。 那些寒潭水族,在内中游荡,似乎不太适应,但这些水族不是一般鱼虾,并不会因换了环境便无法适应,导致死去。再过几日,也便渐渐适应过来了。 收了心神,秦先羽便即下山。 其实收下这些水族,对秦先羽帮助不大,但他总觉得这些水族十分不凡,就是放养在玉牌中的山脉里,也是不错。 那玉牌山脉之中虽然本身就有些飞禽走兽,蝼蚁虫豸之类,但却都没有妖类,自从进入了几乎成妖的数千铁嘴神鹰,便有些失衡。如今放入这些水族,其中一些较为强横的大鱼龟鳖,修为也不算低,它们进入内中,可以改变局势,令那些铁嘴神鹰也不至于太过蛮横。 这或许算是平衡。 但眼下还是不足,倘若能够收拢其余种类,渐渐使得种类繁多,才会修炼平衡。 “虽然这山脉宽广,但被铁嘴神鹰和蛊虫占据,便显得局促了。” 秦先羽隐约有些担忧。 铁嘴神鹰经过三年后,那些雏鸟幼卵都渐渐孵化,加入行列,如今共有三千六百铁嘴神鹰,当然,其中也分强弱。首领依然是白羽神鹰,但这几年来,因为吞食蛊虫,也有二十余头铁嘴神鹰变得半白半黑,距离蜕变为白羽神鹰,似乎也不远了。 或许是铁嘴神鹰过于强横,因而是十二年才产卵一回,如今距离上次产卵孵化,过了三年,也即是说,接下来九年之内,铁嘴神鹰的数量,便不会增多,若是随着与人争斗而死伤,便只会渐渐少了。 而蛊虫共有七类,原本经过枯达和铁嘴神鹰的事情,灭绝了几种,但好在有幼卵孵化,重新补足七类蛊虫。只是七类蛊虫在玉牌之中,时常受到铁嘴神鹰猎食,因而数量依然不多,共八万蛊虫。 凭借三千六百铁嘴神鹰,八万蛊虫,便足以胜过许多龙虎巅峰的人物。 加上秦先羽自身的本领,如今在世俗之间,已无多少危险。 “让我来寒潭斩此蛟龙?” 秦先羽冷笑道:“原来是一头妖龙。” 他在临行前早有些许预料,但也未曾想过,居然是一头妖龙。 此行总算有惊无险,但秦先羽并不准备善罢甘休。 第337章 再进京 京城。 南边城门处,来了一个道士。 这是一个年轻的道士。 但凡在城门处布有眼线的势力,都迅速得到一条消息:羽化真君进京! 刹那间,京城风起云涌。 许多势力在城门没有眼线,但却也知晓京城气氛瞬息变化,略加打听,便知缘故。 如今的羽化真君,比起三年前进京时,或许修为并未增进多少。可今时不同往日,三年前袁守风在世,如今袁守风已然逝世。 自国师袁守风逝世之后,羽化真君俨然便是大德圣朝之中的第一人。 虽非龙虎巅峰,胜似龙虎巅峰。 另有传言,下一任钦天监首正之位,极有可能便落在羽化真君身上。 …… 秦先羽进京后,不骄不躁,依然平缓。 他先是去了较近的苏大学士府,依次是相爷府上,最后是黎公府上。 苏大学士,苏相爷,黎公,三人都还在世,而且十分轻健,秦先羽当初替他们调养过身子,留下了药方,似乎用处不小。但即便如此,时过三年,依然苍老许多,三位大人两鬓都增添了许多白发银丝,脸上也稍微添了些皱纹。 叶青得了秦先羽当初相助,如今有四寸内劲,以侍卫统领的身份,算是大材小用,故而调动了职位,如今出了京城。反倒是当初那个小侍卫苏里,去年在年末时修成内劲,登上侍卫统领之职。 苏文秀也在京城。 两人相视而笑。 但隐约间不免疏远。 秦先羽走出相府时,心情便不太好。 时过三年,不免有些隔阂,而秦先羽如今身份太高,反倒让这些一品大员都敬畏有加。不论是苏大学士,还是苏相爷,敬重之中,难免显得疏远。 至于黎公,本身便是抱着结交的态度,只是如今更显恭敬罢了。 “转眼间,往昔如隔世。” 他怅然一叹,来到了钦天监。 …… 钦天监挂上了白幡,横起了白布。 守门侍卫俱是腰束黑白布带。 见状,秦先羽心头略显沉重。 不过片刻后,司空先生及周主簿,乃至于五官正等五位大人,俱都出门迎接。 这几人或多或少都挂了些白色。 秦先羽被迎进钦天监,所见之处,多是白色。 袁守风逝世,钦天监入眼处,处处缟素。 司空先生与他并肩而行,缓缓说道:“袁守风的事情,想来你已经知晓内中缘由。” 秦先羽点了点头,说道:“三件事情,三种伤势,及国师百岁之寿。” 司空先生略微点头。 周主簿也与他二人并列,但其余五位大人,却只在身后跟随。 五官正皆是罡煞圆满之辈,时过三年,依然无望登临龙虎,甚至还未到移炉换鼎,复返先天的火候。眼见昔日后生晚辈,如今已是与司空先生并列,隐约是袁先生逝后的大德圣朝第一人。 五人各自对视一眼,无不苦笑。 他们常年处在京城,当初秦先羽数次进京,虽未相见,但也是知晓这个后辈小道士的。数年之前他们便是罡煞圆满,数年之后,他们依然是罡煞圆满,然而这数年间,对秦先羽而言,却是从一个后生晚辈,修成了龙虎真人。 遥想往事,只得叹一声世事难测。 秦先羽隐约能够感应到身后一些异样气息,但未有理会,只是看向周主簿,略微询问七姑娘的消息。 七姑娘即是上官家的上官缘儿,这三年间,也不见她回去丰行府,声息全无。 周主簿说道:“三年前,袁守风先生重伤而归,后来强忍伤势,带着缘儿离京,再回来时,只剩他一人。冬儿曾问过袁先生,据说是让缘儿去获取一场造化,有益无害。” 身后,冬官正微微点头。 秦先羽数次未见七姑娘,便是有心赔罪也无奈何,只得苦笑。 行走至堂前。 前方有一人,手捧木盒,侍立一旁。 秦先羽正觉疑惑,就见司空先生顺手掀开了木盒,露出内中物事,让秦先羽看得分明。 木盒之中,赫然是个头颅。 这头颅发丝披散,鲜血淋漓,面上残留惊恐,双目圆睁,尽是悔恨之色。 秦先羽认得此人。 钦天监保章正,正八品,记录天象变化,有占卜吉凶之能。 章道人! 但他似乎没能占卜出算计秦先羽的后果,没能占卜出自身吉凶,致而有此杀身之祸。 司空先生平淡道:“此人勾结王舒克,欲使你往寒潭一行,心怀歹意,如今查实,斩之而正法。” 秦先羽微微点头。 看见了章道人的头颅,他愈发觉得压抑。 钦天监素来把控大德圣朝秩序,何曾为了这些事情,斩杀钦天监中的官员,以此向人赔罪?如此示弱,恐怕还是钦天监多年来的首例。 秦先羽心中明白,自袁守风死后,大德圣朝无人能够压制住他,如今他拒绝钦天监首正之位,地位便更显微妙。至少,忌惮是无法避免的。 “袁守风尸骨无存,便不引你去灵堂了,既然你有要事在身,便先办事罢。” 司空先生往后看了一眼。 众人会意,止步不前。 司空先生领着秦先羽来到九重门之前。 九重门大开! 内中深处,有一头异龙,形如狮虎,尾似鳄鱼,通体金鳞,躯体大如山丘。其头颅宛如龙首,金色龙角似鹿角之状。 真空烈焰道都金龙! 秦先羽曾闯过九重门,得见道都金龙。 当时,他仅是罡煞修为,阅历浅薄,见识极少,只觉这头异龙深不可测。 如今,他龙虎交汇,阅历深厚,识得妖仙地仙之威能,此刻,仍觉这异龙深不可测。 秦先羽自寒潭而来,刚见过那破碎虚空的妖仙龙族,此刻见了道都金龙,未有其余观感,只觉一种深不可测。 从道都金龙身上,没有任何压迫之感。 但深不可测之意,油然而生。 像是在山崖边缘,看着下方看不到底部的深渊。 “立身于寒潭妖龙之前,能发觉自身弱小无力。但这头异龙,要比寒潭妖龙更令人感到无力。” 秦先羽长长呼出一口气,往前行去。 司空先生立在原地,把手一挥。 秦先羽每过一道门,身后大门便会自行关上。 连过九重门。 秦先羽站在道都金龙身前。 道都金龙睁开双眸,宛如火焰般的目光落在秦先羽身上,缓缓道:“来了?” 秦先羽道:“来了。” 第338章 今天请假,明天会四更 累了一天,脑子挺乱,写了一章不太满意,删了。 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敢跟人家往外跑了……老老实实当宅男就好。 明天四更补回来。 第339章 龙龟传承 九重门后。 这是一片遍布金光的天地。 真空烈焰道都金龙就在秦先羽前方,金鳞闪烁,躯体庞大,宛如山丘。 在秦先羽面前,仿佛就是一片金色,看不见全貌,只见一片金光,而在金光中,只有两团火焰似的眸子。若非先入为主,知晓这是一头异龙,恐怕便只会当作一面金色壁障。 “此行算计于你的,是王舒克。” 道都金龙缓缓说道:“他算计于你,本龙也是事后才知,但也不瞒你,知晓此事之后,本龙只在观望,没有阻止,权当是你一场考验,如今你活着归来,便算是过了这一场。” 秦先羽手中一翻,现出个金色鳞片,道:“这个呢?” 这是当年王舒克交给他的鳞片,说是道都金龙的逆鳞,有些妙用,但三年来,秦先羽并未从上面得到任何东西,不知其妙用何在。 道都金龙看了一眼,说道:“这是本龙褪下的逆鳞,百年内能有用处,可以遥隔十万里之间而互相联络,宛如对面相谈。但王舒克动了手脚,如今已与寻常鳞片无异,这也是本龙事后才知。” 秦先羽微微点头,没有还它,只默默把这一片龙鳞收下,放在怀中,随后才抬起头来,问道:“王舒克有何本领,居然能够在你的逆鳞之上动手,而你居然事后才知?再者说,他又何来胆量?小道一直认为,这王舒克不过是你随意挑选的一个传话人罢了,可他倒行逆施多次,你居然至今还未杀他?” 这话已是摆明了质疑,未有顾忌所谓的颜面。 道都金龙倒是颇为诧异,这小道士居然有质疑于它的胆色,不似以往那般顾忌所谓的虚礼,顾忌所谓的颜面。它先是有些不悦,忽然又觉这非坏事,当下笑出声来,龙音威严而沉重,金须颤动,道:“因为王舒克不是一般的传话人。” “不是一般的传话人?”秦先羽淡淡道:“莫非我所知的王舒克,与你所说的王舒克,有些不同?” 道都金龙一双烈焰金眸当中,略微显出几分异色,那火焰般的光芒也稍微低暗了些,似有些许沉重,便听它缓缓说道:“外界所传的王舒克,确是属实,其事迹也非虚假,只是稍微漏了一些。” 秦先羽略作沉吟,却没有出声。 “当初王舒克卖了生母之后,外出劫道,因为被人所伤,干脆自己断了命根。后来入宫,并非得到什么适合太监修炼的武道功法,而是本龙交与它的龙族传承。”道都金龙说道:“你所不知的,便是这一场龙族传承。” 听见龙族传承四字,秦先羽这才显得吃惊,不禁问道:“龙族传承?你为何看上王舒克?” “看上王舒克的并非本龙,而是本龙之兄长。” 道都金龙说道:“那兄长受困一地,无法动身,因为难以诞生血裔,如今老迈不堪,意欲寻个传承。它要寻找传承,必然不是懵懂野兽飞禽,少说也该有些灵智,妖类虽有灵智,但都有些修为,血脉是随着修为而强横,因此它们自身也有血脉冲突,故而人族便最好选择,王舒克入了它眼中,而本龙不过代它传授罢了。” 秦先羽更是吃惊,问道:“兄长?”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道都金龙语气低沉,说道:“本龙是一类龙种,而我那兄长则是另外一类龙种。” 秦先羽问道:“哪类龙种?” 道都金龙答道:“龙龟!” 秦先羽倒吸口寒气。 “我那兄长乃是龙龟,甲壳森白,头颅艳绿,故而乃是绿龙龟。” “王舒克一身白衣绿帽,就是以此而来,另外,外人称之为王八,这厮坦然受下,也是因为得了龙龟传承。” 道都金龙徐徐说来,道:“龙龟素来邪恶,天生如此,其血液饱含邪意,充满恶念,寻常人若是接它血液,必然无法承受。但王舒克此人,心无半点善念,唯有恶心,行事阴冷,能对生身父母动手,能自行切去胯下根种,不论对人对己,都足够狠辣,而他行事极邪极恶,与龙龟天性相合,故而得此传承。” 秦先羽暗自苦笑,心道:“原来这货色泯灭人性,居然也能得此造化?” 道都金龙双眸微动,低着龙首,说道:“王舒克自得传承以来,至今数年,每隔十日服食一瓶龙龟之血,直到上月时,才脱尽人身血脉,勉强脱了人族,列入龙种。” 闻言,秦先羽笑道:“这成就龙族,也未免简单了些?” “不简单,不简单。” 道都金龙忽然笑出声来,似乎有些畅快,说道:“王舒克服食的血液不是一般的血液,而是精血,那头龙龟躯体庞大,一身血液若是倾倒出来,便是一方湖泊。但这精血乃是它一身精华所化,数年之间也不过凝练了这么些小瓶子,如今它虚弱到了极致。” 顿了顿,道都金龙看了秦先羽一眼,说道:“王舒克虽转化龙种,但依然没有多少道行,一个地煞级数的道法便足以把他打成渣滓。你须知晓,我那兄长历经数年传承,致使自身虚弱不堪,也才把王舒克转成异类龙族,却也没有多大道行。原来那龙龟的道行,本是比我还高的,如今,恐怕……” 它忽地冷笑出声,甚是畅快。 秦先羽听到这里,总算也知它们兄弟不和,但他真正在意的却是那龙龟的修为。 道都金龙已经深不可测,而那龙龟居然比它更为精深? 而这等级数的龙龟,要把王舒克转化为传承,居然花费数年,而且未有道行,只是初步换了血液。听到这里,秦先羽反而不觉简单,而是过于苛刻了…… 若是说王舒克在这等级数的妖仙龙龟手中传承数年,此时要变成一位罡煞级数的妖类,秦先羽也不意外。可偏只是转化血脉,而无道行,让秦先羽有些吃惊。 道都金龙平淡道:“不必吃惊,不是谁人都有你那一手点化之术的。当初观虚那道士传你真气,也是你本身体质不凡,以及饮下那一口灵水的缘故,否则怎么可能留下你六寸真气?” 秦先羽眼中蓦然一睁,往前迈出一步。 “你不必看我,本龙其实也知晓得不甚详细,猜测罢了。” 道都金龙微微起身,宛如山岳拔动,动静浩大,“至于王舒克的去向,本龙可以告知于你。而你若是有意杀他,本龙不会阻你。” 第340章 应皇山之秘 “王舒克虽是龙龟之传承,但你若是真的有意要杀王舒克,本龙不去阻你,而那头龙龟,也不敢阻你。” 道都金龙起身来,略微踱步,落在秦先羽眼中,就是无数金光在动荡。 秦先羽稍微退了两步,才勉强看出这异龙全貌,勉强看它迈动脚步的模样。 它凑近前来,一个硕大龙首贴得稍微有些近。 灼热如焰的气息,扑面而至,让秦先羽这位龙虎真人的发丝都开始变得焦灼。 “要杀王舒克,没有谁会阻你。但是……” 道都金龙低沉一笑,说道:“只要你杀得了他。” 秦先羽眉头微皱,道:“既然你说这王舒克只是转了龙种,仍无道行,我为何杀不了他?” “因为再过两日,他便不止这点道行了。” 道都金龙笑音沉沉,说道:“他这一去,乃是去见他那便宜老爹,接受这龙龟的法力传承。虽然无法似你那一道点化秘术,能够把人点化出来。但架不住这头龙龟法力浩瀚,至少,这龙龟废尽一身法力,把王舒克堆成一个龙虎真人,还是足够的。” 秦先羽略微皱眉。 龙虎真人并非那般简单,按说真人级数的人物,不可能这般轻易而成,那简直便是一步登天。但转念一想,这王舒克已成了龙人,不是凡人,而传承于他的龙龟,更是比道都金龙道行更高的妖仙。 那妖仙耗费数年替王舒克改换血脉,如今要自损一身道行,废尽一身法力,是否能把王舒克堆积成一位龙虎真人? 秦先羽猜不出来,但他心头却略微一沉。 “你不必猜了,你们修道之人循序渐进,一步一步而行,但妖类则又不同。”道都金龙把头颅收了回去,道:“正如佛门之人,号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有所领悟,能够一念而成佛。妖类则注重血脉传承,尤其是我龙族一类,对血脉最为尊贵。” “王舒克如今已是龙龟血脉,同种同源之下,凭借那龙龟远胜寻常地仙的法力,要堆成一个龙虎真人,不是难事。最重要一点,王舒克足够邪恶,与龙龟心性相合。” 道都金龙笑道:“你要杀他,还须趁早。” 听到这里,秦先羽终是笑了声,说道:“贫道听来,你似乎处处唆使我去斩杀王舒克,就不怕你那位兄长?” 道都金龙嘿嘿而笑,声音低沉,但却有冷笑之意,说道:“怕他作甚?我等虽是同族同源,但自幼不合,它若死了,乃是大喜之事。” 它们之间乃是兄弟,却又盼着一方死去,虽是这般说,可道都金龙却又代它兄长传承于王舒克。内中曲折,似乎不太简单。 秦先羽对于这两头龙族的旧怨没有多大兴趣,只是问道:“王舒克去了哪方?” 道都金龙说道:“应皇山。” “什么?” 秦先羽蓦然一惊,心头立时涌起一阵不安,伴随一阵燃烧到了极致的怒火。 “不必担忧,他只是去了应皇山,没有对付你身边那些人。此事本龙早已叮嘱,他若是敢犯此例,莫说本龙出手,就是他那便宜老爹,也定会要了他的性命。” 道都金龙说道:“比起你来,王舒克不过一个小小的龙族后辈,而且血脉不纯,相较起来,仅如灰尘那般,屈指便可将他弹去。” 秦先羽心头有些怪异。 他忽然发现,或许王舒克就是因为这样,自觉远不如人,才对他十分不善,处处算计。 但王舒克怎知这点? 秦先羽朝眼前这头异龙看去一眼,心中顿时明朗,王舒克对他如此不善,或多或少便有道都金龙的影子。也许这头异龙便常在王舒克面前提起这点,让王舒克自觉受了轻视。 它暗中用些手段,让王舒克那个疯子对自身下手,如今唆使自己去斩杀王舒克,恐怕另有算计。 秦先羽眉头微皱,说道:“你要我去应皇山,斩杀王舒克?” 道都金龙眼眸中露出笑意,说道:“本龙只让你去应皇山,但你是否要斩杀王舒克,和本龙自是全无干系。” 秦先羽平静道:“当初你我有所约定,此番让我前去应皇山,便算是了断这场约定?” “哪有这般简单?” 道都金龙说道:“应皇山非同小可,莫说你才是龙虎交汇,就算你是地仙级数,也还未到时候。其实本龙把逆鳞交与你手,便是怕你自觉本领够高,不自量力,意欲去探看你身后那座应皇山,不过你小子倒足够沉稳,这三年没有多少动静,省了本龙叮嘱。但如今又自不同,王舒克有那龙龟的传承,在应皇山能够走上一遭,有他开路在前,只要你稍加小心,便可在应皇山走上一趟。” 秦先羽看着它,问道:“看来你我之间的约定,就定在这应皇山?” “不错。” 道都金龙缓缓说道:“你迟早要往应皇山一行,如今让王舒克给你开路,惊险大多被他趟过,你沿着他踪迹而行便可。如此,在心中先有个认知,不至于今后进入应皇山时,反而两眼抹黑,出现变故。” 秦先羽平淡道:“我如何信你?” “因为本龙没有害你的理由。” 道都金龙双眸如火焰,漠然说道:“就凭你这点本领,也不配本龙来瞒骗!若要杀你,不过举手之间,但本龙与你有所约定,今后须得仰仗于你,如何还会害你?” 秦先羽微微闭目,稍作感应。 从这头异龙身上,并未感到恶意,当然,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淡漠冰冷之意。但秦先羽不敢大意,这头异龙太过厉害,不能以常理度之,也不能但从感知上面,就相信这厮没有恶意。 尤其是经过这些事情之后,秦先羽对这头道都金龙,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可言。 秦先羽问道:“你要我去应皇山作些什么?” 道都金龙说道:“时候到了,你自然知晓,现如今,仅是让你往应皇山走一走,熟悉一番。” 秦先羽皱眉道:“倘如我不去,又如何?” “没有如何。” 道都金龙冷漠说道:“这是你自家意愿,但本龙只是与你说,应皇山非同寻常,有王舒克在前开路,稍作熟悉一番,并非坏事。你若自觉今后本领高超,可以忽视一切,可以在天地间行走自如,便也随你。” 秦先羽笑道:“那便不去了。” 他转身离去,九重门大开,沿着道路而行。 每过一重门,身后便有门户关上。 道都金龙微微闭目,全无动静。 第341章 再临鹤云楼,不识故人也 九重门之外。 司空先生正自等候,见秦先羽出来,才算松了口气,问道:“可妥当了?” 秦先羽笑着说道:“妥当了。” 司空先生略微点头,问道:“那王舒克?” 秦先羽说道:“若见不到他,也不必理会。若见了他,便顺手杀了他罢。” 且不论王舒克对他的敌意,单是王舒克以往事迹,便是作恶无数,秦先羽对此人早有杀意。但正如道都金龙所说,应皇山太过神秘,秦先羽此时还不愿去探,更不愿被道都金龙用这些小手段,驱使着他去探。 司空先生对于王舒克也不甚上心,毕竟只是一个凡人罢了。听秦先羽事情都已办妥,总算松了口气,又说道:“周主簿在鹤云楼中已经备了晚宴,正等你去。”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不必了。” 自从进京之后,他察觉钦天监众人对他的态度有别于以往,十分复杂。 因为他只是后辈,如今却隐然是大德圣朝第一人,甚至有望成为钦天监首正。最重要一点,他并非钦天监的弟子,只是一个外人。 钦天监上下,对他的看法极为复杂。 而司空先生和周主簿等人,倒还与他熟识,以往颇有照顾,倒不算多么复杂。但秦先羽如今修为太高,反而令他们这些以往的长辈,态度都不免有些变化。 看着身旁的司空先生,秦先羽心下暗暗一叹。 不必多想,若是去了鹤云楼,随他们同坐同饮,面对钦天监众人的复杂心思,以及那一点恭敬之态,他便知晓这一行,必然是极为拘束,极度不自在。 秦先羽再三推却。 但司空先生屡屡相邀。 秦先羽略微细想,猜测这场晚宴不是一般的宴请,或许另有一些含义。他对于钦天监并无恶感,既然钦天监有心宴请,又不是一般的客套之态,内有心思,秦先羽也不管他们有何算计,便算是给个方便罢。 “也罢,当初我随七姑娘曾在鹤云楼赴宴,依稀记得那是商羊谷少主修成真气的宴请,到了后面,还有少许不悦之事,让我早早离席,如今想来,倒有些失礼。” 秦先羽笑道:“这一次诸位在鹤云楼专门设宴请我,实是荣幸之至。思及往日旧事,真是恍然如梦。” 司空先生听他说来,良久未有应答。 商羊谷少主是被秦先羽所杀,而商羊谷主无端失踪,但明眼人也能猜测出是被这位羽化真君所杀。尤其是当初他把商羊宝镜送与七姑娘,更是坐实此事。 如今再听秦先羽这般感慨,饶是司空先生这般稳重的老辈人物,也不由半晌无言,不知如何答话才好。 …… 鹤云楼依旧那般,古典幽雅,处处是深幽味道,古典气息,不论外边雕栏,还是内里屏风,俱是工艺精致。 当年秦先羽见到这一座鹤云楼时,赞叹不已,看得出神,以至于当初被人嘲笑。依稀记得,炼制道剑的一类药材,就是从这人身上所得,那人好像叫做刘文还是刘武…… 秦先羽掀起车帘,从车窗旁看去,鹤云楼依旧未变,然而他这些年行走游历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建筑,或是山林雄峰,不乏雄壮巍峨之感,如今再看鹤云楼,便感觉气势有些弱了。 “怎么回事?包下了鹤云楼?” “怪事,当年就连商羊谷少主在此宴请,也不敢说包下整个鹤云楼。放眼京城,有这个资格的,寥寥不过一掌之数。” “什么?是钦天监包下这里,宴请贵客?” “钦天监何等地位?古往今来,也不曾听过宴请客人这类事情,至多也只是钦天监某些大人物以私人身份宴请,但这一回居然是以钦天监之名?” 鹤云楼外,一些身份尊贵之人,都被拒之门外,其中不乏修道人,剩下的也都不是一般人,至少有家中长辈是朝中一品大员。这鹤云楼可谓是修道人云集,就算踏入楼里的不是修道人,也都是知晓修道人之事的,身份都算不低。 有人在旁问道:“徐兄乃是真气外放的青年俊杰,可知内中端倪?” 那个唤作徐兄的白衣青年微微摇头,他手执折扇,气质不凡,摇头说道:“这类事情,如何能是我们所知的?” 然后前方来了架马车。 拉车的是妖马,有罡煞修为。 那车厢看似平凡无奇,但却布满了符箓,外边的一些风铃事物,以及那拉车的缰绳等等,似乎都是法宝? 其他人看得不甚分明,但这位徐兄眼力不差,只觉牙根都发凉了。 车帘掀开,上面下来一人。 这人面貌清秀,穿着淡色道衣,斜背一剑,腰挂玉牌,只有一身清净之感。 徐亮呆在了原地。 秦先羽略微觉得奇怪,转头看去,也发现这人有些眼熟,皱了皱眉,却想不起来,也便摇了摇头,往鹤云楼中去。 “这是哪位?看他这辆马车,似乎是钦天监的?” “年纪轻轻,居然令人看不透。” 又有人问道:“徐兄,那位年轻道长似乎多看了你几眼,莫非你们有过几面之缘?” 徐亮默然良久,终是苦笑道:“确实见过一面。” 刚才那人又问道:“那是谁?” 徐亮说道:“大德圣朝第一真人,羽化真君。”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那些略微知晓修道人之事的凡人也就罢了,但身为修道之人,却无不骇然。 有人见徐亮跟羽化真君似乎有些旧事,当即问道:“徐兄是怎么认得羽化真君的?这可不是看一张画像,小弟见真君似乎也朝你看了一眼?” 徐亮苦涩道:“当年也是在鹤云楼认得的。” 这人赫然便是昔日人杰榜第十九,如今人杰榜第十五的徐亮。历经数年,他已是真气外放,名次也上涨到第十五位,但实际上,他反而降低了些。 因为人杰榜前列的陆宣,相正,陈原等人,都不再局限于人杰榜,于是人杰榜上并未录入他们的姓名,另有几位被人所杀,比如昔日的陈浩便亡于羽化真君之手。 原本徐亮名次应该更高,但有许多年轻人后来居上,已然超过了他。 想起昔日,他曾对七姑娘献殷勤,对于这个小道士看不上眼,甚至在商羊谷少主与何浪为难羽化真君时,他略微推波助澜。 但如今物是人非。 依然是在鹤云楼,却非是以往。 徐亮还是人杰榜上的奇杰俊彦,但羽化道人已经是整个大德圣朝的第一人。 他被拒之于鹤云楼外,但羽化真君则被钦天监宴请,包下了整座鹤云楼。 他原本因为昔日一点旧怨,心下有些惶恐,但却悲哀发现,羽化真君根本不认得他。 “想我居于人杰榜十九位时,羽化道人寂寂无名,连初次进入鹤云楼,也只得靠着七姑娘才能进来见些世面。如今我还是人杰榜上之人,而他却已经入榜之后,脱离了此列。” 徐亮心思低沉。 身旁的同伴,却还在因为羽化真君多看他一眼,而为他觉得荣幸。 而因为同伴们为他感到荣幸,徐亮只觉愈发苦涩。 …… 当秦先羽入了鹤云楼,排列坐定之后,菜肴便逐渐端上。 司空先生与周主簿似乎另有算计,对视一眼,于是司空先生起身,似乎有意开口。 忽然,鹤云楼中来了一个道童,跌跌撞撞,走到匆忙,狼狈喘息。 司空先生见状,十分不悦,喝道:“成何体统?” 那道童却似是要哭一样:“魔僧……魔僧枯达……枯达出现了……” 鹤云楼中骤然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 司空先生面色微变,喝道:“枯达在何处?” 那道童看了秦先羽一眼,颤抖着说道:“丰……丰行府……” 秦先羽蓦然起身,眼中冰寒。 第342章 变故【四更补回】 魔僧枯达现身于淮水六府之丰行府,但被不怒佛相正所阻,持一盏佛门青灯将枯达打退,未有酿成灾祸。 闻言,秦先羽才总算放松下来。 那道童又说道:“枯达如今逃入应皇山……” 秦先羽心中微跳。 就见司空先生语带恳切之意,说道:“魔僧枯达当年焚烧三镇,酿成大祸,这三年来虽然销声匿迹,藏于深山野林,但毕竟是个魔头,不知何时就要为祸人世。如今袁先生逝世,老夫虽能制得住他,却无法脱身,难以离开京城半步,还请……” 秦先羽说道:“要我入应皇山,斩杀枯达?” 司空先生微微点头。 秦先羽默然不语,自从与司空先生相识以来,这位老者一直便是十分沉稳的长辈形象,如今转有几分恳求之意。见昔日长者如此恳求,秦先羽没有多少喜悦得意,反有些许沉重。 他看向钦天监的位置。 那里有九重门。 九重门后有真空烈焰道都金龙。 秦先羽方才拒绝前往应皇山,如今便有枯达一事,令司空先生恳求于他。 这是巧合?还是这头异龙谋算得太过厉害了? 秦先羽默然片刻,说道:“我会驻守丰行府,只要枯达从应皇山出来,必然竭力而行。” 言外之意,也即是不会入应皇山之中。 司空先生虽有几分遗憾,但也总算得了承诺,暗自松了口气。 而钦天监众人也算稍微轻松了些,但诸如与秦先羽熟识的周主簿,以及那位冬官正,都对他拒绝钦天监,感到些许不忿,而昔日的秋官唐玄礼也有少许不悦。 然而,那道童忽然有些哭脸…… 司空先生皱眉道:“又是怎么回事?” 那道童苦着脸道:“魔僧枯达……他是从奉县进入应皇山的,途经羽化真君道观,一把火烧了道观,还卷走了道观里许多宝贝……” 鹤云楼中似乎静了许久,所有视线都落在秦先羽身上。 秦先羽默然片刻,朝钦天监位置看过一眼,面无表情说道:“那些是从天尊山得来的一些东西,虽然都算宝物,品阶不低,但于我而言,用处不大。也便任他去了……” 那道童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饶是以秦先羽的心境,也不由揉了揉额头,问道:“还有何事?” 道童呐呐道:“当日柳家有人在道观,被枯达掳走……” 秦先羽面色微变,道:“谁?” 那道童挠了挠头,说道:“好像是个侍女。” 众人听闻是侍女,不是那位柳小姐,才算是松了口气,免得又惹怒羽化真君。 “侍女?”秦先羽沉声道:“清凝?” 道童略有些不确定,“大约是的……消息来得匆忙,还未有那般精确,那侍女的名字好像是带个凝字。对了,枯达这几年来似乎犯了不少戒律,前些日子似乎在尝试练习阴阳欢喜禅。” 秦先羽深吸口气,转身看向了钦天监。 他遥望过去,似乎看见九重门。 仿佛见到九重门之后的真空烈焰道都金龙。 如果此事并非出自这头异龙的谋算,那就太过巧合了……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天意。 秦先羽深吸口气,说道:“罢了,就往应皇山一行。” …… 被这件事情打岔,秦先羽没有等待开宴,匆匆离去,腾云驾雾,飞离了京城。 钦天监在鹤云楼宴请秦先羽,似乎有些另外的算计,不过被这事情所影响,秦先羽匆匆离开,那些原本的想法也就无疾而终了。 进入应皇山一事,似乎都在道都金龙的谋划当中,秦先羽心中对此本有些抗拒。然而,才在道都金龙面前拒绝往应皇山一行,随后就听闻此事。 凝儿被枯达掳走,入了应皇山。 “若是巧合,几乎便是天意了。” “若是道都金龙的谋算,便只得说,这头异龙简直是神机妙算。就算袁守风在世,以他的先天神算都未必料到这点。” 秦先羽心觉无奈。 他急忙驾云,去得飞快。 大德圣朝万里河山,要从北边京城,到达南边的丰行府,几乎有七八千里的遥远路途。 好在秦先羽腾云驾雾的本事,已经更上一筹,去得快若闪电。 没过多久,便越过了淮水。 丰行府遥遥在望。 他飞至道观之前,停留下来。 道观已经变作废墟,残垣断壁,仍有余烟袅袅,显得灼热。 因为道观地处偏僻,位在应皇山下,少有人至,因此倒没有见什么人在附近围观。 秦先羽看见观行师父遗留的道观变作一片废墟,心头涌起怒意,降下云头,看了一眼,道观内外都烧成灰烬,内中所藏的一些宝物都被卷走。 原本种在道观旁边的金色寒年草,已经焦枯,眼看是不活了。 秦先羽心中遗憾,这三年来,金色寒年草也费了他不少心思。 原本寒年草是被玉丹灵水滋养,生出金叶,属百岁寒年草,后来在山河观仙图里面,交给了青衫秀士,留下了这一个金色寒年草种子。种植之后的寒年草,天生便是金色。 这种寒年草,年份越高,效用越好,秦先羽留着寒年草叶,未有摘取,便是要等待十年百年之后,看着金色寒年草,是否有更为惊人的变化。 哪知就毁在了这里。 至于那绿色树苗,居然未死,反而愈发娇艳,似乎受了火焰之后,长得更加茁壮。隐约间,仿佛长高了几寸。 秦先羽略微挥手,把飞天血蛇放出来,约放出八百条,隐在暗处。 他借雪蚕蛊下了令,让这些飞天血蛇不得伤害附近生灵,只在这株树苗受到危机时才得出现。另外,每日须得用毒液灌注在树苗上面,促进增长,但须得适量。 因为这些飞天血蛇灵智不高,天性凶厉,秦先羽特意又叮嘱几遍,尤其是如何适量对树苗倾注毒液。 自降下之后,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秦先羽又自腾起云雾,往应皇山投去。 正要动身,又发现有人隐在附近。 原来是柳若音等人,因为道观被毁,凝儿被掳,因此赶来。又怕那恶人去而复返,所以不敢停留,离得远些。 秦先羽感知范围极广,胜于龙虎巅峰,才发现柳若音等人都藏在李定家中。 第343章 禁止腾云驾雾 李定家中。 秦先羽驾云落在一旁,随手扬出了声响,才把柳若音等人引了出来。 柳若音见了他,眼圈儿稍有红润。 “事情我知晓了。” 秦先羽叹道:“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入山去救凝儿。” “应皇山不简单。”柳珺说道:“我担任丰行府州府之职多年,也曾听过山中有无数凶猛野兽,深山老林之中,极少有人进去。传闻这是大德圣朝最为神秘的地方,便是连修道人进去之后,也极少听闻有谁能够安然无恙地出来,听闻连龙虎真人也陷进去过。” “这个我自然知晓。”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我凡事大多有些预感,这一趟应当不会有多大危险。” 说罢,略作沉吟,经过此事后,秦先羽深觉柳若音等人修为远远不足,可短时日之内,也只得如此,不好拔苗助长。倘如只凭借修炼,便唯有循序渐进,在修成罡煞之前,连道术都无法施展,宝物同样无法使用。 他想了想,取出一个哨子,色泽淡金,形如鸟喙,非金非铁,非是骨骼,也非瓷器。正是当初随林景堂往楚国一行时,所得的奇异哨子。 当初那人以这哨子,试图召去雪蚕蛊,反被秦先羽一剑斩在雨中,哨子也就留在了秦先羽手里。 “这是我昔日所得的一件物事,能够驱使蛊虫,只要把真气灌注便好。” 秦先羽把奇异哨子交给柳若音,顿了顿,又道:“你们都还未是真气外放,便只要运动真气在口中,将之吹响,亦是有用。” 说罢,秦先羽手中涌起一阵光芒,把这哨子彻头彻尾洗练一遍,内外皆以法力冲刷,待洗净一切印记之后,才交给柳若音。 随后,秦先羽又翻出蛊虫袋,正想着把七类蛊虫之中最为厉害的飞天血蛇交给柳若音,但却想起这飞天血蛇着实太过狰狞凶厉,对于女子而言,必然不喜。 对女儿家而言,就是一般虫类,也都令人有些畏惧,何况是飞天血蛇这些模样凶厉的蛊虫,至于翅翼神蜂等其余之类,卖相都有些狰狞可怖,不讨人喜。 七类蛊虫之中,卖相最好的是青玉蝴蝶,色泽淡青而泛白,宛如玉质,与寻常蝴蝶一样大小,论起排名,还在翅翼神蜂之上。 秦先羽划过五千青玉蝴蝶到蛊虫袋里,连同奇异哨子交到柳若音手里。 柳若音微微摇头,低声说道:“这些东西你身上留着防身,听说那和尚凶神恶煞,有了这些蝴蝶,你正好添多一些助力。” “不必。”秦先羽说道:“我身上蛊虫无数,不差这几千只。” 划过青玉蝴蝶时,又顺手划过了二三头铁嘴神鹰的幼鸟,以及十来个鹰卵。 之前这些雏鸟和鹰卵,还有一些存留在那玉牌虚空之间,里面似乎一切都陷入沉睡当中,因此这些幼雏至今未有成长,鹰卵也未孵化。 这些铁嘴神鹰,数量不多,用处其实不算大,只是顺手拨了过去。 “事情急切,不好耽搁。” 秦先羽略微点头,就即腾起云雾,投入了应皇山。 见他去得急切,柳若音微微叹了声,眼中有些忧虑。 柳夫人揽住她,轻叹道:“不必担心,听闻秦先羽已经是大德圣朝赫赫有名的修道人,放眼这天地间,没有任何事情难得住他的。” “若能把凝儿救回来便好,倘如救不回来……”柳若音低声道:“只怕以他的性子,不会轻易放弃,会把自己也陷进去。” 对此,柳珺倒不甚担忧,说道:“莫说大德圣朝,就算是周边众多国家,许多修道人里,也没有谁能对付得了他。原本钦天监的国师袁守风大人能够制得住他,现今袁守风已逝,秦先羽隐约已是第一人。至于那个和尚,我也有所耳闻,据说是个入魔的僧人,当年也曾和秦先羽交过手,结果少有人知,但秦先羽至少不败。” 他这么说来,见女儿显得更为担忧,不禁无奈。 “听说那个不怒佛相正,跟秦先羽岁数相差不多,既然这个年轻和尚能够对付魔僧,秦先羽总不会出事罢?当初他们之间交过手,若是没有把握,也不会去送死……” 柳珺声音越发低了。 他叹了一声。 堂堂州府大人,不知见过多少场面,今日说话,居然有些失了分寸。只是想起适才所见的场面,就算他再是何等位高权重,也不由心境荡动。 …… 秦先羽身绕云雾,遮住了身形。 遥遥便见一片朦胧云气,以极快的速度,投入应皇山之中。 飞去约七八里。 底下全是青葱草木,可以看见许多飞禽走兽,尤其是以猛兽为多,如斑斓大虎等兽类,都见得不少。 “到了这个范围,几乎没有寻常人踏足过了。” 秦先羽知晓,虽说有人在应皇山采药或是打猎,但也只在外围,不敢深入,而这里似乎越过了外围,深入应皇山,从无任何猎户胆敢深入至此。 话虽如此,但外围与内里,其实也不好划分。 应皇山延绵广袤,乃是大片山脉,山林草木无数,凶禽猛兽更多。 以寻常人的看法,这里已经深入大山,但以整座应皇山的范围来看,这里仍然只是应皇山外围,且算是极为靠外的山脉边缘处。 秦先羽细细感应周边气息,希望能寻到枯达残留的一些气息。 他又往前飞了四五里远。 忽地,一阵巨力将他束缚在了当空。 这股巨力从眼前而来,然后背后,左右,头顶,都有了一股巨力,将他往中间挤压。 秦先羽面色大变,尚未反应过来,便已重重坠下。 嘭地一声! 秦先羽从空中摔落,砸在一株茂密大树的树冠之上。 那大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树冠足有方圆十余丈,树干枝桠都极为粗壮。 秦先羽砸在这树冠上,却没有掉落在地,反而被树冠托住。但却也深深陷在树冠当中,被无数青叶枝桠遮掩,几乎看不见身形。 “怎么回事?” 他脑袋微沉,勉强呼出口气。 秦先羽提起法力,意欲腾空,却发现那阵巨力从四面八方而来。 噼啪之声不绝于耳,无数枝桠树干断折。 那巨力从四面八方而来,但却只有下方并无压力,因此把他压得往下沉坠。秦先羽只觉无数巨力用来,便从树冠顶上,压断了无数枝桠,重重摔到大树底部。 他这一回摔得有些重,把这片被树根稳固的坚实地面,都砸得塌陷数尺。 好在龙虎交汇之后,法力滋养肉身,不再孱弱,否则,就算是罡煞圆满的修道人,也要砸得骨断筋折,甚至脏腑受创。 “这里不能腾云驾雾?” 第344章 佛音 秦先羽隐约有些骇异。 龙虎交汇之人腾云驾雾,居然也被禁住? 自从修成龙虎交汇以来,腾云驾雾就如举手投足一样,仿若本能,但今日居然便被禁住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曾有人刻阵法在山下,困住过他,那时也使他无法飞行。但这一次,要比三年前那处阵法,却要厉害得多。 “莫非这附近也有阵法?” 他不敢大意,反手拔出清离剑来,在附近拨动,居然没有发现阵法纹路。 “怎么回事?” 秦先羽更显愕然,但他并未多想什么,收了心思,平静下来,也便往山脉深处而去。 毕竟应皇山太过神秘,乃是大德圣朝第一绝地,听道都金龙所述,秦先羽可以猜测,这座应皇山,实则连它们这类妖仙都不敢有半分轻视。 既然应皇山这等惊人,那么有着禁制腾空的效用,倒也不算意外。 只是,应皇山必然不止这么一点异处。 秦先羽正要迈步而行,忽然脚步一顿。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在说话,说得极快,语句含糊不清,但却有着一种特异的韵味。 “念经?” 秦先羽举目四顾,只见深山密林之中,树木极多,中间相隔处有许多杂草异花。但以他的眼力,仍然看不见人影。 他略微沉思,手中握紧清离剑,闭上双目。 周边一切都静了下来。 有风。 树叶摇动。 远处的飞禽走兽俱都被他气息惊走,虫豸潜伏在地。 那声音喃喃念动。 这是个较为老迈的声音,念出来的似乎是佛经。 声音在空中传扬开来,略微使空气震荡,传到秦先羽身上,皮肤似乎也有些许触动。但这种动静太过细微,以至于胜过龙虎巅峰的感知之力,仍然只察觉出极为细微的变化。 “这似乎是……受生度亡经?” 他细细倾听,忽然发现那声音就在身旁。 但身周并无其余生灵,莫说是人,就算是飞禽走兽也都被他惊走了,如何还有个和尚念经,而且念诵的居然是受生度亡经? 秦先羽细细感应,瞳孔微缩,耳力提起。 忽地,他双目微亮。 “这里!” 秦先羽蓦然转身,清离剑从上而下,划过那一株大树。 这大树方圆十余人合抱,树干粗壮得极为惊人,不知生长了几千几万年之久,才长得这等粗壮高大。 清离剑斩下之后,全无动静。 剑身较薄,只在树上留下了一道细痕裂缝,可树木过于粗壮,看不真切,裂痕似有似无。 秦先羽眼前微亮,耳边的禅音似乎响亮了些许,看来这一剑并未落空。随后,他连下两剑,把这树木剖出一个三角形状,剑刃深入树干,又把剑柄往前一推,便把那三角状的木块撬了出来。 这一株大树被清离剑斩过,裂口就如被火焰烧灼一样,万分焦黑。 秦先羽并未理会,他只从树干这道裂口之中,看见了内中景象。 这个三角状的缺口,有许多金光闪烁,耀人眼目。 佛音从中传来,渐渐宏大,几乎让人身子禁不住随之颤动起来。 树木当中,盘坐了一个老和尚,身朝西方,侧身对着南边的秦先羽。 这和尚眉毛灰白,头上光洁,脸上并无皱纹,似是十几岁少年的皮肤。虽然皮肤并无皱纹,似是年轻人,但他的样貌,却真正是一个老者,令人看得十分奇异,恍惚间,似是少年,又似老者,使人误以为自身产生错觉。 那和尚身着袈裟,手执念珠,一双长耳垂至肩头,他双目紧闭,口中念诵经文,嘴唇快速念动,他手中佛珠也随着声音快速转动。 “贫道羽化,不知大师法号?” 秦先羽打个稽首,又开口询问。 但那老和尚没有理会,口中念诵不绝,似是未闻。 秦先羽微微皱眉,他仔细看着这身在树木之中,处在金光里面的老和尚,能够断定眼前所见并非错觉,也并非幻像,那老和尚确实身处树木当中。 但他没有理由听不见。 秦先羽站了片刻,便即明白,这老和尚并非未有听见,而是正在念经,不愿中途停下,因此没有应答。 去救凝儿要紧,秦先羽虽然好奇,却也无意逗留。看了一眼,便招手摄来那一块撬出来的焦黑木块,想要把木块塞回去,然后入山寻找枯达,解救凝儿。 只是他刚拿起这木块,就略微顿了一顿。 只见树木之中,老和尚已经转了身子,面向秦先羽,双目睁开,目光清明。他口中念诵经文不断,但目光中已经有了些许光芒。 秦先羽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便知这老和尚的意思。 受生度亡经似乎念到了尾声,还差几句罢了。 …… 秦先羽数年潜修,通晓许多东西,不再对许多事情都感到懵懂无知。 念经诵佛,其实不仅是修佛的禅修之人,在俗世里的禅寺里面,也是有不少。即便不说禅修之人,单是寻常寺庙僧人,大多也会念经,但真正懂得念经的其实不多。 真正懂得念经的人,未必就是修行之人,但却都是对如何发音,有许多技巧。 如何开口念诵经文其实有许多讲究,懂得念经的人有各家技巧,有自家不同的发音,同一个字,同一个音,张口发音时,其实另有不同。至于如何发音才是更有用处,便看个人领悟的技巧高低优劣了。 武林中,有和尚盘坐数个时辰,腿脚不麻不软,念经数个时辰,口不干,舍不燥,反而气血活络,精神百倍。 因为声音能使人震荡。 根据道书所述,生灵喉咙中有十二重楼,乃是震荡发音的所在。据书上所述,声音本是由震荡所发,一般人开口说话,喉咙便会震动,若是把手按在背部,便会发觉背后亦是有细微颤动。 不论道家,还是佛门,都有许多经文,时常念诵念诵,坚持不懈,或百病不生,或延年益寿,或静心宁神,或驱邪除魔,或得神灵庇佑,等等此类。 但实际上,便是因为声音以震荡而生,致使血气经络,乃至脏腑,都有些许变化。不同的音节,颤动震荡亦有些许差别,有益处,亦有坏处,同样也有无用之处。 而经文,则是寻找出了这些对人身有益的音节,组合在一起,念诵出来,便连成震荡。 各类不同音节组合的经文,各自用处不同,因此才衍生出了各种经文,用处各有不同。 据说真正懂得念经之人,每日坚持诵念经文,多数都能百病不生,延年益寿。 其实,这已属于另外一类的修炼之法,但相较之下,这类法门,显得稍微偏门冷僻一些。 第345章 天然阵法【上】 “这便等同于修炼气感,只是要修出真气,乃是以心神为重,以意念致使自身变化,从而产生气感,乃至孕生真气。而念佛则是以音节震荡发声,借此让自身得到声音震荡而得益,只要坚持长久,总会有些见效,不过后面也是以心神为主,顿悟为上。” 对于念经之事,佛门禅修显然要比道家更为注重少许。 传闻佛门的六字真言,便是最根本的佛法。 南无阿弥陀佛! 秦先羽依稀记得当初观虚师父寻仙访道时,也曾拜访佛寺僧人,笔记中就着重记载过这六字真言。 “根据观虚师父所记,这六个音节都对人身有许多好处,每日诵念多遍,能使百病不生。笔记中特意写道,发出这六个音节,体内震荡颤动明显比其他音节的震荡较为不同,据说这六个音节的震荡颤动,对于人身较为有益,乃是佛法之根本。” 他忽然想起相正当初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喝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四字。如今想来,约莫也是真言之一。 据传灵空寺秘法之中,经文里最上等的乃是大梵般若咒。 另外还有一个禅修寺庙,名为隐空寺,但底蕴远不如灵空寺,而这隐空寺中,有一部经文,却不亚于大梵般若咒,传闻其镇派经文,唤作佛陀朗明歌。 …… “老衲枯荣。” 不知何时,那老和尚把受生度亡经念毕,双手合十,道:“适才念经正值紧要,不好停顿,故而失礼,小道长恕罪。” 秦先羽回礼道:“不敢。” 对这老和尚的来历,以及他身处树木之中的原因,秦先羽十分好奇。但此刻并非好奇时候,便即道:“贫道此行是为救人而来,有一少女被个大和尚掳走,那大和尚修持佛法出错,已然入魔,贫道急于寻他踪迹,把人救回。不知大师可见过那魔僧?” 枯荣老僧微微点头,说道:“确有此人,他从你适才那个方向过来,进入山中深处,但你去的方向与他去的方向稍微有些儿偏差。” 秦先羽微微一惊,才觉后怕。 一点儿偏差,短距离而言,自是无关紧要,但若追得远了,那这么一点偏差便会使他们相距渐远,分在两处。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难怪老衲觉得那人身上佛法气息不正,原来入了邪。看他佛法造诣,约莫不低,可惜竟是入魔,着实可叹。” 枯荣老僧叹息两声,才看向秦先羽,说道:“你不必担忧,老衲见他身后还有一位年轻僧人,有佛宝在手,不输于前面那入魔的僧人。有他在身后追逐,那位入魔僧人不会有机会伤及他手上的少女。” 秦先羽立时松了口气,他知晓相正逼退枯达,随后不知所踪,原来也在后面追杀。至少如枯荣老僧所说,凝儿暂时应该不会有事。 即便如此,秦先羽仍然不愿耽搁,略微施礼,便想告辞。 却见枯荣老僧微微摇头,笑道:“老衲有心与你说些事情,你何必急着离开?就算你如今往前走,迟了这么多时候,也难以追上,反而有些危险。倘如你依照老衲所言,倒有些追上的机会。” 闻言,秦先羽心中甚是惊异,便即问道:“大师此言何解?” “这应皇山不似外界所想的那般简单。” 枯荣老僧笑道:“一个不慎,便是老衲的下场了。” 秦先羽微微一怔。 枯荣老僧叹道:“老衲不是处在树中潜修闭关,而是受困于此。” 秦先羽显得惊异,其实他并不觉得这树木能够把人困住,之前自身手执清离剑,能够砍开这树木,那么这树木又如何困住人来? 既然如此,是否也能替他脱困? “不一样的。” 枯荣老僧说道:“这应皇山中十分奇异,处处都有阵法,宛如天然而生,有些是杀阵,修炼之人进入便受杀劫而死。大多数是困阵,能够把人困在一处地方之中,老衲算是一步踏错,落在困阵之中。” “阵法?”秦先羽皱眉道:“适才小道查看过,这附近并无阵纹,应当没有困阵才是。” “正因如此,老衲才说这些阵法宛如天然而生。”枯荣老僧说道:“其实,应皇山神妙无穷,或许真是天然而生的奇异之地。你且看这树木的外皮褶皱,是否类似阵纹?” 秦先羽适才未曾想到,把手中那树皮仔细翻看,发觉那些树皮褶皱并无什么不同,与寻常树木的褶皱,也都一样。 秦先羽道:“小道眼拙,这似乎是寻常树皮,没有异处” “是啊,这些褶皱都是一样,但总会有些细微差别,可因为树木是自然生长,非人力刻画,便看不出多少差别,于是才会是天然阵法。”枯荣老僧眼睛微偏,说道:“你再看那些其余草木地下生长,以及石块,土壤,灰尘。” 秦先羽依言而看,仍然看不出什么。 枯荣老僧再度提点。 秦先羽便即发现,杂草丛生,但有许多株花草,其根部之间互有间隔,细细看来,这些间隔便算是一些纹路。他再翻开土地,便发现土壤也是有纹路的,比如一些风吹日晒的细微裂缝,有些显得干燥,有些显得湿润,有些凝合,有些开裂。 另外,岩石乃至碎石,奇形怪状,大约也能算罢? 这些东西,都有天生纹路,但却看不出人为迹象。 其实人也天生掌纹,皮肤也有纹路,甚至所有生灵,体内血肉都是有纹路的。 比如猪肉,横着切便难下刀,顺着肉的纹路走向,便简单了些。 “不错,都是天生的纹路。”枯荣老僧说道:“老衲当初其实是在山中深处,据此约有百里,在那儿踏错一步,陷入树中。这树木就是一座困阵,把老衲困在内里,从此合而为一,不分彼此,再无脱困希望。仔细看来,这困阵就如一个天然有些缺陷的物事,当老衲踏入之后,缺陷便即补足,从此不能分开,也正是因为补足了缺陷,你摔在这树上,才不至于陷入树里,被困此中。” 秦先羽听得有些骇然。 “这里的东西,都是天生的,也是多变的。” 枯荣老僧说道:“老衲在山中深处,这树木便一直移动,时过甲子,移到了此处。” 秦先羽沉思道:“居然还会移动?但既然动了,这阵纹应当也就破了才是,就如适才贫道一剑斩开了树木,阵纹也就不全了。” “但老衲还是无法脱困。”枯荣老僧笑道:“也是因此,才说合二为一,不分彼此,像是把老衲用来补足了这处缺陷。” 秦先羽听懂言中之意,心中愈发沉重。 枯荣老僧言语未停,徐徐说来。 第346章 天然阵法【下】 其实各类东西天生纹路,并非多么奇异。 有些东西纹路较为特异,暗合天地玄机,故而形成妙用,成为天然宝物。有些地方天生阵纹,故而有天生的阵法,虽然少见,却也是有的。 较为粗浅的,便以形状论。 比如有些东西天生形状是兵器,有些似人,有些似兽,各有不同。但应皇山这些,则更细微一些,属于纹路。 按说应皇山里面形成天然阵法,虽然令人诧异,但也不至于惊骇。 可应皇山里面的天然阵法,不是一座两座,而是无数座阵法,数也数不清,仿佛无处不在。 或许坐在一块石头上,便陷入了石中。 或许踩在一片土地上,便被拘禁在土地里面。 或许走到哪儿,结果便停顿在那,上下左后俱是无法行走,僵硬原地,受禁在方圆两三尺之间,直到寿元坐化。 以上多是困阵,但还有杀阵。 或许拔了根草,就有无数杂草利如刀剑,把人千刀万剐。 再如幻阵,一入其中,陷入幻像,自以为脱困,自以为成仙得道,自以为妻妾成群,权势滔天。也或许以为自己身旁同伴是仇敌所化,故而厮杀不断。 …… 阵法由各类物事而成,这些物事大多有天生的纹路,自然而生成,并非人为,根本寻不出踪迹。 比如岩石,本来就是奇形怪状,你并不会知晓,这一块石头的形状,是不是与周边的环境,形成了一座阵法?比如那片树林,长得高低不平,你并不知道哪一株树木的高度,恰好吻合了阵法的纹路,形成了最后一笔。 “这里的阵法无迹可寻,而且也不可能记录。” 枯荣老僧叹息道:“比如那一个石头,长得奇形怪状,或者四四方方,其实它天然的形状,并不能形成阵法,但或许被哪头野兽踢了一下,落在某个地方,与周边环境的痕迹,恰好结合,便会是阵法。” 秦先羽皱眉道:“怎么可能?” “很简单,枯草堆积,本是无事,但你把火焰抛过去,岂非着火?这就是这类阵法的奇异之处。”枯荣老僧笑着说道:“比如你现在站着,或许待会儿一片落叶下来,正好划过一道轨迹,吻合阵法纹路,你便陷在了阵中。就算那落叶飘走,但你已经与阵法合而为一,无法分离。” 秦先羽听到这里,才发现为何是不可记录。 也许这里的石头,土壤,灰尘,花草树木,各自纹路,痕迹,便组合成了阵法。但比如一个石头滚落了,阵法自然也破了,比如一场雨,把土壤浸湿了,阵法也破了。 待那时,再走过这里,便不受阵法所害。 再比如某个地方,原本不是阵法,但一块石头滚下来,恰好便补足了痕迹,形成了阵法。 说来也并非不可思议。 就像是许多根竹子,若是搭建起来,便可作为房屋,也可作为囚笼。而若是抽掉了一根竹子,或者捆绑竹子的一根线,那么这竹笼自然便关不住内中之人。可倘如一边的墙壁倒了下来,堵在了那竹笼缺口前面,让人无法出去,这便算是又把阵法补足了。 那些石头,土壤,灰尘,落叶等等等等,就像是搭建竹笼的竹子与绳索,有些则相当于随时倾倒的墙壁。 这是无数组合,形成一种玄妙的阵法。 而阵法的基础,便是花草树木,岩石土壤,乃至于飞禽走兽,蝼蚁虫豸,都能算是阵法的纹路,或者是阵基。 “天然形成阵法的地方,并非没有,但这应皇山处处都是。也许前面是较为平静的地方,而当你踏过去,它便化作了困阵。也许你一屁股坐下,便陷到了阵法里面。当你陷入其中,就算阵法后来自行解开,但你已经与这应皇山的东西合而为一,算是其中一部分了。” 枯荣老僧说道:“内中似老衲这般的修行人不少,他们或者困在岩石中,或在土壤下,或在树木里。但也有一些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的。” 秦先羽心中微寒,说道:“这应皇山未免太过邪异了。” “是啊,天然阵法极为罕见,但这里偏偏到处都是。”枯荣老僧说道:“阵法范围大小并不相同,且有些阵法并非一瞬,还能持续很长一段时日。比如你见前方有人行走,还须得观察一番,也许那人是在困阵之中,但是困阵范围不小,他看似行走,实则是在困阵当中盘旋,你若轻易相信别人,近了他身旁,或许便一同入阵受困。” 秦先羽心中微凛。 那些人受困阵中,心思总会变化,认为自己无法脱离,或许便想着把其余人也拉进来,自己不好过,旁人也莫要好过,所谓人心难测,即是如此。 “但也不必过于担忧,进入应皇山的人,大多是自觉修道无望之人,都是在寿元无多时,才舍命一搏,意图在山中寻找机缘。受困于此的修道人,多是寿元将近之人,如今存活的想必也不多。” 枯荣老僧说道:“老衲便是一直无法成就罗汉金身,还剩数十年寿元,自觉再修行也无用,一时生出妄念,意图在这应皇山寻到方法,使得自身修成罗汉金身。哪知一步踏错,直至如今。” 秦先羽听他言语有些平淡,然后,便想起什么,微微一惊。 枯荣老僧笑意吟吟,说道:“适才那受生度亡经,正是替老衲自己念的。” 秦先羽没有答话,只是心中叹了声,暗道果然。 枯荣老僧受困多年,如今终于寿元耗尽。 “老衲原是隐空寺方丈,前来应皇山时早已备得妥当,把功法秘闻等等,都交与下任方丈。但近些年来受困于此,早些年研究如何脱困,后来自觉脱困无望,静心钻研佛法,将本门镇寺经文佛陀朗明歌稍作改善,如今算是一篇脱胎于佛陀朗明歌的新佛经。老衲观小道长并非恶人,意欲托小道长,将这经文转交隐空寺。” 枯荣言语平淡,无悲无喜。 秦先羽微微点头。 对于佛门经文,他并无多少想法,毕竟自身是修道之人。既然枯荣给他指明应皇山奇异之处,日后出去替他转交佛寺经文,便算还他人情,这也仅是举手之劳。 枯荣无法脱困,内中也无法送出任何物事。但这老和尚把手一扬,手中有火焰燃烧,渐渐凝结成字。 秦先羽有过目不忘之能,扫过一眼,就即点头。 枯荣老僧随后又凝结成了另外一行字。 秦先羽每扫过一眼就能记下,随后点头,示意枯荣凝结下一行字。 过了约半个时辰,这片新经文总算凝结完毕。 “劳烦了。” 枯荣老僧双手合十,手上用来凝结字体的火焰,便顺着手腕,至小臂,手肘,胳膊,直至肩膀,最终延至全身。 那火焰有些金色,内显赤红,像是佛火,又像业火。 枯荣老僧在火焰之中。 秦先羽知他寿元已尽,如今要火化自身,不禁微叹。 忽然,秦先羽脑海中闪过一件事。 既然这里处处是阵法,那么这里的飞禽走兽,诸般虫豸,又如何生存?而当初那些武林中被称作侠少的年轻人,如何从应皇山带出了玉丹,带出了剑道真解? 秦先羽心头疑惑,连忙问出来。 枯荣老僧在火焰之中,神色平静,无喜怒哀乐各色,唯有勘破生死的淡然之态。 听闻问话,这老和尚缓缓说道:“应皇山中的各类阵法,只对修炼之人有效,对于寻常人无用。也正因此,应皇山几乎极少见到妖物精怪,多数是寻常野兽飞禽,但应皇山极为奇异,这些野兽凶禽,天生都较为凶猛。其实这山中,对修炼之人而言,处处危机,对于常人而言,反而不是险地,能够行走自如,只是可惜,这里的野兽天生凶猛,体型壮大,武道大宗师也不能对付,因而常人进山,几乎都会被野兽猎食。” 秦先羽听到这里,倒能想通一些。 当初那些侠少,或许是运气来了,避过诸多凶猛兽禽,直到遇见危机,不得不退走,甚至折损了一些同伴。而神风山庄的赵姓侠少,其实是暗中得宝,但藏了起来。 不过这其中,未必就没有那头道都金龙的影子。 想明这点,秦先羽忽然问道:“大师数年前可曾见过一位老道士入山?” 观虚师父只是一十三寸真气,还未凝煞,若严格而言,其实与武学内劲相似,不算真正修道人。那么他是否也如同那些侠少一样,不受困阵所惑? 但真气毕竟是真气,终究与内劲不同。若被应皇山阵法感应是修道人,多半就要被陷入阵中了。 想起观虚师父第一次进山,他匆匆从山中逃回来,伤口像是被野兽所伤,但并未受困。反而是他身旁那位龙虎真人,陷在应皇山中,不曾出现,不知是遭了杀阵,还是陷在困阵? 如此说来,观虚师父应当不会受阵法所惑了? 说来也怪,枯荣老僧听见老道士三字,原本无悲无喜,没有半点波澜的脸上,忽然有些异样。他口中动了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秦先羽凑近前去,听得十分微弱。 呼地火起。 枯荣老僧被火焰尽数吞没,看不见人影。 火焰在树木之中燃烧,但这株树木乃是阵法之一,居然也没有烧化。 那火焰有些金色,有些赤红。 不过片刻,树中火焰熄灭,而枯荣老僧消失不见。 树木之中,只留下许多碎石,色泽各异,不过还是以淡金色较多。 舍利子! 第347章 舍利,尸首 舍利子。 此为佛门宝物,多是高僧坐化之后遗留,亦有少数凭空而生。 就算是俗世中的一些佛寺,也有供奉着舍利子。 修炼有成的高僧,每逢坐化,或许与常人无异,有些则是虹化而去,没有半点存留。但还有一些较为特异,也不算罕见,便是死后焚化,得舍利子。 秦先羽看着那大片舍利子,其中淡金色尤多,淡得几乎发白,此为肉舍利。另外,其余颜色俱可辨认,有些是骨舍利,有些是血舍利,诸如此类等等。 秦先羽如今见识不低,知晓这些舍利子,其实便是尚未凝成的金身。 倘如把自身各处,尽数凝成舍利,血液骨骼,皮肤筋肉,尽都凝成舍利,最终一步,便会化作金身。而枯荣老僧虽然不亚于龙虎巅峰,但差了这一步,便是差了许多火候。 枯荣身上各处,血肉筋骨,有许多都到了火候,能凝成舍利,可惜其余地方还未凝成。倘若浑身都有凝成舍利的功夫,便是肉身舍利。 这种全身俱都凝成舍利的功夫,其实便是凝就金身了。 “魔僧枯达凝成一条金身臂膀,或许也是如此,他把那一条臂膀的筋肉骨骼气血都凝成了舍利,故而成就金身臂膀。但这位枯荣大师明显不同,他血肉筋骨都只是一部分凝成舍利,分散各处,只有坐化之后焚毁肉身,才能得到这些舍利。” 秦先羽看着树中众多舍利,甚觉可惜。 这些舍利子对于佛门之人而言,其实便是至宝。 尤其是头骨舍利,乃是枯荣对佛法感悟所在。 佛门以顿悟为主,若是有人得到这些舍利,深切感悟,必然会使自身佛法造诣精深许多。就算不去感悟,放在身旁,也能渐渐沾染佛气,使邪异不侵。 此外,佛门还有秘法,能把舍利子炼成宝物,用以对敌,不亚于道家法宝。 可惜舍利子困在树中,无法取出,不过秦先羽并非佛门中人,虽有些许可惜,但也没有太多遗憾。 “枯荣大师临去前心如止水,无悲无喜,但言及老道士三字,居然有些变化。莫非他见过观虚师父?” 秦先羽略微思忖,这应皇山对于修行人而言,寸步难行,不知哪一步踏错,便遗恨终身。但对一般人而言,与寻常山脉地势无异,但这应皇山的凶禽猛兽多得惊人,凶得厉害,武道大宗师也难行走。 可是真要论来,或许武道大宗师进来应皇山,要比修道人更加容易行走,也许能走到更深的地方。 “如此说来,观虚师父能够走进应皇山深处实也不足为奇,但他寿元将尽,即便身上致命伤势得以治愈,恐怕也已寿终而尽。” 秦先羽收敛心思,直视前方。 前方草木密集,有凶禽猛兽,亦有山鸡野兔,却不见路径,须得披荆斩棘,开路而行。 原本这种草木丛生的地势,这些看似凶悍的奇禽异兽,在秦先羽眼中都不算什么,可是经过枯荣老僧所说,前方便仿佛化作了龙潭虎穴,变成了深渊悬崖,化为地火岩浆所在。 谁也不知下一步踏出,是不是就陷入阵法里面。 因为这阵法乃是天然而成,没有人工雕琢,看不出痕迹。 就算有谁看出了踪迹,但能看出这一片地势没有阵法,却未必能够看出另外地势延伸过来的阵法。或许有些阵法交叠,重合,有些则汇成大型阵法,大小嵌套。 “枯荣大师是在前方受困,渐渐往外推移,这前面一段路大约是没有多少危险的。” 秦先羽深吸口气,自语道:“王舒克给我开路?这路怎么开?” 言语落下,他往前行去,走得轻快。 身上没有危机预感。 心下愈发放松。 按照枯荣大师所说的方向,秦先羽走过三十余里,只见前方有一人。 那人背对秦先羽,面朝应皇山深处,他低头垂首,发鬓稍显凌乱,一身残旧黑色道衣在风中微微飘动。 秦先羽心中微沉。 那人没有半点生机。 秦先羽从他身旁走过,见他膝盖以下的小腿,都陷入岩石当中,未能脱离。 这人生前也许是一位龙虎真人,能够腾云驾雾,能够崩山裂地,足可力举万钧,但如今,便只是一块小小的岩石,把他双脚陷在里面,无法脱离,生生困死于此。 又过二十里,秦先羽便又见到一具尸身。 但这一具尸身愈发枯朽,虽然与生前无异,好似栩栩如生的雕像,皮肤面貌犹自清晰,但已传来一股十分枯朽的气息。 这是一具古尸,至少五六百年往上。 龙虎真人死后,肉身不腐,但时日一长,却也会渐渐化去。眼前这一具古尸,经风吹雨打,时日太长,应皇山这地方又不同别处,也许再过不久,一阵风吹来,便化作了灰烬,消失无踪。 “这些,莫非也是在应皇山深处受阵法所困,年深日久,渐渐出了应皇山外?” 接下来走了数十里地,倒未见到尸首了。 其实数十里地,对于常人而言,已经是十分长远的路途。不过秦先羽仍还觉得不够长,他在这里,又见到一具尸首,仿佛龙虎真人数量不少。 其实大德圣朝每一代的龙虎真人,也就那一二十人,就算暗中还有潜藏,却也不会比明面上那一二十人多得太多。不过龙虎真人多年肉身不朽,历代下来,加上大德圣朝之外的其他龙虎真人也来此寻求机缘,多年之后,才看见这许多尸首。 “每一代都有龙虎真人入山,就像是蒲元子道长,如果我晚些年修道,他便不会在我身上寻找机缘,或许已经入了应皇山。他若是在山中寻不到机缘,也就和这些前辈一样了。” 秦先羽行走许久,前方吹来些许风儿。 山风清凉,以秦先羽龙虎之身,却觉寒冷。 风儿清晰。 秦先羽可以明显见到,前方的风实际上较为浑浊,吹到了这里,已经是较为清澈。 因为风中的尘埃,被禁锢在了那一片地方。 那些尘埃,其实便是龙虎真人的遗骸。 “杀阵?” 秦先羽眼睛微眯。 他脑海中构出一副画面。 一位龙虎真人踏入此间,忽然被阵法形成的无数风刃,斩成了灰烬,化作尘埃,却离不开那一处地方,只在原地吹拂盘卷。 秦先羽并不知道这一座杀阵在斩杀龙虎真人之后,是否已经填满了阵法,使得阵法无效? 就像是枯荣大师,在陷入大树之后,已经填满补足阵法,秦先羽后来砸在大树上,便没有陷入其中。 但现在看来,这一处杀阵,似乎还未填满,倘如秦先羽不知深浅迈入其中,或许就会似前面那位真人的下场。 顿了顿,秦先羽绕过此地。 这一次,他见到了一位龙虎真人走在前方。 尚未死去的龙虎真人。 第348章 老者 这是一位貌似六十来许的老者。 他面朝应皇山,背向秦先羽。 他一身白底青边道袍,只看背影,便觉大有道骨仙风之态。 他一步一步,缓缓前行,往应皇山而去。 似乎感应到了秦先羽到来,转身过来。 那是一张苍老的面容,道骨仙风,显得淡然高雅,目光中又有几分慈蔼之色。他看见秦先羽,轻笑道:“少年人,也是来应皇山寻求机缘?” 秦先羽细加感应,发觉此人竟是龙虎巅峰,心中微凛,拱手道:“小道羽化,入山有事。” 那老者朝他看了几眼,忽然摇了摇头,叹道:“可惜。” 秦先羽问道;“前辈何出此言?” “应皇山古来便是有进无出,多是我等这类寿数将近之辈才会冒险入山寻访成仙希望,或是一些心气较高之人,也会入山一探,但几乎都出不来的。” 老者微微摇头,叹息说道:“老夫怜你尚是年少,已是龙虎真人,着实天纵奇才,可叹,却也不知深浅,入了此山。你若还不知进退,轻则身陷于应皇山中,孤老终身,重则被杀阵斩作飞灰。以你这等才华,寿元仍存极多,却要遭此下场,如何不可惜?” 秦先羽笑道:“多谢前辈关心。” 老者摆了摆手,道:“老夫来应皇山不久,未入深处,但好歹比你多了这些天的经验。也罢,看你这小辈顺眼,便过来罢,老夫与你讲一讲这些时日观察到的规律与痕迹,免得出了差错。” 秦先羽面上露出喜色,但眼中却有犹疑之色。 那老者见状,摇头笑道:“那便罢了,你既无这般诚心,老夫也便不作这无用事。人生苦短,怎好浪费时光?你不愿来,老夫也不愿因你而停了我自身的道路。” 说罢,他背负双手,转身而去。 秦先羽面上有焦急之色,连忙赶上前去,道:“前辈慢着……” 才踏出一步,秦先羽立时面色大变。 那老者脚步一顿,没有转身,但却有笑声传来。 那是十分苍凉的笑声,带着几分快意,些许癫狂。 “前辈……” 秦先羽仿佛在咬牙切齿。 那老者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仙风道骨之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凶厉面容,那淡然之色变得疯狂,眼中和蔼之意显得冰冷。 他面上显露出无尽快意之色,笑得开怀。 “老夫当年未足百岁已降龙伏虎,有两位长者乃龙虎巅峰,故而天地之间,并无太多险处,此后过得数年,自觉凡尘俗世无历练之效,得知应皇山诡异,遂而入山。” 他笑道:“遥想当年入山时,至此又过百年,囚禁于此,只在方圆十丈而行,总该有人作伴。” 秦先羽转身看过几眼,道:“方圆十丈,皆是阵法所在?” 老者笑道:“正是,且这方圆十丈,若是填不满它,有后人再来,还会陷入当中,正如你眼下就是如此。” 秦先羽这才明白,那老者故作行走模样,便是让人错以为他没有受困于阵法当中。 如之前那几位,枯荣禁在树中,有人禁在石中,有人受困方寸之地,一眼就能看得分明。而这老者身周十丈俱可行走,便可迷惑外人。 “想来,上一个被我瞒住的那家伙,已经过了三十年了。” 老者唏嘘感叹,说道:“他见我行走自如,往应皇山深处走,还当我未陷阵法中,还在寻求机缘,因而近前来向我讨教,入阵之后也就出不去了。后来他发疯似的对我动手,然而老夫过了这些年,修炼日久,已是龙虎巅峰,他斗不过我,但我也不杀他,留着作伴。直到后来,他便疯癫了,但老夫总不好杀了他这么个伴,于是留着他,可惜他后来便自杀了,连老夫也救援不及,故而这三十年来,又是孤身。” 秦先羽看着老者,认真道:“他疯癫了,其实你也早就疯了。” 老者顿了顿,默然片刻,点头道:“你说得是。” 对于修道人而言,修炼闭关一趟,感悟若是足够,或许就是数十年之久。 可应皇山这里似乎不同。 此外,心态也是极大的一点。 因为受困于此,心境难得清明,故而便难以入定,就算勉强修炼,也不得长久。而先入为主,认为自己受禁,而非闭关,会对自身产生极大的影响。 比如一个寻常百姓,他辛辛苦苦劳作一月,大约能获得一两银子作为血汗钱。倘如有好友需要帮衬,他或许会把积攒的几两银子都赠送好友,慷慨大方。 倘若要他为了好友,而去劳作数月之久,心绪便会不同。 过了几日,他就会渐渐烦躁。 当事情越显脏,苦,累,那么他渐渐觉得苦恼,后悔,甚至不甘。 其实同样是把几个月劳作的报酬送给好友,但先后不同,有先入为主的念头,看法不同,心绪自也不同。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但大多数人便是如此。 这老者身为龙虎真人,其实心境当是不差,但他入山前未满百岁,应当算是较为年轻的真人,意气风发,比起老辈人物自然不够沉稳,加上受困于此,而并非闭关,两者性质不同,便会渐生烦躁。 另有一点,便是应皇山是寻访机缘的源头,一位龙虎真人到此,为寻访机缘而来,其实心境早非平静之态,自然更受影响。 秦先羽猜测,真正的原因,则是因为这座应皇山本身特异,能够影响人心思绪。就算是心如止水之人,也先心烦意乱,一旦入阵,则是大乱。 乱得久了,也就疯了。 “我已经疯了……” 老者喃喃自语几句,忽然看向秦先羽,眼睛微亮,说道:“你还没有疯。” 秦先羽说道:“受困于此数十上百年,心中不免慌乱,难以入定,勉强能够修炼,实则也不长久。如此下去,久而久之,心境便已是不同。再过得久了,恐怕我也会疯癫的。” “你不要疯。”老者忙是摇头,想了想,又说道:“就算疯了,也不要自杀。” 秦先羽叹道:“好个应皇山,连一位龙虎真人都变成这副模样。看来前辈想是要一个伙伴,陪你说话解闷。” 老者淡淡点了点头。 秦先羽往前走了数步,坐在地上,低语道:“也罢,左右也出不去,便陪你说说话。” 老者心觉不对,但转念一想,这小道士已经入了阵,莫非还能凭空消失? 这般想来,老者露出笑意,坐在他身旁。 秦先羽淡淡问道:“前辈可见过两个僧人过去?前面一个僧人,应当是带着个少女的。” 老者点头道:“有。” 第349章 化身 数年前确实有个老道士经过于此,仅是真气外放,未有修成罡煞,似乎因为如此,不受困阵所惑。 但这个老者并不那么认为。 因为修道人就是修道人,并非习武之人,体内的真气也并非内劲。其实应皇山也时有罡煞或练气级数的修道人进山,但几乎都陷在山内,未曾听闻有谁逃离。 那老道士之所以入山而不受阵法所困,一来是体内真气似乎有些不同,二来,这个老道士有些怪异,凡事看法不同,仿佛能够看出阵法轨迹,从而趋吉避凶。 当年老者曾引他过来,但观虚老道在武林行走百年,论起经验,比起这龙虎巅峰的老者都要更深一些,自然不会上当。 末了,那老者叹息道:“老夫曾看过,这道士根骨极好,但不知为何还不曾修得罡煞?” 秦先羽平静道:“因为他这一生,只见过练气级数的修道人,不知往上还有罡煞级数。” “怎么可能?”那老者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后辈道士,恐怕是已经疯了。 秦先羽并未理会他的怪异目光,自语道:“他天纵奇才,若是能够给他一条道路,必然能成。既然见到了这些个修道前辈,已经知晓真气外放以上还有更高境界,如若获得某些修道人的遗物或传承,多半能够修成罡煞。” 观虚老道在这一步困顿多年,只差一个契机,一个引导。 虽然他年岁已高,但精神未有萎靡,在凝煞这一步,秦先羽自信这位观虚师父是不会出错的。 倘如观虚老道得了某些修道人的传承,或是遗物,或许就能突破罡煞,便可延寿十几二十年,那么此刻多半还能在世。 可惜,应皇山过于特异,大多数入山之人,基本都被困阵所困,杀阵所杀,他们所在之处,并不容易踏足。以此来看,观虚老道获取传承的机会,十分渺茫。 但总归是一份希望。 正当这时,那老者忽然冷笑道:“应皇山没有地脉煞气。” 秦先羽浑身冰凉,仿佛被浇了一盆凉水。 应皇山没有地脉煞气,那如何修成罡煞? 修不成罡煞,观虚师父寿元恐怕也已到头,即便不说寿元,观虚师父身上的伤势,也足以致命,当时仅是借助玉丹灵水压制,却非是治愈。 “死心罢,老夫见过,那道士其实已经过了百岁,虽然他修炼的真气有些不凡,但也延寿不了多少,而且他重伤在身,必死无疑。若是能够修成罡煞倒还两说,可应皇山没有煞气,无法凝煞,你再见到他时,他早已经死了。就算他不死,就算侥幸修成罡煞,也逃不过应皇山深处的诸般阵法。” 这个老者似乎十分畅快,言语极为快意。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又问了些关于应皇山的事情。 这个老者困于此地多年,言语不少,逐一讲述,有时竟显得啰嗦了些。 末了,秦先羽问道:“你可见到两个僧人,一前一后追逃过来?前面那僧人应该携带个少女。” “那是你妻子吗?” 老者嘿然笑道:“老夫修道多年,未曾娶妻,你年纪轻轻,倒是不错,但年轻人也不好……” 看着这老者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容,目光中的狂色,言语中的啰嗦,总有许多矛盾之感。 秦先羽只得开口把他打断,再问一声。 老者说道:“见了。” 秦先羽问道:“哪个方向?” “你都困在这里了,还问方向干什么?” 老者恼怒着嘟囔一声,才指了个方向。 秦先羽抬头看去,微微点头。 原本他按照枯荣老僧指点的方向,一路行来,但过了百里之遥,不免有些偏差。如今便偏了许多,好在借这老者纠正过来。 秦先羽心中满意,点头道:“多谢指点。” “你不必谢我,只要好好陪老夫讲话便是。”老者想了想,又道:“也不必,毕竟是老夫把你骗进来,这么想,咱们就抵消了。现在咱们同在一个窝,那便……” 秦先羽笑道:“前辈,小道恐怕不能陪你在此闲聊,时候紧促,该早些上路。” “上路?”老者呆了呆,“在这儿你能去哪?困在里面,谁也出不去……莫非你要自杀?” 老者脸色惊慌,双手一展,忽然把道术罩下,禁住了秦先羽。 秦先羽笑了笑,化作一阵风去。 “不可能……” 老者脸色大变,失声道:“没有任何人能够打破应皇山的阵法,没有任何人能够脱困出去。” 他言语未落,外面便传来一个声音,赞同道:“确实无法脱困……” 老者转头看去,就见那个年轻道士站在阵法之外,身材颀长,背负长剑,有山风吹拂,道衣微飘,发丝轻扬,显得洒然惬意。 “小道从来不曾入阵。” 秦先羽笑了声。 一气化三清之术果然玄妙,龙虎巅峰真人对面交谈,仍无半点察觉。 秦先羽朝阵法中的老者施过一礼,向刚才那老者指点的方向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喊,悲伤凄凉,痛苦不甘,带着些许哭腔,竟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老夫要生撕了你!!!” …… 秦先羽心情沉重,添多几许阴郁。 他看得出来,那个老者之前的慈眉善目之态,并非虚假。 这老者入山前已经百岁,在龙虎真人当中,寿数不算太高,但在尘世间已经是高寿,底下必然有后辈弟子,故而有慈蔼之色,并非做作。 秦先羽不禁去想那老者以往的风采。 那约莫是一个淡然高雅,道骨仙风的人物,风轻云淡,逍遥自在,对前辈礼敬,对后辈慈蔼。 现如今,癫疯狂妄,自身困于阵中,便想将其他人也骗入阵中。 秦先羽抬头看向山中深处,眼中忌惮愈发深了。 他深吸口气,再往前行。 进入百里,却没有再见到受困的龙虎真人,便是尸首也未见到。 只是秦先羽已经遭遇了两处阵法,凭借先天混元祖气的预感,又使出一气化三清的化身在前开路,才有惊无险。 风儿有些迷眼。 秦先羽一步踏出,天旋地转。 “阵法……” 第350章 脱身 “孩子,醒醒……” 秦先羽睁开双目。 眼前是一张温婉美丽的脸,满面关切,眼中隐隐含着泪水。见秦先羽醒来,这女子竟捂着口,喜极而泣。 “娘?” 秦先羽呆了呆。 那女子见到他眼中的陌生及疑惑之感,面露惊慌之色,忙抱住他,泣道:“孩子,你怎么了?” 一声开门的声响传来。 秦先羽这才惊觉自己是在一个房间当中。 这房间十分熟悉。 这是自己当年的卧室。 “观云道长说这孩子是闻到了一种奇花的香味,这种香味不仅能把人迷昏,且还能使人做梦,其他的倒没什么大碍。” 进入房内的是个温和男子,淡蓝衣衫,见秦先羽已经醒来,目露喜色。 “爹……娘……” 秦先羽呆了半晌,他之前经历的事情何等真实,竟是一场梦境? 他仔细想了想,在脑海中,父母是早被人用蛊虫所害,然后…… 然后如何了? 他心中所想的一切,渐渐沉寂下去。 “什么是蛊虫?” “谁被蛊虫所害?” “并不是谁谁谁被什么蛊虫害了,而是我被什么花迷惑了,于是胡乱做了个梦?” 他记不清了,只是隐约有些印象。 “真是梦境?”秦先羽眼中迷茫,心道:“梦境里的事情,几乎想不起来了,只有个模糊印象。若是实事,应该记忆深刻,如今醒来后朦胧不清,想来真是梦境。” 忽地,一声颤鸣传来。 那声音响亮锐利,高昂嘹亮,似是一声剑鸣,在丹田处传来,在胸腹间荡开。 …… “你这孩子,这一回昏迷过去,耽搁了许多事情。” 母亲抱着他,柔声道:“你也快十五了,跟柳家的婚约该提一提了。若音那女孩儿,娘看着十分喜欢,早些过门也好,要是明年再生个孩儿,便最好了。” 秦先羽低声道:“不是上官家吗?” 秦明锦皱眉道:“什么上官家?你这孩子,胡乱做梦,还没醒罢?” “上官家是……” 秦先羽正要说话,却发现脑海中关于上官家的事情,迅速消退下去,只剩一片空白,他怔怔道:“什么上官家?” 他心中闪过一道身材高挑的红衣冰冷女子。 下一刻,又迅速消退下去。 …… 柳家的柳若音,是个和秦先羽年岁差不多的女孩儿,温柔婉约,端庄大方,气质极好。 秦先羽看见她的第一眼,只觉无比熟悉,无比欢喜。 这女孩儿若是过门后,也定是和娘亲一样贤淑的女子。 “我们……去种树罢。” …… 这一年,秦先羽把柳若音娶过门,次年诞下一子,又一年诞下一女。 时日一天一天过去。 孩子一天一天长大。 然后,便一直这么开心地生活。 孩子维持在五六岁的时候,而其他人,谁也没有变老。 没有那些烦人的亲戚,没有那些令人恼怒的恶人贼匪。 …… “这就是我最想要的日子?” 秦先羽坐在石上,托着下巴,怔怔出神。 他眼睛清明,没有一丝迷茫。 从一开始,他就不曾陷入梦境当中。 清净境虽然不似清净心那样尘埃不染,却能在感受世间百态之后,归于平静。 他从一开始,便下静心来,没有迷茫。 而道剑,在他迈入阵法的刹那间,早已示警,却被秦先羽下意识压住。但这些日子,那柄道剑愈发动荡,连秦先羽自身都无法掌控,道剑威能渐高,要斩破一切迷雾虚幻,恢复清明。 “夫君,咱们儿子说长大了要去庆元府那里,听说那里曾经有神仙,随手就能把老虎抛掷出去。” 柳若音缓缓走来,此刻的她已然不同,挽了发鬓,作妇人打扮,少了些柔弱可怜模样,更显端庄大方之态,只是温婉依旧,声音轻柔。 秦先羽笑道:“那便去罢。” 言语落下,他忽然苦笑了声,说道:“恐怕去不了……” 柳若音甚是疑惑。 秦先羽叹了声,略显低沉,说道:“虽然早知这是幻阵,我早已明朗,却仍然不愿唤醒自己,仍然不愿破阵出去,但凡事不好太过,此刻也到时候了,我该走了。” 柳若音惊慌失措,忙拉住他手,脸色煞白,惊道:“你要去哪儿?什么幻阵?什么醒来?” 不远处,秦父秦母二人赶来,连忙劝解。 两个小孩儿抱住了他双腿,口中哭喊着爹爹,哇哇大哭。 “这孩子当年的奇花之效尚未过去。” 身边有个苍老声音叹息道:“那奇花使人陷入梦境,这小子在梦中恐怕是有什么深刻印象,导致虚实不辨,将我等视作虚假,把梦境当作真实。” 秦先羽转头看去。 那是个老道士,发丝黑白掺杂,一身蓝色道袍,手执拂尘,背有药笼,另一手提着药锄。 赫然便是教导秦先羽辩药的观云老道。 “师父……” 秦先羽喃喃自语一句。 观云从背笼里取出一株草药,说道:“且把这个服下,先好好睡上一觉。” 秦先羽没有理会,微微蹲下身子,抱住两个孩子。 孩子的哭声震得耳膜震颤。 哭喊的热气扑在脸颊上。 温热的泪水滴落下来。 无比真实。 秦先羽低声道:“对不起。” 嗡地一声响,渐渐高昂。 道剑之音传荡开来。 眼前一切清明。 观云,父母,柳若音,儿女,都渐渐消散,他们眼中的担忧,泪水,惧怕,都凝固在最后一刹那。 秦先羽只觉适才一切,犹自清晰烙印在心间。 …… “好生厉害的幻阵。” 秦先羽拍了拍衣衫,看向天空,天色没有多大变化。 幻境作用在心底,而一个呼吸之间,他不知能转过几千几万个念头,其实幻境中许多年,外界才过了半盏茶工夫。但在幻境中这些年的时光,却如真实一般,烙印心间。 秦先羽甚至认为,那就是真实的。 而他脱离了那里,实际上是杀父杀母,杀妻杀儿,只为踏上修道之路。此刻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果然是虚实难辨了。” 这一刻,他心中有些慌乱。 道剑忽然又是一颤,斩去了多余心绪。 第351章 壁上的留言,天空的晚霞 “若非我天生清净境,又修得道剑一柄,必然是无法发现这幻境的。” 秦先羽忖道:“就算是龙虎巅峰的真人,陷入幻境之中,也难以醒转过来。” “可是,就算醒转过来,是否又愿意离开那幻境之中……” “沉浸在里面,至少满足了自家心底的愿望。” “但在外人看来,便是疯癫了。” 秦先羽微微闭目,只感叹一声,“好生厉害的幻境。” 好在这一趟只是踏入幻阵,而不是困阵或者杀阵,否则便无法脱身,甚至当场身亡。但若实际说来,如果真是杀阵困阵之类,秦先羽也会有所感应,不会踏入其中。 这幻阵并无囚禁之效,亦无性命之危,秦先羽自身有清净境平复心绪,以及体内那一柄护道仙剑,可保得无碍无险,大约是因此,秦先羽才没有多少预感。 其实这幻阵的效用,并不亚于杀阵困阵之类,只是因为道剑以及天生的清净境,才如此简单破去。实际上,若有龙虎真人陷在里面,都会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就算侥天之幸,有人能够醒转过来,多半也会似秦先羽这样,不忍离开,不愿离开,不甘心离开。 就算有谁知晓这是幻境,且竭力离开,却也无用。 有些人做梦时,自知身处梦中,但却仍然难以醒来,也是这个道理。 看出端倪时一回事,有心脱身是一回事,但能否从幻境中脱身又是另外一回事。 “总算过去了……” 秦先羽闭着双目,笑容苦涩而又遗憾。 …… “王舒克一个几寸内劲的武林之人,就算得到龙龟改换血脉,变作半人半妖,可毕竟没有多少修为。他居然能够在这里走得这般远?” 秦先羽自觉一路走来,其实十分耗费心神,极为吃力。 但王舒克未入修道之列,不受阵法所困,而那山中的凶禽猛兽,都被他身上龙龟血脉惊走。 秦先羽可以想象,王舒克入山,必然是一路畅通无阻。 想起这点,饶是以秦先羽的心境,也不由叹息。 “让王舒克替我开路,可我至今都未觉得这王舒克在替我探路……他一路畅通无阻,而我至今阻碍不少。” 另有最重要一点,其实王舒克走在哪里,往哪个方向,哪条道路,秦先羽完全不知。但此刻秦先羽已确知两人的路并无交集,一路走来,没有王舒克留下的半点痕迹。 但秦先羽寻找到了观虚老道遗留的痕迹。 这处痕迹所在,还未形成阵法,但秦先羽看得出来,曾有龙虎真人在此设置洞府,留下传承。 约莫是某些龙虎真人过于大意而入山,也或许是因为某些缘故,不得已入山,当他们进山之后,才发觉此山之玄异,超出世间修道人之预料,故而留下传承,留下几分希望。 观虚老道明显来过。 却不知是否获得了传承? 秦先羽沉吟片刻,入山洞之中。 内中已然空无一物。 但在内壁上,写了一篇文字。 …… 老道观虚,寻道百年,终至应皇山内,寻得修道之奥妙。 练气共分九寸,不知为何,老道得天独厚,得一十三寸之高。 除却练气境界外,此后,尚有地煞,天罡,伏虎,降龙,及龙虎交汇等诸般境界。 老道本以为自家已是修道巅峰人物,往上便是懂得施展神通道术的神仙,入应皇山后才知,原来施展神通道术,还远不足以成仙,唯有金丹大道方是地仙。 老道以一十三寸真气行走于俗世武林,本以为是武林间最厉害的一列,今日之后,才知仅是练气境界巅峰,仅是修道第一个境界。 回想以往,甚至怀疑是否有人超出真气外放的境界,如今再想,着实是坐井观天。 可惜伤势渐重,半月之期将过。 倘如老道早知如何凝煞,获得凝煞之法,自信能有所成。 虽然老迈,尚未糊涂,精神足以支撑凝煞至功成,可叹,大限已至。 感叹言语只是说到这里,竟是留给秦先羽的。 秦先羽略微屏息,继续观看。 老道临行前收下一徒,名作秦先羽,赐道号为羽化,希冀能代老道而羽化登仙。若是修道有成,必然回来探此应皇山,但应皇山便连龙虎巅峰的人物也都陷入,可怜这弟子如何才能安然无恙? 倘如见到此壁文字的道友,正是老道徒儿秦先羽,便请沿路退去。 老道命数已尽,且伤重难治,当你见到这篇文时,老道定是早已归天。若你是为老道而入山,便该速速退去,莫要自误,莫要断了这一脉的传承。 “他没有获得传承……没有凝煞之法……可就算有了凝煞之法又如何,这里根本没有地脉煞气……” 秦先羽怅然一叹。 他离开这里,出了岩壁。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 下一刻,天亮了。 昏暗的天色,是被火焰照亮的,像是一片彩霞。 …… 秦先羽朝天穹上看去,那是大片金红之色,正如傍晚时分的晚霞。 似火烧云,更似金色云霞。 金红交加,色泽闪烁。 看着眼前这十分美丽的晚霞,秦先羽面色骤变。 天空的金红两色,看似晚霞,实则是火焰金云的光芒。 火焰金云尚未升天,然而只在地上,倒映的光芒,却也使得天空仿佛被烧塌了半边。 秦先羽看见了当头那个人。 那火焰金云之中,赫然是作僧人打扮。 虽然被火焰金云笼罩,但秦先羽仍然辨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魔僧枯达! 他行走在山林之间,火焰绕身,金云护体,光芒照耀十余里,映衬天空,照耀大地。 许多树木都在燃烧,凶禽猛兽惊惧退去。 虽然没有飞空而行,但天空为之变色,却更添了许多霸道。 “枯达……” 秦先羽没有见到清凝,只见枯达孤身一人,不禁脸色骤变。 而枯达同样见到秦先羽,咧嘴一笑。 时过三年,这位魔僧枯达邪法更高,纵然与龙虎巅峰争斗,亦能不败。而他身上的火焰金云,能够灼烧蛊虫,对于秦先羽而言,魔僧枯达要比任何一位龙虎巅峰的人物,都更为令人忌惮。 可今时毕竟已不同往日。 第352章 灯火【三更补回】 三年前凭借蛊虫和铁嘴神鹰,秦先羽就可不惧任何龙虎巅峰之辈。 如今三年过去,蛊虫繁衍增多,神鹰孵化成长,秦先羽怀有数万蛊虫,数千铁嘴神鹰,更胜往昔。 但魔僧枯达不能以常理视之,谁也不敢大意,秦先羽也不例外。 秦先羽眼中微沉,放出雪蚕蛊,藏入玉牌,隐在白羽神鹰之内,去玉牌山林中引出无数铁嘴神鹰。他暗暗开了玉牌的虚空入口,由白羽神鹰带领,三千多铁嘴神鹰如同黑色洪流涌出,借着虚空入口,从玉牌涌出。 数千铁嘴神鹰齐出,声势惊人。 呼呼狂风扫来。 枯达脚步一顿,狞笑顿时敛去,眼中十分凝重。 在枯达眼里,只见到秦先羽作了个手势,腰间玉牌就涌出无尽黑色洪流,遮天蔽日。 那黑色洪流飞在天上,渐渐弥漫开来,变成遮天蔽日的大片乌云。 “那个少女在哪儿?” 秦先羽缓缓问了一句,动作却是未停,他反手拔出清离剑,左手掌心甚是灼热,雷印时隐时现。 两人气机交锋,遥遥相对。 而天空中的铁嘴神鹰及蛊虫,虎视眈眈,无形中分散了枯达许多心神。 忽地,东边有声响传来。 树木丛中被人拨开,现出一个月白僧袍的年轻和尚。 这和尚看似少年模样,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但眉宇之间却不似以往那般平和,竟多了几分冷色。他手持一盏青灯,火焰摇曳,甚显佛气。 不怒佛,相正! “小僧追枯达师叔至此,终于赶上,使他没能对那女施主下手,只顺手抛在前方湖泊处。” 相正手持青灯,朝秦先羽说道:“小僧适才救起了那位女施主,将她安置在湖边,又怕她被凶禽猛兽所伤,故而稍加布置。这么一耽搁,又被师叔逃出十几里地,若非真君阻住了他,小僧便又要追丢了。” 秦先羽听闻凝儿无事,松了口气。 枯达转头过来,看着相正,咧嘴笑道:“师侄儿,你为了阻止本座施展血法,掠夺生灵性命来补益自身,不惜跟随在我身后,追杀不断,至今已有三年,你还不死心?” 对于此事,秦先羽倒是早有耳闻,不怒佛相正追杀枯达三年,未有间断,他二者常是一前一后,一追一逃。 相正追杀枯达三年之久,眉目间已不似往昔那般平和,如今已添多了几分坚毅冷色,他手托青灯,说道:“弟子若不追在后头,时至今日,师叔不知已造了多少孽债,害了多少性命。并且,你得这无数生灵之生机,本领便会更高,若不趁早追在你身后阻止,再相见时,便连道家龙虎巅峰之辈也不会是你的对手。” 枯达哈哈笑道:“现在就是来一个龙虎巅峰,也同样不是本座的对手。” “因此才该由弟子出手。”相正念了声阿弥陀佛,说道:“三年前师叔心起恶念,焚烧三镇,此罪恶全在你我身上。当初弟子若是能狠心杀你,不至于害了三镇百姓,亦不至于害得师叔堕入魔海而无法自拔。其实论来,当年恶事,那首恶便是你我,今日正好了结。” 相正低声道:“三年来,弟子追杀您老人家多次,日夜跟随不断,但从来不曾侵近十里之内,此刻你我相距未满十丈,当真是三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这一回,师叔恐怕逃不掉了。” 听到这里,秦先羽笑道:“他确实逃不掉了。” 他们两人,一僧一道,皆是年少俊杰,将枯达这位上一辈的杰出人物,困在了当中。 枯达乃是修得金身臂膀的人物,龙虎巅峰的真人都难以降得住他,实是当世之间最为厉害的人物之一。但可惜,他身旁的这两位,同样不是一般人物。 相正虽然修为不高,但毕竟是凝成法相,堪比龙虎真人,且他手中持着一展罗汉青灯,乃是佛宝之列。凭借此佛宝,相正便与枯达纠缠了三年之久。 至于秦先羽,虽无龙虎巅峰的道行,但却也是龙虎交汇之辈,兼掌心雷等玄妙道法神通,足能与龙虎巅峰争斗。加上他那数千铁嘴神鹰,数万蛊虫,更是能够围杀龙虎巅峰。 当相正和秦先羽这两位年轻俊彦联手,就算是枯达这等半边金身的魔僧,也露出极为凝重的神色。 “真君……” 相正转头看向秦先羽,说道:“斩妖除魔,乃修行之人的本分,但这一回,他是我灵空寺的上代僧人,乃是小僧师叔,此番请让小僧亲自出手。” 秦先羽微微一惊,犹疑不定。 相正虽然怀有罗汉坐化遗留的佛宝青灯,但本身修为毕竟逊色了些,这三年来追杀枯达也无见功,秦先羽并不觉得这位天生禅心的佛子能够胜得过枯达这位魔僧。 但相正目光之中,有着许多坚定,许多恳求。 秦先羽点头道:“好。” 那边,枯达隐约松了口气,他虽然入魔,心性邪恶,狂妄自大,却并非懵懂野兽,他依然怀有智慧,且头脑变得更为敏锐,更加邪异,凶狠,恶毒。 听见两人不会联手,这位魔僧喜形于色。 相正平淡道:“倘如小僧压不住他,便请真君出手斩杀了他。虽然枯达师叔有金身臂膀,但小僧死前也不会令他好受,至少也要使他受创,到时便麻烦真君了。” 枯达面色又变。 秦先羽笑道:“不麻烦。” 相正往前一步迈去。 魔僧枯达只得迎战。 仔细算来,秦先羽虽然游历过许多地方,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佛门中人的斗法。 原以为这场酝酿了三年以上的斗法,会是十分激烈,会是惊天动地,定要斗得一方死,而另一方至少也受重创。 但秦先羽没有想到,斗法居然也如此简单。 相正与枯达各自斗了几招佛法,随后,便见相正抬高罗汉青灯,往下倾倒。 罗汉青灯之中,灯油不断洒落,火焰飘下。 天都烧了半边。 枯达就在火焰中挣扎翻滚,浑身都布满了火焰。 “这盏青灯,乃是祖师修成金身罗汉之后所遗留,因无法升至上界,故而煅烧肉身,得了这一盏青灯。” 相正脸色苍白,胸前月白僧袍染了许多鲜红之色,显然之前施展青灯,他也不甚好受。但他眼中平静至极,说道:“这灯油也是那位祖师的血肉所化,灯火乃是他未灭的真灵,不论是灯油还是灯火,都是这盏青灯的本源。弟子不惜折损青灯本源,以此两者,来对付师叔这么一位叛门的僧人,不算辱没了。” 枯达闭上双目,道了声佛号。 第353章 杀戒 罗汉青灯,乃是金身罗汉所化。 如今相正把灯油火焰都倾倒下去,这类方法若是使得多了,这罗汉青灯便会愈发虚弱。相正不惜折损此灯,将枯达焚烧于此,可见其决心之坚定。 他们之间已不须试探,更不必留情,故而相正一出手,就是竭力而为。 枯达在火焰中挣扎,怒吼。 他面色狰狞,金身臂膀砸在地上。 轰隆隆震动,地面龟裂。 秦先羽面色微变。 应皇山地处太怪,倘如打得激烈,必然改变地势,形成阵法。 相正脸色白得吓人,火焰青灯往上一抛,悬在枯达头顶,然后把手一指,道:“降!” 青灯往下镇去。 枯达忽然仰头,猛地一声咆哮。 这一声吼啸,遥遥传荡开去,仿若亿万雄狮齐吼,震得人眼前发黑,心中发颤。 佛门秘法:狮子吼! 他吼开了火焰。 有大片火焰倒卷过来,土地焦枯,草木焚毁。 秦先羽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向枯达,雷痕印记显现蓝白光芒,灼热炽亮,便想着以掌心雷对抗这青灯火焰。 忽地,眼前一白,多出一个白衣身影。 相正一身月白僧袍,立在秦先羽身前,背对着他,面朝席卷而来的火焰,手中捏法印,经三道印诀,转为掌法。 灵空寺镇派之法:摩诃伏邪镇魔掌。 这一掌出去,凝结成型,呈方圆十余丈,似空气扭曲而成,有形而无色,就这般平推出去,声势浩大。 火焰被推去,最终这一掌落在枯达身上,将之推开。 在轰隆隆声响当中,秦先羽清晰听见一阵清脆响亮的噼啪声音。 噗地一声响。 枯达摔在二十余丈外,未能起身。 “魔僧枯达……” 秦先羽心中甚为震惊。 枯达如今已不比任何龙虎巅峰逊色,甚至犹有过之。就算蒲元子再生,也奈何不了他,甚至,蒲元子气血枯败,反而斗不过枯达。 然而在相正手里,竟如此轻易击败。 此刻枯达摔在二十余丈外,秦先羽知晓,此人身上骨骼大多断折,许多筋肉挤压成了烂泥,内脏严重受创,仅剩一条金身臂膀无事。 秦先羽转头看了相正一眼,忽然发现,这位佛门年轻僧人,其实并非表面那般轻松。 相正穿着月白僧袍,似乎站得十分稳当。 但秦先羽发现,相正虽然看似站得沉稳,可实际是无法迈步了。 秦先羽举起手掌,把左掌雷痕印记对着枯达,掌心雷便想发动。 “真君且慢动手。” 相正忽然开口,说道:“小僧追寻枯达师叔三年之久,未敢松懈,如今终于将他擒下。只是他毕竟属我灵空寺长辈,小僧意欲携他回山,听候处置。” “之前施展罗汉青灯,已经竭力而为,甚至超出自身所限,故而早已受创。此刻再使出佛门掌法,伤势更重。” 秦先羽往前过去,朝相正看一眼,说道:“你眼下伤势不轻,恐怕带不走他,你若自觉还有余力,我便不理会。如若制不住他,贫道可以替你代劳。” 言毕,秦先羽左掌握起,收了回来。 相正沉默片刻,忽地,他抬头看去,眼神复杂。 秦先羽亦是朝前看去。 二十余丈外,枯达凭借金身臂膀,撑起了身子,期间响声不断,骨骼又是断折不少,筋肉内脏的剧痛使他浑身汗水,湿透僧袍。他勉强撑起身子,把两条骨骼断折的腿脚收拢一些,形成盘膝而坐之状。 “阿弥陀佛。” 枯达低声念了句佛号,面上似忏悔,似沉痛,似苦涩。 相正脸上似有喜意,似有怒意,终是归于平静,闭眼道:“弟子原以为师叔神智早已泯灭,入魔极深,无望恢复,未想到师叔还有恢复清醒的一日。” 枯达低声道:“多亏了你。” 相正说道:“师叔不必赞谢,即便你今日恢复清醒,但罪孽恶债仍在你身,未有洗清。” “罪过。” 枯达垂下一条金身臂膀,说道:“罪孽深重,唯有一死。” 秦先羽默然,他本欲劝说,但想起三镇之间死伤数百上千人,遥想当日惨状,便只得沉默。 枯达看着相正,眼中露出几分异色。 相正说道:“师叔要弟子出手?” 枯达缓缓说道:“也只有你出手,才算清理门户。” 相正良久未有言语,终是答道:“好。” 秦先羽眉头微皱,颇是疑惑,为何相正犹疑许久? 他略微一想,眼中神色蓦然震动。 佛门戒律之中,有戒杀之律,倘如他此次杀了枯达,便是犯戒。而相正此人出身正统佛门,对于佛门戒律看得极重,虽然天生禅心,但如此之后,他自觉犯戒,错误在身,心中有了这种阻碍,今后几乎断了希望,难以修成金身。 秦先羽想明这点,心中微寒,不禁喝道:“慢着。” 相正知他想法,叹息一声,说道:“枯达师叔乃是我灵空寺大师,自当由小僧出手。他虽然恢复神智,但罪孽深重,无法饶恕,即便带他回山,轻则镇压舍利塔下,视作妖魔,且遭受刑罚,倘如重了些,该交由戒律僧,仍然逃过不死劫。” 相正呼吸几口,念动经文,勉强恢复了些行走的气力。 秦先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去。 相正原是天生禅心,万事不碍于心,然而他对佛门戒律看得太重。若是犯了杀戒,心中就有缺陷,佛门修行以顿悟为主,若心中不平,便几乎断了希望。 他走在土地上。 秦先羽似乎觉得他走向深渊所在。 默然片刻,秦先羽看向枯达,说道:“你若自尽,当是最好。” 枯达缓缓说道:“自身亦是性命,若是自尽,同样是造孽,老僧罪孽深重,不愿再添孽债。” 秦先羽道:“你自身不愿担此孽债,却要让相正杀你,由他来犯戒,替你担此罪恶。” 枯达不再言语。 相正似是未闻。 秦先羽没有再开口。 枯达也许魔性还有残存,因此要借此毁去相正成佛的道路。也或许……枯达入魔之前,本身便有这种想法。 相正天生禅心,修炼怒佛法相,而不受影响。相较之下,枯达这类修炼怒佛法相,性情暴躁,时刻要压制自身怒火的其余僧人,不免有些怨忿,即便是枯达这类修佛日久的高僧,亦不能免去这般心思。 相正亦是清楚此事,但他因昔日火烧三镇之前未能阻挡枯达,心中有愧,故而甘愿被枯达算计。 秦先羽微微叹道:“何苦?” 相正行走过去,临近枯达丈许处时,脚步顿了一顿,但在下一个呼吸,便又迈步出去,来到枯达身前。 他缓缓一掌,按在枯达头顶。 魔僧枯达,亡于应皇山! 第354章 湖边 相正手托青灯,把火焰倾下。 生机消逝的枯达再无法抵御,身体在顷刻间焚毁,只留一条金身臂膀,而身体其余部位都化成了灰烬,但未有舍利存留。也许他凝结金身时,便是把自身所有能够凝结舍利的部位,都移到了臂膀处。 相正神色平静,没有拾起金身臂膀,也未离开,他原地盘膝坐下,手托青灯。 秦先羽见状,心中微沉。 “此地有困阵,约七丈,小僧所在便是困阵边缘。” 相正笑道:“出不去了。” 困阵? 枯达摔了进去,就在困阵之内,没有理由不知此阵。 秦先羽这才明白,枯达不仅是要相正犯戒,更要将他困禁于此。 看着那条金身臂膀,秦先羽低声叹道:“临死犹不行善,仍要作恶。” “也不全怪师叔。”相正说道:“原本此事过后,小僧便要回山,从此自囚于后山禁室,不再外出。如今被困在这里,也无不同。” 秦先羽说道:“焚烧三镇者乃是枯达,如今他死于你手,一切皆可了结。” “不。”相正摇头说道:“焚烧三镇者确为枯达师叔,是罪魁祸首。但小僧与他争斗,且打伤了他,却让他逃了,这才是事情源头,小僧同是罪首,实是罪孽极重。” 相正自责之意深重,思考事情似乎与常人不同,秦先羽不知如何才能说服于他。 秦先羽原想说服相正,让他自己清醒,不再自认罪孽。但这一点似乎难以说服,便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 “你原想自囚于禁室,但可曾想过,这是对你自身的惩罚,但并非赎罪。” 秦先羽说道:“你自身遭受囚禁,实则对于三镇百姓没有半点用处,只是让你自家心底过意得去,又何尝不是一类自私想法?此刻你受禁于此,对于三镇百姓有何益处?” 相正沉思片刻,道:“真君之意?” 秦先羽说道:“你若得行走天下,施行善举,才是真正赎罪。” 相正闭上双目,叹道:“可惜入阵,无法脱身,眼下已是晚了。” “那便修成金身。” 秦先羽说道:“金身若有成就,必然能够脱困……即便练就金身之后,会升至上界,但你今后便能施行善举,不论何年何月何地,行善积德便是大好。” 相正苦笑道:“修成金身,谈何容易?” 秦先羽平静说道:“佛门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莫非是假话?空话?大话?” 相正道了声罪过,说道:“自然不是虚言。” “既然如此,还有何顾忌?”秦先羽说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你并非要成佛那般遥远,只是让你修成金身罗汉,又有何难?你天生禅心,只要心中没有多余想法,诸般事物不碍于心,便没有阻碍。佛门以顿悟为主,也许待会儿你想通了,也便升至上界了。” 相正明知他是以劝慰为主,但却也被点破了雾障。 “你自己好好细想一番,若想得通了,前路便是大道坦途。”说完,又听秦先羽再度说道:“现在我便去救人,凝儿在哪个方向?” 相正指出一个方向,说道:“此去七十余里,有个湖泊,枯达师叔将女施主抛在湖中,小僧救起之后,就让她在湖边等候,并设了一些手段,护住了她,暂时应当不会受到什么危险。你往这里去,便能见到了。” 秦先羽点了点头,把清离剑插入背后剑鞘,深深看了相正一眼,便即离去。 他转身离去,不禁踏出蝉翼步。 虽然,无法腾云驾雾,但蝉翼步施展起来,便是一阵烟风,快得惊人。 “七十余里地。” 秦先羽奔过七十余里,实则未有耗费多少时候。 前方水气湿重,想必便是湖泊所在。 秦先羽拨开藤蔓树叶,终于看见了一座湖泊,以及湖泊中的惊人情形。 这湖泊十分宽广,方圆足有数百丈,湖水清澈,但湖泊过深,故而显得深幽青绿。湖面上没有波浪,只有微风吹拂,掀起少许波浪。 那湖泊深幽之色忽然变化,变得一片森白。 这像是一片白色的水域。 然而真正让秦先羽有些心惊的,则是湖边的情形。 湖边没有凝儿在,看不到凝儿的踪迹,但却另有一个熟人。 王舒克! 这个八犬阁的首领,已经改换血脉的妖人,就站在湖泊边上。 而在湖中,则探出了一个脑袋。 那是一个绿色的脑袋,大如房屋,双目幽青,皮肤满是褶皱。它看似龟首,然而头顶两支鹿角,颚下则有飘扬长须。 这是一头龙龟。 看水中情形,是一头白色外壳,绿色脑袋的龙龟。 而王舒克站在湖边,正与这龙龟对视。 王舒克仍是白衣,绿帽,与龙龟的白壳绿头相映,仿佛同类。 从龙龟身上,秦先羽感应出一种气息,和王舒克身上的气息相似,却更为浓郁,更为强大,令人心中有些空寂惊悸,生出心虚慌乱之感。 那是龙龟天生的邪恶之气。 此刻,那一缕一缕肉眼可见的绿色气息,就从龙**顶飘扬出来,缓缓导入王舒克体内。 “传功?” 秦先羽眼中微寒。 他看得出来,这头龙龟正在舍弃自身的法力,替王舒克传功。但这类传功远远比不过点化秘术,只是他们属于同类龙族,故而可以相传。 约莫数百缕龙龟法力之中,王舒克只能吸取半缕。 然而架不住量多,那龙龟法力浩瀚如海,尽管在王舒克身上,百不存一,但仍然把王舒克的气息一点一滴地推高。 王舒克已经不算是修道人,乃是妖类,此刻得到的便是龙族传承,因此境界修为都和修道人不同,只是不断提升法力。秦先羽只能推测大概,和各个境界的修道人相比,以此推断王舒克气息增强到什么程度。 “难道就看着他提升修为?” 秦先羽觉得有些烦躁。 他若是出手阻止,打断传承,王舒克会当即毙命,龙龟也会遭到些许动荡。事后,面对这一头比道都金龙都更要厉害的龙龟,秦先羽并没有逃走的把握。 但好在这头龙龟随着传功,正在不断虚弱。 王舒克在变强,而龙龟在变弱。 秦先羽略微屏息。 不能让龙龟传功得太多,使得王舒克强得胜过自己。更不能让龙龟传功太少,导致这龙龟还能留存地仙级数的法力。 必须等待龙龟跌落妖仙级数,而王舒克却不能超出龙虎巅峰。 时机把握,并不简单。 甚至……未必就能有这个时机。 如果王舒克吸取法力时,习惯了些,浪费得少了些,可以在龙龟跌落妖仙级数前完成传功,那秦先羽便没有机会。而龙龟若是法力过于浩瀚,把王舒克堆成妖仙后,而自身仍未跌落妖仙级数,同样没有机会。 秦先羽拔出清离剑来。 他自知无法逃离,那便只得迎战。 备战之余,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也不知凝儿去哪了?” 第355章 传功 王舒克双目紧闭,平静无波。 那无数法力,仿佛河水天降,自龙**顶而出,落在王舒克头顶处,像是形成一道桥梁。 秦先羽在看到这头龙龟时,忽然看出了许多事情。 那龙龟虽然躯体庞大,但是一身精血都藏在头颅,因精血显绿,故而头颅葱绿,而躯壳显白。这些年来王舒克所服食的龙龟之血,就是从这头龙**颅中凝结出来的。 难怪那头道都金龙说精血得来不易。 忽然,秦先羽浑身都凉了一下。 隐约间,那龙龟的绿色眼眸似乎动了动,朝秦先羽这边瞥过一眼,便又看向王舒克。 “果然早已发现了……” 面对一位存世至今,而未飞升的妖仙龙龟,即便秦先羽已经施展了抱婴诀,依然没有希望瞒得过它。 但眼下还在传功时候,这头龙龟并未有任何动静。 秦先羽便也不再隐藏,他散去了抱婴诀,紧握清离剑,另一手执触地印,拨开了藤蔓树叶,现出身来。 湖泊边上仍无动静。 龙龟仿若未觉。 王舒克双目紧闭,浑身都在颤动。 秦先羽则觉得眼前气息令人十分不喜,像是有些刺痛,有些寒冷,又令人有些心慌,那是一种邪恶之气,令人下意识便感觉厌恶。 都说大恶之人只须把眼睛一瞪,便能把人吓住,连鬼神都不免惧怕。 王舒克身上传来的,便是一种极恶之气。 龙龟乃是邪恶之物,不论精血还是气息,凡是它身上的一切,都有邪恶之气。而王舒克正因为心性极邪极恶,才被龙龟选中,得以承接传承。 这一股气息,让秦先羽甚是不安,仿佛陷在寒夜里的泥沼之内,寒冷而又凝滞。 而此刻,王舒克已然变得十分惊人。 他气息鼓荡,森白衣衫膨胀,头上绿帽崩飞。 王舒克发丝飘飞,满头黑发渐渐变得森绿青葱,似如草丝。他双目眼瞳渐渐变色,亦是翠绿,更显幽深。 接下来,便见王舒克脸上皮肤渐渐泛青,渐渐起了褶皱。 随着时候过去,褶皱愈发明显。 这并非皱纹,而是一种线纹般的褶皱。 秦先羽脑海中闪过两个字:龙鳞! 王舒克脸上的皮肤变得翠绿,起了褶皱,乍一看去,便像是布满了青绿色鳞片。 秦先羽又朝着他双手看去,却见双手未曾变绿,反而比之前更显苍白,白得如霜雪一般,没有血色,没有经脉,只有森然可怖的白色。除此之外,秦先羽更看出他双手渐渐变得修长,最后变得细长,指尖宛如尖锋利刺,指甲长出半尺,像是成了爪子。 那头龙龟是白壳绿首,而王舒克脸上也渐渐变成绿色,长出肉鳞,身上却愈发苍白,但手脚都在往爪子模样变化。 此时的王舒克,虽然还有人形,却看不出是一个人。 “这就是龙人?” 秦先羽握紧清离剑,目光盯住王舒克头顶。 在王舒克额头两侧,各自鼓起一个绿色肉包,约鸡蛋大小,正在伸长鼓起。 一旦两个肉团迸裂,显露出龙角,那么王舒克便相当于龙虎真人了。 …… 王舒克闭紧双目。 身边一切愈发清晰。 风吹草动都在耳边。 这范围渐渐变广,先是周边数丈,后来是周边数里地,此时依然在扩展。 他身上的气力无比强盛,几乎有一种能够把整座山都搬起来的错觉。 他闭着双目,却能够看到那个年轻道士,但他知晓,有龙龟在此,无须畏惧,因此也并不在意。 想当初还是凡人时,面对这个年轻道士,尚且无所畏惧,如今正在使自身变得强盛,又有何惧之?相反,他在想待传功完毕之后,便要亲自出手,将这位不可一世的羽化真君毙杀在双掌之下。 都说修道之人如何艰难,十年百年未得寸进,只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而行。然而王舒克感应到自家迅速提升的修为,只想将天地间所有修道之人嗤笑一番。 可惜自身虽然迅速提升,但数百上千道法力之中,仅能吸取半缕,委实是极为可惜。 好在这修为是从龙龟身上传来的,再如何可惜,却也不甚心疼。 他还隐约想着,若是传功之后,此消彼长,自家本领能够胜过这头因传功而虚弱不堪的龙龟,那便把这便宜老爹顺手宰了,或许能得一场更大的造化。 忽地,噗一声响,从头顶传来。 王舒克只觉额头两边剧痛,伸手去摸,便摸到两只尖角,约一两寸,如手指粗细。 他再睁开眼来,天地间的一切,都大不相同。 比如地上的草叶,已大有不同,他看出了草叶的脉络,内中绿色的汁液,而不仅仅是一片叶子。 再看岩石,他能看出每一条细微裂缝,每一条异样纹路,不仅仅是一块岩石。 远处的土坡,不仅仅是一整个土坡,而是一些碎石泥土凝合而成。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王舒克咧嘴笑道:“这是道家真人最喜欢挂在嘴上的话。” 如今他便不亚于任何道家真人。 龙龟双眸黯淡,森白龟壳,绿色头颅,都呈现出一种腐朽枯败的气色。它原已寿元将近,经过此事,终是把余下寿元耗去了许多,大限将至。 传功完毕,它看了秦先羽一眼,随后双眸闭上,渐渐沉于湖中。 偌大的湖泊,缓缓敛去森白之色,重新化作清幽深邃之状。 王舒克转头看向秦先羽,随手扯开白色外衣,露出一身比白衣更显森白的皮肤,那森白皮肤满是皱褶,像是白色鳞片。加上脸上青色肉鳞,满头青色发丝,一双紧盯着秦先羽的青色眼眸,颇为渗人。 他勉强算是人形,却已是妖类。 秦先羽此刻的感觉,便像是被一头恶狼凶虎盯住一般。 王舒克咧开嘴笑,满口牙齿十分尖长,竟是满口獠牙。 “秦先羽,据说你天纵奇才,短短年月便修成龙虎境界。如今你亲眼见到我在半个时辰间,从一个凡人,变作一位胜于龙虎真人的龙人,可觉得惭愧?可觉得自卑?” 王舒克说道:“从一开始,那头道都金龙就不曾看重过我,它只对你看得极重。不单是它,就连这湖下的那头龙龟,同样如此。” “我从来不服。” “今日便让它们看一看,谁更值得栽培。” 王舒克笑得好生畅快。 笑得妖气冲天。 第356章 妖人王舒克 湖水平静,似是镜面般,没有涟漪,倒映着蓝天白云,隐约能见湖下鱼虾游动。 湖边绿草如茵,再往外,是诸多树木,连成一片林海。 这湖泊就在林木中间。 林海中的湖泊,景色极美。 忽地,天色阴暗下来。 天空多了一片乌云,漆黑如墨,遮盖天穹。 数千铁嘴神鹰,数万蛊虫,俱是跃跃欲动。 但秦先羽并没有驱动蛊虫和神鹰的意思。 一手持清离剑,一手执触地印。 他看着王舒克,能够从这个妖人眼中看出一种睥睨天地的目光。 睥睨天地,傲视乾坤。 如今的王舒克,可谓目空一切,已不把天地间任何修道人放在眼里。 这并不代表王舒克多么厉害,恰恰相反,王舒克一介凡人,获此堪比龙虎巅峰之力,已然把控不住,反被妖力所驾驭。 没有经过修炼而来的本领,如一夜暴富,便会令人产生虚幻之感,从而自觉高人无数等。 空有一身本领,奈何不经修炼,斗起法来,仍是寻常武人的认知。秦先羽深知这点,因此眼中并无多少忌惮。 其实相较起来,王舒克体内的修为,已然胜过了秦先羽龙虎交汇的数寸金汤玉液。 可王舒克终究不是一点一滴修炼上来的。 道家真人修炼至此,先经过多年枯坐,才孕生真气,后又一寸一寸,一分一分,渐渐提高真气。修成罡煞后,仍是逐渐破开窍穴,直到一百零八窍穴过后,才开始移炉换鼎,复返先天,从而降龙伏虎,再经龙虎交汇。 这些步骤,实则都极为枯燥,须得经多年苦修,才得完成。 道家真人在这多年枯坐修炼之中,即便不说心性沉稳,不说能否练得不形于色,但至少,不会因自身本领提高,而变得心志迷茫,导致狂妄自大,不识自家本领高低,只盲目认为自家无比强大。 凡尘俗世间的百姓,若有人得到机遇,致使一夜暴富,其心态大多会变得不同以往,多是瞧不起以往相识之人,自觉已高人一等。但若换作是经过许多艰辛,一步一步,白手起家,创出偌大家业的人,虽然也自觉高人一等,但心性与前者必然是不同的。 王舒克便属于前者之类。 自身本领忽然间提升千百倍,便如同一只蝼蚁,刹那间变作巨象。 王舒克昂起头来,绿色眼眸中带着些许轻视,缓缓说道:“你体内法力,远不如于我。” 秦先羽带着几许淡然神态,风轻云淡,徐徐说道:“一个寻常人,一日之间怀有堪比龙虎巅峰的本领,不亚于蝼蚁变作巨象,心思变化,狂妄盲目,倒也在意料之中。但你须得知晓,你本身仅是一只蝼蚁,莫说变成巨象,就是让你变作一头真龙,又能如何?空有一身蛮力,你又如何驾驭得住?相反,你只是被龙龟法力所驾驭,区区一个迷失心志的妖人,如何能入贫道眼中?” 王舒克脸色变幻,绿眸闪动,脸上肉鳞搐动,随后,他周边数丈内,狂风骤起,凭空生出墨绿浓雾,近于乌黑之色。 秦先羽略有遗憾,原以为王舒克初得法力,狂妄盲目,心性正值不定之时,这几句话也许能够把他激得恼羞成怒,但此刻看来,王舒克似乎没有那般容易被激怒。 “嘿嘿……” 墨绿雾气稍微散去,王舒克笑道:“听说你是天生清净境,故而修为如此迅捷,也无多少忧虑。但我也未必就逊色于你,否则,这头龙龟也不会选我作为其传承之人。” 听到这里,秦先羽才发觉自己似乎想漏了一点。 王舒克心性极邪极恶,如今更是妖类,不是凡人,根本不必注重心性,只须注重自身法力。 道家真人多年修炼,心境多是不差,而佛门更是以顿悟为主,领悟多么深,佛法便有多么高。但妖类则又不同,大多数妖类,茹毛饮血,天性凶厉,有多大本领,就能施展多大本领。 王舒克还是人身之时,其想法就近似于妖魔,如今得了法力,便是一头真正的大妖,什么心性都无关紧要。 轰! 王舒克身影猛地一颤,然后有一声巨响。 三丈外,秦先羽身影显露出来,而那边王舒克的身影,渐渐散去。 “原地遗留的王舒克,其实是还未散去的残影,而本身速度快得如此惊人,若非我有蝉翼步,或许抵御不住他。” 秦先羽看着自己原本立足的那处土地。 那里塌陷了数丈,陷下一个大坑。 一个身影从坑底跃起,浑身皮肤褶皱如鳞片,躯体显白,头颅显绿,额顶一双尖角,双手宛如利爪。它满身泥土,抖了一抖,洒下无数尘埃。 “果然不太适应。” 王舒克咧嘴,现出满口尖利獠牙,笑道:“未想到速度如此之快,一撞便把土地都撞得塌了。虽说早知本领提高千百倍,但还是反应不过来,也罢,便拿你练练手,适应一番。” 倏地,他身影又是不见。 秦先羽淡淡道:“在你适应完毕之前,也许贫道已经一剑斩了你这个绿头。” 忽然,有一只尖爪从秦先羽背后探出,色泽森白,尖利如刺。 这一只白色尖爪刺透了秦先羽后心。 秦先羽浑身散作许多清气。 这仅是一气化三清的一具化身,而秦先羽本身,已经位于后方丈许处。 “王舒克……” 秦先羽一剑从上而落,斩向王舒克背后,正是练习无数次的秘剑。 然而王舒克往前一扑,像是跌了一下,瞬息间就撞到了地上。 秦先羽这一剑落空。 王舒克就地一滚,滚出十余丈外。 秦先羽没有追上,左手捏印,按在地上。 触地印! 轰隆隆声响,方圆十余丈,土地掀起,尽数翻覆。 王舒克浑身剧震,张口吐出许多绿色血液,翻身转走。 秦先羽眉头微皱,原以为这一印下去,足能把王舒克震杀于此,却只是把他伤了。念头一转便即明白,王舒克已是妖类,不仅外貌变化,内中脏腑,筋肉血液,都已化作妖类之属,已经变得极为坚韧,非同寻常。 “该死!” 王舒克原以为自身如今本领滔天,可以傲视当今人世,除却仙人下界外,已无敌手。然而初次动手,便在秦先羽这里吃了大亏,当下恼怒无比。 他探手入土。 掀起了大片泥土岩石,朝着秦先羽撞了过去。 而他本身,则跟随在后,探出白色尖爪,混在泥土之中,朝着秦先羽头颅抓去。 第357章 斩王舒克 泥土漫天扑下。 秦先羽正自挡开这漫天泥土,然后便见到眼前泥土中探出一只白色尖爪,仿佛洞穿一切,锐利无比。 这是王舒克的右爪。 秦先羽不慌不忙,左手捏印,迎了上去。 触地印! 只听那边传来一声闷哼,然后猛地震荡,王舒克震得倒飞出去。 秦先羽立在原地,站得极稳,明显占了上风,但手中却有剧痛传来,翻掌一看,便见捏着法印的三根手指,指尖处都已破口,正汨汨流血,而血液稍微显绿,似是中了剧毒。 龙龟本是邪龙之类,身怀剧毒,王舒克得了其传承,自然也有些施毒的本领。王舒克的毒,虽然比不得龙龟之毒,眼下还未剧烈到毒死龙虎真人的地步,但也不容小觑。 秦先羽没有犹豫,运使道剑,瞬间把剧毒斩灭。 “玉枯手毁了……” 这一次施展触地印,虽然伤了王舒克,但这玉枯手也被其利爪刺破,秦先羽不禁叹了声。 玉枯手原是盖矣神尊炼制而成,但并非他本身之宝,而是随手炼制出来,赐予门下弟子所用,勉强列入龙虎宝物,品次实则不高。秦先羽自从得到玉枯手以来,便戴在手上,往常施展触地印时,避免被尖刺利器伤及手掌,多次建功,效用甚好,今次被王舒克毁去,稍微有些遗憾。 但修为到了这个地步,似玉枯手这般等阶的法宝,其实已经算是低劣了些。 妖类不使法宝,但本身尖爪獠牙,利角鳞片,都不亚于法宝之流。故而妖类争斗起来,十分凶悍,寻常法宝都未必能够伤及其身。 王舒克经龙龟传功,堪比龙虎巅峰,其身上各处都能堪比法宝,而利爪獠牙,更是如此。 尘埃落下。 王舒克喘息不定,跌在百丈之外,背部陷入岩石当中。 他被秦先羽一记触地印,震翻出去,一路撞断诸多树木,最终撞在岩石之中,身子陷进一半。 秦先羽没有留手,他抬起手掌,掌心对准王舒克,雷痕印记泛出蓝白光泽。 掌心雷! 轰地一声雷响,土地都颤了一颤,湖泊泛起了波浪,那岩石被打成齑粉碎末,王舒克不知所踪。 秦先羽看向湖边处,便见水中跳起一个湿漉漉的怪物。 王舒克在见到掌心雷时便尽力奔逃,但他把握不住自身气力及速度,撞入了湖泊里,此时才重新跃出湖来。 倏地,秦先羽身子一晃,又施展蝉翼步,来到王舒克面前,清离剑斩了下去。 这一回王舒克避无可避,只得抬起手臂去挡。 噗嗤一声! 然后就见王舒克倒翻了出去,在地上滚动。 秦先羽眼瞳微凝,略显凝重。 他原以为这一剑能把王舒克臂膀斩断,甚至连带着将王舒克头颅也劈开。然而清离剑落下,便仿佛斩在空中的生铁上面,直接斩得翻飞出去。 这个半龙半人的怪物,体魄竟然厉害到了这等地步? “嘿嘿……” 王舒克勉强爬起身来,看了看手臂,只见满是褶皱,宛如鳞片般的皮肤,已经被切开,伤口深及骨骼,把骨骼斩出了个缺口。 这一剑甚是厉害,手臂上的筋肉骨骼居然被切开了半边,但好在他体魄非凡,臂膀终究没有被斩断。 尽管如此,但王舒克并不好受。 他手臂上白烟袅袅,被严重灼伤,体内血液都几乎沸腾,以他如今的体魄,伤口居然没有恢复的迹象,反而有恶化的趋势。 若是再来一剑,后果不堪设想。 但此刻,王舒克已经不敢再用自家堪比法宝的躯体,去对抗秦先羽的清离剑。 他脸色阴沉,分明有着胜于秦先羽的法力,却总是吃亏。原本他自觉本领滔天,眼下屡屡受挫,心中阴冷之意攀升到了极致。 “来……” 只见王舒克伸手一张,朝着湖泊中一拉。 湖泊中涌起一阵漩涡,不断旋转,气势惊人。 倏地一声,有道金光从湖中迸起,刹那间便落在王舒克手里。 秦先羽看不分明,只觉那是一条长鞭,通体金色,材质特异,非金非铁,更非藤蔓之流,上面没有任何花纹雕饰,朴素简单。 这长鞭约手指粗细,长约丈许,通体金色,光滑柔韧。 秦先羽不识得这长鞭是何物,但隐约有些惊悸。 咻! 王舒克猛地一挥,长鞭化作金光,在空中掠过。 秦先羽踏蝉翼步闪开。 足下土地猛然裂开,一道细长裂缝出现在地上,深及数丈,不论泥土岩石,都被一鞭打断。 王舒克顺手又是一挥,金光横扫。 秦先羽以清离剑相迎。 然后,秦先羽便觉手中清离剑猛然震颤,手腕麻痹,继而虎口疼痛,传至手臂,随后连身子都震荡起来。他不禁踉跄了几步,眉头紧皱。 见状,王舒克猖狂大笑,与秦先羽交手至今,处处受制,处处吃亏,分明怀有胜过秦先羽的本领,却总是受制。此刻借助金鞭,尽显自家劲力,与秦先羽真正对拼一记,大占上风,不禁喜从心来。 王舒克面貌狰狞,笑道:“此乃应皇山深处的一件至宝,比你那什么清离剑,可要厉害得多。我修为高过你,法宝胜过你,瞧你还如何与我争斗!” 秦先羽没有理会他,只是转头朝着湖泊中看了一眼,脸色凝重,略有忌惮。 但如今已顾不得那头龙龟如何想法。 秦先羽把身子一晃,然后有道清气现了出来,变作两个化身,与本体形态模样相同,气息也无二致,分辨不出真假。 王舒克面色大变,把金鞭一甩,打灭当前一个。 然而另外两个俱都一跃上前。 王舒克长鞭一甩,又自打灭一个,最后看向另外一个,认定为秦先羽本领,便即动手。 “贫道习练一气化三清之术,眼前三位皆为化身。” 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舒克心底升起一股十分惊悸的感觉。 秦先羽用一气化三清的三具化身瞒住了他,本体则出现于王舒克身后,一剑落下,正中王舒克背部。 这一式秘剑淋漓尽致。 剑锋从王舒克脖颈下斩落,沿着脊骨劈落,从尾椎斩出。 王舒克背后这条脊骨被一剖两半,然后一身血液蒸发成汽,形成朦胧绿色雾气。 体内血液枯竭的王舒克,生机迅速泯灭,被这一剑斩下,往湖中抛去。 轰! 湖中探出一个巨大头颅,色泽翠绿,张大了嘴,一口把王舒克吞下。 随后,这龙龟绿色眼眸飘动,落在了秦先羽身上。 第358章 事毕 不知何时,湖泊已经变得白色。 龙龟外壳森白,大得几乎覆盖整个湖泊,便仿佛让整个湖泊都变成了白色。 它头颅翠绿,双眸深幽。 秦先羽站在湖边,与之对视。 那龙**颅大如屋宅,秦先羽显得细如蝼蚁。 一个从湖里探出巨大脑袋,一个站在湖边,目光相对,各自平静。 风儿吹拂。 过了不知许久。 那龙龟眸中光泽的闪动,已归于平息,与此同时,其偌大身子,也逐渐沉入水面。 秦先羽目光微动,隐约能够感应得出来,这头龙龟经过传功之后,如今已虚弱至极,虽说依然要胜于龙虎巅峰,但已经跌落了妖仙级数。 秦先羽心中思忖,凭借铁嘴神鹰和数万蛊虫,加上自身的诸般道法神通,是否有望斩杀这头龙龟? 这龙龟已经跌落妖仙级数,秦先羽若是尽出手段,约有七成把握能够将之斩杀。但这龙龟非同凡俗,它毕竟曾是妖仙,且还不是一般的妖仙,不能以常理而论,不免令秦先羽心中忌惮。 心怀忌惮,便惊疑不定。 龙龟目光深沉,逐渐沉入水面,渐渐消失不见。 “若是动起手来,也不知胜负如何?” 秦先羽松了口气,似惋惜,似遗憾,似庆幸,但好在事情已经完毕。 那龙龟没有发难,只是收走了王舒克的尸身,便即隐匿,委实令秦先羽有些意外,毕竟王舒克是它费尽苦心才栽培出来的传承之人,如此被秦先羽斩杀,也亏得它忍下了这口气。 但不论内中是何缘由,王舒克终究死了。 秦先羽最后一式秘剑,便剖开了王舒克的脊骨,清离剑上的火符威能将其血液蒸发成绿色雾气,让他一身都变作空壳,在最后时刻,秦先羽已经感应到他生机泯灭,全无留存。 …… 湖泊边上一片狼藉,土地翻覆,草木断折,尘烟袅袅。 其实秦先羽和王舒克这一场斗法波及范围并不广。 但真正斗法是否激烈凶险,并非以波及范围多么广泛而论。 昔日秦先羽和陈原斗法,都未入龙虎,便能扫清数十座院落,但落在一位龙虎巅峰的真人身上,也只是不痛不痒。如今秦先羽修成龙虎交汇,他一举一动,看似没有多大威能,未有翻天覆地,但若是打在一个寻常龙虎真人身上,也是非死即伤。 尽管与王舒克这场争斗,胜得不难,但见得争斗落幕,秦先羽也略微松了口气。 任何一场斗法,都不容许轻视。 王舒克毕竟是一位近乎妖仙的大妖,好在他一身法力是依据传承而得,并非苦修而成。倘如他是自己修成这等法力,秦先羽也不能如此轻易得胜,说不得还要借助天上的铁嘴神鹰和诸多蛊虫。 “去罢……” 秦先羽把手一挥,天上遮天蔽日的乌云,纷纷散开。 由雪蚕蛊带头,四处搜寻。 以湖泊为中央,搜寻方圆三十里地,寻找一个少女。 “好在这些铁嘴神鹰和蛊虫,都是天生有翅有翼,飞在天空便如同我行走于地上,皆属本能,不是因修炼而得来的本领,故此不受限制。” 秦先羽看了看那深幽湖泊,心中不免顾忌那头龙龟,往后退了几步,便离开了湖泊周边。 鹰隼捕猎最是厉害,身处于高空之上,能够望见地上草丛之中的野兔毒蛇,田鼠青蛙等类,其双目之锐利,便是一般的修道人也远远不及。更何况,这些铁嘴神鹰,比之于寻常鹰隼,不知厉害了多少。 没过多久,雪蚕蛊便领着铁嘴神鹰,寻到了凝儿所在。 秦先羽以蝉翼步赶去,便见一个少女倚在树下,双目紧闭,但胸腹间还有起伏,未有性命之危。 这少女面貌清丽,昏迷之中,失了少许刁蛮,只留些许柔弱,倒有些令人不太识得了。 她手中有一串佛珠,约莫是相正送与她的护身宝物。 她原本该在湖泊旁边,不该四处乱跑,怎么来了这里? 秦先羽眉头微皱,隐约觉得和王舒克有关,但好在寻到了凝儿,此行也算圆满。 他救醒了凝儿,但凝儿昏迷初醒,神智稍微有些迷茫,但勉强算是认出了秦先羽。 “没事了……” 秦先羽安慰片刻,才扶起她,往应皇山之外走去。 …… 这应皇山十分诡秘,天上的铁嘴神鹰和诸多蛊虫,都有些招眼,于是秦先羽略微招手,就把天上的神鹰和蛊虫,都一并收入玉牌当中。 随着行走出去,凝儿神智也渐渐恢复,不必秦先羽搀扶。 “那和尚叫作枯达,是一个入魔的僧人,作恶多端,如今已是伏法。适才救你的那个年轻和尚,法号相正,为了清理门户,陷在一处困阵之中。” 行走之中,秦先羽略微讲述了事情缘由经过,然后说道:“这应皇山深处,不是善地,眼下已经把你救出来了,我们这就离开。但临行前,应当再去见那相正和尚一回。” 凝儿点了点头,经过这许多事情,她已经没有了多少任性,略微有些惧怕。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是特地来救我的么?” 秦先羽笑道:“这是自然,若非枯达把你擒来,我又何苦入山一行?这应皇山并不简单,我早有意探查应皇山,但在山下道观居住多年,至今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凝儿低低嗯了一声,稍微低下头,良久没有言语。 秦先羽性子也是少言寡语,于是两人间便显得十分寂静。 大约走了两三里地,秦先羽转头看了一眼,把先天混元祖气运在目中。 然后他便看清了许多事情。 “其实……这里依然还是应皇山外围?” 秦先羽略作猜想,“恐怕是以龙龟所在的湖泊为界限,倘如再往内中行去,便算是入了应皇山深处了。不知那里又有什么不同?” 这般想着,秦先羽脚步忽然一顿。 凝儿已经走在前头,她怔怔出神,茫然而行,走了十多丈远,才发现秦先羽并没有跟上来。她忙停下脚步,转头问道:“怎么了?” 秦先羽微微摇头。 他心中有些不安预感。 前面莫非是阵法? 凝儿还是凡人,走过阵法可以无事,但他却不能轻易涉险。 “没事,绕些路便好。” 秦先羽笑了声,正要行走,忽然面色微变。 凝儿脚下窜起一条毒蛇,正朝她脖颈咬去。 秦先羽身子蓦然一动,一闪一现,在凝儿身边出现,伸手擒住毒蛇,扬手便抛了出去。 “果然有困阵……” 秦先羽眉头微皱,四下看了眼,然后身子一动,散作了无数清气。 第359章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秦先羽化作清气散去,把清凝吓得惊慌不已。 “不妨事。” 在前方,秦先羽现出身形来,笑道:“走罢。” 凝儿犹自惊惶难止。 秦先羽走在前头,把这应皇山诸般特异之处讲述一番。 虽说凝儿是一介凡人,未入修行之列,但她也曾在旁听秦先羽讲法谈道,对于这些阵法符纹之类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当下有些畏惧,紧紧跟随在秦先羽身侧。 “不必担心,根据那枯荣大师所说,应皇山中只对修道人有此限制禁锢,但对于寻常人而言,并无多少效用。其实这山中诸般奇异之处,你都无须担忧,真正该注意的,主要还是这山中猛兽凶禽,因为这些飞禽走兽非同寻常之类,几乎胜过武道大宗师。” 秦先羽说道:“适才你已经踏入困阵当中,但也安然无恙出来,反倒是我一具化身入内,顿时便受了困阵所禁,只得散去。” “原来那就是困阵?”凝儿自语说道:“难怪感觉有些重……” “重?”秦先羽怔了怔,说道:“这应皇山的阵法,应当与常人无用才是,怎么会感觉到重?” 凝儿摇头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秦先羽沉吟片刻,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凝儿纤白手腕。 凝儿挣了一挣,脸飞红霞,怒道:“小道士,你干什么?” 秦先羽良久无言,然后才道:“你居然修成了气感?” 凝儿体内没有真气,但经脉却有些变化,勉强有适应真气的态势,这已经算是修成气感。凝儿若是按照功法运行而修炼,便会感到一缕真气在体内流转,但这所谓真气,只是虚幻之感,并非真正的真气。 若仅是气感还倒罢了,可凝儿体内,居然隐约有真气凝成的迹象。 当初凝儿没有受他点化,但这三年来,时常听他谈法讲道,每日跟随在柳若音身旁,与柳若音也有交流。秦先羽知晓她暗中偷学功法,但并不以为意。 可万万未曾想到,凝儿居然已经修成气感,更不曾想到,居然有凝成真气的迹象。 倘若柳若音一家不是接受点化,如今也只是修成气感罢了,照此说来,凝儿岂非天资更高? 秦先羽松开她皓腕,但右手屈指一弹,在她眉间弹了一记。 “你干什么?”凝儿捂着眉头,甚是恼怒。 “没事。” 秦先羽借点化秘术,只是弹了一缕先天混元祖气进去,并不多,仅是一缕,但足以让凝儿省去孕生真气的步骤。 王舒克的事例便在眼前,自当斟酌一二。令人深知拔苗助长并非好事,因此秦先羽只略微助她一把,却不敢再给她太多真气。 凝儿哼哼两声,走在前头,嘟囔着道:“等我修炼得好了,修为比你高了,看我怎么揍你……” 秦先羽不禁莞尔。 凝儿修成气感,但还未凝结真气,皆与虚实之间,只处在修道人的门槛上,却还未算是修道之人。 但她处在困阵之中,怎么会有感应? 按说凝儿不是修道人,那么阵法应当对她无效。 倘如把修成气感的人也视作修道人,那么便该把凝儿困在当中才是。 但凝儿没有被困在其中,却又能感应到阵法所在,而非全然无感。 “难道这应皇山的阵法,也会分辨?” …… 行走许久,临近于当初遭遇枯达的地方。 秦先羽说道:“你手中这串佛珠不是凡品,在应皇山中,你不必受阵法所惑,只须担忧凶禽猛兽,而这佛珠能够驱走野兽凶禽,实是一件护身至宝。” 凝儿看了看这串佛珠,呈深棕色,有檀香味,上面没有任何纹饰,显得十分朴素,看不出多少高深之处,只像是一串普通佛珠。但想起之前那个恶僧的本领,想来那年轻和尚也非同寻常,这佛珠不会是凡类。 “这串佛珠,就算是在相正出身的灵空寺,也寥寥无几,算是一件少有的宝物。”秦先羽说道:“若有机会,便还了回去罢。” 凝儿虽然是个丫头,但也知晓轻重,听闻佛珠贵重,吓了一跳。但听说秦先羽要她把佛珠还回去,顿时哼了声,把佛珠戴在手上,说道:“人家既然送我了,你凭什么让我还回去?” 秦先羽笑道:“人家可不是送你的,只是借你护身而已。再者说了,我这里也有不少宝贝,不乏龙虎级数的宝物,你若是需要法宝,我送你个好看些的,也总比你一个姑娘家的,戴一串佛珠好些,不知道的,还当你是个出家人。” 凝儿闻言,大是恼怒。 见状,秦先羽立即说道:“是我说错话了,不过我这里法宝不少,何必取人家一串佛珠?再者说,羽化真君家里的姑娘,带一串佛珠是怎么回事?” “胡说八道!谁是你家的姑娘?” 凝儿怒得满面通红,脱下佛珠,朝秦先羽抛了过去。 “又说错话了?”秦先羽接过佛珠,不甚在意,又塞回凝儿手里,说道:“佛家讲究缘法,既然他把佛珠送你手上,要还回去也该是你来还。” 顿了顿,秦先羽正色道:“不说闲话了,相正追杀枯达而来,为你而不惜暂留脚步,救你上来后,更送你佛珠护身。他追杀枯达多年,此番救你,却把追杀枯达一事暂且搁置,恩情不小。” 凝儿点点头,正当说话时,便见秦先羽脸色变幻。 然后秦先羽半边脸颊都映得金黄。 凝儿转头看去,就见天边一片金色。 祥云瑞彩,金光闪烁。 天空中禅音阵阵,白云被映衬得金色,内中隐约能见佛陀罗汉,分列各方。 大地间金莲绽放又枯落,莲中又有许多物事,绽放枯萎,生生死死,尽显万物生灭。 然后,就见天穹上,现出一尊法相。 那是一尊佛陀,盘坐于金莲之上,虽是坐姿,仍高有百丈。浑身缠绕金色火焰,灼烧天地。 蓦地,这佛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声音震荡,宛如洪钟大吕,震惊百里之遥。 这一声犹若当头棒喝,竟惊散了人心间许多迷雾。 拨开云雾见青天。 凝儿眼中先是迷茫,然后一片清明。 然后,凝儿问道:“那是什么?” 秦先羽答道:“怒佛法相。” 第360章 西天极乐净土 应皇山中有无数阵法。 其中困阵最多,杀阵与幻阵次之。 一旦陷入困阵之中,便与阵法合而为一,不分彼此,几乎无法脱困。 唯一脱困办法,便唯有飞升上界。 如今,相正显然是要脱困。 自修道以来,秦先羽修炼速度快得惊世骇俗,如今堪称是大德圣朝第一真人,同辈之间更是无人与之相提并论。甚至放眼整个幽州人间界,也无人能够比得上他。 若说整个幽州的诸多国家,众多龙虎真人当中,谁人有望飞升仙界,自当以秦先羽为首。 而秦先羽本身亦是如此认为。 但凡事总有例外。 不怒佛相正,就是这个例外。 …… 道家修炼循序渐进,餐霞饮露,逐步积累,待火候足矣,便可羽化飞升。当然,绝大多数人都无法修炼到火候充足的境地。 而佛门则以顿悟为主,号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心中领悟多么大,佛法便有多么高。 这些年来,羽化真君之名,几乎遮盖了所有的风采,连年纪轻轻,修成怒佛法相的相正也为之黯然失色。 但若有细心之人查实,便能发现,除秦先羽这个异类之外,相正可算是同辈之中,唯一迈入这个境界的人物,甚至,他凝结法相的时日,比秦先羽本身修成龙虎时,更早一些。 但秦先羽声名太盛,修成龙虎之后,修为仍然迅速提升,达到了龙虎交汇的地步。而昔日的不怒佛相正,还是只在初凝法相的阶段之中,因而显得黯淡了些。 可世事难料。 秦先羽万万不曾想到,几个时辰之前,相正还只是处于法相初结的地步,相当于龙虎初境。但几个时辰之后,便见天空之上威势无匹,居然超过了龙虎巅峰的级数,达到了仙家级数。 用佛门境界换算,便是金身罗汉。 “一念成佛?” 秦先羽想起之前劝说相正的那些言语,竟是无言以对。 数个时辰,从初结法相,成就罗汉金身。 纵然是秦先羽,也呆了半晌。 原本相正被困在阵法当中,有些心灰意冷,只当是遭了囚困禁足。秦先羽见他心灰意冷,加以劝导,只是要让他重得信心,之前所说之言,其实以安慰较多,却又何曾想过,一个转头之后,相正居然就修成了罗汉金身。 倘如相正原本便是法相大成,堪比龙虎巅峰的禅宗大师,那倒也罢,可他仅是处在法相初凝的程度,一朝修成金身,快若闪电,连秦先羽都唯有满心震惊。 “走。” 秦先羽伸手拉住凝儿,运起真气,将之托了起来,快速往当初困住相正的地方行去。 来到这里,便见相正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在相正身周,有无数金色火焰,时而结成金莲,时而凝成宝幢,时而宝杵,时而金玲。 诸般异象,梵唱禅音无处不在。 “小僧已凝结罗汉金身,无法居于此界。” 相正睁开双目,眸中佛意氤氲,他微微笑道:“真君若再来得晚些,小僧便只得升至西天极乐净土了。” 秦先羽默然不语,只是四下打量。 相正看了看秦先羽身边的凝儿,点头说道:“这位姑娘安然无恙,小僧也就放心了。” 秦先羽说道:“贫道此行入山,本就是为了救她。” 相正微微点头,然后看向秦先羽,双手合十,说道:“小僧练就金身,成罗汉业位,全仗了真君开导。如若不然,心中迷茫困顿,眼下仍困在阵中,此生也未必能够脱困,只得在数百年后,坐化于此,化作一具枯骨。” “不必谢我。”秦先羽说道:“你乃天生禅心,修成佛法本是应该,我不过稍微劝解几句罢了。倘如你只是个愚钝之辈,便是我再如何多费唇舌,也没有半点作用,该困于此阵,依然要困于此阵。” “无论如何,没有真君开导,也无小僧如今成就。” 相正起身来,躬身说道:“可惜就要升至西天极乐净土,无法停留,难以报答真君恩情。只盼在西天净土之中,行善举,作善事,不负真君之恩。” “西天净土?” 秦先羽对于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但也只以为是如道家仙界一样的称呼。 相正升至上界,多半是出现于幽州的仙界之中,但道家称之为仙界,佛家则称作西天净土。 可听相正说来,似乎又有些许不同。 “昔有九鼎镇世,九鼎所在,各分九州。” 相正双手合十,渐渐升空,但神色未变,只是说道:“九州分定多年,俱是道家仙宗所在,后佛门大兴,有二位佛祖行走九州大地,观摩九鼎,遂加以仿制,获九大佛宝,镇于西方荒漠,自开一方天地,成就佛门净土。” “凡佛门弟子修炼有成,不往九州,只接引至西方净土所在,乃极乐世界所居。” 相正升至半空,仰头望天。 金光将其浑身照耀得宛如琉璃,一身金光流转。 “弟子诚修佛法,成就金身,得罗汉正果,获西天极乐净土相迎,幸甚至哉。” 天空上方,金云散开,露出一个极大的圆圈。 圆圈中央,乃是蓝天。 蓝天陡然破碎,宛如瓷器般布满裂痕,随后迸开,现出一方金色天地。 那方天地中,有佛陀讲法,有罗汉打坐,有菩萨解惑,有金刚怒目,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尼,比丘僧,等等诸般佛门众圣。 禅音阵阵,佛意庄严。 相正神色虔诚,双手合十,口念佛经。 他一身月白僧袍,皮肤白皙,在此刻,映衬得金光流溢。 清凝见到有人成佛,登西天极乐净土,这些在佛寺里面的传说,生生出现在眼前,让她看得呆呆难言。 秦先羽亦是首次见到上界景象,虽然是佛门净土,非是道家仙界,但也一样令人目眩神迷。 忽然,有两件物事落下。 秦先羽伸手去接,便发现这是一盏青灯,一条金色臂膀。 “罗汉青灯原为灵空寺祖师所化,因修成金身,却缺了头顶骨一块,故而无法飞升,只得坐化,肉身化作此灯,乃是灵空寺至宝。” “这臂膀是枯达师叔遗留,半边金身,亦是佛家至宝。” “此二者都该是灵空寺所有,不该由我带上西天极乐净土,劳烦真君将之送回灵空寺。” 相正声音渐渐虚无,缓缓变得空寂。 秦先羽微微点头。 忽然,秦先羽脚下一紧,然后无法立足,脚被往上拉去,然后脚朝上,头朝下。 秦先羽后脑则狠狠撞在地上,然后才发现自己居然被倒吊了起来,且还在往上升去。 “糟糕!” 第361章 金线,青灯 天空金光万丈,瑞彩霞光。 相正一身月白僧袍,皮肤白皙更甚于身上白衣,天上金光万丈,衬得他一身金芒。 天空之上,隐约能见佛门净土,有佛陀,菩萨,罗汉,金刚等等圣众。 相正缓缓升空。 但他却未曾见到,秦先羽竟被倒吊起来,无法挣脱。 “什么东西?” 秦先羽只觉有东西缠绕在脚上,且往上拉动,使他难以挣脱。 抬头去看,却发现脚上空无一物。 凝儿在下方大喊,但喊些什么已听不清楚,只能听见她话语中的惊慌和惧怕,似乎带着些哭腔。 忽地,秦先羽发觉背后有些松动,却是清离剑的剑鞘不甚稳当,把宝剑卸出来半边。 秦先羽顺手拔出清离剑,身子一弯,朝脚底上方划过。 清离剑上有一股凝滞之感,然后便划不过去。 “果然有东西缠绕在脚上,像是绳索……” “但什么绳索,竟连清离剑都无法划断?” 秦先羽竭力运气,又是一剑划过,仍是无法划断。 他来不及细想,顺手拔剑收回剑鞘,瞳孔缩起,目光沉凝,将先天混元祖气运在眼中。 他看过几眼,才隐约看见一道金线在虚空晃了晃,瞬息又即隐没。 这条金线半通透,缠在秦先羽脚上,而另外一端则系在相正的脚上。 已然修成罗汉金身的相正,竟然对脚下这一条金线全然不觉。 秦先羽挣脱不开,心下略有惊慌。 但此刻不该惊慌,于是他强行压下心中思绪,运使道剑斩去杂念,心中异常冷静。 “这条金线有些眼熟……像是王舒克那条金色长鞭……” 秦先羽心中有了比较,再去看时,即可断定,这便是当初王舒克视作法宝的那条金色长鞭。 两者材质相似,同样是没有任何雕饰,外形质朴,可是这一条金线较为通透明澈,形态隐匿,肉眼无法见到,而且变得稍微纤细了些。但秦先羽能够断定,这就是王舒克所使的那条金色长鞭。 当时王舒克曾说这是应皇山深处的一件至宝。 然后被秦先羽一剑斩杀后,王舒克这个妖人被龙龟一口吞下,金色长鞭不知所踪,秦先羽也只当是被龙龟收走,故而不以为意。 可这一条金色长鞭,居然化作一条纤细金线,系在自己脚上,而另外一端,则系在已经练就罗汉金身的相正身上,连这位金身罗汉都未能发觉。 秦先羽念头急转,左掌相对,掌心雷痕印记迸出光芒。 掌心雷! 轰隆震响,几乎把秦先羽自己也震得耳膜鼓荡。 那条金线之上,流光闪耀,电芒流转,但却并未蔓延开来。 这金线不是铜铁之物,雷电不能传开,所以雷电传不开来,刹那便即散去,但金线被雷霆这么一打,却也并非全无效用,至少把金线现了出来,不再隐匿无影。 掌心雷是秦先羽手中威能最大的道术,最是霸道强绝,竟也无法劈断这条金线。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秦先羽大为吃惊,他捏出印诀,勉强往上看去,弯起身子来,以触地印按在那金线上面。 嗡! 金线猛地震颤,然后一股巨力由金线传至脚踝,继而传至大腿。 秦先羽脸色煞白。 那触地印的力量,竟然被金线震荡回来,刹那间把他脚踝震成肉酱,继而传至大腿,骨骼筋肉俱碎,甚至连半边身子都遭到创伤,只有外表看似无恙。 触地印从来便不会伤及自己,但这一次,竟借由金线,伤及本身。 但触地印并非无用。 接着金线传荡,这一道触地印同样作用在相正的身上。 相正乃是修成金身的罗汉,乃是全身舍利,秦先羽仅是龙虎交汇,触地印对他无用,并未受伤。但脚下传来的震荡之力,却让相正注意到了下方的情形。 他低头一看,饶是这位得以升上西天极乐净土的金身佛子,也不由面露惊色。 他如今修成金身,竟然被一条金线缠上而浑然不觉,若非被秦先羽惊醒,恐怕升至佛界才能知晓。 “此为何物?” 相正意欲探查一番,但却也见到秦先羽情势不甚乐观,当即不再迟疑,竖掌成刀,便要一掌划过去。 然而,在此刻,他已经升到了高空,来到了金云所在,入了西天极乐净土。 此时的相正,若还要动手,便相当于隔着一界出手。 想要隔着一界,从上界对尘世出手,除非是道祖佛陀级数的人物,否则,任你是何等地仙罗汉,都无法行此壮举。 “阿弥陀佛。” 相正收了手掌,双手合十,叹道:“罪过……” 应皇山中,秦先羽也见到相正升入佛界之前的举动,心中蓦然动念。 他怀里还有两件佛宝,一件是枯达遗留的金身臂膀,另外一件则是罗汉青灯。 这两件都算是佛宝,超脱尘世的宝物。 金身臂膀此时无用,他顺手抛开,往凝儿所在地方抛去,而罗汉青灯则灯火摇曳。 秦先羽运使法力灌注进去,只见罗汉青灯光芒大盛,火焰汹汹,可秦先羽竟发觉无法操纵。 “这位灵空寺大师,贫道本是要护送你回灵空寺去,但眼下情势非同一般,须得借你之力。” 秦先羽说道:“这盏青灯乃是灵空寺至宝,贫道身为外人,动用此宝,确实不合规矩。但若无必要,贫道也无意动用青灯至宝,若今次能够脱此厄难,待贫道离开应皇山后,必然上灵空寺请罪,给灵空寺一个满意交代。” 随着秦先羽言语落下,那一股残存的抗拒之力,迅速消散无踪。 秦先羽低声道:“对不住了,大师。” 他把灯火一撵,抛到那金线上面,刹那间便燃起了火焰。 见果然有用,秦先羽再不犹豫,将罗汉青灯往金线上面倾倒,将灯油尽数倾倒上去。 罗汉青灯光芒迅速敛去,黯淡无光。 秦先羽身为外人,运使罗汉青灯的手段自然不能跟相正比较,这一次便把罗汉青灯的底蕴尽数耗空。 这一盏佛灯,已经不再是超出这一界的宝物,相当于龙虎巅峰之宝,材质较为非凡,却已经没有相当于佛宝的底蕴了。 但毁了这盏罗汉青灯,效果却是极好。 那条金线已经被烧断了。 而青灯火焰则沿着金线,往上烧去,似乎要直烧至佛界,把这条金线尽数烧成灰烬。 “沿着金线在烧?” 秦先羽低头看去,便见脚踝上的金线被青灯火焰燃起,把他小腿都尽数烧着,且还沿着大腿,正要往身上烧来。 他面色大变,然后便感觉应皇山禁制腾空飞翔的效用作用在身上。 秦先羽身子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制住,迅速往下降去,狠狠摔落。 风儿呼呼作响,刮得生疼。 过了片刻,背后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一阵荡漾柔软,然后整个身子都陷了进去。 有波浪涟漪,水珠溅起。 耳边传来凝儿的呼喊声,听不清言语,但能听出其中的惊慌哀伤。 然后他便沉进了水里。 第362章 醒来,新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 秦先羽勉强睁开双目,眼前是白茫茫一片。 那是天空。 天上没有太阳,但还是白天,而高空上白云层叠,因此显得白茫茫一片,十分刺眼。 秦先羽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刺痛。 背后有些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滑下去。 他往后一握,握住了几乎滑下去的清离剑。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浮在湖里。 “这里是……” 秦先羽就漂浮在湖边,醒来后,便想上岸,然而身上微微一动,就觉剧痛传来。 当时施展触地印时,被金线反震回来,整条大腿的筋肉骨骼,几乎都被震得碎裂糜烂,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受了创伤。后来金线被罗汉青灯的火焰灼烧,烧上了自身,最终掉在湖里。 看来是福大命大,侥幸没有被火焰烧死,身上的伤势大多也是被触地印所伤,而火焰烧伤的部位并不多。 秦先羽摇了摇沉痛的脑袋,浑身道袍都是水,尽数湿透。 秦先羽转头看了一眼,便发现这座湖泊是当初他和王舒克争斗的地方。 此刻他浑身剧痛,法力难以施展,想起这湖底有一尊巨龟,大得覆盖整座湖泊,随口能够吞下自己,不仅有些惊悸,再往湖下看时,隐约觉得深幽湖泊有些渗人。 他勉强翻身上岸,喘息几下,用清离剑撑着身子,先离开这湖泊范围。 “也是怪事,我和王舒克争斗之后,这湖泊边上满是狼藉,眼下居然还是青草铺地,全然没有争斗过的痕迹。莫非应皇山还有这种自行恢复的特异之处?” 秦先羽半边身子都已受创麻痹,尤其是一条腿脚,骨骼筋肉都碎裂,只得撑着清离剑走。 越走越是有些奇怪。 这湖泊边上的地形,似乎有些变化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袋清晰不少,才蓦然惊觉,这里的气息竟是如此纯净,全无半点浑浊。 “这里居然没有半点污秽之气,气息竟这等纯净?” 尘世之间,本是浊气滚滚,对于修炼有着极大的阻碍。 许多修道人避开喧嚣红尘,进入深山老林,便是因为山中气息较为纯净,少了污秽浑浊之气。但深山老林之中,毕竟也在尘世之内,不免还有浊气。 可这一处地方,居然纯净至极。 呼吸一口,没有半点浊气,极为清净。 若是以道书言语来讲,便是灵气充足,仙气氤氲。 “这里不是应皇山?” 秦先羽能够感应得出来,这里的气息,要比应皇山更为纯净。 若是在此修炼,像是柳若音和凝儿等人,从修成气感到孕生真气的这一步,时日不会太长。而真气增长的速度,也会变得较快。 其实对于修为较高的修道人而言,通常都会运使自身真气,消去浊气。而秦先羽修成道剑以来,便不必如此,每呼吸一口气息,道剑便会斩去浊气,无须耗费精力去消除浊气,这也省了许多修行的功夫。 他按下心中疑惑,沿着路走,大约要走到当时相正受困的地方。 但这里却与之前并不相同。 “这里怎么不像是应皇山?” 秦先羽驻在原地,喘息了两口,低笑道:“还是说我昏睡了不知多少年月,如今已是沧海桑田?” 他走了没多久,愈发觉得这里有些怪异。 或许不是怪异,是过于正常。 这座大山气息纯净到了极致,没有半点浊气,堪称仙山福地,除此之外,并无其余异状,似乎没有半点危机之处。 而应皇山本身乃是一座极为邪异的大山,相较之下,这座山倒显得较为正常。 较为正常,便最不正常。 秦先羽已经坐实了心中猜测,这里果真不是应皇山。 忽然间来到一个完全不识得的地方,且自身受创极重,伤势尚未恢复,没有多少自保之力,使他隐约有些慌乱。 在这一刻,他几乎希望这里就是那座邪异的应皇山,而并非一座空气纯净,似乎没有危险的仙山福地。 忽地,前方若有若无地传来些许说话声,像是两个少女在闲聊谈笑。 “有人……” 秦先羽心中顿时安定下来,他把清离剑作了拐杖,撑在地上,勉强靠近前去。 前方林木间,确是两个女子。 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清丽,眸如清水,眼神显得极为洁净。她身着淡黄色衣裙,颇是娇俏可爱。 另一个女子约有花信年华,亦是美丽女子,五官柔和,但气息稍寒,她身材修长,身穿淡白衣裙,衣裙边上有蓝色边纹。 忽然见到一个陌生男子,她们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是谁?” 那个约是花信年华的美丽女子先出声问了一句,又伸手将少女拦在身后,下意识顺手一挥,便打出一记道术。 那是一片白霜,刹那间凝结成花。 秦先羽猝不及防,便被打在胸口。 “这女子是罡煞修为?” “大德圣朝何时有这么一位修成罡煞的女子?” “近几年来,人杰榜上似乎没有新晋之人,若是女子,该更受瞩目才是。” 秦先羽躺倒在地,眼中迷茫,渐觉寒冷,然后眼前渐渐结了冰霜。 簌簌声响不绝于耳,是许多人在草林间奔走的声音。 然后秦先羽见到许多人自林间快速闪现出来。 这许多人,仓促间也数不清,只觉得是十几二十来个,但每一个,竟都有修成真气的修为,其中几位佼佼者,乃是罡煞修为。 若是再有一个龙虎真人领头,几乎便能与大德圣朝最为顶尖的门派相提并论。 若是不论龙虎真人这等级数的人物,眼前这些人聚合起来,已不少于大德圣朝任何一个门派中,那些修炼有成的长老及弟子。 秦先羽脸色变幻不定。 大德圣朝修道有成之人算是不少,而修成罡煞的人物,秦先羽翻阅过典籍之后,便可逐一数来。 但眼前这些人,他都不认得。 “这里不是大德圣朝。” “这里更不是应皇山。”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瞳孔微缩,“这里不是幽州各国所在,甚至不是九州尘世……这里并不在人间尘世之中。” 他深吸口气,只觉口鼻之间,气息纯净,没有半点污秽。 “这里是秘地!” “这里是上界!” “道书之中所记载的仙界!” 秦先羽握紧了清离剑。 第363章 云州,玄庭宗 这两日来,秦先羽旁敲侧击,勉强得知了许多事情。 他如今确实身处上界,并非尘世之间。 此地唤作云州,处在云州边界。 尘世间秽气污浊,但这里的气息则纯净到了极致。 用道书所讲,即是灵气充沛,仙气氤氲。 没有浑浊之气,体内少了污秽,人身康健,故而比起尘世之人来,上界凡人寿元较长,而修炼起来,因气息纯净,则更容易成就气感,容易孕生真气。一般修道人若是换到这里来,修行速度必然快上许多。而秦先羽早有道剑,在上界之地,与下界凡尘并无不同,在这点上面,倒没有多大感触。 此外,秦先羽这些日子仔细观看,时而稍作询问,发现这里的情势似乎与他想象中的仙界并不相同,没有天庭地府,没有星官神灵,没有仙兵神将。 这里与大德圣朝相似,但修炼之人较多,而修行比起尘世来,较为容易有成,大多能够修成真气,其中天赋较高者,多数能够成就罡煞人物。至于龙虎境界,据说地位不低,但数量必然比尘世之间多上许多。 但最重要的,便是这上界之中,有仙人存在。 仙人神灵,乃是下界尘世之中的传说人物。 但在上界,则是真真切切的存在,非是虚无缥缈。 秦先羽这两日来,只以为所谓仙界,其实与大德圣朝相似,只是不乏修道人,且修行较为容易有所成就,其余各类都并无不同。 但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在与他交谈之时,却透露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仙界。 少女对于云州中部的情形十分向往,与秦先羽说过几回。 这里是云州边缘,与南州接临。 而南州是九州大地之中最为偏南的地方,与九州之外的蛮荒神域接轨。 蛮荒神域之中,以强者为尊,有诸般部落,凶禽野兽,南州与之相隔,习性或多或少也有些许相似之处,而云州边缘和南州交接,习俗亦是偏向武风,与仙家气派不同。 昔年九鼎镇世,划分九州,分隔尘世仙界。 九州秘地,共有九大仙宗。 真正的云州,中部地方正是仙宗所在。 云州所在仙宗,唤作玄庭宗。 玄庭宗是九大仙宗之一,属云州第一宗门,位于云州中部地方。 除玄庭宗之外,还有其余宗门也居于云州中部,但非是仙宗之列,属上等宗派。 在那里,有众多仙山福地,诸多宗门弟子,许多仙家人物,机缘遍地,常有神仙出入。 传闻每隔数年,便会兴起各宗比试,尽显法术神通,剑诀法宝。 “云州中部?”秦先羽自语道:“这才是真正的仙界所在?” …… 这一行人,共有四十来人,并非都是修道之人,有大半是习武之人。可见,在上界之中,修道虽然比尘世中较易,却也并非人人都能修道。 包括那个打了秦先羽一记道术的美丽女子在内,这一行人中,有四位罡煞级数的修道人,其中修为较高的一人,是天罡级数。 其余人也都不是常人,要么是修成真气,要么则是习武之人。 秦先羽从旁观测,能够看得出来,修道人的地位显然要比习武之人较高一些。其实,同等修为的修道人和习武之人,相较之下,还是习武之人厉害一些,但修道人则更受重视。 毕竟修道属于仙道,有望成就罡煞,而武艺不是长生之路,习武之人到了九寸内劲,成就武道大宗师,便已经到了顶点。 那位天罡级数的修道人貌至中年,气态稳重,姓梁,名为元凯。 而那个与秦先羽说过几次话的少女,名为梁婷儿。 至于当初打了秦先羽一记道术的那个女子,则叫做阮清瑜。 除了梁婷儿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之外,其余人都对秦先羽抱有许多警惕疏远之意,就连打伤过秦先羽的阮清瑜,在歉意之余,仍然不免审视和警惕。 若不是那个叫做梁婷儿的少女,秦先羽已经被抛在这里。 秦先羽虽然受了伤,依然是龙虎真人,只是用抱婴诀敛住了气息,使人看不清楚。以他的耳力,自然听到许多议论之声。尽管因为这个善良少女,让秦先羽得以随行,但也只能停在前方一座小城,然后便须得分开,不得让他一路跟随。 行走数日,除了这个少女之外,其余人都没有与秦先羽有过交谈。 “这群人之中似乎藏有什么玄机。” 秦先羽思忖道:“我身为一个外人,受到他们猜忌,也在情理之中,能够让我随行,也是勉为其难。梁婷儿能够说服他们让我随行,看来这个少女的身份,并不简单。” 正在秦先羽思索出神时,有人掀起了车帘。 一个娇俏少女跃上车来,端着一盘菜,看着秦先羽,嘻嘻笑道:“吃饭了。” 秦先羽早已经能够辟谷,但以抱婴诀收敛气息,被误以为是常人,倒照顾了他一日三餐。 在凡尘世俗之间,辟谷隐居,不食烟火,谁知来了上界,反而要开口腹之欲,倒让秦先羽心中失笑。 “今日应该就到了地方,到时贫道自行离开便好。” 秦先羽诚恳道:“这两日若非是你,贫道便无法随行,此刻多半还陷在那林里。” 梁婷儿摆了摆手,大气地说道:“小事情,何足挂齿?” 话音才落下,她便换了个脸色,凑近前来,笑嘻嘻道:“道长,你分开之后,要去哪里呀?” 秦先羽说道:“云州中部,去观看玄庭宗所在。” 梁婷儿哇了一声,羡慕道:“我从小在云州长大,但却只在这云州边缘,从来没有去过云州中部。那里听说有无数仙山福地,还有很多仙人,很多宗门,听说抬头往上看,经常能见到光芒在天上飞过,有人腾云驾雾,有人驾驭飞剑。” “不过呀,听说这里到云州中部,要数十万里,走很多年咧。” 梁婷儿看着秦先羽,睁大着眼睛问道:“道长,你准备走多少年?” 秦先羽良久没有说话。 要么……找个地方,好生修炼? 待成仙之后,数十万里地,对于仙人而言,想必就不算远了。 第364章 卢元宗 梁元凯貌至中年,蓄了须发,目光沉凝,气态沉稳。 他回望一眼,看向那个年轻道士所在的马车,随后问道:“那个年轻道士,你怎么看?” 在他身旁,是那个打过秦先羽一记道术的女子,身着淡白衣衫,蓝色边纹,一路赶来,仍是尘埃不染。她低声说道:“这年轻道士出现在荒郊野外,当时现身得突兀,令人吃惊,来得神秘,看不出来历。” “着实神秘。”梁元凯点头说道:“我仔细看过,此人身上并无多少气息,并非修道人。但既然在那里出现,必定不是常人?你当时曾对他出手,可曾看出什么?” 阮清瑜微微摇头。 当时所见的,只是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显得大为狼狈,行走也不稳当,心惊之下,顺手便打出了一记道术。后面才看清这是个少年,身上穿着的是道袍,相貌清秀,看起来倒不怎么令人讨厌,于是稍微有了些歉意。 但歉意之余,仍是许多警惕之意。 梁元凯说道:“也罢,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卢元宗所辖城池,到时让他离开便是。” 阮清瑜略微点头,随后迟疑道:“也许我们想得多了,他这一路都没什么动静,到了卢元宗所辖城池,各自分开,从此再无交集。或许……这人多半只是个寻常的年轻道士,并无什么歹意。” 梁元凯说道:“小心些总是好的,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地方,若他真有什么想法,也只在这半个时辰之间了。” 阮清瑜说道:“那我去告诉大家,不要松懈。” 梁元凯点点头,说道:“好的。” 随后他又叹了声,说道:“婷儿这丫头有些任性,否则这一路行来,怎会冒险捎带一个外人?” …… 秦先羽微微闭目,以他的修为,即便外面那些人之间把言语压得极低,但也能够听得清楚。 他一个外人,坐在马车里面,且占了一辆马车的位置,自然引起车队中许多人不满。但那些人都不明白,秦先羽得到这个待遇,并非深受看重,而是隔绝起来。 秦先羽看得出其中端倪,他也有自知之明,因此至今没有离开马车半步,也不与其余人说话。 这两日来,伤势虽未痊愈,但也好转了不少。至少他受伤的半边身子已经能够行动自如,而那条被震得粉碎,且遭了灯火灼烧的腿,虽不能下地行走,却也还在缓慢恢复之中。 但有一点,却让他十分惊愕。 他这一趟昏迷醒来后,体内金汤玉液提升了一寸八分之高,加上原本的积累及提升,如今堪堪有五寸金汤玉液。 对此,秦先羽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还是归于飞升二字。 “龙虎巅峰之人,一旦修成大道金丹,成就仙人,即可飞升至上界。” 秦先羽忖道:“我还是龙虎境界,但却从下界升至上界,勉强也算飞升罢?传闻飞升之人会受洗礼,彻底洗净凡尘之气,莫非我体内提升的一寸八分金汤玉液,就是从洗礼之中得益而来?” 他尝试着运转体内法力,全无滞碍,运转如意,没有半点强行提升的凝滞感,便像是自身苦修而来的法力。 “若有不妥之处,道剑早早便将之斩去了。” “既然道剑全无动静,便说明没有弊端,只有好处。” 秦先羽虽然有些迷惑,但心中还是认为获益于飞升之时。 静下心来,他所想的便是那一条金线。 那条金线原是王舒克手中的金色长鞭,乃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王舒克死后,金色长鞭不知所踪,却不知为何系在秦先羽脚上,另一端则连在相正的身上。 “相正修成金身,尚且不能发觉,这金线太过匪夷所思,听王舒克说,来自于应皇山深处,不知是何宝物?” 秦先羽思忖道:“它原本系在相正身上,像是要把我一同带入佛界,但未想到有罗汉青灯烧断了金线。莫非这金线本就是要将我带入上界,但原本是要带入佛界,然而被火焰烧断之后,便不再是佛界,坠落之时,掉入了云州秘地之中?” “可这又是说不通了。” “我分明是摔在应皇山的湖里,之前醒来的那座湖泊,也跟应皇山所在的湖泊极为相似。” 秦先羽揉了揉眉头,想起那头道都金龙的话。 “王舒克替我开路?开的就是上界之路?” “王舒克手中的金色长鞭,化作金线,缠住了我,然后借相正升至佛界,而将我带至上界?” 秦先羽眉头紧皱,心中沉吟道:“但它凭什么认为相正可以升至佛界?” 不论如何,至少对秦先羽而言,升至上界,并非坏事。 以他的修为,加上数千铁嘴神鹰及数万蛊虫,在大德圣朝,乃至整个尘世之中,都堪称无人可敌。他行走在尘世间,几乎没有了历练的效果,只能安然隐居,避世修行,待过得数十年后,积攒九寸金汤玉液,尝试凝结大道金丹,才有望飞升。 如今升至上界,对于修炼,必然有极大好处。 只是下界之中,尚有许多牵挂。 他叹息了声。 忽然,他感觉外界有些异动,稍微掀起车帘,便见到前方有人拦路。 拦路的人并不多,只有十来人,当头两个是练气巅峰,其余的多数是修成真气,还有两三个仅是气感。 这等阵势,放在大德圣朝,已经是了不得。但如今用来拦住梁家这一行人,似乎显得有些螳臂当车。 但梁元凯这位天罡级数的人物,对于那十来个练气修为之人,竟显得极为恭敬。 秦先羽凝神去看,发现这一行人都穿着同样的衣衫,装饰相同,似道家法袍,但细微处又有不同。心中忖道:“看来是某些宗门大派的弟子。” “这群讨厌鬼……” 有嘟囔声传来,就在马车旁不远,声音正是梁婷儿这少女。 秦先羽招了招手,说道:“这些是什么人?” 梁婷儿哼哼道:“卢元宗的人,简直跟魔道的吸血魔功一样厉害。” 秦先羽有些疑惑。 梁婷儿说道:“这些人是卢元宗的弟子,每当我们打这边过,便要收许多东西。” 秦先羽略微一愕,随口问道:“收多少?” 梁婷儿说道:“听说是十成之中,取两成。” 秦先羽心中一怔,想起两个字。 “税收?” 第365章 法剑 卢元宗,方圆千里之中,各大宗门里面,便以卢元宗为首。 传闻卢元宗宗主是龙虎巅峰的人物,但真正令人敬畏的,并非这位卢元宗之主,而是传闻中的一位太上长老。 外界所传,卢元宗那位太上长老是修道有成的仙人,尽管是借外丹成道,属于伪仙,但却也是超脱凡俗的仙人。 凡是卢元宗所辖之处,出入城池,皆该上交宝物,约是十成之中,取两成价值。 梁家所居之地,就在卢元宗所辖地方之内,受卢元宗保护,但每年都要上交宝物,且每次出入,都该上交此行货物当中的两成。 梁元凯明显与这些卢元宗弟子相熟,笑道:“此行车辆十七辆,运货的共有十三辆,取一件火玉?” 当头一个练气巅峰的卢元宗弟子说道:“不对,你打下印记的车辆,有三辆,怎么在你口中,变作了四辆?你这里有十四辆马车运载物事,一件火玉稍有不足。” 梁元凯讪笑道:“不,那里一辆没有打下印记的马车,其实并非运载物事,内中仅仅坐了一人。” 为首弟子皱了皱眉,偏头说道:“七师弟,你去看看。” 另外一个练气巅峰的卢元宗弟子微微点头,便往前行去,来到那马车前面,掀起车帘,朝内中看了一眼。 为首弟子问道:“怎么?” 那个师弟放下车帘,说道:“一个道士,除他之外,确实没有其余东西。” 为首弟子稍作点头,随后看向梁元凯,说道:“确为四辆,运载货物者共十三辆,若如此,取一件火玉足矣。” 梁元凯正自大喜,要开口时,却听身后传来声音。 “等等……” 那个卢元宗的七师弟不知何时,已经掀开另外一架马车。 梁元凯等人面色大变。 那位练气巅峰的七师弟原本只是要往回走,但刚才掀开了那道士所在的马车车帘,往回走时,便也和刚才那样,顺手掀了一下。然而,只是掀了这么一下,他怀中的灵鼠居然有些动静。 七师弟跃上马车,将前面一层的十几个箱子扫了下来,便露出了马车内层的一箱东西。 他掀开箱子盖,面色骤变。 “炎树种子?” 他倒吸口气,失声道:“一箱炎树种子。” 当他话音响起,场中猛地寂静,随后气氛变得有些冰冷紧迫。 为首的卢元宗弟子脸色转冷,说道:“梁元凯,你这一趟车只能运炎树树皮,如今出现了一箱炎树种子,又算怎么回事?若是十三辆炎树树皮,一件火玉便足可替代两成价值,但一箱炎树种子,重量高了何止百倍?单是这一箱炎树种子,别说区区一件火玉,就是把你这十三辆炎树树皮都收了,另加十件火玉,也还远远不足。” “更何况,你还未必只是一箱炎树种子。” 他把手一挥,说道:“搜!” 梁元凯面色微变,手中微微动荡。 “梁元凯,你莫要自误!”那为首弟子冷声道:“以你天罡修为,杀尽我等十数位弟子不难,但接下来,你梁家便该有灭门之祸!区区一个梁家,家主也不过是罡煞圆满,我卢元宗一位长老出手,便可抹平你整个梁家!” 这话一出,不论梁元凯还是阮清瑜等人,都无不变色。 “卢元宗开派千年,今有仙人坐镇山门,从来无人胆敢违逆,纵然你梁家有龙虎真人,也没有这个资格对我们下手。更何况,你梁家根本没有龙虎真人。” 那为首弟子冷笑道:“本门有严律,凡龙虎真人,俱以礼相待,其家族运载诸般货物,十成中不得获取超过一成,所收之物,须得比一成货物价值更低,如若龙虎真人修为较高,可酌情视之。你梁家若有修成降龙伏虎的真人,别说一箱炎树种子,就是三箱炎树种子,我也只能收你一件火玉。” 说罢,他把手一挥,喝道:“搜个干净!” 一众弟子将十多辆马车尽数搜过。 “只见一箱炎树种子,其余车辆未曾见到。” “好。” 那为首弟子转头说道:“梁家未有龙虎真人,故而以罡煞级数的规矩来算,十成之中,抽取两成。这十三车炎树树皮,我且收下,你还须上交十件火玉。” 梁元凯略作咬牙,心有不甘,却也只得点头。 这时,又听那弟子说道:“此外,梁家妄图欺瞒本门,另加三十件火玉,以作惩戒。” “你未免太过分了。”阮清瑜面含薄怒,道:“四十件火玉,加上十三辆炎树树皮,几乎能比一件龙虎级数的法宝。” “不服?” 那卢元宗弟子冷笑道:“此乃本门规矩,若有不服,也不必上交,我自然也不会上门讨要。但本门执法长老,可不会善罢甘休。” 阮清瑜仍要说话,梁元凯忽然伸手拦住,摇了摇头,叹道:“好了。” 阮清瑜咬牙道:“可姨丈他……” 梁元凯低声道:“总不能因为家主,便让整个梁家遭此灭门之祸罢?” “你倒还聪明。”卢元宗那为首弟子略微嘲讽,随后目光落在最后一辆马车之上,淡淡说道:“这辆车没有打上印记,属运载炎树树皮的车辆,但却只有一个道士乘坐,未免反常。你梁家又不是什么道观佛寺,无缘无故弄个道士坐在这儿,莫不是这车里还藏了些什么?” 他偏了偏头,吩咐道:“把那道士撵下来,将马车内中翻查一遍。” 那个练气巅峰的七师弟微微点头,受命而去。 梁元凯等人对视一眼,不知是恼怒还是快意。 正因为那个道士,才让这个卢元宗弟子前去查实,才会顺手掀开车帘,才会发现那一箱炎树的树种。倘若不是这个道士,这一趟便能蒙混过关,安安稳稳将这一箱炎树树种运回梁家。 这个道士半路出现,果然不安好心,不是好人。 卢元宗那位七师弟把手伸入马车里,抓住了这个道士,顺手一拉,便把这个道士拉出了车外。 众人只见一个年轻道士被拉出车外,落在地上,踉跄了几步,似乎险些摔倒,显得极为狼狈,他面貌清秀俊朗,但脸色有些苍白,且发鬓微乱,呼吸急促。 “碍手碍脚。” 七师弟瞥了他一眼,然后上了车。 过了许久,这位七师弟仍然还未出来。 卢元宗为首弟子还当是出了变故,面色稍变,就想上前去。 “师兄……有……龙虎级数的法剑……” 七师弟的声音,断断续续。 卢元宗为首弟子脸色又变了几变,看向满面惊讶的梁元凯等人,冷声道:“暗中竟还藏有龙虎法宝?梁家的胆子够肥的!” “抱歉……” 一个虚弱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 那个年轻的清秀道士,正倚着那匹大马,语气喘息,声音虚弱,说道:“剑是贫道的……” 第366章 陆广 场中一片死寂。 不论是卢元宗弟子,还是梁家众人,都把目光放在那年轻道士身上。 这道士年纪轻轻,脸色苍白,倚靠着身后马匹,略微喘息,发鬓散乱,立足不稳。 落在众人眼里,只是一个身患病症,体质虚弱的年轻道士。 但他说……那龙虎级数的法剑,属他所有。 场中似乎静了许久,总之在众人心里,觉得十分之久,直到有个声响惊起了众人。 众人看去,便见到卢元宗的那位七师弟正好把一柄剑捧了出来。 为首弟子面色骤变,厉声喝道:“大胆,还不把宝剑送回去?” 这位七师弟虽然年纪尚轻便修成练气巅峰,但他并非愚鲁之辈,目光在秦先羽身上转了一遍,强抑住心中震惊,微微低首,露出恭敬之色,将清离剑捧回车中。 为首弟子松了口气,朝秦先羽躬身施礼,道:“晚辈卢元宗陆阳长老门下首徒陆广,拜见道长。” 秦先羽伸手在腿上按住,运转法力调息,勉强压制住小腿上的剧痛,额上隐约生出汗水,并未答话。 陆广脸色阴晴变化,躬身说道:“晚辈这位师弟初出山门,不识规矩,冒犯道长,望道长恕罪。” 他暗中运使法门,看向这个年轻道士,只发现这是一个寻常人,身上似乎没有半点真气在身。 这种情况,要么这道士真正是一个寻常人,不懂修行,要么就是功法隐蔽,无法窥视,但眼前最大的可能,便是这年轻道士,实则是一位修为极高,远胜于练气巅峰的修道之人。 梁家不可能让出一辆马车,给一个寻常的道士。 一个寻常道士不可能拥有龙虎法剑。 这个道士断然不是常人。 陆广躬身说道:“前辈既是龙虎真人,此行梁家一事,便按龙虎真人的规矩来,只取一件火玉。但我七师弟鲁莽,冒犯了真人,这一件火玉便由我上交,梁家此行可过,无须上交火玉。” 这话让场中众人无不膛目结舌。 尤其是梁家众人,都震惊愕然。 秦先羽更是对此人刮目相看,原本在车中听他们谈话,这个陆广甚为高傲,语气嚣张,但识出他身份之后,竟有这般大的转变。 如此一来,陆广显得没甚骨气,但秦先羽却不这么看。 倘如这个陆广自恃宗门强盛,又顾忌自家颜面,不愿放低姿态,那么面对一位龙虎真人,这些个练气级数的卢元宗弟子,下场多半好不到哪儿去。 秦先羽仔细看了他两眼,缓缓说道:“识变化,不错。” 陆广如遇大赦,其实背后已经有些汗水。 秦先羽挪着脚步到车旁,恰好遇上那位七师弟从车厢中出来,顺口便道:“既然是你把贫道拉下车来,便拉我上去罢。” 这位七师弟战战兢兢伸手,将秦先羽拉上车来。 然而,才一拉动,便觉疑惑。 “这位龙虎真人,怎么这般虚弱无力?” 他眼神略有惊疑,有些异色。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笑道:“还不下去?” 陆广低喝道:“七师弟,还不回来?” 那位七师弟忙松了手,跃下马车。 陆广命众弟子退到一旁。 梁元凯见状,忙下令启程,而他本人则匆匆走到秦先羽那辆马车之旁,守在一边,略微垂首,眉目恭敬。 十七辆车缓缓行驶过去,扬起一片尘烟。 陆广双手微拱,问道:“不知真人法号?” 车厢中传来秦先羽的声音,笑道:“知道了贫道法号,正好让你家里长辈来寻我讨个公道?” 陆广面色微变,连道不敢。 “贫道法号羽化。” 声音随着马车远去。 梁元凯,阮清瑜等人,俱是面面相觑,只有梁婷儿欢呼了声好厉害。 …… “羽化?” 陆广倒吸口气,低语说道:“看他一副清清淡淡的目光,竟是这等狂妄?” 羽化二字,乃是道家修炼至高境界。 纵然是真仙道祖,古之圣人,也不敢称自家得了羽化道果,然而此人竟然取羽化二字为名,简直狂妄到了极致。 七师弟脸色有些不甘,说道:“师兄,我见他脸色白如纸张,额上冒汗,又是脚步虚浮,站立不稳,适才拉他手时,只觉他浑身无力,恐怕不是什么龙虎真人,而是一个病弱道士。咱们多半是被他骗了……” 陆广摇头说道:“我有八成把握,这道士必然是一个修成龙虎的真人。” 另有一个弟子满面不可置信,说道:“可他面貌这么年轻?” 陆广说道:“修道之人,怎能以外貌定岁数?也许他年纪不小了。” 七师弟咬着牙道:“就算是龙虎真人,我们又何必把姿态放得这般低?他明显重伤在身,我们未必怕他。” 陆广脸色有些不甚好看,冷声道:“龙虎真人,莫说只是有伤在身,即便只是一具尸体,也并非你我这类练气修为之人所能窥视的。” 七师弟低声道:“可本门的林长老就在附近,他也是龙虎真人。” 陆广微微摇头,说道:“本门有规矩,凡龙虎真人者,其家族宗派,所收之物,十成中不得高于一成,然而,若是龙虎巅峰的真人,便可免去此项。这一点,你们都能熟知,但究其根本,却是为何?” 众弟子面面相觑,俱都不知。 “因为龙虎真人都有希望成就仙人,而龙虎巅峰的真人,更不知何时就会修成大道金丹,成就仙家。” 陆广说道:“若是一个仙家心怀不满,对于卢元宗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那七师弟说道:“可这个和他有什么干系?” 陆广说道:“你认为我们几个练气之人,便有把握将一个重伤的龙虎真人拿下?” 七师弟摇头道:“没有。” “既然没有,便得罪透了一个龙虎真人,你看他这般年轻,今后是否有望成仙得道,谁也说不准。”陆广说道:“本门定下规矩时,便生怕收取这些东西,得罪了龙虎真人,导致今后有谁成仙得道之后,仍是不满。因此,龙虎真人修为越高,我等越是应该礼敬。这个道士面貌如此年轻,且深不可测,你怎知他今后不会成仙得道?” 七师弟嘟囔道:“哪有这般容易?” 陆广缓缓说道:“成仙得道自是不易,但他既然有一丝成仙希望,我们便不能得罪于他,倘如他今后真的修成仙人,卢元宗便得罪了一位仙人,纵是太上长老也无法应付。” “说得极是。” 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转头看去,便见一个老者从树林间出来。 “见过林长老。” “起来罢。” 林长老看向陆广,问道:“你是哪家弟子?” 陆广道:“家师陆阳长老,弟子名为陆广。” “好。”林长老说道:“你眼光长远,见识不低,作个巡守弟子,委屈你了,此行回宗,老夫替你调换职位。” 陆广大喜,连忙拜谢。 其余人俱有不服。 林长老看了一眼,笑道:“你们不服?” 其余弟子并未说话,但却也默认。 林长老说道:“正如陆广所说,老夫没有把握拿下这个道士。” 他这话一出,才让七师弟等人面色变化。 林长老微微负手,看向城中,说道:“老夫看不透他,自然没有把握拿得下他。得罪一个深不可测的龙虎真人,实属不智。陆广既然能够看得长远,便该站得高些,如此,你们还不服?” 其余弟子依然没有答话,但却已默认。 但这一次默认,是默认陆广升迁的事实。(未完待续。如果您 第367章 梁家 梁家十七辆车缓缓而行。 只是这一行人,寂静得令路人侧目。 梁家众人,不论是罡煞人物,还是练气之人,或是习武之人,都沉默不语,尚在震惊之中,难以醒转。只有少数相识之人,朝着那马车指指点点。 “阮姐姐……” 梁婷儿笑嘻嘻说道:“回神啦。” 片刻后,才听阮清瑜低声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梁婷儿嘻嘻说道:“就是被你打趴下的人呗。” 阮清瑜苦笑说道:“之前说我打伤了他,也便认了。但此刻看来,就是我尽力施展道术,怕也伤不了他。” 梁婷儿惊呼道:“这么厉害?” …… 梁元凯走在马车之旁,如同护卫一般。 行走许久,车内才传来一个声音,说道:“好歹是一个天罡级数的修炼之人,这一行人中以你为首,你在车旁当个护卫,算怎么回事?也罢,上来罢。” 梁元凯连说不敢,又道:“晚辈有眼无珠,不识真龙,怠慢了真人,万望真人恕罪。” 秦先羽淡淡说道:“你我萍水相逢,有些提防是应该的,更何况,你暗中运了这一箱炎树树种,害怕走漏风声,将我隔在这车内,也情有可原。” 梁元凯心中松了口气,正要说话时,又听秦先羽问道:“地方到了罢?贫道也该走了。” 梁元凯闻言,脸上有些急切。 秦先羽掀起车帘,平静道:“贫道在那荒野之外,亏得你们才能离开,也算恩情。但这一回,以贫道名义,省了你一场麻烦,便算报恩。你我便莫要牵扯得多,便在这里下了罢……” 梁元凯心中大是后悔,若是之前交好,此时也不会陷在如此尴尬的境地。一位龙虎真人,对于梁家而言,乃是要竭力交好的对象,如今好不容易与一位龙虎真人产生交集,竟要在这里生生断掉? 若是这位羽化真人在半途离开,落在卢元宗眼里,又会是如何看法? 倘如他去梁家作客,落在卢元宗以及其余门派世家眼里,又是何等分量? 只要能让他去梁家作客几日,便不仅仅是萍水相逢,至少在外人眼里,便算有了交情,梁家的分量也将沉重许多。 “道长……我……” 梁元凯深吸口气,才说道:“先前多有怠慢,晚辈深感歉意,如今道长相助,使得梁家免去一场大祸,恩情厚重,非是顺路携带这类小事可比,望道长往梁家小住几日,让梁家有答谢的机会。” 秦先羽微微摇头,忽然,耳旁就传来十分清脆的声音。 梁婷儿欢呼雀跃,高兴道:“道长,你要去我家做客?这太好了!” 秦先羽摇头说道:“不,贫道……” “道长,我家可好玩了。”梁婷儿凑近前来,睁着亮晶晶的眼眸,说道:“我家里有假山,有流水,有数万锦鲤,许多灵禽异兽,外边也好玩,我带你去玄武山玩,那里可好玩了,人也多,好热闹……” 她一双眼眸,天真纯净,好似柔水一般,明亮而清澈。 秦先羽放下车帘。 梁婷儿脸上露出黯淡之色。 “左右也没地方去,暂时便寄住梁家罢。” 秦先羽声音稍显无奈。 梁婷儿欢呼了一声,然后声音渐渐远去。 梁元凯深深施礼,才缓缓退走。 秦先羽脸上带着些许莞尔笑意,自语道:“梁婷儿?这个小姑娘虽然心底善良,但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心机,至少还懂得用这种办法让我去梁家。” 原本秦先羽是想要尝试去云州中部,看一看真正的上界仙境是何等光景,而不是这云州边界所在。但听梁婷儿说云州中部这等遥远,长途跋涉,必然也须多年,如此,秦先羽一时间也不急切。 而且,秦先羽自觉总该有个落脚的地方,梁家正好,且一个修道世家,所知之事想必不少,秦先羽有意寻找些上界的书籍,好观看一番。这梁家既是修道世家,想来能够为他解惑。 …… 梁家在卢元宗所辖之内,到了这座城池之后,又行了一日,连过两座城池,便到了梁家所居。 这里唤作河灵郡。 河灵郡之中,共有五大修道家族,而梁家正是其中之首,凭借梁家家主的罡煞巅峰修为,稳居五家第一。 但这一次,梁家家主外出游历时受创归来,使得河灵郡各家蠢蠢欲动。 直到今日,梁元凯率众归来。 但真正让人感到心惊的,并非梁元凯,而是与梁元凯同行的一位龙虎真人。 在初入卢元宗所辖地方时,与陆广等人遭遇一事,早已传至河灵郡。虽然梁元凯一行人赶路匆匆,但消息从来便传得更快,于是河灵郡其余四家,都已知晓此事。 当秦先羽进入河灵郡时,便只感应到一片安静。 如同池水般安静,尽管下方暗流涌动,但表面上至少安定下来。 秦先羽没有在意,他随着梁元凯来,住入了梁家,被奉为贵客。 而秦先羽住入梁家之后,只是每日修炼,等待伤势恢复,其余事情,一概不予理会。直到伤势稳定之后,他便走入了梁家的藏书阁,在那里待了两日,再出来时,脸色明显凝重了些,但隐约之间,不乏兴奋喜悦。 这几日来,梁婷儿并没有如她之前所说的,要带秦先羽四处游览。 梁家上下有些紧迫,梁婷儿虽是一个天真少女,但也是梁家小姐,并非那般清闲。更何况,如今秦先羽已经显露了龙虎真人的身份,对于常人而言,几乎高不可攀,梁家也不会任由梁婷儿行事,避免使得秦先羽厌烦。 “梁家毕竟是个小小世家,虽然知晓九州秘地之分,尘世仙界之分,但却只记载了云州仙界。” 秦先羽思索着书上记载,“云州中部,仙山福地众多,以玄庭宗为首,诸宗门分列各方,占据名山大川,那里有无数人杰俊彦,各宗翘楚,常有仙人出入青冥之间,亦有散仙居于云州中部。此乃云州之中央,亦是最为繁华之处,不论各大宗门,或是散人修道者,大多聚集于此,甚至各宗地仙常有现身,散仙亦有定居者。” “机缘遍地,奇才无数。” “仙宗所居,神仙辈出。” 秦先羽面露向往之色。 第368章 风寒 清晨。 雾气朦胧。 草木之上,露水晶莹。 假山流水之中,秦先羽缓慢行走,伸手触一触青树之上的晶莹露水,抖落了不少。 “鼎鼎原无鼎,炉炉亦非炉。其所谓炉鼎者,以其修道之功,刚柔两用方能济事,烧炼金丹,有鼎不可无炉,有炉不可无鼎,鼎炉俱备,方能成药也。” “金鼎者,刚强坚固之物,人志念专一,能以载道之义,又名乾鼎。” “玉炉者,温柔平静之物,人工夫渐进,能以久远之义,又名坤炉。” 秦先羽脚下行走,默念道经。 他如今所想的是大道金丹。 然而,根据书中所述,尚有一类外丹。 “铸造铁鼎,做作泥灶,烧炼金石,取天材地宝,以此成丹者,属外丹成道。” “这类仙家,非地仙,非真仙,只当伪仙。” 秦先羽自语道:“卢元宗那位,就是以此得道,练就金丹,故而脱凡为仙?如此说来,当初卢家老太爷参悟朱果,寻得神仙妙道,莫非是以朱果为外丹,试图以此成道,得以飞升上界?” 虽然都有个卢字,但显然离得太远,两者之间八成是没有关系。可两者之间同样有个卢字,同样有关外丹成道,不免让秦先羽有些联想。 他深吸口气,只觉精神气爽。 这里雾气弥漫,然而空气清新。 尘世间的雾气,内中气息多是不利于人身,但上界气息纯净,此刻是晨时,气候稍冷,便有水汽凝结成雾。 雾气中极为湿润,有潮湿之感,水气极重,但秦先羽修炼先天混元祖气,不分阴阳五行,诸般气息皆可吸纳。 他能够感觉得到,若是每日晨时在此修炼片刻,能抵下界半日打坐的功夫。 “在这上界之中,果然修炼较快。” 秦先羽坐在石旁,略微沉思。 身上的伤大多已经恢复,剩下少许也不过一两日便能自行痊愈。 从尘世来到上界,金汤玉液增长不少,总体而言,修为有所增益是好事。玉牌之中,雪蚕蛊和那许多铁嘴神鹰,诸般蛊虫,都在玉牌山林内栖息。 以往凭借这些手段,可以无敌于人世,但来到了上界,不知何时便会遇上一位仙人。 面对一位仙人,再深厚的底蕴,再厉害的手段,也是枉然。 当下自是以修炼为主。 这梁家只是云州边界,偏僻之地,少有仙家,更无仙界气派。若是秦先羽偏安一隅,倒可以安居此地,除却那位卢元宗的伪仙之外,便可全无顾忌,肆意纵横。 但是若想修成大道金丹,成就仙家,便要十分长久了。 “不如就往云州中部去一趟,遥远路途,权且当作游历,待得到了云州中部,得见仙界景象。若真是那般令人憧憬,便设法在那里安居修炼?” “根据记载,那里仙宗为首,各宗林立,诸般仙山福地,灵泉圣水,又有人杰辈出,神仙出入,必然好过这里。” …… “梁家家主梁正商,求见真人。” “进来。” 梁家家主从面貌来看,约是未满五十,蓄须到胸前,面貌隐约和梁婷儿有些相似,只是脸色蒙上一层白色,嘴唇有些泛黑。 秦先羽朝他见了一礼,说道:“梁家主来得正好,贫道叨扰数日,今日便该走了。” 梁正商未想到一进门便听这位真人要辞行,脸色有些变化,忙躬身说道:“真人对梁家有大恩情,梁家尚未报答,如此怎好?莫不是梁家那些下人怠慢了真人?” 秦先羽略微摇头,说道:“你们路上捎带贫道一程,贫道应付了卢元宗那一行人,两两相抵,谈不上恩情。至于眼下,虽然贫道坐镇梁家,给诸般势力一些震慑,使你梁家得以应付过来,但也在你梁家藏书阁之中观看典籍,两者亦可抵消。此刻梁家形势安定,贫道也把藏书阁之中的藏书尽数翻阅过,如此,也该辞行了。” 梁正商面色微变。 原本听梁元凯等人说,这位真人面貌年轻,看似少年,且与婷儿相谈甚欢。他原本有意将婷儿许配,以此为代价,请这位真人长住梁家,甚至愿意拟定他与婷儿的后人为家族主脉,任家主之职。 但在这一刻,他心下便有些凉了。 那个年轻道士,语气平淡,却没有什么留恋情意。 梁正商深吸口气,说道:“梁家近来借真人雄威,压服各家,受益匪浅,如今大局初定,梁某终于得以抽身出来,欲摆宴席,款待真人,且有厚礼相谢,真人不若暂留数日?” 秦先羽摇头说道:“不必。” 梁正商脸上有失望之色,衬得脸色愈发惨白。 秦先羽仔细看了几眼,皱眉道:“梁家主有恙在身?” 梁家家主已是罡煞圆满之境,早已是百病不侵,怎会染病在身?莫说是病症,就算是凡尘武林之间的所谓剧毒,对于一位罡煞圆满的修道人而言,也未必有用。 但这位梁家家主的模样,怎又像是染病? 梁正商欲言又止。 他心中思忖,是否以此为要挟,逼他娶了自家女儿,入住梁家。 这荒谬念头一闪而逝,对方只是有好奇之心,又不是把柄。 梁正商叹了声,说道:“梁某十余年前外出游历,误入一处秘地,被寒冷之气所侵,体内真气无法抵御,故而染了寒疾。如今,时刻处于寒冷之中,每到夜里,冻得无法入睡,更无法静心打坐,尤其到了如今,寒气渐重,已危及性命。” “这类寒毒,唯有炎热宝物可以暂缓。” “于是这些年来,梁家经常去南部火山中剥炎树之树皮,但这一次,偶然获得了炎树种子,据说效用更增百倍。” “但炎树种子价值极高,单是卢元宗抽取的两成东西,如今梁家便付不出来,因此才会铤而走险,暗中私藏。” 梁正商面带憾色,说道:“可惜炎树树种竟也无法根除,如今只算压制了寒毒,消除了大半,可终究还会再度复原,到时这寒毒适应过了炎树树种之效,今后即便再有炎树的树种,也没有多大用处了。如此算来,梁某只有未满十年的寿数,到时,寿元未尽,却终究要在寒毒之中冰冻而死。” 秦先羽略微沉吟,伸出手去,搭住了梁正商的手腕。 霎时间,秦先羽面色怪异。 “怎么像是常人感染了风寒?” 第369章 两界山 风寒? 他外表没有什么感染风寒的症状,但脉搏确实便是感染风寒的模样。 对于一位修道人而言,呼吸调节,血气运转,都可自行变化,其实脉搏已经算不准了。 但秦先羽下意识给他把脉,便发现与染了风寒一样。 刹那间,秦先羽脑海中转过四五种治疗风寒的药方。 但又把这些念头掐去。 这种事情简直荒谬,梁家家主毕竟是罡煞圆满的修道人,怎么可能是染病? “梁家主曾误入一地?” “是的。”梁正商低声说道:“那处地方极为诡异,梁某只是稍微接近,便被一股寒气吹来,退了数丈,通体结了冰霜,然后便不敢去探。后来用真气化去冰霜,虽然还有冷意,但自以为回来后,过几日也就消了,却不想,身上寒气愈发厚重,这些年来渐渐积累,已危及性命。” 秦先羽问道:“什么地方?” 梁正商说道:“两界山。” 秦先羽微微一怔。 对于两界山,他这两天里查阅书籍,倒是不陌生。 传闻那是云州和南州的交界之处,有大山延绵,不知几千里之遥,其中险山恶水,毒虫猛兽,甚至不乏妖仙之类,而山上常有罡风吹拂,亦有猛禽巡视。 传闻这座两界山,中间有虚空断裂之处,非仙人不可渡越。 纵是龙虎巅峰之辈,在通过两界山断裂虚空之时,亦要化作飞灰。 梁正商见秦先羽有些兴趣,又把那处地方详细说了下。 秦先羽从未去过两界山,自然不知那处位置,但心中有些兴趣,便也记下了。 虽然记下这处地方,但秦先羽倒没有此时去探究的想法。 外围一些寒风,就能让一位罡煞圆满的修道人变得如此孱弱,更有性命之危。内中虽不知如何,但恐怕不是常人能够探寻的,也许需要仙人才能探知。 这些只是猜测,可秦先羽自觉不必前去冒险,猜测也好,事实也罢,暂时便只放在心底,日后修为高了,再去那里探上一探。 再者说,梁正商只是稍微接近,便结了冰霜,委实过于惊人,谁知一个龙虎真人接近之后,是否也会被一阵寒风结成冰霜? 秦先羽自修行来,有蝉翼步,有清离剑,有掌心雷,触地印这些道术神通,诸般手段,但独独缺少护身法门。若是贸然去探那处两界山的秘地,没有护身之法,恐怕便免不了冻成冰霜的下场。 至于梁正商身上的寒毒,确实与感染风寒相似。但这寒毒太重,寻常药物必然是无法治愈的。 倘如药材年份够高,或许能有几分效用。 这里是上界,想必天材地宝亦有不少,约莫有些药效相似的草木之类,能够代替药方之中的药材。可是要翻阅诸般药经,寻到相似药用的材料,并非一时,须得耗费很长一段时日,而且最终药效是好是坏,是良药还是毒药,都未必能控。 这般想来,秦先羽也觉对这寒毒无能为力。 秦先羽说道:“梁家主身上倒似是常人感染风寒的症状,但常人的药方定是不适于你。” “此事,之前也曾有一位前辈说过,但他同样是无能为力。”梁正商苦笑不已,又说道:“既然道长去意已决,梁某有意办一场宴席,为道长送行,不知道长……” 秦先羽摇头道:“这倒不必了。” 虽然他并非出身富贵,没有吃过多少回宴席,没有品尝过什么美味奇珍,但也不是喜欢口舌之欲的人。 …… 梁正商告退离去,秦先羽看了看桌上的火玉。 这火玉,其实便是九火灵玉。 当初秦先羽曾在商羊谷少主身上获得九火灵玉,而这一块从梁家得来的火玉,便与九火灵玉极为相似。 尘世间的九火灵玉极为罕见,但在云州边界这里,则显得十分常见,甚至便如银两铜钱一般交易。 火玉之中的炎热之气,可以导出来,用以增长修为,但火玉之中驳杂气息太多,对自身不利,因此,几乎没有多少人以此来增长自身修为。毕竟这里是上界,气息纯净,非是尘世可比,修炼起来,未必就比吸纳火玉气息来得差了。 火玉真正效用,其实各类各样,用处极广。 比如用火玉堆砌,可以在鼎炉之下堆成阵法,形成火阵,对于炼丹,甚至炼制法宝,都有极大效用。 传闻卢元宗那位太上长老,当年得了一块巨大火玉,方圆三丈许,雕琢成了一尊药鼎,后来他烧炼金丹,便是以此鼎炼成。 如今,这尊药鼎,在那位成就伪仙的太上长老手中,几乎炼成仙鼎。 除却火玉之外,那些炎树的树皮和树种,秦先羽都曾看过,内中蕴藏燥热之气,对于梁正商的病症,确实有些用处。 秦先羽背起清离剑,耳边微动,隐约听见什么云州,南州,边界等声音。 略作沉吟,便运起法力,罩在耳旁。 于是,一切声音都听得清楚了。 “南州那边有一种异石,藏于深山火煞之处,唤作广林石。” “广林石乃是地底深处所凝,暗藏地火之气,当年那位前辈曾与我说过,广林石可以救我性命,除广林石之外,虽然还有其余宝物,但都不是寻常之类,都属仙品之列。唯有这广林石,勉强是凡人能够获得的。” “咱们这附近,虽然有广林石的踪迹,但价格极高,曾有人用三件龙虎级数的法宝,才换得一块广林石,大不过磨盘。” “要消除我体内寒毒,须得有一座广林石所造的石床,才能压制住体内寒毒,并逐渐消减,直至消失。” “以我梁家多年底蕴,要取出三件龙虎级数的法宝,都要掏空家底,何况是一座能够铸造石床的广林石?” 声音是梁正商的声音,但没有人答话。 在他身旁,有十来个呼吸声,但都略微屏息。 梁正商叹道:“如今梁家有两位天罡级数的修道之人,然而我死后,便无罡煞圆满,梁家势必遭受打压,一落千丈。如今,只能盼你们之中有谁修成罡煞圆满,维持家族,至于我,趁着还未油尽灯枯,便拼上最后一回。” 顿了片刻,便听梁元凯的声音,说道:“家主有了办法?且不说广林石较为罕见,就是出现了这么一块巨大的广林石,以梁家的底蕴,也无法购得。” 梁正商说道:“南州。” 那里十几人俱是倒吸口气。 梁元凯语气沉重,说道:“我们虽然处在云州边界,与南州相交,然而其中相隔不知几千里,路途遥远,凶禽猛兽无数,除却仙人之外,无人能够越过两界屏障,更何况,那两界山之中,还有虚空断裂之处,非仙人不得越过。” “这我自然知晓,但如今机会来了。”梁正商沉声说道:“世人皆知,天地共分九州,便有九大仙宗,再过年许,便是九大仙宗年轻一代弟子登天峰的日子。这一回天阶峰就在云州,故而再过些许时日,就会有大神通,大法力的仙人,将两界暂时打通,并有仙辇来去。” “南州与云州之间,平日里只有仙人才能来去,如今便是凡人,也有望通过两界。我要寻广林石救命,便须得往南州一行。” 他缓缓看向众人,说道:“要离开云州,前往南州,穿越一界,不知有何风险。且广林石属于宝物,必然不易获取,期间定有许多艰难险阻,就算取得广林石,倘如无法保密,定然也会引人来夺取。总而言之,此行凶险重重,我虽为家主,但也不能用你们的性命去替我拼搏,你们一旦有所损失,家族势力便会折损,因此这一次,我会亲自上路。” “不可。” 梁元凯说道:“你是一家之主,怎能涉险?更何况,如今风起云涌,便是因为你病重在身,好不容易遇上一位龙虎真人,才压服了场面。如今这位龙虎真人便要离去,不可能长住,而若是连你也走了,梁家又如何立足?其余四家虽然与梁家表面交好,但得了机会,又怎么可能视而不见?他们定然是要落井下石的。” 梁正商微微摇头。 梁元凯说道:“我领人去,必定把广林石给你取回来。” 梁正商皱眉说道:“你是梁家两位天罡人物之一,乃是梁家支柱,若是能够修行快些,便极有可能在二三十年后,修成罡煞圆满,怎能为我涉险?此去凶险极重,你若是回不来,再过十来年,我也撑不住,梁家便只剩一位天罡人物,处境更是岌岌可危。” 梁元凯顿时沉默。 房中十数人俱是压抑住了呼吸,没有一人说话。 忽然,房外有声音传来。 “羽化真人求见。” 闻言,梁正商忙是上前,亲自开门,把秦先羽迎入房中。 但这位羽化真人却没有入内,只是施了个礼数,说道:“贫道收拾了当,如今是来辞行的。” 梁正商脸色黯然,叹道:“既然道长去意已决,梁某自也不敢阻拦。” 身后梁家众人俱是有些遗憾,有人便要开口挽留,却被梁元凯拦住,摇了摇头。 忽然,那个唤作阮清瑜的美丽女子开口问道:“真人此行欲往何方?” 秦先羽答道:“贫道原是要往云州中央而行,游览玄庭宗,观看仙家盛景,求见仙家神灵。但近来听闻南州与云州之间通行,有意往南州一行,体会穿梭两界的经历。” 众人静了静。 阮清瑜过了许久,才问道:“真人是要往南州去?” 秦先羽点头道:“正是。” 第370章 款待 南州与云州,乃是两方天地,中间有两界山,亦有虚空断裂之处,非仙人不得来去。 如今九大仙宗年轻弟子大比,异常盛重。两界之间被大神通,大法力之辈提早打通,便给了凡人一个机会,可以去其余大州游览。 相较于跋涉数十上百万里,历经多年,前往云州中部,还不如去往南州,领会穿梭两界的滋味。 云州中部有神仙辈出,人杰众多,且再过年许,还有九州仙宗年轻弟子大比,盛况惊人,自然令他无比向往。但秦先羽要往云州中部而去,历时不知该要多少岁月,必然是赶不上的。 与其如此,不如往南州一行。 这话落在梁家众人耳中,便是一记惊雷。 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龙虎真人,竟然也要往南州去? 他们并未想到,秦先羽其实是从他们这里得知南州之事。因为这房子各处都铭刻符纹,乃是一位大师雕琢,专门隔绝外界窥探。 但秦先羽真气不凡,且本身亦有不凡之处,单凭感知论,早已超出了龙虎巅峰的界限,不难听到这房中的谈话。 梁正商深吸口气,问道:“真人也要往南州去?” 秦先羽答道:“正有此意。” 梁家众人无不屏息,少数几人对视一眼。 这位龙虎真人既然要往南州,若是与之同行,有龙虎真人压阵,这一路上,必然要减少许多危险。但要取得广林石,倘如可以获得这位龙虎真人相助,岂非希望大增? 但凭什么让他出手相助? 梁家如今还能有何宝物付出给他? 就算他愿意相助,就算得到了广林石,但最后,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龙虎真人,是否会起意夺走广林石? 秦先羽微微拱手,说道:“贫道来此辞行,如今天色不早,便该上路了。” 梁正商心中大急,忙把他唤住,然后将广林石一事尽数告知。 秦先羽已知晓此事,但总不好直说自己早已透过这间满是符纹的房屋,偷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因此故作不知,细细去听。 听过之后,梁家众人看向秦先羽。 秦先羽想了想,忽然问道:“广林石价值不菲,不是什么满地可见的货色。你们认为长途跋涉,历经艰险,去往南州之后,便可以得到广林石?” 梁正商有些踌躇。 秦先羽笑了笑,说道:“贫道知你顾虑,此事毕竟是你心中隐秘,倘如贫道离开之后,自行寻宝,对你而言,自是不好。如此,贫道也不问你,便告辞了。” “慢着……”梁正商忙说道:“梁某当初虽然未曾购得那广林石,但却花费了许多火玉,送出了许多药材,终于探知那广林石是在南州的某个山脉所得。如今梁家大局初定,梁某便想趁此机会,去南州寻得广林石。” “原来早有消息。” 秦先羽笑了笑,说道:“你是想要贫道帮你一把?” 梁正商忙是点头,拱手躬身。 梁家众人亦是躬身。 “请真人相助!” 梁家众人齐声开口,连那位并非梁姓的阮姓女子也都一并躬身。 秦先羽淡淡说道:“贫道四方游历,左右无事,与你们同行,相助一把,寻找广林石,获取此物,倒也未尝不可。但须得与你们说,倘如事不可为,须得涉险,贫道便只得抽身退走,断然不会为你拼上性命。” 梁正商露出大喜之色,躬身及地,道:“多谢真人相助,梁某感激不尽。倘如事不可为,即是天意,梁家不敢奢求。” 一位龙虎真人,便是最大的助力,即便他不会拼上性命,但其作用之大,却要比罡煞圆满的修道人大了十倍。倘如连龙虎真人都觉得事不可为,那么梁家便是有十位罡煞圆满的修道人去拼上性命,也是无用。 …… 秦先羽应下了此事,便暂留数日,等待梁家部署。 他离开了那里,回到客房。 至于梁家众人,尚在商议。 过了约有个把时辰,梁正商亲自来请,却是要请秦先羽入席。 这一回,秦先羽并未推辞。 …… 要款待一位龙虎真人,梁家可谓是费尽心思。 一场宴席,不知有多少珍禽异兽,海味河鲜,许多是来自于深山大川之间,年份极高的食材,甚至有些食材乃是出自于妖物身上,极为大补。且梁家聘请了许多有名的大厨,俱是有修为在身,调节呼吸汗水,不至于有浊气汗滴,导致污染菜肴。 之前梁家正在动荡之间,亏得秦先羽来了,便忙着稳定局势,有些怠慢。如今稳定下来,便要厚待真人,弥补之前怠慢,并且,得知这位羽化真人要助梁家,往南州一行,梁家上下更是无比喜庆。 秦先羽大约住了三日,这三日来,每日都是宴席款待,每日美酒佳肴,都是换了品类,没有重样。秦先羽从小便不曾吃过多少宴席,当初在京城鹤云楼的宴席,已算是他所见过的菜肴之中,属前所未有的美味。但如今与梁家宴席相比,简直可称不堪入目。 这上界气息纯净,没有污浊,不论花草树木,还是飞禽走兽,都比下界好上许多,用以列作食材,更是极好的材料。上界的寻常一类,放在下界,都属罕见的上等食材。 这些毕竟属口腹之欲,秦先羽并未沉浸,今日起便又不再赴宴,辟谷不食。 这一夜,他在房中盘膝打坐。 忽地,秦先羽睁开双目来。 房外传来脚步声响,放得极轻,但有些急促。 然后一声轻响,房门打开了。 朦胧月色间,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娇俏少女。 秦先羽皱眉道:“婷儿姑娘?” 那少女轻轻喘息了两声,拍了拍小胸脯,说道:“你没睡呀?” 秦先羽淡淡道:“贫道自修行来,每日只打坐运功,极少入睡。” 梁婷儿哦了一声,然后踌躇片刻,咬了咬嘴唇,说道:“我爹有重病在身,须得去南州获取广林石,才有望治愈。” 秦先羽皱了皱眉,说道:“此事贫道自然知晓。” 梁婷儿声音转低,说道:“我听清瑜表姐说,此去南州凶险重重,而且寻找广林石未必顺利,寻到广林石也怕被人夺去。凭借梁家的人,寻到广林石的机会,其实极为渺茫。” 秦先羽皱眉道:“你想说些什么?” “有一位龙虎真人相助,这一行寻到广林石的机会,几乎是翻了数倍。” 梁婷儿咬着唇,低着声音,说道:“我希望你能够尽力相助,不要敷衍……” 她颤抖着手,轻轻在丝带上一滑,衣裙松散,然后她身子轻轻一动,衣裙便落在了地上。 月光下,只有一个少女,只穿着亵.衣,微微颤抖。 在朦胧月色下,她雪白的肌肤,几乎泛着银霜光芒。 第371章 真我,本性如一 夜间,月光朦胧。 房间中没有其余声音,只有少许呼吸声响,略微显得急促。 少女的柔软肌肤,在月色下显得如银霜,如冰雪。 夜间有些冷,所以她略微在颤抖。 颤抖,也或许是心中有些冷。 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并非出自于秦先羽,而是来自于那个只穿着亵.衣,微微颤抖的少女。 秦先羽微微闭目,神色平静,呼吸未有变化。 在心中思绪刚刚有些动荡之时,他默念静心诀,已把一切归于平静,故而心中未有半点波澜。 秦先羽双目微闭,道:“谁让你来的?” 梁婷儿颤声道:“我自己来的。” “回去罢。” 秦先羽淡淡道:“该尽力的,我自然会尽力。但若要涉险,危及性命,我定然不会拼上性命。” “可是……” “没有可是。” 秦先羽说道:“你我相识不过数日,便将身子交给一个陌生人,连我为人品性也不知,就如此大胆。倘如我承诺之后,又自食言,你能如何?岂非白白吃了大亏?” 梁婷儿脸色骤然惨白。 “回去罢,该尽力的,我自然会尽力。” 秦先羽缓缓说道:“难道你这样做,便能让一个龙虎真人,为了梁家去拼死争夺?” 梁婷儿只觉身子愈发冷了,她颤抖得愈发厉害,然后渐渐滴下泪来。 秦先羽顺手一挥,地上的衣裙飞起,遮住了她。 梁婷儿抱紧怀里,微微抽泣。 “好了。”秦先羽说道:“穿上衣服,走罢……今日的事情,只当不曾有过。” 梁婷儿依然抱着衣裙,咬着下唇哭泣,强抑住眼泪。 “该尽力的,自当尽力。若事不可为,亦是无奈。” 秦先羽说道:“你本是天真少女,如今不得已如此行事,心中委屈苦涩,贫道看得出来,亦可理解。” 顿了顿,秦先羽叹道:“回去罢,此行只要遇上广林石,贫道便尽量将广林石带回来。” 梁婷儿缓缓退去,脚步有些乱,神色有些慌,身上稍微颤抖。 “夜里有些冷,你在这儿穿上罢,倘如出了房门,恐怕被人看见,那便不好了。” 当穿衣声响渐渐停歇,然后便听双膝跪下的声音,又听一声响动,大约是梁婷儿叩了个响头。 然后传来两个声音,像是房门一开,又是一关。 待一切声音平歇,秦先羽才睁开双目。 他叹息了声,眼里有些沉重。 梁婷儿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心地善良童真,并无多少城府。若是在几日前,她必然是死也不愿意做这类事情的,但如今,她却来到了秦先羽房内,自行褪去了衣裙。 这几日间,梁婷儿帮忙稳定家族局势,或许已经认识到了什么。 现实总是十分残酷的,可以摧毁许多人心中美丽的场景,可以让心中童真毁去,取而代之的,则被称作是成长。 为了她父亲的性命,为了梁家的传承,只在短短几日间,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已渐渐变得成熟,变得懂事,变得有了想法,有了心机,甚至有了城府。 这并不是秦先羽愿意见到的。 “这里的气息极为纯净,没有尘世间那般污浊。但这里的人,与尘世之中勾心斗角的人,并无不同。” 秦先羽自语道:“梁婷儿……比起眼前这个梁婷儿,我还是喜欢数日前那个天真善良的少女……只盼她能恢复过来,保持本性。” 世上各类勾心斗角之事,其实便是无数色彩,人心纯净无色,但在世间活得久了,终究要染上这些色彩。若是没有染上这些色彩,便只能说明,那人心境高到了极致。 而这类人,万事不拘泥于心,定然便是一颗赤子之心,又或清净之心。 “梁婷儿来此,或许是她自身的想法,但恐怕免不了某些人看似有意无意间的引导。甚至,她来到我房中的行迹,也瞒不过梁家的人,但梁家上下俱是沉默。” 秦先羽摇了摇头,低笑道:“不论是她的父亲,还是梁家的叔伯,恐怕是十分希望她与我能够攀上关系,故而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叹了声,然后秦先羽运气在双目,看出了窗外。 有个少女,在月色下,蹲着身子,抱着双膝,不断抽泣。 一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曾受苦,不曾受累,不曾接触过人心险恶,其心中天真且善良。这数日间,从梁家上下所见到的,使得她成熟了许多,但她依然是个天真的少女,她仅仅是在这几天来,才开始懂事的。 她来到秦先羽房中,褪去衣裙,不知鼓起了多少勇气。 但这勇气被打破之后,便有无尽的委屈,无尽的心酸,甚至羞燥惭愧,乃至于对自身的鄙夷不屑,都在此刻迸发出来,迸发成了泪水。 秦先羽推开房门,来到她身后。 梁婷儿吓了一跳,忙起身来,显得极为慌乱,不断抹泪。 秦先羽叹息道:“许多事情,不必你来承担……待你父亲好了之后,梁家上下,便还是由他承担的。即便没有了他,也还有其余的长辈,他们的分量比你重,能够担下的事情也比你多。总归是轮不到你一个姑娘的……” “人若是能一直那般天真善良,才是难得。” “虽然并非所有人都是天生的赤子之心,但修道之人,有修身养性之说,便也是修得真我,本我,得到本性之我。” “你本性善良无邪,不要走错了迷途。” 秦先羽伸手一挥,有股暖意拂过。 梁婷儿似是被这股暖意感染,抹去眼泪,嗯了两声,退出了这里。 秦先羽在月色下站立许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难得的天生清净境,其实承担了许多东西。 如若不是清净境,或许他年少时的诸般遭遇,困苦生活,早已让他变得仇恨偏激,何来这等平静淡然? “修身养性,求得真我本我,去尽心中的俗世尘埃。” 秦先羽闭上双目,脸上仿佛有月光的冰凉感,心中道:“难怪林景堂那本书中,把赤子之心,清净之心,以及清净之境,都看得那般重。毕竟在这世上,能够保持本性如一的,太少了……” “正如佛祖所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这个我,便是本性如一的真我。 第372章 眼前事 两界山外,人来人往。 此山乃是两界之间隔,唯有仙人可以来去,如今有大法力之人将之打通,令得寻常修道人也有穿梭两界的机会,于是便聚齐了许多人来。 来到这里的,未必都是想要过去南州秘地的,也并非全是修道人。 有许多修道之人,也有许多习武之人,另外一些,则是未曾修炼过的寻常百姓。 有些人是抱着侥幸,来寻修道之人,试图拜师的。有些人则是来跑腿干活的,若是得以赏赐,今后积攒得够了,或许能以身上积攒的东西,跟某些修道人换取一本修道功法。 这上界之中,修道之事并非奥秘,常人亦是知晓,因此便有无数人想要修仙炼道。 但真正踏上修道之路的并不多,修炼有成的更是稀少。 便如同凡尘百姓,都知晓状元郎会是衣食无忧,荣华富贵。而许多百姓也盼望自家有个读书人,盼望能够出一个状元郎,得以光宗耀祖,三代富贵。 常言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谁都知晓,读书是极好的出路,但百姓之中,有多少识字之人?而识字之人中,得以科考中举的,又仅几人? 同是如此,世人谁都知晓,修仙炼道乃是极好之事,不乏寻仙访道之人,但有多少人能够遇上修道的机缘?即便有修道机缘,又有几个得以修成道法? 上界之中,修道人众多,然而一州之域,广袤无尽,分布之下,修道人便显得颇为罕见。 许多寻常凡人,终其一生,都寻不到修道的机缘。或许见过修道人,但却极少有谁能够拜师成功,或者得赐功法。 另有些人,得了修道的机缘,却无法修成。 他们没有修道的缘份,便换了道路。 要么有幸习得武学,要么便连武艺也学不得,也就只得认命。 可他们心中终究还是不甘,于是便有了许多人开始拼搏,为了遇上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或许是他们自身要修道的机缘,或许是为后辈子孙谋求的仙缘。 …… 秦先羽立身于土丘之上,看着远处许多人影。 许多人在寻求一个机缘,但却不知机缘何在,不知此生是否有幸能够获取一份缘法,因此眼中都有许多迷茫之色。 在秦先羽眼里,这里的人其实与大德圣朝的百姓没有多少不同。 但大德圣朝的百姓,不知世上有修仙炼道之事,便将希望放在读书科举上面。 “大德圣朝之中,禁止修道人在世人眼前显法,勉强把控住了秩序,但在这广袤上界,却没有太多规矩了。” 秦先羽想起这几日所见,暗自默然,“修为高深者,若心性不正,常是抬手便即杀人,不拘是凡人还是修道人,杀了便杀了,人命皆如草芥,更有甚者,一旦出手,便是成千上万的无辜之人葬身道法之下。” 这里是云州边界,稍显乱象,但其实放眼整个云州,倒还十分太平。毕竟玄庭宗乃是仙宗,把控着云州秩序,对于云州修道人有极大约束。据说玄庭宗也立下了规矩,倘如有罪恶滔天之辈,便会派出门中弟子或长老,将之诛杀。 秦先羽暗想,若非有玄庭宗把控秩序,恐怕这秘地之中的修道人,乃至于仙人,便如同荒野里的飞禽走兽一样,弱肉强食,全无礼仪规矩道德可言。 传闻蛮荒疆域之中,荒州神宗虽也是无比庞大,但却不会约束修炼之人,于是便是一片蛮荒之景,弱肉强食。许多修炼之人,肆意屠杀,甚至有精修邪术之人,豢养人族,视作猪羊,任意宰杀。或有修炼鬼道之人,取人魂魄怨气,炼制阴邪法物。 九州秘地之中,有仙宗坐镇,故而不曾有所乱象。 只是秦先羽倒发觉,玄庭宗对于云州秩序的把控,并没有像大德圣朝钦天监那般严格,修道人只要不是肆意屠杀,罪恶滔天,便不会有太大麻烦。 两相比较之下,秦先羽终是觉得大德圣朝有钦天监把守,是极好的幸事。 “大德圣朝之中,钦天监多半与上界有所联系,而掌控世俗秩序,恐怕也是上界仙宗授意。”他思忖道:“钦天监的做法,其实是效仿上界,犹如仙宗对于秘地修道之人的规矩约束,但钦天监对修道人的约束,显然更为严厉。” 这些事情,想必都关乎隐秘,此时,秦先羽倒也无意探知太多。 看眼前情景,他还是对两界山更有兴趣。 …… 梁家此行有七人随秦先羽一同前往南州。 这七人之中,一个是梁元凯,一个是阮清瑜,而另外五人却并不是修道之人,而是武道大宗师。 在这上界,没有污浊,不单是气息,便连食物,药材,诸般花草都显得较为纯净。在这上界的习武之人,调节呼吸,锤炼自身,并辅以许多药材,内服外用,勤修苦炼,修成内劲其实并不算难。 上界习武较易,而地域广袤无边,武道大宗师便显得有不少。 梁家只能抽出梁元凯这一位罡煞人物,而阮清瑜则是梁正商妻子那边的后辈,至于其余人手,便只能抽调练气级数之人。然而罡煞境界以下,真气外放的修道人却也比不过武道大宗师,于是梁家便派来了五位武道大宗师。 其实梁家此行七人,真正仰仗的,还是秦先羽这位龙虎真人。 此刻要前往南州,诸般条序,许多杂事,倒只能由梁元凯去办。 两界山依然凶险重重,并不容易过去。 “两界山之间的虚空断裂之处,被大神通者打开,但那里依然是险山恶水,且凶禽猛兽无数,精怪妖物众多,不乏堪比龙虎真人的大妖王者,据说还有妖仙隐居在内。” 阮清瑜一身淡色衣裳,丝带微飘,神色颇显淡漠,说道:“那山中凶禽猛兽无数,我们便不能在山中行走,只能从空中去。” 秦先羽平静道:“要想腾云驾雾,该须得有龙虎交汇的道行,才能风云齐聚,驾驭升空。” “正因如此,才要乘坐踏月舟。”阮清瑜说道:“踏月舟是云州仙宗的法宝,以龙虎真人操纵,能够飞空而行,但十分昂贵。我们一共八人,乘坐一趟踏月舟,大约须得付出一件龙虎法宝的代价,一个来回便是两件龙虎法宝。对于梁家而言,两件龙虎法宝几乎要掏空了家底,但姨父是梁家的一家之主,罡煞圆满的修为更是族中支柱,不得已,也只能取出这两件法宝。” 秦先羽说道:“至少在梁家人眼中,一位罡煞圆满的族中支柱,勉强可以付出这些代价。” 梁正商是梁家支柱,只要他不死,梁家便是河灵郡第一家族。 两件龙虎法宝换回罡煞圆满的家主,值得一搏。 即便取不到广林石,但十年之中,有梁正商坐镇,梁家也不至于倒下。 第373章 乾元大舰,踏月舟 踏月舟是玄庭宗法宝,在这两界打通之时,可允许让人乘坐。 只是八个人乘坐踏月舟,就相当于要付出一件龙虎法宝,算是颇为昂贵了。 其实玄庭宗堂堂仙宗,自然看不上什么龙虎法宝,之所以让人乘坐踏月舟,也只是给个方便罢了。但乘坐踏月舟,总不好任人来去,不收任何东西,否则早被人潮人海淹没,于是玄庭宗便有了收取宝物的规矩。 两界山被大神通者打开,而九州年轻一代弟子的登天峰比试,还须一年有余。提早一年打通两界,便是为了让两界有交易往来,甚至两大仙宗之间,也有许多交易。 因此便有乾元大舰来往两界之间。 乾元大舰,乃是仙宝。 而踏月舟,与之相比,便与小鱼小虾一般。 “踏月舟可以载人飞空,能够抵御高空之上的罡风。但要飞过这两界山,必然要面临许多飞禽的袭击,那两界山中,除凶禽之外,还不乏可以踏空飞行的大妖,甚至是修炼成就的妖仙。” 梁元凯站在秦先羽身后,躬身说道:“踏月舟不能贸然飞渡两界山,否则必然毁在猛禽或大妖的手上,因此这里的二十七艘踏月舟,都要等候乾元大舰启程,尾随其后,才有希望渡过两界山。” 秦先羽皱眉道:“还有多久?” 梁元凯低声道:“乾元大舰每月往返一次,我们来得正巧,两日后,那乾元大舰便会前往南州。” 秦先羽嗯了一声。 他目光看向远方那艘大舰。 乾元大舰约是木质,与寻常的海上船舰并无不同,形状并不出奇,船帆也似寻常,但却显得极大,宽有四十余丈,长达二百多丈许,极为庞大。且它漂浮在空中,竟未曾触及地面。 这是一件仙宝。 只有这件仙宝,才能使常人穿过两界山。 而秦先羽等人乘坐的踏月舟,便只能尾随在后,借着乾元大舰的余威,一并通过两界山。 …… 相较于乾元大舰,踏月舟显得娇小了些。 这艘踏月舟,长约八丈,宽有丈许,但要乘坐二十人,显得颇是拥挤。 操纵踏月舟的是玄庭宗一位外门弟子,白发苍苍,皮肤枯槁,目光浑浊,他是一位龙虎真人,已经伏虎,但还未降龙。他神色冷漠,闭目养神,就坐在前头,一身气息逼人,使人不敢靠近。 秦先羽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 “请真人委屈一下。” 梁元凯低声道:“一艘踏月舟,便是二十人的座位,且不允许携带包袱,不得占据踏月舟之上的位置。原本我想多占几个名额,使得这里宽敞些,但一来乘坐踏月舟的代价太高,二来争夺名额之人亦是不少,便只得如此了。” 八个座位,便相当于一件龙虎法宝的代价,对于梁家而言,着实太重。即便想要占据几个位置,给这位羽化真人一个方便,却也难以承受。 待到归程之时,若是真的得了广林石,恐怕便真的要占据几个座位,用以放置广林石了。 秦先羽深深看了梁元凯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梁元凯确实是个办事干净利落的人,在两界山这里,人人都想乘坐踏月舟,但二十七艘踏月舟,座位有限,于是,也就免不了争夺,但梁元凯却能从其中夺得八个座位,着实是个有些手段的人。 通过两界山,从云州到达南州,实是一件令人十分向往的事情。 虽然乘坐踏月舟要付出许多代价,但对于某些底蕴深厚的家族或是门派而言,几件龙虎法宝并非承受不起。即便是一些底蕴不深的家族,也不乏有人咬牙忍痛,去南州走一趟,一来游览南州天地,二来也有吹嘘的资本。 当然,不乏有些人穿梭两界,实是怀有另外的想法。 总而言之,想要穿梭两界,去南州的人,并不少。 许多人准备了足够的宝物,却也争不到一个乘坐踏月舟的名额。 但梁元凯却得到了八个名额。 为了这八个名额,梁元凯断了两根手指,胸前还有一道被法宝划过,深及内脏的伤势。 不难想象,为了争夺这踏月舟八个名额,暗中产生了怎样一场血腥杀戮,而两界山外,却又添了许多个土堆,里边埋了许多尸首。 对于这些事情,若是放在大德圣朝,钦天监多半要彻查。可在这里,玄庭宗未必没有发现,但他们睁一只眼,又闭一只眼,故作不知。 当那夜梁元凯受伤回来之后,秦先羽才发现暗中有了一场杀戮,且在乾元大舰的威压覆盖下,连秦先羽都感觉不出来。 对于此事,秦先羽有些沉默。 当发现这八个名额,其实是以争斗杀戮及血腥残酷而取来的,终究让他心情有些低沉。 …… 秦先羽上了踏月舟,目光所及,便发现这上面布满了纹路,但十分隐蔽。 踏月舟也是木质,树木天生就有纹路。 秦先羽发觉这些纹路,便与符纹,阵纹,极为相似,与天地间某一种轨迹相合。他心中猜测得出,这些看似天生的树木纹路,其实是有人绘刻上去的。 “这艘踏月舟之上,被人绘上了许多阵纹,也是因为这些阵纹,才有载人飞空的效用。” 秦先羽坐在位置上,微微闭目。 他向来是腾云驾雾而行,唯一乘坐法宝而腾空的经历,则是钦天监的那架仙辇,亦属仙宝。 他原以为,只有仙宝,才有载人飞空的效用。 但在上界,一艘寻常的踏月舟,就能让人腾空而飞。 “这上界之中,人杰辈出,不仅是修道之人众多,还有那些精通符法,阵法,炼器,炼宝之人。他们制作出这类法宝,能够承载凡人,承载货物,在天空来去,当真了不起。” 秦先羽暗自道:“这在尘世之间,是不曾听过的。” 正当他这般想着时,前方传来响声。 那是乾元大舰的声音。 其实乾元大舰乃是仙宝,以法力驱动,内中阵法自行运转,本是无声无息的,但它过于庞大,稍有动静,便十分惊人。 此刻这一艘乾元大舰,便缓缓往前行去。 空中传来轰隆响声,那是大气被排开的声音。 然后那一艘庞大的乾元大舰,便越来越快。 轰隆隆声音响动。 数百丈长,数十丈宽的乾元大舰,轰然而行,撞破大气,使得空中翻起涟漪,声音滚滚作响。 它极为庞大,仿佛山丘动荡,可却飞在空中,速度极快,仿佛把虚空都撞得穿破。 二十七艘踏月舟紧随其后。 第374章 仙人阻路 秦先羽微微伸手,抚在那木质纹路上,仔细感应,便发觉这些木板的纹路之中,确实有法力流动的痕迹。 随着法力流动,这踏月舟也去得越快,且还有一层气息,抵御住了高空中的罡气。 秦先羽乃是龙虎交汇之人,自身便可腾云驾雾,对此显得极为平静。 然而,在秦先羽身边,都是第一次飞在高空的梁家众人,显得极为兴奋。饶是梁元凯这类沉稳之人,也频频朝下方看去。 阮清瑜面色淡漠,眼神冰冷,但视线却也落在下方,俯视大好山脉。 下方林海葱葱郁郁,一望无际,有许多野兽飞禽的踪迹。 秦先羽坐在踏月舟之中,朝着前方那乾元大舰看去。 这乾元大舰本身飞行原是无声的,但一路飞去,撞破大气,使得气流滚滚,有半透明而又显得浑浊的涟漪波浪产生,动静惊人,使人感到大气磅礴之势。 它虽然庞大,却不显笨拙,飞得极快。 但在秦先羽眼里,还是稍微显得慢了。 “既然是仙宝,不该这么慢的。虽然显得庞大,可若是真正快速飞行,足以超越声音的速度。” 秦先羽忖道:“约莫是要等候这些踏月舟,否则,这些踏月舟是跟不上的。一旦有踏月舟落在后面,恐怕会引起许多猛禽围猎,甚至大妖王者,乃至于妖仙出手。” 乾元大舰是仙宝,并有玄庭宗的标志,纵是妖仙,也不会轻易招惹,但踏月舟却是寻常法宝,两界山中只要来一个大妖,便可轻易毁去。对于大妖而言,这踏月舟之上的修道人,便是如同猎物一般。 就像是修道人眼中可以增长修为的丹药。 因此踏月舟便只能跟随在乾元大舰之后,仗着余威,渡过两界山。 罡风呼啸,却都被踏月舟挡在外边。 约过了半个时辰。 “这些踏月舟的速度其实不慢,可过了半个时辰,居然还没见到虚空断裂之处?” 秦先羽目光微凝,心中暗道:“这两界山,延绵不知多少千里,未免太过宽广了?” 正当这时,梁元凯说道:“恐怕要到虚空断裂之处了,到时通过那里,便算过了一半,再过半个时辰,约莫就能出两界山了。” 有武道大宗师惊问道:“才过了一半?” 梁元凯点头说道:“两界山横在云州与南州之间,而山中最中央处,有虚空断裂之处,便成了两界分割所在的界限。我们入两界山至今半个时辰,才到了虚空断裂之处,待得过了这处地方,自然还要再飞半个时辰,飞过南州那边的两界山。” 秦先羽自语道:“这山在常人眼里,几乎算是连绵无尽了……” 他言语中有些感叹,但声音有些低,只有身旁的阮清瑜听见。 阮清瑜颇为诧异地看他一眼。 原以为龙虎真人高高在上,阅历无穷,但眼前这位,居然会处在寻常人的方面来想事情,发出这般感叹。 阮清瑜想了想,没有应话。 忽然,有许多惊呼之声传来。 秦先羽抬头看去。 只见前方风云滚滚,灰云旋风交杂。 天地变色! “怎么回事?” 梁元凯低喝道:“常说两界山天空上有罡风甚至漩涡,会把龙虎交汇的真人也扯入其中,绞成碎末,难道就是眼前这些?” “不!” 秦先羽目光凝重,说道:“有人在斗法。” 这艘踏月舟上面的人都倒吸口气。 阮清瑜握紧素手,咬着唇道:“怎么可能?” 天地变色,风云滚滚,这等惊人景象,怎么可能是有人斗法引起的?纵然是龙虎巅峰,也没有这等本领罢? “确实是斗法。”正在操纵踏月舟的那位龙虎真人凝重说道:“但是这位小友只说对了一半,并不是有人斗法,而是仙人在斗法。” 秦先羽缓缓把手放在背后清离剑的剑柄之上,目光沉重至极。 前方斗法余波,恰好便拦在了前路。 以乾元大舰这仙宝的诸般效用,要冲过这里,自然轻而易举,但是对于二十七艘踏月舟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眼下,便连乾元大舰也都停住了。 “前面哪方仙者斗法?” 乾元大舰之中有声音传来,清朗中正,说道:“云州玄庭宗经过于此,请二位暂止干戈。” 那声音如若涟漪泛开,又有威势迸发,二十七艘踏月舟上面的人听闻言语,无不心悸沉闷。 就连秦先羽,也都有了些心惊之感,就像是行走在台阶之上,恰好一步踏空的感觉。 秦先羽目光微凝,自语道:“乾元大舰之上讲话的那人,也是仙人?” “此乃我云州仙宗三代真传弟子景良,乃是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已然超脱凡俗,得道成仙。” 顿了顿,那老者低声笑道:“岁数……比我小上两轮……” 他言语低沉,有些唏嘘感慨。 秦先羽能听出他声音之中的自嘲苦涩。 同是仙宗三代弟子,一个修炼难成,作了外门弟子,如今垂垂老矣,另一个后来居上,得道成仙,乃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相较之下,难免低沉失落。 但秦先羽并未理会这个老者的叹息感慨,而是看向前方争斗处。 那里的灰色云层,罡风漩涡,都渐渐有些平复。 老者笑道:“不必担心,云州仙宗的名头,还能镇得住。” 说罢,他看了秦先羽一眼,眉头微挑,说道:“看你面貌年轻,实际上岁数怕也不大,但修为居然更胜于我,不知小友道号?” 秦先羽微微拱手,说道:“贫道羽化。” “羽化?” 老者怔了怔,过了片刻,才道:“这名字……狂了些……” 羽化二字寓意深远,与“狂”自然是没有半点联系,但却代表着修道至高境界。若有人以此为名,那人自然便显得狂妄无比。 不单是他,就连踏月舟上的其余人都满面诧异。 原本踏月舟上其余人,发觉那个年轻道士竟然是个深藏不漏的龙虎真人,且还要比出身仙宗的这位老者更为厉害,不禁感到敬佩,更觉得此人低调而不张扬。可听了羽化二字,顿时便颠覆了适才所想。 梁家众人倒是早知秦先羽名号,可却也并不平静。 因为玄庭宗这位三代外门弟子竟然自称不如。 这位羽化真人,居然不仅仅是寻常伏虎真人,而是一位道行深厚的龙虎真人。 梁家众人无不吃惊。 梁元凯暗自惊骇,而又喜形于色,此行得到广林石,希望愈发大了。 阮清瑜更是惊异,连连朝秦先羽看去。当初这个被她一记道术打倒的年轻道士,其实是一位龙虎真人,已经令她感到不可思议,但他居然不是寻常真人,在龙虎真人之中,也属高人之列? 如此想来,阮清瑜再度想起之前一记道术将之打倒的场景,更觉梦幻,更觉难以置信。 秦先羽并未分心,依然看向前方那风云变化之处,皱着眉头说道:“两位仙家斗法,呼吸之间亦是攸关性命,倘如一方停手,另一方停得慢些,那先行停手的一方,恐怕便要吃了大亏。再或许,已经有一方占据上风,但停下之后,优势便荡然无存,甚至要跌落下风。在这般情况之下,他们未必会停手罢?” 玄庭宗那老者笑着说道:“我玄庭宗属云州仙宗,天地之间最为至高无上的宗门之一,如今这乾元大舰乃是仙宝,又有地仙在上面坐镇,谅他们也不敢触怒玄庭宗。” 秦先羽缓缓把手从清离剑上面收回,但眼神仍是沉凝。 “不必看了。” 老者笑着说道:“那前面风云变色,看不真切,你想观看仙人斗法,除非能够看透那罡风漩涡,才能见得他们的身影,及斗法的手段。” 秦先羽把法力运在目中,依然看不真切,眼前只是风云变动。 “果然如此。”秦先羽叹了声,再看向老者,问道:“道友是玄庭宗哪位人物?” 老者呵呵笑道:“前方那位地仙名为景良,乃是玄庭宗三代真传弟子。我也同是玄庭宗三代弟子,只是,当初六十岁时还未修成龙虎,修为不成,被贬至外门。不过论起字辈来,我还比景良高一些。” “三代弟子中有六个字,我入门较早,排列在他前面两位,他是景字,我是元字。” 老者笑道:“老夫元苍。” …… 正当这时,前方风云终于悄然散开。 滚滚风声渐渐停歇。 灰云暗雾缓缓沉淀。 嗡地一声,隐约有条白影在云雾中一摆,随后隐没,似乎朝下方降去。 “有个白影过去了。” 阮清瑜忽然开口,伸出手指,指向前方。 其余人面露惊愕之色,就连那几位武道大宗师也有迷茫。 那白影只是一闪而逝,快得惊人,就算是练气巅峰或武道绝顶的人,都无法看见白影,只有罡煞人物,眼力极好,才勉强看见那白影闪过,但却只能看见一条白影,而看不清是什么物事。 梁元凯是天罡级数的修道人,勉强也看见了一条白影,比阮清瑜还得还清楚一些,他皱着眉,沉思道:“怎么像是一条白龙?” “真龙?” 众人倒吸口气。 “不,那并不是真龙。” 常人看不清楚,秦先羽倒是能看得分明。 那是一条白蛇,约有水桶粗细,鳞片洁白如雪,清晰呈现。它只露出一截白影,闪了过去,看不见全身,无法猜测其长短,但秦先羽能够看得出来,这条白蛇腹下并没有爪牙,因此断定,它只是蛇,而不是龙。 “蛇化蛟,而蛟化龙。” 秦先羽自语道:“按说它能够与仙人斗法,必然也已成仙。这类蛇妖,既然早已是仙,足能蜕化为真龙,怎么还是蛇身?” “那是一条成了仙的天蛇。” 元苍缓缓说道:“蛇未必就要化蛟,而蛟也未必就要化龙。这条白蛇修行多年,并未走上化龙的道路,而是以蛇身修行,如今成仙,便是一条天蛇。早听闻这两界山有一条天蛇,如今终于得见,倒是名不虚传。” 众人这才恍然。 秦先羽问道:“能与天蛇斗法的那位仙人,又是哪位?” 前方风云散开,现出一个人影。 他背负双手,立身高空,在罡风之中,衣摆飘动。 鬓边发丝飞开,现出一张冷毅的面孔,他眼神冷漠至极,不看数十艘踏月舟,只看向那乾元大舰。 “方谷?” “是那个从尘世间破碎虚空,飞升而来的仙人。” 第375章 尘世之仙 两界山,古往今来,唯有仙人可以出入。 因为两界山中的虚空断裂之处,非仙人而不可存活,因此才有仙人来往两界山的说法。但实际上,仙者虽然能够来往两界山虚空断裂之处,但未必便能安然通过两界山。 历数往年,不乏有仙人越过两届山时,与妖仙冲突,陨落于两界山之内,仙躯坠落,被妖仙所食。 由此看来,仙人也并非能够任意来返两界山。 胆敢孤身一人闯过两界山的仙人,必然不是无名之辈,在仙人当中,也非常人。 秦先羽看向那个冷峻男子,皱眉道:“方谷?” 阮清瑜目光微有向往,轻声道:“这是一位来自于尘世之中,破碎虚空,飞升而来的仙人。” “下界仙人?” 秦先羽微微一怔,在阮清瑜的语气中,竟然有几分敬意。 按说这上界之人,处于这等灵气充裕,全无浊气的天地之间,修道也非秘事,常有修道之人,而且修道有成者更是不少。他原以为上界之人,对于下界尘世,会有些许鄙夷之感。 就像是繁华城镇之中的百姓,多半便是瞧不起乡下村庄来的外来人。 但阮清瑜说来,言语中却有几分敬意。 秦先羽偏头看去。 只见阮清瑜微微低头,说道:“传闻尘世之中,处处污浊,呼吸之间便不免浊气,修道几乎极难。在这上界之中,气息纯净,灵气充裕,仙气盎然,修道之人数不计数,但能够修炼有成的亦是极少,而其中,能够得道成仙的,更是万中无一。下界之人出身于尘世之间,在污秽浊气之中生存,仍能刻苦修行,得道成仙,终至飞升上界,委实令人万分敬佩。” 秦先羽略感惊异。 阮清瑜说道:“其实许多人都对尘世上来的仙人抱有极大的敬畏之心。虽然另有些人自恃出身上界,瞧不起尘世之人,但也只是有些排斥外来者,而并非贬低。古往今来,但凡尘世仙人,俱都不是凡俗之辈,或许他们所修炼的功法,道术,神通,都比上界仙人逊色一些,但成就却都不低。” “小女娃儿说得是。”元苍赞赏说道:“凡尘俗世之中,浊气污秽,他们能够从那种污秽天地之中得道成仙,可见其心性毅力,天资根骨,都非寻常。自古而来,凡是下界飞升而来的仙人,只要没有夭折,最终成就都不会太低,连上界许多仙人都望尘莫及。” 秦先羽眉头微挑,但却没有开口,只在心中沉吟。 “能够从尘世之中脱颖而出,得道成仙的,便是那片天地之中的佼佼者,实为出淤泥而不染,前程远大,故而都令人十分敬畏。” 元苍说道:“虽说上界之人,对于尘世中人有些排斥,有些贬低,但却不得不承认,能够飞升而来的仙人,都不是一般人物。” 他转头看向秦先羽,呵呵笑道:“即便不论出身,单说他已经超凡脱俗,得道而成仙,便足能让天地人为之敬仰。” 秦先羽点头道:“受教了。” 元苍笑了笑,又转头看向阮清瑜,笑问道:“小女娃,你怎么认得这个方谷?” 阮清瑜微微见礼,随后说道:“晚辈故乡那里,有一派宗门,宗门之中有一位地仙,便曾有意招揽方谷,但被方谷所拒。” 元苍点头道:“方谷乃是尘世之仙,无宗无派,又是一位仙人,有人招揽也在意料之中。不过似这类仙人,无牵无挂,若无特殊缘由,想必不会自行束缚。” 秦先羽有些疑惑,据他所知,上界各大门派之中,培养后辈弟子,都是从襁褓之中栽培,在幼微之时教导,极少会有收容外人的事例。 阮清瑜见他目露疑惑,忙又说道:“尽管方谷是仙人,但毕竟不是宗门自幼培养的弟子,未必忠诚,因此只给他一个外门长老的名头。但方谷一心云游,便推拒了。” 秦先羽微微点头,低声说道:“原来如此。” 正当这时,便见方谷在空中稍微往后退了数丈,背负双手,目光冷漠。 乾元大舰之上传来那一道清朗声音,笑着说道:“多谢方道兄给予方便。” 方谷面色平淡,略微点头。 显然两位仙人已在暗中交谈,并谈得妥当。 前方乾元大舰缓缓往前驶去,速度原来越快,撞破大气,滚滚而行。 二十七艘踏月舟紧随其后。 秦先羽等人所在的踏月舟处在中列,随后驶动而去。 随着踏月舟上驶过,上方众人俱都朝着方谷看去。 这位从尘世之中飞升上来的仙人,约有三十许,神色冷峻,他背负双手,立在空中,漠然而又冷淡。 阮清瑜等人眼中俱有敬重之色,然而其余踏月舟上的人,虽也有敬重,但还有些人颇是鄙夷,另有些人显得不屑。但总体而言,对于这位尘世仙人,还是敬重较多。 就算是那些表现出鄙夷不屑的,却也不得不承认,面对一位仙人,他们心中仍然不敢有半点轻视。 在秦先羽这艘踏月舟经过方谷身边时,便见阮清瑜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毕恭毕敬。 方谷眉头微挑,显然也见到那女子对他行礼,眼中有些诧异,只是面色依然不变。 当踏月舟行过时,秦先羽心中猛地一阵悸动,左手心的雷印一阵灼热,掌心雷蓄势以待。他蓦然转身,看向方谷。 便见方谷缓缓抬起手掌,冷声说道:“本座猎杀天蛇,历尽艰辛方才占据上风,你玄庭宗只是过路,便坏我好事,本座岂能咽下这口气去?” 他手掌之中,有气息跃动,灰气滚滚。 “打不灭你这座乾元大舰,但这二十七艘踏月舟,便不要想保全了。” “大不了,本座从此便待在南州,不入云州仙界半步!” 他冷冷一笑,把手一挥,手中灰气放出,便形成一阵狂风,摧枯拉朽。 最末端的几艘踏月舟刹那间绞成粉碎,内中人事物尽皆绞成碎末。 那狂风不见半点消减,依然滚滚席卷而来。 阮清瑜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只有秦先羽面露惊色,手掌往前一按。 掌心雷! 轰! 雷芒在狂风之中溢散。 但那狂风是仙人所发,属仙家法术,就连秦先羽的掌心雷亦是无法阻挡分毫。 刹那间,秦先羽便觉浑身一紧,都被狂风卷住。 身周有无数踏月舟的碎片,无数木屑,伴随着血肉,卷住了他,然后秦先羽全身剧痛,身子在风中翻卷,眼前便陷入一阵黑暗。 耳边传来玄庭宗那位景良地仙的一阵怒喝。 “方谷!!!” 第376章 长柳村 眼前有些灰暗。 秦先羽微微一动,就觉浑身剧痛,又是一阵紧绷,随后才发现,自己一身都被布片包裹着。 “别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伤得这么重,就安分些。” 秦先羽眼睛微转,发现自己所在是一间小木屋,然后脑海中又想起之前那一幕。 方谷把手一挥,仙家法术化作狂风,扫尽二十七艘踏月舟。 无数踏月舟的碎片木屑,夹杂血肉,漫空飞舞。 秦先羽用掌心雷抵御,似也无用,随后全身都被狂风卷住,不断翻卷,便晕厥了过去。 “方谷……” 秦先羽思忖道:“自修道以来,还是第一次受这等大亏,面对仙家法术,根本无法抵御。” 想起当时心中无力之感,此刻尚有余悸。 他微微呼吸了两口,问道:“老人家,我这是在哪儿?” “南州。” 那个老者鼓捣了一阵,来到秦先羽面前,掀开额头上的一块布条,然后把东西按了上去。 一阵清凉舒适之感,凉爽至极,然后下一刻,变得火烧一样,热辣辣,极为灼烫。 “别动。” 老者按住他肩膀,说道:“你以为老头子调配这些药物容易吗?要不是小尘儿执意救你,说你身上有神兽气息,我们也懒得理你。” 秦先羽脸上稍有疑惑之色。 然后接连问过几句,才知这里是南州一处村庄,居于山下,避开尘世,唤作长柳村。 但这座山并不是两界山,秦先羽也不知怎么来到了这里。 这村里有个女孩儿,天生异禀,被视作神女一般。正是那个叫做尘儿的小姑娘,在山间见到了秦先羽,随后让长柳村的人前去施救。 “人心险恶,我们长柳村从来不喜外人,更何况你根本不是南州之人,看你模样,就知是云州来的。”老者说道:“村中许多人都不想救你,但尘儿说你身上有神兽气息,于是便勉为其难,救下你了。” 秦先羽微微一怔,道:“神兽气息?” 老者淡淡道:“老头子懒得跟你说太多,等你伤好了,自己走走看看便好。” 如此,秦先羽便不再多问。 他仔细看了一眼,这个老者并非修道之人,但身上有些武艺,不过只是在技艺的门槛上,虽然老当益壮,筋骨强健,但并未修成内劲。 随后,他又内视体内状况。 体内脏腑有些移位,但有法力护住,问题不大,不过几天便可复位。而骨骼筋肉受损不少,但不算多么严重,相较之下,比当时被触地印反噬之后的伤势,显得轻松了些。 倒是外表皮肤,多半是被狂风卷住,全身上下,多处皮肤磨开,血肉显露在外。 伤势不重,秦先羽松了口气,但真正让他长出一口气的,是那玉牌还在身边,没有失落在外。 玉牌之内,有数千铁嘴神鹰,数万蛊虫,连同雪蚕蛊也在里面,另外还有秦先羽以往收进去的许多物事,极为重要。即便不论内中有些什么重要宝物或是蛊虫神鹰,单是这种一方天地收拢在内的宝物,其本身就是无上至宝,不容有失。 至于清离剑,却是不见了。 他心中有些慌。 然后便见到那边火炉边上,有一柄剑被架在火上,而剑上窜着一块肉条儿,受着火焰炙烤。 那柄剑,赫然便是清离剑。 看见这一幕,秦先羽呆了半晌。 他随身佩剑,好歹也算龙虎法宝,居然用来烤火? “那剑是你的吧?”老者说道:“想要出门找点东西串着,有些懒,便顺手借用一下了。怎么,你觉得不好?” 秦先羽沉默片刻,说道:“没有。” “那就得了。”老者看了他几眼,才说道:“你身上除了这柄剑,什么都没了,衣衫也全都烂成布条,也不知道碰上什么事情。另外,你这剑的剑鞘也都成了破烂,老头子顺手给你丢了。” 秦先羽低声道:“那剑鞘本不是贵重东西,毁了也就毁了。” 那剑鞘也算是罡煞级数的法宝,但相比之于清离剑,自然过于逊色。清离剑在仙法之中可以无损,但那剑鞘损毁成了破烂,倒还在意料之中。 此刻,那老者又低下头去,不知忙活什么。 秦先羽心中想着之前方谷所为。 这位尘世之仙,果真是视人命为草芥。 不知乾元大舰上面,玄庭宗那位景良地仙,最终是否与方谷斗法?两人胜败如何? 想起梁家一行人,多半是无法存活下来,让秦先羽心下有些低沉。 “这里不是两界山,但我怎么来到这里?” 秦先羽暗自忖道:“莫非摔入了虚空断裂之处,出现在这里?” 此刻多想无益,安心养伤为重。 “对了,你还有四个同伴没死,也一并救下了,但情况不甚好。” “同伴?” 秦先羽怔了一怔。 踏月舟上,还有人活下来? “等你伤好了,自己去看便是。” …… 然后又过了四五日。 从老者口中,可以知道,他为秦先羽调配的药物,算得是颇为珍贵,对于皮肤有很好的恢复效用,每日给秦先羽熬制的药汤,其材料也颇罕见。正因如此,这老者心中十分痛惜,便对秦先羽有些恼怒,言语也大是不忿。 但这两日来,秦先羽看得出来,这老者虽然话不太好听,但人倒是心善。 询问过姓名后,秦先羽便称之为柳伯。 柳伯开始给他解开布条,说道:“小子,今天皮肤应该长好了,以后不用贴药,便不必绑着布条了。” 秦先羽笑了笑,其实他这几日来,都将法力用来将脏腑复位,加以调养,将体内筋骨血肉损伤之处治愈,但身外皮肤倒没有多加调理。 早在两日前,他已经可以开始下床行走,但是柳伯是个老顽固,认为他伤势没好,皮肤也还未长出来,至少要个把月才能下床行走。 暂时便依了这个柳伯,但如今外表皮肤也长好了,总不能再在床上待着。 于是他便下来了。 “嘿,长得还不错……”柳伯打量一眼,说道:“不像刚见你时,这里伤那里也伤,全身是血,皮肤也磨化了,看得渗人。现在看来,倒有老夫年轻时两三分的风采。” 秦先羽皮肤刚刚长好,尚自皮嫩,有些薄红,笑起来便有些腼腆,“原来柳伯年轻时这般俊秀绝伦,看不出来。” 柳伯颇是得意,正要说话,却觉这话不对,怒道:“没羞没躁的小子,这么夸赞自己,也不怕闪了舌头。” 秦先羽笑了两声,道:“我出去走走。” 第377章 尘儿 天气正是凉爽时分。 村头有株柳树,枝条垂下,宛如青色长发,葱葱绿绿。 村中乡邻之间相处甚好,处处一片和谐之景。 但这几日来,村中便有些许特异的气氛。 因为村中收容了几个外人,来历不明,更不知这几人是善是恶。 前些日子有些传闻,不远处一座村庄,有外人经过,惹起对方不悦,而那路经此地之人又是修为高深,于是便屠尽了整座村庄,上下老幼俱无法幸免。那人并非南州之人,已经逃回了云州,故此拿他不住。 长柳村本就排外,再听过这般前例之后,对外人十分警惕。 原本长柳村是不愿意救治那几个外人的,但尘儿姑娘说其中一个身上怀有神兽气息,如此,勉强说服众人,救下了那几人来。 村中之中的一些妇女,不免有些唠叨,对此有些不满,常听有谁悄悄说话,隐含不满。 忽然,柳伯那木屋前,有人掀起了门帘,然后从门后走了出来。 这人不是柳伯,而是一个年轻人。 村中众人俱是一静,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停下手中活计,俱是转头看来。 那年轻人面貌俊秀,皮肤白皙,透着些许淡红之色,眉目温和,气息和善。他身上穿着长柳村特有服饰,虽是粗布麻衣,却另有一股出尘之态。 村中几个少女只见惯了同辈少年,未曾见过这类出尘男子,一时有些脸颊羞红。 “这位就是身怀神兽气息的那位?” 不知何时,来了个青年男子,皮肤黝黑,微微昂首,说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秦先羽施一礼,说道:“我是修道中人,道号唤作羽化。” 那青年呆了呆,然后颇感兴趣地打量一眼,嘿道:“虽然我不知什么修道,但羽化二字乃是道家的至高修为,无上至境。看你这副清秀模样,跟个小娘们一样,看不出来,倒还挺狂。” 秦先羽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笑,略感无言。 青年拍了拍手,说道:“好了,你既然醒来,就跟我去见尘儿罢。” 秦先羽对于那位尘儿姑娘十分好奇,自是欣然应允,尾随在后,忽然又笑着问道:“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青年说道:“王浩。” 在王浩带领之下,秦先羽来到村头。 …… 村头这里,柳树长青,枝条垂下,景色煞是美丽。 柳树下有个小姑娘,约十二三岁,微微闭目,她皮肤白皙,气息幽静,一身淡色的衣衫,像是百合幽兰,令人不由生出纯洁之感,不敢侵近,只得尊敬呵护。 长柳村上下,多数村民皮肤都较为黝黑,男女皆是如此,但这个小姑娘,皮肤白皙,气质空静,便如同谪落人间的小仙女。 秦先羽对于气息感应最为敏锐,他从小姑娘身上,感应到一股极为纯净的气息,仿佛山涧里的清泉,不染半点杂质,清澈透明,又有几分悠远宁静之感。 “难怪这位尘儿姑娘被长柳村视作神女,果真是如仙女一样。” 正当秦先羽这般想来,便见王浩上前去,神色恭敬。 “尘儿,我将他带来了。” 王浩声音落下,那小姑娘才睁开双目,露出一双明亮如水的眼眸,天真无邪,笑着说道:“王浩哥,谢谢你。” 王浩连连摇头,然后便即退去,临去前狠狠盯了秦先羽一眼,似有些许警告之色。 秦先羽往前行一步,微微施礼,说道:“此次遭逢大难,幸而有尘儿姑娘相救,否则性命堪忧。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哪里有你说的那么重?”尘儿笑道:“我只是让村里的叔叔伯伯去救你们,这些天的药材膏药全都是他们取出来的,我只是跟他们说些话,没出什么力气的。” 秦先羽自是不敢否定这救命之恩,又是一番恩谢,随后露出疑惑之色,问道:“据柳伯所说,尘儿姑娘曾向村中百姓说过,贫道身怀神兽气息?这又是如何?” “当初他们不太愿意救外人,所以我便跟他们说了这些。”尘儿姑娘从柳树边上起来,拍了拍灰尘,说道:“但你身上的神兽气息,倒是真的,并没有欺瞒他们。” 秦先羽皱着眉头,自语道:“神兽气息?” 尘儿微微摇头,也是疑惑,说道:“我也不懂,你是个人身,不是神兽,怎么会有长柳村的神兽气息?” 秦先羽肯定地说道:“我本就是人,断然不会是什么神兽。” “谁说你是神兽了?”尘儿轻笑说道:“你这人倒是有趣,哪有这种说法?不过你身上确实有些类似气息……” 她低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道:“要不然,我带你去看神兽遗留下来的鳞片,以及村中先辈雕刻的石像?” 秦先羽自是点头应答。 “我叫尘儿,是长柳村的神女,从小就跟其他人不一样。我爹娘都是长柳村的,不过他们也都把我当成什么神女,跟其他叔叔伯伯一样,对我十分恭敬。” 小姑娘才十二三岁,只是微笑,不失礼仪,又显得极为幽静,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秦先羽说道:“贫道法号羽化。” 小姑娘想了想,然后摇头说道:“你这名字不好……” 秦先羽笑着问道:“怎么不好。” 尘儿姑娘说道:“会惹麻烦。” 秦先羽颇觉疑惑,正要开口,又听尘儿问道:“听说道士都有道号,你叫羽化,但我见你很多地方都不像真正的道士,你应该不是自小就当道士的罢?你名字叫什么?” 秦先羽低笑说道:“我是个俗家道士,本名秦先羽。” 尘儿又想了想,然后说道:“这名字倒比前一个好些。” 跟随着小丫头一路行来,秦先羽赫然发觉,这村中众人,对这位尘儿姑娘十分尊敬,甚至有些人慌忙停下脚步,停下手中活计,躬身问好。 “他们说我是天生的神女,能够感应神兽气息,而且能够看到很多东西,所以,从我出生之后,村里人就对我这样恭敬了。” 尘儿语气柔和,平静说道:“开始时还不认得,后来长大了些,就发现我跟其他的小伙伴都不一样。其实我倒想跟其他孩子一样,大家聚在一起,可以玩闹,可以嬉笑,但他们见了我,总是这么恭敬。” 她语气平淡,但话语却有些失落。 秦先羽不知如何安慰,正想着如何开口时,尘儿已经领着他来到一间古旧房子前面。 这木房前后隔了栅栏,吊着风铃。 房子前面有一座石像。 这石像形如蟒身,有鳞片沟壑。 它头如牛首,顶上一对鹿角,它颚下有长须,口中含石珠。 腹下共有四肢,如虎掌,尖端锐利似鹰爪。 这座石像,赫然便是雕刻成真龙模样。 第378章 龙威 这是一尊真龙雕像。 石质呈暗灰色,在那石龙身上,便显得有些灰暗,死气沉沉。 那雕像手艺并不如何精致,极为粗糙,只有一个大体模样。虽是形貌俱全,神韵皆有,但微末处便不甚精细了。 见到这石龙雕像之后,秦先羽心中便泛起了许多波澜。 雕像是一头真龙! 神兽就是一头真龙? 也即是说,他身上有龙族气息? 秦先羽心中惊疑。 道都金龙的逆鳞曾被他用作护心镜,后来便被他收在玉牌之中,那小姑娘应当感应不出龙鳞气息才是。难道与道都金龙见过几次,把鳞片放在身上一段时日,自身便染上了龙族气息,至今未有去净?还是与斩杀王舒克这头龙人有关? 可秦先羽修得先天混元祖气,并服过玉丹灵水,或是被观云师父的仙丹药浴改善过体质,素来便是感知敏锐,为何从来不曾发觉? “你在这里等着。” 尘儿说了一句,便推开门,进入内里。 过不多时,她走出门外,手中已然多了一片黑鳞。 秦先羽目光微凝,心中暗道:“龙鳞……” 不过他心中也有些松了口气,毕竟这是一片黑鳞,并不是那龙龟,或者道都金龙的龙鳞。不知怎地,得知这是另外一头真龙的鳞片,他心中稍微放开了些。 “这便是昔年神兽所留的鳞片,我感应得出来,你身上有着与它极为相似的气息。虽然不是神兽本身,但你身上的气息,与神兽是同族。” 尘儿伸出素白柔嫩的手掌,捧着黑鳞,将鳞片递了过来。 黑鳞漆然如墨,质地光滑,有光芒映照,仿佛流光转动。 上面的龙威具有深邃之感,让秦先羽心中暗自悸动。果然如石像雕刻的一样,这并不是蛟龙,而是真龙,一头堪比仙人的真龙。 但秦先羽仔细感应了一番,这并非逆鳞,只是那头真龙身上的一片寻常鳞片,并未赋予什么特别的手段。 可饶是如此,也属一件宝物。 龙族浑身是宝,单凭躯体就能打碎山河,抵御法宝。一头堪比地仙的真龙,若是与仙人争斗起来,凭借本身,就可抵御仙家法宝。 这鳞片虽然离了真龙之身,褪了下来,但也要比任何龙虎法宝的材质更好,用以放在身上,可作护心镜,非仙宝不能破。当然,若是常人佩戴护身,即便鳞片不被打破,但本身早已被其中震荡之力所杀,无法抵御。 在秦先羽眼里,那头真龙遗留鳞片的真正想法,必然是上面的龙威。 这黑鳞毕竟是真龙遗留,上面气息威严,足能震慑许多凶禽猛兽,乃至于精怪大妖。天地之间,飞禽走兽,蝼蚁虫豸,对于气息感应,比人要敏锐许多,它们遥遥感应到龙威,自然便会退去。 秦先羽心想这才是龙鳞真正的作用,让这座村庄得以震慑诸般妖物,避开祸事。 尘儿坐在一旁的石头上,静静看着他,展颜笑道:“怎么样?” 秦先羽将鳞片送回,说道:“我确实曾在别处遇上过龙族,且有些交集,但并不是长柳村的神兽。” 尘儿早知如此,仍然不免失望,说道:“神兽离开已经五百余年了,典籍上面记载,它曾说有朝一日必定归来,守护长柳村。如今过了五百多年,村中许多人其实都不怎么相信,甚至已经有人质疑是否真的有这么一头神兽,它又是否真的曾经守护过长柳村。就在去年,一个学过字的老人在众人面前,当中斥责典籍记载的事情不实,先辈蒙蔽后人。” 她抬起头来,看着那座石像,低声道:“但我知道,神兽确实曾守护长柳村。因为这里处处都是神兽的气息,虽然被岁月冲刷得淡了,但我依然能够感应得出来。” 遥想当年,神兽栖息于此,守护长柳村之人,时过多年,日夜风雨。然而过了五百年后,世人善忘,村中人已经开始质疑神兽是否守护过村庄,甚至开始斥责先辈。 若是不知也便罢了,但尘儿知晓神兽确实曾辛苦守护长柳村,再听这些质疑,不免为神兽感到失落。 秦先羽从她语气中听出许多叹息,虽然她年纪小,但气质不凡,不知不觉间,秦先羽已对她有些敬重之意,不敢视作小女孩儿。微微一笑,正想说话时,忽然身子一定。 他心中吃惊,眼中稍有骇然。 那头真龙离开至今五百余年,长柳村不知经过了多少代人,五百年前的气息早已被岁月磨灭,被时光冲刷,为何这小姑娘居然还能感应得出冥冥之中的真龙气息? 就连秦先羽,他修行的是先天混元祖气,直指大道,上体天心,下应自然,对于诸般气息及情绪杀意之类的感应最为敏锐,甚至可比地仙之辈,但他此前,却也感应不到半点龙族遗留的气息。 就连这片黑鳞,也是当面见了,才察觉出龙族之威。 秦先羽微微闭目,感应体内诸般气息,并未察觉有龙族之气。 可尘儿姑娘却能断定,他与神兽气息相似。 连堪比地仙的感知,都无法察觉自身的异样气息,为何这个小姑娘能够感应得出来? 经过五百年岁月冲刷,龙威气息已经磨灭,但她依然还能感应得出冥冥之中的龙族之气? 这等感知,若是出现在其他人身上也便罢了,但这位尘儿姑娘,才仅十一二岁,未经修炼,只是一个凡人,为何能够有这等惊人的感知? 这位尘儿姑娘,被长柳村上下奉为神女,敬仰膜拜,果然是名副其实。 自两人相见以来,秦先羽不曾把她当成一个小女孩儿看待,甚至有些敬重。恐怕长柳村之人对她的敬重,也是由此而来。 “她气质空静悠远,虽是年幼,仍如仙子谪落凡尘。但凡有人看她一眼,便不会视作女童,而是从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意。” 秦先羽感知极为敏锐,同等修为之下,几乎无人可比,但眼前一个未经修行的小女孩儿却要远胜于他。 “九州秘地之间,被世人称作仙界所在,不仅有地仙乃至于真仙,更是人杰辈出。似这等天赋异禀之人,在下界尘世之中,便不曾有过记载……” 秦先羽心中不禁感慨。 就在这时,尘儿微微闭目,再睁眼时,低声说道:“你有个同伴……危险了……” 第379章 于仙法下得以存活者 据柳伯说,当时山中摔了一滩木屑残渣,内里有许多具尸首,残缺不全,甚至有些几乎都成了肉沫。 那所谓木屑残渣,多半便是踏月舟的碎片。 四个同伴,秦先羽心中猜测,多半有玄庭宗老者一个,其余三人,秦先羽也猜不出是谁。 按说在方谷一记仙法之下,谁也活不下来。 但秦先羽自身便能侥幸存活,且伤势不算重,他曾认真思忖过,最终认为,约莫是掌心雷起了效用,把自己身边的一部分狂风减弱了少许。否则,在那等狂风之下,秦先羽自觉是难以活下性命来的。 来到了那里,秦先羽便发现,那个形势危急的所谓同伴,与他并不相识。 这此人曾与他乘坐同一艘踏月舟,是地煞修为,不甚起眼,但居然也在仙法之下存活下来。 那人看见秦先羽,显然也认出这位踏月舟上的龙虎真人,见秦先羽似乎没有什么伤势,露出难以置信之色,然后浑身颤了颤,眼中渐渐迷茫,黯淡下去。 生机从他身上悄然逝去。 秦先羽看了片刻,终是叹息了声。 但最是不甘的,居然还是那个照顾他的老者,恼怒着道:“费了老头子这么多珍贵药材,好不容易才调制成的秘方,还是没能把人救回来,真是暴殄天物。这混账也是,左右要死,若是早些死了,也给老头子省下好多宝贝。” 这老头恼怒不已,掀起门帘便走出门去。 其实也并非这老者心肠冷硬,毕竟那伤者与他无亲无故,而且他年纪已是老迈,见过的生离死别不知多少,便显得较为平静了些。 秦先羽放下门帘,走出房外,露出沉思之色。 尘儿姑娘看出秦先羽思绪不定,抬着头看他眼睛,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秦先羽微微沉吟,也未隐瞒,说道:“他与我并不相熟,只是一同乘坐船只,但船只被一阵狂风卷成了碎片,按说没有人能够活得下来,但他居然也能够侥幸存活,我心里便有些疑惑。” 尘儿微微一怔,“船只?狂风?” 秦先羽这才惊觉,眼前的小姑娘虽然令人由心敬重,但毕竟只是一个未经修行的人。想了想,才答道:“一种宝物,能够载人飞行。至于那狂风,其实是在一个有大法力的人物手上施放出来的。” 尘儿眼中有些不可思议,显得十分吃惊。 “能够飞在天上的船?能够放出狂风的人?” 尘儿惊讶过后,不久便又恢复平静,说道:“从典籍里,早就听说修道人的事情,外边也经常传来消息,甚至在几十年前,长柳村就曾接待过几位路经于此的道人,根据老辈人说,那都是神通广大的神仙中人。但我未曾想过,居然这么厉害?你有这个本事吗?” 尘儿姑娘在惊讶过后,迅速恢复平静,几乎能与秦先羽清净境相比。如此,秦先羽又是一番惊讶,但念头仅是一闪而过,便略微沉吟,说道:“比不上那人,但勉强能有这般手段。” “这也不是常人能够办到的了。” 尘儿毕竟不是常人,对于修道之事看得极淡,只略微说了两句,便又不甚在意。她看向房内,说道:“这人之前我也看过,并没有神兽气息,但另外还有一种味道。” 秦先羽微微怔了怔。 她沉思着道:“那是一种较为安稳的味道……像是……像是盾牌。” 秦先羽蓦然醒悟。 法宝! 那人必然有防护自身的法宝,所以才能以地煞修为,在狂风中保住性命。只可惜方谷乃是地仙,随手一记仙法,纵然是有法宝护身,也难以护得周全。 里面那位修道人虽然勉强保住性命,可终究伤重而亡。 …… 另外还有三位同伴。 秦先羽逐一去探望,但讶然发现,其中居然没有那位玄庭宗的老者。 不知是在狂风之下死去?还是被玄庭宗的地仙救去了?以他龙虎修为,且出身云州仙宗,想来应该能有保命的本事才对。 三位同伴之中,还有一个是同乘踏月舟的修道人,有天罡修为,虽然伤重,却并没有危及性命。根据尘儿的感应,也有一股安稳的气息,想必同样是有法宝护身。 这人的法宝其实未必就胜过前面那人,但因为修为高了些,便不致死。 至于另外两人,一个是阮清瑜,一个是梁元凯。 至于梁家那几位武道大宗师,多半是被狂风扫成了齑粉。 阮清瑜还在昏迷当中,内脏筋骨损伤颇重,皮肤也磨损许多,勉强未死,但伤势较重,此刻正由一个老婆婆照顾。 令秦先羽大为惊异的是,阮清瑜周身都被狂风扫伤,但一张美丽的脸颊,居然只有些许擦伤,五官精致,容颜清美,皮肤白皙,宛如沉睡中的仙女。 原本秦先羽对此是十分困惑的,但见到阮清瑜的手,便有恍然。 阮清瑜手背上裹了一层药物。 老婆婆解释,这姑娘手背的皮肉已经没有了,只露出森森骨骼。这些天不断换药,不能奢求恢复,只盼让这双书还能伸曲握张,不要残废,便算是幸事了。 秦先羽不禁想起这么一幕。 在大风刮来时,这位修成罡煞的女子,忽然伸出双手,拦在面前,捂住脸面。 “女孩儿家……果然爱美。” 秦先羽一时无言。 再来到梁元凯这边时,秦先羽脸色极为凝重。 梁元凯左手断去,只剩小半胳膊,肩头基本被狂风磨去了血肉,半边耳朵也被狂风扫去。除此之外,他右边身子的伤势却并不重。 看起来便像是有个东西遮挡住了他,但却仅仅遮住右边身子,未能遮掩住左边手臂肩膀处,于是就被狂风所伤。 梁元凯在昨日开始醒来,但情势不容乐观,因为左肩上的伤势,刮尽了血肉,扫断了骨骼,几乎触及内脏。长柳村的人也知此人救不活,但因为秦先羽身怀神兽气息的缘故,便勉强用珍贵药物,吊住了性命。 也正是因此,村中才有了许多不愉快的闲话。 梁元凯看见秦先羽,目光蓦然一亮,几乎想要起身。 秦先羽伸手隔空一按,将他定住,摇了摇头。 梁元凯微微喘息,便要开口说话。 身旁一个照料他的中年男子忽然说道:“你就这么口气吊着性命而已,还妄想说话?多半一句话没说完,就断气了。” 梁元凯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扯动了下,似是在笑。 秦先羽叹了声,凑近前去。 梁元凯声音虚弱不堪,气若游丝,细如蚊声,“真人……广林石……” 秦先羽只听见五个字,便听不见下面的话了。 转头看时,梁元凯双目涣散,已无生机。 第380章 阮清瑜 时过半月,秦先羽已然完全恢复,放出雪蚕蛊来,任它四处去游走。而自身除却每日修行之外,便是时常去见昏迷之中的阮清瑜,以及另外一个天罡级数的修道人。 阮清瑜的伤势较重。然而,她恢复的速度竟是快得惊人,如今伤势已经比那位天罡级数的修道人好了许多,几乎临近痊愈。 这等恢复速度,比秦先羽这么一位龙虎真人更为快捷。 其实秦先羽本身体质极好,先天混元祖气对于自身极为有利,而本身服过玉丹灵水,加上年幼时极有可能被观云师父进行过仙丹药浴,如今又修成龙虎,内有金汤玉液。 但阮清瑜恢复起来的速度,却比秦先羽快了不知多少。 甚至,那位老婆婆在换药时,发现阮清瑜几乎没有血肉的手背,竟隐约有恢复原状的迹象。 今日,阮清瑜终于醒来。 秦先羽得知消息后就即匆匆赶来,见她精神不错,便上前去,坐在她身旁,淡淡笑道:“醒了?” 阮清瑜见他全无伤势,略有惊色,想了想,才问道:“梁元凯呢?” 秦先羽低声道:“走了。” 闻言,阮清瑜眼神暗了一些,终是微微叹了口气。 秦先羽看了她片刻,才开口问道:“有些事情,贫道想要问你。” 阮清瑜微微转头,说道:“你想问些什么?” “贫道心中疑惑倒是不少。”秦先羽神色淡然,笑道:“比如说,你仅是罡煞修为,但身体恢复起来,却比体内怀有金汤玉液的龙虎巅峰真人还要快。再比如说,你和梁元凯如何从仙家法术之下存活?” 阮清瑜平静道:“当时我身上带了一件法宝。” “踏月舟上,怀有护身法宝的人并不少,但都来不及反应,法宝尚未施展出来,就被狂风绞碎,连同踏月舟一起化成齑粉。”秦先羽笑了笑,说道:“莫说是你,就连贫道本身,此前心有预兆,早有戒备,却只来得及打出一道雷法,随后,便在瞬息之间被方谷那仙法卷入其中,神智不明。你虽有法宝,又如何来得及施展出来?” 阮清瑜轻声一叹,说道:“我身上这件宝物是家传至宝,并非由我施发,而是自行感应。此宝极为不凡,倘如有危机临身,便可护体,约莫罩住身周半丈,可惜经过此次,已然损毁。至于恢复一事,属于天生,是我族中血脉的缘故。” 秦先羽眉头微挑,道:“血脉?” 阮清瑜低声道:“我族中祖上是一位地仙,且非寻常地仙,他曾去过蛮荒神域,得到一类秘法,对于自身血脉有改变效用,故而直系血脉都会受益。” “原来如此。”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难怪你有这般护身至宝,且恢复得这等惊人。” 阮清瑜眉目黯淡,低声道:“自先祖仙逝之后,阮家便已没落,后人虽有不凡血脉,然而修道难成,未有成仙得道之人,随着数百年之后,血脉渐渐减弱,到了我这一代,便仅有修成罡煞之人。甚至,因为当初血脉改变的缘故,族中后裔也渐渐稀少,没落至极,我小姨便是因家族没落,才外嫁梁家,结成姻亲。” 秦先羽默然不语。 修道不易,纵然是仙人之后,也未必就能安稳修炼。 莫看梁家如今有许多修道人,但也许下一辈便只有少数人才有修道的资质,就算有了修道的天资,是否有修道的心性,却还两说。而且,修道人闭关隐世之余,也须得外出行走,历经人世,但外界险恶,却也未必便能活得下来。 再过百余年后,再看梁家,或许后人争气,蒸蒸日上,甚至有人得道成仙。也或许,百年之后,梁家便没有了修道人,只沦为一个寻常的富庶人家,甚至,昔日仇敌寻仇,未必便能保住家业。 阮清瑜祖上曾有仙人,但仙人逝后,必然也经过那些变故曲折,后人修道难成,便即没落。 “方谷那仙法来得太快,我们根本反应不及。” 阮清瑜低声叹道:“在仙人手里,任你再是神通广大,只要没能跨过那一道仙凡壁障,未有得道成仙,便是凡人,实与蝼蚁无异,可轻易捻杀。” 秦先羽亦是深有同感。 阮清瑜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当时踏月舟忽然崩毁,我那祖传法宝及时护身,才没有被仙法当场打成齑粉。说来也是你那道雷法,如若不是你的雷法稍微抵御了一下,我那法宝甚至无法抵御得住方谷的一道仙法,那时便全都死了。” 秦先羽平静道:“我虽已修成龙虎,却非金刚不坏之身,在仙法之下,断然难以保存。此番伤势不重,想来也是你那法宝护身了罢?” “是的。” 阮清瑜缓缓说来。 秦先羽面目渐渐凝重。 当日方谷一道仙法,狂风席卷,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许多人只在言谈之间,便被绞成碎片,什么也未能发觉。 秦先羽以自身几乎胜过龙虎巅峰的感知,早有戒备,仍然只来得及发出一记掌心雷,便被狂风席卷过去。 也正是因为这一记掌心雷,才让狂风稍微减缓一些,使得阮清瑜的法宝及时护身。 以阮清瑜身周起,方圆半丈,覆盖了六个人。 一个是阮清瑜,一个是梁元凯,另外两个是梁家的武道大宗师。 至于还有两个,便是一同落在长柳村的两个修道人。一个地煞级数,那日秦先羽便亲眼见他死去,另外一个天罡级数的修道人,此刻还在昏迷当中。 “虽然我们这座踏月舟附近的狂风,被你雷法抵御了一下,比周边的狂风稍微减弱一些,但也是仙法,非同寻常。我这家族宝物虽是仙人所传,但历经多年,且是用来抵御方谷这位地仙亲自施展的仙法,故而难以护得周全。” 阮清瑜神色复杂,说道:“当头一个武道大宗师,瞬息间便被撕成碎末,随后,便看见了你。” 听到这里,秦先羽略微一怔。 阮清瑜说道:“你在狂风之中翻卷,但并未被狂风撕碎,只是受了些伤。梁元凯见了,顺手将身边那位武道大宗师扔了出去,腾出位置,然后便探出半边身子,将你拉了回来。” 秦先羽身子一震。 第381章 龙息果【上】 梁元凯原本藏在法宝护持之下,未必会死,但他见了秦先羽过来,不惜将身旁一位梁家武道大宗师抛出去,自身冒着生死,将秦先羽拉了过来,使秦先羽在阮家法宝保护之下,得以保命。 梁元凯左手断去,耳朵去了半边,肩膀血肉骨骼尽损,露出内脏。正是因为他探出半边身子,把秦先羽拉了过来,才会导致这等伤势。 秦先羽默然不语。 梁元凯伤得这般重,居然是因为把他拉进法宝护持范围之内。 秦先羽心中明白,梁元凯之所以救他,是因为他有龙虎真人的本事,是因为他能够取得广林石,得以保住梁家家主,从而保住梁家。 但不可否认,梁元凯为了救他而死。 或许没有秦先羽,他们伤重坠落于此,也得不到长柳村的救治,同样会死。但仍然遮掩不了这一点。 梁元凯为了救他而死。 秦先羽心情陡然变得沉重。 原本梁元凯死去,在秦先羽眼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变作了一具不能动,不能言的尸首,随着时间,渐渐腐朽,到最后,世间便会消去他曾经在世上的痕迹。梁元凯与他相识,见他死去,秦先羽心中自然不甚好受,但他手上也曾染过人命,对于生死已看得有些淡。 但阮清瑜说起事情缘由之后,秦先羽心头便仿佛压了一座大山,有些沉闷。 “这一次方谷出手,二十七艘踏月舟上面,多半就我们这几人得以活命。” 秦先羽说道:“我们所在的地方,唤作长柳村。连同你我在内,此次有五人被长柳村之人救下,但一位地煞修为的修道人已经死去,梁元凯也伤重而逝,如今除你我之外,就只剩一个天罡修为的修道之人了。” 说罢,秦先羽起身来,轻叹道:“你好生休息。” 阮清瑜忽然问道:“长柳村?这是哪里?” “南州。”秦先羽说道:“这是一座山村,但并不是两界山,据我猜测,多半是我们陷入了虚空断裂之处的位置。那里虽然被大神通之辈打开,已经稳定,没有多大危险及变化,可毕竟是两界断隔所在,玄妙莫测,我们随着仙法陷在其中,被抛到这里来,并非什么异事。” 说罢,他掀起门帘,走出门去。 他神色平静,但眼神有些沉重。 恍惚之间,他来到了村头柳树所在。 尘儿姑娘就盘膝坐在柳树之下。 静了片刻,尘儿姑娘睁开眼睛,眼神淡然,笑道:“你有心事?” 秦先羽点点头。 尘儿姑娘想了想,说道:“我看看……” 她看向阮清瑜所在的木屋,蹙着眉头,过了半晌,收回目光,看向秦先羽,说道:“她似乎没有说谎。” 秦先羽略微点头,说道:“我未曾怀疑过她。” 对于尘儿姑娘的不凡之处,秦先羽早有见识,因此,她能够知晓刚才那番话,秦先羽并不感到意外。 顿了一顿,秦先羽说道:“其实,在这里留了许多时日了,如今他们两人基本都已经痊愈,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尘儿看着他,低声道:“你要走了?” 秦先羽点了点头,又道:“此番救命之恩,自是铭记在心,但如此长居,似乎不甚妥当。不知,可有我能相助的地方?” 尘儿微微摇头,说道:“救你并非要你回报,当初只发现你有神兽气息,以此说服村中之人,仅此而已。如今已知晓,你身上的气息并非来自于长柳村的神兽,此事便算罢了,结个善缘便是。如果你要离去,长柳村不会阻拦。” 秦先羽诚恳说道:“救命之恩,自当铭记于心,但此行着实有些事情,也不好久留。” 尘儿问道:“你何时走?” 秦先羽说道:“阮姑娘和那位道友,都恢复得好了,约莫再过两日,便可启程。毕竟叨扰多日,若再留下,实是不妥。” 向这位尘儿姑娘施过一礼,秦先羽便即退去。 回到自己暂居的木屋之内,又开始盘膝打坐,静心吐纳。 玉牌之中,数千铁嘴神鹰和数万蛊虫,都在内中山脉之中,至于雪蚕蛊,则蠢蠢欲动,因此一早便被秦先羽放了出去,并叮嘱不得伤人,不得扰乱周边事物。 他盘膝而坐,静静修炼。 过不多时,窗口忽然抛进一物。 秦先羽睁眼看去,便见那是一株花朵,而窗口处有个人影闪过。 那是长柳村的一个少女。 秦先羽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这几日来,类似事情不少,因他是外来人,且长得较为清秀,不同于这村中粗犷男子,气质出尘,虽是粗布麻衣,但他气质清净,却另有一番味道。这些时日里,便惹来不少女子侧目,惹来不少男子不满。 正当秦先羽要继续修行时,忽然窗口又飞来一物。 那是雪蚕蛊。 这只雪蚕蛊约有了鸡蛋大小,浑身通体洁白,有蓝色斑纹,白中又泛着蓝芒。它双目朦胧如镜面,又显得极为纯净。背后一双翅膀,通透无色,类似蝉翼,却又更薄,更为柔韧。 此刻,这雪蚕蛊便托着一朵花儿。 秦先羽哑然失笑,伸出手,把那花儿接过,笑道:“你也学着这些姑娘家,给我送花来了?” 雪蚕蛊低吟了两声。 秦先羽微微挑眉,看着那花儿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惊奇,以及许多慎重之意。 这花儿有五瓣,通体淡红,根茎淡青,泛着清香,而在花瓣中心处,花蕊那里,竟结了一颗珠子,嫣红似血。 细看之下,那是一颗果子。 “你认为这是宝物?” 秦先羽语气凝重。 这雪蚕蛊本领非凡,有探寻宝物的能力倒也还能接受。当初卢元宗那个弟子,就有一只能够寻找宝物气息的灵鼠,而雪蚕蛊明显要比那灵鼠更为厉害一些。 既然雪蚕蛊确认这花儿是宝,便由不得秦先羽不慎重。 若是对秦先羽本身无用,雪蚕蛊多半是不会取回来的,而它既然托了一朵奇花回来,必然是对秦先羽有大用。 他略微沉吟,摘出那嫣红果子,放在口中。 果子被他舌头顶住上颚,挤得破开,内中汁液满口都是,清香甜美,味道极好。 一股清香之意溢遍全身,使他浑身一震。 体内的金汤玉液,不知不觉间,便荡动起来。 过了片刻,秦先羽才略微平静下来,睁开双目,露出难以置信之色,自语道:“我体内的金汤玉液,居然有些许增长,且没有杂质,极为纯净,对自身极为有利。” 秦先羽露出惊讶之色,向雪蚕蛊问道:“这是什么宝物?” 忽然,门帘被人掀开。 “这是我长柳村至宝,龙息果。” 柳伯脸色铁青,咬着牙道。 第382章 龙息果【下】 天空蔚蓝,白云洁净。 但在长柳村,这一日是灰暗的。 柳伯脸色铁青,眼中复杂,有愤怒,有痛恨,有遗憾,有悲哀…… 木屋之外传来一阵吵杂声,甚至哭喊声。 秦先羽心中一沉。 外面已乱成了一团。 “圣果……缺了一颗……” “快找……”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缺了一颗?今日是谁守护圣地?” “快……再派几个人守护圣地,不能再出差错。其他人把手中的事放下,快去寻找圣果,为何圣果会缺失?” “我看一定是那些外来人,一定是他们……” “大祸……临头了啊……” 木屋之外的声音,极为吵杂,甚至有了哭喊声。 外面弥漫着一层灰暗气息,那是所有人心中的低沉惊慌情绪。 此刻,就算是一个不曾修炼的凡人,只要踏足长柳村内,便能感应到那一股低沉晦暗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为压抑,极为令人恐慌惊惶的气息。 秦先羽心中沉了下去,他心中知晓,这一次定然是惹了大祸。 柳伯身子在颤抖,他指着秦先羽,手指几乎不能稳定,不断颤动,他口中动了动,终是说不出话来。 忽然,有人掀起了门帘。 这是一个小姑娘,白衣出尘,微微咬着唇,静静看着秦先羽,目光之中,亦是极为复杂。 “你这便离开罢……” 尘儿姑娘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柳伯急声说道:“他怎么能走?” 尘儿姑娘停下脚步,说道:“留下他又能如何?杀了他,便能补回一个圣果?” “总该给众人一个交代。”柳伯看着秦先羽,眼中几乎渗出浑浊泪水,铁青着脸道:“圣果是被他取了,而他们是你主张救回的。他们让长柳村使用了无数的珍贵药材,已经有人不满,如今圣果也是因他折损一个,若没有一个交代,村中人不会罢休的,对你极为不利。” “事已至此,任何做法都于事无补。”尘儿姑娘低着声音说道:“他并不是有意的,而且,就算我们要杀他泄愤,也没有这个本事。至于对我不利……迟早的事情,也不单是我一个……” 她声音极低,低得有些沉重。 秦先羽第一次从她身上听见这种语气,脸色凝重,问道:“这圣果……” 一时间,秦先羽竟不知如何开口。 这圣果对于长柳村定然是极为重要,但又为何重要? 是这圣果的不凡用处? 还是这圣果的神圣象征? 若是前者,秦先羽可以寻找仙丹灵药,奇异瓜果,十倍奉还,以他的本领,就算是一颗仙丹,也未必就不能取来。若是后者,便没有办法了。 长柳村的人如此慌乱,有大祸临头之感,是因为把圣果尊为神圣之物,害怕神灵降罪? 还是说……真的有祸事降临? 秦先羽心中闪过无数想法,一闪而逝,但要说出来,便不知该如何开口。 “与你无关了……” 尘儿姑娘语气顿了顿,叹道:“也许把你救下,当真是我错了……” 她掀起门帘,走了出去。 柳伯咬牙怒道:“当初老头子就不该救下你。” 秦先羽面有愧色,沉重道:“这个圣果……就这么重要么?它关乎着什么?” “它比你重要了几百倍……”柳伯狠狠一拍桌子,说道:“滚!快些滚蛋!要是滚得晚了,被外面那些人发现,你想走也走不掉。” 柳伯掀起门帘,也走了出去。 外面的呼喊声,哭泣声,怒吼声,几乎交杂在一起。整个长柳村上下,不论男女老幼,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皆是一心搜寻圣果。 雪蚕蛊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一双触角微微动了动,触角尾端的小圆球儿对碰两下,朦胧如雾镜的双眸,有些畏畏缩缩的神色,便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儿。 秦先羽拍了拍它,叹着说道:“你取了圣果,闯了大祸。” 雪蚕蛊一双触须微弯,像是委屈。 秦先羽苦笑道:“我吞了圣果,闯的祸比你大得多了。” 他伸手拿住雪蚕蛊,放入了玉牌之中。 然后他站在房内,沉思了片刻。 他有心出去,告知众人,祸事是他闯的。但他就算承认此事,恐怕也于事无补,而且不知自己承认此事,对尘儿姑娘是否更加不利。 秦先羽低声道:“恐怕真的该走了。” …… 当秦先羽离开时,长柳村的村民,对他十分不善。 除了秦先羽之外,阮清瑜和另外一个天罡修道人,也被赶了出来。 众村民怒目而视,秦先羽可以看见,前几日经常给他送花的那些个少女,也在人群之中,但目光里已经没有倾慕之色,只有痛恨及仇视。 “一定是他们!” “这么多年都没有事情,怎么他们一来,圣果就丢了一个?” “一定是他们偷的!” 其中有个照料过梁元凯的老者,显得愤怒至极,脸色涨红,把手中毛笔抛了过来,怒道:“枉我们耗费了这么多药材,照顾了他们这么长日子,什么救命之恩,换来的就是这些?” “知人知面不知心,就不该救下他们!” 在那老者把毛笔抛过来之后,便又有人扔了东西过来。 “该死的……” 远远有人说道:“尘儿姑娘说了,让他们走……” “尘儿姑娘?要不是她执意要救这几个人,怎么会让圣果缺失?” “本来以为他身上有什么神兽气息,是好事,却没想到惹了祸事回来。” “说到头,也怪这丫头……” 忽然有人上前来,一拳便打了过来。 秦先羽下意识便要抵御,但瞬息之间,又停在了那里。 这一拳重重打在秦先羽胸口。 对于秦先羽而言,不痛不痒。 出拳的是王浩,那个曾给秦先羽带路的青年。 王浩一动手,许多人也动了手。 阮清瑜不知缘故,但心知长柳村救了她的性命,因此不敢还手,只把自身护住。倒是那个刚醒来的修道人,当下就要放出罡气。 见状,秦先羽暗自挥手,将他罡气压回去,又护住阮清瑜,免她受伤。 三人就在村民的怒骂撕扯中离开了长柳村。 那个天罡级数的修道人按住胸口,问道:“为何不用罡气挡开他们?” 秦先羽平静道:“长柳村对我们有救命之恩,然而他们救下的人,却损毁了村中圣果,几乎是恩将仇报,不怪他们如此激动愤怒。我们至少念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不能用罡气伤了他们。” 他把法力运起,看到了长柳村深处。 看到了那一座房屋。 看见了那一座真龙石像。 看见尘儿姑娘跪在石像面前,低着头,双肩抖动。 她在哭泣。 第383章 圣果 时过两日。 秦先羽一直守在村外不远处,隐藏在侧。 长柳村至今没有多大变故,但每一个人都有恐惧慌乱之色,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收拾行囊包裹,意图离开长柳村。 秦先羽盘坐于山峰上,俯视前面山下的偌大村落。 他想起那日所见。 那小姑娘跪倒在真龙雕像前面,双肩抖动,哭泣不止。 尘儿年纪虽小,可在秦先羽眼里,出尘圣洁,更是无所不知,实是一个真正的神仙女子。尽管年幼,但谁也不敢轻视,凡是见了她,便是不由自主从心底发出敬畏。 但在那一日,平静淡然,悠然宁和的尘儿姑娘,她跪倒在地,正在哭泣,哭得好生无力。 不知怎地,秦先羽心中仿佛揪紧了一般。 愧疚,自责,迷惑,让他心中颇不好受,但天生清净境,终究把诸般情绪压了下去。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天罡境界的修道人,微微皱眉,说道:“若是一直没有事情,岂非要守过十年八载,还是一辈子?” 这人名作宋汇,只是青年模样,性子亦是不错,显得颇为和善,但对于枯守此地,却是不甚赞同的。毕竟长柳村救他性命时,他在昏睡之中,醒来不足半日,便被赶了出来。虽然知晓长柳村对他有救命之恩,但心中着实没有多大感激之情。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你可以自行离开。” 世人有无数种,各人想法不同,行事风格亦是不同。 并不是每一个受过恩情的人,都要知恩图报。 秦先羽也没有指望他会陪着自己,一起守护长柳村。 毕竟真正惹出祸事的是自己。 尽管这个宋汇谦恭有礼,但秦先羽仍能感应出他心中不满。 惹事的不是我宋汇,凭什么要我也一起守护这里? 这种不满属于人之常情,秦先羽并不觉得他有什么错处。可在这之后,此人谦逊恭敬的模样,落在秦先羽眼里,也不再觉得亲近。 阮清瑜微微握拳,说道:“长柳村对你可是有救命之恩。” 宋汇脸上饱含歉意,苦笑道:“可是我还有要事,不能耽搁了。” 秦先羽淡淡说道:“你走罢,祸事是贫道惹下的,与你无干。” 宋汇面露愧疚之色,似是迟疑踌躇,良久之后,终是施了一礼,下山远去。 秦先羽看着他背影远去,转头看向阮清瑜,说道:“你若是不愿留下,也可离去了。” “再守一段时日,确知无事,再离开罢。” 阮清瑜说完,又有些许疑惑,问道:“你究竟取了什么圣果?这长柳村看起来,确实有大祸临头之感。” 秦先羽略微沉默,然后法力凝动,在地上画出一副图案。 对于绘画,秦先羽没有多少经验,但他时常刻画符纹,在那三年精修里面,也曾刻画过阵纹,因此手上极稳,刻画得分毫不差。此外,略有不甚相似的地方,比如地上勾画粗细线条有些偏差,便用法力凝动,稍作修改。 过不多时,一朵花儿便勾画出来,根茎,花瓣,以及中间那珠子一般的圣果,皆与实物相似。 秦先羽说道:“花朵呈淡红色,根茎是淡青色,有些清香味道,中间那颗珠子嫣红似血,便是长柳村的圣果。” 阮清瑜皱着眉头,过了片刻,迟疑着道:“有些眼熟。” 这话便如同一道响雷,在脑海里炸响。 秦先羽眼中蓦然一亮,问道:“你认得这圣果?” 阮清瑜摇了摇头,说道:“只是有些眼熟,但记不起来。” 一位罡煞级数的修道人,已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连她也记不起来的事情,也不知是多么久远的事情,而且印象淡得可怜,没能放在心上。也或许,其实她并不认得这圣果,只是曾见过较为相似的种类,故而有些错觉,自以为熟悉。 “不认得。” 阮清瑜摇了摇头,说道:“只有一点朦胧的熟悉感,但记不清,恐怕是认错了。” 秦先羽叹了声,有些遗憾。 “一朵花儿,一个小珠,竟有这么大的干系。”秦先羽微微闭目,叹息道:“也不知是什么作用?” 阮清瑜略微沉思,说道:“传闻有些奇花异果,凝聚天地精华,一旦触动,会山崩地裂,导致天灾。而且,时候有早有晚,也许你触动奇花异果之后,下一刻便山摇地动,也许再过两日,也许过得十天八天。根据记载,一般这种变故,不会超过半月。” 秦先羽沉吟道:“再过半月,便见分晓。此外,还有其余类型吗?” 若只是山摇地动,秦先羽倒还有些办法,虽然无法平息,但至少保全长柳村,倒还是可以的。 阮清瑜沉吟着道:“还有一种记载,是说蛮荒疆域那里的一个部落,其部落中人,体内会有一类异毒,无法根治,只得借助某种奇花才能暂时压制,而那种奇花便被尊为部落的圣物。难道你取的圣果,也是如此?” 秦先羽略微沉吟,说道:“不像。” …… 时候过了半月,长柳村的人已经离开小半,而剩余的人,则每日还在辛勤劳作。 看似一切平静,但每一个长柳村之人,脸色都不甚好看。尽管过了一段时日,愤怒已平息下来,有人隐约回到了之前的日子,欢声谈笑,但总有勉强的味道。 长柳村之内,依然弥漫着一股灰暗低沉的气息。 看起来,便像是村中之人,在静静等死。 “究竟有什么变故?” 秦先羽想得头疼,终是运使道剑,斩去多余情绪,归复平静。 阮清瑜在那边搭了个帐篷,此刻正在修炼。 忽然,帐篷里传来一声低呼。 秦先羽蓦然拔剑,转头看去。 阮清瑜出了帐篷,脸色略有激动,说道:“那是龙息果。” 秦先羽微微一怔。 “我年幼时,曾在族中藏书库翻过典籍,见过这圣果的画像及描述,但只是一页翻过,并无多少印象,且当时过于年幼,据此也有二十余年,因此记得不清。”阮清瑜说道:“适才忽然灵光一闪,才记起当年那一页所见的内容,这长柳村的圣果,便是传闻中的龙息果。” 秦先羽对于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阮清瑜见状,便解释道:“传闻龙息果是龙血灌溉而生。” 秦先羽微微一怔,说道:“这里哪来一头真龙?” “眼下没有,以前未必没有。”阮清瑜说道:“若是有大量龙血灌溉的地方,土地被龙血渗透,变成红色土壤,便有过半的希望,会长出龙息果来。” 然后她略微蹙眉,自语道:“龙息果是难得的宝物,可以让人增长修为,提升体质,但这长柳村之中只有习武之人,对龙息果的价值应该不甚明朗,至多只用来服食,然后挥发掉大量药效,只有少数能够让凡人承受得住的药力,用以改善体质。倘若只是这些用处,他们便不该有大祸临头,心灰意冷之态。” 秦先羽沉吟道:“莫不是因为把龙息果视作圣物,因此他们觉得圣物被亵渎,才有大祸临头之感?” 阮清瑜点头道:“这等现象,在南州常有,尤其是传闻中的蛮荒疆域,部落众多,许多部落几乎把族中象征着宝贵意义的东西,视得比自身更为重要。根据我阮家书库记载,先祖便曾听过,蛮荒疆域那边,有个小部落,因为先祖遗留的唯一物品损毁,导致族中上下,男女老幼,尽数自尽谢罪。” 秦先羽说道:“昔年确有龙族守护长柳村。” 阮清瑜露出惊异之色。 秦先羽继续说道:“但时过多年,长柳村上下,已经有人怀疑是否真有龙族,是否曾守护村落。但这一回缺失圣果,整个村落都有这种大祸临头之感,连那些不信真龙神兽的人也都是如此,据我想来,恐怕不是因为害怕亵渎圣物,致使真龙降罪。” “不。”阮清瑜说道:“也许他们只是把龙息果视作圣物,但真龙是否与村落有关,其实并无干系。他们真正视为圣物的,只是龙息果。” 她说得不甚清楚,但秦先羽听得清楚。 比如一件法宝,出自于某位炼器大师之手,而因为这炼器大师的名头,使得这法宝声名极盛,被视作传承宝物。但流传下去之后,许多年过去,或许后人都忘记了那位炼器大师的名字,但这件法宝,因为其用处极大,非同俗物,或者是因为先辈将之传承下来,意义非凡,因此被后人极为珍视。 到了那种时候,后人珍贵的只是这件法宝,而这件法宝出自于哪位炼器大师,已经不重要了。 阮清瑜的意思便是如此。 长柳村珍视的,便是这龙息果。 如今龙息果被摘走一个,便是亵渎圣物。 圣物被亵渎,在许多部落眼里,便是大祸,或许惊惧神灵降罪,或许视作部落衰败的迹象,甚至有些部落,因此而自杀,族中血脉自此断绝。 如果龙息果对长柳村的作用,仅仅是因为它是圣物,仅仅是因为它被亵渎,才导致长柳村之人如此心灰意冷,低沉阴暗,那么便令人万分无言了。 若真是如此,秦先羽和阮清瑜守护在此,便显得有些可笑。 秦先羽默然片刻,然后开口说道:“再守一段时日。” 阮清瑜点了点头。 于是,便又过了十来日。 直到这一日。 阮清瑜寻找到广林石所在之处。 第384章 蛊虫守护 阮清瑜经过对比,查看,得知此处距离梁家所知的广林石位置较近,相距约三千里。 这个距离算得是十分临近。 若是顺利,来回赶路,并取得广林石,仅在五日之内即可得手。 秦先羽得知此事后,沉默了许久。 广林石的事情,其实不急,至少眼下不急。梁家家主仍有十年寿元,而两界打通至今也仅数月过去,距离两界山虚空断裂之处再度封闭,还有半年余。 半年时候,对于修道人而言,其实也算极为短暂的一段日子。 秦先羽取了长柳村圣果,似乎给长柳村带来大难,便想着守在此地。 可却不知要守上多长时候…… 没有时限的漫长等候,最是枯燥。 尤其是他们之前曾猜测过,或许圣果的效用仅仅是用以增长自身体质,但因为它象征着神圣,故而不容亵渎。一旦亵渎,便会被长柳村之人,视作是大难临头。 尽管这只是猜测,但终究是个引子,不免就容易往这边去想。 阮清瑜低声道:“不如去村子那里问上一问?”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他们不会说的。” 阮清瑜疑惑道:“为什么?” 秦先羽说道:“因为我觉得他们不会说。” 阮清瑜顿觉无言。 “收拾一下。” 秦先羽说道:“待会儿就走吧。” 闻言,阮清瑜先是一怔,随后问道:“那这里……” “或许当真是无事,其实只因为龙息果是圣物的缘故,才引发这等恐慌。”秦先羽说道:“约莫是我们想多了……既然广林石离此不远,便先去走上一走,取了广林石,你也好取回去给梁家。我们已经在此等候了近月,不差来回这四五天。” 他叹了声,又说道:“梁元凯死前,便只讲了广林石这三个字,早日解决此事,也算了去梁元凯遗愿。” “另外……这长柳村之事,也并非就这么弃之不理。” 秦先羽手上一挥,便见一片洪流汹涌而出,涌向天空。 那洪流呈赤红光泽,升至天空,宛如一片血色云层,浓稠欲滴,隐约有了些刺鼻的血腥味道。 秦先羽手心中玉牌闪过,又系在腰间。 秦先羽暗中叮嘱雪蚕蛊,命这五千余飞天血蛇,遥遥守护长柳村,若无变故,不得随意临近,亦不得伤人,不得毁坏花草种类,免得毁坏圣果一事重演。 但长柳村中若有变故,便围杀外来者。 凭借五千余飞天血蛇,一般的龙虎真人,逃命都是不甚容易。纵然是降龙伏虎的真人,也要十分棘手。 “这是……” 阮清瑜一改冰冷神色,面有惊骇,有难以置信之态。 秦先羽解释道:“飞天血蛇,属一类蛊虫,这一片血云约有五千多些的数量,面对龙虎真人也可无忧。” 阮清瑜依然有些吃惊。 秦先羽见她不语,心中想了想,点头道:“也许还是少了些。” 于是他又是一挥手。 凭空便显现出五千余翅翼神蜂,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纷纷而落,散在山脉之中,落在岩石之间,树叶之中,花草泥土之下。 “如此……便也保险一些,莫说降龙伏虎,就算是龙虎巅峰的真人多半也要感到棘手。” 秦先羽心中思忖,倘如这上万蛊虫都没有多大用处,那么对方必然是破开仙凡壁障,成仙得道的人物,那时,就算他自身在此,底蕴尽出,想来也是无用。 阮清瑜心中惊讶之意,几乎难以自抑。 这只是一座寻常的村落。 村落之中,没有修道之人,甚至连修成内劲的武学中人都没有,只有一些学过简单拳脚功夫的人,其中仅有少数几人修得搬运气血,只算在内劲的门槛上面徘徊。 这么一座村落,只是一座凡人村落,就算有什么祸事临头,又能是多大的祸事?难道一个寻常的凡人村落,还能引来神仙降临不成? 在老鼠眼里,被一只猫儿盯上,便是攸关性命的大事,然而在常人眼里,挥挥手便能把猫儿赶走。同理,寻常人眼里那些天大的祸事,在修道之人眼里,不过尔尔,挥手间即可解决。 为了长柳村之事,令得一位龙虎真人守护在此,已经是大材小用。 如今他临走之前,竟不惜放下上万蛊虫,连龙虎巅峰真人都要忌惮。 阮清瑜低声说道:“是否有些太过慎重了?长柳村毕竟只是一个寻常村落,再大的祸事,对我们而言,或许只是寻常小事罢了。比如一个罡煞境界的修道人,在长柳村眼里便可能是无法抵御的灭顶之灾,但在我们眼里,只是一个修炼有成修道人罢了,放在你眼里,甚至只是挥手即可抹杀的小人物。” “谨慎一些未必不好。”秦先羽说道:“数百年前,这座村落曾经是有真龙守护的,并不是一座平常的村子。” 阮清瑜有些迟疑,说道:“但你将这些保命的本事放在这里,万一取广林石之时,遭遇了什么事情……” “一万蛊虫,不多。” 秦先羽说道:“我这里还有数万蛊虫,足以应付。再者说,即便不用蛊虫,面对龙虎巅峰之辈,也未必就显得多么不堪了。” 阮清瑜一时无言。 梁家知晓这是一位修成龙虎的真人,故而十分礼遇,恭敬有加。对于梁家而言,即便是一位伏虎真人,也是极大的靠山。 但在踏月舟上,却连仙宗弟子都自愧不如,梁家一行人才惊觉,这并不仅仅是一位龙虎真人,更是在龙虎真人当中,也属高人之列的人物。 直到此刻,阮清瑜才惊觉,所有人都不曾看透过这个年轻道士。 他怀有一身可以不惧龙虎巅峰真人的本事,手中豢养着可以令龙虎巅峰真人都为之惊惧的数万蛊虫,暗中更是不知还有什么手段。 看他年纪不大,甚至比自己还小,阮清瑜心中腾起一阵无力之感。 “走罢……” 秦先羽问道:“广林石在哪边?” 阮清瑜指向东南方向,说道:“接连翻过七座山峰,约在三千里左右,便是……” 秦先羽说道:“路上你再指路罢。” 阮清瑜听得一怔。 然后她便离地而起。 秦先羽抓着她的手掌,腾云驾雾而起。 第385章 拦路 在上界之中,妖物精怪并不罕见。 尤其是在空中,更是时常遭遇猛烈凶禽袭来,其中不乏成精化妖之类。 虽然长柳村一事,显得不甚着急,但秦先羽心中总觉该速去速回,于是不走陆路,腾飞而行。此外还有一点,他本身有腾云驾雾的本事,却还要徒步行走,也略觉不妥。 毕竟这一路与他在大德圣朝不同,与感悟游历无关,只是急着赶路罢了。 阮清瑜素手温润,柔软滑嫩,秦先羽却大有心如止水之意,未有多少情绪。 反倒是阮清瑜,原本因为见到秦先羽腾云驾雾而起,心中惊讶至极,但后来发觉被他拉起手掌,便有些羞赧。再到后来,渐渐习惯,便又没有多少其余想法了。 在云海中穿梭,在高空中飞行。 这种感觉与在踏月舟之上的不同。 踏月舟那里毕竟是一艘船只,有船底,有座位,有护栏,且隔绝罡气,可以安然而坐,静心观望,心中无惧。但这一回,她却只是被拉起手掌,升至高空,身边没有其余物事,凌空而立,脚下虚空,左右亦是虚空。 脚下无立足之处,周边更无护栏之物。如此,这女子不免有些惊色。 只是到了后面,渐渐也都习惯了些。 罡风呼啸,白云朦胧。 两人一路飞行,过了两日,大约便过了两千多里的道路。 原本速度还能更快一些,但在空中不免遭到猛禽来攻,甚至有时还是成群结队而来,最终都被秦先羽打退,或者放出铁嘴神鹰及蛊虫,将之食尽。可如此一来,不免又被拖慢了行程,直到今日,才勉强只剩数百里路。 这一路还没有遇上什么宗门或者修道人所在之处,否则,便该绕路而行,或者降下云端,徒步行走。 如果当初秦先羽打算从云州边界,行走到云州中部,两者相距虽然未满百万里路途,但加上中间停留,且若是遇上修道人聚集之处,各大宗门所在山门,便该绕路,或者徒步行走,真要算来,何止百万里之遥? 两人腾飞许久。 秦先羽沉吟道:“还剩多远?” 阮清瑜答道:“约有三四百里路,但确切位置,还须寻找。” 秦先羽思索片刻,说道:“就在前方两百里处停下,查看相似地势,一路寻找过去,免得错漏。” 阮清瑜自是没有异议。 忽地,一道光芒闪过! 秦先羽猛地一顿。 那光芒从眼前一闪而逝,直射九天云外。 “好大的胆子!” 一个森冷声音,冷笑说道:“也不长些眼,妄想从我家老祖头上过去,当真不知死活!” 声音从下方传来,随着声音响起,便见一道黑光冲上天来。 黑光消散,显露出一个中年男子,身穿黑色长袍,黑发黑须,略有威严之色。他背负双手,目光冷厉。 秦先羽目光微凝,略微一转,就即断定,这个黑袍中年男子,一身气息要比自身更为雄厚一些,虽然未至龙虎巅峰,但至少高过五寸金汤玉液的修为。 “这位道友。”黑袍中年男子笑道:“我乃卢元宗长老陆阳,不知道友是哪方人士,道号又是?” 秦先羽见他前后态度转变极大,心中有些惊愕,暗自警惕,口中则答道:“贫道法号羽化,无门无派,散人修道之士。” “原来是一位散人。” 陆阳笑了笑,隐约有些畅快,亦有几分冷色。 他原本见到这位能够腾云驾雾的龙虎真人,竟是这般年轻,心中忌惮,故而询问一声,免得招惹哪个大派弟子,或是哪位高人的传承。如今听说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人,顿时松了口气。 再如何年轻又如何? 天资再好又如何? 既然没有靠山,便任人欺凌罢了。 陆阳面色不变,只是笑着说道:“这位羽化……” 说到羽化二字,他语气顿了一顿,低声嗤笑道:“好狂的口气。” 声音虽低,但恰好能让秦先羽听见。 陆阳抬起头来,继续说道:“下方乃是卢元宗暂时歇住之处,道友飞凌于此,凌驾我卢元宗上空,此乃极大侮辱,若不给个交代,恐怕卢元宗上下,没有谁能答应。” 秦先羽面色不变,他略微思忖,卢元宗有什么高人都可不惧,甚至来上三五个龙虎巅峰之辈,他也可凭借诸般蛊虫及铁嘴神鹰,立不败之地。可真正让他忌惮的,还是卢元宗那位太上长老,尽管外丹成道,属于伪仙,但毕竟是超脱凡俗,得道成仙之辈,非是凡人可比。 深吸口气,秦先羽缓缓问道:“陆长老是要如何?” 陆阳笑了笑,说道:“只须一个令人满意的交代便可。” 秦先羽道:“你要什么交代?” 陆阳看向阮清瑜,微微笑道:“道友辱及本宗,原是不死不休之仇。但本宗太上长老素来喜爱年轻貌美女子,你若将此女献上,定可使本宗太上长老满意,从而赦免罪责。” 阮清瑜面色变得煞白。 秦先羽平淡道:“你之所以拦下我,便是为此?” 陆阳稍微抚须,点头应道:“正是。” 所谓飞高在空,辱及卢元宗,不过只是借口,即便秦先羽降下云端,徒步行走,以示尊重,但该来的麻烦,终究会来。 “不瞒道友,本宗太上长老喜爱年轻貌美之女子,你身边这位,恰好有这个取悦太上长老的资本。”陆阳笑道:“倘如道友给我一个薄面,便将此女放下,你自离去,即是皆大欢喜。” 秦先羽平静道:“若不然?” “如若不然……” 陆阳笑了笑,面色骤然一冷。 他把手一挥,有乌光化索,打了过来。 “那你便去死罢!” 随着陆阳一声怒喝,眼前一道黑光闪过。 秦先羽紧握清离剑,猛然一挥,将黑光一分为二。 陆阳退了一步,手执黑法长索,面露森冷。 这年轻道士无门无派,乃是散人,传承有限,就算再如何天资过人,也只是修道之上的天赋,论起斗法,定然不如于他。 尽管这年轻道士的修为已经逼近于他,但越是年轻,便显得底蕴越是浅薄。 越是如此,陆阳便越是有恃无恐。 “得罪了我卢元宗,是个什么下场?” 陆阳冷声道:“你想明白了?” “放眼卢元宗,除了你那个所谓的太上长老之外,还有谁能入贫道眼中。” 秦先羽一手拉着阮清瑜,一手持清离剑,立在高空,神色漠然,只听他平静道:“下面没有卢元宗太上长老的气息,你这里仅有两位龙虎真人。就凭你们两个,招惹贫道,是个什么下场,你是否也想明白了?” 第386章 呼吸之间杀龙虎 空中猛地一声骤响。 青天白日起雷光! 那是一道划破天穹的雷! 陆阳退了数十丈,浑身狼狈,青烟直冒,他脸上满是炭灰色,发丝焦灼,难掩惊骇。 秦先羽如今五寸金汤玉液的法力,施展起掌心雷来,比之龙虎巅峰真人施展出来的道术也不逊色,且是犹有过之。陆阳虽然修为胜过秦先羽,又如何抵得过这一记掌心雷? 陆阳尽管未死,实则伤得不轻,脸色难看,不免惊惶。 一个散人修道者,身上的气息比他稍弱一些,竟如此厉害? 雷法? 这乃是天威,仙人之法,若说某个大派宗门的真传弟子也便罢了,可一个散人修道者,如何能有? 他脸色惊骇,正当说话,便见眼前那人倏忽逼近。 陆阳将手中的黑法长索猛然一挥,就将那人打作一片清气。 眼前清气散去,仍见那个年轻道士还在眼前数十丈外,手中仍然还提着那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尽管两人交手只是一触即过,可在陆阳心中,已是十分惊惧,正当开口说话时,便听耳旁传来一声淡淡的声音:“你那弟子虽然也颇嚣张,但可要比你识时务。” 然后又是一声雷响。 陆阳眼中一黑,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一个焦黑尸首从高空坠下。 一位龙虎交汇的真人,自此身亡。 二人交手至今,仅过一个呼吸。 阮清瑜捂着口,惊骇难言。 在前方数十丈处,原本陆阳身后位置,赫然站立着一个年轻道士,容貌打扮,俱都与秦先羽一般无二。 一气化三清! 秦先羽面色不变。 经过这么长时候,他总算将一气化三清之术修成,虽然不甚精深,但至少三具化身,都能有他自身一成的修为,且与他本人一般无二,诸般本领俱都拥有。 秦先羽如今五寸金汤玉液,他自身一成的修为,已不亚于降龙伏虎的真人。当秦先羽降龙伏虎之后,他的掌心雷威能之高,便足以伤及任何仙道以下的人物,纵为龙虎巅峰,亦不能轻视。 如今这具化身便相当于降龙伏虎的秦先羽,以掌心雷对付一个适才已经被雷法所伤的陆阳,并不艰难。 只是因为不难,反倒让秦先羽有些感慨。 龙虎真人,不论在哪方天地,都是地位尊贵之人,属仙人之下的巅峰境界,除却仙人之外,便以龙虎为巅峰。此乃凡人所能触及的至高境界。 曾几何时,一位龙虎交汇的真人,竟也能够如此轻易打杀? 秦先羽心有几分感慨。 忽地,下方有许多光芒往上打来。 那是卢元宗的弟子及长老。 约有十余位罡煞修道者,以及一位龙虎真人。 “这是卢元宗的人!” 阮清瑜忙说道:“他们有许多法宝,甚至可集众人之力,合力施法。尽管修为不高,但人数一多,便不容小觑。” 秦先羽顿了一顿,然后把手一挥,放出白羽神鹰来。 这头白羽神鹰,如今经过修行,已能比得上伏虎真人。而雪蚕蛊便藏在其头颅之内,操纵血液流转,经脉动荡,替代了原本的神鹰脑袋。 将阮清瑜抛上白羽神鹰背后,然后秦先羽拔出清离剑来,便要往下降去。 白羽神鹰忽然长鸣一声。 秦先羽顿了顿,说道:“也罢。” 他手中挥动,玉牌内奔出数千铁嘴神鹰,数万蛊虫,遮蔽天穹,滚滚压下。 在下方卢元宗弟子眼中,只见天空骤然变色,低暗莫名,忽地,那层乌黑天穹,便迅速压下。 “天塌了!” 一瞬间,所有卢元宗弟子俱是这般想法。 “是大群妖物!” 那位龙虎长老猛然一声厉喝,道:“互相照应,杀尽众妖。” 众铁嘴神鹰围下。 下方一阵乱象,道术齐发,兵刃闪烁,厉喝斥骂之声,与妖鹰蛊虫之音,俱都混杂在一处,乱得无法分辨。 过不多时便即平静。 在铁嘴神鹰的缝隙之间,有许多蛊虫顺着缝隙进去,因蛊虫细微,难以防范,故而屡屡得手,一旦被蛊虫蛰中,剧毒入体,立时暴毙。 过不多时,消寂无声,那位龙虎真人亦是没有了半点动静。 秦先羽却并无多少喜色,他转头说道:“你便坐在这头白羽神鹰身上罢。” 阮清瑜略微点头。 但雪蚕蛊却不甚乐意,那白羽神鹰把头摇得乱颤,以示不满。 “走罢。” 秦先羽看了一眼,下方的妖鹰蛊虫,正在分食修道人躯体。 对于修道人而言,猎杀妖物,也是大补之物。同理,对于妖物而言,修道之人体内有真气或法力,身体亦如天材地宝,也可食之而进补。 “待会儿再让它们追上来。” 秦先羽说罢,便往前飞去。 飞过片刻,秦先羽微微一顿。 阮清瑜问道:“怎么回事?” 秦先羽说道:“还有一批人在前面。” 他缓缓降下,直到落在下方林间,而白羽神鹰随之在后。 秦先羽说道:“适才已经开罪了卢元宗,为免麻烦,便不要再惹麻烦了。” 阮清瑜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道:“适才卢元宗是过于嚣张跋扈,在这荒山野岭之间,其实并没有规矩可言。便如同酒楼之中,有人在楼顶,有人在楼下,并没有任何侮辱之意。卢元宗仅是要寻个借口,将我擒走,其他宗门想必不会这般霸道。” 秦先羽平静道:“能避免,也便避免了。” 阮清瑜能够察觉他语气低沉,略微蹙眉,但却不好开口。 秦先羽看着她,笑道:“我从未一次便杀去这般多的修道人,当然,也是因为我家乡那里,修道人极为稀罕的缘故。另外,心中略微觉得,陆阳拦路,属自取灭亡,而他们却并未拦路,只是,既然动了手,便不好留下他们了。” 阮清瑜微微沉默,随后说道:“他们都对你有敌意,且人数不少,定然练有合击之法,未必便不能伤及龙虎真人,你只当他们是一个龙虎真人便罢。” 秦先羽平淡道:“他们有多少本事,什么合击之术,我又有何惧之?” 阮清瑜又道:“杀了他们,也算灭口,免了后患,否则被卢元宗追上,那位太上长老可不会善罢甘休。” “免了后患?这还早了些……”秦先羽缓缓说道:“卢元宗才几个龙虎真人?两位真人死去,乃是大事,定然会引来那位太上长老,以他超脱凡俗的仙人本事,再高深也不是异事。我从来未有想过灭口,只算稍微拖延一下。” 阮清瑜微微一怔,道:“拖延?” 秦先羽平静道:“也拖延不了多久,恐怕他就在这附近山脉之间,你我该小心些。” 阮清瑜忽然全身冰寒。 第387章 仙宝传言 “这附近似乎有不少人。” 秦先羽仗着比龙虎巅峰更为敏锐的感知,可以探知极远的气息,他沉思道:“难不成广林石这里出现变故?” 阮清瑜微微摇头,说道:“应当不会,当初梁家为了获知广林石所在位置,花费不少。那些人的消息是偶然得知的,而广林石也是从其他地方得来,按理说地方隐秘,少有人知才是。” “另外,当时也未曾定下云州会有九州仙宗弟子聚集一事,谁也不知如今会有大神通之辈打开两界虚空断裂之处,要穿梭两界,连仙人都有风险,因此那位置其实对云州之人来讲,有等若于无。只有梁家,既是买不起广林石,又急需广林石,才会打听这类消息。此后,梁家也已使他们封口。” 所谓封口,或者是用钱财使之守口如瓶,或者也可称作是灭口。 对于此中详细过程,秦先羽无意探知。 “确有蹊跷。”秦先羽思索道:“这附近的修道人,未免太多,只凭区区广林石,虽算是宝物,却并非多么珍贵,难以惊动如此多的修道之人,何况这些人都分属各派势力,并非同宗。即便广林石之事传遍南州,可却也非是什么珍惜宝物,不该引来这么多修道之人,尤其是这其中,修成龙虎的真人更是不少。” 阮清瑜问道:“莫非这附近有什么事情?” 秦先羽略微细想,才道:“不要招惹他们,只寻找广林石所在,取了广林石便走,不论这附近有什么事情,都与你我无关。再者说,连卢元宗那位太上长老都来了,虽非正统地仙,却也是仙人之流,真有什么好处,多半就要落在他的身上。我们及早取了广林石就走,不要逗留,为免节外生枝,最重要的是,免得遇上这位太上长老。” 对此,阮清瑜自是全无异议。 …… 随后,他们在附近搜寻广林石所在,寻找相似地势,时而也在某些宗派的周边寻找,但好在所寻位置与对方并无冲突,因此到这几日来,都不曾有过争斗。 这里各门各派,倒不像是卢元宗那般嚣张跋扈。虽也有些心性不良之人,但也并非无眼之辈,没有必要,断然不会随意招惹。 似卢元宗陆阳拦截一事,这两日来也有些眉目。 传闻那位卢元宗的太上长老,精通阴阳调和之术,即为采补之法,卢元宗素来搜罗年轻貌美女子,尤其是修道人为佳,任那位太上长老采补。 “外丹成道,故而不甚圆满?” 秦先羽微有猜测,心中思忖,“借房中术,采补女子阴元,加以自身阳元,阴阳调和,补益自身?” 如今,卢元宗一行弟子死无全尸,消息已然传开,据说那位太上长老有要事在身,尚未到来,但有传言称,这位太上长老知晓此事后,大发雷霆,怒火中烧。 不论如何,秦先羽总觉得,自己与这位卢元宗太上长老已然结仇,便该探知对方的本领,免得不知深浅,尽是迷茫。 阮清瑜问道:“你在想卢元宗太上长老采补一事?” 秦先羽淡淡点头,说道:“此人虽是仙人,然而以外丹成道,属于伪仙,这采补一事,定是补益自身,弥补短处,今后若是真要与之交手,总不能一概不知。” 阮清瑜不知是震惊还是无言,或是如何…… 在这位羽化真人眼里,仿佛与仙人交手,稀松平常,似乎只是势均力敌。因此他探知对方,看起来竟像是可以多获两分胜算。 但仙凡之距,何止是云泥之别? 阮清瑜想了片刻,低声说道:“陆阳多半是有什么手段,看出了我出身的血脉,才会拦路截杀。如果你把我交给陆阳,一切事情便可平息,又何至于招惹一位仙人?” 秦先羽脚步平缓,目光四下观望,口中则淡淡道:“我若是不理会你,这广林石也就不必替梁家来寻,而那长柳村之事我也可置身事外,从此逍遥自在,何至于劳碌奔波?陆阳欺人太甚,杀他又如何?至于那位太上长老,暂时也找不到我头顶上来,若是找得到我,也许我也已经练就大道金丹,得道成仙了。” 阮清瑜未有答话,然而心中已有暖意。 …… 又过一日。 尽管秦先羽和阮清瑜都不曾刻意去听旁人讲话,但耳边听见些许只言片语总是免不了。他们寻找多处地势,经过许多门派所在的周边位置,偶尔遇上三五个散人修道者,这里听得少许,那里听得两句,拼凑起来,便能够从这些闲碎言语之中总结出事情来龙去脉,总算知晓了此地的变化。 这附近,有一座古仙人洞府。 传闻那位仙人,乃是一位修成大道金丹的地仙,后来仙法渐高,道行更增,便弃了这处洞府,另觅他处。且不说古仙人洞府内中多少阵法,多少灵气,多少珍贵之处,以及洞府本身的神妙,只说内中之物,便能令人为之癫狂。 据传那位地仙曾炼了一炉仙丹,一件仙宝。 当时搬离此地时,仙丹火候已成,被地仙取走,然而仙宝气候未成,却还要借助洞府接连的地下煞气真火,故而地仙设下阵法,守护仙宝,意欲待日后归来时,取走此宝。 传闻这位地仙已然逝世,而仙宝被地煞真火焚炼多年,时至今日,终于成就。 数月之前,曾有金光冲霄,直登九天之外,惊动方圆数千里。 这件宝物位列仙品,经数百年地煞真火焚炼,直到如今方才出世,论起品阶之高,恐怕要比当年那位地仙所预知的更为惊人。传闻洞府阵法,也被这件仙宝冲破,损毁得七七八八。 正因仙宝之名,招惹来了许多龙虎真人,但真正有希望获取仙宝的,依然是仙人。 除却卢元宗太上长老之外,尚有三位地仙在附近守候。 甚至,因仙宝消息渐渐传开,远方地域之人也得消息,多半还有其余仙人赶来,只是暂时未到而已。 其实有仙人在此,便绝了寻常修道人的希望,但总有人不死心,仍觉可以浑水摸鱼。 可若是当真有仙人争斗起来,便不知会有多少修道人葬身其中。 秦先羽隐约觉得事情急迫,皱眉道:“快些寻到广林石所在之处,早些离开。倘如地仙洞府显现,有仙人争斗起来,余威波荡,就是龙虎巅峰也未必容易活命。” 顿了顿,秦先羽又道:“若实在难寻,暂且作罢,等这里风波过去之后,再寻广林石。” 第388章 羽化二字惹风波 传闻仙宝现世,引来诸多修道人。 云州有座玉恒宗,位于云州中部,势力庞大,内中不乏修得大道金丹者,仅次于仙宗玄庭宗之下,位列一流。 这一回玉恒宗有位年轻弟子,名作景浩。此人自襁褓中便被抱入玉恒宗,天赋绝佳,悟性极好,他年纪虽轻,然而已降龙伏虎,凭借一身宗门传承,不亚于龙虎交汇之人。 昨日晨时,据说遇上了一个狂人。 那人将修道之人至高境界列为自家道号,以羽化二字自称,简直狂妄至极。 景浩乃是修道之人,追寻仙道羽化,如今听闻有人羽化二字为名,虽然面上未有动静,然而心中已有怒意,不免请教。 随后…… 听闻这位玉恒宗的杰出弟子,便被一剑劈倒在地。 尽管未死,但被一剑伤及肩膀,竟然把血液都变作了血雾,升腾起来。据说景浩若非仗着道行高深,恐怕一身血液都要蒸干,如今虽然保存许多,但仍然有小半血液化作雾气散去,道行犹在,然而有伤在身,一身本领只得施展三两成,自觉羞愧,已然离了此地,自行归宗。 …… 同日,连云宗长老,龙虎交汇的林长老,亦遭遇那位羽化真人,因这羽化二字而大怒,遂而与那位狂人斗法,未满三息落败。 虽未死,伤势极重。 那夜,南州里一位散人修道者,名头颇是响亮,乃龙虎真人,斗法极少败于人手,亦因羽化二字而怒,与之交手,一息落败。 这位散人也已离开这座山脉,置身事外。 …… 然后到了今日,羽化真人销声匿迹。 随后,出现一位言分道人,携带一个年轻女子,闲散游行,却又似乎寻找什么东西。 …… “羽化二字,果然有些招惹麻烦……” 秦先羽笑了声,说道:“之前尘儿姑娘曾说过,我那时还不曾放在心上,以往在家乡那里用羽化为名,也不曾有过什么麻烦。未曾想,来到这儿,就惹了这么多事情……” 在大德圣朝之中,修道人不多,并且,羽化二字在修道人眼里,便是修成大道金丹,成仙得道之举。然而在这上界,传闻之中,便是连真仙道祖之辈,亦是未得羽化之道果。 因此羽化二字,放眼九州大地,亦是至高无上。 以此为名,便是狂妄至极。 其实秦先羽在上界之中,每次报出羽化二字,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道上一声狂妄。只是因为秦先羽是龙虎真人,此前遇上的修道人中,都远比不上他,故而没有多少麻烦。 而这里,龙虎真人甚多,且有些人道行不亚于秦先羽,或者自负斗法本领高强,又或是自恃修为比秦先羽高上一线。如此,诸多龙虎真人,见到一位修为还不如自身的年轻道士,竟已羽化为名,不由得起心教训一番。 但无一例外,都被秦先羽轻易打落。 不过这些人并无杀心,只是要把他教训一番,因此秦先羽也未落死手,下手俱都避开要害,亦有收手,没有取人性命。甚至在事后,秦先羽还曾替他们疗伤,因此倒没有多少仇怨可言。 反而那位景浩真人,因此与秦先羽勉强算是有了两分浅薄交情。 “闲处大多寻过了,还有一些地方,地势相近,但有各个宗派驻守在那里,我们不好离得太近,否则定然要有冲突。” 阮清瑜说道:“之前跟玉恒宗,连云宗,以及那几位散人,便是因此而有交集。” 秦先羽皱眉说道:“之前和玉恒宗,连云宗,和那几位散人,我们仅是临近对方身周数里,去寻找相似地势,间隔足有七八里之遥,如此仍然有了冲突。如今对方就在那地方歇息,我们若是上山去寻,相当于要他们挪开,这般实是挑衅,恐怕要斗个不死不休?” 阮清瑜有些无言,只是心想,这并非与对方冲突,只是您的道号确实有些狂妄而已…… 之前搜寻广林石,寻找与消息上相似的地势,其实都不曾逼近对方身旁,至少也远隔十里之外。 而玉恒宗,连云宗,以及那几位散人暂时歇脚的地方,则与那些相似的地势,相差有七八里之隔,但饶是如此,侵近十里之内,都算是冒犯了对方,引来对方不满,也才有了交集,有了争斗。 连云宗和那几位散人,感应到有人逼近身周数里之内,心生不满,便来驱赶。待得问明道号,听得羽化二字,心中有怒,加上原本不满,也便有了些冲突。 至于玉恒宗,倒是和善,问明了来意,得知秦先羽和阮清瑜没有冒犯之意,只是来搜寻地方,便予以方便,未有阻拦。但两者互问姓名法号,待得听到了羽化二字,那位看似平和,实则倨傲的景浩真人,依然不免想要教训这位羽化真人。 一次也便罢了,但一而再,再而三。 这个名字招来的事情,似乎不少。 阮清瑜当时便迟疑着问:“真人可有其余法号?不若换个化名,事后再来恢复,以免节外生枝?” 秦先羽想了想,要用真名示人又有些不妥,想了想,便想起当年的另一个名号。 当初天尊山上,道剑惊风雨,斩杀堪比地仙的盖矣神尊之后,便获得言分道人之名。 分者,下为刀,上为人。 刀已落下,上方之人即是一分为二。 他一言杀人,便有此名。 其实在秦先羽眼中,言分道人之名不免狂妄,还是羽化二字为好,一来是观虚师父取名,二来便道出修道之路的决心及路之绝巅。 秦先羽心中道:“羽化二字意境深远,反倒是言分道人二字有些狂气,怎么就前者惹事,后者无事?” …… 阮清瑜列出七处位置,其中有六处位置,上面有各宗门人停留。 只有这一处位置,周边都没有各宗势力。 “如果在这里,还寻不到广林石所在位置,便只在那六处位置之中。” 阮清瑜语气稍微凝重,说道:“那六处地方,都是各宗门人歇息的地方,莫说要让他们给个方便,由我们搜索广林石,就是未经允许,踏足附近,也算是挑衅之举。倘如眼前寻不到广林石,便只能离开,等得仙宝一事尘埃落定之后,方才重来,否则,一旦被视作挑衅,与各宗定然是不死不休。” 秦先羽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来到这附近。 两侧一座低峰,中间为山谷,草绿花红,生机勃勃。 “就在前面。” 阮清瑜神色有些紧张。 秦先羽目光微凝,淡淡说道:“有人来了。” 阮清瑜转头看去。 远方天空飞来一层白云。 云中是一座船舟。 这并不是踏月舟,但也是一艘能够载人飞天的法宝。 当头一人是位龙虎巅峰的真人。 第389章 连云宗,白松至 当头那位龙虎真人,一身气息十分惊人,已然聚有九寸金汤玉液。 龙虎巅峰真人。 此人面貌似三十来许,宛如冠玉,一身白衫,袖摆宽大,衣摆两侧裂开,另有一番味道。他微微一笑,近前来,道:“云州连云宗长老白松至,不知两位是?” 连云宗? 之前有位连云宗长老,因为秦先羽二人走近连云宗歇息位置的附近,便来驱赶,后来听闻羽化二字,更想教训一番,然后被秦先羽一剑劈倒。虽然未死,但伤势不轻,秦先羽本想要给他稍微治伤,但这长老也不受秦先羽好意,极为恼怒。 两者都是连云宗,莫非是来报仇的? 但眼前形势,似乎又不太像。 秦先羽没有多想,只打个稽首,道:“贫道法号言分。” “好道名!”白松至猛然一拍掌,赞道:“言分二字,笔划简洁,只看字面,便知二字有悠远之态,朴素而高雅,不骄不躁,不狂不怒,甚有淡然之意。好!好!好!” 秦先羽良久无言。 他之前还在对言分二字深觉不满,而这位白松至长老,一番赞赏,从他口中所说的言分二字,跟秦先羽心中所想的言分二字,竟是截然相反。 秦先羽平静道:“过奖了。” 白松至忙是摇头道:“未有过奖,此乃白某肺腑之言。” 这一回,就连阮清瑜都察觉几分怪异。 秦先羽默然片刻,忽然问道:“白长老屡屡赞赏,是想如何?” “不想如何……”白松至把手往前一指,笑道:“此处早已是白某定下,请两位暂且离开……” 阮清瑜面色微变。 秦先羽转头看去,只见白松至手指所指之处,乃是一块白色岩石,上面刻了一个“白”字。 白松至笑道:“之前发觉此地不错,于是回去让门下弟子转来此地暂居,如今才复转归来,恐怕要请两位委屈一些了。” 阮清瑜知晓对方是龙虎巅峰的真人,心中迟疑。 忽然,便听秦先羽说道:“既然如此,贫道离开便是……” 阮清瑜自知这是最好的选择,但不免有些遗憾失落。 白松至微微点头,笑着说道:“多谢言分道长给予方便。” 秦先羽略微点头,然后说道:“适才贫道眼拙,未能看见那座岩石上面的记号,实是失礼至极。既然白长老先来,贫道自然不敢逾越,待取了贫道遗留之物,便即离开。” 阮清瑜怔了怔,然后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秦先羽。 秦先羽脸色不变,他自小极少说谎,但这并非什么底线原则,真到眼前这些时候,说些假话又有何难? 听闻秦先羽要进去,白松至脸色微沉。 过了片刻,才听白松至说道:“不知言分道长遗留何物?” 秦先羽平静道:“一些物件罢了,取过就走。” 白松至笑道:“你我俱是龙虎真人,虽非仙家,却也是站在人世之巅的人物,这些琐事怎么劳你大驾?” 说罢,他偏过头去,吩咐道:“越儿,你入山去,给言分道长取出物事。” 秦先羽眉头微皱,但并没有开口。 阮清瑜微微握紧手掌。 按说广林石所在,深藏于底,若无确切消息,难以知晓。 比如说有件东西埋在地上,有人路经此地,定是不会知晓下方埋有什么东西。 可她总有一些忧虑。 …… “师父……” 那个被称作越儿的少年匆匆跑到外面出来,脸色有些惊异,欲言又止。 白松至微微挑眉,说道:“怎么?” 那个少年凑近前去,在他耳旁说了一句。 白松至沉吟道:“广林石?” 阮清瑜心中微沉。 秦先羽平静道:“正是贫道遗留之物。” 闻言,那少年又凑上前去,低声说了一句。 白松至似笑非笑,说道:“言分道长,我这弟子天赋异禀,才能察觉到那广林石所在,它处于地底深处,不知道长将广林石埋于地底深处,又是为何?” “没有如何。”秦先羽淡淡道:“原想在此暂住,那广林石便顺手埋下去了,免得碍着地方。既然白长老说这是你连云宗看中的地方,贫道也便离开,这广林石自然要挖出来的。” 白松至背负起双手,手中忽然多了一件法宝,蓄势以待,然而脸色不变,只说道:“我这弟子探知,那广林石未经取出,乃天然之物,未经人气,不曾雕琢,自地底孕育,从未现世。言分道长所说未免不实……” 秦先羽说道:“白长老一来,只说那岩石打上了你的记号,让贫道离开,贫道也便依你。何以是贫道所说之言,你却又不信?你说那广林石不是贫道所有,难道这座山谷便是你连云宗所有?” 说着,他双手往下一放,袖袍笼住手臂,在袖子内的双手,一边雷印蓄势,一边屈指捏印,作触地状。 秦先羽面上不动声色,目光直视对方,漠然道:“贫道以君子之礼相待,白长老以小人之心见我,可是不好……” 白长老哈哈大笑。 “见者有份。” 白松至说道:“莫再打什么哑谜,白某也不求太多,分个一半便好。” 秦先羽想了片刻,说道:“你们取出广林石,贫道带走,事后一件龙虎法宝为酬?” 那个叫做越儿的少年顿时大怒,说道:“那广林石分量极重,能值十多二十件龙虎法宝,你让我们去取,竟还只用一件龙虎法宝打发我们?莫说家师乃是龙虎巅峰真人,便是我这弟子也是手执龙虎之宝,哼,我连云宗虽非仙宗,可也是出了许多仙人的浩大宗门,难道还缺你这么一件龙虎法宝?” 白松至待他讲完过后,才慢悠悠说道:“越儿,不许无礼。” 秦先羽平静道:“三件龙虎法宝,贫道身上只剩三件。这广林石,贫道志在必得,若是三件龙虎法宝仍不能令白长老满意,便也无法了。” 他缓缓说来,手上搭上背后剑柄处。 连云宗一众弟子俱是面色微变。 白松至看了片刻,笑道:“好。” …… 虽然知晓广林石所在,但要取出来,却并不容易。 秦先羽虽然不知广林石是该如何取出,但也能猜出几分困难之处。 倘如能够轻易取走,早落在其他人手里,哪里还会有什么广林石的消息被梁家知晓? 当那广林石呈现在秦先羽面前时,他有些惊愕无言。 因为这块广林石,实是大得惊人。 第390章 得手广林石 这一面广林石,有方圆二丈许,如此之大,莫说铸成一张床,就是用来铺作地板,也足能把梁家一座后院覆盖住,任梁家这位家主在上面打滚耍闹。 广林石通体赤红,宛如红玉,实则属岩石之类,上面有些凉,但秦先羽可以感应到下方的灼热之气,十分惊人。 “若是在这上面,梁家家主的寒毒确实能够得到抑制,不至于恶化,久而久之,寒毒会被灼热之气消去。广林石确实有大用。” 秦先羽微微点头,对欣喜若狂的阮清瑜略微点头。 “三件龙虎法宝,便在这里了。” 秦先羽暗自开了玉牌之中的虚空,然后伸手入怀,假作从怀中取出三件法宝来,抛给白松至。 当年杀盖矣神尊之后,雪蚕蛊从天尊山获取许多法宝,放置在道观中,后来道观被魔僧枯达毁去,内中宝物或被损毁,或被枯达卷走。但秦先羽早已有了玉牌,他从龙虎山之后所得的宝物,都收在玉牌内,并没有放入道观之中,加上这两天打杀龙虎真人所得,如今秦先羽身上约有七件龙虎法宝。 这三件交给白松至,算是免去一场冲突。 至于另外几件,留着作为备用。 …… 给了连云宗三件龙虎法宝之后,那年轻道士徒手托起广林石,和白衣女子便即并肩离去。 白松至微微负手,脸色有些沉重。 “师父……” 那天赋异禀的少年大为恼怒,说道:“这块广林石,乃是整体之物,未经分割,超出二十件龙虎法宝的价钱,你怎么就取了三件龙虎法宝便罢?您老人家可是龙虎巅峰的真人,有望得道成仙的人物,来一次强取豪夺,多么畅快?” “强取豪夺?”白松至摇头说道:“许久之前,为师便不屑于这类作为了。” “多久?” “今日晨时开始。” 白松至认真想了想,说道:“昨夜杀了那位散人,夺了他手中一朵奇花,早上总觉这般强取豪夺,杀人取物,实是不妥。” 越儿点了点头,细细想着,说道:“广林石固然珍贵,但并不是多么罕见的奇珍,还不足以让师父跟另外一位龙虎真人斗法?如果这广林石价值再高一些,或许,那个道士修为再差一些,那么,强取豪夺的手法,便就妥当了?” “孺子可教。”白松至笑道:“你学到了吗?” 少年点头道:“遇事跟师父一样,审时度势,可以欺软怕硬,像是乌龟王八,能屈能伸。” 白松至脸颊抽搐两下。 但少年言语虽然不甚好听,可语气竟是十分敬佩。 换作其他人,在弟子面前,自然要守住形象。即便自己心中不堪,甚至惊惧害怕,也要强撑着面子,或者说些大话,给自己贴金。 这种性子实是人之常情。 可白松至却并未顾及自身颜面,只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以此教导弟子。 在那少年眼里,原本师父得了好处,没有什么吃亏,如此更可以吹牛一番,可他却没有隐瞒弟子,不惜自损面皮,没有半点虚言,实话实说,以此教导自身,这才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师尊。 只是对自家师父敬佩之余,又有几分疑惑,问道:“师父乃是龙虎巅峰,那个道士明显不如你,为何要放过他走?” “他未必不如我。”白松至脸色凝重了些,说道:“这个言分道人,身上有一股云淡风轻之气,但其中藏着些许锐气夹杂,真要斗法起来,为师没有把握能够胜得过他。且不论结果如何,至少你们这些弟子,修为不高,便难以在我二人争斗的余威之下存活。” “这么厉害?”少年惊愕道:“若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妥协?是因为他也忌惮师父龙虎巅峰的本领?” “不是。” 白松至摇头说道:“他说出三件龙虎法宝之后,把手搭在剑柄上面,并非虚张声势,倘如当时为师还不满意,他必然会拔剑相向。不瞒你说,当时他将手放在剑上时,忽然有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刹那间,为师甚至有意放弃三件龙虎法宝,退避离开。” 少年知晓自家师父的厉害,闻言,脸上立时布满了惊骇神色。 白松至略微沉思,说道:“前些日子见过你师伯,他也被一个年轻道人所伤,据说那年轻道人名号极为狂妄,但本领不低,曾打杀过数位龙虎交汇之人。为师心想,这个言分道人恐怕也有些古怪……” 少年疑惑道:“什么古怪?” “他不是言分道人。” 白松至沉声道:“他是羽化真人!” …… 秦先羽托着广林石,寻到一个无人僻静之处,感应周边无人,顺手一挥,放入玉牌之中。 阮清瑜不知玉牌之事,她看得莫名,惊骇得捂住口来。 把一个方圆二丈许的东西凭空收起,不见踪迹,这是什么手段? 秦先羽道:“既然得了广林石,便该走了。” “如今得了广林石,答应梁家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梁元凯遗愿也算替他了结。” 秦先羽看向阮清瑜,说道:“接下来,我多半要守在长柳村附近,静心修炼,此后,可以在南州各地游历,因此便不回云州了。待你我离开这里,我将广林石切下一半给你,再用些许物事将之遮掩,避免显露,到时候带上踏月舟,有云州玄庭宗的弟子及长老,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一旦到了云州,梁家也在附近,便没有多少危险了。” 阮清瑜微微怔了怔,眼神有些复杂。 “乘坐踏月舟,加上一块广林石占据几个座位,也须得龙虎法宝” 秦先羽顺手取出两件龙虎法宝,交到阮清瑜手里,道:“你先放在身上,回了长柳村再说。” 想起这位羽化真人为了得到广林石,已经付出了极大代价,阮清瑜便不敢去接。 秦先羽微微叹道:“没有龙虎法宝,你如何乘坐踏月舟回去云州?” 阮清瑜被他一言惊醒,微微咬着唇,才算勉强接下。 秦先羽淡淡道:“走罢。” 这一回,为了广林石着实有些麻烦,他和不少龙虎真人争斗,或是与某些真人结了怨隙,暗生不满。尤其是刚才,为了广林石,付出三件龙虎法宝的代价,这是整个梁家都负担不起的价钱。 秦先羽在梁家倒没什么获益,反倒是劳碌奔波,又付出不小的代价。 如此想想,自身也觉有些好笑。 可想起梁元凯,终究笑不出来了。 梁元凯算不上好人,对秦先羽也谈不上朋友,但事实便在那里:为了秦先羽,而被仙法所杀。 “了去梁元凯的遗愿,姑且便算了去一桩尘缘了。” 他微微闭目,想起那位白松至长老。 那位龙虎巅峰的长老,若要斗法,秦先羽以本身的手段,未必逊色于他。倘如施展出神鹰蛊虫,定然可以将白松至围杀。 然而,真正动起手来,秦先羽与他斗法,恐怕消耗亦是不少,而神鹰蛊虫在围杀之间,不免也要折损许多数量。 总而言之,用三件法宝,免去和一位龙虎巅峰真人的争斗,其实是划得来的。 尤其是在这风起云涌的周边山脉之中,能够免去争斗,及早脱身,自是最好。 秦先羽看向天空。 天上低暗,朦胧一片。 “快些离开罢……” 第391章 遭遇 天空有些阴暗。 地仙洞府位于何处暂无人知晓,内中仙宝亦未曾现世。 谁也不知仙宝在何时便会大放光彩,显露位置。 谁也不知哪个机缘巧合之辈,便撞到了地仙洞府所在之处。 但这附近山脉,已经有许多地方经过搜索,范围渐渐缩小。秦先羽猜测,地仙洞府所在的地方,已经大致能够确定,恐怕地仙洞府显现,争夺仙宝,就在近日。 到时,仙人斗法,天地色变,余威波荡开来,就算是龙虎巅峰都不免惊骇。 就如之前两界山的天蛇,与地仙方谷斗法之时一样,余威便能荡平所有踏月舟,甚至灭杀内中龙虎真人。 秦先羽深知仙人不凡,尤其是他出身尘世,对于仙人更有一股难言的敬畏。 此刻暗流汹涌,若能抽身后退,自当及早离开。 那些什么浑水摸鱼的微末想法,早被他掐灭。 这几日来,各方势力似乎都来了不少人,龙虎真人为多,仙人亦有五位以上。另外还有寻常弟子,修为不高,但却能够广泛搜寻地仙洞府所在。 秦先羽领着阮清瑜离开,松了口气,自语道:“总算是快离开了。” 阮清瑜禁不住问道:“以你的本事,除却仙人之外,堪称无可敌手,你看这山中许多龙虎真人都有些许侥幸想法,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心思?” 闻言,秦先羽忽然笑道:“一些想法自然是有的,但他们不懂得克制贪念,可我能克制得住。仙宝毕竟外物,性命才是根本,有自知之明,才能活得长久一些。” “虽说仙人之下可以不惧,但这里有数位仙人,真正有什么好处,必然是要落在他们身上的,即便被你撞上了宝物,你也护不住它,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不说其他,单说地仙斗法之余威,纵是龙虎巅峰也未必能够安然无恙。” “莫说我只是机缘巧合撞见此事,就算眼下仙宝在我手中,该弃之时,也只得弃之。如若不然,为了宝物,连自身性命都丢了,一身道行化作流水,即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顿了顿,秦先羽才道:“至少,一件仙宝,还不值得让我历经这九死一生之举。” 阮清瑜似有所悟。 …… 猛然一声虎吼。 “大妖……” 秦先羽脚步一顿,说道:“朝着这边来了,还有一人。” 哗啦声响,树林间奔出一个白色身影,那是一个少女。 在她身后,狂风骤起,一头斑斓大虎,呼吸之间就现于其背后,虎掌之间灰风滚滚,便按了下去。 少女忽然把手往后一挥,有一物抛起。 此物落在虎掌之间,轰然一声响。 那虎掌上面萦绕的灰风顿时消去无踪。 “救命!” 少女惊呼一声,朝着秦先羽这边赶来。 虎妖紧随其后。 阮清瑜几乎为她捏了把汗。 但秦先羽神色冷淡,没有半点出手的迹象。 少女眼中有些失望,奔跑之间,微微咬着牙,鼓了鼓腮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之中略显愤怒之色。 就在这时,虎妖竟与她并肩而行,一条虎尾顺势甩了过去。 嘭一声,少女被虎尾打中背后,脚下离地,正好摔在秦先羽身前。 虎妖猛然一声咆哮,奔上前来,双眸凶光闪烁,一跃而起,虎掌抓向秦先羽面门。 秦先羽面色不变,伸出手去,三指外伸,两指内收。 触地印! 当秦先羽法印与虎掌相触之后,那虎妖当即软软倒地。 一阵噼啪响动,虎妖双眸黯淡,一身筋骨皮肉俱是碎裂。 阮清瑜脑海中忽然冒出四个字:“不知死活!” 秦先羽顺手一挥,有数百蛊虫从手里发出,附在虎尸之上,过了片刻,皮肉不存,只剩一具骨骼。 又过片刻,连骨骼也都不见了。 这头虎妖已经堪比罡煞圆满的修道人,甚至隐约超出一线,其血肉俱是大补之物,不亚于一些珍贵药材,让蛊虫进食便是最好。 “你怎么把尸体都毁了?” 那少女迷迷糊糊起身来,见状,惊呼出声,大有不满之态。 这时,秦先羽才算看清这少女的模样。 她约有十四五岁,眼睛纯净,模样清丽,身上穿的并不是衣裙,而是一件白色长衫。 衣衫白若霜雪,腰间束有一条丝带,白衫袖口处以及脚下裤腿处,都绑缚起来,显得束紧,而外面再罩一层宽松的淡色薄衫,衣袖宽大,略有飘扬之态。 而真正让秦先羽侧目的是她背后一个盒子。 那盒子长不足两尺,宽仅半个巴掌,盒盖紧闭,严丝合缝,只隐约感觉有些药味。 看清这少女打扮之后,阮清瑜略微有些思索。 秦先羽收回视线,说道:“这虎妖是贫道所杀,何以不能取其尸首喂养蛊虫?至于你,顺手救你一命也就罢了,自行离去罢。” “不走!”少女气鼓鼓道:“你去杀一头虎妖还我,不然我跟定你了。” 秦先羽平静道:“那虎妖能够杀你,而我已经杀了虎妖,难道你认为我还对付不了你?” 白衫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昂,竟有些许不屑。 “你爱跟着便跟着罢。” 秦先羽细细感应,并没有危机之感,便任由她去。 他领着阮清瑜走在前头。 白衫少女跟在身后。 “喂……道士……” 少女问道:“你好像本事不小,怎么人家都在寻宝,你却不去?” 秦先羽道:“仙宝固然是好,但若不自量力,便是自寻死路。这件宝物还值不得让贫道去为它拼死搏命。” “不值得?”那少女有些奇怪,说道:“你可不像富户,怎么可能对这件仙宝没有心思?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宝物?这件仙宝经受地火焚炼多年,就连当初炼宝的那位地仙,都未能料到这件仙宝会有这等惊人品阶,你可知道,那位地仙也不是寻常仙人。” “再厉害的仙宝,不也是外物?”秦先羽说道:“若是一粒仙丹,可助我得道,助我成仙,或许我会前去尝试一番。” 少女问道:“或许?” 秦先羽说道:“因为我未必会去夺取。” 少女疑惑道:“为什么?” 秦先羽说道:“因为我自觉有望修成大道金丹,成就地仙,不必为此犯险。” 自觉有望修成大道金丹? 少女惊愕道:“你也太狂妄了罢?” 听闻狂妄二字,秦先羽面上不甚好看,便想顺口回上一句“贫道法号羽化”,但终究没有开口。 第392章 奇才 这个名为善盈的少女,颇为开朗,明显出身不凡,但却似乎没有防备之心。 不过秦先羽从她身上,却能感应到一些奇特的气息,加上之前那少女眼中的少许不屑之意,让秦先羽确信,这少女有些不凡之处,或者,身上有什么不凡之物。 至于那虎妖追杀时,为何这少女如此狼狈,秦先羽倒不得而知。 阮清瑜亦能察觉这少女出身不凡,她出身的阮家已经没落,故而许多修炼上面的事情都不知晓,而这少女并无防人之心,许多隐秘之事俱都讲来,修炼上的一些事情也能顺口道来。 有些言语,连秦先羽都有茅塞顿开之感。 阮清瑜更是欣喜,与之攀谈,时常询问自身在修炼上的难题,或是对于今后修炼的道路加以询问,比如寻找水火,凝炼龙虎,如何降龙伏虎,如何龙虎交汇,甚至询问如何结成大道金丹。 其中有许多问题,连秦先羽都极为在意。 可那少女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凡问话,必有所答,根本不知什么叫做隐秘。 即便是秦先羽这位龙虎交汇的真人,也不由心中赞叹,暗道:“这少女所知,简直渊深如海……看她一身真气,还只在练气级数,然而知识广博,言谈举止亦是不凡,出身定然不俗。” 这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已然修成真气,且有七八寸之高,距离真气外放,练气巅峰,也不遥远。 这般成就,放在下界,乃是极为少见。 想当初,商羊谷少主十九岁时迈入练气境界,把气感凝成真气,便大摆筵席,其天赋已然算是不错。至于在二十岁前修成真气,且得以凝成罡煞的,仅有陆宣,陈原这寥寥几人罢了。 而秦先羽只算是个例外。 这个少女如今十四五岁,真气近乎八寸,以这等天资,多半在一年半载之后即可修成练气巅峰。此后修成罡煞,定然也在二十岁之内。 这在大德圣朝,未满一掌之数。 虽然说尘世气息混杂,而上界气息纯净,但能够拥有这类天资,也是极为不凡。而真正让秦先羽感到惊骇的,便是这少女知识极广,且根基极为稳固。 这便代表着,她并非一心修炼,而是熟读道书,开涨见识,且修行上面,极为注重根基。 倘如她没有涉猎太多知识,没有过于注重根基,只是一心炼气修行,未有停滞,时至今日,又有何等高度?岂不是已经修成罡煞,比陆宣陈元等人更显惊艳? 秦先羽修行极快,深受根基不稳的困顿,好在后来修成道剑,并且用点化秘术耗去一些法力,静修三年,才算稳当下来。 而这个少女的真气,十分凝炼,论起根基来,实是秦先羽生平仅见,比起大德圣朝任何一人都要稳固得多。 知识若是广泛,在修行上面,便极少会有困惑,遇上难题也知如何解答,更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错误。比如运功之时的某些异样,实则便是某种走火入魔的现象,对于这少女来讲,定然不会有这类困惑,可以及时避免,甚至杜绝此类变故。 而根基稳固,更是重要。 根基不稳,今后在修行上面,每一步都要花费大量功夫去调整。比如真气驳杂,到了罡煞境界,要冲破一个窍穴,便显得极难。一道纯净真气即可冲破窍穴,倘如真气驳杂,便须得三五道真气才得以将之打破。 而真气也是日后凝炼金汤玉液的根本,比如消耗一寸法力可以施展出道术来,可若是法力不净,便须得消耗三寸法力。 到了凝结大道金丹之时,法力不净,定然难成。若是法力纯净,金汤玉液足够凝炼,结丹的希望比前者自然更多一些。 总而言之,这少女如今压制修为,而今后修行的道路,定然是极为稳当。 “这究竟是什么人?” 秦先羽心中微凛。 阮清瑜虽然也觉这少女十分不简单,可修为有限,眼界不高,却并未如秦先羽看得这般深。 约十四岁,将近八寸真气,放在下界属惊世骇俗之才,但放在这上界秘地之中,虽然也属天才,乃是杰出之类,但却谈不上惊世骇俗了。在阮清瑜眼中,这少女着实是十分出色,只是云州之中,各大宗门的杰出弟子,却也不乏这类惊艳之人。 可秦先羽看见的,不仅是这少女如今的修为高低,而是她今后的大道坦途。 “前途无量……” 秦先羽心中赞叹。 这等人物,放在上界,恐怕也不多见。 …… 前方簌簌作响。 善盈欢喜道:“他们来了,我就知道,这令牌在我手上,就该以我为首。大家走散了,就该他们找我,而不是我去找他们。” 这少女把令牌抛了抛,喜滋滋放入怀中。 令牌长约三寸,宽约两寸,呈淡青色,属玉质,没有多少气息,约莫是代表身份的一面玉牌。 阮清瑜见到这令牌之后,忽然怔了怔,良久未有言语,略微出神。 秦先羽平静道:“既然有人来了,你也便该走了罢?” 这少女言谈举止俱是不俗,根基扎实,出身定是非凡,但秦先羽没有攀交情的意思,相反,因为不知来历,为免麻烦,总觉得不好过多交集。 如今有人来接,秦先羽实则也松了口气。 然而,少女听闻这话,却又摇头说道:“不要……你把那虎妖尸首都打没了,要还我一头虎妖。而且,我们暂时都没处去,也好跟着你走。看你救我一回,不像坏人,当然,你要是有歹心,也是无用。” 秦先羽略觉无言,说道:“怎么不见你家长辈?” 善盈嘟着嘴道:“他说再过一日就即回来。” 这时,前方藤蔓密叶被掀起一角。 然后有个白衣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这是一个少年,岁数未满十五,身着白色衣衫。 衣衫白若霜雪,腰间束有丝带,白衫袖口处以及脚下裤腿处都绑缚起来,外面罩着一层宽大的淡色薄衫。 他的打扮,与这个名为善盈的少女一般无二。 在他身后,同样有个木匣,严丝合缝,隐约有些药味。 而他的修为,也是练气级数,但却已是真气外放,练气巅峰,至于此人根基,居然和善盈一样稳固扎实,没有半点虚浮之感。 秦先羽倒吸口气,暗觉惊骇。 “似这类人才,一个便也罢了,却不想居然还有一个更为出色的。” “这两人天赋极高,根底扎实,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哪家宗门有如此缘法,竟接连收下两位杰出弟子?” 就在这时,前方簌簌响动接连响起。 有一个白衣少年掀起藤蔓,钻了出来。 然后有个白衣少女紧随其后。 接下来,又有个少年出来。 一连出来五六人,衣衫打扮相似,背后俱是背负木匣,都已修成真气,且都临近练气巅峰。 而他们的根基,俱是稳固扎实,没有虚浮之态。 秦先羽一双漆黑的眸子,沉凝如深潭。 他眼中没有惊讶。 只有惊骇! 第393章 十脉首座,小祖师爷 天才之所以令人重视,便是因为杰出。 所谓杰出,即是出众。 所谓出众,便是超出众生,凌驾于常人之上。 众者为庸,若是众人都属天才,那么对于所谓真正天才的定义,便又高上了许多,原本可以算是天才的人物就都算作了庸才。 原本秦先羽认为,这个唤作善盈的女子,已经是世所罕见的奇才。但接连出来五六人,俱是少年少女,每一个都不亚于善盈,甚至犹有过之。 当数量多了,便称不上世所罕见。 但杰出之才,终究是杰出之才,并不因为人数众多而变得低劣。 所谓鹤立鸡群,当白鹤立于鸡群之中,便是极为显眼。但若是一群白鹤,或许看不出其中高低,但整体看去,却一片洁白,宛如白云降世,令人惊叹。 见到这么多“世所罕见”的人才,当他们聚集到一起,就如同亮光聚在一起,让秦先羽产生了一种梦幻之感。 如若将众人比作天上繁星,而天才便是极为光亮的一点星辰,那么秦先羽此刻所见,就是满天的光亮,像是一重火焰般的星光遍布了夜空,这种光芒并不是明亮,而是刺眼,耀目,迷幻。 即便是九州秘地,上界仙地,可未免太令人惊骇了些。 “该死的小祖师爷啊。” 当头一个少年捂着脸道:“怎么有这么些大妖?” 仔细看去,才见这个少年脸上有道伤口,已经被药散凝住,但可以看见那伤痕有些深,且裂得较宽,而裂口塞满了药散。 “大妖?”秦先羽微微挑眉。 所谓大妖,基本都堪比罡煞级数的修道人,甚至在某些地方,只有罡煞圆满,乃至堪比龙虎真人的妖物,才有大妖之称。 至于妖王,便仅次于妖仙,至少能比龙虎交汇的真人。 似是之前追杀善盈的那头虎妖,便可以称得上大妖之列。 对于如今的秦先羽而言,一头大妖不过随手可杀,但对于练气级数之人,便是灭顶之灾。 然而听这少年的意思,他们似乎遇上不止一头大妖? 五六个练气级数的年轻人,遇上一头大妖,能够活命便算是侥幸,遇上几头竟然还能活下性命,那便不是侥幸二字可言了。 善盈听他们说完,才问道:“我这边的虎妖尸骨全无,你们如何了?” 适才那脸上带有伤口的少年说道:“就差那头马妖了。” 另外一个少女说道:“虽然缺了头虎妖,如果能够把这马妖斩掉,也算得手。” “难了。”另一个少年叹道:“原本趁着这马妖虚弱,而且宝物不在身边,趁机偷袭,本是十拿九稳的勾当,却还是失算。” 闻言,善盈也有些低落。 “对了。”善盈忽然转头说来,指着秦先羽说道:“这位是言分道长,刚才救我一回,我觉得不是坏人,咱们暂时就跟着他,如何?” 一众少年少女,俱是面面相觑。 “龙虎真人?” 那个面带伤口的少年打量一眼,然后点头说道:“反正无处可去,看起来不错,暂时跟着他。” 善盈拍了拍手掌,然后指着阮清瑜,说道:“这位姐姐是和言分道长一起的,接下来咱们跟着言分道长一起走,如何?” “依你。”为首少年说道:“也只是随处走走而已,去哪里都是去。” 众人对视一眼,甚是赞同。 听到众人说完,秦先羽才平静道:“贫道何曾答应,要让你们随行?” 当秦先羽话音落下,所有目光都放在秦先羽身上。 除了阮清瑜之外,这一众少年男女眼中都有许多震惊之色。 这种震惊之色,赫然便是一种看着傻子的目光。 秦先羽眼角动了动,终是没有开口。 良久无言。 …… 适才秦先羽所见的少女,名为善盈。 而这一群人,都是以“善”字开头,脸带伤口的为首少年便名为善仁。 他们终究是跟着秦先羽走了。 原因则是:天地之大,哪里不可去得?你这道士能走这条道路,凭什么我们不能走? 秦先羽本想驱走他们,但却总有许多顾忌,也便作罢。 这些少年男女看似懵懂天真,不识人心险恶,但秦先羽却觉得,他们并非面上那般随和,暗中其实仍有许多警惕。 “肯定是咱们出来之前把小祖师爷骂少了,不然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一个名为善信的少年显得愤愤不平,说道:“现在怎么办?再打一回,可不是那马妖的对手,而且它已经回了洞府,把它看家的宝物都带在身上了。” “惨了,这回少不了教训……” “没事,反正又不是最严厉的明途师叔领着咱们,教训也不重。” “该死的小祖师爷。” 任何宗门势力,对于自家先辈,从来是极为尊重敬畏,而不可能辱骂贬低。 这几个少年男女的言语,其实已算是欺师灭祖,换在戒律森严的门派,轻则面壁,重则处死。 可在他们口中,似乎并不在意。 秦先羽心中不免疑惑。 但阮清瑜倒先一步把心中疑惑问了出来:“既然是你们祖师爷,为何言语不敬?不怕先辈怪罪?不怕长者处罚?” 善信撇了撇嘴,浑不在意地说道:“一个称呼而已,嘴上说说便罢,谁认为他是我家祖师爷?” 其他人没有开口,但面上甚是赞同。 阮清瑜仍是疑惑。 善信哼了一声,说道:“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家伙,居然当了我们第十脉首座,与当今掌教同辈,我们属四代弟子,只得称作祖师爷。但他又不是我们……” 善仁猛然厉喝一声:“善信!” 善仁是他们之中最为年长的,本事也是最大,善信被他一吼,顿时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弱了少许:“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也许在善仁眼里,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喝止善信说话。 不过秦先羽也大致听得明白。 他们宗门里面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且与掌教同辈,继任了十脉首座,成为了祖师爷一辈的人物。但此前,这人应该是没有多少声名,无人知晓其存在,因此才不能服众。 连这些四代弟子也能够随意辱骂祖师,定然不是门规宽松,而是连他们宗门里面的长老,乃至于祖师爷的那一辈,也不乏有人对那位十脉首座不满,正因如此,才会任由底下弟子辱骂长辈。否则,只须一纸严令,哪家弟子胆敢胡乱辱及自家长辈? “等等……” 秦先羽眼睛沉凝。 他怔怔转过头去。 阮清瑜也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群少年少女,属四代弟子?而在他们之上的长老,师祖,乃至祖师一辈,又会是何等人物? 第394章 妖马,法宝 早知这群少年不简单,但出身的宗派,未免太令人惊骇了些。但再如何惊骇,也终究是要上路的。 秦先羽和阮清瑜走在前头,身后则跟随着这一群少年少女。 让秦先羽颇为意外的是阮清瑜,这个女子家族没落,此刻与那些个少年男女也算言谈甚好,却并没有攀交情,没有多少亲近举动。 “这里算是离得远了。” 秦先羽自觉算是离开地仙洞府所在的那片山脉,前方大约不会再有多少势力落脚歇息,从这里腾云驾雾往长柳村去,想必不会再飞临什么宗门头顶上面过去,之前卢元宗的例子便可避免了。 忽然,在这时,西边的山刮来一道灰风。 这风极为邪异。 秦先羽脚步顿住,转头看去。 阮清瑜忽然觉得有些冷。 身后跟随的一众少年男女,反而有些兴奋起来。 那灰风来得极快,卷过树林之间,立在西边一座小山峰顶上。 灰风散开,那是一头野马。 这野马通体灰褐色,略有苍茫之态,它躯体雄壮,体态修长流畅,马尾鬃毛微微拂动。这野马高昂,目光炯炯似火焰,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 “妖马?” 秦先羽一眼便能看得明白,这头野马已经成妖,修为之高,堪比道家龙虎真人,乃是一头名副其实的大妖,勉强可称作妖王。 妖马居高临下,遥遥相望,鼻孔中喷吐白气,目光中有些冰冷。 善信见状,凑近前来,说道:“道长你看,这妖马不知死活,居然胆敢挑衅,你再看,它就从鼻孔里出气,明显是不屑。这该死的妖马简直跟我们小祖师爷一样讨厌,道长何不顺手杀了它,让它知道什么叫做厉害。” 秦先羽偏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些冷淡。 善信有种被他看穿的错觉,连忙退后。 秦先羽转回视线,再看向前方那座山峰。 那山峰之上的妖马,已经消失不见。 倏忽一声响。 身前有阵灰风袭来,刹那间临近面门。 这灰风快得惊人。 秦先羽目光一凝,反手拔剑,一剑斩了下去。 猛地一声嘶吼,那灰风退开,没入丛林之间。 “好快……” 秦先羽倒吸口气,“马本善于奔跑,这头野马成妖,且是大妖,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看清。好在我有些特异本事,可以让目光凝聚,身前一切动静都能尽数放得缓慢。” 四野寂静,有风吹拂,拂过树梢,声音沙沙作响。 众人俱是屏息。 善仁目光微沉,似乎在思索。 除却善仁之外,发现异常的还有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五官柔美,性格温柔,名字也甚是贴合,唤作善柔。 善柔低声道:“师兄,你看这位言分道长刚才那一剑,怎么像是禁地的路数?” 善仁微微点头,悄声道:“你说得不错。” 善柔微微皱眉,低声道:“这位莫非是禁地的真人?但他怎么没有禁地的标识?而且,看他的模样,似乎对我们的身份也不甚明朗,按说同属三地,禁地之人不可能认不出我们燕地的弟子。” 善仁微微摇头,说道:“各宗传承,不免有些分支,就连咱们燕地,不也有许多附属的剑宗?而那些附属的外宗,总也不免有功法道术流传出去,另成一脉,又是外宗的分支,甚至有些散人修道者,怀有仙宗的些许偏门道术,也不是少见。” “不过外传出去的都是浅显道法,真正高深的功法或者道术,乃是宗门根本,不可能外传。” “他这一剑的路数,也有些浅显,不是禁地真传,八成不是禁地之人。” 善仁解释了一番,然后拍了拍脑袋,说道:“顾着给你解释,忘了跟他说那马妖的事情,万一吃了亏……” 话说一半,善柔已经变了颜色。 而善盈惊呼出声来。 因为那阵灰风又出现了。 秦先羽足踏蝉翼步,居然不逊色于妖马的速度。 又是一式秘剑,斩中了灰风之中,确切斩入了皮肉。 那灰风就地翻转,显露出马身来。 妖马长嘶一声,目光充满仇恨。 秦先羽把剑一指,冷声道:“怜你一身道行不易,饶你一回,仍然不依不挠,妄图取我性命,你这妖马不知进退,莫非是不想活了?” 妖马缓缓起身来,一只马耳被削去,而身上也有一道伤口,血液横流。 这还是秦先羽留了手,否则,一式秘剑,加上清离剑本身的火符威能,足能将它一身血液蒸成血雾。 “杀了这妖马!” 善仁忽然喝道:“它有一件法宝!” 秦先羽目光微凝。 只见那马儿微微张口,口中垂下一条丝带。 这丝带有些残旧,皱在一起,像是一条粗绳子,不甚起眼。 秦先羽看不出任何纹路,没有阵纹,没有符纹,材质也不是什么宝物,就只是一般人身上的衣衫布料。这就是一条从寻常人身上取来的带子,皱成绳子一样。 这算什么法宝? 秦先羽略微惊愕。 倏忽一下,妖马化作灰风,临近秦先羽面门。 秦先羽一手掌心雷,一手执清离剑,虽然自觉道行高于这妖马,却没有大意。当灰风临近,秦先羽一记清离剑便递了过去。 这一剑没有留手,剑上的火符威能尽数施发开来,只须一剑刺中,定然便是血雾蒸发。 秦先羽连龙虎巅峰真人都能斗上一把,而这妖马道行远不如秦先羽,必然是要死在这一剑之下。 就连秦先羽也是这般认为的。 但下一刻,就从灰风里面探出一条皱成绳索的丝带。 秦先羽这一剑忽然顿住,然后浑身都定住,左手掌心雷都难以施发出来。 刹那之间,就仿佛陷在泥潭沼泽之中,又如同被一座山峰压在头顶。 秦先羽浑身动弹不得。 然后那丝带绳索打在秦先羽身上。 这丝带轻飘飘地,比风儿还轻,拂了过去。 秦先羽胸口一阵剧痛,然后气血翻涌,往后抛飞出去。 嘭地一声。 秦先羽摔在草地上,气血翻涌,吐了口血,他脸色惊骇,胸口火辣辣一片。 妖马伤了秦先羽,犹自不足,化作一阵灰风,便来到秦先羽身前,人立而起,双蹄踏下。 “去!” 忽有一道白光闪过。 善仁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个木匣。 木匣已经打开,内中有无数药材,俱都泡在水中。 而那白光,正是从木匣内中飞出去的。 妖马长嘶一声,显得颇为不甘,然后身子化成一阵灰风,闪开这道白光。 阮清瑜惊道:“飞剑!” 第395章 道祖坐骑 秦先羽起身来,体内血气已经平复,他抹去嘴角血丝,眉头皱成一团。 自与人斗法以来,常是以自身较低的修为,胜过道行高于自己的修道人,说不上以弱胜强,却大有以低胜高之态。至于同等境界,道行相仿的人,更是不曾有过敌手,甚至于在同等修为之下,许多人都抵不住他一剑之威。 而修为道行比秦先羽还低的对手,从来便是顺手解决,不足挂齿。 但这一次,那马妖道行远不如秦先羽,居然伤了他一回。 那是什么法宝? 秦先羽心中慎重。 善仁脸上全无血色,把白光一招,落入剑匣之内,然后他合起剑匣,紧紧抱住,往后倒去。 “师兄……” 几人一声惊呼,善盈上前把他扶住。 善仁施展出那白光之后,眼神黯淡,气若游丝,口中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发觉这少年并无多少大碍,也顾不得惊讶,便持清离剑,踏蝉翼步,赶了上去。 善信陡然喝道:“当心它那法宝厉害。” 秦先羽寒声说道:“这是什么宝物?莫非是仙宝?” 善信说道:“这法宝来历有些怪,恐怕要从头说起。” 秦先羽顿时皱眉,在这种时候,哪有空闲能够听你从头说起。 这时,善信已经开口说来:“这马妖本是一匹野马,野性难驯,只在山中闲行,后来遇上一个老者,老者有意擒它代步,不过这野马野性难驯,于是老者把自己用来勒袍子的一条带子,穿过马首,勉强作了缰绳,将它束缚住了。” “老者把它当了三天坐骑,后来便驾云而去。” “离去前,老者将它放归山林,至于那一条用来勒袍子的布带,也没有解下,就权当送给这头野马作了礼物。” “然而过了一日之后,这野马忽然开了灵智,懂得呼吸吐纳,渐渐成妖,而那条布带,就成了这马妖的看家法宝。” 善信说道:“懂了吗?” 秦先羽答道:“虎头蛇尾。” 虎头蛇尾?也就是不懂了,善信拍了拍脑袋,忙又说道:“说白了,这件法宝的材质,只是一条普通的布带,但因为它是那老者用来勒袍子的带,所以染上了那老者的气息,于是就成了一件特异的法宝。至于这头野马,就是因为当了三天坐骑,沾了那老者的气息,才开了灵智,成了妖精。” “什么?” 秦先羽怔了一下。 阮清瑜亦是震惊难言。 “那老者是谁?” “那是一位怀有大神通法力的道祖,出自九大仙宗之一的道德仙宗。” …… 山间的风有些冷。 秦先羽声音低沉道:“这么说……我正在对付道祖的坐骑?” 善信说道:“只是当了三天的坐骑,其实道祖不曾把它放在心上,你宰了这头妖马,道祖不可能来找你麻烦。更何况,这妖马开了智慧之后,知晓那老祖不是凡人,自知得了天大机缘,此后,就以仙人坐骑自居,并持这条腰带作为道祖信物,聚敛了四方妖精,称王称霸,为祸人世,你若杀了它,乃是功德一件。” 一旁善柔说道:“不瞒道长,我家师叔正是听闻这妖物借着道祖之名,为非作歹,才领着我们来降妖除魔。” 秦先羽问道:“那你家师叔呢?” 几个少年男女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见状,秦先羽心中更觉无言。 那妖马藏于周边,借助布带上面的道祖气息掩住自身之气,居然连秦先羽都无法感应出来。 “那法宝虽然不凡,但碍于本身的材质所限,算不上什么厉害法宝,真正厉害的,是上面的气息。” 善仁勉强服了丹药,稍微恢复一些,急声说道:“你刚才被布带打中,其实伤了你的,不是那轻飘飘的布带,而是带子上面的气息。我敢断定,你胸口极为疼痛,但布带拂过去,必然没有半点伤痕,之所以会气血翻涌,法力凝顿,就是因为道祖气息,无形无质。” 他喘息急促,说道:“紧守心神,不受道祖气息影响,即可无碍。此外,那布带材质是寻常布料,只要你打中那条布带,也算降住了这件法宝。” 呼地声响。 灰风出现,居然就在善仁身后。 这妖马十分狡猾,明白这少年知晓它的来历及隐秘,所以意图在他把自身隐秘泄露出去之前,将少年杀死。而那个道士虽然厉害一些,但许多事情都不明白,反而可以占得上风,倘如被少年道出隐秘,那道士知晓了自身弱点,那么便是危险了。 “趴下!” 秦先羽陡然一声低喝,抬起左掌,掌心雷印光芒灼灼。 妖马速度再快,又如何快得过雷光? 它浑身冰冷刺痛,心中焦急,口中垂下一条布带,昂头一甩,就把布带甩了出去。 秦先羽通身都为之一震,仿佛陷在泥泞沼泽之中,无法动弹,甚至连体内法力都难以调动。他掌中穴已经打开,内中藏有法力,只须念头一动,就可把掌心雷施发出去,但在这一刻,似乎连自身的念头都为之凝固。 布带迎空飘来,宛如一条游龙,像是要把秦先羽缠住。 就在这时,他体内道剑猛然一颤。 一股清气从腹下而起,经中丹田,十二重楼,临至口中。 “分!” 秦先羽口中一张,有道白气吐出,打在那布带上面。 游龙一般飘荡过来的布带,就在半空之中被这白气吹飞,卷了一卷,飘落在地。 那妖马呆了一呆。 秦先羽却没有留手,掌心雷蓦然迸发。 晴天之下,一声霹雳。 妖马被雷霆打成焦炭,生机俱灭。 众人俱是松了口气。 但秦先羽面色依然不甚好看,他看了虚弱不堪的善仁一眼,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善信身上。 善信又有一种被他看穿的感觉,像是衣服都脱光了一样,打了个寒颤,捂着屁股,连忙摇头。 秦先羽将清离剑搭在他肩头,神色平淡。 “你要干什么?” “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善盈等人都露出惊色。 善信脸色惨白,道:“我不喜龙阳断袖,你要杀我,我也认了。只要留得清白在,性命有何惜?” 闻言,秦先羽略有抽搐,手抖了一抖,剑锋把善信脖颈皮肤划破,鲜血留下一丝。 “别动手……我从了……” 善信惊呼一声,忙把手从屁股上拿走,双手高举。 秦先羽把清离剑一转,挑开了善信的衣领。 第396章 明风 善信衣襟被他一剑挑开,然后秦先羽把剑尖探入他怀中,往上一挑,有一物被挑了出来。 诸位少年男女俱是面色微变。 秦先羽把那东西接下,却是个纸角,呈黄色,像是用符纸折叠而成。 “不就是张符纸嘛。”善信腆着脸笑道:“没啥大用,道长把符纸还我?” 秦先羽捏着那符纸,看着他,淡淡说道:“以你的天资悟性,年纪轻轻便有这些道行,这等根基,不论是在何方,都属奇才。但你这小子似乎没有半点天才的自觉,倒显得厚颜无耻。” 善信嬉皮笑脸地道:“是是是,俺不是天才,您老人家把符纸还我?” 秦先羽手指一捻,就把那符纸散开,内中有一缕毛发。 那是鬃毛,野马的鬃毛。 众人面色微变,阮清瑜也看出其中不妥之处,略微一想,便即明白。 秦先羽将符纸连同鬃毛抛开,扫过众人一眼,缓缓说道:“这头妖马并不是追杀过来,而是你们引来的。” “不是……不要误会……好吧,是我们引过来的。” 善信垂头丧气地说道:“要不是看你为人正派,仙风道骨,又兼修为深厚,道行高深,我们又怎么会想到把马妖引过来?” “不过斩妖除魔是好事,这头妖马十分凶戾,为祸一方。所谓除恶即为行善,道长实是功德圆满了。” 善信抬起头来,说道:“像您老人家这么仙风道骨,德高望重的人物,肯定不会与我们计较。我猜想,多半还要念在我们给你一个降妖除魔的机会,而送我们一场好处?” 秦先羽忽然道:“你平常就是这么吹捧长辈的?” 善信随口便应道:“那是……呃,不是,没有这回事。” 说到后面,这厮连忙改口,不断摇头。 秦先羽收了清离剑,伸手把他拨开,扫到一边,才看向为首的善仁,淡淡说道:“你们若是要随我同行,也便罢了,利用我来对付这头妖马,未免过分了些。” “这妖马道行远不如你,即便有那条布带,想必你也不会危及性命。更何况,我们也在这里,就如之前那般,以飞剑助你,断然不会陷你于危险境地。” 善仁服下丹药,在善盈和善柔等人搀扶之下起身来,低声说道:“这是我们给师叔的一个交代,若是事不可为也便罢了,但有你在,我有九成把握,能够斩杀妖马。只是利用了你,着实抱歉……” 就在这时,秦先羽缓缓转过头去。 就见善信脸色慌忙,举起手来,手上赫然握着一条卷成绳子般的布带。 这就是当年道祖曾经勒过袍子,当作缰绳的布带,如今已算是一件奇异的宝物。 “这带子本身只是一条普通的布带,材质低劣,只是因为沾染了道祖气息,因而成了一件怪异法宝。” 善仁平静说道:“这带子本质寻常,没有品阶,甚至不算法宝。” 秦先羽瞟了一眼,说道:“就算妖马手中有龙虎巅峰至宝,也不见得伤得了我,但这一件法宝能够伤我。” 善仁点了点头,说道:“是啊,这条带子虽然不起眼,甚至算不上法宝,但论起用处来,在某些人的眼里,甚至可以堪比仙宝之流。” 秦先羽问道:“你想说些什么?” “布带不能给你。” 善仁说道:“在许多人眼里,这条布带或许比仙宝也不逊色,但在我们眼中,它也只是一条破旧的布带而已,仅仅是染了道祖气息的破旧布带。在我们眼中,它或许算是宝物,但也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只是……它是斩杀马妖的证据。” 善仁看着秦先羽,说道:“尽管是借了你的手,但妖马已经伏诛,我们要取这条布带去给师叔,作为斩杀妖马的证据。” 秦先羽忽然笑道:“既然妖马是贫道所杀,凭什么给你们作了证据?” 善仁一时无言,然后朝着善信处看了一眼,稍微点头。 善信无奈,捧着那布带来到秦先羽面前。 “言分道长,别怪我没跟你说,你要是真有胆子拿,那便拿罢。” 善信耸了耸肩,说道:“只要您老人家消受得起。” 秦先羽露出笑容,道:“纵是道祖气息又如何,贫道如何消受不起?” 然后他伸出手去。 善信露出几许揶揄笑意,看着秦先羽背后。 秦先羽猛然一震。 谁在背后? 为何无声无息? 以秦先羽远胜龙虎巅峰的感知,仍然未有察觉。 善信说他消受不起,并非说承受不住上面的道祖气息,而是断定,自己不敢在身后那人的面前,把布带取走? 静了片刻。 忽地,秦先羽低笑一声,把布带取在手中,然后转头看去。 身后有个道士。 那是一个年轻道士。 来人面貌清俊,身穿道袍,斜背一剑,与秦先羽打扮相似。 这年轻道士站在那里,仿佛又不在那里。 他像是一阵风,看不见,摸不着。 你看见了他,但却并不知道,你看见的究竟是不是他。 这是一个和秦先羽极为相似的年轻道士,却又截然不同。 秦先羽温和平静,隐约有些幽远深邃,时而如潭水一样。但这个年轻道士,则如同天上的云,山间的风,他风轻云淡,浅显易懂,一眼看去,就只是薄薄的一层烟云。 “贫道明风,见过道友。” 年轻道士打稽首,显得恭敬有礼,言语也如风儿一样,轻而淡。 秦先羽将布带收起,回了一礼,说道:“贫道言分。” “这一回,真要多谢道友援手,替贫道护住了这些师侄儿。”明风微微一笑,说道:“至于这布带,也不算宝物,只是上面的气息乃是道祖遗留,故而显得不凡,道友想必会有用处,便收下罢。” 闻言,善信呆了呆。 明风转过头来,说道:“布带我已见过,妖马便算是伏诛了。” 几位少年男女纷纷惊喜出声,就连为首的善仁也不免露出笑意。 明风神色平淡,说道:“不要高兴太早,那妖马原本有少许伤势,而布带又不在身上,且没有防备,正是虚弱之时。你们几人联手,居然没能拿得下它,简直丢尽了脸。” 善信嘟囔道:“谁知道那妖马身旁居然还有四头大妖,您老人家可没见到,我们可是从五头大妖手里逃生的,就凭我们几个的浅薄修为,能够逃命,甚至合力斩杀三头大妖,何等不易?照我看,您老人家该上禀此事,一定会让师祖大喜过望的,有我们这么一群天赋异禀,本领高强,聪明绝顶的弟子,他老人家……” 明风微微闭目,叹了口气,说道:“你再废话,就封了你的嘴。” 善信吓了一跳,忙是住口不语。 他们说得平淡,可是秦先羽和阮清瑜却露出骇然之色,对视一眼,俱有惊色。 五头大妖? 这几个练气级数的少年人,是从五头大妖手里逃生的,而且反杀了三头大妖。 五头大妖,两头是秦先羽动手所杀,因此秦先羽深知对于练气之人而言,这些大妖是何等厉害。 一头大妖至少也是天罡级数,乃至罡煞圆满,在某些地方的划分之中,堪比龙虎真人的妖物也称作大妖。以他们的修为,面对一头大妖能够逃命,都算是侥幸,但这一回居然遇上五头大妖,反杀三头,简直骇人听闻。 但真正让两人惊惧的还是这位明风道长。 让门下几个练气级数的小辈,去杀一头堪比真人的妖马,简直疯狂到了极致。 这究竟是什么人? 正当秦先羽和阮清瑜觉得难以置信时,明风已经来到善仁面前,摇了摇头,说道:“古往今来,只有罡煞境界才能施展道术,你修炼的虽然是飞剑,但也逃不过这个范畴,平日里温养飞剑,使用一回便是极限。这一趟你强行驾驭,一日之间,接连三次运使飞剑,已经让飞剑受损,本身也有伤势,至少两年光景,才得以恢复。” 听闻两年光景,善仁面色煞时惨白。 善盈善柔等人都惊呼起来,难以置信。 见状,阮清瑜却有些疑惑。 秦先羽平静说道:“对你我而言,两年时间似乎不长,在此刻回想两年之前,诸般事情依然如在昨日。可对于这些少年人来说,自小到大也不过十余年,两年时间对他们而言,恍如隔世。尤其是他们年纪尚轻,正是比较的时候,这个善仁要花费两年光景恢复飞剑,换句话说,便是打落了两年的道行,而同辈人比他多了两年苦功,起步便比他高,修为会胜过了他,地位也高过了他。” 闻言,阮清瑜这才恍然。 这些少年人,自小到大不过十余年,如今算是被打落了两年道行,便极为严重了。 这时,明风伸出手去,搭在善仁肩上,过了片刻才收回,而善仁面色已经好看了些。 转过身子来,便听明风说道:“这几个弟子,该随贫道继续游历,就此告辞,失礼处望请莫怪。” 说罢,他忽然想起什么,取出一物,却是一张请柬,他递到秦先羽面前,说道:“这是前两日贫道偶然从一位真人手里所得,贫道没有打开过请柬,只听说似乎是一场聚会,仿佛关乎某些机缘造化,应当是件好事。可惜贫道此行主要是为他们游历之事护航,不去分心,这事便送与道友了,姑且算是答谢道友照顾这些弟子。” 顿了顿,他淡淡一笑,说道:“倘如不是善事,而是一场坏事,可不能怪罪贫道。” 秦先羽正要推却,但明风却已经把请柬放入他怀中。 然后明风便转头,把手一挥,再回过身来,施礼一回,领着众弟子离去。 善盈朝着秦先羽和阮清瑜两人来回看了看,有些不舍。 阮清瑜看着他们的背影,思索片刻,然后,似乎想起什么,眼睛蓦然一紧,问道:“明风道长,不知是哪家弟子?” 前面一行人俱是停住。 然后就见明风转身过来,看向两人,微微一笑。 “也罢,既然两位问了……” 明风朝着两人打了稽首,说道:“贫道中州燕地三代弟子,明风。” 天下剑仙,尽出三地。 三地剑仙,燕地为其一。 中州燕地,此为天地剑仙之圣地。 第397章 中州燕地 昔年天地不稳,后有九鼎镇世,后人以九鼎之所在,分化九州大地。 九州大地之上,各有一宗,号为仙宗,乃天地间最为绝顶的宗门,世人统称为九大仙宗。 其中,道德仙宗以修道为主,看重道行,注重功德,但对于道术神通等奇妙本领,则视为外物,对于自身修行无用。但凡道德仙宗弟子,多是心性平和,修炼极快,往往修为极高,远胜同辈之人,但斗起法来,却不甚高妙。 此外,另有三大仙宗,风格则又不同,这三大仙宗专注剑学,将修道之事,与神通道术并重。既注重修行,同时又注重斗法的本领。 剑者多变,有大气磅礴者,有锐利者,多变者,各种风格,诸如此类,等等等等。而剑法之道并不单一,更不逊色于任何一种道术,不逊色于任何一种神通。 故而,又有一剑破万法的传说,也有一剑生万法的传说。 这三大仙宗,便是剑仙圣地所在。 传闻天地之间所有剑学流派,论其源头,最先出自于三大圣地之内,后流传出去,历经繁衍,才有各类剑学法门。但不论外界如何演变,但剑学之源头,便是出自于三大剑仙圣地。 天下剑仙之中,以三地剑仙为首,这也同样是所有习剑之人心目中的圣地。 正因三大剑仙圣地乃是剑学之源头,故而三地剑仙,被世人称作正统剑仙。 就像是大德圣朝之中,唯有青城山上的道士,才算真正的道士。如若不曾在青城山上挂名,便只得算是野道士,非是正统传承。但青城山上,允许外来道士记入典籍,可三大圣地,却不收外人。 从仙宗分化出去的剑宗分支,也算正统剑仙,而这些分化出去之后的剑宗分支,再度分化出旁门支脉,此亦可算是圣地分支,正统剑仙。但诸般分支,其中不免关系远近,自然也有分别。 至于燕地之中出来的弟子,自然是最为正统不过的剑仙。 三地剑仙,分别为:中州燕地,青州蜀地,临州禁地。 …… “传闻九大仙宗里,论修仙炼道,以道德仙宗为首。至于论攻伐之力,斗法之本领,就以这三大剑仙圣地为首。” 得知这一行人的身份之后,秦先羽才略有恍然,不禁赞叹道:“以练气级数,对抗大妖,甚至能够反杀大妖。这等斗法的本领,不愧是仙宗里面都属最为厉害的剑仙圣地。” 阮清瑜目光有些迷茫,犹有几分难以置信之色。 中州燕地。 三大剑仙圣地之一。 九大仙宗里面,攻伐手段最为厉害的仙宗之一。 “这群弟子之中,背后的木盒,原来就是传闻之中的剑匣。” 秦先羽目光微凝,低声道:“据传飞剑大成之前,须得以木匣承装,内中放置诸般药材,以秘法浸泡药液,以此补益飞剑。每日对飞剑呼吸吐纳,渐渐取得联系,待完全掌控之后,即是本命飞剑。” 阮清瑜点头说道:“据说那剑匣之内的药液,是以秘法调制,材料极为昂贵,且药液须得每三年一换。平日里,每隔几日,还须得有诸般珍贵药材填入药液之中,被药液腐蚀,溶入其中,最终被飞剑吸取,以此壮大飞剑。” 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那剑匣内的药液,以秘法调制,并有无数珍贵药材,比如人参,雪莲,何首乌,诸如此类。若是在放入飞剑之前,把药液给常人喝一口,甚至能够百病不生,身康体健,不过在飞剑放置入剑匣之内后,药液就沾染了锐气,常人无法服食,否则受锐气而死。药液每三年一换,就是因为飞剑锐气充斥其中,使得锐气破坏药效,故而要换药液,甚至换剑匣。” “每隔几日就是人参雪莲何首乌之类,传闻年份不能太低,至少百年往上,千年为好,万年则是最好。”阮清瑜苦笑道:“这类年份的药材,就算对于龙虎真人而言,也是弥足珍贵,但却只是给这些弟子培养飞剑的几日用度。中州燕地的弟子不少,每日就不知要消耗多少药材。” 秦先羽对于上界秘地之事,只知晓一二,更深层处则不甚明朗,便即问道:“这么多药材,纵然中州燕地势大,又如何寻找?” 阮清沉思片刻,说道:“似乎在中州燕地的山门之中,有一块浩瀚土地,广袤至极,内中灵气充沛,专门种植药材,传闻各类药材都有,其中更有万年之龄的药王。此外,中州燕地有严格规定,哪一块土地,种植什么药材,都有讲究,甚至对于年份也有讲究,比如这一块土地的药材,立为千年药材,那么种植之后,千年之内,不得采摘。” 秦先羽叹道:“这就是正统飞剑的修炼之法?” 对于飞剑,大德圣朝也极为重视,且认为飞剑比寻常道法更为厉害。 当初人杰榜上的陈浩,其修为仅是地煞,但修成飞剑之后,却有自信向天罡境界的陈原邀战。 可是大德圣朝的飞剑,明显是旁枝末节,是末流飞剑,远远不如中州燕地。 可今日看来,中州燕地的飞剑修炼之法,消耗未免太过惊人。 那几个少年俱是背负剑匣,也即是说,每一人都修有飞剑。 这些药材种类都颇为珍贵,年份亦是不低,每数日就要添上一类药材,这等消耗,就算只是一个弟子去修炼正统飞剑,也能把寻常的小宗门拖垮。若几个弟子修炼正统飞剑,就算是卢元宗这类宗派,恐怕都要耗空家底。 “就算中州燕地的修炼法门流传出来,恐怕也不是一般宗门能够承受得起的,至于散人修道者,就算得到了修炼飞剑的法门,也无可奈何,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修炼飞剑的家底。” 秦先羽低声道:“也就只有中州燕地这等仙宗,坐镇一州,浩瀚庞大,不惧任何消耗,才会为门下弟子创出这么一道法门。中州燕地的道祖,为门下弟子创造这等消耗巨大的修炼之法,定是极为完善的飞剑体系,难怪每个弟子都是如此天纵奇才。” “只是……” 秦先羽沉吟道:“这个明风,又是什么修为?” 阮清瑜略微思索,然后答道:“没有罡煞之气,没有龙虎之威,似是风轻云淡,像是纯粹真气。他是……练气境界……” “但这……怎么可能?” 阮清瑜惊讶半晌。 秦先羽说道:“我看不透他。” 第398章 聚会 中州燕地的四代弟子已经如此厉害,三代弟子怎可能仅是练气级数? 传闻七十余年之前,中州燕地便结束了三代弟子的辈分,此后收入门中的弟子,便是四代弟子。 四代弟子据说也有六个字,第一个字便是善字辈。 到了善仁善信善盈这一批少年之后,恐怕就停了善字辈,今后收下的弟子,虽然也算四代弟子,却要排在善字辈之后,另排一个字辈。 就如同玄庭宗,同为三代弟子,也有六个字,那个叫做元苍的龙虎真人,就是那位地仙景良的师兄。因为元字辈,比景字辈排得靠前两位。 善字辈最先收入门中的一批弟子,恐怕都有不凡修为,而明风身为三代弟子,怎么可能仅是练气级数? 连秦先羽都看他不透,由此可知,此人修为,远胜于秦先羽之上。 “他现身时,如同一阵风,连我都未能察觉,简直无声无息。” 秦先羽微微闭目,说道:“风轻云淡,不见罡煞之气,未觉龙虎之威,全无烟火之态,似乎仅是练气境界,却又像是超出凡俗浑浊之境。乍一看去,仿佛平淡如风,清淡如水,可是他背上那柄剑,锐气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定然是一柄仙剑。这个中州燕地的明风,只怕已经超出了仙凡之壁障,修成大道金丹,成就仙人。” 阮清瑜略微一震,自语道:“果然是仙人吗?” …… 秦先羽将那布带收了起来。 这布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倘如用真气或者法力去触动,那气息就会增强无数倍。用以对敌,虽非仙宝,胜似仙宝。而平日,没有真气触动,那股气息就显得极淡,正是因此,那匹妖马才能将之收起。 秦先羽命雪蚕蛊所化的白羽神鹰去托起阮清瑜,但雪蚕蛊对于被人骑乘一事,明显不甚乐意。无奈之下,秦先羽也只得拉起阮清瑜手掌,腾云驾雾而行。 “那张请柬……”阮清瑜低声道:“你怎么不看?” 秦先羽说道:“离了这方山脉之后,再拆开来看,不迟。” “但是……”阮清瑜蹙眉道:“这张请柬关乎一场造化,虽然那位中州燕地的剑仙不放在眼中,可是他既然开口提起,想来这张请柬便不是从寻常地方得来的,或许就是从哪个龙虎真人手上得到的。万一上面记载的东西就在这附近,你这一去,错过了怎么办?” “那也没有办法。”秦先羽淡淡说道:“这片山脉中,众人搜寻至今,大多数地方都曾搜过,只有少数几处地方未经搜索,可以预想到,地仙洞府必然在这几处地方之中。再过不久,地仙洞府现世,仙宝争夺,诸位仙人斗法之下,波及不知多么广泛,就算这片山脉有什么造化所在,暂时也只能离开,否则,一时贪恋机缘,遭受仙法余波,你也知道是什么下场。” 阮清瑜想起当初方谷那一记仙法,气势恢宏浩荡,毁去数十艘踏月舟,死伤众多,连龙虎真人都难逃厄运,这般想来,不禁惊颤。 “即便离了这方山脉,却也未必就是安然无恙。” 秦先羽说道:“仙人斗法,不知波及范围多么广泛,甚至斗法之中,甚至会打出这片山脉,转战至其他地方。你我至少要离开千里之外,才勉强算是可以安心。” 其实,若是仙人斗法之时朝着秦先羽这个方向偏移,且战且行。那么,别说是千里,就算是数千里外的长柳村,都未必能够留存下来。 秦先羽这一路腾云驾雾,往长柳村方向过去,途中遇上不少修道中人,大多数人是听闻仙宝传闻,前来寻求机缘。 “仙宝动人心……谁都知晓,有仙人在场,其余人要获得仙宝的机会已是渺茫至极,甚至会在仙人斗法余波之中丧命,可终究有些人不死心……” 秦先羽心中思忖,“若没有变故,就算是卢元宗那位太上长老,以外丹成道的伪仙,恐怕都没有取得仙宝的机会。” …… 距离有可能是仙宝出世的那座山脉,已经有千余里的距离。 虽然仍然不算稳妥,但秦先羽勉强算是有些安心。 忽然,他怀中有些灼热。 那是请柬的光芒。 “怎么回事?” 秦先羽目露惊疑神色,取出那张请柬,翻开一看,便见上面浮现一片地势。 看清这片地势所在,秦先羽立时沉默。 这请柬上面的地方,赫然便在他们前方必经之路,处于回到长柳村的半途中。 一时间,他不禁迟疑踌躇。 千余里之外的那处山脉之中,有仙宝现世,势必引起仙人斗法,一旦波及广泛,极有可能祸及此地。 二来,他吞食长柳村一颗龙息果,似乎惹了什么祸事,尽管此前安稳,可他仍然觉得不甚妥当,该及早赶回。 总而言之,便是不能耽搁。 可是这里距离仙宝现世之处,足有千余里之遥,而长柳村一事,至今未有动静。可眼前,则有一桩机缘,是中州燕地的弟子所赠,虽然不知是什么机缘,但既然能够被中州燕地的弟子用来作为礼物相送,来历定然不会寻常。 “径直飞往长柳村?” “还是探查一番?” 秦先羽揉了揉额头,颇觉头疼。 一路腾云驾雾,不过多时,请柬上面显化的地势,就呈现在眼前。 秦先羽依然犹疑不定。 就在这时,手中请柬忽然一挣,化作一道流光,投向下方。 见状,秦先羽低声笑道:“贫道自身还未下此决定,你这请柬倒替我决定。” 阮清瑜看得迷蒙,却见秦先羽微微摇头。 …… 下方,山洞之内,有十六张请柬,竖立在桌案之上。 倏忽一声响动,有道红光从山外飞来,穿过洞穴,竖立于桌上,赫然也是一张请柬,和前面十六张并无不同。 “老夫此行放出十七张请柬,如今总算集齐,可以商议大事了。” 有位老者从石椅上起身,哈哈大笑。 这老者一身橙黄衣袍,鹤发童颜,笑得甚是开怀,说道:“你等十七人,俱是老夫生平好友。当然,到了此时,老夫也不说客套话,你们之间,或许跟老夫谈不上是推心置腹,谈不上可以抛却生死的交情,但却也都有许多年的来往。最重要的是,你们都是龙虎交汇的真人,本领极高,乃是老夫这一生所交的好友之中,最为厉害的十七人。” 下方有个长发男子,淡淡说道:“什么十七人?你那第十七个好友,怎么不现身?” 橙黄衣袍的老者哈哈笑道:“陈兄怎么还不进来?” 山洞外边,有脚步声传来。 脚步不急不缓,落地轻若无声,徐徐而来。 有人走在山洞内部,显露真容。 这是一个年轻道士。 “你不是陈觉!” 老者双目猛睁,厉喝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