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生》 第1节 《附生》 作者:柳满坡 文案: u市的富人区就像一只华丽的深海珍珠贝,壳里有山珍海味,有珠光宝翠,也有泥沙污秽。 祝微星生活的棚户区就是那撮最碍眼的污秽。 不过一条街,已是另个世界。 自小贫穷貌美的祝微星乖戾自私拜金虚荣,为了攀附权贵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 结果没飞上高枝,却把自己作成了半死。 从高楼掉下去的那一刻,祝微星才明白,他和那个世界隔着的其实不是手段,不是脸皮,而是命运。 这一摔,让祝微星失忆了,让祝微星变强了,也让基了二十年的祝微星把自己捋直了。 但命运,却弯了。 ——————————————————— 占有欲强鬼畜暴躁精分攻x有责任心高冷禁欲直男受 姜翼(攻)x祝微星(受) 灵异悬疑向,慢热 正剧、狗血、老梗,不扶贫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市井生活 都市异闻 搜索关键字:主角:祝微星,姜翼 ┃ 配角:楼明玥,燕瑾凉 ┃ 其它: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一句话简介:贫民窟大少爷vs棚户区贵公子 立意:脱贫自强奔小康 【新生】 第1章 失忆 祝微星从楼上摔了下来。 五楼。 没死。 被救护车送到u市中心医院的时候他本没了呼吸,亏得主任医生医术精湛,把他硬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十几个小时的手术,icu里昏迷一周,祝微星终于醒转,后脑被砸了个窟窿外,没毁容没残废,十足幸运。 但他忘了所有的事。 是的,电视剧般的狗血情节,祝微星失忆了。 …… 普通四人间病房中,医生查房。 内侧病床上,祝微星听着医生询问,忍受着胃部翻腾和干呕晕眩,面上克制,打颤的身体却泄露难抑的苦痛,八月的天气,他抖出了一身冷汗。 “……昨晚睡不得不好?又做噩梦?”主任医生认真了解患者病况。 祝微星闭了闭眼,脑中瞬间显出一个巨大漩涡要将他吞没,他猛地睁眼,晃掉重影,低应一声。 主任又问:“那有想起点什么吗?细枝末节,碎片闪现都可以。” 祝微星摇头,他脑内仿佛装了个漏斗,只会往里吸,冒不出任何东西。 “检查报告表示身体机能有在恢复,负面反应都是脑震荡的后遗症,一段时间后应该能减轻,继续观察,不能着急,至于记忆问题……”大脑结构太过复杂,干扰因素过多,医生给不出准确答案,一切要看时间,也要看患者自己。 见他情状,主任想开些好药减轻下祝微星的症状,跟在身后的副主任小声说:“擎朗酒店支付了他一部分的住院费,后续的费用却没补上。”言下之意,好药没法用。 主任看向祝微星,得到对方迷蒙的眨眼,像是没听懂。 副主任直接对床上人解释:“那酒店就是事发地,也是你这回坠楼的地方,调查的警察说,酒店有一定安全责任,但不是主要责任方,他们垫付了急救费用,住院费则是医院暂代。我们建议等你病情稳定点再让警察过来做笔录,但以你目前的记忆状况,似乎他们来了也问不出结果。我们也联系了你的家人和学校,你的家人没联系上,你的学校在放暑假,大概要过一阵回复……” 话说一半,还是被主任打断了,主任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叹了口气:“镇定安神的药还是继续用,不然副作用严重得没办法进食和入睡,哪来的元气恢复,别的等好一点再考虑吧。” 待医生离开,隔壁床的大婶悄悄看着这个不停打摆子的小孩,从自家的小锅里匀了半碗白粥端上前。 “喝一点吧,甜的。” 祝微星晕得难以视物,好一会儿才对焦到大婶关心的脸上。 只是满满的善意却被祝微星摇头拒绝了。 “不用,谢谢……” 大概在病中,他嗓音轻细气若游丝,像还没变声期的小男孩,可从祝微星床头的病历卡看,他已经十九岁了。 大婶皱眉:“医生才说,你要多吃饭才能好起来,你这又没人来……”她想说你这没人来看又没人照顾,靠自己一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康复?但终究没多嘴。 这小孩受了那么重的伤,住了那么久的院,就算不是本地人,这些天父母亲戚也该坐火车长途赶到了,可现在鬼影也没见一个。瞧那瘦弱的可怜模样,没人陪床没有护工,家里得多狠的心。还有朋友同学什么的,也一个没见着,明明警察没少打电话帮着联系。 大婶有这疑惑,祝微星自己又怎会没有? 睁眼之前,他像是已入土百年,被深重漫长无边无际的黑暗缠裹埋葬,独自奔跑挣扎,终于艰难摆脱死亡捆缚,获得生命自由,然睁眼的世界于他依旧茫然虚无。 他努力回忆,回忆自己是谁,回忆过往生活,回忆事故缘由,回忆曾时点滴。却一无所获,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要一思考,就会不由头脑发胀晕眩,一晕就看不清东西,一晕就想吐,作呕得夜不能寐、灵魂出窍。 祝微星不得不暂停思考。 带着仅知的一个名字,和无可傍依的现实陷入虚弱的浅眠。 …… 祝微星的病床挨着窗,两周左右,他能摇起床看窗外的景色了。 这里是u市的中心医院,很好,很有名,大门口病人络绎不绝往复不止。父母关心,恋人着急,朋友安抚,一个人来医院的不多。尤其像祝微星这样,坐都坐不稳,那么那么久,还是只有一个人。 但祝微星似未注意,从看医院的人,到看医院的花。 他住六楼,楼下有大片绿植,这两天,很多工人顶着烈日在移栽新的花木,将一株株半人高的植物放进挖开的土里,埋上浇水。那植物已经开花,每一朵花苞都有拳头大小,倒悬着的像白色铃铛,缀在粗粗的根茎上,一株就有几十朵,聚拢着巨大惹眼,风一吹仿佛会叮铃铃作响,载成一排,有种清脆得能听见声音的美丽。 年轻的副主任来查房,微星问他:“这是……什么花?” 他话很少,恢复意识以来没怎么开口,不是在睡觉就是捂着肚子蜷缩在角落。医生听他主动攀谈,研究了会儿窗外,道:“好像是一种灌木,叫凤尾兰。” 凤尾兰…… 祝微星咀嚼这个名字。 “医院怎么在盛夏移栽植物?”医生也觉奇怪。 “是啊,胡医生你记不记得,这楼下本是一片向日葵,往年这季节开了花很美,不知怎么回事,前几天医院让人把花全都挪走了,替换了这种植物。”小护士也跟着稀奇。 两人不甚在意的聊了几句,小护士再次委婉的提起费用问题,虽然她们也知,催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少年没结果,但还能找谁呢?警察那边也只说想办法,却迟迟没消息。 祝微星点头,苍白的嘴唇开合表示会想办法偿还,语意诚恳,甚至隐含愧意,倒搞得小护士不忍,开不了口再行逼迫。 等人走后,祝微星拿着毛巾,慢慢撑下了床。 隔壁床的大婶忙警告他尚不能乱动,想来搀人,被微星摇头拒绝,自己扶着墙龟速的朝前走。 “啊哟,没见过这么犟的小孩……”大婶在身后无奈念叨。 不过几步路,微星花了五分钟才摸进了病房洗手间。抵御着袭来的晕眩、耳鸣和反胃,他靠在洗手台前喘了一阵才抬起头来。 镜中映出一个病弱少年,算不得很高,但非常非常瘦,不知原本就这身量,还是因为吃不下饭的缘故。头发被剃光,两周多的时间只长了一层青茬覆在头皮上,哪怕缠着厚厚的绷带,也看得出头颅格外的圆。 头圆,下巴却很尖,小小的一张脸上虽青灰浮肿,缀着的五官已显出精致轮廓,大眼睛,高鼻子,小嘴巴,拆开漂亮,合在一起更漂亮,漂亮得有些阴柔。 微星往前趔趄几分,对面的脸被放大,能看清少年拉长又上挑的眉尾。眉毛被修过,还穿了耳洞,一只耳朵四个,另一只九个,竟然有十三个。 那是自己的脸,可微星却觉得无比陌生,每看一次感觉就更重一分。 他盯着镜子再一次自问,这是谁?这是我?我又是谁? 很快,无用的情绪被放下,呼口气,微星掬水洗脸,解开衣服给自己擦身,这几天他都是这样过,哆哆嗦嗦跌跌撞撞,好在现是盛夏,一点凉水就足够保持清洁。 苍白纤瘦的胴体袒露,微星擦完前面转过身去,一抬眼,目光落在背后。只见左方凸起的蝴蝶骨处纹了一朵花,一朵鲜红的木槿花。 鲜艳的色泽透着一种娇艳欲滴感,将祝微星本就苍白的皮肤衬得几乎透明,它对着正前方的心脏绽开细娆枝蔓,仿佛要穿过胸腔抓住里面跳动的什么。 这样的东西放在身上,加上本就不阳刚的长相,祝微星看着镜子里雌雄莫辩的的少年,不喜的紧紧皱起了眉…… 第2章 无依无靠 祝微星开了颅,手术不大,医生还是建议他卧床一月。可许是出于寂寞,祝微星总是躺着躺着就坐了起来,摇摇晃晃的靠在那里看着窗外。 护士见了,多嘴想让他乖乖躺下,却又语塞在少年幽深的眼中。 祝微星看过来的眼里没恐惧,没焦虑,甚至不悲不喜,缺少应有的活泛情绪,但也不是一潭死水,那里面有茫然,有好奇,有寻找。茫然于这个一无所知的世界,好奇于往来穿梭的万事万物,寻找自己存在的真实与意义。 不带任何记忆的他在观察,也在探索,就像一个初初降世的孩童,带着孱弱的小心翼翼。 这本该被认为是一种积极的行为,可所有人看到他都只觉得同情难过。 没有钱,没有健康,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记忆,甚至……没有自己。 不止医护人员对他动了恻隐之心,同一个病房里的病人、家属、隔壁房的患者,几乎整层楼都知道了606号病房里有个男孩子孤苦无依,众叛亲离,好像被世界遗弃。 这一天,微星又犯病了。 八月的u市天气多变,上午还艳阳高照,下午已大雨倾盆。 楼下的凤尾兰被石头般的滂沱雨珠砸得枝叶频颤,一朵一朵花苞在风里抖得跟尾活鱼似的,像跳舞,更像挣扎。 微星也在抖,住院快三周了,他的脑震荡后遗症却并无退散的迹象,夜晚梦魇不断,白天则重度耳鸣和头痛,一天要呕吐好多次,时时不得安宁。 第2节 他把中午好不容易吞下的一碗白粥又吐了个干净,躺在床上不停抽搐。眼前是层层叠叠的白光黑雾,像海水一样将他浸泡,又像剔骨刀一样把他的灵魂从皮肉里剥离。神志虚浮而出,悬宕在半空看着自己可怜兮兮的样子。 床边有围观者喟叹:“……好歹再开点药啊,这么下去病没好,人都被折腾死了……” “说是能开的药都开了,医生也没办法……他这情况,好药的帐怎么算……” “他这事故到底怎么回事?之前我在走廊里见到警察调查,真是他自己从酒店楼上摔下去的?” “嗯,我有听见,好像从监控看,这孩子当时喝醉了自己从五楼翻出阳台坠落,赖不了别人,不然擎朗酒店早赔偿了……” “哎哟这年轻……可就算他不懂事,家里人也不能这么放手不管啊……” “说不定根本没家里人呢……” “学校好像来过一次,看了又走了,说会想办法找人捐款,但估计也要开学。” “唉,看他模样,可怜见的……” 伴着忽远忽近的长吁短叹,不知道谁把屋内的冷空调打开了。 他们大概以为微星热,毕竟他满脑袋的汗,可他其实一阵阵的发冷,被角落吹来的凉风若有似无的一刮,更是冻得牙齿打战。但没人注意到微星的真实情况,那些人还在热情的交换着他们的同情。 抖着抖着又好像把微星浮在半空的魂魄抖回了身体里,他睡去了,又好像没有,只知周围渐渐安静,只瓢泼的大雨哗哗的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惊雷炸起,将祝微星从半梦半醒中吓清醒了。他急喘着睁开眼,入目一片昏黑,只医院长廊的感应灯隐约照出室内的一点光亮。 努力平复呼吸,祝微星缓缓转头,察觉到轻轻的脚步声从廊间响起。 须臾,两道人影出现在大门处。背着光让祝微星看不清,直到有人打开了房间的灯。 是隔壁床的大婶,她丈夫老魏这两天才做完手术,需要夜里陪床,她一直留着没走。 打量着来人,大婶好奇的问:“找谁?” 祝微星不知出于什么直觉,艰难的撑坐了起来。 果然来的两人一看见他,急急走了过来。 “微星?!” 一个是和那大婶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女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皆衣着朴素。 说话的是那中年女人,走到床边,又担心的叫了一声。 “微星?” 边开口边在祝微星头脸全身看了一圈,中年女人惊讶又难过,“怎么摔得这么严重?” 祝微星没应声,望了望她,又把目光调往她身后的老太太。 不同于中年女人的满面焦急,老太太脸上没什么神情,她长得有些严肃,眼角嘴角下垂,微星不知道她是不是带了苛责的意思,看过来的眼神没有起伏,几近冷漠,视线倒是一动不动,直直的黏在微星身上。 不见微星反应,中年女人恍然大悟:“啊哟,这……医生说的是真的!?你这真不认识我们啦?我是你焦婶,这、这是你奶奶啊。”说着,她将老太太让到了身前。 微星和老太太目光对上,更清晰的看见对方皱了皱眉。 微星别开眼,默默的低下了头。 视线却落到地上的一大摊水迹上。 老人家手上拿了一把伞骨已经生锈了的大伞,屋外那雨势,让已经上到七楼的伞面还在不停滴水,在地板上汇出一块小汪洋。 伞边就是老太太的脚,她穿着最老式简洁的黑色搭扣布鞋,带着几个小布丁的鞋面吸饱了雨水,在白灯下泛出湿漉漉的光泽,一踩就是一个潮印。老人的裤角也湿了,痕迹一直蔓延到膝盖,粗布下能看到她两条瘦嶙嶙的腿,上面还沾了些泥巴。 微星慢慢的抬起了眼。 老人家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这回微星注意到她颊边散落的灰白发丝,不似面上严整,显得有些凌乱焦急,一样是在淌着水,把脸上的沟壑衬得更深了。 微星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焦婶看他脸色苍白,忙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快好好休息。” 她扶着微星躺下,又想给他倒水,一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却发现是空的。 焦婶面上闪过一丝歉意:“我这就去打水。” 走之前又见祝老太太还站着,便想给她找个位子,无奈病房里唯二的两个靠椅都被隔壁大婶占了,她也没站起来谦让的意思,只拿眼睛凉凉地在远处瞪着这里。焦婶只得让祝老太太先在走廊坐一会儿。 老太太一开始不愿,直到焦婶对她轻道:“您腿脚不利落,已经到处跑了这么多天,又遇上这样的大雨,回去膝盖再犯病的话,我还要顾微星,怕是顾不上您了。” 祝微星听见老太太沉默几秒,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家里这个已经要麻烦你,我哪能好意思再让你操心,我知道的,你去吧。” 话落倒是出去坐下了,伞还握在手里,直挺挺的拐杖一样双手交叠的撑在身前,背脊也挺着,明明头发散乱,衣裳半湿,七八十岁的人了,坐姿却格外端正,格外要强。 她没看祝微星,只看着他床头病历,祝微星却透过半遮半挡的被子看着她,没一会儿焦婶回来了他又看着焦婶。 焦婶做事利落,给微星满了水,又从塑料袋里拿了带来的日用品替他分类摆好,一边小声叮嘱微星怎么用。一时间大盆小罐全堆放在床周围,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在她给祝微星整理拖鞋的时候从口袋里掉下一样东西,焦婶没瞧见,还是微星盯了一会儿,颤巍巍的探手摸到床下给捡了起来。 那是一本存折,有些年岁了,边角都起了皱,摔落的时候正巧打开在最新一页。 祝微星瞥到上头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银行记录,都是近十几天里打进来的款项,数额不大,四五百的最多,剩下的都是一两百,最少的还有三十五十的,连带原来的老存款,一共凑满了三万,又在今天下午被一股脑取了出来。 焦婶一回头才发现他在看这个,连忙伸手拿了过来。 “这……这个是你奶奶的,她来给你交住院费。就是我们来的晚了些,缴费的今天下班了,但是微星你别急啊,明天我会再来交完的,一定交完。” 焦婶打量祝微星的面色解释,语气中有些急切,似乎怕他生气。 微星抿抿唇,对焦婶艰难的摇了摇头。 焦婶松了口气,又问微星要不要吃饭,可以去食堂给他打饭,或者给他削苹果。 微星哪里有胃口,仍然拒绝了。 除了危重和刚手术完的病人,医院探视时间到晚上八点,微星虽然后遗症严重,但整体情况早已稳定,焦婶和祝老太太作为他的家属来的匆忙,却不能久留。 走之前,焦婶不放心的叮嘱微星要注意伤口,不要起身,说自己明天一定来看他,顺手又把一直在往微星床上灌凉风的空调关了。 祝老太太还是冷脸站在那里,从最开始那长长的注视后,她没再看向过微星。 微星却一直注意着她,直到两人离开。 匆匆出现,又匆匆消失,没头没尾,像极了夏夜的一场急雨。 等人拐出了长廊,三号床的大婶才不高兴的嘟囔了一句:“……还知道出现呢,早干嘛去了。” 微星听着,缓缓闭上了眼,片刻后,天空又划过一道响雷。 他没忍住摇摆着再次坐了起来,偎到窗边朝外看去。 漆黑的雨幕里,两道瘦小又蹒跚的身影被陈旧的大伞半遮半盖,跨过不深不浅的水塘彼此搀扶着艰难的走出医院大门。 微星一直望着她们,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背影才移开目光。 然后他又看见,楼下方才还任由雨水浇灌的那片凤尾兰不知何时竟被养护工搭起了一小片雨棚。尽管如此仓促甚至简陋,却还是给新生的植物撑起了一片庇护的天地,遮风挡雨。 微星看着看着,慢吞吞地躺了回去。 这一觉睡得难得安稳,没有梦靥。 第3章 羚甲里 焦婶没给祝微星开空头支票,那天说要来看他,其后的每一天都准时报到。 不同于祝老太太的不苟言笑,焦婶是很好相处的贤惠阿姨,她温柔且周到,将祝微星照顾得无微不至,加之结了一部分住院费,医院放了心,好药舍得用上后,微星被缓解了不少负面症状,整个人的精神好了很多。 病房里的病友和家属一开始和隔壁床大婶一样为微星打抱不平,对焦婶爱理不理,之后却在对方的友善下有了改观。 焦婶和病房里的阿姨叔叔们聊得好,反而对着微星会有一点局促。祝微星发现了,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焦婶总要紧张地看自己脸色,生怕他生气,就是不知这态度是因为前一阵没来探视的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祝微星有很多问题想问焦婶,自己是谁?自己为何会不察坠楼?自己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后汇成一句—— “您了解我吗? 焦婶意外于他语气里的客套,磕绊着帮他回忆,她文化水平不高,说事也抓不住重点,好在祝微星听了半天自己把关键内容总结了出来。 祝微星,男,十九岁,u市本地人,就读于u市艺术学院,大二,专业听焦婶说好像是笛子。 一边描述形貌,焦婶一边给祝微星比划:“亮晶晶的笛子,高考前的那段时间,我总听见你在房间里练习,可好听了,我们家龙龙也喜欢听。” 亮晶晶,这手法,长笛? 祝微星之前就注意到自己右手大拇指侧面和左手食指的根部有细小的茧子,该是练笛子留下的?原来自己的专业是乐器。 让祝微星意外的还有,焦婶并不是她们家亲戚,她只是祝奶奶的邻居,她们共同住在u市一处叫羚甲里的老式弄堂中,祝微星没有父母,亲人只有祝奶奶和一个大他十岁的哥哥。 至于为什么一个邻居愿意如此细致殷勤的照顾他,焦婶说因为祝奶奶对他们一家特别特别好。 “微星,你对焦婶不用不好意思,你奶奶是我们家的恩人,没她我们日子早过不下去了,她本就不富裕,又总接济我们,害得你这回住院的钱都……” 焦婶面露悲伤。 “你奶奶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还是得说,微星啊,我在医院听说了你之前的情况,不怪人家怨我们,我们来得晚,让你一人吃苦了。你心里生气焦婶都能理解,但是你要气就气我,不要气你奶奶,她真的尽力了。” “那天你出了事,警察一打电话,你奶奶就到医院来看过你了,你那时在手术,她一个人悄悄买了当夜的火车票回了老家筹钱,再回到u市才把这事告诉我,准许我跟着一起过来看你。她自己硬挺着,让你也硬挺着……你们两个都苦啊。怪我,我糊涂,我在弄堂看不到她人,也该猜到你们有事,但我没用,找不到她也找不到你,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那么久,都怪我……” 焦婶红了眼睛,搁在膝上的手激动得发抖,满脸懊恼。 祝微星想到初见时那个倔强的老太太,不过一面,那把雨夜中的旧伞,那双潮湿的布鞋,这些时日总徘徊在眼前。 没说安慰的话,又或是不太会说,祝微星只抬手把床头搁着的一次性纸杯摇摇晃晃的递了过去。 “焦婶,喝水。”微星支着嗓子勉力道。 淡淡的语气,却听得焦婶眼底蓄起了泪。 她看着祝微星,带着欣慰:“你懂事了,微星,真好,真好,你终于懂事了……” “我以前不太懂事吗?”微星疑惑。 焦婶张了张嘴:“……你只是还小,有些事想得急了些。” 焦婶说得含糊,但从自己住院以来的亲友状况、和祝奶奶的关系,祝微星就知道焦婶对他的评价有所保留。 纹身、画眉、穿十几个耳洞,他是一个好孩子吗? …… 又过一周,祝微星伤口基本愈合,拆了绷带,白天能下床走一圈,晚上能平静睡一阵,除了头晕作呕眼前发黑的后遗症时不时作怪,总体伤情恢复不错。考虑到费用问题,哪怕记忆没有进展,微星觉得自己应该出院了。 第3节 好得不够透,但医生也懂这家条件,到底应允了,在焦婶结了费用后,郑重叮嘱一番患者静养复查事宜,放了人离开。 住了一个多月的院,从头到尾祝微星只见过祝奶奶一次。 出院的那天也是焦婶来接的。 “你奶奶那天淋了点雨,有些小感冒,我让她在家休息。”不知道第几次,焦婶又和微星解释起来,“你别记怪她。” 祝微星脱下病号服,穿上焦婶给给带的常服。鲜橙色的短袖t恤前印性感图案,胸前挂两三斤金属装饰,铁链徽章锁片丁铃当啷坠得满身在响,像一只编钟。 祝微星忍耐一秒,动手开始解那些破烂,嘴里回:“我知道的。” 焦婶买过一两次食堂的饭,似乎嫌用料粗糙,之后就全从家里做好了给他带,可她人一直陪护在医院,哪有时间买菜杀鱼熬汤蒸饭,微星可不傻。 焦婶继续感动:“哎哎,你知道就好,好孩子。” 若一开始还对现在的祝微星持怀疑谨慎态度,经过这段时日,焦婶已可以肯定这场祸事让眼前的少年人大为不同,只是永久还是暂时,谁也说不好。 “看把我们孩子吓的……”趁着祝微星睡着,焦婶总对别床家属说着这句话。 回去的时候焦婶打了出租,对上祝微星迟疑目光,焦婶解释:“你奶奶特意吩咐我,你才出院,不好让你挤车。反正我们住得不远,没多贵。前两天去你家,焦婶还看见你奶奶在捣鼓什么保险,她很早就给你们两兄弟买的,供了很多年,这回住院能赔偿不少的,不用你担心钱。” 保险? 祝微星意外。 住院大楼外的凤尾兰已成功扎根,艳阳下盛开得灿烂馥郁生机勃勃,祝微星最后看了眼,任由出租车将他慢慢载离。 沿途风景很好,恢弘时尚的高楼大厦划过窗外,动辄拔地三四十层,一排排的反光玻璃在炽阳下像橱窗里的钻,昂贵刺眼,马路宽阔整洁,沿街绿树成荫,又有种闹中取静的味道,钢铁森林纵横,现代自然融合,一看便花了不少心思。 “那边是枫树公园,左面是巨象百货、天蓝广场,右面是u市科技馆,u市音乐厅,前面……就那个白的小洋楼,一大排看见没,那里是故人坊一条街,听说都是有钱人光顾的店,东西很贵很贵很贵的,到了节假日这里一整片热闹得不得了,本地的、外地的游客都会特意过来观光购物旅游。” 习惯了这段时日给微星找回缺失的记忆,上了车,焦婶就开始不停介绍周边景色,一脸的与有荣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也是这些店家的老顾客。 微星都默默听着,不时点头。 不过在短暂的交通信号灯后,车辆一个拐弯,眼前的场景风貌却忽然大变。 像一部低成本电影的突兀转场,劣质且没有铺垫,粗暴直接的就将主画面切到你的面前,和前一秒的剧情毫无衔接,更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祝微星一顿。 待车停稳,焦婶倒是爽快的打开车门走了下来,招呼微星:“我们到了,这边的路车开不进,要走上几步。” 祝微星后知后觉的跟着下了出租,恍惚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只见横七竖八的小摊把前方的路全堵了,吃的穿的生的熟的,应有尽有。卖凉皮凉面的生意兴隆、鸭脖熟食的香飘四里、维修贴膜的精雕细琢、二手旧衣的最风光,各款各色春夏秋冬大衣短裤用塑料纸一垫,铺开八里地。 一瞬间,车轮声、喇叭声、吆喝声团成蛛丝般钻入祝微星的耳朵,酸辣味、鱼腥味、爆香味则聚拢成烟呛得祝微星胃部翻腾。 而在摊贩之后矗立了好几排的老式公寓楼,不高,也就三四层,被一长条扭曲的弄堂串联在一起,外突生锈的排水管后面歪歪扭扭的写了好几个“拆”字,有些檐角都能瞧见外露的钢筋水泥。远远望去,她们就像一个个饱经风霜的老妪,纠缠打结的电线是凌乱的头发,随处晾晒的衣裳是过时的发饰,斑驳脱色的墙面则是残次的妆容,那一张张脸全蓬头垢面,人老珠黄。 从醒来到现在一直拘在过分安静的医院里,脑袋几乎处于空白状态的祝微星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浓墨重彩的市井之相,恍惚得久未回神。 半晌,祝微星抬起头,遥遥对上悬挂的腐蚀门牌,分辨出其上模糊的三个字。 ——羚、甲、里。 这里……就是自己的家? 第4章 棚户区 还未适应这初见的新环境,一阵闹腾引得祝微星的注意。 前方有打砸东西的动静传来,不时还伴随着几声响亮的喝骂。微星与周围的小贩顾客一道投以关心,透过摩肩接踵的人流他看到有两方人在那头对峙,一边像是摊主,一边则是几个年轻男生。 刚那声响就是摊主被揍翻在地的动静,他摊子被掀,一地的活鱼活虾挣扎蹦跳,仓皇热闹。摊主的朋友想上前帮忙,又被一个染了蓝毛的男生从地上捡起个小渔网兜头拍在了脑袋上。 小贩们窃窃私语,不敢高声议论,焦婶也拉着祝微星往后退去,嘴里恨铁不成钢的轻斥:“啊哟……怎么又是姜翼他们……” 焦婶很瘦,嗓门也不高,一句随言在这样繁乱的地方理应被淹没。可那群年轻男生中有一人似有所觉的转头朝这里看了过来。 他就站在蓝毛男生身边,比周围人高出了大半个头,穿一件黑色t恤,袖管胡乱卷起到肩膀,露出结实手臂,衣着潦草,却因笔挺身型,戳在人群里过分惹眼。 不同于蓝毛等人一脸煞气,他没什么表情,一手随意的插着口袋,一手还拿了片西瓜在吃。撇过头,目光准确落到焦婶这里,看看中年女人,又看看祝微星,眼皮撑了又眯,淡淡瞧几秒,转了回去。 快得祝微星都没怎么看清他的长相,却在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头皮一痛,熟悉的晕眩来袭,漫天黑暗扑面。 焦婶也被那小子平平无奇的一眼吓住了,伸手想拍心口安抚,回神却发现身边微星脚步踉跄。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焦婶连忙扶住人。 微星紧紧闭眼,觉得世界翻腾旋转,他捂住额头用力呼气才忍下那股剧烈的失重感,没有摔倒。 “……一下眼花了。”祝微星抓了焦婶的手找回平衡。 “是焦婶疏忽,我们赶快回去休息,你不能在外面久站,这天太热。”焦婶拿手给微星扇着风,不再多看闹事的那处,推着微星往前走。 “这里地方小,人又多,三天两头会出点矛盾,不算大事,那种不好惹的我们以后躲远点,微星不怕哦。” 焦婶一边带着他走一边解释,祝微星现在在她眼里就是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孩,又乖又安静,没有记忆身体不好,连跟他说话都会放轻语气。 小心的避开那些摊位,两人走进了羚甲里。 这些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有些更早可追溯到四五十年前,原址曾有过石库门的老建筑,后来被推了重建成公寓楼,经过小半个世纪的风雨飘摇,又成了被时代淘汰的产物,不见底蕴,只留糟粕。 细长的一条路,遍布了住户,屋内的采光非常差,楼道低矮,窄窄的门洞望进去,每家每户都黑漆漆,冷不丁就从什么地方冒出个脑袋来,大变活人似的。 今天是休息日,弄堂里人应该不少,但天气炎热,居民大多窝家避暑,焦婶领着祝微星走了半道才被人喊住寒暄。 “龙龙奶奶,这是从哪儿回来?” 祝微星找了圈才看到拐角违章搭出的小棚下坐了几个正在摘菜的中年妇女探头和焦婶说话。微星听焦婶提过,她有一个孙子小名叫龙龙,“龙龙奶奶”叫的就是焦婶。 “宋阿姨,”焦婶停步和她们打招呼,“我去接我们微星出院。” “啊,终于出院啦,”一个阿姨手里握着把芹菜,放肆的打量祝微星。弄堂就这么点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祝家出了这档子事就算头几天能瞒左邻右里,前后一个多月,该知道的早知道了。 “恢复得挺好啊,中心医院的医术就是不一样。”有人盯着祝微星脑袋上还新鲜着的伤疤感叹道。 “那可不是,全国有名的大医院,每天多少人慕名过去,一个多月住院费得五、六万吧。”宋阿姨望着祝微星的脸,又去看他身上花里胡哨的衣服,对t恤上那个半裸不裸的女人大皱其眉,手里的芹菜掰得嘎嘎响。 “五六万哪够啊,就他这个……这个伤,少说也得十万。有钱还不算,中心医院床位多紧张,我小叔中风那次送过去满员,硬让我们转院,祝奶奶这回能让孙子住上一个多月,本事可大着呢。”有见多识广的分析。 “可不是吗,祝奶奶多厉害一老太太,要不然祝爷爷死后他乡下老家那块地上的租金能全归她啊,我看她压箱底厚着呢。”宋阿姨慢悠悠道。 焦婶忍不住插嘴:“不是的,那块地上没什么租金,祝奶奶也没什么钱。” “没钱她去趟乡下就能凑齐孙子的住院费?有钱人都说自己没钱,”宋阿姨剥着蚕豆轻轻笑,抬头瞟了眼一直没说话的祝微星,“微星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到处跟人说,‘我爷爷家是大地主!你们都不许欺负我!’以前没人信你,现在大家可都信了。” “他爷爷早死了,钱也都给老家亲戚分光了,什么也没给祝奶奶留下。”焦婶又说,语气比之前硬了点。 见焦婶着急了,几个妇人大妈连忙打哈哈:“说笑的说笑的,我们这不是看微星好好回来了跟着高兴嘛,上个月听弄堂里都在传他伤得很重,我们也吓得不轻,真怕又来个小孟,现在没事就好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啊是啊,”宋阿姨身边的陈嫂转向微星换上了语重心长的脸,“我们这是夸你奶奶能干呢,微星啊,你别怪老阿姨多嘴,你从小就心思活络,读了大学更是天天不着家,但你奶奶年纪大了,还要操心你哥,你要为她多想想,这次回来啊,不要老是再往外跑,跟那些不三不四……” 后半句话被宋阿姨一肘子打断了,陈嫂这才发现自己说多,讪讪的闭了嘴。 宋阿姨连忙岔开话题:“陈嫂,你问问小鲁下午那场麻将还打不打呀?” 陈嫂顺杆爬:“我刚问过了,她说不打了,街头有人打架,她担心万一警察被引过来要连带着冲了我们的麻将馆。” “又打架啦?谁啊?”宋阿姨见怪不怪的顺嘴一问。 “还能是谁,姜家那个小土匪呗!小鲁发信息给我说看到他把卖虾的摊子都拆了,虽然那个摊子一直缺斤少两,还掉包了我的鱼,但他们也太狠了。” 陈嫂一出口,宋阿姨这肘子比刚刚飞得更快了。 “小点声!万一被他听见要死人了!” 见她们转了话题,焦婶也不道别,赶紧拉着脸皮都站得有些发白的祝微星走人。 祝微星挪出好几步还能听见身后大妈们碎嘴的声音。 “难怪我之前看见小土匪带着人气势汹汹的出门了。” “因为香雪前两天回来了,姜翼这老娘每次一回来,他就不爱待家里,拼命往外跑,火气大得要命,谁撞他枪口上谁倒霉。” “他哪天火气不大?我平时往他面前都不敢走,明明长得那么好看那么精神一小孩,瞪你的时候能吓死人。” “你个老太婆怕他算什么,我上回见四号楼的黑胡子,就是去年才从里面放出来的那个,碰上这小土匪屁都不敢放一个。” “唉,我们弄里的小孩怎么一个个全都不省心……” 议论声远去,微星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边滑下,他伸手轻轻抹了,尽量在混沌的视线里记下走过的路。 过了几分钟,终于跟着焦婶拐进了倒数第二幢的楼道。微星抬头看了看门牌,羚甲里的七号楼。 “慢点,这里黑,你们楼的感应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修,你以后晚上出来记得拿手机照一照。”焦婶叮嘱。 祝微星“嗯”了声,身体却不着痕迹的换到另一边,把靠扶手的那头让给了焦婶,自己走了外侧。楼道不仅黑,还堆满了杂物,祝微星一路摸着各种垃圾勉强上去了。楼很矮,也就四层,祝家住在最高那层,最靠里的一间。 一条长廊贯穿了七、八户人家,廊边的栏杆只有半人高,石头砌的,外头可以晾晒衣裳,算是过道也算是阳台。祝家是七号楼的401,不知是不是知道祝微星要回来,大门半开着,门口的鞋子摆得整齐,有大有小,微星认出其中一双是祝奶奶上回在雨夜里穿的黑色布鞋,如今已被洗得干干净净。 屋内半亮不亮,祝微星走近,看清了里头的格局。 门边是厨房,灶台外摆了一张很矮的折叠桌充当饭桌,里面是两间卧室,一间大卧有桌椅、双层床、衣柜,桌上有电脑,床前有电视,虽挤得满当,但五脏俱全,显然是祝微星和哥哥的房间。 而那间小的,除了一张单人木床、一个大木箱、一只木方凳,竟没别的家具了,那是祝奶奶的房间。 此刻木凳上堆了不少银箔纸,祝奶奶正坐在床边,低头认真的叠着纸钱。听见门边脚步声,老太太抬起了头,看看焦婶,又看看祝微星,严肃的表情没有分毫改变。 可在祝微星眼里,已不再如初见那般觉得她冷漠严苛。 作者有话要说: 攻也登场了,攻受目前都是穷人状态 第5章 家 焦婶自觉从门边的塑料柜里翻出两双拖鞋,一双旧的自己穿上,一双半新的放到微星脚下,等他换好了才走进去道:“老太太怎么又忙上了?您这感冒还没好,要多休息的。” 见他们回来了,祝奶奶起身从厨房拿了两杯水,一杯递到焦婶手里,一杯放在了折叠桌上。 “小病,早好了。”祝奶奶又坐回去,“这些时日辛苦的是你。” 祝微星注意到老人家走路没上回顺畅了,一只脚的膝盖不太能弯,他想到焦婶说过奶奶的腿脚不能淋雨,又去看桌上的那杯水,摸了摸,是温的,像早早就从热水壶里倒出来凉在了那里。 “我这点算什么辛苦,您知道我闲不住,以前还要摆摊,现在关了门,白天一点都不忙。” 第4节 焦婶喝了口水,又去看祝微星,把话题引到他身上。 “祝奶奶您看,微星恢复得多好,医生说再复查几次就能彻底安心了。” 祝奶奶没抬头,粗糙的手指熟练地翻动纸张,没一会儿一个小巧精致的银元宝就躺在了掌心,转手又丢入床边的纸箱内。 “就是刚回来有点热到了,一会儿让他回房睡一觉。”没得到答复,焦婶轻轻推了推微星,让他表个态。 微星捧着那水杯已喝得差不多,去厨房洗干净放回原位后才对两位长辈道:“我好很多了。” 焦婶捧场:“是吧是吧,老太太看看。” 祝奶奶终于看向了他,又望向那个被洗好了放进橱柜的杯子。 焦婶也后知后觉的盯向橱柜,直到微星说要去休息才不可思议的回神。 “洗个澡再睡,衣服在床头。”祝奶奶道,语气淡淡的。 微星点头:“好。” 这破公寓八零年代初造起来时还没普及抽水马桶,没造卫生间,九几年政府重新规划空间给每家每户在楼道里加盖了一间厕所,所以梳洗的地方都在屋外,撑死两平方米大小的地方,就够放一洗漱台一马桶,没有浴缸,只能淋浴。 祝奶奶收拾得干净,但到底年代久远,墙壁瓷砖早已泛黄,边边角角挤满了成年累月的水垢铁锈。 祝微星拿着换洗衣裳在门边站了片刻才走进去。门一关,室内很黑,摸索着开了盏头顶的小黄灯,祝微星头还晕着,那屋子又闷,中间一度差点脚软想吐,好在速战速决挨了过去。 回屋时听见焦婶还在和祝奶奶聊天,大多都是焦婶说,祝奶奶只做着手底下的事。 “在医院他很听医生的话,对我也客客气气,这个祸事后那孩子完全变了个人,应该是真吓到了,乖了很多,我想以后都会好的,您就再信他一次……” 祝微星站在门外听焦婶压低嗓音替自己求情,可惜奶奶一直没回答。待焦婶转了话题,祝微星才推门而入,越过两人进了大房间。 书桌上的书倒是不少,祝微星上前翻翻,音乐史、古典乐赏析、乐谱,比起稀稀落落的专业书籍,更多的是各种杂志。 祝微星又走到衣柜前拉开门,瞬间一排绚烂彩虹色扎入眼眶,赤橙红绿青蓝紫,同祝微星出院时穿得风格如出一辙,有些还带刺绣带亮片,简直把整个戏班都往身上扛。 祝微星不能理解自己曾经的品位,皱起眉匆匆扫过,目光又落在柜子下方的长方形盒子上。 小心的拖出来打开,未组装的三截银色长笛展露在面前。 笛子不新了,能看见缝隙处有氧化发黑的痕迹,两块擦拭的棉布也皱巴巴的。祝微星伸手一摸,边际一层浅灰,显然不止一个月的落尘。 自己受伤才多久?这笛子怎么像长远没被用过?作为专业学生,乐器难道不需要天天练? 祝微星疑惑,又把房间环视了一圈。 奶奶给的换洗衣服放在上铺。那应是他的床,哥哥睡下铺。可看这地方……书桌、衣柜、角角落落,不见另一人痕迹,全是祝微星风格的东西。弄堂大妈说自己过去并不常着家,人不住这里,物品却霸占九成九地盘,这为人……也过于有存在感了。 祝微星记忆缺失,对生活常识却有着基本判断,学长笛具体要花多少钱他不清楚,但总觉得以自己目前的家境并不适合这个专业。学了多久?怎么考进去的?考进去了又为何任由乐器在角落积灰发黑?有事耽搁还是怠慢偷懒? 放回笛盒,祝微星思考着爬到上铺躺下了。 奶奶许是考虑到他头上的伤,凉席是竹制,枕头还是棉布的,松软一蓬,能闻到淡淡的花露水味,香味劣质,却催人入眠。 祝微星闻着,眼皮疲惫垂落,脑海中依稀闪过今天从羚甲里一路走来种种,比起嫌弃这里的简陋和贫穷,祝微星感触更深的是面对住了二十年的家,他只觉陌生,没有熟悉感,更没有归属感。 我要尽快适应,祝微星对自己说。 想着想着,他睡了过去。 大概换了新环境的缘故,微星又做梦了。 不同于过去的一片漆黑,这回的画面有色彩,却过于艳丽,拉满的饱和度刺眼得辨不清具象,调色盘似的花花一片,像山河,又像建筑,像人,也像动物,绮妙诡谲,朦胧异幻。眼睛失去作用,幸好耳朵还能工作,他听见了乐声。钢琴、提琴、吉他、琵琶,试剂般被一支支的不停往器皿里添加倒入,彼此反应,叠加噪音,直到眼睛和耳朵都不堪积累重负,轰然一声…… 梦境炸了! 祝微星艰难睁眼,脑袋胀痛得仿佛2g内存硬被塞了1t的资料,半晌才缓过来,看清屋内漆黑,已是傍晚。 摸了把脸,平整思绪与呼吸,祝微星蹒跚下地,开门走出去,客厅也是半黑,焦婶不知何时离开了,只有祝奶奶的房间飘来微黄的灯光和轻轻的电台戏曲声。 梦里听见的乐声莫非受这个影响?祝微星胡思乱想着来到小卧室门前,看见奶奶还在叠纸钱,地上箱子已被装得快满。浅浅的剪影让她的背没有在人前看着那么挺直,有一点佝偻。 祝微星正想如何开口,奶奶先说话了,依然低着头。 “菜在桌子上,不想吃冷的就热一下。” 祝微星问:“您吃过了吗?” 奶奶道:“我等等吃。” 祝微星于是去了客厅。打开灯,桌上果然放了好几盘菜,有荤有素,还有一道冬瓜火腿扁尖汤。 祝微星思考片刻,发现自己不多的常识储存里没有使用煤气的记忆,好在老旧的冰箱上放了一台老旧的微波炉,这个他会。 把桌上的菜一一加热,祝微星低声道:“吃饭吧,奶奶。” 祝奶奶停下了动作,奇怪的看过来。半明灭的光照在门边少年缠着绷带的头脸上,衬得肤白眼净,格外青涩,也让他的表情显得平和诚恳,且有一些陌生。 就在祝微星以为祝奶奶不打算理睬自己,祝奶奶把手里的纸钱放下了,下床洗手,脚步蹒跚着坐到桌边。 祝微星看看她不利落的腿,跟着在另一头坐下,给祝奶奶盛汤,等奶奶端起碗他才动了筷子。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也没发出大动静,祝微星大病初愈,胃口一般,好在奶奶做的菜清淡少油,果然和他在医院吃的一个味道。 吃饭期间他能感觉到奶奶盯着自己看了好几回,看他端着的碗,看他筷子的落点。但奶奶不开口,祝微星便没问,直到喝汤,奶奶才道:“你们辅导员刚打来电话。” 祝微星放下勺子,认真的听。 “她暑假在外地进修,今天才回,听说你的事想过来家访,我跟她说你已经快好了,让她不用麻烦。”奶奶起身,从碗柜里取了两个干净的碗,把剩下的饭菜汤倒在一块,成了一大碗菜泡饭,盖上盖子放在灶台角落。 “她说给你在学校申请了大病补助,让我问问你要不要,要的话开学之后去办公室找她。” 有补助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还打电话问要不要? 奶奶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你以前都是拒绝的。” 拒绝,为什么要拒绝? 奶奶道:“你不喜欢用自己的名字拿补助。” 祝微星立时猜到,怕是奇怪的自尊心作祟。 “想要补助……就对老师态度好一点。”奶奶又叮嘱。 祝微星不及多想这话深意,就见奶奶站到水槽前打算洗碗,他连忙上前把东西接过。 “我来。” 奶奶没有动,那种打量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身上。 “我来,奶奶。”祝微星声音轻轻,却带坚持。 奶奶的情绪比焦婶内敛多了,眼珠在眼皮下微微摆动几下,退步让开了:“要用热水洗。” “好的。” 事实证明,祝微星的常识储备库里也缺失了洗碗这项技能,不仅动静大,好几回差点脱手,洗涤剂更是淌了一桌一地,幸好最终有惊无险的完成。 把周围收拾了,又洗干净了手,祝微星回房。奶奶也已回房阖了门,祝微星路过小卧室,听到里头传来的戏腔唱段: 醉中笑,笑中醉,天地同醉。 笑含悲,悲含笑,人生百味…… 第6章 这一夜 睡了一天,祝微星不困,进房间坐到书桌前,目光盯向那些杂志。时尚娱乐,财经八卦,皆纸张劣质,印刷粗糙,有几个明星面孔频繁出现,连一边的日历上都印着做背景,模样很好,页页不同,却都是男的。 这发现让祝微星眉头颦蹙,没做深想,除了日历留用,其他全扎成一捆扔进了垃圾桶。 又抽了本乐理书看,书很新,没任何笔记,像第一次打开,展示着它与主人的生疏。 抬头看向窗外,祝微星出神,他的前路就像羚甲里此时望出去的风景,大块的黢黑夹杂了几家零星的灯光,映出的光明是一片破烂,散乱又渺茫。 忽然,窗外正对的那家亮了起来。 微星家住七号楼401,窗户正对着六号楼的407,两家各属不同幢的头尾,彼此相望,祝微星是大卧室,对面是小间。 很多上世纪的老式公寓建造的时候都没有合格的安全和光照距离,两楼之间五米已算宽适,隐患不小。而这点距离,足够祝微星将对面看个一清二楚。书桌、床、储物柜等等家具,包饺子似的大荤大素全塞进四面老旧的墙皮里,撑得室内鼓鼓囊囊没下脚处,装修倒比他们家新一点,但主人不会收拾,衣服裤子乱丢一气,连门把手上都吊着件背心。 瞧了两眼,祝微星觉得不礼貌,正起身要把百叶窗放下,那扇晃着背心的门把被从外面扭动开了,一个高大的男生脑袋顶着条毛巾走了进来。 像是刚洗完澡的样子,他上身没穿衣服,下面套了条黑色运动裤,松松挂在胯上,没系的裤腰带随着步伐在那儿晃荡。整个麦色的身条结实修长,胸肌背肌腹肌有且完美,不知是水渍未擦干还是皮肤自带的青春滤镜,灯光下闪着一层隐隐水光,充满了蓬勃的力量感,和单薄的祝微星完全是两个极端。 男生一进门,身后有呼喊声追来。 “姜翼!你老娘我问你话呢!听见没?你脑袋怎么回事?” 下一刻门被推开些,一个穿着大花睡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身高只到男生肩膀,外表显年轻,嗓子倒有些年纪了,带着一种老烟枪的刺耳。 被称作姜翼的男生不耐烦转身,一把扯下头上的毛巾。 “热,剃了。” 个子高的人嗓音都偏低,像在体内按了个混响,好听之外又饱含少年人的跳跃感,像极了一炸两响的炮仗,不点光摆那儿,也能知道窜起来的威力。 “你脑袋让人开了花?不然剃什么头发?”姜家老妈指着揭掉毛巾后露出的一颗秃毛脑袋,要戳他脑门,“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早上又跟谁打架了?” “啧,”姜翼不爽侧脸,摆脱那根手指,“不是你他妈啰里吧嗦跟我说买了注水的鱼要去找那个卖货的算账?还有,别碰我头。” “我说找他是让你去讲道理,让你跟人家动手了吗?人家反过来找你赔钱怎么办?”姜家老妈态度比他更恶劣,“你是不是长了个猪脑子,跟你爸一样冲一样笨!” 姜翼不以为意的把毛巾扔到一边,从桌上拿了根烟叼在嘴里。 “又抽烟!上回床单差点都被你烧了!下次给我滚出去抽了再进来!”尽管苗香雪满身愤怒,可她的念叨全被姜翼左耳进右耳出,唧唧歪歪良久,她只能烦躁地返身走了,“你什么时候能不要我操心?我生你有什么用!” 对面的门被砰得一声摔上,周围又回到死寂,祝微星见那背对着此地的男生懒散的转了转脖子,牵动背肌,又捞过桌上的打火机,把叼着的烟点燃了。 重重的吸了一口,吐出两个烟圈,那男生忽然侧头,直直朝这里望了过来。 “看够了么?”姜翼轻问,眉头不耐烦的皱起。 暑热窒闷,屋内又没空调,两家的窗户半敞,只用纱窗作栏,外头的声音自然顺畅传送,毫无隔挡。 祝微星出其不意的被发现,又被询问,还一下对上那人目光,不由一怔。 但不是他想偷听偷看,而是方才就想放下的百叶窗帘不知何故卡在半空,一头高一头低,怎么扯都放不下来,祝微星在这儿干耗了十分钟,被迫围观人家家私,他面上镇定,心里也是无比尴尬。 找不到回答的话,只能低头移开视线,手上默默继续用力。 没想到上午在流动市场里闹事的那个男生之一就住在自家对面,小摊前他还顶了一头乱乱短发,此刻却只剩一茬青皮覆着,还是祝微星凭着身量把人认出来的。至于长相,也才看清。 额骨顶骨饱满,眉骨鼻骨挺括,面庞削瘦,眼窝却深,一双眼和嘴唇一样薄且锋利,意外优秀的一张脸,是觉得不该轻易评价旁人外表的祝微星都不得不在初识就承认优秀的脸。 第5节 可惜长得好,气质却不好,有点邪门……有点凶狠,那种与眉心疤过肩龙非常搭配的凶狠,难怪会把街坊邻居吓到。而对方现在还未从自己身上挪开的视线,穿透朦胧的烟雾直直投来,过分放肆直接,让祝微星觉得受到无形威迫,神经开始紧绷,上午那种恍惚和晕眩感卷土重来。 这男生手里还捏着打火机,一边看祝微星,一边在指间一下一下打亮着玩。轻细的咔擦声像摩擦在祝微星的耳际,莫名让空气流速减缓,氛围凝固。 就在祝微星眼冒黑星腿脚发软,顽固的百叶窗终于被成功放下,隔离了祝微星的惊慌,也隔离了那两道扎人目光。 祝微星出了一头的汗,靠在墙边,疲惫呼气。 被人看两眼自己怎么这样慌乱?是对方眼神过于凌厉还是情绪微有波动头就会晕的后遗症? 祝微星觉得后者影响力更大一些。 看来自己还不够沉稳,要学着遇事更冷静,祝微星反省。 晚上也尽量拉上窗帘,心里忍不住又补充。 这时,外间一声闷响拉回祝微星神游思绪。 细听一会儿,祝微星走了出去。 大门被打开,有个人影站在洞黑的客厅中。 祝微星开灯,他没吓到,黑影被忽来的亮色吓了一跳,一阵哗啦声翻涌。 一个男人弓背驮了一麻蛋东西,被吓到时包内物品全部翻覆,地上躺满塑料瓶硬纸板和各种垃圾。 男人赶紧要捡,却险些被门边拖鞋绊倒。 “小心。” 微星提醒,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一动对方便十分恐慌,急得朝后闪避,仿佛他是恶兽蛇蝎,避之不及。 祝微星意外之余只有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对方穿着大汗衫、老头裤,摆在脚垫上的球鞋又黄又旧,脚尖开裂鞋底脱胶,鞋边一圈黑灰。他的右手比左手短了一截,不自然的蜷缩在身侧,眼睛无法聚焦,着急的时候眼珠在眼眶乱转,连带着五官跟着抽搐,不似常人。 察觉到微星打量,他频繁眨眼,拖着麻袋向门外倒退,嘴里含混言语,微星听了几遍勉强分辨说得内容。 “不放在家……我不放在家……没有脏,不放在家……” 可惜袋口没扎紧,里头的破瓶破纸随他动作滚落越多,掉得四目皆是。 碍于对方惧意,微星不敢上前,只望着大门拘手拘脚,直到身后一声轻唤。 “微晨……” 小卧室的门打开,奶奶站在那里,对着大门又叫了一声。 “微晨,不要走远了,东西就放在门口,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卖,没人会拿的。时间不早了,回家吃饭吧。” 奶奶说完,祝微星就听见门外远去的脚步听话的停下了,片刻又慢慢挪回,驻足在走廊外一阵窸窣忙碌。 见祝微星显出无措,奶奶为他解惑:“这是你哥,他小时候生病落了残疾,脑子也不好,你不要和他计较,他也不会妨碍你什么。” 祝微星已看出那男子异常,但对于奶奶平静的说出这些,心底觉得有点憋闷。顿了顿,祝微星蹲下身,把散乱在门边的塑料瓶都一一捡了起来。 抱着纸板和瓶子走到门外,果然见祝微晨弯着腰捣鼓那破麻袋,像是要找个地方把它们藏起来,免得被人觊觎。怕再吓到对方,祝微星只把废品悄悄放到他身后,又退回屋子里,拿过拖把将被弄脏的地板重新拖扫。 奶奶已经回房,祝微星犹豫着也退回到大卧室里,但没把门关紧,开了一道,从后面默默看着外头动静。 半晌,安置好宝贝的祝微晨回来了,没见到祝微星让他明显松了口气,熟练的找到厨房桌上奶奶留下的菜泡饭,也不加热,拿着筷子就往嘴里扒,残疾的手让他吃饭的姿势十分怪异,但速度却很快,像是饿狠了。 狼吞虎咽的吃完,祝微晨洗了碗,动作可比祝微星熟练多了,还把弟弟忘了整理的灶台都一道擦干净了。 看着哥哥斜着肩膀站在水槽前搓抹布的背影,祝微星慢慢将门关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了看书的心思,怕祝微晨进来不自在,爬到了上铺关了大灯,只留书桌上的一小盏亮着。 没多时,祝微晨带着洗完澡的水汽走了进来,踩在地板上砰砰作响的脚步在跨入房门见到上铺的身影时蓦地放轻了,蹑手蹑脚起来。 祝微星当然没睡,但他觉得让哥哥以为自己睡了会好一点,于是假装半合着眼,透过微掀的一点眼皮缝望着下铺人的动作。 祝微晨从衣柜边的一只塑料箱子里取了汗衫穿上,袖管上还能看见两个明晃晃的破洞。盖箱子时发出脆响,祝微晨立马回头紧张地打量这边,生怕惹来不快,见弟弟依然一动未动,才又放心忙活。 从书桌边摸出一卷蚊香哆嗦着点上,隐约的烟味开始在房间弥漫,祝微星对这个又香又呛的味道十分陌生,忍不住好奇地多闻了两下,不察一口气吸大了,猛地咳了两声。 下一刻,原本已走到下铺的祝微晨迅速转身,将那盘蚊香挪到书桌下,调整了好几次方位确定影响不到上铺人时才重新关灯上床。 临睡前,他还不忘把祝微星的拖鞋转到正面,一下梯子就能穿上。 从头到尾祝微星都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祝微晨应该是累了,躺下两分钟便打起轻鼾。 可祝微星却睡不着,他望着天花板,又望向房间。 灯灭了,房间还是很亮,对面男生家小卧室的灯色从自家那根本不遮光的百叶窗帘中映射过来,强迫他们免费共享。 屋内物事被照得轮廓清晰,祝微星看看自己装满衣服的衣柜,又去看哥哥存放汗衫的小塑料盒,看自己被摆正的鞋子,又去看哥哥叠在角落的破拖鞋,看蚊香,看电脑,看他价格不菲的长笛盒,最后视线落在桌上那本全新的乐理书上。 奶奶说哥哥不会妨碍他,奶奶说的对,哥哥会照顾他,但是哥哥怕他。 他忘不掉祝微晨第一眼见到自己的目光,惊讶且恐惧,然后是无止尽的小心翼翼。他也忘不掉奶奶见到自己第一眼时的目光,他当日以为的冷漠疏离其实或许只是奶奶对于自己有此下场的“早知如此”。 他又想到那些邻居阿姨的话,想焦婶的恳求,想奶奶叠了一整箱的银元宝,想那本无意中被窥见的存折。 祝微星侧躺着,手指横过肩膀搭在自己的背上,无意识的摩挲蝴蝶骨上的红色纹身。 他想,祝微星,看来你以前不止是不讨人喜欢,你还不是个好东西。 这一夜他都没睡,就这么胡思乱想着。 奇怪的是,对面男生家的灯也跟着开了一夜,是习惯性的晨昏颠倒还是也有烦人心事所以醒着?盛夏的长夜,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他开合打火机的声音与蝉鸣一道间或响起。他抽了好几根烟,浅淡的烟味顺着窗沿从407断续飘散至401,混合着屋内的蚊香味,绞缠成一团难言的复杂。那滋味辛辣又微甜,呛人又迷醉,像寂寞,也像是生活,想摆脱,却无法摆脱。 这个晚上奇妙又诡异,有个人,隔着一扇窗,隔着一间房,隔着一栋楼,隔着光与暗,陪你度过了一整夜的失眠时光。 第7章 天亮 夏日天亮得早,阳光一展祝微星就从床上起身。离开房间时哥哥还在下铺打着小呼。 正在熬粥的奶奶看见他有点意外,微星和她问了早后就进了浴室洗漱。 一夜没睡,精神倒还不错,把自己打理干净,祝微星又将昨天堆在水池里的脏衣服洗了,连带着祝微晨换下的。 祝微星的手细白滑腻,比小姑娘还要嫩上几分,别说做粗活,以前怕是连阳春水都不怎么沾,此刻用着生疏手法搓洗那些脏衣服,半弯得腰让他脑袋充血,没几分钟就要直起来喘两口才不至于晕眩。家里没有洗衣机,想到老人家不灵便的腿脚,夏天还好,冬天的厚重衣服也不知奶奶过去是怎么清洗的,祝微星有点不好受。 弄完后拿到走廊上去挂,遇上几个出门上班的邻居,从他们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能知晓往日邻里关系的不亲近,一个剥毛豆的老太太更是不冷不热,鄙夷不屑。 祝微星继续晾衣服,但技术似乎有些问题,祝微晨本就陈旧得不堪一击的衣服在悬挂时又被撕出了两道新口子,越发惨不忍睹。祝微星无奈。 正懊恼,几声砰响在旁炸起。 祝微星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对幢四楼走廊上,一男生正非常不耐烦的砸着门,那方位,该是他自家厕所。 男生造型和昨天一样,上身赤着,下头还是松垮裤子没系裤带,趿拉一双人字拖,睡眼惺忪的扒着自己只剩层青皮的脑袋,不爽地嘟囔道:“……开门,开门,你好了没,苗香雪!” 厕所里跟着传来喝骂:“催你个大头鬼啊,老娘才刚进来。” 被骂的姜翼不买账,依然砸门:“你他妈在里面都待了一个小时了,你是不是掉茅坑里了,再不出来老子屎要拉裤子里了!苗香雪,苗香雪,听见没!” 他们的声音并没因为内容隐私而有所收敛,透过半露天阳台被扩散到弄堂的四面八方。 可与觉得尴尬的祝微星不同,羚甲里诸位对此全都淡定自如,上下班的头也不回,老太太还在剥毛豆,对幢楼三楼的浇花大爷连手都没抖。 于是祝微星的视线便显得如此不同寻常,还被那男生敏锐地察觉,侧脸向他看来。 祝微星面上不显,回视一眼想回屋,却听他们楼道也起了骂声。 “哪个杀千刀的傻子把垃圾扔在走廊挡道,人家不要走路啦!” “你叫人家傻子,人家可不傻,现在捡垃圾能赚多少钱,可发财的咧。” “是喔,人家比我们聪明多了,东西脏臭,也知道不能放自己家。” 祝微星循声回头,见有两人正抬脚把祝微晨昨天摆在阳台边的麻袋踢到楼梯口。那东西其实不大,堆那儿并不影响行人往来,但对方仍觉碍眼。 祝微星一愣,赶忙上前将袋子拽实,抬头望着两个年轻女人,应该刚从403出来。 或许之前恶名在外,对方和祝微星对上眼显然瑟缩了下,见他未有下言,又挺腰冷哼,嫌恶的绕过他走了。 祝微星讲理,占用公共区域是自家不对,但她们对哥哥出言不逊,便也收起了歉疚。只默默想将东西提到楼下,以免再挡路。 这时有人喊他名字。 “微星……微星。” 祝微星找了一圈,探出阳台。焦婶在楼下一手对他招呼,另一手牵了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 焦婶道:“微星啊,那几件衣服是不是你晾的?不可以直接挂那,要用夹子夹住,不然来点风就要刮走,还得你奶奶去敲人家门帮着拿回来。” 祝微星听罢,只能笨手笨脚的按着焦婶的指导重新一步步晾晒。两人隔着四楼,跟上远程授课似的一口令一动作,但效果仍甚微。 “算了算了,等送完龙龙我来给你晾。你那些废品也不用拿下楼,我正好路过流动市场,让收旧货的上你家收。” 焦婶说完她牵着孙子走了。她手边那个一直凝视着祝微星的小男孩忍不住对他笑了笑,又害羞地挥了挥手。 很简单的一个行为,却是祝微星这些时日以来得到的最真情实感的笑容,没有质疑,没有同情,也没有过分的小心翼翼。他忍不住伸手也对小孩儿挥了挥,嘴角轻轻微扬。 待孩子走远,祝微星转身,却发现对幢的高个儿男生竟一直没走,叼着根已快燃到屁股的烟半靠在门上,表情懒散的瞧过来。像看了场家门口的连台戏,虽蹩脚却免费,且吹拉弹唱曲目良多,勉强打发了他的无趣时间。 见祝微星目光,男生玩世不恭的朝他挑眉,把烟屁股摁熄在了水泥栏上。 祝微星以为他有话要说,可不等人开口,男生身后的门开了。 苗香雪从里面出来,换下大花睡衣换上碎花连衣裙,配上一张化了淡妆的脸,很艳很有气质,看着最多不过四十岁,难以想象会有那么大的儿子,更难想象还和儿子在厕所门口一来一往恣意嘶吼。 苗香雪用手里的塑料扇子扇了姜翼一脑袋,不高兴道:“有你这么对老娘说话的,催催催,催魂吶,也没见你真拉裤子里。行了行了,赶紧进去,一会儿吃了早饭跟我一起去派出所。” 她伸来的手自然被姜翼灵活地躲过了:“啧,不去,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这官司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还不是为了你爸,为了你,为了家里。你想想,官司赢了我们能拿多少钱……” 一长串不停歇的唠叨直接被姜翼剧烈的关门声断在外头。 “臭小子!!!” 苗香雪恨恨地骂道,但她也不是真跟姜翼计较,捋了捋鬓发,抬眼瞧向祝微星处,又立刻笑了起来。 “祝奶奶,早上好啊。” 祝微星回头才发现奶奶走到屋外,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晾晒得皱巴巴的衣服。 听见苗香雪的招呼,祝奶奶礼貌的点头。 “我刚买了豆腐花,是市场里新来的摊子,给你们送点吧,正好你孙子也在,一起尝尝。”苗香雪很热情,看得出脾气风风火火的,对于祝微星,她的态度有些不同于其他人,竟没怎么多关注。 第6节 祝奶奶却拒绝了:“不用,我们吃过早饭了,谢谢。” “哦,那好吧。”苗香雪也不多言,爽快地应下就走了。 留下祝奶奶又看了两眼阳台上的衣服,回了屋子。 还饿着肚子的祝微星跟在她身后,进门就看见急急忙忙出来的祝微晨,他连忙转达了焦婶刚才的提议。 祝微晨却不放心自己堆在外头的废品,坚持要亲自查看,和祝微星擦身而过时仍表现出了紧张避让,与其说是对祝微星的排斥,不如说是他在害怕祝微星对自己的嫌弃。 祝微星也没有马上过分释放出善意,他不知以前自己的性格,但现在的他显然不是一个舌灿莲花之人,他宁愿用一些实际行动来循序渐进的表达。 经过昨天一晚,祝微星已对未来生活做了大致规划,以他目前的境地,高标野望不必,务实稳妥为上。其他都且不说,他祝微星,至少想做一个对得起家人朋友,也对得起自己的人。 心下做了决定,脸上仍然淡漠冷静,见奶奶端着碗在盛粥,他走过去帮着一道布菜。 其实也没几个菜,一叠酱瓜,一叠萝卜干,外加三个蒸山芋。 祝微星把最大的那碗放在对面想给哥哥吃,可祝微晨门直接拿碗随意夹了菜就蹲到厨房一角去。 见祝微星注视着那头不动筷,奶奶敲了敲碗:“吃吧,不用管他,他习惯了。” 祝微星忍下违和,静静吃起早餐。 吃完收废品的来了,祝微晨和奶奶出去交接,回来时祝微晨捏了一张旧旧十块,不自然的五官布满了高兴的神采。 奶奶回来也捏着钱,三张明晃晃红色,走到桌边放到了祝微星的面前。 祝微星不明所以。 奶奶说:“刚派出所打来电话,有关于你的事故需要过去问几句话,你到时顺便在路上给自己买点必需品。” 祝微星看着钱不动,奶奶却以为他嫌少:“家里目前就这些,不够的话我要再去银行取。” 脑海中闪过那本密密麻麻的存折,祝微星急忙站起。 “我……” 他想说不要,想说会自己赚。可现实却是他现在一无所有,不了解社会环境,没有经济来源,自力更生打工兼职却连打印份简历的一块五都拿不出,他没资格跟奶奶假客气。 “我……这些够了。”最终,祝微星还是憋出这句,接过三张红钞,想了想,又抽出一张还了回去,“两百可以,不用那么多。” 奶奶也没和他客套,收回一百后,顿了下道:“不急着就去,等身体好点。” 祝微星心里一软:“没关系,今天就去。” 派出所不远,奶奶没拦他,祝微晨也要出门,奶奶却对他反复关照,还给他灌了一瓶凉水, 祝微晨背上一个破烂的帆布挎包,揣着奶奶给的水壶,神采奕奕的离开了。他没和祝微星走一个方向,而是朝着天蓝广场去了,那里都是高级大商场,垃圾桶里值钱的东西也多。 祝微星看看哥哥的背影,又看看习以为常的奶奶,一言不发地向着另一条道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章节好像一半都是屁话,但后面大家应该会回来再看这些屁话 第8章 渔舟街 这一走才知道羚甲里后还有成排违章建筑,中间两大块废墟,全是被拆迁留下的屋瓦残骸,不时有瘦巴巴的流浪狗穿梭其中,烈烈盛阳下蹬着后腿冲你摆个尾扬起几层裹着热浪的浅灰,透着股看尽世态炎凉的颓废沧桑。 再之后则是一条百来米的长街,名为“渔舟街”,若说羚甲里是暮年老妪,流动市场是流浪儿童,这条渔舟街就是大城市夹缝里的盲流中青年,没大文化没高追求,吃饱喝足就是生活。 街上各种违章店铺,小吃水果、五金杂货。唯二两家店面不错的,用来卖手机数码卖电瓶车修轮胎了。街上很热闹,大爷大妈步伐闲适,上班族们踩点忙碌,因暑假而放养的小朋友带着恐怖的尖笑在街旁你追我赶。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时间流速演自己的人生电影。 有趣的是,街道前方一抬头就能仰视到巨象百货高三十多层的恢弘大楼,占据大半幢建筑的电子显示屏正轮番播放着时下最当红的奢华名品广告,遥遥远远光彩夺目,居高临下俯瞰渺小众生。 负责羚甲里的派出所也在渔舟街,位于街尾拐角,是一栋有些年代感的小楼。 祝微星到那儿表明身份,被一位姓张的小警察接待了。 “这是好了?”小警察意外的看着他,“我去了医院两次你都无知无觉躺在床上,想找你问话也没用。” 在办公室外间坐下,张警官给祝微星倒茶。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熟识,似乎之前和祝微星打过交道。 祝微星道:“大部分恢复了。” 失忆的事张警官自然知道,但还是忍不住打量祝微星,面露狐疑,仿佛不怎么信任他。 祝微星任他看,神色一派坦然。 张警官道:“你……变了很多。” 祝微星摸了摸头上的小块纱布:“剃了头发。” “不止,”张警官摇头,他入行不久,但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对象,对于看人有一套。走进来的第一眼起,张警官就觉这少年和过去判若两人,“你以前说话的口气不是这样的,看人的眼神也不是。” “我以前……什么样?”除了焦婶之外,祝微星终于向第二个人打听起了自己的过去。 “我实话说,祝同学你别不高兴,”小张警官抿两口茶组织语言,“你不是个踏实的人,有些方面想法过多,行事为人也没分寸,不然也不会有这次事故……” 祝微星挺了挺背脊。 小张警官看着他:“事故就发生在科技馆后面的擎朗酒店,离这里很近,十几分钟的路。案子我也算全程跟了,经调查并反复确认,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责任人。” 祝微星垂下眼。 “你那天和几个同学在‘午山’酒吧喝酒到晚上九点,后独自去了擎朗酒店,十点左右从酒店五楼的中空花园阳台坠落,被送往医院。同学里有人说你离开酒吧的时候心情不好,走得匆忙,像要去找什么人。” “但我们查了你的手机,那时段没人和你联系过。我们又调阅了午山酒吧和擎朗酒店的监控,酒吧里光线不明,人太多,无法全程追踪你是否和谁做了交流。而以擎朗这样高规格的酒店,你不该能随便进门且没在监控和前台留下任何记录。酒店方表示,唯一的可能是你走了他们的员工通道,就是不晓得你从哪里得知的这条路,又是怎么混进去的。后来警察在中空花园前的画面找到了你,并全程看到你脚下不稳失足坠楼的过程,现场没有出现第二人。通过你进医院时的酒精和体检报告,排除其他药物致幻可能,故而警方认定你坠楼是普通的醉酒意外。” 意思就是,全是祝微星自己作死作出来的。 张警官叹气:“祝同学,你游走在危险边缘不是一两回了,这也不是我们第一次进行深切交流。我以前告诫过你很多遍,有理想野心是好事,但你还年轻,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家里条件苦,从小没双亲,向往优渥生活难免,但你去看看这片区每天来来往往的人谁不苦?谁不是认真努力的活着?” “你奶奶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能考进u艺,前途已算大有可为,何必为了靠近隔壁街做什么人上人整天和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我们就是小老百姓,好高骛远要不得,异想天开也要不得。” 显然,他对祝微星苦口婆心已是多次,掏心掏肺的教训说出来一气呵成,但原来的少年应该并不领情,甚至觉得他多管闲事,才让小警官的语气里满含无奈和惋惜。 不过这一回习惯性做无用功的张警官在一番耳提面命后见到的却是一张谦恭有礼的脸。 祝微星的长相和这四个字本无甚关系。张警官尤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对方,容貌妍艳的少年瞥来的那抹不以为然的视线,仿佛这种为人民操劳的职业多么没有社会地位多么不值一觑。以至之后再几次接触,少年人那种傲慢轻挑和他的长相气质都融合一体,让张警官见之皱眉,几番心理建设才忍下觉得他无可救药的想法。 但眼前脸还是那张脸,表情却真的谦恭有礼,眸光清明沉稳,神色谨慎虚心。一再向张警官展示,这一次这小孩把自己的劝告认真的听了进去。 张警官一时怔愣,直到隔壁办公室里走出几人拉回他思绪。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不耐地对身边一高一矮两个警察说:“你们这一趟趟的找我来派出所做什么,我又不是第一回 去a市了,我上访也全按着规章制度来,那么多年里面那套我还不清楚?每回到家屁股没坐热就被你们叫来,也不嫌累。” 高个警官并不因女人态度生气,反而熟络道:“我们也是按规章制度找你问话,不也显得对这案子关注嘛。” “我还不知道你们什么意思?”女人提了提挎在肩上的同色小背包,“要不是看在大家那么多年的老邻居不想你们为难,我怎么会每次都那么配合,我这还赶着要去上班呢。” 矮个的中年警官看她心急慌忙的样子劝道:“小苗啊,我知道你听不进,但还是要说,你老公当年这案子就是疲劳驾驶,判他全责没错。你坚持那么多年真的没意思,费下去的精力得不偿失啊。” 提到这事苗女士却没那么好说话了。 “屁个疲劳驾驶!强调一百遍我也要说!我们老姜是为了避让对面的高速来车才在盘上公路上出事的,不是疲劳驾驶!不是!山下一个老农民亲眼见证全程,他说当时老姜的面包车前出现了一辆蓝色跑车!” “那老农民就是个酒鬼,那天风大雨大他在山脚哪里能看到山上?后面不也改口说自己看错了嘛。”俩警察无奈。 “看错个屁。事故后,我去找过那老农民,他偷偷把捡到的一个反光镜给我看!是蓝色!确确凿凿的跑车反光镜,我亲眼所见的。我去找人问了,那车型至少八百万!他一乡下人,哪里搞来的这个?结果我查完回去想把车镜带上交给你们,东西却没了!老农民上庭前也忽然改口说喝多了看错!?我信他个大头鬼!他肯定是拿了什么好处!跑车诶!开得起那种跑车的有钱人什么做不到?” “你当有钱人都手眼通天?何况出事的时候你儿子也在面包车上,这么多年,怎么没听姜翼提过什么蓝色跑车?” “他被撞糊涂了不行吗?我儿子飞出去那么远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不像他爸,命没了还要被人冤枉这么多年。我不给他出头谁给他出头。 ” “唉,小苗啊……” “我不跟你们说,我下个月再去跟a市的高法官说。”苗香雪无意多辩,这些老话翻来覆去她说得早厌了。 警官也不想跟她争论,将人送出去后,高个的问矮个的:“昨天把水产摊子抄了的是不是姜翼?” “没人报警,我找到那卖鱼的看了下,头没破,起了个包,问他谁干的,他说不认识。这小贩新到u市,估计不认识谁下的手,周围也没人敢帮着认,但你说还能是谁。”两个警官心知肚明的对望。 “摊子不是姜翼抄的,”听着他们聊天的张警官管着祝微星还有空插嘴,“他亲自动手的话那小贩的头哪里会只是起个包。” “我知道,但我把帐都记他头上,没他就没这事,”高个儿警官接了杯茶,转眼看到祝微星,不由感叹,“家里管不住的破孩子都该受点大教训才会老实。” 被扫射的破孩子祝微星:“……” “你的电话卡我们调查过没什么问题,可以还你,你也不用再去申请新卡,”张警官继续回到正题,拿出卡给祝微星,又想到调查期间发现的那些和祝微星往来的人,张警官眉头紧皱。 “想好好过日子就把不该交的都断了,人家再上门也别理,万一遇到解决不掉的麻烦可以找我,我写个电话给你。”操心这些鸡零狗碎的事也算是他们社区民警的日常,但对眼前少年,张警官比平时更多了点耐心,尤其见到他如今态度变化。 祝微星默默收下道谢,在所里其他警官的深意注视下离开了。 张警官瞧着少年人瘦削挺立的背影感叹:“坠个楼你说脑子坏了能理解,怎么还能把人的气质都脱胎换骨了呢?” 从派出所出来,祝微星转脚进了小手机店。一如奶奶所说,需要采购点生活必需品。电话卡都有了,手机自然需要。 直接开口找店员说想买最便宜的,小店员也不惊讶,扔出个和手掌差不多大的杂牌三手机, “一百二,不还价。” 祝微星取过,看了看明显的使用痕迹:“九十。” 见店员眼睛一瞪,祝微星把东西放下要走,店员没办法:“你好歹再加点。” 最后几个往返,祝微星一百块把这个破机子拿下了。 装上电话卡开机,机器有些安静,没有新的电话和短信,这段日子有过也该被警察一一清查了。 身体刚恢复有些气力不济的祝微星打算先回去再研究。一抬头,发现街边几人正颇为不善的看着他。 其中有两张脸祝微星熟悉,正是昨天流动市场掀鱼摊子的那伙小团体。尤其那蓝头发的,特别有辨识度。一群人约四五个,围坐在路边一个卖汤包的早餐摊前,吃得正香。瞧着二十出头,但长得人高马大,比起一般的小流氓小恶霸更有种说不清的气势,也是因此才让周围的人不敢招惹。 那个叫姜翼的男生也在,坐在另一桌,身边有个非常漂亮身材极好的女孩子同座。不同于其他人的狼吞虎咽,姜翼什么都没吃,也没搭理一直探身过来和自己搭话的女生,只顾低头打游戏。 第9章 做梦 祝微星无兴趣和他们打交道,只想回家,不管那些视线,抬腿欲走,没想到便听着响亮的嘲讽。 “有人五楼摔下来都不死不残,‘祸害遗千年’这话还真有道理。”开口的是一皮肤黝黑肌肉鼓胀的壮实男生,语气充满嫌恶与某种遗憾。 蓝毛不快,推他的碗:“吃着饭呢,你提那些倒胃口的人事干嘛?把苍蝇招来赶不走怎么办?” “他敢!老子不掀了这小苍蝇的头盖骨!”壮实男生耍横,见祝微星看过来,立马瞪眼,露一脸吃人凶相,“扫把星眼珠子往哪儿放?不想要你爷爷我可以帮你摘下来捐了。” 这是故意找茬,祝微星明白,就是不知这些人是本性、爱生事还是自己和他们此前有过过节? 第7节 无意纠缠,祝微星选择避让转身,对方却穷追不舍。 “过去不回来装消失,现在一回来装病装死装无辜?也行!我们巴不得你一直装下去,别再搞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用那些下作手段恶心人。”他气势和姜翼没得比,但震慑个普通良民足够了,两旁路人见之纷纷绕道。 这话一出,桌上好几人都眼露赞同,连姜翼身边的女生都投来鄙薄目光,像在看一只蟑螂老鼠。 除了姜翼,仍没事人一般沉溺游戏,毫不关心外界喧闹。 祝微星终于顿了脚步:“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人话?意思就是你在外面不要脸娘娘腔傍大款傍男人没人关心,但别把那些下作心思脏到弄堂里的身边人身上,牛皮糖一样黏着就不放,龌龊透顶!” 壮实男生以为祝微星此刻一脸无动于衷是惯常虚伪,心头火起,想揭了他的装腔作势破口大骂,但似顾忌相关人面子,只往旁边急瞥一眼,匆匆收了话头。 “再敢乱动歪脑筋,阴间不收,老子亲自给你塞进鬼门关里。” 祝微星被骂得很懵,眉头紧蹙良久未动。 “阿赖。” 和蓝毛、壮实男生同桌的还有两个人,一直沉默未参与以上对话。一个稍年长,脸上带着瞧好戏的神色,一个瘦高戴眼镜,面上显出微微的不赞同。 此时,那戴眼镜的喊住了骂人的壮实男生。 他说:“阿赖,别说了,他脸色不太好。” 又转向面皮发白的祝微星,问,“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他们几人坐在遮阳棚下吃早点,祝微星却杵在明晃晃的日头中,大太阳照得他眼前发花呼吸急促,到底身体还虚。 “啧,每回见了姜翼都这样,老演员了,你怎么还信他?”赖洋,也就是壮实男生却对祝微星的状态嗤之以鼻,“他妈的要不是听说他掉下楼重伤,老子今天怎么会只动动嘴皮子警告两句?有些人不给他点厉害他是学不乖的……” 这时,打完一局游戏的姜翼忽然站了起来。 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也不看祝微星,只不耐烦的问蓝毛:“吃完没有?走了,热死了。” 蓝毛管晓良将筷子放下:“去哪里?回家?” 姜翼摸自己半光的头皮:“去网吧。” 蓝毛瞧了瞧被忽视的女生,和身边几人交换了个眼色,各自起身,随在了姜翼身后。那个叨逼不停的赖洋也立马闭了嘴,瞬间将刚才集火的目标忘在脑后,一道走了。 祝微星仍站在原地,呆了一样。就在姜翼与他擦身而过时,他忽然双腿一软,直接栽了下去。 倒地的瞬间,似被一双结实的手臂稳稳接住了。 ******** 祝微星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不再抽象,很现实,现实而冗长,还丰富,离奇。 他梦见自己走在羚甲里的长街上,街边有几个眼熟的阿姨婶婶在聊天摘菜。聒噪的调子越过身后二幢的小麻将馆,叽里呱啦对噼里啪啦,比放炮还热闹。 四幢前的小岔道修了座简易车棚。一个谢了顶的老大爷拿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逐字逐句的看报,一眼扫过,是全版的体育彩票。 周围那么多人彼此热聊,却没人朝祝微星看上一眼,仿佛他并不存在。 日头很晒,祝微星低头望自己的脚,没有影子。 来到七幢,祝微星走台阶。楼梯间漆黑不变,但他没有被纸箱杂物绊倒,顺利上了四楼。先看到梳发髻的老太太坐在楼道另一头。不剥毛豆了,换成个竹篮摘豆芽,身边还歪个十七八岁的女生。不知受了什么委屈,女生倚在那儿双眼通红,被老太太一斜眼,立时用袖子擦了泪,满满隐忍。 越过她们,家门就在眼前,祝微星却没进去,瞧着对面六幢,毫不犹豫的继续迈步。 梦到底是梦,祝微星就这么翻出阳台,凌空从七幢走到六幢,又穿墙进到了407。没看屋内布置,直奔小卧室。成功进房后,祝微星终于停下脚步。 屋内不空,屋内有人,那人就躺在小床上,睁着眼发呆,挺尸一样。 祝微星管不住自己的腿,竟还能在梦里吐槽自己行为,吐槽自己到处瞎跑,吐槽瞎跑到最后还挑了这么一户不欢迎自己的人家进门,莫名其妙。 床上人不动,只瞪天花板。祝微星也不动,只瞪他。两人呈一竖一横无交错态势,在房中划出一个令人窒息的十字。 不知多久,日光渐落,夜幕拉开,梦里的世界变得昏暗,祝微星的视野也变得扭曲。他看不清房间里的事物,也看不清房间里的那个人了。 祝微星开始惶恐,蔓延的黑色寂夜里像有未知的鬼魅要靠近过来将他拖拽,他不由后退,似想逃走,可浑身发僵,寸步难行。 祝微星只能看向床上人,想要求救。然对方姿势未变,毫无所觉。眼看黑雾漫上脚背,祝微星就像一只锅里蟹,奋力挣扎,效果幽微。 终于,床上的姜翼眼珠动了动,向他偏来。不同于羚甲里众人的一路无视,姜翼的视线准确落在祝微星身上。眼睛像夜视镜头下的某种兽类,瞳仁泛着墨绿的冷光,灼烁专注,专注得让祝微星有些害怕。 恍惚间,祝微星看到他笑了,弧度很浅,却谲诡晦昧…… 同时,一股巨力来袭,把祝微星像张废纸般,从六幢407直接抽回了七幢401! —— 一声急喘,祝微星猛然睁眼,醒了。 是梦,荒唐的梦。 捂着额头,祝微星太阳穴发胀,昏沉数秒神思才慢慢清明,隐约想起自己之前似乎在渔舟街晕倒了。 放眼四处,这里是家,他躺在下铺哥哥床上,屋内昏暗,只书桌前开了一盏小灯。 一个原本趴在桌上的身影敏锐察觉祝微星动静,起身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祝微星抬眼就对上一张凑近的大脸,脸圆腮肥,虎头虎脑。 “哇,微星哥哥醒啦!!” 对方嗓门奇大,嚎得祝微星差点又眼冒金星。略微想了想才记起眼前小孩儿是谁,早上在阳台上和他挥过手的小学生,焦婶的孙子,叫龙龙。 “你怎么……在我家?”久未喝水,祝微星嗓子干燥,声音也哑。 “我要看着你呀。”龙龙一副大人脸,“我不看着你怎么能行。” “我奶奶呢?”祝微星撑坐起身。 “我奶奶回家煮饭了,说你醒了就去叫她。 祝微星摇头:“是‘我奶奶’,祝奶奶,她去哪里了?”祝微星瞧见外头没有开灯,不像是奶奶在家的样子。 “哦,你奶奶呀,”龙龙转了圈才明白,“我奶奶说你奶奶去银行啦,去了银行才能带你看病。” 祝微星蹙起眉想下床,被龙龙一个猛虎扑食又压了回去,压得单薄的祝微星差点吐血。 “你不可以起来!”龙龙在他耳边大叫。 “咳咳,”祝微星觉得世界旋转,忍着喉咙的甜痒,他伸手拍拍小孩的背示意他冷静,“行,我不起来,你先起来……” 龙龙怀疑的看着他,得到祝微星的再三保证后才直起身,但仍不放心的半扒在床边,似是等待祝微星一动就将他擒拿。 祝微星很识时务的没再乱动,和他讲理:“我没有生病,我只是因为天气太热才中暑晕倒,不需要送去医院。我担心奶奶一个人在外面,我想去找她回来。” 龙龙接收到意思,下一时跟台小火车一样冲了出去。 “奶————奶——————微星哥哥——————醒了————————他说不要去——————医院————他要出去找祝——————奶奶————————” 隔着两扇门两个房间,祝微星听见龙龙和他奶奶大声“交流”,看来这里人都有“联络靠吼”的习惯,倒是省了电话费。 “啊哟,醒了啊,不可以起来的,让他再躺着,祝奶奶我去找,我知道她在哪里,等她回来我们再决定去不去医院。你先看着微星哥哥啊,奶奶等等就来,给哥哥喝口水,我倒好了就放在厨房里……”焦婶在楼下叮嘱。 “好的————————!!!!” 一分钟后小火车行驶回来,手里果然听话的端了一杯水,虽然撒得只剩个杯底,但聊胜于无。 “谢谢你,”祝微星接过,抬了抬嘴角。 龙龙呆呆看他:“哥哥你笑起来好好看,好帅,好帅。” 这小孩抬举他了,祝微星可清楚自己目前气质和帅明显有距离。不过提起这字,祝微星想起什么。 “你知道是谁送我回来的吗?”微星问龙龙。 龙龙还真知道,谈起这个,大喇叭小朋友竟收了声,做贼似的贴到祝微星耳边:“我奶奶说,是小土匪。” 第10章 不太要脸 “小土匪”这诨号莫名耳熟,似从那些邻居阿姨们嘴里听见过。 想到对方,又想起早先从渔舟街那里风闻到的内容。祝微星尤记得几个重要的关键词:傍大款、傍男人、龌龊心思,还有对方望向隔壁桌姜翼时迅速又意味鲜明的一眼……信息量过载! 穿戴花哨打扮女气,房间里放得全是男明星杂志,做梦去人家里盯着屋主不放直到对方发现被弹出门去。种种表现直指自己性向问题。这些蛛丝马迹此前祝微星未有过猜疑,如今被小土匪团伙严词指控,再串联起来,着实让他惊异。 按那壮实男生的意思,过去自己行为不端,择偶目的不纯,除了在外头乱找,竟也把目标定向了对窗邻居?瞧他们那嫌弃态度,不知姜翼对自己是什么印象。 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会帮助晕倒的自己,大概也多是出于人道主义。 尴尬。 祝微星思绪纷乱。 “你在高兴吗?”龙龙忽问。 “?”祝微星不明。 “你以前说讨厌这里的每个人,除了小土匪。现在他抱你了,你肯定很高兴!”龙龙一脸“我看破你了”的表情。 祝微星不可思议。 龙龙贴心解答:“因为你说其他人都穷都土,小土匪虽然也穷,但长得超级超级帅,所以你想和他睡觉唔……” 去捂大喇叭嘴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小朋友的童言无忌脱口而出,任祝微星再如何淡定面皮也多少有些泛了困窘红。 自己怎么会和一个小学生说这种话,连一个小学生都知道的话,弄堂里的其他人又会知道多少?奶奶是否也知道? 脸色又从绯转向白,祝微星郑重嘱咐:“这个话很不好,以后对谁都不要再说,知道吗?” 龙龙点头,又是一副“安啦还用你说我比你拎得清太多啦”的大人脸。 祝微星松开手,转移话题:“我讨厌所有人?包括你?” “嗯,你今天第一次对我笑,你以前见到我就会骂我是小肥猪!” 龙龙很胖,是很得家人宠爱的体重,也是儿童时期的正常敦实。没料到会得自己恶语相向,祝微星心头又被扎一刀。 “对不起。”他忙道,“我太没礼貌,在你决定原谅我之前我可以不停对你道歉。” “我原谅你啦,没有生气啊。”龙龙大度,“因为你长得好看,你吹笛子也好听,和我们班上的顾佳佳一样。” 祝微星记得,焦婶曾说她孙子喜欢听自己吹笛。 第8节 神经稍缓,却又接到小学生连环补刀。 “而且,比起你骂别人,我的已经算好听啦,”龙龙扳手指,“你骂永丽姐姐是苦瓜脸,永富哥哥是讨债鬼,梁家奶奶是老不死,宋阿姨是长舌妇,麻将馆老板是农村妹……” 不知是格外有记忆天赋还是这些年听祝微星反复嘴贱太多遍,龙龙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直到被祝微星强行打断。 “我明白了。”自己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还没有被邻居打死,真是奇迹。 “我只说了五六七号楼,前面几幢和渔舟街的还没有说。”龙龙觉得没有被尊重到。 “不用全说,这些外号对别人有伤害,我以后不会再提,龙龙也不要再提起好吗。”祝微星恳切道。 龙龙觉得这位哥哥态度转变得十分生硬突兀,但还是配合点头。 “噢。” 隐隐觉得龙龙对此仍有私人看法,祝微星再度转移话题。 “你在写作业吗?”小书桌上正摊着一片本子。 一听这话,龙龙脸上显出痛苦:“暑假作业!今天的还没有做完,妈妈回来要打我。” “给我看看?”祝微星一面想报答小孩一面想检测下知识水平。 幸好,小学生的数学问题没有将他难倒,解出题目并简言将小孩儿教会后,再度得到了龙龙的崇拜之情。 “————哥哥!!!”激动的大喇叭又出现了。 同时,楼下传来对龙龙的呼唤。 “我妈妈回来啦!”代表能吃饭,也代表会挨骂,龙龙听见既开心又伤心。 已快七点,祝微星不可能再让小学生照顾自己,温和的将不太愿意离开的龙龙劝了回去,且定了以后常联系的保证。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小孩儿,祝微星又发了十分钟的呆,才慢慢将今日接收的刺激大半消化。 扶着额角下床,一抬头迎上对面人家。 七点的夏夜早已日落,只天边一点暗蓝微光漫入407的小卧室,照出屋内几笔轮廓,和床上……一个人影 四仰八叉,长手长脚的躺在那里,睁眼望着天花板,像在发呆。 这视角这画面的相似性让祝微星一瞬以为刚才的梦是真的,眼皮一跳才没将现实和虚幻搞混。再定睛,发现姜翼也看了过来,这男生警觉性高得像在头顶多长了双复眼。 而他的眼神表情除了有些懒散,还属正常,与梦里不一样。 祝微星清醒,暗怪自己想象力丰富。 他对那头开口:“今天,谢了。” 话毕,没再看那人反应,逃避般果断拉下百叶窗帘。 ******** 自那天后,得到祝微星礼貌对待过的焦龙龙开始不请自来。焦家和祝奶奶从一开始的不可思议,到见两人和平相处,惊讶到麻木再到渐渐接受。 祝微星了解到龙龙爸爸在十年前因一次违规操作在车间受了严重工伤失去劳动力,还需赔偿公司大笔损失。焦妈妈不得已打三四份工挣钱,焦婶也给人当保姆补贴,却仍不够。关键时期多靠祝奶奶救济,才熬过最艰苦的那几年。 那天龙龙离开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奶奶和焦婶才返家,一道回来的还有去往天蓝广场的祝微晨。 银行人多奶奶去晚了正没排上号,半路就被焦婶找到了。反而是祝微晨,早上出门还干净的衣裳,回来却沾了一身的红绿,液体从后衣领处炸开,一绺一绺黏糊成团,那轨迹不像自己能泼出来,显是遭受某些人的欺辱对待。 在祝微星强烈表示只是中暑不去医院后,奶奶和焦婶没强求。 拿过祝微晨脱下的汗衫,奶奶瞧着久未言语。焦婶要接过去洗,被奶奶摇头拒绝,老太太自己站到水槽边默默搓洗起来,洗得很仔细。 祝微星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又瞧因今日收获颇丰只在一旁乐呵的祝微晨,胸口闷得慌。 焦婶也在一边悄悄红了眼睛。 祝微星想到了张警官的话,这片区人谁不苦,谁不是在认真又努力的活。 那一晚,祝微星躺床上进行了深刻反省,不遵医嘱逞能乱跑不该,受伤事小,万一又去医院乱用钱事大。他首要任务先恢复身体,然后尽快找个生活来源,才能不给家里拖后腿。 至于别的绮思妙想,尬言尬行,能揭过就揭过,揭不过,找时间给人家道个歉,不求原谅的那种。 于是这几天祝微星都拉着百叶窗乖乖待在房间里修养,偶而打扫房间再给龙龙讲题。 用了一半时间就做完作业的焦龙龙此刻正拿着手机围着祝微星跟只小蜜蜂一样热情的转圈,身上的肉一抖一抖。 “顾佳佳说这件衣服很难看,地摊上三十块一件。”焦龙龙指着祝微星摆了满床的花里胡哨给他传达他们的班花评语,说完又紧张打量祝微星表情,虽然哥哥脾气一下子变好很多,但龙龙仍怕惹他生气。 祝微星从衣柜拿出自己衣服,放进一些祝微晨塑料盒里的破衣破裤。不甚熟练的叠着。 “没关系,你替我问问,哪里可以把这些衣服三十块卖掉,不行二十也好。” 龙龙照办,片刻道:“顾佳佳说卖不掉,你这个衣服除了难看,还是假的名牌,再便宜也没人要,她妈妈的服装店也不要。哥哥,你为什么要穿假名牌?” 直白的纯真童言再度撕下成人廉价丑陋的虚荣面具,祝微星揉着手里还算厚实的料子,坦言承认:“因为我以前不太要脸。” 龙龙竟然只是点头。 “是不是很多人这样说过我?”祝微星问。 龙龙继续点头:“你伤心了吗?” 祝微星:“没有,因为他们说了我现在想说的话。” 龙龙到底还小,不甚明白。 祝微星看他的小胖手:“手机是谁的?” 龙龙说:“爸爸的,他每天借我用两小时。” “你用得这种聊天软件怎么弄?可以教我吗?”祝微星指指龙龙的屏幕,他的脑袋里对于有些知识技能完全没印象,好比如今日新月异的数码科技,水平能轻易被小学生超越。 果然,小学生开始发挥,打败大人。一顿操作猛如虎,龙龙替祝微星在他那个三手破掌机上安装了几个必备软件,用旧手机把账号密码也都找了回来。 “很厉害,谢谢你。”祝微星真诚夸奖。 “这很简单,我们同学都会,”龙龙脸红的抓抓头发,“哥哥,你在这个框里发消息给联系人,然后是朋友圈,点开看看……哇,哥哥你有七百多个好朋友!咦,这个人的照片上怎么没穿……” “龙龙!”祝微星反应极快的扣下屏幕,“你妈妈……叫你吃饭。” “啊?她今天说会晚点回来的呀。” “她真的喊你了。”祝微星强调。 龙龙茫然,又在祝微星肯定的视线里抓着脑袋迷迷糊糊的走了。 确认小朋友离开,祝微星才重新打开手机。 第11章 祝靓靓 经过龙龙一席教导,祝微星大致搞懂了基本操作。 微信里他的账户名叫【祝靓靓】,过多的联络人被祝靓靓贴心的分了组,组名特别有其个人风格。土鳖、家猪、野鸡、金龟、狐朋、狗友……可比动物百科名录。只是除却少部分是正常人,大多分组的朋友圈都辣眼睛得很。 好比不小心被龙龙看见的那条就属某【野鸡】组,这组的画风仿佛入了养殖屠宰场,透着股原始的牲口气息,脑子挖出来当泔水扔了都不影响他们生活的那种。而金龟组则少不了纸醉金迷灯红酒绿,脑满肠肥乌烟瘴气,同样不堪入目。 祝微星划了两眼就看不下去,呼一口气,切到自己的朋友圈。万幸,祝靓靓没像那些人一样把社交相册当猪肉案板,梅花里脊前后腿,各种部位价格的挂出来卖。但他的画风也好不到哪儿去,借用有人在他评论里的总结,人家是明搔,他是暗贱。 祝靓靓发的朋友圈充满了没营养的无病申吟和毒舌吐槽,抱怨老师领导狗仗人势拜高踩低,嫉妒班里同学家境优渥自傲清高,嘲笑打工同事出身贫苦打扮过时。他自以为讽刺的委婉嘲笑的高级,可字里行间暴露的全是丑陋的虚荣和不堪的自卑。 剩下的就是密密麻麻的自拍,显然这少年对自己的容貌非常得意。买件新衣服自拍,新打个耳洞自拍,喝个下午茶也自拍,张张拿腔拿调矫揉造作,看得现在的祝微星大皱起眉。 最好笑的是,据他某条半隐藏的朋友圈说,他不像那些随便货色,谁给钱就张腿,他祝微星非常珍惜自己,千金难买他一脱。419不要,暴发户不要,凤凰男不要,他的目标是真深院真豪门,年龄外貌都要上乘,且是一段长期关系。所以他不露,不下海,不然脏了以后哪来的资本。 下面的评论全在追捧靓靓人美心高志向远大,等着他“一日登天,平步青云,为绝世美0争光”。只不过这些话有的真情实感赞美歌颂,有的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更有不客气开骂的,但都被祝靓靓更狠的辱骂回去了。 他骂人的词汇量真丰富,非祝福爹妈器官问候的那种直截了当。相反,他善比喻,会对偶,大到星辰宇宙,小到细胞真菌都能被转化利用,不带重样,看得祝微星大开眼界叹为观止,多次用桌上的驱蚊花露水揉在太阳穴上,才驱散频频升起的生理不适。 没把自己摔死,这社会对他其实十分仁慈,祝微星又感叹。 果断的逐条删除,一路删到某张自拍,祝微星停了手。 定位显示当时他人处于巨象百货,内容是刚买了件无袖t恤很喜欢,但祝微星猜这八成又是一件高仿,只是跑高级商场做了摆拍。照片选了个很猎奇的角度,在洗手间里背对镜子,祝靓靓大概觉得这姿势可以展示他绝美的侧脸和后颈肩膀再到腰部的线条。 祝微星也因此看到了图上人微露的蝴蝶骨,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或色彩。那是今年六月,距今三个月前,也就是说,自己的背后那时还没有木槿花纹身。 祝靓靓号称那么爱惜自己身体,如果不是对他有特殊意义的东西,他不会舍得烙到身上去,所以这朵花寓意为何?他查过木槿花的花语,温柔的坚持与永恒的美丽,哪个词都跟过去自己的气质毫无关系。对其来历,祝微星有点好奇。 思索间,手指划到下一张照片,祝微星又是一顿。 没拍自己,拍的别人,拍了个男生。 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男生叼一根没点的烟蹲坐在树前,微抬着头眯眼看远处,那姿势过于落拓闲散,双手插兜,民工专用,但优越的相貌与明朗的光影仍是把这照片优化成了电影剧照般的质感,额头鼻尖到下颚脖颈的侧影,石膏般立体,油画般精致,过于艺术了。 许是画面太完美,祝靓靓难得没有配煞风景的话,也没有定向到某个分组,而是展示给了所有人。 于是下面的评论便显得色彩纷呈,浅黄礼貌派夸帅夸好看,中黄直接派开口就要联系方式,深黄体验派形象描述生理反应,剩下的小鸡黄只会发出单音节尖叫。 祝微星注意到祝靓靓没理那些人,只挑了两个回复。 一个叫【号角】的男生,被分在了【土鳖】组。这组似乎是祝靓靓打工认识的对象,共同点是土和穷,但至少算少有的正经人。他被回复,是因为对图里人直接点名道姓。 【号角】:姜翼? 【祝靓靓】:认识??? 【号角】:我哥们也是体院的,都听过这位大名。 【祝靓靓】:那你知不知道最近有谁追着他跑? 【号角】:不知道啊,姜翼哪天不被人追着跑?哥们儿也只是见过他几次,不熟。 于是祝靓靓没再理这无利用价值的土鳖。 另一个是叫【没钱买面膜】的号,被分在野鸡组,他特别活跃,评论连刷一整排。 【没钱买面膜】:你评论里那么多贱人集体高朝,你真舍得分享。 【没钱买面膜】:槽了,这腰这腿能弄s我,上次到你家附近只远远看过他一回,近看才懂你感觉。 【没钱买面膜】:平时觉得故人坊的少爷比明星好看,和他一比简直毁容 【没钱买面膜】:背景巨象百货门口?他在看谁??在笑吗?那么温柔? 【没钱买面膜】:你家窗口真能看到他床?我出两千借你房间一晚 【没钱买面膜】:三千? 【祝靓靓】回他:借你妈,借你根皇瓜。分享怎么了,看得见摸不着,急死他们。 第9节 【祝靓靓】:他没看谁,在看门前几棵草 【没钱买面膜】:看什么草,谐音? 【祝靓靓】:不知道那是草还是花,丑得要死,他一走就被我拔了 【没钱买面膜】:[拇指] 【没钱买面膜】:说真的,靓靓,他如果真愿意跟你睡一场,你也愿意为他放弃未来的荣华富贵? 不知是没看见这句话还是经受到了灵魂拷问,祝靓靓没再回复。 祝微星看完这条朋友圈,手指停在右上角,本想直接删除,看了看那张照片,不知为何又放弃了,转而迎接不堪入目的下一条。 他一直删了快一小时,几乎把祝靓靓的过往痕迹全部抹去,大概这异常的行为终于引起了部分组内人的注意,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给他发消息问询。 警察排查过自己的社交圈,不少人应该都知晓他那自作孽的祸事,如今很多都来问起祝微星的伤势,顺便附送些廉价安慰。 祝微星一概没理,拿回账号一为了解自己过去,顺便剪除各种垃圾关系,二是担心遗漏重要消息,老师学校或许会通过这些老渠道联系他。所以他不可能和这些人再恢复联络保持虚假友谊。 来假意慰问的人里也包括那个【面膜】。从之前对话来看,他和祝靓靓有点小交情,但也没深到让对方来医院探望重伤的自己一次。 【面膜】一开始还为没及时对祝微星表达关心寻找借口,一直被无视也懒得狡辩。只说祝微星之前在故人坊的酒吧给人顶过两天班,借的制服还没还,那衣服找大牌订做的,价格不菲,那边希望他交回。 “酒吧在哪?”祝微星问。 面膜虽也受了警方问询,但好像不清楚祝微星失忆,莫名其妙反问:“故人坊的午山club啊,还能是哪里?” 午山club?午山酒吧? 脑内忆起小张警官提过,自己那日坠楼前便是在午山酒吧同人喝酒,后来莫名其妙独自离开去了酒店就发生了事故。原来那酒吧就是他的打工地。 问了地址,祝微星回了句“知道了”,没说什么时候去,也不管对方再问直接关了软件。 第二天,他收到了大学辅导员打来的电话。听声音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女人,和他提了大病补助问题,语气不冷不淡,但叙述详细,并询问祝微星能否如期复学,目前还有什么困难。 有关学业问题,祝微星从得知自己专业后就开始思考。住院部里有个小阅览室,祝微星大脑受伤,便特别留意过这方面的书,还真被他找到一本。里面说,撇去感觉和短时记忆,人类掌握信息最多的长时记忆大致可分三类: 第一是语意记忆,负责我们的语言和寻常知识。祝微星醒来后能说话,有常识,这部分应该没有受损。第二是程序记忆,也有人称为肌肉记忆,日常重复的行为和技巧会被这部分记录,比如行走跳跃,游泳骑车等等。第三是情节或事件记忆,我们所经历过的事件,看过的小说电影,认识过的人与物都属于这块管控,大部分这类记忆都有因果关系串联,有顺序有情节,而祝微星目前就不认人也不记事,所谓的失忆,问题就出现在这第三部 分。 “我是学长笛的艺术生,但在家人告知之前,我对此毫无印象。乐器技能应该和游泳骑车一样,属于反复学习后的肌肉习惯,是第二种记忆吧。我能跑能跳行动无碍,但为什么仅丢失了长笛部分呢?”祝微星问过医生。 他的主治大夫李主任说:“或许是缺少一个打开记忆闸口的契机?之后你接触到相关物品或许会有起色。” 于是,祝微星便未放弃尝试回忆。医院里多次失败,回了家仍继续努力。大概真如李主任所言,器乐技巧的记忆钥匙被恰巧寻找到了,自触摸到了长笛和那几本新乐谱后,零星的音符就开始在祝微星脑内跃现。从朦胧序曲,到后续小节,再到完整乐章。一天天一夜夜,溪成河,河汇湖,湖聚江,江入海,最后在祝微星脑内千潮奔涌,万壑争流。 记忆的闸口还真被打开了,着实让人惊喜。 至于长笛,就没理论知识那么顺利了。祝微星同样做了尝试,吹还是会吹,有肌肉记忆,但不知是病体未愈气息不足,还是事故前就疏于练习水平大退。那调子一会儿能找着北,一会儿又无家可归,虚弱哀鸣不堪入耳。 搞得一旁围观的焦龙龙小朋友童年幻灭偶像梦碎,憋着嘴问他是不是才华不在,要告别艺术生生涯,退出乐坛。 祝微星厚脸皮的给了否定答案,一秒都未犹豫。都说弱势家境的艺术生难出头,但祝微星不想半途而废。考量现实,换其他专业一样要从头开始,基础还比不上学音乐,说不定事半功倍。考量梦想,扪心自问,他对器乐演奏有感觉,听见音符他心跳加快精神亢奋,手指都会反射性跳动,仿若本能,这里面分明有爱,他没道理放弃。 所以他决定继续。 于是祝微星对辅导员说:“我会准时回校上课的。” 第12章 练笛 祝微星在家窝居几天后忽然提着笛箱出门。 奶奶见了,问:“去哪里?” 祝微星说:“门口,练练笛子,晚饭就回来。” 奶奶颔首。 祝微星又问:“您需要买点什么?我回来的时候可以一起带。” 出院回来,祝微星便表现得十分彬彬有礼,他会认真的称呼奶奶“您”,这在过去不能想象。一个向来粗俗之人决定遵循礼节都应有个学习过程。语言、肢体、行为一一循序渐进。但祝微星不,他的举止谈吐甚至表情目光都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自然适度仿佛与生俱来,一点也没有勉强模仿惺惺作态之相。要不是奶奶亲手把他带大,都要以为换了个孩子养。 奶奶视线在他头脸上停驻几秒,想了想:“渔舟街上有家粮油店,你带两斤挂面回来,明早给你哥哥下,他爱吃。” 祝微星应得爽快:“好。”奶奶愿意让他参与家里事,也算是开始认同的一种表现。 奶奶见着他平静面容,想到若是过去的弟弟一见自己先关心哥哥,早就要跳起来拆家。 “钱给你。”奶奶说。 祝微星拒绝:“上回给我的还剩一百,够用的。” 出门就看到一群阿姨婶婶们聚集在阴凉处摘菜聊天,祝微星本欲绕开,没想到一老大爷让他停了脚步。 老大爷坐在车棚前,屁股下一张小板凳,手里竖了一张报纸。 这画面熟悉得祝微星缓下脚步,他走向老大爷后方。一探头,报纸上满版的体育彩票。 祝微星一怔,再四顾周围,破落房子,弄里人物,盛暑场景,满满的既视感。 为何会与几天前的梦完美重叠?错觉还是巧合? 总不见得是自己出现了预知能力?过于好笑。 撇去胡思乱想,切实的琢磨过后,祝微星觉得应该是这位大爷以前就有坐这里看体彩的习惯。梦里的那些场景,自己在羚甲里乱转、见到宋阿姨见到麻将馆、见到同廊发髻老太摘菜都是脑内旧时记忆的一种回闪,非怪力乱神。至于最后跑到407窥私邻居这个不科学的情况,就是梦境的荒诞元素了。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在慢慢好转?遗忘的过去有可能再被记起?然一想到那个祝靓靓的人品,祝微星又不确定这是否值得高兴。就像人格分裂的精神病人,出现了正常的副人格,却害怕扭曲的主人格回来吞没自己一样。 心情复杂。 见祝微星盯着自己的报纸愣神,老大爷抬头对他笑:“微星也买了彩票?什么号?梁爷爷替你看看。” 微星忙摇头:“没有,爷爷您看就好。” 这么拖沓几步就被对面宋阿姨抓住了机会。隔着一个岔道,做蓬下淘米的宋阿姨对他发起隔空呼唤。 “微星啊,听说你前两天又晕倒了?要不要紧?应该去医院检查下。” 一旁的陈嫂边打量他边说:“是啊是啊,那天小土匪把你抱回来,你整个人无知无觉瘫他身上,我们看了都吓死,你奶奶也要吓死了。” “应该叫救护车的呀,”宋阿姨显然不是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回顾这个弄堂新闻,提起来仍意见良多,“姜翼他们这种小年轻不懂很正常,大人要懂的呀,我看电视里讲,脑震荡昏过去不能自说自话抱来抱去,就要送医院。” “叫救护车很贵的,而且也要能进到弄堂里来,你看看堵在外面的流动市场,车真到家门口,人都凉了。”陈嫂作为当场亲历的证人,很有发言权,“你是没看到,那时候小土匪把微星抱回来半天都叫不醒,把大家都惊到了,不是没有人提议要打120,大家都在出主意。但一怕车被堵,二来要钱,三也担心时间上来不及,最后龙龙爸爸自行车都推出来了,说自己送更快。” “那最后怎么没送?”另一个拿着镊子拔蹄髈毛的王阿姨听得津津有味,“祝奶奶还是舍不得钱?” “这次怪不得祝奶奶,”陈嫂忽然压低了声音,“要怪小土匪,大家在外面急得要命,他倒好,直接把人抱回祝家了,一脸无所谓的说死不了的。” “他怎么知道死不了?他又不是医生,这个事情也能开玩笑啊。”宋阿姨皱起眉。 “小土匪说他以前训练的时候这类晕厥看多了,一眼就知道是体力不支加中暑,睡一觉就好。大家都不信他,他又说几个小时候后如果微星不醒,就亲自把人再抱去医院,还承担医药费。”陈嫂无奈感叹,“你们也知道他那个样子,往那儿一站高大家一头,表情一冷谁敢跟他硬碰硬啊,就让他把人抱回祝家了。不过看样子小土匪竟然没说错,微星现在好好的嘛,比刚回来还长点肉了。” “这话马后炮,万一真出了事呢,小土匪怎么能一直这么无法无天。”宋阿姨很不赞同,望向微星,“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直接去找他算账,让他给你买补品买水果吃,陈嫂替你做证。” “宋阿姨!”王阿姨在一边阴阳怪气,“你坑陈嫂也就算了,昨天打麻将她把你一天买菜钱赢了,但你坑微星就不上道了哦,他身体才好,你不要又让小土匪把他吓病了。” “其实小土匪不乱找人麻烦的时候还是蛮好的,”陈嫂竟然转了口风,“会帮人,你看他对小孟一家一照顾就是那么些年。那天他身边几个坏小子都撺掇让他不要管微星,他也没有理,抱人上楼还在祝家等到焦婶回来才走,他也没那么坏啦。不然怎么会那么讨小女生喜欢,你看隔几天就有人追到弄堂里来。” 祝微星在旁默默地听了半晌,有些意外那天晕倒之后还有这些热闹后续,更意外姜翼的大度,说真的,他将自己扔在渔舟街都很正常。 而面前这些阿姨大婶对邻居的关心是真,对邻居的八卦之心也是真。 祝微星无奈开口:“谢谢阿姨,我没事了。要去给奶奶买面,先走了。” 阿姨们被他客套得一呆,再反应过来人已走远。 王阿姨对着少年背影叹道:“真是变了很多,以前那天天撒泼的劲头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以为要奔着他爸的老路去,没想到才几天就是另一个人了,又听话又有礼貌,奇了怪了。” “要真改邪归正,也算祝奶奶苦尽甘来,小孩模样好,以后说不定比小土匪有出息。”宋阿姨说。 一直垂首看报纸的梁爷爷忽然抬起头来,慢悠悠道:“小翼怎么啦,我看小翼就很好,他妈妈这些年不着家,他一个人自己养活自己,一样读大学,拿那么多奖牌,给我们u市争了多少光,模样也是一等一的精神,有几个小孩有他优秀?” “以前是优秀,现在嘛……”王阿姨欲言又止。 梁爷爷摇头:“荣誉是一辈子的,不分以前还是现在。” 几个阿姨互看两眼,有人讪笑:“要说优秀,还是你们家永丽永富最优秀啦,弄堂里没人比你们家更会教孩子,连出两个高材生。” “是啊是啊,尤其永富,我孙子能有他一半我就偷笑了。” 听着这些恭维,梁爷爷似只当客套,笑了两声又低头看报了。 …… 这边祝微星穿过羚甲里的陈旧楼房,提着笛箱来到中段那片未拆迁完的废弃地。都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既然决定继续练笛子,就每天都得费时间。以他目前的磕绊水平和长笛的穿透力,弄堂里练肯定扰民,祝微星只能另辟场所。挑了几天看中了这里,离家五分钟,无人又空旷,是个独奏的好地方。 选了处水泥墙下站定,祝微星将笛箱打开,按着教程,用棉布和通条对笛子进行了基础清理,比起初见,笛子已见光彩,可惜氧化发黑处没法恢复了。 祝微星趁这段时日了解了长笛等级,按材质分,最差是铜,再是银,也有一些铜银合金,一般几千到几万不等。他这把是银的,六七千左右,业余可用,在专业领域属于惨不忍睹,且极易生锈,更别说自己还保养得毫不上心,若不是条件所限,音质着实不能忍。 而比银更好的是金银合金、然后14k金,24k金,最后是铂金。一支笛子十万、几十万在业内很普通,大师级都是百万以上,材质不同音色不同,是外行人都能听得出的天差地别。或许祝微星几年几十年后的某一天也可以拥有这样高价的宝贝,前提是他要坚持,要有钱,但短期内,别做梦了。 没有拿出整支长笛,只取了笛头,摆好姿势,调整呼吸,祝微星吹奏了起来。有过基础,但遗忘大半,找回肌肉记忆的过程里,他决定把自己当做一个初学者,从头开始学起。 这对一个半吊子来说其实很难,比零基础的学生更难,曾经的演奏习惯好的是帮助,坏的却是误导。好比打了色彩底稿的图画换个人换手法添色,有时比重画一张还麻烦。 而长笛所谓的“从头开始”就真是从笛子的头部开始吹,把笛子拆分,只吹笛头,将笛头吹响,持续吹响,便是成功第一步。拥有天赋的几天可以完成,大部分人则需几周甚至几个月。祝微星现在能吹响,但不能一直吹响音色稳定,他要练的还很多。同时站姿、平衡,口型、气息都要注意,他的长笛之路才刚开始。 就这么断断续续枯燥乏味的练了半小时,夏日暮色渐沉,一片深蓝弥漫层层金橙于远方地平线,仿佛给云朵上了精致扎染,朦胧整片废地。 一声闷响将祝微星从专注的练习中拉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被用力砸在祝微星的脚边,落地裂成两瓣! 祝微星吓了一跳,四顾一圈,向身后黑暗望去。须臾,发现不远处墙边有光亮闪动。 原来……有个人一直坐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是谁在偷听? 某人苟了十几章,其实有原因,下章正面出场 ps:这文会有点音乐部分,一点点,我不是专业的,瞎写的,大家不用当真 第13章 什么毛病? 那黑影原是半靠在墙后,见祝微星望过来,用手一撑,从墙那头翻到这边,身型虽高大,但动作轻巧利落。闪烁的光来自他拿着的手机,被收起来的瞬间,亮色划过头脸,让祝微星顺利认出来人。 竟是……姜翼?! 第10节 他怎么在这?待了多久? 姜翼的面容被笼在积了厚灰的路灯下,看不清神色,只看得清穿着一件宽松t恤、一条沙滩裤、一双人字拖,潦草随便,露出的手脚却健硕流畅。陈嫂说得不错,这男生往那一站就让人有压迫感,气质充满攻击性,随着他的靠近越发强烈。 在祝微星两步开外处,姜翼停下,两手插兜的看着他,没说话。 做手术的时候祝微星剃了头,出院前又剃了一次,现在也没长多长,对上身前另一个圆寸,从第三方来看,两人仿佛狱友会面。 无人开口,气氛些微僵硬。祝微星若毒舌些,此刻很适合甩过去一句“你看够了没”,以还击“百叶窗事件”时的尴尬。但祝微星没这样,现在的他,秉持礼貌教养,无意对周围人发起挑衅,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何况姜翼看着不好惹,却在两人有过不愉快的前提下,还出手帮助自己。自己该记这个人情。那些对这男生的阴暗窥私觊觎妄想能道歉化解最好,不能调和就形同陌路互不干扰,任凭对方意愿就是。 那么想着,就听姜翼说话了。 “什么毛病?”他问,口气淡淡。 祝微星没听清:“啊?” 姜翼眉头打褶,看祝微星手上的破金属管子,又去看祝微星的脸,眼中冷光翻涌。 “跑这里制造噪音,你什么毛病?”姜翼重复,语气云淡风轻,却有种山雨欲来。 “我借用这里练笛子,抱歉打扰到你,”在姜翼摄人的目光里,察觉对方情绪不佳的祝微星忙解释。 姜翼像听见什么荒唐之言,不可思议:“借?谁允许的?” 看对方在这废地身手熟络,想必时常出没于此,是觉得自己的地盘被占才不爽? 祝微星无意和对方讲什么公用地界人人都有使用权问题,看这架势也讲不通。既然姜翼不快,他选择回避矛盾,大不了改日段过来练习也可。 只是看姜翼目光,仿佛以为祝微星在伪装,满眼怀疑。 忆起姜翼同伴们对自己的指责,祝微星后知后觉这人莫不是误会了什么,以为自己知道他喜欢来此,今日故意为之? “我前一阵出了事故,没了过去的记忆,很多人事都不记得了。今天只是随便选了个地方练习,没想要打扰到你,我再次表示对不起,连带曾经的那些冒犯一起。以后我保证不会再给你带来困扰。”祝微星加重语气。 他真诚说完,却未得姜翼回复。 对方凝视祝微星几秒,一手叉进口袋,忽然走近一步。 路灯立在姜翼后方,将他的影子拔得更高,把祝微星兜头笼罩其中。 祝微星和他对视,背着光的男生五官隐现,脸上带着一个微笑。姜翼长相周正,气质邪逆,笑起来却有点孩子气。可这种孩子气在这氛围下一点不让人觉得纯稚无害,反而狞厉可怖。 果然姜翼笑着笑着,祝微星身边摆放的笛箱就被一脚踢飞了! 没下死劲,但因速度快,天生力大,随便一抬腿,箱子就划出抛物线,咚的倾覆在了远处的暗色里,和那堆建筑垃圾一道也成了垃圾。 祝微星惊了几秒才回神,似没想到这人会这样突如其来的动用暴力毁人财务,握了握手里幸免于难的长笛,祝微星漂亮的眉宇冷冷颦起。 姜翼尤嫌不解气,余光又懒懒瞥到摆放的几本曲谱,刚要探手,被早有防备的祝微星开口拦阻。 “等一等!” 祝微星上前一步,不得已与对方贴近。 姜翼瞧着近处人,嗤笑:“找揍?” 领教了这男生的恐怖气力与蛮不讲理,祝微星也不想以卵击石自讨没趣,但他的乐器和谱不能不保,只能再一次阐明想法。 “我没撒谎也没做戏,医院病例能证明,我忘了过去所有,也完全不记得你!” 话落,他看见姜翼微眯了下眼,转而退了一步。 讲理了? 祝微星警觉。 事实证明他略天真,只见姜翼忽又朝祝微星张开五指,大掌轻松圈拢他修长脆弱的脖颈,一把将人拖到面前,像在拖一只不及反抗的天鹅。 姜翼面上沉静无澜,只眼中火光跳动,对比手上正进行的残酷伤害行为,更显暴戾之气。 他就近盯着祝微星的脸和眼,不说话只观察,像无声威逼,也像惩罚,似要看进祝微星的眼底,看透他的心甚至灵魂。 过去的祝微星阴柔娘炮,寡毒刻薄,眼神诡诈飘忽,很少正眼瞧人。姜翼着实烦他。而眼前这个,脸还是那张脸,身体因伤更瘦更苍白,但气质却大为不同,像某种蜕了旧皮的动植物,剥落黏糊脏污的外壳,透出其下鲜嫩无垢的新生。 姜翼静静望着,久远没动。 祝微星也没动,不知是清楚反抗无效言语无用还是没气力挣扎只采取消极以对的方法,他就这么沉默地任姜翼掐着自己的脖子细细端详,除了因透不过气而努力张嘴呼吸外,再无动静。 半晌,喜怒无常的姜翼大概觉得捏着一只不会叫也不会飞的蝉毫无意思,再深深看了手里人两眼后,搭在祝微星颈间的指腹微微一动,擦过手下跳动的脉搏,忽然就松了劲。 失去钳制的祝微星被砰得摔在了地上。 姜翼一手垂下,另一手从头到尾都没从口袋里拿出来。 “别再让我听见你在这吹这破玩意儿。” 对着仍被某人当宝一样捧怀里的噪音源头翻了个白眼,姜翼无趣地离开。 刚走一步,忽听地上人开口,嗓音很低,寂静的夜里却传得清晰。 祝微星一字一句认真道:“请放心,我对你……没有兴趣,我对所有男生都没有兴趣。” 姜翼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几秒后重新抬脚离去,高大的身影慢慢消融于夜中。 待到动静彻底消散,祝微星才艰难的动了动,继而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不似姜翼穿戴上的马虎,祝微星出门做个练习着装也齐整规矩,浅黄t恤、天蓝牛仔裤、白色的球鞋,干净又清爽。那件t恤的背后本印了好几句外国脏话,也被祝微星用布面胶带仔仔细细贴上了,只不过现下突逢暴力对待,全身沾灰,衣领歪斜,扣得好好的纽扣已全崩了。 咳得头晕耳鸣口内充血,祝微星才慢慢撑坐起来。第一时间却不是顾自己,而是匆忙去看手中几截笛子,被他护得很好,没有损伤。又趔趄着从垃圾堆里扒拉那只笛盒。盒子伤得有点显眼,左右分别凹陷了两块,搭扣也脱落一只。万幸只砸了表面,笛子仍能存放。 一边轻咳,一边做好简单清理,祝微星拍落一身脏污,重重叹出口气来。 他终于明白为何姜翼会受各位邻居惧怕,社区民警防备了,还有这个外号的意义。 “小土匪……” 祝微星嗫嚅着这三个字,像是认清了什么一样。 强横霸道,恣意暴戾。本以为他对自己只是无感或没好感,没想到,他是真的讨厌自己。 怔怔想了一会儿,祝微星恢复冷静,没事人一样抱起箱子,一瘸一拐朝渔舟街走去。 到粮油店晚了,亏得挂面还有最后几把。祝微星付钱时感觉周围投来不少目光。怕是现在的他外表有些狼狈。 转身遇上个同龄女生也来买面,却被老板告知,最后一点货已经售出。 女孩一瞬表情沉郁,正叫祝微星看见了。 祝微星觉得她有些面熟。 “细面没了,只剩最后一把粗的。”店长道。 女生神色为难。 她那要哭不哭的眼睛一下让祝微星想起来了。这姑娘也在自己梦里出现过,就坐发髻老太太身边红着眼睛委委屈屈的那个。原来也是同楼邻居。 一把面而已,不知为何会让她那么为难。祝微星想了一秒,朝她抬起了手。 女生见到面前的袋子,一下懂了,知道祝微星想跟她交换。 粗面细面对祝微星来说一样,对女生来说却莫名重要。祝微星见她一番思量,同意了。 “谢谢。”她说。 两人离店,一前一后返家。 进七号楼时,祝微星摸手机照明。 女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你的衣服后面破了一道大口子。” 祝微星回头,正对上女孩从包里取出的小布片和几个别针。 “用这个可以遮一下洞。” 祝微星意外,这女生眼熟自己,但本无意深交,现在大概是为还刚才那个人情。 祝微星摇头:“不了。” 女生却转而指指他颈边:“那遮一下这里吧,手印很深。” , 祝微星摸自己的脖子,没想到现在就出痕迹了?想到家里的奶奶和哥哥,他把东西接过,将别针当做扣子将领口别起。 “谢谢。” 女生又用两个别针利落扭出一个小环交给祝微星。 “这个也能用。”她指指祝微星怀里坏了一边搭扣的笛盒。 祝微星心里一暖,再次道谢。 两人一起上四楼,一个左转一个右转。 只是祝微星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苍老轻斥。 “这么晚才回来,到哪里去了?” 就见405室的门打开,那个发髻老太太出现在那里,肃然的望着刚归家的女生。 “没去哪里,刚放学。”女生小心道。 老太太却似不信,扫了眼她手里的挂面,倒八字的眉毛竖得更凶:“还敢撒谎?让你带三斤细面,你买了几斤?刚放学会赶不上买细面?到底跑去哪里野了?还跟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回来?” 那个“不三不四”被咬得很重,边说老太太的视线边从祝微星身上扫过。 那一眼又凌厉又不善,伴着满溢的鄙夷,换个玻璃心的能因此碎个稀烂,祝微星却无所觉一般,甚至没看过去一眼。 这一晚他受到的嫌恶攻击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祝微星没事人一样回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 讨厌人家还抱昏倒的他回家? 姜翼:问就是乐于助人 这一章对土匪有滤镜的应该都碎了 第14章 复查 第11节 进门的时候奶奶正在做饭。哥哥也回来了,顶着湿湿的头发站在灶台边喝水。 看清祝微星模样,奶奶停了手里锅铲。祝微晨则抖了抖残废的手,水被撒了大半。 “唔哦……”哥哥瞪大眼似有话说,又着急的去看奶奶,脚在地板上捻着,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祝微星看到了,若无其事的换好拖鞋,走过去将手里的挂面放到桌上。 不等他们问话,祝微星轻描淡写:“废地那里的路灯有点暗,回来的时候被石头绊了一跤,擦破了点皮,没什么。” 说完不看两人表情,拿了换洗衣服快步进了浴室。 门后贴了一面半人高的镜子,借着昏黄灯光,祝微星瞧着镜中人,比他以为的还要狼狈。衣物脏污小腿破皮不算什么,最吓人的还属脖子,本就偏白的皮肤上明晃晃的鲜红指印跟五道枷锁一般扼在颈间,几天内都别想消下去。 幸好没给奶奶他们看见,祝微星想。 找了件带领子的t恤,洗完的时候将纽扣扣到了最上颗。祝微星之前也会这么穿,此刻没显突兀,勉强遮了淤痕。 饭菜已经摆放齐整,祝微星一坐下,祝微晨的视线就跟了过来。 “吃饭,”奶奶扣扣碗,示意盯着弟弟发愣的祝微晨夹菜。 今天的大荤是一盘红烧鸡,祝微晨的筷子在盘边绕了圈,最后还是夹了个两块鸡脚和一段鸡脖子过去。 就在他照例要蹲角落去用餐时,一只大鸡腿被人稳稳夹起,放到了祝微晨碗里。 祝微晨一呆。 奶奶也意外,抬起眼皮看向面不改色的祝微星。 祝微星吃着青菜:“鸡腿上有肥油,我看了没胃口。” 祝微晨瞥了瞥那略瘦的腿,不明白,却听奶奶道:“赶紧吃吧,也不要走来走去了,就坐这儿。” 祝微晨半个屁股都抬起来了,闻言身型一僵,乖乖坐了回去。 哥哥吃饭的姿势很不美观,甚至有些粗鲁,还爱砸吧嘴。祝微晨却从头到尾都没给予他太多注视,低头对付两盘素菜,顺利吃完了出院以来三人同桌的第一顿饭。 洗碗的时候被祝微晨抢先了,他已不至于避祝微星如蛇蝎,但依然举止紧绷,充满了不自然。 祝微星不和他争,回了房。 进门一眼就见对面窗户亮着,主人应该在家。祝微星目不斜视的走过去放下窗帘,又把笛盒和长笛仔细检查擦拭后,打开电脑选了两首长笛练习曲低音量播放起来,一边翻看专业书一边听曲子。 没一会儿祝微晨也进来了,依然蹑手蹑脚,蹑手蹑脚的点蚊香,蹑手蹑脚的上床。 祝微星没回头,任由哥哥在背后窸窸窣窣忙了半天睡下。 十点左右,祝微星合上书,关灯上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边被放了一管金霉素。管身瘪瘪的,有点旧,好像被使用过几次。 看了看背对自己的祝微晨,祝微星爬上上铺,小心地卷起裤腿,将金霉素膏挤出一点抹在了伤口上。那味道实在不好问,夏日中尤显燥腻。但祝微星没甚在意,反而又挤了点抹在脖子伤患处,揉妥帖了才躺下。 他将金霉素软膏再放回枕边,夏夜里,伴着一点蝉鸣,祝微星闭上了眼。 白日受到的苛待并没有在他的心湖上留下什么涟漪。姜翼讨厌他,祝微星虽意外但也不至于不能接受,更不会难过。反而是努力学习知识,并得到家人的部分认同满足了他的精神生活,他觉得这一天过得很充实很有收获。 明天也是要认真的生活的一天,祝微星对自己说。 …… 不过第二天祝微星却起晚了,他的头脑不想在意姜翼,身体却受到了对方的影响,浑身酸痛,差点扑腾着没坐起来。 祝微晨已经出门,奶奶也做完了家务,给微星留了碗青菜面回房间叠纸钱了。 祝微星在镜子前照了照脖颈处,手印的颜色变得比昨晚更可怖,几乎连对方的指纹都印在了皮肤上。调整领口将其挡住,祝微星来到走廊上做拉伸。 抬头看见对面六号楼的过道上站了一个人,好像是上回汤包摊前坐在蓝毛身边的戴眼镜男生。斯斯文文温温柔柔的模样,和小土匪团伙那群人完全不同的气质,也不知怎么玩到一块儿去的。 他对自己的敌意没其他几个那么大,此刻察觉到祝微星视线,还报以友好微笑。得到祝微星礼貌颔首后,对方拉开姜家的门,熟稔的走了进去。 祝微星继续锻炼,又见他们这栋405的门也开了,昨晚偶遇的女生背着一个书包走出来,眼睛微肿,没和祝微星打招呼就下楼了。 那梳发髻的老太太也在,半隐在门后盯着女生离开,又看向祝微星,整个人显得刻薄又阴森。 祝微星没说话,回去吃早餐了。 青菜面有点泡胀,祝微星没嫌弃的吃完,又洗了碗,也清理了灶台。 回房间的时候奶奶说:“一会儿焦婶和你一起去医院。” 奶奶做好安排祝微星不想违逆:“好。” 回卧室拿钱,安静的屋内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你怎么进来的?” 房内就微星一人,自然不是他自言自语,而是属于对面。几天前祝微星未必能分辨得出这是谁在说话,但经过昨晚的近距离交流,祝微星暂且忘不掉这嗓音了。 又是姜翼。 窗帘卷起,能让祝微星将对窗小间一览无余,但他没抬头,无心也无兴趣多管闲事。 可他不想看见还能听见。 “我敲了门,没人应,我看门没锁,就进来了。”回答的男声温和,显得脾气特别好,并没有因姜翼的质问而生气,甚至有点讨好的样子,“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我给你带了早餐,你现在不想吃,我就先放在客厅吧,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姜翼的回复是沉默,不知是又睡了还是懒得搭理。 “你怎么还没走?”一分钟后,姜翼又问。嗓音沙哑语调慵懒,若没夹杂那么多不耐,会显得更好听一点。 男生无奈,还有点委屈,“小馄饨要早些吃,放久了会糊。而且阿赖说你有好几篇报告没有交,时间就快到了,让我帮帮你,我就想等你醒了……” “不需要。”姜翼果断拒绝。 祝微星没听下去,翻到病历就离开房间。 走前仍没忍住朝那头瞟了眼,目标不是姜翼,而是那个眼镜男生。有些好奇为何有人被这样不客气对待仍不离不弃,是欠了姜翼多少人情?转念又想,过去的祝靓靓也明知别人不喜还硬凑上去,不遑多让,便立时打消了胡思乱想。 不过这小土匪对人还挺一视同仁,不因对方是朋友就有所区别,简直无差别攻击,脾气太坏了。 和焦婶去到医院后发现主任还记得自己。对方看着他的检查报告问:“记忆方面有进展吗?” 祝微星便把自己做过的那个梦说了,当然略去了最后去邻居家乱跑的一段。 主任沉思,表示回到熟悉的环境大概刺激了祝微星过去的记忆,或许多去梦里的场景走走,更有助恢复。 “下个月还来复诊吗?”焦婶问,“我们住得挺近的,多来检查检查也好放心。” “ct不能经常做,间隔三个月来就好,”医生笑了,看看病历卡上的地址,“你们住在羚甲里?” “是啊,坐车三站路就到。”焦婶说,李主任认识这弄堂没什么稀奇,能处于商业黄金区被那么多地标性建筑环绕的破弄堂,u市没剩几条了,其中羚甲最丑名远播,不少观光客常因好奇慕名过来参观。 李主任道:“我知道是因为几年前……我有个病人也住那里。” “谁啊?”焦婶好奇,羚甲里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多少该都认识。 李主任本不该说名字,但思忖了下还是唏嘘道:“是个姓孟的小孩,和小祝年纪差不多……” 焦婶立刻了然:“是小孟啊!原来李主任就是小孟的医生?真是巧了。唉,他们家很可怜的,小孟人也乖,遇见那种事,也是可惜了。” 李主任无意多谈病人隐私,又叮嘱了微星几句便让他们回去了。 离院的时候祝微星看到住院楼下那熟悉的一排凤尾兰,奇怪,他一点都不怀念医院的日子,却莫名的惦记这几株凤尾兰,大概是因为和自己一起重新扎根存活的。此刻见它们生长茂盛馥郁,祝微星觉得十分欣慰。 作者有话要说: 姜翼:烦你! 祝微星:你谁? 第15章 条件 苗香雪回来的时候已是正午,就见姜翼站在卧室窗前,不知是沉思还是发呆,咬着烟一动不动。 “你买了午饭?”苗香雪看见桌上放着的打包盒,“哟,小馄饨?我还给你在流动市场炒了碗面呢,你要吃哪个?” 姜翼看都不看,也不理她。 苗香雪最讨厌被他无视,快步上来又要抽他脑袋。自然被姜翼灵敏避开了,侧头的时候烟头差点烫着她的手。 姜翼瞪着对方。 苗香雪比他还生气:“跟你说了八百遍别在家里抽烟,你是聋啦!” “我也跟你说了八百遍出门要记得锁门,你是听不见?”姜翼口气恶劣。 苗香雪很无辜:“我没锁门吗?我锁了啊。” 姜翼无语。 苗香雪要解释,又听姜翼问:“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怎么着,我为什么不能早回来,你还想管你老娘?”可以想象,姜翼那炮仗脾气是遗传得谁。 “你又被人辞了。”姜翼说,用的是肯定句。 “辞个屁!”苗香雪怒,“是你老娘我自己不干了!一个个都当自己是金葱啊,在我面前挑三拣四管东管西,不还是根葱?!” 苗香雪在天蓝广场街后的一家中型超市做收银,居委给介绍的工作,不过做了十多天就落到如今下场。看姜翼表情能猜到这结果不是第一回 。苗香雪的外型在她这个年纪属于非常出挑,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她不发疯的时候性格瞧着特别直爽热情,初见会给人很大好感,且从业经历丰富,若对工资要求不高,想找个能糊口的工作并不难。她曾在巨象百货当过售货员、天蓝广场餐厅做过服务生,甚至担任过u市科技馆停车场的小管理,都是薪资环境待遇很好的场所,可最后全部以失败告终,不是无故旷工就是和领导吵架。渐渐远播的恶名让她的就业范围辗转出了黄金商圈,没人敢给她介绍好工作,只能回棚户区谋生。 然而面对儿子无言的指责,苗香雪的气焰并不降低:“你这什么脸?老娘本就在那里待不久,下个月又要去a市奔走,这活继续做下去有什么意思,还要受气,老娘稀罕!” 说着朝破沙发里一坐,搁起了腿。 “等我上访成功把你爸官司的赔偿款拿回来才是正事,少说也有几十万,我们还怕下半辈子没钱吗。” 姜翼的回答是用力吸了口烟把后半截往垃圾桶里一丢,拔腿就走。 苗香雪在后面喊:“死到哪里去?不吃饭啦?炒面馄饨都不吃了?我扔喽?” 姜翼头都没回,拿了手机下楼,到渔舟街自己吃了碗面垫肚子。 赶巧在面馆遇到同样才午饭的阿盆,上回也坐汤包摊子边,稍显年长一直未言的那个。两人随便聊了两句,阿盆邀请姜翼去网吧玩。别看阿盆才二十出头,已经是隔壁汽修店的小老板了,口袋里有不少储备资金。 但姜翼明显兴致不高,看看天气阴沉,没太阳也不热,便拒绝对方,脚下一转去了废地,想找个人烟稀少的地界待一会儿。 空空旷旷,萧萧索索的破地方,今天没别人,没有动静,没有噪音,连狗都没一只,就他一个人。姜翼往老地方一蹲,四周看了圈,不知道想到什么,讥诮的撇了撇嘴,打起了游戏。 结束一局,电话响起,姜翼赢了心情正好便接起来,听见里头传来一道焦急嗓音。 “翼哥,老宁刚找你……说你好几门理论课的报告都没交……” 姜翼的回答是直接挂了电话。 第12节 没几秒,电话又响,锲而不舍,循循善诱,搞得姜翼没法玩游戏。 姜翼暴躁应答:“你他妈……” 一连串的问候过去,骂了快半分钟。 那边的赖洋也冤枉,任由他发泄完才可怜巴巴的开口:“翼哥,你冲我来没用,老宁的脾气你清楚,其他任课老师找不到你只能找他,他找不着你就来找我们,我们也只能找你了。那报告不要求内容优良,只要能达到字数就行……我们知道你憋不出,但学校里没人敢做这个枪手。除了照文他……被老宁收拾那么多回依旧头铁。只是,听说他今天问了你你也不要他帮忙。那实在不行,我给你外校找一个?花点钱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万一让老宁知道……” 姜翼的回答是再次恼怒的挂上电话。 没了打游戏的心情,但也烦得不想回家,正琢磨着去处,一阵熟悉的噪音从后方悠悠飘飘而来。 姜翼摁在屏幕上的手一顿,朝着源头看去。 现在刚下午五点,天还亮得很,足够姜翼把不远处那少年看个清楚。 身边放着半开的笛盒,对方维持着昨天的姿势,背对此处,双脚微分,双手举到唇边,发出一下又一下荒腔走板的破调子,专心致志,聚精会神。 姜翼微微眯眼,像意外,又像匪夷所思,盯了人片刻,忽然笑了出来。 姜翼坐下的时候没有掩藏踪迹,坐姿又奔放,有昨天教训在前的祝微星早就发现这个老熟人出现在了老地方。但他没理会,也没有去看,只淡定自如的做准备工作,擦笛子、拆笛头,平心、静气,酝酿呼吸,开始吹奏。 一直到姜翼向他靠近,祝微星才停了动作。转过身,目光平静,身体也不见紧绷,仿佛面前出现的是一个路人,于他没什么关系。 “有事?”祝微星问,眼神真诚。 姜翼嘴角微挑,似乎在笑,但眼中戾气涌动,每翻出的一层浪都带起森森的白与凉,浑身的漫不经心退却,露出其下更深的锋利。 之前如果只是有点不爽,这次姜翼好像真的生气了。 姜翼问:“你把我昨天说的话……当放屁?” 他声音本就低,在静谧里更分外好听,还有点温柔,然放在此刻却有种诡异危险。 祝微星看姜翼边说边伸出一指翻动自己笛盒里剩下的摆件,像挑拣什么可用垃圾,一阵丁零当啷响。祝微星轻轻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朵颤动的蒲公英。 “如果再次打扰到你,我就再道一次歉,”祝微星一板一眼的说,道完歉后该打扰还是打扰。“如果你想将我驱逐,还是抱歉,你没有这个权利。” 只怪祝微星目前可利用资源实在有限,好不容易在周围寻到一个合适地方,祝微星不想放弃。如果对方是个通情理的人,祝微星或许愿意体谅退让,但姜翼的反对方式无理粗暴,祝微星不会为了这样的土匪龟缩退步。但他也不傻,心知硬碰硬的下场不仅会损失财务,也会损失健康,偏偏这两样是他目前最珍贵的,一样都不能少。 所以,需耐心,需谨慎,需斡旋。 “我没有……权利?”姜翼像是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拿起被拆下的一部分笛身在手掌中灵活的转了转,划出两道漂亮的银光后,咧开了嘴巴。腮边甚至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显得更加孩子气。但配上姜翼那毫无笑意的眼睛,上下两张脸仿佛生生被割裂,愈加骇人。 事实证明,再帅的容貌一旦被煞气主导,都会显得十分可怖狰狞。 这男生的气势实在太强,祝微星承认心里紧了紧,尤其在发现对方慢慢向自己贴近时,他努力了把才让身体稳在原地没动。 扫了眼姜翼手里的笛子,又扫了眼他叉在袋里的另一只手,祝微星问:“你想对我再次使用武力?” 这就跟一只肉猪在下锅前问屠夫“你要宰了我吗”一样的废话。 姜屠夫的胸膛又要和祝微星挨上了,闻言却很给面子的思考了一下,其间大概觉得下巴痒,还恶劣的用祝微星的笛子挠了挠,继而点头。 “谁让我讨厌别人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姜翼说。 像为了应征自己的话,他的手同时向高处扬起。 眼看笛子要被甩飞,姜翼的手腕被两只探出的手给牢牢握住了!小麦色的皮肤上圈着十根葱白长指,在金橙的夕阳下映出强烈反差。 祝微星的手掌冰软滑腻,贴在姜翼鼓鼓跳动的脉搏处,仿佛冷泉钻入皮肤,凉得他手指神经都跟着抽了抽。 姜翼的动作一下停了,不过也只一下,转而他就把那手给用力甩开! 祝微星被带着踉跄几步,顺利把对方手中的笛子顺到了怀里。 站稳后,祝微星面不改色:“我们可以谈个条件。” 姜翼被祝微星抓过的手握紧又张开,似有不适一般,听见这话愣了愣:“什么?” 祝微星解释:“你让我使用这里练习长笛,我给予你相应回报。” “你?回报?”姜翼乐出声。 “我懂你意思,”祝微星像没看见他的讥讽,“你只想让我滚,滚出你的视线,滚出你的生活。我可以做到。” 姜翼眼神一闪,从自己的手腕挪到对面人脸上。 祝微星认真:“我可以做到,不管现实还是网络,我都不会主动联络你靠近你,你的朋友同学,我也一个都不去认识,不去打扰。实在避让不了的时候,我会尽可能远离,只要你能让我每天使用这里几小时,当然,都会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会……从你的视线里完全消失。” 这对过去的祝靓靓来说或许不甘不愿,但对现在的祝微星,简直求之不得。他相信姜翼应该也会同意,于他没损失,还能彻底甩脱自己,一举多得。 然而姜翼听了,却没有露出感兴趣的模样,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q:为什么五楼都没把我们微星摔死? a:头铁。 第16章 帮忙 “我想让你以后见了老子夹着尾巴滚出八百里不过轻轻松松,还需要和你谈这种白痴条件?” 姜翼莫名其妙。 “轻松?你那位朋友之前在汤包摊时可不是这个意思。” 祝微星道,按上回那人所言,过去的自己没少让人困扰,就小土匪这群人的气势还没把祝靓靓吓跑,可见祝靓靓膈应人的段位不低。 “一只环绕不休的苍蝇,能让它自己消失,为什么要脏了手。” 祝微星用词十分极端,针对的还是曾经的自己,丝毫未掩饰明晃晃的自弃。这点让姜翼觉得新鲜且陌生,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人。 祝微星的声音在姜翼听来不怎么样,细细的,像没长成的狗崽子,还常爱哼哼唧唧,尤其恶心,此时那些矫揉造作跟杂草一样全被减除,只留少年本音,虽还有些单薄,但配上对方冷静语调和那张冷冷淡淡的脸,显出些不同于曾经的成熟稳重,甚至有种小气势小威慑,挺能唬人。 没听姜翼言语,只一眨不眨瞧着自己,祝微星也不知道他是否心动了。 于是继续道:“若你仍觉不值当,我……还可以帮你点别的小忙。” “我能有什么屁事用得上你?”姜翼不以为然。 祝微星朝他手机处抬了抬下巴。 姜翼没明白。 祝微星只能直接道:“刚才你的电话,抱歉无意中听见了。” 姜翼反应过来,是赖洋打来问他要报告的那通,不由面露荒唐:“什么意思?你替我找人写?还是你写?你觉得我稀罕?” 他句句都是轻视排斥,祝微星却全然安稳于这样的负面态度下。 “你把要求和内容给我,我试着写了再说。留邮箱就好,我们不必接触。如果你不满意,可以当没这件事,你还是没损失。”祝微星诚意十足,态度却不显弱势,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若水,连带其他五官都被浸染的脱去了固有的惑媚之气,清冽莹莹。 姜翼像是晃神了一瞬,凝视着他,视线又下落到这人领口,似乎在看昨天掐握过的地方,自己的力气姜翼当然知道,势必留下痕迹。然那修长脖颈却大半隐没在衣领下,只边际随着他呼吸能看到一点隐约的指印。 姜翼看人的眼神很重。祝微星隔那么远都能感觉到温度,像站在火山口,一挣动,眉毛鼻子都要被烧光。但他仍默默等着,直到姜翼把他观察够了,又摆出玩世不恭的表情来。 没答应,也没说不好,只勾起嘴角,高深莫测的步步后退,一直退回到墙根边坐下继续打起了游戏,不同的是这回没背对此处,而是正对着。 祝微星看了他几秒,识趣的不刨根问底,同对方一样,默默的取出长笛继续练了起来。 那天祝微星和姜翼维持了一下午诡异的表面平静,姜翼大部份时间都将注意力放在手机上。他这人一看游戏品德就不好,一边摁屏幕一边骂骂咧咧,倒也不全是脏话,大多是自言自语,叽里咕噜一个大高个儿,跟条不停冒泡的大鱼一样,褪了几分凶恶,显得非常暴躁,非常幼稚,甚至有点蠢。 期间,祝微星多次感觉到姜翼从屏幕划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充满了探究意味。 他没抬头,当这人不存在,直到姜翼的手机没电,又坐了一会儿受不了噪音自己跑了。 第二天,第三天……祝微星都没在废地再见到人,那土匪估计觉得和自己对峙没劲,等哪天心情不好了或许又会出现找自己麻烦。 进入九月,中小学生已全部开学,这日祝微星答应要给龙龙看看作业,便将长笛练习改到上午,下午回来在房内等了他半个小时却也没见小朋友上楼。 发去消息得到的却是龙龙爸爸抱歉的回复,说龙龙妈妈和焦婶都要工作,去接小孩晚了,儿子还在路上,让微星不用等他。 祝微星奇怪,上午才是焦婶的钟点工时间,怎么改到下午去?还延误了接龙龙?何况,这情况不是一两回了,祝微星前两天练习返家时也看到过刚下工的焦婶。 祝微星回复说自己会等龙龙回来,想了想,又把这事跟奶奶说了。 奶奶更了解焦家,一听便说一会儿多烧几个菜,焦婶来了留他们一起吃饭。 祝微星看着奶奶背影,转身回屋翻出了一个工具箱,研究片刻动起手来。 奶奶听见动静疑惑来看,就见祝微星竟然把大卧室墙上的电视机拆了下来。 发现奶奶盯着自己,祝微星解释:“放在我房间我也不看,放到外头,大家吃饭的时候可以一起看。” 那台总被奶奶听的无线电过于老旧,来来回回就一两个频道,还常常没信号。祝微星想把电视放到小卧室去,但觉得奶奶一定不愿意,权衡之下选择了外厅,哥哥也能一起看。 奶奶眉头微蹙的看着他忙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像是有点被祝微星的行为弄懵了,良久后才轻轻嘱咐:“小心着手。” 祝微星轻“嗯”了一声。 事实证明,奶奶的话有道理,就祝微星这动手能力,连洗个碗都哆嗦别说按电视这种充满技术含量的活计。他没电钻,只能用钉子和锤子在墙上砸洞,逞能的结果就是手指上多了一个深深的血窟窿。 指节一白,血线跟小喷泉似的直往外涌、奶奶一转身,地上已溅了好几滴血。 祝微星疼得用力摁着手,抬头发现老人家脸色不好,刚要安慰。奶奶已经走出阳台朝下叫道:“焦婶……焦婶……” 焦婶住楼下201,奶奶往日一喊她就会回应,今天却半晌未果。 祝微星跟着出来解释:“焦婶和龙龙大概还在路上。奶奶,我没事的,拿水洗洗伤口就好了。” 奶奶冷着脸:“家里没有止血药也没有包扎的东西,我找其他邻居去借点。” 说完奶奶就要下楼,祝微星看着老人家不灵便的腿脚,刚想说自己去就好,身后忽然传来响亮的喊叫。 “啊呀,这是怎么啦?!” 转头就见对幢的苗香雪扒着阳台惊讶的瞪着这头,她一副刚洗了澡从洗手间出来的模样,长长的头发微湿得披散而下,更显得年轻。 “地上怎么都是血,谁打架了?” 祝微星的血一路从屋内滴到屋外,瞧着是着实吓人。 奶奶这回也顾不上客套,直接道:“小苗,你家有没有云南白药和绷带,微星砸着手了。” 然而苗香雪那嗓门一出,楼上楼下都听见了。 “谁?!谁又打架啦?”陈嫂就住对幢二楼,立马探出头来问。 一楼的大汉多管闲事:“哪里有血?!!!打架打破头出血了?” 对幢传来老太的呼应:“头都打破了快点打120呀,不然要没命嘞!” 第13节 老大爷隔空接力:“没命?闹出人命啦?!几楼?四楼?又是小土匪?” 然后是个小年轻搭话:“小土匪又怎么啦?这次终于把人打死了?!” 最后是个妇女归纳总结:“天啦!小土匪把人打得头破血流死掉啦!” 听着这一分钟迅速形成的杀人谣言,苗香雪怒极大骂:“都在给老娘放什么狗屁!耳朵是为省钱只舍得长一只?话只能听得到半句是不是?关我儿子什么事!” 一声狮子吼把瞎凑热闹的全咆哮回家里,苗香雪又转向祝奶奶压了压嗓门:“有的有的,我家这个最多了,我让姜翼给你们送来。” 话落又朝屋里大叫:“——姜翼!!!快快快,拿止血药和纱布……” 才吼了一半姜翼已经走出来了,手里提个装了瓶瓶罐罐的塑料袋,一脸惺忪里还带着烦躁,像是睡到一半被闹醒,受了打搅。 亲妈还是比较了解儿子的,眼瞧着他要抬起手,连忙一把将袋子拽了。 “扔什么扔,你要砸死人啊,我让你送到对面去,顺便替人家包扎一下!” “你不是要我快点吗?”姜翼反驳。 祝微星看着姜翼毫不买账的脸,忙道,“没关系,我自己包扎就好,不必帮忙。” 他语气很急,说得也很快,和现下慢吞吞的气质不符,与其说是客套,在姜翼听来像是对苗香雪的提议十分排斥。 姜翼臭了表情。 祝微星看到了,没说话。 苗香雪不同意:“我儿子在学校学过这个,让他给你弄。” 又转向要拍姜翼的脑袋,没拍着便一路推着他:“你去不去!!?快走快走快走!人家血都要流光了!” 姜翼那么人高马大,一甩手就能挣脱,竟成功被他妈推动了,一路推下楼梯出了楼又推到七幢四楼的走廊里。 大概怕姜翼不听话,苗香雪也来了,一道被祝奶奶领进家里。姜翼那个头足一米九以上,脑袋将将挨着祝家的天花板,小小的两室户顿时被挤得逼仄狭窄。 奶奶让祝微星坐在桌前。姜翼也被他妈摁在另一个凳子上,大长腿蜷缩在身前,憋屈得要死,没一刻便难受的抻开了。不能往祝奶奶那儿去,只能抵着对面的祝微星。两个大小伙儿四条腿委屈在不高于一米的折叠桌下,差点就要打出个中国结。 祝微星不得不把腿全收到一边避免挨到对方。 第17章 吃饭 在几双殷切视线下,姜翼不好拿乔,冷冷扫了祝微星一眼,不甘不愿抓过他的手,开始处理伤口。 清理的过程不知是故意还是姜翼没控制好力道,起先疼得祝微星呼吸微乱,顺利得到了对方鄙夷的眼白。棉花落下后却没想象中粗暴,姜翼的手热,热得甚至发烫,和他整个人的感觉一样,火芯爆裂,滚滚灼人,永远远离舒适值,炙热得要冒青烟。但却意外切合于祝微星此刻失血而感冰凉的手,让祝微星想起自己那天抓住对方手腕时姜翼同样温度的皮肤。 姜翼的手掌大,手指也长,轻轻一拢,就包围了祝微星的整只手,指腹贴着对方失温的手心,半强迫的把祝微星从僵冷里带离,重拾温暖。 姜妈妈说得没错,哪怕祝微星不懂这方面的知识也看得出姜翼深谙此道,清理包扎的手法娴熟又利落,让人十分放心。 “一个好方法。”姜翼忽然开口,没头没脑。 关注着伤势的祝微星听到他说话才注意到两人离得有点近,姜翼言语间温热的气息甚至拂到了祝微星的额头。 他微微直起身拉开距离,疑惑:“什么?” “一劳永逸的方法,”姜翼轻提嘴角微笑,“你说你的手要是废了,也不必借用废地练习,也不会打扰我,我更不用看到你,是不是对我们两个都好?”说着,手掌微微一紧。 祝微星就觉躺在对方掌心的手被不轻不重的捏了下,才止血了的伤口又冒出鲜红,瞬时染透了纱布。 姜翼的指尖沾到了祝微星新鲜的血,用带着些薄茧的指腹轻轻捻了捻,甚至在祝微星的手背上用血划出了两道小圆弧,笑脸一般,充满狰狞的乐趣。 祝微星顿觉刺痛,他看着姜翼残暴却幼稚的行为,又去看他的眼睛,慢慢说:“不对,因为手指废了我可以学打鼓,手废了我可以学口琴,要是都学不了,我是不去废地了,但我只能待在家,以我们俩家的地理位置,一样能‘不小心’天天打扰你,所以这不是个好方法,你再想想。” 祝微星的口气没有起伏,不带挑衅,平铺直叙地说着一件现实,却也打脸着姜翼的白痴。 姜翼动作一停,眼里迅速涌起火光,眼见大火即将燎原,却又硬生生熄了,凝结成嘴角一个阴沉的笑。 “很好,你很好。” 夸赞得阴阳怪气,却偏巧合了一旁苗香雪的意。 一进来就光顾着和祝奶奶聊天,根本没关心小辈在嘀咕什么的姜妈妈以为儿子难得和自己站在了相同立场上,跟着表扬道:“你听见没有,祝奶奶,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觉得,你家微星就是很好呀,还知道给你装电视,我家的小兔崽子八辈子都想不到要关心我。” 祝奶奶看了看微星:“他能顾好自己我就满意了。” 前一刻面对土匪银威还能不卑不亢的祝微星听着低下了头。 姜翼则表情抽搐。 “奶奶不要担心,就是砸两个钉子把电视挂上去是不是,让我儿子帮你砸,他力气大没处用。”苗香雪跟说家里长工一样的口气,热心的要给予帮忙。 祝微星当然说不要,奶奶也表示拒绝,苗香雪却执意坚持。 好几回祝微星都觉得姜翼要在那频繁的呼来喝去里暴走狂化,但他只是脸色难看,屁股还稳稳地坐在凳上,瞧着一包扎完,就被苗香雪硬塞进手里的锤子,半晌才磨磨唧唧地挪到了电视机边。 姜翼今天又是万年黑t恤,款式很老旧宽松,但被他结实的身条、流畅的肩颈和那并不夸张但又着实存在的胸肌背肌给撑得恰当有型。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年纪男生该有的单薄,尤其抬手落锤的时候,胳膊腰腹一起用力,男人的力量与少年的朝气共同爆发,非常有魅力,更别提他还有那张脸。 如果是以前的祝微星,在姜翼脑袋上沁出一滴汗珠的时候他怕不是就要凑上去跟狗一样嗅,但当下直男思维的祝微星完全没关注到对方的外型优势。他是在看姜翼,但先看姜翼砸钉子的落点,又去看他用锤子的技巧。 注意到姜翼第一锤的动作很生疏,还差点和自己一样砸到手,被他反应极快的躲过后,那家伙又悄悄瞥眼过来看有没有被人发现。亏得祝微星飞速别开视线,才没让对方察觉并迁怒。 不过姜翼学得很快,力气又大,没两下就摸到诀窍,越来越熟练。让祝微星佩服之余,忍不住跟着学习。 只是看着看着,祝微星目光一划,无意间注意到了姜翼身上有一道疤。躺在肩部靠蝴蝶骨附近,近似自己纹身的地方,因被衣服遮盖一部分,看不清具体长度,只颜色微深,像陈年旧伤,当时应该不轻。 他这样暴躁的脾气,身上有伤很正常,祝微星无意多思,又继续专注在姜翼的手上。 那东西他忙了一小时也没弄出点样子来,被姜翼十分钟搞定。电视二十来寸,跟电脑屏幕差不多,四个长钉子将架子一固定就能摆上去。 “行了行了,放这儿好,方便。”见电视被调出频道,苗香雪跟地主婆一样抱胸验收长工成果。 祝奶奶见姜翼丢下锤子要走,说:“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我多烧了两个菜。” 苗香雪代答:“不用不用了,怎么好麻烦祝奶奶。” “不麻烦,你们帮了忙,我们要感谢的。”祝奶奶招呼祝微星去端菜。 祝微星看出苗香雪并没有坚持拒绝,不然按她的脾气早该心急火燎的冲出去了,倒是姜翼无语的看着他妈,不明白这女人打什么主意。 前几日才定下的交换条件祝微星可记得,按不与姜翼有联系的协议,对方留下用餐,他应该回避,哪怕人家主动跑他家来。但姜家母子是为帮助他而来,祝微星就这么撂挑子离开,留奶奶一人招待,肯定失了礼貌规矩,还很奇怪。 “都坐都坐,我来我来。” 就在祝微星犹豫要离开还是要给奶奶打下手,苗香雪一把将他摁了坐下,又把朝门口去的姜翼也踹回了屋里,自己高兴地给祝奶奶端碗去了。 祝微星和姜翼分坐桌子两头,大眼瞪小眼两秒,默契的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各自转开。 气氛微妙间隙,门被从外头推开,是祝微晨回来了。 哥哥像是没想到屋里多了两个陌生人,原本还算放松的表情一下紧张起来,尤其看见翘着二郎腿一副登门收保护费的姜翼,祝微晨立马缩起肩膀,连奶奶都顾不得看一眼就急急忙忙进了大卧室。 “哎哎……”苗香雪在后面喊他。 奶奶说:“没关系,就我们吃吧。” 祝微星起身:“我夹点菜给他端进去。” 奶奶看他一眼,点点头。 祝微星手指受伤不太利落,但仍把碗里最大的两块肉给挑走了一块,又荤荤素素的夹了一点,盛了碗汤,在姜翼一边若有所思的注视下进了大卧室。 祝微晨没去坐祝微星书桌前的椅子,而是搬了个板凳靠在窗边。奶奶说过哥哥没有手机,也不会看书看报,闲暇除了睡觉吃饭就捣鼓他捡回来的废品,所以现在一个人呆着只能坐在窗边发愣。 见到祝微星进来,祝微晨连忙瞪着他,摆在膝上的手忐忑的交握着。 祝微星没给他过多关注,只将碗端到书桌上,又去开电脑,从网上搜了部以浮夸著称的搞笑片打开播放起来后,拖开那把大椅子轻声道:“吃饭吧,坐这里。” 说完,也没等祝微晨后续动作,又自然的退了出去。 他知道祝微晨会吃的,只要没人盯贼似的盯着他。 回到客厅的时候焦婶带着龙龙也来了。龙龙和祝微晨不同,见到新客人害怕之余又特别惊讶特别兴奋。 “——哇!小土……” 在他说出不该说的话前,祝微星轻轻捂住了大喇叭的嘴。 “去洗手。” 龙龙的注意力马上被祝微星手上的绷带吸引了,呜呜着尖叫:“————哥哥!!你的————手上怎么都————是血!!” 祝微星一把将他拖走了。 那头焦婶已经从心直口快的苗香雪那里了解到了微星手伤的来龙去脉,不好意思的对祝奶奶说:“我们还是回去吃吧,家里昨天留了饭,我热一热就好了。” 祝奶奶说:“现在不早了,我也烧好了,龙龙妈妈不在家,给孩子吃点新鲜的。” 焦婶瞧了瞧满眼都是微星哥哥的自家孙子,点了头。 招待客人的菜够了,桌子却有些紧张。一番调整,祝微星被安排坐到了姜翼身边。姜翼坐桌边,祝微星坐桌角,但不管如何摆姿势,要能夹到菜,两人的手和腿多少得挨着点儿。 姜翼另一边是苗香雪。她从进门到现在话匣子就没关上过,一开始找祝奶奶聊,后来找焦婶聊,上了饭桌也没堵上她的嘴。她倒不像宋阿姨陈嫂那样以八卦左邻右里为乐,她大部份说得都是自己。 好比祝奶奶炒了个香菇,她就说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哪里哪里吃过最好吃的香菇,那地方有多漂亮,她自己当时有多漂亮,年轻时候的日子过得有多姿多彩。显然她有自己骄傲自豪的小世界,个中绚烂缤纷和他儿子的暴力小世界不太相同,也不太重叠。 祝微星余光瞟到身边人虽没有显露太过抵抗的情绪,但从他妈自夸一句他就夹一块肉往嘴里塞的频率可见心里不大痛快,明显将愤怒转化为食欲的表现。 片刻,祝微星夹了一小把青菜放到一旁同样在塞肉的胖小孩碗里。 “多吃菜,肉吃多了火气大。” 焦龙龙:? 姜翼:…… 第18章 谁容易呢 聊着聊着,苗香雪转了话题,忽然抱怨起了她那早早死了没给家里贡献过一分钱的老公。 “我年轻时多漂亮,追我的能从羚甲里排到天蓝广场,打三个圈。没想到却瞎眼跟错人,信了姜寰那几年吹牛说自己家里有个有钱亲戚的鬼话。结果证明吶,这人长得再好短命也没用啊。亏得我是有福的,祝奶奶您别看我现在这样,算命的说我是标准的‘老来福’,后半辈子岂止是不愁吃穿,根本是大富大贵做人上人的命。我的小姐妹也说,我儿子像我,长得像我,命格也像我,也是多财多福的种。不像家里的死鬼,屁都靠不上,我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总有一天,会有花不光的钱,使唤不完的佣人,开豪车,住大别墅……喏,就像这样的房子,就这样,算命的给我看过的!” 苗香雪边说边指着电视里头正播放的画面兴致高昂。 祝微星抬眼瞧了瞧,屏幕中的房子是挺漂亮,就是下面的标题不太好。 ——u市当年地王上周第三次流拍,豪宅社区“红光小城”如今不仅烂尾还烂市。 “……据悉,此次‘红光小城’的流拍传闻跟之前苑内的雕塑起火有关,虽然火灾情况警方已公布调查,但似乎仍影响到了该楼盘的市场前景……”新闻里的男主持严肃的说道。 第14节 龙龙撅着油乎乎的嘴巴凑近过来小声对祝微星附耳:“我知道这个房子,里面不能住人,是闹鬼的。” 祝微星眉头一挑:“谁告诉你的?” “顾佳佳说的,她说因为闹鬼,没有人敢住,所以谁敢住,就可以把房子送给他。” 祝微星有点好笑,出院后他常看社会新闻,最近这“红光小城”是个热门话题,邪门传言挺多,但祝微星不信。 见他淡然表情,龙龙问:“哥哥你不怕鬼吗?” 祝微星说:“世上没有鬼。” 龙龙却语出惊人:“但是有灵魂,灵魂就是鬼。” 祝微星意外:“又是顾佳佳说的?”小姑娘的知识面还挺广。 龙龙点头:“她最喜欢看恐怖片,她说她的人生职业是占卜师。” “有想法。”一个很懂名牌的占卜师,祝微星点头赞许。只是他想说可惜世上大概也没有灵魂,对上小朋友诚挚的目光又闭了嘴,转而给龙龙夹了一筷子青菜表示鼓励安慰。 转头却对上手边某人打量的视线,祝微星当没看见,低头默默吃饭。 “但我命再好,天天躺家里也躺不来好日子,不然我为什么吃力不讨好那么多年还没放弃那官司,我不奔着这个我还有什么奔头……”苗香雪还在侃侃而谈,越说越激动,差点连碗都要打翻,还是被她那有福的儿子眼疾手快的给捞了回来。 姜翼索性把苗香雪的碗给丢到另一边,他大概知道他妈不是真来吃饭的。 “这年头没点精力和能耐想要打赢官司真不容易。”焦婶发出感叹。 苗香雪看着她:“焦婶,你家这个亏吃了那么多年,我想起来都为你们不值,你当初要像我一样硬气点,你们勇国哪里要赔偿那么多钱,该是公司赔给你们才是,落到现在都没个好。” 奶奶没接苗香雪的话,转头向焦婶问起龙龙爸爸:“勇国还好吗?” 焦婶顿了下:“前两天有点不舒服,去了趟医院。” 焦勇国当年在车间操作不当引得机器损坏,自己也被利器割伤腹部导致一个肾脏坏死,另一个肾也不太健康,目前只能整日卧床,无法久站。后来几年有工友同样出事证明他们厂子那机器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但焦家已失去了最佳翻盘的时机和证据,反而因此背负巨债。 祝微星听焦婶语气就明白了最近她和龙龙妈妈为何都延长工时,还总有意无意的躲着奶奶,怕是又差钱了,也怕给他们家添麻烦。 奶奶没多问,却似心有打算。 苗香雪则道:“这现实就是那么无常,做人不仅要顾当下,也要为未来考虑,那什么……祝奶奶啊,我听楼下的宋阿姨说,你对保险方面蛮有研究的,微星这次受伤可赔了不少呢,我正好也想买一份,你有什么建议能跟我说说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买的?买了几年啊?每年要付多少钱?” 话题被转折得那么生硬,大家总算清楚向来对经营邻居关系不热衷的苗香雪今天是为什么而来。听说她前两天又被单位开了,怕是在家没有收入着急。人人都知她这些年的心思全放在丈夫的官司上,不愿意找长期工作,为了生活难免要动些小脑筋,没想到这回放到了保险上。 焦婶道:“宋阿姨她们的话随便听听就好,不能当真的。” 姜翼则丢下空碗,直截了当戳破她的鬼话:“你哪儿来的钱买保险?” 苗香雪不服:“我怎么没钱?我就算现在没钱,我以后不会赚啊,等官司打赢了我不就有了。而且,你不是有钱吗?” “我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苗香雪生气,“我把你拉拔大,你不给我养老我现在就一筷子戳死你,没良心的死孩子,我想买保险是为了谁,你这几年头破血流断手断脚的还少了,要早买了保险说不定早就给赔了。” “你当保险公司跟你一样没脑子,做你个大头梦。”姜翼嗤笑。 “你说什么,你个……*……*” 虽然早就耳闻过两人争执,但近距离接触这对人身攻击式互动的母子还是让祝微星有点吃惊。 苗香雪说姜翼像他不是信口开河,光说五官,他俩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口鼻无一不精致。气质虽有别,一个是女性的明艳,一个是男性的俊美,但共同点是一样张扬。 有的人美得温和,帅得亲民,长相优质却不会给人距离感,讨人喜欢。有的人则长相冶艳,冶艳得扎人又锋利,一如姜家母子。两人都充满了不合群的侵略性,无论本来的长相还是后天的气质,都像武器,一眨眼一撇嘴都能化为有型的攻击,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像告诉全世界“你他妈惹我试试”。所以他俩吵起来也仿佛刀剑互砍火花飞舞框框作响,不闹人才怪。 不过见焦婶和祝奶奶都一脸不足为奇,连龙龙都对这现象习以为常的不停筷子,祝微星便平心以对了。 这小土匪……也挺不容易。 抬头发现奶奶在看他,又落到姜翼空空的碗上,祝微星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去给他打饭。 这么大一只海碗,平时他们家都是用来盛汤的,三个人都喝不完的分量,姜翼十分钟不到就一碗没了,还跟没事人似的。 想来,他亲妈也挺不容易…… 不过,谁容易呢? 盛好饭放到姜翼手边,对方已经和他妈吵完架了,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看了祝微星一眼,然后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保险是在兄弟两个人刚出生的时候就买了,”奶奶道,“因为年岁早,当时不贵,这么些年也没涨价,所以没多少钱。” “不过现在已经没卖了。”在苗香雪还要细问的时候奶奶又把她其后的念头扼断了。 祝微星看看一下瘪了气的姜妈妈,又看向奶奶,在这样的条件下,奶奶给他们两兄弟各供了近二十年的健康保险,老人家是多担心他们以后没人照顾。 因为想法被打击,苗香雪的话倒是比之前少了点,只在听说周一祝微星就要开学的时候,又大方的要让她家长工送他。好在在姜翼面露不虞前微星便果断拒绝了。 “没关系,学校不远,我坐车很快的。” “那你需要帮忙就随时告诉我们,窗口喊一声就好,不必客气。”苗香雪又恢复到了那个外表极具欺骗性的美丽妇人。 终于,在姜翼干完第二碗饭后,大家伙儿完成了这次交流颇多的饭局。宾主尽不尽欢不知道,热闹是真热闹。 屁股早按了火箭的姜翼一秒都待不下去的拔腿就走。苗香雪还算懂礼貌的想给奶奶收拾好再离开,但被焦婶挡了,还被热情的送去了楼梯口。 祝微星知道奶奶有话要跟焦婶说,便带着龙龙进了大卧室。 如祝微星所料,哥哥把饭吃完了,正坐在祝微星桌前,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脑屏幕。那喜剧早放完了,他看着广告都觉有意思。 见有人进门,祝微晨急急起身。 祝微星道:“哥哥在外面看会儿电视吧,我给龙龙讲讲功课,半个小时就好。” 祝微晨囫囵点头,待拉门时又一顿,才反应过来祝微星喊了他什么。不敢置信的回过头去,对上的就是微笑回望的祝微星。 浅浅的一个弧度,却像是寒霜融消,初阳东升,哪里还像他记忆里那个凶神恶煞的弟弟,祝微晨呆了。 祝微星却没打算给哥哥太大压力,抬了抬嘴角便拉着龙龙坐下了,任祝微晨径自茫茫然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祝微星——唯物主义人。 姜翼——干饭人。 第19章 这都什么? 祝微星给龙龙讲了半小时课,才状似无意的问小孩:“爸爸还好吗?” “在家里睡觉,”龙龙皱起小眉头。 “妈妈白天去牛奶摊,晚上做四个小时家政?” 龙龙摇头:“牛奶摊关掉了,妈妈白天要照顾爸爸,晚上出去做事,没有人管摊子。” “生意不做,摊子租金还是要付?” 龙龙苦巴巴的点头。大人不会告诉他,但家就那么小一块,孩子其实都懂。 祝微星思考半晌,牵着龙龙出了卧室。 哥哥坐在桌边全神贯注的看电视。奶奶和焦婶大概谈完了,祝微星看见焦婶一手把几张红钞抖抖索索的揣进口袋,一手偷偷在抹眼泪。 奶奶倒是一贯的处变不惊,面上没什么表情。 祝微星忽然开口:“焦婶,牛奶摊在渔舟街几号?” 焦婶一愣:“啊?摊子……微星你要买牛奶吗?我们摊子……这两天不开门。” 祝微星摇头:“不,摊子关着也是关着,还浪费租金,在龙龙爸爸病好之前,不如我替你们去看顾。” “你?!”焦婶吃惊,“可……可是,你下周就开学了?不是要上课吗?而且你……又不懂做买卖,这事很累的。”后一句说得小声,像是怕说重了。 “我是不太懂,但我可以学,学校方面您不用担心,我看过课表,我们大二的课业大部份都是乐器练习时间,很自由,我会安排调整。” 焦婶却不放心:“不行不行,我们不能耽误你,你身体没好,要多休息的。” 祝微星看了奶奶一眼,转移目标:“奶奶,我最近出门练笛子,每天都要在废地站上一两个小时,我的体力恢复了很多。买卖方面我的确没经验,不如您给我几天时间让我试试,我不会逞强,要是不行我就放弃。” 祝奶奶对上祝微星沉稳自信的目光有点恍惚,又见一边焦婶再次红了眼睛,只会低喃着“不能再给你们家添麻烦”了的话,祝奶奶思忖后,问:“你真的想帮忙?” 祝微星认真点头。 “那万一亏了……你要自己补上。”奶奶说。 祝微星颔首:“好。” 祝微星跟着焦婶一起下楼, 这还是他第一次去到焦家,小小的两室户被各种生活用品挤得满满当当,但焦婶能干,家里还算条理干净。 龙龙妈妈姓何,身型矮小,年纪也不大,但忙于生计让她没空在意自己外貌,嘴角起皮,面容黑黄,眼角眉梢也有了明显皱纹。只一双眼睛仍温柔坚定,尤其在看着儿子和丈夫的时候。 龙龙爸爸的状态更差,头发竟已全白,整个人也瘦到脱相,瞧着几乎要和焦婶同龄,但笑容亲切,见祝微星来看他直想下床接待。 祝微星快步将他扶了回去,见两夫妻都很累了,他直接讲明来意。 当听说祝微星要替他们顾渔舟街的牛奶摊子,焦家两夫妻的反应和焦婶一样,都是强烈拒绝。 “我们麻烦你奶奶还不够,怎么能把你也拖下水。”焦勇国大声,不过亮了两句嗓就重重咳了起来,被何阿姨赶上来拍背。 “焦叔叔,何阿姨,我不说漂亮话,你们家的情况我清楚,我们家的……特别是我的,想必焦婶也和你们说了,”祝微星语气平静,“我没有生活来源,我要想办法赚钱,为我自己,也为奶奶和哥哥。但我身体没全好,差了一点出去找事做的资本,你们的牛奶摊是我觉得一个非常好的机遇,对你们,也对我,你们不必担心会麻烦到我什么,我的身体我会量力而行。反而是我怕得不到你们的信任,毕竟……我过去没有给人很靠得住的印象,但我想请求你们给我一次去尝试的机会,如果我做得不够好,你们再考虑剥夺它,行不行?” 他语意真诚,神态郑重,让两夫妻和焦婶都有些愣。 良久,何阿姨才道:“微星你快别这么说,我们当然相信你,我们相信的……你觉得牛奶摊有用你就拿去好了,我们欠你奶奶的实在太多了……但那摊子这两年生意已经很不好,一个月根本挣不了几个钱,不然我也不会想着要出去再找别的。” 祝微星摇头:“没关系,我先去了解一下情况,有什么问题再向您请教。” 在焦家留了十来分钟祝微星就匆匆离开,他觉得多留一会儿焦婶和何阿姨就会多掉几滴眼泪,祝微星其实不太适应被这种浓烈的情感包围,反而是祝奶奶那样理智冷静甚至有些冷淡的性格让他觉得更好相处,他们果然是一家人。 从焦家拿到了牛奶摊产品的大致报价和进货地点,祝微星一边琢磨着这生意要怎么安排一边上楼,忽听地上传来磕碰声。 祝微星转眼,发现脚边躺了一块小石头。 这熟悉的操作让他探头四顾,果然瞧到下方有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两幢楼的过道中间。那里没有路灯,一楼的人家也早早睡了,只焦家窗户里漏出点微光,一半将这人的轮廓映了个大概,另一半全融进了他幽深的眼睛里。 姜翼懒懒的斜靠在墙边,嘴里咬着半截烟,吊儿郎当的抬着下巴看祝微星。 祝微星的反应却像没看见对方,扫去一眼,甚至没扫到他全脸便移开了,转身继续上楼。 没一秒就又被东西砸了,还正砸在他后脑勺上。 祝微星吃痛停下,好在这回不是石头,而是一个硬硬的纸团。 第15节 本不想理会,但直觉还是让他弯了腰。捡起打开一看,就见皱巴巴的破报纸上写了一个邮箱地址。 楼下的攻击者不客气的放话:“三天时间搞定。”语气居高临下,仿佛还带着某种施舍,说不出的讨人厌。 祝微星挺着背脊,一手捏纸团,一手捏了捏缠着绷带的手,那伤处被处理得特别妥帖,再不愿意也要承认多亏了楼下人的施以援手。 祝微星垂下眼,“嗯”了一声,这个人情要还的。 姜翼眯眼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缓缓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脸上不似人前的喜怒形于色,反而有点高深莫测。 祝微星回到家先按着地址打开邮箱,不知为何电脑跑很慢。祝微星便趁时去洗了个澡,待回来网页已顺利刷开,他却被收件箱里的数字给惊了一跳。 3333+封邮件…… 这什么大机构负责人才有的收发量? 祝微星略略震惊,随手点开一封: “中心藏之,恋恋难舍;何日忘之,念念在心……” 祝微星一愣,赶紧关了。 换了个标题点开第二封。 “……你是我玄想的翼羽,它折断了,我已无法飞翔。你是我血液的温煦,它冷却了,我就要被冻僵。” 祝微星眼皮一跳,连忙又开了第三封。 “你的眼睛真好看,里面有晴雨、山川,但我的眼睛更好看,因为我的眼里有你……” 第四封,第五封…… 不是祝微星热爱窥探别人隐私,而是这些邮件的标题都十分正经,堪比报告论文,一不小心就让人踩雷,鸡皮疙瘩满身。 ……这都什么? 粗略翻看,除却广告、通知、邀请和其他垃圾邮件,邮箱里八成竟全是表白信,来自不同人不同账号。也有重复发送,最多一个地址发了两百多封,几乎一天一封,坚持一年,毅力惊人。除了肉麻情诗,也有搞笑段子,甚至有剑走偏锋的举报控诉信,洋洋洒洒义正辞严指责信件收取者目中无人虚有其表,骂他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看得人一头雾水时,收尾来了句,因自己缺点也多,俩人正好天生一对。 祝微星真是定力够好才没有露出问号脸。 受欢迎程度虽有些夸张,但搭配姜翼外型,也不至于完全不能理解。可惜从所有邮件都呈未阅状态来看,这些纯纯真心全打了水漂。邮箱主人怕都不记得里头塞了什么,不然怎会随便交给自己,总不见得故意炫耀? 不管如何,祝微星都不甚在意,没再随意查看,他机器人一样选择抓取关键词寻找到目标邮件,开始给某人编起了作业。 本担心跨专业完成会有难度,结果这任务极其简单,邮件要求详尽,对方还给划了重点,简直类比中学生作文。 没一会儿祝微星便顺利搞定,成功发送。 睡前,对面的窗户一直暗着,主人似乎一夜未归。 作者有话要说: 奶铺代理小老板即将上岗 三首情诗分别出自《诗经》、裴多菲和余光中 第20章 牛奶摊 祝微星五点就起了床,为第一天开摊准备。 天色将亮未亮,下了床的祝微星正巧看到对窗消失一夜的姜翼进房,剥了上身t恤也不睡觉,哧条条的叉手戳那儿跟人体模特一样往外张望。 祝微星穿鞋,半晌丢下一句“已经写完给你发出去了”后,也不看说话的对象,目不斜视的出卧室。 奶奶也起了,在煮粥。 老人家往日作息也早,但通常都在六点之后,今日为何提前,祝微星心知肚明。 吃完早餐奶奶又塞来几百块,说焦家拿来进货用的,顺便给祝微星泡了壶水,和平时给哥哥准备得一样,透明的瓶身上能看见沉浮的橘红色枸杞。 祝微星猜这钱未必是焦家的,但他没拒绝,也没资本拒绝,只能一手红钞,一手水壶的离开,心里是暖的。 “谢谢奶奶。” 夏日的五点半天已亮了八分,祝微星去车棚取焦家拉货的小推车进货,半路遇到个小青年,人不高,块头挺大,肤色黝黑,笑容腼腆。见了祝微星不好意思的迎上来。 原来是焦叔叔的侄子,也在羚甲里,给微星来帮忙的,上班顺路,正好载他进货。 奶奶和焦家人对自己虽没反对,心里到底不放心。祝微星理解他们顾虑,于是答应并感谢了对方的帮助。 小青年名叫焦聪,二十出头,在一家家装公司搞装修,小拖车被焦聪用环形锁挂在电瓶车上拉着走。祝微星则坐在后座,大早上的路上没人,进货地也近,十分钟车程。于是两人迅速领好牛奶,焦聪把祝微星送到了渔舟街。 牛奶摊在渔舟街616号,门牌号挺好,但铺面极小,位置也不起眼,周围都是汽修店和日用家电,和前头的餐饮店有些脱节,生意便断了层。最尴尬的是门口种了棵大梧桐把摊位遮了一半。祝微星在隔壁买过三手手机,对这里都毫无印象,可见这摊位的存在感。 祝微星问焦聪:“租金一个月多少?” “七千。” 见祝微星颦眉,焦聪解释:“别看渔舟街破破烂烂,不违章的铺面就是这个价,比起流动市场的好处是城管不会来抓。这还是房东看在和我叔是老邻居的份上,签得又是长约才算便宜的。对面那几个铺子每月两三万起跳,隔壁最大的汽修店能上六、七万,毕竟这里可是u市最黄金的商圈富人区。”哪怕住的全是穷光蛋,地皮却比人金贵。 “能回本?”祝微星深表怀疑。 “以前可以,生意好的时候勉强富余,这儿人流量很大,但现在……”焦聪无奈。 “有考虑过不租了吗?” “长约有五年,签合同的时候我叔身体还可以,我婶去上班,他会过来顾摊子,有老邻居能搭把手挺方便的。后来我叔身体越来越差,我婶婶为了照顾他更需要这份离家近自由度大的工作,也舍不得违约要付的钱,就硬着头皮拖着,拖到今年入不敷出,大概这月没起色就该想办法退租了,然后到流动市场摆地摊去。”焦聪叹了口气。 六点,阳光透出云层,渔舟街上行人渐多,祝微星婉拒还想帮忙的焦聪自己着手整理了起来。 这个当口会光顾的都是店铺老顾客,数目很少。祝微星在那儿坐了半个小时,人流来来回回,才卖出去四五盒。 他本就不是热情亲切的性格面相,他觉得姜翼长得和人民大众有距离,其实他也不遑多让,尤其那疏淡冷漠的气质,哪里是做买卖的料。别人冲着老摊位过来,一上门瞧着个像人偶的少年往那儿一坐,不笑也不说话,丝毫不接渔舟街的地气,多少被吓退几分。若焦婶和龙龙妈妈在场,能看得急死。 祝微星倒跟没事人一样,只不慌不忙地等,顺便四处打量店外情况。 周末时的生意本就一般,七八点高峰时段稍有起色,但和别摊上的大排长龙比,依旧冷清得过分。新进的鲜牛奶卖了一半就不动了,九点一到更是无人问津。 祝微星走到店外看着热闹犹存的街道,三三两两的行人还是有买早餐的意向,但却没人往牛奶摊跑。祝微星把小板凳搬出来,索性坐在了门口的梧桐树下,盯着一处像是出神。 不知看了多久,忽然身边一热,转头对上了一张毛茸黢黑的大脸,骇得祝微星以为渔舟街上出现了一只棕熊! 那玩意儿真和一只成年棕熊差不多大,站着与祝微星坐着一般高,身长至少一米五。 下一秒祝微星看清了它的模样,幸好,不是熊,是一只巨型犬,一只高加索。 那只高加索贴着祝微星而站,头脸和他相距不到一米,直愣愣的盯着他。虽然表情一点也不凶恶,甚至有点呆呆的,但仍是让祝微星起了防备。这可是只大型烈性犬,一口能咬碎人的头骨,为什么会出现在人来人往的都市里? 就在祝微星思考如何不打草惊蛇的起身避让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大款,才放了狗绳你就乱跑,快回来,你爸找你呢。” 话落,祝微星和狗一道回头。 就见一头蓝毛的男生站在隔壁汽修店门口,边冲这里招手,边面露惊讶,显然未想到会在此看到祝微星。 人和狗都没动。 蓝毛继续呼唤:“大款……姜大款?永富!姜永富?!听见没!站那儿干什么?” 喊到蓝毛要自己上前逮狗时,那只祖宗动了。 它一动,祝微星就明白为什么一只烈性犬能出现在大街上还没被抓走的原因。 因为这只姜大款好像有点傻,不仅傻还重度残疾。它的骨骼发育似有问题,走路脚一软一软,颠巴颠巴,半分钟才挪出几步,乌龟都比它走得快,歪歪斜斜着好容易到了汽修店门口又差点撞到树上去,还是被从店里赶出来的人给捞到了正路上。 姜翼一手提水管,一手提板凳,返身在汽修店门口坐下,将姜大款拉到身前重新套上狗绳。 “你多久没给它洗澡了?都臭了。”姜翼瞪了眼蓝毛管晓良。 管晓良冤枉:“我这不是家里地方小嘛,只能带到这儿来。当初说好只让我管俩礼拜我才没给乱洗,所以你妈什么时候去a市?你什么时候把它接回去?” “我他妈不想接回去?让你都养瘦了。”姜翼开了水管朝大款身上冲去。大款躲不开,刚站起来就脚软得扑通一声摔倒,跟只搁浅的海豹一样摆着四肢无谓的扑腾,闹了姜翼一身的水。 “乱动什么,”姜翼抹了把湿漉漉的脸,不轻不重给了它脑袋一下子,沉下声来,“躺好。” 大款感知到了它爹语气里的严肃,一下子就乖了,直挺挺的瘫那儿不敢再动。 蓝毛在一边幸灾乐祸:“搓,用点力搓,这不刚又往垃圾处乱跑,怕不小心沾了脏东西,赶紧洗干净点。” 姜翼似有所觉,见管晓良朝一边努嘴,侧头便瞧到了远处的祝微星。 对方一手拿着水壶,一手持了把扇子,靠坐在树荫下静静望着大街。艳阳透过片片梧桐叶在他身上洒下波光粼粼的翠色,质若琉璃,通透,悠然,惬意,丝毫不见暑热,也丝毫没有渔舟街的市井气质,独辟一方舒雅宁静。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给焦家管摊子?”管晓良对祝微星的行为十分讶异,又见姜翼盯那儿良久,暗忖以后两边莫不是隔三差五要遇上,身边这位爷能忍多久才上去把人家牛奶摊拆了。 结果姜翼只是盯了半晌就转开了视线,脸上的情绪十分平和。 平和? 姜翼?? 蓝毛:??? 姜翼动作够利索,可手下的家伙个子实在太大,用了快一小时才忙活好。后半程店里又走出两人来,一个是汽修店的老板阿盆,一个是上回去姜家给姜翼送小馄饨的郑照文,两人一道搭了把手才把姜大款给伺候好了。 姜翼身上的汗衫闹得湿了大半,一头的热汗,他索性脱了甩到一边,光着两条膀子直接把那水管往自己身上浇。晶莹的水线顺着麦色的肌理滑下,在阳光下泛出银色的磷光,很有冲击力。 沿街而过的年轻人都朝这里投来瞩目的视线,男羡女慕,姜翼自己却无所觉,只拿脏衣服抹了脸上和脑袋上的水,抬头朝阿盆喊:“用电吹风给它吹,别用电风扇!着凉!” “知道知道,亏待不了我们款爷。”阿盆在店里回。 光着膀子在小板凳上坐下,姜翼瞥了眼仍雷打不动坐在远处一眼都没朝这里看的祝微星,又瞥向盯着自己的郑照文,皱眉:“站这儿干嘛?” 郑照文忙道:“想问你中午吃什么?街口关了门的炒菜店今天又开了,阿盆说一会儿去炒几个菜,好不好?” 姜翼把衣服往肩膀上一搭,不耐烦地抓头皮:“热,懒得走。” 郑照文笑:“你不用走,我去买。” 姜翼思忖了下,勉强同意了。 扫了眼树下的人,姜翼忽然又说:“就在这儿吃。” 郑照文听话的点头。 第21章 生意惨淡 郑照文没直接去炒菜摊,而是走到祝微星身边顿了步子。 第16节 “买什么牛奶?”祝微星问,在这儿又遇上土匪团伙是有点惊讶,但羚甲里就那么点大,实属正常。祝微星有正事办,不可能为了躲人就闭门不出打乱所有计划,唯一能做的就是视而不见,当对方一行人不存在。 当然生意上门会例外。 “我去炒两个菜当午餐,需要给你带一份吗?”郑照文微笑。 相较其他几人的敌意,这位的过分友善让祝微星也有点不习惯:“不用,谢谢。” 郑照文看了两眼他冷淡的脸,点点头离开。 差事接得急,今天祝微星没来得及备午饭,囊中羞涩的他也舍不得外买,打算一会儿买个包子,或索性不吃了。 他这边腹中空空,那边的汽修店前却像摆开了酒席。管晓良惊喜的看着郑照文提来的大包小包,口水要淌到脚面。 “卧槽四眼鸡,让你随便炒两个菜你怎么还买了小龙虾,你发财啦?”赖洋,也就是那位肌肉壮实的男生从店里走出来吃了一惊。 管晓良见郑照文尴尬,推了赖洋一把:“别乱叫,人家跑腿给买了那么多你还嘴臭。” 赖洋想起来郑照文不喜欢这绰号,忙扇了自己一嘴:“我说错我说错,快坐下,给爷来一碗香辣的。” 郑照文把外卖放下,看见姜翼起身便给他拖椅子:“那店重新开业正好打折,就给大家买了尝尝味。” 赖洋已经啃起来了,仗义的没有吃独食,把碗朝兄弟们面前推:“味道不错。” 姜翼却嫌弃的避开,抄起一瓶冰啤猛地灌了两口:“剥壳烦死人。” 郑照文捏了一只虾,试探着问:“要不要我替……” 姜翼冷冷睨他,郑照文没说下去。 祝微星和他们只离了几米,哪里阻隔得了十三香的添加剂蔓延。 那头想是故意和他作对,一边吃一边砸吧嘴,尤其赖洋,吃完了还不忘嘬手,特别粗鲁。 闻着扑鼻香味,祝微星却没什么反应,喝着杯里的枸杞茶,跟个身处乱世红尘的出家人一般不动如山。 没想到的是,刚过十二点焦婶竟给祝微星送饭来了。一看就是为了犒劳他这半天的辛苦,菜品新鲜又丰富。红烧鱼、糖醋里脊、炒三丝和四季烤麸,两荤两素塞得满当,还带一碗汤。明明是十分家常十分普通的东西,在饥肠辘辘的人面前无异于饕餮盛宴。 焦婶将碗放到祝微星面前,看了圈店里还剩大半的存货,控制着没露出失望表情,只问:“累了吧?焦婶下午替你?” 祝微星挖了口饭,摇头:“不累,这两天当是适应时间,之后不行,再劳您帮忙接手。” 夏末正午,这么小一犄角疙瘩,没电扇没空调,还有冰柜的热气和轰隆声,焦婶才待了一下额头就湿了。而以前很吃不得苦的孩子坐那儿却一点没喊累,想到他大病初愈,焦婶多少有点心疼。 她又拿了一小桶绿豆汤给祝微星放进冻库冰着。里头放了薏米和百合,浓稠甘甜。 “焦婶给你做的,下午热了就喝一点,别中暑了,撑不住一定告诉我,没人会怪你的。” “好。” 汽修店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那里,姜翼才动了几口菜,忽然放下了筷子。 郑照文问:“不吃了吗?” 姜翼灌酒水:“腻。” 管晓良道:“这天热,该吃点清淡的,老姜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姜翼昨晚才在祝家蹭了饭。祝奶奶的手艺很好,和苗香雪比更是天上地下,想着别人饭盒里的菜,姜翼琢磨:“没想吃的,饭店里的都腻。” 管晓良感同身受的点头,远远看了眼对面斯文吃饭的某人:“我都快忘了家常菜的味道了。” 他们这么一感叹,一边对着小龙虾大快朵颐的赖洋莫名也觉得大餐没那么香了。 “不然……明天让我妈给大家做点啥?”赖洋道,这伙人里也就他父母是常在身边的,只是他家做饭向来难吃无比。 “别瞎折腾了,”汽修店的老板阿盆走出来,“过段时间我请个阿姨到店里烧饭,你们想吃什么告诉她。” “糖醋里脊……糖醋里脊……要有小时候的味道。”管晓良积极报菜名,似乎被什么刺激了。 “我想喝绿豆汤,冰镇的!”赖洋也没忍住点餐, 他们这样搞得张罗这一桌饭的郑照文有点尴尬,看看眼前几人,又去看早离了饭桌,蹲在树前撸狗的姜翼,默默收拾起了碗盘。 姜翼单手把姜大款的脑袋摁地上,试图让它重新站起来。 “你这臀大肌上长了多少肉?肚子都挨到地上了。”姜翼对着不停扑腾的姜大款屁股上就是一巴掌,“割下来少说三斤,一半给我吃,一半给你下礼拜当伙食,自产自销省钱省粮。” 被鄙视的姜大款发出委屈的嗷呜声,后腿在地上用力扒拉,却抵不过恶势力镇压,好容易站起来又被摁趴下,循环反复,被姜翼玩得乐此不疲,到后头姜大款急了,姜翼却越笑越欢,声音充满险恶,活像一个反派。 祝微星让焦婶先回去休息,自己就着凄惨的狗吠慢条斯理的吃饭,抬头环视一圈,发现没人对这里的噪音投来一丝多余的关注,果然和羚甲里的众人一样见多识广。 下午依然没什么生意,祝微星只能翻出手机打发时间。为更快融入社会自理生活,醒来后他就有了定时查阅新闻的习惯。没想到过去的自己也有,只是关注的并非时事热点,而是和那些被扔了的杂志一类的娱乐八卦豪门秘辛。这些信息不仅全面占领他的社交软件,还会变着法子换号码给祝微星发垃圾短信。退订了九成后,依旧不时有逃过黑名单的漏网之鱼。 这不,又来了。 千山集团太子爷燕瑾凉低调归国,虽未现身,仍引网友热议:两年了,我男神终于回来了! 青年女钢琴家洪籽薰遗产再现波澜,前夫放话:最爱的可以不是我,钱是我的就行! 红光鬼城怪谈又起,别墅区保安惊言:半夜有虚影在花园飘,房子白送都不要! fo电器入驻u市巨象百货!亚洲旗舰店年底开业!庆典大酬宾到来! 榜上的焦点大人物祝微星这样的小市民一个不识也没兴趣关心,只除了在最后一条巨象百货的广告上做了短暂停留后,页面被一拉到底,连带号码一道被他放进了黑名单。 下午五点,祝微星关门收摊,结束了惨淡的第一天营业。 走的时候没遇着姜翼,这人吃完饭就带着狗走了。汽修店门口只留下阿盆一个人在,注意到祝微星从他面前过,阿盆淡淡扫了他一眼。 管摊子也不能耽误练长笛,照例在废地磨了一个多小时回去,祝微星见了奶奶并未得到老人家的询问。交出摊子,似乎也等于交付了老人家的一部分信任,祝微星有点感激。 隔天周日仍得焦聪帮忙开摊。度过两波不冷不热的客人后,十点左右,明明渔舟街还热闹着,祝微星却没做生意,半拉下卷帘门,改成在街上晃悠起来。一路还晃到了流动市场,正巧遇到城管执法,观察半天,又慢悠悠的晃了回来。 姜翼今天也在,和蓝毛等人在汽修店门口拉了一桌牌局。 待祝微星第三回 还是第四回从他们面前过,阿盆没忍住好奇:“他这是在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食药监局领导来人视察工作了。”每个摊子前都驻足观看,一个不放过。 “应该是牛奶摊生意一般,干坐着也没用。”郑照文没打牌,在姜翼身边当看客,轻轻插了一句嘴。 “他到处瞎跑能有生意才怪,别人都老老实实等着,就他等不得?心思那么活络?”赖洋讥笑,“他就不像来做买卖的,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心知肚明。”羚甲里谁不知道姜翼和汽修店人的关系好,隔三差五出现在这儿,一般想堵他,渔舟街绝对是个好地方,那扫把星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嫌碍眼弄走就行了。”阿盆忽然提出建议。 桌上的人看看牌,又去看姜翼。 众所周知,姜翼脾气不好,非常不好,极其不好,过去的祝微星当然也知道。他对姜翼有很多不光彩的念头,却从来不敢近距离犯险。比起亲身接触,祝靓靓更多的采取远程撩骚。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姜翼的联络方式,分别冒充过姜翼的同学朋友邻居兄弟,各种试探骚扰,虽很快被识破拉黑,却仍给土匪团伙嫌恶印象。 加之祝靓靓这人奸猾,大部分时间不住羚甲里,在他出事故前已经快小半年没在弄堂里现身。尽管土匪军团一直想收拾他,都被祝靓靓运气好的躲过了。上回在汤包店前还是两方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回 仇人相见,谁知这边才放了两句狠话,那扫把星自己就晕了,害得几人恶气未发,膈应仍在。如今阿盆一提议,有人便很是心动摩拳擦掌。 然面对诸位牌友征询目光,姜翼只敲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瞥了站在远处煎饼摊前看人摊煎饼看了二十分钟的人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叩道:“不急。” “怎么不急了?”赖洋不懂,“早几年你住校,他还知道收敛,这两年你回来,扫把星暗搓搓搞了多少小动作,尤其孔麻子那次,要不是他惹祸,你也不会……啊!” 话未完脚却不知被谁重重一跺,赖洋顾不得呼痛,反应过来自己嘴巴没把,差点戳了姜翼伤疤,连忙悻悻收声。 桌上一时无人开口,直到管晓良打圆场:“你那么恨他,是因为心里一直偷偷记挂姓祝的骂你黑熊精吧?” 不得不说祝靓靓在绰号届功力卓绝,一听这名,赖洋气得蹦起三丈高。 “放屁,他自己才是扫把星!” 那头吵成一团,郑照文却很敏感,小声问:“你……是不是和他私下聊过?”又想问两人是达成某种和解才让姜翼忽然转了态度?又觉不可能,姜翼一直都很厌恶那人,无论加上什么先决条件,看法都无法轻易改变。 可惜姜翼像没听见他的话,只低头认真研究手里的牌,心情还挺好的样子。 第22章 开学日 众人眼里又虚度一天的祝微星练完笛子回家,在楼道口撞上了一个黑影。 天色已暗,楼里的灯又坏了,那人拿着手机正弯腰在地上寻找什么。听见身后脚步,他起身避让,才让祝微星看见楼梯口摆放的行李箱。 “不好意思,我隐形眼镜掉了。”那人礼貌的道歉,是个很温雅的青年男声。 祝微星上楼的脚步一顿,没有落下。 打开手机手电扫了一圈,本只是意思意思,没想真让祝微星找到一个小小反光物,立刻拾起交还。 男生捏着那片小玩意儿非常意外,一只眼眯着一只眼半睁的在夜色中似努力看清祝微星模样。 一楼大叔这时正出门倒垃圾,见了他俩眼睛跟装了探照灯似的一一招呼。 “微星收摊啦。”果然,祝微星代工焦家的消息这几日已传遍羚甲里。 又转向那男生:“哎,永富也回来了?这次出去一个多月了吧。” 祝微星觉得这名字莫名熟悉,但没多想,趁着男生跟大叔说话,他抬腿上楼,半道又遇上发髻老太太家的那个女生,还算礼貌的点了下头。 女生未有反应,待目光落到祝微星身后,才一下笑开:“阿大,你回来了。” 男生提着行李落了半层,抬头见到人也露出微笑。这楼有光,祝微星看清了对方的脸。很清俊,和女生的轮廓非常像,年纪长上两三岁。两人该是兄妹。 梁永富道:“阿小,你怎么出来了?” “奶奶一直等不到你,要我出来看看。”妹妹伸手想接哥哥行李。 梁永富却避开了,转向祝微星:“我二十分钟前就到了,但隐形眼镜掉了在楼下找了很久,幸亏……” 他思考了下才想起面前这位邻居名字。 “幸亏祝微星帮我找到了,非常谢谢。” 妹妹梁永丽也侧过脸来,对于家人又受到对方帮忙显得有些讶异,顿了下也跟着感谢。 祝微星不过随手一帮,没想要什么热情反馈,见405室的门被打开,那位表情阴郁的梁奶奶此刻满脸堆笑得迎了出来,也不多言的往家里走。 边走边还能听见后头老人慈爱的声音:“阿大,一路上累到了吧,奶奶做好晚饭了,有你最爱吃的虾仁。老头子,老头子……你死到哪里去了,我们永富回来了,你人呢?!” 祝微星脚步一停,蓦地发现自己为何觉得这名字耳熟了。 梁永富……永富…… 姜大款……姜永富…… 昨天那蓝头发在汽修店门口好像用这名字叫过那只高加索…… 不可能是巧合,一看就是故意,但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会做这样恶劣的事?祝微星忍不住摇头,对因姜翼的两次帮助而觉对方其实人品不坏的想法生出一点怀疑。 ******** 周一工作日的生意比周末好一些,七点的早高峰销量勉强,不过没等到第二波销量潮,祝微星又关了门。 回家取了剩下的一百多块,一套压得皱巴巴的服务生套装,祝微星背着包,提了笛盒和奶奶给他泡好的枸杞茶略做打理便出了门。今天是他大二的开学日,学校不远,坐三个短站十分钟就到。但这一路却不怎么顺利,尤其对失忆后第一次离开生活圈独自出街的祝微星来说。 第17节 从流动市场混乱往来的人潮中挤出羚甲里,没走几步就被公交车站的人潮吞没。这个车站位于天蓝广场对面,是一个很大的交通换乘中心,周围遍布高大伟岸的高层商务楼,四条地铁在附近穿梭。站点上密密麻麻的站牌排列,粗略一数至少挤了二十多条线路。各种学生族、上班族摩肩接踵你推我搡,十几米的安全岛上几乎无处下脚。 努力透过乌压压的人头,祝微星好容易等来了要乘坐的公交。可第一回 他不及迈腿就被人堵在原地,第二回挤到一半车开走了,第三回更搞笑,怎么挤上车的又被怎么挤下来,只能眼睁睁的望着那飘洒远去的车尾气。 祝微星衣着混乱的抱着笛盒,不由对自己的处事能力产生深切怀疑。为什么那些斯文温柔的老弱妇孺在挤车的瞬间会爆发出那么恐怖的移动速度和力量?而他连一辆公交都坐不上,他这男人有什么用?搜索一圈,祝微星发现他的常识储备里也没有挤车的能力,他过去是怎么在这里活那么久长那么大的? 正不知怎么办,忽看到远处几个同龄男女生背着大小不一的琴盒琴箱笑着走过,如无意外,应该也是u艺的学生。 祝微星看了看时间,迅速下了走去学校的决定,今天是报道,不上课,只要在开学典礼前赶到那里就行。 于是祝微星一甩背包,踏上了远征。 …… 姜翼一伙人今天难得起了个大早,没去渔舟街,推出几辆半新不旧的杂牌山地车,骑上朝u市体育学院去了。 不错,今天也是土匪军团的开学日。 一群狐朋狗友中足有四个都是这学校,姜翼和郑照文从小就住在羚甲里,大学又巧合的上了同一个,蓝毛管晓良和姜翼是大学之后才认识的,原本住郊区,去年和家里闹了不愉快便在弄堂里租了个小单间,和姜翼等人做了邻居。赖洋也是姜翼的大学同学,住在离这儿半个小时的另一个破地方,他嫌那里没意思,老爱往羚甲里跑。于是一伙人大半时间都聚在一块儿。 此时一行小青年在川流不息的车阵中左突右行,堵塞的街道丝毫没有阻遏他们的速度,管晓良之前说想吃音乐厅后面的烤肉三明治,这玩意儿不便宜,大家平时很少光顾,眼下为了调节开学的郁闷心情众人才决定犒赏自己。 买好早餐,在穿过大音乐厅后的天鹅大道时管晓良注意到姜翼似在朝街对面看,他跟着瞥去一眼,便见一熟悉的人影正坐在那头的一个大石墩上。 见鬼了,哪里来的孽缘又遇上?!管晓良意外。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经历着城市历险记的祝微星。 他脚边放了一只笛盒、一大袋衣物和一个背包,往日去走廊上个厕所都打理妥帖的人此刻却衣着凌乱,拿着一块手帕擦着被热意熏的绯红的脸颊,略显狼狈。 “他怎么在这儿?”管晓良问,“他学校不走这条路吧。” “走走走,你管他呢。”赖洋也看到了,连忙在后面喊。 管晓良一脚踩上踏板,最后还是没动,因为他发现姜翼没动。 姜翼是没动,却也没上前关心的意思,只望着那头,面无表情。 郑照文看看姜翼,又看远处祝微星,说:“他好像不舒服。” 就见祝微星擦完脸将手帕铺开蒙在了头上,双肩起伏重重喘气。坐在石墩上的身形以微小的幅度左右摇晃着,似乎坐不太稳。 “不会要晕了吧。”管晓良嘀咕。 上回这人径直倒下的时候几位都在场见证,说摔就摔,毫无预兆,怎么喊都不醒,死人似的。要不是姜翼反应够快的捞了人送回家,他们都要叫救护车了。后来听说躺到晚上才醒,着实给留了阴影。虽然极度厌恶对方,平时也不是什么品德代表,但土匪军团这些少年人基本的良知还是有的,知道扫把星的身体是有点问题,眼下说不定真需要帮忙。 “啧,你们要真吃这套他以后肯定老用,防人之心不可无。”赖洋沉声提醒。 郑照文比较客观,“他事前不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吧,没办法提前做作假。” 话刚落,那头的祝微星像只坏了的不倒翁一样猛地往前栽去,亏得眼明手快抓住身旁的一棵小树,才没从石墩上掉下来。 瞧他那歪歪扭扭的模样,管晓良倒忍不了的下了自行车朝祝微星而去。 祝微星迷蒙着感觉有人硬邦邦地推了他一把,差点又把他推倒,再伸手将他扶住,继续硬邦邦的问:“喂,喂,还活着么?要不要替你叫救护车?” 祝微星拿下手帕,抬头时面庞仍是红彤彤的,嘴唇却反常的白。 他半合着眼看管晓良,把人认出来,勉强摇摇头:“我没事……” “矮油,挺有骨气,”听他虚弱着还嘴硬,管晓良来了精神,“没本事还瞎逞能的话死了也是活该哦。 祝微星没说话。 郑照文也走了过来:“真的不需要帮忙?你这是要去哪里?有什么别的熟人能联系过来把你送回去?或送去医院?” 见他们是真有意搭手,祝微星的态度比刚才温软了一些:“不用,我今天开学,要去学校,不小心有点中暑,现在已经好多了。” 又中暑?骗傻子呢,在场的人显然不信。 借口拙劣,祝微星却不想费心和对方解释自己这一早的遭遇。挤不上公交只能步行,破手机导航太垃圾又迷了路,问人指路找到半途却因日头过大后遗症复发,头晕眼花得只能就地休息以免失去意识。 不过祝微星也不算撒谎,熬过那阵重影,目前视力已恢复了些,神思也比方才清明不少。 祝微星想说我坐一下就好,口袋里的手机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拿起一看,从家里打来的,是奶奶。 祝微星顿了下,接起。 奶奶问他在哪里,刚辅导员打家里电话,得知祝微星一个多小时前就已出门,疑惑为什么现在还没到学校,担心是不是出事了。 祝微星不能说自己半途不适,不然奶奶要担心,老人家腿脚不便,总不能从家里赶过来接他。焦家人这时也都在上学上班,祝微星没有任何能依仗的对象,就算他想回家,也得有体力才行。 祝微星说:“我刚找错路了,现在已经问清楚具体方位,就快到了。” 又听奶奶关心几句,祝微星挂上电话,直面眼前几位还没走的热心土匪。 第23章 一只大椰子 热心人听完他接的电话,脸上都露出讽刺,仿佛在说:“看你怎么办”、“你小子再死撑”、“快求我们”、“求了我们也不一定理你”。 其实土匪少年们能停车下地就表示他们骨子里不是真冷漠到见死不救的人,不过是看不惯扫把星以前牛皮糖现在又装模作样,想判断他是否肚里有小算盘,也想看他出个丑服个软,再采取行动帮助罢了。 祝微星却淡淡扫他们一眼,没管远处姜翼,将视线落到郑照文脸上,略带犹豫。 不等他开口,郑照文主动邀请:“带你去学校也可以,反正顺路。” 赖洋立马嘲笑他:“就你那破车技,车把都握不稳,别到后头一车两命,前面可有个高架口,四个道车流混冲,至少两个交警。” 郑照文迟疑了。 管晓良趁势撺掇赖洋:“那不然你带,你车后头正好有座。” “凭什么!”赖洋炸毛,“我又没信耶稣,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回捡,也没见人家求着我们救,那么积极犯贱啊,你先跑过来你自己怎么不带?” “你不信耶稣,难道我就信佛祖?”管晓良也笑。 “那你还让我上赶着做烂好人。” “你不做好人你杵这儿干什么?” 一时间闹哄哄一片,郑照文的好心提议倒让祝微星成了一包人人嫌弃的垃圾被推来阻去,谁接手就好像丢了大脸,场面尴尬。 祝微星不带表情的听了一会儿,气已慢慢喘匀,不等这些小青年继续排挤,他站了起来。 “我自己可以去学校,不必麻烦你们。”祝微星捡起地上东西,语气仍然礼貌。 可他的独立坚强没维持多久,刚走几步,脚下一软就往前栽去。 姜翼一人一车从刚才起就停那儿没动,祝微星栽得方位巧,就向着他去。 可不等其他人寻思点什么,一辆小金杯以更快的速度朝这里驶来。正和祝微星的动线重叠。眼看车到近前即将撞上人,祝微星还丝毫不觉,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横向探来,勾着人的腰将他硬生生定在远地,堪堪擦过危险。 那一下是真险,祝微星的脸都能感觉到车流划过带起的锋利剐蹭,若真碰上不敢想象。后背摔进一张宽大的怀抱里,祝微星眼前一阵阵发黑,待能看清些东西,他惊魂未定的回头,对上的就是一张罗刹脸。 姜翼骂他:“你是瞎的?找死?” 说完又去瞪呆呆站那儿的三人,仿佛在看一群废物。 那三人也被吓到了,扫把星再耍心机也不至于拿命去玩,这是真身体难受,而他们刚才如此苛待一个老弱病残,有点掉价了,不符合他们自认的猛男价值观。 管晓良和赖洋刚想勉强应下带人任务,忽一个重重的黑影砸过来,被管晓良接个正着。抱住一看发现是一只长条黑箱,管晓良去看赖洋和郑照文,见这俩怀里也没空,分别被填充了一袋衣服和一只背包。 祝微星有点愣的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去看把他东西平分后走到赖洋车边的姜翼。 不等开口,赖洋已迅速领会精神,跳车,换姜翼潇洒的跨坐上去。 姿态是摆出来了,姜翼却没开口邀请人的意思,只屈尊降贵的等着祝微星自己滚过来。姜翼这人耐心差,尤其讨厌别人拖拉磨叽,他心里只给祝微星两分钟犹豫扭捏,对方若不识抬举瞻前顾后自找苦吃,他也没心情无怨无悔做好人。 不过想归想,姜翼叉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摸到了烟上,有意在这儿抽一根先。 谁知烟还没掏出来,前面的人已摇摆靠近,直接落座在姜翼身后,特别利落,特别爽快,也特别突然。 屁股下的山地车微微一震,连带着也震了下姜翼的神经,捏着烟的手没拿稳,差点给掉了。 周围表情微窘的几个马上显出一脸“你看你看,果然如此”“我就知道这小子打什么龌龊算盘”的轻慢神情。 祝微星内心却光明正大得很,他非常不想与这些人产生交集以免误会,尤其是姜翼。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解决当下困难最重要,至于谁当临时司机,完全无所谓的祝微星为什么要浪费这种顾虑的时间。 在赖洋一连串的“啧啧啧啧”中,姜翼已经果断把烟塞回,一蹬脚踏掠了出去。 祝微星没有坐人后座的经验,突如其来的速度差点把他甩飞,他还没找着可供扶手的地方,情急之下只能一把环住了骑车人的腰,也就是传闻中“爱的把手”的敏感部位。要不是那薄薄的t恤下透出了阵阵热意,祝微星还以为自己抓住了石头,掌下的肌肉过于坚实,但又带着鲜活的蓬勃,随着姜翼骑车时腰腹的带动一鼓一鼓。 祝微星吓了一跳,赶忙挪开手,想换到座椅那里抓握,然那处离骑车人的屁股更近,祝微星才触上就觉不妥,只能再挪地方。结果手彷徨地转了一圈还是无依无靠,偏巧这时山地车过小坑,险些又把他颠下来,祝微星只能失力揪住了姜翼t恤的下摆。 “喂……”骑车人侧头不耐,“我衣服都被你扯大了一号。” 祝微星忙松了些气力:“抱歉……” 姜翼好像骂了句脏话。 半晌,又过路肩,祝微星听他不情愿开口:“屁股别挪来挪去乱动,车都被你带晃了,一会儿掉下去谁捞你?抓着我。” 既然对方不介意,祝微星便没那么拘谨了,手在姜翼后背一阵徘徊,仍选了腰侧落下。 这姿势让他和姜翼靠得极近,半个身子彼此挨着,祝微星甚至能闻到姜翼身上的味道,没有汗臭,竟然是香的。这香味近段时日天天自己洗衣服的祝微星很熟悉,是某款廉价洗衣粉的味道,他家也有,分椰子和西柚。祝微星嫌弃前者太香浓,洗了之后感觉整个人都成了一只大椰子,所以一直使用后者,没想到这土匪却用的前者…… 一只大椰子…… 正胡思乱想时,一片灼热覆上了祝微星的手。 祝微星微惊,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姜翼在摸他。 姜翼也惊了下,连忙把手拿开。 祝微星听见他又骂人了,骂完闷声说:“你往后抓点,我拿东西。” 祝微星顺从的把手往后挪挪。 姜翼又说:“算了,你帮我拿,前面的口袋。” 受人恩惠的祝微星只能朝前伸出援手,这个姿势让他几乎整只手臂都搂上了姜翼的腰,但他还是顾忌,不敢大幅度动作。 于是小范围摸索却又无果的情况下就是手指在同一片地方反复盘桓。当右侧两块腹肌第三还是第四次被祝微星抚过时,姜翼忍无可忍的暴躁:“你他妈在弹钢琴!?” 你以为我想?祝微星在后方无奈看他。 “我看不见口袋在哪。”开口时情绪控制得很好,平和克制,和身前的火药桶形成强烈反差。 姜翼吸气冷静,大概实在不想碰着他的手,只能继续指导:“往前往上一点……” 因为开学,姜翼今天没平时在羚甲里拖鞋裤衩随便乱搭,而是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短袖卫衣,牛仔裤下是一双很干净的白球鞋,特别简单,但配上他那头脸身材,帅得过于吸睛。他们的破车不过和辆公交并行了百来米,祝微星都感觉到车厢里有不少人透过车窗在瞧姜翼。 第18节 卫衣的肚子上有个口袋。祝微星根据指示总算摸进了目的地,在袋子里溜了一圈,抓出了一个……三明治。 被藏在肚子这儿,那玩意儿还热乎乎。 祝微星不知说什么好。 更让他无语的是姜翼说了句“帮我拆了。” 祝微星:“?” 要不就避如蛇蝎,要不就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不能去了学校再吃吗?”祝微星提议。 “我买它就是为了吃热的!”姜翼理直气壮,其他几人刚拿到这烤肉三明治就狼吞虎咽完了,他留到现在已经够慢条斯理了。 没等着祝微星的服务,姜翼索性自己来,一把抢过就要撕那包装纸,单手不行他就上嘴。 刺啦一下,刚用牙齿扯开一个角,三明治就被祝微星从后头接走了。 仿佛虎口夺食! 祝微星几乎能看见姜翼后脑勺的头发一瞬间根根竖起,跟炸弹的引线似的,连忙解释:“我帮你拆,到前面红灯的时候再吃。”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说这话时的口气和对焦龙龙的特别像。 姜翼冷冷一哼,算是同意了。 第24章 u艺 这时身边的车流已渐渐密集, 蓝毛停下来对他们喊了声。 “姜翼……”原来快到高架口了。 姜翼猛地缓了速度。 祝微星正跟那包装纸战斗,抬起头才发现姜翼下了车,推着自己上了人行道。再看前方路中间, 站了好几个交警。 祝微星本就挨着地的双脚一下踩实, 立刻跟着下车。他比姜翼快上一步, 对方那句不爽的“坐好别动”刚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姜翼眯眼看他。 祝微星视若无睹。 一个长手长脚的大小伙儿,坐这个比坐轮椅让人推着还丢脸。 路口红灯,祝微星和姜翼一道并肩站在白线前等着,祝微星顺便把去了包装的三明治递给对方。他做得自然, 不觉问题,勉强有点情绪也是莫名其妙更多。 姜翼接得也自然, 更带了点嫌弃, 兴许觉得祝微星磨叽,本想骂人,然瞧到他指上还裹着自己扎的绷带, 又闭了嘴,把三明治抓过去张嘴就咬,差点啃到祝微星的手。 祝微星抽回来,转眼发现不少路人在盯着他们瞧。祝微星不理解。 比起一些高深莫测的微笑,人群里有个略胖, 鼻翼处有粒绿豆大黑痣的同龄人的目光显得十分不友善,像是认识他, 却颇有敌意。 祝微星扫了他一眼,又转开了, 没空细究。 这地方车流多人流量也大, 信号灯足有一分半,足够姜翼解决一个三明治。但祝微星觉得他应该没吃饱, 毕竟是能在他家消化两大海碗饭的家伙。 果然,吃完早餐姜翼脸色也没见好多少,还因后头乱动的电瓶车碰着他轮胎回头不爽的给人家好几把眼刀,把俩上班族吓得退到一边。 十分暴躁。 好容易过了这道关口,祝微星又坐上后座,由姜翼带着骑了半条长道,见到先行一步等在马路对面的管晓良几人。 人流在此依然如织,但年龄段单一许多,瞧着和祝微星他们差不多大。这些人又明显分为两拨,朝右多为的女生,背着大包小箱,朝左的男生更多,身型健壮人高马大,画风非常不同。 “翼哥,怎么走?”管晓良意思意思的发问。 赖洋等人半个车头都往左撇去了,似乎已有答案,毕竟佛祖送到西天,难不成还要进大雄宝殿? 谁知姜翼却半点没止速度,跟阵风似的直接往右骑去。 “哎嘿……”管晓良摸着被卷起的蓝毛,发出了一声不敢置信的怪叫。 赖洋和郑照文也惊讶脸,呆了须臾,连忙和管晓良一道调整方位朝右行驶。 祝微星没注意几人情绪转变,只关心两旁排列满当的私家车,越往前越堵塞。 不过对在羚甲里中都穿梭畅通的土匪军团来说,这点障碍只是小场面。就听姜翼丢下一句“抓好”后,不等祝微星坐稳,车头一转便从两辆豪车中溜了过去,沿着人行道边沿飞掠,巧妙一拐,让祝微星只来得及匆匆看了眼“u市艺术学院”几个大字的破落校门,已被带着挤进学校。 目的地已至,祝微星堪堪反应过来,想等姜翼停车,屁股下的轮子却一点没歇,左突右行,行进得特别豪迈。 祝微星开口:“是不是到了?在这放我下来就好,谢谢你。” 姜翼却跟耳旁风,继续护送佛祖骑过操场,绕道行政楼,飞跃图书馆,最后在一家校园小超市前止了速度。 这回不等祝微星落稳,姜翼把车一丢进了超市,要了几瓶冰水和好几个包子。 一见这情形,蓝毛他们兴奋的弃车跟上,随在后头纷纷表达意见。一个说自己要鱼香肉丝的,一个说自己要大肉的。本来嘛,那烤肉三明治就过个嘴瘾,谁吃饱谁孙子。 郑照文点了两个奶黄包,还记得询问祝微星口味,并作出推荐:“你要不要也来一个?你们学校这家超市的点心挺有名,我们吃过几回。” “比我们学校的点心讲究多了。”管晓良也夸奖,他们体院的食堂口味不错,分量也大,但做起点心就跟喂猪似的,特别糙。 祝微星瞧这几个大小伙子一有的吃个个容光焕发,非常容易满足。祝微星捏了捏口袋,走到姜翼身边,刚想说这顿自己请作为今天报答,就被姜翼大手拨到一边。 姜翼拿手机付了账,提起包子坐到超市门口的小桌子前和几人一道吃了起来,懒得看他。 无意加入他们的祝微星在旁犹豫片刻,只能把这人情留待下次再还。看看时间,祝微星取过东西,提出先行离开。 赖洋听后赶紧送瘟疫一般朝他挥手。 祝微星转身却又被喊住,叫他的是管晓良。接着,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朝他抛来。祝微星险险接住,低头一看是一个杯子蛋糕,草莓口味。 “不知谁多拿了一个,我们不吃这甜腻腻的玩意儿,”管晓良不自在的瞧了眼姜翼,又调笑他,“给你留着当干粮好了,就你这速度,别没报道成倒把自己饿死在半路上。” 祝微星本不想接,但环视几人一圈,最后落在姜翼脸上,祝微星捏捏那只小蛋糕,没拒绝。 “谢谢。”他再次真诚道谢。 …… 吃完第二顿早餐,土匪军团优哉哉从u艺侧门出,不需五分钟就穿进了u体大门里。 这学校不大不新,毕竟地处寸土寸金的u市中心城区,老是历史,小是精华。相较学生多斯文秀气的u艺,u体的画风略显奔放。报道第一天,路上球场上体育馆内已布满很多挥汗如雨光着两条大膀子迎风奔跑自由是方向的少年。 姜翼一伙在学校名声不小,人缘也好,一出现就有很多人跟他们招呼。踢足球的,跑步的,还有两个扛着标枪路过一声吼的。 “——翼哥,早!!”雷鸣般朝气。 “老姜,南体篮球场b馆,下午三点,来一场。” “翼哥,开黑开黑,网吧见。” “姜翼!18班已经练上了,刚老宁悄悄在找阿赖……” 面对各种呼唤,姜翼只轻飘飘扫过,偶而点个头,再喊他那不耐烦的眼神就丢过去了,表示自己听见了别再逼逼。众人竟也不生气,似都知道他什么野猪脾气,仍是笑嘻嘻跟他搭话。 车子行到岔道,几人在此分道扬镳。姜翼和赖洋一个专业,管晓良是体专04田径班,郑照文则是学医的,运动医学与康复专业。 “王大帅喊我傍晚踢球,你们谁去?”管晓良说着看向几人,见向来刺头的赖洋一副生无可恋就跳过了他。“错过晨练,你估计要被你们老宁练上一个月,这三十天都别想了。” 又去看姜翼。姜翼却没马上回答,像在思考。 郑照文忽然道:“今天……你们都有安排了?” 管晓良觉得他口气迟疑得很奇怪:“有事?” 郑照文犹豫,又打量姜翼。 姜翼表情平静,待目光和郑照文对上,才微皱了下眉。 郑照文担心姜翼不高兴,嗫嚅着说了句:“那个……今天……是九月十三。” “九月十三怎么……”管晓良莫名,话说半句又想起什么,也瞟了眼姜翼,继而给赖洋使眼色。 赖洋反应最慢,和几人眼神交流半天都没接上信号,还是姜翼打开天窗说了亮话。 “人都死了,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姜翼不以为然,口气冷淡。 管晓良等人都当他在说反话:“怎么着也算朋友一场,虽然他不一定认识我,但这种时候还是要意思意思的。” 赖洋也唏嘘:“也就我们能给他烧点纸了,不然这世上还有谁记得。” 姜翼不说话了,也没什么特别的神情。 郑照文判断了下形势,斟酌道:“那下午五点,我们就在门口集合一起回去吧。” …… 再说那头祝微星,从小超市离开后,本以为还要找寻一番,结果从那条小道走到头就是学校大礼堂,也是今天u艺举行开学典礼的地方。 礼堂里已坐了八成学生。祝微星在外走了一圈却没找到自己管弦系的同学所在,他谁都不认识,只能从一个老师样的女人那里寻求帮助。礼貌一询问,得到的却是两道愠怒目光。 那女人扎了个马尾,穿着半袖的粉色衬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笑的说了句:“你叫我什么?祝、微、星?” 祝微星接受到对方不快,又发现周围学生眸中展露的放肆嗤笑鄙夷和幸灾乐祸,略一思索,他懂了。这区域就是他们院系同学的集中地,面前的人都认识自己。可惜自己刚在附近转了十分钟,却没一人出声招呼他。这同窗情谊,可见一斑。 祝微星也不生气,瞧瞧那女人,不,应该是女生,他换上了歉意语调:“对不起,同学,我看错了。” 他指指最后排角落位置:“那里我可以坐吗?” 被误会了年纪的女生本有怨气,但对上祝微星平和态度,又记起辅导员特意关照,女生咽回不客气的话,白了他一眼道:“随便你。” 典礼还没开始,礼堂内喧嚣得很。四处纷扰下,难免有闲言碎语溜进祝微星耳里。 “……不是说摔得很重?看着也还好……我就说老夏描述得夸张……能来上课肯定死不了……” “……我看到疤了,就在头上……没我想得恐怖……” “他现在这样不用大家捐钱了吧?我反正不想捐……以前那么大手大脚,出事了就装穷……” “这真是本人?我竟然没认出来。” “……为什么变了那么多……剪头发和瘦了的关系吗?他以前不长这样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里里外外把祝微星琢磨了个遍。祝微星住院期间因警察的调查和张罗,自己搞出的这档子事怕是在学校已人尽皆知。医生催款时也提过学校要为他募捐,引发这样的关注也就不足为奇。 学生渐渐来齐,祝微星身边成了这排唯二的空座。晚到的两位同学一番你推我搡,最后由一个娇小的短发女生不幸挨着祝微星落座。祝微星注意到她手里也拿了一只笛盒。 发现自己在看她,女生警惕瞪过来一眼,又朝另一边挪了挪,仿佛祝微星身上有什么病毒。 祝微星淡漠转头,看向礼堂正中发言的老师,没理会这些,认真的听讲起来。 他没有小学中学大学的任何一场开学典礼的记忆,这些于旁人来说索然无味的演讲内容却让祝微星听得专注。他醒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新鲜的,遇见的每件事每个人都像一幅画一场电影一篇纪实报道,未必个个美丽,章章精彩,有些甚至怀有极大恶意,但他们是信息的载体,是祝微星了解自我了解世界的鲜活媒介。如果他们友好,祝微星会感激会尊重。如果他们排斥,祝微星也不会生气沮丧自怨自艾。情绪化对他眼下没有帮助,只徒增无谓烦恼。他要做的就是判断形势、分析利弊、吸取经验、解决困难,然后消化过去留下的烂摊子,立足原地,重新开始。 第19节 校长冗长的套话里有一段祝微星挺喜欢,他说:“如果我有无所不能的魔法棒,我想问同学们愿不愿体验一下变成另一种生物,等你们遇困或乏味时,我再把你们变回来。我相信有不少人愿意考虑,毕竟那是完全新鲜完全未知的生活。变成动物,变成植物,变成总统,变成恶魔,你们会觉得这是有趣的经历和收获,前提是你们知道还能变回自己。所以说到底,很多人最牵挂最放不下的……还是原来的自己。我们成长的途中本就会有很多岔路,尤其学艺术,需要灵感,需要体会,需要各种五光十色善恶喜悲。我们也许会在有限的旅途中,短暂迷失,短暂放纵,因为钱权名利,因为落魄打击,短暂的变成另一个人,不是好人,也不是自己。但不要忘记,这根魔法棒其实一直握在我们每个人的手中,不要忘记我们最终要带着我们的经历和收获找回自己,你最想成为的那个自己……” 典礼在校长的忠告里落下帷幕后,和祝微星有过小摩擦的粉衬衫女生示意大家注意。 “下午两点小阶梯教室领新书。琴房明天开放。有问题我会在班级群更新。” 那女生明显是班干部,利落地把话传达便离开了。看着她速速疾走的背影,祝微星打消了再向她询问的念头。倒是身边躲祝微星跟躲瘟疫似的短发女孩,在祝微星的友好请求下无比不情愿的将班级群号给他扫了码。 已是中午,波折一早上的祝微星早饿了,他一番观察,找了个比较面善的同学礼貌打听学校食堂在哪里。 对方看了圈祝微星,向南一指,笑道:“食堂嘛……就在大演奏厅后面,走过去十分钟吧。” 祝微星颔首,余光瞥到有人看自己。从同学们将他认出后,投石入湖涟漪荡漾般,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他。但大多是看热闹的指指点点,负面得转身就忘,不至于多上心。 那道视线却不同,它专注沉重,一黏上就不挪开,像一弯锋利的钩子,恨不得破皮钻骨的挂在祝微星血肉里。 祝微星疑惑地循之望去,对上一张平凡的脸,还有鼻翼边似曾相识的黑痣。 发现到祝微星目光,对方眼中冷色一闪,返身离开了。 之前和小土匪一块儿等绿灯时瞪自己的男生?祝微星有点印象。他也是同校学生? 仍是没多想,祝微星朝食堂而去。不过走了几分钟,他就觉不对。现在可是饭点,去食堂的主路上不该只有这点人。果然,多了心眼的祝微星找到校内地图牌一看,发现u艺两个食堂都不在那方向,那头只有一片新大楼的施工工地。 这条路没遮阳的树木,正午的日头又烈,祝微星才从晕眩里缓过来的身体被一晒又略感疲惫。拿出手帕去擦额头的汗,祝微星低头看到袋子角落有只小蛋糕。粉色的草莓奶油都被高温蒸软蒸化,没了气力一般。 真被土匪军团说中了,在学校里找个路都得自备口粮。 轻轻的出了口气,担心自己体力不支的祝微星站在路边慢慢的将那只小蛋糕吃了,意外的在这样的天气中一点都不粘腻,还非常清甜,给予了他恰到好处的能量,就像早晨的帮助一样。 脑海中忍不住又想起了那群面恶心……好吧,是善的男生,祝微星略感讽刺。你以为的不善匪类却给予了你及时的援手,你以为的友好同窗却对你伸出敌对的爪牙。 人心难测。 呼出一口气,祝微星调头又朝来路而去,面上依然平和,只把无奈藏在了紧抓笛盒的根根指节中。 绕了一圈,祝微星又绕回了早上那家校园超市,肚子里有小蛋糕垫饥,他也不打算去食堂了,正好省下一顿饭钱。 时值饭点,超市里学生很多,小点心柜台前队伍特别长,的确像那谁所言很受欢迎。 祝微星上前打量须臾,见那些东西都可以外带,打包得又好又不需另收费,他想了想,也加入了队伍中。 等待的间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名。祝微星抬头看了眼排在前方聊得热火朝天的三位女生。 “……他早上真到我们学校来了?来做什么? “不知道,听说很多人看见他们一群人了,就出现在这小卖部。” “喔唷,是不是为了何灵才来的,传言他俩谈上了真的假的?” “暑假之前就在传了,没点问题不可能。我朋友看见好多回何灵在体院出现了。只不过你说真谈上了何灵这波是不是有点亏?好歹我们舞蹈学院院花,外面那么多高富帅追着,最后找了个这样的……” “就是啊,姜翼有什么好的,除了张脸能看,脾气差,家里穷,体育是不是也不练了?何灵图什么?最让我不明白的是还不止她一个人眼神不好。” “就是因为不止一个才能说明问题啊。体院的不谈,光我们u艺这一天天打听姜翼的女生就有多少,你觉得她们眼神都不好吗?都是虚荣心作祟!越是拿不下的大帅哥挑战越高,谁最后搞定他不正好证明自己魅力无边!” “那现在何灵算是最后赢家?” “我怎么不太相信呢,毕竟姜翼的所谓好兄弟放过狠话说让有些人别上赶着倒贴,姜翼看不上我们u艺的,说他找谁都不会找u艺的绣花枕头,哪怕是齐苒都不行。” “呸!体院全是一伙四肢简单头脑发达的直男癌撸瑟,搞的谁稀罕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他姜翼有种就说到做到!之后要真在u艺找了谁他就不是人!是狗!” 祝微星排了多久的队,就听这些女生骂了他多久,从脾性骂到品德,从喜好骂到习惯,说辞一套一套,甚至连姜翼上学期英语考了三十三分都被她们拉出来骂了个够本,末了还要解释一句自己对他不太关注,所以了解的不多。 本以为那小土匪只有在羚甲里才有这待遇,没想到走到哪儿都不遑多让,是个人物。 终于轮到他结账,祝微星问店员:“这蛋糕是你们自制的?我可以多买些吗?一箱两箱可以吗?你们一共有多少货?” 这里的点心算这一带的小网红,常有宿舍班级搞活动采购,店员也见怪不怪。 “是我们找工厂专门定做的,你想要多少个我都可以卖,就是需要提前一到两天打电话给我,预定之后再过来拿。本校学生有学生价,一箱以上也有批发优惠。”说完还给了祝微星一个报价单,特别专业。 接过单子,祝微星在超市门口的遮阳伞下坐下。没一会儿肩膀忽被重重一拍。祝微星正喝水,呛得咳了起来。 拍他的那个却没半点歉意,径自笑道:“哎哎,祝微星?!真是你啊!我就说背影有点熟,但你这发型我实在不敢认,也太土了吧!” 祝微星又咳了片刻才缓过劲,抬头就见面前站了个矮小的男生,长得还算白净,可笑容却假假的。 对上祝微星时,那人眉毛高高一挑,又开始埋怨:“警察打电话说你那天离开酒吧后就出事了,脑子摔坏还开了刀,不会现在还没好吧?你这人也太没良心了,我之前在手机上好心关心你,给你发了几条消息你都不回。” 对方口气没遮没拦,语调也满是浮夸,想也知道情谊有多塑料,应该是祝靓靓过去在学校的狐朋狗友之一。本意不想搭理,但忽在他话里听到“那天”、“离开酒吧”等关键词,莫非对方是知情者之一? 虽然警察说了坠楼无内情,但故事情节并不连贯,比如祝微星为何独自离开酒吧,为何心情不好?为何去到擎朗酒店,为何选择上了空中花园?这些都是未知,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再了解一下。 于是他接了话:“好很多了,谢谢关心。手机是因为被砸坏了,丢了你们的号码,发来的消息我分不清谁是谁,所以都没回复。很抱歉。警察的事,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假笑男生只当摔坏脑子是形容夸张,不知道祝微星失忆,见他态度这样礼貌不觉被尊重,反而以为对方阴阳怪气,毕竟祝靓靓从不是好好说话的人,于是有些不快。 “当然添了很多麻烦,一天十几个电话,还要去警局做笔录,差点没把我烦死。哎不过,靓靓,比起刺刺和阿薛那俩货,我真够讲义气了,警察问你和谁结过怨,虽然我手指脚趾加上都不一定够数,但我还是一句没提,包括你以前高中闯的祸,还有付威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像刺刺,大嘴巴,亏得被我给拦了,不然你出了院也要去警察局坐一坐,你可真要请我吃饭,故人坊那些餐厅让我挑!” 他以前高中什么事?付威又是谁?难不成自己真有违法乱纪,没被小张警官查出来吗? 祝微星眼神微闪,回了个淡笑:“那真是谢了,有时间一定。” “有什么时间?不如就今天!我把刺刺和阿薛都喊出来。”假笑男生来了劲。 祝微星正想要如何拒绝,刚巧电话响了。 他指指名为“辅导员”的来电道:“今天真不行,把你们的号码再给我一次,我记下了。” 男生“啧”了一声,扫兴道:“那行吧。” 给完号码,略带鄙视的扫了眼祝微星身上贴胶布的衣服,又落到他土的一比的发型上,眼里却带了些诡异的嫉妒,然后不太痛快的离开。 辅导员让祝微星一会儿去办公室。 路上,祝微星看了看假笑男生发来的三个号码,原来他叫李励。社交软件里有,还有那阿薛和什么刺刺的。三个都被祝靓靓不客气的分在【狐朋】一组里,果然不是什么正经朋友。 到了办公室,祝微星见到了这段日子与自己做了不少沟通的辅导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夏,气质并不和蔼,但很严谨认真。 夏老师核对祝微星带来的申补材料并询问他的课业计划。 祝微星没有隐瞒的表示了自己目前学习长笛的混乱基础和困难。 夏老师一愣,似是没想到这方面:“你现在的专业老师是木管组的陈周老师。这样吧,大课你先跟着,小课我去跟他沟通,针对你的情况看有没有解决办法。当然前提是你要保证足够的课时,你不来上课,我再安排都帮不了你。” 显然祝靓靓过去不仅在家玩消失,在学校也常如此。 祝微星连忙谦虚表态。 “你之前不住校,那这学期呢?”夏老师盯着和从前判若两人的学生。 察觉到老师眼里有些淡淡的期待,祝微星犹豫了下,道:“还是不住。”他本有很多理由可摆出来,比如住宿费问题,自己的身体问题,再是还要顾牛奶摊的问题,但最终祝微星没解释,只说完便沉默了。 夏老师看着他,忽道:“你忘了很多事,有些可以慢慢想,但有一样,我希望你能记得,且不能再忘。” 祝微星看着她。 夏老师说:“记得你的学费是怎么交的。” 祝微星眸光一动:“……我奶奶?” “算是吧,反正都是你家里补贴,”夏老师点头,语气有点冷,“国家给你哥哥的残疾人补贴,被你奶奶拿来交你的学费了,半年的低保加残障金正好凑满一学期的钱。” 祝微星一呆。 “去年我让你申请助学基金你不愿意时,在我的反复追问下,你自己告诉我的,你说你不需要学校补助,被同学知道会特别丢脸,宁愿让家里出钱。现在告诉你,并不是为了得到你什么解释和保证,我只希望你知道,你每天在学校度过的一分一秒,不止是你自己的人生,而你又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 老师表情并未多郑重其事,甚至显得轻描淡写,但她话落,祝微星一直淡然的表情已微微变色,白中泛红,红里带青,那是属于愧疚的色彩。 为了更好更坚强的生活,他一直在努力与过去那个心术不正的自己做着剥离,他不想受对方影响,不想被那片污浊沾染。然不可否认,他需要为过去的自己买单,甚至是赎罪。狼心狗肺是祝靓靓,忘恩负义是祝靓靓,却也是他祝微星,这就是他的过去他的曾经,他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祝微星想道歉,但知道最该抱歉的对象不是眼前人。 从办公室离开后祝微星沿着校园默默的走。刚到家的几日,他在网上搜索过u艺,讨论度最高的竟然不是学校的教育和专业,而是过去这里曾有过的一位名人校友。博人关注的也不是这位校友的学术成就,是他豪门望族的出身和花边新闻。有关学校,更多的是负面评论。有说u市最好的音乐学府是u音。u艺就是个三流院校,像一把廉价乐器,未上过台,已半淘汰。学生老师教学资源都滥竽充数,每年艺考招进无数死鱼烂虾,塞钱就能进的名声由来已久。作为那位豪门少爷的母校,他在此的求学经历更像其人生的黑历史,让人提起只笑言他年少选择的一场错误轻狂。 但今天亲自来此转过一圈,祝微星却有不同想法。这把乐器虽旧,仍有心生抱负的好乐师在默默打理。新大楼在造,学生荣誉不少,校友演奏也开得如火如荼。这里的学生明显有自己的骄傲,看他们背着琴走在路上的自信姿态,看开学典礼上新生入学的踌躇满志,从来不是祝微星一个人怀抱希望。 图书馆前的小广场上,祝微星停了步。 他看见那里矗立着好多名人雕像,皆是古今中外的音乐大家,但祝微星却只看着角落最不起眼的小雕塑。那雕得不是人,是几只展翅向天的云雀,一行行一列列的张着鸟喙一边飞翔一边歌唱。丑丑的小鸟,形似麻雀,却不同于麻雀。它能飞跃天际,能用婉转清丽的歌声吸引无数古典大师为它谱曲。 祝靓靓穷其所有想做一只能飞上枝头的麻雀,可他祝微星却想做一只云雀,未必有华羽彩翎,却能直入九天冲破云霄,看麻雀一辈子都看不到的世界。 …… 下午,收到班级群里【班长-辛曼曼】发的拿书通知。祝微星去到目的地,三十多人的管弦系,只分了一个班,辛曼曼就是之前被自己认错为老师的女生,也是班长。 课不多,理论教材却不少。祝微星清楚自己今天的身体状况,看着脚下取到的书,知道全扛回去十分困难,于是想寻个地方寄存一下。 那位班长感受到他视线,兴许觉得一男生这样多事又矫情,直接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祝微星想了想,在花坛边默默坐下,拿了本书慢吞吞翻着,不时看两眼这里。 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待到辛曼曼和班里两个干部忙完分发,回头返工整理,祝微星才重新上前。 “缺的两本西音史,一本被那粉色发夹的女生拿了,一本你把它夹在大学英语里给了那个背萨克斯风的男生了。多了的一本练习曲是小胡子男生的,计算机是紫帽子女生的。” 正因书本数目对不上而着急的辛曼曼听了一愣:“你怎么还没走?你怎么知道?!” 祝微星示意自己所坐的地方能把全程看清楚。 辛曼曼不太信,此地往来人多,数量她们仨一起反复确认,每人到手几十本书对方哪来那么好的记性一一分清?但姑且一试,她还是去调查了,竟得到肯定答复。 意外之余,辛曼曼看向祝微星的目光没那么排斥了。 “你干嘛刚才不说。” 其实她明白,方才乱成一团,祝微星真上前多嘴只有被她吼回去的份。 “算了算了,”历史印象让她对祝微星没好感,此刻也觉自己之前行为偏颇,于是道,“你把拿不走的书放小教室吧,我有钥匙。” 祝微星提了提嘴角:“那谢谢了。” 这称不上笑容,且透着浓浓疏离,但搭配他明净气质尤显一种独特清俊。 辛曼曼被这笑容一恍,面皮微热,抢过祝微星手里的书道:“明天需要再来找我。” …… 离开学校,祝微星在故人坊一条街前站定。 本担心自己的垃圾导航让他又找错地方,然一到这里,祝微星就知道没走岔。明明只隔一街区,相较自己所住的棚户区,此地的画风仿佛高了一个维度。 不同于巨象百货天蓝广场的华灯璀璨豪华奢靡,故人坊线条简洁色调素净,街两边梧桐树齐整排列,棵棵粗壮繁盛,高至十几米,将其后几十栋白色复合连体小建筑半遮半掩,搭配精巧花园,雕花拱门,低调优雅的像森中庭院,世外桃源。 前一刻还在感叹u市中心地价连大学校园都被无奈挤压成鸽笼,一转眼这黄金地皮上就开出了小型高尔夫球场、小型动物园,小型花圃,宽敞得让祝微星大开眼界。 第20节 可惜这些楼前都无店招也无门牌,让祝微星只能从网上搜索图片一一比对这些建筑寻找此行目的地,着实费功夫。 比对到一栋楼前,祝微星没忍住顿了步。 不为什么,这建筑和花园太美。圆顶半敞式五层双栋连体小楼,一半白色水泥一半玻璃幕墙,纵横交错,光影蹁跹,外种瑰紫色铁线莲,朵朵碗口大,层层包围环绕,神秘而高贵,简直是艺术品。 网上说这楼几年前造起来,坐落故人坊正中,占地最广,美得声名远播。有说是咖啡馆,有说是画廊,也有说私人会所,可惜至今未营业,不知是谁天价手笔,也不知何用,谜底未揭,目前只供人门外欣赏,略暴殄天物。 祝微星也在门外欣赏了下,不经意看到宣称不营业的花园里有两男生散步而过。一个粉色头发,阳光下耀眼夺目,一个栗色头发,身型修长,背脊挺直。 这点距离,看不清两人面容,祝微星却莫名盯了那栗色头发的男生背影良久,直到两人坐进一辆古思特从另一侧驶离,他才回神。 一晃而过的熟悉感十分没来由,出没于这地界的人不该和自己有什么交情。祝微星伸手揉额,觉得自己今日的确精神不济,思维混乱。 继续找寻要去的地方,最后在街角一栋建筑前停下。相较前面的高门大户,这家店位置已偏离故人坊富人区,格局小了不少,但依然比普通酒吧有气质。 在门口细察良久,才确认到墙边挂着极小的“午山”两字。 午山酒吧,自己那日便是在这和假笑男生李励等人喝酒,然后就出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一下:“我想变成任何一种人,国王,财阀,圣徒,僧侣,强盗,甚至是苍蝇,但前提是能够变回我自己。归根到底,我更愿意是我自己。”——周国平。 此文如果有地方你觉得生硬或巧合过多,可以这么想,冥冥自有……不对,满满自有安排~ 第25章 故人坊 祝微星心内疑惑, 如果不是别人请客,午山酒吧这种高消费的地方,自己哪儿来的钱花销? 没发现门铃在哪儿的祝微星正犹豫, 门已从里头自动打开, 有个服务生模样的人站在那里, 脸带笑容。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午山酒吧。现在未到营业时间,请问有什么需要?” 举止得体大方,服务如沐春风, 果然上层待遇。 面对这样环境,穷小子也没露怯, 说:“你好, 我之前在这里替人顶过班,借用的制服现在想交回。” 这位接待有些意外,先看祝微星眼生, 再看他穿戴普通,惊觉自己刚才竟错眼把他当成了前来消费的客人。 “你是哪个岗位?由哪位组长负责?我替你问问。”接待挺起背,收了笑容,换上工作态度。 对方好像不认识自己,祝微星也说不出具体工作范围, 一时为难。 接待见眼前男生鬓发微湿,脸颊绯热, 想着要不要放人进来,就听身后有人轻喊:“祝靓靓?” 回头,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款款走来, 似笑非笑。 “哇,还真是你?衣服拿来了?” 对方身条修长容貌姣好, 然打扮花哨,走近了能看见脸上化了淡妆,画风颇像祝微星社交软件里的某类分组人群。 听这口气,眼前人就是那个让祝微星来还东西还曾妄想租用他房间偷窥对面邻居的【没钱买面膜】。 祝微星面上未显异色,礼貌点头。 【面膜】显然听见他刚才和接待的对话,笑得花枝乱颤:“你脑子坏了?东西给我就行,你一面试都面不上的临时工还找组长,搞笑呢。” 他语带戏谑轻慢,再看门边那位接待,在瞧见祝微星和那【面膜】熟识后,表情也已冷淡,略带鄙夷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这一日走到哪儿就被看轻到哪儿,祝微星似已习惯,只将东西递回就要离开,却被【面膜】一把扯住,往里拖去。 “别急着走嘛,我们久远没见,聊一聊啊。你那两天顶班费还没结呢,一会儿问问经理,看还能拿回来不。” 祝微星本无意在此浪费时间,然听见后半句便转了想法,随着【面膜】气力,同他一道进了这只供有钱人消费的店里。 转过大门才知外头一瞥只是管中窥豹,这酒吧前有大厅舞池开阔宽适,后有小廊独室隐秘幽静,热闹有之,静谧有之,名家装修,应需所求,想富人所想。 推开逃生通道门,两人下了两层,来到一个大房间。 里面是一间休息室,坐了不少年轻男女,皆姿容出挑,外型时尚,却没穿制服。见到【面膜】进门便喊了声“yiyi”,再看到祝微星,纷纷投来打量视线。 yiyi,也就是【没钱买面膜】不顾周围人喧闹,直接把祝微星摁到沙发上,将他从头仔细看到脚,真诚提出疑惑:“靓靓,真跳楼假跳楼?” 祝微星往后避了避,态度疏离:“警察没找你调查?” yiyi继续凑近:“但你住院时顺便也整了个容吧?还是参加了什么形体改造?不然怎么美了那么多?”谁经历生死回来,没有大病初愈的憔悴反而整个人气质飞升。在他的思维里,除了整容想不到别的可能。 这话一出,四周有人恍然,有人不敢置信,想是这才把来人认出,不由眼睛更亮两分,不是关心目光,反而像看热闹八卦。 “这是祝靓靓?会吹喇叭的那个?” “他不是出事了吗……怎么变样了?哪家医院做的这么自然?” “天啦噜,不会是钓上大鱼才变这样?” “不可能,衣服还是a货,还是那么假……” 听见这些的祝微星神色依然,一个没理,只问:“经理什么时候上班?” yiyi可劲盯着祝微星的脸,直到确认他五官仍在原位,不似微调,才不甘道:“经理上班会从停车场坐电梯上来,你自己从窗口看。” 祝微星注意到房间外一片黢黑,纵深蔓延无边无际,原来这故人坊一条街在地下还有很大发展空间。 “哎,又开始练这玩意儿了?之前不是说浪费时间?”yiyi坐到一边,掏了烟戳祝微星身边摆放的笛盒。 祝微星拒绝他递来的一根,把笛盒往自己身边挪了挪,未言。 “怎么着?新路线?以后走气质人设?你别说,以前我觉得你不可能玩转这一套,土鸡卖高价,又不是转基因农家乐。但现在……嘿,真他妈像模像样。”yiyi嗤笑,口气越说越酸,“姐妹,姐妹!你告诉我,你这到底遇见什么神人,看了什么名著,才得道成仙脱胎换骨?咱不说好以后有福同享,有好男人同上的吗?” 祝微星垂眸看对方闹腾,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不故作温和有礼时,他眼里眉间的神态有多不好亲近。以前的祝微星媚俗艳丽,刻薄张扬得大开大合,同样不亲切,但也没给人如此强的距离感,还不是水平距离,是垂直距离。 离他近的yiyi感觉尤甚,偏祝微星只是表情淡淡,眼中没什么鄙薄看低人的情绪,反而搞得他们自惭形秽落人一等,让人更觉齿痒。 “说到底是靓靓本就靓,学习学习打造打造就完全不一样,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用。 “是啊,我们这种丑八怪就别肖想人家透露秘籍给你啦。” “人和我们不同,人说过要遇真龙天子,庸脂俗粉哪来的胆子模仿九天玄女……” 果然,有人觉得祝微星在这儿装腔作势瞎摆谱,一个个开始阴阳怪气。 yiyi也站了起来,气鼓鼓坐到一边,转而指着电视放的新闻出气。 “换台换台,怎么又在播红光小城的消息!是不是嘲讽我们这种妖怪想发财住别墅豪宅只能去住这种鬼楼?” 下面立马有人接口:“鬼楼你也住不起,看见报道没,高古实业要参与红光小城的竞拍。” “高古实业是什么?” “喏,电视里这个帅哥就是高古实业的经理,张申。张申又是繆斓的助理,别告诉我你不认识繆斓,五蕴堂繆斓,‘鬼王’繆斓,燕家太子爷燕瑾凉的好兄弟繆斓。所以高古实业的背后是五蕴堂,五蕴堂的背后是燕家,也就是千山集团,四舍五入红光小城要被千山集团收了,又丑又没才艺的你也就别乱发梦了。” 另一个声音高喊:“什么?燕瑾凉要收红光小城?我老公眼光一直那么好,为什么要收这种鬼楼?” “殡葬业龙头五蕴堂去收鬼楼再正常不过,就是……红光小城要变红光陵园?” “天啦噜……这也行,不过网上早说那鬼地方只有繆斓镇得住,他命格很邪的,毕竟‘鬼王’。” “屁咧,邪的是燕瑾凉,不仅邪而且凶……不然好好的千山集团干嘛去插手一波殡葬业,就是为了给他积阴德,挡命里的煞。” 提到这些豪门秘辛,屋内的人兴奋异常,各种封建糟粕词汇翻飞,仿佛回到建国前,转瞬就将注意力从祝微星身上转开。 祝微星从头到尾专注自己,此刻盯着窗外,待发现那头似有动静,他立刻就要起身。 谁知手却被人一把拽住,回头一看,是yiyi。 “靓靓,这些搔货竟然嘲姐姐我没见过顶级帅哥应该和他们一样也去舔燕家太子,姐姐就让他们看看我们身边也有顶级帅哥,半点不输燕瑾凉。快快快,把你手机拿出来。”yiyi十分激动,仿佛受到人格侮辱。 祝微星莫名其妙:“什么?” “看你老公啊。” 祝微星:“??” yiyi尖叫:“姜翼!!!” 祝微星:“……………” 实在待不下去,祝微星甩开他的手直接快步离开,不顾yiyi在后头叽里咕噜叫骂。 这么些时间,祝微星大致摸清了房间里诸位的工作性质,类似酒吧氛围营销人员,他们自称“小蜜蜂”。不同于合约服务生,小蜜蜂有正式工,也有临时的,工作时间更灵活,正经工作内容就是打扮靓丽的在店内晃悠,提高店内热闹氛围,喝喝酒跳跳舞,给客人这环境多帅哥美女的错觉。不正经的会私下搞点小动作,推销名酒,陪客户聊天,再深入的交易会不会发生就不清楚了,反正问起酒吧也会做不知。 祝靓靓应该也曾是一份子,但好在他强调过身处俗世须“洁身自好”的坚持,从周围人总嘲他假清高异想天开来看,祝靓靓打这工多为钱为攀附权贵,在没攀到前,他还算规矩。 不过祝微星依旧只想速速离开,走到长廊上,正看见几个男人从停车场电梯上来。其中一位胸口有牌,应该是酒吧经理。 祝微星正欲上前,对方倒先停了脚步。 “有事?”经理模样的男人打量过来。 祝微星便将来意说了,说来也讽刺,他全衣柜那么多时髦货全是假冒伪劣,唯一一件正品竟是员工服,既价值不菲,就该好好交还。 然经理还未开口,他身后一中年男人倒先出了声:“祝同学?” 经理讶异返身:“孙总认识?” 中年男人笑:“几个月前在别地见过。你那时头发挺长,现在怎么剪了?但好看……嗯,剪了更好看。” 像没听见这孙总搭讪恭维,祝微星只看向经理:“衣服在这里,没事的话我先离开。” 经理却对他这不卑不亢的态度挺有好感,笑容加深,对着胸口小麦克道:“阿勤,有员工日结顶班工资,你核实后下来给他交接一下。” 说完又对祝微星说:“还是大学生?你条件很好,我之前没留意,如果你日后仍需工作,我们欢迎你继续回来,店里正需要服务生,员工福利和合同方面可以再谈。”竟是想正式聘请他的意思。 祝微星却没应,沉默代替拒绝。 经理懂了,不在意的一笑,带着身后几位客人和明显恋恋不舍的孙总往另一条走廊去了。 一分钟后,被呼唤的阿勤来了,正是刚才在门口接待祝微星的男人。他外在形象很好,是不同于yiyi的板正帅哥。虽意外经理让自己经手这事,仍利落帮祝微星办理了。 转账后见祝微星盯着手机不动,阿勤冷道,“时薪40已经比行价高出两三倍,我回头查了你有一天顶班早退一小时,给你七百不少了。” 祝微星只是诧异这高薪,午山酒吧在街上算小规模,这里都如此,不敢相信其他店家报酬有多优渥,难怪过去的自己常年混迹于此。可惜赚得多花销更多,到底入不敷出一场梦。 交接完毕,阿勤似怕他乱跑,尽责的将祝微星从侧门送了出去。 近七点,天色已暗,正是酒吧营业当口,店前时有豪车停驻,送客人出入,再由门童代泊。 祝微星看外头华灯焕然,整条故人坊就像一位雍容贵妇,白日轻衾软枕静谧小憩,此刻慢慢苏醒,簪星曳月丰容靓饰的前赴各种约会酒宴,宝马香车,珠围翠绕,越显光彩照人,一番盛景,也算给他开了眼界。 祝微星向那位阿勤打听回家的路。 听说他住羚甲里,阿勤多丢来两眼:“那里离这就差一个街区,从中央公园后抄小道,走七、八分钟就到。” 第21节 祝微星对他道谢后过马路。这边行人少,绿灯短,匆忙间险些被一辆速度极快的大奔给擦到,亏得一站在路边抽烟的男人及时抓了祝微星一把才避免危险。 “小心。”男人确认他站稳才放开手。 “谢谢。”祝微星对他颔首致意,一抬头却微愣。 这张脸……不久前才在电视里见过,什么实业公司的张经理?yiyi那群人讨论很凶的那个? 不,或许只是长得像,不然也太巧。祝微星想了一秒就淡定的与他擦身而过。与自己生活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事,他无瑕细究。 那人却看了祝微星好几眼,直到人进了中央公园,对方掐了烟发动车子离开。 手里还提了从学校取回的一部分教材,不轻。惊喜的是祝微星在公园前发现了一辆共享单车。这种地方竟然会有这车,让祝微星觉得今天自己的运气不算背到家。 解了锁,祝微星也不骑,只把书和背包放在座位上,推着车慢慢往家里走去。 如那位接待所言,十分钟不到,祝微星就看见了羚甲里大门。白日晴朗得很,夜晚不仅起风,还飘了零星毛毛雨。云层被刮得将朗月挡了个朦胧,配上积了厚灰的路灯,衬得整条小弄堂暗沉沉,看不清路。 不过没走几步就见前头有暖红跳动,盈盈烁烁,像是火光。 有人竟在弄堂边……烧纸钱? 作者有话要说: 有大聪明发现了,故人坊在别的文里出现过,其实羚甲里也有。 第26章 噢 祝微星盯着那飞舞的红星子多看了几眼, 最先注意的竟是火盆旁放着的纸箱过于眼熟,不正是搁奶奶房里的那只? 有邻居把她叠好的银元宝买去了? 祝微星想看看是哪位好心人照顾奶奶生意,抬头望进眼中的就是一脑袋在火光里都漾出耀蓝的抓眼发色。 蓝毛? 祝微星意外, 再看蹲在他身边的眼熟人影, 眼镜男生、壮实男生都在, 一共三位好心人一道认真盯着火盆,不时从箱中抓一把银元宝丢进去燃烧。 不过没见小土匪。 祝微星也不太关心,看了一眼就走,转身离开时小车却差点撞上最后一位好心人。 羚甲里的弄堂最宽处也就六七米, 两边被小车一占道,中间只够一辆自行车通行, 偏偏那人非常霸道的一屁股倚在一辆车上, 脚踩着另一辆破皮卡,仗着腿长直接把整条路全占了,谁过都得看他脸色。 祝微星不得不急停, 才没让轮胎挨上那两条不讲理的腿。 对方正叼着烟仰望天空,手大喇喇挎上车顶,脖颈拉出放松弧度。要不是下巴到喉结的侧影很有型,姿势会显得非常中二。 祝微星不得不出声提醒在这阴雨天还坐车前盖乱凹造型的拦路虎:“请让一下。” 话出口半分钟,风动雨动, 好心人却一动不动。 不像没看见自己,摆明故意了。 祝微星不说话, 按起车铃来提醒,但他这车的发声装置有问题, 声音又哑又费劲, 听着特别可怜,很像流动市场里收废品的铃铛。 姜翼会搭理才怪。 形势陷入僵局。祝微星沉默瞪着对方, 忽听身后有人惊恐地叫:“啊哟,你们怎么晚上在这里烧纸啊。”是宋阿姨的声音。 “你们小孩子真是瞎来,要白天有阳光的时候烧好呀,晚上烧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要出来乱跑的!”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死人还魂啊?他跑出来我们不是正好能把钱直接给他?”管晓良不以为然的嘻嘻笑,“还不快点回家啊宋阿姨,不然一会儿鬼跟在后头吓到你喽。” “臭小孩老是乱讲,呸呸呸!童言无忌!”宋阿姨似乎真被吓到了,一边骂他一边速速走远。 祝微星停了按铃动作,刚身后人对话时,他注意到姜翼撇了撇嘴。那是一个不屑的表情,可与他嘴角情绪分裂的是,他的眉眼却闪过一丝亮色,像听见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姜翼垂首看过来,问了祝微星一个问题,也挺中二。 “你相信人死了……魂还能回来吗?” 姜翼的声音又沉又轻,随着翻涌的风被带送到祝微星颊边,擦过后颈,挟裹着夜雨,贴着他的皮肤留下几丝潮湿凉意。 有一瞬,火般爆烈的男生眼里浮过一种阴翳,像火灭后余烬的灰黑色。他眉骨高,鼻梁也高,眼窝却凹陷深邃,大轮廓过于硬朗,偏偏细处精致,眼型唇形鼻翼的弧度都特别优美,完美中和掉了骨骼的锋利。可惜镶嵌的黑眼珠晶亮凶悍,看谁都跟看债务人一样,总让人忍不住在觉得帅和恐怖里反复横跳,矛盾得精神分裂。 祝微星皱起眉,没有回答。 然再看,又好像只是他错觉,姜翼仍一副吊儿郎当模样,还眯眼吐了一个很圆的双层烟圈。一边对着烟圈自豪,一边用眼神问“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我”? 祝微星是不打算接他的白痴问题,毕竟放过话要躲瘟疫一样躲他,虽眼下离不开,但态度要摆出来。 祝微星只说:“你让我过去。” 姜翼忽然弯腰凑近,鼻息一瞬快挨到祝微星脸皮,还跟狗一样嗅了两下。 祝微星吓了跳,赶紧退后,不明白这人今天什么毛病。 姜翼起身时,眉间已带了嫌恶,翻脸比翻书还快:“你身上什么味道那么恶心?” 祝微星一愣,低头闻了闻,衣服是隐约有股甜腻香气,是在那间休息室里染到的,被夜风吹得只剩一点没有散尽,很淡很淡。 什么狗鼻子那么灵敏。 祝微星说:“人家身上的,不小心沾到。”话落又觉得自己干嘛解释,一只椰子还嫌弃别人太香。 姜翼却觉刚才语气不够强烈,又重复表达一遍:“难闻死了,恶心。” 恶心你让我走啊,祝微星想。 姜翼不说话了,只沉沉盯过来,目光像带着百伏电流。祝微星今天要穿一件摩擦力大的衣服,现在估计就噼里啪啦跟鞭炮一样被点燃了。 下一时,一声闷响起,姜翼脚边的铁围栏竟多了一个凹陷,被踹出来的。 祝微星睫毛一颤,仍站得挺直。 姜翼从车上跳下,瞧着身高只及他嘴巴的祝微星。 在南方男生里这个年纪算不得矮小,但祝微星大病初愈非常瘦弱,只剩一副骨架撑着,整个人比姜翼小了两号,小土匪用两根指头好像就能把他腰掰折了。 察觉姜翼越走越近,有找麻烦的意图,祝微星忙把对方刚问的问题又抛了回去。 “你相信人会还魂?” 姜翼步伐果然一顿:“不信。” 说完直视过来。 想就此打住的祝微星不得不在这眼神里继续和他幼稚对话:“为什么?” 话是姜翼逼着人问的,问了他又用你在说什么屁话的眼神看人家。 姜翼:“能回来的还叫什么魂?应该叫鬼。” 祝微星冷漠脸:“噢。” 姜翼:“……” 姜翼:“你他妈……” 祝微星卡着他要发疯的点适时打断:“我也是。” “你是什么是?!”姜翼气涌胸口,憋的脸色不善。 “我也不信还魂。” 已烧完纸钱的蓝毛等人往此走来,趁着姜翼转开视线,祝微星抓到机会,摆过车头将车疾推两步,骑上,往七号楼而去。 “因为灵魂本就不存在,谈何回来。” 丢下这句话,祝微星匆匆离开,没看身后姜翼什么表情。 …… 回到家已快八点,奶奶和祝微晨一道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听说祝微星还没吃晚餐,奶奶指了指灶台,惯常给哥哥留饭的地方此刻摆了另一只略小的碗,里头饭菜分开,一荤两素,还温热。 祝微星洗了手端起,积郁了一天的疲惫,在这碗饭菜前全散光了。 他对奶奶笑,眉目温软。 奶奶问:“今天好吗?” “还好,有点陌生,需要时间习惯。”祝微星老实道。 奶奶颔首:“慢慢来,有事及时找老师帮忙。” “好。” 回头发现祝微晨在看祝微星提回来的袋子,目光偷偷摸摸。 祝微星起身,从袋里取了两只草莓蛋糕放在桌上。 在奶奶示意不要后,祝微星举着蛋糕对祝微晨说:“哥哥吃吧,觉得好吃,以后一直给你买。” 祝微晨没听懂,等祝微星又慢慢重复了两遍他才急急摇头,与其说是受宠若惊,更像是惶恐害怕:“唔……唔……不……” 他着急起来话更说不清楚,连带手脚也失了分寸。一声脆响,是巴掌落到皮肤上的抽打声,在狭小的房中更显突兀。 又一阵咕噜咕噜,祝微星手里的蛋糕被打落滚到一边,手背也留下一道白印。 屋内一时寂静。 然后拖鞋的啪嗒声骤起,意识到不对的祝微晨紧张地弯腰去把蛋糕捡回,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交到弟弟面前。 他想说点什么,嘴笨的却只会在那里吚吚呜呜,五官都扭曲了。 祝微星看着慌张的哥哥,忽然说:“对不起……” 说了一遍又郑重的再说一遍:“哥哥,对不起。” 祝微晨有点懵,不太明白弟弟为什么会这么说。 奶奶只在一旁默默的看着两兄弟,没有参与。 受伤后的祝微星情绪内敛至极,两句话虽听来单薄,但却是他真心实意的愧疚后悔。撇过头隐去有些发热的眼眶,再转回来后,祝微星握住祝微晨的手让他将蛋糕抓在手心。 “我还有那么多,”祝微星把满满一箱点心给祝微晨看,“这几个给你,一点也不贵,如果你喜欢吃,我会很高兴。” 哥哥仍没很懂,为难地捧着蛋糕望着他,一副收也不是放也不是的样子。 祝微星索性把蛋糕放到了他的破布包里,让祝微晨明天当早餐吃。又对哥哥和奶奶笑了笑,去洗澡了。 第22节 从浴室出来发现哥哥正鬼鬼祟祟的翻看他自己的包,察觉祝微星在看又赶忙躲回了床上。 祝微星没戳破,由他慢慢消化。 没拉窗帘的屋内能看到对面一片漆黑,土匪还没回巢。祝微星想到刚才几人烧纸钱的行为,不像是为纪念某个家人。多半是他们一起的同龄人。同学?朋友?土匪军团中还有英年早逝的?能让姜翼触动,拉着那么不待见的自己兴起还魂感叹,大概关系很不错。 转而又觉得自己不该关心,于是放下窗帘也躺去了床上。 拿起手机一看有好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来自班长辛曼曼,代辅导员告知祝微星的专业老师让他明天下午两点去音乐楼709教室。 第二条来自一个叫jeff的,说今天和祝微星偶遇很高兴,并对他的健康、工作和生活都表达了长篇大论的关心。用词之柔情让祝微星起一身鸡皮。 回忆今日和自己偶遇又贴合这画风的……酒吧所见的那位中年孙总再可能不过。翻微信分组,【金龟】一栏里jeff赫然在列。 这里不得不提祝靓靓在社交软件上的细致归纳,不仅各组人群属性明确,其下还有清晰的星级划分。从一到五,星星越多外貌权势地位财富等综合水准应该越高。可惜祝靓靓的联络人里【金龟】的最高星级目前只有三颗,且只有两人。而孙总是零星,除他外,零星的歪瓜裂枣还有二十个。 之所以未清空,是考虑到祝靓靓交友圈的复杂,遇上陌生人,好比jeff这样,用这组别做个参考,可达到基础删选功能。 祝微星自然不会理睬孙总,把jeff拖入黑名单,祝微星去看收到的第三人消息。 【作威作福】:靓靓,你今天开学了。 【作威作福】:我也好想去学校。 这熟络口吻,似乎比yiyi更有交情?但离自己出事已过一个月,两人却第一次联系。对方知道自己开学时间,却不知道自己死里逃生了吗? 翻看他资料,【作威作福】的头像是一辆银灰色跑车,可惜半年可见的朋友圈一片空落,身份信息很少。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被分在了【狗友】这一栏。据祝微星分析,祝靓靓的【狐朋】和【狗友】之间有点区别。【狐朋】里至少躺了几十个网名,好比白天那个假笑男孩,显而易见的关系塑料。【狗友】里头却只有一个人,就是这位【作威作福】。 正想着,又有消息进来。 【作威作福】:靓靓,你会来陪我吗,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好黑,好寂寞。 这话若孙总说,肯定油腻得不怀好意,但这人打出来,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孤独无助,还有一种浓得化得不开的冰冷。 祝微星忽觉得脖颈一凉,他看了看窗户,关得很好。 祝微星打字。 【祝靓靓】:你在哪里?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祝靓靓】:抱歉,我前一阵出了事故伤到头,很多事忘了,对你也没印象,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依然没消息。 祝微星最后发了条。 【祝靓靓】:你需要帮助吗? 手机再无动静。 祝微星没头绪,想到明日还要早起,便将手机摆到一边,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记不住人物,可以暂时不必管燕瑾凉那伙人,故人坊也不用理,眼熟一下羚甲里的邻居,跟着祝微星的视角走就行。另,他不想理的无关紧要的人大家也可以不用理。 姜翼:? 第27章 难听 闹钟准时在五点半敲响。 怕吵醒哥哥, 祝微星赶忙摁掉起身。他有点背疼,床板硬,身下没垫床垫, 木板上直接就是一层薄竹席铺就, 常常硌得只剩骨头的祝微星浑身疼。头也胀胀的, 明明昨天睡得挺早。 其实从出院回家后,祝微星就一直睡不好。不,应该是失忆醒来至此便日日浅眠,夜夜多梦。有时他知道自己睡着了, 身体落在原地,思维却仍是乱走, 他能听见哥哥打呼, 能闻到蚊香刺鼻,能感受到对面映来的光。 就像昨晚,他甚至记得小土匪回家的一连串动静。对方开门时的轻轻碰撞, 脚踩在地板上的踢踏声,姜翼好像还玩了电脑,键盘响了半天。 小土匪算有公德,没特别闹腾,但仍叫敏锐的祝微星听了个全程。 对面是千里眼, 他这里是顺风耳。 一言难尽。 拧拧眉心,换衣下床。 洗漱的时候祝微星把昨晚的脏衣服一起洗了, 在两瓶洗衣液中,祝微星仍坚持选择西柚, 对那瓶椰子嗤之以鼻。 出来奶奶已烧好了粥, 祝微星喝了一碗,想想又从箱子里取了两个蛋糕放进碗橱。 “哥哥回来给他吃。”祝微星说。 奶奶望着他, 眸中的清冷退去几分,隐隐带了一丝柔色。 祝微星接过枸杞茶,对她道别下楼。 在楼道里又遇上了梁家兄妹。过去该是见面不识的关系,眼下对方却第一时刻对自己露出友好微笑。 “早上好。”梁永富说。 梁永丽也在后面对祝微星点头。 白日见这两兄妹容貌更为出色,哥哥颀长清俊,像一杆青竹,妹妹亭秀文雅,像一束玉兰,疏淡有致的气质与这羚甲里的喧嚣陈旧格格不入。 “上课去?”梁永富主动交谈。 祝微星道:“去渔舟街。” “这么早?” “我暂时替焦婶摆牛奶摊。” 梁永富意外,微笑:“有时间会光顾。” “欢迎。” “之前的事,谢谢了。”梁永富又道。 “你道过谢了。” “我是说我妹妹那次。” 祝微星看了眼默默随在后头的梁永丽:“你妹妹道过谢了。” 梁永富又笑,他笑起来特别温柔,冲淡了周身的距离感。 “这是我的谢谢,我前一阵去了外地做交换生刚回来,疏忽了。” 祝微星客套式问询:“大学生交换?” 梁永富点头:“f大研一,我学法律。” 两人边说边到了车棚附近。 祝微星是想来看看昨晚停楼下的共享单车是给推到车棚还是被人骑走才不见了,结果一到哪儿倒见着一群看热闹的。 梁家那位总坐走廊摘菜的老太太也在,肃着脸正在瞧扫着车棚的老伴。就是总搬个小板凳坐这看体彩的梁爷爷。退休后他担任了羚甲里的车棚管理员,负责看守也负责清洁。 宋阿姨和陈嫂也跟这位梁老太站一块儿嘀嘀咕咕。 宋阿姨指着地上:“这些垃圾肯定是小土匪他们弄出来,我昨晚从我老娘那儿回来,亲眼看见他们在这里烧纸钱。” 陈嫂问:“怎么晚上烧纸?搞得乱七八糟。他们这些小孩能给谁烧纸?” 宋阿姨凑近:“我回家琢磨了半天,一般人他们不会跑弄堂里烧,唯一的可能就是烧给孟家的那个……” 陈嫂和周围人一道震惊:“孟家小孩没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我觉得有一小段时间了。你们想想没入夏的时候我们还见过小土匪往医院跑,这放了暑假姜翼倒天天待在家了。算一算,至少一个月前就没了,”宋阿姨分析,“小孟出事后,医生就说几乎没可能再醒来,就是脑死亡了呀,躺了两年得了这结果,谁都该有心里准备,纸肯定是烧给他的。” 陈嫂唏嘘:“小孟二十都不到,没了实在可惜。但再一想,小孩也是一种解脱,不止人受罪,在医院一天就是一天的钱,两年下来不知道要花掉多少,唉。” 宋阿姨问出弄堂里的未解之谜:“这住院费到底谁在供?” “就是啊,在我们弄堂孟家是穷得数一数二,和邻居来往不多。老孟十几年前就死了,孟家只剩他们母子两个。小孟一出事,他妈妈脑子就急坏了,不是被关进l市那家疗养院了吗,孟家哪来的钱给小孟在医院耗上两年?” “总不可能是小土匪出的吧?虽然他在这事上真不错,小孟性格内向,从小在弄堂里没个要好的,关键时刻没想到小土匪会主动站出来帮他,这两年还去医院探望过好几次。但出力是一回事,钱嘛,他肯定没那么多,就算有,无亲无故,谁会莫名其妙拿出来,香雪也不会答应啊。” 一旁有个卷发阿姨忽然压低声音:“我听着一个可能……你们别出去说,只是可能啊。小孟会出事……其实和小土匪脱不掉干系。你看从小到大,弄堂里哪个小孩不被他欺负过?别说小孩了,大人也没少看他脸色行事。他平日里帮着自己那些小兄弟算情有可原,但小孟又和他不熟,出了事他那么热心,实在怪得很。” 听见这话,祝微星眉间微微一蹙。 “可不能这么说,”操着扫把的梁爷爷听不下去了,“小孟生活背景和小翼相似,他或许觉得俩人都是母子相依为命,才出手帮人的。之前小翼在学校不也帮助过同学吗?还上过新闻呢。大家从小在弄堂里一起长大,做了好事还被乱猜,会寒人心,不能这样。” 平日爱碎嘴的宋阿姨和陈嫂也觉梁爷爷说得有理,跟着点头。 “孟济是在城郊的红光小城出的事,怎么会跟姜翼有关?孟济的钱是红光地产赔的,虽然红光低产早就宣布破产,但当年楼盘烂尾也有产权人在,出了安全事故当然要负责。” 祝微星侧首,看向身边忽然说话的梁永富。 红光小城?这地方略耳熟。 “索赔的当口正是红光小城项目停工重启后的第一次公开拍卖,网上有很多消息,事实是产权方怕舆论知晓此事,影响楼盘再售,钱才给得很爽快,足够孟济这两年的医药费。”梁永富继续说着许多人不了解的内情。 梁老太太一直沉默地听长舌妇乱聊,直到发现孙子来了,板肃的脸立变,笑得和善可亲起来。 “阿大,这么早就起来了?吃早饭了没,奶奶这就回去给你煮。” 见梁奶奶抬步,梁永富阻拦。 “不忙了奶奶,我今天在z区有个面试,路上要两小时,需要早点过去。” 说完又微笑着望向妹妹:“阿小,你想吃什么早餐?” 被忽略的梁永丽只是摇头:“我去学校吃就行。” “怎么这么早去学校?”梁奶奶质问,瞥见孙子看过来才觉语气尖刻,咳了咳说,“跟我回去吃饭。” 梁永丽不言。 梁永富轻拍她头:“没事,哥哥请你吃点心。”说着只对爷爷和祝微星点了点头,揽着妹妹便走了,没再管一行面色各异的阿姨婶婶。 祝微星也无探听邻居隐私的好奇心,见焦聪推着电瓶车从车棚出来,便和他一同走了。 路上,祝微星向焦聪询问附近有没有买二手自行车的地方。这儿的交通情况堪忧,备一辆车还挺必要。 焦聪道:“渔舟街上的汽修店啊,经营范围广,二手的三手的都有,价格也便宜。我的小电瓶就是那里买的,好多年都没出过问题,性价比高。我以前做装修的时候接触过那小老板阿盆,可以替你问问,应该能打折。” 祝微星一听汽修店大名就基本打消了念头,与那位阿盆通关系,不是肥猪往屠户家跑,送上门给人修理?罢了。 焦聪没听着应声,忽问:“你是顾忌姜翼他们吗?” 第23节 祝微星看向他。 焦聪憨笑:“我以前不住这儿,但常到我叔家来玩,多少知道点弄堂里的事。” “阿盆和姜翼关系是最铁的,其他人比不了。他俩从小在鱼舟街和棚户区混着长大。阿盆家别区的老宅拆迁,他中学毕业后拿这动迁款盘了个汽修店,还专门找了师父学习。姜翼好像也跟着会了,技术听说比阿盆更好,没事会在店里搭把手。牛奶摊就在汽修店隔壁,想必你已经见过他了吧,”斟酌了下措辞,焦聪说,“他应该对你挺不友好的。” 毕竟连龙龙都知道祝靓靓稀罕姜翼的脸,焦聪耳闻过这些逸闻再正常不过。 祝微星便没否认。 焦聪道:“虽然很多人都说姜翼不好惹,我刚来也这么认为,但和阿盆接触后想法变了些。他们这些小伙子,瞧着凶,其实挺仗义的。” “就像孟济,也住弄堂里,跟你差不多大一男孩,出了事故一人孤零零躺在医院里没人管,是姜翼站出来带人去医院照顾的他,他们本没什么交情,但姜翼一去就是两年,直到一个月前人没了才止。不管目的为何,光这份担当,这个年纪的男生几个人有?” 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了祝微星的感同身受,他心头微微一颤。 取了货,祝微星重回渔舟街开铺。 姜翼一伙在七点半左右到,沿街而逛,欲找个摊子吃早饭,没走几步姜翼便住了脚。 管晓良也隐隐觉出动静。 “什么声音?” 喇叭?汽笛?! “谁把火车开街上来了?还是轮渡?”管晓良听着那响声忍不住四顾。可惜街上人多,没发现目标。 还是姜翼果断,拔腿就走,转眼寻到噪音源头。 就见一削瘦挺拔的少年站在牛奶摊前,穿着白蓝的条纹体恤,手持一截银色笛头,正在认真吹奏。他长相出色,姿态自如优雅,四肢修长舒展,因为气质出挑,第一眼便会让人感叹好一个吹笛美少年。不过再听须臾,会发现这少年吹出来的只有一个调儿。 姜翼眯眼。 管晓良惊讶。 赖洋嘴角抽抽。 郑照文则道:“他生意不错。” 比起前两天的门可罗雀,虽今天也算不上大好,但至少隔几分钟就有人上门瞅瞅,当然,多是被这噪音吸引。有些人看两眼就走,有些看着看着会留下买点什么,竟比吆喝的公放喇叭好用,至少新鲜。 长笛本质木管,在管乐器中不算大声,和铜管比都是弟弟,但穿透力却是出了名的强,哪怕只有单音节,经由银色的管孔中流出,也仿佛凌空虹光,锋利的划破周遭虚无阻隔,回旋在街上,不时压过一干人声狗吠,惹人注意。 “这什么破点子?好难听!还不是吹两声就没气,难不成能吹一早上?”赖洋嗤之以鼻。 说完却收到一人瞪视目光,由曾受过其威力的姜姓苦主投射,仿佛在说“你懂个毛线。” 忽然管晓良对那牛奶摊轻笑一声:“卧槽,这也行?!” 只见摊上除各类牛奶外,还多了一些蛋糕,不单卖,需带盒奶一起,一道用蛋糕上的小丝带捆成组合,新鲜好看还不贵,挺受欢迎。 “u艺小超市的蛋糕?搬这儿来卖,亏他想得出!转手就贵了五毛,这丫脑子可以。”管晓良有点惊讶。其实他不知,祝微星的进价要更优惠。 经过几天观察,祝微星对渔舟街和牛奶摊有了些总结。首先,时间问题。取了就走不要排队,是上班上学族的早餐宗旨,晨间时刻一分一秒都格外珍贵,很少有人愿意坐下来等一碗煮面吃一笼汤包。然后,品类重叠问题,街上不止他们一家卖牛奶,有些摊子奶类少,但能并着其他早点一道带走,自然少有人再特意来他们这里单独买。再是,市场需求问题,在棚户区,牛奶并不是早餐中的必须品,更多的购买者是学生族或小孩儿,而这样的漂亮小蛋糕对这类人群颇有吸引力。渔舟街上的西点市场目前还是空白,只流动市场有个半中不西的小摊。祝微星拿小蛋糕初步试水,三类问题都触到,且稍有成效,证明这个方向可行。 至于在此吹笛,并不是土匪军团所认为的招揽手段,只是祝微星顾摊无聊,见狗吠吵嚷都无碍众人生活,便也拿这段时间练习,不要浪费。 见到姜翼一行,祝微星停了动作,在众人眼里慢慢收起笛子,转身进了店里,竟毫无搭理之意。 第28章 同病相怜 上回还让人别乱贴, 人家真对他们视而不见,赖洋却不高兴了:“嘿,见了救命恩人招呼都不打一个, 白眼狼!白送他去学校了。” 祝微星抬眼, 换上工作态度:“买什么?” 赖洋要说话, 身边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姜翼走到摊子处,扫了圈其上的花里胡哨,道:“买早餐。” 祝微星未答,小摊就被没耐心的姜翼跋扈一踹, 漂亮的蛋糕组合被震得失了摆放规则,两盒牛奶都倒了。 祝微星将其扶正, 无视眼前找茬的大高个儿, 只问管晓良:“买什么?” 管晓良瞧姜翼,又瞧祝微星,但笑未言。 祝微星又去问赖洋。 “呃……”赖洋直脾气, “买……买蛋……” “嗯?”姜翼发出疑惑单音。 “买牛奶!”赖洋更正。 祝微星:“哪种?” 赖洋:“巧……” 姜翼看他。 赖洋:“原味!” 祝微星:“那里就有,自己拿。” 赖洋:“好……” 姜翼眯眼。 赖洋:“好什么好!?我们就要这组合里的。” 祝微星半点未犹豫:“可以,不过这些我用了半小时包装,你们如果要的多,我也需这点时间拆分, 不介意杵这儿半小时等着的话,没问题。” 赖洋:“………” 话到这, 笨脑子赖洋也觉出不对了。自己怎么当上同传了?这俩是有种族隔离还是怎么?不能直接交流要把他当信号塔?且他还看出是这扫把星故意忽视他们老姜!?奇了! 一边的郑照文也皱起眉,不理解眼前现象。 “你这服务态度有问题, ”赖氏基站发出严苛质问, “对顾客一点也不真诚,不到位。” 祝微星竟理直气壮地点头:“这不是你们希望的吗?昨天你们帮了我, 我说过要回报,深思后我不觉得以我微小的能力可以帮到你们什么。唯一一件力所能及之事就是响应你们长久以来对我的诉求,和不该接触的人保持足够的社交距离。我改邪归正,不好吗?” “????”神他妈改邪归正,在祝微星的灵魂发问中,赖洋懵圈,想反驳,却又觉好有道理,尤其对方语气诚恳认真,丝毫没有讽刺意思。 和管晓良对视一眼,又去看那个“不该接触的人”,发现姜翼表情精彩,嘴角笑,眼睛弯,齿关却咬着,下颚线条凌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不爽了。 这种没处说理的憋屈感大家伙很能理解,担心扫把星这摊子不止被抄,四面墙怕都要被砸塌了时,姜翼忽收了怒意,对赖洋笑道:“跟他说,包装里的牛奶全要,让他拆,我们去别地吃早饭,半小时后回来拿。”说完转身往汤包摊去了。 姜翼只稍加为难却没可劲收拾对方?赖基站讶异之余立马传达信息,没得到祝微星的过度反应,赖洋心情微妙的和管晓良一道跟着姜翼走了。 留下悄悄看着祝微星和姜翼若有所思的郑照文。 …… 八点不到,姜翼等人去了学校。 一进训练馆,有人吆喝说有女生找姜翼,隔壁u艺的,特别漂亮。 这已见怪不怪,体院的帅哥占比比其他院校稍高,不少人会受美女青睐。但没一个男生能和姜翼比,他那行情,在历代体院前辈中都属现象级。偏他本人不在乎,不是拗人设的不在乎,是脑子里根本没恋爱念头的那种不在乎,再美都不感兴趣。 像现在,任身边人兴奋,姜翼只充耳不闻的往里走。 赖洋随在他后头扛着一箱牛奶,还没把东西放下,就有一猛男扑过来捅他腰眼。 “快快快,阿赖,还不滚去操场跑起来,你今天六组400,两组1000还没练。老宁刚点了一回名,我们没替你瞒住,老头现在已经砸了两个哑铃了。” 赖洋脸上闪过恐惧,捧着牛奶抬不是放不是,傻傻去看姜翼。 姜翼则转向门口。 猛男哀叹:“晚了。” 就见一矮小的老头儿一瘸一拐从远处来,脸上还笑眯眯的,瞧着特别和蔼。然未到近前,冷不丁用那虚着的跛腿飞起一脚,重重踹在赖洋屁股上! 那么高大一小伙子,愣是飞出一米多远,砸地板上半天起不来,牛奶撒了一地。 一时死寂,氛围紧张,只四面八方投射去的憋笑目光暴露周围人心中的幸灾乐祸。 “啊……” 赖洋没忍住痛嚎,刚出口又忙咬嘴,不敢再叫。只颤颤起身,胆怯的偷瞄老头。 “暑假集训三周,你来了几天?” “昨天体力训练照旧,你人在哪儿?” “今早六点半集合往返跑,现在几点了?” 老头还是笑着,慈祥的抛出一个个问题,说话慢悠,但一听发音就中气十足。 “冠军赛、锦标赛全国轮不上,市里去不了,你他妈区里也不想参加?校运会拿个银牌打算当传家宝代代相承光宗耀祖了?” “我不对,老宁……”赖洋识相,赶紧认错,“我这就去补,这就去。” 老宁道:“单腿、抱膝、走步、蛙跳,翻三倍练。短跑十组,长跑四组,空击、实战各三十组,一天完不成明天再翻倍,什么时候完了,什么时候回到正常节奏。” 这话让赖洋都要哆嗦出重影了:“知道……知道了。” 待人离开,老宁才回头去看角落的姜翼。 老头没了笑,白过去一眼:“自己不练,就乱耽误同学,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残了没以后?”话落,一瘸一拐走了。 留下猛男担心轻唤:“翼哥……” 虽知凭姜翼和老宁交情他不会当真,但每次他们老宁发飙用这个话来刺人,他们都能立马笑不出来,总担心真伤了姜翼。 老宁在院里是个异类。进到这儿的孩子,多少都对体育有过热爱之心,但三分消耗在艰难的瓶颈伤病里,三分摇摆在未知的前途现实中,又三分迷失在纷乱的花花世界下,找不到继续辛苦的意义。 体院是体校生和特长生漫长艰程落脚后第一个喘气之所。少数学生考进来后能保持基础训练谋到出路就很好了,更多的选择恣意放纵寻找失去的潇洒人生,谁真靠职业运动员吃饭? 九成的特色院校大同小异,永远都只有那一分的人,来到这里仍坚持最初梦想,用严苛且有些可笑的高标准继续要求自己,不愿放弃。 老宁就是那一分的人,不同于其他老师的放任松散、爱练不练、自觉为上,那老头吃饱了撑的天天拿体校那一套折磨他们一群超龄少年。限吃限玩,明晓得这儿能出个国家储备队员就不错了,其他练死练活也轮不上一个正号,却仍用“散打王”的架势一个不落下的培养他们。真是越想越烦,越烦越气,气着气着又会生出些不愿承认的感动来。 能得一个你已放弃自己,他却还不放弃你的人,多宝贵。 散打班人人都有这样一个人,再垃圾都有。但姜翼没有,他最尊敬的老宁,也早就放弃他了。 好在姜翼只是挠挠眉心,耳旁风一样没往心里去。 猛男忙转移话题:“翼哥,我渴了。” 姜翼侧目瞪他,瞧瞧满地牛奶,弯腰捡了一包揣兜里,大方道:“拿吧,一半分了。” 第24节 “另一半呢?”猛男问。 姜翼朝门口抬抬下巴:“给那老头子送去,那么爱踹人,腿脚要缺钙下回闪着骨头。” “哎!”猛男笑答。 不少早盯着此地的汉子也跑过来乐颠颠捡拾。 “翅翅哥慷慨!” “是不是又哪个美女给我们翼哥的嫁妆?” “老姜今天怎么想到买这个?”猛男嘬着管子好奇问。 姜翼寻到训练室的木条凳上一躺,表情一如既往的臭,搭起的长腿却晃得得意。 “因为谁花钱谁就是大爷。” 想到某位小老板不甘不愿的听任花钱大爷的吩咐,费了半小时把牛奶拆出来乖乖供上的模样,姜翼就心情不错。 只是这大爷好像不知,小老板不过作势拆了几个组合,剩余全是从别箱里取的,反正他们也不会去数拆下的包装,等大爷走后,又继续卖那包装好的蛋糕牛奶。 两不耽误。 ******** 新品推出,加之某人瞎来一出,祝微星今天的营业额是他开店来最高。收摊时,小蛋糕基本完售。 昨天班长信息告知专业老师要见自己一面,祝微星提着笛盒去到了学校音乐楼709。 早二十分钟到达,老师没来,先来了个女生。巧了,正是开学典礼上坐祝微星身边的短发姑娘。 女孩意外,表情一瞬僵硬后,选了最远的位子坐下,一副不想跟祝微星扯上关系的样子。 u艺音乐表演专业除却理论课外,七成都是器乐专业课,专业课里又有九成都是小课。课堂学生不超过三人,有时直接一对一教授。所以器乐专业老师几乎对他们的大学生涯起到决定性作用。名师未必出高徒,但瞎几把老师一定能把好学生给祸害了。直白点,九成大学音乐狗就指着专业老师活了,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他。 通过网络和同窗朋友圈了解到这信息的祝微星对此心觉不妙。以祝靓靓过去的肆无忌惮,怕已经把老师得罪。奶奶和辅导员都提过他缺课,且翻遍手机都找不到自己专业老师的电话。通知上门还得透过班长,班长不学长笛,班长拉小提。偏偏自己现在专业水平一塌糊涂,整个前途未卜。 边想边看了不远处女生一眼,发现对方也在悄悄打量自己,对上祝微星视线又立马排斥的转开。 祝微星手指在笛盒上摩挲,忽然开口:“你好,我想问一下,我们的长笛老师姓陈?”课表上没写专业课老师信息。 那女生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 祝微星:“谢谢,那……现在练哪一首?” 这是太久没来上学忘了老师姓啥也忘了学了啥?不会连长笛怎么吹都忘了吧? 女生忍着没翻白眼:“我和你之前没一起上课,我怎么知道你练哪首。反正我在练《山羊之舞》。”口气不善,但没忍住泄露一丝小骄傲。 祝微星有这曲子的记忆,不简单,而自己还在吹笛头……落后人家不知几年的水平。 灾难。 等到他把长笛取出擦拭准备后就更灾难了,人家那管闪闪发光熠熠生辉,一看便质感满格,他这个却斑斑驳驳愈显廉价可怜。 现在的祝微星可不会因为物质鄙陋就随便自卑,但在专业问题上,撇去价格缺陷,他的乐器是缺乏良好维护才变这样的,是他失职,祝微星应该惭愧。 又等了快十分钟,门外终于走进一男人,三十多,不高,戴副眼镜,瞧着挺斯文,一看就是文艺工作者。 祝微星和女生一起起身,喊:“陈老师。” 陈周陈老师对那女生笑,对祝微星不过淡淡扫了眼。 祝微星心说:果然。 “陆小爱,”陈老师坐下后点女生名,又点了一首练习曲,让她吹,这是回课,也就是检查作业。 这练习曲祝微星竟也知道,还知道很难。而陆小爱吹得很好,气息绵长沉稳,姿态优美舒展,情绪饱满到位,流畅完整的表现,和祝微星一个天一个地。他静静听完,又听陈老师分析讲解,用词专业,要求严格,祝微星跟不上节奏。 足足半小时后,陈老师才正眼看了过来。 “舍得来上课了?”一出口就是讽刺。 “听你们夏老师说,你伤到头把怎么吹笛子都忘了?”陈老师开门见山,说完却噗嗤笑了,“拍电视啊?人生如戏是不是?” 身边的陆小爱投来惊骇视线,祝微星未语。 陈老师随手翻谱,语气温和,言辞却冰凉:“你们夏老师的意思,让我给你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花心思从头教起。不过呢……你这些乱七八糟的离奇经历,我不信。因为你不是一个诚实的学生,也不是一个认真的学生。撒谎、旷课、扰乱课堂纪律,恶劣前科不胜枚举。再者,就算是真的,我也没这功夫和义务,我教大学生,不教幼儿园,还做启蒙教育。” “不过作为老师,总要教你点什么。今天让你来,我个人想给你一点建议。那就是你应该直接放弃这个专业,转去学别的或学理论都好,不要浪费老师的时间,和你自己的时间。” 话落,已做好对方会有激烈反应的陈周,却只听一句平静询问。 祝微星:“您觉得我学不会?” “学得会学不会不是问题,也不重要。”陈老师一直看着面前的谱,连眼神都吝啬给予,“我直截了当点,且当你失忆的借口是真,什么都不记得的你从头开始练?人家学小步舞曲、小协奏曲,你呢?笛头吹响了吗?长音练稳了吗?就算都会了,能到联欢晚会上走个过场大概就是你的毕业水准。有意义?别说专业路线,做个家教都难。” “怎么,觉得话不中听?”未得应答的陈老师终于抬头,出乎意料迎上一双悠淡眉眼,不慌不怒,不急不苦,几近漠然。有时听众的无动于衷,会比不赞同的态度更让表达者不满。 陈老师果然脸色愈冷:“忠言逆耳,我希望你有足够的自我认识。你这样的专业水准,占用一个艺术学院表演专业名额,以前就算了,现在还合适?传出去会让多少苦练多年艺考落榜的学生跟着不平?即便你自我评价过高,认为配得上继续学习,但这分三六九等的圈子,挺过这一波,以你的天赋条件,能挺过下一波?” 说着,视线从祝微星的旧笛子上瞟过,眼含轻慢,言下之意,明了不过。 换做心志不坚或精神脆弱的学生被老师这样毫不留情的数落,早就尊严扫地无言继续,连一边的陆小爱都不忍皱眉,同情的看着祝微星。 祝微星却仍挺拔坐着,背脊不因一点自抑而轻折,眸光直白坦然,望着面前的为人师表不躲不闪。他没自我辩驳,没豪言壮语,更没辱骂指责,他只是轻轻说了句。 “我交了学费。” 却被陈老师认为是再度挑衅,有恃无恐。 他一下起身,指着门口:“交了学费又如何,我有权利教我认为值得被教的学生,你想学可以找别人,反正我教不了。现在,马上,立刻,你给我出去!” 他嗓音一下拔高,走廊上没人,但音乐楼的教室小而密集,门又没关,这一声出去,像大风天里的尘,扬得铺天盖地。 被这样驱逐,祝微星再坚持也没必要留了。他整理好东西,在陈周恼怒的目光和陆小爱怜悯的视线中,提起笛盒走了出去。 行出很远还能听见陈周训斥:“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笛子怎么吹,但还是忘不掉目无尊长伶牙俐齿!没规矩没教养!” 从音乐楼走出来,又路过小广场,祝微星在云雀雕塑前站了一会儿。 一旁的石碑上刻着车尔尼的名句“追上未来,抓住它的本质,把未来转变为现在”,祝微星见之,微不可查的轻轻叹了口气。 …… 没上成课,回家的时间比预期早不少。祝微星一手提了剩下教材,另一手抱着又从小超市采购的蛋糕进了门。 对奶奶自己早归的解释是“小课的时间和别的同学有冲突,需重新调整”。 奶奶没多问,只点头,半晌叮嘱一句:“要用心,听老师话。” 祝微星弯腰换鞋的动作一顿,抬头脸上带笑:“知道。” 进屋本想睡一觉,翻了两个身又下了地。这时间原该要吹笛头了,今天祝微星却有些打不起精神。 坐到书桌前发起呆来,回神才觉太阳西斜。 抬头想看窗外天空,却扫到对面人家床上躺着的高大身影,长手长脚得床铺都快容不下,一只手臂还直接挂到了地上。 这人在家?早上不是扛了一箱牛奶去学校上课,这么快回来了? 姜翼嘴里叼烟,头脸全隐在暗影中。祝微星只能看得见烟头猩红明烁的火光,没睡着。 他这幅姿态,祝微星隔几天就能撞上一回,不是瞪着天花板抽烟,就是瞪着天花板发呆,有时甚至躺尸一天啥都不干,少年老成,满腹心事。然到了外头人前摇身一变,又是那个放贷全世界拽出海底两万里的脸。 但今天,祝微星没资格评价人家,他气场和姜翼莫名近似,有种同病相怜感。 顺手打开电脑,祝微星点了首弦乐重奏播放,是舒伯特早年创作的版本。本想做个填场背景,却听入了迷。 舒伯特一生悲苦,贫穷绑缚了他的手脚,病痛压垮了他的未来。他喜欢音乐,却因为出身低微得不到正统教育,他通过自学凭借着过人的天资创造了斐然成就,却又在高光时刻倒在恶疾之下,英年早逝。 天才尚且如此,遑论他们这样的凡人。 可祝微星又记得舒伯特说过,那些为世人带来无尽欢乐的音乐,正是他在无尽苦痛中做下的一首一首。 生活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提琴声像一缕轻烟,于屋内袅娜旋转,漫过薄薄纱窗飞扬到不远彼端,带去了曲中属于少年人的迷愁、不得志的怅惘。可渐渐听着听着,又觉出不同姿态,像尘土下的种子,微风中的新芽,雨后的生机,春日里的花。 对面的人也似有所觉的看过来,和祝微星匆匆对视便各自别开目光。 一个不抬头,一个不说话,两人在静谧的乐曲中互相沉默,身处两方空间,却一同奇妙的默契聆听,仿若无言的灵魂共鸣。 第29章 撑腰? 上午继续开摊, 蛋糕牛奶组合的销量又有增长,没到中午就卖完了,下午去上学路过流动市场发现城管来过, 有摊子躲避不及, 瓜碎菜洒, 鱼蹦到半空都没功夫捞,一地狼藉。 一个火炉被撞倒,炭火撒了出来。祝微星瞧见摊主在那儿可怜的捡,周围没人搭手, 便帮着扶了下快倾翻的小车。 五十多的摊主大叔见到祝微星动作赶忙阻止:“不用不用,有灰, 沾到你衣服不好。” “没事。”祝微星回, 又给他把能抢救的食材调味都摆回车上。 大叔感激不已,硬要送两个饼给祝微星当补偿。 祝微星没要。 大叔以为他嫌弃,自我推荐:“我这饼瞧着一般, 用料却都好,你尝尝,不骗人。” 祝微星其实早吃过了,开摊那会儿他四处晃悠挑了几个小摊尝味,这新摆的流动饼摊也在列。用料是可以, 比很多摊子实诚,但味道一般, 卖相也差,生意会兴旺才怪。 没得祝微星接受, 大叔灰心叹气:“算了算了, 砸了东西,不做也好, 到头来还是给人打工有活路。” 随意对人指手画脚不是礼貌人做派,但大叔一脸丧得无计可施,祝微星犹豫了下说:“或许,换种方法卖会有效果。” “啊,什么方法?人家都这样做呀。”大叔不懂。 祝微星说:“就是人家都做,你才不能再做。” …… 午餐在学校食堂解决,咬牙充了一百,没舍得吃荤,点了两个素加一小碗饭,祝微星寻了个位子坐下。 吃的时候,周围不断有目光和议论朝他飘来,祝微星察觉了,但没回头。 有个短发女生气鼓鼓走到近前,一拍桌子,对祝微星道:“告诉你哦,不是我说的!我可不是大嘴巴!” 祝微星抬眼,发现是陆小爱。 面对祝微星疑惑,陆小爱一手端盘,一手拍胸,模样严肃:“旁观全程就我一人,不代表就是我把你被陈老师赶出教室的事传到网上去,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请你正视我的品德!” 祝微星眼睛缓慢眨动,像在消化陆小爱的话,须臾,他点头:“我知道。”当时教室门没关,周围那么静,陈老师声音又那么大,知情者只有一个才奇怪。 第25节 陆小爱本有大堆辩驳要说,被祝微星一句话打回去,愣在原地有些无措。 这时祝微星手机响了,辅导员夏老师发信息让他去趟系办,有关陈周老师的问题要向他了解。 祝微星的破山寨手机字很大,简短几句让两米开外的陆小爱都看得清楚。 她又急了:“这事连系主任都知道了?谁捅过去的?反正不是我哦!” 祝微星收起餐盘站了起来。 “是我。”他说。 电话是祝微星昨天离校前打的,打给夏老师,打给系主任,连副院长都打了,要不是校长的路线没拨通,应该也会被通知到。 离开食堂,去到行政大楼。那里很热闹,一个月后好像有大型活动举办,大楼里有不少同学在奔忙,人来人往。 系主任办公室里也不少人,主任在,辅导员在,陈周在,连辛曼曼也在,还有几位旁观的未知人员。 当祝微星进门,这些人一同望向他,目光各异。 祝微星丝毫未怯的对周围人一一颔首问好,连陈周也没落下,然后姿态谦恭大方走到桌案后的中年人面前。 在此之前,陈周已先一步把大致情况告知了众人。在他的主观描述中,祝微星可不是品学兼优德才兼备的好学生。没与他打过照面的老师难免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包括系主任。不过当下一见,本人却和陈周老师描述得出入颇大。 系主任问:“祝微星同学?你昨天向辅导员和我反应的情况,学校比较重视,所以想请你和相关的陈周老师过来一起谈谈,有误会解开误会,有问题解决问题。” 系主任的口气算温和,至少表面上没偏帮的样子。 祝微星道:“好的,不过我要说的已在电话里说了,不必重复,浪费老师们时间。” “没有要补充的?”系主任问。 祝微星摇头。 系主任又看向陈周老师。 陈老师脸色很不好,没了初见时的儒雅风度,他盯着祝微星看了几秒,忽然起身一下夺过了他的笛盒。 祝微星未察,松手任乐器到了对方手里。 陈周将笛盒打开,指着里头的东西道:“如果大家对我刚才所言有所保留,那么看看这东西,你们就知道这学生的学习态度了。” “不是我搞歧视,学音乐的,条件差不是最可怕的,不用心才是。一个已经大学二年级的专业学生,用的到现在还是这种等级的乐器。他没钱吗?半年没钱,一年没钱,两年了还没钱吗?家里穷不是借口,少吃一顿饭,多打几分工,少买两件衣服,要还凑不出,学校里的助学贷款勤工俭学干什么用的?只要有意,一套一两万的基础乐器钱这么久总该凑出来吧。就算还是买不起,好好保养已是最低要求。但你们看看他这管是乐器吗?这根本就是垃圾!这是他的主修,他吃饭的家伙,他却这样对待,这就是他的学习态度!面对这样的学生你们觉得我有必要浪费时间?劝他转系已经是我对他最大的教授了!” 的确,刚因见到祝微星本人而持保留态度的老师们在看到状态那么差的长笛时,稍稍扭转了些的印象立时又弹了回去。连系主任都在频频摇头,这乐器主人别说不用心,根本对它是没心。 虽知陈周这番话夹带了不少私人情绪,他对自己不喜,不愿给他重来的机会,但又怎么样,这是祝微星的疏忽,祝微星的责任,祝微星无从辩驳。 所以接到老师们的责备眼神,他只站在那里,真心承受。 这时夏老师倒说话了。 “讲理的话,我记得学校规章里没有说学生重病或出重大事故影响学业就该被转系或劝退。讲情的话,学生如果人人都优秀,人人都无错,还有处分退学等校规存在的必要吗?学生如果人人都自觉人人爱学习还有教育系统存在的必要吗?同样,老师存在的必要除了给出知识也要教他成长教他做人,教多教少,都该要教。好学生能接受算我们尽心,坏学生接受不了也算我们尽责,没道理学生想接受想学习,我们却不给,那还是老师吗?于情于理,我都不觉得该剥夺一个学生想求学的想法,成长需要时间,没到社会不容的地步,他什么想时候回头,我们都不该嫌晚。” 夏老师声音平静语气也无甚起伏,可说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灵魂拷问,让陈老师才好了点的脸色又黑了回去。 “大道理谁都会说,表演系教学资源就这点,你希望我在他身上多花功夫,消耗的就是好学生的资源,这对那些有天赋又认真的孩子公平吗?” “没错,诸位老师对自己在校内的教学资源计算之精确,分配之吝啬,的确让很多学生深切领教了。” 夏老师这话说得过于直白,再深入便要牵扯行业乱象,系主任连忙轻咳一声软语打断。 “老师们的初衷都是好的,只是各有考量,不如问问学生的意见,好不好?”又转向祝微星,“你仍然坚持在管弦系学习?基础差的话难度会比其他同学大很多倍,你要深思熟虑才是。当然,如果你有别的选择,鉴于你的身体原因,我们可以另做通融。”毕竟音乐表演专业算u艺王牌,转去其他专业都算下调,没什么不能通融。 祝微星没有犹豫:“我想继续。” 陈周无声哼笑。 “而且……”祝微星忽然拿出手机,“我跟副院通过话了,他也表示愿意尊重我的想法。” 此话十分突兀且莫名,让在场几位老师一愣,尤其陈老师,怔然过后便是愤怒。 “你还给副院长打了电话,告发我吗?你这个学生真不得了!” 系主任倒比他冷静,但也神情微妙:“副院长也知道这事?他答应你留下?”表演学院的副院长另有要职,一般没那么多时间过问一个学生的情况。 祝微星没理陈周的激烈言辞,回答系主任:“副院说学校会处理,让我相信他,也相信各位老师。” “是这样啊。那陈老师不要着急,先喝口茶,我们不是在解决问题嘛。”系主任心里没底,一边打圆场,一边给副院拨去了电话。 那头很快就接了,系主任寒暄两句便询问起祝微星的事,副院长不知说了什么,系主任皱眉。挂掉电话后,看过来的目光已多了严肃。 盯了祝微星片刻,他转向旁观的几位老师,向其中一人问:“李组长,你这边还有其他可以安排教学的长笛老师吗?” 这么一问,不仅夏老师李组长疑惑,陈周更是面色微变。 主任态度变了? 副院那头什么情况?真给祝微星撑腰? 但为什么? 这穷学生没来头啊。 作者有话要说: 祝微星:事业学业我都要。 第30章 是个狠角色 听闻系主任询问, 李组长摇头。 “想换老师的话,我们木管组教长笛的就三位。除了陈老师,其他两位已满额。要调剂的话别的学生也要跟着动, 影响太大了。”无缘无故换小课老师不是一件小事, 习惯一种教授方式的学生会跟着受很大波及。且不会有老师愿意随便接手, 大家都是同事,接了陈周的烫手山芋,彼此不好做人。 系主任只能又去看陈周:“陈老师,你为其他学生考虑可以理解, 但夏老师说得不无道理。学生有意学习,我们不该拒之门外。他遇到了困难, 为人师表者更该施以援手。何况一个孩子远没到十恶不赦, 过去有错是不对,但他有改正意向,我们不能放弃, 我们要包容。你本就是他的专科老师,在这件事上,你有不可推卸的义务。” 话到这个份上,陈老师也听出意思了,他三十多岁坐到这位置自然不是蠢人, 想到副院,他眼睛一转, 已半收了怒气,冷冷看向祝微星。 “行啊, 他硬要学, 我可以教,不过为了保证教学质量和进度, 我会比较严厉,希望这位同学有毅力和恒心坚持。” 任谁都能听得出他口气里的森然,甚至隐有警告。可想而知,一个学生在如此满腹怨气的专业老师手下学习会顶着多大压力。但祝微星却还是那副态度,不喜不怒不卑不亢,也不害怕陈周的软性威胁。他只是默默回视,甚至还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这份平静沉稳倒让在场不少老师对他刮目相看。 这小孩的心态很不一般啊。 一个大学老师倒还没一个他口中处处不是的学生有涵养有风度,就有点尴尬。 “高要求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教学方法和学生心理,循序渐进的好。”没想到主任又替祝微星求情,前后两极化的应对让大家都摸不着头脑。 见陈周无话可说,系主任觉得调解成功,又两边各给了几颗甜枣,示意这事告一段落。 离开办公室,夏老师走在祝微星身边,和其他人落后一大截,显然有话要说。 “怎么告状告到副院那里?”夏老师疑惑,问题是这鸡毛蒜皮副院竟然还管了,明明祝家和校领导没一点关系。 祝微星方才淡定疏离的气势在夏老师面前收了不少,显出一个学生的样子来,低声道出内情:“因为我跟副院长说,记者要来采访我。” 事实是,祝微星没有用陈周的事做突破口向副院反映问题,拨通电话后,他只表示自己出了一个很严重的事故,失了忆。近日康复后新闻媒体不知从哪儿得到这个消息,打电话要来学校采访他。祝微星说自己很怕,担心自己和学校都曝光会引来什么麻烦,便从官网上找到副院的办公室电话打了过去,说万一记者上门,他提前通知学校,让他们也好有准备。 失忆这事本就不多见,还从闹市区大酒店五楼掉下来,学生上新闻被采访很正常。听说还是u市市台的热门节目要过来了解祝微星的康复日常和学校生活,副院自然上心的关注祝微星现状。得知他器乐技能丢失大半,副院忙表示学校有责任提供帮助,会叮嘱相关老师照顾好他,让祝微星不要有负担,把学校当家,把老师当家人。 采访的话,他若排斥可以由老师作陪或暂代。言下之意,学校帮你摆平一切,记者再来就不是一件坏事了。 这通谈话愉快又温馨,唯一遗憾的是副院贵人事忙,刚刚才向系主任传达到位,倒连累那位陈老师又受回气。 夏老师明白了:“那记者什么时候来?”她需要做点准备。 “不知道,我说记者再联系我时我再告诉副院,”祝微星似是轻笑了下,“但大概要我主动去市台把我的新闻投稿,他们才会来吧。” “……什么?!” 夏老师愣了下才明白祝微星意思,不禁愕然。祝微星的事故还没人投稿,记者自然不会知道,要来采访的话是祝微星编的? “那怎么对副院交代?” “记者事忙,社会新闻又多,他找到别的题材把我忘了也是正常,”祝微星只说收到记者电话,没说他一定会来,“不过,如果需要有采访,也随时可以有。”祝微星真去投稿,被采纳的几率很大。信息化时代,舆论威力日盛,无冕之王这张牌还是很好用。 虽说贩卖隐私不好,但用毫不值钱的过去交换无限可能的未来,祝微星觉得值得,当然前提是他实在走投无路了。目前看来,只要那位陈周老师正常履行职责,祝微星就不会与他为难,自己不讨人喜欢他知道,他不怪陈周。 这话说得夏老师懵了,后头的辛曼曼也讶得掉了捧着的物事。 一个不满二十的孩子,把一干校领导教授玩得团团转,不知道说他聪明好还是心机好,尤其还摆了一副“本无大事,何必着惊”的模样。 “你啊……多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夏老师为人耿直,这也是她会当面跟陈周叫板的原因。但面对这个情况复杂的学生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无奈的留下一句,叹气转身走了。 祝微星低头,算虚心接受。待老师离开,他回头替辛曼曼把刚落下的东西拾了起来。 “这个摔坏了。”祝微星说。 辛曼曼还有点呆,明明眼前的男生用邪门歪道骗了人,骗得还是老师,她却一点不觉得他坏,反而还有些佩服。 “你……你……”她张嘴支吾却不知说什么,夸奖不对,赞美也不好,视线下落到祝微星拿着的易拉宝,“……这是系里国庆音乐会要用的。摔了不要紧,还有新的。” 祝微星笑:“那这个坏的送我好不好?我有用。” 还是像上回存书时的笑容,孤清恬淡,明明满是疏离,却疏离得持重安矜,丝毫没有这个年纪男生惯有的佻薄轻浮,配上他的模样气质,只让人心生好感。 辛曼曼又脸红了,边点头边随着夏老师匆匆离开。 ******** 系主任速度很快,当晚祝微星就加了陈周的联络方式,得到了课表。两节小课在每周二、四下午,明天开始。 能上课是好趋势,但乐器问题总要解决。又回到老源头,保障生活,努力赚钱。 琢磨着,手机进来几条消息。祝微星还当是那位狗友【作威作福】,那天后两人未有联系,记录仍停留在祝微星对他的几个询问。他是谁,和祝靓靓是什么关系?让祝微星十分好奇。 结果不是,来者是个名叫【rory】的。祝微星不用点开就知道谁发的。jeff、rory这种老gay画风基本属于油腻孙总。他在【金龟】组里的号除了上回被拉黑那个,还有另外小号。丝毫不惧祝微星拒绝,甚至当他小男生情趣,不依不饶定时撩骚,惹得祝微星反感不已。 祝微星没诓小土匪,失忆过后他对同性一点兴趣也无。不知科学界如何定义这个问题,祝微星却确信自己成了直男。外型优如姜翼,祝微星也只以男生角度欣赏羡慕居多,毫无异心,更遑论某肥胖大叔。 第二天祝微星比平日早很多开摊,渔舟街将将苏醒,他便忙了起来。 姜翼等人到时,老远就看见一闪闪发光的玩意儿被挂在隔壁店子的梧桐树上。 “什么鬼?!”管晓良遮脸,“照妖镜!?这是要收了我们!” 郑照文也细瞧:“好显眼。” 当然不是镜子,是一块足有一人高的圆形板架,外包锡纸,纸上用七彩荧光胶带贴出“龙龙牛奶棚”几字,旁边画了一只丑牛,牛腿绑了彩带迎风飘扬,仿佛上世纪改革开放初期的朴素农业复古风。因为巨大,亮银底色,被阳光一晒简直集日曜之光华,夺珠晖之璀璨,瞬间成了渔舟街最亮的存在。 阿盆也走过来瞧:“易拉宝改的?啊,我要瞎了!” “这算招牌?还是广告?之前污染听觉,现在污染视觉,我们不过在他面前吃个龙虾,他就要我们又聋又瞎,是个狠角色。”管晓良吃着早餐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