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为凰》 第1节 书名:天命为凰 作者:云芨 文案 陆明舒从来不信命。 父亲再娶家破人亡的时候不信,被丢去山谷自生自灭的时候还是不信。 没有资源难以修炼的时候不信,面对千夫所指的时候更是不信。 一点点从尘埃里爬起,一朝凌云,天下侧目! 公道既不会来,我亲自去取。 命运若不眷顾,我杀出一条生路。 天命何妨,我自成凰! “真是个无情的女人,为你出生入死,为你机关算尽,为你与天下人为敌,你都不会感动一下吗?” “是啊,我这么无情的女人,你喜欢我什么呢?” 标签:仙侠奇缘 第1章 陆明舒一直记得七岁生辰那天。 她生于二月初二花朝节,百花竞放,姹紫嫣红。 晨起,惠娘给她折了一枝桃花,插在案头,煞是好看。 惠娘还说:“一早起来,喜鹊就在窗外叫,小姐今日生辰,定有好事。” 刚说完,小环气喘吁吁从外面跑进来:“小姐小姐,发生大事了!”没等惠娘呵斥她冒失,就喊道,“你爹、你爹派人来了!” 惠娘吞回斥责的话,怔了怔:“什么?” “我爹?”陆明舒转回头。 她从小没见过爹。娘告诉她,她还在腹中的时候,爹出去游学拜师了,之后就没回来。娘说,爹可能有事耽搁了。 “对啊,刚才有客人登门,说是你爹派来的……” 小环还没说完,被惠娘打了一下:“什么你爹,一点规矩都没有,叫老爷!” “哦……”这不是重点,小环拉着陆明舒迫不及待地说,“小姐,你没看到外面停的马车,好看得不得了!连派来的人,都美得跟仙子一样!我偷偷在外面听到了,说老爷是什么掌门,一定是老爷拜到名师,成为高手啦!” 陆家赘婿付泽,在习武上极有天分,奈何清风镇地处偏僻,方圆数百里,连个好武馆都没有。七年前,陆家几乎拿出全部积蓄,助他上京寻找名师,这一去就没了音讯。 陆明舒从小有个愿望,希望爹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就一家团圆了。她没想到,这个愿望居然在她生辰这天成真了! 这是老天爷送给她的生辰礼吗? “一定是老爷出人头地,来接你们的!小姐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小姐!” 陆明舒站起来,飞快地往外面跑,也不管惠娘在后头喊。 她急步跑到客厅外,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 “这是给你们的。” 陆明舒喘匀了气,踮起脚尖,好奇地往里看。 阿爷和娘都在厅里,客座上,一个通身绮罗的女子背对着她,看不到面容,只看到那乌溜溜的飞天髻上,蝴蝶簪颤啊颤的,精致得好像随时都会飞走。 她身旁站着个侍女,正将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阿爷。 盒子打开,拿出来的是一张纸。 然后,她看到阿爷的脸色迅速变红,颤抖着声音问:“这、这是什么意思?” 那侍女轻轻一笑,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气与轻视:“都说你们陆家是耕读之家,虽然清贫,却是识文知礼的,陆老太爷不会连字也看不懂吧?” 陆明舒愣了愣,这是在嘲笑阿爷吗?一个侍女? “瑞香。”客座上的女子出声,声音还是那般悦耳。 侍女侧身,恭敬地低了低头:“是,小姐。” 女子道:“他们出身乡野,见识少也是难免,你与他们好好说,不要无礼。” “奴婢知道了。” 侍女转回头,下巴微微昂起:“陆老太爷,既然你看不懂,那奴婢解释给你听。这是和离书,令爱签字之后,从此与我家掌门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陆明舒瞪大眼,和离书?爹不是派人来接他们,而是要和娘和离? 娘猛地站起来,抢过那张纸,难以置信地看着上面的内容,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我不相信!”娘突然很生气地撕了那张纸,“阿泽不会这样对我的!他人呢?让他亲自来!” “想让掌门亲自来?”侍女轻笑一声,“陆夫人,你知不知道九瑶宫掌门代表着什么?就算是你们东越王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奉为上宾,凭什么来见你一个村妇?”瞥了眼她撕掉的纸,又抖出一张来,“你撕了也没用,这里还有。” “清仪!”阿爷喝止了娘,看向那始终置身事外的女子,沉声道,“这位姑娘,凡事都要讲个理字。阿泽是我家女婿,拜过天地写了婚书上了户帖的,就算他要和离,也要回来好好说清楚吧?” “和离书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侍女道,“我们掌门……” “我没和你说话!”陆老太爷喝道,“你一个奴婢,在这里插什么嘴?难道主人家没教你规矩吗?” “你——”侍女大怒,随即挺直身躯,“陆老太爷,称呼你一句老太爷,已经是我家小姐礼遇老人了。我一个奴婢?你可知道,我这个奴婢便是宫中也去的?你们东越的高官,都要对我客客气气的!” 一直置身事外,任由侍女与陆老太爷口舌交锋的女子扬起头:“瑞香,好好说话,别与下等人一样逞口舌之利。” “对不起小姐,奴婢马上与他说清楚。” 女子摆手:“不必了,还是我来说吧。” 她对着愤怒不已的阿爷,和哭泣不止的娘亲,淡声道:“陆老太爷,英雄亦有落难时,当年付泽身无长物、有志难伸,你们陆家自称积善之家,不但没有对他伸出援手,还迫他入赘,这趁人之危之事,本就说不过去。这纸婚书……”陆明舒年纪再小,都听得出她语气中的不屑,“我若是你们,可没脸提。” 听她这么说,阿爷瞠大眼,娘连哭都忘了,吃惊地看着她。 陆明舒猛地扣住窗格,又是吃惊又是难受。她说什么?阿爷逼迫爹?要是阿爷对爹不好,当初就不会拿出所有积蓄让爹出去寻找名师了。他们家并不是大财主,只有祖上传下的宅子和百亩田地,她听娘说过,为了凑爹的路费,还卖了一半的田地。 半晌,阿爷颤抖着问:“这些话,都是他说的?” 侍女冷哼一声:“怎么,你们不认?” 女子摆摆手,继续说下去:“他心胸宽广,如今已蛟龙入海,也不与你们为难。只要签了这纸和离书,以后与你们陆家再不相干。听说他还有个孩子?这盒中的银票,就当他给孩子的抚养之资,也还了你们陆家这些年的饭食。” 侍女快声快语接道:“陆老太爷,你们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我们掌门现在可不是任你们呼来喝去的赘婿。他天资卓绝,短短七年,从内息境直入出神境,如今在整个西川,都是排得上号的高手,若不是被你们耽搁,便是天榜也上得。这样的人物,岂是你家这位攀得上的?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若是你们,就干脆利落地签了和离书,免得自取其辱!” “你——”陆明舒看到娘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们胡说什么?当年明明是阿泽……” “清仪!”阿爷喝止了娘的话,咬着牙道,“别与她们废话,签字!” 娘一呆,喊道:“爹!” 阿爷冷冷道:“她们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留不住的人,你不签,一样留不住。既然他打定主意抹掉往事,那就如他的愿!” 娘沉默了,终于含泪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事情办成了,那侍女道:“好了,陆夫人,签了和离书,从此嫁娶各不相干,你还年轻,好好挑个人,还来得及。只是别再找我家掌门这样的了,你想找个青年才俊,大家都明白,可也要看看自身条件,是不是?不贪心,才能一生一世啊!” 那女子站起身,低身一礼,声音却带着说不出的傲然:“多有打扰,告辞了。” 陆明舒看着她们一前一后出厅来,不禁跟到院门。 那女子发现了她,侧过头来,瞥了一眼。 像小环说的,漂亮得像仙女一样。 可为什么,漂亮得像仙女一样的人,说话却让人这么难受? 马车起步,她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瑞香,你方才也太多话了,与他们说那些做什么?” 瑞香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她娇嗔道:“奴婢还不是气不过?掌门何等样人,竟在这样的人家做过赘婿……” 陆明舒万万没想到,她七岁的生辰礼,不是一家团圆,而是爹给娘的一纸和离书。 第2章 陆明舒呆呆在门口站着,直到惠娘抱住她:“小姐,别伤心……” 陆明舒不伤心,爹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存在于幻想中的影子,她从来没见过,谈不上感情。心心念念的团圆落空,又看着阿爷和娘被欺负,她心里翻涌的,是另外一种情绪。 “惠娘。”她开口。 “嗯?” “她们凭什么看不起阿爷和娘?” 惠娘愣了一下。 陆明舒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因为穿得漂亮,长得好看吗?”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有钱?” “……”惠娘叹道,“不止有钱,还有势。小姐,你不知道一派掌门代表着什么,他们是武者,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说咱们东越,最有势力的不是东越王,而是天海阁,连东越王的继位人选,都要他们点头。” “这么厉害啊……”陆明舒喃喃。 “嗯,我虽然不知道老爷是什么门派的,可是,就算比不上天海阁,也不是我们小老百姓惹得起的。” 两人正说着话,屋里突然传来陆清仪的喊声:“爹!爹!” 惠娘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往里跑。 第2节 进门一看,惠娘便是一惊。只见陆老爷子趴在桌上,人事不知,衣襟上点点都是血迹。 陆清仪已经失了方寸,手忙脚乱。 惠娘忙按下她:“夫人,冷静些,先找大夫来。” 被她这一提醒,陆清仪才反应过来:“大夫,对,叫阿生去找大夫!” 大夫很快请来了,给陆老爷子号了脉,却提脚就走:“恕某医术粗浅,无能为力。” 陆清仪惊得又是大哭。 清风镇不过是个千户人的小镇,只这么一位大夫,他说没救,那就真找不到人救命了。 大夫刚跨过门槛,衣角就被拉住了,低头一看,却是这家的小女儿。 看着与自家孙女差不大的孩子,大夫心软,柔声道:“孩子,不是我不给你阿爷看病,是真救不了!” 陆明舒仰头道:“大夫,您好歹给我阿爷开服药,下个针吧?阿爷总说,要尽了人事才能听天命。” 大夫听得一怔。 “我们都知道阿爷病很重,就算看不好,也不怨您。” 大夫迟疑了一下。 陆清仪听到他们的对话,连连点头,还要下拜:“是啊,胡大夫,您也是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辈,求您发发善心。” 大夫叹了口气,收回刚刚跨出门槛的脚:“那就试试吧。” 开了方子,又下了金针,陆清仪千恩万谢,命下仆阿生送大夫回去。 母女俩守到半夜,陆老太爷悠悠转醒。 陆清仪大喜大悲,坐着直哭。 见她这样,陆老太爷恨铁不成钢:“你……你……”他此时嘴唇颤抖,已经口舌难言。 陆清仪见此大骇:“爹,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 陆老太爷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 他睁开眼,招手唤陆明舒过来,轻轻摩挲她的头顶,目中流露出悲意。 都怪自己,只有一个女儿,从小千娇百宠,把陆清仪养得软弱无能。眼下女婿抛弃了女儿,孙女又这么小,他这一去,她们弱母幼女,还靠谁去? 想着想着,陆老太爷浑浊的眼睛里泪光点点。 “阿爷,你别哭,”陆明舒握着他的手,仰头说,“我听惠娘说了,他们能欺负你们,是因为他们是武者。我也要去习武,到时候,他们怎么欺负你们,我就怎么欺负回来。” 陆老太爷愣了愣,摸了摸她的头,勉力说出几个字:“这话……不要……对别人说……” 又叫陆清仪,指着床头小柜,待她从里头拿出房契地契,交待了一些话,末了道:“我去后,你……招了阿生……顶门立户,好好养……” 话没说完,眼睛一阖,闭了气。 “爹!爹!”陆清仪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不由大哭起来。 惠娘听到哭声过来,试了鼻息,也跟着拭泪:“老太爷去了……” 守灵三日,披麻带孝,等陆老太爷的丧事办完,陆清仪太过哀痛,竟病倒了。 原以为只是小病,谁知从二月一直病到五月,都不见好,反倒越来越重。 陆清仪原本就是闺阁弱女,生女儿时亏了身,如今病了几个月,整个人都瘦脱了形。 陆老太爷知道自己女儿性情软弱,断然撑不起门庭,临走前想叫她招了阿生为婿,有个依靠。阿生是家中长工,因为孩子太多,很早就卖到他们家,签了长契。陆老太爷知道自己必死,没时间再好好挑个女婿,阿生虽是下人,好歹知根知底。 没想到,他一去,陆清仪就病得半死。再加上她心里惦记着和离的事,别说再招婿,连活下去都没什么意志。 到了五月,胡大夫也开不出方子了,陆清仪知道自己不好,招来惠娘,说了打算。 惠娘大吃一惊:“夫人,三思啊!”陆清仪竟然说,要去寻付泽。可她现在病得半死不活,怎么上路?就算上了路,怕也撑不过去! 陆清仪泪水涟涟:“我这样子,已经好不了了。可我走了,明舒怎么办?她才七岁!我们陆家人丁单薄,连个族人都没。阿泽虽然对我无情,可好歹是她的亲生父亲,事到如今,孩子除了托付给他,还能给谁?” “夫人不过是伤痛过度,才会病倒,好好养病,自然会好的。何况,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付泽忘恩负义,一定会再娶,小姐交给他,未必就好啊!” “你别安慰我了,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陆清仪摇摇头,没有听惠娘的劝,“叫阿生来吧。” 陆清仪软弱了一世,如今病得要死要活,反倒强硬了一回。叫阿生寻了中人,把田产祖屋都卖了,换成银两。她留了大部分做路费,另一些分给惠娘他们,当做遣散费。 惠娘好说歹说,也没让她改变主意,只好听她的雇了车辆。自己却不肯离去,送了小环回家,便与阿生两个护送她们母女入川。 陆明舒这时候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就在西川九瑶宫。 第3章 陆清仪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想得很简单,出了门才知道行路有多难。 他们一行四人,陆明舒年纪太小,她自己病得半死不活。要不是惠娘和阿生坚持送他们,恐怕出了清风镇就得回去。 就算有他们相送,也不容易。一路上吃食住宿要打点,错过客栈就要露宿,陆清仪的药不能断,还要小心盗匪……阿生老实憨厚,惠娘是个弱女子,两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清风镇,能有多大见识?从东越到西川,足有几千里,一路磕磕绊绊,走了大半年,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而到了西川,真正的麻烦才来了。 “走走走,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九瑶宫没有叫付泽的!” 九瑶宫所在的九瑶山,是西川第一山脉,共有九座高峰。其地势险峻,峰峦连绵,等闲人上不去。他们想到九瑶宫找人,只能先到山下的九麓州,那里有九瑶宫的下院。 可阿生一连去了好几次,都被看门的赶走了。 阿生不善言辞,急得直磕巴:“怎么会没有呢?那、那是我们老爷,他、他可是掌门!” “瞎说什么?我们掌门不叫什么付泽。走开走开,再不走就不客气了。” 阿生还不肯走,最终的结果,不外乎多挨了几下,不走也得走。 他回到临时居住的小客栈,惠娘正在服侍陆清仪喝药,看到阿生这样,叹了口气:“还是不行吗?” 阿生低下头。 陆清仪此时躺在床上,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白得像纸。条件不好,屋里弥漫着一股隐隐的汗臭味,混着药味,令人作呕。 他们到了西川,身上的余钱已经不多,那女子给的银票倒是还在,陆清仪却不肯动用,只能住在这小客栈里。 陆清仪咳了两声,道:“明天还是我亲自去吧,不管如何,我都是他结发之妻,闹大了他总得出面。” “夫人不可!”惠娘急道,“你现在的身子骨,哪经得起折腾?” 在东越的时候,陆清仪就病得半死,这一路舟车劳顿,已经快把她熬干了。 “可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我越是撑不下去,越要快些给明舒找好出路。” “夫人……” “娘。”陆明舒推门进来,“也许有个办法。” 都说苦难磨人,这一路走来,陆明舒一天天成长,说话行事,不再像以前那样孩子气。以前有阿爷在,她只管玩乐就好,现在阿爷没了,娘又病成这样,她不能再幼稚下去。 “有什么办法?”陆清仪问。 陆明舒道:“刚才我见街上到处都在清扫,就去问老板。老板说,过几日,中州七真观的廉贞公子要来西川,到时候九瑶宫掌门应该会到九麓州迎接。” 阿生和惠娘都是大喜过望。 惠娘道:“我和阿生去拦他!” 陆清仪露出难得的笑容:“有机会就好……” 阿生去详细打听此事,惠娘则去洗衣,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陆明舒脱鞋上床,轻轻靠在母亲的身边:“娘。” “嗯。”陆清仪抚摸着她的头顶。 “我打听到了,他……改了名,现在叫付尚清,早在六年前就娶了九瑶宫前掌门的女儿,还生了两个孩子。” 陆清仪顿了顿。 “娘!”陆明舒仰起头,眼睛里似有泪光,“我们回东越好不好?他早就忘了我们了,连名字都不要了,我不想要这样的爹。” 陆清仪枯瘦的脸颊颤了颤:“你不是要习武吗?” “我们东越也有门派,不一定要留在西川。”陆明舒抱住她,眼泪滚落在胸口,“我不要爹,我只要你活着。” 阿爷死的时候,她很难受很难受,好像心被剜了个洞,要是娘也……她好后悔,为什么动身的时候,没有劝住娘呢? 陆清仪跟着掉眼泪。要是她能好,怎么舍得把女儿送到那个背信弃义的男人手上?可在清风镇的时候,胡大夫就暗示过,她这病就是熬着了。这一路过来,沿途也看了不少医生,没一个例外。 “听说他们这些习武之人,会炼制很多灵药。”陆清仪轻轻说,“如果你真想让娘活着,等认了爹,求求他,让他拿灵药给娘治病,好不好?” “真的?”陆明舒眼中亮起光芒。 “真的……”陆清仪撇开头,避开女儿的目光。 过几天,九麓州果然热闹起来了,黄土垫道、净水泼街,连路边的小摊都不许摆了。九瑶宫下院弟子几乎全被派了出来,清出主道,不许通行。 陆明舒混在人群里,听着别人闲话。 “好大的阵势啊,这七真观是什么来头?居然还要咱们掌门亲自出迎?”九麓州就在九瑶山的山麓,这里的居民受其庇佑,大部分是九瑶宫弟子的家眷,对九瑶宫极有归属感。 “七真观都不知道?天下三派之一啊!七真观、玉鼎峰、天海阁,这三派可是能左右天下大势的。” “那咱们九瑶宫呢?” “咱们九瑶宫也很厉害,不过比之天下三派,还是略逊了一筹……”说话的人有点心虚,要说百年前,九瑶宫确实只是略逊一筹,可这些年九瑶宫人才寥落,比之天下三派差得有点远了…… “这样啊,倒也不怕。咱们掌门可是百年难出的奇才,正式入门才七年,就已经到了出神境,早晚洞察真意,成就宗师!” “是啊是啊,”那人的应和倒是真心实意,“咱们九瑶宫定能在付掌门手上发扬光大。” 到了午时,九麓州外缓缓行来一行人。 这行人,既有骑马的,也有坐车的。两边引路的是九瑶宫的弟子,另有十几个人,有穿素青道袍的,也有穿俗家衣饰的。 七真观是道家宫观,不过不全是道士,俗家弟子反而居多。 “快看,那个就是廉贞公子。” 陆明舒坐在阿生肩上,闻言往那边看去。 只见两名俗家弟子上前掀起车帘,一左一右从马车上搬下一只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少年。 第3节 这少年,看形貌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张脸眉目宛然,好像蓝空下的雪峰,清逸高远,熠熠生辉。虽然坐在轮椅上,不良于行,却恬静安然,气度不凡。 西川水土养出的儿女,偏向粗豪,众人何曾见过这等人物,顿时都看呆了。 这时,另一头有人快步行来。领头的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五官端正,双目神飞,身穿九瑶宫掌门服饰,显得清俊洒脱,又不失威严。 阿生看到这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后背被惠娘拍了一下,才知道喊出声:“老爷,老爷,我是阿生啊!” 第4章 惠娘和阿生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见到人就能行,谁知道,他们刚刚挤出人群,就被维持秩序的九瑶宫弟子抓住了。 他们自知,要是这次见不到付泽,以后更不可能,想到客栈里奄奄一息的陆清仪,都拼命往里挤。 惠娘也喊:“老爷,您往这边看一看啊,这是小姐,是您的亲生女儿!” 付泽——现在该叫付尚清了,听到喊声,眉头皱了皱,给身边的弟子递了个眼色,却没有转头。 他能在短短七年间,就当上九瑶宫的掌门,当然不仅仅因为天资过人。眼下七真观贵客到来,关系到九瑶宫的一桩大事,万万不能出差错。他不理还好,若是理了,岂不是告诉别人,他们喊的就是他?他现在是一派掌门,有事自有下属去处理。 付尚清照常向对方迎过去,露出笑容:“久闻廉贞公子之名,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付尚清,忝为九瑶宫掌门。” 廉贞公子露出淡淡的一抹笑:“不敢,付掌门天纵奇才,在下向往已久。” 两人寒暄起来。 另一边,下属意会而去,看到被弟子抓着的一男一女并一个孩子,皱眉道:“怎么回事,不是早说过今天不能出差错吗?” 没等弟子回答,惠娘冲着这人喊道:“公子,您行行好,你们掌门是我们老爷,这是他的女儿,我们千里迢迢从东越来的,求您让我们见他一面!” 谁知道这下属听了,脸色一变,喝令弟子:“还不堵了他们的嘴!这种话能瞎说吗?” 弟子忙忙答应了,上前堵嘴。 惠娘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再没见识,也看得出这人反应不对。他肯定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果然是付泽不想见他们! 眼见付尚清和那个廉贞公子就要离开,阿生大急,嘴里呜呜直叫,拼命想要挣脱出去。可他只有一把力气,哪里比得上九瑶宫这些练武的人?顿时挨了几下重打。 阿生被打,惠娘堵了嘴,陆明舒被抓着动不了,眼见付尚清的身影越来越远,三人越来越绝望。 陆明舒着急不已,虽然她不想要爹了,可救娘的事,还落在爹的身上,要是见不到爹,娘的病怎么办?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付泽,你忘恩负义,停妻另娶,气死岳丈,怎么还有脸当九瑶宫的掌门?” 惠娘听到这声音,心里一惊,趁对方不备咬了一口,挣脱开就往声音来处挤去:“夫人!” 陆明舒也呆了。娘居然也来了?她的身体那么差…… 其实,他们三人离开不久,陆清仪就跟出来了。 她知道这是惟一的机会,如果错过,再难见到付泽——他现在有妻有子,肯定不希望再冒出个前妻和女儿。阿生和惠娘只是下仆,陆明舒又是孩子,对方想不认账太容易。 没想到,事情比她想象的还难,阿生和惠娘才出声,就被抓起来了,还堵了嘴。 这时候她不出声,机会就错过了。 在此之前,付泽一直没有露面,陆清仪对前夫到底还抱了一丝幻想,万没料到,他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压抑了半年多的气愤心伤顿时爆发出来,趁着九瑶宫弟子的注意力都在那边,她大喊起来。 这一声凄厉大喊,付尚清再不能当没听到了,陆清仪叫得太大声,对他的指控又罪名清晰,已经引起了围观众人的注意。 不过,他也没有表现得太较真,只是转过去,淡定地吩咐另一个弟子:“去看看怎么回事。” 下属领命而去。 不想,陆清仪绝望激愤之下,竟挣脱了九瑶宫弟子,一头往墙柱撞去。 “夫人!”惠娘尖叫一声,扑上前。 陆清仪额上历历见血,奄奄一息。亏得人多,她没有撞实,不然以她的身体,命都丢了。 看热闹向来不嫌事大,众人都挤在一起围观,这会儿看到陆清仪这模样,跟着大呼小叫起来:“死人啦,死人啦!” 那下属人还没走到,就有这番变化,脸都绿了。 付尚清心里咯噔一下,脑中念头飞快闪过,立时找了个理由:“快些把人带回下院,看看能不能治。” 下属答应一声,只要进了下院,就不怕那妇人再说什么。 不想,斜刺里伸出一只手:“且慢!” 付尚清定睛看去,心中暗叫不妙。 出言阻止之人,叫宇文师,是九瑶宫的年轻长老之一。他未入门前,宇文师一直被视为下一任掌门的最佳人选。只因他进境太快,又有前掌门全力支持,才能顺利继任。 即便如此,他根基太浅,这个掌门坐得也不是很稳当,九瑶宫长老,至少有一半不怎么听命于他。也是因为如此,他才一力促成与七真观的合作,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宇文师这个时候出面,付尚清不用脑子也知道,对方想利用这件事。 “掌门,这妇人信口开河,又以命为注,如果不能当面澄清,恐怕会对掌门的清名造成影响。以我之见,不如让这妇人出来,把事情说清楚,免得别人听信了她的话。” 付尚清道:“宇文师兄,你之好意,本座明白。这事……唉,她如今重伤,需好好救治才是,事情以后再说。何况,眼下贵客在此,怎好怠慢?” 宇文师笑道:“掌门忘了吗?若论医术,我也能夸一句口,何须舍近求远?至于贵客,人命关天,想必廉贞公子也能体谅。” 说着,他看向轮椅。 廉贞公子含笑一伸手:“客随主便。” 宇文师也不再问付尚清,招手让弟子把人抬来。 惠娘见他出声为己方说话,扑通便跪下了,连声哀求:“这位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夫人,我们千里迢迢从东越来寻亲,不想老爷早已另娶,夫人求见无门,才会出此下策。我家老太爷一气病逝,小姐才七岁,万万不能没有夫人啊!” 没等宇文师说什么,那边陆明舒趁着对方疏忽,挣脱开往这边跑来:“娘!” 第5章 陆清仪躺在地上,整个人苍白消瘦得不成样子,额上血迹斑斑,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出来。 陆明舒跪在她身旁发呆。早知道寻亲会是这个结局,她怎么也不会让娘过来。 这半年来的世事变化,她早就把往日团圆的心愿扔到一边去了,对这个爹失望至极。要不是娘坚持,她根本不想认什么爹。 看到宇文师过来,陆明舒被惊醒,一把抓住他的衣摆,仰头恳求:“这位大叔,求您救救我娘。我们不寻亲了,只要你们救活我娘,我们这就回东越去。” 宇文师蹲下身,微笑着安抚:“你别急,先让我看看。” 他先看了下陆清仪额上的伤,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最后拉起手腕诊脉。 陆明舒看他眉头皱起,紧张地抓住惠娘的手。 只一会儿,宇文师便叹道:“已经油尽灯枯了。” 陆明舒呆了呆,祈求地看向他。 宇文师见她一脸懵懂,即便一开始存了利用的心思,这会儿也被看得心中一软,柔声道:“你别伤心,生死本是人生大道……”忽然觉得,跟一个才七岁的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丧亲之痛,才是切身体会。 那边惠娘愣了一下,捂脸大哭。 她哭声凄切,陆明舒哪有不明白的?顿时浑身失去力气,坐到地上,泪珠滚滚。 宇文师瞟了付尚清一眼,抓住机会开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污我掌门清誉?即便有苦衷,这种话也不能乱说。” 知道陆清仪没救,惠娘对付尚清恨意大起,歇了哭声,凄声道:“我们没有乱说!你们掌门,就是我们老爷,他原名付泽,出身东越清风镇。因自小丧亲,家徒四壁,被四邻欺凌,我们老太爷怜惜,时常照应接济。后来我们夫人长成招婿,付泽心慕夫人,自荐入赘。老太爷原先不允,他苦苦恳求,这才招他入门,此后更是视他如己出。付泽好习武,欲去寻找名师,老太爷拿出所有积蓄,还卖了半数田产,予他做路费。没想到,他就此一去不回。半年前,家中忽然来了一个女子,说是奉付泽之命,送来一纸和离书,言语之间百般污辱。我们老太爷一气之下,吐血身亡。夫人受此刺激,一病不起,怕小姐没了依靠,这才带我们来西川寻亲。” 惠娘拭泪,呜呜哭出声来:“我们来此才知道,原来付泽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停妻再娶。大概就是如此,夫人才心存死志。” 这番话,围观众人听得清清楚楚,不免议论纷纷。大多数人不肯相信,九瑶宫掌门竟是这样的人,但惠娘字字泣血,又不像是假的。 “竟是如此?”宇文师面露惊讶,看向付尚清。 之前付尚清没有出言阻止,因为他知道,有宇文师在,一定会让惠娘说完的,他阻止也没用。惠娘说的时候,他就在思索怎么应对,此时宇文师看过来,付尚清已有腹案,长叹一声,看着陆清仪:“一夜夫妻百日恩,往日种种恩怨,此时都不必再提。人之将死,还有什么好争的?惠娘,你家夫人有何心愿,只管说来,看在往日情份上,我定会替她完成。” 惠娘听他这话,暗示自己胡说八道,他却大度不计较,不由大恨:“付泽,刚才你怎么不说认识我们?现在倒来装好人!” 付尚清道:“惠娘,当年之事,我不想再计较,故此,见了也只当是陌生人,你又何必逼我?” “你少在这花言巧语,你走便走了,陆家没有你过得甚好,何故又来送什么和离书?生生气死了老太爷,气病了夫人。可怜小姐才七岁,孤苦伶仃……” “你才少在这花言巧语。”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女声,众人望去,却是个双十左右的女子,衣着华贵,妆容精致,仙子一般袅袅而来。 她眉目凛凛,走到近前,抖出一张纸:“说我们掌门停妻再娶,也不看看和离书是什么时候签的。早在八年前,你们赶他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恩断义绝,如今竟敢污掌门清誉!”说着,将那张纸递给轮椅上的少年,“廉贞公子,麻烦您看看日期,这和离书是什么时候的?” 和离书都递到面前了,廉贞公子便是再想置身事外,也只能看上一眼:“宣平五年,如今东越是宣平十三年,确实是八年前。” 廉贞公子作证,这和离书上的日期就是真的了。人群“哄”的一声,窃窃私语起来。 女子换上冷笑:“如何,还要再编吗?” 惠娘大吃一惊。和离书确实是今年二月才送来的,怎么可能会是八年前签的?难道他们早有防备,故意把日期写早了? 女子收回和离书,转身面对众人,扬声道:“诸位乡亲,莫要听这妇人胡言。我乃前掌门之女周茵如,此事大有内情。掌门确实出身东越清风镇,但这妇人所言不实。那陆家在清风镇有些家产,家中只有一女,那位陆老太爷看中掌门年轻有为,逼迫入赘。后来又见掌门习武耗费颇多,却无甚收益,渐起嫌弃之心,故而签了和离书,将掌门身无分文逐出家门。之后掌门去了东越国都,遇到我父亲与姐姐,这才入了我们九瑶宫。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知,掌门如今不比当初,起了攀附之心,远寻而来。他们心知当年行事有亏,便行诬蔑之事,逼迫掌门接纳他们,当真岂有此理!” “你胡说!”惠娘喊了一句,可对方编得很圆,她没有证据,急得直冒汗。 此地是九麓州,民众亲近九瑶宫,自是信周茵如一些。何况,惠娘只有空口白话,周茵如却有和离书为证。 众人望向惠娘的眼神,已经带了谴责。都说东越人狡诈,果不其然,难怪掌门不愿意认他们。 付尚清叹了一声,道:“茵如,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也是走投无路。” 惠娘没想到付尚清这就装上了好人,直犯恶心,当即啐了他一口:“付泽,你忘恩负义,还要泼恩人脏水,早晚要遭报应的。” “惠娘……” 付尚清刚想开口,那边陆明舒大叫一声:“娘!” 却是陆清仪得了宇文师输送的内力,回光返照。 “娘,你怎么样?” 付尚清也蹲下身,柔声道:“清仪,你这又是何苦?” 陆清仪不去看他,对陆明舒露出个艰难的笑,将手伸向惠娘。 “夫人!”惠娘目中含泪,握住她的手。 “惠娘,不用再说了。”陆清仪气息微弱,“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夫人,他们……” 第4节 陆清仪轻轻摇头:“惠娘,你我虽为主仆,却情同姐妹,如今我要去了,只求你一件事。” 惠娘悲泣:“夫人……” “我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明舒,她还太小,只求你看顾她长大成人。”又望向陆明舒,“明舒,从现在开始,惠娘就是你亲姨,以后要视她如母,明白吗?” 陆明舒眼中滚落泪珠,转身对惠娘叩头:“惠姨。” 惠娘抱住她,泣声不止。 陆清仪嘴边露出恬静的笑,慢慢转过头,看着付尚清。 这个男人,比他离开时成熟多了,早年郁郁不得志的落魄已经不见,威仪凛凛,极有一派掌门的气势。 “付泽。” “清仪。”付尚清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避开。 生死关头,陆清仪看着这个男人,眼中一片平静:“我知你已不同以往,不管你对我是恨是怨,明舒总是你的孩子。如果你还念着往日的情份,给他们一条活路。” 付尚清道:“这是自然。你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拒绝过?” 陆清仪冷笑一声,转开头,将最后的目光定在女儿脸上。 她徐徐露出笑容,眼中却带着悲意。 意识逐渐模糊…… “夫人——” “娘——” 第6章 虽然“对错”已经论清,但事情还要解决。 七真观一行人被迎上九瑶山,陆明舒三人也被一并带走。 一路上,陆明舒呆呆不语,只守着陆清仪的尸身。 到了九瑶宫,他们被送至一处偏殿暂且停留,等待安排。 主殿里,付尚清送走廉贞公子,正要离去,却被宇文师叫住了。 “掌门,还有一事,不知你要如何安排?” 付尚清略微一想:“宇文师兄是说我女明舒吗?” “正是。”宇文师微笑道,“按说,掌门家事,我不该多问。然而此事有九麓州百姓亲眼为证,早晚会宣扬出去。掌门的声誉,即我九瑶宫声誉,我身为本派长老,少不得要过问一下。” 付尚清心中一哂,说得这么正义凛然,还不是想抓他的小辫子?即便有先前的说辞,但陆明舒的存在,或多或少会令他声誉蒙尘。为着这点,宇文师怎么也要为陆明舒撑一撑腰,留着恶心他也好。 “我答应了她母亲,自要好好安顿她。何况,她毕竟是我亲女,这一点还请宇文师兄放心。” “哦?”宇文师笑问,“这么说,掌门打算留她在九瑶宫?” “这……” 没等付尚清回答,他又抢先道:“若是送走可不太妙。她是掌门亲女,不留在身边,岂不验证了今日陆家仆妇所言?再说,掌门天纵之资,亲生女儿却不传授武学,难免落人口实。” 付尚清扯出一个笑:“宇文师兄说的是,我自然是要留她在身边的。” “那么,掌门打算让她入谁门下?还是亲自教导?”宇文师穷追不舍,竟是要付尚清马上安排陆明舒的去处。 付尚清心中不快,面上表现如常,思索一番,道:“我倒是想亲自教导,但门中事务繁琐,自家又要练功,怕耽误了她,还是另寻一个明师吧。” “那可要好好挑捡了,唔,掌门心中可有人选?” 付尚清心道,我有个什么人选?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儿,你能让我松口气吗?可这话不能明说。 正在思索,与他们一同回来的周茵如忽然开口:“我这里倒有个人选。” “哦?”宇文师意外看了眼周茵如,“不知茵如师妹说的是谁?” 周茵如眸光一转,似笑非笑看着他:“刘极真,刘师兄。” 宇文师一愣:“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周茵如昂起头,“论出身,刘师兄出自项宗师一脉,就算是我爹都不及。论才能,刘师兄是我们九瑶宫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年仅二十四,便迈入出神境。这样的师父,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可是,刘师兄他如今……” “宇文师兄,”周茵如笑吟吟看着他,“你这般关心,怎么就不收她为徒呢?” 宇文师道:“我如今面临瓶颈,怕没有时间看顾她。”开玩笑,他还要练功呢,自家也收了一个徒弟了,还帮付尚清教女儿?万一这步棋走错了,岂不是自讨苦吃? “这不就是了?”周茵如柔声细语,“像宇文师兄这样的,都忙着自家练功,哪有时间教她?差一些的,师兄又觉得辱没了她,总不能把她交给那些老头吧?那辈分可就对不上了。” 宇文师被说得哑口无言。 “何况,刘师兄就算现在面临一些困难,武道见识却是实实在在的,以他的经验,还怕教不好徒弟?宇文师兄,你这可是看不起刘师兄啊!” 绵里藏针的一番话,说得宇文师彻底无语。 此时的偏殿中,陆明舒跪坐于地,看惠娘给陆清仪整理仪容。 阿生鼻青脸肿,守在一旁。 殿中除了他们,再无旁人,那些下仆,连壶水都没有送进来。 他们聚在殿外,对着里面窃窃私语。 “这就是掌门的前妻和女儿?” “是啊!” “他们怎么有脸上门的?当初嫌弃掌门,有本事别来啊!” “就是。要不是老掌门慧眼识珠,掌门今天还英雄落魄呢!” “可不是,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活该!” 声音忽然一收,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出现在殿门口。 一群人急忙围过来:“廉贞公子,您有什么需要……” 廉贞公子摆摆手:“没事,只是看看这个孩子,毕竟也算有缘。” “这……” 不待侍从回答,两名七真观弟子已抬起轮椅,送入殿中。 惠娘和阿生知道这位公子身份不凡,见他进来,都站起身来。只陆明舒跪坐在担架旁,呆呆看着陆清仪,没有反应。 轮椅在担架另一边停下,廉贞公子垂目而视,却不言语。 惠娘心中忐忑,他到底想做什么? 安静许久,这位廉贞公子缓缓启口:“为什么你不说话?明知道他们在诬陷你的长辈。” 听到这句话,惠娘吃了一惊,看向这位廉贞公子。她之前见廉贞公子为那和离书作证,还以为他信了周茵如。 陆明舒睫毛动了动,抬起头,眼神木然。 廉贞公子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又重复问了一句:“为什么?” 陆明舒收回目光,仍旧望着担架上的母亲:“因为,我们只有三张嘴,他们却有千千万万张嘴,说了也没用。” “是吗?”廉贞公子眼中波光流动,不知道是悲悯,还是无情,“那你什么时候会说话?” 陆明舒握着母亲冰冷的手,呆滞的眼神一点点地恢复生气。 然后,她说:“当我说话有用的时候,当我说话……天下人不得不听的时候。” 得此答案,廉贞公子微微一笑,有如初春融雪。 “记住你今天的话,希望我能等到你说话的那一天。”他解下一块玉坠,卷起流苏,低身放到她手边。 七真观弟子推动轮椅,往殿外行去。 惠娘和阿生双双“扑通”跪下,惠娘悲声道:“谢公子今日一言!” 轮椅抬出偏殿,慢慢远去了。 那张和离书的日期确实是宣平五年,可那纸,却是西川常用的绵纸,而不是东越惯用的宣纸,墨迹亦不像经过八年的样子。 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一看便知。 第7章 不多时,终于有人过来了。 这人看起来像个管事,进来也不与他们打招呼,扬了扬手,就有几人上来抬起担架。 惠娘慌忙问:“你们这是做什么?想抬我家夫人去哪里?” 那管事冷冷看了她一眼:“怎么,你家夫人不要治丧吗?” 不等惠娘回答,一行人抬起陆清仪的尸身出去了。 惠娘忙叫上阿生,拉着陆明舒,跟了上去。 九瑶宫地处高峰,外面冷得很,有些地方还有积雪,并不好走。这些人早已习惯,走得飞快。陆明舒三人,一个孩子,一个女人,一个伤员,在后面追得辛苦。 宫殿相连,走了一重又一重,最后在一间偏远小院停下。 小院正堂,已经放了一具棺材,那些人放下陆清仪的尸身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一行人搬来白幡、寿衣、麻布、火盆、黄纸等物。 管事站在他们面前,语气冰冷:“掌门夫人心善,许你们在此守灵,三日后你们是要扶棺回乡,还是火化,都由你们。” 当他说到掌门夫人时,陆明舒站在陆清仪面前,握紧拳头,面无表情。 管事说罢,便掀帘出去了。 下仆们也都走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帮忙,他们便自力更生。 阿生一瘸一拐地布置灵堂,陆明舒帮着惠娘给陆清仪擦洗遗体、更换寿衣。 第5节 布置完了,三人换上麻衣,围着火盆叠元宝。 虽然没有人会来吊唁,但所有丧仪,他们做得一丝不苟。 这时,外面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踏入堂中。 惠娘霍然站起,愤然道:“你来干什么?” 来人正是付尚清。 他仍然戴着那牢不可破的面具,轻声道:“好歹夫妻一场,我来送她一程。” “不需要!” 付尚清却不理会她,望向陆明舒:“你过来。” “小姐。”惠娘紧张地握住陆明舒的肩膀。 “惠姨,没事的。”陆明舒低声道,“这是我爹。” 惠娘心中一痛:“小姐……” 陆明舒深吸一口气,稳稳迈出步去。 跟在付尚清身后,陆明舒进了原本应该用来待客的隔厅。 付尚清在主位坐下,习惯性地想去捧茶,可惜捧了个空。 他摸摸鼻子,看向自己这个从未见过的长女。 她五官清丽,像陆清仪多些,是东越女子典型的婉约相貌。不过,鼻梁甚高,长得像他,看起来便有几分孤冷。 他心中一片漠然,语气也很平静:“等你娘丧事办完,就搬到碧溪谷去吧,我给你找了个师父。” 陆明舒霍然抬头。 这边的偏僻小院,父女进行有生以来第一次会面,那边的华美宫殿,一对姐妹正在闲聊。 “姐夫呢?”周茵如进了琼玉宫,没看到付尚清的身影,便问了一句。 窗边暖炕上,坐着个容貌与她颇相似的美貌少妇,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答道:“去看那边需不需要帮忙。” 她没有特指,周茵如却马上听懂了,便道:“姐姐,你心可真大,姐夫去看旧爱,你还坐得住。” 美貌少妇,也就是付尚清如今的妻子周妙如,抬头瞥了她一眼,嗔道:“别瞎说,这是应有之义。” 周茵如哼了一声:“你就惯着他!”她是家中幼女,原本性子骄蛮,在外面稍有收敛,面对自家姐姐,少了几分顾忌,便露出了骄横的本性。 “还说呢,要不是你事情办得不干净,他用得着这样?”周妙如不紧不慢,“当初你自告奋勇去东越,我还以为你本事了,没想到,差点把事情办砸了。送和离书回去,本是为了填补漏洞,免得有朝一日,让宇文师抓到把柄。你倒好,去东越一趟,气死一个气病一个,还留了线索让他们找到西川来。” “姐姐!”被她数落,周茵如不满,“我不是已经想办法补上了吗?再说,又不是我故意气他们的,瑞香不过多说几句话,哪知道他们就气死了。” “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婢子。要不是你心有不满,瑞香有那个胆子吗?你别不当回事,这次的事情,也就是糊弄过去了,要说对尚清一点影响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周妙如叹了口气。经营了七年的名声,到底白璧微瑕。 “能有什么影响?”周茵如满不在乎,“姐夫可是九瑶宫掌门,堂堂出神期高手。等有朝一日成就宗师,多少人巴结,给他著书立传,谁还在乎这个!” 周妙如摇摇头,不跟幼妹争这个话题。 可她不说了,周茵如还追问:“姐姐,那个小崽子,你打算怎么办?” 周妙如抬眼看她:“什么小崽子?姑娘家说话别这么难听。” 周茵如撇撇嘴,有时候她真看不惯姐姐这样,有必要这么小心谨慎吗? “当然是那个女人生的野丫头,宇文师打定主意把那丫头弄进来恶心咱们,真是烦人。” 周妙如看着她似笑非笑:“你不是已经给她找好出路了吗?” 说到这件事,周茵如有些得意:“姐姐,我这主意不错吧?宇文师要把她留下来,行,那就留。想给她找个好师父,没问题,刘极真够出名了吧?姐姐,你是没看到宇文师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太痛快了!” 她笑了两声,却见周妙如还是那个样子,好像并不在意,忍不住问:“姐姐,难道你不在乎?” “你觉得我该在乎吗?” 周茵如皱了皱鼻子:“如果是我,肯定会不痛快。这个野丫头在一天,就提醒我自己的男人曾经是别人的。” “所以你不是我。”周妙如放下手中针线,捏了捏眉心,“你啊,从小就这样,只贪图自己痛快。” “哼!”又被训了一句,周茵如不高兴。可想了想,她又凑过去问,“姐姐,你真的不要动点手脚?现在收拾她可容易得很……” 周妙如瞟过去一眼:“你别多事。” 周茵如嘟起嘴:“你不会怕姐夫生气吧?姐夫又不在乎她。” “我什么也不做,他当然不在乎,我若做了,早晚有一天会成为我的罪过。”周妙如端起香茗,微微一笑,“何况,你不是替她谋划好了吗?去了碧溪谷,能有什么前程?” 第8章 三日守灵过后,陆清仪的遗体火化了。 这边陆明舒刚刚捡完骨,那边就有人过来喝令,让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小院。 来办这件事的,仍是那个管事。 他也不与三人说话,只管在前面带路。 九瑶山极大,又山势雄峻,走路的话,各峰之间往来,脚程快也要一两日,远一些的更是要三五日。 幸好碧溪谷就在主宫青玉峰之侧,不算很远。 即便如此,到碧溪谷时,陆明舒三人脚都快磨破了——中间阿生想背她走,被拒绝了,他自己还一瘸一拐的。 沿着山路下到谷底,耳边流水淙淙,溪流蜿蜒。 深山十一月,已经是深冬,此间却松柏苍翠,绿草如茵,正合了碧溪二字。 陆明舒一边走,一边想着那天的父女会面。 “我给你找的这个师父,可不是常人。他是九瑶宫十五代弟子的大师兄,八岁习武,十岁入内息境,十五岁到融合境,二十四岁迈入出神境,被誉为九瑶宫百年难出的武道天才。不要小看这些数字,在西川,乃至整个古夏,二十五岁之前达到出神境的,千年内不超过十个人。如果不是他志不在此,这掌门之位,不作他想。” 陆明舒抬头,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在她的目光下,付尚清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他现在是通天阁的掌院——本派掌门之下,设护法和长老,执掌各大部院。掌院之职,比无实职的长老还要高些。” 陆明舒有点不相信,她爹居然给她找了这么一个师父?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不过,他眼下遇到了一点困难。”付尚清温声交待,“脾气有些古怪,不大理人,你要忍耐些。” 陆明舒暗暗激动,阿爷以前给她讲过很多故事,那些有本事的人,脾气总是特别大。她想,不管师父脾气多坏,她都会忍的。 给她找了这么厉害的师父,这个爹,好像还没有坏到家。 进谷走了一个时辰,眼前忽然开阔,出现一大片平地,少说占地几十亩,只中间开出一条小道。小道尽头,有一个极阔朗的山洞,山洞旁立着两间歪歪倒倒的小屋。 “咔嚓!咔嚓!”声音传来,却是小屋前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正在做木工。 管事看到此人,走过去:“刘掌院。” 那男人仍旧埋头做木工,理都没理。 管事像是习惯了,不以为意:“小的给您送弟子来了。” 男人手中动作顿了顿,又继续:“带走,我不需要。”声音冷淡,倒是出奇的好听。 管事呲了呲牙,说:“这是掌门的意思,您看,这是掌门令。”他抖出一张纸来,男人却瞟也不瞟一眼。 管事脸色一沉:“刘掌院,按门规,到了出神期,必须收徒,你这一个徒弟都没有,可不合规矩。” “咔嚓!咔嚓!”男人一只脚踩在长凳上锯木板,听而不闻。 尽管陆明舒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这男人时,还是大吃了一惊。这就是她爹说的天才师父吗?怎么这么邋遢…… 惠娘也是暗暗担心,之前付尚清说给陆明舒找了个师父,她还以为他良心未泯,对女儿总还有血缘之情,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这男人,形容邋遢,一身落魄。管事言语间,对他也没什么敬意,看起来,处境并不好。 “刘掌院。”来硬的对方不吃,管事放缓了语气,这件差事是周二小姐吩咐下来的,要是办不成,他这个管事也别想当了,“门规是这么定的,您就算这次不接收,以后我们还得送人来。掌门令您能拒一次,还能次次都拒?” 见对方不答,他再接再厉:“再说,你这不接收,我们还得给她另寻合适的地方。您烦我们也烦,何不大家都省省麻烦?” 男人终于停下了,放下脚,直起身来。 陆明舒这才看清他的真容。他身量很高,比管事高了大半个头,体格壮实,捋起的袖子肌肉鼓鼓的。身穿灰蓝布衣,上面粘满了木屑。胡子乱糟糟的,遮了大半张脸,看不出年纪,也许三十岁,也许四十岁。眼神无精打采,充满厌倦,好像一切都提不起他的兴趣。 他的目光扫过管事,落在陆明舒身上。 “我不收奶娃娃。”他说。 见他终于松口,管事松了口气:“这两个是她家下人,您不喜欢,把他们赶走就是。” 陆明舒一听,急道:“不行,他们是我的家人,不能赶走。” 管事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进九瑶宫本来就不能带下仆,哪怕是天皇贵胄,也得照规矩来。要不然,九麓州是干什么用的?” “可是……” 惠娘忙道:“小姐,既然规矩如此,我和阿生住到外面就是。”又对管事连连躬身,“我家小姐年纪小,请您不要见怪。” 虽然这位刘掌院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样子,可惠娘知道,陆明舒若是不能拜师,这辈子怕是难有出头之日。 陆明舒咬住唇,低下头不说话了。 管事略有些得意,转回身:“刘掌院,您看……” 男人上下打量了陆明舒一番,说:“要我收也行。”指了指旁边的小水塘,“那边有两个水桶,大的能装五升水,小的能装三升水,给我打一升水来——不许别人帮忙,也不许用别的东西。” 两个桶分别能装五升和三升水,却只要一升水?这怎么打? 惠娘大急:“这位大人……” “闭嘴!”男人冷冷扫过她,“不乐意就给我滚出去。” 惠娘急得瞟向管事。可管事并不答理,反而带着点幸灾乐祸,在旁边看戏。 若是刘掌院不收徒,那是他事情没办好,若是陆明舒自己没通过考验,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让她出出丑也好,一个破落户,也想当九瑶宫的大小姐? 可惜,陆明舒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手足无措,而是制止了惠娘,走到水塘边。 管事皱皱眉头,难道她还真会?大桶五升,小桶三升,打二升水还好说,一升水怎么打?加加减减都不对啊!这道题,分明就是刘掌院为难她的!哼,连他都不会,她一个小孩子答得出来才怪。 管事很是笃定,看着陆明舒拿起小桶,扔到水里,装满水,吃力地提起来。 第6节 惠娘想去帮忙,被管事扫了一眼,强忍住不动。 陆明舒人小力弱,摇摇晃晃地提着小桶,将水倒进大桶,再次把小桶扔到水塘里。 第二次打上水,小桶没倒完就满了。 管事看着看着,忽然面露惊讶。 小桶能装三升水,第一次倒水后,大桶里就有三升水,第二次小桶倒了两升,大桶就满五升了,三减二,那么小桶里还剩一升水。 原来是这样的吗? 管事看着陆明舒小小的身影,眼神带了几分惊疑。 这时陆明舒提着剩了一小半的小桶,走到男人面前:“这是一升水。”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又道:“再倒四升水来。” 陆明舒想了想,提着小桶回水塘边,把大桶的水倒掉,将小桶里剩的一升水倒进大桶,然后再次用小桶打满,倒进大桶。 原有的一升水,再加上小桶的三升水,大桶里现有四升水。 男人沉默了。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但是,不会思考的人,就会无从入手。 尤其她就这么点大,不过刚刚启蒙的年纪。 随便划拉一下凳子,他坐下来:“叫什么名字?” “陆明舒,明月的明,浩气长舒的舒。” “多大了?” “再三个月就八岁了。” “识字吗?” “嗯……阿爷教过我百家姓和千字文。” “自己照应起居有没有问题?” 陆明舒看了眼惠娘:“没有问题。” 男人不再问了,他抽过管事手中的掌门令,冷冷道:“这东西我接下了,以后少来烦我!” 差事办成了,管事心里一松,陪笑:“是是是,小的告辞了。”说着,对惠娘和阿生颐指气使,“还愣着干什么?刘掌院不喜欢你们在这,随我走吧!” 惠娘犹豫:“可是行李……” 她这么没眼色,管事不喜了,呼喝道:“没听刘掌院刚才说了吗?连起居都不能自己照顾,还习什么武?别耽搁你家小姐的前程!” “这……” 没奈何,惠娘和阿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留下陆明舒,和一大包行李。 第9章 男人又低头“咔嚓咔嚓”锯起了木头。 留下陆明舒和一地行李不闻不问。 眼看管事带着惠娘和阿生走远了,她只好主动开口:“……师父?” 木头被锯成了一根长条,男人直起身,眯着眼睛对着阳光观察厚度,口中道:“我叫刘极真,九瑶宫十五代弟子,现在是通天阁掌院。你拜在我名下,那就是十六代弟子。以后你做什么我不管,别来烦我就是。” 陆明舒一愣。以前听阿爷说过,学武之人,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拜为师就当尊为父,师徒出身,甚至比父子关系更重要。来之前,惠娘也告诉她,有了师父,就等于有了正经长辈。可,谁家长辈会对晚辈说,别来烦我?这好像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那,师父,我住哪里?”她怯怯地问。 刘极真放下木头,把锯子换成刨子。 “我既然坐镇通天阁,你自然随我住在通天阁。” 陆明舒左看右看,只有两个歪歪倒倒的小木屋:“这……就是通天阁?” 刘极真停下来,眯眼看着她:“不是识字吗?” 陆明舒被他盯得一阵心慌,急忙转头四顾,这才发现,背后的山洞上头,刻了三个篆书。她认出中间那个字是天,前后两个从字形来看,好像就是通和阁。 所以,通天阁就是这个山洞? “进去,左边有一排石屋,第一间是我的,你想住哪自己挑。”说完,刘极真低头刨起了木头,不理她了。 陆明舒只好自己拎起行李,一步一挪地进了山洞。 山洞外头看来阔朗,里头也不小。进洞便豁然开朗,看起来竟像是掏空了山腹的样子,举头看不清顶,极目望不见底。 山洞里有引入的天光,但深处还是黑乎乎的,又凉意丝丝入骨,陆明舒不敢再看,转身找那一排石屋。 那排石屋,就在左边背着山壁的地方。第一间门上挂了件旧布衣,第二间空荡荡的,满是灰尘。 陆明舒拖着行李进了第二间。 石屋甚是宽敞,桌椅床柜齐全,但一应摆设全无。 陆明舒走出山洞,看到小屋门外有扫把抹布,问:“师父,这些我能用吗?” 刘极真头也不抬头,只是手朝后挥了挥。 陆明舒便拿了扫把抹布,又用小桶打了水,一步一挪地提进去。 她在家从没干过这些活,只好力回想惠娘做事的样子,把屋子打扫了一遍,然后铺床。 等她放好行李,天都快黑了。 外面刨木头的声音已经停了,出去一看,刘极真坐在小屋前的石头上,默默地看着夕阳的方向。胡子拉茬的脸,莫名让陆明舒觉得寂寞。 夕阳余晖没尽,刘极真的眼波动了动,问:“有事?” 陆明舒鼓起勇气:“师父,我们晚上吃什么?” 刘极真眉头皱起,似乎很不耐烦。忍了忍,方才说道:“右边有厨房,自己看去。” 这是要她做饭吗?陆明舒低应了一声,重新进了山洞。 山洞右边,也有一排石屋,打头第一间,就是厨房。 厨房里米面蔬果都有,只是品相不好,且无人打理,乱糟糟地堆着,看起来不像能吃的样子。尤其蔬果,叶子蔫蔫的,有些甚至都烂了。 陆明舒虽没下过厨,可也常见惠娘忙活,便有样学样地淘米生火。 等到天色尽黑,洞内点起了火把。 饭桌旁,陆明舒小心翼翼地去看刘极真的脸色。 桌上摆了一盘炒青菜,一碗水煮丝瓜,还有两个饭碗。 炒青菜半焦半熟,黑乎乎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水煮丝瓜倒是干干净净,可干净得像碗清汤。 刘极真扒了口饭,再挟了筷青菜塞进嘴里。 全程面无表情,不见喜怒。 师父没生气,说明还能吃?陆明舒松了口气,拿起筷子。 刚扒了第一口饭,她脸色一变,“哇”地张嘴吐了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好像吃了一大口沙子似的,没煮熟? 刘极真视而不见,仍然正常地扒饭吃菜…… 陆明舒呆了半晌,又去挟炒青菜,结果又一次吐出来了。 这么难吃…… 她盯着刘极真好一会儿,忍不住问:“师父,您不觉得难吃啊?” 刘极真没有回答,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碗,走了。 陆明舒呆了半晌,默默地把剩下的丝瓜清汤喝了,收拾碗筷。 回屋的时候,她经过师父门前,又听到了刨木头的声音。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窗户上,刘极真专注地把那根木条刨成木片。 他时不时停下来,迎着灯光对比,陆明舒能想象到他此刻专注的表情。 师父这是在做什么?他好像什么事都不在意,衣食不在意,住行不在意,她这个徒弟更不在意,他在意的仅仅只是手中的木工。 为什么他不练功,就只是做木工?天才都是这样古怪的吗?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明舒低下头,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 灯光亮起,照着一室清冷,陪伴自己的,只有石壁上的影子。 她打开衣柜,从包裹里拿出两个牌位,一前一后放在石台上,合掌喃喃自语:“阿爷,娘,我已经拜师啦。师父可厉害了,他是九瑶宫上一代最优秀的弟子,被称为天才!师父对我也很好,我把菜炒焦了饭煮得半生,都不骂我。以后我会好好习武的,你们在天上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担心我。” 拜了两拜,本想露出个笑脸,不料嘴角一撇,却流下泪来。 陆明舒连忙抹掉脸上的泪:“我只是太想你们了,不是伤心,你们不要难过,我……”眼泪太多,擦也擦不掉,她只好一边哭一边道,“我就哭这一次,你们当没看到好不好?哭完了以后再也不哭了……呜呜呜……” 她捂着脸,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直到袖子全都湿了,声音也哑了,哭声才慢慢停了。 陆明舒擦掉脸上的泪水,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牌位,一边抽噎一边说:“你们看,我说到做到,哭完真的不哭了。” 最后拜了拜:“阿爷,娘,我要睡啦。明天要早点起来,还不知道师父会教我什么呢,你们也早点睡吧!” 第10章 第二天,刘极真仍然整日都在做木工。 陆明舒围着他跑前跑后。 “师父喝水。” “师父擦擦汗吧?” 第7节 最后刘极真拧着眉扔了句话出来:“都说别来烦我,昨天没听明白吗?” 陆明舒低下头:“哦……” 师父大概就是不喜欢说话吧?可是,师父都收下她了,总要教她习武啊!总不理她怎么教?对了,阿爷以前说过,给人当学徒可不容易了,师父会考验你是不是真心的,满意了才会教真本事。师父在考验她,一定是的! 陆明舒打起精神。师父不喜欢别人烦他,那她就不去打扰,努力地学习做饭、洗衣、打扫,师父当日特意问她能不能自己起居,肯定是不喜欢没有自理能力的徒弟。她全都做到最好,一定让师父满意! 这么过了七八日,碧溪谷终于又来人了。 “惠姨!阿生叔!”看到小道上出现的身影,陆明舒把手上的东西一扔,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惠娘和阿生跟在一个少年身后,看到陆明舒过来,两人都露出笑容。 “小姐!” 看到陆明舒的模样,惠娘眼睛都红了。她头上只扎了两根辫子,还扎得歪歪扭扭的。身上衣领歪着,腰带系结乱糟糟的。陆家虽不是大户,可老太爷和夫人极疼爱孩子,小姐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 “你就是陆明舒?”那少年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他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九瑶宫的弟子服饰,身后负剑,腰板挺直,神态傲然。 陆明舒学着别人的样子,行了个礼:“见过这位师兄。” 少年勉强点点头:“嗯。我叫邵正阳,我师父是宇文长老,你见过的。” 陆明舒摸不着头脑,惠娘在她耳边提点了一句,她恍然大悟。 “原来那位好心大叔就是宇文长老,还没谢谢他为我娘说话……” 好心大叔?邵正阳额上青筋跳了跳,说道:“行了,我师父做的好事多了,不缺你一声谢。”说完,他左顾右盼:“刘师伯呢?” 刚问完,就见刘极真从通天阁出来。 邵正阳走过去,理了理袖子,向刘极真低身行礼:“师侄邵正阳,拜见刘师伯。” 刘极真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邵正阳补充了一句:“我师父是宇文长老。” 刘极真总算开了尊口:“什么事?” 邵正阳笑道:“师父派我来碧溪谷,一是向刘师伯问好,二是看看师伯新收的弟子,我师父此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听了这话,刘极真眉头皱了皱,略一沉吟,转身道:“你过来。” 刘极真带着邵正阳进了通天阁,惠娘借着这个机会,给陆明舒理了衣裳,重新梳了头发。 惠娘的巧手在她头上绕了几下,一个小团子发髻就出来了。 陆明舒叫道:“惠姨,慢些,让我看看怎么绑的。” 惠娘心里一酸,放慢了动作,将另半边头发梳好,慢慢扎起来:“看,就这样,绕过来,塞进去,就绑好了。” 陆明舒又叫她打散了,自己试了几回,直到顺利绑住头发,笑道:“好了,我学会啦!” 惠娘露出一个笑:“小姐真聪明。” 那边阿生将肩上挑的箩筐放下来,一件件拿给她看:“小姐,这是我们在山下买的,也不知道你这缺什么……” 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杯壶茶盏、米面糖果……他们能想到的几乎都买了,甚至还有一篮子鸡蛋。 惠娘絮絮叨叨地说着:“你一个人,要记得吃饱穿暖,不要担心我和阿生。我们求了管事,在山上做了杂役,活儿不重,每个月都有工钱……” 陆明舒看着惠娘红肿的手和阿生磨破的鞋子,红了眼睛。 她从怀里拉出一个荷包,拿出一张银票:“惠姨,你们拿去……” 惠娘慌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是夫人留着给你防身的,万万不能用了。” 从东越到西川,卖宅子田地的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这两大筐东西,定是把他们身上的钱都花光了。这些银票,是周茵如拿来让他们签和离书的,陆清仪一直不肯用,便是想给陆明舒留着。 “我这里还有好多呢!”陆明舒坚决把银票塞她手里,“再说,我不好出去,你们还要帮我带东西,没有钱怎么行?” 惠娘看了看阿生,犹豫着接下来:“那就留着给小姐添置东西……” “你们俩也不要太省了,惠姨你要买药膏抹手,阿生叔也要买双新鞋……” 听着她的话,惠娘鼻子酸酸的。 她扭头避开陆明舒的目光,却瞧见洗了一半的衣服,忙捋起袖子:“我先把衣服洗了,阿生你把东西搬进去。” “不行不行。”陆明舒忙阻止她,“服侍师父是我的事,不能让别人帮忙。” “就一回,刘掌院不会介意的。” 陆明舒还是摇头。 惠娘拗不过她,只好停手,帮着阿生搬东西。 看到厨房的样子,惠娘差点没控制住眼泪:“怎么会这样?这米面这么糙,菜都蔫了,怎么吃?” 惠娘干活时听到些风声,本来就在担心,这会儿看到真实情况,心里更凉。 他们说刘掌院是被发配到碧溪谷的,虽然挂着掌院的名,但眼下连个管事都不如。惠娘本以为那些人嚼舌根,没想到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这些米面,管事哪里肯吃?也就他们杂役才用。 “没事没事,你们不是送了新的来了吗?”陆明舒笑着安抚她。 惠娘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些话说出来。 小姐都已经拜师了,还能怎么样呢?让她知道,平白难受…… 可恨那付尚清,对老太爷和夫人无情无义就罢了,连自己的骨肉,竟也这般对待! “陆明舒!”外头传来声音,邵正阳走进来。 “邵师兄。” 邵正阳点点头,问阿生:“我的东西呢?” “在,在!”阿生忙从箩筐里取出个包裹。 邵正阳把包裹打开:“我师父知道庶务院办事肯定不尽心,让我把你的弟子配额送来。喏,这牌符是你的身份证明,别弄丢了。这是弟子手册和基础功法,还有这些杂物……” 论理,每个弟子入门的时候都会配发,为什么陆明舒的还要他送来,原因不用多说。 惠娘对着邵正阳连声称谢,他哪里耐烦?挥挥手:“我先走了,你们也随我走吧,刘师伯不喜欢别人打扰。” 第11章 送走惠娘三人,陆明舒回到水塘边,继续洗衣。 刘极真走过来,站在旁边默默看着。 陆明舒仰起头:“师父?” 刘极真点点头:“你过来。” “是……” 刘极真坐下,看着眼前的陆明舒。 记得那天她来,还是个看起来甚是娇气的小姑娘。可今天,她系着旧布围裙,双手在冷水里浸得通红,已经脱了那日的娇气模样。 “师父?”陆明舒被他看得忐忑。 刘极真收回视线,语气平平地开口:“你的身世,我已经知道了。” 陆明舒一下子提起了心。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在九瑶宫很尴尬,拜师的时候,也担心过这个问题。现在刘极真突然这么说,是不想要她了吗? 紧张中,却听刘极真问:“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话题转得太快,陆明舒有点懵,答道:“我知道,师父是九瑶宫前代大师兄,八岁习武,十岁入内息境,十五岁到融合境,二十四岁迈入出神境,被誉为九瑶宫百年难出的武道天才。”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在西川,乃至整个古夏,二十五岁之前进入出神境的,千年内不超过十个人!” 这段话,她在心里背了好多遍。 刘极真轻轻笑了一下:“你说的不假,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陆明舒呆了呆。过去的事?什么意思? 刘极真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始终冷淡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同:“我现在只是个废人而已。” 陆明舒愣了好一会儿,困惑出声:“师父?” 刘极真淡淡道:“八年前,我进入出神境两年,出门游历,挑战高手。游历到北溟时,为人所败,并且在那一战中经脉尽断。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成了废人。” 他看着陆明舒:“通天阁是什么样的地方,想必你心里已经有数。虽然这里占了一个部院的名额,实际上,早已被门派放弃。我被扔来这里,不过等死而已。” 陆明舒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没回过神。 所以说,她那个爹,根本没有说实话。他是给她找了个天才师父,可这个天才师父,已经废了武功…… 陆明舒发现自己并不意外,反而有一种恍惚大悟的镇定。大概内心觉得,对那个爹来说,这才是他会干的事吧? “你来的时候,我并不想收你,跟着我这个废人,你也等于半废。可那管事提醒了我,我不要你,他也得给你另找合适的地方,未必会比这里好。” 陆明舒低着头,默默不语。 “但我没想到,你的身世会是这样。我一个废人,并不想插手门派恩怨。”刘极真讽刺地挑了挑嘴角,“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看着这个孩子,用平静的语气说:“其一,仍旧留在这里,形同放逐。好处是,碧溪谷早已被放弃,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其二,我昔年还留有一些人脉,可以把你送到下院,随那些下院弟子一起习武。但你要知道,下院弟子,会比有师承的弟子辛苦得多。” “你慢慢考虑,不用急着回答,想好了再说。”刘极真站起身,进了山洞。 陆明舒站在阳光下,好半天没动弹。 当日傍晚,青玉峰偏居一隅的竹篱小院中,宇文师在竹塌上闭上打坐,听了邵正阳的回报,“嗯”了一声。 邵正阳百思不得其解:“师父,徒儿没想明白。” 宇文师睁眼,从竹榻下来,舒了舒筋骨,邵正阳极有眼色地递了茶水过来。 悠闲地呷了口茶,宇文师道:“不明白为师为什么这么做?” “是。”邵正阳眉头紧皱,“刘师伯如今的情况,师父很清楚。告诉他那女孩的身世,他反而更不想掺和进去……” 宇文师笑了笑:“为师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邵正阳一愣:“师父?” 宇文师道:“你想,将那女孩留在碧溪谷会有什么后果?” 邵正阳想了想:“刘师伯如今心灰意冷,哪怕迫于门规不得不收下徒弟,肯定也不会尽心教导。耗上几年,她就算再有天分,也给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