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烧火婆子》 第1节 =========== 《穿成烧火婆子》 作者:好好好 文案 : 叶芷穿成了救驾有功的烧火婆子,皇上要行赏赐时,不明所以的叶芷竟然把手指向了痴傻王爷裴雾身上。皇上金口玉言,28岁的烧火婆子成了18岁傻王爷的侍妾。 皇宫和王府都炸了锅。 既来之则安之,叶芷发现傻王爷人虽傻,但长得却是丰神如玉、掷果潘郎。她便时常以哄骗傻王爷为乐。 哪知,一朝变天。傻王爷摇身一变,登基称帝。 叶芷内心世界刮起了飓风:自己一直戏弄的不是小鱼,而是巨鲨? 巨鲨崛起,她这个烧火婆子出身的妾室得想法子逃命了。 世人皆以为,新帝登基后,必定休掉叶芷这个大龄侍妾。 可令世人惊掉下巴的却是,新帝不仅不休掉叶芷,还要将这个昔日的烧火婆子封后。 备注:古代姐弟恋,女主前期聪明胆子大,后期瑟瑟缩缩,但男主对女主的宠溺由始至终,从未变过。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雾,叶芷 ┃ 配角:裴雨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傻王爷不傻,她在闹他在笑 立意:与人为善,予己为善 =========== 第1章 烧火婆子当侍妾? 叶芷完全懵了。 上一分钟她好像还坐在大学宿舍的床上,乐呵呵地看电视剧,可一个恍神,人却莫名其妙跪在了这里。 她眼神呆愣地往前看。 坐在上首的竟然是一个身穿龙袍的中年男子,面色严厉中带着一点点儿慈和,他右手边站着一个穿着太监服的男子,又瘦又高,看到她在瞪着他们瞧,太监狠狠剜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她慌忙低下了头。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眼角余光发现自己旁边还跪着一个女子,身穿粗布衣裳,脸颊虽未施粉黛,但依着肌肤判断,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子。 只听身侧的女子用颤微微的声音说道:“皇,皇上,奴婢与侍卫油桐两情相悦,斗胆求皇上,允了我们的婚事吧。” 这是一个何其简单的要求! 皇上甚至都没问油桐是谁,“好,朕允了。”他看向叶芷,“你叫叶芷是吧?玉婵求一个侍卫,你呢,求什么?” 叶芷:“……” 她都不知道眼前是什么状况,哪知道要求什么? 她呆呆地跪着没动,也没应声。 旁边的玉婵猛地伸手拽了她一把。 叶芷被拽得重心不稳,差点儿歪趴到地上,身子倾斜的瞬间,她眼角余光扫到了屋内还站着另外几个人。 情急之下,她右手抬起,颤颤微微地指向了其中一个男人。 他是全场长相最好看的一个。 她不知道所谓的皇上让她求什么,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她指完,人便跪正了,盯着眼前的地砖出神。 周围的空气似乎滞了一下。 没有人动作,没有人说话。 停了好一会儿,才听皇上轻轻地哼笑了一声。 这一声,令叶芷的内心抖了抖。 听着是笑声,可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 她竖起耳朵,就听到皇上用平和的声音说道:“原来烧火婆子也存着做主子的心思,你和玉婵救驾有功,朕先前也许诺过,你们所求,能满足的朕一定满足。所以,即日起,叶芷,你便是王爷的侍妾了。” 侍妾? 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在叶芷脑海里转圜,她都不知道皇上和那些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直到玉婵轻轻拽扯她的胳膊,她才傻愣愣地回过神。 玉婵埋怨她:“叶婆子,你这是怎么了?” 叶芷惊诧得下巴都快掉了,“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叶婆子啊,”玉婵理所当然地回答,“在王府,大家一直都是这么称呼你的呀。” “那他们称呼你什么?” “称呼我玉婵啊。” “为什么称呼你是玉婵,到我这儿就变成叶婆子了?”叶芷抬头摸自己的脸,“我有那么老吗?” 玉婵眼神古怪地看着叶芷,“你怎么了?是不是要当王爷侍妾,太兴奋了?话说,你,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想法?” 叶芷喃喃道:“我咋知道他是王爷?” 玉婵:“什么?” 叶芷摇了摇头:“没什么。” 玉婵拉着她,“走吧,我回屋收拾东西,明天就要离开了。” 叶芷,“你要离开?” “皇上刚才应允了我跟油桐的婚事,我人便自由了,先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再去找春羽姑姑拿卖身契。”她喜滋滋的说道。 叶芷瞧着她,脑袋还是反应不过来。 周围的风景像梦境一样跃入她的眼帘。 假山、花园、小亭,有着古朴风格的路面,叶芷步伐缓慢表情呆滞。 玉婵嫌她走得慢,回头拉了她一把,“快走吧。” 叶芷像做梦一样跟着玉婵回到了她们的睡房。 所谓的睡房,就是一间大大的屋子,屋内有十几张床,挨挨挤挤地依次排放,每张小床上都有被褥,被褥颜色却是不同,有的花花绿绿,有的清淡素雅。 玉婵径直走到一张铺着青色被子的床铺旁,弯腰,从床铺下面抽出一个小包袱,展开了,是几件衣裳,她排着看了眼,又伸长胳膊在枕头下面抽出几件衣服,叠好,放到小包袱里。 她往后瞧了眼,“叶婆子,你怎么还傻站着?快到你的铺上坐着,咱们唠唠嗑,以后这样的机会怕是不多了。” 叶芷慢腾腾走到玉婵邻近的床铺,犹犹豫豫地坐下。 “这,这不是在演戏吧?”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玉婵扑哧笑出了声,“你呀,脑子里在想什么呢,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你稀奇古怪的,像是变了一个人。这都马上要当王爷侍妾的人,怎么可以这么冒冒失失的?亏你年长我十几岁呢。” “你多大?我,多大?” “你这话问得,好像你真变成另外一个人了,”玉婵呵呵笑,“我今年十六,你今年二十八。咱们王爷啊,比你小十岁,今年十八岁了。还别说,你胆子够大的,竟然会有当主子的想法。其实你想得也对,咱们王爷人虽然痴傻,但毕竟是王府里的主子。你若是当了他的侍妾,便也是这里的主子了。以后啊,那些个下人,再不敢随意欺负你了。” 在玉婵叽叽喳喳的讲述中,叶芷慢慢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境遇。 她,这是穿越了。 穿越到了莫名的时空,变成了一个二十八岁的烧火婆子。在这个年代,女人十四岁就可以结婚,若是结婚就生孩子,自己这个年纪都快当奶奶了,难怪人们都管她叫叶婆子。她可不就是婆婆辈的? 玉婵:“也是咱俩幸运,到街上采买的时候,碰到皇上微服私巡,有人要刺杀皇上,被你瞧见,你拼命把皇上推倒,我则扯开喉咙狂喊,刺客吓跑,咱们莫名其妙便立了大功。” 提到当时的惊险,玉婵还心有余悸,“你说你也是,当时胆子怎么就那么大,竟然敢上前去救人。咱们一不会武功,二没有什么刀剑,居然就贸然跑了过去。现在想想真是后怕。要不是看你冲过去了,我是断然不会喊救命的。” 这些事情,叶芷一点儿印象也没有,玉婵讲的时候,她跟听天书差不多,不过,至少知道了一点,她们是因为救驾有功得到了皇上的封赏。 玉婵求了桩婚事,她呢?傻不拉叽地跟着求了,求的不是别人,竟然是皇上的儿子。 皇上一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裴雨是太子,小儿子裴雾便是这府里的王爷,可惜是个傻子。裴雾的母亲是宫女薄荷,生下他之后,薄荷身子一直不好,缠绵病榻几年,香消玉殒。 六岁之前,裴雾还是正常的。在他六岁那年,皇上生了场大病,司天监夜观天象,说是裴雾与皇上相克,若要皇上与江山社稷无恙,裴雾不可以存活。 皇上为难,大臣力劝,正值左右为难之际,六岁的裴雾自假山上摔落,身体无甚大碍,但醒后,人却变得痴傻无知。 司天监再观天象,说裴雾的星宿变得黯淡无光,对皇上和江山社稷已构不成威胁。如此,裴雾便活了下来。为防万一,皇上赐他王爷封号,在宫外建了王府,派了一名太监和一名管事姑姑,跟他一起生活。 “难怪刚才我拿手指完之后,房间里静悄悄的。”叶芷有些自怨自艾。 想起一事,她茫然四顾,“这里有镜子吗?” “有啊。”玉婵从枕头下面抽出一面圆圆的小镜子,随手递给叶芷。 叶芷飞快接过,举到了自己眼前。 镜子里的她,呆若木鸡。 这是她吗? 镜子里的人脸色黑黢黢的,不光黑,还粗糙,她用手摸了摸,脸上的肌肤就跟冬天的老树皮似的。头发干枯发黄,像枯草一样贴伏在头皮上,五官还算端正,可惜一黑毁所有。镜子里的手也纹路深重,她侧眸,将手举到自己的眼前。 刚才没注意,现在仔细瞧瞧,这手,确是干过粗活的手,粗糙不堪。 “我,我真的是二十八岁?”她口吃地问道。 玉婵更觉好笑,“难道你以为自己十八岁?” 第2节 叶芷摇头,“我觉得自己像四十八岁。” 这脸,这手,怎么看也不像二十八岁的样子,难怪大家都称呼她为叶婆子,这称呼跟她的外貌毫不违和。 就这样的她,还奢望当王爷的侍妾? 叶芷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玉婵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小包袱系好放到床头上,“叶婆子,你先在屋里待会儿,我要去找春羽姑姑拿卖身契。” 玉婵喜不自胜,做惯了粗使活儿,这次,终于可以自由了。 玉婵走后,叶芷坐在床上发呆。 一切跟做梦一样。 但又真实得可怕。 枯草一样的头发,老树皮一样的脸,确是她目前的样子。 她该何去何从?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睡房内没有光亮,变得黑漆漆的。 坐了太久的叶芷,活动下脖子,摸黑站了起来。她挪蹭着来到窗前,使劲瞪大眼睛往外瞧。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两个丫头说着话走了进来。 她们一个举着灯笼,一个端着盆子,两人并没往里走,端盆子的百合把盆子放在门后,拍拍手说道:“好了,就放这儿吧,咱们去吃饭。” 腊梅答了声好,人便转过身去,“你说,那个叶婆子是不是疯癫了?怎么会想到要给王爷当侍妾?她人那么老,竟然也会生出那样的花花肠子,真是看不出来。” “你想不明白,我更想不明白。这个叶婆子救驾有功,要点儿什么不好,偏偏要给王爷当妾室?关键她论年龄论相貌,都跟王爷不合适。王爷人虽然痴傻,但身份摆在那里。” 百合直点头:“就是,就是,我看她是活腻了。你是没瞧见春羽姑姑的脸色,都快沉成一块冰了。我琢磨着,皇上允了叶婆子的要求,但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这要传出去,一个烧火的婆子跟皇上的儿子在一起了,皇家颜面何存?” 两人嘀嘀咕咕地走远了。但她们聊天的话语却一字不落地入到了叶芷的耳朵里。 难以言喻的恐惧席卷了她! 第2章 我是母老虎,会吃人的…… 恐慌、惊惧之后,叶芷慢慢冷静下来。 百合、腊梅虽然是背后闲言碎语,但她们说得多少是有些道理的。若叶芷还是现代时空里的那个叶芷,别说指婚给傻王爷,哪怕是要继承皇位的太子,她也会感觉到其中的可能性。但现实很残酷,她穿成什么不好,偏偏穿成了一个又黑又老的烧火婆子? 身为烧火婆子本人,她都觉得自己当傻王爷的侍妾,是件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更何况其他人? 皇上不气疯了才怪。 她当时就觉得皇上的语调阴恻恻的,现在一想,就觉得相当合理了。 即便是个痴傻的王爷,她这个烧火婆子也是高攀不上的。 皇上金口玉言,先前承诺了要尽可能满足她的要求,不好当众反口,只能硬撑着答应下来,勉强给了她一个侍妾的身份。 接下来要怎么办? 最完美的办法,便是让她消失吧? 她死了,皇上既没违背诺言,又没失了皇家的体面。 真可谓一举两得。 叶芷脑海里涌上无数个念头和想法,纷纷乱乱的。 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玉婵提着灯笼乐滋滋地走了进来。 “叶婆子,叶婆子!”她声线上扬,确定好叶芷的位置后,迈着急溜溜的小步子跑了过来,她脸色泛红地分享,“叶婆子,我,我自由了。” “拿到卖身契了?” “拿到了。”玉婵把灯笼轻轻放到地上,小心将卖身契从衣兜里掏了出来,薄薄的一张纸,曾经束缚了她。 “怎么还拿着?当务之急不是应该烧掉么?”叶芷问。 “嗯,就是拿回来给你瞧一瞧,然后就烧掉。”她蹲下,从床底下抽出一个炭火盆子,点燃那张薄薄的纸,火光蹿起来之后,她迅速将之扔到了炭盆里。 转瞬化为灰烬。 玉婵仰起头,喃喃重复:“我自由了。” 叶芷蹲到她的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祝贺你,你以后会幸福的!” 玉婵长相不及她的名字,单眼皮,皮肤不白,但比叶芷要好一些。脸上素素的,未施任何粉黛,显得很干净,此时小姑娘的脸色微微涨红,为即将到来的幸福而激动和高兴。 玉婵握紧叶芷的手,“我们都会幸福的。” 叶芷自嘲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玉婵有可能获得幸福,至于她么?则充满了未知数,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都难说。 “哪里有水?我想洗洗头发。”她问。 玉婵起身拿起灯笼,“走吧。” 她边走边说道:“现在天气不凉,直接用井水洗就可以。” 她带着叶芷走出院子,来到一处水井旁,动作熟练地旋上一桶水,然后指指脚侧的木盆,“喏,洗吧。” 叶芷不太习惯在露天地洗头发,还是夜黑风高的时候,但条件所限,她没得选择。 她解了枯草一般的头发,姿态笨拙地把桶里的水倒到木盆里,弯腰,将长发悉数没进去,玉婵适时地递过来一块皂角。 叶芷用了三桶水才将头发和脸给洗干净了。 玉婵找来一块大大的巾子,站在叶芷的旁边帮她擦拭头发。 “叶婆子,你今天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洗个头发都耗时这么久,要知道你之前很少洗头发,每次洗也是冲冲了事,从来没像今天如此麻烦。” 叶芷苦笑,掩饰般地回答:“是吗?” 玉婵扬起头:“那可不。” 叶芷趁机打听,“既然王爷有些呆傻,那府里的事情都是谁做主?” 玉婵絮絮叨叨地说道:“自然是管事姑姑做主,也就是刚才我去找的春羽姑姑,她以前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府里的大小事项,基本都是春羽姑姑拿主意,有些关于王爷的事情,则是由常青常公公做主。常公公以前是皇上的贴身太监,后来被派来侍候王爷。这么多年府里人来人往的,唯有春羽姑姑和常公公没有变过,一直陪在王爷身边。” “那王爷傻到什么程度?” 玉婵瞪起眼珠子,“叶婆子,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了?怎么什么事情都忘了?” “我,”叶芷尴尬地笑了两声,“我自小没见过世面,今儿个头一遭见皇上,兴许是吓傻了,现在还头重脚轻,人像是飘在半空中。好多事情都模模糊糊的,就辛苦玉婵姑娘再给我讲讲。” 玉婵一愣,笑了:“我今天心情好,不妨多聊几句。咱们王爷啊,心智跟个孩子差不多,平常极少说话,最喜欢的事情便是坐在湖边钓鱼。吃喝拉撒睡都是常公公在帮他。具体不太晓得,只偶尔听传言说,人傻傻的,不太知道冷热。你给他什么食物,他便吃什么,嘴里像是吃不出味道一般。” “王爷心智类似于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你说话,他其实多半是能听懂的,只是一般不会做出回应。他不喜人靠近,除了常公公之外,但凡有人靠近,他都会表现出异常狂燥的样子。就连春羽姑姑也是,所以王爷居住的院子,很少会有人进去。” “这么说,姑姑的权利很大了?”头发擦得半干,叶芷收起巾子,抬头看向玉婵。 玉婵稍微愣了下。 叶芷发现她表情的变化,不解地问:“怎么了?” 玉婵:“就是忽然发现,叶婆子的眼睛,挺好看的。” 叶芷摇摇头:“好不好看,都是叶婆子!” 回到睡房里,有几个丫头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收拾聊天,窗台处燃着几支蜡烛。 见到两人回来,几个丫头的表情就有些意味不明。 “哟,这不是王爷的侍妾么?你怎么到我们下人房里来了?您不比我们,您以后可是主子了!”有个丫头故意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道,周围的丫头听了,都捂着嘴吃吃地笑。 叶芷倒也不生气,去玉婵床上抓起小镜子,对着瞧了瞧。 刚洗过,脸色和发色都比之前好看多了,但皮肤依旧是黑黢黢的,发质也并不好。只是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刚才增添了些许神采。 叶芷把镜子放回原处,对玉婵轻轻笑了下,“你睡吧,我出去走走。” 玉婵小声道:“用不用我陪你?” 叶芷轻轻摇了摇头:“不用。” 她一个人,披散着一头长发,像个幽灵一样行走在陌生的王府里。 叶芷慢慢行走到王爷所住的院落跟前,大门是紧闭的,她思思量量地靠前,透过门缝往里瞧了几眼,寝屋里亮着灯,王爷应该还没睡。 叶芷直起身子,往前继续走,快要走到拐角处,意外发现墙侧不知被谁放了一捆干柴。 叶芷掏摸掏摸身上,找到了一个火匣子。 她四下看了几眼,确认无人之后,飞快出手,点燃了那捆干柴。 火苗蹿起来的刹那,她猫着腰,一溜小跑奔向了王爷房门侧旁的树后面。 火势起来没多久,有名侍卫经过,惊慌失措地大喊:“起火了,起火了,快来人救火!” 慌里慌张的声音之后,便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朝这个方向奔来,紧接着,叶芷身旁紧闭的房门猛地被打开了,常青脚步迅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边往起火的方向走,一边大声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起火?” 有人回答道:“常公公,好像是放在这里的一堆干柴起了火。” “都呆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提水灭火!” 趁这个功夫,叶芷一个闪身,溜进了王爷的院内。 她像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蹿进了王爷的寝屋之内,进去后,第一个动作便是掩门。 关好门,她才好有机会与王爷交流,否则,这场火便白点了。 紧张莫名地关好门,她偏头看向屋内。 屋内的男人也正在看她。 白日里只是匆匆一眼,叶芷并没加细看,当时只觉得这个男人长相俊朗清雅,却没注意他的眼睛。此时看到,他的眼神是他脸上唯一的败笔。 五官深刻立体,眉毛浓黑而密,脸颊瘦削有型,唯有眼神,呆滞无神。 叶芷蹙眉,慢慢踱着步子来到王爷面前。 王爷刚刚还平静的脸上忽然表现出了一丝丝的抗拒之感,双腿向另一侧偏了偏,恍似要逃离她一般。 叶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唤道:“王爷?” 第3节 王爷没有反应,眼神不再看她,而是垂下,呆呆地盯着地砖。 叶芷试探地伸手,想要去抓他放在膝上的手。 谁知,她手刚要触到他的,他却受惊般地躲开了。人缩到床榻的边上,喉口发出沉闷的一声:“不!” 像一个叛逆期的孩子。 叶芷收了手,双手背到身后,不再刻意地靠近他。而是慢慢踱着步子转到他的面前,她使劲咳嗽两声,粗着嗓子道:“王爷!” 王爷不看她。 她使劲紧了紧鼻子,眼睛瞪起,嘴巴往两边使劲扯开,发出了像野兽般的低吼声。 这奇怪的声音终于引起了王爷的注意,他长睫扑闪几下,抬眸看向她。 叶芷眼睛瞪圆了,嘴巴张牙舞爪地裂开,门牙袒露着,脸颊上的肉使劲往上扯着,表情狞狰可怕,就跟要吃人一样,恶狠狠地说道:“我是母老虎,会吃人的。” 第3章 王爷,睡觉吧? 没错,叶芷在吓唬眼前这个傻王爷。 她前前后后想了许久,就自己目前这副德行,要想活命,难。 可她不想死。 唯一存活的可能性,只能倚仗眼前这个傻子。 她权且死马当作活马医,看是否会有效果。 为了让自己的样子更凶更可怕,她故意把脸靠近裴雾,让自己已经瞪到最大限度的眼睛,在他眼前更大限度地放大。 如此,恐吓的威力也就更大了。 裴雾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他似是在看她,又似是在看向别处,只木愣愣地面对着她。 竟然毫无反应。 叶芷让自己凶恶的表情持续了一会儿,直到嘴巴快要僵掉,傻王爷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挫败地动了动下颌骨,收回自己的表情。 压低声音问:“怕不怕?” 傻王爷的眼睫忽闪几下,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声音极轻地开口,“怕。” 叶芷一喜,轻轻伸出自己的手,依旧威吓力十足地说道:“把手给我。” 裴雾木愣了一会儿,放在膝上的左手忽然慢慢抬起,他眼睛瞥向别处,轻轻将手放到了她的手上。 叶芷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 只要傻子允许她的靠近,一切就好说了。 她刚想继续说点儿什么,一阵脚步声传来,常青步进了屋子。当他看到屋内乍然多出一名女子,立马爆喝:“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闯进王爷的寝宫。” 叶芷心脏颤悠了下,紧紧抓住王爷的手,身子慢慢转了过来,她强压着内心的那份紧张与激动,缓缓道:“常公公,是我,叶芷。” 乍然听到叶芷的名字,常公公一愣:“谁?” 他哪能记住叶芷这种烧火婆子的名字? “叶芷,”她重复自己的名字,“之前负责烧火,自今日起,是王爷的侍妾。” 常青脑袋猛地一个激灵,知道她是谁了。 他惊讶地打量叶芷,目光触及她和王爷交握的那只手,他惊讶的表情更甚。 一时之间,他呆愣当场,不知作何反应好。 倒是叶芷,表情从容,她慢慢坐到王爷的旁边,摆出女主人的姿态,淡淡说道:“常公公,我知你是这府里的老人,一直陪伴在王爷左右。能否麻烦你把春羽姑姑请来,一起商讨下我和王爷的事情?” 初始的紧张慢慢淡化,叶芷不知哪里来了胆量,已经能够从容地面对常青与王爷。 常青表情犹豫,他眼神瞟向王爷,由始至终坐在榻上的男人,眼眸低垂着,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没有接收到王爷的任何指示,常青想了想,转身往后走。 没有多久,常青领着管事姑姑春羽赶了进来。 常青没什么表情,春羽姑姑却是一脸的怒容,一迈进门槛,她便没给叶芷好脸色,粗声粗气地质问:“叶婆子,你想干什么?” 语气凌厉气势,恍若叶芷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般。 叶芷松开王爷的手,起身,冲两人福了福身子,“叶芷见过常公公、春羽姑姑。” 春羽不耐烦地挥手:“当不起。” “姑姑,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叶芷自认没有什么过错,何以让姑姑生这么大的气?”叶芷装聋作哑地问道。 “你还有脸问我?”春羽姑姑气得浑身直哆嗦,“王爷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王爷多大,你多大?你一个成天跟柴火打交道的老婆子,竟然舔着脸向皇上提这种要求?你就不怕世人耻笑?” 叶芷默默地听着。 春羽姑姑痛痛快快地发泄了一通,发泄完,用手指着叶芷,“叶婆子,今天这事,我不管皇上答没答应,反正我这关你是过不了的。你呢,要是愿意,就还在府里当差,老老实实地去烧你的火,本本份份的去抱你的柴,若是不愿意,明日一早我就发卖了你,你爱上哪儿上哪儿,这王府,你再不要踏进来。” 说来说去,还是瞧不上叶芷。 叶芷一直等到春羽姑姑把话说完了,才轻咳一声说道:“姑姑,不管我是做什么的,不管我年龄多大,不管我与王爷有多不般配,可有一点,姑姑怕是忘记了。”她抬头,坦然看向春羽姑姑,“我这侍妾的身份,是皇上亲口承认的。姑姑真有胆子,违抗圣旨吗?” 春羽姑姑气哼哼地瞪她。 叶芷不怵,继续问道:“我想请问,我是听姑姑的,还是听皇上的?” 对于春羽姑姑,她唯有拿皇上压她。 春羽气得咬牙:“自然是听皇上的。” 叶芷见好就收,她飞快起身,再次冲春羽福了福身子,“叶芷谢过姑姑,既如此,叶芷今晚便宿在王爷寝屋,随侍王爷左右了。” 春羽气得说不出话,眼睛瞪了瞪,转身离开了。 叶芷刚才对春羽姑姑说话时,心里是提着一口气的。她担心春羽姑姑强行让她离开,她便无计可施,只能被迫等待命运来裁决自己。 值得庆幸的是,春羽姑姑最后竟是同意了。 她坐在那里,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常青,“常公公,今晚就由我来照顾王爷,您有什么需要叮嘱的吗?” 她不敢保证自己能照顾好一个傻子。 常青眼神有些闪烁不定,停了会儿才答道:“能,能否容奴才跟王爷单独聊上几句?” “单独?”叶芷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想了想,站起来,“那我去院子里转转。” 叶芷并没有走远,出门后,抱着胳膊在院子里溜达,天不冷,她只是有些担忧。 王爷自幼与常青待在一起,他的所思所想,想必常青一眼便知。若是王爷把自己吓唬他一事告知常青,恐怕自己更凶多吉少了。 待叶芷步出屋门之后,常青动作迅速地将门关上,并随手落了门闩,他步伐紧张地跑到王爷身旁,俯下身子小声道:“王爷!” 一直傻呆呆坐着的王爷猛地瞪大了眼睛,刚才还空洞如斯的眼睛里,蓦然生出了几分凌厉的气势和锋芒。 哪还有半丝痴傻的样子? 常青眼神警惕地望着窗外,语气急促地问道:“王爷,这烧火婆子,你看如何处置是好?若不然,今晚杀之?” 王爷目光如炬,似是在思考此方案的可行性。 “王爷,一个烧火婆子,是不配成为您的侍妾的。或早或晚,必须除掉她。既然她对侍妾之位如此急切,便由不得她兴风作浪,还是早作决断吧。” “她的身份,你可查过?”王爷幽幽发问。 “老奴刻意去春羽姑姑那里要了所有奴才的卖身契,叶芷是十年前入府的,入府前曾嫁过一户人家,但嫁过去当晚,夫君便抱病身亡。婆家人认为她不吉,隔日便将她撵出家门。无奈之下,她只好回了娘家。可娘家同样觉得她是不祥之人,将之发卖为奴。” “她多大年纪了?” “二十八岁。” “这么大年龄,一直未再嫁?” “再没嫁出去过,入了王府便一直是负责烧火的,她肤色偏黑,时常蓬头垢面,不甚惹人注意,若不是此次救驾有功,奴才也不记得府里还有这么一号人。” 王爷脑海里闪过叶芷张牙舞爪吓唬他的样子,蹙了蹙眉,“其他人对她是个什么印象?” “我问过几个厨房的丫头,她们都说,叶婆子平常闷声不响的,除了烧火就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发呆,不擅长与人交往。叫玉婵的丫头倒是个外向的性格,她时常主动与叶芷交流,所以两人走得比较近。” “识字?” “斗大的字不识一个。” 王爷表情沉思,停了会儿,淡声道:“静观其变吧。” 常青:“王爷……” “我都‘痴傻’了十几年,还怕什么世人的耻笑?一个烧火婆子而已,我倒想看看,她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常青不能苟同,“王爷,您怎么能和烧火婆子这种粗鄙的人住到一起呢?难免亵渎了您……” 王爷抬手:“就这样吧。” 常青表情无奈,“今晚就让她住在这里?” “我自会应对,你去休息吧。” “奴才不能去休息,为防万一,奴才就守在院子里,有何危险好赶紧进来。” “一个烧火婆子而已,能有什么危险?”王爷不以为意,“你安心回屋睡。” 常青出去后,在院里溜达了十几圈的叶芷,有些迫不及待地跳进屋子,欲关门时,她喊住了往外走的常青,“常公公!” 常青顿住步子。 “常公公,王爷晚间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烦请你告诉我。” 常青略一思索,“王爷不喜吵闹。” 这点跟玉婵说得一样。 叶芷慢吞吞回到屋子,关门的时候,稍事犹豫落了锁。 王爷不喜吵闹,她同样不喜欢外人打扰。 她轻轻抚着自己的长发往床前走。 第4节 桌子上燃着蜡烛,温馨柔和的烛光之下,王爷静静地坐在榻上。月白色的中衣更显得他俊美骄然。 她抱着胳膊,绕着他转来转去,自他左边走向他的右边,再从他的右边转回他的左边。 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观察他。 他垂眸坐着,那种傻气便被不自觉地隐藏了。 单看这人的外表,叶芷心里是赞叹不已的。 这男人的丰姿,一般人是比不上的。 仅着中衣,他的身材隐约可见。略微瘦点儿,但腰板笔直,身材比例极佳。五官立体深刻,侧颜尤其俊美。 她在心里啧啧不断,可惜,太可惜了。老天真是不公平,如此俊朗帅气的男人,为何会是个傻子? 转够了,她站定,摸摸自己的长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带着湿气还能感觉到一丝丝爽滑,失却水分之后,用手一摸头发,又有了枯草的感觉。 她使劲揉了揉令自己相当不满意的头发,找根发带,轻轻将之束在了脑后,她一甩头,坐到了王爷的身旁。 “王爷,睡觉吧?” 第4章 不知深浅的女人 王爷坐着没动。 叶芷碰碰他的胳膊,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王爷,睡觉吧!” 王爷头向里偏了下,貌似是听懂了,他撩起被子,慢慢躺了进去。 叶芷抬起胳膊,嗅闻了下,方才洗头的时候,她便感觉到了身体上的粘腻感,应该是有些日子没洗澡的缘故。她当时还想着要不要洗个澡,但考虑到是在外面,便暂且把洗澡这事给搁到了脑后。 现在要睡觉了,她才觉出尴尬。 这身上又脏又臭,怎么好意思爬王爷的床? 她弯腰,伸手在王爷床榻上摸了摸,床品很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 躺在床榻之上的王爷已经闭上了眼睛,看样子真要睡觉了。 叶芷对于他的“听话”感到有些意外。 她叫他睡,他竟然真睡。 不知道是自己的“吓唬”起了作用,还是这个王爷太傻。 叶芷想了想,走到床榻中央的位置,弯腰,手伸到被子里面,摸到王爷的腰际,指尖轻轻撩开他的衣服下摆。 躺在床榻上装睡的王爷猛地睁开了眼,眼睛里一派萧杀之气。 叶芷脑袋歪着,正好背对王爷,没有察觉到他微小的变化。她粗糙的指腹在他背上来回蹭了几下,小声嘀咕,“这家伙,应该是干净的。” 食指屈起,在他背上敲了敲,“别说,还挺有弹性!” 她进来时,并没看到王爷沐浴的场面。为了探究他是否洗过澡,她伸手试了下。他身上水润光滑,像是洗过了。 为了进一步验证,她将被子撩起一角,凑上去,紧紧鼻子嗅了嗅。 一丝淡淡的味道泌入鼻端。 怎么形容呢?像森林里某种青草的味道。 清气、好闻。 王爷眼眸骤紧,身子没动,但眼神已经像刀子一样在这个不知深浅的女子身上一寸一寸地滑过。 叶芷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嘴里奇道:“天气并不冷啊,奇怪,我怎么会感觉到寒气?” 她放下被子,往右侧走了几步。 王爷凌厉如刀的眼神在她转过头的刹那及时收住。 等叶芷转过头来,看到的便是王爷平静如斯的睡颜。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低地唤了声:“王爷?” 回答她的是平稳的呼吸声。 叶芷扁了下嘴,“傻人有傻福,头一沾枕头就着,真是令人羡慕啊。” 今晚的她,恐怕是要失眠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王爷的脑袋,没有察觉那安静躺着的身体微微紧绷起来,那是王爷遇到紧急情况时身体做出的防御状态,叶芷若是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他怕是要出手了。 幸好,叶芷只是一摸,手便离开了。 她起身,俯视着床上的男人,低语:“这家伙的头发还带着湿气,身上光滑水润,味道清新,肯定是洗过澡了。傻王爷也是王爷,寝房干干净净的。” 她自嘲一笑,“可惜我脏得跟泥猴子似的,怎么好意思在这里休息?” 她朝窗外看了几眼,天色暗沉,窗外黑漆漆的。 她冲窗外喊了声:“常公公!” 没有人应答。 她自言自语:“这个常公公的心也未免太大了点儿吧?裴雾好歹是一介王爷,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把他交给我这么一个下人?就不怕他有个什么万一?” 低头站在院中的常青,垂在身侧的双手蜷了蜷,继续保持站立的姿势。 王爷没有命令,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他其实早看着那个黑不溜秋的烧火婆子不顺眼了,很想一刀解决了她。 虽然皇上当众赐她侍妾的身份,但不用猜也知道,皇上内心肯定是不屑的。 他杀了她,像是一滴血进入大海,无声无息的,根本无人关心。 只可惜,王爷还要再看看。 常青便只有原地待命了。 叶芷还在纠结。 睡呢?不忍心玷污了干净的床品。 不睡吧?这漫漫长夜又的确有些难熬。 要么洗个澡? 目前这个条件,提水烧水也是个巨大的问题。 她可不是烧火婆子本身,干点儿体力活不当回事儿,她现在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挑,挺希望来个现代化的花洒,一掀开关,热水哗哗而下,那才舒服呢。 纠结半晌,叶芷坐到了方桌前,呼地一声,吹熄了蜡烛,然后脑袋一歪,趴伏到桌子上。 第一宿,先凑合凑合吧。 她这厢在将就着休息,那头,躺在床榻之上的裴雾睁开了眼睛。 他静静地躺了会儿,待眼睛适应黑暗之后,才慢慢扭头。 他眼中露出不解的神情。 这个疯婆子,怎么还趴在桌上睡着了? 能装疯卖傻十几年的裴雾,自然是有超乎常人的耐心。 他盯着叶芷看了会儿,遂扭过头,眼睫阖上,继续入睡。 趴在桌上本就不舒服,又是初来乍到,叶芷只睡了一小会儿便醒了,上下眼皮滑溜溜的,再就闭不上了。 她便坐一会儿站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 如此往复来回,好容易熬到了天色微明时分。 外头安静了一晚上的路面上,开始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应该是下人们已经开始劳作了。 叶芷浑身一震,转身来到床榻前。 她低声唤道:“王爷?” 见他没有反应,叶芷轻轻撩起被角,手伸到他的胸前便开始解他衣服。 其实在她手触到王爷衣服的刹那,王爷就已经醒了,多年习武的习惯,人是比较警觉的,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醒,但他的耐性又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人醒了,保持很高的警觉性,但又能表现出一副蛰伏不动的样子,任叶芷帮他脱衣。 叶芷解开他衣服上的盘扣,便开始扯他的胳膊,动作笨拙地帮他脱衣。 王爷不动,她便有些费力。 好容易脱下一只袖子,要搬动他时,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她呼呼直喘,正犹豫要不要动剪刀的时候,王爷却忽然翻了个身。 不过,也幸亏她没有操起剪刀,否则,她止不定早就一命呜呼了。 叶芷大喜,还以为王爷是睡梦中不经意间翻的,她手忙脚乱帮其脱了上衣。 裤子相对好脱,她使力将他的裤子褪过臀部,然后绕到他的脚端,两手扯着裤脚,就准备一秃噜到底。 当裤子一点一点脱离,他的双腿一寸一寸显现在她视线当中时,她惊呆了。 手下动作变得缓慢而迟疑,眼神受惊般地看向他的腿。 他依旧闭着眼睛,右边大腿光洁紧绷,但左边大腿自根部起,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整片整片的暗红色,凹凸不平,形状各异,光看着便令人发瘆,可以想见当初受伤时该有多么的痛彻心扉。 裤子脱到膝盖上时,她便停下了动作,她竟然不忍心继续往下看了。 她急叨叨地脱他的衣服,是为了造成跟他共度良宵的假象,脱完衣服再整点儿指尖血涂抹在床上,她便可以对春羽姑姑和常公公说她和王爷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是名副其实的侍妾了。 可王爷腿的伤势超乎她的想象,她的计划戛然而止。 常公公见天色大亮,在门外轻轻叩门:“王爷,您起了吗?” 王爷只着一条薄而短的亵裤,躺在床上装睡。 叶芷稍事犹豫,帮其盖上被子,到门口处将门给打开了。 常公公迫不及待地迈进来,连看也不看叶芷便冲向了王爷的床前,双膝跪下,轻唤道:“王爷?” 王爷缓缓睁开了眼睛。 整夜未睡的常公公如释重负,轻轻呼了口气。 第5节 叶芷表情呆滞地问道:“常公公,王爷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伤?”常公公侧了下脑袋,“你说的是王爷左腿的伤吧?” “是。” “王爷六岁时被开水给烫到,整条左腿都被烫伤了。” “开水烫伤?烫了一整条腿?”叶芷难以置信,“他贵为王爷,身边侍候的太监宫女不是一大堆吗?怎的还能被开水烫伤,伤势还如此厉害?烫伤之后,难道不应该急时诊治?这么多年,竟然还是这么副可怖的样子?” 叶芷厉声质问,像是自己孩子被别人所伤,她在咄咄逼人的质问对方。 常青被她的态度整得一愣,半天才口吃地回答道:“是在皇后宫里,王爷摔伤后,心智折损,烫伤是意外。” “意外?”叶芷明显不太相信,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意外是那么容易发生的? “王爷起了吗?”在叶芷呆愣的空儿,春羽姑姑自门外走了进来,当看到床榻上的王爷已经醒了,她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不管王爷傻不傻,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行过礼,她神色不善地看向叶芷,“昨晚服侍过王爷了?” 她把服侍两字咬得极重,叶芷自然是听出了她的话外音,停了一会儿,老实答道:“昨晚叶芷未跟王爷行房。” 春羽哼了声,“未行房说明王爷不喜欢你,”她看向叶芷的眼神充满嘲讽,颐指气使地吩咐,“玉婵已经走了,厨房正缺烧火的人,你先去烧火,晚间再来服侍王爷吧!” 还把叶芷当成烧火婆子使唤! 第5章 你们这些狗奴才 王爷腿伤所带来的冲击还在,叶芷面对春羽姑姑颐指气使的架式竟未做任何反驳,耷拉着脑袋走了出去。 她这么听话,令春羽姑姑有些意外,等叶芷出了院门,她才轻嗤一声,对常青道:“瞧见没,就是这么没出息。” 常青沉默,慢慢扶着王爷起身,拿起一旁准备好的衣袍,一件一件帮其穿上。春羽姑姑瞅了眼跟木偶一样任常青摆布的王爷,摇了摇头,也走了。 叶芷拿着一根烧火棍,坐在灶火前烧火。 她表情木木愣愣的,透过灶膛子里呼呼燃烧的火苗,仿佛看到王爷疤痕遍布的那条伤腿。 常青说的时候轻描淡写,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寻常人家的孩子被烫伤,可能是疏于照顾造成的。可王爷是皇子,太监宫女一大堆围绕在身边,吃饭穿衣都有专人侍候,他至于被烫伤? 生得那么好看帅气,却偏偏…… 叶芷心里有说不出的怜惜。 腊梅从外头进来,瞧眼灶火前的叶芷,幸灾乐祸地问道:“哟,叶婆子还要重操旧业?不是攀高枝去了吗?” 叶芷瞟了她一眼,没吭声。 腊梅眼睛一转,掀开锅盖,从锅里往木桶里舀水,几乎舀干了,她接着把锅盖给盖上了,还煞有介事地对叶芷说道:“叶婆子,锅里还有水,你烧开就行。” 她提着一桶热水走人了。 叶芷没多想,继续往灶火里送柴火。 这烧火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 只要生了火,再就往里送柴就行。 麻烦之处在于,脏灰乱飞,干净不起来。 要不然,她也不会好好的二十八岁被搓磨得跟四十八岁差不多。 叶芷心不在焉地继续烧火。 一阵糊味闯入鼻端,叶芷才愣愣地回过神。 屋里不知什么时候漫起了浓浓的黑烟,她直起身,挥了挥眼前的浓烟。 眼睛四下扫看,发现烟雾是从锅盖四周漫延出来的。 她赶紧掀开锅,这才惊觉锅烧干了。 灶台旁就有一盆水,情急之下,她手一扯一掀,将一盆水全倒进了锅里。 将锅盖重新盖好,她一边重重地咳嗽一边要夺门而出。 可拽了几下门,竟拽不动。 门外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腊梅捂着嘴唇在院子里吃吃直笑,“天哪,叶婆子这会儿熏成黑婆子了吧?” 百合跟着笑,“想不到她这么傻的,烟雾这么大了,她还在那儿烧。” 站在门里的叶芷,明白了这是两个丫头捉弄自己的小把戏。 她稳了稳心神,不咣当门了,而是走回屋,把屋西头的窗户给打开,浓烟疯也似地散了出去。 屋内的空气渐渐有向好的趋势。 她重新蹲到灶火前,用烧火棍把灶膛里的柴木集聚到一块儿。 屋外的百合和腊梅笑了一阵之后,没听到她继续撞门的声音,两人便有些奇怪。 腊梅凑近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瞧,表情诧异,“这个叶婆子竟然还在烧火。” 百合同样凑过来,“她怕不是要疯了吧?” “算了,疯不疯的,不跟她一般见识。”膜梅掏出钥匙开门,开了之后,拉着百合往外走,“走走走,才不在这儿沾她的晦气。” 她们全然不拿烧火婆子当回事儿,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叶芷继续守在灶火旁。 火苗快熄了,她拿烧火棍随意搅一搅。 一个小太监提着个空桶走了进来,他瞧了眼叶芷,问道:“叶婆子,还有热水吗?” 叶芷忙站起来,“刚才锅烧干了还没刷呢!” 小太监:“我来帮你刷吧。” 他撸起袖子,掀开锅,主动帮上了忙。 叶芷本来就不爱干刷锅洗碗的事情,何况这是口大铁锅。 她正泛愁,没想到小太监这就上了手。 她站到旁边,感激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谢谢你啊。” “我叫鸡爪。” “鸡爪?”叶芷愣了下。 鸡爪也能当名字? “我命苦,生下来的时候,爹就已经死了,我娘大字不识几个,只喜欢吃鸡爪,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鸡爪如他的名字一样,浑身瘦得皮包骨,个头也不高,脸黑黑的,只是面相透着几分憨厚,是个老实孩子。 “你在府里是负责什么的?” “我负责扫院子。”鸡爪干活利索而快,一会儿便将锅刷好了,他颠颠地跑出去,帮忙提了一大桶清水,倾倒进锅里,抬手拭汗,“好了。” 叶芷坐到灶火前,“我马上烧火,水一会儿就热了。” 鸡爪嗯了声,“那我等等。” 他蹲到叶芷旁边,眼睛往院子里望了眼,“不知道今天皇后宫里的人会不会来。” “皇后宫里的人来做什么?”叶芷有些惊奇。 “今天是七月十六,每年的今天,皇后娘娘都会派人送来一盘子新鲜的核桃给王爷吃。” “核桃补脑,如此说来,皇后还是很关心王爷的。” 叶芷在心里估摸着,这皇后肯定是知道核桃是补脑益智的,所以一到核桃采摘的季节,便送些来给王爷。 鸡爪搓搓脸,纠结一会儿才说道:“送核桃的宫女,每回都是看着王爷吃完一个核桃才回去复命。” “这更说明皇后关心王爷了,怕下人不剥给他吃,必得让宫人看着他吃下去才行。”叶芷心里莫名对皇后有了丝好感,之前听闻王爷在皇后宫里烫伤,心里多少还怀疑过她。 鸡爪顿了好久,才说道:“王爷,王爷只吃核桃皮……” 叶芷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瞪大眼睛,问:“你说什么?王爷只吃核桃皮?你指的是那层绿色的,还是那层硬硬的壳?” 谁不知道核桃是吃仁的,哪有人吃外头的绿皮或者那层硬壳的?绿皮涩,硬壳硬,都是不能下嘴的。 鸡爪眼神里充满同情,“王爷每次只吃绿色的皮。” 叶芷右手握紧烧火棍:“每年的今天都是?” “每年的今天都是。” “王爷吃核桃皮的时候,春羽姑姑和常公公呢?” “他们就守在旁边看着……” “你先在这儿烧着火。”叶芷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拿着烧火棍,杀气腾腾地走了。 鸡爪话没说完,愣愣地僵在那里,他不知道叶婆子挺突然地蹿去了哪里。 叶芷步伐很大,颇有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式。 她一路疾走,进到王爷院子里稍稍歇了口气,顺带听了听王爷屋里的动静。 果然听到春羽姑姑跟人说话的声音。 她一步蹿了进去。 王爷坐在一张方桌前,方桌上有一盘子核桃,全是裹着绿皮,很新鲜的。有两名宫女候在王爷对面,春羽姑姑和常青则挨着站在王爷侧旁。 四个人八双眼睛都在盯着王爷。 王爷手中拿了一个绿皮的核桃,已经咬了一口,正细嚼慢咽,有滋有味地吃着。好像他吃的只是寻常的食物,不说好吃,也不说难吃。 叶芷进来的时候,王爷动作只稍微滞了下,便继续咬下一口。 春羽姑姑还温言相劝,“王爷,不急,慢慢吃!” 第6节 “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奴才!” 莫名的,叶芷气不打一处来,嗷地甩出一嗓子,人便蹿到了王爷身旁,她一把抢过他正要咬的核桃,气哼哼地看向围在周遭的众人。 眼前的四位皆是一愣,垂眸敛目的王爷,也不由得一怔。 叶芷穿着下人常穿的灰布衣服,脏不说,她脸上还被烟熏了几道黑杠子,左脸颊上一道,下巴上一道,额头上还有一道。 现在这会儿,她左手提着烧火棍,右手举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绿皮核桃,虎视眈眈地盯着众人,那眼神里满是煞气,仿佛打算咬谁一口似的。 春羽姑姑烦燥地瞪了瞪眼,“放肆,叶婆子,你可知你现在在做什么?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咱们王爷的核桃,你这么做是以下犯上。” 上来就拿权势压人。 叶芷可不吃她那一套,她擎起烧火棍,在空中点了点这几人。烧火棍还带着灶火里的热乎气,吓得两名宫女和春羽姑姑连连退步,常青算是沉稳的,只皱了皱眉,人没动。 坐在桌前的王爷,眼神盯着桌面,但眼角余光已经胶在了叶芷的身上。 “你们这些狗奴才,居然不好好当差。来前皇后娘娘是如何吩咐的?是不是告诉你们核桃补脑益智,特意赏赐给咱们王爷吃?” 春羽姑姑蹙眉,“自然是如此。” “自然是如此,”叶芷哼笑,“既如此,你们在做什么?”她啪地将核桃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吓得几人明显一个激灵,叶芷气道,“你们是眼睛瞎掉了还是脑袋不好使,怎么可以让咱们尊贵的王爷在这里啃核桃皮?这核桃皮能吃吗?王爷心智受损,可能不清楚,你们呢,你们几个脑子也坏掉了吗?还是说皇后言辞凿凿地叮嘱你们,必须让王爷啃完一个核桃皮再回去复命?” 春羽和两名宫女都哑了壳。 皇后娘娘的确是想让王爷啃核桃皮,但这是能宣之于口的吗? 绝对不能。 送核桃是假,检验王爷傻不傻才是真。 他傻,就必须吃掉一个核桃皮,吃了,皇后这心才算安下来。 若是不吃,皇后娘娘自然是有后招的。 这一点,宫女知道,春羽姑姑知道,常青更知道,坐在那里装傻的王爷,更是知道。 所以这么多年,大家心照不宣地做同一件事。宫女负责送和看,春羽姑姑和常青作陪,而王爷便是那个表演的主角。 往年都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今年却出来了一个叶婆子。 打破了这少有的平静。 第6章 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叶芷出丑…… 春羽姑姑稳了稳心神,说道:“叶婆子,这是皇后娘娘专门赏赐给王爷的,王爷怎么吃那是王爷的事情,此事还轮不到你一个烧火婆子多嘴。赶紧拿着烧火棍下去,把火烧好了才是正事。” 她端起主人的架式,横眉冷对地斥责叶芷。 叶芷心火未降,反而在胸中蹿得更高了。她右手掂了掂手中的烧火棍,“春羽姑姑,您老人家是不是忘记了我的身份?” 春羽依旧冷眼看着叶芷,“你什么身份?” “我?”叶芷眼神淡淡地扫向众人,义正辞严地强调,“我是王爷的侍妾,是这座王府里的主子,”她下巴轻轻点了点,警告意味很浓,“你们,都是下人。” 用权势压人?叶芷挑明身份,侍妾再没地位,也是主子。春羽姑姑再耀武扬威,她也不过是个下人。 府里没有其他女主人,王爷又是个傻的,叶芷再不济,也是皇上亲赐的身份。 在今天这个场合,她不站则已,只要站出来,必是堂堂正正的主子。 只不过,这相貌和衣着,委实有些拿不出手。 但叶芷表情自信、从容,说话时咬字清晰,有理有据,还是有几分威慑力的。 此言一出,春羽姑姑被噎在了那里。另外两名宫女蹙了蹙眉,竟也讲不出话来。 叶芷扫了眼桌上那个被王爷啃了一口半的核桃,牙根一咬,举起手中烧火棍,啪地一下就砸了下去。 站在叶芷身后的常公公倒吸一口凉气。 烧火棍落下时,离着王爷的脸只有三寸。 啪叽一声,那个被绿皮裹住的核桃一分为二,清香爽脆的核桃仁露了出来。 叶芷抓过柴火的手并没有洗,脏兮兮的,她用还算干净的手肘轻轻碰了碰核桃,对那个一直低垂着头事不关己的“傻子”说道:“吃了它!” 生怕他不知道该吃哪里,叶芷用手肘碰了碰核桃仁,放轻了声音教他:“就吃这样的部分,把外层薄薄的核桃衣剥去会更好吃。” 王爷不动弹,叶芷有些心急,干脆拿起一半核桃,手掌托着核桃的外壳,送到王爷的嘴边,“听话,只吃里面这部分。” 这半核桃的果仁恰好是占了大部分,部分果仁凸显在外头,叶芷手掌往上托了托,果仁的部分便送到了王爷的嘴边。 须臾,王爷慢慢张开了嘴,像是不敢吃,思思量量地咬了一小口果仁。 咬到嘴里后,他先是顿了顿,然后慢腾腾地咀嚼。 一下,又一下。 下巴颏在轻轻地动。 叶芷眼瞅着他将那点儿核桃仁咽下去之后,问道:“好吃吗?” 一直低垂着脑袋的王爷,轻轻地点了下头。 叶芷脑袋突地一偏,瞪着众人道:“瞧见了没,王爷喜欢吃核桃仁。” 那两名宫女赶紧给自己开脱,“往年,奴婢还以为清绿的核桃皮有不一样的味道,所以王爷才会吃得津津有味。” 宫女转向春羽,埋怨道:“春羽姑姑日日在王府里,对于王爷衣食住行是再了解不过的。您不提醒,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又怎会知道王爷的喜好?皇后娘娘赏赐核桃,自然是希望王爷吃了之后能以形补形,早日恢复康健。若是因了春羽姑姑考虑不周而辜负了皇后美意,那便是春羽姑姑的不是了。” 几句话,把皇后摘巴得一干二净。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能摆到台面上说。 春羽莫名背了黑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是,是,你们教训得是,都是春羽管事不力,春羽这厢给皇后娘娘赔罪了。” 两名宫女自知无趣,装模作样教训一通便回去复命了。 常青上前,把叶芷砸开的核桃仁给剥好了送到王爷面前,王爷细嚼慢咽地在吃。 春羽姑姑越想越气,眼睛一瞪计上心来。 她故意走到叶芷面前,“既然您是主子,我是下人,那管家账簿应该交由您过目,您说是吧?” 说叶芷是主子,但春羽对她没有任何正经称呼。 春羽一直是王府里的管事姑姑,府里的大事小情全是她在做主。 小到采买东西,大到人员流动。 她比谁都清楚。 叶芷是如何进府,进府前做过什么,学过什么,春羽姑姑自然是了如指掌的。 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当得是哪门子的主子? 一本账簿便能把她给唬住。 春羽姑姑故意为难叶芷,想给她难堪,让她骑虎难下,让她求着自己。 叶芷没有多想,她表情随意地说道:“可以啊。” 一本账簿罢了,看看就看看。 春羽眼底闪过不屑的神情,嘴里答应一声便出去找账簿,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回来了,她将账簿放到桌子上,“请过目吧。” 人便站到一旁,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叶芷出丑。 第7章 管家权 叶芷把所谓的“账簿”挪到自己面前,一本正经地看起来。 黄麻纸的封面上,是三个规规矩矩的隶书字体,字很大,几乎占据了页面的三分之一。 叶芷皱了皱眉,上面不是账簿的字样,而是“人员簿”三个字。 人员簿放在叶芷和王爷之间,王爷稍一抬眼便能看到。 常青站在王爷身旁,同样也看到了。 三人表情不一,常青诧异,王爷蹙眉,叶芷不屑。 王爷早让常青查了叶芷的底细,知道她大字不识一个。可眼下,春羽姑姑用“人员簿”充作”账簿“来给叶芷瞧。 叶芷看不出来,岂不是闹了笑话? 常青悄悄看向王爷,王爷若是有指示,他会遵照执行,可王爷垂眉耷眼的,没有反应。 常青暗自呼了口气。 一切让叶芷自己应对吧。 是福是祸,看她的造化了。 叶芷盯着“人员簿”三个字瞧了一会儿。 她其实是在琢磨春羽姑姑的用意,但落在其他人眼里,是她看不明白,又不好意思说。 春羽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一堆嘲讽的话聚到嘴边,就等着叶芷缴械投降了。 须臾,叶芷把烧火棍拢到自己胸前的位置,左手握着烧火棍,右手轻轻翻开了人员簿。 里头是一排竖格子,一条横线将所有的竖格子一分为二,上头占了五分之一。字全是竖着写的,上头一行是大字,写的是人员名字,下头是细而密的小字,密密麻麻一大堆,叶芷眯缝眼睛细瞧。 瞧过一个人名及详细资料之后,她迅速往后翻页,在找到“叶芷”两个字之后,她停下,仔细看下面的小字。 上面写着她何时入府,入府前做过什么,入府后,又是负责什么的。新字旧字一大堆,应该是刚入府时写了些资料,后来又添了些。 资料详尽,连她嫁过人,死过丈夫上头都有。 叶芷专心致志地看。 旁边几人眼神就有些不对劲了。 王爷眼神扫扫人员簿,再偷偷瞄眼叶芷的表情,不知道她是真的能看懂,还是装得挺像。 第7节 常青没注意叶芷的表情,只看到她垂眸盯着人员簿,还以为她是尴尬地僵在那里。 春羽姑姑站在侧旁,幸灾乐祸的表情就没有变过。叶芷翻到一处不动,能是在看字?骗鬼呢。肯定是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不知道如何才能收场。 如此等了一会儿,春羽耐不住兴奋的心情,用手撩撩头发,煞有介事地问道:“叶婆子,这账簿没什么问题吧?若是没问题,这王府的管事权,奴婢便是交给你了。” 这根本就不是账簿,她却如是说,分明是故意的。 她交什么了?什么也没交。若是叶芷装样子接下,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春羽姑姑说完这句话,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差点要笑出来了。 古有指鹿为马,今有她以人员簿充当账簿。 太有趣了。 她取笑叶芷的心思昭然若揭。 王爷傻,看不懂,常青是奴才,看懂了又能说什么?在管事姑姑和烧火婆子之间,他还能偏帮烧火婆子不成? 果然,常青只是默默看着,并不点破。 叶芷把自己的身世了解清楚透彻,这才慢腾腾抬起头,当瞧见春羽姑姑眼底掩不住的兴奋与嘲讽之后,她故意顿了顿,问道:“春羽姑姑这是认定我是主子,要把管家权交给我了?” 春羽一愣,出让管家权是假,笑闹叶芷才是真。这叶芷还真当回事了。 春羽料定她不识字,纵使给她管家权,她也是不会使的。府里的人,全听春羽指使,没人会替她出头。 春羽这么一想之后,表情变得镇定,她从容道:“是,既然你是主子,我是奴才,自然应该奴才听从主子的。” 她假意将叶芷奉为主子,待会儿好看着叶芷重重摔下的丑态。 叶芷抿了下唇,似是认真想了会儿,她啧啧两声,回头瞧了眼傻乎乎的王爷,“行吧,我就勉为其难接下这管家权。王爷需要人照顾,以后就多辛苦辛苦我自己,照顾好王爷,管理好这偌大的王府。也好对得起皇上莫大的恩赐和王爷的信任。” 这还没接下管家权,叶芷已经开始打算以后了。 春羽翻了个白眼,“叶婆子,还是先看过账簿再说吧。” 不识字,看不懂账簿,拿什么管家? 真是不自量力。 叶芷手一伸,“麻烦春羽姑姑把账簿拿上来吧,今天就麻烦一下常公公,随我一起清点下王府里的东西,清点好后,春羽姑姑肩上的担子便可以卸下了。” 若说烧火,她不擅长,可管账,叶芷还是不怵的。 有了多花,没有少花。钱多了,多雇人,钱少了,控制下人员,开源节流就是了。 春羽一愣,心虚地说道:“账簿不就在你眼前,你刚才不是看了好久了?” 王爷的头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清雅的面容上无甚表情,眼神呆滞空洞地看向叶芷。 他也在好奇叶芷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叶芷无语地看了眼春羽,啪地一声,合上眼前的人员簿,用脏兮兮的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点着上头的三个大字,“春羽姑姑,你不要告诉我你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这三个字是什么?用不用我告诉你?” 春羽心慌,眼神闪躲,“什,什么?” 叶芷盯着她有些胖硕的脸,“姑姑,你是不是吃撑了?” 春羽羞恼不已:“叶婆子,你休要放肆!” “我看是你太过放肆吧,”叶芷指尖在人员簿三个字下面轻轻一滑,“春羽姑姑,你莫不是以为,我不识字?我以前不识字,不代表我现在不识字。人总是要不断学习和进步的,若老是固步自封,岂不是令人耻笑?” 春羽张口结舌,“你,你识字?” 叶芷下巴轻扬,大声念出这三个字,“人,员,簿!” 春羽姑姑脸色腾地涨红。 烧火婆子竟然识字? 王爷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貌不惊人的烧火婆子刚才是真看懂了这人员簿上写的什么? 春羽有些不甘心,硬撑着问道:“你识字又能识得了几个?” 人字好认,莫不是叶芷猜的吧? 叶芷表情冷然,“我识几个字,春羽姑姑不必知道,你只需把管家的所有账簿拿出来,一一交于我。账物相符,钱能对上,便是罢了,若是对不上,”叶芷冷哼,“春羽姑姑怕是要受责罚的。” 有了管家权,她还逍遥了呢。 第8章 这个烧火婆子,竟有些特别…… 春羽姑姑气得心头像滚油燃烧,她干脆走上前,抢过桌上的“人员簿”,唰地翻开,用手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大声质问:“这是什么?” 她不信叶芷识字,就是识,估计也是胡蒙瞎撞的。 叶芷眉头蹙着,面对这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春羽姑姑,眼神不耐烦地扫过去,“鸡爪!” 春羽不死心,用手指着另外一个名字:“这个呢?” 叶芷索性满足她的愿望,非让她撞上南墙不可,她从容道:“油桐。” 春羽姑姑气得肩膀直哆嗦,都这样了,她还是不信,难不成是叶芷平常识了识下人们的名字?她不指名字了,转而指向下方的解释,“这儿呢,这几个字,你只要排着读出来,我便信你。” “要这么信?”叶芷不是省油的灯,火气上来,也是不管不顾的茬儿,她瞪视着春羽,“你把话说明白了,否则我可不听你的摆布。” “只要你读出这行字,我便不再与你为难,认可你的主子身份。”春羽不提管家之权,反而提及叶芷的身份问题。 叶芷,“不会反悔?” 春羽内心哆嗦了下,硬气地喊道:“不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叶芷偏头:“常公公,您听清楚了吗?” 看了半天戏的常公公,受惊般地应了声,“在,老奴听到了。” “那麻烦你给做个见证,免得春羽姑姑出尔反尔。”叶芷冷然道。 丑话说在前头,叶芷眼神扫向春羽姑姑指向的那堆字,原来是百合的身世,她微眯眼睛慢慢读了出来,“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姑姑,姑姑已成亲,在十里之外的庄上,姑姑家贫,将其卖入王府为奴……” 春羽惊讶得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她考了半天,叶芷都一字不错地读了出来,远远地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一直在悄悄观察叶芷的王爷,眼神中的惊诧越来越盛,当她流畅地读出那些字时,他看向叶芷的眼神变了。 这个烧火婆子,竟有些特别呢! 叶芷一字不落地读完,嘲讽地看向春羽,“姑姑,还有要问的吗?” “没,没有了。”春羽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脸色变得晦暗无光,语气也不似刚才硬气,变得软绵惶恐。 “您刚才的话还作数吧?”纵是满脸的灰印子,也挡不住叶芷脸上的自信和从容,她语速不快,但逼人的气势却在。 春羽姑姑骑虎难下,脑袋垂下的同时,双膝忽然一软,跪在了叶芷的面前,“叶,叶夫人!都怪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就请夫人大人大谅,原谅奴婢吧。” 她竟然认可了叶芷的侍妾身份,是侍妾,她们都应该尊称一声夫人的。在此之前,她不是“叶婆子”就是没名没姓地叫。 现在被叶芷扎扎实实地下了面子,她灰头土脸地认输,不惜下跪,不惜认可叶芷的身份。 “春羽姑姑,你这是?”叶芷没去扶她,自己现在这身份,当得起她这一跪。 “管家权是皇后交由奴婢的,没有皇后的许可,奴婢不敢随意将管家权交出去,还请夫人不要怪罪。若是夫人想要管家之权,改日可与奴婢一起进宫,得皇后允许之后方可。” 叶芷本来对管家权便无觊觎之心,她连自己的命都不知能否保全,又怎么会贪恋那些身外之物? 其实不用春羽解释,她也觉得自己接不下这王府的管家权。 此事完全是春羽主动挑衅,她无奈应对罢了。 春羽能认可她的侍妾身份,她已经很满意了。 叶芷沉默了一会儿,在看到春羽焦灼不安的状态之时,才缓缓说道:“多年以来,春羽姑姑将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条,让王爷能身心舒畅地生活,功劳自不必说。以后,还望姑姑继续如此,叶芷便安心了。” 春羽听后心中大喜,“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这人员簿可是王府里的机密,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拿给人看的,”叶芷对春羽姑姑稍微敲打一番,“还望姑姑以后注意。” “夫人说的是,奴婢记住了。”春羽一改嚣张跋扈之态,抱着“人员簿”,小心谨慎地退了出去。 她人一走,叶芷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双手倚着桌子,慢慢滑坐到地上,烧火棍立不稳,哗啦歪到了地上,叶芷没管,坐在那里大口呼气。 别看刚才她劲头挺足的,其实内心也有几分虚。 一个烧火婆子而已,所谓的侍妾身份,只是挂了那么个名头,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就是一时的心气上涌,凭着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应对了刚才那几位。 事毕,她多少有些后怕了。 自己算什么? 对这个世界都没了解透彻。 今天可以站在这儿口若悬河,明天在哪里,她都不确定呢。 王爷脑袋往这边稍微歪了下,眼神斜睨着坐在地上的女人,眉头微微皱了皱。常青瞪大眼,关注着王爷的表情。 他得察颜观色,才能保持和王爷一贯的默契。 王爷挑了下眉,常青赶紧蹲到叶芷旁边,“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叶芷叹口气:“常公公。” “在。” “你说,我有命活么?” 她这个问题一问出来,难住了常公公,他眼神不由自主往上瞟。 王爷淡淡看了他一眼。 常青便问:“此话怎讲?” “我比王爷大了十岁,还是个其貌不扬的烧火婆子……”叶芷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自己这是怎么了,跟常青唠叨这些有什么用? 第8节 若是皇上和皇后要自己死,一个常公公能救自己么? 想明白此事,叶芷笑着说道:“常公公,没事了。”她慢慢站起身,瞅眼自己脏乱的穿着,“常公公,可不可以麻烦你件事情?” 常公公也直起身子,“请,请讲。”没有得到王爷的许可,他不知道如何准确地称呼叶芷,只能尽量避开称呼。 “麻烦多提几桶温水来,我想洗个澡。如果方便的话,最好是能有套供我换洗的衣服,要实在是没有,”叶芷扫眼屋内的柜子,“我不介意用王爷的衣服将就一下。” “那,奴才马上下去准备水和衣服。”常公公看眼王爷,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叶芷偏头,扫眼呆坐那里的王爷,幽幽道:“还是当傻子好,成天只知道吃喝拉撒睡。”她伸出手,想要揉揉傻王爷的脑袋,可伸到半截,意识到自己手掌上的脏污,又讪讪地缩了回来,“可怜的傻子,这得是吃了多少年的核桃皮啊。” 核桃那层绿皮能吃么?估计又涩又苦吧。 她咳嗽一声,“抬起头来。” 王爷没反应。 她蹙眉,“没听到么?母老虎让你抬起头来,如果不听话,我便吃了你。” 王爷活了十八年,竟接连得到这样的威胁,他眼睫动了动,慢慢抬头,视线尽量放空,表现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 叶芷盯着他的脸观察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王爷木了会儿,答:“二。” 叶芷把五指全伸出来,“这是几?” 王爷眼睛眨了两下。 叶芷又问:“这是几?” 王爷还是答:“二。” 叶芷把手蜷起来,“真是个傻子。” 她指指自己,“我是谁?” 王爷眼睛眨巴几下,不答。 叶芷深呼吸,起身在屋内转圈。 这个王爷的智商,实在令她着急。 常青动作挺快的,按照叶芷的要求,送来了三个大桶的热水,叶芷用手试了下,三桶水温度不同,一个比一个热,常青解释,“用完一桶水,下一桶水温度会变得正好。” 考虑真周到。 叶芷洗澡的时候,常青扶着王爷出去钓鱼,各自行个方便。 王爷坐在湖边,眼睛盯着湖面出神,常青站在他的旁边,左右扫过,确认安全之后,才低声道:“王爷,您看过之后,打算如何处置这烧火婆子?” 王爷眼神淡淡的,“继续看看吧。” “继续看?”常青有些急了,“只怕再等下去,这烧火婆子成为您侍妾的事情便会传扬出去了。” “无碍。” “这……”常青欲言又止。 跟随在王爷身边多年,他自认是最了解王爷的。 王爷六岁时跌落假山,他去床边照顾。 小小的孩童,脸色苍白如纸,目光怯怯的,一问三不知。 所有人都认为王爷变成了傻子。 皇上命人置办了这处王府,派他和春羽陪在傻王爷身边。 跟王爷相处多日,常青还是认为他是个傻孩子。 直到有一天,夜半时分,他惊讶地发现小小的孩子坐在床头,抱着母亲的遗物,一只钗饰,无声地流泪,他才觉出不对。 当常青靠近王爷时,小小的身子惊恐地缩成一团,眼泪唰唰淌下的同时,他声音颤抖,强装镇定地问:“常公公,我是你的主子吗?” 常青一愣,回答:“是。” “你若能誓死效忠于我,我便用生命向你起誓,一生保你。否则,你和我,同归于尽。皇上知道我装傻,那些大臣一定会谏言杀了我。我死之前,一定先杀了你。” 六岁的孩子,在惶恐与惊惧中,却说出了超乎年龄的话。 常青沉默片刻,选择一生效忠于他。 这段主仆情谊便保持下来。 世人皆知王爷痴傻,唯有常青知道,痴傻的背后,是智慧、隐忍,是蛰伏。 第9章 这个傻女人,似乎以欺侮他…… 常青是忠仆,他设身处地为王爷着想,低声再次劝道:“王爷,若任她以侍妾身份自居,只怕您的行动将会受限,毕竟屋里多了个外人,若是俞先生到访,怕是会有诸多不便。” 俞先生是裴雾的恩师,他一身的本事全拜俞先生所赐。 裴雾眼睫翕动,停了会儿,问道:“常青,你说,我装傻充愣已经一十二载,时间够不够长?” 这突然而至的问题,常青一怔,答道:“够,够长了。” 十二年,不是十二个月,不是十二天,更不是十二个时辰,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这期间,春羽姑姑仿似皇后放在裴雾身边的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和常青谨小慎微,其中的辛苦与疲累不一而足。 裴雾眼睛忽地瞪大,像鹰隼一样盯视着平静的湖面,他一字一顿,低沉而肃然地说道:“我这十二年,便如这湖面,一直是风平浪静的。但是,”他忽而一转,“平静了太久,是时候翻起惊涛骇浪了。” 常青被他沉肃的语气惊到,他习惯了裴雾傻傻的无害的表情,每每他露出凶狠锐利的样子,他内心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栗、害怕。 十二年前,他果然没有看错,那个流着眼泪威胁他的男孩子,终于从一头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崽长成了凶狠强大的猛兽! 裴雾道:“就让叶芷,成为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石子吧!” 常青恭恭敬敬地垂头:“是,王爷!” 叶芷洗了一个酣畅淋漓的澡。 从穿来至今,她终于从里到外,都变得干干净净了。 三桶水,全被她给折腾了。 第一桶水洗完,桶里的水都看不见原色,犹如乌黑的浓汤。 她从桶里迈出来的时候,自己看了都有些羞愧。 这可是具女人的身体,怎么就积攒了如此多的灰垢? 第二桶水洗完,水还是脏的,但颜色变得清浅,像正常洗澡的状态。 叶芷裸身进到第三桶水里。 水清澈温暖,像母亲柔柔的怀抱。 彻底洗干净,叶芷便有了闲情逸致,她掬起水,轻轻往自己身上撩泼。 一边撩泼,一边观察自己的身体。 昨夜并未脱衣休息,她对自己的身体还是陌生的,能支配,但具体样子也是现在才知晓。 莫名地,竟有意外的发现。 她观察片刻,猛地自水里蹿了出来,她眼睛急切地扫视自己全身,扫完,赤足从水里跳出来,惶急地跑到桌前,右手抓起桌上的一面铜镜,揽镜自照。 太奇怪了! 颈项下沿像是她身体的分水岭,颈项之上,皮肤黑不溜秋地,似黑炭,她使劲搓揉,肤色未有任何改变。但颈项之下,她身上的肌肤却如花朵般娇嫩艳丽,娇皮嫩肉,香温玉软。身段前凸后翘,丰盈妖娆,就连踩在地上的双足,也分外纤巧白皙。 叶芷惊呆了。 单看颈项之上,说她四十岁也不为过,可若是从颈项之下打量,夸她二八年华,也是有人会信的。 巨大的震惊过后,叶芷慢慢旋过身子,找到常青送进来的衣服。 有条不紊地穿上身。 浅蓝色绣花对襟齐胸襦裙,颜色清清浅浅的,很好看。 衣服不是量身订做的,不太合身,腰际松垮,胸部却过于紧绷。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就穿吧。 在湖边钓了一下午鱼的裴雾和常青回来了。 常青命人往外抬桶的时候,叶芷表情颇不自然,生怕哪个奴才会露出鄙夷不已的神色。 她细细观察之后发现,这几个奴才只顾低头忙活,竟无人嘲笑于她。 她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裴雾进屋后,并不四下扫看,径直坐到了桌前,用手指指那一盘核桃,说了声:“吃。” 常青正忙着指挥下人收拾屋子,并没听到。 叶芷上前,抓过一个核桃,用之前常青剥核桃用的剪刀,轻轻一拍,核桃裂成两半,她取出核桃仁,新鲜的核桃仁,核桃衣很好剥,捏着一边轻轻一扯,嫩白的核桃仁便露了出来。 叶芷手掌托着干净的核桃仁,送到裴雾眼前,“吃吧。” 裴雾盯着核桃仁看了几眼,慢慢捏起来,送到嘴里。 她剥得慢,他吃得慢。几乎是他刚吃完一个,她便又剥出了另一个。 衔接流畅自如。 屋子收拾干净,也到了吃晚膳的时间。 常青指挥着下人,把晚膳摆上了桌。 叶芷盯着饭食,愣了愣,问道:“常公公,晚膳就是这些?” 常公公:“是的,”停了停,他又道,“夫人!” 既然王爷要将叶芷当成前行路上发挥作用的石子,常公公就得拿出应有的尊重。 叶芷没注意称呼问题,而是指着几道素菜,“常公公,这怎么全是素菜呢?” 第9节 王爷是成年男子,需要营养,光吃素食怎么行? 常公公面露尴尬,“这个,奴才说了也不算,王爷的膳食都是春羽姑姑搭配的。王爷不挑食,一向是给什么吃什么,不会要,也,不会推拒。” “平日里,王爷的膳食是什么样子的?”叶芷担心是自己惹怒了春羽姑姑,她才故意摆出这样的膳食。 常公公道:“平日里王爷的膳食就是以清淡为主,肉类,很少见。” “我们王府是不是很穷?” “这个?”常青不知道穷富如何区分,稍事踟蹰,答道,“王爷每年有一万两银,一万斛米。” 叶芷对银两没什么概念,“那一斤肉是多少钱?” 常青考虑了一会儿,答道:“前些日子经过集市,听到有人花十两银子买了一头猪。” 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一头猪,且不说这猪有多重,哪怕是一百斤的猪,叶芷也觉得王府是绝对吃得起猪肉的。 她心里不由生出恼意,“这个春羽姑姑,太不省心了。” 有钱不花在王爷身上,难道就攒着? 也不知攒给了谁。 晚膳吃完,常青侍候着裴雾洗了个澡。 叶芷没有离开。 她打算当主子,自然得守着这个傻王爷。 裴雾洗完澡,换上干净松软的中衣,常青便收拾收拾退了出去,把整个寝房让给了叶芷和裴雾二人。 裴雾还扮演他的傻子形象,坐到床榻边上,一撩被子,躺到了里面。 常青出去前在榻上放了两个枕头,其他都没动。 床榻足够宽,被子足够大。 多一个人,完全可以。 古人夫妻同榻,男人居于里侧,女人居于外侧。叶芷是小妾,更得睡在外边,所以裴雾理所当然地躺到了里面。 叶芷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她要想要思的事情太多了。 想要活着,想要好好地活着,头脑不转是不行的。 听到床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叶芷转过头来,就见裴雾已经拥被而卧,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 她慢慢走到榻前,眼神不悦地盯视男人的侧颜。 就连下巴颌的弧度都是完美的。 不愧是皇室后裔。 她蹙眉,弯腰向里,伸出右手推了推裴雾的肩膀,乱摇之下,裴雾睁开眼睛,表情懵懂地看着她。 叶芷:“出来,我睡里边。” 她没有安全感,昨夜趴在桌上睡就很不安稳,若是还睡在外侧,她担心自己晚上会做噩梦。 傻子虽傻,身形却在,她想从他身上收获一点儿安全感。 裴雾傻愣愣地瞪视她。 这个傻女人,似乎以欺侮他为乐。 不是以“母老虎”自居,就是用现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命令他。 他心里生出一丝不快,身子未动。 叶芷摇头叹息,跟傻子沟通太难了。 她眼睛使劲向上一翻,腮帮子鼓起来,发出“呼呼”的声音。 裴雾眼睛微微眯了眯,她这副样子的确怪异,怪异中透着一丝有趣。 叶芷一边“呼呼”一边向他靠近,她就不信吓不到他。 傻子都是孩子心性,“吓唬”他应该是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 她眼睛使劲向上翻着,身子慢慢倾向于他,吓唬他的同时,妖娆的身段也慢慢显现于他的眼皮底下。 裴雾垂眸,意识到女人的身段之后,眼神猛地一挑,双手抓着被子便坐了起来。 “吓唬”起了效果,叶芷蛮高兴。 她收起夸张的表情,顺带着打了个深深的呵欠,粗声粗气地说道:“以后,我睡里面,你睡外侧,记住了吗?” 良久,向外挪蹭身体的裴雾,慢腾腾地嗯了声。 叶芷熄了烛火,脱下绣鞋后,抬脚跨过裴雾的身体,撩起被子躺到了里侧。 全然不知这样的动作有多惹人不快。 躺了一会儿,叶芷忽然伸出两只手,摸索着覆到王爷两侧的太阳穴上。 几乎在她手指覆上去的刹那,裴雾两只眼睛如鹰隼一样瞪大了,眼神里精光闪现,一副随时准备反击的状态。 他尚不习惯有人靠近自己。 叶芷全然未觉,双手覆上去之后,挴指摁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揉。 一边按,一边慨叹,“傻子啊傻子,你快变聪明一点儿吧。要不然,我这条小命可怎么办啊!” 她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反正他是傻子,即便听懂了,相信也讲不明白的。 第10章 鲜花插到牛粪上 黑暗中,裴雾的眼睛瞪得溜溜圆,叶芷指腹力度适中,一下接一下地按揉着。初始时有些微的刺痛感,像有只小锤在轻轻敲击他的神经,痛过之后便是畅快的舒适感。 他以为叶芷只是象征性地按压几下,可令他惊讶的是,叶芷手下的动作不轻不重,持续了好久的时间。 叶芷如此尽心尽力地帮他按摩,其实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如此俊俏模样的傻子,单单是神经坏掉了。 她想尽力争取一下,一方面安慰安慰自己,一方面以此打发漫漫长夜。 没有娱乐活动,天一擦黑便躺到床上,这离着天亮可远着呢。 她觉少,尤其觉得夜难熬。 揉到双手酸痛不止,叶芷才住了手,身子往里一翻,睡了。 可能是真累到了,叶芷一觉睡到亮,是常青的声音把她给惊醒的。 常青在院子里轻声问:“王爷起了吗?” 往常王爷都是卯时起,故而常青按着平常的时间点过来叫起。 叶芷挺吃惊的,她没想到自己会睡得如此安然。 她以手掩唇,打了个呵欠之后,坐起来。 偏头一看,王爷闭目向外侧躺,两人之间有很大的空隙,他人极其靠外,眼看着就要掉到地上去了。 她再看向自己,她休息的地方很宽敞,被子大半都在她这边。 难怪她睡得挺舒服的。 一张大床,她自己占据了四分之三,能不舒服吗? 她用手碰了碰裴雾的背,“醒了吗?” 裴雾已经醒了好久,碍于她未醒,他便没出声。 常青守在门外,没有王爷的吩咐,他不敢进。 “还没醒?”叶芷嘀咕了句,手伸到被子下面,毫不客气地抓出裴雾的胳膊,她抓着他的右手送到自己面前,拇指在他中指指腹处轻轻刮了下,低头,龇牙,很生猛地咬了一口。 血珠涌了出来。 裴雾没法再装睡,他侧身向她看去。 叶芷完全不在乎,她瞅他一眼,“醒了啊。” 正好。 她拽着他的手,身子往后腾挪的同时,把那些血珠子蹭到了她之前躺过的地方,蹭完,还刻意来回蹭磨几下,让血迹颜色看起来黯淡一些。 忙完,她把裴雾还往外淌血的中指指腹含进自己嘴里。 舌尖灵巧地蹭来蹭去,跟狗舔骨头似的。 唾液有止血效果,对这种小伤尤其有效。 裴雾忘了装傻,眼睛失神地看向叶芷。 这个女人莫不是疯了? 大早上的咬伤他的手指,把床品蹭脏了不说,又把他的手指含到嘴里,像狗一样舔来舔去。 叶芷舔了会儿,把他的手指移开,盯着那道小小的伤口观察几眼。 表情一松,“好了。” 她松开他的手,心满意足地跨过他的身体,跳下床。 齐胸襦裙穿上身,她匆忙去开了门。 门开后,她适时地侧头,垂眸,表情里带了一丝羞赧,“常公公,请进吧。” 语调柔柔的,像浸了蜜。 常青愣了愣,躬身走了进来。 裴雾已经坐起,刚才叶芷的一番操作,几乎把他给整懵了。 女人咬他时的确如狂躁的母老虎一般,可刚才在常青面前却拿出了娇娇柔柔小女人的一面。 若论装,他竟觉得自己远不及眼前这个烧火婆子的万分之一。 第10节 他将被子撩起,身体偏着,盯着床品上凌乱的血渍出神。 常青在皇上身边待过,妃嫔们侍候皇上的事情,他可没少经历过。 眼神往床榻上一扫,便什么都明白了。 可不同的是,他以前在皇上身边看到这些,脸不红心不跳,见怪不怪。 可今天看到了,他脸上却涌出哀伤难过的情绪。 王爷若是好白菜,叶芷便是那头拱了好白菜的猪,王爷若是娇艳盛开的鲜花,叶芷便是那臭烘烘的牛粪。他心中掷果潘郎的王爷,被不起眼的烧火婆子给染指了。 常青难过地想哭。 他冲王爷躬了躬身子,又转过身朝叶芷躬了躬身子,道:“恭贺王爷,恭贺夫人。” 裴雾蹙眉,他差点儿就把“你恭贺什么”问出了口,但话到嘴边及时给刹住了。 叶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对常青的表现很满意,轻移步子往里走了走,“常公公,春羽姑姑现在在哪里?” 言下之意,只你知道我跟王爷同了房不行,还得春羽这个管事姑姑知晓了才行。 同了房,更坐实了王爷女人的身份,以后,她可是要倚仗这重身份而存活的。 常青道:“春羽姑姑天不亮便进了宫,这会儿,应该同皇后娘娘说上话了吧。” 此地离着皇宫有十几里路,乘坐马车来回也要近一个时辰。 叶芷眼皮往上一撩,吃惊地问:“春羽姑姑去见皇后了?” 常青上前帮王爷更衣,答:“是。” “走前可曾说过,所为何事?” “这个,奴才不知。” “那春羽姑姑时常进宫吗?她跟皇后娘娘关系亲厚?” “春羽姑姑不常进宫,一年顶多去个三回五回的,每回去,也不一定都能见到皇后。” 叶芷表情有点儿垮,捯饬一番为的是给春羽姑姑看的,结果却没派上用场。 叶芷不知道别处如何,反正这王府里是一日两餐。 起初不知道,还巴巴地算计着吃饭的时间,现在知晓了,也便不那么急了。 春羽去了皇宫,此事肯定跟自己有几分关联,他们吃早膳的时候,春羽还没回来,心中烦乱的叶芷便没了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起了身,她没跟裴雾打招呼,一个人出去溜达。 裴雾依旧沉稳,慢条斯理地吃饭,常青在一旁侍候着。 吃好饭,裴雾把手中的筷子轻轻放下,转头问:“常青,你说说看,早上起床的时候,你恭贺什么?” 他不明白,心里颇为好奇。 常青一听这个,表情蔫了,“王爷,您,您怎么可以跟烧火婆子同房?太,太抬举她了。”常青越说越难过,竟抬手拭泪,“王爷,您,您应该匹配才貌双全的官家小姐,起码要是苗姑娘那样的才行。” 常青嘴里的苗欢欢是尚书之女,貌美如仙,风华绝代,常青觉得只有那样的姑娘才配得上王爷的英姿。 第11章 不懂就问 “同房?”装傻充愣十几年,裴雾对男女之事所知甚少,他疑惑地问,“你是指男女为繁衍子嗣而有的行为?” 虽不懂男女之事,但博览群书的他,还是知道雌雄同体才可以繁殖的道理。 常青眼睛眨巴几下,“这个,”他表情为难,缓慢地点了下头,“王爷说得有几分对,”他艰难地进行解释,“同房是可以令女人有孕生子,但男女同房也不单单是为了繁衍后嗣……” 常青心里通透可话语贫瘠,吱唔半晌,终于想到了一词,他兴奋地仰起头,“对,欢愉。” “欢愉?” 常青点头如捣蒜,“对,男女同房,更多是为了欢愉。” “同房是件令人开心快乐的事情?” “是,”常青挖空心思,眼睛瞥到放置在墙角的渔杆,灵机一动,笑着说道,“王爷,同房之乐胜于钓鱼!” 钓鱼是裴雾少有的喜好之一,人前他要装傻充愣,所以习武识字都是在暗中进行,他要比常人付出更多的辛苦与努力。别人睡觉休息的时间,他大多在努力。别人辛苦忙碌的时间,他却要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痴傻的一面,而钓鱼,是他唯一愿意装也喜欢装的一件事情。 他能从钓鱼中收获快乐,鱼儿咬钩扑腾那一刻,他的欢乐无以言表。 常青用他最熟悉的事物打比喻,裴雾便容易理解了。 他蹙眉,“男女每次同房,都会见血?” 早上,他可是亲眼见证了叶芷的“懵人之举”,他的指尖到现在还隐隐作疼,她下嘴挺狠的。 “女子只在初夜时会见红,此后便不会了。” “可是,烧火婆子不是嫁过人吗?” 王爷这一问,点醒了常青,他脑袋一歪,作思量状,“对呀,叶婆子是嫁过人的,难道?”他想了想,“她嫁人当晚丈夫便抱病身亡,兴许是男人重病,不成事?” 都躺在床上等死了,还能行房? 常青越琢磨越对,“男人当晚便死了,要么是病入膏肓到了时候,要么是同房过程中太过兴奋,以至病情加重而死,总之叶婆子处子之身尚在。”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分析完,低头看向裴雾。 裴雾深泉一样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丝困惑,他抿了抿唇,还是将心中最大的困惑问出了口,“那,如何行房,是对的?” 他没直接问如何行房,而是问如何行房是正确的,借以掩饰他一无所知的窘境。 常青听罢,不觉愣住了。 王爷是真心发问? 昨晚他这棵好白菜已经被叶芷给拱了,难道拱的过程,王爷一无所知? 想想也不可能啊。 男人若是没有感觉,恐怕这同房之事也完成不了吧? 常青口吃地问道:“昨晚,王爷,与叶婆子……难道叶婆子,强,强迫王……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常青忙收声,双手垂在身侧,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裴雾则低头,将所有问号掩在眼底。 叶芷百无聊赖地从外头走进来。 枯草一样的头发已经被挽成发髻垂在脑后,脸上肌肤还是黑不溜秋的,包括双手也是,但人变得干净清爽,之前那种脏污形象深入人心,常青看到这样的她,稍有些不习惯。 洗过澡又饱睡之后的叶芷,身上的老态感减轻了,之前看起来能有四十几岁,现在给人的感觉也就三十五岁左右。即便如此,她还是比实际年龄显老。 常青:“夫人回来了。” 叶芷:“常公公,能带我去书房转转吗?” 日子太过无聊,她发愁自己的同时,也发愁时间该如何打发。 针线活,她不喜欢,书籍嘛,她还有点儿兴趣。 “因王爷不识字,书房几乎成了摆设,经年无人进去,”常青解释,“钥匙在春羽姑姑那里。” 还是春羽姑姑。 叶芷叹了口气,“她多会儿能从宫里回来?” “这个,常青也不确定。” “不如,我们先到处转转吧。”叶芷表情自然地走上前,弯腰挽住裴雾的胳膊,使劲向上一提。 裴雾起身的同时,眼底闪过厌恶的情绪,这女人,行事太不考虑他的心情了。 但他是傻子,言行举止得符合傻子的状态。 叶芷半拖半拽,拉扯着裴雾往外走,“烦请公公带路。” 她对府里的地形不是太熟悉,刚才在外头溜达的时候,都不敢走太远,生怕自己转不回来了。 三人慢悠悠往前走。 裴雾着玄色暗纹锦袍,腰微微躬着,脚步也不是太自信,在叶芷的拉扯中思思量量地往前走,眼神似无焦距般,飘浮不定。 百合和腊梅迎面走来,未及眼前,便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子,“见过王爷。” 裴雾没有任何表示,百合和腊梅习以为常,起身继续走,对叶芷没有任何礼节。 擦肩而过时,腊梅甚至甩了叶芷一个白眼。 走至无人处,百合四下看了看,小声提醒,“腊梅,上次我们已经捉弄过叶婆子,这次万不可再轻举妄动。毕竟王爷痴傻,叶婆子以后会怎么样还是未可知的。” 腊梅切了一声,“未可知?你实在是高看那个叶婆子了,我敢打赌,她命再大,也活不过十天半个月的。你看她那副老态的样子,哪有半分王爷女人的姿容?你再看她身上的衣服,故意紧成那副样子勾引王爷,实在是下贱。” 腊梅越说越气,忍不住朝地上啐了口。 二八年华的她们,尚且没有如愿当上王爷的女人,这个外表都能做她们母亲的烧火婆子却抢了先。 实在令她们作呕。 鄙夷和不甘心全写在了腊梅的脸上。 三人走到书房门口,叶芷站定了,常青指着那扇紧锁的房门,道:“夫人,这便是书房了。” 书房门口的地砖很干净,没有落叶、枯草之类的东西,但挂在大门上的锁具,却锈迹斑斑,叶芷信了常青之前的话,这书房真是经年无人进去了。 她问:“里头有书吗?都是些什么书?” “书籍是有的,刚建府的那年,皇上命人抱了许多书籍送来,奴才只记得有兵书、史书,但王爷不识字,书房建成之后便锁上了,一直未有人进去。” “那书籍岂不是落了灰?” “这个嘛,”常青摇头,“奴才不知。” 连门都不曾打开过,又何谈知道。 叶芷松了王爷的胳膊,慢慢走上前,右手抓住大锁,轻轻摇了摇。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夫人,书房是不可以随意出入的。” 叶芷心里一惊。 是春羽姑姑。 第11节 她自宫中回来了! 第12章 两巴掌下去,银钱到手了…… 叶芷身子慢慢转了过来,果然不出所料,是刚从宫里赶回的春羽姑姑。 今日的春羽姑姑却是有些不同,紫褐色宁绸宫裙,袖口印着浅色的暗纹,脸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脂粉,此刻,下巴微抬,精气神十足。 叶芷佯装不懂,问:“姑姑,您刚才说什么?” 春羽底气十足地回答:“夫人,书房是不可以随意出入的。” “为何?” “书房为王爷所用,王爷不能用,别人更不可以用了。” 叶芷淡淡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去了一趟宫里,春羽姑姑腰也粗了气势也足了。 她双手在身前交握,端的是一副主人的架子,“夫人,今儿个,奴婢去了趟宫里,得皇后娘娘召见,皇后娘娘说了,王府里的事情,还轮不到一个小小的侍妾来打理,所以,这管家权,奴婢不能逞让。皇后娘娘还说,三日后请王爷进宫,到时需夫人陪侍左右。” 好一个陪侍! 叶芷在心里冷哼一声,这春羽姑姑定是在皇后娘娘面前编排了自己的不是,皇后娘娘有意刁难,只说召见王爷,却让自己陪侍,明显是瞧不上自己。 她面上不显,淡淡一笑:“既然皇后娘娘召见,三日后,叶芷必陪侍王爷进宫。” 叶芷听话顺从,春羽得意不已,转过身子欲回房歇息,来去宫里,挺疲惫的,身体疲惫,但心情却是愉悦的。 叶芷皱了下眉,喊了声:“姑姑且留步。” 春羽顿住步子,神情不悦地扭回头。 叶芷望着她,“姑姑,叶芷头一趟进宫,为防失了王府体面,需做一些准备。可否在姑姑那里支取纹银两千两?” 她不清楚皇后为何命他们三日后进宫,但既然给了三日的准备时间,她想好好准备一下。 春羽姑姑眼睛瞪大,恍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夫人,莫不是说笑吧?”她望了眼王爷和常青,“奴婢的月例是五两银子,夫人应该多一些,至多十两之数,若夫人要采买东西,可以提前在奴婢这里支取十两银子。” 叶芷对古代的银钱并无概念,但也知道两千两委实是个大数,她之所以开口要两千两,是觉得自己要钱,春羽姑姑定是没有那么痛快,她故意喊出一个天价,春羽姑姑往下杀一杀,差不多给个百八十两,她便觉得足够了。 可她开口两千两,春羽竟然只给十两,这个落差?垂流直下啊! 给十两就给十两吧,春羽姑姑嗤之以鼻的表情算怎么回事?对自己就那么不屑? 叶芷争强好胜的心被激了起来。 她头偏了下,“常公公,麻烦把王爷扶过来。” 常青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便扶着王爷走近。 待裴雾靠近,叶芷右胳膊伸过来,便挽住了裴雾的胳膊,拉着他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春羽姑姑面前才停下。 春羽姑姑表情不屑,眼神鄙夷,烧火婆子就是烧火婆子,刚当上主子就狮子大开口,太不知天高地厚,三日后,皇后娘娘定会好好打她的脸。 叶芷松开裴雾的左胳膊,改而去抓他的右手,抓到之后,她握住他手背位置,拇指在他掌心使力一撑,令他五指伸展,然后看着春羽再次问了遍:“姑姑,可否支取两千两纹银?” 春羽丝毫不怵,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 不行? 叶芷扬手。 啪地一声,王爷的手掌被迫打在了春羽姑姑的脸上。 王爷预料不及,叶芷力道没有掌控好,这一掌下去,犹如给春羽姑姑挠了痒痒。 常青没想到叶芷敢借王爷之手打春羽,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这个烧火婆子,比他想象当中要硬气得多。 裴雾也没想到,她拉扯自己过来是利用自己,眸色先是惊诧,接着变成理解。她毫无根基,除了利用自己,又能做些什么?有皇后撑腰的春羽,的确是嚣张了一些。之前的十几年,他是充分领教过了,包括他吃什么穿什么,春羽都会装模作样地克扣一番。可她背后是皇后,裴雾只能选择隐忍。 春羽不可置信地用手捂脸,“你,好你个叶芷,竟然敢打我?” 怒气之下,她忘记了礼数尊卑。 叶芷冷笑,“姑姑,您说错了,不是我打你,”她强调,“是王爷打你。至于王爷为何要打你,你自己反思吧!” 春羽气急败坏,“不行,绝对不行,皇后娘娘赐我王府管事权,一应事宜需得按规矩来,今日,除非得皇上和皇后娘娘许可,否则,叶婆子想要银子,绝无可能。” 她生气愤怒,十两银子都不打算给了,反正王爷是个傻的,没个主意,她有管家权,无人奈何了她。 叶芷也气啊。 一个管事的姑姑,昨天还恭敬地给自己下跪,今天去了趟宫里便腰杆硬气,非要与自己作对不可。 她咬紧牙关,抓起裴雾的手,用尽全力地打过去。 春羽捂着左脸,她便使力打向右脸。 啪! 清脆透亮的一声之后,春羽像块破布一般被甩了出去,身子撞到石墙上被弹了回来,嘭地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脸颊和嘴角淌出鲜红的血渍。她双手撑在地上,使力抓腾几下,竟然爬不起来。 叶芷、常青都呆了。 叶芷摊开裴雾的手,表情惊悚地打量。 自己有那么大的力道,一巴掌下去差点要了春羽半条命? 可扫眼表情呆傻的裴雾,不是她,难道还是这个呆子不成? 打都打了,总不能现在认怂吧? 她抿抿唇,压下心中的惊惧,木着脸问道:“春羽姑姑……” 问题还未出口,像条破被子一样趴伏在地上的春羽便艰难无比地喊道:“可,可,可以!” 叶芷:“……” 两巴掌下去,银钱到手了! 裴雾耷拉着脑袋,眼神呆傻地盯着地面,仿佛刚才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只有一旁震惊莫名的常青知道,叶芷顺利拿到银子的功劳,当属王爷。 刚才那狠厉凶煞的一掌,分明是他主动击出去的! 第13章 小傻子,别乱跑 两大箱子的银子被人抬进王爷屋子的时候,叶芷正拉着裴雾坐在桌前喝茶。 四名家丁抬进来之后,垂头立到一旁,为首的家丁恭敬地说道:“王爷,夫人,这是两千两银子。春羽姑姑本打算亲自来送,只是实在……” 春羽被一掌之力给打趴下了,气弱游丝地唤来丫鬟婆子将其抬回了屋子,匆匆让人备了两千两现银,她倒是想亲自过来,可心有余而力不足,踉跄半天爬不起来,浑身跟散了架一样,嘴和脸肿得,已经没法子见人了。 “这,这是两千两银子?”叶芷嘴巴张成鸡蛋大小,吃惊不已地问道。 家丁点点头:“是。” 叶芷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裴雾和常青有些无语,叶芷这副样子,就跟没见过银子似的。 家丁走后,叶芷命常青把两个大木箱子全打开了,她围着这两箱白花花的银子,眼睛放光地走来走去。 两千两银子竟然如此之多。 裴雾和常青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 烧火婆子肯定是没见过世面的。 这猛然间发了一笔大财,肯定要大肆挥霍一番。 叶芷围着银子转了能有十几个圈,这才停下来,慢悠悠坐回桌前的椅子里。 她用手抹了下嘴角,长长吁了口气,说道:“常公公,你拿走一箱银子吧。” 常青眼睛讶然瞪大,以为自己听错了,裴雾忘记了装傻,凌厉的眼神直直射向叶芷的脸上。 叶芷神色淡然地重复:“常公公,我是说,赠你一千两银子。” “赠我?”常青赶紧摆手,“夫人,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刚才她还对着一堆银子流口水,这怎么转眼就变得如此大方? 常青警觉的眼神瞟向裴雾,担心其中有诈。 叶芷道:“常公公,王爷是个不晓事的,这屋里现在只有你和我。你也说过,王爷每年都有一万两银子,想来咱这王府是不缺钱的。两千两虽是个大数,但相比之咱们王府的财力,应该还可以。你拿走一千两,余下的一千两就放置在王爷屋里,留待我和王爷所用。” 她看着常青,“这是现银,是不是可以换成银票?” “是。” “那就好,这银子我既然答应送给常公公,以后它们便属于公公了,常公公要如何保存,如何取用,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绝不干预半分,也绝不会向其他人透露半分,在春羽姑姑那里,这两千两银子,便是我一人取用了。” 常青听得云里雾里,实在想不透叶芷为何会如此,刚才见钱眼开的样子,多少令人不齿,他也喜欢银钱,可见了银子,也没有这么夸张的表现。 叶芷喜欢钱,却又如此大方地把钱送给自己,若说无任何目的,他绝对不信。 接收到裴雾问询的眼神,常青试探地问道:“夫人,奴才是挨了一刀的人,无亲无故,在王府里,吃穿用度都不用奴才操心,奴才用不到这么多的银子。” “银子这东西,有备无患,你现在说用不到,那以后呢?”叶芷瞥了他一眼,“难保你哪日里不会出现什么难事,要使钱的时候再找钱,怕是就难了。” 常青噗通一声跪下,“夫人为何,为何要将这么大笔银子送给奴才呢?夫人说明白了,奴才心里好安稳一些。” 无功不受禄,他和裴雾都好奇叶芷的用心。 叶芷屁股离开椅子,用手理理身前的衣衫,隔着几步的距离,跪到了常青的对面。 常青:“夫人这是……” 裴雾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叶芷,恍若不认识她一般。 看着黑不溜秋貌不惊人,行事说话却越来越令他刮目相看。 叶芷道:“常公公,这里没别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是烧火婆子不假,可现在,的确是皇上金口玉言指定的王爷侍妾。我知道,我年龄比王爷大,貌丑,哪怕王爷心智有损,我也是不配的。”她用指尖挠了挠头,无助地叹了口气,“可已经这样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你无亲无故,我被家人发卖为奴,即便是有亲人,恐怕也聊胜于无。”她眼睛望着银两方向,“银两固然是好东西,可,我也是用不上多少的。” 她视线转向常青,“常公公,我不认识什么人,你是王爷的近侍,我只能求助于你了。三日后进宫,我恐怕是凶多吉少。皇上虽当众许我身份,想必心里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碍于我救驾有功,不能立马赐死我吧。现如今皇后听了春羽姑姑的撺掇,更不能饶了我。我心里明白得很,若是没什么变数的话,三日后便是我的死期。” 第12节 叶芷语调冷静地分析,“皇后随便找条理由便能将我打发了,是不是如此,常公公?” 常青没想到一个烧火婆子能有如此冷静智慧的头脑,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丝敬佩之意。裴雾眼神转圜,似是也在考虑她言语间的合理性。 常青问:“既然,既然夫人如此想,那,奴才又能帮助你什么呢?” 她面对的可是皇后,他只不过是一介卑微的奴才。 她甩出一千两给他,他就有法子救她了? 叶芷摇了摇头:“我不知常公公能否帮到我,常公公收下此钱,没必要有什么压力。我若是活着,咱们好好相处便是,若是死了,你更可以安心。” 常青越听越糊涂,“夫人能说得更明白点儿吗?” 叶芷发出长长的叹息,双手摁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我都说了,钱对我来说,无甚大的用处。你在眼前,便分你一半。万一遇到个什么紧急情况,若是常公公能搭把手,便搭上一把,若是不能,也无碍。” 说来说去,没什么必须要常青出力的地方,但又执意要把银钱给他。这一千两于她的用处,应该是买下了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吧。 诚如她所说,万一遇到什么情况,收下银两的常青不会旁观,起码会助她一臂之力。 常青跪着没敢动,惶恐不安的眼神瞟向坐在那里的裴雾。 裴雾老僧入定般地坐着,看向叶芷的眼神已经收回,保持懵傻的状态看向地砖。 良久,在常青求救般的眼神中,他缓缓地,缓缓地,点了下头。 常青舒口气,拍拍衣服站起来,爽快无比地答道:“既如此,谢夫人美意,奴才便收下了。” 他力气大,一人之力竟搬起了一箱子银钱,叶芷忙帮他打开了门,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没多久,常青去而复返,叶芷让他把余下的箱子搬到墙侧一角,拿出五十两银子之后,将箱子挂上了锁。 她把五十两银子递到常青手里,常青受宠若惊:“夫人,您给得已经够多了……” 再拿,他都不好意思了。 叶芷笑,“这些不是给公公的,是让公公帮忙采买些东西。” 常青有些尴尬,“夫人请讲。” 叶芷,“首先呢,麻烦常公公去药房里买点儿上好的伤药,送到春羽姑姑屋里,她受伤,也非我所愿,女人不管多大年纪,最爱惜容貌,希望她身体早日恢复。” 常青向叶芷投去佩服的眼神,“是,夫人。” 坐在桌前的裴雾默默地听着。 “另外,请裁缝上门,为我做几件衣服,”叶芷看看自己身上并不合适的衣裳,“不用多华贵,合适就好。” “好的,夫人。” 叶芷:“再有就是,”她指挥常青,“你找支笔,记下。” 她把自己想要的东西,让常青列了长长的一张单子,说道:“有就买,没有就算了。” 常青奉命去办。 常青去采买东西,裴雾便归叶芷照顾。 叶芷斜眼一直呆坐着的裴雾,无声地叹气,“老让你坐在这里也不好,不是喜欢钓鱼吗,我送你去钓鱼。” 她找来他的渔具和凳子,先送到了外头的湖边,然后跑回来,扶着他的胳膊出去。 其实裴雾和常青在一起的时候,虽然走路弯腰驼背,跟傻子无异,但走路时,是不需常青扶的。 可到叶芷这里,每回两人一同出去,她必挽着他的胳膊,似乎害怕他到处疯跑。 小心将他扶到湖边,叶芷把他摁到凳子上坐好,把渔具递给他,“需要我帮忙么?” 裴雾握住渔杆,但并不动作,眼神瞟向挂鱼饵的地方发怔。 叶芷停了会儿,看看他的眼神,再看看空空如也的渔杆,恍悟,“哎呀,缺鱼饵你早说。” 她转身,溜溜达达走进草丛里,眼神瞟到一条蜿蜒爬行的小虫,她眼睛一亮,“有了。” 两只手指伸过去,捏着小虫就走了回来,她动作略显笨拙地将小虫挂到渔杆的钩子上,拍拍手,“好了!” 裴雾眼角余光瞟了她一眼,胳膊轻扬,将渔杆甩进了水里。 叶芷另外找了个有靠背的椅子,舒服地坐在裴雾的旁边。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坐了没多久,叶芷便昏昏欲睡。 打瞌睡之前,叶芷下意识地看了眼专注钓鱼的裴雾。 想了想,她在侧旁找了条脏兮兮的灰色绳子,边走边将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走到裴雾旁边时,她将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了他的手腕上,系完,身子往裴雾面前一歪,脸正对着他,一本正经地吓唬:“小傻子,别乱跑。” 乍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张脸,依旧是黑不溜秋的,但眼神却令他有不一样的感觉,他下意识地垂眸。 眼睛微微眯了下。 细看,女人颈项之下,齐胸襦裙之上露出的小片肌肤,竟然是娇娇嫩嫩,白得亮眼。 第14章 不行,小傻子穿得太多了…… 叶芷身上穿的是交领齐胸襦裙,颈项之下的肌肤几乎露不出来,她方才身子倾斜的副度稍大,才稍稍显露了一点儿。 裴雾眼神厉而尖,扫到之后,表情明显一顿,似是不相信一般,眸色闪躲之后再次瞟上去。 吹弹可破,肤若凝脂。 他心脏莫名颤了下。 叶芷吓唬完了,自认效果已经达到,更何况还有根绳子牵着,哪怕她睡着了,只要他动,她一定会知晓的。 如此,叶芷便慢慢坐回了旁边的椅子上,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撑起,抵在自己的额头上,阖目,享受暖阳与微风。 裴雾安静地坐着,眼睛没有焦距地盯着湖面,但余光却在悄悄地观察身侧的女人。 老吗?老,干枯的头发,像是年轮刻写在她身上的痕迹。 丑吗?算丑吧,脸上的肌肤犹如黑炭一般,要不是上头镶嵌着一双莹莹闪光的眼睛,难有人愿意让视线在她脸上多做停留。 身段呢? 想到这里,裴雾眼神跳了下。那几欲把衣服撑破了的样子,还有露出衣领的那点儿春色…… 他有些拿不准了。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一根灰蓬蓬的绳子连在彼此之间。 她起码是有责任心的,担心他在她失神的时候走掉或者失足掉进湖里,为保万全,系上了绳子。 夕阳缓缓西下,和煦微风里逐渐增添了凉意。陷入梦境中的叶芷,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打完,复又陷入睡梦当中。 裴雾蹙了下眉,忽地抬了下自己的胳膊,抬的同时,身子猛地站了起来。 好梦正酣的叶芷被绳子牵扯到,脑袋一点,睁开了眼睛。 她直起身,迷茫的眼神扫向四周,须臾,明白自己身处哪里。 她有些泄气地叹息,边解手上的绳子边问:“钓上鱼了没有?” 裴雾指着湖面,神色呆滞地念叨:“鱼,鱼!” 叶芷起身,瞪大眼睛使劲往湖面上瞧,哪里有半丝鱼的影子? 傻子就是傻子,让他钓鱼,还不如让鱼钓他。 叶芷抓过他的胳膊,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好了好了,天都快黑了,咱不钓了,咱回屋。” 她把渔具收拾好,一手提着渔具,一手挽着裴雾,在暮色中回了屋。 刚回屋没多久,常青提拎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他把东西放置在屋子中央的地面上,“夫人,东西买回来了。十六样东西,只买到了十一样。” 叶芷蹲过去,“能买到十一样也不错了。” “药送过去了吗?” “已经送过去了,春羽姑姑挺感激的,说好了之后会来表达谢意。” 叶芷把东西一一摊开。 蜂蜜、马铃署、大枣、生姜、白萝卜…… 当看到一棵带着根须的芦荟时,叶芷惊喜地叫出了声,“常公公,你竟然能买到这个?” 常青对叶芷的态度很明显比之前恭敬了许多,他道:“芦荟并不难买,夫人若是喜欢,下次奴才再多买几棵。” “先找个花盆把它给种上吧。”叶芷喜盈盈地说道。 常青找来花盆和土,把芦荟培植起来。 这头叶芷忽然就咳嗽连连,鼻涕眼泪地往外流。 常青种完后,看到此种情况,问:“夫人下午莫不是受了凉?” 这症状明显就是受了寒。 叶芷哪能不知道? 没想到这具身子如此不经折腾,她无力地摆摆手,“没事,我知道如何料理自己。” 准备出去让厨房摆饭的常青,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慢慢转过身子,眼神瞟向裴雾的同时,轻声道:“夫人,奴才倒是想到了一件事情,只是不知道对夫人有用与否。” 叶芷轻轻拭了拭鼻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问道:“什么事情?” “再过十六天是太后冥寿,太后在世时,皇上便孝敬有加,太后仙逝之后,皇上更会在每年太后冥寿之日大赦天下,皇上下令,太后冥寿之日,宫里不得有打杀事件。纵是死罪,也要间隔三日方可执行。” “可是,”叶芷面露难色,“皇后规定三日后进宫,离着太后冥寿可还有十几天呢。” 这个办法貌似没什么作用,常青叹气,“奴才也是一说,不知道对夫人是否有用。若是有个万一,能拖到那日的话,夫人或可存有侥幸的心思。” “即便遇到太后冥寿,拖个几日又如何,铡刀已然悬在头顶,再拖又能拖得了几日?早晚要挨一刀,早死早超生。”叶芷有些破罐子破摔。 在暖阳下睡了几个时辰,其实并未深睡,周遭的声音隐约可以听到,似远似近地,总像是在做梦。 潜意识里,叶芷总认为自己命不该绝,可这不该绝的转折点,她目前还未找到。 晚膳不再是全素宴,今夜有肉有菜,丰盛可口。 第13节 叶芷病恹恹的,吃得并不多。 入夜,裴雾换上寝衣之后躺在外侧。 叶芷穿着中衣,跨过裴雾的身体,坐到里侧。 身体不舒服,咳嗽连连的。 她无精打采地躺下。 被子拽到颈下时,她忽然又坐了起来。 眼神盯着安静侧躺,存在感极低的裴雾,脑中忽然涌上了一个点子。 她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谁说自己无计可施的? 常青都说了十六日后是太后冥寿,自己拖到那日便可。 至于拖的理由,岂不是很好找? 让小傻子病倒,无法进宫便是了。 若皇后听到裴雾受了风寒,卧床不起,又如何会强求他入宫? 至多派人来辨辨真假。 一束光照进了叶芷的心里。 她说干就干,抬手抓住裴雾身前的被子,猛地一扯。 月白色中衣下,男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下。 叶芷抿了下唇,“不行,小傻子穿得太多了。” 她挪蹭身子,跪在裴雾背后,动手去拽他的衣领。 裴雾闭着眼睛,脑门处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叶芷,动辙便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不知道她今夜又要如何。 叶芷窸窸窣窣解了他衣服上的盘扣,解完,并不帮他脱下,而是往两侧一撩,露出他结实的胸膛和紧绷的小腹。 屋内未亮灯,清柔的月光洒进来,她只能隐约视物。 为了确认他再无贴身衣物,她带着凉意的右手轻轻覆了上去。 凉意袭来,他的小腹骤然缩紧,上下牙关不由得咬紧。 这个女人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幸好叶芷一触即离。 她确保他裸着肚子就好。 秋日里夜间泛凉,冻了肚子,十有八九会感冒。 叶芷盘腿坐好,用大被子把自己拢得密不透风,对着裴雾的后背一边咳嗽一边盯着他。 这样子,足可以让他病倒吧? 她双手合十,碎碎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爷,对不起了!” 裴雾的耐性超乎寻常,被抢了被子解了衣服,人依然侧躺着,呼吸平和,像入睡了一般。 叶芷在夜色中坐了很长的时间,她得确保裴雾受了凉才安心。 折腾到凌晨时分,她才身子一歪,兀自睡去。 而敞怀躺了一夜的裴雾,在确认她真睡着了之后,慢慢坐起,拢紧衣服,颇为恼怒地朝后瞪了一眼,一甩胳膊,下榻而去。 裴雾没系扣子,就那样敞怀穿着中衣在院里来回踱步,胸中像是有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常青在夜色中跑了过来,表情茫然地低问:“王爷,为何不睡?” 大晚上的跑出来吹风。 裴雾站定身子,抬手指着屋内,重重喘息几声后,声音低低地怒吼,“这个烧火婆子,太,太不知天高地厚。” 成天吓唬他也就罢了,还动辙脱他衣服。 他十几年都是一个人清清静静地休息,现在全被她给搅了。 常青不知叶芷为何惹怒了王爷,却又不好细问,心里揣测,莫不是床笫之间有什么不和谐? 他嗫嚅道:“初时,奴才也觉夫人配不上王爷,跟王爷在一起有损王爷颜面,应杀之。可现在看来,夫人聪慧有主意,还善良……” 裴雾眼神冷瑟,“一千两银子就把你给收买了?” 常青忙跪下,“不是,绝对不是。王爷了解奴才的,奴才绝不是贪心银子的人。奴才,奴才只是实话实说。比如,春羽不敬在先,夫人虽然借王爷之力打了春羽,可春羽受伤,她竟然挂心着。她要到两千两银子,第一念头不是据为己有,而是为着有可能的将来,分奴才一半。您说她收买奴才也好,示好奴才也罢,但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夫人,是个有主意的人。” 裴雾轻轻转了下头,“她还真是有主意,短短几日,便让你为她说好话了。” 常青诚惶诚恐,“奴才,一切听王爷的。”他稍事犹豫,“若王爷今夜要她的命,奴才即刻去杀之。” 他可以替她说情,但他从未忘了自己的身份,他视裴雾为主子,主子的命令便是一切。 裴雾长长呼出一口气,淡淡说道:“谁让你杀她了?” 常青仰头:“那王爷……” “她所言所行,不讨喜,但尚在我容忍范围之内,”裴雾眼角下压,“她若是破了我的底线,本王定不饶她!” 语气狠肃中带着一丝难言的气急败坏。 第15章 烧火婆子竟然,竟然亲他…… 晨曦时分,叶芷早早醒了,瞥眼身侧,裴雾还是只占据了床榻的一窄溜儿,两人间空着大块的距离,被子全在她这里,他是侧身背对她睡的。 叶芷猛地惊醒。 她让这个小傻子冻了一夜。 想到此,她忙伸展伸展被子,双手扯着覆到了他的身上。 覆上后,她偏头瞧了他一眼,阖目安然,并未醒。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稍凉。 她撤回手,心里琢磨着,他醒后该有感冒症状了。 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她未吃药,感冒症状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昨日只是咳嗽流鼻涕,现在头也有些疼。 她心里明白,裴雾病得爬不起来,可以成为不进宫的理由,但自己不是。自己哪怕快病死了,皇后也不会体恤半分,若是心烦了,也不必见她,送杯毒酒就解决了。 她整理好衣服,拉开了门,常青已然候在门口,这等忠心的奴仆天下难找,叶芷挺佩服他的。她让其帮忙打了盆水,自己拿了杯温水去了院子。 她蹲在院子的侧角,用食指指腹沾着盐粒刷牙,盐粒稍粗,像粗砂布在牙齿齿面上来回刮擦。刷完,用水冲洗干净,哈口气,满嘴清爽。 回屋里翻找出昨日常青采买的东西,拿出一个马铃薯,洗净了,切成薄片,覆到脸上。 她顶着“土豆脸”回到床边。 裴雾还没醒,她好奇他会不会生病。 常青出去备水,她在床侧弯腰,用手轻轻拍了拍裴雾瘦削的脸颊,“王爷,醒醒,天亮了。” 裴雾眼睫动了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里映出一张匪夷所思的脸,只露出两个黑亮黑亮的眼睛,其他地方,全贴着不知名的薄片,乍看像鬼一样。 裴雾心一慌,左手摁在床榻边上,脸上表情已然变形,他头猛地往后一仰,厉声喝斥:“怎么回事?” 叶芷怔了下。 这声音,气壮山河,不应该是个傻子发出来的吧? “王爷,王爷!”听到动静的常青迅速从屋外蹿了进来,一边喊着王爷一边跳到近前。 叶芷伸手在裴雾眼前晃了下,迟疑地喊了声:“王爷?” 这一声“王爷”唤回裴雾的理智,原来眼前站着的是烧火婆子本尊,他还以为是从哪里蹿出来的怪物,他烦燥地瞪视一眼叶芷,慢慢垂头,神色恹恹地坐起来。 差点儿被她吓个半死。 王爷例行“装傻”,常青将眼神转向叶芷,在看到她的脸时,也禁不住“呀”了声,“夫人的脸,怎么了?” 叶芷用手轻抚脸颊,“哦,马铃薯薄片敷脸极有效,我试试。” 裴雾胸前剧烈起伏,他快被这个烧火婆子给气死了。 晚上脱他衣服,现在又顶着一张“鬼脸”吓他。 他现在无比后悔之前的决定,早知道,就该在一开始让常青“解决”了她,也省得现如今如此麻烦。 敷了会儿脸,叶芷洗净,改用蜂蜜洗脸。 这个繁琐的过程看得常青一愣一愣的,他不由得好奇,“夫人,为何要如此麻烦?” 在他看来就是麻烦,马铃薯要切很薄很薄的片,用蜂蜜洗脸时要不停地按摩脸颊,掬两把水能洗干净的脸,叶芷却要花上数倍的时间。而且他看着,叶芷不光是洗脸,还洗脖颈和双手。 叶芷鼻音浓重地回答:“虽然麻烦,但可以美白。” “夫人是为了改变容貌如此?” “是。” “夫人真是太用心了。” 洗完脸,叶芷才走到裴雾近前,小心观察他的脸色之后,坐到他的对面,问旁侧的常青:“常公公,王爷今早身子可有不适?” 常青规规矩矩地回答:“没有,王爷身体挺好的。” 叶芷有些失望,“是吗?” 接下来的时间,叶芷心思一直挂在裴雾身上,吃饭时看他,走路时看他,闲坐时也看他。 常青请的裁缝进府量体裁衣,裁缝给叶芷量尺寸时,她也心不在焉的,一会儿便要回头看眼裴雾,以确认他是否安好。 可裴雾一直安安静静的,不多说话,吃饭时也不急不慢,一切如常。 她就纳了闷了。 昨晚冻了一晚上,竟然毫无效果? 第14节 那裴雾的身体素质未免太好了。 常青托着几件洗干净的衣服从外头进来,道:“夫人,王爷的衣服已经洗好晾干,可是,”他迟疑了下说道,“夫人的衣服,被她们误以为是不要的衣服,已经丢弃了。” 这些芝麻小事,叶芷现在完全不关心,她现在关心的是,裴雾怎么还不咳嗽,还不流鼻涕。 正午时分,瞅了一上午的叶芷,终于确认,眼前这个王爷,是不会感冒了。 她跟裴雾对坐在桌子前,以手抚额,失落不已。 自己这厢不光咳嗽流鼻涕,脑袋还昏昏的,可裴雾守着自己睡了一晚,加上挨了一晚上的冻,竟然安然无恙。 要想让他病倒,似乎只能想其他办法。 叶芷脑子转动开了。 王爷看似瘦弱,但健康状况不错,超出她的预期。 自己这个传染源,竟真的派不上用场?还是说非得兜头浇上几大盆冷水才能起效果? 一碗黑乎乎的中药放到了桌子上,常青说道:“夫人,你身体不适,喝点儿药吧。” 叶芷最愁喝药了,还是这种泛苦的中药。 她眉头皱着,稍顷,问道:“常公公,王爷平日里歇晌吗?” 常青看了眼王爷,“这个,一般不歇。” 叶芷端起药碗,使劲闭了闭眼,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放下空碗的同时,她舔舔唇,“我看王爷有些累了,常公公,你出去吧,我扶王爷到榻上歇会儿晌。” 常青眼睛瞪着,“这……” 王爷歇不歇晌,她就说了算了? 叶芷,“常公公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王爷。” 她不这么说,常青还不会多想,她越这么说,常青心里越没底。他悄悄看向王爷,王爷人虽然傻坐着,但嘴角轻轻扁了下,似乎在传递着不高兴的讯息,他不能听叶芷的,他得等王爷的命令。 裴雾闭了闭眼,头重重点了下。得到指示的常青,腿脚麻溜地退了出去。 叶芷上前扶着裴雾的胳膊,诱哄道:“王爷,上榻上坐会儿吧。” 裴雾像是故意与她作对,硬坐着不动,叶芷拉不动他,奇怪地歪头看他的脸,他脸色木呆呆的,有点儿不情愿。 叶芷抿唇,松开了他的胳膊,右手食指伸到他的下巴处,使劲往上一抬,裴雾被迫抬起了头,头抬起来了,但眼睫还是垂着的,叶芷看不到他的眼睛。 “早上时,王爷不是还挺有精神的?吼那一嗓子像是个正常人一样。”叶芷奇怪地念叨,“现在怎么又和之前一样了。呆呆傻傻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雾低垂的眼神中,能看到叶芷纤细的腰肢,以前,他只发现她有张黑不溜秋的脸,现在才惊觉,她身材凹凸有致,曼妙无比。 不知道是不是成过亲的关系,她上围尺寸明显,更衬得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她靠过来时,他闻到中药淡淡的苦味。 叶芷微微弯腰,盯着这张俊脸猛瞧。 她用挑剔的眼光去看,竟也挑不出裴雾脸上有何缺点。 宽阔饱满的额头,浓厚精神的眉毛,像黑绒一样密实光亮的长睫,挺如悬胆的鼻梁。 五官俊美,脸型完美。 薄薄的嘴唇是淡红色的。 叶芷视线在薄唇上停留片刻,眼睛使劲上挑两下,头微微歪着,慢慢往下俯去。 唇瓣相依的那一刻,叶芷慢慢闭上了眼睛。 几乎在她闭上眼睛的刹那,裴雾垂着的眼眸出其不意地睁开了。 瞳孔里是惊涛骇浪般的惊悚! 这个,这个烧火婆子,竟然,竟然亲他了! 他震惊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叶芷亲上来,不是贪恋美色,而只是为了,传染。 两种方法她想过了,她传染他,好过她往他身上浇几盆冷水,且不说浇冷水的过程有些复杂,万一浇不好,被常青抓了现形,再汇报给春羽姑姑,那自己的小命恐怕会消失得更快。 最安全最有效的办法,便是传染。 躺在他身边传染不了他,唯有将传染力度加大,口口相传总可以吧。 她左手撑在桌子上,右手抬着男人的下巴,闭眼触着男人的唇。 他的凉些,她的温热。 她用鼻吸气,用嘴呼气,想把更多病菌渡给他。 裴雾眼睛使劲瞪着,需要强大的定力才能保持现在的坐姿不动。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震惊和怒气,令他的双手青筋暴起。 他心中蹿起一股无名火,像闪电要撕碎乌云一般。 他想像提拎小鸡一样把眼前的臭女人给摔将出去,可他没动。他想狠狠扇出一掌,让这个女人跟春羽一个下场,可他还是没动。 女人嘴唇是软的,吐气如兰。繁琐洗脸过程之后,她脸上尚留有蜂蜜的余香,余香缠绕,裴雾脸上细细的毛孔像喝醉了酒,舒舒张张地伸展开,在他脸上漾起一抹又一抹绯红。 说不上是气红的,还是羞红的。 第16章 谁说本王好好的了? 叶芷闭着眼睛呼了会儿气,觉得差不多能“荼毒”到对方了,才猛呼口气退了开来。 抓过一条巾帕重重地醒鼻涕。 要不是鼻涕快出来了,她还打算再坚持一会儿的。 总怕接触的时间短了,这传染性会不够强。 裴雾在她退开后,脸马上往反方向一掉,不想让叶芷看到自己那红如瀑布的脸。 叶芷痛快醒完鼻涕,这才转脸看向裴雾,想观察下他的反应。 可她看到的却是黑簇簇的后脑勺。 她已经想法子把病菌往他身上输送了,接下来便是看他感不感冒的问题。 许是喝了中药的缘故,叶芷上下眼皮直打架,有种昏昏欲睡之感。 她对着后脑勺问道:“王爷,歇晌吗?” 王爷不说话。 叶芷不管他了,自己径直爬到床榻上,撩被盖上,“你不睡,我可先睡了。” 她得养好身体,才能打算接下来的事情。 她躺下之后,裴雾眼眸抬起来,颇有些恼意地望向窗外。 眼底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裴雾认为叶芷是故意亲他,沾他便宜,其实叶芷半丝旖念也没有,顶多觉得是两瓣嘴唇触上罢了,只是她不了解,裴雾单纯如纸,别说两唇相触,便是碰碰女人的胳膊、手臂也算是逾越了。 叶芷安然睡了一小觉,醒来时,发现裴雾跟块木头桩子似的,睡前他是什么样子,醒来后,他还是什么样子。 她拍拍脸颊,对着裴雾的后脑勺说道:“叶芷最是佩服王爷的定力,可以坐很久不动,可以站很久不动,晚上入睡也可保持一个姿势整晚不动,真好奇王爷是如何练出这种定力的。” 她语气中透着遗憾,“你若不是傻子,应该有当皇上的机会。” 她说此话时,裴雾眼神猛地跳了下,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是可以诛九族的大罪。 叶芷不知,继续念叨,“皇后召你进宫,便是要与我为难。我能拖几日便算几日,这拖的唯一法子便是你病倒。我心知让你病倒是挺不厚道的法子。可我势单力孤,又能如何?你这次病一病,日后我定待你好,认真仔细照顾你。只这一次,对不住你了。” 叶芷只当裴雾痴傻,把他当树洞一般,将心里想法和盘托出。 “这口口相传的法子若是还不能令你生病倒下,今夜我便不得不使出杀手锏,夜深人静时分,趁你入睡之时,把你踢到地上。我去提几桶冷水,对着猛浇。想必,铁打的身子,应该也承受不住吧?” 初秋,白日里阳光柔和,温度宜人,可到了夜间,却是凉意泌人。 叶芷现在只有一个心思,无论如何得让裴雾病倒。 省心的法子不管用,那就只能下狠招。 她料定他是傻子,连苦涩的核桃皮都可以送入口里,承受几桶冷水又能算什么大事? 常青和春羽问起,她胡乱找个理由就是了。 皇后定的日子眼瞅着到了近前,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得把裴雾生病这事给办妥当了。 她这厢竹筒倒豆子,以为倒进树洞里,神不知鬼不觉的。 却怎么也料想不到,她以为的树桩子,会是一个颖悟绝伦的。 王爷把她的话一字不落听了进去,听罢,眼神不屑地一挑。 睡了一觉,叶芷身上的不适感有所减轻,闲着无事,她便让常青打了几盆水进来,她还要捯饬她的脸。 她试着将土豆切成更薄的片,一片一片敷到脸上、脖子上,敷一会儿之后,她便取下来,洗脸,洗完脸,自己对着镜子看看效果,再继续敷。 土豆用烦了,再用蜂蜜、蛋清和珍珠粉调匀往脸上敷。 一连串的举动,把常青看得云里雾里的。 裴雾依惯例装傻充楞,常青候在叶芷旁边,帮衬着做点儿杂活,比方洗洗马铃薯,递上鸡蛋、蜂蜜和珍珠粉。 一下午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叶芷洗完最后一遍脸,坐到桌前,对着镜子细瞧自己。 站在她身后的常青发出惊呼,“夫人,您的肤色好像变白了许多。”不是黑不溜秋的样子,透着一丝淡淡的莹白和嫩滑,改变还是很明显的。 叶芷满意一笑,“我本来底子就好,估计以前是浑不当回事,烟熏火燎、太阳晒,整得肌肤不成样子。估计我坚持几日,肌肤便会嫩白如初。” 她轻轻搓揉自己的双手,“手也是,细细保护,会变白嫩的。” 常青亲眼看着她捯饬来捯饬去,而且效果如此明显,心里是有些相信的,“夫人,肌肤若是变好的话,”他头歪来歪去,“夫人,夫人,还,还算秀丽。” 叶芷扑哧笑出了声,“太难得了,常公公先前还对我嗤之以鼻,现下却开始夸奖我了。” 初时常青看她的眼神,她哪能不了解? 一准是瞧她不起,把她当疯婆子看待的。 第15节 便是从那一千两银子开始,他才慢慢有些改变。 她不想说是银子起了作用,但应该是银子一事令他改变了对自己的一些观感。 叶芷瞧过自己,才记起要瞧瞧王爷的状况。 她歪头,瞧了几眼像木疙瘩一样的裴雾,“王爷坐了一下午,身体可有不适?” 王爷不吱声。 常青上前瞧了瞧裴雾的脸色,道:“王爷无碍,只不过久坐,应该是有些烦了。”他试探地问道,“王爷,奴才带你出去走走吧?老待在屋子里该闷坏了。” 从自己口口相传开始,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要是传染成功,裴雾应该是有点儿症状了才对。 可裴雾好端端的,连声咳嗽都没听到。 叶芷有些泄气,小声低语:“王爷身体真好!” 常青以为叶芷是真夸,忙道:“的确,王爷身体还是不错的,鲜少生病。” 他这么一说,叶芷更加无精打采。 裴雾这时候站了起来,常青忙躬身让到一旁,“王爷,请。” 他引着裴雾出去走走。 叶芷心情不好,懒得跟随,表情蔫蔫地趴在桌子上。 裴雾跟常青步出院子,缓缓行走到湖边。 日落时分,湖水清澈,碧波荡漾。 常青小声道:“王爷,傍晚风有些凉,奴才回去帮您取件披风吧?” 裴雾面无表情:“不用。”他眼睛望着水波粼粼的湖面,问,“俞先生那边可有信儿?” 常青谨慎地东张西望,低声道:“王爷,俞先生最近几日会到,”他迟疑了下,“只是不知,此次要如何安排?” 之前先生到访,悄悄入住王爷院子即可。王爷住东屋,先生住在闲置的西屋。王爷院子除了常青,丫鬟下人等闲不进去,俞先生住得倒也自在。 除了教些武功,还会教王爷一些雄韬伟略,他不光有裴雾一个学生,民间,他还有其他的学生。为了助裴雾一臂之力,他的这些学生都会为裴雾所用,成为裴雾不可或缺的力量。 “见机行事吧。”裴雾道。 “夫人之事,春羽姑姑欠考虑了,身为侍妾,不应该堂而皇之入住王爷屋内,而是应当另行安排住处。王爷可去可不去。” 只是王爷顶着痴傻的名头,春羽未加安排,叶芷便自以为是地住了进去,扰了王爷清静。 裴雾表情深沉,“且等等看吧。” 常青发怔。 在叶芷之事上,裴雾常说的几个字便是“等等看”,不似之前行事果决。 令他不解的是,给叶芷另安排住处,有什么好等的? 若是另行安排了住处,王爷岂不是可以像以前一样自在? 不愿意看到叶芷,不去她的住处便是。 叶芷硬要过来的话,他可加以劝阻。 如此,既方便了俞先生到访,又令王爷重获自在,不至于装傻装得那么辛苦,如此两全其美的事情,不应该是立马应允,至于要等么? 常青心思转圜,但不敢付诸于口。 “有件事情,你有空去办理一下。”裴雾道。 常青:“请王爷吩咐。” “你去查查叶芷还有什么家人,如今身在何处,”他眼睛眯了眯,“另外查查她曾经嫁过的夫家,还有些什么人,成亲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全了解清楚回来禀报。” 常青脑门子上刻了一堆的问号,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答道:“是,王爷。” 王爷要细查叶芷? 这是要…… 常青不敢往下想。 “还有,”裴雾淡淡说道,“明日一早,你早早进宫,去皇后宫里递个消息,本王病重,不能进宫觐见,春羽昨日从宫里出来,不慎摔了一跤,在府里卧床休息。” 常青惊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王,王爷,皇后娘娘行事狠辣,您的腿伤便是见证。她若是知道王爷装病不去宫里,只怕,只怕会降罪……” 裴雾蹙眉,“谁说要欺瞒皇后娘娘了?” 常青瞠目结舌,“可,可,可王爷现在,身体不是好好的……” 装傻,太医诊断不出来,可受寒之类的,太医一诊脉便能知晓。 常青替裴雾捏了一把汗。 “谁说本王好好的了?” 裴雾淡淡垂眸,身子猛地往前一纵。竟然跃入了湖水当中! 第17章 叶芷要捂死他? 常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裴雾跳水了,脸上表情唰地变了,两只胳膊像被打落的翅膀,无力地扑腾两下,尖细的嗓子便喊起来:“王爷,王爷!” 王爷会水,他是知晓的。 所以他没有立即下水,而是定晴往湖面上瞧。 裴雾荡起巨大的水花之后人便在水面上消失不见了。水花渐渐平息,裴雾一丝动静也无。 常青立刻慌了。 扑嗵就跳入了水里。 他水性不是太好,一边在里面扑腾一边嗓音尖细地喊着:“救命啊,王爷落水了,救命啊!” 裴雾落水要是接着在湖面上露出脑袋,那常青会认为他是故意下湖嬉水,可人沉到水里,老半天没动静,意义可就大不一样,极有可能是溺水了。 他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一丝裴雾的踪迹也没找寻到。 心里的恐慌加大,常青喊得更起劲了,“救命,救命!” 没精打采趴在桌上的叶芷,耳边隐约传来尖细的喊声,她侧耳细听,好像是在喊救命,便抬起头来,往窗外瞧了眼。 这一瞧,便瞅见了跟个丑大鹅似地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的常青。 她心觉不妙,转身就往外跑。 一路跑到湖边,她四下张望,没看到裴雾的影子,便对着常青喊:“常公公,发生何事了?” 常青像见了救星一般,“王,王爷落水了!” 只这一句,叶芷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湖里。 秋天的傍晚,湖水带着沁人的凉意,她还在病中,身子一入到湖水里,全身都打了个寒颤。 她划动水波,在湖面上逡巡一圈,接着便猛吸口气,潜到了水底。 她大睁着眼睛,在水底扫视。 找寻一圈,无果,她猛地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等缓过气之后,再憋一口气沉入水底。 如此往复三个来回,终于在湖的东南角的地方,看到了沉在水底的裴雾。 他双眼紧闭,平躺在水底。 面目平和,像死了一般。 叶芷吓了一跳,迅速游了过去。 她靠近他的头部,伸出左手欲揽住他的肩膀,想靠一己之力,将其提拽上去。 可手刚触到他的肩膀,裴雾忽然睁开了眼睛。 当他发现是叶芷,瞳孔里露出一丝诧异,继而便有一种莫名的情绪笼罩了他。他忽地一转方向,两只胳膊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叶芷的腰部。 叶芷的腰如他看到的一般,纤细柔软。 身上的肌肤也是,跟他想象当中的一般无二。 他搂住她的同时,眼神莫名地看向她。 在水中,叶芷看不清他大睁的眼睛里包含着怎样的情绪。 只是在他紧抱自己的一刹那,心里猛地惊了下。 她学过游泳,游泳教练讲课时曾特意讲过在水中如何救人。 他警告大家,一定不要让溺水的人抱住自己。 因为那样的话,很有可能两败俱伤,不但救不了人,还得搭上自己的命。 裴雾不是溺水,他是主动跃入水中的,这个念头在脑中一起,他自己都有些生气,可又抑制不住地想试。 想试试自己真病了之后,这个烧火婆子如何利用自己逃出生天。 他若是不主动让自己生病,叶芷肯定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到了晚间,止不定真提几桶冷水,往自己身上猛浇。 与其让她变着法地折腾自己,不如他自己来。 裴雾跳进水里的一刹那间,便憋足了一口气,故意缩在水底。 带着凉意的湖水裹住了他的周身。 但仅凭很短的时间,他知道,自己是不会生病的。 所以,他故意憋气待在水底,想在冷水里多耗一会儿。当常青跃入水中之时,他曾到湖面上换过气,只是已经惊慌莫名的常青完全没有发觉。 他现在更是故意地抱住了叶芷的腰,若在外面,他是不会有这种孟浪的举动的。 但此刻在水底,他扮演的是一个溺水的人,抱一抱她,是可以的。 抱紧她之后,他脑中闪过几个字:丰韵娉婷,曼妙美好。 这还是初见时,他眼中邋遢老态的烧火婆子? 他眼中闪过很深的迷茫之色。 第16节 恰在此时,叶芷果断出手,左手托住裴雾后腰,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夹住裴雾的鼻子,掌心盖住其嘴,掌根托住其下颌,逐渐加力。 裴雾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个,这个烧火婆子,难道,难道是要在水里捂死他? 他失神之际,叶芷已经得手,逐渐加力的过程,窒息的感觉笼住了裴雾,他下意识地松开了自己抱紧她的双手。 松开之后,他从强烈的惊诧之中反应过来,他咬牙,慢慢抬起自己的双手,准备做出反击。 可他还未及动作,叶芷已经迅速松开手,像灵巧的鱼儿一般游到他的身后,右手穿过他的腋下,横抱住他的肩膀,左手则奋力划水往上游。 水波动荡中,裴雾眼神急转,由愤怒转为迷茫,再由迷茫转为晓悟。 原来,叶芷不是要捂死他,而是把他当一个垂死挣扎的溺水者来对待。捂他的举动是为了解脱他的钳制,解脱之后,改用合适的方法救他。 这个女人,竟比他想象当中的还要聪明。 叶芷哪知道自己救的是一个阴险无比的大白鲨,还手脚并用地在使劲呢。 她病着,身上力气不是太足,救他,真是竭尽了全力。 当她拖着他浮出水面时,被还在水面上胡乱扑腾的常青看到了,他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游过来,在叶芷旁边帮忙托扶着裴雾的身体,紧盯着裴雾的脸,惊慌地喊着:“王爷,王爷,你没事吧?” 叶芷把人推到岸边,这时候,下人宫女听到动静都赶了来,一堆人手脚并用地将裴雾拖上了岸。 已经装到这种程度了,裴雾不好马上睁开眼睛,只好闭着眼睛继续装。 叶芷浑身湿透,缩在水里还未出来。 周围不光有百合、腊梅这几个宫女,还有些男仆。 叶芷知道自己身材好,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尚能将就,可现在布料贴伏在身上,她的好身材一览无余,她没办法在众人面前上岸。 古代特别讲礼义廉耻,她得顾及着些。 常青上岸后,先奔到裴雾旁边,“王爷,王爷!”手指探到王爷鼻下,松了口气,“快,马上请大夫,把王爷扶到屋内。” 几人匆匆忙忙抬着裴雾就往屋里走了。 围观的下人们便跟着散去。 竟无人关心尚在湖里的叶芷。 她缩在水里,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心中自怨自艾,“这下,感冒又要加重了。” 裴雾生不生病,她不敢保证,可她自己,眼瞅着是越来越重。 别到时候,皇上皇后还没来得及动手,她自己已经先一步命归西天。 这样想着,她举目四望,怎么着也得确定周遭无人了才能自行上岸。 裴雾被人抬进屋里,刚要往榻上放的时候,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个节点上醒,是为了不让床榻沾上湖水。 他故作踉跄地站稳了。 身上衣服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水。 常青激动极了,“王爷,王爷幸免于难,太,太好了。” 他赶紧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自己来照顾王爷。” 下人们鱼贯而出。 常青把门关上,回身去翻找衣服,等他找出干净的衣服,裴雾已经脱光了身上的湿衣。 他自己抓过一条长长的巾帕擦拭身体。 常青哽咽着道:“王爷,刚才你可把奴才给吓坏了。你说自己会生病,竟用了这样极端的法子。可水火无情,您倒是跳进去了,可刚才有多危险?要不是,要不是……” 想起叶芷,他扭头往后瞧,奇怪地咦了声:“夫人呢?” 裴雾擦拭身体的手猛地一顿,“她尚在水中。” “夫人水性好,应该没事,”常青还是将裴雾放在第一位,等他擦拭得差不多了,将衣服递上去,帮他更衣。 裴雾一边穿衣一边道:“去,拿本王一件外袍,给她披上,再烧些热水,让她暖暖身子。” 常青低头帮裴雾系扣子,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她是谁?” 裴雾淡淡哼了声,“还能是谁?” 常青晓过味儿来,忙答了声“是”,提拎着一件大的披风便跑了出去。 天已经黑了下来,叶芷确认周遭无人了,哆哆嗦嗦地从水里爬了上来,湿衣服贴伏在身上,不舒服不说,还难受得慌。 她刚准备抬步往屋里跑,常青拿着件披风跑了过来,跑近了,递过来,“夫人,傍晚风凉,赶紧披上吧!” 这真是雪中送炭! 叶芷感激莫名地接过来,“谢谢常公公!” 大披风裹到身上,跟个大暖炉似的。叶芷拽着披风,跟在常青身后往屋内跑。 现在最要紧的,是换件干净的衣裳,缩到被窝里好好暖暖! 叶芷急溜溜地跑进屋内,她先往床榻方向看了眼,裴雾已经缩到床榻上了,常青说道:“夫人稍等,热水马上到。” 叶芷打了个寒颤,“不是得先找大夫给王爷看看吗?” 在水下闷了那么久,也不知道要不要紧。王爷脑子本来就不好使,不会变得更糟糕了吧? 常青觑了眼王爷的脸色,道:“王爷无碍,不用看了。” 这其实是裴雾自己的意思,不用大夫过来,他的身体他自己有数。 叶芷却不乐意了,她皱着眉头,语气强硬地说道:“常公公,不行,必须马上请个大夫来给王爷看看!身体健康,容不得半点儿马虎!” 第18章 流鼻血 常青不知所措,他身上衣服还湿着,跟个落汤鸡似的,一直忙前忙后,还没顾得上自己。 叶芷没听到声音,回头瞧了他一眼,“常公公,你找其他人去请大夫,你自己赶紧把身上的湿衣服给换了吧。” 常青稍事迟疑,奉命去办。 王爷是不想兴师动众,可他是个“痴傻”的,自己说了不算。现如今叶芷是主子,常青没有理由拒绝她。 常青出去后,叶芷关上房门,把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 其实天气并不冷,傍晚的气温,差不多十几度,在外头行走,穿件薄衫也能应付,前几日,叶芷还在外头洗过头发呢。 只是感冒令她身体耐寒力相对减弱。 她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抓过凳子上的大巾子覆到肩膀上,找手帕拭了拭鼻涕,没来得及更换干净的衣裳,她便走到了床榻前。 裴雾闭眼平躺在那里,身上换了干净清爽的衣服,唯一不足的,是头发还湿着。 头发太长,一时半会干不透。 叶芷抓过另一条干净的大巾子,覆到他的头上,轻柔地帮他擦拭头发。 “这湿着头发可不行,”她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埋怨道,“以后记住了,头发只要是湿着,不准睡觉。一来会引起头痛,还会影响发质,你长得如此俊朗英气,若是像我一样顶着一堆枯草似的头发,岂不是难看死了?还有,这样会导致体内湿气过重,引发不良疾病。” 裴雾垂眸听着。 眼睫悄悄撩开一条缝隙,暗自观察叶芷。 叶芷身上的衣服全然湿透,湿哒哒地粘在身上,布料本就轻薄,干爽时尚可遮肤,这一湿透,几乎形同虚设。玲珑有致的身段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细到一手可以掌握的纤腰,陡然令视线开阔的丰腴,颈项下滑嫩的肌肤,她擦拭头发时,身子会不经意间晃动,直晃得裴雾脸红心跳,神色颇不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叶芷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如何的一副样子,可就是觉得他是傻子,所以全然不顾。 她一头长发也是湿的。 此刻弯腰站在这里,肯定浑身上下不舒服,但她首要的,还是考虑裴雾。 意识到这一点,裴雾眼睫动了下。 这女子,看似柔弱,可在水里却又非常冷静机智,知道如何摆脱溺水人的紧抱,知道如何救人是最安全有效的。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叶芷如此聪慧机敏,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她不是二十八岁,若她不是自己的侍妾,若她能为自己所用,就好了。 院子里传来人声,叶芷反应很迅速,身子向侧旁一扭,捡拾起之前刚刚扔到地上的披风,唰地披到了自己身上。 拢住自己的身体,她立到一旁。 常青领着一个提着箱子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没换衣服,自己亲自去请的人。 叶芷皱了下眉。 “夫人,请太医恐怕时间太久,奴才将离这里最近的郎中给请了来。他姓傅,医术不错。” 傅郎中恭敬施了一礼,“见过王爷,见过夫人。” “傅郎中,快请过来,王爷方才落水,沉在水底很长的时间,烦请看看有无大碍。”叶芷催促道。 傅郎中赶紧上前,跪在床榻旁边,手搭到裴雾的左手手腕上诊脉,诊完左手又诊右手。细细诊完,他松了手,身子往后跪行几步,轻轻道了声:“夫人,已经诊好了。” “怎么样?”叶芷问。 “王爷在湖水内浸泡过久,寒气入侵,但幸在发现及时,老夫开个方子,王爷按时服用,卧床休息即可。” 叶芷眼睛眨了几下,“受寒?” 傅郎中回禀道:“是,夫人。” 受寒不就是感冒?自己想方设法不就是想让他感冒倒下,卧床休息? 可费尽心思,他还好好的。 现在,她没抱想法的时候,好消息却像及时雨一样,来了! 叶芷心里不知是喜是忧,她吩咐道:“那请郎中开方子吧,”她瞧眼常青,“常公公付了诊费,再命人去抓药。” 望了眼常青湿哒哒的身上,她强调,“常公公若是再这样出去抓药,我可是要罚你的,”如此说犹觉得不够,她又加了句,“重罚!” 常公公可真是个忠仆,同样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同样刚从水里出来,王爷有人关心,可他自己,无人关怀不说,还得忙前忙后,恍若他是铁打的,倒不下,就要尽职尽责。 第17节 常公公感激地瞧了眼叶芷,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夫人。” 心里对叶芷的看法又好了一成。 王爷这厢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好了,叶芷便让人送了热水,告之常青,一个时辰之后才许进来。 常青不愧是侍候过皇上的奴才,察颜观色堪称一绝,只几天,他便知道叶芷喜洁,让人送热水的时候,一下送了两大木桶,同样是一个温度正合适,另一桶温度略烫一些。 叶芷分外满意。 关上房门后,她便迫不及待地脱衣跳入了桶里。 当置身于木桶中,感受到温热与舒服时,她猛然间发现自己疏忽了一件事情。 房间里还有一个男人! 她之前洗澡,裴雾是避了出去。所以,她洗得挺自在。可这次,她想也没想地往水里跳,倒把裴雾这茬忘在了脑后。 他再傻,也是个男人吧?! 叶芷在木桶里转了下脑袋,往床榻上瞧去。 木桶离着床榻不到三米,彼此都可以看清楚对方。 裴雾气息平稳地躺在那里,双目阖着,非常安静。 叶芷咳嗽两声,轻轻唤道:“小傻子!” 裴雾一动不动。 叶芷转回身子,低语:“难道是睡了?这傻子动辙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太过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愁人!” 她遂进行自我安慰,“就是被他看到了又有啥?他傻呆呆的,估计看我就跟看街上的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别。傻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智商尚停留在五六岁,连一二三四五都分不清,又如何知晓女人这种生物?又怎会知道血脉贲张、不可把持是什么概念?” 她把自己给说服了,不再因裴雾的存在多思多想,转而专心洗澡。 她掬水往自己身上撩,撩的同时,低头自我欣赏,“我虽不是貌美如花,但这身段,的确是婀娜多姿,亭亭玉立。若是这脸这手……” 她盯着自己的双手,愣住了。 之前不光是脸、脖子,还有这双手,都跟黑炭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黑炭堆里滚了几个来回。上次洗澡,她还特地搓揉过了,是真黑,不是灰。 可现在,双手上的细纹犹在,只是那肌肤? 她使劲把手凑到眼前,借着昏黄的烛光定睛去瞧。 她绝对没有看错,两只手,手心和手背,肌肤,全变了。 曾经劳作过留下的纹路和硬茧还在,但表层肌肤却像是蜕掉了一层皮,变得娇嫩无比。 这一发现令她吃惊不已。 她这几日为了肌肤的问题费神费力的,蜂蜜、马铃薯、鸡蛋,就跟不要钱似地往身上涂抹,浪费了不知道多少,效果都不能令她满意,可到湖水里泡上一泡,就有效果了? 她从湖水里爬出来的时候,不记得自己的肌肤发生过变化啊? 难道是湖水加温水,有了效果? 叶芷心里震惊莫名的,眼神呆呆地从水里出来,赤足踩在地上,跑到桌前去拿镜子。 她想第一时间确认,自己脸上的肌肤是不是真如身上肌肤一样,变成娇嫩白皙的了。 她左手颤抖地举起镜子,眼神忐忑地往里瞧。 脸上和脖子上的肌肤的确是有变化,但不如双手的变化那么明显。脸和脖子都变白了。但双手白嫩得跟身体上的肌肤如出一辙,可脸上和颈项之上的肌肤,看起来还差那么一点儿。 白是白,但白得不够亮堂,像是在肌肤上笼上了一层暗光,略显黯淡。 “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叶芷顾不上身上的冷意,发出惊叹声,“明明手上的肌肤都变好了,可脸和脖子却为何还差点儿?” 她焦燥不已,“脸和脖子才是最重要的部位,我倒宁愿双手迟些好,倒希望这脸和脖子冰雪晶莹的。这样,见了皇上和皇后,还有丝自信应对。侍妾侍妾,要不是才艺出众,便要姿色过人。我两者皆做不到,总要勉强拿得出手,不损皇家颜面才是。否则,必会将我杀之。” 她现在是迫不得已,已然成为王爷侍妾,便是王爷侍妾,她得想法子坐稳这个位置,才好打算以后。 裴雾耐性十足地躺在榻上,听闻她出水和念念叨叨的声音,本来还想秉持礼仪的他,终是耐不住好奇,悄悄撩开了眼帘。 这一瞧,不禁令他大惊失色。 隔着衣服看,总归不真切。想象是一回事,可真实却是另一回事。 白皙娇软的女人,宛如一副泛着莹润光泽的画卷真实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这是何等刺激的场景? 裴雾只觉得鼻子一暖,两股子热流自鼻翼间缓缓淌了出来。 第19章 一张床,两床被子…… 在知晓自己发生了什么状况的裴雾,第一反应便是将被子撩过头顶,将尴尬连同自己蒙到了被子里。 叶芷听到细微的声响,不解地转头,察觉裴雾竟然在蒙着被子,表情略显诧异。 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她忙抓过之前穿过的披风,胡乱拢到身上,然后走到近前,低声问:“王爷,你身子不舒服?” 王爷人傻,她担心他不舒服讲不出来。 裴雾猫在被子里没有动静。 叶芷不由得叹气,“这个动辙不说话的毛病,何时能改改?” 傻就傻了,可不善于表达也怪愁人的。 她动手去撩他的被子,想确定他是安好的状态,可扯着被角拽几下,竟然拽不动。 叶芷:“……” 这怎么还喜欢蒙着被子了? 扯不动说明他用手抓着被角,她拍拍他的背,“王爷,倒底发生何事了?你不说,我可要掀被子了。” 他能抓住上面的被角,铁定抓不了下面的,她掀不了上头的被子,完全可以从下面入手。 受到威胁的裴雾,暗自在被窝里吸了口气,将被子噌地向下一拉,只露出鼻子往上的部分,眼睫下垂着,只看被子不看她。 叶芷抬手触了触他的额头,微烫,许是要发烧的前兆。 她叹口气,转回身,“你且好好躺一会儿,我赶紧洗完澡,咱们吃过饭便给你喝中药,喝了中药,身体就会好些了。” 她入到木桶里,刚才审视肌肤耽误了点儿时间,桶里的水温稍凉了些。她匆匆忙忙洗完,又进到另一个木桶里,好好冲洗一番。 出来后,她裸身立在木桶旁,用长巾子擦干身上的水珠又对着长长的头发重点擦拭一番。 她到这里后最不适应的一点便是这满头的长发,洗起来麻烦,擦起来更麻烦,梳起来,就更更繁琐了。 她又是个喜洁的,恨不能一两天便洗一次,可如此长的头发,每洗一次真是耗神耗力。 累。 凳子上有常青特意送过来的衣服,依旧不合身,叶芷将就着穿上了。 为了方便,将长头束在了脑后。 她审视自己已无大的问题,便将门给敞开了。 常青已然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擦拭过了,正小心候在门口。 叶芷身子往里一让,“常公公,麻烦找人收拾了吧。可以上晚膳,还有王爷的中药,晚膳后送来吧。” 常青应了声“是”,手往后一挥,便有几个仆从低着脑袋从外头走进来,抬桶的抬桶,拾掇衣服的拾掇衣服,很快,屋内便收拾干净了。 晚膳送来的时候,常青去扶了王爷起身。 王爷从被窝出来的时候,表情略显不自然。 鼻翼下方,有浅淡的痕迹,常青刚想仔细去瞧,裴雾猛地甩过一个警告的眼神。 常青瞬间老实了。 规规矩矩吃过饭,下人将冒着热气的两碗中药送了过来。 一碗叶芷的,一碗裴雾的。 叶芷闭着眼睛喝完,披了件外袍出去溜食儿。 屋内,常青拿起药碗,小心递到裴雾身前,“王爷,身体要紧,赶紧喝药吧。” 裴雾淡淡扫了眼,“倒掉。” 常青抬起眼帘,“王爷?” “让你倒掉就倒掉,”裴雾声音冷静,“另外,将床榻上的被子赶紧换了,要快,在叶芷回来前换上两床稍小一点儿的被子。” 常青:“……” 裴雾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你做就去做,瞪什么眼睛?” 常青表情无辜,“奴才只是好奇,并非对着王爷瞪眼睛,再有,奴才哪敢瞪视王爷?” 裴雾将脸掉向一旁。 常青觉得他脾气异于平日,但不敢说。 稳妥起见,他没找下人,自己亲自将中药倒到了外面的痰盂里,又迅速将被子给换掉,抱着旧被子往外走的时候,他猛然瞧见了被角上沾着一些明显的血迹。 他心慌,忙问道:“王爷,有,有血?” 裴雾脑门子一蹙,“没有血让你换什么?赶紧抱走。” 常青脑子都不够使了,傻愣愣地抱着被子出去了。 在院门口碰到遛食回来的叶芷,她好奇地问道:“常公公这是?” 常青赶忙将有血的那边使劲往里扯了扯,“夫人,王爷嫌被子有异味,换换。” 说完,他抬头瞟了眼叶芷,这一瞟不打紧,他的眼睛近乎看直了。 院子里无灯,只屋内昏暗的光线流泄出来。 可仅仅是这一点儿光线,便令常青看清了叶芷的变化。 像雪花一样白皙的脸上,镶嵌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常青此前从未发觉,烧火婆子长相是如此好看的。 第18节 吃饭时光顾着照顾王爷,竟未发现沐浴后的叶芷变化如此之大。 叶芷还要再问,回过神的常青加快步伐,慌里慌张地走了,生怕走慢了,叶芷会上前查看。 泡过热水澡,又喝了中药,叶芷精气神还算不错,自己在外头溜达了会儿,慢腾腾又走了回来。 进屋后,她将屋门小心反锁好,慢慢走到桌前,准备熄灯上榻。 眼神不经意间瞥到床榻上的被子,表情微微怔了下,“一床被子变成两床了?” 裴雾躺在外侧,并不言声。 叶芷叹息,“问王爷话,还不如问我自己的大腿。”她熄了灯,于黑暗中摸索到床边,脱了鞋子和外袍,迈过裴雾的身子,撩被躺到了里侧。 “各自一个被筒也蛮好,”叶芷自言自语,“免得小傻子一个人缩到外侧,把被子也拐带得不成样子。” 她淡淡打了个呵欠,“两个生病的人躺在一处,明早醒来,不知是病情加重呢,还是会有所好转。我现在只希望明早王爷能病得重些,这样便有理由不进宫了。拖拉几日,便离着太后冥寿近了些,不管是哪日进宫,依着皇上孝顺太后的心思,能杀别人,也不可能杀王爷的侍妾。只要是拖过这几日,我便觉得,自己有了生机。” 她念叨完,便闭上了眼睛。 入夜,叶芷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裴雾慢慢坐了起来,仅着中衣去了院子。 他在空寂的院子里等了会儿,空中忽然传来击掌声,啪啪啪,三声。 裴雾眼神一亮,不由喊道:“师傅!” 一道黑影自院墙外跃了进来。 清柔的月光下,男人一身黑衣,头发如初冬落雪,银白一片,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轻轻立于院子当中。 裴雾急忙上前,双膝跪倒,恭敬无比地道了声:“师傅。” 俞德眼睛往内屋瞧了眼,“此地说话可方便?” 裴雾手往西屋方向一指,“师傅,这边请。” 两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西屋,裴雾掌灯,拿了张椅子请俞德坐下。 借着灯光,俞德看清了裴雾略显苍白的脸,“你怎么了?身体不适?” “无甚大碍,只是受寒。” “男人要成就一番大业,自当好好保养身体。”俞德神情不悦,“可有找太医瞧过?” “常青找就近的郎中给看过了,并无大碍。” 俞德审视他的脸,“既无大碍,为何精神如此憔悴?十数年来,为师第一次见你如此。” 裴雾垂眸,停了会儿,抬起头来,语气诚挚地说道:“师傅应该听说了,父皇为我指定了一名侍妾。” “知道,烧火婆子,”俞德眼神变得凌厉,“皇上于此事上有大不妥。虽王爷精神痴傻,毕竟王爷尚无任何婚配,怎可与粗鄙的烧火婆子同床共枕,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为师提前来见你,为的便是此事。此烧火婆子不可久留,王爷若是要成就大业,必得此时杀之,以免他日成为别人诟病的理由。” 裴雾:“师傅,裴雾并不这么想。十几年,裴雾忍了过来,再多一桩又何妨?经过几日跟叶芷相处,裴雾认为她并不是个一无所知的粗鄙下人,而是有勇有谋的。在前行路上,未必不会起到好的作用。” 俞德闻言,眼神锁定裴雾脸上,仔细打量他的同时,也在思考他话里的可行性,良久,他说道:“王爷既然有自己的想法,为师尊重你便是。此次生病,想必也是因为烧火婆子吧?” “是,她想让裴雾生病,裴雾便将计就计,看她后面如何处理。裴雾此时不杀她,不代表日后不杀她,裴雾只是给她一线生机,至于能不能抓得住,且看她了。” 俞德拧眉思索,未加以反驳。 稍顷,俞德说道:“俞虎立下军功,此番不知皇上会不会对他嘉奖,目前沈国状将军对他表现颇为满意,有提拔他为副将军之意。多年筹谋,唯有俞虎表现最为出色,步步高升。为师最近派人暗查沈国状将军之举动,若是他犯下大错,俞虎便有取而代之的机会。到时,便会成为王爷成就大业路上的强大力量。” “这么多年,俞虎,的确是辛苦了。” “安全起见,不到关键时刻,王爷与俞虎之间不要接触,走到今天不易,一切谨慎行之。” “裴雾知道。” “叶太尉是皇上忠臣,现在沈国状为太子所用,若是找准机会,揪下沈国状,断了太子臂膀,王爷的机会便来了。” “叶太尉那边,不可等闲视之,裴雾正在想办法,看是否有突破之机。” 俞德微微颔首,“正是,王爷想要大业,尚需合适的借口与机会。” 第20章 一左一右抓住了叶芷的胳…… 烛光之下,俞德与裴雾聊了许久,俞德认真讲述,裴雾恭敬聆听。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际开始泛白。 俞德眉宇间增添了疲色,他喝了口茶,道:“这些,为师先与你聊到这里,”他略停顿一下,语气委婉地问道,“其他事宜,你可有需要请教为师的?” 裴雾认真考虑,须臾,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俞德面色微窘,“想来为师是多虑了,”他右手思思量量地伸到左边的袖筒里,犹豫半晌,还是将里面的书籍给拿了出来,“王爷自小便是一个人,常陪伴左右的只有常青,你既拜我为师,我便有义务让你在前行路上少些拦路虎。” 裴雾不解其意,眸光投到俞德手上那本书。 薄薄的,泛着黄,想来岁月已久。 俞德是字面朝下递过来的,“你只管拿着,用不用得上,在你。为师还有事,先行一步。” 裴雾被俞德一番话说得云山雾罩,接过书后,刚要翻过来看看是什么书,俞德已经利落转身,步到了院子里。 裴雾来不及看,将书放到桌子上,赶忙追了出去。 俞德脚程相当之快,转瞬便不见了人影。 裴雾站在院子里。 畅聊一夜没觉得哪里不适,可一旦停下来,他才惊觉头重脚轻,浑身发冷。 他回身吹熄了房间的烛火,踉踉跄跄地回到主屋,倒头便躺下了。 接了王爷命令的常青,天不亮便骑马赶往宫里。 华丽锦绣的皇后宫里,一排宫女端着盆子候在那里,一袭黄袍的皇上安然地坐在床榻边上,皇后娘娘蹲在他的脚边,正帮他穿靴子。 皇上俯视皇后熟练无比的动作,感叹道:“那么多人侍候朕,唯有在你这里,朕是感觉最自在的。” 皇后侍候的无一处不精细,令他身心由内到外都舒服无比。 “能照顾皇上,是臣妾的荣光,皇上日理万机,身子是最最要紧的。” 提好靴子,皇后抬起头来,皇上扶她坐到一旁。 太监金宝打外头进来,行礼过后,道:“皇上,皇后娘娘,王爷府里的常青有事求见。” 皇后脸色微变,倒是皇上,语气自然地说道:“让他进来吧,朕也听听,他有何事。” 皇后忙语声温柔地说道:“皇上,您不是给王爷指定了一名侍妾吗?臣妾不太放心,想着这几日让他们来宫里,臣妾帮忙瞧上一瞧,称心也就罢了,若是不称心,便想把人给打发了。” “你是指那烧火婆子?”皇上眉头一紧。 “是。” “就依皇后所言罢。” 常青从外头进来,战战兢兢跪到地上,“奴才常青,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皇上抬手,“起来回话吧。” 常青以前贴身照顾过皇上,皇上对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等他抬头之后,皇上细瞧他的脸,“常青也是老了。” “年岁日久,奴才怎能不老?”常青诚惶诚恐。 “你有何事见皇后娘娘?”皇上问。 “回皇上,皇后娘娘吩咐过,这几日让王爷进宫,侍妾陪侍左右。可不巧的是,昨日王爷钓鱼时不甚落入湖里,今早便高烧不退,请附近的郎中瞧过了,受了寒凉,得些日子才能好。原本想让春羽姑姑来禀报皇后娘娘,不巧的是,春羽姑姑上次从宫里回去的时候,不慎摔了一跤,只能派奴才来。” “王爷病了?”皇上脑门微蹙,“王爷千金贵体,怎可让一乡野郎中给瞧病?”他吩咐道,“金宝。” 金宝:“在!” “速派太医去王爷府上,仔细给王爷诊治。” 金宝答了声“是”,转身出去安排了。 皇后娘娘歪头琢磨了一会儿,对皇上说道:“既如此,这几日便不方便让王爷与那名侍妾进宫了。” “过些日子又是太后的冥寿,”皇上思虑着说道,“烧火婆子虽身份卑贱,但毕竟救过朕的命,朕是天子,一言九鼎,且不管她了。” 皇后小心道:“那,就由她去?” “王爷神智虽傻,但毕竟也是朕的儿子。等过了太后冥寿这个月,你再招她进宫,看看她近些日子有无改变,是否配当王爷侍妾,若是相配,便由她去,若是不配,再杀也不迟。” 常青听得浑身发抖。 叶芷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老是做梦,梦里老是有人举刀追赶,她吓得仓皇逃命,在梦里累出了一身的汗。 醒来,用手一摸,果真如梦里一样,身上汗津津的。 她侧头朝外看去。 天竟然大亮,外头艳阳高照,瞅着时间不早了。 她诧异地坐起身子,瞥向一旁的裴雾。 他脸色泛黄,闭目躺在那里。 看起来很憔悴。 叶芷伸手碰触他的额头,嘴里“咝”了声,“天哪,这么烫!” 她赶紧穿衣下床。 这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古代不比现代,医疗条件相对匮乏,一个发烧便可能要了人的命。 她得小心着些。 她下床后,来不及梳洗,拉开房门。 天天候在门口的常青竟然不在。 她扯着嗓子喊了句:“有人吗?” 竟无人应声。 她奇了怪了,边往外走边嘀咕,“王爷院里竟无人侍候的?” 第19节 平常一应事宜全指着常青,这常青不在,她有点儿懵。 她走到院门口,扬声喊道:“常公公!” 就听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奴才在!” 叶芷顺着声音瞧过去,常青在石板路上正急溜溜地往她的方向跑。 等了会儿,他气喘吁吁地跑近了。 “夫人,奴才,奴才刚,刚回来。” 叶芷怔然,“常公公这是去了哪里?” “奴才天不亮就进宫了,去皇后那里禀报了王爷的病情……” “皇后怎么说?” 常青往前凑了凑,小声道:“夫人,奴才去的时候不仅见到了皇后娘娘,也见到了皇上。皇上让王爷不必进宫见驾,并派了太医给王爷诊治,随后便到。” 他瞧瞧左右,表情更加小心翼翼,“皇上还说了,过了太后冥寿这个月,再让夫人进宫,让皇后娘娘瞧瞧您与王爷配不配,若是配,便罢了。若是不配,”常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叶芷听得心里发慌,“还有吗?” 常青瞧了眼身后,“好像,皇后娘娘也派了宫里的嬷嬷来,不知要看什么。” 叶芷心里更慌了。 “王爷现在还烧着,麻烦常公公快打些热水来,我帮他降降温,你让人抓紧时间熬药……” 常青打断她,“夫人,皇上派人来查看王爷的病,是不是得等太医来了再行喝药?” 他这一说倒提醒了叶芷,她瞧眼自己身上,“我是不是得换身灰蓬蓬的衣裳,装作衣不解带地照顾王爷,也好博得来人的好感,等他们回宫禀报皇上皇后的时候,能帮衬着说几句好话?” 常青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夫人说的是。”他指指屋里,“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吧。” 叶芷换上灰蓬蓬的下人服饰,故意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本就病着,脸色憔悴苍白。她直接跪到床榻边的地面上,让常青端了一盆温水过来,她把巾子在温水里打湿,轻轻覆到王爷的额头上。 刚覆上去的刹那,王爷突然撩开了眼睫。 叶芷忙轻声唤道:“王爷?” 裴雾眼神毫无焦距地瞧了她一眼,重新闭上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金宝公公领着两名太医和两名嬷嬷走了进来。 常青忙迎上前:“金总管来了,这是我家夫人。” 叶芷赶紧一偏身子,轻施一礼,“叶芷见过金总管。” 金宝瞧见叶芷的面容不由得一愣,皇上赐她侍妾名份那日,金宝是在眼前的,他当时瞧着叶芷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烧火婆子,离着他想象的王爷侍妾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刚才看到的叶芷,虽面色憔悴不堪,但难掩清丽的面容。 他诧异不已,这是当初那个烧火婆子吗? 不由得向常青发问:“常青,这,是你家夫人吗?” 常青道:“回金总管,是的。” 金总管脸上写满了惊异。 这人的变化,竟是如此之大,短短几日,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回身道:“二位太医,赶紧帮王爷诊治吧。” 两名太医躬身上前,搭脉面诊,一会儿之后两人头对头小声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人转回头禀报,“金总管,王爷受寒颇重,高烧不退,应速速喝药。” “如此严重?”金总管问道,“大约需多久会好?” 太医颔首,“症状如此严重,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那就烦请二位太医开方子,让常青派人去抓药,”金总管了解了,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嬷嬷说道:“给王爷诊治完,便轮到二位了。二位来前,皇后娘娘是如何吩咐的?” 两位嬷嬷一身短打,眼神狠叨叨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两人在一旁已经候了许久,闻言,一扭身子走上前,一左一右扯住跪着的叶芷的胳膊,道了声:“夫人,奴婢失礼了!” 叶芷吓惊了,她怒视两人,大声喝斥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两名嬷嬷却不回话,像拖小鸡仔似的,将她拖行到了旁侧的屋子。 第21章 夫人确是处子之身 一直静躺不动的裴雾,肩膀忽然耸动了下。 被嬷嬷突然的举动给吓到的常青,眼神正好扫向王爷,紧急情况下,他们主仆之间会有一种惯性的默契,常青总会在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射到王爷身上,以获取王爷的最新指示。 看到王爷肩膀耸动,常青愣了下,转身就要跟着去一看究竟。 金宝一把将他给拉了回来。 常青急道:“我们家夫人身子柔弱,胆子小,金总管可否知会一声,让嬷嬷们别惊吓到她?” “稍安勿躁,且等等。”金宝道。 常青心急,却无能为力。 叶芷被两个嬷嬷拉拽着到了西屋。 一进去,其中一个嬷嬷随手将门给带上了。 叶芷像溺了水,一时找不到方向。 她两只胳膊被人钳制着,使不上力,两名嬷嬷长得壮实,手上力气大得很,拧得叶芷发痛,眼泪都泛了出来。 两人将其推搡到桌子旁。 叶芷后背重重地撞击到桌子,锐痛传来,她脑子清醒了些。 她看向两人,急切地说道:“两位嬷嬷,叶芷腰侧的荷包里有银子,请悉数拿去,但求让叶芷死得痛快些。” 皇后派来的人能做什么? 叶芷第一想到的便是杀人。 王爷病了,皇后不方便让她自己进宫,可能也懒得见她,索性让人来直接取了她的性命。 听到有银子,一名嬷嬷停下手,向她腰间探去。 果然有一个绿色的荷包,她拉开,里头果真有些碎银子。 叶芷一看有戏,忙道:“嬷嬷,这只是点儿碎银子,您先笑纳。王爷屋里还有,叶芷回头定当奉上。” 嬷嬷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分成两半,各自揣进怀里。 顺势都松开了叶芷的胳膊。 叶芷心有余悸,身体软趴趴地溜到地上。 一名嬷嬷蹲下来,“夫人,不是奴婢与您为难,实在是皇后有旨,奴婢们不得不遵从。就请夫人配合些,奴婢好交差,您也不受罪。” 叶芷:“要取我性命?” 嬷嬷道:“夫人想到哪里去了,皇后命我们来,不过是查验下夫人的身子。” “我的身子有何好查验的?” “瞧瞧您是不是处子之身。” 处子? 叶芷愣了下,这一点,连自己也是不知情的。 她心里松了口气。 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既然是查验身子,叶芷没什么不能配合的。 虽然羞耻,她还是起身,脱了裤子让两位嬷嬷检查。 使过银子,两名嬷嬷动作轻柔了些。 只消一会儿,两名嬷嬷便彼此对望眼,直起了身,“夫人,请穿好衣服吧。” 叶芷边提裤子边问:“嬷嬷们查好了?” “查好了,夫人确是处子之身。” 叶芷提裤子的手顿住了,她怔然抬头。 两名嬷嬷瞧了她一眼,“怎么,夫人难道不信?” 叶芷有片刻的失神,停了会儿,她摇摇头:“两位嬷嬷的话,肯定是真的。” 嬷嬷年长,又在宫里混了那么些年,这点儿小事情应该还是不至于出错的。 更何况是两名嬷嬷一起给出的结果。 叶芷心里有丝小小的庆幸。 庆幸自己当日想造成跟王爷同房的假象之时,只有常青在场,否则,春羽若是禀报了皇后,现在自己岂不是犯了欺瞒之罪? 估计会死得更快。 叶芷理好衣服,恭敬行礼:“谢谢嬷嬷了。” 这位侍妾长得好看,会察言观色,关键时刻知道使银子,还客气有礼,两位嬷嬷顿时对她有了好印象,客客气气将人请回了主屋。 叶芷面无表情地进到屋子里,常青表情焦急地上前,“夫人,您没事吧?” 床榻之上装傻充愣的裴雾也在这时转了下脑袋,看着傻呆茫然的,实则在悄悄观察叶芷。 叶芷摇头,“没事。” 常青悄然松了口气。 两位嬷嬷向金宝行了个礼,其中一人道:“金总管,皇后娘娘还有旨意,需得春羽姑姑在场,奴婢们才好说明。” “那有何难,常青啊,去把春羽姑姑请来。”金宝道。 常青面露难色,“春羽姑姑身子不适,怕是……” 第20节 金宝冷了脸色,“不能用走的,难道还不能用抬的?” “是,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常青出去了。 叶芷垂着头,慢慢走到桌前,倒了几杯水,先捧着一杯递到金宝面前,“金总管,一路劳累,请喝口茶解解渴吧。” 金宝特意瞧了她一眼,慢慢将茶接了过去,“金宝多谢夫人。” 叶芷又将茶水分别奉给了太医和两名嬷嬷。 她奉茶水的时候,裴雾眼神余光一直追随着她。 只瞧见她翩跹的裙摆,飘然而来,飘然而去。 柔柔的,像春日里勤劳的蝴蝶。 几人喝茶的空儿,常青去而复返。身后是由两名侍女扶着胳膊架进来的春羽。 春羽脸色腊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这一路被人架来,浑身又痛又累。 金宝睨了她一眼,不阴不阳地说道:“春羽姑姑,辛苦了。” 春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春羽不辛苦,春羽不辛苦。” 金宝:“嬷嬷们,抓紧时间吧。” 一名嬷嬷走上前,“春羽姑姑,皇后娘娘说了,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既然叶芷是皇上指给王爷的侍妾,在府里便得按着侍妾的身份来,单独给她辟出一处院子。王爷若是留宿,隔日清早必须将避孕汤送到。皇上和皇后娘娘可说了,王爷如今身子不适,不宜有孕。你们且小心侍候着。” 春羽跪下,恭恭敬敬地答道:“是,春羽立马照办。” 瞅着嬷嬷把事情解决完了,金宝眼神向外一瞥,“事情办妥了,咱们走吧。” 叶芷忙走到常青跟前,小声说了几句,常青了然,飞速去取了银子,一一打赏给太医和嬷嬷。 接了打赏的太医和嬷嬷都觉得叶芷这名侍妾会办事,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金宝则走在了最后头。 常青颠颠跑出去送客,走到院子时,他悄悄扯了下金宝的袖子。 金宝顿住步子,“怎么,常公公有话?” 常青瞧左右无人,小声道:“金总管,以前奴才在宫里的时候,没少得您的照顾,只是以前奴才有心无力。如今这些年过去了,奴才总算积攒了些银子,今天终于得了机会送给您老人家,还望笑纳。” 金宝不阴不阳地睨了他一眼,“积攒了多少银子啊?” 他琢磨着顶多十两八两的,所以态度有些不屑,毕竟他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小打小闹的银两,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若是常青说出十两八两的数目来,他是不屑于要的。 常青伸出一根食指,说道:“一千两。” “一千两?”金宝那双细眼顿时睁大了,“你哪里来的能耐,能攒如此之多?” 一千两对个奴才来说,那可是天数。 常青嘿嘿一笑,“奴才在王爷身边,王爷吃吃睡睡的,事情不多,奴才偶尔出去当个差使,赚点儿银子花花,此事只敢跟金总管说说,还望金总管替奴才保守这个秘密。这十数年下来,也就攒了这么多。” 金宝瞧着常青憨憨的样子,信了这理由,“那,你有孝心,我不拿倒是我的不是了。你把银子收好,傍晚我差人来取。” 常青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屋里,春羽姑姑拭拭额头上不断往外冒的汗,有气无力地说道:“夫人,既然皇后娘娘有命,就把离王爷最近的烟雨轩给夫人住吧,那屋子前些日子才命人打扫过,夫人今天拾掇利索搬过去吧。” 叶芷对王府还是不够熟悉,哪知道哪屋好哪屋坏的,春羽都这么安排了,她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谢姑姑费心安排了。” 春羽两只胳膊一挥,两名下人赶紧上前,架着她走了。 常青打外头进来,问:“夫人,春羽姑姑安排好了?” 叶芷道:“说是让我去烟雨轩住。” “烟雨轩离着王爷院子不远,清幽雅致,还可以,”常青问,“那侍候的下人呢,都有谁?” 这一点,叶芷还真忘了问,“春羽姑姑身体尚未好,许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她无所谓地摆摆手,“我也不需要什么人侍候,先搬过去再说。” 说是搬,叶芷哪有什么随身的物品?一个人摇摇摆摆走过去就算搬完了。 烟雨轩比王爷住的院子要小些,院子小,房间小,正如常青所说,空间虽小,但清幽雅致。 叶芷还算满意。 她自己打了井水,一边咳嗽一边收拾屋子。 常青着人熬了药,小心送到王爷床前。 裴雾身子的确不适,这一天都昏昏沉沉的。 喝下中药后,他继续在床榻上躺了会儿。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他慢慢坐了起来。 脸色依然苍白,但精气神恢复了些。 常青忙迎上前,“王爷,有何吩咐?” “她呢?” 裴雾没指名道姓,但常青立马便明白了,他道:“夫人搬去了烟雨轩,这会儿可能在歇着。毕竟她身体受了寒,尚未好利索。” “这就搬去了?” “夫人东西简单,已经搬好了。” “嬷嬷们把她带出去做什么了?”裴雾问。 “这个,我悄悄问过金宝公公,他问了下嬷嬷。皇后派她们来,为的是查验夫人的身子。经过查验,夫人尚是处子之身,所以皇后娘娘才下令安排夫人另居一处,若是王爷留宿烟雨轩,隔天早上必须让夫人喝下避子汤的。” “处子之身?”裴雾眼睛半眯着,“怎么可能?叶芷夫婿虽去了,可他们毕竟是成过亲拜过堂的,难道还没圆房便去了?” “想来是这样了,两名嬷嬷查验出来的结果,怎会有错?” 裴雾眉头蹙着,“那我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关于叶芷的。” “这个,尚未。” “你去宫里时,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有其他吩咐吗?” 常青将在宫里的所见所闻一并讲了,讲到可能要杀掉叶芷时,裴雾眉头锁得更紧了。常青讲罢宫里的事情,又将一千两银子的事情跟王爷讲了。 “奴才送一千两银子给金宝公公,一是得着这次机会,二是奴才知道王爷是要行大事的人,金宝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提早铺铺路,有百利而无一害。” 常青对于裴雾的忠诚,是独一无二的。 当初那个流着眼泪威胁他的裴雾,非但没让他恐慌与害怕,反而令他起了恻隐之心。他认定这个孩子前途无量,认定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成就一番大事业,所以选择了誓死追随。 裴雾沉吟良久,说道:“常公公,费心了。” 第22章 唇齿相依 叶芷将简单的屋子收拾干净,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去了王爷的院子。 “常公公,王爷身体怎么样了?喝了药之后见好吗?”她进屋后便问。 常青愁得直打转,“可怎么好,可怎么好?” 叶芷:“怎么了?” 王爷阖目躺在床榻上,脸色像纸一样白。 “王爷中午时喝了药,身体好了些,人也变得有精神了。可过了不到两个时辰,王爷好像病得更重了。” 两个时辰前还沉着冷静地跟他讲话,现在身子虚弱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医开的方子不管用?” “太医说了,王爷这病颇重,这药呢,一天至多喝四次,余下时间得小心照顾着,不能马虎。” 叶芷有些明白了,她沉着冷静地指挥常青,“你去烧点儿热水,我帮王爷敷敷身子。” “这个管用吗?”常青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裴雾身子骨不错,极少生病,还是这种上赶着找病的情况。 “王爷交由我来照顾,常公公就放心吧。” “可夫人也病了,这能行吗?” 叶芷摸摸自己的额头,“我症状较轻,差不多快好了。” 常青拿不定主意,停了会儿,出去端水。 叶芷身体其实还有些疲惫,早膳吃得也不多,饥肠辘辘,但又没什么胃口。 她懒得去找垫子垫在膝下,直接跪在了裴雾床前的地砖上。 床榻较矮,她跪着,正好方便照顾裴雾。 她推了推裴雾的胳膊,“王爷?” 裴雾浑身酸疼,听到喊声,眼睫勉力撩开了一条缝隙。 叶芷问:“难受吗?” 裴雾微微点了下头。 他现在难受得说不出话,外界的声响动静他能感知到,但又带着些微的模糊,仿佛辨识不清何谓真实的,何谓是梦境。 “这里连个体温计也没有,”叶芷犯难,“我该如何知道他有没有发烧?”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撤回来,摸了摸自己的,嘀咕:“是挺烫的。” 常青端来了热水,放到叶芷旁边。 叶芷要来两条巾帕,放在盆里打湿了。 一条折叠起来,轻轻覆到裴雾额头上。 另一条,她拿在手里,将被子撩开一角,掀开裴雾的衣裳,将湿毛巾探了进去。 第21节 裴雾表情不适地皱了下眉头。 叶芷瞧见了,说道:“乖,你身上发热,用毛巾帮你擦擦就好了。” 裴雾紧蹙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叶芷擦完上身、腋下,将毛巾放到盆里稍微洗了下,重新拿出来,拧拧水分,一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他的裤腰处,往上一撩,另一只手便把温热的毛巾探了进去。 沿着大腿一路擦下去。 裴雾没有任何表示。 擦完前身,叶芷拿下覆在裴雾额头上的毛巾,再次用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好像烫,又好像不烫。 她手接触热水的缘故,对体温仿佛不够敏感。 叶芷发愁地怔在那里。 停了会儿,她眼睛一亮,“有了。” 测试体温的方法不止用体温计这一种,她不是还有舌头嘛。 她倾身上前,在他额头上轻轻舔了下。 舌头的温度是她正常的体温,觉得热了,便是发烧。 舔了舔,感觉温度还是稍微高一些。 她身子缩回去,继续帮他擦拭。 常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 几次想发表点儿见解和看法,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让他说,他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光擦前身好像不管用,”叶芷招呼常青,“常公公搭把手,让王爷侧过身子来。” 常青忙上手,托着裴雾的后背,令他侧过身来。 叶芷速度飞快地帮裴雾擦拭。 擦拭完一遍,常青将裴雾轻轻放回去。 叶芷道:“水要凉了,常公公再去换一盆来。” 常青赶紧出去了。 叶芷再次倾身上前,舔了舔裴雾的额角。 裴雾眼睛在这一刻,忽然睁开了。 女人倾着身子,白皙丰润的颈子使劲地抻着,如白天鹅的长颈一般,颈子往上,是弧度圆润的下巴,那肌肤白润细腻,再无一丝黑炭的影子。嘴唇则是红艳艳的,像玫瑰花瓣一般。 裴雾意识模糊,只以为是做了场梦,他使劲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抹清丽的影子还在,他似乎还闻到了女人口中清甜的气息。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病糊涂了,连烧火婆子这种糟粕,也能看成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 叶芷光顾着察看他是否发烧,没察觉病中的男人也在思春。 他的体温貌似正常了。 她长长吁口气,身子缩了回去。 “这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王爷生病,间接保了我的小命。我无论如何也得好生照顾王爷,万不能让王爷的身体出现半丝差错。” 常青又端来了一盆温水。 裴雾体温还算正常,叶芷便不帮他擦拭身体,仅用毛巾覆在他的额头,觉得毛巾变凉了,便重新换一下。 常青很有眼色,趁水要凉之前,已经端来了一盆新的热水。 天已经暗了下来,常青点上蜡烛。 昏黄烛光下,常青建议:“夫人,要不要先吃晚膳?” 叶芷用手背触了下裴雾的脸,柔声唤道:“王爷?” 裴雾其实能听到她在叫他,但是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身体像不受控制一般。 叶芷叹口气,对常青说道:“瞧见没,王爷病得挺重的,别说吃饭,这会儿让他喝水都难。这样吧,常公公下去把药熬出来,待会儿我喂给他喝。” 常青:“夫人不先吃饭吗?吃了饭才有力气照顾王爷。” “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不吃了。” 常青没办法,下去熬药。 一个时辰之后,浓稠发暗的两碗中药端了上来。 叶芷痛快地喝了自己那碗,喝完,把空碗放回了桌上。 常青提醒:“太医说不能空腹喝药。” “一次半次的,死不了人。”叶芷又端起另一碗。 常青惊异,“您这是?” 叶芷道:“你扶着王爷的头和肩膀,我喂他喝。” “你,你喂王爷喝药?” 常青声音故意高了点儿,眼神却瞟向床上的王爷。 王爷眉头果然皱紧了,他是真想睁眼,可怜此刻连睁眼的能耐都使不出来。 叶芷不察,道:“难不成让常公公喂?病倒一个王爷不算,再把你给病倒了?到时候我能照顾得过来吗?别皇上皇后没为难我,你们一个个地却将我给累死了。” 裴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睫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可就是睁不开眼。 叶芷不以为意,“先试试王爷能不能自己开口喝点儿,若是不能,便由我来喂他吧。” 小时候,她发烧喝不进药,便是母亲口对口,一口一口喂进去的。 常青立在床榻旁,弯腰扶起裴雾的肩膀,半扶起之后,拿过一个枕头竖在裴雾身后,让裴雾慢慢靠过去。 他试着叫了声:“王爷?” 裴雾没有表示,身子软绵绵地靠在那里。 常青用手背试了下裴雾的额头,奇怪地说道:“好像不烫了。” “今日王爷体温一会儿升一会儿降,对他身体损耗很大,他又是个心智有损的,现在意识模糊也在意料之中。我还是赶紧给他喂药吧。” 她担心喂得不及时,他真闭上眼睛醒不过来可怎么办。 常青松开扶裴雾的肩膀,对着他的脸仔细瞧了两眼。 凭他的判断,王爷应该有意识才对。 可怎么就是不睁眼呢? 叶芷心无杂念,含了一口中药便俯过身去。 对上他的唇,唇齿推送,药液徐徐流入他的口中。 常青在一旁快看傻了。 叶芷心无杂念,不作他想,但他不是。他从头至尾都在瞧着王爷那张脸。 他眼见着王爷的脸色愈来愈红,像火势蔓延一般,烧红了整张脸。 心知肚明的他,悄然退了出去。 叶芷专心致志喂药,连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 三个人,三种想法。 叶芷就是单纯地照顾病人,忙得头昏脑涨,身心疲乏。喝了中药之后本身就会犯困,加上一直忙前忙后,她现在身体其实挺弱,只是在硬撑着。 常青以为王爷故意不睁眼,为的是换得女人贴身细致甚至口对口喂药的照顾,可怜裴雾,心急如焚,却支配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一千个一万个想醒过来,脑海里使了不知多少劲,可偏偏身体全然不受控制。 不受控制也就罢了,偏偏能将叶芷喂药的过程感知得如此明晰。 虽然不睁眼睛,他也能感受到女人的靠近。 柔软的唇偎过来,牙关似敲门砖,轻轻一叩,药液便送了过来。 药液泛苦的味道,杂夹着女人似兰花一般的气息,被他咽进了胃里。 仿佛他咽下的不仅仅是药,而是叶芷这个名字。 两人明明没有更亲密的动作,只不过是将唇齿相依重复再重复。 但裴雾的意识是清醒的。 这个过程对叶芷来说平淡到不值一提。 可对他来说,却是漫长的,羞涩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 脸色泛红是他身体最简单最直接的表现。 此刻的他,是个病人,情绪不可控,表情不可控,一切,都不可控。 叶芷整整喂了十二口,她没有数过,但裴雾,一口一口,数得非常清晰。 第十二口中药,叶芷含进嘴里,照例偎过来,唇齿相依的那刻,许是她累了,嘴唇忽然一哆嗦,药液溢出他的唇间。 叶芷怕浪费了,扭头想做补救。 眼睛不经意间上挑,却对上了男人如浓墨一般的眼神。 叶芷一下就傻在了当场。 男人的眼神实在是太清明了,熠熠生辉,闪亮有神。 似明珠一般镶钳在他的脸上。 两人唇齿间离着一线的距离,彼此对视。 裴雾是突然睁开了眼睛,自己还在怔愣着,不确定身体是不是真的受他自己所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