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她戏多嘴甜》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1节 《姑娘她戏多嘴甜》 作者:玖拾陆 文案: 温宴重生了。 仇人还一个比一个滋润。 不行,她得重新报个仇! 霍以骁:“怎么报?” 温宴:“戏多,嘴甜。” 霍以骁:“戏是挺多,嘴……” 温宴:“不甜吗?” 霍以骁:“……甜。” --- 偏执心狠男主x口蜜腹剑女主 作者自定义标签 he 爽文 第1章 回府 定安侯府。 长寿堂中,老夫人桂氏歇了午觉,照例用着羊奶羹。 一婆子从外头进来,恭谨禀道:“老夫人,二夫人和三姑娘回来了,刚到了二门上。” 桂老夫人手里的勺子一顿,抬起眼皮子道:“谁回来了?” “二夫人和……”婆子顿了顿,道,“和三姑娘……” 桂老夫人把碗放下,道:“老二媳妇真是的,我让她去庄子里看看宴姐儿,她怎的把人带回来了? 算算时辰,她们是中午就从庄子里出发了吧? 虽入秋了,但中午还是热,她自己不怕,万一热着宴姐儿了,可怎么是好? 真真办了桩糊涂事儿!” 另一厢,温宴正跟着二叔母曹氏往长寿堂走。 只当不知道曹氏一直在打量她,温宴怀里抱着一只黑猫,一面顺毛,一面打量这定安侯府。 不得不说,她对这座府邸陌生多余亲切。 自从先帝迁都北上,江南临安城便成了旧都,几十年间,陆陆续续的,不少世家也举家入京,但这其中不包含定安侯府。 定安侯府只传到温宴的祖父这一代,而他老人家在温宴出生前就已经仙归。 朝中仁厚,没有立刻撤了侯府匾额,而是默认保留到老夫人闭眼之后。 为了能让侯府名号撑住,桂老夫人可不敢马虎,努力多活一年是一年。 而温宴则是在京城出生、长大的。 父亲师从夏太傅,入了翰林,娶了恩师次女,得了温宴姐弟两人。 温宴很小的时候随父母来过临安探亲,但彼时不记事,记忆早就模糊了,八岁入宫为公主伴读,自那之后,越发没有出远门的机会了。 直到去年,姨母的婆家卷入皇权之争,外祖家受牵连,父亲力挺恩师与连襟,被有心之人迫害,夏太傅的学生们想尽办法保住了温宴姐弟,定安侯府出了大把的银子,在去岁冬日把他们接回了临安城。 对此,温宴自然是感激祖母与叔父们的。 她在定安侯府住了半个月,冬季寒冷让她水土不服,就依照祖母的安排,去了温泉庄子上静养。 吃喝不愁,日子安定,温宴没有什么能抱怨的,她也一直很听话。 上辈子,她就这么乖了五年,而后被霍太妃叫回了京城,安排她嫁给霍以骁,后又助她外祖家平反。 她报了仇,虽不是亲自动手,虽花费了八年光景,但也把仇家推上了万劫不复的路。 她回了一次临安,桂老夫人当时已经过世了,这座府邸再不是定安侯府,只是温府,所有僭越之物全部拆除毁去,甚至因家道中落,大宅里头都砌了几堵高墙,分成数个院子卖与他人家。 温宴彼时已经知道,保住弟弟的银子,祖母只掏了一小部分,大头全是外祖父的学生们凑的,至于救她的银钱,更是与家中无关,让她去庄子上,也不是祖母的疼爱,而是祖母压根不想见到她…… 可哪怕那般,不管是因为体面,还是因为旁的缘由,老夫人与叔父叔母们都让他们姐弟衣食无忧。 那番中落场景,温宴唏嘘、感慨,却谈不上恨不恨的。 当然,遗憾也是有的。 弟弟因急病毁了身体,霍以骁为求真相大白不惜自损八百…… 这是他们复仇的代价。 虽有不甘,但已尽力。 温宴以为一辈子就是如此了,没想到睁开眼睛,一晃回到了这一年的初秋。 她还是十四岁的姑娘家,她的仇人一个比一个活得肆意…… 温宴想了三天,气不顺了! 她当然可以和上辈子一样,老老实实在庄子里等到霍太妃派人来,可那样太慢了、也太久了,五年蛰伏、八年复仇,她还得再让仇家们蹦跶十三年! 一轮都还多一年! 温宴不愿等,她得回临安、再回京城,她要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这一次,他们占得一份先机,能以最小的代价迎来最大的胜果。 怀里的猫儿呼噜噜叫了声,温宴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换来了猫儿一个白眼。 走在前头的曹氏心里不住泛着嘀咕——自个儿怎么就把这丫头给带回来了呢? 曹氏摸清了老夫人的心思,当然不可能特特把温宴迎回来,她本意是装个样子,一季去探望温宴一回。 老夫人彰显了慈爱,她表达了亲厚,温宴则乖巧听话,真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却是没想到,温宴今儿不好了。 这小丫头也不闹,一双晶亮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就这么巴巴看着她,委委屈屈地说“想弟弟了”、“到父母忌日、夜里睡不踏实”、“庄子虽自在,我孤零零的”…… 就那么几句话,曹氏没挨住,拒绝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冒出来,就稀里糊涂地把温宴带上了。 这么一想,曹氏后牙痛得要命。 她余光不住瞥温宴,她这个侄女儿,模样是真好,眼睛也有神,难怪自己没抗住,叫小丫头片子几句话就给套里头了。 若是真情真意,也就算了,若都是温宴装出来了,那可就厉害了! 曹氏吸了口气,看了眼近在眼前的长寿堂,抿了抿唇。 这里头还有一个爱演戏、成了精的呢。 是好是不好,让她们祖孙两个自己演去,一较高下。 这么一想,曹氏笑眯眯地道:“宴姐儿,这猫儿还是别抱进去了,老夫人不喜欢这些畜生。” “您不知道,公主也有一只猫儿,波斯进贡的,白毛蓝绿眼儿,可讨人喜欢了,宫里谁敢说它是畜生,公主一准不高兴,”温宴笑了笑,“我挺想那只猫的,可我们这儿没有,庄子里就这么只黑的,我好不容易才抓住它。 既然祖母不喜欢,我就不抱进去了。” 说完,温宴把黑猫交给了丫鬟岁娘:“抱去我院子里,别叫它跑了。” 曹氏听那“波斯”、“不高兴”什么的,正头大呢,突然又听这么一句,心里奇道:虽然老夫人好脸面,但温宴这是吃准了老夫人不会再把她送去庄子上? 行吧,祖孙斗法,她不掺和。 守门的丫鬟撩了帘子,曹氏与温宴一前一后进屋。 温宴绕到东次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罗汉床上的桂老夫人。 赶在老夫人发话之前,温宴上前两步,蹲在罗汉床前,软软道:“我昨儿夜里做梦,梦见祖母您‘宴姐儿’、‘宴姐儿’地唤我,我醒来心急如焚,我也挂念着您呐,今儿哪怕二叔母不来,我也要让庄子上备车送我回城的,祖母,宴姐儿太想您了。” 曹氏给老夫人请安的动作顿在了半途,看着温宴这一连串的发挥,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哇哦! 厉害! 真厉害! 她得给温宴鼓个掌! 第2章 面善 桂老夫人何许人也? 曹氏当了老夫人快二十年的儿媳,知道婆母最是面善了。 有个词叫“面善心恶”,桂老夫人的心虽然没有恶到那个份上,但她对面善的追求锲而不舍。 温宴这几句话,直直戳在老夫人的坚持上。 老夫人再不喜欢温宴,也不会当面说出“老婆子可没叫你回来”、“老婆子半点儿不想你”之类的话来。 那样,就和老夫人平素的追求背道而驰了。 果不其然,甭管心里如何想的,桂老夫人一把搂住了温宴,柔声道:“你这孩子是要心疼坏老婆子了! 你身子骨不好,做什么这般心急火燎的? 中午热、傍晚凉的,你非顶着大日头回来,何不多等等呢?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2节 你若是再病了,祖母这颗心呐…… 赶紧起来让祖母看看,哎,瘦了,看着又瘦了呢。” 温宴软声道:“想家想的。” “可怜孩子。”桂老夫人眯着眼看温宴。 她们祖孙两人相处,满打满算都没有一个月,她只知温宴听话乖巧,现在这样子,除了娇了些,也拨不到不听话、不乖巧那一类上去。 或许温宴的性情就是如此,只是以前没有把娇气表露出来罢了。 看来,她得重新了解温宴了。 不过不是现在,温宴自作主张回来,老夫人内心一万个不高兴,也就不想再端着态度唱戏。 “一路颠簸怪辛苦的,”老夫人道,“你那院子还是先前的模样,让人收拾收拾,你先安顿了要紧。” 温宴顺从着应了,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曹氏去自己院子。 长寿堂边上的院落早就住满了,温宴住的熙苑在侯府的西北角,临着花园。 上辈子分地卖府,这西北角几个院子并半侧花园,被划作一块卖了,重做休整,自不是现今模样。 当然,温宴对它的老样子,也是陌生的。 因着她回府,这里已经匆忙收拾过了,也是她一身轻,一婆子一丫鬟一猫儿,并些日常衣裳,收拾起来很是方便。 她喜欢的那些摆件、玩意儿,随着京城院子的抄没,一样都没有剩下。 只在离京时,公主悄悄送了她一些方便携带的首饰、佩玉,作个挂念。 岁娘给温宴倒了水,给她看自个儿手上新鲜的伤口:“这些猫儿呀,不管是个什么毛色的,脾气都是一个样,一个不留神就得给它抓一下。” 温宴弯了弯眼睛:“这话你且存着,往后与公主去说,让这两只猫儿比比看是谁的爪子更厉害些。” 岁娘听了,压着声儿问道:“姑娘,您真的想回京去?您、您真的能回京去?” “想的,”温宴按着岁娘的肩膀,“也能的。” 前世此时,她的确对京城存了心结,那是她的伤心地,别说是想回去了,她连京中、宫中的生活都很少提及。 若不是温宴拒绝不了霍太妃派来的人,她可能会在庄子上再生活很多年。 可真正再一次踏入京城地界,温宴比她自己以为的坚定许多。 恩人在那儿,仇家也在那儿,该惶惶不安、为前事所困的人不该是她。 既然上辈子经历过一回了,这次要改个方式提前入京,心中也不会再生惧意,反而是期盼与激动。 “再过不久,”温宴轻着声,想给岁娘吃颗定心丸,“巡按江南的御史大人就该到临安城了。” 岁娘眨了眨眼睛。 她不知道巡按的到来与姑娘回京有什么干系,但姑娘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有道理。 岁娘见温宴有些疲惫,问了她之后,把府里来探的姐妹都劝回去了,让温宴好好睡了一觉。 翌日天明。 岁娘一面伺候温宴梳洗,一面想,自家姑娘有三四天没有睡过好觉了,一直半梦半醒的,精神也不比原先,昨儿这一觉睡得,可算是神清气爽了。 温宴往长寿堂去请安。 不管桂老夫人想不想见她,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她昨日才演了场祖孙情,好歹得唱上三天,把老夫人唱腻味,主动提出不用她晨昏定省,那就是皆大欢喜了。 长寿堂里比她昨日回来时热闹。 曹氏坐在桂老夫人的下手,身边还坐着两个,是她的嫡女温慧与庶女温婧。 对面的位子,都空着。 温宴看向了三叔母安氏。 安氏坐在罗汉床的脚踏上,手上拿着美人捶,替老夫人敲打。 温宴昨天没有见到安氏,这会儿遇上,才想起来,桂老夫人跟前的大小事情,安氏都是亲力亲为的。 无论是伺候用饭还是更衣梳头,老夫人全交给安氏,轻易离不得她。 用老夫人的话说,丫鬟婆子们的手艺、心意,没有一丁点能比得了小儿媳妇。 温宴与诸人见礼。 桂老夫人让她上前,握着她的手道:“昨夜里歇得还好吗?” “许是回了家,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孙女睡了个好觉。”温宴笑盈盈的。 桂老夫人点了点头。 她今日有心观察温宴,便柔声细语地问话,先前庄子上如何,熙苑里又是否缺了些什么,丫鬟婆子合心意否…… 温宴一一细答。 曹氏端坐着,脸上挂着笑,在老夫人看向她时,恰到好处地搭话,总之是温宴若有需求,只管与她这位叔母开口。 嘴上一面应,曹氏心里一面想,只听这对祖孙说话,还真是融洽又亲近呢。 两位主角儿你来我往、情感饱满,连带着她这个配角儿都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曹氏看向眼观鼻、鼻观心的安氏,心说还是弟妹的活儿好,手上捶捶打打出些力气,但省心。 二姑娘温慧是个坐不住的,尤其是见桂老夫人和温宴丝毫没有长话短说的意思,她无聊地玩了会儿手帕,又冲温婧挤眉弄眼。 见温婧不理,温慧暗暗骂她“胆小鬼”,又转头冲曹氏打眼神官司。 曹氏岂会不知道女儿的性情,示意她再稍稍等等,寻了个插话处,道:“老夫人,宴姐儿怕是还没用早饭呢。” “瞧我,”桂老夫人笑了起来,“都没有用呢,我让人摆桌,都在这儿用吧。” 温慧起身,还未及开口,外头通禀的婆子进来了。 婆子道:“顺平伯府的小伯爷夫人来了。” 话音一落,别说桂老夫人和曹氏惊讶,连置身事外的安氏都疑惑着看了婆子一眼。 大清早的,搁在哪家都是用早饭的时辰,事先也没有帖子说法,忽然间登门…… 稀罕了。 尤其是小半个月前,桂老夫人在伯夫人那儿可没有讨到什么好。 或者说,是碰了一鼻子的灰。 今儿吹的是什么风? 第3章 恰巧 人来了,没有晾着的道理。 桂老夫人如此面善的人,也做不出和伯夫人不愉快就为难人家儿媳妇儿的举动,丢人又跌份,自是让曹氏赶紧去迎。 而后,她看向了魂不守舍的温慧。 “你们姐几个去碧纱橱里避一避吧,”桂老夫人叹道,“慧姐儿,祖母为了你,前回丢了脸,你亲耳听听,别当是祖母没有尽心。” 温慧的脸刷的就白了,咬着唇点了点头。 温宴见状,虽不清楚温慧与顺平伯府之间有什么故事,但也依言和姐妹们一块进去了。 碧纱橱里摆了一张小榻,温宴坐了一边,温婧坐了另一边,中间空着,原意是给温慧留着。 温慧心里存着事儿,就站在隔断边,不再往里一步。 温宴侧着身子,轻声与温婧道:“听说你们昨儿过来了一趟,我刚巧歇着,并非故意不见。” 温婧想答,见温慧不耐烦地瞅她们两人,她不敢多言,只冲温宴善意地笑了笑。 既如此,温宴亦不多出声,靠着引枕闭目养神。 很快,曹氏引着小伯爷夫人到了桂老夫人跟前。 那厢没有特特压住声音,只碧纱橱的隔断,里头人能听见外头说话。 只听一串寒暄之后,桂老夫人先拨开了云雾,问道:“老婆子和你婆母也是多年的交情了,你今儿这么早过来,可是府里有什么为难之事?你尽管开口,老婆子能出一份力的,断断不会推托。” “还是因着上回的事儿……” “哦?”桂老夫人道,“事情有了转机?” 上回何事,温宴不知道,但听得出来,小伯爷夫人的语气很是尴尬,满是无可奈何。 反倒是半个身子都靠在隔断上偷听的温慧,眼睛瞪大了,在祖母的问题中又是惊又是喜。 小伯爷夫人几乎是尬笑:“婆母说,我们两家往来许久,往上数几代,还做过姻亲,您上回的提议是亲上加亲的好事,是她一时没想转,才拒了。 昨儿想转过来了,婆母知道上回是她不对,不止拒了好事,还伤了和气,说什么也要我赶紧来给您请罪……” “请罪谈不上,”桂老夫人笑了起来,“听这意思,是不拒了?” “是,”小伯爷夫人道,“两个孩子也都到年纪了,您若还有与我们结亲的意思,我回禀了婆母,之后选个好日子请媒人登门。” 不止桂老夫人笑了,曹氏都是喜笑颜开,道:“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结亲再是放心不过,我们慧姐儿与府上几个姑娘也相熟……” “不……”小伯爷夫人的声音里全是不自在,“不是慧姐儿,是贵府的三姑娘。” “宴姐儿?” 桂老夫人和曹氏目瞪口呆。 站在隔断旁的温慧更是情绪大起大落,笑容全然凝在了脸上,狠狠瞪着温宴。 温宴睁开了眼睛,讶异地往外头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说到她头上来了? 不过,她也总算听明白来龙去脉。 前回是桂老夫人想让温慧嫁去顺平伯府,但人家不乐意,拒绝的话说得还很不好听,让老夫人丢了脸。 没想到峰回路转,伯府今日寻上门来要结亲,只是人选从温慧换成了她温宴。 外间,桂老夫人先平复了神色,道:“刚也说了,知根知底,老婆子也不与你们说虚话。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3节 宴姐儿的模样、性情、仪态,都无可挑剔,她做了公主五年伴读,论自身修养,别说是旧都临安,加上京师都没有几个姑娘能越过她。 可她父母、外祖家的状况,想来你应当有所耳闻。 她虽非戴罪之身,朝廷宽厚,我们府也没有被牵连在内,她两个叔父该当官还是当官,但毕竟父母、外祖都倒了,娶她进门,你家哥儿的前程你得掂量好,以后拿这事儿来说我们宴姐儿,老婆子不依的!” “您说真心话,我又何尝会不与您交底呢?”小伯爷夫人道,“我们究哥儿不是个走官场的料子,得祖上蒙荫,将来也就挂个虚职,我们做长辈的,就盼着他小日子安定、稳当。” “长辈嘛,都是一个心意。”老夫人眯着眼笑。 两方几句话,算得上是交谈甚欢,若不是要走章程,恨不能当场就把婚事敲定了。 曹氏看着欢喜的桂老夫人,不由自主地偷偷往碧纱橱瞄。 她的慧姐儿定是伤心坏了…… 直到老夫人让她送小伯爷夫人出去,曹氏才回过神来,依言办了。 客人前脚一走,后脚,温慧就从碧纱橱里冲了出来,站到了桂老夫人面前:“祖母……” 桂老夫人越过温慧,看向了后头的温宴,心里疑惑,那顺平伯府怎么就突然就想起了温宴了? 在老夫人眼中,顺平伯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 两家嘴上说着是数代往来,但他们定安候府传到这儿就只剩块匾额了,等她再闭了眼,更是连匾额都没有了。 顺平伯夫人眼高于顶,早就看不上侯府了。 原还因夏太傅在天下学子中的好名声给些表面和气,自打夏太傅倒了,这一年里,伯夫人就不给桂老夫人面子了。 桂老夫人知自家状况,为了给温慧寻个体面婆家,前些日子拿着热脸去贴冷屁股,被嘲了一通,险些气病了。 本以为攀不上这门亲了,没想到顺平伯府自己转了个弯,还转到了温宴这里。 莫不是伯府灵通,得了京里什么消息? 夏家要平反了? 桂老夫人一面思量,一面朝温宴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身边坐下:“宴姐儿知道顺平伯府吧?” 温宴点头:“昨儿回城时,恰巧遇上了小伯爷夫人。” “恰巧遇上?”温慧愕然,“真有这样的巧事儿?” “不然呢?”温宴抬起眼皮子看着温慧,不疾不徐道,“恰巧二叔母昨日去庄子上接我,恰巧小伯爷夫人昨日出城,恰巧在半道上遇见了,二叔母和和气气与小伯爷夫人寒暄,让同在车上的我给小伯爷夫人见礼,我难道要不巧了耍脾气、不与她问安吗?” “你!”温慧被噎了个正着。 温宴又转头问桂老夫人:“祖母,我与小伯爷夫人问安,问错了?” 第4章 关爱 桂老夫人安慰一般拍了拍温宴的手。 道理明明白白,根本无需争一个对错。 见曹氏送完客急急忙忙回来,老夫人问:“昨日都说了些什么?” 曹氏答道:“前回伯夫人说得那些难听,她见我尴尬、我见她也尴尬,可两厢遇上,总不能装没有看见,就说了几句客套话。” ——明明要入秋了怎得还这么热! ——我从庄子上接侄女儿回府。 ——宴姐儿来见过小伯爷夫人。 ——我们该回了,下回再聚。 不就是这么一个套路嘛! 按部就班,一团和气。 谁知道顺平伯府转过天来、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可哪怕是发疯,曹氏知道,这疯也是发到了桂老夫人的心坎上。 温家走的是下坡路,老夫人不甘心,自然想在结姻亲上做文章。 顺平伯府是温家眼下能攀上的高枝了,挂哪个孙女上去不是挂? 温宴、温慧,都姓温。 尤其是,温宴因父母之事,说亲并不容易,顺平伯府愿意当冤大头,那简直是给犯困的桂老夫人送了枕头,而温慧还能有其他余地。 至于老夫人喜不喜欢温宴…… 能用的上了,讨厌的也会变得顺眼些。 温慧没有母亲想得明白,但她知道,祖母的心肯定偏向温宴了。 “祖母!要说亲的是我,喜欢季究的也是我……”温慧委屈着道,“凭什么这亲事就要成了温宴的了?” “说的这是什么话!”桂老夫人不赞许地看着温慧,“姑娘家哪里能这么说话?这亲事又不是宴姐儿求来的,是他们顺平伯府想要宴姐儿。” 曹氏一把握住温慧的手腕,免得她再说不该说的,又回忆了一番,道:“说起来,昨儿那究哥儿似是也在马车上,我隐约瞧见个身影,只是人家没见礼。” 桂老夫人没有点评对方礼数,问温宴道:“你怎么想的?” “祖母与叔母刚才说了这么多,都没有顾上问我一句,我以为是长辈们拿主意,没有我说话的份儿了呢,”温宴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也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作为晚辈,该听祖母的。” 众人皆是一怔。 前半句听着是使性子、不满,后半句又乖巧老实,以至于一时之间,连桂老夫人都难以分清这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在暗讽。 偏温宴神色和顺,一点儿都没有刺人的样子。 桂老夫人只能按下疑惑,试了一句:“宴姐儿若听祖母的,祖母可就答应他们了?” “祖母,”温宴此刻才微微摇了摇头,“父母大孝,这才将将一年,您让我与他家议亲,亲事敲定还得等上两年呢。 他家今日心血来潮,明年、后年呢? 兴许都不用等两年,他家就改主意了。 要我说啊,既然想结亲,还是应该二姐姐嫁过去,早些定下,也免得再有反复。 她喜欢季究,不是挺好的嘛!” 温慧听温宴几句话,心里的小人儿不停点头,在理在理都在理,没想到温宴不止会说话,还挺上道的。 她正要冲温宴一笑,听了最后那句,下意识地就问:“你不喜欢?季究有哪里不好?” 问完了,对上温宴视线,她莫名觉得不自在。 那温和又无奈的眼神,温宴仿若是在关爱一个傻子。 而那个傻子就是她温慧。 可她总不能指责温宴的目光吧? 温慧只能移开了视线,干巴巴地咕哝:“可我就是喜欢。” “你喜欢不就行了?”温宴回了一句。 要温宴来说,那季究不好的地方多了去了,她对顺平伯府的印象不深,但提起了季究大名,温宴上辈子可是如雷贯耳。 季究是小伯爷夫妇的老来子、幺儿,是伯夫人的眼珠子心肝宝,哪怕功不成名不就,祖母、母亲把他宠得上了天,小伯爷胆敢说季究一句不好,伯夫人能护着孙儿让儿子滚蛋。 正因此,季究被惯出了一身的毛病,进京后混账事情一堆,睡花娘搂倌儿,得罪了不少人,又逃回临安。 伯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护,闹得京城旧都都沸沸扬扬。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良配? 联系曹氏刚才的话,温宴也能想象顺平伯府态度调转的缘由了。 那季究昨儿在马车上,回去后闹死闹活看上她了,逼得祖母、母亲让步,小伯爷夫人大清早就挨不住,来桂老夫人跟前示好。 也难怪她是那么一种口气,这自打脸的酸爽,可不就是硬着头皮、尴尬又不自在。 温宴看不上季究。 温慧坚持要这么亲事,温宴总不能跳起来拆了。 拿上辈子的事情说道,温宴敢开口,也要温慧敢信。 话说回来,这就是温慧的一厢情愿,顺平伯府若对温慧有意,前回就不会冷脸拒了桂老夫人了。 这事儿成不了,温宴又何必当恶人。 桂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个孙女身上转了转,而后看向曹氏。 曹氏心领神会,起身回自己院子,也把温慧和温婧带走了。 温慧不愿意,曹氏劝她让老夫人细细琢磨与伯府应对的说辞,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二房离开,桂老夫人也不避讳安氏,与温宴道:“宴姐儿,你父母都不在了,祖母得先考量你。既然顺平伯府开口……” 温宴笑了笑,她知道温慧成不了,桂老夫人这个当面被拒过的,又怎么会想不通? 孝期未过,这在老夫人眼里并不是问题。 合了八字定了亲,婚期押后就是了。 送上门的好事,桂老夫人断不会推出去。 这么一想,温宴便道:“我有话想悄悄与祖母说。” 桂老夫人应了,让安氏与婆子、丫鬟们都先出去,只余她们两人。 温宴问:“您听说过霍以骁吗?他是三皇子的伴读。” 桂老夫人眉梢一扬:“你是说霍太妃娘家那位侄孙儿?似有传闻他是……” 温宴点头:“传闻是真的。” 桂老夫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 温家居临安,远离京城,但祖上毕竟是侯府,多多少少能听些消息。 何况,有关霍以骁的那些传闻在朝堂上不是什么秘密,京城官场私下都在猜,只是谁也没有证实过,也不敢证实罢了。 霍以骁明面上是霍家子弟,实则是皇上的亲儿子。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4节 第5章 算得精 当年,皇上还是皇子之时,因权利争斗,不得不把这个儿子送走,交由他最是信任的霍家抚养。 后来他坐稳了皇位,又把霍以骁接回,以皇子伴读的身份养在自己跟前。 除了一个皇子名头,这么些年,霍以骁的吃穿用度与皇子无异,以至于官员们私底下没少猜测,皇上何时会正式认下这个儿子。 “他的生母是谁?”桂老夫人问。 “不知,”温宴道,“我只知道,他生母身份不一般,所以他才会被送走,接回来后又迟迟没有认,但早晚会认的。” 桂老夫人认同,皇家血脉,皇上若真不想认,又怎么会接回来。 “你提他是……” 温宴垂了眼又抬起来,显得有些羞涩:“变故之前,霍太妃已与外祖父母商议,要我与他议亲。” 桂老夫人急忙问:“那现在呢?” “说是等我出了孝期,”温宴从领口里取出一枚玉环,托在手上给老夫人过目,“我离京前,宫里给的。” 桂老夫人的眼睛黏在了那玉环上。 她看得懂东西好坏,温宴的这枚玉环,毫无疑问是宫中之物。 也就是说,霍太妃并不在乎夏家和温宴父母被牵连之事,外头人眼里的大事,在霍太妃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她就想让霍以骁娶温宴。 一个是皇子伴读,一个是公主伴读,两人必定认得,说不定也是霍以骁喜欢上了温宴,求了霍太妃开口。 而传闻之中,皇上对没有认回的儿子很是宽厚,只要霍以骁坚持,想来他不会反对。 顺平伯府里不能承爵的幺子,与迟早恢复身份的皇子,怎么选,还用说吗? 温宴若许给了季究,等两年后京城来人,桂老夫人能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事儿你该早些与祖母说,”桂老夫人柔声道,“还好没有应了顺平伯府,不然不是出乱子了嘛。与霍家定下之前,我们也不能随便与外头说道,祖母好好想想说辞回了伯府。” “我原想着孝期长,中途不会有变故的,是我年轻没有想周全,下回一定早早与祖母说。”温宴笑着道。 桂老夫人:“……” 话是没错,就是听起来不太顺耳。 不过,霍以骁的名字太顺耳了,她也就不跟温宴计较了。 温宴收起了玉环,让桂老夫人能认真思考,退出了长寿堂。 回到熙苑,温宴把岁娘与黄嬷嬷叫到里间,低声道:“我脖子上戴着的玉环是谁给的?” 岁娘耿直,答道:“公主给的,姑娘不会连这都忘了吧?不止玉环,还有两块玉佩,一小匣子首饰,都是您离京时公主给您的。” “错了,”温宴改道,“其他的都是公主给的,独独这块玉环,是宫里给的,若再往细处问,那就是霍太妃给的。” 岁娘眨了眨眼睛,看向黄嬷嬷。 她家姑娘在宫中虽久,但与霍太妃压根儿不熟的呀。 黄嬷嬷一脸正直,道:“姑娘没有记错,玉环就是霍太妃宫里给的。” 岁娘愣了愣,被黄嬷嬷轻拍了一下才回过神,忙不迭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宫里给的,霍太妃给的。” 谁给都一样,姑娘让说谁就是谁。 温宴满意点头。 她原是没有打算与桂老夫人说霍以骁的。 她上辈子嫁给霍以骁是事实,她这辈子还是想嫁给他也是事实,但两人已经议亲却是谎话。 一如她还骗了老夫人,温宴其实是知道霍以骁的生母身份的。 那是上辈子霍以骁自损八百的死穴,他说过“娘没有娘、爹不是爹”,他执意做霍家子孙也不愿意认祖归宗…… 温宴在庄子上度过了五年,也是那五年里的遭遇,让霍以骁行事变得偏执。 霍太妃后来每每回忆前事,都感叹不已。 若温宴能早两年嫁给霍以骁,他身边有一人能知冷暖、懂深浅,也许他的性情和经历都能改变。 这也是今生温宴不愿再在庄子上等候五年的原因之一。 她得早些进京,早些坦率地与霍以骁讲述心意,早些改变霍以骁的处境。 有些事,霍以骁的立场不适合与霍太妃开口的,就由温宴去办、去说,宫里有宫里的生存之道,她身为女子,不少行事上比霍以骁方便。 她不想霍以骁再走一遍前世走过的路了。 只是没有想到,温宴回城,却冒出来一个季究。 别说有霍以骁存在她的心上,便是没有,温宴也看不上季究。 顺平伯府是桂老夫人的香饽饽,温宴不拿一个更香的霍以骁吊着,老夫人转头就能把她卖了。 桂老夫人到底是怎么跟顺平伯府应对的,府里谁也说不周全。 唯一知道的是,隔天老夫人给伯府写了封亲笔信,里头内容,温宴不知,温慧也不知。 眼看老夫人每天晨昏定省时与温宴慈爱来孝顺去,偏又谁也不提伯府事宜,温慧的耐心终于告罄,寻来了熙苑。 温慧开门见山:“你当真对伯府无意?” 温宴点头。 温慧见她神色真挚,实在好奇,也顾不得会不会被温宴当傻子看,直问:“季究那么好,你当真看不上?” “好的就得看上?”温宴反问她,“我连皇子都见过。” 温慧:“……” 她敢说皇子不好吗? 她不敢! 她只能转了话题:“那祖母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我怎知祖母想法,”温宴道,“我已经说了自己不愿意也不合适了,也向祖母推举了姐姐,能做的都做了。” 温慧苦了脸,温宴说得一点儿也不错,能做的都做了,之后就是等待了。 可她等得心里慌,又不能去烦祖母,只能来和温宴说道几句。 姐妹两人,从前不熟,在温宴的上辈子里,以后也没有多少交集,眼下却是一个心不在焉、一个随意敷衍着东拉西扯,光看两人对坐的样子,竟还有些姐妹情深的气氛。 温慧的丫鬟青栀在外头探了探脑袋。 “什么事儿?”温慧问。 青栀道:“顺平伯府的二姑娘递了帖子,说是请三位姑娘后天去府里聚一聚。” 温慧脸上的阴霾一下子散了,喜笑颜开:“当真?” 若不是伯夫人点头,这个当口上,伯府姑娘不会随意给她们姐妹几个下帖,定然是有戏的。 温宴问:“三位姑娘?” “请了我们姑娘,三姑娘您和四姑娘。”青栀答道。 温宴皱了眉头。 按说老夫人拒绝伯府最好的理由是温宴还在孝期之中,伯府若认同,自不会请她一个戴孝之人赴宴聚会。 现在明晃晃地下帖子,显然是桂老夫人想来想去又留了心眼。 迟则生变,与其等两年后不知道会不会冒出来的霍以骁,不如先抓住近在眼前的顺平伯府。 桂老夫人此人,算得精。 第6章 耐心 温慧兴高采烈地要去长寿堂里看请帖。 走到中屋,见身后没有丝毫动静,她不由惊讶,又转身回了东次间。 温宴还坐在罗汉床上,挪都没有挪一下。 温慧奇道:“你不与我一道去祖母那儿?” “不去,”温宴答道,“那顺平伯府,我也不去。” 温慧脸上讶异更浓了:“为什么?人家好意相请,还能有不去的?” 温宴看着温慧,心里暗暗叹气。 这些年,说透了是他们侯府“讨好”顺平伯府。 每每有机会走动,想来桂老夫人和曹氏都是乐得让温慧、温婧去与季家姑娘们相处的,因而在温慧的想法里,从没有“不去”这么一个选择。 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温慧的错。 话说回来,温慧喜欢季究,自也不会拒绝。 温宴站起身来,问道:“姐姐觉得顺平伯府为何要请我们姐妹?” 温慧不知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实答了:“为了亲事。” “那姐姐以为,伯府是想相看谁?”温宴又问。 温慧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她有点明白温宴的意思了。 伯府这帖子,看着是请三个人,实则是请温宴的。 毕竟,顺平伯夫人见过温慧和温婧,独独没有见过温宴。 前回桂老夫人受了冷眼,伯夫人这回改口,为的也是温宴。 思及此处,温慧酸溜溜的,涩涩道:“既然你知道伯府下帖子是因着你,那你更应该去了呀。你这个正主不去,我们还怎么能去赴宴呢……” 温宴不疾不徐地走了两步,站在窗边,直白道:“二姐姐,我们自家姐妹,你又真心实意地说自个儿喜欢季究,那我怎么能坑你呢?”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5节 温慧看向温宴,没有开口,认真听她说。 温宴浅浅笑了笑:“我在宫中五年,学的是宫中规矩,走该怎么走、站又该怎么站,嬷嬷是一丁一点地教。 你看看我,再看看你,你觉得我走一趟顺平伯府,这里头还有你什么事儿吗? 话虽然不好听,但我得跟姐姐讲明白。 你若真拉着我去,人家全看我,把你比下去了,你回过头来怪我,我们真是白白伤了姐妹和气。” 温慧的脸红了白,白了又红。 这话确实不顺耳,尤其是同龄姑娘,谁也不愿意接受自己不如对方。 可偏偏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温宴就这么站在窗下,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映得她眉目俏丽,而那挺拔的姿态,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温慧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你、你就不能装一装吗……”温慧抿着嘴,问得委屈极了。 温宴摇头:“我装得不懂礼数,那是丢公主的脸,我不敢。” 温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半晌,又长长叹了口气:“可我真想去呀……” “那你和四妹妹一块去,”温宴道,“我毕竟是孝期之中,无法赴别家耍玩,于礼数说得过去。 你往伯府看看,季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若是和善人,自不会为难你们,若是因着我这个所谓的‘正主’不露面而怠慢你们,你还觉得季家是个好地方?” 温慧攥紧了帕子。 她是倾慕季究的,但上回祖母丢了体面,她已经心里有数了。 这几日不过是突然存了转机,她的心思才活络起来——万一呢。 温宴的话又在顷刻间把她的侥幸都熄灭了。 温慧吸了吸鼻尖:“我听你的,我去看看,我是挺喜欢他的,但我没那么糊涂。” 温宴笑了笑:“祖母那儿,我自会去说,你自己想明白比什么都好。” 送走了温慧,温宴重新坐回了罗汉床上。 岁娘与她添茶,道:“姑娘今儿好耐心,与二姑娘说了这么多。” 温宴品了口热茶。 前世磨砺让她知道,对仇人得狠,但对不是仇敌的人,得给足姿态、留足退路。 多一个朋友永远比多一个敌人要强得多。 她与温慧前世无仇、今世无怨,又何必交恶呢? 何况,为了不让桂老夫人一拍脑袋就把她许到顺平伯府,温宴还需要温慧这张虎皮。 “不过就是这么个道理,我与她说了,总好过她愣头青似的吃了亏。”温宴道。 “那也得二姑娘听得进去。”岁娘道。 黄嬷嬷从外头进来,听了两句,笑道:“真听不进去,那是造化如此,姑娘已然尽了心。” 温宴也笑了:“可不是,菩萨都只度有缘之人,何况我一个凡人。” 傍晚时,温宴才去了长寿堂,苦着脸与桂老夫人道:“祖母,宴姐儿去不得顺平伯府。” 桂老夫人拉她坐下:“人家帖子都送来了,你推辞什么?” “您看看我,一身素衣,往别人府里去,多不合适呐,”温宴扯了扯袖子,道,“伯府是讲礼数,一碗水端平了,但凡在家里的都叫上,但我得有点儿自知之明呀。 再说了,姐姐妹妹们装扮得体,我往中间一站,太突兀了,可也没有让她们做素净打扮的道理。” 桂老夫人睨着温宴的袖子。 规矩、礼数,好好坏坏的都叫温宴给说全了,她又不能让温宴穿红戴绿,更不能让温慧、温婧“迁就”温宴。 三个姑娘家,一个比一个素,送去顺平伯府做客…… 不像做客,倒像是奔丧。 顺平伯夫人能当场气昏过去! 虽然桂老夫人巴不得伯夫人也尝尝气不顺的滋味,但这事儿做不得,传出去了,丢的是定安侯府的脸。 “那就依你,”桂老夫人柔声道,“让慧姐儿替你向伯府赔个礼。等之后慧姐儿回请伯府的姑娘时,人家来府中,你再见礼。” 温宴自然是全盘应下。 反正,以温宴前世对那位伯夫人的了解,温慧她们肯定会受怠慢,到时候哪里还会有回请的事儿。 既然不存在的,那当然是“好好好”、“是是是”、“祖母讲的都在理”。 桂老夫人叫温宴打乱了计划,可偏偏孙女儿态度乖巧又顺从,她一肚子的不高兴也只能和风细雨,关爱有加。 果不出温宴所料,那天上午,温慧是笑着与温婧一块出门的,不到中午,两姐妹就回来了。 温慧一到长寿堂,扑到桂老夫人跟前,哇得就哭出了声。 安氏正替老夫人捶腿,叫温慧一吓,手中的美人捶啪得落在了地上。 第7章 狠话 桂老夫人扫了一眼美人捶,轻轻拍着温慧的肩膀,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儿你只管慢慢与祖母说,突然又哭又扑的,瞧瞧,把你三叔母都吓了一跳。” 温慧哭得一抽一抽的,转头去看安氏:“叔母我……” “不着急,”桂老夫人把温慧的脑袋转回来,“你这委屈劲儿,你叔母还能跟你计较不成?且缓一缓,莫要再哭了。” 安氏此时才捡起了美人捶,冲温慧安抚一般笑了笑。 等曹氏得了讯赶过来,温慧的情绪已经平缓了些,只那一双眼睛通红着,叫曹氏看着就心疼。 “慧姐儿,”曹氏唤她,“在伯府遇着什么事儿了吗?” 一提顺平伯府,温慧的嘴就撅起来了,忿忿道:“阿宴说得一点儿也不错,他们府上真的太过分了!” 话音一落,不止是桂老夫人惊讶,连曹氏都心生疑惑。 阿宴,指的是温宴吧。 温慧怎么对温宴这么亲切了? 最初温宴从京里回来时,温慧对这个妹妹并无多大好感,温宴又只住了一阵子就搬去了庄子上,没有往来,自不至于争吵,但也根本不熟悉。 眼下温宴才搬回来几天,温慧已经唤上“阿宴”了。 桂老夫人问:“宴姐儿跟你说什么了?” 温慧倒豆子一般,把温宴那番“好好看看”的话都说了。 曹氏听完,抿唇沉默了一阵。 作为母亲,她深知温慧的坏脾气,短短几日间就哄得姐妹亲近,温宴真是好本事。 可再一想,温宴一看就比温慧有城府,温慧是个傻天真,是得有人教教她。 温慧听得进温宴的话,也是好事。 只要温宴别把温慧坑了就好。 正想着,被桂老夫人唤来的温宴就撩了竹帘子进来了。 温宴问了安,再一看温慧神色,就知道先前预想都成真了。 也是,前世顺平伯府就看不上温慧,今生怎么会有变化,这番转折因温宴回城而起,温宴拒绝赴宴,可不就是这么个结果了。 桂老夫人示意温宴坐下,转而问温慧:“他家如何过分,你说给祖母听听。” 温慧眉头一皱,显然是又着急了。 曹氏看在眼中,忙道:“让婧姐儿说。” 温婧比温慧性子慢,见嫡母问起她来,她才斟酌着开口说了来龙去脉。 她们进了伯府,来迎的婆子见了两张熟面孔,没有瞧见温宴,脸就拉长了,一张嘴,话里话外都是自家二姑娘如何期待见见从前的公主伴读,温宴不露面是多么的让人失望。 婆子绕弯,季二姑娘就直白了,把她们姐妹晾在了花厅。 等了半个时辰,季二姑娘才姗姗来迟。 温慧耐着性子与对方解释,换来“一句身子骨不适改日再聚”。 倒是小伯爷夫人深知此举怠慢,特特请她们姐妹去说了些场面话,没想到季究寻来,扔下一堆难听的话。 小伯爷夫人要脸,赶忙打圆场,说了季究几句。 哪知道伯夫人得了消息,让身边婆子赶来,护着孙儿不说,阴阳怪气地连桂老夫人都骂上了。 “两位姑娘回去问问老夫人,可是近来耳背了,怎的前回说得那么明白,还稀里糊涂的呢?” “公主伴读也是从前事儿了,老夫人要待价而沽,可也别坐地起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再过几年,匾额没了,明珠都得砸手上,更何况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这么难听的话,温婧不敢说,全是温慧插进来复述的。 饶是桂老夫人讲究面子修养,叫这几句话一激,也险险绷不住。 骂她老糊涂,骂她坐地起价,骂她没几年就要死了! “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桂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情绪,“那老太婆就不是个良善人!慧姐儿啊,你这回知道祖母没有诓你了吧,祖母是真的尽力了,是他家不知道理! 罢了罢了,这样乌七八糟的人家,我们不稀罕!” 温慧忙不迭点头。 她从前对季究存的那些女儿心思,经过今天的打击,半点儿也不剩了。 前几年的客气全因好名声的夏太傅,夏家倒了,温家不值一提,顺平伯府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温慧又怎么会继续傻乎乎地去追着顺平伯府不放呢? 想到今日被踩在地上的脸面,和前回桂老夫人的尊严,温慧又是气愤又是难过。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6节 以至于她也忘了,这么些年,桂老夫人和曹氏是如何示意她与季家姑娘多走动、多往来的。 温慧看向温宴,见温宴脸上淡淡的,她不由奇怪:“阿宴你就不生气?” 温宴抿了抿唇:“气死了!” 虽然早知道顺平伯夫人刻薄、不讲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但真的骂到她脑袋上,怎么可能心平气和? 一如,她清楚自己断不可能砸在温府,而顺平伯府有这样的祖孙俩也逃不过三十年河西的命,但生气就是生气。 只不过前世宫中行走多了,习惯了不把怒意写在脸上罢了。 桂老夫人一手牵着温宴,一手牵着温慧:“定安侯府的匾额还挂着一天,老婆子就不信没法把孙女们嫁去好人家!” 曹氏怕老夫人情绪太激动,顺着安抚了一通,便带着温慧和温婧起身告退。 温宴也想走,叫桂老夫人留了。 曹氏快速扫了温宴一眼,等出了长寿堂,一肚子疑惑都泛了上来。 老夫人这是打的哪门子鸡血? 她知道桂老夫人气极了,更知道老夫人有“自知之明”。 他们温家已经日薄西山,顺平伯府已然是眼前最高的枝头了,要不然,桂老夫人这一年能回回拿热脸去贴伯夫人的冷屁股吗? 先前三房大姑娘出嫁,亲事就很普通,用老夫人的话说,她也没法子给大姑娘寻个好亲事。 今天桂老夫人放狠话,看着是被激的,但不像是信口开河。 桂老夫人哪里来的自信? 莫不是,其中有什么道道,是她还不知道的…… 另一厢,桂老夫人打发了跟前所有人,只留了温宴,道:“宴姐儿你别听那些闲话,祖母定会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温宴垂着眼,看着是三分温婉三分羞涩,但心里是长松了一口气——这步棋走对了。 桂老夫人是算得精,但她极要面子,接连在顺平伯府身上跌了两个大跟斗,她决计不会再生出把温宴嫁给季究的念头了。 更甚者,为了把伯夫人今日这几句话狠狠地打回去,她选的姻亲必须是一等一的。 临安城就这么大,比顺平伯府还厉害的人家,一来不多,二来与温家无望。 眼下,还有比霍以骁更好的、更有希望的选择吗? 温宴这么个不受她喜爱的孙女,成了打伯夫人脸而不可缺少之人,一下子就顺眼多了。 果不其然,桂老夫人柔声道:“两地路遥,宫中既然念着,逢年过节时,记得写信给霍太妃与公主,礼数不能少了。” 第8章 得长远看 以温宴此时状况,亲笔信想送达深宫,并非易事。 只是这话不能告诉桂老夫人。 温宴送不送、达不达,反正老夫人也不会知道,自是颔首应下。 当然,桂老夫人此举也不是简单地提醒温宴,她更想要一颗定心丸——温宴与霍以骁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就如温宴自己所言,已经在霍太妃心里记着,只等两年后议亲了。 桂老夫人等了会儿,只等来温宴点头,却没有进一步的说明,不由眯了眯眼睛。 她不信温宴没有听懂,这小丫头瞧着是柔顺乖巧,心里明白着呢。 要不然,能几句话就让温慧言听计从? 桂老夫人怪温宴不上道,只好把话挑明了说:“那一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仔细与祖母说说?” “哪一位?”温宴佯装不懂,赶在桂老夫人点名道姓之前,她又恍然大悟般道,“祖母您是问公主啊。” 桂老夫人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您知道的,成安公主与我同年,”温宴说道,“公主降生的那年,皇上被先帝立为太子,皇上视公主为福瑞,很是宠爱。公主爱笑,性子很好,我与她相处五年,很是亲切。” 桂老夫人含笑听着,笑容里瞧不出一丝勉强:“那就好、那就好,再与祖母说说?” 温宴吊了老夫人胃口,也明白过犹不及,还是说了些桂老夫人想听的事情。 皇上的生母是韩选侍,在先帝丰平帝后宫之中极其普通,因而皇上出生之后,就被抱到霍太妃跟前抚养。 比起生母,皇上对霍太妃的感情更深。 丰平帝三十八年、四十一年,中宫沈皇后的两个儿子先后病故,只余一女,沈氏再无亲子,不得不在储位之争中支持其他皇子。 沈皇后选中的就是现在的皇上。 两人彼此助力,沈皇后助皇上成为储君、又登大宝,而皇上让沈氏一门更晋一步。 “我进宫的那一年,皇太后娘娘已然病重,皇上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会去给皇太后问安,我有一回听公主提起,说皇上与皇太后不知为何吵起来了,闹得很不愉快…… 我还恰巧听见过两个老嬷嬷说话,提到皇上不喜中宫皇后和德妃娘娘,因着这两位都是当年皇上还未做太子之时,皇太后做主给挑的。 皇上和霍太妃的关系极好,不管是否忙碌,每三天定然会给太妃娘娘问安……” 温宴说得不疾不徐,也是给桂老夫人留了不少思索的时间。 那些宫廷旧事,温宴知道,但又不该是“现在的温宴”能知道的,因而她不能明说,只能把桂老夫人的思绪往那些上头引。 桂老夫人的想法果然叫温宴给带跑了。 除了世人都知道的事情,温宴的说法坐实了她先前的一部分猜测,比如皇上与沈家、霍家的关系。 三位“母亲”,对皇上而言,地位各不相同。 韩选侍走得早,皇上登基后追封,满心的遗憾和怀念只能靠谥号加了又加来表达; 沈皇后成了沈皇太后,皇上对她有敬畏,更有不满,他的成功里有沈氏的助力,更有沈氏的钳制和掌控,虽然沈皇太后已经薨逝,但他不能轻易卸磨杀驴、动沈家根基; 霍太妃是最受皇上尊敬的一位,霍家也深受皇上信赖,霍以骁以霍家子弟的身份长大,足以可见这份信任之厚。 皇上待霍太妃,如亲儿对亲母,但又不是血脉相连的母子,以桂老夫人的阅历来看,如此关系下,霍太妃不会随意开口要求皇上如何如何,但一旦开口了,皇上也不会敷衍拒绝。 这是温宴也在安她的心,以皇上对霍太妃的敬重和对霍以骁的偏爱,只要霍太妃支持,这婚事就能成。 温宴见桂老夫人若有所思,又道:“我虽然不知道霍以骁的生母是谁,但我知道,他生母孕中就被悄悄送到霍家待产,全因沈皇太后之故。 等皇太后薨逝,皇上转头就以皇子伴读的身份把霍以骁接回宫中。 霍太妃和霍以骁都不喜欢沈家人。” 桂老夫人转了转眼珠子。 算算年数,霍以骁的生母怀孕,这是在沈皇太后把现在的皇后、德妃送到了皇上身边之后。 也就是说,沈氏安排了两位,却叫另一个女人异军突起。 换作她是沈皇太后,也不会想留这个女人。 而皇上和霍太妃想护,把人送走,这事儿也就说通了。 桂老夫人理顺了,坐直了身子:“皇太后娘娘余下的一女,是永寿长公主吧?” 温宴道:“是。” 饶是桂老夫人擅长喜怒不形于色,一时之间,神色也是无比复杂。 她强压着情绪,道:“祖母累了,宴姐儿先回吧。” 等温宴走了,桂老夫人的脸才垮了下来,重重捶了捶引枕。 难怪,难怪霍太妃根本不介意夏家与温宴父母身上的罪名,因为她不喜强势的沈皇太后与沈家人,而当年在京中狠狠落了永寿长公主脸的人,不正是他们温家的长子、温宴的父亲温子谅吗? 温子谅曾经是桂老夫人的骄傲,论才华,学富五车;论模样,貌若潘安;论品性,清风峻节。 即便丈夫早亡,定安侯府已经到头了,有这么一个儿子,桂老夫人的下巴也能往天上抬。 温子谅走科举入仕,拜于夏太傅门下,彼时还是先帝年间,他在殿试时不仅得了先帝赞许,更得了永寿公主的心。 永寿公主想招温子谅为驸马。 桂老夫人欣喜若狂,这亲事成了,温子谅不止自己一飞冲天,也能让两个弟弟入官场后少些磕绊。 没想到,温子谅不答应,哪怕彼时还是皇后的沈氏以之后再给温家“续”上爵位为条件,温子谅还是不愿意。 远在临安城,事事迟一步的桂老夫人险些就被这耿直儿子给气死了! 永寿公主追求温子谅不成,闹了个大笑话,想让先帝爷提前把侯府名号撤了,得亏先帝英名,这事儿才算过去。 可桂老夫人心里过不去,爵位,她心心念念的爵位,她争口气活久了也就是多保几年,她的儿子却把“长久”给推出去了。 之后温子谅娶了夏太傅的次女,虽然也是门不错的亲事了,但比起当时唾手可及的皇家公主,还是差远了。 以至于,桂老夫人看夏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好在婆母居临安,儿媳在京城,相隔两地,只探亲时见一见,也算是相安无事。 桂老夫人对温宴姐弟的不喜,也是来源于此。 去年夏氏蒙难,温子谅夫妇折在里头,桂老夫人猜都能猜到,其中必然有沈氏的落井下石。 而霍太妃在出事后依旧赞同这门亲事,一来许是霍以骁喜欢温宴,二来能以温宴的存在落沈家颜面,一石二鸟,甚至是桂老夫人还不清楚的三鸟、四鸟,这不就是那些厉害人物最最擅长的事儿嘛。 思及此处,桂老夫人五味杂陈。 温宴的亲事黄不了,她能把顺平伯夫人今天的羞辱打回去,这是好事。 可话说回来,若当年温子谅没有拒了长公主,定安侯府的爵位能长久下去,她今时今日,哪里会受顺平伯府的气! 三个儿媳妇的出身,一个不如一个。 孙女儿的亲事,困难重重,受尽了冷脸。 等给孙子们说亲时…… 桂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不住宽慰自己,沈氏一门看着风光,但哪有霍家前途敞亮,当初温子谅若做了长公主的驸马,等沈氏倒霉了,他们温家一样要被牵连。 而只要温宴与霍以骁的事儿成了,其余的兄弟姐妹,还会是难题吗? “长远看,得长远看……”桂老夫人念了好几遍,才算是平稳住情绪,唤了安氏等人进来伺候。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7节 第9章 胞弟 温宴歇了午觉。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威严辉煌的禁宫,一会儿是寂静朴素的庄子,她似是见到了成安公主,下一瞬又是霍太妃…… 隐隐约约又瞧见了霍以骁,温宴看着他从初入宫廷的淡漠少年,一点点变得阴鸷…… 温宴倏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喘气。 明明不是惊悚的梦境,却让她疲惫不已。 温宴突然就想起了霍太妃与她说过的话。 前世,霍太妃大病了一场,本以为会不久于人世,她开始积极地为霍以骁安排。 她最放不下的就是霍以骁了。 霍以骁在朝堂、宫中位置尴尬,各种算计使得他对人满是提防,只有在霍太妃这儿才能露些坦率情绪。 霍太妃担心,等自己走了,霍以骁身边连个能让他安心的人都没有。 因而她使人到温泉庄子接了温宴,定下两人婚仪。 八年相处,温宴与霍以骁之间有磕磕绊绊,亦有暖心欢喜。 却也有一层薄薄的纱雾,笼在心头。 温宴知道,那是她错过的五年。 霍太妃对此有遗憾感慨,温宴亦然。 拽了拽薄毯,温宴想,这一次,定能改变的。 很快,巡按御史就会到临安城。 岁娘听见响动,进来伺候,见温宴额上一层薄汗,道:“姑娘,可是魇着了?” “热着了。”温宴答道。 岁娘心里不信,倒也没有刨根问底,笑道:“刚巧,二夫人使人送了半只甜瓜来,拿井水镇过的,姑娘用些去暑。” 温宴梳洗后入次间坐下,还不及品尝甜瓜,就听着外头传来脚步奔跑声。 她抬头看着帘子。 很快,一个小童冲了进来,直到她跟前才止住脚步。 “阿姐!”八岁的孩子,额上还挂着汗。 温宴的眼睛霎时间红了。 这是她的胞弟温章。 外祖父最疼爱的孩子就是温章,说他机敏聪慧,是块读书的料子。 温章很争气,早早开蒙,念了不少诗词,写的文章虽然因年龄而十分稚气,但亦有章法与灵气。 父母变故,温章依旧努力念书。 这也是温宴上辈子答应霍太妃的原因之一。 外祖家和父母必须平反,否则温章这一身的学问都落不到考场上。 可温章最终还是没有迈进考场,一场风寒让他躺了三个月,引起了一连串的病症,他的双腿废了,身体也十分羸弱。 不似现在,能跑能跳,还是个微微有些圆胖的小孩子。 温章回临安这一年,入学玉泉书院,山长方遇是当朝大儒,与他们的外祖父是好友,夏家虽倒了,书院的先生们对温章依旧十分照顾。 前几天,温章跟随先生、同窗去城郊踏秋寻古,今日才回来。 听说温宴回府里住了,温章忙不迭就来了。 “先生放课了?”温宴稳住声音,问道。 “放了,”温章点头,“姐姐怎么突然回府了?” 温宴拿着帕子给温章擦额上汗水,道:“我好几天睡不着觉了,想着回府来还有人说说话。” 温章皱了眉头,奇道:“上回信上,明明说睡得好、吃得香……” “那都是诓你的,”温宴直截了当,垂着眼叹了口气,“我怕叫府里担心,一直报喜不报忧,什么话都挑好的讲,实际上可难受了。 我总叫你听话、懂事,别给祖母、叔父们添麻烦,我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可我现在想明白了,都是一家人,哪里能说是‘麻烦’呢? 我病了不说,你病了也不说,谁都不知道,还有谁来心疼?” 温章到底年纪小些,又习惯了听温宴的话,也顾不上想这其中道理,只关心姐姐到底怎么个睡不好,又是怎么个难受法。 温宴被他问得心暖,应了以后病痛都不瞒着,这才安抚了温章。 姐弟俩一块用了甜瓜。 温宴听温章说了些踏秋趣事,虽然都是些细碎乐子,也能让姐弟俩笑容满面。 属于小孩子的欢乐,简单又纯粹,却也是最能让温宴觉得踏实又安心的。 这些都是前世长大后不良于行的温章力所不能及的。 温章还得做功课,没有待太久就回去了。 岁娘送他出去,转头便与温宴道:“姑娘这是言行不一?” 温宴一怔,想转过来岁娘的意思,不由笑着睨她:“厉害了,调侃起我来了。” 岁娘也笑:“奴婢是关心您。” “我午间是做了梦,但不吓人,谈不上魇着,只是有些疲,”温宴想了想,道,“你一直陪着我,我哪怕没有说实话,你也能一眼看出来。 可阿章不同,我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他。 他体谅我们,有事儿也不说,还不让身边伺候的人说,万一病了、难受了,我发现得迟了……” 上辈子就是如此。 起先只是一场寻常风寒,谁也没有想到最后会追悔莫及。 岁娘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黄嬷嬷从外头进来,神色颇为复杂。 温宴好奇地看着她。 黄嬷嬷扯了个笑容:“听说,顺平伯府来人了。” 温宴挑眉,这是上午才在自家地盘上冷嘲热讽了温家,下午追着上门来继续嘲? “说是来赔礼的,送来了一匣子的珠串花簪。”黄嬷嬷道。 岁娘的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白日里这么欺负二姑娘和四姑娘,这会儿又要赔礼?” 温宴拧眉:“祖母收下了吗?” “没收,”黄嬷嬷道,“老夫人客客气气把那赔礼的婆子给送走了。” 温宴放下了心。 不收便好。 要是桂老夫人“能屈能伸”、顺着台阶下了,那才麻烦了。 岁娘嘀咕着:“他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止岁娘迷惑,桂老夫人都闹不明白。 “想一茬是一茬的,打个巴掌给颗甜枣?还想让老婆子我感恩戴德?”桂老夫人越想越是生气,“这是欺我们侯府后继无人呐!” 何况,这颗甜枣,顺平伯府给的也心不诚。 今儿晾着温家姐妹的是季二姑娘,骂了她们的是季究,跑出来指桑骂槐诅咒桂老夫人的是伯夫人跟前的婆子。 若是真心要赔礼,哪怕伯夫人端架子不肯露面,起码也该是小伯爷夫人带着儿女登门,哪有随便一个婆子捧着盒匣子来的道理? 他们定安侯府,缺这么盒东西不成? 真真欺人太甚! 桂老夫人如此要脸面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只是,老夫人也没有想到,更欺人的事儿还在后头。 第10章 打架 一场秋雨扫了最后一丝暑气。 雨停后,秋高气爽,正是舒坦时候。 温章捧着厚厚的书册往书阁去。 玉泉书院在江南一代颇有名气,先帝未迁都时,多的是勋贵子弟入学,待临安成了旧都,没有跟随北迁的世家依旧让子弟在此学习。 除了“打发”日子的,也有真正想做学问的,两拨人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先生们管得紧,也相安无事。 以温章的年纪,原是无法入学的。 可他开蒙早,根基实,又有灵气,既功课能跟得上,山长又念着夏太傅,便招他进学。 温章爱读书,课余帮着先生们整理书册。 他走到半途,却是被人拦住了。 温章从书册后偏出了脑袋,刚要开口,对上一双来者不善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就闭口了。 “你就是温章?”来人冷声问。 后头又过来两人,嬉嬉笑笑的:“除了温章,这书院里还有哪一颗豆芽菜。” 先前那人鄙夷地打量了两眼,道:“我还当你们温家去岁伤筋动骨,穷得叮当响了,原来还有余粮,那一匣子的好东西都看不上。” 温章哪知道那些事儿,道:“什么匣子?”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8节 “你回去告诉你姐姐,季家小公子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气,趁着小公子还有耐心,她就该亲自到顺平伯府赔礼,”那人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让你祖母别再拿你那二姐来搪塞了,一而再再而三,丢人!” 温章生气了。 他是不知季究近日又弄出了什么事儿,但前回桂老夫人在伯夫人面前丢了面子,他是听说了一些的。 把对方这些话细细一品,其中事情倒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温宴是他嫡嫡亲的胞姐,温慧对他虽不热情,但也从无敌视打压,温章念书知礼,岂能听旁人如此贬低自家祖母和姐姐们。 “我们家送还匣子,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温章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们季家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又是个什么意思?” 那人是欺负温章小不点,没想到被小不点给反将一军,眼看着边上有人聚过来,不由恼羞成怒。 ………… 桂老夫人午觉歇得极好,整个人都精神奕奕,叫几个婆子打叶子牌,又让安氏作陪。 安氏迟疑着道:“老夫人,我就……” “公中少了你份例还是三郎没有给你私用银子?”桂老夫人扫了安氏一眼,“就是意思意思的事儿,婆子丫鬟的手都没有那么紧,你犹犹豫豫的,老婆子看着不高兴。” 安氏的脸白了白,哪里能再推托,便坐了下来。 玩了一个时辰,桂老夫人心情愉悦,见一婆子惊慌失措般进来,她道:“怎么了?急成这样!” 那婆子苦着脸道:“二爷、三爷受伤了,说是书院里跟人打架。” 安氏手里的牌全丢开了:“珉哥儿怎么会跟人打架?” 桂老夫人的笑容也全凝在了脸上。 别说温珉不会打架,温章也不是个打架的样子啊! 熙园里,温宴得了消息,忙赶到了长寿堂。 温珉和温章已经在了,温珉的胳膊青了,温章的嘴角肿了一块。 温宴的心提了起来:“身上还有哪儿伤着了?” 温章赶紧摇了摇头。 温宴的心又落下,松了一口气,他怕弟弟受伤,更怕他受重伤。 比起最初得知温章与人打架时的忧心,只是肿了嘴角,已经是万幸了。 安氏拿着膏药,小心翼翼地给温珉抹胳膊,听温珉痛得直抽气,她的眼眶全红了。 曹氏也闻讯来了,正给桂老夫人顺气:“您缓一缓,我们家的哥儿都是什么性情,我们自家人最知道,都不是什么惹是生非的。其中必然有故事,您先听他们说说。” 温章一张口就痛,没有办法说话。 温宴让他捂好帕子,转眼去看温珉。 桂老夫人也看了过来,道:“珉哥儿,你慢慢说,与谁打的架,又是为了什么?” 温珉问道:“祖母,动手的是曲浒,他们真不讲理。” 温宴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桂老夫人和曹氏是知道的。 顺平伯夫人娘家姓曲,季究出生时,伯府里没有差不多岁数的哥儿,伯夫人干脆从娘家接了几个孩子来给季究做玩伴。 伯夫人在府里说一不二,她能对娘家的孩子好,但她的眼珠子是季究,使得这几个曲家孩子对季究言听计从、吹嘘拍马,活脱脱的小跟班、狗腿子。 那日伯夫人做事没留余地,季究骂了温慧,偏又舍不下温宴,这才有了婆子送匣子赔礼的举动。 没想到,桂老夫人硬气了一回,连人带匣子送出府门了。 曲浒几个唯季究马首是瞻,温宴不露面,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同一个书院的温章身上。 今儿这一架,因此而来。 温章还口了,恼得曲浒动了手,温珉闻讯赶去,也挨了几下。 这也亏得是在书院里,先生、学子众多,一看状况不对,当即就拉开了。 若不然,只八岁的温章,和十二岁的温珉,对上十五六岁的曲家兄弟,还不知道得吃亏成什么样子! 桂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温家的姑娘,难道是给顺平伯府挑挑拣拣的? 看不上温慧,非要温宴,她们不应,却动手了! 这是想结亲还是结仇? 今儿欺负做弟弟的,明儿是不是要在大街上抢人了? 桂老夫人越想越生气,平日修养险些都成了空,千忍万忍,道:“他们曲家,根子里就烂了!掺和进了顺平伯府,季家也一代不如一代!” 骂归骂,转念再想,还不是自家势弱,受局势所迫。 要是他们定安侯府还如数代之前一般风光,她会让着顺平伯夫人那个老虔婆?! 安氏强忍着眼泪,背着身,没有叫桂老夫人看到。 温珉受伤,其实是“无妄之灾”。 可是,曲浒对着温章胡言乱语,她能说温章不该还口吗? 温珉见弟弟吃亏,挡在了温章前头,她能说儿子做错了吗? 正是因为都是应该的,都没有错,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结果,才让安氏难受。 说直白些,自家站住了理,却没有站住势。 温宴的怒火不比长辈们少,她垂着眼做了几个深呼吸,道:“对方无状,你们替姐姐们出头,姐姐感激你们,尤其是谢谢珉哥儿,要不是你,章哥儿就不是只伤了嘴角了。” 温珉抬起头来,咧着嘴冲温宴笑了笑。 温宴也弯了弯唇。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谢,道过了,她得跟季家人算账了。 第11章 戏台 温宴回了熙园,请黄嬷嬷准备两身爷们装扮:“我与岁娘各一套。” 黄嬷嬷没有追问,转头就去办了。 岁娘疑惑不已:“姑娘这是……” “我们去游湖。”温宴说道。 岁娘眼睛眨了又眨,等黄嬷嬷抱着衣裳回来,她都没有想明白,怎么这个当口上要去游湖了。 温宴没有着急解释,进里间换了装束。 再出来时,活脱脱一个少年郎。 温宴低头自己打量了一番,除了个子看着矮了些,其他倒也不差。 “姑娘……”岁娘咋舌。 “叫‘爷’。”温宴道。 声音一出,不止是岁娘,黄嬷嬷都愣了愣。 就那么两个字,不再是往常柔和婉转的音调,而是带了些沙哑,像极了这个岁数开始变声的少年。 温宴清了清嗓子,又略微调整了一下:“行了,今儿夜里跟爷出门游湖去。” 岁娘下意识地点头。 夜幕降临,温宴带着岁娘站在府墙下。 熙园在侯府的西北角,离主院远,行事方便极了。 岁娘望着墙头,道:“姑娘、不是,爷,您要翻出去?” “你不会翻?”温宴好笑地看着岁娘。 岁娘不屑地比划了一下高度:“比宫墙矮多了。” 温宴弯了弯眼。 岁娘与她自小作伴,陪她入宫,陪她遇变故,前世也陪着她回到京城,步步为营。 黄嬷嬷是入宫后惠妃娘娘拨给她的,教她和岁娘各种规矩,去年她回临安,嬷嬷也向惠妃开口,主动出宫来照顾她。 别看从前温宴陪伴成安公主,在人前乖巧和善,举手投足挑不出错来,等背着长辈和管教嬷嬷们,公主淘气,也没少做爬树、翻墙的“坏事儿”。 黄嬷嬷心知肚明,但只要不闹过了,她并不阻止,是温宴和公主在娘娘跟前最好的障眼法。 岁娘跟着温宴,也练就了翻墙的本事。 两人一番动作,再落地时,已经到了府外。 定安侯府虽是最后一代了,但起势早,在临安城占了个好地段,离西子湖并不远。 西子湖从不缺热闹,无论是白日还是夜晚。 临近月半,眼下各处掌灯,湖上泛着花船,无论是观景吃酒、还是寻花问柳,岸边渡口使向湖中的舟船一艘接一艘地出发。 这渡口离顺平伯府也不远。 温宴虽然不认得曲家兄弟,对季究也就只知前世的那些荒唐事,但那些纨绔子弟左不过这些爱好,季究更是其中佼佼,她来渡口转转,十之八九能有收获。 温宴交代岁娘:“找个哑巴船夫。” 湖上讨生活的,什么人都有,客人们为了方便、安心,长久下来,也就冒出了不少哑巴来行船。 都是为了一口饭,哪怕听见什么,也都拿“依依呀呀”搪塞,断不会吐露,坏了自家口碑,绝了生计。 岁娘让船夫等在水边。 温宴等了会儿,在渡口发现了季究一行人。 季究和曲家兄弟跋扈惯了,哪可能依次登船,小厮们挤在最前头,让自家的船靠过来,伺候爷们上去。 如此显眼,季究虽和数年后的模样还有些差异,温宴还是把人认出来了。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9节 那厢船只往湖中去,这厢,温宴带着岁娘跳上了小船。 “船家,跟上前头那艘。”温宴开口。 船夫打量着温宴。 温宴会意:“你看小爷我像是能两个人打一艘船的吗?不会惹麻烦的,你只管跟上。” 船夫憨憨笑了笑,他的船小,不算稳当,少年人不走渡口台阶,直接从水边往船上跳,这要没点儿本事,怕是已经晃到水里去了,可下盘稳不表示能干架,前头那船大,上头人不少,按说,只要没有发昏是不至于冲上去找打的。 这么一想,船夫点头,划桨跟上。 岸边船多,渐渐驶得远了,四周的船也就少了。 远远的,能听见丝竹歌声。 温宴坐在船头,看着季究等人坐着的船只。 原想着,怕是要跟上三五天,才能把那些人的声音都分清楚,没想到她运气极好,那几位嚣张又霸道,吃了几盏酒,声音越来越高,温宴又跟在下风处,听了个一清二楚。 当天就能有收获,这让温宴愉悦了些,连带着听曲家兄弟吹捧季究,直言骂她不识抬举都没有那么生气了。 亥初,温宴打道回府,约了船家明日再来。 黄嬷嬷还候着,见两人平安回来,笑着问湖上景致。 岁娘嬉笑着答了几句,转头一看,温宴抱着黑猫,凑在猫耳朵边上嘀嘀咕咕说话。 “您与黑檀儿说什么?”岁娘问道,“它能听得懂?” 这猫一身黑,照岁娘的说法,就是一堆黑炭,可到底还得文雅些,便改了个字。 “我让它给我抓几只耗子来,要活的,”温宴拍了拍黑檀儿的背,“它听得懂。” 岁娘不信,凑过来要逗它。 黑檀儿跳下了地,扭头瞥了岁娘一眼,舔了舔爪子,昂头挺胸地走了,留下岁娘气鼓鼓跺脚。 “还与它置气?”温宴冲着岁娘直笑,“我也该歇了,明儿晚上再叫你看一出好戏。” 岁娘被温宴说得心痒痒的,偏偏自家姑娘吊人胃口,她只能带着一肚子好奇过夜。 翌日下午,温宴取了一张银票给岁娘,仔细交代了一番。 岁娘心疼万分,她们现在可不宽裕,姑娘这是下血本了! 她得把事情办妥了,不能白花了银子。 又到夜幕时,温宴换上男装,翻墙出府。 温宴手里提着一物,用黑布蒙着,看不出其中是什么。 岁娘道:“爷,奴才来提吧。” “一只笼子,关了三只活耗子,你要提?”温宴问。 岁娘的脖子冷汗直冒,连连摇头,她怕呀。 没看出来,那黑檀儿真是只成了精的,不止听懂了,还真抓来了。 渡口依旧热闹,温宴登了小船,等了一刻钟,岁娘过来了。 “骗着了?”温宴问。 岁娘答道:“可好骗了,奴才让他看了看耳洞,他就信了,乐颠颠地把跟班都甩了,上了我们安排好的船。爷,我们把季究骗上那船是要做什么?总不能是光耍他一回,让他跑个空吧?还是要拿耗子吓他?” “别急,”温宴示意船家出发,不远不近跟在那船后头,与岁娘道,“戏台才搭好,你只等着看吧。” 第12章 声音 夜风有些凉。 季究心热,也不觉得冷,只催着那船夫快些。 这船夫也是个哑巴,手上忙乎了一阵,将小舟靠到了另一艘花船旁。 很快,花船上的人架好了木板,扶着季究登了上去。 哑巴船夫把赏银收好,再不多看一眼,摇着浆离开了。 他做多了这样的生意。 不管是男女私会,还是官商往来,若不想招人眼,就会各自寻小舟,到湖中再换,回头约好时辰再来接人。 只是他今夜的这位客人,没有约回程。 季究站在甲板上,一面整理衣摆,一面看了眼花船。 这船不算大,布置倒也不差,船舱四周纱幔层层,随风浮动,没有多点灯笼,影影绰绰的,独有一番味道。 里头已经温了酒,一股子酒香气扑鼻而来。 季究问道:“是温姑娘安排的船吧?她来了吗?” “是,”小厮点头,“公子先入舱饮几盏热酒,姑娘待会儿就该到了。” 季究再一次确定了是“温三姑娘”之后,满意了。 美人相邀,虽是迟了,季究倒也没有猴急。 他让船娘随意唱了几首曲子,一面品着酒,一面想温宴。 温宴可真是漂亮,只马车上那么一眼,那双眼睛就落在了他的心上,勾人得紧。 以前的公主伴读也好,如今失了父母的守孝姑娘也罢,季究半点儿不在乎。 他就是看上了温宴那张脸,那双眼。 季究越想越是心热! 他就说呢,以他们顺平伯府在临安城的风光,怎么会有姑娘家不心动呢? 根本就是定安侯夫人那个老太婆在中间胡搅蛮缠。 又想攀他们季家好处,又不老老实实把温宴送上,拿一个歪瓜裂枣来搪塞他! 这是欺负温宴没了爹娘! 好在温宴是个机灵的,晓得让丫鬟悄悄来寻他,约他来这船上一会。 若是那小勾人精懂事,他也不是不可以帮她出气,给老太婆和歪瓜裂枣们一点厉害瞧瞧! 季究又饮了一盏酒,酒气上了脸,人也急了些,问那船娘道:“温姑娘怎么还没有来?你这船是不是走了一段了?不在原来的地方,温姑娘找不着了怎么办?” 船娘忙道:“船是依着姑娘安排的路线行的,公子再等等,今儿月色好,渡口上繁忙,姑娘许是耽搁了。” 季究一挥手,打发了船娘,自己喝闷酒,心想,来得这么迟,一会儿定要让温宴罚酒三杯! 又是一壶酒下肚,季究终是不耐烦了,站起身来,想撩开纱幔往湖面看。 才刚伸了手,他就听见了几声嗤笑。 曲浒? 他怎么好像在其中听见了曲浒的声音? 花船的上风处,停了一艘小船,船头没有挂灯,很不显眼。 温宴就坐在船中,静静观察着船舱里的动静。 直到季究耐不住了,温宴才发出了声音,她笑了声。 笑得和她自己的声音完全不同。 岁娘看了过来,而自家姑娘一开口又让她惊讶不已。 这也不是姑娘扮男子时装出来的少年音色呀…… 温宴示意岁娘莫要出声,自顾自往下讲。 “看看看看,那个傻子还真以为是美人相约呢!这么会儿工夫,怕是做了好一场春秋大梦。” “哪来的‘秋’啊!我就说他是个草包,我找个小丫头骗了一句,他屁颠屁颠上当了!”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要不是投了个好胎,这临安城有他能说话的份?” “就是!不是看在姑祖母的份上,谁奉承他呀!” “别这么说嘛,这傻子要是不傻,我们哥几个还怎么发达呀?他把这帐算到温家头上,我们再去把温家那两小子打一顿,帮他出个气,不又是……对吧!” “你们让让、让让,我也来看看这傻子的傻样!” 温宴面不改色,三四种不同的声音就这么从她的口中出来,变化自如。 这是她前世学来的本事,她能模仿别人的声音。 宫中生活,对她不难,但在夹缝中替家人报仇、平反,哪怕是背靠着霍太妃,自己没有一点儿能耐是做不到的。 她的拳脚只够翻墙,岐黄也就懂些皮毛,机缘巧合遇上一位精通此道的高人,便苦学了一番。 不得不说,拿来套话、拱火,算是个不错的手段了。 昨儿跟着花船听了半宿,就是为了分清曲家兄弟们的声音。 果然,温宴的模仿让花船上的季究暴跳如雷。 他一把撩了纱幔,对着湖面张望,想看看这些人藏在何处看他笑话:“给爷滚出来!敢给爷挖坑,爷不抽死你们!” “让你们声音这么大!被他发现了,快回大船上去!”温宴的声音里露了几分急切,一面说,一面示意船夫划桨。 于是,季究就看着一艘小船驶离,他够不着,只能跳脚。 此厢动静把船娘和小厮都引来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季究。 季究气得一脚踢翻了几子,指着越行越远的小船,道:“追上去!给爷把它撞翻了!” 船娘花容失色,小厮唯唯诺诺,依言交代船夫行船,却是不敢真的去撞。 驶离了这一片湖面,各种船只渐渐多了起来。 花船不比小船灵活,季究只能看着前头那只在船只间穿梭,而后消失不见,气得他酒气冲脑,越发控制不住。 他指挥着把船靠到了平素他们游玩的花船旁,催着那厢小厮们架了木板,怒气汹汹走了上去。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10节 曲家兄弟正在其中吃酒,听闻季究来了,赶紧迎出来。 曲浒走在最前,笑着道:“不是美人相约吗?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季究头皮都气麻了,抬脚就往曲浒肚子上踹:“叫你们坑爷!一群废物!吃我季家的喝我季家的,还敢坑爷!” 曲浒毫无防备,被踢得连退了几步,愕然看着季究:“谁坑你了?动手做什么?” 季究听不进去任何解释,一拳头往曲浒脸上打去…… 船上立刻就乱套了。 两方都是一身酒气,你来我往,小厮们劝架又不敢用力拉,忽然间噗通一声,混乱之中也不知道哪个掉下了水。 如火上浇油,更热闹了。 小船悄悄靠近花船,岁娘探着脑袋看得目瞪口呆。 姑娘没有诓她,这可真是一出好戏啊! 温宴看了眼笼子,又看了眼前头闹剧——这耗子还丢不丢呢? 第13章 退场 温宴原以为,动嘴就差不多了,毕竟,曲家兄弟哪里敢和季究动手,她趁着他们打嘴架时丢出几只耗子,添个彩头。 季究很怕耗子,前世曾在京中闹出过大笑话,温宴也有所耳闻。 只是,酒可真是个比计划之中还要厉害的“好东西”。 温宴用酒让季究失去判断,怒气冲天,而曲家兄弟也因为酒,壮了胆子。 他们打起来了。 温宴又看了眼笼子,唔,还是丢吧。 毕竟,抓都抓了。 黑檀儿格外懂事,抓来的耗子又肥又大。 她今生让黑檀儿办的头一件事情呢,不派上用场,黑檀儿不就白辛苦了。 这么一想,温宴掀开了黑布,笼子里困着三只耗子,她特意弄得很挤,叫它们连转身都难。 耗子最初的闹腾劲儿过了,这会儿显得奄奄的。 温宴抽出匕首来,控制力道,在竹笼子上划了几下,而后,迅速扬手一抛,连鼠带笼子丢到了花船上。 为了让耗子在这时候顺利出笼,笼子并不算特别坚固,又添了那么几个划口,很快就散了。 耗子吱吱叫着,摔得晕头转向,也顾不上往黑暗角落处躲,傻乎乎在甲板上冲了起来。 温宴扯着嗓子,惊呼道:“有耗子,好大的耗子啊——” 岁娘正聚精会神等着耗子大显神威,突然间被温宴吓了一跳,连连拍着胸口。 而花船上,东一拳西一脚的季究愣了愣。 闹哄哄的,又挤作一团,季究不知道耗子在哪里,但他的汗毛全立起来了:“都离爷远一点!” 曲家兄弟此刻不会听他的,小厮们左挡右挡的,一时也散不开。 花船上一大半的人都挤在了一处,混乱之中,还真有人看到了大耗子,尖声大叫。 季究被叫得脑袋都要炸开了,仿佛那耗子已经顺着他的裤腿衣摆爬上了他的身,很快就要一爪子按在他的脖子上,牙齿对着耳朵咬下去…… 恐惧之下,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季究撞开了人,直直从船上跳了下去。 噗通…… 船上的人呆住了,仿佛是被夜风吹散了满头酒气,顷刻间,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曲浒看着在水里扑腾的季究,吞了口唾沫,转头恶狠狠对着小厮道:“赶紧下水救人!” 说完,曲浒沉着脸,也跳下了水。 “一个、两个、三个……”岁娘一面数一面咋舌,“四个、五个……这是下饺子呢!还都是自个儿往水里跳的。” 温宴道:“只那位湿漉漉地从水里捞起来,他们谁都不能跟府里交待,可不得一块跳嘛。” 虽然,跳了,也不见得能交代。 毕竟,季究身上还有他们豪迈的拳头印子。 这厢水面闹腾,不远处的船只眼看着要靠过来,温宴让船夫悄悄驶离。 气出过了,该退场了。 万一叫人抓个正着,那就亏了。 岁娘依依不舍,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了视线。 小船靠岸,岁娘塞了赏钱给船夫。 船夫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敢算计顺平伯府的人,眼前这一对主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身份。 尤其是这俊俏郎君,一开口学好些人说话,若不是他就在边上,哪里会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哑巴,什么都不说才是正途。 途径渡口,这里一切如常,显然湖中有人落水的事儿还未传到这里。 温宴回到熙园。 岁娘抱着黑檀儿好一通夸奖。 黑檀儿眼皮子都懒得抬。 “明儿给你弄条鱼来。”岁娘道。 黑檀儿这才扬起脖子,咕噜了声,以示满意。 岁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黑猫真是成了精了。 温宴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地往长寿堂去。 桂老夫人让温宴落下,转头问曹氏道:“二郎今儿不是休沐吗?怎么一大早又往衙门去了?” 曹氏的丈夫,也就是温宴的二叔父温子甫入仕多年,任临安同知。 正五品,不算高,但临安是旧都,当地官员还是很气派的。 一听这问题,曹氏险些没有压住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昨儿夜里,季家那究哥儿和曲家兄弟游湖,自家人打起来了,全落了水。顺平伯夫人气得不行,说要把娘家那几个侄孙儿关大牢里,老爷就去衙门了。” 桂老夫人眉梢一扬,很是惊讶。 温宴也装作吃惊,道:“多行不义!” 桂老夫人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端住了:“我们定安侯府该以顺平伯府为戒。” 坐在的纷纷应下。 到底是在顺平伯府那儿吃了几次亏,温家上下,哪怕不落井下石,也想看一场热闹。 曹氏摸透了桂老夫人心意,自然不叫她老人家出面,让身边的胡嬷嬷去渡口打听,想知道那几个混账小子上岸时是怎么一个狼狈样子,回头好说给老夫人听。 只是打听着打听着,竟是隐隐有些怪异了。 尤其是,胡嬷嬷为图方便,出入都走的西北角门,门房与她嘀咕,说是白天有顺平伯府的人来问,府里姑娘昨儿可有从西北门出去的。 “门房上自是说没有,也的确是没有,”胡嬷嬷禀道,“只是不懂伯府为何有这么一问。” 曹氏也弄不明白,道:“我们家姑娘出入,还得报给他们家不成?手伸的这么长!什么破毛病!” 傍晚时分,温子甫回来,曹氏才知道这问题来由。 原来,顺平伯夫人坚持要关曲家兄弟,他们临安府却不能稀里糊涂就把人下狱。 曲浒说没有找人算计季究,季究道真有那么一个扮男装的丫鬟来传话,衙门只能去找“约定相会”的花船。 船娘依着印象画了“温三姑娘丫鬟”的画像。 衙门里不就得对着画像寻人了嘛。 温子甫把画像给桂老夫人和曹氏看:“我当然是骂他们信口开河,可是,母亲、夫人,你们看看,这好像真的是宴姐儿身边那小丫鬟。” 曹氏看得认真,在像与不像之间来回纠结。 桂老夫人只扫了一眼,冷哼了声:“哪里像了?两只眼睛一张嘴,这个岁数的小丫鬟,但凡容貌上没有特别之处的,着男装,不都是这么一个样?” 话音落下,曹氏把那个将将要出口的“像”字给咽了回去,坚定地道:“老夫人说得对!” 第14章 小题大做 熙园里,温宴正和岁娘在天井里喂黑檀儿吃鱼。 一条手掌长度的小梅鱼,黑檀儿吃得一口不剩,还冲两人直叫唤。 岁娘道:“没了,就一条。” 黑檀儿舔了舔爪子,很是不高兴地叫了声。 岁娘啼笑皆非:“老夫人喜欢,三老爷才让人从明州海边新鲜送来的,若不是这条焉了,哪里能从厨房里讨来。” 也不知道黑檀儿听进去没有,一挥尾巴跳墙走了。 黄嬷嬷看得直笑,余光瞧见一丫鬟在门边探头探脑的,便问:“什么事儿呀?” 小丫鬟赶紧笑着答道:“二老爷回府了,请三姑娘和岁娘姐姐去长寿堂一趟。” 黄嬷嬷道:“二老爷今儿不是去顺平伯府办几个公子哥打架的案子了吗?怎的要寻我们姑娘?还要找岁娘?” 小丫鬟哪知来龙去脉,便答不上来,只能看向温宴。 温宴站起身,道:“既寻我,我洗个手就去。”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11节 岁娘伺候温宴净手,压着声儿问:“莫不是走漏了消息?” “怕什么?”温宴轻笑,“我不认,你不认,二叔父还能把我们俩押到衙门里去?” 哪怕温子甫要这么做,桂老夫人也断断不会答应。 老夫人可不丢这个人。 温宴带着岁娘和黄嬷嬷一块到了长寿堂,乖巧给长辈问了安。 温子甫先前不可能对一丫鬟目不转睛地看,因而也就只有一个浅显印象,刚才被老夫人和曹氏质疑,就当是自家记错了,这会儿再细看岁娘模样…… 和画像上还真有那么点像。 “宴姐儿,案子一步步办,叔父官职在身,不得不问几句,是与不是,你只管说,都是自家人,必定向着你。”温子甫和气着道。 温宴笑了笑,双眼弯弯:“身在其位谋其政,这个道理,宴姐儿是懂的。” 温子甫摸了摸胡子。 他本就恼伯府,要问话的又是自家晚辈,心从最初就是偏的,见温宴如此懂事乖顺,越发觉得是季家泼脏水! 外头不知道,他们温家难道不清楚吗? 季究那纨绔臭小子看上了温宴,甚至为此打了温章和温珉呢! 温子甫问话问得清风和煦,温宴答得规矩得体,岁娘在宫中多年,应对进退都有一套。 总之就是一句话,不知情,不晓得,从未出过门。 西北角门上的门房婆子也被叫了来,她的册子上,这几日间的出入记得明明白白,别说是熙园了,温慧、温婧身边的人也没有从她眼前出入。 曹氏又使人去其余几处门房问了一遍,都是一样的答案。 桂老夫人等他们问答完,道:“二郎这下该放心了,他们伯府什么混账事儿都别想赖着我们。” 温子甫颔首,老夫人说得对,这个岁数的小丫鬟扮男装,看起来都差不多。 他正要说几句,外头有婆子来传话,说是衙门里来人,请二老爷带着三姑娘并岁娘一道去顺平伯府,当面说说明白。 此话一出,温子甫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就消失了。 “为何要宴姐儿过去伯府?这是什么道理?”曹氏还没有转过味来,下意识问了一句,余光瞥见桂老夫人阴沉的脸色,她缩了缩脖子。 “我不去,”温宴靠着桂老夫人,娇娇道,“前回请我,我没有去,这回换了这等法子了?往后谁家想见我,也别递什么帖子定什么宴席了,往衙门里递个状纸,无凭无据的诬告,我就得老老实实出面。” 温宴的话是火烧浇油,桂老夫人越发气了,难得说了重话:“说白了,不就是欺我们侯府日薄西山吗?二郎,我们宴姐儿不去!你们李知府要捧顺平伯府的臭脚,老婆子可不惯着!” 温子甫也憋着气。 原本,长兄为夏太傅的乘龙快婿,虽远在京城,但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衙门上下,对温子甫很是客气。 去岁变故之后,虽没有影响他的官职,但多少还是有些不便之处。 温子甫处处忍让,可这回若是再忍,毫无证据的状况下让温宴去顺平伯府对质,那以后随便什么猫啊狗啊都能欺到他头上来了。 他与桂老夫人商量了几句,让传话的婆子去告诉衙门来的人。 想认人,顺平伯府自己递帖子到定安侯府来,衙门可以陪着,但也不用大张旗鼓。 毕竟喊着要把人关大牢的、要被关进大牢的,都不姓温! 话扔出去了,温子甫又好生宽慰了桂老夫人一番。 他本想着顺平伯府里胡搅蛮缠的那一位老夫人不会答应,明后日少不得再扯皮,没想到,小伯爷夫人竟然踩着夜色来了。 桂老夫人让温宴进了碧纱橱,这等事情,小姑娘家家的,不用出面,而后她一言难尽地看着来人。 “先是大清早,后是大晚上的,”桂老夫人笑了笑,“我们两家今日的关系,可不比从前了呀。” 小伯爷夫人尴尬极了,只能硬着头皮先扯几句场面话。 她的身边站着一马脸婆子,正是那天在温慧姐妹跟前咒骂桂老夫人的那位。 “我们登门来,老夫人让三姑娘避而不见,这不妥当吧?”马脸婆子道。 桂老夫人坐直了身子,压根不理那婆子,只与小伯爷夫人说话:“究哥儿他们落水,老婆子也挺担心的,听说是好端端就在船上打起来了。 我们二郎说,究哥儿跟衙门讲,听到了曲家哥儿们的声音,这才晓得自己被骗了。 年轻哥儿,气盛,说动手就动手,搁你们府上不也是挺寻常的事儿嘛,怎的就非往我们府里扯? 别人说自己是宴姐儿的丫鬟,就是了?” 一面说,桂老夫人一面给曹氏打了个眼色。 曹氏会意,接了话茬:“来都来了,没点儿进展,总是不行的,这样,我把姐儿身边伺候的人叫来,你且看看。” 小伯爷夫人讪讪,如坐针毡。 别看桂老夫人含笑说话,可那句“挺寻常的事儿”明明白白指向了曲浒对温章兄弟动手,没留半点颜面。 她听出来了,却没有办法。 自家婆母折腾了一天,对策改了又改。 先是坚信曲家兄弟算计,要把人关进大牢,后来又转变成曲家无辜,这其中必然是温宴挑事。 等温子甫离开衙门,伯夫人计上心头。 的确是温宴约了季究私会,只是阴差阳错没有成,季究听到的动静全是酒后糊涂,当不得真。 总之,这两个孩子有私情,私相授受,温家还是老老实实应下这门亲事吧。 小伯爷夫人不赞同这等缺德手段,可宝贝儿子闹着,不讲理的婆母也闹着…… 她正想着要如何开这个口,岁娘和黄嬷嬷就进来了。 马脸婆子一见岁娘,张口道:“就是这臭丫头!” 岁娘眼珠子一转:“这位妈妈,你是做花船租赁营生的吗?你不收银子,不安排花船,你怎知去付钱的是我还不是我?” 马脸婆子气得浑身直抖。 好啊,这小丫头片子骂她是个老鸨妈! 黄嬷嬷把岁娘挡在身后,一本正经道:“门房上清清楚楚的,我们姑娘和这小丫鬟,昨儿都没有出门。” 马脸婆子道:“府上的门房当然向着主子了,再说,没有走门,谁知道有没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黄嬷嬷就已经“呸”了出来。 “有没有翻墙?”黄嬷嬷难以置信般说道,“公主跟前的伴读,能翻墙?你这不是说笑话吗?你们、你们这不单单是诬蔑我们姑娘,你们是在诬蔑公主!” 马脸婆子的脸色被如此小题大做的发挥弄得格外精彩。 曹氏拿帕子掩住了嘴,双眼冒光。 哇哦! 她想给黄嬷嬷鼓掌了! 第15章 又是一坑 温宴会不会翻墙,曹氏不知道,但她知道,黄嬷嬷这张嘴更厉害。 如此掷地有声,如此义正辞严! 黄嬷嬷挖好了坑,等马脸婆子上当往其中一跳,立刻提着棍棒追上,噼里啪啦一阵打。 而她脸上神情,也配合着发挥,从正直变成惊讶,又从惊讶迅速转为愤怒…… 啧! 桂老夫人说,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仆。 搁温宴身上,那是有什么样的教养嬷嬷就有什么样的姑娘呀。 黄嬷嬷教温宴的不止是礼数,还有演戏吧? 曹氏心里正热闹着,余光瞥见桂老夫人扫她,她赶紧收敛了,把眼中的激动之情全掩盖住。 怪她,修行不到家。 幸灾乐祸怎么能叫人看出来呢? 回头还得跟黄嬷嬷取取经,自家也添些本事。 黄嬷嬷应对漂亮,让本就硬着头皮出面的小伯爷夫人越发进退两难。 小伯爷夫人暗叹了一口气。 温家不承认温宴出过门、与季究相约,渡口也无人能证明见过她,伯夫人倒打一耙的计策是无法成功的。 这事情的结症,原就不在温宴有没有翻墙上。 偏马脸婆子不小心,一脚踩在了坑中。 只是,小伯爷夫人既然来了,没有几句话就回去的理。 她若有半点儿的不尽心,回头叫婆子告到伯夫人那儿…… 思及此处,小伯爷夫人只好道:“事情总得有个说法。 老夫人、同知大人、夫人,你们看,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也没有其他衙门里的人在,委实没有那么严肃。 不如请三姑娘过来,把状况说一说。 在这长寿堂里,还能叫姑娘吃亏了不成?” 桂老夫人眯了眯眼。 小伯爷夫人的姿态一退再退,他们若坚持不让温宴出现,反倒是显得心虚了一样。 若是以往,桂老夫人哈哈一笑,场面话说几句,还就真让温宴从碧纱橱里出来,主客相宜了,可今儿不行。 今儿,她正生气! 很生气! 她也是要面子的! 桂老夫人微微偏转头,不表态,当作没有听见。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12节 温子甫摸了摸胡子,也不说话。 曹氏见老夫人和丈夫如此,更不会自作主张。 一时之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小伯爷夫人被晾着了。 干干笑了声,她正想打圆场,却听见了一声咕哝。 岁娘站在黄嬷嬷身后,小嘴儿巴巴:“没凭没据找上门,还说不叫姑娘吃亏……” “这小丫鬟是个什么规矩?”马脸婆子听见了,张口就骂,“轮到你说话了吗?” 这声音一出,小伯爷夫人的心霎时间凉了大半——完了,又是一坑! 马脸婆子真是平日里在伯府里跋扈惯了,先前吃了一亏,就想立刻找回场子。 可婆子也不想想,温宴在宫中多年,身边的嬷嬷和丫鬟难道就不是了? 丫鬟看着年轻,却不是愣头青,在没有轮到她的时候恰巧开口,还是不轻不重恰巧让她们听得清楚的音量…… 这不是坑又是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瞬,黄嬷嬷又跳起来了。 身板笔直,双眼含怒,她厉声道:“规矩?这是定安侯府,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顺平伯府的人来教规矩?管得也未免太宽了些!” “你——”马脸婆子抬起手指着黄嬷嬷。 黄嬷嬷上前一步,啪得把婆子的手打了下去:“我十二岁进宫,去年五十四岁出宫,在宫中四十二年,经先帝、今上两朝,从没有见过越俎代庖还理直气壮的规矩! 说起来,先帝未曾迁都之前,顺平伯夫人曾入宫,到贵人跟前问安行礼,也是学过些基本的规矩、礼数的。 怎么几十年过去了,挪到你们顺平伯府里头,就生生多出了这么多的变化? 贵府的规矩,可比宫里都重了呢!” 小伯爷夫人捂了捂胸口。 一模一样,跟刚刚一模一样! 挖坑、追打、拔高,一连串的动作,全是一个套路。 偏偏,马脸婆子就是上当了。 小伯爷夫人粉饰太平着把前头那个坑给略过,没有给温家继续发挥的机会,马脸婆子后脚又主动把“高大上”的罪名戴在了脑袋上…… 摊上这么一个“帮手”,小伯爷夫人真是半点法子也想不出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小伯爷夫人不得不起身告辞。 再待下去,天知道旧瓶里又会倒出什么样的新酒来。 曹氏含笑起身,依照桂老夫人的交代,送客人离开。 目送马车出门,她转身返回,走到静处,身边除了自己的丫鬟外再无他人,这才抖着肩膀笑了一通。 笑够了,曹氏端正了神色,回到长寿堂。 温宴已经从碧纱橱里出来了,就坐在桂老夫人身边,而大显身手的黄嬷嬷与岁娘已然退出去了。 见曹氏进来,温宴甜甜唤了声“二叔母”。 曹氏坐下,道:“宴姐儿只管放心,那等胡搅蛮缠的人家,别想给你泼脏水!” 温宴双眼弯弯,笑得格外乖巧:“他们顺平伯府欺负弟弟们,动手打人,没有赔礼也没有道歉,这回的事儿,也是恶有恶报。 城里都晓得他们家打架、落水,还要闹上公堂,定是舍不开脸面,才想拉我们下水。 真真是恶毒心肠呢! 有祖母、叔父、婶娘在,宴姐儿一点也不担心的。” 桂老夫人抿着笑,一听这话,视线落在温宴交叠的双手上,心念一动,道:“二郎辛苦了一天,你们先回吧,宴姐儿陪老婆子用饭就好。” 温子甫应下,曹氏跟着退出去,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 她光顾着得意,都忘了弄明白,温宴有没有翻墙了。 桂老夫人握着温宴的手,笑眯眯问:“恶有恶报?” “若不是恶有恶报……”温宴很是大方,“祖母,您也觉得宴姐儿会翻墙吗?” 桂老夫人哈哈大笑。 不会才有鬼!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她活了几十年,就不信这个“巧”字! 翻墙、设计、成事,对方寻上本来,黄嬷嬷和岁娘也是能说能打,不吃一点儿亏。 甚好! 若没有这样的能耐,还能指望她嫁与霍以骁之后给定安侯府谋前路吗? 甚好! 温宴也笑,她就是得让桂老夫人知道,她有本事、有算计,老夫人对她的期望越高,她行事才越方便。 等时机到了,她顺利回京。 京城是个大舞台,适合她的黄嬷嬷。 这儿还是小了些,屈才了! 第16章 明示了 小伯爷夫人铩羽而归,衙门里的案子却必须办完整。 温子甫叫温宴和黄嬷嬷的话打开了思路,底气十足,半步不让。 我们家姑娘没有出过门,你敢提翻墙,你不敬公主、不敬娘娘! 渡口上人来人往,顺平伯府丢人,凭什么要拉扯我们侯府? 怎么着? 祸水东引了,全临安城就不笑话季究和几个表兄弟打架,一群落汤鸡从西湖里被捞出来了吗? 说白了,一个纨绔子,垂涎我们家的姑娘。 鸿门宴没有成效,就在书院打人,我们不与他家计较,他们竟胡扯上了,让姑娘要么吃官司,要么顺从进门。 这是何等不要脸! 跟地主家的儿子强抢民女的戏码,无甚区别! 若不是温家还有一块匾,还有我温子甫在临安衙门里做事,岂不是要让他们奸计得逞了? 指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都不要想! 定安侯府断不会让顺平伯府再得寸进尺! 想掰扯案子,来来来,我先把曲浒兄弟打温章、温珉的状纸给递上来,这可是人证、物证俱全的! 温子甫难得强势,把一群同僚震得说不出话来。 李知府把温子甫请进了书房,搓着手、长叹了一口气:“你给我交个底,府上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好有个说辞应对伯府,免得事情办坏了,两头为难。” 温子甫道:“他们表兄弟打架,不该牵扯我们府里。” 李知府奇道:“你可别诓我,原本想与伯府结亲的是你们温家吧? 还是说,侄女不比女儿,侄女攀上季家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老弟,听我一句,你那侄女是烫手山芋,父母都是入狱而亡,将来难说亲呢。 府里不多这么一双筷子,但留来留去留成仇,伯府与你们也是‘门户相当’,不如就此应了……” 温子甫冷笑了一声,心说李知府要么就是收季家银子了,要么就是和稀泥,不愿和伯夫人胡搅蛮缠扯皮,想赶紧结案。 可是,凭什么? 以前是以前,桂老夫人都改主意了,他这个做儿子的,肯定也跟着改。 而且,曹氏与他推断,老夫人胸有成竹,温宴的将来必定有保证。 思及此处,温子甫便道:“我家无论哪个姑娘都不应,大人与其劝解我,不如好好与伯府商议。 这么简单的案子,若拖上半月一月的,等巡按大人到了,怕是不好交代。 都察院的右副都御使、霍太妃的亲侄儿,那位霍怀定大人可不好应付。 有传言说,他已经南下了。” 李知府的脸白了白,温子甫这是在暗示他“小心点”!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温子甫又说道:“告曲浒兄弟大人的状纸,我先收着,还有公务要办,大人,我先出去了。” 扔下这句话,温子甫大摇大摆往外走。 李知府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恼得跺了跺脚。 明示了! 居然明示了! 如果季究落水的结果不能让定安侯府满意,温子甫就把状纸往巡按的钦差跟前送! 等钦差问为何压了这么久才告…… 那当然是知府与季家勾结相护了。 连同知都得向钦差求助,临安城的老百姓岂不是越发水深火热? 李知府打了个寒颤。 一边是“地头蛇”顺平伯府,一边是手持尚方剑的巡按御史,他得走一步想三步,不,起码五步。 衙门里的一番争执,定安侯府并不知道。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13节 曹氏带着满肚子的好奇,一面与温宴保证家里不会叫她吃亏,一面想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温宴对桂老夫人“坦诚”,对曹氏则是一个接一个的马虎眼。 曹氏心痒极了,偏又撬不开温宴的嘴,只能遗憾作罢。 其实这府里,又岂止只曹氏一人好奇? 有胆大的婆子悄悄开了局,押季究他们打架到底与温宴有没有关系。 有说三姑娘温婉柔顺,便是因气愤而有心,应该也没有办法做到;亦有说宫里能人多,也许我们姑娘也有独特之处。 曹氏不好出面,让胡嬷嬷打发了个小丫鬟去探消息,结果都是瞎猜的,没有点儿实证。 温珉虽然在温章口中没有问出结果,但心里认定是温宴替他们出气报仇,暗自感激不已。 等去了书院,他几乎是寸步不离跟着温章。 他得保护好弟弟,谁知道曲家那几个会不会狗急跳墙。 又过了两日。 清晨请安时,温宴在长寿堂见到了温子览。 温子览在明州任职,虽与临安同处江南地界,但日常往来也无法似温子甫一般方便。 一月三次的旬假,全攒一块,才能稍显宽裕。 温宴回府后,这是第一次见温子览。 她上前问安,温子览和善着问了几句,但温宴看出来了,自己的到来打断了叔父与祖母议事。 正好,温宴也想躲懒,待礼数周全了,便不与桂老夫人祖孙情深,想回熙园逗黑檀儿去,没想到老夫人不放她走,一定要留她说话。 温宴只好暂且坐下。 温子览脸上露了尴尬,安氏在一旁亦是透出了几分手足无措。 温宴看在眼里,心里“哦”了一声:这母子俩谈得不顺,老夫人拿自个儿当挡箭牌呢! 当就当吧。 桂老夫人替她把顺平伯府打回去了。 她也就勉为其难,礼尚往来一下。 总归是坐端正、笑温婉,左耳进、右耳出,温宴对这套太有经验了,一点也不辛苦。 桂老夫人就喜欢温宴“懂事”,她靠着引枕,笑眯眯与温子览道:“你们夫妻一个在临安、一个在明州,常年聚少离多,我也很不忍心。 可我身边缺不了她,她若不在,我实在是吃喝都不习惯。 那话怎么说的,三郎媳妇,你帮我想想。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后头还有什么来着……” 安氏闻言一愣,老夫人突然发问,她紧张之下,脑袋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看向温子览。 温子览忙接了话过去:“‘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母亲,您……” “你打住!”桂老夫人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弟子规》如此浅显,你媳妇难道背不全吗?你急着开什么口,打断她思路! 你也就背书厉害,什么‘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什么‘亲有疾,药先尝。昼夜侍,不离床。’ 你媳妇背得是不够流利,但做得好,每个字都落到实处去了。” 安氏垂着头咬住了唇。 温子览叹道:“母亲教训得是,儿子不能在您身边伺候,是儿子不孝。” 桂老夫人伸出手指,按在了安氏的手背上:“知道你公务在身,有你媳妇在,一样的。” 温宴眼观鼻、鼻观心,听到这会儿也明白了。 温子览想接安氏去任上,老夫人不放人,还“有理有据”。 果然,要有比较,才有差距。 桂老夫人比顺平伯府那位胡搅蛮缠的伯夫人,可厉害多了。 第17章 银子呢? 桂老夫人念几句《弟子规》,就把温子览压住了。 安氏偏转过头去,温宴看得清楚,三婶娘的手指用劲,似是在忍耐着情绪。 桂老夫人敲了棒子,想了想,又给了颗甜枣:“老婆子三个儿媳妇,最得缘的就是三郎媳妇了,一会儿见不着人,我就浑身不舒坦。三郎,你媳妇最懂我,不用细细交代她,就让我舒心极了。” 安氏的肩膀都微微颤了起来。 温子览道:“能伺候您,是她的福气。” 桂老夫人拍了拍温宴的手,又与温子览道:“还有一桩呢。 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儿孙在跟前,心里才踏实。 你看看宴姐儿和章哥儿,自小跟他们爹娘生活在京城里,老婆子再是惦记,总共也见不着几次。 好在两个孩子都是乖顺性子,回来之后也能融入家中生活。 就算这样,宴姐儿也是在庄子上静养了一年,才适应了临安气候。 三郎,你若接你媳妇去任上,再把珉哥儿带走,老婆子寂寞呀! 尤其是,你哥哥嫂嫂,这么多年,老婆子别说享他们的福气了,最后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宴姐儿说在庄子上想父母想得睡不好,老婆子难道就不是了? 侯爷走得早,老婆子坚持到现在,也是一脚进棺材的人了,失了长子……” 桂老夫人越说越激动,紧紧搂着温宴,哭出声来。 如此大起大落,别说温子览和安氏愣住了,连温宴都没有想到。 只是她反应快,也抱住了老夫人的腰,嘤嘤哭泣:“祖母,您千万不要伤心,您还有我们呢,您保重身子骨要紧……” 祖孙两人,说哭就哭。 温宴自己接住了,也没有忘了给温子览和安氏打眼色。 温子览会意,赶紧在罗汉床前跪下,说他不会再提接妻儿赴任的事。 安氏也上前来,一面给老夫人顺气,一面道:“我肯定得伺候您,我不走的。” 她说得很恳切,但结合先前的隐忍动作,温宴瞧得出,婶娘并不心甘情愿,只是没有办法罢了。 孝字顶在脑袋上,桂老夫人先是动之以理,后又晓之以情,做晚辈的,还能说什么? 虽然这个情,有些儿夸大了。 温宴最初不适应江南气候,委实是南北差异太大。 可明州和临安能有多少变化? 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是连儿子、儿媳都咒上了。 话又说回来,老夫人为了不放人,连最最不愿意承认的“一脚进棺材”都说出口了,可见是立场坚定。 小丫鬟打了水进来,温子览亲自伺候母亲净面,桂老夫人的目的达到了,也就止了泪,渐渐平复情绪。 安氏送温子览出去。 温宴也擦了脸,重新抹了些香膏。 桂老夫人看着她,刚才温宴从惊愕到迎合,迅速得仿佛是商量好了一般。 想法跟得上,表现得也好。 老夫人自是满意,也有几分好奇,道:“宴姐儿倒是知道怎么哄老婆子开心。” 温宴笑了笑,大言不惭:“霍太妃也这么说。” 桂老夫人笑了声:“都是缘分,我就最喜欢你三叔母,你与太妃娘娘亦是有缘。” 有缘才好呢! “你三叔母怎的还没有回来?”桂老夫人靠着引枕,道,“宴姐儿帮祖母去请她进来。” 温宴应下。 出了正屋,院子里没有温子览与安氏的身影,温宴问了守门的婆子,知道那两位往后头花园去了。 长寿堂后有一小花园,山石累着,种了青竹、芭蕉,留了小径、曲廊通往他处。 温宴走到山石后,听见了三房夫妻说话。 “母亲性子如此,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也想接你和珉哥儿到任上,可几次开口都……” “不能再想想法子吗?我去不了明州,老爷你若是调入临安,好歹每日能回府来。” “临安府现在没有缺,我一直在托二哥想办法,他如今在衙门里也不顺心,上下数通又缺银子……” 安氏长长叹了一口气。 温宴听了几句,蹑手蹑脚地原路返回,后又重着步子重新往花园里走,一面走,一面唤:“三叔母在吗?叔母,祖母寻您呢。” 很快,园子里传来安氏的回应,她急匆匆过来,冲温宴笑了笑:“我这就过去。” 温宴站了会儿,才缓缓跟了上去,目光落在前头的安氏身上。 安氏的情绪瞧着依旧不对劲儿,走路都有点儿打晃。 温宴只看着,并没有上前宽慰,万一安氏也哭出来了…… 毕竟,安氏该不该去、想不想去任上,这是三房与桂老夫人之间的事情,轮不到温宴说话。 今儿若不是恰巧遇上,原本也不该叫她知道。 走到长寿堂门口,温宴抬眼看到了正要进去的曹氏。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14节 “二嫂,”安氏也瞧见了,急切唤了一声,甚至是小跑了两步到曹氏跟前,“二嫂手里还有宽裕银子吗?” 曹氏摇头:“我也是紧巴巴的,你怎的突然问这个?” 安氏鼓起勇气,道:“我们老爷还是想调到临安来,二伯的意思是衙门里的缺不好等,若有银子疏通还能想想法子……” 曹氏明白过来,看了眼温宴,压着声儿与安氏道:“公中也艰难,你知道的,去年为了两个孩子,大把银子送出去……” “府里的确没有钱,”温宴清脆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二叔母,不对吗?” 曹氏叫温宴唬了一跳,一时来不及细想,下意识点头:“对的对的,宴姐儿也知道啊……” “我是知道呀,”温宴又一次打断了曹氏的话,“去年出事,家里的银子全保章哥儿都不够,外祖父的学生们东拼西凑地才把弟弟保下来的,至于我,亏得是有公主在,才能平平安安从京中出来。” 曹氏就是听说长寿堂有戏看,才兴冲冲地来了,哪知道戏没有看着,火烧到自家身上了。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忙干笑两声:“能回来就好。是了,慧姐儿还寻我呢,我先回了。” 说完,曹氏风一般溜了。 温宴也与安氏告辞。 看前世温府后来的败落,温宴猜到此时公中必定不宽裕。 可银子不是用在她和温章身上的,这事儿得说明白。 安氏没有借到钱,失落着往里走。 撩了帘子入正屋,她突然想转过来。 保温宴是公主出面,保温章,自家又只出了一部分,那公中的银子呢? 银子去哪里了? 第18章 实心眼的温宴 定安侯府受封于开朝时,虽然到故去的侯爷这一代就到了尽头,但传承了那么些年,瘦死的骆驼能比马儿还小? 祖上传下来了庄子、铺子、田产,哪怕不是下金蛋的母鸡,总不能反过来是吞金兽吧? 这儿,可是富庶的江南临安城! 不是什么鸟不拉屎、连年干旱、收成没有保证的地方。 安氏越想越不是滋味。 次间里,桂老夫人迟迟不见安氏进来,抬声道:“你杵那儿发什么呆呢?” 安氏一个激灵,压下所有思绪,赶紧往里走。 “你又跟三郎提调任的事儿了?你逼他,不就是他来逼我?”桂老夫人睨了眼进来的儿媳妇。 安氏一哽,没有吭声。 桂老夫人又道:“老婆子若有法子让三郎调回临安,早就出力去了。 你也知道,三郎当年科考,成绩中规中矩的,要么外放去旮沓窝,要么一等等数年都没有盼头。 得亏是大郎有路子,才给谋了个明州的缺。 当年就能上任,离临安还近。” “我晓得的,老爷这些年在任上也很是用心,从经历爬到同知,年年考评在明州都名列前茅,”安氏取了美人捶替桂老夫人敲打,想了想,说了老夫人爱听的,“不止我们老爷,二伯当官也很努力,这些年没有给大伯丢过人。” “是啊,就是没想到,大郎自己强出头……”桂老夫人抹了一把脸,“原想着,三郎考绩好,在明州磨砺多年,请大郎寻个路子,把他调到临安来,你们不用夫妻分隔两地,老婆子也能多个儿子在跟前,可惜大郎他…… 你再和三郎提回临安的事儿,他急、你急、我急,谁都急不出一个结果来。 你也别心急了,且再等两年吧。” 安氏咬紧了后槽牙,应了一声。 明明她想的是去明州,让温子览回临安已经是退一步的想法了,可老夫人直接当没有这回事儿,只说回临安。 偏不能和桂老夫人硬顶,安氏满腹委屈,也只有按下不表。 午前,有婆子到长寿堂来报,说是温鸢回来了。 温鸢是安氏的长女,这一辈里的长姐。 两个月前,温鸢出阁,嫁了临安府中一官家。 因温子览休假回了临安,温鸢今儿特特来给父亲问安。 温鸢进了屋里,上前行礼。 “过来叫祖母瞧瞧,”桂老夫人招了招手,“看着是瘦了些,与婆母处得还顺畅吗?” 问是问了,老夫人却没有给温鸢说话的机会。 “怪老婆子没本事给你寻一门好亲,他家底子不如我们家,若有不合心意的地方,鸢姐儿且忍忍,”桂老夫人道,“都说媳妇熬成婆,都是这么过来的。” 温鸢下意识地睨了安氏一眼,嘴上顺从应了。 安氏的脸则白了,这话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熙园里,温宴正在逗黑檀儿玩。 得知温鸢回来了,她只好放开了猫,洗了手往三房去。 她与大姐陌生极了,但长幼有序,该问安时若躲懒,不符合她在府里营造的“乖巧听话”的形象。 这形象好用,她还不能丢了。 三房住的畅园离长寿堂很近,温鸢进去时,温鸢正和安氏说贴己话。 安氏见了温宴,笑了笑:“你们姐妹说会儿话,我去老夫人那儿。” 温鸢请了妹妹入座,细细打量了一番。 她们姐妹许久未见,她出阁时,祖母说宴姐儿养身子、又是孝期之内,便没有接回来。 温鸢对温宴不熟悉,多一个妹妹少一个妹妹也没有什么区别,彼时也不纠结,但今儿再见,心中就有些复杂了。 因为“银子”。 若以侯府姑娘的身份来算,温鸢的陪嫁并不算丰厚。 当时,曹氏与安氏算了一笔账,说去岁为了长房掏了大把银钱,委实不够了。 温鸢委屈,心情低落时会怪温宴和温章,可理智告诉她,这不怪他们。 都是自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 府里能力有限,救不了大伯父与大伯母,但既然能保下弟弟与妹妹,自然该全力以赴。 若是不救,才是丢人,会被人戳脊梁骨。 可是,刚刚温鸢从母亲那儿听到了真相。 家里的银子,只保了半个! 若是保两个没钱,说得过去,但只出了半份银子…… 二房捏着家里上上下下的钱,还跟他们三房一次次哭穷! 她的嫁妆被减了再减,父亲调职需要的疏通银子也不肯拿出来! 温鸢越想越激愤,按着茶盏,道:“三妹,大姐厚颜问你一句,你能从京里出来,真不是家里的路子?” “不是。”温宴道。 温鸢又问:“这么多年,你们长房在京中,开销怕是不小吧?” 温宴抿了口茶,轻笑了声:“大姐是听说了三叔母今儿跟二叔母借钱的事儿吧。 你如此直白,我也没有什么不能如实说的。 京中开销是比临安大些,但,住的院子不及这儿宽敞,也就用不了多少人手。 我为公主伴读,每个月有银子,逢年过节赏钱也不少。 父亲有俸银,我母亲又陪嫁了不少庄子铺子,每年除了自己嚼用,按说还有不少送回临安以奉养祖母、扶持族亲。 我们这一房,没有拿着公中的银子去疏通各处关卡。 我外祖父是太傅,父亲也不敢做那样的举动。 若是做过,去岁蒙难时,各种能套上的罪名都套了,会少了行贿吗? 虽然我不知道公中银子去哪儿了,但是,不是我们长房花完的。” 温鸢咬住了下唇。 大伯父的罪名里,没有行贿。 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长房没有拿银子去开道,救人也就那么点。 这说明什么。 要么就是二房败家,要么就是二房不出! 温鸢道:“我母亲管不上公中事,账目都是二伯母管,祖母每月过目,若是二房乱花钱,祖母早就说话了。” 桂老夫人从来没有因银子跟曹氏发火,显然是一条船上的。 克扣,是老夫人点头;败家,也是老夫人点头。 总之一句话,桂老夫人偏心二房。 温鸢说完,见温宴并没有义愤填膺,不禁叹了一声:“你别嫌大姐啰嗦。 我以前也没想过银子的事儿,直到要嫁人了,才知道银子要紧。 你父母不在了,哪怕你不为了自己,也为了章哥儿想想。 章哥儿念书、考官、娶媳妇,都要银子。” 温宴弯了弯眼。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15节 她上辈子没有因银钱困顿过。 不管二房怎么花的银子,定安侯府没有短过她和温章的吃穿用度,称不上奢侈,但不窘迫。 等她嫁给霍以骁…… 想缺银子也难呐。 若直接跟温鸢说她以后不是个缺钱的人,虽是实话,也太戳人心眼了。 温宴便不辜负温鸢好意,甜甜笑了笑:“大姐替我着想,我知道了。” 温鸢见她笑得这般天真,心中一沉。 老夫人偏心,曹氏又只进不出,温宴这么实心眼,怕是要被吃得皮都不剩了! 第19章 谁是那只吞金兽? 两人正说着话,温慧与温婧一块来了。 温鸢听了丫鬟通禀,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又很快压了回去。 比起生活在京中的温宴,温鸢和二房姐妹是自幼一块长大的。 年纪相仿,相处极多。 平日吃穿用度,并没有高下之分。 管家的二伯母在这一点上做得叫人挑不出一句不好,自己的嫡女、庶女、隔房侄女,一碗水端平了。 温鸢再气曹氏“只进不出”,那些银钱也没有落到妹妹们身上,她又怎么能迁怒她们呢。 小丫鬟上了点心。 温慧外向,拉着温鸢把前阵子的委屈说了一通,又道:“听说他们自家人打起来了,我可真是痛快!我没本事我低头,但恶人自有天收!” 温鸢笑了笑,道:“你能想明白就好,半年前你还在说那季究好呢。” 闻言,温慧脸上一红,看了温宴一眼。 哪是半年前啊,她半个月之前都还想嫁给季究呢! 亏得温宴回府,叫她彻彻底底看穿了顺平伯府的鬼样子。 “是我以前眼瞎,不止自己丢人,祖母也叫我连累了……”温慧道。 “以后不瞎就行了,”温鸢道,“比嫁过去之后才看穿,强太多了。” 温婧在抿瓜子,从这话里听出些意思来,下意识抬头,偏温慧心宽,温宴又似是在琢磨别的事情,谁也没有品出味道来,她的疑惑在嗓子眼转了一圈,没有出口。 温宴的心思放在了银子上。 安氏和温鸢母女吃不准曹氏是故意哭穷还是真没钱,但温宴清楚,公中并不宽裕。 长房、三房没有胡乱支出过银钱,那大把流银子出去的只有二房了。 别看是曹氏管账,有桂老夫人坐镇,不可能坐视儿媳败家,曹氏也没有瞒过老夫人的本事。 能让桂老夫人心甘情愿掏银子出去…… 不是二叔父温子甫,就是长兄温辞。 只是,让温宴来看,二叔父也好,长兄也罢,哪个都不像是吞金兽。 上辈子,她嫁入京中后,见过的吞金兽两只手都不够数,哪怕有些人明面上不是珠光宝气,但花钱如流水一般的气势都大同小异。 以她的眼光,定安侯府中人,谁都不是纨绔相。 既如此,银子呢? 难道说,侯府传了这么多年,交到祖母与二叔母手上时,就已经“破落”了? 那前世能撑到祖母过世后才分院卖府,也是不容易。 温鸢在日落前回了。 安氏送走女儿,回到长寿堂。 桂老夫人睨了她一眼,道:“舍不得不是? 鸢姐儿就嫁在城中,一月里总能回来一趟,你若跟着三郎去明州,你的身子骨可经不住月月来回,到时候数月见不着女儿,还不念死你了! 行了,打起精神来,送女儿送得心飘了,改明儿送三郎也送得失魂落魄,你是要叫他这一个月里走不安心吗? 今晚上都在我这里用饭,看看时辰,陆陆续续也都该来了,你安排安排。” 安氏忙道:“老夫人说得是,我这就去。” 厅里支起了一张大圆桌。 所有人坐下,桂老夫人说了几句“家和万事兴”一类的话,才让动了筷子。 曹氏最能领会老夫人的心意了。 老夫人讲究一个“兴旺”,晚辈都围在跟前,显得她福气好、受敬爱。 曹氏便道:“宴姐儿和章哥儿也适应家里口味了,我记得去年刚回来时,两个孩子都吃不惯。” 桂老夫人眯着眼道:“一南一北,差异大,难免的。 二郎媳妇提醒老婆子了,改明儿去城中做京城菜的馆子,给他们买几道爱吃的回来。 虽习惯了家里味道,还是会念得慌的。” 温宴笑盈盈着。 无论宫中大宴,还是家宴,内里都差不多,区别在于前者压根吃不饱,后者一半时间能吃饱。 温宴经验丰富,当即冲桂老夫人道:“祖母不说,我还不馋,您这一提呀,我真就有点儿想吃了。” 桂老夫人拿指尖点了点温宴:“淘气的小馋鬼!” “我对临安城完全不熟悉,”温宴心念一动,看向温子甫,“叔父,您走动得多,城里哪家馆子的京城菜地道呀?您带我和章哥儿去尝尝,好不好?” 是不是吞金兽,要眼见为实。 多看看,万一是她看走眼了呢。 温子甫张口要应。 桂老夫人却道:“他衙门忙,平日里能按时回府用晚饭就不错了,这样,让辞哥儿改天带你们去,兄弟姐妹都去,老婆子掏钱。” 温慧轻呼一声,很是兴奋:“祖母,我还想吃定胜糕。” “去买去买!”桂老夫人道。 温子甫这才道:“不如都去赏个秋景? 白天我还听李知府说,前两天他家老父老母去下天竺上香,沿途景色极好,山美水美。 母亲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去寺中拜一拜了,趁着天还未冷,出行一趟?” 桂老夫人一听,兴致上来了:“我还未曾带着宴姐儿、章哥儿出门过呢,就这么说定了。” 席间,气氛和善。 温子甫与弟弟多饮了半壶酒,两人在花园里消食、散了酒气,才各自回了。 曹氏拿了帕子给温子甫净面。 “三弟刚又和我说调任的事儿了,”温子甫一面擦脸,一面道,“哪里是我故意不帮忙,我自己现在在衙门里都时常受气。” 曹氏顺口应道:“这不是老夫人不放三弟妹去明州嘛!” “那也是母亲离不开三弟妹,”温子甫道,“母亲最是宽厚慈爱,与三弟妹婆媳融洽,三弟那样,倒像是母亲欺负他媳妇一样。” 曹氏正抿茶,闻言手上一顿,嘴上附和了一句,心里翻了个白眼。 虽然她没有亲眼见到过老夫人苛待安氏的场面,但绝对不可能真就是一团和气。 安氏对着老夫人,偶尔露出来的畏惧,并非作假。 曹氏不跟温子甫争,让男人相信面善的母亲会苛责媳妇,比她出去和一群官夫人说场面话都累。 是了。 这个天真的男人,还以为他的嫡妻小妾姐妹情深呢。 哼,笑话! 这么一看,她演得其实也挺像那么回事的? 虽然比不上温宴和黄嬷嬷。 她得抽空跟她们去取取经。 第20章 不在了,就好了 二门上,丫鬟婆子做最后的清点。 饮子、点心、果品,主子们出门用得上的东西,一点儿差池都不能有。 管事的劳七媳妇一面检查、一面听底下们禀着,遥遥瞧见桂老夫人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过来,她赶忙清了清嗓子,迎上去问安。 “都准备好了,随时都能走。”劳七媳妇笑着道。 桂老夫人微微颔首。 车前摆了脚踏,温子甫亲手扶着老夫人,道:“儿子提议您去山上拜一拜,原该陪着您一起去,实在是衙门里抽不出空……” “公务要紧,”桂老夫人笑了起来,“怎的?老婆子已经到了儿子不在跟前就出不了门的岁数了?儿媳、孙子、孙女,那么多丫鬟婆子,你不用操心,只管去做事儿。” 温子甫连忙道:“您身子骨硬朗得很,等忙过了这一段,差不多是深冬时了,儿子陪您去温泉庄子。” 他倒也不是故意不去。 巡按御史南下,不知哪一天就会到临安府。 就三天前,衙门里所有人都取消了旬假,忙着查漏补缺。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16节 尽善尽美是不可能的,真做到那份上,假得要命又粉饰太平,根本就是把御史当傻子,但也不能露出明显的错误来,让御史一顿发落。 不止是临安城里,底下的几个县衙也被上了紧箍咒。 温子甫等下要出门,往桐庐县督办,路途倒不远,但要处理事情,除非御史进城,否则他少说也要在那儿待上五六天了。 “这回来的御史,好应对吗?”桂老夫人问道。 温子甫答道:“都察院的右副都御使霍怀定霍大人,传言很是刚正,母亲且放心。” 桂老夫人的眉头扬了起来。 前头的官职、后头的品行,她一概不关心,老夫人在瞬间就抓住了最重要的那个字——霍。 霍太妃的霍,霍以骁的霍。 “这位霍大人,是太妃娘娘的……”桂老夫人问。 温子甫哪知道老夫人心里的弯弯绕绕,道:“是娘娘的侄儿。” 桂老夫人了然地点了点头。 自从知道温宴会嫁给霍以骁之后,老夫人把能想起来的与霍家有关的内容都回忆了一遍。 刚听温子甫提起,她还怕是自家激动之余记岔了,特特再确认。 这下肯定错不了了。 霍以骁记在霍家,霍怀定是他的伯父。 霍家当官的不少,大抵是太妃娘娘担心盛极而衰,子弟的官职都很普通,只霍怀定身居要职,他也是传言里极其受皇上和太妃娘娘看重的一位。 桂老夫人一面想,一面把目光落在了边上说话的三个孙女身上。 能出门踏秋,温慧很是兴奋,一直在与两个妹妹叽叽喳喳。 尤其温宴是初次登天竺,温慧正把沿途值得看的地方一一介绍,免得错过。 温宴看样子也兴致勃勃的,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问上几句。 老夫人转了转手腕上的檀木佛珠串。 以霍以骁和太妃娘娘对温宴的喜欢,霍怀定此番南下,按道理是会有所表示的。 哪怕孩子们未曾正式定下婚约、私相授受不合适,霍太妃作为长辈,捎一两句话给温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桂老夫人很是期待。 为了能一路观景,温家人要在渡口换船,走水路穿过西子湖,到茅家埠上岸,再坐马车上山。 上船后,温宴被温慧拉着在甲板上看景。 水波潋滟,远山近水。 温慧指着几处显眼的说了,心念一动,凑过去寻温辞:“大哥、大哥,季究那群混账打架落水的地方是在哪儿?你指我看看。” 温辞也是事后听说,哪里知道真实位置,被温慧问得没有办法,随意指了个方向:“好像是那儿。” 温慧乐了,想趴在栏上探头探脑去看,吓得丫鬟婆子们赶紧把人抱回来。 温宴弯着眼看,她也是好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热闹了。 嬉笑打闹,满满的烟火气。 她的余光瞧见了桂老夫人。 老夫人也是乐呵乐呵的,慢条斯理饮着茶。 温宴心说,果然,只要能出门放风,无论是年轻如温慧,还是年迈如老夫人,就没有不高兴的。 原本,黑檀儿也想跟着来,温宴不让,气得那猫儿咧着牙给了她一爪子。 啧! 茅家埠的渡口有些拥挤。 不止是临安城,苏北、嘉湖一带的香客走水路到天竺进香,也是在这里登岸。 温家人等了会儿,船只靠岸,陆续下船。 这里已经备好马车等着了。 温宴随姐妹一道,温辞看顾两个弟弟,桂老夫人跟前只留了安氏,曹氏乐得自在,上了马车就靠着引枕闭目养神。 安氏给桂老夫人捶着腿。 大抵是霍怀定让老夫人心情舒畅,她缓缓道:“御史说一句好,比考评上连年的优都有用。等巡了临安再巡明州,让三郎仔细些、机灵些,兴许,都不用老婆子想法子,之后三郎能调去京城呢。” 安氏嘴上规矩应着,心里拔凉拔凉的。 调京城去? 京城的缺若这么好等,大伯在京中十余年,早就把两个弟弟都弄到京里去了。 不可能实现的事儿,老夫人这么说,不是排揎她又是什么? 况且,无论丈夫是在明州还是京城,老夫人不放她,就是不放她,有什么用? 她自己被老夫人管得死死的,府里的银子又叫二房扣得死死的,如此下去,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温鸢嫁妆少了又少,在婆家没少受奚落,温珉还在念书,进学、科考、娶亲,样样都要投银子,偏温子览的官职短时间内到了头,没有门路很难再升…… 安氏睨了桂老夫人一眼。 说穿了,老夫人偏心,老夫人折腾! 要改变现在的局面,唯有分家! 只是,父母在,别籍、异财,是律法所不允许的。 普通百姓家还能有不举不查,温子览是官员,断断不行的。 对温家其他人而言,老夫人的存在等于一块匾额,但对安氏来说,还不如没有呢,反正,侯府荣光什么的,她没享受过,反而,温鸢因没有与“侯府姑娘”相符合的陪嫁,而受了委屈。 安氏想入了神。 直到马车停下,外头婆子请老夫人下车时,安氏才猛得回过神来。 寺中响起了钟声,惊起鸟雀一片。 安氏远望山门,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遍遍划过——老夫人若是不在了,就好了。 第21章 好多血 温宴下了车。 岁娘过来替她整理衣摆袖口:“还算那坏猫有良心,那一爪子没用力。” 温宴笑了笑,余光瞥见马车顶上一只黑色身影,她微微一怔。 岁娘没有瞧见,还在絮絮说黑檀儿的坏话。 温宴冲她抬了抬下颚,示意她看车顶。 岁娘顺着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只冲着她呲牙的黑猫,她不由瞪大了眼:“它怎么跟来了?” 温宴笑了起来:“你刚说它坏话,它都听见了。” 岁娘摸了摸鼻尖。 黑檀儿从车顶跃下,蹦到了温宴怀里,冲岁娘翻了翻白眼。 岁娘道:“真是成了精了!” 桂老夫人听说温宴养了只猫,她平素不喜这些猫狗,自不会让温宴抱来看一眼。 今儿初见,老夫人不由拧眉:“通体黑的,不吉利。” 温宴全当听不出桂老夫人的嫌弃,四两拔千斤的:“所以才叫黑檀儿。” 老夫人不至于为了一只猫去训温宴,便道:“既带出来了就看好,山上地方大,人也多,若是跑丢了,想寻回来都难。” 交代过了,桂老夫人让安氏与刘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拾级而上。 迎客僧与老夫人行了佛礼。 温宴跟着入内,先往大殿拜了拜。 寺内香火繁盛,老夫人的体力不及年轻人,拜过后,就往厢房歇脚了。 温慧闲不住,要带着弟弟妹妹们去看银杏、看秋桂。 曹氏拨了不少丫鬟婆子跟着,自己也入了厢房歇息。 她合衣睡着了。 隐隐约约的,有婆子来唤她,说是温慧不小心摔伤了腿,流了好多血。 她一听就急,蹭得坐起身来,才惊觉是做梦。 曹氏揉了揉眉心,刚要长舒一口气,就听得外头廊下传来一丫鬟尖叫声,而后叮铃哐啷一通响。 她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赶忙走出去。 尖叫的丫鬟站在一间厢房外,手上端着的素斋全洒在了地上,木头餐具滚落散开。 被曹氏打发到对侧厢房休息的胡嬷嬷等人也听见了声音,纷纷从里头出来。 “怎么回事?”胡嬷嬷一面走,一面压着声斥那丫鬟,“老夫人正歇着,你在她房间外头大呼小叫个什么劲儿!” 丫鬟木楞着回过头来,脸上比哭还难看:“妈妈、妈妈……血,好多血……” 胡嬷嬷被她闹得莫名其妙,骂了两句,待走到丫鬟身边,透过半启着的窗户看到里头场面…… “哎呦我的老娘哦!”胡嬷嬷几乎跳了起来,“来人呐都来人呐!” 曹氏突得想起梦里温慧伤了腿流血了,心里一阵跳,下意识要赶过去看。 胡嬷嬷扑过来拦她:“夫人、夫人您缓缓,您先别看,真的!” 曹氏一把挥开了胡嬷嬷:“让开!到底怎么一回事!” 她大步走上前,房门比窗户离她近。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17节 她当然没有再从窗户探进去,直接推来了门:“老夫人,三弟妹,是我,我进来了。” 用力连推了三下,曹氏才推开,她大步进去,看到里头模样,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桂老夫人躺在床上,衣衫带血。 安氏软身坐在床边地上,脑袋上的血顺着脸颊、脖子流下,染红了半侧身子,她的手上有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婆媳两人,没有半点儿动静。 哪怕她们闹出了这么大的声音,都一动不动。 曹氏也不知道两人还有没有气,她只觉得一头浆糊,乱成了团! 因着要来进香,提前就定好了这一排厢房。 桂老夫人喜静,留给她最里侧的这间。 曹氏的房间离老夫人较远,而丫鬟婆子们不是去伺候温宴等人了,就是被打发着自己休息、或去殿里拜拜。 以至于这厢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愣是没有谁听见动静。 是有歹人潜进来下手了? 要真有歹人也就罢了,曹氏怕就怕是自家三弟妹受不了老夫人,突然就爆发了,给了老夫人一刀子后又自裁。 曹氏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安氏拿着匕首刺向老夫人的画面。 与平日里温顺、略有些胆怯的安氏全然不同,那么癫狂,那么凶狠…… 妈呀! 光想象,就气血上头地要厥过去! 胡嬷嬷壮着胆子进来,想把曹氏拖起身,忽然听见一声闷哼,她赶忙看过去:“夫人,老夫人好像有气。” 曹氏哆哆嗦嗦着,抬起手来,狠狠打了自己两巴掌,强迫着冷静下来:“去知会寺里的师父,他们肯定有懂医的;再使人把哥儿姐儿都叫回来,让他们回屋子里待着,不许乱跑了!先都别张扬,都别张扬……” 万一、万一真是安氏动的手…… 这是恶逆,是不赦的十恶之罪! 家中出了这样的恶妇,传出去了,他们定安侯府完蛋了。 温子甫、温子览两兄弟,都完了! 老夫人还有气,先把人救回来要紧。 后头怎么办,她要听老夫人指示,她挑不了大梁啊! 寺中池旁,温宴等人被神色慌张的婆子叫住了。 温慧不知状况,不满着嘀咕了几句,倒也没有使性子,老老实实往厢房走。 倒是温婧,素来敏锐,只觉得来唤人的婆子面色不对,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温宴亦有所察觉,待走到厢房廊下,刚看到桂老夫人的房间外站了不少人,还不及细问,就被几个粗壮婆子半哄着半押着全送到了房间里。 这会儿也不管先前是如何安排的屋子。 总归哥儿一间、姐儿一间,一股脑儿送了,房门一关,婆子守门。 温宴一把推开窗户,探头张望,才听到顺风飘过来的几个词,就被黑着脸的婆子给强硬地关上了窗。 温慧见温宴被推回来,气得跺脚,隔窗骂那婆子:“下手没个轻重!会不会做事了!” 温宴拉着温慧,摇了摇头:“祖母屋里出事了,我只听见‘还有气’‘不大好’。” 温慧和温婧的脸都白了。 这两个词的意思,不就是性命攸关吗? 指的是谁? 温慧扑到门边,重重拍门板:“我母亲呢?我母亲怎么样了?” 婆子回了一声:“二夫人没事。” 温慧垂下了肩膀,母亲没事,没事…… 温宴转身看着桂老夫人房间的方向。 隔着那么多道墙,她无法知道那厢状况。 曹氏无事,那有事的是谁? 是祖母,还是三叔母? 第22章 听我的 温宴看温慧。 温慧脱了力,靠着门板坐着, 温宴再看温婧。 温婧双手紧握,坐姿端正,但肩膀微微发颤,透出了她此刻心情。 都是豆蔻年华的闺中姑娘,温慧和温婧哪里碰上过如此场面,手足无措也是情理之中。 温宴深吸了一口气。 加上上辈子,她是姐妹里最大的那个了。 前世妖魔鬼怪见多了,今日状况,她惊讶急切,但也渐渐稳住了心神。 她不喜欢干等着,还是得想法子先弄明白事情。 “地上凉,四妹先把二姐扶起来。”温宴唤温婧。 温婧是缺了主心骨,一旦有人开口交代她,她忙不迭应了,起身把温慧拉回桌边坐下。 温宴提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走到门边,隔着门板朝外头道:“壶里的水都是凉的,妈妈与我们送壶热水来吧。” 婆子答道:“姑娘们将就将就,现在哪有热水……” “将就不了,”温宴面不改色,“我的小日子还有三五天,我最是畏寒了,妈妈今儿让我将就冷水,到时候我怕是要痛死过去。” 婆子在外头听得目瞪口呆,她这个岁数脸皮厚,私下里浑话都能出口,可何尝听见过一个姑娘家能把“小日子”说得大方直白的,这、这叫她如何接话? 再说了,三姑娘怕冷是府里都知道的事儿,要不然,也不会在温泉庄子休养一年。 温宴见婆子没有反应,又道:“妈妈,祖母那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竟然忙碌到没有一个妈妈、姐姐能给我们添壶热茶了? 若是都抽不出空来,妈妈把岁娘和黄嬷嬷叫来,她们两个没在祖母跟前做过事情,过去也是添乱,刚巧来伺候我们姐妹,妈妈只管去祖母那里帮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婆子也不敢再油盐不进,一抬眼,恰巧看到岁娘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她便招了招手:“你们姑娘唤你取壶热茶。” 岁娘飞快地小跑着去办了。 不多时,她提着一壶热茶,抱着食盒进了厢房。 前脚进来,后脚门又关上了。 岁娘取了茶盏,把冷热水兑温了。 温宴打开食盒,见里头装满了点心,不由笑了声:“你倒是机灵。” 岁娘道:“黄嬷嬷说,姑娘必定要寻人,叫奴婢就在外头候着,免得迟了。点心也是嬷嬷让拿的,吃点东西,有劲儿、心定。” 温宴把茶盏塞到温慧手心里:“二姐,先喝一口。” 温慧的手指冰凉,触及茶盏温度,才稍稍有了些暖意:“阿宴,祖母……” “别慌,我们慌也没有用,”温宴说完,看了岁娘一眼,“你有什么消息?” 岁娘道:“奴婢先前一直跟着姑娘们,哪里知道什么呀,刚还是听黄嬷嬷说了两句。” 黄嬷嬷有些晕船,坚持到了寺中,温宴等人去观景时,她就在厢房里歇着,直到叫那大动静吵醒。 “嬷嬷只隔着窗户看了,老夫人身上好多血,三夫人坐在地上,也流了好多血,”岁娘道,“二夫人把人都拦开了,具体状况,嬷嬷也不清楚了。 刚才有大师过来,说老夫人和三夫人都还有气,老夫人的伤口虽深,但避开了要害,只是三夫人伤得重,能不能救回来还说不好。” 温慧和温婧小脸惨白。 “歹人呢?”温慧颤着声问,“抓着了没有?报衙门了吗?” 岁娘没有答,睨了温宴一眼。 温宴示意温婧安抚好温慧,把岁娘拉到了一边,压着声儿问:“没抓着人?也没报衙门?二叔母不让?” 岁娘点了点头。 温宴讶异,怎么就没有报官呢? 还是当时屋里状况,委实不好报官? “伤口……”温宴沉声问:“凶器是什么?是谁的?” 岁娘道:“嬷嬷听进了厢房的婆子说,三夫人的手里握着把匕首,到底是谁的就……” 温宴抿了抿唇,她有些明白曹氏不让报官的想法了。 凶器在安氏手里。 万一是安氏朝桂老夫人下手…… 这罪名,定安侯府承受不起。 可安氏真的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先前温子览回临安,温宴被老夫人当挡箭牌见识过一回母子、婆媳之间的暗涌,也意外听见过三房夫妇的对话,她知道安氏与桂老夫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和睦。 虽然不清楚根源,但桂老夫人对安氏并不满意。 老夫人不会对安氏动粗,只是回回说话都戳心窝子,叫安氏很是苦恼。 再者,三房质疑公中银子…… 这些都是“恨”。 只是,这些恨意真的能让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安氏朝桂老夫人拿起匕首?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18节 温宴不愿意信。 话说回来,安氏日夜伺候老夫人,她真的有心下手,并不是没有神不知鬼不觉的可能,而在这儿出手,别说自己同归于尽了,丈夫、儿女,都一并连累。 若是歹人…… 桂老夫人和安氏的运气就这么差? 叫人伤得这么重,期间还没有弄出一点儿声响。 讯息太少,温宴无法下判断,可她知道,事情出了,决计不能瞒着不报。 温宴走回桌边,抓起茶盏,重重砸向地面。 哐—— 碎片飞溅。 温慧和温婧被这一手吓得大叫起来。 温宴赶紧给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听我的。” 两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温宴很快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慌张:“二姐姐当心,哎呀都烫红了,四妹,你和岁娘扶二姐进里头躺下,我去叫人,我得去叫人。” 岁娘反应快:“二姑娘忍忍、且忍忍!四姑娘搭把手,奴婢一个人架不住二姑娘呀!” 温慧被岁娘半拖着站起来,一脑门的问号,但她信温宴,就没有多问,乖乖拉着温婧避去了里头。 温宴又扑到了门边,重重地捶:“妈妈!妈妈!二姐姐伤着了,你赶紧叫二叔母过来呀!” 婆子被温宴一茬接一茬的,弄得进退不得。 温宴原也不是要寻婆子,她的目标是黄嬷嬷。 黄嬷嬷会提醒岁娘候着,自己也肯定不会走远。 果不其然,温宴才喊了一遍,外头就传来了黄嬷嬷“嗷”的一声大叫。 “二夫人,不好啦——”黄嬷嬷闷头往最里头的厢房去,“二姑娘伤着了,您快来瞧瞧呀!” 第23章 二选一 曹氏几乎跳了起来。 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儿,她逼着自己冷静面对,可心里发憷得厉害。 黄嬷嬷这一叫,曹氏就稳不住了,她想起了她刚才的那个梦,温慧流了好多的血。 踉跄着脚步,曹氏循声出去,忙问:“慧姐儿在哪儿呢?” 黄嬷嬷抬手指了。 曹氏顾不上细问,寻到了三位姑娘在的厢房:“慧姐儿,娘来了,不怕啊不怕!” 避在里间的温慧哇得就哭出来了。 曹氏一听,越发心焦,冲到里头:“伤哪儿了?” 温慧一面哭,一面摇头。 温宴挽住曹氏,柔声宽慰道:“叔母莫急,二姐姐没事儿,真没事。” 曹氏岂会不急:“没事儿哭什么呀?!” 温宴道:“吓着了吧……” 曹氏一口气险些噎着,等确定温慧没有受伤,她才长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榻上。 她也没力气发脾气,喘着声道:“我的小祖宗们哦!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给我添乱,真是要吓死我啊!” 温宴给曹氏倒了一盏茶:“我听说,叔母没有让人报官?” 曹氏没有回答。 温宴又道:“祖母和三叔母叫人伤着了,您这会儿不报,倒像是我们心虚了。” 曹氏干巴巴笑了笑,她可不就是心虚嘛! 她心虚坏了! 万一真是婆媳动手…… “宴姐儿啊,”曹氏想了想,道,“那些事有叔母呢,你们姐几个别担心,别自己吓自己。” 温宴摇头,细声细语道:“您瞒不过去的,祖母和三叔母伤得重,您要不声不响地把人送下山挪回府里,这不可能的。 哪怕您真把人挪回去了,您总得知会两位叔父呀。 二叔父早上才去的桐庐,三叔父在明州,他们要赶回府里,总要给衙门上峰一个说法。 我们不可能瞒过衙门,出事了却又不报官,回头衙门里问起来,您总不能说您心虚了不敢报吧?” 曹氏倒吸了一口气。 她真是自乱阵脚了。 原也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儿,满脑子都是不好声张,此刻叫温宴一说,才想转过来。 桂老夫人和安氏暂时都保住了命,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有个起伏…… 温子览在明州也就罢了。 温子甫才去的桐庐,叫她磨蹭着拖到没有见着老夫人最后一面…… 曹氏不敢往下想了。 “你说得对,瞒不过的,”曹氏一口把茶饮了,热腾腾的,整个人都活络了些,“我这就使人去报官,先把老爷唤回来。你们好好待着,有事儿就使劲儿叫我。” 温宴送曹氏出去,附耳道:“三叔母手里握着匕首,看到的人多吗?” “你怎么知道?”曹氏急了,“哪个嘴皮子欠的!” “来治伤的大师没有瞧见吧?”温宴稳住她。 曹氏道:“没有,当时屋里状况就几个人知道。老胡发现老夫人还有气,就壮着胆子上前探过你三叔母鼻息,彼时把那匕首给扔开了。” “那您得赶紧敲打敲打去,”温宴给曹氏支招,“只要我们自己人闭紧嘴,外人不会知道三叔母握着匕首。 衙门来了人,您先说一半,具体细节,等二叔父赶到,您与他商量。 二叔父比我们懂办案。 若真传出去了,您也得咬死是歹人栽赃陷害!断断不可能是三叔母伤了祖母。 反正,我是相信三叔母的,她不会。” “我又何尝不想信她!可老夫人难得出门,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儿……”曹氏道,“今日得亏有宴姐儿给叔母提醒,叔母是真的自己先乱了。” 温宴道:“我是没有看到那吓人的场面。” 曹氏握住了温宴的手,拍了拍:“没看到才好,不看那些。” 她知道,温宴就算真看到了桂老夫人厢房里最初那模样,也能很快定下心来。 别说是同龄的温慧、温婧了,便是曹氏自己,都没有温宴经得住事儿。 这能耐,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遇事磨出来的。 怎么磨的? 还不是去年京中变故,一朝跌落云端,从华美宫室到阴冷牢房,经历父母身死,又熬到脱身离京,硬生生给磨的。 思及此处,曹氏泛起了几分心疼,她深深看了温宴一眼,出去安排了。 温宴回到里间。 温慧红着眼问:“真不是三叔母?” “应该不是,”温宴道,“你要真怪上了三叔母,一会儿见着珉哥儿,要怎么办?” 温慧一愣。 她怕的是叔母伤祖母,但对温珉而言,面临的是母亲伤祖母。 温珉整天之乎者也、念了那么多的圣贤书,他能当场厥过去! 温慧道:“我知道了,我不会乱讲话的。” 临安衙门来得快些。 李知府亲自来了,问道:“老夫人和贤弟妹醒了吗?” 曹氏道:“还不曾醒,李大人,我们老爷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我一妇道人家,真真是手足无措了。” “已经派人去桐庐了,只是天色渐晚,今日未必能敢上,”李知府搓着手,道,“听说是歹人行凶?” 曹氏颔首。 李知府道:“本官先带人看看现场。” 曹氏瞪大眼睛,把人拦住:“大人,老夫人和弟妹伤得重,我没敢挪,都在厢房里静养,您带人进去查看,这不妥当吧?” 李知府脸色一沉:“不看现场,怎么断案?” “我不懂断案,”曹氏道,“我只知道,男女有别,不合适!” 李知府道:“你怎么不说给老夫人看伤的大师也是男的?” “您也说了那是大师!出家人!得道高僧!不一样的!”曹氏道,“再说那是要救命呢!一时半会儿找不出一个女医来,我也没法子呀!这样,您要查呢,您寻个女仵作来。要不然,再等等,等我们老爷回来。那厢房现场就在那儿,一夜之间也长不了腿。” 李知府被曹氏说得头痛欲裂,温子甫的妻子怎么是这么一个混不吝呢! 他又不能真硬闯,最后一位定安侯夫人,那也是侯夫人。 温家若是不依不饶,回头麻烦死了。 “既如此,现场先不看了,弟妹把事发的经过都仔细说一遍。”李知府道。 曹氏见对方让步,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些对应,是刚刚温宴教她的。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19节 今日状况,若是婆媳相残,她们得先甩干净;若是运气差,恰巧遇上歹人,凶手这会儿肯定也没影了;可若是真有那有心算无心的人,对方必定是知道他们家何时上香,又大致如何安排的。 桂老夫人出门是前几天定的,知晓的除了府里人,只有接待的寺院,和临安府衙。 温子甫是听了李知府的话,才提议老夫人进香的,而他则被派往桐庐,不能随母上山,同僚都晓得。 这些可以说是巧合,就是撞上了。 可眼下状况对温家不利,除了摘干净自己人,就要怀疑一切能怀疑的。 宁可小人之心,宁可慎之又慎。 曹氏深以为然。 多的是想拉下温子甫后自己爬上去! 官场若没有勾心斗角,温子谅夫妇能死在京中? 怀疑弟妹要杀婆母,怀疑衙门里有人要借此打压丈夫。 二选一,选什么,这需要犹豫吗? 第24章 条件 亥处,温子甫赶到了下天竺。 寺门已闭,事有缓急,僧人启了偏门引他到了厢房。 临安府来查案的官吏一部分撤了,余下的也让寺中安排,暂住此处。 老夫人和安氏依旧未醒。 曹氏怕夜里生枝节,干脆带了几个粗壮婆子一块歇在桂老夫人那一间。 她怕见了血光的厢房,可她更怕半夜歹人杀个回马枪。 曹氏开了门。 温子甫犹豫:“听说三弟妹也歇在这儿。” 曹氏给他打了一通眼色,才把丈夫拉了进来。 “李大人就歇在对侧厢房,”曹氏低声,“我与他一直打马虎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温子甫心中一惊。 母亲与弟妹受伤,他本就心急如焚,听妻子这番话,其中竟还有内情。 曹氏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细细致致告诉了温子甫。 她进来时两婆媳是个什么状况,温宴又是如何点醒她,教她与官府周旋,坚持撑到现在。 温子甫的脸色一阵白又一阵青:“你怎的怀疑弟妹与母亲不睦,以至于要下毒手了?” “是我糊涂,我真被吓着了,”曹氏也不与温子甫解释那么多,当即认错,又道,“宴姐儿与我分析,老夫人运气不该如此之差,出门就遇上歹人。 大师们慈悲为怀,与我们更无冤无仇,寺里出了状况,对香火、对名声都不好。 老爷,估摸着可能还是官场上那些事儿吧?” 衙门里做事多年,温子甫也不敢说自己没有得罪过人,一时之间不好断言。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想听听宴姐儿的想法。”温子甫道。 曹氏道:“孩子们都睡了,珉哥儿哭得厉害,这会儿累了也没声了,老爷明儿寻宴姐儿吧。” 温子甫颔首。 他再一次确定了桂老夫人的状况,又问了安氏伤情,从厢房退出来,遇上了李知府。 “大半夜的,原不该这么着急,”李知府搓着手,道,“但衙门最近状况,老弟你是知道的,御史随时会到,没有一天能耽搁。 之前弟妹说什么都不让我们入厢房查验,既然你赶到了,不如我们连夜办了,天亮了就好回城。” 温子甫叹息一声:“内子胆小、见识短,乱了阵脚,我说过她了,大人莫怪。” 李知府哪里能怪? 温子甫把话都堵死了。 他只能讪讪摆了摆手:“办正事、办正事!” 厢房里,温宴三姐妹挤在一张床上。 夜深人静时,外头察验,难免惊梦。 温宴睁开了眼,宽慰了温慧和温婧几句,起了身。 她和衣而眠,此刻也方便,只戴上帷帽就出了屋子,寻了过去。 曹氏正复述经过,与温子甫商议之后,她的说辞比先前丰富,给了不少“能给”的细节。 温宴了无睡意,干脆多听了一会儿。 里头,刘嬷嬷突然唤道:“老夫人醒了。” “醒了?”曹氏闻言,顾不上再往下说,转身要进去。 温宴侧了个身,把曹氏拦住,悄悄掐了下对方的胳膊。 曹氏一个激灵,就站在厢房外,絮絮往下说。 温宴闪进了里头。 老夫人初醒,万一恍惚间说了不利于安氏的话,那就遭了。 她得让曹氏拖住人,自己先确认桂老夫人的状况。 桂老夫人躺着,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精神萎靡。 温宴伸手在老夫人的眼前晃了晃:“祖母,您听得见吗?” 桂老夫人一瞬不瞬看着温宴,然后嘴角开了,哈得笑了声。 她体虚,如此动作都无法顺利发力,以至于这个笑容怪异极了。 温宴拧眉,又唤了两声,桂老夫人“啊啊”地应,接着又笑。 外头也拦不了太久,等李知府和温子甫闻讯过来,曹氏也只能让路。 温子甫到母亲床前问候,得到的还是如此反应,他只能跟李知府摇了摇头。 治伤的大师又来看了一回,说老夫人大抵是受了刺激,人醒了,神智还未清,什么时候彻底好,就说不准了。 而安氏,依旧昏迷着。 天边吐了鱼肚白,一声低低的猫叫顺风而来,温宴循声,就见黑檀儿在檐上摇了摇尾巴,转身一跃,落到后头去了。 温宴跟了上去。 黑檀儿跑到一株银杏树下,动作矫捷得爬了上去。 温宴仰着头看,很快,猫儿回来了,嘴里多了一块青色布料。 黑檀儿把东西扔下,喵了声。 温宴捡起来看,是一块棉布,从走线、大小和磨损来看,很有可能是衣服袖口,而边缘处的印子让她眼睛一亮。 “血迹?”温宴蹲着身子问黑檀儿,“你撕下来的?从凶手身上?你遇上他了?” 黑檀儿高高扬起脖子,得意洋洋地叫了声。 温宴摸了摸它的脖子。 出事前,他们兄弟姐妹在寺中观景,温慧拿树叶逗猫,黑檀儿哪里肯让她如意,三两下跑没影了。 直到这会儿才钻出来。 不过,这也足够让温宴松一口气的了。 就算黑檀儿不会说话,没法作证,但起码他们现在能确定,真的是有歹人存在,而不是婆媳相残。 不止是温宴,之后曹氏面对衙门时都不会心虚了。 “你该早些拿给我。”温宴低声道。 前一刻还心情极好的黑猫顿时翻脸,一爪子按在温宴手上,冲她龇牙。 温宴道:“回府给你两条鱼。” 爪子一动不动。 温宴只好道:“三条,不能再多了!” 黑檀儿犹豫了一下,哼了声,松开了爪子。 饶是知道这猫就这个性子,温宴还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得把布料拿给温子甫,作个物证。 当然,若是老夫人和安氏能及时清醒过来,这事儿就清楚多了。 李知府拉着温子甫出去说话了。 温宴一直寻到了月洞门外,才隐约听见三人说话声。 “两位大人,之前为了救人,厢房有不少人出入,现在很难判断事发时里头还有没有别人。” 温子甫道:“没有别人?仵作这是什么意思?” 李知府打了圆场:“别急、别急!慢慢说。” 那仵作又道:“老夫人的伤是匕首造成,正是留在厢房里的那把,那是老侯爷的遗物,你们自家人不会认错,三夫人头上的伤是撞床角撞的,若是歹人行凶,当时没有任何人察觉,按说是直接下死手了。” 温子甫恼了:“案子不是这么断的!临安城这么多相熟的人家,你们只管去问,我母亲是那样的人?我弟妹是那样的人?” 仵作道:“真是外人行凶,在这里进出,贵府竟无一人察觉?” 李知府按住了仵作:“话不是这么说的。巡按随时会到,我们临安府同知家里出个婆媳相残的案子,温大人倒霉,我也吃不了兜着走!查查,再查查!” 打发了仵作,李知府又道:“老弟,案子肯定不能这么办,但时间紧,我们一定要通力合作,你说呢?” 温子甫这下是真的气笑了。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20节 他在李知府手下多年,岂会不知道这位话里有话。 案子还没有查出线索,李知府先给他设了个条件——顺平伯府便是再胡搅蛮缠,他也别拿曲浒兄弟打人做文章。 温家也好,伯府也罢,夹在中间的衙门,那都是一条船上的。 一切都是为了临安府能顺利从巡按手里过关。 温子甫若在巡按跟前告状,今日这案子就不好了。 “大人就不怕我母亲和弟妹醒过来?”温子甫咬着牙,道。 李知府道:“我怕什么?她们醒了,说出那歹人身份,我赶紧抓人结案呐!” 一直站在月洞门后的温宴亦听得沉下了脸。 此事与李知府、官员争位有没有干系,温宴依旧拿不住,但对方既然想要个大舞台,她就给他搭起来。 这布料,还是直接给霍大人过目吧。 第25章 将心比心 寺中不便休养,温子甫和曹氏安排着,举家回府。 桂老夫人和安氏皆有伤在身,路上谨慎再谨慎,免得触及伤口,再伤身体。 如此一来,少不得“大张旗鼓”,又有临安府昨日上山查案,很快,老夫人婆媳遇险的消息就传开了。 温宴大半夜没有睡,回到熙园里补了觉。 待醒来出了屋子,就见黄嬷嬷坐在廊下,拿着碗给黑檀儿拌饭。 “将就着先吃,等厨房空些了,我去抓两条大些的鱼来。” 黑檀儿叫了声,委委屈屈的。 温宴听着就笑了,问道:“厨房里忙坏了?” “可不是,各处都忙,”黄嬷嬷道,“二夫人也是脚不沾地,先安顿了老夫人和三夫人,后来忙着应对各家来问候的人。” 温宴蹲下身来,一面揉猫脖子,一面道:“真是来问候的?” “姑娘明知故问,”黄嬷嬷笑了笑,“听说,有几家明着是问安,背地里都想打听事情,难为二夫人赔笑脸。” “都是这样的,总有人想看戏,盼着不好,”温宴道,“二叔母没有胆怯吧?” 黄嬷嬷答道:“姑娘给分析得明明白白,她再是虚,也不至于面上露怯。” “也是。”温宴说完,放开了黑檀儿,往长寿堂去探望桂老夫人。 绕过影壁,温宴迎面瞧见青珠从正屋出来。 青珠是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平日有安氏在,老夫人很少让她近前。 温宴见她手里拿着只空碗,便问:“祖母醒了?” “醒了,”青珠道,“刚吃了药。” 温宴进屋,直到床边坐下。 桂老夫人直勾勾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温宴也不介意。 她们祖孙本就是“面子功夫”,她演到位了就行了。 先关切地唤两声“祖母”,她又转头问刘嬷嬷:“祖母还是不清醒吗?” “连奴婢几个都不认得。”刘嬷嬷道。 温宴坐了会儿,意思到了,刚准备退出去,外头传来匆忙脚步声,原是温鸢回来了。 温鸢哭成了泪人。 桂老夫人瞪她,突然又笑了,笑得似疯似颠,颇为吓人。 温鸢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怪老夫人偏心,可见祖母这般,又委实难受。 温宴与刘嬷嬷一道安慰了温鸢一番,又陪着她往畅园走。 温鸢心急,待到母亲床前,见她昏迷模样,刚止住了泪又簌簌往下落。 安氏额头上缠着白布,血迹透出来,映得那张脸越发廖白。 “三妹,”温鸢扣住了温宴的手,压着声儿,问道,“真的是我母亲伤了祖母?” 温宴抿唇:“哪个与你胡说的?” “外头都这么传,”温鸢抹着泪,“你给我个准话。” “你不信你母亲?”温宴反问。 温鸢哽声。 她以前不知事,以为祖母和母亲融洽,等自己嫁人了,才慢慢品出味来。 母亲这些年在祖母跟前受了大委屈,只是都一一忍下了。 可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前些天,母亲才发现公中银子不对劲。 银子下落不明,温鸢气,母亲又岂会不气? 气老夫人偏心。 新仇旧恨的…… “信的,”沉思许久,温鸢最终还是道,“我信母亲,我信她不会做那等不顾伦常的恶事。 三妹妹是聪明人,应当看得出我母亲与祖母的关系没有那么好。 你说她胆小也好,懦弱也罢,拿匕首捅人,不是她会做的。 我这个当女儿的没法帮她在祖母跟前舒坦些,可我想证明她是清白的。 她忍了这么多年,不会糊涂的…… 可她得醒过来,我盼着她醒过来,她若不醒,清白难证。” 温宴明白温鸢的意思。 面对官府,是与不是,那都不是! 事关侯府名声、子孙们的前程,桂老夫人清醒之后,绝对不会说自家问题。 她能甩得比谁都干净。 府里逼着衙门追凶,没有人证,谁也不能把罪名按到安氏头上。 可安氏不醒,甚至就此亡故,而衙门又迟迟寻不到真凶…… 外头就会说,老夫人把行凶的儿媳处置了,伤重不治,多好的由头。 悠悠众口堵不住。 作为女儿,温鸢不想母亲背上那样的罪名。 温宴反握住温鸢的手。 她知父母蒙冤是什么滋味,将心比心,自是晓得温鸢此刻心境。 更何况,有黑檀儿撕咬下来的布料,她清楚安氏清白。 “李知府不尽心,二叔父又是官员、又是苦主,行事不便,”温宴道,“大姐再等几日,会有法子的。” 温鸢领会了:“你是指巡按大人要到了?没有证据,光靠我们喊,衙门也不知道往哪里抓人呐?” “苦主喊冤,衙门抓人,喊还是得喊,”温宴道,“若不然,就只能等三叔母醒了。” 曹氏得空,来了畅园,问温鸢大抵何时回婆家,她也好做安排。 温鸢转过头去,咬牙道:“不回去了,他家说我母亲杀祖母,不休妻已经是给脸了,我稀罕这脸啊?” 别说温宴惊讶,曹氏的下巴都险些掉下来。 顺了好一阵胸口气,曹氏才缓过来,道:“我这个当伯母的,有些话不好说,鸢姐儿既拿了主意,就先放宽心住着,家里不多这双筷子,等这事儿了了,我们去讨说法。” 温鸢道了声谢。 曹氏张罗着让人把温鸢原先的屋子收拾出来,平日都有打扫,依旧干净,只是缺了被褥帕子,要趁着太阳落山前赶紧晒了。 前头来报,温子甫传了口信回来,说巡按大人入城了,他要忙公事,晚上不回府用饭了。 温宴看向温鸢,霍怀定到的比预想的早。 温鸢道:“三妹陪我走一趟?” 温宴自是应下。 曹氏叫两人说得疑惑,忙问:“走一趟?” “衙门,”温宴答了,“找巡按大人告状。” 曹氏才顺了的气,一下子又堵了。 哪儿跟哪儿呀?怎么突然就到了这儿啊?成不成呐? 温宴冲她笑了笑:“您放心,吃不了亏的。” 曹氏唉唉应了两声,等回过神来时,已经送两姐妹出门了。 她按了按眉心,怎么回回都稀里糊涂地被温宴牵着鼻子走? “不要紧吧?”曹氏迟疑着问胡嬷嬷,“你说她去衙门告状,怎得还抱只猫啊?” 胡嬷嬷也不懂:“三姑娘挺靠得住的,她既要去,定有说法。再说了,不还有黄嬷嬷跟着吗?” “也是。”曹氏若有所思点头。 黄嬷嬷一登场,可太犀利了。 她要不要也跟着去长长世面?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21节 第26章 它坐它也行 临安府衙外。 温宴扶着黄嬷嬷的手从马车上下来,转身把黑檀儿抱到怀里,一抬眼就看到了胡嬷嬷。 胡嬷嬷从一条小巷里出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瞧见了自家马车,赶紧扬起帕子挥了两下。 温宴过去问:“妈妈怎么来了?” 胡嬷嬷也顾不上姿态不姿态的,扶着墙好一阵喘。 其实是曹氏惦记着,可她若也来了衙门,万一府中有些状况,就没有个能主事的人了。 纠结之下,曹氏派出了胡嬷嬷,务必把两姐妹告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转告给她听。 马车已然出门,胡嬷嬷豁出命去跑。 亏得是马车只能走大道,胡嬷嬷两条腿跑小巷,东绕西绕的,叫她给赶上了。 这换个不熟悉路的,怕是得迟了。 胡嬷嬷当然不能说曹氏的真心话,当家夫人嘛,又是姑娘们的长辈,得保留些颜面。 她好不容易缓过了劲儿,笑了笑,道:“夫人说,衙门口的小吏不认得姑娘们,奴婢这张老脸,因着以前来给老爷、夫人跑过腿,稍稍能有点儿用,夫人就让奴婢来引个路。” “叔母真是周全。”温宴笑了笑。 胡嬷嬷见她如此反应,也不清楚瞒过去没有,还是赶紧顺着台阶下了:“奴婢这就引姑娘们过去。” 石狮子后,两个小吏绷着脸站得笔直。 巡按大人到了,从上到下,各个都紧绷着,不敢出纰漏。 胡嬷嬷上前,道:“我们是定安侯府的,来寻温老爷。” 小吏道:“里头都忙着呢,贵府就别添事了,要寻老爷,等老爷下衙吧。” “你这话……”胡嬷嬷的脸涨红了,刚要掰扯一番道理,就见黄嬷嬷往边上走了几步。 边上摆着大鼓。 黄嬷嬷抽出鼓槌,抡起胳膊,重重敲了下去。 咚、咚、咚—— 胡嬷嬷惊得连捂耳朵都忘了。 小吏愣住了,待回过神来,赶紧去拦黄嬷嬷:“做什么?这是做什么?” “报官呀,”黄嬷嬷又捶了两下,才把鼓槌交出去,“苦主上衙门报官,不都是先敲鼓的?” 胡嬷嬷噗得笑出了声。 小吏们面面相觑,很快,衙门里头使人来问,请了温宴几人入内。 堂上站了大大小小官员,想来是先前在听巡按说话。 温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正中的霍怀定。 霍家大伯父,比温宴记忆里的年轻了许多,精神也好得多。 李知府揣着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斜斜看了温子甫一眼。 温子甫只当没有察觉,走到温宴和温鸢跟前:“府里出什么状况了?” “府里一切如常,”温宴把那块布料给拿了出来,“我是来报官的,昨儿祖母与叔母在寺中遇险,这布料是歹人身上的,还有血印子。” 所有人皆是一怔,连温鸢都讶异地看着温宴。 温子甫微微蹙眉。 曹氏近来总在他耳边说温宴,尤其是昨日寺中应对,温宴给了曹氏不少思路,温子甫便觉得,这个侄女儿有些想法。 可这布料是怎么一回事? 他自然也想有物证、人证,免得李知府借题发挥,但兹事体大,尤其是巡按大人在,弄虚作假是不行的。 “你能确定是歹人的?”温子甫问,“事关凶手,不能出错。” 温宴道:“歹人行凶时叫我的猫儿撞上了,猫儿救主心切,扑上去撕咬,咬下来这块布。” 温子甫的嘴角抽了下,他怎么听着这么玄乎呢…… 李知府走上前来,看了眼布上血迹:“姑娘,既然有证据,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温宴揭了帷帽,冷冷看了李知府一眼:“因为我不敢。” 说完,她把布料又拿了回来:“寺中出事,我年纪小,惶惶不安,得了这物证,原想等叔父赶到之后,由叔父转交给知府大人。 叔父深夜至寺中,李大人催促办案,我一直没有插话的机会。 直到天明前,我得知大人与叔父在厢房前头交谈,想把物证送上,却听见大人质疑案子。 大人当时,已然是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婆媳相残’,叔父力争,大人都不改偏见。 我这个物证在大人眼中,恐怕也是我们侯府为了脱罪,作假出来的吧?” 李知府全然不知道今晨对话全叫温宴听了去,下意识看了霍怀定一眼,道:“温姑娘误会本官了,误会了!” “那就当是我会错意了,”温宴大方极了,“那请大人赶紧把凶手抓回来。” 堂中,霍怀定背着手听,问师爷要案卷看。 李知府也不好干站着,问道:“姑娘,只一块布料,寻人就如大海捞针,不知其他线索……” 温宴打断了李知府的话:“证据我们出了,线索也得我们找?大人,我们是苦主,难道要连衙门破案也给包圆了?若是这样,我们报官做什么?” 这话可谓咄咄逼人。 若是搁在平日,李知府早让小吏赶人了。 可现在不行,霍大人还在呢。 且这位苦主是个姑娘家,论辈分,算是“贤侄女”,当着这么多人,明面上还是得给温子甫些面子。 “话不是……”李知府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见那黑猫从温宴怀中跳下。 他扭头去看那猫,只看猫儿身子矫健、小跑进了大堂,而后四肢一跃,跳上了大案,一爪子按在了他的惊堂木上。 “什么意思?”李知府的脸胀得通红,指着猫,问温宴,“姑娘,这是衙门,不是花园,报案不用带着猫!” 温宴道:“它的意思是,苦主把什么都做了,那知府的位子,它坐它也行。” 黑檀儿满意温宴的解释,长长喵了一声。 李知府的脸比猪肝都红了。 “你侄女说话真是……”李知府只好冲温子甫哈哈,“府里教得可真厉害。” 温子甫想起天明前的事儿就生气,一板一眼道:“大人这话不对,下官的这个侄女长在京中,说话做事全是宫中教的,宫里教得好,下官不敢居功。” 李知府差点要当堂骂娘了! 原想要个台阶,温子甫不但不给,还一脚踢翻,顺便挖了个坑。 他怎么就忘了这一茬呢! 前回一模一样的套路,温子甫捡起来又用?! 站在这儿的官员,上次就是这么被温子甫坑的! 黄嬷嬷睨了温子甫一眼,心想,举一反三,学得还不错。 胡嬷嬷站在黄嬷嬷身后,一个劲儿感叹三姑娘厉害。 不止自己厉害,养只猫儿都不是凡物。 此刻听温子甫这句话,胡嬷嬷更是激动万分。 老爷在府衙里竟是如此硬气,夫人肯定爱听这个。 胡嬷嬷在脑海里组织词汇,回头势必要描绘得生动形象,忽然就见那位霍大老爷合上了卷宗,不疾不徐走到了她家姑娘跟前。 “宫里教的?”霍怀定看着温宴,恍然大悟,“我说怎得瞧着面善呢,原来是夏太傅的外孙女。” 温宴朝霍怀定行了一礼:“离京一年,久疏问候,不知太妃娘娘与公主近来一切可好?” 第27章 怕不是个结巴 霍怀定笑道:“娘娘与公主都好,听说前些时日公主生辰时,还提了你了。” 温宴莞尔。 霍怀定睨了眼趴在案上的黑檀儿,轻咳了声:“把猫抱下来,到底是衙门里,如此不成体统。” 温宴应了声,朝黑檀儿招了招手。 黑檀儿不愿意,呲着牙喵了两声,见温宴坚持,它才骂骂咧咧地跳下来。 为了表达愤怒,还一爪子把惊堂木拍飞到了地上。 啪—— 温宴蹲下身子把黑檀儿抱起来,贴在它的耳边,好言道:“给个面子。” 她得给霍怀定面子。 毕竟,霍大人太上道了。 出京之前,温宴连太妃娘娘那儿都不曾去过几次,更别说与霍怀定多熟悉了。 前世,直到她嫁给霍以骁之后,才与霍家人亲近些。 温宴只在外祖父家中遇上过登门拜访的霍怀定,彼此见礼问安,仅仅如此。 时间久了,对方不记得她的模样也不稀奇。 幸好,霍大人记性不错,就这么认出来了,也省了温宴不少事儿。 霍怀定把案卷交还给师爷,与温宴道:“你家的案子,你来给我说说经过。”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22节 温宴颔首,从温子甫听了李知府推荐,提议一家人登天竺说起,原原本本说了昨日寺中经历。 霍怀定经手的案子多了,心思细,自然听得出温宴言语中的保留和倾向。 “事情出了,怎么没有立即报官?”霍怀定干脆直问。 “我叔母被吓着了,一心救人,顾了东头忘了西头。”温宴道。 霍怀定又道:“官员们到了,却是直到半夜才把经过交代明白。” 温宴面不改色:“叔母胆子小,强作镇定,直等到二叔父赶到,有了主心骨,才定下心来。他们伉俪情深,全靠叔父支持,叔母才稳住了的。” 说完了,温宴抬眸看向温子甫。 温子甫会意:“大人见笑了,内子胆怯。” 温宴又去看胡嬷嬷。 胡嬷嬷一个激灵,忙不迭点头:“对,大人,我们夫人怕血,胆子很小的。” 霍怀定笑了声,示意温宴:“继续说。” 温宴之后的讲述,与案卷大体对得上,也就是发现布料这一段,因着昨日没有提交,案卷上没有写。 霍怀定让她说得详尽些。 温宴说得最详尽的,当然是温子甫和李知府的那段对话了。 李知府仗着巡按要到,敲打温子甫。 温宴就仗着霍怀定站在跟前,给李知府一梁一柱地把舞台搭起来。 “李大人说,若有他人行凶,必定闹出动静,”温宴道,“谁都没有听见声音,十之八九是婆媳内斗。” 李知府抬起手,按了按额上虚汗。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顺平伯夫人胡搅蛮缠的,他实在摆不平,偏温子甫那日明示了,他左右为难,便借着此次机会,想让温子甫投鼠忌器。 结果,老鼠没打着,他的乌纱帽可能要被打偏了。 没瞧见巡按大人与温家姑娘,刚刚都认上亲了吗? 又是太妃又是公主的,宫里人和宫里人说话,还有他什么事儿啊! 李知府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与霍怀定道:“证据不足,下官一时想岔了,幸好温家今儿送这物证来,这案子重新审视、细细查证,不会错怪了好人。” 霍怀定才至临安府,没打算一踏进来就先把知府给摁了,见此,也就给了个台阶。 “查案子,走弯路不怕,能走回正道就好。”霍怀定敲打了几句。 李知府赶忙点头,请人送温家姐妹离开。 温鸢直到登上马车,才长舒了一口气:“今儿亏得三妹厉害,姐姐没用,说着是让你给我壮胆,实则全是你在说。” 温宴道:“我长在宫中,皇上、娘娘都见过,不惧官帽子。定安侯府的事儿,又分什么你我。” 温鸢挤出个笑容来。 马车驶离。 过了会儿,从府衙里走出来一青年人。 未及弱冠,模样俊秀。 他不是官身,先前也就没有站在堂上,老老实实坐在偏厅里等候,把堂上的状况听得一清二楚。 青年不疾不徐沿着街走到了驿馆,到一间房外,用力拍了拍门板。 里头毫无反应。 青年啧了声,转身从开着的窗户处翻了进去。 “你从进城睡到现在了,”青年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榻上以书遮目的少年,“怎的,现在睡饱了,你好夜游西湖?” 少年叫他吵醒了,不满意地啧了声。 青年也不管,道:“你没有跟着我和父亲去衙门,真是可惜了。 堂上说事时,来了一苦主,那苦主可有意思了。 你应该认得,成安公主以前的伴读、夏太傅的外孙女,嘴巴真厉害,把那位李知府堵得说什么都不对。” 青年一面说,一面给自己倒茶,待饮了一口,才注意到,榻上的少年已然挪开了盖在眼睛上的书,支着膝盖坐起来了。 “吓我一跳,”青年道,“你什么时候爬起来了?” “你太吵了。”刚刚睡醒,少年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吵你能睡到天黑去,”青年起身往外走,“你醒了就行,我回屋换身衣裳,等下出门观景去,霍以骁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继续睡了!你跟着来江南,就是来秋乏冬眠的?” 青年前脚刚走,后脚,霍以骁又直挺挺地倒了回去。 书依旧盖着眼,他却失了睡意。 他来江南,是在京中待得实在烦闷了。 二皇子没事找事儿,在校场上故意发难要比武,霍以骁不肯吃亏,两人借着比试,各伤了对方一条胳膊。 霍以骁伤得轻些,事后挨罚自然重些。 皇帝又狠不下心真罚他,弄得几位皇子见了他都不自在。 正好,霍怀定要巡按江南,霍以骁便拉上霍以暄,跟着出来了。 一是散心,二是,碰个运气,也许会遇上温宴。 只是,霍以暄刚才怎么说的? 温宴去了衙门,还一张嘴把李知府堵着了。 那个常常抱着公主的波斯猫晒太阳、性子平和文气、说话多斟酌、慢悠悠的温宴? 啧! 那李知府,怕不是个结巴吧? 第28章 您多担待 马车一路到了二门上。 胡嬷嬷下车,瞧见边上还停了一辆,便问门房上的婆子:“有客登门?” 婆子眼睛一亮,忙道:“是那顺平伯夫人来了!趾高气扬的呀!妈妈赶紧去长寿堂,只二夫人一人,恐不是对手。” 胡嬷嬷脑袋里的故事被这消息冲得七零八落,她也顾不上那些了,忙回身去挽黄嬷嬷:“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老姐姐随我走一趟。那伯夫人呐,对老夫人就不客气,我们夫人是晚辈,定是要吃亏的。” 温宴冲黄嬷嬷点了点头。 黄嬷嬷就被风风火火的胡嬷嬷拽走了。 温宴和温鸢跟上去,进了长寿堂,没有着急进正屋,而是站在廊下窗边,悄悄往里头看。 曹氏的笑容眼瞅着是要撑不住了。 都说婆母训儿媳,做媳妇的都得受着。 曹氏没叫桂老夫人训过几次,今儿叫别人的婆母训个了狗血淋头。 偏身份有别、长幼有序,曹氏忍得心焦不已。 顺平伯夫人冷冷道:“我听说巡按大人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出这样的事儿,你丈夫怕是不好应对吧? 我刚看你婆母那样子,鬼门关上硬拖回来的,得有桩喜事冲一冲。 侄媳妇,还是听我一句劝,见好就收。 一个克死了爹娘的小丫头,我们府上不嫌弃,已然是看在这么多年的关系上。” 温鸢听得气愤不已,下意识去看温宴。 温宴脸上淡淡的,低声与温鸢道:“无妨,随她说。” 前世,这么说她的人多了,最后都是一个结果——没有好下场! 温鸢安慰一般,按了按温宴的掌心,然后就见胡嬷嬷捧着一碗汤药,进了屋子。 曹氏正干巴巴地应付伯夫人,见了胡嬷嬷,心思一下子就走偏了。 温宴她们这是从衙门里回来了? 姐妹俩去报官,遇上什么事儿了没有? 黄嬷嬷是不是威风了,那只黑猫又是什么用场? 她只想听那些! 眼前这个跑别人家里指手画脚的老太婆能不能赶紧回去! 胡嬷嬷给曹氏递了个眼神。 她听了黄嬷嬷的指点,待把药端到老夫人床前,借机打翻,丫鬟婆子涌入收拾,顺平伯夫人若不肯识趣地走,那就晾着,总归伺候伤者是很费时费劲的。 一会儿再把药炉往廊下一支,扇子用力摇,伯夫人爱闻那药味就闻着吧。 那位毕竟是伯夫人,不能来硬的,伯府不讲理,他们定安侯府还要名声呢。 胡嬷嬷听着有理,便要如此办了。 曹氏起身往里间走,伯夫人亦跟上了。 温宴和温鸢也转到了后窗,透过半启着的窗子往里头张望。 没想到,胡嬷嬷刚唤了声“老夫人”,桂老夫人就睁开了眼睛。 顺平伯夫人见此,道:“这会儿看着精神还不错,不如把事情……” 桂老夫人就跟没有听见似的,就着胡嬷嬷的手,含了满满一口药。 而后,身子一歪,噗得喷了出来,全沾到了伯夫人身上。 伯夫人一张老脸铁青。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23节 桂老夫人二话不说,又是一口。 噗—— 别说曹氏和胡嬷嬷,窗外悄悄探头的温宴和温鸢也看呆了。 桂老夫人却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岔气了,捂着肚子喊痛。 黄嬷嬷从外头进来,最先回神,冲到床边:“莫不是伤口裂开了吧?二夫人,赶紧请医婆来看看! 哎,伯夫人,我们老夫人受伤之后啊,就不太清醒,举止如小童,您多担待。 您这身衣裳看着是不能穿了,赶紧回府换一身再来?” 再来个鬼! 顺平伯夫人气得险些仰倒,骂了声“疯婆子”,甩了袖子就走。 曹氏看着这一番变化,目瞪口呆地问黄嬷嬷:“医婆还请吗?” “请,”黄嬷嬷道,“多请两个。” 温宴笑了一阵,绕回屋里,观察了桂老夫人一会儿,凑上去轻声问:“祖母,您是清醒着还是糊涂着?” 桂老夫人眼皮子一翻,继续喊痛去了。 温宴有些吃不准,但不得不说,对付顺平伯夫人,还就需要桂老夫人如此。 一来,辈分相当,二来,老夫人受伤后举止无状,衙门的案卷上都写着她时颠时不颠,无法询问案情经过。 桂老夫人那两口药,皆是冲着伯夫人去的,因而被褥都干净,只地上落了些,丫鬟很快就收拾好了。 曹氏来拉温宴,轻咳了声,道:“衙门里还顺利吧?” “我和大姐去时,刚好遇上巡按大人了,”温宴顿了顿,轻叹了声,“哎呀我给忘了,祖母需要静养,叔母,我们去外头说。” 曹氏连连点头。 床上,背对着所有人的桂老夫人哼哼唧唧翻了个身,瞪大一双眼睛直愣愣看着曹氏。 曹氏叫她看得背后一阵发冷,一个激灵,道:“在这里说也一样。” 温宴这下吃准了,道:“我和大姐先去看看三叔母,叫胡嬷嬷先给您说说。” 桂老夫人根本就是装糊涂。 她这么做,就是想知道,温宴和霍以骁的关系是不是真如温宴自己说的那样。 温家受挫,温宴到了霍怀定跟前,对方是个什么反应、如何应对。 此举进可攻、退可守,没了影的凶手不好抓,老夫人只要在关键时候“清醒”过来,衙门也别想把罪名硬盖到安氏身上。 至于坊间传言…… 要么安氏自己活下来,要么衙门能抓到人。 这两样,老夫人不装颠也使不上劲儿。 桂老夫人精明又爱算,如此包赚不赔的生意,自不会错过。 温宴理顺了,自然要给胡嬷嬷腾出舞台来。 温宴和温鸢两个正主在前,胡嬷嬷再能渲染情绪、层层递进,也不好意思腆着脸发挥。 得让胡嬷嬷放下心中包袱、放胆去说。 给桂老夫人喂一颗定心丸。 夜色沉下来,临安城的热闹不输白日。 霍以暄进了府衙。 李知府看着霍以暄把食盒交给霍怀定,赶忙夸道:“霍大人,公子可真有心了。” “难得孝顺,”霍怀定轻笑了声,问霍以暄道,“你们两人用了晚饭吗?” “一会儿去。” 李知府听他们父子对话,这才注意到,角落处还站着个人。 那人隐在夜色中,身影不太清晰,只分辨出是个少年人。 “那位是……”李知府询问。 霍怀定道:“家中侄儿。” 李知府自不再多想。 霍以暄话多,问道:“就今儿下午遇上那案子,我们刚在街上听到的,说顺平伯夫人前脚出了侯府,侯府后脚就请医婆了。 定安侯夫人本就身受重伤,又被气到吐血。 这两家是世仇吗?” 李知府笑不出来了,尴尬地搓了搓手:“是这样……” “顺平伯府那季究想娶我侄女儿,就是夏太傅的外孙女,下午来送布料的那个。我们家不同意,拒了几次了,”温子甫从书房里出来,听说老母亲被气吐血了,哪里还管李知府是个什么应对,直接道,“对方不依不饶,又是书院里打我侄儿,又是污蔑我侄女儿,什么脏水都泼过来。” 霍以暄顺口道:“临安不愧是旧都……” 霍怀定瞪了他一眼。 霍以暄赶紧把后半句“世家纨绔不着调起来都一个样儿”给咽了下去。 李知府一手捂着心窝,一手按着额头,背过身去不掺和了。 角落里,霍以骁抬起眼皮子。 顺平伯府硬要娶温宴? 季究? 又是个什么货色? 第29章 问几个事儿 霍以骁出了府衙,靠着石狮子站了会儿,就见霍以暄小跑着出来了。 “怎得不说一声就走了,”霍以暄一把勾着霍以骁的肩膀,“迫不及待想游西子湖?” 霍以骁没有动,只道:“暄仔。” 霍以暄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收回胳膊站直了。 见他如此反应,边上候着的亲随噗嗤笑出了声。 霍以暄瞪了亲随一眼,佯装随意地摸了摸鼻尖:“你能别学我爹吗?吓死个人。一听就觉得没好事儿。” 这是他的小名。 母亲自幼这么叫他。 随着年岁增长,母亲不再这么叫了,倒是父亲一直不曾改口,尤其是训人的时候。 自家兄弟几个听得多了,时不时也打趣两声。 “有事说事。”霍以暄道。 霍以骁道:“想游西子湖,你认得路吗?渡口在哪儿?” “不认得,”霍以暄答,“问人呗,你不想开口,我还长嘴了呢。” 霍以骁道:“叫人引上黑船,一壶酒百银,一首曲子千金,我们两个跳湖报官吗?” 闻言,霍以暄笑了起来。 这是今夏京城里最好笑的笑话。 有几家纨绔自诩风流,结果着了道,不得不报官了事,银子虽然保住了,面子丢了个干净。 西子湖上的花船,跳下去断不了腿,但绝对更丢人。 霍以暄笑着道:“那你说怎么办?” 霍以骁朝府衙大门抬了抬下颚:“问他们要个引路的。” 衙内,霍怀定正品尝着临安佳肴,就见霍以暄去而复返。 霍以暄道:“都说西湖四季昼夜景色各异,不游西子湖就白来了趟临安……” 霍怀定睨他:“说重点。” “我们不认路,”霍以暄忙道,“缺个向导。” 李知府一拍胳膊。 他这是在临安城当官当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一条。 巡按到了,衙门办事要干净漂亮,把公子们照顾好,也是重中之重。 霍家的公子,不说能称兄道弟,就交个朋友、结个善缘,也是极好的。 李知府忙道:“年轻人游湖,还是同龄人结伴的好,我家没有这个岁数的儿子、侄儿,温同知府上倒有一位,只是家中遇险,不便消遣,这样,让孟同知的长孙给公子们引个路?” 霍怀定应了,只是道:“就看个景,吃盏酒,不许胡来。” 孟同知的长孙孟钰被叫了来,他个头不高,说话温和,看着是个实诚人。 既是引路,孟钰就老实引路。 霍以骁不怎么开口,孟钰便不搭话,只与好脾气的霍以暄说些城中趣事。 临安城热闹。 渡口渐近,人也越发多了起来。 孟钰正要打发小厮去寻只小船,突然听边上人问起了季究。 “那人怎样?” 孟钰定睛一看,问话的是一路上几乎没有开过口的霍以骁。 “季公子……”孟钰斟酌着用词,道,“我与他只是面识。他是顺平伯夫人的幺孙,很受家中喜欢,平时与自家表兄弟一道,很喜欢游湖。”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24节 霍以暄替他换了个直白点的说辞:“被宠得无法无天,狗腿子一堆。” 孟钰显然不是个会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干干笑了笑,借着备船先走开了。 “你问那季究做什么?”霍以暄见此,偏头问霍以骁,见后者没有回答,又自言自语,“那人跟你半点干系没有,硬说关系,因为夏太傅家那小丫头?” 霍以骁的目光落在渡口的灯笼上,淡淡道:“为了成安,成安若知道有这么个不识相的盯上了温宴,她准生气。” “你什么时候还管公主生气不生气的了?”霍以暄道。 霍以骁不再开口。 孟钰寻了只小舟,船夫把一行人送到了一家船上酒肆。 船不大,酒菜味道极好,一面品酒,一面游湖,别有一番趣味。 远处,各色大小花船,丝竹声阵阵。 霍以暄靠着栏杆吹夜风,问孟钰道:“你说季究爱游湖,哪条花船是他家的?” 孟钰摇了摇头:“湖大船多,不好认。” 待船只靠岸,孟钰想把人送回驿馆,却不想,岸上已经寻不到霍家兄弟了。 四更天,星子都叫云层隐了。 一艘小舟摇晃着靠近了季家花船。 大抵是都已经醉了,花船上已经没有唱曲吃酒的动静了。 小舟上,霍以暄叹着问霍以骁:“你找了一圈难不能是就想看看这家花船长什么样?你得动手是吧?回头我爹问起来……” “暄仔。”霍以骁唤了声。 霍以暄捂了把脸:“行,您是爷,您说了算。我就想问问,骁爷您把人绑了,是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问几个事儿。”霍以骁说完,翻身跃上了花船。 船内酒气浓郁。 霍以骁不认得季究,但季究的衣着是船内最讲究的,他一挑一个准,提着对方的后领子又跃回了小舟上。 季究浑然不知摊上事了,半醉半醒着骂骂咧咧:“老疯婆子,吐药说成吐血,她倒是吐两口血看看!” 霍以骁面不改色地把季究的脑袋按进湖水中,又提起来。 季究呛了水,酒霎时间就醒了,还未等看清楚状况,就叫一块黑布蒙住了脸。 他叫了起来:“什么人?敢劫我?不知道我是谁吗?” “谁啊,”霍以骁懒懒道,“季究嘛。” “知道你还敢……哎呦!”季究被踹了一脚,痛得直喘气。 “想娶温宴?”霍以骁问道,“什么家底啊?” 季究道:“顺平伯府!哎——” “问你自己呢,”霍以骁道,“有功名吗?功夫怎么样?” 霍以暄坐在一旁,听了这些,手里的酒壶差点倒歪了。 这都是什么问题? 老丈人考女婿? 霍以骁把自己当温宴的爹了? 季究亦是回不过神,下意识地答了“没功名”“不会武”之后,才品出不对劲儿来,叫道:“你又是什么人?你爹娘谁啊?” “我娘早死了,”霍以骁道,“还有一个,他没认我这儿子,我也没想认他那个爹。家里有人当官,仅此而已。” 季究挣扎起来:“原来是个小杂种!我家有爵位,你——” 话说了一半,霍以骁一个抬手,把季究扔下了水。 噗通一声,干净利落。 翌日。 定安侯府中。 温宴出了屋子,就见黄嬷嬷和一婆子在院中说话。 那婆子说得眉飞色舞,待见了温宴,才赶紧正色,问了声安,匆匆走了。 温宴好奇:“妈妈与她说什么呢?” 黄嬷嬷上前来,替温宴理了理衣摆,道:“说恶人有恶报,那季究,又是大半夜的落入西湖,浑身湿透着被人捞起来了。” 温宴噗的笑了。 第30章 叫她堵上了 季究病了。 前回,落水的人多,动静也大,他没有在水里待多久就被救上了船。 今晨不同,季究扑腾了一刻钟才终于吵醒了花船上的人,待捞上船时,他冻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时至深秋,湖水寒冷,季究又怕又冷,浑身烧了个滚烫。 顺平伯府闹了个人仰马翻。 伯夫人心疼得哭天抢地,把曲家兄弟一通大骂,又把伺候不利的小厮打的打、卖的卖,依旧不能消了心中郁气。 待她听季究迷迷糊糊说了落水的经过,气得跳了起来。 好啊,原来是有个小杂种把她的宝贝孙子扔下水的! 她得报官,她要把凶手找出来! 小伯爷阴沉着一张脸进了临安府衙。 他知道季究被母亲、妻子宠得无法无天,连他想管教都无能为力。 可这回事情,真是季究吃了大亏。 “若是我儿不会水,或是迟迟没有被发现、体力不支……”小伯爷冷声道,“这是杀人!” 李知府后脖颈全是冷汗。 下天竺寺里的凶手没找着,西子湖里又冒出来一个。 他心虚地看了一眼霍怀定。 霍怀定昨儿才到,因着侯府案子,也算是了解了些季究之前的荒唐事。 得知季究凌晨又去西湖里游了一刻钟,他接了小伯爷的状纸。 本是存了几分好奇,可等他看了上头的陈述,手边的茶水险些打翻。 ——我娘早死了。 ——他没认我这儿子,我也没想认他那个爹。 ——家里有人当官。 这几个说法,怎的看起来叫他这么心慌呢。 虽然,临安城很大,人才济济,不缺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但这其中,认得温宴的,敢对顺平伯府的公子下黑手的,有能耐在半夜里不声不响把事情做成了的,还能把母亲过世、父子失和说得这么毫不在乎、清新脱俗的…… 不是他想自夸,而是霍怀定思前想后,这样豁得出去的少年人,好像、可能,就那么一位了吧? 霍怀定当机立断,没有打翻的茶水最后还是翻了,沾湿了他的衣袖。 “哎,怪我怪我,看状纸没顾上,”霍怀定赶紧站起身来,抓了一把湿哒哒的袖口,“我先回驿馆换一身。” 李知府也想有个空闲时间理一理思路,自是应和,起身送霍怀定离开,又转头与小伯爷道:“兹事体大,本官先弄明白来龙去脉。” 温子甫的书案上堆满了文书,他头也不抬,冷冰冰道:“我家姑娘们不会翻墙,哥儿们不会打架,这事儿与我们侯府没有干系。” 小伯爷气得哼了声。 另一厢,霍怀定回到驿馆,大步流星往里走。 待知道霍以暄还在屋子里睡觉时,霍怀定越发笃定了猜想。 白天睡不醒,准是夜里当贼去了。 他一把掀开了霍以暄的被子:“暄仔你冬眠呢!” 霍以暄一个激灵,打了个喷嚏。 他陪着霍以骁在西子湖上吹了大半夜的冷风,一早起来有些咳嗽,正睡得云里雾里,就被霍怀定吓清醒了。 “你们两个昨晚上做什么去了?”霍怀定咬着牙道,“顺平伯府的小子落水,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跟我没关系。”霍以暄忙不迭摇头。 霍怀定不信。 霍以暄只好道:“跟以骁有关系。” 霍怀定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背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夸一夸自家破案子的水平。 “以骁干什么把人扔下水?”霍怀定追着问。 “我哪知道他,”霍以暄道,“他说,温家丫头叫这么个货色给盯上,回头公主知道了,肯定不高兴。这话我不信,可我问不出来,不如您去问问?” 霍怀定抬手又是一掌。 他能问出来才怪! 名义上,霍以骁是他的侄儿,在被接回宫里之前,一直是在霍家长大,与霍以暄几兄弟处得也不错。 可毕竟身份不同,霍以骁敬他,叫他一声“伯父”,霍怀定却不敢真拿长辈的那一套去管侄儿,那不合适。 这个岁数的少年人本就不好管教,一个不留心能气死家里,霍以骁又因出身添了枷锁,几年下来,不似幼时活泼外向了。 不止霍怀定棘手,霍太妃都很是为难。 “扔人下水,万一出人命了怎么办?”霍怀定坐下,道。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25节 “我们远远看着的,没叫他真沉下去……” 霍怀定气笑了:“你还有理了。” “有理没理,我都把他扔下去了。”霍以骁推门进来,说得漫不经心。 霍怀定道:“伯府来报官,总要有个说法。” “临安府治安不行,抓不到人的案子也不止这一桩,”霍以骁说完,想了想又道,“伯府不是报官吗?您上门问问那落水的苦主,我随您去伯府走一趟吧。” 霍怀定应了。 霍以暄从被窝里爬出来,笑着问:“骁爷去伯府做什么?” “赔礼?”霍以骁啧了声。 霍以暄当然不信。 就这位,耀武扬威还差不多。 霍以暄自是要跟着去,赶紧换了身暖和衣裳,见霍以骁穿着昨儿那一身,不由问道:“不换一身?万一叫他认出来。” 霍以骁抬着步子往外走,道:“我打断朱晟一条胳膊时,换衣裳了吗?” 霍以暄哭笑不得。 二皇子是以比武谋私,想下黑手,校场上那么多人看着,谁还不认得谁啊。 昨夜是摸黑“行凶”,这不一样。 罢了,朱晟是皇子,那季究又算什么。 驿馆外,停了一顶轿子,轿夫不知道被主家打发去哪儿了,只边上站着个小丫鬟,见霍以骁等人从驿馆出来,她忙隔着帘子与轿中人说话。 很快,一姑娘从其中下来,没有戴帷帽,朝几人行了一礼,笑盈盈的,正是温宴。 霍怀定和霍以暄都停下了脚步。 只霍以骁,仿佛没有看见她,径直往另一侧走。 温宴见状,赶了几步,直直拦到了霍以骁跟前,抬着眸子看他:“久违了。” 霍以骁看了她两眼,才“哦”了声:“是你啊,没认出来。” 温宴心里越发笑开了花。 上辈子,温宴听霍太妃提起这年霍怀定巡按之事,霍以骁还骗她说自己不曾抵达临安城。 那时,霍以暄不在了,温宴又不方便问霍怀定,就只是猜测,没有准数。 今生她特特赶在霍怀定到临安前回府,就是来堵霍以骁的。 看,叫她堵上了。 露馅了吧? 装,你继续装! 第31章 这人别扭着呢 霍以骁有些躁。 温宴也不说什么,只温温和和地冲着他笑。 他微微偏了偏视线,道:“我们要出去。” 温宴佯装没有听懂霍以骁的意思,站在原地,半步不让。 霍以骁只好自己让了,往边上侧了一步,想越过温宴。 没想到,温宴也跟着挪了一步,又把他的路堵了。 霍以骁挑了挑眉,问温宴:“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直说。” 温宴笑容不减,道:“四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在京里时,宫中、官场,提及霍以骁时,都称他为“四公子”。 最初,为了能有个合适的称呼,各处没少费心思。 皇子伴读皆是少年人,家中长辈在朝中为官,各处官员提及,直呼其名、甚至叫一声“贤侄”都不为过,可霍以骁身上毕竟留着龙血,谁有那么大的脸跟皇上去称兄道弟? “骁爷”是霍家里头的叫法,但让一众年过半百的老大人们也这么叫,似乎不太对味。 不能称殿下,不能叫名字,恭谨不足不行,过了也不行…… 最后,就定了称“四公子”。 霍以骁在霍家行四,若有一日认祖归宗,在一众皇子之中亦是行四。 左右出不了错。 霍以骁没有回答。 “我们去顺平伯府。”霍以暄突然过来,话一出口,就收了霍以骁一个眼刀子。 霍以暄摸了摸鼻尖,怎的,那顺平伯府是不能提吗? 他也是无奈极了,全然不知道这两人在这儿僵持个什么劲儿,想看看状况,却被他老子打了一通眼神官司,逼他来问一声。 硬着头皮,霍以暄问:“温姑娘怎么来了?是有案子状况要寻家父?” 温宴答道:“听说季究半夜里被人扔下了水,我是来道谢的。” 霍以暄猛得转头看霍以骁。 他们两个半夜搞事,被自家老父亲看出来也就算了,温宴又是怎么知道的? 霍以骁蹙眉,冷声道:“你谢错人了。” “除了四公子,临安城里还有哪一位会把季究扔下水?”温宴反问他,“若不是,公子为何要去顺平伯府?无事不登三宝殿,去看热闹?” 开场白被温宴还了回来,霍以骁哼着笑了声,不认也不驳,只是转过身去,抬步往回走,慢悠悠道:“那就不去了。” 温宴这回没绕过去拦他,目送霍以骁进了驿馆,这才走到霍怀定跟前,道:“给霍大人添麻烦了。我还有事要与四公子说,霍大人能否明日再去伯府?” 霍怀定失笑:“那就明日吧。” 霍以骁这两年的脾气有一阵没一阵的,霍怀定也没有一点儿办法。 动手的人不去,他还去做什么? 去跟季家打哈哈吗? 温宴也进了驿馆,左右张望,霍以骁已经走得没影了。 霍以暄的指腹抵着下巴,突然福至心灵,冲边上亲随道:“给温姑娘引路去。” 亲随忙不迭进来,给温宴比个了请的手势,一路引着往里去,直到最里头的屋子。 门,关着。 温宴上前敲了,里头没给反应。 她走到窗前,一把将窗户启开,探着头,朝里头道:“四公子是让我翻窗吗?” 说完,温宴也不急,等了会儿,就见门开了。 霍以骁绷着脸走出来:“到底什么事儿?” 温宴笑着道:“公子从京中来,公主可有什么话捎给我?” “没……”霍以骁话一脱口,又转了个弯,“成安一切安好,让你不用惦记。行了,季究是我扔下水的,我不给他点教训,回头成安知道了,肯定要闹。” 温宴“哦”了一声,语气有些失望。 霍以骁南下,成安公主是不知情的,自然不可能捎话给温宴。 温宴故意这么问,就是想把对话又绕回季究落水上。 可惜,霍以骁的反应还是快,这么个坑,没有踩下去。 温宴便道:“尽地主之谊,请四公子夜里游船。” 这下,霍以骁愣住了,靠着门板,上下打量她。 他感觉到温宴变化很大。 一年未见,温宴比印象之中长高了些,模样亦有些变化,大抵就是老人们说的“长开了些”。 当然,让他觉得变化更多的,是温宴说话的语气。 以前,她很温吞,笑起来淡淡的,语调很慢,斟酌之后才会开口。 哪怕是被他撞见她和成安公主翻墙,她也只是在成安求他不许说出去时,站在一旁浅浅的笑。 不似现在,情绪外放,笑容盛了,说话都活络起来,张口就是“翻窗”。 温宴变了许多,变得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相去甚远,霍以骁却觉得很好。 笑容盛了,说明她生活平顺,开心事儿比糟心事儿多。 说话活络,是她离了宫城,不用再小心翼翼,怕脱口而出的话失了礼数、分寸。 霍以骁有那么点羡慕,而后自嘲一般抿唇笑了声。 他的枷锁来自血脉,和温宴不一样…… 垂着眼,霍以骁道:“温宴,且不说男女有别,我跟你还没有熟到要尽地主之谊的地步吧?” “是吗?”温宴笑道,“我以为,万两银子的交情,很不浅了呢。把我从牢里捞出来的银子,是四公子掏的呀。” 那本是桩冤案,只是各方原因压力,最终定了罪名。 皇上有心放过他们姐弟,衙门便揣摩着圣意行事,权衡了数量,收钱放人。 从前,温宴一直以为自己的那份是定安侯府出的,后来才知并非如此。 她又把这份恩情记到了成安公主头上。 直到她再见到成安,公主抱着她大哭了一场。 万两现银,对成安而言也是天大的数目了,她去求了惠妃。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26节 惠妃彼时亦处在风口浪尖,怕一着不慎又惹是非,便不许成安掺和。 成安有心无力,急得团团转,直到听说有人出了银子,才松了一口气,又想方设法托人送了一匣子首饰给温宴做个念想。 温宴直到婚后数年才晓得出钱的是霍以骁,连她从牢中出来,等着侯府来接她时小住的庄子,也是霍以骁的私产。 霍以骁把好事全做了,嘴上却不说,也不认。 温宴前世与他做夫妻处出来的道理,就是别信霍以骁说什么,这人别扭着呢。 果不其然,霍以骁闻言,乱了阵脚。 漫不经心的态度摆不下去,他以手做拳,咳了两声:“银子是成安问我借的。” 又是成安,公主的名头可真好用。 “公主到不了临安,我就请公子了,”温宴弯着眼,也不戳穿他,只是又上前一步,抬着头,压着声儿,道,“我夜里出门可是要翻墙的,你千万别让我白翻了。” 第32章 确实不是头一回 驿馆的院子里有一株金桂。 这几日开得正盛。 随着温宴的一进一退,霍以骁闻到了一缕香气。 不是桂花香,没有那么的甜腻,很清雅,淡淡的,却是顺着鼻息而入。 霍以骁不懂姑娘家用的香料、花露,分不清每一种的区别,但他知道,他闻到的是温宴身上的味道。 这么清淡的香气,压过了浓郁的金桂,只一个呼吸,就叫人记住了。 霍以骁垂着眼,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 他还是有些躁。 不是急躁、也不是烦躁。 他自己也说不清。 温宴观察着霍以骁的反应。 做过几年夫妻,她还是能抓住霍以骁的情绪变化的。 抿着唇笑了笑,温宴没有等他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自顾自道:“说好了啊,今晚戌初,我让岁娘在渡口候着。” 说完这句,温宴越过霍以骁,脚步不疾不徐地往外头走了。 清风吹来,霍以骁又闻到了那股香意,他啧了声,推开门板进了屋子。 不起眼的角落里,霍以暄一直暗悄悄地看着状况,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赶在在霍以骁关门前,霍以暄大步流星着挤了进去。 霍以骁冷眼看他:“做什么?” 霍以暄双手按在霍以骁的肩膀上,把人压到桌边坐下,笑嘻嘻道:“你和温家那小丫头很熟嘛!她邀你游船,你今晚上去是不去?” 霍以骁靠着椅背,没有回答。 “去呗,”霍以暄道,“人家要尽地主之谊,你却不赴宴,未免太落人颜面了。到底是个姑娘家,这点面子,你还是要给的。” 霍以骁哼了声。 霍以暄亦坐下,凑过去继续道:“万两银子呢。 我就说去年你急匆匆地问我借现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不大肆置产,又不金屋藏娇,也没有其他流水开销,按说不会缺银子花。 原来啊原来,是为了救那小丫头。 做好事还不留名,你到底怎么想的?” 一提起被温宴识破的万两银子,霍以骁的脸色一沉。 他没有当面怼温宴,此刻把气都撒在了霍以暄身上:“我怎么想的,关你什么事!” “关啊!”霍以暄摇着脑袋道,“那银子里有一大半是我东拼西凑弄来的。 我跟温家小丫头没有万两银子的交情,几千两的交情还是有的。 你要是不去游船,那我就去了啊。 她要宴客,那船上自少不了美酒佳肴,说不定还有唱曲的、说戏的。 西子湖那么大,孟钰昨儿带我们游的只一小片,我还没有过瘾呢! 你别不服气,不然你现在就把那银子换我,要现银!” 霍以骁气着了,也气笑了,在桌子底下就给了霍以暄一脚。 霍以暄抱着腿一面喊痛一面笑:“说真的,那小丫头挺好看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晶亮晶亮的,跟蕴了水似的,笑起来那么甜,她说什么别人都得跟着点头说好,你居然能狠心不理。” 明知道霍以暄是故意打趣,霍以骁还是来了脾气,啧道:“好看?你也想跟季究一样?” “老丈人问家底是不是?”霍以暄哈哈大笑,“前年中了秀才,来年会参加秋闱,只要不失手,举人应该不在话下。练过些功夫,骑射尚可。” 霍以暄一边点火一边跑,自个儿拉开了门,大笑着躲出去了。 霍以骁的性子时闷时狠,霍以暄这个当哥哥的,少不得操心。 今儿发现有这么几桩趣事,打趣之余,亦有放心。 这臭弟弟肯定默默喜欢人家小丫头呢。 会喜欢人,就不算无欲无求,心中有着期盼,才不会一路阴沉下去。 不止是霍以暄,霍怀定都焦虑过,那样的一个身世,又是如此处境,一蹶不振亦不奇怪。 霍以暄把亲随叫来,交代道:“看着他,若是酉正都还在屋子里半步不挪的,你来叫我,今儿绑都得给他绑上船。” 亲随重重点头。 夜幕降临,驿馆里外都点了灯笼。 霍以骁躺在床上。 先前他睡着了,本以为会一直睡下去,哪知道越来越清醒。 随着时间渐近,更是闭眼一瞬都觉得多了些。 翻来覆去间,金桂花香从窗户传进来,绕在呼吸中,霍以骁翻身坐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么甜腻的味道,不及温宴身上的…… 指关节抵着额头,霍以骁叹了声,双手重新束发,出了屋子,蹬墙翻了出去。 盯着他的亲随小跑着去报霍以暄。 霍以暄连连摇头:“早些出门,还用得上心急火燎地翻墙吗?” 驿馆离渡口不算远。 华灯下的临安城,依旧热闹。 岁娘在渡口四处张望,等到了戌初,一眼瞧见了从前头过来的霍以骁。 她赶紧迎上去:“请四公子安。” 霍以骁道:“她人呢?” 岁娘道:“渡口上人来人往的,您往这边上小舟,姑娘在湖中花船上等您。” 霍以骁跟着岁娘到了一处水岸,见她和船夫交代完,请他登船,冲口道:“你看着倒是驾轻就熟。” 岁娘眨了眨眼睛:“确实不是头一回。” 霍以骁脚下一顿,小舟晃了晃,船夫赶忙稳住小舟。 小舟离岸,缓缓往湖中去,霍以骁站在船头,看着远处大小不一的花船,眉头一点点锁了起来。 行了两刻钟,小舟靠上了一花船。 霍以骁也不等人架木板,起身一跃就上去了,站定后,他转头问岁娘道:“之前引的是谁?” 岁娘不怕翻墙,却也学不会霍以骁的工夫,正抬着头等木板,闻言一愣:“什么?” 霍以骁咬着牙关又问了一遍。 岁娘“哦”了声,还未回答,就听见了自家姑娘的声音。 温宴从船舱出来,冲霍以骁笑了笑:“四公子想知道什么,不如问我。” 湖风吹来,船舱四周的纱幔随风轻缓。 温宴就站在纱幔前方,碎发叫风吹起,珠串轻轻响着。 霍以骁的目光定在了她的身上,他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清雅香气,是他喜欢的。 轻咳了声,霍以骁抬起脚步往船舱走。 越过温宴时,他微微顿了顿,道:“你这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别。” 温宴莞尔。 第33章 一条船上的 船舱里。 案上摆了酒菜。 霍以骁扫了一眼,大部分是江南一带、尤其是临安城里的名菜,并几样京城菜。 他不算特别挑食,但也有一两样忌口的食材,眼前竟是一样都没有。 温宴没有叫船上的小厮、娘子招待,只让岁娘守在一旁。 请了霍以骁坐下,温宴陪坐,拿着酒壶给他添了一盏。 霍以骁看向温宴,眉头微锁。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27节 温宴没有解开披风,船舱两侧亦摆了两只炭盆。 虽然湖中夜风大,又是秋季,但在霍以骁看来,实在没有冷到这个地步。 他记得温宴从前不怎么怕冷的。 有一回,积雪到了脚踝处,他把皇上气得够呛,在雪地里罚站。 遥遥的,听见清脆笑声顺风而来。 后来遇上了才知道,是成安和温宴与几个小宫女一道在花园里打雪仗。 温宴当时连雪褂子都没有披,黄嬷嬷在后头苦口婆心,她却仗着不冷不肯添衣。 好多人都说,江南的冬天极少鹅毛大雪,与北方冷的截然不同。 温宴哪怕不适应,这也到底不是腊月。 今日请他登船游湖,却又摆出炭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霍以骁哼道:“你不若再多摆几个炭盆,便是三九天,都能在湖上飘着。” 温宴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笑道:“都说断桥残雪是一景,我还未曾看过,四公子说的在理,等今冬落雪时,我再坐船来看。” 四两拨千斤。 跟棉花似的。 霍以骁不满意,干脆端起酒盏。 “我自己酿的,”温宴道,“与城中卖的酒都不一样。” 霍以骁抿了一口,是桂花酒,还是温的。 他不喜浓郁的桂花香,倒不讨厌这盏桂花酒。 温宴好像没有放足桂花的量,香气一下子淡了许多,又不晓得添了什么料,入口顺和。 “你和成安平日还捣鼓这个?”霍以骁疑惑。 温宴笑了起来。 霍以骁会这么想很正常。 在寻常人看来,父母亡故后的这一年,温宴是不会有心思去研究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的。 能酿出一壶能入口的酒,自然是以前在京中掌握的手艺。 事实上,酒是新酿的,手艺是前世成亲之后学的。 霍以骁彼时的戾气远胜少年时,在宫中、朝堂行走,亦不可能远离酒水,郁郁之时,一壶冷酒接一壶,伤了肠胃。 温宴听了太医的建议,又寻了几位京中酿酒的老师傅,从照着方子配酒到自己添温补的药材进去,虽不能说对身体有多大益处,但总好过之前的冷酒伤胃。 时间长了,当然也清楚霍以骁喜欢什么样的口感滋味。 此番从庄子回到定安侯府,温宴知道霍以骁八成会跟着霍怀定抵达临安,便早早让黄嬷嬷寻了材料、备了酒。 不过这么些时日,从头酿造是不够的,就拿现成的调兑,今儿搬上船来。 这一些,温宴没有说给霍以骁听。 霍以骁几次都拿成安公主做挡箭牌,那温宴也就顺水推舟,默认了。 温宴提着酒壶,给霍以骁添了,又拿着勺子筷子,给他布菜。 花船缓行,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丝竹曲调。 霍以骁有些心不在焉,下意识地吃酒用菜,待回过神来时,才隐隐察觉出一些不对味来。 太自然了。 逢大节时,宫里赐宴,皇上、皇子、近臣,坐了一大殿。 内侍们摆桌添酒布菜,他们是老宫人们仔细教导过,惯常做这个的。 霍以骁被他们伺候着,都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而温宴的动作总是这么恰到好处,让他感觉不到一丝的不舒坦,反而是被带着、顺着她的节奏,一筷子接一筷子的。 甚至,温宴在顾着他的同时,都没有耽搁她自己用饭。 温宴怎么能把这事儿做得如此得心应手? 她在宫中数年,作为成安的伴读,她根本无需做这些事儿。 天赋异禀? 还是她经常给人布菜,太习惯了? 舌尖抵住了后槽牙,登船之时没有弄明白的那个问题又泛了上来。 跟眼前拿炉子煨着的锅子一样,咕噜咕噜的。 “哪个?”霍以骁看着温宴,语气颇为冷淡,“之前你让岁娘引上船的是哪个?” 温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哭笑不得。 猜到他会问,也猜到会是这样的口气。 “四公子原是想问这个呀,”放下了手中筷子,温宴笑道,“我先前让岁娘引上船的那人,四公子也认得,正是季究。” 季究? 霍以骁的眸子骤然一紧,嗤了声:“你请他吃了什么?桂花酒、这一桌子菜?” 温宴支着腮帮子笑了一会儿,这才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珠子一转,轻声道:“三只耗子,很肥,活的。” 有那么一瞬,霍以骁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看着温宴手指比划的那个“三”,眼睛晶亮晶亮的,丝毫不掩饰她的得意,霍以骁一肚子说不出来的闷气顷刻间全散了。 没有崩住,他甚至抱着胳膊笑出了声。 温宴抿了一口酒,道:“那天啊,我让岁娘骗他登船,让他白等着,他自己把自己灌醉了,然后回去找他那群兄弟打架,我就在小舟上看着,把三只耗子都扔了上去。” 霍以骁听她描述,笑了好一阵,这才定神看着温宴:“想法很不错,你是怎么让他跟狗腿子打起来的?他再醉也不至于此。” 温宴刚才把那一段隐下了,此时,她清了清嗓子,把那日学曲家兄弟声音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霍以骁没有听过那几人说话,可随着一句又一句的变化,他意识到了缘由,不禁讶异极了。 “你……”霍以骁指着温宴的喉咙。 温宴道:“我听过的都可以,说句大不敬的,连皇上和太妃说话,我都可以。” 霍以骁心头一怔。 他还未及往深处去想,只听温宴又开了口。 “四公子说得对,无事不登三宝殿,”温宴道,“你不用否认,我知道季究是被你扔下水的,顺平伯府此番要告状寻凶,虽然最后抓不到你我头上,可我做了初一,你做了十五,我们两个是一条船上的,不是吗?” 霍以骁下意识要点头,这才意识到,他差点儿又要掉到温宴的坑里去。 还好他反应快。 他坐直了身子,沉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动的手?或者说,在你到驿馆之前,你本不该知道我到了临安。” 第34章 他可不能信她 霍以骁的江南之行,并不宣扬。 便是到了临安府,衙门里也只知道霍怀定此番巡按带上了儿子、侄儿,并不晓得这位侄儿是传言里的霍以骁。 孟钰带他们游湖,见霍以骁不愿多作交谈,也很识趣。 他半夜里把人扔下水,不过半天,温宴就拦到了驿馆外。 按理,在定安侯府中的温宴是不会知道他来了。 既不知,又是如此猜到了他的头上? 温宴抿了抿唇。 霍以骁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酒盏。 温宴看到了,也心有准备——他在猜忌她。 猜她在京中另有眼线,猜她背后站着另外的人,猜她不仅不中立、甚至投靠了他的敌人,猜她的接近别有用心。 如此被质疑,温宴不会觉得心寒,反而全是心疼。 她知道霍以骁面对着些什么,又经历着什么。 身份带给他的,从不是龙子的高高在上,而是算计和防备。 几位皇子对这个不知道何时就会认祖归宗的“兄弟”,岂会毫无芥蒂? 况且,皇上平日里对霍以骁偏宠,又对霍太妃尊敬、孝顺,别看霍氏一门在朝堂上不显山露水,身居高位的也只有霍怀定一人,但霍家最大的倚仗就是霍以骁。 而霍太妃那儿,是倾向于让皇上认霍以骁的。 皇位之争,从无亲兄弟可言,霍以骁这两年的遭遇,足以让他以审视的目光来看今日事情。 若非有线报,如何知他抵达? 若非别有所图,温宴和霍以骁以前的关系远远够不上这样。 也许,温宴是仗着霍以骁对她的上心,做了他人棋子。 “你觉得我是哪一位殿下的暗桩?”温宴直白地把问题铺了出来,“便是为了那万两银子,我就做不出如此忘恩负义之事。” 霍以骁一瞬不瞬看着她,似是在分辨她的话。 温宴道:“你要问我为何知道,我知道的还有很多,说是机缘也不为过。我来见你,邀你游湖,与你坦率说这些,全因我喜欢你,我想与你一块。” 霍以骁的心跳漏了一拍,而后越跳越快。 几分质疑,几分惊讶,几分犹豫,亦有欢喜。 可哪怕这欢喜只有一分,再这么多的情绪之下,也渐渐化作了苦涩。 他不知道要从何信起。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28节 “就因为那万两银子?”霍以骁反问温宴。 “我的喜欢,怎可能只值万两银子?”温宴笑了笑,“我今儿这么说话,你可能疑惑又防备,可我还是选择这样的方式,只因心仪这事儿,从不是能掩藏起来的。” 霍以骁干脆丢开了酒盏,往后靠坐着,沉沉视线落在温宴身上。 他的眸子深邃,所有的情绪都藏匿其中,他就这样看了温宴许久,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自嘲一般的笑容。 再开口时,声音都带着哑:“温宴,我刚才一直在想,一年前的你,好像不是这样的性子? 你说与万两银子无关,好,抛开银子,我与你从前还有几分交集? 不过是宫中偶尔遇上,你过来请个安的关系吧? 就这样,你从哪里来的喜欢? 还是有什么事儿我不记得了? 我过糊涂了,或是记忆浑浊了?”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温宴都有答案,却都不能说。 她也不着急,缓缓道:“今儿说了你也不信,既然一条船上了,不如先摆平了事情,再说这些?” 霍以骁锁着眉头,想刺两句,话到了嘴边,终是说不出口,哼了声:“我倒要看看你到时候能说出什么来。” 说完,霍以骁收回了视线,站起身往外走。 他思绪乱着,别管温宴在琢磨些什么,继续待下去,怕是一个不留心,真被她给带到坑里去了。 花船不远处,送客离开的小舟不远不近跟着,见客要走,渐渐拉近了距离。 温宴没有挽留,跟着霍以骁出去。 那一层幔帐委实拢不住热气,可出了船舱,夜风直直吹过来,还是让温宴不由自主地抱了抱胳膊。 霍以骁睨了她一眼,道:“你那披风是中看不中用的?府上用不起好料子了?” 温宴弯着眼笑了,走到霍以骁边上,仰着头看他:“骁爷,我知你不喜欢被人称为‘四公子’,先前我还那么叫,只觉得突然改口,不太合适,刚才既说了我喜欢你,那往后我就改口了。明日我会去衙门。” 霍以骁的眉头又皱了皱,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跳上了小舟。 温宴的小舟也靠过来了,她扶着岁娘的手换到舟上,就见小丫鬟一言难尽地不住瞅她。 “有话就直说。”温宴笑道。 岁娘闻言,憋不住话了:“姑娘,您先前的意思是,巡按大人到了,您就能回京城去了。 您莫不是想让四公子、不对,想让骁爷带您回去吧? 回京虽然是大事,但您为了回京,拿喜欢不喜欢的骗他,这不大合适啊。” 温宴眨了眨眼睛:“我可没有骗他,我就是喜欢他呀。” “奴婢不信,”岁娘撇嘴,“骁爷瞧着也不信,您要利用他,这路子走得也不对呀。” 温宴支着腮帮子笑了一阵。 岁娘不懂,温宴却是了解霍以骁的。 霍以骁的防备心重,前世若不是霍太妃把温宴推到他跟前,霍以骁也不会轻易信她。 即便他心里念着她,这层防备也无法轻易放下。 今生,温宴主动出击,防备只会更盛。 可她必须如此。 把话说明白了,让霍以骁自己想去,纠结迟疑到最后,他还是会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给温宴一个机会。 别听他说的,得看。 温宴道:“你且看他最后信不信。” 另一厢,霍以骁回了驿馆,迅速关紧了门窗,免得霍以暄来烦他,而后,往床上一趟,眼睛闭了又睁开。 脑海里,全是温宴的身影,她似乎还与他坐在一张案上,抬着眼冲着他笑。 霍以骁重重捶了捶床板。 看吧,被温宴那么一绕,他最初想问的如何得知他到了临安城,就没有下文了,被温宴带跑了。 小丫头片子,满嘴的胡话! 也不知道到底在盘算什么?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把那些话挂在嘴上? 无事献殷勤,骗他说什么喜欢,他可不能信她! 第35章 ,笑得越甜,骗人的话越多 熙园,正屋亮着灯。 黄嬷嬷迎出来,道:“姑娘,二夫人使人来过一趟。” 岁娘有些紧张,低声问:“妈妈,来人没有发现姑娘不在府里吧?” 黄嬷嬷看向温宴,道:“都是照姑娘的意思应对的。” 温宴颔首:“我换身衣裳去畅园。” “这个时辰去?”岁娘奇道。 温宴笑道:“我若不去,我怕二叔母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如温宴所料,畅园里,曹氏辗转反侧。 季究又落水了,她幸灾乐祸笑了一通,没想到,胡嬷嬷去衙门给温子甫送东西,带回来消息说,那顺平伯府又去衙门里报官了,扔季究下水的人提到了温宴。 曹氏一下子就忐忑上了。 顺平伯府不要脸不要皮,一次又一次扯着温宴不放。 定安侯府虽然不理亏,但自家还有案子在身上没有解决,如此是是非非、沾染不清的,也不知道对温子甫会有什么影响。 也许,那京里来的巡按御史就觉得温子甫事儿太多,烦了呢? 曹氏犹犹豫豫着,一个人想不周全。 桂老夫人时疯时愣,几个小的又不顶用,曹氏竟是没有人可商量。 她最后不得不使人去请温宴。 哪知道胡嬷嬷走了一趟,一脸怪异着回来,附耳告诉她,温宴不在府里,出门去了。 曹氏猛然抬头看天。 漆黑,几颗星子。 这个时辰?! 府门都关了啊! 曹氏险些一口气呛着了。 莫非温宴真会翻墙,哎呦妈呀,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上回季究落水的罪过肯定甩不干净了。 不不不,这一次的也说不清。 曹氏不敢提,也不许胡嬷嬷外传,按部就班地梳洗,睡下,睁着眼到了大半夜。 听闻温宴来了,她赶紧披了衣裳起来。 “祖宗!”曹氏见温宴笑嘻嘻的,急得嘴都瓢了,“我的小祖宗!你你你……” 温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您别急,真的无事。” 曹氏大喘了一口气:“你去哪里了?怎么出去的?真翻墙了?那季究落水跟你又无关系?” 温宴不急,慢慢道:“我猜到您八成会寻我,没让黄嬷嬷糊弄胡嬷嬷,直接就把我出去了告诉您了,我这么有把握,您就别急了。” 曹氏垂着肩,心说,还不如不告诉我呢! 反正就黄嬷嬷的本事,糊弄胡嬷嬷那还不是几句话的事儿? 可转念一想,她还是挺想做个知情人的。 心惊肉跳,不也挺刺激的。 “那宴姐儿,你去哪里了?”曹氏问。 “我给祖母请大夫去了。”温宴一本正经道。 曹氏奇道:“夜里去请大夫?那大夫才从山里下来?请来了没有呀?” 温宴扑哧笑出了声,弯着眼道:“大夫没有来,但您放心,他说了,祖母的病,没几天就能好,保管能清醒过来。” 曹氏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看病的,还是算命的呀? 怎么听着就这么不叫人心安呢? 别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吧? 温宴又道:“夜深了,叔母还是早些休息。我明日也要出门,随巡按大人一块去顺平伯府。” “去哪儿?”曹氏一阵牙痛,“季究落水真是你……” 温宴抿了抿唇,道:“他家老是揪着我不放,给他一次解决了,省得继续烦。” “也是,”曹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有把握,对吧?” 温宴安抚好了曹氏,这才回去歇息。 曹氏重新躺到了床上,继续翻来覆去。 前半夜是提心吊胆,后半夜是好奇心作祟。 翌日一早,温宴先去了长寿堂。 桂老夫人醒着,就着青珠的手用了药。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29节 温宴屏退了人,单独与老夫人说话。 “我昨儿夜里出去了,去西子湖上转了一圈。”温宴压着声儿道。 桂老夫人仿若没有听见,眼神放空,斜斜躺着。 温宴又道:“霍以骁来了,我请他游船,您猜,昨儿凌晨季究被人扔下水,那个人是谁?” 说完,温宴也不等桂老夫人回应,从内室退了出来。 桂老夫人的视线追着温宴的背影,等青珠再进来时,她又回到了眼神涣散的样子。 曹氏安排了马车送温宴和黄嬷嬷去府衙。 胡嬷嬷搓着手上了车,道:“一会儿还要去伯府,我以前陪着夫人去过几次,也算认得路。” 温宴哪里不知道曹氏的意思,也不掀胡嬷嬷的底,笑着道了声谢。 府衙外。 温宴直到霍以骁出现,才从车上下来。 霍以骁靠着石狮子,懒洋洋的,催霍以暄进去请霍怀定。 霍以暄冲温宴颔首,自觉十分识趣,并不杵在这儿煞风景,先一步顺着台阶上去。 而后,他听见了温宴的声音。 不轻不重,咬字清晰。 一声“骁爷”。 霍以暄险些绊着,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对上霍以骁横过来的目光,他又只能摸着鼻子转回来。 如果没有记错,昨儿在驿馆外头,温宴唤的是“四公子”吧? 这连一天都没有,怎么就唤了称呼了呢? 两人昨夜游西湖,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 霍以暄好奇极了,偏他一早几次“逼问”霍以骁都没有答案。 “你去伯府打算怎么说?”霍以骁垂着眼,淡淡开口。 温宴道:“你又准备怎么说?总不能是去认下吧?” 霍以骁哼了声:“我便是认了,又有什么关系?” “也是,”温宴眼睛一亮,笑眯眯道,“有你替我出手,我感激万分,好叫顺平伯府知道,我与骁爷有交情,不是什么好欺负的。” 霍以骁的眉头倏地皱起来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嘴上说得一套一套的,讲白了,就是小狐狸遇着麻烦了,寻上了他这只老虎想借威风! 果然是不能信她! 笑得越甜,骗人的话越多! 温宴只看霍以骁神色,就知道他定然又质疑上了。 她也不解释,反正最后保准信她。 很快,霍怀定带头走出了府衙大门,一行人到了顺平伯府。 小伯爷得了消息,急匆匆迎出去,心里不住泛着嘀咕,霍大人办案,怎的还把自家子侄带上。 第36章 太会说话了 小伯爷和众位大人们互相道了声安,又冲霍以暄和霍以骁微微颔首。 他不知霍以骁真正身份,只当是霍怀定的侄儿,如此举止并无不妥。 霍以骁也不在意那些,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了温宴身上。 温宴就跟在后头,身边两位嬷嬷,跟左右护法似的,一个比一个神情严肃。 反倒是小狐狸,慢悠悠的,轻松又自在。 霍以骁啧了声。 这是寻到了老虎,狐狸打算看戏了。 小伯爷也看到了温宴三人,打量了两眼。 他没有见过温宴,却认得定安侯府的马车,心里一盘算,使人去后院知会小伯爷夫人。 毕竟是女眷登门,该由夫人出面。 一行至议事的花厅,小厮们端茶送水。 顺平伯请了众人入座。 温宴等温子甫坐下后,在他身后寻了个座儿,自顾自坐下。 小伯爷想了想,问温子甫道:“温同知身后这姑娘……” 温子甫道:“我家侄女儿。” 这时候,小伯爷夫人抬步进来,一眼看到温宴,她不由愣了愣。 自打那日道上偶遇温家马车后,她再没有见过温宴,可这小姑娘的名字就围绕在了她的生活里。 季究一遍一遍地提,伯夫人也催个不停。 偏偏,两家闹得极其不愉快。 伯府下帖子相请,温宴也没有露面。 小伯爷夫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好几次自问,这姑娘到底哪里出奇了,能让宝贝儿子看了那么一眼就念念不忘。 这回再看,眉眼如画,是真的标致。 淑女窈窕,叫人放不下,也不稀奇。 只是,今儿不请自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伯爷夫人正思考着,背后又绕出来一少女,盯着温宴打量。 这少女是季二姑娘,先前把温慧气得要炸了的,就是她。 “你就是温宴?”季二姑娘抬着下巴。 她认得其他的温家姑娘,这个没见过的,自然能猜出来了。 “那日请你你不来,推说什么孝期不孝期的,怎的,今天出孝期了?”季二姑娘道,“还是你祖母半疯半癫靠不住,你要……” “行了!”小伯爷青着脸斥声,都没敢去看顺平伯的脸色。 季二姑娘懵了下,还要说什么,被小伯爷夫人狠狠拦着才勉强压住了。 温宴眼皮子都没有抬,垂着头捧着手中茶盏。 黄嬷嬷上前一步,脊背笔挺,一字一字,不疾不徐,却中气十足:“贵府公子两次落水,我们姑娘深表同情。 原本这与我们也没有什么干系,只是落一次水,扯一次到我们姑娘头上,这实在不是个事儿。 众位大人们都知道,我们侯府近来也遇上了状况,案子突然,凶手没有明确线索,老夫人和三夫人的伤势又很叫人挂心,侯府委实没有精力和心思,一次又一次地来应对贵府了。 我们老爷今儿带姑娘过来,是想当面说说明白。 姑娘戴孝之身,不值当贵府公子又是泼脏水、又是打人闹事来求娶。 请贵府往后不要再纠缠了,请霍大人替我们做个见证。” 小伯爷的脸从青直接染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愕然看着黄嬷嬷。 季二姑娘跳起来要大骂“奴才没规矩”,被接连踩过坑的小伯爷夫人死死捂住嘴,让两个婆子给押回后院去。 与黄嬷嬷讲规矩? 疯了不是! 胡嬷嬷面不改色,心里却激动万分。 同样是当嬷嬷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她若有黄嬷嬷这本事,那夫人在侯府…… 不对。 侯府就这么点地方,二夫人也用不上多大的拳脚。 霍以骁抱着胳膊,睨了温宴好几眼。 温宴垂着个脑袋,乖乖巧巧,甚是听话模样。 可一个大晚上敢翻墙进、翻墙出的,能是个胆小、只在长辈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孩子吗? 霍以暄说,温宴一开口把李知府怼得说什么都不是。 昨夜在花船上,温宴又胆子大到什么都敢说。 这会儿不开口,让黄嬷嬷冲在最前头。 且不说霍怀定本就认得温宴,且知道季究第二次落水的黑手是谁,便是来个与温、季两家从未有往来的官员,也会立刻偏向温家。 与温宴一比,见了客人连问安都不会的季二显得毫无教养。 女儿教成这个德行,儿子又能是个什么性情? 小狐狸算得细着呢。 不愧是深宫里磨砺过的,心眼、手段都不缺,目的明确,下手精准。 啧! 信不得! 小伯爷尴尬着道:“小女无状,叫各位大人见笑了。犬子落水之事……” 霍怀定摸了摸下巴:“原本这些案子,都由临安府裁度,只是牵扯到了侯府、伯府,都是本朝功勋后代,不该为了这些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所以本官来做个协调。小伯爷请落水的那位公子过来,到底怎么回事,他是苦主,他来说。”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30节 小伯爷硬着头皮看顺平伯。 顺平伯道:“应当的。” 季究还病着,无精打采。 伯夫人放心不下,亲自陪孙儿过来。 季究看到了温宴,眼睛亮了亮,朝她走去:“我可是为你落了水!” 黄嬷嬷一把拦在跟前:“怎么?我们姑娘难道还要向公子您道谢不成?” “道谢……”季究眯了眯眼,“道谢也行。” 嗤—— 嘲笑声传来,季究循声望去,盯着霍以暄和霍以骁。 霍以暄还收敛些,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霍以骁浑然不在乎,讽刺得明明白白。 “你俩什么人?”季究涨红了脸。 霍以骁道:“家里有人当官,跟着来看看,仅此而已。” 这一下,霍以暄绷不住了,捂着脸肩膀直抖。 差不多一模一样的话,正是霍以骁把季究扔下水前说过的。 季究瞪大了眼睛:“是你!你把我扔下水的!我记得你的声音!”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看向了霍以骁,或是惊讶、或是好奇。 “记得声音?”霍以骁道,“头一回落水的案卷上,你还说听到了表兄弟的声音,得知他们算计你,才气汹汹地回去算账,结果呢? 你年纪也不大啊,身子骨差、耳朵也不行,照我说呢,还是少喝点花酒、多做点人吧!” 温宴抿着唇,忍住了笑。 她怎么就这么喜欢霍以骁呢! 可真是太会说话了! 第37章 狐假虎威上瘾了 骂人不带一个脏字。 季究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气急败坏,指着霍以骁,却是不知道如何还嘴。 顺平伯和小伯爷亦是愕然,没想到一个晚辈,会这么开口。 伯夫人见不得孙儿吃亏,死死瞪了霍以骁一眼,抬声质问霍怀定:“霍大人,这不妥当吧?这里是伯府,不是什么人都能大放厥词的地方!” 霍怀定搓了搓手。 霍以骁是个什么脾气,他能不知道? 别说是讲两句不中听的,他那日敢扔季究下水,今日说不准就敢掀桌子。 伯府又如何,御书房都掀过。 当然,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霍怀定冲顺平伯和小伯爷摇了摇头,无奈着叹了一声:“小子不好管啊,最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纪,说了没用打也没用,两位也是做长辈的,是吧?” 顺平伯转过头哼了声。 小伯爷刚刚为女儿的无状道过谦,此刻只能吃哑巴亏,讪讪应和。 伯夫人见霍怀定装傻,直接问季究:“你没有听错,是吧?” 季究忙不迭点头。 伯夫人便道:“苦主指认了凶手,衙门难道不管?你和温家小丫头是什么交情,要你帮她出头?” 霍以骁拧眉,刚要开口回话,就见温宴冲他眨了眨眼睛。 他不由就收住了。 小狐狸装乖装了一阵了,一直垂着脑袋不声不响的,忽然有了动作,不晓得是在打什么主意。 他且看看。 温宴站起了身,道:“寻不着凶手,也不该随意泼脏水。 先谣传我与贵府公子有私,我不理会,现在又问霍家公子与我是什么交情…… 在伯夫人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伯夫人被温宴当面驳了,下不了台,下意识就往下接:“若没有交情,凭什么替你管东管西管我们什么出身?”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贵府指使凶手伤害了我祖母和叔母?”温宴反问。 这话一出,别说伯夫人了,其他人都有些懵。 温宴道:“我祖母和叔母,在临安城中并无结怨之人,近来闹得不愉快的,也只有跟你们顺平伯府。 祖母回府养伤,伯夫人急匆匆赶到,没说过什么探望伤势的话,反而是说我祖母不行了,该冲喜了,话里话外就图了一个‘我’。 既然伯夫人认为,霍公子是因为与我有交情而出手。 那在我看来,祖母和叔母遇袭,也该是你们府上意有所图!” 顺平伯和小伯爷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满是疑惑。 道理是这么说的? 听着不太对劲儿,但又像那么一回事儿。 霍以骁直接笑出了声。 如此歪理,温宴为什么能说得这么义正辞严? 愣是仗着面不改色的沉静,把一群人都糊弄住了。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修炼到家了。 别看狐狸小,没少下功夫。 霍以骁瞥了眼伯夫人和季究。 这对祖孙面色极其难看。 尤其是季究,眼神颇为闪烁。 霍以骁扬眉,颇不是温宴一通乱拳,打到点子上了? 不,不是乱拳。 温宴是在验证她自己的猜想。 显然,她极有可能猜对了。 挖坑、设陷、引导,小狐狸一环套一环。 伯夫人梗着脖子,道:“胡说八道!年纪轻轻,跟你祖母一样不识抬举!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好前程!” 温宴答道:“这就不劳伯夫人操心了。” 说完,温宴又与温子甫道:“叔父,顺平伯府就不是个讲理的地方,既说不通,我们还是回去吧。” 温子甫的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临安府算是个太平地方,可他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杀人放火的案子还是见过些的。 伯夫人和季究的反应,温子甫看在眼里。 虽无实证,但十之八九,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这笔账,一定得好好算。 再看霍家那小子,他先前也以为是霍怀定一普通侄儿,可谁家普通晚辈能这么大言不惭? 而霍怀定,根本不在乎小辈对伯府出言不逊。 能这么放肆的侄儿,除了传闻里皇上的私生子,还能有谁? 若是四公子,满不在乎地扔季究下水,也说得过去。 人家什么身份,还管你一个伯府纨绔子吗? 至于和温宴的交情…… 曹氏曾与他提过,桂老夫人回绝伯府,还对温宴的将来颇有信心。 这份信心的来源,莫不就是四公子? 可是,去岁的案子…… 那案子不算小,若不然,他的大哥、大嫂和大嫂娘家及姻亲,不会为此丧命。 要说大,温宴、温章完好无损,也没有耽搁他和温子览当官。 一切只看皇上怎么断。 大致局势分清楚了,温子甫有了底,与霍怀定道:“大人,伯府胡搅蛮缠的,下官先回去了。” 霍怀定也站起身来:“本官今日来问问案子,没想到贵府直接把凶手定到了本官侄儿头上。 府衙办案讲证据,只靠贵府公子听声,本官不可能把侄儿关起来审问。 这案子就先这样吧。 贵府若有不满之处,只管往京里递折子弹劾。 当然,本官也有一句话要说,姑娘家重名声,贵府也别没事儿找事儿了! 不然,本官参上一本,贵府也不好受啊。” 顺平伯气得甩袖而去。 小伯爷把人送出了府,关上大门,亦是一脸郁气。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31节 总之,不欢而散。 霍怀定和温子甫回府衙做事儿。 温子甫道:“给大人添麻烦了。” “无妨。” 温子甫试探着又道:“给大人家的公子,也添麻烦了。” 霍怀定岂会听不懂,笑了笑,什么也不答。 另一厢,温宴让马车又停到了驿馆外头,霍以骁大步往里走,她不紧不慢跟上去。 霍以暄机灵,一拍脑袋就溜没影儿了。 霍以骁听着身后的脚步声。 就这么一点儿大的地方,不远不近的,又不说话。 只那脚步,跟打拍子似的,清楚极了。 霍以骁干脆先转过了身,看着温宴:“做什么?” 温宴道:“骁爷今儿仗义执言,我得道谢。” “谢礼又是一桌酒菜,请我游湖?”霍以骁道。 “有何不可,”温宴笑了起来,“今晚,我还让岁娘在渡口候着。” 霍以骁哼了声。 他拿话讽温宴的,谁想到这小姑娘愣是装作听不懂,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温宴,”霍以骁抱着胳膊,道,“又在打什么主意?不妨直说。” 温宴认真想了想,道:“在想,怎么把刺伤祖母、叔母的凶手揪出来。” 这下子,霍以骁生生被气笑了。 这只小狐狸,狐假虎威上瘾了! 第38章 温宴还是温宴 霍以骁转身就走。 温宴忍俊不禁,这下把人气跑了。 偏偏,霍以骁被气跑的样子,都让她觉得可爱极了。 相比起前世那个经历磨砺后,偏执又阴郁的霍以骁,眼前这样,真的叫人放心许多。 生动且直白,透着少年气。 温宴轻快着脚步,继续跟上去。 屋子近在眼前,霍以骁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 “你……” “喵——” 一声猫叫打断了霍以骁的话,他循声看去,只见黑猫轻盈地墙外进来,四只爪子踩地,又迅速一跃,跳入了温宴怀中。 温宴抱住了黑猫,揉了揉它的脖子,逗得那猫儿扬着脖子又叫了声。 她笑着介绍道:“它叫黑檀儿,我昨儿跟你说过,吓唬季究的那三只大耗子,就是它抓来的。” 霍以骁“恩”了声,盯着黑猫看。 他不止是昨夜听温宴提过,先前还听霍以暄提过。 说温宴这位苦主上衙门,还抱了只成精的黑猫。 一连串的动作,反到弄得李知府叫苦不迭。 小狐狸去耀武扬威,还带了只黑猫当打手。 而他霍以骁,温宴眼中的老虎,说白了,也就是大了点的猫。 啧! 那股子躁意又涌了上来,霍以骁的眉头更紧了些,道:“也太黑了些,看着比不上成安的那只波斯猫。” 话音一落,黑檀儿背上的毛全竖了起来,大叫了声。 霍以骁嗤笑道:“能听懂话,还听不得实话,厉害。” 温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压着黑檀儿,没让它给霍以骁一爪子。 霍以骁看那一人一猫较劲,沉着脸进了屋子,反手就把门关上,甚至很快把窗户都带上了。 温宴稳住了黑檀儿,这才忍着笑上前敲了敲窗:“说好了的,你若不来,我只能在湖上吹冷风了。” 屋子里,霍以骁就躺在窗下的榻子上。 他听见温宴说的话,也听见了脚步声。 先前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的脚步,越行越远,也越来越轻。 霍以骁抬起手,拍在了窗户板上。 本就没有落栓,叫他一拍,吱呀启了一条缝。 院子里空无一人,温宴的身影已经寻不见了,只余下那棵高大的金桂。 花香随风涌入,腻得他头痛。 霍以骁干脆闭上了眼,迷迷糊糊地想,就小狐狸这样的性子,他以前怎么会觉得她平和、文气的? 半梦半醒间,霍以骁梦见了几年前。 瑞雍四年,皇太后沈氏薨逝,他被皇上和霍太妃接到宫中,为三皇子伴读。 他比三皇子小几个月,年纪相当,又出身霍氏,这样的安排并不超越常理。 甚至在当时,还有说是霍氏选择了三皇子朱桓。 将来如何,一切还不好说。 朱桓和他的母妃唐昭仪为了拢住霍太妃的力量,对霍以骁十分看重和客气。 最初时,一切都很寻常。 只是没有多久,隐隐吹了一阵风,说他是皇上的亲儿子,当年因顾忌沈氏而不得不送走,沈皇太后没了,皇上便接回来养在身边。 有人信,有人疑,有人观望,有人扔出棋子试探。 霍以骁的处境霎时间变的微妙起来,与朱桓的关系也僵住了。 那年,他十二岁。 那日,秋高气爽。 他不小心又吃了亏,甩开了所有人,跑到了无人居住的一宫室。 游廊中,小姑娘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坐在石板上、靠着栏杆睡得很沉。 猫儿警醒,一听见声音就扑腾起来,溜上了树。 小姑娘懵懵睁开了眼,傻乎乎地看着他。 霍以骁转身想走。 小姑娘揉着眼问他:“白玉团呢?” 霍以骁抬了抬下颚:“树上。” 小姑娘便跑到了树下,仰着头冲树上的猫招呼,说了一堆好话,却不见那猫儿动一下身子。 霍以骁被她“好言劝猫”给逗笑了:“它难道听得懂?” 想了一会儿,小姑娘才点了点头:“也是。你能替我抓它下来吗?” 霍以骁自是没有答应。 小姑娘颇为无奈,又道:“那我自己去抓,你帮我看着些,万一它跑了,你要告诉我是往哪里跑的。” 霍以骁不置可否,却最终没有离开,看着她爬树、抓猫。 他一直在想,就这么个看着乖巧又听话的小姑娘,到底是怎么说爬树就爬树的呢。 等有嬷嬷寻来,霍以骁才知道,她叫温宴,夏太傅的外孙女,是成安的伴读。 温宴跟着嬷嬷走了,走了老远,又回过头来冲他笑着挥手。 后来,他又遇上过温宴几次。 她跟在成安身后,无论是说话还是举止,皆是皇家仪态,根本不像是个会爬树的。 直到有一次,他沿着宫道走,边上宫墙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脑袋。 两人都愣了愣,温宴趴在墙上,手指比了个噤声,冲着他笑。 而后,边上又冒出来了一个,正是成安。 原来,不止温宴能翻墙,成安也会。 成安威逼利诱不许他说出去,温宴就在一旁抿着唇笑。 他当然不会说。 在宫中,这些趣事,他也无人能说。 …… 霍以骁睁开了眼睛。 天色沉了,他睡了很久。 梦境散去,他以手背覆眼,深吸了几口气。 他很久没有梦见过前几年的事情了,今儿大抵是见温宴抱着只猫,才突然涌上来。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32节 桌上茶壶里只有凉茶,他一口气全喝了,唇齿念着的却是昨夜尝过的温热桂花酒。 酒有瘾,绕在喉头间,越来越想的慌。 最终,霍以骁还是出了驿馆,往渡口去。 岁娘依旧候在那儿,见了霍以骁,熟门熟路地请人登了小舟。 霍以骁听着水声,问道:“知道你家姑娘酿酒的方子吗?” 岁娘道:“昨儿姑娘就说了,您想知道什么,不如去问她。” 霍以骁不满意,却也没有再问。 小舟靠上了花船,霍以骁依旧不等木板,跃了上去。 温宴就站在甲板上,冲着他,弯着眼睛笑了笑。 倏然间,这个笑容与那年宫墙上露出来的笑容重叠在了一起,除了五官长开了些,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温宴还是温宴。 性子平和文气、说话多斟酌、慢悠悠的,只是表象罢了。 这表象与眼前的她并无冲突。 究其根本,她在规矩深重的宫中就会爬树,会翻墙,现在再没有宫规压着,不就越发无法无天了嘛! 无法无天到,拿满嘴的胡话来糊弄他! “我来听听你今儿个又会编出什么话来。”霍以骁绷着脸,道。 第39章 还是得帮她 霍以骁先坐下,没有等温宴动手,自己先倒了盏酒。 冷热菜肴在跟前摆开,他扫了一眼,抬起眼皮子看向温宴。 与昨儿的菜色并无重复,却还是没有一点儿他忌口的东西。 “你从哪里打听的?”霍以骁问。 这话没头没脑,但温宴听懂了,她没有立刻答,只是落座,慢条斯理盛了一碗热汤。 她也不喝,就端着暖手,热气氤氲下,那双晶亮眸子里全是笑意。 这问题,与昨儿被她带过去的那些疑惑一道,怕是叫霍以骁想了一晚上吧。 他心思重,必定会琢磨。 思前想后的,还要怪她“粉饰太平”,没有一点儿实话。 思及此处,温宴眼中笑意更盛,道:“没有打听,都是我自己观察来的。知道骁爷不信,还是昨儿说的,往后就知道了。” 霍以骁啧了声。 昨儿明明说的是,两人都在一条船上,事情解决了再提。 今天温宴扯着虎皮把顺平伯府气得够呛,但告不出结果,只能撤了案子了事。 季究两次落水,按说是“解决”了。 结果小狐狸倒好,现在话锋一转,成了“往后”。 霍以骁跟着霍怀定巡按江南,走的也不仅仅临安一处,在这城里待十天半个月就不错了,跟她哪里来的“以后”? 讲直白些,就是温宴连故事都懒得编。 敷衍得毫无诚意。 若不是一桌子酒菜还对胃口,他这晚上算是来亏了。 温宴一面用自己的,一面给霍以骁布菜。 看穿他憋着火气,温宴没有继续火上浇油,两人无声用了。 酒足饭饱。 大抵是菜色颇为顺心,霍以骁憋着的火气散了些,低声道:“怎么揪凶手,想出来了吗?” “我只能猜到和顺平伯府有关,”温宴道,“只是,没有物证、亦无人证。” 行凶案子,除非是现场抓着,否则不好评断。 尤其是凶手跑了个没影,只靠一块布料,要在临安城里抓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别说他们并不知道顺平伯府是从哪里寻了个动手之人,便是反过来,季究认得霍以骁的声音,霍以骁甚至去伯府里转悠了一圈,季家不照样没办法坐实霍以骁扔季究下水的事儿嘛。 心知肚明,比不上“铁证”。 温宴前世也遇着过这样的状况。 被人挖坑了,哑巴吃黄连;让人掉坑了,有恃无恐、落井下石。 温宴往霍以骁这边倾了倾身子,压着声儿道:“栽赃、陷害、编故事、挑拨离间。” 一个词接着一个词,愣是没有一个是好的。 饶是霍以骁等着温宴胡言乱语,还是哭笑不得。 “黄嬷嬷就教了你这些东西?”霍以骁问。 温宴脸皮厚,不怕他嘲:“难道要教老实、不动脑、问什么就说什么、傻乎乎给人当枪使吗?” 霍以骁一愣,而后支着腮帮子笑了一阵,道:“也是。” 皇宫中生活,心眼多远胜心眼少。 温宴若是个傻天真,不止连累成安,兴许还会连累惠妃。 惠妃怎么会不让黄嬷嬷提点温宴呢。 笑完了,霍以骁坐直了身子,一瞬不瞬看着温宴:“所以你学了那么多,就惦记着让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当枪使?” 温宴眨了眨眼睛。 霍以骁的目光冷了下来:“温宴,我猜猜你在打什么主意。你要编故事,得我伯父捧场,你拿我当说客呢?” 如此直白揭穿,霍以骁本以为小狐狸会下不来台,哪知道温宴丝毫不介意,还冲他莞尔一笑。 笑得很甜,眸子里还映着他。 他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那声“喜欢”。 明知道是胡话,胡话还在脑海里来回打滚不肯散! 霍以骁轻咳了声,伸手去拿酒盏。 桂花酒已经凉了。 正好他心里躁,凉的才好。 还不及他拿起来,手就被按住了。 温宴的手就搁在他的手背上,道:“凉的不好,我让岁娘去换壶热的。” 霍以骁没有动。 那只手很白,亦很软。 指甲没有染色,修得圆润,衬得手指细长。 手很凉,显得他的手越发热,也许,是他热了,才显得温宴的手凉了。 霍以骁的指关节曲了曲,温宴却跟没有察觉似的。 他只好锁着眉把酒盏松开,僵着声,道:“你换。” 温宴这才收回了手,唤了岁娘来交代。 手背上那股子凉意消失了,霍以骁的指尖点着桌案,脑门一阵阵痛。 等岁娘送了热的来,温宴把酒盏中凉的洒了,重新添满。 霍以骁拿起来抿了一口。 淡淡的酒香在唇齿间散开。 规矩不规矩的,该懂的都懂。 他能看着温宴翻墙,也能一道游船,哪怕是温宴说胡话,他也由着她。 反正是小狐狸的糊弄话,不信就是了。 可刚才的那一下,到底不应该。 温宴念的书多了去了,可能不懂吗? 她是不讲究这些,还是不跟他讲究这些? 小狐狸心眼多,目的明确,又爱胡来! 霍以骁按了按眉心,咬牙道:“我就不该多管闲事。” 温宴道:“万两银子的交情,哪会不管?” 霍以骁气得牙痒痒的。 他就不该好心掏那些银子! 看看,得了好处的这个,蹬鼻子上脸了! 温宴看他神色,不敢真把霍以骁逗恼了,憋着笑,直说了自己的计划:“李知府是株墙头草,他与案子按说没有干系,但吓吓他,应当能有收获。” 毕竟,是他在温子甫跟前提了句天竺上香。 温宴虽然有学人声音的本事,但若李知府清醒着,她糊弄不了人。 最好的办法是让李知府喝得半醉半醒。 这就需要霍怀定出面了。 巡按大人不上席,便是温子甫劝酒,李知府都不敢喝一盅。 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33节 “你倒是会物尽其用。”霍以骁说着站起了身,往船舱外走。 温宴笑着跟上去。 霍以骁跳上了小舟,抬眼看温宴。 夜风有些大,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双手在身前搓了搓。 霍以骁沉了脸。 定安侯府是什么家底? 哪怕传到头了,难道给姑娘御寒的皮裘也用不上了? 还是温宴跟以前似的,不肯裹得严严实实? 真就是胡来。 起居胡来,行事更胡来。 让霍怀定给李知府灌酒,亏她想得出来。 他不想帮她! 小舟靠岸,霍以骁回到驿馆。 屋子里只有冷茶了,他习惯着想喝,猛得回忆起温宴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凉的不好。 霍以骁烦躁着叫了人,递了茶壶过去:“问厨房要壶热的。” 交代完了,霍以骁拉了把椅子坐下。 还是得帮她。 小狐狸胆子大着呢。 不帮她,她胡来,万一又出什么状况…… 他那万两银子不是白花了! 第40章 省得叫人认出来 翌日。 霍怀定背着手进了临安府衙。 温子甫正埋头整理案卷,听见动静,赶忙起身行了一礼。 霍怀定道了声“辛苦”。 其他人还没有到,霍怀定一面饮茶醒神,一面道:“温同知府上的那位侄女儿,倒是个有趣人。 温子甫微微讶异,抬眼看霍怀定。 他昨日打了半天算盘,断定了那位“侄儿”的身份,又估摸温宴与对方相熟,从顺平伯府出来后曾出言试探霍怀定。 当时霍怀定与他打马虎眼,不愿多言。 今日怎的自己先提了? 温子甫想了想,道:“这也是现在,提起她来时会被说成我们‘温家’的姑娘。 在以前,各个都说是夏太傅的外孙女。 不怕叫大人笑话,下官以前总会有些吃味,明明姐儿是我们家的姐儿,定安侯府也不是上不了台面的,怎的都说夏家呢。 这些日子,下官才理顺了些。 经过夏太傅教导,又在宫中多年,姐儿的性情、举止,尤其是胆识,真就高了一大截。 别说她几个姐妹,遇事时的沉着冷静,连下官的内子都远不如她。” 霍怀定抱着双臂笑了起来:“谁家的,不都是她?” 温子甫也笑,笑过了,又叹气:“也是下官这个做长辈的不得力,家里遇上如此见血的案子,还得姐儿操心。” 霍怀定道:“都是一家人,有力出力。温同知近日也颇为辛苦,本官到临安之后,李知府提了要接风洗尘,都耽搁着,不如就今晚,附近寻个酒家,简单吃两杯,既接风,也放松下。” 没等温子甫应下,李知府从外头进来,听了半截,忙不迭点头。 拍巡按马屁,天经地义,先前机会不多,这会儿霍怀定开口,怎么可能错过。 一来二去,便定下了。 傍晚时,秋风落雨。 亏得地方近,倒也不麻烦。 李知府请霍怀定落座,搓着手道:“这回简单些,下次还是去西子湖上,风光好,给大人践行。” 霍怀定哈哈笑了,招呼着店家多上两壶热酒,先去去寒气。 等热酒送上,他主动给坐在身边的李知府满上。 李知府受宠若惊,以至于筷子没动几下,酒先喝了三盏。 霍怀定又给倒了一盏,一面倒,一面犹自好笑。 作为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又有个名为太妃、地位近太后的姑母,霍怀定极少应酬酒局,便是去了,也是底下人奉承着,哪有他主动给人灌酒的事儿? 灌的还是一地方知府。 说出去,惊掉多少人下巴。 因着夏太傅,霍怀定对温宴有些长辈对晚辈的好感,但这不足以让他帮忙设局。 可没办法,谁叫霍以骁开口了呢。 霍怀定是不知道霍以骁和温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但霍以骁能因温宴把季究扔下水,最最起码,两人得是朋友吧? 霍以骁在宫中处境微妙,能得一朋友,霍怀定替他高兴。 当然,也二话不说就答应下了。 喝几杯酒而已嘛。 是了,暄仔还偷偷告诉他,把温宴从大牢里捞出来的银子,是霍以骁筹来的…… 这两夜,霍以骁还跟温宴去西子湖上游船。 暄仔言之凿凿,两人关系不一般。 霍怀定认为,自家傻儿子的话只能听一半,但万一呢? 也许现在不是,谁还不能赌个将来。 为了霍以骁,他再多喝几杯,那也不在话下! “来来来,”霍怀定招呼店家,“再来两壶。” 边上雅间,启着细细一条门缝。 霍以暄看着小二又端了酒进去,扭头问道:“那李知府,酒量如何?” 霍以骁哪里知道。 温宴摇头。 她也不晓得。 霍以暄叹息一声:“我觉得有些悬。” 温宴不解,以目光询问霍以骁。 霍以骁轻咳了声:“伯父的酒量,可能有些弱。” 温宴:“……” 她来回算了几遍,竟然算漏了这一样! 前世,她嫁入霍家时,霍怀定已经很少在席间饮酒了。 他当时身体不好,太医建议养生,一日两杯药酒,多了便不再用。 以至于温宴重活一世,竟然不知道这位大伯父的酒量深浅。 这事儿怪她,没想到霍怀定不太能喝,也想漏了李知府兴许海量。 温宴只好又问:“我叔父醉了吗?” 霍以暄让亲随去偷偷看了眼,局势不容乐观。 温宴不可能半途而废,思绪转得飞快,叫了岁娘过来,低声交代:“回府一趟,让黄嬷嬷去请三叔父来,就说……” 岁娘猛点头。 很快,温子览赶到了。 他是昨日才回到临安府的。 上香出事,家里尽快去明州报信了,只是明州也在为了巡按到江南的事情忙碌,温子览去了下辖的县府。 一来一去,路上耽搁了几日。 等温子览回到定安侯府,桂老夫人时疯时颠,安氏昏迷不醒,温鸢又与婆家闹翻、搬回了娘家住,真真是一团乱。 温子览有心与温子甫商议,无奈温子甫忙得不行,这几天几乎都睡在衙门里,温子览便没有来打搅。 黄嬷嬷刚与他递话,只让他寻各种由头给李知府灌酒,温子览不知深意,但也顾不上刨根问底,先赴宴再说。 小二替他开了雅间的门。 温子览一进去,酒气冲头。 坐在首位的必定是霍怀定。 温子览一看,醉得差不多了。 再看他兄长…… 自家兄弟,一清二楚,别看温子甫端坐着,离醉得说胡话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