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卫七》 第1页 [穿越重生] 《重生之卫七》作者:姀锡【完结+番外】 文案 《婚前篇》 卫七出生簪缨世家,父亲风流无用,母亲又是个不成器的失宠姨娘,家中嫡庶姐妹众多,她生性要强,心眼狭小,嫉妒成性,处处算计,嘴上手上从不吃亏,终于,用她那无双的计谋设计了嫡姐的亲事,代替嫡姐嫁入了那顶了天的太子府。 然太子对她百般厌恶,在所有人的反对下,毅然娶了失了“贞”的嫡姐做太子侧妃,并待其百般宠爱。 卫七嫉妒吃醋,心生扭曲,设计太子纳妾,仗着太子妃的身份,日日拉帮结派,拉拢人心,斗嫡姐,气太子,搅得整个太子府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一朝有孕,卫七那颗坚硬扭曲的心忽而变得……柔软了起来。 一心扑在有了孩子的喜悦上失了神,却未想正在此时,被那一贯老实柔弱的嫡姐借机算计,一尸两命。 一朝重生到五岁那年。 上一世升级打怪太累人了,累到失去了一切,这一世,她只想要洗心革面,做个好人,过安安稳稳的清闲自在日子。 却不想因她处变不惊的性情及国色天香的容貌,再次将她推向荣华富贵的巅峰。 内容标签: 爱情战争 阴差阳错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七。 一句话简介:重生走向人生巅峰。 立意:保持善良,向阳而生。 作品简评 前世卫七顶替嫡姐嫁入了顶了天的太子府,可她作天作地,为太子厌弃,最终惨死太子府,重活一世,她决定洗心革面、做个好人,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却不想她处变不惊的性情及国色天香的容貌,再次将她推向荣华富贵的巅峰。这是一篇侯爵世家大女主文,主要讲诉女主重活一生检讨上辈子的缺点、吸取上辈子的教训重新收获亲情、友情、爱情的励志故事,本文文笔细腻,人物鲜明,剧情流畅。 第1章 话说在元陵城三百里外的陈家村有一处大庄子,庄子有些老旧了,瞧着有些年头,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三进院落依旧是整个村子里独一份的存在,昭显着家主的气派与显赫。 这庄子的主人姓卫,乃是元陵城中卫阁老家的产业,卫家在这陈家村有数百亩良田,养活了大半个陈家村,村子里多半村民皆是卫家的佃户。 庄子里头理事的原是府里派来的王管事,后管事的王庄头随着卫家大房一道进了京,庄子里便重新提拔了原先的副庄头来管束,原先的二等如今的大庄头姓陈,乃陈家村人,卫家家生子,陈老庄头如今年纪渐渐年迈,恐无法继续胜任庄子里的把管,遂于年前向家主禀告举荐其儿子陈大详继续来接任庄头的位置。 只不过这陈大详老实巴交,又有些惧内,恐无法胜任,不过此人规矩老实,会识字算账,还算聪明,这般瞧来又像是个令人放心的,况且他媳妇儿虽泼辣厉害,却是个实实在在精明能干的主,且嘴皮子利索,又好似正好与之相辅相成,弥补了其性子上的缺,倒也适合。 许是尚且无顶顶好的可用之人,又许是家主有意观察观察,只在年初时听闻府里目前正在管事的五太太有意将身边一个方才嫁了人的二等婢女及其夫家一家派过来,却又迟迟不见动静,如今,从年初巴巴盼到了年尾,陈家一家子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只恨不得悬在脖子上的这一刀快快落下才好。 时下正值寒冬十月,眼下,早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那鹅毛大的雪绒花一朵一朵,就跟村里南边那百亩棉花地里的棉花似的,不眠不休的落了整整三日三夜,足足快有半尺厚了,倘若再下个一两日,一脚踩下去怕是都将要没过膝盖骨了。 尤其,前儿个夜里还刮起了暴风,暴风雪席卷整个陈家村,村子里刮破了不少屋子,而庄子西边那个猪圈的围栏垮塌了,砸死了五六头猪,还伤了好几头,连前些日子到山上逮的那头野猪也给砸死了,不仅如此,竟还砸伤了西厢房那个唯唯诺诺的小贱蹄子,卫家五房庶出的七娘子。 “真是一对倒霉催的搅屎棍。” 未来的庄头夫人如今的吕氏这会儿窝在屋子里,边磕着瓜子,边想起了这桩倒霉催的颇事儿,边一脸嫌弃咒骂道。 外头寒风呼啸,她这屋子里头却是暖呼呼的,炕上热乎乎的不说,这会儿屋子里还烧着炭火,磕着瓜子烤着火儿,日子不可谓不美哉。 那炭火虽比不上府里主子们用的银碳金贵,却也是顶顶好的,在这整个陈家村,能够用上这等炭火的不出一个巴掌,寻常村民也唯有靠烧些干柴火取暖。 这葵花籽皆是胖乎乎的一颗,刚炒热的,瓜子壳饱满,颗粒大,上下嘴皮一嗑,豆大的瓜子肉勾进嘴里,吧唧一嚼,满口香味。 一旁的桌子上还摆着一个算盘,吕氏咔咔嗑了一把瓜子,想起这场无妄之灾,顿时连瓜子都嗑不下去了,只呸呸两下,吐了嘴里的瓜子壳,拍了拍手,将算盘拿了过来,哗哗哗的盘算了起来。 猪圈里那十几头猪只只快赶上二百斤了,这些土猪是特意圈养着等到过年时供奉到府里去的,往年每年府里的猪肉皆是从这走,今年赶在这节骨眼上,吕氏本想今年能有个好收成,将年尾这等子场面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好到五太太跟前讨个好,说不定主子高兴,这庄头的位置便能拍板做牢靠了。 第2页 如今,猪的数目不够,只能到村民们那里私下收购,而这笔款项却是万不能往上报的,只得自个私下掏腰包,赶上了这等破事儿,真是哑巴吃黄连,有理没法说去。 再加上,猪圈里半个月前那头老母猪还生下了七八只猪崽子,如今这天气如此恶劣,能不能养得活还是个事儿呢,这人一倒霉,桩桩件件糟心的事儿皆上赶着来,真是晦气,想到这里,吕氏便又抓耳挠腮的将那一对窝囊废母女给好是咒骂了一顿:“连看一窝猪都看不劳,真是一对废物,活着简直浪费口粮,还当真以为是原先府里头的主子,以为是过来享清福的么?我呸,简直是不知所谓。” 吕氏咒骂间,忽而门从外头被推开,不多时,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男子高瘦,穿了一身青布棉袄儿,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青木色的,洗得都发白了,双手套在袖口里,刚打外头进来,浑身冷得直打着哆嗦,这人便是那吕氏的丈夫陈大详。 吕氏见了,脸上一沉,扯着嗓子咒骂道:“要死了,是要冻死老娘不成?还不赶紧捂严实了,跟你那死老爹一样,窝囊废一个!” 吕氏脾气烈性,嗓门又大,十句里有七句在骂人,对谁都一样。 陈大详素来老实,被吕氏骂惯了,也无甚脾气,跟他爹一样,有些唯唯诺诺,用吕氏的话来说,典型的奴才样,活该世世代代皆是做奴才的命。 陈大详只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将原本早已经捂严实的帘子又给紧了紧,这才朝着吕氏走了去,边走,便从胸口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黄纸包,约莫是怕东西冷了,特意藏在袄儿里头捂着,拿出来时竟还有些烫手,将黄纸包打开一瞧,只见里头是一把刚炒熟的黄豆。 陈大详有些殷勤的冲吕氏道:“媳妇儿,这可是厨房的薛大娘刚炒熟的,我闻着怪香的,知道你就好这一口,特意抓了一把来,给你泡茶吃!” 边说着,边取了个碗来,往里洒了一把黄豆,又到一旁的柜子上的罐子里抓了一把茶叶,芝麻,挑了点食盐,又撕了几根生姜条放里头,再回到火盆前,将那烧得呼呼直乱叫的铜壶拎起,往碗里一倒,一碗香喷喷的的芝麻黄豆茶出炉了,这是陈家村特制的茶,香喷喷的,似茶,似汤,冬日里吃上一碗,连心窝子都发烫了,贼舒坦。 吕氏本来嗑瓜子嗑得嘴都起泡了,正渴着了,烤火舒坦,又不想动,如今见陈大详如此,脸色这才稍稍缓和接了过来,对着飘在碗面上的芝麻啜了一口,这才放下了算盘,挑眉问道:“西厢房里的那个小贱蹄子怎么样了,死不了罢?” 吕氏嘴里的小贱蹄子原是府里的七娘子,是个庶出的,不受宠的,生母阮姨娘原是通房丫头出生,外头买来的一个婢女罢了,地位最是低贱,一朝撞上大运大了肚子后这才被抬了姨娘,是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怂蛋,两母女皆是,从前在府上时从来就无甚存在感,夏日里的时候因犯了事儿,被发落到庄子里来了,但凡进了这样的地方,岂有回得去的道理。 因此,吕氏这小半年来明着暗着可没少欺负那对母女,将这些年来伏低做小做奴才所受的所有憋屈全部原原本本的归还了,横竖,在吕氏眼里,那对母女便是奴才的奴才罢了,只要留她们一条命在,方可任她践踏蹂、躏,横竖上头是有人做主的。 陈大详却不同,在他眼里,主子便是主子,即便是犯了事儿的主子依然是主子,听到吕氏这般口无遮拦,顿时心里一突,却又不敢反驳,只苦哈哈道:“好歹声音小些,叫旁人听了去成什么样子,如今马上到年底了,还是悠着些,甭叫人到主子跟前说了闲话去。” 说着,见吕氏双眼一瞪,陈大详立马止住了唠叨,说起了正事来,只皱紧了眉头叹了一口气道:“伍家老叔才刚去,说是……说是今儿个若是再不醒过来,怕是……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说到这里,陈大详心里一紧。 到底是府里的娘子,便是再如何不受宠,这若是不明不白的去了到底是说不过去的,回头甭说庄头的位置不保,倘若真要计较起来,他们全家的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若是早些去请大夫来瞧瞧便好了,偏偏硬生生的从前儿个夜里拖到了今儿个早上才去请,为此,还跟吕氏拌了两句嘴,他亲自冒雪去请的伍家老叔,方才不敢进门,这才特意绕去厨房包了一纸豆子来。 “当真?竟真有这般严重?不是……不是就摔了腿么,大不了断了一条腿罢了,怎地会有性命之忧?” 吕氏听了一惊,立马将手中的芝麻豆子茶往桌子上一隔,整个人都惊得立马起了身来,她还以为是那屋子人自诩金贵,小题大做来着,原来竟是真有其事? 陈大详道:“不仅摔了腿,后脑勺也摔坏了,没有流血,当时没人注意到,今儿个伍家老叔摸到了,说脑子里积了淤血,要是醒不过来的话……哎,也是个苦命的……” 陈大详对七娘子的病情还算清楚的,要不然一大早也不敢急得跟吕氏吵了嘴,如今,唯有在心里拜了各方菩萨,盼着什么时候能醒便好了。 吕氏听了,心里一慌,愣了好一阵没说话,过了好半晌,只咬咬牙道:“伍家老叔摸脉摸得准不准,他又没正经学过医,说的那番话哪里算得准?” 正琢磨着要不要派人冒雪去镇上请大夫来,可是,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忽而一狠,道:“横竖半年前送过来时就只剩下半条命了,如今还苟活了半年已是她的运道了,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谁叫大半夜偷摸跑到猪圈里去,如今被砸死了怪得了谁,便是当真闹到了太太跟前,咱们也有咱们的苦衷!” 第3页 说着,暗自琢磨了一阵,眼珠子一转,只立马起身冲陈大详道:“你还是出几个钱,派人到镇上去请了大夫来,不对不对,你得亲自过去一趟,顺道拐去那绸缎庄子将这事儿跟徐大娘细说了,看她怎么说。” 至少,场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回头如果那倒霉催的真的死了,至少尽力去请了大夫。 陈大详只以为吕氏良心发现了,顿时一阵欣喜,忙不迭去了。 第2章 却说陈家村离镇上不远,往日里一个时辰便可打个来回,如今下了大雪,地面的雪又厚又滑,不大好走,还不定得耗上多少个时辰,吕氏坐在屋子里莫名有些烦躁不安,一直到了中午时分还不见人回来,她便摸去了一趟厨房。 在厨房门口晃荡了一阵,冷得吕氏直想骂娘,正欲返回时便瞅见厨房的薛大娘提着一个破食盒唉声叹气的回来了,见吕氏站在门口,薛大娘赶紧将食盒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堆着笑道:“哟,今儿个天气这么冷,你怎么到这来了,午饭刚才咱们家杏丫头给送过去了吧,今儿个一早给新焖的五花肉,尝了没,味道怎么样,刚还给老庄主送去了,老庄主牙掉了,旁的吃食嚼不动,今儿个这肉都炖烂了,倒是一连着吃了好几块,整个人瞧着都精神些了。” 薛大娘逮着吕氏喋喋不休道,末了,抓着吕氏商讨起这些猪肉该如何处置,这些肉皆乃是前儿个被砸死的那几头猪的死猪肉,昨儿个庄子里的劳动们冒着大雪将几头猪连夜给宰了,薛大娘也跟着忙活了一日一夜,今儿个一早听吕氏的吩咐将猪肉给熏了,余下剩下的一些边边角角给庄子里每家每户都分了,薛大娘晓得吕氏手紧,纷纷一五一十皆跟她禀了,每一斤肉都有各自的去处。 只不过,她听说西厢房的七娘子摔得厉害,今儿个给偷偷送了一份去,哪知好巧不巧,被这吕氏给撞了个正着。 果然,只见吕氏微微眯着眼,往她身后的食盒上瞟了瞟,不过这一回倒是难得没有刁难她,只漫不经心道:“你是打西厢房来罢,怎么着,七娘子如今身子骨好些了么?” 吕氏晓得这薛大娘是个烂好人,往日里老爱偷偷接济西厢房那对母女,这薛大娘娘家的弟媳在府里头当差,自个的大女儿也弄进府里了,虽说是个不起眼的三等婢女,指不定哪天就发达了,是以,对着薛大娘吕氏一直有几分容忍。 眼下,她有心想要打听那西厢房里的状况,只是那西厢房当年死过人,她亲眼撞见过,如今怕是又要死上一个,担心里头晦气,又素来厌恶里头那两人,吕氏极少往里头走动,知道整个庄子里这薛大娘对那里头的情况最是了解,便旁敲侧击的到她这里打探了起来。 薛大娘惊诧于吕氏这日突如其来的关心,愣了一阵,只立即摇了摇头,道:“打从前儿个夜里被砸了后便开始烧了起来,一直到了现如今还不见醒,那额头,啧啧啧,我方才摸了一把,那叫一个滚烫哟,真是个可怜见的,今早伍家老大叔还来了,说……说怕是醒不过来了,你说老天爷的心肠咋地就这么硬了,才五岁年纪,比咱们家杏丫头还小,阮姨娘在一旁都哭成了个人干了都,我都没敢多呆,实在是瞧不下去了,这不,赶紧回了。” 薛大娘唉声叹气道。 吕氏听了心里有了底,又问了两句,这才去了。 回去后准备到大门口看一眼,远远地,只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庄子外响起,这声音,不用怀疑,定是那二人台的滑杆轿子发出的声音,吕氏匆匆走到门口处往外一瞅,果不其然便瞅见二位轿夫抬着一抬青油布小轿一晃一晃的从雪地里来了,正巧里头有人掀开布料,露出一张大饼脸,可不正是那合盛绸缎铺子里的徐大娘。 吕氏见了,立马欢喜迎了上去,走近才发现后头还跟着一抬轿子,原来是陈大详那傻子给大夫也多请了一抬轿子,吕氏心里低声咒骂了一声,此时却压根无心计较,让陈大详领着大夫给那病秧子瞧瞧,自个立马将徐大娘领进了屋子好商量对策。 徐大娘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比吕氏大上几岁,生了一张大饼脸,委实说不上多好看,可她跟了绸缎铺子的掌柜,身上那首饰,那缎袄儿,头上那金灿灿的金钗,任谁见了都只当是哪家府里头的金贵太太,哪里是她们这等乡下村妇能够及得上的。 一进屋,吕氏立马客客气气的给徐大娘上茶道:“哎呦喂,你说这大冷的天,你怎么就亲自来了,咱们家那个榆木疙瘩,真是蠢得要命,我跟他好说歹说,说跟嫂子讨了主意便是,他竟然还如此大费周章的将您给接来了,这大冷天里,定是冻坏了罢?” 吕氏难得有些殷勤的招呼前后。 徐大娘接了茶,笑道:“弟妹甭忙活,说正事要紧。”说着,坐在炕上,笑容一淡,只一脸正色道:“西厢房里头那位……当真快要不行了?” 吕氏叹了一口气,道:“可不正是,前儿个刮了大暴雪,这倒好,大半夜里溜到猪圈去了,您说,这不是瞎添乱么,猪圈那半面墙都塌了,砸死砸坏了七八头猪不说,还将那位小祖宗也给一并砸了,起先只以为伤了腿,无甚大碍,结果昨儿个夜里开始便发烧昏迷不止,吓了我一跳,立马巴巴请了村里会医术的老先生来,说是摔坏了脑袋,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我一听差点吓去了半条命,这不,便是下了这么大的雪,也丝毫不敢耽搁,巴巴迎着大雪便立即去请大夫,去请嫂子商量对策。” 第4页 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担忧,道:“嫂子,您说,这事不赖咱们罢,这七娘子倘若真在咱们庄子里去了,也合该怪不得咱们头上才是,您说呢?” 徐大娘吃了一口茶,听到吕氏所言,沉思了一会儿道:“倘若真是如此,也是那孩子自己的造化。” 吕氏听了一喜,道:“可不正是,当初那七姑娘被送来时便只剩下了半条命,我听说当年六娘子还险些叫她给害了去,要我说啊,这便是叫做现世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徐大娘目光闪了闪,没接话。 吕氏见了忙往自个嘴上扇了两下,道:“瞧瞧,我这嘴上没把门的,尽说些不该说的瞎话。”说着,忙去拉徐大娘的手,一脸殷勤道:“哎,我说好嫂子,回头您可得替妹妹到姨娘那里好生说句公道话才是啊,谁不知现如今府中虽是太太掌事,却要数咱们姨娘最说得上话,而嫂子您又是姨娘跟前的头一份,有您肯帮着求情,我这心里头才能踏实。” 说着,从袖管里摸出一个荷包塞进了徐大娘手里。 徐大娘掂量了几下荷包,这才笑道:“你放心,这事从头到尾也怪不了任何人,太太跟姨娘皆是明白人,自会给个公断的。” 说到这里,反手拍了拍吕氏的手背,意味深长道:“姨娘也素来欣赏你的能干,她知你是个忠心的,往后定会少不了你的好。” 说罢,又端起茶吃了一口道:“对了,眼下马上就要到年底了,这庄子的定数也该下定论了,你放心,这个庄头的位置,有姨娘周旋,定会跑不了,不过,七娘子这事儿,也马虎不得,倘若当真救不回了,便如实禀告便是,不过,庄子里你可管束严厉些,往日里你对西厢房里那对母子的恶性,旁人不知,我却是多少知晓些的,捂严实些了,回头甭传到了不该听到的人的耳朵里,那便是姨娘,也兜不住你,毕竟是老爷的亲骨肉不是?倘若救回来了,你也得需忍着些,跟你说一桩事儿,我也是前两日才从府里打听来的消息,听说大老爷进京述职被提拔封了大官,大老爷想要接老太爷老夫人一道入京,到时候五房自然也会跟着去,只不知是赶着今年动身,还是得等到年后去了,待主子们搬去京城了,管她什么七娘子还是十七娘子,这诺大的庄子还不是由你说了算,况且,这庄子可是个肥缺,指不定将来连我也得依仗着你了,所以说,在七娘子这桩子事上不可冒进,你的忠心,姨娘心里头明白,不必急在这一时,知道么?” 徐大娘只以为七娘子这一祸事儿,是吕氏在背后搞得鬼,这大半年来,吕氏借着刁难阮姨娘母女二人在姨娘跟前讨了不少好,不过眼下到了年底事儿多,该敲打的还是得敲打,免得行事过分,反倒是弄巧成拙。 而吕氏听到徐大娘一言,顿时喜得容光焕发,这两年,她一面在姨娘这边讨好,一面又在太太跟前示好,如此伏低做小,可不就是为了这么个庄头的位置么,如今得了这么一个天大好的消息,只喜得不知所云。 正连连应下时,只见徐大详气喘吁吁的跑了来,亦是一脸喜色道:“醒了,醒了,七娘子终于醒过来了!” 吕氏听了面色微凝,与徐大娘对视了一眼。 徐大娘放下杯子,冲吕氏使了个眼色,吕氏半眯着眼点了点头,徐氏这便又冲徐大详道:“醒了便好,我也能放心的去了。” 说完,出了屋子,复又命轿子抬着去了,片刻未曾停留。 第3章 而在那西厢房里。 冷,钻心的冷,宛若整个人躺在了冰窖里似的,冰冷刺骨。 疼,只觉得全身哪哪都疼,头疼,脚疼,全身都疼,然而最疼的却是肚子,只觉得整个肚子不断往下坠,疼得快要掉出来了似的,疼得只想要整个卷缩起来,却发现四肢僵硬住了,完全动弹不得。 周围静悄悄地,却又时不时传来阵阵呜咽啜泣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凄凉,有些瘆人。 卫臻缓缓张开眼,视线一片青白,神智有些恍惚。 “安安,我可怜的安安……呜呜……” “赶快醒来,赶快醒过来……你要是醒不过来了,可叫姨娘怎么活啊……” “姨娘也不想活了,姨娘也要跟你一块去了……呜呜……” 谁在哭? 安安? 安安是谁? 这个名字如何这样熟悉? 哦,对了,安安这个名字好像是她儿时的乳名,难怪她觉得这个名字既陌生又有些熟悉,这个乳名知道的人不多,已经有好多好多年没有听人唤过了,难怪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是她吗?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这样唤她的人,唯有一人。 哭什么? 她如此难受,这是要死了吗? 她死了,整个天下会为她哭的怕也就剩下这么一个人了吧,所有人全都厌恶她,憎恨她,却又个个忌惮她,畏惧她,面上皆恭恭敬敬的,然而私底下却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千刀万剐了,她若是死了,无人伤心,无人难过,所有人怕是都恨不得燃放炮仗庆祝了罢。 想到这里,熟悉的疼痛感慢慢拉回了她的思绪。 哦,她记起来了,那种钻心的疼痛,便是被打到了十八层地狱都是忘不了的—— 那是她嫁到太子府的第六个年头,她身子骨本就弱,却生性要强,嫁到太子府后,因太子的厌恶,便将满腔怨言愤怒全都发泄到了他的后院,她过得不好,便也要他讨不了好,她日日与后院里头的那些个女人们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她行事本就毒辣狠绝,又有几分手段,打压排挤,陷害污蔑,横竖他宠一个,她便发了狠对付一个,是闹得整个太子府镇日不得安宁,有那么一阵,整个太子府里的女人们皆不敢轻易亲近太子,那是她最骄傲自满的时刻。 第5页 然而杀敌一千却自损了八百,她并非金刚不坏之身,日子久了,也勉不了受了旁人的迫害,子嗣艰难便是其中一个,为此,她便愈发疯癫痴狂,然而旧人一个个出,新人一个个进,跟杂草似的,永远也斩除不尽,除了不少敌人,却也树立了更多颈敌。 其中一个便是她那个高贵柔弱的嫡姐,卫家的六娘子卫绾,所有人都亲昵的叫她绾绾,她柔弱善良,楚楚动人,却唯有卫臻一人知她温声细语背后的阴毒。 那是她知自个有了孩子后的第十日,得了这个消息后,整整十日未曾踏出过屋子,一个人锁在屋子里,先是惊恐、难以置信,紧接着整个惶恐不安、不知所措,到最后慢慢开始欢喜,甚至狂喜,整个人、整个心境彻底的平和下来了,原来男人使人疯癫,孩子却能慢慢的让人冷静下来。 她曾激动亢奋起来的时候,唯有用刀子,见了血才会慢慢平复,那刀子有时割在自己手腕上,也有时划在婢女的脸蛋上,如今,有了这个孩子,即便不用见任何血,也依然可以神奇的安静下来了。 那种感觉是她活了这二十二年以来打头一回感受到。 然而,不过才十日,她享受的所有美好竟然悉数到了头。 先是浑身无故酸软无力,然后是背冒虚汗,紧接着开始头晕目眩,四肢隐隐发抖,紧接着整个人开始神色恍惚,脑子跟神魔控制住了似的,不能思考,不能想事,一片呆滞,渐渐地全身软绵躺在床上竟然爬不起来了,到最后竟是全然动弹不得。 她害人无数,知定是遭人毒手了,然而,等反应过来时竟然连话都快要说不出来了,结结巴巴、磕磕碰碰、咿咿呀呀的的命人去请太医时,身边侍奉的几个丫头每每恭敬称是,可是,一日又一日,太医却始终没来。 她先是愤怒疯癫,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随即慢慢的开始感觉到恐惧胆寒,其实,害了这么多人,她坏事干尽,她已经做好了被人随时报复的准备,死又何惧,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尤其是得知有了孩子后,她才刚开始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这样一日又一日,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慢慢的,她能够感受到气息的衰弱,生命的枯萎,死亡的恐惧正在一步步接近,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早就已经不在了,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生生摧残着人的心智,到了这个时候,死亡或许才是唯一的解脱,然而日日有人给她灌送汤药,为她续命。 那个时候,她将整个太子府所有人全部都当成凶手一一设想过了无数遍,却压根一无所获,任凭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在整个太子府,还有谁能比她还要阴毒,没想到她一生杀人无数,到头来自己却是死得最惨的那个。 就在她感觉到油尽灯枯之际,某日忽而有人推门而入。 那日屋子外头的太阳有些烈,光线十分刺眼,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在这张寝榻上躺了多久,如此强烈的光线刺痛了她的双眼,几乎快要睁不开了,不知过了多久,余光只瞧见有人好似乘光而来,她身着一袭深紫色广袖宫装,上襦裙,广袖及裙摆上皆用上好的金丝线绣着展翅开屏的紫孔雀,双臂上搭着一根淡紫色的披帛,那是西域进贡的上好绸缎,薄薄的沙裙搭在肩上,缠绕在指尖,微风掠过,四下飞扬,而头戴着金步摇,随着她的一步一伐,四下摇曳。 她一步一步缓缓而来,姿势端庄优美,整个过程中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似乎在床榻边上停顿了片刻。 对方目光静静地落在了她的脸上,无声打量着,过了许久,这才恭恭敬敬的朝她行礼道:“太子妃。” 说完,又停顿了片刻,缓缓改口道:“或许此时应该唤你一声妹妹才是。” 说着,缓缓上前,卫臻便瞧见了那一张秀外慧中、楚楚动人的脸。 见到卫绾,卫臻神色微微有些激动,她微微瞪着双眼,面露狰狞,几欲张嘴,然而喉咙跟哑了似的,竟发不出半个字来。 与她的激动愤怒相比,卫绾却难得一脸淡定,她只静静的打量着,目光在她脸上,身子上,从头到脚一一略过,片刻后,柔柔缓缓的开口道:“几日不见,妹妹清减些了。” 说罢,目光停顿在了卫臻脸上,定定的盯着瞧了片刻,忽而又缓缓道:“眼睛凹陷下去了,脸上也没有丁点肉了,当年太子殿下便是被妹妹这副绝色容颜所吸引,如今这样可就真是不美了。” 说罢,目光看向一侧,双眼微微一眯,一向温和柔弱的脸面上难得起了丝温怒,冲屋子里卫臻的侍女霞光道:“是不是这些日子趁着太子妃身子不适便怠慢了太子妃!” 霞光立即一脸惶恐道:“侧妃娘娘息怒,奴婢不敢。” 卫绾这才满意点头道:“谅你们也不敢!” 说完,重新看向卫臻时,就跟变脸似的,脸上的气势全无,又换成了一副柔弱温柔的做派,只笑着道:“妹妹放心,这些日子妹妹病了,有姐姐代为料理府里的事儿,妹妹只管安心养病便是了。” 说完,冲着身后缓缓招手,不多时,有侍女毕恭毕敬的端了一个托盘上了,卫绾亲自接了,端着一个小银碗坐在卫臻榻前,冲卫臻道:“这是姐姐亲手熬的燕窝粥,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美容养颜的,妹妹吃了,容貌定会恢复如初的。” 说罢,将碗递了过去,却见卫臻动弹不得,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即道:“妹妹虚弱,没关系,姐姐喂你便是。” 第6页 说着,便翘起小拇指捏着小银勺舀了一勺燕窝粥,还细心的送到自己嘴边吹了吹,这才冲卫臻嘴边递了过去,只不过卫臻此时压根连水都用不下去了,卫绾喂进了她嘴里,又退了出来,卫绾没有丝毫不耐,依旧反反复复的喂,直到一连着送了五六回,透明的燕窝粥全都沿着卫臻的下巴脸颊一路流到了脖颈里,卫绾这才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道:“妹妹可正固执,你从小便是这样,太固执可不好,不好好养病,身子如何会好,容貌如何会恢复,妹妹历来最为看重自己的容貌的,不是么,对了,妹妹知道你现如今是何等相貌么,也罢,或许,你唯有自己亲眼瞧瞧才能激励自己努力坚持下去!” 说罢,冲着霞光使了个眼色,道:“霞光,给你们家主子拿铜镜来。” 霞光恭恭敬敬的去了。 卫绾笑盈盈的点了点头,二十三岁的卫绾与十六岁那年容颜相差无几,依旧满脸天真明媚,兰质蕙心,其实,卫绾的相貌说不上多么惊艳貌美,她扬短避长,刚好结合了五老爷及冉氏的所有缺点,五官平平,说不上多么难看,但胜在皮肤白皙,又加上单薄普通的五官凑在了一张脸上,竟出奇的舒服清秀,故此,卫绾向来以才情而非容貌取胜于人。 而此时,对方盛装打扮,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在金银绸缎的衬托下,竟也有令人惊艳的时候。 而向来以容貌贯满京华的太子妃这些年来镇日纠缠于后院之争,日日暴跳如雷,阴郁连连,长此以往,面目越发狰狞可恐,阴霾吓人,不知何时,脸上瞧着越发刻薄尖酸,人一旦心气不顺,便老的快,才二十二岁,她只觉得那耀眼的容貌慢慢的开始在走下坡路了。 容貌是她一生的骄傲与武器。 也是卫绾一辈子的耻辱与不平。 如今,霞光将铜镜拿了来,举到卫臻跟前,透过那模模糊糊的铜镜,卫臻看到了一只厉鬼。 第4章 只见铜镜中的人双眼凹陷,瘦骨嶙峋,整张脸都已经塌陷,只剩下一层松松垮垮的皮裹在骨架上,那层皮皱巴巴的,蜡黄蜡黄,上头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块状的淤青,像是尸斑似的,瞧着可恐吓人,整个人气若游丝,瞧上去就跟个七老八十的老妪似的,已是油尽灯枯,哪里还有以往半点艳压群芳的样子。 卫臻见了瞳孔紧缩,不多时,用力的瞪大了双目,整个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滚落出来了似的,而双手用力的抓紧了床单,因为惊恐,因为愤怒,因为激动,整个身子开始剧烈的抖动了起来。 然而触及到卫绾那张温柔笑意的脸面时,卫臻终于发现此刻如论她如何震怒如何怨恨,一切不过皆是徒劳罢了,此时此刻,她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唯有任人宰割的份。 是的,她输了,输给了这位柔柔弱弱的嫡姐,输得彻底。 卫绾一直立在那里,认认真真的欣赏着卫臻面上的每一个神色,不多时,只将手中的小银碗递给了一旁的霞光,冲她吩咐道:“好了,现在妹妹应该会乖乖听话了,霞光,你来喂,不准浪费了,半点都不准剩下!” 最后那一句话,语气一重,隐隐带着迫人的气势。 霞光立马领命称是,恭恭敬敬的将小银碗接了过来,此时,卫臻已经根本用不下任何东西了,整个人不过就剩下半口气吊着,霞光亲自侍奉她,自然知晓她的状况,也丝毫不见犹豫,直接凑过来捏着卫臻的鼻子将她的嘴巴撬开,拿起银碗就直接往她嘴里灌,灌进去后便直接堵住了她的嘴,抬高她的下巴,强行让燕窝粥顺着喉咙里流进肚子里去。 期间,因为窒息,卫臻喉咙里不断发出痛苦而难受的呜咽声,不知过了多久,燕窝粥都被灌了进去,不过,分别从鼻孔里,从嘴角溢出来了不少,整张脸满是狼狈不堪,毫无以往太子妃的半分尊贵可言,而因为这一阵折腾,卫臻的双眼终于缓缓合了合,呼吸开始变得羸弱,出气长,进气短,她知道,她的生命已经快到尽头了。 期间,卫绾就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就在她快要落气的时候,卫绾忽而坐在了榻边,从腰间里摸出了帕子,微微伏着身子凑过去一下一下轻轻地在卫臻脸上擦拭了起来,边擦拭边缓缓道:“瞧你,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吃东西都能吃得满嘴都是,真是个邋遢鬼,放心,姐姐定会给你捯饬得美美的,一会儿太子殿下见了才不会显得失礼不是?” 说完,见卫臻双眼急剧紧缩,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不多时,嘴里开始发出急剧的呜呜声,似乎在恳求,边恳求边拼命的摇头,不,她不想让太子看到她这幅鬼样子。 卫臻一脸惊恐,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有些怕了,打蛇要打七寸,原来,卫绾,她这个老实巴交的嫡姐才是真正高手中的高手,她原先一直都小瞧她了。 卫婉笑了笑,明明看懂了,却作不知,只淡淡笑着道:“对了,瞧我这记性,妹妹还不知道吧?是的,太子一会儿便要回了。” 说到这里,神色一黯道:“听闻妹妹病了,太子已经快马加鞭的赶回来了,人人皆知太子厌恶妹妹,可是没想到太子其实对妹妹还是有情的,从西北到京城足足一个半月的路程这才二十多日便赶到了,只是不知见了如今妹妹这幅模样,会不会……” 说着,语气立马一顿,适时止住了这个话题。 第7页 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从卫臻脸上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移到卫臻肚子上忽而嗖地停住,只微微眯着眼盯着看了许久,不多时,又笑着道:“对了,太子殿下还不知道妹妹有喜的事情,若是晓得妹妹怀上了,不知太子会不会欢喜,到底是太子的亲骨肉,想来定会欢喜的,妹妹你说了?” 孩子? 听到卫绾提到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卫臻的错觉,忽然间觉得肚子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起先先是隐隐作痛,不多时,腹部剧烈疼痛,渐渐地,肚子慢慢的往下坠,里头仿佛有一千只一万字虫子在啃咬,只觉得随时都要整个爆开了似的,卫臻疼的浑身痉挛,脸上手上的青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不过眨眼之间,又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直到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流出。 彼时,卫绾仍然在笑着欣赏她的每一寸痛楚,嘴里只继续柔柔道:“太子殿下的嫡子?待太子殿下将来成功登基后,妹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便是将来的太子了?妹妹便是未来的一国之母,妹妹可真是好福气!” 说完,忽而凑到了卫臻耳边,轻轻地笑了出来,幽幽道:“不过,恐怕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卫臻听了,双目瞪大,这一瞪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多时,眼皮开始渐渐拉拢着,浑身开始无一丝力气,神智渐渐涣散,没多久,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两行清泪慢慢的流了出来。 临走前,唯有一个念头,孩子没了。 意识消亡前,似乎听到屋子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紧接着,有人凑了过来,一只手探到她的眼前,强行掰开了她的双眼。 对方先是掰开她的左眼瞧了瞧,又掰开了她的右眼瞧了瞧。 视线里出现了一张苍老的面孔。 迷糊间只听到屋子里有人一脸激动在问:“大夫,无碍了么?当真无碍了么?” 那张苍老的面孔又凑过来细细将她好生观望了一阵,末了,又将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细细诊了诊,过了好一阵,只捏了捏长须,方道:“人已经清醒过来了,大体上是无碍了,不过身子较弱,气息不稳,到底是伤了脑袋,须得好生调理调理一段时日方能见好,至于脚上的伤么……” 大夫斟酌了片刻,便道:“且先躺着养罢。” 片刻后,又听到有人激动道:“好好好,只要人没事便好,养多久都成,养多久都成,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大夫? 卫臻的神色依然还有些涣散,听到大夫这个词,她的第一反应是太医终于来了么?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要死了,太医终于来了么? 孩子…… 那么她的孩子还有救么? 明明知道不可能了,可是内心还是涌起了一股奢求,躺在床榻上只激动的挣扎要起,然而,身子依旧极重,依旧丝毫动弹不得,只听到耳边时不时响起女人喜极而泣的应声。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进来了,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凑进来瞧了她一眼,便将大夫请了出去,忙完后,又有一个女人过来了,坐在炕边,拉着她的手贴在自个的脸上,又开始乐极生悲、嘤嘤哭泣道:“安安,我的安安,你终于醒了,呜呜,你终于醒了,你昏迷的这两日,姨娘险些快要活不成了。” 冰凉的手指贴在她温暖的肌肤上。 卫臻指尖微颤。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暖,又缓缓移动双眼,呆滞的往对方脸上一瞧,卫臻顿时双眼紧缩了起来。 就跟回光返照似的,她似乎瞧见到了二十多岁时阮氏的样子。 一个她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女人。 软弱无能,整日只知哭哭啼啼,唯有被人将脸摁在地上欺凌的份,因为她的怯懦无用,卫臻打小受尽了欺辱,她这辈子最厌恶的便是这类没用的人。 嫁到太子府六年的时间,她见到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在这期间,每每回到卫家,阮氏卑微的偷摸派人过来给她传话,说想要见她一面时,每回都被卫臻一脸轻蔑奚落的打发走了,有一年,阮氏忍不住偷偷跑来偷看她,又不敢上前,只敢远远地躲在花丛中偷瞧着,后被卫臻发现了,卫臻勃然大怒,直接上前将她从花丛里拖了出来,当着所有侍女的面辱骂她,羞辱她,告诫她,最终甩了一叠银票摔她满脸,让她拿着银钱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跟前。 然而,这个她最瞧不起的人,却是她死后,唯一为她伤心落泪之人罢,听到她死了消息,怕是连眼珠子都会要哭瞎罢。 眼泪终于缓缓落下。 女人见了,立马紧张道:“怎么了,安安,这是怎么了,安安,你可别吓唬姨娘,是不是哪里疼,脑袋疼吗?还是脚疼?姨娘帮你瞧瞧,你甭哭,甭哭,大夫还没走远,姨娘这便立马又喊他回来——” 说着,便慌慌张张的要去追。 卫臻见了,只虚弱的摇了摇头,过了好半晌,尝试着张嘴,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声响,道:“肚……肚子疼,肚子……肚子好疼……” 竟然能说话了。 阮氏听了,立马掀开被子一角,将手伸了进去,嘴里慌慌张张哄道:“姨娘给你揉揉,姨娘且先给安安揉揉肚子,揉揉便不疼了,揉揉便不疼了啊……” 第8页 卫臻听了眼泪就跟不值钱似的,如何都止不住。 阮氏见了越发慌张,不多时,边哄边担忧得跟着低声呜咽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卫臻在她的轻哄下终于慢慢的入睡了。 第5章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子里点了一支蜡烛,淡黄色的光晕衬托得整个屋子的光线十分昏暗,烛火明明灭灭的,好似随时将要燃尽了似的。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无一丝声响,四周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卫臻在床榻上躺怕了,也最怕安静及黑暗。 在那些个无声的日子里,她不知自己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然而大抵是躺惯了,骨子里已经软弱认命了,就像是马圈里那些被驯服的马儿一样,它们被拘禁被圈养惯了,等有一日你心血来潮将门打开了,它依然在那巴掌大的地方来回徘徊,不知出口,此刻,卫臻就是那一匹马儿,依旧一动不动的躺在炕上,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再一次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简陋的房梁,看到屋子里一贫如洗的摆设,卫臻睫毛颤了颤,有那么一瞬间,卫臻脑子呆滞了,只以为自己依稀又回到了儿时被欺凌被虐待的那个老家郊外的破庄子里。 幼时被虐待的那个庄子,是她一生噩梦的开始,但是,奇怪的是在临死前,无助的躺在那张奢侈的寝榻上时,她却时常回忆起在那个庄子里发生的一切,唯有靠着时不时回忆起儿时的痛苦,方能熬过那样更痛苦而无助的一日又一日。 脑子空空的,躺了没一会儿,忽而听到嘎吱一声,门被轻轻地从外头推开了,不多时,只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微微佝偻着进来,进了屋还透过门缝小心翼翼的往外瞅着,确定屋子外头无人瞧见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的将藏在腰间的那一碗肉粥拿了出来。 用帕子盖着,因为抵在腰际,即便是隔着厚厚的冬衣,依然有些烫人,不过,阮氏丝毫不觉得烫,反倒是有些懊恼及心疼不小心撒溅出的那些粥,嘴里心疼的念叨了几句,又用帕子将碗口擦拭干净了,这才端着缓缓朝着炕边走了去。 走近一瞧,便恰好瞧见炕上的卫臻已经醒了,正呆呆的看着她,阮氏面上一喜,立马将肉粥往炕桌上一搁,上前摸了摸卫臻的脸,一脸欣喜道:“安安,醒了,来,让姨娘好生瞧瞧……” 说着,又立马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将手伸进她的脖颈探了探,一脸欢喜道:“烧已经褪下了,烧已经褪下了,马上就要好了,马上便要好了……” 又立马殷勤的问她脑袋疼不疼,腿疼不疼,肚子疼不疼,阮氏替她揉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肚子,一停,便听到她在睡梦里梦魇似的一个劲儿的呜咽喊着肚子疼,软氏听得心都碎了,只将卫臻搂在怀里,又是揉,又是温声细语的哄着,一直到天暗了下来,这才消停。 此刻又搂着卫臻好是嘘寒问暖了一阵,直到阮氏听到卫臻的肚子叫了,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立马拍了拍自个的额头,讪笑道:“瞧瞧,姨娘这记性,安安肚子饿了罢,都快两日未曾用过东西了,肚子定饿坏了吧。” 说着,从炕桌上端起那碗还正在冒着热气的肉粥,一脸神神秘秘的凑了过来,冲卫臻稍稍有些讨好道:“安安,来,这是姨娘偷摸从厨房端过来的,薛婶子听闻你病了,特意偷摸给咱们炖的,老香老香了,来,咱们安安趁热吃了,吃了这碗粥病情马上就能好了。” 阮氏为人单纯,即便身处此等困境,也依然能够为得了一碗肉粥而露出孩子般满足的笑容。 说完,只小心翼翼的将卫臻扶了起来,用枕头靠在她身后垫好了,伺候她坐好后,怕她冷,又立马拿了个汤婆子过来塞在她的怀里抱着,这才自己坐在一旁,端起碗来,亲自从碗里舀起一勺肉粥来喂卫臻。 而整个过程中,卫臻皆一脸呆呆的,痴痴地,她竟然能动,还坐起来了,只一脸痴傻的不错眼的盯着对面阮氏瞧着,整个人完全懵掉了,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是回光返照,回到了儿时的情景中。 然而,抱着汤婆子的手有些发烫,稍稍用力的掐着被子底下的腿,生生的疼。 直到阮氏将肉粥喂到了卫臻嘴里,卫臻胃部翻滚,哇地一下去全部都给吐了出来,并且极度反胃,不断恶心的犯吐,吐得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 阮氏见了大惊,只觉得天都跟着塌下来了似的,忙一边拍着卫臻的背部,一边慌乱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安安,要不要紧,要不要紧,是粥不好喝么,还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啊,老天爷,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我来便是,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的安安,她还这么小,哪里经受得住啊!” 阮氏说着说着便又红了眼。 卫臻胃里火辣辣的疼,临死前的窒息及痛楚好似还在眼前。 听着阮氏软弱而无力地哭泣,若是搁在以前,她定不耐烦了,定勃然大怒了,然而都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在那样无数个死寂无声的夜里,她觉得荒凉孤寂得可怕,如今,陡然听到这些唠叨声好似都没觉得有多么聒噪了。 “水……” 卫臻鼓起勇气开口打断了阮氏的自责。 然后,听到一声沙哑稚嫩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那似乎正是自己的声音。 第9页 卫臻听了双眼微颤,尽管心里满是震惊与惊悚,不知究竟所发生了何事,然而她到底是活过一世的人了,也一直是个谨慎小心之人,纵使内心惊诧,面上依旧未曾显示出来。 听到卫臻要喝水,阮氏立马抹了眼泪,从火盆子里取了小铜壶倒了开水兑成温的送到了卫臻嘴边喂她喝,卫臻盯着杯子抿嘴犹豫了许久,这才自己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喝完水后,阮氏心下一松,这便又立马端起了那碗肉粥作势要喂卫臻,卫臻只缓缓皱眉,小脸皱起,只觉得胃部又开始慢慢不适了起来。 阮氏却耐着性子哄骗道:“安安,乖,想来先前定是多日未进食了,猛地用了东西这才受不住全都给吐了,方才喝了水现下胃里应该好些了罢,来,安安,你身子弱,得用些东西,不然,身子怎么能好,姨娘晓得你如今不舒服,人难受,听姨娘的,咱们就用一口,就用一口好不好?” 阮氏哄小孩子似的哄着卫臻。 卫臻看着那碗粥,心里胃里堵得慌,然而肚子是真的饿了,又看着阮氏一脸殷切的目光,犹豫了良久,终是闭着眼吃了,含在嘴里,用力的握紧了被单,这才痛苦的咽了下去。 阮氏见了,立马又舀了一勺送到了卫臻嘴边,哄道:“乖,咱们安安可真乖,来,安安,再来一口。” “最后一口,好不好,姨娘保证,再用最后一口。” 一连着喂了卫臻小半碗,眼看着她的小脸痛苦难受了起来,眼瞅着又快要吐了,阮氏这才作罢,只连忙扶着卫臻重新躺下,替她悉心的掖好被子,坐在卫臻炕边守着,一直到她重新入睡了,这才起身,将剩余那大半碗肉粥宝贝似的留了起来,准备留到明日早上给卫臻吃,又见地上被卫臻吐了一地,只端着木盆出去打水收拾了起来。 本是卫家的一房主子,短短半年,已被蹉跎成了一个乡下妇女似的,凡事亲力亲为,十个手指头冻成了肉肠似的。 阮氏走后不久,卫臻缓缓睁开了眼。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未曾想一睁眼,竟然重新活了过来,不但活了过来,竟然还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卫臻捋了捋思绪,若是没记错的话,现如今发生的这一系列诡异的画面,应该是在她五岁那年。 在五岁那年夏日的时候,因她不慎染上了天花,又被诬陷故意陷害并传染给六娘子卫绾,彼时,她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解,又因为小小年纪品性败坏,被父亲一怒之下发落到了庄子里自生自灭,而姨娘因管束不严,又哭着求着要一同前往,被父亲一同迁怒。 因天花乃是恶疾,一旦染上几乎性命难保,又因天花传染性及大,万万不可留在府中祸乱他人,父亲的这个举措便是连老夫人也无法反驳。 于是,卫臻母子被打发到了庄子里开始了自生自灭的生活。 却未想,卫臻运道不错,眼看着昏迷数日,就在气若游丝、快要断气时,不知怎地,忽而就醒了过来,并捡下了一条小命。 然而纵使苟且活了下来,她们母子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府里没有要接她们回去的意思,好像忘了她们的存在。 而庄子里管事的那个吕氏为人毒辣狠绝,动辄打骂辱骂,丝毫不将她们母女二人当人看,卫臻虽不受宠,到底在府里不缺吃穿用度,被阮氏娇养长大,从未曾受过丁点苦楚,如今哪里受过如此虐待,每每忍不住了,只知惊恐无助的哭泣,她一哭,吕氏反倒是越发兴奋了,拿鞭子抽,罚跪,阮氏越是求着护着,她便越来兴奋来劲儿,甚至还将她们母子二人关到猪圈里跟那些老母猪们一起睡。 第6章 那大半年的生活,是卫臻一生中最为屈辱的时刻。 一直到了两三个月后,阮氏母女彻底老实服帖了,叫往东绝对不敢往西,叫往西绝对不敢往下,又加上某日阮氏唯唯诺诺,一脸巴结的拿着打好的络子,及熬夜绣出来的几块绣品给吕氏送了去。 阮氏小时候五六岁时便开始帮着家中的女眷分线学着绣花,后入了卫府,抬做了姨娘后,本是个闲不住的主,她又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未曾出过她的小院,闲来无事是日日拘在屋子里刺绣做活,是以,练就了一副好手艺。 吕氏拿着络子绣品换了不错的价钱,讨得了好处,又加上彼时正好赶上秋收,庄子里的一年一度的大事儿,无功夫搭理她们母子俩,日子这才渐渐好过了些,不过,待秋收完了后,却又越发变本加厉的压榨剥削起了阮氏与卫臻,夜里让她熬夜赶工,白日里还将那诺大的猪圈交给阮氏清扫搭理,打扫不完或是打扫不干净,卫臻便要跟着挨饿受冻,不过短短半年功夫,阮氏好不容易在卫家养娇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粗鄙了起来,而卫臻原本圆乎乎肉嘟嘟的脸也终是瘦成了皮包骨。 日日卑躬屈膝,唯唯诺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身上整日整日皆是刺鼻的猪屎腥臭味,在这一切的一切皆成为了日后府中姐妹们讥笑嘲讽的谈资后,便也成为了卫臻日渐怨恨迁怒阮氏的理由。 而这一次头部脚部受伤,乃是因为大雪初日,卫臻被吕氏刁难打发到雪田里去拾牛粪,五岁的卫臻在冰天雪地里拾捡了大半日的牛粪,最后掉进了田里的水坑里泡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被人救起,险些被冻死了,故此受了寒。 第10页 后又加上大半夜刮起了暴风雪,而猪圈里那只老母猪于不久前产下了七只小猪崽子,其中最小的那只小七老是被其它六只欺负,吃不到奶,生生比其它几只小上好几圈,五岁的卫臻还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那只小猪崽子十分可怜,跟自己十分相像,她常常背地里摸它,抱它,给她取名叫小七,她怕小七冻坏了,大半夜偷摸过去给她捡稻草盖着,却未料恰逢猪圈的围栏不牢靠,被暴风雪吹断了,猪圈的房顶塌了半边,其中一块木头正好砸在了卫臻的脚踝上,她人摔倒脑袋磕在了石板上,晕了过去,小七也被砸死了。 那次受伤又差点要了她的小命,卫臻死死记得,尽管那次的伤势好了,可是她的左腿却留下了病根,她的左腿微微有些瘸,并不严重,也不明显,不细瞧是瞧不出来的,这也是为何当年在闺中时她极少出门露面的缘故,即便后来嫁到了太子府,便是连太子殿下也未曾发觉,这也便是缘何她但凡外出皆要大动干戈登上步撵,耀武扬威的缘故。 没想到,她竟然死而复生,又重新回到了儿时,回到了五岁那年。 躺在炕上的卫臻,只睁着双眼定定的盯着房梁,久久无法相信这一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只缓缓伸手地探到了腹前,那里不痛不痒,好像之前所有的疼痛都只是一场错觉,好像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昏迷时所做过的一场黄粱旧梦。 究竟梦里的是真还是假,卫臻皆无法辨别。 她只知,如果,这是老天爷重新给她的选择,那么这一世,她一定不要选择“梦里”的那条路。 一连着在炕上歇了整整三四日,大抵是卫臻此番差点去了一条命,又许是到了年底,庄子里的事物开始繁忙了起来,这几日倒是难得安安静静的,那个毒妇吕氏倒是没见过来寻麻烦。 而躺在屋子里修养的卫臻,也终于彻彻底底的接受了自己重新回到了五岁的这个事实。 也趁着无人叨扰的这几日,认认真真的回忆起了梦里的那一生所发生的所有事情。 卫臻乃卫家五房庶出,排行第七,府中上下皆称她为七娘子。 卫家家大业大,卫家掌权人卫老爷子乃当朝声明在外的卫阁老,当朝陛下原是太子时的恩师,前任太子太傅,曾位极人臣,乃是大俞朝一等一的权爵之臣,十年前,卫家觉得陛下已经开始渐渐掌权,到有无他辅佐皆可的地步,老爷子毫不贪念权贵,霸气的解甲归田回到元陵老家过起了优哉游哉的晚年生活。 不过膝下几个子女却各有各的去处。 卫老爷子膝下有五子二女,二女均已嫁出,而五子中大老爷、二老爷、五老爷乃原配也就是如今的老夫人所出,三四老爷为庶出,五房中长房最为显赫,大老爷这十数年来一直在在外为官,如今官拜四品,乃任职江南清州知府一职,大老爷并未靠老爷子的提携,乃是自己从底层脚踏实地一层一层慢慢升迁上来的,十数年来,每三年一任,旁人有降职,也有在同一任职上干了几十年的,而大老爷在每一任上兢兢业业,多有政绩,任任皆有所升迁,不过短短十余年便在外官上一升迁至四品,已是十分了得了,根据卫臻的回忆,若是“梦中”属实的话,应该差不多就在今年这个时候,大老爷在回京述职中留任京城,从此开始位列人臣的权爵之路,大老爷是卫家未来的门庭支柱,亦是卫臻前世唯一敬佩之人。 又或许,现如今留任的诏书早已经下达了。 余下的二老爷与三老爷两房留京,官职并不算显赫,但是依着卫家曾经的显贵,这一生也可堪无忧,至于四房与五房这么些年便一直跟随着二老在元陵老家讨要生活,四老爷是被养废了的,镇日痴迷戏曲,不求学不上进,整日只知混在戏班子里过活,不过好在四老爷还算老实本分,虽不着四六,好歹也安安分分的,不曾惹过是非。 不像是卫臻生父五老爷,因是膝下幼子,又是老夫人老蚌生珠年过四旬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儿子,比前个四个兄长们生生小了一大截,尤其跟前头大老爷二老爷相比,领出去道一声儿子旁人也不会生疑。 五老爷镇日被溺爱长大,三岁以前双脚未曾下过地,懂事后跟着二老回到了元陵老家,成了元陵城里的土霸王,吃喝嫖赌,惹是生非,无恶不作,十三岁时便逛起了窑子,十四岁时便将屋子里的丫鬟搞大了肚子,被老爷子打断过肋骨,打断过双腿,可却是个记疼不记事儿的性子,好了伤疤便忘了疼,该干嘛还干嘛,也不知像了谁,连老爷子都放弃了,道一声被养残了也不为过,老爷子毕生的英明皆是毁在了他身上。 前世,卫臻最瞧不起的人当中,阮氏排第二,第一个便要数她这个花心风流,又软弱无能的父亲。 这才是父辈,而到了孙辈下头的人就跟大树上的枝丫似的更是举不胜数了,五房加之二位姑姑一共七个大枝丫,底下嫡亲的堂兄堂姐堂弟堂妹们的人数光是掰开两个手指头外加两个脚趾头怕是都数不过来。 且来单说说五房罢,许是五老爷造孽太多,竟一生无子,后还是到四老爷那里过继了一个养老送终,此乃后话,如今五老爷膝下有四个娘子,五太太殷氏并无所处,四个分别乃是冉姨娘所生的六娘子卫绾,八娘子卫姮,阮姨娘所处的七娘子卫臻,及谭姨娘所出的十二娘子卫眠,另五房还有姨娘通房无数,皆无所出。 第11页 至于前世最终置卫臻于死地的六娘子卫绾其实亦不过是庶出罢了,却是阴差阳错间托了卫臻的福,当年因传染了卫臻的天花,后被一杂毛老道早早的算出六娘子命中有此一劫,须得投身在一位贵人身边娇养方能躲过此劫,而彼时那六娘子是受害人,且六娘子打小聪慧,三岁便能将三字经倒背如流,五岁便能将女戒典故品得头头是道,是卫家有名的小才女,又加上冉氏乃五老爷心目中的白月光,掌中宝,她不过是楚楚可怜的滚落了两滴眼泪,五老爷便心软同意将六娘子过到了太太殷氏名下,彼时,恰逢太太殷氏正好一心向佛,便也欣然同意,果然没过多久,六娘子挨过了此劫,忽而摇身一变,成了五房的嫡女。 因卫家娘子们众多,在十五岁之前,卫臻在卫家的整个大家族中并不如何显眼,她的翻身,是从嫁入太子府那一刻才开始的,在此以前,她被命运及现实蹉跎了整整十五年。 而对于十五岁以前的回忆,无甚特别之处,除了被嘲讽便是被奚落,当然,在一日又一日的受气中,她也渐渐学会了反击及私底下算计,而这些,在如今的卫臻看来,皆是些无关紧要的后宅琐碎之事儿。 而今,在卫臻眼中觉得要紧的,于日后不久将要到来的,并且与卫臻自身息息相关的一事儿便是老爷子的死讯。 是的,卫家的门庭支柱,带着卫家一族光耀宗主数十年的的卫阁老马上便要不久于人世了。 而这一消息,对于前世的卫臻母子是身陷绝境的开始,亦是逃脱牢笼的机遇。 正好回忆到此处时,卫臻思绪一顿,忽而察觉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卫臻嗖地一下睁开了双眼。 便瞧见一张黝黑黝黑的脸凑到了卫臻跟前。 第7章 彼时,卫臻尤在想事,猛地瞧见跟前一张黑脸凑过来,差点儿被吓了一大跳。 “嘿嘿……” 见卫臻双眼一缩,身子一抖,对方唯唯诺诺的讪笑两声,脸上一脸歉意。 不多时,缓缓从炕下钻了出来,双手趴在卫臻的大炕沿上,双眼一直直勾勾的盯着她瞧着,将卫臻瞧了好一阵,见她脸色憔悴,一脸虚弱,只愣了片刻,方挠了挠脑门,结结巴巴道:“听说你病了,你……你如今还难受么?” 说罢,又嚅嚅唲唲了好半晌,方隐隐有些懊恼道:“这几日大雪封山,回不来,便耽搁了几日,早知道你病成这样,那日我便不去舅舅家玩耍了?” 对方瞧着约莫七八岁的模样,年纪比卫臻大上二三岁,生得黑壮结实,尤其是那张小脸,虎头虎脑的,瞧着是个调皮顽劣的模样,却又偏生在卫臻跟前小心翼翼的,想要与她说话,想要与她玩,又隐隐有些拘谨与羞涩,瞧着好生别扭。 卫臻默默地看着他,沉默了一阵。 对方见卫臻神色冷淡,只微微抿起了小嘴,片刻后又抬眼偷偷瞧了卫臻一阵,见卫臻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有些失落了起来,不过就失落了一小会儿,又立马笑了起来,咧嘴冲卫臻道:“眼下还早,你且先躺着再睡会子,我才刚回庄子里,偷摸过来的,一会人我娘该寻来了,我且先回去了,到晚上我再来寻你玩。” 说着,恋恋不舍的瞧了卫臻一阵,方起身要走,结果刚准备起身,想起衣裳里藏着的小家伙,对方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只小心翼翼的从厚厚的袄儿里捧出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来,小小的一只,似乎才刚出生不久,毛茸茸的,毛发比外头的白雪还要白,捧在对方手心里,瞧着暖融融的,十分可爱。 对方就跟献宝似的,轻手轻脚的放到了炕沿上,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然后拍了拍小兔子的腿,让它往卫臻那边去,边拍便拿眼睛去瞧卫臻,笑眯眯道:“这是我舅舅家刚出生不久的兔子,几个小表妹们可喜欢了,镇日轮流守着,不准我靠近,生怕我偷了去,我瞧着这兔子好生可爱,寻思着比那猪圈里的那几只小猪崽子们还要可爱,你瞧了定会喜欢,所以在临走前软磨 硬泡的缠着舅舅给我偷了一只回来,一路上外头风儿老大了,我生怕兔子冻坏了,一路上都将这小东西藏在了衣裳里,你摸摸,它现在浑身还是暖的呢。” 对方语气里有讨好的意味,不多时,一路拍赶,总算是将小兔子赶到了卫臻的小脸旁边,冲卫臻道:“喏,那便送给你养吧!” 此时屋子里无火无地暖,凉飕飕的,小家伙许是有些怕冷,只缓缓的往卫臻身边凑,见卫臻不错眼的盯着它看着,对方瞧了,一脸得意。 卫臻却适时的收回了目光,将视线投放到了房梁上,只淡淡道:“你将它抱回去吧,我不养。”声音依旧软软糯糯的,是个女孩童的声音,因听着有些不大习惯,卫臻这几日鲜少开口,眼下说着,又淡淡的补充了一句:“养不活。” 连人都养不活,又怎么养得活这只小兔子呢。 大抵是没有料想到卫臻竟会如此干脆的拒绝,对方听了呆愣了一阵,只呆呆的瞅着卫臻淡漠的脸,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忽而听到一个大嗓门的声音在二门处响起,只粗着声音问道:“婶子,瞅见咱们家那只小兔崽没,人才刚回来,竟然两脚不沾地,也不知野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去后山跟着你们家几个一道打雪仗去了,看回去,老娘不扒了他的皮。” 第12页 声音渐渐往这边来了,一边在寻,一边骂骂咧咧的朝着西厢房这边来了。 卫臻听到那个声音,双手微微攥紧了。 身旁那个小男娃听了,嘴里念叨一声“遭了,我娘寻来了”,说完,急急忙忙瞅了卫臻一眼道:“我先走了,不然我娘又要刁难你了。” 说着,立马从炕下蹿了起来就要往外跑,跑到半道上想起了什么,又咬牙扭头瞧了卫臻一眼,立马返了回来,将那只小兔崽抱着重新塞进了衣裳里,冲卫臻道:“它还小,确实不好养,待我养大了,回头再给你送来。” 说完,佝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掀开一条门缝隙,麻溜的钻了出去。 卫臻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即便人走了,也依然看了许久,不多时,神色只微微有些复杂了起来。 此人姓陈,名闰土,小名土儿,是吕氏的独子。 卫臻方被打发到庄子里的那日,便瞧见此人正光着屁股被吕氏追着满庄子跑,大半个庄子里的人都跑出来了,瞧热闹的瞧热闹,说情的说情,一个家生子奴才的儿子,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庄子里,竟被养成了少爷模样,镇日惹事闯祸,领着庄子里,村子里的一些个小喽啰们拆家耍横,在整个村子里就跟只螃蟹似的,只管横着走。 吕氏脾气爆,嗓门又大,每回发作,就跟母老虎发威似的,地上都要跟着震三震,闹得人尽皆知,旁人见了纷纷生憷,唯有她那宝贝儿子不惧,甚至还插着腰,玩劣嬉笑的逗着对方道:“来啊,你倒是来啊,有本事追上我,但凭发落!” 吕氏亦是个狠的,一个扫帚砸了过去,正中对方脸面,然后,陈闰土便被砸懵了。 初次瞧见陈闰土时,对方流了满嘴的鼻血,也不见哭,也不喊疼,反倒是边穿裤子,边捂着正在冒血的鼻子立马凑了过来,一脸好奇的偷摸瞅着卫臻,狐疑问道:“咦,娘,这是打哪里来的妹妹?生得可真好看。” 那个时候的卫臻皮肤雪白,穿着一袭藕粉色细纹罗莎裙,脸上蒙着一块白色的面纱,浑浑噩噩的被阮氏抱了一路,刚被放下来,其实一脸狼狈不堪,对方也压根瞧不出她的模样,只是单纯的觉得她出现得颇为新奇罢了。 吕氏起先拿不定主意,不知究竟是什么情况,后听闻卫臻得了天花,立马脸色一变,领着众人退出十几丈远。 那个时候卫臻命悬一线,到了庄子后不久便开始陷入了昏迷,吕氏将她们母子二人关到了西厢房,不准任何人靠近,那个时候阮氏其实已经抱着跟卫臻一块去了的心态,留在庄子里等死了,后来,是这吕氏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陈闰土,偷偷从伍家老爷子那里打听了个偏方,偷偷溜到到后山采了一把野草给阮氏送了过去,说自个小时候也得过天花,就是吃这种草药给救活的,彼时的阮氏病急乱投医,压根顾不上这番说辞当不当得真,只将卫臻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未曾想,一连着喂了卫臻吃了两日草药,到了第三日卫臻竟然缓缓睁开眼了。 陈闰土算得上是卫臻的救命恩人罢,不止救过她一回。 然而…… 想起了从前的前尘往事,卫臻神色有些复杂。 后来翻身后,卫臻所报复的第一个人便是远在元陵的吕氏,她命人割了吕氏的舌头,用狗项圈将她锁进了猪圈,用十倍百倍的苦楚折磨她,凌、辱她,便是要报了当年受辱之仇,后来,约莫是吕氏往日为人过于混账,无一人同情她,可怜她,照拂她,约莫半年后,吕氏被发现惨死在了猪圈里,听说死时,身上有被猪啃咬过的痕迹,面目全非,死得惨不忍睹。 那个时候的卫臻丝毫不觉得残忍,只觉得畅快不已。 那个时候,陈家一直瞒着陈闰土。 他八岁便进了府当差,又后跟着卫家一道来到了京城卫家,再后来,又进了太子府当侍卫,最后成了卫臻身边的一个太监。 卫臻以为他是为了要伺机寻她报仇。 可是,他却待在她身边整整六年,自吕氏死后,他便开始变得冷漠,变得阴霾可恐,每每看着卫臻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不知为何,却一直未曾伤害过她。 尽管,自那以后,整整六年的时光里,他再也未曾开口跟她说过一句话。 卫臻去世时,恰逢赶上陈大详病逝,陈闰土刚好离京回老家守孝,至此,阴阳永隔,一别两宽。 前世卫臻虽犹如女罗刹般阴险毒辣,可是,到了临死前,她却也从不后悔,虽她坏事做尽,却一生坦荡,她害的,全是当年罪有应得之人,她从未曾谋害过一个无辜者。 除了……陈闰土。 上一世她作恶多端,用她的生命偿还了,她是罪有应得,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 这一世,她想要活得清闲自在些,如若可以,希望自己尽量做个好人,放下心中的执念,拥有长长的寿命,照顾好阮氏,寻一门寻常的亲事,嫁一个简单的夫婿,尝试过过寻常普通人过的那种简单纯粹的生活。 然而,或许目前还清闲不了,当门被从外一脚踹开时,卫臻知道,离清净的生活还有那么一段距离。 第8章 下一刻,吕氏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身后跟着陈闰土,一脸生气愤恨的喊道:“娘,娘……” 喊着喊着,又变成了:“吕素娥,姓吕的,你干什么,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你疯了!” 第13页 此时的卫臻正躺在大炕上,她眼下身子还未见好,手无缚鸡之力,关键是她才五岁,在那粗壮结实的吕氏跟前,宛若一只小耗子遇到了凶悍的猫似的,完全无任何抵抗之力。 而阮氏,一大早便起了,安置好卫臻之后,怕吕氏发难,主动去那猪圈帮打扫清理去了,整个屋子只剩下卫臻一人。 卫臻用力的攥紧了被子里的双手,用力的闭上了眼,直到感觉得什么东西被一股大力扔到了炕上,卫臻抿紧了唇,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便瞧见那只毛茸茸的,刚出生的,就在刚刚还在活蹦乱跳着凑到卫臻身边瑟瑟发抖的取暖的小白毛兔子,此刻已经死透了。 它的耳尖上、眼睛上、鼻子上渗着淡淡地血迹,是被一股大力仍在墙面上,或是被仍在地上,被狠狠的砸死的,宛如那日猪圈里的小七一样,七窍流血而亡。 卫臻双眼微缩。 上一世陈闰土将兔子送来时,因为小七死了,小卫臻十分难过,见到小兔子呆萌可爱,便将它当成了小七,十分喜欢,正要抱着她藏进被子里跟它一起睡觉时,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吕氏忽而闯了进来了,直接当着她的面将兔子摔死了。 那一幕,便是到了多年以后在卫臻的脑海中依然挥之不去,此后无论是见了兔子,见了猫儿还是狗儿,卫臻都十分厌恶,因为,这一切的一切皆能唤醒她儿时的阴影,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当年的懦弱无用。 本以为拒收了这只兔子,可以保全它一条性命,然而,直到此时此刻卫臻才陡然意识到,命运的轨际一直在以一种特定的方式向前行走推进,即便你因一丝恻隐之心改变了事情发生的细节与时间,却压根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与结局,该死的,依然还是会死,甚至连死亡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一只兔子尚且如此,那么人呢? 想到这里,卫臻心中忽而一窒,所以,她还需要努力,还需要去改变么,会不会就像这只兔子一样,她百般算计改变,最终的结果依然逃不过惨死在那张奢华富丽的太子妃的寝榻上的结局呢? 卫臻整个人有些呆滞。 这时,吕氏却叉了腰走了过来,大步流星来到大炕边上,一脸阴晴不定的瞪着卫臻,见她装死卖活,吕氏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掀开了卫臻的被子,扔到了地上,怒火滔天道:“装死?腿断了?呵,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倒是学会了装傻充愣,好,我今儿个倒要好生瞧瞧看你这腿是真断还是假断,别回头在我这里装傻充愣,让我发现竟是为了逃避干活,不干活你还想白吃白喝,你以为庄子里会养着你们两个平白无故的大闲人,呸,甭以为你们娘俩现如今还是府里那高高在上的主子,老实跟你们说了,离了府,你们是个什么东西,离了府,你们以为还有回去的份儿?今儿个就原原本本的告诉你们,在这个庄子里,就得要遵守庄子里的规矩,想要在老娘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也不瞧瞧你们这样的怂货有没有那个本事!” 吕氏边骂骂咧咧,边一把粗鲁的将卫臻往炕下拽。 卫臻本就身轻如燕,如今,饿了大半年,整个身板瘦成了一块纸片似的,丝毫不用吕氏费力,她便轻飘飘的从大炕上摔了下来,将原本肿成一团的左脚压在了身下,卫臻忍不住呻、吟一声,疼的五官扭曲狰狞,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了起来。 前世,卫臻疼得直哭,她越哭,吕氏便越发嚣张恼恨,甚至直接将脚踩在了卫臻受伤了左脚上,发狠的碾压,直到卫臻疼晕了过去,这才气急败坏的放了她。 如今,即便卫臻疼得连心尖都在发颤了,却依旧咬牙忍着不肯落泪,不多时,双眼一翻,只倒在地上装晕了过去。 吕氏见了,心里的怒气还未撒干净了,不过见卫臻如此,倒是未再动手了,只叉着腰继续在那里骂骂咧咧道:“小小年纪便晓得勾引人,跟你那贱蹄子姨娘一样,原先在府里时跟个浪蹄子似的专门勾引老爷,如今来到了庄子上也不知消停,真真粉头一样的下流货色,怎么就那么贱呢!” 吕氏指桑骂槐道。 若不是她那狐媚样,庄子里男的男的,女的女的,怎地全都被她给迷惑了。 想到自己那老实巴交的丈夫陈大详见天往这边跑,甚至为了那贱蹄子跟她拌嘴跟她吵,吕氏便气得火冒三丈,正骂得口干舌燥间,忽见那阮氏慌慌张张的跑了来,大抵是庄子里有哪个多管闲事的给她报了信,压根还未曾来得及清洗便惊慌失措的跑来了,边哭边喊道:“安安,呜呜,我的安安……” 喊得满庄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吕氏听了脑门一跳,觉得这几日这阮氏是长本事了,只觉得气煞了,但是还未来得及见到人,便闻到一股刺鼻的猪屎味悉数涌了过来,吕氏胃里顿时一阵翻滚,下一瞬,便瞧见那阮氏从她身边越过,瞧见躺在地上的孩子,顿时扑腾一下便软倒在地,然后颤着身子哭着爬着往卫臻那里去了。 鞋子上还沾了满脚的猪屎渣,衣裳,头饰上发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馊味。 吕氏险些吐了,原本还欲发作的,然而整个人却差点儿被生生憋死了,正欲捂着鼻子作罢,一抬眼,却眼见自己的儿子亦是煞白着一张脸,立马朝着那卫臻母女跑了过去,吕氏的怒火便又要蹭蹭蹭地开始往外冒了,只上前将那陈闰土拖着往外走,边走便咬牙道:“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兔崽子,你是翅膀硬了罢,跟你那倒霉样催的老子一个衰样,胳膊肘尽知道往外拐,今儿个我特意当着你的面便是要让你好生瞧瞧,往后最好少跟这家子人来往,倘若下回再见你偷摸过来寻这个小贱蹄子,看我不剁碎了她!” 第14页 吕氏毒辣凶狠的威胁道。 陈闰土听了双目赤红了,不多时,只犹如猛兽似的“啊”的嚎叫一声,直接一个大力从吕氏手中挣脱出来,然后,发了狂似的直接用脑袋猛地顶了吕氏的肚子一下,将吕氏顶得一把跌坐在地,陈润土这才红着眼返回了屋子里,没过多久,只将那只死翘翘的兔子抱了出来,搂在胸口发狂似的跑远了。 那一顶,力道不轻,就连粗壮结实的吕氏跌坐在了地上,都有好半晌未曾缓过神来。 自那次以后,陈闰土便鲜少出现在卫臻跟前了。 卫臻那日脚虽摔伤了,好在未曾伤到骨头。 以前脚瘸了,不知道是最开始直接摔瘸了,还是后头让吕氏那一脚给直接碾压瘸的。 横竖,在这庄子里,是无法安心养伤的,那日所发生的那一遭,也不过是小儿科罢了,从前,日日皆要上演一遭的,吕氏针对她们,羞辱她们,作践她们,卫臻只以为吕氏本性如此,是她心思毒辣,欺软怕硬,后来,卫臻才知,吕氏没那么大的胆子,即便她再如何作死,也当真不敢害了府里的主子们的性命。 好歹卫臻是卫家的血脉。 虽说如今是被打发到了庄子里,可说不定会有回去的那一日呢?如今这世道,蹩脚三还有踩了狗屎运一飞登天的时候,哪里就晓得这阮氏母女将来不会复宠,继而一飞登天了? 她顶多只敢在吃穿用度上怠慢及苛待她们罢了。 如果没有府中某些人的授意的话。 而害人这事儿,一旦开始,便没有回旋的余地,卫臻清楚的知晓这一道理。 又在炕上一连着休养了好几日,慢慢的,卫臻已经可以开始下地了。 但凡只要可以不用在炕上躺着,卫臻绝对不愿多躺一刻,而大炕未烧热,屋子里空荡荡的,凉飕飕的,尽管,阮氏将她所有的厚衣裳全部搭在了被子上,甚至为了讨要几斤过冬的棉花,将打小戴在身上的那块不值钱却十足珍贵的玉佩给送了人去,母女俩这才磕磕碰碰的熬过了这场冬雪。 好在,到了这日天气总算是放晴了。 卫臻费力的揭开了身上的厚厚一层棉被衣裳,瘸着脚笨手笨脚的穿衣裳下炕,重新醒来的这些日子,她便一直躺着未曾下过炕,阮氏在外头受累,不忘将茶温了搁在卫臻触手可及的地方,而每隔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便匆匆赶回来抱着卫臻去如厕,一连着在屋子憋了小十日,她当真憋坏了。 下了炕后,卫臻瘸腿走到桌子前,直接拎起茶壶咕噜咕噜一连着喝了几口凉水,少顷便将茶壶里剩余的凉水全都倒干净了,末了,又将火盆里那只小铜壶整个拎了起来,将里头的温水倒进原先那个小茶壶里,然后,将茶壶抱在怀里,一瘸一拐的来到门前,由里到外将门拉开了。 温暖和煦的眼光笔直朝着卫臻射来。 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卫臻紧紧闭着眼睛,太阳的光线太强,刺得她压根睁不开眼。 她好像已经有大半辈子没有见过阳光了。 太阳,真暖和。 阳光,真好看。 卫臻定定的立在门口,睁开眼睛,目光一寸一寸游移着,打量着庄子里的景色,打量着泛滥的天空,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呆呆的不知看了多久,恰逢从院子外头路过的薛婶子瞧见卫臻下床出来了,薛婶子有些诧异,四下打量片刻,见周遭无人,立马朝着卫臻走了来,一脸关心的过来询问她的身子状况,见她怀里抱着个茶壶,只有些诧异的询问了起来。 卫臻见到薛婶子,倒是不由自主的心生亲近,只低声缓缓道:“给……给姨娘送茶去。” 第9章 因性子本就老实怯懦,又因在庄子里被吕氏欺凌吓唬坏了,卫臻在庄子里时极少开口说过话,便是见了任何人,皆是往阮氏身后躲,跟只猫儿似的,颤颤巍巍的,十分可怜,一个堂堂府里的娘子被欺凌成了这幅模样,薛氏心里颇有些感慨。 薛氏乃是卫家的家生子,打小便是受卫家的恩惠庇护长大的,年轻那会儿被府里的人欺凌,还是被老夫人施恩所救,后来成亲嫁人后便搬到了这个庄子里来生活,而她底下的女儿女婿皆在卫家当值,吃着卫家的米,便要替那卫家干活才是,这十多年来,薛氏虽窝在这庄子里,却依旧兢兢业业的想要干好自己的本职活计,也算是替卫家效一份力吧。 如今看着卫臻这幅模样,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她如今年纪大了,在庄子里又说不上什么话,以前老庄主们掌管庄子时还听得进去她们这几个老货的话,如今这吕氏硬起了,又泼辣难缠,委实不好惹,便是有心想要帮衬,大多数时刻也颇有些无能为力,只能在吃食上偷偷地塞着给着些。 以往这七娘子见了人便躲了,如今倒是软软糯糯的与她说起了话来,虽然开口依旧有些磕磕碰碰、结结巴巴的感觉,但是声音软绵绵的,又定睛一瞧,只见这七娘子生得白净好看,眉眼真真整齐,倒是讨人喜欢,就是太瘦了,都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顿时有些怜惜的摸了摸卫臻的小脸道:“老奴正好也要过去那边,七娘子您又伤了腿,倘若不嫌弃的话,老奴顺道背您过去吧?” 卫臻听了似乎有些诧异,只抬眼瞧了薛婆子一眼,犹豫了片刻,方缓缓点了点头。 第15页 薛婆子便咧嘴笑了,蹲到卫臻跟前。 卫臻踟蹰片刻,笨手笨脚的爬了上去。 这个庄子对于卫臻来说并不大,不过是一个三进的小院落,院子十分老旧了,里头的陈设也渐渐有些腐朽的气息,整个院子合起来还不足原先她住的院子一半大,可是,若叫她重新选择,她宁愿选择如此陋室好好生活,也不想再被困在那一方天地里浪费光阴了。 卫臻她们所住的西厢房距离猪圈有些距离,得到绕出三门,绕到后院最后头的柴房外头,路过三门时,只忽而闻得前院热热闹闹的,传来阵阵喧嚣声,卫臻忍不住扭头往后瞧了一眼。 薛氏见了,脚步慢慢停了下来,亦是回头瞧了一眼,犹豫了一阵,方叹了一口气道:“听说今儿个府里来人了,眼下马上便要到年底了,应当是过来对账的罢?”说着,只皱眉嘀咕了一阵:“怪事?今年对账怎么较往年提前了那么久?” 说罢,歪着身子瞅了瞅背上的卫臻一眼,方低声喃喃道:“哎,老婆子我原先还以为是来接人的了,却未料,竟只字未提……” 说罢,只觉失言,便立马止住了嘴,又或者,是琢磨着卫臻年纪小,寻思着她应当是听不懂吧,又或许是实在瞧不下去了,这才忍不住唠叨了两句。 身后的卫臻听了却是愣了片刻。 府里此时来了人? 是在这个时候么? 就是在这个时候么? 若是没记错的话,约莫就在这个时候,卫家将要离京,而祖父在离京的路上去世,虽那个时候卫臻母子对于老爷子去世之事毫不知情,可后来年年祭奠,每年十月二十六乃是祖父的祭日,每年这个日子,祖母都要领着卫家全家老小给老头子拜祭的,怎能忘得了。 而当年审问吕氏的时候,据吕氏透露,府中曾派人来接过卫臻母子。 据说还是卫家老爷子主动提及的,那个时候老爷子其实已经病危了,不过一直未曾对外公布,旁人并不知情罢了,卫家老爷子想要在临死之前回京一趟,瞧一瞧曾经作战过的疆土,顺便当做告别,不过彼时大老爷任职的诏书还未曾下来,唯恐他这一回京,恐生些什么变故,便一拖再拖。 那个时候老爷子怕是知晓自个的身子状况,估摸着时日不多了,便将整个卫家的子子孙孙们都做好了安排,其中,竟然也提到了卫臻,说了那么一句“听说七丫头命大,小命留了下来,既然人无碍了便接了回来罢。” 于是,五太太殷氏当真派了人来接,只是后来有人给吕氏偷偷报了信,于是庄子里给府里回了话,只道七娘子因那场大雪的缘故不甚摔断了腿,彼时正在庄子里休养,压根动弹不得。 恰逢忽然之间京城里来了信,大老爷派了人来要接二老接二位远在老家的弟弟们回京生活,原本殷氏琢磨着年前太赶,怎么着也得到年后去了,岂料老夫人竟然欣然同意了,接了信后当即便开始着手吩咐收拾东西去往京城过年。 因事发太过突然,又加上五老爷死活不同意,他的狐朋狗友,他花街柳巷里头的那些个老相好们,他的命根子们全部都在元陵,哪里舍得走。 五老爷闹啊闹,几日几夜不着家,府里又要忙活着搬家的一众繁杂琐事,哪里顾得上那庄子里头的七娘子,殷氏其实还算尽责,听闻七娘子受了伤,想来定也赶不了路了,还亲自跟老夫人商量来着,待七娘子在庄子养好了伤,到了明年春天天气大好时便着人来接。 又是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伤的伤,日子又是如此之赶,一下子确实顾忌不了那么多了,老夫人便也只能欣然允诺,后还派人给庄子送了些补品过去。 府里越是重视卫臻二人,吕氏心里头便越发慌乱,她毕竟对卫臻母子行了如此恶行,哪里能够放虎归山,恰逢此时,府中的主子派了人来商议,于是,吕氏与府里某人密谋,对方替陈家谋到庄子的掌事权,在卫家离开元陵后,吕氏助其除掉卫臻母子,此事二人互利互惠,方能不漏痕迹的除掉敌人,又能互相谋到好处,可谓是一拍即合。 于是,在卫臻的印象中,有那么一阵吕氏忽而性情大变,对卫臻母女忽然之间好了起来,非但不让阮氏去打扫猪圈了,也不辱骂责罚卫臻了,竟然将她们母子二人请进了屋子里好吃好喝的供养了起来,只好言安抚着,说是不日府中便要派人接她们回府了,为此,吕氏甚至还假模假样的过来给阮氏道歉,说在庄子里的这大半年之所以如此对待她们母子,乃是有人以性命相挟,她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彼时,卫臻母女欣喜欲狂,完全沉浸在回府的喜悦之中,哪里还计较得了那么多,只要能够回府,甭说原谅吕氏,便是过去给对方磕三个头都是十足乐意的,于是,母女二人就那般傻乎乎的等阿等,等阿等,一连着在屋子里足不出户的等了一个多月,就在第二场大雪降临的前一晚,二人将东西收拾妥当了,人却提前来了。 来的并非吕氏,也并非府里的人,而是多日未见的陈闰土。 彼时,陈闰土一脸慌张,黑脸吓得煞白了,鬼鬼祟祟的溜进了卫臻的屋子里,急得语无伦次道:“快跟我走,有人明儿个要害你们!” 彼时,阮氏只伸手戳了戳陈润土的脑门,笑眯眯道:“小土儿尽说些什么瞎话,敢明儿个一早,府里便要派人来接婶子和安安回府了,哪个敢来害咱们,大晚上的,莫要说胡话了,小孩子说谎话可不好。” 第16页 说罢,想起了什么,立马四下瞅了一眼,忙要将陈闰土推出去,道:“你赶紧回去,莫要到这里来了,一会儿叫你娘见了,定又要赏你一顿辣子炒肉了。” 所谓辣子炒肉,便是用那尖尖的竹条往屁股上,往大腿上抽,那种竹条与皮肉相连的滋味可谓是又辣又爽,故名为辣子炒肉。 陈闰土见阮氏不信,顿时急得差点就要跳起来,只一脸焦急道:“夫人,我对天发誓,我所说的每一个字定是千真万确,如若撤换,他日便遭五雷轰顶,不得好——” 那个死字被阮氏立马伸手捂住,给堵了回去。 阮氏这才见陈闰土满脸慌张,不似作假,心里一紧,却又觉得好似有些茫然,不知该不该信,只愣愣的问道:“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比黄金还真,哎呀,我实话跟你说了罢,我也是方才无意间听到……听到我娘跟那合盛绸缎庄子里的徐大娘说悄悄话适才听见的,如今徐大娘前脚刚走,赶明儿一早便会派人来捉你们走!不是府里要派人来接你们,是……是有人要谋害你们的命,哎,你们怎么就是不信我呢?” 陈闰土急得直跺脚,末了,立马去看小卫臻,冲她焦急道:“我真的没骗你们,你们要信我!” 于是,那晚夜里,陈闰土领着庄子里村子里的一群小喽啰接应,从猪圈那边翻墙,将阮氏与卫臻送出了庄子,又偷摸从后山翻越,将阮氏与卫臻二人送出了陈家村。 余下逃往京城的路,陈闰土也不甚清楚,又怕庄子里的人察觉,派人来追,未免功亏一篑,陈闰土只能将她们母子送到这里,临行前,陈润土从脖子取下了一个牛角小哨挂在了卫臻的脖子上,这才咬咬牙,依依不舍的去了。 而卫臻受了伤,她们母子二人羸弱不堪,又不识路,还压根走不动路,还怕夜里遇到了坏人,便在山下的树洞里缩了一宿,好在她们母子二人算是幸运,后一早醒来叫早起起来捡猎物的老猎户给捡了去,这才知道,原来她们二人在围捕野兽的猎洞里睡了一宿,彼时老猎户还没睡醒,眼神不好使,一大早没瞧清,差点将她们二人当做猎物给了一箭。 因卫臻脚受了伤,老猎户便替卫臻包扎好了,好巧不巧,那日老猎物正好要去一趟镇上,便将卫臻母子一并带了去,又给了几个钱请了一辆骡子车将她们送到了元陵城城门处。 辛辛苦苦盼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回到了元陵城,下了骡子车后,阮氏与卫臻二人立在城门脚下抱头痛哭,原本以为守得云开,总算是可见月明了,却未料就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忽而冲过来一路陌生人马,将卫臻母子当成了潜逃的仆人,竟要当众将她们二人捉弄回府。 就连守城的士兵们见了也装聋作哑。 彼时,阮氏大惊,紧紧搂着卫臻,吓得方寸大乱,哭得梨花带雨,却无一人上前相助,眼看着就要被人掳进了马车,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阮氏眼尖,恰逢瞧见了风尘仆仆,一脸奔波大半个月打从京城赶回元陵城奔丧的卫家大老爷卫庭渊,如此,阮氏母女这才得以奇迹般获救,重归卫家。 而归府那日正是腊月初八腊八节。 距今,整整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原来,吕氏前世从此时起,便早已开始谋划了。 趴在薛婆子的背上,这一路,卫臻面上不显,实则心里惊涛骇浪,并感到胆战心惊及毛骨悚然。 那时,吕氏一笔带过,说得无关紧要,却不知,晚一步,若是再晚上一步,她们娘俩便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如今,洞悉前世因果,知晓一切来龙去脉,卫臻却也不知该如何筹谋,毕竟,她年纪尚小,又有伤在身,于阮氏而言,注定是个累赘,便是知晓事情的所有始末,也好似颇有些无能为力。 正深思间,忽而听到一声和睦的笑声,道:“好了,七娘子,到了。” 卫臻下意识的抬眼,只见四周一片荒凉,不远处围着两大片猪圈,一个猪圈里关着七八头约莫二百斤一头的猪,另外一个猪圈里关着一头老母猪并几只小猪崽子,猪圈外头栓着两头大黄牛,猪圈对方还搭着一个矮鸡棚,里头关着几十只鸡,走近这一片,只闻到一股刺骨的腥臭味,到处是猪屎,牛屎,鸡屎味,熏的人险些快要丧失了嗅觉。 而但凡人一靠近,顿时猪阿,牛啊,鸡啊,鸭啊全都嗷嗷乱叫了起来,场面一阵鸡飞狗跳。 猪圈方圆十数丈内无落脚之处。 故而薛氏远远地停了下来,冲着里头喊了一声:“阮夫人!” 卫臻四下瞧去,不多时,只见阮氏披头散发的从猪圈的某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大冬日里,她将袖子卷得老高,手中捧着一大把干草垛铺着,这日天气大好,正欲将猪圈里尿湿了的那些湿草垛给换出来晒晒。 一起身,便瞧见卫臻也跟着来了,就站在薛氏身旁,正定定地朝着这边看着。 阮氏见到卫臻,第一反应是担忧,心道,安安怎么来了,她的伤势还未见好了,第二反应是有些紧张,立马将手中的草垛给一把扔在了地上,她知道卫臻不喜她这幅模样,并且心里一直有嫌弃她和瞧不起她,只是,除了做这些,她也不知究竟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她们免于挨饿受冻。 远远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卫臻的神色,见女儿好像并没有生气,阮氏心里一松,这才诚惶诚恐的跨出了猪圈,却未曾直接过去,而是先快速的拐道一旁的水缸处,舀了水将身上洗干净了。 第17页 而卫臻远远地看着阮氏的背影,微微抿了抿嘴,大冬天里,积雪还尚且未曾消融,阮氏却因舍不得踩脏了鞋子,在这大冷天里竟然选择光着脚丫子干活,十个脚趾头红了一大片,却不怕冷似的,舀起那勺冰水就往脚丫子上淋着。 连薛氏瞧了都生生抖了抖。 就在此时此刻,卫臻忽而想起前世她们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卫家后,满府上下一脸嫌弃及鄙夷的看向她们母子的目光,她们紧紧捂住口鼻,退避三舍,就好像她们身上的天花至今还未好似的。 尤其是她的父亲五老爷。 自那以后,五老爷便再也未曾踏入过阮氏的院子。 这般想着,卫臻抱着快要变凉的茶壶,缓缓朝着阮氏走了去。 第10章 阮氏清洗完后,忙低头往肩头、手臂处嗅了嗅,身上的臭味无论怎么清洗都清洗不掉,正踟蹰懊恼间,只见一双鞋递到了她的脚边,阮氏微微偏头,便见女儿小卫臻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她的脚边,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光着的脚丫子瞅着。 阮氏见了先是一愣,似有些受宠若惊,不多时,想起了什么,立马下意识的将红肿不堪的双脚缩了缩,自己明明是长辈,到了女儿跟前,反倒是像是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孩童,害怕长辈们的责罚似的,只有些悻悻地。 直到卫臻缓缓仰着脑袋,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冲她含含糊糊的说了一个字:“冷。” 阮氏这才反映过来,赶紧将脚板胡乱往裤腿处擦了擦,双脚快速的蹬进了鞋子里,嘴上连连道:“不冷,不冷,姨娘干活不冷。” 说完,就跟反应慢了半拍似的怔在原地,整个人仍然有些懵,因为女儿突如其来的关心,只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愣了好一阵,见卫臻蹲在地上,摇摇晃晃的似乎起不来了,想起她脚伤还未见好了,赶紧将卫臻整个抱了起来,抱到了一旁的空地上后怕自个身上的味道熏到了她,又立马将人放了下来,寻了一块干净的踏板,取了一沓干净的干稻草垫上,这才将卫臻抱着放了上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不错眼的看着卫臻,柔柔道:“安安怎么到这来了,腿还没好怎么不在炕上好生躺着歇着? 姨娘方才还担心着你正准备回去瞧你的,没想到你竟然自个就来了。” 候在一旁的薛氏适时凑了过来,笑眯眯:“我方才打前院过来,回厨房时正巧撞见七娘子拎着个茶壶磕磕碰碰的出门,一问,这才知道原来是担心夫人您渴了,正要给您送茶来吃了。” 边说着边朝着卫臻怀里的那只小茶壶方向努了努嘴,一脸欣慰道:“瞧瞧,这才多点大,就晓得心疼姨娘了,怪道世人总说女儿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我原先还不信,这会儿却是不信不行了,瞧瞧夫人可真是个有福的,得了七娘子这么个贴心的,哪里像老奴,咱们家杏丫头就跟个男娃娃似的,镇日风风火火的,若是有七娘子一半贴心,我便要烧高香了。” 好话都爱听,阮氏听了薛氏的话,整个人欢喜得不成样子。 往日里女儿不黏她不亲她,且阮氏也感觉到了,还一直隐隐有些瞧不上她,阮氏虽是大人,却总在女儿跟前矮了一截,只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没用这才拖累了女儿跟她受苦,她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弥补女儿,只会加倍的讨好跟奉迎,可是自己越卑微,却发现女儿越发不喜,有时她隐隐约约能够从五岁的女儿眼中瞧到嫌弃及蔑视的意味。 这还是女儿打头一回主动亲近及关心她,阮氏喜得不知所措,只觉得天上下了红雨,又觉得天上落了个馅饼砸她脑袋上了。 也是经过薛氏的提醒,到了这会儿这才注意到卫臻怀里抱着的个小茶壶,阮氏只一脸木木道:“这是……这是给姨娘送来的?” 薛氏掩嘴笑道:“可不正是?” 卫臻却盯着茶壶淡淡的皱了皱眉,低声道:“忘拿杯子了。” 语气似乎有些懊恼。 阮氏却一阵猛地摇头,边摇边喜不自胜道:“不打紧,不打紧,不用杯子也可以,不用杯子也没关系的,姨娘正好渴了,姨娘……姨娘渴坏了,且先喝一口。” 说着,十分激动又十分小心翼翼的从卫臻手中将小茶壶接了过去,捧着茶壶的手微微颤抖。 卫臻盯着她那双冻烂了的双手瞧了片刻,微微抿起了嘴,不多时,又将茶壶夺了回来,冲着一脸呆愣的阮氏道:“我来罢。” 说完,卫臻费力的拎起茶壶,作势要自己来喂阮氏吃茶。 阮氏见了,不知怎么地双眼忽而间就红透了,忙将脸转过去偷偷抹了眼泪,二话不说,立马将脸凑了过来,对着壶嘴接了卫臻倒的水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有人如此贪心,即便是金山银山堆在眼前,权力地位握在手中,都永不知足,例如前世的卫臻。 却又有人如此知足,送一壶茶,喂一口水,就好像得到了全世界,例如眼前的阮氏。 卫臻一下子不知究竟该如何跟阮氏亲近,她从来不是件贴心的小棉袄,也不大习惯与人交好,不过,她想,这一辈子还很长很长。 薛氏见她们娘俩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还能如此苦中作乐,倒也颇为欣慰,不多时,忙四下瞧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偷摸冲阮氏透露了今儿府里来了人这一事儿,说罢,只隐隐叹了一口气道:“这事儿今儿个前头那位瞒得死死的,还特意派了刘老跟家的守在二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显然是怕走漏了风声回头叫夫人您得了消息,来的这位据说好像姓孙,是来对账的,好像是太太跟前得力的,不知夫人识不识得?听闻太太心善向佛,是个好相与的,若是晓得姨娘在庄子里受的这些……想来也定是不忍的,哎,老奴如今在这庄子里已经管不上什么事儿了,也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老咯老咯!” 第18页 薛氏说完,便摇头走了。 薛氏说的这番话语明显带着特意的透过及提点,可是又不好明说,只得隐晦提及一二。 想着阮氏若是机灵些,寻些法子偷摸过去打探一番,又或者钻研些旁的门道,譬如让内院不懂事的娃娃们跑个腿递个信物什么的也好,好歹叫人想起庄子里还有这么一号人,倘若对方是个不偏不倚正值心善的,回去在主子跟前提上那么一嘴,也说不定是个机缘。 怎奈阮氏却是个呆笨的,一听说府里来人,顿时蹭地一下起了,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了,道:“当真?府中当真来了人?是来接咱们回府的么?安安,府里派人来接咱们回府了?” 说罢,只一把紧紧搂住卫臻便要往前院闯,阮氏往日里瞧着软绵绵的,如今大为亢奋,甚至搂着卫臻直接飞快赶上了薛氏并将她甩到了后头。 薛氏见了便是想拦都拦不住,只急得在身后连跺脚。 自然,阮氏这一去,便被守在二门的刘老根家的堵了个正着,压根连二门都出不了,刘老根家的那身板快要赶上二百斤了,往二门的门口一堵,整张门都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只叉着腰,冲阮氏讥笑道:“什么府里来人不来人?便是来了人也不是来寻你们的,老实在庄子里头待着,没有庄主夫人的吩咐,你今儿个是半步也甭想从这里踏过去,倘若故意找茬的话,嗯?” 刘老根家的卷了卷衣袖,露出两截粗壮的手臂。 阮氏被吓得身子一软,当即便又搂着卫臻蹲在地上崩溃大哭了起来。 正哭得绝望无助时,忽而听得一道诧异的声音在二门外响起,只提高了尖尖的嗓门,一脸夸张道:“哟,这是怎么了,怎么蹲这哭起来了?” 这道声音就是卫臻母女俩心目中的魔音,但凡听到这个声音一响起,二人便觉得当头棒喝,面目惊恐,果然一抬眼,只见那吕氏手中抱着个汤婆子,大摇大摆的往这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头,这两个小丫头还是卫臻母女被发落到庄子前吕氏买来伺候自己的,两个小丫头手中分别捧着个大托盘,托盘上用红色的红绸盖着了,瞧不出里头是个什么章程。 阮氏一见着吕氏,便犹如老鼠见着了猫,只将卫臻拼命的护在怀里,卫臻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了,阮氏自己也跟着瑟瑟发抖了起来,只结结巴巴,一脸慌张道:“没……没哭……没人哭。” 说完,立马搂着卫臻起身,匆忙抹了眼泪,急急道:“猪圈里头活还没干完,我……我且先去了。” 说着,生怕吕氏要来寻她们麻烦,踉踉跄跄的抱着卫臻便要往回走。 只是约莫是一路抱着卫臻跑过来,耗费了所有的力气,又约莫是蹲在地上蹲得太久了,猛地起身,只觉得脑袋一晕,脚下一阵踉跄,险些摔倒,却未料正在此时被吕氏一把堪堪扶住了,吕氏忽而一改往日的阴毒与狠绝,竟然破天荒的上前亲亲热热的拉着阮氏的手,笑吟吟道:“您可是主子,哪能叫您干活啊,您可真是爱说笑话,庄子里的那些活计本就该是院里那些吃闲饭的婆子老妇们干的,哪能劳驾您亲自动手呢?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刁奴背着我欺负您,倘若哪个不长眼的敢怠慢了您,您只管跟我说,我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吕氏双眼一眯,眼神里带着一丝狠绝毒辣。 明面说的是庄子里们的那些老妇,实际上说谁,不得而知。 果然,吕氏听了身子猛地一抖,顿时惊呆了,她不知今儿个这吕氏又抽了什么风,不知她是不是又寻了什么恶毒的花样来折磨她们母子,只被吕氏这副陌生又诡异的脸面吓出了一身冷汗,当即抖着唇,白着脸,连连摇头道:“无……无人欺负咱们,无人欺负咱们……” 吕氏听了这才一乐,顿时笑得格外灿烂道:“这便好,这便好,回头府里的主子们问起来,奴才也好交个差了。” 说罢,大手一挥,身后两个小丫头纷纷捧着托盘上前,将上头的红绸一揭,只见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红枣、桂圆、银耳、阿胶等一系列上好的补品,而吕氏笑着冲阮氏福了福身子道:“恭喜姨娘,恭喜七娘子,老夫人听闻七娘子摔了腿,特意派人送了补品来,老夫人吩咐待七娘子养好了伤后,便立马派人接二位主子回府!” 阮氏听了这话,高兴得险些昏厥了过去。 第11章 吕氏见状嘴角一勾,当即吩咐两个小丫头将托盘里的补品送进了阮氏的西厢房里,自个亲亲热热的挽着阮氏的胳膊,笑着道:“咱们且先进屋细说吧。” 阮氏对于吕氏的突然亲近感到极为不适,然而满腔心思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天大的好消息给震晕了,只整个木头似的,任由吕氏挽着往那西厢房去了。 一进屋后,阮氏立马将卫臻抱着放到了大炕上坐好,自己一脸激动地来到了桌子前,盯着托盘上的补品不错眼的瞧着,只喜得找不着北了,“这些,这些当真都是老夫人给咱们安安送来的?府里……府里当真要接咱们回去了?那……那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派人来?其实安安如今的腿脚已经好了许多,脚踝上的肿也消散了,今儿个还下了榻,虽然走起路还仍然有些蹩脚,却眼瞅着不日便要好了,便是现如今要回去,也是赶得了路的。” 说罢,又掰开手指头细细算了算日子,道:“如今都十月中旬了,眼瞅着马上要到年尾了,到了年底事物更加繁忙,要不……要不您行行好,替咱们娘俩给太太说个情,咱们现在就动身回去吧?不用府里派人来接,不打紧的,咱们自个回去也成?” 第19页 阮氏一脸天真道。 吕氏听了却眉头一皱,脸上一板道:“瞧瞧夫人您这说的都是哪门子的话,哪能您自个回去?您可是太太当初下令送到庄子上来的,甭管以往犯了什么事儿,如今早已经过去,府里也早已经既往不咎了,那么咱们如今也就暂且不提了,可是,您说,您当初是谁送来的,自然也是由着谁接回去是不?不然,他日便是回去了,又哪里来的脸面面对府中上下?即便姨娘您醇厚,不在意这些虚的,可您不在意自己的脸面,也得替七娘子做些打算,也总该计较着太太的脸面及咱们这些做下人的难处吧,如今府里头是太太在掌家,太太没下令吩咐,您自个却巴巴直接回了,要至太太的威严威信于何地呢?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没有主子的吩咐又岂敢背主行事?您说,奴才说的这番话对不对,所以,这样的心思可万万不能有了。” 吕氏先是一脸严肃、直言不讳的拒绝并批判了阮氏这番说辞,末了,又上前拉着阮氏的手,语气放软道:“夫人您说您急什么急,横竖又不差在这两日,太太是顾忌着七娘子的身子,一心为七娘子的考虑,伤了腿可不比旁的地方,若是在赶路途中有个什么磕着碰着,崴着伤着,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得精心修养着,太太心思宽宏和善,夫人应该感恩戴德才是,更何况,如今到了年尾,府里到底繁忙,想来这些日子太太定忙得焦头烂额了,哪能说风便是雨的,就说姨娘您住的那院子空置了有大半年了罢,打回去之前,太太总得派人安置安置才是,这哪哪皆得需要时间打点,夫人您就放宽心安心等上几日,莫要急在这一时片刻了。” 说罢,又忽而转身,细细打量了整个空旷简陋的屋子一遭,当即命人将屋子中央那一盆已经快要熄灭的劣质木头炭火盆给撤了上去,上了一盆崭新的银炭上来,紧接着,又送了茶叶,点心来,将炕上那一张薄薄的褥子棉被撤了,换了崭新的大红棉被,上头还绣着大朵大朵的月季花。 两个小丫头年纪不大,但是在吕氏的调、下,却手脚麻利的很,不出片刻,便将整间简陋的屋子布置得有模有样的。 收拾好后,吕氏将闲杂人等全都打发了下去,自个亲自取了杯子,捏了半把茶叶扔进杯子里,亲自给阮氏泡了杯茶,然后恭恭敬敬的将茶递到了阮氏手里,看着阮氏的眼睛,一脸悔意道:“今儿个这杯茶便当奴婢给夫人赔不是了。” 说完,神色一黯,道:“我知道夫人在庄子上的这些日子受尽了我的刁难与为难,我也知夫人在心里定是恨透了我,可是,我吕素娥虽是个乡下粗人,性子也有些刁难泼辣,却并不代表我是个烂了心肠的蛇蝎女人,我自个亦是个有夫有子的人,又怎会去欺凌一对孤儿寡母,何况,我与夫人素无恩怨,又怎会无缘无故要来害您,当奴才也有奴才的苦,奴才只会听命行事,许多时候许多事情压根别无选择,保全自己与成全旁人的这二者中,我也是实在无了法子,这才选择处处刁难夫人与娘子的,这大半年我做过什么,桩桩件件我都记在了心里头,也不敢奢求夫人您的谅解,我只希望夫人能吃了愚妇亲手泡的这杯茶,也算是这大半年以来,唯一一回进了我这个下人的本分了。” 说完,吕氏朝着阮氏深深失了一礼。 她这一弯腰,只惊得阮氏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只听到砰地一声,腰杆子都撞到桌子上了,险些将托盘里那些补品给撞了出来,阮氏一阵惊魂未定拍了拍胸脯子,看着吕氏这变了一个人似的做派,她隐隐有些缓不过神来。 大抵人被奴役久了,内心深处便滋生出了奴性来了,对于这吕氏,阮氏是打从骨子里,打从心尖尖上感到忌惮、惧怕,早已经习惯她的凶狠毒辣,如今她变成了这幅模样,阮氏非但未曾松懈,反而愈发不知所措了起来。 吕氏为何要害她? 她的意思是……受了旁人的指使才来刁难她的么? 受了谁的指使? 真的还是假的? 阮氏踟蹰不已,她无从得知,也不知吕氏这番说辞到底是真是假,只是瞧着吕氏如今这番真情实意的模样,想着她方才那副说辞,也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在里头的,确实,她们二人无冤无仇,这大年以来,自己也在无时无刻的回问着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了这吕氏,原来,她是受了旁人的指使? 阮氏慌张不已,不知该作何回应。 眼看着她两手交握,十根手指头都快要搅断了,吕氏挑了挑眉,再次曲膝,深深朝着阮氏复又拜了一拜,紧接着,又要作势一把跪下,道:“请夫人饮了这杯茶吧!” 说完,只咬咬牙,心一横就要真的下跪了。 阮氏见了心下一跳,明明心里还没拿定主意,但是双手却早已先一步的将人扶了起来,只唯唯诺诺道:“你……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忙双手将吕氏扶了起来,看着吕氏递到她跟前的茶杯,阮氏叹了一口气,道:“我原也是做下人出生,知晓当奴婢的苦楚,罢了罢了,横竖你也有你的难处。”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从吕氏手中将茶杯接了过来,一口饮尽了。 吕氏见了,心中大喜,连连拉着阮氏的手,一个劲道:“如此,夫人便是不与我这个蠢妇计较了,夫人真是宽宏大量。” 说完,立马将两个小丫头唤来,道:“她们二人一个叫喜鹊,一个叫斑鸠,原本就是愚妇当初准备留给夫人用的,如今……好了,好了,从前的事情都不说了不说了,你们两个就好生跟在夫人跟前伺候着,若有怠慢之处,看我不剥了你们俩的皮!” 第20页 又是伏低做小,又是示弱致歉,又是真情实意,吕氏管束着整个庄子,素来是个人精,她上下其手,不过堪堪使了些小伎俩,不过片刻功夫,便将阮氏哄得找不着北了,临走前,吕氏背对着阮氏露出了个轻蔑的嘲笑,这样眼皮子浅显的姨娘,也不知这么多年如何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下来的,想到她日后的结局,倒也觉得情有可原,不过在临门前,目光恰好跟炕上那个五岁的七娘子的视线对了个正好,对方正直勾勾的盯着她瞅着,小孩子的双眼清澈无邪,不掺任何杂质,直达人的心底,好像任何虚伪伪装到了她们跟前都无处遁行似的,吕氏心里微微一愣,心道,这个蠢丫鬟自从砸伤了脑袋后,好像变了些了,以前见了她只会哭只会躲,如今……莫不是被砸傻了吧。 “呆头呆脑的……” 吕氏嘴里嘀咕几声,瘪了瘪嘴走了。 吕氏走后,阮氏将卫臻一把抱进了怀里使劲揉了起来,只一脸兴奋道:“安安,安安,咱们马上就要回府了,马上便要回家了,太太派了人来接咱们,往后你再也不用跟着姨娘受苦了。” 阮氏喜得忘乎所以,末了,想起了什么,只立马起身,将方才吕氏命人端来的那两个打托盘全部搬到了卫臻跟前,直接拿了一颗诺大的红枣往衣裳上擦了擦就开始往卫臻嘴里塞,又一个一个指着上头的补品问卫臻想吃哪个,她马上亲自熬给卫臻吃,边说着,边摸着卫臻瘦成了皮包骨的小脸,顿时双眼又是一红,又将卫臻整个搓揉在怀里,心酸得嘤嘤哭了起来。 卫臻瞅着阮氏这幅喜极而泣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 第12章 卫臻觉得厌恶一个人比喜欢一个人要更懂那个人,譬如,对于前世的卫家六娘子卫绾,所有人都称赞她,喜欢她,尤其是前世的太子殿下,俨然将她当成了朱砂痣,掌中宝,可是,或许太子却是最不了解她的一个人,除了卫臻,又有谁知道卫家六娘子楚楚可怜的表面下竟然藏着不亚于她的一副恶毒的坏心肠呢? 而前世卫臻讨厌阮氏,亦正是因为看透了她,阮氏是个懦弱无能、胆小怕事、愚昧无知又自怨自艾的菟丝花,她唯一的优点就是天真善良,可是在那深宅大院中生活,这个唯一的优点却好似成为了最为致命的缺点,故此,在卫臻眼中,对方压根是个一事无成的人。 可是到了如今卫臻才算真正明白过来,其实,一个人的优点及缺点完全取决于你需要的是什么。 这一辈子,卫臻想要安于现状,她想要过悠闲自在的日子,前世阮氏致命的缺点,于她而言,或许便成为了她眼中的优点了。 正是因为了解阮氏,卫臻知道,阮氏已经完全被吕氏唬弄住了。 以至于未来这段日子,阮氏当真安安心心、乖乖听话的一直在屋子里等着,对于不日卫家将要派人来接她们回府这一桩事,一直深信不疑。 虽然随着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始终不见人来,阮氏多有焦虑不安,急得直跺脚了,可每每屋子里俩丫头轮番来劝着,偶尔到了实在坐不住的时候吕氏过来安抚几句,阮氏心里又宽慰了起来。 这一段日子,吕氏确实一改往日做派,对她们母子二人无微不至,有了几分对待主子的意思,可实则是完完全全将她们二人圈禁了起来,喜鹊及斑鸠两个小丫头明面是来伺候她们,实际却是来看着守着她们的,自那日以后,西厢房俨然成为了庄子里的禁地,吕氏打着不可叨扰夫人的旗号勒令所有人不可靠近半步,以至于无论前世还是这一世,至今,阮氏都不知卫家老爷子去世的消息。 却说十月二十六这一日,天降大暴雨,夜里又是打雷又是闪电,吵得无法入睡。 那夜雷声阵阵,跟鬼哭狼嚎似的,甚至吓人,担心卫臻害怕,阮氏压根不敢合眼,闪电的时候便将手遮在卫臻的眼睛上,雷声惊恐的时候便立马将双手捂在卫臻的耳朵上,好不容易待风波停了,又紧紧搂着卫臻,手有一下没一下的伸手往卫臻胸口拍打着,嘴里轻轻哄着她入睡。 卫臻缩在阮氏的怀里,半点都不觉得害怕。 前世卫臻得知有了孩子的那一刻,脑子里想到的竟是阮氏的脸,彼时她还曾想过,往后待她的孩子出生,会不会也会像阮氏那般对自己的孩子做到那样的无微不至。 而这一夜,卫臻虽不害怕,到底躺在炕上久久无法入睡。 卫家孙辈十几号人,卫臻乃是庶出,一名不受宠的庶孙女,说实话,长到五岁以来,她见到卫家老爷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中更是没怎么说过话,即便见了偶尔被轮到问话时,每每皆是战战兢兢,实则无甚感情可言,可是不可否认的是,整个卫家门庭的荣耀皆是由这位老头争来的,卫家老爷子乃是卫臻心目中除了大伯以外第二尊敬之人,仅仅是因为他临终前的那一句“既然人无碍了便接回来吧!” 那句话,是前世卫臻生命中少有获得过的关注及关心,尽管,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卫臻却真心实意的拜了老头子一辈子。 就正是在今夜,老头子应该咽气了罢,然后,又连夜返回了元陵城中开始办理丧事。 而吕氏原本是打算在卫家人离开元陵后便对她们使坏的,可是却未曾料到卫家一行竟然去而复返,于是,对着卫臻母女的谋害计划是一拖再拖,眼看着要到年尾,卫家忙完老爷子的丧事,唯恐想起了她们母子二人来,这才在临时起意,趁早将她们二人铲除了去。 第21页 对于前世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庄子里发生的事情,除了被吕氏折磨羞辱的片段,对于其他的很多事情,卫臻是模糊而含混的,毕竟那时才五岁而已,她只模模糊糊的记得上辈子被吕氏安置在了这个西厢房里好吃好喝的供奉过,具体是从何时起的却是记不清了。 想来,两世事情发生的轨迹基本算是吻合的,只不过上辈子没有发生过卫臻主动给阮氏送茶一事,也从而没有亲眼目睹过吕氏是如何将阮氏稳在西厢房的,再有一点便是上辈子卫臻左脚受伤严重,即便后来回到了卫家依然下不了地,而如今不说稳稳地走路,至少下地是不成什么问题了。 若是按着前世的时间线,若无意外,她们还要在这屋子里待上一个多月,然后在腊八节的前一晚被陈闰土偷摸救出送出陈家村,如今,因为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卫臻时时忍不住想到,或许可以寻些法子使些小伎俩提前回府。 若没记错的话,厨房薛氏的大女儿便是在府里头当差,而薛氏娘家的弟媳亦是在老夫人院子的厨房当差,若是借着薛氏的嘴往府里递送消息,毕竟祖父过世,她这个做孙女儿的想要回去披麻戴孝,本就是一桩理所当然的事情罢,而这样一来她们回去的方式算是较为体面的,这二来嘛,可以借机讨得老夫人的欢心,如此种种,日后在府里的处境定会要比前世顺畅许多。 可是一连着踟蹰了半月后,卫臻终究还是放弃了。 且不说如何摆脱喜鹊斑鸠两个丫头联络薛氏就是桩难事,便说薛氏如今本就是吕氏的眼中钉肉中刺,在卫臻母子未曾发落之前,薛氏怕是深受吕氏的忌惮的,再者,即便联络上了薛氏,想来薛氏亦是不敢轻易应承罢,毕竟,阮氏上回在薛氏跟前将蠢笨二字发挥得淋漓尽致,也正是因为如此,薛氏被连累得不轻,连手中负责采买的活计都被刘老根家的给夺了去,那可是厨房唯一有些油水的差事,薛氏背地里怕是悔不当初了罢,最后即便薛氏应承,她府里头的女儿弟媳也不一定能够在在老夫人及太太跟前说得上话,即便说得上话,如今府里忙得不可开交,怕也无心操心卫臻一事儿吧。 而府中虽是太太掌权,可冉姨娘的势力不小,一旦此事暴露,再传到了吕氏,卫臻唯恐得不偿失,毕竟性命攸关,容不得卫臻拿自己跟阮氏的性命去冒险。 更何况,她才五岁,若要联络薛氏,势必得阮氏出马才成,而阮氏是个心思简单的,她心里向来藏不住事儿,若是晓得祖父已经过世,定会闹得不可开交吧,届时…… 越想,卫臻的小脑袋便摇得越快,哪怕只有一分不确定性,她都不敢轻举妄动。 或许,还是得等到腊月初八的前一日,或许,越危险的时刻便是敌人越掉以轻心的时刻。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卫臻不吵不闹,安心养伤,时间越往后走,阮氏便又急了起来,而此时,即便阮氏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吕氏都不再过来了,竟然连面都不露了,却让两个丫头将卫臻母子看得死死的,连屋门也不让轻易踏出了。 直到腊月初七那日一早,吕氏终于亲自来了,最后一次过来,是来通知阮氏,让阮氏准备收拾东西,明儿个一早府里来接她们回府过腊八节。 吕氏听了高兴得抱着卫臻直转圈圈,中午连午膳都多用了两碗,下午整整收拾了一下午的东西,连上回吕氏给她送来的那张棉被都叠好了准备一并带回府去,卫臻不动声色的瞧着,一直到了晚膳时分,斑鸠去用饭了,喜鹊守在屋子里片刻未离,才刚用了没几口,卫臻忽而不小心将桌子上的那碗疙瘩汤撞翻了,一整晚汤全部撒在了火盆里,将本就奄奄一息的炭火彻底给浇灭了,屋子里满是刺鼻的浓烟味。 阮氏一惊,赶忙过来拉着卫臻的手细细查看,生怕烫伤了她的手。 喜鹊微微蹙眉,面上却恭恭敬敬道:“七娘子没伤着吧,一会儿斑鸠回来了,奴婢便去重新搬一盆火来。” 阮氏见卫臻手无碍,心下一松,这才拍了拍胸口,扭头冲喜鹊笑眯眯道:“不打紧,不打紧。” 喜鹊准备将冒烟的火盆先搬出去,卫臻却将小手放到嘴边哈了口气,道:“姨娘,冷。” 阮氏听了,立马握着卫臻的小手放到手中搓揉,边搓边有些歉意的冲喜鹊道:“安安怕冷,要不……要不还是劳烦喜鹊姑娘添些炭火来……”说着,见喜鹊面露犹豫,立即道:“要不我去吧,横竖我跟厨房里头的薛婶子熟稔,你们小丫头片子没力气,我去搬罢,我力气大着了。” 说着,就立马要往外走。 喜鹊见了,立马将人拦下了,只咬牙纠结了一阵,道:“我去,我去,哪能劳您亲自动手,您歇会儿子,奴婢这便过去。” 说完,用抹布包裹着,费力的提着火盆往厨房去了。 喜鹊一走,卫臻一瘸一瘸走到了门口,往外四下瞧了一阵,将门关上了,这才转身微微肃着小脸,看着阮氏一本正经道:“姨娘,咱们今晚逃走吧。” 第13章 阮氏一愣,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似的,一脸呆愣的看着卫臻道:“安安,你……你方才说的啥?” 卫臻微微抿着嘴,言简意赅道:“有人要害咱们!” 阮氏听了怔了好半晌,少顷,却忽而噗呲一笑,伸手摸了摸卫臻的小脑袋道:“安安这话哪听来的,怎么会有人要害咱们了,不会的,不会的,如今府里就要派人来接咱们回府了,吕家姐姐又对咱们这样好,哪个敢害咱们,安安莫不是夜里做噩梦遭梦魇了,还是明儿个要回府了,心里头有些害怕,安安放心,莫要害怕,府里有老夫人,有太太,都是顶顶好的人,只会对安安好,不会为难咱们的。” 第22页 说着,又忙问卫臻还记不记得老夫人,记不记得太太,记不记得她们原先住的院子。 原来阮氏只以为卫臻是害怕回府,毕竟当初她们母子被发落到庄子时的情景,便是到了现如今即在阮氏的记忆中,依然感到触目惊心,想到这里,便又觉得愧对卫臻,只忙将卫臻搂到了怀里,喃喃安抚道:“安安莫怕,一切都有姨娘在呢。” 卫臻却一把从阮氏怀里挣脱出来了,难得板起了小脸,一脸严肃的冲阮氏道:“明日来接咱们的是县城里头合盛绸缎庄子徐大娘派来的人,佯装我病得厉害要送去县城里就医,然后半路遭土匪霸子给劫了去,趁机将咱们俩给害了去,这一切皆是吕氏与徐大娘二人的合谋,府里压根没派人来接咱们,祖父过世了,府里这些日子一直在忙活安葬祖父一事儿,压根顾不上咱们。” 卫臻难得口齿清晰,一口气说完,见阮氏脸色大变,不待她主动开口便立即一鼓作气道:“这些皆是下午我去茅房时闰土哥哥偷摸寻来找我告诉我的,他让我赶紧通知姨娘今晚逃走,不然明儿个就逃不掉了。” 卫臻用一脸天真的表情及一派沉稳的语气以一种阮氏最能听得懂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表述道,说完,只见阮氏瞪大双眼,伸手用力的捂紧了嘴巴,不多时,又立马伸手紧紧握着卫臻的双肩,一脸震惊惊恐的盯着卫臻的眼睛道:“真……真有此事?”边说着,想起了什么,脸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只一脸慌张失措道:“老太爷过世了?老太爷什么时候过世的?咱们怎么不知道,不会的,安安,这话可万万不能瞎说,若是叫旁人听了去,便惹了大祸了,老太爷身子硬朗的紧,又无病无痛的,怎么会突然去了……” 阮氏紧张得一阵神神叨叨,末了,又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直道:“吕家姐姐为何要害咱们,咱们跟她无冤无仇,不会的,应该不会的,会不会是小闰土儿吓唬你的,定是他瞎胡说的,小孩子的话怎能当得了真,不行,我要去找吕家姐姐问个清楚明白,我是府里的姨娘,她们是不敢害咱们的——” 说着,竟然当真就要冲出屋子要去寻吕氏问个清楚明白。 卫臻早有预料,一把眼明手快的挡在了门口,只一脸凶狠的看着阮氏一字一句道:“你现在要是敢踏出屋子半步,我便不认你这个姨娘了!” 大抵是卫臻的表情与语气太过凶悍了,阮氏整个人都懵在原地,只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卫臻,整个人呆若木鸡。 唬住阮氏后,卫臻将门拉开了一条小缝隙,远远地只见喜鹊与斑鸠二人费力的抬着火盆从厨房方向来了,卫臻立马过去一把紧紧的抱住阮氏的大腿,语气放缓了,只将脸埋在阮氏腿上,软软糯糯的冲阮氏道:“姨娘,安安不想死,也不想姨娘死……” 阮氏听了身子猛地一颤,不多时,立马蹲了下来,将卫臻紧紧搂在了怀里,这一下,背后是冒了一层冷汗,不管信不信卫臻的这番说辞,却是半点不敢冒险犯浑了,过了好半晌,只有些崩溃道:“难道她们真的要害咱们?可是要逃……这庄子里里外外有人守着,咱们该如何逃啊!” 卫臻听了立马凑到阮氏耳朵边上,快速道了句:“安安自有法子,姨娘一会儿听我的便是。”说完,又立马道:“喜鹊姐姐她们回来了,姨娘莫要露了馅,一会儿便说我身子不适,咱们早些上炕躺着,一切等到了夜里再说。” 刚说完,门便被从外头推开了。 阮氏一惊。 喜鹊跟斑鸠进屋,见阮氏一脸慌张,喜鹊与斑鸠对视了一眼,盯着阮氏一阵狐疑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阮氏的身子隐隐在抖,只惊慌失措道:“安安……安安发烧了,该怎么办?”边说着,边神神叨叨的将卫臻一把抱了起来就往炕上送。 好在,一触碰到卫臻的事,阮氏向来夸张反应大,喜鹊斑鸠二人只有些惊讶,倒也并未曾生疑。 冬日里白天短,夜里长,很快天便落了下去,黑夜席卷而来。 阮氏搂着卫臻躺在被子一动都不敢动一下,喜鹊跟斑鸠还轮流过来查看了两回,见她们二人睡着了后,两人直接将火炉子抬了过去,斑鸠从怀里摸出一把花生米,两人窝在角落里,一边烤火一边吃花生一边压低了声音戏说八卦,到了卯时左右,吕氏半夜忽而亲自过来查看了一遭,喜鹊如实禀告道:“七娘子今儿个发烧了,不严重,不严重,就是有些头晕,姨娘早早便将人哄着睡着了,现如今两人都早早睡下了,夫人您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守着。” 吕氏听了满意点头,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开。 吕氏离开后,依照老规矩,喜鹊跟斑鸠好生叮嘱了一番,自个摸黑溜回屋了,她们二人这两月来一惯这样,每个夜里,只有一人守在屋子里。 喜鹊走后不久,斑鸠无人说话,不多时,也裹着被子歪在一旁的矮榻上睡下了。 待斑鸠入睡后,卫臻跟阮氏偷摸睁眼爬了起来,卫臻麻利下炕,阮氏却紧张得浑身直发抖,一路摸黑跟在卫臻身后只慌慌张张的压低声音问着:“安安,咱们真的要逃么,现在就逃么,打哪儿逃啊,门口都有人守着,咱们是出不去的……” 眼瞅着卫臻手脚灵巧,直接往门口方向去了,阮氏想起了什么,一惊,立马道:“咱们东西还没收拾了。” 第23页 正说着,也不知脚下踩了什么东西,忽而哎哟一声,差点摔了一跤。 斑鸠才刚入睡,睡得并不沉,听到动静,只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爬了起来,支支吾吾的喊了声:“夫人……” 边喊着,边揉了揉眼睛,就要摸火折子生火。 阮氏见了吓了一大跳。 就在火刚升起来照亮屋子的那一刻,只听到“砰”地一声,卫臻一棍子朝着斑鸠狠狠砸了去,斑鸠白眼一翻复又倒了下去。 屋子里又是一暗。 卫臻用力的咬紧了小嘴,将斑鸠手中的火折子及蜡烛揣进了自己怀里,转身便要去拉阮氏,只是刚转身忽而想起了什么,又重新返了回去,轻轻地将斑鸠身上的被子拉了拉,替她盖了回去,这才直接拉着一脸呆若木鸡的阮氏弓着身子往外摸去。 是的,这一辈子卫臻不想要再亏欠陈闰土那么多了,她只想要跟他,跟这个庄子里的一切划清界限。 所以,她赶在陈闰土来之前,自个先一步逃了。 待轻手轻脚、紧张兮兮的的摸出了三门,阮氏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卫臻是要领着她往猪圈方向跑。 前脚喜鹊才刚溜回屋,卫臻料定三门的门定是开着的。 果然一去,门是虚掩着的,一路畅通无比,而后院住的皆是些婆子丫头,皆是女眷,冬日里都歇得早,此时后院安安静静的,黑灯瞎火,跟前世一样,没碰到任何人。 一路平安到了猪圈,之前猪圈垮塌,虽然早已经修缮好了,但是因为天冷,修缮得并不如何牢靠,前几日还听斑鸠喜鹊二人闲聊说猪圈里有头猪偷摸钻了出去,没成想,今儿个便轮到她们母子钻了出去。 是的,钻猪圈。 前世,陈闰土不知这个猪圈有出路,他们爬墙爬惯了,猪圈这边有个鸡棚,还有棵大槐树,庄子里的几个小鬼时不时从这里爬到后山去玩,早已经轻车熟路了,上辈子是将卫臻母子推到墙上逃走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卫臻前世被关在猪圈过,对这里的情况亦是有些熟悉,听到两个丫头们一讨论,立马就知道了猪圈的窟窿坏在了哪儿。 一直到卫臻撅着屁股将阮氏费力的拉了出来,母子二人双双跌坐在土坑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时,俩人悬着的心这才松懈下来。 不过,闲了没一会儿,望着四周黑漆漆的,一望无垠的恐怖夜色,阮氏抖着身子顿时有些绝望道:“此处人生地不熟的,咱们……咱们该往哪里逃啊?” 卫臻咬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弱小的小手去拉阮氏,她站起来比跌坐在地上的阮氏高不了多少,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只淡淡的看着阮氏,一脸镇定道:“姨娘莫怕,我出来捡过牛粪,我知道路,姨娘只管跟着安安来便是。” 那一刻,阮氏看着细小瘦弱的女儿,竟然神奇般的抓到了主心骨似的,阮氏神色恍惚好了一阵,只咬咬牙一溜烟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正要弯腰去抱卫臻,却见卫臻早已经迈着小短腿拉扯着她跨过了田埂笔直往前走了。 看着女儿健步如飞的那双小短腿,阮氏不由有些傻眼,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女儿的腿不是还瘸着吗,怎么忽而间就全好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  2019,新的一年,祝各位小天使们新年快乐,新年新气象,么么。 第14章 寒冬天气,冷得直掉牙,在卫臻的印象中,明晚便要下入冬以来的第二场冬雪了,上辈子卫臻跟阮氏二人差点冻死在了大山里,好在,这一回有所准备,卫臻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但凡能穿上的都穿上了。 上辈子因有陈闰土带路,她们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后山。 这辈子阮氏自打被打发到这个庄子里来以后,就再也未曾踏出过庄子半步,好在卫臻年纪小,吕氏并未对她设防,时常打发她出去捡拾牛粪,捡拾柴火,其实庄子里并不缺这些东西,也压根不缺卫臻这么个干活的,不过是变着法子刁难她罢了,也好在有前世那一番刁难,卫臻对庄子外头的环境还算熟悉,虽然时隔多年,看着眼前的环境依旧一片陌生,可待细细回忆后,到底还是知道大致的方位。 庄子后头就是山,好在后头没有村民居住,一路上没遇着什么人,不然,麻烦就大了。 只不过一路上乌漆墨黑,伸手不见五指,显得有些瘆人,风又跟刀子似的呼呼乱叫,直往脸上割,再加上路又难走,时不时踩了一个坑,二人磕磕碰碰的险些摔了几跤,最要紧的还是怕府里人发现了,边逃边诚惶诚恐的一步三回头。 一路上阮氏跟只无头苍蝇似的,任由着卫臻拉着往前走,听到风吹断了树枝的声音,就吓得哇哇大叫,直搂着卫臻喊道:“是谁,别过来,别过来——” 脚被杂草勾住,只一惊一乍的差点跳了起来。 两人跌跌撞撞、坎坎坷坷的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总算是翻到了后山上,进了后山,后头的路卫臻便没了分寸,以前是阮氏抱着她方寸大乱的往前走,压根一顿乱走,是纯粹运气好,遇到了狩猎老人,这一回卫臻不知还有没有从前的好运道,想了想,便重新将选择权交到了阮氏手上,只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看着阮氏有气无力道:“姨娘,安安走不动了。” 卫臻一立起,阮氏就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巴巴的只知仰望着卫臻,卫臻一示弱,阮氏便立马一溜烟的雄起了,一把将卫臻背起,其实心里头怕得要命,完全束手无策,嘴上却哄骗道:“有姨娘在,有姨娘在了,安安莫怕,便是这大山里有狼才虎豹,要啃也是先啃了姨娘去,安安莫怕!” 第24页 说着,背起卫臻就埋头直往前走,只是走了一阵,阮氏复又骤然停了下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只有些迷后知后觉道:“咱们,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安安,进了这大山里头咱们可咋出来啊,这里,这里能够通往元陵城吗,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我记着咱们当初刚来庄子里时未曾翻山越岭啊?” 阮氏一脸狐疑迷惘。 卫臻想了想,如实道:“这里不是回京的路,倘若从村子里逃出去,还未曾逃出村子,咱们怕是就被人发现了,即便逃出了村子,咱们走到天亮也走不了多远,庄子里一旦派人来寻,不出片刻准能将咱们抓回去,如今,唯有躲到这大山里头来,先躲过了今晚再说吧!” 卫臻一字一句缓缓道。 阮氏听了,觉得有理,沉吟了一阵,只连连点头,道:“好,都听咱们安安的,全都听安安的。” 说完,正要重新往前走时,忽而身子一顿,不多时,只听到阮氏抖着声音问道:“是……是谁?是……是人还是鬼?” 说完,只将卫臻用力箍紧了几分,颤颤巍巍的回了头。 卫臻只以为阮氏又一惊一乍了,然而待转过身来,只见一道黑影从树后面钻了出来。 阮氏吓了一跳,背着卫臻一连着往后退了几步。 卫臻见那道身影矮小,微微一愣,不多时,只将火折子从袖口里摸了出来,将火点燃,借着微弱的光线瞧见站在她们不远处的那个身影正是上一辈子护送她们母女到此处的陈闰土? “小闰土?” 见到此人是陈闰土,阮氏面上一松,不多时,心里又一喜,立马背着卫臻快速的走到了陈闰土跟前,有些激动道:“小闰土,你……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边说边忍不住往后瞧,生怕是她们娘俩逃走的事暴露了,被人发现故而追上来了。 陈闰土生得黑壮,明明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身高却快要赶上阮氏了,大概是匆匆跟过来的,衣衫凌乱,走近才瞧见他衣裳穿的少,不过堪堪穿了一身薄薄的中衣,天冷得快要掉冰渣子了,他也冷得已经哆哆嗦嗦的快要说不出来了,见阮氏发问,只哆哆嗦嗦道:“我去西厢房时正好瞧见了你们,就跟了过来——” 说着,见阮氏不断往他身后看着,忙摆了摆手,道:“身后没人,没人跟来,就我一个。” 说完,看了看阮氏,又定定的看了看卫臻,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他本是急急忙忙赶来报信的,赶到后正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正焦急间,就看到卫臻跟阮氏二人猫着身子偷偷逃出了庄子。 她们似乎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陈闰土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深知七娘子年纪小,夫人又从来没出过庄子半步,唯恐她们不识路便一路跟了过来,没想到便一直跟到了这里。 只是再往前走,往后的路他也没来过了。 这般想着,陈闰土只抿了抿唇,好像有些自责,过了好半晌,想起了什么又立即道:“你们还是赶紧离开此处吧,这里还不太周全,我不能久待,一会儿若是我娘醒来发现我不见了,定会生疑的,听说山里有兽类,你们要当心,听说山里有狩猎的猎户,在山里打了许多兽洞,你们可以暂且寻个山洞住下,待明儿一早起来我便领人来寻你们,等明儿个庄子里发现你们不见了,定会立马追到县里追到元陵城里头去寻的,你们只需要在山里待上几日,待躲过了这几日风头,我便想法子将你们送出去。” 陈润土此时毕竟还小,不像后来长大后那么行事周全、阴晴不定,这是他目前能够想到最周全的法子,说完,只见身子一暖,一抬头,只见阮氏解下了身上一件厚厚的袄儿裹在了他的身上,道:“瞧瞧你,怎么也不披见衣裳,都冻成啥样了,小闰土儿,你是咱们娘俩的救命恩人,若是将来婶子还能回府的话,定会好生报答你的。” 说完,见陈闰土小小的身板已经冻得不成样了,忙推了他一把,道:“你回吧,别冻着了。” 陈闰土听了点了点头,却是将身上的衣裳立马脱了,重新塞进了阮氏怀里,看了阮氏一眼,又低头默默看了卫臻一阵,忽而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根红绳一把套在了卫臻脖子上,鼓起了勇气道:“这个小哨子是咱们陈家守地守林子用的,改明儿我来寻你们,你们一吹哨子我便能寻到你们了。” 说完,不待卫臻拒绝,只咬紧牙关,一溜烟跑了。 陈闰土跑回庄子里,将猪圈的窟窿口子堵住了,又寻了一把干草垫在地上,将里外凌乱的脚印全都掩盖住了,这才回屋。 彼时,庄子里安安静静的,尚且无人发觉出一丝异常。 自陈闰土走后,阮氏便背起卫臻匆匆往深山里逃。 山路一片荆棘,阮氏鞋袜都被勾破了,到了后半夜,阮氏脚上起了一层水泡,实在是走不动了,终于在筋疲力尽之时寻到了一处山洞里,母女二人窝了进去,而这一辈子卫臻身上带了火,母女两个在洞口拾捡到了一堆干柴火,凑合着在洞里过了一夜,倒没有前世那样狼狈及憔悴。 夜里黑,又加上年代久远,记不太清了,卫臻不知眼下躺着的这个山洞是不是前世那个山洞,一直到第二日被人摇晃醒,一睁眼,看着眼前那张年迈邋遢的脸,卫臻便知,她们娘俩有救了。 第25页 她又遇到了前世的恩人。 上辈子卫臻还派人到山里来寻过,不过,派去的人只寻到了一处荒废的小竹屋,里头没人了,这一辈子,若有机会,卫臻定当想法子报答眼下救了她两回的救命恩人。 命运的轨迹跟前世一模一样,老恩人领着卫臻母子回到了大山里的小竹屋里,他正好要拿猎物到镇上换取米粮,答应捎上她们,山里还住着一个老婆婆,两人其实年岁并不大,五十来岁,为人十分和善,从未过问过她们遭遇了什么,半个字都未曾多问。 前世卫臻年纪小,对二人印象并不深刻,如今,只软软糯糯的主动寻婆婆说了好些话,婆婆姓魏,说的一口熟练的京城官话,瞧着不像是元陵人士,卫臻母子在竹屋里歇了一阵,卫臻借故身子难受,十分不好意思开口寻魏婆婆讨要了热水,与阮氏二人清洗擦拭干净了身子。 魏婆婆给她们找了吃的,吃饱后,母子二人乘坐老猎户的老马进了县城,入了县城,老猎户寻了一匹骡子车,付了银钱,让将她们捎进城。 卫臻知晓在城门外头有歹人候着,故此到了元陵城门外后并未曾急着下来,而是从腰间摸出两个铜板递给了车夫,让他稍等片刻,静候大伯入城。 只是不知是不是在猎户家里耽搁的时间要比前世长些还是如何,她们的骡子车刚停下来,卫臻才刚付完铜钱,正欲接机查探大伯一行的行踪,只是这不瞧不打紧,一瞧,只见城门外有一行人正风尘仆仆的下马,已经先于她们一步入了城。 第15章 卫臻见了脸色一变。 打从城门外头一直到卫家大宅,一路上不知安插了多少歹人,倘若大伯入了城,失了大伯的庇护,即便她们母子二人能够顺利入城,怕也不一定能够顺利到达卫家大宅,她们母女失踪了,为了走漏风声,吕氏定会想尽一切法子将她们给逮回去。 她们母女目前身无分毫,在外无依无势,倘若回不了卫家,怕得经历九死一生,这是唯一的机会,便是鱼死网破,卫臻也是要争上一争的。 当即,卫臻咬咬牙,从骡子车里钻了出来,一把夺过车夫手里的鞭子狠狠往骡子身上抽打去。 鞭子一抽,骡子骤叫一声,直接失控似的笔直朝着城门口方向跑奔去。 因事发突然,车夫没有防范,车夫手中的骡子绳子没抓稳当,掉了下去,车夫拼命去够,只左摇右摆,差点没被甩出了骡车去。 卫臻也跟着颠簸到了骡子车里。 阮氏吓了一跳,只紧紧搂着卫臻,嘴里慌张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直到骡子闯到了城门口,被四五个人挥刀拦下,骡子直接撞到城门处一辆正欲进城待查的马车后背时,骤然停了下来。 卫臻跟阮氏二人翻滚到在了骡子车里,阮氏惊魂未定的去扶卫臻,外头,几个官兵已经上前,将骡子车团团围住,凶悍的喝斥道:“哪来的瞎眼的,长没长眼?也不瞧瞧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在城门口这般造次?” “车里坐的什么人!” “下来,都给爷下来!” 眼下到了年根上,也就代表着到了抓收入的最要紧时刻,城门处的油水历来是最足的,为首的那位士兵将骡子车拦下,要将他们悉数轰下来问责。 赶车的车夫已经吓得面色苍白,他撞上了旁人的马车,尽管瞧着那马车虽普普通通,不是个华贵的,可但凡用得上马车的,到底是个有家有底的,车夫还没来得及向马车的主人告罪,那守城的官爷已经提前一步过来问责了,大冬日里,车夫直直起了一身冷汗,一边抹汗,一边不住的求饶道:“官爷,官爷行行好,是这骡子突然发了疯,小的不是故意的,惊扰了几位官爷,是小的该死,小的不进城,小的不进城,是拉这二位进城的,求官爷行行好,放了小的罢,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车夫边求饶,边瑟瑟发抖的过来请卫臻母女下车。 阮氏不知外头有埋伏,惊魂未定的要抱着卫臻立即下车,卫臻却一把将人拦下了,只挑起帘子往城门里头看去,恰好瞧见卫家大老爷一行的身影在远处一晃而过,卫臻心中一急,忙冲着城门里头大喊一声:“大伯——” 然而到底隔得太远,那行人身影一闪,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卫臻双手紧紧攥紧了衣角。 无措间,目光落在了她们前方的那辆马车上。 马车安安静静的,被人撞上了,竟无人下马过问,依旧安安静静的停在那里,不催不恼,好似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似的。 卫臻不由多瞧了一眼。 正在此时,为首一位约莫三十上下的凶神恶煞的官兵见状上前瞪了卫臻一眼,板起脸道:“嚷什么嚷,还不赶紧下马!” 卫臻听了,微微咬了咬牙,眼瞧着车夫为了明哲保身要赶她们下来,如今这守门的官兵又发难了起来,当即亦是双眼一瞪,一脸骄纵的冲着官兵道:“好你个混账东西,我乃城北花登巷子里卫阁老家的亲孙女儿,你敢这般与我说话,我爹爹我大伯定饶不了你!” 此时的卫臻不过才五岁,浑身半分气势皆无,不过,她到底当了六年的太子妃,作恶多端整整六年,她一变脸,整个太子府都是要颤一颤的,那脸色一拉下了,眼中适时的闪过一丝狠意。 第26页 世人历来欺软怕硬,见卫臻如此,那原本嚣张跋扈的官兵见了,果然面露迟疑,气势弱了几分,只一脸狐疑的瞧了瞧卫臻,又看了看卫臻身后的阮氏,有些起疑道:“你说……你说是谁?” 说着,又上上下下将卫臻打量了一遭,皱眉道:“你说是卫家孙女便是卫家的孙女?卫阁老家的孙女怎会如此寒碜?我还说我是卫家的卫五爷呢?我这个卫五爷怎不知府里头何时出了你这么个小辈啊?啊?” 说着,只捏起腰间的裤腰带往上提了提,扭头瞅着身旁的一众伙伴哈哈大笑道:“兄弟们,你们说是也不是?” 身后三个跟班笑哈哈地附和道:“可不正是,我还是卫家的卫四爷,他们几个,喏,二爷,三爷,你说你是卫家的小娘子,那你说说看,你是咱们哪个的女儿,里头的那位美妇又是咱们哪个的媳妇儿,啊?哈哈哈……” 四位穿着士兵服,腰佩大刀的将士直接在城门口当街侮辱起了老弱妇孺了来。 阮氏听了,当即胀红了脸,又羞又怒道:“我……我是五爷屋里的人,你们……你们休要胡言乱语,我……我卫家定要你们好看。” 见阮氏生得有模有样,如今脸一红,颇有几分娇艳欲滴之姿,其中一个官爷闻言摸了摸下巴砸吧了几下,双眼直勾勾的往阮氏脸上、胸脯子上、腰际上直接明目张胆的打量着,眼珠子差点快要滚落了出来。 另外一个推了最前头那个领头人一把,笑得贼兮兮道:“大哥,她说是卫五爷房屋里人,五爷,可不就是您么,五爷,你说你啥时候背着咱们哥几个得了个这么勾人的婆娘,瞧瞧那小脸,那小眼神,娇滴滴的,瞅得老弟我的心窝子可都酥了半边了都!” 四个大老爷们竟然当众调戏起阮氏来。 阮氏气得都快要哭了。 车夫唯唯诺诺的候在一旁,压根不敢上前掺和,后得了其中一个的眼神示意,立马心领神会的要将卫臻母女赶下来骡子车。 眼瞅着其中一个就要动手动脚的上前去拉扯阮氏,卫臻当即用力的握紧了手中的鞭子,直接一鞭子抽了过去,准确无误的挥动在了对方的脸上,对方捂脸到底,疼得滚地呻、吟。 卫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直接从骡子车上一把干净利落的跳了下来,仰着脑袋,死死盯着为首那人的眼睛,板着脸道:“谁敢动我娘。” 说罢,高高举起长鞭,指向那人的脸面,微微眯着眼,一字一句道:“我乃卫阁老正宗的亲生孙女,方才入城的那行人乃是卫阁老的长子如今刚刚被皇上调遣回京入职的四品京官卫霆渊,我祖父上月离世,如今我跟娘亲二人特意从外祖家赶回来守孝,尔等糊涂蠢货,竟敢挡我去路,若叫我卫家人得知你欺我侮我,定将你这条腌臜狗命拿去喂狗,还不速速让开,让我二人入城,不然,我定叫你吃不来兜着走!” 五岁的卫臻一脸狠绝道。 不过才五岁,起先无一人将她放在了眼中,如今,这一番凌厉之词吐出,顿时震住了眼前这一票人。 一个市井长大的五岁小娃娃,哪个有这般底气及口才,若非出自卫家,哪家府上又养得出如此骄纵刁蛮的小女娃。 四人纷纷对视一眼,不多时,面露迟疑,似乎不信,又不得不信,正踟蹰要不要伏低做小告错时,只见卫臻目光四瞟,眼瞅着有一行鬼鬼祟祟之人朝着城门方位靠了过来,卫臻趁眼前几人被她唬住了,当即冲着拦在身前的人狠狠一推,凶神恶煞道:“瞎了眼的狗奴才,还不赶紧给本姑娘起开。” 说完,立马拉着阮氏直接迅速的往里闯。 却未料,正在此时,一行四五个陌生大汉快速的朝着这边追了过来,边追边喊道:“站住,站住,官爷,快快将人拦住,那是我家府里逃跑的婢女,快将人拦住——” 守城的几个大老爷们闻言脸色一变,没想到竟被一个五岁的小奶娃娃给戏弄了,顿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了起来,当即转身就要去逮人。 卫臻要跑,带着阮氏,定是跑不过身后几个身强力壮的大老粗们的,可是,她们若是重新落入了吕氏手里,便是在劫难逃。 卫臻咬咬压根,恰逢此时,正好瞅见前方那辆马车依旧不急不缓的停放在原地,当即快速的冲阮氏吼了一嗓子,道:“姨娘,快上马车!” 直接将阮氏推上了那辆陌生的马车,自个麻溜的爬了上去,举起手中的鞭子毫不犹豫的就往马屁股上一抽,马儿又失控了,开始四处乱窜了起来,直接越过挡在前方的士兵们,蹭地一下,窜进了城门里头。 而卫臻到底年纪小,身子一个不稳,与阮氏二人直接双双滚落到了马车里。 滚落前,为防被甩下马车,双手四处乱抓,寻求攀附之物,直接紧紧拽紧了挡在马车前的帘子,结果,一时失手,只听到哗啦一声,直接将整个帘子给撕破了大半截。 马儿跟疯了似的,四处乱窜,整个街头大乱。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吁地一声,马儿终于被降服,停了下来,卫臻跟阮氏二人差点被晃晕了,待缓过神来,松了一口气,这才各自松开了怀里的那只脚。 第16章 卫臻二人在马车里一顿乱滚,早已经将整个马车折腾得一片狼藉。 马车后头被骡子车撞得七零八落,前头的帘子又被卫臻缠在了脚下,身下垫的毯子也被卫臻母女掀起了半截,整个马车空荡荡的,就只剩下一个空壳罩在两个车轮上,如今,卫臻松手时还险些将一只靴子从头顶的那只脚上给拔了下来。 第27页 她悻悻松手,完了还不忘将靴子给人重新套了进去,一抬眼,只见头顶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小郎君,正微微板着脸一言不发的看着她们。 那小郎君生得红唇齿白,眉长目秀,身姿如松柏般挺拔屹立,小小年纪谪仙似的,才这般年纪便已有了美男子的雏形,让人瞧了忍不住一瞧再瞧,恨不能多瞧几眼才好,不过生得气质如仙,却穿了一身全黑衣裳,一双眼光射寒星,平白让那张如仙的脸面平添了几分凶相。 对方全身上下并无多少华丽饰物,让人分辨不清贵贱,不过卫臻前世见惯了达官贵人,一眼便可瞧出此人定是身份不凡。 元陵这地界,历来地广物博,物华天宝,养出的小郎君俊美清秀,小娘子娇滴滴的水嫩,并不比京城娇养的逊色,如今细细瞧来,不知是不是卫臻的错觉,总觉得此人约莫有几分眼熟,却又如何都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瞧见过。 按理说,这般相貌的人物,若是在前世当真见过,定会影响深刻的。 正愣神间,只忽而闻得车外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道:“主子,这二人如何处置?” 这道声音是从前头赶车的车夫嘴里传来的。 车夫瞧着约莫三十上下,生得凶悍冷漠,胸口斜抱着一柄剑立在马车外,头上戴着一个斗笠,半遮脸面,露出半边左脸,恰好瞧见到纵横整张左脸的那条长长刀疤,直接从眼尾延伸到嘴角,生生将整张左脸劈成了两半,光是瞧着都可恐瘆人,怪道这辆马车之前停在城门口,无一人敢上前刁难。 听到此人出声,卫臻一愣,这缓过神来。 她从车夫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还未待卫臻反应,未待马车里的主子回话,却见阮氏先一步一溜烟的爬了起来,忙一把将卫臻抱了起来,整个搂在怀里,细细查看了起来,摸摸卫臻的脸,又忙捏捏卫臻的胳膊和腿,担心的要命道:“有没有摔着啊,安安,哪里疼,快些告诉姨娘,哪里疼,腿疼不疼,这腿脚才刚好利索了,别回头又被磕着碰着了,将来若是落下病根,若是瘸了伤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阮氏满心满眼只有卫臻,完全示车里车外那二人为无物。 卫臻拿不定主意,不知车里车外这二人是好是坏,当即作示弱状,只可怜兮兮的缩进阮氏的怀里,堪堪露出两只眼睛,偷偷瞧了瞧马车里的小郎君一眼,又瞄了瞄车外的彪形大汉一眼,只颤颤巍巍道:“姨娘,安安害怕。” 阮氏闻言忙将卫臻搂得紧紧,不住安抚道:“莫怕,莫怕,有姨娘在呢,姨娘一直都在。” 说着,这才将目光投向车里车外那二位,经过方才那一系列劫难,便是阮氏后知后觉,也知有人守在那里要逮她们了,如今,意外逃到了这个马车上获救,所有的希望也全部投身在了此二人身上,见那刀疤男生得吓人,阮氏不敢上前,只得改道伸手去扯那个小郎君的裤腿,边扯边求饶道:“这位小郎君,这位小郎君行行好,可否将咱们娘俩送回卫家,我们不是歹人,我们是被人迫害,为了逃命这才鲁莽爬上小郎君的马车上避难的,我是卫家的人,元陵的卫阁老家的人,卫家您知道罢,如今老太爷病逝,我们母女千辛万苦赶回来奔丧,求小郎君君行行好,让小女赶上最后一个尾七好送送祖父一程吧,小郎君若是将咱们母子平安送回了卫家,愚妇定会好生报答您的!” 求着求着,又开始红眼垂泪道:“我横竖是个低贱的妇人,便是要死也是贱命一条,只可怜小女,才五岁年纪,小小年纪便要跟着我受此等苦难,如今,都吓成这幅模样了。” 女子柔弱,哭声阵阵,没得惹人烦。 上首那位小郎君眉头紧皱,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不过听到那“奔丧”二字,神色微微一凝,片刻后,冲马车下的车夫淡淡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德叔,送她们。” 声音有些沙哑,有些疲倦,带着些风尘仆仆的感觉,说完,目光收回,直接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车夫听闻立马恭敬称是,不多时,跳上了马车。 马车先是缓缓而行,紧接着,车速加速,在宽阔的街道上驰骋了起来。 而阮氏听了面色一喜,赶忙朝着那闭着眼的小郎君狠磕了几个头,这才将卫臻抱起了,小心翼翼的缩在了马车的角落里坐着。 打从城门去往卫家府邸约莫有半个时辰的车程,车夫赶车快而稳,瞧着应当比往日里快上几分,一路上,过往的行人纷纷对着马车指指点点,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着实惹眼。 而马车里却是静悄悄地,气氛死寂沉闷。 卫臻一动不动的缩在阮氏的怀里,垂着眼,难得享受这片刻的安宁,默默思索着一会儿回府的章程。 前世是卫家大老爷将她们救获,她们回府回得理所当然,况且有大伯的庇护,无人敢怠慢,而这一回,却是自己偷偷跑回来的,回得名不正言不顺,回去后,保不齐还会被人反咬一口,卫臻微微咬了咬唇,定要想个开脱的法子,不然这番回府的境遇怕是比前世还要难熬。 她们被人所害,倒是有人亲眼所见,只是,卫臻眼珠子转了转,目光缓缓投放到了那个双眼阖上的小郎君身上,此人瞧着并非那般好说话之人,恐怕答应将她们娘俩送回,便已是她们娘俩烧了高香了。 第28页 正思索间,对方似乎有敢,嗖地一下睁眼,直直朝着卫臻方向瞧来,双眼似一柄毒箭,冰冷而发寒。 卫臻愣了一下,忙不迭将小脸埋进了阮氏的怀里,不敢与之对视,小小的身板又作势抖了两抖。 阮氏见卫臻突然害怕紧张,忙不迭伸手拍打着卫臻的背部安抚着。 一直到马车快要行驶到了花登巷,阮氏激动的将卫臻从怀里给挖了出来,指着外头熟悉的街道冲卫臻道:“安安,咱们到了,咱们马上要回卫家了。” 卫臻将目光投向马车外,只见街道两旁满是茶楼、酒馆、当铺,混合着各种各样的货摊及小茶棚,街道中间有架着骡子车赶路拉货的,有肩上挡着担子叫卖糖水的,街道两旁人头攒动,瞧着好不热闹,阔别十余年,元陵城熟悉的街景近在咫尺,卫臻瞧着,心中万般心思流动,只仔仔细细的瞧着,不舍错过每一丝记忆中的美景。 定定的瞧了一阵,卫臻嗖地一下收回了视线,却是忽而从阮氏怀里坐了起来,伸手抓了一把阮氏的头发,将她头发抓乱,末了,又从地毯下摸了一手黑,抹在阮氏的脸上及自己的小脸上,在阮氏一脸错愕的目光中,凑过去,细细在阮氏耳边喃喃耳语了一阵。 话音一落,马车稳稳当当的停放在了卫府府邸门前。 第17章 朱红大门庄严肃穆、白玉阶地晶莹亮透,大门两侧用两根朱红大柱支撑,两旁各设有一对白玉狮子,用来辟邪、彰显权贵,大门顶部悬挂着金丝楠木门匾,上头写有“卫宅”两个简单却又强劲有力的字样,整个卫家门庭简朴低调,却又处处透着庄穆威严。 本以为卫家大老爷早已经入了府,却不料待卫臻等人赶回来时,大老爷才刚卸下马绳,正由卫家一众人浩浩荡荡的引入门内。 此时,卫臻才忽而想起,好像上辈子也是这样,约莫是有人得了风声,得知卫家大老爷高升从京城赶回元陵城了,便特意赶来拜会,这才在大门口处耽搁了片刻。 此时,大老爷归来,整个卫家大宅所有人全部都赶出来相迎,卫家四房、五房两房除了五老爷所有的家主及郎君娘子们全都出动了。 四房的常氏,五房的殷氏,四房的九哥儿,十三娘子,五房的六娘子、九娘子,十二娘子,一个个都回到了从前,老的变年轻了,年轻的变稚嫩了,时光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似的,只觉得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约莫是听到了动静,原本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停了下来,齐齐扭头朝着卫家大门处的这辆马车瞧了来。 一直到马车停了下来,马车里的那个小郎君都未曾抬眼。 卫臻经由阮氏抱着下马车,下马车后,阮氏牵着卫臻立在马车前,两人齐齐朝着卫府,朝着卫府门前的那一众人小心翼翼的瞅着,举止有些畏畏缩缩,杵在原地,似乎有些不敢上前。 母女两个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瞧着比街道上要饭的叫花子好不了多少,又加上母女二人在庄子里呆了大半年,早已经褪下了原先的娇嫩与精致,阮氏瘦骨嶙峋,卫臻更是瘦的皮包骨,虽然近两个月来被奉承着,气色好了几分,到底是大不如前,阮氏就跟乡下来的土妇似的,倒叫庄子里的那一群人一时间未曾认出来。 这时,马车上那个车夫牵着马车直接绕过卫臻母女二人掉了头,掉头后,在卫家府邸门前略停了停,车夫头朝着卫家府邸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露出半截下巴,直接冲着为首的卫家大老爷淡淡道:“卫家清流世家,竟容不下一对孤儿寡母,受教了。” 说完,不待对方回应,直接牵起马绳,嘴里高呼一声“驾”,马儿重新奔驰,消失在了众人视线范围中。 卫家大老爷卫霆渊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他生得神似老阁老,不仅相貌随了五六分,便是身上那威严不苟言笑的气势也学去了五六分,卫霆渊风尘仆仆而归,他乃卫家长子,却无缘得以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本是悲愤而遗憾的,本来急于赶去祠堂拜会过世的父亲牌位,闻得此言,却是脚步一顿,只背着手背从宅门里头跨了出来,走下台阶。 微微沉着脸,目送马车离去后,这才缓缓走到阮氏跟前,看了阮氏一眼,又低头打量了卫臻一阵,还未来得及问话,只见跟前那个四五岁的小娘子忽而怯怯上前,伸手小心翼翼的扯着他的衣角,又试探的一把紧紧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小脑袋,瞪着双水汪汪的的大眼睛望着他,渴望却又颤颤巍巍的朝着他喊了一声:“爹爹……” 话音一落,只见小身板沿着他的双腿缓缓下滑,不多时,双眼一翻,竟当众晕了过去。 旁边那妇人吓得脸色惨白,一把跌坐在他脚边,将晕厥过去的小娘子紧紧搂在怀里,悲愤交加的哭喊道:“安安,安安你怎么了,安安,我的女儿!” 只将小娘子拼命搂在怀里查看,末了,伸手去拽他的衣袍,边拽边哭泣道:“大老爷救命,大老爷救命,这是府里的七娘子,这可是府里的七娘子啊,是您嫡嫡亲亲的七侄女啊,求求大老爷救我小女一命!” 边说着,边搂着小娃娃朝着他狠命磕头求救了起来。 卫霆渊听到那句七娘子脸色微变。 而此时,身后众人见状纷纷跟了出来,殷氏走在前头,她是日前卫家的管家人,府里出了任何差池都是有她的一分责任在里头的,殷氏赶忙走上前一瞧,纵使阮氏母女变化大,走近了,却是能够一眼瞧出来了,当即一脸诧异道:“阮妹妹?”又注意到她怀里的七娘子,顿时神色亦是跟着微微一变道:“七娘子?” 第29页 话音一落,还来不及反应,只见阮氏就跟瞧见了救世菩萨似的,一把松了大老爷的衣袍,忙哭着爬着过去改抱着阮氏的大腿哭诉:“太太,太太救救安安,救救咱们母女,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跟七娘子!” 殷氏一愣,待反应过来后,还压根来不及细问,赶紧吩咐人上前伺候,自个亲自伸手去扶人,却未料人还正在此时,阮氏喊完那一番话后身子一软,竟也跟着晕了过去。 母女两个相继昏厥在卫家大宅门口。 一时间,七八个丫鬟婆子悉数簇拥了过来。 卫霆渊冷眼看着脚下的这一遭,如今父亲不过才刚刚过世,还尸骨未寒,此处卫家的骨血却沦落至此,卫霆渊微微板着脸,心中不由有些悲凉,他是卫家长子,整个卫家皆是他的责任,当即弯腰一把将倒在他脚边的卫臻抱了起来,亲自抱了进去。 恰逢此时卫家五老爷边整理衣领,边匆匆赶来迎接大哥,二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五老爷卫霆祎一脸惊喜的上前相迎,亲亲热热道:“大哥,大哥你可总算是赶来了,弟弟日盼夜盼,总算是将你给盼到了!” 说到这里,就跟变脸似的,忽而就伤痛了起来,拉着大老爷的袖子一脸悲愤道:“大哥,父亲去了,是在去往京城的路上去的,原是想要见你最后一面的,可惜,可惜……” 当即恨不得拉扯着卫霆祎的袖子痛哭流涕了起来。 却未料卫霆渊只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直接抱着卫臻越过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一路将卫臻抱去了老夫人院子。 五老爷素来有些畏惧长兄,被长兄那一眼瞪得有些傻眼,顿时一脸不明所以的立在原地,眼瞅着殷氏领着一群人往这来了,他赶忙拦住殷氏,一脸诧异道:“大哥怎么了?他手上抱的又是哪个?莫不是十丫头不成?我记着十丫头两年才办的周岁,怎么一转眼就这般大了。” 五老爷低声嘀咕道。 却说五老爷中等身材,体型偏清瘦,生得仪表堂堂,风姿雅量,因在孝期,他身着一袭玉色直缀长袍,然纵使在孝期,头上从佩戴的玉质长簪,到腰间佩戴的同色兰花纹理腰带,到脚下踩着的白色锦靴,无一物不是精心装扮打理成的。 他本就生得风度翩翩,年轻那会儿,更是整个元陵城有名的俏公子,不过,这些年,常年混迹勾栏瓦舍,乃是秦楼楚管的常客,常年色、欲熏心,现下步履漂浮,整个人显得有些软绵无力。 殷氏抬着眼,将他从头至尾扫过,目光冷淡,没有回答,末了,只缓缓舒了一口气,直接越过了五老爷,边往老夫人院子方向走去边冲着身边的大丫头念雪吩咐道:“去寻个住处暂且将阮姨娘安置妥当,速速着人去请大夫来。” 殷氏掌家多年,平日里虽性情寡淡,对于府中事物虽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论起掌家,却是得心应手的,吩咐到这里,语气停顿了片刻,又细细道:“如今大爷回府,不日大嫂一行将至,府里人手许是有些不够使,这么着,且先着人去秋水筑支会谭姨娘一声,让谭姨娘这段时日辛苦几日,将东厢房收拾出来……” 殷氏直接往老夫人院子走了去。 一个两个均视他为无物,五老爷气得朝着殷氏的背影狠瞪了几眼,转身正欲追上去,想了想,挠了挠额头,终究还是拦下一个丫头询问了一番,只听小丫头颤颤巍巍回道:“回五爷,是七娘子与……与阮姨娘回了……” “七娘子?” 五老爷愣了许久,脑子就跟短路似的,想了好一阵,这才想起被发配到庄子里的那对母子来。 恰逢此时,三四个婆子合力将一个晕厥的女子抬了进来,五老爷定睛一瞧,心下一跳,此人可不正是那半年未见的阮氏么,怎地半年未见,成了这幅模样? 第18章 却说卫臻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晨起之时了。 卫府西边荣安堂的某处厢房内,有个年纪稍大些的丫头守在屋子里打着络子,另有两个小丫头在厢房外边守着汤药边闲聊着八卦趣事儿,厢房外生了一小炉子,炉子里汤药滚滚,屋子里传来阵阵药香味。 室内生了地暖,暖烘烘的,里头亦是安安静静的,除了外边时不时传来阵阵压低了嗓音的絮叨声,一室静谧。 卫臻缓缓睁开眼,上好的如意被裹在身子上,底下的褥子软乎乎的,伸手一摸,又软又绵,仿佛置身云端。 卫臻睁开眼睛往室内端详一番,屋子不大,她躺在一张不大不小的罗汉床上,半丈之外摆了一张八仙桌,右边设有一座矮屏,一个穿杏色细花袄儿、秋水色掐腰背心的丫鬟坐在矮屏处的软榻上一丝不苟的打着络子,时不时抬眼查探一番,看卫臻是否醒了,屋子里陈设极为简单,但是布局设计极为精致讲究,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府邸。 此处是哪儿? 应当还是在老夫人院子里吧。 她记得大伯将她直接抱回了老夫人院子给安置了,她是装晕,不过她这身子到底还年纪小,因为筹划回府之事,打从前几日起便睡不踏实,尤其,这一日一夜逃跑、在外过夜,又连夜从陈家村逃回卫家,心一直悬在半空中,未曾松懈片刻,本是装晕,可装着装着便直接累得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直接从昨儿个下午睡到了今儿个早上才醒。 第30页 她其实醒来有一会儿了,有些渴,脑袋有点点晕乎,估摸着是昨儿个在外头受了凉,可是被子里暖和,一直不想动弹,大抵是前世在太子府上过惯了养尊处优的好日子,猛地回到陈家村那残破庄子上时,只觉得极不习惯,如今重新回到了卫家,才总算找到了一丁点熟悉的感觉。 外头如此静谧,该是下雪了吧。 卫臻记得前世回府当夜是下了一场大雪的,那日正好是腊八节,回府那日卫臻还吃了一碗腊八粥,印象中,她狼吞虎咽,足足有大半年未曾用过那样精细的吃食了。 这一世,从入城门的那一刻起,竟然开始与前世渐渐有了些许不同。 前世是大伯救下了她们母子,但因大伯一心心系过世的祖父,回了卫家后便直奔祖父牌位,卫臻母子被太太殷氏安置了,彼时,母女两个打从猪圈里翻出来,在深山老里滚过,又在城门处被人拖着走,一身狼狈,一入卫家,所有人全都捂着口鼻绕着道走。 回府后,大伯一心扑在了祖父去世的伤痛之中,一时未曾顾忌到她们,那个时候卫臻年纪还小,回府后便一直被拘在了秋水筑的东厢房里鲜少外出过,她们被吕氏欺凌虐待一事,因阮氏的软弱无能,又加之胆小嘴笨,经由吕氏的倒打一耙,再经由冉氏的暗中庇护,竟然就那般神奇的不了了之了。 最终吕氏因能言善辩,竟还在太太跟前得了脸,甚至还凭此为陈家谋得了庄头的位置,可谓是因祸得福。 彼时具体经过卫臻是不清楚的,不过卫臻却一直知晓,吕氏倒是其次,吕氏背后的冉氏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如今,因在深山猎户家洗漱一番,回府时,虽头发凌乱,一脸憔悴,到底身子上是清爽干净的,又加之一回母女两个便相继昏厥了过去,世人皆是怜惜同情弱者的,卫臻是被大伯亲自抱进来的,待遇自然不同,同样是跋山涉水的跑回卫家求救,前世与这一世仅仅只是因为回府的方式不同,所受的目光与待遇竟也截然不同。 只不知这会儿吕氏倒打一耙主动寻上门来了不曾? 阮氏人呢?该是被太太殷氏安置了吧? 她被大伯送进了老夫人院子? 这些皆是前世不曾出现的。 卫臻心里一时没底。 对于老夫人,前世卫臻相处不多,五岁以前,卫臻胆小怕事,颤颤巍巍不经事,极少被人喜欢及注意,五岁以后,大房一行搬回元陵守孝,前头有聪慧过人的大娘子,后又有蕙质兰心的六娘子,中间哥儿娘子足足有十余人在祖母膝下承欢,卫臻身份低,性子又不讨喜,自然被挤到角落里彻底成为了边缘人物。 虽相处不多,但是卫臻却知,老夫人却是个精明睿智的,便是大伯遇着了朝堂上的难事,每每皆要过来与老夫人相商才能安心。 老夫人面上瞧着乐呵呵的,镇日抱着孙儿孙女逗弄,瞧着不管世事,实则府里府外的那些个事情均逃不过她那双精悍的双眼。 卫臻着实渴得厉害,想到这里,正寻思着要不要醒过来,恰逢此时,忽而听到打从屋子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道:“怎么都候在外头,不在屋子里伺候着?七娘子醒了么?” 话音一落,只听到另外两个原本在细说八卦的小丫头一改方才的悠闲自在,只一脸诚惶诚恐道:“老夫人万安!” 两人似乎被吓到了,直接吓懵了,还是过了好半晌,听到其中一个颤颤巍巍的回道:“回……回老夫人,回映虹姐姐的话,咱们两个是候在外头煎药来着,七娘子一直睡到了现下,眼下还一直未醒了。” 屋子里那个原本正在打络的丫鬟听到动静,立马将手中的东西往几子上一搁,嘴里惊讶的道了声:“我的个乖乖,这大雪天里,老祖宗怎么亲自往这来了。” 立马急忙赶出去迎。 卫臻听了一愣,老夫人亲自过来了? 卫臻琢磨着要不要醒来,可是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敬重却又生疏的长辈,犹豫了一阵,最终,卫臻还是紧紧闭上了眼。 外头恭迎了一阵。 屋子里却安安静静的,不多时,只听到有几道脚步声踏了进来。 映虹走在前头引路,后头周妈妈搀扶着老夫人进了屋,老夫人约莫五十几许,还十分年轻硬朗,大抵尚且在孝里,穿的格外素净,只见身着一袭墨青色缎袄儿,额头上戴了一块玉色如意纹理的抹额,除了左手手腕上套着一个通透碧绿的玉镯子,全身上下再无一丝装饰,许是操持料理着老太爷的身后事儿,这一个多月以来,清减憔悴了不少。 老夫人走在罗汉床前往上头一瞧,只见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瘦小的女娃娃,在老夫人印象中,七丫头是几个丫头中生得最整齐的,虽性子被阮氏养的唯唯诺诺、颤颤悠悠不打眼,但阮氏绝对是掏心掏肺的对待这么个唯一的宝贝女儿,即便在下人隔三差五的苛扣及苛待下,依然将那七丫头养得白白胖胖的。 却未料,大半年过去了,非但没有长肉长个儿,反倒是瘦的小脸上无一丝多余的皮肉了,不过巴掌大小,差点叫人认不出来了。 身旁的周妈妈见了,只不住摇头道:“瞧瞧,这可怜见的,这大半年,怕是遭了不少罪。”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见厚厚的被子将她的口鼻都给捂住了,只弯腰亲自给卫臻掖了掖被子,她不过轻轻碰了碰,却见睡着的小丫头一脸不安的蹙着小小的眉头,整个身板就跟受到了某种惊吓似的,下意识的抖了抖,老夫人立马放轻了动作,直到人眉头渐渐舒缓后,老夫人这才收回了手,面上有些复杂,嘴上却缓缓道:“倒是个命大的。” 第31页 “可不正是么,天花可是不治之症,当时病成那副模样,都以为活不成了,没成想倒是个福大命大的,竟然能够死里逃生。”周妈妈笑眯眯的附和道。 “说来,也是我的失察。”老夫人又细细往床榻上瞧了一眼,只缓缓起身,周妈妈眼明手快的去扶,扶着老夫人坐在屏风下的软榻上,映虹递来一杯茶,老夫人接了没喝。 周妈妈忙道:“哪能赖您,老爷这大半年来病成这幅模样,府里上下皆瞒得紧紧的,唯有老夫人您一人照看,可谓是忙前忙后,您既要操心着老爷的身子,又牵挂着大爷那头,还得时时为小爷的事儿操持着,忧心着他到外头惹祸,您不过一双手,本是到了该享清福的时候了,哪能顾忌得了这么多,好在阿弥陀佛,七娘子如今平平安安的,不日大太太便要回了,有大太太管束起来,往后不论是大房,还是五房,保管都能消停了。” 五房的太太殷氏能干虽能干,但她向来清心寡欲,遇事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束府宅这么些年,虽未曾出过什么大的纰漏,私底下的一些个小风小浪,倒是从未曾消停过,如今,若非这阮氏母女机灵,那小风小浪怕是要成了惊涛骇浪了。 人命官司,卫家这诺大的后院不是没有闹出过,可如今老爷刚走,前头老大的前程不定,又如何好再出岔子? 思及至此,老夫人缓缓闭上了眼。 映虹见了,重新给老夫人换了一杯茶,往罗汉床上瞅了一眼,想了想,试探道:“老夫人,大老爷将七娘子抱到了您这院子,可是——” 第19章 可是什么。 后头的话所有人皆心知肚明。 周妈妈闻言思索片刻,跟着附道:“老奴寻思着大爷应当并无此意,不过是瞅着七娘子遭了罪,瞧着怜惜罢了,大爷跟老爷一般,素来重视子嗣血脉,极为看重底下的几位哥儿姐儿,无论大房的还是其它几房的,向来一视同仁,估摸着只当五房苛待了七娘子,便直接将人抱来了老夫人您这里,未曾往深了想,不过——” 说到这里,周妈妈话语一顿,四下瞧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冲老夫人道:“大爷没这样想,可架不住旁人会不会这般想。” 映虹听了,跟小鸡啄米似的狠点头,末了,忍不住抢话道:“可不正是,自打老爷过了后,这还未出尾七了,染云居那位便开始调唆着五爷,一门心思想要将九娘子给送到老夫人您跟前养着,虽说打着陪伴老夫人的幌子,到底忒心急了不是,前头的六娘子过继到了五太太名下,后头的九娘子又想送给老夫人抚养,她倒是想要一门心思落得清闲。” 映虹耸了耸鼻,似有些不愤道。 老夫人听到这话抬眼瞅了映虹一眼,映虹自知说错了话,忙不迭改口道:“奴婢错了,不该逾越,还望老夫人责罚。” 嘴上说知错,面上瞧着却似乎并无多少悔意。 周妈妈瞪了她一眼,道:“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些个什么,竟敢在老夫人跟前乱嚼舌根子,是不是几日没遭打,皮痒痒了!” 周妈妈说着,忙不迭冲老夫人告罪道:“这小丫头片子打小便被老奴给惯坏了,嘴上没把栓子,说些什么都不过脑子,老夫人您只管打只管罚,莫要手软了去!” 老夫人闻言,看了看映虹,见小丫头拉拢着脑袋身子往后缩了缩,老夫人只难得笑了笑道:“到了这个年纪,就喜欢实心眼的,这诺大的荣安堂怕也唯有这红丫头敢在我跟前这般直来直去罢,倘若连她也成了个一板一眼的,日子倒是过得无趣了。” 老夫人说着,端起几子上的茶饮了一口,饮完后映虹赶紧眼明手快的接了,起身时偷偷冲周妈妈吐了吐舌头。 周妈妈一噎。 老夫人笑呵呵的摇了摇头。 周妈妈见状作势道:“虽说红丫头的话有些粗,却是话粗理不粗,老奴琢磨着染云居那位确实是一门心思想要将九娘子送到老夫人您这边来,估摸着如今大爷将七娘子送到了老夫人您这边,一准误会了,老夫人您瞅着,不肖多时,定会来闹腾的,这事儿啊准没完,不过纵使那位做派难堪了些,可有的话却也是有几分道理!” 说到这里,周妈妈踟蹰了片刻,道:“有些话本不该老奴多嘴的,可如今老爷走了,整个诺大的荣安堂就剩下主子您一个,如今时间短,尚且不觉着什么,可日子久了,到底冷清,不日几位太太们便要回元陵城了,届时一众哥儿姐儿们都会随着回老家来,府里的哥儿姐儿们皆聪慧伶俐,主子历来喜欢热闹,何不从中挑一两个养在身边,这一来院子里可多些欢声笑语,二来,养在主子您跟前的,将来必定是个有出息的——” 周妈妈是老夫人跟前的老人了,是老夫人跟前的知心人,两人相交几十年,比夫妻的情意还要长久,名为主仆,实际就跟俩老姐妹似的,周妈妈有什么实诚话,从来都不藏着掖着,其侄女映虹便是这一点随着周妈妈,得了老夫人喜爱。 老夫人听了周妈妈的话,没有接话,不过却是抬眼往那罗汉床上瞧了片刻,少顷,改了话题,忽而问道:“今儿个庄子里的人带来了么?” 周妈妈知道老夫人指的是何意,立即道:“早来了,听说昨儿个七娘子前脚入门,后脚便匆匆赶来告罪,不过昨儿个大老爷归来,族里又来了不少长辈,五太太抽不开身,便将人留在了下人屋子里,听说今儿个一早提了人审问,估摸着现如今已经开始了罢!” 第32页 周妈妈说着,只咬咬牙道:“竟胆敢奴大欺主,虽说阮姨娘跟七娘子是被打发到庄子里去的,可到底是府里的主子不是,怎能这般任人作践糟蹋,这样的刁奴,便是拖出去打死了也是应该的!” 周妈妈难得一脸愤愤不平。 老夫人静默了片刻,忽而道:“派个人去探探消息,看审到哪儿了!” 周妈妈听了一愣,片刻后,立马心领神会的朝着映虹使了个眼色,映虹前脚刚去,后脚忽而听得嘤咛一声,主仆二人不由齐齐往罗汉床上瞧了去,远远的只见被子里的小人儿微微动了动,老夫人立马起身了,周妈妈扶着老夫人走了过去,只见床榻上的人儿缓缓睁开了一条眼缝,双眼还有些迷瞪,嘴里只含含糊糊的喊着:“渴,水……” 周妈妈赶紧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正要去喂人,老夫人却将水接了过来,道:“我来吧!” 周妈妈坐在床头,将人抱起靠在怀里,老夫人伸出一只手抵在卫臻下巴处,将碗递到了她的嘴边,嘴里温声道:“来,七丫头,水来了,张嘴,祖母喂你!” 只见周妈妈的怀里的卫臻还压根未曾睡醒了,整个人睡眼迷瞪的,却又跟只缺了水的鱼儿似的,下意识的寻找着水源,嘴巴嘟嘟的,就着碗口拼命的吸允了起来,咕噜咕噜两下,就将整个杯子里的水一口饮尽了,喝完了后,还在迷迷糊糊的喊道:“还要……” 老夫人见小丫头迷糊得可爱,不由伸手给她擦了擦嘴,然而手一触碰上去,却见孩子颤颤巍巍的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下,小脸微微蹙起,一脸不安道:“不要,不要,呜呜,疼……” 似乎遭受到了如何惊恐不安的事情,整个小身子不断往里缩着,心里落下了浓重的阴影。 老夫人眉毛一挑。 周妈妈却抓了抓小卫臻的小手摸了摸,又往她的脸上额头上摸了摸,脸色一变道:“老夫人,七娘子发烧了,您摸摸,浑身烫得厉害!” 老夫人抬手往卫臻脸上探去,手微微一弹,如何烧得这样厉害。 当即唤人进来去请大夫,派人打了温水来,拧了帕子捂在卫臻额头上,又惊觉屋子里太热了,又是地龙,又是火盆,火烧得过旺,屋子里所有门窗户全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平白憋闷得慌,当即命人开了一扇窗,让新鲜的空气透了进来。 屋子里一时大动了起来。 这一通折腾只将卫臻彻彻底底给惊醒了,可睁眼瞧见屋子里人,却忽而被吓得浑身颤抖了起来,只拼命从掀开被子,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颤颤巍巍的爬起来缩到了墙角里窝着,紧紧将自己抱成了一小团,将小脑袋整个埋在了双腿间,整个小身板抖成了筛子,只颤颤巍巍道:“别打我,呜呜,别打我……” 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立马从角落里爬了起来,嘴里惊恐道:“我这便去打扫猪圈,去拾捡牛粪,莫要打我,莫要打姨娘……” 人虽小,腿脚倒是利索,边说着边一溜烟下了床,就要往下榻去,却未料,约莫是烧得厉害,整人头晕目眩着,脚一崴,直接整个人从床榻上栽倒了下来,所幸周妈妈眼明手快,立马伸手扶了一把,可架不住那动作太快,周妈妈一时没接稳,与小卫臻二人双双倒地,摘了个大大的跟头,只听到砰地一声,人是搂住了,可小卫臻的额头却狠狠的磕在了床沿,瞬间起了个大包。 第20章 却说此时在那正房的澜清阁中,殷氏身着一袭凌白素袄儿,端坐在厅子中央的太师椅上,她瞧着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雪白,瘦长脸面,相貌虽说不上十分貌美,却胜在气质出众,因在孝期,装扮极为素净寡淡,手上、脖颈上无一丝装饰之物,仅仅只在头上别了两支玉钗,玉质晶莹剔透,衬托得整个人气若幽兰,清丽难言,殷氏端坐在那里,虽面色清冷,但举手投足间高洁端庄,处处可见世家典范。 其下首及脚边分别坐着及跪着一位年轻的妇人,坐下的那位显得格外惹眼,只见下巴尖尖,生了一副绝美的瓜子脸面,眉眼极淡,本是十分清秀娇弱的面相,却偏偏用眉笔描了一对弯弯细细的柳叶眉,妩媚动人的柳叶眉下是一对眸含秋水、含情凝睇的美人目,第一次见到有人将娇弱与艳丽二者融合为一,展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并交融得如此浑然一体。 此人穿得亦是十分素淡,可是,却也极少有人将那素白的衣饰穿得如此招人眼目,乃难得绝佳美人是也,便是连女子瞧了都舍不得挪眼,更何况男子了,此人便是卫家五房的冉姨娘是也,传闻中的染云居那位。 跪着的那位便是昨儿个才将将逃回府的阮氏了,阮氏重新洗漱打扮了一番,姿容已然有了一副新的面貌,其实阮氏底子好,面白娇羞,有芙蓉出水之姿,是个惹人怜的,要不然当初五老爷也不会一眼便相中了她,最先拿她开了脸。 不过,大抵是经过这大半年的蹉跎,那原本夺目的娇嫩肌肤已经变得蜡黄蜡黄了,整个人干瘦干瘦,如同将要枯萎败坏的花儿,哪里还有往日的娇嫩美丽可言,且此刻不知正在经历着什么,只见神色有几分不安,似有些惶然及不知所措。 而这会儿屋子里所有的目光皆投向了屋子的正中央,原来阮氏身后还跪满了一屋子人,所有人全都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其中以为首的那位最为激烈,双肩双臂皆在抖动,嘴上却咬紧牙关,朝着上首的殷氏重重的连磕了几个响头,那力道大的,好像要往地面凿出一个大洞似的,生生将整个屋子里的人吓了一大跳,那人一边磕头一边激动道:“求太太明鉴,求太太明鉴,贱奴便是向天借了胆子,也断断不敢谋害府里的娘子及姨娘啊。” 第33页 边说着,边开始扯着那尖尖的嗓子哭诉了起来,一脸义愤填膺道:“贱奴是府里的家生奴才,身家性命皆是卫家的,世世代代皆受卫家的庇护养活,哪里敢派人谋害主子,定是哪个失心疯恶婆娘在在姨娘跟前乱嚼舌根,这才害得姨娘听信谗言遭了误会去,奴大欺主,迫害主子的罪可是要遭天谴的啊,求太太明察秋毫,贱奴……贱奴冤枉啊!” 这人嗓门大,哭诉的声音也大,加之她一激动起来,整个声势浩大,那模样,瞧着当真像是遭遇了莫大的冤屈似的,不然怎会如此理直气壮。 此人便是那陈家村庄子上的吕氏。 原来,因阮氏与七娘子遭害一事儿,这日殷氏特将吕氏提上来问罪,为了公正起见,还一并将庄子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给传唤了来问话。 因吕氏这嗓子一嚎叫起,屋子里的人都愣了愣,一时静悄悄地,谁也不敢出声。 与她的喧闹相反,坐在上首的殷氏倒是一脸平静,闻言只淡然的从几子上端起杯子饮了一口茶,先是抬眼看了阮氏一眼,这才看向吕氏淡淡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此事与你全然无关,皆是阮姨娘信口雌黄?” 殷氏神色淡淡,那双眼却难得有些犀利,定定的盯着阮氏及吕氏,目光如炬。 阮氏见了,心里一慌,亦是狠狠朝着殷氏磕了个头,道:“妾……妾身没有,妾身,妾身没有污蔑人,妾身所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请请太太做主! 阮氏有些急了,她嘴笨,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未待她吱呜完,吕氏却忙不迭又一连着磕了四五个响头,将阮氏瘪了半晌的话给一把打断了,一脸诚惶诚恐道:“贱奴不敢,贱奴不敢,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解,这才让姨娘,让姨娘误会贱奴了,这才导致事情走到了此等地步。” 吕氏说着,双眼一红,抬起袖子不断往脸面上擦拭,有些戚戚然道:“说到底,也是贱奴的失职,姨娘跟七娘子投身于庄子,出了任何岔子本就是奴妇的看护不周,是奴妇的罪过,便是要打要罚,奴妇都是心甘情愿的受着,可若说是奴妇大逆不道,主动谋害主子,这个罪责奴妇却是万万不敢应啊,这可是诛心之罪,且不说姨娘是府里的主子,便说七娘子还是五爷的骨血,还是卫家的血脉,我本是卫家供养的奴才,深受卫家庇佑,往日里又与姨娘素无恩怨,怎会无缘无故去陷害姨娘,贱奴也不知这其中究竟出了怎样的变故误会,这才导致走到了这般局面,奴妇……奴妇求太太,太太您可得给奴妇做主啊!” 吕氏哭得身子发颤,她嗓门大,又是哭,又是猛地磕头,一下子将阮氏的求饶盖过了去,只戚戚然的,眼泪珠子就跟不要钱似的,啪啦啪啦往下滚落,瞧得阮氏一愣一愣的,相处大半年,吕氏那个泼妇上蹿下跳,撒泼放刁,何曾见到她落过半滴眼泪,如今,好似成了个水做的人儿似的,竟然倒打一耙了起来,阮氏只呆愣愣的看着她表演,竟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行了。”殷氏见她越哭越委屈,将杯子往几子上重重一搁,打断了吕氏的喊冤,屋子里陡然一静,殷氏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昨日在城门外,你纵着一群刁奴在城门处行凶,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竟口口声声喊着乃是捉拿府里的逃奴又是何意?竟敢当街拿人,拿的还是府里的主子,当真是荒唐至极,这事昨儿个本就在城门口闹开了,此事,城门外的守将可以作证,你又作何解释?” 殷氏难得一脸严肃。 吕氏听了双眼瞪圆了,只举着三根手指头对着天叫冤道:“天地良心,太太,奴妇怎敢派人行凶啊,奴妇不是派人捉人害人的,奴妇分明是着人去寻人的呀,庄子里的七娘子跟姨娘不见了,两个大活人活生生的在奴妇的眼皮子底下失踪了,奴妇吓得半条命都去了,只以为遭歹人劫了去,心想着,若是二位主子们若是有个什么闪失,甭说奴妇这条贱命赔了出去,便是连整个庄子都遭了大祸了,如何能不急,那日一早,便发动庄子里所有人的外出寻人,只将整个陈家村都翻了个底朝天,差点将庄子后山都给翻了一遍,依然寻不到人,这才派人一路往县城,往元陵城的方向寻了去,好在,老天开眼,终于在城门口的方向寻到了二位主子,可是万万没成想彼时……彼时姨娘被那守城的……被那守城的拦住欺辱,咱们实在是没法子了,这才想出了这么一遭冲了过去,名义上是抓逃犯,实则是为了掩护救人,况且,奴府的这番举动,皆是,皆是为了顾及卫家的颜面着想啊!” 说到这里,吕氏难得吱吱呜呜,似有几分踟蹰犹豫,似有何难言之隐,挣扎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当机立断道:“当时那情况,若是叫人得知被当众遭辱的乃是卫家女眷,这……这该叫卫家的颜面置于何地,咱们……咱们也全是没了法子了,这才情急冲了过去鲁莽行事,却未料,竟然叫姨娘误会了,当成了奴妇要谋害主子的罪责,奴妇着实冤得紧啊。” 吕氏说着,捏着帕子,低下头道:“这事儿,奴妇本该烂在肚子里,本不该到处宣扬的,可如今,大祸临头,如今奴妇也实在是没得法子了,这才没忍住脱口而出了,若有冒犯,还望姨娘见谅,原谅奴妇的口不择言!” 说着,吕氏朝着阮氏磕了一头。 吕氏话语一落,屋子里忽而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死寂中。 第34页 所有人的目光又全部齐刷刷的朝着阮氏瞧去。 这时,只忽而听到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忽而冷不丁响起了,道:“哦,被人当众欺辱?竟然还有这事儿?” 第21章 语气话里话外似乎透着不怀好意的意味。 众人闻着声音瞧去,说话者原是打从进屋起便一直安安静静、未曾开口说过话的冉氏,冉氏言语之间仿佛没安好心,可是面上却笑盈盈的,笑得十分天真皎洁,且声音温声细语,柔情似水般,又仿佛不过是在打趣罢了,如此模样,倒叫人一时瞧不出个好歹。 见众人皆朝她瞅来,冉氏只用帕子半掩脸面,露出一双弯弯眼帘,朝着众人笑了笑,眼睛却瞧向了那吕氏,微微挑眉,似是而非道:“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吕氏,这话可瞎说不得,倘若叫人得知你胡说八道,污蔑主子,这罪责……” 冉氏啧啧两声,意思不言而喻。 吕氏听了猛地抬起了头,又立马向老天爷的方向竖起了三根指头,急急道:“事关姨娘清誉,贱奴岂敢满嘴喷粪,贱奴乃是亲眼所见,亲眼撞见城门处的几位官爷将……将姨娘团团围住,甚至逮着嬉笑调笑取乐,贱奴所说的每一句都千真万确,句句属实,倘若有半个假字,便叫……便叫贱奴喉咙流脓,嘴里生烂疮,烂了心肝脾胃,不得好死——” 吕氏急得脸上直有些狰狞。 冉氏听到这里似有些尴尬了,抬眼瞧了阮氏一眼,只将芊芊素手伸了出来,作势摆弄着新染的豆蔻指甲,讪笑道:“这……” 说着,垂眼摆弄指甲,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好像说多错多似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顺着冉氏方才的视线重新落到了阮氏身上,大家纷纷对视了几眼,面上瞧着不显,实则忍不住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而本是受害者的阮氏瞧到大家嗤之以鼻的目光时,一时整个懵了,心里有些慌,一急便忍不住胀红了脸面急急解释道:“没……没有,太太,妾身妾身没有,妾身是被守城的军爷刁难不假,可是那是因为妾身所乘的骡子车失了控,差点撞上人了,那些军爷这才过来问话的,妾身一直坐在骡子车上未曾现身,吕氏……吕氏她定是瞧错了,总之,总之妾身真的未曾折损清誉,未曾丢过卫家的脸面,求太太明鉴!” 阮氏急得语无伦次。 她也不知到底怎么了,明明是她在求太太做主,指认吕氏谋害她一罪,可缘何指着指着,犯错的那人反倒成为了她似的,她什么时候竟然成为了被讨伐的对象了。 阮氏话语一落,忽而听到有人质疑道:“姨娘说乘坐的乃是骡子车,可阮姨娘分明是乘马车回府的,还是辆来历不明的马车,焉知里头坐着的是个什么人,这事,姨娘又作何解释?” “是啊,是啊,那赶车的还是个彪形大汉,光是瞧着都甚是瘆人,里头坐着的……怕也不是个不好惹的吧?且不说姨娘与城门外头的军爷如何,便是这孤身乘坐陌生男子的马车,光这事儿姨娘做的便有**份了。” “你……你瞎说,马车里坐的是位十一二岁的小郎君,压根不是什么陌生的男子!” “谁知道呢,毕竟这事儿唯有天知地知姨娘自个知,还不是但凭姨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你……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没有说谎,马车里坐着的真的是一位小郎君!” 也不知怎么的,局面忽而大改,明明是由审问吕氏等人,到最后不知不觉竟然神奇般的成为了集体讨伐阮氏了。 不多时,舆论一窝蜂的倒向阮氏,阮氏气得浑身乱颤,舌头打颤,脸色煞白,连唇都发白了,又是气愤,又是无措,可她向来嘴笨词穷,到了关键时刻,竟拿不出半个字出来辩解,最终,只气得身子发软,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歪倒在地面上险些晕了过去。 整个厅子里一时大乱。 “好了。” 殷氏忽而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 一时整个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殷氏目光往厅子里一一扫过,目光所及之处,纷纷低下了头,殷氏便又皱眉看着软倒在地的阮氏一眼,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好半晌,只冲身旁的念雪吩咐道:“阮姨娘身子不适,昨儿个才刚回府,还未曾晃过神来,扶阮姨娘上座。” 念雪立即领命,领着一个丫头二人合力将阮氏扶了起来,给她上了茶,派了点心。 安顿好阮氏后,殷氏这才看向了吕氏,难得微微板起了脸,道:“阮姨娘是府里的半个主子,她的清白干系到整个卫家的颜面,卫家的颜面岂是任由人挂在嘴上胡诌瞎说的,阮姨娘的事儿我自会派人前去核查清楚,吕氏,今儿个主要是要审问你谋害主子一事儿,你且不要扯开话题,既然你说你不是派人去谋害七娘子与阮姨娘,而是派人前去寻人的,好,姑且这事儿放到一边不提,可是,明明府里近来忙于老太爷的后事儿,压根未来得及下达指令将七娘子接回,你缘何口口声声宣扬府里派了人来接,派何人来接?你欲将人送往何处?好你一个吕氏,你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背着主子自作主张,擅自做主,你是不是觉着天高皇帝远,没人管束得了你们,一个个的便将卫家的家业当成自个的了不是?在你眼里,那个庄子究竟是姓陈,还是姓卫?” 说着,殷氏双眼微眯,一动不动的盯着吕氏。 第35页 吕氏听到殷氏这话只吓得身子发颤,整个匍匐在地,双肩皆在抖动,嘴里悲恸大喊道:“太太,冤枉啊,贱奴不敢,贱奴怎敢,奴妇本是卫家的家生子,奴妇的夫家更是卫家世世代代的家生子,奴妇自嫁到陈家村以来,是日日夜夜帮着公公、帮着夫君打点着庄子上的事物,贱奴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阳奉阴违,有此等悖逆之心,求太太明察!” 说着,又忽而后知后觉咬牙起了,只一脸茫然道:“太太说的贱奴宣扬府里派了人来接这是何意?接谁?是说要来接七娘子与姨娘回府么?奴妇是曾说过这样的话,可那是在两个月前啊,彼时太太与老夫人闻言七娘子摔了腿,特派人来探望七娘子,并给七娘子送来了许多补品与吃食,奴妇瞅着姨娘忧心七娘子的伤势,镇日郁郁寡欢,便特意宽慰姨娘来着,只道太太心善,待七娘子腿上好了后,一准便会派人来接七娘子回府的,莫不是因着这一番话令姨娘有所误解了,还是……还是因为贱奴好言相劝的一番话,最终久久未曾实现,姨娘便恼了,开始迁怒贱奴,便反倒倒打一耙,故意污蔑奴妇,又或者——” 说到此处,吕氏咬咬牙,嗖地一下抬眼看向阮氏道:“又或者姨娘是见府里久久未曾派人来接,便想要打着诬蔑奴妇的幌子,实则是想要借机回到府里,姨娘真是好计谋,如此,既发打发了奴妇,又达到了回到卫家的目的,可谓是一举两得,可是姨娘当真是好狠的心啊,姨娘与七娘子在庄子里这大半年的日子,奴妇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的伺候着,换不来姨娘一声好便罢了,伺候主子这本就是贱奴的本分,可姨娘又何苦做到如此地步,这是要将奴妇生生往死里逼啊!” 吕氏一边说着,一边捶胸顿足。 阮氏听了气得捂住胸口,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胡说,你……你怎可如此血口喷人,在庄子里的这些日子你日日虐待毒打我跟七娘子,前日又分明是你来知会我,说府里派人来接,让我收拾好东西,待天一亮便可回府了,可是,哪里是什么府里来的人,分明是你暗中派了歹人,要将我跟七娘子一并除了去呀!” 吕氏听了阮氏这话,只瞪圆了双目,捶打着胸口一脸目瞪口呆道:“这都哪跟哪呀,姨娘您这……您这究竟是说的哪门子的话,奴妇缘何就听不懂了,明明是前儿个夜里七娘子发了烧,奴妇备下了马车,是要连夜将七娘子送去县城里医治的呀,可姨娘硬是不许,好说歹说也非得要等到第二日早上才肯去,可到了第二日早上一瞧,姨娘跟七娘子二人便双双不见了踪影,天地良心,姨娘,姨娘您怎可睁着眼睛说瞎话,反倒是倒打一耙!” 说到此处,吕氏只一脸懵逼的看向殷氏,有些茫然道:“太太,奴妇,奴妇今日听了姨娘一言,当真是百口莫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姨娘是主,奴妇是仆,主要仆死,仆不得不死,没成想,姨娘竟误解怨恨奴妇至此,横竖今儿个奴妇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如今又还唠叨了太太跟前,叨扰了太太,太太干脆将奴妇摁住,一板子打死算了!” 说吧,吕氏一脸悲恸的跪趴在了地上,身子真真打颤,似乎无助的哭了起来。 阮氏见了,亦是气得浑身颤抖,连唇都快要咬出血来了。 殷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冉氏似笑非笑的继续摆弄着新染的指甲。 整个屋子里静悄悄地。 过了好半晌,殷氏指着身后的丫头婆子一一问话。 只见那刘根家的瑟瑟发抖的回话道:“吕氏是个实心的,在庄子里的这些日子,是日日精心伺候着两位主子,生怕伺候不周,还特意指了两个丫头贴心伺候着。” 殷氏道:“伺候得这样精心,缘何七娘子还摔了腿,缘何七娘子跟姨娘消瘦成了如此模样?” 丫头喜鹊颤颤巍巍道:“七娘子跟姨娘是府里教养的主子,许是不适应庄子里的生活,又许是姨娘镇日愁容,奴婢时常瞧着姨娘抱着七娘子唉声叹气,纵使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也压根用不下什么,这才憔悴至此,至于七娘子,乃是奴婢们伺候不周,不知七娘子大半夜偷偷溜了出去,这才……这才不慎摔了腿。” 丫头斑鸠哆哆嗦嗦道:“前儿个夜里七娘子发烧,吕家婶子要送七娘子去县城里瞧病,结果,姨娘拦住不许,夜里早早便抱着七娘子睡了,那晚是奴婢守夜,夜里迷迷糊糊醒了,可还未曾睁眼,忽而脑袋一疼,奴婢便彻底人事不知了,第二日醒来,才得知姨娘与七娘子不见了,然后……然后奴婢脑门被砸破了,留了满脸地血,早起喜鹊姐姐见了吓坏了!” 殷氏往那丫头脑门上一瞧,果然只见脑袋顶上包扎了块白布条,上头还隐隐渗着血迹。 审到这里,似乎已经不用再继续审问下去了。 第22章 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纵使大家伙儿皆是心知肚明,可是,主母治家,即便是审问个奴才,也该公平公正,依着证据二字方能长久处事。 何况,如今这个主母是个息事宁人的主。 屋子里静默了一阵。 殷氏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已有了几分疲倦,旁边的冉氏倒是看戏般,神色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而阮氏与吕氏二人则纷纷压制着哭声,各自愤恨不平。 第36页 良久,殷氏咳了一声,正要了事收场,却未料正在此时,忽而一个丫鬟掀开帘子进了来,疾步走到殷氏跟前小声禀告了几声,殷氏似有些诧异,微微挑眉,抬眼瞧了阮氏一眼,而后冲丫头微微颔首,丫头冲门口打帘的婆子使了个眼色,不多时,老夫人跟前的二等丫鬟映虹姑娘来了。 映虹进来后远远地朝着殷氏及冉氏、阮氏分别行了礼,这才言笑晏晏的冲着殷氏道:“太太,七娘子发烧了,吵闹得厉害,小嘴里直哭着喊着要姨娘,老夫人打发奴婢过来询问,太太这边事情妥了么,可否将阮姨娘借上一借?” 映虹笑容甜美,说话俏皮娇憨,说笑间左边脸颊梨涡闪现,甚是可爱。 映虹的话语一落,屋子里的人各自交换了个眼色。 殷氏正踟蹰到底该如何发落了,如今,听到映虹一言,倒是面上一松,笑着道:“正好已经完事儿了。”又说:“老夫人来借人,岂有不借的道理。”再问七娘子身子可还好,一会儿她这边完事了再去亲自探望。 映虹一一回话。 而那边原本软倒在椅子上,正气得出气大,进气少,浑身软绵无力的阮氏听闻七娘子病了,听闻七娘子身子不好,顿时脸色一变,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就从椅子上一下飞蹿了起来,一脸声势浩大道:“安安……七……七娘子怎么了,怎么忽然间就烧起来了……” 说罢,连要状告吕氏这事儿也压根顾不上了,只立马急急来到了映虹身边,映虹乃是老夫人跟前的人,纵使是个二等,却是老夫人跟前得力的,阮氏有些卑微讨好,又有些火急火燎道:“七娘子哭得厉害么,看起来很难受吗,映虹姑娘,咱们这便,这便……” 映虹笑着安抚道:“阮姨娘莫急,老夫人派人请了大夫,应当无碍的,咱们这便过去吧。” 阮氏忙不迭点头,一脸神色不安的跟着映虹去了。 二人走后,匍匐在地的吕氏偷摸抬眼瞅着上首的殷氏一眼,殷氏见状,沉吟了片刻,忽而道:“行了,今日之事儿便到这里吧,吕氏——”殷氏忽而唤道,最后这二字语气有些严肃冷凝。 屋子里一肃。 吕氏立马朝着殷氏磕了个头,颤颤巍巍道:“奴……奴妇在。” 殷氏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字一句厉声道:“虽今日之事未曾揭露你的罪行,无法给你定罪,可并不代表你当真就是个无辜清白的,所谓无风不起浪,倘若你往日行事妥当,又何故遭人状告!” 说着,目光打从屋子里所有人的脸面上一一扫过,厉声道:“还有你们,是不是我往日太纵着你们呢,还是觉得我平日里礼佛,不动杀念,便一个个骄纵上头,奴大欺主了!” 此话一落,整个屋子里所有人全部齐刷刷的跪下了,纷纷一脸慌张道:“奴婢不敢。” 吕氏更是一脸惶恐道:“奴妇不敢!” 就连冉氏也跟着起身了。 殷氏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盯着脚下众人淡淡道:“我镇日吃斋念佛,不爱动杀念的,亦不喜惩戒管束人,可并不代表着我便是个愚昧无知是个好糊弄的!这些日子你们最好消停着些——”说到这里,殷氏语气顿了顿,忽而道:“真正的掌家人不日便要到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完,缓缓伸手,大丫头念雪立马上前搀扶着,冲众人道:“太太乏了,该回哪儿便回哪儿,都散了吧!” 说罢,念雪扶着殷氏进了里头卧房。 进了屋子后,殷氏歪在了软榻上,念雪见殷氏神色疲倦,顺势坐在一旁轻轻地给她捶了捶背,想了想,道:“太太,一会儿可是要去老夫人院里瞧瞧七娘子?” 殷氏闭眼未睁,缓缓道:“你一会亲自去走一趟吧,那里有老夫人,有阮氏在,我便不去了。” 念雪想要劝上一句,还是太太亲自去走上一趟较为妥当,毕竟七娘子病了,怕是多多少少与庄子上有些缘故,到底是府里之前怠慢了,可是想到太太这性子,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到底咽下未提了,想起了一遭,便又道:“自打昨儿个大老爷抱着七娘子亲自送去了老夫人院子里,府中便开始传言,说……说老夫人有意要将七娘子养在荣安堂,可染云居那位自打老太爷病逝后便一直打着荣安堂的主意,想要将九娘子抱到荣安堂养在老太太跟前,如今,七娘子送过去了,想来染云居那头不会善罢甘休,日后且有得闹了,太太……不论是七娘子,还是九娘子,到底是咱们五房里头的人,您是正头夫人,这事儿,怎么着也得率先经过您的首肯才成,太太您……您可是有何打算?” 殷氏听了,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念雪咬了咬牙又道:“横竖无论是染云居那位还是秋水筑那位,便是连那秋水筑西厢房里的谭氏,她们想要闹腾,终归底下是有个娘子可以闹腾的,不像太太屋子里,镇日冷清……”说罢,念雪措词良久,鼓起勇气咬牙道:“前些日子夫人跟前的兰儿托人送了口信给奴婢,让奴婢劝劝太太,夫人说她如今后悔了,知到老爷如此靠不住的,早知道当初便是将太太您养在闺阁里养上一辈子,也总好过将您送到这卫家来活受罪,夫人说……说她对不住您,可……可事已至此,已无后路可走,夫人如今已经歇了心思,不试图劝您跟老爷服软了,只盼着夫人您……您留个子嗣傍身,哪怕生个姐儿也好啊!” 第37页 念雪苦口婆心的劝解道。 说着说着,殷氏忽而睁开了眼,定定的看着念雪。 念雪自知说的这番话逾越了,忙不迭起身告罪。 殷氏只淡淡的说了句:“今日这番话往后莫要再提了。” 念雪咬了咬牙,缓缓点头,心里有些复杂。 待安顿好殷氏后,念雪准备起身往那荣安堂去,临走前,殷氏想起了什么,忽而问道:“吕氏走了么?” 念雪道:“应当还没走,吕氏一心想要获得庄子的管束权,如今太太未曾松口,这会儿估摸着还未曾放手,怕是一门心想要疏通关系,太太可是要留人?” 殷氏想了想,缓缓道:“不用了,老夫人自会处置的。” 说罢,殷氏闭上了眼,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却说殷氏走后,吕氏果然急得四处乱窜,后被染云居那位派人悄摸领走了。 而荣安堂里,阮氏随着映虹来到了某处偏房,此时,屋里屋外安安静静了,并无半分喧哗,外头雪停了,可打从外头进屋的人皆带来了一身寒气,阮氏被映虹领着在次间里整理一番,又暖了暖身子,这才进了屋。 一进去,屋子里暖和得直叫人舒服得想要喟叹出声,这样温暖的环境,是这个冬日里以来,打头一回感受到,也唯有在这一刻,阮氏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们是真的回府了。 待绕过屏风,远远地只见老夫人脱了鞋,歪坐在罗汉床的床头处,怀里半搂半抱着一个小女娃娃,一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一边耐心的哄着。 小女娃娃满脸通红,尤其是那双眼,肿成了一条缝隙,此刻似乎是睡着了,又睡得并不踏实,一边轻轻地啜泣着,一边发出浓重的呼吸声,小脸上满是不安,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可以瞧得出在此之前哭得是有多么激烈。 尹氏见了眼中一红,心里担忧得不得了,可到底老夫人在此,不得也丝毫不敢逾越,在阮氏心目中,老夫人是整个卫家最尊贵之人,便是她入府这么多年,也不过远远瞅见过几回,此刻见了,只隐隐有些束手无策。 周妈妈见状,走了过来,冲她使了个眼色。 阮氏立马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朝着老夫人重重的磕了个头,结结巴巴道:“贱……贱妾见……见过老夫人,老夫人千秋万代。” 整个人趴跪在地毯上,战战兢兢的不敢抬眼。 老夫人目光一直落在怀里的女娃娃脸上,未曾抬眼,也未曾开口说话,老夫人未曾发话,阮氏就那般诚惶诚恐的跪着,丝毫不敢起身,也不敢出声,不知过了多久,老夫人见怀里的小人儿睡安稳些了,这才缓缓起身,周妈妈见状,立马过去,轻手轻脚的将人给安置了。 老夫人起身,穿了鞋,冲映虹吩咐道:“好生看着七娘子。” 便由周妈妈扶着往外走,经过阮氏身边时,步伐略停了停,周妈妈意会道:“阮姨娘且先起来吧,老夫人有话要问。” 阮氏忙不迭爬了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忍不住扭头往罗汉床上瞧了一眼,颤颤巍巍的跟了上去。 外头次厅,老夫人坐在上首,全程未曾发话,阮氏跪在脚下,经由周妈妈发问,结结巴巴、磕磕碰碰的将入庄子里这大半年遇到的所有事皆一五一十说了,说到伤心处,只忍不住滚落了眼泪,凄然道:“这些日子贱妾都不知到底是如何熬过来的,这些苦贱妾是吃的住,可是……苦了七娘子,跟着贱妾一道遭了这么多罪,先是得了天花,从鬼门关死了逃生,后又摔了腿,磕了脑袋,差点醒不过来了,如今,如今这便又一病不起了,老天爷缘何如此狠心,她还这么点大,如何受得住这一波又一波的苦难啊!” 阮氏说到伤心处,只忍不住趴在地上嘤嘤哭诉了起来,她本柔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了事儿,除了哭,便是哭,有些烦人,可是从头至尾,却没有提及自己是如何遭罪的,满心满眼皆是心疼七娘子,到底是一番真情实意,到底令人动容。 周妈妈叹了一口气,领着阮氏进屋查探身子,可是内宅间的勾当,从来皆是阴险又歹毒的,许多大宅门里头处置下人,皆是捆了身子挑最不显眼的地方下手,可劲的折腾人,面上从来都是寻不到一丝出处的,又加上这两月被吕氏好吃好喝的供奉着,除了腿上有几道口子、手指头勾破了,满是粗粝外,整个身子上竟寻不到一丝痕迹,便是有,也总是有借口可开脱的,不仅阮氏,就连七娘子身上亦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今收到编编通知,本文于1月13,本周日入V,当日23更不定时掉落,感谢支持,红包不定时降落,V后尽量多更,多谢支持,么么! 另外不好意思,本来是周日入V的,作者一下子点错了,23,24章提前发出来了,是22章以前的内容,大家暂时不要购买,点进去了也没关系,今晚或者明天一早会尽力更换过来,抱歉了! 第23章 最终, 老夫人闻言,沉吟良久,忽而冲着阮氏道:“抛开庄子里的仆人行事如何暂且不论, 打发去庄子上的人,历来便是犯了错去赎罪,而非享福的,便是遭了罪,也是理所应当的,阮氏,这些, 你可知?” 老夫人双目精悍,面上喜怒难辨, 双目扫过来,紧紧盯着阮氏的双眼, 仿佛看到了她的内心深处似的, 令她无处遁行,压根不敢与之对视。 第38页 阮氏心里一慌, 当初,当初她们娘俩被打发到庄子上去, 本就是因着她们家安安害了六娘子染了天花, 老爷一时震怒, 这才将她们母子二人扔到了庄子上,此时,阮氏哪里又敢反驳, 当即,只伏地瑟瑟发抖道:“贱……贱妾知!” 老夫人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又缓缓从阮氏身上一一略过,见她性子软弱至此,蹙了蹙眉,沉吟良久,方道:“世人惯会欺软怕硬,主子软弱无能便会养出些个刁奴,然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入府已有多年,竟然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想来,便是如今回了府,七娘子在你那里怕也不得善终,如此,七娘子便暂且留在此处休养着吧,皆说为母则刚,待什么时候你能护得住七娘子了,便何时来将人领回去,此事便权当给你个教训吧,你且有无异议?” 什……什么? 听了老夫人此言,阮氏整个傻眼了。 老夫人要将安安留下,将她养在荣安堂? 那……那怎么可以? 阮氏面上一急,女儿可是她身上掉下了的一块肉啊,她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整整五年以来,是寸步未离,一日也不曾分开过,如今,要将安安从她身边夺走,阮氏是万万不舍的,没有了安安,她未来的日子该怎么活。 当即,阮氏咬紧牙关,想要拼命磕头求老夫人换个教训处罚她,便是打她骂她将她关起来受罚,她都是愿意承受的,可她不要跟女儿分开。 然而猛地一抬头,目光对上了老夫人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目,那犀利锐利的目光又令阮氏胆寒,想要拒绝,又有些不敢,想要求情,可是,嘴巴就跟缝住了似的,竟然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阮氏当即只觉得委屈得要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委屈到了头,只用帕子拼命捂住嘴,竟跟个小孩子似的,坐在地上抑制不住竟然呜呜哭了起来。 老夫人见了眉头一跳。 周妈妈见了,亦是又好气又好笑,忙不迭过去一把将阮氏从地上扶了起来,好似安慰了几句,不想,她却是安慰,那阮氏竟然越发激动,再也忍不住了似的,竟然埋在周妈妈肩头委屈得哭出了声儿来,一口一个“妈妈”,弄得周妈妈险些有些招架不住了。 只见老夫人嘴角都在微微抽动了,周妈妈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规劝道:“七娘子如今好不容易睡着了,是要将她给吵醒了么?方才七娘子哭得厉害,嘴里拼命喊着要姨娘,且快去瞧瞧七娘子罢,只是养在荣安堂,又不是往后不让再见了,快去吧,去吧!” 果然,一听到提到七娘子,阮氏便立马转移了注意力,赶忙抹了眼泪,微微抿着嘴,委屈巴巴的进了屋。 周妈妈跟着进往里头瞄了两眼,只见阮氏拉着睡着了的七娘子的手,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那作派,就跟要生离死别了似的。 周妈妈出来,给老夫人重新沏了一杯茶,送到了老夫人手里,笑着摇摇头道:“阮姨娘这样的,在这深宅大院中倒是不多见,跟个未知世的少女似的,倒也有趣。” 不过,说到这里,周妈妈叹了口气,又道:“这样的性子,能够活到现如今,怕也是运道使然了。” 说到这里,忍不住看向老夫人道:“方才老夫人还不曾拿定主意,眼下见了阮姨娘便立马落定了,想来怕也是如此吧?” 周妈妈指的是将七娘子养在荣安堂一事儿。 老夫人揭开茶盖,吹开了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轻啜一口茶,忽而答非所问道:“阮氏是舒岚买回来的,正经的良家子,听说家里头的绣技曾经在宁远县颇有些名头,也算是在殷实家境中娇养长大的,若非双亲渐渐病故,姐姐们远嫁,也不会沦落到被叔伯发卖到府里为奴为妾的地步……” 对于那阮氏,其实老夫人是颇有些印象的,毕竟当年殷氏将人买回来是为给老五开脸的,买回来后,还特意送到荣安堂给她过目,知子莫若母,当初她一眼便瞧中了阮氏,见她肤白貌美,又羞涩腼腆,是老五那一众莺莺燕燕的屋子里少见的,她还特意过问了家世背景,算是较为满意的,想着,老五镇日在外头鬼混,屋里头那些妖艳货色一个比一个令人头疼,如今来了这么个良家的,若是他日得了个知心的渐渐着家了,倒也不算坏事一桩。 好事是,果然,儿子一眼便瞧中了那个阮氏,坏事却是,不过热了一阵子,嫌弃人家性子寡淡无味,不过三五月竟然冷了下来,转眼那然云居那位出了月子,她手段高超,又被她被哄了去。 对于这阮氏,同是女子,老夫人其实是有几分怜悯的,尤其,见她方才那副天真幼稚模样,颇有些感慨,深宅大院,想要独善其身走到最后,哪个不是被狠剥开过几层皮,她便是从剥皮抽筋的血肉中一路走过来的,后宅中的女人大多往往人还未老,心便先随着老了去,瞧着阮氏如今不知世事的模样,倒觉得有些难得。 尤其,大抵是年纪越大,心便越软,方才瞅见七娘子那副惊恐万分,哆哆嗦嗦的模样,竟然有些瞧不下去,后来,在她的安抚下,跟只小兔儿似的,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瞧着那张消瘦憔悴的小脸,细瞧之下,竟与她爹小时候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她爹老五乃是她晚年得子,刚生出来时受得跟只老鼠似的,差点没养活过来,便是连老爷都快要放弃了,她凭着母亲的毅力与不甘,硬生生的将那只小老鼠拉扯活了,几乎后半辈子所有的心血全部放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可谓是道一声呕心沥血也不为过,打小娇惯坏了,养成了这么一副败坏性子,是她的骄傲,亦是她的耻辱,可是,到底是最疼爱的儿子不是,除了惯着,又能如何。 第39页 如今,看着七娘子这小模样,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似的,果然,当娘的就是欠了儿女的,养一辈子还不够,还得将他儿女的一辈子。 “这府里,谁也靠不住,望她经此事后,能够吃一只长一智罢!” 最后,老夫人缓缓道。 周妈妈听罢唏嘘不已。 这世道女子向来命苦,往往有诸多身不由己。 两主仆在屋子里坐了会子,没多久,映虹丫头轻手轻脚的出来了,冲着老夫人吐了吐舌头道:“阮姨娘方才见七娘子额头摔了,哭得好生心疼。”说罢,学着周妈妈往日里的模样,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道:“这会儿抱着七娘子睡着了。” 老夫人便道:“今儿个便让在此处歇着罢!” 说罢,忽而问起了方才在清澜阁一事儿,映虹一一转述了,末了,又道:“听说那吕氏最后被染云居的人接了去!” 周妈妈听罢,微微皱眉道:“被染云居接了去,莫非——” 周妈妈一愣,片刻后,立马反应过来,到底是府中的老人了,宅子里这些个弯弯道道本就是她们玩剩下的,哪里琢磨不出其中的门道,想到这里,周妈妈不由抬眼瞅了老夫人一眼,想要说道些个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到底将该说的咽了下去,最终,只喃喃道:“明眼人皆瞧得出来,定是那吕氏作福作威,她此番逃过这一劫不烧高香便罢了,竟还敢奢望庄子里的管事权,好个不要脸的蠢妇。” 若非染云居那位从中周旋,若非清澜阁里头那位是个息事宁人的,又若非屋子里头那位是个软弱无能的,换了谁,怕也不会如此顺利脱身,如今逃了一劫不赶紧夹紧尾巴闪人,竟还贪得无厌的,想要蹬鼻子上脸,真当府里一个个皆是睁眼瞎么? 果然,没多久,只听到老夫人淡淡开口询问道:“方申家的早两年得了个宝贝大孙子,今年听说又得了一个?” 周妈妈忙道:“是的,老夫人您的记性可真好。”说着,琢磨着老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由顺势道:“听闻早两年方申家的便有意出府回去给小两口带带孙子颐养天年,不过在府中待了大半辈子,又有些得不到离开,说待在老夫人身边伺候惯了,如今忽然间想要离开,又迟迟下不定决心,也是个念旧的。” 老夫人点点头,道:“我记着她娘家好像也是那陈家村的?对了,她那儿子如今多大了?也是在府里当值?” 周妈妈道:“可不正是,她娘家可是地地道道的陈家村人,便是逢年过来,许多村子里的亲戚都来寻她串门来着,听说大半个村子里的人识得了,她儿子叫福泉,都二十多了,娃都生了三个了,之前跟在秦管事身边当差,听说会写会念,是个有出息的!” 老夫人沉吟片刻,忽而道:“既然方申家的想要出府养老,回头你将来唤来,问问她乐不乐意回娘家颐养天年去!” “乐意,乐意,自然是乐意的,实不相瞒,老夫人,那方申家的早些年便托老奴到老夫人您跟前探过口风,我知晓老夫人您的性子,未曾应承,如今要是得知天上掉了个这么大的馅饼,可不被砸晕了去,乐意,乐意,自然是乐意的,保不齐还得要烧香拜佛了。” 周妈妈直接替那方申家的应承了。 心道,那方申家的可是个厉害的主,回头若是回到了陈家村,且有得好瞧。 老夫人说完这一遭后,便缓缓起了,往正屋里回了,边走,边喃喃道:“老了,老了,往后府里的事儿,便也不管了,且由着她们年轻人折腾去罢!” 第24章 却说第二日卫臻是在阮氏怀里迷迷糊糊醒来的。 她真的发烧了, 烧得厉害,一觉醒来,便被阮氏温声细语的哄着灌了一碗苦药, 卫臻其实不爱喝药的,许是人病了有些脆弱,见阮氏变着法子哄着,一会儿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一块蜜饯来,一会儿自己喝一口,说不苦, 哄着她也跟着喝一口。 若是搁在从前,她要不直接伸手一把将药碗给掀翻了, 要么嫌麻烦,直接接过一碗灌下肚了, 可是前世身边的丫鬟婆子见了唯有胆颤的份, 经历过前世种种惨绝人寰的孤寂寂寥,此刻, 眼前这些在曾经自己眼中微不足道的温情,竟难得令人有些动容。 喂完药后不久, 卫臻又吐了个精光, 整个人晕乎乎的, 阮氏见了心疼得恨不得替她受了这罪。 五岁那年,确实是卫臻最为苦难的一年,数次历经死劫, 又从鬼门关里逃了回来,以至于未来好多年,卫臻的身子都不大好,世人皆以为卫家六娘子柔弱不堪,楚楚可怜,卫家七娘子恶毒蛮横,恶名在外,却不知,卫绾打小身子骨结结实实,而卫臻患有腿疾,但凡遇着刮风下雨,又是腿疼,又是背疼,深受其累。 好在,如今腿无碍了,病好后,她一定要善待这幅可怜的小身板。 阮氏一连着在荣安堂陪卫臻陪了两日,直至第三日,清澜阁派人来通传,说秋水筑已然打点好了,阮氏这才依依不舍的去了。 去之前那两日,阮氏见天的在卫臻耳边唠叨道:“安安莫要怕,且放心住在祖母这里便是,祖母这里婆婆姐姐们很多,定会好生照看安安的,吃的好,住得暖和,也无人欺负安安,咱安安只管放心在这里养病便是。” 又怕卫臻担心是自己不要她了,忙不迭细细致致的解释着:“不是姨娘不要安安了,待安安好了,姨娘一准来接安安回去,好不好,安安若是想姨娘了,便让映虹姐姐带你过来看完姨娘,好不好?” 第40页 边说着,边又忍不住红了眼圈。 卫臻之前昏昏沉沉,确实是睡着了,阮氏何时来的也不知晓,便又更不知那日老夫人与阮氏叙话一事儿,不过,从阮氏这番话口中,卫臻多多少少听明白了,看来,老夫人是要将她留在这荣安堂了。 卫臻不由有些意外,又似乎不觉意外,毕竟,这是前世不曾发生的事儿,只听阮氏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知是一时留下,还是一直留下。 能够留在老夫人身边,对于卫臻来说,自然是好的,可另外一方面,卫臻又隐隐有些担忧阮氏,不知她自个一个人,可否应付得来院子里的那些个噪噪杂杂。 前世,卫臻母子一直住在了秋水筑,秋水筑位置稍稍有些偏僻,院子不大不小,却住了两位主子,阮氏与卫臻住在了东厢房,谭氏与十二娘子卫眠住在了西厢房,四个人住在那个小院子里,略有些拥挤。 谭氏虽其貌不扬,说不上难看,但在五房这满是花花草草的院子里,姿色算是极为普通的,好在她却胜在为人圆滑,不争不抢,知进退,所有人皆知道她无甚野心,前世安安生生,无甚动静。 至于十二娘子嘛,生得白白胖胖,性子略有些呆,亦是个不显眼的,两房略有走动,不过,自卫臻嫁到太子府后,便再也未曾关注过二人的动向,只知卫眠的婚事由殷氏做主,好像是低嫁,嫁给了位秀才老爷,不过听闻后来似乎考中了进士,因着卫家的庇护,在官场上一路畅通,未来无可限量。 从前,一个小小的秀才进士,压根是入不了卫臻的眼的,在太子府的眼底,不过是个芝麻大小的末流小官,然而,重活一世,卫臻忽而发觉,同卫府这些嫁入显贵门庭里的娘子门相比,或许最终,唯有那个平日里闷声不显眼的十二娘子是嫁得最好,过得最为舒坦的。 这门亲事是太太殷氏给定下的,无论前世,还是今世,卫臻对于这位当家主母的印象都不算太差,她不曾善待于人,却也未曾害过人,这便够了。 至于秋水筑的东厢房里,共有六个丫头,四个粗使婆子,性格不讨喜、瞧着脾气火爆的大丫头雯烟是个极好的,若非她的泼辣护主,阮氏的日子怕是过不下去,可惜,阮氏却似乎更偏爱表面老实柔顺,嘴角清甜的二丫头笑橘。 至于其它的,到底时过多年,且自出嫁后,卫臻便从未再入过秋水筑,却是记不大清了。 阮氏去之前,卫臻只拉着阮氏的衣角,难得有些不舍,只软软糯糯道:“姨娘,你跟雯烟姐姐记得要来探望安安……” 卫臻难得如此亲昵,阮氏欣喜若狂,且听到卫臻提到雯烟倒是有些诧异,诧异后只有些惊喜道:“没想到安安竟然还记得雯烟姐姐,好好好,姨娘定会跟雯烟姐姐一道过来探看安安的!” 阮氏依依不舍的去了。 卫臻养在荣安堂一事儿,老夫人并未曾开口明言,对外只称且待养好了再说,众人也只当老夫人怜惜弱小的七娘子,暂且养在身边罢了,而染云居那头,亦是安安静静的,府里暂且一时风平浪静,还未曾掀起什么风浪,或许有,不过是卫臻未曾知晓罢了。 而庄子吕氏一事儿,似乎跟前世一般,风平浪静的揭过了,只不过,跟前世略有不同的便是,前世庄子里的管事权落到了吕氏手中,而这一世,因为卫臻的缘故,老夫人做了些干涉,将荣安堂守院的方申家的派去镇守庄子。 听闻那方申家的是个厉害的主,院子里小丫头们都有些憷她,她脾气火爆,嘴皮子利索,行事又确实有几分能耐,只将荣安堂的后门打点得井井有条,由她镇守后方,横竖便是连一只苍蝇蚊子也甭想打从荣安堂飞走。 “听闻那方申家的与染云居那位略有些不对付,想当年她那儿子福泉初到秦管事跟前当差的时候,好像一时不察冲撞了染云居那位,还被染云居那位打过板子呢?” “啊,染云居那位不是素来以温柔娴静自居么,尤其是待咱们下人,素来温和亲近,没有半点架子,怎会如此!” “我也是听厨房的妈妈们八卦闲聊才得知的,好像是那位刚入府不久,正怀六娘子的时候了,听说罚得还挺重的,方申家那儿子生生躺在榻上躺了小半年,好像还落下了病根,方申家的还曾在屋子里明目张胆的咒骂过那位呢,不过这些我也皆是瞎听说的,如今人都离府了,往日里对咱们几个也算照拂,莫要往外瞎传。” “晓得,晓得,不过临老为儿子谋得了桩这么好的差事儿,妈妈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那庄子有良田数百亩,又种植了棉花地,据说前年还开了半片山头种植了果树,如今老太爷过世了,待守孝三年期满后,家主一行定会随着搬去京城的,如此,这诺大的庄子背后的光景,如何不惹人眼热。 两个小丫头坐在门口便煎药边叽叽喳喳。 卫臻听了个满耳。 不多时,只忽而伸手往胸口一摸,摸到了一枚牛角小哨子,忽而想起了陈家村的那个土黑土黑的陈闰土来。 在老夫人院子里的这些日子,卫臻是吃得好,住得好,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一个个麻溜十足,且各个笑容满面,瞧着和和气气的,不像前世太子府里的奴仆,各个战战兢兢,对她如临大敌。 夜里卫臻一个人睡,夜里老做噩梦,梦到前世种种,半夜曾哭醒过几回,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又泱泱的睡不醒,不过又大抵是阮氏不在跟前的缘故吧,卫臻难得有些不大习惯,也有些怕生,醒了一见了人便一脸警惕,此后几日只紧闭小嘴,一个字也不曾吐露过,那颤颤巍巍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疼,屋子里的几个小丫头皆以逗弄她开口说话为荣,不过,最多,卫臻只转了转眼珠子,如何都不开口,往往皆是败兴而归。 第41页 卫臻只待两个人略有几分亲昵放松的意味,一个是老夫人,一个则是大老爷。 老夫人每日晚间会将卫臻屋子里的丫头唤过去细细问话,总是听着听着,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后来,直接将映虹打发过来伺候,有一回亲自过来瞧她,见卫臻如此羸弱不堪,大抵是睡得多了,整个人都睡糊涂了,脸蛋红扑扑的,去时,只迷迷糊糊的睁眼,然后轻轻拉着她的衣袖唤她姨娘,软软糯糯的往她身边靠。 丫鬟们纷纷惊喜道:“七娘子只认得老夫人,往日里咱们几个一个都不敢往上凑,如今,老夫人来了,七娘子不惧怕了,反倒是对老夫人亲昵得紧,到底是血脉相连,到底是老夫人的亲孙女呢!” 老夫人闻言顿时叹了一口气,只将人搂紧了,伸手去探卫臻的额头,见还有些低烧,便冲众人道:“待烧退了,将人抱出来走走,不能老在屋子里歪着了,整个人都歪坏了,这么着罢,再歇上两日,往后每日早起抱到我屋子里来用早膳吧!” 丫头们对视了一眼,纷纷喜笑颜开的应下了。 至于大老爷吗,昨儿个大老爷忙完后来荣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听到老夫人提及了那么一嘴,道“是个可怜见的”,忽然间想起了前几日他抱过来的那个小侄女,便特意绕过来走了那么一遭,结果,一进屋,便见怕生的小侄女倒是一点儿都不怕他似的,直接一溜烟从被子里爬了起来,远远地,咬着唇,有些欢喜,又有些拘谨的看着他,软软糯糯的唤道:“爹爹!” 葡萄似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有些怯意,更多是一脸渴望。 屋子里的小丫头纷纷上前纠正着她嘴里错误的喊法,一遍一遍的教着“七娘子,这是大老爷,应当叫大伯,不是爹爹”,可小丫头就是不改口,认定了他是爹爹。 大老爷卫霆渊其实打上回在卫家大门口时便听到了,如今,是第二回 听到,难得没有第一时间纠正她,他与小五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二人气质不同,相貌多少有些神似,小娃娃认错人了倒不觉得稀奇。 只是,五岁了,倒也不小了。 他往日里一板一眼,底下的儿女都惧怕他,如今,看着这个小侄女儿,倒是难得有些心疼,不由走了过去,将人抱在了怀里,小丫头立马紧紧抱着他,好像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似的,卫霆渊伸手摸了摸卫臻的小脸,却是抬眼问着屋子里的丫头,道:“这些日子五老爷没有过来探望过七娘子么?” 丫头门相互对视了一眼,后灵双颤颤巍巍的摇头。 大老爷神色一顿,微微眯着眼道:“一次也不曾来么?” 灵双咬牙道:“一次也未曾来过!” 然后,过了晌午,五老爷便兴致泱泱的登门来探望这个病秧子女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因上夹子缘故,今日就不更新了,另有两更在明天晚上!望知晓! 第25章 去时, 卫臻正在午睡。 见到五老爷卫霆祎时,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们也都并不觉得惊讶,毕竟, 上午大老爷曾来过的,得知五老爷压根未曾踏入这荣安堂瞧过七娘子一星半眼的,是黑着脸拂袖而去的,彼时瞧着一脸骇人。 果然,午膳后七娘子刚阖上眼,五老爷便摇着扇子大摇大摆的来了。 这大冬日里的天气,外头积雪还未曾化了, 五老爷长发高高束起,一身雪狐裘衣披身, 手执一柄折扇,轻易让人想起了那句“陌生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 尽管五老爷成婚多年,底下已经有四个姐儿了, 可五老爷年岁却不大,不过二十又四罢了, 依然是整个元陵城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对于五老爷, 卫府适龄且相貌出众的丫头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是但凡见了五老爷便开始搔首弄姿,试图勾搭的,毕竟五老爷相貌英俊秀美, 世人又皆知五老爷是个风流好色的,五老爷虽镇日斗鸡走狗、流连花丛,身上又无半分功名公职在身,可是卫家家底显赫,前头四位兄长各个对他百般疼爱娇惯,即便五老爷一辈子碌碌无为,这五房的富贵也绝壁断不了,何况,太太殷氏素来不加管束,五房在大部分人眼中,可谓是个金银窟。 至于另一部分人么,自然是安安分分的,见了五老爷是要躲多远,便能躲多远,生怕被五老爷瞧中了后进了五房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人间地狱,五房虽只有三位正经姨娘,可后院的通房,开脸的,未曾开过脸的,但凡有些姿色的,哪个逃得过五老爷的手段,那里头被染指过的女子便是双手也数不过来,更甭说外头那些个莺莺燕燕的勾栏瓦舍里头的货色了。 好在,纵使五老爷混账,在这荣安堂却是不敢放肆的。 五老爷一进屋,听说七娘子歇下了,他挑了挑眉,目光一扫,直接朝着罗汉床方位走去,远远的只见被子微微隆起,走近便瞧见被子上方冒出了一颗小脑袋,露出了一张清瘦的小脸,脸上无几两肉,有些羸弱,看到这孩子瘦成这般皮包骨了,五老爷似乎也有几分诧异。 他十几岁便当了爹,其实当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压根还没玩够,哪里有当爹的责任和自觉, 还是后来孩子们接二连三一个一个跟着呱呱落地,这才慢慢发觉自个是个当了爹的人了,不过,他的性子本就是个不着四六的,便是孩子在他跟前,也跟逗弄猫儿狗儿似的,高兴便举举抱抱,孩子于他,更多的时候倒像是个好玩的玩意儿似的。 第42页 四个丫头中,七丫头颤颤巍巍,见了人便躲,跟她姨娘似的,着实令人不喜,十二丫头又呆头呆脑,瞧着呆笨,也甚是无趣,他嘴上说最喜欢乖巧懂事的六丫头,实则大大咧咧、横冲直撞的九丫头卫姮却是最对他的脾性,五老爷喜欢真性情的人。 当初七丫头得了天花,他本是有些怜惜的,可是后头得知那小丫头片子竟然故意带着一身病气偷偷溜出去过给了六丫头,导致六丫头也跟着差点性命不保一事儿令他震怒,尽管,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哪里来的那么些个花花肠子,他也曾生疑过,可架不住媚儿的哭诉的,又加上两个孩子同时染病,唯恐性命不保,又唯恐传染牵连至整个府里,他便咬牙牙,狠心将病重的七丫头给弃了。 这大半年以来,其实偶尔也想起过庄子里那个被打发走的女儿,不过,每每逼着自个忘怀,好像,忘了就权当做没有发生过那么一遭似的,待双眼一闭,第二日醒来,该干嘛照旧可干嘛,该快活照样也可以快活,舒心自在的日子总比那烦闷的日子好过吧,日子久了,好像真的不曾发生过似的。 如今冷不丁人又回来了,他半眼未曾瞧过,嘴上说忘了,其实,唯有自个心里清楚,有那么几分没脸瞧罢了。 如今被兄长逼着过来了。 目光细细在那张小脸上端详了一阵。 从前那张小脸肉嘟嘟的,跟个白面大包子似的,肉滚滚的,两腮垂在两颊两边,好似随时随地要坠落了下来似的,那样胖嘟嘟的将五官全部遮掩住了,如今脸瘦了下来,他还一时有些没认出来,待瞧清楚了五官,五老爷收起了折扇,往手心里敲了敲,怎么觉得这张笑脸那么眼熟了,哦,竟然跟他生得有几分相像呢。 他生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奈何府里几个丫头片子,没一个像他的,六丫头相貌清纯,可五官却不显,七丫头就是头小猪,雄壮雄壮的,更是与他沾不上边,十二丫头跟她生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有九丫头生得雪白可爱,除了那双眼睛小了点,那嘴,那鼻子都生得随她生母,倒叫五老爷喜爱,谁叫他是个以貌取人之人呢! 如今,见到七丫头这张小脸,五老爷双眼顿时微微亮起,整个人显得有些新奇与兴奋。 他素来以自个的容貌为荣,镇日凭着这张脸招摇过市,就没有搞不定的姑娘,卫家五郎君从前可谓是元陵城第一美男子,他这副谪仙的容貌怎能后继无人了,如今,见小卫臻小鼻子尖尖挺翘,小嘴粉嘟嘟的,小下巴尖尖的,除了肤色因落了病根显得有些黄,哪哪瞧着分明都随着他,妥妥的一副小美人胚子呀! 五老爷顿时有些兴奋的凑过去,想要再仔细瞧上一瞧。 却未料,正在此时,原本紧紧闭着的那双眼睛冷不丁睁开了,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他瞧着。 五老爷一愣,没想到对方忽然间醒来了,一下子未曾反应过来。 父女二人直勾勾的对视着。 就在卫霆祎咳了咳,准备开口说话时,却忽而见罗汉床上的那个小人儿朝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双眼一闭,抱着被子转过了身去,又呼呼入睡了。 五老爷眨了眨眼,只以为自个瞧错了,过了好一阵,嘴里“嘿”了一声,正要上前查探一番,瞧瞧到底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却未料正好此时映虹过来了。 映虹瞧见他的举动,不知他要干嘛,赶紧疾步走了过来,面上只笑眯眯道:“老爷,您怎么来了!” 说罢,忙又压低了声音道:“七娘子睡着了,正病着了,当心给您过了病气!” 五老爷闻言,这才支起了身子,扭头瞧了一眼,见来人是虹丫头,便指着卫臻的小背影,笑模笑样的冲映虹道:“这小丫头片子好大的胆子,竟敢瞪你老爷我!” 映虹闻言有些惊讶,嘴上却笑呵呵道:“怎么会,老爷您定是瞧错了吧,七娘子睡下了,怎么会瞪您了,而且七娘子如今刚回府,有些怕生,胆子小着呢,哪里敢瞪您了。” 五老爷素来温和,在女子跟前历来无甚脾气,到了荣安堂每每喜欢逮着老夫人院子里的小丫头逗逗,映虹几个年岁小,倒是不用避及,也不惧怕他,相反,还十分熟稔。 五老爷听了映虹的话也没反驳,只复又扭头往那罗汉床上瞅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提步来到软榻旁,往上懒洋洋的一趟,道:“今儿个下午老爷我便在此处歇着了,你叫外头那两个小丫头进来给老爷我锤锤腿,回头再备些茶水点心来,哦,对了,今儿个厨房是不是熬了腊八粥啊,去给老爷端两碗来,老爷我这会儿可饿坏了!” 今儿个午膳还未来得及用了,便被大哥好是一通黑脸教训,并勒令他今儿个晚膳前,不准出这间屋子,得好好陪陪那个连爹爹都认不全的女儿,于是,为了送上门来给人认全这张脸,卫霆祎今儿可是走不了了。 映虹一听,便知是个什么缘故,只捂嘴笑眯眯道:“原本老夫人还担忧老太爷走了,没人降得住老爷,却不想,如今大老爷竟来了,老爷往后可得当心着些,奴婢瞧着大老爷简直比老太爷还要严苛呢!” 映虹打趣着,见卫霆祎瞪了她一眼,忙改口恭恭敬敬道:“得了,老爷您且歇着,奴婢这便去忙活。” 映虹出来将两个小丫头打发进来伺候,自个亲自去了一趟厨房备了些个酒菜来。 第43页 卫霆祎饿得发慌,菜式一来,便举起筷子大快朵颐了起来,吃饱喝足后便歪在软榻上睡着了,脚边还有两个小丫头在卖力的给他揉着腿了,正经的浪荡公子样。 他方眯上眼,罗汉床上的卫臻便缓缓睁开眼了,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陪女儿,若叫大伯知晓了,定会被他给活生生的气死。 卫臻其实一早便醒了,任凭有人立在床边上盯着自己瞧着,皆会被惊醒吧。 只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父亲。 这位在前世从未抱过她,护过她,也压根未曾与她好生说过几次话,见过几次面的父亲,小时候的卫臻远远见他抱过卫绾、卫姮,心里很是羡慕,渴望什么时候他也能够抱抱自己,可是,随着年龄渐长,那双炙热的双眼早已经渐渐冷却了,在卫臻的眼中,她的父亲该是大伯那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今天只有一更,勿等,周二晚上两更,白天有事,可能有些晚,那什么,夹子是在周二,原来改革了,由第三天变成了第四天,我竟然才知道,一直以为是周一,还一直等着了,到凌晨才发现没有,可能是好久没有开新文了吧,入V发错,夹子日期记错,感觉跟个新来的似的,一脸懵,哈哈,希望歪打正着吧,虽然出师不利! 第26章 却说那日五老爷卫霆祎果真在荣安堂的这个小厢房里待到了晚膳时分, 时辰一到,他便立马起了,不过, 这日卫臻睡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眼睛都未曾睁开过。 临走前,卫霆祎踱步到罗汉床边,盯着床榻上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小声嘀咕了声:“怎地如此能睡!” 说罢,似乎还伸出手指下意识的往卫臻鼻尖处轻轻地探了探,松了一口气后, 随即将映虹唤了来,问她任由七娘子这般继续睡下去, 人最后会不会给直接睡傻了,要不要将人给弄醒来。 映虹也有些纳罕, 虽往日里七娘子也是一直躺在罗汉床上, 闭眼的时候多,睁眼的时候少, 可是每日下午还是会醒一阵的,在固定的时辰起来方便, 然后眼珠子会转啊转, 偷偷盯着屋子里的丫头们说话及整理屋子, 尽管,丫头们一靠近,她就立马闭上了眼, 可终归人是醒着的不是。 这日竟然一刻也未曾醒来。 映虹下午其实来瞧过好几遭了,想了想,嘴上只道:“许是前两日大烧,身子骨还有些虚,这几日七娘子一直都是这般昏昏沉沉的,奴婢估摸着还得缓上两日,精神头才能大好。” 卫霆祎闻言挑了挑眉,又细细瞧了熟睡后的卫臻几眼,叮嘱了映虹几声,让将人照看好了,这才摇着扇子,晃晃悠悠的走了。 待出了荣安堂,卫霆祎直接往染云居的方向去了,只是走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忽而转身冲着身后的随从守财道:“阮氏……那个阮氏的屋子是不是安置妥当了。” 守财听到老爷忽而提到“阮氏”二字时,还一下子隐隐有些未曾缓过神来,染云居那位姓冉,两字的音有些相似,可是从前老爷嘴上从不这样称呼,他一般只会亲昵的直呼“媚儿”,又或“你们家姨奶奶”,故此守财愣了好一阵,待脑袋里叮地一下,这才会意过来指着的乃是秋水筑那位,立即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道:“是的,老爷,前几日便早已安置好了,阮姨娘人早已经搬过去了。” 守财跟随卫霆祎多年,对其算是十分了解的,听到卫霆祎这番话,便立即领悟到了他的意思,脸上忙堆着笑道:“老爷可是想要去那秋水筑?” 说罢,只笑呵呵的迎合道:“也是,阮姨娘已回府多日了,毕竟阮姨娘离府大半年了,如今回来,于情于礼,老爷也总该过去瞧瞧才是!” 想到方才屋子里那张精致的小脸,又联想到昔日阮氏的柔顺美貌,卫霆祎心里多少有些意动,面上却有些犹豫,只微微蹙了蹙眉道:“可是今儿个一早应下了媚儿,她晚膳亲自下厨,不去日后岂不是有得闹了?” 守财想了想,道:“今儿个大老爷还责怪老爷不关心七娘子来着,老爷今儿个陪了七娘子大半日,那秋水筑还有位十二娘子了,便是为了公平公正起见,得将一碗水端平了,老爷今儿个怎么着也得去瞧瞧十二娘子方是正理,至于姨奶奶那边,老爷派个信送去,想来姨奶奶善解人意,也是能够体谅老爷的!” 卫霆祎听了,拿着折扇往守财脑袋上敲了一把,顿时满意笑道:“就你机灵!”又道:“那便走吧,且去瞧瞧十二娘子去!” 说罢,便领着守财大摇大摆的往那秋水筑去了。 秋水筑院子不大,位置又有些偏,一路过去,未曾遇到什么人,因到了掌灯时分,院子里挂了灯笼,厢房里也升了灯,远远地,只见厢房里明明灭灭的,不如清澜阁的清冷,又不如染云居的敞亮,瞧着倒是温馨惬意。 阮氏的厢房在东边,谭氏的厢房在西边,两边用游廊隔成了两个单独的院落,但是任凭一方院子里有个什么动静,另外一方准能听得到,卫霆祎嘴上说是瞧瞧十二娘子,身子却无比诚实,直接踏步朝着东厢房去了。 此时到了晚膳时分,东厢房正在备膳,阮氏向来性子软绵,又善心泛滥,到了用饭的点,便将婆子丫头都打发去用饭了,屋子里唯有雯烟在亲自伺候着。 彼时,雯烟正微微蹙着眉劝解着阮氏道:“姨娘不该总惯着她们,院子里的那些小浪蹄子们被惯坏了,都无法无天了,哪有让主子自个动手,自己却一个个都溜去用饭的道理,今儿个彩晴那死妮子竟然还敢跟主子顶嘴,倘若长此下去,日后一个个都敢骑到主子头上撒野了!” 第44页 雯烟见阮氏自个动手从食盒里端出几个小碟,忙一把接了过去侍奉,嘴里有些愤愤不平道。 她虽是东厢房的大丫头,可阮氏柔弱,压根管束不住人,又向来嘴软心软,没什么主心骨,轻易便被人唬弄了去,便是她是大丫头,可没有主子的依仗,照样管束不住院子里的这些人。 雯烟因生得有些老成,相貌显凶,说话又急又躁,且口无遮拦,不如彩晴及笑橘讨喜,阮氏有些憷她,嘴上只讷讷道:“横竖两个丫头还小,跟我当初被发卖到府上一般大小,也是些个可怜见的,不过是不懂事罢了,横竖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便由着她们去好了。” 阮氏历来喜欢和稀泥,末了,又冲雯烟有些讨好道:“好了好了,雯烟,你莫不也且先去用了饭再来吧,我这里不用侍奉,一会儿饭菜都凉了便不好吃了,要不,你干脆坐下与我一道用吧,横竖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用不完!” 说罢,忙要拉着雯烟入坐,只是目光触及到雯烟那张严肃的脸面时,阮氏一时有些悻悻的,忙不迭举起筷子,自己安安静静的埋头用了起来。 雯烟见状,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原先姨娘虽老实,却未曾软弱怯懦到如此地步,她实在是难以想象,在庄子上那大半年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早知如此她当初死活都该跟着去的。 这般想着,又瞧了瞧桌面上这几道菜,不过是几道最普通不过的菜式罢了,府中得脸些的婆子妈妈的伙食都比这要好,刚回来那几日是精细得很,如今,不过才几日,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的边差了,饶是如此,眼前这位还一脸满足。 雯烟心里有些复杂。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而此刻彤儿正抱着块窝窝头边啃着边守在屋子外,见院子内的小门外有人在叫门,听着似乎还是一道男子的声音,彤儿有些诧异,一把麻溜从绣凳上爬了起来,飞快的跑了过去,人却抵在门上,不敢打开,只冲着外头支支吾吾道:“谁……谁啊?” 外头守财大喝一声:“是老爷,还不赶紧将门打开!” 彤儿慌忙开门,瞧见外头五老爷卫霆祎背着手背站在外头,顿时吓得七魂去了三魄,彤儿来秋水筑时间不长,统共不过才一年光景,在这一年的时间里,统共就见过五老爷一回,便是半年前五老爷雷霆大怒那一回,因那回落下了阴影,眼下霎时吓得双腿发软,只抖着声音结结巴巴道:“奴婢见……见见过老爷!”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快速的转过了身去,只拔腿边往里跑,边哆哆嗦嗦报信喊道:“姨娘,老……老爷来了,老爷来了!” 卫霆祎见了,摸了摸鼻子皱眉道:“好个呆蠢的丫头!” 而屋子里,雯烟与阮氏听到了动静,听到老爷来了,雯烟面上一喜,阮氏却紧张得无以复加,几乎是蹦地一下,直接从椅子弹了起来,因动作大,筷子都落了地,只用力的捏紧了衣角,又忙去拉雯烟,挽着雯烟的胳膊,急急直团团转乱道:“老爷……老爷怎么来了!” 雯烟忙将筷子拾起,又替阮氏理了理衣裳跟头饰,笑着安抚道:“老爷能来,说明心里还有姨娘,姨娘莫要忧心,一会儿与老爷好生说会子话。” 阮氏拉着雯烟的衣袖,咬着唇道:“你……你一会人就在屋子里,别……别走……” 似乎有些惶恐及紧张。 雯烟笑着道:“老爷赶在这个点来,定是未曾用过膳的,奴婢得赶紧通知厨房,备了酒菜送过来,定不能怠慢了老爷去。”说罢,只冲阮氏投了个安抚的眼神。 阮氏一听,好似是这个理,只纠结踟蹰了良久,始终不肯放雯烟走,正僵持间,只听到一道慵懒好听的声音从屋子外头传来,漫不经心道:“正用着饭呢?” 下一瞬,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门外跨了进来,对方一身雪白狐裘加身,如绸缎般的长发高高束起,他相貌俊美非凡,此刻,立在门口驻足,脸上似乎挂着慵懒的淡笑,在淡黄色忽明忽暗的烛光下,衬托得整个人气质优雅,风流魅惑。 阮氏心里一紧,忙远远的朝着卫霆祎行礼道:“贱妾见……见过老爷。” 双手用力的攥紧了,压根不敢抬头。 卫霆祎握着折扇立在门口没有动,只立在原地远远地打量着阮氏。 屋子里光线有些黯淡,他虽瞧不清阮氏的面相,却见阮氏身形瘦弱纤细,穿了一袭玉色褙子,外套了一件碎花细袄儿,浑身素雅简朴得可以,头上手腕上无一丝装饰之物,就跟乡下的寻常妇人似的,仅在头上简简单单的绾了个妇人鬓,头发都有些松散了,还有一缕垂落了下来,落在胸前,在烛光的映衬下,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大抵是往日里见惯了大红大绿,庸脂俗粉,此番,见那阮氏打从乡下庄子上回来,浑身上下带着那么些许乡村味道,卫霆祎口味素来奇特,荤素不忌,心里忽而涌上那么一丝恶趣味。 第27章 这般想着, 五老爷便踏着步子进了屋。 这秋水筑五老爷好久不曾来过了,东厢房这边其实倒还好,有那么一阵也常来, 西厢房那边才真叫去得少。 还是阮氏刚入府那一阵,那个时候五老爷觉得阮氏生得花容月貌,尤其是大掌一探上去,那光滑如羊脂玉般的上好肌肤真真令他爱不释手,可是,再好看的人,再娇嫩的肌肤, 跟条死鱼似的,日子久了终归会生了厌, 阮氏此人太无情趣了,无论是榻上还是榻下, 闷不吭声、唯唯诺诺的。 第45页 卫霆祎打从十三岁起便开始流连花丛, 寻常的些个姿色及手段是极难入他的眼的,除了外头那些勾栏女子外, 府里的这些,还是媚儿惯有些手段, 会伺候人, 叫他大爱, 从不生厌。 不过,大鱼大肉吃惯了,终归有些腻歪。 卫霆祎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起屋子里的景致, 及屋子里的人。 竟然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整整五六年了,整个东厢房竟然未曾变过样。 依稀记得阮氏刚入府时,屋子里头的摆设也是这样的,里头简简单单的,无甚装饰之物,不过,阮氏爱花,每每屋子里的窗桌上,几子上皆摆满了刚摘的鲜花,处处透着小淡小雅,如今,目光四下扫过,果然只见在临窗边的那张案桌上摆了一个八宝瓶,上头插了三两枝待开未开的腊梅,屋子里浸染着淡淡的梅花香,一室幽香。 时光仿佛停止了,又好似回到多年以前似的,卫霆祎隐隐有这般错觉。 除了这些景致,还有眼前的那人。 纳房都这么多年了,孩子都这般大了,竟然还跟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似的,卫霆祎抬眼定定的瞅着阮氏,只见她双手交握于腹前,手指头紧紧的绞在一起,指骨都发白了,整个人低着头,不敢抬眼,紧张得厉害,一如当年初入府时的模样。 卫霆祎不由恍惚了一阵。 正愣神间,只见对面之人一脸局促的踱步到旁边的案桌上,慌慌张张的倒了杯茶端了来,只一步一步,缓缓挪到了他的跟前,恭恭敬敬道:“老……老爷请用茶!” 细细听着,声音还带着一丝抖音。 他有这般可怕么? 想了想,或许是上次他发了雷霆大怒,怕是吓着她了吧,其实阮氏这人虽颇为无趣,但胜在为人本分老实,不像旁的女子那般聒噪烦人,他性子向来温和,印象中,发过最大的怒气偏生是发在了她的身上,倒是歪打正着。 这般想着,卫霆祎接了杯子吃了一口茶,便指着一旁的椅子冲她温和道:“你坐,坐这儿。” 阮氏受宠若惊的坐下了,倒是温温顺顺的。 阮氏坐下后,卫霆祎漫不经心的吃着茶,也不说话,目光一直在阮氏身上细细端详着。 离得近了,才发觉人瘦得厉害,都快要瘦脱相了,阮氏从前略有些丰盈,脸上、身上都有肉,用长辈们的话来说,是个有福相的,绝非清瘦型的,而如今,只见下巴尖了,脸上的颧骨都隐隐有些凸显,整个人干瘦干瘦的,没几两肉了,卫霆祎微微愣了愣,倒不是说变难看了,不过是着变化太大,令人一时有些吃惊愣神罢了。 阮氏被他直勾勾的目光打量得极为不自在,她本就是个害羞的性子,更何况受了大半年的蹉跎,如今人变丑了,也变得愈发黯淡无光了,老爷是个什么人物,那可是整个元陵城最金贵最俊俏的,于她而言,便是犹如天人般的存在,她与他始终隔着云泥之别,在卫霆祎跟前,她从来都是自卑怯懦的,能够服侍他一场,便是她天大的福分,在阮氏的心目中,这个世界上,除了女儿,老爷便是她搁在心尖上的第二人。 以前是自卑,如今却隐隐觉得有些羞耻,阮氏不敢让对方瞧见她这幅不堪的模样,只低头咬牙道:“老爷还未曾用过膳的吧,厨房离得远,来得有些慢,妾身……妾身这便去厨房瞧瞧!” 只匆匆忙忙的起身,借故要起身回避。 却为料到,卫霆祎忽而伸了手来,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 阮氏心里顿时一慌,飞快的抬眼看了对面卫霆祎一眼,心跳得厉害。 卫霆祎握着阮氏的胳膊,往下一扯,阮氏复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卫霆祎的大掌沿阮氏的胳膊缓缓往下滑,不多时,滑着来到了她的手上,改拉着她的手握了握,手指头有些咯手,上头起了茧子,有许多伤口痕迹,一摸便知是干活重活的。 卫霆祎虽只被打发到庄子上定是会吃些苦头,却没想到好像比想象中要遭罪。 多么可惜,曾经那般软绵好看的一双手。 卫霆祎捏了捏,漫不经心的抬眼瞧了阮氏一阵,道:“这些日子在庄子上吃尽了苦头吧?” 他的语气一惯慵懒温和。 阮氏也一如既往的心慌紧张,这双粗鄙的双手赤、裸裸的展示在对方跟前,阮氏觉得十分难看,忙不迭使了力气要抽回去,卫霆祎却捏得紧紧地,看了她一眼,道:“可有恼恨老爷,嗯?” 他的声音里仿佛带着些蛊惑人心的魔力,能够轻易令人失了魂魄,阮氏脑子里有些空,忙不迭摇头,支支吾吾道:“妾……妾氏不敢。” 卫霆祎听了嘴角一勾,这才心满意足道:“不恼便好。”顿了顿,又微微挑了挑眉,忽而道:“从前的事儿既然过了,便就此揭过了,无论将来犯过什么错,该罚也罚了,该吃的苦头也吃过了,往后便待在府中,安生过日子便是了!” 说罢,又捏了捏阮氏的手心,忽而改了话题道:“今儿个我去瞧了七丫头,这不,刚打荣安堂出来,便直接来了你这儿。” 一听到提及女儿,果然阮氏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只猛地抬头看向卫霆祎,一脸惊喜道:“当真?老爷当真是打荣安堂来?老爷见了安安么,安安……安安如何了?身子可还好?烧退了不曾?” 阮氏急急问道。 第46页 她已经有好几日未曾见到过女儿了,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担心安安的病情,担心着夜里会不会蹬被子,会不会着凉了,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做恶梦,这还是打安安出生这么些年以来,母女二人头一回分开,她失眠了好几日了,想得厉害。 问到激动之时,阮氏两只手都凑了过去,紧紧握着卫霆祎的大掌,一脸激动。 卫霆祎见了,微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道:“人好着呢,我今儿个在那里陪了大半日,睡得老香,呼呼直打着鼾,跟只小猪猡似的!” 卫霆祎想到今日罗汉床上的卫臻,忍不住笑着道。 他素来温和,又惯是会哄人,没几句,便将阮氏的戒心消除,见阮氏渐渐朝他主动靠了过来,双手紧紧抓着他的大掌,卫霆祎微微抬眼,不错眼的盯着阮氏瞧着,只见眼前人虽较之以往清减了不少,可低眉赦目间,面含娇羞,神色天真烂漫,这样的少女之姿出现在一个当了娘的人身上,倒是另外一番滋味。 这般想起,卫霆祎心里划过一丝意动,直接伸手搂着阮氏的腰,将人往怀里一揽,低头凑过去便往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动作太过自然熟稔,也太过突然,阮氏整个人愣了一阵,待反应过来,脸只蹭地一下唰红了,眼瞅着卫霆祎眼色越发幽深,还要再来,阮氏一慌,吓得忙用手拦住自己的脸,急急道:“不成,不成,老……老爷,如……如今还在老太爷的孝里了!” 卫霆祎听了动作一顿。 这才猛地忆起这档子事。 老爷子过了近两个月了,许是素了整整两个月的缘故,今儿个倒是轻易便来了兴致了。 不过,他虽混账,却也是打从心底里敬重老爷子的。 恰逢此时,外头雯烟领着厨房的膳食来了,卫霆祎咳了一身,便顺势放开了阮氏。 这日卫霆祎在东厢房用膳,用完膳后便起身离开了,临走前,绕到去西厢房瞧了十二娘子一眼,不过,彼时,十二娘子已然入睡了,未见着人影。 如今尚且在孝里,又不能胡闹乱了规矩,这后院呆着也无趣,便琢磨着夜里要不要出府找找乐子,不过想到大老爷那张脸,又哆了哆身子,改道去了大老爷书房“复命”。 第28章 一场大雪过后, 天气慢慢转晴。 已经进入年尾,马上便要到除夕了,近来, 府里开始大忙了起来,府里上下大动,将整个府邸都彻彻底底的打扫清洗一遍,将所有的霉运晦气全都除掉,名为除尘,从而破旧立新、除旧迎新。 不过,这一年却要比往年低调收敛许多, 因老太爷刚过世不久,还尚且在孝里, 这个除夕,府里不许张灯结彩, 不许贴春联, 不许宴客吃酒席,更加不许外出拜年, 整个新春期间,府中所有人皆要老老实实的待在府里, 拜送亲友的登门拜年。 在屋子里养了些日子, 七娘子卫臻的身子渐渐大好了起来, 这一日卫臻尚且还在梦里,便被人迷迷糊糊的摇醒了,整个人还睡眼惺忪的, 便被映虹一把从被窝里给挖了出来,卫臻恍恍惚惚的睁开一条眼缝,便瞧见映虹放大的面孔呈现在她的眼前。 映虹寻来衣裳服饰一边麻溜的伺候卫臻穿上,一边耐着性子哄着她道:“七娘子,快些醒醒,今儿个咱们去老夫人屋子里用膳。” 说着,便吩咐双灵冬儿两个小丫头备水伺候着。 双灵与冬儿年纪尚小,一个十岁左右,一个不过才六七岁左右,原是刚入府不久,派来跑腿,守着这无人的偏房的,这处偏房万年瞧不见人影,如今这七娘子冷不丁住进来了,老夫人见七娘子年纪小,便特意留下了这两个小的在卫臻跟前伺候,一是伺候,二则是见卫臻年纪稍小,算作是专门留下来陪着卫臻玩的。 两人年纪尚小,却是府里的家生子,多少知规矩的,映虹一吩咐,不多时,只见小的那个圆脸胖丫头双手费力的端了一个小银盆颤颤巍巍走来,走到半路上,被大些的那个轻声喝斥了一声“当心着些”,便顺手将她手里的银盆接了过来,小的吐了吐舌头,牵着大的的衣角,二人匆匆往罗汉床上这边赶了来。 走近了后,见衣裳都已经穿戴好了,七娘子却还未曾睁眼,身子跟坐不稳似的,摇摇晃晃的直要往身后倒,冬儿见了,捂嘴偷笑道:“双灵姐姐,你瞧,七娘子又要睡着了。” 双灵瞪了冬儿一眼,见那边映虹手上动作停了,赶忙将帕子绞干递了过去,只见映虹将帕子往卫臻脸上一搓,稍稍用了几分力道,果然,不多时,只见卫臻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面上变得稍稍有些痛苦难受,下一刻,卫臻便乖乖睁开眼了,只觉得脸上的皮肉都快要让人给蹭掉了。 一睁眼,只见对面的胖丫头正在偷偷盯着她直坏笑着,她一笑,便见小嘴里缺了两颗门牙,就跟嘴上的门没关严实似的,怎么瞧都怎么觉得有些漏风,搞笑又滑稽。 卫臻一瞧过去,小丫头立马紧紧闭上了嘴,止住了坏笑,规规矩矩的候在一侧,瞧着老实又本分。 在屋子里待了这些日子,卫臻也已经渐渐不排斥屋子里这些人伺候了,虽不排斥,却也一直鲜少开口说过话,每每见她郁郁沉沉,映虹便打发这个叫冬儿的圆脸胖丫头过来主动诱她说话。 小丫头时常垫着脚尖,趴在她的罗汉床沿,其实是个伶俐的,卫臻时常听见她口齿伶俐的跟双灵犟嘴,可是到了卫臻跟前就变得含蓄而害羞了,只知软软糯糯的唤着她七娘子,不知到底该与她说些什么,见她一直不说话,就咬着小嘴,双眼直乌溜溜转着,直盯着她的瞧着。 第47页 也不走,就一直守在她的榻前。 双灵骂她呆笨,小丫头竟然气呼呼道:“双灵姐姐有本事便让七娘子主动说一个!” 双灵一时噎住。 小丫头就一脸得意的抬着小下巴,只是一转身见了卫臻,又开始忸怩不敢说话了。 一直守在卫臻床边上,但凡卫臻翻个身,动一下,便立马软软糯糯的的问着七娘子是不是渴了,七娘子是不是想要去方便,要么赶忙跑去唤屋子里其他的几位姐姐们,很是乖巧伶俐。 卫臻瞧着屋子里伺候她的这些齐刷刷的小丫头片子,心里多少有些复杂,按照她前世的年纪,已是二十有二了,已是个成婚多年的妇人了,如今身边却皆是些连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一个十岁,一个六七岁,便是最伶俐稳重的映虹也左不过十三四岁左右,尤其是那个小的,懵懵懂懂的看着她,该叫她如何使唤? 起来简单的清洗一番后,映虹便唤了两个老妈妈来抱着卫臻去了老夫人的正房请安用膳。 从偏房到正房,一路弯弯绕绕的,又是绕了几处抄手游廊,又途径几处水榭之地,没得让人眼花,老夫人这荣安堂,便是前世卫臻也来的不多,便是去了,也是每月初一十五去给老夫人请安两回,后来卫臻因被奚落欺负得厉害,每每吵着闹着不要去,阮氏心疼她,也不忍心送她去遭罪,便极少在老夫人露过脸了。 如今,窝在屋子里窝了这么久,这算是入府以来打头一回出门吧,卫臻其实早就憋坏了,可是又不敢表现得太过冒进,只趴在妈妈肩头,盯着沿途的景致瞧着。 荣安堂原是老太爷与老夫人的住宅,本是整个府里最大的最庄严的院子,不过老太爷是个行事低调的,院子虽大,里头的陈设却极为简朴,一路上走过去,院子里不见多少奢靡富丽装饰,瞧见过最名贵的,要数荣安堂院子外种植的那颗百年金丝楠树了。 据说这棵树乃是开府时与建府宅时同种的,已经十分古老了,如今历经百年,得要两三个小娃娃合力才能见树身抱住,楠树长得极高,仿佛已经冲入了云霄似的,是方圆几十里,最高的植被,卫家的这株楠树,在整个元陵城远近驰名,还在方圆几里之外,远远地都能够瞧见这株鹤立鸡群的古树。 卫臻定定的盯着这株楠树瞧着,她对这树印象十分深刻,之所以深刻,乃是因着她当年嫁进太子府时,大老爷做主见这株百年古树给砍伐了,打了一整套上好的金丝楠木嫁妆给卫臻陪进了太子府,那是卫臻所有嫁妆中最得脸的陪嫁,便是当年太子殿下见了,皆赞了几赞。 如今,大抵是下了雪,怕将楠树冻着了,楠树的树干皆用棉质絮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它直挺挺的矗立在那里,已经站了一百多年了,路径楠树身边时,卫臻仰着小脑袋看了又看,树太高了,好像瞧不到头似的。 到了正房门外时,远远的只见一个着淡绿色袄儿,外罩着同色掐腰比肩的丫头在外头候着,见七娘子等人来了,远远迎了出来,朝着妈妈怀里的卫臻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随即拉着映虹的手,道:“可算是来了,方才老夫人还问起了,正要打发人过去瞧的。” 映虹笑着道:“今儿个是七娘子头一回出门,装扮时耗费了些时间,雪芙姐姐,是不是来晚了,叫老夫人等着了。” 主要是没成想七娘子竟然瘦的如此厉害,之前屋子里备下的衣裳忒太大了些,伺候卫臻穿戴衣裳时又往里头添了两件,这才勉勉强强觉得合身,故此耽搁些时辰。 雪芙笑道:“不打紧,老夫人也才刚起,走吧,一会儿厨房要送膳食来了。” 说着,引着卫臻一行人进了屋,进屋前,忽而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冲映虹提点道:“对了,六娘子、九娘子也在里头了,老夫人还未起时便早早来了。” 映虹听了有些诧异。 自打老太爷病重后,老夫人日日亲自伺候,身子憔悴了一阵,便免了府里的一众请安,后老太爷去了,老夫人卧床一个多月,荣安堂已经清净好些日子了,如今,六娘子与九娘子怎地来了,是见老夫人大好,荣安堂又渐渐恢复了问安见礼么? 还是……因着旁的什么? 映虹微微挑了挑眉。 而听到六娘子的名讳,原本趴在妈妈身上的卫臻身子微微一颤,她只下意识的用力的抓紧了妈妈的衣裳,呼吸微微促了促,眼里闪过一丝阴沉与晦暗,不过,那神色稍纵即逝,很快便消失殆尽。 跟在妈妈身后的冬儿见了,微微一愣,过了片刻,她只伸着小肉手拼命揉了揉眼,再次睁开眼时,只见七娘子闭着眼趴在妈妈肩头,瞧着昏昏沉沉,又快要睡着了似的。 冬儿见了不由拍了拍胸口,不由松了一口气,吓死她了,她方才差点被七娘子犀利的眼神吓着了,原来竟是瞧错了。 却说一进屋,妈妈便立马将卫臻放了下来,映虹上前改牵着卫臻的小手一步一步朝着屋子里走去,边走,边压低了声音叮嘱道:“老夫人最疼爱七娘子了,一会儿七娘子见了老夫人要记得张口喊人,知道么?” 话音将落,只见高榻上原本正在说笑的一老二小全都朝着卫臻这边瞧了过来。 第29章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上一章是六娘子与九娘子,更正一下 府里的娘子们太多了,作者也搞懵了,望知晓! 第48页 老夫人的装扮依旧简朴素淡,一身酱黑的袄儿衬托得整个人利落爽快, 头上佩戴的依旧是往日里常戴的那个抹额, 往日里神色有些冷清郁结, 约莫今日两个孙女在跟前卖萌, 瞧着兴致不错,老夫人向来疼爱底下一众小辈, 无论嫡庶, 无论哥儿姐儿,皆是打从心底里疼爱。 至于前世卫臻,一来卫臻在老夫人跟前极少露脸, 这二来,老夫人每每见了卫臻皆是定定的端详她良久, 神色略显几分复杂, 那个时候卫臻不懂,只以为老夫人对她不喜, 如今或许反应过来, 或许是因为每每在她不大的小脸上, 瞧见了愤恨不甘, 这才有些担心罢。 至于另外两个,小的那个四五岁左右, 生得圆润可爱, 小嘴粉嘟嘟的,脸上肉乎乎的,跟个小小糯米丸子似的歪在老夫人怀里, 原本正在说笑的,这会儿许是有些累了,又许是起得太早的缘故,竟然双眼微微拉拢着,将睡未睡的,一脸萎靡不振的模样。 小几对面坐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女孩儿,生得眉清目秀,其实相貌平平,但胜在皮肤白皙,头上绑着一对双丫鬓,底下垂着三四根细细的羊角小辫子,一直垂落到腰间,这个比对面那个小的大上一二岁,却瞧着懂事不少,小的那个呼呼往老夫人怀里坐着,一脸天真不知世事,大的这个安安静静的,姿势规矩,嘴里一直噙着浅浅的笑意,温娴又懂事,皆说三岁看老,如今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便瞧得出日后定是个贤惠的了。 两个小娃娃皆穿得素净,却一身玉色锦缎加身,外罩着厚厚的袄儿,两姐妹穿着一模一样的服饰,一大一小,就跟一对玉娃娃似的,瞧着令人喜欢。 因屋子里烧着地龙,两个人脸上皆是红扑扑的。 因为卫臻的突然出现,两个小的齐刷刷的朝着卫臻瞧来。 映虹牵着卫臻走到里头,一早在屋子里时,映虹便已经教了卫臻规矩的,如今卫臻来了这陌生的屋子,依旧有些惶然,不过老夫人日日过来探望她,卫臻对她有些熟稔,不过眼下多了两个小娃娃,又有些忌惮,不敢主动上前,只紧紧拽着映虹的手,轻轻地怯怯的朝着老夫人唤了声:“祖……祖母。” 声音细若蚊蝇。 喊完,立马低下了头,身子还下意识的往映虹跟前缩了缩,瞧着依旧有些胆小怯懦。 老夫人见了卫臻的到来,一脸欢喜,忙冲卫臻昭昭手,道:“快来,快到祖母跟前来。” 映虹往身后轻轻推了卫臻一把,卫臻的小身板便晃晃悠悠的冲了出去。 她穿戴得厚实,整个身子鼓鼓囔囔的,两侧的手臂直接张开了,压根合不拢,周妈妈见她跟只呆笨的小鸭子似的,一摇一晃的踱过来,生怕她摔着呢,还在半道上便一把将人搂住了,笑着道:“七娘子这是穿了多少啊,屋子里暖,一会儿准要冒汗了。” 说着,见老夫人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周妈妈便利索的将人抱着放了上去。 老夫人听了周妈妈的话,伸手从卫臻颈部探进了背上摸了摸,果然,背上冒汗了,忙开始亲自解开卫臻的衣裳,脱了两件,周妈妈与映虹要上前帮忙,也没让,只摆了摆手,道:“虽许多年未曾亲自带过小娃娃了,但是这些,老婆子我还是会干的,想当年,老大,老二,老小,哪个不是老婆子我手把手照看大的,且一边待着去,让我来!” 周妈妈便笑着道:“得了,老奴我便不跟老夫人争,便不逞这个能了。” 映虹也跟着笑了,嘴上却开口解释道:“七娘子在屋子里待了这么些天,今儿个打头一回出门,奴婢唯恐七娘子身子弱,怕一时受不住,便给多穿戴了两件。” 老夫人给卫臻脱了里头两件,重新穿上外头这一件,瞧着外头这件袖子长了大半截,又空荡荡的袄儿,不由皱了皱眉,道:“没合身的衣裳么,缘何大了这么多!” 映虹想了想,回道:“回老夫人的话,七娘子的衣裳绣房那头前两日才过来给七娘子量了尺寸,如今还在赶制,便紧着且先将六娘子的衣裳送了来,没成想,二人年岁相差不大,这衣裳的大小却相去甚远。” 对面的六娘子听到映虹的话后,只微微抬眼往卫臻身上的衣裳瞧了一眼,末了,又默不作声地看了卫臻一眼。 老夫人听这话,微微蹙眉,府里的下人们行事素来爱看主子的眼色,便是一件衣裳,一道菜例,背后皆有着深深地用意,至于这件衣裳背后的深意,老夫人未曾多问,只漫不经心的道了句:“叮嘱将六丫头的衣裳一并赶制了送去,好了,七丫头,这两个,一个是六姐姐,一个是九妹妹,丫头可还认识?” 老夫人指着对面的卫绾与身边的另外一个卫姮耐着性子逗弄着卫臻。 卫臻抬眼缓缓瞧了卫绾一眼,又怯怯的看了卫姮一眼,只下意识的搂紧了老夫人,将脸往老夫人怀里一埋,不吭声。 她似乎只认识老夫人一人,是以,眼下,对老夫人格外依赖。 老夫人见卫臻这幅模样,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好地丫头被蹉跎成了如此模样,之前在府里时虽颤颤巍巍,却不至于胆小害怕到如此地步,如今,见了谁都怕成这幅模样,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走出来了。 到底是府里的姐儿,将来进了京,是要在人前走动的,不过,也是急不得的,唯有耐着性子细细引导着,盼着早日恢复如初吧。 第49页 这般想着,老夫人怜惜的摸了摸卫臻的小脑袋,便又指着卫臻冲着另外两个笑呵呵道:“六丫头,九丫头,这个是妹妹与姐姐,你们可还记得?” 老夫人原本怀里是搂着九娘子卫姮的,如今卫臻一来,亲自给她脱衣穿衣,怀里搂着的自然成了卫臻。 自打卫臻来后,老夫人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投放到了卫臻的身上,另外两个一时倒是安静下来了。 这会儿老夫人一问,只见对面的六娘子略有些羞涩的笑着道:“记得,这个是七妹妹,祖母,绾绾记得她,以前咱们还时常一块玩耍。”说着,又抬眼往卫臻身上瞧了一眼,乖巧懂事道:“听姨娘说七妹妹病了,如今好些了么?” 一旁因卫臻的到来,而被老夫人冷落的九娘子却只微微噘着小嘴一脸愤愤不平道:“我知道她,就是因为她,差点害死了姐姐。” 九娘子的话音将落,只见屋子里忽而静了一阵。 就连周妈妈与映虹听了都不由对视了一眼。 六娘子听了亦是一愣,过了好半晌缓过神来,瞪了九娘子一眼,道:“小九,休要胡说。” 说完,有些慌张的看着老夫人道:“祖母,小九……小九她不懂事,不知从哪里听来了这些胡话,她……她不是这个意思,祖母勿怪!” 第30章 六娘子是个知事明理的,也素来护着自个的妹妹。 不过九娘子却是个直肠子, 到底年纪还小, 不过个豆大的孩子, 心无城府, 知道什么便说些什么,哪里晓得其中的一些个弯弯道道, 见六娘子如此说来, 只一脸不快的瘪了瘪嘴道:“哼,我才没有胡说,姐姐现在脸上还留了一脸的麻子呢。” 说着, 又牵了牵老夫人的衣摆一脸正气的告着状道:“真的,祖母, 小九真的没有胡说, 都是她,都是她害的。” 说完, 九娘子卫姮还恶狠狠地瞪了老夫人怀里的卫臻一眼。 六娘子听到这里只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又因说到自个脸上的麻子, 只悻悻地用白嫩嫩的小手遮了遮脸, 幼小稚嫩的脸上显得有些委屈跟难堪。 而卫臻则是被九娘子的讨伐给吓得直往老夫人怀里缩着,用力的揪着老夫人的衣裳, 将整张小脸全都埋进了老夫人怀里。 老夫人摸了摸卫臻的小后脑勺, 又将卫臻搂紧了几分,这才抬眼往对面卫绾脸上瞅去。 其实不显,形容一脸的麻子委实太过夸大其词了, 不过额头上,脸颊靠近耳朵的位置确实留下了几个淡淡的印子,因卫绾皮肤白,细细瞧去,倒是瞧得分明,不过好在位置偏,不仔细去瞧,压根瞧不出其中的异样。 反观怀里的卫臻,她也是个染过天花的,病情甚至还更为严重些,倒是奇得很,脸上光溜溜的,据说就后背留下了几个小浅坑。 候在底下伺候九娘子的王妈妈听了九娘子的话后脸却煞白了一片,她忙不迭上前冲着九娘子猛地使眼色,又立马哗地一下跪下,颤颤巍巍的告罪道:“皆是老奴的罪,是老奴管束不严,这才让九娘子听了底下一些长舌妇们乱嚼舌根,一会儿回去后,老奴定当好生管束,将院子里那一干乱嚼是非的给揪出来好生惩罚告诫一顿,势必往后定不会再让那些腌臜话传到九娘子的耳朵里了,只是……只是九娘子到底年纪还小,就跟鹦鹉学舌似的,都是闹着玩的,压根不懂其中的缘故,这才懵懂犯了错,求老夫人勿怪,要责罚便责罚老奴罢?” 说罢,忙狠狠地朝着高榻上的老夫人磕了几个响头。 九娘子虽心直口快,却是个护短的,一见王妈妈如此,顿时急了,正要张嘴嚷嚷,却见对面六娘子狠狠剜了她一眼,九娘子顿时委屈的闭上了小嘴,过了片刻,只将小嘴狠狠噘起了,噘得上头足足可以挂上一个油瓶子了。 由始至终,老夫人都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直到待屋子里消停了下来后,老夫人这才神色淡然的开口道:“王妈妈管束不严,罚半年例银,若再有下回——”说到这里,老夫人淡淡的抬了抬眼,瞅了王妈妈一眼,漫不经心道:“王妈妈的儿女如今都在元陵城罢,王妈妈为咱们卫家鞍前马后多年,往后便安生待在元陵城颐养天年吧。” 老夫人语气虽稀松平常,可说的那话却足够令王妈妈神色大变了。 这王妈妈素来是个有野心的,她的祖籍在京城,原是当年随卫家一道来元陵的老人,虽叫她一声妈妈,其实也才不过才四十出头而已,千年儿媳熬成婆,如今上无人管束,下头又给压制得死死的,正是最得意快活的年纪,哪里就舍得颐养天年了,她的心气高着,心思大着,如今将满门心思皆扑在了九娘子身上,将儿子女儿皆弄进了府里当差,为的便是他日能够随卫家一道回京,好永久的攀上卫家这满门的富贵,如今,听老夫这意思,是要将她给撇下了,顿时吓得从脚底冒出一股寒气,只忙不迭匍匐在地,一脸诚惶诚恐却语气坚定道:“是,是,是,老奴……老奴记下了,多谢老祖宗宽宏大量,奴妇日后定当严陈以待,好生管束底下些个嘴欠的,绝不让任何人扰了九娘子去。” 说罢,只复又深深朝着老夫狠磕了一头,听那语气,是当真听进心里去了。 老夫人见状,这才冲其摆了摆手。 周妈妈立马眼明手快的上前将人搀扶了起来,见王妈妈的手还在细颤,只笑着安抚说和道:“好了,好了,娘子们如今到底年纪还小,不懂事,往后少不得得劳烦妈妈在身边看护着,这犯了错不打紧,知错能改便是了。” 第50页 说着,拍了怕王妈妈的手背,又瞧了老夫人一眼,忙跟老夫人禀告说厨房安排的早膳送来了,老夫人闻言,这才淡淡笑着道:“好了,几个小的都玩闹了一整个早上,定是饿坏了,那便摆膳吧!” 便也未曾再继续深究,似乎将此事揭过了,也丝毫没有要怪罪责罚九娘子的意思。 整过过程,低开高走,又轻轻地,四两拨千斤的放下了,却令当事人的心七上八下,魂不附体。 王妈妈背后都冒汗了,到了这里,才渐渐松了一口气。 却说老夫人话音一落,只见一排四个丫头齐齐端着托盘缓缓而入,不多时,桌子上摆满了膳食,满满当当的摆弄了一大桌子。 其实老夫人往日用的简省,她是北方人,平日用粥类、馒头类的用得多,如今,几个小娘子们来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花样不免多了些,却因正在孝里,桌上素食较多,不过老夫人从来不是个木讷不变通的,见卫臻身子瘦弱,还是吩咐厨房备了一两样滋补的例汤。 老夫人坐在交椅上,三个小的依次排开坐好,虽年纪不大,但自三岁起,便皆已经会使筷子自己食用了,如今不过是个子低了些,由丫头们伺候着在椅子上垫了专门的软垫,丫头们在身后布菜,丫头们挑拣什么放到碟子里,几个小的便乖乖食用些什么。 老夫人吩咐给每个小娘子分了半个馒头,说吃些粗食对身子好,又见这日上了腊八粥,说伺候娘子们的妈妈辛苦了,吩咐给伺候几位姑娘的妈妈每人分了一碗,其中便包括方才被罚的王妈妈,王妈妈原本心一直高高的悬着,如今得了这碗粥后,心嗖地一松,整个人这才彻底卸下心弦。 六岁的六娘子年纪大些,已经可以自食其力了,且六娘子素来乖巧知事儿,一贯按着嫡出的做派,举手投足间自有章程,小小年纪便知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且每每用膳,只用距离筷子最近处的那几道,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嚼着,整个过程,身子不歪,衣袖不摆,安安静静的,端得是一个文静淑雅的做派,每每令人称赞。 九娘子是个挑食的,往日里用膳,只猛地朝着布菜的丫鬟姐姐使眼色,她最不喜欢吃馒头了,硬硬的,嚼起来颇为费力,通常嚼着嚼着趁人不注意,全吐碟子里了,可这日被之前王妈妈被罚一事儿给吓着了,也知自个闯了祸事儿,难得不敢挑剔,不敢惹事儿,只乖乖将那硬邦邦的馒头一口一口往小嘴里送着,不过嚼得小脸都变了形,吞咽时整张脸都皱起了,一脸痛苦不堪。 而五岁的卫臻其实比九娘子卫姮还大了半岁,可是却比九娘子羸弱不少,举着筷子的手只隐隐有些不稳,嚼着嚼着,似乎被馒头给噎住了,整张小脸涨得通红,映虹在身后贴身伺候着,见状吓了一大跳,赶忙上前用力的拍打着卫臻的背部,急急道:“七娘子,快些吐出来。” 映虹的手是断掌,是个手重的,那一拍,卫臻双眼白光一闪,差点没被她直接给拍晕了过去,整个背部都跟着震了一震,紧接着喉咙通了,一块绿豆大小的馒头屑从嗓子眼里飞溅了出来,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畅通了。 映虹神色一松。 老夫人见了,也差点起身了,见状,神色亦是跟着一松,末了,令映虹将她碟子里的馒头给撤下了,改盛了一碗肉粥让映虹亲自伺候卫臻用下。 天地良心,此事觉非卫臻有意为之,她真的不是故意的,装傻充愣其实也是一件苦差事儿,尤其,对着一老二小,精明的那个是整个府里最精的,一眼扫来,甭管多大本事,在她跟前准能显了真身,而幼稚的那些又委实一个个幼稚到了头,她委实无奈,不过是嚼着嚼着走神了罢了。 被呛着时,无意间抬眼,正好对上了九娘子瘪嘴嫌弃的目光,然而当馒头被换成了肉粥后,卫臻一口一口乖巧的吃着,抬眼间却见对面九娘子瞪她瞪得更厉害了,只将小手里的馒头当成了她似的,一口一口,咬得咬牙切齿的。 然后,不多时,九娘子咳咳两声也被呛到了,不过,她两腮鼓了起来,小嘴里装满了食物,被呛后,下意识的就要将嘴里的吃食给吐出来,对面是桌子,是食物,左边是老夫人,皆是她不敢吐洒出来的方向,于是,说时迟那时快,九娘子飞快的扭头将小脸对向了右边,随即咳咳两声,直接将嘴里所有的食物朝着右边的六娘子给喷了出来。 然后,满嘴的馒头屑糊了六娘子满脸。 六娘子脸都青了。 老夫人见了蹙了蹙眉。 九娘子瘪了瘪嘴,快要哭了。 七娘子,嗯,呆呆的用完了一整碗肉粥。 第31章 却说六娘子是个极重脸面的,骨子里带来的东西, 打小便可以瞧出来了, 此番身子上、脸上沾满了污秽, 自然是气到不行, 偏生如今是在这荣安堂,她又历来是个温顺懂事的, 自然不好当众发作, 于是,在妈妈们的伺候下,简单的擦拭洗漱一番后, 只强行扯着笑告退回去换衣裳了,只是将九娘子带来了, 一时忘了给带回去。 到底也才六岁而已, 这个时候的卫绾其实还是有些稚嫩的,不如记忆中那般面面俱到, 八面玲珑。 六娘子走后, 九娘子因连闯了两个祸事儿, 此番, 只战战兢兢的。 留在这荣安堂,怕得了祖母的罚, 而回到染云居, 又怕讨得姨娘与姐姐的骂,原来九娘子是在天还未亮时被姨娘冉氏给哄骗着起来送到这荣安堂来的,姨娘叮嘱她, 近段时日定要好生待在祖母跟前,陪着,逗着,惹祖母怜惜,讨祖母喜欢的,否则不但罚了她所有的零嘴,停了她的玩耍时间,还每日让她跟姐姐一样待在屋子里乖乖描红练字,不准出门,那可不是痛苦死了么。 第51页 如今,此时此刻,竟觉得比待在屋子里乖乖描红练字还要糟糕了。 这才来了头一日,是既讨得了祖母的嫌,又同时将姨娘与姐姐给一并开罪了去,九娘子拉拢着小圆脑袋,一脸苦闷难言,小脑袋瓜子里在不断琢磨着,祖母该如何罚她,一会儿回了染云居后,姨娘与姐姐又该如何罚她,越想,整张小圆脸愈发拉拢得厉害,越想,便又越是被对面那个蠢得要死,到了这会儿两眼还离不开碗筷,只知道吃吃吃的蠢东西气得要死。 好在,祖母并未曾发话,只令丫头整理一番,又重新换了碗碟来,继续一言不发的用膳,九娘子顿时松了一口气,心想着,还是祖母仁慈,不是个爱计较的。 却未料,早膳方用完,老夫人吩咐给七娘子、九娘子洗漱擦拭后,忽而便又吩咐周妈妈亲自牵着两人来到了厅子里。 卫臻磕磕碰碰的随着周妈妈、卫姮一道重新返回了厅子,然而此时却见厅子里的气氛不同于以往,只见老夫人一本正经的高坐在高榻上,并未曾脱鞋袜,她面色略有几分严肃,正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未曾往卫臻与卫姮这边方位瞧过一眼。 厅子里静悄悄地,气氛显得有些庄严肃穆,与之前欢快热闹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在周妈妈另一侧的卫姮明显也感受到了,只飞快的抬眼瞧了老夫人一眼,立马将脸埋了下去,末了,又飞快的往卫臻这边瞧了一眼,小脸满是不安,然而见卫臻呆头呆脑的,不免一脸嫌弃的瘪了瘪嘴。 卫臻正神游间,只听到老夫人淡淡道:“将人带到此处来吧。” 此话是对周妈妈说的。 周妈妈立即应声道:“是。” 说着,拉着卫臻与卫姮加快了步子,将二人领着立到了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高坐上首,卫臻与卫姮二人并列立在她对面杵着,两人立好后,周妈妈便回到了老夫人身边,一下子,卫臻与卫姮二人便变得孤立无援了起来。 两人不过才四五岁的年纪,还不到半人高了,小脸上还皆是懵懵懂懂的,一见这架势,两个小的便不自觉的揪着自个的两只小手,小脸上满是局促与不安。 小卫姮倒还小,打小见过世面的,不像小卫臻,呆头呆脑的,整个人还未曾反应过来此时到底发生了何事。 老夫人一直未曾说话,只居高临下的盯着底下的两个小的瞧着。 她见卫姮神色虽有些心虚难安,可那双眼珠子却滴溜溜的四处乱转着,便是立在那里,整个小身板都摇摇晃晃的,连站都站不老实,又见一旁的卫臻,只拉着自个的小手,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目光呆滞着盯着前方某处瞧着,旁边卫姮身子往她这边挤一下,她便不动声色的往另一边挪一下,整个过程中安安静静的,有些呆,有些怕,也有些茫然。 见她一个劲儿的盯着对面瞧着,双眼一眨不眨的,老夫人还以为是在瞧些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老夫人皱了皱眉,片刻后,不由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瞧了一眼,却见她的视线刚好落到了身旁周妈妈的脚面上,老夫人跟着往周妈妈的脚面扫了一眼,只见周妈妈脚上那双绣花鞋的鞋面靠近大拇指方向被顶出了一个小破洞,露出里头尖尖的脚趾头一小撮,瞧着滑稽又有趣。 老夫人还未曾细瞅,忽而见老妈妈察觉,立马将右脚一缩,忙不迭藏到了左脚后面,老脸上难得有些悻悻地。 老夫人见了嘴角微微抽了抽,周妈妈的脚费鞋,这事儿她是知晓的,不过—— 老夫人挑了挑眉,便抬眼朝着卫臻瞧了去,正好瞧见那个呆笨的七丫头松了一口气似的,立马慌乱的收回了视线。 是见总算是被周妈妈发现了么? 这才松懈了一口气? 这般想来,老夫人不由多瞧了那个小丫头一阵,神色有些诧异,片刻后,咳了两声,方行起了正事儿,道:“今日臻丫头与姮丫头犯了错,祖母将你们二人罚站半个时辰,你们两姐妹面对面站着,在这半个时辰里,就站在此处受罚,不许喝水,不许上茅厕,不许喧闹,便是累了,也不许蹲下休息,倘若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可允许两姐妹相互扶持着,好了,现在开始,这半个时辰里便由雪芙负责监督,你们好好受罚,不然可就不是罚站这般简单了!” 说罢,老夫人复又叮嘱了几句,便由周妈妈扶着进了里头的正房。 老夫人走后,屋子里一干人等皆退下了,雪芙立马上前,将二位姑娘扶着面对面杵着,便退到一旁,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她们二人监督了起来。 所有人走后,小卫臻与小卫姮二人还有些懵。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骤然了,就连卫臻也有些诧异,原以为老夫人是个慈善的,便是犯了错也一声不吭,却未料到竟然是个狠的,在她们所有人放下心弦后,竟冷不丁给她们二人来了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就连对面那个向来伶俐的卫姮都呆愣愣的,良久未曾反应过来。 这约莫还是二人长这么大以来,打头一回被罚站吧。 两人身高差不多高,面对面站着。 卫臻面上木木的,一声未吭。 卫姮起先呆愣愣的,只有些懵,怎么……怎么忽然间又给罚上了? 方才瞧着祖母那脸色,不像是个动了怒的啊,她还暗自窃喜来着。 第52页 过了好一阵反应过来了,第一反应便是,她犯了错,被罚是应当的,可是对面那个倒霉催的,怎么也陪着她一块挨了罚,顿时脸上露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神色。 过了一阵后,只觉得这样受罚还挺有趣的,横竖屋子里无人,只管明目张胆恶狠狠地盯着对面卫臻不断吓唬着,冲她瞪眼,呲牙,恨不得要往卫臻脸上瞪出来一个窟窿才好。 可过了好半晌,手也酸了,背也疼了,脚也麻了,反正她一动,身前的雪芙姐姐便一个厉眼扫了过来。 第32章 卫姮抿了抿小嘴,咬牙忍了忍, 只她到底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虽往日里玩劣不堪, 时常遭到姨娘责罚, 可冉氏最多不过是口头说道几句,罚没了零嘴吃食之类的, 是绝对不舍得体罚的, 故此,忍了一小阵后,卫姮的小身板便又开始摇摇晃晃受不住了, 然而一抬眼,瞅见对面的卫臻比她晃得还要更厉害, 卫姮心里便又有些得意与鄙夷, 同时也随着升起了一股子好胜心,无论如何, 也不许被对面那个傻子给赢了去。 于是, 两个小豆丁就那般摇摇晃晃的立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时辰过半了, 卫臻见对面的小包子额头上都开始冒汗了,整个人摇摇欲坠的, 随时都有可能朝着她栽倒而来似的, 却依旧将嘴巴咬得死死的,是彻底跟她较着劲儿了。 卫臻可不想当那胖包子的人肉肉垫,想起之前老夫人那番话, 卫臻脸色开始发白,不多时,身子微微一顿,只再也坚持不住了似的,一个恍惚,小身板正欲软倒下去,却不料双脚当真是发麻了,身子不受控制似的,竟直直朝着对面的卫姮准确无误的栽倒了去,然后,在对面小包子瞪圆的双目中—— 两个小身板齐刷刷栽倒在地。 嗯,垫与被垫,卫臻自然是乐意选择找个垫背的。 卫臻直直摔在了小包子身上,对方生得胖,又穿得厚实,浑身软乎乎的,尽管摔了,卫臻却一点也不觉得疼,底下那个似乎也被撞懵了,只张了张小嘴,良久喉咙里竟然发不出一丝声响,两人就那般面对面瞅着,大眼瞪着小眼。 片刻后,卫臻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一下瞬,底下那个就跟断了腿脚似的,忽而脸色一变,小嘴一瘪,叫得那叫一个惨烈,小嘴里不断嚷嚷着:“疼,疼,呜呜,疼死了,你,你,你还不给我起开——” 边叫边嚎着,下一瞬,只又听到“哎哟”一声,不过这一次,声音是从卫臻喉咙里闷声发出的,卫臻整个小身板忽而不受控制似的,直接被一股大力狠狠推了出去,一阵天旋地转间,只听到砰地一声,不多时从后脑勺处传来一阵疼痛感。 直到被雪芙手忙脚乱的抱起了查看后,卫臻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竟然被底下那个充当人肉垫的卫姮给一把甩了出去,她的后脑勺撞在了交椅腿上撞了一个大包。 卫臻呆呆的,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小妮子生了一身的蛮力,不过才四岁多,那战斗力都快要赶上一个**岁的小郎君了。 卫臻直接给撞懵了,而卫姮直直倒地,后脑勺也在地面上撞出了一个包。 两人同时受了伤,还伤在了同样一个位置。 老夫人听到动静后,立马出来查看了一番,本以为见到这幅情景老夫人会免了她们的罚,却不料得知无甚大碍后,她老人家只淡淡道:“还剩下半刻钟,继续!” 两个小的听了,双肩齐齐塌了下去。 雪芙见她们两个都快要站不稳了,因为后脑勺摔疼了,两个小丫头疼的双眼都红了,差点眼泪汪汪了,怕是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忙过去,蹲在她们两个身边,一手拉着卫臻的小手,一手拉着卫姮的小手,然后,将手里的两只小手交握在了一块儿,一脸语重心长道:“别回头又给摔着了,七娘子,九娘子,你们两个牵着,会省力许多,横竖没多长时间了,坚持一下,马上便要完事儿了。” 卫姮气呼呼的想要甩开卫臻的小手,可是,一来又怕对方再往她身上倒,这二来嘛,她确实颤颤巍巍的站不住了,拉着对方的手,两人省了不少力,这三来嘛,只见对面的那个蠢东西眼睛红得跟个兔子似的,差点要哭了,卫姮愤恨用力的将自己的眼泪给逼了回去,只气得忘了挣脱。 于是,两位小娘子就那般手牵着手,红着眼睛罚完了站。 时辰一到,卫姮哼地一声,一把甩开了卫臻的小手,周妈妈赶紧将两人轮流抱回了榻上,给并列坐在一块儿,依次脱了鞋袜,给她们揉腿,又一一检查后脑勺的伤势,待检查完后,老夫人走了过来,坐在她们对面,依次瞧了她们俩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了卫姮的小脸上,定定的瞧了她一阵,忽而出声道:“姮丫头,可知祖母为何罚你?” 因这一通受罚,九姑娘卫姮便彻底老实了下来,心里头不免对老夫人萌生了一丝惧意,闻言,只抿了抿小嘴,难得乖乖回道:“因……因小九犯了错!” “小九犯了何错?” 卫姮抓了抓小胖手指头,微微低着小脑袋,道:“小九用膳时,不该不专心,不该粗鲁喷饭弄脏了姐姐的衣裳,还有……” “还有什么?”老夫人双目紧紧盯着卫姮。 卫姮飞快的抬眼看了老夫人一眼,见她双目如炬,立马低下了小脑袋,支支吾吾道:“不该胡言乱语,说……说她的坏话!” 第53页 说罢,小胖手往身旁卫臻身上一指。 嘴上说知道错了,可那动作,那小脸上的神色分明是不甘与不愤的。 到底才四岁,藏不住事儿。 老夫人见了,也并未拆穿,而是缓缓点了点头,不多时,却又摇了摇头,道:“小九能够意识到这些,足以证明小九是个聪慧的,祖母十分欣慰,不过今日祖母罚你却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小九不该目无尊长,不尊家姐,七姐姐是你的姐姐,无论你心里头喜或是不喜,都不应当众辱骂及编排自己姐姐的是非,咱们卫家乃是清流世家,敬老尊贤是本分,无论是在府里府外,是绝不允许有人蔑伦悖理的——” 说到这里,老夫人微微抬眼,对上卫姮迷茫的眼神,老夫人咳了一声,又道:“当然,今日祖母这番话小九年纪还小,许是听不大懂,不打紧,往后慢慢长大自然便懂了,今日祖母只需小九记住一个道理,那便是:姐妹之间理应相互扶持,就像方才罚站一样,相互较劲、怨恨只会摔得越快越狠,疼的永远只会是自己,倘若是手牵着手,相互帮衬、扶持着,便能顺顺利利挺到最后了!” 说罢,也不管卫姮听没听懂这番话,只忽而将目光投放到了一旁木然的卫臻身上,盯着卫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臻丫头,今日祖母也罚了你,你可知自己今日为何会受罚?” 被点名的卫臻颤颤巍巍的抬起了头,飞快的抬眼瞧了老夫人一眼,又立马将小脑袋埋了下去,过了好半晌,只懵里懵懂的晃了晃小脑袋瓜子,她一摇头,便听到从身旁传来一阵嘲笑声,不过那笑声极短,极轻,似乎是刚有这么苗头,刚出声便立马惊觉不妥,然而纵使生生止住了,也依然漏出了小半截音儿来。 卫姮忙不迭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忍下了所有的嘲笑。 老夫人瞟了她一眼,重新将目光落到了卫臻脸上,一字一句道:“你是姐姐,理应有个当姐姐的样子,如今这世道,富贵满门往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好比如今你大伯升了官,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而元陵城那户聂家日前犯了罪,整个聂家所有人的全都跟着遭罪是一个道理,当妹妹的若是犯了错,当姐姐的往往也不能独善其身,当妹妹的要敬重姐姐,当姐姐的要护着妹妹,所以,今儿个九丫头犯了错,你这个做姐姐的便也连带着受了罚,这便是今儿个祖母要给你们两姐妹说的理!” 说罢,老夫人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府里人都,哥儿姐儿众多,往日里相处间生了些嫌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小打小闹不打紧,却万万不能伤了根本!” 那日,老夫人如此兴师动众的责罚卫臻二人,不过是为了给她们二人上一堂课罢了,老夫人未曾亲自解释化解两姐妹之间的嫌隙,也不曾说教哪些大道理,强行灌输给卫臻卫姮二人,甚至压根不管她们两个小豆丁听懂了不曾,不过,如此言传身教的教导,某些理念,某些道理自打儿时起,便不自觉的印在了脑海中,融入到了骨血中。 这些道理,皆是上辈子的卫臻不曾听说过的。 所以上辈子她任性妄为,蔑伦悖理,最终落得孤身一人,惨死一局的下场。 重活一世,才渐渐懂得了某些道理,尽管内里的卫臻已是个二十又二的大人了,可是,在某种事情上,她又何尝不是懵懵懂懂,又何尝不是个五岁的小娃娃呢? 那日,两人受罚遭了罪,又因实在起得太早,早早便挨不住了,老夫人话音将落,只见对面两个小的拉拢着眼皮子,已是开始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了。 老夫人大手一挥,命人将两个小的抱到里屋睡了一觉,一直睡到了午膳时分,才各自由各房的妈妈抱着回了自个的屋。 三日后,大房、二房、三房的家眷悉数到了,府里一时热闹了起来。 第33章 那是卫臻印象中出生这五年以来,整个卫家所有人打头一回人员全部归位到齐了。 往年大老爷外放任职, 最是繁忙, 还是卫臻尚且在肚子里那年时回过元陵城探望过二老, 大太太郝氏倒是回过两回, 不过卫臻年纪尚小,记得并不十分清明, 彼时对其印象不深。 至于二房三房亦是各有各的难处, 二房杜氏两年前肚子里闷死了一个六个月大的娃娃,至此身子每况愈下,一直不见好, 因怕二老操心,一直设法瞒着二老, 直到此番老太爷病逝, 实在没法拖了,便拖着残败的身子回了元陵一趟, 这才知道原来身子已是油尽灯枯, 快要不行了。 三房本就是个庶出, 三太太沈氏多年未孕, 一直没脸面见二老,后来好不容易生了个四岁的十一娘子, 奈何十一娘子身子羸弱不堪, 是个常年的药罐子,沈氏日日寸步不离的照看着,亦是多年未曾返乡, 如今,底下的娃娃们大的大了,各房该生的也生了,赶上老太爷病逝这桩天大的事儿,便悉数赶了回来。 回来那日因为人数着实过多,尽管轻车上路,还是将整个卫家大门都给堵了,回来未见片刻歇息,除了三房的十一娘子被抱去歇着,其余一群黑压压的人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一股脑的赶去了祠堂给老太爷上香叩拜。 祠堂里黑压压的跪满了人,前头是五位老爷,五位太太们,后头密密麻麻跟着跪着十几位哥儿姐儿,从大房的大哥儿到四房三岁不到的十三哥儿,中间还夹着奶妈婆子,全都挨挨挤挤的跪在了祠堂中央。 第54页 上辈子卫臻病了许久,此番这般大的动静也未曾露面,她上辈子被拘在那小小的秋水筑东厢房里给彻底拘坏了,而这一辈子是被秦妈妈抱着打从荣安堂一路光明正大的去往祠堂的,见卫臻身子还十分羸弱,又温温吞吞地,为了表示卫臻的孝顺与忠心,卫臻甚至是被秦妈妈摁着小脑袋在老太爷的牌位下第一个磕下头的。 整个祠堂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及阵阵悲鸣,其中哭得最内敛而悲痛的要数嫡出的二老爷,最声势浩大又虚情假意的要数三老爷与五老爷,三老爷是庶出,在家里向来得不到多少重视,与老太爷关系疏远,又相聚两地分隔多年,感情算是其中最为薄弱的,哭不出来也是正理,偏生三老爷是个左右逢源的,眼泪没落几滴,那嗓门却足以震动整个祠堂。 至于五老爷,倒也不算多么虚情假意,实在是老太爷过世已有多日,该落的眼泪早已经落完了,如今人早已从悲愤中走出来了,确实难以落泪,可是兄长嫂嫂们尚且在此,他又历来是二老跟前最为得宠的,不嚎上两声,瞧着倒是有些像个白眼狼似的,将来在哥哥们跟前怕是不好走动,更何况,老父亲如今一走,其余四个便成了他的“父亲”了。 至于另外两个嘛,四老爷向来是个怅然若失温吞性子,他被悲愤带动,眼泪鼻涕一大把,却是属于默默流泪型的,大老爷是长兄,长兄如父,是个严肃而内敛的,便是情到深处,至多不过是忍不住红了眼圈,隐忍而悲愤。 俗话说有什么样的父母,便有什么样的子女,虽然记不清哪个娃是哪房的,可是从后头十几位哥儿姐儿们的哭相中,约莫是可以分捡出个七八分来的。 除此以外,整个祠堂里哭得最悲情最伤心最大动干戈的要数苦倒在老夫人怀里的大姑奶奶及三太太身后的那位身小腹微微隆起的美、少、妇了。 前者倒是情有可原,毕竟乃是卫家嫁出门的长女,后者却是令人纳罕,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痛不欲生,只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着哭着忽然情绪大动,只用力的捂着肚子,抽气一声,娇滴滴喊道:“老爷,老爷,肚子,妾身……妾身的肚子……” 一旁的三老爷急得将脸上本就没几滴的眼泪用力一抹,忙扭过身子过去扶着,急急道:“怎么了,怎么了,肚子怎么了,儿子怎么了!” 一旁的五老爷闻言忍不住扭头去瞧,早便听闻三哥屋里的那位小嫂嫂是个花容月貌的,将他三哥缠得神魂颠倒,如今一瞧,果然是个妍姿妖艳的尤物,五老爷心里暗自称赞一声,不过,碍于此时沉痛肃穆的气氛,并不敢多瞧,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除此以外,整个祠堂里尚无一人抬眼,也无一人转身查探,除了些个婆子丫头面露鄙夷,整个祠堂所有人并未曾受其影响,依然悉数沉浸在悲痛之中。 三老爷拼命暗中的朝着身旁的三太太使眼色,让其帮着安抚查探,三夫人只跪趴在原地,神色悲愤哀怨,咬牙坐视不理,实则整个人早已经筋疲力尽了,无力理会,三老爷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抬眼四下扫了一圈,见大家皆陷入了悲伤中,无人注意到这边,只得自己亲自起身,腆着脸轻手轻脚的将人扶了出去,到了祠堂外寻了丫鬟婆子伺候着,自己便又立马灰溜溜的进来跪好了。 几个小的体力不支,跪了一阵后便由奶妈婆子陆陆续续的抱出去安置了,卫臻自然是被安置的对象,唯有几个年龄稍大的哥儿姐儿留了下来,六岁的卫绾也一并留了下来,被大人劝阻时,只说祖父往日里对她宠爱有佳,想要多陪着祖父片刻。 卫臻打从祠堂出来时,被殷氏拦住细细查看了一阵,只见到卫臻在荣安堂这几日养回了几斤肉,似略有些欣慰,末了,淡淡的冲卫臻身后的秦妈妈道:“这些日子阮姨娘日日往我院子里跑,说是想七娘子想得厉害,只盼着何时能够见上一面,若是七娘子身子渐好,明儿个便将人带到我屋子里走一趟吧!” 殷氏神色寡淡,便是笑着,瞧着也像是皮笑肉未笑,那笑意瞧着永远未达眼底,这样冷淡的人,前世不被众人所喜,可如今,卫臻却觉得殷氏许是整个卫家最心善的人。 这样简单的一句,于她而言许是云淡风轻的一句,可于阮氏而言,却是天大的夙愿。 却说祠堂里的跪拜持续了一整日,到了晚膳时分,几位老爷们轮流留下守着,顺道一道商议府中日后的安排,其余所有内眷纷纷到后院洗漱安置,约莫到了掌灯时分,老夫人派人一一去请,这晚所有人全部都到荣安堂用膳,好让老夫人,好让一大家子挨个认认人。 第34章 女眷们领着孩子先过来了。 卫臻因住在了荣安堂,晚膳前便由着秦妈妈抱着前一脚过来了,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高榻上, 挨着老夫人坐着, 不声不响的, 双眼却滴溜溜的直盯着几子上的糕点果子瞧着,那两只眼睛葡萄似的, 水汪汪的, 好似会说话一样。 老夫人见了,摸了摸她的小脸,笑着道:“瞧瞧这小丫头那馋嘴的小模样, 只差没流口水了。” 说罢,从碟子里精心挑了一颗又大又饱满的龙眼用帕子擦了擦, 剥了皮, 将那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到了卫臻嘴边。 卫臻正好渴到不行,见状, 这下倒是不再温吞, 立马张开小嘴接了过去。 不过这颗龙眼甚大, 卫臻嘴小, 咬了一口,险些没咬住, 老夫人见状, 立即道:“一小口,莫要贪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来, 吃了还有,横竖没人与你抢!” 第55页 然而话还未曾说完,手里那块巨大的龙眼就被那张利索的小嘴连肉带核的一口刁了去。 小丫头将果肉含在嘴里,一边脸颊都鼓了起来,鼓成了个小球状,小球在嘴里慢慢的打转,那晶莹剔透的果子瞬间被咬得汁液四溢,小丫头一边急急的汁液往肚子里头咽,汁液一边往小嘴一边浸染了出来,沾得整张小嘴亮晶晶的。 “好个小馋猫儿!” 老夫人点了点卫臻的小鼻子,又无奈,又好笑,只伸着帕子不住给她擦嘴。 见卫臻总算是费力的将那颗龙眼用完了,秦妈妈立即笑眯眯的去接,老夫人摆了摆手,亲自将手接到卫臻嘴边,一脸和睦冲她道:“来,快些将核儿吐出了,莫要吞进肚子里了,当心卡着喉咙!” 卫臻见状犹豫了片刻,只缓缓将小脑袋凑到老夫人手心上,小心翼翼的将核吐了出来。 老夫人将果核放到几子上,问卫臻还吃不吃,卫臻缓缓摇了摇小脑袋,片刻后,小脑袋瓜子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忽而支起小身板趴在小几上,自个伸手往碟子里抓了一颗龙眼笨手笨脚的剥了起来,小爪子上似乎没有指甲,抠弄了几下没剥开,秦妈妈见了,忙道:“来,七娘子,老奴来吧?” 说着,便要从卫臻手中将那颗伤痕累累的龙眼接过来。 却未料卫臻竟然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只温温吞吞地转了身子,偷偷将龙眼放到小嘴里咬破了一道口子,然后埋头费力忙活了许久,再次转过身来时,只见小手里躺了一颗遍体鳞伤、皮开肉绽,汁液四溢的龙眼果肉,然后,七娘子微微抿着小嘴,犹犹豫豫、踟踟蹰蹰的纠结了许久,在秦妈妈及所有小丫头的注视下,将那颗惨不忍睹的果肉颤颤巍巍的送到了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见了先是一愣,不多时,反应过来,盯着小手心里躺着的那颗……呃……龙眼嘴角微微抽了抽,身旁伺候的丫头婆子们对视一阵,随即纷纷抿嘴笑了起来。 当然,老夫人并非嫌弃,非但没有嫌弃,还有那么些许感动在里头,虽面色有些踟蹰,不过对上那张虔诚的小脸时,所有的踟蹰片刻便立即消散了,只浅浅笑着从卫臻小手心里拾起了那枚果肉直接放进了嘴里。 吃了后,未料那小丫头片子竟然费力的将小手凑了过来,老夫人起先不知其意,过了好半晌脑海中叮地一下反应过来,原来是学着她方才的模样,想要接过她嘴里的过核了? 瞧到此处,忽然间心下微涩,这样的举止,其实她给底下的儿女,孙儿孙女做过无数回,最是稀疏平常不过,大人老人们照看孩子们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如今反过来被小辈们如此对待,倒是打头一回。 许是如今年迈,老伴走了,她也成了半截身子没入黄土的人了,年纪越大反倒是越发心软感性,不过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竟然令她这把老骨头感到一丝温暖,当即老夫人毫不犹豫的将核吐到了那双颤颤巍巍的小手上,看着对方小脸一松,双眼微弯,偷偷欢喜的小模样,老夫人心中好似生出了千言万语,最终蠕了蠕嘴,只缓缓揉了揉小丫头的小脑袋,将人往怀里搂了搂。 只听到秦妈妈一脸欣慰的开口道:“七娘子虽不爱说话,却是聪慧的,晓得老夫人对她好,如今,也只跟老夫人最亲。”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倒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就是命苦。” 秦妈妈立即道:“有老夫人疼着,又哪会是个命苦的,分明是个有福的。” 老夫人笑着道:“就你能说会道。” 正说笑间屋子外头响起了一阵动静,大太太郝氏领着一群大大小小往这边来了,老夫人这才放开了怀里的卫臻,周妈妈冲秦妈妈使了个眼色,秦妈妈会意,立马将卫臻从高榻上抱了起来,穿了鞋袜,穿戴整齐后,远远地只听到外头传来一阵问候声,似乎边走边在询问院子里的丫头妈妈,断断续续问道母亲近来身子骨可还好?睡眠安好?膳食方面呢?又细细叮嘱着,瞧着爽快干练,完全一副当家做主的做派。 话音一落,一群人呼啦啦的涌了进来。 远远地只见一位三十左右的女子领头走在最前头,她身着一身玉色素袄儿,外罩着一件灰白色的锦锻短褙,头上绾着一道简单精致的缬子髻,妆束淡雅至极,然而生了一张端庄大气的银盘脸,相貌算不上多么貌美,但胜在气质出众,品格端庄高雅,面相及佳,且那说话的神、韵,行动的举止瞧着爽快利落之人,一瞧便知是个雷厉风行的。 她旁边跟着殷氏,身后跟着杜氏,沈氏,樊氏,一进来,远远地只冲着高居上首的老夫人高声着:“母亲,儿媳不孝,让您久等了!” 话音一落,已是到了老夫人跟前,就要朝着老夫人跪下拜会。 老夫人忙由人扶着起身,立即迎了上去,嘴里激动道:“这是做些什么,快起,赶紧起来,你们一路舟车劳顿,白日里又跪了一整日,如今叫你们来是为了松乏,哪里还经受得住如此折腾,快起,快起!”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最近感冒严重耽搁些了,过后补上,最近流感严重,大家注意保暖。 第35章 郝氏倒也不忸怩,直接爽快的起了, 与老夫人拉着手寒暄几句, 立马又将身后的一众哥儿姐儿们拉过来, 让其朝着老夫人一一跪拜行礼, 大房一共有二子,二女, 分别为嫡出的大哥儿卫褚, 二姐儿卫岚,庶出的四哥儿卫弘,十姐儿卫娴。 第56页 大哥儿卫禇瞧着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 生得唇红齿白,眉长目秀, 身着一袭穆青色长褂, 外罩着同色甲衣,头发高高束起, 生得神似大老爷, 眉眼相似, 可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比大老爷温润少许,他穿戴文雅, 虽做书生装扮, 言行举止却爽快利落,直接撩开衣袍,双手搭在地上, 朝着老夫人狠磕了一个头道:“孙儿来迟,让祖母久候,祖母请受孙儿一拜!” 老夫人原本是面带着笑意的,一见到这位卫家的长子长孙便立马忍不住红了眼了,立即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卫禇拉了起来,拉着他的手从头瞧到脚,又从脚瞧到头,一边细细瞧着,一边不住的直点头,一脸热泪盈眶道:“禇儿,我的禇儿都长这般高,这般大了!” 说完,一把过去将人紧紧搂着,喜极而泣道:“三年未见,都比老婆子我生生高出半个头了,好,好,好,真好!” 老夫人欢喜的舍不得撒手。 这大老爷远在外地为官,不能在老夫人跟前尽孝,便将长子卫禇放到老夫人跟前养到三岁,后又时不时送到元陵城来小住,一住便是三或五月,一年半载的,卫禇长到这么大,有大半日子是跟在老夫人跟前的,说声老夫人养大的也不为过,故此,与老夫人感情甚好。 也就这几年,年龄渐渐长大,开始发狠读书,这才来得少了。 祖孙二人十分亲热,卫禇亲自拿帕子替老夫人拭泪,场面一度温馨祥和。 卫禇过后,排在后头的二姐儿卫岚只笑着领着弟弟妹妹齐齐朝着老夫人拜会,笑盈盈道:“瞧瞧,祖母眼中便唯有大哥,可是将岚儿与其他弟弟妹妹们皆给忘在脑后呢?大哥思念祖母,岚儿及弟弟妹妹们也是一样的想念,祖母可不许厚此薄皮哦。” 老夫人听到声音一抬眼,只见十岁的卫岚手里牵着个四岁的卫娴立在对面,身后杵着八岁的卫宏,三人正在巴巴盼着她瞧过去了。 卫岚是卫家的长姐,浑身上下也确实有着长姐的风范,她生性随着母亲郝氏,行为处事落落大方,又端庄大气,笑语嫣然,且对弟妹颇为照顾,不过才十岁的年纪,已经端得一派世家贵女的品格了,老夫人见状,当即一把欢喜的将人拉到了跟前,笑眯眯道:“好个小妮子,连祖母也敢拿来取乐!” 嘴上笑骂着,手上却是将人一把搂在怀里好是揉了一通,这才拉着卫岚的手不住打量,笑着道:“岚姐儿也长大长高了,真真是女大十八变,不过一年未见,出落得如此伶俐俊俏,若是再过上一两年,祖母定当认不住来了。” 卫岚与卫禇一样,亦是被父母时不时送到老夫人跟前陪伴,这两兄妹跟四房五房的几位弟妹一样,都跟老夫人较为亲昵。 一旁的郝氏闻言,忍不住笑着道:“可不正是,再过上一两年便是大姑娘了!” 老夫人觉得郝氏这话有些深意,不由抬眼看向她,只见郝氏神色晦暗,两人对视了一眼,郝氏朝着老夫人几不可闻的的点了点头,老夫人不由有些诧异,这意思莫不是已经开始在筹谋相看亲事了不成? 十岁,倒是不大,不过,这相看亲事本就是一桩漫长的事情,倒也是可以慢慢开始留意了。 当即,老夫人的神色亦是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十岁的卫岚约莫已经开始知事儿了,她向来是个伶俐的,又会察言观色,见母亲与祖母这样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到底脸皮还是薄的,当即,脸唰的一下红了。 屋子里的其他几房见了,都意有所指的跟着夸了起来。 四哥儿,十姐儿虽是庶出,但是亦是出落得落落大方,未见半点小家子气,大房的二位姨娘皆是郝氏主动为大老爷纳的,两位庶出哥儿姐儿又一直养在郝氏跟前,整个大房妻妾和睦,母慈子孝,乃卫家几房中少见的和睦美满。 大房几个一一拜会完后,忽见从身后走出来一个**岁的小郎君,只见对方身着一袭白色锦服,外头还裹着一件貂狐裘衣,雪白成团的毛绒将整个脖子团团围住,可谓是一身锦衣玉服加身,不说旁的,光是从那通身装束上便皆都瞧出是个金贵富足大家宅里头出来的。 且对方生得粉粉嫩嫩的,皮肤比女娃娃的还要白嫩,小脸秀气好看,生得男身女相,一身男娃娃装扮,却比在场所有的女娃娃还要好看,他一出来,屋子里的小娘子们都偷瞄他,就是瘦小了点儿,小脸有些羸弱苍白,兴致倒是不错,有模有样的随着众人行礼,远远地朝着老夫人一鞠,彬彬有礼道:“万里见过老夫人,老夫人千秋万代。” 老夫人见了有些惊异,足足盯着这个小郎君瞧了好半晌这才反应过来,指着那小郎君冲郝氏道:“这是……这是……” 郝氏笑着道:“这是西京苏家的,胞妹的独子,唤作万里,小时候母亲还曾抱过的,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自然是记得的,小时候身子弱,瘦得跟只小老鼠似的,却猴精猴精的,每每爱跟着岚姐儿一道偷偷溜进我屋子里头玩躲猫猫,有一回找不见人了,可将整个府里都惊动了,找了一日一夜找不见人,差点没去报官了,没成想竟然钻到了我屋子里的床榻底下睡了一宿,大半夜许是冷了,从床底下钻出来迷迷糊糊的摸到我寝榻上,我还以为来了贼人,大半夜里差点没吓去了半条命,小时候那个调皮哟,没曾想几年不见,竟然生得如此俊美好看,哪里还是原先那副干瘦模样,啧啧啧,瞧这小模小样,可比咱们家里头的几个哥儿给比下去咯!” 第57页 老夫人拉着对方的手千赞万赞,显然对对方记忆犹新,说着说着,忍不住翻起了老黄历。 对方似乎被老夫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因被揭穿了老底,脸微微有些红,一阵报赧道:“老夫人莫不是记岔了罢,确定说的是我吗?万里听着怎么像是在说表姐呢?” 竟然死不承认。 老夫人听了哈哈大笑。 郝氏听了亦是无奈摇头。 岚姐儿虽庄重得体,可到底也是个知脸面的,听了苏万里这一言差点没气炸了,只气得小脸通红,暗自咬牙要上去教训,可碍于如今这场面,只咬牙忍了下来,可是气着气着又忽而气乐了,整个屋子里的人见状,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站在老夫人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小角落里的卫臻听了,忍不住抬眼偷偷瞅了对方一眼。 这位小郎君叫作苏万里,打小可谓是小霸王一样的人物,虽卫臻在前世与之并无多少交集,可对方如此人物,多多少少知晓一些。 他身世虽有些凄凉,出生不久生母过世,没多久父亲另娶,看似凄惨,可实则打小却是被捧在手心里被溺爱长大的,许是正是由于生母过世早,身子又羸弱不堪,祖父祖母溺爱,父亲愧疚,继母巴结,外祖舅舅各个将其当做眼珠子般疼爱,因西京天寒地冻,不适合养病,家里便特意为其修葺了温泉庄子,每年跋山涉水将人送到金陵的舅舅家,淮城的姨母家养身子,因他喜欢呆在姨母家里,苏家为了迁就,便每隔三年随着卫家大老爷任上走,随着这位姨父一道隔三年换个城,在每座城斥重金购庄园、置宅子,一家子每年还要过来陪他住上两月,可谓是将其捧上了天。 前世这位亦是京城圈子里风云般的人物。 不过许是身子弱的缘故,前世在卫臻去世前好似还迟迟未曾婚配,倒是可惜了这般天人似的人物。 第36章 大房一房认完了人,紧接着便轮到了二房, 三房, 白日里一见到二房杜氏那副虚弱残败的模样, 老夫人当场惊到了, 彼时她还并不知晓其中的缘故,只以为是赶路途中病了亦或是水土不服的缘故, 当即命人扶着杜氏暂且去歇着, 方才派人过去询问打探了一番,这才得知了其中的原委,这才得知人竟然已是病入膏肓了。 老夫人震惊得久久无法缓过神来。 老夫人膝下共有三子, 长子卫霆渊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疼在了骨子里, 当时是她全心全意一门心思照看大的, 较底下几个可谓是独享二老宠爱长达数年,如今年纪轻轻便已官居四品, 未来前途无量, 老大又是个令人放心的, 老夫人从不忧心, 幼子卫霆祎更不用讲了,乃是她晚年得子, 后半辈子的心全都操在了他的身上, 虽是个不省心的,到底在眼皮子底下晃荡,便是当真出了什么事儿, 她这把老骨头还可照拂一二。 唯有次子打小便是个被她忽略最多的,彼时他出生不久,第二年妹妹又马不停蹄的跟着坠落,姐儿娇滴滴的,不免将心思都挪到了大姐儿身上,二儿子多是被奶妈子给拉扯大的,是所有子女中最为听话的,本就付出较少,如今又远在千里之外,终日不得相见,老夫人本身心有愧疚,如今老二仕途平平,子嗣单薄,成婚这么多年底下便只有一个独子三哥儿,好在老二这一房虽不显赫,却胜在家宅和睦,这便是老夫人心目中唯一的欣慰了,可如今冷不丁老二媳妇成了这幅模样,听着来人禀告,只道怕是没多少时日了,老夫人心中顿时一片凄然,只觉得亏欠越甚,悔不当初,倘若当初强行将老二一房带过来安置在身边,有她照看着,老二家的那身子许是也不会拖至这一步。 当即赶紧派人前去将人拦住,让其莫要出来走动,好好在屋子里歇着,一会儿待宴席散了后,她亲自过去探望一番,却未来这会儿人竟然还是亲自来了,身子羸弱不堪,便是连走路都得让人搀扶着,约莫是怕老夫人担心,还特意精心上了妆,可是再精致的妆容也遮不住脸上的蜡黄及憔悴。 老夫人是照看过病人的,老太爷便是由她亲自送走的,她知晓油尽灯枯是个什么模样,原本还是有些怀疑的,可如今一瞧到本人,便早已深信不疑了。 “快快快,快来这儿坐着,如今身子骨本就不好,怎地不在屋子里好生歇着,巴巴赶来这 作甚!” 老夫人亲自上前搀扶了杜氏一把,话语略带了几分责备,可语气却十分关切与心疼。 杜氏要给她行礼,直接被老夫人摁住了,杜氏只有些歉意道:“儿媳多年未在母亲跟前尽孝,已是十分不孝了,如今……如今怎么着也得过来给母亲问个好才是!” 许是身子骨弱,便是连说句话都得喘三喘的。 老夫人直接扶着她坐到了上首的高榻上坐着,叹了一声道:“身子骨要紧,横竖人已经回来了,便是要见也不必赶在这一时半刻。” 说罢,亲自提着茶壶给杜氏倒了一杯茶,随即将杜氏身边的老嬷嬷唤到跟前,一一细细问了问杜氏身子骨的近况。 老嬷嬷抬眼瞅了杜氏一眼,犹豫了片刻,嘴里说的皆是好话,只道太太如今这气色比在京城时还要好,许是回了老家,见到了老夫人的缘故之类云云。 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老夫人原也没想问处些个什么隐秘缘故,当即,拉着杜氏的手好是安抚感慨了一番,好在杜氏并非自怨自艾的,她心态极好,便是病成了这幅模样,脸上依然挤出了苍白的笑意,这杜氏本就是老夫人亲自为老二挑选的媳妇,老夫人历来是知晓她的心善及贤惠的,瞧着曾经满意的媳妇成了这样,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第58页 整个屋子里也陷入了一片复杂气氛之中。 这时,杜氏想起了什么,只气喘吁吁地挣扎着要起,将人群中的三哥儿召唤过来给老夫人问好,三哥儿唤作卫宴,如今十岁左右年纪,乃二房唯一的嫡子,许是因二房不显,又因母亲病故的缘故,三哥儿显得十分懂事,安安静静的,规规矩矩的给老夫人见礼,小小年纪脸上已经有了些大人的稳重与细致,老夫人瞧着三哥儿与二老爷年幼时如出一撤的面容与性子,便再也忍不住了,只搂着三哥儿伤心落泪了起来。 三哥儿温声哄着。 屋子里所有的人见了,皆是一片动容。 此时卫臻见了心里亦是忍不住有些动容,若是前世见了这样的情景定当唯有嗤之以鼻的份,可是重活一世,瞧到杜氏这幅模样,便想到了自己当年缠绵病榻时的情景,瞧见老夫人泪流满面的模样,便联想到了前世阮氏得知她惨死后的音容,卫臻神色微微恍惚,只觉得恍若隔世般。 正这般想着,只缓缓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帕子,想到递过去给老夫人拭泪,可是行动方一起,忽而又想起如今这满屋子人,不缺她这么一个,犹豫片刻,只又温温吞吞地将帕子给塞了回去,却未料正在此时,手臂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帕子落地,正欲弯腰去捡,一只玉面清绸底小朝靴忽而一脚稳稳当当的踩在了她的帕子上,紧接着一道风姿雅量的身影打从眼前一晃而过。 洁白的帕子上沾了半个灰色的脚印。 卫臻低头瞅着,一时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正好见屋子里有些拥挤,大娘子卫岚领着一群弟弟妹妹们朝着这边靠了过来,正欲弯腰,却未料被眼尖的卫岚一把拾了起来,卫岚瞧了卫臻一眼,见她软糯可爱,不由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咦,这是……七妹妹么?” 印象中七妹妹是个小胖妞,如今瘦成了这幅模样,卫岚险些未曾认出来,见小丫头朝她羞涩的笑,声音小小的唤她大姐姐,卫岚这才确定她是七娘子了,当即拉着她的手细细问道:“七妹妹缘何一个人挤被到了这小角落里了?” 当即,一脸热情的招呼底下几个弟弟妹妹给卫臻认识,末了,指着那个俊美小郎君道:“万里,你将七妹妹的帕子给踩脏了,怎地当做无事人一般,还不赶紧过来致歉!” 卫岚话音一落,只见走在前头那位睁眼瞎转过了身来。 第37章 苏万里苏小郎君若非被表姐提醒,压根浑然不觉, 听了卫岚的话, 扭头瞅了瞅她手里那枚落了半个脚印的帕子, 微微有些讶异道:“咦, 这是我弄的么?” 说完,从袖口里摸出一把小折扇, 用扇柄微微挑起了帕子一角, 漫不经心的瞧了两眼,随即笑了笑,道:“倒还真有些像是本公子的脚印。” 卫岚闻言笑骂道:“什么叫像是, 本就是,你将七妹妹的帕子给弄脏了, 瞅瞅七妹妹这小脸, 都快要气哭了,得了得了, 赶紧过来给七妹妹道个歉, 别刚一来, 赶着头一日便将所有妹妹们皆给得罪干净了。” 卫岚笑言道。 苏万里顺着往卫臻反向一瞧, 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娘子矮矮细细的杵处在那里,正微微抿着小嘴巴嘴懵懵懂懂的瞅着他们这一行人, 眼下她身边的婆子丫头不知打哪儿去了, 孤身一人被挤在这小角落里,双手微微交握在一块儿,显得有少许无措, 太矮太小了,他方才过来这边时,压根未曾注意到。 瞧着她软软糯糯的,小小的一只,又见那枚弄脏的帕子亦是比寻常娘子们拽怀里的帕子小上一截,这么小的小娘子跟前自有妈妈婆子伺候,随身携带帕子的倒不多见,瞧着倒是有新鲜趣得紧,是以,那苏小郎君乐呵一阵,倒是彬彬有礼、有模有样的朝着卫臻施了一礼,道:“皆是表哥的不是,七妹妹勿怪。” 说着,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小荷包随手往卫臻跟前一递,笑着道:“喏,这是表哥的赔礼,七妹妹收下吧!” 卫臻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递过来的荷包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正在此时,被映虹唤出去说了两句话的秦妈妈回来了,一回来便撞见了这幅情景,立马摆着双手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表公子身上的可皆是顶顶金贵之物,怎能让您破费了?” 苏万里漫不经心道:“不打紧,里头不过就几个寻常的小金裸子罢了,原本装着就是给底下几个妹妹们把玩的,方才不小心弄脏了七妹妹的体己物,便权当做我的赔罪吧,收了去吧!” 卫岚见苏万里在人前装得人模人样,心里有些好笑,不过见他在七妹妹跟前自称表哥,倒是微微有些诧异,要知道,这位可不像面上瞧着这般和善好说话,寻常人是极难打从他身上讨得到便宜的,诧异过后,忙将荷包一把夺过塞进了卫臻怀里,笑眯眯道:“这位表哥身上可都是些稀罕物,不要白不要,七妹妹便收了罢。” 说完,又帕子上的灰尘一并擦拭了,递到了卫臻手中。 秦妈妈见了,赶紧冲卫臻说了声:“七娘子,快些谢过表公子。” 卫臻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唧唧歪歪的朝着那位苏小郎君施了一礼,含含糊糊道:“多谢……小……小……”小了好半晌,那声表哥不知何故就是唤不出来,正支支吾吾间,恰好瞧见那头殷氏背后的卫绾与卫姮二姐妹似乎正在朝着这边瞅了来,最终,卫臻只温温吞吞的吐出了两个字:“郎君。” 第59页 苏小郎君听了微微一愣。 卫岚闻言用帕子捂着了嘴直乐得不行,身后的四哥儿卫宏笑着道:“表哥遭人嫌弃了。” 一旁四岁的十娘子卫娴也不知听懂了不曾,跟着捂住小嘴偷笑不止。 秦妈妈摇了摇头,忙笑跟着解释道:“七娘子病了许长时间,如今还未曾好透,说话还有些不大利索,表公子勿怪。” 说着,忙将卫臻一把搂到了怀里,伸手摸了摸卫臻的额头,又将手摸进了卫臻的后背探了探,生怕她冷了热了。 卫岚闻言瞧着秦妈妈怀里的卫臻感叹道:“怪道去年瞅见七妹妹时还胖乎乎的,原来竟是病了。” 苏万里闻言淡淡的瞅了这个瘦成了纸片人一般的妹妹,未曾想,竟还是个胖的? 却说,这边窃窃私语时,那边老夫人已经亲自起身,将二房的伯母杜氏送到了屋子外,再次返回来时,已经轮到了三房见礼,远远地只听到一阵压抑的哭诉声在整个屋子里响起,整个屋子陡然一静,三房的太太沈氏好似遭受了万般委屈似的,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再也忍不住了,只拉着老夫人手,在她老人家跟前诉起了苦来,断断续续的,只听到沈氏悲凉无奈的声音透过人群传了来,道:“我那苦命的姝儿……如今儿媳啥也不盼,唯有盼着姝儿的身子渐渐好起来,往后余生能够守着女儿过活便也知足了……” 中间夹杂着老夫人及前头几位嫂嫂们的规劝安抚声。 这边的大娘子卫岚见了,只跟着隐隐叹了一口气,道:“三叔确实忒不着调了,倒是可怜了三婶婶与十一妹妹。” 三房宠妾灭妻乃人尽皆知的事情,唯一的男丁五哥儿还是打从妾氏林氏肚子所处,便是今儿在祠堂出现的那一位,今儿在祠堂,瞧见三老爷将妾氏都带到祠堂来了,可见已有多荒唐,而正房沈氏压根无力抗衡,她多年无所出,如今好不容易一朝十月怀胎生下了十一娘子,却还是个病秧子,如今眼瞅着林氏肚子又再一次大了起来,一日比一日绝望,虽是正房太太,却被偏房打压了数年,可想而知究竟有多憋屈绝望。 几房轮流给老夫人行礼,不多时,赶回府的前三房一一拜会完了,又轮到四房、五房上前给前几房一一拜会,轮到最后五房时,秦妈妈立马眼明手快的将卫臻抱了过去,塞到了五房的队伍里。 卫臻虽是排行老七,在五房中排列第二,按理说应该站在第二个位置的,可卫姮素来霸道,卫臻插不进去,便排在了九娘子卫姮的后头,身后是三岁的十二娘子卫眠,十二娘子呆头呆脑的,连站都站不稳了,婆子一撒手,只摇摇欲坠的,比卫臻身子还要晃动得厉害。 卫臻见了,伸手牵了她一把,嘴里小声说了句:“十二妹妹,来,我来牵着你。” 小家伙似乎有些怕她,身后的妈妈却一脸感激的看着卫臻,后又连连鼓励着十二娘子,卫臻便一路牵着十二娘子朝着大房、二房、三房一一磕头问好。 郝氏见吊在尾巴处的两个小家伙一个比一个小,一个个穿着厚厚的袄儿,跟个呆笨的鸭子似的跟着在身后又是踱步走着,又是跪拜,最后那一下,小的那个跪着磕了个头,险些一个屁股蹲直接跌坐到了地上,好在被稍大些的那个一手拉住了,两人手拉着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了,郝氏见了,心都随着险些从嗓子眼里给冒了出来,忙令人将两个小的拉到了跟前,细细瞅着,笑眯眯道:“这是老五家的九丫头跟十二丫头吧?瞧瞧,我上回在老家时,九丫头连路都还不会走了,十二丫头才刚出生不久了,如今一个个的,竟然生得如此伶俐可爱了?” 说罢,忙将小十二搂在了怀里,往她手腕上套了个银镯子,一瞧便知是早早便已经备好了的。 末了,又忙一把拉着卫臻的手细细查看着,见卫臻五官生得精致,那模样竟然生得与老五有几分相似,当即有些纳罕道:“咦,这小九眉眼生得可真整齐,瞧瞧这眼睛,这鼻子,真真随了五弟,跟五弟可谓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越说,越瞧,便越发觉得像了起来,还拉着三房的沈氏指着卫臻的脸相看了一阵,笑着道:“三弟妹,你瞅瞅,可不就是一模一样么?” 沈氏见卫臻生得雪糯漂亮,心里忍不住赞了一句,瞧到这里,不免又想起了自己的姝儿,忍不住连连点头道:“是呢,小九跟咱们家姝儿是同年的!” 说到这里,见眼前的小娘子也生得柔弱不堪,忍不住有些怜惜,遂从手腕上脱了一串玉珠子挂在了卫臻的脖颈上,柔柔道:“我瞅着小九儿身子骨也有些虚,这窜珠子是打那大观寺求的,开过光的,望多多保佑你,莫要向你十一妹妹那般羸弱不堪!” 漂亮的娃娃总是讨人喜欢的,几人都围着卫臻卫眠打转。 原本一直受人瞩目的六娘子遇了冷,不过六娘子卫绾向来懂事,便是见妹妹们讨喜,面上也寻不出半分不对,只浅浅的笑着立在一侧,乖乖的立在殷氏跟前,瞧着倒像是殷氏所出的似的。 倒是那真正的小九再也忍受不了了,见她们搂着卫臻一口一个小九,一个比一个宠爱她,当即只胀红了小脸蛋,咬咬牙道:“大伯母、三伯母,小九在这里,她可不是小九,她是七丫头!” 九娘子卫姮本就是个中气十足的,如今人一激动起来,吼的那一小嗓子,当真令整个屋子整个寂静了下来,所有人全都朝着她瞅去。 第60页 尤其是郝氏与沈氏,二人齐齐望向卫姮,见她气鼓鼓的立在那里,跟只鼓足了气的大胖鹅似的,瞧着滑稽可爱,又纷纷扭头瞅了郝氏怀里的卫臻一眼,再齐齐对视一阵,顿时一阵面面相觑,过了好一阵,只噗呲一声,又齐齐笑了出来,郝氏反应过来忙一把将卫姮拉了过去,搂在了另外一边,笑的乐不可支道:“原来真正的小九在这里啊,瞅瞅,是伯母们的不是,是伯母们的不是,竟然认错人了。” 忙将人搂在怀里揉了揉,又连连朝着小九告罪,末了,只将早已经备好的礼亲自给卫姮戴上了。 将卫臻、卫姮二人拉到一块,细细比了又比,瞧了又瞧,只觉得这九丫头可真能长,瞧着竟比七丫头还高还利索,任谁见了,皆会认错了人去。 卫姮小脸通红,不知是个气的,还是羞的,亦或是恼的,只背地里瞪了卫臻一眼。 此时,气氛大好,卫绾见了,笑吟吟道:“伯母们久不见两位妹妹,便是认不出来也是应该的,大伯母前两年来时,绾绾已经满地跑了,大伯母若是记不得绾绾,绾绾可该伤心了?” 郝氏一抬眼,只见六丫头乖巧伶俐的立在跟前,正在巴巴盼着她的目光了,当即将怀里的几个小的让妈妈抱了去,拉着卫绾一阵亲热了起来。 只觉得五房虽无男丁,但是这一水的娘子们齐齐排成一排立在这里,个个软糯可爱,也不失为另一番景致。 整个荣安堂一片温馨热闹,气氛大好。 第38章 不多时,在祠堂镇守的几位老爷们过来了, 晚膳开始。 因卫家家大业大, 人员众多, 便是用膳都满满当当的摆满了两大桌子, 几位老爷太太陪着老夫人坐一桌,几个哥儿姐儿由妈妈们伺候着坐一桌, 还有那苏小郎君也跟着挤在了一桌子, 一大家子打头一回聚齐在一块儿,场面温馨热闹。 大抵是这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中,大多数皆乃是打头一回见面, 第一次凑在了一个桌子上,都还互不相熟, 是以每个人皆有些含蓄内敛, 便是连向来好动多话的九娘子都难得乖巧安静,大哥儿是男娃娃们中年纪最长的, 便由他负责照看几位弟弟们, 大姐儿卫岚是女娃娃们年纪中最长的, 便由她负责照看几个妹妹们, 二人各司其职,桌面上尽管皆是些个娃娃兵, 倒是未出什么岔子。 这会儿, 这些个哥儿姐儿们大多年纪都还小,心里大多没什么弯弯道道,满心满眼只有人真多, 真热闹的欣喜感,亦或是哪道膳食好吃,桌面上哪个哥哥姐姐脾气好,哪位哥哥姐姐生得好看之类的,因为唯有苏小郎君是表哥,又唯有这苏小郎君生得最好,脾气瞅着也像是最好的,底下一众妹妹们都忍不住偷偷盯着他瞧着。 当然,也有些个伶俐的,趁人用膳之时正在拼命认人来着,只见不多时,有人便能将满桌上这十几个哥儿姐儿全都认全了,非但如此,连各个哥儿姐儿身边的妈妈丫头都能一一分辨,这人便是五房聪颖懂事的六娘子。 桌上的人见了纷纷有些惊讶。 九娘子卫姮一脸得意的点了点小下巴道:“这些算个什么,我六姐姐可是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甭说屋子里的这几个,便是人再翻上几番也难不倒她,她可是连《千家诗》和《弟子规》都能倒背如流的人,这些个小儿科在她眼中是完全不在话下的!” 九娘子微微叉着腰,一脸洋洋得意,好似这些荣耀皆是出自她身上似的。 而听到九娘子这一言,整个桌子上的兄弟姐们各个震惊了,各个齐刷刷的向原本不大显眼的六娘子瞅去。 要知道,《弟子规》一文上下千余字暂且不论,那《千家诗》里头可是共有诗人一百余家,里头足足有诗二百余首,这些全部倒背如流对于时下儿郎算不得十分稀奇,可稀奇便稀奇在这位六娘子才多大,不过是个堪堪满六岁的女娃娃,六岁于好些大宅门里头的郎君娘子们,不过才是将将启蒙的年级,在眼下这个年纪最多不过是念念《三字经》,背背《千字文》罢了,她竟然有如此能耐,如何能不令人震惊佩服。 听到此处,便是连对面的大哥儿卫禇及苏家那位苏小郎君都忍不住朝她瞅了去。 六娘子卫绾只一脸不自在的拉了拉九娘子的衣袖,末了,又将人摁下,待其好好坐着好后这才一脸悻悻道:“小九历来是个夸大其词的,大家莫要被她给诳骗了,小六不过才开始研习这些,哪里便有小九嘴里说得那样夸张,说得……说得小六都不好意思了!” 六娘子温声细语,一脸自谦,虽相貌不算出众,但是性子却十分温顺有礼,颇为讨喜,就连大哥儿卫禇都忍不住夸赞道:“六妹妹莫要谦逊,这《千家诗》连你大姐姐都背不全,你是个好样的。” 说完,微微挑眉,看向身旁的四哥儿及苏万里,摆出一副长兄的架势,微微带着些教训的口吻道:“你们两个都听见了,回头莫要被个小女娃娃给比下去了。” 四哥儿卫弘闻言心虚的微微咳了声。 苏小郎君却似笑非笑道:“这话表哥该自省才是,也不知早两月在京城,是哪个被姨父骂得狗血淋头。” “嘿!”卫禇听了这话顿时气乐了,直接用筷子夹了一个大馒头进了苏万里的碗里,笑骂道:“表弟敢顶嘴,看我不用这馒头堵了你的嘴去!” 三位郎君嬉戏说笑着,整个桌面上气氛大好,如此,连底下几个小的也终于开始放开了,高高兴兴的吃吃喝喝了起来。 第61页 大娘子卫岚见忍不住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声:“幼稚鬼!” 一旁的六娘子嘴里却噙着笑,冲她笑得乖巧可爱:“我还以为哥哥们皆是严肃的,没成想私底下竟这般有趣好玩。” 这一场晚膳倒是用得津津有味。 便是连长辈们那桌听到这边小桌的动静都忍住指着说道了一番。 因七娘子往后的几位娘子们年纪都太小,其实将人抱过来磕头不过是为了在长辈们跟前露个脸罢了,通常因着矜持使然,大部分人在此等台面上往往是用不下多少膳食的,像是十二娘子磕完头后,便直接被殷氏吩咐送回了秋水筑,卫臻现如今因住在了荣安堂,便多留了一阵,胡乱用了些东西垫了垫肚子后,秦妈妈便过来跟大哥儿、大娘子等人辞行,要抱着卫臻回屋歇着了。 一见她们要走,九娘子卫姮今儿跟着跪拜了一整日,早就累得不成了,只想着回屋歇着,便也跟着起了身要走,大娘子见身边的十娘子卫娴一脸倦意,正在打着哈切一脸昏昏欲睡,便打发丫头跟郝氏跟前的妈妈禀了一声,只道且先送十妹妹回屋,晚些时分再过来到长辈们跟前伺候。 六娘子卫绾本还想多待一阵,见席面上的娘子们走得都差不多了,只得跟着起了,却是难得极为亲昵的走在卫岚跟前,微微挽着她的胳膊,冲她一脸友善热情的冲她道:“大姐姐,天色已晚,路不好走,妹妹送大姐姐过去罢!” 卫岚忙道:“不打紧,怎么说也在这院子住了几年,路径还算熟悉,怎好劳烦六妹妹。” 卫绾笑盈盈道:“不麻烦,主要是打从此处去往北院有一段脚程,此番过去还得路经那橘园,正好前些日子下了雪,橘院里的路垮塌了一截,极不好走,我怕姐姐跟十妹妹摔着了便不好了,正好这条路我熟,回染云居还刚好跟姐姐顺了半条路,便当做顺道吧!” 如此,卫岚倒是不好推拒了,只挽着卫绾,一脸感激道:“那便劳烦六妹妹了。” 娘子们由一群妈妈们伺候着,一齐出了屋。 卫臻原是由秦妈妈抱着,见其余几位娘子都是自己走着,便也随着将卫臻一道放了下来,卫臻走在卫姮身后,走着走着,只见卫姮步子忽而慢了下来,卫臻一时不察,险些撞到了她的背上,又险些踩了卫姮的脚,卫姮顿时怒了,趁人不注意时,只转过了身来,咬紧牙关冲卫臻做了个吓人的鬼脸,又小声厉声道:“你故意踩我?” 卫臻:“……” 卫姮见卫臻不说话,夜有些黑,尽管有灯照着,却依旧有些瞧不清卫臻的脸色,她干脆停了下来,不走了,直直挡在了卫臻跟前,将脸伸了过来,直接凑到了卫臻跟前,脸对着她的脸,也不知要发什么疯。 卫臻想起方才在屋子里被大伯母等人错认成九娘子一事儿,知那小九是个睚眦必报的,估摸着此时还在气头上了,一个四岁多的小娃娃见天的逮着她欺负,卫臻不知该好笑还是该觉得无奈,想了想,只懒得与她计较,忽而扭头一把往后跑着,三下五除二的一溜烟跑到三五步开外的秦妈妈跟前,一把抱住秦妈妈的大腿,仰着头看着秦妈妈,略带着几分撒娇道:“妈妈,抱。” 秦妈妈见状顿时笑着直摇头,冲着一旁执灯的映虹道:“瞅瞅,我就说了罢,过了前头那座桥,七娘子一准会停下要让抱,这不,还没上桥了,这缠人小主子便来了,老婆子我算得准吧!” 映虹乐不可支道:“妈妈神机妙算。”说完,又冲着卫臻笑道:“七娘子合该多走几步才是,这样身子骨才能练起来!” 两人虽在打趣着,秦妈妈却还是一把将卫臻抱了起来,边说边笑,经过九娘子时还冲她福了福身子,随即直接越过九娘子去了。 留下九娘子立在原地愣了愣,过了好半晌,反应过来,想起方才卫臻那被吓到落荒而逃的小模样,卫姮不由跺了跺脚道:“好个胆小鬼,你溜什么溜,我又不会吃了你去!” 却说回到屋子,卫臻又被映虹端来吃食重新喂了一阵,吃饱喝足,洗漱完毕后,卫臻乖乖躺在床上,趁着映虹姐姐出去忙活了,偷偷将这日得到的赏给摸了出来。 这些东西她全都贴身放着,方才洗漱时,映虹准备将东西锁进匣子里,见她直勾勾的盯着瞧着,一副生怕她给贪了去的模样,映虹嘴角微抽,忙不迭又将东西摸了出来,直接将连匣子带着钥匙一并交到了卫臻手中,微微试探开口道:“七娘子,这些都是您的体己物,莫不……还是由您亲自保管吧?” 话音将落,卫臻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抱在了怀里。 干什么事儿都温温吞吞地,唯有这一举止麻溜得紧,映虹见状不由抚了抚额,这七娘子怎么打小便是个小财迷呀? 却说大伯母郝氏赏给她一对银镯子,三伯母沈氏赏给她一串楠木珠子并一副长命锁,这些她都是知晓的,倒是那个表公子赔礼的那个荷包沉甸甸的,里头不知装的什么,眼下卫臻迫不及待的将荷包解开了,本以为里头装的当真是数不清的金裸子,可打开一瞧,只见里头装了七八颗圆滚滚的琉璃珠子,卫臻见了顿时吓了一大跳。 第39章 要知道这琉璃珠子何其珍贵,乃寻常等闲百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物, 便是连卫臻从前在卫府时都从未瞧见过, 还是后来长大入京有一回在侯府的宴会上无意间从端阳郡主手上瞧见她戴了一串幽蓝色的琉璃珠子, 那珠子色泽神似玛瑙, 又比玛瑙透亮润泽,引得整个宴会上的所有满京贵女们争相围观惊叹, 那成色好的, 工艺精制的在市面上光是一颗可谓是价值千金。 第62页 后来卫臻入了太子府后,这类琉璃珠子专供皇室享用,彼时卫臻内心膨胀, 奢靡不堪,从一应茶具厨具碗具皆换成了清一色的琉璃材质, 故此对这类琉璃工艺十分熟悉, 眼下这几颗,材质通透, 色泽晶莹剔透, 里头连气泡都少有, 乃市面上上等琉璃材质, 一颗不说千金,关键是, 此时这琉璃珠子刚问世不久, 便是有钱,也无处可求! 没曾想,苏家那位苏小郎君竟如此暴殄天物, 将如此稀罕宝物随手赏给了卫臻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小小庶女,卫臻严重怀疑,那人究竟识不识货! 这东西搁在卫臻手上,隐隐有些烫手,若是将来叫旁人,或者叫苏家人知晓了,终归有些不好,想来,还是得寻个由头将东西归还了才好。 卫臻在摆弄着这些私房家业之时,只见冬儿那小胖丫头忽而凑了过来,趴在她的床榻边缘,双手撑着下巴,双眼滴溜溜的转着,一脸好奇的瞅着卫臻手中那几颗透明珠子,咬了咬嘴,过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疑惑问道:“七……七娘子,那……那些都是些啥玩意儿啊?冬儿还从未曾瞅见过。” 卫臻扭头瞅了冬儿一眼,瞅着冬儿那双迷惘的双眼,不多时,只漫不经心的将琉璃珠子重新塞进荷包里,伸出小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了三枚铜钱,想了想,又塞进去了两枚,将剩余一枚递到冬儿跟前,小冬儿懵懵懂懂了接了过去,然后,一抬眼,只瞅见七娘子抱着那个小匣子缩进了被子里,闭着眼睡着了。 冬儿瞅了瞅手中的铜钱,又瞅了瞅床榻上七娘子一眼,不多时,只伸着小胖手挠了挠脑袋,嘴里的疑问被她给咽进了肚子里,这……这莫不是……传闻中的封口费不成? 却说第二日一大早卫臻便被映虹从被子里给挖了出来,彼时,绣纺那边将冬日里的衣裳都送来了,送了好几身,映虹挑挑拣拣了好一阵,往日里小娘子们的衣饰都较为喜庆,尤其是现如今马上到了年尾,可如今尚且在孝里,穿戴万般讲究。 映虹给卫臻挑了一身素色锻袄儿,往卫臻手里塞了个暖炉,边给卫臻梳辫子边细细叮嘱道:“一会儿到了太太屋子里,切莫放肆,记得一定要先给太太问好,便是姨娘在场地,七娘子也须得恪守本分,事事以太太为先,万万不能因着姨娘在,便忽略怠慢了太太,太太是主母,是七娘子的母亲,七娘子可记牢了?” 说罢,从妆匣子里拿起一朵珠花,又挑了一根八宝如意头绳,问双灵及冬儿哪个好看。 二人齐齐指着珠花。 映虹却选了那根头绳戴在了卫臻头上,双灵与冬儿二人见了齐齐吐了吐舌头,映虹嘴上继续冲卫臻道:“太太仁慈,她往日里不爱热闹,这是因着怜惜七娘子与姨娘,这才特意促了这场会面,便是为了让七娘子与姨娘见上一见,以解娘俩的相思之苦,太太如此为七娘子姨娘着想,七娘子也得贴心些才是。” 映虹逮着卫臻细细叮嘱了又叮嘱,末了,见双灵与冬儿二人两人呆呆的立在一旁,便开口训道:“认真瞧着,多学着些,往后这伺候娘子梳洗绾发的活计还得交到你们手上,甭镇日不着四六,屋子里可不养些个吃闲饭的!” 映虹话毕,只见双灵冬儿二人又是惶恐,又是一脸跃跃欲试,不多时,只见双灵有些激动道:“是,映虹姐姐,双灵定会认真研习,好生伺候娘子的!” 冬儿反应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只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直点下巴道:“冬儿……冬儿也是。” 映虹微微抬了抬下巴,面上倨傲,手中的动作却是缓缓慢了下来,双灵与冬儿两颗小脑袋立马巴巴凑了过去。 且说到了澜清阁,那澜清阁竟然比老夫人的荣安堂还要来的寂静无声,一路上连丫头婆子都不曾碰到过几个,整个院子冷冷清清的,尽管雕栏玉砌,却没得有几许荒凉,一路到了正房,外头台阶上早早立着殷氏的贴身丫鬟念雪,瞧着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见了卫臻,远远的朝着她行了礼,随即温和的笑了笑道:“昨儿个太太忙到极晚,许是染了风寒,今儿个有些头疼,眼下还未起了,阮姨娘已经在偏厅恭候多时了,七娘子赶紧过去吧!” 映虹却拉着念雪的手,一脸关切的问道:“太太身子要不要紧,莫不还是且让咱们娘子去给太太磕个头吧?” 念雪笑着道:“不打紧,不打紧,就是寻常的头疼脑热,方才太太还醒了,问七娘子来了不曾,特意嘱咐我过来跑一趟,眼下估摸着又歇下了,今儿个是太太特将七娘子召来的,里头阮姨娘还在等着了,姨娘挂念七娘子挂念得厉害,还是莫要误了她们的时辰才好!” 正说着,屋子里头的人许是听到了动静,立马掀开帘子赶了出来,所有人齐齐瞧去。 只见从屋子里出来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妇人,对方身着一袭浅杏色锻袄儿,衣裳上绣着精致的如意翔云纹理样子,下着同色褶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妇人鬓,鬓角上别了两只如意银簪,正微微扶着门沿,手里捏着一块凌白色的绣帕,如今这幅装扮,只衬托得整个人淡雅素净,已经渐渐脱离了原先在庄子上那副乡野妇人的影子,瞧着有模有样,倒隐隐恢复了三分阮氏从前的味道了。 只是那性子还依然一惊一乍的,尤其见着了卫臻,顿时红了眼,一把朝着卫臻扑了过来,将她紧紧摁在了怀里,又是抱又是揉,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激动又是欢喜道:“安安,我的安安,姨娘可算是见到你了,可算是见到你了,真是想死姨娘了,咱安安病好了不曾,小脑袋还晕不晕,身子还烫不烫,啊,可有挂念姨娘,是不是……是不是恼了姨娘,怪姨娘没有去探望咱们安安,呜呜,都怪姨娘没用,将咱们安安一个人丢在那诺大的院子不管不顾,没有姨娘在,有没有人欺负你,来,安安,你告诉姨娘,背地里有没有遭人欺负,莫要怕,如今咱们回了府,再无人敢欺负咱们了,倘若有人再奴大欺主,姨娘定会求你爹爹为咱们安安讨了公道去!” 第63页 阮氏蹲在卫臻跟前,将卫臻从头到脚细细查探了一遍,生怕她有半点闪失。 一旁的念雪听了阮氏这番话,神色有几分尴尬。 映虹听了嘴角微微抽了抽,若非彼时与这位阮姨娘在一个屋子相处了两三日,知晓她是个什么性子,不然今儿个听了她这番话定要以为对方是在指桑骂槐了。 在这门口再待下去,指不定还会口无遮拦的说出些个大胆的话,映虹忙笑着将阮氏扶了起来,道:“外头冷,七娘子病才刚好,姨娘,咱们进屋里说罢!” 阮氏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道:“好好好,可不能冻着咱们安安了,这便进屋,立马进屋,安安,来,跟姨娘进屋说话!” 说罢,一把熟稔的将卫臻抱了起来,卫臻也伸出两只小短胳膊紧紧抱着阮氏的脖子,母女二人一道进了屋。 第40章 却说屋子里烧着炭火,一进屋, 阮氏便将卫臻抱着小心翼翼的放在交椅上坐好, 又欢欢喜喜的将案桌上的一个食盒提了起来, 举到卫臻跟前, 跟个三岁小孩似的,冲着卫臻一脸献宝道:“安安, 你猜猜, 里头装的是些什么?” 卫臻瞧着阮氏那张一脸期待的脸,那双柔得滴水的眸子,双眼微微弯了弯, 只微微抿着小嘴,随即晃了晃小脑袋。 阮氏只有些得意道:“那安安你揭开瞅瞅。” 卫臻倒是听话, 乖乖伸手将食盒揭开, 果然,不出所料, 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类点心吃食, 有桂花糕、如意糕、玫瑰酥、七巧点心、一碟桃酥饼, 满满当当的装了三大层, 还有一小碗精致可口的糖蒸酥酪,光是瞧着都令人食欲大动, 全是卫臻幼时爱吃的。 见卫臻双眼微微放光, 还下意识的跟着咽了咽口水,阮氏愈发得意了,忙伸手捏了一块玫瑰酥塞卫臻小嘴里, 嘴上忍不住道:“来,安安,多吃点,喜欢哪个便吃哪个,多吃些,吃完了这些还有,姨娘给咱们安安做。” 玫瑰酥如软香脆,入口即化,味美清甜,卫臻食欲大动,一口咬了大半块,面带享受,正在此时,忽而听到一道言笑晏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七娘子慢些吃,甭听姨娘的,甭噎着才是,横竖这满满的一盒子,是吃不完呢!” 那人说着,亲自给卫臻倒了杯茶过来,笑着道:“姨娘得知今日能够见到娘子,自打昨儿个夜里便睡不着了,满心满眼的守着时辰过,整整一夜未曾合眼,喏,这些点心,都是姨娘亲手做的,有的还是热的,刚刚从厨房赶出来的,今日能够见到娘子,姨娘可是高兴坏了。” 听到这道声音,卫臻微微抬了抬眼,这才注意到一直默默伺候在阮氏跟前的雯烟。 相比十多年后的那个寡淡刻薄的寡妇袁三家的,彼时的的雯烟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满脸青涩稚嫩,脸上还会偶尔带着笑意,尤其,对于彼时的卫臻,险些叫卫臻一时未曾认出来,不像多年后的那个袁三家的,可谓是对卫臻万般不喜,每每见了总是忍不住出言不逊、冷嘲热讽,尽管那时的卫臻已经入主太子府。 卫臻亦是对其百般厌恶。 说到底,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雯烟此人对阮氏忠心不二,可是彼时阮氏并不受宠,处境颇为艰难,雯烟家里见她跟了阮氏讨不到好,到了出府的年纪便将雯烟接出去嫁人,对方是个好吃懒做的恶棍,脾气不好,又镇日吃酒耍横,喝醉了酒便摁着雯烟打骂,雯烟本是个烈脾气,每每与那混账东西对着干,可无论多么厉害到底不过是个妇人,不过短短两三年功夫,雯烟日日遍体鳞伤、流产数回,被生生折磨成了一个阴郁暴躁的妇人,直到成亲后的第三年那混账恶棍吃醉了酒冻死在了冰天雪地里,雯烟这才逃离苦海,因遭受了这门恶心恐怖的婚姻,雯烟对嫁人无感,后与娘家决裂,再次投奔阮氏。 三年后的雯烟变得凶恶严厉,人人惧怕,然而也正是这个性子,才得以护住了那柔弱老实的主子。 前世,卫臻与她水火不容,相互膈应,可再如何不喜,卫臻也从未动过她一根汗毛,因为卫臻一直知道,雯烟是为阮氏不值,认为她是一头白眼狼,重活一世,对于这雯烟,卫臻心里再无任何厌恶,有的仅仅只是感激与敬佩。 故此,见雯烟此番如此苦口婆心,卫臻难得缓缓挤出了一抹笑意,乖乖应了声:“知道了,雯烟姐姐。” 雯烟见卫臻如此乖觉,倒是微微有些讶异,要知道在她的印象中,在被打发到庄子里去之前,七娘子历来是个闷不吭声的,镇日里只知道缩在姨娘怀里要抱,片刻未曾撒过手,谁也不让碰,但凡一时片刻见不到姨娘,就开始哭嚷了起来,闹得厉害,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模样,是那种生着闷气,又犟又磨人的模样,偏生姨娘惯着,每每搂在怀里一哄,须得哄上小半个时辰才见好。 许是因为她的面相显凶的缘故,七娘子往日里最不爱亲近她,几乎从未与她说过话,更甭提如此乖顺温和,还对她笑了,诧异过后,雯烟只有些欣喜道:“七娘子……七娘子莫要噎着了,来,吃一口茶润润喉。” 说完,欣喜的喂了卫臻吃了一口茶。 边喂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小主子,这还是七娘子回府后她头一眼瞧见到,方才打七娘子一进屋,瞧见七娘子清瘦成如此模样,虽然早早便已经料到了,但是亲眼见到雯烟还是吓了一大跳,想到这大半年里两位主子们遭受的这些罪,多少是有些心疼的。 第64页 不过,瞧见七娘子虽被蹉跎至此,可如今被养在了老夫人屋子里,性子瞧着也慢慢的开朗了,瞧着不吵不闹,懂事不少,雯烟心里不由感叹一番,虽然受的这些罪责令人心疼,可是若是经过此番磨难倘若能够令姨娘立起来,能够让七娘子变得开朗懂事起来,倒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为此,雯烟不由一阵感慨道:“七娘子如今瞧着懂事许多了,咱们姨娘也总算是放心了,往后在老夫人院子,七娘子定要好生听话,老太爷如今刚走,想来老夫人定会孤独想念,七娘子往日里陪在老夫人跟前多多陪着老夫人说说话,解解闷,姨娘这边您就放心,自有奴婢照顾了。” 雯烟难得耐着性子一阵苦口婆心,虽说七娘子不一定听得懂,可该教的还是得教,姨娘往日里只顾心疼七娘子,这些,也只能由她托大来说教了。 阮氏一听这话,不免又想到了伤心处,只将卫臻团团搂在怀里,反反复复的问她在老夫人那院子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有没有遭人欺负,末了,只一脸自责道:“都怪姨娘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守不住。” 说着,只摸了摸卫臻的小脸,咬了咬牙道:“安安,你且放心,总有一日姨娘会将你接回来的,姨娘一定不会将你一个人丢下,你等着姨娘来接你回咱们的秋水筑重聚!” 瞧着阮氏那副愤愤不平的模样,雯烟不由叹了一口气,冲阮氏好言相劝道:“老夫人是七娘子的祖母,她手底下的丫鬟婆子各个精细,姨娘,您瞧瞧,七娘子如今身上这料子,可是咱们秋水筑从前从未瞧见过的,老夫人本是瞅着咱们娘子可怜,这才将其留在了荣安堂,想来定不会亏待了她去,方才娘子跟前的那位映虹姑娘,可是老夫人最喜爱的,如今不也派给伺候咱们娘子了不是,咱们七娘子能够养在老夫人跟前,无论是吃穿用度一律是上等的,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哪个敢将咱们七娘子给欺负了去,姨娘,您就安心吧,染云居那位,是烧着高香盼着想要将九娘子送到老夫人跟前养,都是求而不得,如今这时运能够落到咱们七娘子头上,高兴都还来不及了,姨娘怎能一口一个埋怨,这若是叫旁人听去便不好了!” 雯烟劝了一阵后,便退了出去,将这难得的相聚时光留给阮氏母女二人。 其实,雯烟说的这番话,阮姨娘并非不懂,她不过是被庄子里那些个奴大欺主的刁奴欺负怕了,吕氏那刻薄毒辣的面孔便是时至今日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如今,女儿不在她身边,她又如何能安心。 雯烟走后,阮氏又逮着卫臻细细询问了一阵,皆是些反反复复的话,卫臻倒也不见丝毫不耐烦,只靠在阮氏怀里,边吃着点心,边软软糯糯回道:“好,秦妈妈好,映虹姐姐好,双灵姐姐和冬儿也很好,未曾打骂过安安……安安每日与祖母一道用早膳,祖母待安安最好。” 说到这里,见阮氏一脸如释重负,不多时,脸上又忽而涌现出一抹奇怪的神色,似有些失落,有些吃味似的,卫臻又忙道:“就是……就是想姨娘想的厉害!” 此话一出,果然,只见阮氏的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亮了起来,只搂着卫臻又是揉又是亲了起来,一口一个我的安安,欢喜得不得了。 如此简单的阮氏,如此容易满足的……她的生母。 卫臻垂了垂眼,又忍不住缓缓说道:“祖母说,等哪天姨娘变得厉害了,就可以接安安回去了,姨娘,你要加油,要变得跟雯烟姐姐,变得跟祖母一样厉害,这样就无人敢欺负咱们了,这样安安就能回去跟姨娘团聚了!” 卫臻一脸鼓励的冲阮氏道。 阮氏听了卫臻这番话,只燃起了全身斗志似的,冲着卫臻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安安放心,姨娘,姨娘如今变得厉害一些了,昨些日子姨娘还……还曾……还曾板着脸训斥了笑橘几句。” 说到这里,阮氏脸微微有些红,似乎有些不大好意思,可是瞧着卫臻一脸诧异膜拜的神色,阮氏又红着脸,跟邀功似的,一鼓作气将彼时的场景一五一十的学给了卫臻听。 原来昨儿个笑橘打翻了桌子上的茶盏,那是老爷来时用过两回的茶盏,阮氏心疼得不得了,可是笑橘解释说她乃无心的,阮氏虽心疼,也是无甚法子,只得将人打发了下去。 一旁的雯烟见着了,板着脸一脸严厉道:“且不说这个杯子是老爷用过的,便说笑橘一个月里到底打翻了多少物件,她今儿个敢打翻一个杯子,明儿个便敢蹬鼻子上脸打翻了姨娘你的镯子,您的体己物,刁奴便是这般养成的,今日她敢欺负到姨娘您头上,他日便敢欺负到七娘子头上去了,姨娘您若再不管管,老夫人又怎能安心将七娘子给送回来!” 七娘子可是能够触碰到阮氏喜怒哀乐的机关,一听到这话,阮氏便彻底坐不住了,立马跳了起来,将笑橘唤了进来,不过她入府这么多年,还从未训斥过人,雷声大,雨点小,只挤挤挨挨,不痛不痒、不轻不重的说教了几句。 卫臻却觉得,这是不错的开始。 说到这里,阮氏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忽而伸手捂着脸,挤挤挨挨道:“就是……就是有些倒霉,训斥笑橘的时候,正好……正好老爷过来了。” 说完这一句,阮氏便紧紧咬住牙关,如何都不再开口了,只跟个含春的少女似的,脸跟脖子红成了一大片。 第65页 原来,五老爷见阮氏发作,觉得新鲜,又见阮氏嘴笨,晓得她历来是个软绵的性子,忽而兴致大发,竟然一口一句亲自教她训斥下人,他说教一句,让她跟着学一句,好好地训斥人,到最后慢慢失了原味,成了颇不着调的**了。 瞧着阮氏这幅娇羞的模样,想来,这一世,五老爷好似未曾厌恶阮氏。 卫臻不由感慨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前世与今世不过是回府之时的细微差别,却导致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的结果,希望这一辈子,阮氏不再清苦。 第41章 卫臻母女一共在这澜清阁待了一个多时辰,阮氏想去禀了太太, 想要抱卫臻回秋水筑瞧瞧, 然而还压根没来得急没出门, 秋水筑的彩晴忽而匆匆来报, 只说老爷去了秋水筑,此刻正在东厢房里等着姨娘呢, 说完这番话, 不知何故,只见彩晴颤颤巍巍,脸色有些发白。 一问, 这才见到彩晴拍了拍胸口一阵后怕道:“奴婢今儿个瞧着老爷心情好似不大好,打从进屋起便一直黑着一张脸, 笑橘原先在屋子里伺候的, 被老爷砸了杯子给吓了出来,眼下, 眼下咱们几个无一敢上前伺候, 姨娘, 您……您快去瞅瞅吧?” 听了彩晴的话, 阮氏先是一愣,不多时只嗖地一下从椅子上立了起来, 一脸焦急道:“老……老爷这是怎么了, 黑着脸?那……那瞅着是不是十分吓人,那……那可怎么办啊?” 听了这话,阮氏先是满脸担忧关切, 后又忍不住有些发憷,一时只紧着卫臻这边舍不得撂开手,一时又牵挂着五老爷那头,只急得来回直踱步,压根有些束手无策。 要知道,五老爷向来是个脾气好的,总是笑模笑样的,入府这么多年,阮氏极少见过他上过脸,往日里笑眯眯时,她都紧张得要命,更甭提如今发了这么大的火,隔这么远,阮氏都已经开始战战兢兢的了。 雯烟见了,赶紧劝道:“指不定发生什么事儿了,姨娘,您……莫不还是先回秋水筑瞧瞧吧。” 说着,看了卫臻一眼,沉吟了片刻,道:“七娘子病才刚好,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也该回去歇着了,横竖过不了几日便到了除夕,那个时候老夫人定会开恩,让姨娘再见上七娘子一面的。” 阮氏依旧不舍。 卫臻适才咳了两声,只温温吞吞道:“姨娘去哄爹爹罢,安安一准向祖母求情,届时安安自会去探望姨娘的。” 听了卫臻这话,阮氏这才咬咬牙道:“那……那姨娘便去了,安安,你要乖乖地,要听话,这些点心都带过去吃,吃完了姨娘再让你雯烟姐姐给你送过去,啊,姨娘……姨娘定会再去求太太,求老夫人,下回,下回姨娘再来瞧你!” 说罢,只将卫臻揉了又揉,如何都舍不得撒手,最终,被雯烟劝说着,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阮氏走后,映虹进来冲卫臻道:“不知这会儿太太起了没,终归是在太太院子里,咱们还是得前去给太太问个好才是。” 说着,只牵着卫臻要去正房,临走前,卫臻还不忘指了指桌子上的食盒示意莫要落下了。 却说到了正房后,正好遇到了正要返回的六姑娘卫绾,彼时卫绾身着一袭淡绿色褙子,外罩着一件同色细花袄儿,衣领处与袖圈处各设有一圈如白雪般晶莹洁白的狐狸毛,衬托得整个人温婉贵气,此时手里抱着一个暖壶,正由念雪送出门来。 见到了迎面而来的卫臻,对反似乎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好奇卫臻的突然出现,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上上下下瞧了卫臻一眼,目光在卫臻脸上顿了片刻,嘴角方噙着浅浅的笑,一脸温和的主动冲着卫臻招呼道:“七妹妹怎么来了。” 末了,还不忘跟映虹打了声招呼,亲切有礼的唤了声映虹姐姐。 小小年纪,面面俱到,已是有了世家大族中的良好修养。 相反,卫臻此时正牵着映虹的手,闻言,只微微抿了抿嘴,看着卫绾没有说话,在卫绾的衬托下,卫臻便显得有那么些许小家子气了,一旁的映虹见了,赶紧朝着卫绾福了福身子,冲卫绾笑着含糊回道:“七娘子如今身子好些了,特来给太太问个好。” 说着,见方才还伶俐懂事的七娘子这会儿又闷不吭声了,忙不漏痕迹的捏了捏卫臻的手背一把,笑着冲卫臻道:“没曾想这会儿竟碰着了六娘子,七娘子还不赶紧见过六姐姐。” 卫臻复又抿了抿小嘴,这才松开了映虹,温温吞吞地朝着对面的卫绾福了福身子,小声招呼了声:“六……姐姐。” 卫绾一脸满意的冲卫臻点了点头,笑吟吟道:“七妹妹这会儿怕是来的不是时候,母亲昨儿个染了些风寒,身子有些抱恙,这会儿还在歇着呢。” 说罢,扭头看向一旁的念雪,一脸伶俐道:“是吧,念雪姐姐。” 念雪笑着应声,冲映虹使了个眼色,道:“太太这会儿确实还在歇着。” 说着,沉吟了片刻,又道:“两位娘子们如此孝顺体贴,这大冷天里还巴巴过来探望,一会儿太太醒了,奴婢定会如实禀告,这会儿天色忽而阴沉了下来,奴婢瞅了不出片刻怕是要落雨了,天气如此严寒,两个主子们还是赶紧回屋避着的好,眼下马上便要到除夕了,万万莫要冻着了才还啊!” 念雪客客气气的,所有人却都听得出来,对方是在下逐客令了。 第66页 卫绾便十分懂事的向念雪辞行,道:“那等母亲醒了后,绾绾再来探望。”说罢,踟蹰了片刻,又十分体贴道:“母亲今日便劳烦念雪姐姐了。” 映虹也领着卫臻跟着辞行,姐妹二人一行往外走,一路上,卫绾贴心伶俐,嘘寒问暖,问卫臻的病情如何,在老夫人院子里适应与否,让卫臻无聊的话,便到那染云居寻她跟九娘子玩耍,对于这个曾经害得自己险些失了性命的妹妹非但未曾怨恨有加,反而以礼相待,以和为贵,深受众人赞叹敬佩。 卫臻一路却蔫蔫的,几乎未曾开口,映虹只以为七娘子是跟阮氏分开了,心情低落,一路上便主动迎合六娘子的话。 一直出了澜清阁,忽而远远瞧见一道娇艳娇弱的妇人正急匆匆的往这边赶来,对方脸色微微有些沉。 见了那人,身旁的六娘子一脸诧异的迎了上去,忙道:“姨娘,您这会儿怎么来了?” 听到六娘子的话语,卫臻嗖地一下抬头,只见一位二十左右妖娆又柔弱的年轻妇人已是到了眼前,对方生了一张尖尖的瓜子脸面,脸上抹了脂粉,描了细眉,上了光彩夺目的妆容,第一眼瞧过去只觉得美的惊人,是那种张扬、美艳、明晃晃的美,却偏生面带柔弱娇羞,既娇又艳,令人惊叹。 此人便是冉氏,前世五老爷的白月光、心头肉,一个既有美貌,又不缺手段的妇人。 难怪,前世,阮氏在此人的衬托下,输得彻彻底底。 难怪,前世,卫臻在此人培养出来的女儿跟前,亦是惨败而亡。 本以为会有所忌惮,会有怨恨,会有恐惧,可真正站在了这对母女跟前,卫臻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淡定,前世,所有的恩怨对错皆在她的丧命中烟消云散了,这一世,打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便是一个崭新的开始,眼前二人,于她不过是陌路,如果,此后能够相安无事的话。 对方神色匆匆,难得有些焦急,且微微抿着嘴,脸色不大好看,不过,所有的神色在瞧见到外人后,立即隐了去,见到了卫臻后,只上上下下将卫臻瞧了又瞧,看了又看,险些一时未曾将其认出来,最终,只将目光落到了卫臻脸上,停顿了许久,双目微微挑了挑,眼中的诧异与复杂一闪而过,道:“这是七娘子?” 第42章 卫臻在映虹的授意下,磕磕碰碰的向冉氏见了礼。 冉氏便又将卫臻上下仔细打量了几回, 从前的七娘子颤颤巍巍, 胆小的跟只老鼠似的, 跟西厢房那个十二娘子一样, 浑身上下满是小家子气,无论是在卫家, 亦或是在五房都不大显眼。 可如今, 只见眼前这小娘子瞧着依旧温温吞吞,却不再像从前那般畏缩了,许是养在荣安堂的缘故, 只见穿得精精致致,得体大方, 身后一连串的丫头跟着伺候, 那派头比之她的绾儿、姮儿亦是丝毫不逊色的,又见卫臻生得雪白软糯, 虽然消瘦了, 略显得有几分憔悴, 可是藏在那堆肥肉底下的五官相貌却清晰不二的展露了出来, 只见那眉眼,那鼻子, 那小嘴、那小模小样无不令人觉得熟悉, 分明活脱脱的老爷第二啊,没想到……没想到这七丫头竟然生得如此神似老爷!从前竟然丝毫未觉! 如今年纪还小,五官还未曾彻底长开, 便已生得如此伶俐了,将来若是长大了,那还了得,要知道,卫家五老爷卫霆祎年轻那会儿,可谓是元陵城中一等一的美男子。 想到这里,再瞧了瞧一旁相貌清秀平平的卫绾,冉氏的双眼微微眯了眯,如此便也罢了,关键是,还养在了老夫人的跟前? 为了此事,方才染云居破天荒大闹了一场。 想到此处,想到今儿个早起得知的这么一桩消息,冉姨娘心中略微有几分不快,只看着卫臻淡淡的扯了扯笑:“七娘子回来这么多时日了,没成想今儿才刚见着,原是应当去瞧瞧的,可七娘子如今住在了荣安堂里,倒是不是谁想见便能见得着的了,瞧瞧,都瘦成啥样了,真真是个可怜见了。” 冉姨娘皮笑肉未笑着,初听语气瞧着正常,可细细听来又觉得有那么些许阴阳怪气的,且话里话外似乎带着几根刺似的,明目张胆的,丝毫未曾有半处遮掩,分明是对卫臻如今被养在了荣安堂一事十分不满。 冉氏本是五房最得宠的姨娘,在老爷眼中她柔弱不堪,可所有人皆知她素来不是个简单的,要手段有手段,要气魄有气魄,管束起她那个染云居来毫不含糊,并不比正房的澜清阁差,不过,对外她向来算是温和的,难得见到今日这样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身边所有人见了都跟着噤声了起来。 映虹见这冉姨娘一大早上就跟吃了炸、药似的,面上只淡淡的笑了笑,恭恭敬敬道:“姨娘说笑了,七娘子无论住在哪里,都是五房的人,待往后身子渐好后,自然是要随着六娘子,随着九娘子一道定时前来给太太见礼问好的,哪里就轻易见不着了,姨娘就莫要打趣七娘子了。” 映虹客气有礼的回复着。 映虹乃是老夫人跟前的得力的丫头,荣安堂出来的,虽是个二等,却也要比旁的高上两三分,便是连大太太见了都是要礼让三分的,冉氏定定的看了映虹一眼,不多时,只缓缓移开了目光,垂了垂眼帘,片刻后,却又将目光抬了起来,这一次,眼中已是十分平静了,只不漏痕迹的避开了这个话题,往卫臻身后瞅了瞅,忽而似是而非问了句:“阮姨娘人呢,方才不还在里头么。” 第67页 说完,不待人回,便又眯了眯眼,略带几分嘲讽的道了句:“她倒是知道巴巴往回赶,这后院之中又哪有是真正老实蠢笨的。”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答了这么两句后,便不再往卫臻、映虹这边多瞧一眼了,只冲六娘子摆了摆手,让她回屋,自己片刻未曾停留,直接大步往澜清阁里去了。 六娘子原是想要回禀一声太太还歇着没起来,都一时未曾赶上。 六娘子见冉氏这幅神色,稚嫩的小脸上染起了一抹担忧,不知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而卫臻却还在思索着冉氏最后那一问一答的话里话外的意思。 虽说冉氏未曾明着说,可卫臻却还是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这一来,冉氏知道阮氏来了这澜清阁,这便说明,要么冉氏与殷氏交好,五房正院里的许多事情殷氏并未曾避着她,要么便是冉氏耳目灵通,就连太太院子里的事儿都瞒不过她的双眼,结合前世诸事,卫臻似乎更加倾向后者。 这二来,冉氏似乎知晓五老爷去了秋水筑,所以才有后头那句“巴巴往回赶”,且冉氏这日脾气瞅着有些大,再结合方才彩晴来报,说五老爷黑着脸,瞧着十分吓人,看来,五老爷发怒的原因与冉氏有关。 如此,一向温和待人的冉氏忽而向卫臻发难,似乎也说得通了。 这一大早的,令一向温和有加的五老爷发了怒,怒气冲冲的从染云居去了秋水筑,冉氏非但不去哄着,反而匆匆往太太屋子赶,那么,究竟发生了何事呢? 这个问题,待卫臻一行回了荣安堂后,答案似乎慢慢揭晓了。 却说这日卫臻前往澜清阁一事是与老夫人告了假的,且昨儿个京城里的几房伯父们赶回元陵,又是祠堂祭奠,又是晚膳,据说晚宴后老夫人与几房伯父伯母们叙旧到极晚,操劳了整日整夜,想来定是累极了,是以今日卫臻便没去打搅。 回了她的小窝后,还在院子口,远远地只见秦妈妈领着四五个小厮丫头正忙得团团直转,只见秦妈妈命人将屋子里的一应器具皆装到了箱子里,装了两三个箱子正要寻人搬出去,又另有几个丫头婆子抱着包袱,背着被褥等家当正匆匆往外赶,瞧着像是要搬家似的,映虹见了吓了一大跳,忙将那几个丫头婆子拦下了,道:“这一大早的,这是在干啥呢,怎地闹出了这般大的阵仗!” 几人给卫臻行了礼,其中一个婆子恭恭敬敬回道:“具体如何咱们几个也尚不知情,只知秦妈妈方才打老夫人院里回来后,便吩咐咱们屋子里的几个开始收拾家当,让咱们暂且将东西全部都搬去那玉漱楼!” 殷虹听了皱了皱眉,正说着,秦妈妈得了动静,见卫臻一行人回来了,秦妈妈赶紧迎了上来,殷虹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拉着亲妈妈的手急急问道:“妈妈,这……这一大早的怎么忽然间搬上了,究竟发生了何事,咱们……咱们这是要挪地方么?挪到哪儿去?” 秦妈妈拍了拍殷虹的手,安抚道:“甭担心,乃是好事儿!” 说罢,绕过卫臻来到了卫臻跟前,笑着冲卫臻道:“七娘子,您可算是回来了。” 说完,蹲在卫臻跟前,摸了摸卫臻的小脸,笑着哄问道:“如今这住处有些小,有些偏,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啥都没有,七娘子可是住腻歪了,那么,打从今儿个开始,咱们便重新换个新的住处如何,换个大院子,里头有好几间屋子,外头院子有亭子,有水榭,有假山,娘子若是无聊了,可以到池子里喂喂鱼,到亭子里赏赏雪,还可以和冬儿那小丫头到假山后头玩捉瞎子游戏了,娘子可喜欢?” 说到这里,想了想,又徐徐图之的引诱道:“对了,那里,还有新的玩伴可以陪娘子玩了,娘子想不想去?” 卫臻还未曾反应过来,只见映虹转忧为喜,一脸欣喜道:“这是要将七娘子给安置了吗?安置在哪儿?玉漱楼吗?阿弥陀佛,那个地儿好,院子大,里头光是正房都有五六间,又离老夫人的正院近,里头还备了个小厨房了,听说是原先二姑奶奶尚且在闺中时的住处,这么多年,老夫人日日派人打点,从未着人入住过,没成想如今竟然赏给了七娘子,可见老夫人有多宠着咱们七娘子。” 说到这里,映虹赶紧捏了卫臻的小脸一把,笑嘻嘻道:“七娘子,您可有新的院子住咯,开心坏了吧。” 到了这里,映虹总算是松懈了一口气,方才见院子里正在收拾东西,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以为是要将七娘子给送走了,毕竟七娘子如今虽说住在了这荣安堂,可老夫人一日未曾发话,便也仅仅只是暂住而已。 一来染云居那位一心想要将九娘子塞进荣安堂,这二来,七娘子如今病也好了,秋水筑那位又是个愚笨的,一心想要将人接回去,映虹觉得七娘子最后能够留下来的可能性还真不确定,没成想好消息竟然来得这般突然,只觉得老夫人行事果然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旁人皆猜此事怕是要落到年后去了。 怪道今儿个早上染云居那位一大早上跟吃了炸、药似的,原来是被这事儿给杀得措手不及。 映虹本是老夫人跟前得力的,可是,如今伺候七娘子一场,对于这个乖巧听话的七娘子是打从心眼里怜惜及疼爱,瞧见她有好的去处,自然是替她高兴地。 这时,秦妈妈听了映虹这话,只笑骂道:“你倒是想得美,那么大的院子岂是七娘子一个人能够住得下的,除了七娘子啊,还有大娘子和五哥儿也一并搬过去!” 第68页 原来,大娘子如今十岁了,要不了几年便要到了议亲的年纪,在府里满打满算也住不了多少年了,大太太见老太爷刚走,便特意将大娘子送到老夫人跟前陪着,至于五哥儿么,他是三房妾氏林氏所出,三房虽是庶出,三老爷虽不是出自老夫人肚子里,可如今三房瞅着委实太不像话了,老夫人便来者不拒,悉数收下了。 “大娘子跟五哥儿?” 映虹一脸诧异,然而惊诧片刻后,便又笑吟吟道:“那岂不是更好了,七娘子是个闷的,往日里不爱说话,如今有大娘子、五哥儿陪着,有了伴,定会开朗许多。” 第43章 于是,就这样, 卫臻当日便搬去了玉漱楼, 被正式的养在了老夫人院子里。 因卫臻物件不多, 搬起来并不费事儿, 这头老夫人一声吩咐,那头院子便已经给收拾妥了, 卫臻年纪小, 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抱着她那个宝贝小匣子坐在软榻上吃点心便是,她将阮氏做的点心与双灵冬儿三人分吃完了, 然后待屋子悉数被搬空后,便由妈妈抱着进去入住即可。 那玉漱楼院子十分大, 有正房四五间, 并厢房、耳房七八间,屋子处在中间位置, 元陵城乃江南地界, 临水而居, 与水结缘, 周围被水榭环绕,前头是一座诺大的池子, 池子中央搭建了一座八宝凉亭, 旁边还放置了一叶小舟,冬日里可泛舟赏鱼垂钓,夏日可到湖中嬉水纳凉, 后头是一座嶙峋假山,假山下摆设了许多奇花异草,景致甚美,据说有不少还是原先二姑奶奶尚且在闺中时亲手种植的,老夫人专门请了花匠前来打点。 这玉漱楼在整个卫府,可谓乃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据说,当年五老爷成了亲后,想要将院子安置在此处的,老夫人嘴上说离得太近,嫌他聒噪,实则未曾不是想要将此处封存下来,留作念想。 玉漱楼里头屋子多,老夫人并未曾特意安排几个的住处,不过五哥儿到底是男子,他如今已经七岁了,只堪堪将他的住处单独指了出来,玉漱楼的东边刚好有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落,五哥儿便住在此处,余下因卫臻是最先搬进来的,她到底是庶出,跟大娘子不可同日而语,倒是十分自觉的选了背靠假山的那几间屋子,将周正朝着水榭那边视野开阔的屋子主动留给了大娘子。 夜里,一直到躺到了被子里,卫臻还隐隐有些未曾反应过来,她竟然当真被老夫人留下了,要知道,前世养在老夫人跟前的有且只有大娘子一人,卫臻甚至连荣安堂的大院都未曾踏入过几回。 这一辈子与前世可谓是天壤之别。 如今反思起来,或许,因前世卫臻母女太过蠢笨,后来又因卫臻太过出头冒尖、招摇过市,最终引得所有人群起而攻之,她得罪实在是太多人了,直到她临时前,满院数十人,大多还是皆是打从她进入太子府起便一直留在她身边的,所有人皆眼睁睁的看着她凌迟而死,竟无一人向她伸出援手。 而如今,一旦天时地利人和,她懵懂无知,柔弱可欺起来,反倒成了所有人庇护、怜惜的对象。 前世太过于招摇,也活得太过劳累了,这一世就这般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下去吧。 这一晚,一夜无梦,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进行着。 第二日一大早,卫臻早早便醒了,秦妈妈亲自过来给卫臻穿戴衣裳、梳洗打扮,抱着卫臻去给老夫人见礼,如今这玉漱楼到老夫人正院不过几步路,闲说几句功夫转眼便到了,许是去得过早,正院还安安静静的,余下的哥儿娘子们都还未曾过来。 老夫人倒是起了,听闻卫臻选了靠近后山的那几间屋子,还以为是秦妈妈做主给选的,哪知一问,只见秦妈妈笑眯眯道:“是七娘子自个选的,老奴可做不了这个主,彼时老奴牵着七娘子往那玉漱楼里转了转,才刚逛到南边那几间屋子时,七娘子忽而停下不走了,只巴巴坐在那门槛上撑着下巴歇息,老奴便笑着问就挑这间屋子住下如何,七娘子便点了点下巴,满口应下了!” “哦?”老夫人听了有些诧异,面上瞧着却是十分高兴的,只将卫臻抱在怀里揉了揉,边揉边笑着问道:“臻丫头且与祖母说说,为何选了后头几间屋子呀?祖母分明瞅着前头几间屋子要好些,又大又敞亮啊!” 卫臻躺在老夫人怀里,闻言,眨了眨眼,只含含糊糊道:“花花……花花好看……” 老夫人听了一愣,不多时,只忍不住一阵乐呵道:“那倒是,后山那片花花草草确实开得伶俐,那里头的一些个品类可是孤品,市面上难寻,可谓是千金难求,咱们七丫头小小年纪眼光倒是不错,嗯,不错,不错,没成想,七丫头也是个爱花之人!” 说到这里,不知是不是忆起了原先那处院子的主人,老夫人神色微微有些复杂。 屋子里,秦妈妈与周妈妈对视了一眼,二人纷纷噤声。 屋子里有片刻寂静。 却未料,正在此事,只见老夫人怀里的七娘子忽而伸手去够摆在小几上那口浅绿色喜玉瓶子里的那株腊梅,瓶子里不过插了腊梅三两枝,每枝上腊梅三四朵,只见七娘子伸着小手笨拙的摘了一朵抓在小手里就要往老夫人头上送,老夫人先是一愣,待回过神来时往头上一摸,只见那朵腊梅已稳稳当当的别在了自个那泛白的鬓发上了。 一抬眼,只见卫臻用那双小爪子捂住自己的小嘴正在偷笑道:“祖……祖母,好看。” 第69页 周妈妈与秦妈妈二人见了,亦是捂着帕子偷笑不止。 老夫人终于也有些绷不住了,只笑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借势偷偷抹了眼泪,忍不住捏了捏卫臻的小脸道:“小丫头片子,好大的胆子,竟然连祖母也敢戏弄!” 说罢,只作势要来教训小卫臻。 小卫臻瞧了吓了一大跳,凭着下意识的本能动作拼命往身后去躲,跟泥鳅打滚似的,一下子就从老夫人身上翻了出去,那动作,那麻利劲儿,瞧得整个屋子里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就连老夫人瞧了都忍不住瞪直了眼,直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眼睁睁的瞧着七娘子笔直无误的朝着炕上的几子腿撞了去,下一刻,只听到砰地一声,整个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卫臻懵了懵,不多时,只觉得脑海一阵眩晕,然后,身子不受控制的晃了几晃,然后整个小身板往炕上一崴,整个人给直接撞懵了去。 第44章 房梁在晃动,整个炕也跟着在晃动。 卫臻整个人晕乎乎的, 崴在炕上一脸呆滞的盯着房顶, 久久无法缓过神来。 老夫人见了吓了一大跳, 立马一把将卫臻从炕上挖了起来查看, 嘴里急急询问着:“臻丫头,摔哪儿了, 这是摔哪儿了, 是不是磕着脑袋了,脑袋瓜子疼不疼。” 周妈妈、秦妈妈几人也立即凑了过来,团团将卫臻围住查探。 只见卫臻缩在老夫人怀里, 一脸茫然的瞅着大家伙,懵里懵懂的眨了眨眼, 又晃了晃脑袋瓜子, 过了好半晌,只下意识的软软糯糯的回了声:“不……不疼……” 声音小小的, 怯怯的, 里头带着几分呆滞, 几分颤音。 并非故意佯装的, 是真的给撞懵了,头冒金星的那种, 整个人反应慢上半拍, 隐隐有些缓不过神来。 瞧那模样像是个无碍的,就是瞧着像是有些吓坏了,老夫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一把将卫臻紧搂在怀里拼命揉了揉,面上有些无奈道:“看往后还皮不皮,好生待在祖母怀里便是,哪个让你跟只小顽猴似的,竟然上蹿下跳了起来,这下好了吧,磕了脑袋,遭了罪了吧!” 脸上微微板着,难得有些严肃。 嘴上有几分说教的意味,心里却满是心疼。 只逮着卫臻好生说教,末了,又有些于心不忍,又逮着好生宽慰了一遭。 哪知不训还好,这一训斥,却见怀里的小家伙双眼慢慢泛红了,两只葡萄大的眼眼眶里眼泪汪汪的,正一脸委屈的看着她。 老夫人又气又乐的捏了捏卫臻的小鼻头道:“怎么地,祖母说什么了,还训不得了是吧。”说着,只抬眼冲着周妈妈与秦妈妈道:“瞧瞧,不过叨叨她两句,那小嘴翘得,足足可以挂上一个油瓶子了!” 周妈妈见了,只用帕子捂着嘴,笑着打趣道:“老奴还是打头一回瞅见七娘子这幅小模样了,瞧瞧,这可怜见的,不哭,不哭,祖母哪里舍得训斥七娘子,分明是心疼咱们家小娘子了,七娘子不哭哦。” 周妈妈摸出帕子给卫臻擦了擦小脸,只笑眯眯的摸了摸卫臻的小脸哄了哄,又抬眼笑模笑样的冲老夫人道:“老奴这几日瞅着七娘子倒是活泼好动些了,以前见了哪个都跟只小耗子似的怕得要命,如今到了老夫人跟前,竟然跟只小猴似的,终于有了几分孩童天真活泼的模样,老夫人原先还有几分忧心,如今可将心放入肚子里了吧。” 周妈妈笑眯眯道,面上一脸欣慰温和。 秦妈妈听了立即附和道:“可不正是,老婆子伺候七娘子这么长时间,还是打头一会儿瞅见七娘子这幅娇憨活泼又委屈巴巴的小模样,活灵活现的,可真真讨人欢喜,七娘子刚搬过来那会儿一连着五六日未曾开口说过话,一见到人便往被子里缩,只敢留出一双眼睛出来偷偷往外瞅着,如今,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倒是开朗了不少,其实,往日里还是十分安静乖觉的,就是到了老夫人跟前才会主动亲近一二,想来七娘子年纪虽小,却也知哪个疼她哪个宠她,如今才敢到老夫人跟前放肆好动些,瞅瞅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寻常人可是巴巴盼不到的了。” 周妈妈与秦妈妈二人一唱一和。 老夫人听了,只挑了挑眉,笑骂道:“两个老货,感情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我不过就随口说了那么一嘴,你们两个何时如此嘴碎了,竟然开始长篇大论起来了,这感情好,一个两个的,都成了这小丫头的左右护法了。” 说着,低头瞪了怀里的小卫臻一眼,却见小丫头眼睛一眨砸,眼眶里的眼泪珠子就接二连三的滚落了出来,老夫人一愣,只以为是自个的训斥真的将小家伙吓着了,忙将人搂在怀里哄了起来,道:“祖母逗小七玩的了,哪里就真的舍得训斥咱们家小七,小七如此乖觉,祖母爱护都来不及,哪里会舍得打骂!” 只抱着卫臻好似揉了一通。 安慰完了后,却只见小丫头小嘴瘪得更厉害了,整张小脸都胀红了,秦妈妈察觉事情有异,一问,只见小卫臻后知后觉的伸着小手捂着后脑勺抽抽搭搭道:“脑……脑袋疼了,方……方才不疼,现下……现下又疼了……” 一副委委屈屈,又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 老夫人听了一愣,赶忙将卫臻头上的小鬓拆散了,伸手轻轻往后脑勺一摸,只见后脑勺偏向头顶的方位鼓起了一个小包,方才查看时并无多少异样,却未料这会儿却是慢慢起了。 第70页 她的手刚一触碰上去,只见怀里的小人儿小身板一抖,俨然是疼得厉害了,只拼命捂着小嘴没有哭出声儿来,眼泪珠子却是如何都管束不住,噼里啪啦的滚落了一地。 老夫人见了,一时不知是该气该乐还是该心疼才好,气这小丫头这温吞拖拉的性子,往日里言行举止温温吞吞便罢了,没曾想就连受了疼也依然是一副如此温吞的模样,这脑袋撞了有半刻钟了还后知后觉的察觉到疼痛,简直是只个小笨猴,又被小家伙这委屈巴巴后知后觉的小模样给逗笑了,这样迷迷糊糊的小性子,也不知到底随了谁。 瞧着那双忽闪忽闪、迷迷糊糊的大眼睛,老夫人只无奈的摇了摇头,忙不迭命人将屋子里上好的跌打药酒拿过来,她亲自抹在手心,将小卫臻摁在腿上,给她揉脑袋,想了想,又命人将炕上的几子四个脚,四个角分别用软绵之物给包扎上了,只道屋子里的小辈们多,省得一个个都嗑着碰着了便不好了,嘴上虽这般说,可能够时常上这高榻上玩耍的,除了眼前这位,如今这个年岁的,倒好似不多。 一直到腿上的小人儿抽抽搭搭的快要睡着了时,外头的丫鬟忽而来报,只道:“老夫人,五老爷往这边来了。” 周妈妈低头缓缓道:“果然来了。” 老夫人听了丝毫不觉诧异,好似早早便在候着他似的,只淡淡挑眉道:“来的倒挺早的。” 周妈妈道:“听闻染云居那位昨儿个与五爷大闹了一阵,爷一气之下去了秋水筑,一连着在秋水筑待了一整日,一直到昨儿个掌灯时分,染云居那位亲自去了秋水筑,嘴上说是探望十二娘子,回时,却是爷亲自送回去的,想来昨儿个便已和好了——” 周妈妈一五一十的将昨儿个五房的事禀告,竟是事无巨细。 老夫人听了淡淡的摆了摆手,老妈妈会意的适时止住了,老夫人低头瞅了腿上的卫臻一阵,给小丫头擦了擦泪痕,将人轻手轻脚抱着放在了炕上,盖好了被子,又低头将人细细瞅了一回,方摆了摆手道:“备膳罢,已有些日子未曾好生与我儿一道用过膳、说过话了。” 丫头立马领命去了。 正在此时,只听见五老爷熟悉的声音打从院子里直接传了进来,竟是人还未到,声音便已率先一步入内了,只笑呵呵道:“母亲,不肖子来探望您来了。” 话音一落,五老爷笑模笑样的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第45章 话说这五老爷往日里颇不着调,他素来喜爱斗鸡走狗、流连那勾栏瓦舍间, 原先老太爷在世时, 时常看不下去他的行径, 每每天还未亮便杵着拐杖候在门口候着他, 不是被拖到书房训上一整日,便是被当众挨棍子, 老太爷手里头的那根龙头拐杖可是御赐的, 一棍一棍落在他的背上,偏生还不能躲,每每皆要躺在床上哀嚎上几日方能下得了床榻。 唯有躲过那老头, 悄悄溜到老夫人屋子里方能躲过一劫。 往日里一来,五老爷卫霆祎每每总是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翘着二郎腿, 或一味的跟老夫人诉苦卖惨,或嬉皮笑脸, 这日倒是难得, 规规矩矩的, 一进来倒是先一脸殷勤的给老夫人行了个大礼, 随即,又破天荒的亲自给老夫人沏了一碗茶, 笑模笑样道:“母亲吃茶, 儿子已有好长日子未曾给旁人沏过茶了,母亲瞧瞧儿子如今这手艺生疏了不曾?” 老夫人微微挑眉,端着茶吃了一口。 五老爷立马笑模笑样的凑过去巴巴问道:“怎么样, 还能勉强入口罢?” 这五老爷虽不着调,念书念书不成,功名功名未有,是个内里无甚墨水的花架子,但是到底出自卫家,有些东西无须钻研,乃是骨子里自带而来的,他打小养在老太太膝下,便是什么也不学,可簪缨世家中的礼教与世面却是打小耳濡目染,无论是吃穿用度皆要用最好的,便是在外头,也是一直打着一个“雅”字行事,这赏茶沏茶的功夫却是难不倒他的。 老夫人缓缓啜了一口,苦涩过后,嘴里余香慢慢溢出,抬眼忍不住抬眼瞅了对面的幼子一眼,嘴里漫不经心的唔了一声,这茶确实是沏得不错,可是一瞧见对方一脸殷勤热情的模样,老夫人心里便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卫家五子中,唯有老五是最没心没肺的,此番老头子一去,卫家的权势及影响力便散去了大半,虽说老大如今得了圣眷,到底在圣眷最浓时离京守孝三年,焉知三年后回京又是怎样一番天地,再大的家业若是无甚建树,早晚有兴衰落败的一日。 如今卫家五房中,整个诺大的府邸将全部希望全部都投身在了老大身上,倘若他将来能够跟他老子一样,是个有所作为的倒还好,若是不能的话—— 老大暂且不论,余下老二媳妇如今病成那样,倘若将来当真有一日去了,她还真怕他撑不下去,而三房后宅不宁,四房又碌碌无为,可纵使如此,几位兄长们到底手上到底各自领了一份差事在手,将来不说有多大作为,自给自足却是不成问题的,唯独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膝下无子,夫妻离心不说,又是个懒惰无为的,偏生如今还宠爱妾氏,整个院子里妻子无个妻子样子,妾氏无个妾氏样子,便是连底下的姐儿也没个姐儿的样子,她如今人老了,是个半截身子没入黄天的人了,倘若有朝一日去了,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眼前这个不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