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娇养手册》 第1页 [穿越重生] 《外室娇养手册》作者:离九儿【完结】 文案: 【一句话简介】替身是她,白月光也是她~ 【男主版】 誉有战神之称的贺子初,发现一女子像极了他的早亡妻,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费尽心思也要抢到手。 【女主版】 家道中落,为救父兄,卫韵挡住了当朝权臣的马车,这一天雷雨交加,她浑身尽湿。 曾经的京城第一贵女,褪下了她的孤傲和尊严,一步步走向贺子初。 男人漆亮的幽眸自少女身上掠过,语气无波无痕,“一日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我的人。” 她哑声轻应,“嗯。” 几年后,新帝登基,后宫迟迟无人,却唯有新帝身边的一名司寝格外受宠。 每晚新帝歇在寝宫,司寝伺候左右,次日新帝上朝,司寝仍在寝宫之中,嫌少露面。 直至,有一日太医号出喜脉,新帝昭告天下,立卫家嫡女卫韵为后,娇宠一生。 【排雷】本文悬念颇多,一开始看见的事实,可能并不是事实,大家稍安勿躁~ 【阅读指南】 1,95%甜宠,5%玻璃渣。 2,本文双C,至于为什么是双C,文中会娓娓道来 3,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外室文,女主恢复记忆之后,性格会发生变化(两个灵魂偶尔互串,一强一弱) 4,架空历史,非明清背景,中国历史博大精深,许多朝代的女性地位并非是电视上播的那样,勿要杠,很累,作者给大家鞠躬了~ 5,本文充满阳光,不适合杠精阅读,蓄意找事的,你杠我一次,我杠你十次哦(认真且严肃的表态~QAQ)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韵 ┃ 配角: ┃ 其它:甜文,爽文 一句话简介:外室娇宠日常 立意:生命不止,奋斗不息 第1章 卫韵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入眼是残阳如血的黄昏,还是像上次梦境一样,她梦见烈火焚烧中的残垣断壁,不远处传来哭嚎厮杀声,那声音宛若生了锋利的勾子,钻入耳膜,锥心划肉的疼。 和上次梦境不同的是,她听见有人在议论纷纷,诸如: “慎北王在西南拥兵自重、犯上作乱、罪大恶极,活该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另有声音附和,“楚家这次无一人幸免,幸好琼华郡主一个月前已嫁人,罪不涉外嫁妇,不然那风华绝代的美人这次也难逃一死。” “……” 卫韵从梦中惊醒,那种蚀骨腐肉的痛苦才稍稍缓解。 十五年前因谋逆大罪而被诛杀满门的慎北王,就是本朝的禁忌之谈。 而出现在卫韵梦里的那位琼华郡主,其实十五年前也死了,据说是在慎北王府满门覆灭后没多久,她突染癔症,一夜暴毙。但坊间传言,琼华郡主是被她的夫君贺子初给毒杀的。 十五年前,卫韵还在娘亲腹中,她不明白为何屡次梦见那桩陈年旧事。 她虽不关心政事,倒是对那位琼华郡主颇为同情,家族覆灭,她被朝夕相处的夫君毒杀,如今人人只知常胜将军贺子初,却是早就将琼华郡主抛之脑后。虽不曾见过贺子初,但卫韵笃定他就是一个为求荣华,不惜杀/妻之人。 不过…… 她为何梦见十五年前的事?卫韵百思不得其解。 …… 季夏闷热,廊下浮风微燥,自梦境醒来,卫韵脑壳昏沉。 据说那位常胜将军武安侯贺子初就要回京了,她也不知为何,听到这人的名字,就不由发憷。 秋蝉抓着把半透明刺木香菊轻罗菱扇,给卫韵扇风,提醒道:“齐国公府的小娘子邀了咱们娘子去看荷,娘子打算几时启程?” 齐国公府是卫韵的未来婆家,褚香芝与她同岁,两人打小就是闺中好友,饶是她还没嫁进门,褚香芝私底下时常故意打趣她,唤她嫂嫂。 卫韵在缠枝莲花小瓷罐里掏了块薄荷糖,吃了醒醒神,道:“这就走吧,莫让阿芝等急了。” 不多时,卫府马车缓缓停在城东画舫。 放眼望去,画舫四周碧色连天,粉润娇妍的荷花争先吐蕊,风拂过,卷着残夏余温,吹的美人面颊染红。 卫韵认得褚家画舫,昨年季夏,她便是在此处赏荷,褚辰还偷偷摸摸前来看她,此事被国公夫人知晓,愣是罚他跪了一夜祠堂。 画舫四下无人,因要见女眷,卫韵只带着秋蝉一人入内,画舫四周垂落薄纱素帘,湖风荡过,纱帘舞动。她没有看见褚香芝,倒是瞧见了一身着一袭白色锦缎长袍,白玉冠挽发的高大男子。他长身玉立,单手朝后,从侧面去看,男子面颊轮廓有棱有角,鬓若刀裁,突出的喉结十分明显,不似京中的寻常贵公子,单是一眼看去,卫韵只觉这男子是个有故事的人。 贺子初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侧过脸,恰与卫韵对视。 瞬间,卫韵看清男子面容,她怔住,要如何形容这张脸呢? 他的五官极为立挺,两条剑眉之间微蹙,似有什么化不开的心事,浓眉之下的双眸锐利阴沉,仿佛多看一眼,人就会被吸附进去,高挺的鼻梁下方,他的唇薄厚适中,明明是一张完美毫无瑕疵的脸,可乍一眼,却又给人极疏极冷之感。 第2页 像是山巅雪莲,不可触及。 他站在那里,湖风拂动他的锦袍下摆,宛若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男子,浑身上下透着过尽千帆的卓然。 卫韵心头一惊:难道他便是阿芝提及过的沧澜先生? 褚香芝和卫韵无话不谈,不久前告诉过卫韵,她结识了一位当世大儒,还对他有倾慕之心,只可惜大儒纵情丘壑,不愿在京中逗留。 那位沧澜先生约莫而立之年,起初卫韵还震惊于褚香芝竟倾慕这样年长的男子,不过眼下一看,这人看上去不过才二十七八岁的光景,而且真正是个超然脱尘的美男子呢! 卫韵眨了眨眼,冲着男子灿然一笑,“久仰先生大名,没想到今日能有幸遇见。” 她和男子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加上她身边带着婢子,而且褚香芝一会就要过来,卫韵并没有立刻回避他。 时下民风开化,女子也有进学成为女鸿儒的先例,卫韵又见男子卓尔不凡,气度超过她所见过的所有男子,对这位当世名儒不由得更是好奇。 贺子初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几丈开外的少女。 亏得他数年修身养性,否则…… 呵呵,那些人还真是处心积虑,他才刚回京,就迫不及待给他送人了。 而且这回送来的美人倒是像极了她。 只见少女目若秋水,如潺潺清泉流过,潋滟迎人,是世间少见的墨玉眼。贺子初知道,自己不该沉溺。可这双眼睛……太像了……他心头被什么东西猛然撞击了一下,疼的无声无息。且就沉溺这一次吧,反正他也不想去见那些登门造访之人。 久仰先生大名? 他离开了十五年,京中还有人记得他么? 也是了,既然是故意将她安排在此处,必定早有准备。 卫韵见贺子初面无表情,她听褚香芝提及,沧澜先生提出的政见不被朝中认可,甚至朝中权臣对他多有迫害,迫使他走投无路,贫困潦倒。否则……他也不会被褚香芝“藏”在这里吧。 卫韵默默的想着,思及他极有可能是郁郁不得志,宽慰了一句,“先生才高八斗、卓尔不群、博古通今,一时失利不必放在眼中。” 贺子初依旧保持着侧身站立的姿势,右手持漆股竹烫花边素面折扇,左手拇指似不经意在扇顶打转。 这些年,给他送美人的比比皆是,或是娇艳的,或是纯澈的,都有那么一丝像她。 今天这个倒是别具心裁,是个马屁精。 此处是褚家画舫,他的好姐姐褚夫人邀他赏花,他本不喜荷,可那个人当初很喜欢,所以他就来了,谁知褚夫人给他送了这样一份“大礼”。 贺子初百般聊赖,平素岂有耐心与这样的人周旋?今日也不知怎的,他贪恋那双墨玉眼中的潋滟流波,忽略了这女子身份,顺着心意,像是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之中,说,“小娘子是来寻人的?” 他和那个人的初次见面,当年她也是这样毫无征兆的闯入他的领地,因为坏了他的好事,所以只能笑着拍马屁,对他的容貌一通猛夸,他至今历历在目,那个人说,“公子风度翩翩、雅人深致、玉树临风、品貌非凡,肯定大人不记小人过,你我就此别过,莫要寻我麻烦!” 可她撞见他的秘密,他只好将她抓来,故意问她,“小娘子是来寻人的?” 然后就见她眨了眨潋滟水眸,冲着他一笑,“不,我不寻人,我只是路过来看风景的。” 原本,他应该杀了她,可奇怪的是,他却放走了她,后来得知她是慎北王之女楚韵。 从记忆中回过神,贺子初又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明知那人不可能再回来。人执念到了一定境地,离着疯癫也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卫韵愣了愣,她今日是来和褚香芝赴约的,澜沧先生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文人最是在乎骨气尊严,他现在被褚香芝“金窝藏娇”着,实乃被迫之举。她如何能揭人伤疤呢?时下京中倒也有贵女圈养面首的,可沧澜先生终归不是普通粉面少年。 故此,卫韵为维护对方颜面,敷衍道:“我并非过来寻人,我只是路过来看风景的。那……既然先生在此,我便不打扰,就此别过。” 卫韵福了福身,带着秋蝉离开。 “……”他是听岔了么?她为何也说这句话…… 贺子初的目光一路远送,少女穿着苏绣月华锦衫,软银轻罗百合裙随风拂动,发髻上的石榴石珠串随着她的动作美妙的晃动着,走出画舫,她自己撑了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纸伞,没让婢女伺候,衣袖微垂,露出一小节莹白雪腻的手腕。她行了几步,突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粲然一笑。 待到马车走远,贺子初才转过身,重新面对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碧荷连天。 她就那样走了么?刚才对他一笑是什么意思? 褚夫人就是这么交代她的?勾搭完他后就跑?真是功力太浅!勾/引的一点不认真!甚是敷衍! 贺子初当然知道他的长姐是怎样心性的女子,为让他全力帮衬齐国公府,她真真是不留余地了。找了这么一个神似她的人来见他,不就是投其所好么? 褚夫人以前不是没有送过美人,可贺子初的态度从没变过。她现在手段高明了,找来的女子还会跟他玩心计,这是欲情故纵吧。倒是运用的如火纯情,一点不造作,私底下一定没少排演。 第3页 他一会觉得方才那女子勾/引的太敷衍,一会又觉得她是个高手。 贺子初甚至敢笃定,不久之后那女子又会以各种“机缘巧合”的理由出现在他面前。她唤自己为先生,估摸着下回就要向他讨教写诗作画,这一来二往,投怀送抱的机会就更多了。 贺子初本该不屑一顾,可那女子离开片刻后,他脑中总会浮现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还有那灿然一笑。他身边的女子都怕极了他,有多久不曾看见过这样“纯粹”的笑了? 太久了,他记不清了。 …… 卫韵依靠着车壁,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实在不明白阿芝是怎么回事,说好的赏荷,她怎的没去赴约。 而同一时间的齐国公府。 褚夫人正在堂屋内来回踱步,等待着画舫那边的消息,见心腹前来禀报,立刻问道:“如何了?武安侯见到卫韵了么?” 赵大如实回禀,“夫人,按着您的吩咐,今个儿一早就给卫小娘子送了赏荷的帖子,卫小娘子是按着时辰去的,侯爷也留在画舫,他二人遇见了,不过卫小娘子并未逗留多久,她离开时,武安侯也并未挽留。” 褚夫人如今仍旧风韵犹存,相貌秀雅,但与国公爷之间并不伉俪情深,全京城皆知齐国公心里只有他青梅竹马的表妹,褚夫人的一切精力都放在了巩固国公夫人的位置,以及朝堂权势之上。 贺子初在西南十五年,立下汗马功劳,虽十五年未归京,却是圣上股肱之臣。对这个弟弟,褚夫人却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拉拢。 褚夫人太清楚贺子初有多在意他的早亡妻,所以设计让卫韵去画舫与他“巧遇”。 赵大是褚夫人当年的陪嫁护院,也曾是武安侯府贺家的人,他忧心道:“夫人,侯爷会不会识穿您的计划?” 褚香芝今日的确邀请了卫韵,只不过褚夫人借机将她禁足,没有让她出门。 她沉沉吐了口浊气,“卫韵太像那个人了,我实在没法让她嫁给褚辰,一看到她那张脸,我就……我就会想起那个人!若是我那个弟弟能看上她,以他的手段,无论如何也会将人抢走,届时他欠了我的人情,也欠了褚家的,必然会全力相助褚家,而褚辰也能另娶门当户对的女子,这本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所以,必然也存在风险,甚至是见不得光的手段。 赵大沉默不语。 褚夫人又说,“卫广轩父子两这次得罪了长公主,卫家的女儿不能进我褚家大门!可恨褚辰被那丫头迷了心窍,国公爷也记着当年两家之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退婚,我下这一步棋,也都是为了褚家!” 赵大不知该说什么,夫人这次的手段的确卑劣了些,以武安侯的心性,岂会看不穿这一点?他若不选择上当,谁也逼不了他。 …… 季夏子夜,雷声轰鸣,一阵疾风拂开茜窗,卷着泥土气息吹进屋内。 外面电闪雷鸣,下了一场暴雨。 银条纱帐子随风拂动,贺子初猛然惊坐起,“阿韵,不要走!” 他的长臂伸出,像是朝着谁做出了挽留的姿势,可手掌放在空中僵了许久,触手所及,空空如已。除却眼前无尽昏暗,什么也没有。 人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这十五年,他从来没有梦见过一次,他一度以为是不是阿韵恨极了他,所以才不愿来梦中与他相见。 可方才……他梦见了她。 当年他还是武安侯府的世子爷,而她是慎北王之女,她聪明顽劣,狡猾极了,缠上了他就不放了,说好的缠一辈子,如今却只留他一人。 贺子初怅然若失,他回过神来,立刻又躺下,或许还能在梦里与她相见。 可他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孔雀蓝釉暗刻麒麟纹三足香炉里溢出缕缕安神香,直至天光破晓,他还是未曾入睡。 贺子初鬼使神差的又想起了昨日画舫见到的少女,他起身对着门外吩咐了一句,“来人,随我去一趟齐国公府。” 第2章 “我不是过来寻人。” “我只是路过来看风景的。” 他对她说过的话,只有他一人记得,昨天画舫的女子只是巧合说出口么?贺子初明知不该多想,他刚回京,诸多事务急待处理,今日根本不该去齐国公府。可贺子初很想知道那女子如何能说出与阿韵一样的话出来。她再见到自己又会怎么勾/引? 她要是再敢模仿阿韵,他就亲手了结了她! 贺子初坚信,他之所以去齐国公府,只是想知道昨日画舫的女子到底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他要去揭穿她所有伪装! …… 齐国公府褚家,得知贺子初登门,褚夫人立刻大喜。若是按着贺子初的性子,他回京后已来过一次国公府,若无旁事,他不可能再登门,而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上钩了! 褚夫人露出欢喜之色,只要这件事顺利进行下去,她就能一步步照着计划行事,“快!速速去卫府请了卫小娘子过来,就说……国公府新移植的木槿花开了,请她过来赏花。” 下人应下,立刻去照办,“是,夫人。” 卫家和褚家是姻亲,褚辰从年幼开始便时常往卫府跑,而卫韵和褚香芝又是闺中好友,褚夫人邀她过来赏花合情合理,即便她一会过来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怀疑到褚夫人头上。 第4页 她深知贺子初心中最重要的人是谁,这些年看着卫韵愈发像那个人,褚夫人坐立不安的同时,早就开始策划这件事,如今卫韵及笄,出落的倾城花貌,更是神似那人,而贺子初也从西南回来了,一切恰到时机的巧合了。 这厢,褚夫人稍作捯饬就前去了前院。为让卫韵和贺子初一会能顺利碰面,褚夫人就命人去叫了褚辰和褚香芝二人去拜见他们的舅舅。 …… 前院堂屋,国公爷正与贺子初品茗。 其实,十几年前的武安侯府并不煊赫,甚至险些分崩离析,便是贺子初以一人之力周旋京中漩涡之中,才将武安侯府拉出泥潭。 对这位年轻有为,甚至可以说是城府深似海的小舅子,国公爷半点不敢轻视,“圣上有意留你在京中,你这次回京大约不会急着走了吧?” 国公爷对兵权一事只字不提,圣上将贺子初这头猛虎召见回京,可见也未必全然信任他,估计已经忌惮他在西南的兵力了。 贺子初淡淡一笑,身上再无十五年前意气风发的影子,取而代之是成熟男子的稳重与低调,但有些人天生气度逼人,即便他只是坐在那里,常胜将军的凌然气度也让堂屋内所有人不敢造次。 “暂时并无离京打算,一切看圣上决定。” 贺子初啜饮了口温茶,面容寡淡,一袭素色锦缎衬的面若冠玉,让人无法想象他便是令得南诏国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他在等着那女子出现,按着常理,这个时候她已经奉了褚夫人的命令,端着托盘上前给他续茶,然后震惊于他的身份,再一不小心洒了他一身茶水,他甚至已经幻想到,那女子用了锦帕给他擦拭时,故意露出羞涩娇妍的面容,对他含羞带怯的致歉。 又或者会被他“吓哭”,然后哭的梨花带雨的恳求饶恕。 与齐国公闲聊数句,迟迟不见那女子过来,贺子初又在怀疑这是不是他的好姐姐又出了什么欲擒故纵的馊主意。 这时,褚夫人带着一双儿女过来,褚辰和褚兰芝前日已经拜见过他们的舅舅。 褚辰年幼时还由贺子初照顾过,他对这位舅舅是印象深刻,也是极为崇敬,贺子初就是他奋斗的目标,褚辰自幼起就想成为像他舅舅这样的人物。 褚香芝出生那年,贺子初已经离京远赴西南,她以前只听闻过自己尤为俊逸非凡、本事了得的舅舅,虽是前日已见过一面,但此刻过来请安,还是不免紧张,“阿芝给舅舅请安。” 贺子初深邃的幽眸似深海,目光在褚夫人脸上一扫而过,显然对她的“安排”很不满意,只淡淡道:“阿芝十五了吧,可有定亲?” 褚香芝和卫韵一样,喜欢侠义博学之士,她一直不曾说亲。而实际上,褚夫人之所以没有这么快定下她的婚事,是早有盘算。如何能高嫁?嫁给谁才能有助褚家?才是褚夫人真正的考虑。 褚夫人笑道:“阿芝的婚事还得靠着她舅舅物色呢。” 她话中有话。 要知道贺子初这次回京,明面上虽还没有委以重任,但圣上已经命他给九皇子当老师了,九皇子今年十四,是圣上最疼爱的儿子,褚香芝虽然年长一岁,但未尝不能许给九皇子。 国公爷岂会不明白他夫人的意图,当场就摆脸色,“子初,你这才刚回京,侯府还有诸事要料理,阿芝的婚事自有她祖母操持,你无需操心的。” 褚夫人面色一冷,当着贺子初的面,没有与国公爷置喙。 褚辰大约是看明白了,低头饮茶,并未插话。 褚香芝当然不想嫁给九皇子,她吐了吐舌头,道:“舅舅,父亲母亲,你们先聊着,我先出去了。”说着,她福了福身,一溜烟的跑不见了。 褚夫人讪了讪,还是坚持想让贺子初拉红线,“这孩子就是顽劣,子初,我与你说的事,你可得考虑考虑。” 贺子初右手拇指摸索着缠枝莲花小盏,突然对自己的行径觉得可笑,他走这一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就为了见那个神似阿韵的“马屁精细作”?! 堂屋内气氛略僵,褚夫人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提议道:“院中木槿开了,和当年侯府种的是一样的品种,子初想不想去看看?” 侯府木槿花盛开的那年,那个人嫁给了他。 贺子初猜测,褚夫人所谓的“赏花”,估计又要给他安排“美妙的偶遇”,那个女子现在园中赏花么? “好。”他本想说“不了”,脱口而出,却是一个字“好”。 执念太深,哪怕只是揪住了一星半点的影子,他也要追逐过去,前途是陌路,无边黑暗,可若不继续往前走,留给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 将将辰时三刻,日光自东边照过来,透过密密层层的木槿花枝叶,落在少女明媚的脸上。 褚香芝为昨日的事致歉,“阿韵,我昨个儿被我母亲禁足,才致误了与你相约的时辰,你昨日可等急了?” 其实,卫韵昨日本没有什么心思赏荷,倒是那位“澜沧先生”令得她“赏心悦目”,她压低了声音,悄咪咪笑着问她,“阿芝,你到底把沧澜先生怎么了?他昨日怎的在画舫?” 卫韵和褚香芝虽然都是待字闺中的贵女,但时下民风开化,贵女们俱在一起,时常会讨论起男子的种种。卫韵也不例外,她虽身处官宦人家,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但也渴望着话本子和《诗经》里超脱凡尘的男女情/爱。 第5页 褚香芝一脸呆滞的看着她,“阿韵,我倒是有心结识沧澜先生,只可惜先生哪能将我这样的闺中小娘子放在眼里,他又怎会在褚家画舫?你昨日瞧见他了?” 破碎的日光落在少女光洁雪腻的肌肤上,卫韵愣了愣,好像对方并没有亲口承认他就是沧澜先生……可她唤他先生,他也并未否认…… 沧澜先生闻名天下的并非只是他的才学,才有卓绝倜傥的容貌,故此,倾慕他的小娘子们不在少数。 褚香芝拉着卫韵,又问,“阿韵,你快与我说实话呀,你到底是不是瞧见了沧澜先生?他怎会在褚家画舫?莫不是他早知我芳名,昨日是慕名而去?也不对呀!如沧澜先生那样的人物,如何会那般不顾及女子的声誉,他必定不会贸然前去。” 褚香芝一边分析的头头是道,卫韵却是一愣再愣,倘若昨天在画舫的男子不是沧澜先生,那他到底是谁? 然而,根本不用卫韵费心思去揣度,褚香芝察觉到一人来了园中,立刻恭敬唤了声,“舅舅。” 闻声看去,卫韵一抬眼就看见“沧澜先生”立于一株缀满艳红色花瓣的木槿树下,依旧是一身素色锦缎,墨玉冠挽发,腰间坠一块浅碧色宝玉,他眉宇清冷,乍一眼看去似有化不开的愁绪,但与昨日一样,他容貌与气韵叫人一眼难忘。 舅舅……? 褚香芝的舅舅……眼前这男子并不是她所以为的被“金屋藏娇”的沧澜先生。而是十五年前离京,最近又刚从西南归来的武安侯贺子初么?!那个毒/杀/发妻的贺子初?! 卫韵对他的好印象顿时消失殆尽,好一个为求荣华,不惜灭/妻的伪君子!更可恶的是,他还生的这样好看,真真是没天理! 时下风气对贵女的束缚不像后世那般严谨。男子偏好美人,贵女们也追捧俊美男子,此刻的卫韵,她几乎是有些绝望的,看着贺子初的神情复杂又呆滞,竟是一时间忘却行礼。 就仿佛是得知自己垂涎的美味蜜桃原来是个坏果,外表诱人香甜,实则内里生了虫,败坏的满目疮痍。可惜、可叹、可悲……卫韵默默的念叨着。 卫韵呆呆的看着贺子初时,男人的眸光微冷,却见这女子双眸水盈潋滟,里面映着晨光,像极了他曾经最痴迷的她,故此,即便“知道”卫韵是褚夫人蓄意安排的人,他也无法真心厌恶起来,甚至堂而皇之的与她对视,似乎渴望在她眼中寻找到什么久违的触动。 褚香芝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卫韵,她觉得很纳闷,阿韵比旁的女子都要清高自持,今日怎的碰见舅舅这样的男子就看呆了去? 她对贺子初道:“舅舅,阿韵她是阿兄的未婚妻,从未见过您,这才失礼了,您莫怪呀。” 卫韵回过神来,这才朝着贺子初盈盈一福,“卫韵给武安侯请安。” 日光从树梢落下,撒了一地斑驳,贺子初感觉到胸口一阵刺痛时,才发现自己是忘却了呼吸。直至面前两名少女都错愕的看着他,贺子初才在一阵耳鸣之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这嗓音有些喑哑,但深沉如他,却是毫不违和。 “卫韵?可是卫侍郎之女?” 和褚家定过亲的只有卫家。而当初贺子初离开京城时,卫家的女儿刚出生不久,他怎会知道卫家小娘子会出落的这般模样?!更是没有想到……他的好姐姐还真是费尽心机啊,把自己儿子的未婚妻都推到他面前了!想利用他来毁了褚辰的婚事,真是一石二鸟! 男人面色依旧,眸光却是昏暗不明,叫人辨不出情绪。 卫韵原本以为贺子初是“沧澜先生”,第一印象便觉得他是汗牛充栋、满腹经纶的高人,自是仰慕不已。而突然之间又得知他便是十五年前毒/杀/发/妻之辈,她内心千转百回,时下贵女骨子里甚是傲气,饶是贺子初乃当朝新贵,她也不情愿搭理,那双美眸移开,看着一簇开的正艳的木槿,敷衍道:“嗯,正是。” 贺子初一眼识破她的“轻视”,更确切的说是“蔑视”。 他自问不曾得罪过她,而昨日在画舫,她一口一声“先生”的拍马屁,与此刻的藐视截然不同。 还有……阿韵?她也叫阿韵么?! 若非她是卫家小娘子,贺子初必定以为她就是在居心叵测的勾/引他。 第三章 她在藐视他,还有一丝厌恶。 城府如贺子初根本看不明白卫韵对自己态度的转变。 昨日画舫,她俨然是将自己视作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之辈,态度敬重,甚至还有欣赏。 而就在方才她看见自己的那一瞬,眸中流露出来的欢喜之色虽只是一闪而逝,但贺子初看的分明,可就在褚香芝唤他舅舅时,这女子眼中神色千转百回,从震惊,不可思议,之后是失望,再到鄙夷……还有愤怒! 也就是说,她一开始将他认作了旁人,可就在得知他究竟是谁后,对他的身份极度失望,乃至到了蔑视的地步……甚至于这份蔑视还带着一丝不可饶恕。 “……”他树敌无数,第一次被一个小娘子厌恶了,好……好得很。 贺子初时隔十五年才入京,自问与面前这小女子从未谋面,他与卫府亦无交集,实在是莫名奇妙。 不过他自然不会与一个小娘子斤斤计较。男人身段颀长,清隽的面容有些不近人情的微冷,未置一言,似乎根本不将卫韵和褚香芝放在眼里,转过身离开,背影高大伟岸,可不知为何,总是透着一股萧凉。 第6页 褚香芝吐了吐舌头,拉着卫韵赶紧往院子深处走,生怕又会碰见贺子初。 卫韵也对贺子初避之不及,他那样的人城府甚深,是她平素最为不喜的。 褚香芝拉着她一路“逃之夭夭”,卫韵问她,“阿芝,武安侯是你舅舅,你这样怕他作甚?” 褚香芝纳闷,“我也不知道为甚,舅舅回京后,我才见过他两次,可每次见他,我心里就发憷的慌。倒是阿兄对舅舅极为仰慕崇拜,我反正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褚香芝一说到贺子初,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她拉着卫韵,就像是平素说起旁人的风流韵事一般,甚是投入,道“阿韵,我舅舅其实娶过妻,可他妻子死了,这十五年他就再也没娶,不过……我听家中长辈提及,当年舅舅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俊美郎君,就连当今镇国长公主也曾爱慕舅舅,数年求而不得,才下嫁给了如今的镇国公。” 卫韵听着,只是笑了笑。贺子初那张脸虽然清冷无温,可以说是很无情……但的确很招桃花,算着年纪应已至而立之年,可她昨日在画舫瞧见他,还以为只是二十大几的博学之人。这人的相貌着实容易蛊惑人心。 不过,对贺子初此人,卫韵并不想多言。在齐国公府稍稍逗留片刻,便辞行离去。 …… 褚夫人那边一直密切关注贺子初和卫韵,得知贺子初似乎并未对卫韵过多在意,褚夫人陷入烦躁之中。卫家开罪长公主,那卫侍郎更是刚正不阿,在朝中树敌无数,褚夫人已从旁人口中获知,长公主即将对付卫家,卫家女不能娶! 况且…… 一看到卫韵那张脸,她就浑身不自在。卫韵年幼时尚且还好,这几年却是愈发像那个人,褚夫人一见到她,夜间保准噩梦缠身。 卫韵要是嫁入褚家,她迟早会疯魔。 “来人,把大公子给我叫来!”最可恨的是褚辰偏生就钟情于卫韵,倘若褚辰的心思不在她身上,那一切都会好办多了。 不多时,下人疾步前来,“夫人,郎君他送了卫家小娘子出府,尚未归来。” 褚夫人闭着眼深深吐了口浊气,幸而褚辰不曾见过当年的楚韵,否则岂不是一眼就识破她这个母亲的计谋? 不行!她一定不能让卫韵嫁入褚家! …… 今日休沐,卫璟也在家中,见褚辰将自己妹妹送回,他打趣道:“褚辰,你这小子是不是见我家阿韵愈发好看,心里又起了什么弯弯绕绕的馊主意?” 卫璟与褚辰同龄,二人比卫韵年长三岁,他们三个,再加上褚香芝,算是一块长大,故此,即便如今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纪了,还时常口无遮拦。 褚辰面容清俊,身段高大,他笑起来眉目绚灿,也是京中出类拔萃的贵公子,卫韵没有长大之前,他对卫璟的调侃无动于衷,可从几年前开始,随着卫韵出落的愈发清媚好看,褚辰的心境的确变了。以前将她视作亲妹妹疼惜,而眼下……多了男子对女子的心悦。 他眼眸明亮,看了一眼卫韵,笑出一嘴整齐的白牙,明明在外人面前还算稳重内敛,可此刻只会咧着嘴笑,“璟兄,你取笑我作甚?我不过是送了阿韵回来。” 卫璟留他吃茶,卫韵先行回了闺院。 不消片刻,卫韵还以为褚辰已离开,她在园中剪花枝,就听见墙头有人唤她,“阿韵!” 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褚辰正趴在朱墙碧瓦上,从怀中掏出两块油纸包着的烧饼,冲着她笑,“阿韵,你阿兄不让碰外面的吃食,我今日路过长街,特意悄悄给你带了两块,我扔给你,你接着。” 卫璟有洁癖,打小就不准卫韵吃外面的东西,导致养在深闺的小娘子对烧饼糖葫芦之类的吃食也有独特喜好。 卫韵一下接住烧饼,方才褚辰从怀中掏出烧饼,她无意瞥见他胸口的一片红印。 “……”这家伙,怎的把烧饼藏在怀里了,“你也不怕烫坏了。” 褚辰趁这机会表态,“只要我们阿韵喜欢,让我干什么都行。” 卫韵眼角含笑,在她的认知当中,不出意外她这辈子一定会嫁给褚辰,与他琴瑟和鸣,给他生儿育女。 卫璟寻了过来,“褚辰!你这臭小子!偷偷摸摸趴在我妹妹的院墙作甚?!” 褚辰一脸无奈,若非是看在卫韵的份上,他都想揍卫璟一顿,幼时说好的当一辈子好兄弟,可是如今,卫璟却是防狼一样防着他。 卫韵在院内,就听见外面的人在争执。 “那个……不是……好阿兄,反正迟早是一家人,你与我介意什么?” “谁是你阿兄,什么迟早一家人?想娶我家阿韵,你还早着呢!” “对,不是阿兄,是大舅哥!……别别!别打脸!阿韵最是喜欢我这张脸,打不得!” “褚辰!我真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打的就是你的脸!” 打闹的声音渐渐远去,听得出来,褚辰是被阿兄“赶”了。 卫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日子还与平素一样,没甚区别。可不知为何,她转瞬又想到了一人,今、昨两日都碰见了贺子初,她总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异。 十五年前的慎王府早就化为灰烬,琼华郡主也早就魂归离恨天,世人只会记得权重望崇的武安侯贺子初。 第7页 卫韵轻拍了自己的脸蛋,暗自思忖着:慎王府与她无关,她与琼华郡主也从未蒙面,贺子初在她眼中更是无关紧要的人,即便日后她与褚辰完婚,碍于礼数,见到那人,喊声“舅舅”便了事了。 卫韵提醒自己莫要去多想。 …… 季夏末尾,入秋之前,到了大周一年一度的“并蒂节”。 “并蒂节”顾名思义,取自“并蒂莲”,茎杆一枝,花开两朵,寓意同心、同根、同福、同生的意思。 这一天在大周十分盛行,入夜后城中还会举办集市,据说这一日去放莲花灯诚心祷告就能求得这一辈子的良缘。 将将入夜,华灯初上。 武安侯府大门外停放着的一辆华盖马车,贺子初依旧是一身素白色锦缎暗纹的长袍,墨玉冠半挽,腰间坠翠玉,手持折扇,自侯府踏出。廊下莲花灯台里溢出清浅光线,映在男人清瘦俊美的脸上,显得疏离孤寂。 这时,赵三从巷子口骑马过来,见到贺子初,立刻下马,一路恭敬跑来,“侯爷,按着您的吩咐,属下有意接近了赵大,经一番旁敲侧击,褚夫人果然还是要向卫小娘子下手。” 赵三和赵大师从同一位赵姓的武学师父,并非是亲兄弟,与赵三一样,赵大也曾是武安侯府的家奴,只是后来褚夫人出阁,赵大也跟着去了齐国公府。 褚夫人的目的,一是毁了褚辰和卫家的婚事,二是将卫韵推到贺子初。 若是贺子初拒绝“上当”,褚夫人自还会想其他法子让卫韵和褚辰之间再无可能。 长姐,她真够毒! 不过……卫小娘子与自己何干?!他为什么要派人去打听卫韵的事? 贺子初闻言,面上并无他色,似乎对卫韵的处境半点不在乎。男人撩开衣袍一角踏上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视野。 片刻,赵三就听见贺子初的声音传出,“走,去城东。” 马车缓缓驶出了胡同,外面挂着的八角琉璃灯轻微晃动,随之溢出清浅银白的光线也一晃一晃的,隔着一方薄纱帘,贺子初目光涣散,想起了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季夏黄昏后。 那一年,是他和她第一次溜出来幽会。彼时慎北王携妻女入京,她是慎北王的掌上明珠,即便天潢贵胄之中,倾慕她的男子也大有人在。贺子初在遇到那人之前,从不知晓女子也能那样鲜活,她像是晨间的一束光,照进了束缚着他数年的深渊。 她性情活泼、乐天达观,不爱红妆爱武装,与京中贵女的性子截然不同,便是在十几年前的这一天晚上,她大胆如火的将他逼到城东湖畔,一脸笑盈盈的看着他,“贺子初,我看上你了。” 他起初不是不心动,可那时肩负家族兴衰,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她身份尊贵,而他呢……不过只是手头拮据的落败侯府的世子。在他刹那间的犹豫之际,她踮起脚来,突然在他面颊亲了一口,彼时的贺子初还是一个毛头小伙,不堪刺激,身子往后仰,两人双双落水…… 后来,贺子初方知,这是她的计谋,被慎北王知晓后,她就只能嫁他了…… 不知不觉,贺子初已经立在护城河岸边,站在她蓄意将他推下河,并且“强嫁”给他的地方。 不远处,七彩水灯随波逐流,贺子初饮了酒,他这人太过深沉,以至于外人根本看不出他的醉意,他目光涣散,胸口极致压抑。还是一样的夜晚,一样的湖畔,一样的晚风,可是……那个说要缠着他一辈子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站在那里,一袭素色锦缎长袍,背影孤漠疏离,与眼前的繁华似锦格格不入。 赵三也不知自家主子要站多久,从十五年前开始,主子就好像不会笑了。 “噗通——” 不远处有落水声传来,一女子连唤了几声“救命”,虽然夜色苍茫,离着岸边也相隔甚远,但贺子初立刻辨出落水之人的声音。 贺子初,“……”她跑到湖中心作甚?身边没有婢女么?卫家养女儿真是马虎大意! 看来褚夫人是铁了心要毁了和卫家的婚事。这不……开始下杀手了。 不过……此事与他无关,卫韵的生死更与他无关。 贺子初转身离去,赵三暗暗吐了口气,心道:主子总算要离开了。 刚走出没多远,贺子初猛然止步,若非是赵三动作灵活,差点撞在了他后背上,“侯爷?” 贺子初面无表情,“有人落水了,你怎的视而不见?!” 赵三,“……”他家主子从来不过问旁人事,这些年他跟在主子身边,深知主子秉性,即便方才见有人落水,他也不知一声。 莫非……主子回京后是想经营一下“见义勇为”的声誉? 赵三心中揣测,立刻明了,“是!主子!我这就去救人!” 他刚迈出步子,贺子初叫出了他,几乎低喝,“让青莲去。” 暗中的女影卫嗖的一声出现,“是,主子。” 青莲立刻跳入湖中,前去救人。 赵三方才也听见了是位姑娘落水,他眼观鼻鼻观心,发现自家主子神色凝重的望着湖中心,而不多时青莲也拖着个人往岸边游来,赵三很自觉得转过身去。 此处偏僻,人/流/稀疏,但万一让人瞧见主子救了一位小娘子,又被人讹上,非君不嫁该怎么办呐?毕竟这种事很多年前就发生过一次……赵三默默的想着。 第8页 “咳咳咳……”卫韵一阵猛咳,方才不知被谁推下湖,叫她吓了一大跳,又因不会凫水,堪堪呛了数口湖水。 青莲虽是女子,但身手极好,天生力大,抱着一个娇软小娘子,半点不成问题。 卫韵窝在青莲怀中,咳了半晌,才觉察一道让人极其不舒服的视线。 夏裳薄透,刚才在湖中拼命挣扎,衣襟早就扯开,露出一大片雪腻光景,和玫红色小衣系带,卫韵发现贺子初的目光看在哪里,立刻伸手拉了衣襟,因为落水而吓的苍白的脸,立刻浮上一层红晕,倒不是羞涩,愤然是真的! 贺子初又忘了呼吸,直至胸口传来刺痛,以及被卫韵狠狠剐了一眼,他回过神来,又想起了那年他和那个人落水,他救她上来,无意扯开衣襟,就恰如方才所见的美景,是他这一生纵然经历无数岁月也难以忘却的。 可…… 转瞬间,贺子初怔住。 他在干什么?! 他的阿韵不在了……早不在了…… 第四章 贺子初……他尴尬了。 三十而立的他,被一个小娘子的“瞪视”折磨的难堪异常。毕竟,他方才的确是盯着她看了……男人幽眸望向远处的湖中央,表面淡然,冷硬孤傲的气度似乎稳住了一切,他淡淡启齿,“你因何会落水?” 卫韵依旧羞愤,不想答话,好一个人面兽心的孟浪狂,她是褚辰未婚妻,便是他的晚辈,他方才怎能看她那里……?! 少女未答话,显然她是外表娇软,但也有些小性子。 贺子初很想替自己辩解,他并非好/色/之徒,刚才不过是沉浸在回忆中,未能自拔。 然,这个时候若是解释,则显得太过刻意,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见卫韵似乎对他更有成见,亦不搭理,贺子初垂在广袖下的手攥紧了几分,也不为何会无端烦躁,眸光落在她脸上,冷冷道:“卫小娘子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他大可弃她不管,更是用不着在这里跟她废话。 但卫韵今晚之所以会落水,让贺子初想到了褚夫人,他竟然想救下这不知好歹、不懂感恩图报的小女子! 卫韵噎住,和男人对视,她长这样大,还是头一次和贺子初这般心机城府甚深的人打交道。 也是了,是他的人救了自己。 卫韵虽不齿贺子初,但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他毒杀了他的发妻是一回事,他救了自己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对他的品行存疑,但不能“恩将仇报”,少女很快就让自己恢复常色,道:“我亦不知是谁推我下湖。” 方才她站在船艄,褚香芝在舱内取莲花灯,便有人从背后推了她。 卫韵双手搂紧自己,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又是浑身湿透,贺子初……他怎么还不回避?! 卫韵内心恼极了,可救命之恩,又不能不报,她半点不想欠了别人的,“那……今晚就多谢恩公了,阿芝和我的婢子应该很快就能寻来,过几日我定登门道谢。” 言下之意,贺子初可以离开了。 而这厢,贺子初当然察觉到了少女明显的嫌弃,他真想提醒卫韵,前几日便是她在画舫拍了自己的马屁! 可…… 他为什么要执意于卫韵对自己的看法? 这个念头简直可笑。 贺子初对青莲使了眼色,青莲这才将卫韵放下,卫韵面对青莲,完全是另一番态度,“多谢侠士方才施手搭救,不知侠士如何称呼?待我回府,定叫人登门重金道谢。” 青莲很为难的看了一眼贺子初,心道:这位小娘子眼力不太好啊,自己虽出手相救,可也是听了主子的吩咐,小娘子似乎不想多看主子一眼呢。 难道她家主子还不够好看?! 青莲怀疑,京中贵女可能和西南女子的眼光不太一样,毕竟在西南这十五年,主子可是备受小娘子们追捧啊。 贺子初俊脸微沉,青莲以为主子并不想让自己“抢功”,她对卫韵道:“小娘子,是我家主子让我救的。”言下之意,你要感谢我家主子。 卫韵侧过脸又看了贺子初一眼,看似很勉强的道了谢,“卫韵再次多谢侯爷。” “……”他并不是存心让她道谢!贺子初未作表态,幽眸扫过青莲。 青莲一僵。 跟随主子多年,她当然能看懂主子的眼神主子他不悦了。 青莲不明所以,难道她做错了么?不过人家小娘子浑身湿透,主子是不是该回避一下呢……? “阿韵!阿韵!” 不远处,褚香芝的声音传来。 不多时,一艘小舟靠近岸边,褚香芝带着几个婢子上岸,她方才担心人人皆知卫韵落水,故此一开始不敢大喊,见卫韵被人救走,就立刻下了小舟,带着人赶了过来。 秋蝉哭红了眼上前,给卫韵裹上了披风,“娘子,您无恙吧?” 卫韵摇了摇头。 褚香芝见贺子初在场,她略吃惊,又见方才救走卫韵的人是贺子初手下,她虽然震惊于为何贺子初不回避,但还是态度恭敬道:“多谢舅舅救了阿韵。” 贺子初本想问清楚卫韵是如何落水,但答案似乎已经昭然若揭,再者,此事的确是与他毫无干系。 贺子初找回了理智,目光看向了不知何处的远方,不明白他为何还在站在这里……?! 第9页 “无事,恰好路过。”贺子初淡淡道。 褚香芝不敢多言了,这个舅舅实在冷漠,她正要带着卫韵离开,卫璟和褚辰不知从哪里闻讯而来,褚辰脸色难看至极,今晚是他亲手将卫韵送上了褚家画舫,碍于男女大防,他下了船,却是没想到卫韵会落水。 她一贯聪明,不会这般不小心。 褚辰扫了一眼齐国公府的婢子们,有些话并未当面说出来。 “阿韵,你没事吧?要不要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褚辰很想亲自上前查看,这可是他捧在手心里的人儿! 卫韵摇头,“我无事的。” 卫璟已在朝中见过几次贺子初,很纳闷他这样冷漠心性的人竟然会出手救妹妹,不过……卫璟认为贺子初不宜结交,他作揖,“多谢侯爷救了吾妹,他日我定登门拜访,日后若是侯爷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也就说是,这份恩情他来还,与妹妹无关。 卫璟对秋蝉道:“还不快扶着阿韵回去!” 说着,卫璟再次朝着贺子初拱手作揖,随后也离开。 褚辰跟上去,却被卫璟一把挡住,“今晚不方便,你回去吧。” 卫璟其实心中有气,才对褚辰如此态度。妹妹好端端的从褚家船上落水,他难免不多想,褚夫人并不待见卫家,他一早就看出来了,卫韵已十五,她虽与褚辰有婚约在身,可齐国公府那边一直没有要履行婚约的动静。 褚辰神情赧然,他回头看了几眼褚香芝,倒不是怀疑她,但……这件事可能的确与褚家脱不了干系。 褚辰对贺子初道:“这次真要多谢舅舅的人救了阿韵。” 说着,他看了一眼贺子初身侧的青莲,暗叹:幸好对方是个女子。 贺子初面无他色,今晚湖风温热,此刻看见褚辰,他更是烦躁,“举手之劳。”言罢,也沉着脸带人离开。 湖岸只剩下了褚家人,那个平日里阳刚爽朗的公子哥立刻低吼,“说!方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说清楚,一应发卖!” 褚香芝从未见过她兄长如此动怒,她哆嗦了一下,“阿兄,你不是误会了什么?” 褚辰眸光阴沉,“阿芝,你不懂……”他那个母亲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 武安侯府。 贺子初坐在院中亭台下,他手持一只瓷盏,喝的是君山银针,石案对面摆着另一只瓷盏,里面正腾起淡淡薄雾,他看着对面的空座,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月华如练,落了满地银霜。 赵三领着一玄色锦袍男子过来,男子约莫与贺子初差不多年纪,长身鹤立,白玉冠半挽,腰侧佩剑,容貌清瘦而冷冽,见石案摆有温茶,他以为贺子初是为他准备,正要伸手去拿,手背当即被人大力弹开,亏得他身手极好,却还是被贺子初狠狠击了一掌。 肖天佑站定,好端端吃了一掌,自是心情不悦,可贺子初面容清冷,如遗世而独立的高岭之松,他欲要与其争执,似乎也争执不起来。 又望了一眼石案上的腾起热气的杯盏,肖天佑突然想起这茶是给谁留的。 他顿了顿,在石案另一侧撩袍坐下,好歹也是麒麟卫指挥使,总不能像下人一样站在贺子初身侧说话。 今晚月色宜人,教他也想起了那人,“贺子初,你是不是见过卫家小娘子了?” 肖天佑一直在京中,身处要职,乃麒麟卫一把手,又掌半城禁军,偶然得见过卫韵,也是常理之事。 贺子初终于抬眼,这双眼睛深邃依旧,却再也不是当初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你想说什么?” 他嗓音磁性低哑。 肖天佑噎住,若非是看在昔日故交的份上,他懒得搭理这座冰雕,“实不相瞒,自你归京当日,圣上就命我对你多加留意。我知你与卫小娘子见过,也知你二人为何相见。你的长姐……也就是褚夫人,她这些年与长公主殿下走的颇近,加之长公主之女丹阳郡主对褚辰有意,褚夫人才迫不及待的想要拆散褚辰与卫小娘子,而她肯定也知……卫小娘子长成那般模样,一定会是你的死结,约莫是想将卫小娘子推给你吧!” 说到后面,肖天佑语气明显波动,曾几何时,他与贺子初一样,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公子,骑马踏长安,意气风华。他不像贺子初这样深沉,身上还保留着当年的影子,又说,“贺子初!你就连茶水、饭菜至今都给还她备着一份,你若真看上一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我第一个瞧不起你!” 贺子初不答话,目光望着他对面的空位,还有氤氲着茶气的杯盏。 肖天佑只觉自己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起不到作用,他怔了怔,拳头痒了,想打人,如今权倾朝野的麒麟卫指挥使大人,竟然瞬间红了眼,“贺子初!我只是想告诉你,长的再像,那也不是她!你后院养的那些女子真真是对她的侮/辱!你不配娶她!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让你!”这话终于刺激到了贺子初,他放下杯盏,站起身时还是那个不似凡人的谪仙,可下一刻,人已经与肖天佑打了起来。 二人皆是出自武将世家,少年时干过数次光着膀子斗殴的事,可对于如今的身份,场面着实有些违和。 一旁的赵三看的心惊胆战,这两人十五年未见面,这一见面就大打出手,高手过招,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瞧见比较好…… 第10页 月挂柳梢,温茶已凉,贺子初和肖天佑躺在青石铺制的地面,仰面望着浩瀚苍穹。 两厢沉默,良久后,肖天佑说,“贺子初,我他么是真后悔当初让了你!阿韵嫁的我若是我,我定护她一世周全!”他是承恩伯府的世子,长姐是当今皇后,肖家在京中煊赫逾常。 贺子初还是不答话,起身往寝房走去,只丢下一句,“送客。” 肖天佑差点跳脚,竟是在他身后朗声嚷嚷:“人都走了十五年了!你还是吃什么干醋?!” 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肖天佑舔了舔槽牙,只觉一股铁锈味在唇间弥漫,终是于心不忍,又喊道:“喂!贺子初!哪日一块去吃酒?!” 那个背影孤漠的男子仍旧不搭理他,很快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去他/娘/的!好一个贺子初,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吃干醋! 肖天佑弹了弹身上的灰尘,目光露在那盏不曾被人碰过的茶盏,呆看了片刻,转身开始时,长长叹了口气。 …… 贺子初不知是几时睡着的。 他其实睡的极少,夜间多数时候也都是半醒半睡,回京后的这几晚倒是极为不寻常,他现在每晚甚至期盼着入睡,万一又能在梦里见到她呢…… 沐浴焚香,贺子初上了榻,那个人极为讲究,虽是不好红妆,但曾口口声声说,对他最初的欢喜,是因他的容貌。 若为她,贺子初不介意“以色/侍/人”。 他这些年注重修身养性,冥冥之中总盼着她能回来,若到那时,他已是“容颜不复”,必让她嫌弃。 故此,无论春夏,每晚安寝,他必定焚香沐浴。 今晚与肖天佑过招,倒是伤了脸,贺子初颇有些懊恼……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场景突然幻化,入眼是满目的大吉艳红,贺子初顺着熟悉的廊道迈入婚房,心情澎湃激动,亦如当年一样。 屋内,龙凤火烛燃的正旺,贺子初隐约知道自己在梦里,又回到了他这辈子最是欢喜的那日。 阿韵坐在床榻,头上盖着大红绡金的盖头,贺子初太想见到她,疾步上前想要去掀开盖头,可是他迈出步子,新娘子身侧突然出现一人,而他自己则被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悠风弹到一旁,他亲眼看着褚辰给他的阿韵掀开了盖头…… 随后幔帐落下,芙蓉帐暖…… “阿韵!” 贺子初猛然惊醒,额头尽是细汗。 屋内残烛未熄,自茜窗吹入的夜风拂动了幔帐,贺子初眼前依旧浮现褚辰拥着他的阿韵行琴瑟之好的画面。 按着辈份,他的阿韵是褚辰的舅母……他如何会做这种荒唐至极的梦! 贺子初烦躁不堪,久久无法入睡,最终下了榻,走出卧房,在廊下来回踱步。无心睡眠,遂去饮茶,却察觉那茶水竟是泛酸,难以入口。 直至清晨用早食,他平素常用的鸡丝米粥亦是微酸,叫人难以下腹。 赵三见自家主子眉头紧锁,一惯冷硬无温的神色,今日却是无端烦躁,见他放下竹箸,半口不食,赵三上前,恭敬道:“侯爷,后厨已换上了南边的厨娘,怎么?还是不对味么?” 贺子初,“……” 不对味! 哪里都不对味! 贺子初无心用饭,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一个荒唐梦境烦躁,他的阿韵与褚辰毫无交集,更是不会成婚! 说曹操曹操到,管事领着褚辰走来。 贺子初对谁都很平淡,今日算是第一次留意褚辰,见少年步履如风,眉目俊朗,身段挺拔,容貌亦是上乘,贺子初又莫名其妙想起他昨夜一袭艳红吉服的模样。 在他的梦里,阿韵被褚辰掀开盖头,还冲着他风情万种的笑。 贺子初呼吸一滞,眉目间的神色愈发萧索。 褚辰行了礼,他似乎很急,立刻不将自己当做外人,撩袍落座,“舅舅,有件事你一定要帮帮我!我要娶阿韵!越快越好!” 第五章 “舅舅,有件事你一定要帮帮我!我要娶阿韵!越快越好!” 贺子初今晨食不知味,闻褚辰一言,立刻更是口中无味,看着少年俊朗无俦的脸,贺子初脑中再次浮现昨晚那个梦。他心绪烦杂,却无从寻找发泄的出口。 明知卫韵不是他的“阿韵”,可一听褚辰要娶卫韵,他浑身心变得不顺畅起来,花架上的紫藤花谢了,风一吹,有杂絮纷落,贺子初只觉他曾亲手种下的紫藤也格外碍眼! 他很烦躁! 贺子初五官俊挺,一袭素色锦缎,腰佩碧色玉带钩,身段颀长挺拔,雅人深致,倒是比褚辰还要俊美几分,更重要的是他脱尘超俗的气度,让人无法想象他便是手握五十万西南精兵的武安侯。 圣人的皮囊,王者的风度,魔鬼的心肠。 见贺子初不语,褚辰立刻急了,以为贺子初是与褚夫人站在了一队,少年急红了脸,忙道:“舅舅!我这辈子非阿韵不娶!我母亲生性好强,不止一次逼着我退婚,她只看重家世权贵,可阿韵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无人能及,若是不能娶她,我宁可一生孤苦!舅舅,你定要帮我!” 一生孤苦…… 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真正经历过的人方知其中滋味。 贺子初突出的喉结动了动,褚夫人给他下套,将卫韵强塞给他,按着他的秉性,的确应该成全褚辰,给褚夫人一点颜色。可贺子初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表面神色极淡,像极了一位长辈对晚辈的劝告,“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可想清楚了?你母亲或许对你还有其他期许。那……卫家小娘子当真那样好?” 第11页 褚辰浓眉一簇,他以为舅舅与母亲不同,但听他言外之意,舅舅也在劝他考虑。若是他退了婚,对卫韵的名声必然有损。况且,卫韵是他此生必娶的女子,他即便是伤害他自己,也断然不会让卫韵有半点损伤! “舅舅!阿韵她当真是最好的女子,恳请舅舅帮我劝说母亲,我想早日登门提亲。”少年眼眸闪着光泽,鲜活又激烈。曾几何时,贺子初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可历经时光沉淀,他丢失了最初的自己。 本朝女子十四及笄,十五即可嫁人,当年那个人嫁给自己时,便是韶华十五。那时,他与她同岁。 贺子初舌尖发涩,外甥的求助,他理应帮衬,可……他在犹豫什么?他甚至已意识到他根本不想帮褚辰,也不想让褚辰和卫韵成婚。 贺子初堂而皇之的敷衍,“眼下朝中形势错综复杂,此时与卫家结亲是否不太理智?” 男人突然觉得自己卑劣,喝了口茶润润喉。 褚辰表面上看上去玩世不恭,但像他这样的纨绔子弟,又有几个看上过去是真正头脑简单的? 褚辰道:“那我更要娶了阿韵,我要一辈子护她周全!舅舅!母亲顽固不化,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贺子初还想继续“劝”,可见褚辰这般热忱执着,城府如他,却是无话可说,顿了顿,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刚落,喉结反复滚动了几下,他端起杯盏,连饮数口。 褚辰走后,贺子初在庭院中踱步,花架下的紫藤树是他亲手所种,可那个人说不喜欢,眼下看来,这花的确惹人厌,“来人!把这紫藤拔了!” 赵三上前,不明所以,紫藤拔了,这光秃秃的花架子该有多难看呀,“……是,侯爷。” …… 有贺子初同意当说客,褚辰回府后就正面与褚夫人对峙。 当然了,褚辰到了这一刻还顾及母子情,并未揭穿褚夫人对卫韵的所作所为,可褚辰每每想起,心中不由后怕,他以为只要婚事定下来,母亲无计可施,便不会对卫韵如何了。 贺子初坐在堂屋,褚夫人面色不佳,而褚辰笔直的站着,态度决绝,“母亲,我要去卫家提亲,您愿意也好,不乐意也罢,我都非娶阿韵不可!” 褚夫人当然知晓自己安排在画舫的那几婢子已被褚辰发卖的事。可见褚辰已猜到是自己要害卫韵性命。她脸面上不好过,但事到如今,也没甚可隐瞒,“胡闹!当初两家婚事不过只是你祖父随口一说,并无字据凭证,你还当真了?!婚姻大婚本就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胡来!” 褚辰出生富贵,但并不恃宠而骄,自幼勤学苦读,文武双全,虽和寻常世家子弟一样顽劣风流,但从未公然违背过褚夫人。 他看向了贺子初,“舅舅,您倒是帮我说几句。” 褚夫人并不担心褚辰,却是对贺子初突然登门说项深表意外,她以为,贺子初只要见过卫韵,一定会将卫韵占为己有,那么她就省去了一个大麻烦。 可谁知…… 贺子初并未言明什么,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在报复对方之前而事先就让他/她知晓,他说,“长姐,这几日的事到此为止!否则……别怪我不念及血亲。” 褚夫人脸色一白,如今的武安侯府煊赫无度,贺子初更是手握实权的西南辅政之人,就连长公主也暗中让她多多拉拢贺子初,她原本以为将卫韵推到贺子初面前,他会很满意。 但此刻,褚夫人意识到了贺子初的愠怒,她才彻底知道自己这步棋下错了。 褚辰浓眉紧蹙,额头急出了薄汗,他急着娶卫韵,可舅舅方才对母亲所言是什么意思? “舅舅?”褚辰唤了声。 贺子初今天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登了齐国公府的大门,他这个说客可能并不称职,当对上少年一双焦急期盼的眸子,贺子初才想起了今日登门的目的,他内心烦躁压抑,眼下更是如此。 贺子初勉强说,“辰朗既心意已决,长姐何不答应?” 褚辰比卫韵年长三岁,在本朝,男子二十行加冠礼,但十八这一年又称小成人礼,按着褚辰的年纪,几年前便可成婚了。 褚辰立刻附和,“母亲!舅舅也看好这桩婚事,您就首肯吧!” 褚夫人握着禅椅扶手的指尖,因为握的太过用力的缘故,指尖泛白。贺子初要传达的意思,她已经非常明了,但褚辰的婚事又是另外一桩事,她绝对不能让卫韵进门! 褚夫人没想到褚辰会拉来贺子初这个救兵,更是没料到贺子初会对卫韵毫无动容!他离京十五载,这些年孤寡一人,不都是为了那个人么?!如今有个与那人如此相像的人送到他面前了,他却是不要?! “男儿志在四方,先立业再成家也不迟,辰郎舅舅如今不也孤身一人么?”褚夫人当了数年的国公夫人,说话言辞甚有底气。 褚辰语塞,又看向了贺子初,舅舅不成婚,难道他也不能成婚? 而此时,贺子初的脸已经阴沉到了可怖的境地,即便身处齐国公府,亦不留半分情面。 男人的声线极浅极轻,如冰雪消融,极致的冷,“我有妻!” 有些人的气场是与生俱来,而还有些人则是经历世事沧桑历练得来的,贺子初的冷硬和决绝,便是他这十五年镇守西南,为一方霸主时,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威压。 第12页 “我有妻”这三个字雄厚有力。 他像是向全天下宣告,他贺子初,有妻子! 褚夫人的脸色愈发苍白,竟是半句不敢置喙了,她甚至后悔方才因为一时冲动而触了贺子初的逆鳞。 而褚辰也怔了怔,京中之人皆知贺子初曾经娶过琼华郡主,可是大婚不足半年,琼华郡主就暴毙了,自此贺子初身边再无解语花。 贺子初容貌俊美无俦,身份尊贵,即便是如今的年纪,也能将所有世家子弟贬到尘埃里去,可饶是如此,他为了早亡妻,并无再娶的心思。 褚辰不敢……也不忍揭开一个成年男子的伤疤。 故此,今日之事没有得到一个定论就到此为止了。 …… 这一晚,卫韵又做梦了。 她起初并不知是什么梦,直到喉咙传来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她感觉自己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她睁开眼就看见了贺子初。 只是…… 梦里的贺子初比她见过的样子年轻不少,脸上没有如今的戾气和阴冷,他的身子在轻颤,将她抱的死紧,“不怕!一会就好了!不要怕!” 卫韵又被他灌了一口汤药进去,她无法控制自己,将汤药吞咽下腹。 剧烈的疼痛让她再一次看清了男人的脸,他眼眸赤红,落下的泪珠子砸在她的唇间,咸咸的。 “阿韵,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卫韵醒来后,如平素梦魇一样,怅然若失、悲愤愠怒。 她竟然梦见了贺子初亲手毒杀了琼华郡主,看来坊间的传言也不尽是假的,可……在梦里,贺子初抱着琼华郡主,却是唤着她的名字。 真真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梦! 晨光熹微,卫韵起榻洗漱,今日京中贵女会举办马球赛,她也在参赛之列,但一想到梦里所见,卫韵没甚么心情玩乐。贺子初那样的人,当真离着他越远越好! …… 马球赛设在皇宫马场。 本朝民风开化,世家贵女擅长骑射的不在少数,而且女子擅骑射也是富贵与身份的象征。 从辰时起,便有陆陆续续的马车停放在华阳门附近,各家适龄的贵女都会参赛,像今天这种场合,京中五品以上官员以及家眷皆可入席。 卫韵下了马车,卫璟在一旁等她,提醒道:“阿韵,你上场后莫要贪功,重在参与即可,尤其不能受伤。” 卫韵神情蔫蔫,前日落水让她惊魂未定,昨夜的梦境又给她添了堵,她的确无心去赢彩头,“阿兄,我晓得了,对了……你可曾去武安侯府道谢?” 她欠了贺子初的救命之恩,以免日后牵扯不清,还是“银货两讫”、互不相欠的好。 卫韵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卫璟也在户部任职,近日公务繁忙,倒是将这桩事给忘却了,“阿韵放心,阿兄明白你的意思。”不知为何,他也不想与贺子初走近。 兄妹二人正说着,一辆双马拉着的华盖马车缓缓靠近华阳门,贺子初透过被风拂开的车帘,隔着远远的距离就看见了卫家兄妹,他的目光落在那身着粉杉的少女身上,她墨发高高盘起,边上仅仅插了只流苏簪子,脖颈纤细雪嫩,柔美可人。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眼神躲闪,立刻拉着她兄长的衣袖,一路快步迈入宫门。 似乎很不想与他碰见。 “……”贺子初胸口像是堵上了一团棉絮,竟然想将少女捉来,摁在车壁好生问问,一看见他,她跑什么?! …… 卫韵与卫璟进了宫门,到了比赛场地。 方才卫璟自然也看见了武安侯府的马车,见妹妹神色慌乱,他问,“阿韵,你很怕武安侯?” 妹妹虽是长的娇软,但卫夫人早年就病逝,父亲与他十分骄纵妹妹,加上又有褚辰相护,卫韵其实性子骄纵,根本不似表面看上去的乖巧。她在京中可没惧过什么人。 卫韵吐了吐舌头,在兄长面前小声道:“阿兄,莫要提及侯爷了,我也不是怕他……我只是不想瞧见他。” 卫璟挑眉,他当然知道京中贵女时常俱在一起,议论俊美男子的容貌,卫韵也是个“以貌取人”的主儿,而贺子初真真是一等一的容貌,刚刚回京就在贵女圈子里引起不小的冲动,怎的妹妹突然转性了? “你能收收心也好,对了,日后也少见辰郎。”卫璟一想到卫韵上次落水,但褚家那边也没给个说法,他心中不快。 卫韵努努嘴,恰好就看见了褚辰,却见数丈开外,褚辰今日着一身宝蓝色锦缎,白玉冠半挽,束腰玉带衬的腰身细窄挺拔,少年阳光俊朗,高大清隽,他正和丹阳郡主说话。 贵女圈中,卫韵仅与丹阳郡主不和,她仗着自己是长公主的掌上明珠,当着卫韵的面,还曾直接扬言她心悦褚辰,可京中贵女皆知,褚辰是卫韵的未婚夫。 丹阳郡主那般肆无忌惮,便是从不将卫韵放在眼里。 此刻看着丹阳郡主缠着褚辰,卫韵本不想听兄长的话,可立刻心有恼意,“阿兄,我晓得了,以后少见辰郎便是。” 褚辰正焦头烂额,他一直在等着卫韵,却不想被丹阳郡主缠住,见卫韵已到马场,他很不耐烦道:“郡主,公主府有专门的御马师,你回去询问他们便是,我并不懂御马。” 褚辰朝卫韵望去,想与她说几句话,丹阳郡主顺着他的视线去看,果然看见了卫韵,她很是不甘,“辰哥哥,你休要骗我,我明明听说卫韵的马术便是你教的。” 第13页 褚辰真想狂笑出来,他教自己的未婚妻理所当然,关她什么事?! “郡主,请自重。”阳光俊朗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对丹阳郡主沉声道。这万一让阿韵误会了该怎么办呐?!褚辰很焦急。 说着,身子越过丹阳郡主,朝着卫韵走去。 丹阳郡主咬着红唇,气的眼眶微红,卫韵不就是生的好看么?!她今天就让卫韵身败名裂!到时候褚夫人更是不会接受卫韵当儿媳! 这厢,褚辰正赶过去,被卫璟挡住,“阿韵去换衣了,你过去不方便。” 褚辰语塞,感觉到了卫璟语气不善,他咧嘴一笑,“璟兄,这么多年的哥们情谊难道比纸还薄么?我对阿韵的心,旁人不懂,你难道还能不懂? 说着,褚辰就想勾肩搭背。卫璟推开他的手臂,细一看这混小子,习武之人果然不一样,浑身肌理结实,再想到自家妹妹那副娇娇软软的模样…… 卫璟立刻不想要哥们了,道:“你我是兄弟,可也不代表阿韵能被人欺。真想娶我家阿韵,先解决你自己的破事再说!” 卫璟指了指丹阳郡主那边,褚辰明白他的意思,面露无奈之色,故意打趣,“璟兄,都怪我过分俊美,可我对阿韵的真心日月可鉴,你也可鉴!” 卫璟脸一沉,“滚!” …… 卫韵换上了打马球的胡服,是翻领、对襟、窄袖的样式,她身段优美,少女正当/含/苞/待/放,前凸后翘,露出一小节雪腻细嫩的脖颈。正走在廊下,要前往马场时,腰身突然传来布帛开裂的声音。 卫韵侧头一看,吓了一跳,只见身上这套簇新的胡服竟是崩裂开,露出里面荷叶色小衣。她大惊,又见前方有人前来,立刻躲入一旁的花圃。 卫韵焦急万分,她这个样子如何出去?要想回厢房换衣,也有好长一段路,她只好继续等着,若是能碰见熟悉的贵女就好了。 少顷,就见丹阳郡主领着一众贵女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丹阳郡主走在最前头,气势汹汹,“你们都给好好找找,卫韵不可能走远!” “……”卫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一定是丹阳郡主想要给她难堪,这才蓄意暗中弄坏了她的衣裳,见她迟迟不出现,这便亲自过来寻人了! 正恼怒焦急着,卫韵只觉腰身一紧,有人从背后抱住她的腰,随即她的唇被人捂住,耳边传来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别出声,是我。” 贺子初! 第六章 “唔——” 卫韵被人捂着唇,鼻端是清冽的薄荷气息。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昨夜的梦,在梦里也是这样结实强硬的臂膀禁锢着她,即便知道此刻不宜闹出动静,可被贺子初抱着,她本能的浑身颤栗,拼命去挣扎。 贺子初手背划出红痕,少女粉润的指尖竟然还挺锋利,瞬间溢出一条细细长长的血渍。 他无奈,只好当即将她带走。 方才他在宫中的探子告之他,丹阳郡主对卫韵的衣裳做了手脚,此事本不该多管。然而让贺子初意想不到的是,入宫之前,他发现卫韵见他就躲,心中不快,竟是动用了宫里的探子,叫人一直盯着她…… 手段无耻又卑劣,欲/望像寄生在阴暗旮旯里的虫,见不得光。 而到了这一刻,贺子初更是想不到,他真的亲手将卫韵捉了过来。 宫里设有专门供宾客、大臣、以及女眷们歇息更衣的场所,贺子初推开一间门扇,将卫韵抱了进去,以免被人察觉,整个过程用时极短,虽对贺子初而言没什么,可对卫韵来说,是她从未受到过的刺激和惊吓。 “唔——” 她在他臂膀与胸膛之间不停扑腾,唇被捂住,只能瞪着一双秋水眸狠狠怒视。 然,她的这点力道对贺子初而言当真起不到任何作用,她在怀中不停折腾,贺子初心头涌上久违的心悸,他盯着她的潋滟水眸,感觉到掌心温热柔软的触感。 好像……他的心又活了,他渴望在她身上汲取续命的良药,舍不得放开。 卫韵太过惊吓,一时间忘却了裂开的衣裳,贺子初另一只禁锢着她腰身的大掌,无意间触碰到了细嫩丝滑的肌肤,他心神一荡,找回了一丝理智,但少女显然性子极烈,贺子初无奈,只好将她摁在了贵妃椅上,任由她在自己胸膛捶打,男人俯身,凑近了她,“卫小娘子,你若一定闹的人尽皆知,我可以成全你。” 男人的声音带着夜半迷离的低哑,让卫韵立刻醒过神来。 她眼中润了泪,仿佛被贺子初吓到,半点不敢动作了。 贺子初见她像发飙的猫儿,总算是暂时顺从了下来,她的呼吸急促,柔软的唇覆在他的掌心,贺子初想念极了眼前这双墨玉眼,他声音低低的,温柔极了,“我放开你,但你不要叫出来,若是让旁人知晓,坏的是你的名声。” 少女是个聪明人,点头如捣蒜,贺子初放开了她,掌心的温热触感消失,他的目光落在她明艳小巧的唇上,仿佛能够想象这张唇方才紧贴着他掌心的样子。 卫韵惊魂未定,贺子初的手掌抽离她的腰,她立刻抱紧了自己,这回与上次落水不同,是在大白天,她的衣裳裂开了,雪腻美景一览无余,因为本能,卫韵面颊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嫣红,一直蔓延到耳侧……脖颈…… 第14页 她垂眸不去看贺子初,曲卷的睫毛上沾了一滴泪,紧接着一滴滴落下来。她双手抱膝,蜷缩在贵妃椅一角,衣裳破损,方才在贺子初怀中挣扎,发髻微乱,怎么看都像是一副楚楚可怜,被人“凌/辱”过的模样。 贺子初,“……” 他还杵在这里作甚?! 男人收敛眼中一切异色,转身背对卫韵,“我会让人给你送衣服进来……”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又似乎无话可说。 他留在这里,着实不伦不类,甚至大煞风景,在她眼中可能还是居心叵测、好/色之徒。 贺子初迈出屋子之前,稍顿步,只留给卫韵一个背影,道:“卫小娘子在我面前倒是横的厉害,你今日最好小心些。” 门扇合上,卫韵抬头抹了泪,她当然猜出衣裳被人做了手脚,她不是懦弱软弱的女子,如不是被贺子初那样抱……还可能被他看了……她也不会一时失控。 卫韵越想越懊恼,可细一想,如果不是贺子初,她的处境只会更糟糕,她好像没有甚理由怨恨他。可……一想到方才情形,他与她靠的那样近,卫韵恼怒至极。 不多时,一穿着宫装的女子推门进来,她低垂眼眸,递了一件簇新的胡服给卫韵,“卫小娘子,我家主子交代过了,让您换好衣裳速速去马场,以免节外生枝,我家主子还说,今日小心为上,不必报复。” 卫韵看了一眼那套胡服,倒是与自己身上这套颜色极为接近,贺子初是怎么在这样短的时间之内找来的衣裳? 还有……他怎会知道她想报复丹阳郡主? 丹阳郡主是长公主与镇国公的掌上明珠,更是圣上的嫡亲外甥女,她即便 要报复,也不能堂而皇之,当面与她起冲突。 卫韵点头,“多谢。” 那宫人离开后并未走远,而是就守在门外,等到卫韵出来,她才微微福身,“卫小娘子且去马场,您的那件破衣裳,婢子会处理。” 卫韵,“……” 亏她方才还将贺子初狠狠咒骂了一顿,他这样安排倒是极为谨慎,就连衣裙也处理干净了,便是无人会知道她破了衣裳,险些走光的事。 卫韵心情复杂,又道谢,“多谢。” 言罢,她才前去马场。 宫人有些诧异,她是主子安插在宫里的细作,这么些年却是从未接过任务,没成想今日却是为了一个卫小娘子,主子就动用了她。 可能是因着卫小娘子是褚世子的未婚妻,故此,主子才会插手吧…… 她默默的想着。 卫韵到了马场,像她这样身份的贵女,入宫不便携带自己的贴身婢子,所以一应需要用上的衣服都事先准备好了放在了厢房。 可丹阳不一样,占着圣上和皇太后的宠爱,她在宫中有恃无恐,方才丹阳郡主又大张旗鼓的带着人去寻她,当然是想让她当众出丑。 卫韵几乎可以笃定,害自己的人就是丹阳郡主! 除却她之外,再无人会这样嫉恨自己。丹阳郡主打小就喜欢褚辰,若非褚辰与自己有婚约在身,她早就央求着长公主,促成了她与褚辰之间的婚事。 丹阳郡主和她的跟班们也看见了卫韵,见她毫发无损,秀眉如远山苍黛,水眸盈盈,面色粉润,小巧嫣红的菱角唇仿佛绽放了桃花,真真是眉眼如画,若娇妍芙蓉。 “郡主,你快看,她怎会无事?”甄盈盈是当朝帝师的孙女,平素与丹阳郡主“狼狈为奸”,二人几乎横行贵女圈子。 卫韵朝着她二人挥了挥小手,粲然一笑。无声的向对手挑衅:快看,我一点事没有!让二位失望了! 当面冲突着实上不了台面,也会坏了她的名声。何况以她的身份,若与丹阳郡主和甄盈盈争执,会给父和阿兄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褚辰一直在搜寻卫韵,一看见她的身影立刻骑马奔了过来。 少年看着她的眼神挚诚真切,他的脸迎着日光,五官尤为立挺俊朗,靠近了卫韵,立刻跳下马背,他眼角含笑,明明是世家公子中的翘楚,行事作风果断狠厉,可一面对心尖上的少女,他双手无处安放,一手挠了挠头心,另一手叉着精瘦的腰肢。 他垂眸,目光温柔,嗓音也像开了花儿一样,轻柔极了,“阿韵,你怎的才来?我等你许久了,那晚你落水,璟兄不允许我探望,教我好生焦急,你……还好么?真的没事?” 他小心翼翼的问,生怕惹了卫韵不高兴。 卫韵与少年对视,他们一块长大,是正经的青梅竹马,除却父亲和阿兄之外,褚辰是这天底下对她最好的人了,在她的认知当中,褚辰不出意料就是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可是如今……卫韵心里堵闷得慌。 不久之前若不是贺子初救了她,卫韵不敢想象她今日的处境有多难堪,只怕会颜面尽失,清誉不保…… 她虽此刻表面镇定,甚至想舒雅端庄的出现在丹阳郡主面前,向对方示威。但实际上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细腰还有些疼,是被贺子初勒的,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还能闻到似有若无的清冽薄荷气味。 “阿韵?你怎么了?” 少年发现卫韵走神,俊脸溢出一抹失望和担忧。 他的欢喜总是得不到回应,这无疑让少年心伤,不过他对卫韵素来包容,伸出双手替她挡住头顶的日光,一脸溺宠的笑着说,“阿韵,你今日莫要累着了,咱们无需赢彩头,你想要什么,我那里都有。” 第15页 自幼开始,褚辰就极宠她,可卫韵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自己都有些搞不清了。 丹阳郡主一直纠缠褚辰,可不管是自己,亦或是褚辰,都对丹阳郡主毫无法子。除却家世背景,卫韵和褚辰之间还夹着一个丹阳郡主。 她今日惊魂未定,没心思与褚辰打闹,“我晓得了,那我去马场了。” 褚辰没让开,这才见上一面,怎么就要走了呢。 “阿韵,你今天真好看。”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人知道他对卫韵孟浪。但其实,他们自幼一块长大,这种话他没少说过。 卫韵嗔他,“辰朗倾慕者无数,我再好看又有甚么用处?” 吃醋了? 少年咧嘴一笑,欢喜的同时又心疼,“阿韵,别人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我就能看见咱们阿韵。” 卫韵被他逗笑,而这时她感觉到有道明显的目光射了过来,抬眸一看,竟是贺子初手持折扇,一手朝后走来。 贺子初心情郁结,他不明白他走过来作甚么?! 人家青梅竹马之间浓情蜜意,他凑过来不嫌碍眼么?!可方才看见褚辰站在卫小娘子身侧,让他猛然想起那个梦境,那是他和那个人的大婚之夜,可新郎却成了褚辰…… 贺子初用深沉掩盖一切心虚与尴尬,不管到了几时,深沉冷漠都是最好的伪装。 卫韵身子一僵,顿时不知所措,对贺子初此人,她无法形容自己对他的看法了。 褚辰意识到异样,一转身就看见贺子初,他略吃惊,但并未多想,“舅舅,你也来了。” “嗯。”贺子初淡淡应了声,此时卫韵和褚辰站在一块,二人衣料甚至相触,男才女貌,天造地设。他又开始烦闷不已。 “舅舅有何事?”褚辰很敬重贺子初,可他舍不得卫韵,还想与她所说几句。 “……”贺子初噎住,好在他这人沉寂了十五年,单凭一张毫无温度的脸就能稳住一切局面。 褚辰想起那日央求了贺子初帮他说项,他以为贺子初是真心帮他,欢喜至极,“舅舅,您是不是有什么法子能劝说我母亲了?” 卫韵就在自己身边,褚辰也不想瞒着她,更是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他又说,“我与阿韵的婚事,就劳烦舅舅了!” 卫韵一呆,“……” 贺子初会帮她和褚辰? 可……他明明已经僭越好几次了……莫非他是将自己当做晚辈,故此之前才没有掌控好分寸? 贺子初,“……” 不,他半点不想促成婚事,他自认卑劣、无耻、疯狂、魔障,可潜意识中,他同样也知,卫韵不是他的阿韵,他不能继续卑鄙下去,男人沉着一张如冰雪消融的脸,违心应道:“好。” 这厢,卫韵暗暗吐了口浊气,亏得她想歪了,还真以为贺子初对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非分之想呢! 马球赛,又称击鞠。 时下贵族女子盛行低领束腰裙装,有些贵女为显身段,特意命人将胡服改成了低领的式样,为出风头,无所不用其极。 观赛席上,卫璟端坐不安,他的妹妹因容貌突出,被誉为京城第一贵女,但也因此招惹了不少仇恨,更何况还有褚辰这样一位招桃花的未婚夫,今日赛场上,想针对她的贵女比比皆是。 不知谁人叹了一句,“卫小娘子的骑术瞧着有些眼熟,据说是褚世子教的?” “齐国公府世代从武,骑术了得啊。” 褚辰聚精会神看着场上风采逼人的少女,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仿佛是自己养大的少女,如此光芒照人,他真想告诉所有人,那场上骑术了得的卫小娘子是他的。 这时,贺子初的手紧紧捏着折扇,因为捏的太紧,指尖发白。 场中少女动作灵活,她看着娇软,可控马手段极为狡猾,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人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一匹好马必然桀骜不驯,训马就像训人,唯有够狠才能制服它。” 那样的动作…… 她怎么也会?! 贺子初又想起曾经那个人抱着年幼的褚辰遛马的情形,和此刻场中卫小娘子是一样的姿势和神态。 男人胸口传来刺痛,良久之后他才想起来呼吸。 就在这时,卫韵的马突然高高扬起前蹄,嘶鸣声响彻赛场。随着马驹不受控制在场中奔腾,卫韵纤细的身段仿佛也随之沉沉浮浮,如离枝纷飞的桃花,带着别样惊心的美。 “不好!疯马了!”褚辰立刻起身。 同一时间,贺子初也站了起来。 第七章 卫韵大惊,幸而还算理智,弃了手中球杆,双手牢牢控制住了缰绳。 然,她虽练过骑射,却是从未习武,纤细的臂膀根本无从招架眼下窘迫。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被抛下马背,狠狠摔上一跤,遭丹阳郡主嘲讽…… 可就在卫韵接受事实时,她腰身一紧,有人跳上马背,坐在了她身后,随即一条长臂从她后背伸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他力气甚大,单手就拧住了缰绳,卫韵的手抓着缰绳的同时,又被他握在掌中,她很吃痛,然而那股熟悉的清冽薄荷味荡入鼻端时,卫韵顾不得疼痛了。 “吁——” 疯马被制服,卫韵转过脸,发现贺子初的脸就在咫尺之间,慌乱中他二人对视,她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呼出的清冽气息,还有他幽眸中的自己。 第16页 马场暖风徐徐,到了这一刻,卫韵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贺子初怀中,她想起来挣扎时,贺子初也明显察觉到了二人的姿势不对劲。 男人比她反应快,已经跳下马背,他站立之时,又是一派风清朗月,孤傲清寡,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褚辰和卫璟后一步赶来,二人面色各异,方才贺子初动作太快,即便是他二人也未能赶上。 贺子初会突然出手相救,着实让人震惊,但他平复疯马后又立刻远离了卫韵,让人寻不出端倪。 卫韵惊魂未定,今日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发生的事太多,她一天内连续被贺子初抱了两次,即便心再大,也不会故作天真的以为,一切只是巧合。 在场人多眼杂,卫韵让自己极力保持镇定。 褚辰看了眼卫韵,见她无恙,才稍稍放心。 “多谢舅舅出手相救。”褚辰不是一个马大哈,舅舅这人/生/性/冷淡,但对卫韵的关注似乎超乎了旁人,疑惑一闪而逝,褚辰只当是舅舅因为自己才救卫韵。 这时,卫璟也抱拳行礼,“下官多谢侯爷又救了吾妹。” 贺子初当然察觉到了所有人异样的眼光,男人的脸仍旧如千年不化的寒冰,他一袭素色锦缎长袍,清寡的模样与他的身份完全不符,也与现场热闹场景格格不入,只淡淡道:“举手之劳。” 男人最了解男人,褚辰可能觉得贺子初出手,是因为看在他的份上。但卫璟不这么想,没有一个男子会无缘无故的对女子好,更不会毫无所图。 卫璟将卫韵扶下马驹,“阿韵,阿兄带你离开,这击鞠,咱们不玩了。” 卫韵点头,小脑袋恨不能窝进卫璟怀中,事情已经很微妙,她需得赶紧离开,尤其是要远离贺子初。 贺子初岂会看不明白这对兄妹的意图,他心烦气躁,方才出手已经太过欠考虑,可看着卫韵躲在她阿兄怀中,对他避之不及,贺子初只觉胸口堵了一团棉絮,他想要寻求一个发泄的出口,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了一眼小女子,他猛然之间一怔。 虽只是一闪而过,可他分明瞧见了卫韵脖颈后方的一抹嫣红胎记,但被衣裳遮掩,那胎记只是隐露出一丝丝痕迹,并不能让人看的真切。 他心头一慌。 想继续细细探个究竟,可他不敢……,他活到了这把岁数,竟然还有不敢的事。 卫家兄妹二人离开马场,褚辰回头看了一眼正嚣张的丹阳郡主,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握了握拳,再次看向贺子初,又谢,“多谢舅舅,我与阿韵的事,还望舅舅多费心。” “……”贺子初心虚,他很想替自己辩解,卫小娘子的事与他毫无干系,可他方才又做了什么?他控制不住自己,明明与她不熟,偏生忍不住想接近她,抱着她,甚至…… “嗯。”贺子初清寡如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他的龌/龊。 贺子初突然觉得马球赛没甚看头,他准备离场,却见有位“故人”迎面走来,这人约莫而立之年,容貌俊逸,器宇不凡,腰封上镶有翠玉,矜贵逾常。贺子初与二殿下姬响皆是目中无彼此。 二人擦肩而过时,姬响叫住了他,轻蔑一笑,“武安侯倒是个痴情人,可人都死了,你现在对一个长的像她的女子好,又算什么?!” 贺子初只是驻足,并未答话,闻言继续往前走,姬响面上愠怒难掩,“站住!” 贺子初侧过半张脸,似乎根本不想与他争执,姬响却走到他面前,两位都是位高权重之人,高手过招,杀气腾腾,“贺子初!你装什么深情?!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长到可以令人遗忘过往,可又短到让仇恨无法消散。 贺子初侧过身子,正对着姬响,他一腔莫名的怒火终于找到发泄的源头,抬拳就朝着姬响砸了过去。 一时间,二人大打出手,谁也不退让。 众人大惊,“……” 武安侯和二殿下燕王打起来了!这可真是国都第一大奇闻! 要知道,武安侯为人冷漠,低调内敛,回京数日,对登门造访之客,皆是避而不见,他虽身处庙堂,可就如代发修行的僧人,清寡的不像凡人。 他竟然会与人当众打架?! 这真的是京中女子的梦中情郎武安侯贺子初么? 而燕王姬响为人稳重,心机甚深,他怎么都不像是与人斗殴的主儿…… 两位都是而立之年的人了,大庭广众之下互殴,真的妥么?! 无人敢上前劝架,唯恐被殃及池鱼。 于是,众人只见两位丰神俊朗,身份尊贵的男子不要命的互殴着…… 消息火速传到了元帝的耳朵里。 元帝叫来帝师甄剑商榷对策。对几个儿子,元帝最防备的就是老二,因为老二太过完美,他几乎寻不到他身上的任何错漏,而贺子初也是他忌惮的一头猛虎。 今日,这二人打起来,其实元帝内心甚是欢喜,甚至于,内心数日以来的阴霾也消散了。 “帝师,你怎么看?”元帝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甄剑捋了捋发白的续髯,“武安侯倒是个性情中人,并非如传言那边城府甚深,否则也不会与燕王当场打起来,臣听闻燕王这次被武安侯重伤了,需得调养数日?” 第17页 老二被打的下不了榻了么?元帝表情复杂,“嗯,呵呵……朕没想到,贺子初好大的胆子,以帝师之见,朕这次该如何处置他?” 甄剑道:“圣上,武安侯这些年军功煊赫,此番甘愿弃了西南兵权归京,或许圣上可重用他,正好来牵制长公主的势力。” 眼下朝中能与长公主抗衡之人,当真少见了。元帝急需扶植一位权臣来牵制长公主。 他原本就看好贺子初,如今更是觉得,这个贺子初够胆大,够无情,更重要是,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将来不会结党营私! 元帝叹道:“如此也好,朕这次对贺子初不加以追究,便是让朝中大臣明白朕的意思。” 武安侯府,院中花架下。 贺子初饮了几口梨花酿,他正对面摆着酒盏。 眼前又浮现数年前的画面,那个人虽是顽劣调皮,却是没甚酒量,几乎一杯倒,酒品也极差。有次眯了口梨花酿就在紫藤树下舞剑,还问他,“贺子初,你看我美不美?是不是被我的美貌惊艳不可自拔了?” 她狂傲又妩媚,少女媚眼如丝,舞着舞着就故意落入他怀中,纤纤细腕圈住了他的脖颈,两个稚嫩的少年一起探索男女间的奥秘…… 贺子初目光迷离,突然喝道:“来人!”赵三立刻上前,主子今日与燕王“过招”,将燕王打成重伤,也不知道圣上会如何追究?赵三总觉得主子回京后甚是不正常,“侯爷,您有何吩咐?” 月华如练,男子面若冠玉,若不注意,竟是瞧不出他已微醺,“花树呢?明晨之前给我种上!” 赵□□应了一下,才明白主子指的是什么树,“……是,侯爷。”幸好那株紫藤只是挪到了偏院,不然他去哪里找花树……可怜的紫藤,莫名遭受无妄之灾。 肖天佑递了名帖,但守门小厮没有放他进来,他只好放下身段,硬闯了进来,见贺子初独自饮酒,又见桌案边又放着另外一副杯盏,神色微沉,上前端起盛满佳酿的杯盏,一饮而尽。 赵三见状,立刻悄然回避,根据他的经验,肖指挥使今晚……又撞主子刀口上了。 贺子初眼眸赤红,“你干什么?!” 肖天佑放下杯盏,“我干什么?贺子初,你醒醒吧!你以为这样她就能回来?还有……你今日在马场与燕王打起来,可真是有风度啊!我没想到贺子初你也有当场与人斗殴的一日!她走了!她再也不回来!你再这样下去,如何对得起她?!” 他对不起她……他从来都对不起她! 贺子初起身,未及肖天佑反应,一阵急促的掌风袭来,亏得他身手甚好,不然妥妥一拳头砸在脸上,“贺子初,你疯了是不是?今天在马场还没打够?!” 那个玉树临风、清冷卓绝的男人“呵呵”低笑几声,“对!我疯了!我是疯了!” 不然怎会以为那个人还活着?!更荒唐的是,他惦记上了外甥的未婚妻,无法控制自己去注意她!相思和执念从一开始的丝丝缕缕,才过了没几日就成了层层密密的蚕茧,将他束缚。前几天尚且可以忍受,可这才几天过去,他恨不能将卫小娘子掳来,关在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强迫她成为就是自己的阿韵! 他疯了,着魔了,癫狂了! 肖天佑被逼的步步后退,“去他/娘的!贺子初!说好了,这次不准打脸!”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早知今晚就不该来武安侯府。肖天佑一脸牢骚,奈何对他出手之人仿佛真的疯了,下手当真毫不留情。 许久,庭院一片狼藉,肖天佑吃了一顿打,已离开侯府。 贺子初曲折一条长腿,身子倚在朱红樟木的美人靠上,仰望着苍穹皓月,某个念头在脑中愈发强烈。 终于,男人起身,他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锦缎,重梳了发髻,除却唇角有些青紫,依旧是那个如高岭之花的武安侯。 他要出门,赵三疾步跟上,却在走出月门时,贺子初道:“你退下,让青莲过来。” 赵三,“……”他失宠了么?明明他才是主子最宠信的一等随从! 青莲从暗处走出,面无表情,如鬼魅般悄然无息的跟在贺子初身后。 赵三深深的看了一眼青莲,眼神饱含情绪。 青莲,“……”根据她多年前的经验来看,主子单独带她出门,肯定是去见女子…… 眼下又是三更半夜,主子在京中并无红颜知己,总不能是去夜探人家卫小娘子的闺房吧……?! 青莲面无表情,内心澎湃。 卫小娘子可是主子外甥的未婚妻啊!她心情凌乱。 文臣家中的守卫并不森严,以贺子初与青莲这样的人物,很容易就能翻墙而入,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卫韵的闺院。 青莲快要绷不住了,悄悄取了面巾戴上,她实在丢不起这个脸,很想善意的提醒自家主子也遮遮脸,但见贺子初俊脸阴沉,她又不敢了。 贺子初目光如炬,他急切的想要知道某个答案,径直朝着卫韵的寝房走去。 第八章 青莲僵住。 就见主子将闺房门扇推开,真真是不将自己当做是外人了。她内心惊涛骇浪,面无表情的守在门外,以前在军中倒是听人说起过不少/荤/段子,常闻兄弟手足争抢同一女子,没成想她家清寡禁欲的主子,一回京就惦记上外甥的未婚妻…… 第18页 随着门扇被人从里合上,青莲眼观鼻鼻观心,随时防备被卫府的下人发现。 老天爷啊,主子究竟要作甚?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呢? 内室留着一盏起夜用的酥油灯,光线昏暗,灯芯蔫蔫的耷拉着。 薄纱轻帐落下,隐约可见里面起伏的,曼妙身形,贺子初酒醉微醺,立在脚踏不知进退。这几日他梦见过阿韵数次,而在回京之前,整整十五年他从未梦见过一回。自那日画舫见过卫小娘子,一切都变了。 今日在马场,他分明看见了独属于阿韵的胎记,她就是他的阿韵! 而此时,卫韵刚从梦中惊醒,她又梦见了慎北王府的那场大火,还梦见琼华郡主死在了贺子初怀中。本是惊了一身薄汗,正要唤秋蝉端水,却见帐外站着一人,隔着薄纱帐,男人高大挺拔的身段映入眼底。 是个男子! 而且这轮廓有些眼熟。 卫韵不知自己到底是醒了,还是仍旧在梦里。不然她房里怎会好端端的出现男子?她躺着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想大声嚷嚷出声,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来,隔着幔帐她看见男子抬手,欲要掀开,她吓的立刻闭上了眼。 一来,她期盼这只是个梦;二来,若是对方发现她醒着,会不会灭了她的口……她先看看对方是不是图财。 贺子初修长的指尖撩开幔帐,熟悉的楚楚女儿香扑鼻而来,不是任何一种花香,而是少女身上独有的花香,像雨后玉簪,更若山间栀子,极致纯粹的娇妍。少女面容粉润中带着浅浅的红晕,像极了他曾经见过的光景。 贺子初很想唤醒她,他怀疑少女就是他的阿韵,却是因恨极了他,不与他相认,才故意这般折磨他。 看见少女眼帘微动,贺子初突然怔住。 她没睡着…… 深更半夜,她一个姑娘家怎会还醒着?梦魇了么? 她装睡,他不揭穿。 男人在榻上落座,微凉的指尖轻触少女纤细的脖颈,他能感觉到卫韵身子一颤,她到底还小,心机城府皆不够,吓的立刻睁开眼来,与贺子初对视,潋滟的眸子里俱是恐慌……还有明显的厌恶。 她没有嚷嚷着喊救命,倒是令得贺子初刮目相看。他既然来了,岂是她叫几声就能吓走他?不管她是畏于他的身份,亦或是为了她自己的名声而保持着沉默,贺子初都很欢喜。 他也搞不清在欢喜什么,胸口被无限撕裂的伤口,有了一丝丝的抚慰。 “你很讨厌我?” 贺子初嗓音极轻,他其实很想问问,他到底哪里开罪过她。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他极度无耻的夜闯闺房,就足以让卫韵对他千刀万剐。 卫韵不答话,因为太过惊悚,瞪着贺子初的双眼差点就瞪出了斗鸡眼。 贺子初今日见她在马场受伤,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颈小瓷瓶,“西南的药膏,可祛疤无痕。” 男人眉目俊挺,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和薄荷气息混合在一起,竟是半点不难闻。 卫韵的眼泪溢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到鬓角,双眼却是死死瞪着贺子初。 “……”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晚干了什么…… 可他忍不住,若不来探个究竟,他真的会疯,他也不想将卫韵弄哭…… “……你、你究竟要做甚么?”卫韵带着哭腔,低低的问,似乎被吓的不轻,她屋里有守夜的丫鬟,但见贺子初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坐在面前,她对有人来救她已经不抱希望。 贺子初凸出的喉结滚动,想哄她,让她不要哭,可十五年不曾与女子打过交道了,他好像不太会哄人了。 金银珠宝、奢华宅院,他倒是有不少,他想赠,但用意太过肤浅。 贺子初言明来意,“卫小娘子,我想看看你背后的胎记。” 卫韵要疯了! 京中人人都道武安侯绝世无双,才貌双绝,文武兼通,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如玉郎君。可此刻在她看来,贺子初就是豺狼虎豹,孟浪轻狂之辈! “你、你无耻!”卫韵实在忍不住,骂了出来,“你速速出去!不然……” 不然她好像也没有法子治他,若是叫旁人知道贺子初夜闯她闺房,她的清誉就全毁了,以贺子初的势力,父兄也不是他的对手。 贺子初一眼看出她的心思,他无奈叹了口气,“你放心,今晚之事我不会让任何人知晓,卫小娘子的清誉,我自会替你坚守。” 真不要脸! 卫韵气鼓鼓的,又恼又惧,“您可是辰郎的舅舅,以后也就是我的舅舅!” 她是想和他处于不可僭越的位置上。 她以后嫁给褚辰,贺子初可不就是她舅舅了么?! 卫韵这句话更是想告诫贺子初,有些事他不能做! 贺子初稍稍怔然。 辰郎…… 这二字从她嘴中说出来当真好听。他看着卫韵的脸,又想起了那个人,她当初给他取过很多外号,诸如,子初、小初初、初郎…… 贺子初借着酒意,他不介意无耻卑劣,道:“我让人进来看看你那处胎记,若并非……”若并非是他以为的那样,他立刻停止纠缠。 卫韵也有小脾气,她只是考虑的太多,不然立刻就跟贺子初“拼命”,她羞愤难掩,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招惹上这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第19页 “青莲,进来。” 贺子初轻唤了一声,今夜的战神武安侯格外温和。 青莲悄然迈入屋子,无意间瞥见了贺子初微红的俊脸,她内心纳罕至极,但还是面不改色的行至榻边,瞧见了双眼含泪的卫小娘子,青莲实在下不了手。 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呀! 主子这事办的太不地道! 贺子初饶过屏风,隔开了视野,这个时候倒是“君子”了起来,青莲无奈,对卫韵歉意道:“卫小娘子,今晚要得罪了。” 卫韵倒吸了一口凉气,可笑的是,面前这人还是她的救命恩人,而贺子初也救了她几回了,可今夜,这主仆二人却是给了她惊天地泣鬼神的刺激。 她知道贺子初不好惹,青莲是女子,她咬着唇,犹豫了一下,只盼着这荒唐事能早早结束,她自问和贺子初没有半点纠葛,即便她背后真有什么胎记,也与贺子初毫无干系。 卫韵坐起,侧过身子,将中衣拉下,露出一小半雪腻光洁的后背,蝴蝶骨美艳动人,即便是青莲,也看呆了一下,只见脖颈往下,挨近蝴蝶骨上方,当真有一颗艳红的胎记,圆润小巧,更像是朱砂痣。 青莲内心又是一阵惊涛骇浪。 主子怎会知道卫小娘子后背有胎记?! 难道……莫非…… 卫小娘子是主子流落在外数年的私生女?!所以才长的像极了当年的夫人?! 可是不对啊! 夫人死时根本不曾有孕,而这些年主子身边从未有过女子。 青莲亲自给卫韵掀上中衣,伺/候她躺下,见她仍旧无声无息落泪,青莲着实于心不忍,宽慰了一声,“我家侯爷其实人很好的。” 这下,卫韵的眼泪涌的更厉害了,连带着看她的眼神也变得不善。 青莲,“……” 她好像成了主子的帮凶了。 青莲饶过屏风,看见贺子初幽眸充血,面容略显憔悴,一见她就哑声问,“如何?” 青莲如实道:“回主子,卫小娘子后背的确有一颗如您所说的胎记。” 她以为主子今晚的目的达成,会立刻离开卫府,可谁知却见贺子初已从她眼前消失,三步并成两步,又绕到屏风后面,他撩开幔帐,看着泪流不止,却又一脸愤恨的卫韵。 贺子初喉结不停滚动,身上积压了数年的戾气尽数消散,几乎是哄道:“莫要哭了,我……” 真的是他的阿韵么? 贺子初内心狂喜,这份狂喜竟然让他忽略了诸多现实。他急切的想要证实什么,可每次得到的结果,又被事实彻底击碎。 阿韵走了十五年了,又如何会回来? 许久,他哑声道:“是你么?你回来了是不是?” 卫韵只觉面前之人是个疯子,她哭累了,便不哭了,瞪着贺子初看的眼神更是愤恨厌恶。 贺子初不愿离去,他已经没了多少理智,此刻没有扑上去问个究竟,纯粹是数年的沉淀,使得他没了当年的冲动。 “别怕我。”他低低的说,俯身想要去靠近。 这时,卫韵终是忍不住了,看着贺子初愈靠近的脸,伸手就去挠。她的指尖涂着凤仙花汁,手指白嫩粉润,但指甲锋利,在贺子初脸上狠狠划出了几道血痕,“无耻!” 贺子初没动作,任由她张牙舞爪,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见她如此鲜活生气,男人笑了,只是这笑意有些不为人知的苍凉。 卫韵见他这般孟浪,骂道:“贺子初!你真不要脸!” 男人低笑,狂喜塞满了他的胸腔,他感觉到体内血液的流动,脸上的刺痛竟是让他目光更是温和。 眼前小女子虽是瞧着娇软,可实际性子与他的阿韵一样,是长了锋利爪牙的猫儿。 第九章 贺子初只是身子虚倾着,不敢过分靠近了她。 卫韵闭着眼打他,两只白嫩的手完全不分目标,一顿胡乱挠着,生怕贺子初又靠近。 见她三千墨发凌乱,小脸布满泪痕,情绪一度失控,贺子初并没有顺应本能将她如何。 甚至于到了这一刻,贺子初还不敢相信,他竟然跑来女子闺房,还验她的身子……若非是因为醉酒,他只会以为自己这三十年是白活了。 “我走了,近日……莫要外出,不太安全。”他其实更想提醒卫韵,褚夫人和长公主府都会对她下手,可他又以什么身份提醒她? 估计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会信吧。眼下在她眼中,他才是罪不可恕的那个。 卫韵喘着粗气,因着情绪激动,她的胸膛起起伏伏,中衣不知几时被她无意扯下,露出一大片雪腻耀眼的光景,浅碧色小衣系带衬的肌肤更是如玉雕琢,贺子初只是瞥见了一眼,他眸光一滞,转过身去,离开之前给卫韵丢下了一把匕首,“留着防身,我走了。” 他快将她逼疯了。 可男人至始至终都是一派清风朗月的模样,一根头发丝都不曾乱过,若非是他脸上的几道指甲划痕着实明显,卫韵根本看不出堂堂武安侯竟当了一回夜闯闺房的孟浪子! 待贺子初离开,卫韵抱着锦被低低抽泣了起来。 谁能告之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奈何这种事她无从对父兄提及,更是不能对褚辰说,她一时间根本不知怎么办才好,片刻后目光落在了床边的匕首上。这匕首做工精致,手柄上镶有红玳瑁,贺子初的东西,她本该立刻扔了,可就在卫韵抛开匕首之时,她猛然间意识到…… 第20页 她的确需要防身! 就用贺子初给的匕首,防他自己! 他若再靠近她一步,她就捅他几刀! 卫韵下榻就看见秋蝉早就被人击晕了躺在脚踏一侧……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恐惧万分,贺子初究竟要作甚?! 武安侯府。 赵三在府门外等候良久,见到自家主子的第一眼,就被他脸上的伤痕惊到了。 这谁呀?!敢对主子下如此重的手! 赵三看向了青莲,想质问她是怎么保护主子的?!要是有他在,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青莲目不斜视,“……”她即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装作什么亦不知。 贺子初已酒醒大半,夜风微凉,卷着墙角的蔷薇花香,荡入他的鼻端,可他满脑子都是那帐中少女的气息。 贺子初迈入府门,赵三紧随其后,道:“侯爷,杨勇来了。” 杨勇如今在麒麟卫任职,是肖天佑的下峰,而他另外一重身份则是慎北王府的家将,当初便是琼华郡主举荐他去了麒麟卫,才免去了他一死。 不过慎北王府出事,杨勇连夜骑马赶赴西南,未曾救出家主,脸却烧坏了。自那之后一直戴着面具过活。如今任麒麟卫总兵一职。 贺子初从今夜的荒唐中醒过神来,大步往堂屋走去。 一路上,他仍在思量着。他守边十五年,手上沾染鲜血无数,也见过无数人丧生,还魂这种事还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可卫韵…… 真的太像他的阿韵了。 他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 不知该退,还是该进……满脑混乱…… 堂屋,灯火高照。 如今的武安侯府,门庭煊赫,然而府内的冷清寂寥却与侯府的显赫有些格格不入。 杨勇站起身,银制面具遮住了半张脸,他半敛眸看不清眼中神色,抱拳道:“侯爷。” 态度一般,既无恭敬,亦无忤逆。 贺子初数年不曾见过他,杨勇曾是那个人的手下,故此,贺子初对此人格外不同,“请坐。” 战神武安侯会对一个总兵用了“请”字,这着实罕见。 杨勇落座之际,抬眸一看,被贺子初脸上的几道痕划痕吸引了注意力,这一看就是女子所为,而以贺子初的身手,若非是他自愿,根本无人能近得了他的身,更别提在他脸上挠出“花样”。 贺子初也留意到了杨勇的视线。 他微怔,但很快恢复常色,对今夜的荒唐事只字不提。可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他还是会去卫府一探究竟。 “有结果了么?”贺子初问道。 青莲端了温茶上前,摆好后很快退至一侧。虽是面无他色,宛若木人,内心却是忍不住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主子让夫人的手下去查卫小娘子的事,这好像也不太妥当啊! 慎王府在本朝已经是禁忌之谈,可但凡见证过慎王府覆灭的人都知道,慎王府忠烈满门,就连家将也无比忠心,当初朝廷给了家将活路,但那些人皆随着家主赴死了。 杨勇便是侥幸存活的一位。 杨勇面色极冷,如往常一样,如实道:“卫小娘子今日所起马驹的确被人做过手脚,对方是长公主府的人。长公主如今势力滔天,丹阳郡主又是长公主的掌上明珠,而褚夫人又与长公主联盟,眼下长公主府与褚夫人,都想要卫小娘子的命。” 褚辰不同意退婚,那就只有弄死卫韵,如此一来,长公主府与褚家才能结亲。 这个结果在贺子初的预料之内,他没有多言,问起了旁的事,“近年可好?” 当初,琼华郡主嫁给贺子初,杨勇作为她的随行侍卫,也来了武安侯府。 贺子初算是杨勇的姑爷。 但这也只是曾经的事了。 杨勇起身,并未作答,“既无旁事,卑职就先回了。” 贺子初明白他心中存有芥蒂,他无从替自己辩解,沉默几息,应了声,“嗯。” 杨勇刚走出没几步,贺子初没来由的道了一句,“倘若她还在呢……” 杨勇猛地回头,可是下一刻,他就意识到贺子初此言不过只是一场荒唐,他亲眼看着郡主下葬,如今坟头种的树都有碗粗了,郡主岂会还回来? “侯爷,你该醒醒了。”杨勇丢下一句,转身大步离开。 独留贺子初一人沉寂良久。 他该醒么? 他本来是该醒的,可今夜开始,他又能做梦了。 季夏尾声,几阵雷雨过后,东风卷着残暑,掀起阵阵热浪。 几日没有见过卫韵,贺子初开始坐立难 安。听闻卫韵受了惊吓,已经病了几日。思及她是因何受惊过度,男人无法替自己洗清“罪孽”。 这场荒唐才刚刚开始,他就像得了癔症的狂犬,烦躁不堪。 这一日,褚辰登门了武安侯府。 少年郎君身段颀长挺拔,容貌俊朗超逸,浑身上下透着意气勃发。与贺子初的孤冷寡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贺子初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人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她说她迷恋他的皮囊。故此,即便他贵为一等爵,如今而立之年,亦还是很在意这一身皮囊…… 更神奇的是,褚辰靠近时,贺子初下意识的与他做了比较…… 他常年习武,饶是如今而立了,身形亦然魁梧,只是这脸怕是没有少年郎的鲜嫩了…… 第21页 贺子初从未想过,他也有想要以/色/侍/人的一天。 褚辰今日着一身宝蓝色锦缎长袍,腰封上缀白玉,墨玉冠半挽,还有两年就加冠,如今正当男子韶华正好时,俊美倜傥。 “舅舅,今日卫大人休沐,您可否陪我一道去一趟卫府?”褚辰没作任何铺垫,直接言明来意。 贺子初留意到了褚辰衣袍上熏了香,像他这个年纪的世家子弟,身段早与成年男子无异,下巴的胡须几年前就开始长了,倒是被褚辰收拾的干干净净。 贺子初有种不祥的预感,面无他色的问了句,“去卫府作甚?” 褚辰立刻道:“去提亲!我母亲若不同意,舅舅你就帮我证婚!待我去边关挣了军功,就另立府邸,我定要娶阿韵。” 果然如贺子初所料,他摩挲着杯盏的手微顿,“婚姻大事,还需得你父亲母亲首肯,否则……对卫小娘子而言并不体面。” 褚辰风尘仆仆而来,带着满腔热血,少年浑身的棱角尚未被磨平,无比自信的认为,只要他想做的事,他一定能办到。而对自己心尖上的姑娘更是势在必得,无人能阻挡他。 褚辰见贺子初面色微沉,这才留意到他脸上的划痕,不由得吃惊,“舅舅,你的脸……” 他这位舅舅总给人不似凡人之感。 此刻,舅舅脸上的几道划痕着实诡异。 贺子初声线极淡,仿佛根本不当回事,“一只猫儿抓的。” 闻言,褚辰并未多疑,毕竟在他看来,那几道伤痕的确似猫爪留下的,“舅舅养了猫?是何品种?我倒想给阿韵也弄一只。” 他什么好东西都想赠给卫韵,但卫韵对首饰脂粉不怎么感兴趣,褚辰一听到贺子初养了猫儿,他也想给卫韵寻一只。 贺子初呼吸一滞,莫名烦躁,“稀罕品种,仅此一只。” 仅有一只? 褚辰认真问道:“雄的?还是雌的?” 若是雌的,还能生育小猫儿。 贺子初抬眼深深的看了褚辰一眼,违心道:“雄的。” 那真是可惜,褚辰犹豫了一下,为了卫韵,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舅舅……您能否割爱?阿韵喜欢猫儿,我此前却是没有碰见好看的品种。” 贺子初饮了口茶,对这个外甥愈发不耐烦,尤其是一想到梦里的场景,是褚辰与他的妻拜堂成亲,他就更没了耐心,“不能割爱。” 褚辰,“……” 第十章 “不能割爱。” 贺子初几乎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他比褚辰年长了十二岁,是褚辰嫡亲的娘舅,但贺子初没什么“呵护幼小”的心思。 他表面上看似秉节持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此刻,他有多疯狂。即便今日已无醉意,贺子初也甚是清楚他自己的欲/望与野心。 不能割爱。 事关她,他任何人都不让! 相似的容貌、名字、马术……就连隐秘之处的胎记也一样,不是贺子初异想天开,这些年不乏有人给他送美人,那些女子多多少少与她有几分相似,可他每每见了,只觉厌恶至极,别说是当做替身了,他根本不想靠近。 但是卫韵不同,至于到底哪里不同,贺子初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可他隐约知道,卫韵和他的阿韵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褚辰语塞,见贺子初这般“小气”,他也不敢硬抢。 少年郎君咽了咽喉咙,只觉这个舅舅似乎有点难相处。不过也罢了,等他有机会,再给阿韵寻只更好看的猫儿。 卫韵依在美人靠上发呆。 这几日她一直在回忆着那些古怪的梦境,但也着实想不明白贺子初为何要那般对待她。 以贺子初如今的身份,即便是王侯将相家的女子,只要他勾勾手指也能娶到,他偏生来招惹她,他就不担心世人辱骂他品行卑劣?!就连自己亲外甥的未婚妻也不放过……?! 卫韵气血翻涌,她一定要想法子,彻底杜绝与贺子初的往来。 秋蝉端着一只雕红漆海棠花茶盘过来,上面摆着一盏定惊茶,几天前姑娘夜半醒来大哭,还惊扰到了老爷与公子,经郎中诊断是受惊过度。 但至于姑娘为何受惊,她自己则说是因为梦魇,老爷与公子也就信以为真了。 秋蝉伺候了卫韵饮茶,道:“娘子,武安侯与褚世子登门了,眼下人就在堂屋与老爷、公子说话。” “咳咳咳……” 卫韵被茶水呛到了,猛咳了几下。褚辰来卫府实属正常,可贺子初过来作甚?!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毙! 即便卫韵与贺子初仅有几面之缘,可卫韵不是一个深居后院的傻姑娘,她能感觉到贺子初看着她的眼神不同寻常,还有他每次都在令人难以启齿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卫韵窒息。 “替我穿戴好,我这就去前院。”卫韵身上只裹着一件秋香色绫罗披风,墨发用玉扣固定在身后,怎么看都是一副居家休憩的模样。 秋蝉诧异,“娘子,您这是怎的了?” 卫韵摇头,“不必多问,我心中有数。” 她咬着粉唇,水眸中恨意难掩。贺子初对她做出那样的事,她就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不能告之父兄,亦不同褚辰讲,更加不能与闺中好友商榷,她只能自己生生熬着。 第22页 前院堂屋,卫府虽算不得勋贵,但乃书香门第,府邸不大,却是修葺的规整精致。卫广轩早年丧妻,之后再无续弦,加之卫璟也尚未成婚,故此卫府的人员构造十分简单。 卫广轩亲自向贺子初作揖致谢,撇开一切朝堂政见不说,贺子初救了他的女儿,那便是卫家的恩人。 “卫某多谢侯爷屡次搭救小女。”卫广轩是朝中的清流派代表人物,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但在卫韵的用度上,却是从不节俭。卫广轩与卫璟父子二人几乎是将卫韵当做了宝贝疙瘩。 卫广轩与卫璟对视了一眼。 卫韵上回在护城河落水,贺子初可能真的只是偶遇,才救了卫韵。 可那次马场上,卫璟实在看的真切,那日卫韵的马驹出事,卫璟和褚辰全力奔赴过去,还是迟了一步,可见贺子初在那种场合之下有多心急?他甚至一直就在关注着卫韵,所以才能在第一时间冲了过去,比他这个当兄长的,以及褚辰那个未婚夫都要积极! 卫璟当然不会相信贺子初是善心大发。 他回来同父亲提及之后,父亲面色苍白,他虽不曾见过贺子初的早亡妻,但是父亲见过,经父亲提醒,卫璟才明白为何贺子初会对妹妹那般在意。 原来……只是为了在妹妹身上寻找琼华郡主的影子。 这可如何使得?! 原本父子二人这几日已经在想法子,万不能让贺子初在与卫韵接近,谁知贺子初今日自己找上门来了。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位高权重的男子会做出什么事出来。 这是卫家父子二人的一致想法。 贺子初作揖,回以一礼,一袭素色锦缎长袍,玉带配腰,矜贵的很是低调,奢华的不着痕迹,“卫大人客气,我正好是举手之劳,幸而令千金无恙。” 他其实更想问问,卫韵受惊过度之症是否好转了。 卫广轩面上带笑,“真要说起来,侯爷也算是小女的长辈。” 褚辰迫不及待的插了话,“是啊,待阿韵嫁于我,舅舅也是阿韵的舅舅。” 少年郎此言一出,堂屋几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齐国公府对这桩婚事的态度,让卫家父子甚是不满。 即便卫家高攀不上齐国公府,他们家阿韵也是独一无二,不容轻视的! 故此,饶是褚辰如何热诚,卫家父子二人亦没有给好脸色,若是阿韵嫁去齐国公府,要遭受婆母白眼,还不如将阿韵嫁给普通人家,反而过的顺心自在。 褚辰热脸贴了冷屁股,不过思及卫韵这阵子遭遇,褚辰自知理亏,少年只恨自己尚未崭露头角,尚无丰功伟业,无法许诺给心爱的女子一场十里红妆。 褚辰看向了贺子初求救。 贺子初装作没看见,他可能并不想给卫韵当舅舅,可既然卫家非要将他视作卫韵的长辈,他便以长辈的身份问了句,“阿韵身子可好些了?” 卫家父子,“……” 褚辰,“……” “阿韵”这个称呼只有亲密之人才能喊,从贺子初嘴里说出来,总有那么几分诡谲怪异。 卫家父子又对视了一眼,此刻不管是贺子初,亦或是褚辰,都仿佛是妄图叼走他们家阿韵的恶狼。 这时,卫韵领着秋蝉与夏荷走了过来,自那日贺子初夜闯闺阁之后,她每晚都会吩咐两名婢女/陪/夜。即便足不出户,也是随时随地携带婢女。 如郎中所言,她的确是“受惊过度”了,而罪魁祸首此刻就堂而皇之的坐在卫府堂屋。 见卫韵过来,褚辰立刻眸光一亮,仿佛这一刻,少年郎的所有注意力皆不受控制的被心上人吸引,他咧嘴一笑,方才的持重内敛立刻消散,“阿韵,你来了!身子骨好些了么?” 他其实更想说:数日不见,甚是想念。 可当着卫家父子的面,褚世子他半点不敢造次。与卫韵打过招呼后,他自己也意识到可能太过招摇了,稍稍敛眸,乖巧端坐,“咳咳,阿韵……” 少年忍不住又唤了声。 卫家父子,“……”亏得他们在场,不然谁知道这臭小子会对阿韵做出什么?!一副眼巴巴眼馋的不行的样子! 贺子初面色依旧,他浓密曲卷的睫毛颤了颤,看似十分自然的抬眼,目光落在了少女脸上。 清瘦了。 时隔几日,这是贺子初看见她的第一印象。 看来上回是被自己吓的不轻,贺子初目光淡淡扫过,随后又移开,仿佛根本不曾留意过。 他知道自己疯魔了,饶是此刻清醒着,也是半点不后悔那夜行径。 卫韵攥紧了手中锦帕,朝着卫广轩行礼,“爹爹”,之后立刻喊了褚辰,“辰郎,你今日怎的来了?” 言罢,卫韵仿佛才刚看到贺子初,朝着他盈盈一福,少女眉眼温润,玉颜娇妍,盈盈一福,没有露出半点慌张,“贺家舅舅也来了,阿韵给舅舅请安。” “……”贺子初呼吸一顿,好在他这人如今便是这副寡淡无情之态,即便此刻面色微沉,也完美掩饰了他的不悦。 呵呵,贺家舅舅…… 贺子初抬眼,光明正大与少女对视,嗓音磁性低沉,是成熟男人独有的音色,“阿韵好些了么?” 卫韵内心将贺子初咒骂了数遍,表面温顺,“多谢贺家舅舅挂念,阿韵好多了。” 第23页 少女一口一声“舅舅”,便是告诫贺子初,他对她的荒唐,务必要适可而止! 贺子初,“……” 褚辰咳了声暗示贺子初,今日登门卫府的目的,他敬重卫韵,不可能与她私底下定下终生,褚夫人不看好这桩婚事,可舅舅身份尊贵,由他出面说项,卫家会给几分薄面。 贺子初也不明白,他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被外甥逼着过来“提亲”,而他内心却在思量着龌/龊之事。 贺子初淡淡一笑,“阿韵没事就好。对了……”他看向卫广轩,“卫大人,辰朗与阿韵的婚事,不知你怎么看?” 不带媒人,却是如此直白言明来意,着实不是什么好计策。 贺子初明白这一点,卑劣的想激怒卫家父子,索性不要将卫韵嫁给褚辰就好了。 而褚辰虽知此行鲁莽,可他等不及了,附言道;“我此生定不负阿韵!” 卫家父子面色一滞,一样的不悦。 卫广轩为人刚正,从不阿谀奉迎,事关女儿一生,他半点不留情面,拂袖道:“侯爷与褚世子若是为阿韵的婚事而来,那今日没什么好谈的了,二位请回吧!” 真真是太过轻视他女儿了! 褚辰一腔热血瞬间被浇了一桶冷水。 贺子初倒是早有预料,他表面阴沉,内心竟然卑鄙的欢喜着。 卫韵站在卫璟身侧,半垂眸,一句不言。 即便是她也瞧出来了,褚辰对她许是真心实意,但齐国公府那边……就当真不好说了,她总不能死皮赖脸的嫁过去。 卫璟也道:“二位请回吧。” 于是,贺子初与褚辰就这样被“逐客”了。 第十一章 褚辰央求了贺子初登门卫府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褚夫人耳中。 丹阳郡主今年十七,比卫韵还要年长两岁,她对褚辰倾慕已久,迟迟不肯说亲。长公主与镇国公仅此一女,自是视作掌上明珠。长公主已经在私底下对褚夫人施过压。 丹阳郡主想要褚辰,那褚辰就必须是他的! 别说区区一个卫侍郎之女了,即便是圣上的金枝绿叶,长公主也会替自己女儿扫清一切障碍。 与卫韵相比,褚夫人当然更看好丹阳郡主! 卫广轩在朝中比御史还要严谨几分,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作为清流派的代表人物,他在朝中树敌无数,甚至有一次半点不留情面,直接在圣上面前提及齐国公府培养府军之事。 褚夫人面色不佳,与身边心腹说,“卫韵倒是命大,那样也能让她脱险!” 心腹道:“夫人,这几日卫小娘子皆未出府,不过三日后是十五,卫小娘子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给已故的卫夫人烧香,正好是个机会。” 长公主视女如命,丹阳郡主又为了褚辰熬到了十七尚未说亲,若是再熬几年,就真真是老姑娘了。 眼下,卫韵不仅是褚夫人的碍脚石,也是长公主母女二人的眼中钉。 而褚夫人想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故此,她选择自己动手除去卫韵。 毁人利己这种事,她又不是没做过。 “好!三日后就这么办……”褚夫人压低了声音吩咐了下去。她眸露狠色,在她眼中,卫韵的脸总能与那个人的脸重合,让她每见卫韵一次,当晚必定梦魇。 卫韵,要怪就怪你自己! 几场雷雨过后,国都长安的残暑渐渐消散,但晌午过后还是有些闷热。 卫夫人早年病逝后,卫广轩在国寺给她设了长明灯,每逢初一十五两日,卫韵都会去一趟报国寺烧香,这一天也不例外。 报国寺位于城郊十里坡附近,卫韵上完香,回城时已将至晌午。马车内备了干粮与清水,她倚在车壁,透过半开的车帘望着外面的城郊阡陌。 这几天,梦魇的频率更频繁了。 还是十五年前慎北王府的事,然而昨天的梦里,她竟然……做了春/梦…… 只不过一想到梦里的男女是琼华郡主与贺子初,她心里才稍稍好受。 然,即便如此,梦里的场景也甚是清晰,被贺子初压着的女子虽是琼华郡主,可卫韵仿佛能感受到琼华郡主的一切感受…… 面颊顿时一红,卫韵羞愤又恼怒! 她当真半点不想梦见贺子初! 甚至于到了此刻,还能清晰的记得在梦里,贺子初额头溢出的大滴汗珠,随着他的动作,汗珠落下,滴在她的唇角,咸咸的。 卫韵,“……” 晌午的风微热,少女面颊染上一层红晕,烦躁至极。她怀疑是不是魔障了,怎的总能梦见贺子初?!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一顿,卫韵一个不留神险些撞在车壁上。 外面卫府的小厮声音慌乱,“你们是什么人?!岂敢挡朝廷命官家眷的路!还不快让开!” 卫韵每次出门,都会带上贴身婢子,上回被贺子初夜闯吓到了,今日出门除却马夫之外,还特意带上了两名小厮和护院。 马车外,几名黑衣蒙面男子对视了一眼,对卫府小厮根本不做理睬,好像事先就知道卫韵是什么身份,外面当即打斗了起来。 秋蝉和夏荷也在马车内,二人护着卫韵,焦急道:“娘子,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许是遇到劫匪了!” 卫韵透过车帘往外看,就见卫府小厮与护院已被人控制,三下五除二就被人打晕了过去,可见对方根本不是什么寻常毛贼,卫韵一看这几人手中的佩剑,便知他们极有可能是权贵圈养的护院。 第24页 糟了! 卫韵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上次被贺子初吓“伤”了,眼下虽是恐慌,但面上甚是镇定,她脑中里莫名其妙闪现无数武功招式,可实际上她从未习过武。 车帘被人用长剑掀开,蒙面男子一看见卫韵被明显惊艳了,那双凶恶阴损的眸子突然之间多了一股男子对女子的不可言表的念头。 “哈哈哈,卫小娘子,你打算自己下来?还是由我等来请你!” 男子话音刚落,他身后几人也朗声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掺杂/淫/秽/意味。让卫韵一阵恶心。 对方明确知道她是谁。 也就说是他们是有备而来。 没有当场要杀了她,那只剩下两种可能:一,用来她来威胁朝中的父兄;二……毁了她清白,让她清誉受损。 故此,这帮人极有可能是父兄的政敌派来的,亦或是长公主府的人,至于齐国公府…… 卫韵不敢继续往下想,她知道褚辰不会害她,可旁人就不好说了。 而让卫韵惊讶的是,即便到了这一刻,她早已惶恐至极,面上却还是镇定如常,她甚至想取剑,将这几人杀的片甲不留,而事实上,卫韵这辈子都不曾拿过剑。 秋蝉和夏荷还算忠心,已吓的瑟瑟打抖,却还护着卫韵。 卫韵飞快的思量了她的处境,最后得出一点,这些人暂时不打算要了她的命! 可她同时也知道,若是一个女子遭遇到了某些事,那会比死了还要凄惨。她相信父亲的政敌会做得出来,而丹阳郡主也能做的出来。 比起被当场灭口,卫韵更是担心另外一桩事,她涉世不深,但此刻看着对她/淫/笑的男子,她立刻能明白这些歹人接下来的意图。 卫韵极力让自己镇定,求饶是不可能得到救赎,她此刻就是瓮中之鳖。 “我可以自己下来,今日落入你们手中,想必我大概九死一生了,只是可否让我知道,你们究竟是谁人所派?又为何要害我?”卫韵问道。 若是父亲的政敌,杀了她,亦或是绑架她即可。 可这些蒙面人眼中流露出来的神色,分明是…… 她估计十之八九又是与丹阳郡主有关,即便不是丹阳郡主本人所为,那幕后之人的目的也是毁了她,从未毁了她和褚辰的婚事。 直接杀了她反而会让人起疑,可若是毁了她的清白,齐国公府就只能退婚了。 为首的蒙面男子哼笑,目光贪婪的在卫韵娇妍的脸蛋,与曼妙的身子扫过。 京城第一贵女的名号不是白来的,少女肌肤白璧无瑕,秀眉若远山苍黛,琼鼻朱唇,一双水眸如同尚好的墨玉,即便是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也是别样风情。 纯澈中不经意间透着妩媚,是个让人只一瞥就再也不想移开眼的美人。 男子喉结滚动,声线愈发/淫/迷,“哈哈哈……卫小娘子好生聪慧,既然你都猜出来了,那我等就不客气了。” 他并没有言明是谁要害卫韵。 这下,卫韵心头更是笃定,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让她受辱,但又不会杀了她,而是要让她承受屈辱。 好歹毒的心肠! 卫韵愤恨不已,奈何她自己能力有限,她也不知是怎的了,情绪比任何时候都要激昂。此刻害怕是真的,但更多的是憎恨。她甚至想着,只要她能活着回去,即便是忍辱负重,也要将幕后黑手找出来,宁可鱼死网破。她即便是要自尽,也得拖上害她之人垫背。 卫韵突然想起了藏在身上的匕首。 用来了结她自己倒是可以,可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怎么办?! 她到底该怎么办?! 褚辰呢? 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她一辈子的褚辰又在哪里? 他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因为他屡次平白遭罪?!在面对极致危机时,人恐惧到了一定程度,情绪就会转为强大的愤怒。 她听见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对方一共有七人,看着方才招式应是师出一人,虽都是高手,但武功也有破绽之处,你按着我教你的法子拖延时间。记住……他们最大的弱点是……并不敢要了你的命,但你可以要了他们的命,充分利用这一点,一旦他们靠近,你立刻假装自尽,逮到机会就直击对方要害!” 卫韵像是受了蛊惑,从袖中掏出了匕首,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无数招数,更奇怪的是,此时此刻此地,方才的恐慌消失大半,她看着马车外的几名男子,唇角溢出一抹极致美艳,却又极致危险,且又邪恶的弧度。 “我自己下来就好。” 贺子初得知卫韵去了报国寺时,他正从华阳门出来,几乎对赵三低喝,“我不是交代过么?谁让她擅自出城的?!” 赵三委屈极力,卫小娘子又不是主子的什么人,卫小娘子要去哪里,谁又能管得住? 再者,方才主子在宫中面圣,他无法一同前往,只好在外面候着。 赵三问,“主子,那现在呢?卫小姑娘是去烧香,理应不会出事吧?” 他话音刚落,贺子初已经骑马一路绝尘而去。 赵三,“……” 卫小娘子是褚世子的未婚妻,又不是自家主子的未婚妻,主子这般操心作甚?! “驾!” 官道上,烈马如电,贺子初一身素色锦缎袍服,手持马鞭,狠狠抽了骏马/后/臀,朝着报国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5页 男人如今很少失态,数年的时光沉淀让他历练出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性。 可回京没几日,他每次遇到卫韵,次次险些失态,做出令得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俊朗的面颊溢出薄汗,紧攥着缰绳的手腾起了青筋。 男人眸中杀意凌然。 他失去过一次,已无法再承受第二次! 终于,贺子初看见了卫府的马车,那两名眼熟的婢子昏厥在道路两侧,黄土路上另外躺着两具黑衣人尸首,皆是被人抹了脖子,血流一丈…… 贺子初顾不得多想,十五年了,他已经太久没有像今日这般担惊受怕,但见少女还是鲜活的样子,他胸口的大石才稍稍放下。 此时,卫韵手持匕首,脸上溅了血,她正抵着自己的脖颈,漂亮的脸蛋毫无惧色,反而是一脸的沉稳与自信,就好像……一切皆在她的掌控之中。 那锋利的匕首抵着她细嫩的脖颈,匕首的冷色,与雪腻肌肤几乎形成鲜明对比,惊心动魄的美。 匕首是贺子初给她防身用的! 贺子初,“……” 他立刻跳下马背,从腰上拔出软剑,如鬼魅般朝着黑衣人杀了过去,“阿韵!” 他唤了声。 此时的少女,眼眸明亮犀利,与平素不太一样,眼神又狠又坏。 赵三带人杀了过来,贺子初一把抱住了卫韵,控制住了她手中的匕首,可就在下一刻,少女扬起手,朝着贺子初的脸抽了下去,“你混蛋!” 第十二章 “你混蛋!” 少女的手掌柔若无骨,可她这一巴掌是真的用力气。 贺子初的俊脸微微倾斜,过了好几个呼吸才回过神来。方才少女眼神中的刚毅和倔强,是如此眼熟。 还有“你混账”这个三个字,也是如此的似曾相识。 贺子初一手持剑,一条铁臂紧箍着少女柔软馥郁的身段,他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的眉眼,渴求寻求到一星半点的久违的熟悉。 “……阿韵?”他喑哑的唤了一声,充满了不确定,同时也无比期待。 卫韵眨了眨眼,方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她杀人了…… 还打了贺子初…… 掌心很痛,双臂也酸胀无比,她的腰身被男人勒的死紧,在他眼中看见了困惑与狂喜。 “你、你放开我!” 卫韵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了,此刻想起来倒是后怕极了,她外裳被人撕碎,露出细嫩雪腻圆润肩头,里面的碧色小衣大喇喇的呈现在男人面前。 贺子初以为自己看错了,卫韵还是那个卫韵,刚才还倔强蛮横的要命,可眼下立刻泪眼婆娑,贺子初看见了她肩头的手指印,是男子留下的痕迹。他没放开卫韵,胸腔猛然间涌上盛怒,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卫韵肩头的手印,眸中杀意腾腾,转身对自己人低喝了一句,“都给我砍了双手!喂狗!” 贺子初的身子在轻颤,冷峻的面容如地府罗刹。 他将卫韵当做了他的阿韵,即便他内心深处很清楚,死而复生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存在。可他在寻找卫韵与他的阿韵之间的共通点。 不敢卫韵到底是谁,但凡伤害碰了她的人,都不得善终! 赵三领命,他知道自家主子的手段,杀了对方太过仁慈,让对手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正理。 “啊——” 一声声惨叫声在官道漫延,卫韵被贺子初摁入怀中,她什么也看不见,方才消失的恐慌顷刻间袭上心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又是哪来的胆子与那些黑衣人对峙的…… 等到人被抱上马车,她回过神来,才察觉衣裳不整,被一个男子抱着…… “你放开我!我要下去!”卫韵去推他,可她身上的所有力气似乎在不久之前已经耗尽,做出的动作软绵绵的。 贺子初任由她在自己胸膛捶打,见她泪落如雨,粉润的面颊贴着几缕湿发,模样着实可怜。 赵三与青莲处理了黑衣人,将卫府的仆从也带上了,现场很快收拾的干干净净,根本瞧不出方才发生了什么。马车开始缓缓前行,贺子初给卫韵拉了拉肩头的衣裳,目光扫过破损的薄纱衣裙,男人薄唇紧抿,他若再晚一点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贺子初没有松开怀中人,娇软的身子和馥郁的幽香,总让他觉得自己所求的一切皆在怀中。 男人眼眸赤红,就在他赶过来时,明明在少女的眼中看见了熟悉的神色,可怎么转眼又不见了? 他拧眉,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 卫韵又受到了刺激,前几次每回遇 事都能碰见贺子初,于是她就有了“一看见贺子初就倒霉”的错觉,人的情绪一旦失控,极容易失态,贺子初的身子像烙铁一样僵硬,于是就朝着他身上的“弱点”攻击了过去,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了男人俊挺的面颊上。 贺子初舔了舔唇。 他活了三十年,还从没有人敢打他的脸,而且还接连打了两回。 他没动怒,仿佛不管她做什么,亦或是闹上天,他都不会介意。 “你打够了?”贺子初低低的问,还是那副清冷卓绝的样子。 卫韵无话反驳,又是贺子初救了她! 她内心惶恐尚未退去,想骂贺子初孟浪,可救命之恩挡在前面,在恐惧与悲愤之下,她瞬间泪落如雨,不知所措。可方才……方才她明明很厉害的! 第26页 贺子初,“……” 被打的人是他,她倒是哭了,不久之前却还像凶悍的小兽。 目光落在少女狼狈的发髻上,贺子初内心深处仅剩的柔软被触动,他白白挨了两巴掌,这会见卫韵哭的伤心,想来真是吓坏了,曾经何时,那个人也喜欢窝在他怀里,但她不会哭,她是一头真正的小兽,只有让别人哭的份。 “可还伤了哪里?”贺子初清了清嗓子,柔和问。 他毕竟比她大了这样多,他不会哄孩子,就学着当年的口吻,时隔十五年,终于像一个正常的男子,低低道:“你这副样子不能回去,害你的人或许早就埋伏在卫府附近。” 他言简意赅,卫韵却是听明白了,注意力转移,顿时没有那么悲愤,她哽咽着问,“那、那、那要如何是好?” 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突逢变故,没有彻底崩溃已经难得了。 贺子初虽然可恶,可因为他屡次救了卫韵,这回又多亏了他,卫韵是个分得清的人,贺子初对她的确是“居心不良”,但救了她也是事实。 卫韵被逼到了这一步,无人可诉苦,而似乎贺子初次次都能碰见她最尴尬的时刻,故此,卫韵便脱口而出,询问他的意见。 她情绪激动,说话时,小巧的鼻孔突然冒出一个透明泡泡…… 卫韵一愣,那泡泡又随即消息。 贺子初,“……” 贺子初虚搂着她,不敢抱紧,也不想松开,这滋味甚是“别来无恙”,他手中还抓着那把匕首,他是极致理智的人,回想不久前,倘若她真用那把匕首了结她自己…… 贺子初喉结滚动,“且随我去一个地方,自那之后我会将你安然送去卫府。” 言罢,他将匕首收起,暂时不打算给她了。 沉默中,贺子初明显感觉到怀中的身子在轻颤,她眼中润了泪,却是倔强的不肯落下来。 贺子初刚才赶来时,他发现了被割喉的两名黑衣人,伤口手法有些眼熟,他猛然间一怔,“你……” 她是怎么做到的?! 卫韵紧抿着唇,不说话,能熬到这一刻,她已经是拿出了所有勇气。 贺子初突然不忍心问下去,“那几人会死的很惨,手也剁了喂狗,你满意么?”除了这些,他又不知如何宽慰。 卫韵仰面深吸了口气,眼里的泪珠子在打转,终还是没能忍住。一次倒霉也就罢了,两次、三次……数次之后她当然会联想到什么。 与受惊过度相比,她更是心寒与不甘。 “侯、侯爷可知是谁做的?”卫韵和贺子初对视问道。 卫韵能够想到的事,贺子初当然也想到了,沉默几息,男人道:“今日就让你知道答案,在那之前,你听话些,我带你去换衣。” “为什么?”卫韵立刻追问,“侯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我此前从未谋面,亦不是同一辈的人,侯爷你……” 她咬着唇,说不下去。 她被誉为京城第一贵女,即便并不自傲,可从小到大就被人告之无数遍,她的容色甚好。贺子初总不能是惦记上了她的美貌…… 贺子初哑然。 不是同一辈的人…… 他以为卫韵会指责他不知廉耻、卑劣下作……却是远不及这一句“不是同一辈人”来的伤人。 贺子初没有多言,沉寂了十五年,他习惯了冷脸示人,况且……被卫韵单刀直入问到点上,他更是无言以对,说她是自己的早亡妻么?她会信么?! 卫韵被贺子初用了披风包裹住抱下马车。 贺子初事先命人藏好了马车上卫府的徽牌,即便他被人撞见,也断不会联想到卫韵。 迈入客栈,上楼,推门而入。净房热水已备好,贺子初将她放下,男人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稳,“我已命人去给你购置衣裳,都是照着你身上的样式去办,另外,你的人已安置好,只是昏厥,并未伤及性命。” 他安排的这样妥当,卫韵无话可说。一路上她平复了不少,可一想到那些个粗鄙男人撕她的衣裳,卫韵只觉一阵恶心,她立刻、马上就想脱光了衣裳,狠狠洗洗。 贺子初转身,背对她道了句,“我就在外面,你放心洗。” “……”他在外面,叫她如何能放心?! 此刻,卫韵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她不能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否则岂不是叫那幕后黑手得逞了?! 紫砂观音熏炉内溢出袅袅檀香,贺子初阖眸端坐,净房的水声他听的一清二楚,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猛然起身大步绕过屏风。 水汽氤氲,少女的身子没入水中,墨□□浮,遮住了水下的曼妙美景。 卫韵的小脸已经洗净,恢复了雪嫩精致的模样,可她眼眸赤红,正一遍又一遍的狠狠擦拭肩头,只见雪腻肩头已是一片嫣红,卫韵肌肤生的白,这一抹擦红赫然醒目,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贺子初直接伸手摁住了她,哑声道:“好了。” 这一刻的卫韵没有对闯入净房的男人咆哮,经历了今日这一遭,好像对贺子初的容忍更大了些,“脏!” 她眼中噙泪,试图抽出棉巾,继续擦洗。 贺子初没有允许,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低头,唇在那艳红擦痕上轻轻触碰,随即离开,仿佛不带有任何的/情/欲/,纯粹又虔诚,“谁也没你干净,不用洗了。” 第27页 第十三章 青莲和赵三守在门外。 卫家小娘子的遭遇,他二人亦是觉得痛心疾首,那几个蒙面男子分明不是寻常毛贼,看身上佩剑、衣着打扮、武功招式,便可猜出一二。 幕后之人着实残暴至极,竟然这般对待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将,其意图当真歹毒残忍。 可…… 主子既然救出了卫小娘子,而且人家还在沐浴,主子待在屋内是不是不太妥当?! 按着辈份,卫小娘子嫁入齐国公府之后,就喊主子一声舅舅了,主子这样子下去会误入歧途的…… 青莲和赵三正无声的交换着眼神,二人之间仿佛正“相谈正欢”,为他们家主子的节操操碎了心。 门扉吱呀一声从里被人拉开,贺子初走了出来。素色锦缎上刚刚沾了水渍,袖口微湿,一惯冷硬清隽的面容泛着淡淡的红晕,虽然贺子初极力掩饰,依旧面色阴沉,但青莲和赵三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二人交流了眼神,仿佛达成一致看法:主子的气息不太稳啊。 廊下清风徐徐,男人长身玉立,一手置于身后,半晌沉默。 屋内,卫韵已经梳洗穿戴好。 她面颊滚烫,脑袋嗡嗡响,贺子怎么能……对她做出那种亲密的事?! 即便是父兄也不会与她这般亲近,可不知为何,贺子初的行径好像真的起到作用了,她面色涨红绝非是因为羞涩,而只是本能使然。 脑中里还回荡着贺子初离开之前所说的那句话,“你只有好好活着,才能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这句话更管用! 她不能平白被人欺辱了! 酝酿了稍许情绪,卫韵拉开门扇,就看见贺子初修韧挺拔的背影,几乎就在她看向他时,男人恰好转身,目光与她不期然对视。 卫韵心头一颤,立刻移开视线,她半敛眸,不知如何面对贺子初。 她到底还小,稚嫩纯净的像一张白纸,不像早已修炼成精的贺子初,相比卫韵的窘迫无措,男人面上却是一片镇定,仿佛刚才任何事都没有发生,他手中不知从哪里取了幂篱,迈出两步靠近了卫韵,给她戴上。 雪色薄纱隔开了两人的视线,但依旧可见彼此轮廓。不过,即便只是了隔着薄纱,卫韵也觉得自己好像是盖上了一层“遮羞布”,她顿时觉得尴尬缓解了不少。 “多谢侯爷。”卫韵盈盈一福,模样乖巧,倒是和今日扇了贺子初两巴掌的烈性少女截然不同了。 “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贺子初声线柔和,他亲手给卫韵戴好了幂篱的那只手虚揽她的后背,并没有碰触到她的身子 ,但占/有/欲/着实明显,仿佛是雄狮护着自己地盘上的美味,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赵三和青莲简直不敢直视。 主子再这样下去,英明还会在么?!是不是温柔的太过明显了?! 卫韵没有拒绝,贺子初不久之前在净房对她说过,一会就让她知道一切答案。她数次被害,今天差一点就万劫不复,都这个时候了,她用不着矫情。 贺子初走在前面,卫韵就在他身后一步之远。 刚走出客栈,迎面一高大少年郎走了过来,“阿韵!”他急切的唤了声。 褚辰眸露惶恐与焦虑,他三步并成两步,目光一直紧锁着卫韵,见她全须全尾才仿佛终于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少年郎看向贺子初时,眼中已经露出不可忽视的戒备与排斥,“舅舅,您怎的也在?” 他伸手抓住卫韵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鼻端有清冽的皂香气息,他一惯甚是在意卫韵,一眼就看出她墨发微湿,种种迹象来看,他瞬间辨出她方才沐过浴。 青天白日之下……在客栈沐浴,而他自己的舅舅也在…… 褚辰喉结滚动,少年身上的锋芒荆棘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爆发,再一次看向贺子初,“舅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辰知道卫韵每月初一十五会去报国寺烧香,本想半道去截她,与她说说知心话,谁知,在官道发现了端倪,林中有野狼啃食过的断掌,褚辰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他对危机的嗅觉也很是灵敏,派人去卫府打探过卫韵并未回府之后,就发了疯的一路追踪,这才找到了这里。 谁知会看见眼前这一幕。 他不愿胡思乱想,更不想怀疑自己心尖上的姑娘,和他嫡亲的娘舅。 然,少年心头的疑虑此刻已经落地生根,再无连根拔起的可能。 赵三和青莲额头溢汗,有种被人“捉/奸”的无地自容感。而实际上,真正被“捉”的人却是面色镇定,还是万年不变的冷硬神色,他单是站在哪里,一言不发,也无形中碾压着对方。 贺子初不想辩解什么,更神奇的是,面对褚辰“质问”,他无半点愧疚心虚,反而觉得理所当然,目光落在褚辰的手触碰着的少女细腕上,他真想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然后斥责褚辰目无尊卑!她岂是褚辰能碰触的人?! 可惜…… 贺子初没有任何证据能指明卫韵就是他的早亡妻。 此时,卫韵转过头,透过薄纱帷幔看了一眼贺子初,原本她是想拜托贺子初,揭露害她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可褚辰一出现,她已然放飞的理智终于回过神。 她不能就这么跟着贺子初走了! 第28页 二人对视间,贺子初尤为体贴,“你自己决定。” 卫韵点头,闻言竟然突然松了一口气,“多谢侯爷。”她又福了福身。 褚辰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公子,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可是面前这位手握兵权的舅舅,却是让他无形中产生自卑,他勉强颔首告辞,“舅舅,我先送阿韵回府了。” 说着,褚辰牵着卫韵离开,贺子初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卫韵被褚辰握着的手腕上。 卫韵的手腕被捏的生疼,一看见褚辰,诸多委屈席卷心头。此时,少女水眸莹润,将哭未哭的模样,叫人无法控制的想要怜惜她,褚辰提心吊胆了半天,此刻人就在眼前,也不知为何,他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恐慌,头一低,吻落在了卫韵的发心,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贺子初。 少年就像是一头护食的狼,看着舅舅的眼神彻底变了。 贺子初,“……”他牙关发胀,想打人。 卫韵错愕,抬头看他,她知道褚辰对她是真心的,她和他这些年的青梅竹马并不是说消就能消的。她上了马车,心绪十分复杂,一想到自己今日在官道上狡猾狠辣的样子,她对眼下软弱的自己甚是厌恶。明明……她也可以很狠的吗…… 马车走远,贺子初依旧站在原地,男人的脸背着日光,立挺的五官显得更是深邃。 许久,青莲戳了戳赵三的胳膊。赵三会意,酝酿了一会腹稿,方道:“主子,咱们也该回了,杨大人还等着见您。” 贺子初收回目光,转身拂袖离开,背影也透着愤然。 赵三、青莲,“……”卫小娘子是别人的未婚妻,主子这是生哪门子的气呢。 卫府。 卫韵下马车时,褚辰伸手去牵她,却被卫韵避开。她知道褚辰方才当着贺子初的面故意与她亲近,她本不/欲/和贺子初纠缠不清,故此在客栈外面,没有揭穿褚辰。 少年郎不敢再造次,右手拇指和食指紧紧捏住了卫韵的衣角,不舍得她走。 卫韵轻叹,这世上的姻缘,不仅仅是两情相悦就够了,无数话本子里已经反反复复讲述了这个事实,她不想逼褚辰与齐国公府决裂,更是无法让褚辰与长公主府抗衡,她自己也很无力,“辰郎,我今日不太舒服,你先回吧。” 褚辰眸光闪烁,像缠着自己心爱之物的孩子,眼巴巴的望着心爱的姑娘,他很不喜欢卫韵这样疏离他,“阿韵,你和舅舅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眼中有太多的不确定,甚至有点害怕听到卫韵的回答。 卫韵心中委屈,她也很想知道贺子初为什么会好端端的缠上她,可这种事她又能对谁抱怨。退一步说,若非是贺子初“盯”上了她,恐怕她的小命早就没了。 贺子初于她而言,究竟是祸是福,她亦不知。 卫韵摘下头上幂篱,对上褚辰关切焦虑的眸子,“辰朗,我今日……差点被人侮辱致死,是武安侯救了我。” 第十四章 “辰朗,我今日……差点被人侮辱致死,是武安侯救了我。” 卫韵神色平静,但她自己心里很清楚,直至此刻,她还是惊魂未定,甚至身处卫府,仍旧觉得危险无处不在。 可她已经过了奔溃咆哮的时刻,眼下她只想尽快远离纷扰和危机。 而褚辰是她这十五年来当做未婚夫的人,她从记事开始就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嫁面前的少年,断舍离说起来容易,真正能干净利索办到的又有几人? 有些话她不言明,她知道他能明白。 褚辰面色瞬间惨白,拉着卫韵一抹衣角的手颤抖了起来。 他不敢细问卫韵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本他对舅舅已经快要嫉恨仇视,可一听卫韵此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资格痛恨。 似乎只过了几个呼吸,又似乎经历了漫长时辰,少年才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声音,“那、那你先歇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褚辰放开了手,卫韵看了看他,欲言又止。他还只是个少年,因为齐国公府的缘故,他才能无所畏惧、鲜衣怒马。而倘若卫韵让他站在自己这一边,意味着会让褚辰处于一个风口浪尖。那样做带来的后果是他二人都无力承担的。 卫韵自己明白这个道理,她转身时,眼中的晶莹才落了下来,头也没回,再也没有看少年一眼,径直往后院走去。 褚辰呆立半晌,有些事情不用细究,真相仿佛已经呼之欲出、昭然若揭。 日落黄昏,橘色晚霞笼罩在齐国公府上方,残阳如层层叠叠铺制而成的绸缎,将褚辰束缚的喘不过气来。 在大周,世家有圈养府军的资格,齐国公府如今的掌舵者虽是齐国公与褚夫人,但褚辰身为世子,亦可调用府军,他要想彻查某些事并不难。 华灯初上,月上柳梢头。 褚辰立于廊下,少年眉心紧锁,自卫府归来后他一直神色凝重,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进的戾气。 一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快步靠近,男子额头溢了汗,身上的汗水浸湿了衣襟,衬托修韧肌理,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世子,属下按着您的吩咐调了夫人那边的护院人数,的确少了七人。” 男子话音一落,褚辰手掌紧握成拳,指甲掐入肉中而完全不自知。 他今日带着自己人在林中寻到了七双被野狼啃食的残缺不全的手掌,正好与褚夫人身边失踪的人数对上了。 第29页 少年郎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眸中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厉与深沉,“还有呢?继续说。” 男子思忖片刻,继续说,“按着世子吩咐,我等去向武安侯要人,结果……武安侯府家丁却是给了属下七具尸首,且皆被砍了双手,死相惨状,眼下只要找人认尸,就能判断,那七人是否就是夫人派出。” 男子见褚辰面色不对,压低了声音问,“世子,属下是否需要暗中找人去认尸?” 褚辰胸膛起伏,他最敬重的母亲何其残忍的对待他最心爱的姑娘……若非他自幼秉承庭训,只怕此时已经发疯了。 褚夫人在屋中踱步,她以为的天衣无缝的计划,却是失败的让她猝不及防,她眼下最担心的不是卫韵又逃过一劫,而是哪些人知晓了这桩事。正思量着,门外响起阻挠声。 “世子且稍等,婢子这就去禀报夫人!” “世子!您不能进去,夫人她已歇下……” 紧接着是褚辰的爆喝声,“滚开!” 褚夫人站定,目光望向门扇处,须臾就看见褚辰煞气凌然的走来,褚夫人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仿佛面前的少年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而是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宿敌。 “夫人,这……”下人连忙走来,甚是为难,虽说夫人执掌国公府中馈,但世子才是真正的少主人,爵位迟早是要落在世子头上。 褚夫人与儿子对视,在他眼中看见了团团怒火,家丑不可外扬,褚夫人吩咐:“都退下吧,无我允许,不得进来。” “是,夫人。”下人一应鱼贯而出。 很快屋内仅剩下母子二人,到了这一刻,褚夫人还在坚信,她这个母亲的分量远超过卫韵,“辰郎,你这是做什么?” 褚辰看着他母亲雍容华贵的面容,他不明白同样是女子,为什么差距会那样大。他的阿韵可能知道一切了,但她只字未提,也不曾在他前面抱怨过一句。可母亲作为一位长辈,行径意图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来人!把尸首抬上来给夫人过目!”褚辰低喝了一句,目光一瞬也不瞬的盯着他的母亲。就见褚夫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了下去。 当第二具尸首抬上来时,褚夫人已经彻底崩溃,“够了!辰郎!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褚辰自嘲一笑,“我想怎么样?母亲,这话应该我反过来问你吧,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想逼死我才了事么?!” 褚夫人只有一儿一女,国公爷的心从来都不在她身上,可以这么说,褚辰是她所有的希望。 闻言,褚夫人仿佛成了不被子女理解的母亲,悲愤交加,既然褚辰都已经知道了,她再遮遮掩掩已毫无用处,“辰朗,若非是你不同意退婚,母亲也不会走这一步!卫家得罪了长公主,咱们齐国公府这些年也是在夹缝中生存,你父亲无心政事,再这样下去,爵位能不能传到你头上都未必可知了!辰郎,你再有两年就要加冠,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前程,你要保卫韵也成,你同她退婚,母亲保证长公主府那边也不会寻她麻烦。” 褚夫人一番话叫褚辰着实无语、震惊、不可思议,乃至恶心。 他低低的笑,因为有这样一位母亲而觉得心寒、可耻,与此同时,也心疼到了极致,他捧在掌中的阿韵,竟然成了母亲处心积虑想要除去的绊脚石。仅仅数日之内,卫韵就屡次遭遇危机,而这些皆是因他而起。 褚辰定定的问,“阿韵上回在东城落水,还有宫中惊马一事,母亲是不是也都“知情”?” 褚夫人闻言怔住,褚辰不是一个蠢人,他能这么快就查清今日之事,那么能查到前几次也实属正常。 褚夫人没答话,但她的惶恐和心虚给了褚辰一切答案。 褚辰腮帮子鼓动,极致的愤恨,憎恨褚夫人,也恨着他自己,他如何没有早一日察觉?!而实际上,褚辰一早就意识到褚夫人对卫韵的态度,可他偏生没有去细究。 “母亲,我心悦阿韵,此生除她不娶,若是母亲再有下次……休要怪我无情!”这已经是他能够拿出的最好态度,又说,“阿韵是我最在意的人,若是母亲执意要毁了她,我也会毁了母亲最在意之人!” 褚夫人面色煞白,唇齿在轻颤,“你、你这要是用你自己威胁我?!” “正是!”褚辰言简意赅,不敢保证继续待下去,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事来,正要拂袖离开。 褚夫人叫住了他,“站着!辰郎,卫韵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好,你可知你舅母,也就是当初慎王之女琼华郡主的本名就是楚韵,除却名字之外,她与你那已亡的舅母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然你舅舅为何三翻四次救她?!卫韵早与你舅舅勾搭上了,可她从未提及过一个字不是么?这回……是不是又是你舅舅出手相救!辰郎,母亲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会害你的人啊!” 褚夫人还在为自己的行径辩解,既然褚辰已经知晓她所做的一切,那就不如干脆让他知道的更多! 她制止不了褚辰,可是贺子初可以! 到了这一刻,楚夫人没有半分觉悟,反而一步步按着她的计划,无论如何不能让卫韵嫁入齐国公府! 褚辰闻言,心头激起一阵惊涛骇浪,脑中出现了短暂的嗡鸣。他脑中回想这几日种种,还有舅舅看着阿韵的眼神,仿佛立刻明白了什么。他并未与褚夫人多言,直接离开齐国公府,骑马朝着武安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0页 而此时,同一时间。 一俊俏“少年郎”正站在武安侯府大门外,她递了名帖,一双纤细素白的手令得守门小厮微微怔住。 久闻卫家公子如雕如琢,今日一见真正是比小娘子还要娇妍几分,不过武安侯府的下人都是跟着贺子初在外守边数年的,一个个早就修炼成精。 接过名帖的小厮无意间瞥见了卫韵白皙耳垂上的耳洞痕迹,立刻眉梢一挑,心道:都在这个时辰了,竟然有小娘子登门求见侯爷,侯爷当了这么些年的鳏夫,也着实清寡…… 那小厮没有揭穿卫韵,一溜烟的跑去向贺子初禀报,此时的男人在院中品茗,他对面依旧多摆了一副茶盏,闻言他剑眉一蹙,虽然神色微变,但眼神之中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让他冷峻寡淡的脸多了生机。 “侯爷,那小娘子生的面若芙蓉,递上来的是卫家长公子的名帖,属下猜想,她估计是……”小厮猜出了卫韵的身份,言辞间似乎甚是兴奋。 仿佛对他们这些人而言,卫韵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而真正重要的是卫韵是个小娘子,侯府阳盛阴衰的数年,眼看着就有阴阳调和的机会了呢。 “闭嘴!”贺子初轻声低喝,打断了小厮的话,吩咐道:“不得传扬出去!” 小厮怔住,立刻半点不敢造次,卫家小娘子女扮男装前来,必然是不想叫人认出她来,“是!侯爷!” 卫韵被领入院内,几场雷雨过后,秋老虎的威力更慎,西边晚霞将退未退,她发现侯府庭院中的紫藤花树蔫蔫的,没甚生机。 贺子初示意卫韵落座,两人自今日之事过后,卫韵再不像之前那般拘谨,问道:“今日侯爷不是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么?可是侯爷早知谁人要害我?” 贺子初一直没有直视她。 当初那个人也总喜欢穿着男装在京中四处招摇,隐约之中,他几乎能够笃定卫韵和他的阿韵之间有着某种联系,而此刻一抬眼,看见少女男装的模样,他突然捏住她的细腕,稍稍一拉,将她拉至身侧,“卫小娘子,你以为……我为何要帮你?” 第十五章 “卫小娘子,你以为我为何要帮你?” 习武之人,手劲骇人,贺子初仅仅是握着卫韵的手腕,就几乎是彻彻底底禁锢住了她。贺子初如若磐石,她则就是绽放在石缝的小蔷薇。 卫韵被迫靠近了贺子初,能清晰的闻到他身上的松香与薄荷交织在一块的气息。不知为何,面对此刻的贺子初,她原本已经平复的心情再一次荡起千层浪。 从一开始在画舫见到他,直至现在,其实她和贺子初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她每次看到这人,内心有股莫名的愤恨愈演愈烈。即便贺子初已经救了她数次,而且他无论是容貌亦或是气度皆是无可挑剔的,即便如此,卫韵也半点好感也无。 她今日在官道被人劫持,贺子初带人杀过来时,她第一反应就是此人甚是可恶。 故此,她才一巴掌扇了他。 然而,直至此刻,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对贺子初的这种愤恨究竟是源于什么…… 难道仅仅是对已逝琼华郡主的怜悯?! 可琼华郡主与自己更是毫无干系。 是啊,他为何要帮自己…… 卫韵被贺子初堵的哑口无言,她并没有临阵脱逃,直面贺子初,“侯爷为何要帮我,难道侯爷自己心里不清楚么?从一开始侯爷次次救我,皆并非我主动要求,即便我不求助,侯爷也会帮我不是么?” 呵呵,她将了他一军。 贺子初眸色闪烁,在少女眼中看见了熟悉的坚韧。无论她外表如何的娇软无依,也即便今日经历了生死,她还是聪明、狡猾、顽强,准确的拿捏到了他的软肋。 贺子初不置可否,十五年的等待,无人能体会他这十五年是怎么走过来的,他身处暗无天日的深渊,处处荆棘丛生,眼下,时隔十五年,他终于看见了一丝亮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更是不会让她嫁给别的男人。别说那人是褚辰了,即便是天王老子,他也不会让! 而她显然已经看出了他不可言说的心思。 贺子初握着她的细腕,拇指指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她不甚平稳的脉搏,如此鲜活、真实…… 对上她明明慌乱如小鹿,却又强装镇定的眼,贺子初轻笑,这笑意带着成熟男子的低沉与隐忍,他将此前给卫韵的那把匕首放在了石案上,问道:“卫小娘子可否先告诉我,今日在官道上,你所用了的一刀封喉手法,是谁教你的?” 他的阿韵做事,素来又狠又绝,他曾经的日子并不好过,仇家迫害,旁系亲族落井下石,那人有一次救他,便是用的这招。后来他问是什么招数,她笑的妩媚娇妍,“我自创的,只传内不传外,你若想学,只能成为我的人。” 卫韵呆住,她哪里晓得自己今日如何会那样厉害,讲道理,她到了这一刻也很蒙,“我、我瞎比划的。” 这个说辞太假,她自己都不太信,可又是大实话。 贺子初不怒反笑,太像了……他这半日一点点的拼凑细节,除却年龄和身份对不上之外,眼前之人就是他的阿韵。 “好,我暂且信你,那你可否再告诉我,为何你初见我时仰慕不已,可第二次在齐国公府碰面就态度大转,看得出来……你对我很有意见,为什么?” 第31页 卫韵又呆了。怎么事情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她每进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好像随着两人话题深入,她在一步步的迈入他事先撒好的网中。 卫韵当然不会对贺子初说,她做过光怪陆离的梦,在梦里她看见贺子初亲手毒杀了他的妻。 “没有!侯爷误会了,我并没有厌恶您!还请您告诉我,今日是不是……褚夫人对我下的手?”这才是卫韵走这一趟的目的,她回府之后迟迟不能安定,虽然猜出了什么,可她一定要知晓答案。 倘若是长公主府的人对她下手,就绝对不会留活口,而褚夫人就不一样了,她留下自己的命,是为了让褚家因为她名节受损,从而有足够的理由退婚。 贺子初薄凉的唇微微一动,“你很聪明。”这一点也像极了那人。 贺子初迟迟不给卫韵一个答案,她着急了,小脸涨红,不明白贺子初为何要把话题绕来绕去,“侯爷,是褚夫人所为对么?” “我若告诉你实情,你会退婚么?”贺子初问。可退一步说,卫韵真若退了婚,他又该拿她如何?将她困于掌中,只做他的笼中雀么? 卫韵已经明显察觉到了贺子初的意图,“你、你到底想对我怎么样?” 想对她怎样? 贺子初此前没有做过打算,但是此刻,握着她的手腕,感觉到她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指尖跳动,他掌下稍一用力,很轻易就将卫韵又拉近了几分,薄唇凑近,嗅着熟悉的女儿香,他想念、迷恋、渴望了整整十五年的滋味就在眼前,此刻什么也顾不得,唇在细嫩耳垂划过,贺子初给了她答案,“我能护你周全,包括你家人周全,而我想要什么,想必卫小娘子已经很清楚。” 卫家要出事了。 贺子初早在数日前就已知晓。 一阵温热自耳边划过,卫韵身子彻底僵住,即便她和褚辰之间,也从未这般亲密。无关乎风月与羞涩,她本能的涨红了脸,虽然猜到了贺子初对自己的意图,但真正亲耳听他说出口又完全是另外一番滋味。 她惶恐至极,渺茫至极,贺子初的话让她又慌又乱。 就在这时,方才过来禀报的小厮再次疾步跑来,“侯爷!褚世子来了!”他惊悚万分,就好像是自家主子干了什么有违三纲五常之事,险些就要暴露出来。 “……”贺子初面色一沉,一个冷冽的眼神射了过去,吓的小厮立刻闭了嘴。 “你回去自己想清楚。”想不清楚也不要紧,反正他心意已决。这一刻开始,十五年的苦熬终于有了一丝破解的希望。 卫韵勉强回过神,她撇开脸,并不想让贺子初看见她“羞红”的脸,可这无疑是掩耳盗铃,贺子初看着她雪腻的肌肤一点点泛出桃花粉,男人眸色一度暗沉,但并未表现出任何情/欲/。 卫韵不想与褚辰碰面,她求助的看向贺子初。 贺子初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她不愿意干脆果断的面对褚辰,便是还没有想好,少年少女的/情/爱/纯粹赤城,他也曾经经历过,虽然不悦,但贺子初还是帮了她,“青莲!” 贺子初唤了一声,须臾一梳着高高马尾,身着劲装的女子悄然靠近,低垂眼眸,“侯爷。” “送卫小娘子从角门离开。”贺子初交代了一句,但又想起了什么,叮嘱道:“送卫小娘子回卫府。” 青莲面不改色,她是主子的贴身随从,现在要改成护在卫小娘子左右了么? 可……人家未婚夫都找上门了,即便卫小娘子从角门离开,也改变不了这件事已经快要兜不住的事实。 要美人,还是要外甥,主子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十六章 褚辰等不及通报,直接闯入了府门。 武安侯府与京中高门世家不同,府内外守卫森严,侯府府军与护院皆是以一敌十的高手,寻常人根本不可能闯入。 而褚辰之所以能够毫发无损的进来,无非是因着他是贺子初的外甥。 此刻,贺子初仍旧是一袭雪色锦缎长袍,自他归回之日起,褚辰每次见到他,他皆是这这一身素色,就好像是在给谁“守孝”。又见贺子初对面的桌案上同样摆着一副茶具,里面茶水已凉,他还在等着一个不归人。 褚辰的脸色很不正常,怔怔的问,“舅舅,我那早逝的舅母是不是叫楚韵?” 人人皆知,曾经的武安侯府的世子夫人是琼华郡主,但知道其名的却是少数。 贺子初这才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少年意气风发、冲动刚烈,是能够为了“情”豁出一切的年纪,偏执又倔强。 贺子初点头,即便今日身着常服,一身的淡雅清冷,也让人无法忽视他周身上下的威压,这是一代权臣数年日积月累下的威望,他目光幽深无温的看着少年,“她是你舅母,不得直呼其名!” 这一点很重要,贺子初强调了“舅母”二字。 褚辰噎住。楚韵是他的舅母,但卫韵不是! 平素怼天怼地的褚世子此时面对贺子初,他无法收敛锋芒,就那么倔犟的站在那里,道:“多谢舅舅救了阿韵,我与阿韵完婚后,我夫妻二人定好生孝顺舅舅。不过……阿韵年幼不懂事,她根本不懂舅舅心思,舅舅若是放不下舅母,不如早日续弦!”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很显然褚辰对贺子初的敬重,远不及他对卫韵的感情来的重要。一想到亡故舅母的名字与他的阿韵一样,而且贺子初的的确确数次救了卫韵,褚辰就没法镇定,他本身就是一个在权贵中浸泡着长大的纨绔子弟,自己心尖上的人,断然不会由任何人觊觎。 第32页 贺子初那样冷漠无温的人,回京之后,多少人登门拜见都被拒之门外,就连宫宴也缺席好几回,可偏生是这样一个清寡的像个和尚的人,却对卫韵多番“照拂”。 褚辰并不觉得自己想多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家阿韵那样好,他一直都很担心被别人惦记上,只是他彼时从未想过,这人会是他亲舅舅。 贺子初捏着杯盏的指尖发白,他多少年没有过情绪波动了?他也记不清了。要抢走卫韵,他并没有愧疚之心,本来就应该是他的人,他如何不能抢? 深陷执念的人,多半都是疯子。 贺子初知道自己疯了,可他同时也知道,只有继续疯狂,他才能活下去。 男人没答话,但冷峻无温的脸已经给了褚辰答复。 少年握了握拳,若非对方是贺子初,他早就掳了袖子大打出手了,他满腔怒火无处可发,恨褚夫人,也恨他自己,对贺子初“横刀夺爱”更是憎恨不已,“阿韵她不是谁的替身,还望舅舅日后能够自重,我念及舅舅是长辈,加上舅舅的确救了阿韵数次,我对之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可日后若再看见舅舅接近阿韵,就别怪我不念亲情!” 贺子初再也不是当年的毛头小伙,他想要的东西,只会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想尽一切办法得到。嘴上却不会大肆宣扬什么。 “来人,取酒来。”贺子初吩咐了一声。 褚辰很自觉的落座,他也的确需要痛痛快快的喝一场,贺子初一时不答应他的要求,他便不离开。 赵三很快提了两坛子梨花酿过来,眼下窗户纸已经捅破,他很担心自家主子的处境,毕竟……抢自己外甥的未婚妻,真真不够君子啊。不过方才听褚世子一言,他也能明白自家主子心里的苦。 当年,夫人还在世时,便是主子最快乐的几个月,彼时他二人新婚燕尔,几乎是日日黏在一块,当初才将将三岁的褚世子,还在夫人怀里睡过觉呢…… 赵□□下,贺子初与褚辰各抱着一坛子陈酿,贺子初还是那副冷/淡/寡/欲/的模样,“喝相”雅致,倒是褚辰直接提着酒坛子猛灌。 少年心绪繁杂,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卫韵之所以遭受那样多,也都是因为他! 倘若他已建功立业,足够强大,卫韵又怎会被人屡次迫害。他无人可以倾诉,唯有舅舅是他可以信任之人,他此前还委托舅舅帮他去卫府说项,可谁知……舅舅竟然…… “舅舅,我一定要娶阿韵,我这一辈子非她不娶!”褚辰已然醉酒微酣,嘴里喃喃的说。 贺子初还是不答话,很多年前,褚辰才三岁,那时候生的十分可人,而且喜欢缠着那个人,总爱趴在她怀里睡觉,天知道,贺子初那个时候就想提着他,再将他扔出府门。如今看来,真 后悔当初太过心慈手软。 贺子初心头的谜团尚未解开,卫韵到底为何那般像他的阿韵,他也还没查清,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允许任何男人娶她! “舅舅,我没求过你什么事,可是阿韵,她是我的阿韵,不是你的阿韵。我感激舅舅数次搭手相继,可阿韵她不是舅母!舅舅……我不想怨恨你,我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你……帮帮我行么?我现在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褚辰喝多了,靠近贺子初,当着他的面求道。 贺子初不打算骗褚辰,他既心意已决,便不会放手,“来人!送褚世子回去!” 褚辰抱着酒坛子,瘫软在一旁的美人靠上,唇角溢出一抹轻笑,“舅舅啊,你可莫要欺少年穷,若非我……我无功名傍身,又岂会这般狼狈?” 贺子初起身,面容如旧,仿佛根本不曾喝过酒,他看着褚辰,道:“你回去吧,我不会逼她,一切皆由她自己决定。” 褚辰立刻火了,怀中酒坛子落地,碎了一地残渣,少年和贺子初差不多高,但气势上逊色了一大截,这便是纨绔子弟与一代权臣的区别,“舅舅!阿韵她当然会选择嫁给我!只要你不从中作梗,阿韵她一定会嫁我!” 贺子初从中作梗了么? 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她毫无预料的闯入他的视野。 贺子初没有手下留情,他即便不将褚夫人放在眼里,可褚辰是他的亲外甥,他不想让褚辰继续幻想下去,直接补他一刀,“辰郎,从头到尾,都是卫韵自己走到了我面前,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即便我不存在,你也娶不了她。” 褚夫人和长公主就是横在褚辰和卫韵之间的大山一座他无力移动的大山。 而贺子初不一样,只要他想要的,无人能抵挡得了。 褚辰僵住,贺子初已经拂袖转身,头也没回的再次吩咐,“送褚世子出府!” 赵三很为难的上前,他神情复杂,褚世子醉成这样,主子也不留人住一夜? “褚世子,请吧。”赵三道。 褚辰高大颀长的身影仿佛瞬间颓了下去,他像深陷沼泽的困兽,似乎越是挣扎,越是得不到救赎,反而只会越陷越深。 第十七章 褚夫人正焦头烂额,也不知褚辰突然出府是做什么去了,倘若真去找贺子初,会不会引起贺子初不满?!长公主之所以与她联盟,也只是看中了她那个手握四十万兵马大权的弟弟! 可不管是贺子初,亦或是褚辰,都不受褚夫人控制,这才是令得褚夫人甚是忧虑的原因。 第33页 “夫人,世子爷回来了!可世子他就跪在外面,怎么劝都不肯起来!”下人疾步来报。 褚夫人立刻从贵妃椅上起身,大步走出房门,就看见褚辰腰杆笔直的跪在廊下,隔着两丈远就能闻到冲天的酒气,少年面色狼狈颓唐,“母亲,我要娶阿韵,您若不同意,我就长跪不起!” 他醉了,那一身的傲骨都没了。 皆是因为一个女子! 褚夫人心头又恨又疼,“辰郎,你这又是何必?!卫韵到底能给你带来什么?!” 若是娶了丹阳郡主,那对齐国公府而言,才是真正的如虎添翼啊!褚夫人始终不能明白褚辰,就像是无法理解当年的贺子初一样。 “辰郎,西北边关告急,你若能主动请缨,挣回军功,我立刻同意你登门提亲。”褚夫人无法,只能这样激将他。其实,即便褚辰不主动请缨,这一次出征的世家子弟当中,也有褚辰的名额。 褚辰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励,起身离开之前,少年一脸冷峻,“那在我归来前,母亲不可再动阿韵一根汗毛!” 如今褚辰已经知道她对卫韵下过手,褚夫人当然不会再用同样的手段,否则一旦卫韵出了什么,褚辰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她这个母亲。 褚夫人点头,“辰郎,母亲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你,母亲当然答应你。” 褚辰头也不回的走了,他敬重了十几年的母亲,如今每说的一句话都好像是对他的讽刺。 “夫人,世子立了战功,您真会同意世子与卫小娘子的婚事么?那长公主那边该如何交代?”下人问道。 褚夫人看着褚辰决绝的背影,心中愤然至极,她的好弟弟、好儿子,都被同样一张脸迷的七荤八素! “哼,等到辰郎归来,卫家小娘子已不知是谁的人了!辰郎年轻气盛,根本不懂这世道,若是无权无势,一切都是空话,他总有一日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褚夫人又想起了当初,长公主曾对贺子初爱慕有加,可贺子初偏生娶了琼华郡主,后来慎王府谋逆大罪,险些连累了武安侯府和褚家,若非是贺子初前去西南镇守了十五年,恐怕贺、褚两家早就败落了。 清风卷着残暑,吹的人心浮动。 褚辰要去西北的事情在三日之内就定了下来,大军出征在即,褚辰在西亭小筑约见了卫韵,这里景致极好,京中贵人常来饮酒品茗,吟诗作画,是个极为雅致之所。卫韵、褚辰、卫璟,还有褚香芝四人时常在这里相聚。 卫韵得知褚辰要出征,犹豫了半天还是来了。 褚辰提前了整整两个时辰,他一直站在小径上等着,他都觉得自己像极了望夫石。 见到卫韵,他立刻大步上前,看着少女清媚的面庞消瘦了些,他心里愧疚又心疼,“阿韵!你可算是来了!我有话与你说,我这次要去西北立战功,等我归来,咱们就能成婚了,我母亲已经答应,只要我挣了军功,一定会同意咱们的婚事。” 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几乎没有顺遂的,褚夫人那样害她,她心里无论如何都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辰郎,我们退婚吧。” 这是她思量了几日的打算。 她与褚辰有青梅竹马之谊,即便做不了夫妻,但也是一辈子的好友。卫韵心中酸楚,她亦不舍褚辰,可骨子里的倔强和清高,让她不想去高攀齐国公府这门亲事。 褚辰仿佛没有听见,说,“阿韵……我、我……对不起!我会解决好一切的!我母亲真的已经同意了……” 卫韵打断了他的话,即便是她也能猜出,褚夫人嘴上同意褚辰,也可能仅仅只是一时敷衍,“我与你的婚事本就是祖父他们口头定下来的,你我两家悬殊颇大,丹阳郡主为你至今未嫁,你知不知道,京中多少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辰郎,你我之间不仅仅隔着家世门第,你的母亲,还有丹阳郡主,更甚至是长公主!” 她不甘心,可她有自知之明,很清楚自己无法抗衡。既然知道结果,为何还要平白抗争,到时候只能伤的遍体鳞伤,这辈子都无绝地翻盘的机会,又或许她对褚辰还不够爱…… 卫韵默默的想着,她很怕死,更是不想被人迫害而死。她不愿意为了和褚辰的那一线生机,而飞蛾扑火。 “辰郎,咱们还是退婚吧。”如此一来,你好我好,所有人都能好。 少女眼眸莹润,声音在轻颤,莹白的小脸落了日光,呈现出近乎通明的白皙,她轻咬粉唇,像是极力隐忍着情绪,褚辰不再是什么懵懂无知少年郎,他对卫韵已经有了男人对女人的念想,也不知为何,他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受控制,头一低,唇附了上去。 他的唇是热的,可卫韵的却是凉的,如清水般沁凉,又如冰蚕丝般柔软细滑。 褚辰一怔,立刻回过神,慌张无措,“阿韵,对不起,我……我没控制住!是我唐突了!”少年俊脸瞬间涨红。 卫韵也呆住。 唇方才被褚辰吻了,可她这才反应过来,只能错愕的看着对方。 而同一时间,二楼雅间内,贺子初恰好今日出门,他方才就留意到了褚辰,猜想卫韵会出现,谁知她不仅来了,还让褚辰亲了她…… 贺子初猛然之间想起了朝廷中人对卫广轩的评价,此人虽是刚正不阿,但其实就是榆木脑袋!看来多数人的所言皆非虚,卫广轩的为官之道不怎么样,养女之道更是不妥! 第34页 这样一个妙龄少女,难道不应该多派些人护着?卫广轩为官多年,人心险恶都不知道么?!要是换做他,就直接将人关在家中,不让她出来,省得叫那些个花花肠子的少年郎惦记! 赵三方才也瞥见了楼下那一幕,瞄了几眼自家主子,从他的角度去看,主子一瞬也不瞬的盯着楼下那对璧人,他听见骨节碰撞的声响,闻声一看,就发现主子大掌紧握成拳,手背凸起了明显的青筋。 赵三,“……” 这时,一身着绯红色官袍的男子大步走来,他腰身配着障刀,身姿凌然,他靠近后直接撩袍落座,“子初,等多久了?方才在路上遇见了廖大人,耽搁了一会。” 肖天佑脸上的伤已经痊愈,他可不想跟贺子初又打起来,一见面态度还算好。 此时,但见贺子初神色肃然,他顺着贺子初的目光望去,立刻认出了褚辰与卫韵,肖天佑薄唇微抿,他见桌案上已放了杯盏,但也知那杯茶不是给他倒的,只好兀自倒了杯。 润了润喉,肖天佑叹道:“子初,若让她知道,你这样迷恋一个替身,她会气的杀了你。” 他和贺子初都知道那人的脾气,贺子初移情别恋,她要是还活着,真有可能一剑劈了他。 贺子初对肖天佑的调侃置若罔闻,语气极冷,“你找我有何事?” 肖天佑炸了毛,在麒麟卫任职数年,他早就不是当年横行长安的杠把子,但还是被贺子初冷漠无温的样子激的火冒三丈,“贺子初,你这一走就是十五年,如今终于回来,我就不能找你叙叙旧了?!” 说好的一辈子哥们,那些话都被狗吃了么?! 前两次见面,二人都是大打出手,故此,肖天佑今天特意找了一个雅致的场所。 见贺子初沉默不语,肖天佑又叹,“当初咱们四人结拜为兄弟,谁又能想到她是个姑娘……她死后,你们也都走了,独留我一人在京中……”谁能明白他的寂寞? 这世上最悲催的事莫过于,自己暗恋的人是个少年,就在自己快要接受事实时,那少年又变成了姑娘,还嫁给了他的好哥们…… 贺子初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可他呢?暗恋的人死了,他的好哥们也走了。 贺子初终于抬眸,“她若还活着呢。” 肖天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了过来,探头往下去看,褚辰和卫韵已经离开,他道:“子初,你醒醒吧,卫家小娘子她只是巧合与那人同名,也是巧合相貌相似罢了!” 真的都是巧合么? 名字可以一样,相貌亦可能相似,可贺子初的感觉不会出错。 “你若无事,那我先回了。”沉默半晌,他淡淡说。 贺子初起身,最后一杯茶一口没饮,直接往小筑楼下走去。 肖天佑张了张嘴,毕竟年纪和身份摆在这里,他放不下脸去嚷嚷:好你个贺子初!真以为离了你我不能活么?! 简直太轻视他了! 褚辰今日约见卫韵,就是为了与她当面告别,原本他有太多话要说,可褚辰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意乱情迷的时候突然亲了卫韵,于是他的一切计划都被打断。 卫韵想回府,褚辰就将她送了回来。他舍不下心尖上的姑娘,但又不敢逗留,生怕卫韵又说出什么退婚之类的伤人之语。 是夜,卫韵久久没法入睡,即便用了安神香,也只觉脑壳涨疼,这几晚她又屡次梦见了十五年前慎王府的灭门惨状,心头总有股难以言状的悲愤。 门扉吱呀一声响了,卫韵一个激灵,她现在杯弓蛇影,醒着时神经一直紧绷。 “谁?秋蝉是你么?”卫韵唤了声。 可她没有听到动静,欲要再次开口时,幔帐被人撩开,借着内室昏黄的光线,她看见了贺子初眉目萧索的脸。 卫韵粉唇微张,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竟然没有惊呼出声,贺子初眸色微沉,伸出手,右手拇指指腹落在了她粉润的菱角唇上,随后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的摩/挲…… 第十八章 少女的唇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出嫣红色泽。 贺子初半倾着身子,指尖触感温软细腻,和记忆中令得他神魂颠倒的悸动无异。 账内光线朦胧,到处都是少女身上淡淡的幽香,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卫韵因为疼痛而低低的嘤咛了一声,贺子初才猛然间回过神来。 卫韵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她此前扇贺子初的那股子狠劲去哪儿了?! 卫韵都开始怀疑她那日是不是被附体了。 两人对视,彼此各怀心绪,一个愤然恐慌,另一个心神荡漾。贺子初不知道用了多大的耐力才强/迫自己不去逼着她承认,她就是他的阿韵。 男人哑声道:“早些睡下,我走了。” 他好像还很客气。 卫韵抿着唇,鼻端都是他方才留下的气息,唇瓣火辣辣的疼,她看着男人的幽眸,低低斥骂,“你无耻!” “……”贺子初来时一肚子怒火,卫韵让褚辰亲了她,在他看来,这已经是背叛了他,可理智回归时,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又不是她的谁,何来背叛一说。 贺子初没有替自己辩解,夜闯女子闺房,的确是无耻。可若能得到救赎,他愿意当一个无耻之徒。 贺子初默了默,替卫韵拉好幔帐,悄然无声的离开。 第35页 卫韵呆立半晌,差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但屋内残存的薄荷沁凉,和唇上的滚烫示意着贺子初方才来过。 她好像真的招惹上了不该惹人了,往后余生该怎么办,她亦不知道。 自这一日起,卫韵一直待在府上没有出门。父兄近日很忙,鲜少会来过问她。 几日后,北伐大军启程,卫韵依旧没有出门,即便知道褚辰会等她送行,她也没露面。 夏末的雷雨一阵接着一阵,她心头不安,隐隐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 武安侯府,贺子初坐在堂屋,正阖眸假寐。 赵三领着一男子进来,此人幞头袍衫的打扮,身形清瘦,约莫三十出头的光景,一脸书生斯文相。 贺子初睁开眼来,“廖大人请坐。” 廖长青抱拳作揖,这才撩袍落座,侯府的仆从上了茶后,他方道:“侯爷,卫府出事了。” 贺子初持着杯盏的手一滞,但面上并未显色,原本这件事他早有预料,只不过……如今多了一个卫韵,那么他对卫家变故的态度就不一样了,他示意廖长青继续说下去。 廖长青很会察言观色,他看出贺子初对卫家的事似乎很有兴趣,“长公主一派一口咬定卫广轩父子二人贪墨受贿,如今证据确凿,户部其他官员也大半倒戈相向,圣上的态度似乎也对卫家不利,卫广轩数次针对长公主,这回算是栽了。” “眼下他二人身在何处?”贺子初问,男人神色凝肃,目光不知看向了何处,好像在想些什么。 贺子初掌控朝中一手消息,如果没猜错,卫家的事就 是在一个时辰前发生的,那她呢……此刻知道了么?会不会哭鼻子?贺子初脑中鬼使神差的浮现出卫韵那日在他怀中哭的鼻孔冒泡泡的画面…… 这一点倒是与他的阿韵截然不同。 他的阿韵从来不会哭,她对于伤害过她的人,只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回去。 贺子初剑眉一蹙,又不知道回想起了什么。 廖长青以为他是在寻思如今朝中局势,道:“卫广轩父子已被押去刑部,如今人证物证确凿,圣上已下旨抄家。” 卫家人丁简单,除却卫广轩父子之外,便只有卫韵一个小主人,按着大周律法,犯事家眷一应同罪,以卫韵的容貌,很快就会沦为权贵的玩/物,若是她已嫁去齐国公府还好办,罪不及外嫁妇,但齐国公府显然早就做好了与卫家断清干系的打算。 “可是杨勇负责此事?”贺子初问。 他表面一如既然的淡漠,但廖长青明显察觉到他气息不稳。 “正是杨大人。”廖长青回道。 廖长青走后,贺子初立刻吩咐了赵三,“去告之杨勇,不得伤卫小娘子半根汗毛,就说……我要人。” 罪臣家眷多半都是送去教坊司,尤其是像卫韵这样的妙龄少女,只怕今晚就要沦为权贵掌中之物。 卫府,卫韵领着一众下人立于庭院。 灾祸来的猝不及防,她根本无半点准备,父兄眼下也不知近况如何,也无人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虽强忍着没哭,但到底只是十五岁的闺阁小娘子,镇定的外表之下,身子骨在轻颤。 “大人,卫府的东西皆已清点好,还请大人过目。”身着绯红色官袍的麒麟卫将一本册子递给了杨勇。 杨勇才刚骑马过来,贺子初的人交代他格外关照卫小娘子,他谈不上不愿意,但贺子初如此关切一个除却他家郡主之外的女子,让杨勇甚是不满。 他眸光一扫,注意力立刻被卫韵所吸引,因为太过震惊之故,他无意识唤了一声,“郡主?” 卫韵知道此人是麒麟卫总兵,是这次前来抄卫家的主要官员,“……大人喊我什么?” 她想打听一下父兄的消息,对杨勇的态度还算好,亦是不卑不亢。 杨勇猛然间回过神,郡主的眼神从来都是刚毅果决的,他真是糊涂了…… 转念一想,杨勇似乎突然明白贺子初对眼前这女子有所不同的缘故,纵使绝情如他,看着这张脸也忍不住起了恻隐之心。 原因无他,只因她身上有他家郡主的影子。默了默,杨勇罕见的答了一句,“无事。” 卫家是被长公主搬倒的,圣上那边的意思并不是很明确,故此,即便是这次抄家,杨勇也不过只是走了一个过场。 卫韵和卫家一众仆从被押下去之后,一麒麟卫上前,“大人,卫小娘子方才被长公主府的人带走了。” 卫家与长公主府素来不和,这次卫家落难,仅剩的一个小娘子只怕凶多吉少。 杨勇不想蹚浑水,这世上无人能与他家郡主相比,即便长的再像,那也是假的,他道:“去通知武安侯,他自己想护着的人,让他自己去护!”总之,他不会主动插手。 一想到贺子初,惯是沉稳冷漠的杨勇也甚是气愤。亏得郡主当年非君不嫁,他倒好,如今被一个替身迷上了! 卫韵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皇权面前,她就连一句辩驳的机会都无。 屋内点了不知名的熏香,叫人头昏目眩,一阵无力,她听见了外面传来的/淫/秽/声音。 “长公主仅让我等毁了卫小娘子清白,并未说要她性命,一会哥们几个可要手下留情啊,哈哈哈哈!” “这样娇滴滴的小美人,你让我“留情”?!哈哈哈,怎的可能呢?!” 第36页 “……” 淫/笑/声就在外面,卫韵立刻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她下意识的在身上搜罗,却是发现那把匕首早就没了。上回官道那件事后,匕首被贺子初没收,她眼下就连自尽的机会也无。 难道当真命该如此么?! 爹爹、阿兄、辰郎……你们现在都在哪里…… 卫韵近乎绝望,这一刻仿佛是被黑暗冰寒的潮水淹没,她无处可逃,随时溺亡。随手抹了泪,卫韵做好了咬舌自尽的准备,她即便是死,也断不会让人侮/辱。 门扉突然被人推开,出乎她意料的是,进来的人不是刚刚说话的粗俗男子,而是她的老冤家丹阳郡主。 卫韵站在那里,看着丹阳郡主一脸得意嚣张的靠近,“你来做什么?” 丹阳郡主轻笑,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她身形高大,力气也甚大,这一巴掌打的卫韵脑壳嗡嗡作响,“卫韵你这个狐狸精,贱/人!若非是因为你,辰郎也不会去西北!你就是一颗扫把星,害了辰郎,现在又害了你父兄,我今天就毁了你这张脸!” 一巴掌打下去当然不过瘾,丹阳郡主嫉恨了卫韵数年,她自幼开始就厌恶比她好看太多的卫韵,即便她贵为长公主之女,圣上的亲侄女,可还是比不过卫韵,简直是对卫韵恨之入骨,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 只有彻彻底底毁了卫韵,才能解她心头之恨,“卫韵,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你,我要毁了你这张妖精脸,再让你这双玉臂万人枕,等到辰郎归来,让他看看,他心里的京中第一美人已经沦落到了什么境地!” 丹阳郡主越说越是兴奋,可卫韵偏着脸,半垂着眼眸,一动也不动。 气氛诡异的安静了小片刻。 就在丹阳郡主抓着手中剪刀朝着卫韵的脸划过去时,卫韵突然伸手,她也不知是怎么办到的,一个反转就将丹阳郡主手中的剪刀夺了过去,顺势在丹阳郡主脸上划下。 瞬间,一道醒目可怖的裂口在丹阳郡主白皙的脸上崩裂开来,鲜血肆溢。 这时,卫韵才抬起脸来,那双潋滟水眸中,神色狠厉至极,像是刚刚从牢笼脱困的凶恶小兽,狠到了极致,也坏到了极致,与此同时,她勾唇一笑,竟然也妩媚妖冶到了极致。 “你母亲当初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就凭你,还想伤我?” 第十九章 “你母亲当年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就凭你,还想伤我?” 丹阳郡主一声惨叫响起,她首先担忧的是她的脸,脸上撕裂的疼痛,让她很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从而完全忽略了卫韵方才的话中深意。 她一脸惊恐的捂着流血不止的脸,几乎是在尖叫,无半分贵女模样,“来人!快来人!给本郡主杀了她!不……不能让她死的那么便宜,本郡主要让她不得好死!” 几个男子冲了进来,见状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丹阳郡主是长公主和镇国公的掌上明珠,丹阳郡主却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人伤了,这让他们回去之后如何向长公主交代?!! 卫韵“呵呵”笑了几声,声音如风中银铃般悦耳动听,她又回来了!上次还以为是幻觉,但这次却是无比真实。 “昌平的女儿?也不过如此。”昌平是长公主的封号,卫韵环视了一周,见男子靠近了她,她一开始并没有逃离,就在其中一男子即将要擒住她时,她突然一弯身,一条臂膀灵巧迅速的伸出,将男子腰上长剑拔下,随即又狠又准的刺/穿/男子下/腹。 这一系列动作实在太快,不过才两个呼吸之间,在屋内众人怔住时,卫韵蹙着秀眉,非常认真的埋怨了一句,“这具身子太柔弱无力,真叫我没法发挥实力。” 丹阳郡主反应了片刻,当即又大喝,“抓着她!给我抓住她!我定要让她不得好死!” 她咆哮着,面目狰狞。 就在几个男子朝着卫韵围攻过来时,门扇被人大力踹开,贺子初带着他的人火速冲了过来,男人眉目之间难掩焦色,但在看见少女眼中的狠绝与无尽锋芒时,他仿佛是被什么熟悉的光景瞬间迷住,一代权臣顿时眼眶微红,上前立刻将少女摁入怀中,他的声线在颤抖,“……阿、阿韵。” 他真怕一切又是一场空幻想,将少女狠狠摁入怀中那一刻,他又立刻低头去看她。 此时,卫韵也抬头与贺子初对视,愤愤道:“你怎么才来?!” 这话里带着诸多埋怨不满的情绪,眼神刚毅中透着干练,贺子初再次将人紧紧抱住,这回他不需要任何证据了,这便是他的阿韵,如假包换! 赵三带人将屋内的男子制服,丹阳郡主当场痛哭咆哮,“武安侯……你、你岂敢动我的人?!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母亲是谁?!” 贺子初置若罔闻,他有点烦,想让丹阳郡主闭嘴,可眼下无暇分心,再一次低头去看怀中人。 而此时,卫韵被贺子初抱在怀中,男人修韧结实的胸膛并不能安抚她此刻的情绪,她太恨了,也太害怕了,立刻身子颤抖,抽泣了起来。 “……”贺子初一怔,低头看她,只见少女已瞬间哭的梨花带雨,一度哽咽。男人一时间又怀疑方才只是一场幻想。 赵三等了半晌,见自家主子搂着卫小娘子不撒手,他艰难的唤了声,“主子?” 贺子初方才回过神,他没有细问卫韵,直接将人打横抱起,目光扫过屋内数名男子时,贺子初眼中杀意凌然,“剁了四肢喂狗!” 第37页 赵三,“……”又来了!主子镇守西南十五年也不曾这般暴戾血腥,怎的一遇到卫小娘子的事,人就彻底变了。 贺子初带了卫韵离开,赵三命人当场剁了长公主府护院的四肢,吓的丹阳郡主当场昏厥。 贺子初得到杨勇的消息,一路骑马疾驰而来,故此回程的路上,他将卫韵抱在怀中,也只能骑马回去。 卫韵的脸被他摁在了怀中,叫旁人无法看见她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卫韵总觉得即便到了这一刻,这人还在维护她的清誉,她都是罪臣之女了,即便不是被他带走,在教坊司那种地方待过,她也早就没了清誉。即便是辰郎归来,他也不会再要她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卫韵被贺子初抱下马背,从头至尾她连头都没抬过,全程皆是窝在他怀中,直至被他放下时,卫韵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这是一座陌生,但很精致的庭院,残暑的日光微热,两人一路上靠的太近,彼此身上染上了彼此的气息,卫韵发现贺子初一直死死盯着她看,她正要后退一步,却是被贺子初长臂一捞,又圈入他怀中,他身段高大颀长,将她完全笼罩。 贺子初很纳闷,真是他的错觉?还是她伪装的太好? “这里是我的私宅,你先住下。”贺子初说话时,一直盯着卫韵的眉眼,试图再一次寻到那熟悉的刚毅神色。卫韵一惊,理解成了其他意思,“我不做外室!” 她以前听说过罪臣之女的下场,除却流放,便是教坊司和权贵玩/物,沦为外室的也不在少数。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又突逢家道中落,没有被朝廷追究罪责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今日贺子初将她安置在他的私宅,卫韵便往那个方向去想了。 贺子初唇角一抽,她还知道与他谈条件,“呵呵,卫小娘子,那你说说看,我为何要大费周章救你?” “……”卫韵无话可说,她现在无以回报,唯一的筹码就是她自己。 卫韵焦急想着对策时,贺子初却是心神荡漾,失而复得的美妙,恐怕只有真正尝试过的人才能够明白。男人带着薄茧的指尖轻抚少女细嫩的面颊,他稍稍低头,唇齿间清冽的薄荷气息逐渐靠近…… 卫韵在他深幽的凝视之中无法动作,她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此前便就隐约觉察到贺子初对她不可言说的心思,而此时此刻此地,她便是已经笃定了贺子初的心思。 就在二人唇齿差点就要相触时,她立刻惊讶出声,“不!不要!我、我……我还有其他用处!侯爷,我、我能端茶研墨伺/候您左右,望您给我一条生路!” 贺子初一来是想试探,二来也是情难自抑。并没有真的打算当场将她怎么样。 阿韵,明明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伪装?! “本侯身边不缺仆从。 ”他故意激将她,享受着这一刻仿佛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你、你……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卫韵结结巴巴,因为本能之故,涨红了小脸,倒是与羞涩无关。 贺子初不管不顾,才不会在意她是不是羞愤的难以自拔,总之他是绝对不可能放手,他唇角微微一扬,似是笑了,“卫小娘子是个聪明人,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无缘无故的好,你说是为什么?我不逼你,你好生在这里待着,你几时想清楚,几时去见我。” 他太了解她了,逼/迫非但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弄巧成拙,可让她自己主动就不一样了。 十五年等待,你终归来,我亦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第二十章 卫韵僵在原地,她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今天发生的事超过了她能够接受的范围,确切的说,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几桩事皆超乎了她可以承受之重。 父兄的案子……还有……她不久之前好像毁了丹阳郡主的脸,单凭这一点,长公主府那边就不会放过她,甚至会对狱中的父兄更加落井下石。 卫韵张了张嘴,到了这一刻,她当然非常清楚的知道,她没有任何与贺子初周旋的筹码,“我爹爹和阿兄是被冤枉的,侯爷您能不能……” 她若是这样求他,那她欠他的就只能用她自己去还了。 卫韵欲言又止,贺子初在等着她最后的妥协,而他更想知道的是,他的阿韵,如何会变成了卫韵,她一会仿佛是阿韵,一会又成了卫韵,便是贺子初一时半会也无法参透。他现在甚至怀疑,卫韵到底是意识清晰,还是装出来的。 他了解她的一切,只要足够亲近,他就能辨别出真伪,男人再一次低头,唇凑近少女细嫩的脖颈,就像是回到以前,她一不听话,他就作弄她的弱点。 她怕痒,脖颈、腋/下、腰肢,稍稍一碰,她就完全受不住,只能惨兮兮的落入他怀中,哭惨求饶。 她再怎么嚣张跋扈、聪明狡猾,可落入他掌中,他总有法子制服她。 此时,贺子初的唇凑近,能感觉到淡淡的小绒毛,可卫韵毫无动静,即便他故意哈气,她也毫无反应……她不怕痒!在卫韵没有看见的地方,他面色微沉,有一瞬的窒息,但片刻后,又低低道:“求我,我就帮你。” 贺子初话音刚落,赵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侯爷,宫里来人传圣上口谕,让您速速入宫。” 卫家刚出事,虽然卫韵还没有正式划为官奴,但实质上她已经是戴罪之身,而贺子初堂而皇之的将她从教坊司带出来,这便已经是触犯了大周律法,而与此同时,卫韵伤了丹阳郡主,长公主那边也会寻她麻烦,找不到她,那就会寻贺子初的麻烦。 第38页 这一点,卫韵已经想到了,她看着贺子初从她脖颈间挪开,当男人再次站立在她面前,又恢复了那个清寡无温的战神武安侯。 卫韵知道自己闯祸了,可那个时候她仿佛是被另一个人控制住,想也没想就直接划破了丹阳郡主的脸。 讲道理……她真有点羡慕那个时候的自己,可她每次狠起来,只能维持稍稍一会。 就好像今日在教坊司伤了丹阳郡主之人并不是她。 贺子初一眼看穿她的顾虑,抬手弹了弹她光洁的额头,这个动作让他二人皆是一怔,“现在知道闯祸了?你欠我的好好记下,再想清楚到底该如何还给我。” 他丢下一句,似乎毫不眷恋,转身离开。 卫韵站在原地,很快就听见贺子初在门外吩咐道:“不得让任何人踏足这座宅子半步!” “是!侯爷!” 卫韵知道,贺子初是担心长公主会过来寻她麻烦,她毁了丹阳郡主的脸,长公主一定会要她的命。 贺子初这次这般护她,她心中反而不安,欠他的,她该拿什么去还……? 午阳门,武安侯府的马车刚停下,肖天佑踢着马腹上前,见贺子初下车,他拧眉问,“你当真将卫家小娘子从教坊司接走了?” 没有官府文书,罪臣家眷至死都无法逃离教坊司。贺子初今日行径往轻了说,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可若是严重了说,那就是忤逆大罪。 贺子初神色淡淡,应了一声,“与你何干?” “你、你……”肖天佑噎住,卫家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和贺子初皆是心知肚明。 贺子初径直往宫内走去,一袭白衣胜雪,从背后去看,宛若即将羽化而去。肖天佑支吾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别以为我是在关心你!不过是替她不值罢了!”她若还活着,定将贺子初千刀万剐。 殿内,长公主一身华服,满头华翠,贺子初跪拜时,她一双眼睛直直怒视着他。 元帝一筹莫展,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与长公主的势力相抗衡的权臣,怎么这样快就让长公主抓住了把柄?!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他! 元帝胸口堵闷,长公主咄咄逼人,他只能给贺子初一点下马威,直言道:“贺卿,朕这里有弹劾你的折子,据说你私自从教坊司带走了卫广轩之女?可当真有此事?” 贺子初跪的笔直,“回圣上,据我大周律法,罪臣家眷一律同罪,然,卫韵今年不满十六,臣记得在先帝之时,便有同样的案例,先帝怜悯稚龄少女,特将同罪条例做了修整,未嫁女子不及十六,可赦免其罪。”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元帝又顿觉胸膛舒坦了,不愧是他挑中的人,寥寥几语就化解了危机,他瞥了一眼长公主,道:“贺卿所言极是,是朕忽视了,卫广轩父子罪不可恕,但卫小娘子的确不该论罪。” 长公主攥紧了拳头,“圣上!那卫韵伤丹阳一事,又当如何?!丹阳至今未嫁,女儿家的脸比命还重要,卫韵简直胆大包天,竟敢伤及皇亲国戚!还请圣上替我做主!” 元帝撇撇嘴,又看向了贺子初。原本女儿家之间的纠纷,他根本不会插手,可长公主将此事上升到“迫害皇亲国戚”的高度,元帝就不得不勉强管一下了。 “贺卿,此事你怎么看?”元帝将问题抛给了贺子初。 他原本就想让贺子初对抗长公主,之前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但今日这桩事或许就是一个让这二人结仇的契机。 元帝仿佛灵光一闪,突然开窍,他便就这样什么看好戏就成了。 贺子初面无表情,道:“回圣上,此事事出有因,臣可细细说来……” 他倒半分不隐瞒,将丹阳郡主带人试图去侮辱卫韵,事无巨细一一禀明。纵使卫韵已是官奴身份,丹阳郡主带人前去蓄意迫害,也是有违人性。 闻言,元帝愿意给贺子初一个台阶下。 一个没有任何弱点的人是非常可怕的,相反,贺子初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是不惜前程,也要将一个罪臣之女收入他的羽翼之下,他如此鲁莽不计后果,反而让圣上更为放心重用他。 而贺子初本身也知道这一点。 卫韵不过就是一个罪臣之女,圣上正需一位虎狼之才与长公主抗衡,这次当然不会将他如何。 元帝清了清嗓子,“既是如此,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卫韵未满十六,朕可暂不追究其罪。” 他对这样的结果甚是满意,且就想看见长公主被贺子初气的无可奈何的样子,今日此事一出,丹阳郡主的脸受损,而贺子初又铁了心思护着“红颜”,即便元帝不出手,长公主与贺子初之间的梁子也结定了。 长公主全程没有一丝好脸色,她也看出了元帝有心偏袒贺子初,只好暂时作罢。 贺子初离宫时,长公主的车撵就停在宫门后,她撩开车帘看着贺子初,十五年再见这个男人,竟是发现时光仿佛独独漏缺了他,不曾给他带来半分改变,唯独不同的是,男人周身上下的气场和他眸中的冷冽。 若说彼时的贺子初是一头狠狼,那如今的他就是一头雄狮。 贺子初仿佛没有看见她,骑马离开,长公主叫住他,“贺子初,那卫家小娘子,你打算如何安置?做妾?还是外室?你总不能娶了她吧?别忘了,再过半年,她终究还是罪臣之女!” 第39页 说这话时,长公主半老徐娘的脸上露出不甘心。可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出这份不甘心,相反的,她要让全天下皆知,幸亏有贺子初当年的不娶之恩,否则哪有她今日的无上荣华! 贺子初拧眉,韵再过半年就满十六,这件事不用长公主提醒他。 男人依旧没搭理,驱马往前。 刚离开长安街没多久,肖天佑又骑马追了上来,面对贺子初数次冷脸相待,肖天佑都不愿意招惹他了,可还是忍不住来了,“子初,你与长公主说了什么?我刚才路经宫门怎么看见她在掌掴婢子?” 贺子初淡淡扫了他一眼,这家伙又来了,他就不便去看卫韵了,“不必管她,不过是个疯子。” 肖天佑唇角抽搐,贺子初说别人是疯子,他自己何尝不是。卫家眼下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他却是这个时候在圣上跟前庇佑她,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他又问,“卫小娘子已经安置好了?你这是要去见她?”这都金窝藏娇了,肖天佑还能说什么呢,人还是要往前看的,一味沉浸在过去,对谁都没好处。 贺子初侧身,“与你何干?” 他和阿韵的事,谁也不能插手。 肖天佑,“……”他胸口微痛,仿佛又被贺子初深深伤了。 第二十一章 庭中芭蕉被雨水打的“噼里啪啦”作响,贺子初立于窗前, 廊下灯笼里溢出的昏黄光线落在他脸上, 衬的面容葳蕤冷峻。私宅就在武安侯府西南角, 他一刻钟就能过去。 但自卫韵住下之后,贺子初一直没有露面。 赵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齐国公府那边迫不及待的单方面退了两家婚事, 如今卫小娘子已不再是褚世子未婚妻,主子……晾着小美人又是甚么意思吗?! 主子多番接近卫小姑娘子,不正是为了抱得美人归? “主子,子夜了,您该歇息了。”赵三提醒道。 贺子初回过神, 回京之后,他也经历了太多不真实, “赵三, 你说……人真的会死而复生么?” 赵三一僵, 今夜风大, 外面苍天巨木如鬼魅般左右摇晃, 他跟着贺子初在西南守边十五年,不知见过多少生死, 手上沾染鲜血无数, 他半点不愿意相信鬼神之说……会吓死人的。 “主子,属下不信。” 他此言一出,明显感觉到贺子初一个冷冽的眼神扫了过来。 许久, 只见贺子初不知看向了何处的远方,喃喃自语,“她一定很恨极我。”所以,即便回来了,也不愿与他相认。 赵三,“……”为何他半句听不懂,真是没法接话。 * 次日一早,卫韵从沉睡中惊醒,她一夜无梦,睡得甚是安稳,这便十分可疑了,可检查过自己的身子,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下榻后径直走到长案边,打开香炉,立刻就发现昨晚她屋里焚了安神香。 可奇怪的是,她以前根本不曾接触过这些东西,此刻却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卫韵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婢女端着莲花铜盆进来,卫韵的替身仆从都被贺子初支开了,从昨日开始,伺/候在她身侧的婢女皆是不曾见过的生面孔,这些人手脚轻便,待细细一看,手掌还有厚茧,定然是练家子。 “娘子,侯爷让您安心住下,一切用度皆是按着您此前的规制来办的。”婢女恭敬道。 卫韵顿觉羞愤,她这不就是外室了么?! 她本是辰郎的未婚妻,现在却是成了辰郎舅舅的外室,叫她如何还有尊严苟活?!可她若是不活着,又怎能再见到父兄?! 卫韵吐了口浊气,人在绝境,当真没有讲究尊严的资格。洗漱过后,也没见贺子初过来,昨天晚上他也不曾来找她,还当真是说话算话,不会逼她。 早食过后,卫韵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要出去见一个人。” 她并不确定贺子初的人会放行,谁知婢女却道:“娘子只管外出,侯爷并没有禁锢您。” 卫韵,“……”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么? 而这厢,卫韵刚离开私宅,贺子初那边就得到了消息,“侯爷,卫小娘子去见了齐国公。” 齐国公府曾@赫一时,但如今的齐国公胸无大志,只愿当一个闲云野鹤,齐国公府真正的掌舵者是褚夫人。 即便卫韵去求见了齐国公府,也救不了她的父兄,因为……卫家真正的敌人是长公主府,而如今放眼整个长安城,能与长公主府抗衡的,也就只有他贺子初。 那个傻姑娘,她怎么就不能明白,他才是她最好的归属呢。 下人又说,“侯爷,卫小娘子出门时,一路皆有探子跟着,只是不知是谁派来的。” 闻言,贺子初剑眉一蹙,他从圈椅上起身,立刻往府门外走去。 她一会娇弱的像朵娇花,一会又顽强的像他的阿韵,贺子初都快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 长安街,岳阳茶楼。 卫韵没有时间拐弯抹角,齐国公赴约了,她抓住机会,立刻求道:“褚伯父,您一定要帮帮我父兄,爹爹和阿兄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贪墨之事。” 齐国公看着卫韵清瘦的面庞,也甚是为难,而且他还听说,卫韵被贺子初暂时保下了,这就……更叫人细思极恐,辰郎如今什么都不知晓,这万一让辰郎知道此事,家中必有变故。 第40页 “卫侄女啊,这件事不是伯父不帮你,是当真有心无力啊。”齐国公这是拒绝的意思了。 卫韵也有她的尊严和体面,有一件事她必须要问清楚,齐国公府对外单方面宣称,已和卫家解除了姻亲,她不是狗皮膏药,不会赖着人不放,就问,“那、退婚的事是真的么?辰郎可知晓?” 齐国公无颜回复这个问题,可事实就是如此,据他所知,卫家已经没有绝地翻盘的可能,而褚辰是齐国公府将来的希望,即便齐国公于心不忍,还是如实道:“卫侄女,是褚家对不住你……退婚之事,褚家会尽量补偿你。” 卫韵没有哭闹,许是近日遭受刺激太多,她发现自己的承受力远超乎了她的想象。 换言之,反正已经一无所有,更是无所畏惧,“呵呵,补偿……?褚伯父打算如何补偿?两家婚约本就是口头之言,你们不愿意承认这桩婚事,我如今一介孤女又能如何,我只想知道辰郎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齐国公摇头,卫韵突然如释重负,不管褚辰是何打算,她此前也的确想退婚的,多年青梅竹马到了今日,真的是走到头了。 卫韵离开时,自己付了茶钱,更是让齐国公颜面无光。 * 回程的路上,卫韵心情沉闷。她让婢女送了无数拜帖出去,但曾经与卫家走近的那些官员,几乎没有一个肯见她一面。 墙倒众人推,如今皆对她避之不及。 难道她真的没有任何法子,只能去求贺子初了么? 马车正往前走,突然外面传来躁动,“前面是何人?好大的胆子,长公主府的马车也是尔等可以挡的?!还不快速速让开!” 听到“长公主府”四个字,卫韵立刻身子一僵,这次卫家落难,一切皆是因长公主府而起,她现在半点不后悔昨日在教坊司毁了丹阳郡主的脸。 这时,脑中突然有个声音对她说,“贺子初不顾及长公主府的势力,直接保下了你,已然是和长公主府站在了对立面。你不如让他二人相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卫韵一惊,那种自视强大,无所畏惧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有种错觉,就仿佛方才这主意,不是别人告诉她,而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她已身陷绝境,不如破罐子破摔,反正再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思及此,卫韵撩开车帘,露出一张如娇花般正在绽放的绝美小脸,她看见了坐在车撵上的长公主,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涌上厌恶,她轻笑,“这条街足足可容纳三辆马车同行,我不明白怎么就挡着殿下的道了?” 长公主闻言一怔,又见卫韵毫无惧色,甚至看着她的眼神还带着挑衅,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还如此嚣张跋扈,这样一张脸让长公主瞬间想起了她曾经的宿敌——楚韵! “你好大的胆子,放肆!”长公主立刻下令,“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给我拿下!” 她今日出门,本就是故意来逮卫韵的,正好卫韵自己往刀口上撞,那就别怪她下手狠辣了。 长公主是有备而来,而卫韵也做好了被她擒住的准备,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激发长公主与贺子初之间的矛盾。 然,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为首之人一袭白衣胜雪,白玉冠半挽,容貌清俊,风流无双,他走到哪里,都仿佛自带一道光亮,让人不得不瞩目。 “住手!”贺子初骑马奔来,目光落在一脸倔强的卫韵身上,他稍稍失神,又好像看见了他的阿韵。 长公主见贺子初维护卫韵,更是恨不能将卫韵给当场弄死,“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贺子初发现,卫韵似乎是在故意惹怒长公主,他这样心性的人,很少有事能瞒得了他。 所以……她是故意挑拨他与长公主的矛盾? 贺子初,“……”小东西,真狡猾。 男人目光从卫韵身上移开,等回去再“收拾”她也不迟,他转头与长公主对视,“我的人,我当然要带走。” * “我的人,我当然要带走。” 贺子初横在两辆马车之间,气度凌然。大周国都的世家当中,手握兵权的寥寥无几,而像贺子初这样立下汗马功劳的更是罕见,长公主即便贵为天潢贵胄,党羽遍布朝野,也需得忌惮真正手握兵权的世家。 何况…… 贺子初是她这辈子求而不得之人。当初她比贺子初年长五岁,可贺子初的出众让她迷恋的不可自拔,即便后来她嫁给了如今的镇国公,也是因怀上了丹阳郡主,才不得已下嫁。她至今记得,贺子初还是一个翩翩少年郎时,就比寻常的贵公子成熟稳重数倍。 奇怪的是,这人十来岁时,已有成年男子的风度和俊朗,可如今纵使已至而立,他还是如初的俊美,气度较之以往更甚。 长公主无话可说,多年浸/淫/权贵,让她不愿意服输,可今日大庭广众之下,她只能暂时放过卫韵。 十五年前,她最恨的人是楚韵,眼下又多了一个卫韵,此时她看着卫韵的脸,只觉一阵毛骨悚然。 怎会如此相像…… * 贺家私宅。 贺子初站在堂屋,长身玉立,男人面色微沉,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卫韵的眉眼,此时的少女又恢复了眉目温润的乖巧模样,但贺子初能够感觉到她骨子里的倔强和傲骨。 第41页 他给她自由,不过只是不想让她觉得,她是被自己束缚的金/丝/雀,因为他的阿韵彼时就十分讨厌受拘束。 可他没想到,卫韵着实胆大,这个节骨眼下不仅敢踏出府门,远离他的庇佑,还正面和长公主对峙上了。 卫韵被他盯的心里发毛,心道:贺子初该不会看出来我利用他了吧? 她却不知,此时的贺子初恨不能将她彻彻底底“扒开”,好生看看她的芯子究竟是什么样的!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在你满十六之前,圣上赦免你,但卫家难逃一劫,除却我身边,你别去无处!”贺子初低喝了一句。因为卫韵宁可求旁人,也不来求他,让他心中堵闷不悦。 他难道是豺狼虎豹么? 卫韵被他的低喝声吓退了一步,可随即贺子初就往前迈出,在她逃离之前,大掌捉住了她的细腕,稍一用力就将她带到了跟前。他不甘心、不认输,就在卫韵揣测他要做什么时,男人的另一只手突然伸到她的腰肢,修长的指尖灵/活的挠/了挠。 卫韵,“……”她不怕痒,打小就不怕。 贺子初这种“轻/薄”的方式让她甚是震惊,乃至完全懵了。 而与此同时,贺子初似乎很想证明什么,他幽眸深邃,里面布着血丝,一看就是好几晚上没有睡一个好觉的缘故。 他捏/着那把柔/韧的小/蛮/腰,隔着薄薄的衣料,仿佛能够感觉到少女的/颤/栗。 “够了!你究竟想如何羞辱于我?!” 卫韵眸中噙泪,被贺子初抓着细腰,又莫名其妙的挠,她只觉备受侮辱,听说世家高门之中,不少权贵皆有古怪的癖好,贺子初十五年前就成了鳏夫,他迟迟不续弦,这十五年是他正当血气方刚的时候,谁知道他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贺子初回过神来,这几日经历绝望、狂喜、失望……反复如此,他的心情大起大落。 就如同此刻,怀中抱着的少女,和当年的阿韵一般年华,她鲜活美艳,在自己怀中柔弱无骨,亦是同样的馥郁温香,可她到底是谁……?! 贺子初胸口一阵憋闷,突然握着她使劲摇晃,“说!你到底是谁?你就是阿韵对不对?你不要再折磨我了行么?” 卫韵吃痛,贺子初因为常年习武而生了厚茧的手掌摩挲着她的面颊,他像是疯了一样,卫韵被他抱着摁在了桌案上,她的/腿 /被迫分开,以/羞/人的姿/势被他禁锢,“你究竟是谁?!” “贺子初!我就是我啊!你到底要怎么样?!” 她就知道,事情不会那般简单,贺子初岂会真的那样好心,将所有的选择权都交到她手上?! 少女的羞辱和惧怕令得眼泪夺眶而出,落在了贺子初手背上,滚烫、灼眼…… 贺子初一怔,他收手时才发现卫韵衣裙上的腰带已被他扯下,看着少女哭红的眼,他后退了一步,怔在原地。 不对…… 他的阿韵从来不会哭。 可面前这少女很多时候又像极了他的阿韵。 卫韵生怕他又过来,他刚才实在是太吓人了,她都不知道怎么直接被他抱上了桌案,她与贺子初抗衡,简直就是以卵击石,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可理智恢复稍许,卫韵又很清楚的明白,贺子初是她的救命恩人,没了贺子初,她立刻会万劫不复。 说她虚假也好,矫情也罢,她得了贺子初的帮助,却是半点不想委身于他,京中女子都倾慕贺子初绝尘清逸的容貌、尊贵逾常的身份、战无不胜的神话,可卫韵不一样,她梦见过数次贺子初毒杀发妻的场景。 “侯爷说过,您不会逼我的,我感激您屡次出手相救,可……恕我暂时接受不了侯爷,想必以侯爷的身份,也不屑对一个女子用强的吧。” 她以为贺子初方才是要对她下手了。 而贺子初显然与她完全不在一个念头上,男人方才的情/欲/消散,眉宇尽染落寞,“好,一切你自己决定,是走是留,我都不会逼你。” 他最后看了一眼卫韵,转身离开。 * 武安侯府,气氛甚是诡谲,贺子初从私宅归来之后,就一个人待在屋内,迟迟没有踏出半步。 赵三在外面轻敲了房门,“侯爷,探子送了消息过来,说是长公主约见了褚夫人,还向褚夫人要了卫小娘子的生辰八字。” 卫韵和褚辰曾是未婚夫妻,褚夫人知道卫韵的生辰八字也实属正常,贺子初并没有多想,这几日他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希望,几乎尽数奔溃瓦解。 她不是阿韵。 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念想罢了。 贺子初没答话,赵三亦不敢多说什么。 赵三立于廊下,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对他身侧的青莲道了一句,“主子这又是何必呢?既是收了卫小娘子,怎么又……”又当起了苦行僧。 青莲耸肩,她只是一个护院,情情爱爱这种高深莫测的东西,她着实是不懂啊。 按理说,贺子初时隔十五年归京,又得圣上器重,还亲命他为九皇子的老师,他应该抓紧时机周旋于朝廷才是,可贺子初归京之后,鲜少与朝中大臣见面,表现的似乎对权势毫无兴趣。 要知道,九皇子是圣上最宠爱的淑妃娘娘所出,即便朝中已有太子,但并不受圣上宠信,九皇子日后造化还未必可知。加之贺子初掌有四十万西南兵权,圣上让他给九皇子当老师,用意可见一斑。 第42页 倘若九皇子最后问鼎帝位,那贺子初就是德高望重的权臣帝师了。 然,他不行动,亦不主动,每次入宫,皆是圣上派人来请。全然一副不问世事、不贪权势的佛子模样。 * 长公主府,褚夫人也在场。 昌平长公主是先帝最为疼爱的公主,自幼就能轻易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唯有在贺子初身上栽了跟头,她已三十有五,本就比贺子初年长,也不知是不是女子衰老的格外快,她今日见过贺子初之后,只觉自己和他之间仿佛差距更大了。 他还正当风华正茂,而她已红颜老去。 然而,令得长公主面色苍白的并非仅仅是她与贺子初的容貌差距。她抓着卫韵的生辰八字,手在轻颤,“竟……竟是一模一样!” 褚夫人亦是唇齿微颤,她一早就觉得卫韵愈发像那个人,但她从未查过她的生辰八字,然而此刻,发现卫韵出生那一日,正好是那人死的那天,而且时辰也差不多能对上…… 褚夫人身子骨一软,瘫坐在圈椅上。 “会不会……只是巧合?”褚夫人不太笃定的问。 长公主歇下防备,回想起了今日在长安街见到卫韵的眼神,又狠、又坏、又狡猾……真真与那人无异。 “无论如何,卫韵不能留!” 她讨厌极了那张脸,曾经楚韵抢了她的心仪人,而如今,又冒出一个卫韵,抢她女儿的意中人。 褚夫人也表示同意,齐国公府单方面取消婚约,褚辰还不知此事,待他日褚辰归来,得知卫韵跟了贺子初,他非会疯了不可。 卫韵的确不能留了,她就和那个人一样,本就不该活着。 “殿下放心,我会想法子除了她!”褚夫人咬牙切齿。 十五年了,那个人为何还是阴魂不散?! * 夜色如墨,子夜的风微凉。 “安睡”对贺子初而言有些奢侈,今晚亦然。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朦朦胧胧睡下…… 视野骤亮,贺子初站在原地,他身处一片世外桃源,四处鸟语花香,溪水潺潺,不远处一身着火红色劲装的少女朝着他走来,她身段不算高,但胜在线条匀称,婀娜有致,她热情又妩媚,扑上前一把搂住了贺子初的腰身,脑袋搁在他胸膛,喃喃的抱怨,“子初,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年少时的欢喜,总是让人刻骨铭心,入骨入髓。 贺子初的身子在轻颤,半晌不敢动作,生怕一动,这梦就碎了。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将西南彻底归为他的掌控之中,如今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侯府世子,可纵使权势滔天,有翻云覆雨之能,有些人有些事也成了他的毕生求而不得。 “阿韵……”他唤了一声,“阿韵,西南如今在我手中了。” 西南是她的家,他护了十五年。 可就在下一刻,腹部突然传来刺痛,贺子初怔然低头,就见怀中人也抬起那张明媚的小脸,只是她眼中再无爱意,取而代之是又野又坏的轻笑,“贺子初,你可真让我失望,是不是有了替身,就能把我彻底忘了?你要记住,我是怎么死的,是你杀了我!贺子初,你杀了我!” 她握着匕首,在他腹部伤口反复搅拌,“疼么?贺子初?当初我也这样疼的!” 贺子初还是低头看着她,半点不反抗,好像能死在她手上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赎,“对不起……对不起阿韵,我、我没有忘记过你,一天一刻都没有!” “贺子初,我偏不杀了你,你要给我好好活着,每天都活在愧疚之中!” 一言至此,她的脸庞开始模糊,随即身子也如萤火般在贺子初面前,开始渐渐消散。 “不要走!阿韵!你不要走!” 贺子初猛然惊醒,他滕然坐起身来,一手伸向昏暗之处,触手所及,什么也没有。 腹部还隐约疼痛,仿佛方才在梦里,一切真的发生过一遍。 默了默,贺子初重新躺下,中衣敞开,修韧结实的腹部,布满新旧不一的伤疤…… * 次日一早,褚夫人便登门了,她是武安侯府嫁出去的姑娘,下人自然不会挡着她。 见到贺子初时,他刚从校场归来,震慑四方邦国的战神武安侯,近距离看,其实就是一个气宇不凡的俊美男子,他手中握着长剑,衣袍上沾了汗,神色凝肃,紧蹙的眉心好像怎么都无法抹平。 褚夫人先主动,“子初,我有话与你说?” 赵三接过贺子初手中长剑,又给他递了棉巾,贺子初一边擦拭额头细汗,一边淡淡的问,“何事?” 褚夫人隔空也感觉到了冷意,“卫韵真的在你手上?”她明知故问。 贺子初显然没有心情与她说话。 他不愿意宠爱一个替身,可卫韵……他也舍不得放手。在她身上,他总能看到那个人的影子。 “长姐是想杀了她?人在我这里,你无法下手,是么?”贺子初直接道,“长姐就想利用我拆散辰郎和卫韵的婚事,我猜你之所以想要了她命,是因为受人指使,比如昌平?” 他直呼长公主封号,可见并未将其放在眼里。 褚夫人噎住,但好歹当了十多年的当家主母,她很快就让自己镇定,“子初,卫韵到底曾是辰郎未婚妻,你这样护着她是不是不太妥当?” 贺子初“呵”了一声冷笑,“长姐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么?你既知道卫韵是辰郎未婚妻,又何故将她推给我?” 第43页 褚夫人知道自己卑劣,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权势之人有几个是干净的。 “子初,你如今备受圣上器重,何必为一介罪臣之女荒废前程?且听姐姐一言,将卫韵交出来,以你如今的身份,京中尚未婚配的贵女可任你挑选,这个卫韵,她不吉利啊。”褚夫人苦口婆心。 贺子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当真不知该拿卫韵如何是好。 留下她,他愧对良心,愧对他的阿韵。 可若是放手,他不舍。贺子初抬眸,突然一个冷冽的眼神轻飘飘的扫了过来,“西北蛮夷骁勇善战,辰郎此番要想安然归来并不简答,我奉劝长姐不要多管闲事,毕竟我早就六亲不认,齐国公府那些龌龊事,你自己心中清楚就好,我不插手,但长姐也记住,武安侯府说了算的人只有我。” 男人嗓音低沉磁性,声线平稳,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渗透着威胁。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褚夫人便是想继续挑拨,也是不敢了。 齐国公府看似表面煊赫,但褚夫人心里很清楚,没有实权的世家,荣华富贵的外表之下,只是一副空壳。 她指望着贺子初,齐国公府靠着贺子初,褚辰的将来也要让贺子初提携。 一个卫韵对她的威胁足够大,但没了贺子初的帮衬,她更危险。 更何况,贺子初方才还拿褚辰的性命做要挟。 褚夫人只待了片刻就离去,毕竟贺子初并不欢迎她这个嫁出去的长姐。 * 私宅,庭院中芭蕉碧翠,昨夜雷雨残存的水滴,一颗颗宛若翠玉宝石。 季夏转眼就要过去了,清晨的日光还有些淡淡的热。 卫韵在廊下发呆,心神不安。 她一直不想留在这里,可她若是走了,父兄该怎么办?无人会帮她一把,到了这个时候,卫韵才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可悲。深陷沼泽,她还矫情什么?离了贺子初,即便自己能侥幸躲过仇家迫害,也无法救父兄。 “侯爷他……他几时会来?”她不知道以后的路如何走,她只知道,眼下贺子初是她唯一的救赎。 卫韵向立侍的婢女问道。 婢女如实回禀,“娘子,侯爷他并未说过几时会来。” 卫韵,“……”她昨日拒绝了贺子初,想必像他那样的人,根本不屑纠缠一个罪臣之女,难道她真要把自己送到贺子初跟前去么?卫韵拧着帕子,打不定主意。 她抬手敲了敲脑袋,渴望着那个冷硬果决的“自己”能立刻冒出来,给她出出主意,但等了半天,卫韵没有察觉到丝毫变化。 经过这几次的变故,她发现,只有在遇到极致危险的时候,她才会突然变得强大,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眼下,她还是娇软无助的卫家小娘子。 卫韵犹豫片刻,“那我能去见见侯爷么?” 婢女有些为难,“这个不好说,侯爷平素日理万机,一般人见不上侯爷。” 卫韵,“……”她虽想求他,可一想到他昨天/紊/乱/灼/烫的呼吸,可结实强劲的臂膀,卫韵就开始心慌发憷。 * 贺子初那边很快就得知了卫韵想要见他的消息。 他昨日的确是冲动了,此刻倒是理智了不少,她不是阿韵,他留下她,不过只是留一个念想——错误的念想。 昨夜的梦历历在目,他的阿韵生气了,不想让他留下她的替身。 贺子初不知在想什么,片刻方吩咐了几句。 那婢女闻言由不得震惊。 主子不惜得罪了长公主,也要将卫小娘子从教坊司救出来,这怎的又不打算将她归为己有了……? 纳闷归纳闷,主子的事不是她们这些下人能置喙的。 * 卫韵等着贺子初那边的答复。 此前,贺子初已经数次表现出对她的兴趣,若非她昨日拒绝,只怕她已经彻彻底底是他的人了,最起码,卫韵以为,她服软之后,贺子初至少会答应见她。 可婢女归来,却告知她,“娘子,侯爷说你自由了,不过侯爷提醒你,你如今不安全,若想要活命,还是暂时住下为妥,待娘子年满十六,侯爷就护不住你了。不过,侯爷还说,自今日开始,是去是留皆随你。 ” 卫韵,“……” 所以,贺子初对她是无所谓的态度了么?可他昨天明明那样对待她。 卫韵脑子一团乱,看来她是太高估自己了,还真以为贺子初非她不可,真真是好笑又可怜。 只怕她一离开这座宅子就会成为长公主的刀下魂,更别提救爹爹和阿兄了。 卫韵没有离开,她在等待契机,她甚至怀疑贺子初是不是欲擒故纵,不然昨天还恨不能将她“吃”了,今日又随她去留了。 这一天过去,贺子初没有露面。 第二天、第三天……直至第五天过去,贺子初亦然没有来,但卫韵却是从婢女口中得到了另外一桩消息——父兄秋后就要被问斩! * 这一天又是暴雨如注,贺子初的马车从皇宫驶往长安街,青石板被冲刷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男人阖眸假寐,很多时候,他分不清到底是睡着了,亦或是醒着的。 赵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主子,卫小姑娘过来了。” 贺子初睫毛一颤,他睁开眼来,首先想到的是这样的大雨天,她出来做什么?可一想到当日的梦,贺子初按耐住将卫韵拉上马车的冲动,未言一词。 第44页 赵三在外面默了默,大约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了,他见卫韵艰难的撑着一把油纸伞,纤细的身子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暴雨冲了去,多多少少有些怜惜。本是京城第一贵女,如今却是轮到这种境地,若非是自家主子相救,也不知道被教坊司的达官贵人折磨成什么样了。 马车继续前行,卫韵身后的婢女劝了句,“娘子,还是先回去吧。” 侯爷说不见谁,就一定不会见。 卫韵哪能回去? 父兄不出两个月就要问斩了,她的清白又算什么,即便贺子初今晚就要了她,她也半点不敢推脱。可贺子初对她视而不见,这就让卫韵恐慌了。倘若她就连最后的筹码也没有,她就真的走投无路。 “贺子初!愿意……我愿意了!求求你救救我爹爹和阿兄!”卫韵跟着马车跑,雨太大,她的细腕难以支撑油纸伞,为了追上马车,她弃了伞在雨中狂奔。 贺子初耳目过人,能听见她的呼喊和一路小跑的动静,男人的心突然揪的一疼,像是被沾了盐水的细针戳中了心窝子,疼的不动声色,却又锥心刺骨。 马车疾驰,他太清楚卫韵近日遭受过什么,那次抱过她,那样纤柔的腰身着实不宜操累。 她不过只是个替身。 不该留下。 贺子初告诫他自己,可就在下一刻,他听见少女突然跌倒而发出的吃痛声,贺子初所有理智瞬间消散,“停下!” 赵三会意,听主子方才的急切声,还当真是罕见。 可见,主子对卫小娘子还是很关照的。 马车停下,贺子初撩开车帘,他也不知怎么的就跳下了马车,三步并成两步,一弯腰就将卫韵提着站了起来。 少女浑身浸湿,脸上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见贺子初,像是看见救命的稻草,一双素白的手揪住了男人的衣襟,生怕他又跑了。 “侯爷,我愿意跟了你,只要你救救我爹爹和阿兄,我什么都能答应你!”曾经的京城第一贵女,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清高,她像是失了智,原本还以为能有回旋的余地,但如今她就只能依附着贺子初了。 雨还在下着,没完没了。 贺子初没答话,弯身将少女打横抱起,大步迈向马车,男人身上也湿了,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赵三立刻上前掀开车帘,等到贺子初抱着卫韵进去,他又马上将车帘放下,之后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赶路。 马车晃动,卫韵窝在贺子初怀中,避开了暴雨后,她的视线开始清晰,一抬眼就看见贺子初俊挺的眉目,他拧着眉,目光看向别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卫韵再也不敢矫情了,弱者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人人都夸她美貌,她现在也就剩下以色侍人了。 她扬起白皙的脖颈,唇落在贺子初的唇上,她半点没有经验,以为这就是亲吻。唇碰触着唇,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贺子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拉回神,唇间触感细柔温香,和他记忆中的滋味重合。他看见少女紧拧着眉头,一副豁出一切的架势。 她还什么都不懂,附着他的身子在发抖打颤。 贺子初没有动作,他舍不得推开,享受着这一刻的软玉温香。 那个人也喜欢亲他,还十分嚣张的说过,“子初长的这样好看,就应该被我多亲亲,不然真是暴殄天物。” 他总会被她的孟浪行径惹的俊脸微红。 贺子初正沉浸在久违的美妙之中,卫韵以为自己完成了初步“任务”,她的唇移开,怯怯的询问贺子初的意见,“这样行么?” 贺子初,“……” 他很想告诉她:这当然不行,完全不够。 可她终究不是他的阿韵,他想要,又不愿意要。 此时,少女一双水眸潋滟,被雨水冲喜过的苍白面颊,一瞬间染上了红晕,正十分不安的看着贺子初,活像一个妖精。 男人哑声问,“告诉你,你到底是谁?” 卫韵不明白,为什么贺子初是这个反应,到底行不行,他倒是给句话呀。 有求于人,她只能乖乖道:“我是卫韵,侯爷可以唤我……唤我阿韵。”只有亲密的人才这样唤她。 眼下,她只能选择委身于贺子初,她以为让贺子初喊她“阿韵”就是在向他示好了。 贺子初只听见了后面一句,她说,她叫阿韵。 “阿韵……你以后就当我的阿韵好不好?”他又开始自欺欺人了,如果他可以蠢一点,直接相信卫韵就是楚韵,那该有多好。 卫韵误解成了其他意思,贺子初当然不会平白无故的帮她,在恳求贺子初出手相助之前,她肯定要先付出一些筹码,而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她自己了。 少女紧抿着唇,她的唇色极美,是三月桃花初绽的颜色,葱白玉手扯开了裹在身上的衣裳,她还太过稚嫩纯情,就这样让自己彻彻底底呈现在男人面前,明艳的小脸浮上一层妖艳的红晕,她仰头看着贺子初,美眸潋滟流光,“请侯爷怜惜。” 少女肤色雪腻光洁,几缕湿法粘在细嫩的锁骨上,再往下…… 第二十二章 她一手捂着胸口, 想要在贺子初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但终究还是无法彻底放开, 便是这般半遮半掩最是勾人心魄。 十五前的贺子初也曾一度纵情, 他和那人定情之后, 大婚前边便数次险些越过雷池,他总能轻易溺死在她狡黠潋滟的眼神里。 第45页 这十五年, 有无数女子试图接近他, 其中不乏也有长的像她的人,可贺子初只觉厌恶,他就像一个清心寡欲的佛子一样,素了十五年。 然,此刻看着少女的美好, 沉寂在男人灵魂上深处本能的/欲/望,顷刻间迸发了出来。 贺子初不是一个重/欲/之人, 他寡了十五年, 并非是从来没有过念想, 但那些人不是她, 他也不屑沉迷。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舍不得移开视线,目光近乎贪/婪, 雨水自他的鬓角滑落, 顺着凸起的喉结,没入衣襟深处。 带着一丝的侥幸和不甘,他哑声的问, “你是阿韵对么?” 卫韵窘迫到了极点,她已经拿出了所有的勇气,娇弱的身子在轻颤。 她不是阿韵还能是谁啊,可贺子初好像不止一次这样问她了。 在她慌神、窘迫中,他又不停的问,“你是阿韵对不对?!你就是我的阿韵对么?!” 他是想让自己成为他的么? 卫韵不懂男女间的痴/缠,可她看过很多话本子,仿佛知道该如何接话才能讨男子欢心,她方才大胆的亲了贺子初,便是已经彻底豁出去了,想起两月后就要被问斩的爹爹和阿兄,她的清白,乃至性命都变得不重要了。 所以,卫韵一鼓作气,顺着贺子初的话,说,“我是阿韵,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阿韵。” 这话像是世间最好的佳酿,让听的人醉了,贺子初几乎是急促的,有些迫不及待的突然低头,什么也不说,吻住了那张熟悉的,令得他朝思暮想了十五年的唇。 唇/齿被大力撞/开,卫韵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完全不知道贺子初要做什么,直至几个呼吸后,她猛然惊觉,什么叫做亲/吻。 她紧张到了极致,因为吃痛,只能蜷缩在他怀中,双手无助的揪着贺子初的衣襟,但手上根本使不出半点力气,宛若一条溺死的可怜猫儿。 卫韵怕极了。 但这是救父兄的机会,她只能如此。 呼吸尽数被剥夺,终于喘口气的时,胸口顿时传来痛楚。 卫韵,“……” 她望着马车车顶,无意识的抱着贺子初的头颅,他发髻上的玉冠冰冰凉凉,可她完全沉溺了,一时间搞不清状况。她从未有过的慌张无措、羞燥不堪在脑中不断蔓延。 就这样了么…… 她这辈子大约是走到头了吧,在无边的刺激中,她甚至抽出了一丝理智在想:等到父兄得救,我便绞了头发去庵堂里吧。 贺子初看上了她,但终有厌弃的一天,在她看来,贺子初绝无可能娶她,即便有幸当了他的妾,她这辈子也算是到头了。 不知不觉,两行清泪滑过,像是在祭奠逝去的尊严与高贵。 马车外,赵三担心自家主子和卫小娘子身上都是湿的,自以为非常体贴的唤了声,“主子,到了。” 马车已经停在了武安侯府大门外。 贺子初一怔,抬起头来,卫韵梨花带雨的模样落入他眼中,她神色绝望,眼神是空洞的,他怔住,这才意识到他方才失控都做了些什么。 贺子初停了动作,一只手从少女裙下拿出,不动声色的给她拉拢了衣襟,耳根子滚烫。 卫韵呆呆的看着他,不明白贺子初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不敢掉以轻心,贺子初仿佛突然不再对她感兴趣,这对她而言并非是一桩好事,强忍着哽咽,怯怯的问,“侯爷……您怎的……”不继续了? 她说不出口了,即便今日对贺子初主动了,但骨子里的清高与孤傲,也让她很难对贺子初谄/媚/邀/宠。 贺子初俊脸无温,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喉结又滚了滚,未至一言,抱着卫韵下了马车。 外面的雨还在下,赵三撑了伞过来,卫韵把脸埋进贺子初怀里,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此刻的样子,颇有掩耳盗铃的意味。 贺子初大步迈入府门,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他拉回几丝理智。 他本不该再接近卫韵,可他不久之前又对她做了什么…… 这下是撇不开了吧。 贺子初卑劣的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留卫韵在身边的理由。 他碰过她了,即便没有真正怎么样,但他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既然碰了,那就要放在身边了。 * 卧房的门被推开,卫韵这才敢稍稍抬起脸来。 入眼是色调深沉的一间硕大寝房,屋内一应陈设皆是暗色为主,她只是扫了一眼,着实无暇分心,因为屋内淡淡的薄荷气息让卫韵知道,这间屋子就是贺子初自己的卧房。 夏裳衣料薄透,二人之间几乎是肌肤相贴,卫韵的身子骨娇软,贺子初则恰好相反,常年习武令得他浑身上下肌理修韧结实,二人一软一硬,截然不同的极端。 卫韵红着脸,她被贺子初放下,以为他将她带来寝房,是还要继续在马车上的事,她半点不敢大意,贺子初好不容易又开始对她感兴趣了,她当然要牢牢抓住机会,当着他的面,就要褪下衣裳。 她记得在马车上时,一开始她亲了他,他并没有反应,直到她解开衣襟,他就好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所以,她渐渐摸索着,依旧照葫芦画瓢。 谁知,贺子初突然转身,像是有意避开视线,他站在原地,只给了卫韵半张脸,但再也没看她一眼,“你在此换衣,我走了。” 第46页 卫韵,“……” 贺子初真的走了,随着门扉刚合上,她便立刻红成了煮熟的虾子,难道她误解了贺子初的意思么?他并不是要…… * 不多时,青莲领着一个婢女过来,卫韵一看是秋蝉,立刻喜极而泣,原本卫家的仆从皆要被发卖,但她身边的几个替身的婢女被贺子初保下来了,只是一直没让她们来见卫韵。 “娘子!”秋蝉扑上前,一把将卫韵抱住,主仆二人哭了半晌。 青莲将干净的衣裙放下后,就离开了屋子,眼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卫韵在贺子初手上,秋蝉当然也明白,一想到自幼被老爷和公子捧在手心的小主子,如今却是成了的外室女,秋蝉一度哽咽,“娘子……您近日可好?”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卫韵,自家姑娘的容色自是无可挑剔,她以为贺子初早就将卫韵变成他的人了,不免更是伤怀。要知道,贺子初都三十了,整整比自家主子大了一轮还不止呢! 卫韵倒不想悲春伤秋,人在低谷,首先要生存下去,除却生死,当真没什么大事了,“侯爷待我极好的,莫要哭了。” 理应还算好吧。 她也不知道。 但最起码,每次出现在她面前,救她于危难的人,都是贺子初。 主仆二人互相宽慰了几句,卫韵就抱着衣裳去屏风后面更换,褪下小衣时,她低头一看,顿时又是小脸涨红,只见雪腻白皙的胸口,已经落下了点点红梅。 卫韵,“……” 就这样了吧,她还能奢望什么呢,好歹贺子初没有胁/迫/她,且他又是一个容貌十分俊美的男子,时下民风开化,圈养男宠的权贵女子也并不罕见,卫韵就这样宽慰自己:反正……贺子初长的好看,我也不算太吃亏…… 青莲去见了贺子初,“主子,卫小娘子已安置好,那……日后就住在主子这边?”武安侯府没有其他女眷,唯一的老太太还在祖庙里吃斋念佛,好些年头不曾回来了。总不能将卫韵就安置在贺子初的卧房吧? 大户人家,即便是正妻,也不会与家主同住的,不过很多年前的琼华郡主倒是一个特例,青莲还记得,主子娶了琼华郡主后,他二人如胶似漆,就没分开过一晚,那个时候……啧啧,青莲光是想想就觉得脸红。 “送她去私宅。”贺子初道了一句,声线极淡,他伏案写字,半敛眸,遮住了眼中神色。 青莲,“……是,主子。” 一会让卫小娘子离开,一会又把人抱回来,还让她在卧房换了衣裳,现在又要将人送去私宅,心里头明明喜欢的紧,表面却是一脸不在意,真真是心口不一啊。 * 卫韵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私宅。 她再也没见到贺子初,可她记得在马车上时,他的急切和炙热,不太像对她毫无兴趣的样子,可他又将她送回私宅,究竟有没有答应救爹爹和兄长? 卫韵心中不安,想要再去见贺子初,却被青莲告之,“娘子的事,主子已经在着手办了,这阵子主子很忙,恐怕是抽不出时间。” 卫韵,“……” “睡”一觉很费时么? 卫韵并不是很懂。 贺子初还没从她这里拿到“酬劳”,就开始帮她做事,这反而让卫韵不安,很怀疑贺子初会不尽心去救父兄。 何况,她在马车上时分明感觉到了贺子初的热情…… 卫韵又琢磨不透了。 如此,又是提心吊胆的过了几日,贺子初不曾露面,父兄的案子也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直到五日后,私宅来了“不速之客”。 “娘子!贺老太太来了!”秋蝉疾步迈入屋内,卫韵为了让自己静下心来,正借着话本子的分散注意力,闻言,她怔了怔。 贺老太太…… 卫韵倒是听说过,当初贺老太太极力反对贺子初迎娶慎北王之女,但贺子初心意已决,与琼华郡主私定了终生,大婚之前,贺老太太就离开了侯府,去了贺家祖庙吃斋茹素,这些年几乎没有贺老太太的消息。 卫韵感觉不太妙。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人还没迈出屋子,就听见外面的争执声。 “老祖宗,侯爷就交代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到娘子,您这是让婢子们为难了呀。” 私宅没有一个男子,婢女也皆会些手脚功夫,但也不敢真的挡着贺老太太。 “放肆!区区一个外室女,我还不能见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子,竟叫子初不惜触犯大周律法,也要把人抢回来藏着!”贺老太太中气十足,光是听声音,便知她是来者不善。 外室女…… 这三个字让卫韵身子一僵,她心里清楚,到了这一刻,她内心的清高与自傲都应该彻底放下了。 她就是外室女,无话反驳。 思及此,卫韵认清了自己的位置,好在今日找上门来的不是贺子初那已故的“亡妻”,而是贺老太太,不然她当真会无地自容。 她理了理衣襟,带着秋蝉很快走出屋子,第一眼就看见被数人簇拥着的贺老太太,她额头戴着镶墨玉的眉勒,虽已是花甲之年,但精神矍铄,而让卫韵震惊的是,贺老太太一看见她仿佛是失了魂一样,一动也不动。 她不敢怠慢了,朝着贺老太太盈盈一福,“给老祖宗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