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盅》 第1页 [仙侠魔幻] 《揭盅》作者:折冬声【完结】 文案: 【1】 世界是一只巨盅,盖紧了,里面看不见,长满了热闹和谜团。不揭,永远关着。揭了,却不知会看见什么。 一个繁华喧嚷的古代世界,草民在山野,剑士在江湖,人们是长发布衣,书上是之乎者也……入夜后却总是如此安静。 有时,黑暗里,“他们”出现了。 太阳升起来,天底下亮了,同一个世界里多了一些人、少了一些人,却似是无人察觉异常,古人们的生活如常继续着…… 【2】 一个最简单的人,只凭着一柄剑,从陋屋里无名的草民走到世间无人不惮的杀神,珠玉在侧,荣华加身,史册之上,亦已留名。 人世极盛不过如此。 ——你,还要什么呢? ——我不要躲在不见忧愁的软红纱幔里醉生梦死,做个乖乖听话的玩物。也不要看战战兢兢的世人匍匐脚边,住进辉煌虚假的神龛。 ——白骨森森,鲜血淋淋,迷雾里撕扯。 ——我要看见真相。 内容标签: 科幻 情有独钟 传奇 搜索关键字:主角:终芒,止衍 ┃ 配角:凤独,实习生,鹰炙,明一命,医生,黑巢,观众 ┃ 其它:设定参考楚门的世界+西部世界 一句话简介:魔鬼来到人间,每个毛孔都流着血 立意:我们会永远朝着真实走去,不要虚假。 第一章 山寨上空笼着那团阴云,已大半天了。 眼见着是要下雨,偏偏却又一直不下,只是阴着。到了日暮时分,仍是见不了霞彩,到处都有些昏沉沉的。 一行人进了寨子门,脚步缓缓,都背着满满一竹筐东西,累得很了,脸上尽是汗。 只一个孩子一身轻松,身穿布衣,脚踩草鞋,手里拿着个红亮的糖人,还绕着大人们跳来跳去。差不多是十来岁模样。 大人说,“小旗子,别动来动去,眼睛都给你晃花了。” 小旗子道,“哎,我烦躁么!” “年纪小小,烦躁什么?” “我想吃我手上这个糖人!” “吃么!” “不行不行,”小旗子用力摇着脑袋,“这是我给二姑娘买的,得留着。她从来不吃糖,我要给她尝尝。” 大人道,“那就别吃。” “可是我真的好——想——吃——啊!” 小旗子把糖人凑在鼻子边上,猛地一嗅,又咕噜一下咽了口水。为了移开注意力,狠下心来伸直了手把糖人拿得远远的,又不去看它。一副大义凛然英雄就义的样子。 大人们笑了。 天色阴沉,寨屋大多陈旧,墙上爬藓,地上生草,好几处屋子连门也是坏的。 这地方叫隐云寨,是大山里一处普普通通的小寨子,差不多一百来人。寨人们是些以打猎捕鱼为生的山民,偶尔三五人下山到城里去买点东西,沉甸甸装在竹筐里背回来。 寨子里平日总还蛮热闹。 不知怎么的,此时却有些寂静。 路上空空荡荡,见不着人。山风吹过,把路边屋子的坏门吹得吱呀吱呀响,屋里却一点没动静。 人,都到哪里去了? 忽地,不远处传来一阵古怪声响。 嗒。嗒。嗒。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嗒嗒声里又伴着碎碎低语,断断续续的,风一吹就散,听不太清。 天色已这样阴暝。 背着竹筐的一行人不由敛了笑,互相望了望,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声音之所在,是寨中水井。 嗒。 嗒。 嗒。 走得近了,那声音也就越发明晰。像是什么正敲着什么。 几人转了个弯,绕过一处无人的屋子,陈旧的水井便进了视野里。这地方藤草蔓生,阴沉天色下更显阴影重重。 井边有个佝偻身影。 是个老婆婆,年纪已很大了,头发是花白,身上的衣服太旧,也有些发白。嘴里兀自碎念着。 是寨里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婆婆。 嗒。嗒。嗒。 老婆婆高高举起的右手干枯如柴,抓着个草鞋,一下一下地往井边打。以她如此年纪,那力度已算是用尽全力。 乍一看去,还以为她是在打石头,再一细看,几人几乎惊声叫出来。 她在打自己的手! 与右手一般干枯如柴的左手摊在井边石头上,被草鞋狠狠拍打,淤青已重了,三两处被草缕划伤,还渗了血。她自己也吃痛,干枯的手背蓦地收紧又收紧,但仍是咬着牙继续打。 小旗子撒腿便跑过去,手一抓就把草鞋从老婆婆手里抢出来,用了劲,丢得老远。草鞋滑进个隐蔽处。 小旗子真急。“隐婆!哎,哎,我的好奶奶,您这又是干什么呢?” 老婆婆脖子颤了颤,不说话。 孩子连忙去搀她。“走走走!我带您去寻大夫,看您给您自个儿打的——好歹这手也跟了您七八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嘛。” 左手被搀住了,老婆婆却又发狠,空着一只右手也朝着左手抓过去,几乎是下了决心要把皮肉给扯下来。若不是被及时赶来的大人们拉住了,真不知会抓出个什么血肉模糊的样子。 大人们直叹气。“婆婆,唉,您年纪一大就神志不清了,”他们说,“走走走,找大夫上药去。” 第2页 说着便要搀她走。 小旗子忽道,“刚才路过大夫家,里面好像没人呀。” 有个大人道,“对对,一路走过来都没人,安静得很,”又朝着老婆婆问,“隐婆,他们都上哪儿去了?” 老婆婆朝着自己指了指。 大人道,“喔,到您家里去了?” 老婆婆老实点头。 “全到您家里去做什么?” 老婆婆一下露出惊恐样子,眼睛瞪大了,声音极细。 “……捉鬼。”她说。 寨子上空阴云仍在,可天边的太阳已落了。 夜将至,暝色四侵。 寨子里一座二层高的陈旧小木楼已点了灯火,里里外外都是人,嗡嗡低语着,到处寻着什么东西。 一条条影子在灯火下影影绰绰。 人们压着声音说着—— “哪有呀,找也找不到。” “要是能被人找着,那还叫鬼?” “没有鬼没有鬼。但咱们做个样子找一找,老人家好放心,不然成天提心吊胆,老说自己被鬼盯上。” “唉,隐婆真是年纪大了。昨儿看着还好好的,今儿又犯了疯,往屋顶砸石头不说,还把自己手打成那样。” 屋外树底下,佝偻的老婆婆受伤的手已包扎好了,无辜睁着一双眼睛坐在旧椅子上,手也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被个络腮胡壮汉守着。 那壮汉身形实在庞大,蹲在老婆婆身边,把她衬得轻飘飘,一阵风就吹走似的。 壮汉道,“婆婆,手还疼不疼?” 他身量大,嗓门也大。 隐婆不说话。 壮汉又道,“您啊,别怕,咱们今天就专给您驱鬼。看看这么多人,这么多蜡烛,什么鬼都给它吓死了!” 隐婆还是不说话。 不远处,屋里屋外,灯火绰绰,寨人们尽心尽责,不管信不信都做出了个抓鬼的样子。小旗子一手拿着糖人在吃,一手还像模像样地在地上画着驱魔的符咒。 隐婆忽转头看住身边人。“阿命啊。” 壮汉立马应道,“是。” 隐婆问,“二姑娘到哪里去了?” 壮汉正要回答,隐婆又兀自碎碎道,“日子过得真快呀,一转眼,我们寨里最好的小姑娘就十三了,以前这么小,要弯着腰去牵,现在这么高,都得仰视了。十三是个好数,过了十三就是大姑娘了。厨房的阿摩给她做了好多好吃的,都快凉了,她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你又给她事情做?” 老迈浑浊的一双眼睛望着他,有点谴责——怎么能把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压给一个十三岁的小寿星,又是下山采买又是上山捕猎,到了饭点还没回来吃饭。 怎么做哥哥的。 壮汉不由放轻了声音。“婆婆,您又忘了,阿芒已经二十了。” “二十了,二十了,”隐婆念着,像是在咀嚼“二十”这数目的意思,好半天了也不懂,只又再问一遍,“二姑娘到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她眼睛仍望着他,认认真真的。 壮汉轻轻一声叹息,而后顺着老婆婆的话,假装话里那姑娘确还是十三岁,说她到后山练武去了,穿的是婆婆亲手做的练武服。 老婆婆咧嘴笑。 再一阵子,屋里的人渐渐出来了,屋外的人也朝着这边围了过来,都有些疲乏。“寨主,”大家对那壮汉说,“到处都走过,木头缝里的灰都抹得干干净净的。” 壮汉道,“婆婆,鬼全被打跑啦,您这下放心了吧?” 老婆婆低头想了想,又抬头打量眼前自己的屋子,眼睛在这里掠一下,那里掠一下,到处看看,忽地看住了屋顶。 天早黑了,浓云盖住了所有天光,底下的灯火照不上去,屋顶处阴蒙蒙的,静悄悄一点动静没有。 壮汉道,“那儿?” 老婆婆一颤。“鬼。” 壮汉二话不说,差人去搬了个□□来,架着墙便自己爬了上去,窸窸窣窣一阵动静,把屋顶一寸不落地摸了个遍。 众人伸着脑袋张望着。 壮汉朝着底下大声说,“婆婆,上面什么都没有。没事。真有鬼也被我吓跑了!” 说着便要下来了。 可他身体这样壮实,那老旧的□□却不太承得住重量,一脚踏上去,竟是把它踩断了。 嚓—— 魁梧的身体晃了晃,直直朝着地面摔下来。 底下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然,那凉气刚吸了一半,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黑影自不远处一跃而起,倏忽间已到了眼前,把壮汉一把接住了。 那人影抱着如此重量的人落了地,脚下声音竟是又稳又轻。 乍一眼看来,真是怪异。 魁梧的汉子被打横抱着,抱着人的却是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姑娘,一双黑亮眼睛即使在这样的夜色灯火里也能让人看个分明。 有那么一种人,不管是谁见了,先看见的总是那眼睛,再然后,才看见了余的部分。是个沉静而好看的姑娘。 壮汉回过神来,便是偏过头去朝她咧嘴一笑。“终于回来了?一大清早出了门,上哪儿去了?” 姑娘放他下地,答得平静。“下山采买箭枝。” “喔,采买箭枝,”壮汉往她肩上揽过去,被一侧身躲过了,倒也不恼,“是是,寨子里箭枝都旧了,是该去买了。那你昨日也是一大早就出了门,干什么去了?” 第3页 “采买食材。” “食材是摩婆管的,怎么你去买?” “我帮她。” “喔,你帮她。那你前日出门也早,天没亮就不见了人影,山上山下这么远,路也难走得很,你又是去干什么了?” 姑娘很是平静。“买鱼竿。” “买鱼竿?” “闲来无事,想钓鱼,屋里没有鱼竿。” “那么现下,鱼竿在哪里?” “没有买成。店主人发了疯症,店门没有开。” 壮汉啧了一声,意味深长。“你说你二十岁的人了,找借口还不如人小旗子。” 姑娘抿抿嘴,看也不看他,走了。 树底下,本在椅子上坐得端正的老婆婆见了姑娘走来,顿时一喜,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半路里被她搀住了,又坐下。 隐婆笑道,“二姑娘,你回来啦。” “隐婆。” “隐婆和摩婆在厨房做了好多吃的呢,要多吃啊。看你,都十三了还这么瘦,从小就没阿命一半重。” “嗯。” 姑娘见了老婆婆包扎着的伤手,正要开口问,忽地隐婆仰脸望着眼前的姑娘露出疑惑神色,“二姑娘啊,你怎么这么高啦?” 一旁坐着的寨里大夫叹道,“隐婆婆,您又忘啦——您又回七年前去了。好多好多年已经过去啦!如今二姑娘都有二十了,怎么会不高。” “二十,二十,”隐婆念着,又在咀嚼“二十”这数目的意思,念着念着,好似终于是明白了,一手轻轻抓上姑娘的袖子,有些恍然,“喔……二姑娘你都二十了,我忘了这么多事啊……” 姑娘把手覆上老人家的手。 这时候咬着根长签子的小旗子凑过来,冲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很是不好意思。“二姑娘,”他说,“嘿嘿,我本来给你买了糖人……” 姑娘道,“糖人好吃么?” “好吃!真好吃!”由衷赞叹两句,小旗子又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所以本来想给你也尝尝,但是……” 到底没忍住诱惑。 姑娘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蓦地,姑娘的手被隐婆一把抓了回来,老婆婆不知何时竟是面色大变,见了鬼似的朝小旗子问,“你是谁!” 竟是连声音也颤了。 小旗子无奈。“婆婆,我是小旗子呀。” 隐婆脸都白了。“什么小旗子!” 边上的大夫一声叹息。“隐婆婆,您看您,又忘了,您的记性老留在七年前。那时候小旗子才三四岁,是个小小豆丁,现在长大了,您自然是认不出来了。” 隐婆只摇头,“什么小旗子,七年前没有小旗子。你是谁,你是谁!” 小旗子一头雾水。 隐婆道,“你父是谁,母是谁!” 小旗子老实作答。“我爹是三铁匠,我娘是庆大媳妇,我奶奶就是管厨房的摩婆。” “三铁匠?”隐婆道,“三铁匠身体不好,好早之前就折了,没成过亲,哪里来的儿子?” 这番话说得众人都是一怔。 ——三铁匠好端端地就站在一边呢,憨憨地笑着。 小旗子挠挠头,又挠挠头,更加茫然。寨人们只摇头,暗地觉得老婆婆的疯病真是愈发严重了。 老婆婆忽地又盯住了屋顶,那处她总认为闹鬼的屋顶。 阴森寂静。 檐下灯笼里的烛火太微弱,光亮一点照不上去,只把它衬得更加不可捉摸。 屋顶为何无光?因天上布满浓云。 隐婆缓缓地,朝着天空看了过去。 好厚重的云。 在寨子上空一动不动地盘了一整日,眼见着是要下雨,偏偏却又一直不下,只是阴着。星月不见,入夜后盖住了所有天光。 隐婆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右手,再一次不自觉地朝着已受了伤的左手伸了过去,有点疼,但,把那东西抓出来、抓出来…… “隐婆!” 寨人们急切阻了她自残的手,而她只喃喃碎念—— “江山壁……江山壁……” 第二章 木屋一楼。 屋中烛火绰绰,大家聚在这里,安安静静的,都往床上张望。 数人围在床边。 床上,隐婆在被子里睡得很沉,满布皱纹的脸上眉宇舒展了,似是睡梦中终于安稳,呼吸也绵长。 那只受伤的干枯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寨里大夫正坐在地上给她换药,借着姑娘手里烛光的亮,动作很小心。 姑娘也是坐在地上,一手稳稳举着蜡烛,另一只手去给老婆婆仔细掖了掖被子,末了,又细心捡掉被面上几丝花白落发。 一根白发落进地上缝隙里。 几个寨里的中年妇人走到墙边去,打开桌上的大食盒子,里面装得满满的,饭菜一点没动过。妇人们压低了声音。“又是没吃东西,怪不得神志不清了,说胡话,连小旗子都认不出来。俗话说——长久不吃东西,饿了肚子,要出事情的。” 小旗子忽扯了扯络腮胡壮汉的袖子,怕把床上沉睡的老人吵醒,几乎是嘘着声音,“寨主,江山壁是什么东西?” 壮汉低声道,“是一种宝贝。” 小旗子追问,“什么宝贝?” “江湖上那种宝贝,很传奇的东西。眼下谁也还没找着,但,”壮汉对着个无知小孩子,也说得很认真,“得之可得天下、得之可救苍生……” 第4页 孩子打断道,“跟我们有关系吗?” “跟我们能有什么关系,”壮汉一笑,“那都是江湖大侠、朝廷权贵的玩意儿,我们山里小老百姓过好自己日子就行。” “可隐婆刚才为什么要念叨它呀?” “隐婆现在年纪大了,什么不念叨?昨儿念叨完了摩婆浪费米粮还又念叨你一天到晚头发乱糟糟呢。” 小旗子一听更沮丧,眼眶一红伤心起来。“可她今儿就不认识我了。” “小旗子,”壮汉也叹息,拍了拍孩子的肩,“婆婆她年纪大了,再过一阵子,也许谁都不认识了。” 那时候满世界都将是这孤寡老人的陌生人,坟土埋了半身。 大夫的药换完了。纱布扎了个结,又凝神把了脉,确认睡熟的老人家好好的,才把她手放进暖乎乎的被子里,轻着动作收拾地上的药,说,“行了,大家散吧,隐婆明天就好了。” 屋里聚着的寨人们纷纷朝着屋外去了。 姑娘坐在地上,凝视老人家的脸,有些出神。 壮汉拍了拍姑娘的肩。“阿芒,走了。今天是福叔家来守隐婆。” 福叔福嫂走上来,朝着姑娘点点头。 姑娘站起身,又朝着隐婆望了望,才跟着人们出了屋门。 隐婆住的屋子是二层高,她独自住在一楼,二楼空空荡荡,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处,平日里便给寨人们放东西用。 一出了门,壮汉忽想起什么来似的,抬头看了看寂无人声的小屋二楼,伸手去拍小旗子的脑袋,道,“小旗子,东西去拿了没有?” “拿了拿了,”小旗子道,“今儿一早我家就下了山,把上月在城里订的芒果全背上来了,我大爷带我二爷四爷和我和我爹一块去的,好几筐呢,每个筐有这——么——大——”他比划着,“都放隐婆家二楼了,闻起来特别香。” “好!明天我去跟你奶奶说说,咱们拿芒果做点好吃的,最好能弄成个小宴,咱们全部到后山空地上去好好吃一顿,热闹一点,也让隐婆高兴高兴。” 壮汉说完这话,一转头看见神色平静的姑娘,又促狭起来,刻意又问了一遍,“小旗子,寨里上月在山下城订的芒果是不是已经背上来了?” 小旗子看看壮汉,又看看姑娘,眨巴眨巴眼睛,“是呀。” “这就不好了,”壮汉摇摇头,“芒果已经拿了,我们家阿芒明天就没法说她去拿芒果,找不到借口下山了。” 这话说得音量挺高,周围寨人们一听都笑了,明里暗里瞅她。 姑娘抿抿嘴,谁也不看。 壮汉又道,“小旗子,你管他叫‘大妖怪’的那个人,上次走的时候,说他什么时候回来来着?” 小旗子答道,“说是这月十五。” 壮汉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小旗子掰着指头数了数,“今儿才九,都不到十。” “还不到十,怎么就有人成天往山下跑?” 小旗子高声应说,“因为大妖怪说话不算话,虽然每次走都会说个回来的时间,但事实么,只会早,不会晚,有一次甚至比说的早了大半个月。” “难怪有人等不及了,” 壮汉又笑眯眯地瞅着姑娘,“不过明天不能说自己是去拿芒果了,阿芒,快想想,你要编个什么借口下山,好一早就去接他?” “……明一命。” 明一命只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笑眯眯。“明终芒。” 终芒道,“我不姓明。” “你也真是的,跟谁都好脾气,怎么就跟我老计较?我也没太经常欺负你吧,我又打不过你,”明一命道,“叫哥哥。我是你哥。” 终芒望定他,一言不发。 片刻后,转身径直走了。 被看热闹的人走了,人们便也终于四下散去,忙了半天没吃饭的去吃饭,吃了饭的回屋点灯,不多时,寨子里静了。 夜半三更。 早间从城里背上山的芒果是堆放在隐婆家的二楼。 芒果。 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摞在竹筐里,每一个都颜色饱满,可口新鲜,那是一种泛着香气的橙黄色,盈在空气里。 它们在竹筐里,那样安静。 这间摆了竹筐与种种杂物的小屋,也那样安静。木门木墙木楼梯,蜡烛的光把夜色染成薄薄的昏黄。 楼下有窃窃私语声,那是守着老人的福叔夫妇在说着话,偶尔打个长长的呵欠。 那声音忽地中断了。 寂静。 再一会儿—— 吱……呀…… 一身粗布褐衣的隐婆出现在小木梯上。 屋中只一盏烛火,光是暗淡的,照不到□□上。黑乎乎的。她右手紧紧抓着左手,颤巍巍地、颤巍巍地,黑暗中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的脸渐渐出现在光里。 她进了屋,看着那几筐芒果。 那么新鲜可口的芒果,在这里放了半天,没人觉得异常。 “芒果。” 她念了一句,继而打个寒颤。 好似念了句——鬼。 “芒果。” 她又念一句。声音沙哑,隐含困惑。 她颤巍巍地、颤巍巍地,走到一篮芒果前,伸手,拿起一个。新鲜芒果,巴掌大,有点沉。 隐婆端详着手里这东西。 第5页 它很干净。 她把它放回去,重又拿起一个,也是新鲜而微重,闻着便觉可口。 它表皮是光润的,枯朽的手指缓缓划过,没有阻碍。 隐婆拿起第三个芒果。 芒果与芒果的相貌大都差不太多,一样的鲜,一样的香甜。她手指在芒果表皮上滑,无意识地滑。 陡地—— 手指停住了。碰着了一层薄薄的东西,贴在芒果上,很小,才一个指腹大。 隐婆把芒果翻过来,烛光里看见那东西。 四四方方的一小块白色,上面有字,有黑白条纹,都很小,也很整齐。细软的毛笔写不出这么整齐的东西。 【华南大芒果,个大味香,假一赔十。经销商电话……】 隐婆猛地一震。 手指用力一捏,那芒果没反应,那小白方块没反应。怪物。怪物。 隐婆一下子把手里的芒果砸在地上,用力踩,用力踩,踩得它面目全非,汁水四溅。她尖叫,慌乱,手到处乱抓,把芒果整筐整筐推在了地上,踩,踩,踩,到处踩。 它们全是怪物。全是怪物。满地的怪物被踩烂了,腻人的甜香弥散在空气里,像看不见的爪子揪住她。 芒果上贴着的古怪小白方块。 世上怎会有这种东西?它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谁把它送来? 江山壁。 江山壁。 江山壁…… 所有芒果全烂在地上了。 压顶的恐惧中,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吱……呀…… 隐婆满脸泪地朝着门口张望过去,布衣下摆沾满了黏腻的芒果汁液,鞋子更是脏透了。她大喊,“阿命啊——” “阿命啊——怪,怪物——” “阿命啊,快来看。” “阿命——” 声音戛然而止。 出现在门前的身影高大健壮,视线锋锐,手臂比她腿都粗,一下就能掐死她。 但,那不是明一命。 来人相貌陌生,着装奇异,手里拿了个黑漆漆的东西。 两人对视着,无声无息。 很静。小屋里溢满芒果香气。 隐婆忽地张嘴,正欲尖叫,来人手中物抬起,指着她,有个极快极亮的玩意从那东西里飞射出来。 那么快。比□□都快。快得多。 隐婆倒在地上,血溅在满地被踩烂了的芒果里,黏腻的果香盖住了血腥气。 无声无息了。 屋外,天空中那笼了一整日的阴云……终于是下雨了。 淅淅沥沥。 绵绵细雨把整个寨子都罩住,一个角落也不落。 阴云遮了星月,天底下没有光。 然,隐婆家陈旧二层小木楼的屋顶上,却有一束阴森红光,直直地射入天云,无声无息。 第三章 小旗子从自家屋里走出来,打着呵欠,伸了个大懒腰。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雨已停歇,山雾未散。 到处都静。 他眼睛尖,远远便看见个人影在寨道上走,不必定睛细看,也知道是谁。小孩子人小鬼大。“二姑娘,这么早啊!” 声音穿透山雾,让道上那人停了。 小旗子笑嘻嘻地跑过去。 姑娘仍是一身布衣,手里提了个空竹筐,静静地看着孩子跑近了。 小旗子道,“你下山呐?” “嗯。” “下山干什么去?” 姑娘一抿嘴。“买米。” “咱米不是还多着吗,昨儿我还在大厨房给我奶奶打下手,后面谷仓里全是满的呢!”小旗子学着昨晚明一命那副打趣的样子,摸着没胡子的下巴,笑嘻嘻的,“二姑娘,今儿才十呢,离十五还有这——么——长,你何必急呀?” 终芒没说话,只提着她手里那压根装不了米的竹筐。 小旗子歪着脑袋瞅她,眼睛又是眨巴眨巴的。 片刻。 终芒道,“我走了。” 正欲转身,又被拉住了袖子。 小旗子道,“二姑娘反正都要下山,不如来帮帮忙搬芒果,好不好?好多好多的芒果呢,那么远的路,二姑娘要是能帮忙就最好啦。” 终芒道,“小旗子,别打趣。” “打趣?”小旗子道,“我可没开玩笑呀,二姑娘你该不会是忘了吧,山下城卖又大又好吃的芒果,咱隐云寨上月订了好多,前几天到货了,要去给运上来呢!” “昨天不是说已经拿了么?” “啊?” 小旗子茫然。 正在这时候,小旗子家里的壮年男人们也出来了,大爷、二爷、三爷和四爷,四兄弟各自背着空空的大竹筐,见了这边,还笑问好,顺嘴问二姑娘愿不愿意帮忙去城里运芒果。 终芒看了看那几个寨人,又看了看仍抓着自己袖子的孩子,忽有些恍惚。 总觉得…… 但是……但是什么呢? 回过神来,她自是答应了帮忙。 这地处深山的隐云寨里不过一百多人,都是寻常老百姓,通一点文,全不精武,有的只是野蛮力气。她算是唯一一个身怀武艺的。 当然,若只说“身怀武艺”,是说得太浅了。她不仅会武,而且是个中高手,小旗子一向觉得她是天下第一厉害。 “二姑娘,二姑娘,”往山下走的路上,小旗子抓着姑娘的袖子,缠着她问,“大妖怪是不是特别厉害呀,我听寨主说外面有好多好多人怕他,隔三差五就有人出黄金万两悬赏他的脑袋呢。” 第6页 “嗯。” “那你跟大妖怪谁厉害呀?”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想跟他动手。” “我觉得他肯定打不过你,我们隐云寨二姑娘天下无敌,”小旗子可高兴了,朝着大家伙儿说,“大家们看啊,二姑娘天下无敌,二姑娘是隐云寨的,我也是隐云寨的,所以我也天下无敌!” “小旗子,”一旁背着竹筐的壮年寨人们道,“大寨主长胡子,大寨主是隐云寨的,你也是隐云寨的,怎么没见你长胡子啊?” “我有胡子啊!” 小旗子一手仍抓着终芒的袖子,另一手学着满脸络腮胡的大寨主明一命,做出个眯着眼睛摸胡子思索事情的样子,把寨人们都逗乐了。 小旗子闲不下来,才一会儿便又去扯终芒的袖子,“二姑娘,你知不知道大妖怪这次回来,会给我带什么好玩的呀?” “不知道。” “哎呀,我好奇得很,你行行好,告诉我嘛。” “不知道。” “二姑娘,二姑娘,二——姑——娘——” 姑娘道,“他没说过。” 小旗子沮丧一阵。但小孩子乐事多,忘事快,才一会儿,又活蹦乱跳的了,缠着姑娘又说这个又说那个。 她向来话少,偶尔才应,满路上只听见孩子叽叽咕咕说个没完,乐不可支。 山下那城的名字起得很直白,就叫山下城,是个小城,人不算多,不过是因了百里外便有座名扬天下的大城,沾了点繁华的光,才有了个热闹样子。 众人进了城门,往市集上走。 城中车马喧嚣,街边店旗招展,来往行人不知何数。人多的地方,人影遮着人影,难免有些乱,总让人疑心人影深处定是藏着什么——若是运气够好,也许藏着的便是要找的那个人,多找找就找到了。 终芒脚下走得平缓,眼睛却不由四处张望着。 杂耍摊子、茶楼、戏台、小街巷……寻不到。 已是三月初十了。 他还是没有回来。 袖子忽然被人用力一拉,低着眼睛看下去,扯她袖子的小旗子笑嘻嘻的,往某个方向努努嘴。 难道—— 她看过去。 然,好运哪有那么快,那里自是没那人踪影。 那里是座富丽宅邸——或者说,曾是座富丽宅邸,朱门碧瓦,楼阁流丽,惜而一片火烧的痕迹,至今没修,长了荒草。 小旗子道,“二姑娘,大妖怪有一次说他以前在那里住过,是不是真的呀?” “嗯。” “那他为什么走了?” “他把它烧了。” 小旗子很是惊异,“——啊?” 事情是这样。 那府邸里以前住的,是个老知府,富得流油,无恶不作,城里百姓人人恨他。三四年前,宅子里接连出了好几件鬼事,吓得老知府日夜不得安宁,花重金,连夜从江湖上请了个谪仙般举止的人物,是为诛鬼。 老知府半生为孽,到处结怨,怕得很,那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连那人说要放火把宅子烧一烧、好彻底驱一驱邪祟,他也信了,照办不误。 结果,到头来竟是被人给耍了,被烧过的府邸里,所有金银财物尽数变成了黄灿灿的芒果皮,作孽的赃物证物千里迢迢送到了京城朝廷去,烧坏了的大门上还给画了只栩栩如生的大王八。 老知府怒极,派兵丁在城里到处乱搜。 而那谪仙般的罪魁祸首,把别人宅邸搅得鸡犬不宁、处处风雨,自己却不慌不忙地提了一壶酒,独自散步上山看风景,恰巧见了深山里的寨子,便要找那从没见过面的大胡子寨主喝酒。 明一命谨慎,派自家一身武艺的妹妹出门去会那怪人。 两个人就这样遇见了。 那天的天是稀疏平常的晴,树是稀疏平常的影,没有桃花庙里语焉不详的预言签,也没有云迹的命运线,一出门,没几步一抬眼,就看见他。 手里提着酒,笑得好悠闲。 止衍。他叫止衍。 无家一身轻、到处兴风作浪的止衍进了隐云寨的门,从此有了羁绊,即使远行,也有归期。 因为有人等。 终芒说完了止衍在那宅子里作的乱,说着说着,便走神了。 而一旁的小旗子摸着没胡子的下巴,摇着头,叹着气,“胡来胡来!怪不得那么多人要买他命呢——虽然他们从不知道他叫什么。” 集市。 不管哪座城里,集市上总少不了市井气,柴米油盐,棉麻鸡鸭,卖的吆喝,买的杀价,连地上的影子都沾点铜钱味的家长里短。 俗是难免俗了一些,但烟火气够暖。 众人背着筐到了芒果店前,却是没法装东西,人太多,得排长队。 小旗子爱玩爱闹,耐不住排队的无聊,拉着终芒袖子,央她趁着大人们排队的空当带着自己四处逛逛。 姑娘心软,总是经不住人求,说了好。 两个人手牵手在市集上走,一高一矮,一静一动,姑娘寡言少语,孩子说个不停。 “哇哇哇,那边有人是专学鸟叫的,学得好像啊!咱山里没病的鸦子就是那么叫的,就是那么叫的……有些个病鸦倒是不叫。” “那个杂耍摊子要演刀山火海呢!啊,不是人演?是猴子演?呀呀,猴子真可怜……” 第7页 “二姑娘,二姑娘,”这下子声音轻了些,带了点说悄悄话的意思,“我,我想吃糖人!” “又吃?” “好久好久没吃了!”小旗子央求着,“奶奶不给吃糖,好不容易下山,偷偷吃一点……好不好嘛?” 他把她袖子拽呀拽呀的。 糖人摊子不远。 也不算大。摊前斜斜地有几根已做好的糖人,那是一种浓润的颜色,只用眼睛看也知道甜。 摊前已围了不少人,除了个低着头出神的怪女人,都是年纪或大或小的孩子,瞪着眼睛看摊主低头做新糖人。 新糖半成,那是一只齐天大圣。 渐渐地成型了,又甜又威武。 小旗子馋得很,但也知道先来后到,耐着性子等摊主把先来的人要的糖人做了,再看一旁那始终没动静的古怪女人不开口,才猛地一举手,说自己也要个孙猴子。 摊主是个老人家,笑呵呵地应了。 做糖人有如作画,要慢慢地等,一笔又一笔,才渐成形。但画里的东西总是缥缈遥远,糖人却一口就能咬进嘴里、吞进肚里。 做好了。 终芒付了三文钱,摊主把糖人递给小旗子,忽地,那边上的怪女人抬起头来,盯着小旗子手里的糖人,一下子坐在地上,又拿手绢掩面,抽泣起来。 她左手背上布满红红的抓痕,未出血,但一条条状似蜈蚣,看着已十分可怖。 小旗子被她吓了一跳。 那女人哭道,“夫君啊……你在哪里啊……” 小旗子看看她,又看看糖,不由把糖人拿得紧了些。“我才十岁多,我不是你夫君。” “夫君啊,夫君啊,妾身等了好久好久……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女人兀自哭得伤心。 糖人摊主道,“没事,走吧。没你们的事。玉香这姑娘疯了好一阵子了,成天哭,渔具店都开不下去了。” 玉香继续哭着,“夫君啊……” 这玉香长得细眉小眼,十分秀气,看不出疯癫,只觉得她悲恸。 边上有人朝她叹气,“你这姑娘真是,年纪轻轻的又没成过亲,你哪有什么夫君啊,怎么成天哭夫君不见了。” 玉香更哭,“夫君啊,他们怎么都不记得你了啊……” 似是哀伤过度,她终于一下扑在地上,头发全散了,凌乱盖着微微抽搐的身子,三分疯癫,十分狼狈。 ——“夫君啊,他们怎么都不记得你了啊……” 不知怎么的,听了这句话的终芒蓦地心下一动。 今日一起身,便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是忘记了什么。 扑在地上的玉香哭着哭着,右手无意识地在左手上挠,力道没轻没重,只见皮肤上那蜈蚣般的红痕渐渐地、渐渐地,又加深了…… 街坊围上去拉她起来,要去见大夫。 有人说,“这姑娘怕是又好几天没吃东西吧?俗话说——长久不吃东西,饿了肚子,要出事情的。” 一大一小回了芒果店时,店门外仍是排着长队,好在几个隐云寨人已是排到了,正在店里往竹筐中装芒果。 终芒过去帮忙。 忽地小旗子又去扯她袖子,大叫一声,“哇,我知道大妖怪给我带的礼物是什么了。” 终芒抽空应他,头也没抬。“是什么?” “是蛐蛐壶!好漂亮的蛐蛐壶!” 姑娘猜着,大概小旗子一直想要个蛐蛐壶,昨晚做梦梦见了。又或许,是在向她暗示,想要个漂亮的蛐蛐壶。 小旗子道,“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 “猜猜嘛。” “梦见的。” “才不是呢,我是看见的,”小旗子往一个方向指过去,“你看!” 姑娘一怔。 抬眼望去,天光晴好,闹市喧嚣,一个人悠悠然独自坐在对面屋顶上,手里拿了个蛐蛐壶,一下一下抛着玩。 还正对着她笑。 第四章 树影重,山路崎。 一行人在崎崎山路上走。 虽是同路人,却不远不近地分了两半。前一半人多,还有小孩子在里边跳来跳去,到处跟人炫耀手上的新蛐蛐壶,高兴得很。 后一半只有两个人。 一个矮一些,背上竹筐里装满了芒果,脚下的步子和人都很安静。另一个比众人高得多,大家用后背来背的东西,他只用手提着,左右手里各一筐芒果,满满当当,那么沉,却提得不费力气。 一匹驮着大箱子的小马任劳任怨跟在最后面,再滑再陡的路,那四条腿也走得平稳。 那高个的人说,“小芒果。” 姑娘看他一眼,低低嗯了一声,又继续走路。 他又说,“一月中旬的时候,应有个杂耍班子路过山下城,演上两三场。你去看了没有?” 终芒摇头。 一月天寒,山间到处结冰,寨里的老人孩子们不太出门了,事情全靠年轻人做,忙得很,哪儿有空去看杂耍? “那有些可惜了,”止衍说,“我是年底时候在平河那边遇上他们的,听说他们不久后要路过这里,便请班主喝了几盏好酒,他答应到山下城时加演些平日里见不着的好东西。” 可惜她没看见。 终芒不说话。 止衍又问,“那么二月呢,应有个泥刻匠人打这附近经过,你见着没有?” 第8页 “没有。” “那也有些可惜。我在丰城见过他,觉得他做的东西有意思,买了一个,请他若是路过山下城一带,看见个会走路的小芒果,就把那泥像交给她。” 终芒脚步一顿,偏头瞥他一眼。他微微笑着。 ——会走路的小芒果。 昵名这么一回事,旁人又不知道。估计那没见过面的泥刻匠人只觉得这人是喝醉了吧。 终芒不说话,安安静静,继续走自己的路。 山路这么不好走。 一步。一步。山风吹过,树叶飘过,传来不远处小旗子笑嘻嘻地跟他爹相约某日去斗蛐蛐的声音。 天气这么好,姑娘自己是不知道,她一言不发的侧脸,眼睛里多么亮。 止衍不管走到哪里,遇见了有意思的人与事,总想分给她。若是碰巧那些有意思的人也要往山下城这边走,便做些听来古怪的嘱托,以期某日能入了她的眼。 虽然,千里路茫茫,那些心意多半是收不到的。 止衍自己也知道。仍是微微笑着,又说,“上月十五,你看月亮了么?” 这次,终芒终于嗯了一声。 止衍道,“那时我离开京城不久,落脚在六道城的一家老茶楼,窗户外面月亮升起来,忽然便很想念你。” 终芒眼睛微微动,用余光看了他。“嗯。” “那么你呢,当时在想什么?” 终芒在他这里,总是很诚实。“你。” 止衍笑了。有心要伸手去揉姑娘的头发,奈何两手里已提了东西,腾不出空来。 山晴树绿,芒果飘香,天气真好。 人也很好。 过了业桥,又过了一棵茂盛如昔的老杨树,再走一阵,便到了寨门前。 寨人们出来接,一筐筐沉甸甸的芒果很快便被拿进了寨里,要放进厨房物仓去。走了一路的几个寨人早累了,终于得以休息。 见了归来的止衍,人们乐归乐,可大多只是远远朝他笑一笑,上来寒暄的没几个。不是见外,是寻常人见了他,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心底有点怕。 止衍并不在意。随手开了小马驮着的箱子,里面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让小旗子跑腿去分给众人。明一命的酒,摩婆的金算盘……各人拿了各人的东西,热热闹闹,都是欢喜。 众人的礼都拿了出来了,箱子里却还满着大半。余的东西都是姑娘的,匕首,蜜饯,药瓶子,什么都有。当然,还有那个把东西带了回来的人。都是她的。 但止衍又伸手进去,把一个灰布包着的东西从里面取出来,说,“这个是给隐婆的。她一到深春容易犯头疼,我路上正好见了个过得去的大夫,找他要了药。” 终芒懂得止衍的措辞,所谓“过得去的大夫”八成是个神医,所谓“要了药”也多半不是什么会让神医高兴的手段。 但是——“谁是隐婆?”终芒问。 姑娘问得很认真。 止衍微微眯了眯眼睛。 终芒看看止衍,又看看止衍手上的灰布包,欲言又止。 止衍收起灰布包,一笑。“大概我弄混了,隐婆是另个寨子里的人,之前托我拿药,改天去给她。” “哦。” 终芒不疑有他。往仍是半满的箱子里望进去,杂七杂八,里面什么都有,金的,木的,大的,小的,买东西的人显是见了什么都想带回来给她。 小马甩了甩尾巴,嘴里嗡嗡一声,似是不满。驮着这么重的东西走上山来,好不容易到了地,又不给休息,还让它驮着东西傻站。 终芒把沉甸甸的箱子从小马身上卸下来,还没抱进怀里,止衍伸过手来把箱子抱走了,一手抱着箱子,一手从里面拎了个小漆木盒子,丢进她手里。 叮铃。 有东西在里面响。 止衍一抬手,小马立刻便撒着蹄子跑了,乐登登地自己寻地方去休息,他自己转过身来,道,“打开看看。” 盒子上是个小金扣锁,手指一推就开了。 里面塞着一团布。 终芒小心把这团布取出来,在手掌上摊开了,一层一层掀开。 最里面,是两枚银亮的小铃铛,都不到指甲那么大,小巧可爱,各自挂在一条细细的银线上。 终芒拾起一枚。那么小,那么亮。微微一晃,叮铃铃一阵响。 另一处也传来一阵叮铃铃。 终芒看看仍在布上的一枚,又看看已被提起的一枚。 她又晃晃手上这个。 叮铃铃。 叮铃铃。 一枚轻响的同时,另一枚也响了。 她把这枚放回去,提起另一个,小心地没让布上这个有任何动作,晃了另一个。 叮铃铃。 叮铃铃。 只要有一个响了,哪怕另一个好端端地没被碰着,也会响。它们响总是一起响的。 她抬头去看一旁的止衍。 两枚银铃铛当然很亮,但更亮的是黑发姑娘的眼睛。 太阳真该羞愧了。 止衍笑道,“喜欢么?” “嗯。” “一个人一个,你帮我系上。” 止衍一手仍抱着沉甸甸的箱子,另一手向终芒伸过去,后者提了一枚铃铛在手上,余的东西暂时放在止衍手上的箱子里。 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小小的铃铛系在止衍手指上,手指修长,银铃清亮。止衍顺势用手指勾了一下终芒下巴,姑娘笑了,把自己的那枚也拿在手上。 第9页 终芒晃了晃铃铛。 叮铃铃。 叮铃铃。 止衍手上那个响了。 叮铃铃。 叮铃铃。 又响了。 银铃亮得像星辰,响总是一块响,象着两心同在。 叮铃铃。 叮铃铃。 终芒又笑了。 两个人肩并着肩,一道往寨子那边走,树影明暗洒满山路,影间尽是铃响。 叮铃。 叮铃。 叮铃…… 止衍在隐云寨里有他自己的屋子。过去这大半个冬加小半个春,他不在,但屋里干干净净,地上几乎有光。 终芒天天来扫。 两个人进了屋,终芒还没把门关好,止衍一伸手,把她往怀里一带。 没说些什么,只是抱她。 终芒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把脸埋在他怀里。 两个人依偎着,由着身后的门留着一条小缝没关上,由着外面寨子里各家各户炊烟起而又散,由着时辰慢慢走。 这一时,不需要想别的,什么也不需要着急。人一生里忙忙碌碌,为的也不过就是这么几个时刻。 止衍微微动动手指。叮铃。指上系着的小铃铛响了。 叮铃。终芒手里那个也响了。 叮铃。叮铃。 终芒笑了。 止衍道,“想喝茶么?” “嗯。” 他放开终芒,到柜子那边去拿了茶叶,数月不在,茶叶已陈了。他泡了茶。半满的茶壶放在桌上,他又问,“想喝酒么?” “嗯。” 于是他又拿了酒。 小桌一方,一壶茶,一壶酒,两只透白的薄瓷杯子。 止衍把茶壶盖子提起来,一阵茶水热气里,慢悠悠地往里面倒了凉酒。酒浇不灭那热气,倒是给热气染上了几分醉意。 茶是提神的,酒是醉人的。一热一凉。一苦一烈。倒在一起,大概就是半梦半醒的意思了。 止衍往一只小杯里倒了这茶酒,是个七分满。终芒拿了过去,仰头饮尽。唇齿间又是清苦、又是浓烈,好像是清醒了,又觉得说不出的醉。 终芒放下杯子,看着眼前人。 止衍正往另一只瓷杯里倒酒。 他是很好看的,天地日月之华全数汇在一起,才出得来这么一个人。只出得来这么一个人,再多的,没有了。 酒,仍是七分满。 止衍执了酒杯,自己不喝,抵在终芒嘴边。酒杯是凉的,指尖是暖的。终芒喝下去了。 这一杯苦茶酒,饮来并不甘甜,难以讨人喜欢。但,是他喂的,喝多少都心甘情愿。一杯,再一杯。 茶尽了,酒烈了。 人不清醒了,人醉了。 终芒又乖乖喝下止衍递在唇边的一杯茶酒,咕噜一口,全数咽下去,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止衍说,“醉了么?” “嗯。” “喜欢么?” “喜欢。” 止衍笑了笑,复又倒酒。茶酒苦而烈,壶口里倒出一弯清弧,醉人。 酒依旧是七分满。 不算少,又未多。足够醉,不够饱,让人想要了又要。 这杯酒没喂进姑娘嘴里。 顺着脖颈缓缓倒在她身上。 终芒低低一句,“止衍……” 止衍顺着她身上酒迹子吻下去。 第五章 晨曦初至。 屋里屋外仍是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还在睡。 终芒却要起身了。 姑娘记挂着寨子里的事,要去清理陈旧的破箭枝,要去看这月的采买账目,要去帮厨房的摩婆处理昨日运来的新鲜芒果……一件件,一桩桩,满满当当的。 止衍眼睛仍阖着,手臂微一用力,没让她动。“再睡一阵。” “我要起了。” “这么早。” “我要起了。” 止衍睁眼。借着晨时薄光看着,怀里的姑娘眉眼间分明仍有倦怠色,显然困着,只是倔,非要起。 于是止衍说,“可我还要睡。” “你睡你的。” “但我想抱着你睡。” “……” “好不好?” “……你多大了?” “过了廿五,不到三十,不算大。不过,大到了七老八十我也抱你睡。” “……” 终芒动了动脑袋,没说话。 止衍笑,“我打算睡到日上三竿,太阳光里做个好梦,你由着我抱,好不好?” 终芒仍是没有说话,但,把脑袋埋在他怀里,不挣扎了。是好的意思。 止衍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再一阵,屋里起了一阵绵长的呼吸声,睡的人累得很,睡得沉。 睡着的当然是终芒。脑袋埋着,眼睛阖着,黑发的姑娘睡颜安宁。而止衍睁着眼睛,抱着她,在不扰她的力道下,手指一下一下拂她的头发。 发丝是柔软的。 推门步出屋外,已是山间正午了,炊烟袅,天日晴。 几个孩子打门前经过,见两人一块出来,便是叽叽咯咯一阵笑,又告诉终芒,厨房要弄芒果小宴,摩婆一早就唤她过去。 终芒应了。 要往厨房那边走,却被人从身后环上了腰,抱进怀里。止衍把下巴磕在她头顶,手扣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没让她走。 第10页 终芒道,“我要去厨房了。” 止衍一笑,把手收紧了。“我们去叹息谷吧。” “去叹息谷做什么?” “我们去年在山里到处晃荡,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叹息谷,在那里救了一棵快要死掉的小桃树,你不想去看看它么?” 终芒安静片刻,终是道,“……太远了。” 实是太远了,一去一回,好几个时辰。今日迟睡,再加上前几日总下山去,已耽误不知多少事。寨里事情这么多,哪能一再耽误。 止衍微微一叹。“我不想你这么累,一天到晚,忙个没完。” “没有累。” “小芒果。” 终芒不说话了。 止衍抱她一阵,知道她一言不发,心里仍是想着要尽快赶到厨房去。这姑娘固执是一向的,脑子里总揣着大大小小的正事。 止衍道,“去吧。” 他放了手。 终芒走出一两步,顿了顿,又转过身来,一双黑眼睛看着他。微微抿嘴,不说话。 止衍笑。“不跟你一起过去了。晚些时候我去找你。” 终芒又望他一阵,继而嗯了一声,独自走了。走出不多远,拐角处,又转头望了他一眼。 止衍微微一笑。 终芒微微垂下眼睛,一转身,进了拐角。终于是不见了。 独立屋前的止衍敛了笑。 四下看去,这不大不小的寨子里,木楼挨着木楼,小路交着小路,炊烟摇摇,人语声声,处处是人间烟火气。 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山寨,人人都过得平安。但是…… 他在寨道上行走,眼睛四下观察着,路过寨中水井,隐蔽处见到一只草鞋,有些破了,捡起来看了看,丢下了,又继续走,在一座小楼前停步。 小木楼是二层,已陈旧了,安安静静,久无人居的模样。 附近有几个孩子在玩捉迷藏,止衍随手招了个女童过来,问她知不知道这屋子是做什么用的。女孩子怕他,小声答得很认真,说这屋子自从她出生起就是空着的。其他孩子也这样说。 他放了他们回去继续玩,独自推门进了屋。 吱——呀—— 屋子空落,除了墙,只有墙。地上厚厚一层灰。唯数年没人进过的屋子才会是这般寂寥模样。 他步履极轻。脚下灰尘不曾惊起,走过了,连鞋印也不留。 四下很静。 他停了下来,蹲下去,盯住了地上某处。旧屋子难免有裂隙。眼前这道地上裂隙很不起眼,然—— 里面夹了一根花白的头发。 止衍捡出这根头发。 长着这头发的那个老人家,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甚至,没有一个寨人记得。 他把头发仔细放回去,忽朝着天花板嗅了嗅。 无声无息上了楼,二楼同一楼一般荒凉寂静,什么也没有。但,走到某处墙角,他俯身把某块略微破损的木地板一掀…… 底下竟是些许芒果汁水。 有点黏着了,显是几日前顺着地面缝隙渗进来的,隐蔽极了,难以打扫。 厨房里很热闹。 管厨房的老婆婆是小旗子的奶奶,大家都唤作摩婆,年纪一大把,手脚却麻利,把整个厨房的锅碗瓢盆全都管得服服帖帖的。 昨日运来了芒果,明一命又说要弄个芒果小宴,让大家都到后山空地上去热闹热闹,摩婆一想,也可以,便利落做起来了。 整个寨子里有空闲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被叫来打下手,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被摩婆一瞪就消停,低下头去做事,趁着老太太不注意,又左左右右偷着笑。 姑娘们这么多,只终芒一个人不说不笑,埋着头认认真真地在切芒果,把香甜芒果一个个从竹筐里拿出来,去皮去核,再切成小块,装进大木盘子里。 她动刀很快,即使不过切个芒果,也像是刀光剑影,刃中生寒。 因此这刀下是很危险的。 蓦地一只手出现在刀刃之下,竟是比她更快,摸了块小芒果便走了,一点没伤着。 终芒全然没反应过来,唰的一刀切下去,案上一声脆响,才发觉芒果已没了。一怔,抬眼看见止衍。 止衍把刀下摸来的小芒果喂进她嘴里。 芒果入口有点凉,是香甜的。 终芒望着他,嚼了嚼,咽下去。 他喂她芒果,东西已进了嘴,手却不拿走,覆在她侧脸。微微低着头,眼睛里在笑。 一旁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更不做事了,暗地里朝着这边笑,声音压得低,都在看热闹。 终芒有点不好意思,脸一偏,低下头去又开始切芒果。切了两刀,又道,“不该偷吃的。” 止衍笑,到她身边坐下了,说,“为什么?” “厨房里不能偷吃,是规矩。” “谁的规矩?” “摩婆的规矩。” “好吃么?” 终芒被问得一怔,继而闷闷道,“……好吃。” “再来一块?” “不要了。” “那便你喂我一块。” “你不能偷吃。” “好吃的东西,我也想吃。” “……止衍。”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旁人们叽叽咕咕笑出了声。 摩婆牵着小旗子走进来,一眼看见个不该在这里的人,眉头一皱瞪了他,他却是一笑向祖孙两个问了个好。小旗子笑嘻嘻地管叫他大妖怪。 第11页 摩婆道,“庖厨之地,你来干什么?” 止衍道,“我来坐着。” “坐着?” 止衍揉了揉终芒的头发,笑说,“我的姑娘这样好,要多花时间,坐下来好好看看才行。” 他总是这样不遮不掩的。 这么多人听着,终芒仍自低头切着芒果,脸上却终于有点烫了。手下动作也慢下来,觉得头发上,他掌心很暖。 小旗子一下子乐了,姑娘媳妇们哎呀哎呀地笑作一团,连总板着脸的摩婆都在笑。 摩婆看了看,见认真做事的二姑娘方才已把差不多一筐芒果都切好了,又算了算数量,觉得还差一点,便递了个小篮子在小旗子手里,使唤他去再拿一篮芒果过来。 小旗子说不去。 摩婆道,“为什么不去?” 小旗子眼睛滴溜滴溜地在终芒和止衍身上转着,说,“二姑娘好看,我也想坐下来好好看看嘛。” 摩婆打他一下。 止衍笑道,“那是不行的。” 小旗子眉毛一扬,“为什么?” “阿芒是我的,我不乐意给别人看。” “我也才十岁半吧!” “是了,十岁半的孩子便该出门去拿芒果。总之阿芒是我的。” 小旗子骂了几句幼稚。 摩婆眼见着桌上芒果没剩着几个了,把篮子往孩子手里一塞,赶着他往外走,可他刚走出两步,忽地老太太又揪住了他头发,把他拎了回来。 摩婆眯眼盯着他。 小旗子喉头一动。“奶奶?” 摩婆道,“你凑过来,我闻闻。” “……啊?” “凑过来。” 小旗子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摩婆道,“吹口气。” 小旗子轻轻吹口气。 摩婆道,“你昨天下山,是不是又偷吃糖人了?” 小旗子一惊,“啊?这都闻得出来?” 摩婆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果真是偷吃了!小旗子,奶奶告诉过你多少次,吃这么多糖,牙都给你烂掉。” 数落好一阵,小旗子挎着篮子落荒而逃。 屋里的媳妇们又笑,幸灾乐祸。 摩婆瞪她们一下,使唤她们赶快起来做事,生火的生火,洗菜的洗菜,淘米的淘米。虽是各人做各事,话也终于少了,可厨房里仍是其乐融融的气氛。 毕竟是一家人。 小旗子好一阵也没回来。 摩婆往门外张望着,又皱了眉。昨日运来的芒果就放在厨房后面的物仓里,很近的,早该回来了。 再一阵子,才有蹬蹬蹬的脚步自远而近,满头是汗的小旗子挎着空空如也的篮子进来了,说,“哎,奶奶,怎么没芒果了?” “怎么会没有?”摩婆道,“还有满满好几筐呢,都在物仓里,我才看见的。” “啊?”小旗子挠了挠头,“怎么在物仓啊?” “不在物仓在哪里?你上哪儿去了?” “我去——”小旗子把“去”字拖得老长,半天没说出后面一个字,脸上也渐渐茫然了,终于喃喃道,“——家的二楼去了。” 谁家的二楼呢? 芒果分明就堆放在厨房后面的物仓里,他怎么跑到个空空如也的老房子里去了?那么远,累出了半身臭汗,又得了满心的茫然,空手而归。 摩婆只当他是调皮,着他再去。 等小旗子再回来,众人已把食材准备得差不多了,摩婆便指挥着做菜。今日是要在后山空地上弄个热热闹闹的芒果小宴。 芒果小宴在附近这一带是很有名的,一餐饭食里,冷的、热的、喝的,每样都得加了芒果做,具体做什么则看厨师各人发挥,有的菜式常见,有的却是不易做的。 摩婆教着个新学厨的小媳妇弄芒果银耳汤,絮絮叨叨说着银耳怎么泡,糖要加多少,芒果切成多大的才最入汤味……末了,又点点头,那话自然而然便从嘴里落了出来,“这碗看着还不错,快先给隐婆婆端去,她最喜欢。” 小媳妇不接碗,只是茫然。“谁是隐婆?” 这话一说出来,厨房里一下静了。 摩婆手里的碗咣当摔落,芒果银耳汤全撒在了地上。她自己也茫然。“是啊……谁是隐婆婆……” 一屋子的姑娘媳妇们都有些怔愣。 ——“谁是隐婆?” 终芒忽觉得左手背有些发痒。 那是一种古怪的痒,涟漪似的盈荡在皮底下,半在骨,半在肉,有什么东西融进了心里去,说不清、道不明…… 第六章 林间空地。 春日到了下午,风物都有点倦,山间风是要吹不吹,树上叶是要动不动,连天上的光洒下来,也有三分懒。 地上的人却很有兴致。 陈旧简陋的木桌一张张并排摆着,上面又是陈旧简陋的一只只木盘木碗。 山里人没什么好食材,所谓的芒果小宴并不十分丰盛,芒果凉糕,芒果银耳汤,芒果凉鸡丝,芒果酥肉卷……新鲜,却也是简陋的,图个热闹而已。 粗衣的寨人们三五聚在一起,站着坐着,男女老少都乐呵呵地在吃,高声低声,聊天说笑。 几个孩子吃着吃着打闹起来,丢了碗筷,从这边跑到那头去,一路是在笑。做娘的端着碗在他们身后追,让他们回来坐着好好吃东西。 第12页 到处是芒果香气。 角落里一处树荫底下,两个人席地坐着,终芒把脑袋靠在止衍肩上,他揽着她。 她说着他离开那段时间里的大小事。其实也没什么。寨中生活平静,每日都是差不多的,无非是些闲杂琐事,采买东西、后山捕猎、到厨房打下手之类。寻常百姓的生活。 就这么些事,也数了良久。 因为止衍总追问细节。问她买东西买了什么、背回来是不是重,问她猎到的野兔子好不好吃,问她在厨房里都帮摩婆做了些什么事。总之是一一过问,听她认真地答,然后就笑。 终芒怀里忽一阵银铃轻响。 是止衍晃了晃他自己手里这枚。 他说,“看不见我的时候,你一时辰念我几次?” 姑娘说这问题问得像小孩子。 他捏了捏她下巴,笑道,“几次?” “……好多次。” “好多次是多少次?” “……就是好多次。” “十次?” “多一点。” “十一次?” “多一点。” “十二次?” “多一点。” “一万次?” “……那也太多了。” 情话这样的事,向来是除了“我喜欢你”之外便没任何别的意涵,旁人听着耳朵都起腻,他们自己倒是乐在其中。姑娘一句一句地答,眼睛一直亮亮的。 一个脚步近了。 大块头的明一命摸着络腮胡子装模作样地咳了咳,待引了两人注意力,又装模作样地朝着止衍恭恭敬敬一鞠躬下去,“义兄。” 止衍道,“你这是做什么?” 明一命道,“义兄,这叫礼数。” “我倒不知你何时对礼数有了兴趣。” “义兄你向来不拘礼,有所不知。其实为人做事,还是有点礼数好。比如——长幼有序,”明一命笑眯眯道,“今日我向义兄恭敬鞠躬,待日后有人娶了阿芒,做我妹夫,不也是要向我鞠躬的吗?” 终芒微微偏过头去,头发半遮了脸。有点烫。 止衍伸手,手指暖暖的,把她头发捋在耳后,笑道,“鞠躬有什么要紧,若是我的新嫁娘开口,要我守拜堂之礼,我也可以跪你。” 明一命乐道,“说好了?” 止衍不答他,轻戳了一下姑娘的脸,说,“小芒果,你要我跪他么?” 终芒道,“谁要跪他?” 止衍道,“你看,她反对。” 明一命道,“阿芒,我是你哥哥。” 终芒不理他。 明一命长叹气。 止衍道,“你这哥哥有些失败。” 明一命道,“不。这是成功。” “成功?” “我家阿芒对谁都好脾气,唯独对我总是爱理不理,这分明是撒娇。” 他还挺得意的。 终芒不说话。 止衍道,“小芒果,你要我打他么?” 这人下手从来都是只重不轻的。 根本打不过他的明一命立马正色,说起正事。“大家说想弄个比武大赛。” 比武? 止衍往明一命看过去。 那眼神——这小寨子里能把刀剑好好拿起来的都没几个,还比武? 明一命道,“知道头名和次名定是你们二位,但我们这些人也可以争个第三名乐一乐。” 止衍问怀里的姑娘,“想去玩么?” “不去。” “怎么不去?他们没人敢跟你动手,你只是跟我过过招而已。” “不跟你过招。” “也对,”止衍微微一笑,“小芒果,你打不过我。” 终芒一下抬起头来,黑眼睛直直盯着他。 止衍对着她视线,笑意不变。“是么?” 终芒一言不发地盯他一阵,霍然站起身来,朝着“比武”的地方大步走去了。 明一命叹道,“你总能恰到好处地惹恼她。” 止衍悠悠站起身来,望着她背影,七分笑,十分真。“因为我很爱她。” 整场芒果小宴都是简陋而雀跃的,这比武自然也是,地是林间泥土地,人是山中寻常人,裁判也是个半吊子的裁判,文武不通,就会个起哄。 第三名争得很是热闹,男人们、女人们、孩子们,谁都想上去比划比划,最后是小旗子凭着不断向对手们承诺帮忙洗衣服、搬东西、做个好孩子不吃糖……得了这个第三名。 他还挺乐的,下场前高喊了一句“二姑娘天下第一!我也天下第一!”,引得众人一阵笑。 小旗子下去了。 终于场上静下来,人人都认真起来了。 一二名的角逐。 终芒自幼习武,人人都知道她是好手,隐云寨里但凡来了难应付的山狼歹人,都是她出面。但,她究竟多厉害?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 止衍是江湖上半个名人。一半是有名,因为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到处作乱的人。一半是无名,因为外面人没一个知道他究竟叫什么名字。他身手究竟如何?世人都说是不可测。 两个人要动手了。 终芒正了色,正要抱拳,止衍叫小旗子到寨里去拿两把剑来。 终芒微怔,“要拿剑?” “不拿剑,如何比武?” “……哦。” 第13页 小旗子第一次跑回来,拿的是两把木剑,终芒小时候练习用的。 止衍只瞥一眼,让他去换。 小旗子没想过是来真的,有点发愣,看了看姑娘,见她点头,才又跑去拿了真剑过来。 寨子里的剑,再真,也不过是寻常铁剑而已。剑锋不算太利,还有点生锈,不知多久没人用过了。 然——那也确是一柄剑。 终芒缓缓地,把剑拿在手里。 只因了被她拿在手里,这寻寻常常的一柄剑,竟是隐约……有了血气。 剑锋森然。 围坐一边的寨人们莫名觉到一股凉意,刹那间,似是连山风也蓦地止住了。 更静了。 止衍把另一柄剑拿在手里把玩。“小芒果,你是我见过的最能用剑的人。” “……嗯。” “可你平日却不拿剑。” 终芒微微垂下眼睛。“剑是天下正义之器。” 止衍等她后一句。 她那后一句说得很低。“而我……并不知道天下正义究竟是什么。” 剑乃兵中之王,寒芒出鞘,必见鲜血。执剑之人若心性良善,剑便守卫太平。执剑之人若误入歧途,剑便徒生杀戮。 执剑,该是一件慎之又慎的事。 剑之道,既慎且诚。 止衍笑了。 终芒忽地抬眼望定他,“什么是天下正义?” 止衍笑了,“小芒果,你在偷懒?” “……” 终芒不说话。 止衍又道,“天下正义是一种要自己拿一生去寻的东西,若是问我,不就是偷懒了么?” 终芒望他半晌,笑了。“嗯。” 止衍道,“我数三——二——” 两人皆敛了笑。 “一。” 谁也没动。 两人执剑而立,山风渐起,从中穿过。 静静的。 忽地剑锋一闪,终芒朝着止衍攻了过去,去势极快,旁人几乎看不清。他侧身而闪,一抬手,欲要挡下这一招,然她攻势灵活,剑风所向随他手势一变,他挡了个空,又被她近了半寸。 已经这样近了。 毫厘之差。 但他到底是躲开了。 她刺了个空,复又追过去,招招式式都认认真真,身形如电,剑风乱飞,然剑下始终空空荡荡,什么也刺不着。 他只守不攻。 寨人们不通武,看不出两人究竟打得怎么样,都焦急张望着。 明一命忽道,“阿芒和义兄不一样。” 小旗子道,“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明一命凝神望着几有残影的两人,微微皱眉,“但,确实不一样。” 自是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在江湖人眼里是很明显的。只是明一命自己也没跟人动过杀手,看不出来。 这种不一样在于—— 杀过人的剑,没杀过人的剑,即使一样锋利,也从骨子里就是不同的。一个腥,一个净,这份腥净之别,其深其彻,有如阴阳之分。 于执剑之人而言更是如此。 终芒身手极好,但,她没有杀过人。她的招式是稚嫩的,够快够烈,但,没有血腥气。她的剑只是剑而已,冷冰冰的。那是一种练习场上的生涩。 而止衍只守不攻,剑锋却老练。剑在他手下,已不是剑。那是杀人的活物。只是这杀人之物如今锋芒尽敛,只咣咣咣地挡,不愿伤眼前人。 终芒再度刺出一剑。忽地—— 剑下不再空了。 剑下有一种触感。 那是剑锋刺入血肉的感觉。 她一惊。 手中长剑迅即一收,剑锋之锐指向地下。瞬息之间已是满身汗。 她伤了止衍么? 只这念头也足以全身发冷。 终芒一下望向止衍,搜寻他身上伤迹。伤着哪里了?脖颈?肩?亦或是……心口? 但是……他似乎完好无损。 什么伤也看不见。 她怔怔的,他却笑了,把手中长剑随手丢在地上,伸过手来揉了她头发。“小芒果,你赢了。” “我刺中你哪里了?” “你没有刺中我。” “有!” “没有。你看剑。” 终芒朝着手中剑看过去。就在方才,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剑下触感。 但是,剑刃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一丝血也没有。 她望向止衍。 止衍仍揉着她脑袋,望着她笑。“你做得很好。”顿了顿,又放轻了声音,说,“这样,我也会放心一些。” 第七章 比完了武,决出一二三名,众人兴致未尽,又坐下来吃东西,攀谈说笑。 大人们的交谈是在桌子上面,孩子们的玩耍是在桌子底下。有几个孩子偷偷伸手上来,想倒点芒果酒尝尝,被摩婆把小手抓了个正着,拎出来好一顿骂。 明一命身为寨主,提着酒壶在各桌间窜,跟各家喝酒。小旗子兜里揣满大小果核,乐悠悠地满地种着玩。 林间空地上满是芒果香气。人世苦短,平日里总有家长里短要操心,如此闲暇是难得的。 止衍在给终芒剔鱼刺。他手指修长,指下的两根木筷子像是活了,再小的刺也是一夹一个准,随手丢进盘子里,从容悠闲。 第14页 终芒总盯着他。脸。脖颈。肩。胸口。一路往下,又一路往上,看了又看。到处都是好好的,确是没伤的样子。 她一心在他身上,看得久了,旁人不知真相,都以为她是太痴情,暗地里偷笑。 止衍道,“小芒果。” “嗯。” “总看我做什么?芒果糕不好吃么?” “我伤着你了。” “没有。” “有。” “没有。”止衍把剔完了刺的鱼肉夹进她碗里,道,“我连衣服都好好的。” 终芒道,“也许是衣服遮住了。” “你认为衣服遮了我的伤口?” “嗯。” “要验一验么?” “要。” “你怎么验?”止衍压低了声音,“脱我的衣服么?” 终芒盯着他抿抿嘴。 止衍道,“宽衣解带这样的事,我愿意关上门以后做给你一个人看。不过现在大家都在,人言可畏,你该老实一些。” 周围几声窃笑。 终芒蓦地移开视线,不看他了。 她只是在担心伤口而已。 她自己不动筷子,止衍便把她碗里那块鱼肉夹起来,递在姑娘嘴边。鱼肉是很好吃的,一吃可以泯恩仇。 终芒张了口,乖乖把鱼肉嚼了咽下去。姑娘内敛,一向是属静的,连嚼东西时嘴巴也不怎么见动,一点声音没有。 止衍道,“好吃么?” “嗯。” 止衍复又伸筷子,去给她夹别的。 这时候到处跟人喝酒的明一命窜到这桌来了,喝得微醺,又打着嗝,说,“摩婆。” 摩婆正给个小孩子喂饭,瞟他一眼。 明一命嘿嘿一笑。“今儿真好吃。” “老婆子的手艺自是不差的,”老太太微微扬着下巴,明明是被奉承得挺高兴,却又摆出个板着脸的样子,又谦虚几句,“可惜咱们缺条件,那些个鼎鼎有名的菜,做不出来。” 被喂饭的孩子满嘴塞着食物,嗡嗡道,“什么鼎鼎有名的菜?” 摩婆数着,“金山日落,雪地埋花,长风堪醉,酒阑歌休。” “那都是什么?” “都是芒果小宴上的名菜,食材贵重,做法繁复,有菜比金玉之说。普通人家做不了,只有贵人才吃得上。尤其是那鼎鼎有名的‘酒阑歌休’,可是六道城才做得出的世间奇肴。” 孩子道,“六道城是什么?” “六道城是这世间最繁华的地方。” “比山下城还好?” “跟六道城比,一百个山下城又算得上什么。” 明一命却笑道,“六道城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的,空有个造价高昂的花架子,未必好吃。吃的东西,好吃才是第一位的,别的花里胡哨都是为了撑个面子,本末倒置。”末了,又奉承一句,“还是咱们摩婆做得好!” 老太太终于是笑了。 不远处挖着地的小旗子叫了一声,“二——姑——娘——” 终芒应了一句。 小旗子又叫道,“你快来看,快来看!” 终芒起身过去了。 明一命喝得多了,不太清醒,毫无眼力见地占了终芒的位置便在止衍身边坐下来,又给倒酒。“义兄,我敬你一杯!” “一杯?” 明一命豪爽,“一壶!” “一壶?” 明一命更加豪爽,“好,一坛!” 止衍把大酒坛推过去,这寨主端起来便咕噜咕噜全喝了。 “好酒!” 喝得太快,他胡子上也沾了酒,都有点亮了。空酒坛往桌上重重一放,明一命忽想起来什么,打了个嗝。“对了——义兄。” “怎么?” “听说京城不久前出了几桩大事,风风雨雨乱成一锅粥,成天有人发疯,上上下下不得安宁……” 喝醉了酒的汉子正晃着脑袋努力琢磨着措辞,止衍微微一笑,把话接了。“我做的。” “……又是你做的?” “京城确实很有意思。”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明一命想了想,压低声音,对暗号似的,“江……山……壁?” “江山壁?”止衍一笑,“我不过是给他们画了几幅画。” “什么画?” 正要追问,那边终芒回来了。明一命占着姑娘的位置,又醉酒不识趣,但止衍把他拎了起来,给姑娘让座。一道回来的小旗子手里抓了个大蛐蛐,细腿直蹦,很是凶猛,不日便会成为斗蛐蛐场上一员猛将。 孩子很乐。 “大妖怪,你看你看!” 小旗子把蛐蛐递在止衍眼前,炫耀宝物。 止衍顺着他心意,“恭喜。” 小旗子瞟了眼他奶奶,见老人家正专心给人喂饭,没注意这边,忙压低了声音,“我觉得它很值得住在漂亮地方。” 孩子真是好猜的。 止衍道,“想要新的蛐蛐壶?” “想!” “下次回来给你带。” 小旗子更乐了,正要开口跟他道谢,眼睛一转又看见边上的姑娘,于是改口,谢的不是这买蛐蛐壶的人,谢他的姑娘。 他说二姑娘慷慨大方、善待幼童,小旗子也是有恩有报的,日后若是二姑娘又要找借口下山,小旗子能帮她想一百个。 第15页 众人哄笑。 欢笑间,渐渐是日薄西山了。 万里红霞如赤火,一点残阳余生薄。夕阳是将死的太阳。 小旗子忽指着天上道,“快看!长生云!” 众人随他手指看过去。 所谓长生云,其实也不过是云的一种,形状怪异些,因此难见些罢了。状如手掌,令人无端想起佛祖拈花,以为便是神佛在天。 “快向长生云许愿,很灵的!”小旗子大叫着。 说罢便合上了眼睛,手里仍紧紧抓着蛐蛐,嘴巴动得飞快,无声无息地真不知是有多少心愿要许。小孩子贪心。 摩婆拿拐杖敲了敲边上傻站的明一命的脚。“寨主,你也许一个吧。” 明一命又打嗝。“我?我有什么好许的?” 摩婆语重心长。“你也老大不小啦,媳妇在哪里?连个影子也没有。许个愿,让老天爷发发慈悲给你个好媳妇吧!” 说着还朝终芒看一眼。那意思,你看看你,妹妹这边事情早定了,你作为哥哥,怎么反倒落后这么多? 又来了。 明一命尴尬,摸摸酒湿的胡子,说自己根本不想要。 止衍对终芒笑道,“小芒果,想许愿么?” 终芒也朝着天上看过去。 神佛愿望之事,止衍自己是不信的。但终芒信。 她站起身来,朝着西天,低下了头,阖上了眼,认认真真地许下愿望。她的愿望很简单。 一愿哥哥得觅良缘,有嫂子照顾,不要一个人那么辛苦。 二愿隐云寨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三愿…… 姑娘脑袋一偏,眼睛悄悄睁了一条缝,往下斜睇过去……小小的动作被人看得一清二楚。止衍笑了。 于是她也笑了。 霞光散去,云散去。太阳西沉了。 入夜。 山间月照,清辉朦胧。如此深夜里,人人都该睡下了。 终芒搬了个水缸到寨门不远处的老杨树底下,缸里装满了水,顶在头上,缓缓下蹲,一个人在这里扎马步。 水缸很沉,很辛苦,山里的夜又总是凉。 不多时,一个脚步声近了。 止衍披着寝衣,在姑娘跟前止步。 终芒脑袋顶上的水缸很稳,抬眼看他一下。“怎么不多穿一点?” 止衍微微叹息。“今早是我要抱你睡,不是你故意耽误事,为什么还要罚?” 终芒说,“毕竟是耽误。” 所以,按着寨里规矩,是要领罚的。 她做事认真,总是很守规矩。 止衍道,“一命什么也没有说,其他人也什么都没有说,今天大家都很高兴,没有人会怪你。小半天而已。” 终芒低了低声音,“不止小半天。” “不止小半天?” “嗯。” “还有什么?” “还有前几日。” “前几日怎么了?” “……我总下山去。” 止衍笑了,“找我么?” “……嗯。” 止衍缓缓蹲下来看着她。 眉目沉静的姑娘,不过是误了几日的杂事,便认认真真地在罚自己。水缸里的水是满满的,一点不作假,额上有微汗了。 一只夜鸦自不远处飞过,几无声息的。 止衍起身走了。 未几,也带了个水缸过来,更大一些。抬起终芒脑袋上的水缸,倒了大半进自己的缸子里,然后把轻了许多的水缸放回她头上,自己顶了另一个,就在她身边,也扎马步。 悠悠闲闲的一个人,扎马步也悠悠闲闲的。一个悠悠闲闲的月影在他缸子里悠悠闲闲地晃荡。 终芒道,“……干什么?” 止衍一笑。“今早是我要睡,前几日你也是去寻我,所以事情是我主犯。要罚一起罚。” 说完,还伸手,去勾终芒的手指。一下。一下。指腹这么暖。 终芒不说话。 止衍道,“小芒果。” “嗯。” “你是不是笑了?我现在头动不了,只能看着前边,看不清你。” “……嗯。” “你是怎么笑的?待会回了屋,再笑一次给我,好不好?” 姑娘又笑。“好。” 两人正说话间,忽地,又一只夜鸦自头顶掠过,朝着寨子里去了。一只。又一只。连着去了七八只。朝着同一个方向,连行迹都一模一样。 每一只都飞得静静地,几乎看不见翅膀扇动,像影子。 有些诡异。 它们所去的方向……正是那“久无人居”的二层小楼。 第八章 夜鸦虽静,但行迹太异,终芒脑袋上顶了个沉沉的大缸,却也察觉到了。 她抬手,缓缓把水缸放下。 夜已深了,不知何时,乌云半遮了月。月朦胧,影朦胧。人入梦,山入梦。周遭如此寂静,连夜幕也睡着了。 两个人对视一下。 什么也不需要说。 寂无声息地,两个黑影一跃而起,追着夜鸦行迹进了寨子。 只余两个半满的水缸在原地,也是静静的,水面一晃不晃。 杨树底下空无一人。 乌云渐深,天上的月亮不见了。 良久后,云开雾散,月亮出来了,月影落在缸中水面上。在这十一转十二的晚上——那现出来的月亮竟是一弯细细的弦月。 第16页 错了。 乌云蓦地再次盖住月亮,没多久,月亮又出现。 变作一个半满的圆。 隐云寨人早已睡下了,家家门户紧闭,鸡不鸣,狗不吠。偶尔能听见呼噜声,但隔了墙,也是隐隐约约的。 只三两家檐下挂了暗淡灯笼。 两个黑影在静静的寨道上掠过,无声无息。很快,在一座屋子后面停了,藏身夜影中,朝着邻屋谨慎地探出去。 那陈旧的二层木楼被十几只夜鸦围着,有的在门前地上,有的在屋顶,有的沿着墙壁缓缓地飞。 它们的眼睛,在夜色里是诡异的鲜红色。目光所到之处,一道细细的红光从眼睛里射出去,在屋上落出一个红点。 终芒静静看着。 一共是十二只。 十二只全没有活物气息。 它们应不是鬼,也不是妖。妖鬼也是生灵所化。而眼前这些东西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死物。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夜鸦眼中一道红光缓缓朝着这边扫过来。 终芒一侧身,静静藏入黑暗里。身后是暖的。止衍站在那里,难得收敛了平日里的悠闲样子,凝神听着群鸦动静。 吱……呀…… 木门微开,一只夜鸦进了屋,又一只夜鸦进了屋。不多时,低低的古怪嗡鸣声。再一会儿,接连飞了出来。 此时,乌云渐浓,全数遮盖了月亮。天幕无光。 山间的夜是极深的夜。 两个人在屋后藏着,一动不动,屏了呼吸。 一阵窸窣的动静。 一只,一只,又一只,它们朝着天上去了。 终芒听着那动静,数着声响,一直到十二只。算来,那些怪鸦应是都飞走了。 又等了一会儿,确无声息了。 她往身后伸手,捏了一下止衍的手。 止衍轻轻回捏了她一下。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从藏身之地出来,摸着黑到了空屋前。 夜鸦确已走了,什么也没剩下,就像没来过。 终芒望定这座空无声息的小楼。它这样安寂,数十年没人住过的。但,不知为何,越是看,心底便越是沉下去。 总觉得自己也曾常来这里。 止衍到不远处的屋檐下提了一盏灯过来,烛火摇曳,光不过勉强照亮脚前。化不开压满天地的黑暗。 两个人进了屋,上了二楼。 屋里仍是空着的,除了墙,只有满地灰尘。久无人居,寂静荒凉。 止衍径直朝着某处走过去,俯身掰开地上一块木板。又摸了摸。终芒不知他做什么,也走了过去,蹲下去看。 灯笼光照着,这木板上下都是干干净净,全无异处。 她不解,仰头看向止衍。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姑娘的眼睛在烛光里,那么干净。蹲在地上总是会显得人很小一只。 止衍也不管自己手指上沾了灰,顺势就去揉了她头发。还笑。 终芒觉得他这番笑在此时有些不合时宜,但一点没挣扎,由着他揉,安安静静看着他。 止衍又拍拍她的脑袋,走了,到屋里别处去查探。 终芒独自蹲在这里,两只手都伸出去,试探着在止衍刚才掰开的木板上摸来摸去,摸了摸,又摸了摸,分明什么也没有。 不得其解。 不远处的止衍推开了窗户。 许是天上乌云散了,窗外投来一片朦朦月影。但,就在开窗的一刹那,终芒察觉到止衍那边竟是气息一寒。 侧头看过去,那人站在窗前,望定了天。 终芒起身快步走去,也朝着天上看。但,只这么短短几息之间,乌云已然又遮了月亮,天上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不多时,月亮又自乌云后现了出来,清寒冷寂,一个半满的圆。 止衍右手覆上左手手背,轻轻摩挲着,望着那月亮微微一笑。 终芒茫然。 “……止衍?” “小芒果。” “嗯。” “这几日,深夜里不要出门。” 终芒不知这话有何缘故,待要问,又被揉了头发。 止衍望住她。“你会听话么?” 姑娘点点头。 于是止衍柔声道,“我明日一早动身。” 终芒一怔。过了片刻,低低开口。“……明日?” 从此时到日出,也不过几个时辰了。多么短。才回来,又要走。 猝不及防。 止衍知道她不喜欢,揽她入怀,却不说话。 终芒低低道,“……你要去哪里?” “天涯城外的日陨山。” 天涯城。天涯二字,半字无虚。日陨山之遥,与天涯海角无异。 终芒好半天没说话。 眼前人总是出门远走,短则三五天,长则二三月,孤身一人,拨弄江湖风雨、朝堂纷乱,去时无踪,来时无影。 是了。来时也是无影。 终芒又想起初见。 终芒初次见到止衍时,他是站在寨前那棵老杨树底下。 天近黄昏,树影斜长,那谪仙似的人一袭山野布衣,半倚着树,手里提了一壶不知名的古酒,漫不经心,说是慕名来拜访隐云寨的大寨主。 这话听着便是鬼扯,明一命不过是普通人,打铁的名气也不过这方圆十里,哪够让人“慕名”? 第17页 这人留着身后山下城满城混乱,孤身一人上山,兴致一来就闯进别人地盘里,找人喝酒,如此悠闲。 明一命此前从没见过这么一个人,但那行径一听便猜到是谁——尤其是,那些来汇报消息的小女探子们脸上红成那样。 那个人。 江湖上神秘莫测的好事者,世事无所不知,又时常出没在有热闹可看的地方。 没人见他出过手,也没人说得清那些大大小小的世间热闹里,他究竟只是个袖手旁观的人,还是为了有趣,自己暗中也下过什么手。 总之貌赛神仙但不好招惹。 如今主动上了门,未必有歹意,但也不是好兆头。 明一命让终芒去把那人迎进来,察言观色,仔细对待,要是势头不对,把他一刀两半劈了。 终芒应了。 取了一柄匕首,刃锋在袖子里藏好,掩住寒光。推门而出,缓步而行,小路尽头一转身,看见那个倚着树的人。 此时此刻,隐云寨阴影里不知有多少破箭矢正颤巍巍地指着他,可他那么悠闲,一手拎着酒,另一手缓缓把玩着一块小石头。 高手相见,终芒一眼便知那块毫不起眼、随手捡起的小石头能在瞬息之内取所有半吊子弓箭手的性命。 如果这神秘莫测的来人不怀好意,无疑,寨中只有她一人能应付。 她走过去,缓缓地。袖中有寒锋。 止衍抬眼看过来,手里动作一顿,仍是漫不经心的神色。等姑娘走得近了,他便微微一笑。“无事登门相扰,我也很抱歉。所以带了酒。” 他把手里的酒提起来。 那确是好酒。装酒的细白瓷瓶极轻薄,斜阳里隐隐可见壶中一半暗,一半明。酒只有半壶。 壶中酒液一晃不晃。他手极稳。 终芒没去看酒,盯着他眼睛。“你是谁?” ——你是谁? 江湖上问过这问题的不知几何,这人来去无踪,像是与所有事情都有牵扯,却又孤身而立,没人知道名姓。 但是。头一次。 他开了口。“我名止衍。”他顿了顿,又笑,“原来你便是隐云寨的二姑娘,明终芒。” “我不姓明。” “你没有姓氏?” “没有。” “巧,”止衍道,“我也没有。” “哦。” “没有姓氏的二姑娘,你喝酒么?” “不喝。” “我非要请。没有姓氏的我请没有姓氏的你喝酒,礼尚往来,你请我进寨。” 终芒盯他良久。而后—— “哦。” 往寨中走的路上,止衍悠闲在前,终芒谨慎在后,一路盯着他。 斜阳在后,夕霞连天。 山路上,影子朝着前铺开,长长的,淡淡的,又很安静。止衍问过终芒一些话,都是些琐事,而终芒只答他“哦”。 从老杨树到隐云寨,行路不过片刻。片刻前还没见过面,片刻后也仍是很陌生。 然又一片刻过去,待明一命见了止衍手里的酒,竟是立马变脸,不仅忘了这人不过是个不速之客,还将他奉为知交,一面迫切地差人去拿酒杯,一面揽着止衍的肩,要跟止衍称兄道弟。 大寨主实在是很好酒。 止衍笑着说好。 终芒袖子里仍握着匕首,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那天晚上,寨子里为大寨主认了个结义兄弟的事很是热闹了一番,挂了一树又一树的灯笼,大院子里火光通明,开了封的坛子酒七歪八倒,到处都是。 宴上,止衍总是抬着酒杯看过来,而终芒一杯也没有喝。宴后回到房里,关了门,把袖中匕首取出来,这才发现刃锋不知何时微微划破了手臂,有一道血痕。 一道浅浅的血痕,几乎没出血,而且才几个时辰,已开始结痂了。 想来是早间刚见到止衍时便不小心划下了的,一整天里,心思被人牵着走,全然不在这里,竟是无知无觉。 血痕不久便痊愈消失了。 比血痕更绵长的是牵念。 他总是、总是不在身边。 空寂的小屋。月色在地。 终芒终于抬头看他。开口。“为什么要走?” 止衍看进她的眼睛。 “走是为了回来。” 第九章 翌日一早。 知道止衍又要走,明一命嘴里的肉包子咬了一半,顿住了。 他看了看慢慢喝茶的止衍,又看了看一旁面无表情进食的终芒,塞了满嘴的东西渐渐吞下了肚,仍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家妹妹等他等了这么久。 一个月,再一个月,又一个月。他上次是走了三个月。于有心上人的人来说,三个月实是太久了。一个一向不说谎的人,日日变着理由下山,采买箭枝、采买食材、挑选鱼竿,全是笨拙借口。山路崎岖,一趟一趟往下走,不过是想早些看见他。 但,这才两天,他又要走。 明一命张张口,觉得自己很该数落几句,但又一看止衍,觉得气势弱他三分,数落也开不了口。 终芒低头吃东西。 止衍把她的粥碗端过来,勺子在里面搅了搅,仔细吹凉,又拿了筷子,把她不喜欢的葱花一一捡到自己碗里。 粥碗放回去,勺柄对着她,方便她用。顺手又给她把一缕颊边发捋过耳后。 第18页 终芒把这碗粥一勺一勺吃下去。温热正好,未遗一粒葱花。 明一命长长叹口气。“多久回来?” 止衍道,“短则两月。” “长呢?” 止衍看终芒一眼。“也许半载。” 终芒咬住勺子。 明一命道,“义兄,你也不是喜欢在外奔波的人,为什么总是要出门?再有,你不羡名、不求利,对权势也毫无兴趣,从南到北四处作乱,到底是什么打算?” “有趣。” “那是从前。如今呢?” 止衍笑了笑,不答。 终芒放下了勺子。寨里负责炊事的摩婆总是忧心她吃不饱,每餐都给她盛很大碗。今早本就没什么食欲,放了勺筷,碗盘里仍剩着不少。 止衍道,“多吃一点。” “不吃了。” “一点也不吃了?” “嗯。” “真的不吃了?” “不吃了。” 止衍把她的碗端过来,一勺一勺吃了那半碗剩下的粥。 终芒把止衍送到寨子外,天色尚早,寨人大多仍关在屋子里睡觉,只有大厨房开了门,摩婆带着呵欠连天的小旗子在里面忙碌。 祖孙两个头挨着头蹲在地上,专心整理食材,压根没注意他们从门前走过。 他们也没打扰。 老杨树到了。地上晨光斑驳,树影子懒洋洋地在风里晃荡。山桃将尽,杨絮欲飞,三两缕白絮落在脚下,终芒一下踩上去了。 她不喜欢杨絮,但此时此刻踩它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是不经意,心思全不在这里。 按着寨中习惯,送行送到杨树底下就可以了。 她停下脚步,仰脸看身旁的人。 止衍在笑。 “一命昨日喝了太多酒,头疼,吃完早膳便又去睡了。这一觉睡下去,正午前不会醒。” “嗯。” “没他来扰你,你上午会很闲。” 终芒想说她要去谷仓清点米粮,还要带人去捕猎,还要去帮福叔家搬东西——总之根本就不闲。 但话到了嘴边,没开口。 止衍伸手,拂去终芒脑袋上一缕杨絮,顺势又揉了她的头发。“所以,再送我一程好不好?就到桥那边。” 姑娘不擅梳妆,掌心下的头发有点乱,但人那么乖。 终芒说好。 止衍牵着她的手,踏过老杨树的影子,不慌不忙地往前走。朝阳渐升了。 他们走得不快,但业桥也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春意深,山草盛,业桥下的小山溪泛着日光。 终芒想起小时候明一命一时兴起带着她在这里捕鱼,兄妹两个什么也没抓着,徒劳湿了一身衣服。 不知道止衍会不会捕鱼。应该会吧。他什么都会。 止衍道,“在盘算什么?” “……什么?” “你眼睛一下子很亮。小芒果,你在盘算什么?” 终芒望向小山溪。不知是不是日光下的错觉,好像,有一条小鱼在水面跃起。也许是落叶。“我想和你在这里捕鱼。” 他笑说。“昨日鱼肉吃得不够么?” 很够了。他给她夹了那么多,又细心剃了刺。 其实她不是想捕鱼,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终芒说,“我们在这里抓一条鱼好不好?” “现在么?” “嗯。” 止衍看着姑娘。“捕鱼总需要渔具。城里有一家专卖渔具的店,不如你跟我到那里去,我们先去买鱼叉。” “好。” 于是又牵着手,踏过静静的业桥,到了小山溪的另一边,继续慢慢往山下走。山路崎岖,野树森茫,落在身上的日影时盛时稀,手越牵越紧。 终芒不想放手。 日陨山。那么远。一去,多久才回来?真要半载么? 山脚到了的时候,清晨也已经过去了,红日斜挂,山下城里一片世俗景象,熙熙攘攘,人人为生计而忙。 渔具店大门紧闭。 听人说那女店家近来实在是魔怔了,到处尖叫着找相公,可她根本没有相公。街坊们好心,一早送她去大夫那里了。 “可怜那玉香那姑娘啊……”有人叹息说。 没有渔具可以买。 终芒牵紧止衍的手。 ——其实她知道这里没有东西可以买。她在集市上见过那魔怔了的渔具店女店家。 想拖延罢了。 止衍凝目注视那木门紧闭的铺子,片刻后,道,“店门不开,就不买了。但,我刚才看见一家云吞铺子,你饿了么?” “有一点。” “那我们去吃小云吞。” “嗯。” 云吞铺子又窄又暗,也没什么人,但碗大汤多,云吞肉馅鲜美,面皮口感也很好,一阵热气里,吃了一个,想吃下一个。 终芒吃得很慢。 外面,赤日已高了。两个人只当没看见。 吃完了云吞,又散饭后步,路过戏班子,有戏可看,又可耽误好几个时辰。拖延的借口总是找得出来的,反正牵着手,不想放。 炊烟将起,黄昏已近。 止衍牵终芒进了一家小客栈,上了楼去,进了屋,关了门,吱呀一声响,什么都在外面了。 等不及步到别处去,抵着门,止衍低头去吻眼前的黑发姑娘。 第19页 终芒闭上眼睛。 “小芒果。”止衍在她耳边说。 气息这么近。 终芒眼皮微微颤。“嗯。” “我有时想带你走。” “止衍……” “我知道你不愿意丢下他们,所以只是有时想想。”止衍笑了笑,“等我回来。” “嗯。” 终芒裹在被子里,止衍下了地,缓缓系了身上的衣袍,又点了灯。 灯光如豆,昏黄,晕开客栈小屋里暗淡暮色。 日已西沉了。 止衍走回床边坐下,微微抬手,一只银色的小铃铛系在手指上。他晃了晃。叮叮——叮叮——铃声清清,响着的不止是他手上这一只,还有一只,在地上终芒的衣服里。 叮叮—— 叮叮—— 两只铃要响是一块响的。 终芒笑了。 止衍说,“若我走得太久,你想念我,就让我知道。摇一次是三分想念。摇两次是七分想念。摇三次是十分想念,等得不耐烦了,催我回来——那么我一定回来。” 摇铃若有三次,千里万里,他会回来。 终芒笑意微敛。“不摇。” “不摇?你若是摇了,我会回你。” “不摇。若是情形危急,你正小心藏着——” 那么,铃声一响,不就暴露了?很危险。 又万一他劳累数日,睡得深沉,蓦地被吵醒呢? 止衍道,“那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 终芒抱着被子坐起来,黑发垂落背后,仍有汗湿。她一言不发地看向散落一地的衣服。那时候动作急,衣服掉在地上,好像还踩了好几脚,皱了。 止衍俯身去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理好了,递给她。一面看着她慢吞吞穿衣服,一面还笑。 笑里有三分不笑。“阿芒,你乖得有点过头了。不要那么懂事。” 终芒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把衣服一一穿好了,从床上下来,自己弯腰捡了落在床脚边的头绳,随手扎了头发。 因是随手,头发其实仍是微乱。身上穿的也是普普通通的布衣。她生得好看,但,一向是不擅梳妆的。 终芒看向窗户。 窗外已无光了,夜色笼罩,山上寨子里的明一命一定早就跳脚了。她招呼不打便走了一天,好多事也都耽搁了。 但是,还是,舍不得。 她缓缓地、缓缓地,看向止衍。手指无意中攥紧了。 止衍又揉她头发。“这么晚了,山路看不清,我不放心你自己走。我送你回去。” “……嗯。” 从山下到山上,路算是挺远,但毕竟是有尽头。山径曲折,明月东上。业桥到了。老杨树到了。 晨间的送行本该在这里就结束,却磨磨蹭蹭,生生又延出一天。 地上月色斑驳,树影子懒洋洋地在风里晃荡。山桃已尽,杨絮初飞,三两缕白絮落在脚下,终芒又踩上去了。 她心思全不在这里。 她停下脚步,再次,仰脸看身旁的人。 止衍仍在笑。 “一命不敢数落你。我给他留了一封信,告诉他,他有一瓶珍藏很久的玉光酒被我藏起来了,只有你知道在哪里。为了酒,他不敢多说什么。” “你藏在哪里?” “不告诉你,”止衍道,“你这么老实,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告诉他,那他就不怕你了。” 明一命一定会抓耳挠腮的。 终芒挤出三分笑。“嗯。” “你很容易心软,别人只要开口,你便不会拒绝。小芒果,这样不好。你是寻常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每天忙来忙去,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你也会累。” “嗯。” “练武的时候小心一点,累了就停,不要太固执,伤着自己。” “嗯。” 吩咐一旦开了口,便收不住了,总觉得哪里都是缺漏,哪里都得仔细吩咐几句,补一补。 末了,止衍终于道,“想要我回来就摇铃。” “不摇。” “哪里会有那么巧,你一摇铃,我在险境里。多半是荒郊野外躺着无聊,猜想你是不是睡了。” “不摇。” 有点固执。 止衍又伸手揉终芒的头发。两个人对视着,渐渐,都敛了笑。 圆月俯照,深山寂寂。 树影之下,杨絮在头顶上乱飘。 谁也没有说话。 拖了这么久,要走的人还是要走了。 终芒视线一直停驻在止衍眼睛里。 忽地,姑娘微微张了口,但,半晌,仍是什么也没有说。 也许止衍知道她想说什么。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面色一下和缓了,微微一笑。“小芒果,我真喜欢你。” “……嗯。” “乖,等我回来。” 止衍又朝着终芒脑袋伸手,这次不是揉头发,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动作自然而熟稔,牵正了姑娘的发绳。 没有落吻,以免拖延又拖延。 止衍转身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 终芒忽然叫他。 止衍转过身去,只见黑发的姑娘站在初遇的老杨树底下,身披树影月色,眼睛比什么都亮。 终芒什么也没有说,但,笑了。 第20页 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是这么乖。 止衍也笑了。 第十章 止衍已走得很久了。 多久? 一百年?一千年? ……也许半个时辰吧。 终芒独自站在老杨树底下,静悄悄的夜色里,朝着那个已无人迹的方向望了许久。山风寂寂。 昨日还跟他一起在这里“受罚”,头顶水缸、身扎马步,像两个严肃正经的傻子。日月方一轮转,便剩下自己一个人。 ——短则两月。长则半载。 那么久。 姑娘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下山的小路狭而曲折,偶有风从那边吹过来,也是不轻不重,只途经,不停留,不多时便在身后吹远了,消失了。 ——他也消失了。 天涯城外日陨山。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姑娘不知道。她总待在寨子里,最远也没出过山下城。 乌云半着遮月亮。 终芒缓缓抬头,望着大杨树模糊的影子。它比她年纪还大,大得多,一早就在这里站着了,看着她从小长到了大。 它不说话,但很多事在这底下发生。 她又想起往事。 止衍刚来那一阵子,两个人还不太熟,除了永远是一个平静语调的“哦”,她对止衍说过的话写不满一张纸。不管什么时候见了,她只低头认真做自己的事,当那总是悠闲笑着的人不存在。 明一命几次吩咐她礼貌,她只回一句“哦”,到了下一次,仍是故我。 但止衍喜欢来找她,而且越来越喜欢。起初是三日上门一次,来得多了,愈加频繁,变作一日三次,再后来,天一亮就来敲她的门,借口总是稀奇古怪。 有时是说她掉了一根头发在树底下,捡来还她。 有时是说地上找到个和她形似的小芒果,过来看看真人,好比对比对究竟有多像。 日子久了,旁人也看出端倪,一见他们走在一起,就笑。 有一天止衍给她写信——明明就住在隔壁,却给她写信,短短的一封。字迹飘逸,言辞正经,约到她到寨外的老杨树底下去,一起给老杨树浇水。 不单是浇水而已,还要浇好的水。先是远赴深林去挑山泉,再是找几味古怪草药加入其中,又还要拿野狼骨来搅拌,一边搅拌还要一边说些好话,再然后还得把那草药水放在太阳底下吸收天地精华……总之一纸胡言,真要照做,一天就给他赔进去了。 但她赴约了。 再然后便是有人得寸进尺,一封接一封的信,胡说得越来越正经,占她越来越多的时间,天天都在一起。再然后,终于有一天在树下吻她。 一阵山风吹过。 终芒从思绪里回过神来。 夜,已经很深了。不远处的寨子里已无人声,一片沉眠,三两檐灯暗淡,几不可见。 一缕杨絮落在脑袋上,轻飘飘的,但没人帮她拂掉。 她忽想到—— ——“我们去叹息谷吧。” ——“我们去年在山里到处晃荡,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叹息谷,在那里救了一棵快要死掉的小桃树,你不想去看看它么?” 想。 那人本是说他十五的时候回来,如今,十五还没到,他却是已来了又走了。若早知他只留一两天就走……也许那时候就什么也不顾及,跟着他去了。 想去。 终芒朝着深林走去。 走了没多久,看不见的身后,一团浓云在隐云寨上空无声无息缓缓聚集,不多不少,恰把寨子笼在其下。 而她不在其中。 天黑林冷。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林子是熟悉的,即使没有光,看不清路,也记得该怎么走。山中野兽也识得她气息,若是走近了,它们懂得自己先跑。 一路上都是静静的。 走了大半夜,终于听得水流声,那是叹息谷的溪水。去年她和止衍在溪流不远处救了一棵小桃树,它不知被什么人连根拔起丢在水边,他们把它种回去。 月照溪流。 借着月色,终芒看见水边那树影。 ……它死了。 枝干是光秃秃的,树底下残花败叶,空剩了个瘦骨嶙峋的鬼影子。 是它生命力不够顽强么?是它生得不合时宜、错了地点么? 她走过去,在树边蹲下来。 一条细细的缝从树顶贯到了底,把树干一分为二,切口极平整。桃树尚还稚嫩,受了这样的致命伤,死得很透彻了。 朝霞满天。 地上有些湿润,像是昨夜又下了一场绵绵的雨。 终芒到了寨门前时,寨人们早起身了,大厨房上空炊烟袅袅,满路童声笑闹,还听得见各处砍柴、打铁声。 她一脸倦色,人人都关切,围拢过来问她昨日去了哪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不答第一个问题,只答第二个,说没有不舒服。又道歉,为昨日的不告而走。 没人数落她,只催她快回屋休息。摩婆还端了碗清粥,让小旗子端过来催她喝下,先果腹再去睡。 终芒进屋睡下,被子暖和,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有人高声叫了一句“大夫人”,又有个细细的女声应了。 她累极了,睡过去了。 醒时已是午后。 终芒起身,洗脸,扎头发,寻了身干净衣服换上。动作利落,几下便出门了。 第21页 寨道上走了没几步,便有几个孩子跑来说大寨主在找她。末了,还低了声音,说她要小心一点,大寨主有点生气,可能会骂人。 二姑娘有被骂的风险,孩子们比她自己都担心。她话不多,不爱说笑,更不会哄人,但不知怎么的,一向讨小孩子喜欢。 朝着明一命屋子走去,孩子们还一路跟着,拽着她袖子,说,二姑娘别怕,我们保护你。 到了屋前,身材壮硕的络腮胡男人恰好正要进屋,视线扫过来,孩子们立马吓得不敢说话。 终芒昨日一整天不见人影,夜里也不归宿,明一命应真是恼了,脸色极沉。 “进来。” 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终芒让朝着明一命的大门龇牙咧嘴扮鬼脸的孩子们去玩自己的,然后进了屋。 门关上,明一命走到桌边,啪地一下拍了桌子,火冒三丈,连杯盘都自桌面飞起小半寸。可嘴巴一张,忽而想起什么,硬生生把话吞进去了。 讪讪坐下。 桌上确已摆满食物。山里没什么精致东西,都是大火粗食。今日的主食是云吞,不知是不是摩婆火候意外掌握得不太好,这几碗云吞卖相有些糟糕。 摆了三碗。 终芒兀自在明一命对面坐了,执了筷子,安静用膳。 云吞。 ——云吞铺子又窄又暗,也没什么人。 ——碗大汤多,云吞肉馅鲜美,面皮口感也很好。 ——一阵热气里,吃了一个,想吃下一个。 …… ——止衍。 今天的云吞不好吃,肉馅有点咸,面皮也煮得太久,黏了。她一个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心不在焉,没注意桌上三个碗,兄妹二人一人一个,还剩了一个。 那碗挺小。 明一命颇为夸张地清了清嗓子。“阿芒,”他说,“我的玉光酒……” “不知道。” “你到底把它藏到哪里去了?我昨天找了一天也没找到。” 终芒抬眼看他一下,诚实地重复一次。“不知道。” 明一命长叹息。“兄妹一场,那是你哥哥的命根子。” “我不知道。” “真的?” “嗯。” 明一命第二次长叹息。“阿芒,你小时候很乖的,怎么长大了老撒娇?” 终芒没再多辩解,继续吃自己碗里的云吞,一个,两个,三个……食之无味。不全是因她念着止衍。这云吞,味道确实不佳。 咚。咚。咚。 门忽地响了。声音重,敲门的不是手,应是拐杖。 明一命去开了门,门外果然站着摩婆。 摩婆脸上皱纹全挤在一起,拐杖敲着地,语重心长。“让你那祖宗给老婆子从厨房出去!帮的什么忙,尽捣乱。” 明一命道,“不是您一早让她去厨房打下手的吗?” 摩婆道,“悔了。” 明一命摸着胡子一笑。 终芒咬着云吞,正疑惑着他们在说谁,一个女声进了院子,细声细气,礼貌而歉意。“呀,妾身又忘了自己不善厨艺,一拿了勺,心里觉得有趣,欢喜得很,不想放下。不知不觉就给婆婆添乱了。” 摩婆冷哼一声。 这冷哼里只有三分是真,一片亲昵嗔怨,全无火气。像是对着自家喜欢极了却惜而不太有出息的媳妇。 但是……夫人? 终芒看过去。 摩婆身后,院子里阳光灿烂,走来个笑盈盈的布衣女子。细眉小眼,十分秀气,到了明一命面前,自然而然地便抬了袖子,给他擦了额上的汗。 终芒一怔。 这是什么人?没在寨里见过。 不。 她见过她! ——“夫君啊,夫君啊,妾身等了好久好久……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夫君啊,他们怎么都不记得你了啊……” 来人正是山下城中疯疯癫癫找相公的渔具店女店主玉香姑娘! 终芒眼睁睁地看着明一命与摩婆跟那玉香姑娘说说笑笑,亲昵仿似一家人。 摩婆道,“夫人以后还是离厨房远些吧。你嫁给寨主如今也有四五载,跟我学厨也是四五载,怎么春秋虚度,一点进展也没有,真是……” 玉香笑道,“妾身天性愚钝,让婆婆费心了。” 明一命道,“摩婆这就说错了。玉香怎么没进步?进步大着了!以前天天烧厨房,现在不管怎么说,好歹下厨没了性命之虞,” 摩婆笑。 玉香嗔道,“听着这话,夫君不像是在夸人。妾身……” 话才一半,玉香唰的脸色一白。 一柄匕首抵在她脖子上。匕刃寒凉。 握着匕首的终芒冷冷看着她。“你是谁?” 玉香慌了,眼眶立马翻红,“二姑娘……二姑娘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摩婆吓了一跳。“……二姑娘?” 明一命也惊着了,“阿芒阿芒,嫂嫂胆小,别对她玩这个!”伸手试图去把匕首夺过来,但他动作没终芒快,始终碰不着。 终芒加重语气。“你是谁!” 玉香带着哭腔。“二姑娘,我,……” “我没有嫂嫂!” “你……” “你到底是谁?使了什么妖术?” “妖术?二姑娘你,你在说什么……我是嫂嫂呀。” 第22页 终芒盯着这莫名其妙的女人。 女人的慌乱是真的,眼睛发红,嘴唇发抖,颤颤巍巍地在解释。 女人哭道,“你是不是,是不是没睡好,有点糊涂了……嫂嫂四年多前嫁过来,与你日日相伴,咱们还一块在厨房做过事呀……” 明一命费劲口水,先把终芒劝着放下了匕首。 女人余惊未定,被姑娘注视着,连说了好几件事,似要唤醒终芒记忆。她嘴里那些事,终芒一点印象也没有,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 但女人嘴里厨房中各式东西的位置、寨人们的性情喜好、山中状况……却全都很真。还说前日芒果小宴上比武,二姑娘真是身手不凡。 终芒道,“前日宴上,小旗子捡到什么东西?” 玉香立马道,“一只蛐蛐,小旗子好喜欢。” “明一命喝了多少酒?” “七八坛,劝也劝不住。” “摩婆教训了哪家的孩子?” “我回想着……呀,福叔家的孩子吧,因为想偷喝果酒。” 这女人倒是对答如流,仿似前日宴上真是在场。 终芒又道,“止衍和我比武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剑?” 听了这问题,女人一怔,道,“谁是止衍?” ——终于露出尾巴了。她说自己是寨里人,却不认识止衍。 终芒一抿嘴,正要动手把这满嘴谎言的怪女人扣住,忽听见边上明一命纳闷,问—— “谁是止衍?” 换终芒一怔。 她看向明一命。“……哥?” 明一命有点茫然,但露出个笑,“哎,阿芒你终于又知道叫哥哥啦?挺好——不过,你说止衍?那是谁?” 他问得很认真。 ——但也说不定,明一命经常胡扯的。 终芒缓缓地,看向摩婆。 摩婆年纪大了,有点古板,是从不跟人说笑的。 终芒道,“……摩婆?” 摩婆瞅着她,蹙着眉,“二姑娘……今儿没睡好?怎么傻了似的。” 终芒道,“止衍。” “什么?” “……止衍。” “什么止衍?” 终芒脑子里有点白了。“……止衍和我比武,用的是铁剑。” 摩婆摇头。“比武?二姑娘身手这么好,哪个敢跟你动手?前日在宴上,你舞剑给大家看,公认你是第一呀!” “我跟止衍比的武!” “哎呀哎呀哎呀!我的二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什么止衍,哪有这个人?我们没听过呀——你是不是做梦了,还是这几天没吃东西?俗话说——长久不吃东西,饿了肚子,要出事情的。” 老太太十分担忧。 一阵刺骨的寒意,蓦地从终芒心底爬出来。 第十一章 没有人记得止衍。 终芒在寨中到处奔走,问这家,问那家,脚不停顿,太阳底下挨门挨户问了个遍。 男女老少全微微不解地望着她,说没听过那名字。末了,有的还担忧起来,问二姑娘为何脸色如此苍白。 ……她怎会不苍白。他连屋子也空了,满屋的灰,久无人居模样。 当她说江湖上有个无人知其名的作乱者,人人都说确有那样一个人,可当她说那人便是止衍,却又人人都疑惑问她究竟谁是止衍。 仿佛他从未来过。 日将西沉了,姑娘缓缓走在寨道上。眼之所见,深山村寨,炊烟袅袅,青壮捕猎、妇人纺织、孩子们在玩在闹,处处是寻常烟火、人间温色。 寨人们的生活与往日一般无二。 他们一点没意识到今日比起昨日,少了一个人。 终芒一身都是汗。热汗夹杂着冷汗。热汗是到处走了半日,没休息,身体散着热气。冷汗是事出怪异,闹不明白,心底泛着恐惧。 忽冷。忽热。人几乎快要不清醒,仿佛身处阴阳交界。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近了,雀跃着跑过来的。 小旗子溜到终芒身前,把她给拦了,双手捧着个蛐蛐壶,笑嘻嘻地朝着她高高举了起来。壶里窸窸窣窣的,显是有只值得炫耀的大蛐蛐。 ——蛐蛐壶是止衍给他买的。 终芒望着孩子,道,“小旗子。” “二姑娘,你看你看!我的大元帅可厉害了!” 小旗子犹自欢喜着。 终芒道,“你记不记得,这东西是谁给你带回来的?” 小旗子闻言一怔。但很快,眼睛眨巴一下,复又笑了。“是你给我买的呀,二姑娘,我好喜欢。” 终芒一字一顿地说,“是止衍给你买的。” “不是不是,就是你给我买的,”小旗子微微偏着头,有点不解,“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呀,没有听过。” “他不仅给你买了这个,还答应再给你买一个。” “是二姑娘答应的再给我买一个呀!”小旗子急了,觉得她实在古怪,像是魔怔了,“二姑娘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终芒盯着孩子手里那壶,不说话了。 ——他曾把这壶拿在手里把玩,一下一下地抛,在对街的屋顶上对着她笑。那时天气很好。 她左手背上隐隐一阵酥麻。 小旗子道,“二姑娘,二姑娘,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终芒不答。 第23页 小旗子又道,“要不,要不我们溜进厨房去偷吃点东西,吃饱了有力气,再睡一觉休息休息,说不定——你就醒了。” 终芒忽地摸上左手背。 那酥麻感愈来愈烈了。 那是一种极为古怪的感觉,酥在肉,麻在骨,整只手像是空了。继而一股寒意从那酥麻处蔓延上来,手腕、胳膊,渐渐地都有些凉……脑子里突然炸开,剧烈疼痛起来。 终芒一下子蹲在地上,满额是汗,手抱住了脑袋,喘着气。 很疼。 像有人拿着刀,硬要把头骨里柔软的东西剃掉。不由分说便夺走。醒吧。醒吧。醒吧。做了噩梦,梦醒了便忘了吧。 钻心剜骨的疼。 ——“上月十五,你看月亮了么?” ——“我打算睡到日上三竿,太阳光里做个好梦,你由着我抱,好不好?” ——“我真喜欢你。” 不。 不不不。 她不要忘掉。绝不会忘掉。 疼痛骤然间更加撕扯,耳边也撕鸣,终芒几乎眼前一黑。 小旗子吓坏了。一连叫她好几声,她额上不断出汗,喘着粗气,却不应他。 孩子连忙跑去找大夫,太着急,手里蛐蛐壶拿歪了,喜欢得不得了的蛐蛐蹦出来落在地上,一脚踩死了也没在意。 然,等大夫和明一命闻讯匆匆赶来,姑娘已不见了。 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一片夕阳余光,渐渐变薄。 天已入夜。 隐云寨里处处是寻人的声音,高高低低,拖长又消散。整个寨子,上至老,下至少,都在找人。一盏盏行灯在夜色里亮着,随着提灯人的动作微微地晃,四下里有如星火漫飘。 终芒坐在寨门前高大的老杨树上,树影为掩,高处望低。 夜色为底,烛火四落,又有风吹扑面……恍惚之间,眼前之景像极了去年城里的花朝节,人们在夜幕底下放河灯,河水悠悠如夜色,灯火灿灿如梦中。 那时他在身边,她闭了眼,双手合十许愿。 她的愿望很简单,总是这样的。一愿哥哥早日成家。二愿寨人无灾无病。三愿心上人长命平安,事事顺遂……再贪心一点,还想与他共白头。 每每许愿时想到这一点,总是不由自主地微睁了眼,悄悄地往他看。而他总是在笑,望着她,把她小动作尽收眼底。 那时是闹夜如昼,那人是低笑温柔,烛火似永不灭,长河似无尽头。白头偕老,也真像触手可及的事。 树下不远有人走近了。 终芒一下警醒,思绪也收回。眼前哪里是飘飘散散的河上花灯,盏盏都是被人提在手里,人人急着在找她。 来人是摩婆和玉香。 老太太毕竟是年纪大了,只出来寻这一阵子,已有些乏。玉香搀着她。 摩婆走得慢,心里却急。“二姑娘二姑娘,唉!一整日被魇着了似的,到处说怪话。现下天已黑了,又不见人影,到哪里去了!” “婆婆,您别急,”玉香安慰着,自己却也不安,“二姑娘身手好,不会有险事。指不定很快便回来了。” 老婆婆忧心,往远处望了望,“最近山里可不太平,好多树子被从中切断,又平白死了好些野东西,切得七零八碎,黏糊糊的骨头和肉掉得满地都是。我们家三儿有一回见了,吓得好几天睡不了觉。” 玉香道,“二姑娘不会有事,山里东西都怕着她呢。” 老婆婆摇摇头,“那些个兽是没什么,可老婆子听人说,昨日山里还闹了鬼呢!” “闹鬼?” “闹女鬼!”老婆婆压低了声音,有点忌惮,“在林子里哭哭啼啼,有一阵没一阵。有时候喊痛,有时候尖叫着什么人要切她的脑子,有时候又哭着说夫君什么时候才回来……声音跟隔了一层雾似的,听不清,到处找也找不到。” 玉香面上恍惚一下。 老婆婆又道,“叫寨主去找人驱驱邪,他又不信鬼。这下好了,姑娘不见了。” 玉香道,“呀……” 老婆婆叹气。“我们二姑娘身手是好,要是光明正大地打,没人赢得了她——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光明正大的事?不仅地底下有鬼,地上也有阴私,人心叵测、防不胜防呀!” 玉香道,“二姑娘确是单纯了些。” 摩婆忧心道,“我真怕有人不怀好意,要骗她呀……” 两个人缓缓从树下走过,手中行灯一下一下地晃,谁也没注意树上有人在。 她们走远了。 夜渐深了。 山入长夜,山已眠。月上中天,月未圆。 喧声渐散,接二连三地有人从树下走过,回寨子去休息了,而那些仍在寻找的人越走越远,终于也听不清声音了。 周遭静下来。 终芒仍在树上坐着。 山风阵阵,杨树枝叶微微地摇,像身下这老树梦中呓语。 她伸出手,抚着它枝干。 究竟怎么回事? 为什么所有人忘了止衍?为什么山下的陌生女人摇身一变成了嫂子?为什么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她忽觉一阵寒意。 四下看去,到处都安安静静的。 她把腰上匕首取下来,紧紧握在手里。凝神看着。凝神听着。 有一声狼声。但,很远,是从狼群时常出没的方向传来。山里狼声不过是件常事。 第24页 又一阵树叶响动,不远处一棵树上飞出个黑影子。但,不过是只睡得晚的小麻雀,唧唧咋咋。 又静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山风悠悠,杨树也微微地摇,像是笑她多心。 她放了匕首,从怀里取出那枚亮银的小铃铛。夜里看着,它显得更小了,掌心里小小的一粒。 ——“摇一次是三分想念。摇两次是七分想念。摇三次是十分想念,等得不耐烦了,催我回来——那么我一定回来。” 两枚铃铛相互感应,只要摇了一个,另一个也会响。 摇三下他就回来。 他走了不过一天,应不会太远。要回来,也许不过几个时辰。只需要手指动一动,听上三个响,再耐心等上几个时辰。他就会出现在眼前。也许就在日出之前。也许还会笑。 终芒把铃铛拾起来,夹在拇指食指之间。 这么小。 纤细的手指越捏越紧,铃铛却没动静。 如果他在险境,她自私摇铃,会不会害他?如果他一日奔波,好不容易睡下了,听不见呢? 犹疑着…… ——那些东西出现时,总是无声无息的,耳力再好,听不见。 是脑后一阵古怪麻意让终芒缓缓转过头去。 一双血般鲜红的眼睛正对着她。 一只夜鸦。离她只有几寸远。翅膀张着,一动未动,却在半空里极平稳。 不。 不是一只夜鸦。 是一群夜鸦! 终芒看见地上长长的一条影子。眼目所见只有一只,那是因为余的全在它后头,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条长线,大小形状一模一样,连翅膀姿态也别无二致,因而从正面看来只有一只。 一群夜鸦。 一群死物一般的夜鸦。 一双鲜红的眼睛后面有另一双鲜红的眼睛,再一双,又一双……它们眼睛里射出的红光在夜幕下直直连在一起。 正对着她。 第十二章 天穹已森黑。 月辉之下,周遭寂静到了极处。 终芒慢慢地收了铃铛,复又握住匕首。 眼前群鸦固然怪异,但寂无声息,死物而已。 她冷静地与这双死气沉沉的红眼对视着。 在这近处看得仔细了,才发觉这双红色鸟眼不是一双真正的眼睛。两个红点一左一右,柔软透亮。软是血肉之软,亮却是一种死气沉沉的亮,迟缓而作伪,缺了生灵之目里那种独特的光。 ……究竟是什么东西? 终芒动手极快。 一丝寒芒! 匕首破风之声来不及传入耳中,刃尖已划开夜鸦一只鲜红左眼。 咔嚓。 那小圆的鲜红色东西掉在地上,黑黑的眼洞里没有血,冒出一缕青烟。下一秒,夜鸦一动不动地,直直朝着地上坠下去。 啪嗒。 除身体撞在地上一声闷响,它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终芒对上另一双鲜红眼睛,那是停在原先那只背后的鸦,一模一样的外形,一模一样的姿态,“同伴”死在眼前,它一点反应也没有。它背后还有不知多少只鸦。 僵持小半刻后,手中匕首再次飞划出去,姑娘将第二只夜鸦利落地一劈为二。 咣当——那不是刀刃破开血肉的闷重触感,倒像是斩开了什么硬东西。不是骨头。不知道是什么。 夜鸦成了一左一右的两半。 两个半身,各自直直掉到地上去。 啪嗒。 她对上第三双眼睛。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它们全是一模一样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泯然万千,丝毫没有自己。 再要出手,这群夜鸦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滴滴一声响,连身也不转,朝着下山的路四散退过去了。 地上窸窣一阵,那只丢了眼睛的也飞起来了。连那被一分为二的,左一半,右一半,竟是也飞了起来,混进鸦群中看不清了。 明月在天,山林寂寂,它们飞得很快,发出一种绝不属于活物的低叫声,山路林间滴滴地响,所过之处一阵喧然。 终芒握着匕首追过去。 山路崎岖而滑陡,她脚不停顿,林间黑暗里只凭着声音也辨得出它们方向。 它们在山间穿梭,时而过水,时而下崖,偶尔扰乱野狼栖地。 她始终紧紧跟着。 渐渐下山了。 忽而到了一条大路,寂夜里通往山下城。但,它们没往这条路上飞,去了另一个方向,再次钻进密林里。姑娘也跟了过去。夜中追逐,不曾停歇,而且愈来愈快。 不知追了究竟多久,天将日出,周遭终于没那么熟悉了。再往前,似乎是山下城赖以为生的天下名城六道城的地界。她没去过六道城。 群鸦忽地一个直转。 终芒脚下一踩,平底掠起,踏上了树杈。高处望远。树杈间连走十几步,小心而谨慎,让动静全融进山风里。 就在那里了! 她在一棵树上停了,把身体藏在树叶间。连追大半夜,早已疲了,额上满是汗,衣服也脏得很了。 她压低了有点发疼的呼吸。 眼前是一片山间空地。 好奇怪的一片山间空地! 空地上有光,很亮的光,惨白惨白的,从几个铁架子上圆不溜秋的东西上发出来。从来没见过这种光。 第25页 还有个又大又方的像屋子一样的东西,似是由几个黑架子支撑着,披盖了一层透亮的、没有颜色的壳。 方才那群夜鸦整整齐齐地列在地上,列成了个方形,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空地上还有人。 这些人好奇怪。 有的是一身黑,颇为贴身。 有的是一身白,很是宽松。 黑衣人们站得直直的,目光各有各的方向,都盯着林子,警惕着。白衣人们聚在一张仅容一人栖身的小床边,古怪蓝布遮了半张脸,正低声交谈。 ……这些怪人究竟是什么人? 借着一阵山风,终芒往另一棵树上跳过去,离他们更近一些。 在树上落步时,她陡地一惊,一下抓紧了树枝。 那个又大又方的像屋子一样的无色东西里,竟是凭空出现几个人!他们从地底升上来,领头的是个斯文男人。 那男人个子不高,却很显眼。在这所有人要么一身白、要么一身黑的怪地方,只他穿了一身浅褐色,像无声黑白背景下唯一一个有轮廓的活物。 那褐衣男人先是与一同来的人耳语一阵,又走到白衣人那边去跟人说话。所有人都对他很恭敬。 距离实在是远了,终芒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好奇多过惶然。 那褐衣男人朝着地上整齐排列的夜鸦走去,一俯身,把那个被一分为二的拿了起来,左手拿左一半,右手拿右一半,合一下,又分开,凝神注视鸟身断裂处。 终芒盯住了他。 他随手把断鸟丢在地上,从领口里摸了个东西出来,开口说话。 这么远的距离—— 那声音竟是回荡在这一方空地上,清清楚楚传进终芒耳朵里! “昨天晚上原始地记忆处理计划的漏网之鱼已经被引过来了,就在这附近。大家动作快一点,把它送进手术室,今天就可以下班了。” 终芒没动。 这些古怪的人四处谨慎张望、搜寻,可林子里只有风,只有树叶摇晃。终芒藏得很好。她不明白褐衣男人话中何意,但确信他们根本看不出她藏在哪里。暗处很安全。 褐衣男人偏过头去,朝着身边一个黑衣人说了些什么。后者从口袋里摸出个方而平又发着光的东西,在上面点了几下。 黑衣人握着那又方又平的东西,把它转了转,又转了转。 终芒左手背里隐隐有点发酸。 不多时—— 那黑衣人抬起头来,直直地指向她! 终芒背后一凉,下意识摸向怀里。怀里有个银色的小铃铛,紧紧贴着皮肤。是止衍给的。趁着风,缓缓后退一步,无声无息地换了一棵树藏起来。 摸着铃铛,她慢慢镇定下来。 然,那男人把手里东西摆弄一阵,又指向她。 那么准,分毫不差。 姑娘只觉全身发凉。那又方又平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只需摆弄几下,便清楚得知她所在? 褐衣男人再度开口。“动手。”随手一挥,空地上所有黑衣人同时动了,疾速朝着终芒围了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是九个黑衣人。个个体型彪悍,面部冷硬。 一阵山风吹过。 一个黑影陡地从叶间飞身而出,踩在某个黑衣人头顶上,借力一跃,跳向最近的一盏白灯。呲啦——灯骤然裂开,碎片四散,光亮熄灭。 终芒被灯碎片划破了手,没顾得上,渗着血的手往半空里一伸,接了片碎片,一掠又起,手里往某处甩过去,碎片飞出,转瞬间已刺破第二盏灯。 呲啦—— 空地上顿时暗淡许多。 变故来得太快,直到这时,怪人们才反应过来,起了混乱。几个白衣人尖叫着奔向古怪的无色方屋,那褐衣男人也几步后退跟着进去了。方屋的门关上。 只黑衣人越追越紧。 终芒四下跳跃,不多时便破坏大半白灯,顺脚踹晕了几个人。她想把那古怪的又方又平的东西抢过来,但始终没得手。 空地上越发昏暗。 一个黑衣人终于从腰间摸出个黑森森的东西,直指着姑娘。手指一动。 一阵恐怖的破风之声让被指着的终芒本能地闪过一边去,一团小小的银色亮光几乎擦着衣服一射而过,在那已无人守着的单人床上嘭的一下打出个洞来。地上一阵烟尘。 多么可怕的暗器。 方屋里的褐衣人皱眉。“用□□,不准用子弹!这是A型。” 黑衣人们于是换了武器。 于终芒而言,那武器也是稀奇古怪的。一根根银亮的针从里面射出来,四面八方,天罗地网,没见过,真难躲。 不如擒贼先擒王。 终芒朝着透明方屋攻去,想把褐衣男人抓出来。可那透明壳子不知究竟是什么,匕首划上去,竟是毫发无损,倒是她手酸了。 呲啦呲啦一阵响,里面的白衣人吓坏了,而褐衣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由着她徒劳。 终芒从山上来此,已奔波一夜。而黑衣人人多势众,又是以逸待劳。 她脚步不再那么灵活,有点滞重。没有逃。逃是徒劳的。只要那又方又平的怪东西还在他们手上,她天涯海角也躲不了。必须抢到手才行。 终于黑衣人也累了,地上已倒了好几个。 第26页 东天泛白了。 褐衣男人忽从自己身上也摸出个又方又平的东西,点触一阵,朝着她说,“你记不记得隐婆?” 隐婆。 跳在半空里的终芒一怔。 隐婆是谁?记忆里没有听过,但是,好熟悉…… ——“二姑娘啊,你明天十一啦,隐婆给你备了礼物,喜不喜欢啊?” ——“知道你喜欢剑,但是剑太贵啦,隐婆买不起,山下市集上走了一天,将就买了这个,好怕你不喜欢。” 只这失神的一刹那,一根银针擦过皮肤。 出血了。 针上不知涂了什么陌生东西,只这么一道小伤口,竟是令身体一下子觉得沉。那东西顺着血液流进身体,动得越多,那东西流动越快,人就越是累了。 终芒动作越来越迟缓,被一个黑衣人捉住,虽是勉强挣脱,手腕却被抓青了。她踉跄几步,跳上最后一根灯架子。 黎明前的黑暗里,这是唯一的光。 手中匕首上,刃已有些开裂了,划了太多灯和灯架子。 但,没沾血。 她没有杀过人。匕首上唯一沾过的人血是自己的血。 手中匕首干净,自己身上却脏了,被人伤了不少,左一道针痕,右一道淤青,如此狼狈。 眼皮很沉。 褐衣男人道,“它不行了。通知手术室做准备。我们收班。” 确实。撑不住了。 姑娘一手仍握着匕首,另一手颤颤地往怀里摸去。她的小铃铛。 没碰着。 手中匕首蓦地松开,掉在地上。睡意沉沉压来,一阵天昏地暗,终芒也从灯架上摔到地上去。 第十三章 一个空阔的大房间。墙与地面都是银灰色,干净,一丝灰也没有,泛着金属建筑所特有的冷意。 四周多隐在黑暗里,明亮处唯有中央。 中央有张床,盖了玻璃罩,边上又有高高低低的三四座仪器,各仪器上的小指示灯一下一下闪着。 天花板上仅有的一束灯光透过玻璃罩,照着床上的人。 一张沉静的脸,眼睛阖着。四肢扣着粗锁,黑发披散在身下,身上插满导管。无知无觉地沉睡在这空荡的金属色房间里,仿如孤舟在海。 纤细的手腕上淤青未消,被针划破的伤口也还没有处理。没人在乎。 一门之隔的房间里,几个医生在穿无菌手术服。灯光很亮也很白,几乎到了惨白的地步,把这地方照得一丝阴影也没有。 忽地呲啦一声响,有人不小心把手术服撕坏了,一下子便有些讪讪。 有个医生瞥他一眼,“实习生吧?” 实习生挠了挠头,又把它点了点,拿着撕坏的手术服手足无措,脸也胀红了。 领头的医生叹口气,道,“这是我以前带的学生。现在工作不好找,他闲了好几年,终于找到我这里来,求我照顾。这孩子一直不太灵光,大家多担待。”又朝着那实习生,“柜子里还有一件新的,去拿出来用吧。开柜密码是我的工号——我的工号你该记得吧?” “记得记得!” 实习生连忙奔到柜子前去。等他笨手笨脚把衣服穿上,医生们已全准备好了,等在门前。他忙又奔过去。 领头的医生在门边小屏幕上输入开门密码,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地开了。巨大的房间昏暗着,只一束灯光照着那玻璃罩和玻璃罩里的人。 很安静。 随着医生们走进来,巨大手术室里的灯光也陆续全亮了。 医生们先是检查了各仪器上的读数,确认所有数据都正常,便按下床边一枚红色按钮,打开了玻璃罩。 床上的人露在空气里,一动不动,仍沉睡着。发丝凌乱,身上衣服也仍脏着,来时是什么样,眼下便是什么样。 即使乱着脏着,掩不了她好看。身形单薄,眉眼静美,手腕细白得像折一下就能断。 医生们围聚在她左手边。 领头的医生拿了把手术刀,锋利刀刃在熟睡之人细嫩的手背皮肤上稍微比了比,便一下划开。鲜血渗出。 “嘶——”实习生一声怪响。 医生抬眼瞥他一眼。“安静。” “呃,抱歉,老师。” 医生道,“你过来。” 实习生连忙凑过去。 医生的刀在已然出血的皮肉里又是一划,动作极为熟练。那手背上的伤口更深了,殷红鲜血淌在凝玉似的雪白皮肤上,对比之下有一种惨烈。 实习生看得头皮发麻。 医生将刀尖敲了敲。嗒嗒。那不是刀尖与血肉相碰的声音,是碰着了金属一类的东西。 实习生喉头一动,勉强睁大了眼睛看过去—— 手背血肉里嵌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圆片。 医生道,“这就是它们的管理芯片。” “呃……” “之前让你看资料,你看了没有?” “看了。” “管理芯片有什么用?” “呃,可以控制他们这些仿生人的行为、意识、记忆……之类的。” “管理芯片如何发挥作用?” “呃,管理芯片与他们的神经相连接,平时只要用设备远程操控这个芯片就可以了,芯片会往它们的神经元放射信号,从而控制他们的大脑……之类的。” “管理芯片有什么局限性?” 第27页 “呃,有时候不太好用……之类的。”实习生见医生脸色冷淡,心中十分不安,又补了一句,“他们可能会抵抗管理芯片的控制,然后芯片就,呃,失效了……之类的。” 医生叹了口气。“你啊,基础知识不牢固!答个问题,又是‘呃呃呃’,又是‘之类的’,含含糊糊,话都讲不清楚,这样怎么行!” “呃,”实习生下意识地又说了呃,一下子又胀红了脸,“抱歉,老师。” 医生摇摇头。“算了,含糊是含糊了一点,大体上也对。”一抬眼,觉得实习生脸色实在难看,又道,“怎么这副表情?” “老师,我……”实习生支支吾吾一阵,“我之前确实没仔细看资料……我还以为他们是机器来着,都是金属啊零件啊之类的……” 然而眼前所见,却是血肉之躯。 医生道,“机器人怎么能跟这种东西比?这是公司斥巨资造的高级仿生人,尤其这一个,还是贵中之贵的A型,身体结构上与真人无异。” 实习生微微一愣,“……您是说,她是人?” “它是仿生人。” “您说她跟真人无异。” “我说的是在——身——体——结——构——上——与真人无异。” “那不就是真人?”实习生茫然道。 医生微愠。“不是!” “呃……抱歉,老师。” 医生道,“这个A09昨天抵抗了管理芯片,我们现在得给她换一个新的。这是最基本的手术,你到一边站着去,好好看着。” “是。” 实习生退到一边去了。 医生们聚在灯光下,小心而缓慢地把原先的芯片取了出来,又仔细换上一个新的。仿生人身体结构同真人一般复杂,要把一块金属芯片与神经元连起来,难度实在是不低的。 费了好一番功夫。 换完了芯片,医生们便给仿生人把伤口缝起来。这时候才注意到她手上别处的伤口,顺带着处理了。 他们将手术器械收拾收拾,又围聚在她头部周围。灯光调整了,将这一块地方照得雪亮。 实习生蓦地心中一紧。“老师,”他压着声音,“接下来是要——?” 医生答得平静而随意。“开颅。” 实习生差点跳起来。“开颅?!” 医生蹙起眉头,觉得他大惊小怪,“管理芯片效用有限,只能日常处理小问题。真有大安排,还是要直接对大脑做控制的——你怎么这副模样?” “您您您您——要切开她的脑子?” “开颅手术在我们这里也不过是一项常规手术。你这见了鬼的样子——唉,你是不是压根没看资料?你说你这敷衍态度怎么找得到工作啊?” “开开开——开——开脑子——” 实习生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竟然要开脑子? 眼前沉睡着的姑娘真得不能再真了,头发柔软,皮肤苍白而温暖,漂亮得让人觉得多看一看都是唐突冒犯。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眼睛阖着,那眼睫长长的,投下一片阴影。 ……要切她的脑袋? 实习生全身僵硬,半张着嘴,望着冰冷的切骨机缓缓移过去。 有女医生给姑娘梳头发。 不是为了好看,更不是为了照顾,把那一头柔软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为了左分一下、右分一下,在正中央揪起一束,几道白色头皮为线,画出块四四方方的地。 然后用笔将线描得更明显。 再然后,切骨机毫无生气的利刃缓缓地、缓缓地,接近了。 低鸣作响。 鲜血滴落在地上。 医生们熟练而面无表情地操作着。 而面容苍白的姑娘仍在沉睡,胸前一起一伏,不知是否有梦。 实习生脸上越来越白,越来越白,当医生将一块血淋淋的东西拿起,他终于再也看不下去,一下子转身跑了。 呲啦呲啦。 实习生发着抖,身上的无菌手术服几乎是撕下来的,胡乱往边上一扔。不知是衣服碰倒了什么东西,还是他手肘撞了墙,总是慌乱里一阵咚咚乱响。 他奔出门外。 外面是一条银灰色的金属长廊。 还挺繁忙的。 这么一条廊上大概有十七八个手术间,不时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进进出出,有的手上还带着血。 也有一身黑衣的保卫人员推着移动床走过,床上躺着与真人几无异处的仿生人。有的沉睡安静,如同方才的姑娘。有的却挣扎着,口中被塞了布,发不出声音,惊恐万状,眼睛四下里看来看去。 仿生人看上去与真人一模一样,穿的都是古装。 实习生一路走,不小心撞了好几个人,连抱歉都忘了说。 走到了长廊尽头,再推开一扇门,门后便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 一眼看不到边,往上望不见顶,那是生生把一座巍峨之山挖空了才建出来的。地是厚重大理石铺成,一片雪白,几无杂质。人走在这里,立马便觉得自己渺小。 广场最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屏,正放着宣传组新作的广告。 那屏幕上—— 天地壮阔,古城雄奇,车马喧喧,金楼玉宇,好一个瑰丽辉煌的古代世界!此地有江湖诡谲,宫城富贵,帝王将相,名花倾城,壮阔的故事惊天也动地。又有小桥流水,山屋炊烟,溪边的浣纱村女抬眸一笑,天地中也可有家常烟火气。 第28页 再一转,轻衣美人月下饮酒,素手一抬,裙裾一摆,跳出一曲惊鸿舞。 再一转,铁甲的将军马上张弓,一箭射出,沙场上兵戈声声堆白骨。 再一转,雪山日落,刹那间天地金芒。 有如此美得惊心动魄的画面作底,广告语便只需寻常一句——“黑巢世界,这里,有故事。” 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正站在广告牌下讨论着。 “A14现在有点过气了,活跃粉丝量才七位数,还没几个B型的高,粉丝打赏、周边销量、人气对战——收益也越来越糟,救不回来了。把它的宣传片段撤了吧,换A05。” “A05的时长已经够多了。” “现在它最火,再多一段画面也是应该的——牌面么!” “我倒觉得没必要再加到A05身上去。A14空出来的这段画面正好可以把用户运营组的片段塞进来,就是他们拍的那个小仿生人向公司工作人员笑着叫爸爸妈妈的那个片段。” “那个?那个画风跟这支广告不搭吧,而且上面不是说那种凸显仿生人对公司的感恩之情的宣传现在要格外重视起来吗?得好好单拍一支才行,怎么能随便加塞。” “对对对,得单拍,昨天3组的小李连方案都写好了。弄个温馨的小纪录片,让外面看看公司是怎么为这些仿生人的身心健康和生活幸福感操心的。尤其人气高的那几个,要让粉丝知道我们对他们实在是非常好。” “行。” 几人低声商谈间,大屏幕上的广告行将结束。昏天之下沙场尸骸累累的画面缓缓要淡出去了,渐扬起一阵悱恻琴声,新的画面慢慢现出——那是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旧的画面还没消散,新的画面已浮上来,一出一入承接着,略有重叠。 如此蒙太奇之下,这眼睛仿似是鲜血之地里张出来。 那是一只狭长的凤眼。 血地为衬,尸骨作陪,那眼睛慵懒地、缓缓地睁了开,伴着琴声悱恻绵长。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人间鲜血化作烈焰,万千生灵焚为尘土,才烧得出那样惊心动魄的光。生命可以耀眼至此。 实习生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 忽地身上滴滴一阵响,联络器里有人找他。他手忙脚乱在身上摸了一阵,把那半个巴掌大的联络器接通。 那边是他的老师,方才在手术室里带头做手术的医生。 医生听上去有些急。“你到哪里去了!快回来,出事了。” 第十四章 空阔的银灰色房间。银灰是一种冷寂的颜色,毫无生气,令人想起骨头,继而又想起滴血不剩的尸体。 此时此刻,这房间里有些嘈杂仓乱,金属大门开开关关着,有人跑出去,有人奔进来。各式仪器滴滴作响。 房间中央的玻璃罩里,一个人影在里面挣扎,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玻璃上,听得人心慌慌。 姑娘一双黑眼睛里极亮。望着玻璃外面,想出去。 额顶有血往下流,细细的三两条殷红爬过苍白的皮肤,染了眉眼,那模样仿似红艳盛妆,几近惨烈。 她不停地撞在玻璃上,但玻璃坚固,除了一声一声的响,巍然不动。 医生抹着汗,向一旁神色冷淡的褐衣男人解释着,“开颅手术还算是顺利,我们做得很仔细,该做的都做了。可头骨刚接回去,不知怎么的它忽然醒了。” 褐衣男人道,“术前麻药打了多少?” 医生道,“打了1.5单位的。” “少了,”褐衣男人道,“这是A型仿生人,编号A09,身体机能很强,麻药至少需要两个单位。” 医生讪讪解释,“这是它第一次进手术室开颅,我当时想着要是麻药一开始就打这么多,以后不好弄。像隔壁A05,现在一次手术,光是麻药就得打四个单位的,身体上难免损伤……” 褐衣男人身上联络器忽响了,来的是一条长信息。他只扫了一眼,眉头一皱,隐隐不耐烦起来。 医生更加不安。 玻璃罩里仍咚咚咚响着,罩子里明亮的黑眼睛望着外面,脑子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起来,但一心要出去。咚咚咚。撞个不停,手臂早淤青了。 褐衣男人关了联络器,往玻璃罩里瞟了一眼,又看了看边上的仪器。他几乎是随口说的。“抽干罩子里的氧气。” 医生一愣。“它会窒息的。它才开过一次颅,身上还有伤,窒息会很痛苦。” “等它窒息昏迷失去意识,打开罩子,用链子把它锁上,然后检查是不是需要第二次开颅。如果需要的话,上报给我。” “但是动物保护法说……” “它不是动物,”褐衣男人打断道,“它是个商品。” 说罢便出去了。 医生与自己的实习生对视一阵。 实习生喃喃道,“她不是动物。她是人。” 医生像是没听见。犹豫一阵,到仪器边上,背对着响个不停的玻璃罩子,伸手缓缓按下一个按钮。 滴。 玻璃罩子里的挣扎一下子剧烈起来,咚咚咚,歇斯底里,但很快便弱下去。 没动静了。 玻璃罩里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好漂亮的一双眼睛,黑如点漆,又那么亮。不管是谁见了姑娘,一下子入眼的,一定是这双眼睛。 第29页 只是此时此刻,这双眼睛有些茫然。 玻璃罩外有人在交谈。 只言片语入了耳。 “……这只仿生人身体里有一种很古怪的抵抗力,才放进去的管理芯片怎么又不行了……你到隔壁找A05项目组要点强力芯片过来……” “……伦理委员会怎么像狗一样追着人不放?都说了仿生人不是人,仿生人和仿生人的世界都是公司一手创造的,我们是它们的造物主,它们感激还来不及,哪有什么伦理问题真烦人……” “……前几天丧生虎腹的那个仿生人是真不见了?一个A型,还据说是老头最得意的作品,真就被一头老虎吃干净了?” “……药?你是哪儿来的运营新人,怎么找到我们医务组头上来?那种轻微迷药是往它们的土地里下的,吃了药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它们容易恍惚,就好控制。那是化学组的事,你到楼下找化学组去……” “……设备都检查好没有?我们要给她做第二次开颅手术,这次谨慎一点,不要再出事故了……” “……” 一句也听不懂。 声音落在耳边,有如低低虫音,暗暗鸟鸣,一句也不明白。 空洞的眼睛微微一动,看向玻璃罩外那些人。 ——他们好奇怪。 穿着又宽又长的白衣,那种白,和自己的记忆一样空白。 黑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玻璃罩外有人偶然对上玻璃罩里这双黑眼睛,吓得一声尖叫,往后一踩,差点撞翻仪器。所有人全吓了个好歹。 众人冷汗直冒,手指噼里啪啦地往仪器上按了些什么,一种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细细的导管流进仿生人身体里,姑娘被困意压住,缓缓阖上了眼睛。 她静静的。 医生余惊未定。“这些东西有时候真是——真是挺吓人的。仪器好了没有?大家准备一下,开刀了。” 实习生小声道,“老师。” “你又怎么了?” “……刚才楼上运营组让我过去帮忙。” 医生望着他,叹口气,“我看你是不想呆在手术室吧。” “呃……” 运营部。 门一推开,巨大的房间里到处是电脑屏幕。 屏幕有大有小,墙上的,桌上的,甚至天花板上的……有动无声,画面各异,真像是走进了流彩万花筒。 几百个工作人员各自坐在工位上,很忙碌,有的互相交谈,有的埋头工作,键盘声不断,联络器滴滴滴的声音在空气中此起彼伏。 实习生走到某个工位上,礼貌朝人打招呼。 工位上扎着细长马尾的女人转过头来。“哦,你就是小张说来帮忙的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您不必叫我名字。我的工号是G117。” “G117?”女人念了一次,“知道了。你过来坐在这里,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 实习生坐下了。这房间如此之大,人又这样多,不管是谁,一坐下便渺小了。五颜六色的屏幕间的一枚不起眼的螺丝钉。 女人将一本小册子推在他身前。“这是指导手册,里面会告诉你如何以用户账号登录论坛,如何发帖,又如何再登录管理员账号让帖子通过审核、列为置顶热门帖。” “好的。” “至于发帖要说什么,怎么措辞,怎么配图,这里面也都有。你既然能来黑巢实习,想来也不笨,看得懂吧?” “看得懂。” 女人点点头,转过身又去忙自己的了。 实习生翻开面前的小册子。这里面事无巨细,讲得很全面,说的是如何在用户论坛制造话题、引导舆论、制造矛盾之类的事。 小册子里还夹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今天的工作任务。 要给身份为宫廷贵妃的仿生人B56写一个赞美帖,图文并茂地夸她如何漂亮,好增加她的人气。 要装作某江湖大侠B27的粉丝,写一个情绪激动的叱骂帖,骂B27的仇人C03是一个婊子,引起双方粉丝骂战。 要拿一个从未发帖的新账号装成新人,懵懵懂懂地向老粉丝们问,这虚拟古代世界里十大美人都有谁——这问题无疑将在论坛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每个任务得不停地换账号,还得用小号自己给自己回帖……林林总总,都是一些琐碎的事,因此找实习生来做。 实习生合上小册子,揉了揉眼睛,仰靠在椅背上。一抬头,看见上面十几块屏幕,画面各异。 ……宫门深锁,宫妃与心腹低声商议陷害人的事。 ……市井热闹,古人们逛着庙会。 ……湖边柳下,才子佳人正互诉衷肠。 “古人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着。暗处,千万枚摄像头正对着它们。而网络的另一端,千千万万数不清也看不见的观众在看。在评论。在喜爱也在争吵。 每日从日出到日落,“古人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天上地下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捕捉,被人看得清清楚楚。其中若有惊艳之人,便成为热门角色,受观众追捧,为公司带来庞大的收益。 热门角色,有的是捧出来的。譬如他即将在论坛上发帖夸赞的B56,贵妃自然是美人,风情万种,但多提一提才容易被人记在心里。 也有的是吵出来的,譬如江湖仇敌B27和C03。本来两边粉丝也不过是觉得两个角色赏心悦目,但高薪雇佣的心理专家亲自下场煽风点火,拉帮结派,吵着吵着便吵出了粉丝共同体,你家是你家,我家是我家,终于吵出了身份认同感,成为各家死忠。只要轻轻一撩拨,两边便打仗似的花钱,证明是自家势力比较大。 第30页 依托着如此庞大的观众数量,一个热门角色的商业价值是天文数字,公司自然是不遗余力打造人气,各式手段层出不穷。 但,也有那么一些人,什么也不需要做,他便已是天之骄子。 房间中最宽阔的屏幕上,实习生又看见那只眼睛。 一只狭长的凤眼。 眸色乌黑,却隐隐泛着一点赤红。那眼睛看了过来,却又像是没看过来,不过是漫不经心地掠了一下。它不要看你。因那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睛里。 实习生想,我知道那是谁了。 那古人世界里,天下畏惧的枭主。世人生死,人间太平,像是那人一念之间的事。 ——不过在公司这里,他代号A05。目前最炙手可热的角色。 实习生低低一声叹息。收回视线,翻开册子,开始做事。论坛一登进去,管理员账号下有极为详细的角色信息,编号,照片,论坛热度,周边销量,本月营收额…… 没数据时只是耳闻,如今具体数字摆在眼前,才知道那凤眼的主人究竟有多受人追捧。几乎有点吓人。 一旁的女人道,“你是医务组的?” “对,上周刚来。” “上过手术吗?” “没,旁观而已。”顿了顿,又低声自嘲一句,“旁观也没旁观完。” 半路就跑了。 女人安慰道,“刚来都这样,它们太像人了。” 实习生露出个虚弱的笑。翻着角色资料,不小心鼠标一歪点错了地方,把几千页的角色资料拉到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一张略显熟悉的面容。一个苍白静美的姑娘。A09。热度和营收都是0。 也不该是0吧。先前一个烧火做饭的E987好歹也有几百块。 实习生朝着旁边的女人问了问。 女人先是往这边随意瞥了一眼,说,“它是原始地的吧。原始地跟展区不一样,那边暂时没有摄像头,那边的仿生人还没上架,观众没有见过,怎么会有收益。展区的才会上直播。”她指了指满房间的直播屏幕。 “哦……” 女人忽凑了过来,把电脑屏幕上那张照片盯住了,“……它竟然没上架。” “啊?” “我在运营组干了这么多年,很有经验。这个仿生人要是上架,一定是热门角色,大热的那种。”又看了看照片边上的资料,道,“这么有潜力的一个,怎么十几年一直放在原始地不出来?怪了。” “呃……” 实习生想,其实不出来好啊。 隔壁工位上蓦地一阵小骚乱,十几块屏幕同时一变,上面映着同一个场景,前后左右不同的角度。那是喜堂。热热闹闹的喜宴现场,该拜天地了,一身盛装的新娘子竟是莫名哭了起来。 有人道,“C44,C44,它怎么又出问题了?快把它的管理芯片连上。” 有人手忙脚乱地在键盘上敲。 屏幕上的新娘子哭着哭着,摸上左手手背,身体微颤,似有痛苦。不多时平静下来了,一旁的喜娘过来询问,她答得乖巧。喜宴继续了。 有人擦掉冷汗,长吁一口气。“差点又扣钱。” “真是的,C44这周第几次出问题了?自从婚约定下它就一直出问题,管理芯片用了又用,连开颅都两三次了。今天直播,这么多人看,又出岔子。” 实习生道,“因为她不想嫁吧。” 众人看向他。 实习生道,“她不想嫁。即使强迫她嫁,她还是不想。所以刚才哭了。” 众人看他一身实习生装扮,笑了,“它们哪有什么想不想的,它们又不是人。这些其实都是正常故障,控制好了就行了。” 实习生不答,只看着那画面。 众人也不再理会他,继续工作了。 那画面上,热热闹闹的喜宴,人人在笑,说这桩姻缘定要长长久久、百年好合,又说新娘子温柔贤淑,定能做个很得人心的官家太太。 而新娘子穿着大红的喜服,沉默着,一拜了天地,二拜了高堂,三又朝着脸上一颗大痣的新郎拜了下去。 红盖头严严实实遮了脸,谁也看不清表情。 “好姻缘就是这样了。”人们笑说。 第十五章 实习生埋头在运营组忙了一日,回医务组那边的时候,差不多是晚上了。 医生已结束手术,在休息室里喝茶。这茶清苦,喝下去不是为了品尝,而是为了以最短的时间填饱肚子——这是一杯营养茶,他喝完就要去给别的仿生人做下一台手术。忙得很。 实习生一走进来,医生抬眼看他,道,“去运营组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骗人骗了一天。” “当然,”医生道,“那是运营组。今晚加个班吧。” “啊?” “A09短短三天开颅两次,乱七八糟的药打了这么多,今天晚上状态可能不太好。你去看着。” “噢。” 晚上九点。 外面大概已入了夜了,但公司大楼层层灯火通明,没有昼夜之分。 银灰色的金属房间里,灯光再亮,也泛着银灰色的死气。各式仪器连着导管,也是无声无息。 玻璃罩里的人在沉睡。一张漂亮的脸,安静而面无血色,疲惫至极。若非呼吸面罩上薄薄的水雾,还以为已没了呼吸。 第31页 实习生独自走进来。 先是认真检查了各项仪器上的读数,按照教科书上的解读步骤,写成一份即时报告,然后取出联络器给老师发了一份。 他走到玻璃罩前。 玻璃罩里躺着的是一个仿生人。但,她看上去比真人更真实。真人到处在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制造幻象,而她安安静静躺在这里,没有一句假话。 实习生道,“顺利的话,你再过几天就回家了。你运气还算好,不在展区,在原始地……虽然搞不好什么时候,你家那边也就突然上架了。” 她睡着,自是不应答。 他转头,看见床边小架子上的一只透明小袋子,里面只装着一样东西。 一枚银色的小铃铛。 那是仿生人被抓来时候唯一的随身物品,揣在怀里,还用布小心裹着,很小心。它被放在这里,一直没人想起来管一管。 实习生伸出手去,把袋子拎了起来,好奇地看着那铃铛,随手晃了晃。 叮铃。 银铃一声轻响,很是悦耳。 实习生把袋子放回去,对着玻璃罩那边笑了笑,“是你的铃铛吗,很可爱。” 玻璃罩里没有回答。呼吸面罩上的薄雾一下有,一下无,很平静。 架子上的铃铛忽地自己响了起来。 叮铃…… 是很绵长的一响,低而温柔。声音消散了。 实习生吓了一跳。 四下一阵打量,房间里除自己和玻璃罩里沉睡的仿生人外,分明没人。没人碰这铃铛。 小铃铛安安静静的,就像它的主人。 实习生小心伸手,又把装了铃铛的袋子拿起来,试探性地又晃了晃。叮铃。立马又放回去,紧紧盯着它。 它没动。 但是,很快—— 叮铃…… 它自己又响了。声音很低,很长,很温柔。 实习生僵在原地,一身冷汗。 ——闹鬼么? 他再也不敢伸手去碰那东西。 滴滴。又一声响。这一次不是铃铛,是他的联络器。医生发了一条信息过来,让他重点关注仿生人大脑海马区的监测。 实习生走到仪器前,把数据检查一次,又按着教科书上的规范步骤把这些数据仔细解读出来。他终于后知后觉,微微一怔。发了条信息,“老师,这些数据的意思是——她的记忆没了!” 那边回复道,“对,都锁上了。” “为什么锁上?” “它要被送进展区了。好像是个宫妃之类的角色,是公司这季度要重点推出的新产品,要大放异彩的。” “?” “?什么?——好好做你的事,一天到晚大楼里到处乱跑,小心被监控器抓到。” “监控器?” “对,监控器……半月前有很多到期换掉了,还有的在维修,剩下的数量不多,大概你这几天没碰上过。” “哦……” “我这边手术要开始了,你好好的。” 联络器屏幕暗下去了。 实习生转头,看向玻璃罩里仍是一动不动的姑娘。她这样乖巧安静地睡着,什么错事也没有做过。却是回不了家了。 联络器忽又滴滴一响,打开一看,是早间运营组那女人问他有没有看见她的工作记录簿,之前就放在桌子上的。 他答说没有。 送A09到展区是几天之后的事,有专门的形象设计师来给她换衣服,做装扮。姑娘空洞着一双眼站着,遍身绫罗,红妆绮丽,一眼看着确有艳压群芳的样子。 但芯片控制之下,她没完全清醒,木木的。一个漂亮的傀儡。按照各部的检查报告,她一丝旧记忆也没剩下。脑子像一张白纸,任人书写。 设计师赞叹说这新产品一上线,一定卷一场风波,把前段时间风风光光的贵妃B56压得一点光也不剩。 但,这天花了这么久为她装扮,却没成功把她送到展区去。 那时人们簇拥着她,走过长长的直廊,到了大广场,又走入另一条直廊,走到了尽头。那里有电梯。 姑娘双手被锁在身后,茫然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脸上一片空白。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那声音,有三分似银铃轻响。 ——叮铃…… 仿生人眼皮微微一颤。 人群催她走,她脚下不动,嘴唇翕动,低低念了些什么。 有人问,“它说什么?” 有人答,“没听清。” 正要追问,忽地,发问的人被仿生人盯住。 “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止衍?”仿生人说。神情迷茫,但,语气没忘了礼貌。 人群沉默一阵。 电梯门关上了。大家站在外面,谁也没动。 “我觉得,”终于有人先开口,“她需要第三次开颅手术。这次要更仔细一点。” 过了好些日子,第三次术后的仿生人被人簇拥着再次站在电梯前时,展区京城的“选秀”已将结束了,原计划被迫取消,他们给她换了个身份。似乎是渔家女,要在渔村里等着皇帝偶遇。 电梯到了。 叮—— 她眼皮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没出声。 人们走进电梯里。 说是电梯,其实也像小型列车,有窗户有座位。它动了。它不是只有一个方向,直直往上走,而是东一阵,西一阵,黑暗里疾速奔驰着。 第32页 一阵光落进来。 到了。 人们簇拥着仿生人走出电梯门。 一阵微凉的风迎面吹来,眼前是一片山野空地,正是日将东起,林间静谧。 而电梯是将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草皮顶了起来,外罩是一种强度极高的玻璃,看着像个透明的方形房子。 人们走出来,要么是黑衣,要么是白衣,只最中央的仿生人是一身灰棕布衣,渔家姑娘的装扮。 她被拥着,一步一步往前走,长发未扎,曳曳垂落,遮了锁在身后的手。 有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定位仪。“就在这里吧。这里离我们要送她去的那个渔村很近,往管理芯片里把数据输进去,让她自己在这里睡一觉,她就会忘记黑巢,以为自己是个村女,到渔村去了。” 身侧的另一个黑衣人凑过来,皱眉。“这个电梯门离‘京城’太近了,只有十几公里。万一我们数据输到一半,有仿生人闯过来怎么办?” “没关系,这附近没什么人,而且已经做过调查,京城展区的几个热门角色今天没有会往这边走的。” “确定?那些人气角色成天有那么多观众盯着看。我们这些幕后人员是绝对不能被观众看见的,不然就是大事故。” “很确定。那些人气角色,每天都有公司专人写七八份行为报告,他们的行为规律早就被摸透了,今天不可能到这边来。” “是吗……” 众人在空地中央停了。 黑衣人们开始调试仪器,仿生人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同前来的实习生趁人不备,走近她,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她的小铃铛。 她神色空白,茫然的,看也没看他。但本能地把铃铛捏好了。 忽地有人一声低叫。“糟了!有热门角色靠近了!” “哪一个?!” “是A05!怪了怪了,它地盘又不在京城,一晚上突然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连忙把今天公司专人写的A05行为预测书找出来,快速浏览一遍,越发觉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份预测报告说它会往这边来!” 有人叹气。“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些东西有时候简直像有自由意志一样,想干什么干什么,根本猜不中它们到底会做什么。” “怎么办?A05是展区目前人气最高的角色,盯着它的观众那么多,我们绝对不能被它撞见。还有这些仪器。现在联系运营组操纵A05的管理芯片让它走开已经来不及了。” “立刻收工,明天再带这只上来。” 众人迅速收拾东西,欲往电梯走。 但是,A09,她不听话了。管理芯片数据输入尚未完成,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皮很沉了,半阖着,可不管人们说什么她也不动,就是不跟过来。 有黑衣人朝着她走过去,要抓她过来。 她竟是转身便跑了! 满身是伤,踉踉跄跄,每跑一步都掉汗,脑子里像是有一把不怀好意的刀在搅来搅去,血肉模糊一样地疼。 有人追上去,朝她开了一枪。□□。她躲过了。 黑衣人要继续追,电梯里一声高喊,有点慌乱。“快回来!A05也在那个方向,好像是听见我们这边的声音,来得很快!” 追逐着A09的黑衣人只好迅速转身退回来。所有人挤进了电梯,滴的一声,电梯下行,玻璃房子几秒钟后便消失了。原地恢复成一块平平无奇的草皮。 仿生人A09独自在林子里跑,跑了没几步,倒在地上。太累了,又疼。握着手里的小铃铛,一倒,就睡了。 林间,又寂静了。 脚步无声,几个人近了。 一共四个人,俱是身形修长,武功极高。其中三个是微微垂首,一身劲衣,腰佩长剑,脚步轻而谨慎。 只一人,朱衣在身,艳烈如血。衣上珠连玉缀,袖口绣了只啼血的凤凰,华厉之色栩栩如生。 虽是个男人,那相貌却几乎凌厉美艳,光芒之盛,盖住了东天曙色,一眼看去是烈火将燃、凤凰欲飞。 凤目狭长。 三仆一主望见地上昏倒的人。 一个仆役走来,在地上人身侧蹲下,试探鼻息。 活着。身上到处是淤青,还有不少旧伤痕,人虽已昏睡过去,倦色却未减轻半分。显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仆役发觉姑娘一只手紧紧蜷着,试图扒开,但那手握得太紧。 那做主的人走过来,往地上打量着。 仆役恭敬道,“主上。” 秀长凤目微微一抬,不甚在意。“杀。” 仆役毫不迟疑。“是。” 拔出随身佩剑,杀气已现,剑光一闪,朝着地上人刺了过去。 叮—— 却是刺进了土里。 再一看,原来是那倒在地上的姑娘身子一缩,本能闪过了。这时候才睁开眼睛。多亮的一双眼睛。 刀光剑影刻入骨血,才凝得出这样一双眼睛。即使方才人已睡了,对周遭杀意仍无比敏感,一刹那,便清醒过来。 红衣人微微抬手,仆役立马收了剑,后退一步,垂首站立一边。 狭长的凤目望进地上那双黑眼睛。 多么矛盾的存在。 这样一双明亮锐利的黑眼睛本该是不好招惹的,手起刀落,刹那间取人性命——却如此黑白分明,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底,单纯至极。 第33页 她一定还没有杀过人。一把尚未染血的、天生的杀戮之刃! 红衣人半晌一动未动。 一上一下两个人对视着,终于,地上的人实在太累了,先睡着了。 第十六章 厅室昏暗。 黑发的姑娘缓缓睁了眼。 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沉甸甸的,很累。这样累,却没躺着休息,而是半跪在地上,垂首,一副忠诚的姿态。 三步之外,有个一身朱衣的人背对着她。那朱衣实在华丽,金丝繁复,珠玉细丽,袖上一只凤凰几乎欲飞。此人如火,炽烈得像是随时会烧起来。 然,他不说话。 室内灯火二三,摇摇曳曳,有点阴森。 姑娘强撑着身体,弄不清情形,也不说话。 静极了,此地夜色无声。 倏地,一道寒光自朱衣人手中飞出,直取面门,极快! 三步,刹那之遥。 但,姑娘比它更快,手一抬,微使巧力,便将那蕴藏可怖力道的暗器往原路打了回去! 朱衣人手腕微动,一阵劲风将暗器打偏,嚓,钉入墙内,连个尾也见不着了。 那夺人性命的暗器在空中改了这么几回方向,每一次都极快,自朱衣人手中飞出到最终刺进墙里,不过是电光石火之瞬的事。 房间里,又寂静了。灯火无言。 良久。 朱衣人低低一笑。“你似乎已忘却前尘。” “……是。” “你想知道你是谁吗?” “想。” 朱衣人缓缓道,“你名为燕归。” “……燕归?” “你自幼在这里长大,是我麾下之人,素来忠诚,也守规矩。前日上山替我做事,手脚不够麻利,出了些意外,撞了脑子,什么也不再记得。” “……你是谁?” “我是你无权发问的人。” 语罢,朱衣人径直推门出了房间,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门关了。 姑娘看向墙上那个小洞。一枚暗器刺在里面,深深的,被石墙死死困住,拔不出、逃不掉。 朱衣人不曾亲口说过自己姓名,但要知道,也实在不难。 这里是六道城,楼阁人声如云,华灯终夜不散,世间金银珠玉都到这里来,也从这里走。天下繁华莫过于此。 六道城主,孑然一身,立于繁华富贵之顶。 名为凤独。 江湖传言,凤独此人遗世独立,不恋人间云烟,也许终有一日要隐退山野。 然而,这不过是个刻意造出的假象。 凤独其人,光芒盛大如火,他的野心也是。伪作身在江湖之远,实则意在庙堂之上,相隔千里——欲将京畿,纳入掌中。 做这样一个人的属下,是要在将来某日替他开疆扩土的,战场上杀出一片血路来。如今主上隐忍蛰伏,属下们更要令行禁止,要足够忠诚。 ——作息有律。 天不亮便要起身,到武场去,从铁制兵人到塞外烈马,各式训练都为磨人意志、精人武艺,可以流汗,可以出血,但一身血汗也不准说一个累字。 ——规矩森严。 六道城主是唯一的律、至上的法,府中众人从衣饰着装到三餐饭食,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他定好了一切。触犯规矩是事关生死的大事。 燕归是个守规矩的人,身上的伤才养了半好,便按着规矩到了武场去。 那天,凤独在场。 有武童走来,恭恭敬敬,双手递给姑娘一把长剑。 名剑之为名剑,哪怕刃仍藏在鞘中,也一眼便令人知其寒芒。这柄剑,长而古雅,森然可畏。 燕归没有接。她不过往剑上看了一眼,便又平视前方了。“……我不用剑。” 一个“不”字脱了口,周围立马静下来,谁也不敢动作。哪怕不远处正练着剑的,剑举在半空,不敢落下来。 六道城主这么多年,谁忤逆过半个字? 属下们战战兢兢,他本人倒是不甚在意。“你不用剑?” “嗯。” “你喜欢什么?” “我不知道。” “鹰炙。” 凤独身后有个武侍上前一步。“属下在。” “给她找一把刀。” “是。” 找来的刀也是名刀。刀柄是暗铜色,巨刃森寒,曾造杀戮。日照其上,仍隐隐可见血腥之气。 姑娘偏瘦,刀却那么厚重。 燕归尚未开口,凤独先开了口。“拿下去。去找弓箭。” 弓箭也很快拿来了。且不说长弓如何,只看箭筒,里面每一支箭抵得上十把好刀的造价,箭尖锐利,轻易便可穿骨。日光本是暖的,照在这里,无端便成了一丝寒芒。 武童恭恭敬敬地,又双手把这弓箭递在她眼前。 燕归没开口说不,但,也没动。 没动,这也是忤逆。 朝阳薄淡,周围越来越静了,众人大气不敢出,武童的脑袋也是越垂越低。 凤独倒是颇有兴致,一双凤目把她打量着,“虽是撞了脑子,性情竟也大变。你又在顾虑什么?” 燕归抬眼看他一下。“我不杀人。” “谁要你杀人了?” “……” “武场是训练的地方,刀枪弓箭即使见了血,也不过点到为止。再有,人都是我的人,就算你要杀,我还不让碰。” 第34页 “……总之我不杀人。” “啰嗦。你受伤忘了武艺,箭射不准了,因此故意拖延?” 燕归又抬眼看他一下,倏地,手往前一抓,把弓箭接了。 这城主府邸的武场很大,不多远便有箭场,箭靶立在墙边,边上还有个大笼子,里面关了三只鸟,太阳底下有点焦躁,正扑棱着乱飞。 姑娘走到那边去,不等任何人说话,站定,搭弓,拉弦。嗖。一箭正中靶心。嗖。又一箭正中靶心。 ——说谁不会射箭了? 再拉弦,这一次对着鸟笼子。 嗖。嗖。嗖。 连发三箭,动作快得令人以为只有一箭,然而看过去,笼子里三只鸟全被射下了,无一例外,正中头心。 箭来得那样快,也许连鸟也还没有反应过来,长箭横穿,在地上胡乱扑棱几下,才彻底死了。 燕归平淡收了弓。 众人心下叹着,面上更不说话了。 凤独无动于衷,只是朝着武童道,“再给她拿匕首,小一点的。” “是。” 匕首呈上来了。 凤独不再看姑娘有什么反应、要是不要,转身便走了。几个武侍在身后忠诚跟上。不多时,出了武场。 凤独道,“她适合用剑。” “主上为何……” “她自己不愿意,先由她去。好花应待它自开。催得太急,容易挫筋败骨。” “是。” “真有意思,”凤独低低一笑,眸中一点赤红微现,“此前一番到京城去,江山壁没找着,倒也捡着个宝贝。” 没有过往又身手利落的燕归,就这样成了六道城主的属下,晨起便去武场,入夜才回房。府中众口一致,都说她自幼便在这里。 只她觉得自己对这里不熟悉。 她没有过往。一点也记不起来。谁都不认识。 没有过往的人,灵魂是掌间一捧清水,空空荡荡,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藏着,试图去找,却眼睁睁看着它从指间落出去,看不清,也无从寻觅。 有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没了那重量,连生命也变轻了。 那究竟是什么呢?一点想不起来。关于过往,她只剩下一枚银色的小铃铛。 当初与六道城主一同在山野中救下她的武侍鹰炙说,那是她那时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人一身是伤,早已失去意识,手指却还那么紧,掰也掰不开。 小铃铛,不到指甲盖那么大。 不记得是谁给的了。 只是,带在身上,每日看上许多次,却从不去摇它。 ——“不摇。” ——“不摇。” 为什么不摇?不记得了,但,反正不摇。 这六道城如此繁华,终日人声鼎沸,六道城主府邸却总是寂无声息的。主上威重,律令严明,走过一条长廊、上了一条小径,连步数也有规定,入夜后更没人敢出声。 天穹总是阴暝,连月亮都是泛着青的冷色。 处处寂。 这份寂,是寂静,也是孤寂。 每日把回廊走到了尽头,推门进了黑漆漆的屋子,抬手点一盏明灯,微黄的烛光落了满屋,消不去这份寂,不过是把它染成了烛光的颜色。 烛火熄了,姑娘独自入睡。有时候会梦见一个人,比她高了一个头,看不清脸,听不见声,也不认识,而且碰不着。但那身影只要出现了,就觉得很高兴。 有时候太高兴了,甚至从梦中惊醒。 一睁眼,房间里黑沉沉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六道城主的府邸里,寂夜无声。抱着被子觉得冷。 那个随时随地能让人听了就高兴的名字藏在嘴边,却像是哽住了,说不出来。 是谁。是谁。是谁。 点了烛灯,取出小银铃在光下看一看,很容易便出神。 长夜未尽,看不到头。 她一日一日地过。 自燕归入六道城,数来已三月有余,来时春未深,此时夏已盛,正是暑热时节。 燕归一早出了门,那时天仍黑着,在去武场的路上被侍女叫到凤独书房外等候。 她很快到了,安静地站在门外。一身最是普通的红黑劲装,背上背着箭筒,腰间配了匕首,干净飒爽,与府中寻常武侍无异。 ——她是他们中的一员。 虽与众人全都生疏,不常说话,但,毕竟是同僚。三个月同衣同食,足够这身份意识在心底扎根,不再生疏迟疑。 森严等级之下,主上召见属下,属下不可以迟,主上却可以慢。书房门始终紧闭,里面分明没有人。 就这样等。一个上午都等过去了。 红日在天,烈光灿灿,脚步声远远而来。凤独带着武侍鹰炙走来,到了这边,径直开门进去了。 但,没有叫她一起进去,所以,还得等。又等了两个多时辰。 她始终安安静静地等着,不说话,站得直。 凤独终于差人叫她进去。 进了门,满室书香。屋中最引人眼目的物件是一方松木书案,厚重结实,雕纹细致,是难得的书室好物。 凤独在那书案后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一页一页不甚在意地翻。其人如火,总令人怀疑他会把手里的书烧起来。武侍鹰炙立在一旁,垂首不语。 第35页 三个月已足够失去过往记忆的燕归“重温”府上所有的规矩。她走进来,一言不发,单膝下跪行礼,微微低着头,等待问话。 又等。 书卷翻过,轻微的一声,室内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凤独终于道,“近来如何?” “属下很好。” “算起来,你在武场也是三月有余了。” “是。” “知不知道为什么要你在武场待三个月?” “日夜训练,精进武艺。” “错。” “磨练意志。” “错。” 燕归不说话了。 凤独缓缓道,“是惩罚。” “……惩罚?” “记得不记得我告诉过你,你三月前,是因替我上山做事而意外出事。” “是。” “你身为六道城属下,却大意之下令自己在山野间摔倒,撞了脑子,又是失去记忆,又是任务失手。若你是我,罚是不罚?” 按府中规矩,失去记忆是小,任务未成是大。 燕归道,“罚。” “因此罚你在武场三月,摸爬滚打,日日无休。该是不该?” “该。” 狭长凤目望定跪于地上的姑娘。“如今三月已过,便准你恢复原职。明日起,你不必再去武场,每日早膳后到书房来,只需要跟着我。” “是。” 燕归以为话说到这里,凤独该让她下去了。但是,没有。 室内沉寂。 她低着头,知道那双微带赤红的眼睛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开口。主上心思,向来无人能够揣度。 忽地一阵破风之声! 那是一枚暗器,从凤独手中飞出,一道寒光,直取燕归面门,极快! 同三月前初见时一般,燕归反应更快,手一抬,生生把那暗器夹在指中,却—— 没像三月前那样把暗器朝着凤独原路打回。 紧紧夹着疾飞而来的暗器,用自己的手指承住了那一股可怖的力道。磨出了血。渗在指缝间。 血缓缓地、缓缓地沿着手背往下流。鲜红的。 姑娘仍低着头,一言不发。暗器怎可朝着主上扔,她已经绝对忠诚。 凤独望着那血,终是莞尔。“燕归,若我再给你一把剑,你要,还是不要?” 姑娘面色挣扎。半晌。低声。“……不要。” 凤独仍是笑。“为何不要?” “剑是天下正义之器,而我……” 凤独打断她。“你不知何为天下正义,因此不愿执剑?” “是。” “荒唐。你怎会不知天下正义?” “我……知?” 凤独起身,一步步走向她,朱色衣摆拂在地上,有如火焰曼舞。他微微俯身,将沾血的暗器从姑娘指间取出。声音放低了。“看着我。” 姑娘顺从,抬起头来,望进凤独双眼。那凤目一双,竟是熠熠如火,通晓世间一切,不容许任何人说一个不字。 凤独缓缓道,“我就是你的天下。我就是你的正义。” 姑娘怔住。 凤独将暗器尖刺抵在姑娘眉心,力道很轻,没有刺破皮肤。但,尖刺上原本已带了的指间血没有干,顺着眉心流下去。殷红的一道。有些血腥,但很艳丽。 姑娘脸上带血,一双黑眼睛定定地望着眼前人。 他像极了天光。这世上有一种人光芒万丈,走到哪里,天火就烧到哪里,世人全被烧得连骨血也不剩。 这光芒万丈的人带着笑,盯着她,缓缓道,“什么是你的正义。” 姑娘眼睛里挣扎一下,但,终于低低开口。“主上是我的正义。” “什么是你的天下?” “主上是我的天下。” “你为何不愿执剑?” “我不知天下正……” 凤独蓦地加重语力。“你不知?” 这一声之后,姑娘彻底怔住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凤独手指微微一动,便将暗器扔在地上。叮。入地一寸半,恰好没了全身,整个看不见了。彻底的囚禁。 一刻沉默。 再一刻沉默。 凤独终于开口。“什么是天下正义?” 姑娘终于顺从。“主上,是天下正义。” 凤独抬手,向始终沉默立在一旁的鹰炙道,“取枭杀剑。” “是。” 鹰炙几步走向书房里间,取出一柄古雅之剑,双手呈在燕归眼前。 此剑名为枭杀。 枭乃天穹强悍之鸟,又有人首之意。枭杀是个嚣悍霸道的名字。 但这名为枭杀的剑却古雅内敛。 在外高雅沉静,在内杀戮嗜血。 剑如是。人如是。 凤独道,“它是天生的杀戮之刃,你也是。接剑。” 姑娘看向那剑。 终于—— “是。” 枭杀剑不是山寨里打打闹闹的铁玩具。 枭杀剑是一柄杀人剑、一柄真正的剑。 接剑的那瞬间,一阵入骨的热流从掌间蔓延而上,让心底炽烫,那是从未有过的沸腾的感觉。 姑娘半怔了怔,下一瞬—— 一剑挥出! 那剑风是无声无形的,掠出去,穿透书房中那结实厚重的松木书案,顷刻间已在书案后的墙壁上留下一道可怖的极深剑痕。 第36页 书案却仍是屹然而立。好似未受影响。 姑娘不发一言。 书房中一时寂静。那书案,渐渐有声音。若有若无。 凤独走到书案前,伸了一根手指,只一碰——数人宽的大书案咔嚓一声从中折断,桌上笔墨纸砚继而滑落,一地狼藉。 书案断裂处极为平整,方才那剑风实在太快。 凤独忽笑道,“你要知道,剑虽是好剑,可我的桌子也是好桌子。” 燕归:“……” 凤独道,“我倒是没想过你会拿了剑便砍东西。这可不行。如今东西已是坏了,你打算怎么办?” “属下,”姑娘抿抿嘴,“请罪。” “怎么请?” “属下会把这里收拾干净,买来新东西,恢复原貌。” “我的桌子,天下只此一张,你可赔不起。” “……” “你若真要请罪,不如明日把身上的衣服换了。” “……换衣服?” “我喜欢看好看的人穿好看的衣服,不喜欢看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如何?” “……是。” 第十七章 六道城上空笼着那团阴云,有大半天了。 眼见着是要下雨,偏偏却又一直不下,只是阴着。到了日暮时分,仍是见不了霞彩,到处都有些昏沉沉的。 一身锦衣的燕归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云。 那云是沉沉的。 望着,望着,觉得左手背里有些酸麻。脑海深处隐约有声音,将出未出,抓不住,又像是没有。 大雨是在夜间洒落。满城汹涌,势如倾盆,几乎像是一场灾。然,东边太阳一出来,雨歇云散,万里晴空,积水也不知哪里去了。 城中似与往日无异。店铺开了门,民家起炊烟,街巷都热闹。 燕归出了府邸门。 她身有任务,要到城外鹿鸣山中去。 姑娘脸未施妆,一袭素色锦衣,腰佩长剑,行走于街巷之中。 城民已认得她了,城主大人的近侍,身手极好,又受信任,也是个大人。眼见着这么一个大人从身前走过,或有屏息,皆是注目。 姑娘越走越慢。隐隐觉得城中今日有些躁动。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一下茫然,一下又恢复如常。 走过一处拐角,忽地地上有一老妇人大哭,哭的样子十分古怪,嘴巴大张,像是要喊出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喊,像忘了词。 燕归从悲恸老妇人身前走过时,一个女童握住那老人的手,天真一笑,说—— “江山壁。” 老妇人缓了哭,喃喃一句,“江山壁。” 周围嗡嗡一阵低语,人们像传递秘密似的,一个朝着一个,低声说,“江山壁。” ——江山壁。 ——江山壁。 ——江山壁。 燕归一路走到城门,大雨过后的城里,到处都在传这三个字,说悄悄话似的。夹杂在家长里短的闲谈之间,也出没于市井的说价,像个幽灵,忽地便从人们嘴里冒出来。 但江山壁,那究竟是什么? 燕归问他们。 可人们只一阵茫然,答不上来。嘴里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嗤嗤笑了,自己也不知道先前怎么就说了那么三个字。 燕归缓缓出城了。 日正清晨,夏光繁盛,鹿鸣山中绿树森森。她在崎岖山路间行走,如履平地。深谷中有一处石穴。 穴外有血迹。 走进去不多远,看见个人影。那人跪着,被粗壮锁链绑在石壁上,满身是伤,头发早黏乱了。 听见脚步声,血色斑斑的脸缓缓抬起,看着姑娘。那眼神坚定,视死如归。 姑娘在他身前停了,拔出枭杀长剑,毫不迟疑一剑斩下。 咣—— 如此粗重的铁链,从中断裂。 那人本以为是必死,怔了怔。 燕归道,“主上放你走。” 那人声音沙哑。“城主大人对江山壁宝图的下落,失了兴趣?” 燕归不答,转身便走了。凤独说来放人,她便来放人,他没说放了人还得解释,所以她不解释。 回了城里,早间的躁动已平定了,人人举止如常,不再有暗地里嗡嗡念叨的声音。 府中,凤独还没起身。六道城主随心所欲,并不是个对自己太苛刻的人,有时懒了,愿意一直睡到正午去。 燕归径自到书房门外去等候。 凤独最信任的武侍鹰炙也在那里。任那惊艳过头的主上发号施令、恩罚夺予,他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忠诚地等。 燕归长久沉默着。 倒是鹰炙先开口。“你似有疑惑。” “是。” “是什么在困扰你?” “江山壁,”姑娘念出这三个字,“那是什么?” 鹰炙道,“江山壁是失于前朝的镇国之物。” “镇国之物?” “帝王之显、正统之证。”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江山壁失传已久,因此本朝无正统……皇帝位置坐得一直不稳。” 难怪凤独想要,鹿鸣山里囚了个知情人。可城中百姓又为何念叨? 正疑惑间,一阵脚步声远远传来,两人垂首肃穆。 六道城主的脚步声总是不紧不慢的,从容而骄矜,金丝滚边的赤红衣摆垂曳地上,随步而动,宛如踏着流火。 第37页 然,今日的凤独乌发垂散,眉宇间似是有些倦。 “燕归。”他说。 声音倒还如常,尾音微微拖长,雍容里几分懒。 燕归道,“是。” “人放了?” “是。” 鹰炙听了这话,想了一想,继而微微怔愣。 三人前后进了书房。 书房日暖,案头香炉烟气氤氲。 门一关上,鹰炙便道,“主上为何放那人走?那人身怀江山壁宝图下落,前阵子抓他也费了不少功夫。” 凤独道,“我欣赏他。” “欣赏他?” “火烧炭烤,挖骨割肉……鹰炙,你的酷刑法子在他身上已用尽了,他一个字也没吐出来,骨头这么硬,是个义士。” 凤独微微一笑,步到桌边去,酒壶一抬,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仰头饮尽。“我想要江山壁,但我也欣赏义士。” 随手一扔,透白瓷酒杯清脆一声碎在地上,不甚在意。如同来之不易的江山壁下落就那么放了,也不甚在意。 ——千金散尽又如何,睥睨天下之人手指微微一动,便会得到新的。 凤独喝了酒,眉间倦色稍缓。一抬眼,见那素衣的姑娘垂首沉默,道,“燕归,你心里有事” “……是。” “你心思过于简单,但凡心里有事,脸上便摆得明明白白。你在困扰什么?” “属下在想,江山壁究竟是什么。” “鹰炙不曾告诉你?” “鹰炙说江山壁便是帝家正统、镇国之物。但,今日城中百姓稍有异状,对江山壁念念不休。属下觉得……不止于此。” “确是不止于此,”凤独道,“天下人以为江山壁是帝王之证,是看得太狭隘了。” 燕归不答,鹰炙倒是微窘,“……太狭隘了?” 凤独看过来,“说你几句,你不高兴了?” “属下不敢。” 凤独略一正色。“江山壁乃世间奇物,得之……可颠覆天下。” 是颠覆天下。不是得天下。那世间宝物不是乖巧无害的奇珍摆设,让人放在柜子里供起来观赏。 而是危险的摧毁之物。 燕归垂手不语,仍是茫然。 鹰炙道,“主上寻江山壁,原是欲要颠覆天下?” “你为何惊异?” “属下原以为,主上是要得天下。” ——而不是毁了它。 凤独道,“有何不可?” 鹰炙语塞。 凤独漫不经心晃着手里的酒壶,几分玩味,“天有何高,为何不可倾?地有何贵,为何不可覆?这天下承平日久多无趣,我要看它烧起来的样子。” “是……” “着你去查京城三月的异事,查得如何了?” “详情细节俱已查清。” “果真与那个人有关?” “是。京城三月风波,人心大乱,诸般异事是他一手策划,皇宫中多年无人可解的江山壁下落谜图也由此失窃,下落不明。” “那便与我好好说一说,”凤独晃着酒壶的动作渐渐慢了,凤目微微眯起,“让我听听,那江湖无名之人究竟在帝都之中做了什么乱。” 嗒。 凤独的酒壶放下了,鹰炙便将那离奇故事缓缓道来—— “乱事之起,是在三月初二,当时夜已四更,群星难见,更无月亮。宫廷早已歇下了,处处熄了灯火,只有值夜的侍卫拿着火把在宫道上巡视。 “侍卫们途径一处久无人居的宫殿,忽听见里面传来马蹄声。 “嘚嘚。嘚嘚。 “声音很低,但,绝不会错,就是马蹄声。 “无人旧宫中怎会有马蹄声? “侍卫们几步走近了,附耳在紧闭着的宫门上,凝神细听。嘚嘚。嘚嘚。那声音,像一匹个头不高的小马正不甘不愿地在宫内空地上来回奔走,走一阵,歇一阵。 “侍卫们面面相觑。这座旧宫,大门斑驳,空芜寂寥,连墙上也生了荒草,至少有三四十年没人住过了,何以一匹马在里面? “深宫旧事多怨孽,遍地华楼埋人血。宫中闹鬼是常事。但这古怪马蹄声,却是头次出现。 “侍卫们去禀了宫中管事的大太监。那平日里作恶多端的太监沉梦正酣,被人叫醒,自是不满,但职责在身,仍去取了钥匙,带了几个大内好手,到旧宫那边去。太监附耳在门上,那马蹄声……竟是仍在。 “一惊,连忙拿钥匙开了门。 “众人谨慎,执灯而入。 “只见旧宫中梁枯墙朽,满地灰尘,寂无人声,哪里有马在?然,再一细看,灰尘中却有马蹄印,一个,两个,一一数过去,一共是二十个,个个清晰。 “难道是马魂? “一侍卫推门进了宫中主殿,讶然一叫,将众人引了过去。原来,殿内灰暗肮脏,空空如也,却在墙上挂了一副新画。 “此画干净崭新,与周围格格不入。 “画上,劲装女子手持长弓,弓上有血,欲滴未滴。弓女回眸望向画外,神态竟是毅然赴死一般。只是她姿势看上去十分扭曲。因她本该是骑在马上,可画上应是马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 “众人一阵心惊……难道是画中马下了地? “大太监谨慎,此地诡异,告诫众人万万不可走散,于是一道退出主殿。众人手持火把、宫灯,又把旧宫中偏殿一一查看。偏殿并无异状,杳无马影。 第38页 “他们回到主殿中。 “步入殿内,灯光一照,那画上先时消失的马赫然在纸,小马一匹,蹄下有灰。但——原先是人的位置上,转而空了。 “画中手持血弓的女子已不在那里。 “殿中静极。 “众人毛骨悚然,只觉双足好似黏在地上,僵硬得无法动弹。 “嗖—— “一声箭响。 “手中宫灯与火把,忽地熄灭。拔足欲逃,奔向门去,却是撞在了门上。不知何时,门已在身后关上……” 第十八章 “深宫旧院,无月之夜。 “处处早熄了灯火,满城寂静,人与事尽皆融进黑暗中去,于天地间沉淀在底,那老京城整个好似天底下一层陈年之垢。 “久无人居的荒芜宫殿大门紧闭,陡然间传来尖叫,划破了寂静。 “嗖。嗖。嗖。 “嗒。嗒。嗒。 “奔跑声,哭叫声,箭矢破空之声……乱作一团,嘈杂混乱。遍生青藓的旧宫仿若压了盖的油锅,内里喧嚣沸腾,却什么也逃不出来,捂死了。 “阴异血杀之夜。 “当闻声赶来的一众宫人奔赴至此,殿内喧嚣之潮早已退去,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嚓嚓。嚓嚓。咯噔。 “人人毛骨悚然,没人敢开门。 “再过一阵,当更多人从各宫纷纭而至,殿前空地站满了宫人,人多势众,手中火把与宫灯将这地方照得亮堂堂的,活人气势压倒了旧宫中的诡秘之气——才有人壮着胆上前推门。 “吱呀—— “门,缓缓地开了。 “火光之中,殿内空空荡荡,光照之处,地上一具尸体也没有。甚至,也没有血。只有灰尘。早先被关在殿中的侍卫和太监全都不见了。 “众人屏息。 “有人将手中提灯往墙上照去,不由一声高呼! “墙上有什么? “墙上竟是挂满了画! “画。画。画。画! “是那些早先被关在殿中之人的画,人有多高,画便有多高,一个个全瞪大了眼睛,直直站立,面色惊恐,却是一动不动。 “自然不动。画中人,怎会动? “有人大着胆子,伸手往画上摸。摸得一手湿润,被颜料沾了手。画是刚画的。先前的那些人到哪里去了,为何只留下画像? “除一众画像之外,还有一张空白的画纸,悠悠然悬挂于众画之中。 “众人正惊疑间,忽听得殿中黑暗角落里传来一声悲吟。很低,因为很痛。 “提灯走去,灯火把那角落一点点照亮了。先是看见血。再往上,看见画纸。继而看见画中人,但画上只有两条腿。再往上—— “是个人! “确切地说,是半个人,被砍掉两条腿,痛苦地在地上挣扎,鲜血汨汨流出。他只剩了上半身,下面已入了画。 “再一细看,这只剩了一半的人便是向来心狠手辣的大太监,宫廷阴私尽数沾染,人命血案累累背负。 “是这大太监将早先之事告知众人。 “他嘴里念念有词,说今日闹鬼,是那出生塞上的先皇后冤魂不散,记恨当年是他害她失了圣宠,便带了爱马从阴间回来报复。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他已是疯了——皇帝根本不曾立过皇后。冤后复仇是无稽之谈。 “正茫然间,墙上一声轻笑。 “众人脊骨生寒。朝着那笑声,缓缓看过去。 “原先空白的画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个吊死的女鬼,画得栩栩如生。一身宫衣,长发垂落,眼睛森森外视,舌头伸得很长、很长,上面还滴着血。 “火光里,那画中血竟仍湿润着。” …… 凤独冷道,“看不出来,你还有挺说书的天分。” 鹰炙才要出声便被打断,一下子又窘了,目光不知该往哪儿摆。且口干舌燥。 凤独道,“这等传闻从何而来?” 鹰炙道,“早先京城坊间众口一致,人人深信。” “他们信,你也信?”凤独道,“人怎可入画?怎可凭空消失?京城这么多年里始终被那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已是魔怔,只要跟他有关,多离奇的东西也信。” “是。” “如此离奇的东西我不想再听,后来的事,你便长话短说罢。” “是。” 虽是说了是,可鹰炙这人不善言语,一时改不过来,再往下说仍是事先备好的讲辞,在凤独目光下越说越窘。 …… “总之,入了画的人彻底失踪了,而见了画纸上女鬼的那些人全都发了疯,到处叫喊着说宫里数年前确实有一位出生塞上的皇后,只是不知为何,竟是一夜之间所有人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这种疯癫像是会传染,一传十,十传百,说那位皇后曾经存在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所有人关于她的说法全都一致。 “她来自塞上,一度得宠,就住在出事的宫殿。后来不知为何,皇帝忽地性情大变,将她打入冷宫。某日她便突然消失了。此后人间再也没有人记得她。” “皇后一事虽诡异,但掀起风波的却并非此事自身,而是它的后果。它像是撕开了什么。经此一事,京城中许多人失了神志,宣称除那皇后之外,还有很多曾存于世的人被离奇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