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之极品锦衣卫》 第1章 大麻烦 万历三年,春。 三月的京师近郊,正是‘风暖花草香’的时节。 京师西南不足三十里的长阳岭下,山水林荫之间掩映着一座高墙红瓦的精舍,精舍的偏厅是个书房,四周的书橱上摆满了书籍,经史子集应有尽有,偏厅正中摆着一张精雕细琢的黄花梨长桌。 陆绎一袭懒衫歪坐宽大太师椅上,手捧着一本刑名卷宗,百无聊赖的随意翻看着,猛然叹了口气。 魂穿大明朝已经一年了。 也是老天眷顾,让他穿越到了权贵人家。 父亲是嘉靖朝赫赫有名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这个身体的原主也曾袭官至正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更是做过锦衣卫指挥使。 天下皆知陆家是圣眷优渥的天子心腹。 只可惜盛极而衰,嘉靖皇帝驾崩后,陆家就走起了下坡路。 一朝天子一朝臣,隆庆皇帝继位后,以陆绎“君前失仪”之罪罢免了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 没了皇帝庇护,失了圣宠,政敌仇家纷纷弹劾,清算起了父亲陆炳的罪责,很快陆绎也被入狱抄家,忧虑之下病死在了狱中,被魂穿而来的陆绎夺舍重生。 好在隆庆皇帝念在陆炳侍奉先帝劳苦功高,没有赶尽杀绝,赦免了陆绎,允许他冠带闲住。 陆绎出狱后,在京郊买了一块地,置下了这处精舍,做了个淡泊名利的富贵闲人。 只是古代没有娱乐,对于现代人而言,简直无聊透顶。 “官人,你来尝尝,这是今天早上刚刚买来的,可好吃了。” 愁绪间,耳边忽然响起娇脆悦耳的声音,一只纤手捏着一枚娇艳欲滴的鲜果送到了他的嘴边。 陆绎抬头看去,顿时满眼宠溺。 只见妻子袁今夏一身文士打扮,眉眼灵动,难掩倾姿,小脸上期待满满,似是等着陆绎夸赞。 两人成亲数年,袁今夏如今也做妇人打扮,只是言行举止却依然不失少女性情。 像是如今这般百依百顺,卖力讨好的模样,陆绎不用猜也知道自己这位闲不住的小娇妻定然又是静极思动,想要进城去游乐了。 所幸左右无事,陆绎也就由了她,当即无奈起身,叹息一声:“走吧,夏贤弟,今日又是哪里的堂会啊?” 袁今夏脸上猛然绽出喜色,刚要欢呼,对上陆绎那一副揶揄的眼神,顿时俏脸一红,轻摆袍袖掩饰道:“也没有,就是听人说显华寺的大师极为灵验,无论求官还是求子都有求必应。” “呵呵!”陆绎失笑,他虽然受世宗皇帝影响与僧道都有交集,但是这些事情他是不信的。 不过嘛,权当是陪袁今夏去散散心吧。 陆绎刚要答应下来,前厅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就听见外面传来官家忠伯惊慌叫道;“大人,外面来了群锦衣卫。” 大明一朝,锦衣卫登门,绝无好事。 “家抄了,人也下狱过了,难道皇帝非要对陆家赶尽杀绝吗!”袁今夏小脸愤懑,眸中尽是愁虑。 陆绎脸色沉静,安抚的拍了拍袁今夏的香肩,昂然步出。 府外。 陆绎身影走出,门外候着的锦衣卫纷纷抱拳行礼,其中一个面白清癯的太监手中捧着圣旨,喝声道:“旨意到!” 陆绎跪拜下来,就听太监嗓音尖细的宣读圣旨道:“陆绎司职起复,御前待命。” “陆绎,谢圣上隆恩!” 太监脸上笑容绽出笑容,忙把臂扶起陆绎,笑眯眯道:“陆大人,真是可喜可贺。” 陆绎微微一笑:“有劳公公!” 太监凑过来,小声提点道:“此遭大人起复,可是张阁老,冯大伴美言。” 陆绎脸色一肃:“陆绎省得了。” 锦衣卫仪仗远去,陆绎却没有多少被起复的意外惊喜,一脸平静。 只有他清楚,这些年他是如何苦心造诣的暗中布局谋划。 世人很少知道,陆家衰败了,但父亲陆炳权倾嘉靖朝数十载,留下了多少的人脉关系。 当今内阁大臣张居正,曾受过陆炳的恩惠,一直想感恩回报。 而大伴冯保,昔日更是被陆炳保举,才坐上了嘉靖朝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陆绎穿越而来,熟知历史,更是知道,张居正和冯保暗中结成一党。 张居正不甘首辅高拱之下,一直想要取而代之。 高拱党羽众多,他们需要一个干练心腹的人,来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稳固权位。 而陆绎就是最佳人选。 陆家父子执掌锦衣卫数十年,倒夏言、倒严嵩,俱出自手中。 大明一朝,想要党同伐异,东厂权势虽重,但总离不开锦衣卫。 于是乎,几方一拍即合,陆绎起复水到渠成。 陆绎回头,就见袁令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脸色不虞。 “陆大人,朝廷要起用你!” 袁今夏嘴角挂着嘲讽笑意,不等陆绎回话,咬着银牙凶巴巴道:“不许去!” 陆绎悻悻然,不敢触怒雌威。 袁今夏愤然道:“当初咱家出了死力斗倒严嵩,皇帝不领情也罢,任人给你身上泼脏水,你差点没命知不知道,咱不给朱家当鹰犬走狗。” 陆绎默默苦笑,“朝廷起复我,我早就知道,是张阁老向皇上求情……” “还有司礼监冯保公公在李太后处美言……” “这次起复我,张阁老想借我这把刀,做一件大事!” 袁今夏越听越怕,朝廷里都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多少名臣宠臣,前脚荣宠备至,后脚就会万劫不复。 陆绎又要入仕,她看不到尽头是什么,或许哪一天等来的又是朝廷入狱抄家的圣旨。 袁今夏冰雪聪明,几乎转瞬间就猜到了。 张居正已经是人臣之极,他要借陆绎来做一件大事,岂能轻易。 “他想做首辅?” 袁今夏只说了一半,不敢再说下去。 当今皇帝年幼,李太后一介妇人监国,权势尽在阁臣手中。 高拱为首辅,张居正为次辅,两人之争,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知有多少人会在其中人头落地。 “我年不及而立,不想如此庸碌一生。”陆绎伸手握紧袁今夏的手,多年境遇不佳的壮志氤氲胸口,温声道:“凡血性大丈夫,当有争心,我父亲给嘉靖皇帝做了一辈子鹰犬,能得善终是侥幸,我这次入仕,就是要洗尽铅华,给子孙谋个锦绣将来,这内阁辅臣,我为何不能做!” 为天子鹰犬,与宦官擅权无二,盛宠容易,保身却难。 入阁为辅,掌执天下,这才是陆绎的抱负。 袁今夏痴痴看着陆绎,有千般阻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夫妻两人回到府中,正待换上衣着外出。 管家忠伯又慌不着忙的来了:“大人,岑千户的管家在外求见,似乎岑千户惹上什么大麻烦了!” 陆绎脸色一沉,他免职至今,人人都以为他已经失势,避之唯恐不及,锦衣卫中曾经的下属们也大多急于和他划清界限去巴结新任都堂朱希中。 唯有岑福始终不变,恭敬有加,但是也都只是私下往来,从来没有涉及公事。 意识到事态紧急,陆绎急忙往前厅而来,刚一露面,岑福家的老管家诚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陆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家老爷吧!今天早上,他突然被关进了南镇抚司大狱。” 陆绎赶紧上前将诚伯扶起,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就被南镇抚司给拿了?” 诚伯已经慌了神,问及其余也是糊里糊涂的,说话也颠三倒四:“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还好好的,林辰那贼子就突然带人上门把我家老爷带走了。陆大人,你快想想办法吧,那可是南镇抚司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外人只知道锦衣卫北镇抚司威风凛凛,但是在锦衣卫内部,南镇抚司则是凶名赫赫,人人闻之丧胆。 盖因为北镇抚司负责侦缉天下,纠察官员百姓等不法事,而南镇抚司则是负责锦衣卫内部的法纪与军纪,犯事的锦衣卫可自行处置,不必交由有司。 这锦衣卫面对不法官员如狼似虎,南镇抚司对于犯事的自己人也毫不手软,甚至更加刻毒,进去之后几无幸免——这也是人之常情,若不把抓进来的人订死,这人要是出去之后一朝翻身,经手之人恐怕人人都要被秋后算账。 事情已经无比紧急,陆绎也顾不得避嫌,当即嘱咐袁今夏在家等消息,他则取出许久不曾穿戴的飞鱼服,飞马直入京师。 只是陆绎没有想到,他前脚出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后脚家中侧门就打开,一辆出门采买的牛车也跟着上了路。 牛车上坐着个戴着硕大斗笠的青衣小厮,吆喝着一路晃晃悠悠,直奔顺天府衙门。 一路疾驰,陆绎片刻也没有耽误,从永定门而入,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承天门的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锦衣卫衙门,毗邻五军都督府,东侧是六部所在,而在不远处,曾是陆家旧宅。 锦衣卫衙门门可罗雀,就是六部官员从皇城出来,宁愿绕远路,也不愿从锦衣卫门前经过,生怕触了眉头。 “什么人,胆敢擅闯锦衣卫禁地!”陆绎还未近前,就听一阵刀剑出鞘,守值的锦衣卫厉喝一声围了上来。 陆绎笑了,面对周围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却是倍感亲切。 陆绎勒住马,翻身落地,手中的缰绳一丢,看也不看直接就往里面闯去:“刘守有呢?让他出来见我!” “好大口气!”锦衣卫们顿时勃然大怒,当值的锦衣卫小旗擎刀在手一指陆绎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狂徒,竟然直呼我家镇抚使大人名讳?” 其余的锦衣卫也都神色不善,纷纷戒备着上前围成一圈,将陆绎裹在中间。 他们并不认得陆绎,虽然陆绎也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但自永乐朝以来,朝中大臣有功绩者,多有恩荫自家子弟锦衣卫名爵,只不过这些都只有虚名,拿一份钱粮而已,并没有半点实权,瞧着陆绎年纪轻轻,自然当做了一路货色,没有放在眼中。 “你们问我是谁?” 陆绎轻笑一声,眸光渐凌厉,“陆绎!” 人的名,树的影。 曾经锦衣卫衙门几乎是陆家开的,门生故吏遍布锦衣卫,尽管陆家没落,许多亲信都另投他人门下,但陆绎的凶名,锦衣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锦衣卫们顿时一惊,忙把绣春刀收起来,一个个面面相觑,颇有些手足无措。 小旗脸色一变,眼神闪烁,但终究不敢自作主张,只能憋屈的一抱拳:“见过陆大人,下官这就去禀报刘镇抚。” 陆绎也不为难他,反而饶有兴趣的问起了其中一个面容稚嫩,大个子的锦衣卫:“什么时候补进来的?” “您,您是陆大人?”已经没有刚才的凶气,反而变得十分拘谨,手里的刀已经入鞘,紧张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陆绎含笑点头,继续问道:“你是谁家子弟,我怎么觉得你有些面熟?” 大个子似乎极为高兴,傻乎乎的笑着再次追问:“您真是陆大人?陆绎陆大人?” 边上的锦衣卫也都松弛下来,笑骂着说道:“陆大人别见怪,张大头他平生最钦佩的就是陆大人您,经常跟我们说恨不能早几年入职,好跟随陆大人为国效力。” 第2章 今非昔比 虽然锦衣卫上层对陆绎不冷不热态度暧昧,但是这些底层的力士和校尉却几乎人人视之为偶像,尤其是诨号张大头的张野。 张野的父亲以前就是陆绎的部下张秀才,而且还受过陆家的恩惠。 前些年张秀才年纪渐老,身子骨慢慢的不行了,这才让张野替了职。有这样的渊源,张野对陆绎自然十分亲近。 门口这边聊的热络,高衙后堂的刘守有却麻了爪,心里更是恨不得把某个惹事的混账大卸八块。 刘守有是名臣之后,不但眼光视野高过普通的锦衣卫中人,而且接触的圈子层次也不可同日而语。 他知道陆绎虽然被贬黜去职,可那并不是因为陆绎做错了什么,相反陆绎顺从而去,反而让皇帝心中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再加上陆炳余荫,以及平湖陆家自有明以来与皇家近两百年的情分…… 刘守有越想越心焦,烦躁的背着手走来走去。 来禀报的小旗名叫季向忠,为人向来机警,此时他也感觉出了事情不对,只是苦于没有刘守有的命令只能干等着。 同时季向忠也敏锐的发现了这里面的机会,当即大着胆子开口说道:“大人既然不想沾手此事,不如让那事主自己去处理……” 刘守有本来还要教训这没有规矩胡乱开口的小旗,听完他的话却是眼前一亮,琢磨了一番才招手将这小旗唤到跟前,如此这般的叮嘱了一番。 出了大堂,季向忠心中狂喜,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机缘落入镇抚使大人青眼,日后飞黄腾达,岂不是喝水吃饭一般简单? 当然,前提是要办好镇抚使大人交代的事情。 季向忠思量一番,这才一咬牙转向大堂右侧的刑堂。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堪称人间地狱,南镇抚司的刑堂也不遑多让,还没进门,季向忠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紧着一阵,不似人声却像是鬼嚎一般的惨叫: “啊……” “饶命,饶命啊!” “我招,我什么都招,求求你别打了,都是同袍兄弟,何必赶尽杀绝?” …… 季向忠听的头皮发麻,战战兢兢的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刑室之中。 刑室内的正中吊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高大汉子,汉子周身上下血迹斑斑,裸露出来的地方遍布鞭痕,看不到一块好肉。 高大汉子正是锦衣卫东城千户所千户岑福,虽然季向忠和岑福从未打过交道,这时候见到岑福的惨状,内心却突然生出一股悲愤的不平之气。 只是一看到刑室内烧的极旺的火炉,以及火炉里的十八般刑具,季向忠又打了个寒颤,赶紧硬着头皮禀告: “林大人,陆绎来了,正在衙门外面,说是让咱们赶紧把人交出去。” “谁?陆绎?”刑室内上侧摆着一副桌案,后面坐着一个身穿皂色团领衫,面白无须,长相阴柔的年轻男子,一听季向忠的话,顿时叫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咱家从来没听过!” 季向忠愕然,刚要解释,候在阴柔男子身侧,身穿锦衣卫飞鱼服的胖大汉子赶紧赔笑着说道: “魏公公息怒,这陆绎是锦衣卫前任都堂,几年前因为严嵩老贼一案丢官去职了的。” 这人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这魏公公更是勃然大怒,“啪”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大发雷霆:“不过是个丢了官的杀才,竟然敢跟咱家作对?林辰啊林辰,你们锦衣卫好大的狗胆!” “魏公公息怒,”林辰谄笑着上前给魏公公捶背顺气。 却不想魏公公根本不领情,反手一巴掌“啪”的一声扇在林辰脸上,尖利的咆哮刺耳无比:“滚开,你这个废物。还不赶紧去给我把那混账陆绎抓进来,问问他是不是吃了豹子胆,竟然敢不把徐公公放在眼里!” “是是是,魏公公您稍等,我这就去把他给您抓来。” 林辰吃了一记脆的,讨好的笑容却不变,一直点头哈腰,倒退着出了刑室,转身之后,脸上笑容这才蓦地一收,一脚踢在季向忠身上:“没听见魏公公的话吗?跟我去拿人!” 季向忠憋屈无比,却不敢得罪这位巴结上了宫中贵人的百户,低眉顺眼的赶紧跟在林辰后面。 林辰自觉有了魏公公撑腰,大摇大摆的走到南镇抚司衙门前。 一看见陆绎,林辰心中就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嫉妒和怒气。 林辰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之子,不但长的又矮又肥面容丑陋,为了拼命向上爬到处巴结钻营,今天还差点拜了个没卵子的当义父。 可是陆绎呢?不但出身名门,更长的玉树临风,听说以前还十分得世宗皇帝宠爱。 站在南镇抚司衙门的台阶上,林辰居高临下,故意仰着头问道: “哪里来的狂徒,竟然敢闯我锦衣卫南衙重地?” 门口的锦衣卫全都呆住了,张野更是急忙分辨:“林大人,这是陆绎陆大人,不是什么狂徒。” 林辰装出一副惊讶的神色,眼中却尽是嘲讽之色:“唉哟,原来是陆大人啊。不过可惜,现在你什么都不是,连我锦衣卫衙门都进不去!” 陆绎冷冷的看着林辰表演,语带讥讽的问道:“刘守有都不敢出来,你这么个蠢货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在此叫嚣?” 林辰不知道陆绎为何提起刘守有,但是陆绎骂他蠢货却让他十分生气,指着陆绎骂道:“你现在不过是个白身,张狂个什么?现在的都指挥使可不是你,而是成国公他老人家!” “哪又如何?”陆绎已经从张野等人口中打听出了岑福被抓一事的来龙去脉,冷着脸喝问:“无论是何人当家,我锦衣卫都是天家鹰犬,什么时候成了你奉承阉人的工具了?” 林辰被当面揭穿,脸面顿时挂不住,再加上他嫉妒陆绎的出身,口不择言的吼道:“你以为人人是你,有个好老子可以依仗吗?若不是你老子是陆炳,什么时候轮到你当都堂?” 陆绎脸色一沉,心中已然动怒。 林辰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居高临下的猖狂笑道:“现在是我在上,你在下。我是锦衣卫百户,你是个白身。我在衙门里面呼风唤雨,你却连锦衣卫衙门都进不来,为了以前的部下,活似一条走投无路的野狗一般在这里摇尾乞怜!” 林辰越说越兴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3章 都不是 林辰如此张狂,把张野这个直肠汉子气的勃然大怒,几乎要拔刀出来和这个只知道溜须拍马的混账百户火拼。 陆绎也是怒极,可他今日要救岑福,不欲节外生枝,强行压抑着怒气问道:“好,今日且不论身份。我只问你,都是锦衣卫中兄弟,你却拿岑福的性命来讨好一个阉人,未免太让兄弟们心寒了!” “你说的没错!”陆绎话说的如此直白,林辰反而光棍的承认了。他也不顾周围锦衣卫们一个个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恬不知耻的叫道: “但是那又如何?只要我巴结上了宫中贵人,日后升官发财的是我!陆绎,你别装好人了,没用的!你以为还是从前吗?陆炳那老狗都死了十几年了!” “找死!”陆绎怒不可遏,眼中杀机一闪而过,脚踏七星步,林辰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是一轻,再一看刀已经在陆绎手里了。 他刚要大喊大叫,只见漫天一道雪亮的匹炼一闪而过,随即天旋地转,奇怪的看着下面一个肥硕的熟悉身形。 “这是我的身体?”刚闪过这个念头,林辰就惊恐的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陆绎虽然闲居数年,武艺却从未松懈,甚至还进境不小,以至于边上这些锦衣校尉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完成了夺刀和杀人两个动作。 “这,这……” 不管是张野这些校尉还是季向忠这个小旗,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身首分家的林辰。 “陆,陆大人,你杀人了?” 季向忠瞠目结舌,简直难以相信。 他不过是奉刘守有的命令,让林辰自己来面对陆绎而已,哪想到陆绎随手就把林辰这个蠢货给杀了。 陆绎随手把刀一扔,伸出双手递到季向忠身前,淡淡的说道:“此人辱及先父,某一时情急错手杀之。诸位放心,某不会连累诸位的,来把,缚我去见刘守有。” 几息之前,季向忠还满心欢喜的幻想着自己今后升官发财的美好生活,心里也对乖乖等在门前候见的陆绎不以为然,甚至是有些轻视。 可是到了现在,季向忠哪还有半分这样的想法,他甚至都不敢直视陆绎,赶紧点头哈腰,赔着笑脸说道:“刘,刘大人说他不在,啊不是,他说此事不归他管,说是……” 陆绎哂然一笑,明白刘守有不肯趟这道浑水,当即打断季向忠的话: “归谁管,你带我去!” 季向忠瞄了眼地上死不瞑目的林辰,不敢有半点隐瞒,硬着头皮说道:“如今是林辰和宫里的魏公公在亲自查问此事。” 陆绎剑眉紧蹙,心里有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怒气。 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有发作,只冷冷的喝道:“带路!” 季向忠浑身一颤,背脊上冷汗涔涔,不敢有半分怠慢,赶紧躬身在前引路。 陆绎轻轻一勾,将林辰的首级拎在手中,跟在季向忠身后直奔刑堂。 还没进到里面,就听到阉人特有的那种尖细阴柔的狂叫声:“狗崽子好大胆,竟然敢冲撞徐公公的贵亲!说,是什么人指使你的,是不是那个叫陆绎的?” 这等栽赃陷害的下作手段,也就能吓吓平民百姓,陆绎听的连连冷笑,一把推开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的季向忠,大步向前。 魏公公在里面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林辰回来了,得意的阴笑着:“看到没有,得罪了我们这些内侍,就是得罪了皇家,得罪了皇家你就罪该万死,管你是平民百姓还是前任都堂,都要满门抄斩!” 他正在那里叫嚣,冷不丁“呼”的一声飞进来一个黑乎乎的圆球,这圆球又快又准,将得志猖狂的魏公公砸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到地上。 魏公公下意识的抱着那个圆球,感受到屁股上传来的钻心痛疼,气急败坏的尖叫起来:“什么人,是什么人偷袭咱家?” “你要满门抄斩的人啊!”陆绎信步走进刑室,见到吊在正中的岑福,满腔怒火一下子就点燃,抓起桌案上的一把宽背刑刀,飞身上前砍断铁链,将岑福放了下来。 就在陆绎给岑福检查伤势的时候,魏公公诧异了半晌才晃过神来:“你,你到底是谁?来人啊,有人劫狱,林辰,林辰呢,死哪去了?” 陆绎查看一番,心中一松,幸好岑福只是外伤,没有伤及筋骨和内腑。 他见这阉人居然还在耍威风,冷笑着说道:“你还要找什么林辰,不正在你手里抱着吗?” 魏公公再次愣了下,这才仔细一看,正巧和死不瞑目的林辰来了个四眼相对。 “啊……”尖锐犹如妇人的惨叫声中,魏公公把手里的人头一抛,连滚带爬的钻进桌案底下,歇斯底里的狂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救命,救命啊!” 陆绎被魏公公吵的心烦,厌恶的呵斥道:“闭嘴!” 魏公公被陆绎的呵斥吓了一跳,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心里害怕,躲在桌案底下威胁道:“你这贼子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冲撞咱家,咱家回头奏请皇上,将你满门抄斩!” “呵呵!”陆绎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冷笑着反问:“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小火者,竟然敢大言不惭。还奏请皇上,怕是你在宫中,一辈子连皇帝的影子都见不到吧?” 魏公公满脸憋的通红,有些心虚起来。 平时他只要这样一咋呼,那些人全都吓的不得了,然后任他予取予求。 可是陆绎是什么人,当年世宗皇帝视陆炳如手足,待陆绎亲厚更胜子侄,出入宫禁几如平地,哪里会被一个狐假虎威的小太监给吓倒。 魏公公却不知这些,仍然不死心的叫道:“你懂什么,咱家虽然没有品级,可是咱家的义父徐公公却是宫中要人!” “徐庭芝?”陆绎眉头一蹙,若是此人还真有点麻烦,盖因徐庭芝是司礼监排行第一的随堂太监,地位堪比外朝的内阁三辅。 “不是。”魏公公憋了一口气,感觉好像有些不妙。 “不是徐庭芝?”陆绎有些怪异的看了一眼魏公公,继续问道:“那是十二监里哪位姓徐的大铛?” “也不是。”魏公公额头已经见汗,心里也开始慌张起来。 陆绎只觉荒谬无比,当即一脚踹过去喝骂道:“到底是谁?” 魏公公惨叫一声,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咱家的义父是混堂司佥书太监徐有望!” “哈!”陆绎简直要气笑了,当即又是一脚踹过去骂道:“连十二监都不是,不过是仗着个小小的绿袍佥书,你居然也有这么大的胆子欺辱锦衣卫千户!” 第4章 不当人子 魏公公脸上结结实实的吃了一脚,再次惨叫起来:“你你你,放肆,我警告你,我义父的义父可是司礼监掌印孟冲孟公公!” “滚!”陆绎又是一脚,将狼狈不堪的魏公公踹的抱头鼠窜,也懒得去管他在外面跳着脚大骂。 此时岑福已经悠悠醒转,又是意外又是感动:“大人,你这是何必呢。若是为了属下让你获罪,属下真是万死莫辞。” 陆绎有些不以为然,从桌案上找来纸笔,一边书写一边说道:“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岑福却脸色沉重,十分后悔:“大人你有所不知,这小太监说的是真的,徐有望虽然品级和职司都不高,但的确是孟冲的义子。” “呵呵!”陆绎毫不在意,淡淡的说道:“孟冲在内廷之中徒子徒孙不知道多少,这徐有望连十二监都没进,怕是往孟冲身边凑的机会都没有。” “再说了。”陆绎神色冷然,带着淡淡的傲气:“我锦衣卫是天家鹰犬,他孟冲就算是内廷第一人又如何?” 岑福一愣,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像是陆绎说的那么简单,但是为了他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卷了进来。 陆绎写完停笔,冲着门外喝道:“谁在外面,进来个人!” 守在门外的季向忠脸色一苦,最后却还是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属下南镇抚司小旗季向忠,拜见大人!” “免了!”陆绎微微侧身,不受他的礼,信手将自己刚才写好的文书丢到季向忠手里:“找个干净点的房间,我和岑千户要在里面呆一会,这封请罪奏折你替我交给刘守有。” 片刻之后,南镇抚司后衙。 看着手里的奏折,刘守有只想骂娘! 可怜他堂堂南镇抚司镇抚使,为了避开这个麻烦,都已经假装不在衙门了,那可恨的陆绎却似乎不肯放过他一样,偏要将他拖下水来。 现在朝中气氛诡异,谁都知道一场大风暴正在酝酿之中,刘守有本来打算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现在却偏偏被陆绎拐带着和孟冲对上了。 “简直是不当人子!”刘守有恨恨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气急败坏的骂道:“混账东西!” 本来就忐忑不安的季向忠心里一抖,“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哭丧着脸说道:“大人恕罪,不是属下愿意,实在是那,那陆大人他亲口这样说,属下也不敢抗命……” 刘守有更加火大,跳起来一脚把季向忠踹翻在地:“滚,滚出去!” 季向忠如蒙大赫,可走到门口又是伤心欲绝:“完了完了,别说飞黄腾达了,现在还是找机会调出南镇抚司吧,否则的话哪天再让刘镇抚撞见,随便安个名目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看着季向忠逃命一样的身影,刘守有心里突然一动:“嘿,有了!” “回来!”刘守有大喝一声。 季向忠吓的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地上去,战战兢兢的回头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刘守有嘿嘿一笑,直笑的季向忠心底发毛,这才把陆绎那封在刑堂之中草就的请罪奏折往他手里一塞,笑吟吟的说道:“今日本官身体不适,在家休养。你没有找到本官,所以这封奏折你做不了主,亲自送往锦衣卫衙门,交由都指挥使朱大人过目。” “扑通!” 季向忠脸色惨白,再也坚持不住,瘫软在地。 他倒是有心拒绝,可是看了一眼刘守有那握在绣春刀上的手,只能心底哀嚎一声,认命的捡起那封奏折。 好在后面送信的任务没有波折,季向忠顺风顺水的把信送到锦衣卫卫所衙门之后,回家就大病一场,之后居然因祸得福,险之又险的躲过一劫。 却说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希中拿到这封请罪奏折之后,如获至宝,马上招来自己的心腹,对他叮嘱一番,再将奏折交于他送了出去。 就这样兜兜转转的,陆绎的请罪奏折转了一个大圈,终于送入宫中。 只不过,陆绎不知道的是,这封奏折没有经由刘守有,也就没走正规的奏呈渠道,而是直接被送进司礼监中。 这司礼监在内廷之中,位最高,权最重,司礼监掌印太监素有内相之称。 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孟冲,其人本来是一个厨子!只因善于谄媚,先是掌宫中尚膳监,后来机缘巧合与内阁首辅高拱勾连上了。 所以当原司礼监掌印陈洪因罪被赶往永陵为世宗守墓之后,原本按序当由司礼监秉笔冯保继任,可孟冲有了首辅高拱的力荐,居然越过冯保,完成了从一个厨子到内廷内相的华丽转变。 孟冲也投桃报李,朝中大事皆以高拱马首是瞻,是以高拱才能如现在这般权势滔天,几乎无人可制。 收到朱希中派人送来的这份奏折之后,孟冲心中顿时大怒,将奏折直接扔在地上,恼火的说道: “放肆,真是太放肆了。这陆绎已经被免职多年了,居然还如此跋扈,公然在锦衣卫衙门之外斩杀一名百户,现在居然还假惺惺的上什么请罪折子!” 边上的随堂太监徐庭芝有些诧异,这属于锦衣卫内部争斗,孟冲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 可当他拿起奏折一看,顿时哑然失笑,随意的放置一旁说道:“孟公公何须发这么大的火,我看着陆绎请罪是假,借着攻讦我们这些内侍,企图谋求复起才是真的。” 孟冲冷哼一声,板着脸说道:“我如何不知?只是这姓陆的欺人太甚,居然连咱家的徒子徒孙都不放在眼里。” 徐庭芝眼珠一转,笑着说道:“孟公公莫要气坏了身子,且让我来帮你出了这口恶气!来人,拿咱家的驾帖去锦衣卫衙门,告诉朱希中,让他把人转到我东厂中来。” 自成祖设立东厂以来,这个机构就由内廷掌握,而且凌驾于锦衣卫之上,可以说文武百官有多害怕锦衣卫,锦衣卫就有多害怕东厂。 孟冲听到这话,脸色稍霁,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离去。 徐庭芝等孟冲走了之后,挥手招来一个身穿绿袍的小太监,悄声说道:“你快去找张阁老,让他使人去通政司寻找一张‘陆绎请罪奏折’。” 小太监听完点点头,什么都没问就匆匆忙忙的跑了。 徐庭芝看了一眼刚才孟冲坐过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 第5章东厂来人 有陆绎在,南镇抚司中无人再敢放肆,不但给两人安排了一间极为舒适干净的“牢房”,还将京师里最有名的跌打郎中“胡一贴”给专程请了过来给岑福治伤。 可让陆绎奇怪的是,他原本以为很快就会得到召见,没想到他从下午一直等,等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反应。 意识到事情出了变化,陆绎苦思不解,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陆绎还以为自己的奏折终于有了回应,不想外面突然响起袁今夏气恼的声音: “让开让开!我们六扇门办案,难道还要事事都问过你们锦衣卫吗?” 岑福莫名其妙的看着陆绎,刚想问一句“嫂子何时又回六扇门了”,却看见陆绎也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熟知袁今夏秉性的岑福差点没笑出声来,赶紧别过脸去,不去看陆绎那张已经黑成锅底的脸。 陆绎也是抚额,对于自己这个能折腾的妻子,也是毫无办法。 这才没在她身边一天,又不知道她折腾出什么事情出来了! 袁今夏也没让陆绎失望,很快就又吵又闹,半是耍赖半是强迫的直接闯进南镇抚司衙门中来。 当陆绎再次看见自家妻子的时候,发现她果然又女扮男装,带着个青色小帽,穿着六扇门的捕快皂衣。 正当陆绎想要发火的时候,袁今夏却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搭搭的问道:“官人,你怎么样,要不要紧?我找了你一天,都吓死我了。” 陆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同时心里一暖,十分感动。 其他人都十分识趣,见状都悄没声息的退出房间,只留下陆绎和袁今夏夫妻二人。 等其他人都出去了,袁今夏就开始叽里呱啦的说起来:“官人你不知道,昨天我听人说你被抓进南镇抚司,可把我吓坏了。我去找大杨,他也没办法,我只好出此下策……” “好了好了!”陆绎打断袁今夏的话,虽然很高兴她这样做,但还是板着脸说道:“下不为例,朝廷的衙门你也乱闯,还有没有规矩了?” 袁今夏小嘴一撅,有些不高兴。 小两口正卿卿我我的,外面突然又是一阵嘈杂。 陆绎心中诧异,袁今夏也是愕然,赶紧分辨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找其他人帮忙。” 陆绎一摆手打断袁今夏的话,凝神细听: “本官东厂百户许标,奉徐公公的命令,来这里带钦犯陆绎。” 刘守有本来听说来了一队东厂番子还吓了一跳,匆匆忙忙的赶来却听到这句话,顿时心底一松,简直是想感谢许标的八辈祖宗! 关着陆绎这么个祸害在南镇抚司,刘守有硬是吓的昨天晚上没回家睡觉,破天荒的在衙门里守值,就是怕陆绎的事情起什么变化让他措手不及。 现在这个烫手山芋总算有人接手了,而且还是东厂这么个凶地,刘守有很无良的幸灾乐祸起来:“这陆绎犯了什么大罪,居然要劳烦许大人亲自走这一趟?” “与你无关!”许标冷冰冰的摆着个臭脸,刘守有讨了个没趣,讪讪的不再说话。 牢房里面的袁今夏已经吓坏了,说话都带上了哭音:“这可怎么办,是东厂啊!” 陆绎蹙眉沉思,也不明白为何是东厂上门。 不过陆绎心怀坦荡,嘱咐袁今夏道:“好了,没什么好担心的。我陆家世代忠良,对朝廷忠心耿耿,不管是锦衣卫还是东厂,哪里去不得?” 袁今夏仍然担心的要死,门外却响起一声喝彩: “说的好!只要忠于朝廷忠于皇上,哪里去不得?下官许标,见过陆大人!” 刘守有本来还想等着看陆绎的好戏,哪想到刚才还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许标,居然对着陆绎深深的揖拜下去,完全是一副参见上官的模样。 刘守有目瞪口呆,陆绎却偏过身子,不受这一礼,淡淡的说道:“而今我不是锦衣卫都堂,你也不再是锦衣卫中人,这上下之礼以后就免了。” 许标慨然起身,断然说道:“下官虽然已经不在锦衣卫,但是陆大人始终是许某的陆大人!” “你呀你!”陆绎说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偏生这时候东厂番子里有个不长眼的,抓起手中的枷锁就要往陆绎身上套。 许标顿时大怒,一脚把这瞎了眼睛的蠢货踹翻,戟指骂道:“混账东西,陆大人只不过是去东厂协助调查,厂公都不曾吩咐要上枷锁,你是个什么玩意居然敢自作主张?” 其他的番子也吓了一跳,原本以为许大人不过是做个样子,哪想到居然真的对陆绎如此尊敬。 那不长眼的番子更是跪在地上“咚咚咚”的磕头求饶不止。 陆绎却不生气,拦住许标说道:“无妨,他也不过是依例行事而已,不必过于苛责。” 许标这才作罢,恨恨说道:“还不快谢过陆大人?” 没有上枷上锁,许标又坚持以陆绎为尊,以至于陆绎在前,许标带着一群番子毕恭毕敬的跟在后面。 刘守有心中怪异,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嘀咕着:“这哪里是东厂抓人,这根本是来请大爷啊!” 原本还担心的袁今夏也稍微放下心来,可却也不甘心就此听陆绎的话回家等消息。 等那群东厂番子拥着陆绎走远了,岑福却突然凑到袁今夏身边,悄声说道:“嫂子,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袁今夏本来还有些心不在焉,岑福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精神一振:“嫂子,这事和我被抓有关,昨天晚上大人也觉得可疑。如今大人被东厂请走了,我在锦衣卫中的案子还未撤销,能依靠的,就只有顺天府的六扇门了。” 袁今夏双目一亮,拉着岑福催问:“快说快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岑福见周围没有旁人,这才悄声说道:“嫂子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因为‘冲撞宫中贵亲’被林辰那个混账假公济私抓起来的,可是嫂子知道,我为何会冲撞那位贵亲吗?” 第6章蹊跷 大明朝的京师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内城囊括了皇城和各个衙门官署。内城其余的地方住的也多是达官显贵,一般民众基本不可能在其中立足,所以绝大部分都是住在外城。 这外城之中,又因东城紧靠广渠门,所有进京的物资都在此处存放,所以东城除了仓库多,住在这附近卖苦力讨生活的穷苦百姓也多。 再加上东城这里人来人往的,龙蛇混杂,许多阴暗的偏门生意也都汇集到了这里。 长发赌坊在东城,本来并不打眼。不知道怎么,近来生意却越来越兴旺,行事也越发张狂,为了追讨赌债竟然逼得东城的一家杂货铺子的两夫妻双双上吊自杀,只留下一个未满十岁的幼儿。 这两夫妻和岑福还有些关系,自然惹的岑福勃然大怒。 岑福本来以为要拿捏这小小赌坊不过等闲小事,到时候让那逼死人的恶徒伏法,再让赌场赔一笔烧埋银子,也好帮那可怜的孩子料理了父母的后事。 哪想到岑福派人去传那赌坊老板来见,不但没找来人,反而是派去的锦衣卫校尉被打了一顿,押在了赌坊里,竟然还要求岑福带上白银千两,亲自上门去磕头求饶才肯放人。 堂堂锦衣卫东城千户所千户,居然被个小小的赌坊如此羞辱,岑福如何能忍? 大怒之下岑福也就没有多想,带着手下把那赌坊给砸了,然后把人给救了回来。 结果第二天,岑福还没起床,就被林辰带人抓到了南镇抚司,说是他昨日打砸赌场的时候,把混堂司佥书太监徐有望的嗣子给打伤了。 太监进宫之前是要阉割的,这就绝了子嗣,可是时人最重传承,所以太监们在宫内出人头地之后,都会从家中或者族中后辈里挑一个过继,以续香火。 被岑福打伤的那人叫徐贵,刚入继给徐有望没多久。 他原本不过是蒲州府一个破落户,一朝被徐有望选中,瞬间就发达了,简直就像是一只快饿死的老鼠掉进了金窝窝里头,一到京师就被京师的富贵迷花了眼。 徐有望那几个义子也都对徐贵百般讨好奉承,平时遇到的人也都不愿得罪一个有职司的太监,以至于徐贵一下子就膨胀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让岑福带钱上门磕头求饶的就是他。 岑福说的嘴巴都干了,才把事情说清楚来,袁今夏听后之后,总感觉哪里有蹊跷,一时间却又没有头绪。 倒是岑福被抓之后,一直都在思考这事,心中早有疑惑: “嫂子,你有没有觉得奇怪。这徐有望在宫中职衔虽然不高,过手的油水可不少,按理说他这义子就算是要赌钱,也不至于到东城这样的穷地方找个破赌档吧?” “咦?”袁今夏也是苦思不得其解,难怪她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虽然猜测了种种可能,但是也都有不合理的地方。 因为岑福还要羁押在南镇抚司,所以两人议定让袁今夏先去六扇门中派人暗中去调查长发赌坊,其余的事情等陆绎回来之后再行商议。 话分两头,这边袁今夏风风火火的往六扇门跑,那边陆绎刚到东辑事厂,连东厂的大门都还没进去,里面早有一个团领皂衣的小太监等在那里。 一见陆绎,小太监脸上就露出阴冷的笑容,像是毒蛇一样上下打量着陆绎,而后冷冰冰的问道:“唉哟,这不是陆绎陆大人吗?这还真是山不转水转,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小太监的话语里满是快意,正是在南镇抚司被陆绎打跑了的魏公公。 他本来还在担心入宫之后会被处罚,哪想到居然听说陆绎被东辑事厂抓进来了。 魏公公在宫里好几年,也认识不少人的,当即就求了徐有望门下另外一个在东厂司职的义子孟峪,早早的就等在东厂这边,就等着陆绎来了好处一口恶气。 孟峪还在值守,听魏公公说被抓来东厂的是个丢了官的前锦衣卫,也就没当回事,把魏公公带到东厂门口就上值去了。 等了这许久,魏公公却一点都不急,就等着给陆绎好看,好出一口恶气。 他见许标站在陆绎身边,以为许标也是犯案的锦衣卫,当即大喝一声:“你们几个,把他们俩给我捆了,就吊在这东厂门口,给咱家仔细打!” 许标听的莫名其妙,疑惑的问身后的下属:“这位公公是谁?莫不是有什么误会,怎么连自己人都要打?” 许标的下属也是一头雾水,宫中的大太监本来就不少,各自身边的亲近人又多,还时不时的换动,不可能每一个都认识。 这些人都有些慌,很是担心陆绎到底是惹了什么人,居然这么等不及,急急忙忙的就派人来,还要吊在东厂门口“仔细打”! 要知道,在东厂里面“仔细打”就是往死里打的意思。 陆绎看的无语,摇着头说道:“你是怎么在宫里活到现在的?区区一个徐有望而已,你就敢仗着他的势折辱锦衣卫,还要把东厂的理刑百户一起打死?” “徐有望?”许标一愣,旋即脸色变得铁青,确认的问了一句:“混堂司的徐有望?” 魏公公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心里一咯噔,忐忑的问道:“不是说,陆绎被东厂抓来问罪的吗?” 他虽然没回答许标的问题,但是说出来的话几乎和白痴无异,许标没想到自己居然被这样一个混账给唬住了,老脸当即涨的通红,一个虎步上前,一拳打在魏公公脸上:“狗东西,仗着个在宫里管澡堂子的混账,竟然敢到我东厂来撒野!” 许标这等人在东厂呆的久了,早就冷血到了骨子里头,这一拳下去,魏公公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人就已经打着转的飞了出去,而且人飞在半空中的时候,满嘴的牙也都已经飞的满地都是了。 许标似乎还嫌不够,将几个匆匆赶来的下属大骂一顿:“你们这帮废物,让个莫名其妙的人混进来是怎么回事?谁带他进来的,自己去刑堂里领一百鞭子!” 带魏公公进来的那个孟峪早就吓破了胆,赶紧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许百户饶命,咱家也不知道小魏这个蠢货这么混,还请许百户看在我义父的面子上,饶了我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许标更加生气,躲过手下的鞭子就劈头盖脸的抽了下去:“拿徐有望来压我?他算个什么东西!” 第7章笑话 可怜孟峪本来是徐有望几个义子里面最有出息的一个,现在却被许标抽的满地打滚,而且可以想得到的是,他就算没被打死,也很快就要被东厂赶走了。 许标也没避着人,这边的热闹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大多都是宫里的太监和下了值的禁卫。 一个小小的火者居然要在东厂门口打死东厂的理刑百户,这样的笑话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宫中。 消息传到司礼监的时候,徐庭芝看了眼首位空着的位置,向来比较吝啬的他居然赏了传话的小太监整整五两银子! 小太监还以为眼花了,直到咬在银锭上看到上面清晰的牙印,这才欢天喜地的走了。 打发走了传话的人之后,徐庭芝又把手头上的奏折都整理好,这才起身,直奔慈宁宫而来。 身为司礼监排名第三的大太监,徐庭芝也是经常进出慈宁宫的,因此门口的小宫女进去禀报之后,很快就把徐庭芝带了进去。 慈宁宫正堂正中的位置,坐着一位衣着素锦的宫装女子,这女子十分年轻,尚不满三十。只是这女子神情肃穆,凛然有威,正是当今天子的生母慈圣太后李氏。 在李太后的侧面,坐着一个身穿五爪龙袍的肥胖少年,显然就是当今皇帝,小皇帝正伏案写着什么,人似乎有些紧张,以至于胖脸上都是汗。 似乎刚才有过什么不愉快,李太后现在的脾气十分不好,冷着一张脸问道:“有什么事快说,不要耽误了皇帝的功课。” 徐庭芝赶紧行礼,叩拜之后起身,肃然说道:“启禀娘娘,陛下,今天东厂那边发生了一件小事,混堂司的一名小太监居然跑到东厂那边去,想要打死东厂的理刑百户和前锦衣卫都帅陆绎。” “哦?还有这事?”小皇帝本来就在偷听,尤其是这事十分荒唐,马上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李太后脸一黑,咳嗽一声,等见到小皇帝撇着嘴,又乖乖的回去写字了,这才皱着眉头问徐庭芝:“你来不会只是为了这么点小事吧?” “娘娘英明!”徐庭芝满脸敬服之色,点头说道:“先帝宽厚,对犯错的奴才和臣子往往都网开一面。这本是先帝的仁德,可是有些奴才不但不知道感恩,反而恃宠而骄,平时就多有胆大妄为,仗着宫里的势力在外胡作非为的。但是像如今这样狂妄到去东厂闹事的,还属首次。” 李太后性子本就严谨端正,平时最讲规矩,听到这话,顿时凤目含煞,怒声说道:“岂有此理!连东厂都敢去胡闹,那到了民间岂不是要欺男霸女鱼肉百姓?这奴婢叫什么名字,是哪个衙司的?” 徐庭芝等的就是李太后这句话,赶紧说道:“奴婢来之前打问过了,说是混堂司徐有望手下的小太监。” “徐有望?”李太后不记得这个人,随口说道:“去,除了他的职司,赶去浣衣局赎罪,至于那个惹事的混账,你自己处理了就是。还有,将此事晓瑜宫中,也让那些个胆大妄为的奴婢知道知道规矩。” “是!”徐庭芝躬身行礼,刚要退出去,李太后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又把他叫住了:“等等,你是说,这小太监想连陆绎一并打死?他怎么会在东厂?” 徐庭芝心头暗喜,脸色却露出迟疑的神色,随即一咬牙说道:“说来还和这个小太监有关,陆绎的手下有个叫岑福的,得罪了徐有望的嗣子,这小太监就擅作主张把人抓去南镇抚司。陆绎为了救自己的手下,迫不得已,在南镇抚司外杀了一个锦衣卫的百户。” “荒唐!”李太后顿时大怒,也不知道是说小太监荒唐还是说陆绎荒唐。 边上一直在偷听的小皇帝却记得陆绎,以前先帝还在的时候,小皇帝还听他感叹过“陆家都是难得的忠臣”之类的话。 他本就好奇心重,同时又有些奇怪,也不顾李太后会生气,疑惑的问道:“那也应该是羁押在锦衣卫,怎么提到东厂来了?” 徐庭芝偷眼看了看李太后,见她没说话,这才说道:“启禀皇上,这个,是因为陆绎在南镇抚司的时候,把那个擅作主张的小太监打了,还说了些冒犯孟公公的话……” 李太后听到这里,眼睛一眯,盯着徐庭芝。 小皇帝虽然年少,但是宫里长大的,也没那么简单,当即“嘿嘿”一笑,继续回头写字去了。 徐庭芝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心里也忐忑起来,静静的等待着李太后的宣判。 “你下去吧!”李太后的话冷漠的毫无感情,听不出喜怒来。 徐庭芝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告退,出了慈宁宫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等人走了之后,小皇帝早就按捺不住了,迫不及待的问道:“母后,我记得你上次说过孟冲私心太重,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为什么您不乘机将他拿下呢?” “哪有那么简单?”李太后虽然语气不好,但还是很耐心的解释起来:“孟冲私心重,这徐庭芝的私心难道就小了?” 小皇帝顿时恍然,抚掌笑道:“有意思,原来如此!” 李太后见他懂了,欣慰的笑笑,而后又将身边的宫女叫来:“喜翠,你去一趟东厂,就说陆绎乃是有功之臣,纵使为人鲁莽了些,也要给他留些体面!” 喜翠会意,领旨之后就下去了。 眼看着日头已高,差不多该是用午膳的时间了,李太后本待要传膳,刚出去的喜翠急匆匆的小跑着进来禀告:“娘娘,张阁老在外求见。” “张先生来了?”小皇帝失声叫道,脸色顿时一片苦色。 李太后自然知道小皇帝最怕的就是最严厉的张居正,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赶紧说道:“张先生来必然有重要的事情,快请!” 很快,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慈宁宫,对着上首的李太后俯身行礼:“臣张居正,有要事禀告!” 第8章人选 陆绎在东厂并没有呆多久,很快就被传旨的小太监带到了慈宁宫。 如今是两宫太后辅政,不过仁圣太后陈氏身体不好,朝政便多由慈圣太后李氏决断,所以大臣们都对来慈宁宫见驾已经习以为常。 然而,让大家惊讶的是,陈太后今天居然也在慈宁宫。 两位太后和小皇帝高居堂上,只要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必然是有要事要决断了! 自从殷士儋致仕以后,如今内阁之中只有高拱和张居正两位大学士,现如今他们两位也已经到了。 除此之外,两位宫中的大貂璫孟冲和冯保,以及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希中也都分列左右。 一见陆绎觐见,朱希中的脸色就是一变,低着头拿眼去瞄孟冲,却发现这老太监老神在在的,一副懵然无知的样子。 朱希中心中叫苦,可这殿中他却不敢有丝毫僭越,只能干着急。 李太后等陆绎见礼之后,淡漠的问道:“陆爱卿可知为何召你来此?” 陆绎来的路上早就思虑过,见此当机立断俯首拜道:“臣知罪!” 李太后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感情:“你有何罪?” 陆绎心中无愧,坦然说道:“臣不该擅自杀人,应奏请朝廷之后,按律处置。” “好。”李太后微微颔首,转向两位大学士:“两位先生都是饱学之士,这陆绎在南镇抚司门前斩了一个辱骂陆武惠公的百户,不知道该当何罪?” 张居正早有腹案,抢先答道:“陆绎杀人之罪当交由锦衣卫南镇抚司自审,不过杀人的原因却是因为孝道,本朝以孝治天下,是以臣以为不可太过苛责。” 高拱来之前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孟冲,却发现这老太监一副惊愕的模样,心知这事必然和他有关。 再加上自从张居正入阁以来,两人之间早已经明争暗斗了不知道多少次,所以张居正赞同的事情,高拱必然要表明反对的态度: “臣以为不然,若人人都能以情理免去惩处,那要置朝廷法度于何地?不管是什么原因,陆绎杀人了,就应该交由南镇抚司依律重处!朱都帅不是在这里吗,你把人领走自行处置就是了。” 李太后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不过很快就掩饰了过去,语气却变得冰冷起来:“既然如此,那哀家想问问高先生,若是锦衣卫都帅自己知法犯法,又该如何处置?” 高拱一愣神的功夫,朱希中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娘娘恕罪,臣,臣没想到,不是,臣只是觉得这等小事……” “小事?”李太后冷笑一声,语气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截留奏折,隔绝中外在你朱希中眼里竟然是小事!” 高拱脸色一变,刚要说什么,一直缄默的冯保突然开口说道:“奴婢这些日子收到东厂那边不少奏报,说是成国公府纵容家奴欺男霸女,鱼肉百姓。” 李太后冷冷盯着拜伏在地的朱希中,眼中尽是厌恶之色:“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臣,臣知罪。”朱希中瞄了一眼阴沉似水却一言不发的高拱,最后只能颓然认罪。 一直不说话的陈太后这时候也开口了:“既然如此,锦衣卫的差事不适合再由成国公执掌了,两位先生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若是在以往,锦衣卫这等相当于天家家臣的职位,都是皇帝一言而决,只是现在两宫太后辅政,大多数时候都要征询朝臣的意见。 高拱今天完全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朱希中一直事事以他为首,所以他也不曾过多的插手锦衣卫中的事情,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张居正见高拱没说话,他却早有打算,胸有成竹的说道:“臣保举一人,必然合适。此人是名臣之后,而且是本就是锦衣卫中人,由他执掌锦衣卫在合适不过。” 两宫太后都还没说话,一直惶急不安的孟冲突然开口说道:“不行,绝对不能用陆绎,因为,因为他不合适!” 两位太后脸上均露出怒色,高拱一看不好,今天已经丢了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使,不能再把司礼监掌印也丢了,赶紧开口附和道:“臣也以为不妥,陆绎毕竟现在正处于嫌疑之中,就算他杀人情有可原,也不能让一个嫌犯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 高拱毕竟还是首辅,他的话两宫太后都不可能不考虑,而且他的话也有道理,是以李太后有些犯难:“张先生怎么看?” 张居正心中冷笑,神情淡淡的说道:“臣要保举的并不是陆绎,而是刘守有。刘守有是刘庄襄公之孙,其家累世簪缨,如今执掌南镇抚司,为人持正,为官勤勉,当能担此要职。” 这个人选出人意料,陈太后听后顿时点头,李太后更是露出笑容:“此人不错!” 就连高拱,虽然心中不爽,但也不得不佩服张居正的这个人选,让各方各面都说不出话来。 陆绎也知道自己复出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心中仍然不免有些失落。 议定人选之后,两宫太后就在慈宁宫中拟旨,孟冲尽管十分憋屈,但也不敢多嘴,只能照例披红,不过他心中却已经盘算开,想着该怎么去拉拢刘守有,最好能和朱希中一样和自己一条心才好。 大事议定之后,在座的基本都是大忙人,都急着回去忙自己的事。 不想小皇帝突然站起身,跳下御座,急声说道:“陆绎,那个陆爱卿,朕知道你,父皇以前和朕说起过你的。” 陆绎没想到小皇帝突然会来这样一出,赶忙行礼:“承蒙陛下错爱,罪臣惭愧。” 两宫太后一阵惊讶,但也没有阻止,全都笑呵呵的看着。 其他人如高拱和冯保等人,却都心头一动,深深的看了陆绎一眼,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 朱希中本来在心里恨透了陆绎,觉得害自己丢官的就是他,此时见小皇帝亲热的拉着陆绎的手,心里一阵沮丧,原本一些报复的打算也全都抛之脑后。 第9章 复出 锦衣卫都指挥使品阶不高,只有正三品,而且大明如今奉行的是以文御武,在地方上,七品正途出身的知县就敢指着掌一省军政的正二品都司破口大骂。 但是锦衣卫的位置太过敏感和重要,所以卫帅更换这样的要事吸引了许多人的关注,当听说新任锦衣卫都帅是刘守有的时候,朝野之间顿时人人称颂,都觉得张阁老这个人选的好。 为什么?自己人啊! 刘守有身上的锦衣卫官职是他的祖父刘天和因功荫封而来,但是他们一家都是文人,就连刘守有的父亲都高中进士,累官至刑部郎中。 刘守有自己也是惊喜莫名,感觉好像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一样。 一时间刘家门庭若市,大门都要被人踩破了。 不过刘守有却没有被冲昏头脑,而是第一时间亲自到张居正府上去拜谢,甚至连帖子上都写的是“张公讳居正门下末学刘守有”。 张居正也早有所料,刘守有很快就被请进张府的书房里谈了半个时辰。 只是从张府出来之后,刘守有神色有些古怪,他也不回家,直奔锦衣卫卫所衙门,办了上任以来的第一件事: “经查!锦衣卫百户林辰狂悖无德,辱及朝廷重臣,被陆绎所杀纯属咎由自取!陆绎杀人事出有因,按律轻判,罚俸一年,降为正四品广威将军。” “另,原北镇抚司镇抚使史世用转任南镇抚司镇抚使,陆绎以锦衣卫指挥同知兼领北镇抚司镇抚使。” 出了慈宁宫,陆绎就知道自己离复出不远了,但也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尽管他离开锦衣卫时间不短,但卫中仍然有许多人对他十分尊敬,尤其是陆绎复出之后,很多锦衣卫中人都亲自前来拜见。 和这些人的闲谈之中,就有人不经意间透露了不少消息,其中就包括陆绎官复原职的由来。 陆绎也猜到这其中肯定有张居正的原因,毕竟两家同属湖北一地的军籍,相互间私交一向不错,甚至陆绎一个远房堂妹就是嫁到了荆州张家。 眼看着天都快黑了,前来拜会的属下走了一波又一波,陆绎却没有等到袁今夏回家,心里不免有些奇怪。 派出去寻找的家人都已经回来了,可都没有找到袁今夏的人,问了六扇门的人,也只知道陆夫人是和总捕头杨岳带人一起出去查案了。 查什么案,去哪里查,却都是一问三不知。 就在陆绎等的有些心焦的时候,收拾一新的岑福匆匆赶来,两人进了书房之后,岑福这才神色凝重的说道:“大人,那家长发赌坊有大问题!” 岑福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铜牌,正面写着“辛卯十七”,背面则是一只粗陋的兔头。 陆绎接过铜牌嗅了嗅,仔细查看一番却没看出什么名堂,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来的?” “大人可还记得上次被长发赌坊扣押的校尉?就是他在长发赌坊的时候无意中捡到的。” 岑福已经将自己如何与长发赌坊起冲突的过程告诉过陆绎,他这样一问,陆绎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岑福见陆绎点头,继续说道: “那校尉叫贺进,向来胆大心细,那天他被长发赌坊扣留之后丢在库房。他刚才突然来告诉我,那天出入赌坊的人里面,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都十分尖利。” 陆绎猛然一震,见岑福冲自己点头,神色变得十分凝重:“你是说,那些人都是阉人?” 这世界上阉人多的地方,自然是皇宫大内之中。 岑福也很是紧张,甚至有些拿不定主意:“大人,这事,咱们还要继续追查吗?” 锦衣卫虽然负责侦缉天下,但是这个范围却不包括宫内,那属于司礼监的范畴。 凡事涉及到宫中,锦衣卫向来都是直接往东厂一交了事,至于事后东厂如何处理,那就和锦衣卫无关了。 但是陆绎本能的觉得这事不简单,一个藏在东城这样的贫民区里的小小赌坊,不但能勾连到宫内有职司的太监,还有许多其他的阉人进出,这事想想都让人觉得可疑。 他还在权衡利弊,思考着到底要不要插手。 岑福咽了口唾沫,又小声说道:“今天大人你被东厂请去之后,我和嫂子说起过长发赌坊,然后她就去找杨岳去了。” 陆绎脸色一变,霍然而起,取了架子上的绣春刀就往门外走去,边走边下令道:“去叫一队值守的人,跟我一起去长发赌坊那边看看。” 岑福不敢怠慢,虽然身上的伤还没好,但还是咬着牙和陆绎一起上马,直奔东城。 不知道怎么,陆绎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越接近东城,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等他赶到长发赌坊的时候,心里顿时一咯噔。 此时已是酉时,夕阳将入,街上的百姓应该急着回家,以防错过了时间,遇上宵禁,那就麻烦了。 可现在的长发赌坊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不少人一边看还一边议论纷纷: “这可是有意思了,六扇门的查案,居然把人给查死了。” “那有什么稀奇的,六扇门里的人黑着呢,整死人的事他们难道干的少了?” “说的没错,有道是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我看啊,八成是这些六扇门的人看人家赌坊油水多,想要乘机敲诈勒索,这才搞出事情来了。” “搞出大事情来才好,朝廷不好好治治他们,哪里还有咱们老百姓的活路!” …… 陆绎神色一沉,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这外面议论的人多,但也不敢太过大声,免得惹来麻烦,是以陆绎能清楚的听到赌坊里面传来袁今夏生气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这人是他自己撞墙上撞死的,你们怎么就胡搅蛮缠的说不清楚呢?” 很快里面就传来一阵义愤填膺的喧闹声:“你们别想抵赖,就是你们想抢我兄弟的银子,这才把他推的墙上撞死的,你们看看,这银子还在他怀里呢!” 第10章 眼力 陆绎抬手拦住了本来想喝开道路的岑福,低声吩咐了几句,几名锦衣卫的校尉就马上脱掉身上的飞鱼服,混入纷乱的人群之中。 陆绎自己则往四处张望一番,带着其他人走进赌坊隔壁的茶馆二楼。 有着居高临下的地理优势,陆绎一眼望去就将周围的场景全都收入眼底,而且由于角度巧妙,陆绎甚至还看到袁今夏和杨岳带着六扇门的四名捕快,被十几个神色不善的劲装汉子围在赌坊院落里。 就这么一张望的功夫,陆绎又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岑福,你来看,发现什么没有?” 虽有些奇怪陆绎为什么来的时候急如星火,到了之后反而又不着急了,但岑福还是按着陆绎的指点四处看了看。 “没什么特别的啊。”岑福有些疑惑,不知道陆绎指的发现是什么。 陆绎笑了笑,又问身后的那几个锦衣校尉:“你们呢,有谁发现了什么没有?” 这几人有的摇头,有的皱眉苦思,唯有一个身量矮小留着三寸黑须的中年汉子有些跃跃欲试的看着陆绎。 陆绎冲他点点头说道:“有什么发现就直说。” 中年汉子大喜,忍着激动说道:“陆大人,小人贺进。” “你就是贺进?”陆绎多看了这人两眼:“不错,有什么本事都亮出来吧。” 贺进十分高兴,能入陆绎的眼,以后想不升职都难,他也知道机会难得,仔细想了想才说道:“大人,这地方虽然处于东城,但是位置却是两条大街的交汇处,一般这样的地方,房子的价格都会很高。而且如果只是赌坊的话,为何后院空着的地方比前面还大三倍?” 贺进说的虽然不够全面,但是陆绎已经很满意,他一一指过赌坊的四周说道:“你们见过哪家赌坊前面开着大门,其他四个角落都有角门的?” 岑福等人这才恍然,也越发觉得这赌坊有问题:“那大人,咱们什么时候进去拿人?” “拿什么人?为什么拿人?”陆绎似笑非笑的反问道:“难道你想明天被御史参一个公报私仇?” 岑福一想也是,人也更加糊涂,不知道陆绎到底想干嘛。 正好这时候那几个混进人群里的校尉陆陆续续的都回来了,陆绎听完他们几个人的汇报之后,冷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几个人你们分别跟上去,但是切记,宁可跟丢了,也莫要露了行踪!这事万分重要,千万轻忽不得。” 那几人有干劲领命而去,陆绎又将其他人唤到跟前,悄声嘱咐一番之后,才鱼贯而出直奔长发赌坊的大门前。 岑福早得了吩咐,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高声喝道:“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原本被推的那人还恼怒着想回头打人,一听这话,顿时脖子一缩,马上闪到一边。 其他人也都哄闹着让开道路,热闹虽然好看,得罪了锦衣卫就乐子大了。 陆绎在一众锦衣校尉的簇拥下,大步走进长发赌坊。 那些原本还围着六扇门中人的劲装汉子,齐齐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围在一个胖大黑衣汉子身边。 陆绎打量了这人一眼,见他神色有些紧张,显然没料到锦衣卫来的这么快。 尤其是当他看到跟在陆绎身后的岑福和贺进之后,脸色更是变得十分难看。 岑福见到此人,小声对陆绎说道:“大人,此人就是陈长发,此间赌坊的老板。” 岑福都已经是东城千户所千户了,他口中的大人又该是什么身份? 陈长发脸色发苦,涩声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陆绎笑了笑,淡淡的反问:“怎么,陈老板是打算将我也押在这里,准备问清楚身份好向锦衣卫衙门索要赎金么?” 陈长发腿一软,直接扑倒在地,颤声说道:“小人不敢,小人该死。大人容我解释,那件事情不是我干的,我也是身不由己。” “这就奇怪了。”陆绎脸上依然带着笑,可是眼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你是这长发赌坊的老板,在你的地方你居然身不由己,说说吧,是谁。” 陈长发没想到自己一时口误,居然把这样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心里更是绝望。 他心中还有一丝幻想,死死的闭上嘴,一头磕在地上,半个字都不肯再说。 此时的陈长发只希望自己的骨头够硬,足够熬到有人将自己从锦衣卫的刑狱捞出来。 哪知陆绎居然不再追问,而是走到地上那个“死尸”面前,居高临下的问道:“这人是撞墙死的还是被人推到墙上撞死的?” “大,大人,是被六扇门的捕快推到墙上撞死的。” “当然是自己撞墙死的!”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前面的是一个赌场劲装汉子硬着头皮的,后面的自然是袁今夏的。 显然她对陆绎来了居然装作不认识她很生气,小嘴撅着,小眼神却不时往陆绎那边偷觑。 岑福只看了一眼就低着头,生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陆绎心中也是好笑,不过现在场合不对,心里想着回家之后再和她“算账”。 而且陆绎还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才“好心”的对赌场中人说道:“锦衣卫侦缉天下,既然此事涉及顺天府六扇门枉法,这个案子就由我们接手了。” 陈长发大吃一惊,想要拒绝却根本说不出拒绝的理由来。 袁今夏也有些生气,感觉好像陆绎是故意在针对她似的。 只不过她刚要叫嚷出来,熟知她秉性的陆绎赶紧接着说道:“分辨死因而已,对我们锦衣卫来说小事一件,只要请来经验丰富的仵作,将死者撞墙的头部位置用锯子锯开,是自己撞墙死的还是被人推的撞墙死的,就一目了然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发毛,而那躺在地上的“死尸”更是吓的“噌”的一下蹦了起来,拔腿就跑。 袁今夏更是吓的尖叫一声,下意识的就扑到陆绎身上:“诈尸了!” 第11章 不过如此 院子里锦衣卫加六扇门的人有十几个,虽然一开始被吓到了,但是反应快的人已经发现了不对,自然不可能让“死尸”逃跑成功。 贺进的表现再次让陆绎刮目相看,别看他人瘦小,可是他反应速度快,抓人的速度也快,那“死尸”还没跑到院子的角门处,就被追上来的贺进掀了一个跟头,一脚踩上去牢牢控制住了。 门外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这时候也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哗然: “我的天,怎么还诈尸了?” “什么诈尸啊,碰瓷呢,我以前见过。” “这胆够肥的啊,碰瓷碰六扇门的人头上去了。” “嘘,你们别乱传啊,我告诉你们,这长发赌坊的老板牛着呢,区区六扇门算什么,回头找了人来照样收拾了。” …… 那假扮死尸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身材矮小,尖嘴猴腮,一双细小的老鼠眼睛依旧不老实的四处乱瞄。 袁今夏被吓的出了个洋相,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赶忙放开陆绎。 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都知道他们两是夫妻,只是觉得好笑;可赌场人和围观的人都不知道这些,全都诡异的打量着他们俩。 尤其是陈长发,心里更是咯噔一下:“完了,没想到为了给人打掩护,居然得罪了锦衣卫大人的‘爱宠’。” 袁今夏简直要气死了,明明不是这些人想的那样肮脏,她白长了一张巧嘴,现在却没办法分辩,只能气呼呼的鼓着包子脸,急的干跺脚。 贺进眉眼通透,赶紧给陆绎夫妇解围,故意踹了那小老头一脚骂道:“胆子挺肥,连六扇门的都敢敲诈,是不是想下辈子都在监牢里过了?” 小老头忙挤出一个可怜兮兮的模样,假模假样的抹起眼泪来:“大人饶命,小人也是被他们给逼的……” 陆绎听完不置可否,转身问一直不出声的杨岳:“这事你们六扇门自己解决吧,暴力抗法,污蔑官差,其中定有图谋。” 杨岳一挥手让下属的四个捕快去拿人,他因以前的事情,一直和陆绎有些疙瘩,这时候也没给陆绎好脸,冷冷的丢下一句话就带着人走了: “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个时候没人再说什么衙门暗无天日了,全都乖乖的让道。 等六扇门的人把人都带走了,岑福有些疑惑的问道:“大人,为什么不把他们带回锦衣卫,六扇门可挡不住有些关说的人。” 陆绎笑的有些高深莫测,淡淡的道:“没人来关说,我怎么知道背后都勾连着那些大人物呢?” 他这副笑容袁今夏看的熟悉,心里本来就不爽,这时候小声嘀咕:“又笑的这么奸诈,也不知道又是谁要倒霉了。” 陆绎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袁今夏也发现现在在外面,有些心虚,再加上她心里有疑问,后知后觉的问道:“奇怪,刚才那个小老头怎么装死装的那么像,把我和大杨都骗过去了。” 陆绎见多识广,毫不稀奇的说道:“这等江湖上的鬼蜮伎俩多的很,没什么大惊小怪了。贺进,那些追踪的兄弟回来之后,你把事情理一理再来报我。” 贺进终于等到了陆绎的这句话,大喜过望的拜倒在地:“多谢大人栽培,属下肝脑涂地,以报大人厚恩。” 事情已经丢给了六扇门,陆绎干脆做戏做全套,连长发赌坊都没有搜查,直接带人收队走了。 混在围观人群里的一个青衣文士见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在嗤笑: “都说什么锦衣卫陆绎神眼无双,原来也不过如此,看来锦衣卫升官和那些文人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吹出来的而已。” 青衣文士随着人群慢慢散去,他一路急走,左转右拐的,显然对东城这边十分熟悉,最后钻进了一家客栈。 过了没一会,又有人从此路过,只不过路过之人特意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店招:“迎泽客栈?” …… 锦衣卫里的变化,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师,一时间京师的风气有些诡异。 大多数人都只看到此事是张阁老胜了高阁老一招,而且还赢的十分漂亮,甚至有些人都动了心思,琢磨着是不是该提前去张阁老家拜拜门。 也有一些人将注意力放在了陆绎身上,比如在位居在朝阳门内的老君堂里一个清幽的小院里面,都察院都事韩楫手里拿着一本书,听着管家的汇报: “那边来了消息,说是刘守有只会做官不会做事,而陆绎新近复职也不足为惧,想问问老爷那批货物是不是照常运送。” 韩楫的眼光离开了手上的书卷一会,语带嘲讽的笑道:“仅仅半天时间,就得出了这两个结论,我是该说他们办事得力呢,还是该说他们没脑子呢?” 管家也跟着笑,凑趣的说道:“商人吗,总归是要赚钱的。” 韩楫也不以为意,摆手说道:“随他们去,府上和他们打交道的人,还是按老规矩处置。吩咐下去,我要去见恩师。” 管家点头表示明白,随着韩楫起身,忙跑出去安排一应出行事宜。 韩楫家离仁寿坊不远,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马车就赶到了地方。 只不过前面的巷子外长长的排着一溜的马车,韩楫的马车虽然还算精致,不过和这些做工考究装饰精美马车比起来就小巫见大巫了。 那些守着车马的车夫见韩家的马车寒酸,心里都有些轻视,猜想是哪个想当官想疯了的傻子,连车马都置办不起居然还敢来内阁首辅家里拜门。 可当韩楫下车之后,不少往这边张望的人就是一阵骚动,有个面皮厚黑脸文官更是迫不及待跑过来,也不管自己穿的是五品的绯袍而韩楫穿的不过是七品的绿袍,当头一个大礼一揖到地:“韩年兄,在下高克谦,与年兄分属同年,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韩楫隐约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一听才知道大家都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当即脸上就有了笑容:“原来是高年兄!高年兄也是来拜见恩师的吗,不如和我一起进去如何?” 第12章 离别 嘉靖四十四年的会试主考正是高拱,两人都是高拱的门生,自然有着不同常人的亲近。 有些不明所以的人还在打问韩楫是谁,怎么口气如此大不说,还有人不惜折节下交也要奉承他。 知道的人都嗤之以鼻,心里却在懊恼自己比那姓高的慢了一步。 一路上都有和韩楫打招呼,韩楫也是了得,许多人都只是和他有过一面之交,他都能叫出对方的名字,还能亲切的聊上几句。 好不容易穿过长长的“人道”,面前高大朱门之上,横竖各有八排铮亮的铜钉,顶上的门派更是龙飞凤舞一般的钳着两个大字:“高府”! 中门是不可能随便打开的,不过侧门上,原本还对人爱答不理的门子此时笑的十分卑微,一见韩楫赶紧行礼:“小的高大郎见过韩都事,老爷吩咐过,您来了之后直接去慎独堂。” 自有韩家的下人去打赏那门子,韩楫笑的和气,拱手道:“有劳!” 高克谦跟在韩楫身后,一路被高府的奢华所震,心中感叹宰辅富贵如斯,同时也艳羡韩楫能够在高府如鱼得水。 慎独堂是高拱的书房,里面除了高拱还有一个身着蓝衫的中年男子。 两人给高拱见礼之后,高拱随意的和高克谦说了几句话,就把他打发走了,不过高克谦还是十分激动,他在高府门外候了十几天,终于如愿从那该死的雷州府同知任上调回京师了。 没了外人,高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韩楫心知肚明,赶紧说道:“恩师,如今朱希中去职,锦衣卫新任都指挥使刘守有又以张居正的门人自居,我们该早做打算才好。” 高拱颔首表示赞同,那名蓝衫文士笑着接口:“刚才我与东翁也在说起此事,只不过现如今锦衣卫掌事的两人都与张居正亲善,是以我以为不若让锦衣卫自顾不暇才好。” 韩楫听完抚掌笑道:“徐先生此计甚妙,既让锦衣卫无法成为张居正的助力,还可以借机盯死锦衣卫,一旦有什么错漏,刘守有和陆绎总要有人为此负责,到时候再将我们的人推上去。” 高拱原本也是倾向于这个,听到韩楫的话顿时定了下来,缓缓说道:“天津三卫地处运河要道,既是京师门户,又是漕运咽喉。不过最近天津地方却有些不稳,此时锦衣卫责无旁贷。” 韩楫了然点头,当天晚上回家之后就写好奏折,第二天就从通政司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司礼监。 早就接到消息的孟冲阴险的笑了笑,执笔在上披红:“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加急查问。” 朝廷之中,一天不知道有多少大事,这封奏折掩藏在其中丝毫不起眼,李太后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随手拿笔一圈:“准奏!” 就这样,陆绎刚回锦衣卫不过两天,上命就下来,要求他亲自带人,“前往天津卫查问地方不靖之事。” 接到旨意的时候,陆绎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这圣旨来的太快也太突然了。 天津卫离京师不远,按例派驻此地的锦衣卫坐探记录当地诸事,三日往京师一报。 可陆绎翻看了最近一年天津卫的报告,也没从里面看出有什么大事需要他这个锦衣卫的二号人物亲自前往查问。 陆家在京师的旧宅仍在,本来陆家都在忙着从房山搬回京师的事情,老管家带着下人们忙的团团转。 一听家主突然又要出京公干,下人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袁今夏之前一直抱怨,说什么陆绎不该被免职什么的,心心念念的想着陆绎官复原职才好。 可陆绎这一复出就要出差,她又是满腹的牢骚:“搞什么嘛,都还没来得及搬好家,又要外出,这锦衣卫中难道离了你就转不动了吗?” 陆绎也知道袁今夏的怨气,只能笑着安抚她。 不过有一点,陆绎临走之前再三交代:“你如今是陆夫人,身份与以往不同,切记不可像上次那样任性,再跑去六扇门当什么小捕快。否则你小心我回来之后,家法伺候!” 这是夫妻俩的私房话,袁今夏顿时羞的不得了,跳着脚要打人,连心里的不舍都被冲淡了许多。可送陆绎出门之后,她的眼睛还是红了,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 陆绎离京之时,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岑福,而是将他留在京师主持大局,尤其是密切关注长发赌坊。 正如陆绎所料,长发赌坊的人被抓进六扇门之后,很快就有人来说情。 最先出面的是一个五城兵马司的把总,不过是个九品的芝麻绿豆小武官,在京师里面屁都不是,被杨岳毫不客气的顶回去了。 那人也不着恼,一副嬉皮笑脸的老兵痞模样。 可转过天,这人又来了,而且还带着一溜五个下人,每人都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上不拘猪肉鱼肉鸡鸭都不老少,甚至还有一担桂花陈! 别的且先不说,这桂花陈可不便宜,整整一担两桶,足要纹银十两,这礼就送的太厚了! 看门的官差姓钱,原本他还记得杨岳的交代,不可让人进了门,可是不但他自己,就是周围的官差也都闻着酒味聚拢了过来。 这钱官差本来就是个好酒的,再加上其他人一怂恿,居然就把杨岳的话丢到了九霄云外。 等到杨岳想起要来审问这些长发赌坊的人之后,一进牢房简直气歪了鼻子。 虽然牢里什么事都没出,可是满地都是喝的大醉的官差。 尤其是听到杨岳问话,那个醉的一塌糊涂的钱官差居然还振振有词,不以为然的说道: “大,大人,有,有什么好急的?不过是,嗝~,不过是点小小的误,误会而已,何必揪着不放?” 杨岳气的抡起鞭子就抽,把那钱官差抽的满地打滚,这才出了一口恶气。 其他的官差也都吓了一跳,那点酒全都化成冷汗冒了出来。 法不责众,杨岳也没办法把这些人都治罪,只能狠狠的拿钱官差做法:“滚出衙门去,只要我杨岳还在六扇门一天,你就休想再回来。” 第13章 两边都不顺 再次提审长发赌坊里的那些人,所有人都一口咬定自己只不过是和六扇门的朋友开了个玩笑,就算是昨天招供了的,今天也全都翻供了。 很显然,钱官差那些人被酒灌翻之后,有人进去和这些人对了口供。 杨岳气的要命,可当他想继续找那钱官差的晦气时,顺天府推官米庸却将他唤了去官厅,当着所有人的面大骂一顿。 大明朝文贵武贱,从六品的推官骂正五品的六扇门总捕头,一点毛病都没有。 更让杨岳窝火的是,之前他还遍寻不着的钱官差,正站在米推官的身后,一脸冷笑的看着他。 这还不算,米推官骂完杨岳之后,又强令他必须将长发赌坊一干人等无罪开释,若不是杨岳当场要求告病,米退官还打算要求杨岳去向那陈长发低头认错。 这些事情,很快就被一直挂记着六扇门事务的袁今夏知道了,她如今虽然因为陆绎的原因,被封了正四品的诰命夫人,可是对顺天府从六品的推官,一样毫无办法。 袁今夏几次想出门,可每次都想起陆绎的叮嘱,只能闷闷不乐的作罢,最后,就只能把这些不悦和思念都写进家书里,通过锦衣卫的驿传送到天津陆绎那里去。 和袁今夏想的不一样,她以为陆绎出了门天高海阔纵情恣意,其实陆绎到了天津,同样事情办的不顺利。 锦衣卫侦缉天下,各地都布有坐探,尤其是天津卫这样的军国要地京师咽喉,更是专门派了一个百户在此。 如今的驻天津卫百户名叫黄猛,陆绎记得此人,以前也是探案的一把好手。 可当陆绎赶到天津锦衣卫驻地的时候,偌大驻地衙门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衙门里面更是一片荒凉萧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破落户的破家之中。 虽然知道自己离开锦衣卫后朱希中只顾着媚上钻营,但是陆绎也没想到就在京师之外不远的天津,锦衣卫的衙门都已经破败成了这样。 陆绎又是生气又是忧心,照现在的样子看来,恐怕整个锦衣卫的军纪都要重新整顿。 至于各地送上来的奏报,估计更多的是为了那一份钱粮虚应故事,真实性和可靠性都十分可疑了。 难怪上面都派了紧急任务下来,天津这边的奏报居然还是一片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陆绎本来心里就有火气,他带着京师来的这一批锦衣卫二十多人,进了天津锦衣卫百户衙门这么久了,居然没有任何人发现,更谈不上过问了。 跟随陆绎出京的张野见陆绎的脸色阴沉,知道他已经动怒,赶紧大喝一声问道:“有人吗?有没有人在衙门里?” 听到外面的呼喝,一扇紧闭的破木门“吱嘎”一声打开,从里面急急忙忙的跑出来一个又黑又廋的老汉:“来了来了,几位大爷,实在对不住,衙门里的人都去任大人庄上执役了,实在派不出更多的人。咦,你们不是清军厅的?” 这老汉穿着一件破旧的葛衣,上面密密麻麻的打满了补丁,依稀能认出来是锦衣卫的便服号卦。 他大概是睡的迷糊,错把陆绎等人当成了别人,等近身一看陆绎等人居然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时,顿时大惊失色,急忙催促道:“快快,赶紧把这惹祸的衣服换了。我的天爷爷,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天津卫穿锦衣卫的飞鱼服!” 陆绎听到这样的混账话,心里更是火冒三丈,好悬没有当场爆发出来。 他也知道这老汉只是说着他知道的事情,并不是有意冒犯他,所以陆绎强忍着怒气问道:“这是为什么,我锦衣卫得天家厚恩,赐穿飞鱼服,乃是皇家的恩典,怎么在这天津卫却像是犯了什么人的忌讳了?” 陆绎说的严肃,可这小老头却有些不以为然,撇着嘴说道: “我们都是些苦命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再说了,我们说是锦衣卫士天子亲军,可我们也要吃饭啊。这几年来一年不如一年,这次连着十八个月没见着一分钱粮了。现在谁还敢继续穿着招灾惹祸的倒霉衣衫?就算你自家有钱可以不要这份钱粮,总不能害的全百户六十多号人一起去喝西北风吧?” 陆绎见这小老头说的絮叨,心里怨气着实不小,可是他说来说去就是没有说到关键的地方,让陆绎心里的怒火几乎压抑不住。 这小老头似乎也不在意,还好心的提醒道:“几位是路过天津公干的吧?听小老儿一句劝,赶紧把这遭瘟的衣服扒了,否则早晚惹来大麻烦!” 陆绎勃然大怒,刚要呵斥这小老头,门口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一个吊儿郎当的闲汉。 这闲汉见到陆绎这些人,顿时眼前一亮,又惊又喜的叫道:“好哇!狗日的李大,老子就知道你们这些贼军汉不老实。说什么都去任大人的田庄帮忙,实在没有人手了,那你来告诉我,这些个混账玩意是什么?” 陆绎本就已经怒不可遏,现在居然被个莫名其妙的闲汉骂作“混账玩意”,他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说道:“拿下,张嘴!” 跟随着陆绎的那些锦衣卫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哪里还会客气,一个个如狼似虎一般冲过去将那闲汉擒住。 小老头李大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巧,人也有些懵,可当他看到锦衣卫将那闲汉拿住之后,当即大惊失色,惶急的叫道:“拿不得,拿不得啊,这是清军厅里大爷们的襄理,万万得罪不起的啊!” 那闲汉也没想到会被拿住,而且似乎还要被掌嘴。 听到小老头李大的话之后,闲汉的本来就嚣张的气焰更见张狂,当即对着陆绎破口大骂:“该死的贼军汉,快点放了大爷,否则……” “啪!” 张野哪里会任由这闲汉辱骂陆绎,这闲汉还在叽歪,他已经一巴掌扇了过去,把那闲汉满嘴的脏话都扇回肚里去了。 不想这闲汉居然不怕,反而恶狠狠的瞪着张野叫道:“好好好,打的好,有种打死你大爷我!” 张野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狐疑的问道: “你们这天津卫的闲汉都这么有种的吗?” 第14章 真的是陆大人? 那闲汉见张野疑问,还以为他怕了,当即冷笑着说道: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告诉你,我青草蛇方三可是清军厅胡大爷的心腹!得罪我,回头胡大爷就把你们这些贼军汉全都关进清军厅大牢里去!” 张野到底是年轻,还以为这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疑惑的问陆绎:“大人,天津这边的清军同知署的同知姓胡吗?” 陆绎自然知道天津清军同知署同知叫什么,来之前他专门询问过天津相关官员的履历资料的。 青草蛇方三却只知道天津清军厅,根本不知道全称是天津清军同知署,听的有些莫名其妙,登时不耐烦的威胁起来: “快给大爷放开,否则胡大爷来了,他身边像我这般的襄理可不比你们这些混账玩意人数少,到时候打的你们满地打滚,再求饶可就迟了!” “哈哈!”陆绎这下倒是听明白了,他冷笑着说道:“这天津卫倒真是好地方,普通衙役成了大爷,带着的闲汉叫什么襄理,居然也成了大爷。偏偏我锦衣卫天子亲军成了混账玩意!张野,你还等着干什么?” 张野也被气的不轻,当即左右开弓,一个接一个的耳光扇在那方三脸上。 方三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刚开始还想挣扎,可这些锦衣卫的兄弟也早就窝火了,自然不可能让他挣脱。 等张野十几个重重的耳光扇了上去,方三终于知道怕了,哭嚎着求饶起来:“几位,几位大老爷饶命,饶了我吧,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现在知道错了。” 陆绎也没想着把方三打死,见状示意张野停手,这才冷冷的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能叫什么人来尽管叫来,本官就在此地恭候。滚!” 青草蛇方三脱了锦衣卫的控制,连滚带爬的逃出门外去,大概是心里气的狠了,想回头骂几句,冷不防发现张野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脚踹来。 方三再次惨叫一声,手脚并用的爬出去老远这才敢起身,转身见没人之后才敢破口大骂,骂了几句之后见没有动静,这才恨恨的去找人去了。 锦衣卫驻地之内,小老头李大一阵恍惚,眼里竟然有些湿润。 等方三被打跑了之后,李大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陆绎面前,泪流满脸的说道: “多少年了,我们天津锦衣卫多少年没这么痛快过了。可是大人,你打人是痛快了,但你知不知道你给天津锦衣卫六十八个兄弟,六十八个军户之家惹下了何等的大祸?” 陆绎本就看着李大不顺眼,此时见他还在交缠不清,顿时不耐烦的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打了个冒犯本官的闲汉还惹什么祸?” 张野站在陆绎身侧,傲然藐视着李大说道:“哼,你这老儿真没眼力见,我们大人乃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兼掌北镇抚司事,区区一个闲汉算什么,就算是天津兵备道来了,也要客客气气的!” 李大嘿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锦衣卫指挥同知,那又怎么样?别说是指挥同知,就是指挥使任大人也不放在眼里,你们还不知道吧,锦衣卫指挥使朱大人,那可是国公,还不是被任大人参倒了?” 那些从京师来的锦衣卫面面相觑,随即哄笑成一团: “哈哈,笑死我了。” “这地方上的官儿,都是这样喜欢装大,也就地方上的小民见识少,才会被他唬住。” “简直和放屁没两样,区区一个外地的三品兵备道,也参的动锦衣卫的卫帅?” …… 这些锦衣卫出身京师,自然有一股藐视京师以外各地的傲气,类似这等的事情他们这些锦衣卫听过不止一次,自然就当个笑话看。 张野最是崇拜陆绎,这时候重新说道:“也怪我没说清楚,李大你挺好了。咱们陆绎陆大人,是朱希中那蠢货的前任指挥使,真正参倒朱希中的是他!若不是当时被小人污蔑,这指挥使一职还是咱们陆大人的!” 没想到刚才还听的糊里糊涂的李大,一听陆绎的名字,顿时浑身一震,急声问道:“真是陆大人?陆绎陆大人?陆炳老陆大人的公子陆绎陆大人?” “那是当然!”张野十分骄傲的承认。 李大再次拜倒在陆绎面前,嚎啕大哭起来:“陆大人,你要给我们天津锦衣卫做主啊!您离职之后,我们可被人欺负惨了!” 陆绎虽然不喜欢这李大,可听出来事情有因,耐着性子说道:“你起来,把事情跟我说清楚来!” “是是是!”李大连忙起身,像个奴婢一样点头哈腰的。 陆绎看着就是一阵火大,大声喝道:“站直了!我们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代表着天家脸面,你这样畏畏缩缩的样子像什么样?” 李大一听,眼泪哗哗的止不住的往下流,看到陆绎眼里的怒火,又赶忙擦干净脸,这才娓娓道来。 当年随着陆绎去职,锦衣卫的新任指挥使朱希中谄媚于上,欺压于下,以至于锦衣卫的地位日渐下降。 再加上国朝制度以文御武,有个文人就打起了主意,通过打压锦衣卫来博取名声。 以往碰到这样的人,锦衣卫也有自己的应对方法,可没想到到了朱希中手里,他不但不为自家兄弟出头,还一次次的上表,不是请罪就是表示已经将被参的锦衣卫中人如何如何惩处了。 那打压锦衣卫的人不但没受到锦衣卫的报复,反而在士林清议之中声名鹊起,一下子就成了“不畏鹰犬,捍卫圣道”的标杆人物,很快就升了官! 这下不得了,许多文人士子见状,全都蜂拥而起,锦衣卫简直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虽然后来朝廷因为其他的考虑,没有继续鼓励这样的人和事,但是锦衣卫的地位不可避免的掉入谷底,官场上许多人都不在将锦衣卫当回事。 这些人当中,尤其以天津兵备道的态度最为酷烈,对锦衣卫也最为苛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出身! 第15章 等着被参吧! 陆绎在家闲居的时候,这些事情也听说过,但是因为是在天子脚下,京师的事情总不会太过分,没想到离京师不到三百里的地方,事情已经恶劣到了这样的地步! 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李大的眼泪又忍不住了: “大人啊,我们这些人苦啊!从陆大人你离职那时候开始,我们从来就没拿足过钱粮。后来更是越来越过分,一年能拿到的钱粮越来越少,从去年年后开始一直到现在,整整十八个月了,我们更是一分钱粮都没见到过。” 张野他们这些来自京师的锦衣卫听的毛骨悚然,目瞪口呆。 陆绎也听的火起,心里也慢慢改变了对李大的看法,若是连钱粮都没有,吃饭活命都成问题,还谈什么其他? 张野毕竟年轻,忍不住问道:“这样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上报?” “上报?”李大惨笑着,带着哭音说道:“如何没上报过?可是头天才报上去的文书,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兵备道的衙门里,我们家黄百户还为此被朱大人专门从京师派人来打了一百杖!黄大人的脚就是那次被打断的。” “简直是岂有此理!”陆绎怒不可遏,若是朱希中现在在他面前,怕是要被他当场一刀给砍了。 其他的锦衣卫也感同身受,全都义愤填膺。 李大这些年受尽屈辱,今天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从那以后,黄百户就变了一个人一样,天天都到那些大人面前去逢迎,去讨好,以至于天津卫里面,人人都知道锦衣卫的百户是那些大人们的一条,一条狗!” “可是黄大人有什么办法?若不是他,六十八户兄弟的生计怎么办?” “即便是这样,那些大人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不管谁家有什么事情,都是来锦衣卫叫人,呼呼喝喝的比奴仆都不如,甚至,甚至有些兄弟家中的妻女长的好的,也被他们拉了去……” 李大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扑倒在陆绎面前以头抢地:“大人啊,大人啊,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陆绎面无表情,可是眼中已经泛红,攥着绣春刀的手也在轻轻的颤抖,若是熟悉他的人在此肯定已经能看出来他已经怒极。 “起来。”陆绎的话里听不出喜怒,说的话也像是十分平和:“你放心,有本官在,自然会为你们做主。” 陆绎刚要问问李大,锦衣卫里的黄猛和其他人如今在什么地方,突然听到门外一阵喧哗声: “胡大爷,在里面,就在这里面。好几十个衣装光鲜的混账玩意,指定有大把的油水!” 李大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的说道:“糟了糟了,肯定是刚才方三去把胡大爷叫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慌什么?”陆绎不悦的喝止住李大,随即吩咐道:“张野,你带人去把那些人全部拿下,等候本官审问。” “左队跟我来!” 张野“唰”的一下拔出绣春刀,招呼一声,身先士卒的就冲了出去。 陆绎就喜欢他这个虎劲,板着的脸也有了一些笑意。 锦衣卫驻地门外,头戴幞头身穿皂衣的胡大鹏手持戒尺,正腆胸迭肚的吆喝:“你们几个守在外面,方三你们几个,跟本大爷进去看看,什么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在我胡大鹏的地盘上闹事!” 别看着胡大鹏吆三喝四,像是指挥千军万马一样,实则那些人都不过是些街头的闲汉泼皮,跟着他后面横行街市,混些油水而已。 所以当张野带着十几人,各个提着明晃晃的绣春刀冲出来的时候,那些泼皮闲汉全都被定身了一样,不敢动了,只一个个的去瞄胡大鹏。 胡大鹏也有些惊诧,但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锦衣卫的软弱,当即大喝一声:“你们这些狗日的番子,赶紧给老子把刀放下,否则的话,老子抓你们进清军厅去,各个都要开刀问斩!” 张野冷笑一声,指着胡大鹏手里的戒尺问身边的锦衣卫:“兄弟们,咱们锦衣卫办事,遇到有人持械反抗该怎么做?” 早就被天津锦衣卫的悲惨遭遇激起同仇敌忾之意的锦衣卫们,顿时齐声大喝: “按例!持械反抗者,杀无赦!” 这等雄浑壮烈的气势,几乎能和军中媲美,胡大鹏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捕快,如何经的住? 几乎是下意识的,胡大鹏“当啷”一声将手里的戒尺丢掉,旋即又觉得十分丢脸,刚要俯身去捡,又想起“杀无赦”的话,胡大鹏心里一抖,勉强撑着架子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他这话已经说不下去了,张野见他识趣的丢下“器械”反手用刀背往他脸上一拍,胡大鹏满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满嘴的大牙却飞出口来,顿时惨叫一声,捂着嘴巴痛的在地上打滚。 “统统跪下!” “跪下不杀!” 其余的锦衣卫也杀气腾腾的呵斥,可怜那些人都是闲汉泼皮,只敢欺负欺负良善百姓,早就被锦衣卫干脆利落的做派吓坏了。 再加上他们的靠山胡大鹏都是说打就打,没有半点迟疑,他们这样的泼皮闲汉就算是被砍杀了也无人来过问。 于是闲汉们马上老老实实的跪倒在地,半句废话都没有。 张野让其他人看住这些泼皮,他则拎着那胡大鹏进到里面去,送给陆绎问话。 胡大鹏已经吓惨了,见到陆绎,忙不迭的跪下磕头求饶。 陆绎却知道这样的捕快虽然地位不高,但是地方上的一些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是以先晾了这人一阵子。 等胡大鹏求饶的话车轱辘似的来来回回说了两三遍,心里已经快崩溃,陆绎这才问道: “天津卫中,欺压锦衣卫既有上面的官员示意,必然也有下面的人附和,老实点交代,这些附和的人里面都有谁,都是干什么的,来自哪里,全都给我仔仔细细的交代清楚了!” 胡大鹏心里一抖,惊愕的抬头看向陆绎,没想到陆绎居然问的是这样的问题,可是,他却不敢回答。 第16章 太平(上) 对于胡大鹏的沉默,陆绎也不意外,他也不催逼,只是淡淡的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锦衣卫终究是要离开天津的,而那些人却都是天津本地的势力,所以宁愿死扛也不想得罪他们?” 胡大鹏被说的一愣,事实上他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陆绎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没猜错,冷笑着摇头,问张野道: “按照惯例,冲撞咱们锦衣卫衙门是什么罪名,该如何处置?” 张野满脸讥讽的盯着胡大鹏,手按在绣春刀上,大声喝道: “从太祖爷那时候传下来的祖制,凡官民百姓,恶意冲击锦衣卫衙门的,一律就地斩首,首级示众三日。” 陆绎一指那些抖的跟发了瘟的鹌鹑一样的闲汉,问道:“刚才那位不怕死的好汉是哪一个?斩首的话,就从他开始吧。” 陆绎话音一落,四个如狼似虎的锦衣校尉就冲了出去,一人在前,两人将那青草蛇方三从人群里拖出来,最后一人在后面监斩。 等方三被拖到门口的位置的时候,监斩的校尉大声喝道: “今有天津卫罪民方三,蓄意冲击锦衣卫衙门,按例斩绝!” “饶命,饶命啊……”方三吓的人都瘫软了,他哪里还不知道锦衣卫是给他来真的,一时间哭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裤裆下面更是又骚又臭,已经失禁了。 监斩的校尉没听到陆绎叫停,再次大喝一声:“斩!” 那领头出门的锦衣校尉早擎刀在手,也是大喝一声:“斩!”随即手中绣春刀在空中劈开一道亮光,方三的惨叫声顿时戛然而止。 “噗,呲……” 人头落地和脖颈之中血液喷射的声音随之传来,那些闲汉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全都吓疯了一样,晕过去的有之,磕头求饶的有之,乱七八糟喊饶命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 陆绎杀了一只鸡,其他的猴子已经是胆寒,就连那自以为聪明的胡大鹏也吓破了胆,“咚咚咚”的磕头不止,哀求着哭道: “大老爷饶命,求大老爷发发慈悲,我就算告诉了你们,今日不死,日后也必死无疑。” 陆绎笑了笑说道:“哦?天津卫的好汉果然多,一个一个都不怕死?那就提下一个吧,我看这位胡大爷就不错。” 又有四名锦衣校尉扑了上来,胡大鹏手脚并用的想跑,却马上被只小鸡一样抓住往门外拖去,当看到方三那人首分离的尸身时,胡大鹏心底的那一丝幻想终于消散,绝望的大哭大叫起来: “大老爷饶命,小人说了,小人说了。呜呜……” 陆绎见他一个大老爷们哭成这样,想来心里是真的怕到了极点。 不过越是这样,陆绎越是重视,这背后之人的积威如此深重,恐怕和这次朝廷的任务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很好,既然你愿意招认,本官就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陆绎挥挥手让那四名校尉将胡大鹏拖回来,旋即却笑着对其他的闲汉说道:“不过嘛,看了天津卫的好汉还是不少,还有这许多硬汉都是宁死不招,本官实在是佩服,既然如此,来人啊!” 陆绎话说道这里,那些闲汉哪里还不明白陆绎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人人都哭喊起来:“大老爷饶命,小人愿意招。” “饶命啊大老爷,小人招了。” “招了,让我招什么都行,大老爷开恩啊。” …… 这乱糟糟的一片哭叫,陆绎总算满意了,笑着说道: “很好,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张野,你来安排。让李大给你们找房间,每个人都到不同的房间去,分开来审讯。若是最后本官发现有人招认的不尽不实,又或者欺瞒狡辩,休怪我锦衣卫的刀利!” 那些闲汉又是吓了一跳,纷纷叫道:“小人等不敢。” 胡大鹏心里更是一寒,他原本还打算先将这锦衣卫的大官糊弄过去,离开此地之后再赶紧去找那些人报信,打着两不得罪的主意。 可随着陆绎一招一出,胡大鹏连想都不敢再这样想着,只能奢求着这位锦衣卫的大官真的有本事,把那些为害一方的天津卫毒瘤尽早铲除了。 不知不觉之间,包括胡大鹏在内,这些人都已经从心里上站在了锦衣卫这边。 审讯这样的小事,自然由锦衣卫的校尉去做,他们都是惯熟的,很快就将审讯结果一一送到陆绎手中。 看着手里这些报告,陆绎的脸色变得极为严肃,当即下令道:“去,将胡大鹏带过来,本官有话要问他。” 胡大鹏再次被带到陆绎面前,老老实实的跪下磕头,陆绎的眼神变得如同鹰隼一般尖利,声音也变得十分严厉: “说!这天津卫中的太平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和白莲妖人有没有什么联系?” 胡大鹏心里一抖,赶紧伏下身去,颤声说道:“小人不知。只记得前几年,大概是隆庆爷爷刚登基那一两年开始,这太平香就在天津卫出现了。” 李大见陆绎这般霹雳雷霆一般的手段,不但觉得解气,更是对陆绎崇拜的不得了。 他现在扬眉吐气了不说,心气也上来了,什么事情都抢着干,见陆绎对着个感兴趣,他马上插口说道: “回禀陆大人,属下记得这事,当初还是隆庆二年的时候,黄大人曾经就此事向京师特地奏报过,只不过被京师那边斥责,说是不要无事生非,此事就此给压了下来。” 陆绎脸色顿时一变,严肃的对张野说道:“你马上查,到底是谁处理的,这等蛊惑人心的江湖教派,绝没有这等本事轻易将手伸进官府中来,更何况是我锦衣卫!” 张野领命带着几人离开之后,陆绎温言对李大说道:“你有心了,做的不错。这些人现在全部交由你来处置,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所有关于这太平香的消息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李大陡然间得了重任,欢喜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激动的领命下去,对着面色灰败的胡大鹏等人大声吆喝道: “都是天津卫里混饭吃的,你们这帮王八蛋谁也别想糊弄老子!都说说吧,你们每个月从太平香那里领多少茶水钱?” 第17章 太平(中) 太平香能在天津卫扎下根,并且横行无忌,肯定需要从上到下的协助,对官面上的人物各种孝敬是少不了的,地面上的城狐社鼠也不能只靠一味的强压。 所以这些人能从太平香领什么茶水钱,在陆绎看来并不奇怪。 有了李大这样的本地土著来审理,这些人再不敢有半点隐瞒,陆陆续续的,各种各样的详细情况都报到了陆绎手里。 按照胡大鹏等人的说法,太平香最早来天津卫的时候,还在嘉靖年间,只不过那时候不成气候,百姓们也都不当回事。 以前太平香找百姓烧香保太平,百姓们都是爱答不理的,也就那些胆小怕事或者愚昧无知的人,才会昏了头一样每月买一炉太平香回家烧一烧。 但是到了隆庆年,四海商号的大掌柜“疤面虎”史大郎突然公开拜入太平香,正式成为太平香的香主,太平香这才猛然在天津卫抖了起来。 突然有一天太平香的人开始挨家挨户的上门送香,若是你老老实实的付钱买了香还好,谁要是胆敢不买甚至闹起来,很快就有人冲进人家里去,人打倒,家里的东西全都砸个稀烂。 一开始,这些打手都是四海商号的护卫充任,后来地方上的流氓地痞见太平香势大,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全都被招揽了进去,于是太平香就有了自己的打手,势力越发膨胀。 平民百姓家里,有几个能顶得住这样的恶徒? 更何况太平香在天津卫多年,谁家惹得起谁家惹不起了如指掌,普通的老百姓就算是受了欺负,报到衙门里去,衙门里来的人问都不问,直接就对着太平香的人大爷长大爷短的拍起了马屁。 至于报官的百姓,受到太平香的报复也都十分惨烈。 同样的,向京师报告的锦衣卫,也被太平香收拾了——锦衣卫的黄猛黄百户刚“因为管太平香的闲事”被京师那边申斥,第二天消息就传的满大街都是,第三天黄猛家里就失了火,若不是命大,怕是一家人都要被烧死在里面。 如此一来,太平香在天津卫算是立住了,整个天津卫三万多户人家,几乎家家烧香,光是这笔烧香银子,太平香每个月都要入账上万两银子。 再加上太平香有固定的香众三千多人,这些人把持了天津卫诸如货运,漕运以及仓储等等行业,到手的银钱更是不知道多少。 听完胡大鹏等人的描述,陆绎的神色变得十分慎重,这太平香如今已经成了气候,就算不是白莲一般的造反邪教,恐怕其居心也十分叵测。 难怪朝廷下旨让陆绎亲自来查“地方不靖之事”,陆绎估摸着如今天津卫也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了。 太平香如今在天津卫根深蒂固,甚至可以说是无孔不入。 就在陆绎审理胡大鹏等人之时,“一队锦衣卫进入天津,疑似来自京师”的消息,也被送入大运河旁的绿柳庄内。 这绿柳庄以前据说是一位举人老爷家的产业,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史大郎的手中。 这史大郎说是四海商号的大掌柜,其实平时并不管事,只管吃酒吃肉,但四海商号里的人都似乎习以为常,也无人敢因此小看了他。 史大郎外号疤面虎,只因他脸上从额头往下,顺着整个鼻梁一直到嘴角,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蜈蚣一般趴在上面,十分的狰狞骇人。 据他本人所说,这疤痕是当年他在北边和蒙古鞑子搏命的时候留下的。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真假,可史大郎一身武艺极为了得却是人尽皆知,刚来天津卫的时候曾经一个人打倒了三十几个天津卫里的军汉,自此名声大振。 再加上他是四海商号的大掌柜,手面极阔,江湖上的英雄好汉都愿意奉他为长,人人都要尊称一声“大虎哥哥”。 如今的史大郎也是富贵已久,身材发福,方面大耳,就连下巴都是两个。 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史大郎如今也是一副富贵的做派,端坐在上首,听着下面的人汇报,不紧不慢的嘬着手头上的茶水:“这一批的毛尖不行,味道差了些,通知下去,货款扣两成!” 跪在地上的小厮似乎习以为常,赶紧点头应下:“小的这就去告诉赵掌柜。可是大掌柜的,这锦衣卫的事情怎么办?” “怎么办?”史大郎嗤笑着,不咸不淡的说道:“屁大点小事,你慌什么?以前怎么应付的,现在就怎么应付就是了,难道事事都要我过问不成?” 那小厮一头雾水,不明白史大郎说的什么意思。 候在边上的账房先生这个时候突然开口:“好了,你下去吧,这事不要乱传。” 小厮赶紧退下,只是心里还是不明所以。 等人走了之后,史大郎这才感慨起来:“现在的人,不行啊。以前咱们那帮老兄弟多好,一个眼神过去,事情就办的妥妥帖帖的。” 账房先生笑着附和了几句,然后说道:“这京师来的锦衣卫,怕是来者不善啊。” “有什么关系?”史大郎不以为然的说道:“要银子,给他。不识相的话,烧房子的事又不是不能再做一次,也不过是几十两银子的小事而已。” 账房先生迟疑了下,最后还是笑着说道:“到底还是虎爷,有您在,我们就有主心骨。那,我这就派人去打发了?” “嗯,去吧。”史大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现在不比以前了,咱们现在也都是富贵人,别太小气了,就给个一百两,让他们闭嘴吧。” 账房先生笑着点头,正准备出去办事,刚才下去的那个小厮却又回来了。 小厮的脸色不好,神情也有些恍惚,就连走路都有些惶神。 史大郎如今最讲规矩,一见他这样子,顿时来气,大声喝道:“搞什么名堂?慌慌张张的成什么体统,想吃家法了不成?” “扑通~” 这小厮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史大郎还以为是“家法”发挥了威力,心里多少有些自得,不想这小厮两眼无神,惊恐的叫道:“杀人了,杀人了!” 第18章 太平(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史大郎火气,手里的茶碗直接就丢了过去。 被滚烫的开水一烫,小厮顿时惨叫出声,人也晃过神来,见到史大郎,这才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叫道:“大掌柜的不好了,不好了!” 史大郎那个气啊,刚要继续发火,把茶壶也丢过去,小厮再次叫嚷起来: “那些锦衣卫杀人了!” “什么?” “你说谁?” 史大郎和账房先生同时惊的站起身来,全都惊愕的看着小厮,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毛病听错了。 小厮怕是也吓坏了,语无伦次的说道: “锦衣卫,杀人了,听说血溅的满大街都是,怎么办,大掌柜的,怎么办?” 多少年下来,大家都已经习惯了锦衣卫的脓包模样,连锦衣卫的百户都是动辄吆来喝去,哪想到现在居然听说锦衣卫杀人。 两人开始都以为是听错了,可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可能会出错? 史大郎又把门外报信的人叫进来再三追问,终于确信居然真的是锦衣卫杀了人! “怎么办?”史大郎有些慌,把其他人都赶出去之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就问了出来。 账房先生脸色也极难看,紧皱着眉头说道:“咱们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好不容易才有了天津卫如今的局面,断然不能就这样丢去。” 史大郎何尝不知道这些,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曾经尝试过国法森严的,只不过后来得人搭救才逃过一死。 真要按照他们在天津卫的作为,怕就不是一人的死活,而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了。 如今已经家大业大,儿女双全的史大郎如何能退,想及此处,史大郎早年残存的凶悍发作,恶狠狠的说道:“不如我今夜带人摸上门去,将这帮锦衣卫一并做了!” “万万不可!”账房先生吓了一跳,赶紧阻止道:“真要是劫杀京师来的锦衣卫,朝廷非派大军前来不可!而且事情尚未到如此地步,咱们每年那么多银钱孝敬上去,也该他们出出力了。” 史大郎已经富贵太久,自然不肯去搏命的,听到这话连忙点头:“你说的不错,快拿我的帖子去找人,我要让这些锦衣卫在天津寸步难行!” 账房先生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就带着史大郎的帖子和财物出了门。 …… 夜幕降临,劳累了一天的人们纷纷回到自己家中。 其他人回到家,早有家中的婆娘做好了热乎的汤饭,用过之后,一天的辛苦似乎也都值得了。 可天津锦衣卫的几十号人,却个个愁云惨淡,他们不但累的很,饿的也厉害,给任大人的田庄干了一天的活,一粒米一口水都未曾下肚。 家中也断了炊,甚至还在盼着他们剩下吃食回家。 几十个人在一瘸一拐的黄猛带领下,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往家挪。 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干瘦小子饿的受不了,竟然是呜呜哭泣了起来:“大人,这任家人太欺负人了,哪有白干一天活,连答应好的吃食都要反悔的?” “哎,”黄猛叹息一声,愁苦的脸上满是褶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农都多过像一个锦衣卫的百户。 他心里也恨,只是被一次一次的打击之后,才慢慢认命了。 一群人相互搀扶着回到衙门,远远的居然看到里面有灯火,众人全都大吃一惊,直以为家里走了水,齐齐大叫一声,跌跌撞撞的往回跑去。 可快到门口了,却发现并不是着了火,而且门口还站着四个衣衫光鲜的锦衣校尉,看着熟悉的飞鱼服,黄猛心里一阵恍惚,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那干瘦小子胆子倒不小,也是担心自己家人,着急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拦在我家门外?” 里面的陆绎早就听到了禀报,随口说道:“让他们进来吧。李大,你去将黄猛和其他总旗小旗都给我叫过来。” 李大答应一声,赶紧跑过去,看着一群狼狈的锦衣卫,忍不住心中的激动,流着泪大声宣告:“百户大人,各位兄弟袍泽,咱们的苦日子到头了!陆绎陆大人重新出山了,而且他老人家亲自来天津给咱们主持公道……” 李大将陆绎今天斩无赖,审官差的事情给大家一说,所有的锦衣卫们都哭了出来。 黄猛更是跌跌撞撞的冲到陆绎面前,泪流满面的磕头请罪。 陆绎虽然恨天津的锦衣卫不成器,但也知道其实怪不得他们,是以温言安抚一番。 原本他还打算从中挑选一些可堪一用的帮手,可是看着这哭成一片的模样,实在让他无法对这些人有太大的信心。 黄猛到底是当过百户的人,很快就猜到了陆绎的想法,赶紧毛遂自荐道: “大人,天津的锦衣卫不是没有人才,只是被生活所迫,大家才不得不屈从啊。恳请大人,给我们天津锦衣卫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李大和其他的锦衣卫也都停止哭泣,几十号人全都跪在地上,齐声恳求:“恳请大人,准许我们将功赎罪。” 考虑到今后的调查,少不得要用到这些本地的地头蛇,陆绎思衬再三,还是颔首答应下来:“既然大家有此志气,本官也不会不通人情,按照咱们锦衣卫的做法,明日各位家中无论在军还是军余,只要正当龄的,都可以来此拣选。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不合格,即便你在军,本官也要将你开革了出去。” 说道最后,陆绎的语气已经变得十分严肃,但是这些锦衣卫却都十分开心。 因为陆绎事急从权,亲自拣选,虽然是为了补齐一个百户的缺额,但是对于这些家中人口太多,却只能有一人在军,其他的兄弟只能作为备选军余的人家来说,不啻于再造之恩。 这意味着他们家中那些背着个军余身份,既无钱粮,又没办法出外的家人来说,出头之日到了! 一时间,整个锦衣卫的驻地之内欢呼之声雷动,感恩戴德的叩谢之声也是不绝于耳。 也有人心里还在担心,怕日后的钱粮依然发不下来。 李大听到这话之后,顿时嗤之以鼻:“陆大人是什么人?就连皇帝陛下都十分看重的人,区区一个天津兵备道,也敢得罪他老人家不成?” 第19章 拣选 锦衣卫这边的动静,很快就被有心人探知,虽然不知道其中起了什么变化,但是对于这些人来说,显然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当天晚上,天津卫里的宵禁几乎形同虚设,不知道多少人乘着夜色四处勾连,谋划着什么。 次日一早,天色尚未亮透,但是锦衣卫驻地之外,就已经有不少影影绰绰的人在外窥探。 天津锦衣卫落魄太久,以至于这些人根本不把锦衣卫当回事,有个别胆大的,甚至还堂而皇之地爬在锦衣卫的墙头。 这样的情况,在京师锦衣卫里绝对不可能出现,可天津锦衣卫却似乎是习以为常。 所以两地的锦衣卫表现也大相径庭,天津锦衣卫的百户黄猛来请示陆绎,是不是去将百姓劝退;而京师的锦衣卫却有些躁动,有人甚至鼓噪着请陆绎下令,将这些混账全部砍了,首级和昨天的方三挂一起,以震慑宵小。 陆绎对两种意见都没有表态,而是命京师来的锦衣卫,协助天津锦衣卫和他们的军余兄弟一同列队。 本来就有些火气,京师锦衣卫不免动作粗暴了些,各种喝骂踢打更是不少。 而天津锦衣卫也逆来顺受惯了,虽然心底多少有些不忿,可都默默忍受着,没有任何一人反抗或者是对骂。 陆绎见此心中十分不满,脸色也阴沉了下去,等到锦衣卫们列队结束,陆绎也只是站在队伍前面,一言不发。 刚开始,天津的锦衣卫还好些,尚且能够忍耐,可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些人就受不了了,交头接耳的有之,相互抱怨的有之,甚至还有人满脸的怨气,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种散漫的表现,别说是陆绎,就是那些看戏的闲汉无赖们也都哄笑不止。 由于没人制止,甚至无人关注一般,这些闲汉们的胆子也越来越大,爬在墙头对着锦衣卫的队伍指指点点。 最先爬上墙头的是个叫癞头阿三的闲汉,自以为之前拔了头筹,十分有面子,这时候更是指着锦衣卫的队伍吐沫横飞: “看看,这就是锦衣卫,都是一群废物,就是赖大爷我去,也比他们有精神的多了!” 边上的闲汉哈哈大笑,也都跟着纷纷相互吹捧,仿佛得了多大的荣光一般。 黄猛和李大几个多少还要些脸面的,见此羞愧的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冲进这些一团散沙的锦衣卫中,又打又骂,可惜却没什么人愿意听他们的,照样有气无力的。 黄猛还想着自己昨天向陆绎求来的机会,这些人居然丝毫不懂珍惜,心底又是痛苦又是羞愧,正要去找陆绎请罪。 陆绎看了眼天上的日头,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手按在绣春刀上,大声喝问: “有人昨天晚上告诉我,说你们天津锦衣卫就是一滩烂泥,怎么扶都扶不上墙,可是,本官不信!” 天津锦衣卫当中,不少人听到前面那半句话,一个个都在心中自嘲:“那人说的不错。” 可是听到陆绎,这位堂堂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真正天边上的大人物,居然说他不信,不少人都十分愕然的看了过去,心中莫名都有一些感动。 偏偏在这时候,那墙头上的癞头阿三人来疯一样,也跟着大喊一声:“但本大爷信了,天津的锦衣卫,就是烂泥!你扶一个到你赖大爷面前来试试,扶上来你赖大爷也给你踹下去!” 那些闲汉只觉十分有趣,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 “癞头阿三,你他娘的有种!” “不错不错,以后我们都不叫你癞头阿三了,都叫你赖三哥!” “喂,那边的锦衣卫蠢货,你倒是扶一个烂泥上来,让我们家赖三哥踹给你看看啊。” …… 京师来的锦衣卫各个都大怒,一个个按刀在手,可是却没有军令,不敢擅自行动,只是一个个目中喷火一样盯着那墙头上的闲汉们。 天津的锦衣卫也都觉得十分屈辱,几乎人人都垂下头去,唯有几个人也是对着那墙头的闲汉怒目而视。 陆绎似乎充耳不闻,反而开始讲起心里话:“我知道,众位兄弟这些年过的艰难,甚至已经到了无以为继的地步。这是朝廷对不起你们,但是,众位兄弟,你们对得起你们自己吗?” 说到这里,陆绎提高了声调,大声喝问:“你们摸摸自己的裤裆里,自己还是个汉子吗?被外面这样的闲汉如此侮辱,你们也忍的下去?” 天津的锦衣卫人人咬牙切齿,眼中通红。 人群之中,昨天那个干瘦的小锦衣卫突然大喊一声:“我们忍不了,可是大人,他们有人撑腰,我们没有!” “谁说没有的?”陆绎一拍胸膛,大喝一声说道:“从今天开始,本官给你们撑腰!谁要是敢欺辱我锦衣卫中的兄弟,就是和我陆绎过不去!” 陆绎见这些锦衣卫许多人的眼睛都开始变得亮晶晶的,这才说出最终的目的:“诸位也知道,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拣选。本官今天不考核你们的武艺,也不问你们家中有多少人在军!” 他一指墙头那些闲汉,大喝一声说道:“那边有的是欺辱我们锦衣卫的混账,今天的考核就是,谁过去逮着一个这样的混账,本官不管你之前是在军还是军余,从今往后就是我锦衣卫中的一员!” 陆绎见这些天津的锦衣卫开始蠢蠢欲动,直接将面前的准备好的一个木箱踹翻,里面哗啦一下滚出来一对白花花的银锭,继续加码:“这里是纹银二百两,十两的银子总共二十锭,前二十个将人擒拿过来的兄弟,不但能入职,还能拿一锭赏银!” 这下不但有了职位,还有了银两,不少锦衣卫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即便是在被欺辱之前,他们这些底层锦衣卫一个月的钱粮加起来也没三两银子,现在只要抓个闲汉,居然就有之前三个多月的收入! “还等什么?”黄猛大叫一声,拔出一把破旧不堪的绣春刀,一指墙头的那些闲汉,大喝一声:“兄弟们,冲啊!” “冲啊!为了银子!”那干瘦的小锦衣卫也怪叫一声,跟着黄猛冲了出去。 “冲啊!抓贼拿赏银啊!”其他的锦衣卫齐齐发一声喊,也随之冲了过去。 第20章 为民请命赵同知(上) “大人,属下拿获一贼,特来向大人缴令!” 那干瘦小锦衣卫脸上青了一块,鼻子下面还在流血,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狼狈。 陆绎心下满意,笑着指了指他的脸说道:“先擦擦脸吧,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禀告大人,小人陈永豪,今年十五。” 此时陈永豪的精神头正高,毫不在意的摸了一把脸,反倒弄的满脸都是血,看的人发噱。 但这小锦衣卫的关注重点却不在此处,他不懂识数,见在他前面已经有不少人抓了人来,急急忙忙的问道: “哎呀不好,陆大人你快帮我看看,我这是第几个抓贼回来的,还有没有赏银啊?” 边上的黄猛见这小子如此莽撞,忙喝令道:“永豪不得对大人无礼!” 陆绎却笑了笑,摆摆手并不在意的说道:“以后都是锦衣卫中的兄弟,自称手下即可,我锦衣卫中,没有小人也没有奴婢。” 陆绎说完,看了一眼地上,正好只剩下最后一锭赏银,他亲自俯身捡起来,塞进陈永豪怀中笑道:“运气不错,你这是最后一个了。” 陈永豪长这么大,别说摸过了,连见都没见过十两一锭的银子,当即就欢喜的蹦了起来:“哦!哦!有银子咯,可以给我爹看病了!” 几个押着贼人赶来,晚了一步的锦衣卫人人哀叹,却也没人说什么怪话或者嫉妒什么的。 黄猛则赶紧拉住陈永豪,小声骂道:“你个呆小子,还不赶紧谢大人赏?” “是是是!”陈永豪虽然年纪小,人可不傻,赶紧像模像样的单膝跪地拜了下去:“属下谢陆大人赏!” 其余的十九个拿了赏银的锦衣卫,也都齐刷刷的拜下去:“谢陆大人赏!” 陆绎手一抬,笑着说道:“都起来吧。看来贼人都抓齐了,去把其他没抓到贼的兄弟也都叫回来,告诉他们,以后只要努力办差,有的是机会入职。” 这人都抓回来了,自然少不得像昨天那般审讯。 陈永豪心气高涨,抢着说道:“陆大人,我抓的这个家伙,叫做癞头阿三,刚才就是他在墙头起的头,抓他的时候这个混蛋还打了我两拳,就让我来审他吧!” 陆绎自无不可,甚至还饶有兴趣的站在边上,打算看看这小子怎么审人。 那癞头阿三被个十五岁的毛孩子给拿了,本来是灰心丧气的,突然间想起来之前有人吩咐过他的话,当即猛然醒悟过来似的,挣扎起来: “放开我,快放开我,大爷我是清军厅的襄理,你们凭什么抓我?” “又一个清军厅的襄理?”陆绎笑着对李大说道:“上个清军厅的襄理人头挂哪里了,让他来认一认?” 癞头阿三吓了一跳,心里毛毛的,可是想起来时那人的叮嘱,胆气又壮了起来:“你们,我告诉你们,别乱来啊。昨天杀了人已经被大人们告到京师去了知道吗?今天你们还敢乱来,小心全部丢官丢命!” 陆绎冷冷一笑,点着头说道:“你知道的还不少,还知道些什么?” 癞头阿三感觉好像没危险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胆子更肥了,壮着胆子说道:“知道怕了吧,知道怕了就快点给大爷松绑!” “啪!”陈永豪早就不忿这个家伙,居然还没点眼色自称起大爷来了,当即就是一耳光扇了过去骂道:“混账东西,你跟谁充大爷呢?这是我们陆大人,京师来的陆大人!” “京师来的又怎么样?”癞头阿三恨恨的瞪着陈永豪骂道:“他立了功回京师去升官发财,你们这些杀才可还在天津卫,到时候,哼哼,我们清军厅的赵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陈永豪一惊,有些迟疑的看着陆绎:“大人,这……” 陆绎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癞头阿三,颇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看不出来,你懂的还不少。” 癞头阿三以为陆绎在夸他,得意的昂着头:“那当然!我警告你们,快给我松绑,不然等下赵大人来了,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赵格么?”陆绎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他还是自求多福的吧。” “就凭你?”癞头阿三明显不信,也不屑的冷哼一声:“你可别逗了,整个大明朝都知道文贵武贱,就你还想威胁我们赵大人?”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锣声:“咣,咣……” “是鸣锣开道!”癞头阿三哈哈大笑,趾高气昂起来,大声叫道:“快给老子松绑,没听到吗,我们赵大人来了!” 其他被抓的闲汉们也都纷纷鼓噪起来,一时间嘈杂无比。 陆绎见天津的锦衣卫明显有些迟疑,当即脸色一沉,大喝一声:“凡是鼓噪的,一律掌嘴!不听本官命令的,一律开革!” 锦衣卫们都是一愣,显然顾虑着什么。 闲汉们顿时气焰更甚,鼓噪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啪!”就在此时,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大家全都一静,却发现癞头阿三脸上一个血红的手掌印,陈永豪正甩着手骂道:“你这混蛋脸皮倒是厚,把我的手都打痛了。” “你,你敢打我?”癞头阿三赤红着眼睛叫嚣起来:“小杂种,给我等着,等赵大人进来了,我第一个弄死你,弄死你全家!” 一听到这话,陈永豪的眼睛马上就红了,咬牙切齿瞪着癞头阿三,两手左右开弓,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恶狠狠的抽在癞头阿三脸上,一边抽还一边骂:“去你大爷的。不抽你耳光,你们这些混蛋就放过我家人了吗?” 癞头阿三直接被打懵了,两只耳朵嗡嗡作响,口鼻甚至耳朵都开始流出血来,身边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痛的开始嚎哭起来:“饶命,小大人饶命。饶了我吧。” 边上的闲汉直接胆寒,再也没人敢张狂,倒是不少人低声咕哝着:“哼,等赵大人来了,看你们这些人怎么办。” 那些天津的锦衣卫这个时候也不含糊了,谁抓的人出了声,谁就是劈手一个耳光甩过去,这些闲汉就都老实了。 第21章 为民请命赵同知(中) 闲汉们不敢再闹腾,院子里头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外面的喧闹就显得格外的明显。 陆绎等人在院子里,可以很清楚的听到那一路开道的锣声由远及近,正冲着锦衣卫驻地而来。 意识到了这一点,原本被打压下去的闲汉们又有些骚动。 尤其是当声音就停在锦衣卫衙门之外的时候,这些人明显是有些蠢蠢欲动,只不过被锦衣卫之前的果敢所震慑,不敢反抗,只能悻悻的在心里诅咒着,希望等下赵大人来了之后锦衣卫倒霉。 天津三卫最早是以军治地方,后来才添加了清军同知署,主要职能是在“清军”二字之上,不过也兼理天津一切民务。 如今的天津清军厅同知赵格,今年五十有三。他是正牌出身,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入仕至今已经十六年,只因上头无人,一直在地方蹉跎。 尤其是被迁天津清军厅之后,更是入了浊职。发财倒是方便了,但仕途一片灰暗,让赵格几乎要绝望了。 正当赵格自哀自叹自己注定怀才不遇,沉沦下僚的时候,突然有衙役来报锦衣卫当街杀人!如今在天津卫,谁不知道锦衣卫就是一块面饼,谁都可以揉搓两下的? 赵格听闻这消息之后,简直是如获至宝,马上就将自己的心腹幕僚唤来,两人密谋了一夜,自觉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就等着今日之后名扬天下了。 天津卫的百姓一大早的就被一路的锣声吵醒,许多人都好奇的出门看个究竟。 大街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长龙,当先两人抬着一面精铜锣,铜锣每隔一段距离就被敲响“七棒锣”,是为“鸣锣开道”。 铜锣之后是八名身材高大的衙役,各自举着迴避,肃静的虎头牌,后面接着是两名健壮威武的力士,高举“清军同知署同知”的官衔牌。 其余更有铁链、木棍、乌鞘鞭、金瓜、尾枪、乌扇、黄伞等仪仗一应俱全,前后四十余人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浩浩荡荡的前行。 百姓们都不敢靠阻挡,纷纷避开,全都带着敬畏和艳羡的目光,看着同知老爷出行。 有些胆大的,随在长龙之后,看着衙役们簇拥着一顶八人大轿稳稳当当的停在天津锦衣卫驻地门外。 一看这副模样,百姓们全都幸灾乐祸的议论起来: “哈哈,这下好了,那些遭瘟的锦衣卫要倒霉了。” “他们还不够倒霉吗?” “那当然不够了,这样的恶贼,真希望清正的文臣大人们将他们赶尽杀绝才好。” “嘘,你们别乱说话,我听说京师新来的锦衣卫凶的很,昨天在这里杀人了呢!” …… 后面这人显然知道的更多一点,但是其他的百姓却对他嗤之以鼻: “你是在开玩笑嘛?锦衣卫杀人,哈哈,笑死我了。” “就是嘛,兄台这玩笑简直是无稽之谈。” “就算是锦衣卫杀人了,今天不也有同知大老爷来为民做主吗?” “对对对,有同知大老爷在,这等鹰犬爪牙还不是得束手就擒?等大老爷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午时一过就开刀问斩!” …… 一落轿,自有边上的幕僚上前去撩开轿帘,露出里面的赵同知来。 这赵同知身不过六尺,五官也不过是普通,虽是腆着个肥硕的大肚子,只是头戴进贤冠,身披白鹇五品青袍,面色白皙,更有一缕长须垂胸前,看上去十分的儒雅。 百姓中有那进过学的,一个个都露出艳羡无比的神情,其中一个蓝衣襕衫的老秀才相公更是仰慕的说道:“果然是文士自风流。” 赵格对自己的出场极为满意,他见周围散布着许多天津卫的百姓,当即冲着四方抱拳一礼说道: “天津卫的父老乡亲,本官有礼!今天来此,乃是因为昨天此地发生的一宗惨案。这锦衣卫贪狠狼毒,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故杀死我天津卫百姓方三!” 人群之中,早有安排好的闲汉十几人,听完赵格的话之后,全都大哭着冲出来,扑倒在地哭诉起来: “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 “是啊大老爷,可怜那方三不过是路过此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就被那些凶徒一刀砍了脑袋。” “方三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请大老爷给他们做主啊。” …… 围观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那蓝衣襕衫的老秀才更是义愤填膺的叫道: “岂有此理,朗朗乾坤之下,岂能任由这等恶徒逍遥?我等恳请大人,为民做主!” 其他的百姓一听,也纷纷附和起来: “没错,这锦衣卫太狠毒了,竟然无故杀人?” “不能放过他们!”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请大人将这些锦衣卫抓出来,明正典刑吧!” …… 听到人群中喧嚣鼎沸,赵格心里欢喜的几乎要炸了,真是合该我赵某人飞黄腾达,这等好事都叫我遇上了。 只是赵格心里越是得意,面上越是不显,反而露出一副大义凌然的肃穆。 只见这位天津卫清军同知署赵同知大老爷脸色一正,冲着京师的方向拱手一拜,说道: “吾自幼饱读圣人文章,平生所知俱是圣贤道理,而今为圣天子牧民,岂能容忍治下出现这等恶事?左右,与我将那无故杀死方三的重犯全都拿下!” 这些衙役来之前都得了同知老爷的命令,暗中更是都从太平香那里领了一笔花红,这时候也是士气高涨,一听同知老爷发话,顿时齐齐大喝一声:“谨遵赵大人令!” 这等雄壮的气势,实在不像是平日里那些散漫无赖的衙役,但是百姓们这时候都忘记了这些家伙平日里的劣迹,全都打心眼里的高兴,甚至还有人喝起彩来: “好样的!为民除害,就拜托各位了!” 衙役们也觉得此时此刻,仿佛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一般,全都精神饱满的盯着锦衣卫驻地,领头的清军同知署捕头更是大喊一声: “赵大人有令,随我进去捉拿要犯!” 第22章 为民请命赵同知(下) 外面闹哄哄的,院子里自然听的一清二楚,那些个闲汉自觉来了救星,一个个又重新变得不安分起来。 陆绎心中不屑,冷笑着说道:“这听着怎么像唱大戏似的?” 京师来的锦衣卫听了,全都哈哈大笑,也觉得十分滑稽。 天津卫的锦衣卫本来心里还有些紧张,此时也都在一片笑声中安下心来,遇到身边的闲汉不老实,马上就是大耳刮子抽上去。 被抽了的闲汉十分不忿,却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在心里发狠:“等会同知老爷救了我们之后,一定要十倍百倍的把这耳光抽回来!” 这说话间,锦衣卫驻地的破门就被人从外面“咣当”一下踹开,门外显出一个身材昂臧的大汉。 这汉子身穿绿色盘补服,胸前绣着一只海马,手按在腰间雁翎刀上,怒目园睁,另一只手骈指指着锦衣卫院中,高声喝道: “呔!你们这些恶贼,快快将我天津卫的无辜百姓放了,乖乖束手就擒,否则我等攻进去之后,定教尔等全部化为齑粉!” 大概是这九品武官的声音太高,无论园内还是院外,全都为之一静,随后院外就响起震天价的喝彩声: “好!秦大人好样的!” “果然是我大明好捕头,有秦大人这等虎狼一般的捕头,些许宵小何足道哉?” “没错,有秦捕头在,我们天津卫安如泰山!” …… 赵格也没想到今天自己的“秀”场突然冒出来一个不按剧本来的群演,脸色顿时一黑。 清军厅里的赵师爷也十分郁闷,不过这个时候可不是发火的时候,赶紧一边对着赵同知挤眉弄眼,一边咳嗽一声说道: “恭喜大人手下有这等肯用命的属下,堪称大人的左膀右臂啊。” 赵同知一听就明白了赵师爷的说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不错,秦勇良的确是一等良吏!” 自己给自己加完戏之后,原本还有些忐忑的秦勇良听到同知老爷的肯定,喜的心都要飞起来了,脸上装出来的凶狠再也绷不住,笑的见牙不见眼的。 院子里被看押住的闲汉们也被感动了,尤其是癞头阿三,更是激动的直接开口叫了起来: “秦捕头,救救我们吧!” 秦勇良这才想起还有事要做,唰的拔出直接的佩刀,高举过顶,语带威胁的说道: “你们这些该死的罪囚,还不快弃械投降,否则本官这一刀砍下去,你们可能会死!” 秦勇良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聪明了,居然能想到这等当着天津卫百姓的面向同知大老爷邀功的机会,心里一边喜滋滋的想以后怎么升官发财,一边在等着百姓们的喝彩。 可惜他的想法注定要落空了,他这刀刚举起来,耳边“咻”的就是一道劲风划过,秦勇良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就是一阵剧痛。 “当啷”一声,雁翎刀掉到了地上,秦勇良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居然插着一支羽箭! 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啊,我的手啊!”秦勇良马上抱着自己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起来,心里更是恐惧无比:“不是说锦衣卫都是面团吗?他们怎么敢射箭?” 陆绎随手将弓丢给边上的陈永豪,冷冷的说道:“呱噪!去,把赵格给我带进来!” 天津锦衣卫们面面相觑,陈永豪本来还在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那张软弓,下意识的问道: “赵格是谁?” 黄猛赶紧拍了他一巴掌,小声说道:“就是赵同知,你小子别仗着大人宠爱得意忘形,要知道本分知道吗?” 京师来的锦衣卫却已经各个拔刀在手,按照平时的训练各自组队,沉默的大踏步向外冲去。 黄猛一看就知道不能善了,惊的咽了口唾沫问道:“大人,如果那些衙役反抗该怎么办?” “反抗?”陆绎斜了一眼黄猛,冷笑着说道:“他们敢吗?” 黄猛猛然意识到陆绎已经有些不满,赶紧招呼道:“快,快跟上,大人有令,将赵同知请进来!” 天津锦衣卫们赶紧乱哄哄的跟着黄猛一起往外冲,陈永豪这小子还从陆绎的箭壶里讨了一支箭,也急急忙忙的跟了上去。 门外的人也都懵了,百姓们刚要脱口而出的喝彩声全部被噎了回去,一个个倒吸凉气的声音倒是此起彼伏。 那位老秀才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院子里说道:“岂有此理,朝廷自有法度,这些锦衣卫鹰犬真正是无法无天!” 赵同知大老爷对此深有同感,心里甚至有些怨恨的想着:“你们不是应该束手就擒,成就赵老爷我的士林清名的吗,怎么可以反抗呢?” 门口的那些衙役更是吓坏了,他们这些人对着良善百姓张狂无比,行事只恨不够恶毒,可真要让他们自己面对更凶狠的锦衣卫时,这些人全都怕的要死。 秦捕头这个时候也没心思装逼了,一个劲的往后面喊:“快,救我出去,快来人救我出去。” 只可惜他刚才急于表现,跑的太快,现在那些衙役却又怕的厉害,居然每一个人敢上前来。 秦勇良都急哭了,迫不得已之下,只好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起地上的雁翎刀,色厉内荏的吼道:“别过来,别过来,否则砍死你!” 京师的那些锦衣卫对他这等形状,全都嗤笑不已。 就是天津的锦衣卫,也都看出来这位秦大捕头外强中干的虚弱,其中不少人都吃过这位秦大捕头的苦头,这时只觉得快意无比。 跟着从后面追上来的陈永豪,近距离看到秦勇良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眼睛顿时就红了,他二话不说,张弓就射,离得如此之近,就是想要脱靶都难。 秦勇良本来还在叫嚣威胁,猛然整个身子一僵,两眼一突,随即仰天便倒,后面的人这才发现秦大捕头喉头正插着一支羽箭。 那些本来就被逼的步步后退的衙役,全都被吓的腿都软了,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突然叫起娘来,掉头就跑。其他的衙役也都哇啦哇啦跟着一哄而散,恨不得爷娘多给自己生两条腿出来。 陆绎此时慢慢踱到了门前,一见秦勇良喉头的那支箭,很有些意外,赞许的拍了拍陈永豪的肩膀夸道:“好小子,有胆识!” 哪只陈永豪一屁股坐地上去了,脸上流着泪,嘴里喃喃的说道:“我,我本来想学着大人射他那只手的。” 第23章 为民请命赵同知(终) “噗~” “哈哈哈……” 不少边上的锦衣卫都被这个乌龙逗笑了,陆绎也是哭笑不得的将这瘦小子从地上拉起来。 黄猛估计是担心影响陆绎对陈永豪的观感,主动解释起来: “小豪这孩子是个苦命的,他娘还有他姐姐都是被秦勇良这个畜生带着人害死的,他爹如今卧病在床,也是拜此人所赐。” 陆绎没有追问,只是拍拍陈永豪的肩膀鼓励他。 当陆绎走出锦衣卫驻地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围观的百姓跑散了大半,就算仍然还在的,也都躲开了,更不敢明目张胆的跑到近前来了,只敢远远的往这边张望。 那些衙役也跑了个一干二净,地上只留下满地的虎头牌和铁链、木棍、乌鞘鞭等各种仪仗,“天津三卫清军同知署”的旗牌也卷倒在地上,甚至上面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清晰脚印。 原本威武严谨的同知仪仗落的如此混乱,赵同知和赵师爷两人在轿子前气的跺脚。 可无论他们如何叫骂,那些衙役全都跑的一干二净,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头看上那么一眼。 赵格见到陆绎的时候,心里还在幻想,或许这锦衣卫来人会被自己的微言大义所震慑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赵格强自撑起架子,手脚打颤的说道: “你这锦衣鹰犬,可知道国法森严?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日后我向朝廷上奏的时候,也可为你分说一二……” 陆绎听在耳中,只觉得无比荒唐,堂堂天津清军厅的同知,居然如此的无能,更糊涂到这等地步。 他也懒得和这样的昏官计较,一挥手直接下令: “把他给我带进来!” 陆绎说完就自顾自的往里走去,自有两队锦衣卫上去将赵同知和赵师爷一并擒住。 赵格以为这些锦衣卫要杀他,不等他们近前,就已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好汉饶命,本官再也不敢了!” 陆绎厌恶的看了一眼那一身白鹇补子的绿袍,恨不得一刀砍了这个混账,朝廷的脸面都被这样的人丢尽了! 京师锦衣卫见多赵格这样被锦衣卫吓尿的官员,虽然鄙夷,但是习以为常。 天津的锦衣卫却觉得无比荒谬,这可是同知大老爷,平时被大家说成是天上星宿一般的人物,为人居然如此的不堪。 “带进来!”陆绎的吼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锦衣卫们不敢怠慢,像是拖死狗一样把赵格拖了进来。 倒是赵师爷还好一点,低眉顺眼的任由锦衣卫押进院子里。 进了院子,赵格本来还哭的满脸的眼泪鼻涕,可一看到陆绎大马金刀的坐在院中的一张椅子上,突然间福至心灵,明白陆绎没有非杀他不可缘由,顿时升起一股希望。 这时候赵格也不管什么圣贤道理圣人文章了,一个头磕在地上,屁股撅的老高,口里称道: “下官无知,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看在我上有八十岁的高堂,下有三岁幼儿的份上,把我当一个屁放了吧。” “高堂?”陆绎冷笑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冷冷的念道:“赵格,庐州府人士,正德十五年生,嘉靖三十八年进士。父母早亡,妻汪氏,亡于隆庆三年。有子二人,女一人……” 陆绎越往下念,赵格的心就也发寒冷,最后更是抖的像只鹌鹑一般趴在地上,两排牙齿咯咯打战:“你,你,你到底,是,是何人?” 陆绎将手中的资料摔到赵格面前,淡淡的说道:“本官陆绎!” 赵格还在迷糊,赵师爷却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的问道:“陆绎?哪个陆绎?” 陆绎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还是平静的回道:“就是你所知道的那个陆绎!” “陆绎?”赵格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变得惨白无比,满头冷汗狂冒:“前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你不是被贬黜朝堂了吗?难道这么快就复职了?” 赵师爷也是满脸的震撼,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的神色,赶紧俯身埋下头去,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没有。”陆绎的声音很轻,让赵格听的松了一口气。 可是很快,陆绎又向着京师方向一礼,淡淡的说道:“蒙太后与陛下厚恩,前不久刚刚将我召回锦衣卫,如今掌北镇抚司,此次出京,是为了调查天津卫地方不靖之事。” 赵格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掉了,惊恐无比的问道:“天津卫?地方不靖?陆大人,冤枉了,天津卫地方没有不靖啊,不信你问赵师爷,我们这边地方靖的很啊。” 赵师爷也随声附和,一副害怕的模样:“是啊是啊,陆大人,我们地方很靖很靖的。” 陆绎知道这赵格心里还存有幻想,冷冷的将圣旨塞到他手里去。 当看到手里明黄色的圣旨时,赵格都已经绝望了,他犹自不死心的打开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这才嚎啕大哭起来:“冤枉啊,真的是冤枉啊,天津卫没有不靖啊。” 陆绎懒得看他这副丑态,厌恶的呵斥:“有没有地方不靖,你身为清军厅同知,心里没有一点数吗?” 赵格被骂的一噎,随即沉默了下来。 别的不说,太平香每个月都给他孝敬一千两银子,这些银子怎么来的,他又怎么可能心里不清楚? 终于意识到自己没了任何侥幸,赵格是真的绝望了,随即哭哭唧唧起来:“老夫自幼蒙学就有神童之名,不想好不容易中式之后,半生蹉跎,最后竟然还要落到抄家灭族的地步,呜呜呜……” 赵师爷知道自己跟赵格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个时候也拼命开动脑筋。 猛然间,赵师爷心里一动,抬起头来说道:“大人,大人,只要咱们配合朝廷调查,还可以将功赎罪的啊。” 赵格愣了愣,有些恍惚,但是慢慢的,眼神中一点希翼也慢慢扩大,随后更是露出狂喜之色。 他也不嫌弃什么朝廷鹰犬了,一下扑到陆绎身前,抱着陆绎的腿就开始哀求:“陆大人开恩,下官虽然贪了些许钱财,但是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还往陆大人给个机会,准许下官将功赎罪啊。” 第24章 报仇 意识到自己毫无退路了的赵格,对于陆绎的审问知无不言。 按照赵格的交代,从隆庆三年他到天津卫任同知之后,每个月就有五百两固定的银子,由衙门里的秦勇良捕头带着四海商行的二掌柜进献上来。 而赵格也投桃报李,每次遇到四海商行的有关的案子,他都让秦捕头去给四海商行通风报信,然后案子就自然而然的销案了——要不是报案人突然消失,要不是报案人自己来销案。 每次事后,四海商行又都会有所“表示”,而且每次都会让赵格十分满意。 根据赵格的回忆,以及赵师爷的协助,赵格统共交代,类似的情况有过七次。 不过,让陆绎恼火的是,这七次案子因为都销案了,所以同知署衙门里居然都没有留下案卷! 面对陆绎的怒火,赵格战战兢兢的苦思冥想,终于让他想起其中两次的案子,都和一个叫聂文赟的登州府商人有关。 见实在问不出更多的事情之后,陆绎也只能先让赵格回去。 等赵格和赵师爷离开之后,一直不吭声的黄猛突然说道:“大人,赵同知的话不能全信。” 这一点陆绎当然知道,而陆绎已经敏锐的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他带着黄猛进到房间里,确认周围再无旁人,这才悄声说道: “你去暗中替我打探两件事:第一,这位赵师爷,是什么时候跟着赵格的;第二,赵格的妻子是死于来天津前还是来天津后,如果是来天津后才死的,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黄猛听完之后,浑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的反问:“大人,你是怀疑……” 陆绎缓缓点头,轻轻吐出几个字:“我怀疑,这太平香图谋不小!” 黄猛在天津这么多年,许多事情在平时来看,不过是太平香行事蛮横,可是把这些事情前后一联系,顿时满身都是冷汗:“这,怎么可能,这些人疯了么?” 陆绎凝神沉思,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而后却又突然问道:“黄猛,你也是锦衣卫中老人,以你所见,这太平香会不会是白莲妖人的借尸还魂之计?” 这一点黄猛倒是没想过,得了陆绎的提醒,也是悚然而惊。 不过陆绎自己却又摇头推翻了这个念头:“不像,白莲妖人最擅长的还是蛊惑愚夫愚妇那一套,而且流窜各地荼毒天下,这太平香倒像是个坐地分赃的大贼。” 两人商议一阵,都没什么太多的头绪,黄猛便领着陆绎的任务,自行去挑选得力手下去做事了。 天津卫并不大,一天的时间都不到,锦衣卫射杀清军厅捕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天津卫的各个角落。 普通的人都惊讶于锦衣卫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强势,那些被秦勇良欺压过的平民家里,甚至偷偷的在给锦衣卫的大人们烧香磕头。 可这个消息对于某些人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绿柳山庄之内,史大郎的脸色十分难看,连平时最喜欢附庸风雅的茶艺都没心思去摆弄。 书房之中的气氛十分压抑,史大郎不开口,账房先生在加急整理账本,几个被招来问话的管事都低着头,生怕触怒了疤面虎。 然而这份沉默没持续太久,史大郎猛的一拍桌子,怒声大骂起来:“说啊!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到现在都不知道来的是哪位大爷,我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几个管事全都被吓的缩起脑袋,唯有其中一个满身肥膘的胖大汉子小声说道:“实在是没想到锦衣卫还有这等凶人,我们的手下现在根本不敢靠近前去。” 史大郎更加火大,指着这胖大汉子喝问:“当初我让你们安插一个人进锦衣卫去,你们是怎么说的?现在好了,两眼一抹黑!” 账房先生这时候也被吵的受不了,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史大哥你也别太着急,咱们还有别的消息门路,再等等就是了。” 账房先生的话还没落,门外就疾步走进来一个小厮,双手将一粒蜡丸呈了上来。 史大郎接过之后,赶紧剥开蜡丸,从里面取出一张一指长短的纸条,待他和账房先生二人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之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互视一眼,心里都是发寒,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那些管事更是疑惑,也十分好奇纸条上面写的是什么。 然而他们知道自家的规矩森严,也不敢主动去探听,万一不慎,就是招祸的根源。 最后还是账房先生先叹了口气,向着史大郎说道:“还是你来告诉他们吧,反正这消息也瞒不了多久,京师那边的消息还有一两日也就快到了。” 史大郎有些闷闷的阴着脸点了点头,阴着脸说道:“京师来的锦衣卫,领头的是陆绎,前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 管事里面有些人糊涂,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是其他的人全都大吃一惊,那个胖大汉子更是吓的椅子都坐不住,稀里哗啦的摔到地上,两眼惊恐无比的说道: “怎么会是他?不是说他们家恶了皇帝,全家都没翻身的机会了吗?” 史大郎心里本来就烦躁,听到这话更是火大:“我怎么知道?再者说了,现在的小皇帝不过是个娃娃,也许这陆绎和太后有什么交情呢?” 若是平时,这些混账东西少不得要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荤话,可是现在大家都顾虑沉重,没人有这个心思。 几个管事也都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一个比一个慌乱。 史大郎不奈的很,把他们都哄走了,这才问账房先生:“张先生,现在咱们怎么办?” 张先生也是头疼,他们好不容易想到让赵格去处理掉,没想到不但死了一个秦勇良,就连赵格也都被陆绎给收拾了。 两人都一筹莫展的,相对发愁。 不想前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都是疑惑的抬头,眼看着四海商行的二掌柜王东山几乎是拖着一个半挂在他身上的短袖箭衣汉子进来了,压低声音急速说道: “京师来的,天字号加急消息!” 第25章 惜瓦 入夜,东大街旁的羊毛胡同里,一户高宅大院之中依然灯火通明。 此时大院的中门大开,院门左右各自挂着一个素白的灯笼,顺着大门进到里面,可以看到正堂之中摆着一副棺材,棺材的前方点着一对儿臂粗的牛油蜡烛。 棺材的侧面,则跪着一个浑身素白,披麻戴孝的妇人。 这妇人年约四十,一张胖脸上不见多少悲切,反而尽是凶狠之色,周围的人都不敢离她太近,甚至哀哭的声音也都拼命压抑着。 此时门外不紧不慢的走进来一个兜帽黑衫的汉子,这汉子自顾自的取了香,点燃之后拜了三拜,而后自顾自的蹲在棺材前,拿着各类纸元宝一个一个的往火盘里丢。 这汉子不说话,那凶狠妇人却怨毒的盯着他:“你都把我们当家的害死了,还来干什么?” 汉子轻叹一声,状似无奈的说道:“秦家嫂子,这杀死秦大哥的凶手就在锦衣卫驻地,当时众目睽睽,你可不能污蔑我,坏了我和秦大哥十多年的结义兄弟情谊。” “兄弟情谊?唐铁手,你当我好欺么?”秦卢氏疯狂的哈哈大笑,眼中的讥讽毫不掩饰:“我早劝过他不要和你们这些豺狼混在一起,如今果然把命给丢了,现在你来说什么兄弟情谊?” 唐铁手也不恼,而是四处打量了一番秦家的大堂,呵呵笑道: “秦家嫂子说话,未免太过欺心,若不是和我们互相帮衬,就凭他那份清军厅里的钱粮,能在天津卫城里置办下偌大的家业?” 秦卢氏被噎的无话可说,可是心底却仍然十分警惕:“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唐铁手将手中最后一个纸元宝一丢,拍了拍手说道:“我来就是为了告诉嫂子你,不要再给秦大哥办什么丧事了,一家人的性命要紧,赶紧离开天津卫逃命去吧。” 只听唐铁手前半句话,秦卢氏险些气的起身和他拼命,可是听到他后半句话之后,秦卢氏脸色铁青,强自压抑着怒气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唐铁手站起身来,对着棺材拱拱手叹道: “对不起了,秦大哥,小弟无能不能帮你报仇。实在是对手来头太大,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根本不是兄弟能招惹的起的。小弟能做的,也就只有帮你家人安全的逃出天津卫了。” “锦衣卫,指挥同知?”秦卢氏脸上的刚强顿时被击的粉碎,身子一软险些晕厥过去,赤红着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唐铁手: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畜生,到底做了什么事才会引来这等朝廷重臣?还害的我当家的去替你们挡刀,甚至连一家人都要陪葬。” 唐铁手不羞不恼,依然云淡风轻的模样:“秦家嫂子,当你们一家人心安理得的享受这每个月几百两银子的孝敬的时候,怕是觉得理所当然吧?” 秦卢氏一凛,心中涌起无比的悔意,有些颓然的问道:“你们到底像怎么样,说吧?” “爽快!”唐铁手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当即也不磨叽,一指跪在秦卢氏身后的那群孝子贤孙说道:“我秦大哥的血脉,我唐铁手拼了命不要也是一定要保存的!但是,秦家嫂子,我枚卿侄女,我要带走,我家香主亲自发的话。” 秦卢氏气的直打颤,指着唐铁手骂道:“畜生啊,畜生!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们这些人,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畜生?”唐铁手不以为耻,还笑吟吟的说道:“这等事秦大哥做的可比我多了,怎么如今报应到自家身上,你就受不了了?再说了,事情未必如你所想的那般。” 秦卢氏被“报应”两字说的哑口无言,脑子里却在拼命想着办法。 就在此时,她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丽悦耳却又坚定无比的声音:“我去!” 秦卢氏大吃一惊,愕然转头,刚要开口,却又听到那声音说道:“母亲,若是我不去,怕是我们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吧?” 秦卢氏顿时毛骨悚然,这样的事情,唐铁手那些人绝对做的出来。 唐铁手听到这话,顿时哈哈大笑,抚着掌叹道:“以前经常听秦大哥夸奖,说是可惜枚卿侄女不是男儿之身,否则将来必定是宰执之才,之前我还不信,今日总算是让我心服口服了。” 秦枚卿缓缓从地上起身,脸色木然的走到棺材前,大礼三拜之后说道:“父亲,女儿不孝,不能为你守灵了,希望你在天有灵,保佑我日后能有为你报仇雪恨的一天!” 祷告完毕,秦枚卿长身而起,一把扯掉头上的麻帽,三千青丝犹如黑瀑一般油亮柔顺,再加上她本就长的极美,高挺的鼻梁配上杏仁大眼,让人一见极为难忘。 唐铁手看的心动,然则想到那些森严的帮规,立马打消了这些念头,而后叹息着说道:“枚卿侄女,你还是带上面纱吧,如你这等绝色的美人,见过的人越少,才有那么一丝机会为秦大哥复仇。” 秦卢氏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流着泪让秦枚卿的几个弟弟给她行礼作别,眼睁睁的看着她一身孝服,袅袅婷婷的跟在唐铁手的身后,出了秦家大门。 秦卢氏也是果敢之人,自从听说杀死秦勇良的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之后,也顾不得给秦勇良守灵了,当机立断将人草草葬进祖坟之中,而后带着收拾好的细软连夜乘船南下。 然而,船行出了天津卫不到百里的唐官屯,早有一艘小船候在那里。 当天午夜三更时分,秦家人的大船突然燃起大火,整艘船就这样无声的燃烧着,最后缓缓沉入大运河中。 三天之后,已经衣饰一新的秦枚卿从唐铁手口中听到了这个噩耗,她只是淡淡的“哦”了一下,就不再吭声,转而继续对着铜镜描眉。 陆绎得知秦家人阖家被杀的消息,还在这之前,他知道这事里透着蹊跷,可是派出去的人手打探回来的消息和他所料的一无二致:“阖家罹难,痕迹全无。” 陆绎毫不意外,还冷笑着对身边的黄猛说道:“且等着吧,很快就有和我锦衣卫相关的证物在现场被发现了。” 第26章 血案(上) 也不知该怪陆绎,他所预料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从唐官屯传来消息,在秦家人全家被杀的附近河泥里面,找到了一块天津锦衣卫的腰牌。 很快,附近的村里也时不时的流传起了各种各样的流言,像是: “三更半夜起床拉屎,听到外面有马蹄声路过”; 又或者“晚上睡不着觉,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看到有人从外面经过,而且似乎穿的就是锦衣卫的飞鱼服。” 更加有当地的无赖唾沫横飞的信誓旦旦:“你要不信,把我这双招子抠了去!那天晚上我在外面耍钱,输光了回家的路上,亲眼看见一队锦衣卫骑着马赶路,方向正是唐官屯!” 天津卫里这样的流言满天飞,不少百姓路过锦衣卫驻地时,都会露出仇恨的目光。 在院子里面,黄猛带着一个苍老的锦衣卫跪在陆绎面前,黄猛目光坚定的说道:“大人,武大是咱们百户里最怂的一个,他绝对没有胆子跟人去唐官屯杀人的。” 苍老锦衣卫武大浑身发抖,声音都带着些哭腔:“大人明鉴啊,属下那块腰牌早就丢了,只不过没银子,就一直没去补办。” 陆绎面无表情,随意的挥挥手道:“黄猛,把人带下去,这事我知道了。” 那苍老锦衣卫还在忐忑不安,黄猛却松了一口气。 偏偏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守门锦衣卫的禀报声:“大人,外面有来自清军厅的衙役求见。” 陆绎心下冷哂,但还是淡淡的说道:“让他进来吧。” 今时不同往日,进来的衙役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都不敢抬头,双手托着一封文书举过头顶,用发颤的声音说道:“这,这是清军厅同知赵大人派小人送来的公函。” 黄猛上前接过,而后恭敬的递给陆绎。 都不用看,陆绎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随意的扫了一眼,发现不出所料之后,陆绎淡淡的说道:“此案另有隐情,我们锦衣卫到时候会给清军厅一个交代。” 本来那衙役得了陆绎的回复,已经可以去复命了,可是他虽然手脚都在发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兵备道那边有公文给赵大人,说是这案子和锦衣卫有些勾连,为了避嫌,说是这案子交由清军厅详查。” 陆绎呵呵一笑,淡淡的问道:“是不是还要求你一定要把人带回清军厅衙门?” 那衙役“咕咚”一下吞下一口唾沫,下意识的点头,刚感觉到不对,耳边突然传来陆绎炸雷一般的喝问:“是不是抽中了死签?给了你家里多少烧埋银子?” “三,三百两。”那衙役下意识的说出口,然后更加惊恐,再也绷不住,一头扑倒在地上,边哭边磕头:“大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的,你要杀就杀我,放过我家人吧。” “这么说,清军厅那边也是以为是我锦衣卫杀的秦勇良全家咯?”陆绎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鄙夷的说道:“一群捂着眼睛就当别人都是瞎子的蠢货!滚吧,我不会杀你。” 那衙役有些不敢相信,等他试探着起身,没见有人来阻止,这才连滚带爬的跑出锦衣卫驻地,一阵风一样拔腿就跑。 陆绎见他出了门,“噌”的起身,拔出绣春刀在手,低声下令道:“来一队人,跟着我悄悄的追上去。” 这几天早就被憋坏了的锦衣卫们,立马争先恐后的跑出来二十多人,可惜最后陆绎只点了其中武艺最好的十人,一行十一人换了便装之后,才蹑着那衙役的踪迹追了上去。 若不是陆绎压着这些人的速度,怕是他们很快就赶上了那个衙役。 大家心里虽然奇怪,但也无人出声,都知道陆绎的要求是“悄悄的追上去”。 似乎那衙役也知道有危险,在天津的胡同小巷子里打着转,最后拐进一处枣树胡同最里面的一间小院中。 陆绎突然感觉有点不对,一挥手带着手下急速前冲,还没跑到那院子门口,突然附近的某个地方“咻”的一声,冲天而起一支响箭! 陆绎听声辨位,一指离此不远的一座茶楼二楼上喝道:“去几个人,那茶楼上有问题!” 他自己则加快脚步,猛然踹开那衙役刚进入的小院。 小院里的惨状顿时扑面而来,刚刚还好好的衙役,此时正满身鲜血的扑倒在一个老妇人身边,嘶声裂肺的哭喊着:“娘,娘,你不要死……” 陆绎看了看周围还有一具老头,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心里有些不落忍,但是事情紧急,也顾不得许多,上去要将那衙役扶起来。 不想那衙役一看到陆绎,立时红了眼睛,也不顾自己胸腹间的伤势,举着刀疯了一样乱劈乱砍:“畜生,你们这些锦衣卫的畜生,我都说了不要弄我的家人,你们为什么还要杀光他们?” 此人本来武艺就平平,现在还受了伤,怎么可能是陆绎的对手。 只是他现在一副求死搏命的样子,偏偏陆绎还不能伤他性命,一时间反而有些麻烦。 好在陆绎身手卓绝,很快就抓住破绽将那衙役制住。 可那衙役更疯了一样,还在拼命的挣扎,陆绎终于被他弄的烦了,劈手一个耳光甩在他的脸上,怒声呵斥道:“你这蠢货,看看你的父母,看看他们死的有多惨。你就不想给他们报仇吗?” 衙役红着眼睛,几乎崩出血来,恶狠狠的叫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给我爹娘报仇!” 陆绎劈手又是一个耳光,打断了这衙役的疯狂,鄙夷的说道:“你这样的蠢货,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又不是我杀的你父母,找我报什么仇?” 见那衙役不信,还要挣扎,陆绎也没了耐性,将他往地上一惯,一脚踩的他动弹不得,绣春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问道:“我杀你如杀一只鸡一般,真要是我杀的你家人,现在直接砍了你就是了,还跟你废话这么多干什么?” 那衙役原本还被陆绎的杀气所慑,心里莫名有种全家团聚的轻松,可一听陆绎的话,顿时呆住了。 没错,如果真是锦衣卫杀的他家人,直接把他砍了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跟他废话? 陆绎见他冷静下来,继续问道:“在今日之前,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你家在什么地方。但是你也看到了,就算是我们跟踪你找到的你家,可是你都没进家门家里人都被杀了,我们难道会未卜先知,算到你家在哪里不成?” 第27章 血案(中) “那,那会是谁?”衙役的脸很年轻,因为受伤出血,还显得十分苍白,听完陆绎的话,心里更加惊恐,下意识的问道。 陆绎赶紧检查了一下这衙役的伤势,发现虽然流血很多,但是实际上并不十分严重。 那衙役顿时流下泪来,摸出一本被血浸透的书籍,哭着说道:“我爹希望我上进,前几天才给我买的书,没想到今天救了我一命,我爹他们却……呜呜……” 陆绎见他在哭,一时间无法问话,赶紧去看其他人的收获。 可当他看到陆陆续续回来的两拨人的时候,脸色阴沉的犹如要下雨一般:“怎么回事?” 两拨人也是晦气,其中一个受了伤的大个子出面解释道:“大人,这两人都是自尽的,被兄弟们围住无法逃脱之后,全都毫不犹豫的自我了断了。” “什么?”陆绎瞳孔一缩,见几个手下都沉重的点头,心里直往下沉。 能养出这等果决的死士,据陆绎所知,整个大明都不多,需要的根本不光是银钱那么简单,而且耗费的时间也不会短。 仅仅是为了在天津卫给锦衣卫添乱,这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的势力就投入了两个花费巨大代价训练出来的死士。 由此推论,他们在天津卫所谋求的东西,必然极大! 陆绎心思沉重,脑子里飞快运转,一时间全无头绪。 那衙役大概是哭的差不多了,抬起头来之时,正看到锦衣卫手中的两具死士尸体,当即大叫一声就要上前去泄愤。 这些如今是重要的证物,锦衣卫自然不许他破坏,很快就将那衙役制住了。 那衙役无力的坐倒在地上,再次痛哭起来,显然是在怨恨自己的无能。 陆绎见状,皱着眉上前踢了他一脚,问道:“这两人你可曾见过?如果能认出来,说不定对找出杀你家人的凶手有帮助。” 那衙役眼睛顿时一亮,连滚带爬的跑过去,可惜他看了又看,两人都没有任何印象,只得沮丧的摇摇头。 陆绎也不失望,毕竟这样的死士,几乎都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和他们打交道的人都是少之又少,更加不太可能和目标认识。 他见那衙役脸如死灰,只得今天的打击对他十分巨大,估计只有家人的仇恨才能让他继续有活下去的欲望。 想到这里,陆绎心中一动,走到那衙役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衙役头也不抬,木木的说道:“我家姓李,排行老大,人家都叫我李大,可是我爹希望我将来能有出息,花钱请夫子给我取了个名字叫修文。” “李修文?好名字!”陆绎点点头,正色说道:“现在有一个机会,也许有可能帮你报仇,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一试?” “我愿意!”李修文脸色坚定的说道:“大人,我知道你是好人,求求你,帮帮我吧。” 陆绎原本还以为需要费些功夫,没想到李修文这么好说话。 他将其他的锦衣卫派到四周去放哨,确保没人看到院子里的动静,然后再派人去从附近买了一辆大车过来,将几具尸体全部丢在车上,准备推回锦衣卫驻地去。 一行人推着大车,刚走出枣树胡同,东大街上迎面就跑来一群身着皂衣的衙役。 那些衙役明显很畏惧陆绎等人,可还是都硬着头皮的围了上来,领头的衙役换成了一个大胖子,此时正满脸油汗,远远的叫嚷着: “你们锦衣卫的人听好了,快把你们杀害的李大一家人都放下,然后跟着我们回衙门去!” 陆绎根本懒得搭理他,冷笑着反问道: “你们都未曾去过李大家里,怎么就知道李大一家全部被杀了呢?” 胖衙役两眼一呆,下意识的往身后的某个角落望去。 那个角落里的某人心里大骂一声“废物”,却也不敢多呆,掉头钻进胡同里就跑了。 没了人撑腰,胖衙役根本不敢硬顶,其他的衙役也很快就被锦衣卫毫不客气的推搡到了一边。 本以为没事了,陆绎等人走了不到一刻钟,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上面的骑士也叫嚷了起来。 或许是觉得自己有坐骑依仗,那骑士的叫声十分响亮: “锦衣卫无故杀伤清军厅捕头秦勇良和衙役李大,制造两起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兵备道任大人有令,尔等必须立刻前往清军厅自首,否则任大人将上疏朝廷,弹劾陆绎为非作歹丧心病狂!” 陆绎眼睛一眯,信手从手下手中接过缴获的那张弓,一箭就将那牛气哄哄的骑士射下马来。 那骑士惨叫着捂着手,硬挺着爬上马背,再也不敢啰嗦,拔转马头掉头就跑。 锦衣卫们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这种蠢货,我们大人的名讳是他可以随便叫的吗?也是大人慈悲,否则一箭射他眼睛里就要了他的小命。” 这一路再无阻拦,陆绎顺利的将“尸体”全部带回锦衣卫驻地。 当天晚上,天津锦衣卫的百户黄猛就悄悄的出了门,然后把天津几座城门的守门士卒一个接一个的叫到锦衣卫驻地去问话。 如今没人敢再小看锦衣卫,那些守门士卒也都是普通的军户,根本不敢硬顶,全都老老实实听话。 可是他们到了锦衣卫之后,那些人只让他们认一具尸体和一个受了重伤的昏迷着的人,问他们见没见过这两人,还说能提供有效破案线索的话,锦衣卫的陆大人愿意重赏白银一千两! 他们这些兵卒,可以说是社会最底层的一拨人,常年领不到足额的钱粮,就算能靠着守门的机会搜刮些油水,大头也是上面的人拿,他们这些苦哈哈只能混个肚圆。 即便他们能拿到满额的钱粮,一年也不到十两银子,没想到锦衣卫的陆大人居然开出这么高的赏格! 一时间,这些守门士卒内心火热,四处去打探那两人,而且还从锦衣卫那边讨要来了两人的画像。 天津卫里的其他人听说这件事情之后,无论男女老幼,无数人蜂拥而至城门处去,各个都睁大双眼要将那两张画像死死的记在心底,人人都盼望着自己突然时来运转。 混在这些想发财的百姓人堆里的,有一个脸色铁青的人,他垂下头,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第28章 血案(下) 京师,陆府。 在家里“坚持”了七日之后,袁今夏到底还是没忍住,依葫芦画瓢一般装扮一番,偷偷摸摸的从陆府侧门跑了出来。 出了陆府,袁今夏就像是出了笼子的鸟儿一样,欢快的直奔六扇门衙门。 正在衙门大堂之内苦思冥想的杨岳,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顿时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来,看见青衣小帽装扮,正笑吟吟看着自己的袁今夏,又惊又喜: “你怎么来了?” 袁今夏立马不高兴了,撅着嘴坐到杨岳的身侧,自顾自的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这才嘟嘟囔囔的开始抱怨: “哎呀,你不知道,在家里可烦了。” “闷的要死,还这不许那不许的!”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嫁人了!” …… 杨岳见她娇俏依然,还多了一份妇人的秀丽,忍不住怦然心动,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汇集成河,一时间竟是看的痴了。 袁今夏却毫无所觉,抱怨完之后又开始追问: “大杨,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案子?还有啊,上次那个长发赌坊的人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流三千里,发配九边了?” 杨岳本来心情就不怎么好,被袁今夏提起这事,更是有些火大,闷闷的说道: “别提了。米推官已经强令我将陈长发等人全都放了,而且长发赌坊的案子也不许我们再过问。” 袁今夏原本还想听听那几个欺负过自己的混蛋倒霉的事情,乐呵乐呵,哪想到居然是这么个结果,一下子就不高兴了,鼓着个包子脸怒道: “混蛋!这米推官是不是脑子有病,怎么可以这样做?等我相公回来了,我让他帮我报仇,嗯,查查这个米推官有没有什么不法之事!” 杨岳本来听袁今夏抱怨,心底隐隐有些高兴,可突然听到袁今夏有事下意识的就是找陆绎帮她出头,心里顿时十分的憋闷。 恰在此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六扇门的捕快,见到袁今夏在,也不刻意避忌,直接汇报起来: “总捕头,属下这几天盯着长发赌坊那边,今天终于有了新的发现。” “哦?”杨岳也没想到这么巧,赶紧吩咐这人入座:“来来来,你详细说说。” 袁今夏也眉开眼笑的,夸赞道:“小豹子,可以啊,这是要立功了?” 诨号“豹子”的程文宝笑的有些腼腆,不过心思却极为细腻:“总捕头,我在附近盯了这长发赌坊几天,今天突然发现,进出长发赌坊的人里,有很多人十分奇怪,他们根本不像是赌徒。” 杨岳本就心浮气躁,这时候更是不耐烦起来,有些不以为然的说道:“这不是很正常嘛,也不是人人都是烂赌鬼的!” 袁今夏听的仔细,赶紧打断杨岳的训斥,转圜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你的意思是说,进出赌坊的人里面,不是赌徒的人很多?” 袁今夏的话分别对两人所说,杨岳和程文宝也听懂了,这个时候全都点头。 程文宝又把自己的怀疑一一讲明,杨岳也发现了这里面的猫腻,但是却还没找到突破口在哪里,纠结着陷入了沉思之中。 袁今夏却是莞尔一笑,露出一丝狡黠:“这个简单,交给我好了!” …… 一千两的高额赏格,在整个天津卫造成了巨大的轰动,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刺激的红了眼睛,甚至有些泼皮无赖整天正事不干,满大街的转悠找人,就是幻想着哪天运气爆发,一夜暴富。 这其中有些胆子长毛了的,谎称自己在某某地方见过此人,想要骗取陆绎的千两赏金。 不过陆绎又怎么可能被这些蟊贼所骗? 每次他都会将那些前来冒赏的人留下,不顾他们如何鼓噪闹腾,哪怕是叫嚷着不要赏金了,也不会放走。 与此同时,陆绎会派手下的锦衣卫按照冒赏之人提供的所谓线索前去验证,不过每次回来都只能证明这些冒赏之人是在撒谎骗人。 接下来,陆绎就在锦衣卫驻地门外设了几个大号的木枷,然后按照每次锦衣卫浪费的时间来计算,判处这些冒赏之人三倍惩罚时间,戴枷示众! 其中有个混账东西,谎称曾在八百里之外的运河明珠临清府曾经见过这两人,陆绎虽然狐疑,但还是派了两名锦衣卫去查验。 七天之后,两个累的不成人形的锦衣卫回报——查无实据! 陆绎一怒之下,将枷号的木枷重量增加三倍,要将那个冒赏的混蛋在锦衣卫门前枷上二十一日,这几乎是判了这冒赏之人的死刑。 也的确如此,仅仅是第三天,这个冒赏的混蛋就被枷死在锦衣卫门前,前来冒赏的人顿时一下就绝迹了! 然而,对于锦衣卫如此“残暴”的做法,天津卫的百姓却突然一致性的叫好,除了几个读书读傻了的老顽固,几乎人人拍手称快! 其实人性无非如此——若是这混蛋报的消息是真的,岂不是让大家都没了领着千两赏银的机会? 我暂时得不到,你这混蛋就算是死了,也别想得到! 陆绎原本就对着所谓的悬赏没什么太大的期望,从这悬赏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就在陆绎耐心的等待中,负责在天津卫地面上四处打探消息的黄猛却突然冲进院子: “大人,大人,好消息,城门那边有发现!” 陆绎猛的坐直身子,也有些意外的惊喜:“哦?可是有人在那悬赏画像之前露出破绽?” 发布悬赏画像之后,陆绎在每个地方都安排了人暗中盯着前来打探观察的人,这等做法虽然笨拙,犹如守株待兔,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意外之喜。 不过黄猛却摇了摇头,神秘的看了看周围,这才悄声说道: “大人,有人见过其中一个死士!” “真的假的?”陆绎有些怀疑,毕竟这些天冒赏的人他见过太多了,至今还有几个倒霉蛋就在锦衣卫驻地门外枷号示众。 黄猛却十分肯定的点头,眼中满是兴奋之色:“绝对是真的,属下敢以性命担保!” 第29章 谁是黄雀?(一) 天津最早只是个渡口,相传成祖皇帝靖难,就是在此地渡河南下,以“天子渡河津口”而得名。 此地为京师锁钥畿辅门户,一等一的防卫重地,有天津卫,天津左卫和天津右卫,总共三卫人马拱守,是以世人常以“天津三卫”名之。 既然是军卫重地,最多的自然是军户,要占到当地人口的八成以上。 这些军户世代相传,渐渐的已经失去了他们原本的属性,到了如今这以文御武的时期,文人士大夫最金贵,军户也都慢慢的变成了下贱的代名词。 再加上军户们在两百年来不断土地被侵夺,做不成厮杀汉,就连农夫都做不成了,只能依附那些世代相传的卫所军官,成为他们的佃户奴仆。 天津左卫下隶属的许各庄,有一户罗姓人家,据传祖上曾经是成祖军中士卒,跟随成祖皇帝南征北战,搏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得以封为卫所世袭百户。 罗百户一家传下来已经一百多年,可是在世宗皇帝的时候,却因为子孙不孝,没能在兵部袭职成功,家业一下就败落了下来。 最后一代罗百户更是被家里的败家子活活气死,传了一百多年的庄户田地全部被卫所里的其他人夺了去。 那败家子后来也不知所踪,当时人们都在传说,说这败家子定然是被梁千户和其他几个百户合谋害死,以绝后患了。 陆绎和黄猛带着十多名锦衣卫,全都装扮成过路的行商,此时正在许各庄唯一的一家客栈门口喝茶。 由于此地相对偏僻,只有一条大道从此地穿过,来往的行人不多,也养不活太多的店铺,是以这客栈既接待住客,也兼营茶楼和饭庄,甚至无事可做的店小二还兼职包打听。 许多有关许各庄的事情,陆绎都是从这店小二口中打探到的。 只可惜这店小二年龄太小的缘故,所以并不认得那个死士的画像。 倒是店小二他爹,客栈的掌柜的看了一眼之后,神色有些变化,可无论陆绎等人如何旁敲侧击,这老掌柜的就只会摇头说不知。 黄猛急的冒火,几次都想暴露身份或者是以武力强逼这老掌柜开口,可全都被陆绎制止了。 陆绎不急,因为有些事情,让他嗅到了特别的气息。 比如说,当年侵夺罗百户家庄户田地的梁千户和其他几个百户,居然全都在最近这几年一个接一个的连续暴毙而亡。 更诡异的是,他们这些人家的子孙去京师兵部考核袭职的时候,竟然也都是一个都没有成功过。 如今除了梁千户家有些家底,勉强还维持着试千户的职位,其他几家也都和当初的罗家一样,全都败落了。 到了晚上,上房之内的陆绎神色沉重,掏出一张发黄的册子,在上面写上了“兵部”两字。 在此之前,上面已经有了许多字,例如“吏部”,“顺天府”甚至还有“锦衣卫”! 陆绎睡不着,打开客房门,走进走廊之中踱步散心,无意中扫了一眼才发现,客栈的老掌柜已经去睡觉了,柜台后面趴着的是那个年轻的店小二。 陆绎心中一动,干脆慢慢走下楼梯,坐在大厅之内靠近柜台的地方,敲敲桌子招呼道: “小二,来一壶酒,下酒的吃食随便上一些。” 睡眼惺忪的小二有些不满,但还是臭着脸为陆绎张罗。 他刚放下菜碟,陆绎却又对他招手:“来来来,我一个人喝酒太闷,你去把油灯拿过来,咱们两一起喝两杯。” 小二顿时一喜,欢快的答应一声,特意把油灯挑的亮亮的,赶紧捧起陆绎给他斟好的酒,一饮而尽,“斯哈”一声,满脸都是享受的模样。 陆绎看的有趣,打趣的问道:“怎么,平日里喝不上酒吗?” 店小二撇撇嘴,嘟囔着说道:“别提了,我爹那人也看到了,抠成啥样了都,这不许那不许的……” 陆绎笑了笑,不停的给店小二劝酒,等看着店小二已经醉了七八分了,这才装作无意的问道: “这许各庄,如今谁才是最大的老财啊?” 店小二嘿嘿一笑,一副我早就料到的模样,端着酒杯说道: “我就知道你们不是好人,嘿嘿,我也不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好汉,不过我劝你们,打家劫舍的话,最好别去招惹丁家。” 这小子居然误会陆绎等人是流窜的强人,陆绎也是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不去解释,反而顺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雪亮的银子在手里颠了颠,店小二的眼神立马就直了,直勾勾的随着银子晃动。 陆绎的语声犹如恶魔,诱惑着说道: “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说的越清楚越好,老子听的高兴了,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店小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锭银子,两手在身上不停的擦来擦去,就是擦不干净上面的汗,满身的酒意似乎也随着冷汗流了出来。 陆绎见他神色摇摆不定,干脆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将两锭十两的银元宝放在桌子上,轻声说道:“说说吧。” 店小二大着胆子,将两锭银子都抓在手里,见陆绎只是笑着,并没有表示反对,店小二顿时大喜过望,抱着两锭银子,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好一会店小二才从兴奋中挣脱出来,两只手死死的攥紧银锭,一咬牙,低着头凑到陆绎面前说道:“这事,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丁员外是如今许各庄最大的地主,许各庄超过八成的田地都在他的手里。 而且这还不是他的全部,据说隔壁的几个庄子里的田地,也大部分都归拢到了丁员外的名下。 更让店小二艳羡的是,这丁员外初来许各庄时,还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汉,当时就住的是这家客栈的大通铺。 可短短十来年的时间,丁员外不但成了田连阡陌的大老爷,而且还和天津卫里的几个卫指挥使老爷成了称兄道弟的朋友。 而且丁员外的朋友还不止这些,经常有操着外地口音的好汉来拜访丁员外,每次都豪阔无比,出手大方。 再加上丁员外的庄园里一直都养着三四十条厮杀汉,所以店小二才劝陆绎不要打他的主意。 陆绎笑着点头谢过了店小二的好意,然后无意似的问道:“丁员外的这些田地,都是从梁千户和其他几个百户那里收来的吧?” 第30章 谁是黄雀?(二) 店小二根本没注意到,面对陆绎的问题的时候还仔细想了一下,这才有些恍然的说道: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奇怪,好像还真的都是被丁员外把地都收走了。” 这店小二有些迷糊,但是陆绎心里松了一口气。 总算有所收获了,不过结合打听来的消息,这丁员外一定有问题!即便罗百户家的败家子不是那个死士,恐怕天津左卫这些年来的诡异事情都和他有关。 陆绎又试探了一番,这店小二口中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这才借口醉酒,回房休息去了。 店小二没注意其他,反倒是看着桌上剩下大半的酒菜欢喜不已,一个人自饮自斟,大吃大喝了一顿。 第二天早上,陆绎被门外的叱骂声吵醒,等他收拾完出来才发现,原来那店小二昨晚贪杯,直接醉倒在大厅里的酒桌上,被早起的老掌柜发现之后,骂了个狗血淋头。 店小二也不辩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的老掌柜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老掌柜不舍得打骂自家孩儿,对陆绎等人却不客气,昨天就陆绎他们一伙在,请这店小二吃酒的就没有旁人。 火头上的老掌柜语气生硬,硬邦邦的说道: “我们这里不招待你们这些江湖上的好汉大爷,你们走吧,否则我叫来保甲,你们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啦。” 黄猛等人大怒,纷纷大骂这老掌柜的行事霸道,陆绎却觉得无所谓,反而是有了现在的收获,再留在此地也没多大的意义,干脆叫停了锦衣卫们,让他们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天津卫城。 锦衣卫们虽然不解,但也都依令行事,很快就离开了客栈。 等陆绎他们走远了,老掌柜的菜恨铁不成钢的一巴掌拍在店小二的脑袋上,怒声骂道: “你这混账东西,你是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这等江湖上的强人,也是咱们招惹的起的?当初那罗百户武艺号称左卫第一,还不是……” 说道这里,老掌柜的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闭嘴,不再往下说,又教训了儿子几句,这才作罢。 出了客栈不到十里的地方,陆绎领着锦衣卫正往回走,突然发现路边的破庙里面,躺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 陆绎心中一动,轻咳一声,对着黄猛使了个眼色说道: “走了这么久,有些累了,就在这山神庙里休息一趟吧。” 黄猛赶紧附和起来,口称大人辛苦云云,直接带着人到破庙里布置起来。 陆绎只等下属布置好,就一屁股坐在垫着粗布的石台阶上,故意提高声音叹息起来: “哎,可惜可惜,这么一笔大财,整整一千两啊。明明都已经找到路径了,却不得其门而入,难道老天真的不肯给我这笔财运?” 陆绎一边说,一边将早就准备好的画像狠狠的丢到地上。 黄猛已经明白了陆绎的打算,赶紧上前安慰他道: “大少爷何必生气,反正我们已经找到这人很有可能是天津左卫之人,到时候报上去,想来那锦衣卫的大爷们也多说会赏些银子吧。” “也只得如此了!”陆绎装的十分遗憾的样子,不甘的说道:“可惜啊可惜,可惜不认识这许各庄的老人,否则还不是轻松将那贼人认出来,发一笔大财啊。” 他们这边声音很大,那睡在山神庙里的老乞丐也早就醒了过来,一听什么“许各庄老人”,什么“大财一千两”,老乞丐早就心里痒痒了。 等陆绎将那画像一丢,老乞丐就迫不及待的将画像捡起来。 陆绎似乎还在生气,看到老乞丐的动作时,马上讥笑道:“别开玩笑了,我们这些人忙的要死都一无所获,你一个乞丐还想赚这一千两的赏银不成?” “当然不了,嘿嘿~”这乞丐虽然笑的勉强,可是陆绎还是发现他紧紧的攥住那张画像,眼中闪过狂喜之色。 陆绎似乎也不待见这乞丐,说了一声晦气,就带着锦衣卫们准备上路。 老乞丐等人走远了,这才拿出画像,“哈哈”狂笑起来:“果然是该我发财,这人我何止是认识啊,嘿嘿……” 他带着这画像,就要根据陆绎刚才说的路径回去天津卫领赏。 可他还没走出山神庙,眼前突然一黑,一个硕大的身影像是一顿墙一样挡在他的面前。 老乞丐大吃一惊,转身就想跑,可还没等他出门,就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陆绎等人已经回来了。 陆绎嘿嘿一笑,从老乞丐手中拿起画像,淡淡说道: “说说吧,你都知道什么?” 老乞丐耍无赖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翻着眼睛问道:“说什么,我什么不知道。” 陆绎再次掏出银锭,笑着说道:“这里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一笔封口费。” 重赏什么的,毕竟是听人说的,可是眼前白花花的银子可是真的,老乞丐迟疑了下,还是开始解释起来: “这人叫罗坚,是罗百户的独子,曾经也是个勤学苦练的好苗子,据说家传的功夫已经有罗百户七成功力了。” 陆绎马上就意识到,这罗坚的事情有问题。 果然,老乞丐嘿嘿笑着,不屑的说道:“可惜罗百户不会教儿子,只会一味的强压,以至于罗坚对他父亲不满已久,被些外地来讨教武艺的人随意奉承几句,就莫不这头脑,连自家亲爹都不信,反而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没过多久,罗百户就得疾病死了,外面都在传是罗坚不孝气死的。其实吧,我觉得未必,当初散播谣言的活,还是有人交代我去做的。” “什么?”陆绎大吃一惊,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老乞丐似乎很满意陆绎的惊奇效果,心里乐呵呵的,挺着干瘪的胸膛说道:“别看不起人,老子当年也是天津卫里的一条好汉。” 陆绎露出玩味的笑容,突然间说道:“黄百户,将这位嫌犯带走,回到锦衣卫驻地之后,本官要亲自审问他!” 老乞丐脸上得意的笑容顿时僵住,整个人抖的跟瘟鸡似的,哭丧着脸说道: “不会吧?我都逃了这十几年了,怎么还是被你们锦衣卫给抓到了?” 第31章 谁是黄雀(三) “自投罗网!” 老乞丐这样的意外之喜对陆绎来说,简直是太及时了。 太平香,四海商行,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丁员外,而且还和天津卫的各个衙门都有着异乎寻常的联系,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陆绎越往下深挖,越发感觉到惊心动魄,尤其是突然出现的两个死士,让他嗅到了层层幕后隐僻之人恐怖的实力。 自己才离开锦衣卫这么些年,天下间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一个居心叵测的恶贼?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陆绎有一种一触即发的紧迫感,一回到锦衣卫驻地,就将那老乞丐提审。 老乞丐大概是年纪大了,也没了折腾的心思,又或者觉得如今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没什么意思,索性陆绎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竹筒倒豆子一般。 老乞丐自称“牛二”,出身一家破落的军户之家,由于只是军余,没法入军,只能跟着长辈在土里刨食。 可是到了三十多了,都没法讨上婆娘,牛二一气之下,跟着当地的一些闲汉一起胡混。虽然有时候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但是却比种地快活多了。 牛二跟着的是当地闲汉头目大棒槌,这大棒槌没个正经名字,大家都这么叫。 虽然名字磕碜,可是大棒槌挺有点本事,和天津左卫的不少头面人物都说得上话,因此也经常帮他们干点散杂活儿。 牛二跟着大棒槌后面,就干过不少刨绝户坟,踹寡妇们的缺德事,其中就有教唆罗百户家的败家子罗坚吃喝赌钱玩女人,然后顺带着把那败家子的名声给糟蹋完了。 而后罗百户突然暴毙,罗家就败了,牛二回忆的时候有些不确定的说道:“似乎当时大棒槌很早就知道罗百户会死一样,所以一点都不担心带坏了罗坚之后被罗百户报复。” 其他的事情,牛二知道的不多,像是丁员外,牛二就只知道他说话带着点齐鲁那边的口音,似乎是沿着运河跑到天津卫来的。 陆绎见问不出更多的东西,就让人带着老乞丐去辨认那死士的尸体。 结果牛二一看到那张脸,就很肯定的说道: “没错,必然是罗坚!他和当年的罗百户,无论是身形还是长相,都有八成相似,绝对错不了。” 知道了死士的身份,陆绎却高兴不起来,和他事前所担心的一样,这样的死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多都是家里遭受了灭门之祸的。 随即陆绎却又联想到了最近天津卫捕头秦勇良家和衙役李修文家,两人也都是遇到这等灭门之祸,如果这是那些人选择死士的手段,显然李修文就是他们的目标。 那么,秦勇良家中呢,那些人的目标是谁? 陆绎陷入了沉思之中,牛二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位十分威严锦衣卫大老爷最后会如何处置自己。 好在陆绎也很快就晃过神来,然后一指牛二下令道: “来人,将这个油滑之徒重打五十大板!” 牛二一个哆嗦,立马就跪在地上求饶:“大人饶命,小人知道的事情都已经说了,还请大人看在小人老实的份上,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老实?你老实?”陆绎冷笑一声,淡淡的问道:“既然你老实,那你来解释解释,为什么我一说我们是锦衣卫,你脱口而出就是‘我都逃了这十几年了,怎么还是被你们锦衣卫给抓到了’。” “这……”牛二瞬间就哑巴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 可是面对陆绎犀利的眼神,牛二很快就败下阵来,颓然的说道:“大人果然神目如电,小人服了,不过如果小人如实交代,大人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痛快?” 陆绎原本不过是诈他一诈,没想到听起来似乎涉及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案! 不仅仅是陆绎,就连边上的黄猛都直起身子,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上呵斥道:“老实交代,还想讨价还价?” 牛二一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再加上他这样虚弱不堪的一个老叫花子,看上去确实很可怜。 只可惜陆绎虽然算不上心如铁石,却早就见多了表面可怜,内心恶毒的罪囚,根本不可能被这一点表面伎俩所蒙蔽。 牛二无奈,最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那时候,还是世宗爷爷在位,我帮着太平香的人招摇撞骗,结果被人拆穿了。那人是个举人老爷,可是才没过多久,那位举人老爷就在运河上失足落水淹死了。” 牛二抬头看了陆绎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又颤抖着继续说道:“可是,就在那之前,我听太平香的把头发狠,说是要把那位举人老爷弄死在运河里面……” 这一下,黄猛都面露惊容,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以大明如今文人士子的地位,居然有人敢害死一位举人! 陆绎虽然心里也是悚然而惊,不过面上不显,依旧面无表情的追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牛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埋下头去说道:“那位举人老爷的行踪,就是我蹑在他身后探知而来,最后汇报给大把头的。大人开恩,小人当时真的不知道他们有那么大的狗胆啊。” “那位举人是谁?”陆绎追问,他有种感觉,也许这会是侦察的突破口。 举人对于牛二这样的闲汉来说,简直是天边上的人物,他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吓的连夜逃回乡下,再也不敢抛头露面,自然不可能忘记那个名字。 陆绎一问,牛二就扑在地上,颤抖的说道:“是天津卫明月庄的卢举人,卢老爷。” “明月庄?”黄猛却皱起眉头,疑惑的说道:“我怎么不知道天津卫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牛二有些糊涂,但还是肯定的说道:“就是明月庄的,靠着大运河,每年都有许多大老爷去那边吟诗作对的。” 黄猛还是想不起来,这才一拍脑袋,把上次那个丢了腰牌的老锦衣卫武大叫了进来。 武大一听之后,肯定的点头说道:“没错,是有这个庄子,靠着大运河边的一片山地,据说风水极好,‘依山傍水’什么的。不过现在不叫明月庄了,早在十几年前就改名叫绿柳山庄了。” 第32章 谁是黄雀(四) 陆绎在天津卫艰难破局,袁今夏却在京师有了不小的进展。 那日程文宝发现许多去长发赌坊的人都不是赌徒之后,袁今夏就想出了一个坏主意。 此时她和杨岳一起乔装打扮一番,躲在长发赌坊旁边的茶楼上,也是凑巧,他们两坐的位置就是上次陆绎带着锦衣卫观察长发赌坊时那同样的地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多时,程文宝就带着一个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的矮小汉子找了过来。 程文宝刚抱拳要行礼,那矮小汉子立马点头哈腰的凑到杨岳面前,满脸都是谄媚的笑容: “杨爷,怎么还劳烦您老亲自出马?这点小事情,你交给我就行,保准给您办的漂漂亮亮的!” 杨岳对着矮小汉子没什么好脸色,冷冰冰的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 这矮小汉子有些尴尬,站在那里搓着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袁今夏见他可怜,笑着打趣道:“怎么,刘猴子,这才多久不见,眼睛里就没有你袁爷了?” 矮小汉子似乎这才发现袁今夏似的,“唉哟”一声,腆着个脸一个头磕在地上:“小的见过诰命夫人,请恕小人眼瞎,刚才真没认出来是您。” 袁今夏明知道这刘猴子是在瞎扯,还是笑嘻嘻的十分高兴,又跟他扯了几句闲篇,这才将他招到身边来,悄声交代了下去。 刘猴子原本还不当回事,虽然觉得袁今夏的吩咐有些奇怪,但还是拍着干瘪的胸脯,一口答应了下来。 可是当他按照袁今夏的要求,跟着程文宝蹑上一头“肥羊”之后,刘猴子马上发现了不对劲。 一开始他还只是觉得古怪,没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里。 可当他跟着那人走了半条街,突然听到那人开口和人讲话时,刘猴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哪里还顾得上袁今夏的要求,啥也不管就想掉头就走。 可他刚拐进旁边胡同里的一条巷子里,就看见袁今夏和杨岳正站在那里笑吟吟的看着他。 刘猴子面色一苦,回头一瞧果然发现程文宝带着两人正好整以暇的守在那里,心里哀叹一声,赶紧“扑通”一下跪倒:“夫人饶命啊,那,那些人,真不是小人能招惹的起的。” 袁今夏没吭声,程文宝从后面上来就是一脚踹过去,冷笑着说道:“你的意思是,那些人你招惹不起,袁,咳咳,陆夫人你就招惹的起了?” 刘猴子心里哀嚎一声,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早知道会碰到这么棘手的事情,他宁愿窝在家里饿肚子啊。 可是现在前后都被人堵住,而且六扇门的捕快们对他们这样的城狐社鼠了如指掌,真不按他们的要求去做,日后他刘猴子别想在京师讨生活了。 袁今夏见时机差不多了,乘机安抚道:“刘猴子,你的身手连我都佩服。怎么着,你自己反而看不起自己了?这事你不说,我们难道就会出去说?你好好想想吧。” 刘猴子一听,似乎也是这样的道理,再加上已经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半个时辰之后,刘猴子风风火火的回来了,一碰面就把一个脂粉气颇重的钱袋子丢给程文宝,然后低着头,连句话都不敢再多说。 袁今夏笑嘻嘻的也不计较,伸出两根手指头从程文宝手中将那个钱袋拈起来,有些嫌恶的嘀咕道:“果然是不正常的人用不正常的物件,小豹子,你来打开他。” 程文宝苦笑一声,早知道自己逃不过去,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大不了回去之后多洗洗手就了。 他将那钱袋打开,发现里面就只有几个小小的银锞子,外带十几枚铜钱,除此之外,就只有一片薄薄的铜牌。 袁今夏眼前一亮,顾不得嫌弃,将那铜牌捡起来:“庚午廿一?” 杨岳从袁今夏手中接过这牌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疑惑的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都看的一头雾水,搞不懂这代表着什么。 几人正在迷糊,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急匆匆的跑了过来,随后就听见一阵阴柔的哭声:“在哪里去了?怎么搞的,好不容易求了干爹才让我有机会出门的,怎么就丢了呢?” 袁今夏和杨岳互视一眼,随即狡猾的一笑,不怀好意的盯着刘猴子,轻声说道:“抱歉了,还得麻烦你一趟!” 刘猴子被袁今夏笑的心里发毛,还在糊涂袁今夏要麻烦自己干嘛呢,就看见这位姑奶奶飞起一脚,把刘猴子瘦小的身躯踹飞三步远。 刘猴子顿时惨叫出声,心里更是惊恐的不知道袁今夏在搞什么鬼。 袁今夏却将那钱袋子火速包好,使了个眼色,然后大声喝道:“好你个小蟊贼!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居然敢行窃,说,这钱袋哪里偷来的?” 她这声音极大,外面那个哭唧唧的声音立马就停止了,而后迫不及待的高声嚷嚷起来:“是咱家的,是咱家的!” 刘猴子吓的亡魂大冒,以为袁今夏要将他出卖给那个小太监,却不料杨岳突然凶狠的凑到他身前,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想活命就闭嘴!” 刘猴子吓了个哆嗦,只能直叹命苦,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那边厢袁今夏已经将钱袋子拿在手里,笑吟吟的和那匆匆赶来的小太监搭上了话: “哟,原来是位小公公,按照咱们六扇门的规矩,只要您说出来这钱袋子里有什么,证明了是你的东西,我们立马就还给你。” 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那小太监脸上的喜色却猛的僵住,最后却没办法,只好吭哧吭哧的说道:“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几个银锞子,一点铜板,还有就是一块我们宫里的轮流执事的铜牌。” “哦,是吗?”袁今夏装模作样的背过身去,把那钱袋子打开,恍然大悟般的叫道:“呀,果然是了。嗯,不过这位小公公,你说的铜牌,具体是个什么铜牌啊?” 那小太监脸色一变,一阵青一阵白的,迟疑了一下,才色厉内荏的叫道:“放肆,这是宫里的东西,也是你们这些六扇门的人可以随便窥探的!” 袁今夏不死心,还要继续追问,杨岳却已经看出这小太监提高了警惕,忙打断了她的追问,赔着笑脸将那钱袋还给了那小太监。 等那小太监急匆匆的跑远了,杨岳和袁今夏几乎是同时开口: “有古怪!” “他撒谎!” 第33章 谁是黄雀(五) 夜近三更,无星无月,天黑的可怕,伸手不见五指。 陆绎一身黑色夜行衣,静静的伏在河岸旁的草丛中,就在他身旁,黄猛,陈永豪,甚至武大这样的老锦衣卫,也都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 这个时节,正是运河两岸蚊虫肆虐的时候,陆绎的脸上被叮了好几下,奇痒难忍。 其他的锦衣卫也都是如此,只不过看着陆绎都身先士卒一动不动,也全部都咬着牙强制忍耐。 “哗啦啦,哗啦啦……” 一片击水的声音传来,陆绎心中一喜,这半夜总算没有白等。 张眼望去,窄窄的河道里,一溜三盏巨大的灯笼“飘”了过来,影影绰绰之间,勉强可以看到三条小船正在艄公的撑杆支棱下,缓缓前行。 不多时,河畔孤零零的一栋茅草房前,也挂上了一盏灯笼。 有了这盏灯笼的指引,那三条小船在艄公的操纵下,轻轻巧巧的在河道上打了个转,齐齐靠在岸边停了下来。 陆绎见那三条船都绑好了缆,这才大喝一声:“举火,跟本官抓贼去!” 早就被蚊虫叮咬的难以忍受的锦衣卫们,士气高涨,齐声大喊起来: “杀啊,抓贼啊!” “都不许动,停船,下船,跪下!” “别想跑,乱跑的一律格杀勿论!” …… 三条船上除了各有一个艄公,还分别坐了几条箭衣短袖的汉子,一看到这阵势,那些汉子全都蒙了。 倒是那些艄公见机的快,二话不说从船头往水里一蹦,顿时像条游鱼一般消失在河道之中。 那些拿刀的汉子倒是想学,可他们全部都是旱鸭子,有个脑子糊涂了的,一跳下去,马上就在水里乱扑腾起来,很快就被淹没在深夜冰冷的河水中。 其他的汉子全都围在一个光头边上,急火火的吼起来:“烂头陀,现在该怎么办啊?” 烂头陀也不比这些汉子好的哪里去,慌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好不容易意识到自己手里的家伙事,这才一狠心说道: “咱们这干的都是杀头的买卖,手里的刀枪也不是烧火棍,和他们拼了!” 其他的汉子本来就没主意,一听这个也乱糟糟的附和:“对对对,和他们拼了!” 陆绎看到这群炸锅的鸭子一般的匪徒,居然妄想拼命,实在可笑。 早有安排的陆绎大喝一声:“持械反抗,格杀勿论,给我射!” 京师来的锦衣卫,几乎个个都是好手,射术也不差,得了陆绎的命令,纷纷放箭。 陈永豪也混在这些京师锦衣卫中,他瞄着那群人中那个铮亮的大光头,“咻”的一箭就射了过去。 “啊!我的眼睛!” “有弓手,官兵有弓手。” “快跑啊,这是大将的家丁,咱们根本打不过的。” …… 本就慌乱的匪徒,好不容易鼓起一点点勇气,马上就被一轮弓箭射的崩溃。 陆绎适时让属下大喊“投降不杀,只诛首恶不问胁从”,除了少部分心存侥幸的蠢货,大多数匪徒都丢开刀,按照锦衣卫的要求抱着头蹲在地上,等着被捆成一排。 等这些匪徒全都被歼灭,黄猛等人才簇拥着陆绎走上前来。 那烂头陀的大光头实在显眼,除了眼睛被陈永豪射了一箭,身上还被其他立功心切的锦衣卫砍了几刀,这个时候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陆绎让开身位,问身边的黄猛:“认识这人吗?” 黄猛有些羞愧的摇了摇头,倒是他身边一个一直低着头的锦衣卫突然小声说道: “大人,这人外号烂头陀,应该是史大郎的那个结义兄弟,属下听说这人是山东那边来的好汉,对他也不是很熟悉。” 陆绎点点头,这样的事情不急,可以随后再去核实,倒是这三条小船里运的是什么,陆绎才感兴趣。 老规矩,黄猛将那些俘虏的贼人分别问话,陆绎则带着一干人,将三条小船上的货物搬上岸来。 起先到还算正常,搬上岸来的都是些米粮和碱面,可是第三条小船上的东西一上岸,陆绎就发现了不同——太沉了! 两个锦衣卫都是年轻力壮的棒小伙,可是合力抬一个框子却累的气喘吁吁。 等他们将框子放稳,陆绎用绣春刀砍开上面的盖子,看到里面的东西的时候,眼神就是一眯: “竟然是这个!” 大明从来都是铜荒,比之两宋也好不到哪里去,民间多有融铜钱造铜器谋取暴利的人。 可是这第三条小船,陆陆续续从上面搬下来十二个框子,每个框子里都是满满当当的叠满了方方正正的铜块。 按照如今的铜价,这些铜块的价值最少超过一万两白银! 整个天津卫,去年一年上缴朝廷的税银都只有一万八千多两,也就是说,这些铜块的价值,相当于天津卫半年的税赋! 相比其他,陆绎更关心的是,那些人要拿这些铜块来做什么? 毕竟内府监铸一门大炮,也不过是用铜三四百斤,这些铜都足够铸两门大炮了! 意识到事态严重,陆绎也不耽搁,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将这些人押回天津锦衣卫驻地,过筛子一样对着那些个俘虏一遍遍的追问。 只是很可惜,这些人只知道自己是给大名鼎鼎的史大郎卖命,具体如何联络,都只有那个已经咽气了的烂头陀知道。 这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押运的物资是什么,有些人还以为是贩私盐的——这几个家伙以前就是干这个的。 陆绎见问不出什么名堂,只好将这些人暂时收押。 倒是这次能有这样的收获,和那个老乞丐牛二有些关系,这家伙自以为害死了卢举人,吓的连家都不敢回,只敢躲躲藏藏的四处乞讨。 偶然有一次被他发现了这条小河道的秘密,他虽然不敢上前去,但是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次被锦衣卫抓到,原本以为必死无疑,陆绎却知道他是自己在吓自己,以他的罪行,流配倒有可能,杀头是不可能的。 本着废物利用的意思,陆绎吓了他一吓,没想到这老乞丐心底居然还藏着这样的秘密,正好这个时候用来保住狗命。 第34章 谁是黄雀(六) “混账!混账东西!”绿柳山庄之内,书房里一片狼藉,所有的桌椅都被一扫而空,全部都横七竖八的翻倒在地。 史大郎再没有半点富贵气息,一双狭小的三角眼里凶光闪烁,满脸的横肉都在打颤,紧咬的牙齿“格格”作响: “陆绎,我草你祖宗!” “够了,你在这里发疯有什么用?早知道现在,你以前好端端的去招惹他干什么?” 说话的是个富贵员外一般打扮的人,同样的是一脸阴沉,只是他瞧不上史大郎这般无用的叫嚣,继续讥讽道: “你在这里就是把陆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你那一船铜,我那一船碱面都回不来!” 这话一点都不客气,把正在暴怒中的史大郎噎的半死。 偏偏史大郎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还以为真是自己上次去招惹锦衣卫,惹来陆绎的报复。 再加上这人的身份不简单,乃是四海商行其中一个东家的妻弟,算起来也算是他史大郎的东家了。 若是平时这人敢这样指手画脚,史大郎还可以依仗自己的身份顶回去,可是如今他刚失了两万多两白银的货物,自然是底气不足。 旁边的张先生一看不好,赶紧出来打圆场: “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最要紧是想想该怎么办,这两万多两的货物,可不是小事。” 史大郎心中烦躁,说话也就带着一些火气: “我如何不知道这是大事,可如今货物都被运进了锦衣卫驻地,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他这话本是抱怨,不料张先生一听,心里突然一动: “锦衣卫的驻地,围墙有多高?” 史大郎一愣,随即惊愕的反问道:“你是说……” 那富贵员外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突然说道:“上次那些闲汉不还爬上围墙看热闹嘛,想来高不到哪里去。” “可,可是……”史大郎满头大汗,神色惊疑不定:“就为了两万里银子的货物,就要杀官造反吗?未免太不值得了吧?” “呵呵。”富贵员外轻笑一阵,有些鄙夷的斜了史大郎一眼,这才对张先生说道:“你来告诉他吧。” 张先生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笑着说道:“季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不必强攻啊。既然陆绎这么喜欢打埋伏,咱们就让他打好了。到时候,咱们再乘机……” 史大郎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听到张先生的话之后,马上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当下一拍手掌笑道:“妙极妙极,咱们干脆再假装运一次货,就让他陆绎去抢,老子留三船大粪给他,哈哈哈……额?” 史大郎笑了两声,就笑不下去了,因为富贵员外季先生正一脸讥讽的看着他,张先生也是一脸的苦笑: “史大哥,你难道忘记了吗,上次那丁大狗不是派人来和咱们联络,想要联手对付锦衣卫的吗?” 史大郎自然记得这事,脸上闷闷的说道:“可是你们当时不是说,这丁大狗心思太杂,要小心被他出卖么。” 张先生点头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何况咱们未必要自己动手啊,季先生,你不是说,丁大狗急了,准备狗急跳墙吗?咱们何不如顺水推舟……” 季先生摸了摸油腻的胖脸,与张先生互视一眼,很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感觉,旋即同时露出一个奸诈的笑容: “嘿嘿嘿……” …… 锦衣卫驻地,陆绎也在为处理这些贼赃伤脑筋。 若是当地的衙门可靠,他早就将这些物资转交地方了,可是如今他早已经发现,清军厅同知赵格是个废物,而那天津兵备道任之屏不知道为何对自己恨意深重。 陆绎可不想明明物资全部转交了,到最后还被参劾一个贪渎的罪名。 那几百斤铜块倒是好处置,可那不显眼的一船碱面就要命了,陆绎怎么也想不到,这不显眼的一船碱面,价值居然比那些铜块还高! 锦衣卫又不是开商行的,上哪处理这么多碱面去? 就在陆绎头疼的时候,陈永豪急匆匆的从外面走进来,一脸喜色的汇报起来: “大人,好消息!大鱼上钩了!” “哦?”陆绎顿时把那些物事全部丢到九霄云外,霍然起身,惊喜的问道:“在哪里?” 陈永豪得了消息就急急忙忙赶来,几乎是脱口而出:“就在张官坊那边,那人看完画像之后,神情不对劲,被值守的兄弟发现,而后悄悄的跟着他,一路跟到了张官坊。” 陆绎一阵盘算,最后却有些犹豫。 陈永豪本来满怀激动,就等着陆绎下令之后,他可以跟去抓贼人立功受赏,好给他爹继续治病。 陆绎这么一犹豫,陈永豪马上就急了:“大人,时机不等人啊,错过了这回,咱们下次再想找到老乞丐那样的线索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陆绎何尝不知道这些? 可是如今张野带着一队人回了京师还没回来,昨天陆绎又派了一队人进京师去送信。 如今陆绎手中能用的人,只剩下十个京师来的锦衣卫,其他的都是天津锦衣卫的人。 天津这些人已经好几年没有拿过刀,陆绎实在不对他们的战力有什么信心。 再加上如今锦衣卫的驻地不像从前家徒四壁,不但有历次抓获的囚犯,还有老乞丐这样的证人,再就是缴获的价值两万多两的财货。 但是陈永豪说的也对,陆绎沉吟一番,下定决心:“陈永豪,你去将黄猛叫来,我有事交代他。” 陈永豪急急忙忙的去了,很快就把黄猛叫来。 不过陈永豪很不服气,因为两人商议的时候,先就把他赶了出去,神神秘秘的都不让他在旁边偷听。 更让陈永豪生气的是,陆绎亲自带着京师锦衣卫的那些人出了门,却把他留了下来,还严令他必须服从黄猛的安排。 早就心野了的陈永豪气的哇哇大叫,最后却不得不无奈的服从命令。 黄猛看在眼里,也不在意,教训了这个莽小子几句,这才开始张罗开来。 可一听黄猛的布置,天津锦衣卫的人全都炸了窝,不要说是陈永豪了,就连武大这样的老实人都跳起脚来: “老黄,你搞什么鬼,咱们是锦衣卫,又不是驻军,哪有搬家的道理?再说了,咱们这好歹是一个百户,没有朝廷的调兵文书,私自调动,你难道不怕被诛九族吗?” 其他的锦衣卫也十分担心,纷纷嚷嚷开来: “百户大人,你可不能害了大家。” “就是,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黄猛眼皮子都没动一下,不咸不淡的说道: “行了,你们以为我有那么蠢吗?别想那么多,全部照做就是,万事有陆大人呢!” 第35章 谁是黄雀(七) “锦衣卫在搬家?” 史大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满脸愕然,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这要是以前,听说这事之后他只会高兴,锦衣卫这个碍眼的东西终于要滚蛋了! 可是现在,当听说锦衣卫准备了大大小小的马车三十多辆时,史大郎立马就跳脚了: “混蛋!这帮混蛋,他们搬个屁的家,他们搬的是老子的货物!” 季员外难得的没有和他吵架,而是同样阴沉着脸,突然问张先生: “丁大狗那边呢?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张先生也是头疼的厉害,满嘴苦涩的说道: “丁大狗奸猾似鬼,之前还急吼吼的要动手,可是听说锦衣卫在搬家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他不是准备好了吗?”史大郎着急的追问道:“那他还等什么?” 季先生不满的瞪了史大郎一眼,黑着脸说道:“他在等什么?当然是在等咱们先动手,他好收渔翁之利了。” “丁大狗这条疯狗!”史大郎骂骂咧咧的站起来,恼火的说道:“他就不怕落在锦衣卫手里的那个人说点什么出去吗?” 季员外厌烦的瞪着史大郎,只觉得这蠢货除了会大喊大叫屁本事没有,心里更加坚定了回家之后说服姐夫,换掉史大郎,自己取而代之的心思。 张先生也明显的焦躁起来,冷着脸说道:“咱们的人手早准备好了,就这样跟丁大狗耗着吧。看看谁的耐性好!想当黄雀,哼!” 季员外沉默了一会也缓缓点头,恶狠狠的说道:“对!咱们大不了损失两万两银子,丁大狗一个不好就会招来朝廷大军,他那点家当和身家性命全部都得填进去!” 绿柳山庄里终于统一了意见,强自忍耐着和丁大狗拼起了耐心。 陆绎则带着京师锦衣卫,突然出现在兵备道衙门。 天津兵备道是正四品的文官,在整个天津卫也许有品级比他高的,但是地位上来说,却是以他最为尊贵。 是以兵备道衙门的衙役也都养成了一副拿鼻孔看人的习惯,尤其是在这里当差的,人人都知道自家老爷对锦衣卫有多厌恶,以前欺辱锦衣卫的事情,他们做的也最过分。 哪怕现在听说京师来了一队锦衣卫,很是重振了一番锦衣卫的威风,这些人也都是当个笑话一样。 当陆绎带着人直接往兵备道衙门里面闯的时候,两个守门的衙役顿时勃然大怒,直接抽刀在手大喝道: “哪里来的野狗,这里也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吗?给老子滚出去!” 陆绎本来就急切,哪有那么多功夫和这样的小卒浪费? 他也不废话,随手将绣春刀抽出来,猛然身形一跃,带起一片雪亮的刀光,其他人只听见“叮叮”,“铛铛”连续几个声音,陆绎已经收刀入鞘了。 再看那两个守门的衙役,这时候才发觉握刀的那只手痛的就像被砍断了一样,手里的刀也已经落在地上。 两个衙役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再也没有刚才的张狂,而是恐惧的犹如看见阎王一样,手脚并用的往衙门里爬去。 锦衣卫们习以为常一般,眼神都不带斜的,跟着陆绎越过那两个衙役,直接闯进兵备道衙门里去。 并被到衙门里自然不可能只有这两个衙役,听到前面的动静之后,“呼啦啦”一下围上来三四十人,一个个都神色不善的盯着陆绎。 这些衙役都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等着自家的老大下令。 可他们不知道,此时的兵备道衙门捕头马勇心里哇凉哇凉的,只想骂娘。 不同于这些衙役,马勇知道陆绎的来头,他怎么敢跟陆绎动手? 可他不动手的话,回头又怎么跟兵备道的大老爷交代? 正在马勇纠结的时候,陆绎冷冷的看了一眼这些衙役,毫不客气的说道:“不让本官进去,就让任之屏出来!耽误了朝廷的大事,你们这些混账一个都跑不掉!” 这下犹如捅了马蜂窝一般,那些衙役纷纷大怒,指着陆绎这些锦衣卫破口大骂: “好胆!居然敢叫我家大老爷名讳!” “狗日的锦衣卫,想找死爷爷成全你!” “你们这些锦衣卫疯了么?也不看看我家大老爷是什么人,他老人家的尊讳,也是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可以叫的吗?” …… 陆绎顿时黑了脸,冷冷的看着为首的马勇: “你就是兵备道里的捕头?你可知道误了大事,自己是什么罪名吗?” 马勇嘴巴发苦,知道得罪了陆绎自己没好果子吃,可他更知道得罪了任之屏马上就要滚回家吃自己的,所以马勇很快就坚定了自己的立场,苦笑着说道: “陆大人请回吧,我们家大老爷是不可能见你的。” 陆绎冷笑一声,讥诮的说道:“任之屏以为他是谁?本官来此只是知会他一声而已,他既然避而不见,本官回头就上折子弹劾他!” 陆绎丢下这句话,掉头就走,留下满地傻眼了的衙役。 尤其是马勇,总感觉自己好像惹上了大麻烦一样,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后衙之中,得到汇报的任之屏“咣当”一下就把手里的茶杯给摔了,面色狰狞的切齿大骂:“他要弹劾我?本官弹劾他的奏折早就送到京师去了!陆家的老狗不是好东西,这条小狗也是个混账!” 这后衙书房里除了任之屏,就只剩下一个师爷。 师爷面露苦笑,有些小意的劝道: “东翁也不必如此暴怒,以那陆绎在天津卫的倒行逆施,再加上东翁联络了数位言官,都是士林肱骨,大家一起出手,这次定教那陆绎灰头土脸的滚出天津去!” 任之屏也觉得有道理,心里的火气也散了些,冷笑着说道:“就凭他,跟我斗?哼,他也配!” 至于陆绎所说的知会,任之屏根本没往心里去,也没去想陆绎知会自己想干什么。 他这个正四品的大老爷不在意,可是另一位正三品的官老爷可就麻了爪。 分守天津卫参将刘有德看着眼前的陆绎,面容抽搐,恨不得当场死过去。 手里的圣旨更是沉甸甸的,有如千斤巨石一般,刘有德还想继续坚持一下,苦涩的问道: “陆大人,真的要动大兵吗?我这六千人马一动,可就是捅破天的大事啊。” 第36章 谁是黄雀(八) 已经过了正午,日头没之前那么毒了,三十几辆大小马车从大车店里依次驶出来,排成一溜的长队,踏上了官道。 大车店对面的茶摊上,三个雄壮的汉子,几乎是不加遮掩的盯着这个车队。 其中为首的,是个满鬓络腮胡子的大汉,这汉子身量倒是不高,但整个人极是魁梧,坦着胸腹,外面只罩着一件短打小褂,露出里面浓密的胸毛,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 这人的胆子似乎也长了毛一般,毫不避讳的问身边的伴当: “问清楚了吗?这些车马都是往哪里走的?” 身边的伴当赶紧回答:“丁爷,都问过了,但是他们也都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跟着排头的那辆大车走。” 丁爷点点头没吭声,一口喝干碗里的茶水,胡乱的抹了把嘴说道: “回去吧,先告诉员外一声,这等事情,可不能耽误了。” 几个伴当忙跟着起身,簇拥着这人上了路边的一辆油壁车,转头离开。 半个时辰之后,这辆马车拐进了一座官道旁的庄子里。 这庄子从外面看着不起眼,只是很少有的在外面起了围墙,院子里面还建了一栋三层的木楼,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木楼四个方向都有一个小窗户,可以向四个方向远眺。 油壁车进了庄子之后,丁爷不等车子停稳就自己跳下车来,一路向内院走去。 打开内院的门,丁爷一走进去,里面五张桌子上坐着的三十几条劲装汉子齐齐起身行礼唱喏:“丁爷,您来了。” “见过丁爷,小的们可是对您久仰大名了。” “今日能见到丁爷,死也瞑目。” …… 丁爷笑着冲着各位好好拱拱手,而后神情猛然一肃,痛心疾首的说道: “各位兄弟,我家好不容易,靠着这大运河有了一口热乎的吃食。可这狗官陆绎,仗着他老子的威风当了大官,却非要断了我们兄弟们的活路,你们说,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 “干死这姓陆的!” “跟他拼了!” “没错,跟他拼了,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的一个疤!” …… 丁爷见大家群情激愤,心下满意,昂首提气,大喝一声: “说的好!今天,咱们就跟他拼了!不过,咱们毕竟都是有家有业的,不能抛头露面,所以,今天晚上咱们就是黄崖山的好汉,劫富济贫来了!” “哈哈哈!” 这帮汉子自然知道丁爷这么说的用意,一个个哄笑起来。 接下来,丁爷又开始安排怎么行事,分成哪几路,何人带队,具体是什么任务,一应安排妥当了,又和众位汉子们一起喝了一杯壮行酒,这才分头出发。 …… 出了天津卫城,往北四十里的地方有个刘马庄。 这刘马庄靠着官道,又是从京师进入天津卫之前的最后一个驿传,南来北往的人多有在此落脚的,慢慢的此地人气也越来越旺盛,除开朝廷的驿站之外,又开了不少客栈和大车店。 太阳都已经落山,天色也慢慢的暗了下来,这时候,官道上却有一只长长的大车队伍正缓缓的驶近刘马庄。 坐在头排的双马大车上,黄猛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心中庆幸:“幸不辱命,陆大人交代的任务,最难的一部分已经完成了。” 早有人看到这只车队,几家客栈的伙计更是翘首以盼,殷切的希望这些人能到自家住店,最好多给几个赏钱。 不曾想刘马庄唯一一家大车店的掌柜蔡瘸子看到车队来了之后,急急忙忙的迎了上去,殷勤的前后招呼着。 黄猛也按着陆绎事先的吩咐,指挥着属下,将所有的车马都赶进大车店中,并且安排好守夜的人手之后,实在累坏了的黄猛连饭都不曾用,直接一头栽倒在床上开始呼呼大睡。 其他客栈的伙计和掌柜都不约而同的叹息一声,这么大的好生意居然便宜了大车店。 有些性子急躁的伙计,都恨不得上去拉住那个和蔡瘸子说话的车队大把式,告诉他自家的客栈也有大通铺! 受此影响,这些伙计拉客的劲头都没了,一个个蔫了吧唧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远远的居然又有一个车队慢慢走来,虽然和前面的车队没办法比,但也有五辆大车,十几号赶车的汉子。 这生意也不小了,伙计们赶紧冲过去招徕客人,争抢之时几乎要打起来。 他们的争抢注定是徒劳的,这只车队的大把式是个高大健壮的汉子,他看了一眼前面那只车队都开进了大车店之后,很干脆的选择了大车店隔壁的来福客栈。 其他的伙计都失望而去,只有来福客栈的伙计喜笑颜开,这伙客人实在是太阔气了,随手就甩给他一个二两的银锭。 掌柜的看到这客人出手豪阔,原本也是高兴的很,可当他看到这些客人全部走进客栈之后,他就笑不出来了,反而心里一阵发寒。 要说出门在外,赶车行商的都是汉子也算是正常,可这一伙客人,不但各个都是精壮的汉子,而且各个腰间都鼓鼓囊囊的,很明显里面藏了东西。 再加上他们随身携带的包裹都是长条形的,掌柜的哪还想不到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掌柜的心里叫苦,面上还要更加恭敬几分,免得惹毛了这些人,到时候发起火来,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人如何抵挡的住? 幸好这些人看上去还算好说话,只在大厅内用了些饭食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掌柜的本来还松了口气,可是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顿时惊出一头的冷汗。 当下掌柜的什么都顾不得了,悄悄的把在店里当伙计的儿子叫来,两人打开客栈的后门,不要命一般往外跑去。 两人跑出去一里地了,那伙计还好,身强力壮的只是有些疲累,可那掌柜的却已经累的喘不上去了。 伙计倒也还孝顺,一边给他爹顺气,一边埋怨起来: “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啊,自己吓自己。万一明天丢了什么东西,东家追究起来,咱们家可怎么赔的起?” 掌柜的没好气的给了这混小子一巴掌,低声怒斥道:“你懂什么,要不是跑的快,咱们今天晚上一个都别想活。至于东家,唉,希望那些人临走不要把店烧了。” 第37章 谁是黄雀(九) “哼,你老子我吃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会看不出来这些人不是好人?” “再则一个,出门在外的好汉有几个不爱喝两杯的?这一群十几个大汉居然没有一个喝酒的,而且这么早就草草入睡,这说明什么?说明晚上他们要……” “你给我记好了,下次遇到这样的人,别管其他,保命要紧,知道没?” 老掌柜的一边走一边向小伙计传授自己的经验之谈,只是小伙计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父子俩跑了这么一路,多少有些狼狈,打算沿着这条小道回家好生安顿一下,收一收吓。 小伙计本来就不太相信父亲的判断,又听了他一路的唠叨,心里也变得烦躁起来。 可走着走着,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老掌柜的人年纪大了,耳背,还没有注意到,可是这小伙计却突然觉得周围静的有些出奇,联想到刚才老掌柜的教训,小伙计终于开始害怕了: “爹,咱们换条道回家吧,我怎么感觉这边,有些不对劲啊。” 老掌柜一愣,凝神细听之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想都来不及想,一把将小伙计狠狠的推开,大声叫道:“快跑,往有灯火的地方跑!” 小伙计踉踉跄跄的,一回头就发现小道旁的草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站起来几个黑衣人,他那个身形孱弱的爹正义无反顾的张开双臂,大叫着扑了上去。 老掌柜瘦弱的像芦柴棒一般,可是张开双臂的样子,却像极了张开羽翼庇护雏鸟的雄鹰。 “爹啊!”小伙计惨叫一声,满脸都是泪水,无头无脑的就要往回冲。 老掌柜这时候已经被人打倒在地,任然不忘回头破口大骂:“你这混账东西,是想让咱们老齐家断子绝孙吗?跑啊,别管我,快跑!啊……” 小伙计听到父亲惨叫,本已经开始逃跑的,忍不住回头一看,顿时目眦欲裂。 老掌柜的胸膛上正插着一把短刀,两只手无力的垂了下去,两眼园睁,死不瞑目一般,口里大口大口的血在往外流,犹自断断续续的发出无力的喊声:“走,快走……” “爹啊,爹啊!”小伙计泪流满面,惨嚎着一头钻进草丛中,凄厉的叫声就像受伤的野兽一样。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能见度极差,几个黑衣汉子快速追了上去,可是这小伙计仗着熟悉地形,左一钻右一拐的,居然让他给钻进了河道旁芦苇荡中。 这几个追杀的黑衣汉子面面相觑,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回去缴令。 “人呢?”史大郎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怒火,要不是现在不是时候,他都能一刀砍了这几个废物:“几个人都抓不住一个半大小子,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他骂了几句,那几个黑衣汉子只是硬着头皮不吭声,史大郎也无法,只能下令道: “等下你们几个打前锋,能不能将功赎罪就看你们的表现,否则回去之后一并和你们算账!” “行了,说几句就可以了。”张先生如今越发不尊重史大郎了,以往他可从来不会对这样的事情过问的。 偏偏史大郎敢怒不敢言,谁让这张先生和二掌柜家里搭上线了呢? 史大郎强忍着怒气,转而开始分派任务: “记住了,咱们先在这里等着,等他们办完事,准备收拾银钱的时候再冲出去,那个时候他们的人最分散,经不起咱们一冲的!” 一群黑衣汉子齐齐低声应“是”,史大郎也没别的话交代,再次带着人躲进草丛中。 …… 黄猛一觉睡的香甜,还做起了好梦来。 恍恍惚惚之间,黄猛发现自己高莪冠带,身上穿的居然也不是飞鱼服,而是换成了以前在京师时见陆绎穿过一次的蟒袍。 黄猛又惊又喜,耳边又传来一阵莺莺燕燕的轻啼: “大人,大人……” 黄猛只觉从来没见过这等绝色,早就忍耐不住了,刚要扑上前去,耳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大人,大人,快醒醒!” 一阵地动山摇一般的震动,黄猛大吃一惊,怎么美人不见了,房子也地震了? “大人!” 突然的一声大喊,把黄猛吓了一跳,他慌忙睁开眼睛,这才看清楚叫醒自己的是陈永豪。 黄猛还沉浸在对刚才那美好梦境的怀恋时,陈永豪的一句话就把他吓醒了: “大人,他们动手了,那些混账,居然在大车店四周倒油!” 黄猛顿时寒毛倒竖,随即破口大骂: “这群畜生!这大车店里包括咱们起码一百三十几号人,他们竟然敢斩尽杀绝不成?” 陈永豪也是满头冷汗,他毕竟年纪小,有些慌乱的问道: “大人,那咱们怎么办,还按照陆大人的安排按兵不动吗?” “等不了了!”黄猛马上想起陆绎之前的交代,当机立断道:“陆大人说过,就算破不了案子,也不能让咱们的兄弟白白送死。通知下去,立刻动手!” 陈永豪一愣,然后大声应是,随即跑出门去传令。 大车店的大堂之内,只剩下天津锦衣卫的六十八个正军,剩下的人作为后备使用,同时还肩负着看守住大车店里其他人的责任。 大车店的掌柜蔡瘸子满脸苦色,愁眉苦脸的跑过来抱怨: “这开始也没说贼人会纵火啊,这要把我店烧光了,我们一家老小可都断了生计了。” 都这种时候了,黄猛哪里还顾得来这个,赶紧把他打发去了,然后收拾停当,按照事先的安排将这些锦衣卫正军分做三队,分头行动。 黄猛亲自带着一队锦衣卫,突然打开后门冲了出去。 几个正在倒油的黑衣人顿时一愣,最前面那人惊恐的瞪大眼睛,眼睁睁的看着一把雪亮的刀光从自己的脖子上划过。 黄猛一刀建功,将喷血的尸体踹倒,大喝一声: “锦衣卫,杀贼报国!” 其他的锦衣卫见黄猛身先士卒,如猛虎入羊群一般,连着砍死两个贼人,其他的贼人也都吓的掉头就跑,顿时士气大振,一起拔出绣春刀,一边冲杀一边叫喊: “杀贼!” “锦衣卫,杀贼报国!” “锦衣卫办案,抵抗者格杀勿论!” 第38章 谁是黄雀(十) “怎么回事!” 丁爷本来带着人守在大车店的正门,就等里面着火之后进去杀人。 哪想到大车店后面突然闹了起来,自己排去那边放火的都是些老弱,到了这个时候不见半点火光,反而是“锦衣卫”的声音此起彼伏。 再加上那些惨叫的都是熟悉的声音,丁爷哪里还不知道出了问题? 自己这第一次亲自出马办事,要是办砸了的话,以后还怎么统领属下的这些势力? 丁爷烦躁一挥刀,指着大车店的大门喊道: “不管了,给我冲进去!第一个杀进去的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群汉子被黑衣劲装裹的紧紧,各个都手执钢刀,被赏银刺激的眼都红了,嗷嗷大叫的往前冲。 “冲啊,杀啊!” “丁爷有令,杀进去领赏银啊!” “杀啊,抢啊,银子女人都在里面啊!” …… 然而这一群闹哄哄的汉子马上就被堵住了,大车店的大门出乎意料的坚固。 丁爷在后面看的跳脚,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是猪脑子吗?走不了门不会翻墙吗?” “哦,对啊!” 这群汉子又一窝蜂的冲到墙根下,奋力的往墙上爬去。 其中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本来冲锋的时候被其他人挤到了后面,没想到爬墙反而让离得近身形又灵活的他捡了个便宜,居然第一个爬上了墙头。 瘦小汉子又惊又喜的大叫起来:“我是第一个,我是第一个杀进去的,哎呀……” 所谓乐极生悲,这瘦小汉子才叫嚷了几下,迎面一个黑影撞上来,立马倒翻回去,摔倒在墙根下。 其他人一愣,离得近的人走过去一看,发现这瘦小汉子脸上已经被打的稀烂,整个人已经没气了。 “这是怎么回事?” 查看的人吓的不停倒退,他虽然杀过人,可也没见过整张脸稀烂的死尸。 丁爷挤开乱哄哄的人群,走过去一看,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里面有埋伏!” 但是到现在,他已经是骑虎难下,干脆恶狠狠的一咬牙说道: “慌什么?只不过里面有个使锤的好汉而已。咱们这么多人一起往里冲,他能挡得住几个?来人,去找辆咱们的大车来,我就不信撞不开这扇门!” 这些人本来就有备而来,只需把大车上绑上一根拆下来的柱子,就是一副冲木。 几个手下追着丁爷拍马屁,说什么“料事如神”,“临急不乱”什么的,丁爷也没心思听,而是死死的看着前面那些人推着“冲木大车”一阵疾跑,“轰”的一下撞在大车店的大门上。 “开了开了,门被撞开了!” “冲啊,杀啊!” “杀进去,抢钱抢娘们!” …… 丁爷看着乱糟糟的一群人往里冲,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可没等他放下心来,里面突然暴发出一片惨叫声: “哎呀,我的脚!” “有夹子!大家小心!” “噗~不好,有弓箭手,快躲起来。” “完了完了,这是碰上哪里来的硬茬子了?” …… 丁爷的心顿时被揪了起来,尤其是听到有弓手的时候,更是一颗心直往下沉。 跟在他身边的心腹也变得焦急起来,凑到他的耳边悄声说道:“丁爷,咱们快点撤吧,这些被诳来的土棍经不住恶战的。” “可是,我来时给我爹打了包票的。”丁爷还在迟疑,犹豫着难以下决心。 那心腹气的跺脚,又急又火:“都什么时候了,丁爷你怎么还在惦记这个,万一你要折在这里,还谈什么以后?我们这些人又拿什么去跟香主交代啊。” 丁爷悚然而惊,立马反应了过来——没错,如果连他自己都没保住,还谈什么以后? 就在此时,大车店两旁也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丁爷更是大吃一惊,他派去放火的总共才四个人,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密集的脚步声! 那心腹大叫一声“不好”,也不顾丁爷肯不肯,和另外一个汉子一左一右,挟着丁爷掉头就跑。 三人也没人去提醒大车店里的那些人,直接跑回旁边的客栈,将早已安置好的良马牵出来三匹,翻身上马,打马飞走。 黄猛眼睁睁的看着三匹高头大马从自己眼前不远处冲过去,却又无可奈何。 另一边追过来的陈永豪不甘心,飞快的一箭射过去。 “啊!” 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陈永豪一阵欣喜,带着人就追了上去,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搞什么鬼!”陈永豪跌足大骂:“我明明射中了的!” “好了!”黄猛拉住还想继续追的陈永豪,严肃的说道:“急什么,射中了他就跑不掉。先去救里面的人!出了问题,大人饶不了咱们!” 陈永豪这才不甘心的跟着众人一起,沿着那些贼人冲破的大门杀了进去。 这些贼人本来就只是临时纠合起来的,攻击受挫之后突然腹背受敌,一下子就乱了套。 再加上某个“醒目”的贼匪左右一张望,绝望的大喊道:“姓丁的跑了!完了,我们被姓丁的给骗了!” 这些贼匪更是乱成一窝蜂,没头没脑的想往外跑。 陈永豪这下可不客气了,兜头就是一箭,立马将跑的最快的家伙射翻在地。 其他的锦衣卫正军也士气大振,呐喊着挥刀冲了上去,有那反抗的兜头就是一刀: “投降者免死!” “跪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跪下,跪下!” …… 那些贼匪见大势已去,全都垂头丧气的依言丢开兵刃,跪地投降。 锦衣卫们前后夹击,将这些俘虏全都结结实实的捆绑住,那些空荡荡的大车现在有了用处,几乎每一辆大车上都捆着一个贼匪。 陈永豪乐的嘴都合不拢了,刚才跑了一个贼匪的沮丧早就丢到一边。 他掰着手指头一算,自己居然射杀两人,射伤两人,还抓了一个俘虏,按照陆绎的赏格,可以领到三十多两赏银。 他在这边高兴,黄猛却黑着脸跑了过来,十分后悔的说道: “早知道就听你的,让你去追那个伤者了,他才是真正的大鱼!” 第39章 谁是黄雀(十一) “怎么没起火?” 蹲在草丛里喂了半夜的蚊子,别说那些手下,史大郎自己都早就熬不住了。 好不容易等到刘马庄那边喧闹起来,史大郎和一众手下都是精神一振,想着终于可以不用窝在这该死的草丛里了。 可史大郎看了半天,也没等到刘马庄那边起火——这贼匪杀人,怎么能和放火分的开呢? 虽然那边喊杀声这边都能听的到,可是史大郎却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等到刘马庄那边的喧闹慢慢沉寂下来了,史大郎还在犹豫不决。 张先生早就忍不住了,这时候不耐烦的说道:“史大郎,到底打不打了,你倒是拿个主意。” 史大郎有心说再等等看,可是这里的人一个个全都从草丛里爬出来了,一边噼里啪啦的打蚊子一边挠痒,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的抱怨着。 再不下命令,史大郎知道自己就要控制不住这帮手下了,到时候张先生一声喊,不管是打还是走,之前肯定要砍了自己的脑袋回去应付几个东家。 无奈之下,史大郎只好下令: “各位兄弟!前面那大车店里有咱们东家两万两白银的财货。东家说了,谁把这些财货拿回来,升做掌柜!出力了的,不管大小,都有犒赏!” 张先生也跟着鼓动起来,充满诱惑的补充道:“而且那里面的人都富的很,打下来之后,银子女人,随便你们去拿!” 原本就被赏格刺激到了的这些人,一听张先生的许诺,更加疯狂的嗷嗷直叫,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大杀一场,然后抢银子抢女人,大大的快活一番。 史大郎松了一口气,赶紧将几个领头的汉子叫来,依次分派任务,而后一起出发,直奔刘马庄。 就在他们这些人走了不久,不远处的一处草丛里突然钻出来一个人,正是那个刚才逃走的小伙计。 小伙计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快速跑到老掌柜的尸体旁。 小伙计忍耐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爹,爹……” 哭了一会,小伙计将老掌柜的尸体搬进草丛里掩藏起来,手里紧紧的攥着那根木棍,眼中满是仇恨,悄悄的蹑在这伙人的身后,跟了上去。 和丁爷那一伙人不同,史大郎带着的这些人的行动颇有章法。 虽然动员的时候有些闹腾,可当走近刘马庄的时候,却各自跟在自己的头目后面,一个个都放轻了脚步,悄悄的向刘马庄摸去。 跟在这些人身后的小伙计一愣,看着越来越近的刘马庄,小伙计一咬牙,突然跳起来大喊大叫起来:“救命啊,快逃啊,有贼人啊!” 他一边喊叫,一边依仗熟悉的地形到处乱钻,活像条河里的泥鳅一般滑溜。 刘马庄那边听到叫喊,顿时一阵骚动,所有人全都缩回各自的房子里去,将房门什么的都牢牢的顶住。 史大郎原本计划的好好的潜入计划,突然就这样被暴露了,气的他三尸神暴跳: “是谁?什么人在和我作对?” 张先生也黑着脸,有些不满的抱怨: “还能是谁?刚才跑掉的那半大孩子!既然抓不住人,你们好端端的杀人干什么?控制住一个,另外一个还不是老老实实的听话?” 史大郎被憋的无话可说,争和不争都显得自己无能,只能将一股怒气发泄到刘马庄去。 这人也是悍匪出身,干脆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衣物,手中一把十八斤的宽刃大刀指着大车行叫道:“姓丁的带着人刚和人火拼了一场,就算成功占住了大车店,自己也损失不小,再加上还要分人手去看牢那些俘虏,我肯定姓丁的没多少人手了。” “兄弟们,杀进去,抢回东家的财货,其他的银子女人,东家说了,一文不要,全是你们的!” 那些手下早就按捺不住,被银子和女人刺激的眼睛都红了嗷嗷大叫的往里面冲去。 史大郎见那大车店的门早就撞破,倒在地上,手下直接就冲了进去。 眼睛能看到自己的手下正开始分开攻打门窗,打破这大车店夺回财货,在东家面前将功赎罪,史大郎的心情极好,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陆绎不是号称算无遗策吗?在我看来不过如此!运走财货是条好计,只可惜中了我的借刀杀人之计!” 张先生心情也变得很好,笑呵呵的附和道: “没错,日后朝廷追查起来,就让那丁大狗去给咱们顶锅吧。” 两人相视一眼,齐齐猖狂的大笑起来。 只不过笑了没几下,史大郎的脸色突然一变,一挥手打断了张先生的笑声,然后脸色越变越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张先生被搞的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问道: “什么情况?什么可能?” 史大郎哪里还管的着张先生,手里的大刀一丢,眼睛东张西望的找地方躲藏。 突然,史大郎看到路边一堆柴草后面不远,就是成片的庄稼,史大郎眼睛一亮,一缩脖子就往那边跑去。 张先生本来还想怒斥几句,可话还没出口,张先生腿一软,一下子坐到地上去了,惊恐的尖叫道: “怎么可能!” “轰,轰轰……” 一阵沉闷如雷的声音,密集犹如鼓点,这声音是如此的震慑人心,哪怕现在离的又远声音又小,张先生也没了半点抵抗的心思,也跟在史大郎的身后往那庄稼地里钻去。 大车店院子里的那些人也发现了不对劲,无论他们怎么进攻,死活都无法突破这些门窗。 他们本就攻击受挫有些焦躁,想找两个主事之人讨个主意时,居然发现他们两人都不管不顾的抱头鼠窜。 等到这些手下愕然冷静下来时,那沉闷如雷的声音已经近了。 这些史大郎的手下表现的比他还不如,好几个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仅有的几个胆子大的,也是一丢手里的兵刃,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般的大喊: “骑兵!骑兵!”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完了,完了,几年都难得出来做一次买卖,竟然碰上了马队!” “马队?马队!” “这马队哪里来的,怎么会……” 第40章 谁是黄雀(十二) 外面的盗贼被吓的直接崩溃了,离此不远的一座宅院之中,一个富态的员外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躲在宅院的二楼往外张望,看着一百多名披甲执刃的骑士,以一往无前之势横扫过去时,这位富态员外顿时气的几欲呕血,咬牙切齿的骂道: “混账,这姓陆的混账怎么如此奸猾,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张官坊吗?” “丁香主,咱们现在怎么办?”富态员外身边的一个汉子躬身请教,其实他也知道,有这一个马队在,自家无论准备了多少人,都只能是白费力气。 丁香主无力的颓然坐倒地上,叹息一声问道:“我儿子怎么样了?” 那汉子松了口气,恭敬的说道:“丁爷只是皮肉伤,不碍事。” 丁香主点点头,虽然不甘心,最后还是憋屈的说道:“吩咐下去,都呆在里面别出去,等三天之后,风声如果小了,再各自散去。” “是!”那汉子终于放下心来,躬身领命退了下去。 …… 大车店内的锦衣卫们,因为在房间里面,反而最晚发现骑兵的到来。 不过等他们听到外面的贼匪丢盔卸甲的狼狈而逃时,陈永豪和几个性急的锦衣卫就已经冲杀了出去。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纵马疾驰而来的陆绎。 其实马队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一百多骑,领头的就是陆绎和那十名京师来的锦衣卫。 陆绎控马走近陈永豪,见这少年还是一脸懵逼的模样,有些好笑的问道: “怎么,才一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见过大人!”陈永豪一下子惊醒,手忙脚乱的行礼,然后两眼放光的看着陆绎的坐骑。 这是一匹漂亮的黄骠马,陈永豪胆子大的没边,想伸手去摸摸黄骠马的鬃毛,可惜马儿不给他面子,甩了甩头,还不满的打了个响鼻。 陆绎呵呵笑着滚鞍落马,将缰绳交给后面的人,转而追问陈永豪: “怎么样,兄弟们伤亡如何?” 陈永豪的心思都在马上,一时间居然没听清,好在黄猛已经追了出来,行过礼后,万分敬服的说道: “大人神机妙算,咱们的人手只有六人受伤,无人阵亡。” “嗯,那就好!”陆绎这才问起: “收获呢?杀了多少贼人,抓了多少人?” 黄猛一指外面,笑呵呵的说道: “第一批的贼人就跑了三个首领,其他的不是被杀就是被俘;第二批跑的多些,不过首领倒是被咱们抓了一个。” “哦?”陆绎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消息:“人在哪里,带过来我看看。” 黄猛有些别扭,但还是苦笑着说道:“说来惭愧,这人其实不是咱们的兄弟抓获的,而是被一个刘马庄的少年打晕之后,带着咱们的人去抓住的。” 黄猛这么一说,陆绎更加兴致盎然,饶有兴趣的让他去把那个少年也叫到近前来。 不一会,那个客栈里的小伙计臭着一张脸,和锦衣卫押着史大郎一起走到陆绎面前。 陆绎打量了一番,发现这小伙计气性还不小,忍不住笑道: “你是这刘马庄的人?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去抓贼?” 听到陆绎的话,小伙计立马红了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小人是这刘马庄的,和我爹一起给来福客栈的常东家做事。没想到今天晚上,我爹发现这些贼人来历可疑,就带着我逃回家去。哪想到在路上遇到了这个恶贼,他竟然将我爹给害死了。” “我爹一向与人为善,从不和人吵架打架,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你这恶贼怎么就忍心害死他?” 小伙计一边哭一边踢打着史大郎,显然伤心到了极点。 史大郎这时候也醒过来了,郁闷的说道:“哼,早知道我就让人制住你爹,让你这小杂种自己上来受死。免得阴沟里翻船,栽在一个毛孩子手里。” 陆绎劈手一个耳光,打的史大郎眼冒金星,冷冷的责问他:“你们这样的禽兽畜生,不配为人!若是放任你们为害,还会有更多类似的悲剧发生。” 史大郎心里不忿,想要争辩,可陆绎哪里有空搭理他,直接让人把他押下去了。 小伙计十分不甘,拦在陆绎前面叫道:“那是我杀父仇人,你为什么放他走,我想借一把刀,亲手杀了他给我爹报仇。” 陆绎见这小伙计神色坚韧,又逢此惨事,心中有些怜悯,等又问清楚他如今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之后,干脆指着陈永豪问道: “你愿不愿入我锦衣卫,像他一般学的武艺,日后不但能给你爹报仇,也能给天下更多的受害百姓申冤报仇。” 小伙计顺着陆绎的指点,一眼就看到正在和几个锦衣卫指手画脚,唾沫横飞吹牛皮的陈永豪,只觉得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兄弟十分的威武。 再想着日后能给他爹亲自报仇,小伙计毅然拜倒在地:“小人张大,恳请大人收留。” 陆绎笑呵呵的将张大扶起,沉吟了一下说道:“我锦衣卫中没有小人,只有属下,以后切记。而且张大这名字太过普通,不如改做张破虏如何?” 张破虏这名字听着就威风,小伙计重重的点了点头:“属下谢过大人给我取名字!” 陆绎将还在吹牛打屁的陈永豪叫了过来,给这两个小家伙做了引荐之后,就把张破虏交给陈永豪去带了。 那些骑兵十分傲气,出来陆绎谁的面子也不给,也不理其他人搭话,自顾自的在那里刷马喂马。 等看到陆绎忙完了,这些骑兵的头领才过来向陆绎告辞。 陆绎也谢过他们的帮忙,还请他代为转达自己对刘参将的谢意。 第二天,锦衣卫的车队再次回到天津卫。 而且这一次回来,锦衣卫不但将带走的财货尽数带了回来,还押着一长溜四十多个囚徒,其中包括在天津卫鼎鼎大名绿柳山庄的主人,四海商行的大掌柜史大郎! 天津卫这边不知道多少年轻人将史大郎视为偶像,听到他勾结贼匪攻击锦衣卫的消息时,许多人都是一片哗然。 与此同时,天津兵备道的衙门里面,任之屏铁青着脸听完了手下的汇报,然后烦躁的将手下轰了出去。 不过,任之屏的师爷却悄悄的给他献上了一条妙计。 第41章 百密一疏 对于陆绎来说,此次行动最大的收获有两点。 第一点是发现敌人并不是一伙的,这让陆绎更加提高了警惕;第二点则是史大郎这个人。 无论什么样的江湖帮派,位于底层的小喽啰总是抓不干净的,而且他们所知不多,抓再多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但是史大郎这个人不同,此人不但是四海商行的大掌柜,还有着太平香香主的身份,一旦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对于查清隐藏在天津卫的毒瘤十分有帮助。 同样的,史大郎这样的人也十分死硬,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干犯国法,每一条都是大罪,再加上这次他杀人在前,伏击锦衣卫在后,怎么论都是死罪。 是以陆绎在刘马庄大车店里提审史大郎的时候,史大郎直是冷笑连连,半个字都不曾说过。 陆绎也不急,锦衣卫有的是手段慢慢炮制这等茅坑里的臭石头,总有一天会让他开口的。 倒是另外那一伙人给陆绎的感觉十分危险,他隐约想到了什么,但是一时间犹如迷雾重重,百思不得其中要领,只能先将手头的事情做好再说。 为了这次反伏击,陆绎前后筹谋良久,最终靠着圣旨才压服分守天津的参将刘有德,借来他的家丁马队,才使得事情顺利结束。 虽然不算圆满,但是好歹让陆绎看到了打开天津卫局面的机会。 然而,这一份自得只持续了短短两天。 回到天津卫的第二天,刚打个四更,陆绎就被吵醒了,黄猛满脸羞愧的跪倒在地: “属下监察不利,以至于出了这等败类,请大人责罚!” 陆绎阴沉着脸,一脚将他踹开,脚步匆匆的赶到囚室。 此时囚室已经戒严,陆绎刚一进去,迎面看见的就是史大郎双眼圆睁满脸灰败的脸,嘴角那一道血迹像是在讥讽一般。 “为什么?”陆绎心里憋着一股火,史大郎一死,几乎可以算的上是前功尽弃。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武大,眼神冰冷。 武大这样的老锦衣卫,早就在天津卫被人打断了脊梁,陆绎早就有心将他们统统遣散的,只不过碍于情谊暂时缓行而已。 没想到这武大看着老实,居然干出了毒死史大郎的事情来。 跪在地上的武大本来一言不发,见到陆绎来了,这才开始“砰砰”磕头: “大人开恩,属下自知死不足惜,但是我武家的独苗在他们手上,求求大人开恩,救他一救。” 陆绎冷着脸一眼不发,直到地上的武大声音都已经哑了,这才突然问道: “他们是谁?” 武大嘴里发苦,无奈的摇摇头道: “属下也不知道,本来今日轮到属下上值,刚出家门没多久,我婆娘就哭着找来了。我回到家就看到我儿子昏睡过去,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然后他们就给我了这个……” 武大说完,双手举起一个瓷瓶。 陆绎接过去闻了闻,然后才交给黄猛道:“鹤顶红。” 武大重新拜倒,满脸都是悔恨之色: “大人开恩,救救我儿子吧,我们武家就只有他这一根独苗啊。” 黄猛心中不忍,踌躇了一下还是咬牙说道: “大人,要不就让我们天津锦衣卫的兄弟出去找找吧,或许还有机会也说不定。” 陆绎摇摇头,就在武大和黄猛已经绝望的时候才说道: “去吧,能派出去的人手尽量都派出去……” 还有一句“尽人事听天命”,陆绎没说。 事实正如陆绎所料,锦衣卫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在附近找到了武家小子的尸体,小小的身体被神色木然的武大抱回来的时候,几乎和熟睡的样子没有两样。 然而陆绎只一眼就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那道伤口,上面血迹斑斓,显然已经被害有一定的时间了。 黄猛紧紧攥着铁拳,满脸铁青,愤恨的说道: “这些畜生,真不是人,连十岁的娃娃都不放过!” 陆绎剑眉紧蹙,死死的盯着武家小子的尸体,突然开口问道: “黄猛,还记得当年和我一起去江南的事情吗?” 黄猛一时间不清楚陆绎问这个干吗,下意识的点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绎“唰”的拔出绣春刀,在武家小子的身前比划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更加坚定: “没错,果然是他们!” 黄猛心头一动,想起陆绎有个外号叫“神目如电”,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希望: “大人,莫非你已经看出来凶手是谁了?” 武大原本死鱼一样的眼神,也猛然一动,慢慢变得赤红如血,喘着粗气吼道: “大人,求求你,告诉我吧,是谁,是哪些畜生杀了我儿子?” 陆绎伸指在绣春刀上一弹,刀刃立即发出“嗡嗡”的鸣响,所有在场的锦衣卫都好奇的看过来。 陆绎这才清朗开腔:“大家应该都知道,每一把刀,无论是劈砍还是刺杀,造成的伤痕都不可能完全一致。” 锦衣卫们默默点头,这在锦衣卫中属于常识。 陆绎露出思索的神色,慢慢才开口继续解释: “每一种刀更是,造成的伤势各有不同。比如绣春刀的伤势就要比戒刀的伤口更长更细。而武家小兄弟的伤势,却比我们绣春刀的伤势还要细,黄猛,你想到什么没有?” 经过陆绎再次提醒,黄猛猛然抬头,震惊的叫道: “这不可能,先帝时就已经将他们剿灭殆尽,这些年也已经销声匿迹了吗?怎么会……” 深处的地位不同,陆绎心中一叹,有些事情黄猛他们这些人是接触不到的,那些人怎么可能真的被斩尽杀绝? 陆绎神色越发沉重,手指轻轻在那道伤口上划过: “无论如何,这说明那些人贼心不死,不行,我要立刻回京师向朝廷奏明此事!” “可是大人,天津卫这边怎么办?”黄猛和其他的锦衣卫都有些急,生怕陆绎走了之后,那些人又卷土重来,再次把锦衣卫打压下去。 陆绎倒是不以为然,淡淡的说道: “放心,我不是朱希中那个蠢货,只要有我在,以后谁也别想欺辱我锦衣卫。” 陆绎说完就转身去准备回京师的事宜,武大却急了,他不敢去冒犯陆绎,只好死死拉住黄猛问道: “老黄,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是谁杀了我儿子?” 第42章 端倪 “那蠢货死了吗?你确定?” 圆圆滚滚的季先生一脸凶色,有些急促的问道。 张先生微微一笑,满是得意的说道:“确定了,九头龙的人正好在唐家湾,我请他们那些人出手,绝对不会有错的。” 季先生知道的明显要多些,他欲言又止的,最终还是忍住没说话,只不过不经意间看向张先生的时候,眼中带着刺骨的冷意。 季先生将日后的打算埋进心底,有些急切的说多: “既然史大已经死了,这绿柳山庄也不能留了,其他的先不管,咱们几个必须马上就走。” 张先生认同的点点头,果断的说道: “没错,如今也顾不得什么钱财了,保住人要紧。更何况我量那陆绎也没胆子敢公然没收绿柳山庄,通州李家也不是好惹的。” “好了,别管什么通州李家了。”季先生打断张先生艳羡的话语,毫不客气的命令道: “去把人叫起来,立刻动身!” …… 陆绎看到史大郎的尸体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绿柳山庄。 可即便是他当机立断,带人立刻出发,赶到绿柳山庄的时候还是慢了一步。 整个山庄如今已经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没头苍蝇一样乱闯的下人,这些人看到锦衣卫之后更是炸了锅一样掉头就跑。 陆绎好不容易才将这些人全部抓住,可问来问去,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问到,只知道一个时辰前所有管事的人都突然消失不见了。 至于更多的事情,这些下人也都一无所知,只盼着锦衣卫走后他们可以乘机捞一票就跑。 可惜陆绎没让他们如愿,不但派人封锁了绿柳山庄,飞马通报清军厅来接管,陆绎更是一声令下,将这些下人全部带回去调查。 虽然早有所料,陆绎还是很郁闷。 当务之急已经不在天津,陆绎迅速交代了一番,而后带着京师锦衣卫的那十人一起,飞马直奔京师。 就在陆绎走后没多久,天津兵备道衙门里头,马勇带着一干捕快全都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听着上面的师爷训话。 任之屏总共有三个师爷,不过最信任的就是眼前这位成师爷。 成师爷以前也曾举业,后来蹉跎半生都难得一个功名,这才息了赶考的心思,经人介绍入了任之屏的幕中。 再加上任之屏为人孤高,不屑于和商贾胥吏打交道,一般都是让成师爷出面,所以有时候成师爷几乎就等于是代表着任之屏这位四品大老爷,由不得这些浊吏不小心。 见人都到齐了,成师爷先是之乎者也的说了一通大家都听不懂的大道理,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前日听说有人冒充锦衣卫前来衙门闹事,幸亏得各位慧眼识破,将他赶了出去,没有惊扰到大老爷。大老爷很满意,所以特地放赏,这个月大家的赏银翻倍。” 这些胥吏都是没有俸禄的,全靠衙门里的赏银和自己在外面搜刮度日,而且衙门里的赏银任之屏克扣的厉害,对于大家来说根本就是可有可无。 但是既然是大老爷开恩放赏,衙役们全都欢呼雀跃,磕头谢恩的声音此起彼伏: “多谢大老爷恩典。” “太好了,这么好的大老爷,肯定以后公候万代!” “谢大老爷的赏,小的愿大老爷升官发财,步步高升。” …… 马勇能升到捕快的位置,自然比这些底层的衙役知道的更多,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又不敢往深里去想,只是这件事却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底。 因着心里有事,马勇这几日都有些精神不振,走起路来都有些恍惚。 这一日他从衙门下值回家,居然把自己的腰牌都忘在衙门里了。 走到半路的马勇只好又回头去取,这刚进衙门就和人撞在一起,两个人摔成一团。 马勇本来就心里有事,当即火大的喝问: “什么人,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大老爷出行都有人开道,就是师爷他们也都不会轻易到这边来,马勇在这一片算是老大,所以发起脾气来一点也不奇怪。 按说这要是往日里,被马勇骂了的衙役该赶紧赔礼道歉了,可今日却邪性的很,那撞倒马勇的人居然不阴不阳的嗤笑起来: “哟,这不是马捕头吗?怎么,你这还没找着魂呢,瞎了眼在这里乱冲,耽误了大老爷的事情,你担待的起吗?” 马勇一听这声音就更火了,只是他很奇怪,不知道对方哪来这么大的底气,顿时没好气的说道: “放你娘的狗屁,姓古的,现在这衙门里的捕头还是我,你只不过是个班头,给老子放尊重点!” 古班头领的是马快,算是衙门里面衙役之中除了马勇之外的第一人,早就对捕头之位虎视眈眈了。 只是平时他对马勇恭敬的很,今天却十分反常的不把马勇放在眼里: “没错,现在还是你,这以后啊,可就不一定咯。” 马勇一惊,暗自揣测这古班头哪来的底气,就看见古班头从怀里掏出一份封好的奏折,得意洋洋的说道: “看见没?你啊已经失了大老爷的信任,就连这弹劾陆绎的奏折都是交给我送去京师。就连成师爷都说了,等我回来,哈哈哈,这衙门里的捕头可就是我了。” 古班头小人得志,猖狂的哈哈大笑,横迈着八字步挤开马勇走了。 尤其是看到马勇那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古班头不知道多快意了。 可是古班头不知道,马勇一听“弹劾陆绎”四个字,马上就和前几天成师爷的嘱咐联系在一起了,再一想到自己听说分守参将那边曾经出动马队帮助锦衣卫杀贼…… 马勇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背脊上寒毛倒竖,只觉得冷到骨子里去了。 衙门里的其他人不知道锦衣卫的厉害,只以为现在大老爷又要把锦衣卫踩到泥水里去。 可是有幸在京师待过的马勇却没他们这么浅薄,自家大老爷说来说去也只是一个被人从京师赶出来的正四品文官而已,当初他可是在京师,眼睁睁的看着堂堂二品尚书被锦衣卫拖死狗一样从自家府邸里拖出来的。 一想到这里,马勇再也坐不住,连腰牌都顾不上了,急匆匆的就往城南那边跑去。 第43章 追截 按照陆绎的计划,从天津到京师三百里的路程最好三天能赶到。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路过刘马庄的时候,陆绎就停下了行程。 当他看到车马店遍地的白幡时,陆绎是惊愕的; 当蔡瘸子的妻子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跪在陆绎面前时,陆绎已经出离的愤怒了。 前不久锦衣卫刚在此地一举痛击两股贼匪,其中车马店的蔡瘸子提供了许多帮助,可转眼间居然就有人敢报复回来,短短三天之内就将蔡瘸子杀死! 这不仅仅是在报复蔡瘸子,这是在打锦衣卫的脸,是在他陆绎脸上来回抽耳光! 陆绎立即派人将外面围观的那些闲人全部围住,其中几个说风凉话,讥讽蔡瘸子的闲汉也被快速找了出来。 这些闲汉还在闹腾,但是在怒火之上的陆绎直接就是下令抽鞭子,没人赏了十鞭子之后这几个闲汉就老实了。 同时,给蔡瘸子起坟抬棺的人也有了。 原本还有些想笑话蔡瘸子一家的人,一个个躲的远远的。 特别是当陆绎保证将蔡瘸子的长子收进锦衣卫中,不但能读书识字,以后还可以在锦衣卫的帮助下找一份有钱粮的工作,这些人顿时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处理完这些琐事,陆绎立刻将当天晚上车马店里的人都招了来,一个个的进行问话。 最后,其中一个伙计的话,引起了陆绎的注意。 “大人,小人猜想,这些人或许是那天住在隔壁同福客栈的人。其中一个矮胖子曾经带着一个人来车马店门口打问过谁是东家,我们东家还上去和他说了几句话。” 这伙计的话让其他人也恍然大悟,不少人都附和起来: “有道理,大人,那矮胖子一看就凶的很。” “大人,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东家还说那人手上有老茧,可能是拿到吃饭的。” “没错没错,我也记得这个。我还记得那矮胖子走路的时候姿势有些奇怪,像只螃蟹似的恨不得横着走一样。” …… 听完这些汇报,陆绎心里一动,马上就和绑架杀害武大家小子的那个凶手联系在一起。 再一想以前这些人的习惯,陆绎当即问道: “这刘马庄附近,离的最近的码头在哪里?私家的码头也算,我知道你们这些地方上的人都知道。”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长相憨厚的伙计一咬牙,毅然说道: “蔡东家曾经救过我的命,对我恩重如山,我今天豁出去了。大人,离这边不远有个胡家庄,胡家庄的胡员外靠着永定河弄了个小码头,具体干什么的小人不知道。” 陆绎当即起身,写好一封信交给蔡瘸子的妻子,让她料理完蔡瘸子的后事之后,带着几个孩子去天津锦衣卫投靠,日后再安排他们的出路。 安顿蔡家遗属,陆绎当即带着十名锦衣卫飞身上马,直奔胡家庄。 这胡家庄在刘马庄西北方向十几里的地方,说是一个庄,其实周围有不少民落,但最显眼的就是那一座卡在大道与永定河河道旁建立的庄园。 出乎陆绎的预料,他们这一行十一骑还没靠近,那庄园里的人就惊慌失措的开始关门。 甚至还有人爬在门楼上,手持弓箭对外警戒。 见到陆绎等人靠近勒马之后,那警戒之人更是毫不客气的刀出鞘,弓上弦,大声呵斥: “哪里来的强人,这里是胡员外的庄子,瞎了眼了吗,敢来这边打抽风?” 陆绎手下的锦衣卫各个心高气傲,当即大骂着怼了回去: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爷爷们是朝廷的锦衣卫,赶紧开门放我们进去!” 一听是朝廷的锦衣卫,那些不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失声大叫起来: “不好了,朝廷的鹰抓孙来了,快,快派人去报告胡员外。” 陆绎原本还只有三分的侥幸试探,这个时候几乎是有八成的把握了,当即大喝一声吼道: “快快开门!你们这些狗贼好胆的狗胆,居然勾结倭寇,戕害百姓,不知道通倭大罪是要株连九族的吗?” 听到陆绎的吼声,那些人更是一片骚动,门楼上更有一个人失声惊呼: “怎么可能!我们什么时候通倭了?我看你这狗官是听说我们胡家庄富庶,跑这里来敲诈勒索了吧?” 其他的护卫也都恍然大悟一般,纷纷叫嚷起来: “没错,我看你们这些狗官兵比如是如此。” “快点滚吧,否则让你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狗官兵,真要逼的爷爷火气,一把火少了天津卫,反上京师去!” …… 陆绎根本不给他们废话的时间,取出弓箭在手大喝一声: “放下武器,跪地投降,否则有如此贼!” 陆绎话音刚落,一箭就犹如流星赶月一般,正中那刚才叫嚣要“反上京师”的人面门之上,那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从门楼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其他人都是草莽中的蟊贼,聚众抢掠杀伤百姓他们干过,但是哪里见过陆绎这样的神射? 一时之间,这些人全都吓的慌了手脚,刚才还叫嚷的起劲,这个时候全都蹲下去躲在门楼上不敢冒头了。 陆绎见状也不客气,大声下令道: “换火箭!这些都是要反上京师去的反贼,格杀勿论!” 早有人取出火折子,点燃火把,然后点燃一支支火箭,就要往胡家庄里射去。 里面的人看到之后,又是一片大哗,不少人把手里的家伙事一丢,掉头就往庄子里面跑去,显然是不打算顽抗到底了。 眼见陆绎这边就要火烧胡家庄了,里面气喘吁吁的跑出来一个胖乎乎的小老头。 小老头一边跑,一边亡命的大喊: “误会,都是误会啊大人。” “我们这里没有反贼,都是良民啊大人。” 陆绎放下紧绷的弓弦,淡淡的说道: “有人看到杀害刘马庄大车店老板蔡瘸子的倭寇逃到你们这里来了,你现在告诉我说,你没有通倭?” “刚才你这边有人高喊反上京师,你现在跟我说,都是良民?” 小老头张口结舌,可是现在他骑虎难下,心知一个不小心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即便理屈词穷也只能干巴巴的哀求: “大人,都是误会啊,且容小人给你解释。” 第44章 追杀 胡员外跪在地上,唉声叹气的求饶: “家门不幸,小人家中三弟平日里就游手好闲,专门勾搭一些泼皮闲汉,这些人都是他的狐朋狗友,我们一家都不知道他们的勾当啊。” 他这话只能是糊弄鬼,陆绎更是冷笑着又把弓搭上弦,冷冷的喝道: “再敢隐瞒,下一步就将你这反贼窝点烧成白地!” 胡员外不敢再糊弄,只好哭丧着脸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我们家也只是建了个私港,倒卖些私盐而已,又不是什么滔天大罪,还请大人开恩啊。” 这家伙还在避重就轻,陆绎直接“咻”的一箭射在这胡员外身前一尺的地方,怒声斥道: “再敢狡辩,下一箭就取你狗命!快说,那倭寇在哪里?” 胡员外吓的亡魂大冒,裤裆里一股尿骚味传来,竟然已经吓的失禁了。 他也不敢再虚言糊弄,只好哀声求告: “大人,我们真的没有通倭啊,那个倭寇是我家三弟的一个道上朋友带来的,说是在我们家暂避几日。” 陆绎很敏锐的就捕捉到了关键,厉声追问道: “你那三弟的朋友是什么人?” 胡员外迟疑了一下,一咬牙说道: “我不是很清楚,我家这走私盐的买卖都是我家三弟在负责,我也只是给他打下手而已。” 这边厢在说着话,胡家庄后门处一片鸡飞狗跳。 一个和胡员外长的有几分相像的劲装汉子,一边手忙脚乱的往小船上搬东西,一边破口大骂: “狗日的丁大狗,竟然给老子送这么一个烫手山芋过来!下次老子看见他,要跟他拼命!” 另一个大汉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叫嚣: “够了,老三你快走吧,我还要去把这倭寇的脑袋给送过去,大哥那边拖不住多久的。还有,你这次出去躲远一点,以后也别跟姓丁的那伙人混在一起了,邪性!” “知道了,知道了!”胡老三更加不爽,胡家能有今天全靠他在外面搏杀拼命,如今家大业大了,两个哥哥又有意无意的联合起来排挤他,嫌弃他的草莽身份。 若不是这次惹到的是锦衣卫,胡老三都有心把他两个哥哥一起收拾了,丢回老家种地去! 兄弟几个各怀鬼胎,但是如今倒是同心协力,很快就把胡老三送走了。 等小船拐进河道里,行的远了,胡老二这才急匆匆的带着一个匣子,跑到前门地方,二话不说跪倒在胡员外身旁,大声哭嚎起来: “大人,冤枉啊,我们胡家都是良善,只不过是被人利用了而已。如今这倭寇的脑袋在这里,还请大人念在外面杀贼有功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这胡家庄的问题,绝不止买卖私盐这么简单,可是杀死蔡瘸子的凶手也已经授首,幕后黑手也可以慢慢调查。 如今陆绎急着回京师,这事只能暂时放下。 是以陆绎收下那匣子里的首级,又勉为其难的收下胡家塞过来的一千两银票,这才打马回转刘马庄。 当陆绎将匣子里那倭寇的首级拿出来的时候,那些伙计马上就把他认出来了: “没错,就是这个贼!没想到他居然是倭寇!” “幸亏有大人,否则我们东家的仇就别想报了。” “大人神目如电,破案如神啊。” …… 有了陆绎的震慑,这刘马庄的人根本不敢再对蔡瘸子一家不敬,而且还十分羡慕他们家巴结上了锦衣卫的大人物。 就在此不远的宅院中,上次那位丁香主更是气的咬牙切齿,手里心爱的烟斗都生生掰成两段,低声喝道: “去,把那逆子给我捆结实点,关在地牢里,老子要亲自再赏他十鞭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老子现在怎么跟‘九头龙’交代?” 陆绎对此一无所知,在刘马庄休息一夜之后,继续启程回京师。 …… 刘猴子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只不过是帮助六扇门的人扒窃了个小太监,居然得到了陆夫人十两银子的厚赏!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有了钱,刘猴子就牛哄哄的赶到干井儿胡同,这是正西坊这边有名的好地方。 因靠着猪市口,煤市口和万善寺,这一片是西城有名的穷地方。 ——猪市口是杀猪的,煤市口是卖煤的,万善寺么,他有个别称叫做“捡骨寺”,专一收留那些无家可归客死京师的孤魂野鬼。 只听名号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了,但唯一有个例外就是干井儿胡同。 从永乐爷的时候开始,这地方就有不少过不下去的人家做那没脸面的半掩门,没想到一百多年下来,这边的生意还越发红火起来,在京师的市井百姓之间都有着不小的名气。 像是刘猴子这样游手好闲找不上婆娘的闲汉,有了银子除了大吃二喝,不是送去赌坊,就是送到这干井儿胡同这边来。 这刚拿了袁今夏的赏钱,刘猴子就急不可耐的跑到这边来了。 他在这边有个相好,花名叫做“小桃红”,长的倒不算多漂亮,只那娇小玲珑的身段,就把刘猴子迷的神魂颠倒,那一身白肉更把刘猴子馋的垂涎三尺。 平日里他三个月都不定有钱过来一趟,可这一次,刘猴子一进小桃红的门,当即豪气干云的将那锭银子拍在桌子上: “看见没有,你这一个月,都是爷的人了!” 小桃红原本还对着干皮啰嗦的刘猴子有几分嫌弃,可这黑眼珠子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尤其是小桃红这样的,那真是恨不得一双眼珠子都贴到银子上去。 “哎呦,猴哥儿,你这是上哪发大财去了?”小桃红使出十八般的本事,把刘猴子服侍的舒舒服服的,然后眼珠儿一转,又开始打探起来。 可刘猴子也不是善茬,嘻嘻哈哈的就糊弄了过去。 两人这是好的蜜里调油,简直是比那真正的夫妻还要热乎几分。 这一日两人刚折腾完,正在屋里由小桃红服侍着喂刘猴子吃酒,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你这贼婆娘,老子才几天不在家,你就偷起汉子来了?老子要杀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第45章 算计 “啊耶!小桃红你竟然玩起仙人跳来了?” 刘猴子被唬了一跳,惊疑的看了一眼小桃红,跳下床来,警惕的看着门外。 小桃红心里叫苦,赶紧去把门打开。 出乎刘猴子预料,这小桃红不但没有玩仙人跳,反而板着脸把门外那人一通臭骂: “你这遭瘟的贼厮,我不找汉子,哪来的银子供你出去喝酒耍钱?不要再胡闹,若是打坏了我的招牌,以后你养我不成?” 门外那汉子被骂的抬不起头,呼呲呼呲的直喘粗气,最后冷哼一声,拐进隔壁的屋子,“咣当”一下将门摔上了。 刘猴子松了一口气,但是兴致却被败坏了,索性丢下点银钱,晃晃悠悠的走了。 这刘猴子刚走,刚才那汉子就闯进小桃红的房间,他本还想质疑,结果却被小桃红塞过来的银钱堵住了,但还是疑惑的问道: “这刘猴子哪来的钱财?他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扒手而已。” 小桃红哪管这么多,不在意的说道:“说不定他运气好,正好逮到一头肥羊呢?” 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原本这汉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只不过是跟小桃红看对了眼的一个泼皮肖三。 他话里话外的瞧不起刘猴子,自己也不过是仗着身强力壮欺压良善的恶棍。 “肥羊”两个字让他浮想联翩,就连过来找小桃红要钱吃酒的事情都忘了,随意找了个借口就出了门。 小桃红原本也不当回事,可第二天就被六扇门的捕快堵在屋里。 她这等营生其实也颇为艰难,既要应付地痞流氓,还要应付抓奸的市井悍妇,但最怕的还是六扇门的找上门来。 杨岳打量了一番这小桃红,见这小妇人吓的站都站不稳,突然问道: “刘猴子你认识吧?昨天晚上他被人杀死在家中,有人说他这段时间经常来找你,你有没什么话要告诉本官?” 小桃红吓的心都要崩出嗓子眼来了,下意识的就想起昨天肖三的异常来。 也不知道是胆小怕事还是别的什么,小桃红最后虽然腿都已经软了,但还是坚决的摇了摇头: “民女不知道,昨天晚上民女一晚上都在家里不曾出门,左邻右舍都可以作证。” 杨岳也了解过这些,见问不出什么东西,就带队回了衙门。 没想到刚一进六扇门,顺天府推官米庸大马金刀的坐在正堂,劈头盖脸的问道: “杨岳,你可知罪!” 杨岳被问的莫名其妙,但还是忍着气回道:“属下不知所犯何罪,还请大人明示。” 米庸冷哼一声,他身边的官差钱岩小人得志一般的奸笑着说道: “你为了敲诈勒索长发赌坊,不但上次无故捉拿扣押陈长发等良民,这次更是杀死闲汉刘猴子,意图栽赃陷害。幸亏米大人明察秋毫,嘿嘿,杨岳,你的奸计被米大人识破了!” 杨岳心里大怒,却只能对米庸忍气吞声: “大人明察,属下实在不曾做过这等事……” 可惜米庸想听的不是他的辩解,居然二话不说就打断了杨岳的申辩,官威十足的大喝一声: “来啊,把这奸猾胥吏给我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再有,若不能查明刘猴子被杀一案自证清白,休怪本官五日一追,十日一比!” 杨岳大惊失色,这“追比”在衙门里可是人人谈之色变。 可不等他争辩,钱岩早就等着了,马上带着手下如狼似虎一般将杨岳按倒,大板子更是毫不顾念同僚之情噼里啪啦的一通乱打,直到把杨岳活活打晕才罢休。 等杨岳被丢出去之后,钱岩马上谄笑着一通马屁奉上: “大人果然高明,如此简单就让这杨岳吃瘪,以后这六扇门不但不敢再追问长发赌坊的事情,还要事事唯大人马首是瞻才是。” 米庸得意的抚摸着小胡子,心里却十分鄙薄这钱岩只看到鼻子前面的那一点好处。 殊不知米庸早就得了某位大人的叮嘱,马上就要上疏参劾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把杨岳打伤只不过是为了暂时将他赶出衙门,免得他坏事而已。 顺天府推官这等浊官又累又不讨好,天知道哪天得罪了权贵完蛋大吉,米庸早就不想干了! 等自己协助府尹参倒了陆绎,声名鹊起,成为士林新秀之后,还怕没有美官等着自己挑选? 想到畅快处,米庸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杨岳一家掌舵六扇门数十年,米庸的反应很快就被人偷偷告知了他。 杨岳想破头也想不通这米庸为何要一直刁难自己,同时自己又身负重伤,无法起身,却还要面对残酷的“追比”。 “简直是岂有此理!”杨岳病房之中,袁今夏一副小捕快打扮,气咻咻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咱们六扇门办案,什么时候靠的是这丧心病狂的追比了?这姓米的昏官,等我家官人回来了,我定要让他好看!” 袁今夏发完脾气,还不忘安慰杨岳:“大杨你放心,兄弟们那边都行动起来了,我保证带着大家快速破案,绝对不让你受追比的拷掠。” 杨岳唯有苦笑,也只能将希望放在袁今夏的身上了。 出了六扇门,袁今夏责任感爆棚,感觉以前查案的那种激情全都回来了。 她带着衙役,第一时间返回干井儿胡同,直接找到了小桃红! 和杨岳不同,出于女人的直觉,袁今夏本能的觉得这小桃红有问题。 再次面对官差的小桃红也心理防线崩溃,很快就把自己的疑惑交代了出来: “大人容禀,民女不是有意隐瞒,而是最近才越想越觉得那闲汉肖三有问题,他往日每三两日就要来问我要银钱出去耍子,可是刘猴子死后,他已经五天不见人影了。” 袁今夏眼前一亮,不给这小桃红喘息的机会,立刻追问道: “肖三认识刘猴子吗?” “两人之间有没有仇怨?” “上一次两人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连续三个问题,问的小桃红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下意识的回答: “认识的,两人并无仇怨,不过刘猴子之前发了财来找过我,被肖三撞见之后就回去了,然后第二天就听说刘猴子死了……” 袁今夏精神一震,一拍巴掌: “就是他了!肖三在哪里?” 第46章 巧遇 “死了?” 袁今夏瞪大双眼,鼓鼓的包子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一问出肖三的住处,立马就带着手下衙役追了过来,可还没进缸市口朱家胡同,就看到前面围满了六扇门的衙役。 心知不妙的袁今夏一问,果然听到了肖三的死讯! 那个被问的六扇门捕快不知道袁今夏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这位姑奶奶如今是朝廷的四品诰命夫人,所嫁之人更是权势通天,赶紧小心翼翼的解释: “说是昨天晚上在肖三家中耍钱,半夜的时候发现肖三这厮出千,而后几人就起了口角打了起来,一个不慎把这肖三给打死了。” 这事看着挺正常,可是袁今夏本能的感觉到不对,立即追问道: “那凶手呢?” 那捕快脸上尴尬,赔笑着说道: “都是些没有跟脚的游手,四处逛荡的闲汉,见出了人命一哄儿散了。我们现在还没有抓到人,只知道一起耍钱的有一个蛮子营里的骚鞑子,好像叫什么孟和?” 袁今夏知道这些捕快兄弟也不容易,所以也就没过多责备,只叮嘱他有什么消息要尽快告诉自己。 那捕快满口答应下来,目送袁今夏离开之后,才敢去擦额头的冷汗。 边上一个新来的小捕快不知就里,撇着嘴嘀嘀咕咕的:“不就是个兔儿爷吗,头你用得着这么怕他吗?” 那捕快大惊失色,一只手捏住这个不知死活傻小子的嘴,左右打量一番发现没人注意,这才恶狠狠的说道: “你给老子闭嘴,要不是你娘死活要求我,我才不想带你这种蠢外甥!以后记得了,这位姑奶奶咱们只能敬着,千万得罪不起,知道吗?” 小捕快嘴上答应的痛快,心里却有些不已为然: “切,装什么装,整个六扇门都在传这兔儿爷巴结上了大官才敢到六扇门来狐假虎威。” 袁今夏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带着几个捕快一路找到蛮子营的时候就犯了难。 这蛮子营以前是永乐爷为了安顿朵颜三卫里参与靖难的功臣的,后来不少草原上犯了事的鞑子南投大明,也有不少安置在这里,慢慢的就有了“蛮子营”这么个称呼。 可是这些骚鞑子取名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名字,什么“巴特”“乌力罕”的,袁今夏一问人,那被问的老大爷倒是好脾气,只不过张嘴一口老黄牙: “我家孙子就叫孟和,我大侄子也叫孟和,其他我知道的孟和还有十几个,姑娘你找哪一位?” 袁今夏顿时目瞪口呆,一时间几乎要眼冒金星。 偏偏这时候还有人不识趣,边上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逗死这……我了,还有这等好笑的事情?以前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袁今夏本来就不顺,还被人嘲笑,登时就被气坏了,可她转眼一瞧,马上就没了脾气,很不耐烦的挥手: “谁家小孩子,快回家去,别在这里胡闹,没看我正忙着吗?” “你,我才不是小孩子!” 嘲笑袁今夏的是个穿着不俗的小胖子,这小胖子十来岁,身边还跟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 袁今夏也不和这孩子计较,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的去打听人去了。 那小胖子有些生气,不但没走,反而牛皮糖一样的追了上来。 原本袁今夏还有些不喜,可这小胖子也不捣乱,就一直追在后面,被袁今夏盯了几次,这小胖子脸还红了,强自解释道:“我就想看看到底有没有十几个叫孟和的!” 袁今夏有些哭笑不得,可随从的捕快程文宝却警惕的手按在刀柄上问道: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小胖子想说什么,他身边那个中年人却拉了拉他的袖子,不咸不淡的说道: “我们只不过是路过这里而已,既然你们不让跟着,我们不跟就是了。” 这话说完,那小胖子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闷闷不乐的走了。 袁今夏这才后知后觉,惊疑出声: “不对,有古怪。这一对父子不像父子,师生不像师生。倒有点像主家和仆从,可那仆从气势不弱,隐隐有股官威,我只从我家官人身上见过。” 程文宝只是直觉不对,一听袁今夏的话也糊涂了起来,想不出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等小事只是插曲,两人很快就把此事丢开,继续追查起“孟和”来。 很快,袁今夏就察觉到了异常,在追问某个叫孟和的人时,他的家人支支吾吾讳莫如深的,更加引起了袁今夏的怀疑: “说吧,这孟和如今卷进人命官司里去了,你们难道打算让他不明不白的负罪潜逃,然后六扇门出海捕文书不成?” …… 小胖子和中年人走出蛮子营不远,早有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候在胡同口。 几个轿夫都像是哑巴一样一言不发,那中年人亲自扶着轿帘将那小胖子扶上轿去。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小胖子有些闷闷不乐。 中年人见到之后笑了笑,耐心的讲道:“陛下既然对这些感兴趣,为什么不唤人进宫来说说这样的趣事?” 小胖子明显眼前一亮,可随即这亮光就暗淡下去,愁眉苦脸的叹息道:“不行的,母后和张先生都不会允许的。” 中年人笑着摇头,有些不以为然的说道:“别人或许不行,但是有些天家近臣却是可以的,说起来今天遇见的这人也不是外人。” 小胖子顿时开心起来,赶紧追问道:“张伴伴,你快说说,朕该如何做?” 原来这小胖子,竟然就是当今万历皇帝,这几日功课用心,被张居正夸奖之后,李太后勉强允许他出宫来透透气。 张诚有些可怜这位皇帝主子爷,耐心的解释道: “今天这位名叫袁今夏,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陆大人的妻子……” “啊?”万历大吃一惊,小眼睛瞪的抡圆,难以置信的问道:“他,她是女的?” “呵呵,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张诚笑着解释:“早在世宗陛下在位之时,京师里许多人都知道……” 张诚笑着将陆绎和袁今夏这一对奇葩夫妻的故事说给万历皇帝听,听的万历小胖子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眼中露出向往的神情。 第47章 来势汹汹 袁今夏从孟和家人口中得到线索,带着程文宝满京师查案,以至于连陆绎回家了她都不知道。 打发走忐忑不安的管家,陆绎也是无奈至极,想要袁今夏在家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模范贤妻,这辈子是不要想了。 听说她这几天急火火的在京师里查案,陆绎真是哭笑不得,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副老样子啊。 回到京师的第二天,陆绎到锦衣卫衙门点完卯,正打算离开衙门去通政司上书,突然被人叫住了: “陆大人,刘某有一事相告。” 陆绎有些惊诧的看着坦诚直言的刘守有,按说两人的关系应该有些别扭才是,可现在刘守有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陆大人小心,我听说最近不少御史都在暗中勾连,要集体上书弹劾你。” 这事陆绎是知道的,而且他已经查到了幕后之人是谁,所以陆绎并不以为意。 不过刘守有的善意,陆绎还是谢过,这才带着疑惑离开。 就在陆绎走后,刘守有带着一副自矜之色回到后衙,候着的季向忠小心翼翼的问道: “大人为何对陆大人如此和善,我觉得这陆大人心里未必没有芥蒂啊。” 刘守有呵呵一笑,也不去回答季小旗的问题,而是淡淡的吩咐道:“晚些时候,你将我的拜帖送去张府,记得和游七兄说说今天的事情。” 季向忠一头雾水,也不敢发问,赶紧点头应承下来去办事了。 陆绎走出锦衣卫衙门之后,就明白了刘守有的用意,只是陆绎并不高兴,心中反而有着一丝隐忧——难道刘守有会步朱希中的后尘吗? 陆绎有些走神,骑马来到通政司的时候,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后跟着一个青袍官儿。 这青袍官儿面目清矍,脸色白皙,还有着一副山羊胡短须,头戴进贤冠,见陆绎心不在焉的模样顿时不喜,突然开口斥责道: “陆绎,你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难道不知道自己代表着朝廷的颜面吗?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简直有辱国体!” 陆绎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转头冷冷的回怼过去:“本官心忧国事,以致精神不振,难道也有错不成?” 青袍官儿冷笑出声:“荒谬,你不过是个粗鄙武夫,有什么资格心忧国事?” 陆绎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淡淡的冲着紫禁城的方向一拱手道: “世宗皇帝在位时,尝谓我言:‘陆绎真直鲁之臣’,难道你觉得这话不对么?” 这青袍官儿无非是仗着自己是进士出身,看不起其他一切“杂途”,所以才拿陆绎来刷自己的声望。 怎料到陆绎不和他正面对喷,反而拿出嘉靖皇帝曾经对他的嘉许之言,正好将这些成天讲究“祖宗成法”的嘴巴堵住。 青袍官儿不敢胡乱评价世宗皇帝的评语,憋的满脸通红,最后忿忿的一甩袖子,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你这武夫最好安分守己,如有差池,本官必会参劾你!” 等着青袍官儿走了,在通政司坐探的锦衣卫校尉苦着脸上来打招呼: “见过大人,刚才这位是吏科给事中贾大人,据说他最不喜欢我们这些武人。” 陆绎点点头表示知晓,可是心中却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些御史虽然以参劾武人为常事,不但一参一个准,而且还容易博得清名。 但是自己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人人都知道是天家近臣,任命与罢戍几乎和外朝没有任何关系,没有特殊的情况参了也是白参。 这些御史可没他们表面说的那么清高,无利不起早的事情,他们才不会干。 联想到刘守有突然的示好,陆绎顿时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危险。 陆绎心中思考着,走进通政司时,正好看见一群青袍文官围在一起,中间那人赫然就是刚才那个当面斥责自己的贾三近。 都不用猜,陆绎都知道他们肯定是在吹捧刚才贾三近所谓的“不惧权贵”“士林砥柱”“文士良心”之类的屁话。 通政司掌内外章奏、封驳和臣民密封申诉之件,陆绎照常将自己的奏折交由通政司呈交。 没想到今天出了问题,刚才那群青袍文官中突然走出一人,拿起陆绎的奏折随意的看了一眼就丢了回来,神情说不出的高傲: “这奏折不合适,拿回去重拟!” 陆绎心中火起,看了一眼这人胸前的白鹇补子,知道这人是通政司参议杨允中,冷冷的盯着他问道: “通政司什么时候有权拒收大臣奏折了?” 杨允中不欲使贾三近专美于前,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说道: “武夫字体粗鄙,本官不欲这等污浊奏折有辱圣听,怎么,你不服么?” “哈哈哈!”后面的那群文官全都猖狂大笑起来,一个个看着陆绎都带着戏谑的笑容,更是感觉自己孔孟附体一般,大义凌然的叫嚷起来: “杨大人面刺武夫,实乃我等文臣楷模!” “不错,这等粗鄙武夫还上什么奏折?好好听招呼办事不就得了?” “说的有道理,这天下还是交给我们这些读书种子来治理吧。” …… 陆绎心中怒火滔天,心知今日不能善了,果断撕破脸皮,冷笑道: “很好!本官这奏折就是为了弹劾某人,早听说他在京师朋党成群,今日一见果然不虚!杨允中,本官今日要弹劾你两条大罪,一则勾结朋党,贪渎害民;二则隔绝中外,蒙蔽圣聪!” 那些大笑声突然间戛然而止,全都惊愕的看着陆绎,人人与陆绎视线一对时,全都心虚的避了开去。 他们只不过是听说朝中有位大佬对陆绎十分不满,觉得如今陆绎去职是十拿九稳,专门跑过来痛打落水狗,想乘机刷刷名望而已。 哪想到陆绎居然如此刚烈,杨允中这五品通政司参议都说参就参,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两条罪名无论坐实哪一条,杨允中都吃不了兜着走了。 显然杨允中也没想到陆绎敢于和他当面撕破脸皮,他们这些文官这些年欺压锦衣卫已经成了习惯,现在突然被陆绎反手重重一巴掌甩在脸上,顿时被打的两眼发昏,瞠目结舌。 第48章 四面楚歌? 这通政司本来就备有纸笔,为的就是方便大臣们有需要的时候在此急就奏章。 眼睁睁的看着陆绎铺开纸笔挥毫而就,杨允中终于知道陆绎不是开玩笑的,顿时有些慌了。 真要较真起来,他今天的行为就算不是陆绎参奏的那两条大罪,最少也要受一个“行为不瑾”的评语,他杨允中在官场中又不是没有敌人,平白无故多这么一个罪名真是何苦来哉。 只是文人最讲究“风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有心杨允中也没脸当场想陆绎服软啊。 就在杨允中急的满头白毛汗的时候,通政司里面不慌不忙的踱出来一人。 此人身长八尺,方面大耳,一看就是福相,再加上身穿朱袍,胸前绣着一只云雁,在场的所有文官都赶紧主动行礼: “见过杨大人。” 杨允中也松了一口气,来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而且正好是通政司右参政,专管记录武官贴黄、卫所官袭替缘由,以备征选之事,恰恰能拿捏陆绎。 这位杨大人名叫杨成,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刚入京师不久就接任通政司右参政一职,正是得用的时候。 杨成虽然也不喜武臣,但没有这些人这么毛躁,而是淡淡的说道: “不过是些言语冲突,何必闹的满城风雨,陆大人,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杨成觉得自己给够了陆绎面子,可是陆绎却深知自己今天受了这么大的羞辱,若是虎头蛇尾不了了之,恐怕今后的日子就不用过了。 再说了,就算自己肯放手,这些文臣难道就对自己少了轻视和排挤了吗? 早有成算的陆绎听而不闻,把奏折写完之后,吹干墨迹,冷笑着递给杨允中道: “这是弹劾你的奏折,你有胆拒收试试!” 杨允中脸色惨白,这封奏折他还真不敢拒收,但又不敢伸手去接,只能求救一样看着杨成。 杨成哪想到陆绎这么不给自己面子,气的手都在哆嗦,指着陆绎说道: “好,好你个陆绎,你,哼!” 杨成好歹是朱袍大员,当面威胁的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但是这话里的意思也没有打算和陆绎善了。 陆绎如今虱子多了不痒,将那封奏折强行塞到杨允中手中,扬长而去。 等陆绎出门了,这些青袍官儿才忿忿不平的叫嚷起来: “武夫跋扈!” “果然粗鄙不堪,吾等羞于与之为伍!” “太放肆了,简直忍无可忍,我要上书参他!” …… 这些人发泄着不满,但是却没有人敢像刚才那样肆意嘲笑羞辱陆绎了,哪怕背着他的时候也一样。 同时,刚才大家还一致夸赞杨允中敢于直刺武夫,现在大家却心照不宣的绕着他走,即便是平日里称兄道弟诗词唱酬的同年们也都只能报以歉意的笑容,而后躲瘟神一样逃之夭夭。 原本还指望着大家通力协作把自己拉出泥潭的杨允中顿时心寒了,正当他都要绝望的时候,杨允中突然想到一个人: “对,还有他,只有他才能救我了。” 杨允中急匆匆将手里的奏折交上去,火烧屁股一样跳上轿子催促道: “快,快去老君堂!” …… 出了通政司,陆绎心中更加烦躁,本来这几年因为朱希中的愚蠢,各种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如今锦衣卫正是多事之秋。 可是现在自己还要应对这些无耻文人的攻讦,偏偏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拖后腿的功夫一等一的厉害。 若是能尽心尽力,无所避忌的做事就好了。 陆绎心中感叹,很快就想到正事上去了:“恐怕如今,除了李西野,还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事,否则仅仅一个南京礼部尚书,不可能让这些文官都笃定自己无力回天!” 陆绎心中警惕,思索一番,突然拔转马头,直奔东华门外。 虽然陆绎不常来此地,但是张家的门房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高头大马上的陆绎,慌忙起身迎了出去,还不忘让身边的小厮赶紧去里面通报。 原本那些候在张府外等着召见的文武官员还有些不满,心想着是什么人居然能让张府如此礼遇。 等他们看清楚陆绎的时候,顿时一片惊诧,有些城府不够深的人就抱怨起来了: “不过是个武夫,凭什么让他越到咱们头前去。” 这人还指望别人附和他,没想到“哗”的一下,他的周围就空了一片,人人躲他就像躲瘟神一样。 这人脸色一下就白了,抬头看到张府门房那讥讽的眼神时,更是头脑里面一片空白。 陆绎却没心思去计较这样不长眼的人,他刚被引进张府,抬头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笑吟吟的中年人: “见过陆大人!” 陆绎回了半礼,笑着招呼: “游七,太岳兄在吗?” 游七半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这要让外面的人看到了,保证要跌破一地眼珠子。 但游七习以为常了,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也没有“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骄矜,反而十分恭敬的说道: “老爷在书房等你。”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很快就到了张府的书房。 张居正敞着门,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面有忧色的叹道: “自世宗以来,国用日蹙,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了。” 陆绎知道自己这位知己心忧天下,他也心有戚戚的点头附和道: “文恬武嬉,长此以往,大事不妙。” 两人说了些朝廷里的大事,张居正突然笑着打趣道: “你这是捅了马蜂窝了,怎么人人都要上章弹劾你?” 陆绎想了想,还是说道:“并非我有意立威,而是天津卫所见,实在是骇人听闻,太岳兄,你大概怎么都想不到,堂堂天津锦衣卫,被区区一商行欺上门来,竟然毫无反抗之力!” 张居正眉头微皱,这种事情他倒是没想到,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话,只静静的听陆绎说起这段时间在天津的见闻。 慢慢的,张居正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尤其是听到陆绎说如今天津三卫的军户全都沦为那些卫所军官的佃农奴仆时,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思衬一番才缓缓说道: “我欲荡涤污浊,一扫妖芬,还我大明朗朗乾坤,不知世兄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第49章 猫抓老鼠 很难得的,袁今夏居然回了一趟家。 可当她听说陆绎居然从天津卫回京师之后,大惊失色的袁今夏威胁自己的侍女不许告诉家主自己回过家的事情,然后再次逃之夭夭。 老管家在边上看的满头黑线,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去通报给陆绎。 陆绎本来还被张居正的博大胸怀激荡的难以自持,回到家就被自己的妻子搞的哭笑不得。 天色还早,陆绎将留在京师保护袁今夏的家丁叫来,问明了她这段时间的行止之后,有些无奈的骑马出门,去西城那边找人。 同样的,一直关注着袁今夏的还有别人,好不容易完成一天的学业,小胖子迫不及待的叫上伴当,也一溜烟的离了家中,直奔正西坊。 经过几天的紧密追查,袁今夏也已经找到了孟和的落脚地,这一次她足足带了二十个六扇门的捕快,誓要将东奔西跑的孟和绳之于法。 袁今夏叫来本地的里坊,几个老头子见六扇门这么大的架势,早就慌了,忙不迭的答应了袁今夏的所有要求。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袁今夏牵着六扇门的功勋狗大黄,一手叉腰,挥斥方遒一般发号施令: “豹子,你带着人,把住几个出入口;大隆,你带着你的人,跟着里坊一起去那个破地方把孟和那个混账给我赶出来;大彪,你跟着我,如果这混账在跑掉,咱们就要靠大黄了。” 一群捕快轰然应诺,然后分头行动,直奔各自的目标。 躲在暗处的孟和本来还在嘲笑六扇门无用,可没半柱香的功夫,一个半大小子就哭丧着脸跑的来:“孟和哥哥,对不住你了,你快走吧,你再不走我们族长说要把我从族谱除名。” 孟和脸上的得意一僵,再一看门外那里探头探脑的几个人,心知再不走就走不掉了,说不得还有人馋六扇门的悬赏银子。 想通了的孟和点点头,二话不说就翻上墙头,准备钻进早已经踩好点的小胡同里去。 没想到刚一落地,背后突然听到有人大喊:“在那里!” 孟和头也不回,像条受伤的野狗一样亡命奔逃,可惜袁今夏的布置犹如天罗地网一般,越缩越紧,孟和连换了几个方向都无法逃脱。 慢慢的孟和也开始焦躁起来,心知不出意外今天是跑不掉了。 偏偏这时候还有人给他添堵,不远处的茶楼楼上,一个十来岁的小胖子笑得打跌,一边还对着孟和指指点点的和身旁的人说笑: “你们看,这傻子像不像被猫儿追的到处跑的老鼠?如今终于无处可逃了!” 孟和一阵火大,随即心头一动,这小胖子一身富贵打扮,身边却只有一个廋的跟柴火一样的中年文士,自己要是拿住了他,这六扇门的人投鼠忌器,定然会让自己找到逃出去的机会! 说干就干,孟和掉转头,凭着蛮力将挡在前面的六扇门捕快撞倒,目标明确直奔茶楼而去。 他冲到楼下时,还冲着楼上的小胖子狞笑着,心想说不定带着这小胖子逃跑了之后,还能从他家里敲一笔横财。 就是这小胖子看着不轻,到时候带着他逃跑略显累赘,要是有匹马就好了。 出身蛮子营的孟和骑术可不差。 这俗话说的好,想要瞌睡就碰到了枕头,孟和正这么想着,身后突然就传来一阵“滴滴哒哒”的马蹄声。 孟和心中大喜,简直要大叫“天助我也”。 然而当他一转身的时候,孟和脸上的喜色一下就冻结了,下一秒反应过来的孟和惨叫着再次掉头,手脚并用,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 他本来就被六扇门的捕快追了半天,早就没了体力,如今一惊之下,勉强跑了几步,就听到腱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就在身后。 孟和下意识的回头,一张大脚印几乎是从天而降,迎面踩在孟和脸上。 “唉哟……” 孟和惨叫着翻倒在地,很快就感觉背上被踩上一只大脚,就像被一座山压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好!好俊的马上功夫!” 茶楼上的小胖子一溜烟的跑下楼,竟然还在拍手喝彩,差点都要叫赏了。 一路气喘吁吁追来的袁今夏一抬头,居然还认识,没好气的一巴掌拍在小胖子脑袋上教训道: “你这娃娃是谁家的,胆子长毛了?不知道这边是在抓贼人么,要是被贼人误伤了你怎么办?” 跟着小胖子下楼的中年文士见状大吃一惊,几乎要尖叫叱骂出声来的时候,突然看见小胖子藏在身后的胖手左右摇摆,顿时就是一愣。 再仔细一瞧那张笑眯眯的小胖脸,文士震惊的长开大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深深的看了袁今夏一眼,心中叹息一声: “唉,可怜陛下只有母后,没有母亲,没想到居然……” 袁今夏却不知道这些,反正孟和已经被抓住了,她干脆逮着小胖子一通教训: “你看看你,小小年纪胖成球一样,被坏人盯上了,跑都跑不掉!” “还有啊,以后出门在外,别去招惹这些坏人,他们可凶了,小心他们抢你的钱,打你屁股!” “嘿嘿~”小胖子傻乎乎的笑着,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孺慕之情。 从小他懂事开始,无论父皇还是母后都对他寄予厚望,人人都对他要求严格,要他做一个好太子,一个好皇帝,但是从来没有人想过,他还是个几岁的孩子,他最需要的是,母爱。 这一幕也让陆绎十分诧异,不过看到小胖子威胁的眼神后,也笑了笑没吭声。 袁今夏的絮叨虽然啰嗦,但是小胖子却如饮琼浆一般。 袁今夏这边正教训的起劲,六扇门的捕快满脸古怪的过来禀报: “大人,要犯孟和带到。” 袁今夏这才意犹未尽的说道:“以后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好好念书知道吗?出门的时候注意安全,好了,快跟你家人回去吧。” 小胖子答应一声,还有些恋恋不舍。 袁今夏这才转过身,先就看到了五花大绑的孟和被两个捕快押了过来,顿时高兴的笑出声来: “哈哈,看你往哪跑,你这老鼠再狡猾,也逃不出本大人的手掌心!” 袁今夏得意的虚手一抓,猛然看见陆绎牵着马,跟在孟和几人身后,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额……”袁今夏哪想到自己也被抓了现行,顿时俏脸一红,心虚的缩起脖子,扭捏着干笑道:“官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50章 攻讦和反击 夫妻二人小别重逢,自是一夜春宵短。 五更过了一半的时候,陆绎突然睁开眼睛,小心的下床,回头看了看砸吧嘴睡的正香的妻子,笑了笑出门。 贴身侍女早已经候在那里,帮陆绎穿戴好朝服; 陆绎的腱马早已经被马夫牵到前门,等陆绎一上到就驱马出了门。 整个陆府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只有马上的陆绎神情严峻,虽然他做了许多准备,但是朝堂上从来都是波谲云诡,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什么结果。 事实正如陆绎所料的那样,静鞭三响之后,“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唱礼刚落,大殿之中立刻就闪出一人,手捧朝笏,厉声喝道: “臣通政司参议杨允中,有天津兵备道任之屏奏疏,弹劾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在天津胡作非为,虐民害命,以至天津卫如今民怨如沸;陆绎更胆大妄为,私动兵马,图谋不轨,请陛下明察。” 万历皇帝本来兴致缺缺,只想着早点结束这无聊的朝会好去玩一会,突然听到陆绎的名字,顿时精神一振。 可他和其他的大臣一样,转头看向陆绎的时候,却发现陆绎老神在在,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杨允中深知打蛇不死必受其害的道理,一咬牙从大袖之中取出另外一本奏本: “臣杨允中,弹劾陆绎专横跋扈,贪得无厌,拷掠天津卫良民,请陛下明察。” 杨允中话音刚落,又有一人从序列中走出来,朗声奏道: “臣吏科都给事中,弹劾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悖德无礼,有辱臣体,请陛下明察。” 如果说杨允中连续两道弹章,都只是不疼不痒,贾三近这弹劾就有些恶毒。 这“悖德无礼”不管怎么牵强,他都能扯上关系,唯独就看被弹劾的人如今的“圣眷”如何了。 恰好如今真正主事的人里面,有一人对陆绎可谓深恶痛绝。 不少人都不自觉的瞄向前排两人当中的那个人,开始权衡和思衬,到底是随声附和,还是等他老人家倾力一击? 没想到的是,高拱犹如入定一般一言不发,让许多人都十分失望,本来跃跃欲试的某些人也都赶紧按捺住内心的躁动。 就在大家以为今天对陆绎的弹劾到此为止时,两宫太后身侧的司礼监掌印孟冲突然向前一步,躬身对两位太后说道: “启禀太后,陛下,奴婢这里有天津卫镇守太监魏彰的奏疏,上面说陆绎到了天津之后,大肆搜刮,甚至为此不惜将一家商行的大掌柜抓进锦衣卫日夜拷打,以至于将那人活活打死了。” 两宫太后原本不是很相信那些文臣的奏疏,因为文臣弹劾某个武臣刷声望的事情太多了。可镇守中官不同,太监是皇家私奴,两宫太后下意识的就有些信了。 李太后心里甚至还犯起了嘀咕:“莫非这陆绎在恼恨天家当年扳倒严嵩之后卸磨杀驴,如今一复职就开始搜刮钱财?” 就在李太后思衬的时候,一阵沉默不语的通政史董策不紧不慢的走进殿中,捧起一封奏折奏道: “臣这里有一封南京礼部尚书李玑的奏疏,也是弹劾陆绎的,其中有言‘锦衣卫天家爪牙,岂可任由人臣世守私有’?臣深以为然,请陛下明鉴!” 听到“世守私有”这四个字,李太后耸然动容,当初世宗皇帝就是有鉴于此,才在陆绎明明立有大功的情况下,却以小过而贬黜陆绎。 孟冲几乎要笑眯了眼,他知道朝臣们这些弹劾对于陆绎来说不疼不痒——武夫么,不跋扈贪财,那还是武夫吗? 但是李玑这老儿的奏疏就厉害了,直接搬出世宗皇帝来,让两宫太后也不得不为之警惕。 两位太后的确有些犹豫,一起看完奏疏之后,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李太后这时候转向殿中问道: “高先生,张先生,两位就此有何看法?” 高拱早就想把陆绎清出朝堂了,这时候不紧不慢的说道: “当年世宗皇帝的处置,还是有些道理的,更何况臣也听闻陆绎行事跋扈,动辄杀伤人命,有违圣人之道!” 张居正却摇摇头,挺身而出:“非也!臣以为此一时彼一时,况且陆绎自入职以来,兢兢业业,甫一复职就赶赴天津查案,何来跋扈之说?” 如今内阁之中,仅有两名大学士辅政,高张二人向来有事商量着来,如此为一人一事几乎针锋相对,可谓前所未有。 大殿之中的大臣们都是一阵骚动,生怕两位大学士就此斗个你死我活,那朝政非要动荡不安不可。 好在高拱虽然不同张居正的说法,却也没有正面驳斥,而是笑呵呵的说道: “即便如此,陆绎也不适合在锦衣卫中任职了,不如让他领左军都督府都督一职,也显得朝廷厚待臣子之德,太后以为如何?” 这左军都督府都督虽然是正一品,看似从陆绎如今的正四品升了好几级,实则从永乐朝之后,五军都督府的职衔都只是有名无实,几乎是养老的职位。 高拱这提议看似和了稀泥,其实是等于将陆绎贬黜朝堂,回家去做个光领钱粮却无职无权的蠹虫。 李太后有些犹豫,高拱的说法让他有些心动。 因为万历皇帝的教育问题,张居正是朝堂中与李太后接触最多的重臣,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心动。 张居正有些着急,陆绎是他选定的助手,不能大业都还没有施展,就断一臂膀啊。 好在这个时候,陆绎没有再沉默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今天被弹劾的主角慢慢的走到大殿正中,陆绎在李太后愕然的眼神中,将自己的冠带取下放在一旁,而后五体投地大拜下去奏道: “臣家世受皇恩,迄今已经二百余年矣,纵使臣粉身碎骨也难报天家厚恩。” 李太后以为陆绎是像上次一样自请去职,也被陆绎如此郑重所震撼,赶紧起身道: “陆卿家请起,陆家世代忠良,哀家也是知道的。” 不想陆绎并未起身,清朗的声音犹如金铁一般,掷地有声: “臣一身死不足惜,然朝中奸佞在侧,窃据辅政,公然以权谋私,危及大明社稷,臣冒死以闻,请太后和陛下明察!” 第51章 跋扈 高拱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一般,一双眼睛更是喷火一般,若是眼光可以杀人,陆绎此时已经被高拱刺出千疮百孔。 任谁都知道陆绎弹劾的就是高拱,谁都没想到一个武臣居然敢公然在朝会上弹劾内阁首辅。 别说是李太后,就连张居正都一阵恍惚,心里也开始埋怨起陆绎的鲁莽来。 大臣们更是死寂一片,简直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 短暂的死寂之后,文臣们顿时勃然大怒,整个大殿就像浇进一瓢开水的热油一样喧闹起来: “臣吏科给事中贾三近弹劾陆绎,狂悖无礼,辱及辅臣!” “臣通政司参议杨允中,弹劾陆绎扰乱朝纲,目无法纪。” “臣礼部员外郎……弹劾陆绎危言耸听,流毒善类……” “臣督察御史……” “臣工部郎中……” …… 几乎所有的文臣都跳出来,一个个都咬牙切齿的盯着陆绎,盖因为文臣弹劾武将是理所当然,武臣弹劾文官简直是大逆不道。 朝中正三品以上的重臣自矜身份,没有出面弹劾,但也都冷着一张脸,神色不善的盯着陆绎。 李太后也十分不满,心里对陆绎也变得不喜起来。 不过朝廷自有法度,李太后又是最讲规矩的人,强忍着心里的火气问道: “陆绎,你要弹劾何人,有何证据?” 陆绎早有所料,也不计较李太后直呼其名的冷漠,而是昂着头侃侃而谈: “臣奉旨前往天津卫查案,发现天津卫民间果有乱像,天津兵备道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不加勘查,反而着力打压锦衣卫,臣请问,任之屏削天家爪牙,意欲何为?” “是以,臣弹劾任之屏贪渎枉法,纵暴虐民,包藏祸心!” 这一问诛心之极,李太后陡然坐直,也不顾对陆绎的不喜,从孟冲手里接过陆绎的奏折,匆匆看过之后,被里面那句“太平香聚众数万,精壮六千”刺的眼睛都发痛。 天津卫距离京师不过三百里,这么近的地方居然有这样的暴民组织,李太后登时勃然大怒,质问道:“天津卫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为什么不知道?” 原本还对陆绎喊打喊杀的朝臣们本能的感觉到了不对,马上就都缩了回去,一个个闭口不言。 让他们冲锋陷阵争权夺利没问题,但是让他们去为事情担责任那是想都别想。 高拱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一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是内阁首辅,其他人可以不吭声,他却必须回话:“许是下面的人办事粗心,糊涂之下疏漏了,也有可能。” 这话让李太后有些不满,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以这样和稀泥? 但是高拱是内阁首辅,李太后还要给他面子,所以忍着怒气继续问陆绎: “既然你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处置了?” 陆绎再次拜倒,目光犀利的扫了高拱一眼说道: “臣在天津卫,无论是兵备道,镇守中官还是天津清军厅,人人掣肘,就连剿灭攻击锦衣卫的反贼,都只能凭借圣旨从分守参将刘有德处强借家丁一百。就此还让那些反贼逃去大半,事倍功半。” “岂有此理!”李太后气的将奏折摔到地上,然而让她更生气的是,从来不发一言的万历小皇帝突然插言: “咦?这任之屏之前还弹劾陆爱卿私动兵马来着?” 这边厢前后一印证,李太后倒吸一口凉气,反而冷静下来,也不顾自己太后之尊,亲自去将陆绎的奏折捡起来,仔细看完一遍,一张脸上已经遍布寒霜,沉着声音说道: “两位先生,任之屏这等贼子,该如何处置?” 张居正剑眉一扬,抢先说道:“若是属实,任之屏该死!” 高拱却不这么认为,抗声说道:“臣以为,当先查清事实,到底是陆绎私自调兵,还是任之屏肆意枉法,才好继续决断。” 李太后一阵胸闷,她明明说的是“任之屏这等贼子”,清清楚楚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高拱却装作看不见一样。 想着高拱不但的是内阁首辅,更是隆庆皇帝的老师,李太后只好强忍着怒气,下令道: “着三法司会审天津任之屏一案!” 但是李太后心知,以如今高拱的权势,想要庇护一个天津兵备道并不是难事,这件事情也只能先这样放过去。 高拱心中松了一口气,他之所以保下任之屏,只不过是前不久收到了南京礼部尚书李玑的书信而已。 即便如此,高拱也有些不满:“李西野真是糊涂了,任之屏这样的门生,早该了断了才好。” 大臣们也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准备再次将刚才陆绎弹劾首辅的事情调起来继续攻击。 哪想到陆绎早有预料一般,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小小的便条,高举过头顶: “臣这里,还有一样东西,请太后和陛下决断。” 李太后本来心下不耐,可是当她看清楚便条上的内容之后,一双凤目园睁,难以置信的看向高拱,饱满的胸脯更是起伏不定。 高拱一愣,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朝臣们原本迈出去的脚步也是一顿,心里开始揣测陆绎呈上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向上朝之后只做泥胎菩萨的陈太后心里一咯噔,赶紧把便条取过来,看了一眼之后,几乎是如出一辙般,本来苍白的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好在她的性子坚定,马上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高先生,这张条子,你还是拿回家去自己慢慢看吧。” 孟冲早就在边上偷偷的看过,此时也是满头冷汗,将便条递给高拱之后也没了以前的亲近,躲什么脏东西一样一蹦三尺远。 高拱一肚子火气,可是看清楚便条之后,原本紫红的脸膛一下子变得煞白,然后又马上涨的通红,毫不客气三两下将那便条撕成碎片,冲着陆绎歇斯底里的咆哮道: “荒谬!假的,怎么可能!你放肆,竟然敢监视老夫的府邸!” 陆绎神色冷然,对于高拱的咆哮不为所动,淡淡的说道: “太祖,成祖皇帝祖制,锦衣卫有向大臣府邸派遣坐探的权利!” 第52章 好毒! 整个大殿又是一片死寂,所有的文臣虽然深恨这一条,可是无人敢开口驳斥。 这不但是太祖和成祖的祖制,更是天家给大臣划的一道红线。大臣们可以在私底下抱怨甚至是悄然攻击锦衣卫,但是谁如果公然反对这一条,不啻于赤裸裸的向天下宣扬自己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现在除了少数人,其他人还不知道那张便条上写的是什么,但是毫无疑问,高拱一定是有什么痛脚被锦衣卫抓住了,以至于本就脾气暴躁跋扈惯了的高拱如此失态。 几乎在这一瞬间,大家都想起了陆绎刚才那犹如金玉之声的慷慨激昂:“朝中奸佞在侧,窃据辅政,公然以权谋私,危及大明社稷”! 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两宫太后在高拱撕毁那张便条时候,全都铁青着脸。 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小皇帝那张胖胖的脸蛋上,同样的是一片冰寒刺骨。 一片死寂声中,突然响起一阵笑声:“呵呵,老了,老了。就是容易忘记事情,好在现在记起来还不晚。” 朝堂如此庄重的地方,这样的行为是严重的失仪。 可是现在上到太后和皇帝,下到文武百官,人人都没有追究,反而都松了一口气——毕竟罢黜首辅这样的大事,绝不可能如此随意。 等大家看清楚出来搅局的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人笑呵呵的走到大殿中,可这人在低头的时候老迈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厉芒: “臣顺天府尹施笃臣,风闻京师市井内盛传,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专喜娈童,甚至公然在大街上与之打情骂俏,实在有伤风化!” 所有人都有些愕然,顺天府尹居然跳出来了。 要知道这顺天府在京师是个最倒霉的衙门,大情小事都要他们管,偏偏这京师中权贵满地,经常稍不注意就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 要是遇到权贵相斗,把顺天府牵扯进来的话,顺天府上下更是要求神拜佛,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两者出气的炮灰。 是以这顺天府府尹上朝时,基本上都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去让大家看不见自己才好,谁都没想到今天突然从后面给了陆绎一箭。 原本一直从容的陆绎,哪怕面对首辅高拱的威逼咆哮都巍然不动,这个时候却突然色变: “好毒!” 陆绎心中怒极,目中充血,甚至对这个一直笑呵呵的老家伙动了杀机。 两人的视线似乎不经意的相交,这一瞬却说出了许多隐喻: “老狗,你明知道那是我夫人!” “那又如何?天下人不知道!” “那我就让天下人知道!” “请便吧,那就让天下人都知道锦衣卫陆绎的妻子袁今夏,是个不守妇道,悖逆无德,喜欢抛头露脸寡廉鲜耻的妇人!” “你……” “我?呵呵……” 陆绎气的手都在颤抖,他不能说,否则人人都知道朝廷的四品诰命夫人,陆袁氏,竟然是不守妇道寡廉鲜耻的妇人。 虽然京师之中,知道这事的人不是没有,但是,如果在朝堂上公然曝光出来,恐怕袁今夏除了自尽,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文臣中不少人叹息一声,这是一件可以做,但是不能说的事情啊,不少人都对陆绎有了一种淡淡的怜悯。 张居正一声长叹,他如何不知道实情?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强忍着断去一臂的痛苦。 那些被陆绎打压的朝臣,突然发现陆绎居然一言不发,一时间有些惊喜莫名。 反应过来的还不止是他们,还包括那些高拱的党徒,尤其是高拱的那些门生,他们和高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虽然不知道陆绎抓住的把柄是什么,但谁都知道那对高拱是致命的! 这个时候,不管是宣泄仇恨也好,宣泄恐惧也罢,整个大殿里再一次充满了参劾陆绎的声音: “臣兵科给事中韩楫弹劾陆绎,放荡无德,有辱朝廷!” “臣通政司参议杨允中,弹劾陆绎寡廉鲜耻,有违人伦。” “臣工部员外郎……弹劾陆绎流毒天下……” “臣大理寺少卿……” “臣督察院御史……” …… 然而,这些并不是对陆绎打击最大的,陆绎都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御座上两位太后四道凤目中犹如实质一般的滔天怒火。 陆绎,这个混账,竟然在十岁的小皇帝面前“表演”喜好娈童的变态嗜好,这让两宫太后恶心之极,更是痛恨之极! 陈太后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躺在御座上,慌的内侍们赶紧去叫太医。 李太后更是恨不得当场砍了陆绎,一字一句的嘣出几个寒冷刺骨的话:“你还有何话可说?” 陆绎一阵茫然,随即心头一叹,俯首拜倒:“臣,无话可说。” “滚!”李太后终于失态,尖利的咆哮声响彻朝廷:“滚出去!” 陆绎默默起身,索然无味的迷茫,慢慢走出大殿。 大臣们幸灾乐祸的看着陆绎的背影,突然听到一声匆匆忙忙的“退朝”,这时候才发现两宫太后和小皇帝已经消失在御座上了。 …… 距离紫禁城不远的东城崇文门附近,明时坊中一栋雕栏玉砌的楼阁之上,两人正在对饮。 “妙极妙极!”说话的青衣文士举杯在手,一边摇头一边笑着称赞:“尊师青山先生这一计不着烟火,简直是妙到毫巅,轻轻巧巧的就让那陆绎在朝堂中没了立足之地。” “哈哈!”被恭维的和尚得意非凡,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噘然赞叹:“那是自然,两宫太后怎么也不可能让一个喜欢娈童的肮脏货色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吧?到底是两个妇人啊!” 青衣文士再次给这和尚满上,真心实意的说道: “没想到青山先生不但文采风流,犹如神仙中人,这筹谋算计更是精妙绝伦,纵使诸葛复生,张良再世,也不遑多让,在下实在是佩服啊!” “那是自然!”和尚满脸都是骄傲,袒露着胸腹,朗声说道:“吾师何止文采,便是赞一声学究天人也不为过!更可况他老人家出身……咳咳,喝酒喝酒。” …… 与此同时,紫禁城内,慈宁宫中。 “你说什么?陆夫人女扮男装?”李太后满眼错愕,陈太后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全都盯着万历小胖子,李太后更是神色不善的喝问:“刚才在朝堂上,你为什么不说?” 万历小胖子脑袋一缩,委屈的说道:“这种事情,如果能说,陆爱卿不会自己说吗?” 两宫太后顿时恍然,一时间面面相觑,李太后更是内疚的说道:“这么说,咱们错怪他了?” 陈太后苦笑,摇头说道:“何止?想不到这陆绎居然如此的有情有义,宁愿背负这样的污名也不肯吐出半个字,那夏言的孙女却是个有福的。” 李太后悠悠颔首,心底却是闪过一丝艳羡:“陆袁氏,咱们可是同龄人呢。” 第53章 旨意 与两宫太后的想法不同,万历更加喜欢袁今夏多一些。 他将自己出宫后看着袁今夏如何抓捕嫌犯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向两宫太后讲述一番,说到兴奋的地方还手舞足蹈的。 两宫太后只当他孩童心性,微笑着看着并不插言。 张诚却没有这么乐观,生恐李太后看出端倪之后,厌恶甚至是仇视袁今夏——女人的心思何等敏感复杂,张诚可不敢保证李太后会大度到放过跟她有“夺子之仇”的袁今夏。 再则张诚对今日的朝仪也有自己的想法,心中隐忧更甚,只不过看到太后和皇帝难得如此高兴,一时间欲言又止。 在这宫中的人,各个都是人精,李太后早就看出来张诚的异常,淡淡的问道: “张诚,你这奴婢有话就说,是不是皇帝在外面有什么顽劣之事?” 万历吓了一跳,他出了宫自然不可能和在宫中一样循规蹈矩,确实有些行为可以说的上是“顽劣”。 小胖子阴着脸瞪了张诚一眼,威胁的意味不言自明。 张诚露出一脸的苦笑,他是万历最贴心的人,怎么可能拆他的台,这时候也顾不得解释,直接开口说道: “今天的朝仪,奴婢觉得十分可疑!” 张诚如今是司礼监随堂太监之一,排名仅在徐庭芝之后,也是内廷重臣,自然有资格参与朝政,他的话立刻引起了李太后的重视,马上坐直身子问道: “十分可疑?你详细说说!” 张诚不敢怠慢,直接说出自己思虑许久的疑问: “陆绎复职锦衣卫指挥同知,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为什么从两京到地方,从内阁到言官,甚至连不相干的天津卫镇守中官和顺天府都要致他于死地?” 李太后之前被气的狠了,这一点她并未留意,听张诚提起之后,心中一算: “高拱,李玑,施笃臣,贾三近,杨允中,任之屏,韩楫……” 这么一串名字背后,牵涉到的人和势力何等错综复杂,李太后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变得十分慎重,缓缓的问道: “有话直说,哀家在听着。” 张诚脸色也十分凝重,有些迟疑的问道: “像这样举朝皆敌的先例,本朝并不是没有,但多是日积月累,积怨已久。其中绝无一人像陆绎这样,刚刚复职不久就人人喊打。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以奴婢的浅见,或许陆绎得罪了什么人也说不定。” 这话暗示的意味很明显,联想到高拱今天的失态,两宫太后也有些怀疑起来。 一直候在边上的冯保轻咳一声,突然开口说道: “奴婢倒有些其他的看法,高先生虽然不能容人,但未必会为了陆绎如此大动干戈,最多将他打发走不碍眼就是了。之前陆绎突然被派去天津卫查案,就是他的门生韩楫上的奏折。” 这事李太后有印象,而且她也知道堂堂首辅,要对付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根本不需要如此麻烦,是以点了点头问道:“双林,你说说你的看法。” 冯保两眼微眯,淡淡的说道:“或许是高先生阴差阳错,把陆绎派去天津卫之后,正好捅到一个马蜂窝了。” “你是说太平香?”李太后马上就想起这个,毕竟天津卫离京师实在太近,有这么个毒瘤在那里,真是让她难以心安。 冯保点点头不再说话,只不过不着痕迹的斜觑了张诚一眼。 奴婢之间的勾心斗角李太后没有兴趣,她思衬一番,立刻下旨: “传哀家的旨意……” …… 陆绎回到家中之后,将人全打发走,一个人在书房之中枯坐,连夜色降临都没注意。 发觉家主异常的老管家心急如焚,赶紧派人急火火的去把袁今夏找了回来——她乘着陆绎上朝,又跑去查案去了。 不过听说陆绎的情况后,袁今夏也顾不上什么查案了,丢下一群六扇门的衙役跑回家中,冲进书房之中,看到陆绎的样子之后,顿时难受的直掉眼泪: “官人,你这是怎么了?” 陆绎将妻子揽入怀中,露出一丝苦笑: “以后咱们回安陆去,就在家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袁今夏流着泪,拼命点头:“好的,官人,你说什么都好。但是你先告诉我怎么了,你吓到我了……” 陆绎不想说朝堂上的事,正打算找个借口说服袁今夏,门外突然传来老管家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宫里来旨意了!” “这么快?”陆绎苦笑着,心里其实却不觉得意外,两宫太后怎么可能容忍他这个肮脏的“毒瘤”。 现在他反而放开了,起身牵着袁今夏,边走边说:“先接旨吧,接完旨意你就明白了。” 袁今夏有些糊涂,但还是顺从的跟着他来到正堂。 原本陆绎以为这旨意是将他贬官夺职的,刚要拜下去,唬的那宣旨的小太监赶紧上前将他托住,媚笑着说道: “陆大人稍待,这旨意是给尊夫人的。” 陆绎愕然抬头,忽然看到宣旨的随从里,一副小太监打扮的许标正对着自己使眼色。 陆绎一惊,旋即一喜,知道事情有了变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心里却放松下来。 袁今夏更是一头雾水,拜倒在香案前面,听着小太监抑扬顿挫的腔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四品诰命夫人袁今夏,贤良淑德……特敕封三品诰命夫人,钦此!” 陆绎看着来不及换朝服穿着捕快男装接旨的袁今夏,听到旨意中说什么“贤良淑德”,顿时满头黑线。 那宣旨的小太监表情也极不自然,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看上去颇为滑稽。 等袁今夏稀里糊涂的谢了恩接了旨,小太监接过赏银,赶紧低着头逃出陆府,显然是已经憋不住笑了。 袁今夏虽然有些任性,但是也知道这份圣旨的用意,知道这是不方便直接褒奖陆绎,转而赏赐她的。 这让她十分高兴,拿着手里的圣旨炫耀一番,然后宝宝贝贝的捧着圣旨去了后院,要供进祠堂之中。 陆绎笑着目送她离开,然后对许标问道: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东厂的百户来我家,还要这样遮掩了?” 第54章 奇怪 “砰!” 明时坊中,上次那个阁楼内,精美的青花梅瓶摔在地面,立时碎成一地。 大和尚恼火的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口中污言秽语骂骂咧咧的:“狗x的陆绎,怎么就让他躲了过去?两宫太后疯了吗,怎么会容得下一个喜好娈童的变态在朝中?” 就在这阁楼门口,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低眉顺眼的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仿佛木头人一样机械的说道: “主人说让你回寺里去,其他的事情不要再管了。” 大和尚更加焦躁,一只手胡乱的在光头上乱挠,不甘心的说道:“陆绎呢?就这样放过他?要不要我派人去将这些事情散布出去?” 年轻人木着脸毫无表情,低着头道:“主人说,不要画蛇添足,有人会比咱们更着急。慧普师叔,你还是早点回寺里去吧。” 大和尚慧普恼恨以拳击掌,大叫一声“气煞我也”,转头就抓起禅杖摔门而去。 正如那年轻人所说,听到陆绎安然无事,而去袁今夏还得了封赏的消息后,顺天府尹施笃臣将自己关在书房,最后叹息一声,吩咐下去: “顺天府推官米庸行为不端,让他收拾收拾,去蓟州军前效力吧。” 顺天府推官虽然有时候会受气,但好歹是在京师富贵之地,蓟州就不一样,如今的蓟州镇总兵是戚继光,平倭出身的良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人,一般人哪里敢得罪他。 米庸在门外本就等的惴惴不安,一听到这样的处置,心里一下就凉透了。 可他根本不敢反驳半分,不说顺天府尹他得罪不起,指使他们造谣中伤弹劾陆绎的那个人更是吹口气都能让米庸化作齑粉。 听着门外米庸哭哭啼啼的去了,施笃臣在房内苦笑: “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整个翻转过来了?连太后都褒奖这陆袁氏了,我又不是高新郑,哪敢硬顶两宫?恐怕还要想想办法,别让陆绎盯上我才是……” 施笃臣在苦思冥想,高拱的那些门生也有些慌。 老君堂里的小院中,杨允中急的就像热锅里的蚂蚁一样:“伯通兄,怎么办啊?恩相的把柄这陆绎都敢抓,我前日还得罪了他,岂不是……” 韩楫心里也烦躁的很,听了这话,只能勉强镇定的安慰:“印南兄别急,恩相必然早有谋算,定然不会让那陆绎逍遥太久,我们只要静候佳音就是。” 京中各地,其他如杨允中这般惶惶不可终日的人还有许多,他们都是那日在朝会上弹劾过陆绎的人,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恐陆绎下一刻就杀到他们面前。 不过很快,一个消息送到他们身边的时候,这些人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凶人居然生病了!” 陆绎生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京中,据说高拱听说之后,晚上饭都多吃了一碗。 而陆府也的确已经开始闭门谢客,说是不能耽误家中主人养病。 不过,如果有人能混到陆府后院中去的话,就会发现外面风传病的不轻的陆绎,面色红润,仪表堂堂,根本没有一丝病容。 袁今夏则换上了她的三品诰命夫人服,撇着嘴坐着生闷气。 陆绎一边收拾自己的行装,一边笑着安抚她:“好了,别生气了,我这次去天津卫,最晚七天一定回来。但是你要切记,这几天千万别出去,被人看破的话,于我行事大有干碍!” 袁今夏知道陆绎说的是正事,虽然不爽,但还是有气无力的答应下来:“知道了,陆大人,你都已经吩咐我好几遍了……” “呵呵!”陆绎笑着抱了抱她,然后拿起行装出了院门。 许标早已候在外面,揶揄的笑道:“大人威武!” 陆绎白了他一眼,淡淡的问道:“那张条子给冯保送去了?” 说起正事,许标也收起笑意,正色说道:“厂公已经收到了,还嘱咐我好生听从大人差遣。” 见陆绎点头,许标有些忍不住的追问道:“大人,那上面说的是真的?高务观真的仗着自己是首辅公子的身份,收受任之屏的贿赂,然后首辅才在朝会上力保他?” “不该问的别问。”陆绎神色不变,没有正面回答许标的话,但是意思其实表达的很清楚。 许标神色中有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忍不住继续说道:“高拱太过分了吧,堂堂首辅,竟然公然以权谋私,这,这……” “好了,这事到此为止!”陆绎有些不悦的打断,继续问道:“冯保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许标仍然很愤怒,但还是强忍着怒气说道:“厂公说是以后有事情,让你直接问冯千户。” 冯千户就是东厂提刑千户冯邦宁,他是冯保的侄子,也是冯保在外面的代表。 陆绎笑了笑说道:“看来冯保很看重他这个侄子,好吧,这些事情回来之后再说,你们东厂的人准备的怎么样了?” 许标胸有成算,如数家珍一般解释起来:“此次东厂出动精锐番子两百,人人骑得快马。由下官和掌班陈增二人带队,不过厂公说了,此次行事,东厂上下唯大人之命是从。” 陆绎掐指一算,点点头说道:“再加上我锦衣卫缇骑两百,四百精锐,勉强够用了。你现在去集合人马,晚上关城门之前一刻出城,连夜出发,两日后在天津卫刘马庄驿与我汇合!” 许标将陆绎的命令复述一遍,领命之后悄悄的离开了陆府。 不久之后,陆绎也在夜色的掩护下,从后门出发,带着几个心腹悄悄的出了东便门。 夜凉如水,陆绎不敢在夜晚纵马,还要小心掩藏行迹,走的并不快,夜近三更的时候,才到达一处山脚下的田庄之中。 陆绎到了之后,让属下一人带着自己的令牌去叫门,半柱香之后,田庄的门悄然打开。 “大人?”黑暗中传来岑福的声音,陆绎这才开口:“是岑福吗?兄弟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岑福驱马走到陆绎面前,一拍胸脯骄傲的说道:“大人放心,咱们锦衣卫的缇骑,兄弟们各个都是好样的,就等着大人您一声令下了。” “好!”陆绎挥鞭直指东南方向:“出发,目标天津卫!” 第55章 抓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天津卫整饬兵备道衙门后院,任之屏一边品鉴着今天刚收到的字画,一边徐徐吟哦,追古思怀,忆昔自比。 这本是任大人哪一天都少不了的闲暇,兵备道衙门里人人皆知,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扰这位老大人。 可今天太阳似乎是从西边出来的,静逸的庭院中突然响起沙沙的轻步声,正在自得其乐的任之屏有些不喜,灰白的眉头一挑,看了一眼边上伺候的成师爷。 成师爷立刻点了点头,轻轻退出书房,正看见兵备道衙门的捕头马勇弓着身子缓步向这边走来。 成师爷瞪了马勇一眼,忍着火气小声呵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吗?大老爷已经不高兴了!” 马勇点头哈腰的赔着笑脸,拱着手说道:“实不相瞒,师爷,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立刻知会大老爷,否则误了事,属下吃罪不起!” 成师爷却不管这些,他知道这些胥吏最是奸猾,说出来的话半个字也不能信,当即不耐烦的说道:“不行,没看到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吗?便是我也只能不吭声的候着!” 马勇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弓着的身子也慢慢直了起来,再次追问道:“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吗?” 成师爷有些奇怪,没好气的一甩袖子说道:“废话,大老爷早就让我把人赶走了。” 马勇“嘿嘿”一笑,不怀好意的盯了成师爷一眼,突然伸出两个指头嘬着嘴唇,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咻~” 马师爷脸色一变,还没开口,书房里就传来“哗啦”一声杂响,紧接着书房门也“咣当”一声被从里面踹开,露出赤红着脸膛的任大老爷: “哪个狗才打扰老夫的诗兴?立刻给我开革了职司,乱棍打出衙门去!” 毕竟积威已久,马勇下意识的后退半步,紧接着听到身后一片“咵咵咵”的脚步声,马勇立刻站直了身子,第一次轻蔑的对着任大老爷笑道: “对不住了,任大人,你自寻死路,恕属下不愿奉陪!” 任之屏勃然变色,也不管手里头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杨慎亲书,劈头盖脸的就朝马勇丢过去: “你这狗才,好胆!老夫要叫妻离子散,你家破人亡!” “哼!” 远远的传来一声冷哼,任之屏一听顿时打了个激灵,这才后知后觉的叫道:“马勇,你这猪狗不如的混账,竟敢勾结贼匪绑架朝廷命官?你不怕千刀万剐,株连九族吗?” “该千刀万剐,株连九族的是你!” 那声音来的极快,一句话刚说完,院门外忽的一闪,走出来一个朱红官袍绣着跃龙门飞鱼补子的挺拔身影。 任之屏脸色大变,惊愕的叫道:“飞鱼服,锦衣卫?你,你是陆绎?你不是被两宫太后厌弃了吗?” “没想到吧?”陆绎讥诮的看着肥胖的老头,手一抖张开圣旨:“上谕:任之屏贪赃枉法,着锦衣卫捉拿,择期押入京师,交由三法司会审!” 任之屏看着眼前熟悉的明黄圣旨,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一屁股瘫在坐地上,眼中惊恐的看着陆绎,难以置信的叫道:“不,这不可能,这是假的,你假传圣旨,陆绎,你找死……嗯,嗯……” 后面的话任之屏已经说不出来了,岑福早就带着人扑上去,塞住了任之屏的嘴巴。 候在边上的马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庆幸无比,赶紧躬身对着陆绎行礼恭维道:“陆大人神机妙算,果然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拿下了这老贼。” 陆绎身手拍了拍马勇赞道:“很好,你知机的快,不但无罪,反而有功,天津卫事了之后,本官保你一个官做。” 马勇大喜过望,毫不犹豫的扑倒在地磕头:“下人谢过陆大人,陆大人大恩大德,小人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好了,”陆绎一摆手打断了马勇的话,断然吩咐道:“这兵备道衙门,我就交给你了,务必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陆绎说完,转身就带着手下,押着任之屏匆匆离去。 马勇突然感觉好像有些不对,但是哪里不对,他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再加上如今事况紧急,他也顾不得这许多,赶紧将心腹衙役招来,让他们分头把住兵备道衙门各个出入口,严禁进出。 陆绎带着锦衣卫,押着任之屏悄悄的来到不远处的一座大宅院中。 一进门,陆绎就看到一个面白无须的肥胖男子惨然的坐在地上,犹自不甘心的叫道:“咱家要见张公公,咱家要见老祖宗,咱家要见太后娘娘……” “够了,魏彰!”东厂众人当中,走出一个矮小精悍的汉子,说是汉子也不完全对,他说话的嗓音和魏彰如出一辙的尖利: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连太后她老人家的话也不听!捞银子就算了,竟然还敢给太平香这等贼子张目,老魏,你罪该万死!” 呵斥完烂泥一般的魏彰,这汉子指着同样如同死狗的任之屏哈哈大笑:“陆大人果然厉害,甫一出手就将这两个蠹虫全部拿下了,看来这天津卫的事情,也快了结了,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吗。” 陆绎也没去计较这人话里的刺,淡淡的说道: “陈增,许标,天津卫城我就交给你们了,等我带来天津分守参将麾下大军,你们立刻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不过要切记,军纪绝对不可懈怠,否则我们三个人头不保!” 陈增和许标赶紧叉手应诺,许标留在魏彰的镇守太监府邸中看押两个要犯,陈增则拿着镇守太监的令牌去接管天津卫的城门。 事情到了这一步,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刘有德率军一到,天津卫大事可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陆绎突然感觉一阵心悸,莫名有些奇怪的心浮气躁,他摸了摸怀中的圣旨,忍不住有些自嘲:“看来自己还是太紧张了。” 第56章 身份成谜 城隍庙就在兵备道衙门右侧,两厢里仅仅是一墙之隔。 侧耳细听一阵,隔壁的兵备道衙门已经安静了下来,成师爷有些心有余悸的抚着胸,暗自后怕,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 “幸好锦衣卫的注意力都在任之屏身上,自己又早就备好了暗门,否则这次就栽在天津卫了。”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成师爷三下五除二的将身上的长衫扒掉,露出了里面的短褂,只见他变戏法一般在脸上摸来摸去,居然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 出了城隍庙的门,成师爷已经变做一个愁苦脸的中年汉子,他往镇守中官魏彰的府邸那边望了望,果然发现守在门口的人已经不是往里日的熟面孔了。 成师爷不再耽搁,在夜色之下,脚步飞快,若有人看见的话,绝对想不到前不久还是个文弱书生的成师爷居然有这么好的脚力。 半柱香之后,成师爷出现在槐树里敲开一扇门,一闪身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 已经睡下的丁员外披着单薄的衣衫出来,诧异的问道: “先生,你这是……” “什么都别说了,陆绎回来了!”成师爷,或者说是成先生一挥手打断了丁员外的话,语气急促的说道: “今天晚上你连夜将人都归拢起来,明天一早,天津卫城门一开,我要看到太平香六千大军全部进到天津卫城来!” 丁员外瞳孔一缩,满面惊容,两眼闪烁迟疑的说道:“会不会太仓促了……” “住口!”成师爷目露凶光,手已经伸到后腰,死死的盯着丁员外,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明天一早,太平香进天津卫城,你做,还是不做。” 丁员外心里一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下来:“是是是,属下立刻照办,就是有些可惜这天津卫这么大的家业。” 成师爷知道天津卫的局面都是丁员外一拳一脚打下来的,也知道他不舍得,脸上的凶色收敛下来,缓缓道: “为了大业,区区一个天津卫算什么?你记得自己不要栽进去,以后我们还要同享富贵呢!” “是!”丁员外心里慰贴,感激的行完礼,而后快步出门去了。 等丁员外走的不见影子了,成师爷突然进屋,从厢房里面取出一个红色的灯笼挂在阁楼之上。 过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院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敲响:“笃,笃笃,笃笃,笃。” 成师爷默默数过无误,这才轻声喝道:“进来。” 院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一道黑色的影子闪进院子,而后小心把院门关上,竟然是个全身包裹在夜行衣里的汉子。 那汉子极为机警,左右看过无人之后,才跪倒在成先生面前:“属下见过三爷。” 这成先生的身份还真是奇怪,一下子师爷一下子先生,这下子又成了什么三爷。 不过他自己似乎习以为常,毫不稀奇一般,直接开口问道:“唐家湾那边的货,要多久才能运走?” 那汉子一愣,随即马上答道:“本来计划是三日之后起运的……” “来不及了!”成三爷打断他的话,心里默算一番说道:“你立刻缒出城去,快马加鞭去唐家湾,让他们无论如何明日要起运,后日清除所有痕迹。另外,让唐铁手即刻来这里见我,快去!” 黑衣汉子磕了个头,立马起身走了。 成三爷取下红灯笼,塞进灶塘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看着灶塘里的火苗慢慢熄灭,看不出特别的痕迹之后,成三爷打来一盆水洗干净脸,从兜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的打开,里面净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可成师爷就用这些小东西左一弄右一弄的,一会儿工夫,又变成了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中年汉子。 整理完成之后,成三爷默算一番,再次出门:“来得及!” …… 一条海河将天津卫一分为二,东边是卫城,河西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就是天津分守参将大营。 因为是夜晚,陆绎没有放开速度,但也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 等宿守大营的刘有德接到消息,亲自将陆绎等人迎进大营的时候,时间已近三更。 到了中军大帐,刘有德有些惊疑,猜不透陆绎再次找上门来有什么目的。 陆绎没让他等太久,突然开口说道: “除刘有德,其余人等一律出去!” “大人,这……”出声的叫刘忠,身上挂着个守备的武职,实际上是刘有德的家丁首领,是刘有德的心腹。 刘有德心知必有要事,说不定和上次有关,想想来还是挥挥手让家丁们都退出大帐。 陆绎这才取出圣旨,扶住要下跪接旨的刘有德,直接将旨意交到他的手里。 刘有德心中微暖,冲陆绎微微颔首,只不过当他看清楚旨意的时候,愕然抬头。 陆绎早有准备,轻声说道:“太平香肆虐天津卫,两宫太后和陛下对此深为不满。” 他见刘有德脸色微变,想要开口辩白,挥手制止之后继续说道:“此事和刘参将无甚关联,我已经奉旨拿了任之屏和魏彰,只要明日将军点齐兵马随我入天津卫,此事刘参将就有功无过。” 刘有德松了一口气,心中对陆绎更为感激,豪爽的一拍胸膛说道:“但听陆大人指挥。” 这军中之事,陆绎并没有插手,任由刘有德升帐招来各营主将: “明日一早,五更造饭,天明之后,整军候令!” 各营主将虽然心中奇怪,但还是各自领命而去。 只是刘有德身后的刘忠却一直低着头,目光有些闪烁。 其他人也都没注意,就算看到了,也只以为他在考虑明早卫护安排,全都不以为意。 心事重重的刘忠回到自己的帐中,有些心绪不宁,直到属下来禀报:“守备大人,贵表亲有急事,亲自来找你来了。” 刘忠缓缓松了口气,迎出帐外,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中年汉子,脸上笑的一朵花似的: “表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还需要您亲自来找我啊?” 第57章 天津乱(一) 大战将至,陆绎丝毫不敢松懈,抓紧时间,就在刘有德给锦衣卫分配的军帐中和衣而睡。 他本就睡的浅,外面一有动静,陆绎就惊醒过来,立刻喝问: “谁在外面?” “大人,有些不对!”岑福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不放心,一夜没睡,带着一部分锦衣卫在轮值。 更夫已经打过五更了,可是大营之中一点动静都没有,根本没有人起来做饭。 反倒是不远处的中军大帐之中,时不时有人进出,而且岑福一直没有看到分守参将刘有德的身影。 陆绎听完岑福的汇报,心里一沉,早前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索饶心头。 来不及多想,陆绎立刻起身,先是将锦衣卫缇骑全部悄悄唤醒,暗中整备好之后,陆绎这才带着一队卫士直奔中军大帐。 整个军营沉浸在一股诡异的寂静之中,最明显的改变则是中军大帐周围,卫护的家丁增加了许多,陆绎大致估略,发现竟然有一百人左右,顿时心中悚然。 刚到中军大帐之前,陆绎就被人拦了下来,领头的家丁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但是语气却极为坚决: “对不起了,陆大人,我们将军现在不见任何人。” 陆绎见这人身后的家丁人人都按在刀柄上,知道无法硬闯,心中更是沉重。 越是感觉到事态紧急,陆绎反而激起心中斗志,他心念电转,立刻有了决定——必须见到刘有德! 有了决断,陆绎不但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向前一步,犀利的眼神逼视这领头家丁,沉声喝道: “混账,你们竟然敢软禁朝廷参将,背主做贼,就算你们不念你们将主平时对你们的恩义,难道就不怕朝廷律法了吗?” 那些家丁原本见陆绎逼近,全都紧张的拔出刀剑,可是听到陆绎的训斥,一个个羞愧的无地自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领头的家丁更是无奈的苦笑,挥挥手示意属下放下兵器,对着陆绎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憋出几个字来:“陆大人,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不管是什么样,总之,我必须见到刘有德!”陆绎看出这些人并没有太大的动武想法,立刻排除刘有德造反作乱的猜测,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态度却越发强硬起来。 领头的家丁更加无奈,张开双手拦在大帐门前,态度却极为坚决: “对不起了,陆大人,你要见我们将军,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陆绎眉头紧皱,有些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正当他苦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中军大帐中突然钻出来一个脑袋,正是刘有德的家丁首领刘忠: “让陆大人自己进来,其他人留在帐外,陆大人,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胆色呢?” 陆绎心中一凛,直觉所有问题的根源竟然是在这刘忠身上,心里也埋怨起刘有德来,怎么会收这么一个人作为心腹? “大人,不能进去。”岑福有些急,其他的锦衣卫也鼓噪起来:“没错,大人,这人看上去就不怀好意,大人你进去的话,肯定有危险。” 刘忠哈哈大笑着,整个人站出帐外,很是无礼的上下打量了陆绎一番,神情说不出的蔑视:“常听人说锦衣卫陆绎神机妙算勇猛无双,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陆绎明知道他在激将,可是不见到刘有德的话,陆绎如何放心? 虽然天津三卫账面上有兵马一万七千余,可现在谁到知道卫所败落,三卫里能不能拉出三千能战的兵马都是未知数。 整个天津卫最强大的武力就是刘有德手下的这只大军,整整六千兵马,虽然少不得有些空额,但是在天津卫却没有其他力量可以阻挡。 真要是这只大军作乱,整个天津卫顷刻间就要陷入尸山血海,再加上此地离京师太近,立马就要震动天下。 想到这里,陆绎不再迟疑,突然开口下令道: “岑福,我进去之后,锦衣卫听你号令,若我死在里面,你们立刻突围,传讯京师。” 陆绎说完,不等岑福等人反对,伸手推开挡在身前的那个家丁首领,毅然大步向前,走进大帐之中。 刘有德的这些家丁被陆绎的豪迈所感,心中钦佩,自觉的让开一条道路。 “大人!这……唉!” 岑福心急如焚,但却不敢违背陆绎的命令,急的直跺脚,赶紧派人去将其他的锦衣卫也都招来。 刘忠虽然达到了目的,可是心里却好像觉得刚才的交锋,胜利者是陆绎一样,心中不由得一阵憋闷,冷哼一声,紧跟着陆绎一起进了大帐。 陆绎甫一钻进大帐,就看见天津分守参将刘有德端坐在主帅位上。 只不过现在刘有德没有了昨天的意气风发,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狼狈,头发有些散乱,眼中满是红丝,犹如一头困兽一般。 见到陆绎进来,刘有德面有愧色,无奈的苦笑: “对不住了,陆大人,末将无能,以至于事情到了如此地步。” 陆绎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的目光被刘有德身前帅案上的几样东西吸引住了: “鎏金鲨口刀,福字纯金长命百岁锁,孔雀衒珠七宝簪,再加上刘大人手中攥着的翡翠镶金万寿镯,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定是刘忠这贼子勾结外人,掳走了刘大人的家眷,对吗?” 刘有德脸色的苦色更甚,缓缓点了点头,射向刘忠的视线中满是刻骨的仇恨: “末将有眼无珠,竟然将这样的豺狼贼子引为心腹,以至于如今阖家都被人所掠。” 刘忠脸上也是一阵惊愕,有些不自然的冷哼一声: “陆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陆绎眼中带着厌恶,淡淡的扫了刘忠一眼说道: “不过如此而已。” 刘忠听出陆绎话中的讥讽,顿时勃然大怒,“唰”的一下抽刀在手,指着陆绎刚要说什么,突然间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戏谑的冷笑,转头对刘有德说道: “将主,你可别说我不顾旧情啊。看在将主往日的恩情上,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办到,我立马飞鸽传书,放了将主的家眷。” 第58章 天津乱(二) “什么机会!” 刘有德立刻站起身来,虽然明知道希望不大,到底还是存有一份侥幸。 像刘忠这种人,背叛朝廷,可谓不忠;背叛将主,可谓无义。 陆绎可不信他这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来,也不会像刘有德那样还对他抱有幻想,可他也没想到刘忠这种人可以这样恶毒。 只见刘忠将手中长刀挽了个刀花,虚指陆绎和刘有德两人,奸笑着说道: “这样吧,末将向来就佩服将主的武艺,如今又听说陆大人勇猛无敌,现在倒想看看你们二位谁才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只要两位比过一场,无论生死,我都会放了将主的家眷,如何?” 陆绎眉头微皱,下意识的就攥紧了手中的刀柄,一转眼发现刘有德果然意动,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微妙起来。 刘忠见状乐的哈哈大笑,十分得意于自己的杰作。 刘有德眼中露出挣扎之色,最后缓缓将手中的玉镯放到帅案上那一堆物件当中,直起身子,眼中的神色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陆大人,得罪了。家母年事已高,却还要受我这不孝子连累受这等苦楚,末将也是被逼无奈,还请陆大人海涵。” 刘有德有了决断,整个人的气势顿时大变,尤其是拔刀在手之后,原本还有些浮华势利的油滑武官气质,如今却变得凶威赫赫,露出一个朝廷大将该有的威势。 陆绎来不及的回答,刘有德已经一刀劈下。 无奈之下,陆绎只能应战,手中绣春刀刀光一闪,卸去刘有德的刀势,反手一刀“举火燎天”将刘有德迫开,陆绎抓住这喘息之机喝道: “刘有德,别上当!不管是我杀了你,还是你杀了我,你觉得你家人有谁能活?” 刘有德一怔,也感觉到不对,已经蓄好的刀势就此凝住,只不过眼睛却直直的盯着陆绎,显然还有些不确定。 刘忠好不容易鼓动这两人打起来,哪里愿意他们罢手,赶紧催促道: “快,快动手杀了他,否则的话你别想见到你的家人。” 他不催促还好,一催促反而露了痕迹,以至于刘有德的刀都垂了下来,眼神烁烁的盯着这个背主逆贼。 陆绎也松了一口气,乘机说道: “刘大人,若是你死在我手中,你觉得这样丧心病狂的贼子会放过你的家人吗?” 刘有德心中凛然,缓缓摇头道: “不会,我死之后,我的家人就没了用处,恐怕最后逃不过一个灭口的结局。” 陆绎见刘有德恢复了理智,再次问道: “刘大人,你觉得若是我死在你军中,锦衣卫会如何,你这六千大军又会如何?” 刘有德顿时悚然而惊,看向刘忠的眼神越发不善。 陆绎见刘忠露出惊慌之色,知道自己已经洞悉了他的奸谋,不过他心中还有疑问: “今日我若身死,恐怕锦衣卫也要拼命,届时刘大人的六千大军沾了锦衣卫的血,他们还有回头之路吗?这六千大军反叛,刘大人觉得有多少成算?恐怕蓟州回兵之后,旬月之间就要兵败身死,到了那个时候,刘大人最少也是个夷三族的罪过了,你的家人又哪里有生路呢?” 陆绎见刘有德已经被说动,再次一叹: “更何况,这六千军士都是刘大人的手足袍泽,他们和他们的家眷,又是何其无辜?变乱之后,天津卫的父老又是何其无辜?刘大人,三思!” 刘有德想清楚这些事情之后,背脊之上直冒凉气,一想到自己一家被刘忠这畜生架到火上来烤,简直是目眦欲裂,当即绰刀在手指着刘忠骂道: “刘忠,你这猪狗不如的混账,本官待你一向亲厚,你竟然如此害我?” 刘忠被骂的有些羞怒,眼神闪烁着想着应对的办法。 陆绎见这人心思浮动,突然问道: “你身后那人是谁?我不信你有这等城府,更不信你能想出这样阴毒的计谋。” 刘忠差点脱口而出说出一个名字,心中大惊,生生忍住,神情不自然的强自辩道: “是,是我突然想到的。那什么,你们别停,否则刘有德全家必死无疑!” 刘有德见这畜生又拿他的家眷来逼迫他,气的要拿刀砍了这个混蛋。 刘忠吓的不住倒退,色厉内荏的叫嚣起来: “你别乱来,否则我死了,你全家也要给我陪葬!” 刘有德投鼠忌器,气的暴跳如雷,反而没了主意,焦躁的一刀将身前的一张桌案砍成两半,失态的咆哮起来: “混账,混账,你这畜生不如的混账,到底想要干什么?” 刘忠见刘有德不敢真的动手,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过突然想起陆绎就在边上,马上又是一惊,陡然想起“表兄”临走之前的嘱咐,马上开口说道: “那什么,你们不打也行,但是今天谁也不许出军营一步,否则就算我死了,刘有德你一家也要到黄泉路上去陪我!尤其是你,陆绎,你一出这军营,刘有德马上全家死绝!” 刘有德突然停住,手中的刀也攥紧,头也不敢抬起来,带着几分羞愧的说道: “陆大人,对不起了,末将只能将你留在这里了。” 陆绎眼神微眯,心中一番筹算,带着一分敬佩和九分警觉的对刘忠问道: “你背后这人好厉害,竟然还给你留下了这样的备选计划,是不是连你脱身的事情都帮你准备好了?我猜猜,是不是让刘大人的长公子来军营中与你互换?” “你?你怎么知道?”刘忠失声惊呼,这才发觉自己失了口,有些惊恐的后退一步。 “这有什么难猜的?”陆绎见外面天色渐亮,反而不急了:“对于刘大人来说,如果家人之中只能活一个,显然最难接受也最能接受就是他家长公子了——那口鲨口刀就是他的吧?” 刘有德默然点头,一言不发,显然被陆绎说中心思。 刘忠神色变换不定,看着陆绎心里直发毛,他以前以为“表兄”就是世上最聪明的人,没想到如今却被陆绎几乎全部看穿。 其实陆绎远没有表面上这么淡定,他知道刘忠背后那人的目的,必然是将自己和刘有德的大军困住,好方便他行事。 无奈之下,陆绎表面从容不迫,其实心里也却在祈祷:“许标,陈增,你们两个要争气啊!” 第59章 天津乱(三)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当兵备道和清军厅两衙门的捕快和衙役全部都老实到城门口来应差的时候,陈增心里对陆绎莫名多了几分敬服。 他来之前也曾了解过资料,知道天津卫如今是一盘散沙,群魔乱舞,陆绎抓住关键,一下将天津卫的官府力量夺回,还是很难得的。 也正因为这样,陈增才能顺利的接管天津卫四道城门。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等来分守参将的大军,把住天津卫各处要道,然后过筛子一样梳理过去,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化作齑粉。 陈增有些无趣,觉得自己的本事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是以亲自接掌了最重要镇东门之后,陈增就索性缩进城门楼子里面,霸占了一处最舒服的地方倒头就睡。 玉兔西坠,太白东升,睡的正香的时候,陈增突然感觉到一阵摇晃: “陈公公,快醒醒,有情况。” 睡到一半被吵醒,陈增十分不满,听到属下汇报的时候还有着几分火气,不耐烦的叫道: “说,什么狗屁情况,说不清楚咱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东厂番子也知道陈增的脾气,可事关重大还是硬着头皮将一个畏畏缩缩的门丁推了上来: “快点,跟大人说清楚,否则要你狗命!” 那门丁本就胆小,被这么一吓,“扑通”一吓跪倒在地,哆哆嗦嗦的叫起来: “大人,大人饶命,小人是真的看清楚了,那几个恶贼真的是太平香里的大头目,他们这么一大早带着一大帮人候在门外等着进城,绝对不是好事啊。” 陈增原本还有些迷糊,一听到“太平香”三个字,顿时一阵激灵,“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厉声喝问道: “你真看清楚了?没搞错?” 那门丁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敢怠慢,赶紧磕头说道: “大人,真的没有错的。而且往里日这个时辰,等候着进城门的都是些菜贩小贩或者赶着上工的,像这些人,往日这时辰要么在彻夜耍子,要么就在呼呼大睡,怎么可能如此勤恳?” 陈增听的分明,也觉得这门丁说的有道理,伸头出去一看,果然发现一群又一群的汉子哈欠连天的围做一堆一堆的,不时还有人鼓噪着叫嚷,要里面赶紧开城门。 绝对有问题! 陈增看了看天色,猛然想起如果顺利的话,陆绎应该在大军启程之前派人来联络接洽才是,如今锦衣卫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再加上城外的状况,他再傻也知道出了变故。 “别开城门!”陈增当机立断,忽然想起另外还有三道城门,脸色又是一变,一把将刚才那番子揪过来,低声吩咐道:“快,你骑快马去叫许标,让他带人去西,北两个城门,千万别开城!” 陈增见那番子领命去了,又把兵备道衙门的捕头马勇叫来。 此时的马勇也知道出了问题,一张胖脸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 陈增二话不说,劈手就是一个耳光扇过去,啐口骂道:“没用的东西,你慌有个屁用,城外这些混账进了城,你还想活?咱家倒是可以带着东厂马队冲出去,可你别忘了,你家在这里!” 马勇脸上火辣辣的正疼的厉害,一听“家在这里”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太平香说是“送太平”,可行事何等毒辣? 真要让他们进了城,马勇用脚指头也能想到他们会干什么好事! “不行,不能让他们进来!”马勇有些急,虽然还有些慌,但是已经有了条理。 陈增这才勉强放心,叮嘱道: “东城这边我给你留五十个番子,还有兵备道那边的衙役我也会马上派人叫过来,这些人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其他不用我多说!” 马勇重重点头,咬着牙坚定的说道:“公公放心,除非我死了,否则镇东门绝不会有失。” “很好!”陈增将一百手下分出一半交给马勇,自己带着另外那五十人风风火火的直奔定南门。 幸好陈增来的快,那些门丁稀里糊涂的都已经准备开门了,被陈增抽了几鞭子才醒觉门外情况不对。 几个门丁吓的直打哆嗦,在天津卫谁不知道太平香的厉害? 陈增又是拿刀恐吓,又是拿出银子许赏,这才好不容易才让那些门丁勉强稳住,没有掉头逃跑。 东,南两座城门如今算是稳住了,陈增不知道西,北两门情况如何,有些忧心的转头望去。 恰就在此时,西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陈增心中一凛,眼见着一道浓烟突然冲天而起,鼓噪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甚至偶尔还能听清: “太平香进城……杀锦衣卫……违抗者杀……平安无事!” “难道西门没来得及关上?”陈增心焦不已,可是也已经脱不开身了,因为南门外的那些人也听到了西门那边的动静,已经开始跟着鼓噪起来了: “太平香进城报仇,只杀锦衣卫,违抗者杀无赦,其余人等安心在家,平安无事。” “杀锦衣卫报仇!” “杀啊,杀进城去。” “兄弟们冲啊,大把银子就在城里。” “快冲快冲,天津卫城里有的是漂亮女人,先到先得啊!” …… 城下喊的口号不知不觉就变了味,显然是因为变起仓促,没来得及整训,再加上太平香的骨干平时这种勾当已经习惯了,自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陈增见那些人乌泱泱的一片,怕不是有七八百人,心里却不怎么慌。 倒是那些门丁和东厂的番子都十分紧张,有些人甚至已经怕的在发抖了。 陈增瞥见身边一个番子满头冷汗,连手中的弓都拿不稳了,劈手夺过弓箭,引弓上弦一箭射出去,城下顿时响起一声惨叫: “啊,我的脚,我的脚,我中箭了,救命,救命啊,把头救我,马老三你个狗日的快来救我……” 陈增在城上听的分明,冷笑着大声喝道: “你们也看到了!这太平香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人多怎么样?一群乌合之众而已!这天津卫城两丈三尺高,他们什么都没带,还想破城?做梦!” 第60章 天津乱(四) 陈增看到有人去扶刚才那个中箭的香众,又是一箭急如星火的射去: “啊!我,我也中箭了……” 只见扶人的那个香众捂着胸口,惨叫一声之后,惊恐的倒在地上,慢慢的没了声息。 城下的太平香香众唬了一跳,再没人敢去扶那个先前脚上中箭的人,哗啦一下跳开一个圈子,别说什么攻城了,自己就乱成一团。 城上的番子和门丁见状,却是士气大振,有个会来事的番子还大声喝起彩来: “陈公公威武,这一箭穿心,叫这些反贼知道厉害了!” 其他人反应过来,也是欢呼不断。 陈增老脸一红,他本来是想射那个脚上中箭的人的,哪想到阴差阳错把那个去扶的人给射死了,效果居然出奇的好。 不过这种丧气的话他不会蠢到说出来,当即大笑着给大家鼓劲: “哈哈,这点事情算什么?咱们东厂有的是好手。五十人里有二十张弓吧?都给我瞄准了射!射中了,咱家重重有赏!” “谢公公赏!” “多谢公公厚恩!” “杀反贼,领赏钱咯!” …… 那些番子没了惧怕,一个个奋勇上前,各自占住一个垛口,对着城下张弓就射。 这太平香本来就是个江湖帮派,打打杀杀就是仗着人多蜂拥而上,再加上在天津卫横行霸道惯了,自以为今天不过是顺理成章的进城去摘掉天津卫这颗果子而已。 这些人既没见行伍阵仗,行事也没个章法,乱哄哄的一片挤在城门前面,以至于城上二十支箭射下来,倒有十五六支中了。 要说这十五六支箭射中之后,当场被射死的不过一两人,其他伤势严重的也不过四五个,但是这四五人和其他几个中箭了的,一个个大声惨叫起来,乱糟糟的叫嚷成一片。 其他人本就被吓的发毛了,偏生这中箭的人里有几个已经吓破了胆,一边尖叫着一边掉头往外跑: “快跑啊,朝廷有准备了,城头有大军等着咱们啊!” “我要死了,要死了,呜呜呜……” “妈啊,疼死我了。” “快逃啊,救命啊!” …… 这要是在军中,像这样扰乱军阵的,早有军法官上前砍了脑袋。 可太平香行事乱哄哄的,那些把头,大把头自己都是心里慌里慌张的,被这么一喊,也跟着掉头就跑。 其他人见到把头和大把头都跑了,自己还等什么?没看到城上已经开始准备射第二轮了吗? 于是城下一群人惊恐的几哇乱叫,一下子就跑了个干净,只留下几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其中就包括刚才脚上中箭的那个,他死的最惨,被亡命逃跑的太平香众乱脚踩扁了。 城头上的人面面相觑,哪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守住了。 陈增也是愣愣的,旋即大喜过望,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太平香,不过土鸡瓦狗而已!咱家只不过射了几箭,就溃不成军了。” 事实上太平香根本就没成军过,不过这并不妨碍城上的守军自豪,全都欢呼雀跃起来。 那些懂事的番子更是围着陈增一通马屁狂拍,什么“指挥若定”,什么“一箭退敌”,什么“名将风范”,把陈增乐的见牙不见眼的。 不过他这高兴的有点太早,定南门这边是暂时没事了,可西边去突然传来一身巨响: “轰!” 刚还在欢呼庆祝的守军顿时一静,像是“嘎嘎”叫的鸭子被突然掐住了脖子似的。 东厂番子里有些人脸色发白,其中一人更是颤抖的叫道: “炮!是大炮!西门那边怎么回事,怎么还开炮了?难道太平香竟然有火炮不成?” 陈增脸色的喜色也消散一空,眼中也有些惊慌,心里更是焦躁无比:“许标你他娘的搞什么鬼?若是安西门丢了,守住其他地方又有何用?” 事实上,定西门刚才的确凶险无比。 一开始许标接到传信,再急奔西门就已经晚了一步,定西门已经打开了,最开始陈增听到的喧闹和看到的烟火就是那些一进城就开始杀人放火的太平香众干的好事。 好在许标带的是马队,那些太平香众进了城就只想着白花花的银子和漂亮女人,四处乱跑,被许标的马队一冲,马上就遭不住了,乱糟糟的就往回跑。 可城门外的太平香众还在往里挤,裹挟着这些败兵又稀里糊涂的反冲回来。 他们人数太多,许标的马队都差点陷进去被包了饺子,还好许标够凶悍,带着手下来回冲杀,这才破出重围,只不过五十人的东厂番子也只剩下三十几人。 许标甚至来不及肉疼,因为那些太平香众仗着人多,又发起了第二次冲击。 就在许标以为要死在这里的时候,城楼上突然一声巨响,城下的太平香众顿时血肉横飞,原本为了对付许标马队人挤人的密集阵型顿时空了一大片,当场被打死几十人,被打伤的则更多,许多人都是断手断脚,凄厉的惨嚎声直冲云霄。 其他的太平香众哪里见过这样的惨状,简直是和人间地狱差不多了。 胆大的在那里哇哇大吐,胆小的已经吓疯了,蒙头蒙脑的到处尖叫着乱跑。 城门口的太平香众更是掉头就往城外跑,里外两拨人在城门洞里挤成一团。 可城内的太平香众已经疯了,一开始还只是推搡,后来干脆直接操起家伙就砍,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出来。 原本太平香众就被大炮的轰鸣吓的有点不知所措,等冲进城内的人没命的往外跑时,所有人都跟着,乱哄哄的一起掉头就跑。 许标立刻抓住机会,驱马上前将后面那些跑散了和跑的慢的全部砍杀一空,这才有条不紊的回转,而后关上了定西门。 下了马,许标一路小跑着爬上城墙,看着一群人围在一起,劈头就问: “刚才是哪个狗日的开的炮?” 那些人各个衣衫褴褛,本就有些畏缩,听到许标这么凶神恶煞的喝问,都吓的不轻。 不过这些人也挺有意思,明明吓的厉害,还是紧紧的挤在一起。 许标见状哈哈大笑,上去将前面的人推开,一把将这些人背后的那个瘦小人影提溜出来,一巴掌拍在他的小脑瓜子上: “他娘的,打的好!” 第61章 天津乱(五) 太平香毕竟只是一个江湖帮派,根本没有任何攻城经验,除了西城差点被破,南城被陈增轻易守住,东城和北城也是有惊无险。 直到此时,陈增和许标才有时间思考其他的问题。 太平香怎么会突然造反? 陆绎人在哪里? 天津分守参将是不是也造反了,为何迟迟不见大军的身影? …… 两人各自安排好守城事宜,相约在镇守太监魏彰的府中见面,可是他们本来就对天津卫不熟,面对复杂的局面更加是一筹莫展。 两人只好商量着守好城,其他的事情只能以后再说。 这个时候两人的区别就体现出来了,陈增只知道拿刀子吓人加拿银子赏人,许标出身锦衣卫,曾经去过北地侦察军情,好歹对守城一知半解。 他通过马勇,将天津卫中里坊老人全都召集过来,又直接查抄了魏彰的家产,将白花花的银子直接抬到门前。 这些里坊老人本来也是人心惶惶,可是看到门口撒了一地的银子还是觉得眼晕。 许标对这个效果很满意,拍拍手将这些里坊老人的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 “各位父老,相比大家也都知道了城外太平香造反的事情。多的废话我不说,他们那些畜生进了城会干什么,你们也想的到。” 里坊老人们面面相觑,这一点毋庸置疑,人群中有些小小的骚动。 许标呵呵一笑,浑不在意的说道: “太平香嘛,欺负欺负良善还行,攻城?他们就是一群蠢货,不信你们看看,我们东厂不过五十人,守在定西门头,杀的他们人头滚滚。这些蠢货还聚在一处以为可以壮胆,结果反而被个十四岁的娃娃一炮打死一百多人。哈哈哈,我从没见过这么蠢的敌人,简直是给我送军功啊!” 那些里坊老人明显不信,许标却早有准备,大声叫道: “闵家娃娃,还躲在里面干什么,出来!” “来了来了!”一个半大娃娃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红色胖袄,就像唱戏一样甩着大袖子跑了出来,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喜色。 里坊老人里面有认识这娃娃的,顿时惊咦出声:“这不是闵铁匠家的小六子吗?” 有人认识,许标更是求之不得,当即将一盘十个二十两一锭的大元宝塞到闵小六手里,高声宣告: “闵小六杀贼有功,赏纹银二百两!其他叙功事宜,等本官奏报朝廷之后,再行论功行赏。我估摸着,最少也是个总旗!” “哗,不得了,十四岁的总旗!” “这老闵家要发财了!二百两纹银呢!”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闵铁匠老实嘎达一个,生了个小六子这么出息!” 那些里坊老人全都心动了,看着闵小六抱着银子,一个个羡慕的很。 等在听到说是太平香的人没有攻城器械,连个梯子都没准备,这些里坊老人哪里还坐的住,马上就回去将自己家的青壮先送了来,然后才去动员各自里坊中的其他人。 要说这天津卫,就没有不怕太平香的,可是守城没什么危险,又有钱拿,既然还有可能做官,许多年轻人都动了心,纷纷到城门各地报道。 许标也不是什么人都收,必须要有里坊老人认可,有家有业的天津卫本地青壮,才允许上城墙去守卫。 即便是这样,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许标也招了两千多人,每个城门处都有五六百人,面对太平香,天津卫基本上已经是固如金汤了。 …… 军营之中,陆绎心思并不平静,尤其是听岑福禀报天津卫起烟,疑似被袭击之后,更是忧心忡忡。 与陆绎相反,刘忠听到这个消息,乐的几乎要手舞足蹈了。 他当着陆绎的面,大言不惭的对刘有德冷笑道: “家主啊家主,怪只怪你有眼不识金镶玉,当年我向你提亲,你宁可把大小姐嫁给一个遭瘟的酸丁也不愿成全我们两个。现在天津卫已经被破,恐怕那个酸丁一家也早就满门死绝了,哈哈哈!” 刘有德脸色铁青,瞪着一双牛眼直喘粗气,却又投鼠忌器,只能任由这小人猖狂。 不过很快,一声闷响传来,陆绎和刘有德全都脸色凝重的起身,望向天津卫的方向。 突然,陆绎嘴角一翘,淡淡的说道: “刘忠,你别做梦了,天津卫稳若泰山。不信你自己看看,若是太平香的贼子进了天津卫,还会如此平静?早就杀人放火,烟尘漫天了吧?” 刘忠一愣,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抬头看着干干净净的天空,脸上的得意消散一空,眼中不知不觉布满了阴霾。 看着神思不属的刘忠,陆绎心头一动,对着刘有德使了个眼色。 刘有德见陆绎以目示意刘忠,也发现了刘忠的慌乱,马上猜到陆绎有所动作,微不可查的冲着陆绎颔首示意。 有了这个默契,陆绎突然开口说道: “刘忠,我看你也不过是误入歧途而已,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投降吧,把刘将军的家眷交出来,我保你不死。” 刘忠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犹自犟嘴说道:“不可能的,我才不信你,你肯定在骗我。” 陆绎见刘忠都没有思考权衡,马上猜到他根本不知道刘有德的家眷在何处,马上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说道: “那随便你吧,反正刘将军的家眷凶多吉少,我是不想呆在这里了,刘将军,你节哀吧。” 陆绎撂下这话掉头就走,刘忠一下子傻眼了。 刘有德也不知道陆绎说的是真是假,一时间心慌不已,赶紧起身去拦: “不行,陆大人你不能走,否则我老母妻儿,一家六口都性命不保。” 陆绎却不以为然,冷酷的说道: “省省吧,刘将军,怕是这个时候,你的家人都已经遭了毒手了,你觉得太平香的人会那么好心留他们性命吗?还是放眼将来吧,反正刘将军你还年轻,到时候本官给你说一门好亲,再多生几个传续香火就是了。” “你混账!”刘有德勃然大怒,拔出长刀对着陆绎砍去。 第62章 天津乱(六) “嘶!这刘蛮子还真下的了手。” 陆绎捂着肩头的伤口,忍不住吐槽起来。 岑福却有些心有余悸,后怕的说道:“大人,你真的是和刘参将说好了的?怎么我看你们刚才两个打的那么凶,完全是性命相搏的样子。害的咱们锦衣卫也差点和他的家丁打起来。” 陆绎心底苦笑,他也不完全确定刘有德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反正现在他们两人都受了伤。 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陆绎好不容易制造的这次机会,不容错过。 等岑福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之后,一个身形和陆绎差不多的锦衣卫校尉也跟着进来了。 陆绎马上起身,和那个校尉换好衣服,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然后亲自动手帮他化妆。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陆绎总算满意的起身,那个校尉展颜一笑,倒还真有几分像陆绎,再加上满脸苍白,毫无血色的鬼样子,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根本无法完全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陆绎。 岑福在边上看的有趣,心悦诚服的说道: “大人的易容术有精进了,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了。” “假的就是假的,怎么可能乱真?”陆绎又在自己的脸上收拾了一番,这才笑着说道:“好了,现在‘陆大人’伤势严重,咱们该去找刘将军,哦不,是姓刘的要个说法了。” 岑福忍着笑点头,一出帐门就开始咋呼起来: “岂有此理,姓刘的,你个混账东西,竟然把我家陆大人打成重伤。兄弟们,咱去找他要个说法去!” 其他的锦衣卫不明就里,看到岑福愤怒的模样,一下子群情激愤,跟着岑福后面气势汹汹的直奔中军大帐。 “姓刘的出来!” “出来,给我家大人道歉!” “对,必须道歉。哪有你这样的?” “没错,就算有什么争执,也不能砍伤我们陆大人啊。” “快出来道歉,否则我们拆了你的中军大帐!” …… 锦衣卫这边闹腾起来,刘有德的家丁傻眼了,毕竟这事他们知道自己理亏,首先强行扣押锦衣卫指挥同知就是大罪,他们也没有造反的打算。 这气势被夺,刘有德的家丁就被锦衣卫的人推搡的步步后退,幸好锦衣卫都没动兵器,大家就在中军帐外吵闹起来。 中军帐中,刘有德听到外面的喧闹,当即大怒。 可他已经起不来了,刚才他砍了陆绎一刀,自己也没讨好,被陆绎反手一刀砍在腿上,只能躺着了。 刘忠感觉似乎有些不对劲,可是看着刘有德这血呼啦擦的模样,似乎又像是真的。 “表兄”是留了人手在军营里,藏在暗处帮他,可是毕竟人手有限。 刘忠虽然有些怀疑,可是当某个家丁不经意的出现在他面前,对着他偷偷点了点头之后,刘忠的疑心终于是慢慢放了下来。 至于外面锦衣卫和家丁们的冲突,刘忠巴不得他们打起来才好,最好死几个人,大家收不住手就更妙了。 只可惜锦衣卫虽然气愤,但很有分寸的没动兵器,大家都只是拳脚相加,虽然最后都是鼻青脸肿的,但也没人受什么伤。 当然,近百个人打群架,刘忠和他的帮手早就被转的晕头转向了,什么时候锦衣卫少了个最低级的校尉,他们是发现不了的。 陆绎乘着混乱的时候,混进了刘有德的兵丁当中,拿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军服换上,又等到吃午饭的时间,这才找到机会偷偷溜出军营。 他一路潜行,躲过了大营的暗哨,却险些一头撞进太平香的人堆里去。 原来这些太平香攻城失利之后,几个大把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逃散的人召集到了一起,只是一清点人数,几个大把头鼻子都气歪了。 出发的时候说好去天津卫抢掠,那是人人争先,半个晚上的时间就汇集了三千多人。 可是攻城一受挫,死伤的人加起来才不过两百出头,这重新召集的时候,才剩下不到两千人。 要不是城里的民壮也都是乌合之众,没经过整训,恐怕都可以出城来反过来吧太平香给剿灭了。 丁员外和几个大把头围成一圈,一个个的愁眉苦脸的。 几个大把头也没了继续进攻的兴致,一个个的都在私底下“眉目传情”,都在等着哪个傻瓜当出头鸟,告诉丁员外大家的想法。 丁员外何等样人,能将太平香经营到如今的规模,他会是简单人物? 手下这些人的样子,丁员外早就了然于胸,当即冷笑着问道: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造反就是过家家,攻不下这天津卫掉头回去还能发你们的财,过你们的大把头老爷的生活?” 几个大把头面面相觑,显然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丁员外看在眼里,讥诮的说道: “大明律,聚众造反,斩立决,夷三族!你们觉得你们还有退路吗?” 几个大把头脸色狂变,一个个都像吃了屎一样,其中一个仗着以前丁员外最器重他,吭哧吭哧的说道: “员外,咱们往乡下一躲,天津卫还有谁能找到咱们?” “那可多了去了。”丁员外一边伸手掰扯一边说道:“城里的锦衣卫,京师来的东厂,还有西边不远的参将大营,你觉得他们腾出手来,你们这些废物能跑哪里去?” 几个大把头脸色惨然,一下子都没了主意,那个开口的人更是哭了起来: “那可怎么办啊,员外,你可要救救大家伙啊。” 丁员外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话冷酷无比: “救救大家伙,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救救你们几个吗,问题倒是不大,我船正好还有几个位置,完全可以带着你们一起换个地方继续吃香喝辣的,就看你们上不上道了。” 几个大把头这才知道原来丁员外早就有了退路,心里又是痛恨又是后悔,但也都没了退路,只能无奈的齐齐拜倒: “还请员外给大家伙指条明路。” “很好!”丁员外长身而起,一指外面那些无精打采的太平香众,胖胖的脸上露出恶魔一般的狰狞笑意: “你们的活路,就在他们身上!” 第63章 天津乱(七) “他们?” “就靠这群废物?不可能吧?” “丁员外莫要说笑,这群废物连城门都摸不到,哪里靠得住?” “就是嘛,员外慈悲,还是带着我们一起赶紧跑路吧。” “是啊是啊……” 一群大把头苦苦哀求,显然对丁员外刚才的说法不以为然。 丁员外轻蔑的扫了这些人一眼,讥诮的说道:“说他们是废物,你们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四千余人,定西门都放你们进去了,居然还能被人打出来。城墙上才多少人?不足一百!” 大把头们被骂的抬不起头,尤其是负责定西门的那几个大把头,更是满脸通红,其中倒是有个人十分不忿,悻悻的说道: “我们都已经杀进去了,谁知道官军竟然还有炮。” 其他几个定西门的大把头也赶紧附和,仿佛是推卸责任一样: “对啊对啊,若不是那一炮杀的太狠,我们早就破城了。” “就是说嘛,丁员外你是没看到,那一炮下来起码打死了我们三四百人。” “咱们弟兄虽然凶悍,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啊,尸山血海一样,这谁顶得住啊?” 丁员外静静的看着这些嘴硬的家伙,虽然没有言语,可谁都看得出他眼中的鄙夷和不屑,慢慢的那些大把头也编不下去,全都难堪的闭上了嘴巴。 等这些人都安静了,丁员外才冷冷的开口问道: “怎么不继续啊?继续瞎编,说不定那城内的官军就被你们给编排死了,城门也被你们给编排开了!编啊!” 最后两字一声厉吼,吓的这些大把头全都一抖,这才想起这位丁员外平日里的心黑手辣,全都惴惴不安起来。 丁员外镇住了这些人心浮动的大把头,这才缓和了几分,只是话语仍然十分不客气: “说他们废物,那是你们自己太过不堪。等会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能人,到时候都给老子用心点!” 众位大把头见丁员外翘首以盼的模样,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只是慑于他的凶威不敢再废话。 这些人大多都对丁员外所说的“能人”不怎么放在眼里,几乎人人都打定主意到时候要那所谓的能人好看。 等了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丁员外笑着起身: “来的好快!” 大把头们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丁员外口中的能人是哪一路的江湖豪客,没想到听这阵势,似乎是一只不小的马队。 不少大把头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但也有人不服气,决定硬抗到底。 比如定西门的那几个大把头,不但没后退,反而故意挡在了丁员外的前面,显然是想给这些“能人”一个下马威。 这都是江湖上惯用的伎俩,其他人自然一看就懂,也都起了看笑话的心思,说不得等会还要起哄,给这几位大把头涨涨声势。 丁员外对这些也不会陌生,他也没有反对,只是无人注意到他眼中的嘲讽。 这几个大把头打的倒是一手好算盘,无非是想证明自己比所谓的“能人”强,好提高自己在丁员外心里的分量而已。 可惜他们完全不了解这些来人的底细,纵马而来的能人们似乎并没有看到那几个大把头,都已经快到近前了还没有停马减速的样子。 倒是那几个大把头根本没有过直面骑兵的经验,一看那些鲜衣怒马的汉子根本别说减速了,连避让的样子都没有过,这些大把头自己倒是吓到了,纷纷尖叫起来: “站住!” “别,别过来……” “你们,你们干什么,走,走开!” 几个大把头吓的腿软,连躲避都忘记了,眼睁睁的看着奔马凶猛的撞了上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死了!” “唏律律~” 就在最前面的马快要撞到人的时候,那些骑士纷纷勒住自己的坐骑,以至于那些奔马全都人立而起,发出不满的嘶鸣。 随着马蹄重重顿在地上的轰然之声,这些人马总算刹住了阵脚。 只是距离实在太近,马鼻中的热气直接喷在人的脸上,几个大把头终于醒过神来,后知后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呀吗呀!这,这……” 一股尿骚味传开,原来这几个大把头全都被吓的尿了出来。 马背上的骑士动作整齐的翻身下来,身手干净利落,看也不看几个吓瘫在地上的怂包,直接走到丁员外面前,不满的叫道: “搞什么鬼?先生吩咐的事情这么简单,你们居然弄成这副德行?” 那些大把头面面相觑,被人当面打脸也无人敢出头叫嚣了,实在是刚才想给人难看不成,反过来吃了人家一个下马威,根本没说话的底气。 丁员外这时候倒是好说话了,苦笑着说道: “是我高估了他们,欺行霸市他们还算拿手,这行军打仗的大事,还要靠你们。” 领头的骑士嗤笑一声,无语的摇摇头说道: “那就听我来安排,老六,你去把身强力壮的全部挑出来;丁大狗,你带着剩下的人去,就干他们最熟悉的活!” 一个大把头刚起身,也许是想强行撑撑脸面,下意思的反问道:“我们最熟悉的,是什么?” 骑士首领眼含讥笑,一指天津卫城外面的那一圈民落,不屑的说道: “还要我说直白一点?就是去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欺男霸女,懂了没有?” “这个简单!”别说那个人了,其他的大把头了都是精神一振,两眼放光,心里也盘算开来了:“这些住在外城的虽然都是些苦哈哈,但是蚊子腿再小那也是一块肉不是?更何况还不用去攻城,打打杀杀什么的,最可怕了。” 丁员外马上就想到了这人的打算,心里一抖:“好狠!果然是先生最器重的左膀右臂!” 化妆之后成功混进太平香中的陆绎也注意到了刚刚到来的这一队骑士,而且也很快就感觉到了事情正在向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虽然和其他那些壮硕的太平香众被挑了出来,但是陆绎一看那些打了鸡血一样,张牙舞爪怪叫着扑向民居的那些太平香众,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 “真是禽兽啊!”陆绎心里焦急,那几个新来的骑士让他如芒在背:“这些是什么人?” 第64章 天津乱(八) 陆绎在想办法混进天津卫,天津卫中也有人正念叨着他。 “陆大人回来了?”黄猛一副幽怨的模样,纠结的说道:“他为什么不来我们锦衣卫这边?难道他还是看不上我们天津锦衣卫?” 这话让天津锦衣卫的人不服气,尤其是陈永豪和张破虏这些年轻的小子。 但也有人心里沮丧,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大家,比如已经被看押起来了的武大。 自从儿子被杀以后,武大整个人的就跟疯了一样,若不是还有个报仇的执念支撑着他,恐怕本来就老实懦弱的他已经全垮掉了。 天津锦衣卫中多数人都对这个老锦衣卫感到同情和惋惜,时不时的会有人带着他到院子里透透气什么的。 这一日太平香一造反,锦衣卫里全都紧张的准备起来,谁都知道太平香造反一成功,绝对要拿锦衣卫开刀的。 现在武大也没什么人看管他了,任由他跟随着一群老弱帮忙准备刀枪和弓箭。 真要让太平香的人进了城,那这些刀枪和弓箭就是大家伙活命的依仗,所以任何人都不敢有半点轻忽。 武大也是如此,干活十分拼命,而且还十分的仔细,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正当大家伙忙碌的时候,锦衣卫驻地突然跑进来一个人,一进门就气喘吁吁的大喊: “快,快,东城,东城那边要顶不住了,要人,要弓箭,要刀枪,什么都要!”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黄猛更是直接跳了起来,失声叫道: “不可能,不是说现在每个城头都有几百号人吗,之前都守得住,怎么现在反而顶不住了?” 报信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尽是恐惧的神色: “不,不一样了。那些人,那些畜生,他们在城外到处杀人放火,还,还,哎,那些女人是真惨啊!” 黄猛认出这人是清军厅里的沈捕快,有些焦躁的吼道: “说清楚,哪些人?” “就是那些人。”沈捕快愣了下也发现自己说的有些错乱,喘了两口气才苦笑着说道:“我老沈吓坏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啊。还是那些太平香的畜生,城外现在跟十八层地狱一样。” 锦衣卫们稀里糊涂,好在沈捕快这下说清楚了: “那些畜生在城外做恶,城头不少人的亲眷都在城外,当时就忍不住了。我和马捕头觉得不对,但是挡不住大家伙都嚷嚷着要出去保护父老乡亲。可谁知道才出城门不远,那些贼人居然有一支十多人的马队,一下就把大家伙冲散了。” 沈捕快说到自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声音都带着哭腔: “太惨了,实在太惨了。出去三百多号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百,好多兄弟都被杀了。要不是马捕头见机的快,镇东门就失守了。” “哪里来的马队!”黄猛立刻抓住了事情的关键,焦急的追问。 沈捕快又是一抖,脸色惨白,一副要呕吐的模样,任凭黄猛怎么追问,沈捕快都是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定西门外的陆绎也升起了这样的疑问:“哪里来的马队?” 也幸亏这太平香的人员杂乱,最开始的攻城又大败亏输,别说是普通的香众,就是大把头都跑了几个,更别提那些城狐社鼠的小把头了。 正是看准了这一点,陆绎才敢混进太平香众之中,一边打探情报,一边伺机寻找进城的机会。 陆绎本就足智多谋,很快就赢得了现在的“顶头上司”,一个鸡眼小把头的赏识,被带到身边随时听用。 这小把头诨号雷老鼠,本事不大,心气还不小,被打发来带着一群壮实的太平香众翻房倒屋,专门寻找各类大木,栋梁以及楼梯,车辆等等。 雷老鼠不懂有什么用处,陆绎却是暗自心惊,这分明是为了打造攻城器械用的! 为了探听更多的消息,陆绎有意无意的连吹捧带激将,一次次支使的雷老鼠去找上面的大把头探听消息。 这雷老鼠也有意思,每次都是点头哈腰的去打听,回来就开始趾高气昂的炫耀: “大把头说了,这一次绝对能打破天津卫城,大家等着进城吃香喝辣吧!” “要说这太行山上下来的好汉就是厉害,略施小计就让城里的蠢货出来送死了,哈哈,一口气就杀了他们三百多人。” “不过这些好汉也是真狠,本来还抓了一百多个俘虏的,可他们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全押到镇东门的门口,全部都一刀咔嚓了!” …… 陆绎越听越觉得可怕,这些所谓的好汉绝对不可能是太行山上下来的,无论是造攻城器械,还是诱敌出城,乃至在城门口杀人立威,都是军中才有的做派! 但是这几人看着就不像是天津本地人,也不像是刘有德的部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边军! 他们一定是九边的军汉,而且必然是军中的精锐! 陆绎没想到小小的太平香背后,居然有人能支使得动九边精锐,这说明什么? 一头狮子带领一群绵羊,足够大败一头绵羊带领的狮子,更何况天津城内除了民壮就是东厂番子,说是一盘散沙也不为过。 相反,这些太平香众都是江湖人,信奉的是“拳头大就是爷”的道理,哪怕刚才他们还看不惯这些“太行山好汉”,现在却是人人折服,全都以追随他们为荣。 再加上他们在城外烧杀抢掠,已经尝到了甜头,恐怕下一步攻城时候,肯定会士气高涨。 如果再加上陆绎这边准备的攻城器械,天津卫几乎就是一层一瞧就破的鸡蛋壳。 想到这里,陆绎心头一动,拿起水袋就奉给雷老鼠: “把头辛苦了,来喝口水。” 雷老鼠虽然不渴,但还是十分受用的接过去抿了一口,随即哈哈笑道: “说起喝水,我就想笑。东边有个傻鸟看着那些太行山的大爷马鞍上挂着水袋,还以为是好酒,结果偷喝了一口就被酸的吐了出来,酒没喝着,还白白挨了十几鞭子。” 陆绎脑中灵光一闪,隐约感觉抓到了什么,可是一下子又感觉没有抓住尾巴一样空落落的。 他顾不得其他,赶紧收起心思,笑着奉承道: “又不是人人都像把头你这么精明,而且还关照我们这些兄弟。我看现在日头厉害,不如把那些家伙事都搬到这树荫底下来劳作,大家伙凉爽不说,也都念把头你的好不是?以后要选大把头,兄弟们还能不选你?” 雷老鼠被陆绎后面那句“选大把头”打动,当即一挥手气势十足的说道: “都听到了?把东西全搬到这颗大榕树下来。” 原本还觉得陆绎会拍马屁而羡慕嫉妒恨的天平香众们,突然觉得陆绎这人还不错,齐齐附和起来: “谢过把头体谅。” 第65章 天津乱(九) 若是那些“太行山好汉”在这里,陆绎大概不会如此行险,但是现在他们都在东城筹备攻城,其他的大小把头也都心热东边抢掠财货和女人的好事,一个个都心不在焉的,即便看到雷老鼠这边自作主张,也没人有心思来管。 甚至还有其他的把头有样学样,也都把那些准备好的简易云梯和不知道什么用处的大木梁全都堆了过来。 陆绎自然是求之不得,最好是能把这些攻城器械和材料全都堆到一块来才好。 眼见着这些东西越堆越高,差不多把八九成的物料和云梯都堆到一起了,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你们在干什么?” 陆绎一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几个大小把头面面相觑,最后全都看着雷老鼠。 雷老鼠也察觉不妙,只好硬着头皮,嬉皮笑脸的凑过去说道: “吴大把头,这不是天气太热了吗,兄弟们……” “啪!”吴大把头一巴掌就把雷老鼠的解释全部闪了回去,冷冷的说道:“放肆,丁员外让我们都听那些太行山好汉的,你们竟然敢阳奉阴违,想死吗?” 这吴大把头就是刚才被马队吓瘫的那个人,现在来了个大转弯,从敌视太行山好汉,变成了他们的拥泵,凡是好汉们说的话,都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才不管其他什么原因。 雷老鼠被打懵了,愣了一下,马上就一转头指着陆绎说道: “是他,都是他蛊惑我的。” 吴大把头一愣,立刻操刀在手,雷老鼠大小是个把头,身后也有靠山,姓吴的还有些顾虑,但是陆绎这样一个明显是普通香众,而且还被自己的把头出卖了,吴大把头可不会客气。 “狗杂碎!”吴大把头一边骂一边大步向前,二话不说轮刀就砍,显然是要立威: “好汉们的嘱咐也是你可以改动的?” 雷老鼠捂着生痛的嘴巴子,隐隐有些痛快。 那些其他的太平香众则是幸灾乐祸,觉得陆绎光知道拍马屁,终于搞出祸事来了,真是活该。 所有人都觉得陆绎死定了,吴大把头也是如此。 可是很快,他就觉得不对了,为什么这个香众突然离自己这么近,这样直接岂不是砍不到他了? 紧接着吴大把头手上一阵剧痛,“咔啦”一声脆响,持刀的那只手腕居然诡异的向外翻折着: “啊,我的手,我的手!我的……呲~” 吴大把头抱着手痛的跳脚,其他人则惊愕的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陆绎手中的刀“唰”的一下划过一道白光,吴大把头的脑袋冲天而起,无头的脖颈上向天喷出三尺高的血箭。 “你,你你……” 雷老鼠已经吓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陆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绎也不跟他客气,随手一刀将这雷老鼠结果,身边几个来不及跑远的太平香众也被他一一砍翻在地。 其他的香众愣了一下,齐齐的发了一声喊,掉头就跑:“杀人了!” 剩下的大小把头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都脚肚子转筋,虽然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事,可没人敢上前一步,只敢远远的叫嚷: “放下刀,狗日的!” “以下犯上,你是要翻天吗?” “哪个把头的属下,不要命了吗?” “跪下,跪下,把刀扔了!” “我们这么多人,你打不过我们的,不想被砍成肉泥就把到放下!” …… 一群色厉内荏的废物再怎么叫嚷,陆绎可不会放在眼里。 他甚至突然急冲几步,把那个离他最近的把头一刀砍翻在地,其他的把头“哗”的一下,远远的跑开,再不敢近前来。 陆绎见没了阻碍,拿出火折子引着一件破衣服,直接丢在那些云梯和大木上面。 太平香的那些人看着又是一阵骚动,可惜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阻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陆绎把那些辛苦收集来的物资全部点燃。 这天气本就炎热,木料都是干燥易燃,很快就成了冲天大火,想救都没得救了。 陆绎远远的看着那些把头急的跳脚,好半天才想到要派人去东城求援。 不过绕城而过的话,从西到东有十几里地,等他们人到了,陆绎早就进城去了。 城外的大火也吸引了定西门城头上的注意,许标本来在商议支援东城的事情,也被叫了上来,他远远的看着那道急速奔来的身影,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陆绎赶到定西门外一箭之地,掏出自己的身份令牌高举在手,大声喝问: “我是陆绎,城头是谁在负责?” “是我,陆大人,属下许标!” 许标激动的想哭,终于有了主心骨一样,可他一转头,却发现闵小六手持火把,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城外,似乎很想点燃那门立下大功的虎蹲炮,对着城外再来一炮。 许标吓的魂飞天外,一把夺过火把,把闵小六这混小子一脚踹开,没好气的骂道: “小兔崽子要造反吗?那可是锦衣卫陆大人!” 城上丢下绳索,陆绎很快缒上城头,许标几乎是扑了过去,语气急促的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有些事情陆绎已经猜到了,有些则是意想不到,尤其是他听说闵小六一炮轰死几十个太平香众,拯救了危急中的西门时,顿时拍着这傻小子的脑子赞不绝口: “好样的,此战过后,本官亲自向朝廷为你请赏!” 闵小六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其他人也都羡慕不已。 不过陆绎判断太平香的攻击重点在东城,所以很快又骑上马直奔向东。 路过府前街的时候,陆绎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他: “陆大人,太好了,你在这里!” 陆绎听出声音是天津锦衣卫陈永豪这小家伙的,赶紧勒停战马,跑回头去一看,这小家伙浑身漆黑,活像从煤堆里钻出来一样。 他的边上还有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小伙子,也是一般模样,看的陆绎忍不住好笑: “你们这是干什么,偷煤去了?” “嘿嘿!”陈永豪得意的一笑:“偷煤可没办法像我们两这样立下大功!” 第66章 天津乱(十) “大功?” 这话说的陆绎有些没头没脑的,只能疑惑的翻身下马。 陈永豪东张西望一番,鬼鬼祟祟的带着陆绎钻进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一指旁边那栋大宅子的高大烟囱,贼兮兮的说道: “呐,陆大人你看,就是那里面!” 陆绎顿时恍然,原来这两小子居然是从人家的烟囱里钻进钻出的,只是缘由陆绎还是不知道! 陈永豪也没敢卖关子,直接开始邀功起来。 原来那沈捕快跑到锦衣卫求援,虽然说的不清不楚,但是大家都知道东城确实危急。 黄猛当机立断,带着青壮都去东城支援,不过把老弱都留下了,其中就包括武大。 像陈永豪和张破虏两个小的,黄猛给他们两的任务是保护好锦衣卫驻地的家小,两个小年轻虽然不乐意,但还是无可奈何的答应下来。 老弱在家里自然也没办法闲着,大家还是在做准备,很快又整理出一车弓箭,准备送到东厂去。 没想到刚一出门,武大就像疯了一样抽出刀扑向对过的一辆马车。 陈永豪还以为武大被丧子之痛刺激的发神经了,正心里埋怨他惹祸呢,更没想到的是对过那辆马车上的车把势居然也抽出一把刀来,和武大打了起来。 陈永豪感觉不对劲,以锦衣卫的身份喝令那人丢下刀,那人不但没有听从命令,反而刀势更加凶狠了,一刀接一刀,差点把武大给砍死。 陈永豪当即就怒了,张开弓一箭就把那人射翻在地。 那人还嘲讽什么锦衣卫不是好汉暗箭伤人什么的,陈永豪才不管他,直接拖进锦衣卫的监牢里进行审问。 这一问不得了,那人在锦衣卫的酷刑之下根本没抗住,很快就老老实实的招了。 原来他是太平香放在城内的卧底,和另外几个手下一起看押着几个重要的俘虏,分别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君,一个四十多的贵妇人,两个二十多的艳丽少妇,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陆绎听到这里猛然一振,不会这么巧吧? 他刚要继续追问,巷子口一瘸一拐的走进来一个汉子,看见陆绎愣了下,然后赶紧行礼: “属下武大,见过陆大人。” 陆绎伸手将他扶起,问过他的伤势无碍之后,有些奇怪的问道: “武大,你是如何得知那马车有问题的?” 武大立马就红了眼睛,喏喏的说道: “大人也许没注意,咱们上次拦截走私的那次除了抢了不少财货,还有十几辆运货的车子。小儿被杀的地方也有几辆这样的车子,和那辆马车一样。” 陆绎听的糊涂,好在武大也知道自己嘴笨,又开始解释起来。 原来这车马的样式,各地都有不同,即便是同一个地方,不同的木匠做出来的车辆也有差异。 但是奇怪的是,武大刚才提到的这些马车,全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车辕下面都是三道木梁,和平时常见的两道不一样。 再则那些马车用的木料,一眼就能看出来也是一样的,而且也不同于天津卫本地常用的杉木,榉木之类的,是一种武大没见过的木料。 自从儿子被杀之后,武大心心念念就是要报仇,如同着魔了一般,这才注意到这些常人所忽略的细节。 陆绎内心感慨,他原本对于武大毒杀史大郎一事是很不满的,如今这份不满却是淡了。 陈永豪早就在边上听的猴急的不行,见缝插针的开始表功: “大人,我把那车夫逼问过,他说的那几个人质就在此地,我和张小破从烟囱钻进去查看过,的确有这么几个人,就是看守的人有点多,我怕他们伤害人质,所以没敢擅自动手。” “做的好!”陆绎赞道,没想到这少年能忍住冲动,这比鲁莽的冲上去送死可强多了。 他们不敢擅自行动,陆绎却不会将几个贼匪放在眼里。 陆绎思衬一番,马上进行分派,陈永豪三人立刻领命而去,分开行事。 根据陈永豪的侦察,陆绎轻声蹑在房顶,悄无声息的移开瓦片,果然看见一间柴房里面,那位老太君拉着一个十五六的少年郎在垂泪,那位贵妇人则抱着一个襁褓也在低声饮泣。 就在这柴房不远的地方,两个少妇隐隐约约的哭喊求饶声断断续续的求饶,随之而来的还有男人的淫笑和布帛撕裂的声音。 “蠢货!”陆绎当即给这几个人下了定义,也直接判了他们的死刑。 他从上面悄悄探出头,只见柴房门外的两个太平香众都伸着脖子,看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显然也是心动不已,其中一个人更是忿忿的一跺脚: “狗日的许大,仗着他兄长是大把头,什么事都要欺压我们,连这等好事都没我们的份。” 另外一人虽然也很不满,但还是很谨慎的说道:“少说两句吧,得罪他了,咱们可就倒大霉了。” 就在两人对着前面翘首以望的时候,陆绎已经落到了地上,等蹑到近前,陆绎一脚将眼前的人踹飞,两个太平香众顿时撞在一起摔成一团。 还没等他们搞清楚状况,陆绎上前一人一刀就将这两人结果了。 杀第一人时这人脑子还是晕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倒地,杀第二人时,他虽然看见了陆绎,可也只来得及惨叫一声: “谁!呲……” 外面的声音顿时把柴房里的人吓了一跳,里面的三人全都紧张的挤在一起,死死的看着柴门。 “里面可是刘有德刘将军的家眷?本官锦衣卫陆绎!” 陆绎的声音不高,但还是让里面的三人喜极而泣,那少年更是迫不及待的打开柴门: “是陆大人吗?多谢陆大人相救。” 陆绎见这少年虽然有些狼狈,不过人还算镇定,也算胆色不俗了,心里暗赞,口中说道: “外面还很危险,刘公子稍等片刻,我杀光这些贼人再说。” 刘公子不停的猛点头,又关上了柴门。 这时候另外几个在胡作非为的太平香众也听到了响动,一边胡乱的收拾一边叫嚷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混账敢来招惹你许大爷?” “咻!” 一箭穿窗而入,回答他的是陈永豪的弓箭。 第67章 天津乱(十一) 看守刘有德家眷的贼匪本有五人,除去被陆绎所杀的两人以及被关在锦衣卫的车夫,还剩两人在房间里面,正对着刘有德的两名小妾不轨。 两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叫许大的那人气急败坏的喝问声刚落,从前门摸进院子里来的陈永豪看清楚窗后的人影就是一箭过去。 “啊,我中箭了,我中箭了……” 其实这一箭只射中了肩膀,并不会当场要命,可许大的这个狗腿子当即就吓疯了,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惨叫不止。 许大也被吓的不轻,他倒还有些聪明,马上就把身边的女子拖起来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握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面,色厉内荏的嚷嚷起来: “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陆绎和陈永豪几人一前一后破门而入,但看到许大手里的人质也有些措手不及。 柴房中的刘家人听出动静,知道已经得救了,也都跟了过来。 刘大公子最是冲动,焦急的叫道:“快,放下我沈姨,否则要你狗命。” 他不叫还好,一叫许大反而松了口气,这混账故意用刀勒紧,在沈姨娘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大言不惭的叫道: “哈哈,你们大户人家的人可比我们金贵,快点让开道路,否则我让她给我陪葬。” “这,这可怎么办?”刘公子毕竟年少,一下就乱了阵脚,昏头昏脑的叫嚷起来:“那谁,快,快让开道路,别让他伤了我沈姨。” 陆绎自然不可能听从一个少年的浑话,陈永豪几人则是对陆绎惟命是从,也不可能就此让开道路,许大顿时焦急起来,再次用力勒紧刀: “让开,让开,否则我杀了她。” 那沈姨娘本就是个要脸的,如今不但被许大这些贼匪坏了清白,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还被自家人看在眼里。 沈姨娘凄婉的一笑,柔声说道: “夫人,以后柔儿就交给你了。” 刘公子一愣,隐约感觉到不妙,就看见沈姨娘一狠心猛的往前一撞,细嫩的脖子顿时被锋利的钢刀划破一条深深的口子,血箭“噗呲”一下就喷溅了出来,眼看着活不成了。 许大哪想到这女子竟然如此刚烈,一时间吓的连手里的钢刀就失手掉到地上。 “沈姨,沈姨啊……” 刘公子跌足大哭,刘家老太君叹息着抹去眼泪说道: “以后柔儿就是你的亲生骨肉了。” 刘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可怜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亲娘就走了,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 对此感同身受的张破虏眼中几欲喷火,张弓便射一箭就射中了许大的眼窝,许大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陆绎本还想留个活口问话,现在只能指望那个被陈永豪射中的贼匪了。 可惜正如陆绎所料那样,这人不过是个狗腿子,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处房产不是许大的,而是以前某个商行物资集散之地,所以院子才这么大,就连厨房里的锅灶烟囱都比别家大的多。 他们这些人并没有参与劫持刘有德家眷的事情,只是奉命负责将人藏好看押起来。 至于奉谁的命,这人只听许大说过,是个叫“唐爷”的。 问不出更多的东西,陆绎也只能作罢,现在的关键是赶紧将刘家人平安无事的消息快速送到刘有德手中,让他立刻出兵平乱。 刘家老太君也知道此事性命攸关,当即草就书信一封,郑重其事的交给陆绎: “陆大人,我儿如今已经犯下大罪,还请你看在我刘家满门几口老弱的份上,千万搭手救他一救!” 老太君说完,就要跪下给陆绎磕头。 她老人家都七十多岁了,陆绎如何肯受她的礼,慌忙将她扶住。 老太君也不是惺惺作态,见陆绎执意不肯受礼,立即命令儿媳和孙儿给陆绎磕头,并且明言道: “无论如何,这次的事情都要仰仗陆大人了,陆大人大恩大德,只能容我们刘家日后再报。” 陆绎这才无奈的受了刘夫人和刘公子的礼,将刘家人带到锦衣卫驻地去安顿。 然而现在城外都是太平香的乱贼,有那几个新来的边军精锐指挥,去往分守参将大营的路上肯定封锁严密,怎么将信送到刘有德手中成了一个难题。 陆绎正考虑要不要自己再亲自跑一趟,陈永豪自告奋勇的跳了出来: “大人,让我去吧,我保证杀出重围,将这封信送到刘将军手里。” 陆绎没好气的一脚把他踹开,这臭小子,还真以为射杀了几个不长眼的蟊贼就可以纵横天下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如此看来,只能自己亲自去了!”陆绎毅然起身,刚要准备动身,锦衣卫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鼻青脸肿的汉子,一进门就没头没脑的嚷嚷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镇东门要破了,黄大人让我回来,让大家做好准备,在院墙上御敌!” “什么?” “怎么可能!” “丁柱哥你疯了,这话不能乱讲的!” 陈永豪和武大等人全都大吃一惊,这锦衣卫的院墙年久失修,怎么可能扛得住人的围攻? 陆绎也愕然色变,难以置信的问道: “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将那些乱贼的攻城器械都烧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要破城了?” 丁柱这才认出陆绎来,立马欢喜的叫道:“太好了,陆大人你在这里,快快快,也就只有你才能救天津卫了。” 救援镇东门重要,可给刘有德送信也同样重要啊,一时间陆绎有些两难。 “我去吧!” 陆绎身后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所有人都闻声转头。 陆绎看到这人的时候,心里一动,可又有些迟疑: “你能行吗?外面可全是太平香的乱贼。” 那人有些当仁不让,毅然决然的说道: “恐怕这里也只有我最合适了,锦衣卫的兄弟这几年过的憋屈,恐怕没人能比我更了解这天津卫的地形。而且我正好知道,出了拱北门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大营。” 第68章天津乱(十二) 送走了信使,陆绎才把心思转回城防上来,带着丁柱边走边问如今的情形。 这丁柱也是憋屈的厉害,哭丧着脸就说开了: “陆大人你是不知道,那些太平香的畜生真的不是人啊,他们先是在城外烧杀抢掠,然后把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分成两部分,那些妇孺被看押在后方,青壮则每个人胡乱发了个棍棒之类的,就被驱赶着来攻城。” “这,这乡里乡亲的,谁下的去这个手?镇东门差点就被打破了,好不容易那位东厂的公公下狠手把攻城的青壮射退了,城上的里坊们又闹开了,卑职这些伤就是被那些里坊乡亲们给打的。” “驱民攻城!驾,驾~” 陆绎脸色剧变,顾不得等候丁柱打马飞奔,心里也开始不安:“这几个边军精锐,绝对是从九边来的,而且是跟草原上的鞑子打老了仗的,否则不可能知道这种鞑子最喜欢用的恶毒法子!” 还没到镇东门,陆绎就听到城上城下的声音吵杂成了一片,甚至城下城门处,竟然还有两个人在拼命抬起门杠,想要打开城门! 陆绎大惊失色,连忙抄起骑弓两箭连发。 “啊,我的手。” “谁,谁在暗算爷爷?” 两人捂着中箭的手痛呼出声,转过头骂骂咧咧的想找出凶手。 等看清楚陆绎身穿锦衣卫飞鱼服时,两人全都一愣。 陆绎赶到城门下翻身下马,二话不说抽刀在手,指着这两人喝问:“你们是太平香的反贼吗?竟然想开门放贼入城?” 其中一个汉子胆子大些,犟着嘴说道:“不开城门怎么办?门外的太平香逼迫我叔父他们攻城。” 陆绎简直要气笑了,一脚把这个傻鸟踹翻在地骂道: “你是猪吗?不开城你叔父未必会死,一开城你们全家都必死无疑。就算你开了城,你叔父他们对太平香没了用处,太平香反贼留着他们干嘛,顺手就全杀了!” 这些人未必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理总还存了一点侥幸。 而且城门口陆陆续续还有其他的人来,其中甚至还有城内的里坊老人。 陆绎看的心里着急,这些人都下来了,城上谁来防守,怪不得城外撞击城门的声势越来越大,若不是这城门是专门打造的,恐怕早就被太平香的反贼冲进来了。 这些里坊老人见自己人多,胆气也壮了起来,其中一个山羊胡的老头被几人怂恿出来,麻着胆子说道: “这位大人,你快让开,我们不想伤你,也请你别和我们为难。” 陆绎眼神微眯,突然欺身而上,把刀架在这老头的脖子上问道: “莫非你也是太平香的反贼?”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那老头被明晃晃的刀子吓的腿软,要不是被陆绎拎着,几乎要坐到地上去,赶紧结结巴巴的求饶: “大人饶命,我们都是良民,怎么可能是反贼?” “良民?”陆绎冷笑着反问:“什么样的良民会给城外的反贼开门?你当本官是傻子吗?” 陆绎勃然作色,刀锋闪耀直逼这老头的咽喉。 那些里坊老人也都吓坏了,全都跪在地上哭喊起来: “大人饶命,我们真不是反贼,实在是没办法,城外的乡亲正在被那些反贼逼迫攻城,我们也不想和他们自相残杀,只能打开城门。” “然后呢?”陆绎怒声喝断他们的话,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们都没脑子的吗?那些人进城之后,你们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怎么去管城外的乡亲?” “可,可他们说了,进城之后不杀人。” 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着说道,可是声音却清晰的传开了。 而且这些里坊老人都是一副眼神闪烁,躲躲闪闪的样子,显然也是寄希望于此。 陆绎气的把手里的老头一把推开,然后走到城门中间,通过门缝对着外面大喊道: “加把劲,破了城门入了城,可不许杀人啊。” “不杀人,不杀人。” “对对对,我们不杀人。” “哈哈,放心吧,我们香主说了不杀人就是不杀人。” …… 外面闹哄哄的一片附和,嬉笑声如同玩闹一般,所说的话根本没有半点诚意。 可城里的这些人却是一阵骚动,觉得得到了对方的保证,甚至有人蠢蠢欲动,想赶走碍事的陆绎,好打开城门。 陆绎心中冷笑,又对着城外喊道: “也不许抢银子,不许欺负女人。” “不会不会。” “不抢银子。” “不欺负女人。” “我们保证不这么干!” 门外又是一片闹哄哄的回答,声音嘈杂一片,不过陆绎却明显听出这些话言不由衷,等他们的声音一弱,故意大声叫了起来: “我呸,不给抢银子不给玩女人,老子跑来受这份罪干什么?” 外面的声音先是一滞,然后果然嚷嚷开了: “就是啊,不给银子不玩女人,老子早回去睡觉了。” “吗的,快开门,说那么多废话干嘛。” “对对对,快开门,我们就随便抢点银子。” “还有女人,每人发一个女人,还要发银子!” “没错,每人都要发,不发就抢!” …… 听到门外那些禽兽的叫嚷,门内的百姓全都脸色发白,再也没人提什么开城门的事情。 陆绎知道火候还不够,索性再添一把火,捏着嗓子继续叫道: “爷爷们这么辛苦,里面的人要是不识相,可别怪老子的刀子。” “没错,爷爷认识你,爷爷的刀子可不认识你!” “快点打开城门,否则爷爷进去之后一人赏你们一刀!” …… 城门被那些人从外面砸的咣咣乱响,一副摇摇晃晃似乎马上就要被撞开的样子。 陆绎看着那些愣神的百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愣着干什么?等他们进来赏你们一人一刀,然后抢光你们家的银子和女人嘛?” 被陆绎几句话就套出太平香众的恶贼本色,百姓们再也不敢有半点侥幸,全都恍然大悟。 那些里坊老人也慌里慌张的,开始指手画脚起来: “快快快,快拿东西顶住。” “原来的门柱呢?快,快顶回去。” 第69章天津乱(十三) 整顿好了城门,陆绎才放心上城墙。 城墙上负责指挥的是陈增,现在也是披头散发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看到陆绎出现,他终于是松了口气,只是嘴上还不肯饶人,劈头就骂道: “陆大人,你要害死咱家不成,怎么刘有德的大军还没来?” 陆绎不好解释太多,只含糊的说道:“之前出了点状况,如今已经解决了,大家再坚持一会,大军马上就到!” 虽然有这个好消息,可是城头依然士气低糜。 太平香没有太多攻城器械,城墙上的威胁倒不大,只是城外如今已经是人间地狱一般,不知道多少无辜百姓被逼迫驱赶着去蚁附攻城。 城墙上许多人认出了城外自家的亲人,反击也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也不是,城上城下哭成一片,一副戚风惨雨摧人心肝。 陆绎眼看着城外不远处,几个身材壮硕的汉子周围围满了太平香的精壮,显然那几人就是如今太平香反贼的首领,那些不知来自何处的边军精锐。 那些精壮肯定就是太平香的主力,只等城上露出破绽就一拥而上,奠定胜局。 陆绎看着这样纷乱的情况,知道不是办法,想来想去,只能行险了。 “里坊老人都过来,离这里最近的是谁,快去弄绳子,要五丈以上长,还要够结实,越多越好!” 陆绎在城门处已经树立了自己的权威,那些里坊老人马上照办,很快就有合用草绳送上城头,陆绎试了试,基本够用,赶紧招呼那几个哭的最厉害的人: “哭又什么用,赶紧过来,我有办法!” 一群人不知道陆绎要干什么,全都将信将疑的围了上来。 陆绎将草绳套了个圈,往城下一丢,从垛口伸出脑袋大喊: “快套在身上,我们拉你上来。” 城下的几个人只是在应付太平香的人,不敢回头,也无力攻城,原本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哪想到突然冒出来一条生路。 反应快的一个壮汉马上推开其他人,将自己套牢,急切的叫嚷起来: “快,快拉我上去!”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马上冲上来开始争抢,甚至还扭打起来,几个人的重量压在绳子上面,险些把城上的陆绎扯下去。 好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一根根的绳子丢下城去,这些人拼命的抓住,这才一个接一个的被拉上城墙。 “快,快拉!” 陆绎紧盯着太平香的聚集地,一边催促命令:“陈增,你把这些刚拉上来的人看好,别混了细作上来。” 这头几批问题基本不会有问题,后面就不一定了,要是混几个太平香的细作上来,偷偷把城门打开就完蛋了。 那些太平香的人大概也没想到城上会有这一出,那几个边军精锐马上就派人过来阻止。 陆绎早就操弓在手,那几个人刚跑到城下,想要威吓鞭打那些等着上城的百姓时,陆绎的羽箭就已经先一步到了。 “噗~” “噗~噗~” 那几个太平香的人一个不剩,全都被射翻在地,就算侥幸没死的,也已经吓破了胆,连滚带爬的往后蹿去,根本没人再来干扰。 城上的人看到陆绎神射,齐齐喝起彩来: “陆大人威武!” 城下的百姓被拉上来数百人,全都按照陆绎的吩咐被另外安置起来,以至于城下空荡荡的一片。 城头的守军没了攻城的压力,再次欢呼起来,士气也随之高涨。 陆绎脸上也跟着笑,心里却在担忧,万一信使出了问题的话,恐怕这城还是守不住,那几个人是军中老人,不可能就没有别的手段。 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那几个边军精锐也没有让陆绎久等,很快城外就响起成片成片的哭嚎声。 陆绎神色一变,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些太平香众不再是只逼迫青壮攻城,而是把所有城外的百姓,不分男女老幼,全都在往城墙这边驱赶。 城墙上的人再次骚动起来,尤其是那些刚刚被拉上城墙的人,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城下,一个个都惊慌失措,哭成一片。 黄猛等锦衣卫也都脸色煞白,显然也没有应对之法。 陈增这老太监更是焦躁,扯着陆绎的袖子问:“陆大人,这可怎么办,快想想办法啊。” 陆绎心念急转,可一时间哪里想得到什么好办法? 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百姓越走越近,陆绎越发焦灼。 突然,那些被看管起来的青壮之中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爹啊,娘啊!” 陆绎闻声转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汉子不管不顾的撞开陈增派过去的东厂番子,抓起城墙上的草绳就往外面丢:“爹,快抓住绳子。” 陆绎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反应,其他那些被看管起来的青壮也有样学样,一下就把那些东厂番子冲散,争抢起那些绳子来。 陆绎心中涌起一丝悔意,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会落下这么大的漏洞,而且很快就被城下的反贼利用了。 都不用猜想,这些绳子一丢下去,这些人的亲属没几个能抢到绳子的,整条绳子上围满了争抢的人,都看不清楚人头,只有无数只手死死的攥在上面。 城墙上的人也没有组织,仅仅依靠几个人哪里拉的动这么多人,反而是好几个城上的人都被惨叫着摔下城墙,撞进人堆里去,就算不死也伤的不会轻。 城下那些太平香的反贼只在后面远远的看着,时不时的指着这样一副惨烈的场景哈哈大笑,显然十分得意自己的杰作。 陆绎看的心头火起,弯弓搭箭,瞄准笑的最猖狂的那个反贼一箭射去,那贼子的狂笑戛然而止。 陆绎心里刚有一丝快意,突然心底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一阵刺痛,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袭来。 “大人小心!” 陆绎只觉一股大力推来,踉跄着闪开半步,就听见耳边“噗”的一声闷响。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陆绎脸色一变,反手将倒向自己的身影接住,蹲在女墙之下。 “我,我是不是不行了?” 黄猛额头全是冷汗,手捂着胸前的箭杆,虚弱无比的惨笑着。 第70章天津乱(十四) 只看了一眼箭杆,陆绎就知道黄猛没救了,这是一支边军常用的重箭,射在胸腔的位置,即便没有射中要害,也会流血而死。 很显然,射箭的是那几个边军精锐之一,刚才就藏在城下的人群之中。他乘陆绎射杀那太平香反贼之后,松懈的一瞬间,想要乘机狙杀陆绎。 这人无论是对局势的判断,还是发箭的时机都掌握的极为精确,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如果不是黄猛舍命相救,恐怕死的就是陆绎了。 陆绎看着黄猛眼中慢慢消散的神采,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手下为了救自己而死,陆绎心中仍然悲痛莫名。 但是现在明显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刻,陆绎将黄猛的尸体放下,眼中燃起炽烈的斗志。 如今城下乱成一团,城上何曾不是一样? 陆绎扯掉身上的飞鱼服,往那些纷乱的人群里一钻,城下的那个神射手顿时就失去了目标。 他倒也是好耐性,只看着城墙上下都乱成一片,耐性的等着目标人物的出现。 陆绎则乘机悄悄藏在女墙之下,招手将陈增唤来,轻声吩咐了一番,陈增很快就领命而去。 很快那些东厂番子中的弓手,全都聚集了过来,看着陆绎的样子有样学样的靠着女墙,飞快的伸出头去看一眼又快速缩回来,让城下的神射手想杀人都找不到目标。 陆绎丢弃的飞鱼服也被陈增找了过来,用一根木棍支棱着突然伸出女墙之外,仅仅是两息之后,“咻”的一箭飞来就把飞鱼服射飞出去。 “就是现在!” 陆绎大喝一声,带头从女墙下直起身子,凭着自己在刚才那一箭电光火石间的判断,飞快的朝着城下射出一箭。 那些番子没有陆绎这么好的射术,只不过是跟着陆绎的目标发箭。 那神射手一箭出手就知道上当了,想要躲藏却已经晚了,陆绎的一箭又快又准,那神射手只来得及偏了一偏身子,躲过要害,但还是被一箭射在肩窝上。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城上再次射来十几支箭,虽然没有陆绎的箭那么准确,可是却已经将这人的所有生路都断绝。 神射手看着自己身上零零落落的五支箭愕然无比,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里。 “大哥!” 那些边军之中猛然冲出来一条大汉,双目通红的冲到神射手身边,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这个可以和草原上射雕手相提并论的兄长,居然会栽在天津卫城下。 大汉明显是那些边军中的头领,兄长的死让他怒火冲天,再也不管什么狗屁要求,直接下令道: “上,都给老子上去,驱赶这些人攻城,不上前攻城的全都砍了,一个不许留!” 太平香的丁员外见状,一声不吭的退了出去,乘着众人不注意,悄然消失在城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其他的大把头则有些不甘心,他们并没有丁员外那么清醒的认知,还是被天津卫城里的银子女人迷了眼睛。 此时得了命令,早就按捺不住的大把头们驱赶着手下的太平香众,这些太平香反贼又驱赶着那些百姓挤到城墙下面。 陆绎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不相信那些反贼会无缘无故这么做。 果然,太平香众后队之中一片喧哗的欢呼声中,十几条攻城云梯被推到城下。 城墙上的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惨白。 那些太平香众更是险恶,每一条云梯架在城头之后,立刻大声呼喝: “城外的天津卫百姓先上去,让他们顶在前面!” 原本就没有多大抵抗欲望的守军更是手脚发软,杀反贼他们还可以勉强动手,但是明知道从云梯上冲上来的是城外的乡亲,这些半天之前还是普通百姓的青壮们,根本没一个人敢动手。 陆绎一咬牙,厉声喝道: “还等什么?他们上来了,我们就要被杀光了!” 话音一落,陆绎当机立断一箭将云梯上的第一人射下城去。 一声短促的惨叫之后,城上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们齐齐发起喊来,远的用弓射,近的用刀枪,将云梯上的人全都打下城去。 陆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惨叫: “不行,这是我爹,你们不能杀他。” 那群刚被拉上来的青壮里冲出一人,将城头的一个锦衣卫推翻在地,竟然伸出手要去拉云梯上的一个老头。 那老头下面还有人在推,刚被自家儿子拉上城头,还没来得及庆幸,就感觉身后一股大力扯来,老头连带着自家的儿子被人扯下城,摔到城下去了。 原来跟在这老头身后的是一个太平香的反贼,他掀开面前碍事的那对父子之后,突然跳上城头,兜头一刀就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锦衣卫砍死。 鲜血飞溅,立马就刺激了这个禽兽的凶性,哈哈大笑着挥舞着钢刀砍向其他人。 危机时刻,陆绎一箭射去,将这个反贼射死。 可是于大局来说已经没有用了,越来越多的太平香反贼依靠着这样的伎俩冲上城头,好几处都已经被他们占据。 陆绎就像是救火一样,到处奔走,可是城墙上太平香的反贼却越来越多。 其实城墙上守军的数量还是占多数,可是那些青壮不但不帮忙,反而还在到处乱跑,甚至还妄想着在城下找到自己的亲人,云梯上爬上来的人不管是乡民还是反贼,他们都一个一个的往城墙上拉。 更让陆绎感到无力的是,城下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你们这些蠢货,再不听话,我就将你们的妻儿全部砍死在这里!” 城上的那些青壮伸头向下,就看见城下一排排的老弱妇孺被一队太平香的反贼拘押着,哭喊着跪成一排。 随着一声令下,那些太平香反贼的刀枪毫不犹豫的挥了下去,一队老弱就此惨死在血泊之中。 “不要!” “爹啊,你不能死啊。” “娘,那是我娘,你们放开我娘。” “求求你,放过我娘子和孩儿吧,你们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对对对,放了他们吧,我们什么都愿意干。” 那发号施令之人见达到目的,顿时哈哈大笑,手中的刀一指城门: “一刻钟之内打开城门,否则我就杀尽这些废物。” 第71章 天津乱(十五) 那些城外的青壮一窝蜂一样冲向城门,正好和城内里坊的青壮撞个正着。 城内百姓还以为这些城外的青壮是来帮忙的,哪想到这些人冲上来就开始打骂: “快滚开!” “把这些劳什子搬走,别堵着门。” “快,快,快打开城门。” “就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再不开门我们的家人都完蛋了。” 城内的百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看清楚这些城外青壮的做法之后,全都愤怒了。 一个里坊老人悲愤无比的大叫起来: “开了城,你们的家人能不能得救还两说,可我们的身家性命就全完了。” 其他的城内百姓的怒火也爆发出来,他们有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不能开城!” “凭什么要为了救你们让我们全部给你们陪葬?” “我们决不答应!” “对,陆大人说的好,绝不能让他们进城。” “和他们拼了!” 两伙百姓之前在城墙上还不忍相互交攻,这个时候却恶言相向,拳脚相加。 好在大家都没什么武器,否则同室操戈的话,伤亡不知道要多悲惨。 城墙上虽然没了这些碍事的城外百姓,可是防守的人也是捉襟见肘,陆绎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太平香的反贼顺着云梯一窜窜的爬上城墙,然后面目狰狞挥舞着刀枪乱砍乱杀。 城墙上喊杀声响彻天际,陆绎却已经无能为力,他的箭壶早就空了,手里的绣春刀也已经开始卷刃,两条胳膊酸胀无比,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一阵阵的刺痛。 “啊!” 又是一声熟悉的惨叫,陆绎一看,顿时双目赤红,陈永豪和张破虏两个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上了城墙,此时张破虏已经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陈永豪拼命挡在他的面前,却被一个身材雄壮的凶汉连砍两刀,惨叫着不住倒退。 陆绎一脚踹开自己身前的对手,一刀劈向那个凶汉。 那凶汉着实了得,眼中余光居然发现了攻向他的陆绎,反手一刀将陆绎的攻势破解,转身的刹那间他已经看清楚陆绎,顿时又惊又怒: “是你!” 认出陆绎就是射杀他兄长之人,这凶汉发了疯一样,一柄长刀不管不顾对着陆绎猛砍,陆绎的绣春刀每挡一刀就要留下一道深深的缺口,陆绎却只能苦苦支撑。 在挡了十几刀之后,陆绎的佩刀终于被砍成两截,剩下手里的这半截断刀也是犬牙交错一般,陆绎暗自叫遭,那凶汉却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狞笑着再次猛扑上来。 陆绎死死的咬着牙支撑着,却只能狼狈的边打边躲,半截断刀已经无力将那凶汉的攻势全部挡住。 凶汉得理不饶人,又是一刀劈头盖脸的剁下来,陆绎被逼到城墙垛口,已经无路可退了,心里也不禁涌起一阵阴霾: “难道要死在这里?” “噗~” “啊!” 危急关头,那大汉背后突然中了一箭,举刀的胳膊顿时一歪,一刀剁在城墙上,溅起无数的火星。 陆绎乘机猛扑上前,抱住那凶汉持刀的右手,就要夺走那柄要命的大刀,那凶汉自然不肯就范,两人顿时围绕着这把刀生死相搏。 陈永豪已经没力气再射第二箭了,而且他的身前又多了两个太平香的反贼。 这两畜生发现陈永豪是个半大小子,全都哈哈大笑,要不是他手里还拿着弓,早就扑上来了。 陈永豪心里害怕,带着哭腔开始求救: “张小破,快醒醒,快醒醒。武大,武大……” 张破虏头破血流,依然人事不省,武大就在陈永豪附近十几步的地方,却已经身中数刀,气绝身亡。 一个个熟悉的人惨死在身前,陈永豪恐惧的嚎啕大哭: “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哈哈,有趣有趣!” 那两个太平香的反贼好整以暇,一副猫戏耗子一般的嬉笑着: “小子,放下弓,爷爷给你个痛快!” “就是,快点放下弓,否则爷爷等下把你砍成十八块。” 那凶汉就在附近,气的几乎要吐血,忍不住破口大骂:“两个蠢货还不快来帮忙?” 他这一松懈,陆绎立刻抓住机会,猛的将那大刀夺在手中,凶汉见势不妙,赶紧一个懒驴打滚,躲开陆绎劈过来的一刀。 陆绎起身追上去就要乘机结果了他,那凶汉居然往城下一翻,陆绎探头一看才发现他手里攥着一条绳子,平稳的落到城下。 陆绎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放弃,然后神色不善的盯上了那两个威逼陈永豪的反贼。 陈永豪本来已经以为要死了,眼见陆绎终于腾出手来,大哭求救: “陆大人,救我!” 两个反贼见陆绎满身都是血,手里的刀更是夺自他们最崇拜的那几个好汉的头领,心里已经怯了,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大叫一声掉头就跑。 陆绎心头一松,险些站不稳脚跟坐到地上去,陈永豪赶紧扶住他,两人倚着城头勉强站着。 刚松一口气,城下就传来那凶汉的吼声: “再攻一次,他们已经撑不住了!还有,城里的那些废物还不打开城门,真当老子不会杀人吗?给我把那些废物提几个到城门口去,杀给他们看看!” 陆绎脸色惨变,用力一推陈永豪: “快,下城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陈永豪虽然怕的要死,眼泪怎么都停不住,却依然咬着牙倔强的说道: “我不走,我跟大人死在一起。” 陆绎苦笑,眼中不觉也有了泪光:“好,我们死在一起!” 反贼们很快再次攻上城头,本就摇摇欲坠的守势顿时崩溃。 有人逃跑,却被养精蓄锐的反贼追上去砍死; 有人跪地求饶,却被凶残的反贼毫不留情的杀死; 还有人如陆绎他们这般誓死抵抗,却被人数更多的反贼团团围住,死的惨不堪言。 城门的争夺也已经开始白热化,尤其是城外的反贼故意让那些被杀的人哭嚎惨叫,然后再一个一个将人杀死,更是将城内城外的百姓间的厮杀推向血腥的深渊。 陆绎也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陈永豪为了保护他被砍翻在地血流不止,他的身前围着十几个反贼,若不是这些反贼人人都知道他是大官,要生擒活捉了去请赏,恐怕陆绎也早就无幸了。 第72章 天津乱(十六) 风似乎也变得燥热起来,陆绎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吸进去的空气都是火热的,烫的心肺也跟着滚烫起来。 “刘有德,你他娘的到底在干什么!” 陆绎再次砍死一个贪功冒进的反贼,柱刀在地,呼呼的喘着粗气,心里却忍不住的焦急:“你他娘的再不来,老子只能自杀殉国了!” 就在这最后的关头,西门那边突然响起一声轰鸣: “轰!” 紧接着一片呼喊声传来,太平香的反贼们愣了愣,紧跟着欢呼起来: “西门那边破城了!” “太好了,破城了,终于破城了!” “进城去,抢银子,抢女人!” “对对对,咱们打生打死的,不能让他们占便宜了!” …… 陆绎心头一叹,丧城失地,他也没有颜面回京师去受审,刚要倒转刀锋给自己一个了断,城下居然也传来密集的声音。 “哈哈!”陆绎停住刀大笑起来:“刘有德,你他娘的总算是来了!” 那些太平香的反贼还不知道陆绎在笑什么,城下那几个边军精锐突然排众而出,夺了战马翻身就打马飞奔而走,其中那个凶汉还狠狠的回头盯了镇东门的城楼一眼。 似乎是一个引子一样,这几个边军精锐的马蹄声,引发了更多的马蹄声,更密集,也更急促,慢慢的汇聚起来,就像是白日里的雷鸣一般。 “是马队!” 终于有太平香的反贼看清楚了,嘶声力竭的哀嚎起来:“是分守参将的马队!” 首领突然逃走,让这些反贼已经人心惶惶了,这一声嘶喊就像一瓢开水倒进热油中一样,一下子就炸了: “怎么可能?” “不是说已经拖住了吗,怎么还会出现?” “怎么办,现在可怎么办,那可是六千大军!” …… 反贼们惊慌失措乱成一团,愚蠢的只会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聪明的已经开始丢下刀枪掉头就跑了。 其他的反贼也都反应过来,“轰”的一下不管不顾的炸开来,没头没脑的回头就跑。 城下的反贼跑的倒还快,城上的反贼就要了命了,拢共云梯就那么十个,攻城的时候还被打坏了几个,但是攻上城头的反贼却有好几百人。 为了争夺这下城的机会,反贼们你争我抢,不断有人被挤的摔下城去,凄厉而短促的惨叫此起彼伏。 尤其是当一条红色的洪流从西城沿着大街直扑而来的时候,这些反贼更是心急如焚,不少人为了抢夺位置挥刀相向,自己人杀成一团。 陆绎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心知这些蠢货的下场无非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而已。 “大人,陆大人!” “陆大人你在哪里?” 岑福的呼喊焦急无比,其他的锦衣卫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看到城墙上满地的尸体,这些锦衣卫都要急疯了。 “我在这里。嘶~” 陆绎出声呼应,不料却牵动伤处,疼的直咬牙。 “大人在这里!”最先找到陆绎的锦衣卫几乎要喜极而泣,看到陆绎的样子时又吓的肝颤:“大人,你,你怎么了,这是,天啊,快来人,陆大人受伤了。” 岑福带着一堆人心急火燎的冲来,看着陆绎浑身是血的样子,也吓的要命,就连声音都带上了哭音: “大人,你怎么了?怎么会搞成这样?” “行了行了,本官还没死!快,看看其他的兄弟去!” 陆绎有些沉痛,都不用去看,就知道此次守城的伤亡肯定极为惨重。 事实也是如此,天津卫最好的郎中被请来给陆绎治伤的时候,他在城门楼里听着岑福的汇报: “天津锦衣卫自百户黄猛以下,殉职者四十三人,重伤三十六人,其余人人带着伤,只是伤势不严重。” 陆绎心痛如绞,虎目中泪光莹莹:“天津锦衣卫的兄弟们都是好样的!” “哼!你们锦衣卫的兄弟是好样的,我们东厂的番子就是熊包不成?” 若是平时有人这样和陆绎说话,锦衣卫们非得打的他满地找牙不可,可是满身绷带的许标扶着一瘸一拐的陈增出现之后,锦衣卫们全都默然不语。 陈增这老太监毫不客气的坐在陆绎身边,眼睛红彤彤的就跟一只老兔子似的: “你们锦衣卫是好样的,咱家的儿郎也不是孬种!八十三个,整整八十三个啊!陆大人,这太平香的反贼,一个都不能放过!” 陆绎沉重的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不仅如此,区区一个太平香根本没这么大的本事,这太平香背后的人才罪该万死!” 陈增也反应过来,眼中凶光闪烁,咬牙切齿的说道:“不错。区区太平香,几千人连城门都摸不到,却被那几个人一点拨,就在这天津卫造下这么大的杀孽,咱家不将这些背后的狗爪子全部打断,誓不为人!” “陆大人。”一直沉默的许标突然问道:“你知道这几人是什么来头吗?” “边军!” “九边来的!” 陆绎和陈增几乎是异口同声,显然两人都已经猜到一起去了。 许标点点头说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就是不知道是边军中的哪一个如此大胆,竟然敢派人来搅乱畿辅之地。” 原本陆绎也在苦苦思索这些人的来历,可是之前他潜伏在太平香众之时听到的一句话,突然如电光火石一般闪过,陆绎心头一震,脱口而出:“我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了!” “哪里来的?” 陈增有些不可思议,其他人也都疑惑的看着陆绎。 陆绎却不着急,吩咐下去:“去,告诉刘有德。把那些太平香里领头的,全部带到城下来问话!” 天津卫发生这么恶劣的反叛,刘有德按兵不动是难辞其咎的。 虽然他有“家眷被擒”的理由,可是文官们却不会管这些,能不能将功赎罪,全靠陆绎和陈增这个老太监怎么帮他回寰了。 因此一听到陆绎的要求,刘有德吩咐下去,马上就亲自押着十几个灰头土脸的太平香大把头们,赶到镇东门来。 第73章 天津乱(十七) 大军一到,城门处的争斗就停止了,但是造成的伤害却是永远也抹不去的。 城内城外的百姓全都伤亡不小,互殴而死的加起来有二十多人,其他人也都人人带伤。 只是如今待遇却不相同,城内的百姓已经开始收敛亲人,救治伤患;城外的百姓则人心惶惶,生怕大军一怒之下把他们也当反贼剿了。 刘有德亲自押着那些大把头们一到,城外的百姓认出他的将官打扮,全都哀求起来: “将军饶命啊。” “发发慈悲吧,将军,我们都是被逼的。” “可怜可怜我们吧。” …… 刘有德自己还心中惴惴,哪有心思管这些人,他让属下兵将看好俘虏,自己则小心翼翼的上城门楼去拜见。 按说他是三品大将,也是个有身份的。无奈他现在戴罪之身,又有求于人,只能伏低做小,毕恭毕敬的奉承着陆绎和陈增: “罪将刘有德,拜见两位大人。” 陈增本还想拿捏一番,没想陆绎却直接将刘有德扶起来说道: “刘将军的事情我自会向朝廷解释,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煽动此次反叛,这些人又有何目的,显然他们自己也知道此次不可能成功的。” 这也是刘有德的疑惑,他赶紧将之前拷问来的消息汇报了上来: “这些反贼也是昨天晚上仓促决定反乱的,贼首原先是个叫丁默的,不过被他跑了。;后来攻城不利,丁默又找来了几个‘太行山上来的好汉’,这些人也没抓到。” “这些我们都知道,”陈增不耐烦的打断:“说点有用的。” “是!”刘有德不敢顶嘴,赶紧继续介绍:“这些人是军中精锐,有些比我的家丁都强的多。行事狠辣,进退有据。” “嗯!”陆绎点头说道:“这一点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将那些领头的人交给岑福,让锦衣卫的好好去问问,他们从那些贼首身上看到的,听来的,一点都不许错漏了。” 刘有德见陆绎没有别的吩咐,赶紧跟着岑福出去办事。 过了一会,岑福就回来了,带来的消息有些让人失望,毕竟那些大把头也只是和那些边军精锐在一起呆了半天。 不过有好几人都说起过一件事,那就是那些精锐中有一人,喜欢时不时的拿起一个葫芦灌两口,太平香的一个把头还去偷喝过,不过被酸的不行,还被打了鞭子。 “是个老西儿?”许标惊愕的起身。 “果然是山西来的!”陆绎点头,这一点和之前他听到的印证了。 但是大家的神情却更加凝重,陈增也是不可思议的很: “不可能吧?那些老西儿在草原上和鞑子做买卖赚的盆满钵满的,干嘛千里迢迢跑到这天津卫来煽动一场反乱?” 陆绎则不再迟疑,当即下令:“岑福,你带着锦衣卫缇骑,立刻奔袭许各庄,虽然现在可能已经晚了,但是能查到多少是多少,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岑福立刻领命而去,陆绎这才将一个一直低着头的锦衣卫招到身前: “李修文,这次多亏了你,回京之后,本官再给你叙功吧。” 李修文就是那个因为给锦衣卫传信而全家被杀的捕快,为了追查背后之人诈死之后,一直藏在天津锦衣卫里面。 这次正是他在关键时刻,带着刘老太君的书信找到刘有德,告知刘家人已经获救的信息,这才让刘有德发兵。 只可惜刘有德的那个亲兵队长刘忠见事情败落,立刻服毒自尽了,没有更多的线索留下。 这一点陆绎也早有所料,虽然遗憾,但并不奇怪。 看到李修文,陆绎猛然想起自己还曾经设下过圈套,马上命令道: “李修文,你带着这几个人,赶紧去天津锦衣卫驻地,也许有所收获也不一定!” 李修文马上就猜到了陆绎说的是什么,当即领命而去。 陈增则想起自己受的伤痛,对天津这边的官吏全都没有好感,突然开口提醒道: “陆大人,咱们是不是漏了点什么?还有几个该死的东西也该去问问了,说不定有什么收获也不一定呢。” 陆绎闻言点头,冷着脸说道: “没错,任之屏,魏彰和赵格,纵容太平香坐大,以至有今日之变,全都罪该万死!” 两人联袂赶到魏彰的宅院,刚进门就听到里面任之屏的叫嚣: “你们这些鹰犬,阉贼,赶紧放了本官,否则本官到了京师之后,一定会上书弹劾你们!” “正好!本官也要弹劾你!”陆绎进门就毫不客气的反呛了回去,憋的任之屏老脸通红,半天才吭哧出一句:“本官要弹劾你打压忠良,为害士林!” 这本是文官弹劾锦衣卫的不二良方,没想到陆绎满脸讥诮,不屑的说道: “就凭你这混账也配自称忠良?” 任之屏勃然大怒,他能混到三品兵备道,靠的就是打压锦衣卫赚来的“清名”,陆绎如此否定他,简直是比杀了他还难受,当即抗声叫道: “本官如何不是忠良大臣?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本官是士林肱骨?倒是你,陆绎,你勾结阉贼,陷害忠良,你不得好死!” “哼!”陆绎不屑和这沽名卖直的将死之人废话。 不过陈增就不一样了,身为太监想要升官,那也是要有政绩的,眼前的任之屏不大不小,恰好可以做他的梯子。 只见陈增上前一个巴掌扇在任之屏脸上,“呸”了一口骂道:“又是个卖弄唇舌的腌臜货色!” 任之屏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气的吹胡子瞪眼的:“你这阉贼,你敢污蔑忠直大臣?” “嘎嘎……” 陈增被当面骂作阉贼,不但不恼,反而用难听的公鸭嗓子笑的得意洋洋,不以为耻的反问道: “姓任的,你也说了,咱家就是个阉贼,可不就是专门污蔑忠直大臣,打压你这等危害朝廷的忠良的吗?” “你你你……” 任之屏被这无耻阉人气的七窍生烟,一时间居然词穷了。 “啪” 没想到陈增居然还不罢休,毫不客气的又是一巴掌扇过去,盯着捂着脸呼痛的任之屏,狞笑着问道: “咱家不止会污蔑忠直大臣,最喜欢的就是用我东厂的一百零八般酷刑折磨士林清流呢,你是想试试老虎凳,还是像试试倒弹琵琶?” 第74章 蛛丝马迹 当任之屏听闻陈增所细数的那几大东厂特有的酷刑后,顿时脸都绿了。 可即便如此,任之屏也仍旧仗红着脖子,仍不屈服的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要本官屈服于你这个阉贼?休想!” “很好,很好!来人,咱们来给任之屏任大人演示一番东厂的手段,免得这些自诩清流的文人只知锦衣卫,不知东厂!”陈增气的火冒三丈,即便是泥人都还有三分火气,更别提任之屏左一个阉贼右一个阉贼了。 太监本就是残缺之人,性格自然更加极端。 “陈公公且慢。” 陆绎上前制止了陈增,他看向任之屏那色厉内荏的模样,顿时心中了然:“任大人好一副清流模样,但是任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下场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撤职…… 甚至你想要流放三千里都是奢望!” “你要知道,在你的辖区内发生了造反!根据大明律法,即便你没有参与其中,你的家眷也难逃大罪!” “更别说,我们锦衣卫已经掌握了你的十大罪证,贿赂首辅之子,欺压百姓,横征暴敛,暗中通渠太平香……” “够了够了!我说,我说!只望陆大人不要祸及本官家人。” 任之屏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完了,但无论如何,他不能连累着亲眷一同受罪。 陆绎闻言,心中虽然一舒,脸上却十分肃然道:“别说什么祸不及家人,能决定你生死的,只有当今圣上,和两宫太后!” 一旁的东厂太监陈增心中默默点头,暗道:“这陆绎身为天子鹰犬,不愧是忠心耿耿,回去得在太后与皇爷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而瘫坐在地上的任之屏听完后,霎时脸色灰暗,呢喃的说出来这一切…… 原来,任之屏之所以在天津卫毫无作为,任由太平香疯狂壮大及身,吸收教众,为非作歹,全赖他最为器重的成师爷所某。 而据任之屏所说,这成师爷似乎也是太平香的某位香主,甚至于四海商会,还有收了天津锦衣卫千户百户那几千亩有脱不了的关系丁员外,也有联系。 “不好!” 陆绎听完后,心中顿时一惊,在联系他之前的猜测,一副巨大的阴谋图,瞬间浮现于他的眼前。 “陈公公,你现在手下的东厂番子还能动员多少?”陆绎一脸急色的看向太监陈增。 陈增虽然不知道陆绎神情为何突然大变,但他仍旧第一时间思考之后果断说道:“现在还能战的只有二十之数,加上轻伤的也才三十多。” “应该差不多了,除却收尾城头城外的锦衣卫,我这里还能调动五十名锦衣卫。” 陆绎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判断,当即转身说道:“还望陈公公带上这三十多番子,与我一同赶往天津锦衣卫驻地!” “陆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想到了什么?”陈增问道。 “来不及解释了,路上再说。” 陆绎言罢,直接出了衙门,翻身上马,赶向不远的天津锦衣卫驻地。 …… “闪开闪开!八百里加急!” 一人双马从街道一闪而过。 附近的商人小贩纷纷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难不成北方战事又起了不成?” “我看是东南的倭寇又冒头了。” “不可能,东南蓟州可是有戚将军在……” “……” 天津本就距离京师不远,更何况发生了造反这等大事,很快,京师朝野便传了个遍。 皇城内,慈宁宫。 “内阁首辅,满朝文武皆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让天津发生了如此大事!”李太后收到奏折后,只感觉天旋地转,几度昏厥。 要不是奏折后面还写有“动乱已被锦衣卫同知陆大人平息”这十几个大字,李太后甚至觉得她自己会被气死。 百年之后如何能见先帝?见世宗皇帝? “母后息怒,母后请保住凤体。”一旁的胖子小皇帝连忙安抚自己的母后。 即便他贵为皇帝,看尽了宫内不少肮脏事物,但说到底,他还只是十岁的孩子。 就连小胖子皇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如果天津沦陷,是很有可能波及到京师的。 一个不好,甚至会重蹈土木堡的覆辙…… 这陆绎陆爱卿当真有些本事,百来个锦衣卫居然制止了六千人的动乱。 看来还是这些忠于国朝两百年的忠良靠谱。 气完之后,李太后思绪万千,想待陆绎会朝之后,该如何奖赏。 而另一边,首辅高拱在收到天津动乱的消息后,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上奏折撇清关系的同时,直接下令将自己的儿子高务观关禁闭。 可惜首辅高拱不知道的是,收到消息后的次辅张居正可不会让高拱如此轻而易举的,壮士断腕。 …… 刘马庄内,仓皇逃过来的丁员外见没有追兵追来之后,顿时松了口气。 紧接着丁员外急忙召集心腹,吩咐道:“董老三你赶紧叫仆从们收拾细款,一切值钱的通通带走,带不走的东西就烧了,别留下任何踪迹。” 董老三闻言,大惊失色道:“老爷,何事让你如此慌乱?咱们这里最值钱的只有土地和地契啊。” 丁员外见董老三这样,顿时大怒:“老爷我的话你也敢不听了?叫你收拾就滚去收拾,地契和土地又怎样?老子怕有钱没命花!” 董老三见丁员外这样,心中立马有了判断,随即点头,下去收拾细款去了。 他虽然是丁员外的心腹,却并不知道丁员外策划造反一事,他只隐约从日常判断出丁员外在谋划大事,很显然,丁员外已经失败了。 “看老爷这副模样,指不定是犯了大事,要被官府缉拿,我要不要趁机脱离丁府,再从中拿点好处?”董老三一边安排着,一边眼神闪烁。 就在丁员外召集手下仆从,准备逃离刘马庄时,另一边,陆绎则率领七十多锦衣卫精锐与东厂番子,赶到了天津锦衣卫驻地。 “不好!” 陆绎刚率人赶到锦衣卫驻地外,便见门外躺着四五名身着飞鱼服的尸体,再听见驻地内的喊杀声,顿时大怒。 “给我杀进去!” 第75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一阵厮杀后,天津锦衣卫驻地逐渐陷入平静。 “禀告陆大人,属下按照陆大人所吩咐的那样,急忙赶到锦衣卫驻地看守贼款,不料有十几名死士模样的大汉冲杀进来……” 听着李修文的陈述,陆绎这才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一开始,陆绎便没有将那几百公斤铜,还有碱面带去刘有德的天津左卫,一直都藏在天津锦衣卫驻地内。 正所谓古法有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太平香的叛贼不可能猜到这几百斤铜和碱面会保留在原地。 但从目前现状而言,陆绎很明显失算了。 这些靠着几千乌合之众,就敢攻打天津城的太平香教众很明显没脑子。 以至于没有抓到头脑,只有这些不怕死的死士。 “审过了没有?”陆绎问道。 许标和李修文对视了一眼,皆摇了摇头。 “将那些死士带过来吧。”陆绎沉吟思考了片刻,道。 随后,许标和李修文便将那些死士带了过来。 这几名虽称为死士,但不难看出,皆是穷苦之人,面黄肌瘦,衣不蔽体。 他们被许标和李修文押上前来后,不发一言的跪在陆绎面前。 “说吧,幕后指使是谁?你们都太平香老巢在哪?” 当他们听完陆绎的话后,相互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陆绎,仍旧沉默不语。 陆绎气急反笑,随即走到他们的面前,喝道:“事到临头,你们还在想着如何给那些太平香的香主们顶罪吗?” “他们吃好的喝香的,可曾想过你们衣不蔽体,饿不择食?” “甚至兵败如山倒后,苍茫溃逃也不曾带你们离去,更有甚者还让你们的那个替罪羔羊,让你们充当死士,替他们送死!” 陆绎的话犹如一根巨刺,狠狠的扎在了这几名死士心中。 一度被太平香教义洗脑的他们,心中忍不住发生了动摇。 “大人,我招了……” 一名死士终于忍不住了,直接说了出来,“我们太平香的老巢在刘马庄的一处庄园内……” 陆绎闻言虎躯一震,一边走出驻地翻身上马,一边连忙下令,“许标李修文听令,即刻赶往刘马庄捉拿太平香众香主!” “属下遵命!”许标和李修文同时抱拳,随即召集剩余锦衣卫与东厂番子,跟着陆绎赶往刘马庄。 …… “狗日的董老三,东西还没准备好吗?”丁员外刚安顿好亲眷,一出宅府大门仍旧没有发现董老三的身影,顿时暗叫不好。 “这狗日的董老三不会带着老子的钱跑了吧?” 现在是非常时期,丁员外不乏以最恶的心来揣度别人,即便是跟随了他三十年的心腹董老三。 丁员外来不及思考更多,因为他深知再拖下去难免会被朝廷以及锦衣卫逮住,于是他急忙招来第二心腹徐老四,和他一起收拾起剩余的细款。 正如丁员外所料那般,董老三带着丁员外的几千两的银票,以及部分地契,逃离了刘马庄。 只是好死不死的,董老三逃离的方向正是天津…… “站住!” 就在董老三神色慌张,一边朝天津城赶去,一边扭头向后张望,看看丁员外是否派人来追上他之际,一队身着飞鱼服的人马,却来到了他的面前,喝住了他。 “各位军爷有什么事吗?小人可是良民,不是什么逃犯……” 见面前人马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这没见过多少世面丁家仆从董老三难免慌张起来,甚至连自己有点语无伦次,道出了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都没发现。 “哦?良民?逃犯?”陆绎似笑非笑的看向董老三,徒然脸色冷然道:“给我拿下他,搜他的身。” “是,陆大人。” 许标和李修文当即应声,下马上前想要制服住董老三。 “住,住手!你们是锦衣卫,不是强盗!”董老三脸色大变,想要阻止许标和李修文,但奈何他已上了年纪,怎是正值壮年的许标和李修文的对手,三下五除二,便被制服住了陆绎马前。 很快,许标和李修文便从董老三的身上搜刮出了几千两银票,以及刘马庄的田契以及天津城内的部分地契。 面对着这些物证,都不需要许标和李修文动刑,董老三便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如实道来。 听完董老三所说,丁员外正收集细款想要逃走,陆绎当即脸色一边,连忙喝道:“随我快马加鞭,赶往刘马庄,擒拿太平香叛贼丁某!” 就在陆绎率锦衣卫与东厂番子赶到刘马庄外时,丁员外好不容易召集好亲眷,正准备逃去,听见庄外传来阵阵马蹄声,丁员外霎时脸色苍白,慌慌忙将一众亲眷推回宅内,召集剩余奴仆,严防死守。 这一刻,丁员外心中已经明白,他算是上天无门,下地无路了。 当陆绎率领锦衣卫以及东厂番子赶到丁府外时,见里面穿出慌乱之声后,这才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很显然,这丁员外还没来得及逃走。 见丁府大门紧闭,陆绎随即下马,沉吟了片刻,随后让许标上前喊话。 “里面的任听着!你们已经被我们锦衣卫所包围,不想死的就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我们锦衣卫奉天子亲喻,只捉拿造反叛贼首恶,无关人员自然既往不咎!”许标大喊道。 当这段话语传入丁府内后,霎时间,一众丁府不知详情的奴仆们纷纷心思动荡起来。 即便是在刘马庄这穷乡僻壤,这些奴仆们也心中明白,造反是大罪!很明显他们丁老爷就已经犯了这种大罪。 他们又不是什么太平香的教徒,也没享受过丁老爷的半分福利,何至于替他卖命? 丁员外听后,再联系眼前一众奴仆的神情,顿时心死眼闭,他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想法了。 就算他想抵抗,也要时时担心这群狗日的奴仆会不会临阵“叛敌”。 “罢了,罢了……” “前尘往事一场空啊……” 丁员外回到房内,看了看尚未带走的金银财宝,慢慢的点燃了刚才准备的火把,直接朝着床榻扔了过去…… 第76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房间内的丁员外家眷见丁员外居然想阖家自焚,顿时惊乱起来。 “相公,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们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丁夫人大惊失色,她死了不打紧,可她的两个女儿,四名外孙,一名亲孙子可都还在房间内。 丁员外呆呆看向越长越猛的火势,没有丝毫搭理丁夫人的意思…… 也就在丁员外举火阖家自焚的那一刻,没有主心骨的奴仆们再也忍受不住府外锦衣卫的声势,一哄而散的打开了丁府大门,将陆绎一行锦衣卫给放了进来。 陆绎按耐住激动之色,连忙指挥一众锦衣卫冲进丁府,捉拿太平香叛贼恶首之一的丁员外。 凭借我捉拿太平香叛贼,平叛天津的功劳,太岳兄定当能朝高拱发难,实现心中抱负了吧。 陆绎在门外浮想联翩时,许标却脸带讪笑的朝陆绎走来。 “启禀陆大人,丁员外他……” “嗯?丁员外怎么了?不肯就范,还在负隅顽抗吗?”陆绎见许标吞吞吐吐,顿时心中一动,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随即许标的话语,直接让陆绎的一颗心跌落谷底。 “丁员外他……阖家自焚了!” “什么?这直娘贼!”即便是心如止水的陆绎,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逃来逃去,一直不敢与自己正面交锋,和过街老鼠没两样的丁员外,居然有阖家自焚的气魄! “有阖家自焚的气魄,却没有供出太平香其他余孽的勇气,这太平香究竟是何等气候?难不成比之白莲教余孽还……” 陆绎叹了口气,留下许标带着十余名东厂番子处理后事,自己却带着李修文和剩余锦衣卫返回天津锦衣卫驻地。 陆绎刚返回天津锦衣卫驻地,早已等候多时的东厂太监陈增连忙迎了上来,“陆大人你回来了,可有收获?” 陆绎摇了摇头,道:“线索又断了,这丁员外阖家自焚了。本官没有找到剩余太平香余孽的消息。” “哦?这太平香余孽居然有这等气魄?”太监陈增默默点头,待发现陆绎脸上那落寞的神色后,微微一笑,道:“陆大人不必自责,陆大人你虽然没有找到太平香余孽的线索,但咱家,却有了意外收获。” “什么?”陆绎闻言,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 太监陈增轻笑一声,随即让身边的东厂番子带出来一人。 “居然是你!”陆绎见到此人后顿时大笑起来。 当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丁员外的儿子,绰号丁爷的人! 丁爷被东厂番子给押了出来,当看见面前当陆绎之后,顿时就心如死灰,他算是明白,自己死定了。 “将他带进去,本官亲自审问他。”陆绎看了一眼太监陈增,见他颔首之后,这才说道。 …… 一个时辰后,陆绎一脸平静的从审问室走出,太监陈增随即上前问道:“陆大人,不知问出什么线索没有?” “托陈公公的福,本官审问出不少线索来。”陆绎轻笑了一声,说道:“还望陈公公再帮本官一个小忙……” 待太监陈增附耳之后,陆绎将心中的计划全盘托出。 太监陈增听完,顿时红光满面,连连称“善”,随后也不和陆绎客套,直接带着二十名锦衣卫,以及十名东厂番子,朝着跑马山奔去。 “大人,捉拿太平香余孽的大功让给陈公公,是不是……”一旁和陆绎一同审问过丁爷的许标看着太监陈增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的说道。 “你想说为什么要分功劳给这个东厂太监是吧。”陆绎看向自己这个曾经的锦衣卫下属许标。 许标默默的点了点头。 “功劳太大,也不好啊。”陆绎笑着摇了摇头,留下许标留守锦衣卫驻地,带着剩余锦衣卫朝着胡家庄奔去。 望着陆绎一众远去的背影,许标瞬间了然。 “功高震主么……” …… “太平香共七名香主,除却我爹丁义,还有史大郎,余下还有五名香主…… 据小人所知,其中资历最老的香主姓成,我们都叫他成香主,至于本名就没人知晓…… 目前只有胡香主在胡家庄,其余香主皆在跑马山老巢……” 一路上陆绎回想着丁爷,朝着身旁熟悉天津周边的李修文问道:“我们距离胡家庄还有多远?” 李修文闻言,思索了片刻道:“回禀陆大人,我们距离胡家庄已经不远,再翻过那个小山头就到了。” 陆绎点了点头,吩咐缇骑做好战斗准备,这才快马加鞭向前奔去。 陆绎一众人马赶到胡家庄,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安静,平和的田野。 田间儿童在嬉戏,老汉则在田边休息。 即便看见陆绎一行人骑着骏马,带着甲胄,这些孩童以及老人也不曾惊慌。 恍惚间,陆绎差点以为来到了富饶的扬州。 “不对劲啊。”陆绎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眼前一幕说不出的违和,但却让人找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许是胡家庄的百姓早已习以为常,比较这里离天津港口不远,当年戚将军讨伐倭寇时,曾有在这里动员过军队。”李修文似乎看出来陆绎的疑惑,开口解答道。 陆绎闻言,摇了摇头,“修文啊,你可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捉拿太平香叛贼余孽?”李修文心中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 “是啊,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些孩童长者,见惯了兵马呢。”陆绎沉声道。 “陆大人……您的意思是?”李修文浑身一颤。 陆绎的意思不言而喻,这胡家庄上下,怕不全是太平香余孽…… 即便不是太平香叛贼,恐怕也和太平香脱不了太大关系。 这胡家庄上下两百多户,差不多一千多人,这要全是太平香叛贼,他们这七十余锦衣卫无疑是羊入虎口…… “罢了,也有可能是我危言耸听了。我们先进胡家庄控制住那位胡怀远,胡香主吧。” 陆绎轻笑一声,也知道现在不能动摇军心,不然还真有可能让太平香余孽死灰复燃。 第77章 望塑朝 皇城,太和殿。 恰逢半月一次的望塑朝,天还未亮,明月高悬时,太和殿内已经挤满了前来参加望塑朝的京官,以及前来述职的外地官员。 “恭迎圣上。” 随着奸细的嗓音喊出了这句话,原本充斥着议论声的太和殿瞬间安静了下来,齐齐望向从偏殿走来的小胖子皇帝,万历。 而在其身后,则是他的母后,李太后。 “臣有本启奏!” 待小胖子皇帝坐稳龙椅,一旁早已按耐不住的御史台李文达直接出列道。 小胖子皇帝面带迷茫,似乎还没从美梦中醒来,直到他身旁的太监张诚小声提醒他一句后,连忙看向李太后,见李太后颔首,这才说道:“准奏。” “臣李文达弹劾内阁首辅高拱不明忠奸,提拔了任之屏这一硕鼠,造成天津卫太平香叛贼的壮大,甚至造反!” 李文达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虽然不是没有先例,但说到底,一个小小的御史台言官,居然当朝直接弹劾内阁首辅,其心思不可谓不大更别说…… “这李文达是隆庆三年的进士吧……” “是啊,好像当时的坐师是张阁老……” “原来如此……两阁老的斗争开始了……” 听着满朝文武的议论,高拱面不改色,甚至连出面反驳都没有,这反倒让龙椅上的小胖子皇帝为难了,他连忙看向身旁垂帘听政的母后,李太后。 李太后虽然很想质问高拱为何识人不分,甚至前些时日还维护这个任之屏,但她心里明白,不能开这个头,开了就会形成党争。 想想前宋党争的后果。 “高爱卿不解释解释吗?” 李太后看向高拱,将皮球踢给了他,看高拱如何给自己辩解。 “臣无言,臣毕竟只是一位大学士,每天替陛下,替太后分担政务已是疲惫不堪,哪还有什么精力去巡查这些贪官是否贪赃枉法。”高拱出列,不咸不淡的说道。 “这应该是锦衣卫,是都察院,是吏部的事情。” 好一招金蝉脱壳。 张居正看了一眼高拱,心道:“看来自己这一次又板不倒高拱了。” 面对高拱这一招死皮赖脸,别说张居正了,就连李太后也是无语起来,但她没有办法,正如高拱所说,这些还真是锦衣卫和都察院的事情。 于是李太后只能象征意义的罚了高拱一年俸禄,随后这望塑朝便不欢而散。 …… “不知各位军爷来我胡家庄有何贵干?” 就在陆绎一众人马进入胡家庄没多久,一名身穿程子衣,不似庄稼汉的大汉拦住了他们。 在他的身后,还有四名奴仆打扮的干瘦男子。 陆绎见状咪了眯眼,对着身旁的许标打趣道:“没成想,我大明朝居然还有不认识我们这些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 众锦衣卫缇骑闻言,皆轰然大笑,纷纷戏谑的看向眼前程子衣大汉。 程子衣大汉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任谁被这样揶揄也难免不会好受,但很快他便恢复过来,脸色一肃上前作揖沉声道:“各位军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先在这里给各位军爷赔个不是。 我们胡家庄都是安分老实的佃户,我想各位军爷一定是来错了地方。” “你们是不是安分老实点佃户本官不知道,但来没来错地方,却不是你说了算。”陆绎不咸不淡的看了程子衣大汉一眼,随即又道:“想必你就是胡家庄的庄主,胡怀远吧。” “小人正是。”程子衣大汉也就是胡怀远点头应道。 “据我们锦衣卫掌握的线索,有人举证,你们胡家庄和太平香叛贼余孽有关,你本人更是太平香香主,可有此事?”陆绎道。 胡怀远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呼:“小人冤枉啊,我们全庄上下可都是信奉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哪会信奉哪劳子太平香啊。” 陆绎嘴角抽搐了下,可真是难为这个胡怀远,居然为了躲避嫌疑,连世宗皇帝的道号都给背下来了。 可即便如此,陆绎也不会放过胡怀远。 在来的路上,陆绎不是没有怀疑过丁爷所说情报的真假,但从踏入胡家庄开始,陆绎便坚信,这胡家庄一定有问题。 “你们究竟是信奉万寿帝君,还是信奉太平香不是你说了算。”许标沉声道:“而是由我们陆大人还要当今圣上两宫太后说了算。” “五人一组,分十个小队给我搜查整个胡家庄。剩余的人和我一起去胡怀远胡庄主的胡府。”陆绎看了眼整个胡家庄,下令道。 随着陆绎一声令下,锦衣卫缇骑很快便散开搜查。 而陆绎本人则带着剩余二十名锦衣卫缇骑,和胡怀远以及他的四名奴仆一同走向胡府。 谁都没有察觉的是,胡怀远那嘴角一闪而逝的笑容。 …… “好气派的宅院,这宅院比之本官的府宅都要豪华。” 刚进胡府,陆绎便被府中那占地三亩的小胡给惊叹住了。 这也就是这临近大海的胡家庄能造出这样的府宅,放在京师,恐怕能有这么大湖水的宅院,不是首辅,便是亲王了。 “陆大人说笑了,小人怎敢和陆大人相比。”胡怀远面对着陆绎的夸赞,虽然很想放声大笑几声,但他心里明白,除非他不要命了,不然还是低调些为好。 “你以为我是在夸你吗?”陆绎脸上笑容一收,冷然道:“根据大明律法,非举人宅府占地朝过五亩,则处以鞭挞五十的刑法。” “请问胡庄主,你家里有举人吗?” 胡怀远脸色一僵,冷汗直流。 坏了,这是三老爷赐给我的府宅,自己能说出来吗? 胡怀远想了想三老爷的手段,瞬间选择了不吭声。 五十鞭就五十鞭吧,总比命丢了强。 将胡怀远的神色看在眼里,陆绎不动声色的给许标一个眼神,许标微微点头,随即附耳朝身旁的一名锦衣卫缇骑说几句。 随后锦衣卫缇骑分出十人,散开搜查着胡府。 陆绎看向湖边,眼神微微闪烁,心中似乎有了什么猜测,随即轻笑一声,朝着宅府院子走去。 第78章 露出马脚 “回禀陆大人,属下并没有从胡家庄园佃户家中搜查出线索。” “而且家家户户确实供奉着万寿帝君的香火……” 胡家庄胡府大堂首坐上,陆绎正品着上好的西湖龙井,听着手下名叫赵千珏总旗的话,忍不住剑眉紧皱。 而一旁坐在次位的胡怀远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微笑,随后朝着陆绎问道:“陆大人小人说了,咱们胡家庄只供奉万寿帝君,压根就没听说过什么太平香。” 陆绎瞥了一眼自说其事的胡怀远,拍了拍大腿,并没有理会他。 胡怀远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并不在意陆绎的无视。 他心里明白,陆绎这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在等那些搜查自己府宅的锦衣卫查出些什么来。 正如胡怀远所料,陆绎还真就在等许标他们,只不过…… “陆大人,属下没有找到线索……” “陆大人,属下也没有……” “陆大人……” 随着搜查胡府的锦衣卫陆陆续续来到大堂,陆绎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而一旁的胡怀远就差没在脑门上写着“我很开心”了。 “陆大人,属下幸不辱命,在胡庄主府内找到了供奉太平香的证据!” 就在这时,许标冲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枚湿漉漉的牌位来。 只见那牌位清楚的刻着“太平香教首”五个大字。 “怎么可能!”胡怀远猛的站起,待看清牌位后,只觉得天旋地转,直接瘫坐在太师椅上。 “哈哈,好!许标,待日后回到京师,本官亲自向陛下邀功,许你一份前程。”陆绎哈哈大笑,径直起身来到胡怀远身前,一手拽过他的衣襟将他提起,喝道:“敢问胡庄主还有什么话说吗?” “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是如何发现这个牌位的,我明明全都……”胡怀远像三魂六魄丢了一魄似的,死死的盯着陆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出这个牌位。 “你是想说明明全都丢在了湖中,为何会被我发现吧?”陆绎轻笑一声,松开了胡怀远,负手而立。 “只能说你太天真了。” “如果你只是单纯的丢下这一枚牌位,或许我还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但奈何你的心太大,将全庄的牌位全部扔进了湖中……” “想必就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本规划合理的湖面,居然涨到越过了青砖,溢了出来!” 胡怀远闻言,顿时认命般闭上了双眼,面对陆绎的喝问,他心如死灰:“果然不愧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老子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小子,够硬气。” 陆绎还未有所表示,他身后的总旗赵千珏不服了,直接越过陆绎就准备动手。 “诶,年轻人,别冲动。”陆绎轻笑了一声,挥了挥手制止了赵千珏,“许标,将胡庄主带下去好好审问一番。” 陆绎将“好好审问”这四个字咬的很重,许标这个老油条哪会听不出陆绎的言外之意,他当即允诺,拖着犹如“死狗”般的胡怀远,走到了后堂。 盏茶功夫,后堂便传来胡怀远的惨叫声。 “招还是不招?” “啊……不,招!” “招还是不招?” “不……不招!” “……” 半个时辰后,后堂的惨叫声渐渐湮灭。 许标阴沉着脸,不发一言的来到陆绎面前,说:“陆大人,这厮居然还真是个硬骨头。属下都将他打的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还是不肯招出幕后之人。” 陆绎点了点头,“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招了。” 许标闻言,一脸的错愕,心中忍不住腹议:你都知道他不会招来还要我用刑?这不是…… “你觉得我是变态吗?”陆绎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许标,许标连呼不敢。 “好了,我只是单纯想给他一个教训罢了,谁让他进庄之后就给我演戏看。” “就是,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许标殷勤道。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了。”陆绎看了一眼窗外的渐晚的天色,继而吩咐道:“叫兄弟们轮班,今晚我们就在这胡家庄休息一晚,明早再前往天津第二港口。” “陆大人,莫非您已经有了下一目标?”许标闻言一动,似乎听出了些什么。 陆绎摇了摇头,叹道:“只是有了点猜测,希望不是真的吧。” 许标听出陆绎并不想说的意思后,便点了点头,随即出了大堂安排今晚暂住胡府的事宜。 而陆绎也没闲着,反而是来到了胡怀远的房间,安排赵千珏和另一名锦衣卫守着房门后,便走了进去。 陆绎一进门就发现胡怀远的房间十分杂乱,很显然,这里已经被锦衣卫缇骑们搜查过了。 陆绎巡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苦笑的摇了摇头,随即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 “咦。” 突然,陆绎倒茶的动作一滞,他看着手中千年黄花梨制造出的茶壶,忍不住咋舌,“我都还没用过这么好的茶壶,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太平香香主居然用的起这种茶壶?” “不对劲。”陆绎忽然发现茶壶下刻有“临潼造”三个小字,这不禁让陆绎心生疑惑。 按理说,天津也有制造茶壶的窑子,这小小的太平香香主不该舍近求远才对,莫非…… 陆绎猛然站起,他忽然想到,临潼不就在山西那边吗? 而那群曾帮助太平香造反的军士,不也是西边来的吗? 这一联想,陆绎瞬间理清楚了诸多疑惑。 “站住!你是何人?” “妾身是胡庄主的妾室,应许大人的要求,特意送来饭食给陆大人。” “哦?那你进去吧。” 就在陆绎思绪万千之时,门外传来了赵千珏和一女子的对话,紧接着,一名女子手中提着饭盒,推开了大门。 “妾身临福,见过陆大人。” 临福一进门,便朝陆绎行礼,随后将饭盒放在陆绎桌前,垂着头望脚,不发一言。 而也就在临福进门的那一刻,大门又悄然无息的关上了。 陆绎看了看眼前做鸵鸟状的临福,在看了看紧关着的大门,顿时哭笑不得。 他哪里还不明白许标的意图? 第79章 刺杀 “你出去吧,我不需要你伺候。”陆绎看了一眼临福,笑道。 谁料临福一听不需要她,顿时泪如雨下,好不叫人怜悯。 “你这是干什么?”陆绎眉头一皱,莫非这胡怀远的妾室不是被许标所“胁迫”,而是主动要求? “好叫大人您明白,妾身本是天津富商临家之女,奈何家道中落,本欲寻一良家所依,谁曾想被这胡怀远看上,被迫成为了他的妾室。” “这些年他暗通太平香叛贼妾身全看在眼里,奈何妾身人微言轻,再加上时时被他看牢……” “妾身本以为就要在这胡家庄惨度余生,全赖大人鲜衣怒马,将这太平香叛贼给捉拿,将妾身从苦难之中解救出来。” “妾身无以为报,只有这蒲柳残躯……” “打住打住!”陆绎见这临福越说越过分,想要上前制止了她。 而也就在这时,原本还在诉说衷肠的临福神情一变,右手猛然朝着陆绎一挥。 “狗官,拿命来!” 一道刀光向着陆绎袭来,陆绎瞳孔一缩,千钧一发之际,他操起手边的千年黄花梨茶壶,朝着临福扔了过去。 “啊。” 这茶壶不偏不倚,砸中了临福握着匕首的手腕。 手腕一疼,匕首失手掉在了地上,临福吃疼一声,想要换一只手再去拿住匕首。 陆绎何等老练?又怎会放任临福再持匕首? 他直接上前伸脚一探,将那柄匕首狠狠踩在脚下,随后一只手擒住临福脖颈,一只手将其受伤的手反手扣住。 而也就在这时,门外的赵千珏听见了茶壶落地的响声,连忙推开大门,便见到眼前陆绎擒拿住临福的一幕。 “陆大人!您,您没事吧……” “你希望我有事?” 陆绎瞪了赵千珏一眼,用下巴努了努身下的临福,心说你没有眼里见吗? 赵千珏这才反应过来,和另一名锦衣卫急忙上前帮忙,随后一同将临福捆绑住。 “是谁派你来的?” 陆绎活动了下手腕,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师椅上,朝着临福冷喝道。 半响没听见回应,陆绎低头一看,却见赵千珏和那名锦衣卫齐齐讪笑的看着自己。 再往下一看,正被捆绑在地上的临福,已是咬破牙中的毒药,自杀了。 陆绎双眸微咪,暗道一句“好狠”。 片刻,闻讯赶来的许标见陆绎没事后,随即松了口气。 他讪笑着,来到陆绎面前:“大人,属下这……” “行了,本官知道你好心办坏事。不会去怪罪于你的。”陆绎没好气的瞪了许标一眼,心说自己的那位夫人要是知道了你许标的想法,你就自求多福吧! “大人,请交给属下,属下一定问出她背后之人!” 见陆绎没有怪罪自己的冒失和检查不仔细,许标非但没有放松,心中反而产生了负罪感,于是他直接向陆绎请缨。 “不用了,她已经服毒自杀了。”陆绎叹了口气,随即摆了摆手,说道:“将她带到后面安葬吧。” 许标闻言一愣,似乎没想到临福如此狠辣,随后他心中顿时一突,蓦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死士,而且这胡家庄肯定不止一个! “今晚你许标就别休息了。”陆绎略带深意的目光看向许标,许标心中一凛,抱拳称是。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陆绎便带着许标一众人马,直奔天津第二港口。 天津作为天子渡口,拥有三大港口,想比之其他两个港口,第二港口就显得小了许多。 不过即便是这样,随处可见长十丈,宽约两丈的商船数不胜数。 陆绎一众人马皆穿飞鱼服,再加上人数足有七十之多,很快便吸引力不少目光。 “那是……锦衣卫?锦衣卫来港口干什么?” “莫不是市舶提举司李大人犯事了?” “我看很有可能。” 周边的正在港口闲置的商户议论纷纷,而他们口中市舶提举司副提司李容元李大人正擦着汗,带着一群下属,正匆匆赶来。 “鼎鼎大名的锦衣卫同知陆大人远道而来,不知道有何贵干。”李容元喘着粗气,警惕的看向陆绎。 前几天天津才发生了造反,而平乱之人,正是眼前的陆绎,这不禁让李容元心中发虚。 莫不是他这市舶提举司,也有太平香的叛贼余孽吗? 这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要真是这样,下半年的官员评比,自己岂不是要被吏部划上下等? “李大人真是手眼通天啊,本官都还没去通知你们市舶提举司,这才前脚刚到这里,你们就赶来了?”陆绎瞥了一眼李容元,似笑非笑道。 听着陆绎这揶揄的话语,李容元心底直骂娘,但奈何他只是个正六品的小官,比不得眼前这位圣眷正浓的天子鹰犬。 于是,李容元讪笑着说道:“陆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恰巧就在这附近,听闻陆大人来了,这才匆忙赶来。” “哦?是么?”陆绎对此不置可否,点了点头,随即翻身下马,直接越过了李容元,朝着商船群走去。 李容元见陆绎不搭理自己,可见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自己,于是心中一舒,可还没等心完全放下来,见陆绎居然朝着正上下货物的一条商船走去后,脸色顿时大变。 “这厮莫非发现了什么?”李容元眼神闪烁,连忙招来下属,附耳轻声说道:“快回市舶提举司叫来王大人。” 下属领命,匆忙离去。 而李容元则在吩咐完后,急忙赶到陆绎面前说道:“陆大人这是要干嘛?我们虽然代表朝廷,但还望不要打扰商户们行商为好。” “他们一天的利润,可能比我们一天的俸禄还要高,耽搁了他们行商,我怕他们直接上京师拦御驾,告我们一状啊。” “李大人。”陆绎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看向李容元,沉声道:“我可以算作你是在威胁我吗?” “下官不敢。”李容元闻言,连忙作揖。 虽口中说是不敢,但依旧拦在陆绎面前,没有丝毫动弹。 放在以前,李容元自然不敢和天子鹰犬锦衣卫对着干,可现在陆绎的举动,已是让李容元骑虎难下了。 第80章 惊人的发现 “不敢?那本官且问你,你是什么身份?”陆绎道。 “下官?下官是市舶提举司的副提举,朝廷正六品官员。” 面对陆绎这一质问李容元很明显会错了意。 “你也知道你是朝廷正六品官员?那你为何要替贱商说话?”陆绎怒目而视。 因太祖高皇帝的缘故,有明一朝是绝对重农轻商的。 即便从成化朝开始,下面官员已经渐渐形成了官商勾结,一人当官举家行商的潜规则,但明面上,行商仍旧是贱业,更别说官员替商人维护这一举措了。 “来人,给本官押下他,交由大理寺审问,本官现在严重怀疑他与这里的船商有所勾结,指不定受了贿!”不等李容元辩解,陆绎直接一声令下。 李容元呆住了,本来他只是打算拖延住陆绎就行,没成想,把自己给带进阴沟了…… “放肆,我是隆庆三年的进士!我是朝廷正六品官员!你们这些鹰犬凭什么只凭借一言就要问罪于我?” 李容元还想挣扎,但他一个酒囊饭袋怎是许标的对手,随即许标无情的给镇压了。 “李大人你有一点说的不错。”陆绎轻蔑一笑,“我们可是天子鹰犬锦衣卫啊,自然可以因言抓人。” 随后陆绎不在搭理李容元,直接向着最近的船商走去。 看着陆绎谈笑间就将朝廷正六品官员给扣押了,远处的船商纷纷胆战心惊,深怕一个不好,也被陆绎给扣押。 遥想成化朝时期让人闻风丧胆的东厂西厂,很明显,锦衣卫更能给这些平民百姓小贩商户巨大的压迫感。 “大人好。” 陆绎所过之处,船商纷纷跪地俯首,态度不可谓不低。 陆绎摇了摇头,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都不需要去猜,这些船商没一个干净的,但他此时的目的不是这些船商是否有偷税减税,贿赂过谁,所以就没有在意他们。 待陆绎一众人搜查了几艘商船后,陆绎不禁皱起剑眉,难道情报有错?还是说自己已经错过了? 就在陆绎怀疑人生时,赵千珏却凑了上来,“回禀陆大人,下官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哦?说来听听。”陆绎侧身道。 “下官家里曾有人跑过船,所以下官难免会对船只有所了解。依下官判断,这艘商船有问题。”赵千珏沉声道。 陆绎眼前一亮,连忙问道:“赵千珏你细细说来。” “这船的载货量与这船大小不符,按照这种情况,压根就不会用盈利,除非……” “除非这船有暗仓!”陆绎笃定道。 “大人厉害。”赵千珏恭维道。 “去去去,不是你提醒我,本官都还没想到这里去。”陆绎笑着摆了摆手,随即正色道:“赵千珏许标,你们带人查查这艘船暗仓在哪,若有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是。” 随即,赵千珏和许标各带五人,直接找向了船长与副手。 “这船暗仓在哪,你给本官如实说来!”赵千珏朝着船长喝道。 船长一脸迷茫的看向赵千珏:“小人不知这位大人在说什么,这船哪来的暗仓。” “不见棺材不掉泪。”赵千珏冷哼一声,昨日他没有仔细搜查临福,让她带了凶器进去行刺陆绎,这人他很是自责,所以他今天格外卖力。 见船长不知好歹,直接拔刀砍去。 刀闪手落。 船长捂着断臂痛苦的满地哀嚎,一旁的副手见状竟直接吓得尿了裤子,哭哭啼啼的大喊,“我知道暗仓在哪,求各位大人别杀我……” 赵千珏回头一望,见陆绎微微皱着眉头,顿时喝道,“你带路,余下的船员将这不知好歹的人抬走。” 除却尿裤子还要带路的副手,剩下的船员闻言,也不顾船长已是满身鲜血,连忙上前抬着船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陆大人,暗仓找到了。” 片刻,许标来到了甲板上,看向陆绎欲言又止。 “怎么了?莫非有什么变故?”陆绎见状,问道。 “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事情似乎有点大条了。” 陆绎闻言,眉头一挑,朝着船内暗仓走去。 “长枪,长刀,盔甲,床子弩,连弩……”陆绎看着眼前满仓的兵器,只觉得浑身颤栗。 “这群人究竟想干什么?” 这已经比那六千太平香叛贼造反还要严重了,至少那六千人手无寸铁,而这一船的军需品,至少能将两百人武装到牙齿。 “赵千珏,你给我带人将这里的商船全部扣押,挨个挨个的查看!”陆绎面带狰狞的喊道。 “许标,你给我继续审问这船的船员,给我问出这船从何而来,到哪里去!” “是。” 陆绎有种预感,天津上下免不了要血流成河了。 …… “陆大人好大的官威!”匆匆赶来的市舶提举司提举王兴硕朝着陆绎质问道:“现在可不是成化朝时期,你们锦衣卫也敢无辜捉拿朝廷正六品官员?” 陆绎面无表情的瞥了王兴硕一眼,说道:“请问王大人,你是朝廷几品官员?” “哼,本官是从五品的市舶提举司提举!怎么,莫非您陆大人也要无故捉拿本官吗?”王兴硕面带不屑的看向陆绎。 作为正儿八经进士出身的王兴硕,他看不起陆绎这种野路子出身,靠着父亲的荫补,靠着讨好皇帝获得的权势! “那本官又是几品大臣?”面对王兴硕的讥讽,陆绎仍旧面不改色。 “哼,不过是正四品锦衣卫同知罢了。”王兴硕依旧不屑。 “那到底是谁官威大?” 陆绎猛然拔刀,喝道:“本官比你高三级,更是当今圣上鹰犬,你何故敢讥讽本官?你可知在本朝讥讽上官是何罪?” “你……你!” 王兴硕被陆绎瞬间释放的杀气给吓倒在地,指着陆绎说不出话来。 从嚣张跋扈再到吓倒在地,期间不超过盏茶功夫,王兴硕这一狼狈模样惹的众锦衣卫缇骑哈哈大笑起来。 王兴硕见被文人历来看不上台面的武人给瞧不起了,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他站起来狠狠的一挥衣袖,怒道:“好你个陆绎,本官定要狠狠的参你一本!” 第81章 线索再断 就在陆绎看着王兴硕那色厉内荏的模样,准备说些什么时,许标和赵千珏却同时回来了。 “启禀陆大人,下官并没有在其他的商船中发现暗仓。”赵千珏沉声道。 “启禀陆大人下官从副手口中得知,这艘商船是由唐家湾的私人港口驶出,前往倭国的商队。”许标说道:“当下官询问东家是谁时,副手却说知道姓李……” “很好。”陆绎神情一震,虽然没有其他发现,但只要知道了这艘商船的来历,那就能揪出幕后指使。 至于只知道姓李,也无妨。 “许标,你立刻带五十名锦衣卫缇骑前往唐家湾私人港口。”陆绎果断下令,待许标领人远去后,这才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王兴硕,朝赵千珏努了努嘴,说道:“你带着我们王大人进商船内看一眼。” 王兴硕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喝道:“你们锦衣卫想要私设刑堂,想要迫害我这朝廷从五品官员吗?” 陆绎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王大人你去看一眼就能明白,本官有一万个理由能当着众目睽睽的面直接砍了你。” 王兴硕自然不信,被赵千珏架着朝商船内走去。 一盏茶的功夫,王兴硕怒发冲冠的来到不远处被扣押的李容元身前,直接喝骂道:“你这王八蛋,本官差点被你这直娘贼给害死!” “王大人,下官不知做错了什么?” 李容元一脸不知所措,似乎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你最大的错误,非要等到你将天给捅出窟窿了,再叫本官给你擦屁股不成?”王兴硕见李容元一脸无辜的表情,更是火冒三丈。 要说无辜,谁有他这“兢兢业业”的市舶提举司提举无辜? 面对着王兴硕的质问,李容元低下了头,在众人没有看见的视角里,李容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一旁的陆绎看着王兴硕那气急败坏的模样,便明白,这王兴硕也是和许多昏庸的昏官一样,被下属瞒在了鼓里。 陆绎摇了摇头,这王兴硕会自己处理好剩下的事情,于是直接带着剩余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朝着唐家湾赶去。 …… 唐家湾私人港口。 此处是临潼李氏所私建的隐蔽港口,其主事之人是通州有名的大户,李希平。 这唐家湾私人港口里里外外全是由临潼李氏的亲信搭建而成。 而其中最主要的贸易,就是通过天津卫右卫走私军需给倭国。 其中搭桥的便有太平香的成三爷。 而李容元,则是临潼李氏的分支通州李氏的族人。 “族长,大事不好了!” 就在李希平如往常一样,在港口一间平房内,欣赏着自己新纳的小妾舞姿时,一名族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慌什么?天塌了有老子顶着呢!”李希平眉头一挑,没好气的喝道。 这名族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惹得李希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瞧你这厮熊样,可别说是我们李家人!” “族长,大事不好了,李容元传来消息,说是锦衣卫跑到了天津第二港口,似乎探查到了什么,咱们的货船可能会被锦衣卫发现问题,李容元提醒我们,叫我们赶紧弃车保帅,别留下证据!” “什么?”李希平听完,茶盏从手中滑落摔到地上都没察觉。 此时的他冷汗直流,想破头皮都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被锦衣卫找到了线索。 “赶紧吩咐下去,所有停留在唐家湾的货船全部给我驶出去,余下的房屋全部烧毁,别给锦衣卫留下证据线索!”李希平急忙说道。 “族长,货船不能驶向倭国了吧?我怕朝廷会想到派水师拦截。 虽然我相信第二港口的商船就算被发现,船上的船员也不会供出我们,但就怕万一,要知道锦衣卫的大刑手段可是让人闻风丧胆的。” 有族人提醒着李希平。 李希平闻言,连忙点头应声:“说的对,不能将货船驶向倭国了,得往南边驶去,最好能到交趾,那里有我们李家人。” …… 待陆绎赶到唐家湾私人港口时,这里除了七十名锦衣卫缇骑外,再也找不到任何人的踪影,别说船只了,就连片板都没留下。 仅仅留下来几座被烧毁的木屋。 “究竟是谁走露了风声。”陆绎看着被烧毁的木屋,朝着一旁的大树狠狠的砸了一拳。 “陆大人,你说,此事会不会和李容元脱不了干系。”许标突然说道。 陆绎回想着一切线索,听见许标这样一说,神色顿时微微一怔。 “商船的船员说东家姓李,而从一开始就阻拦我们探查商船的李容元也是姓李,莫非其中当真有什么联系?”陆绎摸了摸下巴,“再联系李容元一直替商贾说话,想不让人生疑都难。” “坏了,李容元身旁没有我锦衣卫的看守。我们赶紧回到第二港口!”陆绎暗呼不好,他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自己似乎要失算了。 …… 当陆绎又匆匆赶回天津第二港口时,正如陆绎所猜测的那般,李容元已经死在了市舶提举司的偏院里。 看着呆呆望着李容元尸体的王兴硕,陆绎剑眉紧皱,“王大人,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一个活人,你都看管不住吗?” 陆绎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连被别人摆了两道,陆绎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尤其是李容元居然不是被毒死,而是被人刺杀死的,这更让陆绎恼羞成怒。 陆绎甚至有理由怀疑,是不是王兴硕在监守自盗,暗中叫人杀敌死的李容元。 “陆大人,我比你更加愤怒。这死的可是我的下属,上面要是怪罪下来,我也难逃其咎!”王兴硕沉声道。 “你知道就好。”陆绎深深的看了一眼王兴硕,随后带着许标赵千珏等人,立刻了市舶提举司。 陆绎深知,对方既然选择干掉了李容元,就不会留下任何线索,但也从另一个方面反映出,此次走私军需的事情和李容元脱不了关系。 自己得派人去好好查一查李容元家族,以及他背后之人。 第82章 通州李家和临潼李氏 就在陆绎离开了市舶提举司衙门,朝着天津赶去后,一名黑色紧身衣的男子从角落中走出。 王兴硕一改刚才愤怒的神色,他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李容元的尸体,随后朝黑衣男子说道:“事情已经办妥了吗?” 黑衣男子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王兴硕道:“主上对你的行为很不满,如果你能早一步做掉李容元,锦衣卫就不会探查到唐家湾港口,也不会让主上损失惨重。” 面对着黑衣男子的责问,王兴硕嗤笑一声,说道:“本官希望你们搞清楚一件事。本官只是你们的合伙人,并不是你主上的奴仆,对本官提要求可以,下命令不行,更别说带有情绪的问责!” 黑衣男子点点头,说道:“王大人你说的对,可也请王大人别忘了,你的次子可是在我主上手下效力,你的一举一动虽然不会对你的次子照成什么影响,但他会不会恨上你,我就不敢保证了。” “你是在威胁本官吗?”王兴硕紧握双拳,怒目而视,“这里可是市舶提举司,是本官是地盘,你要想清楚威胁本官的后果!” “哈哈哈哈。王大人说的是。”黑衣男子听出来王兴硕的言外之意,可他却丝毫不在意。 “王大人你也别忘了,我不过贱命一条,全赖主上赏识,你杀了我,还有成百上千的我,你杀的完吗?”黑衣男子冷笑道:“更别说只要你敢反抗主上,我相信你绝对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主上既然能把你扶上市舶提举司的位置,自然也能扶起第二个。” “本官知道了。” 王兴硕脸色苍白,心中升起阵阵无力感。 正如黑衣男子所说,他真的也就打打嘴仗了。从他次子加入他们,自己从副提举被扶上提举之位开始。 黑衣男子见王兴硕被自己敲打的服服帖帖了,于是点了点头,随后身影一闪,消失在王兴硕眼前。 见黑衣男子走后,王兴硕手有些颤栗的拆开了信封。 “这……这……这是要翻天了……”王兴硕浏览完信封的全部内容,顿时眼前一黑,昏倒了过去。 …… 通州,李府。 此时府内一片祥和,在宴会堂内,李希平正宴请通州通判蔡东徐。 “蔡大人这是景州有名的二十年佳酿,大人您请。”李希平举起酒杯,朝蔡东徐笑道。 蔡东徐应允,连呼好酒。 面前是扬州“瘦马”的舞姿,眼下则是上好的佳酿,举杯换盏间好不快活。 时间飞逝,待送走通州通判蔡东徐后,李希平这才瘫在太师椅上,狠狠的松了口气。 自大从唐家湾逃过一劫,李希平算是彻底吓破了胆,如果不是需要联络这通州通判蔡东徐的“感情”,他宁愿在府内声色犬马。 可是他不能。 他不仅是通州李家的族长,更是临潼李氏李三才的族叔,临潼李氏巴结上封疆大吏王崇古最关键的一环。 “这锦衣卫陆绎当真该死。”似想起什么,李希平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子和史大郎的铜钱交易是这厮破坏,老子走私军需也是这厮破坏,这陆绎怎么不去死?” 李希平越想心头越不通达,但奈何他没有一官半职在身,不能给陆绎施压迫害,更没有强大的武力能够弄死陆绎,只能寄托于自己的族侄。 那位时任户部主事的李三才了。 而此时收到李希平信封的李三才,愤怒之情并不比他的那位族叔李希平少。 “李大人你这是怎么了?”一旁正在调笑怀中名妓的王谦易见状,疑惑道。 “你出去。”李三才并没有立刻回复王谦易,而是对着王谦易怀中的名妓冷声说一句。 “是……” “王公子,这月上旬本该交付给你的铜钱,被别人给劫了。” 待名妓慌张离开房间后,李三才这才放下信件,狠狠的喝了口酒,苦笑道。 王谦易愣了愣,似乎没从里李三才的话语中反应过来,“李大人你说什么?被人给劫了?” “这年头还有人敢劫本衙内的货物?” 王谦易大怒,他是谁?封疆大吏王崇古的次子,朝廷正二品大员的次子!居然还有人敢劫他的货物? 李三才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是别人,正是现在的锦衣卫同知陆绎。” “陆绎?”王谦易闻言一愣,心中忍不住嘀咕,怎么会是他? 虽然王谦易自诩自己是个衙内,但想比之陆绎,那就真不够看了。 更别说那批铜钱本就是李三才非法弄来孝敬给他的东西。 要知道,陆绎的先父曾是世宗皇帝的“同胞”,曾经喝过同一母乳,是被世宗皇帝看做侄子的存在。 按照辈分,现如今的万历小胖子皇帝得喊陆绎一声叔叔…… “怎么?王公子你怕了么?”李三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怕?本公子会怕他?”王谦易这年纪最受不得被旁人刺激,尤其是被他自认为想要攀附自己的李三才所激。 “他不过是仗着父亲的蒙荫罢了,更别说他父亲陆炳已经死了,世宗皇帝也不在了。”王谦易色厉内茬的叫嚷道。 李三才见王谦易这副模样,心中顿时忍不住轻笑。 这封信来的真是时候,如果是在平时,李三才还不知该如何搭上王崇古的关系,但只要有引导了王谦易这纨绔子弟对上锦衣卫的陆绎,还怕王崇古不出手吗? 纨绔子弟对上纨绔子弟,呵,当真有趣。 看着一旁还在喋喋不休,叫嚷着的王谦易,李三才眼珠子一转,出了个注意,“王公子,我有一个妙计,不知王公子愿不愿意听。” 王谦易一听,连忙靠近问道:“不知李大人有何妙计?尚且说来听听。” “王公子,这陆绎虽然扣住了你的货物,但他锦衣卫的职责并不在此,很明显他公器私用,咱们不妨告知令尊王大人,让他上奏弹劾陆绎,说不定陛下一听自己的鹰犬居然有了自己的思想,就会……” 说到这,李三才阴笑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王谦易瞬间恍然大悟,和李三才一同奸笑起来。 “就算这陆绎不死,也要脱层皮!” 第83章 成师爷改头换面 作为日后葬送大明江山,挑起党争的东林党明面上的党魁,李三才展露出他阴险狡诈的一面。 王谦易听完李三才的计划,顿时连连称赞,找来纸笔,当着李三才的面,向自己远在陕西的父亲王崇古写信。 信中王谦易并没有如实向王崇古告知,是因为自己的货物被锦衣卫所劫拿,才想报复陆绎,反而是添油加醋的说什么陆绎仗着自己身为锦衣卫,欺负了他王谦易,更是瞧不上他王崇古。 一旁的李三才目睹完王谦易写信的全过程,顿时心中鄙夷不停。 果真是个纨绔子弟,被欺负了只会找长辈。 可即便心中再鄙夷王谦易的行为,待王谦易写完之后,李三才仍旧腆着笑脸,称赞道:“王公子不愧出身书香门第,有着王大人的教导,这一手好字哪怕是王公(王羲之)再生也比不上。” “李大人过奖了。”即便脸皮再厚,王谦易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更别说和王羲之比书法了。 随后王谦易叫来仆从,送出了信件。 李三才见状,和王谦易对视一眼,皆了笑起来。 似乎从这信被送走那一刻,陆绎就完了。 …… 天津卫张官坊。 一处占地不大的私人宅院。 侥幸逃过一劫的成师爷正端坐在首座,座下则全是他的亲信。 “三爷,我们太平香老巢跑马山已经被那东厂太监陈增给一锅端了。”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说道。 “是啊三爷,就连隐蔽多年的胡家庄胡香主也给锦衣卫的陆绎扣押住了,不日就要送往京师,秋后问斩啊。”一名肥头大耳的胖子紧跟着说道。 “外加那史大郎,我们四海商会这一次可是损失惨重啊。”另一名灰袍老者说道。 成师爷阴沉着脸听着手下亲信的抱怨,沉默了良久,叹道:“吩咐下去,让那些没有被官府缉拿在案的人员全部撤出天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三爷,您就忍得下这口气?”八字胡见成师爷居然想要止损,顿时不解。 在他的印象中,成师爷可不是这么容易妥协,软弱之人。 “是啊三爷,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咱们干脆发动剩下的教徒,直接冲进锦衣卫驻地,将那劳子陆绎给干掉得了!”肥头大耳的胖子明显是个暴脾气,张口便是要杀进锦衣卫。 “好啊,既然潘理你这么凶悍,那就你带兄弟们去吧。”成师爷眯着眼,轻声道。 那肥头大耳的潘理闻言,顿时噤声不语,低着头,做鸵鸟状。 他也就只敢在嘴上嚷嚷,真要他做这杀人的勾当,他还不一定敢。 更何况蝼蚁尚且偷生,他这几年好日子过惯了,又怎么会甘心冒险。 “哼!”成师爷扫视了一圈,见每一个人刚附和潘理,心中欣慰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怒火。 当真都是一群酒囊饭袋的玩意。 “既然你们都没有意见,那就按照我说的那样去做吧。” “除了铁手留下,其他都滚吧。”成师爷不耐烦道。 待只剩下唐铁手和成师爷两人后,成师爷这才缓缓说道:“铁手,老夫不甘心。” 唐铁手低着头,道:“三爷,你说,有什么我能办得到的,小人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让卢香玉去施展美人计,我要看见锦衣卫同知陆绎的项上人头。”成师爷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 唐铁手哑然,他犹豫了下,想说卢香玉并没有调教好,仍然带有点自主意识,但看见成师爷那狰狞的模样后,已经来到喉咙了的话语,又咽了下去。 “是,小人这就去安排。”唐铁手一抱拳,转身离开了这个府宅。 成师爷望着唐铁手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却说唐铁手走出府宅后,左拐右拐,待见没有人跟踪自己后,最后又转进了一个胡同,来到了一个幽暗的平房内。 “你来做什么?” 见唐铁手进门,正在坐在床边绣花的卢香玉柳眉一皱。 “三爷让你去诱杀锦衣卫陆绎。”唐铁手尽量使自己的声音轻细,“你要不想去,我可以……” “够了,我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我去便是。反正我还能活到现在,不就是你们的功劳吗?”卢香玉清冷道。 她放下手中绣花,直接赶人,“你走吧,我这就去。” 唐铁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那好,你多保重。” “都说了收起你的虚情假意。难不成我杀了锦衣卫同知还能活吗?”卢香玉冷笑道,眼中恶心的神色从唐铁手进门伊始就不曾消失。 唐铁手转身的动作一滞,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卢香玉见唐铁手走后,无力的坐在床沿,思绪万千。 良久,似做出了决定,卢香玉精心打扮了一番,离开了这里。 …… …… 锦衣卫驻地。 陆绎一众人马不紧不慢从第二港口赶了回来,刚进衙门门口,闻讯赶来的东厂太监陈增便笑着走了出来。 “陆大人,喜讯啊,太平香老巢被咱家给一锅端了。” 看见陈增脸上的褶子都要笑开了花,陆绎微微一笑,“陈公公为陛下荡平太平香反贼,想必陛下一定会让陈公公荣升厂公。” “哈哈哈,咱家可不敢倨功,扫平太平香余孽,陆大人才是第一功劳,要不是有陆大人在,天津怕早已沦陷。”太监陈增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却出卖了他。很显然,他现在十分享受陆绎的恭维。 陆绎对此不置可否,毕竟花花轿子人人抬。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更何况,太监陈增的性格还算和陆绎的胃口,没有其余太监那种阴柔感。 随太监陈增一同进入锦衣卫衙门,陆绎朝着陈增问道:“被太平香窃据的百姓财物,陈公公你打算如何处理?” 太监陈增闻言,思考了一番,反问道吧:“不知陆大人有何高见?安咱家来说,这些百姓财物还是归还给百姓为好。” “善。”陆绎诧异的看了一眼陈增,没想到这陈增身为阉人,性格好就算了,居然还不贪财! 第84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原本陆绎问出那番话语,便是打算从陈增“虎口夺食”,想要将百姓财物再归还于百姓。 他着实没想到陈增居然这么懂人情味。 其实陆绎想岔了,倒不是陈增有人情味不贪财,实则是陈增自己心里明白这些财物太过于显眼,再加上自己也带不走,还不如做个人情卖个乖,讨好于陆绎。 他可是心里门清着很。 这陆绎圣眷正浓,又被两宫太后所挂在心头,再加上外庭还有张阁老鼎力相助,即便是被满朝文武所不喜,但只要不出意外,这陆绎赶上其父只是时间问题。 要知道在陆绎父亲还在,世宗皇帝还在时,陆绎的父亲可是权倾朝野的存在。 得到太监陈增的亲口允诺,陆绎直接下令让赵千珏赶往清军厅,协助清军厅负责发还那些被太平香霸占的百姓财物。 …… “你们听说了吗?我三舅老爷的七媳妇的大姑爷是在清军厅任职,听说他们现在要方发放被太平香反贼所蛊惑百姓的财物嘞!” “真的假的?这些官老爷还会顾及我们寻常百姓的死活?” “我看只是一个幌子,左手套右手,右手套左手,指不定是换了一种方式又回到他们手中!” “嘘,小点声,别让锦衣卫的探子给听见了,不然神仙都救不了你!” “你们还在这里闲聊什么呢?清军厅那边都抢风了,我家隔壁那二傻子都跑去冒充太平香受害者了,居然还真让他领到了两百多文铜钱!” “什么?” “……” 天津街头巷尾全是议论太平香赃款的事情,其中不乏有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在煽动什么,但更多的这是对官府这举措的不信任。 直到真有人领到钱后,相关的不相关的全冒了出来,将清军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明明被太平香叛贼骗去了十两白银之多,给我两百多文就想把我打发了吗?”一名文人打扮的男子领到赃款后,顿时囔囔起来,很明显,他对于到手的钱财并不满意。 “你才只是十两白银,老夫前前后后少说损失百余两,这两百文钱是给老夫垫桌角的吗?”一个身着明显奢侈的老者抛了抛手中的铜钱,冷哼数声。 “我只损失了四五百文钱,我不求你们补偿我们多少,但至少将我们的损失补齐吧?” “就是就是,我都看见隔壁那二傻子都领了两百文,他明明就没有被太平香叛贼给偏,凭什么啊!” “你们这里的主事出来见我们,给个说法!” “对,主事出来见我们,给个说法!” “给个说法!” “给个说法!” “……” 门口负责发放赃款的东厂番子被吓住了,连忙跑进清军厅衙内,向陆绎汇报外面的事情。 “陆大人,大事不好了,外面的人躁动起来,说我们还于民的赃款太少了。” 此时的陆绎正在写上报的奏折,听完这名东厂番子的汇报,双眸顿时一缩,还未做出反应,一旁候着的许标却愤怒起来。 “陆大人,这群刁民不识好歹,下官请缨带人驱散他们!” 许标说完,立马叫上三四名好手,拔刀就往衙门外冲去。 “且慢许标。”陆绎叫住许标,摇了摇头,“此事定有蹊跷,我们出去看看,你先把刀收回。” “陆大人?”许标面带不解,刀在手才有威慑力,不然那群刁民怎么会怕他们? 虽说他许标已被调往东厂,但说到底,他也曾隶属锦衣卫!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谁听见锦衣卫三个字不怕?不慌? “是本官没安排好,其中定然有人蛊惑百姓,不然寻常百姓收到两百文钱怎么会不感恩,甚至仇视我们?”陆绎沉声道,他一边说完,一边便领头朝衙门外走去。 其实陆绎还有一句话没说,自古以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出来了出来了……” 当陆绎一出衙门,便有眼尖的人认出了他一身蟒袍,场外的百姓纷纷鸦雀无声。 “听说你们不满本官的安排?”陆绎扫视了一圈,见人群中居然还有不少衣着不凡的商贾,以及少许文人雅士装扮的秀才,顿时冷笑连连。 “我们损失明明大于这两百文钱,你为何只发这么多给我们?”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发出,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纷纷躁动起来。 “就是,给我们一个说法!” “给我们一个说法!” “要说法是吧。”陆绎面无表情的说道:“许标,将刚刚起哄之人带上来,本官亲自给他们一个说话。” 许标允喏,直接冲进人群,拽出了那名身着白衣,文人打扮的男子。 “你干什么?锦衣卫就能随意捉拿平民百姓吗?我可是秀才出身!”这白衣秀才仍有不服,想要继续鼓噪百姓。 陆绎见状,果断拔出腰间胯刀,直接抵在这名白衣秀才的脖子,冷然道:“再敢鼓噪百姓,即便你是当朝状元,本官也有资格将你斩于眼前。” 感受到脖子传来的冰凉寒意,这名白衣秀才顿时寒噤无声。 他只是一个秀才,并不是举人,即便是举人也不敢得罪锦衣卫这个庞然大物,更别说他只是单纯受了别人一点好处而已,不至于为此赔了性命。 见白衣秀才被自己弄得瑟瑟发抖后,陆绎嗤笑一声,随即看向衙外的百姓说道:“看看你们自己身上的衣着,一个个穿的人模狗样,你们扪心自问,自己真的缺这两百文钱吗?” “哼,本官看你们非但不缺,甚至还想再贡献点出来!” “本官真正要补偿的哪些穷苦,被太平香叛贼欺骗的百姓,而不是你们这些故意资助太平香叛贼的蠢货。” “本官现在数三声,要是三声过后,有些人还在这里冒领补偿的赃款,或者是在这里鼓噪百姓,本官就将其带回京师,领他进入我们锦衣卫赫赫有名的诏狱,好好享受一番!” 陆绎话音刚落,眼前的百姓边做鸟兽状,一哄而散了。 只余下几名衣不蔽体的老人,瑟瑟发抖的望向陆绎。 第85章 震惊的卢香玉 看着眼前那几名苦哈哈的老人家,陆绎叹口气,他不是圣人,救不了全天下所有的穷苦百姓,而他能做的只有微不足道的…… “剩下还有多少赃款?”陆绎向许标问道。 “回禀陆大人,还有差不多二十两的赃款。”许标回道。 陆绎点了点头,“剩下的全部分给这些老人吧,我想也没什么百姓敢过来领赃款了。” “而那些不需要,冒领的,本官也不想让他们再沾这些便宜。” 许标和赵千珏相视一眼,眼神中皆有对陆绎的敬佩。 而就在陆绎不曾看见的角落里,一名长相惊艳的少女,眼中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谢谢大人!” “谢谢大人!” 那四名衣不蔽体的老人家见陆绎居然给他们一人分了五两白银,当即就要给陆绎磕几个头。 陆绎连忙上前一一扶起,“可别,快快起来,这会让我折寿的。” 待目送这几名老人离去后,陆绎正准备反身回到清军厅的衙内,一道犹如百灵鸟那清脆的嗓音响起。 “这位大人且慢……” 陆绎回头一望,只见一名浅黛细眉,身着一件水红纱衫,搭配着淡黄镶着翠绿边碎裙的年轻貌美的女子,向着自己走来。 这一刻,陆绎脑海中只余下“一倾倾人城,再倾倾人国”的诗句了。 “不知这位小姐找本官所谓合何事?”很快,陆绎便从眼前这位惊艳女子的美色之中恢复过来,细声问道。 “小女子本是绿柳山庄卢照甫举人的遗孤,名叫卢香玉,听闻大人正在清军厅这边返还遭受太平香波及百姓的钱财,小女子这才来碰碰运气。”卢香玉朝着陆绎做了个福,惹人怜爱的说道。 陆绎微微一怔,随后点了点头,“确有其事,你且随我而来,办理过籍。” 不出片刻,待签完手印之后,绿柳山庄便再次回到了卢香玉的手中。 卢香玉顿时心中讶异万分,尽管有着先前一幕铺垫,但事到眼前,居然如此轻而易举的便能拿回先父的遗产,卢香玉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陆绎可不管卢香玉讶异不讶异,待归还完成后,便带着许标等人,直接返回了京师。 卢香玉见陆绎居然无视了自己的美人计,甚至说她还没施展浑身解数,陆绎就直接离开了天津,这不禁让卢香玉产生了挫败感。 这锦衣卫陆大人莫非是个好官不成? …… 陆绎回到京师已是第二天清晨。 他简单的回到锦衣卫交接了一下事宜,便匆匆进宫给万历小胖子讲述他平叛的过程。 小胖子皇帝早已在母后以及奏折中了解了详情,再加上他现在又没有实权,想奖赏陆绎办不到,更别说李太后已经将奖赏事宜定在了十天后的望塑朝会上,于是胖子小皇帝不耐的将陆绎很快给打发走。 尽管如此,待陆绎回到自家府邸时,天色也已渐晚。 按耐住几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妻之情,陆绎先吩咐下人泡个澡后,这才回到房间。 “咦?今夏居然不在?”陆绎错愕,随即问向一旁的侍女,“夫人还没回来吗?她干什么去了?” 侍女闻言,连忙说道:“夫人已经三天没落家里了,她现在天天在顺天府六扇门中审问别人……” 陆绎满脸黑线,他没有丝毫怀疑,自己的那位“夏贤弟”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等事来。 “真是胡闹!”陆绎翻了个白眼,还是吩咐后厨准备补身子的高汤,随即他又换了身衣服,带着高汤,朝着六扇门走去。 刚进六扇门,陆绎便见袁今夏趴在桌子上休息,陆绎一阵心疼,脱下自己的外衣,想要盖在袁今夏的身上。 许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袁今夏猛然起身,便见陆绎那错愕的脸色,袁今夏脸色顿时一红,嘴里嘟囔了一句:“官人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我的娘子恐怕就要住在六扇门咯。”陆绎见袁今夏难得露出小女人的姿态,他忍不住打趣道。 袁今夏听后,脸色更加红润起来,将嗪首埋进陆绎的胸膛,半天不敢抬头直视陆绎。 陆绎笑了良久,这才直奔主题问道:“不知夏贤弟问出什么来没?” 袁今夏见自家官人提起案件,这才抬起头,嘟囔了一句:“线索到没有多少,就得到了这么一个铜牌。” 说着,袁今夏从衣袖中,拿出来一枚刻有甲寅初六的铜牌。 “这是肖三从刘猴子身上夺来的铜牌。” 袁今夏想起上次刘猴子扒窃那个小太监的铜牌庚午廿一,再联想到孟和曾说肖三输急眼了将这铜牌当重注下注。 于是她将此事详情告之了陆绎。 陆绎摸了摸下巴,思考了良久,这才想到其中关键。 “辛卯十七,庚午廿一,甲寅初六”三块铜牌,和赌坊联系起来可以当做重注。 这些表明那些太监去长发赌坊就是为了领钱!那么,是谁在通过一家小赌坊给宫中太监发钱,所为何事? 想到这,陆绎心中一惊,一副巨大的阴谋图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不敢耽搁,连忙通知六扇门的铺头,叫他们传讯给许标,让他带人前来。 许标暗中赶来后,陆绎将事情多经过全盘托出。 许标浑身一震,那惊讶的模样比陆绎有过之而不及。 “陆大人,下官这就带人包围长发赌坊,将涉事人员一网打尽?”许标沉默了良久,突然说道。 “不行,这样会打草惊蛇的。”陆绎直接摇头,如果不揪出幕后黑手,即便抓走了长发赌坊所有人员,那也无济于事。 相反,只要揪出了幕后黑手,这长发赌坊不过是砧板上的肥肉罢了。 许标见陆绎说的在理,便点了点头,继续思考着对策。 “其实我们都忘记了关键。顺天府推官米庸可能知道些什么。”一旁思考良久的袁今夏突然说道。 陆绎眼前顿时一亮,他忍不住抱起袁今夏转起了圈,笑道:“还是我夫人聪明,找到了关键!” “哎呀,快放我下来,还有人正呢!”袁今夏满脸通红,要不是看许标还在,她非得教训下陆绎不可。 “夫人你继续,下官就当没看见。” 谁知许标识趣的果断转身,全当没看见。 第86章 小别胜新婚 虽说许标转过了身,识趣的说了句“下官什么都没看见”,但袁今夏毕竟早已不是陷入爱恋中的女子,俏脸一红,急忙从陆绎身上跳下来。 娇眸白了陆绎一个大大白眼,陆绎一阵心猿意马,按耐住心情,与许标相约明早一同前往顺天府后,这才带着袁今夏匆匆赶回自家府邸。 刚回房间,因为一路上闻着袁今夏那幽兰的体香,陆绎便直接抱住了她,一双猪蹄子忍不住不老实起来。 “瞧你那性急的样子。”袁今夏娇眸含春,狠狠的白了陆绎一眼,嗔羞道:“忙了几天累死我啦,我要先去洗个澡。” 即便早已是多年的老夫老妻,陆绎仍旧被袁今夏的娇羞样弄得心中激荡,脱口便说:“要不娘子,我们一起洗?” “谁跟你一起洗!”袁今夏俏脸一红,直接挣脱陆绎,叫来贴身丫鬟小菊,问道:“洗澡水热好没有。” “回小姐的话,洗澡水已经热好,花瓣也准备好了。”丫鬟小菊回道。 袁今夏点了点头,见陆绎仍痴痴的看着自己,心中欢喜的同时,忍不住带有恶趣味的揶揄道:“如果官人你是在憋不住了,小菊不是在这里嘛,你可以……” 作为袁今夏的贴身丫鬟以及陪嫁丫鬟的身份,小菊的美貌与身材自然是上上之选。 丫鬟小菊闻言,俏脸一红,当初作为陪嫁,嫁入陆家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奈何陆绎和袁今夏两夫妻太过于恩爱,一直都没有临幸过她…… 陆绎一听袁今夏这话,心猿意马顿时没有了,强大的求生欲望却涌现出来,别人不了解袁今夏他还不了解吗? 于是他急忙打断袁今夏的话,说道:“瞧夫人你说的话,为夫我怎么会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呢,你去吧,我等着你。” 袁今夏脸上装作若无其事,心中却十分满意的陆绎回答,“官人,这可是你说的哦。” “走吧小菊,服侍我去沐浴。” “是,夫人。”丫鬟小菊略带失望点了点头,随着袁今夏走向了府内浴室。 “怎么啦?失望了?”看着自家丫鬟一脸的落寞,袁今夏笑着点了点小菊的额头。 “唔……哎呀,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丫鬟小菊小脸一囧,唯唯诺诺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噗嗤。”袁今夏被小菊可爱的表情给逗乐了,她轻笑道:“你呀你,你家小姐我不是怜爱你这丫头跟了我十几年年纪也不小了,不然,我才懒得管你。” “这样吧,你家夫人我让你自己选择,是将契约给你,离开陆家再寻良家,还是……” 丫鬟小菊脸色大变,她自然明白袁今夏的意思,她连忙说道:“谢谢夫人疼爱,小菊觉得还是待在陆家伺候夫人为好。” “至少在陆家能够稍稍自在一点,去了别地,最好的情况也难免沦为他人妾室,这是小菊不想看见的。还望夫人莫要在提此事,不然小菊只能以死明志了……” “你呀你。”袁今夏哭笑不得,见自家丫鬟心意已决,便不在多言。 沐浴完,袁今夏自知自己今晚要进行一场“恶战”,于是美滋滋的精心打扮一番,涂上颜值,抹上腮红。 忙碌半个小时后,袁今夏臭美的照了照铜镜,美美的转了一圈,朝着一旁的丫鬟小菊问道:“小菊,你家小姐美吗?” “小姐是小菊见过最美的女人,没有之一哦。”作为袁今夏十几年的贴身丫鬟,小菊自然不会说错话,她连连赞叹道。 袁今夏剐了小菊一眼,直接出了偏房,向着主卧走去。 丫鬟小菊见状识趣的退居次卧,方便袁今夏有事叫她。 而袁今夏来到主卧门外,深吸气一口,缓缓的推开房门,见里面昏暗无光,隐约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后,顿时俏脸一黑。 “官人他该不会……”袁今夏提起绯裙,小心翼翼的来到床前后,顿时哭笑不得起来。 “官人还真睡着了啊。”袁今夏不满的小声嘟囔了句,随后又有些心疼的看向陆绎的侧脸。 打陆绎去天津后,袁今夏就一直担心陆绎,但因为性格的缘故,使袁今夏一直没有寄信询问陆绎的生活起居状况。 可说不担心都是假的,但袁今夏也知道,自己帮不了陆绎太多,只能做到让自己不发生意外,影响到陆绎。 想到这,袁今夏轻手轻脚的上了床,躺在陆绎一旁,看着陆绎的侧脸,慢慢的入眠。 一夜无话。 天空泛起鱼肚白,淡淡晨光从窗口照进,陆绎缓缓睁开双眸,自打官复原职后,陆绎便很久没有睡的如此舒适了,下意识的伸了个懒腰。 “昨夜,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陆绎摸了摸下巴,瞥见身旁的懒猫妆容都没有卸后,顿时心中一突。 “坏了,昨日还说和今夏亲近一番,谁知道自己居然睡过去了。”陆绎深呼吸一口,“得赶紧走,不然等下这妮子醒来,非饶了我不可。” 嘀咕了几句,陆绎悄悄起身,出了门后,见丫鬟小菊已经在门外恭候多时,陆绎便朝她“嘘”了一声,轻声嘱咐道:“今日要是无事就别去打扰你家小姐,让她多睡会,知道吗?” 小菊点点头,轻声说道:“姑爷要不要奴婢伺候您洗漱。” “不用了,我自己来。”陆绎摇了摇头,随后洗漱完,便径直出了府邸大门。 “陆大人,你起来了。” 门外许标早已恭候多时,见陆绎一出来,便迎了上来。 因今日轮休,许标便身着便服,没有带着武器。 “我们走吧。”陆绎看了一眼身旁谜之微笑的许标,不解的问:“我说许标,你笑的如此猥琐干嘛?” 听见陆绎说自己笑得猥琐,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干咳了两声,揶揄道:“下官哪是笑的猥琐啊,下官只是作为感慨,小别胜新婚,离别情更深。干柴遇烈火,欲火生新人。” “你是不是在找打?”陆绎满脸黑线,一脚踹了过去。 许标灵敏一躲,见陆绎脸色有些不对劲,于是讪笑了一下,没有在继续开玩笑。 第87章 米庸失踪下落不明 顺天府衙门距离陆绎的宅邸并不远,陆绎与许标步行没多久,便来到了顺天府衙门门口。 “这里是顺天府府衙,闲杂人员请勿靠近!” 见陆绎二人衣着不凡,两名看门的衙役并没有出言不逊,而是单纯的上前开口提醒道。 “我们是……” 就在陆绎准备自报身份时,顺天府府衙内传来一道轻笑声,陆绎二人顺着声音望去,便见一名身着绿色练雀三色花锦绶官服的男子走了出来。 “咦,这不是锦衣卫同知陆大人吗?”来人朝陆绎笑着打招呼。 陆绎双眸微咪,认出了他,“原来是刘大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顺天府府衙正六品通判,刘远航。 “不知陆大人前来我们顺天府府衙,所为何事?”刘远航谨慎的问道。 对于当朝最大特务机关二把手的前来,刘远航自知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陆绎平叛天津太平香造反有功的情况下,还是不要触及陆绎眉头较好。 回想起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把柄被他们掌握后,刘远航便松懈几分。 “哦,也不是什么他事,不知米庸米推官可在府衙内,我们有点事情想要询问他。”陆绎见刘远航如此谨慎询问,心中轻笑一声,说道。 尽管心中说着不担心,但当陆绎说出是来找米庸不是找自己后,还是松了口气。 “米推官?米庸被府尹施大人给赶出来衙门,现在应该闲赋在家才对。”刘远航说道。 陆绎闻言一愣,没想到自己离开京师几天,施笃臣居然将自己亲信给赶出顺天府府衙了? “陆大人,既然米庸不在顺天府府衙内,那我们?” 离开顺天府府衙,许标看向陆绎问道。 陆绎点了点头,说:“我们去米府找他。” 米庸只是顺天府推官,一个从六品的京官,自然在皇城下办置不了宅邸。 陆绎和许标步行了近一个时辰,这才来到京城西城边缘,找到米庸的宅邸。 “请问两位爷有何贵干?” 见陆绎二人衣着不凡,米府的门房自然不敢大声阻拦。 在京师这片地界,当真是王公贵族多如狗,三品大员满地走。 一块转砖头砸下去,可能都能砸到比自家老爷官职背景还要大的人,门房自然姿态低调。 “你就说陆绎来访,他就知道了。”陆绎语气平淡说道。 门房微微一愣,不敢怠慢,随后小跑着进去传话。 虽然他不认识陆绎,也不知道陆绎来自锦衣卫,但门房心里门清的很,自报家门的话语越短,说明来历越大。 陆绎二人等了良久,却没想没等来米庸,等到了米庸的夫人,米赵氏。 “不知锦衣卫陆大人驾到,妾身米赵氏惶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米赵氏做了个福,面色暗淡的说道。 陆绎不明所理,心中讶异万分。 米庸就算不亲迎自己,派他的儿子前来也好啊,怎么会派自己的夫人迎客? 似看出了陆绎心中的疑惑,米赵氏低垂着头,委屈巴巴的说道:“非是自家夫君怠慢贵客,实则夫君已有五天没有回府,府里的青壮全部出去寻人了,只留下妾身这等老孺妇人,万不得已这才亲自迎客。” 陆绎闻言浑身一震,与许标相视一眼,皆从双方的眼中看出震惊之色。 米庸居然失踪了?还是五天之前,自己征讨天津之时? 陆绎思绪万千,因为米府已无青壮,怕他人说闲话,陆绎和许标就没有进米府,谢别米赵氏后,和许标回到自家府内。 “陆大人,此事必有蹊跷啊,下官怀疑,这米庸恐怕已经遭人暗害了。”见陆绎一路沉默不语,许标心急如焚,恐生变故,着急说道。 “现在着急也是无用,这米庸已经失踪五天了,只能派人慢慢找了。” 陆绎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于是召集岑福,让他派人秘密寻找米庸下落。 许标见状,也知只能重新寻找线索,便告辞了陆绎,离开了陆府。 第二日寅时刚过了一半,陆绎突然睁开眼睛,小心的下床,回头看了看砸吧嘴睡的正香的袁今夏,笑了笑出门。 昨日补足前日的遗憾,陆绎身为男子汉自然恢复的快,可怜袁今夏。 门外丫鬟小菊早已经候在那里多时,带陆绎出来,随即红着脸帮陆绎穿戴好朝服,这才退下。 心中忍不住暗叹:姑爷真厉害。 不知自己被贴身丫鬟小菊称赞道陆绎已是出了府门, 陆绎的腱马早已经被马夫牵到前门,马夫见陆绎一上马就离开了。 整个陆府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只有马上的陆绎神情严峻,他深知自己已是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今天不是半月一次的望塑朝,陆绎本不用来上朝,可他平叛天津有功,今天会封功行赏,所以他不得不来。 因此他做了许多准备,但是朝堂上从来都是波谲云诡,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什么结果。 很快,陆绎便驱马来到了皇城下。 因皇城除了皇帝特赦之人不准纵马,于是陆绎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由不能进入朝会岑福后,自己一步一步的向着太和殿走去。 “锦衣卫陆绎来了。” “嘿,这厮当真好运,首辅大人不过是将他丢在天津,任其自生自灭,谁曾想让他刚好赶上太平香叛贼造反,又机缘巧合平叛成功,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是啊,那等容易之事,换作我,我也行啊。” 听着不远处文官的讥讽,陆绎面无表情的继续向前走去,全当没有听见。 倒不是他脾气变好了,只因和这些自诩清流的文官争吵,自己毫无胜算罢了。 历来文官便瞧不起自己这等武人,自己何必上前惹得一身麻烦。 有个和尚的禅语说得好,“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如何处置乎?” “且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第88章 来自太监冯保的反击 “你们几个,朝会之时大声喧哗,安大明律法,该当何罪!” 让陆绎意想不到的是,面对着几位文官的挑衅,不远处的张居正见到后,直接喝道。 “张学士。” “张阁老……” “下官们并没有大声喧哗……” 那几名文官见居然是当朝阁老在喝令自己,顿时慌了神,连忙向张居正作揖。 所为阁老,虽无宰相之名,却能行使宰相之权,由不得这些文官害怕。 “哼,还不滚去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张居正见状冷哼一声,摆了摆手。 可惜大明朝祖制有言,不能因言获罪,不然张居正非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太岳兄多谢了。” 见到张居正给自己解了围,出了口恶气,陆绎笑着朝张居正说道。 张居正摆了摆手,叹息道:“世兄为朝廷奔波劳碌,居然还要受这些无能官员的气,太岳只叹不能扫清环宇,还本朝一个朗朗乾坤。” “太岳兄严重了,眼下我们只要将高拱拉下马,太岳兄便一定能实现心中的抱负。”陆绎沉声道。 张居正望了陆绎一眼,摇了摇头,说:“此时急切不得,只能徐徐图之,倒是世兄,这次朝会陛下太后封赏,只怕没那么简单,还望世兄多加小心才是。” “唉,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陆绎叹了口气,脸上却十分肃然。 事实正如张居正所料的那样。 太和殿内,随着静鞭三响,“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唱礼刚落,还未等小胖子皇帝封赏锦衣卫上下,大殿之中立刻就闪出一人,手捧朝笏,大声喝道:“臣顺天府衙尹施笃臣,弹劾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昨日秘密逮捕米庸,没有陛下调令陆绎胆大妄为,私自逮捕朝廷命官,有图谋不轨之嫌,还望陛下明察。” 万历皇帝本来十分兴奋,只因这是他自登基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封赏自己的臣民,谁料这顺天府府尹突然弹劾陆绎,顿时让小胖子皇帝心生不满。 不过碍于自己母后正在后面垂帘听政,只得按耐住烦躁之意看向陆绎,看他如何辩解。 和万历小胖子一样,待施笃臣转头看向陆绎的时候,却发现陆绎老神在在,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施笃臣心中错愕,自己堂堂朝廷正三品大员,弹劾你这小小的锦衣卫同知,你居然无视本官?就连辩解的想法都没有? 万历小胖子也同样疑惑万分,这陆绎怎么连辩解都不辩解?这让自己怎么给他解围? 施笃臣心中大怒,一旁的顺天府府丞见自己上司为难,正准备从序列中走出,却见一人比他先出来,朗声奏道: “臣户部都给事中元康,弹劾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殿前失仪,嚣张跋扈,望陛下停革锦衣卫衙门,还天下一个明朗!” 如果说施笃臣还没在平静的湖面掀起波澜,那这户部给事中元康的弹劾就有些刁钻了。 直接革掉锦衣卫这一衙门,直接断掉陆绎的立身更本,简直比釜底抽薪还要绝。 陆绎还未做出反应,不远处的新晋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却慌神了。 自己这才刚坐稳锦衣卫指挥使的座位,你就直接把锦衣卫这个房子给拆了,这不是在逗我玩吗? 于是刘守有连忙出列,奏道:“启奏陛下,臣刘守有认为元康元大人所言不妥。” “成祖祖制有言,锦衣卫不得革除,莫非你们想违背祖制不成?” 刘守有的话掷地有声,满朝文武皆缄默不言。 在本朝,违背什么都不能违背祖制。没人敢开这个头。 “刘爱卿所言极是。锦衣卫不能废除。下次再有人上奏裁撤锦衣卫,就按违背祖制惩处。” 就在万历小胖子左右为难之际,李太后那清脆的声音,从帘后传出。 即便他们弹劾陆绎都不曾让李太后动容,唯有元康那句革除锦衣卫让李太后出奇的愤怒。 别人不知锦衣卫的重要性,她李太后能不知吗? 施笃臣无语了,明明自己是在弹劾陆绎没有皇命在身,却秘密逮捕米庸,怎么就演变成了革除锦衣卫了? 弹劾陆绎呢?没下文了吗? 如果不是清楚的知道户部主事元康的座师是高拱,施笃臣甚至怀疑他是陆绎请来的搅屎棍。 不然一般脑子正常的人怎么会劝别人砍掉自己的双耳呢? 而锦衣卫,便是皇帝的双耳! 朝会不是儿戏,施笃臣自然不敢再重新弹劾陆绎,只能捏着鼻子咽下苦果,将希望寄托于高拱了。 正如不少人所想,他们都不自觉的瞄向前排两人当中的那个人,开始权衡和思衬,到底是随声附和,还是等他老人家倾力一击?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首辅高拱犹如老僧入定一般,压根就一言不发,这一幕顿时让许多人都十分失望,本来跃跃欲试的某都察院的言官们,也都赶紧按捺住内心的躁动。 就在大家以为今天对陆绎的弹劾到此为止,要进行赏罚之时,万历小胖子身侧的太监冯保突然向前一步,躬身对李太后和万历小胖子说道: “启禀太后,陛下,奴婢这里有东厂千户许标的奏疏,上面说首辅高拱大人之子高务观,在其老家嚣张跋扈,大肆受贿行贿,有辱家风,甚至当街打残过人。” “哦?高爱卿,可有此事?” 万历小胖子闻言,本来萎靡的情绪霎时间全部消失,他挺直小身板,趁着李太后还未做出反应,便兴冲冲的问道。 高拱浑身一颤,暗道:该来的还是要来。 随即出列作揖,沉声道:“回太后,陛下,老臣的犬子已被老臣关了紧闭一月有余,又怎会出去受贿行贿,打残他人呢?” 万历小胖子和李太后同时看向冯保。 “回太后,陛下,奴婢可没说高大人之子高务观是今日做出的不法之事。而是早在上月便已发生。”冯保见高拱居然不认账,连忙说道。 于是全场的目光再次回到高拱身上。 高拱胡须微颤,沉声道:“冯公公,凡事要讲究证据。”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第89章 两知己的不欢而散 见高拱那色厉内茬模样,冯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起来,“证据咱家有,不知高大人是否要咱家现在拿出来?” 高拱微微一颤,他纵横官场数十年,是在想不明白这内庭太监冯保为何针对自己,莫非…… 他看了看老僧入定般的陆绎,心中讶异万分,难不成他们有联系? 这宦官与锦衣卫一旦产生了联系,那简直就是武宗时期的刘瑾再生,恐怖十足! 其实完全是高拱想差了。 先不说武宗朝时,刘瑾是因为有武宗的庇护才敢为非作歹,而冯保之所以这么针对高拱,不全是为了陆绎,有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高拱他自己。 原来,早在隆庆皇帝初登大宝时,高拱因为是帝师的缘故,再加上有从龙之功,当时一时无两,风头无限,自然看不上照顾隆庆皇帝的小太监冯保。 甚至是,因为高拱有文人的通病,一度内庭为隆庆皇帝将经时,遇见冯保从自己过身,高拱都会清啐几句。 这不禁让冯保暗生怨恨。 作为一个有学问,还是皇帝贴身的太监,一旦恨起某个人来,那无疑是恐怖的。 现在的高拱就吃了自己造成的苦果。 面对着万历小胖子和李太后质疑的眼神,高拱心中暗叹,脸上却肃然起来,他直接摘下自己的帽子,跪地流泪,“老臣辛苦数十载,没想到还要遭阉人陷害,老臣实在无言见先帝,老臣恳请太后与陛下准许老臣告老回乡。” 好一计以退为进! 这一刻,满朝文武心中皆被震撼。 这简直就是翻版的严嵩!用了一次还不过瘾,还要用第二次! 李太后闻言,苦笑连连,她还真拿先帝特指的辅政大臣毫无办法,只得出声劝慰道:“高爱卿请气,此事以后再议。” 冯保见状,顿时暗叹一声,退回来原位。 而高拱则和李太后有来有回的演了一出“三辞三不受”,到第三遍时,这才起身。 张居正眼神闪烁,他忽然意识到,内庭中的那些实权太监们,也是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 万历小胖子见没人在互相弹劾了,这才慢悠悠的开始封赏。 陆绎倒没有升官,毕竟前面还有刘守有这个绊脚石,反倒是从他先父继承来的忠诚伯的爵位升了一级,成为忠诚候。 即便这个忠诚候的爵位并不是世袭,而是只能传三代,但也比没有强,毕竟三代之后虽说不能再继承忠诚候的爵位,但至少,忠诚伯的爵位还在。 不仅如此,他夫人袁今夏也被赏赐了不少珠宝。 就连许标也因天津平乱有功被封了一个子爵。 大殿之中的大臣们一阵骚动,这封赏不可谓不重。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在万历小胖子眼中,这些赏赐其实都还算轻的,如果不是他母后李太后压着,他甚至还想重赏。 封完赏后,陆绎当即出来谢恩。 所有人都看着今天朝会的主角慢慢的走到大殿正中,跪谢道: “臣家世受皇恩,迄今已经二百余年矣,为天家效力本就是应当之事。” 听着陆绎的话,万历小胖子连连点头,这才是当今最忠诚的臣子。 下了朝,陆绎一边心满意足的准备回府,一边心中却升起严重的危机感。 他思忖着施笃臣到底是何打算居然以米庸的失踪向自己发难。 难不成米庸的失踪,是施笃臣一手造成的? 最令陆绎意外的是,冯保居然会帮助自己向高拱发难,这是陆绎不曾想到的,以至于他准备的后手一个都没用上,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下朝了…… “世兄且慢。” 就在陆绎思绪万千之时,张居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绎慢慢的转过身,望向张居正,不解的问道:“太岳兄有什么事吗?怎么这么急切。” “当然急切,因为我已经想到如何对付高拱了。”张居正笑道。 陆绎一听张居正有计谋能对付高拱,顿时来了兴趣,连忙问道:“太岳兄计将安出?” “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张居正神神秘秘的拍了拍陆绎的肩膀,轻笑道。 陆绎微微有些错愕,一是因为他不知张居正为何要说对付高拱的关键在自己身上,二则是他认识张居正如此之久,自从张居正他当上内阁大学士,升入次辅后,便再也没有露出这样的笑容了,这不禁让陆绎有些发愣。 “我?太岳兄你是说我?难不成你要我去……”回过神来的陆绎下意识的准备说出干掉首辅高拱,这一惊世骇俗的言论时,突然意识自己还在皇城之内,怕隔墙有耳,便又将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对,我准备让世兄为我搭桥,让我结交冯保,好结合外庭与内庭的力量,一举击溃高拱集团!”兴奋的张居正并没有察觉陆绎的异样,只当陆绎明白他心中所想,顿时觉得这知己没白交! “你说你要通过我结交冯保?”陆绎震惊了,外庭与内庭相结合,能不能扳倒高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旦此事发生,那张居正一定会成为一代权臣。 说不定会如前汉霍光一样,兴废立皇帝之举。 “不行,太岳兄,我不能为你和冯保搭桥!”陆绎断然拒绝道。 即便不是为了皇帝,为了冯保张居正,仅仅为了自己的夫人袁今夏,陆绎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世兄?你这是为何?是担心我成为权臣吗?”现在轮到张居正错愕了,他万万没想到陆绎居然拒绝了他! 陆绎摇了摇头,嘴角有些苦涩的说道:“太岳兄,不是小弟不帮你,只是这真的不符合君臣之体,我过不去我心中那关。” 言罢,也不顾张居正挽留,直接离开皇城,纵马回府。 张居正张了张嘴巴,望着陆绎远去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世兄也不理解我的抱负了么?”呢喃了一句,张居正摇了摇头,驱散了不甘之心。 “既然世兄这条路走不通,那我就另辟蹊径。”张居正坚定的看向太和殿,心中呐喊:我一定要中兴大明! 第90章 刘守有的野望 京师东郊一处府宅。 府外四壁有着藤萝满墙,屋前竹林则婆娑玉立,一副生机盎然景色。 府宅书房内左右两处藏书书架,中间临窗位置上置有书桌,桌上放着黄花梨木板,木板上摆着三个食盒,食盒内散发着菜香。 此时的刘守有正一边捧读着资治通鉴,一边吃着美食,做摇头状,好不惬意。 这事要是搁在以前,刘守有是绝对不会做的,但现在不同了,因为他成为了锦衣卫都指挥使。 明朝最大特务机构的一把手。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想着多读书呢?”刘守有突然放下手中的资治通鉴,来到窗边,看着窗外绿意盎然的景色,感慨道。 到不是说刘守有忽然开窍了,其中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在朝会上,首辅高拱强势的顶回太监冯保的攻势,让两宫太后以及万历皇帝拿他没办法的壮举,震撼到了刘守有。 其父还在时,刘守有巴不得一天拆开成两天来玩,遛鸟斗狗,斗鸡斗蛐蛐…… 但当刘守有的父亲走后,他受恩荫进入了锦衣卫,当了一名千户之后,他才深深的明白朝堂之险恶,生活之艰难。 尤其是还要忍受文官的攻讦,以及文官的看不起。 刘守有有时就在想,如果自己以前认真读书,考入科举,即便是当不成进士,考个举人也比现在的处境要好吧? “呵呵,还是来不及了啊,自己这学得四不像,和前宋的狄青又有何区别?不过仍旧是那群文人的‘门下走狗’罢了。”刘守有叹了口气,其实的当踏入武职,今日锦衣卫的那一刻,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不是被文人打压至死,便是被所谓的天子用完之后扔弃。 一如第一任指挥使毛骧被太祖高皇帝以平息众怒推出去做了弃子,第三任指挥使纪纲,被成祖当做了弃子…… “老爷,府外有人持信拜访。” 就在刘守有思绪万千时,房门外传来门房仆从的声音。 “哦?让他进来吧。”刘守有随意说道,自打他荣升锦衣卫都指挥使后,前来拜访之人络绎不绝,他也就见怪不怪了。 “小人游七,拜见指挥使刘大人。” 待来人一进门,刘守有就愣住了,连忙问道:“不知张阁老叫你前来,是有何事相谈?”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作为虽无宰相之名的阁老门房,自然也是许多人争相结交的对象。 所以刘守有对游七自然不陌生。 面对刘守有游七并没有直接说出来意,而是左顾右盼一番。 刘守有见状哪里会不明白游七的意思?他干咳一声,说道:“这里没有人敢偷听,无须担心隔墙有耳。” 游七对刘守有的话不置可否,仍旧没有想说的意思。 刘守有心中不渝,脸上却装作无奈的样子,来到门口吵朝着仆从喊道:“没事都下去,别待在这里。” 待游七确定没有外人后,这才一抱拳,恭声说道:“我家老爷命我前来告之刘大人,他希望刘大人能为我家老爷牵桥搭线,联络上内庭的冯保冯公公。” “哈哈哈,张阁老的嘱托刘某自然将其办好,是联络冯……”刘守有先是爽快一笑,正准备答应下来,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冯……冯公公?联络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冯公公?” 这张居正究竟想干什么?外庭宰辅勾结内庭宦官二把手,这是要翻天不成? “不错,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冯公公。”游七沉声道,他将刘守有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忍不住心中鄙夷万分,想着回去之后定要如实禀报给自家老爷才是。 可也就在这时,刘守有脸色恢复如初,他沉吟了片刻,朝着游七说道:“你回去告诉张阁老,此时我刘守有接下了,还望张阁老日后不要忘记刘某的功劳。” 游七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刘守有反转如此之快,刚刚还犹豫不决,这盏茶功夫就答应下来了? 不过游七也没功夫思考更多,当刘守有应下此事的那一刻,游七便果断告辞刘守有,迅速向自家老爷回禀去了。 刘守有望着游七离开的背影,眼神闪烁,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清晨。 刘守有先是来到锦衣卫点卯,见无所他事后,便出了北镇抚司。 出了北镇抚司的衙门,刘守有带着亲信,带着名琴一张、夜明珠三颗、珍珠帘一副、银票五千两来到了冯保侄子,冯邦宁的府宅。 “指挥使大人前来拜访,真是令下官惶恐,快里面请。”冯邦宁本在府内声色犬马,突然听闻刘守有的拜访,惊讶的同时,也急忙出来迎接他的到来。 虽然自家叔父是内庭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冯保,也是东厂厂督,但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刘守有居然亲自拜访自己,这由不得冯邦宁不讶异万分。 “冯都督客气了。”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将刘守有应进家门后,见刘守有居然带着诸多珍贵之物,心中顿时明白,这刘守有怕是有求于自己。 而自己一个五城兵马司养老般的左都督,能帮上炙手可热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什么忙呢? 冯邦宁眼神闪烁,瞬间明白刘守有是有求自家叔父冯保的! 而正如冯邦宁所猜测那般,刘守有待进屋屏蔽左右之后,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刘某前来,是受张阁老所托,与冯公公结盟,共同扳倒高拱!” 冯邦宁瞳孔一缩,顿时一脸肃然。 …… 一个时辰后,刘守有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冯府,而冯邦宁待刘守有走后,也马不停蹄的传信给冯保。 冯保收到自家侄子的密信已是第二天清晨,看完密信的冯保只觉浑身舒坦,恨不得立马飞到张居正面前,握手言欢才好。 其实也不怪冯保如此振奋,全赖首辅高拱太过于羞辱他。 隆庆初年冯保便掌管东厂兼理御马监。 当时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一职空缺,按资历应由冯保升任,但是由于他不被先帝所宠喜,然后高拱知道了,便推荐的御用监的陈洪所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第91章 心照不宣的张冯二人 这也就算了,待太监陈洪去任后,高拱又推荐了掌管尚膳监的孟冲继任。 新仇旧恨之下,冯保哪能不恨高拱入骨? 所以待他收到自家侄子冯邦宁的密信后,直接秘密派人回信,就两个大字:善,可! 于是,一场围绕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内庭次相,东厂厂督冯保,这三个除了天子太后,最有权势三人的政治斗争开始了。 天下没有不露风的墙…… 就在冯保与张居正心照不宣结盟的第二天,东厂千户许标急忙来到了陆府。 此时的陆绎已经在家闲赋三天了,在成功平叛天津,拔掉太平香这颗毒瘤,封功领赏后,除了每日点卯之外,陆绎基本上都待在家里陪着袁今夏,不让她到处奔波乱跑。 “陆大人,大事不好了。” 因门房早已认识许标,所以并没有通报,直接将许标放行入内。 而就在许标匆匆赶来之时,我们的指挥使同知陆大人,正在后院抱着自己的娇妻,惬意的喂着葡萄。 待见来人是许标,正与陆绎甜蜜万分的袁今夏俏脸一红,连忙挣脱陆绎的怀抱,整理了下自己杂乱的秀发,将地方留给了陆绎与许标二人,慌乱离去。 许标见状知道自己破坏了陆绎秀恩爱,连忙低下头不去乱瞅。 而陆绎见袁今夏走后,顿时没好气的瞪了许标一眼,说到:“说吧,天塌下来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面对陆绎的埋怨许标自然自知理亏,讪笑两下,随即面容一速肃,上前贴在陆绎耳边,轻声说道:“好叫陆大人知晓,张阁老和东厂厂督冯保秘密结盟,准备不日就向首辅高拱发难。” 陆绎虎躯一震,随即深吸一口气,缓缓舒之。 良久,这才略带担忧的说道:“太岳兄他,还是走上了这一步吗?” 陆绎沉寂良久,他缓缓转身看向许标,沉声道:“这事你莫要声张,你通知李修文,我安排他的事可以开始了,天要变了。” 许标允喏,转身离开了陆府。 …… “各位客观买定离手。” “开!” “嘿,三个六!” “直娘贼,居然是豹子!” “老子的十两大银!” 长发赌坊内,赌客的叫骂声,小厮的掷骰声络绎不绝。 衣着不凡的白衣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手握两枚翡翠保定球,腰系汉白玉,就差脑门上没有写着“我很有钱”这四个大字了。 这白衣青年刚进来,长发赌坊的新任执事吴永春便将目光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嘿嘿,又来一头肥羊。”吴永春心中暗道,脸上却迅速露出笑容,朝着白衣青年快步走去。 “这位公子爷,您是第一次来赌坊?”吴永春笑道。 “你怎么知道?”白衣青年一脸错愕的看向吴永春,问道。 吴永春闻言,心中轻笑不已,你这厮从一进门就像猫一样,这看看哪看看的,不是个雏又是什么? 让爷来给你上一课。 带着坑人的心思,吴永春微笑着说:“这位公子爷,需不需要小人领着你逛一圈?” “很好,本公子正有此意。”白衣青年欣然同意。 “这位公子爷,这是牌九……” “这是猜大小。” “这是比凤虎……” “这是……” 吴永春带着白衣青年逛了赌坊一圈,见白衣青年只是面带微笑,却没有一丝想要下场的意思,顿时心中不渝,暗道:不会是眼拙了吧?这厮就是一个表面光鲜亮丽的破落户? 吴永春虽然没有猜对,但是也猜到八九不离十了。 这白衣青年虽不是破落户,但也不是什么富商公子爷,正是被陆绎派来摸清长发赌坊内部的李修文。 “逛来逛去,也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就比大小吧。”李修文突然说道,“来,给我下十两大!” 李修文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吸引着长发赌坊里赌客的目光,在十文,二十文一把的比大小里,李修文这一把下十两白银的操作,仿佛猴群中乱入了一名齐天大圣,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李修文此行的目的其实很简单,输光陆绎给他的五百两白银,让长发赌坊的主事认为他是肥羊,主动接近他,再寻求长发赌坊的破绽。 只是就连李修文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在长发赌坊完了一下午,走时反而还赢了一千两…… “这位爷,今天还玩的尽兴吗?”吴永春搓着双手,笑吟吟的看着李修文。 即便是送上了一千两白银,吴永春的脸上依旧挂满着微笑。 倒不是他的职业道德有多高,完全是因为,李修文尝赌博的甜头后,仍旧会继续来,而等他再来时,想不输都难。 “还不错,我明天再来。” 说不开心那是假的,李修文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刚出长发赌坊的大门,李修文脸上洋溢的笑容便渐渐消失不见。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发赌坊的招牌后,呢喃了一句有趣,便来到陆府,向陆绎汇报了一番。 陆绎听完李修文的汇报,觉得长发赌坊的人连续丢了三块铜牌,都没起疑心有点不对劲,于是他吩咐李修文做好长期的准备,这有可能是一个持久战。 “老爷,外面有个女子自称与您是老相识,想要见一见您,您看这?” 李修文前脚刚走,门房就来说外面有一女子找自己,这让准备歇息的陆绎面带不解,天色渐晚来找自己的女子,又会是谁呢? “让她进来吧。”陆绎带着心中疑惑,让门房放人进来,随后又和丫鬟小菊说道:“你去叫你小姐过来。” 小菊应声离去。 盏茶功夫,便见门房领着一名浅黛细眉,身着一件水红纱衫,搭配着淡黄镶着翠绿边碎裙的年轻貌美的女子,向着自己走来。 “怎么是你?”陆绎讶异万分。 此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天津要回自家绿柳山庄的卢香玉! “小女子拜见陆大人,自天津一别,不知大人别来无恙。” 卢香玉朝陆绎缓缓做了一个福,俏脸红润的朝其微笑道。 第92章 袁今夏醋坛子翻了 “本官很好。不知卢姑娘今日拜访所为何事?”陆绎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不知为何,从见卢香玉第一面起,陆绎就有一种感觉,这姑娘不简单,只是他没想到,这姑娘居然会来拜访自己。 “陆大人当真是冷漠呢。”卢香玉眼角挂着泪珠,突然哭哭啼啼起来:“小女子变卖了家产,一路从天津来到京师,就只为见陆大人你一面,不曾想,陆大人你居然如此冷漠,都不关心一下小女子。” 陆绎闻之满脸黑线。不知情的还以为本官始乱终弃了! “卢姑娘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用词,本官好像记得与你只见过两面,今天还是第二面,并没有和你产生过瓜葛。”陆绎干咳一声,准备出言送客,“卢姑娘要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还是请回吧。” “陆大人,你怎么如此薄情寡义?小女子从见你的第一面起,就爱上了你,此次前来的目的便是成为陆大人的妾室,还望陆大人成全。” 卢香玉见陆绎竟然如此冷漠,顿时脸色微变,随即连忙低头,很好的掩饰过去。 “什么?”陆绎一脸错愕,似乎不曾想到自己居然如此有魅力。 “啪!” 就在陆绎准备再次出言拒绝卢香玉的爱意时,门口却传来碗被打碎掉的声音。 陆绎还未来得及抬头查看,袁今夏那暴跳如雷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这是哪个不知廉耻的浪蹄子?追男人居然追到老娘家里来了?” 卢香玉俏脸一僵,缓缓回头望去,便见袁今夏气急败坏的向她走来。 “啪!” “不知廉耻!” 卢香玉捂着脸,涟泪婆娑:“陆大人,小女子没想到贵妇人居然是如此善妒之妇。” “明明连子嗣都未给陆大人生下,凭什么阻止陆大人纳妾?可曾读过女诫?” “善……善妒之妇?未有子嗣?女诫?”袁今夏浑身一颤,卢香玉的话语,犹如一根根利剑,狠狠的插在了袁今夏的心头。 加上从一开始被卢香玉自荐给刺激的醋意大发,袁今夏哀嚎一声,扭头冲出了陆府。 未曾给陆绎剩下一儿半女本就是袁今夏的心结,当这个心结被卢香玉毫不留情的丢在地上后,袁今夏自然没脸待在陆府。 “今夏!”眼见袁今夏头也不回的冲出陆府,陆绎心中一痛,既而朝着卢香玉破口大喝:“你给我滚出陆府,这里不欢迎你!” 随即不在理会卢香玉,径直朝着袁今夏追去。 陆绎不曾看见的是,当陆绎转身的那一刻,卢香玉嘴角划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弧度。 …… “老娘就是善妒怎么了?老娘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又怎么了?臭陆绎,居然都不帮老娘说句话!” 出了陆府后,袁今夏郁郁不平,总觉得陆绎没有帮她说话。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不怪陆绎,她自己也确实没给陆绎说话的机会,但是女人嘛,不能以常人之心度之。 “臭陆绎怎么还没来追我?” 走良久,袁今夏其实醋意与怒意已经消了一大半,只是她心中仍觉得有些不舒服,甚至觉得陆绎没来找她简直不可思议。 倒也不怪陆绎,其实现在正在到处寻找袁今夏的陆绎更加郁闷,这妮子怎么就转眼不见了呢? “卖冰糖葫芦咯,两文钱一串,三文钱两串。” 就在袁今夏走的肚子有些饥饿时,街道一旁传来了贩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袁今夏脸上微微一喜,来到“冰糖葫芦”摊前却猛然记起自己没有带钱出门,顿时一阵失落。 “咦,这就是冰糖葫芦吗?给我来几串。” 就在袁今夏准备失落离去时,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袁今夏转身望去,却见一衣着平凡的小胖子正一脸笑意的朝摊前走来。 “咦,是你!” “怎么是你这娃娃!” 小胖子和袁今夏同时发现了对方,皆惊叹一声。 这小胖子不是别人,正是万历小皇帝。 一连被张居正和其余两名帝师安排足足七天的学业,万历小胖子不堪重负,偷偷跑出皇宫,准备好好放松一下。 刚刚支开贴身太监张诚,却没想到转角遇见传说中的“冰糖葫芦”,让他更没想到的是,他还能遇见他朝思暮想的袁今夏…… 小胖子喜悦之色突然一僵,却见袁今夏正捏着他的耳朵,责备道:“你这娃娃真的不听话,天色都这么晚了,马上就要宵禁,你偷跑出来,家里人难道就不会担心的吗?快告诉我你家在哪,我带你回去。” 万历小胖子胖脸一囧,没想到袁今夏一见面就对自己说教,甚至还对自己动手。 不过袁今夏这一举动并没有让万历小胖子生气,相反,这似姐似母的关心之情,更加让小胖子痴迷,珍惜。 “哎呀,我可不是偷跑出来的,我带着仆从呢,不信你看!”万历小胖子辩解一番,伸手指向一旁藏匿着的太监张诚。 皇帝出行,自然不会没有护卫看护,这街上虽说有不少小贩,但更多的,其实是隐藏在人群中的亲卫军。 如太监张诚见被自家陛下给“供出”来了,自然不会再躲,于是他干咳两声,连忙小跑似的来到万历小胖子身边,无奈的朝袁今夏说道:“这位夫人还请松开陛……咳咳,我家少爷。” 这也是得亏是袁今夏,换作他人捏住了当今圣上的耳朵,张诚少不得要炸毛。 袁今夏这才想起自己还捏着小胖子的耳朵,于是连忙松开。 “哎呀,都红了,小娃娃你过来,我给你吹吹。呼呼。”袁今夏见自己捏红了小胖子的耳朵,不免有些心疼,在联想到自己要是有子的话,孩子也差不多有小胖子这么大了,顿时泛起丝丝母爱。 幽兰清香从万历小胖子的耳边拂过,作为早熟的小皇帝,心中却没有升起一丝亵渎之意,相反,万历小胖子甚至觉得得到了空前的满足。 “这就是母爱吗?她要是我母亲就好了……”万历小胖子心中升起阵阵涟漪,当这个想法出现在他脑海中后,便再也不曾消散…… 第93章 欲先使其灭亡 当万历小胖子这大逆不道,甚至有违孝道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后,便再也挥之不散。 并不是万历小胖子不喜欢自己的亲生母亲李太后,万历小胖子只是单纯的觉得,他的母后远没有袁今夏给他更有安全感,甚至都不像一个母亲。 更像是一个太后。 属于朝廷的太后。 “少爷,你看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去吧,回去晚了夫人要担心了……”太监张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万历小胖子脸色一僵,眼神不善的看向太监张诚,那双会说话的眸子似乎在说:没眼里见的奴婢! 太监张诚被万历小胖子这么一瞪,顿时退一软。 袁今夏不怕陛下,他这个皇家家奴能不怕吗? 但是张诚也没辙,想比之陛下的报复,很明显,两宫太后的怒火更加吓人。 要是两宫太后发现他将万历小胖子给带出宫了,非给他来个凌迟不可。 “你的仆从说得对,小娃娃你还是回去吧。”袁今夏笑了笑,温柔说道。 万历小胖子闻言,犹豫了下,说道:“那我以后能去看你吗?” 袁今夏微微一愣,随后释然道:“当然没问题,我家住在京北城陆府,你这娃娃想来,我随时欢迎。” 万历小胖子没告诉袁今夏其实自己知道她住哪,而是点了点头,被太监张诚牵着,一步一回头的远去了。 “终于找到你了,今夏。” 目送着万历小胖子远去,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个温暖的双手将其纳入身后那人的胸膛。 “别生我气了好吗?娘子。” 听着陆绎那充满歉意的道歉,袁今夏鼻子一酸,挣脱陆绎的怀抱,转身与他相拥。 “我才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气我自己,没有为你生下一儿半女!”袁今夏委屈巴巴的说道。 “你觉得我是在意这些的人吗?今生有你一人,足矣。”陆绎轻轻抚摸着袁今夏的秀发,充满柔情的说道。 “嗯……” “咕咕咕……” 一道不合群的声音打断了陆绎的柔情,袁今夏尴尬的捂着肚子,用她那会说话的眸子,不知所措的看向陆绎。 陆绎哭笑不得的拍了拍袁今夏的嗪首,“走吧我的娘子大人,我已经吩咐后厨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吃的莲子羹。” “嗯。” 袁今夏幸福的点了点头,随着陆绎一同回府。 陆绎和袁今夏不曾注意到的是,远处角落中,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 半个月后,陆府。 “自从那次朝会后,高拱那奸贼仿佛体验到了甜头,越发的骄横无理,但凡与他政见不统一的官员,都会遭遇到他和他党羽的打压。” “就在前几天那高拱居然相继将两名大学士逼出内阁,吃像极其难看,我怕再不出手,很有可能也会被他挤走,毕竟他现在还是首辅。” 陆绎的书房内,张居正义正言辞般慷慨激昂着,随后他满怀期待的看向陆绎,说道:“世兄,我们不能再等了,太岳在这里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这是张居正踏入内阁后,第一次前来陆府与陆绎会面,也是自那次交谈不欢而散后,再次与陆绎交谈。 听完张居正的话语,陆绎内心是极其矛盾的。 因为他见到了张居正的野望,甚至毫不客气的说也能称之为野心。 陆绎很怕,怕扳倒高拱之后,张居正会变成另一个高拱。 正如扳倒严嵩之后,徐阶也变成了“严嵩”一样。 杀死恶龙的骑士,终会长出龙鳞,成为恶龙。 “太岳兄,你放心,我一定助你。”陆绎心中带着担忧,明面上却答应了帮助张居正。 他知道张居正不会放弃这次机会,即便没有他相助,张居正依然会向高拱出手。 张居正得到了陆绎的答复,心满意足的走了。 可就在张居正走后没多久,收到锦衣卫密探传信的陆绎,却愤怒万分。 “这该死的高务观,眼中还有没有王法?”陆绎睚眦欲裂的吼道。 时间来到半天前。 京城,高府。 被老爹高拱关了两个月禁闭的高务观,今天终于高拱被放了出来。 这一刻他便如脱缰的野马,想要纵声高歌一曲。 此时前锦衣卫指挥使朱希中正在高府做客,等待高拱下衙商量要事。 待他在前堂听见后院高务观的高歌后,会心一笑,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朝着高务观所在的别院走去。 “高公子别来无恙。”朱希中看见高务观后,姿态有些讨好的说道。 这要是早两个月,朱希中自然不需要如此卑恭的和高务观说话,但奈何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此时闲赋在家的朱希中,怎敢对日益权威的首辅之子惺惺作态呢? 高务观见自己正兴致勃勃的高歌,被旁人打断,面色不渝的望去,见来人是朱希中后,随意的点了点头,随口说了句:“你来干什么?” 朱希中见高务观用仿佛询问下人的语气询问自己,顿时脸色一阵红一阵青,缓了良久,这才继续保持着低姿态说道:“倒也没有他事,只是看高公子被首辅大人放了出来想给高公子送一份薄礼。” “哦?礼物在哪呢?”高务观瞥了一眼,见朱希中两手空空,还只当他是在讥讽自己,脸色猛然一变,就要当场发飙。 却见朱希中附耳嘀咕了几句,高务观不渝的脸色这才慢慢舒缓开了,不确定的问道:“朱大人此言当真?” 朱希中装作惶恐万分的样子,“不敢被高公子称大人,朱某已被撤职,怎敢被高公子叫一声大人。” “高公子且放心,朱某担保,此言绝对真实。” “那好,你这个礼物我收下了。”高务观点了点偷我,脸色渐渐狰狞起来,“没想到我被爹关一个半月的紧闭,居然是因为他,今日我既然被我爹放出来了,那就说明我能给他点颜色瞧瞧了。” 看着高务观那恨不得生吃人的模样,朱希中忍不住在心中冷笑连连:就让该你们狗咬狗,咬一嘴毛! 第94章 必先使其疯狂 “少爷,老爷还没下衙,您这样出府,会不会不太妥……” 待马夫牵来骏马,看见高务观潇洒翻身上马后,高府管家钱礼欲言又止的说道。 “我爹都把我放出来了,你还想把我关进去吗?”高务观探下头来,双眼死死的盯着钱礼,语气不善的说道。 见高务观这样一说,钱礼顿时惶恐万分,连忙低头,“老奴不敢,只是老奴担心……担心老爷下衙后,会责怪少爷您。” 他虽被外人称呼为首辅高府主管,但自家事自己清楚,就高拱和高务观那跋扈的模样,自己也就顶多算得上是高等奴仆罢了。 “担心责怪我?嘿,我看是担心我爹责怪你吧。”高务观手中马鞭朝着一旁空中虚挥一下,惹得路过的路人纷纷惊叫闪躲后,嗤笑一声,这才对钱礼说道:“你给我把心放在肚子里,我爹就算怪我,也不关你的事。” “就算我爹怪你,出了什么事我给你兜着!” 说完这句话,高务观便猛地一挥马鞭,胯下用力一挤,驱使着骏马狂奔驰骋在街道上。 身后几名亲信见状,也纷纷跑步前进,紧跟高务观之后。 钱礼望着高务观纵马远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 高务观一路纵马,街道两旁的小贩、百姓纷纷惊慌躲避。 有上京述职的外地官员看见了,忍不住频频咋舌。 “这天子脚下,京师重地,居然有人纵马狂奔?看他的装扮,也不像是八百里加急的驿臣啊。” “这人……这人好像是当今首辅大人的嫡子,纨绔子弟高务观!”有同行的官员认出来高务观,解释道。 “竟然是他?也难怪敢在京城纵马狂奔,不过他这样,和几年前的严贼之子严世蕃又有何区别?”最先发出疑问的官员怒道。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自然经历过严嵩为首的严党把持朝政的年代。 在那个年代,对于他们这些自诩清流的文官来说,比之昏天暗地的末日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他们这些清流文官想要晋升高位,就得想尽一切办法的讨好严嵩、严世蕃。 对于那些想要权利的贪官污吏来说,他们巴不得有途径报抱上首辅严嵩的大腿,但对他们这些“清流”来说,绝对不会希望有第二个严嵩、严世蕃出现! “不行,我得上奏弹劾高拱,他居然纵容子嗣当街纵马,霍乱百姓!” “子清兄莫要急切,我曾听闻,首辅高拱没有几日好日子过了……” “哦?子清愿闻其详。” 就在这几个上京述职的官员议论纷纷时,另一边,正在巡视的五城兵马司左都督冯邦宁,目睹高务观纵马狂奔的一幕。 “冯大人,不去阻止那位吗?”冯邦宁副职手下何源沉声说道:“如果在任由那位纵马狂奔下去,要是上头怪罪下来,属下恐怕……” “你在怕什么?”冯邦宁看了何源一眼,轻笑道:“本都督都不怕,告诉我你怕什么?” 何源微微一愣,隐约猜到了什么,随即缄默不言的退后一步。 “要想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冯邦宁想起来叔父冯保的交代,双眼微咪,说道:“看着吧,这小子的好日子没几天了。” 因为此时身边皆是自己的心腹手下,所以冯邦宁说话自然没有顾及。 何源和另几名五城兵马司的校尉对视一眼,皆察觉朝堂要发生大变了…… “哎呀,高公子您来啦,奴奴都好久没看见你了。” 京师,秀春楼。 高务观刚一进门,老鸨还未至眼前,那“亲切”的声音便已传来。 “哈哈,本公子被我爹关了一个月余的禁闭,今天才放出来,这不,刚出来就来你们秀春楼了。”高务观爽朗一笑,一双色眼不老实的在老鸨那凹凸有型的身上瞄来瞄去。 “李妈还真是徐老半娘,身材也是越发丰满了啊。”说着,高务观一把揽过李妈,一双手不老实的上下游动起来。 “高公子要是‘性致’来了,奴奴亲自服侍您,也不是不可呀。”李妈眨了眨眼,俏皮的说道。 高务观失笑的摇摇头,道:“不了,本公子这次来,是来找云清姑娘的。” 说完,高务观便松开了李妈,朝着他口中云清姑娘的房间走去。 李妈微微一怔,有些意外的说道:“高公子你是不是太久没来记错了,你常去的可是绣韵姑娘那,不是云清姑娘呀。” “而且云清姑娘是京师有名的名妓……” “怎么?你是觉得本公子出不起那个价吗?”高务观脚步一滞,面无表情的转身说道:“而且本公子没记错,就是来找云清姑娘的。” “不不不,高公子误会奴奴了,奴奴可不觉得高公子出不起价……”李妈擦了擦额头的汗液,连忙解释道:“奴奴只是想说,云清姑娘卖艺不卖身的,况且此时云清姑娘正在接客……您看?” “云清姑娘在接客?”高务观冷笑一声,斜视道:“怎么?还有比本公子更贵重的客人吗?” “本公子还真要看看是谁。” 言罢,高务观直接带着仆从越过李妈,朝着云清姑娘所在的二楼房间走去。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高公子,你这样会坏了我们秀春楼招牌的。”李妈见高务观一意孤行,脸色蓦然大变,想要去阻止,却被高务观留下的两个仆从拦在了楼梯下。 此时的动静吸引了正在秀春楼大堂喝酒的客人。 其中不乏名流雅士,京师官吏。 其中有人认出来高务观,顿时好奇万分。 也有人知道秀春楼的背景,知道何人所开,顿时抱有看戏的姿态。 “砰砰砰!” 高务观来到云清姑娘房外后,直接示意仆从敲门,可随后又觉得有些不耐烦,便直接亲自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 而房门内,一名正准备开门的丫鬟吓傻了,直接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傻傻的看着高务观等人。 “什么人?” 此时房间内的一男一女察觉到了动静,直接走了出来。 第95章 嚣张跋扈的高务观 “阁下是谁?为何强闯进来?” 正值轮休,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赵千珏难得来一次秀春楼,没想到正和秀春楼第二名妓云清姑娘探讨书画时,会有人强闯进来,这不免让他出奇愤怒。 “你就是赵千珏?锦衣卫的人?”高务观并没有回答赵千珏的意思,而是走了进来,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看向赵千珏。 高务观话音刚落,赵千珏便猛然瞳孔一缩,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故意的?仇家上门?” 当高务观强闯进来的那一刻,赵千珏一度以为是某些公子爷前来争风吃醋,找存在感的。 但高务观一开口便指名道姓后,赵千珏立刻明白,高务观来者不善,很有可能是我自己的仇家。 但自己有什么仇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报复自己呢? 就在赵千珏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高务观直接下令道:“给我狠狠的揍他,揍到半身不遂最好。” 赵千珏瞳孔猛然一缩,多年来的经验迫使他直接向后倒退几步。 而也就在这刹那,高务观两名仆从,已经手持铁棍,挥舞向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不对,这身手不像是普通的仆从!”赵千珏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扫视着屋内,想看看能有什么东西能暂时充做武器。 而也正如赵千珏所想那般。 作为当朝首辅之子,身边的奴仆有怎会简单。 他们二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行武老兵,是被高拱花大价钱聘来保护他儿子高务观的。 见对方持铁棍挥来,赵千珏当即侧身让过,想一脚反踢过去。 孰料其中一人冷笑一声,反手擒住他的脚腕,狠狠就是一棍,低喝一声:“找死!” “啊。” 赵千珏金鸡独立,只觉右腿传来撕心般的痛感,踉跄着后退几步,还没反应过来,腹部便吃了另一人追身一脚,紧接着胸部,头部,又连挨了棍两下,惨叫着轰然倒地,口吐献血,晕了过去。 “住手!你们都住手!” 这一刻发生太快,快到随着赵千珏一同出来的云清姑娘都没反应过来,待她反应过来后,赵千珏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见赵千珏被狠揍一顿后,高务观直觉得心中一阵舒畅,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舒畅,舒畅,先给陆绎卸掉几个‘臂膀’,到时候再收拾他本人。” 肆无忌惮的高务观说完,便带着恶仆潇洒离去。 “小夏,你快叫李妈去请郎中……” 见赵千珏直接昏了过去,云清姑娘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于是慌乱了起来。 倒不是云清姑娘和赵千珏感情有多深,完全是因为云清姑娘怕赵千珏死在她的闺房,会影响到她的声誉…… …… 翌日。 陆府,书房。 “这高拱与严嵩,他子嗣高务观与严世蕃又有何区别!” 此时的陆绎当真是暴跳如雷,他在收到消息后,不是没有上奏弹劾高拱之子高务观,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奏折却石沉大海。 直到第二天,他忍不住向张居正询问之后,这才明白,这高拱居然将他的奏折留中不发,压在了箱底! “不行,这口气我忍不了。” 陆绎双眸冰寒,发出骇人的气势。 自己心腹赵千珏被高务观给打成残废,现在都还躺在家里动弹不得,以后能不能复原还不知道,这怎么让陆绎忍受得了? 这和当着陆绎的面,打他的脸有何区别? “那官人你准备怎么做?”袁今夏见陆绎那般模样,顿时心疼不已,连忙来到他的身旁,用她那芊芊细手给陆绎抚摸脊背。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面对袁今夏的提问,陆绎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他负手在书房来回踱步,“和高务观一样肆无忌惮的动手打人不行,他有首辅老子给他兜底,我没有。” “更何况我是武职,一旦动手伤人,那些文官肯定回合闻见屎的苍蝇一般,疯一样的上来咬我。” “我只能用我的优势去报复。” “而我的优势便是……” 陆绎好似想到什么,露出来骇人的冷笑。 …… 夜晚,高府别院。 此时高务观正在宴请他的那些狐朋狗友。 其中不乏勋贵名儒之后。 这要是以前,高务观自然不敢在自家府邸宴请他们,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父亲高拱在朝堂上风光无限,那些往日与他敌对的文官大臣皆避其锋芒。 于是高拱膨胀了,他忙着抢帮夺权,便对他的儿子高务观放松了管制,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瞎玩,于是连带着高务观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趁着高拱在皇城内阁忙乎政事之时,在家里宴请了不少狐朋狗友。 “哈哈哈,我听说守元你将那锦衣卫陆绎的心腹给暴打了一顿,那陆绎屁都没敢放一个。” 杯盏换饮间,武常候的次子孙明举杯说道,语气之中不乏对陆绎的不屑。 守元则是是高务观的字。 “子奉说的对,那屁都不敢放,当真孬。”有人附和道。 “就是就是,一个世袭罔替的匹夫罢了,没有他爹,这陆绎什么都不是!”当朝都察院御史中丞的三子杨远进接着说道。 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如果不是他爹,他连坐在这里与他们同饮的资格都没有…… “哈哈,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我们喝。”高务观打了个哈哈,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 其实自家人知晓自家事。 就在昨天,高拱已经批评了他,说如果不是高拱他留住了陆绎的奏折,此时的高务观恐怕已经要进锦衣卫北镇抚司一趟了…… 毕竟是打了锦衣卫总旗,这不仅打了陆绎的脸,多多少少也会打了万历小胖子的脸。 这要是被有心人利用,少不得成为攻讦高拱的把柄。 随着酒越喝越多,高务观也渐渐把持不住嘴巴,胡话也越说越多。 一边说着自己会参加下一次科举,在自家父亲的操作下成为进士。 一边又说自己是当今最大的第二个纨绔,第一个则是皇宫内道的那位。 而就连高务观自己都没意识到,宴会的气氛,在他一句无心的话中,走向了高潮。 “我父曾言,那十岁小儿离开了他,怎么治的了天下!” 第96章 掌印太监孟冲完了 “那高务观当真是如此说的?” 第二天清晨,陆绎刚刚练完拳,便被匆匆赶来的岑福,告之了昨日高务观宴请众多纨绔的宴会内容,顿时喜出望外。 当真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高拱! “是的陆大人,属下也没想到这高务观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肆无忌惮,如果不是陆大人你下令让属下派人探查高府,恐怕……”岑福笑道。 陆绎摆了摆手,“先别说这些了,这个消息传给许标了吗?” 岑福道:“属下在来之前已经传达给许标,此刻冯保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恐怕已经在前往乾清宫的路上了。” “很好。”陆绎抚掌大笑,“我仿佛已经看见明日大朝会上,高拱那错愕的嘴脸了。” “不行,我怕那冯保一人之言,两宫太后和陛下不会相信,我得入皇城助他一臂之力。”陆绎静极思动,连忙快马进皇城。 正如岑福所猜测的那般。 此时冯保在收到许标的消息后,惊喜万分,马不停蹄的跑到乾清宫,向着两宫太后回禀了这一则消息。 “那高务观当真如此说的?”李太后闻言,气的浑身发抖。 “启禀太后娘娘,奴婢不敢妄言,奴婢收到下属告知时,也是惊恐万分,没想到首辅大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奴婢斗胆进言,太后娘娘要是在不出手整治内阁,恐又是一个严贼……”冯保装作一番惶恐万分的模样,低下头的那一刻,嘴角却划过一丝微笑。 这次看你这高拱死不死! 李太后有些犹豫不决,毕竟此时朝政全依赖内阁的我两位大学士。 高拱与张居正。 这要是将高拱放逐了,全靠张居正一人,行吗? “启禀太后娘娘,锦衣卫同知陆大人觐见。”这时,有太监前来汇报。 李太后闻言一愣,随后这才说道:“准。” 一旁跪地的冯保原本见李太后竟然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正准备在用把劲时,却听见陆绎来了,顿时心中大定。 也正如冯保所料那般。 陆绎一进来就直言不讳的说道:“启禀太后娘娘,臣昨日收到属下密报,那高拱之子高务观在昨日宴请客人时,胆大包天的说出‘十岁小儿,怎为人主’的大逆不道之言。” “臣特来请示太后娘娘,是否将其捉拿归案!” 此时已不是锦衣卫最辉煌的时刻了……这要是放在洪武永乐年间,都不需要请示,直接就将高务观和高拱连带着一起带回北镇抚司了。 李太后见东厂和锦衣卫都来了汇报了,顿时明白这件事的真实性很高。 于是她心中的恼怒再次被激发出来,她知道,这高拱不能再留在内阁了。 待陆绎和冯保走后,李太后摆驾来到陈太后那,将事情告之陈太后后,陈太后的反应如出一辙。 于是两宫太后产生了默契,决定先铲除高拱在内庭的眼线,掌印太监孟冲! 能当上太后的人,自然不会简单。 高拱一直以为和孟冲的联络无人知道,却不知这已经是不少人知道的事情。 其中就有两宫太后。 只不过她们考虑到天子年幼,朝政需要靠高拱处理,于是她们在往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的高拱很明显野心日益庞大。在经由锦衣卫与东厂练手告状后,两宫太后默契的决定,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先帝陵墓的监察太监走了,别的监察太监本宫不放心,孟冲你是先帝府邸的老人,这件事便由你去做吧。” 李太后和陈太后召来孟冲,前者平静的说道。 孟冲闻言,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两位太后。 见两宫太后皆面色平静后,孟冲心中滴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心里明白,他被“流放”了,此生恐怕都回不来皇城了。 孟冲心如死灰,回到住处收拾了一番,在众多徒子徒孙的注视下,黯然出宫。 “这老祖宗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吧?老祖宗被太后娘娘派去守先帝的陵墓去了。” “老祖宗怎么得罪太后娘娘了,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回来?做梦呢!他得老死在那边了。” “……” 听着不远处自己徒子徒孙的议论声,孟冲的心更加冷了。 孟冲被几位亲卫官刚送出宫,准备回头再看一眼皇宫,这有可能是他今生最后一次注视皇宫了。 谁知道这一看,便看见了自己的死对头冯保。 “你是来笑话咱家的吗?”孟冲注视着冯保由远至近,冷声说道。 面对着孟冲的讥讽,冯保面不改色的微笑道:“落水狗罢了,你还以为自己是掌印太监孟冲,内庭隐相吗?” “你!”孟冲脸色涨红,不甘心的说道:“你别以为我走了你就能当人了!你仍旧是他们的狗罢了!迟早会被他们丢弃,我在先帝那儿等着你!” “哼,还想去先帝那儿呢?”冯保冷哼一声,一挥手,几名亲卫官瞬间上前制服住了孟冲。 “冯保,你想干什么!”孟冲大惊失色,没想到冯保居然赶在皇城脚下对自己动手。 “想带你去东厂住上那么几天,看着你的盟友高拱是如何走向灭亡的。”冯保冷笑连连,随即一挥手,“带走他。” “冯保,你不得好死!”孟冲心如死灰,孟冲知道,自己被这冯保带进了东厂,那他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必死无疑了。 看着孟冲被几名亲卫官犹如拖死狗一般拖走。冯保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仿佛他已经看见,下一个被拖走的便是那高拱! 而自己,则距离那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接下来就看我那几位盟友的表现了。”冯保轻笑道。 而就在冯保控制住孟冲道同时,另一边,张居正秘密招来了自己的党羽给事中王道成、御史谢思启等人。 “不知阁老召集我等,所为何事?”给事中王道成沉声道。 历朝历代,所有掌权者皆不喜臣子结党。更别说发生党争了。 第97章 大朝会前夕 历朝历代,所有掌权者皆不喜臣子结党。更别说发生党争了。 所以以往张居正和他们联络都是私底下挨个挨个联络的,就是怕锦衣卫和东厂发现。 可今天张居正居然将他们一齐召集在了这里,便由不得他们不惊讶万分。 难不成这张阁老打算造反?不然怎么会不怕锦衣卫与东厂的探查?有胆大之人心中猜测着。 可在坐皆是文官,俗话说得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们这些文官又能起什么作用? 没有再任由他的党羽们继续猜测,待人到齐后,张居正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此次召集诸位同僚,是有大事想告之。” “哦?不知是何大事?”御史谢思启见张居正正襟危坐一脸肃然,不由得好奇起来。 目前朝廷既无外患,也无内忧,除了前阵子的太平香在天津叛乱之外,能让当朝阁老如此严肃的召集党羽,除了造反,便只有…… 隐约的,他心中有了一种猜测。 “是有关各位诸位同僚前程的事情。”张居正淡淡的说道。 “阁老,莫非是……”给事中王道成突然反应了过来,连忙说道:“高贼的大限已至,我们要联手对付他了吗?” 他们还能有什么前程?这朝堂上,资历是最好的上升途径,但资历需要慢慢熬。 可除去熬资历外,便是有将拦在自己面前的几座绊脚石给踢开,自己上位了。 而其中最大的绊脚石便是当朝首辅高拱,与他的同党们! 听见给事中王道成道话,在场之人纷纷喜出望外的议论起来,似乎只要张居正一出手,便能水到渠成,高拱必将被他们拉下马。 因为在他们心中,张居正是一个十分谨慎之人。 他历过严嵩,徐阶当首辅的时代,不谨慎的人已然成为过往云烟,所以张居正每时每刻都在自省。 自己一朝掌权决不能像他们一样。 而他的党羽给事中王道成,御史谢思启也自然明白张居正的为人,不然也不会与其一起抗衡高拱。 所以当张居正点了点头,认同了给事中王道成的意思后,这间密室的所有人,炸锅了。 “好,很好,我周子云当为阁老先锋,给高党沉重一击!”御史周子云率先发声,做出承诺。 于是给事中王道成,御史谢思启等人纷纷效仿。 张居正心中甚慰同时,也明白,光靠他们是板不倒高拱的,他们的盟友也不行,包括陆绎与冯保,真正能扳倒高拱的只有…… 张居正朝着皇宫的方向望去,只有两宫太后与天子,才能扳倒高拱! …… 距离大朝会还有两个时辰。 此时正值丑时。 陆绎站在锦衣卫北镇抚司门口,望向岑福问道:“都准备妥当了吗?” 岑福点头,“回陆大人,都准备妥当了。” “他们罪证也收集齐了吧?”陆绎再问。 岑福道:“是的陆大人。” “很好。我们出发。”陆绎意气风发道。 随即,领着岑福等百余名锦衣卫,朝着高拱门生礼部侍郎韩楫,同党给事中杨允中,吏部主事胡汉文的府邸赶去。 韩府。 “开门,锦衣卫!” “锦衣卫?什么狗屁锦衣卫?扰人清梦!” 正在睡梦中的韩楫被仆从叫醒,迷迷糊糊中忍不住喝骂道。 突然,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时苍白无比:“什么?你说锦衣卫?他们锦衣卫大晚上来找本官做甚?”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锦衣卫在他们的心中比之阎王还要吓人。 但凡半夜被锦衣卫找上门的,基本没有不怕的。 因为锦衣卫半夜一旦找上门来,不是掌握了其罪证,便是准备店先斩后奏,将其捉拿入狱。 而当官的岂有不贪的?又不是人人都是海瑞,是什么清官。 所以一旦被锦衣卫纠缠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礼部侍郎韩楫,你东窗事发了!” 而也就在韩楫惶惶不可终日时,陆绎一马当先的踹开其卧房大门,看着床上的韩楫冷笑道。 “将他拿下!” 同样的事情,相继发生在杨府与胡府。 …… 待高拱知道此事后,已经到了寅时,距离朝会只有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此时的高拱气的暴跳如雷,他原本准备在今日朝会之上,向陆绎这个他认为是“搅屎棍”发难。 没想到陆绎居然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将他的几个部署人员全部捉拿入狱了。 这让他有种还没发力,便要被别人给乱拳打死的感觉,好不让人郁闷。 “这奸贼陆绎,此子不除老夫难言难咽下这口浊气!”高拱气急败坏的说道。 而也就在朝会即将开始的一刻,陆绎这才匆匆赶来。 他恰巧看见高拱那气急败坏的一幕,顿时心中舒坦不少。 高贼你且等着,待你落马那一刻,我非要让你和你儿子高务观好看。陆绎如是想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随着唱礼落下,万历小胖子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意识到,这一次的大朝会,将是一场大变。 “臣有本启奏!” 高拱等不及循序渐进,直接出列奏道。 按照他的剧本,先是礼部侍郎韩楫,同党给事中杨允中,吏部主事胡汉文他们一同弹劾陆绎,然后再有另一批门生相继发力,最后再由高拱出手。 可陆绎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打断了高拱的部署。 高拱也不想再使用什么第二计划之类的,他此时此刻是有一个目的,将陆绎踢出锦衣卫,最好流放! “高爱卿你说。”万历小胖子见两宫太后李太后与陈太后皆不做声,隐约嗅到什么的他眼珠子一转,直接说道。 “臣高拱弹劾锦衣卫同知陆绎,他私自逮捕礼部侍郎韩楫,同党给事中杨允中,吏部主事胡汉文等人,视朝廷法章为无物,不将朝臣陛下放在眼里,臣请陛下将他革职,以视正听!” 高拱此言一出,朝堂瞬间哗然。 “什么?这陆绎是想大开先例,重整锦衣卫恶行不成?” “上次朝会高大人就应该回应元康的奏对,革除掉锦衣卫这为非作歹的为所才对!” 第98章 朝会之上 “臣吏部侍中,贾合附议。” “臣礼部主事,王文韬附议。” “臣都察院……” “臣……” 伴随着高拱的出列弹劾后,无数他的党羽也纷纷出列弹劾起陆绎。 此时的陆绎面无表情,心中却冷笑连连,看来跳梁小丑都冒头了。 “陆爱卿你有何话说?” 万历小胖子见整个太和殿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官员齐齐弹劾陆绎,不由眉头紧皱。 此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弹劾陆绎背后的用意,万历小胖子仅仅是因为爱屋及乌的心情,不希望袁今夏的丈夫,现在的锦衣卫同知陆绎被他们所弹劾革职。 即便他才十岁的年纪,但因为他已是帝王的,被他亲生母亲李太后灌输了太多帝王之术,所以最基本的朝堂平衡他还是懂的。 于是他希望陆绎出来辩解几句,他好借坡下驴的轻描淡写揭过去。 陆绎见万历小胖子发话了,这才出列奏道:“回陛下的话,臣身为锦衣卫同知,侦查与逮捕违纪官员乃是皇权特许。” “既然是违纪,可有证据?”李太后那清冷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陆绎微微点头,从怀中拿出了奏折,递给了传令的小太监。 “因臣是在朝会之前捉拿的,所以奏折还来不及呈上御览。” 小太监检查奏折没有意外后,这才递给万历小胖子的贴身太监张诚。 张诚拿过后并没有递给万历小胖子,转而交给了他身后的李太后。 此举并无不妥,却让万历小胖子心中埋下了一根刺,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亲政的刺。 李太后接过奏折,随即翻看起来。 原本平静的呼吸,随着李太后一字一句的阅下来,逐渐急促起来。 “好好好,好一个礼部侍郎韩楫,好一个给事中杨允中,还有吏部主事胡汉文,这小小的一本奏折,得装着多少百姓的心血?” “贪污受贿不说,居然还结党排异,高大人,你是想当严嵩不成!” “太后请慎言!”高拱脸色骇然,随即跪下拜倒。 “臣自先帝御极以来,兢兢业业的替先帝处理政务,从未想过以权谋私,更别说结党了,又怎会成为严贼那样的人!” 李太后见高拱仍旧是那般死皮赖脸的不承认,甚至虽然下跪请罪,态度却如此强硬,这不禁让李太后怒极反笑起来。 “如此说来,高大人就是不承认与他们私下往来过?”陆绎面无表情的说道。 “哼,仅凭你锦衣卫一家之辞,未免也太过于可笑了吧。谁人不知北镇抚司的诏狱最擅长屈打成招!”有都察院御史出列讽刺道。 “哦?屈打成招?”陆绎斜视一眼,朝万历小胖子作揖说道:“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还望陛下勿要责怪臣。” “陆爱卿之言便是,朕不会怪罪于陆爱卿。”万历小胖子见这朝会越来越有趣,小孩子心气上来,忘记了请示李太后,直接便出言说道。 得到万历小胖子的授意后,陆绎这才缓缓说道:“臣恳谏言,望下次科举选才时,增添一项考校学生智商的考试,免得有些无脑之人靠着读死书窃据高位,霍乱朝纲!” “你!你在说谁没脑子!”那都察院御史脸色一僵,不由怒道。 随即他反应过来这是朝会,连忙跪倒在地,向万历小胖子连忙请罪。 “哎,这位大人别误会。”陆绎看了他一眼,轻笑道:“我不是在针对你,而是说‘有些’官员,还望这位大人不要对号入座。” 陆绎这番话不禁让高党之人怒不可赦,而张居正和张党以及部分中立官员却哈哈大笑起来。 “无耻小儿,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臣恳请陛下将其革职入狱,以示正听!”高拱学生刑部侍郎培应勇出列说道。 紧接着,高党官员纷纷出言附议。 李太后见朝堂之上三分之一的官员附和着高拱学生,柳眉越发紧皱起来。 而也就在这时,冯保说话了。 “启禀陛下,两位太后娘娘,奴婢冯保有话说。” “讲。”李太后柳眉微微一舒,冷声道。 “锦衣卫同知陆绎是否革职,先不谈,不知高大人是否能在证据确凿道情况下,自证清白。”冯保看了一眼高拱,从袖中也掏出一封奏折来。 “这是奴婢从东厂千户收到的密信,其中有礼部侍郎韩楫韩大人,给事中杨允中杨大人,吏部主事胡汉文胡大人的行踪,他们分别在本月的初一,初四,初六,相继在高大人管家钱礼的私宅会面。” “而其中最为关键的是,高大人也曾出现在钱礼道私宅门前,这就这就不得不引人遐想。”冯保沉声说道。 万历小胖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高拱,又看了一眼冯保。 李太后闻言后,也看向了高拱,清冷的眸子即便隔着珠帘,高拱也依旧能察觉到寒意。 “高大人,首辅与朝廷命官私下会面,可是大忌,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在张居正的眼神授意下,给事中王道成出列说道。 高拱面色苍白,企图继续转移话题,“太后,陛下,东厂私自监察,栽赃陷害内阁首辅,这可是霍乱朝纲伊始,不得不防啊。” “高大人,你说陆大人的证据乃是一家之言,而现在冯公公持有东厂的证据前来,你又说人家冯公公要霍乱朝纲。” 都察院御史谢思启,出列说道:“合着就因为您是首辅大人,太后和陛下就得对您言听计从,让您一言以蔽之对吗?” “你身为于都察院御史,岂能胡说八道!”高拱大怒,可与此同时,高拱的内心深处却涌现出了强烈不安。 这要是在以往,一个小小的都察院御史也敢跟他唱对台戏?那他岂不是活腻歪了。 可现如今不仅是这个小小的都察院御史,甚至就张居正也有要亲自下场的举措。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这都察院御史谢思启,可是张居正的人! 这一刻,高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够了!你这当朝首辅还要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吗?” 第99章 高拱下台 看着张居正的党羽和锦衣卫陆绎以及东厂冯保全朝着自己发难。 高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因为这一幕太像了,简直和当年板倒严嵩的场景一模一样。 再联想到严嵩的下场,高拱打了个寒颤,好似脑海中有一个声音疯狂的在说,你完了,你死定了。 “不,我不能被他们扳倒弄下台!” 高拱近似疯狂的在心中呐喊。 严嵩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也就在这时,龙椅后的李太后冷哼道:“够了!你这当朝首辅还要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吗?” 高拱闻言,汗如雨下,“太后……臣……” “够了,冯保,宣陛下旨意。”李太后并不搭理高拱,而是朝着殿下的冯保直接说道。 “是,太后娘娘。”冯保闻言,顿时心中一喜。 其实早在一开始,收到李太后懿旨的他还怕李太后优柔寡断,但在听到李太后那近乎无情的声音后,顿时将心放在了肚子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通不许皇帝主专。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著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高拱闻言,面色如死灰,他双眼无神的看向李太后,看向万历小胖子,看向张居正,又看向冯保和陆绎,最后才看向一直充当路人,至今都没有为他发声的晋党盟友…… 他悲惨一笑,跪地拜服:“臣高拱,谨遵圣旨,叩谢圣恩。” 随即,高拱将头顶乌纱帽取下,起身,步履阑珊的向殿外走去。 看着高拱那凄凉的背影,万历小胖子想到以往高拱的功绩,在联想到张居正给自己安排过重课业,是这位眼前这位老者解救的自己,有些于心不忍,他回过身看向自己母后李太后,眨了眨眼睛。 李太后面无表情的看向万历小胖子,用仅有自己和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陛下你别怪母后忍心,以后长大了你自然会懂的。” 以后以后,又是以后,自己要经历多少以后才算长大? 万历小胖子心情有些低落,此时他有些想念袁今夏了,至少那位的说教通俗易懂,甚至会动手打自己,捏自己的耳朵…… 想到这,万历小胖子朝陆绎看去。 而此时的陆绎有些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高拱头也不回的走出视线之外后,陆绎才有点回过神。 这就将高贼给拉下马了?怎么就……这么简单呢? 陆绎有些迷茫的看了看四周,官员们的反应也尽皆不同。 有高党的失落,害怕以后被张居正打压。 也有张党的兴奋,从此以后,内阁只有一名阁老,那便是张阁老,仿佛是他们入阁当首辅一般。 至于一直中立的晋党,他们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既没有高拱下台离去的失落,也没有张居正独掌内阁的喜悦之色,这就有点然后陆绎捉摸不透了。 “至于最后这两位……”陆绎看了看面不改色的张居正以及东厂厂督冯保,心中暗叹,希望别又是一个严嵩和刘瑾。 “退朝!” 伴随着唱礼太监的唱罢,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陈太后先行离去。 待皇帝与两宫太后走,不管是出自真心的,还是违心的,也不管是晋党也好,高党也罢。 他们连同着张党一起,来到张居正身旁道贺。 因为他们知道,尽管两宫太后与万历小胖子都没下旨,任命张居正为首辅,但这件事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果说满朝文武上位皆需要资历背景的话,那内阁就是其中资历最讲究的地方。 不管你能力多大,年龄多大,只要前面的大学士比你先进来,那他就一定会比你先当上首辅。 严嵩之前的夏言是,之后的徐阶,李春芳也是。 张居正见状,他虽然不喜,但也只能笑脸相迎,一一回礼。 陆绎正目睹着这一切,此时的他内心极其复杂。 有因为与张居正的交情,为他离首辅不远,终于能实现抱负而感到高兴。 也为以后朝堂可能再出一个权臣而感到担忧。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张居正,随后转身,准备离去。 “世兄且慢。” 就在陆绎即将要出太和殿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陆绎脚步一滞,微微叹了口气,随即脸上带着笑容转身说道:“恭喜太岳兄得偿所愿,离实现自身抱负已然不远。” 叫住陆绎的正是引为知己的张叔大,张太岳。 张居正微微一愣,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这在陆绎眼中却看成了讶异。 终究是要成为陌路人了么? 当那天张居正想要陆绎自己去为冯保搭桥牵线时,陆绎便知道,张居正的野心已经有些凌驾于抱负之上,他们二人迟早会因为理念的不同分道扬镳。 只是陆绎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世兄,叔大仍需世兄的帮助。还望世兄不要以为高拱走了,我们便胜利了。”张居正作揖说道。 陆绎微微一怔,他不知道这是张居正在威胁自己,还是在提醒自己。 陆绎他想了一路,直到回到陆府,他也没有想明白。 “官人你在想什么呢?” 午饭时,袁今夏见陆绎茶饭不思的,还以为陆绎为高拱落寞离去想起来从前的自己,心思灵敏的她于是开口问道。 “呵呵,没什么,只是有些不解罢了。”陆绎摇了摇头,不想让袁今夏担忧,于是转移话题道:“对了今夏,你明日不是要斋戒吗?我明日陪你去显华寺吧。” “咦,官人怎么这么突然,以往你不是不喜佛教事物吗?”袁今夏听见陆绎要陪自己去显华寺后,第一反应便是心中一喜,随即又有些疑问。 自家官人一直不喜佛门,他认为信佛只会产生惰性,还不如信己,今日怎么会这么突兀? “没什么,心血来潮而已。”陆绎温柔的抚摸着袁今夏的秀发,说道。 说是心血来潮,其实也是别有用意,陆绎一直很在意一个问题,不过得要去了显华寺之后,才能验证真假。 第100章 卢香玉的真实身份 潘华楼,京师第一酒楼。 此时的潘华楼早已被人盘下,而其中最大的雅间,早已坐满了张党核心成员。 而坐在首位的,正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张居正。 此时的张居正听着下属的恭维贺喜,再配着琴女的琴声,没有喝多少酒的他,竟然有些醉了。 这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吗?张居正扪心自问。 他既有些坦诚,又有些迷茫。 他环顾四周,似乎觉得少了些什么。 “哼,那几位尚书大人当真不给阁老面子,居然都不向阁老道贺,朝廷正二品官员了不起啊。” 此时,都察院御史谢思启喝醉了酒,居然说起胡话来。 张居正微微一愣,随后心中苦笑万分,原来自己一直缺少的是那些,一心为国的盟友啊。 张居正狠狠的喝下一杯佳酿,也不打招呼,直接出了雅间,朝着偏房走去。 看着张居正默不作声的离去,雅间的张党们,还以为是都察院御史谢思启的话戳中了张居正的心窝,以至于让张居正有些恼怒那些未来的尚书,这才去偏房休息。 只可惜,他们只猜中了开头,没猜中结尾。 “这位爷,是小女子的琴声令爷不喜,这才苦着脸么?” 正低头沉思的张居正闻言微微一愣,他慢慢抬头一望,便见一名浅黛细眉,身着一件水红纱衫,搭配着淡黄镶着翠绿边碎裙的年轻貌美女子,娇弱的横抱着比她还大的竖琴,向着自己走来。 “你是?” 张居正被眼前女子的容貌惊呆了。 身处于他这个位置,什么女人没见过?可偏偏眼前这位女子不同,仅仅只是这一眼,张居正便明白了那几句诗词真正的含义。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一倾倾人城,再倾倾人国……” 如果陆绎在这,一定会认出这名女子。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欲自荐给陆绎的卢香玉! “小女子本是天津举人之女,家父被太平香叛贼给陷害致死,侵吞了家产,小女子被迫流浪街头,兴得还有些琴艺,不至于街头乞讨……” “如果这位爷不喜小女子的琴艺,还望这位爷海涵,小女子不想失去酬劳……” 卢香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张居正一阵心疼,于是他连忙说道:“不会不会,姑娘的琴声十分好听,本……我听后夸奖都来不及,又怎么厌恶呢。” 此时他内心居然衍生出了,当时为何不是自己前去天津平叛,这样就能早点解救眼前女子的诡异想法。 张居正的一番夸奖让卢香玉羞涩的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而张居正不曾发现的是,卢香玉嘴角划过的一丝弧度…… “未请教姑娘芳名?”张居正小心翼翼的问道:“会不会太唐突了,姑娘要是不愿意说,也没关系的。” “没事,小女子姓卢,名香玉。”卢香玉俏脸一红,低眉说道。 “卢……香……玉。”张居正呢喃着,见佳人脸色十分红润,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像是痴汉一般,傻傻一笑,“倒是在下唐突了。” “没事,这位爷一看就是好人。”卢香玉捂嘴轻笑道。 好人么?张居正微微一愣,卢香玉这句话像是点醒了他,他连忙说道:“卢姑娘要是没有去处,不妨到我府上,我府上正缺一名琴艺像卢姑娘这样的人。” “真的吗?”卢香玉小嘴微微张大,仍有点不可思议的问道:“这位爷真要聘请小女子到您府上弹琴吗?” “自然。”张居正微微点头,言语中透露出强大的自信,“在下一定会给卢姑娘一个满意的报酬的。” “报酬的无所谓,主要是小女子相信爷是好人。”卢香玉低眉扭捏道。 而眼角下,却藏着大功告成的笑意。 …… 高府。 高拱回府后,没有丝毫停留,立马召集着家眷,儿子高务观,收拾着一切事物,能带走的通通带走,带不走的就留在了府内。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高夫人吓住了,这一幕何曾相似,几年前被徐阶赶回老家时,不也是这样吗? “夫人勿言,天塌了。”高拱面如死灰,将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高夫人一听完,顿时眼一闭,差点吓晕了过去。 自家事自己最清楚,就他儿子那嚣张跋扈的劲,自己夫君被逼回原籍,那他儿子岂不是完了。 “不行,我得通知我儿快点离京躲难,不然被仇家抓住机会,他就完了!”高夫人似想起什么,母亲的本能使她连忙恢复过来,提起扉裙,小跑似的赶去高务观坐在的别院。 “夫人别去了,我早已传讯让我儿务观先走。”高拱拦住夫人,“有为夫在,他们的优先目标只能是为夫。” 高拱前半句话,让高夫人提起的心一松,可后半句又让她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老爷别收拾了,我们老家还有不少田地,我们直接走吧。”高拱的话让高夫人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她一刻都不想停留在京师了。 “好吧。”高拱闻之一愣,此刻的他在卸下首辅之位后,和一个普通老人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害怕,无助,弱小。 …… “高公子,你准备去哪啊?” 在高拱落寞回家的路上,消息灵通的高务观已然知道了其父,已经被天子与两宫太后撤职,权其返回原籍。 那一刻高务观觉得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很快强大的求生欲望驱使着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仅仅带着两名武艺高强的仆从,率先赶往老家。 因为他深刻的明白,严嵩倒台的那一刻,严世蕃的下场有多惨。 “该死的,自己父亲明明是先帝顾命大臣,怎么就这么容易倒台了!” 高务观咬牙切齿的纵马狂奔,终于逃离了京师,来到了郊外,准备休息片刻。 而也就在这时,远处来了一列锦衣卫,各个身着大红飞鱼服,腰带上皆挂着块象牙腰牌,上面赫然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 “是你!” 高务观见来人正是前不久自己狠揍一顿的赵千珏,脸色顿时大变。 第101章 往事如烟 高拱返籍车队行进出了京城,城门口的后守城将士在探查了一番,知道是首辅高拱被劝返原籍的车队后,顿时心生鄙夷,不过在看见车内另一位衣着大红飞鱼服的那位面色不善后,吓得连连作揖,退出了马车。 高拱见状,觉得口有些苦涩。 他轻轻抬手掀开窗帘,看着倒退而去的繁华城池,忽然轻轻嗤笑一声:“老夫原以为自上一次离京后,老夫会是衣锦还乡,却没想到是被天家所厌弃,被劝返回原籍。” “更没想到的是,最后来给老夫送行的,只有被老夫视为眼中钉的对手,陆大人你。 陆大人你猜猜看,得到老夫被劝回原籍的消息之后,这天下间会有多少人开怀大笑?又是否有人替老夫感到不公?” 与高拱同行的锦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陆绎。 陆绎微微摇头,感叹一句,“高大人,其实你是和太岳兄一样务实的官员。” “但务实不代表着你是一位成功的首辅。” “你纵容子嗣嚣张跋扈,只知道结党营私,放任手下为非作歹……” “陆大人,不知可否听老夫讲一个故事?”高拱打断了陆绎的话,微笑道。 陆绎微微一愣,“愿闻其详。” “当年……” …… 严嵩倒台,徐阶上位为首辅,为了示好唯一的皇子朱载垕,于是推荐他的老师高拱入阁辅政。 高拱作为帝师,是荣升为此辅之后,自然想干一番大事。 可大明朝自嘉靖之后,首辅与次辅的界限非常之大,权利也尽皆不同。 只要徐阶不同意,高拱某些政策就无法落实。 这不禁让高拱很是恼火。 不仅是高拱,徐阶对高拱也颇为头疼。 一方面徐阶经历了严嵩把持朝政的事情,对于居于次辅的高拱有很大警惕之心。 另一方面徐阶已经老了,对付一个严嵩已经让其精疲力尽,此时的他已然无意再起改革之心。 换言之,徐阶就想在其任首辅的日子里,安安稳稳的度日。 于是乎,高拱就这样被徐阶给抛弃了。 可是就在逼走高拱没多久,徐阶就因为过于纵容党羽,让隆庆皇帝觉得十分不自在,就像是回到了嘉靖之时。 徐阶在一次以退为进,试探性的请辞后,便被隆庆皇帝直接批准,退休致仕! 首辅没了,隆庆皇帝想起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召回自己的老师,昔日的次辅高拱,回京复相! “曾几何时,老夫也想替先帝爷重整吏治,但往前翻史书,那一个孤臣,不同流合污的清流,能够成大事的?”高拱叹了口气,目光幽幽的说道:“甚至于,能够善终的都是极少。” “想想前唐的魏征,郭子仪,前宋的岳飞,宗泽,辛弃疾。” …… 陆绎不知高拱为何要将自己与岳飞他们相比,就连他如何走下马车也不曾记起。 此刻陆绎心中已经充满了担忧。 “太岳兄,你可千万不能让我失望啊。”陆绎呢喃着。 正所谓权利能使人迷眼。 日昔日扳倒严嵩的徐阶何尝不是想要重整吏治的权臣? 可结果呢?仍旧被权利给蒙蔽了双眼,陷进了下属的糖衣炮弹之中。 此时的高拱就是当日的徐阶,而往后的张居正,又会如何呢? 就在陆绎长叹之时,另一边,被赵千珏拦住的高务观心如死灰。 无他,先不说他们三人能否抗住锦衣卫十几人的攻势,就凭借着他们手无寸铁,而锦衣卫人人手持绣春刀这一点。 高务观就升不起反抗的心。 更别说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首辅之子了,甚至很有可能,以前受贿行贿的事情被揪出,他很有可能还要被锦衣卫带进北镇抚司…… “阁下只是单纯报复我吗?那你放过我这两个仆从,对付我就行。”高务观咽了咽口水,眼神闪烁着说道。 “报复?”赵千珏冷笑一声,不屑的说道:“本官乃是天子鹰犬锦衣卫总旗赵千珏,不像某些人,岂会因公废私,报复他人!” 高务观面色一暗,心中暗道不好,这厮能忍住不报复自己,那就表面要将自己抓进北镇抚司。 到时是死是活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而也正如高务观所猜测那般,赵千珏冷笑连连,直接说道:“将其带回北镇抚司,让他和韩大人杨大人以及胡大人做伴!” “诺。” 随行锦衣卫直接上前,将高务观与其奴仆一同限制。 高务观面如死灰,心道自己算是完了,谁都救不了自己,别人不落井下石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 “卢姑娘有什么事就吩咐奴婢,老爷已将奴婢划分给卢姑娘了。”一名二八年华的丫鬟,朝卢香玉说道。 卢香玉点点头,“你先下去吧,我熟悉下环境。” 待丫鬟走后,卢香玉右手托腮,望着窗外呆呆的发神。 自大张居正将卢香玉带回后,不仅给她安排了丫鬟,还给她安排了一间独门带院的别院。 似乎不是在招聘琴师,更像是在金屋藏娇,圈养小妾。 不过卢香玉并不在意这些,甚至恰恰相反,她还巴不得张居正这样做。 因为卢香玉接近张居正的目的,便是成为他的小妾,甚至……更进一步。 “你这次放心接近张居正,想办法成为他的小妾,老夫有大用,你放心,只要你完成了我交代你的任务,事成之后,别说唐铁手,即便是成三爷,也叫交由你处理。” 回想着自己前去显华寺见到的那位和尚,卢香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原以为成三爷就已经权势滔天,其背景深不可测,却没想,在那位和尚的口中,也不过只是随手便能捏死的蚂蚁…… 第102章 刺杀还是意外 “阁老,蓟州前线戚将军来奏,说他有一名亲兵因为太过于思乡,擅自逃离了蓟州,他希望我们……” 就在张居正处理繁琐政务时,一名执笔吏前来汇报道。 “好了我知道了,这点小事也要禀报给我?叫那小兵的家乡官员机灵点,只要那小兵回到了自己家乡,就将他控制住吧。” 正埋头苦干的张居正,随口说道。 自从高拱走后,他不仅要将高拱负责的那段事务给揽过来,还要隔三差五读督促万历小皇帝的学业,可谓是忙的脚不沾地,他才没功夫去细想一蓟州小兵的逃离,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因为这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 “大伴,距离上一次朕出宫已经快半个月了吧?” 乾清宫书房内。 万历小胖子丢掉了纸币,眨了眨自己那人畜无害的双眸,满眼期待的看向自己的贴身太监张诚。 “不知怎地,朕想出去看看陆爱卿的夫人。”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那自然少不了龌龊一番,但从一个十岁大小的孩童口中说出,却难得的有几分亲切之意。 太监张诚面色一囧,作为服侍了万历三年的太监,张诚哪里还会不明白万历小胖子的打算?于是他苦着脸,拐着弯说道:“皇爷,张阁老可是说了,您今天上午要是完不成这些学业,可是没有休息时间的,更别说微服出宫了……” “别和朕提他!” 万历小胖子哀嚎了下,看着书桌上那多不胜数的先贤密本,他忽然觉得自己要不是皇帝就好了。 可能就不需要学习这么多知识了吧。 “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万历小胖子说道。 此言一出,包括张诚在内的书房所有宫女太监全部吓得跪倒在地,趴着头瑟瑟发抖。 “我的皇爷啊,这话可说不得啊……” 张诚当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急急忙忙朝着书房内的所有宫女太监说道:“你们出去,刚才皇爷说的话你们全得当做没听见,不然你们知道后果的!” 宫女和太监闻言,顿时连呼不敢,如释负重般的退出了书房。 张诚惶恐至极,他跪着爬到万历小胖子面前,细声说:“皇爷,这种话可不能说,传出去会让张阁老寒心的。” “朕不管,朕要出去玩!” 终究万历小胖子才十岁年纪,正是好玩的时候,他似打泼般将桌上的先贤密本掀倒在地上,委屈巴巴的看向张诚。 “你要是不让朕出去,朕就换一个人当朕的大伴。”万历小胖子愤愤然说道:“换一个听朕话的。” 张诚额头冷汗直流,似认命般心中叹了口气,“是皇爷,奴婢这就想办法安排……” 万历小胖子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张诚面朝着自己,慢慢的退出书房后,脸色阴沉了下来。 “不寒他的心难道就要寒朕的心吗?” …… “到京城吗?” 王大臣站在繁花似锦的街道上,思乡的情绪,愈发浓郁。 他自打嘉靖年间跟着戚将军,从西东南沿海一直奔波到薊州前线,十几年如一日,他是在忍受不了,这才当了逃兵,准备沿着官道一路南行,回到自己的家乡泉州府。 “这怎么越往前走,百姓越发稀少了?” 王大臣不知怎么走进皇城官道上,此时一旁的甬道迎面来了一个儿童与几名男子,他见走在中间的那儿童衣着华丽,气质不凡。 王大臣便知道这儿童非富即贵,作为一个穷苦人出生,现在是个在逃的逃兵,王大臣十分自觉的靠在墙站着想先让这拨人先走过去。 中间的这位儿童自然是万历小胖子,此时的他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王大臣,见他衣着简陋,一副乡下人的打牌,顿时心中称奇。 这人怎么站在天子官道上?是走错了吗? 想到这,万历小胖子开口说道:“你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 万历小胖子的下半句“是不是走错了位置”还没说出口,王大臣便以为万历小胖子是要来抓他的,顿时吓得一惊,拔腿就往外跑。 万历小胖子觉得十分奇怪,自己还没问完你就跑什么啊?自己又不是吃人的龙。 一旁的张诚本来就在高压之下,见王大臣鬼鬼祟祟,被万历小胖子一问就跑,顿时生疑,对着身后便衣的亲卫官说道:“给我追,抓住他,我怀疑他有问题!” 亲文官允诺,连忙跟上王大臣个,追了上去。 王大臣自然不知道万历小胖子是皇帝,见万历小胖子身后的“仆从”居然追来过来,自然不敢停留,跑的更快了。 一路没有盘缠的王大臣自然是缩衣少食,此时的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跑了没多远便觉得浑身乏力很快便被追来的亲卫官追了上来,其中一名亲卫官十分果断的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几名亲卫官走上前来,很果断的一边扒衣服搜他身上一边问道:“你这厮跑什么?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有猫腻?” 王大臣闻言,心如死灰。 因为他是逃兵,身上自然一直带着个短刀防身,当这短刀咣啷一声掉落在地上后,跟在后面匆匆赶来的万历小胖子顿时吓得脸色一白,直往后退到贴身太监张诚身后。 而太监张诚的脸比万历小胖子还要白了,这要真将万历小胖子刺杀成功了,他绝对要被两宫太后凌迟处死。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大喊一声:“保护皇上!” 王大臣顿时被几个亲卫官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由于万历小胖子登基不足一年,在他亲生母亲李太后的影响下,他也深知自己的皇位还没有坐稳,很有可能会有人加害自己。 但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 貌似自己今天出宫还是自己突然提议的吧?怎么就会有人知道呢? 想到这,万历小胖子眼神微眯,命令太监张诚将其送到东厂冯保那里,派人好好审问一下这个人的来路。 “是,皇爷。” 张诚听见后,连忙叫旁边的亲卫官将王大臣押送到冯保的东厂去。 第103章 波涛云涌 “老祖宗,那人招了。” 东厂衙内。 一名小黄门朝着冯保恭敬的说道。 自打孟冲被冯保收拾后,没过多久冯保就晋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厂督。 俨然成为了所有宦官的老祖宗,走哪都是前倨后拥。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刺杀当今圣上,这可差点把冯保吓出毛病来。 可真正待王大臣被送到东厂后,冯保内心又升起了另一种心思。 “都招了?问清楚是谁派来的没有?”冯保手指在桌上来回动弹,闭着眼品着手底下孝敬的大红袍,问道。 “小的们问出来了,刺杀皇爷的刺客是蓟辽总兵戚将军手下的逃兵。”小黄门犹豫了下,说道。 “什么?”冯保心中一惊,这居然还扯到了戚继光身上? 一个戚继光冯保自然不怕,可戚继光背后站着的可是新晋首辅张居正啊。 尽管张居正还没有正是晋升为中极殿大学士,但所有人包括两宫太后心里都明白,张居正晋升狮砧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冯保有些担忧。 想来想去,冯保决定,还是知会一下张居正为好。 随即派人前去通知张居正。 当张居正得知此事后,顿时大惊失色,没想到自己不在意的一个小小逃兵,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敢行刺当今圣上? 此时张居正心里明白,万历小胖子登基不久,刚刚把首辅高拱挤下台,政治上的局势还没有稳定下来。 再加上张居正准备要推行新政,一展自己的抱负,现在不能再横出事端,尤其是影响到边关的事端。 军政两界交恶自古以来皆是大事,不仅会影响到国内,一个不好,甚至会引来由外至内的动荡。 想到这,张居正马不停蹄的赶到东厂,面见冯保。 “张阁老。” “冯公公。” 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便坐了下来。 此时的两人自然还有默契,毕竟刚刚共同赶走了高拱,还不至于立马就反目成仇。 于是张居正直接对冯保明言道:“冯公公,既然这个王大臣是个逃兵,并不是有意,也不是故意要刺杀当今圣上咱们稍微处理下就行,没有必要刨根问底,这下还牵扯出戚继光总兵。对你我,对朝堂都不好。” “甚至引起了圣上与两宫太后对边军将领的提防,甚至猜疑,会影响朝政的。” “往小了说,戚继光是我张居正的亲信,你揭发这王大臣是他的逃兵,他被连累了,我必然也会被连累。再说真的追究下来你冯保冯公公也逃不了责任,他出现的地方不就是你的职者所在,他是怎么到这里的?” “又是怎么接近圣上的?冯公公你想过没有?” 张居正不说还好,一提这事冯保就想骂张诚娘。 无端带皇爷出宫就算了,还差点害的皇爷被刺,如果不是万历小胖子替张诚求情,冯保少不得要将这个篓子捅到两宫太后面前去。 更何况冯保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得宦官,他自然知道与张居正结盟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张居正说这件事绝对不能跟戚继光有联系,他自然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但说到底,冯保也还是个宦官,他认为王大臣确实带刀有刺杀皇帝的可能性,但是牵扯到戚继光总兵是没有必要的,现在结果还没有上报,张居正嘱咐他现在这个局势千万不要借这个事情生造是非,冯保当即答应了下来。 可就在张居正因为还有不少政务要处理,匆匆走后,冯保脸上的表情,才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 翌日,张居正书房内。 此时的张居正正在书房看书,隔壁则是卢香玉弹着琴,唱着曲,好不快乐。 “老爷大事不好了。” 而也就在这时,管家游七急急忙忙跑了进来,“那冯保把王大臣的案子报给圣上说案件主谋是上一任首辅高拱。” “什么?” 张居正一惊,没想到冯保不牵扯戚继光,居然牵扯上了高拱!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高党可只走了高拱一人,自己还来不及将高党的人赶下台,这要是被冯保陷害成功了,本来就刚刚稳定的朝廷少不得又要混乱起来,一个不好,甚至会掀起大狱! 张居正静极思变,马上想到了陆绎,此时也只有陆绎能够阻止冯保的栽赃陷害! 想到这,张居正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陆绎府上。 张居正赶到陆绎府上时,陆绎正和袁今夏在别院喂着湖中鱼,好不惬意。 当下人禀告陆绎张居正来访时,陆绎还很错愕,心说你不去忙着处理政务,到插党羽,跑过来找我干什么? 错愕归错愕,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于是乎陆绎来到书房,接见了张居正。 “世兄!” “太岳兄。” 刚一见面,张居正便开门见山的说道:“世兄,朝堂要动荡了。” “哦?”陆绎讶异万分,“什么意思?” 于是张居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向陆绎道来。 陆绎沉默良久,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张居正在背后暗自推动。 如果是,张居正将自己也拉进来,是不是表示,他也要对付我了? 这由不得陆绎不腹议张居正。 自古朝廷上便没有真正的盟友,因为政见不合,昔日盟友互相攻讦的例子数不胜数…… “太岳兄你想让我怎么做?现在阻止冯保已经来不及了吧?” 思绪良久,陆绎呼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 见陆绎有意动的表现,张居正默默松了口气,心中也不由得恨上了冯保。 宦官果然是宦官,目光短浅至极,当真是竖子不与其为谋! “世兄你且这样……” …… 在将计划告诉陆绎后,张居正没有在陆府多加停留,而是备了轿子又马不停蹄的赶往皇城内。 皇城,乾清宫。 此时的冯保正向李太后禀报,李太后正铁青着俏脸,宫内的宫女太监皆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来人,将皇帝叫来,本宫倒是想看看,他护不护的住那该死的张诚!” “竟敢带我皇儿私自出宫,反了天了!” 第104章 张居正的犹豫 “母后息怒,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闻讯赶来的小胖子万历跪倒在李太后膝下,眼泪婆娑的抱着他母亲的小腿,有些不安的说道。 不远处正跪在乾清宫门口的瑟瑟发抖张诚,此刻已是心如死灰。 今天如果连万历皇帝都救不了他,那他就真的只能去下面陪着先帝爷了。 想到这,张诚不由微微抬头,看向站在李太后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 冯保却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无视了张诚的眼神。 张诚瞧见冯保的神色后,一颗心顿时跌落谷底,很显然,冯保不趁机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对得起张诚了,还想冯保搭救他? 要知道宦官位置中,最吃香的除了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一席位,也唯有贴身照顾皇帝,能被其称为大伴的位置了…… “皇帝你起来!你身为我大明国堂堂的天子,怎还能像一个孩童一般,随意的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李太后铁青着脸,眼神示意身边宫女扶起万历小胖子后,发现自己的皇儿有些畏惧的看着自己,脸色的表情不由一缓,缓缓说道:“皇帝你记住,你身为大明的天子,今后不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允许哭泣!听清楚了没有?” “是,母后。” 万历小胖子点头应着,顺势垂下头,在李太后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偷偷上扬。 哼,从小我只要在母后面前哭泣,她就一定会大事变小,小事变了,今天也是一样。 “哎。罢了罢了。” 李太后毕竟是万历小胖子的亲生母亲,哪有母亲不知道自己孩子的心事? 说到底,抛去皇家的身份,她也只是一个年近三十的母亲,哪有母亲不在乎自己孩子的?她也只不过是因为太过于在乎小胖子万历,担心他受到伤害罢了。 李太后揉了揉螓首,缓缓吩咐道:“张诚的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从今以后把张诚赶到浣衣局去,不过在此之前,先给我打他五十大棍。冯保。” “奴婢在。” 冯保闻言,当即出列跪在万历小胖子的身旁。 “本宫命令你另外精挑细选一名小黄门,让他贴身照顾皇儿,再发现如同今日的事情发生,本宫唯你试问!” “奴婢尊太后懿旨。”冯保连忙应下。 而一旁的万历小胖子听见不用处死张诚后,顿时松了口气。 在他看来送浣衣局就送浣衣局呗,反正他是大明天子,改天再找个理由,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张诚换回来便是。 这对万历小胖子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殿门外的张诚在听见自己不用去下面陪先帝后,顿时喜极而泣,他连连磕头,磕的额头鲜血直流,朝着殿内喊道:“谢太后娘娘饶命,谢陛下饶命!谢太后娘娘饶命,谢陛下饶命……” “冯保你还愣着干嘛?本宫不想听见他的声音。”李太后朝着冯保瞪了一眼,冯保当即回过味来,连连称是。 随后便带着几名小黄门,来到殿门外,拖着张诚走向了惩戒犯事太监宫女的房间。 “哎,皇儿你过来,为娘给你擦擦。” 就在冯保出了殿门后,整个乾清宫除了几名留在殿门外伺候的宫女太监,便只剩下李太后和万历小胖子两人。 李太后看着万历小胖子那装出的委屈样子,心不由得软了,主动上前将万历小胖子拉过怀中,掏出雕刻着精美龙凤的手绢,给万历小胖子擦了擦眼角遗留下来的泪珠,缓缓说道:“不管你是不是皇帝,你都是为娘的心头肉,为娘做什么都是为你好,你要知道。” “孩儿知道。” 许是李太后浓浓的母爱感染到了万历小胖子,此刻的小胖子暂时忘记了烦恼。 而也就在这时,张居正赶至皇城内时,被一名司礼监秉笔少监给拦住了。 “张阁老,咱家田义等你很久了。” 刚一看见张居正,这天义便连忙上前,恭维的打着招呼。 张居正见状,剑眉不由上挑。 自从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下台后,现在宫内的太监基本为冯保马首是瞻,可田义虽然只是一个司礼监秉笔少监,但怎么说也是经历了嘉靖,隆庆两朝的太监,不应该会屈服于一个刚刚上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才对,莫非? 张居正心中隐约有了猜测,脸上微微笑道:“田公公拦着,是有什么事情要告知我吗?” 而也正如张居正所料那般,田义这个司礼监秉笔少监示意身后的几名小黄门退远,自己则附耳与张居正,细说了几句。 紧接着,张居正脸色猛然大变…… “太后娘娘,张阁老,吏部尚书杨大人,左御史葛大人觐见。” 就在李太后和万历小胖子温情时,传讯太监站在殿门外小声说道。 李太后皱着眉头,自然知道张居正和吏部尚书还有左御史此时跑来是为了什么,但她心里早已做出了决定,所以她在犹豫,究竟要不要见张居正。 万历小胖子一听张居正来了,还以为张居正是来“兴师问罪”自己为何不做课业,要偷跑出去玩,以至于弄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刺杀皇帝”的大事,于是小脸一白,有些唯诺的看向自己的母后。 “让他们进来吧。”李太后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他们进来。 “臣内阁大学士张居正……” “臣吏部尚书杨博。” “臣左御史葛守礼。” “臣等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娘娘。” 李太后面无表情的拍了拍坐在一旁的万历小胖子,后者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免礼,给三位爱卿赐坐。” “谢陛下,谢太后娘娘。” 随着张居正三人的坐下,整个乾清宫书房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杨博,葛守礼都不想开口,似乎都在等着张居正先开口,而张居正则心里想着田义所说的话,不免有些走神,也忘记了开口。 至于李太后就更不可能开口了,作为市井小民出身的李太后,她有着不同于皇室的倔气。 但凡她认定的事情,就轻易难以动摇。 第105章 着三司会审 李太后倒要看看,眼前这几人是如何给高拱脱罪的! 其实李太后乍一听闻这王大臣,是前任首辅高拱所派来刺杀万历小胖子的,一开始她是不相信的,毕竟高拱身为先帝的恩师,对先帝的好她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她并不觉得高拱会做出伤害先帝子嗣,现任皇帝的小胖子万历。 但市井小民出身的李太后又一细想,却也觉得这事还真是高拱所做也说不定。 毕竟人都是善变的。 先帝还在时,高拱还是一副兢兢业业的模样,先帝走了没多久,他便如此嚣张跋扈,甚至做出派人刺杀万历小胖子这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李太后毕竟只是当朝太后,不是手握重权的前朝武则天,她还做不到一言以蔽之,想要严厉的惩处高拱,还得依赖内阁,以及各部大员。 说到底还是要依赖这群士大夫。李太后不由想到太祖在时,太祖高皇帝又当如何应对? 收回了思绪,李太后给了万历小胖子一个眼神,后者这才从前有老师,后有老娘的煎熬之中恢复过来,连忙干咳两声,开口说道:“不知几位爱卿前来,所为何事?” “回陛下,自然是为了王大臣刺杀陛下这一事。”吏部尚书杨博见张居正仍旧在一旁不发一言,心中埋怨的同时,只好暗自叹息一下,主动回道。 “不是已经尘埃落定了吗?王大臣刺杀于朕,将他打入监牢,秋后处斩即可。”万历小胖子心里迷糊,他并不知道冯保还将此时牵扯到了高拱,在他心中,只要抱住身边的大伴张诚就行,一个王大臣处死就处死,与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干系。 只要他的大伴不被母后给弄死了就行。在他心中,一百个王大臣也比不上张诚。 吏部尚书杨博被万历小胖子的话一时间给噎住了,他来时曽想过有多少变故,但就是没有想到万历小胖子居然不知情! 作为与杨博同属高党一派的代表,一旁的左御史葛守礼见状,心中苦笑几分,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回陛下,王大臣一案并没有这么简单,据冯保所言,此案还和前任首辅高拱高大人有关。” 怎么和高拱有关系?万历小胖子心里嘀咕了几句,正欲开口说话,却被一旁的李太后抢了先,李太后看向张居正,正色道:“不知道张学士怎么看?” 回过神的张居正见李太后将话题踢向了自己,原本想当隐形人旁观的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此案涉及到前任首辅高大人,臣觉得还是三司会审再行定夺。不过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老师请讲。”万历小胖子见有瓜吃,眼珠子一转,直接说道。 李太后隐晦的瞪了万历小胖子一眼,却并没有阻止张居正继续说下去。 “王大臣一案人证物证俱在,臣只担心三司会审事后的结果一致,是不是会……” “张大人!”吏部尚书杨博见张居正越说越过分,就差没给高拱派人刺杀皇帝这一事盖棺定论了,于是他气的吹胡子瞪眼,连忙打断了张居正的话:“此案涉及前任首辅高大人,还是谨慎一些为好,万一要是有奸人相害,那就悔之晚矣!” 杨博说道“奸人”二字时,还特意的要重了读音,看了张居正一眼。 “是啊是啊,杨大人说所极是。”左御史葛守礼擦了擦额角留下的汗珠,连忙附和道。 他原本是准备向张居正投诚的,但奈何现在首辅高拱虽然下了台,但高党实力还在,自己要是贸然离开高党,难免不会有心有不忿的人给自己穿小鞋,所以他想了想,还是先留在高党之内为好。 张居正看了一眼吏部尚书杨博和左御史葛守礼,没有说话。 而李太后目睹了眼前这一切,对于士大夫的痛恶更加剧了几分。 没想到高拱都被她乞骸骨回家养老去了,居然还有人在维护他,这朝堂是否还属于皇帝?属于皇家? 就在李太后忍不住要亲自下场时,门外传来了陆绎求见的声音。 “臣锦衣卫同知陆绎求见陛下,太后娘娘。” “宣他进来。” 听见陆绎求见,原本脸色已经有些不渝的李太后,竟然露出了些许笑容。 只因她知道,陆绎与那些文臣不一样,他是真的忠心皇家。 “臣陆绎,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娘娘。” 陆绎一进来,便行了大礼。 此时的乾清宫书房内,众人的望向陆绎的神色皆有不同。 有万历小胖子瞧见陆绎后的欣喜,李太后的眼神欣慰,以及张居正的漠然神色,还有吏部尚书杨博与左御史葛守礼的冷漠。 这些尽收陆绎眼底,不过他却不甚在意,他朝着李太后与万历小胖子说道:“臣听闻东厂收录王大臣一案后,特地前往锦衣卫收查了一些相关细节,还望太后娘娘与陛下一览。” 陆绎说完,便从怀中拿出一个札子,递给了身旁的太监。 那位太监接过札子细细检查了一番后,这才递给了李太后。 李太后虽然不知道陆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耐心的翻开了札子,没过多久,李太后脸色就悄然一变。 李太后沉默了下,随后缓缓说道:“让三司会审,着锦衣卫同知陆绎旁观。” 吏部尚书杨博与左御史葛守礼脸色一喜,觉得能够给高拱翻案了。 毕竟所谓的三司,大理寺与监察院就占了两方,而这两方目前仍在高党的掌握之下。 面对着这样情况,张居正眼神闪烁着,他有些庆幸事情的发展朝着原来的轨迹继续运行着,但只要他脑海中浮现出秉笔少监田义的话后,他又不免有些为难。 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原本一直雷厉风行的张居正,此时竟然有些优柔寡断起来。 “你们退下吧。” 在得到自己母后眼神示意后,极为熟络的万历小胖子便主动说道。 万历小胖子终究只是一个十岁的孩童,早已按耐不住想要离开乾清宫出去玩了。 在得到万历小胖子发话后,吏部尚书杨博和左御史葛守礼还有张居正相继告退。 而陆绎也在张居正退下后,也跟了出来。 “太岳兄留步。” 第106章 万历的思恋 “太岳兄请留步!” 张居正听闻陆绎叫喊,他扭头看去,只见身着飞鱼服,意气风发的陆绎正向着自己走来。 “事情正按照我们计划的那样发展,太岳兄为何闷闷不乐?”陆绎笑着问道。 这不过这个笑容在张居正眼中看来,却格外的刺眼。 极其城府的张居正露出笑容,直言不讳道:“世兄何出此言?事情发展的正如我们预期的那样,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闷闷不乐?” 张居正顿了顿,又道:“只不过家中琐事颇多,再加上内阁现在只有我一人掌控,颇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霎是费神。” “太岳兄辛苦了,他日我会奏明圣上,让他早日给内阁多添几名大学士,好帮太岳兄分担一下酬苦。不至于让太岳兄太过忙于政事,而冷落了府里人。”陆绎笑着说道。 只不过这笑容在张居正眼中看来,却格外的别扭。 尤其是陆绎话中似乎还有不少用意。 “那就拜托世兄了,我内阁还有不少事,我就先走了。”张居正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去。 陆绎看着张居正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终究还是变得陌生了。张太岳。”陆绎呢喃了一句,也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有小黄门拦住了他,客气道:“陆大人,皇爷在昭仁殿等候您。” 陆绎微微一愣,随后颔首说道:“还请公公带路。” “不敢。”小黄门惶恐,像是刚进宫,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 陆绎可不会被这表面现象所迷惑,能够在皇帝面前伺候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所以他也没有看不起小黄门的打算,而是随着小黄门,快速的来到了乾清宫偏殿昭仁殿。 一进昭仁殿,西室牌匾上的三个大字便映入眼帘。 慎俭德。 是成祖皇帝在永乐年间所立,取自《书太甲上》的慎乃俭德,惟怀永图之意。 “陆卿你来了?” 就在陆绎微微出神之时,耳畔传来了万历小胖子的声音,他连忙回过神来,恭敬的行礼道:“臣陆绎,拜见陛下。” “免礼。” 此时的万历小胖子头带黑色蟠龙翼善冠,身着红色常服,正一脸微笑的看向陆绎。 “不知陛下叫臣前来,所为何事?” 陆绎见万历小胖子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毕竟他身为锦衣卫同知,天子鹰犬,被天子所召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再过不久就是朕的诞辰了,朕给你口诏,希望你在朕诞辰之际,牢牢掌控京城阴暗一面,尤其是不允许白莲教的出现,知道吗?”万历小胖子干咳两声,一脸正色道。 “臣遵命,这本来就是臣身为锦衣卫同知的职责。”陆绎连忙说道。 皇帝就为了这事找我前来?陆绎有些疑惑。 而也就在陆绎心中疑惑万分时,万历小胖子终于暴露了他的意图,他左顾右盼了一下,将小胖脸凑到陆绎耳畔,小声的问道:“到时候令夫人会不会来参加朕万寿节的寿宴?” “这……臣夫人自然会随着臣一同来参加。”陆绎微微一愣,但还是快速的回答了万历小胖子。 就在万历小胖子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后,陆绎有些无语,甚至心中忍不住大逆不道的腹议万历小胖子。 难不成上次今夏揪了小胖子的耳朵,让他怀恨在心了? 陆绎心中腹议,脸上却不动神色的朝万历小胖子问道:“不知陛下还有何吩咐?” “无事,无事了,陆卿你只需牢牢记住这两件事便可。”万历小胖子脸上露出迷之微笑,此刻的他在安排了他心中憋闷依旧的事情后,只想在晚膳之前,好好的玩耍一番。 “李云,你送陆卿出宫。”万历小胖子朝冯保安排的新的贴身小黄门说道。 “是,皇爷。” 小黄门李云初次在皇帝身边伺候,不敢有一丝怠慢,于是他连忙应道,随后转身看向陆绎,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道:“陆大人,这边请。 陆绎见万历小胖子这就下了“驱客令”,他内心风中凌乱了好久,就连跟着小黄门李云何时来到了宫门旁都不知道。 “陆大人,咱家就不方便送你出宫门外了,就只能送到这里了,还望陆大人不要怪罪。”小黄门李云客气道。 陆绎见李云这样说,这才回过神来,他连连摆手:“李公公客气了,在下可不敢让李公公送出宫门外。” “对了李公公。” 就在小黄门李云转身准备离去时,陆绎拦住了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张价值百两的银票,不着痕迹的递给了李云,“李公公看着面生,不知高升前在哪一局做事?” “不敢不敢,咱家可不敢接这个。”小黄门李云见状,连连摆手拒绝了陆绎的动作,他苦笑了一声,老实说道:“咱家承蒙干爹冯公公的厚爱,这才从浣衣局的一名干事荣升至皇爷身边打杂,这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哦?原来李公公是冯公公的干儿子啊。”陆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作势收回了银票。 他本来就只是客套一二,这收了也就算了,既然不收他也省的平白无故扔出去一百两银子。 只不过他更好奇的则是,万历小胖子在向他传递了什么讯息。 按理说他这辈子进了无数次皇宫内,早已轻车熟路,万历小胖子根本就没必要派一个新晋的贴身宦官来送自己出宫, 除非…… 陆绎看着小黄们李云远去的背影,嘴角划过一丝诡异的弧度。 冯保你终究要踏上王振,刘瑾的后路吗? 想到这,陆绎收回了思绪,出了宫门,朝着北镇抚司走去。 相比之纠结冯保和张居正的目的,陆绎还是觉得有一件事最重要…… 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刘府邸内。 刘守有正在书房内苦读着古籍,传讯的下人却慌张的闯了进来。 “老爷,门外有大理寺的人传讯而来,说要老爷你明日去大理寺参加三司会审。” “老夫知道了。”刘守有淡淡的摆了摆手,让下人退下。 第107章 三司会审 刘守有放下古籍,起身来到窗边,目光悠悠:“明公啊明公,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呐。” 刘守有看着窗外呢喃了一句,当即一甩头,来到了书桌前,挥笔疾书。 “来人,将此书信速速送往山西运城!” 翌日,黎明悄然划破天际。 陆绎刚在丫鬟的洗漱之下来到堂前,却见许标早已恭候多时。 “陆大人。”许标行礼。 陆绎点了点,随后说道:“走吧。” 今日是王大臣案三司会审的日子。 在午时会审于刑部公衙,算是半公开审讯。 因太后懿旨,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等三法司官员,以及锦衣卫,东缉事厂还有京城有关衙门一同会审。 陆绎身为锦衣卫同知,本不用前来,但因为有太后专门下令让陆绎前来旁观,所以锦衣卫这方不仅来了指挥使刘守有,还有陆绎。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东厂是不用来的,但冯保似乎害怕有变数,竟然让他的心腹田义领着东厂百户前来旁观。 午时前,刑部公衙外已经是人山人海。 此王大臣案对外说是刺杀皇帝一案,因为要给皇室留脸面的缘故,并没有对外宣布其实还涉及前任首辅高拱,所以百姓自发前来观看完全是因为新奇。 毕竟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刺杀皇帝,简直闻所未闻。 陆绎带着许标赶来时,望着围着刑部公衙里三层外三层,凑热闹的百姓们,不免也有些头皮发麻。 得亏陆绎是公职人员,在刑部干事的帮助下,从另一个偏门进入了公衙内。 因陆绎只是旁观,与陪审的刘守有有本质的区别,所以陆绎和许标在刑部人员的安排下,坐在了审讯要员的右下手席位。 “指挥使大人。”陆绎在落座之前,朝着刘守有作揖行礼。 刘守有不咸不淡的颔首一下,颇有一种傲慢之色,算是作为回应。 陆绎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在意,而是坐了下来。 很快,审问王大臣的主审官很快就已经就位。 本次会审是由刑部为主导,主审官为刑部尚书王之诰,刑部左右侍郎。 往下则是陪审的大理寺少卿,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 再然后则是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以及东厂方面的田义。 最后就只剩下一些其他京城有关衙门的官员和陆绎一同旁听。 “大人,犯人来了。” 就在陆绎闭眼小憩,静候午时到来之时,许标却附耳说道。 陆绎猛然睁眼,便见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分开了一个通道,视线之中出现了王大臣的身影,他被一队由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组成的队伍押解着,朝着刑部公衙而来。 王大臣一看就是饱受牢狱折磨之苦,他脸上带着血迹,头发凌乱似杂草,身上的囚服破旧不堪不说,脖颈上还戴着沉重的枷锁,脚上也戴着铁链很长的镣铐。 他被押解着来到了刑部公衙前,整个人麻木且无神,就好像失去了对生的渴望一样。 “他就是刺杀皇帝爷爷的贼人?” “听说还是戚将军戚老爷手下的逃兵呢。” “哇,那他当真该死。” “可不是嘛……” “肃静!三审重地,不得随意喧哗!” 听了令的官差驱赶着看热闹的百姓,很快刑部公衙外便安静了许多。 随着王大臣步入了刑部公衙,整个三司会审便如期运转。 “堂下罪犯王大臣,你可知罪?” 刑部尚书王之诰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大臣,冷冰冰的说道。 其实本次会审的主审官应该有大理寺少卿来主持,可张居正考虑到大理寺少卿属于他的派系,而让左都御史葛守礼这个高党之人来审又失公允,于是只好让保持中立的刑部尚书王之诰来审。 算是堵住了以张居正为首的“张党”,以及高拱遗留下来的高党之嘴。 “小……民王大臣……不知何……罪之有……”王大臣麻木的看了一眼刑部尚书王之诰,断断续续的说道。 “哼,你当众刺杀当今圣上,还敢问本官你有何罪?”刑部尚书王之诰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且问你,是谁指示着你去谋刺当今圣上?” 见王之诰半天不进入主题,大理寺少卿徐明急了,越权问道。 刑部尚书王之诰不满的看了一眼大理寺少卿徐明,但却没有阻止他,谁让他年事已高,不日就要乞骸骨,告老还乡了?这要是再得罪已经隐隐位居首辅的张居正张党的人,那他能不能安然的乞骸骨都两说! 王之诰的担忧并没有写在脸上,而会审依旧再按照稳妥有序的进行着。 王大臣迷茫的张望了一下,在看见陆绎那深邃的眼神之后,身躯一震,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般,突然大喊道:“小人冤枉啊,小人只是相当逃兵,并没有想过要刺杀皇上,更没有人指示小人!” “放肆!” 大理寺少卿徐明瞪了王大臣一眼,当即喝道:“现在不是你狡辩的是,人证物证齐在,容不得你不认罪!来人,给我掌嘴!” 随着大理寺少卿徐明话音的落下,几名官差连忙上前,对着王大臣“啪啪啪”就连打了十几巴掌,直到打的王大臣左右脸庞皆红肿后,这才收手。 “说,你是不是受到了高拱的指示,这才前来刺杀当即圣上?”大理寺少卿徐明再度越过刑部尚书王之诰,朝着王大臣喝道。 而与此同时,面对着王大臣被动用刑罚,徐明逼迫王大臣认罪的情形,各方的神色皆有不同。 相对于刘守有淡定漠然,田义则微微摇头轻叹,唯有刑部尚书王之诰与左都御史葛守礼眉头紧皱,不爽的看向大理寺少卿徐明。 左都御史葛守礼的目的可不是让王大臣的罪行棺盖定论,他是秉着让高拱脱罪而来! 而陆绎则有眼神微眯,嘴角划过一丝诡异的弧度。 于是陆绎赶在左都御史葛守礼准备说话之前,主动开口说道:“各位大人,下官虽然被太后娘娘任命为旁听者,但有一言不吐不快。” 大理寺少卿徐明微微一愣,正准备拒绝陆绎时,主审官王之诰却眼前一亮,连忙说道:“陆同知不妨说来听听。” 第108章 暂时停审 “王大人,这不妥吧?毕竟陆同知只是旁听人员,并没有干预会审的权利!” 大理寺少卿徐明皱了皱眉头,虽然他不想挑明这件事,继而得罪一位刑部尚书,朝廷要员,以及一名简在帝心的锦衣卫同知,他迫于压力,他还是开口说道。 “徐少卿。”王之诰脸色不渝的看向徐明,冷哼道:“你要搞清楚一件事,陆同知是当朝太后命其来旁听的,你敢忤逆太后的意愿?” “你!王大人,你少给我乱扣帽子!” 大理寺少卿徐明见王之诰张口就给他扣上了一件大帽,恼凶成怒的同时,也不免微微心惊。 难不成这陆绎想要说的事情,正是太后在背后授意? 想到这,徐明再也不敢阻拦,而是沉默了下来。 刑部尚书王之诰见状,也给了陆绎一个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王之诰倒要看看,陆绎究竟想要说什么。 “各位大人,根据大明律法,凡三司会审,必先杖其刑犯五十,才能继续会审。”陆绎环顾一圈,最终将目光放在了王大臣的身上,微笑道:“各位大人怎么就忘记了这最基本的规定呢?” “什么?” “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随着陆绎话音的落下,各方神态皆有不同。 刑部尚书王之诰细想着陆绎的话,下意识的摸了摸胡须,暗道:“这难不成是太后的意思?” 而大理寺少卿徐明则不同,他看向陆绎的眼神充满着赞赏,他心中想着:看来张阁老已经和商量好了。 至于左都御史葛守礼则死死皱着眉头,他就知道陆绎前来就没有好事!要知道扳倒高拱可还有陆绎的一份功劳! 至于刘守有脸色也微微一变,略带不安的看向陆绎,心中对他发警惕之心也愈发浓郁。 “此子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不然我这指挥使的席位还得还给他!” 如果说在场谁最轻松,那一定要当属田义,作为日后的能够接替冯保位置的他,展露出了他极其城府的一面,只听不说,全当自己是个隐形人。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他在会审里的存在,和隐形人其实也相差无二。 毕竟他属于宦官,在坐的文人几乎没有不厌恶他的。 当然,田义也乐得自在。 “王大人,就按照陆大人所说的那般行事,先将这罪犯王大臣杖责五十,再行问罪!”大理寺少卿徐明看向王之诰,面对微笑的说道。 徐明甚至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能够打死这个王大臣更好,那样就直接给高拱谋刺的事情盖棺定论,那高拱便再也没有起复的可能了! 王大臣在他们眼里的价值,可能就是逼迫高拱一同赴死吧。 毕竟高拱虽然告老还乡,但高党还在,这是对他们张党进阶的最大阻碍,必须得铲除过去。 而要想高党不复存在,那高拱也必须没有起复可能才行! 听闻徐明的话,刑部尚书王之诰沉默了一会,他将目光放在刑部左右侍郎,以及左都御史葛守礼身上。 刑部左右侍郎自然以刑部尚书王之诰马首是瞻,但左都御史葛守礼却犹豫起来。 葛守礼心里和徐明一样明白,真将王大臣杖责五十,那一定会打死他,那样高大人谋刺的人证就不复存在,相当于盖棺定论了。 但他深刻的知道,陆绎是李太后派来旁听的,搞不好这还是李太后的意思,要真是李太后要将高拱钉在耻辱柱上,那他一个左都御史反抗的了李太后吗? 然后也就是左都御史葛守礼犹豫的这一会,徐明抓住了机会,甚至不能拖延,直接再度越过王之诰朝着左右衙役喊道:“来人,将王大臣杖责五十,再另行问话!” “是。” 闻讯的衙役纷纷拿着杖棍朝王大臣靠近。 原本眼神空洞,表情迷茫的王大臣,在听见自己还要被杖责五十后,顿时激动的叫嚷起来:“我只是个逃兵,我只想回家乡去看看!没想行刺皇上!” “给我把他的嘴巴堵上。”大理寺少卿徐明皱着眉头,看向衙役吩咐道。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王大臣无能狂怒,他看向陆绎怨恨道:“昨日你不是和我说过,我只要如实说话,就会给我一个痛快吗?” “我有这样说过吗?”陆绎一脸微笑的看向王大臣,即便被他当着诸多朝廷要员,以及东厂太监的面供出这等骇闻,他也依旧面不改色的说道。 “你……你!你和那个死太监冯保一样不讲信用!”王大臣似乎恼羞成怒到了极致,他一改眼神空洞,麻木不堪的样子,满脸狰狞的怒吼道:“你们这些狗官都不得好死!” “我明明只是一个逃兵,被那死太监冯保严刑逼供,非要我承认自己是要刺杀皇帝,而且还是被那高拱所指,简直都是狗屁,我一个在边关戍边五年都不能回家,冒死当逃兵回家的人,怎么可能认识首辅高拱!”王大臣红着眼,咬牙切齿道。 “快,快给咱家堵住他的嘴!”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太监田义,他扯着他那奸细的嗓子,慌不择路的喊道。 这要是让王大臣将冯保诬陷高拱事情的经过,全给说出来的话,那冯保是否完了还尚且未知,今天在这里的田义他自己,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张云,马勇!你们快给我堵住这罪犯的嘴。” 伴随着他的提醒,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也反应过来,连忙让一旁看守的锦衣卫上前,堵住王大臣的嘴。 刘守有也被王大臣这不要命的举措给弄蒙了,他虽然得到过张居正的暗示,知道这是一场冯保围绕着王大臣一案,想要将高拱斩尽杀绝的谋划,但真正从王大臣手中听出,似乎还有陆绎的身影后,他就难免有些不寒而栗。 这陆绎前去探究王大臣,难不成是太后的示意? “王大人,徐大人,下官觉得暂且停止会审为好!”刘守有想了想,直接看向高台的王之诰,徐明以及葛守礼。 “放肆!” “堂堂三司会审是你们说叫停就叫停的?” 第109章 不欢而散 刑部尚书王之诰见刘守有一个武官和一个东厂太监,居然敢直接越过自己这个会审主审官,强行想要宣布停审,顿时有些气急。 王之诰的文人病开始发作,他指着刘守有呵斥道:“这场会审乃是本官主导,旁听官员无权指挥,刑部衙役何在?给我锦衣卫看守阻拦,让王大臣罪民继续审讯!” 几名刑部衙役纷纷相视一眼,皆有些为难。 一边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一边则是天子鹰犬锦衣卫,他们哪边都得罪不起! “怎么?你们还不动手?”见刑部衙役居然还愣在原地,王之诰眉头一挑,怒极反笑道:“难不成,本官的命令都不好使了?” 见刑部尚书王之诰怒意越来越大,几名刑部衙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准备阻拦锦衣卫与东厂番子对王大臣的束缚。 刘守有与田义见状,顿时眉头紧皱,他们正如王之诰所言那般,还真不能在王之诰的主场与他唱反调,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看向,能够阻止这场闹剧越演越烈的另外两个陪审官——大理寺少卿徐明,以及左都御史葛守礼。 想比之希望水越来越浑,见到冯保都被拉下马的葛守礼,徐明却显得有些着急起来。 他深受张居正的信任,自然知道事情多始末,这牵扯上冯保也就罢了,万一再让高党之人抓住机会,通过王大臣再牵扯上张居正,那就全乱套了。 前宋元佑党争造成的结果可以历历在目。 想到这,大理寺少卿徐明当即站了出来,他拦住王之诰神情肃然道:“王大人,本官看这王大臣满嘴胡话,觉得还是先暂且停止会审,将其收押早讯为好。” “葛大人您认为如何?这罪犯王大臣满嘴胡话,说明一定受人蛊惑,指不定下一刻就撕咬在葛大人身上。” 徐明深知自己一人劝不住王之诰,所以将目光放在一直划水,没有表面任何意愿的葛守礼身上,希望他也能有开口劝说王之诰。 面对着徐明那隐约带着胁迫,似乎在警告自己再不作为,说不定会和高拱一样,被王大臣所污蔑,葛守礼明白,自己还真不能沉默下去了。 于是他也站了出来,开口说道:“我觉得徐少卿说的不错,王大人,先将王大臣看押管制,暂时停止会审吧。” “你……你们!”王之诰瞪大双眸,一脸不可置信。他至嘉靖年间中了进士,一路从底层官员进阶刑部尚书之位,经历的大小案件没有上千也有数百,怎会不明白王大臣很有可能说的是实话? 而且这时候叫嚷着暂停会审,怎么看都是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大明朝官场风气,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官官相护,不办事实,这大明朝还有救吗? 王之诰默然不已,他此刻的心情犹如先秦时的名将白起一般,一生从无败绩,却死在了一场不见硝烟的战场之上。 自己再顽固,再在这个朝堂带下去,高拱是不是就是自己的前车之鉴? “你们……罢了,暂时停审。”王之诰深深吸了口气,他已经决定,此番结束后,他便上奏乞骸骨。 他已经……不再适应现如今的朝堂之上了。 “暂停会审!” 伴随着衙役的宣布,刑部公衙外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嘘声满地,皆不爽的四散而去。 而公衙内的诸官脸上的神色截然不同。 田义在王大臣被堵着嘴巴被带下去后,神情一松的同时,他还不忘瞪了陆绎一眼,随后便带着几名小黄们匆匆离去。 陆绎看着他的慌忙离去的背影,嘴角划过一丝弧度。 毋庸置疑,这个大太监一定是向冯保禀告此次会审的经过去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王大臣估计活不过今天了…… 陆绎暗自摇了摇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死一个私自逃离边疆,还是一个想要刺杀皇帝的逃兵,总比牵连前任首辅,最后波及整个衮衮朝堂要好。 “陆大人好手段啊。” 就在陆绎眼神深邃的眺望田义远去的背影时,刘守有却忽然来到陆绎身旁,语气幽幽的说道。 陆绎余光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微笑着问道:“下官不知刘大人何出此言?” “陆大人心里明白。”刘守有看着陆绎脸上的笑容,心里咬着牙忍住不去想一巴掌拍在陆绎脸上的想法,目光凌厉的看向陆绎,说道。 可谁知陆绎像是没听出刘守有话外之意一样,他继续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朝刘守有问道:“下官愚笨,不知刘大人话中之意,还望刘大人细说。” “哼,不懂就算了!你且好自为之吧!” 刘守有终究至是依靠先辈余荫才走到锦衣卫指挥使这一步,骨子里还是勋贵那一套,和经历过大起大落,城府已经浑然天成的陆绎不同,他被陆绎这装聋作哑的姿态给气住了,完全就撕下来脸皮,大手一挥,直接离开了刑部公衙。 此刻的刘守有心中只剩下怒气,他觉得陆绎不能再留了,不然迟早威胁到他的位置! 与看向田义的背影带着些许戏谑不同,陆绎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刘守有远去的背影,随后则面无表情看向主审台上,神情各异的主审官,次审官。 “各位大人,下官就先告退了。”陆绎客气了一句,便带着许标,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刑部公衙。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再留在刑部公衙除了刺激那几位主审官,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何意义。 …… 东缉事厂。 冯保坐在主位之上,听完田义汇报完三司会审的始末后,阴沉着脸,直接抄起桌旁成化朝景德镇产的鲁窑青花瓷茶杯,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上。 “废物!”冯保涨红着脸喝骂道:“都是一群废物,尤其是看押王大臣的那几个番子,是如何让陆绎前往监牢,蛊惑那罪犯王大臣的?” “干爹,这其实也不怪那些番子……” 即便比冯保先入宫多年,但奈何冯保深受两帝信任,以至于田义不得不委屈求成,拜在冯保门下,成为他的干儿子。 第110章 冯保的手段 这种事情或许在别的地方骇人听闻,但在官场,甚至宫里这个吃人的地方,早已屡见不鲜。 殊不知严嵩时任首辅时,还有官员年纪和他一样,却宁愿当他儿子严世蕃的干儿子,平白无故低两辈的都有…… “干爹,其实这也怪不得那些番子,谁让陆绎是锦衣卫同知,仅次于锦衣卫指挥使的存在,那些番子本身出自锦衣卫,自然不敢得罪他……”田义颤颤巍巍的解释道。 “这个陆绎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冯保眯着眼睛,右手扶在太师椅上,止不住的敲打。 在冯保看来,陆绎磁此次的目的,不是在恶心他,就是在表明他陆绎是个傻子! 对付高拱居然不斩尽杀绝,是想等着高拱起复后报复他吗? 冯保看向北边,心思悠长。 “田义,我再安排你一件事,这件事如果办不好的话,那你也不用待在东厂了。”冯保突然收回思绪,看向田义的眼神,颇有些韵味。 田义闻言,汗如雨下,他知道这是冯保给他的最后机会,如果当真办砸了,那自己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去皇陵去陪先帝,要么就去下面见先帝…… “干爹您说,儿子我已经给您办好。”田义没有犹豫直接说道。 “你且这样……” …… “阁老,这陆绎不能再留着了。” 京城樊鹤楼包间,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朝着主座沉默不语的张居正,肃然道。 “世兄毕竟助力我颇多。”张居正听见刘守有这般说道,忍不住揉捏了下额头。 在张居正心中,陆绎仍旧是他昔日的“战友”,只不过这战友的意思,稍微有些变了味。 “糊涂啊阁老。”刘守有见张居正居然有些缅怀旧情的样子,顿时有些急切起来。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陆绎吗? 深受嘉靖爷爷爱护,出了先帝有些不爽陆绎外,当今圣上和两宫太后似乎都对陆绎影响甚好。 这再这么下去,自己这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还没坐热,就又要拱手还给陆绎了。 “就拿这次对付高贼来说,他居然和阁老你唱反调!这次也就罢了,要是下次呢?下下次呢?就算阁老你毋须怕他,但蚊子不停的叮咬也会烦不胜烦的!”刘守有苦口婆心道。 如果不是刘守有感觉到,陆绎可能威胁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指挥使的位置,他才不会着急对付陆绎。 张居正看着刘守有,面色仍旧有些犹豫。 他张居正不是这样优柔寡断之人,即便徐阶是他老师,在徐阶下台之时,也能隐约看见他捣鼓的背影。 但对付陆绎,他始终抱有异样的情绪。 “再说吧,我再想想。”张居正眼神闪烁良久,堵住了还想再说什么的刘守有,起身离开樊鹤楼的包间。 张居正并不担心被别人发现,他一个堂堂内阁大学士,在与锦衣卫指挥使独处一室。 如果刘守有对于锦衣卫连这点掌控力度都没有了的话,那张居正少不得要安排陆绎顶替他的位置了…… “糊涂啊阁老。”刘守有望着张居正离开的背影,瘫坐在椅子上,止不住的懊恼。 连张阁老都不愿意得罪陆绎,那还有谁能够制得住陆绎? “对,找冯保去。”刘守有突然想起了现如今的內相,东厂厂督冯保。 …… 刑部看押监牢里。 “王大臣,起来吃饭了。” 看守衙役用刀面拍打着墙壁,面色不虞的看向和死猪没什么两样,且瘫趴在草席上的王大臣,冷冰冰说道。 王大臣扭头看来衙役一眼,挣扎着从草席上爬了起来,缓慢的朝着几个僵硬的馒头,也就是他的饭食走去。 整个监牢寂静无声,只剩下王大臣脚上镣铐隐隐作响的声音。 …… 陆府。 陆府卸下飞鱼服,换上常服后,慢悠悠的来到后院池塘里喂鱼。 现在已经临近傍晚,今夏那妮子又不知道去哪里野去了,颇有种让陆绎又是娶了个媳妇,又是养了个女儿的感觉。 “这种悠闲的时间,自己有多久没经历了?”陆绎看着池塘里争相净食的鱼儿,内心深处产生了半点涟漪。 可惜好景不长,下一秒,许标便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陆大人,不好了!” “哦?出什么事了?”陆绎依旧我行我素的扔下了一颗鱼饵,心中毫无波澜。 “王大臣在狱中畏罪自杀了,用鲜血在墙壁上留下血书,说自己只是因为常年在外戍边,而不能归乡,从而恨上了圣上,这才造成了刺杀的案件,和任何人都无关。”许标看了陆绎一眼,沉声道。 “有意思,看来冯保出手了。”陆绎投掷鱼饵的动作一滞,随后轻笑道。 “冯保?大人为什么认为是冯保,而不是高拱?”许标有些疑惑,按理说最有可能杀人灭口的人,不是高拱才对吗? “高拱现在在老家新郑,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陆绎摇了摇头说道。 此时才过去两天不到,即便八百里加急,这个案件的始末才堪堪收到高拱手中,陆绎顾忌高拱惶恐都来不及,更别说做出这等激烈的反应了。 要知道高拱虽然有起复的可能,但那种可能还是太小了,一个落魄的上任首辅,不会有人帮冒着此等危险去帮他将王大臣在监牢里弄死。 更何况高拱就算有机会弄死王大臣,那他也不会蠢到做出让王大臣写出“血书”这种有违常理的举措。 一个为国戍边多年,甚至当了逃兵的农家子弟,他有可能会写字吗? 于是陆绎收起笑容,长叹口气,“冯保可能要对我出手了。” “冯保敢对大人出手?大人可是天子鹰犬的锦衣卫同知啊。”许标仍旧有些不相信。 “呵呵,没什么敢不敢的,挡了别人的路,被人自然会想办法将你推倒在一边。”陆绎扔尽最后一把鱼饵,随后负手而立,看向北方。 他年纪也不小了,对于权势已经有种看破红尘的意味,他现在除了想和袁今夏孕育一子外,唯有希望大明国祚永存。 第111章 复杂的李太后 “回太后娘娘,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慈宁宫内。 李云跪在下方,恭恭敬敬的向坐在首位的李太后回禀道。 如果冯保在此处一定会大吃一惊,只因他信赖的干儿子,居然直接越过了自己,向着太后禀告! “本宫知道了。”李太后揉了揉螓首,一脸疲惫的挥挥手,朝李云随口说道:“你先下去吧。本宫会代皇帝记下你的酬劳,日后行赏。” “奴婢不敢求赏,奴婢只求皇恩浩荡,万年不息,太后福恩,亘古流长。”李云听见李太后说要赏赐自己,顿时吓得连连磕头。 自己只不过是传了一段话,便被太后娘娘给恩典了,那宫里其他太监岂不是要恨死自己? 多少小黄门抢破脑袋想要来到天子身边伺候,却被自己一个刚入宫一年的小黄门给抢了先,他们早已恨自己恨之入骨,这要再来一出刚来没两天就被赏赐的戏码,李云觉得自己活不明天早上。 他可不是冯保,宫内干儿子心腹多如牛毛。 李云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就是一个棋子,还是一个双面棋子,而自己想要一直在宫里活下去,除了要抱紧皇帝的大腿之外,还要讨好李太后才行。 说到底这皇宫之内还是皇室说了算,而他们这些太监说到底只是家奴…… 就算强如王振、刘瑾,天家想要他们的脑袋,依旧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所以进宫伊始,又或者被冯保选中当干儿子开始,他便深刻的明白自己的地位……那就是家奴。 “行了行了,本宫知道你忠心,毋须阿谀奉承了。”李太后嫌弃的看了李云一眼,美眸中却闪过一丝赞叹。 这小太监知道进退,也知道谦让之礼,看来放在皇儿身边,还算何时。 此时的李云毫不知道,自己即便如此谨慎了,也依旧在鬼门关外走了一圈,如果他知道了,就不知他作何感想了。 待李云和慈宁宫的太监宫女都退去后,李太后面色凝重,柳眉颦蹙的看向内阁方向,语气幽幽且充满失落:“张江陵你太让本宫失望了……早在裕王府时的你,可不是这样子的。” 一介仆女,能做当当朝太后。 李太后有着常人不可触及的智慧,但也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性格。 而念旧,就是李太后的缺点。 但凡不是张居正做下此等之事,基本上毫无疑问,皆会被目前垂帘听政的李太后给消灭掉。 但奈何……做出此等之事的偏偏是那张居正,张江陵! 能够对先帝之师高拱都出手的李太后,却无论如何都不想对张居正出手…… “罢了,我且再忍耐他几年,姑且现在内阁仅剩他一人,他要是也被我弄走了,我那十岁的皇儿自然处理不好朝政。”李太后自我安慰道,至于她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就无从得知了。 …… 新郑高府。 “高拱接旨。” “草民高拱,拜见皇上。” 府中假山旁,一名年过中旬的太监不可一世的看向跪倒在他面前当前任首辅高拱,脸带饥色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高拱密谋行刺皇上,派遣西北戚家军逃兵王大臣行大逆不道之事,人证物证具在,现着东缉事厂捉拿其归案,钦此。” “高大人,多有得罪了。”宣旨太监笑吟吟的看向高拱,只是这个笑容在高拱看来,却是天塌了…… “张居正,我都下野了你还不放过我!”高拱在心底呐喊。 没来由的,高拱怀疑的第一个目标是张居正,压根就没意识到其实是恨他入骨的冯保所为。 宣旨太监随后便大手一挥,身后早已摩拳擦掌的东厂番子便一拥而上,将高拱束缚在地上。 “天使,天使,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还请调查清楚,调查清楚啊天使!”高拱夫人高丁氏脸上挂满凄凉,她一把拉扯住宣旨太监的手臂,泪如雨下的说道:“这其中必有隐情,还望天使大人海涵。” 说完,高丁氏还不忘从衣袖拿出一张价值百两的银子,塞进了宣旨太监的衣袖。 原本面无表情的宣旨太监,见高拱夫人高丁氏这么懂味,脸色微微一喜,可随后看见银票仅仅只值一百两后,脸上顿时一沉,一把掀开高丁氏,大怒道:“你当咱家是什么人?会为了你这一百两银子反忌讳?休想!” “给我将高丁氏一并拿下!” “住手!我一人犯事,何故连累家人!”高拱见宣旨太监竟然要将自己夫人一同拿下,顿时气急败坏的喊道。 可谁知那宣旨太监阴测测一笑,“太祖高皇帝有训,受贿行贿之人,超五十两银子,那可是得剥皮充草的!” 这条祖训明里暗里都不知道荒废多少年了! 高拱心里苦涩无比,可也知道这宣旨太监就是喜欢明目张胆的欺负他这个下野前任首辅,再看他。那无可奈何的样子。 “将高拱一家全部带走。” 就在宣旨太监朝着东厂番子发号施令之时,一个轻笑声却从高宅之外传来。 “也不知道是谁给赵公公的胆子,居然敢假传圣旨!”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青绿色锦绣服,腰跨绣春刀的男子走了进来,在他身后是数十名身着青绿便服的锦衣卫。 宣旨太监见到来人之后,瞳孔徒然一缩,他眼珠子快速转了数圈,最后这才冷冰冰的说道:“咱家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赵千珏赵千户,不知赵千户来到新郑罪犯高府所欲为何?” 赵千珏笑吟吟的看向宣旨太监,随后他猛然拔出绣春刀,将刀尖放在宣旨太监的脖颈处,寒声道:“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太监你知道吗?居然敢假传圣旨,老子有权将你先斩后奏!” “斯文扫地,粗鲁至极!”察觉到自己脖颈处隐隐有鲜血溢出,宣旨太监王公公连忙怪叫道:“赵千珏!你说咱家假传圣旨你可有证据?不然日后回京我一定要向皇爷禀告,说你们锦衣卫目中无他,嚣张跋扈至极!” 赵千珏见宣旨太监仍旧不见棺材不落泪后,顿时冷笑一声。 第112章 高拱病危 “圣旨明明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是传讯高大人与王大臣公堂对证,怎么到哪嘴里,却已经将高大人的疑似罪行,给盖棺定论了呢?” 赵千珏似笑非笑的用刀尖拍打着宣旨太监的肩膀,此刻的宣旨太监早已随着赵千珏话音的落下,汗如雨下。 “什么?” “你这阉贼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矫诏?” 远处差点被东厂番子带好枷锁的高拱闻言,脸色涨成立猪肝色,他直接气冲冲的来到宣旨太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去。 只听见“啪”的一声响,宣旨太监的脸庞上便多出来一个手掌印记。 “你这下野老叟居然敢打咱家?”宣旨太监抚摸着受伤的那边连脸,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老夫不仅打了你,还要上奏折禀告圣上,告诉圣上身边有阉贼作乱,控有正德刘瑾之乱。”高拱朝着北边面色庄重的抱了抱拳,一副十分虔诚的模样。 事实也正是如此,人总是在失去了什么,才会明白什么。 以前位极人臣,帝王之狮的高拱不明白什么叫做收敛,但现在已是平民老叟后的高拱却恍然隔世,似乎明白了什么哲理。 “就凭你也像上奏折?哈哈哈皇爷会不会看还两说!”宣旨太监的发簪可能被高拱那一巴掌所打掉,此时的宣旨太监披头散发,仍旧不屑的看向高拱,“咱家告诉你,咱家这次前来就已经表明人证物证具在,你高拱被定罪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识相点就随咱家束缚回去,别,到时候不光你要秋后问斩,你的家人也要陪你共赴黄泉!” “你!” 高拱被宣旨太监的话给气的一佛出世,二佛跳墙,伸出颤颤巍巍的右手指向宣旨太监,半天说不上话来。 而也就在宣旨太监洋洋自得时,一旁的赵千珏无语的再次拍了拍宣旨太监的肩膀,没好气道:“你这阉贼是不是得意忘形了?你可是矫诏,诛三族的罪行,你还笑得出来?” “那又怎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高拱的一巴掌的缘故,宣旨太监彻底释放了秉性,他朝着赵千珏阴恻恻的笑:“高拱谋逆之事已是板上钉钉,我知道你这锦衣卫千户是谁派来的,但我告诉你,没用!” 高拱听着宣旨太监那宛如宣判他死刑的话语,一颗心直接跌落谷底,脸上的表情也心如死灰。 自从他下野之后他便明白他会遭遇什么后果,毕竟拔毛的凤凰不如鸡,他一个下野首辅,就算有以前的人脉关系,党羽部下,可自打他失去首辅这个职位,失去权势之后,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了。 一如昨日之严嵩,昨日之夏言,昨日之徐阶……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将咱家救下来,这群锦衣卫不敢拿你们怎么样!”宣旨太监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叫着远处发呆的几名东厂番子。 他一脸趾高气扬的看向赵千珏,鄙夷之色浓郁到了极致。 宣旨太监的脸上似乎在说,我就矫诏了,但你不敢杀我,更不敢拿我怎么样! 就连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都收我们冯公公的马前卒,也不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良久,宣旨太监一直没有等到东厂番子上前救下他,他扭头看着那群东厂番子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们在干什……” 他话还未说完,便傻住了。 只因他的身后哪还有什么东厂番子,只剩下他与高拱二人了。 “哦对了,刚刚忘记提醒赵公公你了,我看你的人有点吵闹,便叫我的人带你的人出去透透风了。”赵千珏轻轻一笑,只是这个笑容在宣旨太监眼里,犹如恶魔的微笑一般。 “那……那又怎样?我可是冯公公的人,更是朝廷天使!你敢杀了我吗?”赵公公暗自咽了咽口水,色厉内茬道。 “可你矫诏了!”赵千珏说道。 “那又怎样!你无凭无据的……” “可你矫诏了。” “你!” “可你矫诏了!” “啊啊啊!” 宣旨太监差点被赵千珏给气到吐血,他颤颤巍巍的指向赵千珏,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千珏双手交叉,见讥讽这个赵公公也讥讽够了,于是转身看向高拱,说道:“本官此次越是奉命而来,高拱接旨。” “草……草民接旨。” 高拱脸上挂满了无奈,但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于是没有犹豫,再度跪拜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经由三司会审,现已经对王大臣一案盖棺定论,高拱遭人陷害,朕深明大义,无须高拱再度赴京审讯,钦此。” “高大人,接旨吧。” 赵千珏神气的看了一眼身旁满脸震惊,随后化作一滩烂泥软趴趴的趴在地上的赵公公,心里冷笑连连的同时,将手中圣旨递给了高拱。 高拱颤巍着双手接过了圣旨,脸上的表情可谓丰富到了极致,已经用言语形容不出来了。 不过相比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内心更是复杂到了极点,他有些感叹今天这七上八下的心情,更是感叹自己虽然人走茶凉了,但还是有不少“志同道合”之人在维护他事后的周全。 高拱心里很是明白,其中虽然有陆绎的身影,但以陆绎一个锦衣卫同知的身份,还不足以打消张居正和冯保的陷害,而在这件事上唯一能帮助自己的,恐怕也就只有吏部尚书杨博,和左都御史葛守礼了…… 不得不说,高拱不亏是当过首辅的人,能够从几亿人之中杀出来,走到人臣极致,没有一个简单货色。 他仅仅凭借着对两封圣旨的内容,便能推测出其中的惊险和那些人的参与。 不过到这,高拱终于可以松了口气了。 “怎么……头有点晕……” 高拱正准备起身接旨,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脑袋歪歪扭扭了几下,竟然直接笔直的朝着身后倒去。 “高大人!” 赵千珏见状一惊,还未来得及触碰高拱,便听见“嘭”的一声,高拱倒下去了…… “快去叫郎中!” 第113章 风起云涌 “李郎中,高大人怎么样了?” 高府主卧外,赵千珏带着几名下属来回踱步,在看见给高拱救治的郎中出来后,顿时一拥上前,问道。 “回大人的话,高大人这是遭受了大悲大喜,胸中的精气神一朝散尽,这才造成了昏厥的情况。”李郎中朝赵千珏拱了拱手,解释道。 赵千珏听完李郎中的话后,顿时松了口气。 如果高拱因为这件事而突然暴毙,那整个朝廷必定会风起云涌,搞不好会再起党争。 毕竟始作俑者其无后也,高党的某些朝廷大员可不想步高拱的后尘。 前宋为何在党争中死去的士大夫几乎没有?还不是因为人人自危,谁都怕自己会步入某人的后尘,所以皆不敢下死手。 “大人切莫高兴太早,高大人虽然这次无碍,但因太过于急火攻心的缘故,命脉易损,恐没有多少年的活头了。”李郎中一脸遗憾的说道。 而也就在这时,高拱夫人高丁氏从里面的卧房走了出来。 李郎中见状,便朝这里赵千珏拱了拱手,暂时离开了这里。 “夫人切勿着急,高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赵千珏见高丁氏一脸的低迷,忍不住安慰道。 “谢赵大人,妾身也不求我家老爷再有起复的可能,只求我老爷能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安度晚年,可谁知到天不遂人愿,即便我家老爷已经闲赋在家,可依旧躲避不了天灾人祸……”高丁氏泫然欲泣,即便已是半老徐娘的年纪,但也足以让人看着心疼。 赵千珏默然以对,他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可不敢对那些权倾朝野的权臣,发表看法。 气氛凝固了很久,直到赵千珏觉得自己该回京复命之后,这才向高丁氏辞别,带着几十名锦衣卫缇骑,朝着京师快马加鞭赶去。 就在赵千珏赶回京师的第三天。 整个朝堂突然变得风起云涌起来。 首先,都察院御史曹国安上书弹劾冯保几条大不逆之罪,什么祸乱朝纲,什么蒙蔽圣听,什么有王振刘瑾之患,各种难听各种恶心的齐齐写上了奏折,惹得整个常朝全乱成了一锅中,各种政敌互相攻讦。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紧接着又有几个御史,给事中纷纷上书,弹劾冯保六逆六罪,似乎冯保不死,大明朝就会灭亡一般。 吓得冯保已经在乾清宫外跪了一天一夜,直呼自己冤枉。 “母后……”万历小胖子看向自己的母后李太后,小脸满是犹豫,不过却不敢放肆。 只因在场并不只有李太后一个太后,还有陈太后在。 “妹妹不用在意姐姐,姐姐只是对于外庭的吵闹声有些疑惑罢了。”陈太后拿起精美茶盏喝了一口茶,微笑道。 只不过这个笑容在李太后眼中,却格外刺眼。 虽说同为东西两宫太后,但陈太后说到底也是皇后出生,与李太后宫女诞下皇子,从而破格成为皇贵妃的她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至少李太后在与陈太后的相处中,一直觉得自己比她地位要低。 毕竟一个泥瓦匠女儿出生,一个则是大家闺秀,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老娘生下来皇子。他也成为了皇帝。”李太后看了陈太后一眼,心中有些得意的同时,也后怕不已。 但凡陈皇后有一个儿子存活下来,自己恐怕也就只能在皇宫中找一个偏僻的宫殿,孤独终老了…… 这也是母凭子贵在皇室之中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姐姐说笑了,姐姐前来乾清宫看陛下处理政事,想必也是对外庭的风起云涌颇有见解,姐姐不妨说说看。”李太后还以颜色道。 别看李太后一脸笑意,但话里话外全是在点醒陈太后,切莫太过于干涉外庭的事情,毕竟他们只是两宫太后,属于后宫,即便有先帝遗诏辅政万历小胖子,但也不能太过。 毕竟现在外庭针对的是冯保这一太监,而不是皇帝,她们两宫太后能够发表见解,但最好不要插手。 陈太后闻言,看向李太后的眼神之中富有深意,她微微一笑很干脆的说道:“姐姐也没有好的见解,姐姐这次前来其实只是想点醒陛下一点,陛下毕竟还很年幼,是需要隆庆朝的老人在外庭与内庭所扶持的。” “冯保毕竟也是先帝看中的宦臣,走了一个辅政的高拱,再走一个冯保是不是过了……” 李太后徒然美眸一缩,精细的双手抓着价值千万的汉白玉手镯,忍不住微微用力。 虽然陈太后话很隐晦,但出身市井小民,十五岁便被自己父亲卖进裕王府的李太后,怎么会听不出陈太后的真实意思? 这是觉得自己太过于专权,想要将先帝朝的老人通通赶走吗? 不得不说,李太后还真的误会了陈太后,陈太后只是单纯的想提醒李太后陛下还很年幼,还需要隆庆朝的老人辅佐……可在李太后的眼里,完全就变了味。 于是两位东西两宫太后就这样,不在一个频道的又闲聊了一会后,陈太后这才起身告辞。 “陛下可明白了?” 待陈太后走后,李太后望向万历小胖子说道。 正在走神的万历小胖子突然听见自己母后问自己,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收回心神,他额头上微微出汗,言不由衷的赶忙回答道:“朕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万历小胖子真“演帝”附体,又或者是李太后被陈太后的那几番话严重的转移了注意力,以至于一向很了解自己这个皇帝儿子犯李太后,没有发现万历小胖子的言不由衷。 李太后在得到万历小胖子的答复后,便点了点头,她准备回宫照顾比万历小胖子更年幼的幺儿,日后的璐王,于是李太后摆驾也离开了乾清宫。 直至李太后走远了,万历小胖子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问向身边伺候的李云:“小李子,太后刚才和朕说的什么事?” 骤然被皇帝问起,李云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他隐约有种猜想……自己的这番话很有可能决定殿外冯保的命运。 第114章 未雨绸缪的陆绎 于是李云沉思了片刻,跪在地上,惶恐的对万历小胖子说道:“奴婢不敢妄言……”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万历小胖子一脸嫌弃的朝李云摆了摆手,随口说道:“你只管放心说,只要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朕都不会怪罪于你。” “是,皇爷。”李云垂着头,嘴角划过一丝弧度,他缓缓说道:“两位太后觉得不能寒了隆庆朝的老人,冯公公毕竟自先帝爷在时,便勤恳有佳,不能因为言官的奏折便一言以蔽之……” “是这样吗?”万历小胖子挪了挪头顶上的乌丝善翼冠,点了点头,“朕明白两位太后的意思了,告诉底下的人,那些奏折都留中不发,当做没看见。” “奴婢遵旨。”李云行礼微微低头,嘴角微微上扬。 干爹别说我对不住你,这次儿子为了救你,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呐。 带着感叹的心情,李云带着万历小胖子的旨意,走出了乾清宫。 ……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原本陆绎正在陪着袁今夏赏花喂鱼,在听完匆匆赶回来的赵千珏汇报完之后,陆绎便带着赵千珏来到书房,他站在窗边冷笑连连。 “这些文人就是臭毛病多,还一个个皆喜欢兔死狐悲,我还以为他们是脑瓜子开窍知道宦官干政不好了,感情是因为高拱下野之后的近况,让他们感觉到唇亡齿寒,急忙亡羊补牢了。” “大人何出此言?”赵千珏回京之后并没有回家,自然不知道此刻朝廷上的波涛汹涌,所以他不明陆绎的意思。 陆绎见赵千珏问向自己,于是他便随口解释了几句:“现在整个朝堂都因为弹劾冯保一事,乱成了一锅粥……” 赵千珏听完陆绎的解释后,想也没想就笑道:“这样不好吗大人?就让他们文官和宦官狗咬狗一嘴毛,我们乐得自在。” 赵千珏的话不禁让陆绎有些莞尔,确实,他们锦衣卫身为武官,早已不受以文人为首的士大夫的待见,更别说冯保这个提携东厂厂督,算是他们锦衣卫的对手。 如今他们双方互掐,对于保持中立的武官来说,自然是乐见其城。 “对了,我让你找的数十名精壮农家小伙,找的怎么样了?”陆绎好似想起什么,突然朝赵千珏问道。 赵千珏微微一愣,然后有些欲言又止的说道:“下官找是找到了,只是不知道大人的用意何在。” 其实赵千珏还是有些话没有说透,他其实想问陆绎是不是想豢养私兵,这对于其他勋贵来说,那是家常便饭,但是对于身为锦衣卫同知的陆绎来说,那就很是危险。 毕竟身为天子鹰犬的锦衣卫,但凡有一丝错误,就会被文人们无限放大,尤其是明明白白写进大明律法之中的规则。 现在正是高党为首的文人,对冯保为首的宦官发动攻击的时候,赵千珏觉得陆绎没必要将枪口对准自己。 所以才有了赵千珏主动向陆绎询问他的用意。 下属揣摩上位者的用意自然可以,但下属主动询问上位者的用意就不行,赵千珏也是关心则乱,这才冒着被陆绎厌恶的风险做出这样的反应。 而陆绎久经官场,自然也知道赵千珏是为自己所虑,所以一直将赵千珏当做心腹的陆绎沉默了一会,这才面带苦笑,缓缓说道:“你也知道我前不久平定天津叛乱,被陛下太后所赏赐许多食邑,那些田地多数为尚未开垦的荒地,我自然需要招聘一些农户前去开垦种植。” 这些事情只需要经验丰富的老汉即可,有何须精壮的农家小伙?这不是凭白无故增加开销吗? 赵千珏面带疑惑的看向陆绎,见陆绎还未说完,便按耐住心中的疑问,静待陆绎开口。 “当然,我要你留意那些精壮农家小伙自然不是为了让他们去开垦田亩,而是为了将他们训练成有一点战斗力的家丁。”陆绎似看出了在赵千珏的疑惑,旋即主动说道:“而为了让他们脱产训练,我会将那些不多的田亩分给他们的家眷种植。” “大人何须如此?好端端的豢养什么家丁,更是将田亩分给他们的家眷?”赵千珏满脸震撼,他对于陆绎的这么独特的想法,有些不能理解。 其实也不怪赵千珏对陆绎的做法不能理解,这种事情在前唐,前汉时期十分常见,只因他们那时民风彪悍,再加上官府对县以下的地方掌控不严,导致匪徒十分之多,经常会有悍匪主动找上村落,杀人劫财。 于是某些大户人家便豢养家丁,武装他们,从而保护自己的财富不受损害。 可那是以前,现在可是大明朝,各地皆有不少卫所,即便卫所制度已经有些糜烂,空响超过半数之多,但仍旧没有悍匪敢公然袭击村落的。 更何况那只是空有财富,而无权利的大户人家、富商。 陆绎是谁?堂堂锦衣卫同知,曾经父子两代都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又岂会害怕土匪击自己的田地? 那些土匪听见“锦衣卫”三个字恐怕就会吓尿了! 对于赵千珏的疑惑,陆绎明显嘴角就苦涩许多了,他负手再度来到窗边,看着悬挂于天的烈阳,他幽幽说道:“以前年少不懂事,以为有家父在,自己就不会有事,但现在不同了,凡事都得为自己着想,为自己身后的人着想,该留一手了。” 听见陆绎这像是安排后事的话语,赵千珏浑身一震,脸色带有不安的说道:“大人……你这是?” “哈哈,不要多想,只是人有点上了年纪,容易多愁善感了。”陆绎摇了摇头,看向赵千珏笑道:“未雨绸缪罢了,我隐约有点感觉,有人要看完不爽,要对我动手了。” 你才三十多一点,正值壮年啊……赵千珏在心里忍不住吐槽道,可随后他又被陆绎的话弄得心中一惊,他尝试着问道:“大人,你的意思是?” 陆绎摇摇头,“无须多想,我现在也不确定。” “只希望不是真的才好……” 第115章 卢香玉的进击 张府内。 一段优雅弦和的琴声从别院弹出,一身常服的张居正坐在精致的太师椅上,温和且欣赏的看向正在弹奏长琴的卢香玉。 因为要处理高党“余逆”,再加上内阁仅剩他一人的原因,此刻的张居正难得休沐一天,而这一天他没有陪他的夫人张王氏,而是来到了小别院,欣赏卢香玉的琴艺。 至于是否真的只是单纯的欣赏卢香玉的琴艺,那边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卢香玉心里明白张居正的目的,而张居正心里更明白卢香玉的所求。 “卢姑娘当真厉害,就这琴艺,毫不夸张的说,已经能够媲美皇宫内的琴艺大家了。”张居正品了口卢香玉泡的铁观音,随后抚掌赞叹道。 卢香玉脸色微微一红,她垂下头用细弱纹蝇的声音回答道:“谢大人赞扬,小女子的琴艺和皇宫内的琴艺大家还是比不了的。” 别看卢香玉十分的谦虚,但今天她的用意却很是明显。 一身精致的淡黄襦裙,乌黑的长发没有盘起,直接披散在两肩,脸上涂抹着昂贵的腮红。 “诶,卢姑娘可别太过于谦虚了。”张居正站起身来,缓步来到了卢香玉的身边,“还有卢姑娘我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叫我老爷就行,没必要叫大人那么身份。” “好的,老爷……”卢香玉脸红道。 可紧接着,卢香玉的脸又犹如突变的天气般,原本还有些高兴的脸庞,突然又变得有些失落起来。 张居正是谁?能够成为大明顶尖的人才,自然也会察言观色,他微微皱眉,语气温和的问道:“卢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难事?” 卢香玉装模作样的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她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小女子本是天津一所家产颇丰的大户人家之女,可奈何惨遭飞来横祸,家产被贼人所占,全赖锦衣卫同知陆绎陆大人所帮助,这才堪堪夺回一点家产。” “小女子前些时日变卖了家产,准备以身相许的,报答陆大人,可谁知道陆大人并不领情,小女子心结难消的情况下,这才来到了酒楼,准备寻一良家,共度余生……” “卢姑娘不必郁结于此,日后你想在我张府住多久,就住多久。” 张居正满是怜爱的看向卢香玉说道。 张居正心中虽然郁结卢香玉对陆绎余情未了,但他还是颇为满意卢香玉对他说实话的。 他是谁?大明现在唯一的内阁大学士,日后的准元辅。 想要调查一个卢香玉的身世由来,那当真是太容易不过。 只不过张居正能够调查卢香玉的明面身世,却对她暗地里的目的,却无从得知,也不知道张居正日后明白卢香玉的手段后,是否会起到吐血。 “那小女子就先谢过老爷了。”卢香玉垂下头,藏起嘴角那微微划过的一丝弧度,她快速的变了个脸,满怀欣喜的抬起头说道:“老爷也别叫小女子卢姑娘如此生分的称呼,叫小女子香玉即可。” “好好好,香玉。”张居正微微一喜,连忙改了称呼。 随后的一个时辰里,张居正和卢香玉男才女貌的闲聊了颇久,这才在张居正得到下人传报的打断声中,结束了两人难得迎来的独处时光。 “香玉,那我就先走了。改日再找时间领教香玉你的琴艺。”张居正起身后,朝着卢香玉温和的道别。 “好的老爷,您慢走。”卢香玉再度来到琴边,给张居正微微弹奏了一首带有短暂离别韵味的琴曲。 在这优雅的琴曲之中,张居正悄然离开了这个别院。 刚离开别院,在看见禀报的下人之后,张居正的脸色瞬间变得富有威严。 如果说在别院内的张居正只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美男子,那现在的张居正,那边是掌控整个大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明准首辅! “什么事?”张居正威严的问道。 “回老爷的话……”那名下人感受到了张居正不怒自威的气魄,那是一种久经上位者的气势,他颤颤巍巍的回道:“夫人让小的来找老爷您,说有要事找您。” “只有这件事吗?”张居正微微皱眉,对于他现在这位善妒的夫人,他还是有些不喜的她这样的性格,所以他直接说道:“如果只是这样,你就回去告诉她,我要去内阁处理政事了。” “老爷,还有一件事。” 那名下人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连忙说道:“锦衣卫指挥使刘大人已经在大堂等候老爷您多时了。” “刘守有?他来干什么?” 张居正微微皱眉,按理说像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登门拜访内阁准首辅这样的事情,几乎是不可取的,毕竟没有那个皇帝能够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刘守有敢这样做,自然有他的掂量。 能够做到锦衣卫指挥使这一位置的人,可没有一个简单的。 于是张居正很快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大堂。 正坐在下位太师椅上的刘守有,在看见张居正后,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阁老,你终于来了。”刘守有行了个礼,随后连忙说道。 “不知刘大人前来何时。”张居正走到首位上坐了下来,颇为正式的说道。 这也是在点醒刘守有,小心隔墙有耳。 毕竟现在已不是锦衣卫独大的时期了。 可还有东厂西厂在盯着锦衣卫。 别看现在张居正和冯保蝇营狗苟,但以前就没有永恒的盟友,以后自然也不会有,张居正得保持着最大的警惕,因为一旦翻车,严嵩,徐阶,高拱的前车之鉴就摆在他的眼前。 刘守有见张居正这么肃然,于是他也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干咳了两声,说道:“阁老不知,下官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的。” “哦?什么事?” 张居正吩咐下人上了好茶,接过后细细品了一口,双眸放在刘守有的身上,静待他的回答。 而刘守有则是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后,不着痕迹的放在了一边,稍微沉淀,组织了下语言,这才缓缓说道。 第116章 调查走私银两案 寅时天还未亮,丫鬟小菊便悄悄来到陆绎床前,小声说道:“老爷,老爷,外面有皇宫内的使者求见。” 此时的陆绎正抱着袁今夏酣睡,暮然听见丫鬟小菊的呼喊,他揉了揉眼睛,安耐住心中徒然升起的起床气,问道:“什么使者?我现在应该算是闲赋在家,不用上朝才对。” “奴婢不知。”丫鬟小菊垂着头说道。 陆绎微微一愣,随后懊恼的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心里苦笑一声:自己是不是魔怔了?问小菊能问出什么? 想到这,陆绎将食指摆在自己嘴唇之上,“嘘”了一声,提醒小菊不要将袁今夏弄醒,自己则轻手轻脚的爬下床,在小菊的服侍下洗漱完,换好飞鱼服,这才来到大厅,见到了前来传讯的太监,李云。 “李公公。不知深夜前来我陆府所为何事?”陆绎在看见李云的第一时间,眼中便有精光闪过。 自从被李云送出宫门之后,陆绎便动用人脉多方打听,这才明白自张诚被调放浣衣局之后,作为新晋贴身太监的,正是这个李云。 于是陆绎便对这个李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毕竟这厮挤掉了张鲸,替补了张诚的位置,成为了独一份的贴身太监,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把刷子。 “可不敢让陆大人称公公。咱家只不过是在皇爷殿前效劳的小黄门。”李云看向陆绎,一脸的惶恐,也不知道是不是惺惺作态。 待陆绎坐稳之后,李云这才收起脸上的惶恐神色,他轻声说道:“咱家这次前来,不为他事,而是专门传召皇爷的的密诏的。” “哦?密诏?”陆绎眉头一挑,不免俯身朝前,若有所思的问道:“不知陛下所唤公公前来,是怎样的一个密诏?” “是这样的,前不久泉州府孟崇晓上书,说他抓不了不少走私银两的商贩,他们似乎有和倭寇通敌的嫌疑,刑部便劾令他们将其押补进京,可惜在半路之中被人劫走,数十名泉州卫的官兵被杀。” “皇爷和两宫太后得到消息之后,皆是震怒非常,于是命咱家前来给陆大人传达一个密诏,希望陆大人前往福建泉州调查走私银两一案。” 李云说完,便将一份密诏递给了陆绎。 陆绎翻开密诏后,剑眉就一直紧皱无比,直至浏览完整个密诏,他的眉头依旧没有放松。 “呼。” 良久,陆绎长舒一口气,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看向李云,沉声道:“还望李公公告诉陛下,说陆某保证完成任务,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天亮再出发,我好和我的夫人到声别。” “此去泉州何止千里之路,陆大人和令夫人道别自然是应该的。”李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不过他随后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此次皇爷和太后都觉得此案尤为重要,希望陆大人不要太过于在乎儿女之情,从而忘了为皇爷鹰犬的本分。” 李云说完,朝着陆绎行了个礼,便离去了。 陆绎稳坐在首位,看着李云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且时而露出精芒。 是张居正吧。陆绎扪心自问,冯保虽然能够在陛下面前进谗言,但打动不了两宫太后,而有这个能力,且会做出这种安排的,一定是他。 陆绎并不觉得自己妨碍了张居正改革的步伐,甚至对于张居正想要改革的心,陆绎都是表示支持的。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我留在京城,不必离开京城要强吗? 陆绎望着漫天的繁星,颇为不解。 陆绎直至坐到天空翻起鱼肚白后,他这才缓缓朝着在门外早已恭候多时的新晋管家徐老说道:“徐老,还望你去派人帮我通知一下赵千户。” “是,老爷。”徐老应道,随后转身离开。 陆绎看了看天空,这才起身回到后院。 不偏不倚,就在陆绎来到后院的那一刻,袁今夏已经洗漱完,走出了房门。 “相公~”袁今夏朝陆绎眨了眨眼,这几日的甜腻相处,像是回到了初婚时期,颇有些腻歪。 陆绎一脸温和微笑的看向袁今夏,主动将其揽在怀里,轻声道:“今夏,相公我今天有要事在身,可能要出远门几月,你老老实实的待在府里,切勿出去惹是生非。” 感受着怀中娇妻那丰盈的体型,陆绎似乎想起了当年那婉转娇啼的袁今夏,心中不免有些温暖。 “要事?出远门?为什么要出远门?一出去还出去几个月?”袁今夏微微一愣,听见这几个字眼的她,都忘记第一时间反驳陆绎,她从不惹是生非了。 陆绎眼中带着柔光,却无声的看向袁今夏,他默默的从怀中掏出密诏,在袁今夏的美眸前摇晃了几下。 袁今夏瞬间默然了…… “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好吗?”袁今夏难得一改往常的蛮横性子,双眸中隐约有点泪迹,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不知为何,袁今夏望着现如今聚少离多的相公,突然有些后悔让自己的相公重返官场了。 “今夏你不需要太过于担心我,我只是前往泉州府调查一起走私银两案子罢了,又不是向以前那样前去天津卫平乱。”陆绎安慰道。 可谁知到陆绎不提还好,一提这件事袁今夏就隐约有些炸毛的趋势,她白了陆绎一眼,揶揄道:“谁让相公你这么倒霉,明明只是去调查一案,却遇见白莲教密谋起事!” 陆绎听见怀中娇妻的嘲讽,忍不住尴尬的摸了摸鼻梁,不过看在袁今夏情绪恢复正常的情况下,他也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 而是继续抱着袁今夏,享受着这段时间最后的温存。 “老爷,赵大人一在外面恭候多时。” 时间不自觉的悄然流逝,直到管家徐老站在院外高呼后,陆绎这才有些不舍的放开怀中的袁今夏,亲吻了她的额头后,缓缓说道:“记得乖乖在家别乱跑哦。为夫先走了。” “妾身知道啦。” 袁今夏难得没有和陆绎拌嘴,而是乖巧的点了点头,目光微微闪烁,目送着陆绎远去。 第117章 赶往泉州府 “大人。” 当看见陆绎从后堂走入,赵千珏连忙上前行礼。 “准备的怎么样了?”陆绎摆了摆手,示意赵千珏无须多礼,随后认真的朝其问道。 “下官已经从徐老口中得知了大人的安排,也已经准备妥当,只是有一些不解。”赵千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说来听听。”陆绎示意赵千珏坐下,随后自己也坐在主位。 “大人让下官从北镇抚司调集两百名锦衣力士,两名百户,五名总旗下官都能理解,可为何还让下官派人通知大人的家丁,让他们先一步出发?” 陆绎见赵千珏居然是询问这个用意,他笑了笑,神秘的说道:“你后面就知道了。” 说完,他又站起身来,朝着外面走去,“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陆绎带着赵千珏来到外城内的锦衣卫校场点完卯,准备好路上的干粮以及装备后,便带着这两百来名锦衣卫骑着战马,朝着泉州府出发了。 虽说他们此去泉州只是探查走私银两一案,但不知为何,李云却说犯人中途被劫,这让久经沙场的陆绎闻到了猫腻,看来此行必定不会安生。 陆绎带着一行锦衣卫从京师南大门缓缓离去,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却突然出现在城门上,望着陆绎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默不作声。 “都准备好了吗?通知下去没有?” 暮然,刘守有朝着身后的心腹说道。 “回大人的话,自然是已经安排妥当,保管陆绎去往了泉州府,就再也回不来。”心腹连忙回道。 “事情办稳妥点,别露出丝毫破绽与证据。”刘守有望着陆绎一行人消失在天际的身影,眼神闪烁着说道。 “是,大人。” 十月中旬的泉州府依旧是燥热的天气。 许是靠近沿海的原因,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湿润的水珠,给初临南方的北方人一种很不习惯的气味。 泉州府城内。 知府张宪生在日上梢头的时刻,刚刚踏入府衙内,才在大堂内坐下,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通判李闯连忙上前说道:“府台大人,晋江县和南安县附近又出现了倭寇活动的迹象。这让出海捕鱼的船民们纷纷不敢出海。” 张宪生闻言大怒,他反问道:“白勇,徐进呢?” “他们都是人去哪里了?被倭寇杀了吗?都死了吗!” 这由不得张宪生不大怒,按理说东南这边沿海由于前几年戚老爷带兵狠狠的打击了几次倭寇,使得倭寇闻风丧胆,在张宪生上任之初就已经很少有倭寇活动了,可现在才过了几年?那些倭寇就敢再次过来,这不是在打他张宪生的脸,觉得他好欺负吗? 要是因为倭寇影响了他三年的评比,那他张宪生就真得在泉州府养老一辈子了! 要知道在前宋之时,这福建几乎就是流放之地…… 通判李闯见张宪生发怒,顿时苦笑连连,“永宁卫都指挥使白勇白大人现在正在惠安县,同安县布防巡逻,而中左千户所的徐进大人正在安溪县,永春县布防巡逻,可我们整个泉州府共有七县一府城,人手远远不足以布控,更何况那些倭寇……” “行了行了,你勿要再说了。”张宪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些颓然的说道。 他自然知道李闯的意思,但他却不能让李闯明说出来,不然这会打破沿海地区官场的潜规则,到时候他被圣上刺死了不要紧,要是祸及家人那就完了。 “大人也不要太过于着急,好在那些‘倭寇’只是抢劫安南人,以及以目人的商船,并没有大举前来冒犯的举措。”通判李闯安慰张宪生道:“对了府台大人,几个月前上头不是说会安排人来我们这里,调查走私银两一案的官差吗?为什么还没有来?按理说就算是走也应该走到了……” “那些所谓的天使不一一向如此吗?”张宪生头疼的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道:“他们明年年底之前能够来到泉州我都得烧高香了。” “这么夸张吗?”通判李闯前半生基本上都是在泉州度过,没有去过京城,自然也不知道京城那些养老官员究竟有多么拖拉,所以对于张宪生那般肯定的语气,微微有些咋舌。 “下官还指望那些官差能多带点人,能够在晋安县帮我们布防一阵子呢。”通判李闯嘀咕了几句。 现在正值初秋,等过完秋天,冬天来到时,那些衣不蔽体的倭寇便会减少活动,避免被活生生冻死。 “你还指望他们!”张宪生摇了摇头,“他们能带满二十人的队列就不错了。” “大人,府城外来了一队骑兵,他们身上破破烂烂的,说是从京城来的官差。” 就在张宪生苦恼无比时,门外却传来了衙役的禀报。 张宪生和李闯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不少疑惑。 “又是骑兵又是官差,身上还破破烂烂的?这三者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罢了李闯,我们出城看看。” 张宪生脸色带着不解,正准备起身出府城一探究竟,李闯却面带犹豫的提醒道:“府台大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们还是让外面的衙役弄清楚了再说,别到时候闹出矛盾来。“ 通判李闯这么一说,张宪生顿时有些犹豫了,但他转念一想,能够带着骑兵的基本上都是北方来的,而南方多山,骑兵的威慑力大幅度下降,搞不好他们真是官差,是前来应付了事的。 “府台大人,听前面的人来报,据说是锦衣卫的人,带队的人好像是锦衣卫同知,忠诚伯陆绎!”这时,第二个衙役前来禀报。 “锦衣卫?陆绎?” 张宪生微微一愣,随后看向李闯,此时的李闯在听见锦衣卫三字之后,自然不敢在阻拦张宪生前去迎接,反而是向张宪生催促道:“府台大人,锦衣卫可是天子鹰犬,圣上派他前来指不定是准备认真调查走私银两一案,我们可千万不能怠慢了他。” “这还用你说?” 张宪生瞪了李闯一眼,连忙朝外走去。 第118章 为什么不主动出击 “终于到了泉州府城外,北方人来到南方,果真是极其不适应。”陆绎看着远处近在咫尺的泉州府,只觉得浑身湿漉漉的,很想找个地方洗个澡。 按理说他们骑马只需两月不到便可从京城来到泉州府,但他们路上并不是只是单纯的赶路,陆绎为了心中的思量,操练他派来的家丁,一路上协助不少地方官府剿匪,算是因私非公,这才耗费了足足三月有余,才来到泉州。 陆绎并不知道的是,正因为他路上的墨迹,他避免了诸多次的“攻击”…… “要不是有要事再身,大人,下官真想去晋湖洗一个澡。” 同样郁闷的也有赵千珏,他和陆绎一样同时北方人,突然离开北方来到了南方,也是极其不适应。 “行了,别贫了,你且附耳过来。”陆绎看着眼前围十里的府城,眼神闪烁了几下,朝着赵千珏说道:“你安排几个机灵的去周边询问情况。” “是。” 赵千珏没有向陆绎询问为什么不进城休整一番再去周边询问,而是悄悄的来到了队伍末尾,挑选了几个机灵的总旗,让他们四散开去周边探查情况。 而也就在这时,城门开了。 一名身着四品文官服的男子带着不少属下,随从,浩浩荡荡的从城门外迎了过来。 “下官泉州知府张宪生拜见天使,天使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天使恕罪。”张宪生拱手朝着陆绎行礼道。 一般来说,像张宪生这种朝廷正四品文官,是无需对陆绎这样的三品武官行礼的,反而是陆绎得向张宪生行礼。 毕竟文武殊途,不管怎么样文官都要比武官尊贵一点。 但因为陆绎是带着皇帝密诏前来,算是天使,如皇帝亲临,所以张宪生得矮陆绎一头。 再加上天使寻访,本地官员得十里外迎接的缘故,就凭借着这一点,张宪生就在陆绎面前抬不起头,不然陆绎往圣上那里参他一下,那张宪生就真得在泉州府老死了…… 不过好在陆绎压根没有心情给张宪生上眼药,他此次前来除了明面上调查走私银两一案之外,还有其他目的,自然没空和张宪生“斗智斗勇”,于是陆绎直接说道:“张大人多礼了,不知我等锦衣卫的食宿是否安排好了?我们车架劳途,想进城休整一番。” 张宪生闻之微微一愣,随后赶紧说道:“下官不敢怠慢,自然是已经准备多时,还望陆大人随下官前来。” 陆绎微微颔首,便大手一挥,跟着张宪生等人进了泉州府城。 进城后,宅邸密集,大街上全是往来的商贩,因为沿海的缘故,陆绎甚至能够发现有不少白皮肤是色目人。 而那些商贩,平民们发现了陆绎近两百名锦衣卫,皆默然的注视着他们,脸上挂满了忧郁的表情,似乎在担心什么。 而陆绎见这一切全看在了眼里,他安耐住心中的讶然,继续跟着张宪生走。 临时营地被张宪生设在了城南,而出了城南,便是晋湖,晋湖连通东海,再往南,便是台南了。 安排好余下锦衣卫力士,陆绎带着赵千珏以及几名百户,只身前往了张宪生设宴的地方。 席间,酒盏交换,兴致正浓时,陆绎说出了自己的来历,他向张宪生询问走私银两案的细节。 张宪生闻言,他叹了口气,朝着陆绎缓缓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下官经过了四个月的调查,渐渐走私银两案的主谋锁定在了近期最活跃的倭寇身上。” “倭寇?”陆绎微微一愣,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问道:“前几年倭寇不是已经销声匿迹了吗?怎么现在又冒出头来了?还没被戚将军打怕?” 张宪生苦笑了一声,他脸色带有讥讽说道:“陆大人你是不知道,那群倭人矮小奇丑无比,是天生的强盗,他们可没有我们大明人这么勤劳,他们只知道烧杀抢掠,是骨子里遗传下来的天性。” “哦?是吗?”陆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张宪生眼中闪过精芒,他继续说道:“而且下官已经探查完,那群劫走囚犯的倭寇首领,近期会前往晋安县抢掠一番。” “这群倭寇这么猖狂?”赵千珏忍不住插嘴道。 陆绎给了赵千珏一个眼神,赵千珏这才缩了缩头,继续垂着头喝酒。 张宪生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他眼珠子一转,再次叹道:“陆大人此时来的正好,下官有一件事想要央求陆大人。“ “张大人你的意思是?”陆绎举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酒,装作毫不在意的说道:“想让本官带着锦衣卫去守护一下晋安县?” “下官正有此意。”张宪生面色一喜,随后又意识到他的表情实在太过于露骨,于是干咳了两声,解释道:“陆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是有苦说不出,整个泉州府这么大,但人手严重不符,所以才造就倭寇如此猖狂,更别说那些倭寇……” “这些我都懂。”陆绎似笑非笑的看了张宪生一眼,“只不过千日防贼可不行,为何我们不主动出击?” 一旁的通判李闯听见陆绎这十分外行的话,顿时有些气恼,忍不住出言讥讽道:“陆大人有所不知,这里可是沿海地区,那些倭寇全是在海上漂泊的凶徒,如何主动出击?靠大人的骑兵吗?” “放肆,你怎么和我们大人说话的?”赵千珏怒目一瞪,直接就将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砸碎在了地上。 李闯和张宪生吓了一跳,这才想起眼前的可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啊。 从太祖高皇帝开始,就没有几个文官敢对锦衣卫不客气的…… 于是李闯脑袋一缩,直接当起了缩头乌龟,而后者张宪生则连忙陪笑道:“这通判不识好歹,陆大人你消消气,千万别往心里去。” 而李闯也是个人精,刚才也不过是酒精上了头,被赵千珏的举动惊出一声冷汗之后,他也是连连赔礼道:“下官喝多了酒,一时不慎,还望陆大人恕罪。” 第119章 晋安县 “本官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不过本官还是谢谢府台的宴款。事急从权,本官就带着人开拔晋安县了。” 陆绎放下酒杯,带着赵千珏和几名锦衣卫总旗离开了泉州府衙。 待陆绎等人离去后,李闯和张宪生面面相觑,前者更是面带不安的小声说道:“府台大人,这锦衣卫的同知大人不会对下官怎么样吧……“ 知府张宪生看了李闯一样,悠悠的说道:“你最好祈求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一个天子亲军想要弄死一个泉州府的通判,简直不要太容易。 于是听完张宪生的话后,李闯脸都绿了。 自己为什么要嘴那么快? 陆绎带着赵千珏等人回到临时营地后,几名被赵千珏派出去探查周边情况的锦衣卫探子也正好回来。 “大人,我们仔细询问了周边百姓,近期海上似乎有不少倭寇在周边活动,不过上岸的到没有。”其中一名探子说道。 赵千珏待探子说完便给了他一个暴栗,黑着脸说:“大人是叫你探查四个月前的银两走私案!不是让你去探查倭寇的周边活动轨迹。” “诶,无妨,我总觉得这件事和倭寇有很大的联系。”陆绎摆了摆手,目光朝南看去,深邃且深沉。 “下令开拔,我们天黑之前抵达晋安县。” “恩?这队人马不是才来吗,怎么就准备离开了?” 有城外的居民发现了陆绎一行人马,前不久才刚进城,现在怎么又出城了? “难不成有倭寇入侵了?”有商贩大胆猜测。 不过很快就被一旁的马夫给否定了,“这群武官老爷似乎都是从北方来的,一个个人高马大的,不像是老剿匪的,更像是护卫的老爷兵,银抢蜡烛头,中看不中用。” “你们快闭嘴吧,他们可是锦衣卫,连知府官老爷都怕的人,小心被他们听去,直接就将你们乱棍打死。” 这些行人的交谈声传入了陆绎耳中,不免让他有些微微不适,他们锦衣卫历来都是打击贪官污吏,拱卫皇权的,什么时候成为了欺负老百姓的存在? 虽然不可避免的会有害群之马,但大多数锦衣卫都是对付士大夫的啊。 “大人,你不用在意,这群无知的百姓只知道听风是风,听雨是雨,他们要是真能明辨是非,早就科举成功,获得一官半职了。”有一名眼尖的总旗发现陆绎神情的不对,于是连忙驭马上前,小声说道。 “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也不能以偏概全,百姓们是聪明的,其实谁对他们好他们都记得一清二楚,可能在他们眼里,我们和那群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别无二样吧。”陆绎先是自我嘲讽了一波,随后又看了一眼刚才说话的总旗,似笑非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钟辰飞,大人叫我阿飞就行。”那名面容清秀,不过二十上下的总旗,连忙说道。 “钟辰飞,我记住你了,好好努力。”陆绎点了点头,脸上虽然带着微笑,心中却叹息不已。 二十岁能够做到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的位置,足以说明一个道理,不是这个年轻人够努力,那便是这个年轻的父辈更努力。 只有这两种可能。 前者还好,后者就不得不让陆绎有种杞人忧天的感觉了。 靠荫萌的勋贵们,还能走多远? 虽然他现在是端起碗筷骂娘,明明自身也是靠荫萌才做到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置。 但不可否认,陆绎自信自己有实力做好这个位置。 临近暮色,陆绎一众人马这才来到了一座小城前。 这是泉州府下的晋安县。 晋安县城前面就是晋湖,晋湖中有数座岛屿,而其中一座,就驻扎着永宁卫。 而晋湖说是晋湖,却连通东海,所以晋湖旁有着许多小的港口,停放着来来往往不计其数的小船,甚至稍大的船也屡见不鲜。 就在陆绎一众人马刚来到湖边时,一名比陆绎等北方汉子低了一个头的中年汉子早已等候多时,在看见陆绎之后,当即抱拳行礼:“末将永宁卫都指挥使白勇,见过忠诚伯。” “叫我陆同知,或者陆大人即可,我现在的职位是锦衣卫同知,不是忠诚伯。”陆绎并没有看向白勇,而是在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以及百姓脸上的表情。 “你起来吧。” “是,陆大人。” 白勇自然不敢说不,他站起身来,绕了饶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城中没有准备,下官在收到府台大人的消息之后,便立即命令部下伐树建营,所以前来迎驾有些晚,还请陆大人见谅。” “无事,我们锦衣卫前来不过是探案为主,如果不是泉州知府向我们求助,本官也不会前来晋安县。”陆绎点头说道:“告诉你的部下尽量简洁,我们也不会在晋安县待太久。” “是,陆大人。”白勇微微颔首道。 紧接着,陆绎让锦衣卫的人休整,自己则带着赵千珏和钟辰飞等几名总旗官,前往了永宁卫卫所内。 进入卫所大堂,陆绎直接便坐在了主位,随后朝着坐在次位的白勇问道:“说说看吧,有关走私银两案,以及附近倭寇来袭的细节。” 对于陆绎询问走私银两案,白勇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听见陆绎竟然主动说出倭寇来袭一事,白勇额头上的冷汗顿时犹如瀑布般,横流之下。 “陆大人,下官……” “先说走私银两案。”陆绎面无表情的打断了白勇的话,说道。 白勇心中一惊,面对面无表情的陆绎,他心中更加不安起来,不过为了避免被陆绎直接拿下,受之以柄,白勇还是咬着牙,说道:“据下官所了解,走私银两案其中的关键,就是那些倭寇。” 当这段话说出口,白勇的部下们皆面面相觑,垂下了头。 “看来四个月前你们泉州府明面上下就已经心照不宣了啊。拖了四个月直到本官前来都不敢说实话。” “哼,详细点说明。” 陆绎冷哼一声,老神在在的左手撑着头,眼神之中带着精芒说道。 第120章 有些无力的陆绎 “从现场的刀砍印记来看,极有可能是倭寇所谓,再加上能够走私白银的渠道除了占城,便也只有倭岛能够产银。”白勇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大致猜测,很有可能是走私银两的嫌犯被我们逮捕之后,被那些倭寇给劫囚车,甚至杀人灭口了。” “既然已经有了目标,为什么不去抓捕?”赵千珏问道。 “这……”白勇先是看了赵千珏一眼,随后又看向陆绎,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倒是想追,但奈何那些倭寇终日生活在船上,再加上泉州多山,可供他们登陆的地方实在太多,再加上下官人手本来就不多,历来空……空饷也多,防不胜防啊。” 白勇和属下们羞愧的低下了头,而陆绎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们虽然欺上瞒下,毫无作为,但念在你们还知羞耻,本官来到了晋安城还知道实话实说,那便暂且让你们戴罪立功!”陆绎发话了,算是为这件事定下了一个基调。 说完这句话,陆绎便带着赵千珏和钟辰飞走出了衙内。 待陆绎走后,白勇这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直流的汗。 有位永宁卫百户不动都指挥使为何这么害怕一个锦衣卫同知,不免问道:“指挥使大人,咱们这虽然无功,但好像也无过啊,有必要这么怕他一个锦衣卫吗?” 白勇闻言顿时没好气的瞪了这位百户一眼,呵斥道:“你懂个老人的蛋蛋,别看他只是一个锦衣卫同知,但同时他也是勋贵!一个圣眷正浓的勋贵!他想要找个源头要了我们的脑袋,简直不要太容易!” “可我们人多啊……”那位百户不甘心的嘀咕道。 可谁知道这段话,却在白勇耳边轰然炸响,他涨红着脸,指着那位百户喝骂道:“蠢东西,猪脑子!我们人多又怎么样?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还敢谋害了一个大明勋贵不成?” “更何况你这猪脑子不知道,去年那位陆大人曾经平定过天津之乱,白莲教起事吗?”白勇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就营地外面席地休息的两百名军士,估计都是百战之兵,不是你们这些整天只知道花天酒地,靠着父亲荫萌得来官位的纨绔子弟能比的!” 那名百户被骂的头都要垂在了地下,听着白勇的话,他再也不敢反驳一二了。 至于在场的其他下属,更是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白勇见状,这才冷哼一声,朝着自己的副手指挥使同知说道:“快去给我准备几名刚刚及笄之年的少女,我要带过去孝敬那位陆大人,不然等到时候那位陆大人一走,少不得卸磨杀驴,甚至让我们顶缸!” “是,大人。”几名属下连忙应道…… 另一边在告诫属下,甚至在准备“厚礼”,这一边的陆绎则早已鸠占鹊巢,住进了白勇的府邸。 陆绎心里并没有任何负担,这在官场之上早已是默认的潜规则,这还是白勇主动让出来,派人领着陆绎前来的。 如果陆绎不来,难免会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 “陆大人,下官白勇有要事求见。” 夜深了,就在陆绎准备上床休息之时,门外传来了白勇的声音。 他眉头微微一挑,问道:“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 “是很重要的事情。”门外的白勇将“重要”二字咬的特别重。 陆绎舒缓了一下剑眉,无奈道:“进来吧。” “陆大人,下官看见没有什么人服侍与您,您看看有没有看中的,有就留下来。” 白勇一脸讪笑的将脑袋凑了进来,陆绎将视线看去,他的身旁站着几名十几岁的妙龄少女,而这些少女的脸上写满着恐惧。 陆绎微微皱眉,冷声道:“本官不是来这里享福的,散去吧。” “这……”白勇一脸的懊恼,忍不住将恶毒的目光看向这几名少女。 “等下!” 陆绎扶额拦住了白勇,深谙潜规则的陆绎怎会不知道白勇要做什么?无非就是恐吓这几名少女罢了,想到这,他朝着白勇缓缓说道:“你将这几名少女留下,顺便帮我通传一下赵千珏赵千户,我有要事找他。” “是,陆大人,”听见陆绎愿意收下这几名少女之后,白勇面色一喜,连忙将这几名少女推进陆绎房内,顺势关好了门,急忙去传讯赵千珏。 陆绎看着几名挤在一起的妙龄少女,尴尬的摸了摸鼻梁下,干咳了两声说道:“你们不用紧张,稍微坐一会,我等下派人送你们回去。” 陆绎这番话不说还好,结果话音刚落,那几名妙龄少女便悄然泪下。 陆绎一阵默然,直至白勇带着赵千珏赶来。 “你先走吧。”陆绎深深的看了一眼白勇,对其说道。 白勇只当陆绎这个眼神是对他的奖赏,于是乐呵乐呵的转身离去了。 “千珏。” “下官在。” 赵千珏进入陆绎房间后,看着一旁的妙龄少女有些发蒙。 “你带着钟辰飞再找几个机灵的总旗,亲自将这些少女给送回家中去,告诉他们,心意我收了,人就不必了,家中有悍妻,不敢随意纳妾。” “是。”赵千珏可没察觉到陆绎话中有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如实照办。 而赵千珏这一点,正是陆绎比较欣赏的。 话不多,办实事。 是个能培养的料子。 第二天清晨,陆绎起了床,独自洗漱完后,便出了房门。 一出房门,永宁卫都指挥使白勇便站在门外多时,见陆绎出了房门后,当即跪在地上叩首。 “请陆大人恕罪。” “你何罪之有?” 陆绎看了白勇一眼,有些无语道。 “大人昨夜将卑职带来的礼物原路送回,自然是要怪罪卑职。”白勇抬起头,诚恳道。 “行了行了,少来这一套。”陆绎有些无语,“我昨夜不是让赵千户送她们回去时带过话了吗?心意我领了,礼物就算了。” “大人当真?”白勇小心翼翼的说道。 别看白勇他如此胆战心惊,全怪他这几十年遇见的勋贵全是笑面虎。 第121章 倭寇的本质 前脚还说赏赐自己,后脚就给自己小鞋穿。 这样的例子在白勇这二十来年行伍生涯中,数不胜数。 所以没有任何意外,白勇也认为陆绎也是这样的人。 直至他昨夜派人从泉州知府张宪生那里,探查到这位锦衣卫同知生平所行之事后,白勇这才后知后觉,觉得陆绎不是来镀金的,而更像是来办实事的。 那就好,只要不把我拿出去顶锅就行。白勇心里安慰自己。 “放心好了,你且起来,待我巡视一圈。”陆绎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心里暗道:一个武夫却被迫学会文官的那些蝇营狗苟,真是难为这个正值壮年的汉子了。 “这么浓的雾气吗?” 陆绎刚和白勇走出院子,便被眼前浓郁到看不见三丈外的雾气所惊住了。 这样浓郁的雾气在北方,尤其是京师可不多见。 “大人。” 就在这时,赵千珏一身戎装走了过来,他朝陆绎拱了拱手,附在耳边小声说道:“大人,这么浓郁的雾气您还是多带点护卫,或者等雾气消散之后再出来,避免遭到奸人暗害。” 陆绎眉头一挑,对于赵千珏的话他觉得深以为然。 从京师到泉州的这几个月,陆绎虽然都在尽量为民除害的剿匪,但不可否认的是,其中他还遭遇了多次暗杀,甚至有一次,他差点就死于非命…… “陆大人,赵千户说的很有道理,更何况雾气也可能成为那些倭寇的天然遮拦物,有时候他们甚至会悄然上岸。”白勇对赵千珏的也是深以为然,在一旁同样劝道。 “他们不熟悉路的还敢趁着雾大上岸?不怕意外闯进永宁卫所里?”陆绎微微有些错愕。 “大人有所不知,他们其中有着天然的向导,甚至……”白勇脸色一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连忙下意识的捂住了嘴。 陆绎有些诧异的看向白勇,心中回味了一下白勇的话,似笑非笑的说道:“天然的向导?什么意思?” 白勇苦笑了一下,自知该打自己的嘴,可事已至此,他只要全盘托出,他左右看了一下,见没有人靠近之后,这才小声说道:“泉州多山地寡,人多粮食少,再加上日渐增多的赋税,于是一些打鱼之人干脆就直接……呵呵呵……” 白勇干笑了两声,没有讲话全部说透。 但这在陆绎看来,已经和说透无异了。 陆绎深吸了口气,无奈的望天,“果然又是那些官吏吗,当真可恨。” 陆绎恨那些贪官污吏的同时,也恨自己只是一个武官,做不到宰辅,也当不成首辅,改变不了这一切。 不知为何,陆绎此刻想到了那位远在京师的张太岳,不知那位太岳兄是否可以扫清寰宇,重洗乾坤呢? 等陆绎回过神来,白勇已经不见了,他看向赵千珏,后者着缩了缩头,小声解释道:“刚才白指挥使见大人你发呆,便识趣的告退了,不过从下官看来,白勇似乎是怕大人你怪罪于他。” “我怪他作甚。”陆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就算要怪也只会怪那些贪官污吏,那些站着茅厕不拉屎的士大夫!” “哎哟,我的大人啊你可得慎言。”赵千珏吓了一跳,连忙护着陆绎朝着白勇的府邸,他们这些锦衣卫百户以上的临时住在走去。 赵千珏可是得知,等会还有泉州府的几个巡检司的官员要来寻见陆绎这个天使,要是让他们那些文人听见了,虽然不会对陆绎怎么样,但是在他们文人的圈子里面传播开来后,也会对陆绎这个本就不讨文人喜欢的锦衣卫同知,产生更加恶劣的坏印象。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太过于被动,倭寇对于我们来说知之又多,而我们对于倭寇的情报信息却是一知半解,太过于被动了!” 一早上很快过去,吃过午饭后。 府邸大堂内,坐在首位的陆绎沉思道。 整个大堂除了陆绎与赵千珏外,还有几个这四个月办事特别利索的锦衣卫总旗。 而其中便有钟辰飞,当他听见陆绎这样说后,他眼珠子一转,连忙起身朝陆绎说道:“陆大人,其实我们可以张开告示,凡是举报他人家中有人从事捕鱼之事,却很少回家的人,那很有可能便是倭寇同党,咱们只要在顺藤摸瓜,信息不就来了吗?” “陆大人,这位总旗官想法不错,但有些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就在这时,白勇从门外走来,见众人皆看向他,他脸上的肉抖了几下,山笑道:“有些人是主动去当倭寇,但更多人则是被偷偷掳走又或者拐骗走,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回不来的。” “就算有心回来了,那也只是在部分倭寇看导下,偷摸的回家放下点财务,便又偷摸的离去了。” “呵呵。”陆绎闻言,不由脸上挂满冷笑,他嗤笑一声,看着白勇说道:“没想到那些披着羊皮,实则汉人的倭寇,还会挂念自己的家人?可他们为何落草为寇之后,还要在海外将矛头对准同为汉人的大明百姓?” “这……这……”白勇面对着陆绎的质问,他额头上的冷汗又流了下来。 “这样吧,既然是指挥使你的底盘,那我就不越俎代庖了,刚才钟辰飞钟总旗所说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办,如何?”陆绎似笑非笑的看向白勇。 白勇整个脸当时就绿了,他连忙摇头,苦笑的说道:“陆大人呐,这事……” “去吧,这件事我给你兜底,出了事我负责。”陆绎说完,又看向了钟辰飞,“还有你,你去协助白指挥使督办此事。” “是,大人。”钟辰飞面色一喜,暗道:这是陆大人要重用自己的意思啊。 而白勇则嘴角露出苦涩的样子,只好带着钟辰飞出了大堂,去一边张贴告示,一边暗自摸查了。 谁让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看着白勇和钟辰飞走后,陆绎便来到偏房,打开泉州海防图细细观察了一番,这才对着赵千珏说道:“我们出去转转。” 第122章 意外收获 已过午时,大雾已经散去。 陆绎带着赵千珏等五人沿着晋湖边的港口散步,不少渔民正在自家的小船上来回倒腾,一些北方从未见过的海鲜出现在陆绎面前。 “这位兄长,近些日子海中还算平静吗?” 陆绎细细观察后,找了一个已经干完活,正坐在岸边小憩的中年男子,向其客气的询问道。 因为陆绎等人皆穿的便服,所以这些渔民并不知道陆绎的来历,不过见其还算礼貌温和,便也客气的点头说道:“回这位兄弟的话,海边其实还算平静,除了时不时的狂风骤雨,一般情况下我们渔民的收获还是颇丰富的。” “大兄弟看着气质不凡,也不像是来收海货的啊?”那位中年渔民这才发现陆绎等人虽然衣着平平,但气度不凡,见过不少形形色色之人的中年渔民,只有在见到官老爷时才会有这种气质。 难不成这些人是? 想到这,中年渔民的脸色微微一变。 而陆绎也注意到了中年渔民的表情变化,心中不由微微一叹,自己这还没问几句话,就被发现身份,他们心中就产生了抵抗情绪了? 这都是什么事! 有些无奈,陆绎只好顺着中年渔民的意思来,“怎么,我们这些人就不像是收海货的人吗?” “赵千珏。” “大……少爷,怎么了。” 陆绎瞪了一眼差点说漏嘴的赵千珏,没好气道:“什么怎么了,收点海货吧,咱们家不是还有两百多张嘴吗?多收点。” 陆绎朝赵千珏挤了挤眼色,赵千珏顿时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从怀中掏出了价值十两的碎银,朝着中年渔民说道:“这位兄弟,我们家人实在太多了,你看买你一船的海鲜海货,这点银子不知道够不够。” “够了够了,五两银子都绰绰有余!”中年渔民见赵千珏出手居然如此阔绰,顿时笑的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他正准备从赵千珏手中接过碎银,随后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尴尬的用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最后才满心欢喜的接过。 值得一提的是,这中年渔民只从赵千珏手中接过一半的碎银。 “这船海货海鲜都是东家你的了。”中年渔民开心的朝着陆绎说道:“东家要不要我叫人帮忙把这些海鲜送到您家。” 陆绎将中年渔民的一系列反应看在眼里,对于这个有点朴素的中年渔民,陆绎心中欣慰不少,但是他仍旧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赵千珏你回去叫人来搬海鲜。”陆绎先是对赵千珏说了一句,随后又朝着中年渔民问道:“兄长,鄙人其实是想问你,近期除了天灾之后,还有没有人祸。” 就在陆绎将“人祸”二字说出时,中年渔民的脸色突然一变,他阴沉的看向陆绎,有些不客气的说道:“这位东家,有些事情还是别乱打听为好。” “那就是有咯?”陆绎似笑非笑,对于中年渔民前后态度之变,他丝毫没有在意,反而是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张价值百两的银票,递给了中年渔民。 中年渔民瞧见了陆绎掏出的那张白银,脸色再度变了。 似犹豫,又似下定了决心,中年渔民咬着牙说道:“这位东家你还是不要打听了,我们都是靠天吃饭的渔民,交点保护费安然出海捕鱼自然是没事,但是如果将事情透露出去的话,难保不会家破人亡。” 中年渔民说完,也不等陆绎再问些什么,竟然直接留下一船的海货海鲜,开船而去。 见中年渔民反应如此激烈,甚至连一百两银票都不敢接,这深深的刺激到了陆绎,他眼神望着中年渔民驾船越走越远的背影,深邃异常。 看来这件事,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记住刚才那位中年渔民的长相没有。” 突然,陆绎看向身后的一名总旗官,说道。 “大人,下官记住了。” “很好,等下回去调查他一番。”陆绎呼出了一口浊气,淡淡的说道。 他刚才其实内心经历了十分挣扎的过程,他一度想让人抓住这名中年渔民,但他想了想,那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自己何苦难为他呢?陆绎真正要做的,正是要解救这些生活于倭寇,以及披着汉皮,实则寇心的伪倭寇! “大人,下面的人抓到了几名倭寇!” 就在陆绎准备继续沿着海边港口继续浏览调查时,正回去叫人来搬运海鲜海货的赵千珏,却一脸兴奋的来到陆绎身边,小声说道。 “当真?你们怎么抓到的?”陆绎微微错愕,不过脸上却升起了喜悦之色。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自己还正愁信息极少,却没想到这就直接抓到了倭寇? “说来也巧,本来那些永宁卫将士是为了偷懒,去湖边游泳解热,谁知道刚好发现一处岛礁边上有一艘倭寇的船搁浅了,他们想也没想便游泳过去,逮捕了那些倭寇。”赵千珏满脸兴奋道,浑然不知陆绎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黑。 大明的卫所已经糜烂到如此程度了吗? 陆绎微微叹息,先是天津锦衣卫糜烂,现在又是永宁卫,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在大明各地所有卫所都在发生,但他想要阻止这些,却仍然有些无力。 不过现在陆绎没空在意卫所糜烂的程度,他要赶回去好好审问那几个倭寇才行。 带着几名总旗官匆匆赶回白勇的府邸,陆绎一进去便看见跪在大堂内的几名身材至少比他们矮一半的男子,脸上黝黑小腿却粗壮无比。 陆绎这么一看,便已认定,这几名男子正是正宗的倭寇样貌。 矮是他们自古以来的特征,而小腿粗壮无比,则是他们自先唐以来,便之行跪坐之礼,没有在前宋学会制作太师椅,这才是这般丑陋模样。 陆绎进入大堂坐在首位,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四名倭寇,冷冰冰的说道:“说吧,你们四人来自哪里?” 这四名倭寇一脸迷茫的看向陆绎,他们面面相觑嘀嘀咕咕着倭语,就在陆绎以为他们不懂汉话,准备寻找通译前来时…… 第123章 船商太郎 陆绎以为他们不懂汉话,准备寻找通译前来时,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年长的倭寇连忙用着生硬的汉话说道:“这……这位大人……小的……小的名叫太郎,是来自霓虹的商人,不是什么坏人,更不是海盗……” 下田太郎?这是什么名字?霓虹又是那个国家? 陆绎一脸懵逼的看向闻讯赶来的白勇,而白勇则立马上前解释道:“回陆大人,霓虹就是倭国话,大意就是倭国的意思,而这倭人之所以叫太郎,是因为他们的穷苦百姓一般都是没有姓氏的。” “看来倭国比我们大明的百姓还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赵千珏嘀咕了一句,陆绎瞪了他一眼,赵千珏立马就缩了缩脖子。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倭国商人,而不是袭扰我大明沿海一岸的倭寇?”陆绎看向那位名叫太郎,悠悠的说道。 陆绎从泉州府来到这永宁卫之前,可是从张宪生那边恶补了不少有关倭国的信息,现在的倭国处于分裂的时期,名义上的统治者是名为幕府的傀儡将军,现在势力最大的好像是一个名叫织田信长的倭国人。 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往来的倭国正经商人极度减少,倭寇、海盗的数量急剧上增,颇有种赶上前几年倭寇之多的趋势。 “这位大人冤枉啊!您见过什么样的倭……倭寇船上不带武器,只有白……”那位太郎忽然一滞,黝黑的脸庞一白,惊慌失措的像是说错了话,连忙低下了头。 陆绎见太郎这般模样,双眸不禁微微一缩,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赵千珏身上。 赵千珏连忙上前附耳,小声嘀咕道:“大人,我们在倭人的船上并没有发现军械,反倒是发现了整座船舱的白银,以及十几名……”说到这,赵千珏有些脸色怪异的咽了咽口水,“以及十几名长相还不错的少女。” “白银?少女?” 陆绎闻言,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他怒目而视朝着太郎呵斥道:“说白银从何而来?是不是走私我大明的白银?还有那些少女是不是也是我们大明的百姓!” 陆绎那久经阵仗的气势直接迸发而出,太郎只在他们倭岛的一个小国的大名身上见过,于是他吓得腿一软,直接趴在地上吗,连呼:“大人饶命,小的冤枉啊!那些白银可是产出我们倭国,还有那些少女也是倭国少女,小的不是说了自己是商人吗,正是贩卖的这两件物品……” “你不信去问问晋安城的几家大户人家,他们都是我的熟客啊!” 太郎趴在地上,满脸的委屈。 陆绎狐疑的看向白勇,白勇连忙上前向太郎询问,太郎随便说了几个殷商人家,白勇的面色已渐渐沉凝下来,白勇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直至陆绎眼神有些不善后,这才缓缓说道:“回陆大人,确实是本地晋安县几家有点势力的大户人家。” 陆绎面色阴沉,一双会说话的眸子不停的在太郎和白勇身上转动,让人捉摸不透内心在想些什么。 直至白勇和太郎的心快要接近谷底时,陆绎这才面色平静的说道:“虽然先帝解除了海禁,但依照我大明律法,走私白银和贩卖女子是什么罪行?” “回大人,依律徒三千里!”钟辰飞连忙上前回道。 “大人饶命啊!” 而也正是这句话的落下,太郎整个人犹如软泥,直接瘫倒在地。 “大人,小弟的银两只是来换取物资的,并不是来贩卖的,而那些倭国女子都是自愿来明国寻良婿的,也不是小人来贩卖的……” “哦?”陆绎眉头一挑。 白勇也被陆绎的雷霆手段给惊住了,于是赶忙上前解释:“回大人,这都不是新鲜事,他们为了逃避罪责,都是装模作样的用白银换取粮食和财宝,最后才换为铜钱,这种明目张胆的手段,我们拿他们一点都没办法。” “而且这倭国人说的也没错,。他们的女子虽然说是寻良婿,不是贩卖,但是也差不多,基本上都是远渡我们大明前来配种的。” “配种?” 陆绎对于这种带有蔑视意味的自语虽然有些不屑,但是那些士大夫确实视此时的倭国人为蛮夷,把他们比喻为畜生也不为过。 “罢了,先把这几个倭人扣押,东西全部没收。” 陆绎站了起来,径直朝大堂外面走去。 大堂内的众人面面相觑,只有钟辰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吩咐门外看守的将士将太郎等极为倭人带下去后,悄悄来到了府邸后院。 “你小子果然机警,不错。” 刚进入后院,正在池塘赏鱼的陆绎便回过头来,笑吟吟的看向钟辰飞。 “就是下官不知道是否领悟全大人的意图了。”钟辰飞抱了抱拳,苦笑道。 “别丧气,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领悟。”陆绎看着钟辰飞微笑道,似乎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大人您也不老啊,正是而立之年。我以后到了大人您这个年纪,还不一定比得过大人您呢。”钟辰飞不着痕迹的拍了个马屁。 陆绎笑着摇了摇头,进入主题道:“安排下去没有?” “安排好了,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解答。”钟辰飞想了想,鼓起勇气说道。 这要是在以前,他只会做事,自然不会乱问。 毕竟每个上位者都不喜欢问题多的下属。 但钟辰飞觉得陆绎有心培养他,所以他还是决定冒着陆绎不喜的下场,说出了这个话。 “你说。”陆绎说道。 “大人为何明面上将其关押,事后却让属下派人偷偷将其放走?”钟辰飞老实的问道。 “你呀你,虽然足够机警聪慧,但有些时候只看见了表面现象,却没看见内在含义。”陆绎摇了摇头,领着钟辰飞来到庭院的石椅上坐下,指了指面前的石椅,示意钟辰飞也坐下。 钟辰飞本来还有些犹豫,不过当陆绎做出了这个动作,他再不照做那就是不识抬举了,于是乖巧的坐在了陆绎面前,聆听教诲。 第124章 考成法 “作为北方人,我们应该很少看见船只吧?”陆绎没有正面回答钟辰飞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湖里游玩的小船和漕运的商船就不说了,一般而言较大的商船很少看见吧?” “确实大人,小时候要不是天边有条河,小的顾忌也会成为旱鸭子。”钟辰飞绕了饶头,尴尬一笑。 “呵呵。”陆绎轻轻一笑,继续说道:“因为我们北方人很少见到船只,所以我们都会陷入一个误区,那便是以太郎的一条只能五丈长,三丈宽的小船,能不能从倭国安然无恙的渡过我们大明来!” “要知道覆灭前宋的前元,在远渡倭国之中,都覆灭了不少大船!”陆绎缓缓说道。 “大人,你的意思是说?”钟辰飞终究不算脑子笨,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您的意思是说,他太郎这个倭国人并不只有一条小船,甚至还有……” “正如你想的那样,太郎只不过是先行者,他们海中一定还漂泊着大船,甚至就是倭寇。”陆绎径直说道:“他们损失了一车白银和女人,必定会偷偷摸摸的上岸袭击,而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即可,到时候甚至能给他们沉重一击!” “大人英明!主动出击怎么比得上守株待兔。”钟辰飞满脸崇拜,连忙赞叹道。 可钟辰飞转念一想,又问出了他的疑惑:“但我们晋安城有永宁卫重兵把守,他们会来吗?” “倭寇虽然都是猪脑子,但有些人不是。要不然也不会存活至今,怎么都消灭不完了。”陆绎话中有话的说道:“对了,我再安排你一件事……” 陆绎说完后,钟辰飞会意的点了点头,便告退而去。 陆绎待钟辰飞走后,并没有着急离开这个庭院,而是在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大人,事情安排妥了。” 半个时辰后,赵千珏一脸兴奋的走来,望着陆绎来不及行礼,便直接抱拳说道:“那五十名家丁已经训练归来,就静待着大人您的命令了。” “很好,你现在让他们分往各地,每人招募一百名青壮,按照戚家军的方式训练。”陆绎抬头看着北方,悠悠的说道。 “大人……您该不是?”赵千珏猛然抬头,一脸惶恐的看向陆绎。 他心中一个念头疯狂涌动,陆大人不会是要造反吧? 这和招兵买马有何区别? “想什么呢,本官可是奉旨行事。”陆绎瞧见赵千珏脸色微变,额头直流汗液后,顿时苦笑一声,将怀中的密诏递给了他。 赵千珏接过密诏还未看,便一脸怪异,心中忍不住直嘀咕,自己能看这东西吗? “别墨迹了,快看,免得你一直心里有疙瘩。”陆绎无语,赵千珏虽然忠于自己,但脑子终究慢半拍,要是他能和钟辰飞互补一下就好了。 陆绎心中想着,而也就在这时,赵千珏终于安耐住激动之情,翻开了密诏,可随后他的脸色又变的古怪起来,活脱脱一个戏子模样。 “陛下他……为什么想要大人你组建一个秘密新军?” “不知道。”陆绎心中叹息,微微摇头。 陆绎确实不知道,不过他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份密诏不是万历小胖子所颁,而是李太后所颁。 就是不知道李太后究竟有什么用意了…… 就在陆绎还在为倭寇与组建新军而头疼时,另一边,京城内,却掀起了大风。 望塑朝上。 万历小胖子按照自己母后的意思说道:“前几日张卿上述颁行考成法,不知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所谓考成法其实颇有渊源。 全因张居正近期觉得有些官员办事效率太慢,决定裁撤六部六科中的冗官,加大办事效率同时,还让六科控制六部,而内阁控制六科,抛开不必要的多余步骤。 这显然是搁在某些人身上的软刀子,更是加强内阁权利的重要环节。 一些保皇派就连忙站了出来,阻止这种行为。 “臣有本启奏。” 吏部给事中王青连忙出列,说道:“臣觉得所谓的考成法不行。” “为什么,总得有一个理由吧?” 就在万历小胖子觉得不会有人反对时,突然冒出来一个吏部给事中,他顿时眼中一亮。 对于年幼的他来说,什么考成法不考成法的,他都弄不懂,他每次上朝只有一个想法,那边是让这些大臣们互掐,这才是他最爱看的。 “臣认为上之督之者虽淳淳,而下之听之者恒藐藐,但凡是不可着急,且勿一刀切之,不然会不会造成反效果,臣就不得而知了。” “哦,张卿有何见解?”万历小胖子还以为王青攻击力能有多强,谁知道却是这么不咸不淡软绵绵的一句话,这不禁让有些失望,于是将目光放在张居正身上。 对于这个老师,万历小胖子真的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知识磅礴,还能助自己掌控这个硕大的帝国,怕的则是张居正很喜欢给他布置许多让他痛不欲生的作业,又因他母亲李太后的缘故,他还不得不听令与张居正,这让万历小胖子很苦恼。 见万历小胖子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原本不准备搭理王青这个跳梁小丑,准备一意孤行的仗着自己是准首辅,强行推行考成法的张居正不得不出列。 他说道:“臣不知给事中王大人为何会这样说,但臣以为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候不能快,但有时候非快不已。” “就好比身上突然出现了一颗毒瘤,非得快刀斩乱麻的将其切烂,伤疤才能愈合。” “张学士,你说谁是毒瘤?”给事中王青怒目而视,别人怕张居正他可不怕。 只因他自持是身为海瑞那样的铮臣! “谁是谁不是,考成法推行后,一目了然。”张居正说完,便闭着眼睛,又退回了原位。 “好了王卿,这事就此打住,先按照张卿的意识推行考成法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如何。” 原本准备继续看戏的万历小胖子,在自己母后李太后的示意下,无奈的打断了王青的后话,表面了考成法的成立,然后宣布退朝。 第125章 同意者留,不同意者走 文渊阁内。 张居正坐在首位,下方依次是六科各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约三十七人。 除了不屑前来参加吏部给事中王青,以及在前不久丁忧的两名给事中外,六科给事中几乎全部到齐了。 这即便是在高拱时期,也是不多见的壮举。 毕竟六科官位虽小,但权利极大, 他们侍从皇帝,每人每科轮一人值日,站在殿内珥笔记旨,皇帝交给各部衙门办理的事情,由六科每隔五天就汇报一次。 倘若有拖延不办或是办得慢的事情发生,六科便会向皇帝报告。每逢三年评比,百官各部向吏部自陈时,六科也会和六部一起,纠举百官各部其中的不实之处。 所有京内京外的所有官员,因有功而被引见廷推时,一概是由吏部尚书及有关一科的都给事中,陪同着去见皇帝,可见其权利一般,除了同部尚书之外,无出其右。 而六科衙门的最大权力,是他们可以不赞成皇帝的意旨,而且能提出反对的理由。 六科的各级给事中,虽则官阶只是正七品与从七品,却可以弹劾任何一个大官。 “本官想推行考成法,希望你们六科能够监督六部,让六部督查地方臬司以及抚安官。你们谁赞同?谁反对?”张居正十分惬意的喝了一口极品龙井前尖,淡淡的说道。 六科所有给事中面面相觑,他们对于张居正这样的提议,他们自然无不赞同。 他们可不是王青那自诩清流的蠢货,他们谁不想成为凌驾于六部之上?至少在他们看来,张居正的提议对他们自身来说简直是百益无一害。 他们自然无不允诺,于是尽皆发言道。 “阁老所言极是,下官唯命是从。” “下官也觉得此法甚好。” “下官赞同。” “……” 很快,除了六科都给事中外,几乎所有给事中都表示十分赞成张居正推行考成法。 “你们几位都给事中呢?”张居正瞥了他们一眼淡淡的说道。 而六科都给事中见自己下属尽皆同意后,他们也相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至此,考成法正是确立…… 翌日, 清晨,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 陆绎刚一睁眼,白勇便突然闯了进来,陆绎目光一凝,第一时间反身操起身旁的长剑,目视着白勇。 “慌慌张张的怎么了?倭寇袭来了?”待发现闯进来的是永宁卫都指挥使白勇,陆绎稍稍放下戒备,坐在床沿冷声道。 谁知白勇一脸错愕的看向陆绎,呢喃道:“大人你真是神了,刚刚传来的急报你在床上就知道了?” “呸,子不语怪力乱神!”陆绎翻了个白眼,没想到白勇这么较真:“边走边说吧!” 没时间洗漱注意礼仪,陆绎便直接着召集了众人商议。 “上地图。” 一进门,陆绎便让永宁卫指挥同知上了地图。 “说说吧,什么情况。” 看着泉州府海防图,陆绎朝着白勇说道。 “回大人,南安县,安溪县,惠安县,永春县,四县同时示警,说是有小股倭寇在探查县内事物,甚至南安县已经有倭寇杀掉了城外的两名遗留的佃户,中左千户所徐进徐千户已经赶往了南安,安溪二县,还有惠安、永春两县没有兵力守护。”白勇抱拳说道。 “那还墨迹什么?白勇你带兵前去惠安永春两县。”没有任何犹豫,陆绎斩钉截铁的说道。 白勇闻之微微一愣,随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陆绎,便应声领命,头也不回的出去召集永宁卫的将士,赶往惠安,永春二县。 而在白勇走后,锦衣卫百户们面面相觑,钟辰飞更是着急的提醒陆绎道:“大人,白指挥使走后,我们晋安县可就只有我们锦衣卫这两百多人,万一倭寇来袭,您就不怕……” “不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吗?”陆绎一改刚才沉闷凝重的神色,显得十分轻松的样子。 赵千珏更是笑着拍了拍钟辰飞的肩膀,揶揄了一句:“辰飞啊,你跟着大人还有的学。我们大人还巴不得那些倭寇轻视我们锦衣卫,好一头撞进我们设计的埋伏之中。” 钟辰飞闻言,脸色有些微微讶然,难不成陆大人心中早有沟壑? “召集所有待命锦衣卫将士,我要安排作战计划了。”陆绎看着墙上泉州海防图,认真的说道。 …… 锦衣卫临时营地中,陆绎站在高处向下望去,随口说道:“那三个窥探营地之人的倭寇审问的怎么样了?” “回大人,他们都招了,不过他们不会是倭寇,而是我们大明百姓……” 钟辰飞一脸崇拜的看向陆绎,就在刚才进营之前,陆绎突然朝着临时营地外的马肆扑去,果不其然发现三名企图窥探营地秘密的男子。 “什么我大明的百姓?”陆绎冷哼道:“当他们为倭寇做事,为倭寇探路,带路时,就已经不是我们大明的子民了!而是倭寇,是汉奸,是叛逆!” “是,大人教训的是。”钟辰飞第一次看见仇忾感如此强的陆绎,再联想到自己,他不禁微微有些汗颜。 “查出他们背后是何人指示的吗?”陆绎看着远处的海边,问道。 “问清楚了,他们分别来自晋安县的李家,王家。”钟辰飞如实回道。 “赵千珏呢?” “赵千户已经带了十几名将士去抓他们了,只是大人,现在我们兵力本来就收,保护这不小的晋安城已是吃力,何故还要分十几个人出去抓人?为什么不等战后再去。”钟辰飞不理解陆绎的想法。 “看见远方平静的海面了吗?”陆绎负手而立,“你觉得整个永宁卫的将士多,还是他们单独团体的倭寇多。” “那自然是我们卫所将士多。”钟辰飞如实答道。 即便现在卫所制度十分糜烂,空饷极其之多,钟辰飞还是敢说,他们一个卫所的将士比倭寇多。 自从戚继光扫荡沿海一带的倭寇之后,近几年来倭寇的数量急剧下滑,成建制出现的倭寇人数基本上不会超过两百,所以这也是陆绎敢仅仅只有两百名锦衣卫将士,就敢守卫晋安县城的缘故。 第126章 主动出击的陆绎 “叫剩余兄弟们全部集合,我们在昨日选定的位置埋伏。”陆绎突然指向海岸边的一处位置说道。 “大人,你的意思是……”钟辰飞一怔,有些诧异。 “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那些倭寇可能永远也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陆绎脸上带着自信说道。 陆绎看着身后的百户前去传讯,自己则从怀中掏出了十八卷其中一卷的纪效新书,脸上带着微微憧憬,“戚将军当真是我辈楷模,对于倭寇的那些龌龊习性真是了如指掌。” “准备的怎么样了?” 夜晚回到临时营地,陆绎朝着一名百户说道。 “回大人,两百二十一位兄弟已经准备妥当了。”那名百户面带犹豫的说道。 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陆绎自然见那名百户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也清楚他心中所虑,但陆绎并不想向他解释太多,言多必失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更何况,他的计划中还涉及到皇帝的密诏,这玩意可不能让他们知道,毕竟虽然这我四个月他们经历了诸多剿匪,算是患难与共的生死队伍,但难免不会存在有心人放进来的眼线。, 作为执掌了锦衣卫多年,被贬再起复的陆绎,可是深刻的明白这一道理的。 “大人,小的郑明,是白指挥使叫来帮助大人的通译,这位是钱一,对于晋安县外的海滩最为熟悉,哪里有岛礁,哪里不能停船都是一清二楚。” 就在陆绎带着两百多名锦衣将士走出营地时,营地外两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见到陆绎后,便马上迎了上来。 “钱一前面带路,郑明就跟在我身边。” 陆绎不疑有他,直接说道。 毕竟敢在营地前等他的,都是经过了锦衣卫调查的。 这一点陆绎还是敢放心的。 沿着晋湖一直往东走了五里路,幽暗的湖面被月光照射的波光粼粼,陆绎突然叫停了队伍。 就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陆绎纷纷道:“叫兄弟们原地休息,让钱一跟着三名擅长探查的兄弟去后方探查,赵千珏则带着三名兄弟去前方探查,记住,有倭寇的踪迹切勿轻举妄动,不然会破坏本官的计划!” 说完,陆绎便带头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钟辰飞很明显是一个喜欢问问题的小子,他见陆绎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便屁颠屁颠的从后方摸了上来,朝其问道:“大人,既然您已经认定倭寇不会从我们来时的方向袭击晋安县,可为何还要派钱一与三位兄弟去后方探查?” 对于别人,他或许会嗤之以鼻,但对于钟辰飞,他还是存在有心培养的想法,于是解释道:“诸葛孔明都不敢说自己算无遗漏,我一个锦衣卫同知又怎敢说这样的话?你要记住战阵之事,唯有细之再细,即便是最不可能的事情,也要做好两手准备,不然到时候一旦发生,你便会措手不及,甚至是一败涂地。” “下官受教了!大人果然不愧是大人。”钟辰飞眼神闪烁,第一次感觉到心中有什么大门给打开了。 “读过书吗?”陆绎看了一眼湖边,突然说道。 “家父虽然说过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读书无用,但还让我上了几年私塾。”钟辰飞自嘲道。 在大明,只要先辈是某一职业,那边被焊死在某一职业。 譬如钟辰飞的父亲是锦衣卫百户,那他必定会被萌荫为总旗,又或者有功能晋升为百户。 不是人人都是李梦阳,能够从父亲是工匠,自己则晋升为正德朝的阁老。 “不要灰心,也不要气馁。”陆绎见钟辰飞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顿时笑了笑,鼓励他道:“戚继光将军和李如松将军在多年前,也不会想到,他们现在是一任总兵啊。” “等这次事情完了,我们回去以后,你多看看戚将军的纪效新书,和练兵总录,我会有重任给予给你的。”陆绎笑中带有深意的说道。 就在钟辰飞张了张嘴,隐约意识到陆绎话中的意思时,赵千珏却只带了一名去前方探查的兄弟跑了回来。 “大人,有发现!”赵千珏隐隐有些兴奋的说道。 陆绎见是赵千珏从前方而来,松了口气的同时,他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笑骂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的目的不是晋安县,而是收缴了他们银两的库房,他们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要靠近钱家村了?”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我们发现倭寇派出去的斥候正在钱家村附近摸底,似乎在探查有没有军队驻守的痕迹。”赵千珏一脸崇拜的看向陆绎,就差没给陆绎跪下高喊诸葛在世了。 “让兄弟们现在出发,前往钱家村!” “大人他们还没来吗?” 距离钱家村两里外的海边岛礁旁,其中一名锦衣卫将士观测着岸边零散的火把,以及隐约差不多百来号人的倭寇,忍不住咋舌道。 虽然倭寇人数远低于他们人数,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人留守在这里探查他们的踪迹,这要是和这些倭寇撞见,他甚至能够看见自己被分尸的下场。 “他们向着我们过来了!他们的目的不是晋安县,难不成是钱家村这样的一个小村庄?”另一名将士发现了零星火把正朝着他们过来,顿时忍不住讶然起来。 他倒不是害怕,如果说四个月前的他还会害怕的话,经历了四个月与陆绎一同的剿匪,这两百多名锦衣卫将士早已经历了血与杀的洗礼,生死早已抛在脑后。 只是他很是纳闷,一个小村庄有什么值得一百多名倭寇夜晚冒死前来袭扰的? “笨啊!大人不是将搜剿那个倭寇船商太郎的白银就放在了钱家村吗!”原先说话的将士低声喝骂了一句,神情有些着急的说道:“大人他们还没来吗?” 突然,身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们俩浑身一震,连忙拔刀准备反抗,却见两只手分别按住了他们的肩膀,平静的说道:“是我,陆绎。” 第127章 单方面的杀戮 这四个字虽然平淡,但犹如昊天上帝的天音下落,还是让这两名探查的锦衣卫将士激动不已。 “大人,您来了。” 陆绎没有回答他们俩,而是将注意放在眼前不远处零星的火把上。 “倭寇就是愚蠢。” 陆绎冷冰冰的扭头朝赵千珏说道:“让五十名将士去左边包抄,另外五十名将士去右边包抄,今天我们就让这百来名倭寇有来无回。” “是!大人。” 就这样,陆绎带着剩余一百二十一名锦衣卫将士,他们一动不动像是雕像一般,静待着倭寇犹如野兔,扑面而来。 倭寇们似乎担心被起夜的钱家村村民给发现,他们熄掉了火把,在黑夜中缓缓前进。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不是白银,而是“死神”。 远处海浪拍击在沙滩上的声音隐隐作响。 领头的倭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轻声的朝着自己的下属们说道:“你们滴,千万要记住!我们抢走白银就跑!我们滴目的不是杀伤抢掠,这个小小的村庄也没有值得我们杀伤抢掠的财宝,懂吗!” “嗨!” 几个小分队领头的纷纷点头应道。 “我们只要给大明永宁卫的人造成一点混乱,让他们驰援而来,那安溪县必然会成为上田将军的囊中之物,到时候我们有的是大明女人和财宝享用!”领头的倭人邪邪的一笑,尽情的给新来的手下们画着大饼。 丝毫没有提起前几年他们惨遭戚家军围堵的惨状…… “西内,那是什么东西在反光?” 突然,夜幕之下,前方隐隐有铜镜在反射月光,领头的倭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在他们倭国可是有着八百万神明的传说,虽然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但并不代表着他们不存在! 毕竟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你滴,上去看看。” 领头的倭人拔出倭刀,刀尖指向了新加入他们倭寇队伍的新人。 这位新人明显比倭人们高出一截,很显然是个大明百姓。 靠海吃饭生活的人们,很显然更相信神话传说,毕竟海中就有海龙王,他们出海捕鱼之前都要在家里焚香祷告,祈求海龙王爷爷赏他们一口饭吃…… “将军……小人不敢。”那名大明男子有些恐惧,颤颤巍巍的说道。 “你不敢?你不敢我就干掉你!八嘎!”领头倭人见这名新加入的大明男子不给自己面子,居然敢在临阵之前畏畏缩缩,他顿时一怒,拔起倭刀就要砍下去。 在生死之际,大明男子爆发了……不过却不是反抗倭人,而是撒腿就朝前方跑,边跑还边大声说道:“小人去,小人这就去。” 一众倭人见状,皆是哄然大笑。 心中对于大明更加轻视几分,就连对于此行的目的,也愈发觉得自己会成功起来。 “这……这是什么?” 凭借着月光,大明男子从狂奔,慢慢变成了缓慢踱步,在距离反光点不足一丈的位置,他终于看清楚了是什么…… 一群面无表情身着盔甲的将士,正冷冰冰的看着他的到来。 而反光的东西,正是陆绎胸前的护心镜! “啊!敌……” 陆绎眼神冰冷的挥武绣春刀砍下了这名叛逆之人的头颅,随后平静喊道:“传令,围攻!” “杀!” 原本寂静的海滩上,瞬间左右前三方传来了厮杀声。 领头的倭人男子大惊失色,连忙喊道:“八嘎!明军有埋伏,啊!给我杀!朝前方突围!” 百来名倭寇遭到了围杀,并没有惊慌失措的四散逃跑,而是在领头的倭寇男子传令之下,竟然迅速集合,朝着陆绎这边袭来。 很明显,他们并不愿意放弃抢回白银的想法,甚至还抱有将明军全歼的打算。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在这长达四个月的奔波中,面对这样百来名冲阵的阵势,陆绎已经见过不知几凡。 甚至有一次面对的悍匪足足三百之巨,比他们锦衣卫的人数还要多半番! 可他们依旧以大胜而告之,仅仅只有十名锦衣卫将士受了轻伤! 这战绩,堪比太祖高皇帝时期的锦衣卫! 那时候的锦衣卫,才是真正的长胜之军! 想到这,陆绎没有丝毫退缩,他直接冷哼一声,大声喊道:“准备第一阵型!” “哗啦!” 二十名长枪突然成两排并列而行,直接迎着倭寇突刺而去。 “噗呲。” “噗呲。” 长枪犹如串冰糖葫芦的木签一般,直接串起了十几名倭寇的尸体,鲜血瞬间淋漓。 可即便如此,让人惊骇的是,那群并没有被刺中的倭寇没有丝毫害怕的情绪,而是红着眼,继续向陆绎袭来。 陆绎定眼一看,很快便有两名倭寇挥舞着倭刀,向着陆绎袭来。 “这是明军的首领,干掉他明军就会一哄而散!” 倭寇中有一名大明汉话很是熟练的男子喊道,陆绎双眼微眯,认定这人就是泉州府的百姓。 是叛逆! 一个倭人就算汉话在熟练,那也只是官话熟练,不可能汉话之中带着泉州府的方言口音。 面对着袭来的两名持刀倭人,陆绎没有丝毫惊慌,而是冷冰冰的看着他,直至身后的赵千珏手持双戟,杀向了那两名倭人,甚至冷然笑道:“想伤害大人,先过你爷爷我这关!” 赵千珏展现了远超他这个年龄的技艺,仅仅只是一撇一捺,左右双戟便一戟一个,当场横尸了那两名倭人。 陆绎对此并不意外,这也是赵千珏脑子不灵活,自己却一直将其带在身边的原因,全赖赵千珏和他父亲习得一手好戟法,三五人轻易进不了他身。 “长枪手轮换,第二轮,再刺。” 见倭寇们还在负隅顽抗,陆绎再次下令,让后排持刀的将士接替前面已经力竭持长枪的将士,按照以往剿匪的阵型,继续交替着。 倭寇们的惨叫声压下了喊杀声,伴随着倭寇死亡的越来越多,周围锦衣卫围杀的范围也越来越少,很快便有些自知突围无望的倭寇们红着眼,再度向陆绎砍杀而来。 第128章 大胜与担忧 包围圈很快便缩小至方圆十丈以内。 地上几乎全是倭寇的尸骸,其中也参杂着不幸阵亡的几名锦衣卫将士。 “卡桑!(倭语妈妈的意思)卡桑,这群明军是魔鬼……吗……” 有些失去了手脚,身中数枪倒在地上,身体止不住流血倭寇迷茫的看着天空中悬挂的玉盘,在记忆逐渐模糊,思恋母亲与家乡之中,眼睛一闭,当场死去。 还有些即便失去了一只右手,已然用着左手手持倭刀,悍不畏死的朝着锦衣卫将士冲杀而去。 不过更多的则是扔掉了武器,大喊饶命。 陆绎见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于是朝后方喊来郑明。 “大人,您……您找我啊。” 郑明强忍着恶心感,面色难看的来到了陆绎面前。 他这个从小在南方的海边长大,何时经历过如此血腥阵仗?他能够强忍着不呕吐,已经算是很棒了。 至少在陆绎看来,这小子很有前途。 “过去喊话,缴械跪地着不死。”陆绎将绣春刀插回刀鞘内,淡淡的说道。 郑明咽了咽口水,其实他很想说他不敢过去,但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强压住心中的担忧,昂首挺胸,大步上前用倭语喊道:“我们大人有令,缴械跪地者不死!” 随着郑明话音的落下,仅剩的三十多名倭寇当即便有一半之多丢掉了手中武器,慌忙跪下饶命。 那名身负重伤却仍然拼死寻求活路的倭寇首领见状,止不住的破口大骂:“岂可修!(可恶)你们这些八嘎,给我站起来战斗!你们的武士精神呢!” “站起来,给我杀!” 那名倭寇首领依旧奋不畏死的操起倭刀砍杀着锦衣卫将士。 或许是倭寇首领顽抗的样子激励了他的倭寇伙伴,跪地投降的倭寇们又站起来几位。 陆绎冷冰冰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肃然道:“既然他们不想活,就给我干掉他们。” “除了那名倭寇首领我要活的,以及跪地投降者,尽皆杀掉。” “是!” 赵千珏大声应道,随后带着几名身手不错的总旗官直接压了上去。 紧接着二十多名手持长枪的将士大步前进,而两侧的将士也快速的缩短包围圈。 那名倭寇首领见自己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的倒下,除了那十几个跪地求饶的叛徒之外,最后只剩下自己苦苦抵抗赵千珏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一个不慎被赵千珏一戟击中腹部,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便被数名长枪将士给交叉限制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而仅剩几个还在负隅顽抗的倭寇见自己首领都被生擒了,渐渐也失去了抵抗的心思,可他们还未来得及放下武器投降,便被杀意上头的赵千珏给一戟一个,全部干翻在地,然后被紧随其后两名总旗官纷纷枭首! “呕!” 站在陆绎身旁目睹了事情经过的郑明,再也忍受不住由心至外的恶心感,直接吐了出来。 即便郑明如此不堪,陆绎也并没有少见多怪,而是欣慰的伸出右手拍了拍郑明的肩膀,微笑道:“小伙子,你是我见过第一次见识杀阵后,直至结束时才呕吐的,不少人新兵都是第一次上战场,一边杀人一边呕吐,那场面更加恶心。” “所以我很看好你,如果你愿意加入行伍之中,可以来找我。” 说完,陆绎便朝着战场中心踱步而去。 “大人饶命啊!我们是被倭寇挟持的大明百姓,我们都不是倭寇。” 突然,有几名身着倭人衣服,却操着泉州口音的倭寇说话了,他们可怜巴巴的望向犹如战神般走近战场的陆绎,委屈道。 “你们确实不是倭寇,但也不能称之为大明百姓了,你们是叛逆!一群数典忘祖,以私谋逆的叛逆!”陆绎面无表情的说道。 那几名披着倭寇皮,皮下却是大明百姓的男子还欲再说什么。 陆绎很干脆的头一扭,不再搭理他们,继续巡视战场情况。 随着倭寇首领的受服,整个包围圈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赵千珏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手里提着至少十个右耳,一脸兴奋的看向陆绎,“大人,剩下的被俘的倭寇怎么办?而且刚才有外围的将士向我禀告,说外滩海中有两艘大船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仓皇的驶走了。” “我们要不要去追击?” 面对着赵千珏一连串的发问,陆绎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被俘的倭寇你还想杀掉不成?统统带回去,至于外滩中疑似剩余的倭寇……” 陆绎似笑非笑的看向赵千珏揶揄道:“你拿什么去追击?” “你有船吗?” “你一个北方的汉子熟悉水性吗?上船能不晕吗?” 面对陆绎的致命连问,赵千珏兴奋的脸渐渐冷却下来,他涨红着脸呐呐道:“不能。” “不能还不快去打扫战场!”陆绎笑骂着拍了拍他的头,驱赶着赵千珏打扫战场后,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望着远处的大海,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安溪县外。 白勇带着永宁卫的四千多人马匆匆赶来。 本来一个卫所的编制是五千六百人,但犹豫现在卫所制度糜烂,再加上军饷严重不足,即便白勇不贪,也仅仅只能维持着这么点人马,就这样,在泉州府三个卫所当中,他们永宁卫的情况都算是非常良好的了。 “白大人!” 就在白勇刚接近安溪县城之下,便有左千户所的传讯兵匆匆赶来,他望向白勇急忙汇报道:“大人,那些小股倭寇已被我们徐千户给全歼了。” “全歼了?什么意思?” 白勇面色猛然一变,他想起了某种可能。 “袭扰的倭寇只有三十余人……” 不好!他们的目标是晋安县! 白勇听完了传讯兵的汇报,当即脸色大变,急忙率领永宁卫掉头。 此刻的他根本就没有心思细究倭寇侵袭晋安县的理由,白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陆绎要是出了事,他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他丝毫不觉得陆绎那两百多号人能够挡住倭寇的侵袭! 第129章 错愕的白勇 当白勇先是奔波一天赶到安溪县,随后又奔波一晚上赶回距离晋安县还有五里路时,天已经微微亮,太阳已经东升,为了避免等下极大有可能会有战斗,己方永宁卫奔波了一天一夜而太过于劳累。 一边担心陆绎的安危,一边只能无奈下令让永宁卫的将士们席地休息。 白勇自己则着急的来回走动。 “大人,您这样干着急是没用的,还是和我们一起休憩片刻吧。”白勇心腹李千户担忧的说道。 虽然李千户也很担心陆绎遇害,但既然事情已定,他们只能尽力而为,天要是真塌下来了…… 李千户偷偷的瞥了一眼白勇,暗道:不是还有高个的顶着吗。 席地休息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时辰,白勇便再也按耐不住,连忙下令永宁卫开拔。 很快,五里路转瞬即逝,当白勇带着永宁卫将士赶到晋安县城城墙下时,他微微有些错愕。 没有血迹,也没有战斗痕迹,有的只有百姓,商贩们不慌不忙的身影,还有一些玩耍的孩童歪着头,好奇的看向他们的场景。 白勇下意识的拦住路过的老叟,他上前问道:“老大爷,昨天晚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暴动?” 突然被白勇给拦住,老叟吓了一大跳,他连忙惶恐道:“军爷突然拦住小老儿是哪般?” “老大爷别激动,我是永宁卫的都指挥使,只是觉得今日似乎与平日没有区别,想问问你昨晚是否发生了什么。”白勇苦笑道。 听完了白勇的话,老叟这才松了口气,他连忙回道:“回军爷的话,小老儿听说昨天还真发生了大事,似乎有一小股倭寇准备袭击钱家村,被北方来的大军爷给带人消灭了,听说还抓了不少倭寇俘虏呢。” 白勇听完老叟的话后,也松了口气,连忙拜谢了他,带着永宁卫的将士回到永宁卫后,便又带着几名心腹,匆匆忙忙赶到了晋安县城县衙。 等白勇带着心腹赶到县衙外时,这里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打听才知道,今早天还未亮,陆绎便派人全城传消息,说今日县衙审讯昨夜来访的倭寇,邀请全县老百姓围观。 白勇好不容易才挤进去,便见县衙下方跪着七八名穿着囚衣,手脚被镣铐所带的矮小男子。 陆绎高坐主台上,身旁站着的满脸大汗的晋安县县令齐雪安,以及主簿方文虎。 而其下方的吃肃静棍的衙役,已经换成了锦衣卫将士。 “白指挥使,你终于来了。” 就在这时,晋安县县令齐雪安发现了闯进来的白勇,仿佛看见了救命恩人一般,连忙来到了白勇身边,小声说道:“你劝劝陆大人,他这可是私设刑堂,被上面的人知道了,会怪罪下来的。咱们就应该将这些倭寇给交给上面的人,让他们去处理。” 齐雪安也是有苦说不出,早在陆绎驾临晋安县时,他就应该去临时营地去主动拜见陆绎,毕竟陆绎算是半个钦差大人,但奈何他受到了本地几大势力的威胁,这才一直没敢主动靠近陆绎。 而陆绎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从来到晋安县之后也没有来过晋安县衙,直到昨天晚上消灭了一小股倭寇,抓到了近十名倭寇俘虏之后,这才莅临晋安县内。 似乎是在威慑着什么,别人怕不怕齐雪安不知道,至少齐雪安他自己是怕了。 这陆绎可是锦衣卫同知,还是昨日两百多人仅仅只损失几名将士,就消灭了九十多人的主。 简直就是戚将军第二。 而齐雪安一开口,再加上陆绎那稳坐高台的样子,白勇这个老油条立即就明白了其中的道道,他苦笑了一声,姿态极地的凑到陆绎身旁,小声说道:“哎哟我的陆大人,你虽然算半个钦差,但是也不能……” “你觉得我过于僭越了是吗?”陆绎用手指敲了敲台面,似笑非笑的看向白勇:“难不成我一个锦衣卫同知,还不如你们两个知道是否僭越了吗?” 陆绎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突然炸响在白勇的头顶,于是白勇停止了继续劝说。 而晋安县县令齐雪安和晋安县主簿方文虎见状,皆面面相觑,不敢再吱声。 陆绎看了他们一眼,心中冷笑了一声,随即将目光放在了堂下跪着的几名倭寇。 陆绎拍了一下惊堂木,直接朝着他们喝道:“现在本官判你们投敌叛国的谋逆之罪。” “来人。” “属下在。” 一旁的赵千珏和钟辰飞连忙出列抱拳,脸上有些兴奋道。 “将他们推出去斩首示众。” “是!” 一听要将自己等人给推出去枭首示众,堂下跪着的一名明显比同伴高出一截的倭寇抬头狂喊:“大人饶命啊大人。小的只是给他们带路的,不是倭寇,更为叛国,只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大人!” “哟,还知道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典故。”陆绎冷笑道:“那你可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典故!” “你们如果只是倭寇,本官都不会那么气愤,可你们是汉人!还是投靠了倭寇的汉人,你带着他们肆意的进入泉州,和真正的倭寇有何区别?” “什么?这些人居然是我们汉人?” “这群狗娘养的,我说这群倭寇怎么这么轻车熟路,就像是在逛自己家乡一般!” “我认识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就是我们同乡的子义,听说他的叔父就是惨死在这群倭寇手底下的,没想到他非但不想着替他叔父报仇,反而去投靠了这群倭寇,替他们带路侵袭我们!” “杀了他们!” “就是,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才能解我们心头只恨!” 伴随着一道道怒吼,衙门外看戏的百姓们冲撞着阻拦他们的晋安县衙役,似乎想进入县衙,将那些给倭寇带路的汉人给手刃了才行。 面对着比他们多了十数倍人数的百姓,晋安县的衙役苦不堪言,他们可不敢保证里面有没有别有用心的歹徒,要是他们混了进去,难保不会产生剧动。 第130章 枭首挂城墙 就在衙役们苦苦抵抗想要冲撞进县衙的百姓们,将目光看向陆绎祈求他做出反应时,陆绎总算开口了。 “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 许是晋安县的父母官齐雪安都站在了一旁,晋安县的百姓们可能觉得陆绎是个很大的官,所以当陆绎开口让他们稍安勿躁时,他们真的就慢慢安静下来。 “本官今日在晋安县衙当众审讯他们,便是要将他们定罪,无需着急。”陆绎慢悠悠的说道。 “大人,泉州府张知府过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总旗来到了陆绎身边说道。 陆绎目光一凝,对于张宪生的突然到来,倒是多少让他有点意外。 意外的原因自然是张宪生知道消息后赶来的速度有些快。 “罢了,先等等他,看看他的来意。”陆绎将准备敲响的惊堂木放下,静待了一盏茶功夫。 “陆大人果然不愧是平定了天津叛乱的人,不仅识破了倭寇的计划,甚至还全歼了一小股倭寇,当真是戚将军第二,小诸葛在世啊。” 在府衙差人的护送下,泉州府知府张宪生从正门口的百姓群中挤了进来,一进来便脸红满面的朝陆绎恭维道。 “昨晚刚结束战斗,本官才派人去同知张府台,可没想到张府台速度这么快,天一亮就来了?”陆绎对这样的恭维早已波澜不惊,他似笑非笑的看向张宪生,期待着他的回答。 也不知是不是张宪生对于抓捕到了倭寇过于兴奋,他没有第一时间听出陆绎的话外之意,而是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啊,本官刚一接到陆大人的传讯,便连夜马不停蹄的带人赶到了晋安县,到现在水都还没喝一口呢。” “是吗,看来张府台也是性情中人。”陆绎眉头轻轻一挑,随后说道:“张府台你请坐,来人,给府台大人上茶。” 张宪生闻言,也没有反客为主的想法,直接便坐在了晋安县衙的下侧,接过锦衣卫将士递来的好茶后,便看向跪在堂下的几名倭寇以及汉奸后,咬牙切齿的说道:“这些倭寇当真该死,纵使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息民怒!” 也不知道是不是张宪生这个知府的话成了导火索,本来刚刚晋安县县衙外已经渐渐平息的百姓们,又愤怒了起来,不约而同的大喊着相似的话。 诸如“砍死他们!”“凌迟处死”之类的,意思大约都是怎么残忍的刑罚就怎么来。 见到这种情形,陆绎剑眉倒竖,下意识的瞥了张宪生一眼,对于他此次前来的目的更加捉摸不透了。 不过任他东西而风,我自屹然不动。 陆绎心中一笑,再度拍响惊堂木,待县衙外的百姓渐渐沉寂下来后,直接喝令道:“将这九名倭寇推出去,就在县衙外,当着晋安县百姓的面,枭首示众!” 赵千珏满脸兴奋的带着几名锦衣卫将士将这几名倭寇拉扯了出去,许是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那九名倭寇虽是亡命之徒,但也是人心肉长的人,直接就吓的屎尿横流了。 而唯有钟辰飞面带犹豫,但不是要违抗陆绎的指令,而是他还没做过刽子手,怕枭首的动作完成的不好。 陆绎一看见钟辰飞的样子便明白了他心中所虑,所以也没有催促他,而是任由赵千珏独立完成枭首。 “陆大人,在晋安县衙外枭首不好吧!”见陆绎心意已决,张宪生终于按耐不住,说出了此行的目的,“陆大人,即便不将这九名倭寇移送回京,待上面处置,那也得将他们放在泉州府府衙外枭首吧……” “无妨。”陆绎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的说道:“有什么事,我会负责的。” 你负责,你负责个屁!到时候你拍拍屁股走了,老夫调离泉州的打算岂不是会因你而落空! 见陆绎比他还一副官僚的做派,张宪生忍不住在心中低估道。 可接下来陆绎的话却让他心中一惊。 “张府台你大概不知道我是如何对待天津叛军的。” 张宪生微微一怔,而也就在他发愣的这一会,赵千珏已经带着将士,拖着九名倭寇,来到了县衙外。 县衙外的百姓纷纷群雄激昂的让开了位置,看着那九名倭寇被赵千珏齐齐弄成一排,手起刀落人头落下,终结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好!” “青天老爷啊!” “干得好,就应该杀了这群倭寇!” 看着县衙外纷纷喜极而泣的百姓们,张宪生脸色一白,倒不是他要唱反调,觉得杀错了,只是他单纯觉得,这场景太过于血腥暴力,对于他这种文人来说,还是太恶心了…… 没有任何意外,下一秒张宪生就吐了。 陆绎瞥了张宪生一眼,淡淡的说道:“府台大人要是身体不适,就先回后衙歇息一番,昨晚毕竟一夜没睡,别硬撑着累坏身体才是。” “多谢陆大人提醒,那下官就先行一步了。”张宪生毫无顾忌礼仪的用衣袖擦了擦恶心的嘴角,勉强的朝陆绎点了点头,在下属的扶持下,脚步虚软的进入了后衙。 此时的张宪生全然已经忘记,陆绎也是一夜没睡,还是在经历了一番残酷的战斗的前提下。 “将这群倭寇的尸骸高挂晋安县城墙之上,尸首则传遍泉州府全境,用以正摄宵小,让他们知道叛国投倭寇的下场。”陆绎稳坐高台,朝着县衙外的赵千珏说道。 于是一天之后,泉州府下至厨子马夫,上至县太令主簿,全部知道了这件事。 而与此同时,远在京师的张居正,第一次体验到了首辅的为难之处。 “工部前不久才从国库里面取走一百万两,为何今日又要五十万两?这是何道理?” 文渊阁内。 张居正看完工部左给事中的札子后,顿时揉了揉剑眉,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他现在颇有种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贵的意思。 以前的身为次辅时,只掌管刑部与吏部,只是对户部的艰难和工部耗费之多有所耳闻,但是当他真正晋升准首辅,大小事都要管之后,他才明白,究竟有多难。 第131章 万历万寿节 “阁老,工部也有工部的难处。” 闻讯赶来的工部左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无奈的说道。 “什么难处?大明上下都有难处,不能因为你工部的难处就偏袒你一方。整个大明并不是只有你工部在运转!”张居正表情十分肃然,他缓缓说道:“前不久两湖才发生洪灾,户部已经挪用五百万两去赈灾,而北方边境虽然一直安稳,但那也是戍卫边境的军士的努力,所以兵部拿了国库五十万两去发军饷,我也没有意见。” “但是你看看你工部的札子,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们!” 张居正脸色突然大变,怒斥道:“一个月前修缮慈宁宫,半个月前修缮潞王府这些我都忍了。今天你居然还要用五十万两临时建造万寿殿,给陛下庆祝万寿节所用?” “陛下没有内帑吗?必须得挪用国库的税银?这是何道理?” 看着眼前疑似要暴走的张居正,工部左侍郎再度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心虚的说道:“阁老,这些都是惯例……” “惯例?”张居正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的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管以前是什么惯例、常例,从现在开始,这些都不允许再次发生,陛下要是有什么问题,就让他来找我,听明白没有!” “是!阁老,下官这就去办。” 作为六部垫底的工部,还只是一个左侍郎,他自然不敢违背张居正的意思,连忙落荒而逃。 张居正待工部左侍郎走后,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缓步来到偏房的一个小隔间内,躺在他每日中午都休憩的床榻之上,一双眼坚定且执着的望着天花板。 想起了年少初入官场时的诺言。 我张居正无愧天地,必定扫清吏治,强国强民。 想到这,张居正嘴角缓缓上扬,呢喃道:“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朝这个目标前进。我于公于私都无愧于心。” “话说,是不是该向陛下举荐一些人入阁了呢?” 带着思绪,张居正缓缓的闭上了两天未曾闭上的双眸,睡了过去…… 陆府。 依旧是往日场景,只是平日里少了男主人的存在,多了几分冷清。 袁今夏从府外走进内院,还未进入便大大咧咧的直嚷嚷:“小菊,小菊,快给老娘递被茶来,渴死我了。” 丫鬟小菊听见了袁今夏的声音,慌慌忙从房间内端出刚刚沏好的茶,递给了刚刚落座的袁今夏。 丫鬟小菊有些无奈的说道:“夫人,您能不能有点夫人的样子。您好歹也是朝廷四品诰命夫人呀。” “我怎么就没有诰命夫人的样子了。”袁今夏赏了丫鬟小菊一个暴栗,白了她一眼,“你家夫人我很忙的好吧,今天六扇门又出新案子了。” “可您已经嫁给老爷了,再去管六扇门的事,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惹人闲话?”丫鬟小菊有些无奈的说道。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从小便服侍着袁今夏,自然明白自家小姐的性格,小菊也说服不了她,当碍于自己陪同小姐一起出嫁时,受过老妇人的叮嘱,她也只能每每劝阻袁今夏,算是对老妇人所叮嘱的安排做出的回应。 至于袁今夏听不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小菊已经尽力了,老妇人。”小菊心中无奈的说道。 “拜托小菊,别用那副我娘看我的眼神看我。”袁今夏一副受不了小菊眼神的模样,连连摆手,随后又有些郁闷的说道:“你家夫人我也不想东奔西跑,我也想相夫教子呀,可惜夫人我的肚子不争气,一直没有开花结果。” “哎呀夫人别着急,小菊听说近日城东一里外新建了一处观音寺,听说还是一位求子观音,十分灵验,近期不少贵夫人都怀了孕,哟啊不咱们明日前去烧香拜佛一番,您觉得怎样?”丫鬟小菊灵机一动,说道。 “那还等什么,今日天色还上早,我们现在就洗漱一番,坐马车去城东外的观音寺。” 谁知袁今夏一听有个十分灵验的送子观音,当即就不淡定了,连忙要丫鬟小菊安排下人,她准备沐浴一番,今天就去。 丫鬟小菊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只好连忙安排去了。 谁让自己夫人就是说来就是来的性格,自己这细胳膊扭不过夫人的大腿呢。 然后袁今夏并不知道的是,一位太监的到来,却打断了她的计划。 “咱家唤作张鲸,是皇爷让咱家前来邀请陆夫人,明日准时参加皇爷的万寿节。” 正准备更衣沐浴的袁今夏,突然得到下人的禀告,说前院大堂有位太监上门,想要见一见自己。 这不禁让袁今夏有些手足无措,她可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太监。 可没办法,现在的太监敢明目张胆的进入锦衣卫同知府邸的,除了皇宫内的,她还真想不到哪个藩王的太监敢这么做。 于是没有选择,袁今夏便换好了诰命夫人的服饰,以为自己要接旨时,却没想到那位太监第一句话,便让她微微错愕起来。 什么?陛下的万寿节?邀请我? 往常的袁今夏参加万寿节自然责无旁贷,毕竟她好歹也是朝廷册封的四品诰命夫人,但今时不同往日,自己的夫君还在外面为陛下办事效命,自己这个诰命夫人在没有夫君的陪同下,自然无需去皇宫内参加,送上祝福陛下万寿无疆的札子即可。 怎么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陛下居然还亲自邀请我去?是为了笼络我夫君的忠心,而抛出的甜枣吗? 袁今夏只想到了这种可能,于是她朝着太监张鲸微微一笑道:“多谢这位公公亲自上门,妾身明日一定准时参加。” “那夫人万安,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来人,送送张公公。”袁今夏客气的说道。 “不用了夫人。” 张鲸十分客气的说完后,便转身离去,只是没人注意的是,他眼角的敬意却怎么也消散不了。 据他所知,这次万寿节,让皇爷亲自派人邀请的,只有这一位!即便是皇爷的老师,现任首辅张居正,也没有这样的殊荣! 第132章 小男童潞王 今天是万历小胖子的生辰。 丑时十分,便有数百经历过重重筛选查看的教坊艺人在皇城北门外等候多时。 今日不举行常朝,所以百官会在临近午时前聚集在奉天殿中,享受万寿节的宴会。 辰时刚到,袁今夏便在丫鬟小菊的服侍下,整齐的穿好她的四品诰命夫人的衣服。 外面穿着云霞孔雀纹的霞帔纹饰,腰间是极花金坠子,头顶则是精美的金翟玉衔结。 如果陆绎此时在这里一定会赞叹,袁今夏之美,比出嫁那天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夫人你真美。”丫鬟小菊有些痴迷的看向袁今夏,心里则在暗想,自己穿上这精美四品诰命服饰的样子。 可随后她又暗自摇了摇头,在想什么呢?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穿上这服饰了。 “就你嘴贫,等你出嫁那天,夫人我会给你准备一套比这还华丽的服饰。”袁今夏伸手点了点丫鬟小菊的琼鼻,打趣道。 我还有出嫁的那天吗?丫鬟小菊扪心自问。 小菊可没有袁今夏那么乐观,她随着袁今夏嫁入了陆府,那边是陆家的人了,怎么可能还有嫁人的份? 辰时过半,袁今夏带着小菊出了陆府,坐上了华丽的马车,朝着皇宫北门玄武门驶去。 一路上,袁今夏能够从马车的车窗外看见,不少和她乘坐相同马车的官员家眷正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驶去。 当然,袁今夏可不认识那些官员夫人,她虽然也是勋贵夫人,但她却不喜欢那个圈子,她所喜欢的只有办案。 于是乎,当她随着今日万寿节宴请官员的家眷一同进入奉天殿偏殿后,她才后知后觉,她似乎……不认识任何一个官员夫人。 这可怎么办?小菊也不能随我一同进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袁今夏郁闷的站在偏殿内的角落,有些羡慕的看着那群官员夫人在互相联络感情,交谈甚欢。 此时刚刚过巳时,距离盛大的万寿节宴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袁今夏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可又是陛下派人来邀请我来的,我要是拒绝了会不会让陛下怀恨夫君?”袁今夏有些患得患失,今天注定是她最难忘的一天。 毕竟她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你……你是……叫做袁夫人吗?” 就在袁今夏不知道该如何熬过这一个时辰时,一个衣着华贵的孩童出现在了她的视角里,用他奶声奶气的声音,向袁今夏小声的询问道。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可爱? 袁今夏满眼放光,忍不住蹲了下来,拍了拍这小家伙的头,“我姓袁,却不是袁夫人,我是陆夫人,你这小家伙叫什么呀?是谁家的孩子?” 说来也奇怪,这奉天殿偏殿不是供给女性家眷吃喝玩乐的地方吗?怎么会有一个小男童呢? 难不成那家有些恶趣味,让小女孩女扮男装? 可还没等小男童回答袁今夏,偏殿慌张的闯进来几名小黄门和宫女,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小男童,脸上松口气的同时,直接扑了过来,“潞王殿下,你让我们好找呀。” 为首的小黄门着急的检查了一番小男童的身体,发现没有损伤之后,这才一脸歉意的看向袁今夏,说道:“这位夫人不好意思,我们潞王殿下一向调皮,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您谅解一二。” 袁今夏一听这位小男童居然是当今李太后的幼子,当今陛下的亲弟潞王殿下,顿时一脸的错愕,她连忙朝为首的小黄门摆手,说道:“潞王殿下这么可爱,怎么会得罪我呢,反倒是我有些不好意思,刚刚僭越的拍了下潞王殿下的头……” “什么?你居然敢拍潞王殿下的额头!” 令袁今夏错愕的是,原本还和颜悦色的小黄门,在得知袁今夏贸然拍了潞王殿下的头后,脸色瞬间就变的十分苍白起来,朝着袁今夏喝问道:“你是谁家的夫人,怎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不怪小黄门如此生气,只因潞王殿下可是当今李太后最宠爱的幼儿,宠爱程度比之当今陛下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是被李太后得知他身为潞王殿下的贴身太监,却并没有照顾好潞王殿下的话,那他可以想象的到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我还不是看潞王殿下可爱,想和他亲近一番嘛。”袁今夏见小黄门这么大反应,心里有些埋怨自己为何如此心直口快,为什么要说出来,明明人家潞王殿下都没打算在意这件事。 “你……你!”为首的小黄门很显然被袁今夏的态度给气住了,伸手指了指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为首的小黄门和袁今夏僵持的时候,陆续有不少官员家眷发现了在角落里的他们,开始了窃窃私语。 小黄门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就在他决定是否主动向李太后汇报此事,争取从轻处罚时,潞王殿下开口了,他非礼的推攘了一下小黄门,继续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道:“王……大伴,本王允许她摸本王的头的,你不许怪罪她……” 王源一脸错愕的看向潞王殿下,满脸全是不解,他从潞王两岁时便跟在他身边,十分确定潞王从来不认识眼前的官员夫人,可为何潞王第一次见她,就为她辩解呢? 可让王源惊掉下巴的还在后面。 潞王在推开王源之后,便主动上前拉过袁今夏的手,朝着奉天殿去往仁和殿的方向迈步走去,边走还便朝着王源小声说道:“王大伴你们别跟着本王,本王要带袁夫人去见本王哥哥。” 原本王源还准备跟上去,但是当听见潞王要带袁今夏见他哥哥之后,便直接愣在了原地,差点没吓尿。 能够被潞王称之为哥哥的,只有那位存在啊! 想到这,小黄门直接停止了追上去的想法,目送着潞王殿下带着袁今夏离开了奉天偏殿。 “潞王殿下你要带我去哪?” 被比自己矮了一大半的小男童潞王拉扯,袁今夏只好半弓着身子和他慢慢走。 第133章 煞费苦心的万历 “你……你等下……就知道了。”潞王稚声稚气的说道。 袁今夏有些郁闷,尤其是宫道旁匆匆走过的宫女太监们,都十分好奇的看向他们,但却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止。 毕竟他们都认出了牵着袁今夏的那个小男童,是潞王殿下。 做为李太后的幼子,再加上当今圣上还很年幼,潞王殿下几乎可以在整个皇宫内横着走,地位堪比皇太子也不为过。 虽然这些太监宫女们都很好奇,为什么潞王殿下会牵着一名身着四品诰命服侍的妇人,但他们却不敢上前询问,只能目送着他们朝着仁和殿走去。 “到了。” 来到了仁和殿,潞王就伸手指了指空无一人的殿内,朝着袁今夏说道:“袁夫人你……你在这里稍等片刻,等下会有人来找你的。” 潞王说完,也不等袁今夏答复他,便朝着仁和殿一角跑去,左拐右拐很快便消失在袁今夏的视线之中。 以至于让有些担心他会不会摔倒的袁今夏,都下意识的忘记了反驳潞王,自己不是袁夫人,而是陆夫人! 罢了,还是先进去看看是谁在等我吧。袁今夏丝毫不担心自己会遇见什么危险,毕竟她自己的身手也不错,即便是穿着沉重的诰命服饰,逃跑也不在话下。 况且她也不认为在皇宫内会遇见什么危险,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宫内的男性除了已经脱离男人范畴,半男半女的太监之外,便只有年纪尚小,尚未及藩的藩王们了。 莫不是哪位娘娘? 眼瞅着时间即将来到万寿节宴会开始时刻,袁今夏便带着姑且见一面的心思,踏入了仁和殿之内。 她准备速战速决的那位神秘人一面,争取赶上万寿节宴会开始。 然后袁今夏踏入仁和殿时并没有注意到,在仁和殿的一角,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深深的看向了她。 “小镠干得不错,不枉费朕对他寄予厚望。”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万历小胖子,当今的万历皇帝。 原来潞王所作所为,皆是受万历小胖子所使。 也不怪万历小胖子为了见袁今夏一眼,而整出这荒唐的一幕,原本按照万历小胖子的计划,本不该如此为难的,可要怪就怪他张师傅张居正,四个月前莫名其妙上书给他,让他明面上外放陆绎去泉州调查走私银两一案,实则谁让其暗地里训练新军,以备不时之需。 万历小胖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毕竟也算是一国之君,深刻的明白将军队掌握在手中的重要性。 虽然前几年兴起大军抵抗鞑靼,让北境平稳了多年,但由于边军的军队数量与日俱增,这加剧了朝堂上文官的忌惮程度,以及避免五代十国与前宋旧事再发,不少官员上书请求裁撤边军。 万历小胖子虽然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李太后和张居正明白,后者更是将这些奏折统统压在内阁之内,没有往上奏。 做为一个亲手提拔了戚继光以及李如松等军事才干的张居正,他深谙此道,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自断手臂的行为出现的。 但是张居正和李太后又不能不顾忌百官的情绪,毕竟整个大明还需文人来维持。 就在张居正和李太后左右为难之际,有人上书提议道,既然担心北镜将士过多,不妨在秘密建立新军,只要这只新军掌握在陛下手中,即便北镜将士造反,也不至于十分被动。 这一提议简直戳中了李太后的心窝。 作为小农出生的李太后,有着和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一样的心思,那便是猜忌心种,还有自私。 凡是能够利己的事情,他们都会尝试去做,即便这件事有很大的缺陷。 于是乎,还不等张居正反对,便敲定了这件事。 而张居正也是考虑到让皇帝掌握一只亲军并无不妥,于是变睁只眼闭只眼的同意了李太后下达的秘密懿旨。 只不过这个建立秘密新军的人选,却让张居正和李太后左思右想都决定不下来。 张居正很看好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松,有心推荐李如松秘密建立新军,而李太后则觉得李如松是李成梁的儿子,真让李如松来担任新军的指挥使,那岂不是做手套右手,做无用功吗? 于是李太后想也没想就否决了张居正的提议,随后便推举李高担任新军指挥使。 张居正一听,想也没想也拒绝了。 李高是谁?李太后的弟弟,武清伯李伟的儿子!是外戚。 大明朝哪有外戚掌兵的道理? 更何况武清伯李伟是什么德行张居正能不知道吗?就跟别说他儿子李高了! 与张居正和李太后互相踢皮球踢了几天,直至李太后提出由锦衣卫同知陆绎担任时,张居正心动了。 本来张居正就被枕头风和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给磨的不行,再加上他心中的一点心思,一直想要将陆绎送出京城,而李太后的这个提议让他一拍即合,第二天一早就由李太后下懿旨,皇帝下密诏,将陆绎给调离到了泉州那穷乡僻壤之地。 而张居正和李太后并不知道,这明明是提携陆绎的一番动作,却深深的恶了一个最没有存在感的人,甚至为后面的清算,留下了伏笔。 那便是万历小胖子! 对于张居正和李太后没有询问他的意见,便将陆绎给派到了泉州府,这在万历小胖子的心中深深的埋下了一根刺。 万历小胖子看着在仁和殿内左顾右盼的袁今夏,用他那稚嫩的脸蛋,露出了不符合这个年龄的表情。 万历小胖子深深的叹了口气,要是陆绎没远赴泉州府,他何至于初次下策,就是为了见袁今夏一面? “皇爷,万寿宴会就要开始了,您不在可是会有违礼制的,到时候太后娘娘怪罪下来……” 此时的万历身边只有李云这贴身太监在,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朝万历小胖子说道。 虽然李云有些不理解万历小胖子为何大费周章的,就为了见陆绎夫人袁今夏一面,但李云深知,今天所见所看的一切,都只能深埋在自己心里。 要知道成化爷也曾喜欢过大他十九岁的宫女万贵妃啊…… 第134章 躲不过去的潞王殿下 如果万历小胖子要是知道李云心中所想这般龌龊,玷污了他对袁今夏特殊的感情,不知会不会让人将其给五马分尸了。 要说爱慕袁今夏,仅仅只有十岁的万历还没有这么早熟,但要说将袁今夏比作了他的第二个母亲,那万历也觉得还不至于如此。 真要对这种感情做出一个定义,那边是介于姐姐与母亲之间的情感吧。 或许是两次遇见袁今夏中,得到了不曾在李太后面前获得的另类关心之情。 “别催朕,朕再看多看几眼。” 万历小胖子瞪了李云一眼,眼里全是威胁的意思:“记住,今天的事情无论如何朕不希望有第二个人知道。” 即便是传讯的太监张鲸,以及他的胞弟潞王,也不知道万历小胖子会在仁和殿远远的看一眼袁今夏,不让其发现自己。 所以万历小胖子不希望李云嘴贱。 毕竟这半年的相处,让万历小胖子觉得李云还十分不错,至少他不希望李云因为这件事而让万历小胖子起了杀心。 世间最肮脏的地方莫过于帝王家,十岁的万历小胖子已经明白,他或许不能轻而易举的让某位大臣死亡,但是想要让身边的太监死亡,那真是太轻松不过了。 “是,皇爷。”李云被万历小胖子那骇人的目光吓住了,连忙低下头应道。 “那就好。”万历小胖子满意的看了一眼李云,转身朝着奉天殿走去的同时,随口说道:“派个机灵点的告知里面那位,就说想见她的贵人因为有事来不了了,望她自便。” 在被一名宫女告知自己白等了半天后,袁今夏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的回到了奉天殿偏殿。 “是我被潞王殿下耍了吗?” 也就在袁今夏郁闷不已时,奉天殿内的宴会开始了。 奉天殿内,准首辅张居正与六部尚书,以及各地匆匆赶来的藩王,还有外国使节坐于殿上,群僚和外使随员坐于殿外两廊。 奉天殿偏殿外则是官员家眷由丈夫职位高低,自己诰命等级排座。 每位的面前都摆放着各色零食,有环饼、油饼、枣塔、果子等。 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们的食物最丰盛,特地加了猪羊鸡鹅兔连骨熟肉。 而万历皇帝端坐首位,头顶乌丝善翼冠,面色庄重。 今日虽是他的生辰,但也是三大节日之一,得行礼法,不可任由他胡来。 更别说他的生母李太后还在偏殿幽帘后面替他把关,他就更加不可能任性为之了。 随后的时间里,乐人们歌舞齐聚,每当李云为皇帝斟完酒后,他便举其衣袖,唱引道:“绥御酒。” 接着百官同时举杯,庆祝皇帝生辰。 年仅十岁的万历自然不会去喝酒,而也没人敢要求他喝酒。 于是他喝着光禄寺精心准备的茶水,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珠子,止不住的想要往偏殿去望。 而与奉天殿内热闹的场面截然不同的是,奉天殿偏殿家眷这边就要冷清许多。 倒不是歌舞表演不如奉天殿,气氛之所以很是冷清,完全是因为这些心怀鬼胎身着诰命服饰的官员夫人们。 袁今夏对于那些官员夫人们的明争暗斗完全不敢兴趣,她现在只想快点宴会完,然后随波逐流的和她们散场,回家休息。 袁今夏每多待这里一分一秒都是受罪。 如果不是皇帝的主动邀请,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来参加这所谓的万寿宴的。 就在袁今夏打算用难得一见的珍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时间飞快流逝时,随着太监的唱礼,两宫太后来了。 众家眷连忙行礼,袁今夏自然不敢当这个例外,也紧随其后。 李太后温和的说道:“今日是大明皇帝的生辰,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就无需多礼了,本宫只是来看看。” 袁今夏的位置临近偏殿一角,距离李太后有些远,于是难免有些走神,心里默念太后快点离去,这样束缚的气氛实在是有些难受。 就在袁今夏微微低头走神,李太后和陈太后准备离去时,一名男童偷偷的离开了李太后的身后,来到了她的面前。 这名男童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疑似戏弄了袁今夏一场的潞王殿下! 这潞王殿下怎么又来了? 袁今夏余光看见了他,慌忙低头,心里默念不要看见我。 对于皇室子弟,她觉得自己是真的招惹不来。 毕竟按照她的性格,敢耍老娘,非一脚踹飞不可。 可自己敢踹潞王吗?袁今夏摇了摇头,心里忍不住嘀咕,自己要是孑然一身倒是敢,可她现在以嫁做人妇了…… 老娘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带着这样的心思,袁今夏将头埋的更低了。 可福无双至,或不担心,就在袁今夏以为潞王殿下已经走远时,她的身边再次响起了一道稚声稚气的童音。 “袁……袁夫人,你等到那个人了吗?” 袁今夏闻之,猛然抬头,便见她的身旁的潞王殿下,正瞪着萌萌的大眼睛,歪着头朝她问道。 而与此同时,袁今夏周围的家眷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人是谁呀,潞王殿下怎么会认识她?” “我怎么没在茶会上见过她?” “看她穿着四品诰命的服饰,我怎么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是谁家的夫人?” “我认识她,她好像是……那位锦衣卫同知陆绎的夫人。” “原来是她呀……” “……” “王源,怎么回事?” 正准备离去的李太后猛然发现身边的潞王不见了,于是她扭头问向潞王的贴身太监王源,却见王源正一脸抽搐的看向家眷方向。 李太后顺着王源视线看去,忍不住微微颦蹙。 “那位是谁家的夫人。”陈太后突然问道。 “回太后娘娘的话,那是陆同知的夫人陆袁氏。”陈太后身旁的大太监双眸微眯,悄悄说道。 一旁的李太后听见了她俩的谈话,忍不住轻声说道:“我儿怎么会认识陆袁氏的?” 带着这点疑惑,李太后放弃了暂时离开这里的想法,而是带着随行的宫女太监,朝着袁今夏的方向走去。 徒然,异变发生。 第135章 盛怒的李太后 突然,只见潞王殿下脸色徒然变得铁青,紧接着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痛苦的呻吟起来。 “镠儿!” “潞王殿下!” 李太后面色惊变,见自己的幼子发生了不适后,竟不顾太后礼仪,提起敞腾裙摆便朝着潞王所在的角落匆忙赶去。 而王源等太监宫女的反应一点也不比李太后慢,他们当潞王殿下脸色骤变的那一刻,便朝其奔了过去。 毕竟但凡潞王发生了一点意外,他们纵使有九颗头颅,也不够李太后和当今陛下砍得。 不管是为了潞王,还是为了自己,强大的求生欲望都会使得这群太监宫女迅速起来。 至于偏殿内的家眷们,则纷纷吓傻了。 她们脑子里纷纷不约而同的冒出离远点的想法。 不管潞王是死是活,这件事都和她们没有半点关系! 至于袁今夏反应则是最快的! 就在潞王殿下脸色铁青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那一刻,她便来不及多想什么礼节,什么责任,完全是化身为了见义勇为的女侠,看不得别人有一点苦难的样子,直接将潞王殿下抱在了怀中,伸出右手在他鼻尖探查他的气息。 紧接着便探查他的脉搏,想用找寻他身体突然不适的原因。 虽然袁今夏不是中医出身,但因为她有一个厉害到涉猎极广的母亲缘故,她从小耳濡目染中也稍微会了点把脉皮毛,一般常识性的病状她都能通过把脉而检查出来。 只不过潞王这个原因……袁今夏俏脸有些古怪,心里忍不住嘀咕,按理说在皇宫内不应该会出现这种情况才对吧…… “胆大!你怎么敢对潞王殿下如此无礼!快放开潞王殿下!” 别看袁今夏动作颇多,可谁让她习武出身,这一切的一切发生的太快,等王源反应过来时,袁今夏已经将潞王殿下揽在了怀中。 毕竟从他的视角看去,潞王殿下是背对着他,然后突然蹲下,再然后被袁今夏给揽在怀中。 于是王源的第一反应,便是袁今夏欲对潞王殿下图谋不轨! 这可把王源给吓坏了,但又担心潞王殿下遭受伤害,使得王源有些投鼠忌器,不敢贸然上前“解救”潞王殿下。 “陆袁氏,休伤我儿!” 提着鎏金裙摆匆匆来到这边的李太后直接喝道,随后又好似想起来什么,李太后又缓和了一些语气,缓缓说道:“天家待你和陆绎并不薄吧?甚至本宫现在还委以重任给陆绎,你有什么委屈说给本宫听便是,何必挟持我儿?” “太后你误会了。你还是抓紧传太医吧。”袁今夏有些哭笑不得,正想解释,却又见怀中潞王的脸色愈发难看后,只好将心一横,右手做手刀状,似快似慢的给潞王的小肚子就是一下,随后潞王小脸蛋一 鼓起,直接朝着另一边呕吐起来。 “大胆!” “混账!” 王源和随后赶来的陈太后同时喝道,至于李太后,在袁今夏将右手撞击在潞王的那一刻,她便觉得一阵眩晕,直接晕倒了过去。 所幸被身旁的宫女急忙扶住,这才免于摔倒在地的惨状。 “来人,给我拿下陆袁……”陈太后铁青着脸,正欲让人拿下袁今夏时,却见呕吐完的潞王脸色恢复了点红润,正可怜巴巴的望向陈太后,叫了一声“娘”。 对着潞王朱翊镠的一声“娘”,陈太后心都要化了,她连忙说道:“镠儿你莫要担心,为娘一定会救你的。” 按礼法来说,潞王朱翊镠得称呼陈太后为母后,之所以这么喊陈太后为娘亲,就不得不说这属于李太后的小心思,为了避免陈太后因为膝下无子,自己则有两个儿子,甚至还有一个当了皇帝,而产生不愉快的小龌龊,这才让朱翊镠叫其娘亲。 “娘孩儿没事,现在孩儿聚的好多了。”潞王朱翊镠扭头看向袁今夏,感激的说道:“要不是袁夫人,孩儿刚才差点觉得自己要死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一旁的王源连忙迷信的说道。 陈太后狐疑的看向袁今夏,询问道:“陆袁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陈太后的质问,袁今夏苦笑了一下说道:“回太后娘娘,还是请太医前来说明吧,妾身也只是会点皮毛而已。” 会点皮毛就敢这么毛毛躁躁? 陈太后面色不渝,不过看在袁今夏刚才确实救了潞王的份上,还是命身边的大太监去传太医了。 所幸太医署的太令正在奉天殿宴席之列,大太监知道陈太后让自己前来奉天殿传太医,便是抱有不惊动他人的想法,于是他悄然来到了太医署的太令身后,悄悄的说道:“孙太令,太后娘娘有请,还望你勿动静太大。” 此时的孙太令正在和同僚推杯换盏,骤然听见身后大太监轻声所说,他动作微微一滞,随后朝着身边的同僚笑着说道:“老夫有些内急,暂且方便一二,你们喝,你们喝。” “快去快回。” 有些眼尖的同僚发现了孙太令身后的大太监,原本想说孙太令不是刚去如厕过,怎么还要去?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 作为太医,他们要是没有眼力见早就被辞退,或者被杀头。 所以他们都十分默契的继续推杯换盏,就当做孙太令没来过万寿宴一般。 在这硕大的奉天殿中,人人都在全身心的投入到万寿宴的欢庆之中,至少有数几名有心人发现了孙太令的离席,其中便有李云。 李云见孙太令和陈太后身旁的大太监一同离去后,他眼珠子一转,随即脸上三层台阶,低头朝端坐在龙椅上的万历小胖子细说了几句。 “有这回事?”万历小胖子听完李云的话,朝着偏殿望去,正巧看见大太监和孙太令的悄悄前往偏殿甬道的背影。 孙太令万历小胖子可能不认识,但陈太后身边的大太监他可是每天请安时都能瞧见的,所以对其背影并不陌生。 “派个机灵的凑过去看看情况。”万历小胖子朝李云小声说道。 “孙太令,我儿潞王他怎么样了?” 第136章 恐怖的袁今夏 这时李太后也晃悠悠的醒来,在听完王源和陈太后的陈述之后,这才没有雷霆盛怒的将袁今夏一言不合的拿下狱。 不过即便是在知道袁今夏是在救她的儿子潞王,李太后依然没有好脸色。 毕竟袁今夏那大开大合的动作,差点没将李太后吓死,现在没有下旨将袁今夏拿下,都是看在潞王相安无事,甚至向她求情的情况。 “回两位太后的话。”孙太令下意识的摸了摸长须,面色凝重道:“潞王殿下已无大碍,但是臣觉得有一件事颇为蹊跷。” “孙太令你且说。”两位太后听见孙太令前一句话,顿时将提起的心松了下去,可紧接着孙太令第二句话,又让他们的心提了起来。 “难不成我儿受了内伤?” “那倒不是。”孙太令汗颜,他觉得再卖关子下去,会有生命危险,于是连忙说道:“只是臣觉得这样的情况,不应该发生在身份尊贵的潞王殿下身上。” “什么情况?”两位太后一愣。 “是不是吃坏了肚子?”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的袁今夏,见孙太令有些犹豫,再联系自己的方才的猜测,于是忍不住说道。 “对,这位夫人说得对,潞王殿下是吃坏了肚子。”孙太令抚摸了下长须,点点头说道:“根据我刚才检查潞王殿下的呕吐物,再联系潞王殿下的卖相,不难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吃了潞王殿下吃了腐蚀掉精华的食物。” 别看孙太令文绉绉的,其实那完全是因为这里的官员家眷太多了,他想给皇室留点面子。 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潞王殿下吃了过期,甚至产生霉变的食物,影响了尚未健全的肠胃,从而造成了胃部痉挛,要不是潞王殿下还未消食完就被袁今夏轻轻一掌打的潞王吐了出来,说不定等自己这群太医回到太医署拿到医具药材再赶来时,潞王就已经薨了。 到那时,说不定孙太令连同整个太医署的太医,都要遭殃。 想到这,孙太令看向袁今夏的眼神都带有点敬佩,以及感激的神色。 如果不是袁今夏今日果断的帮助了潞王殿下,那说不定活着能够走出奉天殿的人中,就没有孙太令这个人了。 “王源!” 听完孙太令的诊断,两位太后同时铁青着脸喝道。 王源顿时腿一软,直接滩跪在地上,连呼:“两位太后娘娘饶命,饶命啊,奴婢以性命担保,绝对没有让潞王殿下误食任何有害之物啊!” “性命担保!你觉得你接下来还有性命担保吗!”两位太后怒极反笑,就在她们将要下令让人拿下王源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们。 “两位太后娘娘,妾身觉得,这应该不单单只是王公公的错失。”袁今夏蹲在潞王的呕吐物旁,用筷子极其恶心的挑拨了一番,淡淡的说道。 而仅仅只是这一个动作,便让闻声看过来的家眷,以及两位太后纷纷产生了呕吐感,为了避免当众出丑,她们有纷纷将快到喉咙处的异物,又咽了下去。 可即便如此,紧接着到来的不舒服感觉也让她们频频颦蹙。 “陆袁氏你想表达什么意思?”陈太后用雕刻着九龙九凤精美绝伦的手绢捂住了嘴巴,眼神怪异的看向袁今夏。 甚至内心生出产生了荒唐的敬佩感。 毕竟没有那家那户的贵夫人会做出如此下贱之事,在陈太后的思想里,即便是下人也不会如此平静的近距离翻动别人的呕吐物,可袁今夏那面无表情的俏脸似乎在说,她并无太多感觉一样。 似乎觉到了周围异样的目光,袁今夏干咳两声,稍微解释了一下,“妾身嫁给我夫君时,曾在六扇房工作……”随后袁今夏话锋一转,继续解释道:“潞王殿下的呕吐物中,不乏有今日御膳的食物,譬如那水晶东坡肘子,白灼青海虾,以及精良吨飞鸭……等等。” “而妾身在其中发现了这个……” 说着,袁今夏使用筷子,从潞王呕吐物中夹起了一片黑中带白,白中带黄,类似于蛋皮的东西。 “这个是……” 就在众女眷和两宫太后皆皱着眉头后退半步时,孙太令却小心翼翼的凑了上来,眯了眯眼,认真的说道:“这似乎是八珍蛋饺。似乎,发生了霉变……从这色泽上来看,至少存放了七天以上。” “七天?孙太令你确定吗?”两位太后闻言,脸色顿时有些狰狞起来。 皇家御膳,甚至是万寿节这样的官宴,居然有存放超过七天的食物被端了上来,甚至给潞王误吃了进去,这是何等的放肆? 孙太令点了点头,肯定的说道:“老臣可以替陆夫人担保,确实很有可能是这个八珍蛋饺从而引发的潞王胃痉挛的突然事情。” “好个王源,好个光禄寺。”两位太后气的胸脯一上一下,她们颤颤巍巍的指向王源呵斥道:“来人,给本宫将王源拿下,先暂时定他个保护潞王不周的罪名!” “两位太后娘娘饶命啊!”王源吓得直接尿了裤子,连连磕头。 可即便磕的头破血流,依然阻止不了他接下来的命运,很快,王源便被看守大殿的亲从官带了下去。 等待王源的只有两个命运,一个要么送去看守先帝陵墓,一个要么在浣衣局洗马桶洗完后半生。 “来人,传本宫的懿旨去传讯锦衣卫指挥使刘守友,让他前往光禄寺将光禄寺卿、少卿、寺丞统统缉拿归北镇抚司,着令限期审讯出此间内幕。”李太后气喘吁吁的说道。 很快,这边发生的事情便传到了奉天殿,以至于让正在进行的万寿盛宴都暂停了下来。 殿下官员、藩王、外使们纷纷看向稳坐龙椅的万历小胖子,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可让他们错愕的是,万历小胖子居然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万寿盛宴被迫停止,你弟弟差点没命,你还笑得出来? 这样的疑惑同时发生在所有官员、藩王、外使心中。 只有万历小胖子知道,他是为何发笑。 第137章 审讯 万历小胖子之所以还能够笑出来,完全是因为得到了李云告之奉天殿偏殿的情况。 说实话,对于袁今夏能够做出那等骇人听闻的举动,万历小胖子还是多少有点意外的,不过内心深处跟多的则是钦佩。 换位思考之下,他绝对做不来袁今夏这样的举动。 得想办法让母后别治她的罪呀。 万历小胖子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也笑不出来了,他小脸蛋面色凝重,开始努力的思考怎么给袁今夏脱罪,甚至趁机奖赏她一点才好。 就在万历小胖子绞尽脑汁寻求办法时,另一边,两位太后再着令锦衣卫将光禄寺几位领导捉拿进北镇抚司后,这才将目光放向袁今夏和孙太令。 对于孙太令,两位太后自然是嘉奖有加,但对于袁今夏,说实话,如果袁今夏在救潞王之前,稍微和她们沟通一下,也不至于差点发生两位太后被袁今夏的大胆举措给吓傻的事情,甚至差点闹出笑话。 这就使得两位太后不知道该如何奖赏袁今夏,又该如何稍逊惩罚了。 就在两位太后有些为难之际,袁今夏看出了两位太后的内心想法,于是主动说道:“妾身自知刚才的行为有些胆大妄为,以至于让两位太后娘娘受惊,让潞王殿下受到损害,妾身甘愿受罚。” 就在两位太后见袁今夏主动认罪,给她们准备了一个台阶,准备松口气,顺水推舟免了袁今夏过失时,一旁被宫女护住的潞王却开口说道:“两位娘亲,袁夫人没罪。” “你们不是教导过我,是对就是对,是错就是错吗,明明袁夫人救了孩儿,你们为何要惩罚她呢?” 说了多少遍,我是陆夫人,不是袁夫人!袁今夏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陈太后还好,李太后见之却心中一暖,没想到自己的幼儿居然已经懂得这般道理,顿时感动不已,于是直接点了点头说道:“我儿潞王说得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陆袁氏你救潞王有功,本宫待会会请明皇帝,让他给予陆袁氏你丰厚奖赏的。” 对于这样的情况,袁今夏自然没有反对的意思。 于是她行礼叩谢两位太后的厚恩,回到了席位之上。 而两位太后也自知出了这档子事,让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吩咐给每位在场的官员家眷都赏赐了一江苏淮南特供的胭脂后,便匆匆离去了。 毕竟两位太后都是人精,知道自己这样的存在停留在奉天殿偏殿后,她们会放不开的,于是在事情交代完毕后,便主动离去。 随后万寿盛宴继续进行,偏殿的气氛也随着两位太后的离去,渐渐恢复正常…… 远在泉州的陆绎并不知道,自家夫人难得进宫一次,居然就抱回了丰富奖赏,以及提升至三品诰命夫人。 此刻的陆绎正在两头繁忙,一边要赶往泉州府监督新军的组建情况,一边还要赶回晋安县,等候倭寇的下一波侵袭。 他可不觉得消灭了百来号倭寇,就彻底打怕了他们。 站在晋湖边,陆绎带着钟辰飞和赵千珏二人看着来往的渔船,忍不住感慨道:“也德亏先帝爷解除了海禁,不然像这些靠捕鱼为生的渔民想要将海货卖往北方,靠陆路而去是卖不出高价的,更别说损害太大,大部分海鲜都会在路上损耗殆尽。” “可现在已经不是海禁不海禁的问题了大人。”钟辰飞无奈的说道:“现在倭寇又有了重回嘉靖朝的趋势,紧靠咱们这点人马,能将源源不绝的倭寇杀完吗?” “杀不完也要打痛他们,至少要向戚将军那般,让沿海之地清净几年。”陆绎斩钉截铁的说道。 其实陆绎还有话没说透,那边是他想要磨练一下新军。 没有经历过血与海较量的军队,可不能称之为军队。 “那倭寇首领的嘴巴敲开没有?”陆绎突然看向赵千珏。 赵千珏闻言,有些郁闷的绕了饶头,闷声道:“照白指挥使的手段,下官估摸着还得等个七八年那个倭寇首领才会说话。” 陆绎:“……” “算了,还是我们锦衣卫出马吧。” 白勇因为为得一功,急于在陆绎面前展示什么,于是主动请缨,去审问那唯一还活着的俘虏,倭寇首领。 可白勇却忘记了,陆绎是干什么出身的。 在大明,在审讯这方面,锦衣卫称第二,东厂都不敢称第一。 白勇岂不是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 临时营地的一个昏暗房间内。 一个身材矮小的漆黑男子正被捆绑在木桩上,被白勇费力的抽打着。 “这直娘贼的,嘴巴居然这么硬。” 白勇看着陆绎带着赵千珏和钟辰飞郑明三人走了进来,顿时苦笑道:“陆大人,下官让您失望了。” “无妨。”陆绎没有嘲笑白勇的意思,反而是更加认定了心中的推测。 他随后大马金刀的坐在了暗房的主位上,朝着白勇说道:“你且去忙,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大人,这……”白勇有些汗颜,但既然陆绎开口了,他也不好反驳,于是只好郁闷的带人离去。 随后整个暗房内,仅剩下陆绎,赵千珏钟辰飞,以及那位半死不活的倭寇首领。 “会说汉话吗?”陆绎问道。 倭寇首领艰难的抬起了头,看了陆绎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看样子你听得懂汉话。”陆绎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从身旁的桌上端起了茶壶,到了一杯茶,随后小抿一口,慢悠悠的说道:“就是不知道你是织田信长的手下,还是织田信长打败之人的手下。” “织田信长是叛徒,是你们汉朝的曹操!”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绎戳中了倭寇首领的痛穴,那位倭寇首领猛然,似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陆绎呵斥道:“他和你们汉朝的曹操一样卑鄙,挟持了足利以昭将军,他想谋朝篡位!” “啧啧。”陆绎见那位倭寇首领反应如此剧烈,忍不住暗自咋舌,随后又刺激他道:“可据我所致,你们所谓的足利以昭将军也是和曹操一样的人物,所说迎奉你们天皇一脉,自己却暗自建立幕府,实则操控倭国。” 第138章 刘员外 “你放屁!”倭寇首领听见陆绎乱说一通,顿时涨红着脸,骂道。 “直娘贼,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赵千珏目光一凝,上前便给倭寇首领一巴掌。 “哎。”陆绎摆手制止了赵千珏的第二个巴掌,就在赵千珏以为陆绎不想让他施暴的时候,却见陆绎紧接着淡淡的说道:“给他简单的几巴掌怎么会让他吐出实情呢。给我弄辛辣水给他灌肠,然后拿铁锤敲他脚踝,直至他疼的说不出话来为止。” “我们锦衣卫的手段轮番给他演示一遍,让他知道沉默的代价。” 赵千珏闻言,大喜过望,直接就出了暗房让护卫外面的锦衣卫去准备这些东西去了。 一连串锦衣卫残酷的刑罚手段齐出,很快,倭寇首领的瞳孔便涣散起来,陆绎知道再这样下去倭寇首领就要被折磨死了,于是他招了。 也不知道倭寇首领是不是被折磨过头了,招的口供一半是倭语一半是汉话,断断续续的听的陆绎头都大了,于是派人将郑明给叫了过来。 郑明被眼前的场景又给恶心吐了。 这倭寇首领在他眼中已经没有了半分人样,似乎仅凭借着一口气吊着,下一秒就会挂掉一般。 郑明知道不能怠慢,于是强忍着恶心感,听完了倭寇首领的话。 “大人,这个倭寇说他曾经是某位大名旗下最为厉害的武士,他愿意向您效劳。” “什么狗屁武士,都只能和我走上十来个回合。”赵千珏嗤之以鼻,对于自己的武艺他完全没有认知,殊不知能够跟他对打几个回合的人,都算是好手了,于是他又继续说道:“就凭他也陪在大人面前效劳?更别说他还是倭寇了!” 陆绎笑了笑,对着郑明问道:“他都交代了些什么?有没有交代幕后指使是谁?还有其余倭寇的藏匿地点?” “这个倭寇说是受周云波所使,说什么那白银是官银所造,不能落入我大明的手中,不然后患无穷,所以这个倭寇才会冒险带着百名倭寇,夜袭钱家村。”郑明组织了下语言,解释道。 “他怎么知道白银在钱家村的?而且那白银居然是官银所造?难不成前不久的白银走私案和这件事有联系?”陆绎一时间想到了很多。 “那周云波好像是晋安县人士,是个落魄秀才,他的父亲是大明举人,不过后来因为给倭寇出谋策划,在前几年被戚将军给抓住,扭送进京问斩了。”郑明想了想,说道:“后来周云波一直埋怨至今,不过碍于没有犯错,老父母齐雪安百年一直没有捉拿周玉波问罪,直至两年前周云波突然失踪后,这件事百年不了了之了。” “所以这个周玉波又走回了他父亲的老路,去给倭寇出谋划策了?”赵千珏瓮声瓮气道。 语气之中不乏鄙夷之色。 而陆绎则更多的是无语。 子从父职怎么在周云波父子俩身上就这么滑稽呢? 好好的文人不当非要去给倭寇当泥腿子,真是无语。 “既然他全都招了,就给他一个痛快吧。”陆绎没时间在这个倭寇首领身上耗着,既然已经问出了幕后指示,以及诸多信息,便直接说道。 “诶,大人。”郑明微微一愣,“他不是说要为大人效力吗?” “我没有养倭人当狗的兴趣。”陆绎淡淡的说道。 随着陆绎话音的落下,赵千珏兴奋一笑,直接操起一旁的斩骨刀,狠狠的劈了下去。 只听“卡擦”一声响,随后鲜血一蹦。 倭寇首领的人头便掉落在地。 而郑明因为距离过近,难免被沾上了不少人血。 郑明呆呆的看向陆绎走出暗房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倒不是被眼前的惨象给惊住了,他只是觉得陆绎好像和他所认知的官老爷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觉得,陆绎和戚将军一般,在对待倭寇的事情上,都是宁缺毋滥,至死方休的。 “大人,外面有不少本地的商户赶来了不少猪羊,说是要犒赏我们。” 陆绎刚一出门,便听见下属禀报。 他微微皱眉,不过是消灭了一小股倭寇,至于犒军吗?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带着这两百多名兄弟从北边一路奔波的来到了最南边,也没机会奖励他们,便趁着这次机会,让他们放开肚子大吃大喝一顿吧。 想到这,陆绎点头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是。” 很快,便有几辆满载着猪羊的马车,使进了临时营地,陆绎朝外面走去,便看见几名大肚便商户打扮的中年男子正与白勇交谈着什么。 看见陆绎走了过来,白勇连忙介绍道:“这几位都是晋商,来到泉州府经商多年,算是已经扎更在了泉州府,这位是刘员外,李员外,以及马员外。” “可不敢在陆大人面前称员外。”被白勇唤作刘员外的胖子连忙说道:“小的前几日听闻陆大人在钱家村外激战一股倭寇,大胜而归,今日特精选上号猪羊,来犒赏众将士,还望陆大人不要觉得小人这自作主张的一番事情,会变得别有用心,或者逾越才好。” “怎么会。”陆绎和颜悦色的说道:“既然刘员外有这个心,本官岂会拒绝?更合快只有让将士吃好喝好了,我们才有更多的精力去扫荡倭寇,算是军民合作吧。” “那就好,那就好。”刘员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脸上挂满了笑意。 虽然现在商户的待遇远超洪武永乐年间,但包括刘员外在内的几名员外都对陆绎的和颜悦色感觉心中一暖。 至少在他们所认知中,官老爷从来不会对他们这些商户这般温和。 “辰飞。”陆绎突然说道。 “下官在。”钟辰飞听见陆绎叫他,连忙从远处赶来。 “带这几位员外前去营中小憩一番,奉上好茶。” “是,大人。”钟辰飞虽然有些郁闷陆绎为何对这几位商贾这么上分,但还是照做了。 “哎,使不得,使不得。” 刘员外等人虽然面上惶恐万分,连呼使不得,身体却随着钟辰飞走向了临时营地。 第139章 生员击鼓 在将刘员外等人和犒军事宜都甩给了赵千珏和白勇二人后,陆绎则带着钟辰飞和一干百户总旗,准备回到白勇府邸商议如何剿灭与周云波有关倭寇的事情。 就在陆绎等人快要抵达白勇府邸前时,一道响彻天际的鼓声从县衙处传来,让他们脚步同时一滞,皆微微错愕的望向声源处。 “大人,似乎是县衙那边传来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敲登闻鼓!”钟辰飞下意识的看了陆绎一眼,说道。 这一眼就好像在说,大人,咱们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没有犹豫,陆绎当即笑道:“走,让我们看看那位齐雪安齐县令是如何解决这件事的。” 陆绎奉旨前来调查走私白银一案,便算是半个钦差。 而在钦差还未走时,便有人敲鼓鸣冤,这对于当地的父母官县令来说,无疑是一件会影响到他五年一次评比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这位在自己到了晋安县几日,都不曾拜会自己的晋安县齐县令,该如何解决这件事了。 陆绎心中忍不住戏谑起来,带着钟辰飞等人转道赶去县衙,准备凑凑热闹。 那鼓声响彻天际,又因就在县衙左侧,于是因为今日不是放告时间,在后衙休息的齐雪安,直接被惊醒了。 他在丫鬟急忙伺候穿衣的时候,慌不择路的朝赶来的主簿方文虎问道:“究竟是何人在敲登闻鼓?这眼下那陆绎还在晋安县,这时候给本官添乱,这不是胡闹吗!” “下官也不知道,如若也不会在司房小憩惊醒的那一刻,直接就跑到县尊您这边来了。”主簿方文虎苦笑道。 而也就在这时,齐雪安派去前堂查看的仆人跑了进来,脸色慌张的喊道:“老爷不好了,外面是一群秀才老爷在敲登闻鼓!” “什么?”齐雪安和方文虎同时一惊,前者更是觉得一阵眩晕,差点没倒在地上。 先不管这是不是齐雪安任上的第一次敲登闻鼓,就算不是,但是碍于陆绎还在晋安县,经历了此番事,就算自己能够完美解决,也少不了陆绎回京,会向陛下提起。 到时候不管如何,自己再在这个破地方带上四五年是一定的了。 一想到还要在晋安县这堪比流放之地再待上四五年,齐雪安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要不干脆死了一了百了? “县尊大人你先别着急!”方文虎和仆人一起扶住了齐雪安,连忙说道。 一看齐雪安的脸色,和他共事两年有余的方文虎如何不了解齐雪安?一看就知道齐雪安想要退缩,可现在是能退缩的时候吗? 如果陆绎不在晋安县还好,即便他们将登闻鼓敲烂,自己等人只要无需理会,那群秀才造反十年太晚的生员们自然会放弃。 谅他们也不敢越过自己等人,越级上报给泉州知府张宪生。 要知道《大明律》可是明确规定,不得越级上报,不然重则流放三千里,轻则仗棍六十。 哪一项都是只知道读书,身娇体弱的秀才生员们惹不起的! 想到这,方文虎突然眼前一亮,他朝齐雪安说道:“县尊大人你莫急,今日不是放告的日子,我们不放先听听那些秀才老爷他们为何事所状告,如果是其他事宜,我们可以拖之又拖,但万一是冲着那位锦衣卫同知陆绎陆大人去的呢?那我们就有机会将其赶走,免得他像是禁锢在我们脖上的枷锁,一直在晋安县让我们喘不过气来。” 齐雪安闻言,顿时抖擞了下精神,他双眸放光的看向方文虎,赞叹道:“文虎果然不愧是我的凤雏,此言在理,我们先去升堂。” 凤雏的下场可不好啊。 齐雪安穿好了常服,大踏步的朝前堂走去,却没有注意到方文虎那担忧的神色。 作为本地人的方文虎可比齐雪安这个从他处下放来晋安县的人,可是有更加清楚的认知。 这次可不单单只是生员击鼓鸣冤…… 算了,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升堂!” 齐雪安来到大堂,直接喝令皂隶们升堂。 “威武……” 本来今天不是放告之日,这些皂隶们自然可以在司房内休憩,换谁被突然加班,都会有怨气,于是叫喊的声音自然很大。 如果说是寻常百姓,自然会被这一开始的杀威喝给惊吓住,但很显然,那些秀才老爷并不在其中。 “传敲鼓之人进来。”齐雪安一拍惊堂木,肃然的喊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卖力的皂隶们给了齐雪安安全感,他竟然隐约觉得有些兴奋起来。 而瞧见齐雪安脸色的变化,站在他台下右侧下位的方文虎忍不住暗自叹息了一声,你等下就笑不出来了。 随着下面司吏的传讯,没过多久,十几名身穿青玉色澜衫,头戴黑色软巾的县学生员,身负功名的秀才老爷们,昂头挺胸,目视一切的走了进来。 历朝历代都会优待读书人,但像大明朝这般优待秀才举人的,还从未有过。 只要身负秀才功名,不说自己免税免除劳役,还能可以让家里另外两人一同享受这待遇,更别说每月还会有县里准备的供奉粮食以及钱财,不可谓不丰厚。 他们一进门之后,便只是对齐雪安拱了拱手,就连作揖都懒得作揖。 齐雪安黑着脸,却不好说什么,毕竟只要有了秀才功名,便可见官不跪,不用受刑,自己毕竟是过来人,自己当秀才时指不定比他们还要姿态嚣张。 但自己现在不舒服! 以前的他们是同类人,但屁股决定脑袋,现在的齐雪安是他们的老父母,是县尊!这些秀才想要站到他目前的位置,还需要经历会试,殿试才行! 少说也得经历举人进士,现在的他们还不够格给自己摆脸色! 于是齐雪安阴沉着脸,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的问道:“诸位生员何故敲响登闻鼓,又想要状告何事?” “回禀青天老爷!”一名为首,大约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的中年秀才说道。他叫做石伟,他看了一眼齐雪安,朝着他拱了拱手说道:“学生一心读书,正在备考会试,可谁知骤然听闻乡亲提起这骇人听闻的大事后,免不得和同窗们匆匆赶来向青天老爷告状!” 第140章上眼药 一般来说,在大明朝,县令治下的百姓会称呼其老父母,以示尊重。 可石伟张口就称呼齐雪安青天老爷,很显然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不是捧杀他,就是接下来的话会让齐雪安下不来台,使其不好发作。 果不其然。 石伟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就将齐雪安给气个半死:“学生与众同窗原本一心读书,奈何同乡有蒙蔽青天老爷的残酷暴吏在横征赋税,带着皂隶、衙役充其爪牙,强取豪夺,我等不忍心乡亲遭受此劫难,特来状告青天老爷,希望青天老爷能够拿下这些暴吏,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齐雪安眉头紧皱,将目光询问般看向一旁的主簿方文虎,方文虎隐晦的点了点头,用仅二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其说道:“县尊,现在正值秋收,肯定是户房的那些司吏使用了点激烈手段,这才惹得那些秀才过来喊冤。” “可司吏收的是老百姓的秋税,关这些不用纳税的秀才什么事!”齐雪安一阵无语,他以前考上秀才就忙得继续考举人,哪有这群秀才这般闲,三杆子打不上一撇的事情也往上凑,就不怕恶了我? 要知道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自己对这群秀才束手无策,对付他们家人还不容易吗? 一见齐雪安说出那般外行的话,方文虎顿时苦笑起来。 他总不可能告诉齐雪安,这群秀才虽然只是生员,但每家每户都是本地的乡绅,他们可是要交税的,那些被你提拔的司吏恶了他们,他们自然会来恶心你,这都是一报还一报。 也就这是,方文虎才弄清楚了这群生员的背后目的是什么。 毕竟方文虎是晋安县本地人,对于盘根交错的本地势力,他还是很了解的。 很显然齐雪安触及到了某些人的蛋糕,引得他们不快,这才在陆绎还在的节骨眼上,来给齐雪安上眼药,来恶心他们的齐县令。 居然不先通知我,这是看不起我吗?还是觉得我已经和齐雪安穿同一条裤子了? 不知为何,方文虎觉得有些不舒服,好歹他也是本地人,不说和那些乡绅沆瀣一气,至少也算是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毕竟他们剥削的对象都是晋安县百姓,没必要互相敌对,撕破脸皮吧? 见方文虎神情恍惚明显走神,齐雪安顿时在心底暗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紧接着只好黑着脸,朝着台下的生员们问道:“你们说有司吏横征赋税,可有证据?” “自然已是证据确凿!” 石伟看向一名年轻一点的秀才,那名秀才便瞬间明白过来,直接便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状纸,递给了齐雪安。 齐雪安一脸头大的接了过来,看了一眼便不准备看下去了。 通篇文绉绉全是迂腐之言,除了后面有关司吏蛮狠执法的事情有点看头外,齐雪安中间的文字瞧都不想瞧一眼。 以前怎么没觉得自己这么厌恶文章? 齐雪安有些郁结,他瞟了一眼一旁的方文虎,见他还在发楞,顿时气上心头,喘着粗气的看向那群生员,尽量使自己温和的说道:“你们的状子本官收了,不过本官今天身体不适,等改日审阅了一番后,再另行开堂。” “众衙役。” “在。” “退堂。” “青天老爷不可!” “老父母不可!” 一听见齐雪安想要使用拖字决,深谙拖自决恐怖的生员们,齐齐朝着台上的齐雪安扑了过来,一个个泪如雨下的哭喊道:“求青天老爷体谅我们,速速捉拿那些酷吏,免使你治下的百姓遭受更多的苦难啊!” 他们围住齐雪安不算,更有甚者,竟然挟持了齐雪安,想要摁住齐雪安的手拿着朱笔,给这件状告盖棺定论! 齐雪安大怒,直接呵斥道:“本官要怎么竟需要你们这群秀才教吗?来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群生员给本官轰出去,本官不想看见他们!” 中皂隶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有些年纪轻的皂隶见县尊被秀才包围,甚至朝他们求救,于是便按耐不住,准备撸袖子上前,却马上被年长的皂隶给拦住了。 年长的皂隶将其拉在一旁,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数落:“臭小子,要不是看在和你父亲有交情不薄的情况下,老子才懒得拦住你,你也不看看那些人是什么人!” “那可都是秀才老爷!是你这臭小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惹不起的人物,你还敢上去阻拦?到时候就算你阻拦了那群秀才老爷,他们不得恨死你?他们可都是晋安县有头有脸的官宦子弟,就你这小身板几两肉经得住他们的报复?” “更别说就算你拦住了那群秀才老爷,县尊大人也不会领你的情,到时候我看你两头不讨好怎么生活下去!” 年轻的皂隶一听,觉得年长的皂隶说的很有道理,于是慌不择路的点了点头,“多谢阿叔提醒,晚辈省的了。” 感激完还不罢休,非要请年长的皂隶下衙后去晋安县较好的酒楼去搓一顿,年长的皂隶满意的看了一眼懂事的年轻皂隶,觉得自己没白拉扯他这一下。 这边在谈人情世故,那边的齐雪安却苦不堪言,他这小身板岂是十几名生员的对手?就在他被挟持着,马上要在状子上拿下朱笔,写下“即可捉拿归案”六个字时,一道轻笑声从县衙外传来。 “真是热闹啊,还从未见过这等骇人听闻的大事,一县秀才敲登闻鼓喊冤不成,甚至挟持县尊做事,这是何道理?” 围住齐雪安的生员闻之一愣,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望向县衙口。 只见一名身着白色青衫的男子,带着几名身着飞鱼服,腰垮绣春刀的男子走了进来。 而说话之人,正是为首白衣青衫的男子。 “这是……锦衣卫?”有些还未出过泉州府,并没有见过锦衣卫服饰的生员有些不敢确定的说道。 而不少曾经去南直隶的秀才们,却忍不住瞳孔一缩,眼皮子狂跳。 能够被锦衣卫百户总旗所护卫的,除了千户以上的级别外的存在,还能有谁? 第141章 锦衣卫的威名 难不成这白衣青衫的男子,正是前不久传的沸沸扬扬,消灭了一小股倭寇的锦衣卫同知,陆绎? 虽然石伟召集众生员击鼓鸣冤,本就是受了自家长辈的指示,想趁着陆绎还在晋安县,朝齐雪安这个无能的知县施压,给自己家族争取到更多的好处。 但是当陆绎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憷…… 那可是锦衣卫啊!威名震慑大明两百余年的锦衣卫啊。 石伟咽了咽口水,强压下心中对陆绎的畏惧,正欲开口行礼,却不料被一旁的同窗徐子轩抢了先。 只见徐子轩伸手指向陆绎,一脸不屑的说道:“你是何人,居然敢对我们指手画脚?我们可是本地生员!不日就是举人老爷,识相就滚远点。” 石伟闻之,大惊失色,连忙想要捂住徐子轩的嘴巴,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却见一名身着飞鱼服的百户走了上前,抓住徐子轩的衣领就是“啪啪啪”三个耳光。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钟辰飞。 敢对自家大人目中无人,岂能惯这小子的臭脾气?带着这样的心思,钟辰飞压根就没有留手,这三巴掌足以让一个身材不壮,甚至有些体弱,没有缚鸡之力的徐子轩脸肿四五天了!” “你……你怎么敢这样!”徐子轩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全然没注意到石伟惊恐的模样。 “慎言徐兄。”石伟连忙小声提醒徐子轩,可终究还是晚了,只见徐子轩费力的想要挣脱钟辰飞的掌锢,见怎么也挣脱不了后,便含恨说道:“你知道我叔父是谁吗?他可是福建按察司同知!我定会将今日的事情告之我叔父,他绝对饶不了你们!”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钟辰飞见徐子轩居然搬出了他的叔父,一名按察司同知从三品的官员,顿时冷笑连连。 “你……你是谁?”徐子轩微微一愣,怎么?眼前这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比自己叔父,一个堂堂掌管一省刑事的按察司同知来头还要吓人吗? “看清楚我身上的衣服没?”钟辰飞一脸的无语,感情这小子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你是武将?是永宁卫的军官?”徐子轩一脸蒙蔽,他又没见过锦衣卫,还以为钟辰飞是永宁卫的将士,于是对于钟辰飞那颇有自豪的发言,有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我家叔父连永宁卫都指挥使白勇都不放在眼里,你一个小小的军官在我面前装什么呀? “这是飞鱼服,绣春刀,他们是锦衣卫。”石伟再也看不下去,他觉得徐子轩要是在这样肆无忌惮下去,保不齐会连累到他的叔父徐元庆,那位福建按察司同知。 要是他们徐家知道突然石伟在这里,却没有提醒徐子轩慎言的话,搞不好会牵连自己。 一想到这,石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虽然他们石家不惧他们徐家,但是不代表他石伟不惧,他石伟可是石家旁支,比不得徐子轩这一个徐家嫡长子来得珍贵。 更何况不提长远的,就好比眼下,石伟觉得要是再任由徐子轩口无遮拦下去,说不定那被晋安县号称“杀倭狂”的锦衣卫同知陆绎,会亲自下场。 “锦锦锦衣卫?”徐子轩瞬间被吓的结巴了。 人的名树的影,这大明要说谁最让旁人害怕,那边是锦衣卫了! 只因他们无孔不入,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就算是三岁的孩童,听闻锦衣卫三个字,都会吓得直接哭不出来。 更别说徐子轩这种,家里颇有势力的官宦家庭了。 但凡让锦衣卫随便调查一个人,一准一个国之硕鼠。 “看来你也知道害怕啊。”钟辰飞见徐子轩脸上表情惊恐的就差没尿裤子了,顿时冷笑连连。 “行了辰飞,教训一下得了。”陆绎见徐子轩快要吓得憋过气去了,于是阻止了钟辰飞下一步戏谑,淡淡的说道。 钟辰飞闻言点头应道,随即松开了禁锢徐子轩衣领的右手,退回到了陆绎身边。 徐子轩这才得以松了口气,他涨红着脸,犹如在沙漠里躲藏的鸵鸟般,将头垂在了胸前,慌不择路的躲在了一同生员的身后,再也不敢露头了。 石伟见状,微微叹息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在陆绎那仿佛能吃人的目光之中,站了出来,“末学石伟,见过陆大人。” 陆绎微微颔首,随后淡然说道:“你们击鼓鸣冤所为何事?为什么好端端的就变成了冲撞县衙,将一县之尊给挤到了墙角里?甚至胁迫县尊拿着朱笔,想要签下这状告?” 被在墙角,周身都是生员秀才的齐雪安,见陆绎来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又忍不住提了上来,暗道陆绎可千万要给自己留点面子,别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 齐雪安已经顾不得在意评比了,他只求陆绎能够将这些生员折服,甚至能迫使地上乡绅、官宦之家放过自己,他赶明儿就上书请求调离自己,去北边当县令,天天被匪患袭扰都比在这“流放”之地,遭遇那些地方乡绅欺负要来的痛快。 至少天子脚下,龌龊的事情怎么着也会少点吧? 殊不知,太阳底下无新鲜事。陆绎要知道齐雪安是这种想法,绝对会嗤之以鼻的告诉他,你绝对想太多了! “回陆大人,末学等人皆是救乡亲心切,这才有些冲动,冒犯了老父母。”石伟一脸悲意的朝齐雪安拱了拱手,然后又话锋一转,“不过陆大人来了,末学也算是找到了救星了,还望陆大人替我们评评理,鸣鸣冤。” 随后,石伟便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包括状纸内的内容都告知了陆绎。 陆绎听完之后,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齐雪安,问道:“齐县令,可有此事?” 齐雪安见陆绎将矛头对准了自己,顿时心中一个机灵,连忙说道:“回陆大人,下官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吗,下面的司吏要真是石伟所说那样,下官自然不敢包庇,必定会先一步将其拿下。” “可毕竟口说无凭……” 第142章 陆绎的手段 “可毕竟口说无凭,仅凭借一张状纸下官就要将手下司吏给下令捉拿进按押房,这是何道理?岂不会寒了下面人的心,再无书吏、皂隶为国朝效力了。” 齐雪安一脸愤慨道:“下官只是先暂且收下状子,待调查清楚后,如果真有状子上所说那般,有存在横征赋税的国之硕鼠,下官一定会将其绳之以法,已视正听!” 看着齐雪安义正言辞的讲话,甚至巧妙的应对了那群生员的手段,方文虎忍不住暗中叫好,但是作为老油条的他也明白,这才是刚刚开始,就看对面的秀才生员,以及陆绎如何反击了。 秀才生员也好,他们也只不过是代表着晋安县本地的乡绅,朝着齐雪安发起的攻击,目的是为了让齐雪安再次沦为他们的附庸,为本地乡绅剥削百姓效力。 至少按照以往的轨迹,齐雪安算是比较听话的县令,那些本地的乡绅再怎么样也只会施压,不会真的将其赶走。 免得到时候来了海瑞一样的硬茬子,软硬不吃的县令,那些本地乡绅也会如鲠在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所以最好的结果,便是齐雪安妥协,陆绎不管,那些生员本后的本地乡绅再度凌驾在县尊之上,成为晋安县的最大势力。 “你们这些生员听见没有?本官觉得齐县令言之在理,凡是得调查清楚之后,才能下定论。”陆绎淡然说道。 乍一听陆绎在为齐县令站台,别说钟辰飞等锦衣卫百户总旗了,就连齐县令、主簿方文虎都傻了。 这还是前不久强势的仿佛天子降临,不顾府台张宪生的劝解,仍旧执意的将倭寇枭首示众的陆绎,陆同知吗? 按理说锦衣卫不管怎么说都不会和文官尿到一个壶里,就算不跟齐县令唱反调,但怎么说也不会给他站台吧? 同样发蒙的还有那群生员们,石伟更是在心中忍不住嘀咕,这锦衣卫陆同知怎么回事,和前几天乡亲们传闻的铁面无私,强势无比的样子有很大区别啊。 按理说他不应该直接派人去他们安西乡去看一看,是否有这种横征赋税的暴吏在为非作歹吗? 要知道他们都已经证据,以及相关人员的人证物证都准备齐妥,就连剧本都安排好了,就等着陆绎一气之下直接上门,然后表演给他看了。 怎么事到临头,却劈叉了呢? “更何况太祖高皇帝成令《太诰》成书,里面明确的表明了,秀才乃是生员,不许告状,甚至参与政事,违者轻则杖责三十,重则徒刑五百里。” 就在石伟等生员百思不得其解时,陆绎又说道:“就是不知你们想要哪种惩罚了。” “大人饶命!” “大人末学错了!” 听见陆绎连太祖高皇帝的太诰都搬出来了,一众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秀才生员顿时腿一软,连忙作揖口呼饶命。 而唯有石伟强撑着身体,面上露出难看的笑容,嘴角略微苦涩的说道:“陆大人您切莫觉得我们年少,太祖高皇帝的《太诰》早已在永乐年间就已经被废弃,这已经是老黄历了。” “但你们还是秀才生员,不是举人,不是吗?”陆绎目光平静的看向石伟,石伟却觉得这眼神之中发出了骇人的精光。 我敢否认吗?石伟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要是否认了陆绎的话,自己指不定前脚刚踏出县衙半步,就被这一种锦衣卫百户以莫须有的罪名,给请进诏狱了。 诏狱并不单指南镇抚司那让人闻风丧胆的牢狱,而还有锦衣卫审讯犯人那骇人听闻手段的另称。 “你不说话本官就当你默认了。”陆绎自顾自的叫钟辰飞从二堂内搬来椅子和茶,随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抿着西湖龙井前尖,淡淡的说道:“这样吧,本官也不是不体恤你们这些生员的,我派一小队锦衣卫前去召回那些在安西乡收税的司吏,这样不经过齐县令的手,避免了他们官官相护。然后再监督齐县令严格的调查这件事,直至调查的水落石出后,再公审,如何?” 石伟闻言,暗自思量了一番。 虽然他们敲登闻鼓,惹出这么多事情来,依旧没有迫使陆绎前往安西乡,按照他们的剧本来演,但是能够让陆绎派出一队锦衣卫也算是聊胜于无。 而且最主要的是,石伟觉得他要是在和陆绎讨教还价,甚至不满意他的安排的话,他觉得他一定很有可能不会完整的走出这个县衙。 于是沉默了良久,就在陆绎微微皱眉,有些不渝之时,石伟终于开口说道:“那末学就先拜谢陆大人了。末学们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石伟便给一众同窗使了个眼神,同窗们立即反应过来,齐齐朝陆绎拜谢告辞,准备随着石伟一同离去。 而齐雪安和方文虎见一众生员秀才终于准备离去了,顿时松了口气,前者此刻已经管不了太多了,只要能打发走群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的生员,大不了让陆绎奚落半天便是。 至少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自己反正没有贪污枉法过,就算被陆绎找了这个理由给带进暗房审问,他也有信心活着出来。 更别说经过他这阵子的调查,知道陆绎并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毕竟他被地方乡绅所胁迫,没有主动去拜会陆绎,仅凭借这一项,陆绎就有借口拿下他,治他一个藐视上官的罪名。 但陆绎并没有,这以至于给齐雪安造成了一个假象,以为陆绎与别的睚眦必报的锦衣卫大不相同。 可紧接着,下一秒,齐雪安便推翻了这段话。 “慢着,本官可没说你们可以走了呀。” 就在石伟带着众同窗即将踏出县衙之时,陆绎再次抿了一口西湖龙井前尖,淡淡的说道。 随着陆绎这道话音的落下,几名锦衣卫总旗直接拔刀拦在了他们的面前,挡住了他们离开县衙的去路。 包括石伟在内的生员们大惊失色,齐齐不安的看向陆绎,颤声道:“敢问陆大人,何故对我们生员拔刀相向?” 第143章 陆绎的敲打 “大人何故对我们拔刀相向?”石伟颤栗着说道。 无外乎石伟感觉到惊悚。 毕竟自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开始,锦衣卫在民众的心中就是残暴的代名词,尽管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先后有了东缉事厂,西缉事厂的建立,逐渐减少了锦衣卫的存在感,但不代表锦衣卫就真的没有威慑力了。 “没听见吗?何故拔刀。都给我拔都收回去。”陆绎面无表情的看向那几名百户,冷声道。 吴老九、张老七、李老六相视一眼,应了一声,随后将刀插了回去。 石伟咽了咽口水,一脸讪笑的看向陆绎,再次问道:“陆大人将我们留下所为何事?” 而齐雪安与方文虎也将目光放在了陆绎身上,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绎放下手中的茶盏,负手而立,缓缓来到了石伟面前,就在石伟以为陆绎要对他怎么样时,却错愕的发现,陆绎直接越过了他,朝着徐子轩走去。 果然,锦衣卫就没有不睚眦必报的!石伟闭上眼睛不忍心去看,只能暗自祈祷陆绎别把徐子轩给废掉才好。 人家陆绎不怕徐家的报复,他可怕,毕竟再怎么说此行的目的是他们石家牵的头,他可忘不了他家老爷子是如何对徐家以及其他乡绅之家许诺的。 真要怪其实也怪不了谁吧,谁让徐子轩明知道此行会遇见锦衣卫的同知大人,还这般口无遮拦,活该他倒霉! 就在石伟暗自猜想的时候,陆绎已经来到了徐子轩的面前,此刻的徐子轩早已害怕的身体浑身颤栗,他甚至能够察觉到下体有液体留出。 这让从小锦衣玉食,从没有受到过伤害的徐子轩,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恐惧的情绪。 “陆……大……人,我……”徐子轩牙齿上下碰撞,面对着愈发靠近的陆绎,他的语气都结巴起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诶,别着急,慢慢说。”陆绎伸出右手,宛如长辈般的摸了摸徐子轩的后脑勺,温和的说道:“本官不急,你慢慢说。” 这要是放在今天来时之前,除了自己父母与长辈之外,谁敢这样轻蔑的抚摸他后脑勺? 这放在以前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可他现在知道怕了。 只因陆绎越是温和的笑着,徐子轩越觉得陆绎笑里藏着刀,仿佛下一刻就会拔起腰间的绣春刀,给予他致命一击,于是徐子轩更加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话了。 “哎,真是无趣。”陆绎见徐子轩的白色衣裤已经微微泛黄,甚至能隐约闻见了一股尿骚味,顿时暗道一声晦气。 他后退了几步,摆了摆手道:“行了,看你这娃年岁也不大,恐怕尚未及冠,不知道天高地厚,稍微给你一点教训得了。你暂且记住,这世间比你叔父权势还大的人数不胜数,别下次遇见了他人,引火上身即是。” “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徐子轩如蒙大释,慌不择路的连连作揖,姿态比面对自家长辈时还要低下。 “不过。” 就在石伟等众生员松了口气,以为陆绎要放过他们时,却见陆绎话锋一转,说了一句“不过”…… 他们的精神再度紧绷起来。 “不过本官认为你年少,你的长辈却对于你的教育太过于宽松,让你父亲三日之内来晋安县县衙找本官,本官要好生与他说道一番。”陆绎嘴角微微上扬道。 徐子轩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应允。 死道友不死贫道,改明儿就让自己父亲来对付陆绎才好,自己可不敢在陆绎面前多逗留几分。 就算日后父亲因此怪罪于自己,那也顶多就是家法伺候,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腊肉”,但自己面对陆绎可就不行了,他觉得陆绎敢当众杀了自己…… 相比之生死,被父亲揍一顿,半年下不了床又如何! 想到这,徐子轩再也不敢停留在县衙之内,拉扯着石伟和一刚秀才同窗仓皇离去。 看着一众秀才生员离去后,齐雪安和方文虎这才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杂气。 前者更是觉得,果然恶人该需恶人磨。 这群不知天高地厚,有恃无恐的秀才们,终于遇见了不讲理的“兵”,比他们更加厉害百倍的锦衣卫了。 “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陆绎再度坐了回去,抿了一口龙井,朝着齐雪安齐县令说道。 齐雪安微微一愣,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陆绎话中的意思。 “你可别告诉我,这年头的司吏收税,还能引发那些秀才老爷的关心乡亲之情?造成他们齐齐敲响登闻鼓的举动?这在本朝可是不多见呐。”陆绎看了一眼齐雪安,似笑非笑道。 而当他说道“秀才老爷”这四个字时,不乏带有一些鄙夷之色。 在他看来,这些不事生产,只知道死读书的秀才,就不应该有此等待遇。 怎么着也得等他们考中了举人,甚至是进士,再优待一番还差不多。 奈何这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所定下的祖制,别说是他了,就是连当今皇帝都违背不了。 毕竟眼下已然是文贵武轻,文人完全占据了朝堂的情况,自然不会把他们既得的利益,拱手让出。 方文虎见齐雪安有些犹豫,欲言又止,立马就明白齐雪安谨慎过头了,很明显眼前的陆绎是想要帮他解决这件事情的,于是方文虎一咬牙,逾越过齐雪安这个顶头上司,直接朝陆绎一拱手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前不久朝堂上颁布法令,说要理清田地丈亩一事,实行一条鞭法,将所有赋税以田亩税折算,我们深感职责之大,不敢怠慢,这才连忙排除户房司吏前去重新测量田亩划分,重建黄册等人口信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户房司吏陈司吏手段像以往那般激烈,引发了乡亲邻里之间的暴动,这才惹得秀才老爷们出马,敲响了登闻鼓。” 什么狗屁手段激烈,我看就是触碰到了那些乡绅、官宦之家的利益。 陆绎心中冷笑连连,见方文虎这个本地蛇为那些本地乡绅、官宦之家的行为做掩饰,他也懒得去戳破他。 第144章 所谓的一条鞭法 陆绎可不是那些“何不食肉糜”的“青天大老爷”。 在陆绎被撤职的那段时间,他可没有闲着,带着袁今夏浏览各地风情散散心,也见过不少骇人听闻的事情,所以一想看不起文官的他在起复之后,更加看不起了。 但他也深知,大明朝离开了这些文人,也不行。 不过,张居正居然这么快就着手推行他的一条鞭法,这一点着实让陆绎没有想到。 陆绎还以为,张居正会沦陷在权利的诱惑之中,不可自拔。 没想到他还记得年轻时的志向。 不知为何,陆绎竟有些欣慰。 “你们这样是行不通的。” 良久,陆绎摇了摇头,看向齐雪安与方文虎说道,说完,陆绎并没有给他们解惑,甚至想要出手,他竟准备起身,带着钟辰飞等人离去。 “陆大人有何良策,方不方便告知下官。”齐雪安见陆绎准备起身离去,顿时有些慌张,这下再也顾不上维持文官的脸面,红着老脸走下高台来到了陆绎面前,一边拦住了陆绎的去路,一边讪笑着挽留道。 “现在知道求本官了?”陆绎看着齐雪安那一脸羞愧的神情,似笑非笑道。 “下官……下官知道了。” 齐雪安见陆绎这般说道,究竟宦场的齐雪安瞬间明悟,心里咯噔一下,以为陆绎会继续说出“可惜晚了”这四个经典台词,有些失望时。 却见陆绎话锋一转,干咳两声道:“本来本官是不准备帮你的,毕竟这是地方官府的事情,本官只能算半个钦差,不能随意插手,但奈何陛下令本官前来调查走私白银一案,算是代天寻牧,不管不顾也说不太过去。” “陆大人,此言当真?”齐雪安一脸喜色,可随后有意识到自己太过于露骨,便连忙拱手朝陆绎致谢:“下官就先在此谢过陆大人了。” 方文虎见上司都这样做了,自然不敢怠慢,一并照做,朝陆绎谢道。 “先别着急谢本官。”陆绎摆了摆手,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说完,便开始和齐雪安与方文虎,讨论其中细节。 两个时辰后。 陆绎带着钟辰飞等人回到了白勇府邸。 待众百户官皆散去后,唯有钟辰飞还站在陆绎身旁,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陆绎见状,失笑的摇了摇头,说道:“辰飞,你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别藏着掖着,憋坏了身体。” 平常陆绎对钟辰飞打趣,钟辰飞这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通常都会十分脸红,今天他却一反常态,他严肃的看向陆绎,拱手说道:“大人既然如此说道,那下官就逾越了。” 陆绎微微一愣,却还是点了点头,坐在了首位之上,说道:“你是想问我为何要帮那齐雪安吧?” “大人请解答属下心中疑惑。”钟辰飞微微一愣,随后拱手说道:“不然属下心中实在难以通达,要知道那齐雪安可是在大人莅临晋安县时,都不曾前来拜访,甚至接迎的!” “咱们为什么还要当烂好人,去帮助他这样一个不识抬举之人!” “人嘛,可万万不人小肚鸡肠。”陆绎起身赏了钟辰飞一个暴栗,旋即笑道:“我可不是为了齐雪安,而是为了晋安县仍旧遭受乡绅欺瞒,被诈取财富土地的晋安县百姓。” “原来如此。下官错怪大人了。”钟辰飞见陆绎这样一说,顿时觉得了陆绎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光辉正大起来。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陆绎扪心自问,或许为了晋安县百姓只占据一小部分,更多的则是,不想让太岳兄的利民为国的政策,遭遇到那些强取豪夺的地方乡绅的阻拦吧。 另一边。 距离晋安县十五里外的某处不知名的岛屿之上。 周云波正脸色阴沉的带着属下,匆匆赶到了土御门次郎的府邸。 说是府邸,却只是几间木屋,囊括了一片小溪罢了。 不过这也是常理,毕竟他们算是海盗,不可能固定居所,等待仇敌打上门来。 再加上倭国人本就喜欢营建木屋,所以作为倭国名门之后的土御门次郎,自然有不能免俗。 土御门次郎确实是名家之后,先祖乃是倭国大名鼎鼎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曾受到过当时无数倭国贵族的亲睐,一度曾为堪比天皇的风云人物。 但好景不长,因为某件事故,安倍晴明的后代们渐渐生不出孩子,以至于让他们以为是安倍这个姓氏给他们带来了灾难,于是将自己的姓从安倍改为了安倍晴明曾经住过的地方土御门,这才有所好转。 而土御门次郎,便是安倍晴明的二十七世孙,不过也只是旁支,不然也不会跑出来当了海盗。 要知道在倭寇,所谓的武士们,将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云波兄,这么急匆匆的所为何事?”土御门次郎见周云波冒失的闯了进来,也不恼怒,而是操着一副流利的汉话,文绉绉的说道。 此刻的周云波目光之中,土御门次郎正在抱着美妾,欣赏着堂下十几名美姬的艳舞。喝着美酒,好不自在。 看见周云波来了之后,土御门次郎十分顺手的便将怀中的美妾推给了周云波,自己淫笑的走下坐位,拦腰抱起了一名惊慌失措的美姬,一双咸猪手很不老实的乱摸起来。 要是在以往,周云波肯定会十分自然的搂过土御门次郎的美妾,开始上下其手。 对于倭国人不知廉耻的不知礼仪的行为,周云波早已习惯。 但今天的他,却没有任何心情这么做。 只见周云波推开了土御门次郎的美妾,他跪坐在土御门次郎的身旁,小声说道:“土御门大人,咱们派去的小股武士,被明国的士兵给杀死了。他们的尸首甚至被挂在了城墙之上,供路人围观,似乎在讥讽着我们。” 土御门次郎一听,眉头瞬间紧皱起来,他面色沉凝的挥了挥手,一群美姬包括他的小妾顿时如蒙大释,连忙的离开了这件不大的木屋。 第145章 土御门次郎的野望 “土御门大人,瞧您这话说的,属下怎敢对您有所欺瞒。”周云波苦笑一声,随后继续说道:“这下我们算是损失惨重了,不但失去了一船白银,还损失了百来个武士兄弟。” “索娜(怎么可能)。”土御门次郎摸了摸下巴标准的倭人胡须,目光微眯,深思道:“当初的行动不是计划的十分完美吗?明国的线人不是曾告知过我们,永宁卫的那些死丘八赶往了安溪县,晋安县并无士兵驻守吗?” “我们低估了那群锦衣卫。”周云波有些沮丧的说道。 “锦衣卫?跟大明的锦衣卫有什么关系?那群锦衣卫不是给皇帝看大门,充当仪仗兵的卫所吗?”土御门次郎有些错愕,很显然他对于大明的卫所并不了解太多。 只知道大明国很是富有,和抢夺大明过的财富与女人…… “土御门大人,那是锦衣卫十二卫中的銮仪卫,这次来的锦衣卫可是北镇抚司的精锐,我们被那群明国的愚民给带错了信息!”周云波苦笑着解释道。 看锦衣卫的厉害之处,一一告知了土御门次郎。 这下轮到土御门次郎面色凝重了。 “照云波兄这样说,那大明锦衣卫的精锐何故来到泉州晋安县驻扎?”土御门次郎有些不解,“按理说就算是前来围剿我们,那也应该是大军压进,这区区两百人还不够我们这几个岛的二郎塞牙缝的。” “属下听说……”周云波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如实说道:“属下听说,那锦衣卫是被明国的皇帝专门派来调查白银走私一案的。” “八嘎!”土御门次郎顿时惊的跳起,扳倒了一旁矮桌上的茶水。 任由着茶水缓缓留下,土御门次郎面色凝重的绕着周云波转圈子。 倭国盛产白银,却稀缺铜钱,于是土御门次郎从倭国带来白银,从大明手中换取不菲的铜钱,以及钱财,来支持倭国内部的大名斗争。 “明国是想刨我们的根基吗?”土御门次郎有些恼怒的说道。 他虽然化身为了海盗,甚至成为了明国口中的倭寇,但他依旧想着复兴土御门家族的荣光。 而只要他们土御门家所支持的大名打败了织田信长,成功成为下一任幕府将军,那他们土御门曾经所投入进去的利益,会得到成倍的收回! 可现在,明国的人居然想打乱他们土御门的计划,这是不可饶恕的! 土御门次郎气的直咬牙,气息也变得粗重起来。 作为近亲出生的土御门次郎有着严重的遗传病,一旦恼羞成怒,便会红着眼睛,破坏掉眼前所见的任何事物。这种病至少在倭国闻所未闻,而他们土御门家的人则认为,这是来自先祖安倍晴明那位大阴阳师的报复,报复他们这些不肖子孙改换了姓名! “土御门大人您切莫着急。”周云波见土御门次郎有发病的迹象,于是连忙制止了他,好声好气的说道:“土御门大人您不妨想一想,单单只是调查有关明国的走私白银一案,他们派出御史即可,何故派出锦衣卫的二号人物锦衣卫同知呢。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甚至说不好,他们就是专门来掩耳盗铃的!” “此话怎么说?” 经过周云波的安抚,土御门次郎慢慢的调整了呼吸,将自己的情绪很快的稳定了下来。 “在三百多年前,前宋即将被蒙古人覆灭的前夕,陆秀夫带着宋末帝从崖山上跳海之前,曾经将前宋数百年的财富化作了十三份,每份都埋藏隐秘的位置,等待着有志之士将其拿取,充作复国的资金。”周云波自己说着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双眼发出了精光。 “这和锦衣卫的到来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们是为了前宋的宝藏不成?”土御门次郎有些不解,在他们倭国这样的传说数不胜数,但从来没有人找到过。 所以土御门次郎也难得自觉的认为,锦衣卫找不到,他们也找不到。 “土御门大人你别急,听属下说完啊。”周云波有些无语,这土御门次郎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心急,殊不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是因为他这种性格,才会在附近三十六岛的倭寇之中属于中弱的存在。 “你说。”土御门次郎安耐住烦躁之意,沉声道。 “属下曾听老一辈的人说过此事,他们也是从上一代代代相传下来,据说晋安县,曾经就是前宋宰相陆秀夫选中的十三份财宝中的一处!”周云波说道。 “此言当真?”土御门次郎抱着怀疑的态度,要真如周云波所说的那般,锦衣卫的人马发现了前宋留下来复国的财宝,怎么可能就只派两百余人前来挖掘? 这不符合常理。 听完土御门次郎的分析,周云波想了想,迟疑道:“土御门大人,明人的士大夫们都是狡猾的,他们每个人都书读孙子兵法,你说这会不会是用的阳谋?” “什么阳谋?”土御门次郎对于大名鼎鼎的孙子兵法自然有所耳闻,但奈何他没有门路找来这本兵家名著,一直很是遗憾。 这其实也不能怪土御门次郎,即便是在已经普及了活字印刷术,书本多之如过江鲤鱼的大明,想要找到孙子兵法这本兵家著作,也是极难的。 但凡有这种古籍的士大夫,都会将其视之珍宝,当做传家宝一样的珍藏起来,又怎么会让他流落大街,弄得人尽皆知呢? “土御门大人您不放细想,要是我们得知了晋安县有着前宋的宝藏,我们会怎么做?” “那自然是召集所有武士,再次发动袭击,直冲晋安县,抢夺宝藏啊。”土御门次郎一脸“你是白痴吗”的表情看向周云波,没好气的说道。 “但是有永宁卫看守,我们敢去吗?”周云波无视了土御门次郎的鄙夷神色,缓缓说道。 “这……”土御门次郎哑然。 永宁卫可有着四千多人,他掌控着两岛,就算将妇孺都给派出去也才堪堪两千人,就算妇孺们以一敌二,他们也不可能是永宁卫的对手啊。 第146章 各方动态 “所以,云波兄你的意思?”土御门次郎下意识的问道。 “明国就是断定有着永宁卫的看守,所以才肆无忌惮当着我们的面自己盗取前宋的宝藏!”周玉波两个眸子露出凶光,他断然道:“只要我们联络和我们亲密岛屿的岛主,一同冲击晋安县,那前宋的宝藏还不是般探囊取物,轻而易举尽归我们所有?” 土御门次郎瞬间眼前一亮,很明显被周云波的计划给打动了,不过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狐疑的说道:“那些岛主肯跟我们一起瓜分前宋宝藏?” “我们为什么要和他们瓜分?”周云波有些无语了,暗道你什么时候会这么好心?于是他话锋一转说道:“我们来一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狗咬狗咬上一嘴毛,而我们则坐山观虎斗岂不美哉?” “此意深得我心!” 并不知道自己被别人强行授予了挖掘前宋宝藏的陆绎,此刻脸色已然铁青无比。 在泉州秘密训练新军的陆绎,可没有在消灭了一小股倭寇后便放松警惕,他时不时的带着钟辰飞和赵千珏微服私访,走遍了晋安县周边的大小乡村,期间还遇见了不少晋安县户房派出来收取税收的司吏,对于晋安县的民生吏治有了很清楚的认知。 但越是清楚的认知后,他便越觉得愤怒。 “难怪孔夫子说苛政猛于虎,看看这些小吏的手段本官都为那些大贪官感觉到汗颜!”陆绎怒气冲冲的回到书房,奋笔疾书的写着札子。 放在以前,陆绎是绝对想不到,收粮收税能玩出诸多般的花样,五斗应交的粮食小吏能够私吞两斗,让百姓交出六斗八分,不可谓不吓人。 这一来一去何止三四斗的出入? 更别说这还只是一户,光晋安县便有一万三千多户!更别说全大明了! 这还只是秋粮本色,还不算折色。 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百姓,好端端的“太平犬”不当,要冒死出海当海盗呢? “这都是被那群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给逼的啊。”陆绎呢喃道:“如此以往,国将不国,迟早会变得起义。” 不能这样下去了! 陆绎写完了札子,长舒一口浊气,随后便传来一名擅长骑马狂奔的锦衣卫力士。 陆绎札子交给了他,郑重的说道:“此札子你需抱着八百里加急的心态,送到当今首辅张阁老手中,不容有失。” 之所以不将札子呈递给当今预览,完全是陆绎觉得万历小胖子诞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一定不会重视这份札子。 而目前唯一能够重视这份札子的,除了张居正,陆绎实在想不出还有谁。 “属下遵命!”锦衣卫力士此刻已是全副武装,他朝着陆绎抱了抱拳,领过札子将其收好,便出府骑上三匹骏马,朝着北方赶去。 “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张居正收到陆绎的札子后,一晚没有合眼,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般利民的政策,居然也能沦为底下小吏巧立名目,搜刮百姓最后余粮的最后一根稻草。 难不成那群小吏就不怕掀起神州狼烟吗?这才过了两百年,他们就已经忘记了北元当年制造的惨景? 太祖高皇帝当年多狠的手段?剥皮充草,一出手便是数万人人头落地。 可现如今呢?都是群记吃不记打的蠢货! “来人。” “属下在。” “派监察御史下去,给本官狠狠的查。” “这……派哪一道御史?着重督查哪一道?”文渊阁典属第一次见张居正这般生气,身体忍不住有些发抖的问道。 “福建,两广,浙江,山东!”张居正深呼吸一口气,怒不可赦道:“只要是东南沿海全给本官派下去!” “本官倒要看看!这些国之硕鼠究竟有多少!” 安西乡,石府。 石伟之父,前任长沙府知府石文庭端坐在首位,下方则是安西乡有名的乡绅、官宦之家,近乎尽数到齐。 其中便有徐子轩之父,徐正。 此时的徐正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汗如雨下,他在大堂内来回踱步,朝着首位的石文庭说道:“子元兄,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那锦衣卫同知陆绎明显没安好心!派出一队犹如哑巴,不管咱们怎么鸣冤,他们都说告知陆绎,竟耍无赖也就罢了,那陆绎居然还要我三日之内前去县衙找他受教,这眼看明天我就是第三日了,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子元是石文庭的字,作为曾经当过府台的石文庭除了在长辈外听到过这声字,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曽听别人叫喊过了。 所以对于徐正叫出这个字时,他微微有些不渝,但并没有表露在脸上。 他可以不给徐正面子,但不能不给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时任福建按察司同知的徐远面子。 更何况前去敲登闻鼓是他老爷子带的头,曾许诺十拿九稳,这会出现了变故,他老爷子直接借故生病,遁走了,留下自己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他还真不好发怒。 于是想到这,石文庭干咳了两声,耐着性子劝慰徐正道:“子凤切勿着急,他不过只是一个锦衣卫同知,前来调查那白银走私一案,只能算朝廷半个钦差,并不能对我们怎么样。” “可明日我要是去见那陆绎,他直接拿下我,对我刑讯逼供怎么办?”徐正眼神闪烁的说道:“我可撑不过锦衣卫的手段,到时候我要是将什么都说出来了,可别怪我啊。” 这混蛋,是在威胁我吗? 石文庭眼神微眯,一闪而过一丝凶光,他很快便隐藏好情绪,面色苦笑道:“子凤兄都说了叫你不要着急,这样吧,明日我通你一起去见那陆绎,我们两家一起出面,他这个过江龙恐怕也不敢随意拿捏我们这群地头蛇吧。” “文庭说的不错,不管他和子凤你去,我们也去。” “是啊,咱们安西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那不知道好歹的陆绎看看,我们究竟是不是能够让他拿捏的软柿子。” “对,我们一同去。” 不一会儿,在场的所有乡绅随着石文庭的应答,一同发声道。 第147章 倭寇来犯 清晨,天微微亮。 泉州府知府张宪生从美妾的温柔乡中爬起,在丫鬟的服侍之下,张宪生洗漱完毕穿戴常服后,简单的吃了几口点心,便准备来到前衙,处理他堆积的政务。 作为一府之首,比较繁琐的政务自然会有专门的下属来处理,他只需要把好关,处理一些需要他批红的事物即可。 不过即便如此,张宪生也是颇为郁结。 一方面是因为陆绎近期巡视晋安县周边,拿下了不少贪官污吏,引的泉州府的百姓们纷纷为陆绎叫好的同时,明里暗里都在编排自己这个泉州知府不作为,惹得他的顶头上司布政司吴大人对他颇有冤词。 这样也就罢了,张宪生还听说上面已经派下不少监察御史,不日就要莅临福建各府,其中因为陆绎在泉州府的缘故,泉州府甚至会来两位监察御史。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张宪生头都大了一截。 他虽然自诩清官,也确实没有贪赃枉法,但水至清则无鱼,这世间哪来的纯粹的黑和白,基本上都是灰色的。 即便是海瑞那样震惊朝野的清官,也不可能纯粹的靠朝廷俸禄过日子,毕竟那俸禄实在是太低,养活他们一大家子都够呛,更别说手下的书吏与皂隶了。 要知道书吏与皂隶都不属于朝廷的编制,朝廷可不会管他们的钱粮俸禄,都是得他们这样的知府,县令所出钱聘请。 可这些钱财从何而来?还不是约定成俗的潜规则而来…… 当然,这些也仅仅只是让他头疼罢了,他相信朝廷派下来的监察御史对付下面的人也就罢了,不会对付自己的,毕竟他们也不会撕破这官场之上的潜规则。 这大明可不只他一个泉州府,监察御史不过小小的七品官,可不敢跟整个朝堂作对。 就在张宪生思考着下衙之后,该临幸哪位美妾时,一道凄厉的叫喊声,划破了天际。 “府台大人……大事不好了!”来人推开了阁内房门,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何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张宪生怒斥道。 这几天他最不愿意听见的话就是“大事不好”这几个字,就好像是在告诉他要完蛋了一样。 “府台大人,府城中突然冒出一小股倭寇来!他们莫约两百之数,到处烧杀抢掠,李通判已经带着府衙内的捕快前去围剿,他派小人前来向府台大人告知,与求援!”来人是刑房的赵典吏,此刻的他正一脸慌张的看向张宪生,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什么?”张宪生浑身一震,被赵典吏的话惊的徒然站起,就连打碎了一地茶盏都不曾发现,他连忙问道:“府衙的捕快怎是那倭寇的对手!快传我的命令,让周百户带人去剿灭那群小股倭寇!” “徐进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让倭寇偷摸的摸进了府城!待他巡视下面的县城回来之后,本官一定要想布政使大人那里参他一本!”张宪生骂骂咧咧,完全没有了一府之尊的样子,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在消灭了这小股摸进府城的倭寇之后,如何进行补救,如何向上面交代! “周百户昨日说卫所内军粮不够,前去安溪县运粮去了,明日才能回来……”赵典吏颤栗的说道。 “完了!”张宪生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不过强大的求生欲望迫使着他快速稳定心神,他拿起自己的府印就扔给了赵典吏,急中生智道:“快去永宁卫让白指挥使带兵前来解府城之难!” “可是府台大人,我们只需打开武备库的门,让衙役们拿上火器,就能解决这小股倭寇啊!”赵典吏接过张宪生的府印后,瞬间就傻眼了,按照李通判李闯让他前来传递的意思,无非就是打开武备库自力更生啊,“府台大人,这远水救不了近火,等白指挥使赶来府城之后,估计倭寇已经抢夺足够的财宝,遁走了!” “你是在质疑本官的判断吗?”张宪生怒气冲冲的说道:“军情十万火急,还不快去求援!你这小吏延误军情半分,本官非要上奏陛下,将你按谋逆罪处置不可!” 赵典吏暗骂张宪生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过既然张宪生不识抬举,非要他去求援,赵典吏干脆横下心,直接拿起府印便往外跑。 赵典吏本来就不想去和倭寇交战,他一个文职,耍耍嘴皮子也就罢了,舞刀弄枪怎么会是他的强项?再说了,这可是实打实的真刀真枪的拼杀,一个不好可是会出人命的!他上有老,下有小的,可不能死在府城! 此刻的张宪生止不住身体颤抖,望着赵典吏远去的背影,他思绪良多。 倒不是他没想过开武备库拿火器对付倭寇,但他比谁都清楚,武备库里哪还有什么火器,就算有后期,多年不用也早已腐烂生霉,用不得了。 “可一定要支撑白勇带兵前来啊……”…… “陆大人,那前不久曾经犒军过的刘员外,又带着猪羊来了。” 正在偏房小憩一会的陆绎,在听见钟辰飞的禀告之后,瞬间睁开了眼,他一边起身穿着衣服,一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们是不是真把我们当傻子了。” “您说什么?”钟辰飞下意识问道。 陆绎却并没有给他解答,而是穿好了衣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还有的学呢。” “白勇去哪了?”陆绎走出偏房,问道。 “回大人,白指挥使带着一个千户所的兵力,前去安溪县视察去了,听说那边有倭寇徘徊的痕迹。”有一名锦衣卫百户拱手说道。 鉴于上次被倭寇白了一手调虎离山,这次白勇学聪明了,只带了一个千户所的兵力,剩余兵全留在比较靠海的晋安县,避免被倭寇冲袭,犯同一个错误。 “召集永宁卫千户以上的武官,立即来这里商议要事。”陆绎目光一凝,瞬间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当即发号施令。 传讯的百户立即应声离去,陆绎看向一旁仍旧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钟辰飞,轻笑道:“辰飞呐,你不觉得有点太过于巧合了吗。” 第148章 求援 大堂内,陆绎端坐首位,护卫在一旁的赵千珏明明站立着,头却止不住的如捣蒜,眼神迷离,似要睡着一般。 陆绎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呵斥他,反而是朝其劝道:“千珏你先去睡一会吧,等下可能会需要你。” 这几日赵千珏要紧盯新军那边,夜晚还要赶来白府护卫陆绎,陆绎很是担心赵千珏会因此操劳过度。 “大人无需顾念下官,有什么事情,大人只需吩咐下官即可。”赵千珏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使自己精神了几分。 陆绎见状微微摇头,不好再说什么。 也正是这时,永宁卫的几位千户,左右佥事悉数到齐。 “属下等,拜见陆大人。” 见人到齐后,陆绎从座位上起身,直接来到偏房地图前说道:“本官叫你们来不为他事,这泉州海防图想必诸位同僚都牢记于心,我想问你们,晋安县三面平原,一面靠海,是什么原因致使晋安县百余年来从未遭受大规模倭寇袭扰?” “这……” 永宁卫的千户、佥事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如果说他们从没考虑过,就有点太假,别说陆绎不信,他们也不相信。 但要真实话实说……他们觉得陆绎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于是他们十分默契的皆保持沉默起来。 见永宁卫的千户、佥事都不说话,陆绎用屁股猜都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虽然心中有些气恼这群败类的无赖心理,但他面上仍旧不动神色的一笔揭过此事,倒不是他宽宏大量,只因等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先暂且饶过他们! 就在这事,一个浑身浸透汗湿的男子被门外看守的小旗带了进来,一进门,便慌忙喊道:“陆大人,府城内遭遇倭寇袭扰,府台大人让我向您求援,求求您赶紧派兵救救府城内的数万百姓吧!” “大人,此人是府衙赵典吏,有文书和府印为证。”钟辰飞来到陆绎声旁,小声说道。 “多少倭寇袭扰府城?那拱卫府城的左千卫所呢?” 永宁卫的左佥事不可置信的看向那位赵典吏,吓得直接失声道。 多少年没有倭寇大肆袭扰,一个左千卫所足以应对小股倭寇的袭扰。 而现在府城的人千里迢迢跑到晋安县来求援,以至于让这位永宁卫的左佥事下意识的认为,倭寇大举入侵了。 这可是大事! “侵袭的倭寇足有数百之多,那左千卫所的徐千户,带着底下的将士去巡视安溪县了……”赵典吏见满屋军汉皆怒目而视,顿时吓得胆战心惊,话都捋不直了。 “蠢货!前去安溪县求援不比跑来晋安县求援来的近?”从赵典吏一进门便面无表情的陆绎,狠狠的拍了下桌子,气急败坏的喊道:“等本官带人过去,那些倭寇岂不是早已远遁?” 眼下也管不了太多,陆绎直接下令,让永宁卫的一名千户带着一千户所赶去救援府衙。 “都散了吧。” 见余下之人皆看向自己,陆绎头疼的揉了揉脑袋,没好气道。 众人面面相觑,闻声便抱拳离去了。 待众人走后不久,陆绎便停止了揉脑袋的动作,他将目光看向留下来的钟辰飞和赵千珏,突然说道:“都安排好了吧。” “回大人,都安排妥当了。”钟辰飞当即抱拳,眼神带有敬畏的看向陆绎。 如果以前的他只是明白陆绎厉害,以及手段凌厉的话,那现在的钟辰飞则认为,陆绎的本事绝对是诸葛在世。 至少这般运筹帷幄的本领,钟辰飞只在话本,说书人口中听闻过。 “那就开始吧,不把这些死老鼠揪出来,只会屋内越来越臭。”陆绎冷冰冰的说道…… 晋安县二十海里外,十几艘足足有二十丈长,七丈宽的大船停留在此,似乎在等候着什么。 一艘最大船只的甲板上,土御门次郎和周云波陪同着一位身材十分矮小的黝黑倭人旁边,前者朝其笑道:“上田君看见没有,晋安县已经触目可及,前宋的宝藏已经在那里等待着我们!” 周云波也笑着说道:“土御门大人说的是,上田大人,那前宋的宝藏足以让你和土御门大人招募数十万的将士,到时候天大地大,便任由两位大人驰骋了!” “明国有一个成语,想必两位应该有所耳闻……”面对土御门次郎与周云波的话语,上田藤树并不为所动,而是淡淡的说道:“那便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土御门君,这次三十六岛中的几大首领只有我上田藤树愿意与你一同来入侵明国的晋安县,你可知其中缘由?” 土御门次郎微微一愣,很显然,他的脑容量并不足以让他听到,甚至是明白上田藤树话中的意思。 而周云波不愧是举人出身,很快便反应过来,代替土御门次郎说道:“上田大人的意思小人明白,只因上田大人和土御门大人一样,都是出自名门之后,都希望带着人马杀回倭寇,推翻织田信长的伪幕府统治。” “不错。”周云波的话仿佛深入上田藤树的心,竟惹得上田藤树面露微笑的抚摸他那八字胡,傲然的说道:“即便我们败北从倭国远遁明国海域之外,但我和土御门君的心思是一同的,便是想要重整倭国,干掉织田信长!” “那群出生卑微,只知道在明国海域外苟且偷生的混蛋,我是不屑和他们为之一伍的,只有土御门君你,值得我高看一眼。” 可上田藤树没想到的是,他前面的话还挺让土御门次郎满意,可最后的一句话却让土御门次郎脸色猛然一僵。 我可是安倍晴明之后,还需你这个只辉煌了一百年的上田家高看? 还是周云波反应最快,他一听完上田藤树的话就暗道不好,抬头一见,果然不出他所料,土御门次郎的面色一僵变得铁青,于是他连忙出来打圆场,“两位大人,小的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派出去的探子应该……” 正说着,一艘小船缓缓驶了过来,周云波面色一喜,连忙朝船上人员喊道:“快让他们上来回话!” “首领,计划成功了!” 第149章 识破 “计划成功了,首领!” 一名汉人打扮的男子从小船顺着绳梯来到了大船,一脸喜色的朝土御门次郎等人说道。 上田藤树见状,不再犹豫,直接下令:“令下面的人起锚,开进晋湖边。” “土御门君,等下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土御门次郎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距离视线越来越近的晋湖岸边,面露疯狂。 “大人,已经将他们全部拿下。” “大人,刘员外带到。” 陆绎面无表情端坐为首,手指不停的敲打着桌面,直到前来犒军的刘员外被钟辰飞带了上来,他这才露出微笑,道:“刘员外,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吧?” “呜呜呜……” 此刻的刘员外被钟辰飞牵制住双臂,嘴里塞着抹布,一脸惊恐的看向陆绎,那双漆黑的眼珠子似乎在说,为什么抓他。 刘员外恐惧的想要挣扎,钟辰飞见状面露寒色,直接一脚揣在刘员外小腿处,使其踉跄的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陆绎朝钟辰飞摆了摆手,点头示意了一番,钟辰飞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拿掉了塞在刘员外嘴里的抹布。 “呕,咳咳。” 刚一拿掉抹布,刘员外就干呕了起来,这样的场景让在场包括赵千珏在内的硬汉,喉咙深处也隐隐做痒,有着恶心的感觉。 陆绎更是头疼的扶额,无奈道:“下次注意点,那点碎布就行,别拿抹布了……” “是,大人。”见陆绎也这般认为,钟辰飞惺惺的垂下了头,应声道。 “啊,大人饶命,草民是做错了什么?惹得大人将草民捉拿至此!” 干呕完了的刘员外还没意识到什么情况,他突然怪叫起来,这惹得刚才被陆绎说道的钟辰飞十分不爽,他直接上前对着刘员外的后背狠狠的就是几拳。 这劲道之足,疼的刘员外呲牙咧嘴半天,不敢再乱叫了。 很明显,刘员外认怂了。 “说吧,倭寇有多少人,他们什么时候来?约定的信号是什么?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陆绎停止了手指敲打桌面的动作,皮笑肉不笑的朝刘员外问道。 “大人……您在说什么?”刘员外一脸懵懂,似乎真的不明白陆绎在问些什么,但他额头上悄然留下的汗珠,却出卖了他此刻心中的真实想法。 “不说?” 陆绎眉头一挑,钟辰飞见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抓起刘员外的左臂就是反向一折。 “啊!” 一道比杀猪时的猪叫声还大的惨叫声划破了整个房间内的空气。 刘员外右手想要推开钟辰飞掌锢自己左臂的双手,可此刻的钻心般的疼痛,让他动作变得十分缓慢,这样造成的后果,便是左臂渐渐失去了知觉,仿佛断裂了一般。 “大人,您在说什么啊?草民真的不懂。”刘员外因疼痛,致使牙齿上下激烈的碰撞,他一脸悲怆道。 “当真不懂?”陆绎面色有些不耐烦了,他没工夫和这个刘员外在这里耗着。 赵千珏看懂了陆绎面部表情的变化,于是他很干脆的从身旁的总旗腰间拔出了绣春刀,冷笑着朝刘员外走去。 许是察觉到了切实的生命危机,刘员外咽了咽口水,很没骨气的直接开口说道:“大人,我说,我说。” “快说。” “倭寇约有两千人,草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们,他们马上就要来了,他们的目的是前宋的宝藏。”刘员外快速的说道。 只因他看见赵千珏手持绣春刀,距离他越来越近了。 “只有两千人?”陆绎摆手自制了赵千珏过去的动作,他手指不安的敲打在书桌上,面露疑惑,“前宋的宝藏?晋安县哪里来的什么前宋的宝藏,你确定没有说谎?” 如果倭寇当真只有两千余人,那陆绎觉得自己能让他们有来无回,毕竟就算白勇带走了一个千户所,他又派出一个千户所前去驰援府城,他们晋安县还是足有三千五百人,对付乌合之众的倭寇,那是绰绰有余。 但怕就怕在,刘员外没有说实话! 至少陆绎从来不知道,这晋安县城有什么前宋宝藏! 一听刘员外可能说谎,赵千珏顿时面露不善,再度持着绣春刀朝着刘员外走去。 这吓得刘员外右手伏地连连磕头,颤栗道:“大人,草民句句属实,这些信息都是从倭寇那里得来的,草民若有半点假话,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大人,在下巡查晋安县时,曾听闻老一辈说过,这里似乎流传着有关前宋最后宰相陆秀夫,埋藏前宋能够复国宝藏的传说,属下初闻只是听听,觉得大多传说都是子虚乌有,但既然那倭寇如此肯定,大人咱们是不是……”一名总旗突然出列朝陆绎说道。 只不过这名总旗的眼神,在陆绎看来,怎么看怎么红透。 这就是财帛动人心吗?陆绎对此嗤之以鼻,他淡淡的看向那名总旗,呵斥道:“用你的脑袋细细想想,要真有什么前宋的宝藏,还需要等我们来探查?前元找不到?太祖高皇帝立国时找不到?” 陆绎一语中的,那名总旗顿时脸色涨红如猪肝,惺惺的笑了笑,又退了回去。 周围的总旗官见状,纷纷发出嗤笑声,这让这名名叫刘庆元的总旗官,眼角一闪而过怨恨。 他自然不敢埋怨陆绎,但他却见场内所有总旗官的嘴脸,暗记于心。 “什么天打雷劈,当你叛国的那一刻,你就注定没有了好日子,好好的员外郎不当,非要去当倭寇的走狗。”陆绎将视线从刘庆元的身上收回,随后看向刘员外,话锋一转,“既然他不愿意说实话,就将其带下去吧,待本官将倭寇全歼,再来收拾他。” 刘员外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完了,被门外的两名锦衣卫力士直接给拖走了。 “大人真是料事如神,竟然从刘员外前来犒军便让探子埋伏在他身边。” 待刘员外被拖走后,钟辰飞拍了拍手,一脸轻松的来到了陆绎身边。 即便待会有足足两千余倭寇准备袭扰晋安县城,钟辰飞也觉得不足为虑。 第150章 瓮中捉鳖 陆大人一定早已安排妥当。钟辰飞如是想到。 “辰飞啊。凡事得先想想值不值得。”陆绎淡然道:“他一个商贾之人,凭什么敢贸然来永宁卫犒军?难不成现在的商贾已经忘记了太祖高皇帝时,沈万三的教训?” “大人,府邸外有不少人求见。” 就在这时吗,白勇府邸上的仆从在门外高喊道。 “是何人?” 这时候有人求见,这不禁让陆绎眉头一挑,他很是怀疑此人的用意,觉得很有可能是倭寇的内应。 “他们自称石文庭,还有徐正等人,似乎是本地的乡绅。” “先将他们限制在县衙内,等此间事了,本官再去会会他们。”陆绎朝手下吩咐道,很快便有两名总旗官带着七八名锦衣卫力士出了府邸,朝着县衙赶去。 “准备一下吧,让我们来给匆匆赶来的‘客人’,备上一份厚礼。” 陆绎负手而立,眯眼看向天空中高悬的明日,嘴角微微上扬…… 太阳缓缓西下,夜幕逐渐笼罩在整个海边。 无数衣衫褴褛却手持倭刀的矮人从岸边朝着城墙靠近,面带寒冷的看着巡视城垛的明军,冷笑连连,“这就是糜烂的明军,要不是前几年冒出一个戚继光,我们倭人也不至于被打的远退东南亚,只能去找那些以目人的麻烦。” “噤声!” 上田藤树朝着自己刚才说话的副手呵斥道:“咱们是来偷袭的,不是来寻兹挑衅的,你说话那么大声是怕明军反应不过来吗?” “是,上田大人。” 那名副手连忙低头,对于上田藤树的手段他是自知甚多的,所以不敢触及霉头。 就在这时,周云波领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汉人走了过来。”上田大人,此人是刘员外的仆从。” “各位大人,我家员外已经安排妥当,就等着各位大人的到来了。”这名汉人面露微笑,月光躲避了乌云,照射下来,将这名汉人的面容照射的一清二楚。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钟辰飞。 因为钟辰飞说的是汉话,上田藤树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土御门次郎身上,后者朝上田藤树点了点头,用倭话说道:“他说已经安排妥当了。” “哟西(很好)!”上田藤树满意的看向钟辰飞,用倭话夸赞道:“此次你家员外干得不错,待我们攻入晋安县,获得了前宋宝藏,我一定会大大的奖赏你们员外,还有你!” “多谢大人。”钟辰飞强忍着恶心感,面露激动的感激道。 先让你们嘚瑟一阵,等下就让你们好看。 上田藤树挥了挥手,让周云波带着钟辰飞回到后方,自己则朝着土御门次郎点头说道:“让你们的内应控制住城门,我们直接攻进去,大开杀戒!” 土御门次郎点了点头,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塞入口中,吹起了口哨。 “嘘!” 随着这道口哨声想起,城垛上正在闭目养神的陆绎徒然睁开双目,笑道:“兄弟们,鱼饵已经上钩了,开城门。” “是……” “轰” 随着城门链齿的转动,这座面向东海的晋安县南大门,缓缓的朝两边挪开。 “给我冲进去!” 上田藤树见城门已经打开,顿时面露喜色,直接喊道:“儿郎们,女人财富就在眼前,给我杀!” “杀!” 足足两千倭寇朝着狭窄的城门一拥而上,没有任何章法,也没有任何战术。 对于这群倭寇来说,冲进城门后,他们就赢了! 可就在这两千名倭寇突城门一半,进入瓮城之后。 “放箭!” 城垛左右凸出来的八处马面上,突然多出了百名,共计八百名弓箭手,他们在一声令下的同时,成百上千只弓箭齐齐射出,瞬间便射死了足足半数之多的倭寇! “有埋伏!” “八嘎,是明人的军队,他们早有预谋!” 在外面的上田藤树和土御门次郎看见这种情况,瞬间心中一凉,他们知道上当了!至少那群内应早已被明军识破,他们这算是自投罗网,让明军来了一个瓮中捉鳖了! “快退,快退!” 相比之土御门次郎的发愣,上田藤树最先反应过来,他十分干脆的下令叫嚷着撤退。 此刻的上田藤树脸色都绿了,在心里是骂死了土御门次郎和周云波这两个不靠谱的货色。 这一千多人可是他的依仗,是他反攻倭国的底牌,可不能折损在这里! “不好,后面也有明军。” 上田藤树刚撤退没多远,便见身后乌压压的闯过来近一千身着明军铠甲的将士! 这让他心中一凉,现在他们真的成为鳖了! “不能这样退,退了就完了,我们集合一起杀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土御门次郎暗骂上田藤树乱指挥,他操起了倭刀,身先士卒的喊道:“跟着我一起突围!” “杀!” 陷入慌乱中的倭寇们遇见了主心骨,顿时红着眼朝着土御门次郎靠近,随着他一起朝着后方步步紧逼的明军冲杀了过去。 “你们军师已被本官生擒,还不速速投降!” 而就在此时,钟辰飞一手抓住早已鼻青脸肿的周云波,朝着走上前来,冷喝道。 原来,就在周云波和钟辰飞退到队末之时,钟辰飞便钳制住了周云波,将其先是毒打了一顿,以示心头之恨后,这才询问这个汉奸在倭寇是处于什么地位。 在得知此人就是叛逃大明的举人周云波后,钟辰飞心中一喜,连忙将其带到两军阵前,准备扰乱倭寇的军心。 可很显然,钟辰飞高估了周云波在倭人心中的地位。 就在钟辰飞带着周云波出来的那一刻,数道冷箭便射了过来,差点射中周云波和钟辰飞。 “不过是我们的门下走狗,也指望拿他要挟我们?” 下令唯五名持弓倭人放箭射杀周云波的正是土御门次郎,此刻的面露凶光,骂骂咧咧道。 在生机面前,别说一个汉人周云波,即便是上田藤树,土御门次郎也是说放弃就放弃! “直娘贼,一群没有良心的倭贼。” 钟辰飞暗骂一声,连忙躲在了最先一排持盾的永宁卫将士后面,还不忘将自己的“战利品”周云波也拉了回来。 第151章 四散逃窜的倭寇 “直娘贼,一群没有良心的倭贼。” 面对着钟辰飞的谩骂,土御门次郎自然听不见,就算听见了后者此刻也改变不了什么。 现在的土御门次郎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安然无恙的逃回岛上! 明人实在是太狡猾了! “不用和他们纠缠,直接放箭!” 一名永宁卫的千户见状,直接下令道。 “咻咻咻咻!” 伴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几十枚箭矢便通过弓弦,朝着前方的倭寇射去,虽然单一箭矢即便射入倭寇体内,短时间也不会让他们死亡,但弓箭箭头上涂满着毒药与金汁,很快,不少身中箭矢的倭寇开始视线迷糊,身体摇摇晃晃,倒在了地上。 这让很少经历战阵之事的土御门次郎傻眼了,他只会欺负手无寸铁的大明百姓,对于装备齐全,且武器锋利的明军,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欺负那群以目人也比来大明强啊……” “八嘎,土御门君,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命令你的部下两人操起一人的尸体,直接冲撞过去!”在倭国经历了不少战事的上田藤树率先反应了过来,他来到土御门次郎的身边,“啪”的就是一巴掌将其打醒,呵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明军活生生用弓箭射死!”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田藤树的一巴掌拍醒了土御门次郎,又或者是死亡的危机点醒了他,土御门次郎连忙醒悟过来,按照上田藤树的意思下令。 这群倭寇本就是乌合之众,欺负手无寸铁的大明百姓自然一等一的厉害,但在面对装备整齐的明军后,他们早已吓破了胆,于是在得到土御门次郎的令声后,连忙行动了起来。 不管是死了还是没死的倭人,那些倭寇们至于看见谁中了箭矢,便两三人和用一人,将其举起放在自己的身前,朝着将他们堵在城门口的一个永宁卫千户所士兵,徐徐走去。 “这群倭寇还真是丧尽天良的畜生。蛮夷就是蛮夷,圣人说的极是。” 城墙上,陆绎带着赵千珏等人看向下方明军单方面对倭寇的屠杀,却突然看见倭寇那泯灭人性的举动,齐雪安这个一同前来观战的晋安县县令忍不住唾弃道。 陆绎瞥了齐雪安一眼,淡淡的说道:“这就是战争,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不是你们文人笔下那轻描淡写的几人死,几人伤。” 齐雪安为之一怔,想要反驳陆绎,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今日要不是陆绎识破了倭寇的诡计,那晋安县城沦陷的可能性一定很大。 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他齐雪安被撤职都是小事,要是被论失职罪处罚,少说得流放五百里,家眷被打入教坊司。 “这群倭寇没有了战斗心思,一心只想逃跑了。”赵千珏见倭寇兵败如山倒,完全没有抵抗的心思,忍不住开口说道。 “海边的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陆绎丝毫不担心这群倭寇能够逃走,只因…… “土御门大人!上田大人!我们的船……起火了!” 就在数百名残余倭寇冒死从城门处突围,来到岸边时,上田藤树的副手突然指向大海,绝望的喊道。 数百名残余倭寇们齐齐抬眼望去,只见海岸边多出了绚烂的火焰。 在倭寇船队上留守的倭寇纷纷跳船,游到海岸边仓皇逃向他们,在他们身后有百名手持火器的明军,正整齐划一的排好队形,用那冷冰冰的枪口看向他们。 “陆大人有令,这次,不许放过任何一个倭寇!” “是!” 没有倭寇想要跳进海里游泳逃走的,即便水性再好,距离岸边最近的岛屿也不是他们能够靠人游的过去的。 可是前有狼,后有虎,他们还能逃去哪里? “嘭嘭嘭!” “咻咻咻!” 火器声伴随着箭矢声响起,无数的倭寇惨叫,形成了人间炼狱。 此时的陆绎已经在赵千珏等人护卫之下,走出了城门。 一路上遍地尸骸,无数的永宁卫将士与协助他们的锦衣卫力士正在清扫战场。 虽然战斗还结束,但不少永宁卫的千户觉得,战斗结束已然不远。 这群倭寇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景的齐雪安与方文虎二人忍不住呕吐个不停。 陆绎见状,忍不住微微挑眉,他直言不讳道:“觉得恶心就别跟过来,这本就是武人的事情,你们文人无须这样。” “陆大人别这样说,现在虽然文武殊途,但在前唐以前,文人亦可马上安邦定国。”齐雪安有干呕了几下,用出精细的丝绸手帕擦拭了一番,有些不服气道。 “是啊,前唐时的文人确实厉害,但他们会君子六艺,现在的你会吗?”陆绎不咸不淡道:“况且你自提前唐,却不提起因文人过于打压武将,致使无将可用,让一代名将岳飞岳鹏举含恨而终的前宋,是不是有些过于以偏概全了。” 而也正是这句话,呛的齐雪安涨红着脸,好似猪肝,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文虎见齐雪安的眼神看向了自己,暗道一句我可不是文人,我是小吏出身,你们文武相争可别拉上我。 但方文虎也坳不过齐雪安的性格,知道今天要是不替他说两句,少不得事后给自己摆脸色,于是方文虎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说道:“陆大人的意思,下官不敢苟同。” “需知,令前宋覆灭的是强大且残忍的蒙元,但那些蒙元也被太祖高皇帝所驱逐,其中太祖高皇帝之所以能成事,说句大不违的话,有一半是依靠刘文成的功劳。” 方文虎口中的刘文成,正是大明开国元勋,刘伯温。 如果没有刘伯温献策的: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少了刘伯温,走到最后的立国的还不一定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你的话虽然不错,但没有中山王与开平王的北击蒙元,太宗皇帝的五征北元,仅凭皆刘文成一人的功劳,那也只是徒劳。”陆绎头也不回的便打断了方文虎的话,淡淡道。 可你们勋贵武人不也闹出了土木堡之变吗?要不是于少保力挽狂澜…… 第152章 收尾 方文虎将这段话深深的藏在了心里,他不敢说出来,他怕陆绎恼羞成怒一刀杀了自己。 怕到时候陆绎轻描淡写的就是一句,他因为参与了倭寇行动,是个汉奸,到时候自己因这事而死,家眷恐怕哭都没地方哭去。 陆绎此刻要是知道方文虎的内心戏这么足,非得哭笑不得不可。 先不说土木堡之变是英宗皇帝亲信了太监王振造成的惨剧不说,自己是因为一句话就乱杀人的恶魔吗? 陆绎带着齐雪安等人来到了海岸边,那数百名倭寇还在玩命挣扎,月光下,陆绎看见不少大明将士被不怕死的倭寇冲了上来,砍断了手臂,又或是刺中了胸膛。 为了避免更多的伤亡,以及倭寇们的徒劳反抗,陆绎直接下令道:“传我命令,所有倭寇缴械、跪地抱头者不杀。” “陆大人有令,缴械、跪地抱头者不杀!” “陆大人有令,缴械、跪地抱头者不杀!” 一时间,将士们操着汉话喊降,还有不少齐雪安带来的通译则操着倭话,重复着这段话。 齐雪安见状,想起了当初陆绎在县衙外斩首的那十几名倭寇,他咽了咽口水,朝陆绎问道:“陆大人该不会,又是哄骗他们,事后将这些倭寇问斩吧。” “有什么不妥吗?”陆绎看向齐雪安。 见陆绎变相的承认了这件事,齐雪安脸色微变,他沉声道:“陆大人,你这样做,事后那些御史少不了要参你一本,你就不怕因小失大,丢掉了官职吗?” “还记得齐县令刚才说过什么吗?” 顽强抵抗的倭寇越来越少,陆绎见胜利在望,于是不免停下脚步,侧身看向齐雪安。 “这些倭寇皆是泯灭人性的畜生。可能你前几年没有在东南沿海一岸做官,不知道倭寇往昔的畜生行径,但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诉你,他们的畜生行径只会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残忍万分。” “对于倭寇,本官一直信奉着戚将军的那番话,杀一个不嫌少,杀两个不嫌多。” 随着陆绎与齐雪安的一问一答,战场上抵抗的倭寇终于被杀绝,余下两百多放弃抵抗的倭寇人一个个蹲在地上,十分乖巧的让永宁卫将士将其挨个捆绑。 “这些倭寇就和一直反复的匈奴,蒙元鞑靼一般,在强汉和太祖高皇帝的武力之下,他们比谁什么时候都要乖巧懂事,说一不二。可一旦我们放松了警惕,让他们得以壮大,他们就会反过头来,将獠牙面向我们。”陆绎用凛然的视线,扫视着满地尸骸,淡然道:“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看向倭寇尸骸时,陆绎面无表情,但看向明军的尸骸时,陆绎会感觉惋惜。 如果大明的火器和弓箭还能再强一点,这些倭寇就不能伤害我们的将士半分! 但很可惜,强大的王朝依旧会在内部腐烂。 陆绎这个念头,尤其是在看向永宁卫死去将士的铠甲上,触感更加之甚。 “齐县令,你说……究竟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才会让我们的将士,穿着年龄足以当他祖宗的盔甲,去上阵杀敌,去与敌军拼杀?”陆绎蹲在一名被疑似被倭寇用倭刀拦腰切了一刀,流血过多而死亡的永宁卫将士身边,伸手将其放在那满是锈迹,轻轻一捏就碎的盔甲之上。 陆绎脸色难看的抬头看向齐雪安,幽幽的说道:“看见没有,我大明的将士就是穿着这样一捏就碎的盔甲,在稳操胜券的战斗中,不幸阵亡的!” 齐雪安冷汗直流,面对气头上的陆绎,却不敢多说一句。 要说陆绎一直不知道这种情况,那肯定是不存在的,但非要揪到现在说,齐雪安很是怀疑陆绎就是在讥讽自己刚才说文官如何之好。 果然锦衣卫就没有一个不睚眦必报的…… 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又被陆绎给责难了,方文虎暗自埋怨齐雪安不知道哪门子抽筋,非要从县衙这个安全的地方,跑到前线来给陆绎质问,真是吃饱了撑的。 可方文虎又不能坐视齐雪安如此委屈,只好叹了口气出言说道:“陆大人错怪我家县尊了,他只是一县老父母,并不掌管盔甲、武器的存放保养的事情。” “这应该是工部、兵仪局、司马监的事。” 方文虎解释完,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液。也得亏陆绎没工夫与自己这个主簿见识,不然他心中都忍不住升起逃到岛上去当倭寇的心思了。 就在陆绎准备开口说话时,钟辰飞带人压着几个倭寇走了过来。 “大人,下官生擒了这次倭寇的三个首领。”钟辰飞兴奋道。 陆绎循声看去,见这三个首领一个作文人打扮,另外两名则是倭人武士打扮,顿时笑了笑,问道:“相比其中一位,就是周云波,周举人吧。” 周玉波很想十分硬气的回陆绎一句,正是在下,但当他看见陆绎身着绯红飞鱼服后,顿时明白,这人就是带着锦衣卫前来调查白银走私一案的锦衣卫同知——陆绎。 一想到锦衣卫的凶名,周云波这个纯正的大明文人,顿时觉得小腿一软,忍不住颤栗起来。 而陆绎见周云波这幅模样,心中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随后他的笑容消失,拔出绣春刀抵在周云波的脖颈处,冷然道:“你身为大明学子,不思为朝廷效力,为国家效力,一心只想着投靠倭寇,祸害邻里乡亲,你放心,本官不会这么轻易的就处死你。” 周云波被陆绎凛然的目光给吓住了,如果不是有两名锦衣卫力士限制住他,他相信自己一定会腿软到瘫倒地上,化作一滩稀泥。 陆绎没有再搭理周云波这个叛国贼,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倭寇真正的两个首领,土御门次郎,以及上天藤树身上。 “倭国人?听得懂汉话吗?”陆绎缓缓收回绣春刀,随口说道。 “八嘎,无耻的明国人,你用阴谋诡计打败了我,天照大神一定会替我报复于你的!”土御门次郎有些气急败坏,身为名家之后的他,最讨厌别人用看待垃圾的眼光看待自己。 而陆绎看向他的眼神,正是他在倭国时时刻刻都瞧见的眼神! 第153章 府城硝烟 面对土御门次郎歇斯底里的叫嚣,陆绎收回了看向他的目光,继而看向上田藤树。 人类不会在意脚边的蚂蚁是否会被踩死,陆绎自然也不会在意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凌迟的土御门次郎的咆哮,以及让鬼神报复自己的言语。 要真有鬼神,陆绎觉得先报复的一定是他们这群为非作歹,视大明沿海一岸百姓为鱼肉的畜生。 “大明的天官,请饶恕小的一命!” 就在陆绎将目光从土御门次郎转移到上田藤树的那一刹那,上田藤树竟然拜托了两名锦衣卫力士的束缚,就在钟辰飞下意识的准备出手,以为上田藤树想要逃跑时,上田藤树在陆绎的面前跪了下来,不停的用嘴亲吻着沾满了肮脏血液的鞋尖。 陆绎一脸哑然,而钟辰飞反应比陆绎还要夸张,他张大了嘴巴,看向了匆匆赶来充当通译的郑明,问道:“倭国人都是这么不要脸的吗?真恶心啊。” 郑明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土御门次郎却歇斯底里起来,“八嘎!上田君,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有辱你上田家名誉的事情,你上田家的脸面何在!” 因为土御门次郎是用倭语吼叫的缘故,在场只有郑明听懂了,于是连忙添油加醋的翻译了一遍。 钟辰飞见土御门次郎身为阶下囚居然还敢如此嚣张,顿时气急,上前便是连踢数脚,将土御门次郎踢得人仰马翻,鼻青脸肿。 “行了。辰飞。” 陆绎被上田藤树舔自己的鞋尖给恶心到了,他也是抬起就是一脚将上田藤树踹倒在地,看见战场已经接近尾声,于是冷哼道:“凡是已经不行、受伤的倭寇就地补上一刀,余下者全部集中看压。” “齐县令,这些倭寇本官就暂时交给你看管,希望你不要让本官失望。”陆绎看向一旁一直走神的齐雪安冷言道。 齐雪安被方文虎推了一下,顿时回过神来,连忙说道:“下官听令。” 陆绎再度深深的看他一眼,随后喊道:“千珏,辰飞,你们各带一百人随我奔赴泉州府城!” 时间回到赵典吏刚刚带着张宪生府印奔往晋安县时。 府衙内。 待赵典吏走后的半个时辰,一直没有收到下面的人传递来消息,张宪生还以为李闯带着捕快深呼吸一口,直接召集了府衙内剩余看守的十八名皂隶,操着示威棍,准备出府衙去平倭寇之叛时,终于传来了消息。 一名捕快浑身是血的来到了张宪生面前,激动道:“府台大人,城外突然来了数百名精兵,平了那倭寇之乱。” “数百精兵?哪里来的?”张宪生有点发蒙,这泉州府能兵力的地方他统统想到了,怎么突然冒出来一列精兵?这莫不是太祖高皇帝显灵了? 不过这都没有什么,只要倭寇之乱平了就行,张宪生松了口气,他摸了摸头顶的乌纱帽,知道自己算是暂时保住了。 “府台大人,率领那队精兵的大人来了。” 此时又有下人来报,张宪生没有犹豫,急忙传令迎接。 很快,后衙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张宪生稍微整理了下衣容,领先进一人却不是甲胄在身的武官,而是一名身着七品青色官服的文官。 “泉州府知府张宪生接旨……” 张宪生本事一脸茫然,但是在看见那名七品文官手持圣旨后,连忙跪地俯首,喊道:“张宪生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泉州府上下官场糜烂不堪,特派福建道御史潘云甫特查……” 张宪生听完圣旨的内容,不免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先不管他有没有贪污受贿,就凭借御史下来地方这么一躺,这顶刚才还保住了的乌纱帽,又要不保了。 “泉州知府张宪生,还不接旨?”御史潘云甫笑吟吟的看向即将晕倒的张宪生,丝毫没有扶起他的想法。 能被张居正指定专门下来泉州,协助陆绎的御史,那自然是有能力,且属于清流,他也自然不相信泉州府官场这么糜烂,没有张宪生的一份“功劳”。 所以潘云甫巴不得张宪生不接旨,他好直接以大不敬之罪名,直接拿下张宪生,还省的他到处去找证据。 可张宪生终究是个沉浸官场十几年的官场老人,他知道不接旨是大罪,于是狂掐自己的人中,被迫自己暂时摆脱大脑的眩晕,接过来圣旨。 潘云甫面色有些遗憾的看了张宪生一眼,随后闪过了一旁,指向身后的一名千户说道:“这是那位锦衣卫同知陆大人的手下,许千户,张大人你得好好感谢人家,要不是许千户接到陆大人的命令,暗中在府城外训练着数百名将士,不然今天仅凭借倭寇冲击府城这一件事,你顶上的乌纱掉落不说,张大人你还得下罪入狱,轻则撤职,重则流放!” “张大人可明白其中了厉害关系?”潘云甫再次笑吟吟的说道。 只是这个笑容在张宪生的眼中,确实那么令人瘆的慌。 毕竟是潘云甫是御史,是钦差大人,张宪生不敢给他摆脸色,而是很听话的将目光放在了那名许千户的身上,说道:“本官先谢过这名千户大人,替本官保住了这顶乌纱帽。” “张大人多礼了,这是下官的职责。”这名许千户抱拳连呼不敢当。 这名许千户不是别人,正是陆绎在离京时,特地从东厂冯保手中调过来他以前的心腹——许标。 自打离京时,陆绎就安排了许标一个重中之重的任务,那便是秘密训练新军。 而许标也是不负众望,从一开始的数十人,再到四个月后今天的两千一百二十五人,将近两个千户所的新军,已经让许标训练的如臂使指,堪比戚继光的戚家军。 当然,没有经历过火与血的新军,也就只能称之为新军,不能称为百战之军。 所以陆绎曾命许标带着三百名新军中的精锐,就在府城外十里远的山头上建立临时营地,按照曹魏时期高顺手中的陷阵营那般训练他们。 却没想到误打误撞,挽救了府城的一次危机。 第154章 丑态百出 距离泉州府城剿灭入侵的倭寇刚过去一天。 太阳缓缓西下,夕阳照射在这座历经一千多年的古城上,竟泛滥了不少涟漪。 此时泉州府城城门大开,不少昨日被倭寇侵入府城内,残忍杀害的百姓家属们汇聚成了一条白色长龙。 他们披麻戴孝围绕着棺椁,四散着黄纸,无不在控诉着昨日发生了何等惨剧。 这还是家中稍有余钱的富裕家庭。 而有些生活本就穷困潦倒的家庭,竟置办不了一场像样的葬礼,只能匆匆的将死去的家人抬往坟山,潦草掩埋,就连立碑的钱都未曾拥有。 这群朴素的百姓又或者称为愚民的百姓从未想过,去找官府索要赔偿,他们怕过去非但要不到,还会遭遇一顿毒打。 而泉州府内的大小官老爷,自然也不会在意那些泥腿子的死活,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他们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譬如事关自己的大事…… 府城内,布政司户房内。 一名身着从三品品文官服饰的布政使右参议,正着急的在一座库房外来回踱步,时不时用普通百姓十年都买不起的丝绸制的手帕,擦拭着自己汗如雨下的额头。 他是兼任分巡道的陈巍,在骤然听闻福建道御史潘云甫带着首辅张居正的密令,来到泉州府彻查后,第一反应不是去迎接,而是来到这布政司专门存放各种税收账簿的库房内。 陈巍的目的不言而喻。 “大人,东西都全部放在府外的两辆马车上了,随时都能运出去。” 就在这时,陈巍的心腹走了进来,行礼说道。 陈巍闻之一喜,连忙收起手帕,急忙说道:“那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随我一同运出城外,集中销毁。” “是,大人。” 心腹连忙应道。 随后陈巍和心腹一同走出布政司,坐上了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的马车,缓缓朝着府城外驶去。 倒不是陈巍不想让车夫将马车的速度再提升一点,这里毕竟是府城,驾驶马车的速度过快会引人注目,他现在干的事情巴不得没人瞧见才好,又怎么作茧自缚呢? 于是乎就这样行驶了差不多四分之一时辰,陈巍所乘坐的马车终于在晃晃悠悠的过程中,来到了东大门,眼看两辆马车即将进入城门甬道时,一伍士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见马车突然停下,李巍心中骤然一个“咯噔”,他连忙先开车帘朝外看去,见只是看守城门的军卒后,顿时松了口气。 “混账,你这长随是准备耽搁本官的大事吗?竟然在这里停留!耽误了本官的大事,十个脑袋都不够你砍的!”李巍先是劈头盖脸的朝马夫呵斥一番,随后这才将目光那看守城门的将士,话锋一转,说道:“本官乃是泉州分巡道,有要事出府城一趟,你们这些左千护卫所的将士何故拦下本官的车马?” 李巍不怒自威的表情确实唬住看守城门的那几名将士,分巡道可是他们徐千户都惹不起的存在,他们几个普通看守城门的军卒自然更加不敢招惹。 他们相视一眼,齐齐看向伍长刘阿七。 刘阿七见状有些无奈,却还是硬着头皮朝着李巍拱手道:“这位分巡道大人,上面吩咐我们等看守城门,凡事马车想要出城一律都得盘查,还望分巡道大人不要让小的们为难。” “大胆!” 李巍还未说话,从第二辆马车匆匆赶来的其心腹却大怒道:“李大人可是布政司右参议,堂堂的朝廷从三品官员,也是你们想盘查就盘查的?” “就连你们永宁卫都指挥使白勇都不敢阻拦李大人出城办事,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还不赶紧滚开,要耽搁了李大人的大事,就连你们白指挥使都救不了你们!” 李巍傲然而立,十足的官老爷架子。 要放在土木堡之变以前,一个从三品的文官自然不敢如此蔑视一个卫所的指挥使,但奈何凡事没有如果。 刘阿七见状,顿时缩了缩脖子,赶忙命人撤了遮挡物,让开了一条通道。 刘阿七望向李巍的眼神充满着羡慕,自己的父亲要不是军户,自己是不是也能科举,也能成为向李巍这样的官老爷? 很可惜,刘阿七并不知道,科举之路,究竟有多难。 李巍见刘阿七认怂让开了道路之后,顿时冷哼一声,催促马夫驾驭马驶出城外。 对于这样的小插曲,李巍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也没有那么小心眼会去时候针对一个小小的看门军卒。 此刻的李巍只有一个心思,带着马车赶往城外偏僻位置,然后……烧毁! “怎么马车还没走?” 察觉到马夫并没有驭马而行,脸色顿时挂不住了,正准备先开车帘再次呵斥道,却见那马夫正傻傻的看向城外,目瞪口呆。 李巍顺着马夫的目光看去,心霎时间凉了一截。 只见一个身着七品文官服饰的官员正骑着马,与一个身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同样骑着骏马的男子,在数百名将士的陪同下并肩朝着泉州府城行来。 李巍瞧见后顿时一阵目眩,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这两个人李巍虽然从未见过,但从他们身着的服饰不难猜出,一个一定是昨日莅临泉州府城,带着一个千户所平定了府城倭寇之乱的御史潘云甫。 而另一个身着飞鱼服的男子就更好猜了…… 一大早,潘云甫便带着许标以及数名新军骨干就出了城,准备迎接陆绎的到来。 按理说潘云甫虽然只是七品官,但因为潘云甫是京城朝堂上派下来特查的御史,是钦差,如皇帝亲临,代天寻牧,无须以下官的姿态去主动迎接陆绎。 奈何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如果不是陆绎未雨绸缪的让许标在府城外训练新军,仅凭借潘云甫刚抵达府城,府城就出现了倭寇侵袭的大事,那潘云甫免不了回京后要吃一个挂落,搞不好会被张居正视为办事不利。 这对自诩清流的潘云甫绝对是个沉重的打击。 这让他如何不感激陆绎? 但潘云甫作为御史,尤其是清流御史,让他主动去赶感激一个锦衣卫同知,他是做不到的。 毕竟在大明文官本就与锦衣卫互相看不顺眼,让他去贴陆绎的冷屁股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自觉聪明的潘云甫决定,出城十里去迎接陆绎,算是还了陆绎的一个人情。 第155章 李巍的绝望 “都堵在这里做什么?” 陆绎见两辆马车堵在了城门口,以至于让百姓越发的拥挤在城门内的甬道后,避免发生突发事件,陆绎挥挥手,让许标前去指挥疏散人群,别让他们在堵住城门。 李巍见状汗如雨下,一双贼眼不停的转动,还以为是陆绎发现了他的意图,准备派人拦下他,于是情急之下,他直接失去了智商朝着马夫喊道:“赶紧驭马朝城外奔去!” 马夫目瞪口呆,城外少说站着两百余名骑兵正和陆绎迎面走来,自己这满载着账簿的马车怎么跑得过这群骑兵?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马夫正要反驳,却见李巍眼神凶狠的看向自己,意思不言而喻。 马夫顿时沉默了。 他的内心快速挣扎着,如果按照许巍的意思,自己驭马奔向城外,被那群将士给阻拦,失败了最多也就死自己一人,但要是忤逆了许巍,那事后就不单单是自己一人遭受,而是全家受累了。 一想到自己年近六十的老母亲,还有嗷嗷待哺的幼儿。 马夫也是心中一狠,牙齿一咬,马鞭一抽,驾着马车就狂奔起来。 “有刺客!” “保护陆大人!” 许标大吃一惊,还以为是潜藏在府城内的倭寇没有被自己清剿干净,发现了陆绎准备图谋不轨。 这让许标怒气冲天,陆大人刚才才夸了自己,这就出现倭寇打他的脸吗? “拿下他们!” “放箭!” 陆绎冷冰冰的朝着自己的麾下喊道。 一瞬间,马车上下包括马匹在内全部插满了箭矢。 终是死亡的恐惧用上了心头,马夫见压根就冲不出去,只好勒住了马匹,停了下来,护卫陆绎的将士瞬间涌了上去,将马车团团围住。 许标更是一马当先的一脚踹下马夫,持刀冲进车厢内。 “大人,是一名……文官?”许标提着瑟瑟发抖的李巍走了出来,脸上有些错愕。 他原以为是倭寇,怎奈是一个文官?这是闹的哪一出? 相比许标不认识李巍,远处的潘云甫却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和陆绎驭马来到李巍身前,若有所思的问道:“李大人,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说完,也不等李巍答复,便侧身朝陆绎介绍道:“陆大人许是不知,这位是李巍李大人,乃是布政司有参议,署泉州府分巡道。” “潘大人你确定他不是倭寇吗?”陆绎一脸淡然道:“谁知道他是不是倭寇披着文官的皮,在这里冒充的。” 见陆绎轻描淡写的便将李巍这个从三品文官扣入倭寇一列,许标看向陆绎的眼神充满着敬意,自己什么时候也像陆大人这般厉害……就好了。 而潘云甫见陆绎怎么说,竟也升起了一点犹豫,只因他昨日才来到泉州府,一天之内接见了大大小小泉州府几十位官员,什么知府、判官、同知、布政司参议、按察司副使、分巡道、提学道、督粮道。 对李巍仅仅只有一丝印象,这印象还不是很深,再加上昨日府城经历了倭寇侵犯,这种种事情稍加联系,竟然让潘云甫觉得陆绎说的也有道理。 陆绎见潘云甫默认了,嘴角微微上扬,直接吩咐道:“来人,直接拿下这名倭寇,押入大牢,和那三名倭寇首领一同监押!” “陆大人,这还是有些不妥吧,咱们还没调查清楚。”虽然潘云甫很想给陆绎这一个顺水人情,但他总觉得不太舒服。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绎是锦衣卫的缘故,这让潘云甫更加觉得,不能让陆绎这般轻易的得逞。 这就是当代清流的现状,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陆大人,本官可不是倭寇,本官有文书作证!”而也就在这时,听清楚了陆绎和潘云甫谈话的李巍,顿时连忙喊道。 一边喊着还准备一边从怀中掏出文书,但李巍却忘记他早已被许标钳制住,动弹不了半分。 而此时钟辰飞摸进去了车厢,搜查了一番,面色凝重的走了出来,来到陆绎身旁,小声诉说了几句,陆绎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很好,分巡道李大人是吧?”陆绎看向李巍似笑非笑道:“能不能解释一下,你马车内满载着泉州府大小账簿,是何意思?” “这……”李巍汗如瀑下,眼神闪烁。 随后李巍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干笑道:“陆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本官和你没什么好说的,用屁股想都能猜到你的用意。”陆绎才没功夫和他虚以委蛇,他直接摆了摆手,命许标将其扣下! “陆大人,本官舅爷可是当朝武清伯!”李巍见陆绎丝毫不给自己面子,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当众说出背后靠山。 李巍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尤其是潘云甫,看向李巍的表情的都变了。 武清伯是谁?那可是当今李太后的生父,当今圣上的姥爷! 这一个小小的分巡道居然能和武清伯扯上关系,那意义完全就不一样了。 于是潘云甫将目光看向陆绎,猜测他会如何行事。 即便李巍自报靠山,陆绎的脸色也丝毫没有变化。 先不论李巍为何一开始不自报靠山,第一选择竟然是愚蠢的冲出城门,就这一点来看,李巍肯定是不愿牵扯上武清伯的。 可能李巍与武清伯李伟的关系,远没有旁人想象的那般深厚。 更何况李巍不提还好,一提武清伯后更加坚定了陆绎将其拿下的想法。 陆绎可是深知,张居正正愁没有机会向武清伯这等挖大明根基的勋戚开炮,这不是正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吗? “许标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分巡道李巍给拿下!” 一念至此,陆绎见许标还在发愣,不由沉声道。 许标闻言,连忙反应过来,上前拿出绳索捆绑李巍。 李巍想要反抗,可他一个被酒色掏空的瘦弱文官,怎是臂大腰圆久经操练的许标对手? “陆大人,你当真不顾忌武清伯半分薄面?”李巍错然道。 “这话等本官将你押送回京,你去跟武清伯当面对质吧。”陆绎目不斜视道。 第156章 敲打泉州商贾 “不!你不能这样!”李巍傻了,没想到陆绎竟然油米不进,自己都搬出武清伯了,陆绎还能熟视无睹,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陆绎懒得和李巍多说半分,不等李巍再言,便直接挥手让许标堵住了他的嘴巴,将其压了下去。 随后陆绎转头看向潘云甫,客气道:“潘御史,本官近日会坐镇府衙,这阵子就麻烦你了,请尽快肃清泉州府上下的浑浊,本官估摸着回京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潘云甫微微颔首,虽然有些吃惊陆绎的杀伐果断,连武清伯的面子都不给,但他却没有多说什么,相反还对陆绎高看了一眼。 毕竟对于他这样自诩清流的文官来说,武清伯这种只知道鱼肉乡里的外戚,历朝历代都是毒瘤!有恶人找他麻烦,他高兴都还来不及,又怎会当拦路石呢。 于是接下来潘云甫和陆绎“分兵两路”,前者昼夜不息的彻查泉州府上下吏治问题,后者随后却来到了泉州府最大的酒楼,找了一处厢房,稳坐首位。 “这几位客官,你们要不要先点菜?” 半个时辰过去了,店小二在酒楼掌柜不满的催促下,来到了厢房之外,一脸讪笑的望向陆绎三人。 店小二有苦说不出,虽然陆绎三人占据了酒楼最好的厢房,却迟迟不肯点菜,但他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陆绎三人的衣着华贵,尤其是陆绎腰间镶玉,很显然不是普通人,自己这上来少不得让他们给轰出去,吃个挂落。 因陆绎让许标带着一个百户的兵力去护卫潘云甫,所以陆绎只带着赵千珏和钟辰飞二人。 陆绎瞥了钟辰飞一眼,说道:“他们怎还没来?” “大人,属下不知。”钟辰飞饶了饶头,“难不成是路上耽搁了?给他们借十个贩胆子也不敢晾着陆大人您啊。” “属下要不要去催催?”钟辰飞征询陆绎的意见。 “不用,你先去点菜吧。”陆绎摇了摇头,“半个时辰内他们要是还没来,那我们就先吃,吃完了就回府衙等他们。” 门口的店小二听的胆战心惊,他猜到了陆绎身份尊贵,却没想到这么惊人,宴请泉州府的各大员外不说,竟轻描淡写的扬言要在府衙收拾他们…… “小二,将你们酒楼内最贵的佳肴统统上一遍。”钟辰飞来到厢房外,朝着店小二说道。 店小二猛然惊醒,点头如捣蒜般应道:“是,几位爷,小的这就去。” 见店小二慌张而去的背影,钟辰飞有些无语,自己有长的那么吓人吗? 也就在这时,十几名身着各色丝绸长袍,腰系白玉腰带,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匆匆来到了厢房口,一进门便纷纷扑通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草民万通商会会长李远见。” “草民陈记商会会长陈永明。” “草民……” “拜见同知大人。” “请同知大人宽恕草民等人姗姗来迟之罪。” 十几名衣着华贵,且都是大腹便便的胖子齐齐跪在门口,这场景不可谓不震撼,来往酒楼的客人皆好奇的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窥探厢房内是何人这么大的牌面。 陆绎抿了口好茶,微微皱眉说道:“起来吧。” “谢同知大人。” 李远见陈永明等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既不敢落座,也不敢放下心来,李远见更是小心翼翼的朝陆绎问道:“不知同知大人唤草民这等低贱商贾而来,所为何事?” 大明从立国之初便将民众划分为几等,其中除去罪犯之外,地位最低下的便是商户。 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太祖高皇帝当过乞丐,最看不起的就是转手买卖之间就赚上了上万家财的商贾了。 朱元璋认为他们不事生产,只会赚取差价,相当于变相剥削农民,这在最抚恤百姓的那位乞丐皇帝眼中,这就是最大的不赦。 所以连带着近两百年下来,商贾在官员们的眼里,就是两脚羊的存在。 当然现在不乏官商勾结,明面上是官员,背地里却用商贾当做白手套,为他赚取钱财,所以也偶不少商贾并不惧怕品级低,无实权的官员。 但是,陆绎很显然并不在万通以及陈记商会会长不惧怕的选项之中。 毕竟陆绎可是出身自锦衣卫,这是明朝最大的恐怖机构。 “李远见,陈永明。”陆绎放下茶盏,淡然道。 “草民在。” 李远见和陈永明一脸惶恐的应道。 “本官今天心情好,给你们两个泉州府各大商贾之中的明面上的代表一个面子。”陆绎突然起身,负手来到李远见和陈永明的面前,一字一句道:“你身后的商贾谁私通了倭寇,谁又贿赂了泉州官员,将他们供出来,我可饶你们二人无事。如若不然,你应该听说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名声。” “扑通。” “大人饶命!” 十几名刚刚起身的泉州商贾巨头们,又吓得跪倒在地。 他们其中或许有人敢说自己没有私通倭寇,但要说没有贿赂泉州大小官员,说出去他们自己都不信,这陆绎的一句话,岂不是统统将他们判定了死刑? 陆绎见自己只是这么一吓,便没有一人敢反驳自己,说自己是清白的,顿时脸色黑了下来。 “你们都私通了倭寇吗?”陆绎冷声道。 “不……没有!”有几名商贾连忙矢口否认,而更多的则是连连磕头,竟然都没有反驳。 “好啊,好啊。国朝商税之低正是委屈你们了,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赚足了大明百姓的钱财不说,居然还要去赚倭寇拿着沾满大明百姓鲜血的铜臭钱!你们可真是好样的。”陆绎出离的愤怒。 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是想敲打他们,让收敛一番,毕竟不能一棍子下去将泉州所有商贾全部给打死了,这样会影响到百姓正常生活,造成整个泉州的大震动。 但陆绎没有想到,自己这才刚刚举起棍子,他们就不打自招了。 第157章 念头不通达的陆绎 “你们都有那些人私通了倭寇,从实招来。”陆绎坐回首位,像看向死人般看向他们。 毫不夸张的说,在陆绎心中,已经给某些人判了死刑。 “大人冤枉啊。” 陈永明这个陈记商会会长急忙解释道:“草民等商贾都是一心为国,兢兢业业,虽有不长眼的商贾给倭寇贩卖了粮食,但事后我们发现了,也当即就制止了……“ “也就是还是私通了,是吗?”陆绎面无表情的看向陈永明,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本官不用去猜也能知道,所谓的制止,是在本官来到了泉州之后,对吗?” 陈永明哑然了,他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再加上被陆绎那平静的眼神给吓住了,身体忍不住浑身颤抖。 而相比之陈永明还想蒙混过关,李远见这个万通商会的会长连忙上前说道:“陆大人,草民招了,草民全都招了,希望大人不要祸及我们妻儿。” “那就要看你吐露的实情,能不能令本官满意了。”陆绎面无表情的说道。 李远见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敢有丝毫怠慢,快速的将事情全部吐露了出来,“包括草民在内的几大泉州粮商并没有直接解除倭寇,而是将粮食贩卖给晋安县的石家和徐家等本地乡绅,再由他们渡船卖给晋湖外三十六岛的倭寇。一开始草民并不知道晋安县的本地乡绅这么大胆,可是当草民回过神来后……” “回过神来后就同流合污了?”陆绎嗤笑道:“别告诉本官你们有这么蠢,可供给一个府城十万百姓十日左右的粮食就这样运往晋安县,一不问他们销往何处,二不问为何需求量这么大。” “你们只知道这些粮食能够让你们赚的盆满钵满,这就够了,是吗?” “草民知罪!还望大人看在草民主动述罪的份上,从轻发落。” “这一切都是晋安县本地乡绅的错,草民等人也是受骗者之一啊,大人。” 一时间,十几名泉州最大的商贾开始齐齐求饶,惹得酒楼另一侧的客人频频看来。 陆绎微微皱眉,他着实被这些商贾无耻的模样给恶心住了。 再加上这里还是酒楼,不是审讯场所,为了避免造成混乱,陆绎朝赵千珏吩咐一句,让他带人将这十几名商贾捉拿入狱,严加审讯! 他才不信这些商贾就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什么都不清楚,还是受骗者! “没想到本官不过是心血来潮想要敲打这群商贾,通过这群商贾来点醒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们爪子放亮一点,却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牵扯出这么多骇人听闻的事情。” 两个时辰后,府衙偏房内。 陆绎接过钟辰飞递来的那些商贾签字画押的罪证,脸色越发深沉起来。 如果按照这份名单一一抓捕,那整个泉州府上下官员,以及大小商贾都得捉拿归狱。 朝野震动不说,泉州府至少近几年都不得安生,这让陆绎变得犹豫起来。 不抓,他念头不通达,但是一抓,整个泉州府就会乱了套。 陆绎倒是向让张居正派品性好,有能力的官员来整治泉州上下,但他也明白,这是不现实的。 泉州与流放之地别无二样,哪个官员会放弃在优越,富饶的土地,来到这穷乡僻壤? “不行,他们死罪可赦,活罪难逃。”陆绎纠结了半响,最后敲定了下来,“那些商贾不是有钱,也喜欢赚黑心钱吗?那就让他们去做两个月最辛苦的劳役,不允许他们用钱赎买。至于那些官员,不是好逸恶劳吗?那就让他们和新军一样,每天寅时起床,每天操练,少说持续两个月,必须得让他们明白贪赃枉法的代价。” “大人真是好主意。”钟辰飞听见后,忍不住坏笑道:“我已经看见那些商贾、官员们苦不堪言的表情了。” “哼。这都是他们活该的。”陆绎冷笑道,突然他好似想起了什么,朝着钟辰飞问道:“对了,陈永明说的晋安县本地乡绅,你派人去捉拿他们没有?他们可是首恶,我可以饶恕从犯,他们这些主犯必须绳之以法。才能彰示王法!” 听闻陆绎的话,钟辰飞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他干咳两声,说道:“大人你有所不知,好巧不巧的是,那些本地乡绅在大人前来府城时,正好全部来到县衙等候大人,属下已经派人快马加鞭的赶往晋安县县衙,将其一网打尽。” 钟辰飞话音刚落,这下轮到陆绎错愕了,他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难不成那些敲登闻鼓的秀才,正是他们授意之下才去的?而且那个叫什么徐……” “徐子轩。”钟辰飞补充道,他对徐子轩那个秀才的印象是最深的。 “对,就是那个徐子轩,他的父亲就是私通倭寇,贩卖倭寇粮食的罪魁祸首之一?”即便是陆绎,也忍不住莞尔。 这可正是踏遍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赶紧派人再去通传抓捕之人,让他们对那些晋安县本地乡绅无需客气,押来府城之前还剩几口气即可。”陆绎想到了什么,语气凌然道。 “下官办事,大人还不放心吗,派人去时下官就已经吩咐了。”钟辰飞露出阴测测的笑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钟辰飞也和陆绎一般,对这些叛国者恨之入骨…… 晋安县县衙,太阳刚刚西下。 此刻的方文虎命人点起了蜡烛,正在二堂“伺候”着这群本地乡绅。 齐雪安自持身份,不屑于这些本地乡绅相处,自己躲在后衙抱着美妾休息去了。 一般来说,在皇权不下乡的大明,一个县令想要掌控本县,一定得需要本地乡绅的配合,不然一个外地人想要号令一县无疑是困难的。 先不说那些都是本地人的皂隶不会将待上几年就移去他处的县老爷放在眼里,那些有些权利的司吏就更不会将县令放在眼里。 “主簿大人,那陆大人何时才能来?我们都在县衙等了两天了。” 第158章 石文庭你东窗事发了 “主簿大人,不知那陆大人何时才有空暇时间接见我们等人?”石文庭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实在是喝不下去了。 两天的光阴枯坐于此,是个人都受不了,喜欢坐在貂皮竹椅上享受的石文庭,觉得县衙的木椅当真难受。 更别说他们心中还充满着煎熬,他们可是听仆从来禀报过了,昨日夜间突袭的倭寇被陆绎设计全歼了。 其中那三位头目更是被捕,已经收押监牢,不日就准备押送进京。 这让石文庭心内挣扎不已。 石文庭在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便已经叫心腹长随赶往三十六岛去探查消息了。 此刻他的心中只求被抓住的那三个头目不是与自己交接粮食倭寇的头目,这样他就有把握独身事外,将自己给摘出来。 因为与他交接粮食的三十六岛倭寇岛主中只有一人知道是他,余者只知道有明人给他们贩卖粮食,却不知道究竟是何人。 难不成出事了? 没来由的,石文庭心中升起这个念头之后,便再也挥散不去。 “阿亮为什么还不回来?”石文庭有些十分着急,按理说阿亮昨日去打探消息,应该早就回来了,可今日都接近傍晚了还未回来,这不禁让石文庭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陆大人昨日一早便去府城,至今未归。子元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待陆大人从府城归来,本官再派人去安西乡通知你,你看如何?”方文虎见石文庭今日已经询问了至少数十遍,于是他哭笑不得的将他早已说过数十遍的话也再说了一遍。 方文虎和石文庭家境相同,是光屁股玩到大的好友,但正所谓同人不同命,方文虎家道突然中落,要不是努力的考中了举人,谋得了晋安县主簿的职位,他也不敢托大叫一声石文庭的表字。 就在方文虎以为石文庭会坚持的再等下去时,石文庭却猛地起身,朝方文虎拱了拱手,“守义兄既然都这般说了,那子元也就不再坚持,先行一步了。” 石文庭说完,还不忘朝徐正等一行晋安有名的乡绅使了个眼神。 此刻的徐正因为枯坐太久,正昏昏欲睡,见石文庭给他使眼神竟第一时间没有能反应过来。 “子凤兄,我们已经离开安西乡两天了,家里还有诸多事没有处理。”石文庭再次给徐正眨了眨眼睛,徐正这才反应过来,朝着方文虎连连拱手:“子元兄说的不错,子凤就先回安西乡了,改日再来拜访方大人您。” 言罢,便与同来的乡绅准备一同离去。 方文虎自然不会挽留他们,老实说,这几日招待他们早已让方文虎精疲力竭,他巴不得他们早点回去,所以他便起身客套的稍微挽留了一下,见石文庭徐正去意已决,便不再挽留。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刑房司吏突然闯了进来,在方文虎耳边诉说了几句,方文虎的脸色骤然大变。 “子元兄,子凤兄且慢。” 他连忙拦住准备离去的石文庭徐正一行人,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们暂时还不能离去。” 方文虎说罢,十几名皂隶手持杀威棒拦在了门口,将石文庭徐正一行人的去路给堵死了。 石文庭见状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寒着脸说道:“方文虎,你什么意思?” 察觉到不好的预感,石文庭很干脆的撕下了伪装,就连客套都省去,直呼方文虎其名。 “没什么意思,石文庭你们东窗事发了!” 方文虎还未回答,门外突然闯进来一队锦衣卫,为首的是一名总旗官,名叫王福庆。 “来人,给我抓了他们,即日押送进京。”王福庆一进门,便直接手一挥,让人捆绑住了石文庭等晋安县知名乡绅。 “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们?”石文庭眼神之中一闪而过慌乱,但还是调整了语气,肃然道。 “我管你是谁,我乃是奉命行事,至于为什么抓你们,嘿嘿,石文庭,恐怕你心中最为清楚!”王福庆冷笑道:“你们私通倭寇,贩卖粮食的事情已经事发,我们大人认定你们都有叛国之罪,不日就要押送进京交由大理寺审讯。来人,给我将他们带走!” “你知道我是谁吗?家父可是前任吏部侍郎,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你们大人!”徐正傻眼了,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件事,只当是人家陆绎故意陷害他于。 毕竟锦衣卫自太祖高皇帝设立以来,都是蛮狠不讲理,喜欢弄出冤假错案的恐怖机构,这凶名可谓是流传了两百年!这如何不让徐正害怕,要不然也不会不想来见陆绎,甚至就算来见,也是拉着安西乡所有的乡绅一起来见,就是怕陆绎一言不合就将他下罪入狱,严刑逼供弄出莫须有的罪名。 所以徐正被王福庆派人钳制住的第一反应,便是陆绎故意陷害于他!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因为决定卖粮给倭寇的只有石文庭一人,其余的乡绅基本上都算是被他所牵连,他们虽然将粮食一同交给了石文庭,但并不知道石文庭贩卖给的目标是倭寇。 要知道这可是叛国投敌的大罪,他们已经作为本地乡绅,从大明立国起便富硕至今,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了一点钱财,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所以他们现在都是一头雾水,都觉得是陆绎想要陷害他们。 一个锦衣卫同知想要整他们实在是太过于简单了,这可如何是好? 本地乡绅都将目光看向徐正,毕竟他可能是在场唯一能救他们的人了。 徐正的父亲是前任吏部侍郎,逃离遍布天下,而且兄弟还是福建按察司同知,乃是实权人物 只有他们上奏圣上,让他彻查此事,他们才会有一线生机。 “我管你是谁,就算你的父亲是天王老子,今日也得给我束手就擒!”王福庆冷笑道,直接一挥手,锦衣卫力士便将这一众晋安县乡绅全部押走…… “老爷,您已经从午时看到现在,该歇息一会了。” 落日的余晖正笼罩在府城之上,散去了一天最后的温暖。 府城后衙内的西厢房,潘李氏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油灯,亲自给潘云甫点燃,放在了其身旁。 第159章 纠结的潘云甫 本来按照惯例,御史钦差巡视地方,自然不能带家眷同行,但因为潘云甫身体状况很是不好,潘李氏担心潘云甫,这才偷摸的随着潘云甫来到了泉州。 不过对外则声称潘李氏是潘云甫的丫鬟。 “休息?老夫哪还有什么时间休息。”潘云甫死死的盯着手中的账册,眼眸中泛滥着血丝。 “老爷,人是铁饭是钢,咱就算不休息,好歹也吃一口晚饭吧?您从早上喝了一碗粥开始,这一已经快五个时辰尚未进食,就算是太祖高皇帝,他也会受不了的。”潘李氏苦口婆心的劝道。 明太祖朱元璋是真正的狠人,自己一天处理上万件奏折,睡三个时辰不说,他还要求底下的官员也这样做,这可让洪武朝的官员苦不堪言,毕竟谁都不是像他一样,是个精力旺盛的猛人。 他们当官自然是想成为人上人,放得尝尽世间甜,又怎么会为了在土里刨食的泥腿子们费尽心思呢? 但奈何,明太祖朱元璋是出了名的爱民如子。在历史上的皇帝之中都排得上号,毕竟真正意义上的从一介平民登临九五之位的除了朱元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所以作为同是平民出生的朱元璋,对于官员是极为厌恶的。 所以他让官员们每天工作九个时辰不说,还要在背地里担心被锦衣卫盯上,这也是为什么洪武朝的官员,基本上很少活得久的原因之一。 至于另一个原因,自然是一不小心就会被牵扯进大案,死于非命。 “夫人,咱可不敢和太祖皇帝相提并论。”潘云甫见自己的夫人潘李氏这般说,顿时苦笑道:“太祖高皇帝要是再世,看见这历历在目的账册,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也会活生生的气崩不可。” “当真是字字诛心。”潘云甫终于放下了账册,来到窗边,看着天边的斜阳西下,整个心都惆怅了,“整个泉州府上下皆是老鼠屎,即便是泉州知府张宪生并没有贪墨什么,但也收下了泉州某个乡绅从扬州带来的瘦马。那可是价值千金的东西,他张宪生居然也敢收的心安理得!” 所谓扬州瘦马,是扬州的盐商将贫困家庭中面相较好,五官端正的女孩买回去调教,教她们歌舞,教她们如何取悦男人,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商品。 大明自然是不允许买卖人口的,但只要有利可图,总会有漏洞可寻。 那些盐商会巧立名目的将这些女孩收为义女,然后在官府那里登基,如果有人前来买“瘦马”,他们就会以将义女许配给客人的方式,卖给他人。 这在官场上自然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但对于潘云甫这个清流来说,只觉得胸中闷着一股气,却怎么也发泄不出来。 他就算有心阻止,能阻止成功吗? 恐怕就算现在的万历皇帝颁布圣旨,昭告天下不允许买卖瘦马,可今后那些盐商依然会巧立名目,制造出瘦牛、瘦蛇来,不过只是一个称呼,千百年来屡见不鲜,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又能如何? “老爷,别生气,气坏了自己可就得不偿失,只会让那些贪官污吏开怀大笑。”潘李氏见潘云甫的气息有些紊乱,有犯病的趋势,于是不免有些着急的小跑来到潘云甫身后,给他温柔的拍背,用言语缓解潘云甫的郁结。 可这郁结在心中,尤其是一阵安慰就能解决的? 潘云甫摆了摆手,制止了潘李氏的动作,他来到书桌前提笔研磨,随后沉思。 潘云甫很想上一份奏折,不仅要将情况如实上报,还要请求张居正将泉州府上下官吏全部捉拿,一同押入大理寺审问才好。 但他也知道,这是不现实的。 除非他不想在这个官场混了,但凡他只要敢写上这样一份奏折,他回京之日,也是他离京流放之时! 官场如战场,不是谁实权大,谁就能一劳永逸的。 好比首辅高拱,就算他作为辅政大臣,有先帝遗诏护身,但只要拦住了他人晋升之梯,那些平日里本是一盘散沙的官员,则会联合起来,共同维护他们的利益,使其不受侵犯。 这是官场的潜规则,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严嵩严世藩不遵循,他们出局了,徐阶李秀芳不遵循,也出局了。 强如首辅都是如此,他一个七品御史就能幸免吗? 不能,即便有张居正,万历皇帝李太后作为后台,也不能!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收拾这群贪赃枉法的贪官污吏了吗?”潘云甫只觉得体内升起了一口淤血,好似抵住了喉咙,他强忍着不适,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罢了,老夫无力改变这浑浊官场,只能妥协。 潘云甫想到了才七岁的儿子,也想到了身前的潘李氏,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只见他提笔洋洋洒洒挥写了数百字,最终定格在了末尾。 “臣已探查首恶张宪生、李闯、赵远怀……等三十八人,现已捉拿,即可送京。” 写完,手笔。 潘云甫内心愧疚无比的望着这份奏折,最后一咬牙,将其合上后传来门外把守的锦衣卫校尉,嘱咐他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后,这才摇摇晃晃的回到了厢房内,坐在首位的太师以上,呆呆的出神。 潘李氏看着潘云甫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止不住的心疼。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和潘云甫二十多年的夫妻,又怎会不了解其丈夫的为人。 她有心安慰,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诉说。 潘李氏只好沉默的来到潘云甫的身后,用她那已不算纤细的小手,按揉着潘云甫的肩膀,尽她所能的给予潘云甫宽慰。 “阿秀,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这个御史?” 突然,情绪低沉的潘云甫叫出了十几年未曾叫过的夫人小名,这不禁让潘李氏微微一愣,随后释然的笑道:“阿郎你确实不适合当这个御史。” “不,准确的来说,是这个大明不需要你这样的御史。” “大明已经烂到根了,靠你一个人,是无法挽救的,也不能挽救的。” “是吗阿秀?” 听着自己夫人毫不留情的话语,潘云甫突然有点释怀了,他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回京之后就请罢官,陪你回到老家,颐养天年算了。” 第160章 传陆绎回京 “倭寇胆大,但泉州的地方官员也有责任。” 大朝会上,张居正上奏有关泉州倭寇侵袭府城,晋安等县的捷报,其中特别强调了陆绎运筹帷幄之间,不仅全歼了这两千余民倭寇,将士兵战损降至最低不说,还生擒了三名倭寇首领。 万历小胖子在李太后的示意下,说道:“锦衣卫同知陆绎有功国朝,特赏蟒服玉带,加食邑两百户。让陆绎即日押送倭寇首领及其俘虏回京问罪。” “陛下,臣有本奏。” 就在万历小胖子即将给这件事定下格调时,兵部侍郎夏永维却站了出来,作揖道:“臣认为赏赐锦衣卫同知陆绎过早,陆绎先后两次剿灭倭寇虽有功,但却也有僭越之责,他不过是奉命调查白银走私一案,按理说无权越过兵部与五城兵马司去调动永宁卫。” “那夏大人的意思是,陆绎非但无功,甚至还要过?” 也就在这时,武官行列的五城兵马司右都督季寒春站了出来,冷声道:“夏大人就不怕此言寒了国朝将士的心,日后人人皆如夏大人之言,拿到了兵部与五城兵马司的敕令,这才出动卫所兵马?” “下官怕就怕,等下面卫所的都指挥使拿到您老的敕令,倭寇早就席卷一空跑的没影,让黄花菜都凉了!” 倒不是季寒春和陆绎的关系有多么亲近,这是因为这已经涉及到文武之争,本来此时就已经是文强武弱的局面,如果再由夏永维给这件事定下了如此格调,季寒春觉得那武人就再也抬不起头,回到了前宋时期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夏大人,你言过了。”张居正作揖出列,瞥了一眼夏永维,淡淡的说道:“当时事发突然,如果陆绎没有做出这般正确的选择,才是他最大的罪过。你,明白吗?” “张学士言之有理,下官言过了。”夏永维心中一惊,知道自己这番冒头惹了张居正不快,于是连忙垂下头,承认自己的错误。 而季寒春见张居正出面了,也就没有在出言反驳。 现在的张居正犹如一座大山,别说武人,就连文人也不敢招惹他。 因为敢挡在张居正面前的山峰,全部都化为了齑粉。 垂帘后的李太后目视着这一切,不发一言,她的双眸闪烁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万历小胖子见母后没有什么反应,他旋即宣布退朝。 回到文渊阁,张居正右手品着万历皇帝赏赐的贡茶,左手则拿起刚刚递上来的福建道御史潘云甫的奏折,细细浏览了一番,呼吸骤然停止。 “这就是我大明朝的现状吗?”张居正深深的呼出一口杂气,右手死死的攥着手中正德朝时,景德镇出品的青花瓷茶盏,额头上的青筋爆出的吓人。 一府官员竟然有三十八人贪赃枉法,甚至还有人私通倭寇,以下谋上,这就是他要扫清的吏治问题吗? 这该怎么扫?又从何扫起? 张居正剑眉频皱,这对励志要扫清吏治,协助皇帝开创盛世的他,不可谓不是一个打击。 就在张居正下定决心,对这群阳奉阴违,甚至徇私枉法的贪官污吏斗争到底时,外房值班的一位翰林着急闯了进来,飞速道:“阁老!泉州急报,有宵小午夜刺杀潘御史!” “什么?潘云甫怎么样了?”张居正闻言一惊,手中的贡茶不慎撒漏出一点都未察觉,他急忙将贡茶放在案桌上,来到翰林身边,问道。 “潘御史并已无大碍,但他的夫人却……” 时间回溯至潘云甫派人上奏的当晚。 是夜,明月高悬,街道上早已空无人迹,除去打更人的打更声时不时的响起,便只有以五人为一伍,在夜间巡视府城新军士兵的脚步声了。 “狗蛋哥,听说组建咱们新军的指挥使陆绎大人过几天就要回京述职了?” 一伍新军转过青商坊,一名十五六岁左右,身穿甲胄,却形影单薄的少年,朝着二十岁出头壮汉问道。 “阿泽,俺说了多少遍,叫俺伍长,别叫俺小名。再怎么说俺们也不是在乡下种田的庄稼汉了,是吃公粮的军人,别没大没小的!”那二十岁出头的壮汉黑着脸,没好气道:“陆指挥使述职不是好事吗?搞不好我们这支新军会随着他一同去到京城。” “听说京城比泉州府城还要大上数十倍,俺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比俺们家县城大数倍有余的府城就已经够吃惊了,还真不敢想象京师有多大。” “俺也这样觉得。” 见年轻壮汉这般说,剩余的三名伍卒也纷纷点头认同。 他们五人都是来自同一乡,是光着腚长大的玩伴。所以说话间自然没有什么顾虑。 “我们才没机会去京城呢。”被称为阿泽的少年却打击他们道:“我听许千户大人说了,咱们得留在泉州府城外继续训练,才不会去京城呢。” “是这样吗?”其余伍卒闻言,顿时大失所望。 “是谁在那边?” 突然,一道身影从左边街道一闪而过,阿泽吓了一跳,连忙指着那边喊道:“你们看见没有?刚刚好像有人穿着黑袍跑了过去!要知道现在可是宵禁时间!我们过去看看吧!” “哪有东西?”狗蛋等人循声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不免无语的看向阿泽,“你小子是不是眼花了?现在府城内的倭寇早已被许千户大人扫清一空,除了我们之外,哪有人敢在三更天时跑出来?” “我真看见了。”阿泽见同伴都说没有看见,心中不免有些纳闷,难不成真是自己眼花了? 正想着,却见同伴早已走远,准备继续巡逻街道了,他这才安耐住狐疑之色,跟紧了上去。 就在阿泽五人下一条街道,身影消失不见后,他们刚才驻足街道旁的一个胡同里,两个人影摸了出来。 “龚护法,我都说了你轻功不行,跟着我出来会耽误我的要事,你非不听,差点让巡逻明军给发现!”一个身材修长带有女性特征的黑衣人朝着身边矮小形似侏儒的男子不满的说道。 侏儒男子脸色微微发烫,他有些嘟囔道:“李香主,我这还不是想出一份力嘛。” 第161章 明教之人 “龚护法你这份心意本香主收到了,但还是免了吧。”李如梦冷着脸,朝着身后暗处挥了挥手,顿时便闪烁来十几名黑衣人,单膝跪地,朝着李如梦行礼道:“李香主。” “你们护教卫分出四人护送着龚护法回到总坛,不容有失,听见没有?”李如梦肃然道。 “是,李香主。”为首的中年黑衣人当即抱拳称是,随后手指在身后的黑衣人中连点四次,声微道:“你,你,你还有阿云,你们四人护送龚护法回去。” “李香主,你!”龚护法脸色微变,没想到李如雪竟然当着手下对面,这般不给他留面子! 他虽然在教内的职位比李如梦低,但也算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元老级人物,对于李如梦这个继承前代副教主遗志的关系户,自然看不上眼,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李如梦平日里不给他面子就算了,今日这特别行动,居然还因为嫌弃他手脚笨慢,让他返回总坛。 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龚护法,请吧。”四名黑衣人也不等龚护法回答,便互相驾着他,不由分说的便向街角奔去。 “李如梦,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向李堂主告状。”龚护法十分气愤,但他却无力反抗,毕竟他形似侏儒,怎么是四个成年男子的对手?于是很快就被四人驾着消失在了街角。 “小姐,龚护法终归也是教内元老级的人物,您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妥当。”为首的中年黑衣人迟疑道。 “富叔,就是因为教内这种不干实事,倚老卖老的元老太多,我们明教才会一直如过街老鼠,始终上不得台面。”面罩下,李如梦那会说话的眸子发出寒冷的神采。 “更何况今晚我们的行动是干掉锦衣卫同知陆绎,这么重要,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事情,让我们带上一个拖油瓶,岂不是累赘?”李如梦冷声道:“只要我能成功干掉陆绎,证明我们明教比白莲教强上数筹,替他们干掉了他们的劲敌,就算得罪了龚护法一系的元老又能怎样,到时候本香主在教内的威望将达到顶峰,他们只要不傻就不会上来触本香主的眉头。” 其实李如梦还有着更深层次的担心。 这次因为倭寇突然侵袭府城的缘故,陆绎所带领的新军大肆在民舍里搜查有没有倭寇的漏网之鱼,期间竟然差点让他们发现了他们在泉州设立的两处偏坛,要不是他们教内的人都很机警,贿赂了府衙内主管刑事的刑房司吏,不然他们明教就要暴露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可一味的躲藏也不是什么好事,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随着陆绎在府城待的时间愈发长久,他们明教暴露的危机就会扩大一分,李如梦便当机立断的决定,他们派出一队护教卫,前去刺杀陆绎,迫使明军内乱,他们就趁机起事,一不做二不休! 护教卫效仿明国开国初精选锦衣卫的制度,他们优先身手敏捷的市井小偷,他们擅长探查情报,潜入他人府邸不说,各个都是刺杀的好手。 这也是李如梦敢如此笃定,她能够带领这十几名护教卫的亲信,就能干掉陆绎的缘故。 “是,小姐您说的是。”富叔低下了头,眼眸中却满是担忧。 可事实当真如此轻松吗? 仅凭借他们十几人,在数百锦衣卫的护卫之下干掉锦衣卫同知,事情要真是这么顺利就好了。 不过富叔知道自己小姐的性格,那是不撞破南墙绝对不会回头的,所以他也没有再劝,只能在心里祈求这次行动完美成功。 “就是不知道今晚前来行动的教内十余名好手,能有几人能够安然无恙的回去了。” 富叔将担忧埋进心底,打定主意等下要是任务失败,自己就算拼着小姐日后怨恨自己,也要第一时间带着小姐撤退。 正想着,他们一行人便在李如梦的带领下抵达了距离府衙只有一街之隔的巷尾。 “时间到了没有?府衙里的内应有没有传出信息?”李如雪快速的吩咐道:“今晚我们的目的十分明确,冲进陆绎所在的厢房干掉他就行,千万不要恋战。” “回香主,府衙里的内应刚刚传递出来情报,此时只是府衙内值守的锦衣卫不足五十人,其中还有三十人已经酣然入睡,就算骤然听见动静,等他们穿戴完甲胄,恐怕我们也已经安全的撤离。”一名贼眉鼠眼的少年回道。 他那一双贼眼不着痕迹的在李如梦的娇躯上来回扫视,在月夜的掩护之下,李如梦并没有发现眼前此人的胆大,而是在听完这名少年的回禀之后,顿时露出兴奋的神色。 “很好,你告诉那名内应,按计划行事。” 李如梦很快便收敛了表情,带着护教卫藏进了一处胡同中,顺着小道,悄悄的摸近了府衙偏门外。 此时的府衙偏门外正有两名锦衣卫力士把守,因为大街上有士兵巡逻的缘故,他们并没有保持着该有的警惕之心,这两人竟盘坐在两侧靠在墙沿,点头如垂钓,昏昏欲睡。 李如梦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两名护教卫的黑衣人手持着断匕,摸了上去,这两名黑衣人一人靠近一个锦衣卫力士,同时一手捂住嘴鼻,右手则快速的在脖颈处划过,十分熟练的便干掉了这两名锦衣卫力士。 “很好。” 李如梦美眸中闪过精光,这虽然只是开始的一小步,但她却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同时,李如梦在心里鄙夷万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譬如自己偷摸进去府衙会被锦衣卫的探子发现,但她却万万没有想到,锦衣卫的人已经腐烂的和地方卫所没有两样了。 “别走偏门进去,我们小心翻墙进去。” 就在李如梦准备带人从偏门直接进去府衙时,富叔瞳孔猛然一缩,好似想起了什么,连忙拦住了李如梦。 这让李如梦十分不解的看向富叔,轻声呵斥道:“富叔,现在时间紧迫,能走偏门为什么要翻墙,你也不怕墙壁之下有陷阱?” “小姐,你也不想想,我们能想到的事情,锦衣卫难道就不会想到吗?你看见偏门处那闪闪发亮之物了吗?”富叔小声说道。 李如梦柳眉颦蹙,她顺着富叔指向的位置看去,脸色瞬间失色。 第162章 暴露 李如梦顺着富叔的所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微微一变。 “铃……铛?” 偏门处竟然有细线牵扯在铃铛之上,李如梦不由得庆幸,如果刚才她一意孤行,非要从偏门进去的话,他们一定会触及铃铛,发出响声,惊动府衙内的锦衣卫! 想到这,李如梦惊起了一声冷汗,她看向富叔说道:“富叔您说的对,我们还是翻墙而入吧。” 富叔见李如梦同意了自己的想法,顿时松了口气,他连忙说道:“这墙约有一丈高,护教卫虽然都是教中好手,但想要单独攀爬上这种高墙还是有些困难的。不如这样,让两名护教卫充当人梯,其余的进去就行。” “可以。”李如梦点头。 “小姐你就留在外面吧,尽量让身手敏捷的进去,保证任务的成功率。”富叔眼神闪烁,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李如梦进去,富叔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本香主怎能不进去?”李如梦听见富叔的话,忍不住微微颦蹙。 “因为小姐你的身手最差,这是不争的事实。”富叔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直言不讳道。 李如梦沉思了良久,她深深的望了一眼富叔,最后颓然的点了点头,“行吧富叔,你们去,我和另外两人留守外面。不过富叔情况要是右边,您一定要第一时间撤退。” 在李如梦心中,从小陪伴她长大的富叔活着,比杀死陆绎要更加重要。 “放心吧小姐。”富叔见李如梦不再坚持,终于松了口气。 因为时间紧迫,毕竟他们干着刺杀的活计,不能拖延。 于是他们很快便决定了谁留守,谁摸进府衙,紧接着他们便形成了人梯,挨个快速的翻了进去。 李如梦和另外两人则留守外面。李如梦忍不住双手合十,祈求教内供奉的天尊保佑富叔此行一切顺利,然后他们也能顺利撤离。 府衙内。 富叔带着剩余十名护教卫稳稳落在府墙内的草地之上,虽然跳跃下来造成了轻微动静,但所幸此刻没有锦衣卫巡逻的力士经过这里,也就显得无伤大雅。 “你们都给我保持最大的警惕,这可是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行动,但凡有一人失误,那便是满盘皆输,那时候自我了断便是最轻松的解脱,要是被他们锦衣卫所抓住,想必他们的恶迹你们也有所耳闻,到时候生不如死就是你们的下场,听明白没有。”富叔看向那十名护教卫的教众,沉声道。 他们同时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那好,现在两人一组,找寻陆绎应该歇寝的房间,将其干掉后,第一时间发射烟火弹。”富叔一摆手,这十名护教卫便瞬间悄无声息的四散开,朝着东西北三个方向奔去。 富叔目送着他们远去,深深的望了一眼身后墙壁,目光却仿佛穿透这面墙,看向李如梦,随后他更是坚定了自己的眼神,视死如归的朝着西面走去。 与此同时,墙壁外的李如梦,却觉得心中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她忍不住暗自祈祷此行计划顺利的同时,富叔千万不能出事! 对于从小便失去父母的她来说,富叔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漫漫长夜,当真无聊,对了老六。” 两名正值巡逻的锦衣力士慵懒的靠在顶梁柱旁,其中满脸麻子的青年力士闲聊道:“你听说没有,过不了几天我们就能回京了,终于能离开这穷乡僻壤了,我想念京师醉仙楼的姑娘可是想了快大半年了。” “嘿,你可别高兴的太早了,赵千户不是说了吗,陆大人有言,会留下一个百户所监督新军。”老六撇了撇嘴,没好气道:“只求别选中你我便是,出了京师才方知京师的好哇。” “噗呲。” “什么声音?” 老六猛然站起,朝着声音的地方望去。 “哎呀,指不定又是夜猫子碰到了翘起的地砖,老六你不要如此大惊小怪,这种事情我碰多了。”同伴对于老六这般激烈的反应不屑一顾,十分淡然的说道。 老六一听也是,这种情况确实发生了很多次,于是他又心安理得的做了下里。 可才坐下没多久,老六又觉得有些不妥,好似想到了什么,他道:“我说陈老二,前几天才刚发生倭寇袭击府城的事情,你说会不会是残余的倭寇见已经逃生无望,偷摸着进来府城,准备破釜沉舟?” 陈老二一听,一改慵懒的坐姿,扶起长刀刀柄猛然坐起,“老六我突然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这件事不得不防,不然真是如此,我们吃过挂落不说,指不定吃不了兜着走!” 老六也随即起身,和陈老二一同朝着声源寻去。 乌云遮住了月盘,使黑暗笼罩在这片大地上,凭借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光线,二人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这不像是猫的眼珠吧?” 一处假山后面,老六发现了两对眼珠真窥视这他和陈老二两人,只不过他觉得这两对眼珠有些不对劲,怎么看都不像是野猫的眼珠,更像是…… “咻!” “危险,小心!” 只见乌云悄然移开,月光再度普照在大地之上,待老六看清那两对眼珠所处的位置之后,瞳孔猛然一缩,那哪是野猫?分明就是两个人! 可还未等老六拔刀做出反应,便见那两名贼人竟然口吐数道袖箭,齐齐射向了他身旁陈老二。 “陈老二!” 老六惊呼一声,便见陈老二头部身中数箭,仅仅只是闷哼一声,便轰然倒地,死掉了。 “敌袭!敌袭!” 老六亲眼目睹陈老二的死亡过程,他没有伤心,也没有愤怒,仅仅只是拔刀冲向了那两名贼人,继续履行这自己的职责。 而伴随着老六的惊呼敌袭,整个沉寂的府城,顿时躁动起来。 “敌袭敌袭!” “点起火把!外面巡逻的军卒怎么搞的!竟然让倭寇摸进了府衙!” “兔崽子们赶紧起床!敌人要是冲撞了陆大人,我唯你们是问!” 数十把火把亮起,近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力士在这个不算太大的府衙内,展开了铺天盖地般的搜索。 第163章 刺杀失败 “怎么回事?是谁暴露了?” 与此同时,正在带着两名护教卫即将来到西厢房的富叔察觉到了府衙内的躁动,顿时大惊失色,他并不觉得有谁成功的干掉了陆绎,而是觉得他们暴露了。 只因作为信号传递的烟花,并没有绽放。 “富叔,我们赶紧撤退吧!” 有位年纪不大的护教卫教众顿时神色慌张起来,他的心理素质远没有就浮于人世的富叔强硬。 “放屁,现在撤退岂不是功亏一篑!”富叔见另另一名护教卫教众竟然产生了意动的神色,顿时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呵斥道:“现在开弓就没有回头箭,我们要是完不成任务,回去教内也是被那些长老香主问罪,何不完成顺利的完成任务,哪怕是生死魂灭,李香主也会念及我们的功劳,善待我们的家人!” “你们就不想你们家人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吗!”富叔极力的蛊动道。 明教本就是打着劫富济贫的名声,狂纳不少破落佃户加入明教,他们都幻想着过上人上人的富裕日子,所以也心甘情愿的为了这个目的而拼死拼活。 于是当富叔说出这番话后,那两名护教卫的教众面露狂热神色。 “跟着我偷摸杀进这栋西厢房,门口有着四名护卫,足以说明里面住着大人物,你们一人解决左边那两个,剩余右边两个交给我解决。”富叔趁热打铁,直接趁着乌云遮挡月光的空隙,一边偷摸过去,一边朝两名护教卫说道。 很快,他们便接近了那昏昏欲睡,并没有听见府内大喊敌袭的四名锦衣卫力士! “噗呲。” 匕首刺入肉体的声音接连响起,三名锦衣卫力士同时遭受富叔三人的攻击,一人当场横死,而剩下两名受伤者和另外一名没有受伤的锦衣卫力士当即反应过来,拔刀反击。 其中一名较为年轻的护教卫躲避不及时,被一名锦衣卫力士临死前反扑成功,刀尖划过全身,瞬间出现了一刀由头部一直到腹下的骇人刀痕,当场暴毙! 盏茶功夫过去了,经过一场紧张的搏斗,地上出现了四具尸体,其中有三名来自锦衣卫。 剩余一名锦衣卫力士正气喘吁吁,眼神迷离的望着富叔二人,他虽然还有战斗能力,但身上的划痕多到数不清楚,他的鲜血正缓缓的留下,体力逐渐的消失,已然离死不远。 至于富叔二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富叔在这场搏斗中失去了一只眼睛,而他身后的仅存的一名护教卫,则失去了一只右臂。 富叔还好,他撤掉衣袖,将其系在眼上,暂时的止住了左眼的伤口,而他身后的护教卫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即便撤掉衣服遮住了右臂的伤口,但鲜血依旧流个不停,他的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竟然觉得浑身有些发烫,隐约间仿佛见到了自己已故的爷爷。 “踏踏踏。” 西厢房的院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富叔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于是他捡起失去锦衣卫力士身旁的绣春刀,朝着仅存的锦衣卫力士冲了过去。 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思,从未杀过人的富叔闭着眼睛举起绣春刀砍了过去,却猛然砍空。他茫然的睁开了仅存的一只眼睛,却赫然发现,那名锦衣卫力士早已倒在了地上,头一歪,死掉了。 “快点,我们抓紧时……”富叔暗自庆幸了一句,随后连忙来到西厢房的门口,扭头朝失去右臂的护教卫喊着,准备与他一同踹开西厢房的木门。 可是他这一扭头,竟发现那名护教卫也如锦衣卫力士那般,倒在地上,没有了动静。 富叔默然了。虽然他早已做好为了完成任务而无一生还的想法,但当坏局面正的降临现实后,他竟然有些不适应。 任务还是要完成的。 猛然间,富叔想起了自家小姐的笑颜,他摇了摇头,再次坚定了目光,一脚踹开西厢房的木门。 潘云甫和其夫人潘李氏早已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但奈何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另一个则是脚裹三寸金莲大家闺秀出身的夫人,怎敢贸然出去帮助锦衣卫对付敌人? 于是他们蜷缩在床上,不安的看着窗外与敌人激战的锦衣卫力士,心中不停的祈求获救。 可事情总是出乎意料,潘云甫和其夫人怎么也想不到,身经百战的四名锦衣卫力士,竟然不敌三名刺客? “狗官,纳命来!”富叔闯进西厢房后,压根就不敢有一丝停留,只因院外闻讯赶来的锦衣卫已经来到了院内,距离西厢房也不过数丈之远,自己要是再耽搁一番,那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于是富叔举起了绣春刀,不管不顾的朝着床上的男人捅了过去! “噗呲。” “阿秀!” 伴随着刀捅入身体的声音,潘云甫绝望的喊着其夫人的名字,他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一项柔弱的夫人,居然英烈的替自己拦住了贼人的利器! “该死!” 富叔见眼前的妇人居然替潘云甫挡住了这一刀,顿时忍不住浑身颤栗起来,他想要将刀拔出来再攻击向潘云甫,可那名夫人竟然死死的握住他刀柄,竟让富叔与其僵持了数个呼吸。 而也正是僵持了这几个呼吸的功夫,赶来的锦衣卫终于闯进了西厢房,看见眼前这极具骇人的一幕,锦衣卫力士们没有任何犹豫,纷纷拔刀劈向富叔。 富叔察觉到身后传来呼啸之声,他下意识的松开了刀柄,想要躲避锦衣卫的攻击,可也就是这一闪避,让富叔失去了再次攻击潘云甫的机会。 “抓活的!” 就在刀枪即将劈砍在富叔身上,让他当即毙命时,有百户官连忙阻止说道:“赵千户有令,要活的!” 于是一众锦衣卫将劈砍富叔身上的动作微微一滞,改为了刀面劈向他,数把绣春刀将富叔死死的限制在了原地,随后有锦衣卫掏出腰间的绳索,将其牢牢捆绑住。 “阿秀!” 潘云甫怀中抱着不停流血的潘李氏,一双眼睛早已通红,他排名的用金丝棉被遮住潘李氏那肚子上的刀口忍不住喊道:“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阿秀!” “快传郎中来啊!” 第164章 陆绎的愤怒 “快传郎中!” “快传郎中!” “外面出什么事了?” 听见动静的陆绎猛然睁开了双目,唤来在偏房歇寝的钟辰飞,揉了揉眼睛问道。 “回大人,府衙内遭受贼人入侵,潘御史的夫人受刺,现在危在旦夕之间。”钟辰飞犹豫了一下,如实告知道。 “什么?”陆绎瞬间睡意全无,他连忙起身接过钟辰飞递来的衣裳,怒气冲冲道:“赵千珏许标这两个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倭寇入侵了府衙之内?甚至致使潘御史的夫人都危在旦夕?” “大人,不是倭寇,是贼人。”钟辰飞第一次看见这般失态的陆绎,于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替赵千珏和许标辩解几句道:“而且赵大人和许大人已经带人前去平乱,和严厉搜查府城内的情况,相信很快就有了结果。” “是不是倭寇有区别吗?”陆绎冷冷的看了钟辰飞一眼,他自然听出了钟辰飞话外之意,无非就是那些贼人不是倭寇,而是明人的意思,可这在陆绎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朝廷里的那帮文人不会这么想,只会往坏处泼陆绎污水。 这又给了那帮文人向陆绎看炮的机会。 于是陆绎脸色十分铁青,他凛然道:“那些贼人尽量抓活的,本官要好好让他们知道北镇抚司的酷刑是和滋味。” “是,大人。”钟辰飞见陆绎像变了一个人,于是不敢再想平日里那般造次,而是十分老实的连忙跑出这间厢房,吩咐下去了。 陆绎见钟辰飞走后,头疼的坐在了床沿,看着房外眼神深邃。 他在思量这是些贼人是何人所派。 这绝对不是单一的刺杀事件,他实在想不出除了泉州的那帮文人之外,会有谁冒死来到全是锦衣卫值守的府衙,去刺杀七品的监察御史。 陆绎起身来到隔壁书房,掏出潘云甫写满贪赃枉法官员的人员名单,并想要将其烧毁,却出现在陆绎手中的名单录。 陆绎不看还好,看完之后,他竟然觉得都有嫌疑! 因为只要这份名单录呈递上去,按照大明律法,里面的官员没有一个人不会被剥皮充草,以示正听。 陆绎就算是想破头皮,也猜不透是何人所为,因为从一开始他的推理目标便错了。 如果不能从被捕的富叔口中探知真相,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猜出,他们的目标,一开始竟然是自己! 府衙内到处都是锦衣卫力士的搜捕声,一直期待的任务完成的烟花始终没有绽放,在外面值守的李如梦三人的心,渐渐跌落谷底。 “不行,本香主要进去救富叔!” “李香主!你冷静一点!” “本香主怎么冷静!” 两名护教卫拦住了准备冒死进入府衙的李如梦,将其硬生生的拖至了远处的胡同口,想让其冷静下来。 “李香主,任务既然已经失败,咱们赶紧同知教内群众离开泉州府,不然到时候官兵围剿起来,一定会损失惨重。” 一名似乎见识过官兵围剿某处祭坛的护教卫,朝李如梦劝道。 可救人心切的李如梦哪里还听得进这番忠言,她眼神寒冷的看向拦住自己的两名护教卫,冷冰冰道:“我以明教左香主的身份命令你们两个,不许再阻拦我进去!” “我可以允许你们现在逃离,甚至带着撤离的命令传递回,但是你们不许拦着我进去救富叔!” 李如梦言罢,从腰间拔出软剑,目光冷澈无比。 那两名护教卫相视一眼,随后一狠心,直接朝李如梦抱拳道:“李香主,得罪了。” 说完,他其中一人右手作手刀状,狠狠的劈在了李如梦的后颈处,使其被击晕过去。 随后他们二人再次相视一眼,将李如梦抗在肩头,仓皇逃离了府衙周边。 而也就在他们刚刚离去不久,许标则带着五十余名新军,匆匆搜查到了这边。 “许大人,我似乎闻到了‘老鼠’的臭味。” 一名年近四十,头发雪白的老兵来到胡同口旋即爬了下来,他抓起了地上的泥土,细细嗅了数下,指着护教卫带着李如梦离去的方向沉声道:“他们刚才还在这里,停留半响之后,朝着这个方向离去了。” 正所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名头发雪白的老兵是一名奇人,能够观察细微之处得到恩多线索,乃是许标招募新军途经安溪县时,特聘的一位“新兵”。 许标和心腹闻言,皆相视一眼,冷哼道:“给本官追。本官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夜袭府衙之内!” “咯吱。” “郎中先生,我家夫人怎么样了?” 西厢房外,潘云甫汗如瀑下的来回踱步,一颗本就不坚硬的心脏忍不住激烈的跳动,神色充满着着急。 一见西厢房木门由内而开,潘云甫便急忙迎了上去,朝着走出郎中问道。 “回御史大人,贵夫人虽然生命已无大碍,但她现在因为流血过多而过于虚弱,还请御史大人不要进去打扰他。”郎中手提着木箱,认真道。 “这就好,这就好。”潘云甫终于将提起的心放下,松了一大口气,他感激的看向郎中说道:“郎中先生,我送送你。” “不用了。”郎中打了个哈欠,拒绝了潘云甫的好意,悄然离去。 “钟百户,告诉你们家陆大人,本官需要一个解释。” 满怀感激的目送着郎中离去,潘云甫突然阴沉着脸,看向一旁一脸庆幸的钟辰飞,怒斥道:“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本官少不了要上奏圣上,弹劾你们陆大人渎职之罪!” “是,御史大人。”钟辰飞闻言,当即收起脸上庆幸的神色,他垂下头,急忙应道。 陆绎可以不卖潘云甫的面子,他一个百户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所以他的姿态得低点。 更别说这件事他们锦衣卫本来就不占理。 作为有保护钦差职责的锦衣卫,竟然让贼人摸进府衙,差点杀了御史,这怎么看都是捅破天的大事! 第165章 刑讯 “潘夫人无事了?” 府衙一处昏暗的房间内,听见钟辰飞来报,陆绎终于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随即起身,看着被捆绑的严严实实,身上满是伤痕,脸上早已鼻青脸肿的富叔,冷然道:“说吧,你们的幕后指使是谁,为什么要刺杀潘御史。” “潘御史?不是陆绎那狗官?”富叔微微一愣,见自己居然杀错了人,下意识的说道。 可随后他又明白自己失了言,随即闭口沉默下来。 竟然是要刺杀我? 陆绎脸色阴晴不定,没想到眼前这名贼人的失口之言,竟然推翻了自己原先的假设,恐是那些贪官污吏所为的假设。 既然不是他们,又会是哪一方所为? 又或者这只是眼前贼人拙劣的演技,故意如此这般行事? 想到这,陆绎看向一名百户官,后者当即一抱拳,说道:“大人,咱们虽然没有将北镇抚司的所有刑具尽皆搬到泉州,但您只需给我半个时辰的功夫,属下定能让他口吐实言。” “我没有那么多耐心。”陆绎摇了摇头,给了赵千珏一个眼神,“速战速决。” “是,大人。”赵千珏应道,目光在所有的刑具上扫视了一圈,最终选定了一柄形似铁锤,最上面却布满着数排手指大小的铁针。 赵千珏提起这柄铁锤,来到了富叔面前,沉声道:“可愿如实招来?” 富叔淡淡的看了赵千珏一眼,轻啐了他一脸。 赵千珏黑着脸用手抹了一下,勃然大怒,直接就抬起手中铁锤,朝着富叔的脚趾头,狠狠的砸去! “噗呲。” 利器扎入肉体的声音应声响起,富叔的三根脚趾头瞬间瘪了下去,紧接着赵千珏再次猛然抬手,三个指甲盖和一些碎肉便被带了出来,定眼看去,富叔的右脚已经血肉模糊,不成原型了。 “呜哼。” 骤然遭受如此酷刑,富叔仍旧死死的咬住牙齿,不发一言。 “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赵千珏眼中凶光一闪,再一锤子再狠狠砸了下去,将富叔右脚剩余的脚趾头全部敲碎,富叔整个身体忍不住浑身颤栗,剧烈的疼痛使他整个人都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 为了防止富叔因为太过于疼痛而咬舌自尽,再赵千珏施刑前便有机灵点锦衣卫校尉找来棉布,塞进了富叔的嘴巴里面。 “还不准备招?” 赵千珏见富叔竟然这般坚韧,居然仍旧硬撑着死死的瞪着自己,他不由得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朝着富叔的第二只脚砸去。 陆绎见富叔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头颅已经不自觉的摆动,顿时摆了摆手,拦住了赵千珏继续朝着富叔左脚的脚趾砸去的冲动。 “这老小子是不会招了。”陆绎淡然道,随后起身朝着外面走去,“不是还有两名活口吗?去审问他们。” “大人,那他……”赵千珏有些不明就里。 “给他个痛快。” “是。” …… 半个时辰后,钟辰飞带着审讯结果找到了正在鱼池里投喂鱼饲敌陆绎,“大人,他们招了。他们是明教的人。” “明教?居然是明教?是谁授意前来刺杀……本官的?”陆绎投喂鱼饲的动作一滞,一双星目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乎是他们内部决定,是一名李姓香主所定,并不是受他人指使。”钟辰飞与陆绎相处的日子久了,对于陆绎的话中之意揣摩的也很准确了。 “呵呵。我不向山走去,他们这些假山竟然向我奔来。”陆绎一把将手中的鱼饲全部撒进鱼池,拍了拍手,目光凛然道:“本来还以为只是些可怜人,让他们多一点信仰也并无不妨。” “毕竟本官没来之前他们深受那群贪官污吏的剥削,加入名叫寻求寄托本官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他们错就错在野心也随之迸发而出,本官才收拾倭寇和那群贪官污吏才多久?这就忍不住跳出来找事了?” “辰飞。” “属下在。”钟辰飞听闻陆绎那不咸不淡的话语,心中一凛。 听陆绎的意思,他从一进泉州府便已经察觉到了明教的存在,感情他对于明教教众一直留手? 倒是钟辰飞错怪了陆绎。 陆绎并不是单纯的想要留手,他也有他的顾虑,他本就是带兵前来的半个钦差,还身负秘密筹建新军的任务。 半途因为调查白银走私案,主动出击歼灭了小股倭寇这都不算什么,但后面贸然调动永宁卫的事情,他不用猜也能够想象的到,自己一定触及到了朝堂之上文官紧绷的那根线,回京之后指不定怎么弹劾自己。 所以他怎敢再调兵围剿明教教众? 当然还有一方原因,他曾在通驿郑明那里了解了许多细节,曾听闻在泉州府的明教教众还算不错,至少在倭寇大局入侵的嘉靖朝时,曾主动组织教众抗击倭寇。 虽然这里面有唇亡齿寒的意思,但也不可否认,他们至少没有像白莲教一般,趁火打劫百姓。 只不过现在…… “传完命令,调集永宁卫两个千户所,以及新军一个千户所,以泉州府府城为起点,大肆搜捕明教教众!”陆绎肃然道:“顺便还告诉百姓们,检举有功的百姓每一个赏银十两。” “记住,是每检举一个,赏银子十两。” “是,大人。” 钟辰飞当即领命告退。 抄了本地不少一等商贾的家,得了不少钱银,所以陆绎的底气很足。 他决定再回京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将明教在泉州的据点全部覆灭才行! “快,快将牌位收好,官兵马上就要来了。” 安溪县西北访。一处三进的宅院里到处都是肩系红色巾丝的人。 此时的李如梦身着白色长裙,正呆呆的看着人来人往,忙碌的教众,思绪却飘往府城。 她在两名护教卫的保护下,安然无恙的逃回了教内总坛,但无语的护教卫以及她的富叔就没有那么好运来。 冒死打探消息的内应来报,昨日侵入府城府衙内的护教卫尸体已经被挂在了府城城墙之上示众。 虽然没有看见富叔的尸体,但毋庸置疑,富叔已是凶多吉少了。 第166章 围剿 “怎么会……这样。”李如梦双眼无神的望着苍穹,心里却不停的悔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强硬的一同与富叔进去,非要留守在外。 如果此时的她和富叔一同被抓,或许心里都不似这般难受吧…… “你的计划应该是万无一失的,但你的目标选择错了。不应该去招惹锦衣卫同知的。” 就在这时,一名孔武有力,身高九尺的壮汉来到李如梦的身后,与她一同席地而坐,淡然道。 “堂主……” “叫我哥吧。”李如玄目光柔和的伸出右手,揉了揉李如梦有些散乱的刘海,温和道:“如梦,你其实无需自责,富叔他为你而死,那就是他的宿命,他很愿意为你这样做,毕竟他从小看着你长大,在他心中你已是他半个女儿。” “可我也将富叔当做我半个亲生父亲,父亲现在被官兵所杀,我却不能替他报仇,有我这样的女儿吗?” 李如玄不说还好,一说李如梦一直紧绷的心,崩溃了。 她从未有过这般自责。 从小就心高气傲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世间最出众的女子,如果是男儿身,早就干出了一番事业,何苦一直窝于泉州这个流放之地? 李家曾是泉州的顶级商贾之家,奈何二十年前得罪了当时的府台,李家一夜之间崩塌,家财尽数被那位府台豪取,家道中落的李如梦父亲便加入了明教,因为李如梦父亲那极具聪明的经商头脑,很快便给明教注入了丰富的资金,让明教发展迅速,从而狂纳教众数万。 于是明教教主提拔李如梦父亲为第一堂主,总领教内钱财一块。 待李如梦父亲西去后,李如梦兄妹俩则一个继承堂主职位,一个则当上了荣誉香主之位。 那时的李如梦在教内并没有实权,但所为大树底下好乘凉,背靠长兄,以及父亲的功劳,李如梦很快便拿到了权利,她一时风头无两,以为自己能够带领明教更上一层楼。 但现实是残酷的,她的第一次计划,就惨遭重创,甚至连一起生活二十余年的半个至亲,也因为自己的狂妄无知,失去了性命…… “我们还没有输,我们还有机会报仇。”李如玄搂过李如梦,语气坚定道。 “我们只不过是损失了十几名好手罢了,我们在泉州、台州两州可是还有着足足两万教众。如果不是现在明廷民心还未尽失,我们明教或许早已起事。”李如玄安稳道:“不然又怎会让你去做出这等危险之事?” “那我们现在起事吧?” 听闻李如玄的话,李如梦眼前闪过仇恨的神采,突然说道。 “不妥。”李如玄嘴角一抽,顿时知道自己白安慰李如梦了。 因为她完全没有将自己的话给听进去。 “堂主不好了,我们在晋安县的两处分坛,遭受了官兵的围剿!”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从外面仓皇跑了进来,看见李如玄便跪在地上,喊道。 李如玄脸色微变,也顾不上照顾李如梦的情绪了,他连忙站起身来,上前扶起那名中年男子,问道:“什么情况?你慢慢说来!” “今日一早有官兵突袭我们分坛,在分坛供奉的十余名教众奋起抵抗官兵,只有我一人逃离出来,小人本想去另一个分坛通知兄弟们,可谁知看见的却是官兵在外把守的场景,我深思有大变将至,于是连忙赶来这里通知堂主你,赶紧转移!” “混蛋,你不早说!”李如玄听完脸色骤变。 他都来不及责怪这名中年男子很有可能将明军给引了过来,此刻李如玄的心里已经充满着焦急,他连忙起身,朝着来往搬离物件的教众喊道:“都别搬离,带上一日口粮随我赶紧撤离这里!” “大哥!” 李如梦微微错愕,不明白自己的大哥为何如此在听完中年男子的叙述后,这般急切。 可她下一秒就明白了。 只听外面宅院外面传来了喊杀声,随后三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带着数十名身着甲胄,手持长枪的将士闯了进来。 “保护堂主!” 有教众看见官兵带着武器闯了进来,下意识的扭头就跑,而有不少李如玄的心腹则急忙拿出刀剑,护卫在了李如玄和李如梦身边。 “怎么会这样……”李如梦傻眼了,官兵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好,很好,原本本官只会判你们错信邪教,看押三年的刑法,但你们拔刀反抗官府,行同谋逆,本官有资格当众斩杀你等。” 许标没有在意那些逃跑的明教教众。 此刻的宅院已经被他派兵重重包围,他们就算想逃,也是插翅难飞。 许标此刻的注意力已经放在眼前那二三十名手持刀剑,团团保护下的那一男一女,很显然,他们就算不是明教头目,也是明教头目的子女! 更别说许标刚才闯进来时,还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什么“保护堂主”之类的。 这不禁让许标有些兴奋起来。 保护府城,抵挡了倭寇入侵,虽然有他的一份功劳,但更多的则是陆绎的未雨绸缪和料事如神,他只不过是棋子罢了。 但今天他只要逮住了明教的某个头目,或者头目子女,那就是他自己实打实的功劳了。 不过相比于击杀他们,抓活的显然功劳更大。 想到这,许标上前一步,淡然道:“本官锦衣卫千户许标,给尔等一个机会,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或许我会上奏大人,让你们从轻发落。” “如若不然,那本官的手下一定会对你们刀斧加身,使你们受尽折磨。” “呸,狗官,休想!” 李如梦轻咬银牙,恶狠狠道。 许标耸了耸肩,并不在意李如梦的色厉内茬,而是将目光看向李如玄。 在许标看来,李如玄才是这些人之中,真正主事之人。 “你觉得我能相信你们官府的信誉吗?”李如玄突然笑道:“现在可不是前宋,我可不信你们明廷会招安我等。” “确实不会。”许标淡淡道。 第167章 暗藏通道 “很好,看来你们不会束手就擒了。”许标摆了摆手,说道:“弓箭手,准备放箭。” “本官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投降可免一死,负隅顽抗的后果不光是你们会死,你们的家人还会被连累!” 言罢,身后二十名弓箭手分列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穿插站立,二十泛滥着冷冽寒光的箭矢对准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甲胄在身的明教教众,这不禁让护拥着李如玄和李如梦的明教教众心里直打怵,他们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也是人心肉长的,在没有任何防御措施的情况下,怎么抵抗的了箭矢? 更别说他们与锦衣卫之间的距离,连三十步都没有,根本不存在能躲过的情况! 霎时间,明教教众开始慌了,他们不过是手持长刀的庄稼汉,怎么能是训练有素的明军对手? 于是他们开始眼神闪烁,甚至有些已经做好准备,当即就要跪地投降。 “你们居然相信这些官兵的?”李如玄深知这样下去不行,再让许标这样煽动他们,搞不好某些意志不坚定的教众会临时反戈也不说定。 于是李如玄眼珠子一转,当即喝道:“你们忘记是谁害的你们丧失了田地,被迫成为他人家奴?又是谁横征暴敛,逼迫得你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们加入明教的初衷是什么?你们也忘记了?” 李如玄话音刚落,明教某些感同身受的教众双目顿时红了,看向许标等锦衣卫的眼神充满着恨意。 明教教众虽然不乏家世颇丰的纨绔子弟,因为猎奇而加入明教寻求刺激,但能够让李如玄划入泉州府总坛的教众,那基本上都是被官府那些暴吏给害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穷苦佃户,自然对官府都恨之入骨。 “直娘贼,冥顽不顾!”许标眼角闪过寒光,本来原以为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想到那位一看就是头目的年轻人居然如此冥顽不顾,许标一气之下,直接喝道:“给我放箭,除了头目其余皆可杀!” “咻咻咻!” 许标话音刚落,数十道箭矢射出,朝着明教教众呼啸而去。 一瞬间,箭矢刺入肉体的“噗呲”声此起彼伏,数名明教教众被刺中头颅,当即横死当场。 不过更多的明教教众则是身体手臂大腿中立箭矢,这也从而激发了他们的愤怒,他们手持长刀,悍不畏死的朝着许标等锦衣卫冲来。 可这些明教教众岂是锦衣卫的对手?当弓箭手射完箭矢,看见明教教众冲杀而来,他们不慌不忙的徐徐后退,露出来他们身后站立已久的长枪兵。 “突刺!” “噗噗噗。” “第二排,突刺!” “噗噗噗。” 仿佛是串起来冰糖葫芦,一瞬间的功夫,便有十几名明教教众被长枪捅进腹部,他们想要挣扎,想要挥舞长刀以命换命,却发现手中的长刀连碰都碰不上任何一个明军。 “这都是无知的百姓。”许标有些于心不忍的闭上了双眼,但却依旧没有阻止手下对其单方面的屠杀。 从这些明教教众提起刀不愿意屈服于他们时,他们就已经不是大明的百姓,而是贼,是反贼! 战斗开始的突兀,结束的也很突兀,当明军以摧枯拉朽的姿态,不费一兵一卒便杀死了一半明教教众后,听着尚未死去同伴的痛叫声,剩余的明教教众顿时吓破了胆,不少明教教众被吓得痛哭流涕,齐齐丢弃手中刀具,跪在地上饶命。 许标见状,叫停了锦衣卫的攻击。许标不会做出向对待倭寇那样,对待这群叛逆。 一方面是因为这群叛逆的战斗力比倭寇差太多了,另一方面则是这些明教教众活着肯定比死去的价值要高。 “千户大人,里面没有发现那名女子的尸体,就连刚才与您对话都明教头目的尸体也不曾发现。” 就在许标命令收押俘虏,打扫战场时,他的一名下属慌忙向其禀告道:“据那些被俘虏的明教教众说,那两名不见的人男的是堂主,名叫李如玄,女的是香主,名叫李如梦。” “还是两个兄妹?”许标眉头微微一挑,他说道:“一定是刚才太过于慌乱,那两名头目肯定是趁乱躲在了院内房间里,你派人好生搜查,切勿不可大意。” “这座府宅被我们团团围住,他们两兄妹插翅难逃,细心搜捕即是。” “是,千户大人。”那名下属当即领命告退。 又过了半响,正在指挥清扫的许标再次得到下属禀告,他们在一间主卧房床下,发现了一个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许标一惊,暗道不会让两个头目逃脱了吧?想到这,许标连忙带人赶到主卧房,却见床榻已被人翻起,不少锦衣卫校尉正在一旁观察。 “派人追过去没有?” 许标刚一过来,便冷声道。 众校尉面面相觑,一名出列抱拳说道:“回许大人,已经有四名力士追去,不过碍于床下的甬道过于狭窄,仅仅只能供给一人同行,所以……” “我知道了,都别愣着了,派人去周边搜查,他们的通道绝对不会衍伸过长,他们也没有这样的人力物力。”许标一眼就看出这个通道挖掘的过于粗糙,想必挖掘此通道的人手一定不足,再加上人多就代表秘密不再是秘密,想必明教头目也不会让许多人知道有这个通道。 “派人全城搜捕,一定要抓住明教头目。” 一念至此,许标当即转身离开这间主卧房,朝外走去。 …… 另一边,李如玄费力的推开了顶在头顶上的石板,随后从甬道内钻了出来。 随后他也没闲着,转身伸手将自己的亲妹妹李如梦也给拉了出来。 “咳咳。” 养尊处优的李如梦何时如过街老鼠般,钻这种满是灰尘的地下甬道?她一出来便连连咳嗽,看这架势,恐差点要将肺都给刻出来。 “梦儿快别歇息了,前面有我秘密安排在这里的骏马,咱们赶紧骑马离开此处,官兵估计等会就要追上来了。”李如玄气息常稳,这得意与他每日练武的原因。 “哥,我们就这样抛弃教众逃走?” 第168章 启程回京 “哥,我们就这样抛弃教众逃走了?”李如梦至今仍有些不敢相信。 “这不是抛弃,这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如玄一边说着,一边扶起李如梦就朝着树林钻去。 这个秘密通道并不是许标所预料的不远,而是直接通往了县城之外的一处树林里。 很快,李如梦便被李如玄带到他曾存放了一匹快马的木制马厢。 作为隐藏在暗处的明教堂主,李如玄深谙狡兔三窟的处世准则,毕竟不谨慎的教派早已被明廷给摧毁了。 “哥,我不走了。” 李如梦见李如玄翻身上马后朝自己伸手,她犹豫了下,说道:“我要继续去刺杀陆绎那个狗官,为死去的教众,还有富叔报……” “少给我耍大小姐脾气,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了!” 李如梦还未说完,便被李如玄一道凌厉的手刀击中脖颈,头一歪昏迷了过去。 李如玄随即抱起李如梦的娇躯,翻身上马,果断驭马朝着北方赶去。 李如玄深知,泉州府内的多半明教必然会被明廷连根拔起,荡然无存。 只能暂时然后剩余的明教教众蛰伏起来,等候时机再行传教。 至于自己唯有去投奔那一位,才能快速东山再起。 “陆绎,本少爷记住你了。”' …… “让明教一个堂主和香主逃走了?” 此刻的陆绎正在书房上书札子,骤然听闻许标的汇报,他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你求功心切我能够理解,你也不需要太过于沮丧,待我回京述职后,会向陛下,太后禀明你的功劳的,这一点你无需担忧。” “属下……属下不是那个意思。”许标有些汗颜,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 他知道他再怎么解释也是无用,他作为陆绎心腹已是十几年,二人又怎么会不知己知彼? “不过这倒是有趣。”陆绎翻看许标从李如玄书房内找到的来往书信,脸上顿时冷笑连连:“我原本以为晋安县那些胆大的乡绅只是愚蠢到勾结倭寇,赚取卖国钱,却没想到他们这般胆大妄为,还暗中勾结明教叛逆,给予钱财粮食等资源。” “该杀!” 陆绎朝着许标说道:“吩咐赵千珏将那些乡绅、倭寇、明教余孽一同看押好,明日就随我一同进京。” “许标,这新军的操练本官就托付给你了,切勿让本官失望。”陆绎深深的看了许标一眼,便挥手让他离去。 许标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陆绎在告诫他,切莫自误。 十二月初的京城已经冷到可以呼出雾气。 大街小巷的商贩们已经多添了一件厚厚的棉衣,而那些贫苦百姓人家大多一年只有那么一两件衣服,他们为了不让自己冻死,已经开始减少了不必要的外出,窝在被窝里。 城外十里的官道上,正有一群身着各色飞禽走兽花纹官服的官员正在等候着。 寒风凛冽吹过,即便他们这些官服之下有着厚厚绵帛护身的官老爷,忍不住来回踱步,活热身子,不至于让身体冻僵。 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绣有云雁图案的从三品官员,朝着为首的礼部尚书戚雪安问道:“戚大人,不知押送倭寇、明教余孽的队伍何时才能抵达?我看各位大人在寒风中站立许久,要不要先去那边的亭子歇息一二?” 礼部尚书戚雪安捋了捋长须,沉片刻,正要允诺,却听见有人喊来一声“他们来了”,便连忙抬头望去,一辆数百人的押送车队,真徐徐从远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陆绎见到了以礼部尚书戚雪安为首的迎接队伍,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后,陆绎率先下马,随即让钟辰飞同传全部将士,尽皆下马。 “见过戚大人。” “陆大人切勿多礼。” “诶,礼不可废。” 双方互相客套了一番,礼部尚书戚雪安看见囚车最前面的土御门次郎、上田滕树、以及周云波三人后,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他坦然直言道:“陆大人有所不知,朝堂上下盼着这寇首押送进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般的急切,恨不得拿上碗筷,生脍其肉。” “是吗戚大人?”陆绎看向除了礼部还有不少兵部刑部的官员,心中顿时有了判断,他笑道:“既然如此,这等穷凶极恶的寇首我就交与各位大人,本官还有些私事,明日再进宫述职吧。” 说完,陆绎便给了钟辰飞和赵千珏一个眼神,带着他们二人先一步进城。 望着陆绎三人远去的背影,那原先开口询问能否进亭子的绯服文官朝着礼部尚书戚雪安问道:“戚大人,咱们这般挤兑他,这陆绎是否会怀恨在心?” “做都做了,现在却害怕了?”礼部尚书戚雪安一挥衣袖,不屑道:“你们文武之争本官不想干预,但要是做的太过,你们迟早会自食前宋的恶果。” 言罢,戚雪安便带着礼部与刑部的官员,前去协同锦衣卫的人一同押送晋安县一众乡绅、倭寇与明教余孽。 那名兵部文官望着戚雪安的背影充满着鄙夷,当初土木堡之后不是他们文官站了出来,哪还有现在二百年大明?早就五世而亡了! 打压武人怎么了? 关起门来创造垂拱而治不好吗? “大人,那些文官这般明目张胆的抢功,我们就这样忍气吞声吗?” 一进城,钟辰飞便忍不住问道。 他虽然官职不高且身份低微,但不代表他傻,也不代表他涉世未深。尤其是他这大半年在陆绎身边耳濡目染,得到陆绎耐心栽培,更是对文官明里暗里的手段知之甚多。 出城十里迎接凯旋将士本就是礼部的事情,这次非但兵部横叉一脚不说,就连刑部也眼巴巴的凑了上来,甚至不惜站队兵部,这不摆明就是朝陆绎施压,让他趁早交接滚回家吗? 毕竟陆绎外派泉州的指令只有调查白银走私案,并无捉拿乡绅,打击倭寇以及剿灭明教邪教余孽的任务…… 说句不客气的话,真要追究起来,陆绎非但无功,甚至要追究其僭越之责! 第169章 暗藏的危机 “老爷回来了!” “快开大门!” 陆府内有些慌乱,可即便如此,每个仆从的脸上也得露出来喜悦的笑容。 虽说有部分原因是因为陆绎打了胜仗,在南方泉州歼灭二千余倭寇不说,还围剿了不少了明教余孽。 可仆从更多的喜悦则来自主人家的赏赐。 一般在此刻,主人家都不会吝啬赏赐。 陆绎在府外大门前便下了马,抚摸着陪自己去往南方,又回到京师的骏马,他将其交给了赶来的马夫,郑重道:“给我好生喂养它。” “是,老爷。” 马夫自然不敢怠慢,连声允诺。 陆绎刚进入府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内院传来,陆绎还未来得看清来人,便见一个倩影扑入了自己怀中,远处的丫鬟小菊羞红的捂着脸看向他们俩,手指中的缝隙却透露出,她很想看的意思。 感受着怀中的柔软,陆绎脸色十分温柔,他轻拍袁今夏的脊背,温和道:“夫人,为夫回来了。” “嗯……” 袁今夏将螓眉深深的埋入陆绎的胸膛中,细如蚊音般的声音答道。 “大半年未见,夫人可是让为夫想念的紧啊。”陆绎轻轻抚摸着袁今夏盘起的秀发,拔掉了发簪,让袁今夏的长发就这样披散开来。 “干嘛呀。” 袁今夏流年忘返的从陆绎怀中抬起头,有些不满陆绎打断她想要将陆绎身上的味道吸入体内留存的行为。 “为夫应该会休息一大段时间。” “嗯……然后呢?” “所以我们去沐浴一番吧?” “大白天的沐浴什么,又没来圣旨……呀,你!”袁今夏好似想起来什么,脸色顿时通红无比,一直飒爽钢干练的袁今夏竟然结结巴巴起来,“夫君!现在可是大白天!而且你刚刚大胜归来,因该歇息才对!” “白天怎么了?”陆绎满不在乎的拦腰抱起袁今夏,在她和丫鬟小菊同时红脸都情况下,不顾袁今夏的粉拳朝着自己胸膛不停的锤动,陆绎直接抱着她朝着后院浴室走去。 “小菊,赶紧吩咐下去。” “是,老爷。” 只有让袁今夏怀上孩子,才能减少陆绎大半年不在的愧疚感。 …… 而与陆绎这边和娘子温存不同的时,礼部尚书戚雪安押送的队伍出现了一些状况。 得到运送倭寇进京消息后的百姓们自发的来到道路两旁,扔菜叶的、扔石子的层出不穷,这可苦了这些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文官老爷们。 礼部尚书戚雪安还好,这样的事情早在几年前他便经常经历,那时候还有戚继光这位常胜将军的陪同,戚雪安有些感慨,这一晃竟然过去这么久了。 “哎哟,谁石子丢在本官身上了?反了天了你们!” “都是大户人家吗?居然还舍得扔鸡蛋!可恶,一群愚民!本官的官服都被你们弄脏了!” 有位兵部少詹事忍不住骂骂咧咧,押送囚车本就要忍受恶臭,这会还要被砸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坐在囚车的倭寇就是他呢! “赶紧传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维持好秩序。” 看着比百姓还要慌乱的刑部、兵部官员,礼部的官员忍不住讥讽起来。 寻常各部都嘲笑他们礼部是清水衙门,现在知道他们的重要性了吧?这样的现状他们虽说不是习以为常,但也波澜不惊了。 “陛下,两位太后娘娘,倭寇的三位头目带到。” 太和殿内,万历小胖子正噤坐危的摆起皇帝架势端坐龙椅之上。 他身后两侧则是李太后和陈太后坐在帘后注目。 张居正等朝廷辅臣、两品文官要员武将站立下方两侧。 “启奏陛下,倭寇三名头目带到。” 随着太监唱礼的落下,土御门次郎、上田滕树、周云波被押至殿前。 万历小胖子扫视一眼,发现这三个头目中竟然有两名头目和他一般高,他顿时忍不住低头嘲笑起来。 李太后见状,不悦的瞥了万历小胖子一眼,干咳道:“皇帝,注意你的礼仪。” 万历小胖子闻言连忙收敛嘲笑,正经的看向下方,说道:“尔等寇首何故侵扰我大明疆域!” 土御门次郎和上田滕树正被眼前这宏伟、富丽皇堂的皇宫所震惊,压根就没有听见万历小胖子的话。 倒是周云波反应过来,他惶恐的俯首说道:“罪民一时不慎遭受了这二人的奸计,这才……” “住嘴!” “陛下可没问你这汉奸!” 左都御史葛守礼立即出列,朝着周云波呵斥道。 周云波被葛守礼的上位者气势给下注了,他支支吾吾半天,还欲说话,紧接着便被扣押他们的亲从官给塞住了嘴巴。 一旁的上田滕树与土御门次郎终于反应过来,后者更是朝着万历小胖子犹如跪拜神明般虔诚道:“尊贵的大明皇帝陛下,小人一时不察受到了这周云波的蛊惑,这才冒犯了大明皇帝陛下的领土,恳请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饶恕小人的罪过,小人回去倭国后,一定大肆宣言伟大大明皇帝陛下的丰功和伟绩!” “祝大明武道昌盛,万世永存!” 一旁的上田滕树见状,也连忙跪地,和土御门次郎有样学样的说道:“小的也祝大明武道昌盛,万世永存!” “呜呜呜!” 被亲从官用手绢塞住了嘴巴,说不出话来的周云波,见这两个倭人竟然将黑锅与主谋甩给了自己,顿时急了,如果不是还有亲从官压制着周云波的身躯,万历小胖子觉得周云波很有可能会扑过去与那两名倭寇头目撕咬起来。 “什么一时不察?你们的意思是想让我们陛下将你放回去吗?”一名左城兵马司都督厉学兵呵斥道。 他曾在浙江道各大卫所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也领略过前几年倭寇最猖狂的一段时间。 所以他对这些倭寇没有一丝好感,恨不得斩尽杀绝才好。 于是他在呵斥完土御门次郎二人后,立即转身朝着龙椅之上的万历小胖子说道:“回陛下,这倭寇在玩大明犯下滔天罪行,罪不可赦,臣恳请陛下将这三人凌迟处死,以示正听!” 第170章 拆庙 “砰砰砰。” 一片隐蔽的宅院外,一名带着斗笠身着黑色长袍的男子紧张兮兮的打量着四周,敲响宅院偏门。 “谁?” 院内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孤北玄天一片云。”斗笠男轻声道。 “乌鸦落在凤凰群。” “进来。” 偏门缓缓打开,一名干瘦,弯腰驼背的老叟站在里面,看向斗笠男说道。 斗笠男一进门,便直奔院内大堂而去。 而干瘦老叟则警惕的环顾四周,发现确实没人后,这才徐徐关上偏门。 “左堂主,我教在泉州的总坛被明廷发现了,李堂主兄妹俩至今下落不明,根据我们在刑部插入的内应传讯,他们并没有被锦衣卫给抓住。” 斗笠男一进门,便朝着坐在主位以及主位两侧的堂主、香主,将事情的经过来龙去脉全盘说出。 左堂主贺真目光凛然的看向斗笠男,气不打一处来。 他直接起身负手来回踱步,一气之下踢翻了不少堂内的家具,“李枯年当真是生了两个好儿女,将我明教经营了数十年的泉州就这样拱手相让给了官府,这可是我们明教数十年的心血!” 贺真越想越气,当初他就不同意教主将李枯年的堂主职位给予李如玄,正所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一个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年轻人,怎么能够掌管好一府近两万余教众? 现在还好了,本来蓬勃发展的明教被迫中止发展教众,由暗处转向更暗处,彻底蛰伏起来。 本来过不了几年就能够起事推翻明廷统治的他们,只能在等较长岁月了,这怎么不让贺真恼怒? 要知道他现在已经四十又七,不惑之年都快结束了,他还能有活多长?还能见到明廷被推翻吗? “等会,你说是锦衣卫同知陆绎带着锦衣卫找出我们明教泉州总坛的?” 突然,贺真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斗笠男问道。 “是的左堂主,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斗笠男迟疑道。 “没什么不对劲的,只是没想到本堂主都将这厮挤兑出京城了,没想到他居然还反手给我来了一刀。”贺真有些恼怒,他挥手让身旁的香主与斗笠男离开这里。 随后贺真来到后院,朝着那干瘦老叟说道:“派人向卢香玉施压,让她多吹吹张阁老的耳旁风,让他别留着陆绎了。” “是。” …… 凌迟三名寇首的当天,陆绎并没有去观刑。 准确的来说,自大他从泉州回京之后,除了每日去北镇抚司点卯后,立马回家,他便再也没有出过府宅,专心的在家里陪着袁今夏,过着二人世界。 就连进宫述职的流程,也从他上了一份札子后,了无音讯了。 这是文武之间的默契,陆绎对此不置可否,甚至还有些高兴。 因为他从起复之后,终于有大把时间陪着袁今夏了。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中下旬,距离过年已然不远。 “夫君,我们去京城十里外的观音寺拜一拜吧。” 一天清晨,袁今夏从陆绎的臂枕上醒来,她撒娇般用娇躯贴近陆绎的胸膛,希望陆绎能陪着自己去一趟观音寺,拜佛求子。 袁今夏实在忍受不了陆绎都回来大半个月了,她的肚子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她怂恿陆绎陪她一起去佛寺灿参拜一下才好。 陆绎本就不信奉鬼神诸佛,但架不住自家娘子的撒娇与苦苦哀求,于是只好在丫鬟的服侍下穿戴整齐,让马夫备好马车,准备前去最近勋贵官员夫人之间都喜欢前往的观音寺拜祭送子观音。 准备妥当后,陆绎便与袁今夏小菊一同乘坐马车,朝着观音寺驶去。 一路上路过大小坊间,此刻的北京城已经初见年末的热闹场景。 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是孩童有些嬉闹的声音,贩卖年货的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袁今夏掀开车帘,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忍不住朝着闭目眼神的陆绎问道:“夫君今年春节,我们去赏花灯吗?” “听说今年德胜门靠北海处有灯船呢。” “夫人想去,为夫自然不会拒绝。”陆绎笑道,他十分享受现在的温存。 只因今年一过,待到来年,陆绎不确定是否会忙碌起来。 “老爷,夫人。我们到了。” 就在陆绎想思绪万千时,车夫在一座占地堪比王府面积的宏伟寺庙面前,停下了马车。 “一座寺庙也如此之奢华。” 因为陆绎只带了袁今夏和丫鬟小菊来参拜菩萨,所以他不曾惊动他人,仅仅只是身穿便服,好似富家子弟一般。 可陆绎刚进入这座观音庙内,便被大雄宝殿中,那金碧辉煌场景,全部由黄铜所制的佛像给惊住了。 陆绎目测,单单是将这座大雄宝殿内的所有佛像熔炼成铜钱,想必至少能治成数十万贯! 要知道大明极缺铜钱,不然百姓也不会在市面上的交易宁愿都用上了碎银,也不用上宝钞。 要知道私用银两交易可是触犯大明律法的。 “坐而论经就能狂纳不世之财,难怪太祖高皇帝与成祖太宗皇帝都觉得佛门不是什么好东西。” “臭和尚你且告诉本……本公子,为什么这明明是上上签,却被你说成了大凶之兆?如果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公子令人拆了你这观音寺,你信不信?” 陆绎刚带着袁今夏小菊二人刚踏入大雄宝殿,便看见一旁抽签轮经的和尚正被一名红唇齿白的少年郎指着鼻子呵斥。 那名上了年纪的经讲和尚即便被眼前这少年郎,如此指着鼻子喝骂,也不动怒,而是双手合十,口念一句:“阿弥陀佛。” “施主息怒,且听贫僧娓娓道来,此签原意是……” “本公子不听!” 那少年郎大怒,他冷眼看向那经讲和尚说道:“你这臭和尚都指着我鼻子说我有大凶之兆,血光之灾了,我还有什么好听你解释的?” “你就等着本公子带人来拆了你这观音寺吧。” 陆绎和袁今夏见状,面面相觑。 袁今夏只是单纯觉得有些热闹,似看好戏般看了过去。 而陆绎则更多的是觉得,这少年郎的性格有些和某人一样。 “好大的口气,本官倒要看看,是谁扬言要拆了观音寺。” 也就在这时,陆绎见到了他很不想看见的一人。 第171章 两者交锋 只见一红紵丝纱罗衣的中年男子在观音寺方丈的带领下,正徐徐从大雄宝殿的偏殿走出,目光带着不怒自威的神采,看向那名唇红齿白,青丝绸缎的少年郎。 陆绎在看见那名中年男子时,便忍不住微微皱眉,暗道:“这刘守有怎么也来这里了?难不成他也信佛了?” 那身着红紵丝纱罗衣的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 而当刘守有从偏殿走出后,第一时间也发现了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的陆绎一行人。 刘守有瞳孔忍不住一缩。 虽然将陆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但该有的虚以委蛇还是要有的,于是刘守有强忍着腻歪的情绪朝陆绎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后,这才将目光继续放在那名青丝绸缎的少年郎上面。 那名少年在看见刘守有后,眼角一闪而过慌乱,但他还是很快收敛起来,望向刘守有镇定道:“是本……本公子说的,你待如何?” “你是哪家的少爷,竟然在天子脚下口出狂言。”刘守有来到这名少年的面前,冷然道。 如果是一百多年前当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才不会费这么多口舌,在眼前这名少年跟自己顶嘴的那一刻,便当即派人拿下他,让他去北镇抚司的诏狱走上一遭。 但奈何现在时境过迁,现在的锦衣卫已经失去了从前的利爪,现在有东厂西厂监督着锦衣卫不说,头上还有一名首辅,一名内相冯保压着自己,朝廷上下惧怕自己这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已经越来越少,再往后恐怕任何一个文官都能骑在自己头上拉屎拉尿了。 刘守有有苦说不出,更别说手底下还有陆绎这个眼中钉在盯着自己的位置,自己要是有所弱点露出,他相信陆绎一定不会放弃攀咬自己的机会! “你又是谁?本公子口出狂言又干你何事?” 那少年郎一眼就能看出刘守有非富即贵,但他也不是好惹的,自然不会怵刘守有,所以少年郎当即反问道。 “聒噪!” 见这名少年郎在这里跟自己耍嘴皮子,刘守有忍不住眉头一挑,直接手一挥,身后偏殿内当即走出两名锦衣卫校尉,身着蓝色棉甲服,手持绣春刀鲜衣怒马的走了出来。 那名少年郎在看见那两名锦衣卫校尉后,顿时脸色大变,他指着刘守有说道:“你是锦衣卫的人?” “放肆!” “无礼!” 那两名锦衣卫校尉见这少年郎竟然伸手指向刘守有,顿时拔刀指向了少年郎。 那少年郎何时见过长刀指向自己这一阵仗?他直接吓得一哆嗦,如果不是身后突然有人扶住了他,他差点就瘫在了地上失禁了。 少年郎有些错愕的扭头看去,便见陆绎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松手看向刘守有,拱了拱手道:“下官陆绎,见过指挥使大人。” “指挥使大人有大量,就别和一个少年郎计较了。” “陆大人。” 那两名校尉见来人是陆绎,便连忙收刀站立两侧,朝着陆绎抱拳喊道。 至于刘守有则微微颔首看向陆绎,只不过他看向陆绎的眼神却充满深意:“听你的意思,倒是本官的不是了?” “下官岂敢。”陆绎抱了抱拳,不咸不淡的说道。 言下之意,则是认同了刘守有的意思。 陆绎这般平淡的姿态深深的刺激到了刘守有,他想到半年前曾使出诸多手段干扰陆绎的行程,甚至给他下绊子,却依旧没有阻挡陆绎将其留在泉州,相反,陆绎还在泉州干出了诸般大事。 刘守有曾听冯保向自己透露,不仅皇帝两宫太后深感高兴,说要嘉奖陆绎,就连张居正也隐约有些放弃针对陆绎的心思。 这让刘守有恨不得拔刀杀了陆绎这个眼中钉才好。不过所幸,他现在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和冯保是同一盟友,既然不能在外面除掉陆绎,那便在内部将其挤走,最好让他得罪更多的人才行。 一念至此,刘守有冷哼道:“既然陆大人出面保这名少年郎,那本官就不多说什么了,这阵子日近年关,京城的防卫工作十二卫需要同五城兵马司联合执行,希望明日点卯时陆大人切勿迟到。” 刘守有言罢,朝着方丈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便带着身后护卫他的两名校尉从陆绎身旁潇洒离去。 可就在刘守有带人经过陆绎身旁走出大雄宝殿时,他的脸色忍不住微微一变。 只因他听见,陆绎用仅仅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于我携胜安全凯旋,是不是很失望。” 刘守有微微驻足停滞了一下,随后便恢复如常,带人走出了大雄宝殿。 “嘭!” 该死的陆绎! 走出大雄宝殿的刘守有狠狠的抬起右手锤在了殿外大柱上,眼神阴冷可怕。 刚才陆绎的话无疑是在向他挑衅! “陆绎,咱们走着瞧!” 陆绎看着刘守有远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虽然他没有去找刘守有的麻烦,但不代表他忘记了刘守有对他所做过的事情。 陆绎一直在等,在等能够一举将刘守有从指挥使踢出去的机会。 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头上会有一个喜欢跟自己唱反调的上官。 “你没事吧?” 就在陆绎沉思时,袁今夏来到了少年郎的身边,善意的问道。 陆绎这才回过神来,看向身后的少年郎。少年郎涨红着脸摆了摆手,有些傲娇的说道:“其实你们不用帮我的,那几名锦衣卫不敢对我怎么样。” “那可是朝廷正三品官员,锦衣卫都指挥使呢。”陆绎似笑非笑的说道。 尤其是当陆绎的目光放在了少年郎腰间的那枚形似蟒龙的明黄玉佩,心中更是冷笑个不停。 刘守有啊刘守有,你身为勋贵却不识这种标志,难怪你只是欺下魅上,要去抱冯保的大腿。 如此肆无忌惮,今后恐怕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哼,别说锦衣卫指挥使了!就连当今……”少年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将已经到了喉咙里的话,又咽了下去,他看向大雄宝殿外的一道身影后露出讶然的神情,随后朝着陆绎话锋一转道:“陆大人是吧,本……本公子先谢过你了,日后定有相报!” 第172章 来历惊人的少年郎 少年郎说完,便朝着陆绎和袁今夏二人作揖行礼后,便朝着大雄宝殿外仓皇走去。 “哎哟喂我的大少爷,您刚才去哪里了?” 就在少年郎走出大雄宝殿的那一刻,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连忙迎了上来,用那尖细的嗓音着急喊道:“公主殿下找您可是找了半天了,您赶紧随奴婢回去吧。” “大伴,你说我们家怕不怕他锦衣卫都指挥使?”少年郎随着那名中年人朝着庙外走去,自顾自的说道。 “少爷您说笑了,他们锦衣卫怎么敢惹您呢?”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嗤笑一声,随后说道:“他们不过是天子鹰犬,惹谁都不敢惹您,你可是长公主殿下的独嗣,当今圣上的叔叔啊。” “就算借他们锦衣卫十个胆,他们也不敢招惹您。” “那如果他已经招惹了怎么办?”少年郎朝着身边的中年人,认真的说道。 “这……”中年人顿时语塞,随后他猛然反应过来,不可思议的看向少年郎,问道:“我的大少爷,锦衣卫招惹您了?” “不是锦衣卫,是他们的指挥使。”少年郎想起刚才和自己解围的人也是锦衣卫,似乎还是什么同知,避免身边的大伴一棍子将锦衣卫都打死,于是他认真的解释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中年人面色猛然一变,他愤慨道:“他一个刘守有竟敢如此对少爷你,咱们赶紧回府上告知公主殿下,让他好看!” 随后中年人便护着少年来到了一辆富丽奢华的马车上,朝着城内嘉善公主府驶去…… 丫鬟小菊见自己老爷夫人好心救了那人,却仅仅只是嘴上客套便扭头就走了,顿时有些不乐意的嘟囔嘴道:“这什么人呐。” “切勿多言。”袁今夏看了自家夫君一眼,随后伸手点了点小菊的琼鼻,说道。 “是,夫人。”小菊虽然还是有些不忿,但既然自家夫人开口了,她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不过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袁今夏也没有了拜佛求子的心思,便向陆绎提出要回府的意思。 陆绎自然无不允诺,他本来就没打算真的拜佛,而且刘守有走时说的那就话似乎话中有话,正好陆绎打算回家布置一番,于是在袁今夏提出回府后,陆绎便径直转身,准备离去。 “施主请留步。” 突然,观音寺的主持叫住了陆绎,这主持年纪不过不惑之年,双手合十朝陆绎念道:“阿弥陀佛,老衲虽不知施主为何并未参拜就走,但还请施主容老衲向您解释一二刚才的情形。” “不用了,府上还有点事,我们就不参拜了。” 陆绎朝主持颔首微笑,便带着袁今夏和丫鬟小菊离开了这里。 主持双手合十,双眸望向陆绎的背影,闪动着异样的神采。 “主持,他会不会发现了我们的意图?我们要不要……”此时,主持身后的一名武僧打扮的和尚朝着主持小声说道。 可还未说完,便被主持冷眼打断了,“我们现在是正经的和尚,你懂我意思吧?” “是……”武僧连忙低头称是。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当陆绎回到府上后,便让长随唤来钟辰飞和赵千珏二人。 待二人姗姗赶来后,陆绎便直言不讳道:“这阵子也放松了不少,你们知道最近新建的观音寺是什么来头吗?” 钟辰飞和赵千珏面面相觑,前者想了想,抱拳说道:“大人,下官等人又不信佛,对于那观音寺知道的恐怕还没您多。” 赵千珏也点了点头,“大人,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打探消息?” “恩,去吧,注意点,别暴露了踪迹。”陆绎沉吟片刻,点头道。 第二日点完卯,陆绎正准备回府时,李云笑吟吟的站在了北镇抚司的门口,朝陆绎说道:“陆大人,咱家已经恭候多时了。” “李公公你这……是陛下找臣吗?”陆绎说道。 李云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小声道:“还望陆大人不要声张,陛下他……不希望外人知道今日传唤了陆大人” “我知道了。”陆绎点了点头,便随着李云从西华门入了宫。 “见过陛下。” 此刻的万历小胖子正在乾清宫书房做着张居正布置的功课,当他看见陆绎进来行礼后,便立即将书本一甩,神色欣喜让太监给陆绎赐坐,随后他双手撑住下巴,好奇的问道:“陆卿,朕今日唤你进宫,是向听你诉说一番前去泉州平乱,以及剿匪、剿寇的经过。” 陆绎汗颜,还以为万历小胖子有什么要事要和自己说,却没想到是听自己讲故事? 于是陆绎用一个时辰的时间,将他在泉州经历的事情稍作修改的告知了万历小胖子。 其中有关血腥的部分他主动忽略了。 尽管他知道身为天子,万历小胖子必须得了解民间疾苦,以及天底下底层官员官吏的龌龊事,但陆绎还是觉得,万历小胖子的年龄还是太小,得再过些时日才行。 天色将晚,陆绎乃是万历小胖子私自招入宫中的,于是不方便留他食膳。 当万历小胖子听完自己所说的故事后,再度拿起了课本,陆绎便十分识趣的告退了。 出了乾清宫,临近西华门,陆绎看见了刘守有。 看见刘守有也就罢了,但他身旁低声诉说的一人却让陆绎忍不住瞳孔一缩。 田义?他们两个怎么纠缠在了一起? 要知道一个是锦衣卫,一个是东厂提督。这两个人要是勾搭在了一起,可是皇家最大的忌讳! 也就在这时,正欲刘守有交谈的田义余光瞥见了陆绎,他随后闭口不言,朝其正视过去。 刘守有发现了田义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陆绎,他眉头一皱,随后露出笑容朝着陆绎走去,问道:“陆同知今日怎么进宫了?可是陛下召唤?” “指挥使大人既然知道,那又何必多问呢?下官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陆绎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深深的看了一眼田义,便转身朝着西华门外走去。 第173章 福国夫人 “真是奇了怪了。” 直到回到府中,陆绎依旧不能理解这二人为何会凑到一起。 “这都是些什么名单?”陆绎一进房便见袁今夏正在整理着好大一堆名册,于是随后一张后便见上面写满各类勋贵朝廷大员的名字,后面则赘述着什么时候该送什么礼。 “咦?怎么还有刘守有的名字。”陆绎看向袁今夏问道。 袁今夏眨了眨眼美眸,有些不理解陆绎的意思,却还是耐心的说道:“我在宫中救了潞王殿下一命,不是曾被太后娘娘赏赐吗?那时候许多勋贵府上都送来了礼,虽然咱们被贬时已经与他们没有了什么来往,但他们送了礼,我们还是得回礼不是,免得被外面的人说闲话,说我们陆府不知礼。” 在陆绎回来的这大半个月里,袁今夏将这京城半年内发生的趣事与陆绎温存时说了不少,其中就有关她在万寿节上,冒险救下了潞王的事情。 当陆绎听闻袁今夏如此冒险,忍不住都吓出了冷汗。 要知道潞王可是当今太后的心头肉,这要是出了点什么状况,可想而知自己这冒失的娘子会有什么下场。 于是陆绎当时就叮嘱袁今夏,下次切记不可如此冒险了。 袁今夏也只是支支吾吾的点了点头,陆绎顿时明白,自己白说了一场。 “所以我趁着年关渐近,就想着回下礼。”袁今夏继续说道。 寻常百姓自然不会说这些闲话,也无从得到这些闲话,袁今夏主要还是怕自己的夫君在官场上被别人看不起。 其实倒是袁今夏想多了,以陆绎现在的身份,只有那些勋贵武将巴结的份,就算他不会礼,他们也会疯狂的贴陆绎冷屁股的。 这就是现如今勋贵武将的地位。在文官把持朝政,掌管这个帝国时日越发深久时,他们的地位将就会愈发低下。 可也就在这时,陆绎突然连连平克几场大乱,先是天津乱,后来又是泉州倭寇、明教叛乱,简直是给这些勋贵武将们一个希望,一个重回永乐年间,天子第一武官第二的希望。 “这刘守有和为夫不对付,以后就不需要给他回礼了,也别收他的礼了。”陆绎从书房中拿起毛笔,将名册上从心抄写了一份,将刘守有的名字剔除了出去。 “夫君,这不好吧?”袁今夏有些担忧的看向陆绎,再怎么说,刘守有也是现在陆绎的顶头上司,有必要得罪的这么死吗? 在寻常百姓家的眼中,可能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前兆,但在大明勋贵上流的眼中,这就是撕破脸的打算,轻则老死不相往来,重则互相攻讦,大打出手。 “无妨,这刘守当我上官的时日恐怕就不多了。”陆绎十分自信的说道。 其实还有许多陆绎并没有和袁今夏透露,就比如在他南下的四个月里,刘守有就已经派了不下三波刺客暗杀于他,更别说沿路的诸多官员明里暗里的给他们下绊子等诸多手段了。 陆绎怕袁今夏过于担心自己,所以才一直没有说。 而且陆绎也断定,刘守有的好日子已经不多了。 而与此同时,武清伯府却有些鸡犬不宁。 “我的好妹子你别哭了行吗,哭的哥哥我心烦。” 武清伯李伟看着堂下自己的亲妹不停的朝自己哭诉,头都觉得大了几分。 在寻常百姓家中,幺儿和幺女都会得到最大的宠幸,尤其是泥瓦匠出生的李伟,父母早亡,是他一手将自己的几个弟弟妹妹带大,所以在感情上更是亦兄亦父。 “哥,你妹妹我就这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凭借您的关系给他某了一官半职,还将他仍在了天高皇帝远的泉州,可他怎么就被锦衣卫的抓了进去,等妹妹我收到消息后,他却已经身处于京城的大佬里了?”李伟的幺妹二品福国夫人李玉哭哭啼啼的道。 在她得到自己儿子李巍被陆绎给扣押进京后,第一时间就想着来到自己的哥哥这里求救。 武清伯李伟虽然一朝得志非常跋扈,但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这事关锦衣卫,别说是他堂堂当朝勋戚,就是所有勋贵加在一起也难以撼动锦衣卫在皇家人眼中的地位。 这种事情也不好去朝自己女儿当今太后去说,毕竟李巍贪赃枉法在先,撼动的可是他们皇室的利益…… 武清伯李伟头疼的揉了揉额头,朝着妹妹李玉说道:“你切勿着急,哥哥给你想办法。” 先暂时将妹妹李玉在偏房给安抚好,随后武清伯李伟连忙叫来自己在五城兵马司任职的儿子李虎,问道:“我儿,你与锦衣卫同知陆绎是否有交情?” 李虎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何这般发问,还以为他是在考校自己的人脉。 毕竟他是托关系进的五城兵马司。 想到这,李虎装模作样的沉吟了一番,说道:“有点交情。” 不过是认识点头之间的交情,李虎在心里补充道。 “那好,我这里有一件事吩咐你去做。”武清伯李伟暗中一喜,果然不亏是自己的种。 随后武清伯李伟将他妹妹也就是李伟姑姑福国夫人李玉的事情原盘说出。还让李伟去宴请陆绎,让他将李巍的证据销毁,将其放了。 李虎一听自己父亲居然让自己去找锦衣卫要人,整个人当即傻了,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自己敢说不去吗? 想到这,李虎眼珠子狂转,最后一咬牙,说道:“是,父亲,孩儿去试试。” “你要是将这件事办好了,老夫允许你再纳一房小妾。”武清伯李伟说道。 深知自己儿子性格的李伟怕李虎给自己阳奉阴违,于是下了重注:“你不是最近看上了原城伯的三女儿吗?只要你将这件事情办好,父亲我亲自上门。” “是!”李虎眼中露出了精光,此刻的他觉得信心爆棚,自己堂堂武清伯大少爷,当今圣上的表兄弟,那不过只是天子鹰犬一个,怎么着也得给自己三分薄面吧? 想到这吗,李虎大大咧咧的说道:“父亲放心,保证将这件事办好。” 第174章 观音寺的秘密 点完卯,陆绎正准备下衙,赵千珏却神色有些凝重的来到了陆绎职房内,说道:“大人,我们查到观音寺的一些讯息了。” 陆绎眉头一挑,直接说道:“说来听听。” “大人,这观音寺可不简单……半年前……”赵千珏肃然的将自己所探查到的信息告知了陆绎。 陆绎听完后,“腾”的一下便站起,怒道:“天子脚下竟然还有人干这种买卖的?刘守有是干什么吃的?” 随后陆绎突然想起当时前去观音寺时,刘守有刚刚从观音寺偏殿中走出,顿时冷笑连连,“好哇,都是一丘之貉,刘守有啊刘守有,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 “叫上两百名缇骑待命,给我团团包围观音寺。”陆绎当即下令道。 “是。大人。” 观音寺最西的一处庭院内。 十几名武僧打扮的和尚正大口喝酒吃肉,还有不少和尚在玩骰赌博,不亦乐乎。 在庭院内的一处没有房门用木杆这拦住的厢房内,却有二十余名衣着破烂的妙龄女子正瑟瑟发抖的拥挤在一起,看向院内和尚的目光中,充满着怨恨与惊惧。 “阿姐,我怕。” 一名尚不足十岁的小女孩朝着自己身旁的十六岁的亲姐呢喃道。 阿姐连忙抱住小女孩,轻声安慰道:“不怕不怕,阿姐在,阿姐一定会保护阿妹你的。” “可我害怕……” 可阿姐的劝慰并没有止住小女孩的恐惧,毕竟在前些时日里,小女孩已经目睹了诸多惨剧,又不少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姐姐,被拉扯出去,惨遭摔打不说,还…… 一时间伴随着小女孩的低声哀惧,整个厢房内的二十多女子皆低声泫然欲泣起来。 “啪!”“吵死了!都给我小声点,不然老子杀了你们!” 正喝酒喝的不亦乐乎的武僧吴泉听见了低泣声,顿时觉得自己被她们这些贱女人给打扰到了,直接将手中的酒坛摔在了地上,呵斥道。 吴泉作为这群武僧的头目,自然有说一不二的威严,于是有机灵的武僧见吴泉发话了,顿时站起身来,凶神恶煞的来到厢房前,踹了踹房门,怒斥道:“你们是不是活腻歪了,再叫我现在就干了你们!” 这名武僧趁着酒意说完,还恬不知耻的舔了舔舌头,一副淫贱模样,惹得院内的不少武僧发出哄堂大笑。 吴泉见状,也笑了起来,不过他没有忘记他们的目的,于是他摆了摆手,出言说道:“行了,吓吓她们就行了,这一批可是给浙江道富商的,可不能让你们霍霍了。” “诶,这事我们自然懂。” 那名武僧连忙狗腿的来到吴泉身边,给他盏茶倒酒,“我说泉哥儿,大当家的当真厉害,咱们这些悍匪摇身一变成为了和尚不说,还能在天子脚下安然无恙的敢这等事。” “这话你在我这里说说就行了,要是敢在外面透露半点风声,我非剁了你不可!”吴泉瞪了武僧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 那名武僧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点头。不过在他心中,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小九九。 “泉哥不好了!” 就在这时,院外跌跌撞撞的闯进来一个中年和尚,朝着吴泉着急道:“寺外有官兵包围了我等,说要进寺搜查!” “慌什么,指不定又是什么不要脸的狗官想要跑我们这里打秋风来了,你派几个手下去库房搬一箱白银送过去,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退去。”吴泉压根就没起身,不慌不忙的继续自顾自的喝酒。 这种事情这半年没压根就没少发生,吴泉早已习惯,只不过是费点钱财罢了。 可紧接着那中年和尚的话语,差点没让吴泉吓的从板凳上掉下来。 “可外面的官兵从甲胄上来看全是锦衣卫!”中年和尚连忙说道。 吴泉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疑惑的说道:“我们主持……不对,大当家的不是已经搞定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吗?怎么锦衣卫的人还要来围住我们?” “快,你去通知大当家的前去应对。”吴泉站起身来,不复刚才镇定的模样,连忙说道。 可惜晚了,就在吴泉站起来的那一刻,数十名锦衣卫缇骑冲了进来,冰冷的箭矢齐齐对准了他们十几名武僧。 “当真是厉害,天子脚下,竟然有这等藏污纳垢之所。” 陆绎穿过缇骑,来到了吴泉的对面,他看向厢房内蓬头垢面的二十余名妙龄女子,眼中已是怒火中烧。 “来人,放箭!” 没有任何犹豫,陆绎当即下令放箭! “咻咻咻!” 数十只箭矢沿着陆绎的身躯呼啸而过,朝着吴泉等十几名武僧骤射而去! 吴泉等人大惊失色,面对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缇骑压根就生不起反抗的心思,大部分人第一时间就想要爬墙逃脱,剩下的几人包括吴泉在内则横生恶胆,扑向了厢房内被囚禁的少女们! 可是很显然,他们低估了神威弩在近处的威力,吴泉等人还未来得及走到厢房前,便已被射成了筛子,当场毙命。 而厢房内的少女们目睹了眼前的惨剧,纷纷吓得大声尖叫起来,不过随着陆绎挥手派人将拦住她们去路的木杆齐齐砍碎后,她们都喜极而泣了。 陆绎看向赵千珏,命其妥善安排这群少女们找回家人,随后肃然的带着钟辰飞等十几名缇骑朝着观音寺内走去,在那里,还有罪魁祸首在等着他。 “大人,何至于此啊?” 主持方丈并不知道陆绎直接越过了他,捣毁了他暗藏污垢的窝点,他看着团团围住他们寺内百余名和尚,且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缇骑,面露苦笑道:“这位大人,老衲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让老衲明白,大人何故包围我观音寺。” “说吧,你和刘守有什么关系?这件事有没有刘守有的参与?”陆绎并没有和方丈虚以委蛇的想法,而是自顾自的盘腿坐在如来佛祖金像下方的蒲垫上,冷冰冰的看向主持方丈。 主持方丈当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因他认识的人里面,没听说过谁叫刘守有啊? 等等,姓刘?难不成是锦衣卫的刘大人? 主持方丈顿时被惊住了,眼前的究竟是什么来头?明明身着飞鱼服是个锦衣卫,居然还敢直呼自家顶头上司的姓名? 第175章 一网打尽 “大人您说笑了,老衲确实不知道大人您在说什么。” 观音寺的主持方丈认为,不管如何,自己还是不能先乱了阵脚。 他们所干的事情极度隐秘,再加上所处的位置在寺院最偏僻的一角,主持方丈觉得,陆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 可是主持方丈却忘了,陆绎是干什么出身的,作为锦衣卫,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只有他们不想知道的事情。 在洪武永乐年间,锦衣卫可是连大臣家中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更何况陆绎来之前定下的方略便是先解救女人,再来诛匪首! 于是陆绎见主持方丈还在跟自己装无辜,便直接冷声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将他们都带走!” 主持方丈听到陆绎提到后院后,脸色瞬间一白,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强装作镇定道:“大人,我们是和尚,可是有度牒在身,不归你们锦衣卫管,你们锦衣卫也无权强行扣押我等!” 主持方丈此言一出,大殿内的不少两序之首、两序班首、两序执事等拥有度牒,是正儿八经和尚出身的行者皆站了出来,朝着锦衣卫等缇骑说道:“诸位大人,如果没有大理寺的捉拿敕令,贫僧等人是不会和诸位大人离去的!”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锦衣卫缇骑皆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了陆绎。 “大人……”钟辰飞看向了陆绎,脸色有些凝重,因为他们锦衣卫确实不能擅自捉拿有度牒在身的和尚道士。 现在的锦衣卫已经不比从前了…… “本官想来,一定是你们弄错了。”陆绎面无表情的看向主持方丈,以及所有和尚,虽然相信其中有些和尚确实不知情,不知道他们的主持方丈在半年前和现在分别是干的什么勾当,但陆绎并不会可怜或者怜悯他们,因为他们就算不知情也是在喝着人血。 想到这,陆绎继续说道:“本官抓你们,是不需要理由的,将这里的所有和尚全部押回北镇抚司,下入诏狱严加看审!” “大人!你不能如此!我要见你们的指挥使刘大人!”主持方丈一惊,这要是进入了北镇抚司的诏狱,他还有活着出来的可能吗?于是他看向闻令上前准备禁锢他们的锦衣卫缇骑,连忙喊道。 可那些锦衣卫缇骑怎会听他一个和尚的话?直接就用绳索将他牢牢捆住,押了出去。 同样被押出的还有在场所有的和尚。 “这是怎么回事?观音寺的大师们怎么都被抓住了?” “就连方丈大师也被抓住了。” 大雄宝殿外前来参拜的百姓们开始了指指点点,不明白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兵为何要抓这些和尚。 其中有一名明明是在烈阳下,却带着黑色斗笠的男子在看见了这一幕,瞳孔不由一缩,连忙垂下头,混在人群中悄然离去。 待主持方丈等一群和尚皆被带走后,陆绎带着钟辰飞围着佛像转了一圈,有些感慨,“要是今夏知道我非但不对佛祖参拜,还要对他不敬,不知道会怎么怪我。” “大人,您的意思是?”钟辰飞眨了眨眼睛,隐约猜到了什么。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就去做吧。”陆绎笑着赏了钟辰飞一个暴粟。 钟辰飞有些汗颜,他道:“大人,这有些不妥吧,这些可都是佛像啊。” “什么狗屁佛像,我看都是百姓的民脂民膏。”陆绎冷哼道:“你让人将这佛像运走给融了,熔铸的铜钱充作国库,我看谁敢说你。” 陆绎说完,便留下钟辰飞和两名校尉面面相觑,自己一个人走出了大雄宝殿。 “看啥看,还不叫人来融了!”钟辰飞见陆绎都这样说了,只好叉着腰朝身后的两名锦衣卫校尉说道。 得,官大一级压死人,那两名锦衣卫校尉见钟辰飞将火撒在了他们身上,顿时缩了缩脖子,当即领命去喊人抬佛像回去。 而就在陆绎踏出大雄宝殿的那一刹那,赵千珏带着两名少女走了过来。 “大人,这二姊非要见您一面,你看……”赵千珏饶了饶头,瓮声瓮气道。 他对付敌人还好,对付女人就有些手足无措了。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将她们安全的送回家中吗?”陆绎眉头一皱,只当是以为赵千珏也堕落了,于是语气不免有些重。 赵千珏面色一囧,连忙解释道:“大人,下官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位大人您误会了。” 赵千珏还未说完,便被及笄之年左右的少女给打断了,她先是朝陆绎做了一个福,随后便见她继续说道:“民女姓李名韵,本是陕西富商之女,奈何家道中落被歹人所掳,幸得大人所救,奈何民女身无长处,家里已无长辈,再加上舍妹年幼还在自己身旁,只能恳求大人再救民女一次,民女想要服侍大人左右,只为大人照顾舍妹长大成人。” 说完,李韵便做势要跪倒在地。 陆绎见状,连忙扶起李韵,有些头疼道:“为奴为婢就算了,这样吧,你身为富商之女,应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吧?在我府上当一琴女即可,按照每月五两银子的酬劳算,当你舍妹及笄之后,来去自由即是。” 陆绎瞪了赵千珏一眼,继续说道:“你负责将这件事情办好。” 随后陆绎带着几名锦衣卫缇骑,便匆匆进宫了。 这一次的行动他越过了许多人,所幸收获颇丰,就算兵部五城兵马司弹劾自己,自己也有九分把握全身而退,并且还有六成把握将刘守有拉下马! 他现在所要做的事情,便是将这件事情先一步禀告给万历小胖子,以及两宫太后,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京城十二里外的晋宁乡的庄户上。 贺真正虔诚的参拜着明教所供奉的摩耶佛佛像。 突然,一名探子慌张的闯了进来,直接就跪在地上喊道:“左堂主,潜伏在观音寺里的王香主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了!” “咯吱。” 贺真手中的檀香被他给折断,他猛然转过身,面色阴晴不定。 第176章 心思 “锦衣卫的人为什么会突然造访观音寺?甚至将一干和尚全部捉拿入狱了?” 贺真在房内来回踱步,老脸上满是不解的神色。 “难不成我们的人活动迹象已经被锦衣卫的人给发现了?” 贺真看向长随,却发现长随跪在地上俯首,并不能给自己见解,于是贺真只好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 “好你个陆绎,本堂主还没对你出手,你就先断了我一臂?” 待长随走后,贺真越想越气,他在铺垫上盘腿而坐,看向上方的摩耶佛佛像,目光有些深邃。 明教自打朱元璋时期,便信奉的乃是摩耶佛,是传统佛教和道教的结合,当年朱元璋窃取小明王的王位不说,登基之后还大肆抓捕明教教众,给予了明教十分惨痛的回忆。 现在的明教好不容易才积蓄了一些实力,怎么现在又接二连三的在陆绎手中吃瘪? 贺真觉得不能再这般坐以待毙下去了,虽然他有信心王香主这个明教核心人员承受得住诏狱的刑罚,但他可不觉得明教其他人能够承受得住…… 就在贺真计划着如何向陆绎出手时,刘府中却产生了一阵慌乱。 “什么?陆绎派人把观音寺给围住了?还将寺内的所有和尚全部给抓走了?” 在听见心腹手下前来禀告后,刘守有“腾”的一下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不过脸上并不是愤怒的神色,而是会心一笑:“呵呵,鱼儿上钩了。” “派人去通知李镇抚使带着账册与证据随我一起进宫面圣,我们要好好的给陆绎上一课,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姜还是老的辣。” 刘守有没有迟疑,直接便唤来长随穿好万历小胖子赏赐的蟒服,便带着人匆匆进宫面圣去了…… 当陆绎来到乾清宫外候旨时,目光从里面探去,发现殿内不仅有万历小胖子和两宫太后,就连张居正与兵部左侍郎张云翼也在,此刻的张云翼正在朝着万历小胖子面前,口若悬河,陆绎进来时还能隐约听见他似乎在弹劾自己擅自在京师大肆抓捕和尚一事。 这不是给自己盖大帽子吗?自己什么时候在京师大肆抓捕和尚了? “宣锦衣卫同知陆绎进殿。” “臣陆绎,参见陛下,两位太后娘娘。” “平身吧。” “陆卿你来的正好,向张侍郎解释解释,你为何在京城内大肆搜捕和尚一事。”万历小胖子见陆绎来了,金丝善翼冠下的小胖脸不由露出了笑容。 也不知是出于对陆绎的信任,还是有着爱屋及乌的关系,万历小胖子觉得陆绎一定会给在场的诸多大臣一个合理的解释。 陆绎点了点头,作揖说道:“回陛下,臣想必张侍郎大人的消息出现了一定误会,臣并没有在京师大肆搜捕和尚,而是将观音寺一众和尚给拿下了,正欲审问。” “陆大人,难不成观音寺的和尚也是明教、白莲教的余孽不成?竟然让你直接越过了兵部与五城兵马司,在城内调集两百余名锦衣卫缇骑赶去京师十里外?你可想清楚这种事情的后果吗?”张侍郎淡淡的说道:“回陛下,臣请定陆大人僭越之罪,将其撤职查办。” 骤然听闻张侍郎动不动就要撤别人职,万历小胖子有些发蒙,他微微扭头看向自家娘亲,看见李太后手上正握着佛珠,不停的小声呢喃着“阿弥陀佛”,这才突然醒悟过来,自家娘亲是信佛的,陆绎这番操作完全就是得罪了她,搞不好张侍郎这当众弹劾有可能就是受自家娘亲所使! 就在万历小胖子有些为难时,张居正开口道:“张大人切勿着急,还是先听听陆大人的解释吧。” 万历小胖子看向陆绎,见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顿时将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只见陆绎再度作揖道:“回陛下太后娘娘,臣带人将观音寺一干和尚捉拿并不是无凭无据,而是证据确凿之后才动手的。” 说完,便从怀中拿出一份札子,递给了太监李云。 李云接过后细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无误后这才递给了李太后。 当陆绎看见这一幕后,眼神有些闪烁。而同样心情有些复杂的还有万历小胖子,他止不住的在心里想着,自己何时才能长大,才能亲政?至于陈太后早已对此见怪不怪,甚至微笑着看向陆绎等人,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 从这点小事上就能看出,皇宫内真正主事的还是李太后。 不过在陆绎的计划中,这本奏折本就是给李太后所看,因为只有信佛的李太后看见奏折所书写的内容后,反应才会…… 李太后翻阅着奏折,原本平静的脸庞突然一变,随着翻阅奏折接近了尾声,平稳的呼吸也逐渐加剧起来,随后便听见“啪嗒。”一声,李太后将奏折狠狠的摔在了殿上,呵斥道: “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呢?赶紧传他来见本宫!反了天了,天子脚下,京师重地,竟然有这般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刘守有是干什么吃的?” 张侍郎神情微微一惊,能让李太后做出这等反应,陆绎那奏折里面究竟写的什么内容?他正欲出列询问,却被李太后摆了摆手,扶额无力的说道:“这里没你们兵部、五城兵马司什么事了,除陆绎和张学士和大理寺少卿之外,统统出去吧。” “还有,传顺天府府尹和通判过来见本宫!” 张云翼脸色一变,这好端端的罢免陆绎锦衣卫同知职位的弹劾行动,怎么就以这么诡异的事情结束了呢?不过张云翼这位兵部侍郎自然不敢忤逆当朝太后的决定,于是只能拱手行礼,和五城兵马司的左都尉一同离去了。 而和张云翼有着相同疑惑的不止他一个,只见张居正弯腰捡起了李太后丢弃的那本奏折,也翻阅了起来。 “建立观音寺的方丈前身乃是西北悍匪?他们这半年竟掳走了京师百名妙龄女子?甚至还和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有关?”张居正看着奏折,嘴里呢喃着,眼神充满着凌厉的神色。 这不仅是在打陛下和太后的脸,还是在打这个励志要扫清吏治的首辅的脸。 第177章 当朝对质 在张居正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等大事,他竟然一无所知。 更为重要的是,此时竟然还隐约与刘守有有一丝的关系。 这刘守有到底隐瞒了自己多少事情?可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会为了这点小钱,欲盖出这等骇人耸听的大事吗?张居正默然着,他虽然知道陆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栽赃陷害,但他怎么也觉得刘守有应该没有这么愚蠢才是。 还是等刘守有来了再说吧。张居正这般想到。 可是率先赶来的却不是那位在京师手眼通天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而是新晋没多久的现任府尹郑保年与他手下通判王元。 “臣顺天府府尹郑保年拜见陛下,两位太后娘娘。” “臣顺天府府尹王元拜见陛下,两位太后娘娘。” 郑保年一进殿内,汗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早在陆绎派人包围观音寺,捉拿了一干和尚入诏狱后,郑保年便收到了顺天府下面官吏的禀告,当得知陆绎还救出了二十多名北直隶境内失踪了一月有余的少女后,郑保年便知道,自己这为官三十年才做到的顺天府府尹,还没坐满一个月的位置,算是做到头了。 不管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是谁,也不管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他都必须乞骸骨当替罪羔羊。 这是历来的潜规则,因为皇帝委派他掌管京城的大小事务,但凡出了纰漏永远也不可能是皇帝的错,一定是手底下的官员的错。 而首当其冲的,必定就是他这位顺天府府尹。 所以他一进殿内便很老实的跪在了地上,郑保年只求李太后看在他年事已高的情况下,撤职就行了,可千万别牵连下狱,对于他们老朱家动不动就喜欢让大臣下狱的传统,在嘉靖朝攀升至了巅峰,虽然现在年号已是万历,但距离嘉靖朝才过去不足六七年,还不至于让他们老朱家忘记这个“优良”传统。 可惜,直到他进殿跪了盏茶功夫,李太后依旧没有示意万历小胖子让他起身后,郑保年便瞬间明白,自己现在只能祈求活命,不敢再有过多的奢望了。 “郑保年。” 良久,李太后咬着银牙,含怒说道:“我且问你,你这个京兆府府尹是怎么当的?为什么北直隶境内失踪了这么多及笄之年的女子却不见你上报?” 每年都要失踪无数女子,我总不可能每失踪一个就向太后您汇报吧?郑保年垂下头,有苦说不出。 天见可怜,在场最恨这群人贩子的恐怕非李太后莫属了。 当年她父亲武清伯李伟因为没钱见她卖给了人贩子,如果不是兜兜转转的进入了裕王,也就是先帝还是王爷时的府邸,当上了侍女,后来又好命的被先帝临幸,诞下了当今皇帝万历小胖子,那李太后往后的人生一定是凄凉的。 好一点在裕王府孤老临终,不好一点的就是在三十岁的年纪被驱逐出裕王府,随便找一个上了年纪的鳏夫了度余生。 所以李太后想也能够想到,被观音寺那群人贩子卖走的少女们的下场究竟会有多么凄凉。 这也是李太后极度愤怒的原因,哪怕是那群观音寺的伪和尚亵渎了佛祖,也没有让她这般愤怒! “臣有罪,臣一时不查让底下的人钻了空子,这才让那群伪和尚拿到度牒一跃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和尚,还建起了观音寺为幌子,背地里干着这般穷凶极恶的坏事!”郑保年连连磕头,他知道自己不能推卸责任,不然到时候自己一个人入狱,会变成举家入狱! “很好。”李太后渐渐收敛了脸上的愤慨之色,她是当朝太后,情绪不能流露的太过于激动,只见她缓缓的说道:“本宫先治你一个失职之罪,先撤了你的职,脱去官服乌纱帽推出午门廷杖五十。至于你后面的罪,王少卿。” “臣在。”大理寺少卿王博当即出列,拱手道。 “后面郑保年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大理寺了。”李太后淡淡的说道。 “臣谨遵太后懿旨。”王博心中一凛,知道李太后这是在给自己暗示。 陆绎看着顺天府府尹郑保年和通判王元被锦衣卫校尉与司礼监太监给一起拉了出去,脸上并无多少波澜。 虽然他知道郑保年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好官员,但这并不是他能够免罪的遮羞布。 如果不是郑保年没有查出观音寺来历不正,又怎会发生此等大事? “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殿外求见。” 这时,殿外的太监唱礼道。 殿内的众人目光一凝,知道最关键的角来了。 “宣。” “臣刘守有,拜见陛下,两位太后娘娘。” “刘守有你可知罪?” 也就在刘守有行礼完后,万历小胖子便在李太后的示意下,呵斥道! 作为天子鹰犬,一届锦衣卫都指挥使只能有皇帝亲自训斥,她李太后不能僭越,不然会被那群早已看她不爽的文官们抓住把柄,想要自己让出权利,给予皇帝的。 虽说是给予皇帝,但谁不知道是给予他们那群迂腐的士大夫? “陛下,臣何罪之有?”刘守有有些错愕,随后竟也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奏折,递给了太监李云:“启禀陛下臣这里有一奏折想要呈递给您。” 陆绎见状,剑眉一挑,不知道刘守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同样不解的还有张居正和万历小胖子,张居正是因为心里有些不舒服,觉得刘守有竟然有这么多事瞒着自己,而万历小胖子则纯粹是没有了主见,他再次扭头看向李太后,见李太后柳眉颦蹙了一下,却还是微微颔首后,这才令李云拿过奏折,呈递了上来。 万历小胖子没看,而是转手递给了李太后。 随着李太后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不禁让陆绎产生了好奇的神色,这刘守有奏折上究竟写了什么? “陆卿能不能解释一下。”突然,李太后放下了奏折,用她那充满深意的眼眸死死的看向了陆绎,说道:“贵夫人陆袁氏为何在这半年期间,三番五次的前去观音寺参拜!” “咯噔。” 陆绎的心当即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第178章 扳回一局 好狠!陆绎忍不住暗骂一句。 他没有想到刘守有见扳不倒自己,竟然从自己夫人身上下手! 陆绎垂下头,余光死死的瞪了刘守有一会儿,这才出列作揖道:“回禀太后娘娘,拙荆同太后娘娘您一样,有着向佛之心,再加上观音寺新创立,带着猎奇的心思她才会三番五次的前去,臣在京城时曾告诫过她,向佛之心在于精心而不在于勤,可惜臣半年前带着锦衣卫缇骑前去调查白银走私案了,如果臣身在京城的话,自然是不会让她跑如此之勤的。还望太后娘娘明鉴。” 看似陆绎在责怪自家夫人袁今夏,实则一方面说出和李太后一样,都有向佛之心,间接的提醒李太后您也向佛,向佛并没有什么错。 另一方面则不着痕迹的透露,自己这大半年在泉州府风吹日晒的,功劳足足有三项之多,任何一个都足以让陆绎封爵,可天家却像没有下文了一般,把自己晾了大半个月,就算不提功劳,也不能揪着一点小错误不放吧? 毕竟与陆绎除掉倭寇入侵府城,剿灭里通倭寇的乡绅,和平乱明教余孽这三件大事相比,袁今夏跑观音寺跑的有些勤并不算什么事。 李太后在听完陆绎的话语后,顿时陷入了沉思。 李太后本就是一时愤慨之情涌上了心头,所以对陆绎的叱问不由加重了语气。 但李太后细细想来,觉得陆绎的话确实有些道理,更何况她压根就没想治袁今夏的罪,只不过是想要敲打一下陆绎。 倒不是李太后已经厌恶了陆绎,这只不过是皇家惯用的伎俩罢了。 而用这帝王之术最深的,便是嘉靖皇帝…… 想到这,李太后淡然道:“行了陆卿,本宫知道了。刘守有你罚俸三年,职位由都指挥使变成署指挥使,至于今日的事情,散了吧。” 这就完了?今日这匆忙的小朝会,竟然以顺天府府尹的撤职,刘守有罚俸三年的惩罚,这般轻描淡写的揭过了? 殿内在场的所有大大小小官员面面相觑,即便是就浮于官场的他们,也不知道李太后这是演的哪一出。 “臣陆绎先行告退。” 陆绎深深的看了一眼刘守有,这才率先向万历小胖子和两宫太后告退,转身离开了乾清宫。 刘守有则一脸遗憾的看向陆绎,似乎暗叹这一步棋竟然都没能将陆绎给拉下马。 而紧随陆绎身后告退离去的,则是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一句话的张居正。 殿内的官员们见张居正这个首辅都走了,自然也不会停留,于是也纷纷告退离去。 “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殿外的一处角落里,张居正望着天边即将西下的斜阳,不咸不淡的问道。 “下官不知道阁老您的意思。”刘守有站在张居正的身旁微微一愣道。 “我不管你懂还是不懂,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你可以将陆绎调往他处,不让他留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也行,但你不能攻讦他的家眷,你听明白了吗?”张居正冷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观音寺是你的手笔,如果没有你的默许,他们能安稳的建立大半年?” “我知道你想对付陆绎,甚至埋下了这长达半年的深坑,但你也记住一点走狗烹的道理,你现在之所以还能身居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完全就是为了限制陆绎,要是哪天他也不在了,你觉得你还有命活着吗?” 如果不是考虑到刘守有这个盟友还算听话,不然张居正早就想换掉他了。 贪财好色简直就是为刘守有量身定做的词汇,明明都身居锦衣卫都指挥使了,算是武官的天花板,就差没有调往边关当总兵了,竟然还想着勾结冯保除掉陆绎?怎么,你刘守有是准备入阁当首辅吗? 可是你一介武官,连进士都不是,更没有进入过翰林院,也配入阁当阁老大学士? 刘守有被张居正训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但却不敢出言反驳。 他确实如张居正所说的那般,贪恋权势,不然也不会甘愿充作宦官冯保的爪牙。 要知道在陆绎父亲陆炳时期,锦衣卫可是摁着东厂在地上摩擦的,到他手中,却换了一个角色,被东厂摁在了地上。 正常有血气的武官怎么会容忍宦官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但刘守有却不同,他爱权,一朝晋升为了锦衣卫都指挥使,便再也不想下来,想老死在这个位置上才行。 可万事皆不如意,头上有一个张居正想要换掉自己,底下还有一个陆绎想要顶替自己,自己不和冯保结盟的话,谁能保得住自己?皇上?他都自顾不暇亲政不来,还会帮自己? 就算皇上亲政了,也只会帮他的老师张居正,以及被嘉靖皇帝看做侄子的陆绎! 想到这,刘守有的眼眸逐渐疯狂起来,在别的事情上他可以听从张居正的指挥,但是在陆绎身上,他却不行! 繁华楼的雅间,陆绎品着西湖龙井前尖,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百姓来来往往,烦躁的心情暂时得到了舒缓。 他本就没打算一朝就踹走刘守有,今日虽然没有达到最佳的预期效果,但也不算没有收获,至少陆绎成功的给李太后上了眼药,让她对刘守有的渎职行为产生了极度不满。 算是为踹走刘守有的计划,奠定了第一步基础。 “说来也奇怪,你今日怎么想到请我吃饭的?”陆绎扭头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赵千珏,笑道:“怎么,是不是有求于我?难得你这个憨货升起这份心思,说吧,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情,我一定帮你办到。” 听见陆绎的调侃,赵千珏憨头憨脑的摸了摸头,干笑道:“大人,今日不是下官宴请您,而是下官的连襟拜托下官宴请您的。” “你的连襟?谁啊?”陆绎摸了摸下巴,疑惑道。 在他心中,赵千珏从来都是一个瓮声瓮气的粗汉子,他的连襟会是什么人? 就在陆绎心中疑惑万分时,雅间的门推开了,一名身着五城兵马司甲胄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第179章 李虎的请求 “你是?”陆绎面色微变,他或许没有见过眼前这位年轻人,但对于眼前这年轻人身着的甲胄并不陌生。 要知道五城兵马司里面的人都是勋贵子弟,出身非富即贵,一般任职五城兵马司都是镀金的,不日就会高升。 再加上眼前这名年轻人年纪不过二十六上下,却已经达到了五城兵马司右都督的职位,很难想象这名年轻人的来历究竟有多么惊人。 不是哪家国公府的二少爷,便是哪家侯府的大少爷。 先不说这种人为何是赵千珏的连襟,单单是他们的请求,便足以让陆绎破坏原则。 想到这,陆绎直接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面无表情的朝赵千珏说道:“本官乏了,先行一步了。” “陆大人请留步。”这名年轻人急忙讪笑着拦住了陆绎,自报身份道:“下官名叫李虎,乃是武清伯之子,今日只是想与陆大人交一个朋友,这才拜托了赵千户设宴,邀请陆大人前来。” “事先有所隐瞒,还望陆大人勿要见怪。” 陆绎眉头一挑,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当朝李太后的亲弟弟不说,竟然还有求于自己?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想到这,陆绎安耐住心中疑惑,坐了下来,淡然道:“小伯爷咱们都是武人,也就不整文官那样的虚头巴脑,咱们直言不讳敞开门说亮话,你今日宴请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虎见陆绎这般敞快,还以为陆绎被自己的名头所震慑,准备答应自己的要求,于是李虎便装着胆子说道:“是这样的,陆大人在泉州不是曾经拿下过一名布政司右参政吗?他名叫李巍,是我姑姑的儿子,你看能不能上一份奏折,将他从泉州府贪官污吏的名单中划出去?” “我们武清伯府一定会感激陆大人你,算是欠陆大人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李虎说完,便将目光直直的看向陆绎。说是武清伯府欠了陆绎一个人情,武清伯府敢还,陆绎敢要吗?还不是上下一动嘴的事,反正又不吃亏。李虎这样想着。 可他却没想到,陆绎的为人。 “你竟然是为了李巍前来?”当陆绎听完路虎的化后,便“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冷然道:“哼,我说李巍他一个只知道贪赃枉法的三甲末等进士,却能在短短几年时间做到布政司右参政的位置,原来是背靠武清伯这一大树啊。” “陆大人,你这是何意?”李虎终归是一个纨绔子弟,他任职官场本来就不久,自然听不懂陆绎的话外之音,于是傻愣愣的问道。 陆绎冷笑道:“我的意思是说,别说是你,就是武清伯亲自前来,这件事也是免谈!” 李虎有些愕然道:“陆大人,李巍不过是收了点财物而已,大人何必揪着不放?难不成我们武清伯府的人情,还不值得陆大人您高抬贵手吗?” “放屁!”陆绎见李虎居然也是一个“何不食肉糜”的勋贵子弟,顿时破口大骂道:“你该庆幸你出身在武清伯府,要是出生在寻常百姓家,被李巍这样的蛀虫百般搜刮钱财,各种苛政杂税,我看你如何活下去!” 陆绎终究还是留了几分薄面,和几分忌讳,没有说出“如果李虎的姐姐不是皇后,外甥不是皇帝”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可即便如此,陆绎的话在李虎面前也无疑不是在讥讽他。 于是李虎涨红着脸,喝道:“陆大人,我敬重你是前辈,但你怎么能骂人呢?” “哼,本官不过是骂你,但你可知那李巍庇护手下酷吏横征暴敛,你不妨去泉州府底下大喊一声自己是李巍的亲戚,你看那些百姓是否会生吃活剥了你!” 陆绎来到李虎的面前,呵斥道:“今日本官没有吃上你的宴席,所以本官可以当做你没有来贿赂本官,李大人你自便,本官走了。” 陆绎淡淡的看了一眼赵千珏,便推开了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千珏见状,连忙跟了上去,朝着陆绎讪笑道:“大人,属下可不知道那李虎是来向您求情,去包庇那泉州府的大贪官李巍的……您可别管属下。” “你跟了我这么久了,我还不了解你吗?”陆绎负手走在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的百姓,即便是年关,脸上的笑意也不浓郁,不免有些叹气,“本官只是气这些国之硕鼠、国之蛀虫太多了,何时才能重现盛世之景?” 李虎被陆绎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番,自觉得十分气恼,于是回到武清伯府后便添油加醋的朝自己父亲李伟诉说了一顿。 李伟听李虎说陆绎竟然这般不给自己武清伯名头面子,甚至还叫嚣着让自己去进宫找太后娘娘,不免老脸涨红,怒上心头。 “好,我这就带着你姑姑进宫去见我的女儿,当朝太后,我看他陆绎究竟哪来的底气不给自己这个武清伯面子!”李伟说完,便带着福国夫人匆匆乘坐马车入了皇宫。 李伟和福国夫人一见到李太后,便又添油加醋的将陆绎的话转述给了李太后,福国夫人更是泫然欲泣的哭哭啼啼道:“太后娘娘,我的侄女啊,你可要救救你的表哥。这年头就连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同知都敢欺负到我们头上了!” 李太后看向自己的父亲与姑姑,她默然了许久,这才幽幽的说道:“皇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李巍只不过是一名布政司参政,竟然犯下了这等大事,也不知道他何脸面让你们来给他求情!” “女儿……” “侄女……” “叫我太后!” 李太后勃然大怒道:“是不是本宫给予你们的宽恕太多,以至于让你们忘记了这是谁家的天下?你们是想让后世给本宫多出一个类武则天的骂名吗?” 武清伯李伟和福国夫人被吓住了,这是他们自李太后莅临太后之位后,第一次朝他们发这么大的火,以至于差点让他们以为,陆绎才是李太后的亲人…… 第180章 过年 “冯保,你来列举一下李巍的罪行!” 李太后看向殿内站立一旁的冯保,淡淡道。 原本正在殿内装鹌鹑的冯保,突然听见李太后叫他,心中虽然很不情愿掺和进李太后的家事,怕日后武清伯李伟也就是李太后的父亲和姑姑埋怨自己,但谁让自己掌印司礼监,还兼东厂厂督呢。 于是冯保只好出列跪地,将李巍大大小小所贪污受贿,怎么鱼肉百姓的所有罪状一一列举。 武清伯和福国夫人听的冷汗直流,他们听说李巍做了不少过分的事情,以为仅仅只是欺负了不少在地里刨食的百姓罢了,却没想到李巍干出的事情没有一件事不是骇人听闻的! 想到这,武清伯李伟狠狠的瞪了自己妹妹福国夫人一眼,暗骂她教出的好儿子! 福国夫人也是一脸的郁结,她那儿子李巍没有当官前可是一个好孩子呀,怎么当官之后就变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了? 李太后见自己的父亲与姑姑被自己所吓得噤若寒蝉,匍匐在地上不敢说话,心中不由得变软几分。 她随后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行了,李巍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先看押在大理寺,择日定罪,你们先回去吧。” 武清伯和福国夫人相视一眼,也只能作罢,遵循李太后的意思,随后同时向着李太后行礼告退。 李太后望着二人消失在殿内的背影,俏脸之上尽显疲态。 她自忖对自己这帮亲戚已是仁至义尽了,再有下次,她一定会忍下心……一定! 接下来的时日陆绎安心在家陪伴袁今夏,不时有先父的旧友前来拜访,陆绎自然得亲自招待。 很快时间便到了大年三十除夕夜。 作为陆府之主,像请门神贴对联以及换新油桃符这种事情自然不需要他亲自出马,随着大街小巷传来的鞭炮声,万历元年这一年便随之过去,迎来的便是万历二年。 大明朝按太祖高皇帝时期官员只有三天假,那边是正旦节即大年初一,还有元宵节,以及太祖高皇帝的生日万寿节。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员的节日还是慢慢的多了起来,尤其是孝宗弘治朝时期,孝宗皇帝体恤官员,特意将正旦至元宵节期间的假期增强了十天。 可别小看这十天,对于全年无休官员来说,增加一天休息那都是赚的。 当然,能休那么多天的基本上都是闲职,像陆绎这种锦衣卫二把手,能休三天都是福分,毕竟过年时期,京城的安保工作并不能直落于五城兵马司身上,还有他们锦衣卫。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没有将刘守有拉下马,以至于让他愈发对自己怀恨在心,这才大年初二就给陆绎安排了巡视京师的工作。 陆绎还不能拒绝,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要真出了什么大事,譬如百姓家放鞭炮引起走火了而烧掉了房屋,自己要是没及时派遣五城兵马司处理走火的救火丁,搞不好还会被刘守有穿小鞋不可。 虽然陆绎不怕,但是嫌弃恶心。 所以大年初二一大早,袁今夏拦住了丫鬟小菊为陆绎服侍更衣,而是自己亲自为陆绎更衣,这惹得陆绎有些汗颜,使出反常必有妖,自己夫人的性格他还不了解吗? “说吧今夏,你今天怎么了,夫君我等下就要去点卯了,别让我这一天都在想这个问题,不舒坦。”陆绎深情的看向袁今夏,柔和道。 袁今夏白了陆绎一眼,没好气道:“怎么了?今天是大年初二,你娘子我亲自为你更衣你还不舒坦吗?” “哪那会。”陆绎额头留下汗珠,他想起女人每个月都有几天不对劲,于是就权当袁今夏亲戚来了,没有在意。 随后陆绎出了府,骑马前往北镇抚司点卯。 因为赵千珏和钟辰飞过年实务也多,陆绎暗中也给了他们不少布置,所以自然不好让他们随行护卫自己。 可身边没有护卫的陆绎,袁今夏怎会放心? 于是乎陆绎只好召回他食邑庄户上,曾严格操练的两名家丁。 因为他们已经不事生产,也取消了佃户的资格,所以陆绎为了让这两名家丁能够坚持的习武,充当自己的保镖护卫,便皆赐予他们陆姓。 一个叫做陆安南,一个则叫做陆安北。 由此可见,陆绎心中的意愿有多宏大。 陆安北和陆南安两个家丁皆是虎虎威生的两名大汉,身高九尺有余,只不过孔武有力外表下的内心却还是憨厚的庄稼汉。 这也是陆绎的初衷,他并不是招智囊,只要忠于自己便行,其余的他没有什么要求。 陆绎在前往北镇抚司的路上,万历小胖子的敕书却由东厂番子与锦衣卫校尉,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敕书的内容其实很是简单,先是以万历小胖子的名义回忆过去,说在百姓与各地管理的共同协助下,大明开始享受着日益昌盛带来的好处,然后祝愿大明继续繁荣昌盛等等…… 紧接着话锋一转,万历小胖子就对广大官员提出了希望,希望他们能恪尽职守,爱民如子…… 最后就是杀气腾腾的警告,警告那些官吏,若有剥削虐待军民者,必罪不赦,轻则流放数百里,重则午门斩首示众。 很显然,陆绎觉得以万历小胖子十岁的年纪自然是说不出如此深刻的话语,不是张居正协助,便是李太后授意。 当这道敕书公告天下时,朝野上下便心知肚明,泉州府的那些贪官们大概也就是能熬过元宵节而已。 当陆绎带着安北安南两名家丁来到北镇抚司点卯时,钟辰飞却探头探脑的迎了上来,朝着陆绎说道:“大人,你怎么来了?” 陆绎朝着都指挥使的司房努了努嘴,一丝不言而喻。 钟辰飞顿时讪笑的摸了摸鼻梁,“看来那位直接明目张胆的给我们穿小鞋,一点都不遮拦了。” “他要是不给我们上眼药,我还得提防一下他。”陆绎不咸不淡的说道。 正所谓咬人的狗不叫,像刘守有这种藏不住心事的敌人,才是最好对付的。 这要是换一个心机颇深的,陆绎早就寝食难安,先下手为强了。 第181章 道士与少年 陆绎日常巡视了一圈北镇抚司,见一切运转如初,便叮嘱钟辰飞机灵,多注意一下后,出了北镇抚司,领着在衙门外等候的陆安北陆安南二人,还有十几名锦衣卫力士,准备继续巡视京城的各个繁华街道。 大街上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贴好了春联。 浓郁的年味不禁让陆绎有些感慨,他朝着两旁的安北安南二人问道:“家里过得可好?大年初二不能去祭祖,却要陪着我巡视京城,是否有些心里不舒服?” “老爷,我们可不敢觉得不舒服,能够追随老爷可是小的二人的福分。庄上不知道有多少庄汉羡慕我们二人呢,再说了我们不是家里的长子,自有大哥回家祭祖,老爷无须担心。”陆安北和陆安南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瓮声道。 陆绎点头,自然能够感觉到二人的真情实意,于是将心底那一丝愧疚也就抛出脑后了。 “你这道士好生无礼!本公子明明让你算本公子的姻缘几何,你这道士却告诉本公子终身难觅知心人?什么意思?咒本公子吗?” “这位公子你误会了,卦象确实是这样显示的,贫道也不能唬骗你不是!” “哼,本公子看你就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典型!一定是哪家骗子在这里装扮道士,故意哄骗百姓钱财!” “哎哟!这位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贫道可是正儿八经的……” 就在陆绎巡查街道时,街边一处坊尾围绕了许多穿着新衣的百姓,似乎在看什么热闹。 而在他们中间似乎有人在争吵什么,其中一名男子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陆绎担心争斗一即触发造成慌乱,于是便让十几名锦衣卫力士上前驱散这群看热闹的百姓,自己则驭马走到了争斗二人的面前。 “怎么是他?” 看陆绎将目光放在了身着青玉色长袍的少年郎身上后,不由微微一愣,这小子不是前不久在观音寺与那群伪和尚争执,随后被刘守有吓住的小子吗? 怎么今天不和和尚争论了,开始和道士轮道了? 当陆绎再将目光放在那名摆摊算命的道士身上后,顿时不由一乐,这小道士虽然嘴上沾着胡子,可面相一看就只有十五六岁,竟然这么年轻就出来摆摊算命了? 虽然这名小道士身上的衣服有些脏乱,但面料一看就很是不凡,会不会是哪家的纨绔子弟离家出走了? “是你?” 许长青正与面前的小道士争论,突然余光中看见一名身着飞鱼服的男子走了过来,顿时一惊,等待转头看去时,不免有些错愕。 “算了,我也不和公子你争论了,今天贫道替你算命不收费,我先走了。” 而那名小道士在看见陆绎之后反应更加激烈,竟然直接就收拾摊位,准备离去。 可小道士刚扭身,便被两名身材魁梧的壮汉给拦住了去路,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陆安北与陆安南两名家丁。 “这位大人,您什么意思?草民应该没有犯法才是,何故拦住草民的去路。”小道士暗暗叫苦,这算什么事?早知道自己就不为了那十两的卦钱与那公子争执,难不成自己才逃跑出来半个月就要被逮回去了吗? “呵呵,这位道长切勿担心,本官只是为了弄清来由罢了,弄清之后道长去留本官定不会阻拦。”陆绎轻笑了一句,随后看向了许长青,笑道:“我说这位小兄弟,上次你找观音寺和和尚争论也就罢了,这回怎么又在大街上与道士争论起来?莫非你讨厌佛道不成?” 陆绎看似是在对着许长青发问,实则确实将目光放在了许长青身旁,那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上。 这样的体貌特征陆绎在宫中见过太多了,所以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是太监。 而这许长青竟然能让太监随行,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他的身份。不是藩王世子,便是藩王本尊,但没听说现在还有哪个藩王没有前往封地的。 有倒是有一个,但潞王殿下似乎才四岁,这青年怎么看都已行冠礼,年龄不符啊。 其实倒是陆绎的思绪先入为主了,太监不光是皇宫藩王府上有,还有公主府上也有宦官…… 作为长公主嘉善公主的亲儿子,许长青有太监陪同那是在正常不过了。 而当陆绎开口发问后,许长青还未来得及说话,他身旁的王太监却在目睹了陆绎身上的官服后,忍不住瞳孔微微一缩,连忙说道:“这位大人,我家公子和这位道长只是言语冲突,并不是什么大事,还望大人明鉴。” 说完,王太监还将身子微微朝着陆绎低声诉说了几句,陆绎听完后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很快恢复如常,道:“本官知道了,你们先走吧。” 说完,便挥了挥手,让围着的锦衣卫放行。 王太监面色一喜,便拉着许长青就准备离去,可谁知许长青一甩手摆脱了王太监的右手,正色道:“上次走的匆忙,还未感激大人替小生解围之情,小生马上安排人去樊楼定一个雅间,宴请大人。” 哎哟,我的小祖宗,别人巴不得不遇陆绎扯上关系,你怎么还眼巴巴的往上凑呢?王太监面色一囧,知道自己这位大少爷的心思一定,十头牛都拉不回,只能急忙给远处藏在暗处的侍卫打眼色,让他们赶紧回去求救长公主嘉善公主。 陆绎听见许长青竟然要邀请自己赴宴,顿时轻笑道:“本官可是锦衣卫,你确定要私下宴请我吗?” 宗室与锦衣卫同知私下接触可是大忌。陆绎觉得眼前这小子一定是涉世未深,不明白此间隐藏的危险。 可让陆绎没想到的是,许长青脸上却越发正色道:“正是因为小生知道大人您的身份,这才宴请大人,因为小声知道大人你不能收感谢之礼,但一顿饭还是能够接受的。” “有趣,本官应了,咱们一同前去。”陆绎着实没想到许长青这个少年郎这么有趣,于是答应了对付宴请自己的事情,他旋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小道士,见小道士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咕”作响后,也笑着说:“你这算命道士也一同前来吧,冤家宜解不宜结。” 第182章 陆大人请留步 樊楼一座名叫风月的雅间里。 陆绎将樊楼有名的东坡肘子夹起一筷子细细品味了一番,朝着许长青笑道:“听说这东坡肘子出自名家之手,相传这厨子祖上曾在前宋皇宫当过御膳司的司长,得到过苏东坡的真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唯一还算真是的,可能就是这一盘东坡肘子,要价足足二十五两银子吧。” 此时民间明面上虽然不允许私底下交易白银,但奈何大明缺铜,宝钞又因为前车之鉴的缘故,被众多大明皇帝滥自发布多印的缘故,贬值的吓人,一张一贯的宝钞能换十文铜钱都算是对方有良心,更多的小贩听见要用宝钞结账,直接就翻脸不认人的也不再少说。 所以在一个普通的京城家庭,一年收入平均为十五两的万历二年,这盘东坡肘子要价二十五两自然是十分骇人的。 但好在在座除了那位小道士之外,都不是普通人…… “陆大人明鉴,这盘东坡肘子乃是名菜,自然值这个价格。”王太监端起酒壶来到陆绎身边,亲自给陆绎倒满了酒。 这要是让公主府的下人们看见了,非得惊掉下巴。 公主府里的太监总管王太监何时给别人斟过酒?恐怕就连驸马这个资格吧,毕竟明朝的驸马还得巴结王太监,让长公主和他圆房…… 不过别人怎么想不知道,王太监倒是心里十分有数,帮陆绎斟酒,那是他的荣幸,多少人想巴结陆绎还没有这个机会呢。 要知道前不久朝野上下可是传的沸沸扬扬,差一点李太后就将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的职位给撤了,让陆绎代署。 而这所谓的“差一点”便是眼前这位陆大人的杰作。再加上陆绎一个月前曾挟大胜归来,平明教叛乱、倭寇入侵、再加上扫清了泉州上下的贪官污吏,可谓是一时风头无两,这样一个狠人王太监哪敢得罪? “张林尔,在本官的协调下,你们二人既然已经结清了误会,那许公子这顿饭,就当是谢罪礼了,可好?”陆绎仅仅只是小酌了一杯酒,待宴尾之后,他便朝着那名名叫张林尔的小道士,温和的说道。 陆绎总觉得这名名叫张林尔的小道士有些眼熟,但却不知道自己在何处见过他,想来想去最后便放弃了,纯当结一个善缘。毕竟一场宴席下来,陆绎对这个张林尔小道士的经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也对他敬佩有佳,觉得这小道士的来历绝对惊人。 听这名叫张林尔的小道士诉说,他来自江西上清县中的一名小道士,因其师傅驾鹤西去后,道馆被县令收回,他也随同自己的两名师兄弟开始了名曰“云游四海”,实则颠沛流离的生活,在途中,他与两名师兄弟先后走散,现在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讲到动情处,惹得那位心肠本就不坏许长青泫然欲泣,就差没当场忍下张林尔当他小弟,让他来照顾张林尔了。 不过对于张林尔所说的那些事情,陆绎则纯粹就是当故事来听,先不说江西距离京城有多远,单单凭借一个没有户引以及度牒再身的小道士,他一人走过来现实吗? 而且这名道士虽然道袍有些破烂,却谈吐不凡,小小年纪虽不至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对于许长青和陆绎二人的交谈,却能插上些许话语,甚至还能补充几句。 这不禁让陆绎对张林尔的来历越发的猜疑起来,他绝对没有眼前这般简单。 “小张道长要不要暂住我府上?我府上虽然不是很大,但也有几间厢房能够供你休息。” 樊楼前,许长青在上马车的时候,深情的朝着张林尔相邀,一点也没有刚才与张林尔互相吵闹的样子。 不过张林尔却没有厚着脸皮说要跟去,而是缩了缩脖子,将自己怀中的锦旗拿稳,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说道:“贫僧再师傅驾鹤西去后便起誓,当以四海为家,将道经以自身为拓本,传授世间百姓灵根。” “好,末学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仿佛看见了道长成道的那一天,如果道长有任何困难,可以随时来我府上找我。”许长青朝着张林尔和陆绎分别作了一揖,便在王太监的护拥下,上了马车,离开了此地。 至于陆绎,则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天色也有些不早了,便招呼了陆安北与陆安西二人,准备也驭马离去。 “这位大人请留步。” 就在这时,张林尔拦住了陆绎,他怀中抱着锦旗,有些忸怩道。 “怎么了张道长?”陆绎双眼微眯,笑道。 “这个,贫道有一个不情之请。”张林尔有些脸红道。 不得不说,从陆绎这个角度看去,张林尔俊俏的很,很像一个兔儿爷,这让他不禁有些恍惚,自己应该没有断袖之癖才对。 “张道长请说。”陆绎摇头驱散杂念,轻声道:“不过太为难的先不说本官能不能办到,为了日后我们还能相见,张道长就最好别说。” 张林尔听见陆绎这番话,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巧把你给嘚瑟的,要不是本……自己身上的盘缠已经用尽,才不会向你求助呢。 不过谁让张林尔看陆绎面相,便知道他是一个有原则的烂好人呢,于是乎,张林尔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道:“贫道今日觉得与大人十分有缘,所以想到大人府上暂住几日,替大人与大人夫人算上几卦,说不定大人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不用了,本官府上的女眷太多,不适合张道长这样的出家人上门,我觉得你还是去许长青的府上暂住吧,刚才他明明都邀请你了。”陆绎想也没想就回绝了张林尔的提议。 开什么玩笑,自己前不久才在李太后面前说自家夫人今夏信佛,这才没过多久就让道士上府邸暂住,那岂不是打李太后的脸吗? 所以陆绎想也没想就回绝了。 可张林尔的下一句话,又让陆绎瞬间心动了。 “陆大人你真的要拒绝我吗?那看来陆大人和令夫人膝下的神童,就要失之交臂了。” 第183章 兴奋的陆绎 “张道长,你怎么知道我和我夫人膝下无子多年?” 陆绎难得的将胯下骏马让给了张林尔,自己则替他牵马执镫。 谁让袁今夏觉得自己不能为陆绎诞下一儿半女,也成心病了呢?不然怎会接二连三的跑去观音寺,去求神拜佛,让自己有喜。 难得遇见一位真有本事的道士,陆绎仿佛溺水前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对于陆绎的问题,张林尔心中忍不住吐槽,这大半个京城的老百姓都知道锦衣卫同知的夫人十年未曾诞下一儿半女,早就成了他人闲茶饭后的谈资了……自己来到京师足足快一个月了,不知道就有鬼了! 当然,张林尔自然不会将心中的话说出来,他有没有那么傻。 于是张林尔面对着陆绎的问题,他干咳了两声,装模作样的掐指算了算,淡然道:“天机不可泄露,陆大人你且放心,因为你与贫道有缘,贫道会一直待到神童降临你身边的。” 张林尔话外之意,很简单,那便是他准备一直在陆绎身边蹭吃蹭喝,直至陆绎的一儿半女降世为止。 不过在陆绎看来,张林尔话外之意则更像是在告诉他,不用等太久的…… “今日能遇见小张道长你,真乃陆某三生有幸。”陆绎神情有些复杂道:“那在下就不追究小张道长刚才在宴席上欺瞒陆某和许公子的事情了。” “嘎?” 张林尔心中一惊,差点没从陆绎的骏马上摔下来,他见陆绎似笑非笑的看向自己,还以为陆绎识破了自己的小聪明,顿时结结巴巴的说道:“陆大人你都知道了?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安了,安了。陆某理解。”可谁知,陆绎却释怀的摆了摆手,轻笑道。 理解,你理解个啥?我都欺骗你,让你给我牵马执镫了,按照你们锦衣卫的暴脾气,还不得将我捉拿进入诏狱,数般酷刑轮番上阵啊! 想到这,张林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暗自责怪自己咋这么冒失,居然敢在锦衣卫二当家的面前装神弄鬼,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就在张林尔胆战心惊,觉得自己今后的人生将是一片灰暗时,陆绎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张林尔愣在了原地。 “张道长一定是龙虎山天师馆下的弟子,说不定还是亲传弟子,不然也不会有这般神通,能够卦象算到诸多事情。”陆绎难得拍了一下马屁。 “原来是识破了我的身份,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张林尔顿时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确实是出身于江西龙虎山天师馆的一名道士,不过陆绎并没有猜到的是,他不仅仅是当代天师的亲传弟子,还是他的……罢了,反正自己已经逃出来三个月了,想必父亲已经彻底死心,权当我死了吧。 想到这,张林尔脸上虽然露出得逞的喜色,心底却仍旧有几分遗憾。 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大哥重要,这么久了竟然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放出…… “张道长,你在嘀咕什么?”陆绎见张林尔半天不说话,顿时有些纳闷道。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陆大人眼力这么厉害。”张林尔干咳了两声,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很快,陆绎便领着张林尔来到了自家府宅的大门前,随后他郑重的朝着门房喊道:“有贵客上门,开正门。” 府内传来了一阵慌乱,门房秦正匆忙的打开了府门,当他看见陆绎竟然替一位道士牵马执镫后,瞬间愣在了原地。 这道士莫不是真武大帝转世?竟然让自家老爷亲自为他牵马执镫? 当年也只有真武大帝才有此殊荣,让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这么做吧!秦正咽了咽口水,嘀咕道。 所谓的真武大帝,就是成祖太宗皇帝朱棣,当年在武当山建造金顶时,自封的称号。 “前院是杂役仆从所住的位置,张道长还是随我去后院厢房暂住吧,陆某家中女眷并不多,所以张道长不用介怀。” 张林尔下了马便被陆绎一路领进了后院院门口,不管陆绎怎么坚持,张林尔都不肯进去,而是执意睡在柴房就行,这不禁让陆绎有些错愕,心想这张林尔究竟怎么一回事。 不过张林尔一再坚持,陆绎也不好拒绝,只好安排下人将柴房收拾赶紧,不允许有一丝灰尘,不然这小道士要是哪根筋搭错了,一气之下跑了,那自己也不好和袁今夏交代。 早在张林尔说出袁今夏和自己膝下无子,说他有办法让今夏诞下神童后,陆绎便让陆安北先他一步回到陆府内,通知了袁今夏这个喜讯。 虽然袁今夏至今还没有从后院走出,想来也是准备悉心打扮一番,这才来见这位有些本事的道长吧。 陆绎这样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后院门口旁,袁今夏悄咪咪的探出了美眸,看向了与陆绎面对面的张林尔。 也恰恰只是这一眼,袁今夏瞬间脸色变得古怪起来,这小道长怎么这么像……袁今夏想起了道门的一些规矩,不过更多的则是觉得,这小道士的用心不纯,袁今夏想了想,随后又摇了摇头,驱散了那些杂念。 管他呢,只要他能帮助我替夫君诞下一儿半女,就算他的身份不同寻常又怎样? 想到这,袁今夏坚定了目光,转身回到了后院主卧房里。 在安顿好张林尔的衣食住行后,陆绎总算松了口气,他觉得这一会的劳累程度,比大年初二这一天带人巡视街道更加的累人。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陆绎手中抓着张林尔给自己的小小琉璃药瓶,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在自己房前踌躇了起来。 不是我不信任小张道长,而是觉得凡事得多虑多思,不能嫌弃麻烦。陆绎搓了搓手,叫来了后院中的一位较为年长的丫鬟,他附耳对着这名丫鬟说了几句,丫鬟的脸色瞬间通红,她不可思议的抬头望向陆绎,呐呐道:“老爷,当真要如此吗?” “是的,按照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做。” 第184章 张林尔还是张琳儿 “老爷,当真要如此吗?”这名年长的丫鬟脸色羞红的说道。 “是的,按照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做。”陆绎极为认真的点了点头,肃然道:“这件事你可别和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家夫人。” 他旋即将手中的药瓶倒出了一粒丹药,准备递给这名丫鬟。 半空中,陆绎又收回了手,也不知道是不是担心药效不够大,随即又忍痛倒出了两粒,一并递给了这名丫鬟。 丫鬟羞红着脸,看着手中指甲大小的药丸,最后垂着头,朝着府旁的马厩小跑而去。 陆绎望着丫鬟的背影,神情满是凝重,小张道长,可千万别让陆某失望啊。 晚上陆绎在府内设宴。 随着一道道美味佳肴被丫鬟婢女们依次端上,张林尔不着痕迹的咽了咽口水,在心里不停的暗示自己要淡定,虽然在山上天天吃斋,从未见过这般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但张林尔该有的礼数还是明白,主人家没动筷子,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先动! 不然破坏了自己仙风道骨的涵韵,就不是简简单单被陆绎猜疑又或者发现事情真相那么简单了,搞不好自己这辈子别说吃这些珍馐,就连还能不能吃饭都是一个问题了。 想到这,张林尔暗自打气,自己怎么着也是龙虎山出身,不能像是农家孩子进城一样,这个稀奇,那个也稀奇。 为了转移对珍馐的注意力,张林尔准备环顾四周,分散一下注意力,可当张林尔的目光悄然从袁今夏身上瞟过后,他突然愣住了,他呆呆的盯着袁今夏的俏脸,右手不停的掐算着,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原本陆绎见张林尔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袁今夏身上,颇有些不喜,毕竟哪有客人一直盯着主人家的女主人看的?全赖张林尔身为道士,乃是出家人的身份罩住了他,这才让陆绎只是略微不爽,却没有出言呵斥。 不过待张林尔口中呢喃着“不应该”时,陆绎却微微一怔,忍不住问道:“小张道长,什么事情不应该啊?” 张林尔闻言,叹息了一口,幽幽的说道:“我观令夫人天庭饱满,双眸有神,三阳养魂,是膝下儿女满堂的面向,不应该至今还未诞下一儿半女才对。” “什么?”陆绎还未做出反应,袁今夏的却着急的问道:“可问小张道长,妾身这是因为什么原因才造成这样?” 张林尔面色凝重,他看向袁今夏的脸庞,迟疑道:“不知令夫人是从何时开始用起胭脂的?” 这话一出,陆绎和袁今夏同时愣住了。 陆绎回忆起往昔,似乎袁今夏在和自己相识相爱之前,都不曾用过胭脂啊。 “自妾身嫁给夫君后,敢问小张道长,这有什么问题吗?”袁今夏有些发愣,下意识的用纤手抚摸了脸庞,看着手中的胭脂红,有些疑惑不解。 张林尔眼神微眯,缓缓说道:“贫道观你胭脂的颜色,断然判定此物所制的药材定然含有天归,那可是致使女子不孕的毒药!” “啪嚓!” 仿佛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陆绎与袁今夏的耳畔,陆绎更是“腾”的一声站起,下意识的就要叫人过来,派人去将制造这胭脂的挽香苑给团团围住才行! “小张道长,我夫人可有生命危险?”陆绎幡然醒悟,比起围住挽香苑,自己夫人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尚未为我夫君诞下一子,是因为胭脂的原因?”而袁今夏则俏脸一白,差点昏厥过去,天见可怜,她用这胭脂足足快有十年,这会突然听见张林尔告知她,这胭脂有毒…… 张林尔见陆绎这么激动,于是也不敢在故弄玄虚,而是直接说道:“陆大人与令夫人不要着急,这天归虽然有毒,但不致命,而且也不是不能弥补这些年因为这个药材而产生的不孕。” 听见张林尔这般说道,袁今夏的眼眸之中突然涌起了希望,“小张道长,你有办法吗?” “自然。” 张林尔下意识的想要用手装模作样的捋下胡须,忽然想起自己并没有佩戴假胡须,顿时悻悻的将手又放了下来,可最尴尬的来了,张林尔的肚子,又“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 张林尔微红着脸,解释道:“贫道虽然是道士,却也有武艺傍身,所以,陆大人与令夫人能不能让贫道先吃饭,然后再写下滋补的药方?” “自然,这是自然。”陆绎自然不敢怠慢,连忙示意张林尔可以动筷子了。 至于袁今夏则有了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心境,她掩嘴笑道:“妾身自然理解小张道长,因为妾身也曾习过武,知道习武之人饭量都大。” “唔唔。”张林尔嘴里塞满了佳肴,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袁今夏的说法。 酒饱饭足后,张林尔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张药方,让陆绎夫妻二人安药方抓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询问他之后,便洒脱的回到了陆绎派人精心给他收拾了一番柴房。 进入了房间,张林尔在关上房门前警惕的环顾了四周,直到确认并没有人监视自己后,这才将房门关紧,坐在床榻之上,迫不及待的褪去了上身衣裳,露出了一道缠绕了足足十几层的裹胸! 这哪是什么男乾道士,分明就是女坤道士! 而这还不算完,张林尔将喉咙处的假喉结取下后,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躺在床榻上舒坦道:“憋死人家了,这往后还要这般维持很长一段时间,这可怎么办呀?” 一道细弱游丝,犹如泉水涓涓细流的声音从张林尔的口中说出,一改刚才男装的姿态。 或许现在不应该叫张林尔了,应该称其为张琳儿,乃是龙虎山正一教四十代天师张永绪的幼女! 张永旭在嘉靖二十八年被世宗皇帝授正一嗣教崇道大真人,嘉靖三十年则赐伯爵祭服,可谓是身份尊贵,不亚于武道孙掌教的存在。 张琳儿这好端端的千金大小姐,堂堂龙虎山正一教的坤道长不当,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第185章 上元节 时间悄然流逝,很快,上元节便到了。 陆府府内的状态并没有因为多出了一个小道长而出现半点波澜。 而如果真要说出现了什么改变的话,那边是每天清晨除了袁今夏练功之外,还多出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袁今夏在服用了张琳儿给她安排的汤药后,气色便好了不说,甚至算算时日,“亲戚”竟然隐约真的没有来! 这下让陆绎和袁今夏彻底对张琳儿膜拜了,觉得她不愧是龙虎山天师座下的亲传弟子,是真的有本事之人。 如果张琳儿知道陆绎和袁今夏这么想,指不定得汗颜,因为她仅仅只是写下了补气血的药方而已,是个郎中都知道怎么写,真正起作用的,还是袁今夏停用的那款胭脂,以及自己从父亲药房里偷来的“灵丹妙药”…… 就是不知道张琳儿知道陆绎并不曾服用之后,会作何感想了。 “小张道长,我听洗衣服的婢女说你每天都自己洗衣服,这是为何啊?难不成是她们洗的不好,损坏了你的道袍不成?” 此时天色渐晚,陆绎曾答应袁今夏今日带她去看花灯,于是陆绎和袁今夏早早的便来到了府外,上了准备多时的马车。 而徒然早上听闻张琳儿也想要去见识一番,于是乎陆绎也邀请她一同坐上马车,朝着京师的北海最繁华灯船所在的地方驶去。 考虑到张琳儿身着道袍在这个浓重的上元节有些不合适,陆绎早在大年初十时,便为张琳儿准备了青白色的衣袍。 路上,陆绎突然想起了什么,朝着张琳儿问道。 听见陆绎的问题后,张琳儿面色一囧,但很快就恢复过来,让那些婢女洗自己的贴身衣物,那岂不是会暴露自己是女儿身,况且要是让陆绎知道她是女儿身了,谁知道陆绎会不会送自己送回龙虎山? 想到这,张琳儿明亮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干咳几声后认真说道:“这是贫道在龙虎山上修行的必修课之一,自己的衣物得自己来洗。” “原来如此。” 陆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却没有注意到张琳儿眼角一闪而过的皎洁。 随着他们马车逐渐接近北海,人潮愈发拥挤后,他们便决定走下马车,欣赏着沿路的繁华。 虽然京城里处处繁华,但汉人自古便有凑热闹的习性,他们还是习惯往最繁华的地方去挤,而在上元节里,京城最繁华的地方要属于靠近北海的坊间。 此时天色刚黑,北海之上已经漂浮着数艘明亮且繁华巨大的灯船,点亮了五彩缤纷的灯笼,照映在北海的河面上,倒映出绚烂的光芒,袁今夏和张琳儿随着陆绎沿着河边前行,不由得痴了。 而坊间的商铺也不甘示弱的亮起了各色花灯,无数的小贩走上街头,叫卖着一年之中最常卖的零食,一时间万家灯火,极富人间烟火气息。 “好美,这就是京城吗?”张琳儿美眸中闪烁着,当她的目光放在坊间不远处的青楼上推出的花车,发现上面不仅花团锦簇,还有异香飘出,顿时下意识的拉了拉陆绎的衣袖,问道:“陆大人,那是上面?” 陆绎微微一怔,并没有察觉到张琳儿挤向自己的动作有些旖旎,他随着张琳儿指向的方向看去,顿时面露古怪。 只见那花车上的姑娘们各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将自己毕生所学的舞蹈展现的淋漓尽致。 陆绎顿时干咳了两声,缓缓说道:“小张道长没去过那个地方也情有可原,毕竟你是出家人,那是都是风尘女子。” 张琳儿:“……” 张琳儿听见陆绎这么说,连忙脸色羞红的低下了头,不发一言。 与继续向前行驶浏览花灯的陆绎不同的是,袁今夏发现了张琳儿的异样,她只当是张琳儿身为道士因为问出了这个问题而感觉到害羞,于是劝慰道:“小张道长不必介怀,毕竟那也不是什么好场所……” 正劝慰张琳儿的袁今夏突然一愣,她小踱步般来到陆绎身旁,狠狠的掐住陆绎的右肩,低声嗔怒道:“好你个陆绎,快说,你什么时候背着老娘去了青楼!” 得,这会醋劲上头了。陆绎哭笑不得,他伸出左手点了点袁今夏的小琼鼻,没好气道:“我的好夫人,本官虽然没吃过猪肉,但怎么也见过猪跑吧?” “此言当真?”袁今夏皱了皱琼鼻,狐疑道。 “当真。”陆绎汗颜。 就在陆绎与袁今夏二人打情骂俏时,张琳儿缓缓的抬起了头,有些羡慕的看向他们两,暗道:自己何时才能拥有这般甜甜的爱恋?如果父亲不逼迫我就好了…… 想到这,张琳儿连忙摆了摆头,今天可是上元节,不能想那些让人郁闷的事情。 “快去给妾身和小张道长买点吃食。”袁今夏用小手锤了一下陆绎的胸肩,说道。 陆绎看着那些街道两旁,再向百姓推销蜜饯、生煎、藕盒之内吃食的小贩们,顿时撇了撇嘴,说道:“让安北去买就行。” 跟在陆绎身后充当护卫的陆安北与陆安南听见了,他们相视一笑,前者便提起几贯铜钱,挤向了拥挤的人群之中。 不一会后,陆安北的手中便提满了吃食。 现在人多的吓人,袁今夏自然不用摆出什么贵夫人礼仪,回归了本性,直接从陆安北手中接过大部分吃食,留下了一小部分给陆安北与陆安南后,便将手中的吃食递给了陆绎与张琳儿二人,直接就蹲在街道旁边,开心的吃了起来。 相比之张琳儿张大了小嘴,觉得袁今夏果然与众不同之外,陆绎则显得十分淡然,都老夫老妻了,他又怎么会不了解袁今夏呢?于是乎,陆绎也有样学样的蹲在了街角,吃起了藕盒,欣赏着前方不远处的主道上,正徐徐推过,由灯花组成的灯车。 不时还能看见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的人在街道巡逻,似乎提防有不长眼的贼人,在这喜庆的日子里行窃,或者为非作歹。 不过这样的事情在往常上元节都发生的较少,毕竟贼人也是人,他们也会休息,也会过节。 第186章 走水 几人没有任何架势的在街角蹲着吃完了吃食,旋即便起身去往御街前,听说那里有最好看的灯花。 毕竟作为大明的主人,自然要欣赏最精美、最昂贵的灯。 按照传统,万历小胖子得在五门上与公卿要员们共饮、赏灯,顺便许下宏愿,诸如祝大明永昌、国富民强的愿望。 一路上,陆绎也曾看见钟辰飞和赵千珏带着巡逻锦衣卫力士匆匆走过,陆绎看在眼里,却没有上前打招呼。 怎么说他也是身为他们上司,放任属下忙里忙外,自己却忙里偷闲的带着家人赏灯,虽然他们不会埋怨自己什么,但也没必要去凑到他们眼前刺激他们…… 很快,几人便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了御街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约一丈,点燃后数十丈的距离皆亮的一颗“灯树”。 上面悬挂着各色纸制的珠玉,旁边描绘着龙凤虎狮,极尽绮丽和韵致的绚烂灯山。 随着突然一声巨响,一股花团旋即冲上云霄,无数烟火腾空而起的同时,照亮了那幽暗的天空。 所有的百姓包括王公大臣们都呆呆望着这绚烂之极的景象,待烟花散尽,人们还未从震撼中醒来,天空依然红彤彤一片。 张琳儿张大了小嘴,这种场景她何时见过这种绚烂的场景? 别说这种场景了,即便是烟花她都未曾见过,毕竟龙虎山上可是到处都是树木,稍微一点火星便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这里可是京师,应该不会起火吧?没来由的,张琳儿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要是这里起火了,他们该如何应对?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张琳儿的猜测,又或者是为了符合张琳儿神算道士的身份。 突然,异变发生了,只见数道凄厉的喊声从远方依次传来,人群中开始慌乱了。 陆绎附耳细听,隐约听见是有人喊走水了! 陆绎几人当即循声望去,却见御街前较远的商铺门前,燃起了熊熊烈火,仔细一看,居然是店前的灯树倒在了店门口,烧着了。 观看灯树的百姓们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慌乱起来,这边挤一点想要逃走,那边挤一点觉得这火不大,单凭就近的水源就足以熄灭。 毕竟仅仅只是店铺烧着也无伤大雅,每年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五城兵马司的人为了能够及时的救火,早就在各个地方的巷头准备好了水龙车。 可当五城兵马司的人推着水龙车刚刚熄灭这家店铺的火苗后,街对面的店铺中,又有几家燃起了大火! 这还不算完,只见那火势借着上元节晚上的大风,开始了疯狂的蔓延,很快,整个御街前的一整条街道,全被大火覆盖了! 百姓们见状,则更加慌乱了,他们开始拥挤的逃命,再也没有了刚才看灯树,看五城兵马司的人灭火的兴奋劲与热闹劲! 可五城兵马司的火龙车十分笨重,御街前的百姓们何止数千人?他们竟然被挤在了街角,远远的看着火龙越来越大,很快就蔓延至了整条街道,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五城兵马司的秦少司瞧见了眼前这一幕,顿时暗呼完了,就算事后自己补救及时,那也少不了被撤职,甚至全家入狱! “下面这是怎么了?” 正在欣赏烟花的万历小胖子听见了慌乱的叫声,他从城门上朝下面望去,却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街道两旁燃起了巨大的火龙,街道中央的百姓们乱作一锅粥,纷纷开始了踩踏、哭喊与叫骂,就像是人间炼狱一般。 万历小胖子小脸一白,即便他再年幼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要是处理不好的话,那引起骚乱都是小事,整个京城乱作一锅粥了才是大事!于是他急忙看向身边的冯保与李云,说道:“快去文渊阁通知朕的老师,出大事了!” 张居正作为一个工作狂人,不喜烟火,而是自己独自留在文渊阁,处理政事,就是不知道他得到万历小胖子的传讯后,会作何感想了。 待冯保领命下去派人向张居正传讯后,万历小胖子也没闲着,让城门上与他一同观看烟花的王公贵族一起想想办法。 而城门上的王公贵族们面面相觑,让他们享乐自然是没有问题,可要让他们想办法灭火,制止骚乱,那他们的脑内就是浆糊,比粥都好不到哪里去。 “一群废物!”万历小胖子气急,可也知道这些宗室与那群书呆子相比差远了,只知道吃喝玩乐,要他们想办法还不如让他们下去抬水去灭火…… “抬水?灭火?”万历小胖子眼前一亮,既然这群宗室想站在一旁看热闹,那朕偏偏还不能让他们如意才行,于是万历小胖子当即喊道:“既然你们没有办法,那朕给你们想办法,你们统统给朕滚下城楼,去抬水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一起灭火!” 此言一出,所有的宗室傻眼了,让他们和泥腿子一起去灭火?这就算了,一人抬的那点水怎么够啊?这哪是灭火啊,这是让他们去喂火还差不多! 可他们不敢忤逆万历小胖子的话,毕竟城门下有一千亲从官等候着,要是不如万历小胖子的意,鬼知道这小鬼会不会一发飙,直接让亲从官砍了他们……现在能制止住万历小胖子的张居正和两宫太后可都没在这城门上啊…… 想到这,这群宗室只能捏着鼻子,纷纷下了城楼去最近的井边挨个打水,算是聊胜于无吧。 而相比之万历小胖子在城楼上干着急,身处于百姓中间的陆绎几人就更难受了。 当数百人朝着你这边拥挤而来时,那压迫感不亚于面对着万军冲锋。 这让陆绎深刻的明白,让他感到危机的不是火势,而是百姓们的拥挤,和踩踏。 他刚才亲眼看见一名半大的小孩,被人群挤到,他的母亲来不及救他,就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孩被人给活生生的踩死,连脑浆都迸裂而出了。 袁今夏听闻惨叫声时想要看过去,陆绎可不忍心她看见这幅惨状,于是乎陆绎连忙遮住袁今夏的双眸,带着张琳儿与陆安北二人向着火龙正在蔓延的街道掩护着走去。 第187章 事了 “安南,保护老爷夫人,我来开路!” 陆安北一马当先的从在最前面,身高马大的面对着朝自己这边逃散的人群,一掌就能推开两三个! “夫君,你别管妾身,快去救那个小孩。” 即便是被陆绎护拥着,袁今夏这六扇门女捕依旧没有忘记当年的初衷,想要去救那个小孩。陆绎一阵默然,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时,一旁从被烟花绽放时绚烂场景所震撼,又到走水后沉默不言的张琳儿却突然开口说道:“夫人,当务之急是应该保住自己,请收起你的善心吧,你也想陆大人与那小孩一样,被人群所挤压吗?个体在人群的作用,可是微乎其微的,即便是我在龙虎山上武力最强的师兄,也不能以一敌十。” 袁今夏闻言一阵默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张琳儿那句“你也想陆大人与那小孩一样”所点醒了,她突然放弃了挣扎,安静的随着陆绎朝着街角靠近。 陆绎松了口气,自己夫人要是掘起来,那可真的会让人头疼欲裂,所以他感激的看向张琳儿,却赫然发现,张琳儿的眼角,不知何时流下了泪珠。 这是怎么了?出家人不是看破红尘了吗?怎么还能被自己的话给感动的泫然欲泣了? 陆绎殊不知,张琳儿之所以哭泣,完全是因为她被刚才小孩惨死的一幕,给吓傻了。 她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女孩子,还是一个在深山老林里问道十几载的单纯少女,何时见过这么血腥的一面?要不是她道心稳固,加上对死亡的恐惧,她早就站立原地呕吐不止了。 就这样勉强逃离那“人间炼狱”的原因,还是陆绎护着袁今夏的同时,还不忘朝着这名小道士伸出了援手,揽着她的肩膀一同前行。 待陆绎逃到距离火势不远的鳌灯前,远离了混乱的人群,这下他们几人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在他们身后距离不远的地方还有火势蔓延,但相比混乱的人群发生了踩踏事件这么凶险的情况,身后的火龙怎么看怎么可爱。 所幸现在还属于冬季,夜间温度不是很高,陆绎人将身体外的绵帛锦衣脱掉后,还勉强能够适应这超高的热度。 人群开始缓慢散去,地上满目狼藉与鲜血。 放眼望去,全是孩童与妇人的尸体交错一团,她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简简单单的一次上元节赏灯花,却发生了这样的惨状! 有不少百姓虽未立即死去,但也因为踩踏致使断臂短腿,即便救活了,余生也得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陆绎面色凝重的望着眼前的惨景,他已经不奢望袁今夏看不见了,他只能希望袁今夏目睹这样的人间惨剧之后,还能坚持住。 也得亏袁今夏心灵强大,她面色苍白如雪,干呕了几下,最终还是恢复了过来,她依偎在陆绎怀中,呢喃道:“夫君,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上元节,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面对着袁今夏的疑问,陆绎沉默了良久,旋即缓缓说道:“这其中一定有人在作祟蛊惑百姓四散逃窜,不然往年虽然也有起火的事情,但规模终究不大,很快就被五城兵马司的人给浇灭了。” “谁这么无聊作祟?死伤这么多无辜的百姓,对他们有好处吗?”张琳儿听闻陆绎的解释,她很是郁结,涉世未深的她并不知道,有些人才不会在乎百姓们是死是活,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所以陆绎幽幽的说道:“这次i的事情很难说,有可能是白莲教在作祟,也有可能是明教余孽在作祟,当然也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走水。 陆绎叹了口气,他知道接下来他有的忙了。 正说着,也就在这时,等惊慌失措的百姓们终于散去后,一队队的水龙车终于进场,五城兵马司和匆匆赶来锦衣卫的人马一起投入到了灭火与维持秩序的工作中。 陆绎与袁今夏几人见状顿时松了口气。 而赶来救火的钟辰飞余光瞥见了陆绎与袁今夏二人竟然站在火龙下方,顿时大惊失色,连跪带爬的慌张跑来,着急的抱拳喊道:“大人,夫人,你们二人没事吧?” “无妨,没有什么大碍,就是有些燥热。”钟辰飞不说还好,一说陆绎几人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这是烤火烤多了的反应。 “来人,去水龙车那里提个水壶过来,让大人与夫人喝口水。”钟辰飞见陆绎几人没事,顿时松口气,连忙喊来一个总旗官,让他去找水来。 陆绎倒是向回府再说,可眼前的惨景虽说不上尸山尸海,倒也怪恶心的,他自己一人也就罢了,他见过比这个还恶心的战阵,但身后可还有袁今夏与小张道长,所以陆绎默认了钟辰飞的安排,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和众人一起小憩起来。 随着火势越来越小,渐渐的被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官兵们浇灭了,那群掏出御街前的百姓们又跑了回来,纷纷让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们救出他们的亲眷。 陆绎几人沉默的望着那群哭天喊地的百姓,心里很不是滋味。 放眼望去满地的尸骸、伤者,大多数都是被踩踏拥挤而造成的伤亡,被大火灼伤的几乎寥寥无几,不得不说这是天大的讽刺,陆绎有预感,明天新年的第一场早朝,一定会有人向他们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的武将们发起弹劾。 殊不知,如若不是那群腐儒文官们只知道愚民,又怎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思绪万千的陆绎察觉到肩膀上一沉,他只当是袁今夏因为今晚的惊吓沉睡了过去,于是将早已脱下的锦衣随手将其盖上。 “额,怎么是小张道长。”待看清楚肩膀上那人的俏脸,又发觉身旁的袁今夏正瞪大了美眸,好奇的看向自己时,陆绎脸色顿时一囧,随后又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他可没有断癖之好,要是张琳儿年纪只有十七八岁,陆绎还当他只是一个少年,不然陆绎非得一抖肩将张琳儿甩出去不可! 幸亏张琳儿睡着了,不然她要知道陆绎这么嫌弃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当众摘下裹胸,大声的告诉他自己是女儿身,还是一个美女! 第188章 临时朝会 陆绎侧过头望着张琳儿的熟睡的脸庞,没来由的,竟觉得张琳儿实在是太过于俊俏了,以至于让他升起了张琳儿怎么不是女儿身的遗憾。 当然,仅仅只是遗憾 当陆绎发觉自己夫人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不善,连一个男人的醋都要吃,再加上张琳儿靠在他的肩膀上确实让他有些不适,于是陆绎便伸出右手,准备将张琳儿弄醒…… “算了官人。”袁今夏难得叫他一次官人,她缓缓说道:“就让小张道士这么睡一会儿吧,毕竟他年纪尚小。” “夫人居然如此大度?着实让为夫汗颜。”陆绎扭过头诧异的看向袁今夏,难得打趣道。 袁今夏当即白了陆绎一眼,没好气道:“你是还想再把我气丢吗?” 陆绎面色一囧,想起了卢香玉贸然闯入府内,想要自荐枕席而让袁今夏醋坛子被打翻,深夜跑出去的事情。 袁今夏见陆绎陷入了回忆,顿时莞尔一笑,用明如玉的纤手轻轻拍了拍陆绎的额头,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你家夫人我呀,也不是当年那种不懂是非的女人了,如果不是小张道长那天替我算的那一次面相,说不定我还会继续被蒙在鼓里,哪天先一步离你而去……” “呸呸呸!”不等袁今夏的话说完,陆绎便摆了摆手,一脸晦气的堵住了袁今夏的嘴,肃然道:“今夏,切不可在上元节说这等晦气的话,日后我们还要白头偕老,一起看云卷云舒,听见没有。” “是,夫君。”袁今夏脸色羞红的垂下头,将螓首埋入陆绎怀中。 陆绎在这边说着情话,温和的度过劫后余生的庆幸阶段,而万历小胖子这边,却陷入了焦灼。 早在御街前起火,万历小胖子派人传讯张居正与两宫太后,紧接着让那些宗室子弟与朝廷大员纷纷下去救火后,原本万历小胖子还想在城门上等待着火被剿灭,百姓们被解救之后再离去,可冯保等一众太监可不敢让万历小胖子涉嫌,谁知道火势会不会朝着城门这边蔓延? 要是万历小胖子有什么闪失,那他们这些太监纵使有九个头,也不够事后两宫天后给砍的。 于是乎,在万历小胖子严重不满的情况下,冯保命人护着万历小胖子下了城门,带着一众亲从官直奔奉天殿。 此刻的奉天殿内,除了陆绎与丁忧的几名官员不在外,正四品以上的京官已然悉数到齐。 待他们看见万历小胖子在亲从官的护卫下,从奉天殿外徐徐走来后,不少官员顿时松了口气。 只要皇帝没有发生意外,那就不算意外。虽然这句话有些拗口,但也是事实。 死在多的泥腿子,也比不上死个别官员,从而让他们兔死狐悲更加遗憾了。 年少的天子万历小胖子并不知道这些官员的心思,没有太多阅历,甚至是长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他,更多来自外界的讯息还是从张居正等一众文官口中得知,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外出时连遇见两次袁今夏,从而让他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我儿无事吧?”待万历小胖子走上来后,李太后连忙上前查看了一番,在确定万历小胖子并没有被火烧伤后,顿时松了口气。 万历小胖子有些汗颜,不论火势多大,它都不可能蔓延至城头上,要知道皇城门距离御街前的街道足足有十丈左右的距离,更别说皇城外还有一条小小的护城河了。 自己这母后,也太浮夸了吧。 父母心这种东西,可能也只有等万历小胖子成年后,当了父母才能体会。 见万历小胖子无事后,李太后这才想起皇城门外还有无数百姓正在遭受火龙的吞袭,于是她连忙看向张居正,问道:“张卿,城门外赏灯花的老百姓们,怎么样了?” 张居正见李太后问向自己,于是出列沉声道:“回太后娘娘,臣在文渊阁得知此事后还未来得及前去现场,这种事情还是先问问执掌锦衣卫的刘大人吧。” 说完,张居正深深的看了一眼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便退回了原位。 “刘守有,你说。”李太后也是太过于着急,这才第一反应便是找张居正,待张居正解释完后,她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将目光看向刘守有。 而原本就站在阶下擦着冷汗的刘守有见张居正居然这般不讲情面,直接就将他推在了外面放在火上烤,尤其是李太后冷冽的目光看向自己后,刘守有顿时心中咯噔一声,知道今晚不好过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回太后娘娘,卑职带着属下今晚一直在巡视各大坊间,当御街前走火事故发生的那一刻,卑职便派遣属下前去救火,想来待火熄灭后,自会有人前来禀告卑职,到那时卑职才好回禀李太后。” 所以你也不知道,是吗?你可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 李太后攥紧拳头,珠帘下的俏脸即便有着红润胭脂渲染,此刻也显得十分铁青,她咬着银牙有些悔不当初为什么要提拔刘守有来当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就是推一个猪上来也比这个刘守有强! 要是陆爱卿在这里,那应该早就将事情办妥了吧。咦,对了,陆爱卿呢? 李太后扫视一圈,果然没有发现陆绎的身影,这让她不禁疑惑起来,难不成底下的太监没去通知陆绎? 李太后忍住心中的疑惑,她准备待散朝之后,再派人去询问详情。 刘守有要是知道李太后这样想,即便是九尺男儿恐怕也会委屈的流泪,自己虽然是大明最大的特务头子不假,但预示灾情又或者突发情况不属于他的管辖吧?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应该责怪钦天监吗? 可惜,李太后作为一个女人,还是作为一个天子娘亲的女人,才不管你有多委屈,没有蛮狠不讲理的将你推出去斩首示众,那都是看在你是勋贵的面子上! 于是乎,李太后强忍着怒意不去看刘守有那张臭脸,扫视了整个奉天殿一圈,叱问道:“所以现在整个朝堂没有一个人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是吗?” 第189章 无形的打击 这些四品以上的京官面面相觑,这不是无妄之灾吗?他们是文官啊,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找锦衣卫北镇抚司,又或者大理寺与刑部吗?找他们有什么用…… 就在京官们郁闷之极,不知道该如何回这位怒气冲冲的太后娘娘时,门外来了救兵。 “报!门外有一名锦衣卫校尉在殿外等候!” 就在这时,唱礼太监站在奉天殿外喊道。 众京官面色一喜,纷纷抬头看向李太后,而李太后那藏在珠帘下的柳眉,总算松懈了几分,她扶额长叹,“赶紧传进来。” 衮衮诸公竟然还不如一名锦衣卫校尉游有用。李太后生着闷气。 当然,这话李太后可不敢随便乱说,天子尚且年幼,她这即便是有先帝遗照在身,奉命协助天子,可这也在那群文官中算是后宫干政,所以自己要是得罪了所有文官,那简直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而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在听见门外有锦衣卫校尉听候后,脸色顿时一喜,以为扳回了一局,可待他看见那名锦衣卫校尉之后,脸色瞬间又僵硬了起来。 这名校尉咋这么陌生?不是自己刚才派出去的亲信吧? 仿佛是为了验证刘守有的猜测,只见那名锦衣卫校尉进殿后,朝着万历小胖子和李太后拜完,便立即说道:“卑职北镇抚司总旗,特奉赵千户大人之命,来向陛下与两位太后娘娘告知城外走水事宜!” “情况怎么样?”李太后自知频繁喧宾夺主会触动文官们的那根弦,于是给了万历小胖子一个眼神,后者立马醒悟,连忙问道。 “回陛下,火龙已经被五城兵马司与赵千户和钟百户的人浇灭,已经保住御街前两条街道,近一百五十多间商铺,现在他们正在计算伤亡百姓的情况,所以特意令卑职前来禀告陛下与太后娘娘。”这名总旗官不卑不亢的说道。 而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刘守有差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早在他说出他奉什么赵千户的命前来时,刘守有便有了不好的预感,虽然他手底下也有姓赵的千户,可那名已经被自己派出山西,至今还未归来。 可即便如此,刘守有心中还是抱有一丝侥幸,觉得也许是那名赵姓心腹留下的后手呢,可待那名中期继续透露出什么钟百户后,刘守有这才打破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什么狗屁自己人,那就是陆绎的人! 陆绎?对了,陆绎那厮似乎没到,这可是藐视皇室的大罪!刘守有突然觉得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正当他准备借机朝着陆绎开炮时,接下来的一幕差点让他气吐血。 李太后朝着总旗官问道:“百姓伤亡大不大?顺天府陈判官可曾赶到现场?” 自打李太后罢免顺天府府尹郑保年后,至今还没有新任的府尹上任,所以整个顺天府的运转全部落在了顺天府陈判官的身上。 而当此事一出,原本有资格晋升为顺天府府尹的陈判官,此刻只有一个考虑,那便是如何在皇室让他背锅的前提下,安稳的退休,而不是惨痛的被撤职,还要流放数百里…… 总旗官闻言,再次说道:“百姓因走水的伤亡并不大,更多的则是慌张逃离现场时发生的踩踏,而顺天府的陈判官卑职并没有见到,倒是同知大人则在现场指挥工作。” “陆绎?陆爱卿怎么会出现在现场?”李太后微微一愣,随后便很是欣慰,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真的只有陆绎靠得住。 而刘守有在听见总旗官说陆绎在现场后,顿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差点晕厥过去,还是他身旁的一位太监眼疾手快,扶住了他,避免他出现当殿昏厥的糗事。 刘守有勉强站稳了身形,还未来得及向那名公公道谢,便见整个奉天殿的京官们皆用古怪的神色看向自己,刘守有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抬头看去,却见高台上的李太后面色铁青,浑身止不住的颤栗,强忍住怒意说道:“刘指挥使,你要是身体不适,本宫准许你回府休息。”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听闻百姓惨死,而心生怜悯这才有些晕厥。”刘守有脸色惨白,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遭受了李太后的厌恶,不然怎么感觉李太后总是在针对他? 可刘守有殊不知,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与陆绎想必,刘守有的存在却是像一个茅坑里的臭石头,占位置! 一直沉默寡言的张居正瞥了一眼刘守有,心中止不住的鄙夷,当真是丢人现眼。 “回太后娘娘,事发时,陆大人正在现场,听说距离案发时的灯花很近,得亏他福大命大没有发生意外。”总旗官老实说道:“而且陆大人觉得此次走水有些蹊跷,所以令卑职前来向陛下与太后娘娘询问,是否可以彻查此事。” 李太后一听陆绎居然在走水前就在了,顿时心中一揪,可随后又听见陆绎没事,甚至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后,霎时又放松了起来,暗中朝身旁的万历小胖子小声说了几句,万历小胖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旋即开口道:“来人,拟旨。” 有司礼监的太监立马出现。 “顺天府陈判官办事不利,现着令他协助陆绎调查御街前走水一案,而受伤蒙难的百姓妥善安排,适当给予家属丰厚补偿,如若办事不力,恕罪并罚。” 万历小胖子挥了挥手,顿时有几名司礼监的太监带着圣旨与几名亲从官朝着奉天殿外走去。 而待此间事了,万历小胖子看了一眼身旁的太监李云,李云旋即醒悟过来,高声道:“如若无事,散朝。” 刘守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奉天殿的,此刻的他脚步阑珊,就好像房事纵欲过度一样的虚弱,而他的心情则比身体更加糟糕。 他怎么也想不到,陆绎为什么偏偏这么好运,为什么不在那场走火事件中直接死去算了?为什么还要活在人世间! 虽然李太后和万历小胖子在这件事上没有责怪自己办事不利,但刘守有深知,李太后已经对他很是厌恶了。 第190章 旨意 “那群校尉在干什么?” 陆绎右手搂着袁今夏,左臂肩膀上则靠着熟睡的张琳儿,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左拥右抱的巧合,不过现在的他并没有闲情逸致思考这些,先不提刚刚才经历了人间惨剧,现在陆绎的目光全然放在了一群自己并不眼熟的锦衣卫校尉身上。 陆绎发现他们虽然在搬运着惨遭踩踏而死的百姓尸体与伤员,但目的却不纯粹,每次搬运时都要左右摆动尸体与伤者,更有甚至用腰垮旁的长刀拨动着,不像是在救灾,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想到这,陆绎将靠在自己身边睡着的张琳儿轻缓的挪在了身后店铺门前的木柱上,随后给了袁今夏一个歉意的眼神,旋即走出几步后,朝着远处正在指挥着手下展开救援工作的钟辰飞,招呼了一声。 钟辰飞听见了陆绎的传唤,连忙从一旁的指挥工作中溜了出来,来到陆绎面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问道:“大人,怎么了?” “那几个校尉是谁手下的兵?”正所谓一个衙门不同的兵,更别说锦衣卫有诸多千户所加上南北镇抚司了,所以才有陆绎这么一问。 钟辰飞随着陆绎所指的方向看去,他微眯双眼,解释道:“大人,他们似乎是南镇抚司钱抚司的手下,说来也奇怪,怎么就只看见他的属下,却没看见钱抚司的人呢?” 钟辰飞的话外之意并不是询问那个在陆绎威压之下,毫无存在感的南镇抚司的执掌人,他真正想问的是他背后的那位,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 陆绎听完后,目光深邃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你继续去忙吧,等下我得进宫一趟。” 见陆绎虎头蛇尾的问了他一句之后就让他走,钟辰飞的心中可没有被陆绎呼之即来唤之即去,被当做家奴的耻辱感,正因为陆绎在前半年的赏识,这才有了他钟辰飞有了往上爬成为千户的机会,所以钟辰飞感激陆绎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有怨言呢? 随着顺天府的衙役也加入了清理之中,很快,御街前的火灾现场惨死百姓的尸体以及伤员被妥善安置在了临时搭建的大棚内。 今晚好端端的上元节变成了丧命节,陆绎几人自然没有了继续去看灯花的兴致,于是在陆绎准备送袁今夏和张琳儿安全回府,再去进宫面圣时,带着李太后懿旨的李云匆匆领着亲从官从皇城城门口开门而出,朝着陆绎这边走来。 陆绎见李云的目光老早就锁定了自己,便知道李云是为自己而来,他连忙迎了上去,“李公公,可是有陛下旨意?” “陆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咱家正是带着陛下旨意前来。”李云手中拿着明黄圣旨,双眼之中充满着深意的看向陆绎。 对于李云这露骨的马屁陆绎并不感冒,他真正感兴趣的李云带着怎样的旨意。 看来刚才经历了一次小朝会,并且已经又了结论,就是不知道几人欢喜几人哭了。陆绎暗想。 “锦衣卫同知陆绎接旨,奉天……着陆绎与顺天府陈判官妥善安排百姓,与调查走水原因,钦此!”李云将圣旨递给了陆绎,笑眯眯道:“接下来得辛苦陆大人你了。” 陆绎接过圣旨,点了点头,笑道:“陆某有要事在身,就不送李公公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李云没说什么,便带着亲从官转身离去了。 只不过在李云转身的那一刻,陆绎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了。 所谓调查走水的原因,李太后也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吗?陆绎陷入了深思,随后他便让陆安北与陆安南将袁今夏与张琳儿护送回去。 走之前,袁今夏担忧的看向陆绎,有些心疼道:“明明我们刚刚才遭受惊吓,这皇上与太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现在就安排事情给你。” “慎言今夏。”陆绎微微摇头,语重心长的说道:“能者多劳,这不也侧重表明你夫君的厉害吗。再说了,你夫君在朝臣与陛下太后心中越被看重,你以后出府与那些贵夫人聊天,不也就越被人敬重吗。” “就你会给自己脸上贴光。”袁今夏白了陆绎一眼,被陆绎这么一调侃,幽愤的情绪顿时消失不见了,她也深知陆绎身为锦衣卫同知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受责已是很不错的结果,所以也不再多说,便随着两名家丁以及迷迷糊糊尚未睡醒的张琳儿,转身回府了。 陆绎看着袁今夏几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后,这才收回了视线, “大人,顺天府陈判官来了。” 就在陆绎勘察最先走水的几座灯山的现场,想要找寻一丝蛛丝马迹时,钟辰飞领着一名身着正五品绯服的文官匆匆来到了陆绎身旁。 顺天府陈判官脸上满是汗水,他毫不在意的用衣袖擦了擦,朝着陆绎讪笑道:“下官来迟,还请陆大人海涵。” “距离走火到现在善后已经过去快大半个时辰了,陈判官你可否告诉本官,你干什么去了?”陆绎看着眼前几处被烧得干净,只剩下灯山有铜丝做成的框架,随后瞥了一眼顺天府陈判官,冷冰冰的说道。 要知道顺天府府衙距离午门不过三条街道,可这短短的三条街道陈判官却走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比顺天府的衙役还要晚到三刻,他刚才干什么去了着实让人生疑。 望着陆绎那如闪电般的双目,耀光且刺眼,陈少康的脸色瞬间惨白起来。 他自然有自己的理由,可他敢说吗? 今天本来是上元节,按理说陈少康这个判官不用在府衙留守,可自打上半个月郑保年因为观音寺的事情被撤职下狱,他便成为了署府尹的存在,只待过些时日并无能力出众的人上任,那他便能名正言顺的去掉署字,正是成为府尹,算是上达天听了。 可坏就坏在,加上上元节与要升官双重喜庆之下,李少康喝多了酒,跑到了自己情妇,也就是成国公朱时泰豢养在城外的一名美妾那里…… 第191章 安南人 陈少康能在短短时间内从城外赶到这里已是不错的速度了,但他能说出自己干什么去了吗?敢说吗?先不说朝廷上下会怎么想怎么看待他,单单是恼羞成怒的成国公朱时泰就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即便自己来迟被陆绎给供了上去,到时候不过是失去晋升府尹的机会,最惨也不过是降职处理,但这件事一旦被成国公朱时泰知晓,那他肯定会生不如死。 所以面对着陆绎的质问,陈少康想也没想就回道:“下官在喝多了酒,不知怎想非要去城外体察民情……后来被冷风所吹醒,这才恍然发现自己来到了安田乡,下官意识到自己贸然离职后便被惊出了一声冷汗,这才幡然醒悟的骑马回京,又听闻御街前走水了,下官连回衙都来不及,又立马转道匆匆赶来。” 陈少康说完,还指了指自己官服上浸湿的汗水,一脸讪笑。 面对掌管北镇抚司这暴力机构的锦衣卫二把手,陈少康不敢说假话,但不说假话他又会出事,于是只好半假半真。 出没出城门,陆绎自然是一查便知…… 陈少康的理由很是有趣,至少在陆绎眼中漏洞百出,但陆绎并不好多说什么,因为陈少康这件事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只要他没有参与这次走水,那他就没有问题,只需要将功补过就行。 况且陆绎的眼神何其老辣,陈少康虽然汗臭味有些浓厚,但是不难闻出还有女人胭脂的味道,用屁股想都能猜到陈少康干什么去了。 “你作为顺天府判官,可知这几家商铺是何人所开?” 陆绎主动将话题扳回正题,算是将陈少康的过错轻描淡写的揭过了,陈少康一脸感激的看向陆绎,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小狗被主人喂食了一根骨头,摇头晃尾的想要讨好陆绎一样。 自己陈少康上前一步仔细端详了一下店铺的牌匾,十分肯定的说道:“回大人,这是安南人在京开设的商铺。” “安南人?”陆绎眉头一挑,没想到居然是安南人。 安南即是交趾,三十多年前,莫登庸让位给太子莫登瀛。翌年正月,登瀛正式即位,改元大正。 登庸自称太上皇。 二十九年前黎庄宗遣使京师陈述莫氏篡位夺权,请求大明讨伐莫氏。 世宗皇帝深感震怒,便任命仇鸾为都督、毛伯温参赞军务,屯兵镇南关,准备入交趾攻莫。 大兵压境之下,同年三月莫登庸遣使至镇南关请降,将安南土地册及户籍献于大明。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安南人现在仍是大明人,可从陈少康的嘴中吐出,更像是蛮夷一般。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在士大夫眼中,安南人就是蛮夷,还是只记打不记好的蛮夷! “为什么会允许安南人在御街前设立灯山?”陆绎的目光突然集中在一处没有灯山,只留下诸多灰烬的空地上,若有所思道。 陆绎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陈少康的脑中,他沉思了良久,突然苦笑起来,“回大人,这似乎还是郑府尹在时,批下的朱红。” 居然还牵扯到了郑保年。陆绎眉头一挑,这郑保年今年也不知道是中的什么邪,先是莫名其妙的在观音寺上栽了跟头,现在御街前灯山起火又与他有了不可分割的关联,当真是流年不急,天要让他灭亡啊。 “这两家灯山有古怪。”陆绎伸手在灰烬上摩耶了几下,随即站起身来,看向钟辰飞认真说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烧的太干净了?”钟辰飞若有所思,却不偏不倚的说到了重点。 “烧的太干净了?”陈判官微微一怔,对于判案的事情因为他是文官的缘故,自然是一窍不通,所以他的职责其实更像是配合陆绎,给陆绎提供方便。 要知道锦衣卫与顺天府联合,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加一大于二了。 “陈判官按理说应该不是一点常理也不懂吧,就算不懂,这一眼望去还是能够发现异样的吧?”钟辰飞看了一眼陈少康,揶揄道。 钟辰飞本就对这些文官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在经历了泉州一行后,就更加认定这群文官不是贪赃枉法的硕鼠,便是碌碌无为只知道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臭石头。 所以话语之间不乏讥讽般的阴阳怪气。 陈少康面色一红,但却不敢反驳,只能垂下头,不发一言。 钟辰飞撇了撇嘴,陈少康反驳他还能提起他半分兴趣,可陈少康默认了自己的话却让钟辰飞不知道还如何乘胜追击了。 “好了辰飞。”还是陆绎看不下去了,直接说道:“陈大人,你看看四周,再看看这两家店铺面前,发现了什么吗?” 陈少康抬起头,眯眼观察起来,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这里被烧的连灯山框架都没了,这是有人蓄意纵火?” “还不算笨的无可救药,如果在陆大人这般点醒下还是不能意识到问题所在,钟某说什么也要奏明圣上,让他换一个顺天府的判官来协助我们。”钟辰飞再次呛了陈少康一句。 不过陈少康此刻却没有心思去在意钟辰飞对他的态度为什么这般恶劣了,他当机立断的说道:“下官这就派人去捉拿这家店铺的东家安南人。” 说完,便转身带着几名顺天府衙役朝着御街另一个方向直奔而去。 “大人,这陈少康似乎知道这家店铺主人安南人的府宅在哪里。”钟辰飞望着陈少康的背影,若有所思道。 “你还在怀疑他吗?”陆绎淡笑道:“陈少康身为顺天府判官,还是即将升任为府尹的判官,连一个反复无常的安南人住所都不知道,那才是他最值得怀疑的地方。” “大人你的意思是,陈少康并没有与安南人勾结?”钟辰飞饶了饶头,与陆绎相比,他还是太年轻了,所以他有时候并不能完全理解陆绎话中的含义。 “看着吧,这事情应该远没有这么简单。”陆绎随后让一头雾水的钟辰飞去休憩一下,接下来或许是一场看不见的恶战。 第192章 使驿内的尸体 “陆大人,不好了。” 没过多久,陈判官又带人跑了回来,他喘着粗气,一脸凝重的说道:“陆大人,那名安南人被发现吊死在家中了。” “仵作检验了没有?多久死的?” 此时的陆绎正站在皇城城门上,看着御街前的规划,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见陆绎一点也不意外那名安南人在家中暴毙,这下轮到陈少康懵逼了,他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仵作检验了,那名安南人死亡不久,似乎就在灯山起火前后。” “大人似乎早已猜到那名安南人会上吊自杀?”陈少康迟疑道。 “你觉得是上吊自杀?而不是被自杀?”陆绎说道:“畏罪自杀不觉得太快了一点吗?” “随我去安南使驿看看吧。” 陆绎说完,也不等陈少康消化自己话中的意思,便带着钟辰飞与十几名锦衣校尉,走下了城楼,直奔鸿胪寺同各国前来朝拜使者建设的使驿赶去。 各国使驿在皇城之西南,乃是藩属各国使节来京城时的临时住所,此刻使驿不管住着安南使团,还有朝鲜菲律宾满剌加等大大小小十几个使团。 安南人使团占地是最小的一处,盖因安南人反复无常,朝夕林改一会这边有人造反,一会又不满大明的统治宣布独立,惹得大明历代皇帝很是不喜。 正所谓上有所喜,下有所好,鸿胪寺的少卿便很干脆的将安南人的使驿给弄得十分狭小,刚刚够安南人十五人的常规使团居住,多一人都觉得拥挤。 与其他使团奢华的使驿形成了明显的对比,甚至比原先倭国人的使驿还要小。 不过倭国人因为内乱,多年不来朝贡,再加上前几年倭寇在东南沿海一岸格外猖獗,鸿胪寺已经将倭国使驿给关闭了。 “让他们开门。” 现在刚刚过了三更天,安南人的使驿大门自然是紧闭的,都不需要陆绎下令,一旁的钟辰飞很干脆的一挥手,几名身材最为壮硕的锦衣校尉便十分粗鲁的对着大门一顿狂敲乱打。 “干什么干什么?大晚上的是要干什么?” 敲门声实在是太响,安南人的使团还没开门,一旁的紧挨着安南使驿的满剌加使驿却突然打开了大门,一个醉醺醺的门房大喊道。 可待他看见为首之人穿着颜色格外鲜艳的飞鱼服后,顿时头一缩,酒醒了一大半,连忙掌锢自己,一边掌锢还一边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几位爷就当小的是个屁,放了吧。” 作为使驿的门房,他怎么会不认识锦衣卫的衣服?虽然他很是纳闷锦衣卫为什么要来使驿这边,但是并不妨碍他求饶。 “滚滚滚。” 那几名敲门的校尉瞪了满剌加使驿的门房一眼,就像是驱赶苍蝇一般。 门房顿时如蒙大释,连跪带爬的将满剌加使驿的大门关好,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众人都没有在意这样的小插曲,而是将目光仍旧紧盯在安南人使驿的大门之上。 “不对劲,就连满剌加的门房都听见了,安南人不可能听不见,给我直接轰开这座大门!”陆绎想到了什么,直接下令道。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预练,几名锦衣卫校尉直接连连数脚将大门踹开,拔出绣春刀杀气腾腾的冲了进去。 可紧接着下一刻,他们齐齐傻眼了。 只见整个安南人使驿前院内满是尸骸,明显刚才经历了一次单方面的“屠杀”,再一看他们身上的衣服与人数,不正是那十五名使团人员吗? 陆绎脸色瞬间铁青,没想到自己这都还来晚了一步。 “捅破天了啊,捅破天了啊。”陈少康被这一幕吓得一个机灵,差点没瘫倒在地,他并不是被这十五具惨死的尸体所惊吓,完全是因为这件事情已经由一个简简单单的起火,变成了使团在京被杀的大案。 到时候调查起来,就算陈少康能够自证清白,但也会被捉拿下狱,正如上一任府尹郑保年那样,当某些人的替罪羔羊…… “陆大人救我!” 陈少康回过神来,想也没想就跪倒在地,抱着陆绎的大腿哭诉道:“下官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可不能死啊。” 陆绎脸色一黑,想也没想的便抬腿踢开了陈少康,“安南人使团全部惨死在使驿中,你觉得这件事瞒得下去吗?我奉劝你最好将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不然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陈少康心中一惊,下意识的小声将自己今晚干了什么说了出来,惹得一旁听见的钟辰飞与陆绎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他们原以为陈少康对安南使团惨死在使驿中知道些什么,却没想到陈少康透露出的是他的艳情,不过这个消息确实劲爆,一个小小的正五品文官,居然与成国公朱时泰的小妾有染? 不过陈少康连这种事情都说出来了,看来使团之死确实与他没有多大关系,陆绎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我会尽量奏明皇上与太后,能不能保住你,本官只能说尽量。” “谢谢陆大人,谢谢陆大人。”陈少康顿时转忧为喜,连连道喜。 别人能不能保住自己陈少康自然不敢相信,但陆绎出言说要在太后与皇上那里替自己美言几句,那自己的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陆绎是谁?那可是前不久平定了泉州府诸多叛乱的大功臣。 “先别说这些了,陈大人你叫仵作前来验尸,辰飞你随我带人去敲开隔壁满剌加使驿的大门,本官有话问他们。” 陆绎说完,便一马当先的出了安南使驿,钟辰飞连忙带人跟上。 安南使团的十五人惨死在使驿之中,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而作为距离他们最近的满剌加竟然睡得如此昏沉不说,那门房的反应再联想起来也确实古怪。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砰砰砰!” “开门!” 满剌加使驿的大门再次打开,门房颤颤巍巍的咽了咽口水,不安道:“大人,小的真的知错了,小人喝多了马尿才……” “滚开,把满剌加使团的人都叫出来。” 门房还未说完,便被几名校尉粗鲁的打断了。 第193章 陈少康的决断 满剌加使驿内,陆绎端坐在上首,身后站着几名凶神恶煞的锦衣校尉,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下方几名醉醺醺的满剌加使团的正使、副使、以及随从。 这几名满剌加使团的人表情有些微妙,对于突然传进来的锦衣卫他们有些无动于衷。 常人害怕锦衣卫,他们这些使团使者并不害怕。 满剌加是大明的译音,是后世马来西亚封建王国。 永乐朝时期,拜里迷苏剌统治满剌加,明永乐元年冬,明成祖太宗皇帝朱棣派遣中官尹庆出使满剌加,赠送其酋长拜里迷苏刺礼物,并"宣示威德及招徕之意"。 统治满剌加的拜里迷苏剌遣使随尹庆入京师,并进贡各式奇珍异宝。 永乐三年九月,使者至京师,史载:"其国使者言,其王慕义,愿同中国属郡,岁效职贡,请封山为一国之镇。" 明成祖太宗皇帝遂诏封其酋长为满刺加国王,其国之西山为镇国之山。 满剌加、苏门答剌作为与旧港宣慰司相配的御封军镇,则建立了城栅与仓库,当时按照太宗皇帝的想法,是准备作为郑公公下西洋的补给站,可随着宣德朝的兵部尚书夏元吉将大型船舶图纸,诸如大号福船、大号宝船、料海船、八橹船付之一炬后,满剌加的作用显得有些鸡肋。 自此不光大明海备不兴,就连此时来往的荷兰人的船只也隐约比现如今大明水师的船只还要大上几分。 所以作为大明的属国,锦衣卫是没资格对他们怎么样的。 “所以你们昨夜喝醉了酒,并没有听见隔壁安南人使驿里面传来的动静?”陆绎看着下方有恃无恐的满剌加使团,有些头疼,也有些无奈。 一向无往不利的锦衣卫名头,竟然在这里碰壁了,可偏偏陆绎还没有一点办法。 安南人捉了也就捉了,但要是捉满剌加使团的人,又或者将纵火的事情往满剌加身上靠,先不说朝廷上的衮衮诸公不会同意,就连后宫的那两位太后想必也不会同意。 更何况陆绎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御街前纵火一案以及安南人使团被人在使驿内尽数杀死一案和满剌加使团有关。 这就让陆绎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丝线索,产生了瓶颈。 “回锦衣卫同知陆大人的话。”满剌加正使行了一个满剌加国的礼,便朝着陆绎用他那极度纯正的汉话说道:“我们使团不日就要回国,因此有些兴奋,这才纷纷饮酒到凌晨,虽然对安南人使团在使驿内遇害深深的感到同情,但我们真没有听见多大的动静。” 对于满剌加正使流利的汉话众人都不感觉奇怪,毕竟汉话不行的人也成为不了使团正使,只不过让他们稍稍在意的是,满剌加正使嘴上说着深表同情,脸上却露出了迷之微笑,似乎对于安南人的死,他们感觉很开心,很兴奋。 “请问满剌加正使,本官怎么听说安南使团和你们满剌加使团有嫌隙?”站在陆绎身旁表情有些玩味的陈少康,忍不住说道:“本官劝你们老实交代,安南使团是否是你们满剌加使团所加害,不然本官将叫来鸿胪寺的人,将你们全部扣押下!” 作为大明正儿八经进士出身的陈少康,在经历了先前人生大起大落后,他瞬间酒醒了一多半不说,心思也看开了。 陈少康深知自己就算侦破了纵火案,但因为安南使团的被贼人全部杀害,自己也绝对凶多吉少,轻则被撤职候审,重则直接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久浮宦场的他立即明白,这件事已经不能善妥只能将其扩大,扩大到朝廷上下,皇上太后都想息事宁人不可,所以陈少康想也没想,便直接向满剌加使团开炮。 陈少康此言一出,满剌加使团直接炸开了锅,他们纷纷涨红着脸,借着酒劲冲向陈少康面前,将其团团围住,质问道:“这位大人何出此言?我们可是满剌加使团,不是寇匪,即便和安南使团有嫌隙也不至于将他们全部杀害!” 陈少康见满剌加使团的人承认了他们与安南使团有嫌隙,心中顿时乐开了花,他余光瞥见坐在首位的陆绎仍旧无动于衷,不免有些郁闷,于是他决定再浇一把火! “满剌加正使你们想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顺天府陈判官,你们这样围着本官可是要安南使团一样对待本官?”陈少康面色惊恐,旋即看向陆绎,不安的喊道:“陆大人,救命!他们满剌加使团要对下官不测!” “大人,这陈判官的演技是不是太过于浮夸了。”一旁的钟辰飞尴尬癌都要犯了:“我们要不要阻止他?这老小子明显是想要事情闹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作为北镇抚司的百户官,别看钟辰飞年纪小,但审问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数百了,像陈少康这样演技的在他手中绝对撑不过三回合,就得老老实实的就范。 “无妨,看他表演。”陆绎轻声道。 在他心里,并不觉得陈少康此举有什么不妥,恰恰相反,他甚至觉得陈少康反应不错,虽然与他预期时的目的并不相同……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定下一个格调,不仅是为了给文武百官以及皇上太后有一个交代,也是为了给真正的杀害安南使团,纵火一案的凶手一个交代。 让他们掉以轻心,甚至再次露头,他才好将他们绳之以法。 如果不是线索在安南使驿这里断了,陆绎是真的不想初次下策。 原本在陆绎的计划中,应该由钟辰飞来扮演陈少康这个“恶人”,却没想陈少康为了活命,主动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玛德,这陆绎为什么还在袖手旁观?陈少康见随着自己刺激加深,周围喝多了酒的满剌加使团的人面露凶光,仿佛要吃了自己一样,这让他有些苦不堪言,他眼珠子一转,干脆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从衣袖中掏出防身的匕首,狠狠的朝着自己的左手上来了这么一下,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陆大人救命,满剌加使团要杀下官!” “该死,你们谁动的手?” “不,不是我!” “也不是我……” 随着鲜血的喷涌,以及匕首的掉落,整个满剌加使驿顿时慌乱成了一锅粥。 第194章 拿下 使驿内的满剌加使团成员乱作了一团,有些被陈少康手中的血液给吓得直接逃出了使驿,还有一些虽然也很害怕,但还是强忍着惧意,用手中的布什给陈少康勉强包扎了一番,算是给他制止住了血。 别人没有注意到陈少康的小动作,可双眸老辣的陆绎怎会没有看清?分明就是陈少康自己给自己来了一下,虽然很震惊陈少康对自己如此之狠,但陆绎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角色,他直接拍案而起,怒斥道:“混账,你们满剌加使团竟然敢当着本官的面残害朝廷命官!” “来人,给我将满剌加使团的人拿下!” “是!” 陆绎身后的校尉闻言,顿时高声应道,随后从腰间掏出早已备着的绳索,上前将满剌加使团十余人准备全部给捆在一角。 满剌加使团随着陈少康的自残,给了锦衣卫动手抓人的理由,自然没有了刚才的硬气,他们不反抗,直至被锦衣卫的几名校尉全部给捆住后,这才纷纷喊道:“大人,冤枉啊!” 满剌加使团的正使与副使更是静待纷纷出言喊道:“大人,我们即便胆子再打,也不敢当着您的面刺杀大明命官啊!” 陆绎冷着脸,并不搭理他们,而是将目光看向捆住满剌加使团等人后,再其身上搜身的钟辰飞。 只见钟辰飞装模作样的在满剌加副使身上搜刮了一下,旋即脸上一喜,掏出了沾满鲜血的匕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陆绎面前,呈递给了他:“大人,凶器找到了。” 这凶器自然是刚才混乱之中,钟辰飞从地上拾起,藏在衣袖里面,故意陷害满剌加副使的。 正所谓做戏要做全套。当陈少康看见明明是自己的匕首,却在满剌加副使身上搜出后,顿时错愕的看向陆绎,心中一阵犯冷,他着实没想到陆绎识破了自己的计划不说,还变本加厉了。 先是睡了成国公朱时泰的小妾被陆绎知晓了,现在又是这件事…… 陈少康有种预感,随着这两件把柄被陆绎拿捏住,自己这是要走上陆绎的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哼,你们满剌加使团的人还有什么话可说?”陆绎将手中的匕首扬了扬,冷声道。 满剌加正使也是满剌加现任国王苏达烈侄子的苏可布呆住了,他瞪大双眼望向自己的副使,不可思议的呢喃道:“你为何要做出这等事情?” “不,我没有,我没有想要杀害判官大人,我没有啊!”副使只是满剌加的一个小官,因为家里有钱贿赂了满剌加的丞相,这才有了前往大明镀金的机会。 即便现在大明对周边小国的影响力已经远不及永乐年间,但宗主国依旧是宗主国,除了倭寇这等贼子之外,还无人敢触及虎须,所以大明依旧也是他们向往的地方。 每个能够来到大明出使的人,回国之后都能高官俸禄衣食无忧。 只不过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眼看着就要回国过享受日子,却在这里即将被人陷害! “同知大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缘由?我们满剌加使团副使没有理由刺杀判官大人啊。下使希望大人将副使交由我们移送回国处置!”正使即便恨这个副使恨的要死,可也不能让他在大明被定罪,不然回国之后他的叔叔满剌加国王苏达烈一定会觉得他没用,将他的王位继承权给剥夺出去的。 所以苏可布想要为副使脱罪,即便不能脱罪,也不能让他在大明手中定罪,得回到满剌加王国才行! “废话少说,进入了诏狱,不怕你们不认罪。” 陆绎怎会给这个满剌加使团机会,于是直接给了钟辰飞一个眼神,钟辰飞当即醒悟,带着校尉直接将满剌加使团所有人扭送至北镇抚司诏狱,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将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酷刑。 “同知大人你不能这样!我们要见大明皇帝陛下,我们要见大明皇帝陛下!” 满剌加正使一听陆绎竟然不是将他们扣押在大理寺,而是大明那有死无生的诏狱,顿时犹如软泥一般瘫坐在地,止不住的嘶喊、求饶。 可这一切都是于事无补,随着满剌加使团被钟辰飞带走,整个使驿只剩下门外瑟瑟发抖的门房,以及左手依旧不停滴血的陈少康以及陆绎二人。 陈少康沉默了良久,这才缓缓说道:“多谢陆大人此番配合,解救下官如水火之中,下官定当永生不忘,陆大人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只管开口,下官定然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就不用了,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就行。”陆绎淡然的说道。 说到底陆绎的用机也不纯粹,他并不担心自己冤枉了满剌加使团,就算安南使团的全军覆没没有满剌加使团的参与,那也一定与他们脱不开关系。 陆绎从进门便想要找个缘由将他们捉拿进诏狱,只不过是陈少康拙劣的演技给了陆绎一个恰好的机会罢了…… 当张居正得到消息,今晚的纵火一案牵连甚广,不仅有安南使团,甚至安南使团还被隔壁的满剌加使团给杀害了。 于是张居正在文渊阁内再也淡定不起来,急匆匆的便来到了北镇抚司,可还未进门,便被看守的锦衣卫百户给拦住了。 “我们锦衣卫同知陆大人有令,闲杂人等不许入内。” “混账,这位可是当今的张阁老,瞎了你们的狗眼,居然敢拦他!” 张居正还未说什么,他身边的随从则勃然大怒,竟然直接在北镇抚司门口,朝着一名锦衣卫百户呵斥道。 那名百户官顿时涨红了脸,直接拔出绣春刀怒吼道:“放肆,竟然胆敢硬闯北镇抚司,信不信老子一刀剁了你?” 作为张居正身边的随从,他一向跋扈惯了,何时见过报出了张居正的名头还有人敢和他拔刀的?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大帽子直接扣了过来,吓得他直接傻愣在了原地。 张居正并没有搭理随从,而是负手深思了一番,最后摇了摇头,带着随从离开了这里。 很显然,陆绎此刻并不想见他,如果没有他的授意,一个百户官怎敢阻拦堂堂大明内阁准首辅? 第195章 郁结的李虎 “就是不知道世兄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连我都不见,难道他非得铁了心将事情给闹到不可挽留的地步吗?” 回府的路上,张居正路过御街前,看着仍在忙碌的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的人马,他微微摇头,目光却在下一秒聚集在临时建造的大棚之中。 此刻的大棚内愁云惨淡,等候认尸的家属们挤满在原本看着很大,却在此刻显得十分狭小的大棚之中,张居正有心过去慰问一番,但长随却制止了他,旋即苦笑道:“老爷,您现在过去不是添乱吗,等下那些百姓要是让您做主,您是能做主,还是做不了主呢?” 张居正微微一怔,身边长随的话虽然绕口,但却直指事情的本质。 自己就算过去慰问,也不能让死去的人复生,有何故去拨乱家属的哀愁呢。 想到这,张居正放弃了过去的想法,而是转身准备离去。 远处在此地指挥的五城兵马司副都督李虎看见了张居正,他只当是张居正前来视察,便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匆匆来到了张居正的面前。 自打他的父亲武清伯李伟和姑姑福国夫人被李太后,即李虎的姐姐训斥了一番,已经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连带着李虎也被关了大半个月的禁闭。 原本李虎还想着陆绎这般不给自己面子,正准备计划着怎么给陆绎好看,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皇亲国戚的手段,远不是他这个所谓的世宗皇帝近似“侄儿”的陆绎,能够相提并论的! 可让李虎没想到的是,计划远远赶不上变化上元节的这一场火灾事故,差点没让他那位亲姐姐,将他的职位给剔除掉。 光是预防不周,险些让火灾殃及皇城城门这一个罪名,就够李虎喝一壶,再关上十天半个月禁闭的。 职位没了就没了,至少他大不了日后直接继承武清伯的爵位便是,可再让他关上半个月的禁闭,那还不如杀了他。 而能让李虎的那位太后姐姐打消这个念头的方式,唯有李虎将功补过。 所幸调查火灾原因,甚至抓捕幕后黑手的事情是陆绎与顺天府的事情,他要做的仅仅只是妥善安排好遇难百姓赔偿的事宜便可。 这不,在李虎发现张居正的身影后,他第一时间便以为张居正是受他亲姐姐李太后的示意,前来视察他的工作有没有做到位,于是乎,李虎立马就屁颠屁颠的来到了张居正面前,抱拳讪笑道:“阁老,您怎么来了。” 虽然很不想搭理这个京中有名的外戚纨绔,但该有的礼貌还是不能丢的。张居正朝着李虎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他,旋即缓缓说道:“我只是过来看看情况的,家属的情绪怎么样?” “哎。”李虎一听,即便是从小跋扈到大的纨绔子弟,也忍不住叹息道:“阁老有所不知,据验尸的仵作前来汇报,死伤的百姓几乎都是因为挤到踩踏而伤亡,只有个别距离倒塌且烧着的灯山太近,这才被烧伤烧死……下官从小到大,还从未见过这等人间惨剧。” 张居正闻言,一阵默然。 作为心系百姓,怀忧大明的张居正,此刻他感觉有些难受,但他却毫无办法,天灾与人祸是亘古不变的难题,历朝历代没有谁能够真正意义上解决这种事,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混蛋,你要干什么?说了要排队!” “上差,您就让我进去见见我的儿吧!” “说了要排队,你这糟老头子怎么这般不讲理?给我轰出去,让他排到末尾去!” 就在张居正感怀世道之艰难,自己还需要任重道远的努力扫清吏治时,远处的大鹏内,却传来了一阵慌乱声。 李虎当即脸色一变,他手底下的兵都随他骄横惯了,虽然言语之中恪守规定,但外在却十分粗鲁。 常日里这样嚣张跋扈,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可现在正值火灾善后,更别说张居正还在这里…… “张阁老稍等,下官前去看看。” 想到这,李虎朝着张居正歉意一笑,抱了抱拳便转身气势汹汹的朝着刚才发声的属下走去! 张居正见状眉头一套,他马上拦住了李虎,漫不经心的说道:“李副都督别急,我和你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 李虎面色一白,心道糟了,这要是让张居正给自己亲姐姐打小报告,那自己这禁闭看来是关定了。 一想到又是十天半个月的不见天日,李虎就感觉心哇凉哇凉的。 可没有办法,李虎能拒绝张居正吗?他不能! 于是乎,李虎随同着一马当先的张居正,来到了大棚里。 此时的大棚里挤满了衣着平凡的百姓,他们面色惨淡,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根据李虎和锦衣卫赵千户一同搜集的现场尸体信息了解到,死伤的百姓大部分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夫妇,只有少部分是躲避不及的老人与小孩。 说句冷血的话,寻常百姓家里失去老人与小孩也只是伤感一时,可失去了家中的顶梁柱,那不仅下半世全沉浸在伤感之中,家里的生计来源也会断绝。 张居正一进来,那绯红的文官官服便吸引了大棚内所有人的目光,刚才出言呵斥一位老人的五城兵马司校尉看见张居正和自家上官李虎一同走了进来,李虎甚至在其身后,态度甚至有些敬畏顿时吓得咯噔一下,连忙跪了下来。 同样下跪的还有大棚内的所有遇难百姓的家属。 即便他们不知道张居正的来头有多么吓人,可让他们噤若寒蝉的方毅都害怕了,他们焉有不害怕的道理? “方毅,本官不是让你好生招呼遇难百姓的家属吗,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李虎随着张居正一进来,还不等后者先说话,便劈头盖脸的朝着那位五城兵马司的校尉训斥了一番。 “是是是大人,下官错了,下官知错了。” 明明是被训斥,可方毅悬着的心却放了下来。 只因李虎一进来便给方毅刚才所为定下了格调,全当他只是粗鲁的对待百姓,却不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第196章 线索 别看二者差别不大,可对于方毅的处罚却天差地别。 前者最多仗责三十,后者可是会直接将官职一撸到底,重则下狱! 所以方毅非但不恨李虎,反而有些感激他。 即便方毅并不知道眼前身着绯服的文官究竟是什么来头,但能够让李虎这样的皇亲国戚都这么敬畏,想必来头一定大得吓人。 弄死自己还不和好玩一样?自己让李虎责罚责骂,总比让这位亲自动手要好。 张居正不满的瞥了一眼李虎,可见他脸色有些悻悻却又不好责怪。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是平日里张居正一定会不顾身份的责罚方毅的,可现在的他完全没有心思去搭理方毅,他的目光从一进大棚开始,便锁定了站在队伍末端,看向自己的眼神之中充满着畏畏缩缩,甚至不时掩泪的白发老者。 张居正来到白发老者身前,温和着笑道:“这位老人家,我能问你几句话吗?” 白发老者眼神有些害怕,只顾着悲伤抹眼泪,不敢说话。 李虎急了,直接轻斥道:“这位可是当朝阁老,问你话呢?你竟然敢装聋作哑?还不快点说。” “诶?”张居正先是瞪了李虎一眼,随后朝着白发老者摆手说道:“老人家你别听他的,你慢慢说来即可。” 白发老者一听是当朝阁老在面前,顿时吓得头一缩,连忙说道:“回阁老的话,小老儿姓陈名七,本是城外天水村匠户,靠着一手木匠活扬名十里八乡,我大儿早夭,膝下只有小儿养老,随我一同学了木匠手艺,传我衣钵。今日本事上元节,该是一家团圆的节日,奈何我小儿遭此大难,我家即将要断子绝孙,小老儿一想到这样,便忍不住悲上心头,还望阁老不要怪罪。” “我怎么会怪罪您老呢。”张居正摇了摇头,这样的惨剧并不只眼前一幕,朝廷和他能够做的也仅仅只是在事后给予他们这样的遇难百姓家属一些补偿罢了。 等等……张居正微微一愣,好似想起了什么,他看向白发老者陈七,略带疑惑的问道:“老人家你说你是天水村的匠户?可天水村距离京城足足九十里路,何故在上元节匆匆京城赏灯花?” 陈七听见张居正提起此事,便不由怒上心头,他恨恨道:“都怪我那小儿贪心,有位客人出了十两的银子让他临时打造一个灯山,而且就在上元节前夕这等家人团圆之际,小老儿本来是不同意的,甚至将我那小儿反锁在家中,可我小儿他在上元节前夕偷跑了出来,直到小老儿家叫他吃饭时才发现,他不见了。” 陈七继续说道:“那时小老儿便知道,我的小儿一定是被财帛动了贪心,于是便马不停蹄的追到了京师,可就在刚才,小老儿听闻了御街前灯山起火一事……” “我便止不住的猜想,我那小儿一定是葬身在了火海之中。”说道伤心处,陈七又忍不住掩泪哭泣起来。 人生之痛有三,早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以陈七的年纪,他们老陈家应该是断了根。 而张居正在听完陈七的描述后,皱着眉头思索着,突然眼前闪过一道精光,一边让李虎去问清楚最先起火的灯山在何处,一边又向陈老七询问道:“老人家,你认识那位客人?知晓你小儿在那做店铺前建造灯山?” “小老子自然是知道的。”淳朴的陈七并不知道张居正话中的深意,他见阁老问起,便如实回道。 张居正面色一喜,却知道自己不能高兴太早,他干咳两声,便让人招呼陈七一同走出大棚,前去西北方的一家店铺认清现场。 陈七一听张居正要然他离开这间大棚,旋即脸色一变,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张居正面色一僵,一开始有些不明白明明这般惧怕自己的陈七,为何态度突然强硬了起来,甚至都不怕自己了,可他转念换位思考了一下,便瞬间释然了。 于是张居正笑着朝陈七说道:“老人家你放心,只要你和我前去现场指认一番,事后我会破格让您先一步认领你小儿的尸骸还有补偿的。” “此言当真?”陈七面色一喜,如果是这样,他能节省不少时间。 虽然话很残忍,但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他还得赶回去照顾他那老伴的情绪呢。 “哈哈,老人家,你可能不知道阁老的官职有多大。”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李虎听见陈老七的话后,终于忍不住说道:“那可是我们大明的相爷,一朝元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别说让你先一步认领你儿子的尸体了,就算让你家脱离贫困都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少给我胡说八道。”原本张居正还很满意李虎的阿谀的,可见他越说越过分,便忍不住皱着眉呵斥道。 李虎吓得一机灵,以为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顿时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七见张居正这般厉害,顿时一脸惶恐,连忙说道:“原来阁老您这么厉害,小老儿这就给您带路。” 说完,陈七也不排队了,直接朝着大棚外小跑似的走去。 “老人家你不用这么……”张居正嘴角抽搐了下,想解释什么,最后却放弃了,连忙跟了上去。 随着陈七距离张居正预想的位置越来越近,直至站到了那位最先起火,疑似与安南使团有关的安南人店铺面前后,张居正的眼神越发深邃起来,他看向一脸惶恐看向自己陈七,缓缓说道:“老人家,你可知道那位客人在哪?” 陈七面露苦涩,饶了饶头说道:“阁老你就是难为我了,做我们木匠的都是客人找上门,哪有我们去找客人的。” “那你可还记得那位客人的模样?还有口音?”张居正仍不死心,死死的盯着陈七,缓缓说道。 陈七低头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小老儿上了年纪,已经有些不记得他的模样了,但是听口音似乎是南方来的……” 张居正有些失望,只知道一个口音去找人,那无疑是大海捞针。 可让张居正没想到的是,陈七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庆幸感。 第197章 线索再现 就在张居正郁结,以为白忙活了一顿时,只见那陈七突然说道:“虽然我不太记得那位客人的长相,但我听见他的同伴曾经小声的叫了他一句‘贺堂主’。” “贺堂主?”张居正还未做出反应,一旁的李虎却虎躯一震,讶然道。 “你认识吗?”张居正看了李虎一眼,上位者气势徒然爆发,这略带深意的双眸宛如星辰,耀眼的让李虎不敢与张居正对视,慌张的垂下头,急忙说道:“下官自然不认识这个什么贺堂主,但下官深知,但凡是被他人唤作堂主的,不正是那些歪门邪道吗?” 原本张居正听见李虎的话还有些失望,暗道这纨绔子弟一巴掌果然拍不出一个响屁来,可随着李虎后半段话的说出,张居正双眼一亮,所有的思路全部汇聚正了一条线,仿佛答案就在眼前。 能被大明称之为邪教的,除了白连教便只有明教了。 半年前陆绎曾前往泉州调查白银走私一案,顺带着捣毁了明教在泉州的总坛,算是与明教结下了深仇大怨,估计明教一干高层想要杀死陆绎的心都有了,再加上走水时陆绎也在御街前赏灯山,这一来二去,全都联系起来了。 这摆明就是明教想要置陆绎为死地! “不好,陆绎恐怕会有不测!”张居正心中一惊,换做是他一计不中一定会有第二计,同理,明教的所谓贺堂主一定不会觉得当凭借御街前的火灾,就能干掉陆绎,他们一定还会有第二计…… 可那第二计在哪呢? 张居正额头冒出了冷汗,惹得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这位张阁老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也不敢去猜,只能安静的等待张居正发话。 至于陈七在说出那些话之后,便被李虎安排方懿给带走了,对于惹得张阁老十分在意的陈七,他们五城兵马司的人自然不敢再怠慢。 不管了,向让李虎前去提醒陆绎多加小心。 张居正放弃了思考真相,探案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太过于勉强,还是交给陆绎吧。 作为陆绎多年的好友,即便他们现在政见不和,很难再有合作,但张居正依旧不希望陆绎有事,他还抱有希望,希望陆绎能够“浪子回头”,和自己再次成为“搭档”,完成改变大明的壮举。 “李虎。”想到这,张居正直接朝着身边发呆的李虎说道。 “下官在。”李虎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你赶紧带人去通知锦衣卫同知陆绎,让他多加小心,恐有明教的杀手在暗处伺机而动。”张居正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李虎,让他同样转述给陆绎。 “是,下官领命。”李虎面色有些古怪,却还是肃然的应道,旋即装模作样的招来几个下属,让他们备马。 见李虎应允后,张居正便也不方便再久留,便带着长随离去了。 望着张居正的背影,原本面色肃然的李虎脸色突然一变,变得冷笑连连。 “张阁老啊张阁老,你居然让老子去通知陆绎多加小心,呸,谁爱去谁去!”李虎轻啐了一声,直接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大人,那咱们是不是不去了?”有心腹牵来了骏马,他听见了李虎的不屑话语,旋即愣在原地问道。 “去,为什么不去?这里这么多眼睛盯着本官,本官要是不去事后被张居正发现了,那还不找本官的麻烦?本官虽然不怕张居正会对我怎么样,可他会向我姐姐告状!那也很麻烦,你知道吗?”李虎瞪了自己心腹一眼,没好气道。 “那咱们真的要提醒那个陆绎吗?”心腹牵着马,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真是个蠢货。”李虎嘴角抽搐了下,附耳在心腹耳边,压低着声音咬牙道:“我假装去北镇抚司的门前晃悠一圈,就权当告知了陆绎。陆绎要是没被明教的人杀死也就罢了,要是被杀了,那就死无对证,再好不过了!” 说完,李虎翻身上马,驭马朝着北镇抚司奔去。 只不过他脸上的笑容快要藏不住了…… 北镇抚司内。 陈少康已经完成包扎,却执意要一起审问,他站立陆绎两左侧,而陆绎则负手而立,看着面前被严严实实捆绑在木桩上,肚子却鼓鼓的满剌加正副两使,面色寒冷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是不肯说实话,非要严刑加于身后,才肯吐露实情吗?” 苏可布与副使相视一眼,前者更是委屈巴巴的说道:“陆大人,下官真的没参与围杀安南使团。” “本官知道你没有参与。”陆绎面无表情的来到苏可布的身前,一脚踹在了他那被灌满了污水的肚子上,苏可布顿时一个激灵,浑身颤栗表情狰狞,呕吐不止。 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的苏可布惊恐的望向陆绎,仿佛是看见了鬼神一样。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想要不然犯人有看得到的伤口,那简直不要太容易,仅仅是给苏可布和他的副手灌满脏水,都足够他们喝一大壶,苦不堪言的了,更别说还有更多看不到的刑罚…… 一时间,苏可布的内心开始了剧烈的挣扎,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算自己说了实话,那最坏的结果最多也只是被大明皇帝陛下给呵斥一顿,然后遣返回满剌加。 现在的他已经不奢望光宗耀祖的回国了,现在的苏可布十分想念国内的奢华生活,他再也不敢来大明了。 就在苏可布内心思绪万千,思考该如何回答陆绎的问题时,门外却闯进来一个年轻的锦衣卫力士,附耳在陆绎耳边诉说了几句。 陆绎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张居正都出马了,看来某些人要坐不住了,不希望事情闹大。 于是陆绎也不再遮掩,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昨夜安南使团被害的时候,你们满剌加使团不仅有听见,甚至作壁上观的看着他们被贼人杀完扬长而去,从没想过报给顺天府,本官说的对吗苏可布王子。” “甚至你们在看见安南使团被全部残忍杀害之后,非但不感觉害怕,甚至饮酒狂欢,这才有了我们见面伊始,你们使团上下醉醺醺的场面!” 第198章 李太后的失望 皇宫,慈宁宫内。 银月落下,天空微微泛黄,李太后在宫女的服侍之下,穿好了袆衣,佩戴好了九龙四风冠,正准备赶往奉天殿,同万历小胖子一同参与朝会。 可也就在这时,冯保垂着头走了进来,一进殿内,便连忙跪下,禀告道:“启禀太后娘娘昨夜安南使团十五人全部被害,锦衣卫指挥同知陆大人将满剌加使团的人给抓进了诏狱。” “啪嗒。” 李太后手中宣德朝时期铸造的精美青花瓷碗碟,砸碎在了地上,她愤怒的有些颤抖,喝问冯保道:“将事情全部详细说出!” 冯保自然不敢隐瞒,如实将事情的经过全部说出,只不过在有关陆绎将满剌加使团给抓进诏狱上,有些添油加醋。 听完冯保的话后,李太后面色寒冷,咬着银牙说道:“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的人是干什么吃的?刘守有又是怎么一回事?在天子脚下使团被害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居然无从得知?还是得靠陆绎顺着御街前走水一案顺藤摸瓜探查到的?” 听闻李太后的发难,垂下头冯保表情有些抽搐,他完全没有想到陆绎在李太后的心中竟然这般重要,即便自己添油加醋了一番的诉说了几句,李太后也没有怪罪陆绎的想法,反而是觉得是刘守有的失职,这让冯保有些无语,自己这个盟友是不是该换了? 作为历任三朝也不到的宦官,冯保无疑是很聪明,嗅觉也是很灵敏的,不然他早就像前辈陈拱孟冲一样,去看守先帝的陵寝了。 “去,告诉陆绎,这件事一定要彻查。” 让冯保没有想到的是,李太后非但没有大事化小的想法,甚至还隐约觉得不够,一定要彻查到底! 此刻的陆绎眼神寒冷至极,仿佛一只猛虎在看待脚边的猎物,不怒自威。 苏可布顿时咯噔一声,唯唯诺诺的看向陆绎,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说吧,那一伙贼人有多少人,从何而来,你们既然旁观却没有事,想必你们一定认识他们吧!甚至说不定你们和那伙贼人确实有勾结!”陈少康有些兴奋,没想到陆绎果然名不虚传,将满剌加使团给弄进诏狱之后,三言两语便逼迫他们说了事情,不枉自己使用苦肉计,弄残左手才给予陆绎的机会。 “判官大人,我们承认安南使团被害时我们在边上无动于衷,可我们绝对与那伙贼人没有任何勾结!”苏可布听见陈少康一言不合就将锅甩给他们,脸色本就惨白的他显得更加白了,苏可布算是明白了,陈少康一点也没有仇恨自己副使的意思,很明显人家的意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冲着他们满剌加使团来的。 苏可布说什么也不能承认这件事,先不说他们真的没有和那伙贼人勾结,就算真的勾结了,承认了那岂不是死罪一条?到时候不光得罪了大明,还得罪了十分凶残子民全像悍匪的交趾人,那回去之后满剌加国王苏达烈还不弄死他以平息众怒? “很好,你们果然承认了。”陆绎轻轻一笑。 “嘎?”苏可布一脸的惊错,自己啥时候承认了? 陆绎说道:“你承认安南使团被害时你们无动于衷,可你们满剌加使驿内并没有发生打斗,也就是那伙贼人知道你们满剌加使团发现了他们,却没想着将你们一并杀害灭口,那就说明那伙贼人大部分都是你们满剌加的人!” 陆绎的话虽然绕口,但直指事情的本质。苏可布的脸色再次惨白了几分。因为陆绎的猜测,也是苏可布当时的猜测。 不然苏可布已经做好战斗准备时,那伙贼人却轻飘飘的的离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要说那伙贼人不认识苏可布,他自己都不信。 但苏可布确实也有些冤,那些贼人认识自己,可他是真的不认识那伙贼人,一个个穿着黑行衣,带着面罩,自己这要是还能认出他们就真的成鬼了…… “陆大人,我们是不是能给满剌加使团的人定罪了?”陈少康见苏可布哑口无言,顿时一脸的兴奋,看向陆绎的神情充满着敬畏。 没想到这位陆大人果真名不虚传,三言两语揭穿了满剌加使团的正使苏可布的真面目,不愧是连曾经平乱天津、泉州的功臣! “定罪?定什么罪?”陆绎待苏可布哑口无言后,扭头走出了这间审讯房,看着紧随其后的陈少康,似笑非笑的问道:“你不会真觉得那幕后黑手是满剌加使团吧?” “你好好想想,要是满剌加使团的人,在杀害了安南使团上下十五人之后,会这么明目张胆的醉酒,欢庆吗?” “下官自然不会,下官只会……” 陈少康面色突然一怔,是啊,但凡头脑聪明的人都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欢庆饮酒,而是会想办法抹除一切和自己有关系的证据,又或者将自己摘成局外人,主动向官府报案。能够出使大明的满剌加使团自然不可能是蠢货,毕竟满剌加国王又不傻,让蠢货当使者去出使宗主国,万一惹怒了宗主国的王公贵族,那时候天军压近,他们满剌加这个小国岂不是顷刻之间化为齑粉。 也就在这时,一直没落脚的钟辰飞从北镇抚司衙外赶了进来,将一个花名册递给了陆绎后,便操起距离他最近的茶壶,狂饮了起来。 陆绎赞赏的看了一眼钟辰飞,这才扭头看向陈少康,示意了下手中的花名册,笑道:“看,线索来了。” 陈少康眨了眨眼,忍不住问道:“敢问陆大人,这个名册是?” “满剌加人在大明的黄册。”陆绎还未说话,喝饱了的钟辰飞用衣袖豪爽的擦了擦嘴,解释道:“这是大人命在满剌加使团内搜查出来的。” 陈少康微微一愣,有些不解:“陆大人,鸿胪寺的黄册不应该更全面一点吗,要知道这一批满剌加使团来之前便有不少满剌加人在大明活动了。” 刚说完,陈少康自己沉默了起来,随后恍然大悟,看向陆绎的眼神愈发尊敬。 第199章 刘守有的行动 “看来你脑子旋转的也不慢,”陆绎呵呵一笑,“能够无视,甚至放过满剌加使团的满剌加人,要么是随着使团一起来到大明的,要么就是在满剌加使团来了之后,与满剌加正使苏可布相熟的满剌加,不管是哪一方,在满剌加使驿内的黄册上搜索,那都是最快捷的。” “大人英明!”陈少康觉得陆绎这么厉害,当武官可惜了…… 不过陈少康也仅仅只是想想,现在这名武官可是拿捏住了他的命脉,自己只能以他马首是瞻了。 “好了辰飞,你派盯梢满剌加使驿的校尉有没有传回来消息?”陆绎看向钟辰飞,问道。 “回大人,就在我们离开满剌加使驿的时候,有两个黑影顺着墙角的余阴爬进了使驿。”钟辰飞说道:“没过多久那两个黑影便又爬了出来,四处观察了一下,见没有人看见他们后,这才回到了锦衣卫总衙……” “锦衣卫总衙?你的意思是说?”陆绎眉头一挑。 钟辰飞点了点头,“他们两个可能是都指挥使刘守有的人。” “看来那个老小子也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想要抢在我的前面找到幕后黑手。”陆绎冷笑一声,旋即下令道:“辰飞,你赶紧带人按照这个花名册一个一个的搜查,声势弄得越大越好,最好将刘守有的目光也吸引住。” 钟辰飞咋一听有些微微一愣,不明白陆绎的意思,可随后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当即一脸佩服的看向陆绎,领命离去。 作为新加入陆绎“贼船”的陈少康自然是不懂就问,他看向陆绎问道:“大人您这是何意?咱们不是应该抓紧抢在刘指挥使的面前才对吗,不然咱们废了这般功夫,岂不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陆绎神秘一笑,说道:“少康啊,你且耐心一点,等下就有一出好戏看了。” 陈少康见陆绎这般笃定,张了张嘴,最后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静看陆绎的操作了。 与此同时,锦衣卫总衙内灯火通明,大堂内刘守有面色沉凝的坐在上首,下方则是他的一众心腹。 待到他派出去打探消息,跟踪陆绎的密探回来禀报完之后,刘守有扫视一众心腹,幽幽的问道:“现在陆绎已经隐约快要探查到了真相,你们可知我们接下来干如何做?” “咱们不能落于陆绎之后啊,指挥使大人。”刘守有的心腹,现任锦衣卫指挥右佥事的冯昕出列说道:“到时候陆绎要是真的探查到了真相,那在李太后那里,大人的存在感将会再次降低,说不定还会被其责备,甚至丢掉指挥使的职位让陆绎取而代之的!” “到时候就一切悔之晚矣!” 冯昕本是上一任都指挥使朱希忠的心腹,为人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惯了,好不容易伺候好朱希忠,摸清楚了朱希忠的秉性,正准备继续浑水摸鱼的,可谁知道随着陆绎的起复朱希忠这个国公被从锦衣卫这个副职撤职了不说,连带着自己眼看着就要再望的锦衣卫同知的职位也被陆绎给抢了去,真让他不生妒,生怨? 于是乎,顺理成章一拍即合,冯昕再次攀上了刘守有的大腿,成为了他的泥腿子之一,就只为了报复陆绎,将其踢出锦衣卫的队伍。 对于冯昕的话,刘守有表示十分认同,但冯昕的话却没说到点子上,说了等于没说,于是刘守有只能将目光从冯昕身上撇过,看向其余心腹。 “冯昕你说的轻巧,咱们线索还是在陆绎先得到后我们再得知的,你告诉我们怎么才能先陆绎一步找到幕后真相?”刘守有的另一个心腹,北镇抚司下属的千户张昭说道。 张昭和冯昕一样,本来按照自己职位的走向,在朱希忠之后会接替刘守有,掌管北镇抚司成为镇抚使的,可随着陆绎的起复,不仅让冯昕失去了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置,他的镇抚使也被陆绎兼管了,这怎么不让他痛恨陆绎? 所以张昭他虽然也着急先陆绎一步抢上功劳,让陆绎在李太后和皇上面前丢人现眼,但他也明白,他们不仅不占主导位置,甚至先机还被陆绎夺去了。 “我们要用我们的优势去争取。” 就在刘守有有些头疼他们在与陆绎争锋的局势之中落于下风而苦恼时,刘守有的另一个心腹,庞清出列说道。 庞清本是世袭百户,在刘守有上任的近一年里,得到了后者的赏识,更是由后者提拔至了锦衣卫千户。 庞清深以为荣,自此以刘守有心腹为居。 值得一提的是,庞清还是举人出声,在都是武人出身的锦衣卫里,有些鹤立鸡群,这也是他得到刘守有赏识的很大一个原因。因为刘守有觉得他们在“武功”方面对付不了频频平乱的陆绎,还是只能用计谋去对付陆绎,将其拉下马。 所以庞清这个读书人的身份在刘守有这个圈子里很是受用,甚至他们私底下还称呼庞清为他们的军师。 所以当庞清开口后,大堂内的一众刘守有心腹齐齐看向了庞清,等待着他的下文。 刘守有更是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庞清,只因庞清从未让他失望过。尤其是上一次在观音寺的谋策更是出自于庞清之手。 观音寺这个坑本就是为陆绎的夫人袁今夏所设,如果不是陆绎在泉州不仅解决白银走私案以及倭寇入侵,明教余孽等有关“武人”的惊骇功劳,让李太后与皇帝以及众朝臣不知如何封赏,那袁今夏一定会在劫难逃! 所以刘守有很是看重庞清,他认为自己如果能将陆绎给踢出去,庞清一定占最重要的部分! “指挥使大人,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您认为我们的优势在哪里?”庞清笑着说道。 即便他现在不是举人,乃是锦衣卫千户,但文人的通病还是不能免俗,那就是喜欢卖关子。 第200章 刺杀 刘守有自然知道庞清有这种文人特有的臭毛病,平常还好,为了表示自己礼让下贤,刘守有自然不会在意。 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火烧屁股了都!他们这再商谈久一点,陆绎探查到真相就更近一点,哪还有时间去猜这猜那? 于是乎,刘守有脸色有些不悦正准备呵斥庞清时,却便被一旁擅长察言观色的张昭看见了,于是张昭立马朝着庞清喝道:“庞千户,这都什么时候了,收起你那些文人的臭毛病。” 张昭老早就看庞清不顺眼了,本来这庞清是他的下属百户,得受他节制,可谁知道得到了刘守有的赏识变成了和自己一样的千户官不说,甚至在这个小团体的地位隐约在他之上,这怎么让他爽快? 更别说张昭是武人出身,庞清是举人出身,文武本就不对付。 庞清见自己张昭发怒,起初并不在意,毕竟换位思考要是他的下属骑在了自己头上,他也会不爽,也会处处刁难的,可当他的余光发现刘守有也有些不渝后,顿时头一缩,悻悻的说道:“大人别急,我们相比之陆绎的优势就是人多啊,他还得派小股锦衣力士去顺藤摸瓜的挨家挨户的搜查满剌加人,避免打草惊蛇,可我们不同,大人你贵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是掌管整个锦衣卫的最高官员,我们完全可以调动所有锦衣卫全程大肆搜查。一来二去,比陆绎先一步搜查到满剌加贼人的胜算岂不是很大?” 刘守有一听,顿时喜上心头,他觉得庞清的话很有道理,人多力量大,他就不信这都不能比陆绎先搜查出那满剌加出身的一伙贼人! “可我们这样岂不是比陆绎还要打草惊蛇?”冯昕对庞清的话有些不同意见,他缓缓说道。 刘守有愣了愣,是啊,这么兴师动众的全城搜查,不也会打草惊蛇吗?想到这,刘守有将目光看向庞清,却见庞清一副尽在掌控之中的表情。 只听庞清干咳了两声,笑着解释道:“以搜捕贼人的缘由自然是打草惊蛇,可我们要是以搜捕白连教余孽,以及明教余孽的借口呢?” “此计甚秒!”刘守有忍不住抚掌,拍案叫绝。 他“深情脉脉”的看向庞清,暗叹果然不愧是庞清,颇有刘文成再世的架势。 想到这,刘守有直接起身,神情愉悦的吩咐道:“调集所有能够调动的所有校尉以及力士,全程大肆搜捕白连教明教余孽,尤其是他们其中的满剌加。” 一众心腹当即起身应道,旋即出了大堂召集人马去了。 刘守有再度坐下,看着忙碌众人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只要他这一次先于陆绎的前面办妥这牵连甚广的走水、安南使团被杀一案,他就有机会再次将陆绎按在脚下,动弹不了半分! 刘守有怎么也想不到,庞清原本的馊主意,却让他们误打误撞的找准了方向。 锦衣卫总衙前一阵喧哗,钟辰飞派来的几名心腹探子发现了不对劲,他们隐约之中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为何这么突然去全程搜查白连教明教余孽”“速度快点”等字眼,他们相视一眼,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赶回距离不是很远的北镇抚司,向陆绎禀告去了。 而就在探子回禀之前,陆绎也没闲着,他不仅安排了钟辰飞带人到处去搜查,自己也带着陈少康再次来到了安南使驿之内。 此刻使驿内的安南使团的尸首已经被顺天府的仵作带走,只有尚未清洗干净的血迹表露着,这里曾经遭受过惨剧。 “大人,您带我来这里是何意?难不成这里还有尚未泯灭的线索不成?”陈少康有些不解。 “是啊,我总觉得我们遗漏了什么。”陆绎摸着下巴,扫视着不大的,已经被掘地三尺搜查干净的安南使驿,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你说,那些满剌加贼人是如何悄无声息的进来的?” 陆绎继续走着,来到了安南使驿旁暂时搭建收敛安南使团丧命的十五人使团的尸体处,陆绎看着正在检查他们尸体的仵作,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关键,“这安南使团的门房怎么不见了?” 陈少康微微一愣,旋即在心中盘算起来,顿时面色大惊,“是啊大人,安南使团加上看守的门房应该十六人才对!” “还有一名活口,说不定他就是目击那些贼人的证人。”陆绎和陈少康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说道。 而门房没死只有两种可能,一种便是门房是那伙满剌加贼人的人,给他们充当内应。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门房逃出了生天,那伙满剌加贼人也正在追杀他…… 不论那种可能,找到那名门房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少康,你赶紧去鸿胪寺查看一番,看看安南使团招入的门房是不是他们安排的,又或者有没有档案。”没有多想,陆绎立马吩咐着,一边准备离开这个大棚,亲自前往北镇抚司去询问满剌加使团,知不知道隔壁安南使驿的门房的信息。 就在陆绎左脚踏出安南使驿的那一刻,一道凛冽的剑光从天而降,一名身着黑衣,半张脸都被黑巾所遮挡的黑衣人从墙壁上一跃而下,挥舞着手中的三尺青锋,朝着陆绎凶狠的杀来! “大人小心!” 距离陆绎尚远的陈少康最先反应过来,可当他急忙出声提醒陆绎的时候,那道剑光已经堪堪快要劈到了陆绎头顶之上! “真当我是病猫?”陆绎面色平静,仅仅只是身形向后一退,就轻松的躲过了这一剑。 “乒乒!” 长剑劈在了石板之上,发出了令人刺耳的噪音,那黑衣人见一击不中,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抽身便想要快速爬墙而去,可久经战阵的陆绎怎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只见陆绎连腰间的绣春刀都懒得拔出,直接朝着墙壁连爬三脚,随后旋转一百八十度右脚朝着正在攀爬的黑衣人胸膛踢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黑衣人直接就被陆绎从近一丈高的墙上踹了下来,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 第201章 色目人 “竟然就派一个人来刺杀我,是有多看不起我?” 陆绎这一脚的力道只有自己明白,就算没踢断这贼人胸前的几根肋骨,那也至少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所以陆绎十分轻松的来到这人身边,蹲下来的同时直接用手探向这黑衣人的脸庞,轻轻一扯,便将其围住下半张脸的黑色面巾扯下,露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色目人?” 陆绎微微讶然,没想到刺杀自己的黑衣人竟然是金发碧眸的色目人。 “大人,您没事吧!” 墙外护卫的几名校尉听见了动静,匆忙的赶来进来,在看见陆绎轻松制服杀手后,顿时纷纷松了口气。 这要是陆绎在他们的护卫之下出了事,那他们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没有多想,也没有让陆绎开口,这些校尉便主动凑了过来,将刺杀陆绎的色目人给五花大绑,牢牢捆好。 “狗官!你不得好死!”那色目人似乎知道自己将面临着什么样的抉择,痛骂了一声,随后准备咬断了牙齿中的毒药自杀。 可捆绑住色目人的可是锦衣卫,对付各种刺杀敌军斥候的他们对牙齿中灌注毒药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所以一看色目人的表情不对,其中二人便不约而同的探手将他的嘴巴掰开,使其不能闭合,自然也咬不断那灌注了毒药的牙齿。 那色目人开始惊恐了,如果他不能完成自杀,那等待他的将是惨无人道的酷刑,当世没有人能够承受的住锦衣卫的酷刑! 看着那色目人惊恐的表情被带走后,陆绎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他现在十分好奇,究竟是哪一方这么勇猛,竟然以为单凭一个杀手就能刺杀自己? “大人不亏是大人,不仅智慧超群,还有勇有谋。”惊魂未定的陈少康见杀手被锦衣卫校尉带走后,顿时回过神来,拍了个不大不小的马屁。 “少拍马屁,本官且问你,你觉得这个杀手会是谁派过来的?” 陆绎一边朝着使驿外走去,一边侧身对紧随其后的陈少康问道。 老实说,陆绎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不过他还是不敢肯定,他想听听陈少康的想法,顺带着也想考校他一番。 虽然陆绎的问题有些没头没脑,但陈少康还是想也没想的就说道:“下官怀疑,有可能是杀掉安南使团的满剌加人所使?他们不想让大人继续追查下去?” “不对,虽然二者之间一定有关系,可关系一定不大,少康你且深思,他们杀掉使团如此明目张胆,甚至当着满剌加使团的面做出这等事,事后甚至故意让他们瞧见并且不杀满剌加使团灭口,再扬长而去。”陆绎看向陈少康的眼神深邃,他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觉得的在天子脚下这般嚣张的势力,会有哪些人参与呢?” 陈少康看着陆绎那诡异的笑容,顿时心中咯噔了数下。 陈少康并不傻,他已经听出了陆绎话中的意思,陆绎怀疑顺天府之中有那伙人的内应。 其实早在安南使团在使驿内被杀害的时候,陈少康脑海中便第一时间浮现出了这个想法,但他不敢去细究,也不敢去细查。 他只是一个顺天府判官,就算做到了顺天府府尹,那也不过是满是王公贵族,国公侯爷的京师里,算是最底层的存在,他只能祸水东引,不敢去查明真相。 而有这个能力掀起巨浪的,除了皇上太后,便只有眼前的陆绎以及当朝首辅张阁老了。 “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猜测。”陆绎点了点头,没有逼迫陈少康做出什么决定,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吧少康,既然你已经得到了本官的认可,那本官无论如何,都会保你的。” “多谢大人!”陈少康面色一喜…… “开门开门!锦衣卫查案,速度开门!” 京城宣武门附近的民宅外,一队锦衣卫力士粗鲁的挨个敲打着民宅大门,此时正值三更天,不少百姓真是酣睡的时候,贸然被锦衣卫力士给敲醒都止不住骂骂咧咧,升起了起床气。 但当他们揉了揉眼睛敲醒几分后,顿时纷纷大惊失色,这大半夜锦衣卫敲门查案是干什么?京城之中又要掀起大案了不成? 在北直隶,锦衣卫三个字早已深入人心,但凡他深夜敲门,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就没有不怕,不胆寒的! 而距离宣武门仅有五里远,一处附近远近闻名善人员外的府宅内。 几名身着黑衣,身上带有血迹的黑衣人紧张的透过门缝朝外看去,当他们发现锦衣卫的人已经快要接近这座府宅后,顿时面色大变,其中为首的黑衣人跟是给了下属一个眼神,那名下属便连忙跑进了府宅大堂。 “堂主!大事不好了!有锦衣卫的人快要追查分坛这里了。” 那名黑衣人一进门,便朝着首位上,正与几名心腹香主交谈要事的贺真喊道。 贺真面色一变,腾的一声变成座位上站起,他来到那名黑衣人身边呵斥道:“本座不是让你们小心小心再小心吗?怎么还是让锦衣卫的狗杂碎们嗅到了气味,追赶了过来?” “堂主,那群锦衣卫好像并不是朝着我们来的,他们是打着搜查白连教与明教余孽来着……” 就在这时,又一名黑衣人闯了进来,瓮声瓮气道。 可他还没说完,便被贺真一个巴掌拍在了脸颊上,给打断了。 “蠢货!我们不就是明教吗?”贺真快被眼前的蠢货给气笑了。 这摆明了就是打着这样的幌子,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堂主切勿着急,这里可是我的府宅,他们锦衣卫是不敢怎么样的。” 就在贺真急的满脸大汗,准备吩咐撤离这座分坛时,一名身着五品文官补子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一脸轻松的劝慰贺真道。 此人名叫郑云,别看他官职不高,可却是太仆寺的员外郎,隶属于兵部之下,算是诸多文官之中,最不怕锦衣卫的文官之一了。 可不怕锦衣卫也仅仅只限于那些总旗小旗官,郑云并不知道的是,这次带队在宣武门附近搜查的可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仅次于都指挥使刘守有,指挥同知陆绎的三把手! 第202章 浮出水面 贺真没有郑云这般乐观,他不顾郑云的挽留,直接带着众多教内属下,以及刺杀了安南使团的黑衣人,教内的护教卫匆匆从后门离去了。 贺真并不是凭借资历与手段才能够稳坐堂主之位的。 他是靠谨小慎微,以及警惕,警惕,再警惕! 在贺真前面的几名堂主被官府以各种机缘巧合的手段给抓住后,自打贺真上位,这长达三十余年间便再也没有明教教徒被官府所发现,凭借的就是他谨小慎微的性格,只要有任何透露出风险的举措,他就会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当然,近一年与陆绎的交锋之中他频频损失“爱将”,尽管是在陆绎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但贺真仍然将这个罪魁祸首安在了陆绎头顶。 所以这才有了贺真冒险动用手中关系,将陆绎给踢到了泉州。 贺真死都不敢相信的是,李如玄兄妹俩竟然将他们父亲经营了数十年的泉州明教分坛给付之一炬,给陆绎当做了嫁衣,成了他功劳簿上浓厚的一笔丰功伟绩! 这样就罢了,虽然泉州分坛也算作明教的一份子,但终究已经被李如玄的父亲经营的固若金汤,已经算作脱离明教独立存在的分教了。 可归根结底他仍是明教的一份子,被陆绎这般轻而易举的拿下了,还是让贺真十分愤怒。 再加上观音寺的暗棋也无缘无故被陆绎给拔出掉了,这新仇旧恨之下,直接促使着贺真干出了他潜伏了一辈子,最大胆的两件事。 先是在御街前纵火,企图烧死包括陆绎在内的大部分锦衣卫骨干,第二件,便是将安南使团的死亡,嫁祸给陆绎。 只是让贺真没有想到的是,陆绎的反应速度太快,他还来不及在安南使团使驿内布置栽赃嫁祸的痕迹,陆绎便已经找上门来,于是便匆匆离去。 贺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派去的手下中,大部分都是满剌加人,他们一时心软,竟然放过了目睹他们作案经过的满剌加使团,这才促使陆绎顺藤摸瓜,隐约察觉到了线索。 也间接印象了刘守有与他的一众心腹,阴差阳错的开始了打着搜捕白莲教明教余孽的幌子,实则在搜捕满剌加人…… 很快,时间悄然流逝。 喧腾了一晚上的京师终于迎来了曙光,可这曙光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安。 早早起来的小贩刚要出门贩卖,却听到外头整齐的队列奔跑而过的声音,这突然的声音吓得他们不敢打开房屋大门,只敢透过门缝看着外头。 只见一队队锦衣卫官兵将满剌加人的商铺团团围住,并在街头巷尾贴出告示。 直到锦衣卫的人轰然离去后,老百姓们才敢出来溜达,不少人围在那新贴上去的两条告示议论起来。 “有没有识字的先生告诉我们这上面写的什么?” 围观了好一会,终于淳朴的百姓忍不住问道。 那些识字的秀才老爷们早就等着这些不识字的泥腿子发问,好实现自己装逼范。 见有人终于发问了,这些隐约闻到周围泥腿子身上臭味的秀才老爷终于松了口气,如果不是为了装逼,他们还真不愿意与他们挤在一起,想着快点离开这里,他们便不约而同的说道:“说是通缉前夜纵火的嫌犯与满剌加人有关,周围有不对劲的满剌加人可以提供线索投向顺天府,是情节轻重给予赏赐,上面写着最高赏银五百两呢。” “嚯,好家伙,赏赐这么丰富?” 人们纷纷议论起来,神情各不相同,除了个性老实的淳朴百姓外,大部分的百姓都被这赏赐给惹红了眼,在脑海中不停的搜索,身边有没有符合要求的满剌加人。 人们正在议论着,突然又有一队锦衣卫校尉走了过来,在原先的告示旁再贴上另一条告示,这下可看呆了那些识字的。 “秀才老爷们快说说,这又写的什么?” “昨天安南使团惨死在了使驿之中!希望有线索的百姓提供线索!” “嘎?什么?” 所有围观的百姓吓呆了,这是多久没发生过的事情了?现在居然还有人敢这么大胆? 鸿胪寺司房内。 陆绎正独自在翻找着有关安南使团门房的信息。至于跟了自己一晚上的陈少康,因为顺天府府衙内积事较多,便先他一步回府衙内处理事务去了。 就是不知道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陈少康有没有心思去处理这些事务。 而许是陆绎高估了鸿胪寺的大小一众官员,对于门房这种连杂役都算不上的差事,他们才懒得给他们备份黄册。 即便他们是某某使团的门房,也是一样。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老爷们面前,都是一视同仁的视为蝼蚁。 而也就在这时,司房外传来了钟辰飞的声音。 “大人,有四名满剌加人在顺天府衙门外投案自首了。” “什么?”陆绎丢下了手中的档案,直接一个箭步走了出来,面色凝重道:“当真是个好计谋,竟然来了一招弃车保帅。” “难不成这个幕后黑手将整个朝堂都当做傻子来看吗?”陆绎有些气恼,“四名满剌加人能够安然无恙的杀死十五名安南使团的人?就算是杀十五头猪,猪在没有被束手就擒之前,也会反抗才对吧!” “更别说使驿内的打斗痕迹明显不止四名满剌加人这么简单!” “可大人,那些官老爷甚至皇上太后,要的不就是一个结果吗?”钟辰飞犹豫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话语。 陆绎一阵默然,钟辰飞说的不错,现在看来某些人不希望事情闹到无可挽留的地步,就好像他们担心他们的狐狸尾巴会被自己发现一样。 “大人,我们快点过去吧,再下官来之前,便听到消息,刘守有已经带人前去顺天府了。”钟辰飞又说道。 陆绎点了点头,他不认为惧怕自己的陈少康能够抵挡住刘守有的攻势,于是走出了鸿胪寺,翻身上马:“走吧,这件事没完,我们先应付刘守有,再细究此事!”说完,便骑马冲了出去。 钟辰飞见状,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第203章 何为北镇抚司 等陆绎带着钟辰飞和几名校尉赶到顺天府外时,只见除了大门内穿着藏青色号服的顺天府官差,大门外却是一大群穿着红色军袄,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 最为关键的是,这围着顺天府锦衣卫校尉大部分都是千户所的官兵,并不归陆绎管辖。 所以当陆绎同样带着十几名军袄的锦衣卫力士赶到此地时,冯昕这个指挥佥事迎了上来。 “站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冯昕冷冰冰的一开口,便惹得钟辰飞大怒。 正待钟辰飞想要说些什么,便被陆绎挥了挥手,打断了:“冯昕,按照大明律例,下官见了上官不见礼,安罪该如何处置?” 陆绎说完,直接从怀中掏出了证明自己身份的令牌,惹得冯昕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恨不得将眼前的陆绎生吞活剥了不可,但在场这么多人看着,自己要是不给陆绎行礼,事后一定会被陆绎穿小鞋,虽然他有着刘守有做后盾并不惧怕陆绎,但现在的陆绎可不单单只是代表着锦衣卫同知的身份,还携带着圣旨。 想了想,冯昕只得打碎银牙往肚里吞,只能给陆绎抱拳行礼。 “见过指挥同知陆大人!” “恩,听话。” “哈哈哈。” 听见陆绎像是哄小孩的语气,不少锦衣卫校尉忍不住憋笑起来,甚至其中不乏隶属于冯昕手下的校尉。 “闭嘴!都不许笑!” 冯昕的心腹见自己大人受辱,虽然不敢对陆绎呵斥,但是呵斥自己下属还是能够办到的,一时间,整个顺天府衙门外乱作了一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菜市场卖菜呢。 冯昕见状,脸色涨如猪肝色,但他也不好向陆绎发作,只能含恨的看着陆绎,试图用眼神杀死陆绎。 “让开,本官要进去。” 陆绎连刘守有都不怕,还会怕冯昕这个指挥佥事?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陆绎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直接就像是驱赶看门狗一样驱赶着冯昕。 冯昕攥紧了双拳,冷声道:“陆大人,顺天府府衙外已经戒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放肆!谁给你的权力,居然戒严顺天府衙门,你冯昕想要造反不成?”钟辰飞一个箭步攥起冯昕的军袄衣领,冷哼道。 冯昕面色渐渐平进,他没有搭理攥住自己军袄衣袖钟辰飞,而是阴笑的看向陆绎,幽幽的说道:“陆大人既然熟读大明律法,那请问下官攥住上官的衣袖,藐视上官的罪名又是什么?” 即便钟辰飞因功升职成了千户官,可还是得受冯昕这个指挥佥事管辖,所以这才有了冯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将陆绎所对他的做法,一并还给了陆绎。 可让冯昕没想到的是,陆绎并不搭理冯昕的挑衅,而是再次用钟辰飞刚才所说的话刺激冯昕:“谁给你的权力,居然戒严顺天府衙门,你冯昕想要造反不成?” 冯昕面色一僵,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绎,没想到陆绎竟然比他还要跋扈……冯昕没有办法,面对着比他还要无赖的陆绎,他只好解释道:“下官是奉了指挥使刘大人的命令,为防止犯人外逃,特在顺天府府衙外戒严。” “巧了,我们陆大人兼管北镇抚司,特来此地接受嫌犯,你们还不速速让开?”钟辰飞在陆绎眼神的示意下,松开了冯昕,可言语之中仍旧没有丝毫敬意。 “不让开又能怎样?难不成陆大人的官职比指挥使大人的官职还要大不成?”冯昕怕陆绎,可不怕钟辰飞这小子。 “有圣旨。” 陆绎心知没工夫和冯昕在外面扯犊子,便直接从怀中掏出了李云带给他的圣旨,缓缓舒展开,念道:“命指挥使同知陆绎督查御街前纵火一案……” 冯昕都没听见后面的内容,当陆绎念道有圣旨三个字时,他便一个机灵双膝下跪起来。 同样如此的还有一众锦衣卫校尉,以及顺天府的衙役们。 有明一朝,持圣旨都是“如皇帝亲临”的,所以任何一个官差都不敢对圣旨不敬。 即便是冯昕恨陆绎恨的牙痒痒也不例外。 于是乎,无数双眼睛望着陆绎在钟辰飞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直入顺天府府衙。 冯昕眼见刘守有交给自己的差事就这样办砸了,顿时眼一黑,晕了过去。 顺天府大堂内。 刘守有十分霸道的坐在了首位,将陈少康给挤兑在了下位,陈少康又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乞求着陆绎这个救星赶紧来,他这个小小的判官可不是刘守有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对手。 陈少康就连升起抵抗的心思都没有。 早在刘守有抵达顺天府内时,张昭便让陈少康派人前去带上那四名满剌加的嫌犯去了,可这都过去了快大半个时辰,人还没有被带上来,别说刘守有了,就连张昭都忍不住喝问道:“我说陈判官,你的人是不是半路睡着了?再给你们盏茶功夫人还没带上来,那我们锦衣卫就少不得直接进去拿人了!” “这……”陈少康着急的后背都被汗水给浸湿了,但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使用拖字诀,他这小小的判官在锦衣卫这个庞然大物面前,真的是不够看。 所以当拖字诀也没有办法的时候,陈少康只能在心中认命,暗道陆大人你可不能怪我,我实在是扛不住压力了,说完,陈少康便准备让张昭或字节进去拿人。 可也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陆绎领着钟辰飞等下属锦衣卫校尉,大马金刀的走了进来。 一进门,陆绎便敷衍的朝着刘守有拱了拱手,喊了一句“指挥使大人”便算作见了礼,随后这才将目光看向陈少康,不咸不淡的说道:“陈判官,本官奉旨前来调查御街前纵火一案,现在既然嫌犯已经自首,还望陈判官将犯人移交给我们北镇抚司。” 陆绎将北镇抚司四个字咬的特别重,像是故意在点醒刘守有,只有他这个兼管北镇抚司的同知,才能捉拿嫌犯,掀起大狱! 锦衣卫是锦衣卫,却不是北镇抚司!也唯有北镇抚司才有捉拿、缉捕、审讯、诏狱的职权! 第204章 无果 刘守有端坐在首位太师椅上,冷眼看向陆绎,面色十分阴沉。 刘守有的心里止不住的埋怨他派其留守在外的冯昕,这都能让陆绎冲进来,都是干什么吃的?就这还想将陆绎取而代之,成为锦衣卫同知? 一时间刘守有恨不得将冯昕从指挥佥事的位置上踢掉才好,连带着陆绎朝其行礼,他直接装作没看见。 而一直被张昭步步紧逼的陈少康看见陆绎出现后,虽然面色并无多大变化,但他脸上放松的表情却出卖了他,说明此刻的他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张昭见状,冷哼一声,朝着陆绎不咸不淡的说道:“陆大人,不管你是不是兼管北镇抚司,当指挥使大人在这里,便一切以他为主,你晓得吗?” 当张昭朝自己说话,陆绎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而是看向刘守有说道:“这是刘大人你的意思吗?” “什么我的意思你的意思,我觉得张昭说的话并不无道理。”刘守有面色阴云密布,如果眼神能够杀死敌人,那陆绎一定会被刘守有给看的“五马分尸”不可。 陆绎会在乎一个即将成为丧家之犬的注视吗?只见他施施然说道:“如果是在往常,下官自然会给指挥使大人你一个面子,可奈何下官身不由己,乃是特奉吾皇陛下以及太后娘娘的旨意前来调查的,难不成指挥使大人想要越俎代庖吗?” “哼,皇上与太后娘娘的旨意只是要纵火一案水落石出罢了。”刘守有面色一僵,却还是仗着脖子说道。 “哦?指挥使大人的意思,下官怎么听不明白?”陆绎装作微微一愣的样子,随后笑道:“纵火一案应该已经水落石出了才是,不应该安南使团在使驿遇害一案吗?” 可刘守有微微一怔,这特么什么时候安南使团在使驿被害了?我怎么不知道?刘守有将目光瞥向张昭,而张昭和他一样,也是一脸懵逼。 其实也不怪他们,自打陆绎追踪到使驿之中,发现了安南使团被害,便直接就将消息封锁,只派人传达给了皇上与陛下,就连张居正都不曾派人告诉,刘守有自然是不会知情的。 刘守有的探子也只是探查到了满剌加使驿,于是乎,这么大的乌龙就这样发生了。 “看来指挥使大人并不知情呢。”陆绎耸了耸肩,嘴角泛起了冷意。 而一旁的陈少康见陆绎三言两语就将刘守有给怼的话都说不出来,顿时惊为天人,十分庆幸自己没有上错“贼船”。 刘守有面色铁青的望向陆绎,他那双眼眸奇寒无比,就像千年冰山的冰一样,冷彻心扉。 突然,一直尚未吭声的庞清在刘守有耳边述说了几句,刘守有顿时醒悟过来,他连忙朝着陈少康喝问道:“陈判官,还不速速将人押过来,我们同陆大人一起,当面审讯犯人。” 陆绎听见刘守有居然变了性子,一计不成竟然想出这种损招,不由得高看了他身旁的那位庞清几眼。 而看见陆绎看向了自己,那名庞清抱了抱拳,行礼道:“锦衣卫千户庞清,见过陆大人。” 陆绎郁闷的点了点头,心中却对这名庞清升起了忌惮之色。 他不是没听说过刘守有手底下提拔了一名由举人出身的百户官,看样子就是这名庞清了,没想到他这一出手,就直指了他的七寸。 但凭借圣旨刘守有确实不能在陆绎这里抢人,但与陆绎一同审讯,却并无不妥。 即便陆绎审讯出了什么内幕,或者事情的真相,那刘守有怎么着也会分一羹功劳。 真阴损啊。陆绎有些无奈,但却别无他法,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很快,三名满剌加贼人便被带了上来。 只是让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是,这四名满剌加只有一人会说话,余下三者皆已经被毒哑毒聋,而那名会说话的满剌加在投案自首之后,便服毒自杀了。 最为关键的是,这三名满剌加贼人都不会写字。 “好恨的手段。”陆绎在这四名满剌加贼人被押上来后,直接失去了审问的想法,毋庸置疑,那真正的幕后黑手一定是担心这四名满剌加贼人承受不住锦衣卫的刑罚,怕他们将所有的事情都供出来,才用处这般惨无人道的手段。 于是陆绎不在浪费时间,直接让陈少康处理后面示意,自己则进宫述职去了。 刘守有与庞清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大费周章之后,获得的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可事已至此,他们也无可奈何。 收到陆绎与陈少康奏折后的李太后此刻面色阴沉。 虽然已经查明真相,但她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明眼人都能够知道,这满剌加人不过是幕后致使推出来的替罪羔羊罢了。 李太后想要继续彻查,但却被张居正等一切朝堂要员以“国事为重,不可大动干戈”为由,直接给顶了回来。 李太后面色沉凝如霜,在寝宫内来回踱步,第一次见识到了文官联合起来的威力,这也让她感觉到深深的恐惧,她尚且如此,那她的儿子万历小胖子又会如何?要知道辅政的几名大学士现如今只有了张居正,他是想当霍光还是诸葛亮? 想到这,李太后痛下决定,直接唤来冯保,以万历小胖子的理由下旨,让吕调阳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入阁。 一时间朝野震动。 吕调阳嘉靖二十九年进士榜眼,虽然资历远在张居正之上,曾为先帝引经讲学,但他和张居正高拱同为先帝潜邸时的讲学士,李太后这一举动惹得朝野上下很是不解。 这才赶走高拱,现在又调吕调阳入阁,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而且最关键的是,大部分人都不理解李太后的用意。 如果李太后是想让有人节制张居正这个唯一阁老,大可从翰林出身的各部左右侍郎中提拔新人上位,可提拔这个历任三朝元老的吕调阳,不禁让人浮想翩翩。 最为关键的是,吕调阳和高拱不一样,他与张居正并无多少矛盾,甚至在先帝上位登基之前,他们的关系还很不错…… 第205章 喜讯 就在纵火一案与使团被害一案告一段落,朝野上下都在为内阁多出一个阁老而议论纷纷时,陆绎却并没有闲着。 陆绎对于幕后推手推出几名替罪羔羊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在上元节过后的半个月里,陆绎带着陆安北陆安南二人到处暗访,试图寻找证据与线索,查询蛛丝马迹。可结果并不如人意。 后来张琳儿也不知是不是在陆府呆太久了,不是去街上摆摊算命,便是好奇的陪着陆绎一起去暗访,美其名曰自己武功很高,能够充当他的护卫。 陆安北与陆安南表示质疑,他们这九尺大汉难不成还不是张琳儿这个十七岁“少年”的对手? 于是乎,张琳儿挑衅的让陆安北与陆安南一同向她进攻,陆安北二人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的陆绎,见陆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要伤人”之后,便冷笑着,决定给张琳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可让二人汗颜的是,下一秒便剧情反转。 只见张琳儿身形敏捷,犹如泥鳅闯进了香油里,陆安北与陆安南二人明明空有一身大力,却始终不能抓住张琳儿,最后直到陆安北与陆安南精疲力竭之际,张琳儿这才停止身形的游动,直接一人踹了一脚,将他们齐齐踹到。 完成了这一壮举,张琳儿将目光看向陆绎,俏脸之上写满着得意,就差没或直接说出,“快夸我”三个字了。 陆绎一脸黑线,没好气道:“你这只能说明你轻功身法很好,并不能充当好护卫,不然要是有人暗杀我,你却跑的比我还快,那意义何在?” “哦,贫道知道了。” 张琳儿俏脸一僵,心说好像是这么一个理,顿时大感无趣,不过陆绎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脸上的小情绪转阴为阳。 “算了,你也陪着我多走动走动吧,你年纪还小,又当了道士,知识储备肯定很多,但人情世故与阅历一定不足。”陆绎拍了拍张琳儿的头,经历了一个多月的相处,陆绎有些喜欢张琳儿这大大咧咧的性格,给陆绎一种真实感,不像朝堂上下那种虚伪感。 陆绎于是在心底已经将她当为了自己的弟弟,所以现在颇有一种长辈面对晚辈的感觉。 张琳儿被陆绎这亲密的举动弄得俏脸一红,不着痕迹的将陆绎的手拿开,点了点头,算是应了陆绎的话。 而也就在这时,有丫鬟慌忙闯了过来。 陆绎目光一凝,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丫鬟被陆绎眼中的威势给吓住了,慌张之下忘记了行礼,断断续续的说道:“回老爷,夫人吐了,还有些恶心干呕!” 就在丫鬟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陆安北二人与张琳儿只见一道人影一闪而过,下一刻就消失不见了。 随后陆安北与陆安南反应了过来,连忙跟上,以为有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来陆府找事! 可唯有张琳儿慢条斯理,且有些装模作样扮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负手朝外走去。 呕吐,和干呕恶心,这是有喜了,看来人家在陆府的地位又更加稳固了。一想到日后不愁吃不愁穿,张琳儿便有些兴奋,兴奋之余也有些不爽,她都离开龙虎山三个月了,寻找她的人还没有找上门来,是不是她的父亲不要她了? 张琳儿思绪万千时,陆绎已经来到了内院,袁今夏已经没有呕吐了,只不过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一旁的丫鬟小菊正服侍着她躺下,温柔的拿着手帕,替袁今夏擦拭着嘴角的污渍。 陆绎一个箭步来到床边,他面色凝重的伸手抹去袁今夏额头的汗珠,问道:“今夏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袁今夏有些虚弱的睁开了双眸,缓缓说道:“官人我没事,就是有些不舒服,想吐。” 陆绎本是关心则乱,见袁今夏并无大碍之后,便松了口气,不过却还是令下人叫来了京城有名的郎中。 陆绎不是没想过让张琳儿来看一看,但一想到张琳儿这是道士,这岐黄之术还是让真正的大夫来看为好。 很快,李郎中来了,原本郎中听说是来锦衣卫大人的府上看病,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过在听说是陆绎这个锦衣卫同知后,他又十分高兴的来了,惹得陆府派出邀请他的长随一脸懵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郎中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李郎中把脉问诊一番后,便直接起身朝着陆绎笑着贺道:“恭喜陆大人,贺喜陆大人,令夫人有喜了。” 陆绎一听,还未做出反应,袁今夏却流下了幸福的眼泪。多少年了,她终于怀了。 陆绎也是一脸的高兴。倒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陆家又后,纯粹是心疼袁今夏这么多年遭受外人的议论,说什么陆府的夫人不下蛋之类的嘲讽。 要是他人敢明目张胆的诋毁袁今夏,陆绎少不得要打上门去为她讨回公道,可怕就怕别人只在背后议论,表面上却有装出一副笑吟吟的恶心嘴脸。 让管家送走李郎中,甚至给他备上一份厚礼后,陆绎这才转身向小菊说道:“今日全府每人上次十两白银,为夫人贺。” 丫鬟小菊领命后,陆绎这才含情脉脉的看向袁今夏,温柔的抚摸在她的小腹之上,深情道:“夫人,今后再也没人敢说你了。” 袁今夏知道陆绎话中的意思,她微微点头,起身将螓首涌入陆绎怀中,低嗔道:“官人,你说妾身要是生的不是儿子,而是女儿的话……” “你觉得我是重男轻女的人吗?”陆绎似笑非笑道。 “可我不是担心你们陆家在我这里断了根嘛。”也不知道是不是袁今夏要为人母了,竟然一改往日性格,开始撒娇了。 陆绎将下巴抵在袁今夏的额头之上,温和道:“就算不是儿子,我们一直生到儿子出生便是。” “还是说夫人你没有信心?” “好嘛,你还是想要儿子!”袁今夏突然面色一变,白了陆绎一眼。 陆绎有些哭笑不得,突然改变性格的袁今夏,让他十分不适应。 陆绎想起了他父亲在世之前,说他娘亲在怀他时的重重反常表现,这不禁让陆绎心里咯噔一下,不会现在轮到袁今夏了吧? 第206章 安南进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加上袁今夏有喜一事陆绎本就想着赶紧替自己夫人洗刷“不能身孕”的耻辱,又怎会刻意遮拦呢? 于是乎,锦衣卫陆大人多年未孕的夫人有喜的消息,三天之内就传遍了京城。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落日的余晖笼罩在张府后院的一处小别院里,卢香玉面色柔和的抚琴弹奏着前宋王诜的《忆故人·烛影摇红》,其中那一句“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庭院”的词仿佛在印证着她此刻的心情。 如果此时还有红烛,与酒就好了。卢香玉忧郁的想道。 自打她入了张府之后,就好似笼中金丝,堂上飞燕一样,再也未曾飞出过张府一步。 每当卢香玉只要想起自己并不喜欢张居正,而是带着别样的目的时,她就格外的内疚。 张居正实在是对她太好了,好到卢香玉都快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不详的女人,是一个背负阴暗秘密的女人。 “可我似乎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卢香玉自嘲了一声,很快便恢复原样,每当这个时辰,张居正就要下衙回府了,自己可不能让他看见自己那多愁伤感的一面。 要知道现在卢香玉的人设可不允许她这样。 “呐呐,倩儿你听说过没有?锦衣卫陆同知的那个‘铁母鸡’终于要下蛋了。” “哎呀,你这消息太不灵通啦,昨天我被游七叔派去府外采买时,就已经听说了。” “真羡慕嫁给大官的她们,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个福气?就像里面那位一样被老爷所瞧上?” “你快省省吧,你也不照照铜镜,你要有里面那位五分漂亮,别说老爷了,恐怕当今皇上都会被你迷的神魂颠倒。” “嘻嘻……就你会想!” “呀,别饶我痒痒肉!” “……” 听着院外丫鬟们的交谈声,卢香玉弹琴的动作不由凌乱了几分,便听“崩嗡”的一声轻响,琴弦断了一根。 卢香玉面对断弦无动于衷,她面无表情的看向院外的余晖,也不知是被丫鬟们议论的袁今夏有喜给拨乱了心弦,还是因为丫鬟们那故意大声讥讽她这个“金丝雀”的语气,产生了涟漪。 琴声就这样停滞了…… 袁今夏从未觉得自己这般娇弱过。 现在她喝的是雪莲银耳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周身是几名丫鬟全天候的伺候,像是在照顾瘫痪的老妇人似的。 自打确认自己有喜,甚至得到李郎中的肯定后,陆绎便要求袁今夏停止她每天的晨练习武,这下好了,袁今夏反倒觉得还不如不怀孕,这十几年的习惯说停就停,谁受得了? 而且陆绎还并不知道的是,他这一举动,得罪的是两个女人……还有一个女扮男装的假道士,每年清晨在风中凌乱着。 “又没有人陪着练武了,唉。”张琳儿叹了口气,却也只能捏着琼鼻认了,毕竟有得必有失。 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宫大内中的皇帝与太后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李太后沉默的拿着白玉茶盖无端拨动着茶盏,低头沉思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一旁的万历小胖子就神情更加复杂了,他想要赐下赏赐,可他的两位母后却是越不过去的大山,毕竟他尚未亲政,万事皆由不得自己做主。 不过所幸,李太后也想明白了一些事,陆绎此前的功劳尚未做出赏赐,怕冷落了功臣的心,可此时的陆绎不宜再赏,她完全可以赏赐陆绎那未出生的儿女。 静极思动,李太后直接以万历小胖子的名义下旨,如果陆绎出生的是儿子,便赐二等伯永定伯位,如果是女儿,那就太简单了,除了些金银首饰,便再无其他。 很无情,却也很现实。 当陆绎那未出生的儿子都要封爵后,整个朝野上下再次震动了。 如果说陆绎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情况下他们或许还能接受,但陆绎明明也只是一个伯爷勋贵,怎么能有此殊荣呢? 不过很快,朝野的注意力,便被另一件事所齐齐吸引了。 “什么?安南人突然进攻广南府,相继突破了富宁与马关二县?” “啪嚓。” 张居正手中的茶盏破碎了,他气的浑身发抖,他虽然预料过安南人在安南使团被害之后,会有所动作,无外乎让大明交出凶手,而他们也早已准备用死囚犯做替罪羔羊,让安南人闭嘴。 可他张居正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安南人居然不问不顾,一言不合就杀向了广南府两县! “莫登瀛好大的胆子,他当真不怕天威而至,他片刻间就会化为齑粉吗?” 同样得到消息的兵部尚书谭纶以及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的凌云翼。 这两位可是大有来头。 前者谭纶乃是江西宜黄人,字子理。 嘉靖二十二年中举,次年进士及第。 嘉靖二十七年授南京礼部主事,不久补兵部郎中算是彻底进入了京官的仕途。 同年有倭寇逼近金陵,无数的文官武将惊慌失措,将士自然也是怯懦不前,不敢出城迎战。 此时不比洪武永乐年间,自打成祖太宗皇帝迁都北京后,南京金陵就算坐了陪都,虽然有两套行政班子,可终归算是养老的地方,所以人人都以不作为为融,不犯错就是最大的功劳。 可谭纶不服,直接请命募壮士五百,随后以甲胄不足的情况下,竟然击退了倭贼,随后便以能用兵闻于整个朝廷。 嘉靖二十九年初,浙江倭犯猖獗,谭纶受命台州知府,他募乡兵千人“教以荆楚剑法及方圆行阵”严格训练了一劲旅。 嘉靖三十六年五月倭寇侵扰台州一带谭纶率兵大挫倭犯,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倭寇再次聚集数万人窜扰台、温、福、泉、漳等州谭纶亲率精兵与寇大战,三战三捷军威大振,升浙江按察司副使巡视海道转右参政使兼治兵事。 此时他与浙江佥都司、参将戚继光、浙江总兵官俞大猷等联合转战于浙江沿海屡战皆捷至嘉靖四十年浙江倭患得以平息,谭纶改任福建参政。 嘉靖四十四年十二月改调四川,不久即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 第207章 请缨 隆庆元年以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与戚继光共同负责练兵。 万历元年初加封太子少保衔,民间将谭纶与戚继光并称为“谭戚”。 后者凌云翼,字延年,江苏太仓人。 嘉靖二十二年考中举人,四年后进士及第,授工部主事。 万历元年升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万历二年,授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提督两广军务。 凌云翼任两广总督期间,虽然功绩不如谭纶的大,可也不是一个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官老爷,他曾亲自平定三起白连教蛊惑的农民起义,也曾亲自纵马驭敌。 所以正是这两名狠人,在听说安南竟然敢带兵进犯大明边疆后,直接便向太后与皇上请命,带兵前去平叛! “当代黔国公沐昌祚是干什么吃的?安南人进犯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去平叛。”老实说,相比之两位兵部大佬气势汹汹的想要一马当先的去平叛,张居正有不同的意见。 先不说安南实在太远,等大军开拔之后抵达安南,少说也要三四个月,到时候别说平叛,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目前能够依靠的,除了云南西南的各大卫所之外,便是掌握重兵,世守云南的黔国公沐昌祚。 “黔国公沐昌祚的奏折已到,上面写着安南人带兵足足四万,虽然黔国公有五万驻兵,但得分化至少三万去正压各地土司,不然只要那些吃里扒外的土司知道云南的兵力不足后,说不定会纷纷揭竿而起,给朝廷造成混乱,而黔国公剩余的两万士兵自然是远不足平叛的,现如今他们僵持在马关,正在向我们求援。” 就在安南人进犯马关富宁二县的消息传来后,黔国公沐昌祚的奏折也如期而至,只是这个消息却让他们并不欢喜。 因为此刻的问题大了。 “所以朝廷现在应该怎么做?” 李太后看着朝堂上各抒己见,仿佛是菜市场一样,于是忍不住干咳几声,冷声问道。 “紧急调遣将士,开拔云南!” 最后还是谭纶力排众议,出列沉声道。 张居正看了谭纶一眼,没有说话。 作为一手提拔戚继光与俞大猷的阁老,张居正自然知道军备不振的后果,而且在他心中,派兵也不失为良策。 眼下只有打疼了安南人,才会让边境安稳数十年。 甚至有机会,要是能够占下安南,重整永乐年间的交趾布政司的话…… 想到这,张居正甚至有些觉得,是不是得想尽一切办法,让兵力更多一点才好。 这就苦了现任户部尚书王大光了,他倒是想带兵多多益善,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先是东北四镇,现在又要派兵安南,国库好不容易因为张居正施事的一条鞭法充盈了一点点,现在又要透支看了,这安南人怎么这么讨嫌? 李太后见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本就是妇人没经历此等大事的她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派兵安南已定,那请问何人挂帅,兵力从何而调?” “回太后娘娘,老臣请缨前去安南平叛!”谭纶想也没想,就出列拱手道。 凌云翼正向出列,可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先自己一步请缨后,顿时叹了口气,他知道谭纶年事已高,想要发挥出自己余热,但此次前往安南何止是舟车劳顿?以谭纶这个年纪,恐怕去了就不知道能不能安然回来了。 所以不是为了争功,而是为了让谭纶还能多活几年,凌云翼说什么也要争一争这主帅之位。 于是凌云翼直言不讳道:“天官年事已高,还是下官前去吧。” “下官熟悉两广军政事务,对于云南也有所涉猎,再加上下官常年在南边,熟悉那边的环境与地理气候,不用担心会水土不服。可大人不同,万一去了西南,可别还没等到领兵交战,便先一步病倒了。” 谭纶面色一怔,虽然凌云翼的话很不客气,但他还是能够听出几分关怀之情的。 可他不去挂帅,以凌云翼兵部侍郎的威望,能够挂帅吗? 李太后见他们争论以停,似乎有了结论,便说道:“既然众爱卿没有异议,那便由凌爱卿挂帅,征讨不臣的安南。” 也就在李太后给凌云翼挂帅的事情盖棺定论时,张居正却突然出言说道:“请问凌大人,此次前去安南,你准备如何行事?” 凌云翼微微一愣,他不明白张居正此言是何用意,所以他斟酌了一番,说道:“此去前去平叛,当然是先杀的安南人血流成河,彰显天国的威严才是。” 果然,即便凌云翼身为文人出身,可现在也还是站在了武人的角度看待事情。于是对于凌云翼的此番发言,张居正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杀是一定要杀的,可也仅限于叛军,安南如果能够再度归附,可是能使我们大明增加三分之一的粮食。” “这……”凌云翼有些错愕,他不是武人自然瞬间就联想到张居正的意思。 张居正是想借机再次打下安南,重建交趾布政司。可说说容易,做起来又是何等之难? 安南进犯边疆的事情持续发酵,当得知兵部侍郎凌云翼临危受命率兵前去平乱时,陆绎收到消息,他沉默了良久,书写一份书信交由长随派遣他送到张居正府上后,这才来到后院,将消息也告诉了袁今夏。 袁今夏默然不语,半响她才幽幽的说道:“官人可是向去安南?” “是啊,毕竟安南使团被害怎么说也是与我有关系。”陆绎有些心虚,毕竟此时袁今夏正是怀孕之际,自己要是请缨前去安南,一来一回少说六七个月,到时候恐怕孩子都降世了。 “不去……不行吗?”袁今夏的俏脸之上少了几分光泽,有些不舍陆绎的离开,甚至还解释道:“这国朝难不成无人可用,非得官人你去不可吗?你只是锦衣卫啊。” 陆绎一阵沉默,袁今夏的意思很明显,他是锦衣卫,虽然是武职,但却是征战沙场的武职。 第208章 我心不安 “可我也是勋贵,大明的忠诚伯,甚至我儿出生后,家里将是一门两伯,与过同戚……”陆绎眼神深邃幽暗,缓缓的说道:“而且我希望能够一劳永逸,相信我今夏,我会在我儿出生前回来的。” 陆绎看见袁今夏脸上仍旧有些愁绪,便笑着说道:“放心,你夫君我可是大小战阵经历无数的,至今可是百战百胜,都当得起‘名将’的称呼了。再说了安南人短见,不过是乌合之众,你夫君我只需带着两百名骁骑,便可杀个十来十回!” “噗嗤。”袁今夏被陆绎搞怪的语调给弄的笑出了声,她伸出纤手点了点陆绎的额头,没好气道:“就你还‘名将’。” 不过也正是陆绎的搞怪,驱散了袁今夏心底的愁绪。 “你去可以,但是不能亲自冲杀,听见没有!” “是,夫人!” 半个时辰后,张居正的案桌上便摆放着陆绎的书信。 里面除了一开始的问候,其中大致的内容无非两点,便是主动请缨同凌云翼一起前往安南,讨伐不臣。 第二点则是提醒张居正,在泉州可是还有着近五千名新军,完全可以将他们拉上战场,磨练一番。 毕竟只有见血的军人,才能百战不殆。 不得不说,这一刻的陆绎在张居正心中分量再次上升,竟一度让他升起陆绎才配当锦衣卫都指挥使,而不是刘守有那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废物。 于是张居正没有犹豫,在第二天朝会之上,便将陆绎请缨前去安南的想法,提了出来。 一时间,朝堂之上再次炸开了锅。 不过大部分文官因为张居正的事先授意,虽然很不情愿让陆绎再次建功,但他们也不好阻止,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而很久之前与陆绎有嫌隙,前不久才回京述职,整顿军营的山西总督王崇古却持不同意见,他直接出列说道:“五军都督府的李左都督,以及张都督佥事都在纷纷请缨,何须一名锦衣卫同知陆绎前去安南?” 王崇古的意思很明显,就是瞧不上一个小小的锦衣卫。言下之意让陆绎哪凉快哪呆着去,最好就一直待在京城,少作妖。 张居正手指微动,他看向兵部给事中李岩,意思不言而喻。 李岩心中一凛,旋即便准备出列朝王崇古开炮,却不知凌云翼向他一步出列,不咸不淡的朝王崇古说道:“王大人,你或许总督山西事务太多,消息不太灵通,不知道近一年陆大人曾判定天津,泉州两地的叛乱吗? 虽然凌云翼很欣赏陆绎的品性与能耐,但真正让凌云翼替陆绎说话的关键因素,是因为陆绎的先父,陆炳。 作为大明唯一位列三公与三孤的武官,陆炳有太多的传奇让陆绎向往。 而能让陆炳有这番作为的,恰恰是因为陆炳的品格。 陆炳从世宗皇帝的儿时玩伴起步,依靠救世宗皇帝于火海的功劳得到世宗皇帝的恩宠,逐渐成为朝廷当中的大人物。 陆炳曾势倾天下,一人先后令内阁首辅夏言、劳苦功高的仇鸾两人身首异处,其后又成功弹劾司礼监宦官李彬,可以说是除灭了世宗皇帝前期的诸多大人物,而世宗皇帝多次制造大案,陆炳又常保护一些人,折节对待士大夫,不曾陷害一人,因此朝中人士多称赞他。 最为关键的是,锦衣卫自成化年间没落,被东厂稳压一头后,还是陆绎先父陆炳的横空出世,这才重振当年锦衣卫的威风。 而凌云翼就曾经受过陆绎先父陆炳的照顾,这也是王崇古刚冒头,凌云翼就迫不及待的怼了回去的缘故。 “你!”王崇古被凌云翼给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还想反驳,却恰好瞧见了张居正那凌厉的目光,顿时心中一惊。 他虽然没有张居正交手,但也知道张居正的能耐,毕竟能当上首辅是他毕生的梦想。 在明朝,首辅的地位等同于宰相,可却不是人人都能够踏入首辅的阶梯的。 别说首辅,便是入阁的首要条件就会拦到无数进士。 起初永乐年间内阁成员是品阶为五品官,职位等用于成祖皇帝的秘书。 仁宣两朝以后,六部尚书开始兼任内阁学士,这变相的就将内阁的级别提高了,到了二品以上. 以至于后来的内阁成员如果没有经历过尚书的位置,是不能入阁的,同样的,当他们入阁之后,实职尚书会变成头衔,并无实权,也不能再直接指挥六部。 可即便如此,一个阁老想要对付一个卸职三省总督职务,回京整顿军营的王崇古,简直不要太容易。 所以张居正仅仅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差不多让王崇古少了一半的魂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到这,王崇古便缄口不言,任由凌云翼发挥了。 当王崇古终究是不了解张居正的为人与城府,他服软了,却不代表张居正不会乘胜追击。 如果不是这群一直与他唱反调的人层出不穷,他至于此事都未曾扫清吏治? 于是张居正想也没想,便出列朝龙椅上的万历小胖子说道:“云南两广两地瘴疠毒虫层出不穷,往年选派官吏均是没有人愿意主动请缨前往……” 张居正此言一处,在场包括谭纶与凌云翼在内的所有官员皆是忍不住在心中嘀咕,心道张阁老你不会又开地图炮,将与你政见不和的人给想方设法的调到边陲去吧? 大明早年官员都视边陲之境为流放,所以管理那里的官吏基本上都犯错甚至犯了大罪的官吏,将其发配过去的,和前宋的处理方式如出一辙,现如今张居正突然这样提起此事,岂不是表明…… 一时间,朝堂上的文官们人人自危,生怕张居正点他们的名。 能在朝堂上矗立的就没有年轻官员,他们大多数都年事已高,这要是被派过去,无疑是慢性死亡。 而他们之中最担心的就是王崇古了,毕竟他才刚刚唱完反调…… 张居正余光瞥见满殿文官人人自危的表情,心中不屑之意攀升到了极点,他没有傻到再开党争的意思。 第209章 开拔 张居正只是单纯的觉得,再不刺激一下这群不思进取,还阻碍别人进取的“养老翁”一下,他们就不会明白自己的手段。 于是乎,在觉得点醒的意味已经很浓郁之后,张居正这才继续缓缓说道:“正因如此,臣深感陆大人的勇气,希望陛下与太后能够同意有志之臣的请缨。” “可。”万历小胖子在李太后的授意之下允诺后,便让司礼监少监田义拟旨。 散了朝,李太后命张居正与凌云翼留下,余下诸臣便出了大殿。 “张卿,陆绎能够辅佐凌卿讨伐安南逆臣吗?”李太后有些担忧。 虽然陆绎叛乱了大小诸多叛逆,可除了天津之乱逆军人数上万之外,其余都可以算得上是小打小闹,这眼下的安南之乱虽然也不是很多,只是数万兵马,可也足够在苏禄国、满剌加、锡兰等小国之中横行霸道了。 对于李太后的担忧,张居正一阵沉默,他不是没想过把镇守在北镜的戚继光与俞大猷派回来,可奴儿干都司的女真蠢蠢欲动,这难免不会有顾头不顾腚的意思在其中。 所以他不能让戚继光与俞大猷动弹。如果不是谭纶年事已高,再派他去督蓟、辽、保定军务也无不可。 想到这,张居正的心中居然也产生了同李太后一样的担忧。便是担心陆绎能不能胜任此行。 “皇上、太后娘娘与张阁老无需担忧,这不是还有老臣在吗。”凌云翼拱手说道。 李太后与张居正同时眼前一亮,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此行并不是以陆绎为主…… 第二日清晨,接完旨,送走了太监李云。 陆绎站在府中沉默了良久,旋即告别了依依不舍的袁今夏,叮嘱小菊照顾好夫人,让管家照看好府中,便带着陆安北与陆安南两名家丁赶到北镇抚司点卯,带着赵千珏与钟辰飞等一百九十八名锦衣卫缇骑,朝着城外奔去。 而在京城十里外,凌云翼已经带着五十余名将士,等候多时了。 此次前去调集的兵马自然不是从京师调集,而是从云南两广之地调集,毕竟路途太远,等调集大军再出发,那就真的是黄花菜都凉了,先不说安南贼军会不会跑,云南可能会沦陷都说不定。 “久违了陆大人。”凌云翼虽已是四十多岁,可身着明红甲胄,身骑骏马,说是一名意气风发的武将也说不定。 “凌大人折煞下官了,您是主帅,下官乃是辅之。” 陆绎连忙下马,尊敬的抱拳行礼道。 自打陆绎起复之后,便只和凌云翼见过一次面,那还是在平定天津叛乱之后,从那以后,凌云翼便被调往两广,总督军政事务,现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虽然不清楚凌云翼的性格,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笑面虎,但收到消息,昨日朝会之上凌云翼曾替自己出言,怼回过王崇古那老东西,甚至还力排众议,同意了自己为副的提议,这怎么不让陆绎感激? 而感受到了陆绎的敬意,凌云翼摸了摸长须淡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陆大人你和你父亲很像,性格也像,希望陆大人你能再接再厉,将你父亲比下去。” “是,多谢凌大人赞誉。”陆绎恭敬道。 被别人夸了自己连带着还夸了先父,说不高兴都是假的,而也从凌云翼的谈笑间陆绎算是整明白了,对方是曾经受过自己先父遗泽的文官,这才爱屋及乌的帮助自己。 想到这,陆绎也没有持骄而崇,反而是愈发尊敬起来。 凌云翼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便下令这数百将士开拔,即刻朝着云南进军…… 刚由横水寨踏入云南桂林府地界,陆绎一行将士便猛然发现,官道没了,入眼一望无际的竟然全是烂泥沼泽,而在沼泽边上,则是层出不穷的樟树。 这可苦了他们这一行人,为了避免马匹因负重而深深的陷入泥潭沼泽不可自拔,他们一行缇骑便下了马,开始了步行。 见凌云翼艰难的将脚从烂泥中拔出,陆绎苦笑道:“凌大人,要不你先上马?” “算了,将士们都未曾上马,本官还是以身作责吧。”凌云翼看了看身后那数百名全身烂泥的将士,认真的说道。 “云南这地界春季多雨,再加上遍地都是土司没有官道也属实正常,我看前面地势较高,也有不少顽石横立两侧,不如我们稍作歇息,你觉得怎么样凌大人?” 陆绎朝着前方看了看,提议道。 凌云翼见周围闻声的将士都期待的看向自己,于是他看了看天色,见天色尚早,便点了点头:“就按照陆大人你所说的那样,稍作小憩一个时辰吧。” 将士们闻声,开始了欢呼,于是开始纷纷寻找干净的位置,开始了席地而眠,也不管位置是不是阴凉,有无大树遮阴。 所幸此时刚刚入春,云南的太阳还不是很火辣,不然这些北方的汉子少不得体会一下,南方烈日的威力。 凌云翼在亲兵的搀扶之下,艰难的从泥地之上找了块干净位置,坐了下来。 正准备招呼陆绎一同休憩,随后好商议军情,却见陆绎早已不见了踪影,听闻亲兵的提醒后凌云翼才了解到,陆绎带着几名下属,在附近侦查去了。 这让凌云翼一阵默然,没想到陆绎比他还要谨慎,欣慰的同时又暗自责骂自己,这才不经历战事多少年?这就放松警惕了?还不如一个年轻人警惕…… “千珏,你带着几名缇骑去那边视察一番,辰飞你派人去通知将士们及时补充水分,注意水源等问题,这南方不比北方,湿气很重的。” 陆绎指挥着赵千珏与钟辰飞做事后,这才将目光看向乖巧的站在自己身旁,朝自己眨了眨眼睛的张琳儿。 “能不能告诉我小张道长,这一个多月你是怎么做到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并且还未让他们发现你不是行伍之人的。”陆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第210章调皮的张琳儿 “他怎么又要去建功立业了?当一个锦衣卫就不能本本分分吗?” 这几天偶感风寒,本在府中休息的刘守有难得享受几分平静,直到冯昕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带来了一个让他吐血的消息。 陆绎随军辅佐兵部侍郎凌云翼,征讨安南去了! 这让刘守有从心底升起一丝无力感,就好像一只狸花猫总想着抓老鼠,却骇然发现老鼠准备吃狗。 这种落差感实在是让他有些心力交瘁,总感觉自己和陆绎不在一个水平面上。 他想着是怎么将陆绎赶出锦衣卫这个特殊衙门,而陆绎则对于刘守有的进攻完全不设防,一心一意的只想着怎么为国做事。 别说刘守有了,他的几个心腹也很是郁闷,尤其是冯昕,他还正谋划着怎么从满剌加使团那里再找到什么线索,准备在安南使团被杀一案之上翻案,给陆绎的脸庞狠狠的来这么一下,可谁知到陆绎不仅将自己从这件事上完全抽身不说,还跑到皇帝与李太后面前刷印象分去了。 陆绎辅佐凌云翼征讨安南失败也就罢了,要是成功了,冯昕根本不敢想象那个后果,到时候恐怕…… 冯昕担忧的看向刘守有,此刻的刘守有正面无表情的品着茶。 “本官无事。这次陆绎不会成功的,本官保证。”刘守有平静的说道,可在他放下茶盏之际,也不知是不是动作太大的缘故,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力道,让茶水从茶盏之中溢出了几分。 冯昕看向刘守有,郁结的垂下头,“指挥使大人可有良计?” “你且附耳过来。” 陆绎星目含威的看向身前不足自己胸膛高的年轻缇骑,嘴角忍不住抽搐道:“说吧小张道长,你是怎么做到的?” 张琳儿此刻浑身是泥,一点也没有在陆府时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模样,只见她忸怩了一下,干笑道:“绎哥,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自打张琳儿住进陆府,陆绎与袁今夏都挺喜欢张琳儿这个“小弟弟”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人相处的融洽,以至于后面张琳儿都不叫陆绎为大人,而是改为称呼绎哥,袁今夏则称为今夏姐。 幸亏二人也不是什么严肃之人,也就任由她这么称呼了。 可是喜欢不代表就是放纵,对于张琳儿这样没打一声招呼,便私自伪装成他的家丁,混入了军伍之中的行为,严重触及到了陆绎的底线,于是陆绎冷声道:“胡闹该有一个度,我可是要去打仗的,不是去过家家的。你这样冒冒失失的跟上来,想过后果没有?” 张琳儿第一次见陆绎发飙,垂下头在陆绎看不见的地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她不是没有想过后果,但相比之后果,她更喜欢冒险,不然也不会离家出走了。 想了想应对之策,张琳儿明亮的大眼珠子就这样一转,眼角闪过一丝皎洁,随后抬头委屈道:“我这不是受了今夏姐的委托,她让我贴身保护你嘛。” “今夏说的?让你贴身保护我?”陆绎一脸的半信半疑,不过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来到了云南府,再把张琳儿一人给赶回去也不妥,陆绎也不放心,也就只好任由他胡闹了。 不过陆绎还是提醒道:“跟大军汇合以及战事结束回京之前,你都必须待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听见没有?” “恩恩!”见陆绎松了口,张琳儿顿时放下心来,连忙点头应道。 至于有没有听进去,就只有她心里明白了。 安排妥当后,陆绎便带着张琳儿回到了凌云翼身边,刚一屁股坐下,正准备和凌云翼商谈行军速度要不要加快时,凌云翼却笑吟吟的递了个水囊过来。 陆绎微微一愣,却还是接过大饮了一口,可下一秒他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红着脸吞了进去,陆绎右手捂着胸膛干咳了几声,脸色古怪的看向凌云翼,错愕道:“大人,这是……杜康?” “猜得不错嘛,正是杜康。” 凌云翼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旋即不理会陆绎那怪异的眼神,自顾自的说道:“老夫呀,当年在两广时曾在韶州府待过半个月,好家伙那天气湿热的,就是喝下一大缸水都不满足,身上一天下来没有一处是干的,感觉整个人都要发霉了,后来听当地的老人说,湿热得受不了时喝点药酒,出汗的效果会出类拔萃,甚至是神清气爽,久而久之也让滴酒不占的老夫,喜欢上了喝酒。” “不过此次行军老夫没有带上泡了大半年的药酒,只有这一小囊杜康,你可别给老夫喝完咯。” 听见凌云翼打趣的话语,陆绎觉得眼前的凌云翼,确实是一个平易近人的老人,因为临近战事而凝重的心,也由此得到舒缓。 “小子这就还给老大人。” 陆绎抬起头,将水囊递了过去,却迎面看见了凌云翼那似笑非笑的笑容,他顿时恍然大悟,连忙抱拳谢道:“多谢老大人教诲。” “呵呵,你明白老夫的意思,也不枉老夫头一次这么煞费苦心的拐弯抹角了。”凌云翼笑了笑,淡淡的接过水囊,旋即继续说道:“你虽然平叛次数颇多,但两军交战的战事你绝对没有经历过,难免第一次会紧张,毕竟凡事都有第一次与第二次,有生也有熟,到时候你站在老夫身边,老夫言传身教即可。” 陆绎感激的看向凌云翼,却见凌云翼摆了摆手,淡然道:“这不光是为报答你父亲当年提携老夫的恩情,也是为了让我大明的武事。不能因为勋贵越来越腐败,文官越来越喜欢掌权而松弛让敢做事的人越来越少。” 很难得,陆绎第一次遇见这么清楚文武之间各自缺陷的文官,只是很可惜,这位老人顶了天只能做到兵部尚书的位置,却入不了阁,改变不了大明文武全貌。 而目前能改变的那位,陆绎至今只能猜到他的志向,却猜不到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好了,休息也休息够了,继续开拔吧。” 看着亲兵们带人检查完辎重回来,凌云翼便起身说道。 第211章 越州卫 八天后,两百余人的骁骑便赶到了越州卫,距离遭受安南进犯的马关与富宁二县,只有了两府之远。 而也正是仅仅距离两府之远,即便是卫所管辖的越州卫,百姓也是人人自危,他们都担心安南人会直接从富宁突破,直接从广南府一路向上,打到他们这边来,所以沿途官道上到处可见举家逃离的百姓。 当然,也仅仅局限于穷苦没有田地的百姓们,稍微富有,又或者有田地的庄户,自然不会背井离乡,他们相信世代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王府的人会打败安南人。 就如同永乐成祖太宗皇帝在时,黔国公沐晟所带兵平定安南,改为交趾布政司一样。只不过这群盲目的百姓富商们并不知道,他们的黔国公沐昌祚已经有些自顾不暇了。 “前面就是越州卫了,各位弟兄加把劲,我们进了越州卫整顿休息,喝口热汤!” 在凌云翼的授意下,陆绎高声喊道。 “威!威!” 一众缇骑本来就因为千里骑马有所劳顿,精神有些萎靡,但是听完陆绎的话后,他们顿时亢奋起来,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其实别说他们,就连陆绎也是第一次察觉到行军的不易,在场的所有大汉就没有不萎靡的,除了某位张姓道士之外。 陆绎看着身边马匹之上,一直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张琳儿,他忍不住问道:“我说林尔,你们龙虎山正一教是不是有什么道家典藏之类的秘籍?要不然你怎么会从离京之后这一个月内都这么亢奋?” “又或者你怀中还有什么神秘的丹药,可以解除一身的疲劳?你不给你绎哥也来一点吗?” 说完,陆绎便伸手探入张琳儿的怀中,想要主动去拿。 虽然陆绎的动作看似十分随意,可在张琳儿的眼中也与登徒子无意。 张琳儿直接吓得“花容失色”,先不说陆绎这样的行为会让她性别暴露,单单是探向她胸前的动作就足以让她受不了。 抛开出家人的身份不谈,她可还是一名黄花大闺女。 所以想也没想,张琳儿便直接纵马一歪,远离了陆绎,扮了个鬼脸阴阳怪气道:“也不知道前不久是那位锦衣卫的大人不愿意贫道随行的,还说什么担心贫道的安危,现在知道贫道的厉害之处了吧?” 陆绎摸了摸鼻梁,有些摸不着头脑,都是大男人的有什么好怕的?更关键的是,陆绎他完全没想到张琳儿这“小子”这么记仇…… “站住!你们往哪里跑?” “快围住他们!” 眼下距离越州卫仅剩十余里,官道的右侧是阡陌纵横的山峰,而山峰前则是一片不小的森林,也就在这时,森林之中突然窜出来三名衣着简陋、平民打扮的中年男子,紧接着几名随军的斥候便追赶了出来,看见军伍们就在前面,于是不免高声喊道,希望他们一同夹击这三名中年男子。 这三名男子一见出了森林居然还有两百余人,全副武装的缇骑在等着他们,顿时吓得脸色巨变,仓皇的就想要朝着山峰跑去,可人怎么跑的赢马匹?他们还没跑到山脚,便被几名锦衣卫缇骑骑马冲了过去,将他们团团围住,随后打晕捆绑起来。 “是附近的百姓吗?”凌云翼眉头一皱,他隐约觉得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肯定。 毕竟他的猜测要是真的,那这云南地界岂不是已经糜烂到了这种地步,让安南的人探查消息到越州卫来了? 那广西府与广南府岂不是相继沦陷了?那可是大事! 凌云翼将目光看向陆绎,陆绎随即颔首,唤来钟辰飞与赵千珏,让他们好生“伺候”这几名平民。 遇到擅长审问的锦衣卫,这只能说他们太倒霉了。 很快,不过是盏茶功夫,赵千珏便杀气腾腾的来到了陆绎马前,抱拳道:“回凌大人、陆大人,这三名正是安南人派出来的斥候!” “广西符与广南府当真沦陷了?”凌云翼心中一惊,这安南人怎么会如此凶猛?那黔国公沐昌祚到底是干什么吃的?经营云南百余年,正压不住云南土司也就罢了,连安南人也压制不住? 从两广赶来的卫所兵马还准备在越州卫集结完毕,这才开拔前往富宁马关二县平叛,这要是先丢了广西府与广南府,那集结的四万将士就完全不够了。 要知道广西府与广南府山林众多,根本就不适合他们骑兵作战,而唯有马关与富宁二县往南至安南的红河前都是一马平川,那才是他们骑兵真正的战场。 一想到这,凌云翼就十分头疼,心道回去之后一定要弹劾这沐昌祚才好。 平日里在云南作威作福,仗着天高皇帝远,再加上确实需要这样一个掌控云南百余年的沐家,这才让黔国公一直存在,不然以前几位皇帝的尿性,怎么会容忍这样一个土皇帝的存在? 其实凌云翼选择的遗忘了最关键的东西,那边是云南一直以来在中原朝廷眼中都是鸟不拉屎,全是雨林的蛮荒之地,再加上瘴疠密布,谁愿意来这里啊? 除了当年的太祖高皇帝的义子沐英,而且那还是老朱家摆了沐英一道,彻底将他放在了这里。 如果沐英在世,知道自己子孙永远的留在了云南,估计让他重新选择,他一定不会选择带兵前去云南征讨当地土司吧。 “回凌大人,那倒没有,他们这三人只不过是想要前去广西府探查消息,一不小心迷了路……”赵千珏饶了饶头,缓缓说道。 听完赵千珏的话,凌云翼这才松了口气,只要广西府和广南府还未沦陷就好,那凌云翼就有信心将安南人从马关与富宁二县赶出去! 想到这,凌云翼直接下令,让陆绎带着十几名缇骑策马先行,集结数万大军。 不得不说,这算得上是对陆绎的考验,考验他日后能否成为独当一面的帅才。 陆绎自己不会拒绝这样的一个表现的机会,他当即抱拳领命,带着赵千珏张琳儿以及家丁陆安北等人,朝着越州卫纵马狂奔而去。 第212章 新军军容 越州卫依山傍水,是一个围十里的小城,建立在曲靖府的正中央的小城之上,左临云南府,右临贵州的永宁州,算得上是一处宝地。 等陆绎带着张琳儿钟辰飞等人赶到时,天空已经飘起了乌云,隐约有雷声炸响。 南方的春季正是梅雨时节,时不时下起大雨很影响战事啊。陆绎抬头望着天,有些担忧的想道。 摇了摇头,驱散了心中的一点阴霾与担忧,看着迎面走来,军容却不整的几名将士,陆绎皱了皱眉头,无奈道:“去通传一声,就说征讨安南副帅、锦衣卫同知陆绎到了。” 那几名将士闻言一惊,不敢怠慢连忙进去了。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四品指挥使官服的中年男子,迎来出来,直接朝着陆绎拱手道:“下官刘归航,越州卫指挥使,见过陆大人。” “刘大人无需多礼,我们先进城再说吧。” 陆绎注意到刘归航的面色有些憔悴,想必也是被广南府的动荡给弄得心神不宁,唯恐失职吧。 也陆绎刚带人进城,一名身着文官补子,脚步有些虚浮的干瘦男子带着几名下属走了过来。 刘归航在看见来人之后面色顿时有些不渝,却还是忍耐着恶心之色,向陆绎介绍道:“这位是曲靖府知府,王子旭王大人。” “而这位是锦衣卫同知陆大人,是此次征讨安南大军的参政军事。” 那名曲靖府知府王子旭在经由刘归航介绍后,便上前朝着陆绎拱手道:“下官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陆大人你们等过来了……咦,敢问凌云翼大人怎么不在?” 随着王子旭的开口,陆绎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了王子旭的生平以及他的所作为所。 王子旭似乎在曲靖府的风评不好,听说豢养了几十房小妾,从他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就能看出,明显是纵欲过度,间接印证了他那不好的风评。 要知道大明官员的俸禄可谓是历史最低,如果不是明里暗里的什么折损费,淬火费等等一系列潜规则敛财的路,不然就大明官员那点俸禄,养活一大家子都够呛,更别说豢养几十房小妾了…… 想到这,陆绎眼神深邃的看了王子旭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凌大人派本官为先锋,先一步抵达越州卫,他还在后面大概小半个时辰便抵达,王大人要是愿意等,就继续等吧。” 说完,陆绎便领着赵千珏张琳儿等人,牵着马随着刘归航入了城。 被陆绎没来由的这番对待,“土皇帝”当习惯了的王子旭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他死死的盯着陆绎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在前往越州卫营地的路上,陆绎稍微看了一下身后,见王子旭果真听话,真的在原地等候凌云翼,不由低头沉思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倒是张琳儿一路上十分好奇,她看着街道两边紧闭的店铺,以及街上匆匆来往的路人,稀少到几乎没有的商贩,她不由纳闷道:“绎哥,这越州卫距离广南府被攻克的富宁马关二县足足数百里的距离,怎么这里的百姓人愈发少了?” “这位有所不知,曲靖府虽然距离广南府相隔一个广西府,但此地大多数百姓都是土司与安南人混居,前不久安南人进犯富宁马关二县,曲靖府的百姓们大多都感觉慌乱,唯恐重现永乐年间安南前身交趾时的惨景,不少百姓都拖家带口的离开了云南。”刘归航沉声道。 在大明户籍户引严格程度比之任何一个朝代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从云南布政司与曲靖府默认百姓离开这一点就能看出,对于平叛,他们也没有信心。 “黔国公他现在在哪?”陆绎突然问道。 “黔国公上一个月因为两名土司的叛乱有些手忙脚乱,这才造成了安南人冲击富宁马关二县的事情,前些日子黔国公终于抽出手来,派遣了八千名将士奔赴富宁马关二县,希望他们能在大军集结以前,能够收回富宁马关二县。”刘归航老实说道。 “蠢货。”陆绎脸色一变,当即毫无顾忌的骂道。 这沐昌祚今年不过刚刚及冠,上一代黔国公因为荒淫无度被世宗皇帝废黜了爵位,改由他的侄子也就是沐昌祚封爵,可惜他们沐家一世英才,竟然来不及传授他军阵之事。 八千人去攻打已经占据了马关富宁二县的四万安南人,不是蠢货是什么? 在野对决都不一定能够胜出,更别说是攻坚被占据的城池了! 要知道马关富宁二县因为临近安南,作为边疆的二县城池可是在当年加固过的,虽然年代已经久远,不然也不会被安南人轻易给攻克了。 但安南人近期的动向一直没有北进,看样子别有所谋,说不定那四万安南精兵就待在马关富宁二县等着沐昌祚这个蠢货一头撞过去。 “赶紧回营地召集将士。” 陆绎不敢再怠慢,他怕晚一分沐昌祚那个蠢货就会实在安南人手中。 黔宁王沐英的一世英名,可不能会在沐昌祚这个不肖子孙之手! 于是乎陆绎当即翻身上马,刘归航、赵千珏、张琳儿等人见状,也纷纷上马,随着陆绎驭马奔向营地。 越州卫的营地在城南,按理说应该是一个千户所的规模,可等陆绎他们赶到时,却赫然发现,营寨足足有数百之巨,看样子,两广各地抽调的卫所将士,已经集结完毕了。 就在陆绎进入营地刚下马时,早已等候多时的许标便带着笑意,迎了过来。 “下官参加陆大人。” 陆绎像是朝许标点了点头,随后越过了他,看向他身后军容整齐,与其他隐约有些老弱病残的军所士兵格格不入,仿佛充满着生机勃勃一样,顿时心满意足,朝着许标赞赏道:“不错许标,你没有让我失望。” 招募青壮汉,效仿戚家军一样的操练,这只新军终于有了一些像样的规模,虽然陆绎很不想承认,但这支新军大多数都是许标在管辖,与他的劳苦分不开关系。 “谢大人夸奖。”许标饶了饶头,乐呵呵道。 第213章 凌云翼的愤怒 一旁的赵千珏见状,心里酸酸的。 本来按照操练新军的人选,是从他和许标二人之间竞争,可惜赵千珏是个纯粹的武夫,脑子没有许标灵活转的快,这才让陆绎敲定了许标为操练新军的人选。 可赵千珏还是有些不服气,他总觉得许标就是按照陆绎定制的军规所操练的,他就算脑子不灵活,但依葫芦画瓢总会吧?我上我也心啊! 进了营地,陆绎也没有着急休整,而是在许标刘归航等人的陪同下,先是视察营地大军面貌一番,可结果却让他不甚满意。 说这群是老爷兵都高估他们了,陆绎竟然隐约还看见了少了一只手臂的军卒。 大明可是有严格的伤残制定的规矩,吃空饷也就罢了,明面上是集结了四万大军以及五千新军,但能够集结三万五陆绎也很满意了,可结果?大军数量非但只有三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名,远远不足四万,就连军卒们的甲胄都是破破烂烂的,大多数竟然要追溯到正德年间。 这特么是什么概念?也就是说这些甲胄的年龄比这些老爷兵们年纪还要大几分! 陆绎扫视一圈后,攥紧着拳头,不发一言。 这就是大明吗?这样的大明平日里还好,要是频频爆发叛乱,诸如土司造反,安南进犯甚至是北部女贞、瓦剌入侵,就这样的老爷兵能否抵抗的住? 一时间,陆绎心神乱了,他不是第一次知道大明已经隐约有病入膏盲的征兆,但却是头一次直面问题所在。 他该如何改变?他能够改变吗? 没过多久,凌云翼率领的剩余一百多骁骑便到了营地门口。 凌云翼率先进入营地,在他旁边一同进来的还有曲靖府的知府,王子旭。 “凌大人,下官在城内设了宴席,您看……”王子旭讪笑着,他可以不鸟陆绎刘归航等武人,但对于进士出身,日后将接替谭纶成为兵部天官的凌云翼可不敢怠慢。 也就在这时,刘归航与陆绎来到了凌云翼的面前拱手行礼。 凌云翼点了点头,随即带着几名亲兵与陆绎刘归航等人便转头,准备前往越州卫城内的一处酒楼吃晚宴。 走时凌云翼还不忘了吩咐刘归航派越州卫熟悉地形的斥候四散着打探消息,切勿让安南人逼近。 毕竟安南人的动向实在是太不对劲,按理说安南人攻陷了马关富宁二县之后,不应该停足不前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久经沙场的凌云翼保持着十分的警惕之心。 就在凌云翼一行人从营地入城后,城门便缓缓的关闭了,也就在这时,昏暗的天空终于下起了倾盆大雨,仿佛是在宣泄着老天爷的情绪一般,吓人至极。 “这么大的雨让我们出去探查,真是他娘的烦躁。” “曲靖府的天气就是这么多变,现在还正值梅雨时节,那群安南人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春耕的时候发动进攻。” “他们的田地一年三熟,男人都是好吃懒做的玩意,据说还全是女人在操持着家里,正是羡慕他们。” “行了,小点声吧,我们在附近溜达溜达,找个避雨的地方休息大半个时辰,再随便回去复命便是。” 几名斥候带着蓑衣,结伴而行纵马出了城门,相约在越州城十里外的破庙回合,便装模作样的四散的探查消息去了。 与曲靖府到处贫瘠的模样截然不同的是,越州城内的这处桃花红酒楼尽显奢华。 如果不是陆绎确定自己来到的是云南,而不是还处于京师的话,他都会怀疑这桃花红酒楼会不会是京城樊楼的分楼。 “这都一个月了,你竟然告诉本官你们也不知道安南人的动向?” 凌云翼刚落座,便询问刘归航与王子旭有关安南人入侵马关富宁二县后的动向,却见他们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憋出三个字:不清楚…… 这可差点把凌云翼给气升天,曲靖府距离广南府可是只有数百里的距离,就算是走过去,这一个多月也够他们足足走上两个来回了。 可他现在一问,他们二人回答的却是三不知!让凌云翼砍了他们的心都有了。 凌云翼强忍着怒意,在问到:“黔国公沐昌祚人呢?平叛一千余人造反的土司还没有平叛完?” “回凌大人,黔国公前些日子带兵前去收服马关与富宁二县了,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刘归航见王子旭无动于衷,缩着脖子当王八,于是刘归航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朝凌云翼说道。 果然,凌云翼在听见这个消息后,与陆绎的反应如出一辙,直接就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面色骤变道:“这个沐昌祚,蠢货!” 一时间,凌云翼已经没有了吃饭的闲心思,直接离开了宴席,招呼陆绎回去紧急探讨军情。 久经沙场的凌云翼觉得,沐昌祚这般冒然行事,一定会失败,搞不好黔国公府上镇守云南的精兵都给覆灭不可。 到时候给黔国公沐昌祚擦屁股的还是他! 一见凌云翼与陆绎两位大人都离去了,王子旭顿时脸色一僵,有些愤愤不平的甩了甩衣袖,似乎觉得这二位不给自己面子。 而刘归航瞧见了这一幕,心里嗤之以鼻,他觉得这王子旭估计是在曲靖府当“土皇帝”已经当习惯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别说凌云翼,就是陆绎都有权直接拿下王子旭,随便按上一个罪名押送回京,到时候一查准没错,毕竟这王子旭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但刘归航也知道,现在只是想想也就罢了,毕竟当务之急是应对安南人的进犯,而不是扫清曲靖府的吏治。 想到这,刘归航也不搭理王子旭,而是连忙出门跟上了陆绎凌云翼等人。 窝在这小小的越州卫当指挥使虽然舒坦,但终究还是不入台面。而想要高升的唯一办法,那便是在陆绎与凌云翼的面前刷够印象分,然后在这次战事之中,立下大功。 王子旭望着刘归航的背影,眼角一闪而过阴影。 第214章监军 回到营地内,凌云翼当即命令召集一众将士前来商议军情,自己则让亲兵挂上广南府的地图细细思量。 在他身后的,则是陆绎与刘归航等人。 很快,没过多久,各地领兵前来汇集的正五品的守备,以及正六品的千总们便汇集在凌云翼的帅帐之中。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越州卫的下属的指挥佥事以及指挥同知。 见来人齐了,凌云翼便拿起马鞭,指着广南府的文山与西畴二县说道:“根据半个月前的广南府军情来报,安南贼军进犯富宁马关二县之后,便杵足在文山西畴二县,他们围而不攻意图十分诡异,总感觉是在守株待兔着什么,而很不辛,我们的黔国公帅着八千骁骑朝着富宁马关二县赶去了,至今未有消息传回,本官猜测,他们恐怕是凶多吉少,就算尚未全军覆灭,恐怕也会被砚山县这一块。” “诸位,本官知道你们的劳累,毕竟从两广千里之外调兵前来已实属不易,但时不待我,我们必须在今晚整顿好将士,明日一早即可奔赴砚山县一代。” “黔国公不能有失,大明也不能再丢地。” “诸位懂本官的意思吗?” “是!” 在场的所有武官神情一震,连忙抱拳允诺。 “散去吧。” 凌云翼疲惫的摆了摆手,黔国公的冒然举措,打乱了这位兵部侍郎的布局。 “两位大人,监军赶到了。” 也就在众将士散去没多久,门外的钟辰飞来禀。 凌云翼正准备向陆绎说些什么,骤然听见这句话,眉头忍不住微微一皱,随后他揉了揉太阳穴,说道:“请他进来吧。”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还真是赶巧。”凌云翼没好气道。 对于眼前这位老大人的埋怨,陆绎只能装作没看见。 宫外虽然都不喜太监当做监军,但这也是老朱家历来的传统,由不得他们拒绝。 太监监军的历史由来已久,最早要追溯到唐明皇李隆基那会。 开元六年,高仙芝征讨小渤律的时候,唐明皇李隆基就派去宦官边令诚监军。 后来前宋建立时,因为赵匡胤赵大得位不正,是被他一众将领兄弟给强行黄袍加身的,他担心事后也有人效仿,旋即先杯酒释兵权,然后在平定天下割据力量时就已经启用了太监监军。 据说在曹彬南征时,军中就有他的亲信宦官李神佑随军。 开宝五年,李神佑又被派到广州督战,镇压地方上的叛乱,元修宋史中记载,内臣督战始于此。 而在宋神宗时的宦官李宪成为了集宦官、监军、将领三重身份的传奇。 至于到了本朝,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时还好,毕竟那位开国皇帝眼中容不得沙子,更是亲自立下祖训,宦官与外戚不得干政,违令者皆斩。 但他的儿子朱棣太宗皇帝即位后,由于太宗皇帝当时需要推翻朱允炆的统治,需要从朱允炆身边的宦官处得到情报,而这些在太宗皇帝清君侧时做出贡献的宦官,都在太宗皇帝登基之后也获得了奖励,并且得以参与政事讨论或者被指派其他任务。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七下西洋的郑公公了。 而且太宗皇帝在其执政时期内,他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宦官读书学习,但是此时还没有专属于宦官的职位,其职务多是皇帝的特殊安排,也是东厂的雏形。 所以监军这极具不信任武人的职位,对于陆绎这个武人来说,已经有些司空见惯了。 毕竟再怎么说这玩意诞生的历史也有数百年了。 可对于凌云翼来说,就不是很舒服了。他可是文官,文官领兵还怕派遣监军那不是纯粹恶心人吗?多一个人指手画脚岂不是会延误战机? 怎么?他一个兵部侍郎还能领兵造反不成?先不说这批将士都是卫所调派而来,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单单他愿意造反的前提,是有一个理由吧? 不过凌云翼再怎么不舒服,这个监军也是无论如何都要见的。 没过多久,在钟辰飞的带领下,一名身着司礼监服饰的太监走了进来。 他便是此行宫内安排的监军,南京司礼监秉笔张福。 说起南京司礼监,就不得不提大明的两京制度。 所谓的两京制度虽然承袭前朝多京制,但却又具备与众不同的特点。 京师与陪都南京各设立一套级别完全相符,且同样完备的官僚机构。 换句话说,京师有六部,南京也有六部。这样的做法可谓是前无古人。 这种奇特现象的产生并非是由当时确定迁都北京的太宗皇帝朱棣所创造,而从肇建乃至反复到正式确立为止,前后经历了五十多年,甚至历经了五朝七帝这样波澜起伏、疾徐相继的过程。 而在背后左右推动其不断发展的主要力量就是防虏与漕运两者只见的矛盾。 正统年间,防虏的压力大大超过漕运的,一跃成为主要矛盾,从而导致京师最终被确立在北京。 陪都南京的官僚机构通过对南直隶,甚至大半个南方的影响,加强了南方的控制的力度不说,还给某些不善于宦途的官员提供了一个养老的地方。 不过与北京相比,某些南京官员自然更想去北京。 其中便有这位南京司礼监秉笔,张福。 “咱家张福,见过两位大人。” 一进门,张福就大大咧咧的坐在了右下手的位置,随意的说道。 这旁若无人的姿态深深的刺痛了凌云翼的小心脏,让这个心态本来十分不错的小老头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按理说监军三天前就应该抵达越州卫,何故误期三日?” “沿路下雨马车陷入沼泥之中,所以耽搁了三日。不过咱家听曲靖知府王子旭说二位大人也是今天才到,所以咱家应该没算误期才是。”张福一副早就知道凌云翼会这么说的样子,一点也不怵,笑吟吟的说道。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太监。”凌云翼不爽的嘀咕了一句,让一旁的陆绎有些忍俊不禁。 没想到这小老头还是一个性情中人。 第215章接管城防 “敢问凌大人,现在富宁马关二县军情紧急,何故不当即出发,赶往战场?” 见凌云翼半天不出声,张福忍不住提议道。 这一次监军对张福来说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机会,他迫切的需要打一场胜仗来让他翻身,再度回到那紫禁城中,夺回曾经属于他的一切了。 要知道当年服侍穆宗皇帝的除了张鲸与张诚,可还有他张福! “现在天色已晚,再加上夜下大雨,怎么能是进军的时机?麻烦监军不懂就不要乱提议,以免将大军陷入不义之境。”陆绎看向张福,不满的说道。 枉费这张福还是读过书明过事理的宦官,连这最基本为人的常识都不懂吗? 陆绎这番话仿佛是一根长矛,狠狠的刺痛了张福的心,他腾的一声站起,狠狠的瞪了陆绎一眼,冷声道:“既然陆大人主意已定,那咱家静等陆大人如何将进犯的安南人全部围剿干净了!要是没做到……呵呵,那咱家少不得要在皇上与太后娘娘面前参你一本!” 说完,张福便一挥衣袖,面带不忿的离开了帅帐。 一屋子的越州卫卫所参将与把总都被张福的嚣张姿态给惊住了,文官对武人跋扈他们还能理解,可是一个阉人也敢如此? 平日里的宦官自然不敢,可张福身负皇命,所谓监军自然是“如陛下亲临”的意思,不然历史上诸多名将怎能不讨厌监军?毕竟没有谁希望身边多一个指手画脚,与自己意见不符的人。 “这死太监这么牛吗?”张琳儿有些不满的嘀咕了一句。 而赵千珏更是胆大,直接隐晦的朝陆绎用手摸了摸脖子,随后指了指张福远去的方向。 陆绎顿时满脸黑线,看赵千珏的意思,难道还想在大营之中将监军谋害不成?想也没想,陆绎就瞪了赵千珏一眼。 赵千珏当即缩了缩脖子。说来也奇怪,这响当当的汉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陆绎生气,明明和李虎是连襟却与李虎是两个极端,也真是难为这个汉子了…… “行了,咱们不用过多在意这个监军,他要是老实也就罢了,要是不老实甚至敢将手伸的很长,那本官日后回京,少不得得弹劾他。”凌云翼开口将众人的思绪拉回,继续说道:“刘归航。” “下官在。” 刘归航虎躯一震,他没有想到凌云翼第一个吩咐的居然是他,于是他连忙出列抱拳应道。 “你们越州卫出几名熟悉从这里到广南府路线的斥候,让陆绎也派几名擅长侦查的锦衣卫缇骑一并过去,本官要知道那些安南人以及黔国公身在何处,都在干些什么!” 刘归航怔了怔,随后连忙点头,当即下去吩咐去了。 只不过他本以为自己会受到重用,却没想到凌云翼就只是要了几名斥候,这不禁让他有些郁结。 陆绎则给了钟辰飞一个眼神,机警的钟辰飞立马下去安排了。 见凌云翼没有了下文,陆绎静极思动,他朝着凌云翼问道:“凌大人,不派点人去保护监军吗?” “保护他干什么?”凌云翼有些莫不清楚陆绎的想法,疑惑道。 “下官总觉得这曲靖府有些不对劲,尤其是那知府王子旭。”陆绎注意到刘归航有些幽怨的看向自己,于是干咳几声,连忙说出自己是针对那知府王子旭的。 可陆绎却没想,他话音刚落,凌云翼就淡然的摆了摆手,随意道:“一个阉人而已。” 好家伙,这小老头是深怕张福不死啊……陆绎有些哭笑不得,没曾想凌云翼这小老头不仅记恩,也记仇。 “两位大人!” 也就在此时,钟辰飞郁闷的进来禀告道:“凌大人,陆大人,那监军见我们要出城门,竟然让守城门的弟兄不给开。” “谁给他的胆子?” 陆绎皱着眉头,正想开口,却见凌云翼怒目而视,说道:“他不过是一个监军,岂有干涉军务的权利?” 钟辰飞摇了摇头,有些不屑的道:“那张福给的理由很荒唐,说什么现在天色已晚,再加上夜下大雨,怎么能是出城的时机。” 这不就是将我的话原话奉还了吗?陆绎双眼微眯,心中冷笑连连。 而原本愤怒的凌云翼在听见张福竟然用陆绎的话来赌他们的嘴,顿时怒意一收,嗤笑一声的看向陆绎,似乎在期待着陆绎如何应对。 而包括张琳儿在内的所有人也顺着凌云翼的视线,将目光看向陆绎。 陆绎自然不负众望,他轻笑一声,抱拳说道:“凌大人,下官提议直接将城防给接管了,避免有安南贼人的探子打入了越州卫内部!” 越州卫的中参将把总面露不忿,诋毁那监军张福也就罢了,诋毁他们干什么。 凌云翼扫视了场内军官一眼,直接说道:“陆大人处理的不错,此时军情变化万千,城防不在我军的手中,确实不妥,更别说监军的话确实有些膈应人,出个门还得讲究时辰,这算什么事?本官赞同陆大人的决定。” “赵千户,许千户。” “下官在。” 赵千珏与许标相视一眼,连忙出列抱拳。 “你二人先带两千名将士接管城防吧。” “是!” 看着远去赵千珏与许标二人的背影,在场包括凌云翼亲兵都忍不住心中一凛,这究竟是有多看重陆绎?挑选接管城防的竟然都是陆绎的老部下! 迎面看向凌云翼的微笑,只有陆绎心里明白,这是这位老人家在培养自己,希望自己能成为大明的下一个擎天柱石…… 越州城南门,赵千珏先一步带着数百名新军来到了城门上,原先的守军见这数百名军卒各个孔武有力,杀气腾腾,很干脆的放弃了抵抗,乖乖的站在了城墙边上。 “还不快开门?” 钟辰飞有些得意的喊道,他可不怕什么劳子监军,要不是担心让陆绎脸上无光,他都有干掉张福的想法了。 半年前他们在泉州横行无忌,何时受过什么鸟监军的窝囊气? 其实钟辰飞也不想想,要是两百余名的锦衣卫缇骑还要派监军,那皇帝的格局岂不是太小了。 再说了两百名缇骑在大明能翻起什么浪花? 第216章 一个比一个气人 越州城的南门渐渐打开,此时倾盆大雨的雨势已经渐渐变小。 也正是此时,一个看守城门的伍长脸色有些红润,匆忙的来到钟辰飞面前赔笑道:“这位大人,那监军大人可是明言规定,今晚不能打开城门啊!” 此刻钟辰飞正指挥几名锦衣卫缇骑带着越州卫熟悉地形的斥候准备出发,这时听见这位看守城门伍长的话,顿时面色不渝道:“本官也不想为难你,但奈何军令在身,你觉得是监军命令大,还是一军之主的命令大?” 这伍长顿时苦着脸,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述说自己即将要死全家了一样。反正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呗。 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纵马声,赵千珏侧耳一听,皱眉道:“大半夜谁人敢纵马夜跑?” 马蹄声渐渐的响亮,伍长原本绝望的眼角一闪而过喜色,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监军张福。 张福懊恼的看着大开的越州城南城门,不由怒声喊道:“谁让你们这群直娘贼私自打开城门的!” 张福冷喝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钟辰飞扭头看了他一眼,压根就不搭理他,竟主动领着二十余名斥候冲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雨夜之中。 张福大怒,正要指挥随行的侍卫将钟辰飞等人拦下,却被赵千珏先一步挡在了面前,赵千珏冷冰冰的看向张福,沉声道:“还请监军大人先回,越州城城防已被下官接管。” “你敢拦住咱家?” 张福有些错愕,直接喝道:“你还知道咱家是监军?你现在要是不让开,咱家日后一定会参你一本,让你生不如死。”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赵千珏眼角寒芒闪过,瓮声道。 只不过这声音虽然憨厚,可在张福的耳边却仿佛惊天霹雳!张福甚至觉得赵千珏没有说谎,他是真的敢一刀砍了自己! 也是这一刻,张福才想起,眼前的人可是锦衣卫的千户…… 回过神来,张福这才发现周围军卒与侍卫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他隐约觉得下身有些湿润,低头看去,瞬间涨红了脸……他居然被赵千珏给吓尿了! “啊!”张福尖叫一声,恼羞成怒的他指着赵千珏喊道:“来人,给咱家拿下这个扬言要一刀砍死咱家的混蛋!” 赵千珏冷笑一声,随即拔刀喝道:“看来监军大人不仅要试试下官敢不敢,还要试一试新军军卒的厉害?” “哗啦!” 随着赵千珏话音的落下,在他身后的数百名军卒当即上前几步,整齐划一的拔出长刀,面无表情的看向张福身后的侍卫。 他们作为新军,还是按照戚家军模式操练的新军,那气势岂是张福从南京带来,养尊处优的老爷兵能够媲美的? 一瞬间,两边的实力高下立判。 而也就在这时,一阵凌厉的马蹄声在张福身后停止。 “见过陆大人!”赵千珏可以对张福耍横,却不敢对陆绎造次,连忙抱拳行礼道。 当看到赵千珏和他身后的那些新军们都行礼后,张福这才有些懊恼的回身,怒视着陆绎。 “陆大人,你看看你的手下,竟然当众扬言要杀咱家这个监军。”张福冷哼道。 “赵千珏当真这么说的?”陆绎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扫视一圈,问道:“请问谁听见了,出来给监军大人做个证。” 原本张福听见陆绎前半句话还挺满意的,可随着陆绎后半句话的说出,张福脸色瞬间一变,他连忙环顾四周,却错愕的发现所有军卒都垂下了头,没有人感应答。 这其中自然包括看守城门的将士与张福带来的侍卫。 很显然,他们虽然是武人,却不是蠢人,分得清楚孰轻孰重,得罪了张福一个监军算什么?张福又没有资格当众格杀他们。 可得罪了陆绎这个锦衣卫指挥同知不同,虽然陆绎也不会当众格杀他们,但是软刀子比直刀更难多,事后陆绎有的是办法给他们穿小鞋,这谁顶得住? 再加上赵千珏也只是说说,并没有付诸行动,也没有伤张福一根毫毛。 万一他们草率听信陆绎的话,当真出来作证了,先不说能不能扳倒赵千珏,要是人家张福拍拍屁股滚回了南京,那受罪的还不是他们这群越州卫本地的军卒? 张福面色铁青的杵在原地,他怨恨的看向陆绎,仿佛要生吞活剥了陆绎一样。 只见张福连喊数声:“好,好,好。”便准备翻身上马离开越州城南门。 “监军大人且慢。” 可也就在这时,陆绎叫住了他。 “你还想做什么?” 既然撕破脸脸皮,张福也懒得隐藏秉性,直接不耐烦道。 张福还着急回去换身行头,毕竟刚才的他可还是被赵千珏杀气腾腾的话语给吓尿了的。 “敢问监军大人,是谁给你的权利让看守城门的军卒不开门的?”陆绎眼神透露着寒意,问道。 “自然是陛下与太后娘娘!”张福仗着脖子,直接扯起了大旗,“而且咱家可是监军,你一个锦衣卫同知,辅之凌大人的副帅没资格对咱家询问!” “哦?是吗?”陆绎耸了耸肩,毫不在意,他直言不讳道:“那本官等着张公公卸任监军的那一天,只可惜那一天不会太远,毕竟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张福被陆绎的眼神弄得心底哇凉,却还是不肯服软,死死的盯着陆绎,不发一言。 相比之赵千珏说要一刀砍了他,很明显陆绎的话杀伤力更大,毕竟正如陆绎所说的那般,他确实当不了一辈子的监军,而且陆绎就算卸任了大军副帅,还有着锦衣卫同知的身份兜底,完全有能耐弄死或弄走自己这一小小的司礼监秉笔。 毕竟自己终究只是南京的司礼监秉笔,而不是在京师的司礼监。 这两者虽然只差一个北一个南字,实质却天差地别。 张福在心中更加坚定,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在这次监军之旅结束之前,在陛下与太后娘娘面前刷好印象分。 不然待自己卸去监军的职位,怎么被陆绎给弄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张福直接冷哼一声,不再搭理陆绎等人,直接带着侍卫纵马离去。 第217章 大军出发 望着张福带人远去的背影,陆绎还未说什么,他身旁站立着的张琳儿却撇了撇嘴,不爽道:“这阴阳人怎么这么嚣张,明明是挨了一刀的。” “呵呵,林尔你不用太在意,无非就是刘瑾王振之流的下场,不过把他比作前两个太监,估计都是抬举这个张福了。”陆绎轻笑一声,旋即看向赵千珏。 “我说千珏啊,还不把刀收起来?那好歹也是监军,你莫非真要一刀砍死他?” 陆绎回过头,见赵千珏那杀气腾腾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面对陆绎,赵千珏一改刚才面对张福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反而是讪笑的饶了饶头,有些心虚道:“下官还不是和两位大人一样,看不惯那阉人嚣张样子嘛。” 刚刚在目睹了所有经过的看守城门的军卒,在瞧见赵千珏现在这副憨厚的样子,顿时暗自咋舌,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吗? 明月被乌云遮挡,湿热的天气渐渐转凉,此时的钟辰飞觉得自己浑身湿漉漉的,就好像浸泡在汗水里,十分的难受。 如果有可能,等这次征讨安南的战事了结,他下半辈子说什么都不要来云南了。 “大人,有动静。” 丛林旁,除了呱叫鸟鸣外,隐约传来了阵阵马蹄声,钟辰飞在亲兵的告诫下,他伏身在马背之上,定神朝着声源处望去。 凭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发现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不少安南的骑兵。 “徒步摸上去的斥候怎么说?人数几何?”钟辰飞扭头询问道。 一名亲兵同样伏在马背之上,小声回答道:“听斥候来报,人数不多大概五百左右,大人,是不是广南府与广西府都沦陷了,这是安南人派出探查曲靖府的先锋?” 钟辰飞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又不是陆大人身边那个掐指就能算到吉凶的小张道长,他怎么知道广南府与广西府有没有沦陷? 见钟辰飞缄默不语,几名缇骑相视一眼,最后还是将目光看向他,问道:“千户大人,我们该怎么做?是继续赶往广南府探查消息,还是?” “我们回去!” 天还未亮,大军四万多人便已经集结完毕了。 点将台上,凌云翼站在中央,陆绎与张福身边站立两侧,微微落后半步,静待着凌云翼完成大军开拔前的喊话流程。 今日一改昨日灰蒙蒙的天气,气温开始攀升,烈阳高照。 可直到鼓舞士气完毕,这一上午都已经过去一半后,凌云翼也依旧没有下令开拔,这不禁让一旁经历了一个多时辰烈日暴晒的张福摇摇欲坠,有中暑的迹象,于是张福忍不住开口说道:“凌大人,大军何时开拔? “再等等。” 凌云翼余光瞥了张福一眼,随口说道。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阉人就是阉人,这点抗晒的能力都没有,皇上太后派他来当监军与累赘又有何差别? 此时的张福并不知道凌云翼在心中对自己多番鄙夷,就算知道了他也拿一军主帅没有任何办法,他只是监军,顾名思义,监督凌云翼对军队的指挥意图有没有违背皇权意志的迹象,至于凌云翼对他口头攻击他还真没有办法应对。 所以张福只能安耐住自己的不满,继续等待下去。 可随着日上三竿,烈阳越来越火辣,张福又忍不住出声道:“凌大人,咱家仿佛都能够推断出运送粮草辎重的农夫即将赶到广西府了,你是不是还准备等待下去?” 凌云翼瞥了张福一眼,还未说话,一旁的陆绎却皱着眉说道:“监军大人莫不是和孩童一般,仍觉得行军打仗如同儿戏?谁告诉你粮草辎重已经先行了?在斥候尚未来报周遭军情之前,大军怎能轻易开拔!” “你!”张福张了张嘴,被陆绎说的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也就在这时,被汗水浸湿犹如水人的钟辰飞着急的冲了过来,算是在不经意间解了张福的围。 钟辰飞没有行礼,而是直接抱拳说道:“凌大人,陆大人,下官昨夜在带着斥候奔往广南府的道路时,半路发现了一群安南骑兵。” “你确定是安南骑兵?”张福打岔道。 凌云翼十分不满的瞪了张福一眼,不准备搭理这个白痴阉人,整个云南出现不着大明甲胄的不是安南人难不成是他张福的人? 倒是陆绎反应最快,他连忙朝着钟辰飞问道:“骑兵有多少人马?” “大约五百之数。”钟辰飞老实说道。 五百之数自然不会是被黔国公沐昌祚打散,然后溃逃迷失方向的安南贼军,所以说只有一种可能。 “安南精锐!而且很有可能是主力骑兵。”凌云翼眯着眼,说出了陆绎的猜想,紧接着便见他继续说道:“看来黔国公沐昌祚那小子收复马关与富宁二县行动已经失败了,就是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了。” “那凌大人你还在等什么!还不马上出兵去救黔国公!”张福一听黔国公有生命危险,顿时大惊失色,要是世守云南的黔国公被安南人杀害了,那就算这才打败安南人的贼军,张福也休想回到京师紫禁城中。 这怎么不让这个做梦都想回去的太监着急? “下令,大军马上开拔!”凌云翼压根就不搭理张福,直接下令道:“钟千户你继续带领斥候探查消息,最好能探查到那五百多名骑兵的位置,我们在前去马关富宁二县之前,向剿灭了他们!” “凌大人,要不要留一点人马看守越州卫?” 见凌云翼一言不合就要将全部兵马都带走,陆绎眼角闪过一抹担忧。 他甚至凌云翼的想法,完全是担心各卫调来的“老爷兵”不是安南贼军的对手,所以决定有多少人调遣多少人出击,争取在数量上打赢对手。 可这样带来的隐患便是越州卫陷入守备兵力的空虚之中。 凌云翼带领大军要是能够遭遇那五百余名骑兵,那自然是水到渠成,犹如碾碎齑粉般轻松。 但万一要是遭遇不到,整个曲靖府说不定就会成为那五百余名骑兵的鲜肉,随处都能咬上数口! 第218章 阮源 陆绎的话不无道理,凌云翼也不是一意孤行的莽夫,所以他思量了一刹那,便立即同意了陆绎的请求:“这样吧,新军留下一个千户所,然后在抽调一个千户所的老兵留守越州卫。” 凌云翼口中的老兵自然不是什么百战百胜的精兵,而是字面意思上,上了年纪,战斗力不强的残兵。 很显然,凌云翼虽然也担心后方不保,但仍觉得不保的可能性不大。 而也就在凌云翼安排妥当,大军已经开拔时,远处的王子旭听说大军就留下两个千户所看守越州卫,顿时脸长的像是鞋拔子一样,屁颠屁颠的来到凌云翼的马前,讪笑道:“凌大人,是不是看守越州卫的人数有些少呀?” “两个千户所看守越州卫还嫌少,是不是要本官将大军一直在越州卫安营扎寨你才觉得不少?滚开!”凌云翼一见王子旭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马鞭便朝着他挥舞过去! 一个窝在后方的文官居然比武官害怕死,他真的羞于与他们为伍! 明显这马鞭就是朝着王子旭脸庞打来,他可不敢迎接这一下子,不然毁容都是轻的,于是王子旭连忙闪开,而也趁着王子旭躲闪的功夫,凌云翼微微胯下一挤,骑着战马便出了营。 王子旭看着凌云翼远去的背影,顿时傻眼了。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来得及说,那便是越州城西城内可是有常平仓存在的。 所谓常平仓,在大明又叫预备仓,是朝廷为稳定民生的一项善政。 它主要有三个功能,一个是平粜,即是所谓的春买秋卖,调解粮价的作用 另一个是出借,农村青黄不接时,向百姓出借籽种口粮,春借秋还,当然要加收利息。 还有一个是赈济,遇到大面积水旱蝗灾或者其他什么天灾人祸时,开仓赈济百姓的粮仓。 安南贼军是不是冲着粮仓来的,王子旭不敢保证,但他知道,要是凌云翼知道常平仓已经空了,没有粮草之后,自己的小命绝对会玩完…… 得亏昨夜的雨停了,再加上经历了一上午的暴晒,路面还算干燥,大军出行的速度也就不紧不慢。 但这可苦了处在大军前军后军左翼右翼的斥候们,他们不仅要四散的查探敌情,还要时不时的照顾下运送辎重的农夫们。 临近傍晚,大军开始休整生火造饭。 陆绎看向从右翼骑马回到中军的钟辰飞,问道:“情况怎么样?” “大人,奇了怪了,我们并没有发现昨日那五百名骑兵。周遭的存在似乎也没有被安南骑兵所劫掠的痕迹。”钟辰飞有些纳闷道。 “呼,拿地图来。”陆绎心中一惊,连忙喊身旁的张琳儿拿来地图。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凌云翼,他带着参见与把总们走了过来,狐疑的看向陆绎:“怎么了?” “可是怕那群骑兵会偷袭我们?我们大军的人数远远多余他们,他们要是敢袭扰那就不仅仅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这么简单了。”一名叫做方庆的把总说道。 在这名武将的心中,锦衣卫就是锦衣卫,擅长打探消息,审问缉拿罢了,真要让他们来行军打仗,方庆觉得这就是一个笑话。 陆绎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而是凝重的看向凌云翼,问道:“敢问凌大人,五百余名的安南骑兵在这并不开阔的地带,夜行军能有多远?” 凌云翼心中计量了一番,隐约猜到了陆绎的想法,于是沉声道:“这一路并不适合骑兵赶路,加上是夜间骤雨,地面湿润泥滑,他们最多行进了六十里。” 得到凌云翼的肯定后,陆绎心顿时一沉,他看向在场的所有人,缓缓说道:“六十里地,按理说我们大军早该与那群安南骑兵相遇了,可现在那些骑兵如今何在?难道是逃了吗?还有,敌军若是击退了黔国公人马,那黔国公为什么至今没有消息传来?” 陆绎这么一说,在场不少参将瞬间明白了陆绎的意思。 刘归航想了想,不确定的说道:“大人,下官觉得,会不会是那五百名骑兵在遇到我军的斥候以后,知难而退了?” “调虎离山?可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一个小小的越州卫值得这群安南贼军派出五百名骑兵的精兵吗?”凌云翼有些纳闷,可刘归航在听见凌云翼的话后却脸色一变,给出了答案。 “回大人,越州城中有一处常平仓,而且还有曲靖府的物资仓库,各种军械器备俱全,那群安南贼军的目的会不会是那里?” “安南人怎么会知道这些消息的?”凌云翼顿时吹胡子瞪眼,已经隐约相信了七分刘归航的话语。 凌云翼话音刚落,越州卫指挥佥事与同知瞬间脸色大变起来,刘归航更是欲言又止,沉默了半天。 陆绎见状心中咯噔一下,昨日的怀疑顿时涌上心头,连忙问道:“可是担心有人里应外合?” “是的,陆大人。” “不好,凌大人,照这样来看,敌军的数量绝对不止五百余人的主力,越州城恐有危险!” 凌云翼面色一沉,没有犹豫,直接下令道:“陆绎你带着余下新军先行,大军随后就到。” 阮源坐在一匹矮小的瘦马上,看着不远处围十里的越州卫,脸上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写什么。他的身后是一群黑黝黝的安南骑兵,没有甲胄在身,却各个杀气盎然。 前不久,安南黎朝的权臣安兴王莫登庸胁迫黎恭皇禅让,改元明德,仍以升龙为都,建立莫朝。 时任黎朝右卫殿前将军的阮淦,在莫登庸篡位后率族人分兵两路,一部分由阮淦率领逃亡哀牢,试图招兵买马图谋复兴黎朝。 而另一部分精锐则由阮淦的族弟阮源继续潜伏在莫登庸的地下,以造成里应外合的局面。 但是作为篡位的权臣,莫登庸怎么会放任阮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掌握重兵呢? 所以莫登庸想也没想,就直接派遣阮源穿过马关富宁,甚至广南两府境内,直奔曲靖府的越州卫而来。 目的再明显不过,那边是借刀杀人。 第219章 敌袭 夜幕降临,随着大军出发征讨安南不成,整个越州城不复昨日热闹的喧哗声,只余下了平静。 随着烈日一天的照拂,城内的空气中总算散去了雨后泥土的土腥味,迎来了颇为干燥的气息。 一名越州卫总旗官带着几名小旗等五十名军卒正巡视着常平仓,这是王子旭王知府的命令,本来留守的李达李千户是不太想搭理的,毕竟围十里的越州城说大不大,说笑也不是小,两个千户所守卫整个越州城本就有些费力,现在居然还要分出人手去看早已空虚的粮仓,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别人不知道,越州卫的这些军卒还能不知道?这常平仓早就被王子旭给偷梁换柱,里面就算有粮食,也不过是存放了五六年的陈粮,那种粮食,估计老鼠都不吃! “呸,要不是指挥佥事黄大人与王子旭有勾结,趁着锦衣卫同知陆大人在,老子少不得得告这个王子旭。” 这名总旗官无所事事的看着手下巡视,自己则沿着常平仓的仓库墙壁坐着,吐出了嘴里的狗尾巴草。 这常平仓说是在越州城城西,却并不在城内,而是独立在城外一里远的大仓内。 所以这名总旗官丝毫不怕有哪位上官看见自己在偷懒,他们就算有千里眼在这黑夜之中也看不清。 “大人,有脚步声!” 突然,一阵好似万人奔腾的动静传来,总旗官心中一惊,连忙站起,却被刚刚环视一圈的属下来禀,说他们看见五十丈外有一百多人正朝着他们奔来! “难民吗?” 总旗官在心中嘟囔了一下,然后拔刀随着属下朝着那边望去。 四十丈, 三十丈, 二十五丈, 当那一百多人距离总旗官只有二十丈远时,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这哪是难民?分明就是穿着破烂甲胄的安南人! “敌袭敌袭!” “赶紧发射响箭!”总旗官大惊,连忙吩咐道。 军卒们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就有两名军卒拿出响箭,即箭矢末端绑有烟花,类似于烟花弹的火药点燃,仅仅两个呼吸,响箭便在空中炸响。 而也就在响箭发射之后的一刹那,那一百多名安南贼军便冲到了这总旗官面前! 他们各个脸色黝黑,带着显著的安南人特征,手持着利刃,面部狰狞的朝着他们杀了过来! 没想过逃跑,或者说逃跑已然无用,总旗官面无表情的手持着军刀,领着手下迎了上去! “锵锵!” “刺啦!” 长刀划破肉体,鲜血飞溅草坪。 一时间,五十人对一百人的血战,拉开了帷幕…… 另一边,就在响箭炸响的那一刹那,城墙上的许标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见城外一里外发生了喊杀声,以及各种惨叫声,他连忙派人去通知和他一起留守在越州城的越州卫千户,李达。 城外,一大片黑影正朝着这边城门涌了过来。 许标瞳孔猛然一缩,他深深的呼吸了一次,连忙喊道:“诸位新军的将士们,血与海的考验要来了!” 城头上的新军们沉默着,有些人眼神闪烁,而也有些则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等李达闻讯赶来,急匆匆的上了城墙时,就已经能看到那漫山遍野的安南贼军正在喊杀着朝越州城冲杀而来,用肉眼目测,远远超过了五百之数,没有达到一万,也至少有六七千了。 “这群安南贼子,目的居然还真是我们越州卫!” 李达咽了咽口水,脸色铁青:“许大人,我们越州卫现在留守的可都是些‘老弱病残’,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们新军了。” 许标面色阴沉,他原本还觉得将他们新军留下来有些大材小用,他们新军应该是上战场才是,而不是看守后门的。 可现在许标却忽然觉得陆绎的决策是对的,如果没有他们这新军留下来,仅凭借留守越州城的一千多老弱病残,城破绝对是顷刻之间。 想到这,许标沉声道:“李大人,你作为本地人应该十分清楚,围十里的小城靠我们两千多人根本就守不了多久的!” 王子旭闻言赶来了,他看着那些扛着木梯等攻城器械冲来的敌军,不禁脱口道:“两位千户,我们必须要赶在城破之前,将常平仓给烧掉,一根毫毛都不能留给安南贼军!” 王子旭说这话时怕得要死,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可许标却隐约在他语气之中看出了点,些许的兴奋。 这不禁让许标有些诧异,难不成这王子旭王知府还是一个为国捐躯的大忠臣? 只有李达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心里止不住的鄙夷王子旭这时候了居然还想着如何给自己擦屁股! 殊不知,王子旭等的就是安南贼军的到来,好抢走常平仓的粮食,消灭证据……可他万万没想到,安南贼军居然来了这么多! 阮源坐着矮马上,面前就是常平仓,当他看着五十余名明军尽皆战死后,他会心一笑,在心底觉得明军不堪一击。 紧接着他便安排手下打开常平仓,下一秒,一股即便是安南最穷乞丐都受不了的霉臭味扑鼻而来,阮源错愕的看着常平仓内那充满恶臭的漆黑谷物,他的脸色瞬间铁青。 “这群该死的明人,居然耍我?” 一时间,阮源居然以为是明人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故意将粮食给换成了这种东西。 想到这,气愤的阮源直接拔出长刀指着城头喊道:“给本将军攻城,破城之后,尔等尽情享用三日!” 言下之意,便是三日不停刀,随意享用女人与食物! 在这个年代,安南人的军队与土匪无异,随意在听到这个好消息后,士气攀升到了顶点。 “杀!杀!杀!” “杀光!抢光!烧光!” 夹杂着安南土话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城墙上的许标等人面色凝重,手底下的军卒在忙碌的摆动着守城的物资。 诸如金汤、石块、热油等。 战争前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留着细汗,有人面色惊恐,还有人止不住的颤抖。 没有人不害怕战争,就像没人敢保证自己能够在战争之中活下来一样。 第220章 攻城与心思 他们想逃,却又不敢逃,这是他们的职责,也将是他们的宿命! 阮源看着眼前的城池面露冷笑,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下令道:“弟兄们,给我杀进去!” 下一秒,安南人军卒便如同潮水般的齐齐朝着墙头扑去,前面的人驾着云梯,身后则是数百骑兵在守城将士弓弩射程之外的距离绕着越州城狂奔,似乎是在期待着越州的明军弃城逃跑。 就如同马关富宁二县的明军一样,最后在绝望的逃跑中,被他们的骑兵砍下首级! “让骑兵们就在外面等候,我们随时准备撤离。” 待手底下的军卒朝着越州城冲杀过去后,阮源突然一改刚才杀气腾腾的样子,平静的朝着副官说道。 “将军,您这是干嘛?”副官一脸懵逼,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阮源的视线越过重重的人影,汇聚在了越州城上,此刻的越州城墙下已经在悍不畏死的安南贼军的冲锋下,架起了数架云梯! 阮源笑道:“你以为我带兵前来的目的真的是抢掠越州城?” 副官心中一惊,想到了什么,却不敢说出。 还是阮源替副官说了出来,只见阮源幽幽的说道:“这六千兵马真正忠于我的只有五百骑兵与三百长矛手,余下全是莫登庸那匹夫放在我身边胁持我的兵马,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去消耗明军,甚至是送死于明军,这样莫登庸手底下的兵马就会锐减五千,到时候我哥阮淦拯救黎朝推翻莫登庸的统治就会更加容易,你可懂?” “是。”副官心中一凛,没想到阮源竟然是一个疯子,为了所谓的复兴黎朝,居然想要抛弃安南足足五千余精兵。 说话间,有安南军卒攀爬上了越州城城墙。 等待他们的不是女人与财富,而是刀枪与巨石,还有滚烫的金汤。 “啊!” “好烫!” 一排排的安南贼军从数丈高的城墙跌落而下,生死未知,但更多的则是前仆后继的安南贼军,接替了前者的位置与使命。 他们双眼通红,杀气腾腾,赫然早已被杀戮蒙蔽了心神。 这种人是悍不畏死的,也是可怕的。 “看来守城的明军并不多,显然是被副官你的调虎离山计谋给骗了过去。” 看着守城的明军们渐渐显露了疲势,阮源若有所思的看向身边的副官,笑道。 副官被阮源这神秘的一笑给弄得心中一惊,他知道这是阮源要自己表忠心的意思,于是副官不敢怠慢,直接跪在了地上,说道:“下官今后只服从将军所意,让下官往西下官绝对不敢往东。” “呵呵,这是干什么,我们还在打仗呢,快起来吧。”阮源轻轻一笑,直接下马扶起了副官。 副官见状,终于松了口气,这表明阮源已经接受了他。 要知道最初,他就是莫登庸派在阮源身旁明晃晃的内奸。 而即便知道阮源的意图,副官也不曾阻止,说到底,副官也觉得莫登庸难登大雅,不是他们安南人的名主! “将军,我们有人上去了!”突然,眼尖的副官发现了什么,他指着右边城墙上的墙垛,惊喜的喊道。 正所谓围三厥一,这是安南人都懂得的道理,两千人想要想防御面积那么大的城墙,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所以很快就有人突了上去。 “射箭,快放箭!” 作为支援队的几名总旗官发现了敌军爬上了墙垛之上,于是他们一边指挥弓箭手放箭,把刚上墙的几个敌军砍翻在地。 “千户大人,右边也有敌军上来了!” 李达手持着长刀四处巡视着,他不需要冲锋在前,守在墙垛边上攻击安南贼军,但不代表他很轻松。 尤其是见他们防御城门的优势渐渐消散之后,他显得更加着急起来,他不怕死,怕死的憋屈。 突然,他闻言朝着右边一看,心底顿时一凉。 右边的一个马面上,原先的几名越州卫的军卒已经被留矢射中倒在地上滚地哀嚎,几个高大的安南贼军披着甲胄,手持长刀登上了这个马面,只见他们仰天大喊,各种放肆的笑声便从他们口中发出,旋即意识到这只是攻城的第一步,这才继续醒悟过来,朝着附近杀来的越州卫军卒挥舞着长刀,砍杀了过去。 “杀了他们!” “长枪队!” 李达面色一变,紧接着一排十名手持长枪的军卒齐齐上前,动作整齐划一的朝着那几名安南贼军刺了过去! “啊!”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那几名身高马大的安南贼军还未从马面上走到墙垛上,便被数柄长枪穿过甲胄,狠狠的刺中了胸膛。 这几名安南贼军的动作一滞,死死的被钉在了原地,他们纷纷不敢相信的低头看着胸口处的枪身,面部狰狞的一声大吼后,想要最后将手中的长刀扔掷出去,可刚抬手,心脏便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大脑一片空白,“扑通”几声,纷纷倒在了地上。 “退后!退后!” 正当李达面色一喜时,由于兵力的分散,这南面的五处马面上很快就已经被突破了两处。 于是各百户,总旗的担忧声此起彼伏。 很显然,他们在这场城墙争夺战中,已经快要落入了下风。 距离城门差不多一里的阮源看到这个势头,不禁错愕半分,旋即笑道:“看来我高估了明军的战斗能力,想来也是,莫登庸的心腹昌宁将军仅仅只用了五千人就攻破了大半个广南府,想来我带着足足六千人加上本部的五百精锐骑兵,攻破这个越州城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副官看着攻城的势头不错,于是不免小声提议道:“将军,下官觉得,咱们要不要先抢掠一番壮大己身,想办法将原本属于莫登庸的军卒,给收为己用?” 阮源眉头一挑,若有所思起来,说实话,他对于副官的提议说不心动都是假的,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知道击退了多少波的安南贼军,许标身边的遍地尸骸,无声的留着血泪。 明明前不久,还一起称兄道弟,转眼之间就已经成为了过眼云烟。 陆大人,凌大人……你们可曾发现了敌军的意图,会不会回援啊。 第221章 瓮中捉鳖 越州城身处平原之上,一面是河,一面是森林,另外两面则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就在那面并不茂密的森林你,陆绎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城池外发生的惨剧,似乎在等待什么。 在他的身后,是足足四千名骁骑! 赵千珏扭头看向陆绎,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不免有些着急道:“大人,我们还在等什么?” 陆绎凝神看向远方,汗水从他额头流过脸颊,他呢喃道:“在斥候来报,也在等内奸露头……” “可大人,真的有内奸吗?”一旁的钟辰飞有些着急,毕竟换谁看见自己的汉人同胞在前面拼死拼活的,自己却在一旁观看,谁心里能好受? 可没办法,谁让陆绎是他们的上司,也是他们最信任的人呢…… “谁?止步!” 这时城下紧张看守大门的军卒,看见迎面奔来一群身着甲胄军卒,下意识的喝止道。 此时看守城门的自然是越州卫的校尉,等来人靠近后,见居然是曲靖府的张通判,顿时松了口气:“原来是张大人,现在情况危急,还请张大人远离城门!” 张通判见状,却义正言辞的摇了摇头道:“眼瞅你们上阵杀敌,而我们这些文官却只能窝在后方提心吊胆,这成何体统?再说了,我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哪还有什么清贵可言?” 校尉想了想,觉得张通判说的并无道理,再加上他们这些军卒看着城头上的弟兄打生打死,说不害怕都是假的,见有人主动增援,岂有拒绝的道理? 只不过……校尉看了看张通判身后一群身着黑衣的男子,疑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里不是府城,张通判你身后应该不是皂隶才对吧,那他们是……” “噗!” 校尉还未说完,张通判便脸色一变,直接一个箭步顺势掏出匕首,直接对着校尉的胸膛狠狠来了一下,校尉还未来得及多说几句,便当场毙命。 而与此同时,张通判身后的黑衣人连忙跟上,从腰间拔出长刀,对剩余把守城门的军卒一阵乱砍,措不及防之下,十余名看守城门的军卒被砍杀一空! “快阻止他们,他们要打开大门!” “草泥马,有内奸!” 正城垛上奋勇杀敌,整个甲胄上全是鲜血的许标闻声,身体骤然一颤,心里顿叫不好,被陆大人猜中了,城内真的有内应! “怎么回事?城门怎么从内部打开了?” 正在和副官轻松交谈的阮源忽然发现,眼看着他们就要突破城墙上的马面,占领城墙时,城门忽然打开了。 就好像他准备调戏良家妇女,却忽然发现那名妇女比他还要主动。 这让阮源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于是他眼珠子一转,从准备消耗莫登庸的军卒,堂而皇之的改变了注意,变成了直接掠城先富己再说。 这么简单就完成了攻破越州城的任务,足以说明明军究竟有多么不堪一击,自己要不要趁着时间富裕,再去攻陷其他城池呢? 一时间,眼前即将攻破越州城的喜悦,让阮源忘记了明军还有四万多的主力,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倒是他的副官在看见这一幕后,有些若有所思。 没想到明人这么听话…… “让骑兵们不在寻绕防止敌军逃跑,现在直接找机会杀进城内,掠夺财富与女人!” “是,将军!” 远处森林中,陆绎见城门微动,似乎有人在里面推动这城门,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了安南贼军的骑兵纷纷朝着城门杀去,很快就要接近城门之后,他目光一凝,不在犹豫,直接下令道:“上马,杀敌!” “杀!” 就在越州城破,阮源欢喜着让自己的麾下骑兵冲击城门时,却骇然发现,身后突然出现了一群杀气腾腾的骑兵! 那规模,不下四千之数! “混蛋,快让他们撤退!”阮源一眼便认出这是大明的骑兵,所以当这急速奔驰而来的骑兵出现后,他想也没想,就立即安排副官去指挥自己骑兵撤退,自己转头就纵马狂奔了。 此刻的阮源身边只有八名亲兵,怎敢去与四千人硬磕?他又不是张辽,能以八百破孙权十万…… “想跑?辰飞你去追他,最好要活的!” 陆绎面露冷笑,大手一挥,钟辰飞便立即领命,带着十余名骑兵冲出了出去。 只是陆绎不曾注意到,一直紧随他身边的张琳儿眼珠子一转,也混合着随赵千珏冲了出去。 而那些刚冲到城门口的安南骑兵却齐齐傻眼了,就算他们杀进城内又有何用,还不是会被陆绎的骑兵们给包饺子吃? 于是想也没想,那些尚未进城的骑兵连忙转道,四散的想要逃跑! “快撤!” “是援军!大军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回返来救我们了!” 此刻的许标杀敌如麻,身体开始渐渐无力,已经做好为国殉职的他突然发现了援军,无疑是久居沙漠的旅者发现了绿洲,浑身顿时充满了干劲,直接指挥着城头上余下的新军军卒们,再度奋勇杀敌起来! “杀啊!” “大人小心!” 今天的陆绎被愤怒击昏了头脑,直接一马当先的领着骑兵就冲了出去,在他身旁护卫的赵千珏心中已经,知道大人从未当过骑兵在战场上拼杀,这样胡冲盲撞的与找死无疑! 于是赵千珏不敢放任陆绎一个人这样,赶紧带人冲上去,把陆绎给团团围住。 也所幸那群安南骑兵见大势已去,只顾着纷纷逃走,没有多少人敢抵抗,这才让陆绎这短短数秒却经历了至少十余丈紧张的冲刺后,没有遇见任何安南敌军。 然而,当许标李达二人在城上看着陆绎一马当先的后,不禁感叹道:“大人果真勇猛,比之岳飞不逞多让了。” 相传岳飞领着岳将军攻克金兵,那都是身先士卒的。 要是让陆绎听见许标与李达二人这么夸自己,少不得得老脸一红。 他还是有自知自明的,自己武功只是三脚猫功夫,比之岳飞可差远了。 据传岳飞当年连金人最厉害的勇士都是轻松手撕的,陆绎自忖自己可做不到这一点。 第222章 气愤 当陆绎领着骑兵杀回了城门处时,正好将里面回返不及时的一百多名骑兵给堵在了里面。 结果是毋庸置疑的,这群安南骑兵在被揍得哭爹喊娘的过程中,纷纷投降了…… 等凌云翼带领大军赶回来时,只能看着城外跪满的安南俘虏发愣。 “陆绎干得不错,回援的很及时,他人呢?” “陆大人在城内大肆搜捕着安南人的内应。”随行的许标解释道。 “怎么回事?”凌云翼看着城上城下收拾着惨烈战局,面色凝重的军卒们,随口问道。 见凌云翼这般问道,许标自然不敢怠慢,将事情的经过如实说出。 “安南军卒的那个副官招了没有?” “陆大人,他招了。” 一名北镇抚司的百户走了进来,他看向了陆绎,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说前段时间有莫登庸的亲信进城,联系到了越州卫的几名高官。” “都有哪些?” “他说他只是个副官,并不清楚,而且今天率军攻打越州城的乃是阮淦的族弟阮源。”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陆绎有些被绕晕,锦衣卫的探子现在则重于侦探北方,对于南方因为多年相安无事,再加上有黔国公这样的“土皇帝”存在,所以对南方,尤其是安南政变的消息并不清楚。 好在百户官告诉了陆绎,那名副官已经全部招了,其中有关阮淦与阮源还有莫登庸关系的细节也如实告诉了陆绎。 “大肆搜查全城,一定要找出那个内应来!” “慢!” 就在这时,凌云翼走了进来,他微微摆手制止了陆绎,语重心长的说道:“现在刚刚经历了艰难的守城战役,城中的百姓心里负担一定很重,经受不住这般刺激,以免造成过多的军民冲突。” “更何况将士们事情还未完,不值当这样劳师动众,只要抓回那个什么阮源,一切的难题就会迎刃而解。” 陆绎怔了怔,虽然很想否决凌云翼这样想当然的想法,但隐约中,陆绎觉得他的话还是有几分对的。 于是只好垂头默认了。 也就在这时,监军张福走了进来,“哈哈哈,两位大人果真厉害,仅仅之损失了一千五百人马就全歼安南贼军六千人,这可是本朝第一场大胜,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陆绎见张福走了进来,一张嘴就这般惹人讨厌,顿时攥紧双拳,直接操起身边的茶盏朝其扔了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张福那圆鼓鼓的脑袋被砸了个正着,陆绎可没有留手,很快张福的额头上便迅速的出现了一个打包。 “啊!” “混蛋,陆绎你为什么要扔咱家?” 张福躲避不及,只能惨叫一声的捂住额头,疼痛与愤怒交加之下,张福气的浑身发抖,怒斥陆绎:“你今天要不说一个所以然来,咱家回京之后一定禀报皇上与太后娘娘,治你谋害监军的大罪。” “一千五百人就不是人命吗?” “嘎?” 见陆绎既没有请罪,也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是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让他不明所以的话,张福直接愣住了。 “一千五百人就不是人命吗?”陆绎再次重复了一句,“如果没有内应,这一千五百人的损失还能减少一半!而不是你口中那轻飘飘的一句厉害!” 此刻的陆绎是真的很心痛,这一千五百人的战损至少有六百人是新军。 虽说打仗没有不伤亡的,但他们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本该骑着战马驰骋沙场才是,而不是以寡敌众的窝在城池之中,成为那瓮中之鳖! 这样也就罢了,鳖中居然还有敌人的内应,这怎么不让陆绎痛心疾首? “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咱家是内应吗?” 张福的脑筋虽然有些反应不过来,可还是隐约听出了陆绎话中的意思,顿时仿佛被耗子咬了一口般跳脚怒道:“咱家以性命担保,咱家不是内应。而且咱家远在南京,近期才来这曲靖府,有什么理由充当内应?” 张福的话仿佛点醒了陆绎,愤怒情绪冲昏了陆绎的大脑,以至于让他忘记了侦查最重要的一点。 那便是利益。 当安南贼军入侵越州城后,谁的获利最大?安南新王莫登庸,还是那所谓的护拥黎朝的阮淦阮源? 想到这,陆绎招呼也不打一声,便带着赵千珏直奔他心中猜测的那个位置。 张福见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绎的背影看向凌云翼,颤巍道:“凌大人你看见了,陆大人这般跋扈,咱家是一定要上奏皇上与太后娘娘的!” “哎,监军在守城之战上英勇作战,被流石砸中了额头,本官一定会亲自禀告皇上,替他嘉赏监军大人的,此时时候也不早了,来人,扶监军下去休息吧。”凌云翼打了个哈哈,老谋深算的他不仅一句话撇清了陆绎的莽撞,还给张福了一个大大的台阶下。 这要是平常有城府的人看见了这个台阶,自然也就下了,可张福是谁?是太监,是被割了一刀,身心都不全的人,睚眦必报已是常态,他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可现在明显是凌云翼要护着陆绎,张福胳膊肘拧不过大腿,只好憋在心中,被凌云翼的亲兵给护送了回去。 他打定主意,日后说什么也要报复陆绎才行! 凌云翼见张福面色难看的被扶走后,失笑的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深邃。 “张福啊张福,本官给你一个台阶你不愿意下,那自然是随便你,但你要不知好歹的再去招惹陆绎,那本官日后就静待你的好戏了…… “你们刘指挥使在哪?” 出了门,陆绎来到了南城门墙头,拦过一名千户,问道。 那名千户的情绪本来就不佳,见被人拦住正欲发火,可待他看清楚是陆绎后,顿时缩了缩脖子,老实说道:“我们指挥使大人去外面的常平仓查看情况去了。 “千珏,我们出城。” 陆绎自然不会为难这个千户,点了点头,又带着赵千珏出了城门。 而也就在陆绎出城门的那一刻,钟辰飞带着十几名骁骑,一脸兴奋的朝着陆绎奔来过来。 “大人,贼首被我们逮住了!” 第223章 阮源 陆绎居高临下俯视着阮源,嘴角泛滥着冷意。 此刻的阮源早已没有了刚才率领千军万马的气势,身上还算精贵的甲胄早已被钟辰飞命人解下,只留下沾满着泥泞的衣衫勉强见人。 活脱脱一个丧家之犬的样子。 说起来阮源也是倒霉,本来他的矮马都快逃进山林之间,差点就要甩开钟辰飞等十余名骁骑了,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郎突然从他前方奔来,直接飞起一脚就将其踹下了马,随后空中转体数次,安稳落地。 别说是吓傻阮源了,就连钟辰飞也是一时间惊为天人。 这动作就算蒙元最擅长马术的汉子也做不出来,可偏偏一个少年郎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出来了,甚至还能安稳落地,毫发无伤! 不用想,当陆绎意识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张道长不见后,他就知道,指不定又去冒险了。 果不其然,他看着一旁表情扭捏的张琳儿,再看看一脸敬佩的钟辰飞,最后这才看向一脸灰败表情的阮源,叹了口气。 随后陆绎很快收拾心情,沉声道:“告诉本官,内应是谁,本官或许考虑留你一个全尸。” “还敢站起?给我跪下!” 一旁的钟辰飞见阮源竟然还要挣扎着站起,顿时面露寒意,一想到锦衣卫兄弟的伤亡也不小,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脚踹在阮源的小腿处,这一脚差点踢断了他的腿骨。 阮源咬着牙,面色惨白的抬起头想要直视陆绎,却发现目光中能看见的只有马腹。 “本官再问你一遍,内应是谁?”陆绎再次问道。 只是这一次,他的语调十分冰凉,犹如六月寒冬,飘着细雪。 作为安南黎朝最依仗的阮家族人,阮源自然是懂汉话的,所以他只是癫狂的笑着,直到被钟辰飞一脚踹在了地上,成了狗吃屎的姿势。 “哈哈哈哈,你们明人有本事就杀了老子!” “尼玛的。” 钟辰飞面露凶光,年轻人受不得激的本性暴露无疑,他直接连连数脚踏在阮源的脊背之上,颇有一种要将他的脊背踩碎的架势。 而原本死鸭子嘴硬的阮源,也由刚才的大笑变成了惨叫。 “还不说?” “说尼玛,直娘贼!” “算了辰飞。” 陆绎制止了也有些癫狂的钟辰飞,淡然道:“他不说也罢,将他带下去打个半死,日后待大军平叛安南逆贼之后,留着献俘。” “你们不会赢的。”阮源倔强的抬起头,咳出了几口鲜血,“不会赢的!” 陆绎不在理会色厉内茬的阮源,而是带着张琳儿陆安北三人来到越州卫营地,找到了正在安排手下善待伤员的刘归航。 一路上陆绎再三叮嘱,如果张琳儿再敢这么冒失,就将他送回去。 张琳儿垂眸吐了吐舌,自然连连允诺。 此时的刘归航看着有些疲惫,右手上包扎着白纱,当看见陆绎过来后,勉强的笑了笑,只不过这笑容很是难看。 “刘大人,你觉得王子旭如何?”一见面,陆绎就开门见山的问道。 刘归航听见陆绎这般问道,顿时一惊,随后很快恢复,谨慎的问道:“敢问陆大人,你这是何意?” 陆绎微微摇头,叹道:“本官是锦衣卫,刘大人你只管直言不讳便是。” 刘归航沉默了一会,无奈道:“王大人怎么说呢……贪得无厌……” 听完刘归航的描述,陆绎脸色微变,直接看向张琳儿说道:“你去禀告凌大人,让他即刻封锁城门。” 张琳儿眨了眨眼睛,立马就欢快的跑了。 相比之待在陆绎身边无聊的要死,恐怕能够随意走动就是最大的欢乐了。 所以当陆绎看见张琳儿的跑姿都变了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一时不察,派错了人。 可张琳儿的轻功何其厉害,转眼就没有了踪影。 陆绎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来。 陆安北陆安南相视一眼,皆低头嗤嗤笑了两声。 小张道长这是他们老爷在继夫人袁今夏之后,第二个能让老爷吃瘪的人。 很快,城门被封锁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 东城门前的巷头,两名身着平民穿着的男子看见守在城门下的军卒不仅变多了,甚至还将城门都给封死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他们相视一眼,连忙转身回去报信去了。 第二天凌晨,陆绎便被房外的钟辰飞给叫醒了,他告诉陆绎,黔国公沐昌祚来了。 虽然有些庆幸沐昌祚这个黔国公还活着,没有被安南人给干掉,但对于他的冒冒失失,陆绎还是有很大火的,于是匆忙洗漱完,便带着钟辰飞张琳儿等人赶到了越州城外的军营中。 还未进去帅帐之中,陆绎就听见了凌云翼那不输于年轻人的咆哮声。 “上一代黔国公怎么会将爵位传给你这这种毛头小子?带着八千人就想着去平叛拥有四万多精兵的安南,幸亏你麾下能人辈出,没有让你这小子战死在沙场上!不然老夫一定会上奏贺喜皇上,说黔宁王的后辈果然英勇,敢打敢杀就是不敢动脑筋!” “还有,也得亏你没有遇见这六千安南贼军,不然我部伤亡更大,就不是以一千五百名战士的鲜血,换来这六千余人的伏诛了!” 凌云翼难得大发雷霆,如果沐昌祚不是国公爵位,指不定凌云翼会咬着牙将他推出去军法处置! 他不是武官,所以不担心军法处置武人会引起朝廷上下的弹劾,相反,凌云翼要真做出了这样的举措,甚至会引来那些清流的赞和! “凌大人,下官也是为国效力啊,虽然下官带的兵力只有少许八千,但也成功的干掉了安南贼军驻守在马关县的万余兵力!”沐昌祚缩了缩脖子,声音听起来很委屈,也有些惶恐。 他今年尚未及冠,如果不是前些年上一代黔国公因为荒淫无度,甚至残暴不仁被世宗皇帝去了爵位,不然也轮不到他这个侄子领爵。 要知道上一任黔国公,可不是膝下无子的人。 第224章 诱饵 可即便如此,他这个黔国公的爵位也坐如针毡。 黔国公府的老人都觉得应该由上一任黔国公的儿子即爵才是,所以沐昌祚才着急的想要证明,自己有才能坐在这个位置。 可事与愿违,他有这个心,却没有那个实力。完全就是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 好在黔国公府能人辈出,沐昌祚虽然损耗了六千余部众,但也成功消灭了驻守马关的一万多的安南贼军,算是给沐昌祚的大过,弥补了一些功劳。 可沐昌祚可不敢和凌云翼顶嘴,只好垂下头,默然领罪。 要是被眼前的文官不由分说的就拿下送往京城问罪,就算事后证明沐昌祚的功劳大于过,可这个黔国公他也做不下去了。 陆绎一进来,发现刘归航与王子旭张福等人都在。于是他干咳了两声,解释道:“凌大人,眼下是非常时期,咱们还尚未将安南贼军驱除出广南府境内,还是向让黔国公戴罪立功,事后再轮赏罚吧。” “而且凌大人,病员陈义要醒了。” “是啊凌大人,这位大人说的极是……诶,还未请教这位大人是?” 沐昌祚像是看见了救命恩人,他连忙侧身向陆绎道谢,可随后他就愣住了,因为他不认识陆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机灵的钟辰飞连忙解释道:“我家大人乃是锦衣卫同知,陆大人。” “噢,原来是陆大人,久仰久仰。”沐昌祚在为人处世方面,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 陆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他爵位比沐昌祚的低两阶,但在整个大明的权利比沐昌祚这个云南“土皇帝”大的多,所以他也不需要对沐昌祚太过于客气。 避免朝中猜忌他们二人。 “陆大人,敢问那个陈义是谁?值得陆大人这么关心?”张福冷眼看着他们互相恭维,没打算在这件事上参上一脚,毕竟他只是一个监军,还没资格和凌云翼这个主帅一样,能够随意的呵斥黔国公沐昌祚。 但是在他听见陆绎特别提到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人名后,他来了兴趣。 “陈义乃是守城时看守城门的校尉,好在城内的大夫医术高明,将他从阎王爷手中救了回来,只要等他醒来,内应是谁,他应该会有些眉目。”陆绎淡然的说道。 只不过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的目光从张福身上移开,扫视着众人。 大多数人面面相觑,表情疑惑万分,只有个别人看见陆绎的目光扫视过来后,纷纷动作僵硬的移开视线,尽量不和陆绎对视。 陆绎将这些全部看在眼中,心中冷笑连连。 狐狸尾巴还不露出来吗? 至于那个陈义不过是他谎报的名字,当时在场的校尉早已身亡,即便是玉皇大帝在世恐怕也回天无术。 所以陆绎在赌,赌那个内应心虚,心虚自己真的没有干掉所谓的“陈义”,那个守门的校尉! 想到这,陆绎继续冷笑道:“就是不知道越州卫有什么东西,值得他里通安南贼军也要来越州卫袭掠一番!” 凌云翼自打陆绎开口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陆绎的决策,可知道陆绎说完这番话后,他垂眸定性道:“陆大人所言不错,本官奉劝那位内应早点出来,不然祸及家人那就当真是罪不可恕了。” 帅帐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摇头否认,深怕凌云翼将目光汇集在他的身上。 凌云翼有些恼怒,觉得这内应不仅是在浪费他的时间,也是在浪费他们所有人的精力。 刘归航暗中瞥了一眼躲在众人身后的越州卫指挥佥事孙宇,见他的身体抖动的犹如筛子,嘴角顿时上扬,露出讥讽之意。 帅帐内沉默了良久,见仍旧没有人出来作证,或者供出谁,陆绎只好装作不在意的笑了笑,说道:“凌大人我们且拭目以待,那陈义说不定今天就能醒过来,到时候自然是水落石出。” “谁是忠臣,谁是奸臣,一问便知。” 凌云翼走了,他还要处置大军滞留,以及何时再次出征的问题。 监军张福紧随其后,紧接着不少参将把总也走了,整个帅帐只留下陆绎和其心腹,还有刘归航沐昌祚几人。 “不知陆大人,内应是怎么一回事?”要说整个帅帐中,最不清楚状况的可能就只有黔国公沐昌祚了。 他先是疲于镇压云南土司,后来又被临时领命去征缴安南贼军。 好不容易抽出八千军卒前去征缴,还被朝堂上下,甚至凌云翼认为竖子无谋,只知道横冲直撞。 殊不知他好歹也是在攻坚战中,以二比一的战损,差点攻克马关一县啊。 换个角度讲,沐昌祚说是将才也不为过。 陆绎瞥了愤愤不平的沐昌祚,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了一边,随后又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沐昌祚眨了眨眼睛,有些释然,又有些惊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旋即带着亲兵离开了帅帐。 望着沐昌祚离去的背影,刘归航沉默了一会,说道:“敢问陆大人,黔国公能相信吗?” “他不会去当内应,也没有那个必要,这是常识。”陆绎沉声道:“说句不好听的,我相信黔国公只有十分的话,那你只有五分,你懂本官的意思吗?” “在这一点上,凌大人和本官的想法如出一辙。” “这……”刘归航闻言,整个人像是一个泄气的皮囊,他点了点头,准备也起身离去。 却在这一刻被陆绎叫住了,陆绎点醒他道:“目前我们编拱的‘陈义’是一个很好的诱饵,刘指挥使你必须利用好这个诱饵,将其引出,最好装的像一点,明白本官的意思吗?” “是,陆大人。”刘归航目光一凛,不敢怠慢,随后倒退离去。 “大人,我感觉这刘归航也有问题。”一直没出声的钟辰飞忍不住说道。 钟辰飞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他确实觉得刘归航有很大的问题。 陆绎笑了笑,若有所思的说道:“辰飞啊,你要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世宗皇帝为什么会放任严嵩为大?都是一样的道理,人呐,没什么二样。” 陆绎这番话,不可谓不大逆不道,但所幸现在帅帐内的都是心腹,唯一一个意外张琳儿陆绎也不会觉得他会揭发自己。 第225章 疯狂 钟辰飞饶了饶头,以他的官场觉悟,自然是听不懂陆绎话中之意,不过好在并不影响他的思维。 他明白此刻不是操心这种问题的时候。 随后钟辰飞便问道:“大人,是不是派出去几个弟兄?” 言下之意,便是要不要派几个锦衣卫的探子,跟在刘归航的身边。 “不用去专门盯着他。” 陆绎摇了摇头,说道:“晚上你带几个隐蔽能力好的军卒在城中巡查,若是有人行迹可疑不用顾忌一律拿下!待今日事情结束后,若是有抓错的,再另行解释。” “不过大晚上出来犯宵禁的,一般都不会抓错便是。” 待钟辰飞领命走后,陆绎唤来张琳儿,在他耳边诉说了几句,直至张琳儿面露惊讶,伸出纤细手指指了指自己,讶然道:“绎哥,你确定是安排我做?” “只有你这个装作我亲兵的假军卒最不起眼。你懂我意思吧?”陆绎叹了口气,他知道张琳儿心中在想些什么,但没有办法,现在他最相信的人除了张琳儿这个不起眼的存在外,几乎全暴露在了别人的视线之下,自己就算再不情愿的安排他,也只能昧着心思继续进行着…… “是,林尔保证完成大人交予林尔的任务!”张琳儿眼角闪过一丝皎洁,她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不管这件事会不会存在危险,只要好玩她就会应下。 越州城内私宅的一处书房。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贼眉鼠眼的中年男子正在冲着王子旭咆哮。 “你这个直娘贼,当时你说越州城不破,事后要是等陆绎他们反应过来,我们二人定当会被查出,甚至株连三族。所以老子这才派遣十几名亲兵和你手下一起前去夺门,可现在呢?现在如同过街老鼠,连头都不敢冒出!” 这名中年男子大腹便便,身上的黑色紧身衣就好像黑布包裹着一个粽子,看上去十分滑稽。 再加上此刻他的表情很是扭曲,看那模样恨不能扑上去咬死眼前的王子旭才肯罢休。 王子旭现在比之这个中年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气得浑身发抖,冷声道:“黄文山,我们还没有输,难不成你现在就想要玉石俱焚吗?本官告诉你,本官不怕,本官捞钱的时候你也没少伸手。” “而且本官是文人!比你们武人好多了!” 黄文山有些咬牙切齿,他愤愤的说道:“早知今日,本官说什么也不会和你同流合污!” 黄文山是越州卫指挥佥事,也是王子旭在曲靖府大肆伸出脏手的“左膀右臂”。 “呵呵呵呵……” 王子旭笑了,只不过这个笑容在黄文山眼中格外的恐怖,只见王子旭低沉的喝道:“就算没有本官,你黄文山一样会贪,一样会无恶不作,你知道吗。” “再说了,我们并不是没有机会了。”王子旭低眸,尽量不让黄文山看见自己脸上的恐惧神色。 黄文山被王子旭的话吸引了,就像是沙漠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连忙上前问道:“王大人,我们现在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了,有什么手段你赶紧说出来,在等下去,那名看守城门的校尉陈义就要醒了,你的心腹张通判可是会被摘出来,到时候我们两个也会被顺藤摸瓜的查出。” 提起那名张通判,黄文山就气不打一处来,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这王子旭怎么会提拔上来这样一个废物。 “张通判?呵呵呵呵,张通判在守城之战中已经为国殉职,不日本官就会上报朝廷,让朝廷上下抚恤张通判一家的。”王子旭阴测测的笑道,只不过这笑容在黄文山眼中,格外瘆人。 不过相比之瘆人,王子旭的回答还是让黄文山颇为满意的,即便王子旭不动手,黄文山也会替他动手。 一人之死,总比全都是强得多,大不了时候替他照顾他的家眷便是。 一想到张通判新纳的美娇娘,黄文山这个胖子就忍不住下腹火热,饿中色鬼的他,就连现在的危机处境都忘的一干二净。 王子旭一脸的鄙夷,尽管他的所作所为比之黄文山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文人的通病还是会让他十分瞧不上武人。 要不是刘归航那个蠢货不愿意和自己同流合污,自己犯得着找这么一个二货吗? 府外狂风呼啸,颇有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而也就在此时,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隙,夜风吹了进来,竟吹灭了房中不少的蜡烛。 “谁在哪?” “草,哪个王八蛋?” 王子旭与黄文山都被吓了一跳,毕竟他们此刻做贼心虚,犹如草木之石,经不起一丝惊吓。 “大人,是小的。” 王子旭的心腹被他们俩这夸张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大人,城外巡逻的军卒多了不少,您安排我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什么事情?王子旭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黄文山一头雾水,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觉得王子旭有事情隐瞒了他。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瞒着他?黄文山一想到这,就十分不满。 “我怕说了你不敢。”王子旭垂眸看向脚尖,眼角之中全是疯狂:“我想造反。” “什么!” 黄文山脸上的横肉都被吓得的一哆嗦,他一把揪起坐在椅子上的王子旭,咬牙切齿道:“你一个知府,老子一个指挥佥事,造哪门子的反?你有兵还是我有兵!你明知道整个越州卫全听刘归航那个狗东西的,更别说现在城里城外还有大军四万!” 王子旭浑身颤抖着,双眸之中渐渐多了凶狠之意,他用力的摆脱了黄文山的胖手,深呼一下一口,愤然道:“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知道吗?而且本官就是因为城中还有大军四万,才选择动手的!” “那陆绎身为锦衣卫同知,必然是发现了什么,再加上那劳子陈义已经认出了张通判,本官和你一定会被发现的!”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放屁,你放狗屁!” 黄文山强压住心中的恐惧,他失声道:“我们家眷怎么办?我们出事顶多是自身出事,可造反是要株连三族的!” 第226章 密谋造反 “是怎样的自信告诉你,我们不造反就不会祸及家人了?”王子旭抬眼看向了黄文山,轻蔑一笑。 黄文山张了张嘴,仿佛有什么东西遏制在了喉咙口,让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他闭上眼睛,胸膛急剧起伏着,半饷他睁开眼睛,目光幽幽的说道:“说吧,详细计划是什么?” 看到黄文山放弃了挣扎,同意自己的冒死的提议后,王子旭终于松了口气。 要是黄文山不松口,王子旭还真没有底气,想到这,王子旭笑道:“这件事情自打凌云翼与陆绎二人领兵进城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了,只要擒住那二人,这越州城就是我们的,再加上这四万大军,自己横推曲靖、广西、广南三府,联合安南,到时候我们就算为王,明廷也要捏着鼻子忍下来!” “明廷没有多余的兵力在派遣,更不可能从辽东千里迢迢的派大军前来征讨我们二人。”王子旭双眸中泛滥着红光,像极了赌输上头了的赌徒。 就连黄文山都没有意识到,王子旭已经将自己的定位从大明的知府,变成了独立的王,口中张嘴闭嘴皆是明廷都不曾注意到。 “你且告诉我怎么在大军丛中俘获凌云翼和陆绎二人!” 黄文山可不是王子旭这一拍脑袋就能做事的文人,他不屑一顾的说道:“巡逻的军卒那么多,只要有一点动静他们就能反应过来,只怕我们还未接近凌云翼与陆绎二人,就被巡逻的锦衣卫缇骑给拿下了!” “你以为本官就没想到这一点?”王子旭附耳在黄文山耳边低估了几句,直至黄文山双眼明亮,暗叫这计策不错…… 越州城府衙内,陆绎正和凌云翼商讨着接下来的战事。 钟辰飞的亲兵闯了进来,禀报道:“两位大人,东城门那里有当地土司与安南人引起了纠纷。” “什么情况?” 陆绎眉头一挑,闻到了别样的味道。 “说是当地人不满安南人带来的战事,影响了他们的生活,于是发生了冲突。” 也就在这时,刘归航也赶了过来。 陆绎若有所思,他越过凌云翼,直接朝刘归航吩咐道:“你带人前去镇压,非常时期都不许闹事。” “是,大人。”刘归航不敢怠慢,退身离去。 凌云翼则狐疑的看向陆绎,等到着他的解释。 可谁知陆绎只是淡然一笑,说道:“大人你且看,一场好戏即将上演,在军阵上下官可能远远不如大人,但在刑侦,探查贼子这方面,作为锦衣卫同知的下官,自然远远在大人之上。” “哦?看来你小子已经有了头绪。”凌云翼点点头,他喜欢自信的人,从陆绎的笑容中他仿佛看见了本朝中唯一三公兼任三孤的那一位大人…… 这让凌云翼十分满意,甚至不惜做出了官场最忌讳的事情,直接许诺陆绎道:“如果你能够完美的办妥这件事,本官甚至能在下一场战事上,放任你为之!”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培养。 陆绎深深的看向凌云翼,做了一揖。 不可否认凌云翼在这个决定之上有自己的私心,但陆绎并不在乎。 就在土司与安南人的纷争愈演愈烈,甚至透过窗户能隐约看见火光冲天时,一只百余人的队伍,出现在了府衙外。 因为俘虏的安南人过多,再加上刘归航也带走了一部分人去平息土司与安南人的冲突,此时的府衙外只有寥寥数人在门外看守。 “王大人,黄佥事大人,二位深夜来到府衙可是有事?”一名看守大门的军卒发现了领头的王子旭以及黄文山,虽然心中十分诧异,却还是迎了上去,抱拳问道。 “冲进去!” 黄文山目光一凛,都到了这种关头了,他哪还有心思与一个军卒虚以为蛇,直接大手一挥,身后的亲兵与亲信军卒们,便纷纷拔刀,一股脑的杀了进去。 “二位大人你们想干什么?难不成你们二人想造反不成?”那几名军卒大惊失色,刚想拔刀反抗,被便这百余人给一窝蜂上前,乱刀给砍死了。 “杀进去!” 正好此刻府衙内的大门被推开,黄文山即便大腹便便,可依旧身手敏捷,直接就一马当先的领人冲了进去。 “杀啊!” 除了这几道喊杀声,再也没有了其他声音,整个府衙安静的落针可闻。 王子旭脸色猛然一变,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第一次拿刀的右手止不住的颤栗。 这是不是陷阱?这是不是陷阱!不行,我要走,这里不能久留! “砰呲。” 就在王子旭即将拖着不受控制的身躯,要走到府衙大门前时,却见大门猛然关闭,露出了几名眼神泛着猩红血色,身着甲胄的将士! “王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 就在这时,角落里走出了一道身影,王子旭定眼一看,顿时差点连魂都吓散了,他支支吾吾的结巴道:“下官正准备找陆大人您禀报要事呢。” “是吗?是什么要事呢?” 陆绎淡然的问道,只不过陆绎的目光让王子旭有些不能释怀,为什么要朝着自己身后望去?王子旭下意识的微微扭头,便见一名长相清秀,年纪不大的军卒正身处在距离自己两步远的位置,似笑非笑的看向自己。 什……么时候?王子旭大骇,他的身后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这么近的距离他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而也就在这时,王子旭才意识到,陆绎不是对自己说话,而是朝他身后的军卒说话。 “神机营!” “喏!” “齐射!” “嘭!嘭!嘭!” “啊!” “哪来的火铳?” “这是?神机营!该死大军之中怎么会有神机营!” 在一阵火铳声中,王子旭隐约听见了黄文山的惨叫声。 看样子,黄文山已经身死了…… 可神机营?大军中怎么会有神机营的存在? “是不是很纳闷为什么府衙中有神机营?” 陆绎踱步走到王子旭的面前,淡笑道:“承蒙陛下厚爱,特意调动一个司的神机营将卒,保护着我和凌大人。” 第227章 当头一棒 神机营与其他卫所驻军的编制不同,其最高编制级别为营,营编提督内臣2人、武官2人、掌号头官2人。 营下编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五军,各设坐营内臣1人、武臣1人,除中军下领四司外,其余各领三司;每司设监枪内臣1人、把司官1人、把牌官2人。 营专习神枪、神炮的五千人,故称五千下营,附于神机营,设官如神机营以下各军,营下编四司,每司设把司官2人。 其中,保护陆绎与凌云翼的,便是曹司官,所谓的一个司,便是五十人的编制。 五十名手持火器的神机营将士虽然左右不了战局,但是充当护卫却有奇效。 这也是陆绎敢放任看守府衙的军卒统统调离,却依旧稳如泰山的底气所在。 至于守城战中为什么没有派出这神机营,更多的原因还是在于这些火铳过于老化,经受不住云南这湿热的天气。 可即便如此,当王子旭听闻皇帝居然派遣了禁卫军三大营中的神机营保护陆绎与凌云翼二人,顿时心死眼闭,知道大势已去也。 王子旭咽了咽口水,艰难的抬头,“陆大人,下官……啊!” 王子旭话还未说完,便被急不可耐的张琳儿一脚踹在了脊背之上,翻滚着趴在了陆绎面前,正准备抬头,却被张琳儿紧接着的一脚继踩在了后脑勺中。 “我说绎哥,跟这种人还费什么口舌!”张琳儿在得到陆绎授意,跟踪这个王子旭后,就发现了这个王子旭不是个人,曲靖府多少贫苦百姓因他而家破人亡,一想到这个,张琳儿的小女儿情绪就迸发而出,不顾陆绎满脸黑线就对王子旭连踹数脚,大有活生生踹死王子旭的想法。 陆绎怕张琳儿一时冲动当真踹死王子旭,于是连忙阻止她,说道:“行了林尔,暂且留他一条狗命,我还有要事要询问他呢。” 张琳儿闻言,俏脸之上虽然流露出不满的意味,却也听话的停止了脚下动作。 陆绎见状,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从府衙内出来的军卒,指挥他们抬起王子旭,押送到府衙二堂处。 在那里,凌云翼要和他一起,审讯这个不怕死的知府大人。 走进大堂,陆绎便和张琳儿闻到了一股硝烟和血腥味,然后转道进入二堂后,便能看到躺满一地的尸骸,以及剩余跪着的越州卫军卒的身影。 “可惜,神机营的火铳换火药过于麻烦,不然仅凭借这火铳之威,就能零战损的换掉这一百余叛逆了。” 见陆绎进来后,凌云翼指着在大堂战斗中阵亡的几名亲兵,有些遗憾的说道。 他们没有死于敌人的手中,却死于自己人的叛乱,不可谓不讽刺。 对于凌云翼这个文人的遗憾,陆绎有些默然,正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就如同府衙门外被抛弃的那几名越州卫军卒一样,如果不将他们也瞒在谷里,那就不会以这么小的损失,全数消灭王子旭这等霍乱国家,为非作歹的叛逆了。 凌云翼也自然知道自己的文人病犯了,他很快的恢复过来并收敛起情绪,指着一具身中数弹的尸体说道:“这个人似乎是领头的,陆绎你知道是谁吗?” 陆绎明白凌云翼的意思,是在问自己这具尸体是刘归航的人,还是沐昌祚的人。 于是陆绎凑上前去细细观察了一番,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被一旁被镇压住的王子旭声嘶力竭的喊道:“下官知道他是谁,他是越州卫的指挥佥事黄文山,下官之所以谋逆,完全是被他所蛊惑啊!还望两位大人明察秋毫!” “住嘴!” 陆绎一脸的厌恶,正准备给他一脚,却见凌云翼这老头比他还要迅速,直接就是一巴掌扇去,那力道之大,差点没把王子旭的头颅给扇掉。 “你以为黄文山身死之后,死无对证了,老夫就拿你没有办法了吗?”凌云翼气呼呼的说道:“你可别忘了我身边的陆绎是干什么的!” 也就在这时,黔国公沐昌祚与刘归航联合平乱成功,将本地土司与安南人的冲突化解后,闻讯赶到了府衙,发现凌云翼这个主帅在发脾气,顿时缩了缩脖子,放缓了进来的步伐。 当看见凌云翼目光瞥来之后,这才纷纷抱拳行礼。 凌云翼见状鼻息轻哼了一声,继续说道:“王子旭你罪该万死,不过你放心,本官不会将你怎么样,能够处置你的只有圣上与太后!” 王子旭听完后,顿时面如死灰。 随后凌云翼大手一挥,王子旭便被带了下去,牢加看管。 沐昌祚与刘归航见凌云翼面色沉凝,很是痛心疾首的样子,纷纷相识一眼,决定向告退,明日再来禀报。 陆绎见都离开了,于是给张琳儿一个眼神,也准备离去,却不曾想被凌云翼给叫住了。 “陆绎你且慢,老夫找你有些事情要谈。” 陆绎见状,只好找了个太师椅坐下,静静等待。 待众人散去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凌云翼的几名亲兵心腹守护在旁,凌云翼这才看向陆绎,缓缓说道:“你觉得……安南如何。” “凌大人说的哪方面?人,还是地理位置?”陆绎不明所以,却还是冷静答道。 “各方面都有吧。”凌云翼很是随意,可他眼角闪过的精光,却出卖了他此刻心中真实的想法,只见凌云翼继续说道:“我想听听你这位锦衣卫同知的见解。” 又要考校我吗? 幸亏他昨夜找沐昌祚要了几名已经被驯化的安南汉人做向导,仔细询问了有关安南近期的动态,不然还真会被凌云翼给问住。 想到这,陆绎干咳两声,缓缓说道:“安南人凶残程度在历史上与广西狼兵不相上下,而且那里是老天眷顾之地,随意播种不用精心打理都能一年三熟。” “这都是老生常谈,我想听听其他的。”凌云翼摆了摆手,语气幽幽的说道:“需知安南反复无常,不然当年宣宗皇帝也不会选择放弃安南了。” 第228章 惨剧 陆绎一阵默然,这凌云翼的意思居然是让自己出策,去怎么收服安南? 先不说他们还尚未收服马关,富宁二县,安南现在在莫登庸的掌控之下,仅凭借他们这四万兵马,能够将安南再度收回吗? 在大明立国之初,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就把当时的安南列为不征之国。 可这个国家已经远离中原王朝统治数百年,早已桀骜不驯,他们多次侵占大明的土地,杀害大明的边民,这可把那位爱民如子的朱元璋气坏了,但他老朱是一个爱面子的人,尤其是当上皇帝之后,更加爱面子了,还做不出毁言的事情,于是只好捏着鼻子忍下来,几次遣人去下旨,可当时的安南王室完全不搭理。 等朱元璋一死,安南黎氏马上就打着替朱元璋出气的名号,推翻了安南陈家王室。 接着,黎氏王朝依然不改安南人的那种贪婪本性,不断的侵蚀大明的边境地区,成祖太宗皇帝朱棣为此多次下旨斥责。 可就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一样,这几道旨意丢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泛起,这可惹恼了那位自比远迈汉唐,治隆元宋的永乐大帝。 于是乎,朱棣命人找到了安南陈家王室的一位后裔,准备送到安南去,让他继承王位。 当时的黎氏自然明里表示同意,可当使团驾临安南境内后,直接被伏击,多名大明官员死伤,而那位陈家王室后裔也被黎氏派人给干掉了。 紧接着,盛怒的永乐大帝直接派遣英国公张辅,当时的黔国公沐晟一起,率领几十万大军征讨安南。 即便这样,也是在损失惨重的情况下,这才占领了安南全境。 虽然其中不乏有瘴疠毒气,已经当时明军不适应安南这湿热环境等诸多因素的缘故,但不可不说,安南人确实是毒瘤、囊肿般的存在。 见陆绎沉默了半天,凌云翼这才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失笑的摇了摇头,“你看看老夫,人老了就是喜欢犯糊涂,这个问题确实有些难人所难。” “你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大军再次开拔,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一早,鼓角长鸣中,大军再次出发了。 原本是打算让沐昌祚与刘归航一起留守越州城,看好安南俘虏的,但沐昌祚求战心切,试图将功补过,凌云翼考虑到沐昌祚的情况后,准许了。 三天的急行军后,大军终于如期来到了马关县前,收服马关县后,富宁县就近在咫尺。 可很显然,凌云翼高估了安南人的底气,在得知绕到前往越州城的阮源兵马全军覆灭,被明军全歼后,留守马关县的安南人还未等到大军压阵攻城,便早已弃城逃跑半天了。 为了担心有埋伏,挑选了精兵入城检查一番后,确定没有陷阱之后,陆绎和凌云翼这才骑马入城。 可也就在他们入城的那一刻,原本因马关县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也随着眼前看见的惨剧,给烟消云散了。 “这群畜生!” 张琳儿惨叫一声,用手不忍的遮住了双眼,一双银牙咬的蹦脆响。 满地的残骸对于他们这些军卒早已司空见惯,但当他们看见裸露身体的妇人尸体就这样随意的停摆在街头,还有不少被分尸的老人与小孩,他们也出奇的愤怒了。 一股愤怒的情绪,弥漫在了全军上下。 “安南贼军是一定要歼灭的,不仅要杀光他们,还要打疼他们的王!”陆绎见全军的情绪有些不对,怕影响到他们的作战,于是开口沉声道:“所以诸君,待我们收拾好马关县的汉人同胞后,立即出发进军富宁!” “喝!喝!喝!” 不少进城的军卒红着眼,士气被渲染至了极致。 凌云翼看向义愤填膺的陆绎,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全军花费了半天的时间收拾好了遍地尸骸马关县,不少逃难及时的马关县本地人听闻朝廷天兵赶来了,顿时喜极而泣的纷纷回到马关县内。 可随之而来的,是乐极生悲。因为马关县的百姓们早已死亡了。其中不乏他们的亲眷…… 收拾旧心情,大军当务之急自然是征讨仍占领着富宁县的安南贼军。 富宁县依山傍水,乃是云南临近安南的边境,作为边境的一个军事重镇,县城的规模自然不小,尤其是宣宗时期失去安南后,更是修筑修缮了临近边境的几座县城,将目光由征讨大明之外,变成了整顿大明之内。 也就是从那年起,安南再度从中原王朝手中落出,时隔了近一百多年。 “敌军来袭,敌袭!” 大军刚刚翻过山头,尚未接近富宁县,远处大军派出去的斥候便挥舞着马鞭,急匆匆的打马回来,禀告了军情。 紧接着,刚刚翻过山头的大军便见天边一阵烟尘冲天,烟尘之下则是一望无际的人群,朝着己方奔涌而来。 “传令下去,摆好阵型,迎敌。” 凌云翼坐镇中军,见对方没有象兵,也没有骑兵后,顿时松了口气,心中战胜安南贼军的胜率,直接由六成,变为了八成。 而陆绎身后的张琳儿瞧见这一幕后,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疑惑的问道:“绎哥,这安南贼军为什么放弃守城,而是选择和我们野战?我们可是有数千骑兵的呀,而且他们的骑兵精锐不是在争夺越州城中死伤惨重吗?” “你觉得当世在守城战中,能有比我们大明更加擅长的存在吗?”陆绎扭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张琳儿。 他和凌云翼一样,见安南贼军放弃守城之后,也是松了口气。 这样他就不用耗费大量军卒去攻城了。 正所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在孙子兵法中,攻城乃是下下之选,尤其是兵力与守城军队旗鼓相当时。 “弓弩手准备!” “唰唰唰!”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名手持弓箭、弓弩的军卒拉满了弦,冷冰冰的看着呼啸着冲杀而来的安南贼军,额头的细汗随之流下,紧张的气氛萦绕在大军之中。 只不过当军卒回想起马关县的惨剧之后,他们的眼神逐渐从紧张,变成了愤怒,乃至复仇! “杀!” “放箭!” 第229章大胜 无数的箭矢朝着前方骤射而去,安南贼军前排冲锋的军卒在一瞬间便至少有数千人被射死射伤。 这样的战果不可谓不大,但对于安南贼军来说则是正中下怀。 他们前排冲锋的军卒大多数都是莫登庸上位之后,从缅甸掠夺而来的奴隶,这也是他们安南人一贯的套路。所以他们并不心疼,而是借此突破箭雨,与明军刚正面。 大军的弓箭手并不多,在连续抛射之后,凌云翼当即下令,前军的长枪手掩护前排弓箭手退后,两侧的骑兵随时做好突破对面侧翼的准备。 很快,安南贼军的主力朝着前军冲撞了过来,伴随着无数利刃刺破肉体的声音响起,两军各自的前锋与前军,混战在了一起。 一时间,鲜血满天飞,惨叫与爆喝齐鸣。 这就是战争,在战场上,没有人敢说自己不会死。 “侧翼如何?” 坐镇中军的凌云翼看到敌人的攻势被前面的防御的长枪兵给击退了,这才侧身看向一旁的陆绎,此时的陆绎注意力全在两边,听见凌云翼发问后,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两侧的骑兵正在待命,尚未有敌人绕到侧翼。” 不过即便是没有敌人从侧面绕到进攻,两翼的军卒们依然按照训练的安排,有序的换位。 凌云翼抬头看了看天气,“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可是安南贼军的主力尚未出现?”陆绎洞察若微,一眼就看出了凌云翼的担忧。 “安南并不缺马,这次的野战他们既没有送出骑兵,也没有送出象兵,太过于可疑了。陆绎,你带着你手底下的新军前往右翼,李参将,你带两个千户所前往右翼。” 思绪良久,战场经验丰富的凌云翼当即下令,放弃往前军增兵,反而是派人去护住左右两翼。 陆绎虽然想跟在凌云翼学习坐镇中军指挥全局的经验,但也知道战场不是儿戏,既然凌云翼发令了,他也就照做了。 可就在陆绎刚领着两个千户所的新军赶往左翼时,正面冲锋的安南贼军见无法突破明军的前军,竟然开始兵分三路,朝着左右两翼袭来。 陆绎见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一个老帅该有的预判能力吗? 看来自己还有的学。 就当陆绎暗自心惊时,左翼袭来的安南贼军再次分开两头,中间突然冒出了一股一千人的骑兵,他们手持着弓箭,似乎准备使出当年蒙古征服世界的马术抛射,这样的攻击! 陆绎瞳孔猛然一缩,急忙冲过去喊道:“有箭矢!传令退后,换位!让盾卫顶上去!” 一旁的传令官听见陆绎的声音后,立马就改变旗语,各个以百户所为单位的哨兵看见后,马上吹哨示意。 整个新军便开始有序的后撤数步。 “咻咻咻!” 刚退出原位,天空便下起了箭雨,不少军卒见状额头上流出了冷汗。 从抛射的角度来看,如果停留在原地,即便有盾卫抵挡在前,那也至少会有数百人的伤亡。 这也侧重的表明了,一个优秀将军的指挥,会让自己手底下的雄兵如虎添翼。 “传令下去,反击!” “哔哔哔!” 哨声再次响起,一个千户所的弓箭手再次拉满弓弦,随着一声令下,齐射出去。 “咻咻咻!” “啊!” 弓箭对于骑兵的冲击是很小的,再加上安南贼军这一千余名骑兵全是披甲,箭矢的伤害就更小了。 骑兵对于步兵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大,如果安南贼军的的一千余名骑兵仍旧处于明军左翼这边,那他们就会完全放不开反击的攻势。 想到这,陆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传令新军骑兵,让他们出击!目标,敌军骑兵!” “大人不可!” 护卫在一旁,兼任新军副指挥的许标听见后,立即摇了摇头,他沉声道:“大人,新军这是第一次上战场,能够稳住战势不崩溃就已经很是不错,您还要妄求他们出击,这可是大忌。” “本官相信新军的将卒们,没有人生下来就比别人差,他们也是一样,戚将军的戚家军都能一回生二回熟,本官不信新军的军卒要不如他们!”陆绎并不是一意孤行,反而是思考良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此战扬名,本官回去后一定会让兵部给新军署名!” 哗! 陆绎这句话一出,周围能够听见他声音的新军军卒们,顿时红起了眼睛,爆发出了摄人心魄的气势。 许标见状,顿时有些不是滋味,没想到自己操练了大半年有余的新军,鼓动士气还不如陆绎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顶用…… 于是许标不再坚持,新军的骑兵开始了出击,以及反击! 这时陆绎这边的情况被凌云翼的亲兵看到了,他大声喊道:“大人,左翼开始进攻了!” “什么?” 凌云翼一惊,他不是安排陆绎稳住左翼就行了吗?难不成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 想到这,凌云翼抬眼望去,却见出动的竟然是新军的骑兵。 顿时,凌云翼眼神闪烁,明白了陆绎的意图。 “这小子不蠢,日后又是一个戚继光、俞大猷。” “杀!” “@#%!” 三千名骑兵朝着一千名骑兵冲锋,仅凭借气势,就吓得远处不少安南贼军的弓箭手破口大骂起来,仿佛语言能够化为杀伤力的话,能够骂死新军的骑兵一样。 可惜,毫无用处。 随着新军骑兵短短的一阵冲锋,进攻新军左翼的安南贼军瞬间就溃败了,他们的骑兵压根就不敢与新军骑兵硬碰硬,直接转头就卖掉了他们的弓箭手以及没有甲胄在身的军卒们。 而与此同时,安南贼军的前锋也有了溃败的迹象,凌云翼当即下令,“全军进击!”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 当安南贼军前锋发现破敌无望,甚至己方损失惨重,明军压上来后,他们顿时没有了抵抗的心情,不少人丢掉了手中的利器,转身就跑。 深怕自己少了一个腿,会被身后的明军追上一样。 安南贼军中军的将官们发现后,顿时气急败坏的叫喊着明军听不懂的话语,更有甚者直接派上了督战队,只要有转身逃跑,就会被他们砍翻在地! 第230章 大鱼 可随着逃兵越来越多,仅仅一百余人的督战队很快就砍不过来了,再加上有些逃兵见这群督战队居然肆无忌惮的砍杀自己人,一时间对明军的恐惧直接化为了对友军的愤怒,竟然齐齐扑向了督战队,将他们给杀了个干净。 安南贼军的主帅昌宁将军见状,顿时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大势已去。 那些被新军骑兵追上的安南贼军立刻就被长刀干掉,有漏网的,也会被随后清剿战场的军卒补刀。 安南贼军的主力就在不远处,陆绎再次下令道:“驱赶他们!把他们往前面赶!” 骑兵在奔跑中转了一个弯,把那些敌人兜着圈子的赶了过去。 昌宁将军就在中军,当他看到自己一方的溃兵正朝着这边逃来时,心中一片冰冷。 他没有犹豫,直接在亲兵的掩护下仓皇逃离了中军的位置。 溃败的军卒比敌军还要恐怖。 “让新军军卒们暂缓攻势!” 此时全军已经冲上来了,可在这个时候,陆绎却叫停了新军。 赵千珏毫不犹豫的执行了陆绎的命令,可许标却很是不解,他骑马凑到陆绎身旁,疑惑道:“大人,这正是我新军乘胜追击的好时机,为何要停止进攻?” “乘胜追击的另一个含义不是还有穷寇莫追吗?”陆绎见已经打了胜仗,收服了失地,便不由笑着解释道:“更何况我们这只新军初上战场,经历了战阵的洗礼就行,追击败军的任务,还是交给那些老兵吧。” 陆绎的话点醒了许标,这才让他意识到他们还只是新军。 在野对决结束了,战场上躺满了尸骸,有己方的,但更多则是安南贼军的。 说来也搞笑,大部分伤亡几乎都是在安南贼军兵败如山倒时,互相踩踏致残,然后被明军补刀杀死的。 民夫们正在打扫战场,把己方的伤员和尸骸搬运出来,然后把敌人的尸体堆在一起。 不少民夫一边抬着尸体,一边红着眼眶十分的不舒服。 并不是感伤明军的伤残,纯粹是因为恶心呕吐过多的后遗症。 陆绎看向许标,问道:“新军的伤亡如何?” 许标刚刚去清点人数了,脸上也一改刚才没能追击敌寇的遗憾感,反而是得意洋洋的说道:“新军阵亡五十六人,重伤一百零二人,轻伤五百余人。大人,此次乃是大胜!” 陆绎骑马环视着休整的新军,看到那些黯然,有些低沉的脸庞,知道这是新兵队伍战后的正常反应。 想到这,陆绎决定鼓舞士气,不能让他们消极下去。 “兄弟们,没有不死人的战争,我们所要继续做下去的,就是终结这场不义之战,打疼打哭安南贼军,让他们知道我们大明不可欺,更要知道惹恼我们的后果!” “杀杀杀!” 经由陆绎的鼓舞,虽说不上立马就恢复了情绪,但新军上下的感伤与苦恼感确实消散了不少。 很快,陆绎在扫视一圈后,这才带着赵千珏等人赶往富宁县内。 在富宁县县衙内,正在商讨接下来的走向。 守门的将士见陆绎来了,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放行。 里面已经整整齐齐的站了两排参将与把总。看到陆绎进来,皆纷纷的看向了他。 “安南贼军已被击溃,当务之急自然是追捕贼军,不过眼下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得去思考。”凌云翼话中充满着深意。 陆绎明白,他是在等,等朝廷传来准确的讯息,是否挟大胜之势,去进攻安南…… 昌宁将军被数十名亲兵夹在中间,打马狂奔着。 现在的他已经没时间收拢旧部,在他身后,是大明的主力正在追击着自己。 还有二十里,他们就能逃出大明边境,来到安南最北部的从江了。 这场败仗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不过他最恨的不是明军,而是擅自行动,却葬送了他六千精兵的阮源。 此刻昌宁将军暗自发誓,待他回到安南,一定请缨王上诛灭阮家满门不可! “前面是途经融安最近的峡谷!将军,我们不能进去” 这时一名亲兵靠过来,提醒昌宁将军同时劝阻他不要进去,后者眉头一挑,纳闷道:“既然是近的峡谷,那我等什么?直接冲过去,回到安南你们个个都有重赏。” “可是恐怕会有埋伏呀将军!”那名亲兵担忧的说道。 昌宁将军对此嗤之以鼻,这可是安南的边境,有埋伏对面早和身后追击他的骑兵一同夹击自己了,犯得着在峡谷中埋伏自己吗? 所以昌宁将军想也没想,直接就打马率先奔去,身后的几十名亲兵见状,自然不敢怠慢,也齐齐奔去。 突然,昌宁将军只觉得身下一抖,顿时人仰马翻,随后他身后的亲兵反应不及,也齐齐连人带马一起甩飞出去。 重重的摔倒在地,昌宁将军的额头开始缓慢的流出鲜血,眼冒金星中,他看见绊倒他和马匹的,竟然是粗细不等的绳索! “该死……这群狡猾的明军……” 紧接着昌宁将军头一歪,晕了过去。 钟辰飞举着火把,带着十几名斥候冷笑的从角落中走出,他们另一只手拿着长刀,给这些摔倒在地昌宁将军的亲兵们挨个补上了一刀。 本来他们这些斥候的目的是为了探索安南方面有没有援军,以及变数,但却没想到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看见溃逃的安南贼军。 这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大明赢了!成功的征讨了安南贼军。 所以在面对这五十多名小股败军之后,钟辰飞当机立断,决定以十几名斥候为基础,来埋伏他们! 不过起初钟辰飞并不在意,只当他们埋伏的败军军卒,直到他们发现了甲胄鲜明的昌宁将军后,钟辰飞这才意识到,他们抓到大鱼了。 “哈哈哈,将这个人赶紧捆绑好,即便不是安南贼军的将军,恐怕也是副官之流,这可是大功一件。” 钟辰飞嘴巴都要笑歪了,原本以为他率领斥候探查敌情,功劳肯定很低,却没想到还能让他抓到大鱼。 第231章 惊喜 夜幕降临在大明这座名叫富宁的边陲县城之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阵子经历了战争洗礼的缘故,总感觉空气中到处都泛滥着血腥味。 富宁县是距离安南最近的一处边县,城内的百姓大多是由南掌国、暹罗国以及安南、汉人混杂着居住,所以并没有遭遇到安南贼军的屠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所以当大军打败安南贼军,驻扎在富宁县外之后,原本因为安南贼军压境,弃城逃跑的县令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连忙屁颠屁颠的从云南布政司跑了回来。 没有任何意外,那名县令刚在富宁县落脚,还没有来得及喝一口水,朝凌云翼道一声恭喜,就被凌云翼派侍卫给拖在了富宁县菜市口,直接按照大明律吏给处置了。 彼时,陆绎正带张琳儿赵千珏等人巡视着军营,整顿着士卒们的士气,在听见这个消息后,他不禁莞尔一笑,当真没想到文人出身的凌云翼也是一个暴脾气,二话不说就将那名富宁县县令给就地正法了。 此举虽然会在时候遭受到朝廷上下士林们的谴责,甚至是诋毁,但不得不说,在当下确实能够振奋军卒们的士气,还能够让刚刚遭受了战争惊吓的富宁县鱼龙混杂的百姓们,产生一点心安。 让他们觉得大明并没有抛弃他们。 “可惜没抓到贼军的寇首,也不知道朝廷上的缴令会不会下来,我们有没有机会去征讨一番安南。” 县衙外的帅帐中,现任黔国公沐昌祚有些惋惜的道。 就在与安南贼军野战开始前,他被凌云翼委派指挥前军,原本沐昌祚还以为自己能够大显身手,在两军交战之初,甚至准备亲率前锋营上阵杀敌时,却没想到最先突破敌军阵营的竟然是陆绎身处的左翼!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陆绎所指挥的兵马可是新兵,没有在第一时间被战阵的血腥给吓住,反而是越战越勇。 等沐昌祚反应过来时,敌军竟然已经溃败。 这下直接让沐昌祚犹如一口老血堵在了喉咙口,差点没直接气的喷出来。 说好的将功补过,说好的立功让外人高看自己一眼,怎么眨眼之间就结束了呢? 所以当陆绎踏进帅帐后,发现沐昌祚看向自己的眼神颇有幽怨,像极了被始乱终弃的小妾,不禁让陆绎冷不丁打了数个寒颤。 这黔国公沐昌祚搞什么,自己可不好男色! “凌大人,追敌的状况如何?可擒住地方将领?”摇了摇头,驱散了心中的杂念,陆绎表示自己尽量不去看沐昌祚,赶紧转移话题的而开口询问道。 此时的凌云翼丝毫没有大胜之后的喜悦,反而是面色极为沉重。 当听见陆绎开口询问战况时,凌云翼直到被亲兵在耳边小声提醒后,这才反应了过来,他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陆绎啊,追敌去的骑兵尚未来报,估摸着时间应该快了。” 见凌云翼似乎颇为烦恼,陆绎轻声道:“凌大人可是有什么事情为难?” 陆绎此言一出,包括黔国公沐昌祚在内的参将、把总都将目光看向了凌云翼,似乎也在疑惑,明明打了胜仗,怎么大帅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凌云翼叹了口气,他思绪了良久,打心底不想和武人们去商讨这样的文人丑闻,可这件事如果一直憋在心里,他有会十分难受。 凌云翼虽是文人出身,但他也经常自诩崇拜汉唐,那时的文人可是以出将入相为荣,不像现在的文官,即便称作文人,却是披着儒家外衣的商贾,一心只想着满足自己的私欲,却不管治下百姓的死活,这和那些外族敌酋有什么区别? 凌云翼沉默了良久,最后还是苦笑的摇了摇头,叹息道:“罢了,这些污秽就不染诸位的耳朵了。” 陆绎见凌云翼一副这般模样,那还不知道他是在苦恼云南各府边境贪官暴吏实在是太多,再加上在这里为官的大部分都是被流放的文官,他们本就心中有怒火,换谁被流放到边陲之地都会性格扭曲。 更别说他们对付不了朝廷诸公以及皇上太后,那还对付不了当地的土司与百姓? 于是乎就形成了当下这种让人十分头疼的状况,好官能官不愿意来,坏官贪官极度互相倾扎。 矛盾只会愈演愈烈,云南搞不好就是下一个安南! 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这样的怪状吗?陆绎忍不住深思,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单单依靠山高皇帝远的首辅张居正,是完全不够看的。 不管是为了大明,或者是皇上,又或者自己也好,自己必须要想办法出手才好。 可捉拿与杀这一途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这种现象,要不然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在时也不会手段频出,什么剥皮充草之类的恶性手段尽皆使出,也依旧不能制止他们再现。 该怎么办呢? 就在主帅与副帅二人尽皆沉默,所有参将、把总面面相觑时,帅帐外跌跌撞撞的闯进来一名斥候,来不及行礼,直接狂喜道:“大帅、副帅、国公爷,安南贼军的主将昌宁被抓住了!” “什么?” “此言当真?” 伴随着这名斥候话音的落下,整个帅帐沸腾了。 黔国公沐昌祚更是“咻”的一声来到这名斥候的面前,双手撑住他肩膀欣喜道:“安南贼军的主将是被何人擒住的?可是我的麾下?” 这一刻,一个名叫希望的种子在沐昌祚的肚子里茁壮成长,他的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就像是一名将身家财产全部押出去的赌徒一样,紧张的看着骰盅解开,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下一秒,他便从云端直接跌落进入了谷底。 那名被黔国公沐昌祚吓到的斥候大脑宕机了良久,一股凉风从后背袭来,这才让他猛然摇头反应了过来,他有些不忍打击沐昌祚,但发现帅帐的大军高层都虎视眈眈的看向自己,他只能咽了咽口水,讪笑道:“回主帅、副帅国公爷,以及各位将军的话,安南贼军的主帅,是被钟辰飞钟千户所生擒的。” 第232章 捷报 伴随着斥候话音的落下,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咳咳。” 还是陆绎最先反应过来,他干咳两声,强忍住嘴角向上微微扬起的冲动,一本正经的说道:“凌大人,黔国公,本官觉得还是先一起出去看看真伪为好。” 话虽如此,恐怕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弄虚作假吧? 不过也是陆绎的话提醒了他们,黔国公沐昌祚一马当先的奔向了帅帐之外,紧接着凌云翼与陆绎也纷纷起身,领着众参将、把总走了出去。 因为不适应云南天气而骤然病倒的监军张福闻讯赶来,原本苍白的脸颊变得有些红润,他拉住一名把总,问道:“怎么回事?听说抓到安南贼军的主帅了?” “是啊,监军大人。” 张福得到眼前把总肯定的答复后,顿时激动的浑身颤栗不说,双眸也射出骇人心魄的光芒。 营地外,钟辰飞意气风发牵着被捆绑严实的昌宁,嘴角的弧度差点没上扬至额头,就差脑门上刻着“我很得意”四个大字了。 黔国公沐昌祚领头出来后,顿时脸色一僵,他本就不是小气之人,只是有些郁结这个大功不是自己麾下独得,不过当他看见钟辰飞身后的斥候有自己的亲卫之后,还是很快恢复了过来,重整了情绪。 “你小子,麾下能人辈出啊。” 凌云翼老怀欣慰的抚摸了长须,伸出左手重重的拍打了陆绎的肩膀,说道:“这审讯安南贼军主帅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今天晚上犒赏三军,云南布政司的莫大人回来,晚上别忘了带你的得力干将来庆功宴。” 凌云翼说完,强忍着舒畅之意,带着亲兵走了。 陆绎也忍受不住在场,尤其是黔国公那羡慕的目光,直接就传唤钟辰飞带着昌宁找个暗房直接审问了。 结果不言而喻,对于莫登庸为何敢这么胆大包天的朝大明边疆伸手,昌宁一概不知,只知道自己是武人,武人就该服从王上的指挥。 不过有一点陆绎还是可以肯定,那便是安南使团的死亡只是一个导火索。 夜晚,明月高悬。 除了拱卫巡视富宁县,以及看守一万五千多名俘虏的军卒外,余下两万名军卒尽皆享受着犒赏肉食还来的喜庆。 今晚应该是军卒们除了日后论功行赏外,最值得高兴的时间了。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也正是如此,才能勉强洗去军卒们白日里经历的惨状。监军张福没有自讨没趣的凑上去,而是默默的在房间自己抿着小酒乐呵。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大胜必定会有他一份功劳,这就足够了…… “捷报!我军征讨安南不臣大胜,歼敌两万六,俘虏一万五,马牛不计其数!” “捷报!我军征讨安南不臣大胜,歼敌两万六,俘虏一万五……” “捷报……” 随着八百里加急的捷报闯入了京师,给平日里热闹沸腾的北京,注入了一颗火药一般,瞬间炸裂开来。 最先得到消息的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而是这个大明隐形的掌控人,首辅张居正。 不过这并不影响皇宫内的那几位收到消息。 所以当张居正带着喜悦之色进宫面圣时,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这才在奉天殿收到了驿臣带来的捷报消息。 在听完驿臣转述捷报的战果后,万历小胖子眨了眨小小的眼眸,对于陆绎的本事又有了新的认知,好像派出去陆绎后,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办不到的。 而李太后的心思则更加复杂,她手中止不住的转动佛珠,闭着美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居正眼神闪烁着,正思考着要不要借此喜讯之际,上奏让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下旨乘胜追击时,一旁留着细汗的户部尚书王大光却站了出来,说道:“启禀陛下,太后娘娘,既然大军征讨安南不臣如此顺利,不如立马着手让礼部安排献俘仪式,好让咱大明的百姓们知道,咱们大明打了胜仗,也好歌颂陛下与太后娘娘的功绩。” 礼部都不着急,户部着什么急? 殿内不少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户部尚书王大光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有礼部尚书戚雪安知道王大光的意思,无非是因为户部入不敷出,再加上夏粮还未来得及收,在抛开北方四镇的军饷粮食后,确实没有余钱在供给大军南征安南了。 所以户部尚书王大光才豁出了老脸,准备旁敲侧击般的点醒龙椅上的那三位大明主宰,赢了胜仗就行了,要懂得适可而止。 所以礼部尚书戚雪安才老神在在,没有第一时间的反驳王大光,其实献俘仪式不需要准备多久的。 “所以王爱卿的意思是,现在可以让大军回撤,放弃进攻安南了?”李太后睁开了美眸,若有所思的问道。 听见李太后试探性的询问,相比之王大光这个户部尚书只知道哭穷,兵部尚书谭纶战略意识何其老辣,他想也没想的就直接出列沉声道:“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安南此地历来反复无常,今日如果不能向武宗皇帝在应州打疼瓦剌那样,深深的打疼安南的话,那富宁马关二县的边境,依旧会遭受安南的窥探。” “可辽东的以北也不得不防啊。”左都御史葛守礼出列叹道。 很快,朝堂上下便分为了两派吵了起来,一方面是希望继续进军安南,彻底打疼这个不服天国上威的反复小国。 另一方则是纯粹觉得打安南有些吃力不讨好,那边既没有金矿,还有着一群不服王化的蛮夷,打来打去耗费的不还是他们大明的钱粮吗? 看着奉天殿内宛如菜市场一般,李太后与万历小胖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前者更是轻喝道:“够了,衮衮诸公皆是国之柱石,朝堂之上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张卿,你有何高见?” 随着李太后话音的落下,整个奉天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满堂诸公将目光锁定在了最前方,那名身穿蟒袍的张阁老身上,期待着他的回应。 第233章 商议 张居正沉默良久,他目光清澈的看向户部尚书王大光,平静道:“王大人与葛大人的担忧并不无道理,钱粮确实是重中之重,但诸公可曾想过,先秦时的以战养战,以及东汉末年曹操的屯田之策?”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只因这种话完全不像是能从张居正口中说出,毕竟不管是前者的以战养战,还是后者极端自私的屯田之策,可都是历来受到他们文人鄙夷的! 因为从根本上来讲,这两件事情和他们文人完全没有关系,甚至也完全捞不到好处……说到底也还是利益使然。 前者还好解释,毕竟秦朝之所以能够东出函谷,吞并六国,依靠的就是以战养战,能得爵首一者,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一除庶子一人,乃得人兵官之吏的军功爵制度。 至于屯田则更加简单,这是汉以后历代朝廷为取得军队给养或税粮,由朝廷直接组织经营的一种农业集体耕作制度。 屯田组织性强,耕地面积大,应用先进耕作方法,劳动生产率较高,钱财收入也较高。 不过屯田分为军屯、民屯和商屯之分。 商屯亦称盐屯,是明盐商为了便于在边境地区纳粮换盐而办的屯垦。 而自太祖始,军所实行屯田制度,按规定,边地军丁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内地军丁二分守城,八分屯种。 每个军丁授田一份,由官府供给耕牛、农具和种子,并按份征粮。 洪武至永乐年间,全国军屯约有八九十万顷。除大量军屯外,还实行商屯作为补助手段,即按“开中法”,由商人在边地募人垦荒缴粮,以补充军粮。 可惜时至今日,军屯大部分都被糜烂的卫所高层所独吞,地下的军卒将士不仅没有田地,还沦为了佃户,给他们打工。张居正深深的明白这一点,但现在不是点破的时机,所以他想说的既不是商屯,也不是军屯。 而是民屯。 “大军不是俘虏了一万五千民俘虏吗?完全可以让他们在边疆荒野实行开荒屯田之策,供给大军!” 言下之意,就是完全不需要朝廷供给南征安南不臣大军的钱粮,让他们去掠夺安南的人口与钱粮土地! 对于张居正的提议,满朝诸公双眼闪烁,有不少人包括武人觉得此策可行,但更多自诩清流的文人却立马站了出来,呵斥道:“敢问张阁老,我煌煌大明需要用这种不为人道之的计量吗?” 这名官员话音还未落,又有人出列说道:“敢问张阁老,大军孤悬于边疆之外,不怕出现前秦赵佗之祸也?” 赵佗原为秦朝将领,与任嚣南下攻打百越,开垦荒田,时值秦末大乱时,赵佗割据岭南,建立南越国。 所以这名官员的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担心凌云翼与陆绎拥兵自重,成为第二个赵佗! 可想要成为第二个赵佗有那么容易吗? 在场不少诸公心里门清,对此嗤之以鼻,先不说当时是因为秦末大乱的缘故,再加上赵佗可是佣兵数十万,凌云翼与陆绎两个人的兵马加在一起也不过四万,他们凭什么敢割据一方? 要知道黔国公沐昌祚在云南的兵力就远超于四万了,朝廷都放心黔国公沐昌祚在云南拥兵自重,为什么不放心刚刚打完胜仗,且兵力只有不足四万的凌云翼和陆绎二人? 张居正目光低沉,深深的望了一眼说出这话的那名官员,其实张居正有一点没有说,此策其实不是他最先提出的,而是陆绎。 早在捷报传遍京师之时,陆绎的札子也一并摆在了张居正的案桌之上,说实话,张居正看完陆绎札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认同,毕竟最想打下安南的除了少部分武官,就属张居正他自己了。 可紧接着张居正就产生了深深的担忧,担忧什么?担忧龙椅上的那两位的心思…… 想到这,张居正抬头望向高阶之上,端坐在龙椅之上的万历小胖子,以及龙椅旁的两位太后,沉默不语。 不得不说,张居正的担忧是对的。对于尚未亲政,年仅十岁的万历小胖子而言,这些人说的话他都是天书,让他似懂非懂。 可在他身旁的李太后眼中,这些人的话却深深的刺激到了她。 她们现在的状况是什么?孤儿寡母,被先帝托付重臣的现状! 历史上因为这种现状被篡位的事情还少吗?远的不说隋朝杨坚篡位自己的外孙,就单单是前宋赵匡胤欺负后周的孤儿寡母的事情历历在目,这怎么不让李太后产生焦炉的心情。 张居正虽然看不见李太后珠帘下的表情变化,但多年的相处,让张居正对于这个出身于小农家庭的太后在了解不过了,于是张居正心中一沉,只好使出自己最后的抉择了。 “臣张居正,有本要奏。” 想到这,张居正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奏折,递给了闻声走下来的太监李云。 李云虽然知道眼前的阁老不会害陛下与太后,但常规的检查还是有必要的。 待检查完后,李云这才恭敬的递给了万历小胖子。 万历小胖子先是装模作样的翻看了几眼,随后觉得看得头昏眼涨,不明所以,只好灰溜溜的递给了自己的母后,李太后。 李太后接过奏折,刚一翻开,脸色就骤然一变,手中的翻看的动作也不由一滞。 她沉思良久,最后才缓缓的关上了奏折,轻叹道:“传旨,命凌云翼与陆绎率军安排俘虏屯田休养生息,以逸待劳。” “退朝吧。” 见李太后因为张居正的一份奏折就贸然同意了这屯田的举措,不少官员心中憋着疑惑,难受万分。 但他们怎敢去询问李太后和张居正二人? 所以在往后的几天里,估摸着朝堂上下全都是各种打探消息,希望得到解惑的事情。 “游七。” “老爷,小的在。” 回到府中,张居正唤来游七,语重心长的说道:“这阵子多在陆府周边徘徊,要是有什么异状及时禀告我。” “老爷,您的意思是?” “陆夫人毕竟怀孕了,陆绎一时半会尚未有归期。” “小的明白了。” 第234章 屯田 阳光照拂在富宁县上,街边开始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勃勃。 陆绎一大早就来到了扣押俘虏的营地之中。 望着黑压压面色迷茫的原安南的贼军,陆绎心中没有一丝波澜,他看向一旁的钟辰飞,问道:“都安排的怎么样了?” “今早都施舍了清粥,只是大人,用咱们大明的钱粮供养这些俘虏,是不是有些……”钟辰飞饶了饶头,有些迟疑。 “是觉得很不舒服吧?”陆绎失笑的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辰飞啊,这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好人,善心都是有目的地。” 想着,陆绎便把自己上奏想让俘虏屯田的想法,告诉了钟辰飞。 钟辰飞听完后,顿时眼前一亮,止不住的夸赞道:“大人就是大人,这种计谋完全是绝户计。” 这段时间打完胜仗后,钟辰飞也没有闲着,他带着不少斥候探子冒险深入安南打探情报,得到了不少信息。 就比如说眼下被俘虏的一万五千名安南贼军来说,他们大部分都不是正规军出身,而是由莫登庸上位之后,从安南全境大肆招募的民兵。 直至三个月他们进攻富宁马关二县时,他们大多数都还是庄稼汉,在田里刨食为生。 不过话虽如此,但因为安南自史以来都十分惫懒,再加上老天爷赏饭吃,他们只要随意的丢下粮种,就能够收获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的粮食,所以在安南大多劳作的是女人,与中原地区截然相反。 所以钟辰飞夸赞完陆绎的计划后,也不忍疑惑道:“大人,这些安南俘虏果真会如此听话的为我们大明屯田吗?” “这可就由不得他们听不听了。”陆绎神秘一笑,随后说道:“让新军们操练起来,将这群俘虏全部带到富宁县十里外的荒野平原上。” 以五千不到的新军兵力去驭使一万五千名俘虏,不得不说,陆绎的言语之中透露着极度自信。 先不说新军皆是全副武装的骑兵,单单是这一万五千名被杀破胆的俘虏,完全就升不起反抗的心思。 半个时辰后,所有俘虏便被带到了目的地。 盖因他们大多数安南贼军听不懂汉话,陆绎还特地从黔国公沐昌祚那里调来了近五十名通译,围绕着这一万五千人喊话。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能够顺利调来这五十名通译,陆绎甚至在上奏的札子还曾署名沐昌祚的名字,算是一件投桃报李的小事。 沐昌祚知道后,自然是十分欣喜,不仅大方的派来了五十名通译,还大手一挥让手底下司掌火器的千户所,给予了陆绎新军一半的火器。 本就年轻没有心机的沐昌祚完全不知道,这就是陆绎的城府。 不过让陆绎完全没想到的是,沐昌祚竟然这么大方…… 于是按照原先设想,完全是由骑兵组成的新军,就这样多出了五个百户所的火器,虽然这些火铳远不如神机营的火铳,但聊胜于无,陆绎还是挺欢喜的,大不了日后再想办法增强新军的实力。 “让通译们传话吧。” 收回了思绪,陆绎缓缓开口道。 “十人为一队,六十人为一营!” “每人开垦十亩荒田者,其中一亩为私有。” “表现良好的可以成为队率、营长,甚至是脱离奴籍!” “谁要是敢逃跑,实行连坐制度,一人逃跑整队受罚,五人逃跑全营受罚,谁心怀不轨举报者右赏,知情不报事后被查出的重罚!” “……” 伴随着通译的传话,原本眼神灰暗安南贼军们的双眼,渐渐明亮起来。 土地私有,这在安南完全是不敢想象的待遇,可当他们成为明军的俘虏后,只要努力的开垦荒田,就能享受这同样的待遇,这怎么不让他们欣喜! 一时间不少俘虏开始主动领取耕田的曲辕犁以及锄头,开始了热火朝天的耕田劳作之中。 这不禁让闻讯赶来的云南布政司的莫大人颇为叹服。 这哪是俘虏?说他们是大明的农户都有人信。 “陆大人当真厉害,莫某叹服。” “莫大人。” 当发现莫允这个云南布政使后,陆绎不敢怠慢,上前抱拳行礼。 虽然黔国公府在云南属于“土皇帝”般的存在,但对于同样是封疆大吏的莫允,沐昌祚都不敢怠慢,陆绎又何等何能敢轻视与他? 不过话虽如此,陆绎也犯不着卑躬屈膝,只是以平常对待官僚的平稳态度对待默问罢了。 “敢问莫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陆绎疑惑道。 “哦,是这样的陆大人,莫某此次前来,是想要向陆大人征要五千名俘虏,去修筑富宁马关二县的城墙。”莫允微笑道。 只不过这个笑容在陆绎的眼中看来,却格外的有些诡异。 在摸不清楚对方尿性的时候,陆绎觉得犯不着得罪莫允,所以他试探着问道:“广南府流离失所的百姓不是有近一万人吗?何不以服劳役的形式聘请他们劳作?” “哎,陆大人有所不知,云南的财政因为近几个月战事的缘故,已经有些入不敷出了,莫某倒是想要照顾好这一万余难民,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至今上奏给朝堂请求拨款的奏折如入泥潭,没有半点水花传回。”莫允唉声叹气的说道,从言语表情之中,不难看出,这名莫允当真是一个为民请愿的好官。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陆绎眼神闪烁,在派去的探子尚未禀报有关莫允品性以及为政的确凿消息之前,他决定与莫允先虚与委蛇为好。 毕竟陆绎已经差不多将这一万五千名俘虏安排妥当,朝令夕改会有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轻则引发那五千名被调走的俘虏发生哗变,重则会让剩余的一万名俘虏担心自己就算开坑了荒田,也会被明廷以各种理由给夺走,让他们白忙活一场。 这样的结果已经不是屯田成不成功了,而是对以后朝廷的信誉产生打击。 这可不是一个好事情。 第235章 釜底抽薪 陆绎思考了良久,正想委婉的拒绝莫允这个云南布政使的提议,却没曾想,赵千珏在此刻骑着马来到了陆绎身边后,下马附耳嘀咕了几句。 陆绎顿时眼前一亮,他旋即看向莫允,笑道:“莫大人,虽然我不能将俘虏分一批暂借给你去修筑城墙,但我有一个好主意,不知道莫大人愿不愿意倾听?” “哦?”莫允见陆绎说的煞有其事,不禁狐疑道:“难不成陆大人你还能凭空变出人手来不成?” “事情是这样的……” 十天后,相比之富宁县外开垦田亩的工作正在热火朝天的进行着,升龙城王宫内的莫登庸,却十分暴怒。 他狠狠的攥住丞相安保国的衣襟,愤怒道:“你明明告诉过朕,明军早已萎靡不堪,一击就溃,为什么朕的四万大军仅仅一战就被明军所击溃了?甚至能从从江逃回来的只有寥寥数十人!” 按理说,莫登庸即便窃取了黎氏王朝的王位,依旧得向大明称臣。 可莫登庸非但没有如此,甚至还胆大包天的僭越礼制,张口闭口称朕不说,还让底下的官员叫他陛下! “陛下!” 安保国有些瑟瑟发抖,毕竟前不久莫登庸残暴杀害黎氏上下的骇人一幕还在眼前,再加上他是自莫登庸上位后的第三位丞相了,前两位都因为回答莫登庸的话让其不甚满意,直接给推出去斩首,所以安保国很怕自己会重蹈覆辙。 他深呼吸了一口,十分谨慎道:“回陛下,这件事罪魁祸首还是出在阮家阮源身上,陛下就不应该派遣他成为昌宁将军的先锋,他一战覆灭了六千多的精兵,如若不然,那场野战昌宁将军必胜!” 安保国自忖自己这个回复天衣无缝,毕竟近期莫登庸对阮淦带走了黎氏最后一个皇子十分不满,正准备对阮家出手,自己的这个说辞足以让莫登庸找到出手的理由。 可安保国万万没有想到,莫登庸在听完他的话之后,非但没有露出满意的笑容,反而面部愈发狰狞起来,更是在下一刻直接大手一挥,传来了禁卫军,怒道:“来人,给朕将安保国拿下,推出去剁碎了喂狗!” “陛下!臣何错之有啊!”安保国犹如当头霹雳,整个人直接傻了。 直至他被数名禁卫军给拖着出了殿外,随着一声惨叫身首异处后,他都仍旧不明白,自己好端端提供的一招祸水东引计谋,怎么就转身让莫登庸派人给剁了? “朕不会错,也不能错。”莫登庸环视整座大殿内剩余的官员,发现他们瑟瑟发抖的匍匐在自己脚下后,这才冷哼一声。 对于阮家的叛变,莫登庸虽然十分不满,但却仍不想听见这场战争的失利,是因为自己派错了将领的缘故! “陛下,大事不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有官员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跪地拜服道:“陛下,我们紧靠大明的五座郡县数夜之间,少了至少一半的子民!” “怎么回事?”莫登庸一惊,好端端的子民为什么会少? “是……是明廷发布谣言,说招募我安南子民去富宁县荒野开垦荒田!”那名官员战战栗栗的回道。 “什么?”作为权臣出身的莫登庸瞬间联想到了什么,眼前一黑,顿时被气的晕倒过去…… 自从莫登庸从权臣篡位为王,阮淦带着黎氏最后一名皇子逃离升龙城,来到安南的东南部地区,与莫登庸分江对持后,阮淦的名字就响彻安南大地,被视为最效忠黎氏王朝的忠臣。 也视为推翻莫登庸这个暴君,安南的大救星。 可是安南所有百姓都不曽想到的是,他们的救星阮淦此时正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山庄里过着奢靡的生活。 在山庄的后涯,囚禁着黎氏王朝最后一名皇子。 顾名思义,阮淦和莫登庸一样不甘心做臣,他也想做王,做三国时的魏王曹操!所以他囚禁了黎氏王朝的最后一名皇子,挟皇子以令安南东南。 山庄的会客堂内,阮淦正坐在纯金打造的龙椅之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在前方舞动的几个少女。 这些少女大多及笄之年,穿着一袭薄纱,扭动着干瘦的腰躯,像是在跳动着荒淫的舞蹈。 阮淦好像看腻了,他不耐烦的摆动着甩手,几个少女如蒙大赦,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待这些少女出去后,阮淦朝着堂外喝道:“我弟阮源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吗?” 闻声后,外面仓皇的小跑进来一个穿着甲胄的男子,他跪地喊道:“禀告南王,阮源将军他……” 阮淦在内部自称为南王,美其名曰安南的王,其野心可想而知。 阮淦有些不耐烦的瞪了那名男子一眼,怒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本王最讨厌拖拖拉拉之人。” 那名男子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连忙垂眸说道:“阮源将军他……他被俘虏在了大明曲靖府中……” 随后那名男子将所探知的所有信息,全盘托出给了阮淦。 “老子跟他说过多少次了,不能冒冒失失,要谨慎再谨慎,他非不听,这下好了,不仅当他莫登庸的替罪羔羊,还得罪了大明!“ 阮淦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胸门口好似一股野火在其中燃烧着。 那名男子微微抬头看了阮淦一眼,直至对方情绪渐渐稳定后,这才带有试探意味的问道:“南王,咱们是不是考虑接触一下明廷,试试能不能换回阮源将军?” 阮淦右眼跳了跳了,瞪了他一眼:“你是想让大明正式册封我为王,然后和莫登庸两虎相争,渔翁得利吗?可你知不知黎氏早在百年前就恶了大明的永乐皇帝!” “先不说他们朱家不许异姓封王,想想云南的那位权势滔天,也依旧只是国公,哪怕被民间尊称为沐王府!” 那名男子吓了一跳,连忙认错道:“小人错了……小人只是……” 这名男子很显然是阮淦的心腹,他开准备开口,阮淦就意识到他想要说什么,不由怒喝道:“你给我闭嘴,此事休要再提!我自有主张!” 第236章 兵临南丁 南丁县,县令纪道一直在县城门口等着,身后跟着几名被火热太阳晒的昏昏欲睡的司吏。 相比之距离安南北部最近的马关富宁二县,南丁这个靠近安南东南的县城并没有遭遇安南贼军的攻击,所以全县百姓包括他这个县令在内,都完好无损。 就在纪道与一众司吏快要被火辣的太阳晒的受不住时,他身后的一个典房司吏突然侧脸听了一下,然后说道:“县尊,好像有大队人马来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纪道闻言,赶紧整理一下衣冠,然后呢喃了一声:“也不知道那位陆大人何故要驾临本县。” 话音刚落,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传来,接着远处就出现了大队的骑兵。 钟辰飞带着十余名斥候骑马冲了过来,环视一圈,最终在纪道的身前勒住马问道:“可是南丁县县令纪道?” 纪道看着那些从缓缓散开,军容整齐的骑兵,心中忍不住直突,这是一群骄兵悍将,难怪能打赢前不久的战事。 想到这,纪道连忙回道:“下官正是南丁县县令纪道,敢问是不是陆大人领军前来?” 钟辰飞点了点头,说道:“正是,让人打开城门吧,陆大人在后面,马上就到。” 纪道自然不敢怠慢,前脚刚命人大开城门,后脚陆绎就率领大军抵达了。 陆绎先是看了看眼前不足两里的小城,顿时摇摇头,难怪安南没有袭击这里,感情是这里太穷了。 收回了思绪,陆绎下马看向纪道后,点点头说道:“纪县令是吧,辛苦了。” 纪道没想到眼前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同知态度这么温和,于是傻愣在了原地,还是一旁的李师爷推搡了他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拱手道:“下官不敢言苦,陆大人率军远道而来,还请进城歇息。” 进了城,看着和平头百姓家没有区别的小矮县衙,陆绎嘴角抽搐了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刚在大堂坐稳,陆绎来不及喝口茶润润嗓子,而是直接朝着纪道问道:“纪大人可知最近安南小朝廷上的现状?” “略有所闻。”纪道摸不清楚陆绎的来意,只好含糊其辞的回道。 “那纪大人可知安南现在有两个政权?”陆绎再问。 “陆大人可是说的,莫登庸与黎朝大将阮淦护拥的黎朝皇子?”纪道若有所思的回道。 “哦?你确定阮淦不是自拥为王,学那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吗?”陆绎似笑非笑道。 纪道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连忙垂眸回道:“这……下官也略有所闻。” “行了,本官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本官此行目的很简单,你派人去通知五十里外的阮淦,就说本官到了,他弟弟也到了,让他来!” 纪道吓得直接扑倒在地,连忙喊道:“陆大人饶命,下官绝对没有通敌,下官……“ 陆绎端坐在椅子上,打断纪道的惶恐,淡淡的道:“行了行了,本官再来时就已经摸清楚了南丁县的一切,自然知道你没有通敌,不然大军也不会驻扎在城外一里了。” 陆绎的话虽然平淡,但却让纪道仍感觉杀意盎然,所以纪道不敢怠慢,直接就派人出去了。 陆绎之所以带兵前来,完全是因为阮淦前几日寄过来的一封密信。 密信的内容大致分为两点,一方面是向大明道歉,说他御弟不严,让他成为了莫登庸这等叛逆的走狗。 另一方面,则是希望和大明驻扎在富宁的大军接触一二,有要事商酌。 陆绎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道:“纪大人,那阮淦可曾派人来骚扰过南丁县?” “骚扰谈不上,只是经常有些宵小打着他的名号来这里借粮食。” “借粮?”陆绎冷哼道:“南丁县都穷成这样了,居然还有脸来借粮?” 纪道对于陆绎的话只能报以苦笑。 他继续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也得亏那阮淦驻扎在安南东南,离南丁县不远,不然下官这里怕是和马关富宁二县一样,早就被攻破了。” “是吗?看来他还有一点用,那本官暂且观望一阵。” 陆绎的语气虽然十分平淡,但其中杀伐之意浓郁的让纪道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随着时间的迁移,陆绎等到的却是纪道手下传来的坏消息。 “那阮淦不知好歹,竟想让大人寻一处偏僻的位置,与他商酌要事。” “混蛋,这是觉得我家大人会在城中埋伏这个蛮夷不成?” 听见这个消息后,最先发怒的是脾气暴躁的赵千珏,在他眼中,就应该直接平推过去,管他什么莫登庸阮淦之流。 四万人以数千的战损全歼敌军四万六千人,这还不值得他们明军傲然吗? 尽管他们此时的兵力只有五千,但因为是新军的缘故,自然是绰绰有余。 陆绎面无表情的用手指敲打着太师椅旁的案桌,正欲开口说话,却又见纪道外的衙役来报,说有一名自称安南起义军将领的艾亲明前来求见陆绎陆大人。 这不禁让陆绎微微错愕,甚至差点笑出声。 搞什么,一个云南大小的安南,竟然突然冒出了三个势力?这是闹得哪门子事情? 要是让陆绎知道在大海的远东,此时正值某个岛国自称的“三国”后,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陆绎看向纪道,却见纪道也是一脸懵逼,想让他也不知道安南内部也有所谓的起义军的事情。 只不过这艾亲明的名字有些意思,似乎在明里暗里表明,自己要亲近大明? 想到这,陆绎直接越过纪道,命那名衙役将那名叫艾亲明的安南起义军将领带了上来。 艾亲明一进来,就跪倒在地,他忐忑的看了陆绎一眼,然后恭敬的说道:“小人艾亲明,见过天国上官。” 自称小人?有点意思。陆绎嘴角微微上扬,摆手道:“请起吧。说出你的用意吧。” 艾亲明起身后,马上就堆笑道:“上官,小人此次前来,就是想让安南重归大明的治下。” “说出理由。”陆绎并不为其所动。 他可不是某些耳根子软的人,并不会因为艾亲明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喜上眉梢的。 第237章 出发 “说出理由。”陆绎淡然道。 艾亲明被陆绎那冷漠的目光弄得心中一凛,他连忙垂眸说道:“小人原先是安南豪族的庄上佃户,自打莫登庸那奸贼上台之后,整个安南被他弄得乌烟瘴气,我们这些佃户不但失去了土地,每个月还要有半个月去给他在升龙城修筑宫殿,无奈之下小人这才带着同病相怜的佃户一起起兵,目的就是为了让安南重回天朝上国的照耀之下!” 陆绎轻“哦”一声,然后微微抬头,问道:“你的起义兵马几何?” “回上官的话,小人的起义兵马差不多万余,今日屯兵于从江下游,只要上官同意我等的行径是师出有名的,那小人就会召集那万余兵马,和大人一同攻打升龙城。” 艾亲明停顿了一下,微微抬头看了陆绎一眼,继续说道:“加上因为富宁一战,莫登庸损失了数万精兵的缘故,他担心各地守卫不足,将升龙城中的禁卫军派出去了不少,到时候我们两方夹击之下,那奸贼莫登庸必然会一败涂地,到那时,安南就会重建永乐年间交趾布政司的曙光。” 陆绎听完十分满意,他赞赏道:“嗯,你这主意确实不错,且等本官和主帅参将们商议一番,你先下去等候吧。” “是,上官。”艾亲明一脸喜道。 待艾亲明被一名司吏领出去,陆绎满意的神色立即消散,变得十分冷漠。 这艾亲明是在教我做事吗? 一旁的纪道见状,有些担忧的说道:“陆大人,下官近期可从来没听说过安南境内有什么起义军,咱们得小心这其中有诈啊。” 纪道的担忧自然在陆绎的考虑之中,所以陆绎也就没有隐藏,直言不讳道:“你且放心,本官可不会盲目的答应他,先等本官派去安南的探子汇报消息后再说吧。” “说不定还能利用这艾亲明一番。就是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了。” 纪道听见陆绎这番说道后,心中松口气的同时对陆绎也变得十分刮目相看。 至少仅凭借这一点,陆绎就不是徒有虚名的人。 第二天一早,阮淦又派人前来传话。 “回大人,他们说在安南齐云县城外三十里,从江下游一畔相见。” “地图!” 陆绎正起早打着五禽拳,听闻下面的人禀告后,连忙来到县衙大厅,直接喊道。 一旁紧随其后的张琳儿乖巧的把地图铺在桌子上,很快除去钟辰飞带着斥候四处探查消息之后,赵千珏许标纪道等人也闻讯赶来。 陆绎探身在地图上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与南丁县相距不远的齐云县的位置上。 思绪良久,陆绎嗤笑道:“南丁县与安南齐云县的两地之间地势平坦,这阮淦是担心本官玄个地方埋伏他不成?” 齐云县是安南还是交趾布政司时的名称,现在经过了一百多年,早已换做了安南其他的名字,而阮淦以齐云县做称呼,难免不是带有讨好大明的意味。 许标沉声道:“大人,你觉得我们派多少兵马随行为好?又或者是全体新军一起压上?” 陆绎看了许标一眼,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一方面是担心对方阮淦设伏,另一方面,则是避免到时候阮淦带的兵马过多,意图不轨。 所以总的来说,许标还是不放心陆绎前去赴约。 面对许标的担忧,陆绎摆了摆手,说道:“常言说得好,富贵险中求,如果这阮淦没有送密信给本官,本官说不定还真得等到朝廷下旨,又或者增兵前来安南,但既然有阮淦这个不知道真假的内应身处于安南腹地,还有那什么劳子艾亲明的起义军也是一样,本官说什么也不能错过这个好时机。” “不过话虽如此,还是要地方二人才是。许标……” “下官在。” “让千户以上的把总都过来吧。” 很快,新军的五名新晋千户,以及随行大军的几名把总将官都进来了。 陆绎招了招手,等所有人坐稳大堂之后,他下令道:“许标和赵千珏分别带着一个千户所的骑兵护卫着钟辰飞所率领的斥候马上出发,前出到齐云县县城外,以此为中心,四散开小心搜索着地形以及现状,如果发现了阮淦的兵马甚至是艾亲明的兵马,都不要声张。” “大人,如果发现那所谓的阮淦正在设伏,我们应当如何抉择?”赵千珏饶了饶脑袋,瓮声道。 陆绎冷漠一笑,说道:“还用问吗,那阮淦既然如此行事自然是不服王化,一个字,杀!“ “是!大人!” 赵千珏许标二人领命,直接走出了县衙大堂。 而也就在这时,纪道却疑惑道:“敢问大人,既然您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招抚甚至将阮淦拉拢至大明这边,何故要动刀动枪?” 言下之意,还是觉得陆绎一言不合就动手要杀对方的行为,有些一头雾水。 陆绎摇了摇头,深深的望了一眼纪道,淡淡的说道:“当年永乐年间的教训可还是历历在目,安南这块地界本就喜欢常年反复,本官对阮淦的心思虽谈不上了如指掌,但估摸着也猜到了,对付这种人,一位的忍让只会助长他嚣张的气焰,让他觉得大明不能失去他这个内应,甚至觉得大明可欺!” 纪道被陆绎这充满杀意的眼神给惊住了。 这是怎样的一个眼神?纪道仿佛从陆绎眼眸中看到了尸山尸海! 浑身颤栗的纪道好半天才恢复正常,他咽了咽惊恐的口水,讪笑道:“陆大人吗,下官这不是觉得能不刀剑相交的话,对双方好处都大不是。” “至少我们拉拢阮淦的举措,会让莫登庸这等不要脸的权臣,害怕的睡不着觉。” 谁承想,当纪道的话音落下后,陆绎直接就轻蔑一笑:“纪大人可能有所不知,那阮淦在安南东南已经自称南王,其心思犹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样,既然他尝到了割据一方的甜头,又怎会想当大明的附庸?” “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 第238章 齐云县 听完陆绎的话,纪道瞬间沉默了。 随后陆绎瞥了他一眼,便带着张琳儿等几名保护他的侍卫来到城外,整顿全军,准备出发了。 回过神的纪道赶到城外,看着骑在战马之上,意气风发的陆绎,瞬间联想到了很多,不过最后他还是作揖说道:“那下官就提前祝贺大人马到功成了!” 陆绎点头,策马扬鞭,指挥着全数新军,朝着齐云县进发! 当陆绎带着新军赶到齐云县外时,只看见了一阵残垣断壁,荒无人烟的破败景象。 齐云县县城城门打开,远远望去,县城内似乎没有任何活人迹象。 这不禁陆绎沉默着,他身后的新军军卒们也沉默着。 就在陆绎率着新军本部骑兵抵达齐云县县城外时,钟辰飞留下待命的几名斥候发现了他们,立马凑了过来回禀情况。 “启禀大人,我们至今没有遇见安南阮淦那边派出密晤之人。” 陆绎眉头一挑,说道:“怎么回事?” 那斥候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一旁的张琳儿掐指一算,下意识的说道:“绎哥,那阮淦该不会有留在南丁县的探子,待我们新军本部出发后,他觉得我们没有诚意,然后吓跑了?” 陆绎摇了摇头,觉得张琳儿这话不太可能。 先不说这次密晤的决策是阮淦提出来的,单单把密晤的地点放在齐云县这广阔平原地界之上,就不太可能爽约。 除非…… 与此同时,在齐云县县城三十多里的地方,钟辰飞率领的五十余名斥候小队在一处山脉道路上,发现了阮淦的人马。 “钟大人,前方有马蹄动静!” 钟辰飞循声望去,很快,他的视线内出现了一队身着安南甲胄的骑兵,正朝着他们纵马过来。 看架势与人数,应该是安南贼军的斥候! 钟辰飞目光一凝,在不清楚对方意图的情况下,他派人去向跟在后面不足五里的钟辰飞许标二人报信。 随后钟辰飞他看着愈来愈近安南骑兵,少年心性使然,让他觉得整个人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徒然拔出长刀,在马背上直立着喊道:“弟兄们,让安南贼寇们看看我大明的军威!” “喝!喝!喝!” 钟辰飞率领的斥候小队本就经历了两场大战的洗礼,算得上半个老兵,再加上也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被钟辰飞这样一带,气势与血脉扩张瞬间攀升至顶点,随着钟辰飞一同迎了上去! 随着马蹄声愈演愈烈,双方的距离也在逐渐缩短。 很快,他们就只见的距离就已经不足十丈远!下一个呼吸便能冲撞到! 见对方没有放弃的打算,那钟辰飞也自然不会放弃。连续几场大胜告诉了他,狭路相逢勇者胜! “给我,干掉他们!” “杀!” “锵!” “铛!” 钟辰飞血脉扩张到了极致,兴奋感充斥着他的大脑,他作为斥候小队的指挥,第一个迎上了对手,他将手中的绣春刀反手握住,横在腰间,带着马匹飞奔产生的剧烈冲击力,直接将对面第一个扬起手中长刀的安南斥候给拦腰斩断!鲜血顿时溅撒当场! “杀!” 也就在这时,第二名贼军斥候策马持刀劈来,因马匹速度太快,钟辰飞来不及反攻,只能侧身躲过了一刀,勉强的一脚踢出,试图将其给踢下马。 对方那名斥候想要躲避,却不幸被迎面赶来的钟辰飞手下斥候一刀劈中,直接被劈的人仰马翻,摔倒在地惨叫连连! 而也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一群黑影。 当钟辰飞纵咦奔马杀敌时,再看来时的方向,也出现了一群黑影。 毋庸置疑,这是阮淦的本部兵马,以及许标赵千珏二人所率的两个千户所的骑兵到来了。 钟辰飞哈哈大笑,直接指挥道:“将他们的斥候留一个就行,其余的全围杀了!” “喝喝喝!” 最后,钟辰飞的斥候小队以五人的战损,全歼对方斥候二十余人! 此时的阮淦一身明黄的甲胄,骑着安南特有的矮马远远看到了纠缠在一起的双方斥候,甚至发现他们的斥候仅有一人逃脱后,他脸色瞬间微微一变,马上喝令本部人马全速前进! “南王,咱们的目的不是为了震慑明军,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底气所在吗?现在你让全军压近会不会引发明军的怒火?” 阮淦的心腹阮家族人阮义看见他一脸的火气后,不免担心的问道。 阮淦什么都好,无论是能力还是头脑,都是他们阮家拔尖的存在,不然也不会成为与莫登庸分庭对抗,割据安南一角的势力。 但偏偏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经不得刺激,不然难免会做出头脑一热的事情。 而阮义的作用,便是时刻提醒阮淦,不能意气用事。 今天的阮淦也不知道为何,往日即便再恼火,但凡阮义提出建议,他都会沉下心倾听一番,可偏偏今天他却一改常态,面部有些狰狞的喝道:“这些明军的斥候不知好歹,竟然将本王麾下斥候全歼了,如此不给本王脸面,今日要是还留着他们,那本王岂不是要被莫登庸那奸贼给笑话?” 阮义怔了怔,随后环视一圈,发现阮淦带来的两千骑兵尽皆义愤填膺,顿时明白了阮淦的意图。 这是想要杀鸡给猴看,还是想要震慑底下的部分宵小? 阮义来不及细细思考,周边的两千余名骑兵便随着阮淦的一声怒吼,直接杀了出去,而他们的敌人只是一个,那便是钟辰飞率领的斥候小队! 钟辰飞刚带领着小队杀完倒数第二人,准备放走最后一名敌人斥候时,便发现前方的黑影没有停留,仍旧不依不饶的朝着他们冲撞而来。 这一刻以寡敌众,这一刻钟辰飞肾上腺激素狂升。 骤然,钟辰飞红着眼,举起手中的绣春刀怒吼:“杀!杀!杀!” “喝!喝!喝!” 虽然只剩下四十六人,可那战意盎然的气势依然直冲云霄。 烈阳照射在这四十六名骑着战马的斥候小队上,壮烈至极! 钟辰飞是一心求死吗?并不是! 第239章 心理上的博弈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 暮然,钟辰飞回身看见正全速飞驰而来的两个千户所的骑兵,深呼吸一口,喝令道:“兄弟们,准备!” “喝!” 两千余名安南骑兵朝着钟辰飞狂奔而来,当他们看到钟辰飞这几十人居然不逃,反而举起长刀,面向他们后,顿时犯起阵阵嘀咕。 明军都不怕死吗? 同样疑惑的还有许标。 相比之与钟辰飞相处很久了赵千珏的纳闷,许标则更多的愤怒! 他觉得钟辰飞在践踏他们陆大人的决策,甚至怀疑他别有用心!不过相比之埋怨钟辰飞擅自做主的斩杀安南斥候,许标其实更加憎恨阮淦。 对方根本就不想联手他家陆大人,完全就是在捉弄陆大人罢了! 不然他怎敢对他们明军拔刀相向? 就在许标赵千珏二人喝令两个千户所全军加速时,阮淦的两千余骑兵已经距离钟辰飞不足两百丈,不超过十个呼吸,他们就要接近弓弩的射程之内。 而与此同时,钟辰飞等斥候小队人马,已经齐齐举起弓弩。 他们脸色涨红,呼吸急促着。 当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时,任何人都会有这种本能反应,而最关键的则是,能否靠毅力,以及信念,压制住这种身体的本能! 烈阳之下,阮淦的骑兵们发现了不对劲,因为他们终于看见了从山脉下奔来的赵千珏许标率领的两个千户所骑兵。 看这架势,阮淦麾下指挥着这两千名骑兵的副官忍不住脸色苍白起来。 这是要与明军的骑兵对阵吗? 对方明军骑兵那鲜艳的甲胄仿佛在嘲讽,嘲讽他们这些安南的骑兵连甲胄都配不起…… 要不要停止进攻? 这样的念头出现在阮淦麾下骑兵的脑海中,久久不能挥散! 双方的距离在飞快接近,最终还是阮淦的心腹阮义妥协了,他直接下令喊道:“包围他们!” 钟辰飞手中的弓弦都要松开了,可却突然看到阮淦的骑兵们居然分成了数部分,向着自己的四周散去! 这是要包围我们?阮淦怂了? 钟辰飞眼神飘忽,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对阮淦这种安南蛮夷的鄙夷之情也攀升到了极致。 懦夫,孬种。 连他们这几十人都不敢进攻! 不过相比之钟辰飞的心情舒畅,许标赵千珏二人就没这么轻松了,当他看见这一幕后,即便是头脑反应不快的赵千珏也意识到了阮淦的意图。 以钟辰飞等数十名斥候的性命告诉他们,都退后! 赵千珏和许标相视一眼,最终还是大成共识,率领着一众骑兵减缓了速度,在双方距离百丈的地方对峙起来。 就在许标考虑要不要派人前去和阮淦沟通,他们究竟是何用意时,却见赵千珏夹马上前,近领着几名亲兵就冒冒失失的迎了上去。 想起赵千珏的身手,许标便放弃了阻止赵千珏的想法。 阮淦的副官看着大明骑兵那整齐划一的阵型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派人去骑兵后方报信,询问阮淦是个什么章程,打还是议和。 当收到自己副官的禀告后,阮淦发热的头脑已经冷静了下来。 他这才想起,自己此番前来是为了换回自己的弟弟,然后联手大明去对付莫登庸的,不是和大明对打的。 可现在的阮淦有些骑虎难下,退了会影响士气,士气这玩意十分玄乎,在必胜信念的加持下,可以无往不利,但有时候失去了,却又没有那么糟糕。 就在阮淦思考,骑马来到两军阵前之际,他看见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一名身着千户级甲胄的壮汉领着几名亲兵来到他们骑兵十丈内,“铮!”的一声拔出长刀,眼神坚毅,且十分疯狂的喊道:“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若不退兵,后果自负!” 尼玛,老子现在的骑兵虽然和你们明军不相上下,可十里外还有老子派其等候的一万军卒以及五千象兵,你们拿什么和我斗? 阮淦一脸的黑线,他强压着怒意,问道:“敢问你可是明军主将?” “你又是谁?我家大人还在后面,稍后就到。”赵千珏手举长刀,目不斜视,霸气侧露道。 阮淦被赵千珏的态度给气的浑身发抖,他右手紧紧的攥住刀柄,几次想拔出来,可这样做的后果不仅让这位已经陷入纸醉金迷的黎朝大将,陷入了沉思。 他承受的起攻杀明军的后果吗? 殊不知北朝的莫登庸都想要派使者前去大明请降,重新纳贡了! 听说北朝的五个实力颇丰的郡县已经被明军用花言巧语骗走了大半,再这样下去,安南还会有人吗? 他阮淦能是这样大明的对手吗? 见阮淦这位穿着明黄甲胄,疑似安南贼军主将的将领都犹豫了,钟辰飞原本呼吸急促的心情,慢慢的开始了放松,甚至忍不住发出了嗤嗤嘲笑。 距离钟辰飞不远的安南骑兵们被他的嘲笑声给惹怒了,他们纷纷杀气腾腾的盯着钟辰飞,甚至有人张开了弓弦,想要一箭射死他! “来来来!对准我这里射!” 钟辰飞好整以暇的指着自己的额头,讥讽道:“因为老子的身死让我家大人识破你们安南人的诡计,值得!你们从来就没想过商唔大事!” 听闻钟辰飞的话,阮淦的心情十分复杂,他确实曾打过接到自己族弟阮源之后,就翻脸不认人的打算,可这样赤裸裸的被钟辰飞给揭开,他如果不动手的话,他的麾下就算不会众叛亲离,恐怕也会瞧不起自己这个将主,这个内部称呼的南王! 自己还怎么收复安南,成为安南独一无二的王? 想到这,阮淦目光凝重,缓缓的拔出长刀,将其举了起来。 这是要动手了吗? 在场数千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阮淦身上,全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阮淦将长刀挥舞下来。 安南骑兵们面露疯狂,尖叫。 而反观大明的新军们,则面色凝重。 钟辰飞面无表情紧绷着身躯,如果他真的会死,战死沙场或许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不过在此之前,请容许他多带走几名贼军,给他家陆大人长脸! 第240章 战!战!战! “千珏哥!”钟辰飞看着咫尺天涯的赵千珏笑着喊道:“你先退去,稍后给我报仇!” 赵千珏死死的攥着手中刀柄,怒目而视,“混蛋,要报仇也是你来给我报!” 说罢,竟纵马来到钟辰飞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钟辰飞先是一愣,随后放声大笑。 阮淦被这二人目中无人的姿态给气的浑身发抖。 远处的许标低头准备拔刀,只要阮淦有任何异动,他就下令上前攻去。 不管如何,他许标牢记陆绎的吩咐。 阮淦如若不服王化,杀之! 这一刻,双方的骑兵都蓄势待发,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砰!砰!砰……” 突然,一阵异响从远方传来。 钟辰飞与赵千珏循声朝身后望去。 阮淦脸色狐疑,许标面色凝重。 “砰!砰!砰!” 很快,整齐的马蹄声愈发清晰,一条乌压压的黑影出现在这四千余骑兵的视线内。 是谁?明军的大军? 阮淦面色骤然一变,他连忙朝着身后的心腹吩咐道:“快,派几名斥候去探查情况,顺便派人去十里外召集大军。” 阮淦有一种预感,今天的事情可能没那么容易善后了。 可还没等那几名斥候散出去,阮淦就已经能够看到对方的旗帜了。 他的手顿时一抖,手中的长刀随后落在地上。 双方四千余骑兵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静静的看着他们到来。 在距离许标两个千户所百丈远时,陆绎冷漠的停止了前进的步伐,举起了手,随后身后的新军们整齐划一的停顿了下来。 这一刻,极度危险的气息朝着阮淦扑面而去。 善读书,也乐于读书的阮义看见眼前这一幕,他想到了汉人那曾不可战胜的岳家军,以及几年前流传在海外那些倭寇最终的戚家军! 陆绎的视线不错,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被团团围住的赵千珏与钟辰飞等人。 虽然不明白赵千珏为什么和钟辰飞会在一起被围住,但陆绎还是冷冰冰的一挥手,喝令道:“摇旗语,让许标两个千户所分散,和我们一同围住他们。” 许标得到麾下传讯兵的暗示,他脑子顿时宕机了一番。 在他心目中,陆绎可不是这般冷酷无情,不顾下属安危的人啊。 不过很快,许标就反应了过来,慈不掌兵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教训! 于是许标当即摇头,命令两个千户所承扇形包围对方的骑兵,说是包围,但还是留下了一个缺口,避免对方火急跳墙。 当许标就位,陆绎率领余下骑兵来到距离阮淦五十丈,即骑兵一个冲锋数个呼吸就能达到的距离停顿了下来。 陆绎看着前方的隐隐有些不安的安南骑兵,随后扭头吩咐道:“派人去传话,就说我陆绎来了,问他们的将领阮淦是继续会晤,还是交战。” “本官都奉陪!” “我去我去!” 张琳儿十分兴奋,现在对持的场面可比在富宁县外数万军卒对阵的场面还要刺激,于是她不顾陆绎眼神威胁,自己驭马前去传话了。 “我家大人陆绎在此,阮淦可敢上来一见?” “我家大人陆绎在此,阮淦可敢上来一见?” 随着张琳儿稚嫩的嗓音喊出,人数呈压倒性趋势的新军们,也开始齐齐重复呐喊着张琳儿喊出的话语。 那响声震天动地,直接吓得不少安南贼军胯下的矮马惶惶不安。 而阮淦在听完后,整个身体开始颤栗个不停。 他想答应,可却担心会被陆绎派人给射成筛子。 可若是不答应,在众多麾下将士的视线下,他就是缩头乌龟,以后还怎么驾驭这群骄兵悍将? 老子这次不是带着诚意来交换族弟阮源,甚至和大明结盟推翻莫登庸在安南的统治吗? 特么的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阮淦十分苦恼,觉得这就是老天爷和他在开玩笑! 就在阮淦天人交战,犹豫不决的时候,张琳儿因为已经喊了两遍,秉承着事不过三的原则,见到没人敢回应,顿时嘴里嘟囔着安南人都是一群胆小鬼,回去复命了。 “绎哥你看见了,那阮淦耍你,压根就不敢出来!” “那他就等承担耍我的后果。” 陆绎面色沉凝,周身的甲胄在这烈阳之下竟然透露出几分寒意。 “绎哥,辰飞哥和千珏哥可还在那边!” 对于经常往陆府跑的赵千珏与钟辰飞,张琳儿还是挺熟悉的,想起在京城里面的点点滴滴,她有些于心不忍。 张琳儿虽然年幼,但随着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经历了不少大起大落,再加上随着陆绎在安南征战差不多一个月,大小战事经历了十之八九,心里也十分门清,只要陆绎狠下心开口下令进攻,那赵千珏和钟辰飞绝对不会活着回来! “大人!” 许标这时也凑了过来,目光灼灼的看向陆绎。 陆绎默然,直接下令道:“告诉他们,给他们一刻钟的时间思考,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人继续商唔,要么兵刃相见!” 许标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他知道这是陆绎的底线,要是阮淦仍旧一意孤行,那陆绎就会下令进攻! 可随着许标连忙派人出去再次传话,得到的仍旧是没有半点回应。 “看来安南人都是倔脾气,呵呵。”陆绎轻轻一笑,这一笑有几分愤怒,也有几分沉重。 “着刃!” “咔嚓!咔嚓!咔嚓!” 随着陆绎一声令下,所有的骑兵尽皆拔刀,一股杀气开始齐云县外弥漫。 “进攻!” “砰砰砰!” 整齐的马蹄声沉重响起,放佛每一次马匹的落脚都能踩踏在安南骑兵的心上。 别说阮义以及副官了,阮淦都小腿开始发抖了。 他自忖在安南也是大大小小战阵经历无数,可从未有像今天面对陆绎这只新军这般,这般有压迫感! 就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明军,而是当年纵横世界的蒙古铁骑! 其实阮淦这么想也并没有错,要知道当年将纵横世界蒙古铁骑赶出华夏大地的,正是眼前的明军! 只不过此明军非旧时的明军罢了。 可也依旧是一脉相承! 第241章 翻脸 现在的阮淦脑子里面依旧是一片浆糊,脑袋仿佛有两个小人在他左右耳边不停的嘀咕着。 “投降,快投降,那可是大明!莫登庸那奸贼都不是对手的大明!” “杀!派人去干掉他们!只要你这一战能够全数歼灭大明的骑兵,那到时候你就是安南唯一的王!南王!莫登庸都要对你顶礼膜拜!” “投降!别听他的,投降!” “战!去杀光那群明军!” “投降……” “战……” “啊!!” 阮淦在这般强压之下,整个人头疼欲裂。 而也就在这时,许标已经带领着新军骑兵,距离阮淦的骑兵最前排,已然不足三十丈的距离! 许标更是大声的喊道:“弓弩准备!” 整个战场寂静的落针可闻,在场近七千余骑兵纷纷屏住了呼吸,许标那硕大嗓音传到了正天人交战的阮淦耳中。 他浑身一个激灵,终于反应了过来。 连莫登庸四万精兵都不是明军的对手,他们现在才两千余骑兵,还是在被对方呈扇形包围着,他们能打赢明军吗? “放这些明军斥候出去!我们是来商唔结盟的,不是来交战的……” 阮淦咬着牙说道,当这句话说完后,他的身体一软,整个人都仿佛卸了气一般,如释重负。 可随着他号令一出,他突然发现周围麾下没有反应,顿时勃然大怒,直接就想要拔剑砍倒距离他最近,已经愣神的将士。 唯有一直跟在阮淦身旁的阮义反应最开,他直接拦住了阮淦伤害友军,损害士气的动作,给那名将士一个凌厉的眼神。 随后别说那名将士,围聚在这边的所有将士顿时一个机灵,反应了过来,纷纷撤开了包围圈,露出了钟辰飞和赵千珏等近五十名不知所措的斥候。 “尼玛的,早服软不就行了,搞得老子都快吓尿了。” 有几名原属于越州卫的兵痞斥候忍不住低声骂骂咧咧,惹得钟辰飞和赵千珏忍俊不禁。 不过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现在不是闲情说笑的时候,得先撤回大军方阵再说。 “哈哈哈大人!他们居然服软了,看来接下来的商唔他们要被我们吃的死死的了。” 许标见状松了口气,他哈哈大笑着,扭头看向陆绎,可却在下一秒,许标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只因他看见陆绎脸庞并没有因为阮淦的服软而放松,反而是愈发的清冷,且充满着杀意。 “谁说我还要继续和他们商唔?” “迟来的服软比草都贱。” 陆绎看到钟辰飞等人已经冲出了包围,脸色虽然清冷,却也多了几分柔和,随后他恢复了状态,举起手中绣春刀喝道:“弓弩手!放箭!” “奔杀!” “喝!” 明明可以通过商唔不费吹灰之力的来解决这件事情,为什么还要继续打?是什么刺激到了陆绎?张琳儿有些不解。 殊不知,在陆绎心中,已经有了腹稿,一个日后定会让朝堂文官们弹劾的腹稿。 但那又如何?他是为了大明而战,不是为了那些在后方只知道享受富贵的文人而战! 同样不解的还有远处的阮淦。 当阮淦看见成百上千只箭矢朝着自己激射而来,耳边隐约还传来了火器发出的巨响后,阮淦终于回过神来,他在阮义副官的护拥下仓皇后逃,边逃还边骂骂咧咧:“明人无耻!一点仁义礼智信都不讲,快点派兵前去齐云县,让大军前来。” “南王!” 阮义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大明可全都是骑兵,我们大军虽然有数多,可大多以步兵象兵为主,奈何不了他们啊!” “可恶!难不成我们只能被动挨打不成?”阮淦气急败坏的吼道。 随着箭矢呼啸而下,阮淦身边的战马军卒们纷纷惨叫摔了出去,马上的安南贼军有些措手不及,紧接着下一刹那脑袋和地面一撞,随即就被身后冲来的战马踩踏成一滩烂泥。 鲜血四溅。 “明军这是什么弓弩!威力怎么如此巨大?” “哪有威力这么大的弩箭,那明明是火器!” “该死,孬种才会逃跑,来人随我一起冲击明军骑兵方阵,先干掉他们火器卫所!” 眼瞅着一位的逃跑会演变成单方面的屠杀,阮淦的副官直接心一横,带着两百余骑兵面露凶光的朝着位列新军最前一排的两个火器百户所! “来得好!” 陆绎见状,不由冷冷一笑。 原本他还要考虑要不要让两个火器百户所随着大军一起压上去,毕竟火器的射程比弓弩近多了,可却没曾想,安南贼军竟然有不怕死的,率着两百余人就敢冲击他至少有一千余骑兵拱卫的火器百户所。 “嘭!嘭!” 随着两轮齐射的火器枪响,阮淦副官率领的两百余骑兵幸亏分散的及时,不然瞬间就会死伤大半,可即便如此,等阮淦副官发现他距离那两百余手持火器的明军只有十丈距离,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着急流汗的换药弹,有些不知所措时,不由露出了胜利般的微笑。 他们两百名骑兵换大明两百余神机营的火器兵,此生足以! 可阮淦副官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眼前的两百名所谓的火器兵,操练这手中火器的时间还不足半月,远远谈不上熟练,之所以有这么高的命中率,完全是因为阮淦副官的求死心切,带着手下冒死闯进来的缘故。 要是阮淦副官知道只要逃离撤退,这两百名火器兵就没有了他们因有的威慑力后,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不过此时的阮淦副官想不了这么多了,因为他率领的一百余骑兵距离那两个百户所的火器兵,只有五丈远的距离了。 一个呼吸,只需要一个呼吸,阮淦副官高高举起长刀,他仿佛看见这长刀下一秒就能砍倒至少三名明军的火器兵! “轰!” 可也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巨响,阮淦副官看见一颗直径差不多八九尺的铁蛋朝着自己迎面飞来。 下一秒,他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飓风将其从马上吹的侧飞了出去,就在他即将倒在地下的那一刻,他看见他遗留在马上的一截长腿! “怎么……可能!” 第242章 佛朗机炮 和阮淦副官一样凄惨的还有数名距离他不远的亲兵。 他们同样被这颗铁蛋给炸的人仰马翻,万幸的是没有阮淦副官那般凄惨,可悲哀的是,他们还来不及反抗,就被眼前的明军骑兵给冲了过来,挨个补上了一刀。 很快,在许标的一声令下,这望向冲过来以命搏命的两百余有血性的安南骑兵,就这样被新军以五人受伤的代价,给全数拿下了。 “绎哥……这铁疙瘩也太厉害了吧,为什么大军在富宁县交战时没看见这玩意?” 远处和陆绎一样被数十名侍卫保护着的张琳儿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暗自咋舌,就是她身旁长筒的铁疙瘩,竟然发挥出了堪比地裂的威力。 见战局成一边倒的趋势,陆绎也收起了沉重的心情,白了张琳儿一眼,没好气道:“你可别小看这铁疙瘩,这可是佛朗机炮,是由弗朗机国发明的,嘉靖元年的时候他们五门这种炮献给了世宗皇帝。” “而且这玩意最开始极度稀少,只仿制成功32门佛朗机怕炮,后来虽然陆陆续续的装备了沿海的卫所以及蓟州、大同一脉,但更多的还是用于守备城池之中。我们现在能够拥有一门还是托了凌大人这个兵部侍郎的忙。” “至于上次大军在野决战为什么没用上这个大炮,你不觉得这大炮缺点也很明显吗?”陆绎反问道。 张琳儿眨了眨俏眼,细细的领悟着陆绎话中含义,随后摸着下巴回道:“是因为太过于沉重,致使行军速度过慢,还是因为它敌我不分?” 说到敌我不分,张琳儿看向那两个火器百户所,此时的他们正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看着横在自己面前的盾牌缓缓被盾卫撤回。 而那盾牌之上,全是碎石铁片砸上的痕迹。 是啊,两军相持交战,这一炮下去敌军虽然会损伤过多,友军恐怕也会误伤。 就和大军互刚之时,不会放箭去射杀敌军,避免误伤友军是同理。 另一边,阮淦看着骑兵死伤惨重,却迟迟不能突破出去后,顿时一阵肉疼。 尤其是随着他的心腹阮义告诉他目前骑兵的伤亡几何后,阮淦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那两千多的骑兵可是他的老底子,是他占据安南东南的资本。 如果这老底在此时败光了,不难想象阮淦日后的结局。 “撤退,全部撤退,马上撤退!” 阮淦一连发出了三道撤退指令,可随后他却猛然发现,竟然还有麾下不知好歹的在突围过程中反向冲击明军,顿时气的仿佛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般! 明知不可敌而为之,与猪有何异? 当陆绎发现原本汇集一处突围的安南贼军竟然开始四散逃窜后,顿时明白了阮淦的意图,于是他直接下令道:“让赵千珏和许标一同率领着全军出击,保护我的两个百户所也压上去。至于那阮淦活着也好,杀死也罢,反正死活不论。至于其他的骑兵,最好俘虏。” “建设新的富宁县与开垦荒田可是需要很多人的。”陆绎看轻描淡写,语气却显得十分冷漠。 此时的大明依旧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荣光之中,对于不服输的蛮夷,自然没有什么好话可言。 更何况,陆绎可不是那些只知道文绉绉,编缀“盛世太平”景象来忽悠皇室的文人。 摇旗官闻言,立马摇动着令旗,远处早就等的不耐烦的赵千珏看见后,立马就率着本部千户所骑兵冲了出去。 只有许标迟疑了一下,谨慎道:“大人您还是留两个百户所吧,只有五十名侍卫保护我怕阮淦那贼子狗急跳墙。” 谁知陆绎闻言,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笑道:“先等阮淦能从你们的追击下,活着见到我再说吧。” 许标见陆绎心意已决,随即不好再说什么,于是率领着一直旁观的千户所骑兵,冲了出去。 “南王,明军的骑兵太快了,我们的马匹跑不赢他们!” “该死,那群明军在喊什么?活捉阮淦,大人重重有赏?” “直娘贼!” 阮淦正在阮义的掩护下随着一股最不起眼的百人骑兵反其道而行,妄想奔向距离齐云县反方向足足五十里外的丛林之中,却没曾想,后面有数股明军骑兵正锲而不舍的追击着他们! “悔!老子悔啊!当初就不应该派人去送密封邀请那个陆绎前来会晤。” “这尼玛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阮源那个混蛋没有救回来不说,老子自己的老底都要搭进去了!” 阮淦一边逃跑,一边气急败坏的喊道。 他其实心中更悔恨的是,刚才就应该直接下令干掉了五十名斥候,以及疑似陆绎副手,那个不可一世的赵千珏! 恨!恨!恨! 阮淦死咬着牙齿,就连嘴角溢出了鲜血都不曾发现! 放眼望去,全是溃逃的安南骑兵,见他们败势已显,胜局已定。 陆绎终于松了口气,他旋即唤人叫来被自己喝令不动的钟辰飞,翻身下马,与他并肩来到一处高坡上,谈笑道:“刚才我不顾你的安危准备进攻,你可曾怨恨我?” 虽然陆绎自忖刚才的发动进攻的决策没有错,但考虑到不想让钟辰飞心中留下介怀,于是主动提起道。 钟辰飞微微一愣,他低头讪笑道:“下官哪能怨恨大人您,下官甚至觉得大人会怨恨下官才是。毕竟刚才如果不是下官一意孤行的想要杀掉他们的斥候,打出大明的威风,也不至于破坏大人的计划,破坏这次会晤结盟。” “我的计划?我的计划很简单,那就是先打,打服他们再谈判。” 陆绎淡笑道。 钟辰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微微抬头看向陆绎,咽了咽口水问道:“大人,要是下官阵亡了的话……” 钟辰飞这欲盖弥彰的话让陆绎失笑的摇了摇头,抬手作势要打他一掌,见钟辰飞当即缩了脖子后退几步这才作罢。 随后陆绎淡然道:“你这臭小子阵亡了就阵亡了,本官还能当那阎罗王将你救回来不成?” 第243章 俘虏 可随后陆绎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十分凌冽道:“不过找不到阎罗王,本官或许会让那阮淦一起去陪你上路!” 钟辰飞微微一愣,他听完陆绎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后,尽量垂眸,不然陆绎发现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泪珠。 他年少丧父丧母,是他亲哥将其抚恤长大,好不容易行冠礼了,他哥哥也因病暴毙。 徒留他一人在这人世间徘徊,他原本一直以为,自己会领着锦衣卫百户官这个虚职混混度日,直至他在一年前遇见了陆绎…… 阮淦穷途末路已成定局,他直至被俘或者被杀都不会等到自己手底下的援兵到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来时陆绎与凌云翼商谈在安南埋下一颗钉子,与阮淦结盟的想法也就随着对阮淦的攻击不告而破了。 陆绎不是没有想到过那名自荐席位的艾亲明,那个自称安南起义军首领的人。 但老实说,陆绎还是不相信他。因为这个钉子十分重要,又要有亲近大明的想法,最好就是明人担当,而且还需要有能够和莫登庸这个权臣对抗的实力。 至少带兵和莫登庸搅合,不会被莫登庸轻而易举的击溃才行。 “该选谁呢?” 陆绎在不停的思考,却没有着急的将其定论。他不是没有想过从自己的几个心腹中挑选。 赵千珏有勇无谋,当一个冲锋陷阵的将领还不错,但是让他去当将帅之才,那就真的是难为他了。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至于钟辰飞虽然才智有了,可年龄终究太小,服不服众尚且不说,单单容易冲动就是他的缺陷,还需要待在自己身边细细打磨几番才是。 还有许标……老实说,陆绎认为如果非要选一个人充当阮淦的角色,那还真是非许标莫属,他年纪不大不小,有勇有谋,如果非要比较的话,他或许算是赵千珏与钟辰飞的结合体。 可惜的是,新军暂且还离不开许标。毕竟陆绎归根结体扔是锦衣卫的二把手,暗地里操控新军这没什么,他知、万历小胖子知、张居正知就行,可一旦上了台面,那铺天盖地的弹劾奏章一定会将他给活活憋死不可。 想到这,陆绎最终还是决定回去还是和凌云翼商讨一番才行。 在其身后护随的钟辰飞并不知道陆绎此刻在想什么,当他看见己方骑兵携带着大量安南骑兵俘虏以及战马回来后,顿时会心一笑。 陆绎见新军们乘胜归来,他挨个上前鼓励着,惹得那些面前脱离新兵,却仍旧还处于老兵未满状态的新军骑兵们,嬉笑开颜。 没有什么比打了胜仗,然后得到上官的夸赞,鼓励更值得他们振奋高兴的了。 很快,陆绎终于等到了阮淦。 阮淦是被赵千珏擒获的,看着气喘吁吁的赵千珏竟然是徒步走来的,很显然,战马恐怕在追击时凶多吉少了。 “大人,下官抓到贼军主将了!” 赵千珏一只手提拿着阮淦甲胄后面领口,就像是提拿着一只小猫咪一般,十分滑稽。 要知道阮淦的体重加上明黄甲胄足足有一百五十斤,赵千珏却像是一个没事人一样提拿着他,在场不少军卒没有见识过这种怪力,顿时忍不住频频咽口水。 不难想象,赵千珏这砂锅大的拳头要是砸在他们的身体上,恐怕身体之上出一个窟窿都是轻伤,重则五脏六腑被一拳轰烂都不稀奇! 此时的阮淦已经放弃了挣扎,眼神空洞的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全身耷拉着被赵千珏一只手提起,两条小腿腿肚子止不住的发颤。 不难想象在被捉拿之前,阮淦这个自称南王的黎朝将领,究竟经历了几番磨难。 “我们又见面了,你不是要杀我吗?” 钟辰飞嘴角微扬的看向阮淦,讥讽道。 听闻钟辰飞的话语,阮淦像是回了半点魂魄,他猛然抬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道:“这位上官,本……小人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商唔啊!”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陆绎摆了摆手,打断了阮淦的话语,冷漠道:“当你准备挑衅大明天威时,你就应该想到现在的后果。” “可起初明明是你们的人杀……唔唔!”阮淦十分激动,正欲反驳陆绎,却被直接命人堵住了他的嘴巴。 “起因与结果都不重要了,你知道吗?”陆绎凑到阮淦的耳边,轻声低语。 “历史是有胜利者书写的,不管你究竟有多么穷凶极恶,后世的人们只会知道,你是因为冒犯大明天威被灭。” “会有人取代你位置的。” 随着陆绎话音的落下,阮淦整个人瞳孔猛然收缩,那眼神恨不得吃了陆绎。 对于丧家之犬不痛不痒的目光,陆绎会在意吗?他自然不会,他摆了摆手,直接让赵千珏将他压了下去。 陆绎不会让阮淦活着走出安南,也不会将其献俘给万历小胖子。 他可不想让那些自诩清流、道德制高点的文人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无耻。 陆绎才懒得去和那些只会动笔杆子的文人去争辩这些事情,他只要记住,他是为了大明就行。 “得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大明的文人,重新回到汉唐时期,能够出将入相的地步呢?”陆绎摸了摸下巴,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而当他思考出这个问题后,他又衍生出了另一个问题,是从何时起,这些文人就不在喜欢提起君子六艺,只知道一味的打压武人,自己也自废武功,只想着重回三代之治? 是唐末黄巢的一把火?还是五代十国武人轮番登台,昨天你做皇帝,今天我做皇帝? 又或者是宋太祖赵匡胤自己黄袍加身后,为了提防武官有样学样,直接杯酒释兵权,再加上他弟弟赵二赵匡义极其儿子宋真宗一起定下了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口号后,这才造成的这样局面? 陆绎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还任重道远。 在废墟上建设王朝比毁掉一个王朝难,而比建设一个王朝更难的则是,将“老态龙钟”濒临末期的王朝完成救赎,使其浴火重生。 第244章 富宁 天空开始卷积着乌云,仿佛是老天爷对这场单方面屠杀看不过去了,准备降雨洗刷这番地界上过多的污血。 消灭并俘虏了大半阮淦老底两千余名骑兵后,陆绎派人顺利接受了阮淦滞留在齐云县不远的万余象兵步兵,以及五十多头大象。 此战的收获不可谓不丰富。 齐云县县城脚下,安南俘虏们被绳子串在一起,卷缩在城墙之下,四周是看守他们的新军将士,这些俘虏大部分蓬头垢面,不像是阮淦的精锐,更像是前不久还在地里面刨食的农夫一样。 陆绎命人检查新军的伤亡情况后,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场暴雨似乎即将倾盆而下。 就在这时,许标既带着打完胜仗的喜悦,又带着一点担忧的神色,来到了陆绎身旁,心虚道:“大人,凌大人要是知道我们本应该商唔结盟,结果演变成了两军交战,甚至将能够和莫登庸分庭对抗的阮淦势力全给干掉了,他会不会责怪我们?” 陆绎闻言一愣,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想过,不过那位老大人应该不会怪罪自己吧? 毕竟…… 陆绎随后摸了摸下巴,嘴角一边抽搐,一边迟疑,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回道:“凌大人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怪罪我们。我们可是打了胜仗,到时候让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弄个章程,派些文官过来,再建几个卫所,那这样也算是收服了大半个安南吧……” 凌云翼率军出征征讨安南贼军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收服富宁与马关二县吗? 更多的还是觊觎安南,这个曾经在宣宗皇帝那里丢失的交趾布政司吧! 所以陆绎敢肯定,别说是凌云翼,就是朝堂上下听闻自己收服了大半个安南后,高兴都来不及。 当然,也仅仅只是局限于像张居正、谭纶、凌云翼这样,不对武人鄙夷,深知武人重要性的能臣。 而那些自诩清流,只知道风花雪月,满口之乎者也,担心武人做大威胁他们地位的文官们,不弹劾陆绎擅自做主的调兵遣将干涉安南内政,他都得谢天谢地! “大人你高兴的太早了,那些文官可不会千里迢迢的来到安南,用儒家来教化安南。”许标无奈的说道。 是呢,他们不会来,才是最大的问题。 陆绎刚才完全是为了搪塞千里之外朝堂上的官吏们所做出的提议,他真正的想法,还是偏向于暗处。 只不过这些事情陆绎不会向外人提起便是,就连许标赵千珏等人也是一样。 倒不是陆绎不相信这些心腹,他完全是不想让他们背上心里负担。 夜晚,简单的庆功宴在齐云县举办着。 第二天一早,陆绎便带着新军以及俘虏们回到了富宁县。 听说云南土司反复,凌云翼总觉是黔国公沐昌祚办事不利的原因,所以不仅把黔国公沐昌祚派出去了,自己也跟着了解情况去了。 碍于黔国公府手下掌管着几个卫所,不缺兵力,所以凌云翼只带着几十名亲卫走了,大军还留在富宁县。 走时只留下一句话,让陆绎全权负责屯田,屯兵之事。 虽然凌云翼当甩手掌柜,去辅助黔国公沐昌祚一事让陆绎有些意想不到,但不得不说,此举还正中陆绎下怀,他还正在苦苦思考如何向凌云翼解释他那胆大包天的计划呢。 对于这个十分相信,甚至信赖自己的老人,陆绎还真不好去欺骗他。 可如果不欺骗凌云翼,那自己的计划无论如何都会被其阻止。 想到这,陆绎不免叹了口气。 陆绎进入富宁县县衙,就听见属下来禀,说莫大人已在大堂恭候多时。 陆绎点了点头,随即踏入了县衙大堂的大门,两人一见面,莫允都来不及打招呼,便一脸兴奋的来到陆绎面前,赞叹道:“陆大人好手段,这阵子因为您的计谋,不仅修筑城墙的劳役多了,甚至开垦荒田的人手也变多了。” “这样一来二去,此消彼长,安南人北部的民众都会成为我大明的子民。” “到时候安南定会不攻而破。” 看见莫允脸色红润,十分兴奋说的煞有其事,陆绎还是忍不住泼了盆冷水道:“莫大人,这样的事情都要建立在云南的土地足够安南人分配的前提下。你觉得云南的土司还有乡绅会放弃到嘴的利益吗?” 莫允闻言,面色一僵。 他并不是什么蠢货,不然也做不到云南布政司的位置,当陆绎将这个问题直面与他时,他顿时沉默了。 失笑的摇了摇头,莫允很快恢复过来,他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说了,不然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功绩,就会被那些土司与乡绅认为他是想要挖他们的墙角,给轰出云南不可,所以莫允转移话题道:“对了陆大人,此行商唔的结果如何?那黎朝将领阮淦是否答应了咱们的要求?” 这件事陆绎原本是不想让莫允知道的,奈何当时他与凌云翼商讨这个问题时,莫允恰好就在,于是乎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 可即便如此,陆绎还是不想让莫允知道,他含糊其辞的说了几句,诸如“阮淦阳奉阴违,已被本官捉拿”“本官不仅俘虏了阮淦,还俘虏了一万一千余安南贼军。”等话搪塞了莫允。 但核心的问题,比如陆绎已经派人钟辰飞和赵千珏带着两个千户所的骑兵,去尝试接收阮淦的势力范围的事情,还有他准备目色代替阮淦与莫登庸继续分庭对抗人选的事情。 无论那一项,只要被朝堂上下的官员以及御史知道了,那绝对是捅破天的事情。 所以陆绎只打算让凌云翼、张居正以及皇宫的那几位知道,莫允并不在他的选择之中。 不过即便这样,在得知陆绎出门一趟又打赢了一场胜仗,甚至还将阮淦给俘虏了,莫允整个人都惊呆了。 甚至莫允心里还止不住的嘀咕,让陆绎当锦衣卫的二把手,是不是屈才了?他更应该当一个领军在外,南征北战的将帅? 要是让陆绎前去蓟州辽东和戚继光、俞大猷并肩作战,又会怎样呢? 第245章 胆大包天艾亲明 时间悄然流逝。 陆绎一边督查屯田工作热火朝天的举行着,一边还要抽空去军营看望伤员,最关键还要去在新军内挑选代替阮淦的人选,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毕竟他可不放心自己的计划是由他人来实施的。 直到某一天,陆绎看到被凌云翼派人护送回来的亲兵伤员后,他忍不住头疼的问道:“凌大人真的是在平叛土司吗?还需要你们亲兵上去?战况这么激烈?要不要我带新军前去协助?” “回陆大人不用,下官只是被流矢误伤的。”那名亲兵讪讪的笑道。 可陆绎却从他的讪笑之中发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于是陆绎脸色当即一沉,详怒道:“事到临头你还不愿意说实话吗?别以为你是一军之帅的亲兵本官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那名亲兵瞬间想到陆绎不仅仅是一军副帅,还有着锦衣卫同知的官职,脸色当即一变,耷拉着脑袋说道:“回大人,不是下官不愿意说,奈何凌大人有令,说不想让大人担心,轻易调动大军。” “你什么意思?”陆绎心顿时疙瘩一声。 听这名亲兵的意思,难不成一军之帅在平叛云南土司的过程中,还被包围了不成? 那黔国公沐昌祚干什么吃的?以他们的兵力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单个土司的实力怎么都不可能超过五千兵力,除非……除非他们联合了? 可理由呢?云南又不是反复无常的安南,经由黔国公府在云南扎营百余年,说是黔国公沐昌祚老家的后花园都不呈让,平常乱跳无非是想要寻求过多的利益,更别说现在云南广南府还屯扎着四万新军,他们犯不着在这时候跳哒。 就在陆绎反复猜测时,那名亲兵终于将实话透露出来。 感情是凌云翼在剿灭土司的过程中,遭受了安南起义军的攻击。 “是艾亲明率领的起义军吗?人数几何?”陆绎问向那名亲兵,那名亲兵愣了愣,随后摇了摇头,说道:“下官不知道是谁率领的,只知道他们的人数差不多一万多人,大部分的武装十分简陋。” 陆绎点了点头随后走出了伤员营,此刻的脸上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心思。 虽然陆绎不明白凌云翼为何陷入苦境之中仍旧不向自己求援,但却不代表他会袖手旁观。 在县衙内着急诸将商议此事,赵千珏直接斩钉截铁的说道:“此事一定是那艾亲明所为,大人俘虏阮淦大胜而归已经近半月,那艾亲明再也没有露过头,一定有鬼。” 诸新军各卫所的千户、参将、把总也点头附议。 于是陆绎当即敲定,立即发兵前往救援凌云翼。 考虑到留守富宁县监督屯田,以及看守俘虏的事情,陆绎这次依旧只带上了新军…… 车里宣慰司下属的孟乌再城内,一处带有大明显著建筑特征的宅院中,几名姿色不错的少女正在给艾亲明揉捏大腿,他舒坦的眯着眼,想着目前安南的局势。 随着作为最大的一股与莫登庸分庭对抗阮淦将军的灭亡,原本在两方对持夹缝中生长的小股起义军渐渐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莫登庸,甚至大明上国,这一大一小两个庞然大物。 不禁让那些小股起义军准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甚至大不了就地解散,带着精锐占山为匪也比被莫登庸消灭为好的打算。 于是艾亲明抓住了机会,直接收揽了不少小股起义军残余的兵马,直接一跃成为了继阮淦之后,安南的第二大势力。 不过与阮淦不同的时,他不仅反其道而行来到了安南北部,云南的土司车里宣慰司下属的孟乌再,甚至放弃了占据城池,成为割据势力的打算,准备学那三国时期的黄巾军,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直接将安南以及大明云南的水搅浑,自己好在夹缝中吸取利益。 就算被两方齐齐攻打,他大不了直接跑到安南最南端,甚至跑去暹罗国(泰国)去便是。 而且他在云南的钦州府还有一位熟人,那位熟人应当能给他找一条道路,不过前提是让他去骚扰黔国公的掌管的卫所,与云南部分土司制造慌乱,艾亲明尽皆允诺,甚至照做了。 不过艾亲明能成为安南境内最大的起义军首领,自然有他过人之处。 他和曹操一样多疑,喜欢猜忌,所以自然也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在骚扰了几番黔国公沐昌祚的卫所后,便准备撤离。 让他们去狗咬狗,自己去享受荣华富贵去! 是的,艾亲明在尚未成事的时候,就已经想着该如何享受了。这也是历代农民起义军终不能完成霸业的原因之一。 当然,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是个另类。再加上还有刘文正的那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广为流传的话为助理,这才让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成功登基为九五之尊。 “行了行了别捏了。”艾亲明摆了摆手驱散了这几名少女,随后唤人前来,“来人,让弟兄们都收拾收拾,准备撤离。” “将军,明军!我们的人发现了明军的斥候!” 刚集结完队伍,正准备出城,便有斥候小队队长慌慌张张跑来,一张嘴吐露出来的字眼就把艾亲明吓了一个哆嗦。 他连忙问道:“在哪?人数几何?是不是大明黔国公的人?” 如果只是黔国公沐昌祚的人马,艾亲明并不惧怕,虽说他们这近两万起义军大多都是乌合之众,前几个月还是在地里刨食的农民,身上的甲胄不全不说,就连武器都是按照两人一把分配的。 这样的战力欺负百姓就算了,但凡碰见装备齐全的军队那就是他们刀下待宰的羔羊。 所幸黔国公沐昌祚疲于奔波与土司之际,分不出太多的兵力前来剿灭艾亲明,所以一直让艾亲明高枕无忧,忙于作乐。 这也是艾亲明不怕黔国公沐昌祚的原因之一。 因为就算黔国公沐昌祚派出了兵马,那最多也才一个千户所,艾亲明想着自己怎么着也有两万手下,就算是两万头猪也能干掉全副武装的一千人吧? 第246章 绝望 车里宣慰司下属的孟乌再城外,陆绎身骑战马,打量着这座久久未曾经历修缮,由黄土夯筑而成的小小土城,嘴角微微上扬。 看到那快速被关上的城门,城墙、城垛、马面上也出现了敌人,陆绎不由失笑道:“看样子,我们安南那位亲近大明的起义军将领艾亲明慌了。” 一旁,被陆绎强行征调的南丁县县令纪道疑惑道:“敢问陆大人,上次你为何不直接将艾亲明拿下?也省去我们兴师动众的来找他。” 陆绎摇了摇头,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上次本官还抱有将他比作一枚棋子的想法,现没有了,毕竟他们这些乌合之众是不能助我大明牵制莫登庸的。” “你可知道本官让你随军的目的所在?” 面对陆绎的问题,纪道微微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他心说我还想问你呢。 陆绎呵呵一笑,并没有立即解释,而是转移话题道:“就是不知道这艾亲明是准备死守,还是准备协众潜逃了。” 如果说是据城而守的话,那对于陆绎确实需要多费些周折,毕竟他现在新军主力皆是骑兵,本就不擅长攻城。更别说让新军不计损耗的去攻破这个小城,那会让陆绎肉疼死的。 所以陆绎更加希望艾亲明在看见他们明军军威之后,会选择逃走。 “千珏派人去喊话,让艾亲明投降,可饶他不死。” 而事实也正如此陆绎所想的那般,当艾亲明摸上城头,看见下方旌旗林立,甲胄健全,以十数人为方阵摆开,浩浩荡荡近五千名骑兵,更是有两排牛皮大鼓敲得隆隆作响,差点没吓得腿一软,跌落城墙之下! 他不过是一介农民出身,何曾见过这般场景? 尤其是在听见下方有人喊话,让他出城投降可免一死时,老实说,他心动了。 可旋即他又想起狡猾的明军是如何哄骗阮淦赴约,然后将其歼灭的事情后,他又快速的摇了摇头,放弃了投降!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有侥幸从陆绎手下新军逃脱的阮淦将卒,将陆绎如何不守信用的事情在安南大地上传的沸沸扬扬。 艾亲明也有所闻,他怕他敢说出投降走出城后,就会被陆绎反手给一刀砍死。 于是本就胆子不大的艾亲明十分果断的选择了逃跑。 说是逃跑,自然不可能是全军逃跑,何况他也做不到。 于是艾亲明带着自己的亲信以及本部数百人,趁着月色从东城门逃走了…… 就当陆绎令赵千珏传话,至今未得到土城之中回应,准备下令攻城时,城门却突然大开了。 陆绎面色凝重,表情有些阴晴不定,他不知道城中艾亲明在想些什么。 也就在这时,却见一队十几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甲胄、武器在身,平民打扮的安南人走了出来,在距离陆绎本部骑兵十丈远时,迎头跪拜下来,用蹩脚的汉话惊恐道:“天官饶命,我们的将军已经带着人弃城而逃了!城中的起义军兄弟们全部愿意投降。” 陆绎与许标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对面是真降还是假降,直到数个呼吸后,一个早在大军前来时,就已经四散开来侦查的斥候小队来报,确实看见东城门逃出数百名军卒,夹杂着百余名骑兵。 于是陆绎当即不在再迟疑,让许标派本部四千人去接受城内的降卒,自己这率着一个千户所并一个火器司朝着东城门艾亲明出逃的方向追去。 如果艾亲明只带着亲信几人而逃,陆绎说不定真会放过他。 可他偏偏还带走了几百全副武装的精锐,甚至还有一百骑兵。 陆绎不会放任任何潜在危险的,更别说艾亲明这种拥有东山再起实力的存在…… 不知道狂奔了多久,直至安南特有的矮马都开始喘气后,害怕的艾亲明终于下令让队伍休整片刻。 而也仅仅只是休整片刻!在他们吃完干粮喝完水,多喘口气后,便会继续赶路。 他们现在深处一片雨林之中,脚下的黏黏沼泽对于他们这些再纯正不过的安南人来说,早已习以为常了。 艾亲明抬头看了看天色,他估算着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走出这片雨林。 因为弃城而逃过于仓促,他们身上所带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艾亲明恶向胆中生,饱受莫登庸苛政以及赋税折磨压迫的艾亲明,决定将魔抓伸向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吏,以及不愿意和他们共同起事的胆小安南百姓们! 而且艾亲明甚至在遐想,万一有老百姓觉得他们前途可期,说不定会一起加入他们,成为起义军也说不定。 想着想着的,艾亲明很快就穿过了雨林,带着队伍迎接到了夕阳。 “平克郡县到了!” 看着远处的平克郡县的城墙,艾亲明的心腹快马前来禀告。 艾亲明深深的望了一眼平克郡县,却并没有逗留,这里处于安南与大明的边疆,自然武力不弱,是快硬骨头,不是他们这几百人能够攻下的,所以艾亲明不敢逗留。 很快艾亲明的队伍远离了平克郡县,在距离平克郡县十里外罗江的边缘,顺流而下,直奔附近最近,且有人烟的村落。 干粮已经用尽,再加上天色已黑,艾亲明别无他法,只能将屠刀选择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要怪就怪明军吧,如果不是他们,或许老子还在车里宣慰司下属的孟乌再城,日子过得不错呢! 艾亲明在心里将黑锅甩给明军,寻求心安理得的同时,却在不知不觉中,领着队伍来到了山脚下的村口。 “不好!是明军!” 一道声音划破天际,仿佛是半夜过坟场遇鬼的那种恐惧。 那是走在最前方斥候小队队长的声音! 艾亲明顿时心中咯噔一下,循声望去,只见一排排军容整齐的明军骑兵正骑在战马之上,眼神冷冽的看向自己。 居然能够一动不动,直到他们斥候摸上前去才发现了他们。 他们真是明军吗?还是葬陵下的兵马俑在世? 第247章 绝望的艾亲明 “跑!” “快跑!” 根本就不用艾亲明下令,当他们的队伍发现明军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转身逃跑! 陆绎好整以暇的看向这群慌乱的安南起义军,笑道:“让赵千珏堵住他们,浪费我军大半天的功夫,让他们一个都不能逃。” 很快,随着陆绎一声令下,数道响箭划破天际,炸响在天空。 随后艾亲明惊恐的发现,身后的队伍竟然被五百名骑兵所包围! 整个安南起义军瞬间死寂。 他们的骑兵不过一百余名,面对足足一个千户所的大明骑兵,转身逃跑就是变相自杀。 这一刻,整个安南起义军瞬间梦回前宋,领略到了失去燕云十六州,养马地的宋朝,是如何被游牧民族的骑兵,摁在地上摩擦的。 “投降了!我们投降吧!”艾亲明呢喃着,知道大势已去。 随后他在一众心腹亲信惊骇的目光下,直接翻身下马,跪在地上一步三叩首的朝着陆绎所在的方向爬去。 这仿佛一颗屈辱的钉子,深深的扎在了这群安南起义军的心中。 可他们能怎么办?负隅顽抗吗? 好死可不如赖活着呢! 想到这,艾亲明的下属有样学样,直接丢弃了武器,原地抱头跪在了地上。 “那人是谁?艾亲明吗?” 陆绎扭头问向一旁南丁县县令纪道。 “回陆大人的话,那人确实是艾亲明。”纪道虽然轻叹的回了一句,可在月光掩护之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半分惋惜,半分释怀。 陆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纪道见陆绎问了一句后没有了下文,于是下意识的说道:“陆大人是觉得艾亲明能幡然醒悟,准备招安他不成?” 陆绎失笑道:“你觉得可能吗?” 我就是不知道你的想法才问你啊!看着眼前比自己小许多的大人物,纪道不仅有些郁闷,还有些吃味。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句话希望纪大人你牢记。”陆绎略带深意的望了纪道一眼,后者心中顿时一凛。 单单听陆绎这句话可能只当他是在指教自己,可再联系陆绎白日里说所的话,纪道隐约有了猜测。 别吧!我可是文官啊。 当艾亲明千辛万苦的爬到陆绎的马前不远时,就被赵千珏带着几名身手敏捷的亲卫给拦了下来,担心他临死反扑,给陆绎造成伤害。 此刻的艾亲明不可谓不凄惨,额头与膝盖均擦破了伤口,黑色的泥土夹杂在脸庞上,比乞丐还要凄凉。 “上官饶命,上官饶命!“ “小的一时不察,被手底下阮淦的奸细蒙蔽,这才抗拒王师,小的罪该万死,还请饶过小的与小的手下,他们大多都是农夫,只是为了跟随小的寻求一口饭吃,一条活路啊!” “晚了。” 陆绎淡淡的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在安南当你的起义军将领本官本不想过多掺和,可你偏偏要去骚扰黔国公与凌大人。” 艾亲明求饶的动作顿时一僵,他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就被眼疾手快的赵千珏给堵住了嘴巴,带了下去。 此时的艾亲明宛如一条死狗,满眼全是绝望…… 富宁县县衙大堂。 “大人,艾亲明招了,他说他在车里宣慰司里的一名土官有联系,攻击凌大人就是受他指示的。” “什么土官有这样大的能耐?居然还能调动安南的起义军?”陆绎吃了一口松花糕勉强填饱一下肚子,淡然道。 “大人,这样我们是不是能够名正言顺的介入进去,给黔国公与凌大人分担一点压力?”与张琳儿争抢最后一枚松花糕的钟辰飞,突然说道。 趁着钟辰飞说话的时间,张琳儿眼疾手快的夺走了松花糕,满意的一口送入了小嘴之中,可随后她的俏脸的笑容还未持续多久,马上变得苍白起来。 “别为了一枚松花糕将命给丢在了富宁。” 陆绎无语的摇了摇头,将手中喝了一半的茶盏连忙递给了张琳儿。 张琳儿快速的接过,大口大口,犹如牛嚼牡丹,终于将那枚松花糕给硬吞了进去。 感觉死里逃生的张琳儿狠狠的舒了口气,听见陆绎那没好气的话语,顿时饶了饶脑袋,讪笑的低下了头。 她的目光突然锁定了手中的茶盏,脸色顿时通红无比,隐约脑袋上出现了蒸汽。 这这这这!这是刚才绎哥喝了一半的茶盏! 此时的陆绎正思考着钟辰飞的提议,并没有注意到张琳儿的异样,他想了想,随即站起身来,缓缓说道:“车里宣慰司离富宁县不远,让许标挑选一个千户所,我们去会一会车里宣慰司的宣慰使。” 车里宣慰司府城外。 当不惑之年的车里宣慰使孟平听闻陆绎领军前来后,他顿时面露疑惑。 对于前两天陆绎在他管辖境内抓捕安南起义军的事情他有所耳闻,当时陆绎并没有过来拜访他,他也就没有在意。 可今日的突然造访,却让孟平不禁狐疑万分。 所谓土司,既指云南蛮夷土著人在其势力范围内独立建造,且被大明律法允许的治所土衙署。又指世有其地、世管其民、世统其兵、世袭其职、世治其所、世入其流、世受其封的土官。 而孟平他汉化的名字,是真正的土官,也是车里宣慰司大半个土皇帝。 之所以称之为大半个,是因为他还要受云南这个真正的土皇帝黔国公府所节制。 只不过现在黔国公沐昌祚疲于应对其他宣慰司少部分土司的不满、起哄,让云南不少土司都动起了异样的心思。 “那陆绎带了多少兵马?”孟平问道。 对于陆绎这些时日连续胜仗的事情,孟平也了解了不少,所以对于陆绎的突然造访他既不拒绝,也不热情,只想着弄清楚陆绎的真实意图,让后让他滚蛋。 当然,孟平自然不敢直接这么说,而是准备委婉的表示。 “带了一个千户所的兵力,还有老爷,那陆绎不肯进城,说就在城外两里外驻扎,希望老爷去他营地见他。”孟平的心腹家政回道。 第248章 莫名其妙 所谓家政,乃是土司自设的官职,掌管车里宣慰司内不忿事宜,算是孟平亲信中的亲信,而诸如此类的还有总理、舍巴、土知州、土中军等。 “他倒是有这么大的脸。”孟平面无表情,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他却也没有拒绝。 因为别说是陆绎了,就连黔国公想要进他车里宣慰司的土城也得掂量掂量能否活着走出去。 这是大明官吏的尿性,所以孟平也只当陆绎害怕自己对他不利罢了,并不觉得陆绎是在轻慢自己。 “那你下去吩咐,让阿来带上五旗人马,备上好酒好菜,咱们去见一见那陆绎,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孟平起身说道。 旗是土司兵民合一的单位,有事则调集为兵,已备战斗,无事则散处为民,以习作耕凿。 一旗乃是五十八人,五旗即二百九十人。 整个车里宣慰司土城内,孟平能够掌控的旗数足足八十,足足四千六百多人。 快赶上大明一个卫所的人马了。 更别说现在大明全国诸多卫所尽皆吃着空饷,能不能有四千多人的足响暂且不说,战斗力是不是土司旗民的对手都尚可未知。 孟平领着下属到了陆绎驻扎在车里宣慰司城外的营地后,看见外面两排身材高大的军士在昂首列阵,眼神凌冽,无时不刻都在透露着威势,顿时心中一凛。 看样子陆绎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不过孟平更多的是觉得陆绎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并不觉得他陆绎敢谋害自己。 毕竟孟平知道自己没有得罪这个陆绎,他犯不着害自己。 “这位大人止步!” 待孟平被几名军卒领着走到一个大帐前面时,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伸手拦住了他们,同时左右两边都冒出来一群孔武有力的军卒,虎视眈眈的盯着孟平一行人。 “稍等!” 看到大汉进去,就有心腹在孟平的身边小声抱怨道:“大人,这可比当年我们进宫朝拜皇帝可严苛多了。” 此言不可谓不诛心,孟平深深的看了那名心腹一眼,心中也随着这名心腹的话语升起了点点不适。 确实,孟平本就因为陆绎造访自己,却让自己出城见面一事心里有些不舒服了,现在还给自己整这么多幺蛾子,这是想干什么?你陆绎比皇帝还牛气不成? 可当大帐被掀开,陆绎领着二人走出来后,孟平原本阴晴不定的神色瞬间一变,多年的城府让他笑着迎了上去。 “敢问可是陆大人?” “正是陆某,孟长使客气了。” 陆绎抱了抱拳,十分客气道:“孟长使这边请。” “不知陆大人今日带兵莅临我车里宣慰司,是何用意呢?” 进入大帐内,孟平刚落座便直接问道。 今日的孟平特意挑选嘉靖世宗皇帝赐予他们云南各大土司从三品的绯色官服,意思不言而喻。 所以孟平语气虽然平和,可在赵千珏等一众陆绎心腹眼中,却仍旧感觉十分刺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臣莫非王臣。 我大明的军卒在大明境内游弋,你一个车里宣慰使管得着吗? 于是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孟平的一干心腹家政、土中官皆面面相觑,随后齐齐看向陆绎,静待他的回答。 可谁知陆绎哈哈一笑,拍掌轻抚道:“久闻孟长使手下能人辈出,就连黔国公府的第一猛将也不曾是孟长使麾下第三力士陈远虎的对手,正百闻不如一见,我手下千户听闻后,百般哀求与我,希望能与孟长使麾下第三力士陈远虎切磋一二,不知孟长使是否能卖陆某几分薄面?” 阳光洒落大帐之内,孟平的面色在余阴的映照下阴晴不定,可谁都看得出来,孟平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这是被气的。 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陆绎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和自己手下争一个高低? 你特么是不是这阵子打仗,把自己的脑子给打糊涂了? 想到这,孟平的目光在下属家政、土中军中扫视了一圈,马上就有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的大汉起身道:“回上官的话,在下正是那陈远虎,献丑了。” 随后阔步出列,虎视眈眈。 “好!此物乃是京中有名玉店出品的玉如意,价值数千两白银,就当做彩头如何?” 陆绎目光深邃,从怀中掏出了一对玉如意,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在帐中一众千户百户官扫视了一圈,说道:“谁先来?” 张琳儿脸色潮红十分兴奋,现在的她有些跃跃欲试,正准备出列,却被陆绎瞪了一眼,给制止了。 那眼神似乎在鄙夷张琳儿,就你这小身板,能是那大汉的对手? 张琳儿顿时有些不服气,恨不得现在就撸上袖管,给陆绎表演一番不可。 但也正是陆绎这一打岔,许标先她一步站了出来,朝着那位陈远虎抱拳说道:“在下许标,大明千户官。” 说完,便开始与陈远虎缠斗起来。 张琳儿顿时郁结万分,站在陆绎身后生闷气。 而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陆绎可没空照顾张琳儿的小情绪,他看向孟平,和他聊起了最近的近日云南的局势。 诸如“小土司不服王化”“聚众造反不可留”“不日朝廷就要兴兵讨伐”等半提醒,半恐吓的话语。 听的孟平冷汗直流。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暗自猜想,是不是陆绎发现了这其中其实也有他的身影? 再联系陆绎此行的来意有些不明,孟平更是心脏砰砰直跳,连带着他麾下猛士陈远虎被许标抓住空隙,一脚给踹飞出了帐内都不曾反应过来。 直到大帐内升起一阵阵叫好,孟平他这才回过神来。 陆绎一脸的遗憾道:“看来孟长使麾下的能人名不副实啊,就连我营中武力最差的千户官都打不赢。颇为扫兴。” 孟平被陆绎这番阴阳怪气的话给气得七窍生烟,他的目光穿过自己的心腹等人,最后锁定了一个矮小干瘦男子的身上。 “陈远山。” 孟平目光灼灼的说道:“你的实力比你弟要高出不少,乃是我麾下第一力士,你且去和陆大人营中猛士比武一番,赢了我允诺你掌管十旗。” 第249章 张琳儿发威 在车里宣慰司,官职再大,也不如掌管旗民。 所以当孟平居然许诺陈远山赢了之后能够掌管车里宣慰司八分之一的兵马后,整个帐中车里宣慰司的官吏,全部炸开了锅。 孟平不知道的是,当他叫出这个名字后,陆绎目光顿时一凝,深深的看向那名陈远山。 他此行的目的,正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干瘦矮小的男子! 据艾亲明的供述,与他交接,甚至指示他的车里宣慰司土官,就是眼前的陈远山。 很难想象,眼前实力不彰的干瘦矮小男子,竟然挑动了小半个云南土司的造乱。 不过当陆绎听见他姓陈后,脑海中顿时联想了不少信息。 在黎朝之前,掌管安南的可是陈氏王朝,就是不知道这陈远山是否是陈氏王朝的余孤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远山听见孟平竟然以十个旗来诱惑自己,顿时瞳孔一缩,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陈远山虽然背地里运作了不少龌龊事,但更多都是依靠扯起陈氏王朝的大旗在狐假虎威,手中的底牌也就大小猫两三只,骤然听闻能够获得十个旗,这怎么不让他心神激昂? 尽管十个旗才五百多人,可聊胜于无,毕竟凡事都是从无至有的。 想到这,陈远山当即拱手道:“长使,小的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全力,知道吗?”孟平目光平静的说道。 可虽是平静,越让所有人觉得孟平动真格了。 换谁被陆绎上来就威胁恐吓一番,随后失败了还戏谑几句,都会不舒服的,再加上泥人都有三分火气,更别说土皇帝当久了的孟平了。 “我来!” 就在这时,陆绎这边的张琳儿跳了出来,顿时惹得孟平身后的心腹一阵私语。 “这小子是不是还没成年啊?” “是啊,怎么派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出来,这不是看不起我们长使吗?” “让陈远山狠狠的教训他一顿才是!给我们长使出口恶气!” “对!就该如此!” “……” 陆绎眉头微皱,还是一旁的赵千珏小声解释道:“大人,您就放心吧,以张林尔的身手,下官想要打赢他都要颇费周章。” “真的假的?”陆绎有些不信。 他知道张琳儿身手不错,但让赵千珏都觉得棘手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去年在泉州剿匪,赵千珏可是一以当数十,近三十个倭寇不敢近他的身! 张琳儿能行吗? 陆绎正想着,帐内的张琳儿已经与陈远山交起手来! 只见陈远山摆出一个架子来,然后大喝一声就冲了上去,他的攻势大开大合,与普通只善于利用蛮力制敌的将士有着天然的区别。 很显然,这陈远山还是一个练家子。 只见陈远山宛如耗牛般冲撞而来,张琳儿屹然不惧,直接轻飘飘的一侧身,躲过这一拳不说,还将身体微微倾斜,随即一腿踹出。 陈远山目光一凛,从张琳儿的身手中他已然看出,对方也是一个练家子,至少寻常人是躲不开他那一拳的! 所以陈远山当即收起自己轻蔑的心态,见张琳儿的小腿朝着自己踹来后,便猛地一跳,却没想到张琳儿的腿劲比他预想的还要迅猛,他躲闪不及,终是被她一脚踹在了脚踝之上。 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陈远山落地后踉跄倒退数步,脸色瞬间苍白三分。 帐内不管是陆绎这边还是孟平这边的将士,尽皆嘘声一片。 都不曾想到,陈远山竟然不是一个少年的对手! 赵千珏见陆绎一脸错愕,便小声低笑道:“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林尔已经很厉害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陆绎有些不解。 “他在戏耍那位陈远山呢。”赵千珏瓮声道,不知为何,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隐约感觉自己脚踝也有些痛楚起来。 上次私底下和张林尔磋,自己似乎也被他狠狠的踹了几脚,也得亏我皮厚肉糙,不然说不定我都不是张林尔的对手。赵千珏暗道。 正如赵千珏所说那般,陈远山在艰难的与张琳儿周旋了几番之后,终于被张琳儿一脚踹在了地上,半天未曾爬起。 直至车里宣慰司的几名官吏看不下去了,这才将其扶起。 陈远山顿时尴尬的说道:“大人,小的这几日偶感风寒。” “还容许小的先行离去。” 说完,许是羞愧难当,陈远山直接就想要跑出帐内,可却被门外看守的亲兵们,给拦了下来。 孟平阴沉着脸,望向陆绎说道:“陆大人这时何意?” 在孟平看来,陈远山输人滚远点也好,免得丢人现眼,可陆绎却不依不饶的将其拦下,这是做什么?嫌弃刺激自己还未刺激够? 他可是堂堂车里宣慰使,这里最大的土司酋首!这陆绎安敢这般欺他? 也就在这时,打赢了陈远山的张琳儿抛了抛手中的一封书信,递给了陆绎。 陆绎有些诧异的接过书信翻开看了几下,下一秒便抬起头看向张琳儿,赞赏道:“林尔不错,这对玉如意就分别赏给你和许标了。” 陆绎还在想该如何给孟平一个答复,自己为何要扣押陈远山这人,却没想到张琳儿在打斗中竟然悄无声息的拿出了陈远山怀中的书信! 至于书信的内容,便是给陈远山定罪的铁证! “我才不要玉如意。”张琳儿撇了撇嘴,像极了大胜归来的将军,那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唔,绎哥你欠我一个承诺就行,我还没想好。” 不过幸亏陆绎高兴,也就由了他,“也行。” “我说陆大人,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孟平攥紧了双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黔国公沐昌祚都不敢这么不给他面子,眼前的陆绎怎敢如此接二连三的无视自己? 这一刻,孟平竟升起了派人回去传讯,让车里宣慰司内的旗民杀出来干掉陆绎的心思。 面对着有些维持不住表面客套的孟平,陆绎冷呵一声,将书信扔给了他,“你自己看看吧。” 孟平将信将疑的接过书信,可刚一翻开,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陈远山,你好大的胆子!” 第250章 商谈 书信的内容是百篇一律的,可署名最为关键。 当人发现自己的狗不仅吃里扒外,还拿自己的东西救济其他人时,任何人都会心里不舒服,而稍微有点权势的,恐怕杀了狗的心都有了。 此时的孟平就是这样的心情,虽然他委托陈远山办了不少事,可他居然与自己不对付的土司有联系,这就让孟平受不了了。 所以他目光灼灼的看向陈远山,静待他的解释。 陆绎见孟平怒骂了一声后,就没有了下文,不免微微摇头,起身说道:“既然孟长使你已无话可说,那这位陈远山本官就要带走了,等待他的将是我麾下锦衣卫力士的严加审问。” 陆绎说完,便挥手让赵千珏领人带走陈远山。 孟平目光闪烁着,大拇指忍不住轻轻摩耶小拇指的指甲盖。 这是他的习惯,每当他面临抉择时,总是下意识的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是救下陈远山由自己处置,还是干脆将其扔给陆绎,弥补陆绎隐约对自己的不满? 就在孟平内心思绪时,陈远山却吓傻了。 他是安南人,不是宣慰司的土著,自然听说过锦衣卫的名头,自己要是落在了锦衣卫的手中,哪还有完好无损的可能? 所以陈远山想也没想,就准备供出孟平,直接他惊恐道:“孟长使,下官可是受……” “堵住他的嘴!” 孟平浑身一个激灵,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陈远山敢揭发自己! 他陈远山不想在车里宣慰司的家眷继续活下去了不成? 又气又怒之下,孟平下意识的命令着两名土中军上前制服陈远山的嘴巴。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陆绎手下的锦衣卫动作比他手下还要快,在陈远山说话说到一半时,就已经将其打晕在地。 见到这一幕,孟平不免松了口气。他看向一旁似笑非笑的陆绎,悻悻道:“不知陆大人可否将此人交给本官处置?本官一定会给陆大人一个满意答复的!” 孟平怕了,他怕的不是陈远山会供出自己,也不是怕陆绎所谓的锦衣卫手段有多么厉害,他是怕陆绎前不久横扫安南半境的大军! 他算是明白了,陆绎此行的目的说不定就是为了恐吓自己,让自己识时务,不要去才参和其他小土司的叛乱,不然后果可想而知。 陆绎见孟平神色凝重,语调十分放缓,便知道此行的目的达到了。 所以他也没再表示自己强硬的态度,毕竟适得其反,有些人点醒一下就行,更别说黔国公还没准备对这种实力扎根依旧的宣慰使动手的打算,于是陆绎便点了点头,将陈远山交给了孟平。 就这样,孟平与陆绎心照不宣的完成了某种交易。 不顾孟平的盛情挽留,陆绎带着属下走了。 回去的一路上,张琳儿很是不解:“绎哥,咱们这么大费周章的跑过来,仅仅只是打了两场架就走了?” 陆绎笑了笑,并没有解释什么。 倒是一旁的钟辰飞听见了张琳儿的疑惑,卖弄的显摆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敢保证,第二天那个孟平就会起兵协助黔国公和凌大人一同平叛。” “真的假的?”张琳儿忍不住下意识的掐指一算,不过她能够算到什么?不过是求个心安理得罢了。 可陆绎在听闻钟辰飞的话后,“哦”了一声,笑吟吟的看向钟辰飞,赞赏道:“看来辰飞担当大任的时机不远了。” “那都是大人您栽培的好。”钟辰飞不好意思的饶了饶头,说道。 回到富宁县,陆绎便得知礼部的人到了。 很显然,他们是来接送俘虏,准备回京参加献俘仪式的。 “这群文官的嗅觉真的师承狗狗,一见有功劳跑的比谁都快!” “快闭嘴吧,很显然礼部的人带着圣旨,让他们听见你在骂他们属狗,陆大人都保不住你!” “可……” 对于礼部想混功劳的行为,陆绎虽然嗤之以鼻,恨不得指着他们的脑袋骂他们无耻,但他却不会阻止他们,也犯不着阻止。 这种潜规则已经运行了上千年,就连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那等雄才伟略的雄主都阻止不了,他一个陆绎能够阻止这种洪流吗? 所以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将主持献俘仪式的任务交给了许标,自己则带着张琳儿等人直接跑到富宁县十里外的屯田之地,继续观摩去了。 恰巧与他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莫允,两人一见面,就忍不住唏嘘,就连莫允这等封疆大吏级别的布政使都怕礼部文人的尿性,可想而知许标将接下来的局面会有多么难受了。 “陆大人,本官有一事想要与陆大人您商酌一番。” 两人并肩沿着田亩边行走,看着安南俘虏哦不,大明新晋百姓们正热火朝天的开垦荒田,种植着水稻,心照不宣的沉默着,皆不发一言。 直至莫允有些忍不住了,这才开口问道。 陆绎瞥了莫允一眼,见他这个布政使脸上饱经风霜,不服初见时的模样,自然是知道他这阵子有多么关注开垦荒田以及屯田之策,再加上手底下的探子探查到这位莫允在云南还算公正、公明,是一位为民的好官,所以陆绎也就不在提防莫允,淡然道:“莫大人但说无妨,只要是本官能够做到的。” “陆大人,安南的俘虏还是不够啊,即便陆大人前不久又带来的两万俘虏……”莫允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有些头开了后,就仿佛泄洪的闸被强行打开,只有等洪水褪去之后才能关闭。 就如陆绎最开始俘虏的一万多人,使其开垦荒田,例行屯田之策一样,当莫允尝到了免费劳动力的甜味后,他就恨不得陆绎直接出兵去攻占安南,将安南的子民全部化为大明子民,为他们大明效力。 一听莫允居然是为俘虏的事情而来,陆绎就忍不住有些头疼。 安南北镜差不多都十室五空了,大部分的安南百姓都跑到了富宁马关二县,为他们大明重建边疆重镇添砖添瓦,这莫允居然还缺人手,他是想干什么?招兵买马造反不成? 第251章 陈家 当然,陆绎也就是在心中腹诽一番,莫允就算想造反他也没有那个实力。 “莫大人,这种事情不能急切,我们只能徐徐而图之。”陆绎揉了揉太阳穴,缓缓说道。 “陆大人我知道不能急切,这样吧,你将前不久俘虏的阮淦贼军交给我就行。”莫允试探道。 可这话,却让陆绎脸色微变,他环顾四周,见全是自己的心腹后,叹了口气:“莫大人,那是我留给纪道掌控安南东南的底蕴,你这不声不响的全要去了,他怎么办?就靠着带过去的十几名司吏皂隶不成。” 有些事情满的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虽然陆绎尽量的不让朝堂上下的那些干吃饭的清流得到消息,但对于莫允这样在云南属于地头蛇的存在,他不可能能够完全隐瞒。 就好比他消灭了阮淦的事情,就瞒不过莫允。 所以陆绎干脆顺水推舟,从莫允手中要过来南丁县县令纪道,让他成为阮淦的替代者。 “这样么。”莫允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云南的小部分土司发动着叛乱,牵动着整个云南百姓的心,不然他以工代赈去建设、去屯田也不无不可。 难怪老祖宗曾有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不过你想要劳动力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办法。” 突然,陆绎话锋一转,笑道。 “哦?陆大人请直言不讳。”莫允一听还有戏,于是做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是这样的……”陆绎缓缓说道…… 安南广京州。 此州位于安南与暹罗还有云南曲靖宣慰司的交界处。 在广京州北部的一个山庄内,此时早已混乱成了一锅粥。 “阿爸,三伯和四伯在车里宣慰司被孟平给处死了,还是以里通外敌的借口,会不会是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身份?” 一名身高足有九尺,面相与陈远山、陈远虎有六分相像的少年跪在地上,抬头看向太师椅上的父亲陈远格,忍不住说道。 此少年名为陈建元,乃是安南陈家王朝太祖的十三世孙,可惜不是嫡系。 嫡系的陈家子孙早已被黎氏王朝的太祖黎利给抹杀干净了。 而他的父亲陈远格,正是陈家现在的家主。 幸得祖先远见,将他们安排在了这穷乡僻壤之地充作豪族,再次隐姓埋名,这才躲避了黎氏王朝的屠刀,得以喘息下来。 随着一年前莫登庸的登位,夺取了黎氏王朝的王位后,陈远格等陈家人看到了复兴陈家的机会,于是开始了疯狂的运转,不惜派遣各自家人分散各地,争取到安南各地豪族的支持。 功夫不负有心人,随着莫登庸这个权臣的上台,大刀阔斧的实行利己的改革,不但剥削膝下子民们的生计与钱财,还变着法子去侵吞安南豪族的利益,这就惹得大部分安南豪族明里暗里的开始转向支持陈家,这个保证维护他们利益的前前代王室后裔。 对于本地豪族来说,谁上台不要紧,只要他们有理可寻就行。 所以陈家一时间得到了飞快的发展,很快手底下的兵力就达到了两千。 两千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对于一心想要复辟陈氏王朝的陈远格来说,那自然是远远不够,所以他一直在蛰伏,深怕莫登庸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提前清扫他们。 等啊等,他们终于等来了喜讯。 莫登庸不自量力的挑衅大明上国,侵占了富宁马关二县。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大明上国天军以雷霆之势,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歼灭了莫登庸四万精锐,致使他元气大伤,这让陈远格等陈氏王朝的后裔看见了复辟的曙光。 这还不算完,等陈远格抓紧行动,开始谋划之际,又一个好消息传来了。 护拥黎氏王朝最后一名皇子,占据安南东南半境的阮淦,因为不服王化,被大明天军给干掉了。 好家伙,陈远格差点以为是先祖有灵,庇护他们陈氏王朝后裔东山再起呢! 于是想也没想,陈远格再次发动着人脉,甚至不惜借助云南土司的力量,去买通那些安南豪族,准备不日就要起义。 可就在他准备工作热火朝天的进行时,一个当头喝棒却砸在了他的脑袋之上,敲的他直冒金星。 他三弟四弟竟然也被陆绎顺藤摸瓜的干掉了! 陈远格很是不解,他们陈家应该没有去招惹大明才对啊! 他们只想复辟陈氏王朝,做安南的王就行,哪敢去招惹天朝上国般的大明! 可随着消息的传来,陈远格沉默了。 他三弟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当孟平的侩子手,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还不算完,联络那名起义军将领艾亲明的事情居然也暴露了。 此时的陈家在得到消息后,瞬间成为热锅上的蚂蚁。 对于锦衣卫的审讯手段他们都不陌生,他们隐约觉得,他们陈家的根据地,应该是暴露了。 “元儿,通知家中的一干亲信,我们马上撤离,此地不宜久留。” 陈远格思绪良久,最后咬紧牙关,做出了这个违心决定。 他们陈家复辟的时机可以推迟,但绝对不能暴露。因为只要暴露了,别说莫登庸,就连大明也会视他们为掌中钉。 因为为了复辟,他们陈家的手段可是十分不光鲜,就凭其中鼓舞云南土司这一点,就足以让天朝上国的皇帝判处他们死刑。 “是阿爸,儿子这就去清理财物与粮草,让族人都感觉撤离这里。”陈建元说道。 作为陈远格一心培养的大儿子,陈建元自然明白孰轻孰重。 虽然此举撤离广京州会惹得不少豪族们的愤怒,觉得陈家没有担当,只知道一味的逃跑躲藏,但相比之保留根基,留住青山,日后不愁没柴烧。 殊不知,当年如果不是陈家远祖有远见,分出了旁支留在了广京州,那此刻的陈家别说复辟了,连存在的可能都没有了,又何谈东山再起? 见陈建元走出大门,安排族内事宜后,陈远格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神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开始不停的留下。 “我们陈家的未来万万不能断送在我的手中!” 第252章 借你项上人头 “老爷,庄子外面被一群军爷给堵住了。” 就在陈远格思绪万千时,家中的奴仆却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张嘴就把陈远格吓了一个机灵。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听见军卒二字。 “是谁的麾下?可曾询问来由?”陈远格强压住心中的慌乱,连忙问道。 如果是安南的军队还好,大不了耗费点钱财,但万一要是明军,那就万事休矣。 可明军没这么快反应过来吧? 这名奴仆只是一个传话的,又怎么会知道其中详情?所以在面对陈远格的叱问后,瞬间呆立在了原地,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远格见状一阵气恼,不过也知道从奴仆发火也没用,发了也是白发,所以他陈远格很干脆的便起身,准备自己出去查看。 一边召集几名心腹以及几名身强体壮,看家护院的家丁,一边马不停蹄的朝着宅院外的庄园赶去。 与此同时,陈家庄园外,正有几百人身穿安南官制的军卒,正队形松散的将庄园出口给包围着,为首的名叫越冰,乃是莫登庸侄子,莫阿米的心腹。 其麾下所率领的将士,正是驻扎在广京州的军卒。 陈远格一处府宅大门,老远就认清了越冰,心中顿时止不住的嘀咕,这货怎么今日上门来了?还带着士兵?难不成他发现了我们陈家即将搬迁的意图? 可这也太快了吧,他前后收到消息,甚至到决定举家搬离的决定都没超过半天,这越冰的消息又怎会知晓的如此之快? 带着这样的疑惑,陈远格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迎了上去,恭敬道:“草民不知越将主莅临寒舍,有失远迎之处,还望越将主海涵。” “恩。” 越冰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陈远格被越冰的高傲的姿态刺激到了,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很快的恢复过来。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果说他们陈家的计谋尚未被识破,三弟四弟也尚未被明军的锦衣卫给缉拿下狱,生死未知的话,仅凭借越冰这一点,陈远格就有无数种理由暗中弄死他。 但很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现在的陈远格心中只有一种想法,那就是尽快的将越冰给敷衍走,然后自己带着陈家去往暹罗暂避一二才好。 不然夹杂在大明与莫登庸之间,他们陈家必定讨不了好。 “不知越将主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见越冰半天不说话,陈远格暗骂数句,只好无奈的问道。 按照一般的惯例,越冰前来他们陈家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示威,表示这一代属于他越冰的管辖之下,都得好好的听话。 另一种就是借钱粮了,虽说美其名曰是借,可从未见他们还过,别说陈家了,就是广京州本地的豪族也是累感吃不消。 偶尔来一两次还好,这越冰隔三差五的来割一波韭菜,怎么不让他们生厌? 这也是为什么广京州大部分豪族都支持陈家,试图让陈家复辟的原因之一。其中也不乏是因为陈家更容易控制。 “哦。本将主前来,依旧是老规矩。”越冰僵硬的脸忍不住笑了笑,缓缓说道:“不过今天可能有点特殊。” 原本陈远格在听见越冰前半句话时,便松了口气,要钱粮给就是了,反正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先把他打发走就好。可当陈远格听到越冰后半句话后,顿时狐疑起来。 特殊?怎么个特殊法? 仿佛是为了回应陈远格心中的疑惑,越冰继续说道:“除了钱粮之外,本将主还要借另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陈远格微微一愣,他们陈家除了钱财和粮食之外,还有什么能够让越冰惦记的? 越冰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的项上人头。” “轰隆!” 随着越冰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陈远格犹如被一道晴天霹雳所击中,直接宕机在了原地。 项上人头?他是要老子的命? “噗呲。” 随着一道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响起,陈远格呆呆的看向自己的胸膛,左胸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利剑,而剑柄处正被面无表情的越冰握紧。 “为……什……么……”陈远格艰难的问道,可他还等不到越冰的答复,强烈的痛感旋即传来,越冰不动神色的拔出手中利剑,陈远格随后失去意识的倒在了地上,横死当场。 “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是兵你是民就是你的原罪。”越冰自言自语的说道:“乱世即将来临,大明正将安南虎视眈眈,老子要不快点积蓄力量与钱财,迟早会死。” “那莫登庸能当安南的王,那我越冰也能。” 在这个时代,官与匪并无二样。 即便在大明也有杀民冒良的行为,更别说在大明眼中,仍旧不服王化,处于蛮夷状态的安南了。 “儿郎们。” “在!” 越冰阴测测的说道:“杀进去,女人钱财全部掳走,陈家嫡系旁支全部斩草除根,仆从全部俘虏。” “是!” 越冰的麾下将卒全部兴奋了,他们当兵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钱财为了女人! 战场上杀敌获得军功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哪有欺负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要划得来? 下一时间,越冰麾下的将卒们直接冲进了陈府,以及陈府周围的山庄,将里面陈家嫡系旁支人员杀了个干净,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甚至还能隐约听见女人的呻吟声。 越冰在陈府外等待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直至里面的声音渐渐消散后,他这才踏步进去,看着无数女眷衣衫褴褛的跪坐在宅院内,哭哭啼啼,眼神暗淡无光,仿佛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而宅院之中,更多的则是仆从们跪地求饶的模样,越冰面无表情的站立着,吩咐道:“清理财物女眷和粮食,俘虏也全部带走。” “是。” 很快,兴奋未消的将卒们便将陈府内所有的财物粮草都搬上了车,大队人马随即赶着俘虏离开了这座再无人烟的庄子。 第253章 害怕 五天后,广京州东南一县外。 “将主,咱们下一步去哪?” 此时越冰的麾下已经膨胀到了两千多人,虽然有些鱼龙混杂,各种杀人不眨眼,坏事干绝的匪徒都有,但这并不妨碍越冰有些兴奋的情绪。 因为这还未算被俘虏的庄户,以及女眷们。 如果一同算下来,越冰此刻要是能够占据安南的任意一座重镇,完全有资格化疆为王。 “广京州不能多留了,那莫登庸迟早会发现我在刨他根基,虽然他现在被陈兵在边疆的明军弄得头晕眼花,但难保他不会做出派兵攻打我们的举措。”越冰冷静的思考着,最终决定向着他们安南的东南出发,然后休整一番。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先不说莫登庸绝对想不到他越冰会逃到大明边境,就算发现了他们也不敢追上来。 更何况越冰在广京州各个豪族中了解到了详情,那边是阮淦似乎被明军俘虏了,他的势力范围似乎再被别人蚕食,自己说不定过去能够分一杯羹。 如果这能成事,那对于越冰想要登顶王位的志向,又近了一步。 于是这个鱼龙混杂的队伍再次出发没多久,越冰派出去的斥候就满脸惊惶的跑来报信:“将主,我们在十里外发现明军了!” “明军?怎么可能!” 越冰在听见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他现在仍处于安南境内,距离大明最近的一处重镇至少还有数十里的距离,不可能会被明军发现,除非…… “是明军的小股斥候吗?”越冰冷静的分析道,可斥候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跌落谷底。 “将主,那不是小股斥候,而是明军的骑兵主力,至少有两个千户所的兵力。” 一时间,越冰的周围麾下们,产生了骚乱。 他们兵力虽然也有两千多,还不包括俘虏在内,但大多数以步兵为足,拥有的战马数量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再加上越冰曾经了解到,击溃莫登庸主力的明军可是甲胄齐全,装备精悍,远不是他们这些比莫登庸精锐还要低上几个档次的杂牌军所能媲美的,所以在听见明军骑兵就在附近的消息后,整个队伍都慌了神。 越冰心中天人交战,不管明军的进入他们安南境内的意图是什么,他都不能不暂避锋芒。 想到这,他惋惜的看着那些俘虏以及女眷,最后毅然下了决心:“俘虏女眷全部抛弃,丢下,还有多余的辎重也丢下,咱们赶紧换道而行!” “大人为何不多带些俘虏?这可都是我们辛辛苦苦劫掠而来的。” 见越冰居然想要放弃他们的战利品,顿时引发了不少军官的不满。 他们辛辛苦苦的替越冰卖命图什么?还不就是图些女人与钱财吗! “走吧,将主自然有他的考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反对的军官很多,但少部分越冰的亲信却仍旧维持着越冰的站控力度,替他战队。 越冰阴沉着脸,直接说道:“愿意走的就走,不愿意走的就和俘虏以及俘虏女眷待在一起。” 很快,两千多人的队伍竟直接分出了八百多人愿意留下,与越冰分道扬镳。 “蠢货。” 按照越冰往常的脾气,这群人要是敢背叛自己,早就身首异处了。但此一时非彼一时,强烈的危机感让越冰的头脑十分清晰,他隐约感觉到,那明军就是冲着自己等人来的! 想到这,越冰直接让心腹们指挥着剩余仍旧忠于自己的将卒们,放弃前往东南,直接朝着南方赶去。 放弃了大部分俘虏、女眷以及辎重,剩余一千两百多人的队伍速度变得快了起来。 当越冰走后,原地留下八百名将卒,看着近两千名俘虏,以及不少他们掠夺的豪族女眷,心中一阵火热。 原本想平分这些战利品,但因为没有了主心骨的缘故,他们分配渐渐不均,眼瞅着已经有几名将卒开始了内斗,也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顿时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明军!是明军!” “该死!这群明军居然真的是冲我们来的!” “跪下!所有人立刻跪下抱头,缴械投降,否则定斩不饶!” 历经了不少大小战事的新军骑兵们很有经验的绕着这两千多人在转圈,把某些妄想趁乱逃跑的俘虏、军卒们用长刀刀背给打回去。 看到大明骑兵们并未大开杀戒,俘虏、女眷们也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任由这些明军去清点人数与辎重。 对于他们来说,让大明掳去比让安南的贼军掳去更强一些。 至于那八百名手持利器的安南贼军们,顿时一阵哭爹喊娘,悔不当初的模样。 钟辰飞骑着战马,环视着这群俘虏、女眷,对陆绎的崇拜又上升了几个台阶。 这已经是他近几日获得的第七批俘虏了。 前不久他得到陆绎的指令,让他带着新军两个千户所寻绕着安南境内游荡,目睹了安南境内各地的狼烟,与惨景。 至莫登庸精锐大军在富宁县外被陆绎与凌云翼率领的大军歼灭后,作为权臣篡位,尚未巩固根基的莫登庸,治下的不少郡县州府彻底乱了套,许多佣兵的将主们纷纷自立门户,甚至还有某些豪族把控的起义军趁乱攻陷县城,化域为王。 陆绎就是看准了这样的机会,派遣钟辰飞当了一会渔翁,从虎口夺走了不少俘虏,解除了莫允的燃眉之急。 而且除去俘虏这种廉价劳动力之外,这阵子累计掠夺的近万石粮食,不仅解决了四万大军的粮草问题,还给了凌云翼以及陆绎一种希望,一种收服安南全境近在咫尺的希望。 “千户大人,这些女眷怎么办?” 就在钟辰飞感慨万千时,有亲兵指着畏畏缩缩抱作一团的豪族女眷们,尴尬道。 新军是按照严格标准,甚至以戚家军为根基操练的军队,所以他们不会犯现在武人的通病,对于俘虏还好,对于女眷则有点束手无策。 所以当亲兵询问自己这个问题时,钟辰飞也很是头疼,他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会,最终说道:“先将她们都带回去吧。” 第254章 招募 京师,大朝会。 时值三月末,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距离凌云翼和陆绎率军征讨安南不臣,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 考虑到前线战事平稳,时不时还有捷报传回来,于是此刻朝廷的重点放在了民生上面。 除了四川发生了地龙翻身,损坏百姓房屋数千座的坏消息外,大明各地都还算平稳,所以朝会各抒己见的大臣们心情还算不错,不是十分糟糕。 就在万历小胖子准备退朝,将剩余的大小事务交给内阁的两位辅臣时,一个太监却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陛下,太后娘娘,安南捷报。” “呈递上来吧。” 藏在乌丝翼善冠下的万历小胖子不着痕迹的打了个哈欠,对于安南的捷报,他已经有些免疫了,甚至说三天两头要是没有捷报传来,他都会感觉到新奇。 “就是不知道陆卿又完成了什么壮举。”万历小胖子心中猜测道。 刘守有皱眉看了那太监一眼,面无表情的脸庞之下,牙齿差点没要恨的咬碎。 这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随着陆绎功劳日积月累,等他回朝的时候,自己这锦衣卫一把手的位置是不是该让出来了? “三月初,感大明天威,安南义军将领艾亲明请降,俘获两万余人,均开垦荒田,行屯田之策,并且臣查明另有幕后指使,乃车里宣慰司陈姓土官,疑似安南陈氏王朝后裔,已被臣派人生擒捉拿……” 朝堂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竟有些分不清这是陆绎在弄虚作假,还是煞有其事。 就在这时,陕西道御史出列说道:“陛下、太后娘娘,陆大人的职责乃是防备安南反扑,以及屯田之策,没理由擅自去车里宣慰司拿人,要知道云南土司近期的叛乱有些频繁,黔国公疲于奔波,这不是一个好事,臣担心陆大人此举会引发云南众多土司的不满,使其纷纷效仿……” 突然,这陕西道御史缄口不言了,因为他察觉到有一个隐晦的视线正向着自己传来,这视线十分尖锐,刺得这名御史冷汗直流。 因为他循目看去,发现那人正是兵部尚书谭纶! 谭纶冷哼一声,见那御史十分识相后,这才放弃了出列反驳的想法,而是看了张居正一眼,而恰好张居正也看过来,眼神之中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商讨了半天,最后万历小胖子在李太后的示意下,做出了决定:“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既然凌爱卿与陆爱卿心中有数,我们这后方的就不瞎指挥去添乱了。” 旋即便宣布了散朝。 谭纶慢悠悠的步出殿内,下了台阶之后,就看到次辅吕调阳站在左边,好像在等人。 “谭大人,可否同行?” 看到谭纶出来后,吕调阳好似发现了目标,当即迎了过来。 谭纶点了点头,有些不明所以,他与吕调阳并无多少交际,不知道他找向自己的用意。 准确的来说,谭纶常年整合边疆的军务,与朝中大小官员都无太大的交际,算是为数不多的纯臣。 而天家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纯臣,不然也不会深受嘉靖、隆庆两任皇帝看重。 二人迎着宫门走了一段路之后,看到谭纶依然沉稳,吕调阳眼珠子转了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谭大人,既然安南局势已稳,大军中的不少卫所兵卒是不是该调回去一部分了?” “吕阁老是何用意?请明说。” 谭纶眉头一挑,并不大理解吕调阳话中的含义。 是在暗示自己大军孤悬边疆过久,怕情况有变吗? 吕调阳闻言,深深的看了谭纶一眼,也不知道谭纶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一时间有些默然,不知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想了半天,吕调阳叹息了一声,朝着谭纶作揖说自己还有事,便转身离去了。 看着吕调阳离去的背影,谭纶一头雾水。 常年的军务生涯,让他有些不能理解久居庙堂之高的文官们脑海中的蝇营狗苟…… 富宁县县衙前,此刻已经汇聚了不少本地老百姓。 其中不乏安南、汉人、云南土人。 此时的县衙前有一张可容纳五人并座的案台,张琳儿端坐中间,看着围过来的百姓,让她不禁想起了当年在各地算命的场景。 当然,现在的人数自然是远超从前。 张琳儿此行的目的十分简单,那便是招工。 自打陆绎收获的俘虏越来越多,再加上从安南逃奔过来的百姓人数也再增加,整个大军的看守能力也越来越薄弱,尽管最先一批在大战之中被俘虏的安南贼军,已经基本心甘情愿的成为了农夫,为大明开垦荒田的事业卖力的添砖添瓦,但陆绎觉得这一下去还是不行,驻留在富宁县的大军迟早会疲于看守这些俘虏。 所以陆绎便想寻求解决的方法。 一开始陆绎并不是没有想过招募百姓来充当监督看守人员,但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大军的粮食军饷都没有着落,哪还有闲钱去聘请百姓? 可让陆绎万万没想到的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他派出去率领两个千户所骑兵的钟辰飞,不仅不费吹灰之力的俘虏了许多俘虏,甚至还抢走了不少安南叛乱之人打劫各地豪族的资产。 那收获的资产之多,差不多相当于去年万历元年大明一年的赋税,这不禁让陆绎都有些汗颜的同时,颇为欣喜。 于是他划分了八成的钱财命许标率领五百名骁骑专门护送至京师后,剩余的钱财便打算用万历小胖子的名义来犒赏三军,最后再招聘百姓充当监督看守人员。 张琳儿清了清嗓子,用她那清脆的声音说道:“我乃是陆大人亲兵,现在特奉陆大人命令,在此处招工,充当开垦荒田俘虏的监督看守,月俸一贯,包食宿!” 听到是招工监督看守,月俸这么吓人居然还包食宿,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争相恐后的想要报名。 面对着这样络绎不绝的场景,张琳儿却显得十分淡定,她不咸不淡的继续说道:“父老乡亲们放心,需要招工的人数很多,但却不需要鱼龙混杂之人,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好好排队,一个一个的来。” 第255章 聚众 张琳儿此言一处,原本因为被这则喜讯而弄得有些闹腾不休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开始了老老实实的排队。 张琳儿见刚才还群雄激昂的百姓们都老实后,顿时拍了拍小胸脯,松了口气。 老实说,即便她这些时日已经见过了不少大场面,可对于成百上千名百姓齐齐涌过来的场景,还是让张琳儿有些害怕。 不过当张琳儿想起了陆绎嘱托自己时的肃然感后,战胜了害怕。 她想要帮助绎哥,帮助这个相处大半年来,已经成为她心目中哥哥存在的男人。 “让一让,让一让。” 就在张琳儿招募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时,街道上传来了一阵慌乱,围着桌子边的人下意识的退开两旁,然后就看到不少女眷被绳子绑着带进城来。 这些女眷虽然衣衫褴褛,但那衣裳的材质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 “这是怎么了?这也是俘虏吗?安南人已经沦落到让女人上战场的地步了吗?”部分汉人百姓错愕万分,对安南人的鄙夷达到了临界值。 虽然张琳儿很想附和,但也知道欺骗百姓对他们没有什么好处,只好解释道:“各位父老乡亲们不要胡乱猜测,这些都是被安南叛军俘虏的各大豪族女眷,我们的将士们从那些安南叛军的手中解救了她们。” “她们的下场会是如何啊?” 一个矮胖富商盯着某个面目姣好的女眷问道,用丝绸毫不掩饰的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很显然,又是一个如曹操有着共同爱好的男人。 这个问题把张琳儿给问住了,她怎么知道这群女眷的下场会是怎样,绎哥也不曾向她透露几分啊。 所幸押送的队伍不长,很快就从县衙前走了过去,招募的百姓们再次将目光放在了监督看守人员的工作之上,张琳儿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广南府府衙内里,莫允正与陆绎一同品着茶,他现在愈发的觉得陆绎谋略惊人,如果身处于乱世,定当是个不落于刘文正的顶尖谋士。 但很可惜,偏偏是个武人,还是一个让他们文官很是讨厌的锦衣卫的武人。 想了想,莫允说道:“陆大人,你这样激怒安南的贼军,就不怕他们联合起来攻打富宁吗?” “你都想到的事情,那莫登庸会想不到吗?”陆绎淡然着说道,随后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况且这整个安南已经引发了连锁反应,莫登庸疲于应对各地揭盖而起的起义军,还要想办法剿灭手底下叛乱的军队、军卒,整个安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哦?看来陆大人早已有了腹案。”莫允背后生寒,没想到这一步也在陆绎的计划之中。 当武人的谋略比文人谋士还要厉害时,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陆绎点了点头,神秘一笑…… “陆大人,钟千户传来了讯息!” 一天清晨,陆绎从睡梦中醒来,刚洗漱完,就听见属下来禀。 钟辰飞被自己委托了重任,他的传讯都是大事,所以陆绎不敢怠慢,直接就来到了大堂。 前来报讯的是钟辰飞手下的斥候,陆绎从其手中接过书信,便开始翻阅起来。 可就看了一眼,陆绎便心中一惊,连忙着急众参将、把总前来仪事。 莫允听闻后,也放下了手中的要事,匆匆赶来。 按理说战阵之事与他这个云南布政使没多大关系,但或许是职责使然,让莫允也颇为关注。 一进来,陆绎看了莫允一眼,点了点头后便继续说道:“据前方斥候来报,安南境内的起义、叛逆事件愈演愈烈,莫登庸的根基遭到重创不说,本地上的豪族乡绅们也纷纷受到了波及。” “这里……” 陆绎指向安南地图上,位于东南边境,原本属于阮淦管辖,现在被纪道所接管的清化州,说道:“这里聚集着清化州三十余家豪族乡绅,他们聚拢的手持利刃的家丁数足足五千人,这可不是一股小的数目。” “他们的用意是什么?反抗安南莫登庸的统治?还是自保?”莫允忍不住问道。 陆绎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的计划中,不允许有安南豪族乡绅凝聚成一团,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人是要出兵越境剿灭他们吗?”赵千珏瓮声说道。 莫允一听,当即阻拦道:“陆大人,切不可莽撞行事,两个千户所的骑兵进入安南境内粮草辎重尚能自给自足,但要是兴起大军压境,粮草暂且不说,辎重该怎么运行?后续的补给要是被切断了就完了!” 莫允虽然是个文人,不通战事,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历来的兵书上都著名,轻敌冒入是大忌,即便当年封狼居胥的冠军侯霍去病长驱直入匈奴腹地,都是因为有带路党的缘故。 他们大明哪来的安南带路党?冒然深入安南境内就不怕有去无回,致使多日的谋划功亏一篑吗? 莫允的担忧自然在陆绎的考量之中,后者笑着说道:“莫大人,陆某何时说过要兴起大军长驱直入安南啊。” “额……不调动大军,那该如何剿灭这人数足足五千豪族乡绅的家丁?”莫允有些迷糊,对陆绎的想法有些捉摸不透。 “五千人的乌合之众何须大军。”陆绎自信一笑,旋即安排道:“赵千珏、李参将听令。” “属下在。” 赵千珏和李参将同时出列道。 “火器营的操练如何了?”陆绎沉声道:“当初我定下的操练时日应该所剩无几了吧?” “回大人,操练早在昨日就已经完毕,完全能够拉出去实战。”李参将认真道。一 陆绎点了点头,旋即看向赵千珏,“千珏,你领着新军两个千户所,李参将带着火器营以及神机营的一司将士,我们马上出发。” 莫允见陆绎瞬息就完成了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最后将话卡在了喉咙处,又咽了下去。 只能在心底希望陆绎能够得胜归来。 第256章 埋伏 在南方,春末入夏的时节是最难受的。 尤其是梅雨期间,淡薄的乌云卷积在头顶,要下不下时,那浑身湿热、闷热的感受足以让心情郁结一整天。 更别说还穿着厚厚甲胄的将卒们了。 兵卒还好,能够将甲胄脱下放在辎重的马车上,可骑兵们就苦不堪言了,他们一旦脱下,要是遇见突发情况,穿戴都来不及。 于是在前往清化州那被太阳晒得有些龟裂的路上,一支两千余人的队伍正顶着烈日在朝南边前进着。 除了一千一百名新军将士外,还有九百名临时征召的农夫运行着辎重粮草。 汗水在烈阳下流淌,随后蒸发,再出现,如此反复。 前有阮淦割据,后有越冰以官作贼肆意抢掠,沿途上的田舍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人烟,随处可见半肉半骨头的尸骸,让人触目惊心。 “前面是一处森林,让将士们加把劲,咱们去森林里遮阴休息。”陆绎缓缓说道:“千珏,让斥候散去探查情况,别中了埋伏。” 他知道将士们状态已经下滑严重,再不找个地方休整片刻,恐怕到时候突然遭遇敌军的话,那将是不可估量的惨败。 “大人,林中没有敌人!” 听闻斥候来报后,陆绎松了口气。 谨慎点总没有错,尤其是在战阵之事上,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两边的树林幽深,不时还有被脚步声惊动的动物从一旁快速跑过。 队伍开始休整,吃着干粮咽着水,就在这时,一队五人的斥候领着钟辰飞的派来传讯的亲兵走了过来。 “见过大人。” 那名亲兵抱拳道。 “无需多礼,钟千户现在的情况如何?”陆绎认得此人,乃是钟辰飞的心腹,名叫李响。 李响先是看了陆绎一眼,然后肃然说道:“回大人的话,我部遵循大人敕令,游荡在安南各地,现在敌情已经查明,豪族为首的乃是清化州钱家,其家主名叫钱强,麾下五千余人,加上其他豪族的聚拢的家丁总兵力应该有一万多人,目前他们正驻扎在清化州的怀仁郡县。” 陆绎点了点头,可对豪族们的目的抱有质疑。 他们聚拢不攻的目的是什么,让他很是怀疑。 “大人,除去这些叛军豪族专门把安南的百姓害的痛不欲生外,似乎还有一股安南的军卒在专门打劫各地小型豪族。”李响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这些自掘坟墓的事情只会让他们死的更快。” 这倒是实话,从古至今的造反,但凡将百姓放在了对立面,就算一时半会能够成事,可最终还是会被覆灭,无一例外。 想到这,陆绎突然问道:“照你这么说,那逃离安南的百姓应该很多才是,距离最近的南丁县有没有接受安南的难民?” 李响微微错愕,然后低头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回大人的话,似乎没有接受多少。”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陆绎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冷笑连连,刚刚他还在心里想这钱强等豪族势力在自掘坟墓,自挖根基,却没想他们所谋更大。 休整完毕后,陆绎再次带着队伍前进了。 他必须要在天黑之前与钟辰飞回合,不然他这一千人身处于安南境内,无疑于深入虎穴。 “大人,大事不好了。那些叛军突然冲击钟千户所带领的千户所,因为人数过多,钟千户便下令且战且避,现在已经偏离了汇合点。”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斥候小队满头大汗的奔来,禀告道。 “武装不全的家丁攻击我大明骑兵,有意思。”陆绎目光深邃。 这和一个小孩去挑衅成年猛虎有什么区别?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声东击西?还是…… 许标看了陆绎一眼,问道:“大人,难不成那些豪族叛军发现了我军行迹,害怕咱们合兵一处,所以想先行击破钟辰飞所部吗?” 陆绎沉思良久,说道:“难道我们一千余人的队伍不是更容易被击破吗?” 面对陆绎的反问,许标哑口无言。 是啊,他们这一千人不是更容易被击溃吗? 陆绎想了想,又道:“豪族叛军在清化州本可养精蓄锐,割据一方,是什么促使他们冒死攻击钟辰飞所部?” “粮草!” 陆绎目光一凝,突然想到了关键。 这阵子钟辰飞在安南境内四处游荡,搜掠了无数钱财粮草,而距离最近一次运送粮草也是在四天前。 所以这群豪族叛军将钟辰飞所部看成了移动粮草? 想到这,陆绎下令加快了行军的速度,同时派出几批斥候前去查探周边战况。 “直娘贼,安南的森林怎么这么多!” 听着赵千珏不爽的喝骂,许标则看着前方地势不高的山林,面色有些担忧的道:“大人,安南境内真的不适合我们骑兵行径。” 陆绎同样面色凝重,点点头,他唤来纪道特意给他安排送来,熟悉安南地形的向导,询问道:“这样的山林还有多少?” “回大人的话,穿过这片山林距离清化州就不远了。”向导看了看,认真说道。 月色渐渐笼罩在大地,因为身处于山林之中,陆绎所部行军时放弃了举起火把,而是摸黑前进。 突然,一声号角传来,山林中冲出了无数衣衫褴褛,却手持利刃的大汉,他们挥舞着刀枪,面色狰狞,满脸喜悦,像是发现了猎物一样,朝着陆绎所部攻来! 为什么会发现我们! 陆绎攥紧了拳头,这是他第一次升起了预料之外的恐惧。 “全都上马!不要慌!对面人数不多!” 陆绎下令的同时,旋即翻身上马! 对面人数是不多,可也足足有三千人之巨,三千人面对着一千余骑兵,还是在山林这等不开阔的地区,优势瞬间扩大了数倍。 所以那些叛军都面露喜色,特别是策马刚出森林的一个中年男子更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今天只要能够全歼明军骑兵,明日我钱强的名声就能传遍整个安南大地,说不定那莫登庸会气得直接退位让贤也无不可!”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豪族叛军敌首钱强! 可下一秒,钱强脸上的大笑就僵硬在了脸上。 他看见了什么? 第257章 自责的陆绎 只见“轰轰轰!”的数声枪响,钱强目瞪口呆的看着刚才密集冲过去的人群,在距离明军不足三十丈的位置当即倒下一百余人,以至于让剩余的豪族叛军吓傻在了原地。 他们不就是农民与奴仆家丁组成的队伍,何曾见过火器? 甚至他们下意识的以为,这是神明降下的惩罚,乃是大明天朝上国的佐证! 钱强见自己的手下们全部傻愣在了原地,给明军时间着甲,整顿阵型,甚至重新置换火器丹药,顿时气急败坏,喝令道:“冲上去,都特么给老子冲上去,让督战队上去,谁要是敢后退或者临战不前,统统干掉!” 下一刻,豪族叛军在督战队的驱赶下,再次开始了冲锋。 陆绎拿刀的手微微颤抖,可他还是高举起来喝道:“列阵。” “噗噗噗!” 就在此时,装备的优良与否在这一刻发挥的淋漓尽致,叛军卷曲的刀刃看在了身着厚重甲胄明军骑兵的身上,仿佛砍在了一堵墙上,还来不及砍上第二刀,就被骑兵给反身砍倒在地。 周而复始。 很快,豪族叛军们惊愕的发现,他们的人数在此起彼伏之下,竟然不占优了! “谁敢退后就死!” “给老子杀上去听见没有!” 钱强气急败坏的喊道,胜利明明早在一开始就注定,怎么好端端的就从手中丢失了呢? 豪族叛军被明军杀破了胆,距离明军最近的前排叛军们忍不住后退了数步,可后面相继传来了惨叫声,这是督战队在斩杀不肯前进的叛军。 “妈妈,我想回家!” 有些年纪不大,尚且年幼的豪族叛军害怕了,竟然不住呢喃的叫起了妈妈。 “特么的!我们在杀明军,而身后的督战队居然在杀我们,老子不打了,老子要去杀督战队,让他们去打!”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导火索,上前名豪族叛军顿时失去了上前的勇气,转头扑向了身后的督战队。 “撤退!” “快撤退!” “这些该死的愚民,居然临阵反扑!” 钱强看见眼前这一幕,差点没气死,可随着反扑的豪族叛军越来越多,钱强也吓破了胆,连忙调转马头,可他的四周都是在向着外面逃跑的亲信手下,胯下马匹的速度却怎么也提不起来,这让钱强愤怒异常。 “滚开!” 钱强终于忍不住了,挥刀砍死几个阻拦在自己面前的叛军后,钱强突然发现,周围麾下看向自己的眼神变了。 “都滚开!都滚开” 钱强的亲信仆从艰难的在为他开道,可在人人自危,尽皆逃跑的时候,谁会在乎一个钱强? “给老子下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叛军见钱强居然还能骑马,心思胆大的他竟然趁机一把就将钱强给拉了下马,然后他自己就准备夺马而逃。 钱强忠心的几名仆从见状大怒,当即就持刀看向了那名豪族叛军,连带着战马也一并砍死! 等这几名仆从回过神来寻找钱强的身影时,却骇然发现,钱强不见了…… “你就是叛军主将?” 陆绎看着眼前披头散发,被赵千珏一个巴掌就摁倒在地的钱强,若有所思的问道。 正所谓兵败如山了倒,自打第一名豪族叛军丢下武器,转身玩命逃跑后,所有远的豪族叛军就好像鸟兽一样,四散的散开,深怕爹妈少生了一条腿。 得亏这里是山林间,如若不然,要是平原之上,在面对着新军骑兵的攻势之下,他们将是待宰的羔羊。 “哼,狗官,今日是你们运气好,要是我麾下将士人数再多一番,你必定要殒命当场!”钱强唾骂了一句,颇有一副不怕死的风骨。 “住嘴。” 赵千珏目光一凛,直接朝着钱强右后腿关节踹去,随后便只听见“咯吱”一声,伴随着钱强的闷声一下,钱强的右腿断了,膝盖骨竟然凸出了几分,鲜血淋漓。 即便如此惨样,钱强也依旧硬着脖子,不吭一声。 可他额头上疯狂留下的汗珠,却表明了他远不像现在这般无碍。 “你很好,我很欣赏你。”陆绎不咸不淡的说着,随后一摆手,继续说道:“给他一个痛快吧。” “大人,不审问一下他吗?” 有名新军百户官表示不解,他可是知道自家大人是锦衣卫出身,审讯手段层出不穷,害怕这个穷乡僻壤的安南豪族之人不招? “不用,审问他只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陆绎看出了钱强眼中的死志,淡然道。 有勇无谋说的就是这种人,勇气可嘉又能怎样?还不是一样成不了大事。 钱强被拖了下去,伴随着鲜血喷薄而出的声响,钱强当即身首异处。 “我军伤亡如何?” 待新军将士们打扫战场完毕,整顿好伤员后,陆绎心情沉凝道。 许标站在一旁,有些默然:“农夫死伤两百,我军战死二百八十一,轻伤一百,重伤五十。” “敌军呢?” “斩敌一千两百有余,俘虏一千一百二十一。” 陆绎沉默了,倒不是说这样的战绩不辉煌,只是纯粹的自责罢了。 他终究还是大意了,如果他事先在谨慎一番,仅凭借这三千乌合之众,哪有机会拼死他们新军三百余人? 是的,在陆绎眼中,那重伤的五十名伤员,已然是必死的结果。 在这个年代,伤寒都能带走一名士兵的性命,更别说重伤了。 可战事还在持续发酵,他不能因为伤感而停滞不前。 “传我将令。”陆绎沉声说道:“让所有农夫带着三日余粮拥护着伤员离去,剩余将士放弃辎重,轻军上阵,即可继续前进。” “是!” 赵千珏许标以及几名百户官当即应声,开始了传令。 待身边只剩下张琳儿等几名亲兵拱卫,陆绎无声的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月色,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绎哥,不要自责了,你以及做到很完美了,从古至今都没有战损为零,完胜的战役。”张琳儿察觉到了陆绎心情的波动,忍不住开口安慰道。 陆绎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重拾心情说道:“我们出发。” 第258章 苗正的野望 战后常规的检查着战场,听闻陆绎居然派运送辎重的农夫先运送走伤员,许标忍不住问道:“大人,钟辰飞所部还有可能被围,咱们要不要回去调动大军前来?” 言下之意,许标还是觉得他们这不足六百人的兵力在安南境内游荡,实在是太过于冒险了。 “呵呵,还记得那李响是如何禀报的吗?豪族叛军能战之数不过五千,你觉得刚才埋伏我部的豪族叛军人数几何?”陆绎反问道。 许标沉吟了片刻,不确定道:“大概三四千之数吧。” 陆绎有自嘲道:“呵呵,三四千之数进攻我部这一个千户所都损失惨重,那剩余的兵力能够对抗辰飞的两个千户所吗?“ 许标忍不住微微皱眉道:“我部可是有着一个火器营还有神机营的一个司,就这样击退敌军都战死了四百之数,辰飞的两个千户所可都是骑兵,连长枪兵都没有啊。” “所以就更不用担心他们了,来去自如的钟辰飞,不会被那群连马匹都只有数百的豪族叛军所追上。”陆绎继续说道。 “那我们兵力严重不足,该如何歼灭剩余的豪族叛军?”张琳儿忍不住说道。 自打她贸然随着陆绎奔赴安南这个不休战场后,但凡陆绎讨论军情,张琳儿都会沉默不语,静静倾听,可这次张琳儿却一反常态,主动提醒陆绎道。 不要忘记了我们来时的目的,我们是为了歼灭豪族叛军而来呀! “这个问题问得好。” 很难得,陆绎并没有训斥张琳儿参和军事,可能是因为这阵子带着张琳儿经历了诸多战阵,完成了血与凶的洗礼,陆绎已经将张琳儿看做了一个老兵,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又或许是抱着栽培张琳儿的心思,只见陆绎笑着解释道:“我可是在安南,留下了不少后手呢。” 许标与赵千珏面面相觑,而唯有除了睡觉外一直跟着陆绎的张琳儿听懂了陆绎的话中意思,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将士们,杀!” “敢追骑兵,也不得不佩服你们有种!” 看着漫山遍野都是溃逃的豪族叛军,钟辰飞意气风发的嘚瑟道。 可追随他身后的亲兵却冷不丁泼着冷水说道:“千户大人,根据斥候来报,敌军的人数应该在万余左右,您觉得刚才袭击我们的叛军有一万人吗?” “最多五千人。” 钟辰飞闻言,面色一沉,不假思索的说道。 那名亲兵有些不安的问道:“那依千户大人所料,那剩下的五千叛军,会去哪里?” 钟辰飞灵思何其敏锐?仅仅一瞬间就想到了结论,他浑身冷汗淋漓,差点一个眩晕掉下战马。 “快,快别去追穷寇了,赶紧收拢我部朝着陆大人前来的方向救援!” “他们可只有一个千户所的兵力,即便人人一一当五,也不可能在五千人的伏击之下存活!” 钟辰飞脸色巨变,连忙下令道。 这特么的,居然是贼寇的声东击西之策?失算了! “千户大人,切不可临阵变卦!”听见钟辰飞的命令后,随行的新军把总连忙劝阻道:“既然是敌寇的声东击西之计,那他们的目的是在不仅是袭击陆大人所率领的千户所,更是拖延住我部,不让我部前去救援才是!” “您现在突然放弃追击敌寇,要是被敌寇的将领发现了我部的意图,收拢了残部,再继续汇集起来冲击我部,那后果不堪设想。” 那新军把总继续说道:“当务之急,应该是让大部分军卒继续追击溃兵,不然他们聚拢,划出五个百户所前去支援陆大人才是。” “就按照你说的办,我率领我部大队人马继续追敌,你领着五个百户所前去支援。”钟辰飞静极思动,突然觉得老祖宗留下的谚语果真是智慧之极,三个裨将赛过诸葛亮。 可当那名把总带着五个百户所朝着清化州赶去没多久,又跑了回来,只因他在支援的过程中,遇见了被陆绎击溃,钱强所率领的部分豪族叛军。 “大人果真是战神降世,完全能够媲美古之众多名将。”钟辰飞听到把总所带来的消息,忍不住感慨万千。 以少胜多的例子不是没有,但在中了伏击,还能以少胜多,却是少之又少。 …… 苗正乃是清化州本地豪族排名前三苗家的当代家主,也是促成豪族叛乱的豪族家主之一,他有着安南人的所有特征,不过却比寻常人多了一个爱好,那便是读书。 当然,他所爱读的并不是什么四书五经,春秋左传,而是史书,尤其是司马光编撰的资治通鉴,他对于唐太宗所说的那句“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印象最为深刻。 所以即便他已经三十有余,年近不惑之年,也依然以温润儒雅为己身。 可在仓皇逃过钟辰飞的追击,收拢了溃兵后,他的儒雅和从容都不见了。 他从未想过五千人会被两千骑兵追着打,这让起事之后,认定自己乃是天命加身的苗正有着不小的挫败感。 我怎么会输?我不应该输的! 可当他看着那些满面惊惶,原本只是家丁的惨败之兵后,苗正不得不认清了现实,他虽然没有输完,但已经输了一半。 不过好在他还有希望,只要钱强带着三千伏兵能够将陆绎伏击成功,那即便他这边失败了,也算赢! 到时候安南的局势将会十分明朗,而他们也希望窥探那堪比九五之尊的王位! 至于反攻大明?得了吧,莫登庸现在都被打傻了,他们又怎么敢? “汇报伤亡情况。” 苗正停止了幻想,他再度回到现实,沉声问道。 这时心腹上前,他左顾右盼,见所有人的士气十分低落,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后,这才低声道:“老爷,家丁和仆从的伤亡不多,还剩四千余人,可各大家族的领头人却死伤不少。现在只剩下赵钱孙等七八家了。” 三十多各豪族联合起来,领头人却死的只剩七八家,这对于他们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第259章 阮淦的代替者纪道 “苗家主。” 剩下的八家家主以及充当临时话事人的亲兄弟在点清自家剩下的人马后,尽皆面色不善的围了过来。 “苗家主,五千人被两千人追着打,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能否起事成功!” “而且我看他们甲胄样式,分明就是明军,敢问苗家主,我们不去巩固势力,去蚕食莫登庸那奸贼的人丁粮草,偏偏去招惹明军干什么?” “就是,苗家主,敢问你是何居心?” “难不成苗家主你是向趁机削弱我们,好独揽大权不成?” “……” 这些家族领头之人的话十分凌冽,带着诛心之词问向苗正,苗正面色沉凝的默不作声,直至他们说完之后,这才他叹了口气,肃然道:“你们可别忘了,这计虽然是我设计的,但拍板决定的可是钱家主,更何况钱家主现在正在伏击陆绎,只要他能成功,我们这边的失败就不算失败!” “你们可懂?” 懂?他们懂个屁啊!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家丁损失惨重,这要是没有千百倍的利益汇报,会让他们心疼死的! 更何况…… “陆绎是谁?” “他被伏击了为何我们的失败就很值?” “难不成他是押送金矿的军需官吗?” 苗正哑口无言,顿时对这些不学无术,继承了家族产业却只知道夜夜笙歌的豪族家主们产生了浓郁的鄙夷。 难怪钱强要拉拢你们,恐怕也就只有你们容易欺负,到时候要是起事成功,随便给你们点小肉就能够打发你们了! 苗正心中虽然如此想着,可他却不能直说,甚至为了振奋士气,他还必须向他们解释一番。 想到这,苗正干咳两声,认真的说道:“这个陆绎来头不小,本是明廷锦衣卫同知,临危受命前来平叛莫登庸那奸贼入侵富宁马关二县事宜,听说这阵子莫登庸,包括阮淦的惨败、艾亲明的伏诛都是他指挥的。” “若是钱强能够将其抓住,那我们不仅能够和明军谈条件,还能趁机夺回原本属于阮淦的东南半境。” “到时候我们占据安南东南半境,兵强马壮,粮草丰足,你觉得还不能和莫登庸分庭对抗吗?” 苗正越说越兴奋,给这些家族领头人画的大饼也就越大。 不少家族领头人都露出了迷之微笑,仿佛看见了他们将莫登庸踩在脚底,登上王位的那一天。 先不管事情是否能够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要知道王位可是只有一位…… 清化州府城十里外的平原上,陆绎与钟辰飞所部安全的汇合了。 一见面,钟辰飞便跪在了地上请罪。 陆绎摆了摆手,随口说道:“这事情责任不在于你。” 这件事情还真不能怪钟辰飞,要怪只能怪陆绎所能调动的兵力太少了,要是陈列富宁的兵力不止四万的话,他何须只带一个千户所就深入安南腹地? “攻击你们的豪族叛军可曾追击到?”陆绎下令全军休整的同时,朝着钟辰飞询问详情。 钟辰飞沉凝道:“回大人的话,那豪族叛军溃败,我部仅仅只斩获五百,生擒七百余人。” 说到这,钟辰飞左顾右盼了一番,附耳说道:“根据纪道命人传回来的消息,他们现在仍旧卷缩在怀仁郡县附近。” “攻击了我们却还不肯走?有趣。他是觉得我们不敢打上门去吗?”陆绎眼神闪烁,朝着许标吩咐道:“告诉纪道,他可以行动了。” 顺化承政司英都府。 这乃是安南东南的唯一围十里的大城,也是阮淦割据一番的核心都城。 英都府城中最大的府宅内,纪道端坐在质地堪比龙椅的镀金长椅上,浑身不自在。 任谁也不敢相信,大半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大明最平穷县城的县令,就这样摇身一变,他不仅成为了安南东南半境的“南王”,甚至还掌控了数十万人的生杀大权,称为一朝得志都不为过。 更别说他无时不刻都要接受别人的殷勤,还要分清理智与欲望,这可苦煞了纪道。 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在南丁那个贫苦县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一下子变成了暴发户,这谁受得了? “阮大人,您怎么了?” 见纪道大半天没说话了,阮义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道。 陆绎的安排十分有趣,既然纪道要成为代替阮淦的存在,又要稳定阮淦势力的军心,最后他决定让纪道冒充阮淦。 而其中的关键,自然就是曾经阮淦的心腹,阮义了。 至于为什么阮义心甘情愿的为陆绎卖命,那就离不开两个字——利益。 陆绎并没有威胁,也没有将阮义屈打成招,而是直接许诺,要是阮义能够听从他的安排,那他将会在时辰之后,让安南半境归于阮义掌控。 当然,那是局限于名义上,真正意义上的掌控自然还是要归属于大明。 可即便如此,有机会能当安南的半王,这怎么不让阮义动心?更别说他本就是阶下囚了,还敢奢望什么? 就这样一拍即合之下,纪道与阮义里应外合,在大半个月的时间里算是掌控了安南东南半境。 可作为名义上的南王,纪道心里苦,却无法说。 虽然这大半个月他着实体会了一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快感,可这种事情要是被朝廷上下其他文官知道了,那他的仕途也就算玩完了。 毕竟这种体验是有时限的,不可能是永久,而且陆绎也不会让他一直这样待弄下去。 “阮义啊,陆大人说我们可以动手了。” 沉默了良久,纪道缓缓说道。 阮义眼前一亮,心中变得愈发激动起来,听纪道的意思,距离陆绎的计划成功之日已经不远,自己即将接受纪道的位置了。 于是阮义想也没想,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十分恭敬道:“请阮大人下令,卑职莫敢不从。” 纪道对于阮义动不动就给自己下跪,还是有些抵触的。 毕竟他可是十分清楚,阮义作为阮淦的心腹,所有谋划基本上都出自他手,算是半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了。 “啊……不用这么客气,是这样的……” 第260章 傻眼的越冰 怀仁郡县这段时间续续的回来了不少豪族溃兵,许是苗正已经完全掌控了怀仁郡县,所以并没有发生过多的慌乱。 “将军,城里面好像是在火拼!” 越冰此时正在怀仁郡县县城十里外小山坡处歇息,骤然听见斥候来报,他便带着十几名精兵轻车熟路的摸到了城外不远处的林子里观察。 此时的怀仁郡县县城中多了几处浓厚的烟雾,安南与云南一样湿热,所以那些木质建筑一旦起火,那烟雾变得十分浓郁,即便是在月光之下,也特别显眼。 这样的场景越冰见过许多次,尤其是在自己劫掠豪族府宅后,将其烧掉产生的浓烟如出一辙。 这不禁让越冰心中一阵火热,要是县城之中发生了骚乱,那就给了他们成为渔翁的机会。 想到这,越冰赶紧让亲信跑回去,调遣自己手中那两千余兵马过来。 可当麾下兵马匆匆赶来,越冰却看到城墙上重新出现豪族叛军后,顿时明白,最佳入城的机会与自己失之交臂了! “直娘贼,早知道老子来时就一并将你们带来了。”越冰有些骂骂咧咧,这次的失之交臂,让本就郁闷之极的越冰,更加郁结了。 这阵子他虽然劫掠了不少豪族,可不只偏偏为何,屁股后面的明军就好像嗅到了他身上的臭味,无时不刻的紧跟着自己,让自己获得的收益大大减少了一半,他有苦说不出,又不能去和明军刚正面,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打定主意明军抢他的,他就多抢安南本地豪族与乡绅的,加倍抢回来。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劫掠豪族总有到尽头的时候,毕竟他们又不是韭菜,割了一茬马上又长出来一茬,只会越来越少。 所以越冰准备干一票大的……他将目光不仅锁定在了怀仁郡县中的各大本地豪族之上,还连带着盯上了三十余家豪族组成的叛军势力上…… 此时的苗正有些心力交瘁,他刚刚经过了一场内斗,三名豪族的头领不知道在谁的蛊惑下骤然朝着自己发难,试图活捉自己,掌控所有叛军。 也得亏苗正一直心怀不宣的提防着他们,这才没有让他们得逞,从而抓住自己。 可即便如此,他们本就不多的兵力再次得到了损耗,只剩下三千余人了。 遥想前几天,他们凑齐万余人,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眨眼间就少了这么多人,这不禁让苗正郁郁寡欢。 此时怀仁郡县的县衙大堂内,满地的尸骸正在被苗正的仆从给拖走,鲜血铺满在整个地上,气味十分刺鼻。 苗正脸色煞白的踹着粗气,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内乱中反应过来,他的双眼呆滞的看向堂下钱强的亲信,喝问道:“你说钱家主已经被陆绎掳走,你们三千人不是对方一千人的对手?” 这名亲信害怕的浑身发抖,他颤栗的说道:“小的句句属实,若有半点假话,必遭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够了! “砰!” 苗正攥紧了拳头,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案桌,随即挥了挥手,将这名亲信带了下去。 如若是平时,对于这等逃兵,苗正一定会将其推出去斩首,但甚至现在的他们兵力严重不足,不能再损失战力了,即便是只有这一人。 “这怀仁郡县不能久留了,明军迟早会顺藤摸瓜过来。” 整个安南大地乱成了一锅粥,莫登庸面对各地豪族、农民的起义已然是自顾不暇,又哪还有兵力去阻止陆绎带着明军在他们境内驰骋? 所以强烈的危机感驱使着苗正,做出了撤离的决定。 “将军,城墙上放哨的叛军下去了。” 越冰正躺在一根樟树旁闭目休憩,骤然听闻斥候的声音,他猛然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多年的作战经验告诉他,连城墙上的哨兵都撤离了,那苗正似乎百分百想逃。 正好老子郁闷你关着城门老子进不去呢,越冰嘴角微微上扬,直接下令全军活络起来,准备发横财! 半个时辰过去了,怀仁郡县的主城门缓缓打开,苗正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率先骑马走了出来。 此时的苗正双眼无光,满脸都是对未来的迷茫。 在他身后徐徐走出的叛军没有了半点士气,头垂垂的落下,就差没有贴近地面,这让时不时回过头的苗正心底充满着绝望,就这样的乌合之众,当初他是怎么忽悠钱强起事的? 悔不当初啊! “大人!有叛军冲过来了!” 突然,苗正面前传来了一阵骚乱,他猛然回过神,定眼望去,亲信有些惊恐的连跪带爬来到了他面前,禀告道:“他们的旗号似乎是越!” “越?” “越冰?” 苗正想到了前不久有一股安南正规军到处洗掠豪族,为首的将领似乎就是姓越,叫做越冰! 这越冰什么意思?也想打劫老夫吗? 苗正的脸色一青,问道:“那个莫登庸的走狗有多少人马?” 专门清理豪族的越冰在苗正的眼中就是走狗,是在帮莫登庸清理安南内部潜在的不安因素的走狗! “两千余,好像甲胄不是很齐全。”亲信如实说道。 苗正眉头一挑,杀气腾的一下就升起,即便他刚才经历了接二连三的战败,以及内斗,可整合出来的兵力仍旧有四千接近五千余人,其实你这些联合匪徒的乌合之众能够挑衅的? 即便苗正人马的战斗力也不是很强,可苗正还是认为,扫灭越冰所部依旧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就好比大明的实力最强,莫登庸的精锐其次,他们第三,越冰的乌合之众最差,只能欺负手无寸铁,看家护院家丁不多的各地豪族! 此时的苗正兵马可是整合了三十余豪族势力,量变产生质变! “给我下令,全歼了越冰贼军!” 越冰见苗正的兵马在骤然遭受自己伏击之后,非但没有被自己所击退,造成慌乱,甚至还隐约汇聚成了一股力量,朝着己方冲撞而来,他顿时傻眼了。 怎么回事?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演的啊! 第261章 识时务的越冰 刚刚经历内斗的苗正兵马,不应该这么快就能整合士气吧? 越冰有些发怵,因为他看见了苗正麾下的家丁奴仆们,竟然举起了弓箭。 该死,这是进入了仁怀郡县,盗取了他们的武备库不成? 要知道弓箭的管辖在安南十分严格,就连越冰他麾下所装备的弓箭也不足一百之数,可他看见了什么? 苗正手下足足有五百余人举起了弓箭! “放箭!” “快散开!” 越冰大吃一惊,匆忙间躲过了一箭,正准备喝令反击时,对方的前锋已经冲撞了过来。 “杀!” 双方都是乌合之众,再加上是城外野战,自然没有什么战术与阵型,就像是村与村为了争夺水源打起的群架一般,双方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 妈的,不是对手!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苗正的手下仅仅一个冲击,就冲散了越冰的兵马。 “将军,敌人的兵力太多,而且各个悍不畏死,我们挡不住!” 一个心腹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话还未说完,苗正的兵马前锋已经突破了重重防线,直指越冰身前的亲兵护卫。 “妈的,撤退,赶紧撤退!” 越冰被眼前的一幕吓破了胆,想也没想就招呼着残部转身就要撤离此地,可他刚转身,又一道惊呼让他心死眼闭! “有明军!明军在我们后面!” “该死,我们被夹击了!” 因为兵败撤退,后方变成了前方,可他们还未曾逃多远,便被率军赶来的陆绎给拦在了城外,此举不仅吓破了越冰麾下的胆,也让刚刚还沉浸在野战胜利之中的苗正手下吓的纷纷一机灵,慌不择路的就往城内跑! 在野外逃跑岂是明军骑兵的对手?还不如占据县城防守呢! “你们是谁的人马?”赵千珏一夫当关,拦在了越冰麾下数百溃兵的面前,竟然吓得那群溃兵直接丢弃了武器,跪地而败,瑟瑟发抖。 “是……是小人的人马。” 越冰在几名锦衣校尉的“护卫”下,浑身颤栗的来到了陆绎马前。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越冰自忖没有袭击过明军,也没有协助莫登庸为虎作伥,反而是打击着安南豪族乡绅,劫富济贫,所以很干脆的决定投诚陆绎。 跟着谁混不是混? 更何况刚才苗正的临死反扑吓呆了越冰,也让越冰知道就凭借自己这两千人马居然还不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对手,那安南的神器自然也轮不到他窥探了。 干脆趁着自己还有千余名的部众,在大明混个不高不低的百户官得了。 “你是何人?”此时的陆绎并不知道越冰的内心戏如此之足,反而是眉头一挑,问道。 “在下越冰,乃是广京州的军守备。”越冰如实说道。 随后越冰将自己的前因后果,以及接下来准备投诚陆绎的打算原盘拖出。 陆绎听完后大为感叹,在不知道越冰所言真假的情况,仍旧点了点头,允诺了他:“你所言要是不虚半分,那本官欢迎你加入大明。” “谢大人。”越冰面色一喜,没想到陆绎这般好说话。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请越将军多担待一点,受下委屈。”陆绎继续说道。 “应该的,这是应该。”越冰面带微笑,连忙点头。 先不管陆绎口中的委屈是何等委屈,只要能保留性命就是赚到,越冰可不敢奢求太多。 难得见如此识时务的安南人,陆绎当着越冰的面吩咐钟辰飞象征意思的将越冰捆绑一二后,这才看向前方的仁怀郡县县城。 此时的苗正正结阵于城下,并为进城,这让陆绎大为意外,他摸了摸下巴,有些才摸不透苗正的想法。 而与此同时,同样琢磨不妥苗正想法的还有他的亲侄儿,苗远。 此时的苗远年纪只有十六,尚未行冠礼,可也随着苗正开始处理家族事务,是没有子嗣的苗正钦定的苗家接班人。 “叔父,我们为什么不进城?虽然我们人数远在明军之上,可明军尽皆骑兵,还有那传说中的神机营协助,我们在野对决万不是他们的对手,即便我们背靠城墙,不用担心腹部受敌。”苗远年纪虽幼,却有当年冠军侯的风范,即便现在被明军所包围,他也丝毫不惧怕一样,没有任何害怕的情绪。 进城可以借助城墙防御,苗正自然懂这个道理,但负隅顽抗怎比得上破釜沉舟? 苗正目不斜视,直接吩咐道:“关闭城门,我们与明军决一死战。” 苗远闻言,心中一片冷撤。 苗远之所以能够被苗正钦定为继承人,自然有他的特别之处。 如果非要举出一个重点的话,那边是类己,苗正喜欢读史书,苗远也喜欢。 苗正喜欢兵法,苗远也喜欢,只有苗正不擅长格斗持兵,苗远才恰恰相反。 苗远喜欢舞刀弄枪! “叔父,既然您心意已决,那侄儿愿为先锋,替您摘下那陆绎的项上人头。” 不知为何,面对着如此危境,苗远非但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是心潮澎湃起来,仿佛霍去病项羽附体一般,极度渴望着战斗。 甚至就好像下一秒只要他能率兵出击,就能全面击溃军容整齐的明军一样! 这究竟是自信还是自负,苗远心中没有定论,他只想自己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罢了! 苗正死死的盯着苗远的双眸,他仿佛从苗远双眸之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不,是过去的影子。 是过去那倔强的自己,以为自己能够登临安南王的影子。 苗正有些痛苦,面对着苗远的请缨,他缓缓的闭上了双眼,最后沉重的点了点头。 “叔父我准许你领着三千兵马朝着明军冲锋,不过你得让亲信家丁率领的五十骑兵拱卫着你才行。”苗正缓缓说道。 苗远心中一喜,当即朝着苗正磕了几个响头,旋即潇洒起身,领命离去。 苗正看着苗远离去的背影,他颤栗的双手,唤来亲信管家,附耳在他身边嘱托道:“无论如何,不管胜利与否,让家丁们护卫着少爷离去。” “重建苗家的希望就在他的身上了……” 第262章 金员外 富宁县的一家酒楼,名作好客酒楼,因为曾被安南贼军占领过,再加上现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临近午休,所以没有了多少客人。 掌柜张诚正在整理账册,因为是家族产业的缘故,生意不好会让他一家老小都去喝西北风去,所以脸色难免有些愁眉苦脸。 所幸店小二是自家侄子,掌勺的是他亲弟弟,再加上他女儿以及家里女眷的帮忙,少了许多工钱的开支,这才让张诚有了继续将酒楼运转下去的信心。 如果不是打小在这里生活,张诚都有了贩卖这家酒楼的想法。 “张掌柜!” 就在张诚心中默算着这几日收支是否平衡时,几个男子走进了酒楼大堂,其中一个鹰钩鼻的中年男子四处看了看,然后问道:“如梦侄女咋没看见?” 张诚低着头,突然听见有人找自己女儿,顿时十分不悦。 他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而且女儿也时常抛头露面的帮助酒楼做事,可好歹也是黄花大闺女,其实随便男人都能这么亲昵的直呼其闺名的? 所以张诚立即抬头,想要叫上侄儿阿东将眼前这人给轰出去才好,可也就是这一抬头,让他看清楚了来人,身体顿时一个哆嗦,赶紧道:“哟,这不是金员外以及陈员外吗?您几位爷请坐,想吃点什么?马上就好。” 说话间,张诚叫来侄子阿东,让他招待这两人。 这二人来头不小,张诚可不敢惹怒他们,只能纯当刚才没听见他们说的话。 而待金员外以及陈员外落座后,看到张诚拿着不少贯铜钱正在算账,那鹰钩鼻,也就是金员外金牧揶揄道:“我说张掌柜,看样子最近生意不错,这个月的看场费是不是该交一下了?” 张诚正用毛笔在账本上勾勒着,闻言差点手一哆嗦,将整个账本都给划去,张诚垂眸哀求道:“金员外,我这酒楼近日哪有什么生意,这都是我张某人的老本,还要靠着这些钱去进货,毕竟这富宁城的情况你是有目共睹的,而且我们酒楼这个月的看场费不是在月初时就已经交了吗?” 富宁县的情况本就鱼目混杂,再加上前不久经历过战事,一些久日不曾有过进账的地痞流氓乃至青皮都开始活络了。 这二人虽然被张诚尊称为金员外陈员外,但那也只是恭维,依旧逃脱不了地痞流氓的本质。 是无赖也就罢了,可据说背景还很大,是某个大人物的白手套,不仅在富宁县为所欲为,就连整个广南府也是横行无忌。 所谓的看场费本质上就是保护费。 这时酒楼上传来了脚步声,金牧眯着眼睛盯着楼梯处,话却朝着张诚说道:“是吗?月初交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这样吧,你再交一次,下个月可以推迟一二。” 张诚藏在柜台下的双拳忍不住攥紧了几分,只因金牧实在是太过于欺人太甚,这还有几天就要月末了,下个月推迟和这个月再交一次有什么区别? 于此同时,陈员外也附和道:“我说张掌柜,要是实在揭不开锅了,我给你出一个法子,让如梦侄女嫁给金员外,从此往后你就是金员外的老丈人,你这个酒楼自然由金员外照看,还愁没有生意,还交看场费吗?” 这陈员外不说还好,一说张诚就更加愤怒了,可即便如此,一想到翻脸之后会遭受到怎样的报复,张诚害怕了,他不是自己怕,是替妻儿老小怕,于是他强忍住愤怒,低沉着声音,说道:“金员外不是已经娶了七门小妾了吗?而且金员外可是与我同岁!” “怎么,做金员外的小妾,难不成还委屈如梦侄女了吗?” “你也知道她是侄女!”张诚被气的浑身发抖,再也止不住怒意,可也就在这时,一名少女却从楼梯处走下,脸色苍白的看向金牧与那陈员外。 “爹爹!女儿还想在爹爹膝下承欢几年,尚且不欲嫁人。” 张如梦飞快的来到张诚身边,对着金牧怒目而视。 看到张如梦那初具美人胚子的容颜后,金牧的眼中闪过一抹色欲,他本不欲强势逼人,可他实在是太想得到张如梦了,想到这,金牧以退为进道:“罢了,张掌柜,这个月的暂且不收,我下个月再来。” 随后金牧起身,带着几名家丁还有陈员外,消失在了酒楼大堂。 张诚狠狠的看着金牧远去的背影,随后浑身无力的瘫倒在了地上。 “就没有办法帮帮我苦命的女儿了吗?” “爹爹……”…… “没有任何遮拦的朝我们进攻,这是破釜沉舟吗?勇气可嘉。” 陆绎淡笑道,随后手一挥,身边的许标便沉声道:“神机营与新军火器营就位!” “刷!” 近三百支线膛枪一次铺开,漆黑且冷冰的枪口对准了朝着城门外不足两里的他们,本来的安南豪族贼军。 与此同时,新军骑兵们也纷纷掏出了弩箭,对准了前方。 这是破釜沉舟前的决心,还是视死如归的反扑? 陆绎并不清楚苗正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接下来的结果。 那便是……摧枯拉朽的死亡! “预备!” “开火(放箭)!” “咻咻咻! “嘭嘭嘭!” 夜光下,无数火花亮起,紧接着无数的豪族叛军应声倒下。 有些人或许没有身中要害,可当他倒下了,迎接他的就不再是生,而是身后继续朝前涌去的马蹄、以及身后之人的足印! “阿远。” 苗正看不起前方的战况,遮挡他视线的不仅是线膛枪开枪后发出的浓雾,还有前仆后继不要命扑过去的手下家丁,奴仆。 但苗正心知肚明,他那倔强的侄儿必定不会接受自己的逃跑,而是以身殉命,以死明志。 “老夫错了吗?老夫要是安安稳稳的继续当清化州里的富家翁,是不是就没有眼前这样的惨剧了?”苗正有些癫狂,更有些歇斯底里。 他打心底不愿意相信眼前是真实存在的,他更愿意相信这就是一场梦。 梦醒后,还能看见自家侄子,自家眷属的笑容…… 第263章 忠仆 癫狂了一阵,苗正的表情变得平稳下来,他看向左右心腹,轻笑道:“可有敢与我共赴黄泉的?” 十几名心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皆垂下头,不发一言。 唯有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三名奴仆站了出来,平静道:“谢老爷赐我们第二次生命,如果不是老爷我们三人会饿死在那个冬天,今日我们三人愿同老爷共同赴死,还望老爷不要嫌弃。” “哈哈哈哈,我怎会嫌弃忠仆呢?” 苗正有些心如死灰,他没想到愿意在黄泉路上继续追随自己的只有三人,不过他也庆幸还有三人。 想到这,苗正慢慢的摇头,然后笑了起来:“既如此,我主仆四人同去!” “追随老爷同去!” 四人骑上仅剩的几匹安南特有的矮马,手持着长刀,朝着前方奔去。 三千余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面对明军的火器弓弩压制,他们很快就四散的逃窜,再也不敢正面进攻。 可等待他们的并不是成功逃脱的活路,而是附近钟辰飞率领的游骑,专门胁迫溃兵逃窜的存在。 于是在城外正面战场上,出现了十分滑稽的一幕。 四名手持长刀,骑着矮马的贼军,朝着陆绎本部袭来。 “那几人是谁?” 陆绎面色狐疑,问向一旁的许标。 许标则摇了摇头,将钟辰飞的亲兵李响拉了过来。 李响凝神看去,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回大人,那人好像是苗正,正是此行豪族叛军出力最多的三名豪族中的一员家主! 陆绎微微摇头,随口说道:“给他一个痛快吧。” 旋即便有几声枪响,苗正与三名忠仆应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随着最后的主使苗正的死亡,剩下的奴仆家丁们只能乖乖的跪地投降、 陆绎来到苗正的尸体边,沉思了良久,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那个位置就那么吸引人吗? 古往今来为了那个位置死亡的人何其多也,可真正能够成事的又有几人? 许标不敢去打搅陆绎的沉思,干脆去亲自接收俘虏。 就在陆绎默然时,钟辰飞带着几名斥候走来了,陆绎抬头望了一眼,随口问道:“情况如何,是否还有豪族负隅顽抗? “回大人,先前他们似乎发生过内讧,那些豪族领头的死伤无几,基本上只剩下几个不大不小的豪族领头人还活着了。”钟辰飞抱拳说道。 陆绎点了点头,至此一战应该能给安南所有豪族敲上警钟,那纪道的施展范围就能得到极大的扩大。 随后陆绎命人收拾战场,将俘虏押送至顺化承政司英都府,转送给纪道去。 一方面是带着成千上万的俘虏横穿安南境内,风险太大,另一方面则是想外界透露出一种讯息,纪道所假扮的“阮氏”领头人,已经背靠大明…… 好客酒楼。 金牧与陈员外又来了,张诚虽然心有不舍,但还是将一贯两百文铜钱串号,再附带着几贯宝钞,这才郁闷的走出柜台,将其递了过去。 张如梦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知道这是她爹爹在保护她,可因为她一人所造成的后果是不是太大了? 再加上张如梦虽然容颜形似仙女,可从小没有体会过半天富家生活,更加懂得赚钱不易,与生活艰难,她又怎能忍心看着自己爹爹这样难过呢? 于是张如梦直接说道:“爹爹,咱们去报官!” “我们虽然是安南人,可籍户是大明!由不得他们汉人这般欺凌!” 陈员外正准备接过张诚手中的铜钱与宝钞,听闻张如梦这般说道,顿时大怒,正准备呵斥她,金牧却摆了摆手,阴测测的看向张诚, “张掌柜,如梦侄女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出来,可千万别牵扯到安南与汉人之分,要是让布政司的莫大人听见了,那可就是不得了的事情。” 富宁县原县令已经被凌云翼给就地正法,再加上现在处于战时,朝廷还未来得及派遣县令,也没有哪个进士想来这里当县令,所以大小事宜基本上都是莫允这个布政使在管。 大军前不久才平定安南叛军的入侵,又因为富宁县本就安南、满加剌、汉人混居,莫允担心引发不必要的暴乱,从陆绎手中讨要来数十名锦衣卫校尉的驱使权,令其昼夜不休的巡视富宁县,针对的就是像张如梦这样会引发本地安南人与汉人只见的冲突言论。 张诚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于是面色惶恐的解释道:“金员外,如梦年纪还小不懂事,您千万别在意,她刚才说的话您就当是耳旁风,吹过去就没了……” 转过身,张诚被气的浑身发抖,朝着张如梦轻喝道:“如梦,听话,上楼去!” 张如梦美眸中泪光盈盈,她认命似的跺了跺脚,气恼的转身走向了楼梯。 金牧目光灼灼的望向那少女那轻盈的倩影,小腹之下一阵火热,他强忍着燥热,沉声道:“张掌柜,其实我们本不需要这样见外,只要你允诺让如梦随了我,我保管让你在富宁县衣食无忧,甚至前往广南府也不是不可。” 金牧的承诺不可谓不丰厚,毕竟在这个年代还从未有女婿如此照顾老丈人家的。 可爱女心切的张诚,又岂能因为这点身外之物,将自己的爱女如梦给推进火坑? 所以张诚想也没想,就将手中的铜钱宝钞推向了金牧,同样凝重道:“抱歉了金员外,我女儿前些时日不是说过,她还想在我膝下承欢几年吗……” “你可切莫自误!”金牧的脸瞬间一沉,“我再给你几天时间,要是三天后我没有在我的府上看见如梦侄女的身影,桀桀桀……你知道后果的!” 张诚被金牧的表情给吓住了,他止不住的后退几步,不安道:“金员外,难不成我不依,你还想强抢民女不成?我可告诉你,我们酒楼虽然生意不好,可征南大军副帅的亲兵时常来这里打打牙祭,你得掂量掂量!” “真是新鲜。” 第264章 我是谁 “还副帅的亲兵,你特么是在威胁我?”金牧怒极反笑,“别说是副帅的亲兵,就算是大军副帅亲自前来,我也一样不卖他面子!” “哟,这谁啊?屎壳郎戴口花——又丑又美又玩的花呐。” 见居然有人干打自己的岔,金牧面色不渝的转过身,朝着:“特么的谁在乱嚼舌根?” 与此同时,酒楼门口,一身青衣的陆绎正好整以暇的打量着站在楼梯处的张如梦,随后余光看向身旁的张琳儿,满眼全是戏谑。 他还当身边的小道士隔三差五来的酒楼,是因为美食的缘故,没曾想原因居然是因为垂涎人家酒楼掌柜的女儿。 好像正一教的道士能够结婚吧? “老子问你话呢!”金牧十分生气,在富宁县这个地头,还没见过谁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不用陆绎开口,随行的赵千珏见金牧居然敢对陆绎不敬,顿时便阴沉着脸,阔步上前,劈手揪住金牧的衣领,直接砂锅大的拳头就朝着他的脸庞狠狠揍了过去,金牧当场就被揍的鼻青脸肿,没有半点反抗能力,很快他的鼻子嘴角流着淤血。 陈员外一惊,金牧要是在这里被揍,而他不出手的话,那难免事后会找自己的麻烦,所以他也不管打不打的赢赵千珏,一声怪叫后,操起长条板凳就朝着赵千珏挥舞了过去。 还不用赵千珏出手,早已嘟囔着嘴生闷气的张琳儿看见陈员外的动作后,就已经飞起一脚踹去,一脚就将声色犬马,身体早已被酒色掏空的陈员外踹翻在地,紧接着张琳儿还觉得不过瘾,将小脚狠狠的踩在了陈员外的脑袋上,大有一副要活生生踩死这两个败类的想法。 陆绎有些汗颜,和自己相处快一年的小张道士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凶悍暴力了? 是因为和自己经历战阵颇多的缘故,还是因为家有悍妇的缘故? 没来由的,陆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们是谁?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张琳儿听见陈员外居然还想要恐吓自己,顿时觉得自己还是收力了,没能踹的他说不出话来,干脆气沉丹田,再次加大了踹击的力度 没过多久,陈员外抱着头颅的双手渐渐松懈下来,进出多,出气少了,张琳儿见状,这才收敛几分。 别看张琳儿如此凶残,她还尚未手刃过人,打伤打残没有问题,打死人还是过不去她心中的那道坎。 “又说不害怕我,又不知道我的名号,哎,这世间怎么有你们这么多的蛀虫呢?” 陆绎见张琳儿已经狠狠的出了口恶气,甚至都没想和自己打声招呼,就跑到张如梦身边嘘寒问暖不由莞尔一笑,随后大马金刀的坐在陆安北搬来的长椅上,缓缓说道。 “这两人是谁?”陆绎看向张诚,问道。 而张诚仿佛陷入了魔怔一般,站立在原地,大脑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直至钟辰飞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这才浑身一个机灵,连忙说道:“回这位上官的话……” 陆绎摆了摆手,随意说道:“叫我陆绎就行,现在这里没有上官。” 张诚闻言,心中直跳。 陆绎这二字或许在一个月前富宁县无人知晓,可一个月后的今天,别说富宁县了,就连安南的刚出生满月的小孩都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甚至称之为如雷贯耳,小儿止啼都不为过。 “但说无妨,不要有心里负担。”陆绎温和道。 作为日后很有可能是小张道长的老丈人,陆绎也将张诚看待成了自己人,所以自然强势不起来。 殊不知,要是让张琳儿知道陆绎居然误会到了这种程度,说什么也不会和张如梦在人前表现的如此亲密。 盖因张琳儿因为与张如梦相熟半月,曾想她透露过自己是女儿身…… 虽然刚才有扯起眼前这位大人虎皮的事情,但考虑到自己女儿如何和眼前这位大人的心腹确实相熟,张诚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来,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回大人的话,这二人一个叫做金牧,另一个叫做陈到,是富宁县有名的两个员外,听说背后有大人物,在富宁县收了七八年看场费,至今无人敢管……” “哦,这事情虽然很令人恼怒,却并不稀罕。” 太阳底下无新鲜时,就算弄走了金牧陈到,还会有张到李到的出现,但陆绎自然瞧见了这一幕,就不会袖手旁观。 想到这,陆绎来到了金牧面前,平静的问道:“不知道我这位锦衣卫同知,能否知道你身后的大人物。” 在亲耳听见陆绎自报家门后,金牧整个身体抖动的犹如机械筛子,听都停不下来。 一旁的赵千珏见状,有些无语,一个大嘴巴子就抽了过去,“我家大人问你的话!” 见金牧仍旧抖动个不停,赵千珏怒了,刚有再次伸手,陆绎连忙摆了摆手,深怕赵千珏一巴掌爬下去将金牧的脑袋都给拍下来。 陆绎自然不是担心金牧的生死,而是觉得会吓坏张诚与张如梦二人,给人印象不好,耽误小张道长的终身大事…… 既然金牧被吓傻了,陆绎只好将目光看向倒地的陈员外陈到,可瞧见他早已不省人事后,顿时陷入了尴尬的局面。 无人可问。 罢了,让手下的人掘地三尺吧。 陆绎可没有因为战事的频发从而忘记自己是干什么出身的,所以他打定主意回到县衙之后派人搜查。 可让陆绎预料之外的是,张诚想着今天也算是彻底的撕破脸了,再加上陆绎并没有责怪自己刚才曾扯起对方的虎皮装大旗,于是心想日后或许还能继续扯虎皮装大旗,就大胆的说道:“大人,小的曾经听说有人不服从他们交那看场费,第二天就有衙役捕快上门抓人,罪责更是五花八门……” “只是县衙之人吗?” 陆绎若有所思,可千万别扯到富宁县原先县令的身上,不然那就是死无对证了。 陆绎带人走了,不过张琳儿却留了下来,她还要继续安慰眼前的好友。 只要没有战事,陆绎就会准许张琳儿在富宁县游玩,而张琳儿自打认识张如梦后,基本上哪都没去,全跑过来吃食与其闲聊了。 这才有了张诚原先有些色厉内茬,说自己认识大军副帅亲兵的事情。 第265章 主簿于淼 “没事了如梦,绎哥……咳咳,陆大人人很好的,他一定会将这件事办的水落石出,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这般欺凌你。”张琳儿和张如梦坐在角落上的位置,安慰着后者。 可这一幕在不知情的张诚眼中,做出了和陆绎如出一辙的反应。 自家的大白菜,真的要被豚给拱了…… 自己这是该庆幸呢,还是觉得羊出狼怀,又如虎口?张诚有些郁闷,像极了寻常人家老父亲看着女儿出嫁时的别样心情。 不过最后张诚还是释然了,既然自家小女并不抗拒,也就随了她去吧。 再说攀上陆绎这位大人物并不是什么坏事。 就在这时隔壁当铺的老板李老九进来了,看着地上遗留的血迹,李老九一进来就问生了何事,需不需要帮忙。 远亲不如近邻,张诚和李老九的关系自然也不菲,所以也不隐瞒,直接就实话实说了。 这边的动静并不只是吸引了李老九一人,街上的不少店铺老板也纷纷围了过来。 “那位大人是因为寻找亲兵才找上门来的,和我张家并没有什么关系。”张诚缓缓说道,话虽如此,可他的目光一直时不时的看向角落里的女儿,以及陆绎亲兵打扮的张琳儿。 所有人尽皆恍然大悟,心照不宣的想着张诚道喜,明面上说是恭喜张诚为富宁县除去两害,让他们减少了损失,而背地里在想些什么,那就都是心知肚明了…… 县衙大堂内。 下方跪着一众皂隶司吏,陆绎和莫允并排坐在首位,后者一头雾水的看向陆绎,问道:“陆大人刚刚剿灭安南豪族叛军得胜而归,既不举办庆功宴,又不前去休息些时日,为何这般兴师动众?” 很显然,莫允的消息并不灵通,不然也不会询问陆绎这是准备干嘛。 陆绎朝着莫允摆了摆手,示意他静观其变。 莫允皱着眉头,虽然不明白陆绎的用意,但还是愿意给陆绎这个面子,并且陆绎不仅是大军的常胜将军,还为自己解决了许多问题。 不看僧面也看佛几面。 “几位上官,下官们不知道何错之有,为什么要将我等扣押在大堂之中?” 掌管刑房的司吏蒙圈了,他看了看陆绎和莫允,率先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陆绎不咸不淡的说道:“我且问你们,你们当中谁认识金牧以及陈到二人的。” “金牧?陈到?那是谁?你们谁人是吗?”富宁县主簿于淼扭头望向六房的司吏,询问道。 “小吏不知啊。” “会主簿大人,下官也不知道。” 一众六房司吏皂隶尽皆摇头,满脸的冤枉。 于淼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陆绎,陆绎则面无表情的喊道:“本官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承认了本官可以既往不咎,要是再不承认,本官就不敢保证待会会发生什么了。” 堂下的一众司吏皂隶面面相觑,还是表示冤枉。 陆绎见状,冷哼一声,直接喊道: “将那二人带进来!” 当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金牧与陈到被陆绎亲兵给拖着进来时,于淼这名主簿顿时吓得一个机灵,垂下眸,深怕被他们认出。 于淼的异样被陆绎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不停,嘴上却淡然说道:“金牧、陈到,我给你们二人一次机会,谁先指证背后之人,谁就能免除牢狱之灾,更能免除一死!” 此言一出,金牧和陈到激动万分,竟不约而同的指向于淼,大声道:“大人饶命,我们都是受于淼所致使,这些年收到的看场费,大多都被于淼给拿去了!” “你们放屁!本官什么时候都拿去了!”富宁县主簿于淼吓了一跳,慌不择路的跪倒在陆绎与莫允面前,连忙解释道。 “这么说你不否认认识他们两个咯?”陆绎狠狠的拍了一下身旁的案桌,怒斥道:“那本官刚才问你认不认识他们,你为何不说话?” “来人,给我赏棍三十!”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于淼面如死灰,连连求饶,可陆绎才不管这些,恶人还需恶人磨,对付这种油米不进的贪官污吏,就应该向折磨一顿再说。 钟辰飞贱笑的领命,直接亲自操刀,举起杀威棍就是狠狠几下,这力道之大,差点没将杀威棍给打断,疼的于淼死去活来。 可即便如此,于淼也没有能力反抗,只因他的脖颈,早已被两根杀威棍给交叉摁在了地上,就是为了避免犯人因为受到了重击,挣扎的情况。 仅仅打了十下,于淼的屁股就已经血肉模糊了一半,陆绎挥了挥手,制止了钟辰飞,淡然道:“把你背后的人都说出来,这样你可以免除剩余的棍罚,如若不然,活活打死你都算便宜你了。” 于淼傻眼了,他甚至想要一狠心让陆绎活生生打死他算了。 要是真将背后之人给供出来,那他绝对会生不如死的! “不说?接着打。”陆绎冷冰冰的说道。 他才没有闲工夫和于淼玩什么拖延的把戏,他的时间可是非常宝贵的。 随着陆绎话音的落下,大堂内再次响起了于淼鬼哭狼嚎的惨叫声,“大人饶命,下官招了,下官招了!” 陆绎摆了摆手,有些无语道:“早说不就完了。” 于淼心如死灰的低下头,只能在心底期望陆绎有那个能耐,能够将所有人都连根拔起…… 随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于淼就将他所知道的背后之人,全部拱了出来。 当莫允听到其中居然还牵扯到了广南府通判时,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一群国之硕鼠!混账!” “陆大人,此时本官也有很大的责任,手下居然出了如此之多的硕鼠,哎……” “来人!” 陆绎见莫允确实十分愤怒,就差没撸起袖管自己动手了,于是劝慰道:“莫大人无需自责,洪武时期都杀不绝的事情,更别说现在已是万历年间了。” “陆大人,话不是这样说的。”莫允嘴角有些苦涩,他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早在安南贼军攻陷富宁马关二县之初,本官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他们这些硕鼠的行为,但奈何……” 第266章 始末 “但奈何……”莫允摇了摇头,颇为苦闷。 半响,莫允才接着说道:“陆大人,战事才刚刚稳固下来,动作能不能尽量幅度小一点,我怕……” “莫大人你是怕这件事会牵扯出不少人,我看你更多的是担心往后更加没有人会来这边陲之地为官了,是吧!”陆绎淡然道。 莫允很坦诚的点了点头,承认了自己的小心思。 也不能称之为小心思,这完全就是为国分忧,不是什么人都和他莫允一样,能够公私分明的。 “先从广南府府城开始吧……” 在随后的半天里,陆绎带着两个千户所直接莅临广南府府城,将整个广南府府城直接封锁住,城内的百姓开始惶惶不安,纷纷以为战事又要逼近。 “怎么回事?青天有眼了吗?” 可随后那些百姓就纷纷错愕的发现,这些将士们在各个衙门穿梭着,将往常那些无恶不作的贪官纷纷给抓了起来。 “你们是哪个卫所的将士?凭什么要禁锢本官?赶紧放开本官!不然本官非要让你们的都指挥使吃不了兜着走!” 广南府通判被当众给抓走了,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广南府大小官吏等十余人。 等通判等人被拖出去后,剩下的官吏们面面相觑,纷纷觉得一头雾水。 “这是东窗事发了吗?” “可这件事怎么能由卫所将士出面?这可是大忌。” “我刚才打听清楚了,那领头的将士乃是锦衣卫!” “锦衣卫?锦衣卫怎么会千里迢迢的跑到这边陲之府来抓人?他们有这么闲吗?” “你不是新来的吧?征讨安南不臣的大军副帅,可就是当朝锦衣卫同知陆大人啊!” “这么说,这队锦衣卫是那陆绎派过来的?” 这时广南府知府吴钢走了出来,他面色沉凝的说道:“这里可是府衙,不是妇孺闲谈的河边,有什么事情下衙了之后再说,少了这么多人事情可就摊在了你们的身上,还不快去做!” “是!” 不少老油条无力的应道。 对于他们来说,多说少做才是为官之道,做那么多事情可不会讨好。 而在某些人眼中,广南府知府吴钢的话中,却带着令人寻味的含义。 广南府知府吴钢见不少人回到了工作司房之中,这才点头走了回去。 却在看不见的拐角,吴钢偷摸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可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老爷,这几日下面的人正盯着好客酒楼,发现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陆安南来到陆绎身边,小声说道。 “什么意思?”陆绎挑眉,下意识的看向了不远处正和县衙里小猫嬉闹的张琳儿,徐徐问道。 陆安南饶了饶头,道:“自打老爷去了好客酒楼后,原本觊觎好客酒楼的人都开始活络起来,想高价收购他们好客酒楼,和老爷攀上关系。” 陆绎呵呵一笑,他还只当是什么情况,没想到是这,于是他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呵呵,人之常情,不过他们是不是太不把我陆绎放在眼里了?以为收购了酒楼就能和我攀上关系?” “这样,安南,你持我的玉佩前去,送给那位如梦姑娘,就说是我送给张林尔,然后张林尔转送给她的,算是定情信物,如果她同意了,那老爷我说不定要做一回媒人,促成这一桩美谈了。”陆绎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上等的子冈玉佩来。 所谓子冈玉佩是苏州一位名叫陆子冈的制玉大师所做,他的作品被人称为“子冈玉”,他的玉雕技艺被称为“吴中绝技”,不仅被达官贵人所追求,更是名闻朝野。 仅拿陆绎怀中的这一枚子冈玉佩而言,就价值数千两白银,这礼物,不可谓不重。 但只有陆绎心中门清,对于小张道长的到来,让他的夫人袁今夏重拾信心,怀了身孕,别说是千两白银,就是万金都不换。 至于为什么不让张琳儿亲自去送子冈玉佩,陆绎想起了那一天他询问张琳儿是否有心仪的女孩时,张琳儿红着脸,白了陆绎一眼逃窜离开时的模样,这不禁让陆绎有些莞尔,只觉得张琳儿年纪还是太小,容易害羞。 陆安南接过子冈玉佩走了,待他走后,一旁的陆安北却低沉道:“老爷,我们何时才能归家啊。” “君问归期未有期……熬吧。” 陆安南来到了好客酒楼外,此时尚未到饭点,所以客人并不多。 现在的张诚已然没有了前几日的愁心,此刻正和附近无事的邻居闲聊,大多都在旁敲侧击他的女儿如梦侄女何时嫁人。 张诚则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却从不回重点,因为别说他们了,就连他也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可每当张诚去问他女儿如梦,那位大人的亲兵还来不来时,张如梦总是瞪大着双眸,满脸震惊的反问道:“爹爹,你该不如就盼着女儿嫁人吧?” 得,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张诚有些郁闷,他可是听说那位大人物已经基本打服了安南,甚至还听说不日安南的叛贼莫登庸就要送上降表,对大明臣服…… 那岂不是说那位大人就要回京了?那待那个亲兵回去了,看见了京师中的繁华,怎还会认我这穷乡僻壤的大闺女? 在容貌上,张诚对自己的女儿十分自信,可在内涵,譬如琴棋书画等方面,张诚也不得不承认,自家的女儿和村妇没什么两样…… “哎,苦啊……咦……” 就在张诚感叹人生太过于戏剧,自家女儿很可能等不到那位良人时,陆安南却在此时走了进来,张诚瞧见后,急忙从柜台后面出来,他可是记得当时这位站在那位大人身后。 “这位大人……” 陆安南点了点头,看到张如梦正在扫地,就说道:“在下有东西要交给如梦小姐。” 张诚闻言,表情顿时一僵,心中的不安徒然升起。 他不知道陆安南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他最在意的是为什么来人不是和自己女儿相好的那位亲兵! 第267章 归期 难不成事情的发展正如自己所料那般? 不过即便如此,张诚还是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喊道:“如梦,这位大人找你。” 张如梦闻言微微抬头,当看到陆安南的第一反应与张诚如出一辙,不过所想的大致内容却有出处,她想着张琳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这才迫使着他人前来交代事情? 所以张如梦连忙小跑似来到陆安南身边,询问道:“敢问大人,琳儿是不是发生了意外?” 都叫林尔了,看来老爷所言不假,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陆安南心中一阵嘀咕,脸上却十分平静的解释道:“如梦小姐你不要担心,小张道长因为有要事在身,所以我们大人才让我替他走一趟,并不是他发生了意外。” 张如梦听后,用纤手拍了拍小胸脯,顿时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这是我们大人赐予小张道长的玉佩,他让我转交给你。”陆安南言简意赅的说道。 如果陆绎在场,一定会忍不住飞踹他一脚不可,为什么要在关键地方简略? 果不其然,张如梦接过这枚玉佩还好,她对于张琳儿知根知底,可能觉得她要走了,然后送自己一份离别前的礼物。 可在张诚,以及附近恰巧围过来的邻居眼中,这味道就完全变了。 “这是那位大人给予如梦的玉佩,还是那名亲兵给予如梦的定情信物?”张诚大脑有些眩晕,觉得自己有些凌乱了。 不过张诚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整个富宁县,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的女儿如梦了! 京师,紫禁城,太和殿。 此时的万历小胖子手中正拿着一份奏折,看到后面他就有些蒙圈了,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李太后,面容有些不知所措。 李太后微微颦蹙,伸出玉手接过这份奏折,才看了两眼,娇躯就止不住的颤栗。 “黔国公好大的胆子!” “太后息怒,切勿伤了凤体。” 见李太后都气的忍不住咳嗽起来,不清楚那份奏折内容的朝臣们,忍不住纷纷劝慰道。 心中同时也升起鄙夷,武夫就是武夫,看把太后给气成什么样了! 唯有看过奏折的张居正与吕调阳二人,心照不宣的垂眸,看着脚尖。 “哎,多事之秋。” 李太后舒缓了下情绪,将奏折仍在了殿下,头疼道:“所谓的土司叛乱只有数千人,可却足足平乱了近一个月,这还不算完,事后清查土司才发现,黔国公沐昌祚居然将另一个无辜的土司一并剿灭了,不少宣慰司的土司们纷纷扬言,要我们大明给他们一个交代!” “来,你们来告诉本宫,该如何交代!” “太后息怒!” 左都御史葛守礼出列奏道:“太后无需动怒,那些土司历来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想要交代我们随便找个借口便是,谅他们也不敢造次,要知道征南大军任驻扎在富宁县,距离他们土司的聚众地并不太远,只要他们有任何意动,顷刻间大军就能压境,到时候……” “葛大人所言不假。”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李太后舒缓了下情绪,心中也明白是这么个理,不然那群土司也就不会只是寻求交代,而是聚众反叛了。 而且她也在前不久陆绎传来的奏折上了解到,他曾经深入车里宣慰司,震慑了当地的宣慰使孟平土官。 “哎,像陆爱卿忠君报国的能臣,就不能多一点吗?” 李太后深感疲惫,近些年各地的纷争,似乎都有陆绎的身影,虽然有能臣能够依靠的感觉十分不错,但当整个大明都离不开一个人时,那大明就真的完蛋了。 想到这,李太后余光一撇,见万历小胖子又递来了一份奏折,她探手接过,再次看了几眼,沉默了良久。 这才在万历小胖子耳边诉说了几句。 “来人,拟旨。” 万历小胖子清脆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着凌云翼在富宁县行屯田之策,副帅陆绎即日回京,不得有误。” 众朝臣心中一惊,让凌云翼牧边他们能够理解,可招陆绎回来干什么?让他在外面继续浪不好吗?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一个,就连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也是这般想。 他已经放弃去限制陆绎了,在没有陆绎的日子里,他小日子别提多舒服,无端将陆绎调回京,那不是给自己上眼药吗? 得到陆绎即可回京消息后,陆府上下传来了喜悦之情。 虽然每每都有陆绎的捷报传遍整个京师,可在袁今夏的心中,只有陆绎平平安安的回来,才是最真实的。 这一日,袁今夏躺在特制的摇椅上,抚摸着已经初见圆形的肚子,脸上泛滥着母爱的光辉。 “我儿,你爹爹就要回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你的出生。”袁今夏呢喃道。 一旁的小菊忍不住偷笑道:“夫人呀,公子才孕有不足五月,哪怕老爷在回程的路上游玩一阵子,也赶得上公子出世。” “就你贫嘴,还不确定是男是女呢,你就叫上了公子。”袁今夏白了小菊一眼,可却并没有否认。 很显然,她也想肚子里的胎儿,是男孩…… 时值六月末,天气已经变得十分炎热,达官贵人们可以尽情的享受着钱财带来的凉意,而大部分的百姓则只能默默忍受着酷暑,盼望着暑意早日散去,迎接秋收。 新军沿途需要报备,所以行程十分缓慢,陆绎干脆带着几名亲信还有两名家丁,快马加鞭的回到了京师。 先进宫面圣,汇报南征时的一切详细事宜,最后临近傍晚,陆绎这才带着钟辰飞,以及陆安北二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陆府。 一进门,整个陆府瞬间喧哗了。 相比之去年陆绎从泉州回来时小打小闹的战绩,此时的陆绎完全可以称之为国之柱石了。 消灭莫登庸贼军主力,暗中收复安南半境,迫使莫登庸称臣,每一样拿出来,都是足以封为国公的战绩功劳。 陆绎深知树大招风,他只保留了一丝丝功劳,大部分功劳全推在了凌云翼的身上,选择明哲保身。 第268章 封赏 可即便如此,陆绎回京也成为了朝野上下的焦点。 陆府,后院。 陆绎将头依偎在袁今夏的大肚上,脸上洋溢着喜悦,他忍不住呢喃道:“这就是我陆绎的孩儿吗?” “夫君瞧你哪样。”袁今夏微笑着,用玉手扶起陆绎的脸庞,轻声道:“这只是开始,妾身还要给你生十七八个呢。” “太夸张了,有一个为夫就已经很知足了。”陆绎哭笑不得,不过也知道此时不能和孕妇唱反调,不然头疼的就不会是袁今夏,而是他了。 “老爷,门外有礼部的官员求见。”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忙的进来禀告道。 陆绎微微皱眉,该交接的昨日他都已经交接完毕了,就算要交接也应该是兵部的官员上门,轮也轮不到礼部吧?何况这阵子他还准备好好在府中陪伴袁今夏呢,这才消停几天,怎么又有官员上门道贺? “夫君,你就是见见吧。”袁今夏见陆绎表情有些不对,下意识的劝道。 陆绎错愕的看向袁今夏,总觉得自己的夫人变了,难不成是因为有了身孕,性格多多少少也受到了影响不成? 见袁今夏希冀的目光有些刺眼,让陆绎有些汗颜,最终还是起身前往了前院。 陆绎刚到前院,就看到两名礼部的官员正坐在前厅中喝茶,谈吐间十分放松。 陆绎认识其中一人,似乎是礼部左侍郎唐云,不过对于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官吏上门,让陆绎多多少少有些无语,不过他仍旧收拾心情,拱手道:“两位同僚光临寒府,陆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呵呵!陆大人客气了,下官再次先恭喜陆大人了。” “什么喜?”陆绎眉头一挑,问道。 唐云笑道:“陆大人,我们此次前来,您还猜不是什么喜吗?” 陆绎微微一怔,旋即想到了什么,感觉十分意外。 这是要给我陆绎升爵了吗? 陆绎前几次的大功都换做了金银珠宝、以及袁今夏的诰命封赏,以至于让陆绎都差点忘记了,大明是以武封爵的。 是要给我封候了吗? 陆绎微微摇头,对于他来说,伯爵和侯爵并无什么不同,现在也早已不必太祖时期,礼制以及隐约有了崩坏的趋势。 不过即便如此,对于能够升为侯爵,陆绎还是有些期待的,毕竟他不需要,他的子嗣也需要他的余荫,所以接下来,陆绎就按照两名礼部官员的意思布置起陆府来。 第二日清晨,陆府内外就连道路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就差没长毯铺路。 没过多久,一队隆重的仪仗就由远处开进了陆府。 “陆大人,还请迎奉旨意吧。” 见领头的太监是久违的李云,陆绎点了点头,将其迎了进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因锦衣卫同知陆绎南征有功,特封……征南将军……晋升一等开国辅运推城伯,赐铁卷,赏银千两,特赐宝剑一柄……” 陆绎怔了怔,没想到这旨意不是让自己升侯爵,而是晋升为一等伯,并且世袭之? 罢了,聊胜于无,反正自己也没打算硬出头。 一时间,陆绎犯了每个人都有的通病,嘴上说着不想要,其实心里比谁都想,见事情虽然如了自己的意,终究觉得有点美中不足。 陆绎起身从李云手中接过圣旨,旋即李云客客气气走了,陆绎接下来就是到祠堂告知先祖。 接下来的日子,陆府的生活归于平静。 陆绎一边陪着袁今夏养胎,一边着手新军驻扎在京师北山的事宜。 也不知道注意是出自谁手,最后万历小胖子敲定,将新军定名为征南军卫所,都指挥使暂定为许标,设营于北山。 可明眼人都知道,许标乃是陆绎的心腹。 最吃味的人自然是刘守有了,在听到这个旨意后,他气的差点三天没吃饭。 “伯爷,此次征南的缴获户部已经估算出来了,你猜怎么着?” 某一天,钟辰飞悄悄咪咪的来到了陆府,找到陆绎后,贼眉鼠眼的说道。 陆绎看见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别叫我伯爷,听见这个称呼我就烦。” “好吧大人。”钟辰飞耸了耸肩,安慰道:“不就是没晋升侯爵吗,可以您的战功,就连几位国公爷都不敢小瞧你,更别说京师的那些侯爷们了。” “行了行了,有屁快放,估算出来后怎么了?”陆绎摆了摆手,他是因为这个事情而生闷气吗?好吧,多多少少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让他郁闷的更多则是袁今夏近些日子的举动…… 怀孕的女人真可怕。 “额……好吧,回大人,此行征南物资的缴获差不多近两万两白银。”钟辰飞耸了耸肩,如是说道。 “哦,我知道了。”陆绎淡然的点了点头,“然后呢?” 此次征南之行,作为骑兵的钟辰飞率领的部所,缴获了大批被贼军掠夺豪族的财物。 这些财物一部分要上交万历小胖子的内帑,一部分划给户部。 最后的一小部分,按理说要奖赏给所有征南的将士。 当然,这个分是有讲究的。 按照潜规则,缴获是以职位的高低来分配,作为一等忠诚伯,陆绎当然分得了大头,其次才是一军主帅凌云翼。 至于为什么,这有关祖制,明太祖朱元璋规定,任何官吏的俸禄,都要屈居于有爵者之下。 本意是为了保护他子孙后代的利益,却因为成祖朱棣的篡改,让武勋勋戚也受益了。 不过陆绎没要,而是准备将这些钱捐出来,给新军营建营地。 当然,这在外人看来不乏有收买人心的举动,会让那些文官觉得陆绎是想要将万历小胖子的新军给划入囊中,所以陆绎自然不能打着自己的名号去做。 而是以万历小胖子的名号去捐赠。 “大人,那些被俘虏的安南豪族女眷已经分配的差不多了。” 突然,钟辰飞想起了什么,缓缓说道。 陆绎微微一怔,如果不是钟辰飞这样一说,他都差点忘记了这茬。 自打俘虏了那些女眷后,陆绎并没有按照常规去将她们统统化为教坊司,充当官妓,反而是决定分配给新军的那些糙汉子们,让他们成家立业。 第269章 东窗事发 只不过看钟辰飞的表情,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说说吧,遇见什么难处了?是嫁娶的钱财不够吗?” 陆绎随口问道,钱财陆绎不缺,就算散尽家财陆绎也不怕,毕竟他也没想过将其全部留给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儿。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轨迹,陆绎不想去干涉子孙后代,毕竟儿孙自有儿孙福。 钟辰飞犹豫了一下,最后咬牙说道:“大人,本来刚刚合适的人数,却因为少了几个豪族女眷,而陷入了尴尬的局面,至今还有不少新军弟兄匹对不了良人。” 陆绎突然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沉吟道:“只少了几人?你确定吗?她们去哪了?” 没来由得,陆绎想起了某种恶习,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只见钟辰飞讪讪道:“大部分都被京城中的勋贵要走了。” “已经送过去了吗?”陆绎目光深邃,一双漆黑的眸子寒冷可怖。 “还没,许标一直再玩失踪,想让这件事搁置,可那些勋贵催的紧……” “派人去盯紧些,顺便告知许标,让他不要管,谁敢伸手就让他们伸手,事后我会让他们后悔的……”陆绎冷冰冰的说道…… 自从陆绎回来后,即便他每日只是按时点卯,从来不在刘守有的眼皮子底下乱晃,可刘守有依旧觉得这天气闷热不已,就好像身处于火炉之中。 这陆绎怎么就没再南征途中战死?他死了之后我们不就恩怨全消了吗?哪怕你的孩儿长大成人,我刘守有也不会去对付他啊! 你怎么就没死呢! “大人。” 冯昕进来时看见刘守有独自在发呆,不由将声调调低,轻声道:“指挥使大人,那武清伯世子李虎每天晚上都悄悄溜进征南所营地,将陆绎俘虏的女眷给送出去那些勋贵,您说这是他在恶心陆绎,还是真的在和其他勋贵联络感情?” “我看他就是在恶心陆绎。”刘守有嗤笑道。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即便刘守有与李虎并无太多交际,但因为同有陆绎这一个敌人,彼此都相互了解了不少。 刘守有随口问道:“都有哪些人?” “大部分都是五城兵马司的,啧啧!这李虎居然连手下都给。” 冯昕有些吃味,觉得李虎应该给他们刘大人也送点,顺便照顾一下自己才是。 想到这,冯昕冷不丁想要给李虎上上眼药,“大人,李虎连咱们都没送,你说咱们要不要去……” 冯昕话虽未说完,可意思不言而喻。 刘守有闻言,猛地抬头看了冯昕一眼,看的冯昕有些头皮发麻,这才缓缓说道: “你想让别人笑话咱们吗?蠢货。” 冯昕顿时缩了缩脖子,连呼不敢,可眼角却十分鄙夷。 口是心非的王八蛋,要不是你出身好,指挥使的座位也轮得到你做? 明明大大小小也是一个伯爷,可别人李虎连你都没曾放在眼里,难怪一直斗不过陆绎…… 当然,这话冯昕也只敢在心里鄙夷,万万不敢说出口…… 顺天府衙门外,有位女人敲响了登闻鼓。 不出半响,这件事情就惊动了整个朝野,就连久居深宫的李太后也从身旁的宫女中,听到了这个消息。 “安南豪族的女眷?她们不是应该分配给新军以及部分禁卫军的将士吗?” 李太后品了口茗茶,淡然道。 这种小事都能传递到她的耳畔,由此可见,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是谁? 这是,冯保擦了擦冷汗,急忙说道:“回太后娘娘的话,那名女子说她天大的冤情,如果不能得到帮助,她就会一头撞死在顺天府衙门外。” 李太后柳眉倒竖,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么刚烈就不会被俘虏了。让顺天府府尹去吧。” 很快,便有消息传来,李太后听闻事情的始末后瞬间震怒…… 李虎这几日可谓是意气风发。 所谓人有人圈,狗有狗伴。 作为当今仅次于万历小胖子与潞王殿下的大纨绔,李虎自然是不能免俗,他也有一个圈子。 这个圈子可以说汇聚着京城大大小小,达官贵人的嫡子庶子,毫不夸张的说,他们的人脉可以汇聚整个大明。 可老话说得好,乐极生悲,就在李虎还没来得及回府去与安南美妾缠绵时,有太监带着旨意而来,说李太后令武清伯世子李虎即可进京。 李虎闻言,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传我入宫搞什么? 李虎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没辙,只好随着太监入宫。 反正太后是他亲姐,难道太后还会要了他命不成? 凡是都要往好处想,万一是李太后觉得自己职位太低,要给自己升升职呢? 想到这,李虎的心情由焦虑转为欢喜,蹦蹦跳跳的入了宫。 可一进大殿内,看着朝臣那异样的目光,李虎瞬间又萎了下去。 这么看着自己干嘛?我最近应该没反什么过错吧? “李虎,今日一早有安南俘虏女眷敲登闻鼓,说她姐姐不见了,可有此事?” 龙椅上,万历小胖子正襟危坐,一字一句道。 虽然万历小胖子对自己这个舅舅很富有同情,但一码事归一码,万历小胖子才不会为了他向自己母后求情! 李虎听闻万历小胖子的话,顿时一脸蒙圈,他饶了饶头,下意识的说道:“女眷失踪一时不是应该让大理寺与兵部彻查吗?” 李虎不是没有想过那名女眷的姐姐是被自己给送人了,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按理说如果是姐妹花,应该一同送人才对,不可能单独留下妹妹呀。 这不符合他的常理。 “这件事和我大理寺有什么关系?” “与我兵部也没有关系!” 随着李虎的话音落下,兵部与大理寺有关女眷安置的员外郎连忙出列,表示与他们无关。 说完还愤愤然的瞪了李虎一眼,暗道:你自己将自己摘出来了不要紧,凭什么牵扯到我们?你就不怕我们将你那些龌龊全给供出来了吗? 李虎察觉到了兵部与大理寺员外郎的视线,顿时垂下头,摸了摸鼻子,心虚至极。 不过就在李虎觉得此事大概率是瞒不下去了,要不要如实说出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替他说了句话。 第270章 李虎入诏狱 就在这时,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站了出来,奏道:“回陛下太后,这安南豪族女眷之事,不是应该在富宁县就该解决吗?为何要等到女眷被押送进京后,她这才敲登闻鼓喊冤?” “这事难道不蹊跷吗?” 李虎一听,就好像看见了亲人般,连忙附和道:“陛下、太后娘娘,刘大人所言极是,陆大人征南时,可是消灭了不少安南豪族,会不会是那些豪族女眷伺机报复?” 李虎此话一出,满堂惊骇。 不少与陆绎不对付的朝臣纷纷暗想,此时是不是打击陆绎的好时机? 有不少御史更是跃跃欲试,马上就在暗自准备腹稿,准备当朝弹劾。 “混账东西。” 李太后银牙咬的嘎嘣脆,心道李虎这个蠢货弟弟事到临头居然还想着栽赃陷害,脑袋是不是出门时被马给踢了? 本宫非得严惩你这个败坏家门的祸害不成! 想到这,李太后直接将目光盯在了距离最近的冯保身上。 冯保察觉到了李太后那耐人寻味的目光,顿时心中苦笑万分。 得,这个恶人得自己做了,武清伯和武清伯世子可千万别埋怨自己才好…… 想是这样想,冯保当即出列高声道:“回陛下、太后娘娘,那安南女眷说,她的姐姐是被……是被武清伯世子李虎左都督给卖了!” “哗!” 这话仿佛是一记炸惊雷,直接把在场所有群臣给雷的外焦里嫩。 众朝臣纷纷看向李虎,看得李虎背上生寒,寒流不止。 东窗事发了? 就连万历小胖子对于李虎也是满脸鄙夷,自己这舅舅可真是厉害,堂堂皇亲外戚,竟然干起了贩卖女人的勾当! 这不是让他们老朱家脸上无光吗! 李太后一双冷撤无比的眸子看向李虎,直接冷哼一声道:“李虎,你该当何罪?” 李虎被李太后那宛如要吃人的目光给吓住了,直接浑身一个激灵,当场就跪下喊道:“太后娘娘,臣从来没有卖过女人啊!” 特么的,老子只是送人,什么时候卖了?老子名声都不要了吗? 作为武清伯世子,李虎虽然本事不行,但也不至于是个傻子。 对于他这种地位来说,送和卖的区别可是天壤之别! 就在这时,新晋的顺天府府尹贺宇匆匆赶来,迎面就跪道:“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微臣已经调查清楚,那叛贼女眷说自己的姐姐前几日就已经不见,据看守的将卒漏嘴说道,是武清伯世子李虎派人给接走的……” “李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太后气的浑身直哆嗦,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李虎吓得要死,看向刘守有,希望他还能替自己多说几句,可谁知道刘守有比他更怕李太后的怒火,直接垂眸,看都不看他一眼,李虎没辙,只好跪地含糊其辞的说道:“回太后娘娘,那不是卖,是……” “是什么?还不快说!” “是送……” 李虎结结巴巴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可他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是更加恐惧起来。 因为当他说出这两个字后,暴风雨即将来临。 李太后不颤栗了,她突然平静道:“送人?呵呵,好一个武清伯世子,当今圣上的亲舅舅,居然做出了这等丑陋之事……说吧,都送给哪些人了?” 众所周知,语气越是平静,事后的盛怒就会更加暴戾。 “太后娘娘,臣有罪!” 李虎跪在地上,将额头紧紧贴在殿内的金砖之上,嘴里来来去去只嘟囔着这一句话。 他能说吗?他不敢说! 先不说李虎将那些人供出来后,日后还能不能在那个圈子里混,单单凭借李太后不敢杀他,而那些人却敢明里暗里的弄他,他就更加不敢说了! 反正自己不说李太后也顶多关自己禁闭,一个月后自己又是一条好汉,说不定还能在那个圈子里面得到大家的赞赏,自己为什么要说? 这场罪反正是逃不掉了,好不如日后在那个圈子里留个好名声。 于是李虎打定主意,打死不松口! 可这次李虎却万万没想到,李太后比以往还要认真。 “不说是吧?”李太后语气幽幽着,见李虎仍旧将额头深深的贴紧金砖,不发一言,顿时冷笑道:“不说可以,希望你不要后悔!” 本来听见前半句话,李虎还有点兴奋,觉得李太后碍于自己父亲武清伯李伟的关系,拿自己没有办法,可当他听完后半句话时,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李太后在停顿了一会后,继续冷声道:“将李虎下入诏狱,交由锦衣卫看管,同时喝令锦衣卫同知陆绎即日调查此事!” 李太后说完,顿时殿外的几名锦衣卫仪仗持棍走了进来,将满脸惊骇的李虎给挟持了出去。 “姐!姐!我可是你亲弟弟!” 李虎惊了,自己要是进入了诏狱,就算不死也会脱层皮啊!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北镇抚司可是归陆绎掌管,即便刘守有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也插手不了半分! 可让李虎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这昔日对自己疼爱有加的亲姐李太后,珠帘后面的俏脸正冷若寒霜,面无表情的看着李虎被押走。 整个朝堂,落针可闻。 文官还好,可那些勋贵却面若死灰。 只能暗自在心中祈祷,李虎能够抗住,别将他们供出来。 事情虽然不大,但毕竟多多少少也算丑闻,更何况看李太后的架势,恐怕真相不出来前,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退朝!” “李虎被下入诏狱了?” 陆府书房,望着笑吟吟看向自己的钟辰飞,陆绎嘴角有些抽搐。 不得不说,李虎入诏狱,李太后下旨让自己彻查此事都让陆绎感觉十分意外。 因为这些事情,都不是陆绎安排的。 陆绎确实准备了诸多后手,可还未来得及实施,就被这一出好戏给看呆了。 当真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按照陆绎的后手,顶了天让李虎脱层皮罢了,可没想到这场意外,却让李虎直接落入了自己手中。 陆绎作为大明锦衣卫同知,消息是何等的灵通?又怎会不知道,上元节那场火灾后,张居正曾让李虎同知自己小心贼人刺杀,当时李虎也曾允诺,可事后呢? 第271章 被害 事后自己连人都不曾见到过,更别说收到提醒了,幸好自己武功不赖,对方也是托大,只派了一人前来,不然当时独自一人的自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这个心结一直在南征前陆绎都还记得,只是不曾对人提起过罢了。 睚眦必报虽然不是一个好品德,但是对于李虎这类人,却是最好的手段,毕竟只有震慑到他人,才能独善其身。 “大人,要不要让李虎体验一番?”钟辰飞贱兮兮的做了一个动作,那在北镇抚司是一个暗话,专门折磨一些皇帝不想杀,却想给点教训的达官贵人,朝堂忠臣的手段。 “恩,让他吃点苦头也好,省的老和我作对。”陆绎也忍俊不禁道。 “不过话说回来,辰飞,抓紧时间调查一番,我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言归正传,陆绎脸色凝重道。 “是。”钟辰飞也脸色肃然的应允道。 没过多久,钟辰飞带着消息回来了,不过却是一个坏消息。 “大人,找到人了,不过却是尸体。” “尸体?” 陆绎皱着眉头,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是的大人,尸体。”钟辰飞面色凝重道:“从验尸的仵作那里了解到,死因是窒息而亡,并且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 “有意思,查到是何人所为吗?”陆绎起身朝着门外待命的陆安北说道:“派人拿点细软送给那名失去姐姐的女眷,给她找一个好人家。” “至于她姐姐被奸人所害的事情,告诉她,我一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陆绎眼神寒冷道,有人在背后设局,还把无辜的人给牵扯进来,这让陆绎十分愤怒。 “凶手并未找到,可却让我们查到了让人意外的东西。”钟辰飞对于陆绎会恼怒并不意外,所以他连忙说道。 “哦?”陆绎挑眉,缓缓说道:“说来听听。” 今日天气晴朗,不少家中富余的百姓选择了出门游玩,地点有远有近,大部分的百姓选择了城内的北湖,那里是踏青野炊的良处。 可很快,游玩的百姓就发现了不对劲。 道路上的锦衣卫力士多了起来。 北坊密集的民居前,陆绎冷眼看着赵千珏带人驱散百姓,随后朝着身后喊道: “将那罪犯带上来!” 闻讯,便有两名身高马大的锦衣卫力士拖着一名血肉模糊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陆绎给了一个眼神,钟辰飞便直接重重一拳打在这名中年男子腹部,将其给狠狠打醒。 “说吧,你们同伙在哪?” 这名中年男子就是先前钟辰飞所说的意外。 原来,早在钟辰飞带人发现女尸之后,他便发现了这个躲在看热闹的百姓之中,畏畏缩缩的中年男子行迹十分可疑。 本来钟辰飞并不抱什么希望,毕竟不是每一个杀人犯都会有前往尸体周边查看,是否担心暴露的癖好。 可好巧不巧的是,就在钟辰飞命人尾随他身后,跟踪他时,却意外发现这人竟然窜进巷尾,在发现几名落单玩耍的孩童后,竟然抱起一名女孩就跑。 这让尾随与他的锦衣卫探子下意识的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十分义愤填膺的上前将其揍倒,从他手中解救了那名小女孩。 钟辰飞二话不说将其带回了北镇抚司,严加审讯。 这年头,活着进入北镇抚司诏狱的再想完好无损的出来,几乎没有,即便是皇亲国戚。 所以没有任何悬念,在尝试了两道酷刑后,这名中年男子终于招了。 他是个拐子,专门拐卖女童送往扬州。 此时的扬州只有三大出名——盐商、园林、以及瘦马! 而送往扬州的女童下场,可想而知! 这让陆绎十分愤怒,自己不在京师的大半年,居然又出现了类似于观音寺拐卖孩童幼女的势力? 这刘守有当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呕……回大人的话……就在这间巷尾最末端的民宅中。”那名中年男子哽咽着,艰难的回道:“大人,贱民再也不敢犯事了,还望看在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的份上……” “本官不想听他说这些,带他下去。”陆绎皱眉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谁家孩童不是有父有母的! “传我令,今日不许一名贼子逃脱。”陆绎面无表情的说道。 “喏!” 应声后,尽百余名锦衣卫将士分为四路,将这片民居给围的水泄不通。 “有……” “拿下!”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惊慌失措的男子,陆绎冷眼令其拿下。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不管是不是同伙,一并拿下。 直至来到中年男子所说的巷尾末的民宅。 “踹门,直接冲进去,记住尽量捉拿活的!”陆绎眼神凌冽道。 对付这种丧尽天良的拐子,只有让他们生不如死才是最好的救赎。 “杀!” “砰!” 一声令下,大门被踹开了,数十名锦衣卫的校尉冲进了院子中,里面马上就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并伴随着械斗声。 很显然,那些拐子也知道自己是罪大恶极,明白被官兵抓住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殊死搏斗。 可陆绎所带的锦衣卫校尉是跟随他去过泉州,剿匪数月,征过安南的心腹,尤其是这群连正儿八经训练都不曾做过,只知道偷鸡摸狗拐子的对手? 所以当陆绎踏进这座民宅时,里面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只有一名男子一手抱着孩童,一手持着匕首,在威胁着靠近他的锦衣卫校尉,喝令他们不要过来。 他手中的孩童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药,眼神有些呆滞,面对如此境地,竟然也不吵不闹。 围住他的锦衣卫校尉面面相觑,皆有些投鼠忌器,待陆绎阔步进来后,将目光放在了主心骨上。 院外有十几名拐子被锦衣卫校尉所制服,整个大堂内仅剩这一名男子在负隅顽抗,这让陆绎忍不住微微皱眉,说道:“就他一个人了吗?” “回大人,后面还有两间厢房,里面都是被拐来的孩童,只不过……”有名总旗官讪讪道。 第272章 愤怒 “只不过怎么了?”陆绎见这名总旗官欲言又止,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正如陆绎所预料的那般,随着总旗官在他耳边附说了几句,陆绎整个面部都狰狞起来,额头上的青筋肉眼可视,十分可怖。 “一群该凌迟的混蛋。”陆绎咬牙切齿的看着最后一名男子说道:“我现在给你一次机会,放下手中的女童,不然等待你的将是穷途末日。” “少他妈吓唬我!”那名男子挥舞着手中匕首,色厉内茬道:“老子踏上这条路就没想过活。” “好机会!” 就在这名男子挥舞着手中匕首走神时,钟辰飞看准了机会直接飞身一扑,将男子扑倒的同时,双手狠狠的捏住他拿着匕首的右手,将其死死的遏制在了原地。 眼见钟辰飞成功限制住了那名亡命之徒,不少锦衣卫校尉当即拥了上去,将其用绳索团团锁住,使其动弹不得。 而那名女童目光呆滞的屁股着地后,不哭不闹的看向将其抱起的陆绎,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绎即将身为人父,他实在看不下去这女童呆滞的目光,狠心将其递到了赵千珏的怀中,怒气冲冲的来到了刚才那名男子的身前,想也没想就是一脚朝着他的脸庞踹去。 男子被陆绎含怒一脚踹在了脸颊之上,嘴巴一张,一口血水混合着几颗大牙喷了出来。 陆绎还觉得不解气,于是一套组合拳打了下去,打的那名男子鼻青脸肿,痛苦哀嚎着。 直到打累了,陆绎这才停手,深呼吸几口,沉声道:“马上讯问,我要知道那些被拐的孩子被卖到哪去了!” “大人,他们领头的在这里,姓章名新。” 很快,一名长相端正,看似有些儒雅的中年男子被押来上来。 一见面,就朝着陆绎痛哭流涕道:“大人饶命,小的只是受人指使,这才误入歧途,并不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替他们卖命!” “章新章新,你的心果然是脏的,事到临头敢做还不敢承认?”陆绎直接重重的一脚踹去,对于这类人他没有丝毫怜悯之心,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可陆绎也明白,光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然当年太祖高皇帝后来哪还有那么多贪腐?不是应该早就杀绝了吗? 所以陆绎深知,只有让他们感觉到疼,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后,他们才会怕! “既然还不肯说,那就带下去用刑吧。”陆绎懒得和章新多费口舌,见他只知道一个劲的推脱,就明白他不见黄河不死心。 钟辰飞兴奋的领命,将章新给拖走了。 很快,钟辰飞意兴阑珊的跑过来禀告,“大人,第一个拐子说的不错,就是在扬州……” “而且他也已经招供,那名女眷的姐姐,就是被他所拐走,奈何那位年纪颇大,不宜调教,再加上顺天府衙役大张旗鼓的搜捕,这群拐子担心暴露位置,这才将其勒死,随后丢弃。” 当得知这件事又牵扯出了拐子,李太后出奇的平静道:“让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禁足一月,撤……罢了,就禁足一月吧,至于扬州拐子一事,诸爱卿有何高见?” 今夜出了这事,不管两位阁老来了,就连刑部、礼部、吏部等三部的尚书天官也匆匆赶来,刑部尚书王之诰更是主动问道:“陛下、太后娘娘,何不如急令扬州府知府派人搜查?” “如果那扬州知府管事,那又怎会发展至这般境地?本宫看一定是官商相护!” “这……”王之诰哑口无言。 “拟圣旨!” “令锦衣卫同知陆绎前往扬州继续彻查此事!无比让事情水落石出!” 当陆绎将此事上报后,就一直在期待着圣旨的到来。 待送圣旨的公公前脚刚走,陆绎就立刻戎装,带着两百余锦衣卫缇骑,赶往扬州。 陆绎必须要在袁今夏生孩之前,赶回来。 所以陆绎一路上疾行,让属下不停的换马不换人,这才在半个月后来到了扬州府。 扬州,古称广陵、江都、维扬。 其建城史可上溯至战国时期。 扬州历史悠久,位于长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处,有着“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之称。 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优越的自然环境,从汉代至今一直有着繁华之称。 天微微亮,陆绎望着眼前从前宋重建至今,已有四百年历史的古城墙,心中升起了点点波澜。 是因为繁华太久,这才让人生出了穷奢极恶的恶心玩意吗? 就在陆绎思考时,扬州府城城内的宵禁结束,城门缓缓的打开,几个看守城门的军卒揉着眼睛,不耐烦的冲里面喊道:“催催催,催什么催?” 话虽如此,那几名军卒推开城门的速度也着实加快了几分。 扬州繁华的背后,是无数起早贪黑的小贩低层稳固的日常。 “敌袭?” 突然,有名伍长发现了城外的不对劲,顿时吓了个机灵,可待他揉了揉眼睛,定神看去后,这才松了口气。 “什么啊,原来是我大明的骑兵,不过好端端的骑兵来扬州府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那名伍长看着陆绎所部安静无声的骑兵,随后和手下面面相觑,挑选了一个胆大的军卒派其上前询问勘合。 所谓勘合,用时将二符契相并,验对骑缝印信,作为凭证。 凡调遣军队、车驾出入皇城、官吏驰驿等,均须勘合。 可那是对于普通卫所而言,陆绎是谁?锦衣卫! 锦衣卫出行可不需要勘合。 所以陆绎一个眼神,钟辰飞直接上前掏出了令牌,上面刻有“锦衣卫千户钟”等六个大字,让那名上前查看勘合的军卒差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锦衣卫!居然是锦衣卫!这是要干嘛?进扬州府捉人不成? “进城!” 陆绎横眉冷视,此时的他没有心情去在意看守城门军卒的想法,而是直接驭马率先踏入了扬州府府城内。 看守城门的军卒敢怒不敢言,压根就不敢上去阻拦。 第273章 城头暴晒三日 待陆绎一行缇骑进城后,伍长这才来到了吓倒在地的军卒身边,询问道:“他们是哪个卫所的官兵,这么跋扈?” “嘘,小点声伍长。”军卒被伍长的神经大条给吓得要死,左顾右盼见陆绎一行缇骑完全进城后,这才小声提醒道:“他们不跋扈才不正常,那些可是锦衣卫的人!” “什么?” 伍长听后,只觉得自己心脏像是骤停了几分,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恨不得打几嘴巴才好。 传说中的锦衣卫可都是有顺风耳,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啊! 可千万别听见我诋毁他们。 “第三坊市的李记首饰店……” 章新犹如针线布偶一样被赵千珏提拉着,丧气的说道。 当陆绎带着缇骑横跨两间坊市来到第三坊市,路上巡逻的府衙捕快见到他们后,在一旁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来询问。 钟辰飞见状,纵马来到他们面前,呵斥道:“我家大人乃是锦衣卫同知陆大人,让你们的知府速速前来见他!” 那些捕快一听,顿时吓得转身就跑,深怕爹妈少生了几条腿。 这年头敢和锦衣卫打交道的不仅要八字硬,还要背景深。 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出身的小吏可不敢去接触锦衣卫,自然连忙回去报信了。 站在李记首饰铺前,经历了大半个月的奔途,此时的陆绎有些疲惫,而他对面随李记首饰铺的店伙计看到店门口被众多骑兵所包围,顿时吓的“扑通”一声瘫坐在地,结结巴巴的问道: “各各……各位大人,敢问……有何贵干?” 陆绎淡然的说道:“冲进去,把人都控制住,马上搜索所有的房间。” “是,大人!” 一声令下,赵千珏带着数十人齐齐下马,冲了进去。 即使再傻,那名店伙计也发现了不对劲,连忙哭丧道:“小的只是伙计!” “闭嘴,再再瞎嚷嚷剁了你。”有名军卒忍受不了耳边的噪音,呵斥道。 此话一处,那名伙计顿时哑巴了,死死的捂住嘴巴,拼命的点头。 后院,尚未起床的李掌柜便被冲进来的赵千珏给钳制住,他一脸蒙圈的睁开眼,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的妈,我从小是幻想过带兵去打仗,可这梦境要不要这般真实? 可随着一道耳光,李掌柜终于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立马意识到眼前的不对劲。 “啊几位官爷,小人犯了什么事,以至于让官爷带兵前来抓小的啊。” 李掌柜被几名锦衣卫校尉提着来到了陆绎面前,跪倒在地,连忙痛哭流涕道。 他心说这世道应该没这么乱吧,杀良冒功这事情也轮到他们扬州府的百姓了吗? “大人,后院就这一人,不仅没有同党,就连孩童也不曾发现。”赵千珏沉声道。 “本官且问你,你可认得此人?” 陆绎挥手让钟辰飞带着章新来到了他的面前,李掌柜一脸懵逼,“大人,我家没有失散的兄弟啊。” 李掌柜此言一出,加上他那不似作假的表情,陆绎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事到临头居然还敢蒙骗本官,哎……” 面对着陆绎的郁结,赵千珏瓮声瓮气的饶了饶头,不明其意,倒是钟辰飞反应最快,他直接一个肘击狠狠的打在章新的腹部,直接将迷迷糊糊的章新给打醒后,连踢带打,一副要活生生打死他的样子。 章新惨笑的半清醒起来,怪叫道:“狗官,你有本事就活生生打死爷爷我!” “将他挂在城门口暴晒三天三日。”陆绎无视了章新的歇斯底里,淡然说道。 章新一听,顿时傻眼了,在城头暴晒,那简直比打他杀他还要让他难受。 可现在的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叫骂中任由这锦衣卫校尉给一路拖到城墙之上。 整个李记首饰铺,落针可闻。 众多锦衣卫校尉还好,对于这种不痛不痒的刑罚他们早已习惯,可这一幕却让李掌柜吓了半死,深怕下一个被挂在城们上暴晒的就是他,于是连忙磕头说道:“大人,小人真的不认识他。” “本官谅你也不敢做出拐卖妇女的大事。”陆绎不咸不淡的说道:“本官且问你,扬州府内最大的马头是谁?” 所谓马头,顾名思义有两种解释,一种是通假字,马通码,即码头。 另一种就是暗中贩卖瘦马的商贾小贩,前者还好,那是正儿八经从穷苦人家以别种名义将其收为养女,以大明律法做保护,算得上是民不举官不究的生意。 可后者则大多数来路不正,也是拐子拐卖妇女儿童后,倾销的对象。 听见陆绎的询问,李掌柜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而这一幕却尽收陆绎眼底,原本他就是随口一问,想试试能不能从本地商贾出身的李掌柜口中得到一点讯息。 却没想到李掌柜似乎真知道什么,这倒是出乎了陆绎的意料之外。 见李掌柜犹豫不决,恐怕是在担忧什么,作为过来人陆绎自然明白李掌柜的顾虑,于是直言不讳道:“你知道什么可以尽皆说出,本官保你无事,可如果你藏藏匿匿,和刚才那位章新一样不识抬举,本官可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面对陆绎这半承诺,半威胁的话语,李掌柜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还是垂下头,如实说道:“回这位大人的话,小的只是道听途说,真假尚未可知。” “来人,将他拖下去。”见这李掌柜一上来就给自己打马虎眼,先将责任给推卸干净,陆绎眉头一挑,直接准备下令让人将李掌柜给捉拿起来。 而李掌柜见状,顿时吓的一个激灵,连忙改口道:“小的知道的事情八九不离十……相差无几!” “说吧,都有哪些。” 陆绎冷哼一声,就知道这人非要见点颜色才知道说真话。 “府城内外有名的马头分别是张李何三家……而来路不清的只有城外被称作小马头的任家,听说是来自三吴的洞庭商贾……”李掌柜垂着头,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如是说道。 陆绎听完后,旋即上马,在不清楚是真是假之前,先让人将李掌柜和他的李家首饰铺限制住,随后这才带人赶往城外任家! “如果你说言不虚,本官将会重重有赏。” “可若有半点假话,你的下场……” 第274章 任家 就在陆绎带人准备奔向城外时,扬州府现任知府孟千年却带着一众衙役司吏赶来,拦住陆绎,作揖说道:“敢问锦衣卫同知陆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本官现在没空搭理你,你暂且让开,待本官见贼子捉拿归案后,会亲自上府衙找你要一个说法的。” 在没有弄清楚此时孟千年有没有参和进来之前,陆绎不太想搭理他,担心他破坏自己的抓捕行动,拖延自己,好给任家争取逃跑的时间,所以语气难免有些生硬。 这让孟千年脸色瞬间不渝起来,可却不敢触陆绎这个锦衣卫同知的霉头,只好怪外抹角的说道:“下官敢问,陆大人可有旨意?” “放肆,我家大人乃是锦衣卫同知,掌管北镇抚司,先斩后奏可是皇权特许!岂能容忍你这小小知府再三劝阻?你就不怕我们大人将你划为贼子同党,一并拿下?”赵千珏纵马上前,呵斥道。 孟千年脸色骤变,这就是他最担忧的一点,锦衣卫的职权实在是太大,他一个小小的扬州府知府在他们面前还真就不够看。 可他也有他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陆绎见孟千年涨红着脖子不发一言,仍旧不肯让开后,不免皱着眉头,低沉道:“本官奉旨办事,如果你再敢阻拦,本官就当你藐视陛下,将你当场拿下,严加看审!” 这些孟千年终于失了态,陆绎既然敢当众说自己奉旨办事,那就一定是真的,不然单凭矫诏一罪,就能将陆绎株连三族,他一个锦衣卫同知是万万不敢如此行事的。 所以孟千年只能无奈退到一旁,眼睁睁的看着陆绎带人纵马远去。 “快去通知那几位盐商,告诉他们东窗事发了,本官应该是护不住他们了。”孟千年唤来心腹司吏,有些艰难的说道。 扬州府在经济上位于江南核心,在大明的地位仅次于南京,来往的商贾遍布五湖四海,就连佛朗机以及红毛人都接触不少。 所以连带着消息也是十分灵通,孟千年自然知道陆绎前不久曾协助大军平定安南叛乱,圣眷正浓,自己万万不是陆绎的对手,只能壮士断腕,自求多福了…… 所谓的任家,其实就是一个差不多占地数百亩的农庄。 当陆绎赶到时,就看到钟辰飞带着数十名缇骑,正在围着农庄环视着,不让任何一个非锦衣卫的人进出。 “大人您来了。”钟辰飞发现了陆绎带队前来的身影,上前行礼道。 “情况怎么样?”陆绎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多礼。 陆绎抬眼望去,便看到庄子主宅外面站着十几名男性仆从,手中都持有长刀棍棒,见状不由冷冷一笑道:“仆从都敢持械,怎么?是要谋逆不成?喝令他们,再不放下手中器械束手就擒,一律杀无赦!” “喝!” 随着陆绎一声令下,钟辰飞面露兴奋,一马当先的领着缇骑们都跟随着他的节奏,缓缓的逼近主宅。 “希律律!” 当近百名战马齐齐高嚎后,正在主宅后院和美妾行鱼水之欢的任河面色一僵,他连忙唤来丫鬟问道:“外面怎么会有马匹声?” 那丫鬟也是刚刚从外院跑进内院来,一听任河发问,她就连忙发虚道:“回老爷,外面来了一队官兵,不知为何而来。” “怎么无端来了一队官兵?庄子上谁犯事了?”任河有些疑惑,并没有觉得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见丫鬟支支吾吾,显然也是不了解情况,于是此时的任河没有了兴致,只好穿戴起衣服准备出去查看。 也就在这时,外院闯进来一名年纪二十出头的男子,直接就朝着任河喊道:“父亲大事不好了!府城里有人前来报信,说京城里的锦衣卫前来奉旨抓捕我等了!” “怎么会如此?好端端的锦衣卫抓我们作甚?”任河有些不解,执意要出去一探究竟。 他儿子任立见状,连忙着急道:“哎呀父亲,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要出去和官兵解释?他们不把你生吞活剥了才怪!秀才遇见兵,有理也说不清啊!” “不解释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和官兵硬碰硬?”任河大怒,这年头又不是饥荒年代,难不成任立还想造反不成?他们这家丁不足五十,连县衙都冲撞不了,还敢冲击府衙?布政司?甚至北直隶? “父亲您糊涂啊!我们先将大门禁闭坚持住,等扬州府知府孟千年过来化解误会。”情急之下,任立直接越过任河做出了安排。 任河见状,脸上的皱纹仿佛全都挤到了一起,模样十分难看,他沉默了良久,权当默认了任立的一系列操作。 殊不知,恶意抵抗官兵,已与谋逆无异! “咯吱!” 任家主宅的大门被近十名家丁费力的关上,将任家主宅内外给分割开来。 “辰飞,上去喊话。” 陆绎看着墙上露出的几名手持长弓的家丁,面无表情道。 虽然这些弓箭皆是自己制作的土制弓箭,但以民对抗天兵,只会触及到朝廷上下文武大臣的那根弦。 你们是想造反不成? 钟辰飞纵马喊道:“我等乃是锦衣卫,奉旨捉拿任家主恶,尔等不知情的仆从限你们半柱香的时间放下武器,打开大门,可以饶恕尔等不知情之罪,如若不然,杀无赦!” “杀无赦!” 众缇骑齐齐喊道,声音振聋发聩! “我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任河刚刚从内院赶到外院,听到这一声齐齐大吼的“杀无赦”三字,小腿肚子差点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前半生在扬州经商起家,后半生正在享着清福,什么时候见过这等阵仗? 于是任河扭头看向自己儿子任立脸上的表情十分狰狞,顿时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混账东西,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就算任河年事已高,将近知天命的年纪,可他并不傻,从锦衣卫言语中不是缉拿,而是杀无赦三字就能隐约得出,他们任家怕不是干出了什么有伤天理的大事。 可到底干了啥?任河不得而知,因为近几年他早已将任家大大小小的事情,交予了任立管理! 第275章 负隅顽抗 任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究竟干出了何等大事! “赶紧打开大门,我们投降了!” 任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看到那些家丁在听到任家老家主的话后都面露惧色,神情颇有些意动,他顿时色厉内茬的说道:“我等近几年干的事情依大明律法,即便不是杀头的罪名也是祸及家眷,徒刑千里的罪名,好点还能在牢狱里度过残生,坏点秋后就要问斩,你们自己掂量是抵抗还是束手就擒!” 果然,家丁们一听任立这话,马上就面露凶狠,握紧了手中的长刀长枪长棍。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任河一听任立自己说他这几年干的事情足够杀他们全家了,顿时恼怒了,自己怎么就听信这孩子送来美妾的枕头风,将家族事业交给了他搭理? 这不是将他们任家推进了深渊吗? 任立面无表情的看向任河,认真说道:“父亲,现在多说无益,你只需知道,我们只要拖住了时间,自然会有人来帮咱们脱身。” “每凡有人犯上足以杀全家的罪名,没有那些贪官领头,你觉得单凭我们这些贱商做得到吗?” 任立幽幽的说道,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说出的话语。 “我可是你的独子,就算干了天大的坏事,又岂能害父亲您?” 任河面色一僵,整个身子都软了下去,只能任由任立一意孤行。 “着面甲。” 半柱香时间已过,主宅大门依旧没有打开,就连回话的人也不曾出现。 陆绎看了看逐渐走上竿头的烈日,悠悠说道。 随后便听见“咔咔”的整齐声音,所有锦衣卫缇骑便带上了面甲,身着甲胄,望着任家主宅虎视眈眈。 “大人,强攻吗?”赵千珏打马上前,凝重道。 他们来时匆忙,并没有想过对方会关闭主宅大门,而且从样式来看,这住宅大门必定厚实,单凭数人是很难从外部撞击开的,所以这才有了赵千珏这一问。 他觉得强攻对于弟兄们的损失一定很大,尤其是墙头还有数名手持弓箭的家丁。 “不,先上弓弩。” 在对方家丁弓箭的射程外,陆绎大手一挥,顿时二十五具两人合抱的弓弩被推了上前,朝着墙头架起。 也就在这时,孟千年带着府衙内的捕快衙役以及皂隶们匆匆赶来,连忙喊道:“陆大人且慢!” 陆绎回头一看,不为所动,而是直接喝道:“齐射!” “咻咻咻!” 数十根比成年人食指还要粗大的箭矢朝着主宅内抛射而去,里面顿时传来了阵阵惨叫声,就连墙头上手持弓箭的家丁们也倒下了几人。 “陆大人且慢!” 孟千年想要来到陆绎身边,可却被钟辰飞差点直接一脚踹飞,他慌不择路的躲闪了一下,来不及怪罪钟辰飞为什么要袭击他,而是屁颠屁颠的继续朝着陆绎身边赶去,可还未等他开口,便有两名缇骑拔出长刀,精准无误的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孟千年无奈,只好隔着陆绎三丈远喊道:“陆大人你切勿轻信谗言,这里面的任家虽然是商贾之家,可绝对不是为非作歹之徒,这府城外不少需要翻修的桥梁都是他们任家出资翻修的啊,不可谓不是忠君报国的大善人。” 陆绎微微挥手,准备下一轮齐射,操持着弓弩的缇骑们便停缓了几分动作。 感知到没有箭矢飞进,任立谨慎的爬到墙头,看向了外面,他看见了孟千年,忍不住兴奋的告知自己的父亲任河:“父亲,我们有救了!” “此言当真?”任河有些怀疑,可既然没有了箭矢飞进,就说明任立所言不虚。 他可不觉得官兵的所带的箭矢只够射一次的。 门外,陆绎看向孟千年,语气肃然道:“孟府台,我现在叫你孟府台是因为你的官职,别让本官心一狠直接也将你给拿下入诏狱,就算你上奏天听,本官也有理由说你阻拦本官办事,实为抗旨,你可明白?” “本官奉劝你别不识好歹。” 孟千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被陆绎这样当着下属的面想训狗一样训斥,任谁都不会有好脸色,可谁让对方的胳膊粗呢?先不说陆绎本就是锦衣卫的二把手,单单一句“奉旨办事”就能一棒子打死众多官吏,更别说他只是扬州府的知府,连京官都不是…… 想到这,孟千年将目光看向身旁的穿着青袍的那位。 这名男子轻轻点头,随即高声喊道:“这位大人,在下吕文苪,可是当朝吕阁老的人!” 陆绎目光一凝,狐疑的看向吕文苪,问道:“你知不知道冒充当朝阁老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吕文苪嘿嘿一笑,然后从怀中里取出一封书信,有些得意的想要递给陆绎,却被钟辰飞拦了下来,从他手中接过检阅了一番,这才递给陆绎。 陆绎接过来一看,书信的内容属于家书,末尾的章印却是可有吕调阳几字。 “你是吕阁老的家人?”陆绎眉头一挑,问道。 “在下不才,正是吕阁老的侄孙。”吕文苪笑嘻嘻道:“如若大人不信,小人家中还有许多吕阁老的书信。” “然后呢?” 吕文苪微微一愣,大脑有些没反应过来,“大人你说什么?” “本官问你,然后呢?”陆绎再次一字一句道:“你是吕阁老的侄孙,然后呢?” “你……你什么意思?连当朝阁老的面子都不卖吗?” 陆绎哈哈大小,旋即话锋一转,冷冽道:“当朝阁老的面子是让你这个侄孙来包庇朝廷要犯的吗?” “千珏,下令强攻。” 赵千珏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再次举手,二十多具弓弩再次抬起,箭矢呼啸而去。 “咻咻咻!” 吕文苪面色大变,他没想到陆绎居然如此一意孤行,一旁的孟千年小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敢上去阻拦?”吕文苪怒气冲冲,丝毫没有将一旁的扬州知府孟千年放在眼里。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陆绎竟然油米不进! 第276章 宴无好宴 躲在墙壁后面的任河面如死灰,他看向一旁呆滞的任立喝骂道:“到现在你都不想向为父透露,你究竟干了什么大事吗?” 任立垂下头,仍旧死鸭子嘴硬道:“父亲勿怕,那些人不敢不救,否则大家就得一起去死!” “给我轰开大门!” “嘭!” 伴随着一声惊天巨响,数人才能推动的大门被陆绎令人临时制造的树桩给撞击开。 无数锦衣卫缇骑手持长刀冲进主宅,但凡手中有器械的就是一阵乱砍。 “杀进去!弃械跪地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很快主宅里面传来了阵阵利器划破肉体的刺耳声,以及跪地大呼饶命的叫喊声。 “浮游也敢抨击大树!不知所谓!” 当陆绎傲然的踏入主宅时,里面早已平定。 看着想要一同进入的吕文苪以及知府孟千年,陆绎淡然道:“孟府台你回去准备一番,待本官收拾好现场,不日就要莅临府衙,向你讨一个说法。” 孟千年面色一僵,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有扬州府判官拉了拉他的衣袖,这才让他看看回魂,连忙转身离开了这里。 陆绎的意思是在暗示他尽量清除后手吗?还是…… 唯有吕文苪狠狠的甩了一下衣袖,愤愤然看向陆绎的背影,转身独自离去了。 任家大堂里,陆绎端坐首位,下方跪着的是任河任立两父子,还要一众家眷。 此时的任河已经停止了颤栗,对于已经年过半百的他,或许死亡已经不怎么害怕了。 不过在死之前,他需要向陆绎弄清楚,他所犯何事。 “你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陆绎啧啧发奇,随后脸色一变,呵斥道:“事到临头,你还敢装无辜?” 面对陆绎的呵斥,任河满脸的委屈,倒是任立看不下去了,辩解道:“这位大人,罪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父亲确实不知情,这几年都是小子擅自做主,这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还望大人看在我父亲年老的份上,不要罪及无辜!” “哦?当真如此吗?”陆绎眉头一挑,直至审问了其他家丁过来的钟辰飞在他耳边诉说了几句,他才恍然大悟。 不过即便如此,陆绎脸上的神情依旧肃然:“子不教,父之过,就算你父亲没有参与其中,教出了你这等不知善恶的罪名,就算被斩首,那也是咎由自取。” 说着,陆绎将任立所干的拐卖儿童妇女一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任河。 任立闻言,一阵颓然,愧疚的看向自己的父亲,反倒是任河看开了,他觉得陆绎所言不错,正是自己这几年的放任,才让自己的儿子任立犯下了滔天罪行,引的天兵降临头顶。 “当初我就应该信你二叔,不该早早的就将家业交由你掌舵,不然也不至于在今日毁于一旦。”任河叹息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等待他们的将是死罪,以及家产抄没。 也就在这时,前去主宅周边查看的赵千珏小跑进来,陆绎见状连忙问道:“情况怎么样?” “大人,只有十七人了,不过有两名少女受到了残疾,这辈子都只能杵拐棍了。”赵千珏含怒的看向任河父子俩,恨不得操出腰间的绣春刀,乱刀砍死他们才解气。 赵千珏本就块头惊人,再加上他含怒说话,气势十分骇人,差点没见任立给吓尿。 陆绎听闻后,一阵默然,他不敢去见那些少女,只能让钟辰飞前去安排,让她们尽快找回家人的同时,多给她们一点盘缠,至于钱从哪里来…… 陆绎看着任家主宅内部这极尽奢华的装潢,眼角闪过一丝寒意。 “既然任老家主不知情,就待他下去。” 陆绎吩咐下属带走任河后,这才看向任立,面无表情的说道:“说吧,你家贩卖的对象都有哪些?挑重点的说,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任立瘫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看来你十分轻视我们锦衣卫的刑罚。” 陆绎见任立还是不肯说话,顿时失去了耐心,吩咐道:“只要不死,随便你们折腾。” 早已按耐不住躁动心思的赵千珏直接上前,一只手提溜着任立,就朝着后堂走去。 在那里,等待任立的将是当世最折磨人的酷刑。 陆绎原本以为任立会死鸭子嘴硬,不肯屈服,可却没想到仅仅只是过去了一炷香他就招了,但让陆绎不肯释怀的是,任立倾销的对象大部分都是商贾,官吏最高的也仅仅只是府衙户房司吏。 值得一提的是,陆绎在这份名单发现了特别的名字——吕文苪。 吕文苪在扬州府明面上是盐商,背地里却告知陆绎他是吕阁老的人,着实令人寻味。 “有意思……” 傍晚,有缇骑前来禀报,手中拿着一封请帖。 “大人,那个吕文苪派人送了份请帖,说他已经派人设宴,准备宴请您。” “大人,宴无好宴呐,你这前脚才派人送去奏折,他后脚就给您设宴,恐怕另有所谋。”钟辰飞提醒道。 不过他很快就多虑了,陆绎对付这样商贾的经验,可不是钟辰飞这毛头小子所能领悟的,只见陆绎淡然道:“他要是敢设鸿门宴,还正入本官下怀。” 陆绎只带着一个总旗的缇骑进了府城。 钟辰飞伴随陆绎左右,他扭过头看着因宵禁缓缓关闭的府城城门,眉头忍不住微皱。 可陆绎却丝毫不在乎,对着在城门内等候多时的吕文苪说道:“看来你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是草民应该做的。”吕文苪姿态很低,带着几名家丁在前面领路,完全不像是今天一见面,就搬出吕调阳这个阁老名号强压陆绎的人。 吕文苪的宅院在距离府衙不远,而且占地也不菲,至少左邻右舍尚未打通的院子基本上都是他的,算是钻了大明律法的空子,将自己的府宅变相建造的和王府一样的规格。 如果遇上较真的官吏,仅凭借吕文苪这一手,就足以让他的全家腰斩弃市。 陆绎冷眼随着吕文苪在这座宅院前行,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言不语。 第277章 拿下 陆绎随着吕文苪入了内堂,然后双方落座,本来吕文苪一介商贾,是没资格和陆绎这等朝廷大员坐在一起的,但又因为是吕文苪所设宴,陆绎这才没怎么计较。 此时钟辰飞站在陆绎身后,几名缇骑则看守堂外,吕文苪的心思全在陆绎身上,就连少了两名缇骑都不曾发现。 待陆绎落座后,吕文苪便煞有其事的拍了拍手,随后身着纱衣,光滑肌肤清晰可见的侍女们便如龙惯出,将吕文苪特意准备的上号佳肴,似轻舞般稳稳端上了桌。 不得不说,盐商就是盐商,其中竟然有几份佳肴就连陆绎都不曾见过。 就好比其中一份形似红烧狮子头,外表却仿佛镀了一层白银的菜肴,仅凭外表,就十分吸引人的食欲。 “陆大人请。”吕文苪亲自替陆绎斟酒,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完全不像是今日白天陆绎攻进任家主宅时,阻止他时的那副跋扈样子。 陆绎举起酒杯,小泯了一口,便和吕文苪有来有回的吃起佳肴来。 至于菜肴里面有没有毒,吕文苪敢吗? 不过无视献殷勤,非奸即盗,吕文苪心虚的表现更加让陆绎断定,他就算不是幕后指使,也脱离不了太大关系。 见陆绎是十分配合,没有丝毫翻脸的打算,觉得陆绎一定是表面上不服吕阁老,实则在心底已经默许放过他这了,吕文苪心中当即大定,脸上更加殷勤起来。 于是两个心怀不宣的二人推杯换盏了一阵,直至陆绎有些醉眼朦胧后,吕文苪这才眼珠子一转,小声提议道:“陆大人,小人家中豢养着十几名舞姬,大人您要不要鉴赏一番?” 见陆绎默不作声,只顾着喝酒、吃菜,吕文苪心中再次安定了几分,随后唤来一旁待命的仆从,低声叮嘱了几句,没过多久,十名年轻貌美的少女,便齐齐身穿薄纱,踏着优美的舞姿,盈盈入内。 而后陆绎更是从偏堂听见了琵琶声。 “这位可是比知府还要贵的贵人,你们要是服侍好了,称之为一步登天都不为过,明白我的意思吧?”吕文苪笑道。 那十名身穿薄纱的少女,舞步不停,脸上的笑颜却越发浓郁。 但是轻微抖动的娇躯,却出卖了她们心中的真实想法。 陆绎轻叹了一声,随即放下了到嘴边的酒杯,看着这些年轻貌美的舞姬,挥手叫停道:“陆某且问你们,你们当中可有人是被拐卖而来?说出来,陆某为你们做主。” “大人,你是不是喝醉了?” 就在陆绎刚说出这话,那十名少女面面相觑时,吕文苪却脸色骤然一变,望向陆绎讪笑道。 “你以为本官今日和你说的话,全都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陆绎徒然起身,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冷然道。 “大人!” 门外的几名缇骑听见了堂内的争吵,纷纷拔出绣春刀来到了陆绎身后,怒视着吕文苪。 吕文苪则不为所动,反而是电眼逼人的看向那十名表情已有松动,有些迟疑的妙龄少女。 “死到临头还敢威胁别人。”陆绎怒极反笑道:“看来本官还是低估了你们商贾的凶狠程度。” 谁知道面对着陆绎的冷嘲热讽,吕文苪不为所动,反而是轻笑道:“大人过誉了,可是就不知道大人身为武官,无端捉拿吕阁老的家人,能不能承受的住文人的弹劾!” “你能不能活过那天再说吧!”陆绎冷哼道:“本官想来,你也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本官虽是武职,可也是天子亲兵锦衣卫同知,就算你是吕阁老的亲儿子,本官就算当众将你捉拿下狱,吕阁老也不敢拿本官如何,你信也不信?” “更何况官员家人不许经商乃是太祖祖制,仅凭借这一点,我当众斩了你吕阁老恐怕连屁都不敢放一句!” 一直镇定有佳的吕文苪,在陆绎说出这番话后,身体终于止不住的开始颤栗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无往不利忽悠人的手段,好像碰上了硬茬,踢到了铁板之上。 “拿下他!” 随着陆绎一声令下,钟辰飞“咻”的一声便从他身后窜出,直接飞起一脚将吕文苪给踹了个四脚朝天。 被酒色掏空的吕文苪当即疼的满地打滚,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却仍不服输的死死盯着陆绎,怨毒的道:“陆绎,能够跋扈一时,却不能够跋扈一世,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够嚣张的走到底,就连皇帝也不能幸免,老子等着你落魄的那一天。” “本官等着!”陆绎淡然道。 “还敢死鸭子嘴硬?”钟辰飞见吕文苪居然还敢咒骂他家大人,顿时怒不可遏的连踢数脚,直至将吕文苪踹的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这才制止。 钟辰飞倒是想直接活生生踹死吕文苪,但他转念一想,是不是太便宜他了,再加上陆绎给了他一个微微摇头的动作,他这才悻悻的停了下来。 内堂的声音惊动了吕宅内的家丁,他们纷纷操持着器械想要涌过来查看动静。 钟辰飞冷笑一声,直接从怀中掏出响箭,随着一声轻响,肉眼可视的烟花在吕宅上空炸响,很快就有数十名缇骑冲了进来,将所有的家丁全部给限制住。 一时间,吕宅上下鬼哭狼嚎,那些家丁自然不敢与锦衣卫缇骑争锋,纷纷争相恐后的想要翻墙逃出吕宅,深怕被官兵们给抓住。 殊不知,在外面等候他们的将是更多…… 作为南征胜利而归的副帅,陆绎可不放心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予他人掌管,所以在进入府城没多久,就让赵千珏带着一百人接管了临近任家农庄的那座城门。 待吕宅上下平定,事情尘埃落定后,陆绎这才唤来那十名少女,详细问道:“这下你们可放心我能救你们了吧?” 那十名少女相视一眼,随后尽皆跪地,哭唧唧委屈道:“多谢大人解救民女等人。” 从她们的口中,陆绎了解到,她们中至少有五人是由任家拐走,卖给的吕文苪,至于另外五人,有三人是从牙孑手中购买而来,至于剩下两人…… 第278章 轩然大波 “大人,从吕宅管家口中得知,有不少人被吕文苪临时送出去了。” 陆绎第一时间想到了扬州府知府孟千年,那绝对是一个老狐狸,与他也绝对脱离不了太大关系。 要不要将孟千年直接拿下?陆绎这样想着,不过却很快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先不说现在早已不比太祖成祖年间,锦衣卫职权无上,连宰相都敢直接拿下,单单是现在无故拿下孟千年,会引起文官剧烈的反应,弹劾事小,引发文武之争事大,不能让张居正好不容易稳固的朝廷氛围,因为自己的冒然举措而付之一炬。 正想着,就有下面人来禀告,孟千年来了。 准确的说,不仅孟千年来了,他的身后跟着扬州府的几名官员,有同知也有通判。 当他们看到被禁锢在地上的吕文苪家中的家丁,以及几名负隅顽抗被锦衣卫缇骑给击杀家丁的尸体后,脸色齐齐一变,孟千年更是连忙朝着陆绎问道:“陆大人,你无辜冲击任家,抓走扬州府有名的积善之家也就罢了,敢问吕文苪又犯了什么事?值得您这般兴师动众?” 此时,已经有些清醒,被五花大绑的吕文苪看到孟千年后,像是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不择路的喊道:“府台大人,快救我……我可是,唔……” 孟千年目光灼灼的看向陆绎,无视了吕文苪,朝着陆绎叹道:“陆大人,说到底这里是府城,下官乃是一府之尊,不管域下发生了何等大事,陆大人都要告知下官才是吧?您办事查案捉拿官吏我自然无话可说,但陆大人您两次出手针对的都是府城有名的商贾,这就让下官很是难办了……” 陆绎诧异的看向孟千年,嗤笑道:“孟大人,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在孟千年等一众扬州府官吏讶然的目光下,陆绎指了指自己,淡然道:“本官是锦衣卫同知,你何时见过锦衣卫抓人需要道理的?要是先通知了你们,你们官商相护,误了圣上的大事,那我这先斩后奏皇权特许的职能,岂不是白费了?” 孟千年几人被陆绎这话给气得满脸涨红,浑身发抖,就在他们组织好语言,准备驳斥陆绎时,却见陆绎继续语气幽幽的说道:“更别说本官乃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太后懿旨前来,你们要是再推三阻四的阻拦本官办案,那本官说不定要将你们一同拿下,扭送回京!” 此言一出,孟千年等一众扬州府官吏哑口无言了,一时间都忘记了反驳。 “走走走!” 陆绎像是驱赶苍蝇般的连连挥手,不耐烦道:“扬州府府衙上下官吏一律不许外出,等待陛下、太后的旨意。” 孟千年沉默了片刻,随即带着府衙上下官吏,扭头走了。 望向孟千年远去的背影,陆绎冷笑连连…… 京城,夜晚。 “陛下、太后娘娘,锦衣卫同知陆大人的奏折。”李云恭敬道。 陆绎的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宫内,此时的万历小胖子正准备歇寝,得知此事后,被李太后叫到了慈宁宫中。 “你手中还有一份是谁的?”李太后蹙眉道。 “回太后娘娘,是扬州府知府孟千年的。” “臣在扬州府城外任家搜出被拐的少女十七余,有两人已生暗伤,身必瘸,见着无不黯然流泪……” “据被拐少女亲口所言,任家拐卖少女除死于虐打之外,其余大多售卖商贾、官宦之家……” “臣担心扬州府官吏勾结,遂准备封锁四门,静等陛下太后下一步旨意……” “张爱卿你有何见解。” 李太后看完奏折后,将其仍在了殿下,看向匆匆赶来,弯腰作揖的张居正。 能够在夜间进出宫门的,除了宵禁巡逻的亲从官以及锦衣卫执印看守宫门的大汉将军外,便只有内阁辅臣了。 “臣觉得此事交由吕阁老带着时任吏部左侍郎张四维下去督办最为合适。”张居正抬头望向李太后,正色道。 一旁的吕调阳闻言,身体轻微颤栗了一下,双目就差射出闪电。 他这是气的。 作为内阁辅臣,他和张居正自然要比李太后与万历小胖子先知道陆绎的这份奏折,吕调阳更是看见了陆绎末尾曾特别强调,扬州府府城内抗拒他执法的商贾吕文苪,更是自称自己的侄孙。 吕调阳怎么不记得自己有个侄孙名叫吕文苪?这是谁在故意陷害自己? 这让吕调阳十分恼怒。 “既然张爱卿如此建言,吕学士可有异议?”李太后深深的看向吕调阳,看得吕调阳心中自颤。 “臣无异议。” 陆绎得知是吕调阳这位阁老亲自带队前来,并且已经进入府衙,查看审讯案宗后,天才微微亮。 陆绎不敢怠慢,当即起身洗漱完毕,朝着府衙赶去。 一方面是担心吕调阳搞这一出突然袭击,很有可能是为了消除证据以及嫌疑,另一方面则是…… 当陆绎赶到府衙时,天已经完全大亮,吕调阳正在查看着审讯案宗,吏部左侍郎张四维则在查遗补缺,二人倒也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阁老,张侍郎,锦衣卫同知陆大人来了。” 正在翻看审问案宗的吕调阳手微微一颤,对于这位近一年在外打出赫赫威风的陆绎,他还是有些忌惮的。 至于张四维这个吏部左侍郎则对着陆绎笑了笑,起身作揖说道:“见过陆大人。” “吕阁老、张大人。” 陆绎同样拱手喊道,随后就站在了吕调阳与张四维中间,看着这二人审查。 吕调阳手中的毛笔微微一滞,本想将审讯案宗上的一个人名定性为证据不在,暂且看押为主,却因为陆绎的意外到来,最后还是批上了朱红。 定为押送回京。 吕调阳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陆绎,陆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后,直接再次翻开审讯案宗,过了半响,突然幽幽的说道:“敢问吕阁老,在这名册上,原本待定为共犯,且买卖少女的商贾名字,怎么不见了?” 第279章 针锋相对 面对陆绎的疑问,吕调阳停止了手中,有些不悦道:“陆大人,这些商贾手续文书齐全,更是强调了自己是通过牙行赎来,正儿八经收为养女的,无辜捉拿他们这些不知养女来历的商贾,就不怕引起他们诋毁朝廷吗?” “不知来历?说这话你们信吗?”陆绎反驳道。 “陆大人,我们代表的是朝廷,不是青皮无赖,不能仅凭借一家之言就给人定下罪证,那将会有失公允!” 吕调阳面色一沉,觉得眼前的陆绎十分不识抬举,就连吕调阳心里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对陆绎这般敌视,完全是因为陆绎的那封奏折,特别强调了自己的所谓的假冒侄孙吕文苪! 事后吕调阳也曾了解到,那吕文苪确实是他吕家人,不过已经是八竿子打不着一撇旁支中的旁支,也不知他从何处找到自己寄给自己老家家眷的书信,在这里扯起虎皮充老虎,甚至还打下了这份家产。 吕调阳虽然很佩服他,却也很愤怒他连累到了自己,不过他在心里更愤怒的则是,陆绎在明知吕文苪冒充自己侄孙的情况下,仍旧不给自己几分薄面,这让吕调阳这个入阁不久的阁老,十分脸上无光。 不过吕调阳也深知陆绎此时圣眷正浓,再加上李太后现在颇为倚重陆绎,这让吕调阳不宜与陆绎正面撕破脸,只能暗中给他穿小鞋。 就比如眼下这一桩案宗,按照以往,被万历小胖子以及李太后派来的吕调阳本该大刀阔斧,手起刀落的干掉一片人,从上到下里里外外的清洗一遍。 可吕调阳不知为何,非但放过了作为买家的那些商贾,就连某些官吏阳奉阴违,贪赃枉法的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好比眼下…… 面对吕调阳那摆足内阁辅臣的架势,陆绎却呵呵一笑,说道:“吕阁老说的这般吓人,却不过只是要证据罢了。” “说句让吕阁老笑话的话,以前的锦衣卫抓人或许不需要证据,可自从我上任后,基本上都是找到了证据才会动手的。” 陆绎的话说的吕调阳心中咯噔一声,老脸上却仍旧不服输道:“既然陆大人言之已是证据凿凿,那敢问陆大人,证据呢?” 张四维这名吏部左侍郎加在二人中间,却丝毫没有坐如针毡的感受,反而是一脸微笑的看着陆绎与吕调阳斗来斗去。 别人惧怕所谓的内阁、锦衣卫,却不代表张四维这个正儿八经的翰林院学士也怕。 说句不客气的,吕调阳的今日,就是张四维的往日,作为进入内阁的敲门砖,翰林院学士这个职位可不是人人都能充当的,先不说这个职位历来都是科考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的预定席位,更是进入内阁的敲门砖。 毫不夸张的讲,只要再给张四维一些时日,下一个入阁的人选之中,必定会有他。 这也是张四维有恃无恐的底气所在。 只不过陆绎万万不可能想到,他身旁的张四维,乃是与他不对付王崇古的外甥。 当然,所谓的不对付,完全是王崇古受到了自己侄子的误导,这才引发对陆绎的抽死,只不过两人并不知情罢了。 回归正题,面对吕调阳询问证据何在,陆绎只是轻轻一笑,说道:“证据自然是有,不过暂且不提,我先问一下吕阁老,敢问扬州府知府孟千年孟大人为何不在?” 吕调阳见陆绎提及孟千年,便悠悠说道:“扬州府出了这等大事,孟千年已被撤职查办,现在正在府衙后院等候旨意传递。” “这就没了?”陆绎眉头一挑,对吕调阳的决策十分不满。 张四维见二者只见的火气太过于旺盛,便主动大起哈哈道:“陆大人,你是查案的老手,应该最为清楚,在查案期间切勿将自己的情绪以私用公,不然这样极其容易冤枉一位好人。” “孟千年也配称为好人?”陆绎不屑一顾道。 吕调阳不渝的看向陆绎,强忍着心中怒意,说道:“就算孟千年不是好人,但他也是一位好官,时任扬州府知府期间,政治清明,政绩斐然!” “呵呵呵呵。”陆绎笑了,笑的十分瘆人,惹得吕调阳与张四维同时皱眉道:“陆大人何故发笑?” “本官在笑今日听见了这辈子都感觉好笑的一件事,孟千年居然算好官。” “那依本官看来,好官在你们二位大人的眼中,是贬义词不成?” “胡说八道!当真是岂有此理!”吕调阳见陆绎竟然这般不加掩饰的冷嘲热讽,顿时气的吹胡子瞪眼,站了起来。 再怎么说他也是当朝阁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譬如古之宰相,他发怒不可谓事情不小。 “那敢问吕阁老,下官可有说错?”陆绎针锋相对,丝毫不落半点气势。 “孟千年这个知府何罪之有,为何当不得好官二字?”吕调阳反驳道。 既然你说他不是好官,那就拿出证据来,空口无凭,栽赃陷害,老夫可不会觉得你是锦衣卫同知,就惧怕你几分! “好,既然吕阁老你要证据,那下官就给你!辰飞,带人进来!” 很快,两名女子便被钟辰飞带着几名缇骑给领了进来。 那两名花容月貌的女子一到堂下,就跪地哭唧唧道:“求青天大老爷为奴奴做主,奴奴二人自小被任家拐来,后来被那吕文苪买去送给了孟千年,过着非人的生活……那孟千年道貌岸然,实则癖好十分古怪,他竟然让奴奴二人……” 吕调阳与张四维尴尬的听着,甚是觉得侮辱耳朵。 他们不是没想过这是陆绎特意给他们上演的一计苦肉计,可孟千年身为知府,家大业大奴仆众多,这种事情一查就知道是否为真假,陆绎也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弄假,不然一旦查清就会贻笑大方。 “敢问吕阁老,私事见人品,这孟千年可还是你们口中的好人、好官?”陆绎挥了挥手让那两名女子下去,继而转身朝着吕调阳冷不丁说道。 第280章剧变 陆绎这话犹如一张遮天的手掌,狠狠的啪打在了吕调阳脸庞,气得他的老脸一阵红一阵气,直接就沉声道:“来人,去给我到后院,传唤那孟千年前来!” “至于这些年吕文苪的私账,以及走私税盐的证据,等下下官就会派人送来,让两位大人一并查阅!” 目送着陆绎远去的背影,吕调阳一双老眼深邃异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张四维饶有兴致的看着陆绎的背影,颇为欣赏。 “难怪是让舅父大人又恨又欣赏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张四维心中暗道。 陆绎尚未起复之前,张四维便抱病回乡,直至万里二年二月末才返京述职,而恰巧那是陆绎已经和凌云翼一同率军出征,征讨安南不臣了。 也就是说这也是张四维与陆绎的第一次见面,而也恰恰是这第一次见面,就让张四维对眼前刚正不阿,敢顶撞阁老,也要为民做主的性格,吸引了张四维。 他觉得陆绎十分可交。 但奈何,他乃是文官,陆绎乃是武职,这二者仿佛天生对立一般,只有在汉唐时,大臣皆可出将入相才能共处……这种陋习似乎是从前宋伊始? “来日方长吧……”…… 回到京师的陆绎彻底洗去了尘埃,除了每日按时前去北镇抚司点卯,剩下的时光就彻底窝在府中陪着袁今夏。 此时的袁今夏已经怀胎六月,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 三天前,莫登庸派遣使者来到了大明,一改当初跳起争端的嘴脸,将姿态放在了最低,就差没抱着大明朝堂上下的腿,大喊爸爸饶命了。 对于此事,陆绎没有看法,也发表不了看法,因为自成祖皇帝以来,大明就自诩天朝上国,十分满意附属国口呼老大,所以对于打服了安南不臣,文官上下基本上都十分乐见其成他们再次附庸。 没有什么比关起门来,一心一意的三代之治,更令这群文官们向往了。 说得好听是三代之治,实则是他们欺上瞒下,私拿卡扣已是常态,说到底还是只在乎自己那一田三亩地的得失。 不过这都是弊端,是历朝历代都要防范的事情,陆绎也自知这种事情想要完全杜绝简直比登天都容易不了几分,再加上他现在需要侧重照顾好娘子,以及尚未出生的孩儿,也就随他们去了。 现在大明依旧是文官集团掌控,加上天子尚未亲政,两宫太后也虎视眈眈,陆绎觉得还要等等……等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初具成效,以及边境安稳。 “大人,出大事了。” 这一日,钟辰飞面色凝重的来到陆绎府上,此时的陆绎正在陪着怀孕的娇妻投食着池鱼,张琳儿则照常教导着陆安北陆安南二人马步,看似十分和睦。 可这一切都随着钟辰飞的到来,被打破了。 “慌甚,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陆绎神色无奈的将手中的鱼饲全部扔了进去,朝着袁今夏歉意的笑了笑,后者则善解人意道:“既然钟辰飞有事找你,你就去见一见便是,公事要紧。” 陆绎温情的揽过袁今夏,将额头深深的埋入她那因为怀孕,尚未盘起的秀发之中,深吸了一口,这才转身离去。 “说吧,怎么回事。” 陆绎带着钟辰飞来到前堂,品了一口侍从送来的茗茶,随口问道。 在陆绎看来,指不定又是哪个闲着蛋疼的御史,弹劾了自己。 这在近段时间内或者可以说自打他从扬州府回来,就已经屡见不鲜。 无非就是自己在扬州府的所作所为,刺痛了他们心底的那点小自尊罢了。 又或者所谓的任家以及吕文苪、孟千年,还有那些不入流的牙行,是朝堂上某位要员的白手套,正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自己被他们称之为杀父仇人也不为过,让他们弹劾就是了,反正自己面对他们的弹劾有些不痛不痒。 没看见万历小胖子和李太后都置之不理吗? 可让陆绎没想到的是,钟辰飞想说的大事却并不是这件事。 “大人,山西地龙翻身,受灾百姓足有十万,而且白莲教造反了!” “什么?” 陆绎腾的一声便站了起来。 可还不等陆绎详细询问钟辰飞细节,传召陆绎进宫的太监却来到了陆府。 陆绎不敢怠慢,一边换好飞鱼服准备进宫面圣,一边让钟辰飞与自己随行一段时间,详细告知自己一番。 紫禁城,奉天殿。 因过了朝会时间,此时仍处于大殿之内的京官尽皆都是四品之上,就连历任三朝的英国公张溶都赫赫在列,只不过此时的他们都低着头,任由殿上触不可及的那位李太后嗔怒着。 “瞒,瞒的好!” “山西上下都瞒的好!” “地龙翻身已经有了月余,受灾百姓十万,山西上下将这件事瞒的死死的,朝廷居然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按照山西太原府知府的说法,这个白莲教寇首曹志高乃是神仙嫡传,一起事便有数千人响应。” 整个大殿所有的大臣屏住呼吸,只剩下李太后的那清脆且富含怒意的声音响彻大殿,“可本宫怎么从祁县县令奏折中得知,他们本只有十几人起事,却因太原府上下包括山西布政司的联手隐瞒,这才致使他们做大,甚至人数逼近了近万人?” “臣等失职!请太后恕罪……” 面对李太后的怒火,中朝臣连忙请罪。 “恕罪,恕罪,事到临头就只知道恕罪!”李太后差点被朝臣的无赖劲给气的背过气去。 “刘守有!你的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 李太后见朝臣都将头埋进胸膛,做鹌鹑状,扭头看见站立在殿下,已经被关了一个月禁足的刘守有。 刘守有见状,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可也无可奈何,只能出列跪倒在地,将稽首深深的贴近大殿内的金砖,口呼“臣有罪。” “你确实有罪。山西这么大的事情,你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探查到,失职!”李太后阴沉如冰,冷冽道。 第281章 天倾 刘守有面如死灰,总觉得李太后是在针对自己。 这才刚从禁闭中脱身,咋又被您老给记恨了啊。 山西可是晋王的天下,现在的锦衣卫又比不上太祖成祖,甚至陆炳时期了,你让我咋办嘛! “冯保!” “奴婢在。” “你东厂三个月没有大事汇禀,失职。” “奴婢该死!” 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冯保也连忙出列,跪伏在殿下,瑟瑟发抖。 真要说道几分,冯保确实有些无辜,因为相比监听天下的锦衣卫,东厂的主要职责就是监督他们,不然他们以权谋私…… “失职,失职,该死,该死!你们反反复复就只会这几句?山西的白莲教怎么解决?数万遭受到掠夺,流离失所的灾民怎么解决?让他们加入白莲教?”李太后气呼呼的说道。 此番话不可谓不诛心。 时任兵部右侍郎的冯兆出列沉声道:“启禀太后,当务之急应该派大军前去镇压白莲教,再派钦差御史赈灾放粮,避免愚民拥护白莲教,最后清扫山西那官官相护的污浊之情。” 这是历朝历代最基本的手段,在前宋时发挥到了极致,也就是传说中起义不是造反,而是为了加入厢军吃粮饷的起源…… 面对冯兆的提议,大殿内的一众武勋纷纷附和,为首的英国公张溶更是坦言道:“太后,冯大人此计虽是老生常谈,但最为可行。” 李太后眼中满是失望,这雷声大,雨声小的处置方式,她十分不满,于是将希冀目光放在了文臣之首的张居正身上。 或许在她心中,更希望张居正能够以雷霆之势,将这件事情办妥吧。 可让她颇为意外的时,此时的张居正,目光却放在了户部尚书王国光的身上。 许是得到了张居正的示意,王国光暗叹一声,不情不愿的出列说道:“启禀太后,今年尚未秋收,国库已是入不敷出,刨去北边的军饷军粮,朝廷已无余力再兴起大军征讨白莲教了。” “荒唐!煌煌大明国库居然没有钱,你这大明的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李太后阴沉着脸,尚未说话,急于在李太后面前挽回形象的内阁次辅吕调阳忍不住喝道。 吕调阳当过礼部尚书也当过吏部尚书,却偏偏没有当过户部尚书,所以他完全不能理解,每年数百万两的税银,究竟去哪里了? “大军征南收缴的四十万两白银呢?” 张居正可不像吕调阳那么不着调,作为现如今这个帝国当之无愧的掌舵人,他要比吕调阳这个尸位素餐的次辅厉害不知几何,自然也知道户部目前的艰难。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明明自一条鞭法的实施后,大明上下有了明显的改观,税收也较之以往多了数倍,可为什么还有这么窟窿要填? 殊不知,在张居正看不见的阴暗角落,大明上下几乎窟窿,这税银还未捂热乎,就被六部上下给瓜分干净了。 面对张居正的喝问,王国光沉默了,只不过他的目光却放在了万历小胖子身上。 张居正顿时一阵默然,他想起来万历小胖子过万寿节时,工部曾找他批款…… “所以朝堂上下,满朝文武,衮衮诸公一个办法也没有是吧?” 却见李太后的脸上罩了一层寒霜,群臣怕李太后成为当朝第一个被臣子给气死的太后,于是连忙请罪道:“臣等惭愧。” “老臣虽年事已高,但愿领兵前去征讨叛逆!” 就在这时,王古崇站了出来,他在城外三大营内整顿军卒已有半年,但仍想替朝廷分忧。 见王古崇这个曾经的封疆大吏出面了,众朝臣面面相觑,将目光放在了兵部尚书谭纶的身上。 原本垂眸看着脚尖的谭纶感受到了同僚之间,灼灼逼人的目光,他面色平静的抬头,出列道:“启禀陛下,太后,山西的白莲教起事不足为虑,据老臣所知,他们起事之后仅仅只是占领了祁县、宛县等三县之地,此三地皆被山岭所包裹,易守难攻,之后并没有其他动静,所以老臣断言,他们应该是官逼民反!” 此言一出,朝堂上不少人瞬间都不淡定了。 这谭纶话中看似是在指着山西上下浑浊一气,官官相护毫不作为,背地里却指着他们这些山西籍的朝员再说,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一名山西籍的都察院御史在同乡的示意下,出列说道:“那敢问谭大人,您可有良策。” “山西官府上下沆瀣一气,不肯明言其根本,本官明谏,希望能派御史钦差前去彻查山西上下,然后再开放常平仓救助灾民,最后再平定白莲教叛乱!”谭纶慢条斯理的说道。 众朝臣面面相觑,谭纶的话虽然和冯兆的意思并无差别,可前后顺序不同,造成的结果也会不同。 先查贪官污吏,再救助灾民,就不怕白莲教愈演愈烈吗? 众朝臣再一看李太后有些微妙的表情,顿时明白,这皇室目前的掌舵人,已经有了些意动。 不过意动是意动,李太后的脸上仍有微妙,似乎在担忧着什么。 “派谁去当钦差最为合适?” 作为除先帝外最为了解李太后的人,张居正在看见李太后的表情后,就突然出列问道。 这句话仿佛问到了李太后的心窝,她扫视朝堂一圈,希望能找到合适之人。 可这一趟不管是赈灾还是清扫贪官污吏,以及剿灭白莲教一事,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想做?谁愿意做? 一时间,当李太后扫视完朝堂之上后,发现除了张居正谭纶以及英国公张溶三人外,竟然无一人敢抬头与自己对视。 “那依诸公所言,本宫应该派谁去当着钦差合适?” 李太后尽量维持着皇家的天仪,忍着怒意说道。 其实在她心底早已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但让李太后十分为难的是,不派遣他,是不是朝堂上下就没人可用了? 当一个帝国离不开一个人时,那就是它即将崩塌的前兆。李太后深深的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她还有更深层次的担忧,当一个大臣赏无可赏后,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第282章 抉择 就在李太后拿不定主意时,张居正仿佛一眼就看出了李太后心中的顾忌,上书道:“回太后,咱们可以兵分三路……” “哦?张爱卿何为兵分三路?”李太后狐疑道。 “一路去调查白莲教起事的真正原因,顺便平叛,一路去彻查山西官府沆瀣一气,官官相护的真正原因,另一路则取赈灾……”张居正坦言道。 这一想法,别说戳中了李太后的心窝,就连满朝文武都有些跃跃欲试。 这样一来,办事不就容易多了吗? 平叛交给武人,赈灾这种积攒声望的交给文人,得罪山西籍文武的脏事就推给锦衣卫,啧,简直不要太完美。 于是随着张居正提议没多久,整个朝廷顿时喧哗起来,纷纷毛遂自荐,一改刚才唯唯诺诺的局面。 这一幕让李太后又气又想笑。 气的是这群文武没救了,想笑则是因为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眼前的文武都是酒囊饭袋,只知道稳坐钓鱼台? “呵,本宫就跟你们耗上了,看看谁能笑到最后……”李太后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讥讽之意只有距离她最近的万历小胖子看在了眼里。 这个当今九五之尊虽然一直没有发表言论,可他的心思却十分活络,见一切都牢牢记在了心底,给这些文武大臣全都划上了不争气的表情,只待他来日亲政…… “陆大人,朝会已经散去,元辅在文渊阁等着您,有要事想要与您商酌。” 就在急忙赶往宫内时,却被冯保的心腹,东厂提督秉笔太监田义给拦在了宫门外,皮笑肉不笑的指向了文渊阁的方向,淡然道。 寻常大臣可能顾忌陆绎锦衣卫以及近期最大功臣的身份,可田义却并不害怕。 先不说他东厂本就是为了监督锦衣卫而衍生的衙门,单单他是宦官还是冯保的干儿子这一点,就不能让他害怕陆绎。 陆绎也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对田义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权当没有看见,毕竟他犯不着和少了男人最重要部位的阴阳人计较,那有失风度。 所以陆绎朝着田义拱了拱手,微微颔首后,便转道朝着文渊阁赶去。 望着陆绎远去的背影,田义简直恨得直咬牙,当初陆绎要是肯给自己面子,自己犯得着惹冯保不快吗? 可奈何现在胳膊肘拧不过大腿,他田义就算有东厂副都督的身份,也拿捏不了陆绎半根毫毛。 此时的陆绎风头实在是太盛,就连御史文官们都不敢触及锋芒,稍微给点弹劾都是石沉大海,更别说京师内的不少勋贵都在向陆绎套近乎,乞求着他能带领勋贵们,重新执掌军权。 文渊阁。 按照规定,除了一二品大员以及年事已高的老臣之外,宫闱之地一律不许骑马、坐轿,只允许步行。 即便是南征北战屡创大功的陆绎,也没有这样的殊荣。 当然,就算陆绎有,他也不会那样做,只会让别人看不起自己,毕竟自己年轻体壮正值壮年,怎能学那老头一样坐轿? 所以陆绎昂首挺胸,再加上心中担忧山西的局势,不免步伐加快,很快就来到了元辅张居正办公的偏殿。 一进殿内,便被早已等候多事的翰林院编修,目前在文渊阁当职的司直王锡爵将其迎了进去。 陆绎自然是不敢怠慢,尤其对于王锡爵这种身处于内阁之中的翰林院士。 毫不夸张的说,只要王锡爵不发生什么意外,进入内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然后事实也正是如此,王锡爵正是日后的首辅……这是后话。 “世兄你来了。” 一见面,张居正便神色温和的将陆绎拉直他的案座一旁,语重心长的说道:“相比世兄来时就应该隐约有了猜测。” “陆某该怎么做。” 陆绎见张居正这样说,便也不遮遮掩掩,直接单刀直入的回道。 张居正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陆绎的反应如此干脆,他竟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张居正终究是首辅,入阁也有了十年,很快就恢复过来,望着陆绎正色道:“世兄果然当得起国之柱石,一心一意都是为国分忧。” 夸着夸着,张居正话锋一转,贬低捧高道:“那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要是能有世兄一半的觉悟,十分之一的能力,太岳也就不会如此担忧了。” 对于张居正赞誉,陆绎全当没听见。 毕竟现在现在明眼人都知道,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都算是内阁首辅的棋子罢了。 “太岳兄现在山西局势已经明了吗?”陆绎淡然道:“还请太岳兄直言吧。” 言下之意,就是劝张居正事情如此紧急,就不要怪外抹角了。 张居正点点头,旋即进入主题:“陛下与太后已经下旨,令你带着锦衣卫前去山西查案……先从太原知府……然后祁县……然后再是布政司。” “仅仅是探查山西沆瀣一气的贪官污吏?”陆绎有些不解,“那白莲教造反,地龙翻身灾民处置问题难不成另有安排?” 陆绎虽没有参加朝会,可仅凭借张居正的话语,就已经大致推算出了朝会之中的安排。 对于这一点,张居正目光闪烁,觉得陆绎要不是武职,不是锦衣卫就好了,以陆绎的能力以及政治嗅觉,与自己共建大明都不是难事。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这也其实怪不了陆绎,毕竟他的父亲陆炳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这是天生的命运,福祸相依,有得必有所失。 陆绎如果没有陆炳这个父亲,能不能进入大明的决策舞台都是未知之数。 东华门外唱名方为好男儿的男儿,三年才百余人,整个大明多少人? 张居正收回思绪,面对陆绎的疑惑,他缓缓点了点头,将朝廷之上的安排尽皆告知了陆绎。 陆绎一阵沉默,不过却还是领命准备前往山西。 这又是一番波折,让陆绎心里有些十分抗拒,他隐约觉得,自己是不是赶不上孩儿的出世了?夫人袁今夏没有自己再旁,要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许是看出了陆绎的担忧,张居正凝重道:“世兄尚且放心,世兄不在的时日你,太岳会保护好陆夫人的。” “那就拜托太岳兄了。”陆绎别无他选,即使再抗拒,也知道只能领命。 不过就在陆绎准备起身离去时,张居正却叫停了他。 第283章 张居正的愤怒 “不知太岳兄还有何事?” 陆绎转过身,面带疑惑道。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该不会想说私事了吧? 也许是陆绎太久没和张居正谈过心,他已经忘记了张居正的以生之本,“独引相体、无所延纳、一语中肯”。 说白了就是私是私,公是公,张居正一项公私分明。 “此次山西之行,世兄虽只是彻查山西官员上下沆瀣一气的污浊,但如需特别,世兄可以有专断之权,临机策驭之力。”张居正正色道。 此话之意,就是表明陆绎如果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情况,完全可以收拢另外两个钦差的权利,自己亲自上阵。 这句话要是传出去,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印象朝臣六部九卿对张居正这个首辅的看法。 你张居正是想当第二个严嵩、徐阶乎? 许是察觉到了陆绎的惊讶,张居正干咳两声,补充道:“这虽然是我的意思,但也是得到圣上、太后的允诺。” 陆绎点点头,有了张居正这句话,一切也就了然于胸了。 “攘外必先安内……”张居正幽幽的说道:“前岁鞑靼俺答所部率五万部众绕过宣州大同防线,破偏头关直直南下,攻陷石州、沄州后屠城而去,城内百姓被杀三万余人,烧毁房屋、损坏的梯田不计其数,更别说劫掠的钱财粮草更是不知几何……” “辽东的土蛮、女真部落也不安分,就在前岁陈兵进犯蓟州、抚宁、卢龙等地,所到之处杀掠不止,戚继光俞大猷等将领虽然及时出兵杀退了辽东土蛮、女真,可也展现出了我大明卫所已然糜烂不堪的局面。” 张居正紧紧攥住手中上等的笔洗,愤愤道:“就拿俺答那次劫掠而言,整个大同、太原驻兵足足五万,面对舟车劳顿,奔袭半个月的俺答疲兵,他们竟然无一人还击,这是什么?这是耻辱!” 陆绎静静的听着,似乎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可在他的心中,却升起了滔天波澜。 耻辱,这确实是耻辱!可这煌煌大明从根子里已经烂透了,靠你张江陵一人之力,能行吗? “还有你啊世兄,我还能依仗你!” 似乎看出了陆绎的疑惑,张居正收回了情绪,肃然道:“等此间事了,我会上奏圣上、太后,让世兄你整顿京中总营!” 嘎? 听见张居正的提议,陆绎差点没惊的背过气去。 他可是锦衣卫同知,怎能逾越兵部以及五兵都督府去整顿京中总营? 那可是拱卫京城近二十万禁军将士啊。 当然,也不是没有前例,就好比上任锦衣卫都指挥使成国公朱希忠就是一边掌握锦衣卫,一边整顿京中总营,锦衣卫算是他的副业。 可自打万历小胖子御极之后,不光拆撤了朱希忠整顿京中总营的职务,还将他从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上拉了下去,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养老国公,不就是为了提防他职权太大,做出对皇权不好的事情吗? 怎么到他这里又变了回去? 不过陆绎只当张居正是说说,并没有当真。 毕竟口说无凭,自己到时候万一真信了,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离开文渊阁前,张居正最后提醒了他一句,多提防一下晋王。 直到回带着钟辰飞来到了北镇抚司,他都不知道张居正那句话的深意究竟是什么。 相比之江南,云南以及福建泉州,山西是一个很不同的地方,只因那里存在有明一朝最让百姓害怕的势力——藩王。 回到府中,圣旨如期而至。 与身怀六甲的袁今夏温情告别,陆绎踏上了前往山西的路途。 此次前去,陆绎足足带了一千五百余人,其中有征南军的七个百户所的骑兵,以及三个百户所的火器营,再加上五百余名近五个个百户所的锦衣卫缇骑。 按理说钦差查案五百人的队伍就已经足够了,但考虑山西大同乃是重镇,不仅得提防北方的鞑靼,还要提防境内的白莲教余孽,所以这才造成了陆绎所带的部众远超于五百。 千余人队伍沿着北直隶朝着山西直行,此时已是七月初。 千余骑奔驰在辽阔无际的华中平原上,神色尽皆不同。 他们一路发现,到处都是残破的成片茅屋,衣不遮体、面黄肌瘦的民众,如果不是体肤特征显露出他们都是大明子民,恐怕任何一个外藩使者都会觉得他们是辽东的女真人。 “所以不论哪个朝代,兴亡皆是百姓苦。”张琳儿感叹道。 陆绎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老实说,张琳儿一而再再而三的趁机混进他的亲兵营,让他有些麻木了。 下次是不是考虑让张琳儿去当斥候?陆绎忍不住摸了摸下巴,暗中想到。 察觉到陆绎看向自己的目光别有深意,张琳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嬉笑道:“哎呀绎哥,在京师多无聊,还是和你一起出去才好玩。” “大人可不是去玩的。”一旁的赵千珏有些不服气道。 “大人,前面就是中州了。” 就在这时,带领着斥候小队的钟辰飞,前来回禀。 陆绎远远望去,果然见前面官道两旁的民屋渐渐多了起来,甚至前方隐约有土黄色的城墙崭露头角。 在中州城外三里驻扎下来,陆绎带着五十名亲兵换了便装踏入了中州城内。 中州城乃中原腹地,与汉口都有着八方通衢的美称,虽然比不上扬州城的富饶以及雄伟,但至少比其余府城要壮阔许多。 不过陆绎此行自然不是为了参观中州,而是来找人的。 至于是找何人…… 陆绎按照那位所给的位置来到了城内民巷倒输第三位的破烂民宅中,从紧闭的门缝中,闻到浓重的药味。 陆绎看向身旁的赵千珏,他点了点头,戒备上的前敲门,好一会儿有个清脆的童音问道:“谁在敲门?” “请问这是孙云冠孙先生家么?”赵千珏瓮声瓮气问道。 左手虽然扶着大门,右手却警惕的操持着怀中长刀的刀柄,里面只要有任何异动,他就会拔刀而起。 这是一种警惕,也是锦衣卫历来的警训。 自己要是不小心,没人会替你小心。 第284章 孙婷婉 “你们是谁?找我爷爷干什么?”大门虚掩的开了个小缝儿,露出一只警惕,漆黑眼眸。 “哦,我们是京城来的,奉上峰的命令,前来拜会孙先生。” 赵千珏还未说话,一旁的钟辰飞却连忙将怀中的札子以及信物递了过去。 一只纤手伸出来,飞快的接过札子以及信物之后,又警惕的将纤手收回,然后再次将大门关紧。 虽说换位思考,对付如此警惕倒也说得过去,可这一行为却让赵千珏老大不乐意,自己等人要真是坏人,何必从正门走呢? 翻墙岂不是最快? 陆绎见赵千珏这个憨憨难得嘟囔着个嘴,随即轻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淡然道:“行了千珏,别人如果不警惕,也支撑不到我们找上门来。” 赵千珏一想,也旋即点头释然了。 他就是这样的直性子,怨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诸位贵客久等了。” 没过多久,一名二八芳龄的少女便衣冠楚楚的走了出来,朝众人行礼一福,温和道:“祖父因重病卧床不能亲迎,还望诸位贵客恕罪。” “这位小姐严重了。” 陆绎点了点头,率先走了进去。 待众人鱼贯进了民宅院内,发现这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很是于净,只是簸箩里晒得药材,炭炉上熬着药的罐子,以及时不时传来的药苦味,不难推测,他们要找的那位估计就算没有行将就木,也是凶多吉少了。 待陆绎领着钟辰飞张琳儿二人进去,赵千珏等人在院内看护,当即就看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躺在床沿边,双目无神的看着他们,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既不说话,也不表态,看来时日无多矣。 “我祖父问你们……”少女凑到床上那老人嘴边,贴身听了听,随后抬头问道:“你们可是张阁老派来的?” “是张阁老让我前来寻你。”陆绎点点头,缓缓道:“敢问你可是晋王府右长史孙云冠,孙老先生?” 那孙云冠一听,顿时激动万分,想要挣扎着从床榻上起来,可终究没有动弹半分,陆绎见状,急忙上前安抚,“别激动,别激动,陆某还有许多事情要询问您老呢。” 眼前这位可是他前往山西查案的突破口,万一要是当着自己的面给激动走了,那他此行不知道要升起多少波折。 “祖父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山西白莲教起义,波澜到了晋王府,当代晋王被他侄子辅国将军朱慎镜幽静,山西上下沆瀣一气隐瞒不报,惹得白莲教疯狂壮大,再加上地龙翻身无数灾民流离失所好,当祖父得知后直接就气的上书朝廷,可也引得他当即病倒,我爹爹觉得祖父不能在山西久留,这才让小女带着祖父来到这处主宅躲避。”那少女哭哭啼啼的解释道。 陆绎等人闻言一片唏嘘。 得,都病的不能说话了,这还怎么带他去山西查案? 孙云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艰难的伸手招过陆绎,陆绎贴身过去,顿时面色古怪。 孙云冠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让他们带上他的孙女孙婷婉。 这尼玛,我们是去查案,带上一个女孩子家家成何体统? 所以陆绎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道:“此行山西危机重重,岂能带上你的孙女,万一设伏,那就悔之晚矣。” 可让陆绎没想到的是,那孙婷婉却主动请缨道:“这位大人放心,小女子从小在祖父身边长大,对于晋王府以及山西的大小事情皆了然于胸,您带上我绝对如虎添翼,查案迅速。” “这事情不是这样说的。”陆绎扶额,这件事可不是过家家,他怎么会轻易同意。 “就是,我们都是粗汉子,城外更是有一千余缇骑,算是半个军营,怎么能让女的进来。”赵千珏附和道。 可他却不曾想到,他的身后,一名女扮男装的“粗汉子”正咬牙切齿的看向他,轻声嘟囔着:“到时候看我卸妆,不吓死你!” “这件事情很好解决。”孙婷婉正色道:“我穿上男装就行……” 这句话似乎也没有毛病……钟辰飞和赵千珏相视一眼,竟有些意动。 前者自然不会说出,他有些欣赏孙婷婉的意思在内…… 他们都不曾注意到,当孙婷婉提出这个提议后,张琳儿那诡异的面部表情。 这可真是……麦芒掉进针眼里——太凑巧了。 “女扮男装那你也是女子……”陆绎正色道:“更何况你走了,你祖父怎么办?你父母可还在山西呀。” 可谁知陆绎此话一出,孙婷婉顿时露出古怪的表情。 “这位大人,小女子虽是祖父的孙女,可终究也是一个姑娘家家,替祖父擦洗身子自然是不可能的……”孙婷婉幽幽的说道:“我还有两位在老家赶来的弟弟出去买菜去了……” 陆绎等人顿时闹了个红脸。 想来也是,这种最基本的常识怎么就忘记了呢? 见孙婷婉心意已决,再加上有孙云冠这个祖父的默许,陆绎只好同意了。 没办法,时间不等人,再拖下去,鬼知道山西会发生怎样的意外。 休整一日后,陆绎便带着所部离开了中州,一开始所部驻扎城外自然引起了中州知府的注意,可陆绎却手持钦差持节让他们不要声张,这才避免不不必要的麻烦。 可对于队伍里多了个除张琳儿外第二个俊俏少年郎后,赵千珏颇有言词,可见钟辰飞有些过于殷勤后,这个呆子也最终意识到了什么。 而陆绎对于下属的终身大事自然有所观察,见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幸亏都是自己的亲信,不然让那些文官御史得知了去,少不得又要弹劾他。 随着继续向西前行,陆绎所部很快就离开了顺德府内,进入了山西境内。 一进入山西境内,除了入眼崎岖的山脉之外,还能感受到这里不同别处的气氛。 那便是肃然。 途经的州县全在戒严,更有不少蓬头垢面的灾民在城内官吏的指挥下,在城外所设的粥厂内吃着清粥寡水,令路过却不曾停留的陆绎所部,心有施施然。 第285章 所见所闻 陆绎所率的新军皆是效仿戚家军从民壮中挑选,自然知道百姓的疾苦,不似那些从生下来就领着军籍的军户所能感受的。 随着干粮的耗尽,陆绎选择了山西和顺县作为补给点。 得知钦差驾临,还是锦衣卫同知这等朝廷要员,和顺县县令急忙带着主簿等一干县衙典吏前来迎接,官场客套的礼节一二,陆绎便点明来意,让和顺县县令杜平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一边下令将士们休整,陆绎一边带着一众亲信随着杜平来到县衙休息。 看着和顺县全县上下戒严的十分异常,陆绎忍不住问道:“白莲教作乱的祁县,距离和顺县至少横跨三府十六县,和顺县何故如此紧张?” “钦差大人有所不知,主要是害怕啊。”杜平尴尬一笑,担忧道:“白莲教自古以来唐末宋初以来,就是在我山西境内扎根,数百年的时间都无法将他们彻底清除,就更别说现在了,就怕他们纷纷效仿那祁县白莲教堂主曹志高一起聚众造反,那就悔之晚矣。” “原来如此。”陆绎也就是随口一问,州县如何行事他还无权干涉。 而陆绎可以问杜平如何,杜平可万万不敢问陆绎这个钦差为何而来,一时间堂内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见杜平与自己相处颇为胆战心惊,陆绎失笑的摇了摇头,便以他恐怕还有要事为由,让他出去了。 看见杜平松了口气,连忙离去的背影,陆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休整完毕,陆绎所部再次出发,他的目的是穿过黄花岭以及马岭关,前往太原府。 当陆绎所部前行至马岭关十里外时,钟辰飞所率的斥候小队前来禀告,前方疑似大队兵马朝着这边奔袭,避免是白莲教余孽,于是陆绎当机立断,下令所部阵型分散,戒备。 当钟辰飞所率的斥候小队再来禀告无事,只是卫所官兵后,陆绎等人也远远望见他们的官兵打扮,顿时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在钟辰飞的带领下,一个身着千户甲胄的武官来到了陆绎面前,一见陆绎,便单膝下跪,恭敬抱拳道:“在下太谷县马岭关巡司千户韦阳,拜见钦差大人。” 所谓巡司,即朝廷在各地的交通要害设立巡检司。 “哦?不知韦千户所为何事?”陆绎目光闪烁,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下官奉藩台大人、臬台大人、道台大人之名,前来护送钦差大人前往太原……”韦阳话语微微一滞,因为他感觉有些画蛇添足了,毕竟所观陆绎所部,士卒的士气军容远胜于他手下的“老弱病残”。 藩台即是布政司布政使的雅称,臬台则是提刑按察使的雅称,至于道台是由承宣布政使,提刑按察使派到各地的“分道”,即分巡道的雅称。 如果让韦阳知晓,他眼前的钦差大人乃是近期在大明战功赫赫陆绎的话,就不知道会作何感想了。 这次查案一事,朝廷官方上说是派遣的锦衣卫千户,真正知晓陆绎真实身份的反而没有几个。 这样的用意十分明显,就是避免山西上下在知晓陆绎的名头后,有所害怕,更加抱紧一团…… 陆绎不动神色的点了点头,说道:“劳烦韦千户所部前方带路。” “这是下官的本分,钦差大人切勿折煞下官。”韦阳中规中矩的领命后,带着那群“老弱病残”走在了陆绎前面…… 榆次府府城外的驿馆内。 陆绎与钟辰飞赵千珏等心腹相视而坐,品着榆次府知府送来的茗叶所泡的茶水,心中冷笑连连。 “这驿馆的奢华程度,恐怕就连当今圣上的行宫都无法媲美吧……这山西还是被白莲教祸祸的苦寒之地吗?”钟辰飞上下打量着驿馆内的陈饰,酸溜溜的说道。 “这明显都是新换的。”陆绎冷笑道:“没过马岭关前,咱们还能看到点真东西,可自打韦阳接近我们之后,我们就彻底脱离了‘民’的范畴,见到的全特么是官员官吏,哪还看见了百姓?” “那大人,我们该如何是好?”一向只是武力担当,没有智慧值的赵千珏发问道。 “当然是兵分两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才好……” 陆绎沉吟了片刻,却唤来了陆安北陆安南两名家丁。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就经由榆次府的官道,朝着太原府进发。 太原古称晋阳,乃是自春秋赵国建都以来,雄踞西北围数十里的大城,可惜在宋朝时期,被宋太宗宋匡义这无能之辈给付之一炬,再也不见往日的雄壮。 现如今的太原城,还是中山王徐达所营建,距今也有了近两百年的时间。 陆绎抵达太原之际,山西承宣布政使司的上下官吏们,给他举行了隆重的迎接仪式。 当然,陆绎自然没有这么大的牌面,完全是因为他是钦差,是代天巡牧的天使,是替万历小胖子受的这个迎接仪式。 一进城,陆绎客气的与布政司的上下官吏互相行礼后,这才在布政使王集的带领下,进入了布政司衙门。 迎接钦差的宴会早已准备多时,衙内至少摆放着十八张八仙桌,各类牛鬼蛇神尽皆齐聚,纷纷想要探查钦差此行得目的。 其中不乏本地乡绅,太原下属州县的主簿司吏,甚至就连晋王府的新晋右长史以及簿理也抵达了现场。 这场宴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看向陆绎,似乎在捉摸着该如何向陆绎行礼,和他打好关系,唯有陆绎看着衙内齐齐向他敬酒的大小官吏,乡绅富贾,心中的寒意越发冷撤。 “钟大人,可是对宴席的菜品不满意吗?” 坐在陆绎身旁的布政使王集发现陆绎已经很久没有动筷,不由微微恼怒道:“看来那些厨子对本官的话阳奉阴违,本官等下就严惩他们。” 山西布政使口中的钟大人,自然是我们的陆绎,自打进入太原府境内后,陆绎就已经和钟辰飞商量妥当,自己以钟辰飞这个锦衣卫千户的身份充当钦差,而钟辰飞则是他身边的斥候,降低山西官吏上下的警惕之心。 毕竟陆绎的名头太过于有震慑性,难保不让他们感觉危机降临。 第286章 瞠目结舌 到了太原府城地界,陆绎自然不会被他们安排在驿馆休息,而是安排在了上一任臬台的主宅之中。 上一任臬台因为贪污受贿,被抄家入狱,现在的主宅是一个五进深的大院,本来王集是想据为己有的,送给晋王的,但既然陆绎来了,就干脆临时借给陆绎暂住。 说是暂住,可一进门陆绎就在大堂内的案桌上,看见了这个主宅的地契,嘴角顿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危险的笑容。 都还未了解自己,就不声不响的送上一份大礼,可见这山西上下究竟是有多么乌烟瘴气! 不过看着地契上面写有钟辰飞三个大字,陆绎有些啼笑皆非,朝着一旁有些无辜的钟辰飞揶揄道:“没想到本官钦差查案一次,竟给你当了一次工具人。” “大人瞧您说的,他们敢给我也不敢要啊。”钟辰飞讪笑道:“我这就给他送回去?” “先不急。”陆绎摆了摆手,打断了钟辰飞探向地契,准备送回去的举措,他话锋一转,幽幽的说道:“本官现在如果不将这些收下的话,直接返回去的话,他们又怎会再露出马脚来?” “大人英明,下官果然拍马不及您半分。”钟辰飞赞赏道。 “少拍马屁了。”陆绎笑骂了一句,这时主宅内布政使王集让现任按察使臬台张晟安排的主宅总管来到了他们面前。 陆绎这才给了钟辰飞一个眼神,暗示他不要多说他话,避免暴露。 那总管朝着陆绎恭敬的行礼,道:“小的给钦差大人安排了几名侍女给大人沐浴……” 一番沐浴之后,几名年轻貌美的侍女想要宽衣解带为陆绎侍寝,被陆绎给制止了。 美人计这种东西,陆绎可消受不起。 夜幕降临,城外的知了声在宣示着夏天的末去。 相比之陆绎的安然入睡,不远处的布政司衙内,却灯火骤明的商议着大事…… 第二天天未亮,太原府何知府却早早的在宅内大堂等候多时。 正所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别看何知府乃是太原府的知府,可比顺天府的府尹也好不到哪里去。 京师是卧虎藏龙之地,那太原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恶贯满盈之地。 先不上临近边境,北有鞑靼蒙古所部所觊觎,就单凭依靠北直隶,整个府内还有晋王这个正儿八经的土皇帝在,何知府别提多委屈了。 而想要在任上过得舒坦点,何知府只能当起孙子。 这也是为什么他大清早就被布政使王集派来打探陆绎虚实的原因之一。 主要是听话,唯命是从。 两人一见面,何知府就笑着问道:“钦差大人对于昨夜可曾满意?” “哎,本官怎么睡得着,满脑子都是山西的现况。”陆绎轻叹道,一双眼眸却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着何知府。 何知府一听陆绎这话,脸色顿时一僵。 这钦差是在暗示着自己什么吗?极具政治觉悟的何知府,开始不动神色的推敲着陆绎话中的潜台词。 “钦差大人当真是心怀大明的好官……”何知府干笑了几声,随后又似解释了一番:“其实下官也没睡好,下官也忧啊。” 你是在忧我的到来,害怕被我查出什么吧。陆绎心中不屑一顾的想着,明面上却点头认同道:“那咱们事不宜迟,开始吧。” “是极,是极。”何知府点头说道:“不知钦差大人想要从何查起,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先由上自下查起吧。”陆绎垂眸说道。 而听闻陆绎这话,何知府顿时松了口气。 查账最怕的就是自下而上,因为变数太大,可要是自上而下的话,那该是什么,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也就是从这一点,何知府断言,陆绎要么就是他们一伙的,要么就是害怕兹事体大,引火上身,准备随便查查就息事宁人。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对于何知府等一系列山西官员来说,都是极好的。 “最好你查了几天就滚回京师去。”何知府暗想。 “那就先从布政司衙门内开始查起吧。”陆绎提议道。 于是二人旋即起身准备赶往布政司衙门。 可他们二人刚出主宅,却见满街百姓全部披麻戴孝,店铺前的轩干上全是白布。 这让陆绎与何知府同时一愣,皆有些不知所措。 “晋王薨了?”陆绎下意识的向何知府问道。 而唯有皇帝驾崩以及各地藩王薨逝,才会有举城皆奠的场景。 当即圣上万历小胖子才十岁,前不久还活蹦乱跳,更别说自己出发前还趁夜接见过自己,怎么想也不可能自己前脚离京,他就立马驾崩的可能。 更别说就算万历小胖子驾崩了,他堂堂锦衣卫同知,得到消息也是最快的。 所以眼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当代晋王,那个据说在正德十六年也就是嘉靖元年出生,历任四朝的老晋王有薨逝的可能。 面对陆绎的问题,何知府显然也是一脸懵逼,唯唯诺诺的不知道真假。 于是二人带领着亲信侍卫匆匆赶到布政司衙门,见到身穿丧服即将前往晋王府祭拜的王集后,这才得知了真相。 原来是老晋王妃薨逝了…… “本官要去晋王府祭拜,钟大人可愿一同前往?”王集有些头疼,看向陆绎问道。 陆绎点头,正愁没有合适的机会前往晋王府一探究竟,虽然别人举办丧事自己去查案也不太合适,但陆绎一心为国,想来那位老晋王妃在天有灵,一定会体谅自己的。 恩,凡是先让自己心安理得,才会勇往直前,陆绎这样安慰自己道。 随着王集领人再次前行,很快就来到了占据太原府城中心位置的晋王府。 作为山西的土皇帝,当朝藩王之首的晋王,其府邸自然规模宏大,就是比之紫禁城也毫不逊色,当然,地位越高,他们越是谨慎,有些方面晋王府还是不敢逾越的,所以倒也没有人敢乱嚼口舌,去检举山西的藩王晋王。 第287章 事有蹊跷 刚来到晋王府的东宣门外,尚未见人,便闻其声。 铺天盖地的哭丧身以及阵阵哀乐声,无不透露着伤心之情。 老晋王妃的棺椁停在正殿中,此时到不能称之为正殿,反而叫做灵堂。 灵堂的两侧跪满着晋王一脉的孝子贤孙们,乍一看去人数居然比奴仆还多,足足有近千人,也得亏大殿够大,不然陆绎都忍不住促狭的认为,他们是不是有理由再扩建晋王府了? 不过晋王一脉看似人多,可大多数都已然算是了旁支,不是辅国将军就什么镇国将军,看似极为殊荣,其实也就只剩下了名号以及不丰厚的朝廷俸禄。 此时的灵堂除了晋王府一脉外,还有不少太原府闻讯赶来的大小官员,甚至就连本地士绅以及闲赋在野的官场老前辈也在,他们尽皆默然的站在殿外,小声的议论着什么。 山西布政司王集一个箭步来到灵椁前,直接就连连磕头,泪如雨下的同时声嘶力竭的哭喊着,仿佛死的不是老王妃,而是自己的亲妈一样,看得陆绎眼睛一跳一跳,嘴角抽搐。 可抽搐归抽搐,既然来了不祭拜也说不过去,更何况陆绎余光瞥见何知府已经先他一步跪拜下来,避免落人口舌,给比人留下话柄,陆绎也很干脆的跪了下来,哭丧了一番。 哭丧之余,陆绎趁机扫视殿内老王妃这一脉的亲眷。 为其披麻戴孝的人数虽然近千,但能进入大殿灵堂内部的却只有数十人,其中抛出晋王的兄弟儿女,以及女眷之外。 年轻且岁数不大的成年男性足足有二十几名,足以见他们老朱家子嗣究竟何其多也。 当然,天家本宗一脉除外。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阴谋,暂且不提本朝的代宗以及武宗都是因为没有子嗣崩,翻开史书,似乎各朝各代皇家的子嗣都很少,更不要说绝嗣只能从旁支寻找下一位皇帝的前宋了。 陆绎正想着,一道声音却从他们身旁响起:“王大人,这位可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 陆绎循声望去,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修目美髯,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可惜身披孝服的他却盖不住他脸上的难过,双眸泛红,显然刚才已经哭了很久。 就在陆绎愣神的时候,一旁的王集赶紧拜道:“世子殿下,请节哀。” 哦?这位就是晋王世子? 陆绎不着痕迹的深深看了一眼晋王世子,也连忙作揖道:“世子殿下叫我钟千户就行。” “无需多礼……”晋王世子虚扶了他们一下,情绪不高道:“昨夜老太妃骤然薨逝,这才没能今早去拜见钦差大人。” “逝者为大,更何况我大明也以孝道为尊。”陆绎并不在意,而是相互虚与委蛇。 据他所知,眼前的晋王世子并不是当代晋王的嫡子,更不是什么庶子,而是侄子! 仅凭借这一点就让人十分耐人寻味了。 明明当代晋王还有这么多子嗣,为什么偏偏要传位给一个侄子? 随着前来拜祭的人数越来越多,晋王世子让晋王府左长史安排了一番后,就继续去主持薨事了。 陆绎见状今日也不是什么探查的好时机,便找了个借口和何知府一同溜走了。 至于王集,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堂堂山西布政使竟然甘愿留下来陪灵。 离开晋王府时,已是午时,天空下起了小雨,似乎是老天爷在感怀着什么。 回到主宅,今日的陆绎也没有了查账的心思,就算去了恐怕布政司衙门内也只有少数几名留守当值的官吏,问也问不出什么,徒增工作量罢了。 陆绎想想询问些信息,便传讯让孙婷婉过来。 可当孙婷婉红着眼睛过来后,陆绎却沉默了。 差点忘了,这丫头自幼跟着祖父生长在晋王府。 “你和老王妃关系不错么?”陆绎正想着怎么安慰一下孙婷婉,可谁知道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不是让孙婷婉好不容易稳定的情绪再次迸发吗? 果不然去,当孙婷婉听见陆绎的询问后,她的眼眸再次凝聚了泪珠,垂眸哭啼道:“当年我祖父忙于管辖王府大小事宜,我是被老王妃带大的……” 得,不知道本官最看不得女子哭泣吗?陆绎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安慰道:“逝者已逝,老王妃在天之灵也肯定不希望你终日活在悲伤之中。” “你也不希望老王妃因为一直挂记你,而不能前往西方极乐世界吧?” 听王集提起过老王妃信佛,这才有了陆绎所说的前往西方极乐世界。 “对,不能让老王妃在天之灵一直挂记我。”孙婷婉很快稳定了情绪,虽然美眸还是很红,但至少不流泪了。 不过即便这样,陆绎也不好再提起询问晋王府事宜了,只能让她先下去休息。 陆绎在寂静的大堂内沉吟了片刻,唤来了一早就被他派出去的赵千珏与钟辰飞等一干亲信。 “今天老王妃突然薨逝,你们怎么看?”陆绎沉声道。 “大人,我觉得十分蹊跷。”钟辰飞想也没想就说道:“今早我询问了王府周边的不少店铺掌柜,他们对于老王妃的突然薨逝十分震惊,听他们说七天前受灾百姓聚集在太原城外,还是老太妃出资兴建的两处粥厂,让两万余灾民免于饿死,更是亲自前去粥厂指挥事宜过,听说不少人看着她,觉得她的神情样貌看着都很精神的,不像是得了重病的样子。” “而从古至今还没听说什么病能让人七天之内突然暴毙的,除了时疫之外,可就算有时疫,也不会单单只针对老王妃一人,整个晋王府,甚至整个太原都会收到波及才对!” “按理说不可能最先受伤的是老王妃。” 陆绎点头,觉得这个信息十分重要,既然老王妃不是死于重病,以及灾害,那就一定是人为的。 可要是定性为人为的话……那就不妨大胆推测,那位晋王世子,当代晋王的侄子,根基似乎有些不稳,老王妃绝对是反对他当世子的第一人。 陆绎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第288章 查账不存在的 “可惜,晋王府巡卫森严,就算我们锦衣卫最厉害的探子也轻易打探不进去,让我们十分被动。”赵千珏也瓮声说道。 “大人,既然这件事这般诡异,说不定只要我们探查出了老王妃的死因,将这件事联系到晋王世子身上,搞不好能将上下沆瀣一气的山西官员,给离间的分崩瓦解。”钟辰飞有些兴奋道。 相比之战场杀敌,果然干回老本行更让钟辰飞兴奋,毕竟这看不见的硝烟才是真正的危机四伏。 陆绎沉思着,对钟辰飞的提议不置可否,却也隐约觉得这难度有些颇大,也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一名总旗官探头探脑,见并无他人后,终于松了口气,说道:“启禀几位大人,陆安北他们回来了。” 陆安北陆安南一进来,就给陆绎行了个大礼。 他们是家丁,可不能向钟辰飞和赵千珏那几个心腹一般,可以和陆绎开玩笑。 陆绎微微颔首,让他们起来回禀。 可谁知道陆安北一开口,就惊得在座所有人一身冷汗。 “老爷,我们二人前去四周探查民情时,却偶然听闻太原周边的百姓议论纷纷,说去年晋王庶长子曾想要进京告御状,不知所谓何事,结果最后雷声大雨点小,没有了下文。” “听说那位庶长子被晋王世子给想办法劝了回来,然后就销声匿迹,前不久才传来他在王府中暴毙的消息……” 陆安北此言一出,让人不得不将老王妃与庶长子的死,一同联系到一起。 “这是害怕了吗?”陆绎眼神深邃,很难想象今天第一次见面的翩翩少年竟然心机这般深邃,就算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也不敢如此冒然行事吧? 不过这也侧重表明,这两件事很容易联系到一起,也只有少年心性才会如此大胆。 “可这也不就是漏洞百出了吗?”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张琳儿却突然说道:“你们想,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那位晋王世子似乎也没有刻意隐瞒,这山西上下的官吏都不是脑瘫,又怎会不联系起来?” “可却一个人都没有提出怀疑晋王世子,就连晋王也没有出面,为何?” 乍一听张琳儿的话似乎也不无道理…… 钟辰飞和赵千珏面面相觑,前者还好,后者已然是彻底绕晕了。 唯有陆绎摸了摸下巴,缓缓摇了摇头,“也正是如此,山西官吏更不会拆穿晋王世子。” 一个名正言顺即位的庶长子,怎么看也比不上阴谋诡计夺得晋王位的晋王侄子要来的好掌控吧? 毕竟天底下最安全的合作,就是互相掌控对方的把柄,让对方都投鼠忌器,不得造次啊。 “这件事先放放,勉强有了点头绪,不能因为猜测而打断本来的思路。”陆绎笑了笑,然后吩咐下人准备菜肴。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吃完饭,陆绎唤来陆安北,叮嘱道:“这次你带几个机灵的斥候前往祁县。” “是,老爷。” 作为家丁,陆安北不会去问为什么,而是只会答是。 这样有利有弊,不过却要看陆绎安排的究竟是什么方面的事物了。 “如果有官场上的人拦截,甚至是阻拦,你拿着这枚令牌。”陆绎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名北镇抚司千户的令牌。 “是,老爷。”陆安北接过令牌,便应声离去。 看着陆安北义无反顾的身影,陆绎只能在心里默祷他此行一路顺风。 随后陆绎又唤来钟辰飞,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惹得钟辰飞面色十分古怪。 “大人……这会不会?” “去吧。” “是。” 第二天天未亮,何知府来了,他带着能够堆满整个大堂的账册来的。 这些账册都是备份,是整个山西一年九府一百二十八个县的所有账册。 “所有账目都在这里了,不知钦差大人准备如何查看?”何知府看着陆绎身边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心腹,心中忍不住讥笑道:就这些账册,给你们三年你们都看不完。 想归想,何知府面上却假惺惺的说道:“要不要下官将太原府下设郡县的户房司吏抽调一些过来帮助大人查账?” 妈的,你们倒是打的好如意算盘,账册你们给,人也你们出,那我查什么?查寂寞吗?陆绎忍不住鄙夷的想着,脸上却不动神色的拒绝道:“本官先谢过何府台的好意了,不过本官来时带有圣上特赐的查账先生。” “哦,是吗,那下官先行告退了。”何知府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去。 可也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嘴角忍不住划过一丝讥讽。 还查账先生,你们驻扎在太原城外的一个千户所全数官兵,哪来的文质彬彬的查账先生? 至于主宅内,早已被他安排的奸细管家探查明白了,都是一些糙汉子,除了两个肤白不似军汉的少年可能是查账先生。 可才两个?这些账簿即便全府的户房司吏一同查账,也得不眠不休三天! 就两个也想查清楚?更别说这些账簿…… 何知府冷笑连连,暂且让你这个小小的千户钦差碰一鼻子灰再说,到时候还不得求着我们和你和好如初? 哈哈! 目送着一抽一抽,忍不住大笑的何知府远去,陆绎嘴角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他确实没带什么查账先生,因为他自始至终就没打算查账。 对方既然信心满满的不惧怕自己查账,恐怕这些账簿大部分都是假账的概率十分之高,就算自己查了也是白费功夫,那自己又何必查呢? 想要查案,揪出山西官场上的老鼠屎,并不是只有查账这一条途径啊。 越是坚固的联盟,越会从内部瓦解,别看现在山西官府沆瀣一气,那只是因为自己目前解除的都是老顽固、老狐狸罢了。 想到这,陆绎直接招来张琳儿与赵千珏,说道:“走,我们出去玩几天。” 陆绎这句话一出,张琳儿还好,满目全是兴奋,可赵千珏却傻眼了,他呆呆的指向满屋子的账册问道:“大人,咱们就这样放任不管?是不是会平白无故让山西的官员们小瞧了我等?” “本官就是要让他们小瞧啊。”陆绎悠悠的说道。 第289章 布局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再兵分两路。” 陆绎笑道:“第一路,千珏你以我的名义前去招聘,凡太原城上三代不曾隶属官吏,懂得算账的先生统统聘请过来,让他们在这间大堂里面没日没夜的查账。” “薪资记得别克扣,尽量多给一点。”陆绎补充道。 钟辰飞眼前一亮,他赞道:“大人是怕那些曾经祖上做过小吏小胥的和他们蛇鼠一窝?” “不错,不过这却不是主要原因。”陆绎微笑着点头解释道:“这不过是我抛出的障眼法,就等着那些做贼心虚的官吏上钩。” 钟辰飞和张琳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徒留赵千珏一人傻愣愣的不明所以。 不过赵千珏有自知自明,自己只要按照自家陆大人所说去做就行,那必定是正确的。 “那第二路呢?”钟辰飞问道。 “第二路则是钦差钟千户偶感风寒,不慎卧床病倒,查案诸事只能暂停,养病再说。”陆绎淡然道。 “大人你的意思是?微服私访?”钟辰飞一拍脑袋,顿时犹如看向天人一般看向陆绎。 这么前而易现的道理陆大人不是在榆次府府外的驿站内说过吗。 钦差依仗太大,走哪都会引人注目,而想要真实的探案,那唯有隐藏在暗中才行。 陆绎满意的看了看钟辰飞,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钦差钟千户偶感风寒不能下地的传闻,立马就传遍了整个太原府府城。 闻讯的何知府匆匆赶到钦差钟千户所莅临的主宅,在里面待了大半个时辰后,又匆匆带着下属来到了山西布政司衙门。 一进去何知府就问王集这位布政使何在,从门房口中得知正在后衙骑马后,何知府总算是安耐住激动的神色,直至王集骑马完成。 至于在布政司后衙那巴掌大的地方能骑什么骏马,含义不言而喻。 等了很久,直至门房前来传唤,何知府这才整理了下仪容,阔步朝着后衙走去。 “何事这么急切找寻本官。”此时的王集正舒服的躺在摇椅上,两名美妾正用精细的丝绸手绢给他擦拭着脸上的汗珠,余光瞥见何知府进来后,便随口问道。 何知府恭敬的朝王集跪拜一番,这才掐媚道:“上峰,喜讯呀,那钦差钟千户病倒了。” “病了?”王集挥手制止了美妾的动作,坐起身子直视一旁仍旧跪地的何知府,微微皱眉道:“他得了什么病?” “可别学那老王妃,一命呜呼才是。死在山西这地界,那可真就说不清咯。”王集幽幽的说道。 “那倒不至于。”何知府知道王集担忧着什么,所以讪笑道:“下官去时正有医官给他瞧病,就是普通的伤寒,不过医官说脱了太久,这伤寒隐约有加重的趋势,可能要修养好一阵子。” “那还不错,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只要他不到处乱窜,他在太原待一辈子本官都不怕。”王集轻笑道:“前提是他能够给朝廷一个交代。” “记住,千万别让我们的钦差大人死在了太原。”王集再叮嘱了一番。 “这个下官省得。”何知府也真正的点头道…… 而同一时间,在目送着何知府离去后,原本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陆绎以平常人的姿态坐了起来,唤来钟辰飞让他重赏那位装作医治他的医官,随后接见了他曾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总旗。 这名总旗名叫田镇,其父乃是嘉靖三十七年的三甲进士,曾在浙江嘉兴府龙岩县当过县令,因其曾协助戚继光抗倭有功,让其次子萌荫锦衣卫百户的虚职,后在田镇自己的努力下,虽然降职成了总旗官,却拥有了实权,算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那两路钦差办的怎么样了?”陆绎朝着田镇问道。 一路是五城都督府的右都督,现任英国公张溶侄子张仪带领,前往围剿白莲教起事的兵卒。 另一路则是礼部右侍郎所带领前往,因为地龙翻身,而捣毁房屋无数,流离失所无数的重灾区山西汾州府几府。 田镇闻言,语言简洁的将自己所探查到的消息告禀了陆绎。 后者礼部右侍郎前往赈灾的一路还好,毕竟这对于那位来说是实打实的功绩,再加上朝廷上下全在看着,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可前者那位张仪右都督却碰了满头的包。 在带领平叛兵卒压近祁县外三十里时,遭遇了白莲教贼军的埋伏,当天就损失了两千余兵卒,这还不算完,好不容易在祁县临近的夏县站稳根基,与白莲教贼军对持起来,可张仪这位二十年前京师有名的纨绔眼见战事僵持了下去,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居然抛弃了兵卒,不住帅帐也就罢了,居然跑到了平阳府知府给他安排的奢华民宅里,声色犬马去了。 就这样的消息,还是田镇带领的几名精英探子,冒死探查而来。 听完了田镇的述说,陆绎沉默了。 现在的大明当真是病入膏肓,文人也好,武勋也罢,都是从骨子里烂到底了,难怪张居正在自己临行前还叮嘱我,遇到了情况,可以独揽三路钦差的大权,看来张居正心里也明白,所谓的三路钦差,真正能够依靠的也只有陆绎一人…… 眼见陆绎陷入了沉思,田镇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先退去,便见陆绎收回了思绪,沉声道:“继续说说你前去曲沃县获得的情报……” 待田镇走后,陆绎继续躺在床上沉思。 他总觉得山西上下最大的黑手不是王集,也不是晋王,而是另有他人,不然仅凭借山西隐瞒白莲教起事这一件事情,怎么端端就只罢免了山西的一名臬台,与几名道台,按理说最先撤职的应该是藩台王集才对。 想到这,陆绎有目光有些深邃。 他们的后台究竟是谁?能够让他们如此密不可分的只有同为山西人的在朝大臣。 吏部尚书杨博?还是总督京营的王古崇? 陆绎细数了在朝诸多山西籍的大臣,顿时感觉不寒而栗。 山西可不是科教大省,为何有如此多的朝廷要员,竟然比浙江两湖的还要多! 第290章 李如玄 “大人。” 陆绎生病的第三天,刚过正午,陆绎正躺在摇椅上目不转睛的翻看着山西全部官员的名册,钟辰飞却面色凝重的来到陆绎面前,轻声道:“大人,宅外有一个让您意想不到的人求见。” “谁?”陆绎眼皮子都没抬说道。 在他看来能让他最意想不到的人根本不存在。 “大人可还记得去年我们在泉州剿灭的明教余孽?”钟辰飞神神秘秘道。 陆绎一挑眉,看向钟辰飞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本官会忘记吗?” “那大人也应该记得,当初剿灭明教在泉州的总坛后,有一名堂主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那名逃走的明教余孽的堂主,在外面求见我?” 陆绎打断了钟辰飞的话,惊讶的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是的,下官在得知这件事后,也感觉不可思议。”钟辰飞苦笑道,这可能就类似于老鼠从猫王的手中逃走后,还在猫王面前溜达,甚至送入口中那般不可思议。 但事实上,这件事还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他们的面前。 “本官记得,那名堂主似乎叫做李如……” “李如玄。”钟辰飞提醒道。 “对,李如玄。”陆绎点点头,狐疑道:“那他找上本官所为何事?” “他不怕本官反手就将其拿下?” “并不清楚,他指名道姓的要见大人里,如若不然下官也不会如此纠结,第一时间就将其擒拿住。”钟辰飞郁闷的饶了饶头,总感觉来到山西后他的脑瓜子就不是很灵敏了,层出不穷的怪异现象,简直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指名道姓?是要见我陆绎,而不是钦差钟千户?”陆绎讶然道。 “是的,大人。”钟辰飞点头道。 “将他带上来吧。”陆绎思索道。 他倒要看看,这位明教堂主,找自己这个锦衣卫同知究竟何时。 “喏。”钟辰飞应声离去。 不多时,一位身着布衣,警惕的打量四周环境的壮汉,便被领到了陆绎面前,一见面,那名壮汉便抱拳恭敬道:“草民李如玄,拜见指挥使同知,陆大人!” “你可不是什么草民。”陆绎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悠然道:“你应该自称罪民,可知我大明律法对于邪教余孽是怎么处置的吗?” “草民自然知道。” 对于陆绎一见面就冷嘲热讽,李如玄并不在意,反而是正色的解释道:“不过那是从前,今后我可能就是帮助大人完全消灭白莲教的有功之士。” “好大的口气。” 一旁将李如玄带过来的钟辰飞不屑道:“你自己的屁股都不干净,居然敢张口就说帮助我大人消灭白莲教?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 李如玄并不搭理钟辰飞,而是直直的看向了陆绎,摆明了告诉钟辰飞,你又不是老大,我没必要和你多费口舌,这嚣张姿态惹得钟辰飞颇为不忿,差点没撸起袖管直接揍李如玄一顿才好。 陆绎摆了摆手,瞪了钟辰飞一眼,没好气道:“让你和千珏学武艺,不是让你将千珏的脾气也学过去,盛怒之下只会让你做出错误的决定,知道吗?” 见陆绎点拨自己,钟辰飞连忙抱拳称是,不过即便如此,他看向李如玄的目光也没有那么和善。 教训完钟辰飞,陆绎这才直视李如玄,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问道:“你们明教不应该和白莲教沆瀣一气吗?怎么这会功夫就反目成仇了?” “回大人,有两种原因,一种是公,一种是私,不知陆大人您想先听那个?”李如玄丝毫没有深入虎口的紧张感,反而开始了夸夸其谈。 这种自信,这种胆识,陆绎并不多见,心中竟然升起了想要将其纳入麾下的冲动。 不过他随后就失笑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最近被山西的迷雾所弄得疲惫不堪,竟生出了招募幕僚的想法。 他陆绎终究只是凡人,不是生而知之的圣人,这世间的种种,他也不能尽皆全知。 “你想说哪个就说哪个。”陆绎回道。 “因公,白莲教已经脱离了初衷,开始与官府勾结,这在我眼中已与叛徒无疑,这才想要和被朝野认为是国之柱石的陆大人您联合,一同覆灭那白莲教的狼子野心。”李如玄面色平静的说道。 一点也不害臊自己此行得目的,也是与官府合作…… 所以对于李如玄这个理由,陆绎也就是听听为罢,于是接着问道:“因私呢?” “因私是因为,明教那些老不死的,将我妹妹送到白莲教当他们的圣女去了!”李如玄一想到这件事,面部就突然狰狞起来,颇有些当年岳飞那怒发冲冠的样子。 而一听见这个理由,陆绎就顿时了然,感情是为了他的妹妹而来。 这样也能够说得通,为什么李如玄不惜想要和他一起合作,覆灭白莲教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妹妹能够当选白莲教的圣女,对你来说不应该是件好事吗?”陆绎抓住了重点,问道。 据陆绎了解,白莲教除了教主之外,能够凌驾于长老舵主之上的就只有圣女了。 如果李如玄的妹妹能够成为圣女,那李如玄自然也会水涨船高,没理由会拒绝才是。 可谁知到,在听完陆绎的话语后,李如玄惨笑道:“圣女又如何,那白莲教长老居然逼我妹妹嫁给一个足以当他爷爷的人,别说我妹妹了,就连我都十分愤怒,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听着像是那么一回事,可仅凭借你一家之言,你觉得我能信任你吗?”陆绎淡然道。 “大人且听我说完,说完后大人如果仍旧执意不信,甚至要将我捉拿下狱,随您一起押送回京,草民都无怨言。”李如玄沉声道。 “可,你继续。”陆绎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至于结果如何,至于下结论的主动权,在陆绎手中。 “大人应该知道近日在祁县闹得沸沸扬扬的曹志高吧。”李如玄说道,在陆绎点头后,他继续说道:“那位曹志高在造反起事之前,只是祁县的一个香主,一个本地远近闻名的乡绅……” 第291章 胆大妄为 在李如玄的描述中,白莲教分为几等,最低等,管辖一县教众的头目称之为香主,一府则是舵主,一省则为堂主。 一县的教众最多不超过五百之数,因为再多就会有被官府察觉到的风险,也就是说曹志高在起事之前,能够操控的兵力,最多也就五百。 可在短短的半月时间里,他借助着地龙翻身造成的地震,无数平阳府百姓流离失所,痛恨官府不作为,即不赈灾,也不施舍粮食,反而像是驱赶牲畜一般将他们从平阳府其他郡县驱赶至其他县里,就像是踢蹴鞠一般,没有丝毫将他们当人看的情况下,队伍迅速扩大。 这也造成了曹志高起事之后,队伍从五百之数,变为了万余,接近两万的恐怖数字。 再加上曹志高仗着山西祁县地势险要,临近大明边境,上可往北退至漠北,下可让兵锋直指陕西,完全可以保存实力,这样的先天条件之下,他非但没有冒失的继续攻打平阳府府城,反而是依然不动的龟缩在祁县,默默的继续扩大队伍,壮硕己身,不可谓不是一个枭雄资质。 听见李如玄这般吹嘘曹志高,一旁沉默良久的钟辰飞露出不屑的表情,正欲反驳,却被陆绎伸了伸手给制止了,而是看向李如玄,让他继续说下去。 李如玄随手拿起一旁的茶盏喝了口茶后,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按理说以曹志高至今的地位,早已不该局限于香主之位才对,可这个自唐末宋初就出现的教众,内部早已腐朽不堪,比历代王朝还要严重,他们才不放心让曹志高晋升为舵主,乃至于堂主,害怕他们侵占他们本身的权益,这也就造成了曹志高这个心高气傲之人与白莲教内部的矛盾重重。“ “这还不算完,白莲教内部竟然有些白痴提议,想要将曹志高对起义军……哦不对,白莲教叛军的掌控权给夺走,这就更加激化了双方的矛盾。” “所以他们就像让你的妹妹去当白莲教的圣女,然后送给曹志高?”陆绎若有所思的说道。 “是的,我绝对不能容忍我的妹妹嫁给她所不喜欢的人!”李如玄斩钉截铁的说道:“即便代价是覆灭白莲教与明教,我也不惜此身!” “好,大丈夫当如是也。”陆绎赞赏道:“说说吧,你的计划是什么。” “陆大人,你同意帮我了?”李如玄眼中闪过一种名叫希望的光芒,忍不住兴奋道。 “大人,您不是说过万不可信一家之言吗?就不能等我们的探子……” 一听见陆绎这就答应了李如玄,钟辰飞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劝谏道,可他还未说完,便被陆绎抬手给打断了:“辰飞,我能够从他的眼中看见真诚,相信我,他说言绝对是真。” 钟辰飞愣了愣,还想说些什么,却从陆绎的眼神之中看出了其他意思,旋即退后一步,继续缄口不言。 “大人应该知道一句谚语,砍人先砍马,擒贼先擒王,草民的计谋并不高明,就是希望大人能借我几个军中好手,充当我的护卫,随我一同进入曹志高的帅帐,将其直接干掉。”李如玄继续说道:“这样一来,不但可以让白莲教方寸大乱,更能让白莲教起义贼军分崩瓦解,我也可以顺势救回我的妹妹,算得上是一石三鸟的计谋了。” 可谁知,李如玄话音刚落,陆绎却微微摇头说道:“曹志高身边定当高手如云,不然白莲教的一众高层不可能没想到这个计谋,你是不是太过于乐观了?” 陆绎没有傻到去问李如玄如何进入曹志高的帅帐,毕竟作为李如梦的哥哥,他确实有无数个方法接近曹志高,还有可能李如玄也是曹志高拉拢的对象。 他只是对于李如玄的提议,有些觉得太过于想当然了。 可让陆绎没想到的是,李如玄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打消了他所有顾忌…… “大人,我们真的要按照他所说的那样,派几个好手随他一起深入敌营?” 看着李如玄远去的背影,钟辰飞终于憋不住了,朝着一直深思的陆绎提醒道。 陆绎微微摇头,却并没有直面回答钟辰飞的话,而是让他去将赵千珏与张琳儿还有田镇这个总旗官一并叫来。 “千珏、田镇你们再带几名好手一同收拾一番,准备随我一同前往祁县。” 待人齐后,陆绎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大人,下官去可以,你不能去。”可谁知到陆绎话音刚落,赵千珏想也没想就拒绝道,这也是他第一次公然违抗陆绎的指令:“我老赵虽然是个粗人,可以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更何况大人可是被誉为大明国之柱石的存在,怎能轻易涉险?那个李如玄终归是明教出生,难保他没有因为去年我们剿灭了他的根基,怀恨在心的想法。” 陆绎平静的看向赵千珏,往日每当陆绎这般看向赵千珏时后者都会吓的缩一缩脖子,可今日却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硬是涨红着脖子,不甘的和陆绎对视着。 “哎。” 最终陆绎先败下阵了,毕竟他也知道赵千珏是为了他好,可他也有他的苦衷。 可越是憨憨的武夫认定的事情,越是八头牛都拉不回,于是陆绎只能明言道:“如果我不去,才是真正的危险。” “而且,这是我们能够活捉曹志明的好机会,如果能够活捉他,山西的一切都能迎刃而解。”陆绎继续说道:“我甚至怀疑,曹志明之所以能够以两万乌合之众的力量抵挡住张仪的大军,定是有人贩卖军械给他,这其中必定有山西的大官参和。” “王集这个藩台,以及多小臬台道台府台,都有这个可能!” 赵千珏越听越迷糊,只能呆呆的点头。 陆绎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先忽悠住这个憨憨再说。 见赵千珏也不能阻止陆绎改变主意,钟辰飞只能无奈的建言道:“大人,下官也要随您一起去。” “不行。”陆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 这惹得钟辰飞一阵神伤,难不成自己已经不是大人的心腹了吗? 第292章 祁县之内 陆绎一见钟辰飞情绪失落,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吗,他那还不明白钟辰飞心里在想些什么?于是苦口婆心道:“本官不让你去,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做。” 此言一处,钟辰飞心里终于好受了一点,连忙希冀的问道:“敢问大人,是何事?” “自然是,让我这个假钟千户,给你这个真钟千户让位。”陆绎坏笑道。 钟辰飞微微一怔,顿时嘴角抽搐起来。 感情是让自己假扮自家大人,成为重病的那个钦差,这可真是…… “要是何知府乃至王藩台求见我,那到时候岂不是露馅了?”钟辰飞担忧道:“我总不可能十天半个月都不和见面吧?那样难免会让他们怀疑,毕竟大人你所装的病只是伤寒,又不是什么能够传染的绝症。” “这个就要看我们的小张道长了。”陆绎扭头看向张琳儿,希冀道。 “靠我?”张琳儿眨了眨美眸,有些没转过弯来…… 七天后,在李如玄的带领下,陆绎等人翻山越岭,日夜兼程,终于抵达了距离祁县只有二十里路的五台县境内,此时的五台县因为地势平缓,不利于把守的原因,躲过了祁县白莲教叛军的兵锋,不过即使如此,这里也人去城空,大部分都装作了灾民,跑到了远离战争的平阳府。 那里不仅有朝廷的官员施粥赈灾,还能远离兵锋,何乐而不为? 当然,以上都是陆绎的猜测,当他真正路过五台县境内的官道不远时,他居然发现路上行旅不绝,居然还有拉着货物前往祁县的商队,让他有些目瞪口呆。 不过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有释然了,白莲教终究不是外族,没必要去对那些平民百姓杀戮泄愤。 只有共存,才能让他们继续存活下去。 继续向前行事,很快就来到了第一道天险,两条纵横数百里的山脉交接着,竟然只留下了一条只能供四辆马车并架驶过的道路。 地上还有尚未清洗干净的血迹,很显然这是前不久张仪所部在这里鏖战的证明。 “也难怪会败的那么难看,以至于现在都没有了动静。”陆绎暗自点头,这道天险恐怕以不弱于蜀道之剑阁。 前方有足足五十名手持利器的白莲教叛军设卡,让来往的商队停下检查,检查是否有官府甚至是官兵混入其中。 李如玄见状,随即从怀中掏出几个红巾来,递给陆绎,示意让他们待在袖间。 众人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如实照做。 “记住,我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蚂蚱,千万别耍什么小心眼。”陆绎再次提醒李如玄道。 “这我清楚,只希望陆大人在功成名就之时,不要忘记替我和我妹妹洗脱明教的名头。”李如玄说出他们之间再来时做出的默契决定,随后继续说道:“我们过去吧。” 因为李如玄的特别地位,当他亮出李如梦贴身的圣女令牌之后,设卡的白莲教头目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放行,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祁县县城城门口。 只见这座围八里的小城上插满了红色的旗帜,城墙城垛之上到处都是巡逻的白莲教叛军。 在李如玄的带领下,他们安然无恙的踏进了这座充斥着白莲教教众的城池。 “没想到我陆绎也有孤身前往敌营的机会。” 进入城门后,望着到处都是袖间上带着红巾,头饰上雕刻白莲的人群,陆绎自嘲了一句。 毕竟相比之手持利刃独自闯关,他们这样偷偷摸摸,在敌人奸细的掩护下进城,却是有些不耻。 可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陆绎能够成功,史书上只会写他有勇有谋。 “你们谁陪我去见我妹?”李如玄突然回头,向陆绎等人小心嘀咕道:“不能去太多,避免暴露,毕竟我的侍卫突然全都换了,容易引起他们的察觉。” 陆绎点头,表示理解,旋即说道:“我陪你去吧。” 再来时,李如玄就已经坦言,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人策划,就连那个不愿意嫁给曹志高的妹妹都不知道,他已经胆大的想要覆灭明教,以及白莲教了。 因为李如玄知道,他妹妹就是一个从小到大,都希望从振兴家父遗志的孩子,但凡有任何机会完成家父遗志,她都不会放弃,这也养成了她时而逆来顺受,时而孤注一掷的孤僻性格。 为了避免他妹妹干扰她的谋划,所以李如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就不和李如梦商量。 但陆绎觉得,这件事最好还是和李如梦商量一番为好,不然到时候临近事成,会徒生变数不说,就怕李如玄突然覆灭了李如梦的幻想,会引发她寻死寻活的极端思想。 李如玄一听,顿时赞叹陆绎不愧是当今大明的国之柱石,都没见过李如梦一次都能通过他的话语推断出李如梦的个性。 对于李如玄动不动就说他是大明的国之柱石,陆绎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 这都是谁给我起的别号,这也太夸张了吧,这玩意不都是形容张居正这些宰辅,以及汉唐时期能够出将入相的能臣吗? 我有些受不来,可别捧杀我啊! 正想着,陆绎在李如玄的带领下,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了祁县新建的寺庙,莲佛寺外。 这是曹志高专门为李如梦这个新晋白莲教圣女建造的豪寺。 莲佛寺外有重兵把守,李如玄手持令牌凑了上去,当那头目仔细观察了一番,最终点了点头,将二人放行了进去。 刚一进去,李如玄提起的心终于放松了几分,甚至都忍不住朝着陆绎邀功道:“陆大人,现在是不是体会到有内应的好处了?” 陆绎轻笑一声,正欲开口反驳,却突然见迎面走来了一名身着金色镶边甲胄的中年男子,于是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地位,连忙垂下头。 而见陆绎垂下头,李如玄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转身望去。 “李堂主,多日不见,不知李堂主去了哪里?” 第293章 相谈 “李堂主,多日不见,这几日李堂主去哪里了?” 一队巡卫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头戴翼冠袖戴红巾,不像是军士,更像是一名儒士幕僚,此时的他正一脸平静的看着李如玄。 “贺堂主,这天大地大,本堂主想去哪里,似乎不关你什么事吧?”对于眼前同属明教,来往却并不密切,驻扎在北直隶的贺真,李如玄没什么好跟他客气的,所以按照他原本的脾性,直接就硬邦邦的怼了回去:“更何况本堂主此次出行乃是奉白莲教圣女之命,特去太原探查情弊,这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面对李如玄劈头盖脸的一顿讥讽,贺真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可是和李如玄父亲一辈的存在,竟然被自己侄子一样的人给这样说话,这怎么能让他气血通畅? 可没有办法,谁让教内的一群老不死的非要拥护他的妹妹去当白莲教的圣女,连带着让李如玄这个在泉州失利的堂主非但无过,甚至地位还水涨船高,至少自己是奈何不了他们了! 更别说那曹志高接下来还要迎娶他妹妹…… “且让你嚣张一阵。” 想到这,贺真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只好选择无视李如玄,却转头看向他身旁的那位贼眉鼠眼的侍卫:“李堂主,你换侍卫了?” “只许你换侍女,还不许我换侍卫?”李如玄面露不屑道,惹得贺真涨红着老脸,怒视着他:“你再这样目中无人,即便你是圣女亲哥,我也要请示教内长老,要你好看!” “我怕你?如果不是你这老狗,我妹妹岂能……”李如玄大怒,要不是手中并无利刃,他说不定会拔刀砍死眼前这位老狗。 “你终于暴露了你的内心想法,哼哼,老夫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怎么样,眼睁睁看着你情妹妹当圣女不好受吧?哈哈哈哈” 谁料贺真突然收起了面部情绪,淡然的看向李如玄,那嘴角上扬的得意劲仿佛在刺激李如玄,使他做出不明智的举动。 陆绎见状不能在旁视下去了,不然谁知道李如玄这暴脾气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玩完不要紧,可别把自己也给带进去了。 于是他拉扯了李如玄的衣袖,轻声道:“正事要紧。” 李如玄闻言,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贺真,旋即朝陆绎点头,准备带他进去。 “慢着!” 他们二人没走两步,就被贺真带人给拦了下来。贺真狐疑的看向陆绎,再度问道:“他不是我教中人吧?告诉我李如玄,他是谁,不然本座会派人将他拿下,当做奸细处置。” 李如玄闻言,顿时紧握双拳,不过他回想起陆绎来时曾说的话,再次稳定下来情绪,平静的看向陆绎说道:“来,告诉这位贺堂主你的来头。” 陆绎点头,接过话茬,自我介绍了起来:“我叫田镇,来自锦衣卫。” “什么?” “锦衣卫!” “拿下他!” 谁知道陆绎“锦衣卫”三字刚刚说出,贺真身后的几名侍卫脸色顿时一变,纷纷拔出手中长刀,想要制服陆绎。 唯有贺真深深的看了陆绎一眼,摆手制止了侍卫们的暴动,悠哉的朝陆绎说道:“我们的李堂主还没有那么蠢,会让一个锦衣卫的内应走进来,说吧,你究竟是谁?” 你的李堂主还真有这么蠢。 陆绎在心中吐槽了一番,面上却露出讶然的目光,朝着贺真恭维道:“果然不愧是贺堂主,洞如观火,目如双炬。” 作为和大明最拔尖的一群人互飙演技的存在,陆绎的演技可不是盖的,短短一句话和一个面部表情,就让贺真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我虽然是锦衣卫出身,可那是以前,现在的我是明教新晋教徒,已然皈依我教,而我潜伏在锦衣卫同知陆绎身边长达两年,对他的秉性身边的事情了如指掌。”陆绎自我吹嘘道。 再来时,李如玄就已经和他透露,想要去见他妹妹,必须要过眼前这位贺堂主一关。 而眼前这位贺堂主对陆绎本人可是恨之入骨,虽然李如玄也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般憎恨陆绎,可并不妨碍陆绎对此进行推测。 难不成昔日的上元节纵火一时,和眼前这位贺堂主有关? 不得不说陆绎的猜测十分准确,已然八九不离十。 “哦?看来李堂主此行收获颇丰啊。”贺真深深的看了一眼陆绎,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见一名侍女从身后大殿中跑出,对着李如玄、贺真二人恭敬道:“两位堂主,圣女里面有请。” “老夫就不去了,免得遭人口舌。”贺真收回了视线,带着侍卫继续巡逻。 看着贺真远去的背影,李如玄眼中闪过火丝,最终在陆绎的点醒下,带着陆绎进去了。 李如玄领看陆绎进入大雄宝殿,随后穿过几道殿门,途中,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们小心谨慎一点,那贺真是个老狐狸,定然不会这般轻易的放过询问你的机会,肯定会在一旁伺机观察。” 这也正是陆绎准备提醒李如玄的,不过当这些话从李如玄的口中说出,还是让陆绎忍不住高看了他几眼。 看来他并没有表现出的那般粗犷,也定是一个心细之人。 很快,他们便到了一间布置的极雅致的斋房之内,一位身着白裙的少女正抱着一本佛经,细细斟读,阳光透过卷帘投射进入房内,竟让人升起了眼前少女就是观世音菩萨的感觉。 “如梦。” 李如玄一进门,便声音颤栗着说道。 少女娇躯一阵,原本平静的俏脸瞬间泪雨朦胧,哽咽道:“哥,这阵子你去哪里了?你也放行让妹子一个人独处吗?” “哥怎么会放任妹子你不管,这不,去给你请救兵去了,哥说什么也要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绝对不会允许让你嫁给那个贼老头的。”李如玄见斋房周边空无人烟,显然已是被李如梦屏退左右,这才放心的直言不讳道。 李如梦呆了呆,这才注意到李如玄身边还站着一名男子。 第294章 没死的富叔 “哥,这位是?”李如梦用手绢擦拭了一下眼眸,很显然不想让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给外人。 说不定也是少女的矜持心在作祟,反正当她问出那句话后,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原样。 “这位就是我请来的救兵,锦衣卫同知陆大人。”李如玄小声说道。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李如梦在听见这句话后,脸色瞬间大变,竟拔起床沿上的长剑,直指陆绎说道:“哥,你请的救兵怎么会是他?他可是在泉州杀害了富叔的凶手!” “胡闹!如梦,赶紧将剑收回去!”李如玄一惊,没想到李如梦反应这般激烈,竟然连身家性命都不顾,也要为富叔报仇。 可她为什么就不能想想,当年富叔是为了救谁才甘愿垫后的! “富叔?” 即便是被利剑抵住胸前,陆绎也是波澜不惊,他暗自思考了一会,最后笑道:“原来在泉州刺杀御史潘云甫的刺客,也是你们明教的人。” “自然,那年正是小女子想要杀死你这个狗官。”李如梦暗咬银牙,狠狠道。 “既然你说我是狗官,那请问我何罪之有?”陆绎摆了摆手,示意李如玄稍安勿躁,反而是与李如梦交谈起来。 可谁知就这一句话,便让李如梦哑口无言了。 是啊,陆绎究竟犯了什么滔天的罪行要让自己冒死前去刺杀他?平倭寇?灭贪官? 李如梦无力的垂下持有利剑的右手,满脸全是颓废。 当初好像自己才是明教起义的帮凶吧,原来是我害了富叔。 “如梦。”见自己妹妹又深入了深深的自责,李如玄歉意的看了陆绎一眼,连忙上前揽过妹妹,安抚道:“过去就过去了,咱们得活在当下。” “富叔在天之灵,恐怕也不愿意看到你一直活在自责之中。” “等等。”陆绎脸色古怪的制止了李如玄的话语,见他们兄妹俩齐齐抬头看向自己,这才摸了摸鼻梁,轻笑道:“我可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你们的富叔已经死了啊。” “什么?” “此言当真?” 别说李如梦了,就连李如玄都是一脸讶然,刺杀御史这样的重罪,富叔竟然没被处死? 其实这件事说来也是巧合,原本富叔犯了这样的重罪,却是会被处死的,但潘云甫当时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泉州上下贪官污吏身上,忘记了这茬,而陆绎也并没有主动提起,只是将富叔和倭寇俘虏一起,押送回了京城。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的他们正在充当免费劳动力,在京师西山挖着煤矿,做着苦力。 听完了陆绎的解释,李如梦俏脸之上再次露出了笑意,既然富叔没有死,那自己就一定会想办法去救出富叔。 见李如梦情绪稳定了下来,李如玄与陆绎相视一眼,随即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李如梦。 原本李如玄还觉得李如梦怎么着也得抗拒一番,却没想到李如梦深深的看了陆绎一眼,只说了一个问题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小女子帮助大人平定白莲教叛逆,大人可否将富叔救出?”李如梦希冀的看向陆绎。 陆绎轻笑道:“这个自然是可以的。” “那就一言为定。” 见李如梦心中的缔结散去,三人便开始合谋…… 待出了寺庙,因为李如玄要安排心腹做好准备,带着陆绎来到与赵千珏还有田镇暂居的客栈后,便匆匆离去。 赵千珏和田镇连忙上前询问陆绎情况如何,陆绎却凝重的点了点头,提议要上街巡视一圈。 赵千珏和田镇相视一眼,自然无不允诺。 三人出了客栈,看着街上来往繁密的商贩、常人,不知情的还以为身处于某个繁荣府城。 可隐藏在繁华之下的,则是看不见的危机。 白莲教终究算是叛逆,一旦祁县县城被大明所迫,这里的百姓统统会看做为白莲教余叛逆提供物资的叛民,大明律法严峻,一旦被打上叛民,子孙后代都会无一幸免,终日沦为贱民劳工。 陆绎三人刚经过县城主街,便听见远处一阵骚动,街边的商贩行人们突然成两边跪倒在地,迎头足拜。 很快,整个街道便只剩下他们三人鹤立鸡群,站立着的同时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曹志高出巡吗?这么大牌面?”田镇诧异道。只有陆绎反应最快,连忙拉着二人一起迎头而拜。 甭管是不是曹志高出巡,既然他们三人身处于敌营,就得尽量低调,避免惹人注目。 至于给曹志高这个白莲教叛军将领磕头,心里过不过得了这一关都尚且不谈,大不了全当给曹志高这个将死之人先磕一次便是了。陆绎这样安慰二人。 老大都这样说了,赵千珏和田镇自然并无二话,学着满街商贩白莲教信徒一样,朝着接到中央跪拜起来。 没过多久,一阵悠扬的佛乐由远及近,七十二名身着雕刻白莲的长袍护卫,拥护者九名白袍轿夫,抬着白莲教圣女的座驾从远处缓缓驶来。 这座驾通体由金丝楠木而制,长宽各有三丈,足以容纳十人站立之上。 不过既然是李如梦这个白莲教圣女的专属座驾,自然只有她一人盘腿在上,形似圣洁无暇。 那些信徒们瞧见后,发疯一般顶礼膜拜,口中齐齐吟诵着白莲教的教义。 “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护我教成!” “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护我教成……” 看着街边陷入癫狂的民众以及白莲教信徒,陆绎竟从心底生出了他们才是正义一方的谬论。 贪官污吏在地上为非作歹,官逼民反的案例还少吗? 要知道当年太祖高皇帝,也是被元末的暴政所逼反,这才建立了煌煌大明,庇佑我汉人祖地为一方。 可现在呢?难不成真如红毛鬼子所传播的基督教义一样,屠龙的勇士最终会长满鳞片,变为邪龙? 白莲教信徒癫狂的一幕深深的映入了陆绎脑海之中,就连他如何回到了李如玄给他们安排的宅院,都不得而知。 第295章 接近真相 大堂内,除了赵千珏饶了饶头,有些不理解外,陆绎与田镇二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大人,我们该替山西这群国之硕鼠擦屁股吗?”田镇有些郁闷道,他祖辈都是在田里刨食的农汉,如果不是他父亲一朝成为了进士,他或许也会和祖祖辈辈一样,成为一个农户,或许也会被某些地主侵吞祖田成为其庄上的佃户。 所以对于这些眼见为实的穷苦百姓,以及大部分白莲教余孽来说,他竟然升起了一丝认同感。 汉儿从来都是如此,但凡有着一口饭吃,谁会想着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跑出来造反? 祁县虽然看似繁华,没有丝毫战乱的痕迹,就连驻扎在不远的明军顷刻间就会发起进攻的紧张感都不曾拥有。 可现在没有就不能说没有! 这祁县三县终究是地处于要害,如果让北部的鞑靼所发现,趁机由北向南占领了这里,那大同等九边军事重镇就会形同虚设,不仅会危及山西陕西两省,甚至俺答要是在大胆点,可以由嘉峪关长驱直入,辐射北直隶甚至是京师,再次造成土木堡之变,到时凭借现在京中总营那糜烂不堪的禁军实力,真能抵挡鞑靼所部的进攻吗? 现在控弦十万的俺答实力一点也不弱于当年瓦剌的也先! “所以这也是我宁愿冒险也要进入祁县得目的之一啊。”陆绎轻叹道。 如果不能眼见为实,陆绎又怎么能下定决心,决定亲自将平叛的任务抢过来呢。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 在和李如玄兄妹俩密谈后,他最终才知道,这曹志高的背后,竟然有山西一半高官的支持,甚至他的钱粮武备,都取自于平阳府的武备库,以及常平仓。 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消息? 整个山西岂止是官官相护,更是在养虎为患! 李如梦更是告诉陆绎,自打永乐年间白莲教造反失败,损失惨重之后,很多人就开始琢磨着如何用手中的教众,来为自己获得荣华富贵。 现在白莲教的教主不仅和山西布政使王集,还有前任臬台以及多名府台有染,更是攀上了晋王一脉的关系。 陆绎不用猜也能知道,那所谓的晋王一脉的关系,一定和现如今的晋王世子,老晋王的侄子有关。 不然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就算老晋王一脉死绝了,也很难轮得到那位晋王侄子继承本宗。 而这样一联系,整个山西的迷雾瞬间驱散了一半。 说到底,是那位晋王侄子想要作为晋王继承人的位置,不惜花血本招揽四方势力,其中官方是以王集这个布政使为首,匪道则自然是白莲教为主。 可让他们都始料不及的,恐怕就是地龙翻身,造成了山西平阳府的天灾,致使诸多百姓流离失所,而山西平阳府的府台以及众多同知通判为了自己那点蝇头小利,直接放任流民饿死无数不说,还隐瞒不报。 这也就算了,那白莲教一直不想屈服于香主之位的曹志高见机直接略过白莲教一众高层,自己悍然起事,随后犹如星星之火形成了燎原之势,队伍越发的壮大。 一开始平阳府上下官吏慌了,坐视白莲教起义军壮大可是杀头的罪行,于是一边继续瞒着不报,一边在平阳府招募乡勇前去镇压。 值得一提的是,平阳府虽然有巡检司,可心虚的他们不敢动用这股力量,怕被分布地方的锦衣卫探子所察觉,而也正是因此,这才酿成大祸,从而一发不可收拾。 等到回过神来时,白莲教起义军已经尾大不掉,成为了佣兵两万余的大势力,平阳府的地方官员已经显然正压不住了,这才只能匆匆上报。 这才有了李太后知情之后,当即撸下平阳府的一干官吏,等待他们的最好的情况都是仗一百,徒三千里。 “都是群老狐狸,明知道山西势力盘根交错,这般复杂,派我来也就算了,还派英国公侄子张仪这个蠢货来搅局。” 心思灵敏的陆绎从李如梦的话中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劲,那张仪的队伍中充斥着山西籍军士,面对同是山西的父老乡亲,他们怎么吓得去手? 恐怕驻扎在祁县三十里外都是张仪竭尽全力所维持的状况,他们没有哗变斩了张仪的项上人头,估计张仪都要回去之后烧香拜佛,感谢佛主的庇护了。 这样一想,陆绎徒然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更加糟糕了,因为就算干掉了曹志高,促使白莲教叛军方寸大乱,群龙无首,可山西这样萎靡的局势一样不能得到根除,只能全当消去一层烂皮罢了。 而且从田镇探查平阳府附郭的曲沃县来看,事情还远没有那么简单。 在山西地龙翻身之前,平阳府就已经隐约有了民不聊生的趋势,似乎和当今元辅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有关,这严重触及到了平阳府本地乡绅的利益,他们纷纷将纳税的矛头再次分摊给了本地农户与佃户,加剧了他们想要开始暴乱的愤怒。 就在这时,李如玄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那贺真贺堂主上钩了,他想要见你。”李如玄兴奋道。 他就算再傻,也不会再带着陆绎前去接近李如梦之前,去惹怒贺真那个老头,他种种的迹象表明,就是想要勾搭起贺真的好奇心,好让陆绎接近他,趁机探出贺真的虚实。 对于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给自己处处下拌的老狗,陆绎说不生气那自然是假的,但如何在敌军阵营中干掉他,却是一个令常人都害怕的想法。 当然,陆绎在没有解决曹志高之前,是不会对贺真轻举妄动的。 毕竟一个是当务之急最重的正事,另一个则是私事,他还是分得清的。 只不过让陆绎没想到的是,李如玄带来的并不只是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 “那贺真提议让我妹妹前去太原府文水县祭拜白莲教最新设立的总坛,到时候曹志高也会一同过去。”李如玄凝重道。 不用说陆绎也能想到,那曹志高在室外出行,一定会带起侍卫…… 第296章 曹志高 祁县新建的寺庙偏院内。 这里鸟语花香,院内飘荡着香雅,如果抛开县城外三十里正驻扎着大军不谈,这里确实能够称得上奇景一处。 院内客堂内,贺真坐在上位接见了陆绎,不,准确的来说,是接见了冒充自己下属田镇的陆绎。 见陆绎进来后,他便屏退左右,只留下自己和陆绎独处,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陆绎来路不正。 “你叫田镇?曾隶属于锦衣卫什么职位?”贺真端起一杯茗茶,细细品了一口,这才抬头看向陆绎缓缓说道。 架子可真高。 陆绎心里撇了撇嘴,吐槽道,不过面上却点头称是,回道:“小的是北镇抚司的总旗官,是陆……是那狗贼的心腹之一。” 骂自己不算骂,陆绎这样安慰自己。 “哦?居然还是心腹?”贺真高看了陆绎一眼,放下茶盏继续问道:“你在陆绎身边待了几年?” “自打陆绎起复成为锦衣卫同知,掌管北镇抚司起。”陆绎含糊其辞道。 他才不信贺真的手眼这般通天,还能打探进入锦衣卫内部,除非他和刘守有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即便有,想要摸索进入戒备森严的北镇抚司,也难! 果然,贺真见陆绎说的有些模糊,仅仅只是皱了下眉头,便放过这个问题了,又问道:“陆绎那狗官身在太原,听说染了伤寒?” “是的。”陆绎连忙回道。 贺真深吸了口气,老脸原本皱在一齐的老人斑,竟然舒缓了不少,隐约有些开心的说道:“明早圣女要去文水县白莲教总坛,你也一起随行吧。” 贺真说完,便不再搭理陆绎,自顾自的离开了这座偏院。 “听见我得了伤寒就这般开心吗?”陆绎望着贺真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几句。 伤寒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久而不愈的话,还是会要人命的,感情这老狗还是在盼着我死啊。 第二天,天还未亮,贺真就派人将陆绎叫醒,准备随着李如梦这个白莲教圣女,一同前往不远的文水县总坛,前去祭拜。 因为身处于太原府,随行的人数自然不多避免暴露,所以一共二十六人,随行的护卫侍女就有二十人,再加上抬轿的四人以及贺真、李如玄兄妹还有陆绎。 值得一提的是,赵千珏和田镇,则混入了护卫之中。 作为下属,他们自然是不放心陆绎独自一人深入险境的,于是便拜托李如玄从中调度一番。 也得亏这些护卫原先就是李如梦护教卫的心腹,自然听命与李如玄兄妹俩,这才让赵千珏和田镇有惊无险的融入了进去。 不过为了避免暴露,他们还是简单的画了一些妆扮。 一行人刚出戒备森严的祁县,准备从山脉上绕路,避免触及到明军,按照原先计划,他们得装作商队混入文水县,却没想刚到山脚下,就见十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着农民打扮,一见到他们过来,为首的大汉马上凑上来,哈哈大笑道:“贺堂主,圣女可在轿子上?” 这男子身材魁梧,坦露的胸口上满是伤疤,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猛将,不过现如今敢拦住李如梦这个白莲教圣女轿子的人,在祁县恐怕也就曹志高敢如此行事了。 不过看他的年纪,最多也不过四十出头,怎么在李如玄口中就成了糟老头子了? 可能是爱屋及乌吧,陆绎这样想着。 也就在这时,轿子的卷帘被拉开,李如梦那精致的小脸露了出来,看向曹志高平静的说道:“本圣女在。不知曹香主有何事?” 话音刚落,比说曹志高脸色微微一变,就连贺真与李如玄也是尽皆变脸。 我的亲妹妹,我的小祖宗,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吗?别人就是因为这香主的名号差点和白莲教的高层们打破头,如果不是还看重你,你觉得你能当上圣女吗?李如玄暗自苦笑道,可别因为这句话让他们前功尽弃才是。 就连陆绎也有些无语了,深深的看了李如梦,觉得这妮子确实也会性情中人。 曹志高尴尬一笑,很快就恢复正常,这让陆绎有些高看一眼,觉得此人不愧是有枭雄资质。 “我听闻圣女想要去太原府文水县总坛祭拜,就想着给你护卫一段。”曹志高笑道,却不着痕迹的扫视了李如梦原先护卫一圈,这才将目光放在了李如玄身上。 作为未来的大舅子,李如玄是他巴结的对象。 许是英雄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爱美人,成功了那自然是江山美人齐收,可要是失败了,那美人或许会被文官史书们打上祸国殃民的称号。 古往今来,妲己、褒姒无不是如此。 可曹志高不是读书人,原先也只是家中颇有闲财的地主,后来就算加入了白莲教,也改变不了他是个粗人的事实,所以他才不会在乎旁人怎么去看他,能够坐拥美人,那就是他的追求。 其实曹志高前去太原府文水县一方面是讨好李如梦,另一方面则是想要混入太原府府城,去询问他身后之人,接下来该如何运作。 原来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完全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行事。毕竟他能够安然起事,努力的壮大己身,远远脱离不开太原府身后之人的把持。 不然仅凭借他这一个小小的白莲教香主,怎么能够短时间内壮大成两万的队伍,甚至能够和一万余精兵马壮的明军分庭对抗? 要知道现在可是孙子兵法出书后的一千余年,不读书想凭借泥腿子的身份当大佬,早已不现实! 就连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起事后都深感自卑,一边高筑墙广积粮的同时,还不忘深夜读书至三更天,古往今来最勤奋的皇帝非他莫属,这也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能够成大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重要原因之一。 试看史书,得国之正者,非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与汉高祖刘邦莫属。 而前者,似乎比刘邦更为厉害,即便刘邦只用了七年就完成了大一统。 第297章 宫廷秘闻 中元节,京城。 一辆十分气派的四驾马车停在了陆府门口,随行还有近百余名锦衣护卫,他们将陆府进出的通道围的水泄不通,让路过的商贩百姓们纷纷咋舌。 “四驾马车,敢在京城这么僭越的除了王爷外,恐怕连国公爷都不敢这样做吧?” “京城还有没就藩的王爷吗?” “有吧,据说潞王殿下才四岁……” 远处的百姓们议论纷纷,而这时已有面白无须的侍者拿出了一个镀金的车凳,不一会儿,两名年方二八的宫女便搀扶着一名四岁左右的孩童,从这辆通体由金丝楠木而制的豪华马车上,小心翼翼的走了下来。 孩童看着紧闭的陆府大门,歪着头向身旁的大伴问道:“这就是袁夫人府上吗?” 那名大伴年岁不大,名叫张合,乃是万岁节后新晋潞王贴身太监,对于潞王与袁今夏的渊源并不了解,所以当孩童指着陆府问这是不是袁夫人府上时,他傻眼了。 好在孩童心性较快,对于张合的哑口无言并未计较,而是看向陆府匆匆出来的门房,说道:“怎么还不开门?” 早在潞王殿下来之前便已有圣旨先他一步过来,所以门房自然不敢怠慢,二话不说就让家丁们打开了大门。 小潞王在大伴与几位宫女嬷嬷的护卫下,昂首挺胸的踏入了陆府。 在其身后,还有二十名挑着木箱赏物的鱼贯而入。 小潞王此行陆府十分简单,就是带着万历小胖子的旨意前来运送陆绎此番接连立功的奖赏。 顺便替万历小胖子去看一看,已有身孕的袁今夏,是否有什么难处。 说来也奇怪,原本万历小胖子还做好了会被母后呵斥的准备,却没曾想母后竟然夸赞了他一番,说我儿终于有了皇帝的意识,知道给予办事大臣一些甜枣,于是高兴的允诺了这件事。 只不过很可惜的是,他不能亲自前去,倒不是李太后不许,只是单纯的因为张居正给他安排的课业他都只顾着贪玩,压根就没动弹。 于是作为富有四海的万历小胖子,顺理成章的将不能去的原因,埋怨在了那位张师傅身上。 甚至暗自发誓,当他亲政乃至大婚生子后,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承受这般苦难。 只是万历小胖子永远也不会想到,就是因为今日的决定,造成了往后天启崇祯更多的劫难。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对于潞王殿下这个小可爱的到来,袁今夏自然十分欣喜,不过她也没有忘记礼数,在一番行礼后,立即就将小潞王引到后院,抱着小潞王亲近了一番。 这一幕看得张合睚眦欲裂,那是谁?大明的亲王,当今圣上的唯一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居然被你一个三品诰命夫人给抱入怀中,像是逗小孩一样的逗弄? 可为啥潞王殿下非但不恼,反而还很欣喜的样子? 就在张合十分不解,想要上前阻拦时,一旁之情的嬷嬷拦住了他,小声点醒道:“张公公,别怪奴婢没提醒你,你可别上去自取其辱,那陆夫人可是潞王殿下的救命恩人,其丈夫更是深受圣眷,近期屡得战功的陆大人,到时候你别恶了陆夫人陆大人就算了,连带着也让潞王殿下不喜,那可真是无妄之灾呀。” 这位嬷嬷的话弄得张合虎躯一震,顿时想起了那位传闻十分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同知陆绎,连忙打了个寒颤,退后了半步。 是啊,我何必去当这个讨人嫌的角色,更别说惹了那位陆大人后,不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吗? 想到这,张合把头埋得更低了,深怕不远处的袁今夏发现他的异状。 “袁夫人,你的肚子怎么突然这么大了?” 小潞王被袁今夏从怀中放了下来,毕竟后者已有身孕,多日的不曾习武让她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去抱这个小可爱了。 好在小潞王现在还不是不懂事的年纪,他歪着脑袋指着袁今夏的肚子,张开双手可爱的笔画了一下,呆萌道。 “因为妾身怀了小宝宝呀。”袁今夏轻笑道。 不过她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护持着小潞王的宫女嬷嬷面露异样,顿时想到这里还有外人,得知礼,于是从豪迈的轻笑,变为了捂嘴小笑。 “小宝宝吗?”小潞王呆了呆,随后恍然大悟,“就和齐妃娘娘一样……” “殿下!” 一名年长的嬷嬷一惊,连忙惊恐的上前大胆的捂住小潞王的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小潞王这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倒是袁今夏忍不住瞳孔一缩,对于小潞王这番童言无忌,作为曾经隶属与六扇门的女捕快,她瞬间联想到了许多。 先帝都已经殡天一载之久,怎么还会有怀孕的娘娘?当今圣上才十岁,就算有心大逆不道也不可能为之才对。 袁今夏一时间想到了许多,但由于这是宫廷秘闻,她内心虽然十分波澜,脸上却十分平静的微笑着,全当刚才没听清楚。 那名年长的嬷嬷小心的观察着袁今夏的面部表情,见她没有任何异状后,顿时松了口气。 这下她也不敢让小潞王这个童言无忌的存在在陆府多待了,于是自作主张的替小潞王做出了安排,向袁今夏告辞离去了。 虽然十分遗憾没有和小潞王多亲近一番,但袁今夏的也知道,这是皇家丑闻,她最好还是当做没听见为好…… 祁县,明教分坛。 一名老者站在弥勒佛像之下,望着身前跪地的十几名本教舵主堂主,他面色沉凝道:“各方都准备好了吗?” “回副教大人,都准备妥当了。” 十几名明教舵主堂主齐声应道。 老者点了点头,再次吩咐道:“此次那曹志高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手下大部分要职都是我明教众人,所以你们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切记不可失败。” “那曹志高毕竟有枭雄之资,如果我们不能趁着他尚未回来之前掌控祁县三县兵马,那我明教的大业不知要拖延至何时!这是本副教万不想看见的事情!” “你们听明白没有!” “是!谨遵副教大人神谕!” 第298章 借宿庙宇 万历二年八月初,此时的山西大地已然是一副秋风瑟瑟的景象,落叶飞散在官道两侧,徒增无数凄凉之感。 曹志高伙同白莲教圣女一行人行至官道一旁不足半里地的泥地上,前行的不乏虽不慢,却也快不了多少。 有明一朝有这样一项规定,凡人员远离所居地百里之外,都需由当地官府发给一种类似介绍信、通行证之类的公文,叫"路引",若无"路引"或与之不符者,是要依律治罪的。 而曹志高,白莲教这等余孽,自然是没有路引的,所幸路引制度在嘉靖年间就已经名存实亡,所以曹志高等人也不怕会被官府的人突然盘查路引,从而引申出他们乃是叛逆的身份。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走着官道,毕竟山西已是多事之秋,能少一半的麻烦,自然是要少一半麻烦才好。 要知道他们所行的队伍加在一起还不足五十人,随便一个地方巡检司的兵马就足以团灭他们。 由不得他们不防,不谨慎。 就这样,慢慢吞吞三天内行进了两百里路,随行的汉子还好,基本上都是明里暗里当过兵当过匪的,三天不修整自然无所谓,可白莲教圣女李如梦以及临时服侍她的几名侍女可忍受不了这些,潜意识的暗示曹志高和贺真,想要寻一个较大的客栈休息洗漱一番。 别人说曹志高可能会反驳,但李如梦这样一提议,曹志高就下意识的将危险抛出脑后,点头哈腰的提议进入临近的浮山县休整一番。 “大当家,咱们这么庞大的队伍进入县城,又没有路引,这怎么能行?而且说是商队,可我们哪有货物啊?到时候官差一盘查,那岂不是摆明给那些官差送菜吗? 曹志高的结拜兄弟,三当家丁恬想也想就反驳道。 而随着丁恬的话落,曹志高果然深思了一番,对于自家这个当过落第秀才的三弟,曹志高一直将其当做谋士一样的看待,所以对于他的话他不得不谨慎一番。 这样做的后果,是不是正如三弟所说那般…… 就在曹志高犹豫不决时,好在有充当斥候的兄弟来报,说距离他们十里外,差不多距离浮山县五十里外的地方,有一座小庙,庙里似乎就只有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到时候他们给点银两,说不定就能暂时休整一番。 就算他们不同意,他们人数也远远多余那一老一小,其结果也可想而知。 不等曹志高敲下此时,他的三弟丁恬已经带着几名兄弟一马当先的朝着小庙赶去。 曹志高见状,也只能无奈的下令队伍跟上去,贺真与李如玄兄妹俩自然没有异议,倒是陆绎看着和那名斥候站在一起的田镇,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看来计划正按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啊…… 十里路转瞬即到,看着眼前虽是完整,却也显露出了破烂之兆的寺庙,众人没有嫌弃的意思,反而对站在门口迎接的一老一小两个和尚恭敬有佳。 或许底层出身的曹志高等人,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更能体会出百姓的不易。 “施主们切勿嫌弃,咱庙虽然破败,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给施主们下榻几天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老主持法号清辉,他望着眼前面部凶神恶煞,却挂着温和笑容看向自己的曹志高,温和道。 是佛祖的光辉致使他欢迎一看就来历不善的曹志高暂住庙宇之中吗?是他心善不懂的提防恶徒吗? 都不是,而是曹志高递过来足足二十两白银的香火钱。 “我待我兄弟们就先谢过主持了。”曹志高和善的点头笑道。 于是他命丁恬带人里外检查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便决定让右边的偏殿供给李如梦以及他侍女所住,斋房留给了老和尚与他徒弟。 自己则带着兄弟与贺宇陆绎等人挤在了大雄宝殿中。 而曹志高考虑到贺宇年事已高,便特别分配了大雄宝殿旁的较大的斋房给他休息。 老和尚虽收了不菲的香火钱,倒也没忘了正事,让徒弟带着丁恬等人从柴房中取出较多的柴火,使其燃烧,驱散施主们身上的冷意。 这还不算完,老和尚再安排小和尚劳碌一番后,竟然执意要给他们准备斋饭。 曹志高自然不肯,需知防人之心不可无,更别说他们都是些走南闯北的好汉,不能不警惕。 于是曹志高谢过清辉主持的好意,让手下煮着菜汤撒点肉沫就着干粮吃得了。 不过相比之曹志高的随意,贺真却忍受不了再吃干粮的苦日子。 他多番奔波、献计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好好享受一番。 再加上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这些干粮实在难以下咽,于是他干脆让几名侍卫包括陆绎在内,给他直接生火,弄点粥饭,然后再清蒸两条桂鱼。 也得亏寺庙不远处就有一条长河,里面的鱼类颇为丰富,不然光是抓所谓的桂鱼就会让陆绎等人傻眼。 “好浓的鱼腥味,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眼瞅着鱼就要熟了,未见其人,便见其声。 曹志高的笑声由外而近,紧接着虚掩的房门被其推开,他轻笑着走了进来。 这个斋房有两个房门,曹志高所身处的位置在临近大雄宝殿,而陆绎生火的位置则在另一侧房门之外,突然看见曹志高独身一人和贺宇左进了斋房之中,眼神忍不住闪烁起来。 倒也正是此时,他的耳畔传来了轻咳声,他循声看去,却不知田镇何时摸到了他的身旁,正贼眉鼠眼的打量着四周,小声的叮嘱几句:“大人,等下你只需……” “曹将军应该不是来看我这个老头的吧。”贺宇见曹志高左顾右盼,屁股上像是长了痔疮一样,坐也坐不稳,顿时轻笑了一番,提醒道:“你要是找圣女就去吧,我等下帮你将她哥哥李如玄给忽悠开。” 不得不说,贺宇确实是个人才,也难怪可以掌管北直隶的白莲教信徒,而至今不被官府的人发现,先暂且不提他的计谋,单单是这个情商就足以让在场不少侍卫汗颜。 第299章 曼陀罗花 “哈哈,贺堂主果然不亏是我老曹肚子里的蛔虫。”曹志高十分认同贺宇的话,于是起身朝着旁边的偏殿走去,全然没注意到贺宇的老脸一抽一抽的。 夸人都不会,真是难为你了! 因为曹志高的到来,正欲李如梦探讨接下来计划的李如玄脸色微微一变,随后不着痕迹的朝曹志高打了声招呼后,便给李如梦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就先离开了这个偏殿。 “大舅哥放心,我就是和圣女妹妹聊聊天。” 曹志高朝着未来大舅子殷勤的说道。 李如玄面色平常的点了点头,心中却冷笑连连,趁着这现在多跟我妹子聊聊天吧,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李如玄从偏殿来到这间斋房,正好一大锅放着肉沫的粥饭熟了,田镇递了过来给了陆绎后,陆绎分出两份先递给了贺宇,然后再给李如玄一份,并在他耳边嘀咕道:“这份加了重料的赶紧给曹志高送去。” 李如玄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即又匆忙的端着碗筷来到了偏殿之内。 曹志高见大舅哥去而复返,自己还没来得及和圣女妹妹聊上几句,顿时面色有些不渝,不过看见大舅哥竟然亲自端来了较香的粥饭,脸色又霎时缓和了几分,接过来后却并没有直接吃食,而是转身殷勤的递给了李如梦,阿谀道:“圣女,你应该也饿坏了,不像我们这些糙汉子扛饿,你先吃吧。” “还是曹香主先吃吧,人家一直坐在轿中,并没有消耗多少体力。” 李如梦微微摇头,因为她注意到了她哥给她递过来的眼神。 而曹志高见李如梦并不领情,再加上加入了肉沫的粥饭闻着确实很香,于是也就不再坚持,自己拿着筷子呼哧呼哧的狂喝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李如梦就在身旁,避及给她的印象,曹志高吃饭还能再奔放一点。 “好吃还有呢。”见自家亲哥又给了一个眼神,李如梦顿时了然了一番,装模作样的大声命令李如玄前去吩咐贺宇,给大殿外面的侍卫们也分一点。 贺宇自然不疑有他,觉得李如梦纯粹就是为了恶心自己,让他办事,给她收买人心,不过考虑到她也就还只能任性一阵子了,也就捏着鼻子忍了下来,吩咐自己的几名心腹将那些粥饭除了给自己留一点,剩下的全都端了出去,见者有份。 殿内的丁恬等人见那粥饭实在是太香,相比之他们的清水煮青菜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于是纷纷放弃了清水煮青菜,奔向那一大锅的粥饭。 还别说,干粮肉干陪粥饭,当真安逸。 没过多久最先喝粥的曹志高便觉得一阵疲意袭来,不过他却没有深思,只觉得这阵子太过于劳累,就准备出门回到大殿内休息,可谁知道刚站起身,他便只觉得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隔壁的贺宇听见了响声,正欲派人过去查看异状,可谁知道他也一阵疲意袭来,浑身上下瞬间感觉无力,他顿时面露惊恐,意识到了不对劲,就在后仰躺倒在木床上的那一刹那,费尽全身力气的想要喊出“有毒”二字,话却才刚到喉咙处,就头一歪昏倒了过去。 这还不算完,瞧见贺宇这一突然情况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正欲上前查看贺宇是不是犯病了,却怎料他们也感觉一阵眩晕传来,宛如下饺子般扑通数声倒在了地上。 很快,整个房间内还站立着的,除了田镇,便只有陆绎了。 至于赵千珏,早在一开始便充斥成了马夫,在庙宇后面照看着马匹,尚未过来,估摸着现在应该已经听到了动静。 陆绎蹑手蹑脚的来到斋房木门前,探头探脑的朝大雄宝殿内看去,见地上睡倒一地的曹志高手下,顿时松了口气。 看来宫里的麻药名不虚传,都比江湖上传言的蒙汗药还要厉害几分,这玩意似乎没有解药,只能等待药效离去后,才能缓缓苏醒。 而这药的名字也很霸气,乃是药王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记载了一种由身毒传入大明的“曼陀罗花”,称之为曼陀罗药,食之无色无味,多用于治疗外部刨伤时的麻醉药物。 不过此药是如何带进来的?陆绎有些捉摸不透,要知道出行之前陆绎等许多充当临时侍卫的人都被搜过身,按理说不可能有位置携带才是。 所以他将目光看向了田镇,却见田镇面色有些尴尬,小声解释道:“大人你就别问了,有些难以切齿。” 一听田镇这样说,陆绎瞬间了然了几分,也尴尬的摸了摸鼻梁,全当不知情。 这是作为上峰的修养,甭管属下如何做事,能完美的完成任务就行。 “咱们先去看看隔壁的李如玄兄妹俩。”陆绎小声说道。 田镇点了点头,和陆绎轻手轻脚的来到了隔壁偏殿,殿内已经躺了一地的“假尸”,只有两个身影正站立着,其中一名手持着利刃,站在曹志高倒地的位置犹豫不决,似乎在想要不要一剑下去,了结对方性命。 陆绎见状,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拦住李如玄,轻声道:“干什么,不是说好留他一条性命的吗?” 李如玄见陆绎来了,终于松了口气,却仍有些不解道:“咱们一开始不是说好了结他性命的吗,这样祁县白莲教叛军就会分崩瓦解。” “那是一开始,我不是给你分析过形势了吗?”陆绎有些无语,觉得李如玄还是有些年轻气盛,对整个事情的大局观没有一点掌控,为将冲锋还行,为帅必定会全军覆灭。 于是陆绎语重心长的再次解释道:“整个白莲教叛军分崩瓦解的前提,是祁县之中只有曹志高一个声音,可事实正是如此吗?你不是还说过白莲教其余高层也想着侵占曹志高的兵权与兵马吗?咱们现在了结了他,只不过是便宜其余白莲教的高层罢了,其结果对我们来说并无二样,甚至还便宜了他们。” 见陆绎说得有理有据,李如玄只好暗叹一声,放下了手中利剑,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第300章 北蛮朵颜部 蓟州,喜峰口城堡。 此地位于蓟州长平县东方二十里的一座船形城堡,堡城南北长约一百三十五丈,东西长有三百丈左右,城墙高两丈五左右。 是面向北蛮的敲门砖,这里驻扎着喜峰口千户所近一千余精兵。 因为此城堡建立在长城之外,所以并无百姓生活,城内大部分都是官兵的家眷以及孩童。 此时的喜峰口城堡内人来人往,不少官兵正紧张的挪运着军备,巩固着城堡墙壁。 据每三天分散出去的斥候来报,此时距离喜峰口城堡十五里外,发现了北蛮的小部分骑兵,莫约有五十之数。 喜峰口千户所千户秦正闻言,面色十分凝重。 五十之数的骑兵可不能单单称之为斥候,根据他的经验,称之为前锋都不为过。 难不成北蛮的酋首董狐狸心有不甘,又想劫掠关外汉民不成? 所谓北蛮乃是隆庆五年时,俺答受封,将其族土蛮率众10余万东迁,与泰宁、朵颜部结交反明后,大明对朵颜部的称呼。 作为这个曾经协助成祖皇帝靖难成功时的三卫之一的朵颜一卫,秦正与众多朝臣一样,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这就像养不熟的白眼狼,想让他过好日子,他非要吃去寻臭肉吃,这还不算完,还时不时的反咬主人一口。 “戚将军那边怎么说?” 秦正见派出去的探子气喘吁吁的跑上了城头,于是连忙问道。 北蛮想要劫掠关外,兵马自然远胜于他们这一千精兵,所以想要对抗,只能前去求援驻扎在蓟州内拥有五千戚家军,以及精兵三万的戚继光了。 “戚将军说了,让我们先拖延一二,他已经率师出发,不日就要赶到,歼灭董狐狸所部。”探子兴奋道。 自打隆庆二年戚将军总领蓟州、关平、保定等地军务,他们还从未见过戚家军这种名镇东南沿海的猛军呢。 他们甚至下意识的感激董狐狸,要不是他这次率部想要劫掠关外汉民,恐怕也不会吸引戚将军的注意力。 “哎,戚将军也年岁不小了,俞将军也是,前些年谭大人也回到了京中,总感觉我大明的将星一代有些青黄不接的感觉了。”秦正叹息道。 他的副将是近日才征调来这喜峰口城堡的,所以对于秦正的担忧,他持反对意见,只见他笑道:“千户大人终日在这塞外驻守,可能对于朝中近期发生的大事并不太在知情。近日可是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能有戚将军这般文武全才了不起吗?”秦正撇了撇嘴,不过碍于这位副将还颇对他胃口,所以言语之中并没有太过于不屑,而是较为委婉的反问道。 “呵呵,千户大人说笑了,戚将军自然厉害,可我所说的那位目前也差不到那里去,最为关键的是,他还年轻,正值壮年。”副将这阵子也了解了秦正的脾气,所以也没太在意,而是笑着回道。 “哦?那你说来看看,那位是谁?”秦正一听副将这样说,顿时来了兴趣,全然忘记了现在喜峰口城堡已然戒严,全堡上下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显得十分肃然的气氛。 “那位便是嘉靖朝时期锦衣卫陆炳陆都指挥使的嫡子,现锦衣卫同知,陆绎陆大人。”副将淡淡的说道。 “哦?锦衣卫?”秦正双眼微眯,对于锦衣卫这个最大的特务卫所,他可没有什么好感。 正如文臣不喜欢这个卫所一样,他们大部分武人其实也有些鄙夷。 当然,这只是一种心态罢了,如果有机会能够调入锦衣卫,恐怕秦正嘴巴都会笑歪…… “是的,锦衣卫。”副将并没有察觉到秦正语气不对,而是继续解释道:“这位陆大人可是有名将之资的人物,他先是平定了去年天津叛乱,随后又转征泉州,不仅消灭了苟延残喘的部分倭寇,还将本地乡绅以及明教余孽给一网打尽。” “这还不算完,今年年初奉命尾随兵部左侍郎凌云翼凌大人一同平叛安南不臣。”副将嘚瑟道:“凌大人你知道吧,那是和谭大人并驾齐驱的猛人,据说是要接替谭大人兵部尚书的存在,你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秦正心思一动,也顾不上副将的得意,而是连忙问道。 “后来凌云翼凌大人直接分权给陆大人,使陆大人一战直接击溃安南精兵三万,俘获无数,吓得安南的贼主二话不说就派遣使团,连忙来到京师希望和我大明重归于好。”副将赞叹道。 秦正深吸一口,乍一听这战绩,似乎并不比戚将军孱弱多少了啊。称之为将星的接班人都不为过。 看来有机会如果能够调回京师,怎么着也得结识这位大人物才是。 秦正这样想着,却听派遣出去的斥候此时面色苍白的纵马赶到城堡下,高声喊道:“警戒,警戒!五里外有北蛮五千余骑兵靠近!” “传我军令,喜峰口城堡上下做好战斗准备!”秦正面色大变,急忙吩咐道。 看来,得在这场争夺战中,存活下来才有机会回到京师啊! “杀!” “喝!” 北方,喜峰口城堡正与北蛮交战,与此同时,地处浮山县外五十里外的庙宇中,李如玄正询问着陆绎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陆绎打量着偏殿内正躺尸的曹志高,他将其腰间的利剑操出,直言不讳道:“等下我部兵马就会前来围堵,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暂且离开才是,避免他们药效过去,突然醒来,我们的人数还是远远不及他们的。” 说到底,陆绎还是恐怕生出弊端,毕竟这曼陀罗药他也是第一次用,尚且不知药性能够持续多久。 李如玄兄妹俩相视一眼,对于陆绎的谨慎提议,点了点头同意了下来。 于是四人各自找好护身武器,便准备推开偏殿之门出去,可也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些许动静。 六识灵敏,斥候经验丰富的田镇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按住陆绎的肩膀,陆绎突然一惊,差点反身就是一剑刺去。 第301章 僵持 见是田镇之后,陆绎皱着眉头轻声叱问他要干什么,却见田镇对陆绎摇了摇头,小声提醒道:“大人,大雄宝殿内有动静。” 陆绎闻言,顿时心中一惊,他透过偏殿木门之间的缝隙朝外看去,顿时瞳孔一缩。 陆绎看见了什么? 本该昏迷的丁恬等曹志高亲近的几名弟兄竟然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看着大殿内躺着昏死过去横七竖八的侍卫,他们纷纷脸色大变,正朝着偏殿怒气冲冲的走来。 很显然,混迹江湖的这些人意识到出了问题,第一时间就想要求证曹志高大当家的死活。 “特么的,这药也太不靠谱了,回去本官非给那太医来上几下才好。”陆绎心中徒然一紧,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思量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应该是解决面前的危机。 对方足有九人,而己方只有四人,抛开李如梦这一个弱女子不说,李如玄和田镇的功夫只能算的上一般,让他们对付几名普通人也就罢了,可对方丁恬等人尚未起事之前,分明就是杀人如麻的悍匪,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自己能够超常发挥,手起刀落的干掉他们。 眼下该怎么办?冲出去?还是依仗这门口只能同行二人的便利,以命相搏? 陆绎看着一旁同样凝重的李如玄兄妹俩,顿时灵机一动,便有了主意。 “三哥,这粥饭里面一定参和了东西,不然我等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有一阵无力感。” 一名手臂上满是刀疤的大汉看向丁恬这个三当家,语气已然不复平日里那般中气十足,颇为虚弱的说道。 丁恬一边领着他们朝着偏殿逼急,一边也十分费力的点了点头,“不是贺老头在搞鬼,就是我们其中混入了奸细,很有可能就是贺老头前阵子所说,那名弃暗投明的锦衣卫内应田镇所为,果然就不应该相信官兵!” 丁恬强忍着睡意,常年刀口舔日子的生活让他富有顽强的意志力,这是平常人所不具备的,所以他很干脆的拔出腰间的短匕,朝着自己的脸庞划了一刀。 对敌人狠,对自己也要狠才行! 轻微的疼痛感让他的精神恢复了几分,也更加认定对方所投的毒物是类似于蒙汗药的药物,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萎靡不振。 “等下随我令下,一起冲进偏殿,看看大当家的有没有事。”丁恬眼瞅着距离偏殿不足两丈远,谨慎道。 身边传来了几道虚弱的应声,丁恬叹了口气,看来等下还是指望自己吧。 “砰!” 也就在这时,偏殿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四道身影从中走了进来,陆绎与田镇分别将手中的利刃架在李如梦与李如玄这俩兄妹脖颈处,虎视眈眈的看着丁恬,怒视道:“你们滚远点,不然我就将他们两个杀了。” “果然是你小子所为,我大当家曹志高怎么样了?要是他有半点毫毛的事情,你们一个都别想逃。”丁恬胸中燃起了怒火,对方手持白莲教圣女以及明教堂主,却是让他们有些投鼠忌器,不过他真正在乎的,还是他的大当家,曹志高。 “你放心,我们对于曹志高并没有兴趣。”陆绎学着钟辰飞的贱笑时的样子,缓缓说道。 丁恬目光闪烁,他才不会轻易相信陆绎的鬼话,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下,他必须亲眼看见他大哥无碍才行。 “我们得先见见我大当家的。”丁恬一边说着,一边给身旁的两名兄弟打了个眼神,示意他们从一旁摸进殿内,查看曹志高的情况再说。 “停下,听不懂老子说的话吗?”陆绎见他们居然不顾李如梦这个圣女的安危,执意要来到偏殿旁,顿时眉头一挑,吼道:“你大当家就睡在门口,你们看不见吗?” 陆绎此言一出,顺势挪开了几步,丁恬等人循声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曹志高高低起伏的胸膛。 看来确实没事。丁恬目光闪烁,随即看向正在陆绎怀中,被他所挟持,正装作面色惊恐的看向己方的白莲教圣女李如梦。 “阁下有话好好说,你将圣女和圣女亲哥放了,我们放你离开,你看如何?”丁恬尝试着商量道。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这么容易被你忽悠?”陆绎不屑道:“我放了你们的圣女,你会放我们离开?说什么梦话呢!” 丁恬被陆绎的一番话给怼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他深呼吸一口,强忍着拔刀看向陆绎的冲动,尽量慢条斯理的说道:“那阁下觉得怎么办才好?” 要不是自家大当家喜欢眼前的白莲教圣女,他才不管李如梦如何,直接上前干掉了陆绎。 “给我们三匹马,待我们逃离此地后,自会将圣女给你们放回来。”陆绎随口说道,眼神却死死的盯着丁恬,要是他有任何意动,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发射从李如梦那里拿来的响箭。 他和田镇等人虽然需要被搜身,但李如梦这个圣女可不需要,所以陆绎打从一开始就将不少东西寄放在了她的身上,让其带入轿中。 其中便响箭数枚。 按照当时他们的计划,征南军数个百户所正埋伏在浮山县四周,随时等候命令的安排。 虽然他们一时半会干不来,可总比没有后手强。 丁恬深深的看向陆绎,见他面色十分坚决,他思考了一番对方杀掉李如梦后,曹志高是否会认为他办事不利的后果,最终无奈的点了点头,让两名兄弟前去牵马。 就连丁恬都暂时忽略了,对方为什么是要三匹,而不是两匹或者四匹马儿。 马匹很快就被牵来,丁恬余光一瞥,脸色瞬间一变。 因为牵来马匹的不是他派出去的那两个兄弟,而是一个人! 一个让他觉得十分陌生的人! 与丁恬望去时的面色大惊不同的是,陆绎几人瞧见来人后,顿时舒了口气,前者更是在心中赞叹道:千珏好样的!果然是我麾下第一武力担当!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在庙宇后面照看马匹的赵千珏! 第302章 驭马离去 整个大雄宝殿,因为赵千珏的到来而落针可闻! “怎么回事,我七弟九弟呢?”丁恬见牵马归来的居然是一个陌生男子,他的喉咙处只觉得有一口淤血即将喷涌而出,气的浑身发抖。 他七弟九弟可是人中龙凤,一身武功不落于他半点,居然被眼前这个身材壮硕的大汉没弄出半点声响就给收拾掉了? “你放心,我家大人有令,不杀你们一人,但简单的轻伤还是不可避免的,毕竟你的两个兄弟非要顽命抵抗。”赵千珏瓮声瓮气道。 干得好,千珏,回去我给你邀功。陆绎眼神闪烁,第一次觉得人蠢点好,毕竟只会愚忠,不会在执行任务时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刚才赵千珏要是自作主张的干掉了那两人,那计划就会徒生变故,只会给他人做嫁衣。 想到这,陆绎看向还在抖动个不停的丁恬,自信道:“我说过的话仍然有数,当我们觉得我们安全之后,我会将你们的圣女以及明教李堂主放下的。” 至于他们愿不愿意回来,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陆绎在心中补充道。 说完,陆绎便当着丁恬等一众兄弟的面,和田镇将李如玄兄妹俩一人一个放在了马匹之上,驾着马匹和赵千珏一起,驶出了这座寺庙。 “三当家,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去?”有兄弟见丁恬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无动于衷,忍不住哀叹道:“这事闹得……” “行了老六,你少说两句!”老五发现丁恬气色有些不对,于是连忙堵住老六这张破嘴。 “噗!” 可即便如此,丁恬还是狠狠的吐了一口淤血,双拳攥的死死的,他余光瞥了一眼老五,长舒一口气道:“这个梁子结下了,我们先看看大当家有没有事,派两个人去后面看看老七老九。” 丁恬说完,领先一个箭步朝着偏殿走去。 余下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就分工完毕。 “大当家的醒醒!” 丁恬见曹志高一时半会竟然醒不来,立马就明白这货射入的药量太大,于是一咬牙,直接就上前两三个大嘴巴子,直到拍得曹志高满脸通红,这才晃晃悠悠的清醒了过来,不过仍旧有些迷糊,他看向面色凝重的丁恬老六等几名兄弟,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了?天亮了吗?” “天亮!等天亮就已经万事休矣!”丁恬恨铁不成钢的喊道:“如果不是兄弟们机灵,差点就让官差给一锅端了!” “什么?”曹志高吓得一个激灵,直接就想要站起身来,可药效至今还未过去,他只觉得浑身无力,差点一个踉跄摔个狗吃屎,还是老六眼疾手快,直接就扶起了他。 “怎么回事,你们详细说来!”曹志高深呼吸一口,看着自己软弱无力的身体,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连忙问道。 早已憋着一肚子火的老五愤愤的将事情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曹志高的脸色瞬间一阵红一阵青。 没想到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他那个恨啊! 也就在这时,去后院查看老七老九状况的两名弟兄将其扶了回来,虽然老七老九二人正如赵千珏所说的那样并未伤及性命,可二人的右手都耷拉着,很显然已经被打断了骨头,如果不能立马救治,恐怕今后就要少一只手了。 曹志高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愤怒当即冲昏了大脑,“要报仇,说什么都要给我兄弟二人报仇!老子曹志高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未吃过这样的大亏!” “可那白莲教圣女被那田镇挟持了!”老六提醒曹志高道。 “妈的,我兄弟的安危还不如一个女人重要吗?”曹志高狠狠道。 在江湖人或者说曹志高这个枭雄眼中,女人如衣服,兄弟才是手足,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说得好!大当家的!” 众兄弟面色涨红,觉得这才是带领他们纵横晋西的大当家本色! “去把那个贺老鬼给我叫醒,老子要问问他究竟招揽来了一个什么货色!” 很快,众弟兄就行动起来。 相比之叫醒曹志高的手段,对付贺真的手段就没有那么温和了,直接就扒光了衣服扔进了井水里,就这样三进三出,丝毫不怕将贺真这个老鬼给活活的淹死。 不过好在,贺真年老体衰,根本就没有射入太多的粥饭就晕倒了过去,在当丁恬等人准备将其丢进井里第四次时,他终于醒了过来。 “你……你们是要干什么?”贺真颤颤巍巍的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一脸懵逼看向曹志高等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贺老头,你差点害死我等,你知道吗?”曹志高见贺真醒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就揪过他的衣领,将其狠狠的丢在了地上。 这一下差点没将贺真的老腰给摔碎,一手捂着后腰处,连呼疼死了。 “老夫怎么就害死大当家你了。”贺真有些郁闷,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还敢蒙骗我等?给我扇他!”曹志高恼怒道。 丁恬等人闻言,直接就大嘴巴子的抽了上去,贺真的老脸不一会就肿了起来,连忙跪地求饶:“别扇了,别扇了大当家的,再扇我就要被活活扇死了!” “停下。”曹志高见贺真却是有些晕头转向了,再加上他还需要套话,所以就让丁恬等人停止了动作。 “还不快说?” “到底说什么啊!”贺真简直郁闷死了,这打了半天都不问自己到底要交代什么,这不是无妄之灾吗? 曹志高狐疑的上下打量了贺真一番,见他不似作假,顿时脸色一变,将事情的经过也告诉了他。 这下好了,轮到贺真傻眼了。 那田镇居然挟持李如梦这个圣女,那他们明教的计划岂不是失之东隅了吗? 咦,不对,那田镇既然是李如玄带来的,又怎么会将李如玄也一同挟持走?贺真这个老狐狸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不对劲,他将他的猜测告诉了曹志高等人。 丁恬顿时脸色一变,他想到了什么,差点没气的再次吐出一口淤血。 “大当家的,我们上当了!他们是一伙的!” 第303章 愤怒 丁恬此话一出,即便是头脑不灵活的曹志高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然对方三人劫持李如梦一个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劫持李如玄那个累赘!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不能不带走李如玄,也不放心李如玄待在他们身边! “贺老头,你们明教的好堂主,好圣女!”曹志高气的浑身自颤,如果不是丁恬等人极力劝阻,他差点拔刀一刀砍死贺真才好。 贺真也极度郁闷,他没想到李如玄兄妹俩竟然这么胆大,连他父辈的基业都不要了,直接就设计叛逃了明教,甚至还和官府等人勾搭在了一起。 这不是陷自己与不义吗?咋就不知道将我一起带走呢…… 贺真心里最后一句话却暴露了自己的本性,他甚至觉得和陆绎等人一起逃走,都比和曹志高这些危险分子待在一起强啊! 可是他不敢明说,他怕曹志高真的一刀砍死他们……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干掉我们,反而是用迷药迷晕我们?” 当义愤填膺的他们冷静下来后,贺真却说出了让他们也为之一惊的话语。 是啊,他们明明有机会直接下毒药毒死他们,可为什么偏偏用的却是迷药? “难不成他们得目的不是杀了我们,而是活捉我们?”丁恬也回过神来,下意识的说道。 “可这也不符合常理啊,干掉我们之后,那祁县起义军不就会分崩瓦解吗?”老六也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下。 “不好,贺老头,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曹志高也低头沉思了一下,可前后相连,他却脸色大变,直接拔刀抵住贺真脖颈处,冷呵道:“你再不实话实话,老子真的会一刀斩了你!” 贺真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似乎内心做着剧烈的挣扎,最后生死之前的恐怖战胜了自己的信仰,他颓废的瘫坐在地上,缓缓说道:“我们明教的副教主,准备趁大当家不在祁县的时候,抢兵夺权……” “王八蛋!”曹志高差点没被贺真的话给气的背过去,这特么明教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全都在想着怎么从他身上咬一块肥肉,“老子背后可是站着晋王世子与山西官府大部分高官,你们明教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这件事情上掺和?也不怕晋王世子他们直接派大军碾碎你们?” “呵呵。”贺真见曹志高暂时放弃了杀死自己的想法,于是不免有些本性暴露的说道:“先暂且不提藩王一脉能够掌控的大军也就是拱卫王府的护卫军,你怎么就敢肯定,我们明教没有受到晋王世子的支持呢。” 听见贺真幽幽的话语,曹志高整个颓然了下来,就连长刀什么时候冲手中滑落都不得而知。 是啊,这官府卸磨杀驴的计两还少吗? “大当家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除了丁恬之外,余下兄弟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的郁结。 这事整的,本来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没成想转瞬就成了过眼云烟。 曹志高听见兄弟们在征求自己的意见,顿时一阵语塞,他这脑子能够明白其中的龌龊就已经很不错了,那还能找到良策破敌之法? 于是他只能悻悻的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的“谋士”三当家丁恬的身上。 丁恬望着曹志高那希冀的目光,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皱着眉头思考起来,良久,这才缓缓说道:“既然我们进也不是,退回祁县也不是,那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田镇李如梦等人,既然他们不杀我们,那就表明他们需要我们活着。” 说到这,丁恬深深的望了曹志高一眼,凝重道:“大当家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还有机会东山再起的。” 这句话是告诉曹志高,是时候放下脸面,向官府祈求存活了。 曹志高脸色变幻了一番,最终颓然的点了点头,“就按照三当家的计划行事。” 众人允诺,随即开始收拾着马匹与干粮,唯有丁恬叫来老五老六,叮嘱了一番:“大当家拉不下脸去做的事情,必须得由我们来做,这大雄宝殿的明教白莲教的侍卫都不能留了。” “是。”老五老六心中同时一凛,觉得三当家的不愧是三当家的。 “那一老一小和尚呢?”曹志高听见了,讪讪的问道。 “我的大当家啊,这老半天都没见他们出来,恐怕不是晋王一脉的人,就是那田镇的人,早跑了。”丁恬扶额无奈道。 不过让丁恬没想的是,他只猜中了一半,那一老一少两个和尚却是逃了,不过既不是晋王世子的人,也不是陆绎的人,而是和他们一样,乃是悍匪出身。 他们见大雄宝殿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早就趁机不备逃走了…… 另一边,从寺庙纵马逃出,一直等陆绎五人骑马临近浮山县的一片森林后,众人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感受着怀中的芬芳,陆绎老脸一红,连忙在马背上屁股挪动了几步,也幸亏李如梦此时脑海中只有逃回太原这一个念头,没有发现陆绎的异状。 赵千珏从陆绎手中接过响箭,就准备拉弦发出信号,却突然被田镇伸手制止了。 李如玄兄妹俩狐疑的看向田镇,唯有陆绎像是明白了什么,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 “是的大人。”田镇凝重的点了点头,随即趴在地上,耳朵贴近地面细细观听起来,没过多久,他脸色微变道:“大人,恐怕有了变数。听附近的马蹄声,恐怕远远不止我们那四个百户所。” 贴地听马蹄声乃是每个斥候都必备的看家本领,田镇自然也不例外。 陆绎等人脸上一怔,听田镇的意思,难不成还有第二方势力跑了过来? 也就在这时,林子里窜出来了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男子,在发现陆绎等人后,连忙兴奋的上前问道:“陆大人?你们没事就好了,咱们赶紧离开这里!” “这里太危险了!” 第304章 靠近的危机 陆绎看见此人后,面色再也挂不住,因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钟辰飞的亲兵李响! “怎么回事?我们的人难不成没在附近?”陆绎自然不敢怠慢,和赵千珏等人一起下马,随着李响朝着林子里摸去,一边走还一边问道。 “我们带来的征南军千户所被晋王府卫队的一个千户所借故一起对练,至今无暇分身。”李响连忙解释道:“而且晋王府的卫队在都指挥使朱慎局的带领下,正打着协助剿灭白莲教叛军的名义,带着三个千户所开拔前往祁县了。” “不过钟大人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随即派遣我们几个斥候小队一边紧随他们其后,一边向陆大人你这边靠近,提醒陆大人情况有变。” “只是让我们没有预料到的是,那三个千户所压根就没去往祁县,而是驻扎在了浮山县里,似乎在等候大人你自投罗网。” “晋王世子和布政使王集怎么会察觉到我们的计划?”陆绎眉头紧皱,总觉得应该不会有哪一环出纰漏才对。 唯有李如玄想到了什么,垂着头悻悻的解释道:“是不是我妹妹身边的人透露出去的……” 也正是李如玄这句话,李如梦突然娇躯一震,想到了什么,也十分歉意的看向陆绎,不发一言。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责怪你们也没有什么用了。”陆绎摆了摆头,一看李如玄兄妹两这样,就知道又是一出手下之人“弃明投暗”的戏码,在利益面前,人心是最不会值钱的玩意。 “所以晋王世子与那布政使王集想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就在这浮山县?”赵千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瓮声说道。 “赵大人,他们应该不光是为了我们。”李如玄见陆绎并没有责怪他办事不利后,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有点对接下来他们的处境感到心中一紧。 这是刚出了一个牢笼,又入一个虎口啊! 不过李如玄更多的是感叹,刚才得亏听了陆绎的没有直接干掉曹志高,不然就少一个给他们当替罪羔羊,吸引晋王世子一脉火力的人了。 “李如玄说的不错,他们不光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干掉曹志高,给明教铺路,又或者是想让世间再少一个知情者也说不定。”陆绎凝重道。 “太遗憾了,刚才如果曼陀罗药没有发生变故的话,此时我们已经带着曹志高走了。”陆绎有些遗憾的说道。 这更加坚定了他回去之后,狠狠的揍那位号称李时珍徒弟的太医! “罢了,先离开这里再说。”陆绎摇了摇头,觉得当务之急还是保命要紧。 “等等!” 一直尚未说话的田镇有停下了脚步,他凝神贴耳朝着前方听去,脸色瞬间一变。 他看向李响,呐呐道:“我说你分出去的斥候小队有几队?” 李响不明所以,却还是认真地说道:“在这个林子搜查的只有我一个小队,还有四名属下正在其他方向搜查,约定天亮前……” 李响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听见了异响:“坏了,这声音绝对不止五十人,难不成是晋王府的近卫队摸了过来?” “快爬树,他们逼近了!” 田镇凝重的朝陆绎提议道,陆绎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让其余人照做。 好在都善于攀爬,不一会儿就趴到了树顶。 “我……我不会爬树呀!” 可谁知到李如梦见众人三下五除二就爬了上去,自己一个人哭丧着站在树下,羞愤的跺了跺脚。 陆绎无奈的扶额,只好又滑了下去,将自己的上身锦衣脱下,随后对着李如梦与自己的腰间缠绕了几分,边做还边提醒道:“你小声点,现在不是计较男女授受不亲的时候。” “人家可什么话都没说!”原本李如梦还有点脸色羞红,可谁知道陆绎居然先她一步将她的话给堵死了,顿时让她哭笑不得。 到底被占便宜的是谁呀? 不过当李如梦自己也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后,也顾不得脸色羞红了,连忙催促陆绎快点。 陆绎白了她一眼,确定临时用锦衣充当绳索靠谱之后,这才带着李如梦攀爬至了大树树顶。 田镇赵千珏三人还好,唯有李如玄看着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李如梦和陆绎,心里仿佛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被自己给弄丢了。 不过好在伴随着整齐脚步声的靠近,李如玄屏住了呼吸,没有功夫去遐想其他的了。 与此同时,森林的另一边。 曹志高伙同丁恬等人,也来到了陆绎刚才逃离的森林入口处。 他们第一眼就发现了刚才被陆绎等人弄走的马匹,正被绳索缠绕在最外面的大树之上。 “怎么回事?他们居然放弃了马匹进入了森林之中?”丁恬皱着眉头,觉得事情十分蹊跷。 “逢林莫轻入,小心有埋伏。”老六提醒道。 “你们大当家可是老江湖,这点警惕还是有的。” 曹志高自知今天被雁给啄了,于是不在大大咧咧,反而是警惕的从马匹上掏出一石长弓,抽出一支常规箭矢后,拉满长弓,射了出去。 鸦雀无声,似乎里面并没有伏兵。 不过这一幕却并没有让曹志高掉以轻心,反而是十分凝重的说道:“有古怪,居然连只飞鸟都没有惊起!” “不好!小心!” 曹志高话还未落,丁恬便一个猛扑,将曹志高扑倒。 随后便听见数十只箭矢的声音呼啸而过,有两名弟兄动作慢了半拍,当即被十几枚箭矢射成了刺猬。 “这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大明军队的箭弩!” 曹志高与官兵打过的交道实在是太多,从箭矢的大小以及威力上一眼就看出对方不是山贼,而是正儿八经的明军! 而且从箭矢的规模上来看,还不是什么糜烂的卫所,而是精兵! 这年头能够被称之为精兵的,除了王府上的近卫军以及九边重镇的边军外,曹志高实在想不出还有谁! “妈的,还击!” “他们想要我老曹的命,那我在临死前也要在他们胳膊肘上咬下一块肉来!” 第305章 郁闷的曹志高 本来曹志高还想着是不是要先暂避锋芒,可当他看见两名兄弟惨死后,顿时愤怒冲击了大脑,二话不说就朝其弓弩,再次射了过去,而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误打误撞,对面果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不行大当家的,咱们和他们拼射箭是拼不赢的,我们人少不说,而且拉弓也有力竭的时候,他们可是箭弩。”老六和丁恬曹志高一样,也躲藏在掩体之下拼命的拉弓还击,可他知道这样下去必败无疑,得想办法和他们近身搏斗才是。 近身搏斗才是他们的强项! 而且从对方的箭矢规模上来看,对方绝对不超过五十人。 他们这边虽然人数远远不足,可都是好手,和那些只知道依赖武器装备的明军相比,他们一定能赢的。 “他们是冲我来的,肯定想要活捉于我!”曹志高觉得老六说的很不错,于是直接吩咐道:“等下我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摸上去!” “大当家的,你想干什么?”丁恬面色一惊,他太了解曹志高了,这货根本就不适合当一个将领,因为他太将义气了,为了兄弟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这也是为什么他身边总是会有得力干将为他卖命。 君能为己拼命,己岂有不为君拼命的道理? 可就算丁恬再快,也没有心意已决的曹志高更快,只见曹志高直接连滚带爬跑到远离丁恬等中兄弟位置的另一侧,高声大喊:“白莲教起义军曹志高再次,可有人上前搭话?” 其实在曹志高心中,还保佑期待,希望这些官兵是和田镇一起的,这样他们为了活捉自己,说不定还能给丁恬等兄弟们创造逃走的机会。 但让曹志高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这番喊话,非但没有让对面停止放弩的动作,反而还加剧了几分。 “妈的,难不成老子判断失误,他们不是要活捉自己,而是想要干掉自己?”曹志高连忙缩头躲避,不怕死归不怕死,但他好歹也怕死的冤啊,他还宁愿多换几条官兵的性命再死!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对面森林里的官兵已经没有了箭弩,箭矢激射的范围骤然缩短了不少,甚至隐约已经没有了后劲。 就在曹志高疑惑万分时,对方将近三四十名全副武装,身着甲胄的大明官兵手持利刃冲了出来,而丁恬老六他们见状,巴不得对方如此行事,于是纷纷抽出长刀,和那些大明官兵展开了近身相搏! 不过丁恬老六他们虽然仗着武艺高强和那些大名官兵们对拼的难舍难分,可是颓势也很明显,毕竟这些官兵虽然单个武艺不强,可他们每三人一阵,利用合击之力,竟然并不落于下风。 甚至他们还能仗着人数是曹志高这边的两倍之多,压着曹志高这边再打。 曹志高看得心急,因为这样下去,他们全军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更让曹志高心死眼闭的时,对面突然放弃了以命相搏,竟然开始了围攻之策,想要将他们一伙人团团围住,这不难猜测,他们的援兵似乎要到了! 正当曹志高急需寻求破敌之策时,明军的侧翼却突然杀出了六七人,杀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瞬间就惨死十二人,最为关键的是,那六七人之中还有人大喊白莲教的教义,似乎也是“同道中人” 这前后夹击之下,明军突然慌了神,竟有不少人直接就逃进了森林之中,剩余的明军见大势已去,也纷纷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紧随其后的狂奔而去。 曹志高见获救了,也不敢怠慢,连忙检查伤员情况,包扎伤口。 与此同时,他还朝森林里刚才帮助了己方的“教友”高声喊道:“不知是教中哪方教友,可敢上前一叙?” “我们可不是你们的教友,就是怕一见面你们会喊打喊杀。” 陆绎带着赵千珏等人从林中走了出来,曹志高等人还未说什么,一旁早就因为杀阵吓傻的贺真终于回过神来,嘟囔道:“你到底是谁!你害的我们好苦!” 陆绎看了贺真这老鬼一眼,没太搭理他,因为他不是这场戏的主角,本来他是想顺手解决掉这个在京师一直给自己下拌的明教老狗的,但因为丁恬等人突然的醒来,让他错失了这个机会,所以陆绎此时就算不杀他,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朋友,你应该就是那位钦差钟千户吧?”曹志高拦住了咬牙切齿的丁恬老五等人,看向陆绎的神色有些凝重道。 “我是钦差,却不是钟千户,我叫陆绎。”陆绎自我介绍道。 可谁知到此话一出,不仅曹志高等人目瞪口呆,就连贺真都吓了一跳,直接就向趁着对方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的同时,扭身就跑。 妈的,老夫居然当着本尊的面对其喊打喊杀,这不是点着灯笼在茅厕里找屎吗? 可他还未逃走多远,便被一旁一直注意他的赵千珏给一只手提溜了回来。 陆绎瞥了他一眼,暂且不去管他,而是似笑非笑的看向曹志高,问道:“看来你听说过我。” “大人平定我白莲教天津起义,随后又平定泉州倭患,还南征安南,大人的名号草民自然如雷贯耳。”曹志高郁结道。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他的对手要是陆绎的话,那他惨败或许还情有可原。 毕竟那人可是号称当代大明的国之柱石啊。 陆绎要是知道曹志高在心中这般推崇自己,那估计会汗颜死去。 他正想和曹志高说几句掏心窝子,如何处置当下的话,却此时听见老六和田镇同时从远方侦查后回来喊道:“大当家的(大人),远处有数百官兵(王府近卫军)朝这边直扑而来!” “陆大人,眼下该怎么办?” 曹志高有些着急,却见陆绎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甚至还有点稳操胜券的味道,于是情急之下,他竟然抱拳向陆绎询问对策。 “单纯的逃跑肯定是逃不过的。”陆绎沉吟了片刻,说道:“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你们随我来。” 第306章 朱慎局 陆绎一马当先的奔向森林深处,赵千珏李如玄兄妹俩见状,自然也不敢怠慢,紧紧的跟了上去。 曹志高与丁恬二人相视一眼,只能咬牙让弟兄们跟了上去。 陆绎要真想害他们,他们至少死了两次了,眼下既然陆绎有办法安然度过这一关,那他们岂有拒绝的理由? 浮山县临时营帐内,朱慎局端坐首位,下方是三个千户所的千户、副千户,以及百户官。 朱慎局乃是当代晋王的侄子,晋王世子的亲弟弟,康王次子镇国将军朱新墧之子,万历元年晋封辅国将军,乃是那位晋王世子的最亲信的之人。 他能够出现在浮山县,意思已经不言而喻,就是为了替那位晋王世子敢不能公布于世的坏事。 此时的朱慎局年仅二十又三,身高九尺有余,本该面容英俊的脸庞,可却坏在了一双眸子上,只见那一双眸子像是鹰眼,不敢让人与其对视。 朱慎局环顾帐内一圈,沉声道:“诸位皆是我哥之心腹,应该明白我哥让你们在浮山县安营扎寨的真正含义。” “额,回将军,不是去支援祁县张仪都督吗?”有名百户饶了饶头,却被其上峰给瞪了回去,甚至小声责骂道:“妈的,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那百户见千户大人这么大脾气,顿时缩了缩头,退了回去。 这样的小插曲自然不会让朱慎局不愉快,不过这也点醒了他,感情他的亲哥并没有将来时的目的告诉他们…… 干咳了两声,朱慎局组织了下语言,缓缓说道:“本将军也不卖关子,据可靠消息,那白莲教贼首曹志高正带着小股贼兵,准备侵犯浮山县!” “所以我们地目的很简单,就是让其俯首于浮山县!” “这贼首竟然这般胆大,居然越过了一府三县前来进犯浮山县?” “谁说不是呢,我看他是茅厕里点灯,找屎来着!” “哈哈哈!” 朱慎局让手下们议论了一阵后,这才挥手叫停,说出了他的计划。 其实也不叫什么计划,就是单纯的将浮山县围个水泄不通,尤其是主干道、要道这方面。 听完朱慎局的安排后,三名千户便带着各自属下们离开了营帐。 “寻千户且慢。” 寻千面色沉凝,听闻身后有人叫住自己,愣了一会儿后,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原来是张千户,不知道找我有何事商谈。” “呵呵,别这么见外。”张隽笑了笑,随后附耳在其身旁轻声道:“别人不知道,我张隽还不知道你是七郡主的人吗? 寻千虎躯一震,双眼一闪而过危险的精光,直至他发现张隽仍旧面不该是的笑着看向自己后,这才颓然一松,疑惑道:“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看来你并不否认。” 让寻千没有想到的是,张隽却松了口气,这让寻千意识到,对方居然是在诈自己,这让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呵呵,你也不用太害怕,我不是晋王世子的人,而是和你是一伙的。”张隽见寻千有炸毛的趋势,于是连忙安抚道。 可谁知到张隽的话让寻千一头雾水,忍不住反问道:“你和我是一伙的?” 他怎么不知道这张隽和七郡主有联系? “我是三殿下的人,你说和七郡主有没有关系。”张隽左顾右盼了一番,小声的说道。 此言一出,寻千顿时忍不住浑身颤抖了起来。 这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听到三殿下的消息! 他们口中的三殿下,正是当代晋王的庶子,那个被朱慎镜挤走世子之位的朱慎游。 而七郡主,正是朱慎游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同是晋王殿下的亲子亲女。 在他们心中,唯有朱慎游这个三殿下才是晋王世子的不二人选。 先不提三殿下能够掌控整个晋王府,但单论身份,怎么看都比身为当代晋王侄子的朱慎镜要高贵几分吧? 这亲子侄子的区别,是个人都分不清吧?所以他们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晋王偏偏要废掉三殿下继承晋王的资格,反而去立一个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侄子为世子? 是晋王昏庸糊涂了?还是那晋王世子朱慎镜以某种不知名的手段,蒙蔽了晋王的王听? 寻千和张隽一样,都认为是后者。 “三殿下怎么样了?”寻千激动的问道。 可谁知到张隽面对寻千的问题,眼神黯然的摇了摇头,沉声道:“我也有两个月不曾联系到三殿下了。” “怎么会这样?”寻千有些头晕,两个月断了联系,难保不是晋王世子朱慎镜派人做了手脚。 看来已经无势无力的三殿下,已然危在旦夕,又或者大胆点猜,估计已经没有了命。 “别担心,你难道不觉得有些蹊跷吗。”张隽见寻千这样,赶紧回到了正题之上。 “蹊跷?什么蹊跷?”寻千一脸雾水,不明白张隽的意思。 于是张隽只好解释道:“你想想,一个曹志高,值得那位这般大动干戈吗?” “甚至不惜事后被朝堂的御史弹劾,说他恣意妄为,不顾朝廷法度的就调兵遣将。这和当年靖难一役的成祖皇帝,有何区别?这对于他得位不正晋王世子的身份来说,可是致命的!” 一听张隽的解释,寻千也发现了不对劲,正如张隽说言,现在的晋王世子可是一个城府极深的小狐狸,为了晋王世子的合法性做出了不少牺牲,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已经被朝廷上下眼中看成死人的曹志高,而大动干戈呢。 难不成…… 寻千眼前一眼,下意识的说道:“这朱慎镜朱慎局看似是在围堵曹志高,实则是在搜查三殿下?” “八九不离十了。”张隽沉重的点了点头,寻千的猜测和他的猜测差不多,所以这也是他冒着被朱慎局朱慎镜发现自己是三殿下心腹的危险,也要和寻千商讨对策的原因之一。 而此时的寻千也反应了过来,张隽和他同为近卫军千户,只要他们两个一同阳奉阴违,那三殿下很有可能就会躲过朱慎局的围捕。 先暂且不提日后如何翻盘,眼下只有三殿下逃过生天后,才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于是寻千打定主意,一切都听张隽的安排。 第307章 喜峰口大捷 “捷报,捷报,喜峰口城堡大捷!杀敌两千二百有余,俘虏四千一百二十有余,活捉北蛮酋首侄子董长昂!” “捷报,捷报,喜峰口城堡大捷!杀敌……” “捷报……” 一人三马的传讯官从京城的主干道飞驰而过,来往的商贩百姓纷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自成祖太宗皇帝朱棣迁都至北平改为北京后,大明的都城就一直身处于北部瓦剌鞑靼的兵锋之下,这也造成了北京城中百姓不畏战的性格。 或者通俗点讲,就是鞑靼下一秒兵临北京城下,百姓们也相信他们大明的军队能够完美的击退他们。 一方面是相信戚继光戚老爷这当代的将星,另一方面则是拱卫京城的三大营以及整整二十万禁军! 京师,文渊阁。 正所谓上下两层称为阁,一般而言,阁老以及协同处理政务的翰林院编修都在第一层办公,第二层则是封禁藏书的位置。 可今日不知为何,张居正身处于第二层,看着阁前去岁才凿出一方清池,上方驾着一座石桥和雕有水生动物图案,灵秀精美。 一颗躁乱的心,似乎也得到了洗稚。 “既然有捷报传来,元辅应该开心才是,最不济也是波澜不惊,可为何元辅闷闷不乐?” 一道平稳的声音从张居正身后传来,他缓缓回头,注视着现任兵部尚书谭纶,苦笑道:“谭天官应该知道江陵此时的心情。” “是因为山西的糜烂之情至今未有起色吗?”与此同时,阁内另外一个人开口了。他不是别人,正是目前在整顿京中军务的王崇古。 “不,学辅,山西的糜烂终会瓦解,挖出,江陵只是担心一个人……”张居正看着王崇古,幽幽的说道。 “罢了,干着急也没用,还是先关注眼下的局势吧。”张居正微微摇头,看向王崇古问道:“学辅,听说俺答今日又有些蠢蠢欲动,他哥哥吉囊把从河套以东到宣府、大同等边关之外的草原全部充为了自家牧场,怎么,他是觉得我大明的兵锋不够锋利了不成?” 王崇古听着张居正这般杀气凛然的话语,不禁微微叹息,“元辅,咱大明的兵锋却是有些不锋利了。前些年我在总督山西、宣府、大同的军务时,就已经上书过,一个卫所五千六百余人的满响,你猜他们怎么做的?实编人数居然不足三分之一,余下三分之二的粮饷全都被卫所的都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给瓜分了。” “更有甚者,那三分之一的尽皆老弱病残,这九边重镇尚且如此,大明两京十三省乃至地方卫所的糜烂程度,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啊。”王崇古哀叹道。 其实这也就把了,可边军杀良冒功的“传统”实在是让王崇古难以启齿,他倒是想协助张居正大刀阔斧的改良军政。可那些勋贵还没站出来跳脚,那些迂腐的文官御史们,自诩清流的给事中们就急忙的跳出来站台,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乱动,动则国灭家毁,让他从心底升起无力感。 殊不知,前宋的祖宗之法如何?往前数两千年,竟然是第一个有史以来两次被外族侵略而亡的王朝! 如果不是太祖高皇帝雄才伟略,驱逐鞑虏复我华夏,收复了遗失四百年的燕云十六州,那现在他们脚下站立着的就不叫北京,而叫元大都! 但这些王崇古不敢说,而敢说却不能做的还有张居正。 “不能再等了,待山西事情结束,江陵会想办法动一动的。”张居正自言自语道。 他绝不能允许有人成为他匡扶大明的拦路石,严嵩不行,他的老师徐阶也不行,就连曾经和他志同道和的高拱高新郑也不行! 平和的陆府外,却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这队人皆身着青色道袍,面色肃然的看着府宅门前的牌匾,为首的是一名年不过二十三的青年,模样与张琳儿竟然有六分相似,他甩了一下怀中的浮尘,唤来一旁身着黑色道袍,有些贼眉鼠眼的中年男子,轻声道: “你确定舍妹曾经寄宿在这座府宅之中吗?” “回小天师,大半年前小人曾经看见小天师之妹进出过这座府宅,以小人的记忆里,在龙虎山圣地见过小天师之妹后,哪怕她化成灰我也认得,小人绝对没有认错的。”这名贼眉鼠眼的中年道士连忙点头说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张国祥皱了皱眉头,给了身边同样服饰的道士一个眼神,他们当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扔给了那名有些贼眉鼠眼的中年道士。 中年道士接过,顿时欢天喜地的亲你一口银票,也不嫌脏,事末他看向张国祥作揖恭敬道:“那贫道就在白云观等候小天师的好消息了。”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清远,就这样放他走了?万一他是哄骗我等怎么办?”一名道士口念张国祥的道号,忍不住出言说道。 “哼,那群秃驴有句话说得很好,跑的了和尚跑步了庙,只要他敢哄骗我等,我非拆了他的白云观,让他知道我们正一教不是好惹的!”张国祥不屑道,说完,他用嘴努了努陆府大门,喊道:“去叩门吧。” “你说门外有自称小张道长亲哥的道士寻见?” 陆府后院内,袁今夏正喝着丫鬟小菊亲自熬制的养神补胎汤,突然听见有人禀报这事后,差点没将口中的汤水给惊的吐出来。 她似乎记得,当初小张道士初临陆府时,她的夫君确实说过,小张道士出自龙虎山正一教,不过却没听说过他还有亲哥的呀? 既然有亲哥怎么还会流落在外,让他夫君给捡了回来? 之所以说是捡,是因为自打小张道士来到陆府之后,除了给她算了一卦有没有喜后,就再也不曾出手,曾经一度让袁今夏以为小张道士是准备继续吃白食下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袁今夏也并非没有不乐意的想法,只是单纯觉得可惜了小张道士的一身本领。 不然也不会和张琳儿一同瞒着陆绎,让其跟着陆绎去了南边。 第308章 至楼观渊源 话说回来,据小张道长所言,他在进入陆府前就已经从江西流浪了三月才到京师,这样算下来都过了一年了,他的亲哥此时才找上门来? 是因为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小张道长得到自己夫君的重用了,这才急忙过来攀关系吗? 这倒是袁今夏想差了,虽然现在正一教与全真教有些没落,没有成祖朱棣以及世宗嘉靖皇帝时期的辉煌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仍然不会放下清贵的身份,去讨好陆绎这一个锦衣卫同知。 不,更准确的来说,他们不会讨好任何一个官吏。 因为天大地大,老子最大,没见唐朝皇帝都要追认老子李耳成始祖吗? 于是乎,袁今夏带着猜疑与不解,让门房放任张国祥等一众道士进入了大堂内…… “我们该怎么办?” 同一时间,寻千问向张隽。 “看来你是相信我了。”张隽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们二人虽然掌握着三个千户所三分之二的兵力,但关键还是在于辅国将军朱慎局那里,他可是亲自统领着一个千户所,他既然没有将事情原本的告知我们,那就摆明了不相信我们,所以关键破敌之策还在他自身。” “张千户的意思是?拖他后退?”寻千眼前一亮,轻声说道。 “差不多,你且附耳过来。”张隽再次左顾右盼了一番,小声说道。 只见张隽口吐莲花,一个接一个的计谋从他口中说出,让寻千连连点头。 言罢,张隽抱拳说道:“既然计划已定,那在事成之前,我们二人最好不要有太多的亲密举动,不然会让朱慎局那小子有所察觉,耽搁了大事就万事休矣。” “张千户此言在理。”寻千也面色凝重的抱拳回礼,随后二人分散离开。 二人离开没多久,一旁的大树旁,一个獐头鼠目,身高不足五尺的侏儒走了出来,他看向二人远去的方向沉思了片刻,随后偷偷摸摸的进入了浮山县临时营帐,朱慎局所在的位置。 朱慎局正准备和小妾拥抱而眠,突然听见外面侍卫禀报说,这才不忿的穿好衣服。 寻常人行军自然是不敢携带家眷,可朱慎局是谁?当代晋王世子的亲弟弟,他哥哥胆大,弟弟自然胆子也不小,所以他很干脆的让美妾假扮成亲兵,好在行旅途中,泄泄浴火。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刚派出去的探子,这会功夫就已经有要事告禀了。 啧,居然还真有念及三殿下恩情的军官?当真是不知识时务为何物! 不一会儿,那个獐头鼠目的侏儒就小心翼翼的走近了营帐内,看见朱慎局后,当即就连跪带爬的跪在他身前,讪笑道:“将军果然料事如神,那寻千与张隽两个千户居然都念及那个废殿下的旧情。” “呵呵,他们说了什么。”朱慎局眼角闪过寒芒,问道。 “额……他们谈话声音太小,小的距离又远害怕暴露,没有太过于听清楚。”侏儒小心翼翼的回道。 “哦?是这样吗?”朱慎局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随后传讯亲兵,指着侏儒说道:“带他下去领赏吧。” 侏儒闻言一喜,连忙叩谢朱慎局的恩典。 唯有那两名要带侏儒下去领赏的两个亲兵,怜悯的看向这个侏儒。 朱慎局摆了摆手,侏儒便被带了下去。 没过多久,一身是血的亲兵进来禀告道:“回将军,已经干掉他了。” “恩,下去吧。”朱慎局冷漠的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美妾身旁。 什么狗屁都没听清楚就敢来领赏?呵呵,瞧把你们给惯的,朱慎局心中冷笑连连…… 浮山县十里,至楼观别院。 丁恬与老六二人小心翼翼的从观内乾道手中接过斋饭,随后便回到别院之中,分发众人。 别院之中只剩下陆绎李如玄兄妹,以及贺真曹志高等人,余下的不是巡视这个观内动静,便是在五里外放风侦查敌情。 至于陆绎如何打通这个至楼观的关系,那就得追溯到张琳儿半年前曾在这道观留下足迹说起了。 按张琳儿的说法,她作为天师府当代天师的弟子,自然与至楼观当代观主交情匪浅,据她所说,至楼观前任观主,正是他师傅的同门师兄。 本来这只是张琳儿很久之前的随口一提,陆绎并没有太过于在意。 当却让陆绎没有想到的是,他凭借着二者的关系,阴差阳错的就混入了至楼观中,准备暂时躲避王府近卫军的搜捕。 “别发呆了,吃饭了。” 陆绎看向躺在池边望着蓝白天空发呆的曹志高,无奈的说道。 自打他们逃离森林中的追捕后,曹志高已经发呆了几天,陆绎用屁股想也知道他所为何事,奈何陆绎已经给出了解决方法,可曹志高就是不相信他,这让陆绎十分头疼。 这草莽之人咋就一根筋呢? “我带着白莲教信徒起事,可不是为了让朝廷招安的。”曹志高郁闷的接过没有荤菜的斋饭,郁闷道。 “那你就愿意看见他们平白无故因为你的一意孤行,而死吗?”陆绎缓缓说道:“他们明明可以活的。” “诚然他们随你起事大多数是因为山西贪官污吏太多,杂七杂八的课税太多,再加上天灾人祸从而活不下去的缘故,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走的哪一步背后没有晋王世子,那些贪官污吏的触手?”陆绎冷笑道:“他们现在都不愿意放过你了,你觉得不背靠朝廷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吗?” “你!”曹志高面色一变,随后却又颓废道:“你怎么知道我被他们所扶持的?” “翻开史书,像你这样的例子还少吗?”陆绎嗤笑道,不过随后又意识到像曹志高这样的人,又怎会读书识字?于是他又只好换个方法说道:“你要是能揭发那些乱臣贼子出来,为朝廷除害,拨乱反正,我可以保你和你的兄弟无罪。” “此言当真?”曹志高本来还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当他听见陆绎说只要他能揭发他背后的幕后黑手,就能免除他兄弟们的罪过,他就难免不会心动。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死,而是怕他的兄弟们枉死,毕竟晋王世子可以说是在山西一手遮半天的存在,他们这些草莽江湖人士岂是对方的对手? 第309章 运送秋粮的队伍 更别说,他们造反乃是死罪,要诛九族的! “你真的能免除我和我兄弟的死罪?”曹志高不敢相信,于是再次确认道。 “当然,我以我陆绎之名向你们保证。”陆绎正色道。 其实陆绎心里十分明白,别说晋王世子一脉,就算曹志高能活着去往京师,那些文官们也会为了替山西的同僚们遮羞,弄死曹志高的。 古往今来,无不是如此。 所以陆绎已经打定主意,待事成之后,直接给曹志高他们改换门庭,抛开贼首的身份,去换另一种身份。 当然,这件事陆绎可不打算和曹志高坦白,因为他也摸不准曹志高是否真心实意的愿意揭发晋王世子以及王集这个山西布政使为首的山西晋人官僚团体。 “那我们该怎么离开浮山县周边?要知道王府的近卫军们可无时不刻的在搜查着周边。”曹志高想到了关键,他们这伙人要是出不去,那说什么都是白费的。 “山人自有妙计,且等着吧。”陆绎笑了笑,露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让曹志高放下了心,开始狼吞虎咽的吃起斋饭,保存体力。 殊不知陆绎转身之后,脸上挂满了忧愁。 妈的,早知道多带点人马,我看这晋王世子有没有胆子和我陆绎硬碰硬!陆绎有些郁闷的想着。 很快,时间来到了深夜,两道身影从至楼观墙上翻腾了进来,这引起了值夜的丁恬等人的注意,他们操起利刃摸了上去,发现是田镇与赵千珏后,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发现了什么吗?”丁恬知道赵千珏和田镇被陆绎给派出去打探消息,联络内应去了,所以看见他们的一面就是询问。 说真的,他当土匪头子都没有现在这般刺激,如果不是兄弟们都还完好无损的话,他都下意识的想劝曹志高,干脆回到祁县殊死一搏都比这提心吊胆的强。 陆绎本来近期就睡得浅,听闻动静后连忙披了件道服就出来轻声道:“都进来谈话。” 田镇丁恬等人相视一眼,知道现在陆绎就是主心骨,于是纷纷照做,挤在了矮小的斋房之中。 此时曹志高也醒了,闻讯赶来的还要李如玄兄妹俩。 现在的他们,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小团体,可马虎不得。 田镇与赵千珏相视一眼,最终还是前者缓缓说道:“回大人,我们二人已经将押运秋粮的库房找到了,说来巧了,今夜子时,也就是明日天未亮时,他们就会王府近卫军就会抽调一个五个百户所的兵力押运秋粮。” 田镇说完,还将身后背着的大包袱解下,当着众人的面解开,里头是几身王府近卫军的军服。 “咱们这么多人,就穿这几身?”曹志高有些纳闷道。 “就是因为我们人多,目标太大,才尽量减少人数啊。”陆绎幽幽的说道。 “你什么意思?”曹志高一惊,隐约明白了陆绎的想法,但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让他的兄弟们留在这里等死?他可不同意! “你先别激动,别着急否定。”陆绎示意曹志高稍安勿躁,随后解释道:“这至楼观十分隐蔽,让你的几名兄弟假扮成道士绝对没有生命危险的,更何况只要我能够安稳的回到太原府城,那晋王世子以及山西上下官吏就不足为虑。” 陆绎的话十分自信,然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曹志高沉默了,倒是丁恬听出了几分味道,豪爽笑道:“大当家的无须担心我们,要担心的应该是你自己才对,我们不用奔波,也不用担心暴露,可你们不同……” 丁恬的话得到了剩余几名老五老六等弟兄的附和,曹志高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这才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本就不是婆婆妈妈之辈,自然知道只有自己活着出去了,才能再次回来带领他们一同出去,于是抱拳沉声道:“诸位弟兄等我好消息。” “祝大当家的一帆风顺!” 看着这几名匪徒兄弟情深,陆绎收回视线,继续指了指田镇,让他继续分析。 “我和对方的寻千户以及张千户搭上了线。”田镇凝重道:“他想让我们进城一同扮成他们各自千户所抽调的四个百户所,以及押运秋粮的火头兵,和他们一同出去。” “哦?是吗?” 三更天天还未亮,浮山县主簿便与户房司吏一同来到县内的粮仓,开始清点出库的秋粮。一直忙活到天微微亮,数千石粮食才装车完毕。缓缓经历着县内主道,朝着县外驶去。 寻千的脸上挂不住的焦急,直至粮食撞车完毕后,这才连忙让他们动起来。 驴子和骡子拉着辎重车,以一伍围一车的方式,缓缓来到了县城东大门。 然而当前面的马车刚刚抵达县城东大门时,东大门非但没有打开,还有近两百名官兵严阵以待。 “什么情况?” 虽然大家同是王府近卫军的兵马,但天家尚分嫡庶,更别说他们这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士兵了,于是领队的几名百户纷纷上前问道:“敢为这是为何?难不成怀疑我等中饱私囊这粮草吗?” 回答他的,则是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 “本将军要检查一番,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本将军说。” 只见一个身着华丽甲胄,小腹处更有护光境的少年将军从城头上徐徐走来。 “参见辅国将军。” 待所有人看清楚后,纷纷跪倒在地,抱拳道。 就连寻千也不例外,而他额头上的冷汗更是如瀑泪下。 “怎么回事,这朱慎局好端端的检查什么秋粮?”站在远处的寻千心中忍不住直嘀咕。 “都起来吧。” 朱慎局在几名亲卫的护持下,缓缓来到了运送秋粮的辎重旁边,高声道:“本将军接到消息,那白莲教贼首曹志高可能混迹在运送秋粮的队伍之中……” 说完,朱慎局对着身边的亲卫淡淡道:“让他们放下手中器械,协助检查。” “放下手中器械,协助检查!” 亲卫们随即策马长奔,绕着运送秋粮的车队齐齐喊道。 第310章 杀心 几个百户所的官兵们面面相觑,不过他们还是照做了。 毕竟不照做要是当同党处置可就真的完了。 搜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时间很快过去,当搜查完毕的亲卫向朱慎局回禀查无遗漏,并没有曹志高的身影后,朱慎局不免眉头一挑,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我暴露的还不够明显吗?居然没上套?” “将军,这几个百户所怎么办?” 侍卫指了指仍然停留在原地,等待命令的转运秋粮的百户所将士们,轻声问道。 “怎么?你还想着将秋粮也扣下不成?”朱慎局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属下不敢。” 侍卫见朱慎局此时的脾气有些暴躁,于是缩了缩脖子,连呼不敢。 山西的局面本来就有些混乱,吸引了朝堂上大部分大臣的目光,这时候要是扣下了本该秋收的秋粮,那些文官还不得炸了锅? “将军有令,可以放行了!”那位侍卫高声道。 一声令下,东城门缓缓打开,面面相觑的几个百户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不明白那位晋王世子的亲弟弟朱慎局在想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将运送秋粮的辎重缓缓的驶向了城外。 妈的,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怕个卵!昨日曾与赵千珏田镇二人接头的几个百户官暗自骂骂咧咧道。 他们都是张隽的亲信,自然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问。 直到远离了浮山县城,路过一个村庄时,他们听见斥候来禀,有六名士卒想要归队。 其中一名百户循声看去,顿时脸色一变,其中两人不就是昨日和他接头的人吗? 他们交换了一下视线,于是吩咐队伍靠拢,让他们快点归队。 此六人不是别人,正是陆绎、田镇、赵千珏、李如玄兄妹俩,以及曹志高六人。 原本按照赵千珏的提议,是准备混入城中,和他们转运秋粮的队伍一起出发,毕竟这样稳妥几分,可陆绎多年的探案经验让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于是这才冒险决定临时在路边混入进去。 这样可是极为不保险的,毕竟转运秋粮的队伍虽然只有一支,但核定的路线却又几条,陆绎等人要是错过了,那就真的会被困死在这浮山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吟。 不过好在,陆绎赌对了,尤其是听闻那几个百户官赞叹他们运气好,躲避了东城门外的搜捕时,陆绎更加断定,寻千以及张隽二者就算没有阳奉阴违,恐怕也已经暴露在了朱慎局的视线之中。 队伍行进了半个时辰,陆绎突然指着运送秋粮车队旁的一伍骑兵道:“他们是你们的人吗?为什么距离咱们这么远,行迹这么可以?” “哎哟我的爷,我们这些运送秋粮的火头兵哪有资格让骑兵爷爷给我们护航。”一名带着京中口音的百户官郁闷道:“那是朱将军派来监视我们的。” “这你们忍得了?”陆绎装模作样的瞪大双眼,一副为他们叫屈的表情说道:“这不摆明了将你们当牲口看吗?要我换做是你们,非得将他们拉下马,自己骑着去才好。” “这位大人您就别说笑了,我们哪有那个命。”另一位山西本地口音的百户叹息道:“谁让我们曾经是三殿下的侍卫,现在能够当百户都是祖上冒青烟了。” “三殿下?三殿下是谁?是晋王的儿子吗?”陆绎眨了眨眼,没想到还勾勒出了另一个人物:“可晋王的儿子不是都夭折了吗?” 另一个百户见陆绎居然不知道三殿下,于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张千户的人吗?居然不知道三殿下?” 陆绎无辜的看向田镇与赵千珏,他们在他耳边诉说了几句,他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所谓的三殿下确实是当代晋王的庶子,不过自小贱养在王府王庄佃户家中,后来也曾有一段时间被老王妃照看,当做嫡亲孙子看待,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现在的晋王世子给排挤走了,至今没有了下落。 张隽就是抱着陆绎能够找回三殿下,将晋王世子赶走的心情,这才帮助他们逃脱的。 “这绕绕弯弯的真特么复杂。”一旁的曹志高闻言,忍不住暗骂道。 还是他们这些草莽之人轻松,没那么多勾心斗角,只会快意恩仇。 陆绎瞥了曹志高一眼,没太搭理他,因为他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当代晋王究竟是怎样的人,居然不立自己的儿子,反而去立自己的侄子?诚然侄子也是自家人,可一个直系,一个旁系,换做正常人都能够分清楚这类的关系吧? 除非……除非这个晋王和宋太祖赵匡胤一样,有不得不立自己侄子(弟弟)的理由。 烛光斧影?陆绎咋了咋舌。 回归正题,陆绎眼珠子一转,给这些百户指了条明路。 他小声的唤来这几名百户,附耳轻声道了几句。 “此言当真?”一名姓郑的百户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陆绎问道。 “此言若有虚,天打又雷劈!”陆绎正色道。 “那行。”这名郑百户直接就摩拳擦掌,替其余几名百户一口答应下来,只见他继续说道:“你就来看看我们怎么收拾他的!” 众百户面面相觑,不过既然郑百户答应了下来,再加上他们确实对陆绎的提议有些心动,于是也安耐住躁动的心,准备一同动手。 不过再次之前,他们得准备一番,不能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人纵马离去! 车队又这样向前方行驶了半个时辰,几名百户一合计,准备让运送秋粮的车队停下来休整一番。 这还不算,郑百户还邀请那一伍监察的骑兵一同休整,他们为首的骑兵伍长见状,眉头一皱,不过并没有向其靠拢,反而是准备远离车队半里的位置下马休整。 郑百户面色不渝,连忙上前站在马身前吃问道:“都是近卫军的弟兄,怎么反倒还生疏了呢?” “不是弟兄们生疏,奈何有要事在身。”为首的骑兵伍长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尬笑了两下,准备纵马反身远离。 第311章 终汇合 可谁知到那郑百户面色顿时一沉,阴笑道:“想跑?晚了!” 只见郑百户大手一挥,不知何时已经摸到这一伍骑兵身旁的十几名军卒同时纵身一跃,竟然将他们不约而同的撞下马匹之上。 郑百户见状大喜,喊道:“别犹豫,直接干掉他们!不杀了他们,死的就是我们!” 军卒们闻言,心中一横,牙一咬,直接就拔刀捅死了这一伍骑兵。 “此地不宜久留,将他们的尸体丢到远处的河流之中。”田镇最先反应过来,提议道。 好家伙,不少人一听果然不愧是锦衣卫,办事就是心狠手辣,竟然连尸体都不埋,直接就沉河底。 都是军伍之人,干事自然麻溜快捷,很快他们就当做没事的人一样,清扫完现场后,队伍继续前进起来。 三天后,车队即将远离平阳府,进入太原府范畴时,因为他们这几个百户的押运官需要交接,所以陆绎等人已经不适合在一同走下去了。 即将到了分道扬镳之时。 也就在这时,那几名百户官朝着陆绎跪地恭敬道:“还望大人可怜我们妻小皆在,给予我们一线生机。” 正如陆绎一开始就名言,只要杀了那些检查的骑兵,他就有办法护他们周全,甚至让他们各个升官发财。 一开始这几名百户官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毕竟他们和陆绎等人接头,全都看在那一伍骑兵眼里,事后难免不会东窗事发,唯有干掉他们,他们才能尽量拖延下去。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件事情迟早会让朱慎局发现,到时候他们就算有万般解释,也抵不过朱慎局的一句推出去斩首,所以眼下他们存活的希望,就只在陆绎这位爷身上了。 只不过他们以为陆绎只是钦差钟千户的亲信,却确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位爷就是钦差本尊。 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不会相信便是。 于是陆绎认真的说道:“待我回去太原之后,朱慎局就再也翻不起浪了,你们也会无事。” “那下官等人就多谢大人了。”以郑百户为首的几名百户恭敬的说道。 随后命人将昨日那伍骑兵的战马牵来,给予陆绎等人跑路。 说来也巧,五匹马刚好符合六人。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本该和李如玄一同骑马的李如梦却执意和陆绎同乘一马,这让本就疑心失去某位重要之物的李如玄更是心碎一地。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家妹子要是真喜欢陆绎,其实也不是不行。 而且他们能否拜托明教余孽的身份,还要看陆绎如何操控,委身于他也不无不妥…… 李如玄并没有注意到,同样吃味的还有一旁的曹志高。 此时的曹志高已经释然,知道自己配不上李如梦了。 但如果让李如玄和曹志高知道,现在的陆绎对于李如梦提出同乘的要求显得十分尴尬时,不知道这二人会不会拔起刀乱刀砍死陆绎才好…… “走了。” 不过陆绎也知道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于是朝郑百户等几名百户点了点头,便纵马领头离去。 望着这六人远去的背影,郑百户等几名百户心思极其复杂。 太原府,榆次县十里外的山脉脚下。 陆绎六人正奋力的朝前方奔驰,突然四个百户所的骑兵从山脉旁涌了出来。 曹志高大惊失色,还以为遭遇了官兵的埋伏,正欲拔刀迎敌,却被一旁的赵千珏摆手拦住,瓮声道:“这是我们的人。” “你们锦衣卫的人?可我分明看见他们马上还有火器。”曹志高有些纳闷,没听说过锦衣卫还有佩戴火器的传统,那不是明军神机营才有的配置吗? 不过既然赵千珏都这样说,这样放心了,曹志高也就将心放在了肚子里。 只见这数百骑兵领头之人在距离陆绎不足百丈的位置时,就已经翻身下马,恭敬的单膝跪地道:“我等征南军参见陆大人。” 陆绎定眼一看,见领头之人居然是新军(番号征南军)五个千户之一,也是这次陆绎所带领的一个千户所兵马的千户蒋生,顿时松了口气。 “属下营救来迟,还望陆大人恕罪。”作为一手陆绎提拔上来的农家汉子,蒋生有些惶恐。 他没有想到陆绎此次前去,居然会了无音讯,更是被晋王府以及布政司的人给拦住,让他没有办法带兵前去救援陆绎,这让蒋生这个农家汉子出身的千户官愧疚到了极点。 “哎,这怪不了你们任何一人,要怪只能怪我考虑不周,不过也不算没有收获。” 陆绎摆了摆手,狠狠的拍了拍蒋生的肩膀,殊不知他这几日的奔波,看见蒋生比看见他那未出世的孩子还要高兴! 说起未出世的孩子,陆绎掐算了一下,如果山西之行两个月内还是不能完美解决的话,那他就会错过亲眼看见孩子出世的模样,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看来要加快步伐了。陆绎暗自说道。 正想着,蒋生连忙招呼亲兵们给陆绎换上明晃晃的飞鱼服,以及他被万历小胖子御赐的宝剑,顿时精神焕发,看得一旁的曹志高暗自咋舌,我就说陆绎不是我曾见到的那副模样,感情人靠衣裳马靠鞍,古人诚不欺我! “大人你这险境冒的,差点没让钟大人给急死。”蒋生将陆绎再次回归,顿时松了口大气。 “哈哈,这险境冒的值,走,我们先回太原府城,让他们知道我陆绎为什么十天半个月不曾露头!”陆绎意气风发道。 可他刚想驭马而起,便将曹志高闷不做声的拉住了他的马鞭。 陆绎愣了愣,顿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一拍脑袋劝道:“我们才这么点人,他们可是有三千人,你觉得我们现在过去将丁恬等人带出来合适吗?” “等我们在太原亮相,他们不久知道事情已然败露,连忙回援,到时候再派人去接丁恬等人岂不轻松?” “行吧,听大人你的。” 曹志高一听,似乎也是这个理,便放下手。 “赵大人,这人谁啊?” 蒋生见这个陌生的大汉居然想要拉扯陆绎的马鞭,他顿时大怒,正准备上前呵斥,却被一旁的赵千珏给拦了下来,蒋生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即小声问道。 第312章 闲情逸致 “这人说出来吓你一跳。”可能是因为劫后余生的缘故,赵千珏难得调皮一次的说道:“那人叫做曹志高。” “曹志高?怎么听着怪耳熟的?”蒋生嘀咕了一句,突然面色一变,惊为天人道:“曹志高不是那白莲教的叛军将领吗?” “真的是他?” “那还能有假?也不看看我们家大人他是谁?”赵千珏得意道。 蒋生深以为难的点了点头。 翻身上马的陆绎见状,一鞭子挥来,笑骂道:“少在这里臭贫了,赶紧回太原,我现在十分想看见那群人的嘴脸。” “是,大人。” 要说太原府最有名奇景,那当属贯穿府城的育水河了。 这条育水河贯穿南北,链接往来的商贾商船,再加上水域资源丰富,河边靠捕鱼为生的渔民一网下去一天不愁,于是被誉为太原人的母亲河。 不过其中最出名的既不是商贾商船,也不是水域鱼类丰富,而是上面大小林立,可以媲美江南的二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花船。 花船,顾名思义,那就是赏花赏酒以及赏人的船只,在士林以及官场上,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东西。 这一天,山西布政使王集带着苗按察使、白按察佥事,以及太原府知府何知府等一些列四品及以上的官员,来到了育水河中最大的花船之上。 欣赏着头牌名妓的茶艺,以及在不远处排名第二第三花牌的琴艺下,王集开始忍不住暗自得意,摇头晃脑的唱起孟郊的登科后。 “大人好雅兴。”苗按察使与白按察佥事等人自然知道王集为何这么高兴,所以连忙也附和着唱起了欢快的词曲。 “哈哈,守得云开见月明呀。”王集抚掌大笑道:“那钟钦差以为自己装病去微服私访就能得到真相,殊不知这一招早就被我们的老祖宗玩个遍了,我们岂能上那傻当?” “藩台大人说的即是。”苗按察使轻笑道:“他可能永远也想不到,我们识破了他的计谋,非但没有将其限制在太原府,甚至将他给放了出去,直接就堵死在了浮山县,就算他插上翅膀也在劫难逃!” “哎,切勿声张。”王集微微摇头,虽然他们已经包下了整个花船,但难免怕隔墙有耳,又或者说眼前的名妓会出卖他们,这是做贼心虚的表现,其实换句话说也可以说是谨慎。 不谨慎的早就被拉到京师给问斩了…… “不过话说回来,世子殿下果真聪明,居然想到以支援祁县为由,派遣三个千户所的近卫军去兵围浮山县。”王集感叹道。 别看他话语之中看似在说晋王世子聪明,实则话外之意是责怪晋王世子胆子太大。 到时候要是没围住曹志高和陆绎,那你这三千近卫军还去不去祁县? 去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不去又会落人口舌,何至于此呢? “不过也正是晋王世子这一举措,成功的将那位钟千户给堵在了浮山县,不得不说这是一棋妙招。”何知府像是没听出王集话外之意的样子,继续说道:“只是没想到这厮胆子这么大,居然直接就孤军深入白莲教在祁县的老巢了。”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他是准备微服私访,去探查地方官吏的风评去的。”何知府也忍不住心悸道。 “呵呵,谁说不是呢,不是我们在明教安插的奸细探知锦衣卫有人委身于白莲教了,我们都还没有意识到那人就是钟千户!”白按察佥事也庆幸道。 从他们的话语中不难发现,他们的触手不仅伸到了白莲教内部,就连明教之中也有涉足。 这或许也是历史上白莲教与明教一直死灰复燃的原因之一…… “不过话说回来,这钟千户的胆子也太大了吧?该说不愧是锦衣卫?居然敢只身潜入敌营。”苗按察使咋了咋舌道。 “胆子大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困在了浮山县,估摸着现在已经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白按察佥事坏笑道。 这也引得在座山西高官们忍俊不禁起来。 也正是这时,负责茶艺的名妓已经茶水挨个倒好。 王集见状,抚须笑道:“各位来品一品这上号的紫霞茶。” 这所谓的紫霞茶乃是紫霞山上专门贡奉给皇室的名茶,这王集所得到的二两茶还是晋王朱新椣很久之前赏赐给他的,如果得知钟千户这个钦差被困在了浮山县,难得高兴一次,王集才不会大方的将这上号的紫霞茶拿出来给他们喝。 也正是如此,这些山西高官们纷纷与之荣焉,细细的品尝其紫霞茶来。 茶之一道,大多数人都品尝不出什么好坏,什么先苦后甘,回味无穷大多数都是心理作用。 就好比现在花船上的山西高官们,他们细细的品茶着紫霞茶,也不知道是不是味觉出了问题,他们总感觉这茶非但不好喝,反而还有点霉味…… 当然,这种话打死他们也不敢说出口的。其实别说他们,就连王集现在也算是第一次喝,居然也隐约喝出来了这股霉味,可他见众人皆没有说话,以为是自己喝错了,于是也没出声。 其实王集也不想想,即便再好的茶叶,放置同一个地方三年之久,怎么可能不变味? 于是王集越喝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干脆放下了茶盏,让名妓们纷纷退出去,仅剩下这些心腹之后,这才缓缓回到正题:“你们说,这钟千户该如何解决?” “依大人的意思是?” 见王集放下了茶盏,在座的山西高官也纷纷急忙放下,为了避免被王集发现什么,于是苗按察使干咳了两声,隐晦的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胡闹,钦差死在山西可不是小事!”王集想也没想就呵斥道:“你就不怕引来天家的震怒与彻查吗?” “可藩台大人。”苗按察使有些委屈道:“那钟千户明面上不是在太原府内养病吗?” “你的意思是?”王集一听,似乎隐约猜到了苗按察使的意思,竟然有些心动。 第313章 辛秘 不过王集转念一想,又否决了这个提议:“不妥,不管钟千户是病死还是失踪,朝廷上都会认为是我们山西官员所谓,到时候还会再生波澜,最好能够让他知难而退才是王道。” “藩台大人高明,不然他们派的就不是钦差,而是直接将我们缉拿归案,捉拿回京了。”白按察佥事连忙拍马屁道。 “是啊,别看我们在山西这地界一手遮半天,可到了京师连屁都不是。“王集苦笑道:“所以我们说什么也不能让朝廷抓到把柄,给扭送回京。” 正说着,花船走廊上却传来了喧闹声,王集面露不渝,何知府见状,连忙跳脚起身,一个箭步来到船门外,呵斥道:“何时无故喧哗?不知道里面都是……” 何知府话还未说完,却忽然发现这是王集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心腹,一想到宰相门前七品官,即便他没有官职在身,何知府也只好将话堵在喉咙里,不敢呵斥。 那心腹看了何知府一样,也来不及行礼,而是慌慌张张的冲了进去,朝着王集喊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张?”王集皱着眉头,正欲喝骂,随后好似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道:“可是晋王世子陈兵有变?” “额……差不多,晋王世子的近卫军并没有堵住那钟千户,现在钟千户已经在太原府城外……” “什么?” 在座的高官面色皆苍白了几分,谁也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还出了纰漏? 苗按察使以及白按察佥事都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这晋王世子只知道耍些阴谋诡计,真让他办点事实没想到都办不成。 也不知道刚才谁在那里吹嘘晋王世子较为聪明的。 “赶紧让船驶回去!”王集攥紧双拳,连忙下令道。 此时的他,再也没有了心情去赏花赏水赏人了……要出大事了…… 看着眼前威而庄严的太原古城,陆绎勒马在前,身后数百名神情装硕,令行禁止的骑兵尾随其后,此时的他颇有当年冠军侯封狼居胥的心情,那就是畅快! 饶你们计谋深似海,已然抵挡不住老子的过墙梯! 我回到太原,你们是不是感到害怕了? 当陆绎来到太原东城门之下,望着紧闭的城门,以及城上看门守军瑟瑟发抖的场景,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此时天色正早,尔等怎敢关闭城门!” 蒋生十分懂味的纵马上前,朝着城头的守军大喝道。 “你们是何人?可有兵部调遣令?” 等了半天,城头终于有一个小旗露了头,颤颤巍巍的问道。 蒋生面露不悦,喝道:“我们身上的甲胄看不清吗?难不成我们还是悍匪不成?”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那名小旗回道。 “我们乃是钦差护卫!番号征南军,还不快开门!” “胡说,钦差明明在太原府内!” 蒋生大怒,正欲上前破口大骂,反而是陆绎拦住了他,轻声道:“对面明显在拖延时间。” “那大人,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拖延时间不开城门?”蒋生郁闷道。 陆绎微微摇头,向后喊道:“千珏。” “属下在。” “你带人去营地将剩余新军全都调遣过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沉得住气。” “是,大人。” 赵千珏领命后,带着一个小旗底层兵就直奔府城十里外的临时营地。 目送赵千珏远去后,陆绎再次向蒋生说道:“告诉他们,如果半个时辰内再不开门,那我们就调转回头,以钦差的命令调遣大同边兵,轰开太原府的城门,一切后果由太原府上下共同承担。” 守城的将士听的胆寒,可他们不过是最底层的士卒,哪有权利开关城门?还不是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于是他们纷纷将目光看向那位何知府的亲信,太原府的钱通判。 钱通判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对于下方征南军领头发的话,自然不敢怠慢,于是连忙奔下城头,骑马朝着晋王府赶去。 与此同时,正准备进入晋王府与晋王世子商议要事的何知府看见了那位钱通判,从他口中得知了东城门外的事情后,面色大变,不敢有丝毫停歇,踉踉跄跄的直奔晋王世子所在的寝宫。 “世子殿下,大事不好了!” 他刚一进寝宫就发现除了白按察佥事以外,王集还有苗按察使已经等候多时。 此时的晋王世子朱慎游一身孝服,面色阴晴不定的看着他们,淡淡道:“我已经知道了。” 一般人家中父辈祖辈死亡,都会守孝三年,可王府与天家一样,以一天抵一月,守孝满三十六天即可,而现在距离老王妃薨毙,才看看过去二十天。 “这钟千户真是好胆识,难怪能够被朝廷上下委以重任,派他前来调查山西境内的诸事。”朱慎游幽幽的说道。 “世子殿下,咱们现在怎么办?”苗按察使讪笑道。 “还能怎么办?”朱慎游不悦道:“难不成我还真的让他跑到大同去调用九边重镇的边军来攻破太原不成?” “到时候你去担责任,还是我晋王府担责任?” “这……”苗按察使被问的哑口无言,只好垂下头。 事到如今,他可不敢忤逆唯一的救星。 “还不快去将他们放进来?”王集瞪了苗按察使一样,后者顿时暗叫晦气,只好领头转身离开了晋王府,而何知府见状,就猜到王集要和朱慎游说说悄悄话,于是也只能随着苗按察使一同离去。 待二人走后,朱慎游腾的一下从王椅上站起,他纷纷道:“这钟千户当真好本事,居然能够勾搭上寻千与张隽这两个晋王府老人。” “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即便骤然得到朝廷大佬的赏识,成为了钦差,也不可能有这般能量才对。”王集沉声道:“毕竟这钦差的身份,只能对我们这样的地方官吏有用,对那些京官大臣可没用。” “你还不知道吗?”朱慎游不爽的嘟囔道:“那位钟千户可是近期整个大明风云人物陆绎陆大人的心腹,朝中那些大臣谁敢不卖他一个薄面?” 第314章 回归 “竟然是他?陆绎?”王集面色一变,他呢喃道:“老夫还一直以为是刘守有的心腹,如果说是陆绎的人,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是啊,也得亏不是那陆绎本人亲自前来,不然本世子的大事就真的玩完了。”朱慎游好似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哦?世子殿下似乎还有妙招?”原本王集还觉得此事有些难办了,可一听朱慎游不仅没有着急,反而还十分有把握的样子,顿时忍不住问道。 只见朱慎游轻轻一笑,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得意道:“这个地方,可轮不到他一个钦差逞能啊。” 王集见状,顿时心领神会,紧皱的眉头忍不住舒展开了,大笑道:“还是世子殿下聪慧,王爷不传位给世子殿下都是他的损失。” “别给我提那个老东西。” 可谁曾想,王集的话仿佛拍在了马蹄之上,朱慎游的脸色骤然一变,哼哼道:“那老东西不识好歹,不然还能在王位上多待几年……” 一听到这等辛秘,王集连忙垂眸,不敢直视朱慎游,他只是隐约察觉到晋王爷这几年不冒头的原因,却没想朱慎游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胆一些…… “你是不是觉得本世子干掉了晋王爷?”朱慎游幽幽的说道。 王集心中一凛,连忙跪地:“臣下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本世子带你去见一见他吧。”朱慎游突然轻笑道。 只是这个笑容在王集眼中,与鬼神无异! “蒋生,过去多久了?” 眼瞅着赵千珏都领着此行所带的一个千户所的新军赶来了,城门还是没有打开的迹象,陆绎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色,随口问道。 “回大人,时间快到了。您说我们是不是该……”蒋生大拇指朝后挥的动作,似乎在说要不要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直奔大同府。 陆绎白了他一眼,难不成许标在训练他们这些新兵蛋子时,忘记告诉他们没有兵部与五城都督府的调遣令,私自调遣边军与造反无异吗?更何况他们只是钦差,不是巡抚总督,没有调令那些骄兵边军怎么可能听他的指挥? 那不过是他扯虎皮,吓唬太原城的守军罢了,这件事山西四品以上的文官都会明白,只不过是心照不宣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已。他们不会拆穿,自己也不会真的去做。 听完陆绎的解释,蒋生恍然大悟,瞬间觉得自己还有得学。 而与此同时,苗按察使带着何知府打开了城门,不一会儿就到了陆绎马前。 他们正准备朝陆绎作揖行礼,却见陆绎不咸不淡的看向蒋生,轻声道:“将钦差依仗打开。” “是,大人。” 不一会儿,各种刻有“钦差巡视”“如朕亲临”的命牌立起来,苗按察使与何知府见状,顿时脸色一白。 早不立,晚不立,等他们在众多守城将士的眼皮子底下走过来后立了起来,这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是想让他们丢脸呗! 想到这,苗按察使与何知府相视一眼,在众目睽睽之下,皆咬牙跪了下来。 此时的陆绎面带微笑,即不喊他们起身,也不进城,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他们,看得苗按察使与何知府跪的膝盖生疼,汗流不止。 没有办法,为了避免被太阳晒死,膝盖疼死,二人急中生智,问道:“钦差大人不是应该在府中养病吗?何时跑到城外去了?” “你们不是心知肚明吗?”陆绎似笑非笑的说道,这笑容让苗按察使与何知府心中同时咯噔一下,后者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钦差大人这太阳有些火辣,要不咱们进城找个阴凉的位置相谈?” “可以。” 陆绎见折磨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暂时放过了他们,毕竟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们给逼死,他也会沾一身虱子麻烦不可。 见陆绎终于松了态度,苗按察使大喜,于是连忙起身喊道:“赶紧打开东城门让钦差大人京城!” 城门缓缓打开,陆绎当即纵马而入,不过让苗按察使与何知府错愕的是,陆绎身后的新军们,似乎也要进入太原城内。 苗按察使与何知府相视一眼,都不敢上前阻拦,谁知道陆绎会不会在气头之上,要是一刀砍死了他们,他们都没处说理去。 更何况他们可是听说了这征南军可是曾经平定了泉州倭寇,安南不臣的常胜之军…… 回到何知府安排的临时主宅,让新军们将其团团围住,驻扎与此,陆绎因为此行而产生的焦虑感顿时一扫而空,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世间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了,也难怪京师常年有二十万禁军拱卫,恐怕就是因为老朱家历代先帝没有安全感吧。 陆绎刚到主宅门外,便被等候多时,且望眼欲穿的钟辰飞领了进去,他都还未来得及坐下喝杯水,就被钟辰飞大吐苦水:“大人,这装病真不是人能够受得了的,下次可千万别让我去试了。” “是呀,绎哥您是没看见,那何知府与王藩台隔三差五的送美女美姬过来,咱们的辰飞哥差点就把持不住了。”张琳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补充道。 “林尔!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可是一个都没接受!”钟辰飞被张琳儿劈头盖脸的就揭了老底,顿时老脸一红。 陆绎微笑的看着他们拌嘴,顿时感觉这一幕十分久违。 明明自己才去了祁县不足大半月,却恍然觉得度过了一个甲子。 不过话说回来……陆绎双手撑住张琳儿的肩膀,面色庄重道:“谢谢你林尔,你救了我们一命。” “呃呃呃……绎哥你在说什么?”隐藏在男人妆容下的张琳儿俏脸一红,对于陆绎这突然亲密的举动有些不知所措,慌不择路的推开了他的双手,踉跄的跑了出去。 陆绎嘴角抽搐了下,无辜的看向钟辰飞,问道:“我有这么恐怖吗?” “可能是害怕大人你有断袖之癖吧。”钟辰飞摸了摸下巴,促狭道。 “滚蛋,你这猢狲!” 陆绎笑骂的一摆手,钟辰飞当即也学张琳儿的样子,跑出了这个大堂。 陆绎望着他们的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 “该办正事了啊……” 第315章 吓人的红袖添香 陆绎将曹志高李如玄等人安排下去歇息后,自己独自端坐在大堂首座,回想着这十几天的历程,不由失笑的摇了摇头。 这一次孤身入虎穴将虎首曹志高给带回了太原,不亚于当年戏文里赵子龙在长坂坡七进七出吧? 笑归笑,陆绎却不得不说,自己却是有些莽撞了,没想到晋王世子居然才是幕后黑手,这是他没有料想到的。,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了谁是主谋,这下只需要直接硬怼上去就行了。 陆绎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他这才想起这几日就吃了几个馒头,还没有饱餐一顿呢,于是乎,就在他准备吩咐下人准备食物时,田镇却进来朝着陆绎恭敬道:“大人,那位苗臬台,苗按察使还在宅外踌躇不前,给人一副像是有什么要事要和大人商谈的样子。” “那不是有什么要事要和我商谈,完全是害怕我们的人马直接将在他踏入宅内的时候将其扣押。”陆绎嗤笑了一番,对这些胆大妄为的山西本地官员,有了新的一轮认知,于是他朝着田镇说道:“带他进来吧。” 果然是老虎不发威,当它是病猫,自己初来乍到好心好意的准备坐下来和他们商谈,他们非觉得自己好糊弄,现在我带兵直接进驻太原城,你们就开始慌了? 一千多兵马就让你们慌了,你们是有多心虚? 正想着,那位身材修长,面容不足四十的苗按察使,便在田镇的带领下,毕恭毕敬的走了进来。 别看这苗按察使行事满是污浊,可面容却十分英俊。 或者换句话讲,这年头进士出身的官员,就没有一个难看的。 毕竟老朱家不仅看文章,还看样貌,活脱脱的以貌取人,即便你文章写的再出神入化,只要样貌不符合他们老朱家的心里预期,那统统都会遭受贬斥。 这一心理和前宋的老赵家别无二样。 “不知道苗臬台找本官所为何事?”陆绎端坐上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自打山西出事后,新任的按察使苗易苗大人。 其实在陆绎心中,这位苗易应该最不可能是王集王藩台等山西同流合污的官员之一,可是着实让陆绎吃了一惊的是,这货在钟辰飞装病期间的调查中,居然和山西这些贪官污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就让陆绎很是震惊。 这山西老梆子的触手竟然能伸这么远?一个浙江籍的苗易都能拉拢过来?还有谁是他们不能拉拢的吗? “敢问钦差大人,您不在太原府的期间……” “我什么时候不在了?我明明一直在太原府。”陆绎打断了苗易的话,似笑非笑的说道:“我不是一直在太原府养病吗?” “这……是是是。”苗易连忙笑着附和道,可心里却快要骂死陆绎了,既然你在太原府可为何朝廷里送来的旨意你却不接,非把人家晾在府外行辕晾了大半个月? 可别拿什么伤寒糊弄我们!要不是我们一直帮你拖延,那京城里还不得派遣更多的钦差来? 当然,苗易只能见苦水往肚里吞,他这新上任的按察使简直于受婆婆气的委屈小媳妇别无二样了。 上头压着晋王府藩台衙门不说,下面还要受这钦差的鸟气。 “回到正题,本官病倒的这期间,已经查完了太原府和平阳府的账册,明天就可以约见地方官员谈话了,你尽快安排下去。”陆绎见苗易只顾着点头哈腰,也不说事情,于是便自顾自的说着,下了逐客令。 于是我们的新晋臬台苗大人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回到了主宅大门外。 苗易呆呆的看着被军容整齐的军卒,围的水泄不通的五进三出的大宅,张了张嘴巴,最后垂头丧气的离去了。 就连日后的陆绎都不曾想到,其实今天过来的苗臬台是想投诚的,但可惜,陆绎在心中已将他于山西这浑浊沦为了一滩,错失了最好的翻案的机会,这是后话,暂且不谈。 送走苗易后,陆绎的简单应付了几口宅内大厨炒出来的美食,随后便回到了书房,提笔沉思起来。 他既不是上奏折,也不是写札子,而是在细写接下来的计划。 作为后手,他并不准备第一时间见曹志高给推出去,相反,他还要好好的将其藏好,当对面露出破绽,以为自己拿他们无能为力时,再将其推出来,给予他们沉重的一击。 写着写着,夜已深了,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悄悄的来到了他的桌前,替他点燃了蜡烛。 这一举动吓了陆绎一跳,他连忙护住案桌上的宣纸,头也没抬的就呵斥道:“谁允许你擅自进入我书房的?不知道这里面都是机密吗?你是谁派来的丫……” 陆绎话还未说完,便抬头看见了已经吓傻的李如梦,他旋即有些错愕道:“怎么是你……你怎么穿着丫鬟的服饰……我还以为是那些王集派来的奸细呢……” 陆绎越说越心虚,因为他已经看见李如梦眼角泛滥的几滴泪珠了。 喂,不是吧?你这深入白莲教统领一众信徒的白莲教圣女,被我随便的说了几句就要哭了?要不要这么敏感呀。 陆绎有些郁闷,因为他从小到大就不善于应对女人,尤其是还有些孩子气的女人。 就比如眼前这位白莲教圣女,明明第一次见面还要对自己喊打喊杀,而后随着自己从祁县奔逃后,不仅对自己的态度有着明显的改变,甚至到今天居然还换上了丫鬟的服饰亲自前来为自己点灯? “你以为我想穿丫鬟的服饰呀?可这宅院中的女人就只有丫鬟,我总不可能穿男装吧?”李如梦白了陆绎一眼。 “哦哦哦。”陆绎点了点头,李如梦这么一说,似乎并没有什么毛病。 于是整个书房内,除了徐徐微风吹动着蜡烛,倒映着两人的影子重叠的声音外,整个房间便陷入了沉寂,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陷入了尴尬的局面。 “额……你怎么会想起给我点蜡烛的?” 陆绎见这样沉默下去也不是个事,于是试探的开口问道。 第316章 有古怪 “你还好意思问,现在已是酉时三刻,天都黑啦,人家要是不给点下蜡烛,你岂不是要学那囊萤映雪?”李如梦没好气道。 所谓囊萤映雪,即晋代时,有位名叫车胤的人从小好学不倦,但因家境贫困,父亲无法为他提供良好的学习环境,因为为了维持温饱,没有多余的钱财去买灯油供他晚上读书。 为此,他只能利用白天这个时间背诵诗文。 夏天的一个晚上,他正在院子里背一篇文章,忽然见许多萤火虫在低空中飞舞。一闪一闪的光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耀眼。 于是他想,如果把许多萤火虫集中在一起,不就成为一盏灯了吗? 紧接着说做就做,车胤去找了一只白绢口袋,随即抓了几十只萤火虫放在里面,再扎住袋口,把它吊起来充当油灯,这就是囊萤映雪的由来。 “你居然还知道囊萤映雪?” 因为像这种典故,即便是私塾的先生都不会去校注,这让陆绎有些吃惊李如梦的学识,不免下意识的问道。 可当这话刚说出口,陆绎便脸色微变,歉意道:“对不起,我不是歧视……” “我知道你的意思……”李如梦摇了摇头,制止了陆绎的自责,她莹莹款款的来到椅上,背靠着坐了下来,幽幽的说道:“我祖上本是福建有名的商贾,到了我父亲那里,财富更是隐约成为一府之首,我也正是因此而于哥哥一同上了五年私塾,聘请了十几位老师教导我们。不过花无百日红,人无百年旺,只因为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家的财帛丰厚的让当时的府台动了贪恋……” “正所谓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更别说我们还只是贱商一籍,官府要我们三更灭,我们根本就活不过五更。就这样,我们李家衰败了,所幸我父亲乐善好施,有着诸多人脉,这才在府台的大棒下逃过一劫,我父亲不甘心如此,最后毅然而然的加入了白莲教,这也是后来才有了我哥的堂主之位的缘故之一。” 待李如梦说完了自己的身世,原本一直静静的聆听的陆绎这才叹息道:“我大明两京十三省,府县更是不计其数,所以像破你家门的知府一样的存在简直是无穷无尽,你这样的悲剧还会在其他地方接踵上演……” “你也不需要自责了,时也命也,现在还能好好的活在当下就是最重要的。” 陆绎自然听出了李如梦的话外之意,不出意外的话,李如梦是见白莲教起义无望,从而围魏救赵,想让自己出手帮他整治那位害他破家的知府。 可先不说二十多年前时任泉州知府的官员是否还担任着要职,是否还在世上,单单是治标不治本的揪出,就会衍生出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些贪婪,只知道欺压百姓的的官员是杀不完的,即便是太祖朝时期那般严酷的扒皮充草,也依然阻止不了他们。 倒不是说陆绎不肯帮她,如果有机会,陆绎还是十分愿意帮她的,毕竟她和他哥哥在祁县乃至山西都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自己不投桃报李,不知感恩就太没有人性了,也与他性格不符。 可要说他此番话语的意思,其实安抚李如梦占据了多成。 一个人不能一直活在仇恨之中,得向前看。如果不解开李如梦这个心结的话,说不定她会陷入极端,从而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情,这可就失之大方了! 可惜李如梦并没有听出陆绎的潜意识,反而是直勾勾的盯着陆绎,用她那本是细如烟雨的脆声说出了极为沉重的话语:“大人小女子知道您的能耐,所以小女子特意恳求与您,求您一定帮我见那位害我破家的知府绳之以法!” “如若大人能够做到,小女子愿以身相许,给大人做小妾。” 最终陆绎还是答应了,他不知道李如梦是何时离开书房的,他只知道自己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倒不是被李如梦的承诺所弄得心中凌乱,他更多的还是对当下官场的糜烂程度,感到深深的无力。 即便张居正上台之后进行的一系列政策,很良好的从上至下改变了许多不好的风气,以及潜规矩,但陆绎深刻的明白,这还远远不够! 如果不将病根一并挖出,即便你敷的药膏再好再快,他也会在愈合的同时拼命的糜烂,直至药停又或者说是随着施药之人的死亡后,从而人亡政息,再度糜烂一大块,直至肉身死亡为止。 虽然任重而道远,可陆绎还是觉得,得加快一些步伐了。 现在的张居正已是四十有八,不是人人都能活到严嵩那个年纪,陆绎觉得时间有些不待自己了…… “大人,这是平阳府于太原府的账册。” 第二天一早,陆绎刚吃完山西有名的醋饺子,钟辰飞便兴冲冲的带着几箱账册,来到了陆绎面前。 和他一起的还有面色微红,不敢直视陆绎的张琳儿。 陆绎看了张琳儿一样没有太过于在意,反而是指了指那几箱账册,朝着钟辰飞问道:“查出什么了吗?” “没有。”钟辰飞老老实实的回道。 “咳咳,没有你这么高兴干什么?”陆绎差点被一口醋给呛死,他接过有些慌乱的张琳儿递来的茶盏,大口喝了口茶,舒缓了一下情绪后,长叹道:“我这大半个月不在你身旁,你是不是皮痒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调侃你大人我?” “就是就是,辰飞哥你太不像话了。”一旁的张琳儿也鄙夷道。 钟辰飞无视了张琳儿,而是委屈的看向陆绎说道:“大人,你误会我了,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查到,才会觉得让人更加可疑。” “明明泽州府和潞安府都查出了不少贪腐,怎么到了太原府府城,以及出了祁县白莲教起义这样大事的平阳府,却一片祥和,账册没有一笔贪污亏空呢?” 陆绎闻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正如钟辰飞所言,越是平静安稳,反而越是暗藏波涛。 这么显而易见的例子,山西上下官府居然不知道? 有古怪! 第317章 异常 “可能这山西官场大员们,将大人你看做了傻子吧。”钟辰飞面色古怪道。 “不,这里面肯定有古怪,你找几个善于查验账簿的先生侧重检查一番,尤其是太原府的账册,避免他们使用灯下黑这种浅而易现的手段。”陆绎沉声道。 钟辰飞闻言,当即抱拳领命而去。 于是整个大堂内,只剩下了陆绎与张琳儿二人。 气氛有些尴尬,许是见张琳儿太久不出声,陆绎便决定主动找个话题,随口问道:“今天怎么不见你练武了?”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张琳儿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往日都是安北哥与安南哥陪我练武,他们被你派出去至今未归也就算了,我还说找千珏哥一起练,谁知道他一回来就被你调出去了。” 张琳儿的话看似委屈,其实都不是重点,毕竟照她所说的那样,以前没有这些人陪伴就不练功了?归根结底还是昨天陆绎那突然起来的感激,让张琳儿有些不知所错。 按照以往陆绎自然会发现张琳儿话语中的漏洞,不过他的心思现在都在应付目前的局势,所以也就没有在意这么多细节。 张琳儿见气氛再次凝固了下来,她小眼珠子一转,装作恍然回首的样子,问道:“对了绎哥,昨天你说要感激我,是什么意思?” “哦,你说昨天啊……”陆绎一拍脑袋,见自己在至楼观的事情告诉了张琳儿,并且末了还加了句,“林尔你的关系真好使,我一说认识你,他们就好像看见了大恩人了一样,对我们毕恭毕敬,话说回来,你在至楼观究竟干了什么?让他们这么感激你?” “也没什么啦,我的爷爷是出资建造白云观的金主呗……”张琳儿小声嘀咕了一句,陆绎并没有听清,待他想要让张琳儿大声点时,张琳儿却仿佛被狗踩到了脚一般,直接就神经兮兮的跳了起来,怪叫道:“完了完了,至楼观的师叔知道了我的行踪,他们一定会告诉我的爹咳咳……我的师傅的!” “知道了就知道了呗,有你绎哥在,你师傅还会打死你这个逆徒不成?”陆绎见张琳儿太过于害怕,忍不住调侃道。 可谁知到陆绎不说还好,一说张琳儿整个人就颓废了起来,是啊,他师傅是不会打死她,但作为亲爹的一面,那估计打残她的心都有了! 如果让张琳儿知道,她的亲哥此时已经进入了京师陆府,就是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了…… 吃过午饭,陆绎见张琳儿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随即摇了摇头,决定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便在蒋生的护拥下,来到了府台衙门的大堂。 在那里,将会有太原府“精挑细选”出来的十几位演技精湛的影帝见接受他的盘问。 之所以是用盘问,而不是审问,完全在于朝廷并没有见山西上下全都视为罪官,这也就造成了他们可以钻取的空子。 陆绎用屁股想也能想到,他们估计早就做好了统一口供,就等着自己送上门去敷衍自己。 所以陆绎并不打算亲自盘问,将盘问权交给蒋生等一系列武夫后,自己回到了主宅,静观其变。 武夫折磨读书人的戏码,想想都很有趣。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朝他而来的不是好消息,而是一队杀气腾腾的侍卫! 是夜,一队莫约百人,身着王府近卫军甲胄的亲卫,气势汹汹的来到了陆绎所下榻的主宅大门前。 正无聊值守的赵千珏见状,面色瞬间一沉,大手一挥身后的征南军总旗士卒们便有条不紊的开始按照计划布防,只要对面有任何意动,他们手中的弩又就会让这些脚步虚浮,队形杂乱无章的晋王府亲卫们见识见识,什么他们为什么能够拥有“征南”二字番号! 火把映照着光亮,当领头的王府亲卫百户官看见对面整齐的军容后,心中忍不住一悸,不过但他回想起此行的目的后,他有挺直了腰杆,带着两三位侍卫,朝着主宅大门口迎了上去。 “来者止步,报名!此处乃是钦差大人下榻宅院,要是再敢擅自上前半步,刀剑不长眼,皆以冲撞钦差,藐视圣上为罪,当场格杀勿论!” 赵千珏自然说不出这般文绉绉的话,说出此话的乃是征南军之中唯一秀才出身的百户官,马永贞马百户。 马永贞是云南本地人,足迹不详,加入征南军还是因为在富宁县的野战太过于激烈,让新军损失惨重,为了不让新军彻底被打残,陆绎便拍板决定在云南征召新军新兵。 而马永贞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入伍的。 因为新军是作为圣上私底下亲军的存在,所以待遇自然丰厚,不过与此相同的,训练也会十分刻苦,如果不是陆绎尚未见识过戚继光将军的十三鸳鸯阵,他说不定也会要求新军这样组成阵列。 不过即便如此,新军也是当今大明不可多得的战力体现,所以马永贞见科举无望,以及他父母早亡,他又尚未成亲无拘无束的情况下,加入了新军。 在随着钟辰飞扫荡安南境内时战功硕硕,又破格从一名小兵一路飙升至百户官。 他之所以晋升的这么快,一方面是他拥有军功,并且是在新军这个全新的军队之中,二则是他秀才的身份。毕竟秀才当兵可不多见。 自打前宋韩琦对狄青所说的那句东华门外唱名方为好男儿后,这片中华大地至此以文为贵,以武为羞。 即便中山王与开平王北追元帝于漠北数千里,依旧也阻挡不了当今文官掌权的局面。 “我们不是外人,乃是王府近卫军!” 就在马永贞呵斥没多久,一名身着王府近卫军指挥佥事服饰的汉子走到了面前,十分傲然道。 这一言一举似乎都在告诉马永贞与赵千珏二人,在山西这地界,最为殊荣的武职就是王府的近卫军! “呸,哪来的泼皮冒充晋王府的近卫军?不会是故意来给晋王府招黑的吧?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里可是钦差临时行辕!你也敢在这里放肆?不怕当今圣上怪罪于你们晋王府!”马永贞阴阳怪气的说道。 第318章 胆大 要不怎么说文人笔下断生死呢,马永贞这张嘴一开,一个顶了天的大帽子就扣了上去! 吓得站在指挥佥事旁边的百户官小腿肚子发颤。 这个罪状要是真的扣了下来,世子殿下有没有事情他不知道,可他们这些百户总旗绝对讨不了好,于是他见目光看向一旁的指挥佥事,似乎也只有站在这位的身后,才能找寻仅存的安全感吧。 “好一个牙尖嘴利,我们近卫军此次前来可不是为了冲撞钦差的!”指挥佥事眉头紧皱,似乎没想到眼前的百户这般难对付,所以舒缓了一下语气,幽幽的说道:“我们王府近期走失了一名侍女,据有告知,他们是被钦差大人的手下给掳走了,所以我们奉世子殿下之命,前来好言相劝的要人!” “这不仅是钦差大人的丑闻,也是我们王府的丑闻,所以我劝你们尽快让开,让我们找到那名侍女,你们也不想这件丑闻弄得人尽皆知吧?” “厉害,真厉害,还说我们牙尖嘴利。”赵千珏就算再蠢也知道对面摆明栽赃陷害,说是什么不闹的人尽皆知,想要尽快掩饰丑闻,可他们带着数百兵马兵围他们陆大人的临时行辕,这不摆明了告诉太原府的百姓,他们钦差大人的手下竟然溜进王府内偷侍女吗? 就算他们真的没做此事,也因为对方来势汹汹,弄得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变成屎了! 想到这,赵千珏气得直接将手放在刀柄上,目光凌冽万分。 马永贞见状,连忙探手摁住了赵千珏的右手,对其摇了摇头,然后一个箭步的来到那名王府近卫军指挥佥事的身前,轻笑道:“这位佥事大人腮帮子一动就是一个罪证扣过来,与在下相比也不承多让,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怀疑你们王府近卫军之中,私藏要犯?” 这位齐姓指挥佥事闻言,当即就想张嘴反驳对方放屁,甚至还想说就算他们王府内私藏要犯也和你们这些保护钦差的护卫无关。 不过齐指挥佥事也知道和马永贞打嘴仗纯粹就是浪费时间,于是他干脆面色一沉,阴笑道:“要证据是吧?我们自然是有人证物证的!不然岂敢直接上门拿人?” 齐指挥佥事当即摆了摆手,一名贼眉鼠眼的灰袍青年便被他身后的近卫军推攘了上前,待赵千珏见到此人后,心中顿时怒火中烧。 此人他认识,乃是何知府安排在他家大人身边伺候的四名长随之一,据说是姓苏,是个从小就被卖到上任臬台府上的苦命孩子,赵千珏在主宅内还与他打过几次照面,对他的印象还很不错,至少没为难过他。 却不曾想,他竟然是所谓的人证? 此时的赵千珏怎么可能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一场从他家陆大人进来之后,就围绕着进行的阴谋活动,直至他们发现拿捏不住自家大人后,这才主动揭露出来,给予他家大人沉重一击。 这件事要是被落实了,朝廷天家为了掩盖钦差所谓的丑闻,就算念及他家陆大人近期战功赫赫,劳苦功高不会做出什么惩罚,可也会快速的将其调动回京师。 这样一来他赵千珏随着他家大人深入白莲教敌营,废了这般辛苦的奔波,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告诉这些护卫们你是谁,你昨日又在主宅中看见了什么?”齐指挥佥事贱笑道,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回各位军爷,小人是这家主宅的长随……”这名苏长随不敢直视赵千珏等人的目光,而是垂下头,看着脚尖说道:“昨夜我看见钦差大人在别院强掳着一名侍女进入了房间,小人因为在王府当过几年差所以觉得那位侍女看着眼熟,在仔细一回想顿时汗如雨下,那分明曾是王府的侍女。” “王府规制如同天家,进入王府的侍女一身都要服侍于王爷,再加上老王爷病重,世子殿下执掌王府上下,遭遇老王妃薨逝,就更加不可能见侍女转送给钦差大人了。” “再加上前些时日王府中恰好走丢了这名外出采买的侍女,所以综上所述,那定是钦差大人趁那名侍女采买归途中强行掳走。”苏长随斩钉截铁的说道。 “放你娘的狗屁!”赵千珏见这苏长随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的陷害自家大人,气顿时不打一处来,竟直接拔刀,就想一刀砍死眼前这个臭不要脸的苏长随。 齐指挥佥事见状,顿时大怒,这苏长随可是他们计谋中最重要的一环,岂能让赵千珏当着他的面给砍了? 于是他和他的手下们也纷纷拔刀,气氛顿时有些剑拔弩张,如果不是马永贞和几名百户官死命的拦着赵千珏,恐怕这场战斗就不可避免了。 马永贞见时态逐渐演变成了不可收拾的趋势,于是给自己身边的小旗一个眼神,那名小旗当即领悟过来,立即就转身主宅内的大堂。 此时的陆绎正和张琳儿对弈,两人杀的难解难分,骤然听见小旗的汇报,按理说陆绎应该勃然大怒的掀掉棋盘才是,可让小旗没想到的是,只见陆绎淡定的点了点头,仅仅是看向一旁的钟辰飞说道:“真是难以置信,堂堂的一个晋王世子,居然会想到了这样的办法,我是该夸他聪明呢?还是该说他已经有些黔驴技穷了?” “还不是大人太厉害了,见他们逼的没有办法,只能用这种下九流的招式了。”钟辰飞不着痕迹的拍马屁道。 正准备下子的张琳儿听见钟辰飞这么不要脸,顿时白了他一眼。 一旁正观摩二者对弈的孙婷婉见状,也有些尴尬,因为在她的记忆中,那位老王爷的侄子,现任的晋王世子不该不是这样的人才对,可为什么自打老王爷将他立为晋王世子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人天生就不该拥有权利。”陆绎看了孙婷婉这位自幼在晋王府长大的少女,平静的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语:“就像宣德皇帝的二叔那位汉王一样,在永乐时期当一个冲锋陷阵的王爷就已经很不错了,非要染指皇位,换来了杀身之祸。” 第319章 认错还是故意 孙婷婉闻言,娇躯忍不住一颤,对于陆绎的胆大有了新的认知。 这是在说宣德朝时期的汉王吗?明明是在指桑骂槐。 想到这,孙婷婉看向陆绎,询问他准备如何应付当下的局面。 谁料陆绎神秘一笑,直接对那位还在一旁等候的小旗说道:“告诉你们赵千户,别和他们纠缠了,让他们随便搜。” “大人,曹志高李如玄兄妹俩还在后院呢。”钟辰飞忍不住说道。 陆绎微微摇头,嘴角微微上扬的说道:“不用管,我可不相信这小小的一个指挥佥事能认识曹志高和李如玄兄妹俩。” “更何况……”说道这,陆绎看了仍在思索棋盘上该如何下子的张琳儿,努了努嘴道:“更何况我们家林尔的易容术,当真是出神入化,别说是他们了,曹志高和李如玄兄妹俩的父母来看望他们,恐怕都认不出来。” 是么?钟辰飞点了点头,既然自己大人都不怕,那他也没有什么好虚的。 小旗得到陆绎的安排后,便飞快的跑到了主宅大门处,在马永贞的耳边附述了几句,再由后者转达给赵千珏。 至于为什么小旗不直接告诉赵千珏,说到还是小旗有些害怕赵千珏,毕竟他们除了尊敬陆绎这位大人,以及许标这个征南军都指挥使,最怕的就是这个赵千珏了,他们可是亲眼看见这货在新军私下的比武中,一人单挑近十五人不落下风! 这是何等的可怖! 赵千珏听闻马永贞的述说后,脸色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努力的克制面部表情的说道:“可以,我家大人行的正坐得直,不惧怕你们的搜查,专门传命于我叫你们放进去,不过我有言再先,今日是你们一家之言,如果没有搜出那名侍女,我赵千珏保证,就算不拔刀杀了你们,也会打残你们。” 齐指挥佥事见赵千珏那充满血丝的眼神端是恐怖,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却仍旧死鸭子嘴硬的说道:“就算我们没有搜查出来,那也一定是你们的原因。” “咱们走着瞧。”赵千珏冷眼看着齐指挥佥事带着近卫军的将士冲进主宅开始了地毯式的搜查,在他心中已经将他给打上了死刑。 陆绎带着张琳儿坐在鱼池边的摇椅上冷眼看着这些近卫军,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倒是张琳儿有些坐不住,郁闷的说道:“绎哥,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等下你就看好戏吧。” 齐指挥佥事带着一众近卫军的将士们翻箱倒柜,很快就将整个主宅给翻了个底朝天,这让齐指挥佥事不悦的看向那名苏长随,小声道:“你将人弄到哪里去了?” “奇了怪了,我记得我安排她就暂时躲在柴房啊。”苏长随有些郁闷道,这本是一个让那名侍女一步登天的机会,没道理那名侍女会不见啊? 这天大地大,尤其是在山西的地界,她敢不听世子殿下的命令吗? 齐指挥佥事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再次命令亲卫们继续搜查,这一次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陆绎先一步察觉了他们的打算,将那名侍女给害了,所以他们不惜掘地三尺,甚至连抛尸的水井都不曾放过。 但很可惜,还是没有搜查到。 “娘的,不会是你早就被发现了吧。”齐指挥佥事攥紧双拳看着那名苏长随,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都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这等大事都能出纰漏,是想害死他们吗? “我说,你们都搜查了大半个时辰了,整个主宅都被你们翻了个底朝天,到底找到那名被我们钦差大人掳走的侍女没有?” 就在这时,马永贞皮笑肉不笑的出现在了齐指挥佥事身边,吓得齐指挥佥事差点腿一软,心虚的瘫坐在地上。 见是马永贞而不是那位凶神恶煞的赵千珏,齐指挥佥事顿时松了口气,急忙擦拭了一下汗流不止的额头,说道:“快了快了。” “不急,毕竟你们要是没找出来恐怕也活不成了,我们给你们大把的时间找,就是将整个临时行辕翻个底朝天都没问题。”马永贞阴测测的笑道。 齐指挥佥事嘴角抽搐了下,此时的他没有心思去反驳马永贞,而是瞪了那名苏长随说道:“还不快找?” “是是是。”苏长随可不敢反驳,只能擦着汗液继续奔波。 齐指挥佥事没好气的盯着苏长随的背影,却让他无意中看见了一个令他十分意外的女人。 “那不是被晋王世子贬逐上一任王府典簿的孙女?她怎么会在钦差这里?”齐指挥佥事瞳孔微微一缩,他瞬间联想到了什么,不过在回禀世子殿下之前,他想到了如何破解眼下的局面。 想到这,他急忙拉过身在前方的苏长随,在他耳边小声诉说了几句。 苏长随骤然听完齐指挥佥事的安排,脸色顿时怔了怔,随后他抬头看见齐指挥佥事那寒冷的眼神,顿时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允诺下来。 于是这二人带着几名近卫兵,来到了陆绎所躺摇椅的池边。 在陆绎的摇椅的身后,站立的正是孙婷婉于钟辰飞二人。 “终于找到你了倩儿!” 一见面,苏长随就虚情假意的欣喜道。 孙婷婉迷茫的看向他,疑惑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人家不叫倩儿。” “怎么可能?你在王府生活了近十年,王府大部分长随仆从侍女都认识你,不信我可以叫他们来!”苏长随很是认真的说道。 孙婷婉一听,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苏长随自然是认错人了,但他的话却没有说错,因为孙婷婉自祖父担任王府典簿起,她的幼年确实是在王府中度过的,大部分仆从侍女认识她确实是实话。 可她却不认识眼前这位苏长随啊!这也是她一开始没有想到的点…… “你认错人了!”孙婷婉开始慌了,她歉意的看向陆绎,正欲解释,却见陆绎淡然的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也许是陆绎一贯温和的表情让孙婷婉产生了点点心安,原本焦急的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 第320章 蔡公公 苏长随一见孙婷婉矢口否认,眼珠子一转,想到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壮起胆子呵斥道:“我敬你是钦差大人,可你不能和那些匪徒一样,干起强抢民女的勾当!倩儿不是普通的女人,是王府的侍女,你要想清楚后果!” “大胆!” “放肆!” “你一个小小的长随居然敢这样和我家大人说话?” 钟辰飞大怒,而不远处的赵千珏于马永贞瞧见后,也是脸色骤变纷纷拔刀就要当场将这个大胆的长随给砍死才好! 倒是陆绎平静的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这般冲动的举措,他看向一旁好整以暇,冷眼旁观的齐指挥佥事,皮笑肉不笑道:“这位指挥佥事大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卑职觉得……是这样的。”看着陆绎那有些瘆人的微笑,齐指挥佥事心中一凛,却还是硬着头皮认了下来。 “很好。” 陆绎点了点头,径直从摇椅上站起身来,随后当着齐指挥佥事的面换上了明黄飞鱼服,结果钟辰飞递来的御赐宝剑,就准备从齐指挥佥事身旁走过。 齐指挥佥事见状,下意识的拦住了陆绎,讪笑道:“钦差大人准备去哪里?” “你也敢拦我家大人?”早就憋着一肚子气的钟辰飞二话不说就是一脚踹出,齐指挥佥事这个整日醉生梦死的糜烂将领怎么能是一直锻炼身体,和张琳儿练武的钟辰飞对手?直接就给他一脚踢的后退几踉跄,胸口生疼的他原本就不好看的五官都快皱在一坨了。 “佥事大人!” 附近的近卫军见自家将领被人袭击,下意识的纷纷拔刀怒视。 而征南军的将士也不是泥捏的,见状丝毫不怵的拔出刀来,大有一副你们只要敢动手,我们就敢杀完你们的架势。 双方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 “钦差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齐指挥佥事吓了一跳,这要是在钦差的临时行辕发生了冲突,那甭管谁胜谁负,他都逃不了一死,于是他不顾胸口的疼痛,摆手驱赶开想要扶他起来的下属,脚步阑珊的跑到陆绎身边悻悻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钦差大人,可不能打……” “谁说要和你们打了?”陆绎平静的说道:“你不是说王府的人都认识这位‘倩儿’吗,那我们就亲自前往王府一探究竟,要是此言有假,又或者你认错人了,那你这辈子就结束了。” 陆绎的话语看似平静,实则杀意盎然,吓得齐指挥佥事浑身止不住的哆嗦,背上冷汗淋漓。 他万万没有想到陆绎竟然这般刚烈,二话不说就要进王府!就在齐指挥佥事左右两难之际,一个声音从众多将士的身后传来,他们循声看去,只见一名身着宦服的太监领着一队王府亲卫走了进来。 “齐衡,你是怎么惹到钦差大人了?” “蔡公公好。” 正剑拔弩张的王府近卫军看见这位晋王世子的贴身太监后,顿时纷纷放下武器,跪地行礼,与刚才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模样有着天差地别。 陆绎眉头一挑,看着渐渐逼近的中年太监,微微颔首:“蔡公公。” 见陆绎没有朝自己行礼,中年太监心中略微有些不爽,可他很快就释然了,毕竟对方是钦差,在本质上就比地方官员要大,莅临边境甚至是地方就代表着皇帝亲临,怎么可能跟他行礼? 其实倒是这位蔡公公想多了,就算陆绎没有钦差的身份在身,他也不会给一个太监行礼。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都尚且做不到,他一个没有实权晋王世子的贴身太监凭什么让他陆绎行礼? 二人心思各有不同,最后还是中年太监妥协了,他缓缓跪地,朝着陆绎行了个大礼,避免被陆绎事后追究后,这才缓缓起身道:“钦差大人稍等,老奴先处理下王府家事。” 陆绎微微点头,没有说什么,而是站在一旁给他让出了位置,静静的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蔡公公环视一圈,当他看见孙婷婉后瞳孔忍不住一缩,轻声问候道:“孙姑娘好久不见。看见你无恙真是太好了。” “蔡公公福安。”早在这位蔡公公到来时,孙婷婉就已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直至他那阴测测的眼眸盯上自己,甚至朝自己打招呼后,她这才勉强硬着头皮回了个礼。 蔡公公微微点头,并不在意孙婷婉的异样,他继续环视,见目光锁定在苏长随的身上后,请轻轻举起右手微微一摆。 霎时间,刚才随他一同而来的侍卫中分出了三人,两人架起苏长随,一人冷漠的拔出长刀。 “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给你们效力的,难不成你们要杀……啊!” 苏长随惊恐的怪叫起来,话还未说完,便被那名侍卫冷漠的一刀斩首了。 首级掉落池边,鲜血溅撒当场,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冷漠的看着,心思各有不同。 只有孙婷婉小手捂着嘴巴,却还是忍不住背过身去,呕吐了起来。 钟辰飞有些于心不忍,伸出手来拍了拍孙婷婉的脊背,温和道:“实在不行我送你回房里休息去。” 孙婷婉吐了好半天,听见钟辰飞的劝慰,她点了点头,随即被他搀扶着朝着后院走去。 陆绎余光看见了这一幕,嘴角露出了老父亲般的微笑,就好像看见自家孩子会拱小白菜了一样。 倒是一旁的张琳儿有些小心思,她偷偷摸摸的看了一眼陆绎英俊的侧脸,暗道自己咋就对这些免疫了呢?要是自己也和孙婷婉一样未经杀戮,一样的看见血腥场面会吐就好了,说不定还能让绎哥扶我回房休息。 想到害羞处,张琳儿忍不住用手捂住烧红的俏脸,自顾自的扭捏起来。 也得亏陆绎没工夫在意身后张琳儿的小动作,不然他会忍不住怀疑人生,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真的有断袖之癖了…… 现在的陆绎正死死的盯着蔡公公,希望他能够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要杀人?” “做错事了,冒犯了钦差大人的天威,自然要被处死。”蔡公公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321章 真实目的 我看你那是杀人灭口才对吧! 与王府的近卫军噤若寒蝉的模样不同的是,赵千珏等人并不觉得解气,反而一个个不怀好意的看向齐指挥佥事,声音充满着寒意的问道:“既然苏长随因诬陷我们家大人而身死,那这位大人呢?” 感受到赵千珏等人仿佛能够杀死人的目光,齐指挥佥事忍不住打了个寒差,求饶半的看向蔡公公,希望他能够顶住压力,放自己一马。 “公公,我是受那苏长随蒙骗,这才贸然闯入钦差大人的临时行辕,请公公明察!” 蔡公公对齐指挥佥事的话不为所动,反而是慢悠悠的看向陆绎,似乎在征询陆绎如何处置齐衡这位近卫军的指挥佥事。 齐指挥佥事见状,再也傲不住面子,“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陆绎面前,“噗呲噗呲”的爬到陆绎腿边,声泪俱下的哭喊道:“钦差大人饶命,卑职真的是受那该死的苏长随蒙蔽,还希望钦差大人饶我一命!” 陆绎不为所动,反而是将蹴鞠踢给了蔡公公:“既然齐指挥佥事是王府近卫军的将领,那还是交给王府处置吧。” “不过这位齐指挥佥事进入宅院内时,态度有些嚣张,并不像是受人指示的样子啊。” 蔡公公眉头微微一挑,老于心计的他自然听出了陆绎话外之意,于是他微微一笑,再次挥手。 身后的几名侍卫相视一眼,最后再次出来了三人。 还是两人搀扶着齐指挥佥事的双手,一人则活动了一下手掌,大开大合的朝齐指挥佥事抽起了大嘴巴子。 “这人虽罪不至死,但既然在言语之中得罪了钦差大人,那就掌嘴吧,直至嘴巴给抽烂为止。”蔡公公幽幽的说道。 在场不少人心中一凛,对于太监这个群体有了新的认知…… 都是些没有了家伙事,内心变态的阴阳人啊。 很快,齐指挥佥事就被活生生的抽晕了过去,鼻子以下的脸已经被抽的血肉模糊,就连实施巴掌的侍卫都换了十几人了,蔡公公见状,这才缓缓看向陆绎,轻声道:“钦差大人可还满意?” “差不多了吧。”陆绎点了点头,人家摆明了是想保住齐衡的性命,就算自己扬言要干掉他,对方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他的,毕竟人家是为了晋王府办事,要是事情没办好就要死,那晋王府的人心就会散掉,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人会为晋王府办事,想到这,陆绎自然没有必要在此时和晋王世子撕破脸皮,还不容借坡下驴,给他们一个台阶。 “带下去让王府的医官救治。死了就便宜他了。”蔡公公见状,心中松了口气,脸上虽然表现的齐指挥佥事死有余辜的样子,可派人救治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直接就出卖了他心中的想法。 “你们都下去,本公公和钦差大人有要事相谈。” 待齐指挥佥事被抬下去后,蔡公公大手一挥便让那些王府近卫军的将士鱼贯而出,离开了主宅外,不过蔡公公能够驱使晋王府的近卫军,可驱使不了陆绎手下的征南军,于是他缓缓看向陆绎,希望陆绎能领会他的意思。 陆绎其实心底也好奇这位蔡公公想和自己说些什么,于是给赵千珏以及马永贞一个眼神,让他们都出去了,身边只留下了张琳儿一人。 蔡公公见状,自然不会自讨没趣的让陆绎将人全部赶走,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张琳儿是其心腹。 想到这,蔡公公缓缓开口了,“奴婢这次来见钦差,是带着世子殿下的话……” 天微微亮,王府近卫军的侍卫们终于等到了蔡公公的出来,只见蔡公公一脸疲意,坐上了来时的马车后,便缄默不语的回到了晋王府。 这一夜没人知道蔡公公和陆绎相谈了什么,只知道蔡公公的脸色有些不渝,似乎并没有得偿所愿。 蔡公公的马车缓缓驶入晋王府,在王府的中央是一座近四层的奢华楼台。 两旁跪满着侍卫侍女,墙壁之上挂满了芬芳的檀香,蔡公公神色凝重的踏步上楼,终于见到了躺在楼阁窗边踏上的晋王世子朱慎游。 “世子殿下。” 蔡公公轻声轻脚的喊道。 朱慎游熟睡的身躯动了动,他慢慢睁眼看见蔡公公后,点了点头,“你回来了。” “是,老奴回来了。” “那位怎么说?” 朱慎游缓缓打了个哈欠,坐起身子问道。 虽说没有指名道姓,但蔡公公却十分清楚朱慎游问的是谁。 与此同时,阁楼两侧夜间照服的侍女听闻了动静,便连忙起身想要给朱慎游服侍着穿上衣物,避免其着凉。 可朱慎游却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让他们下去,直勾勾的看着蔡公公,期待着他的回答。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蔡公公脸色有些郁结,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答复才好。 “怎么了?难不成有什么变故?”朱慎游对待别人可能脾气不会太好,但对待从小照料自己长大的大伴蔡公公而言,他出奇的温和,温和的让人感觉反常。 “变故倒是没有,就是奴婢不知道那位钦差究竟是同意了殿下的求和,还是并没有同意。”蔡公公纠结的回道。 “哦?究竟什么意思?”朱慎游微微挑眉,继续说道:“你将昨日和他谈及的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一遍。” 蔡公公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是这样的,奴婢带着世子殿下的善意前去询问那位钦差,那曹志高是否真的在钦差手上,可得到的答复却是不知道……” “不知道?”朱慎游说道:“明教的人亲眼看着他和曹志高随着白莲教圣女一同离开的祁县,他告诉我不知道?莫不是在耍我不成?” “殿下息怒,可那齐衡却是没有在钦差的主宅中,搜查到曹志高的踪迹,就连那个白莲教圣女也不曾发现。”蔡公公回道。 “怎么可能?”朱慎游有些不相信,因为他安插在东城门的士卒曾亲眼看见,陆绎的征南军进入太原府城时,里面明明混迹了没有身穿明军甲胄的两男一女随着他们一同进入了主宅之中,怎么可能不见? 难不成…… 第322章 弃车保帅 对于曹志高于李如玄兄妹俩如何被偷梁换柱,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这里的,朱慎游想不通,同样想不通的还有钟辰飞。 待蔡公公天未亮带人离开主宅没多久后,在门外把守的钟辰飞便探头探脑的闯了进来。 陆绎正打着哈欠,准备更衣睡觉,他没想到和这蔡公公聊天居然聊了一晚上,他有心想逐客,但一想到自己还要向对方放出不少迷雾,便又只能强忍着睡意,和那位蔡公公一直聊到天微微亮。 所以当他看见钟辰飞后,顿时没好气道:“想问什么就快点问,你家大人我乏了。” “大人,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对面会搞突然搜查?”钟辰飞讪笑了一下,问出了来意。 “废话,你说要换做是你,明知道你家里窝藏着朝廷重犯,别人会不会派人直接去你家来个瓮中捉鳖?”陆绎打着哈欠,断断续续的说道。 钟辰飞一听,好像是这个理,于是他还想问陆绎是如何见他们三人给送出去时,便见陆绎已经倒在了床沿边,酣睡了过去。 钟辰飞怔了怔,随后释然一笑,轻手轻脚的见房门给关紧,让门外的两名亲兵好好把守,自己也回房睡觉去了。 直至黄昏西陲,陆绎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很少做梦的陆绎在这一觉中梦到了许多,他梦见了大明天倾,被关外的鞑靼以及女真等游牧民族攻破,神京沦陷;也梦见了漫无边际的朱家宗室站在户部门前呐喊,让户部交出税银供养他们,以至于让中原大地的百姓们再也存活不下去,纷纷揭竿而起,战火纷飞,和平的景象一去不复返。 他还梦见他死了。 他既没有死在战场,也没有因罪而死,反而是死在了看不见的硝烟之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陆绎微微摇头,使自己清醒了几分,苦笑的说道。 “那大人白天是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他身旁不足三尺的距离响起,陆绎吓了一跳,连忙循声看去,却见手中端有镶金脸盆,手中拿着棉巾的李如梦,正平静的看向他。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陆绎失笑的摇了摇头,看着李如梦手中端起的脸盆,揶揄道:“不是说了这些事不用你来做吗?” “你前几日将何知府派来的丫鬟长随全给退了回去,人家不做这些由谁来做?还是说你更喜欢大老爷们服侍你洗漱更衣?”李如梦白了陆绎一眼,缓缓说道:“人家可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千金大小姐,再说了,如果不是你前几天派人去查十五年前泉州知府的黄册了,人家才不会当你这段时间的侍女!” “是是是,你说的是。”陆绎失笑的摇了摇头,也就随李如梦去了,不过他见李如梦提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位泉州知府,陆绎却不得不给她提了个醒:“你最好不要抱有期待,据你所说,当年那位泉州知府已经六十有二,十五年过去了,他尚且在不在人世还两说。” “他不是还有后代吗?”李如梦将脸盆放在架子上,低着头,让陆绎看不见她此时的表情。 “冤冤相报何时了?”陆绎忍不住皱着眉头道。 倒不是陆绎是个大善人,看不得那位泉州知府的后代受害,他完全是出于李如梦这边的考虑。 那位泉州知府强取豪夺无数,他可不相信那位的子孙后代没有享福,既然享了福,那就代表着承受了因果,事后被受害之人报复也是咎由自取。 可人这辈子不能一直活在仇恨之中。 李如梦自小就生活在市井,周围的明教教徒更是鱼龙混杂,她自然从小就懂得人情世故,也明白陆绎话中之意。 可明白归明白,能不能释然又是两说。 所以在陆绎说完这话之后,她就平静的将棉巾丢给了陆绎,没有一丝表态,当即就扭头出去了。 陆绎看着李如梦远去的背影,那还能不知道她的意思? 越是不表态,就越是代表着她心意已决。 “造孽……”…… “大人,那位蔡公公又来了。” 洗漱完毕,吃完晚饭后,陆绎正在书房挥斥方遒,钟辰飞轻手轻脚的闯了进来,禀报道。 陆绎微微皱眉,在他看来,蔡公公今早离去后,就算会来,也指不定会拖延几日,让他没想到的是,仅仅一天都还没过去,他就急不可耐的找上门来了? “把他迎进书房来吧。” 蔡公公急匆匆的来到了书房,一进门,他便开门见山的说道:“陆大人好手段,一手偷梁换柱的计谋不仅用的神秘莫测,就连自己的身份都能隐瞒了一月之久,当真了不得。” “哦?看来是你们在京师的探子送回来消息了。” 见这位晋王府的蔡公公点破了自己的身份,陆绎并不觉得意外。 恰恰相反,要是晋王府至今都没能识破自己真正身份,这会让他怀疑晋王府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大招。 毕竟他被委命为钦差,在京师重臣之中,并不是什么隐秘事。 “所以蔡公公此行过来,所为何事?”陆绎淡定的放下狼毫笔,似笑非笑的看向蔡公公。 “奴婢此次前来,是带着世子殿下对陆大人的善意而来。”蔡公公腆着老脸笑了笑,随后从衣袖之中掏出了一份厚厚的账册。 陆绎不明所以的将其接了过来,随后翻开一看,顿时脸色微变。 “世子殿下当真是大手笔,这就弃车保帅了吗?”陆绎平静的看向蔡公公,让后者看不出对方心中所想。 “陆大人说笑了,这件事自始至终都和世子殿下无关,又何来弃车保帅之说?”蔡公公心中虽然很慌,怕陆绎死咬着他家殿下不放,所以语速难免加快了几分:“这些账册可都是山西官员们的罪证,这都是我家世子殿下自陆大人来到山西太原之后,命下面的人火速搜集起来的,就是为了今日呈递给陆大人您啊。” 当真是说的比戏文里唱的还好听。 第323章 王集上吊 面对想要服软,想让陆绎放他一马的晋王世子,陆绎能拆穿他们吗? 很明显不能,对方既然能够做出弃车保帅的举措,那就表明了那位晋王世子朱慎游会将暗地里的勾当清扫的一干二净,让陆绎就算想顺藤摸瓜的追查到底,也会苦于没有藤蔓,而只能失败告终。 要说陆绎真没有办法追查真相吗?办法自然是有,可谁也承受不起那样的后果。 陆绎承担不起,张居正承担不起,就连万历小胖子以及李太后也承担不起。 “陆大人应该能够明白,这本账册意味着什么吧?”蔡公公试图心照不宣的问道。 “就揪出几名官员,你觉得朝廷会捏下鼻子认下去吗?”陆绎扬了扬手中的账册,面无表情的反问道。 “那自然是不够的,所以过不了几天,还会有更大的砝码出现,只需要陆大人拭目以待即可。”蔡公公说道:“这都是世子殿下向陆大人释放的善意,还望陆大人能够接受。” 言下之意几乎是呼之欲出,不接受就会撕破脸,到时候谁都别想讨到好。 陆绎沉默了良久,心中天人交战者,最后吐出口杂气,缓缓说道:“你们想要什么?” 陆绎并不觉得晋王世子的服软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最大程度的就是因为他们找不到曹志高,而单凭一个曹志高还不足以扳倒这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幕后黑手。 唯有陆绎于曹志高相结合,才会让这个得来不易的世子之位的世子殿下,感到害怕。 所以就在陆绎问完那句话后,蔡公公就试探的问道:“那曹志高陆大人能否交给我?” “你觉得可能吗?”陆绎反问道。 “是不可能。”蔡公公点了点头。 他的松口却让陆绎有些诧异,不过很快他也说明了自己真正的来意,只见蔡公公凝重的说道:“还望陆大人答应奴婢,那曹志高不会再出现在山西境内才行。不然……” 不然别怪晋王府翻脸不认人,哪怕你是陆绎,是锦衣卫同知,更是近日朝野上下传的沸沸扬扬的国之柱石也不行! 蔡公公走了。 他走时脸上带有笑意,似乎对此行感到十分满意。 陆绎出奇的坐在书房太师椅上发呆,即便张琳儿和钟辰飞偷摸的进来观察了他一下,似乎想知道他有没有异状,这些都没能让陆绎回过神来。 没过几天,王集以及白按察使同知在自家府上畏罪上吊自杀的消息,便传遍了太原府城。 很显然,晋王世子动手了,而丢弃的两枚名叫“车”的棋子,正是王集这位布政使以及白按察使同知。 一旦某个集团的头目没有了,那这个集团的成员也会很快分崩瓦解,陆绎似乎已经看见,会有无数害怕被波及的贪官污吏投案自首的场景了。 而第一位投案自首的官吏,不是别人,正是王集的铁杆心腹,太原府知府何府台。 当何知府在出现在陆绎面前时,陆绎差点没惊掉下巴,眼前这个短短数天不见,就已经老了一半差点半截入土的老人居然是何知府。 他的双腿似乎已经疲软不堪,整个人走入摇摇欲坠,如果不是两名侍卫看不下去,搀扶着他进入了大堂,陆绎甚至怀疑,王集死掉的打击是不是比何知府亲爹死掉后的打击更大。 好在何知府还知道正事,他深呼吸几口,舒缓了几分情绪后,这才缓缓说道:“王藩台不是畏罪自杀吧……” 陆绎皱了皱眉头,问道:“罪犯王集的罪证已经确凿,本官还未来得及抓人,他就上吊自杀了,不是畏罪自杀,难不成你想说是本官将其逼死的吗?” 何知府被陆绎反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沉默了良久,这才缓缓说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你投案自首,不是应该你自己提交自己的罪证吗?”陆绎面无表情的说道。 和他耍无赖,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出身的吗? “你确定要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谁知陆绎话音刚落,何知府却猛然抬头,疯疯癫癫的笑道:“他想弃车保帅,让我们当替罪羔羊,我偏不让他如意,我非要将所有人全都供出来不可!我讨不了好,他们也别想自在!” “我敢说,你敢写吗?”何知府怒视着陆绎,面带不屑道:“我就知道你……” “你尽管说。”陆绎淡然的打断了何知府的话,略带遗憾的摇了摇头,“人家王集明显比你聪明百倍,他不死,他家里人就得全死,而你?” 陆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你尽管将他们都供出来,本官必定将他们全部拿下,至于你能不能活命,甚至你家里人能不能活命,就看你该死不该死了!” 何知府闻言,刚才癫狂的模样再无半分,整个人颓废的瘫坐在地上,眼中失去了光芒。 是啊,就算将晋王世子供出来又如何?他该死还得死,甚至还牵连了家人。 人非草木,熟能无情? 于是何知府最终妥协了,不仅将本该是自己犯下的事情全都承认了不说,还将王集暗地里用藩库滋养白莲教与明教的事情,也拱了出来。 直至说完,何知府仿佛身体轻了几斤,面色也稍微潮红了几分,有些如负释重的样子。 最后,何知府前辈带有警示后辈的样子说道:“我看大人还年轻,便给大人几句忠告吧…… “伴君如伴虎,我们这些罪臣替王府内的世子卖完命都会被其卖掉,更别说大人您这样的锦衣卫得力干臣了。”何知府幽幽的说道:“更不要说洪武年间被太祖处死的毛骧、蒋献,以及永乐年间的纪纲了。” “这人啊,还得为自己着想……” 何知府被钟辰飞带人押走了,张琳儿静静的待在陆绎身旁,看着陆绎那没有表情的侧脸,不发一言。 不过在张琳儿这个官盲看来,何知府的话并不无道理,别看陆绎此时风头无两,可潜藏的危机却在陆绎的影子底下蓄势待发,期待着在陆绎得意忘形之际,给他致命一击。 第324章 这天下还姓朱吗 陆绎能全身而退吗?自然是能的。 不过那样的后果,就代表着他由手持巨剑一身甲胄的大汉,成为了手无寸铁幼童。 无数曾经看不顺眼的坏人会层出不穷的攻击他,直至他停止呼吸,再也不能反抗为止。 陆绎自忖自己是不怕死的,但他怕他的亲人袁今夏,以及尚未出世的孩子和他一同赴死。 所以就算是为了家人也罢,他无论如何也会硬着头皮走下去。 连何知府都伏罪了,那后面的审讯就更加简单明了了。 简单多了,这年头能当官的基本上都不是蠢货,他们纷纷将罪责全部丢给了王集、何知府等一系列山西高官,把自己描绘成了屈服于他们淫威之下的儿媳妇,尽量的让自己少担责任。 陆绎知道山西官场上还有不少贪官污吏没有揪出来,但这也是他和晋王世子心照不宣的默契所然。 诚然随便指向一名官员都能揪出他不法之事,但要是见山西一竿子全打尽了,山西岂不是要乱成了一锅粥? 这年头可不是八股取士的文官一上任,就能当好差的,要是他们不招募幕僚,在自己的岗位上熟悉几年,那他们也与昏官无异。 而昏官,是一种比贪官更能祸害老百姓的官员。 内阁,乃至朝廷的那些清流,是绝对不会允许大批量的昏官汇聚在一起的,所以陆绎的奏折中的罪官官员数量只要不到一个阀值,那都会得到大部分朝廷大臣的默许的。 这就是宦海,一个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深渊的地方,也是无数人挤破脑袋也想要游进的地方。 “将这结了案的奏折送往京师吧。” 陆绎将这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用漆封好,递给了一旁的钟辰飞。 钟辰飞张了张嘴巴,心中虽然对近几日发生的事情满肚子疑惑,却还是忍住不问,觉得自家大人心中自有思量后,便拿着奏报离开了书房…… “皇爷,山西来的八百里加急。” 养心殿内,万历小胖子正在张居正的指导下,一板一眼的写着四书作业,骤然听见贴身太监李云的声音后,万历小胖子眼角闪过一抹喜悦,随后很好的隐藏起来,微微抬头看向张居正,小声道:“张师傅,您看这?” “陛下何至于此,相比之课业,自然是国事重要。” 作为除李太后之外,最了解万历小胖子的存在,说句不好听的,万历小胖子一撅屁股,张居正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所以万历小胖子才刚一抬头,张居正便微微颔首,不紧不慢的说道。 万历小胖子闻言一喜,随后意识到张居正还在身旁,干咳了两声,便将那封奏折拆开一看。 简单的翻了几下,万历小胖子便觉得有些头昏眼花了,于是他赶紧将奏折递给了一旁的张居正,讪笑道:“还是张师傅看一看吧,朕怎么觉得有些看不懂?” 张居正隐约猜到了什么,他并没有推脱,而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微臣看看”,便从万历小胖子手中接过了奏折。 良久,张居正才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陛下,微臣可以替您讲解一番。” “张师傅不用,您做主就行,有您坐镇,朕放心。”万历小胖子闻言,连忙摆手,一副看着奏折就头大的样子。 张居正闻言,默然了片刻,这才点头行礼告辞,说是回文渊阁安排诸事,今日的课业到此结束。 万历小胖子欢快的点了点头,目送着张居正离开了养心殿后,他的神情迅速恢复平静。 “已经习惯到,都不反驳了吗?” “大伴啊……” “奴婢在。” 看见年仅十一,却一改往常欢乐模样的万历小胖子,李云一个激灵的跪倒在地,迅速摆手屏退左右。 “你说这天下,还姓朱吗?”万历小胖子抖了抖身上有些宽大的黄色常服,面色阴郁道。 “皇爷何出此言呐!这天下自然是姓朱的!”李云怎敢说一个不字?于是他连忙叩首解释道:“皇爷可是在担心张阁老?” “他?朕并不是担心他。”万历小胖子嗤笑了一番,随后幽幽的说道:“朕只不过是看见那封陆爱卿的奏折后,有感而发罢了。” “一个山西由上至下居然能够查出一百三十九位贪赃枉法的罪官,这大明两京十三省尚未查出的还有多少?”万历小胖子攥紧双拳说道:“前阵子慈宁宫倒塌了一处偏殿,母后找内帑挪钱想要修缮,却被告知内帑去岁就已经枯竭了。” “朕闻之后,让张鲸去户部要钱拨款,却被边境需要军饷给搪塞了过去。” “朕现在知道了,这煌煌天明的钱财全去那群贪官污吏的口袋里面了!” 李云见万历小胖子实则是在指责那些贪官污吏,心中顿时松了口气,神情也放松了几分,只要眼前的皇爷不是对张居正不满,那就好了。 于是想到这,李云劝慰道:“这天下自然还是皇爷的,贪官污吏虽多,可臣于皇爷,肯于办实事的能臣也有不少,皇爷的天下何其之大,就连太祖高皇帝都不能斩尽杀绝的贪官,皇爷又何须急于一时?皇爷还很年轻,未来亲政后,将有无数的机会扫清吏治,缔造万历盛世。” “皇爷也毋用担心,此次张阁老于陆大人一定会见事情办妥,不过再次之前……”李云眨了眨眼角,小心翼翼的说道:“皇爷现在没有了课业,不去趁机玩耍一番吗?”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了,朕想要亲政还没说起呢。”万历小胖子本就少年心性,听见李云提示自己现在可以玩耍一番后,顿时将刚才的郁结抛出脑后,召集一帮小太监,跑去紫荆园前去抓蝴蝶了。 张居正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内阁,而是转道来到了慈宁宫,求见了李太后。 即便张居正在先帝隆庆潜邸之时,与李太后很是相熟,但今日为了避讳,也是为了避免坊间百姓之中传出什么宫廷秘闻,类似于秦始皇赵政生母赵姬于嫪毐和吕不韦的丑闻,张居正并没有踏足慈宁宫半步,而是让冯保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充当传话筒。 第325章 老晋王 有些沉重的话不能和万历小胖子这个未经人间疾苦,长于妇人之手的皇帝说,可对于历经大风大浪的李太后,张居正则可以明言。 只不过让张居正没有想到的是,对于他的提议,李太后既没有不放心,也没有过多赘述,仅仅只是回了一句“可”后,就没有了下文。 面对天家的如此信任,以及如此委以重任,张居正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所以当张居正看着眼前传话的冯保,忍不住问道:“冯公公。太后真的只说了这一个字吗?” “阁老,咱家可没有道理欺骗你呀。”冯保有些心里不是滋味。 万历元年他和张居正强强联合,干倒了意气风发的高拱。 只是让冯保这个本就性情残缺的阉人始终不能忘怀的是,张居正在进阶首辅之位后,竟然十分隐晦的减少了于自己的来往。 这是在避险,还是卸磨杀驴? 还是说不满咱家在王大臣之案中,对高拱的陷害,让他这位首辅产生了危机感? 冯保有些不能理解,如果不是张居正暗自让刘守有和自己联络的话,冯保甚至觉得自己要不要和张居正开诚布公的好好谈一谈。 在裕王府时的交情,没理由就这么淡薄了吧? “不过咱家可以给阁老您透露一点,那就是太后娘娘对于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冯保最终还是向对方透露了几分。 不光是为了试图挽回和张居正的交情,也是想释放一点善意。 他冯保已经历任三朝,斗倒了数不清的前任太监,诸如陈拱孟冲之流,他现在已经算是除皇帝两位太后以及张居正之外,在大明最有权势的人了。 所以在他冯保不想当刘瑾汪直之徒的前提下,能和内阁元辅打好交道,只会百益而无一害。 “谢谢冯公公的提醒,江陵在此多谢了。”张居正眼前一亮,思索着李太后背后的意思,和冯保寒暄了一二后,便回到了内阁,准备做出安排。 在万历小胖子与两宫太后全权放任之下,张居正将会让世人,当年的严嵩与徐阶,究竟有多恐怖。 太原府城外十里古亭中。 此时的陆绎迎着烈烈寒风,身披明黄飞鱼服,身旁则站在改头换面的曹志高。 在他们的周围,还有五十名征南军将士重重护卫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十几名征南军护拥着李响等人从远方驶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稳稳的停留在了亭外。 曹志高神情激动的上蹿下跳,完全没有陆绎初见时,那副白莲教起义军将领的沉稳感。 当看见自家兄弟丁恬翻身下马后,曹志高当即上前给他来了一个热拥。 “辛苦兄弟了,你们没事就好。”曹志高激动的拍打着丁恬的阔背,着实松了口气。 当时如果不是为了急于脱身,再加上近卫军的官服不够,他曹志高才不会放任陆绎将他兄弟们留在至楼观,他曹志高可不是贪生怕死的草莽之辈。 所幸一切都按照陆绎所计划的那般,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这才没有让曹志高和他兄弟们阴阳两隔…… 同一时间,晋王府中央鸳鸯楼的地下内宫。 朱慎游在蔡太监的陪伴下,借着甬道旁昏暗的长灯,渐渐的来到了二十丈外的耳室内。 朱慎游伸手缓缓推开面前耳室的石门,里面值守的两名侍卫见状,连忙跪地行礼。 朱慎游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随后领着身边的蔡太监继续前行,在耳室的右侧偏角,正有一座石制长宽各一丈半的大床,上面正躺着一个行将就木的双眼紧闭蟒袍老者。 当这名老者发现朱慎游到来后,缓缓睁开了老眼,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便再次闭目养神。 “你……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见我打发走了吗?”朱慎游轻笑道。 这道声音在这间耳室内回荡,蔡公公不着痕迹的给那两名看守的侍卫打了个手势,他们便识趣的退出这间耳室,将石门关闭,只留下朱慎游、蔡公公以及那名老者三人。 “你不是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咳咳,还将本王留着干什么?一杯鸠酒送本王上西天,岂不是更能泄愤?”老者虚弱的说着,说到一半还连连咳嗽,那模样端是吓人,似乎下一秒就会活生生给咳死一样。 “堂堂当代晋王爷被侄子毒死,这噱头确实让人震撼啊。”朱慎游原本平静的脸色,渐渐狰狞起来,“可你对我,对我父亲,对我母亲造成的伤害,岂能让你一死了之?” 原来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消失在大众眼中足有一年半左右时间的当代晋王爷,朱新椣! “呵呵呵呵……”年仅四十,却老的好似七八十岁的朱新椣冷笑连连,他看着朱慎游的眼神充满着憎恨,咬牙切齿道:“你这臭小子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本王就不该将你立为世子,让你未来继承晋王爵位的!” “哈哈哈哈哈!”朱慎游狂笑起来,泪水不合时宜的从眼角滴落,渐渐演变成了又哭又笑:“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这晋王爵位本就该我承袭!如果当年不是你父亲抢走了我祖父的爵位,这晋王之位又怎能让你这个废物得到!” 原来,朱新椣的父亲本是新化王,因那代晋王朱知烊突然薨逝,再加上世子也就是朱慎游的父亲乃是私生子,从小被寄养在王府田庄之上,于是晋王爵位意外的落在了朱新椣的父亲朱知?的身上。 这样也就算了,毕竟晋王之位如果不发生谋反情况下,很难被除爵,朱慎游和他父亲也就认命了,当个农家子弟也乐得自在。 可偏偏朱新椣的父亲朱知?怕朱慎游的父亲上告当时的嘉靖皇帝,移除他的爵位,竟然狠下心来,直接在暗处弄死了朱慎游的父亲,这让当时年仅六岁的朱慎游深深的记恨在了心中。 如果不是当时的典簿孙婷婉的祖父劝阻了朱知?,恐怕年仅六岁的朱慎游都等不到长大,就陪着他的父亲一起走上黄泉路了。 第326章 密信 也得亏孙婷婉的祖父机智,他效仿当年曹睿的旧举,见六岁的朱慎游寄养在了老王妃,也就是朱新椣的母亲之下,让其口称老王妃奶奶,这才见朱慎游保下。 后来的事情很狗血,也很常见。 在朱慎游谨小慎微,熬死了朱知?,取得了朱新椣的信任之后,他暗中将朱新椣的几个儿子弄得夭折,直到让朱新椣认为自己的孩子不可能存活,抱着这种想法之后,这才获取了晋王世子的位置。 这一切看似平稳,其中的凶险只有当事人朱慎游心里最为清楚,只要有一步走错,他就会前功尽弃不说,还会被恼羞成怒的朱新椣给活生生弄死。 不过万幸,都过来了。 其实有段时间朱新椣对朱慎游十分不错,后者更是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还是认命,不再报复回去算了,毕竟他已经获得了晋王世子之位,日后也注定是晋王。 不过每当他夜晚回想起他父亲被暗杀死的惨状时,他都会坚定自己的信念,自己一定要报复回去! “给他喂药,我不仅要让他活着,还要让他眼睁睁的看着我如何将他的最后独子给弄死。”朱慎游有些癫狂的说道。 蔡公公连忙点头称是,随后从袖间掏出一个匣子,里面有着手掌大小的药瓶,里面装着浑浊的药汁,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见蔡公公见药瓶的塞子拔出,一只手钳制住朱新椣,另一只手就要将药汁硬生生的灌入,朱新椣想要挣扎,但奈何他的手脚两筋在去年就已经被朱慎游给挑断,他就算想要阻止,也无能为力。 就这样,在边喝边吐的角逐中,蔡公公终于见药汁硬生生的给朱新椣灌入了少许。 这药效本来就足,哪怕只有少许也够朱新椣生不如死的了,所以朱慎游也没有责怪蔡公公办事不利。 毕竟是跟着他的老人了,他对朱新椣有些极端,但对于跟随他的老人,朱慎游还是较为和善的。 “我的儿子……究竟怎么样了?”朱新椣无声的看着耳室的天花板,呢喃道。 早在一年前被朱慎游囚禁于此后,他就已经认命了,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朱慎游居然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儿子存活于世,这怎么不让他心中燃起希望? 倒不是朱新椣希望他的儿子来救他,他只是单纯的希望,那个儿子能够躲开朱慎游的追捕,好好的在这世界找个角落活下去…… 现在的王爷有那么好当吗?朱新椣无声的盯着朱慎游,心里发着滔天毒誓。 今日你迫害我,明日必定有人也会为了晋王之位迫害于你。 天理轮回,报应不爽! 朱慎游没搭理朱新椣,他今日下来就是为了在肉体上与精神上双重折磨朱新椣的,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他自然也要离开这里了。 于是朱慎游带着蔡公公来到了地宫之上,鸳鸯楼第一层。 “世子殿下,有京城送来的密信。” 就在这时,一名近卫军亲卫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见到朱慎游于蔡公公二人后,当即跪倒地上了一份用漆密封的书信。 朱慎游翻开一看,脸色微变。 一旁的蔡公公见状有些好奇,朱慎游看完之后,将其递给了蔡公公,自己则漫步向着王府内的书房走去。 蔡公公见状,一边走一边浏览着,看完最后署名为杨博之后,也是脸色微变。 “殿下,那群在京师的山西老棒子居然让您给陆大人下绊子?” 朱慎游闻言,停下了脚步,叹息道:“是啊,看来我们这位钦差陆大人,给那些山西籍京官的压力如此之大,竟不惜向本世子投之桃李。” “世子殿下准备如何应付?”蔡公公面色凝重道。 这两方都不能得罪的情况下,这群山西老棒子简直是在给朱慎游出难题。 这也就是当代藩王的现状,在洪武年间还能当土皇帝,永乐年间虽然没了兵权却还有人脉与威慑,可到了万历年间,他们藩王就真正意义上成为了文官豢养的猪了。 既不能动弹,也不能反抗,只能任宰任割! “还能怎么应对?”朱慎游叹了口气道:“两边都不能得罪,两边都不能不得罪呗。” 朱慎游这话看似绕口,却让心思敏捷的蔡公公眼前一亮,赞叹道:“世子殿下不愧是世子殿下,这一招好啊。” “好个屁,少恭维我,不过话说回来,这陆绎当真是圣眷浓郁,当今圣上居然下旨让那征南军指挥使许标领着五千兵马前来让陆绎平叛?” “就不怕那陆绎履立战功,尾大不掉吗?” 朱慎游哑然失笑了一番,最后幽幽的说道: “想要独善其身,两不相帮,先演一场戏吧。” 第二天天一亮,蔡公公便再次求见陆绎。 “蔡公公无事不登三宝殿,怕是有事相求吧?” 在听闻下属禀报死,陆绎正好收到了京师传来的圣旨,也知道了许标正带着剩余征南军的将士朝着太原驰来,在联想到蔡公公的举措,他顿时明白了三分。 不过明白归明白,该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时候,就得装糊涂,于是陆绎和蔡公公一见面,就想先堵住对方的嘴,可谁知这位晋王府的太监总管非但不是有事相求,而是过来点醒陆绎的。 “陆大人误会了,奴婢并不是有事相求。”蔡公公干笑了两声,随后缓缓说道:“奴婢只是过来告诉陆大人,太原府的粮草辎重,只够张仪将军所部消耗了。” 蔡公公的言下之意就是,许标征南军的到来后的粮草,太原府无力供给了。 这种事情本来应该是由王集这个布政使来向陆绎告知的,可王集不是畏罪上吊自杀了吗?再加上新任的山西布政使还未上任,所以蔡公公带着晋王世子的善意,特来告诉陆绎。 只不过让蔡公公有些意外的是,陆绎的反应有些让他琢磨不妥。 只见蔡公公话音刚落,陆绎就诧异的问道:“蔡公公王府内的消息这般灵通吗?本官这才前脚接到圣旨,晋王府这么快就做出了反应?” 第327章 推诿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在蔡公公没有弄清楚陆绎的真实想法之前,他觉得还是以沉默应对为好。 所幸陆绎也只是想恶心一下蔡公公,并没有揪着这件事情不放,他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既然蔡公公已经知晓朝廷已派遣征南军前来讨伐白莲教叛军,考虑到征南军虽是精锐,但和那盘踞祁县三县的白莲教叛军还是有很大兵力上的悬殊,为了避免征南军在此讨伐叛逆的过程中损失过多,到时候还望晋王府能够提供一些兵力上的支持。” 陆绎笑着说道。 蔡公公看着面前这位赫赫有名的锦衣卫二把手的笑容,一股凉意从脚底浸透至全身。 咱们王府是不是被锦衣卫的探子给入侵了?不难咱家今天才和世子殿下商讨的内容,就被陆绎先一步给堵在喉咙里了? 蔡公公的神色有些阴晴不定,他发现陆绎仍旧似笑非笑的看向自己,心思一动,面露为难的说道:“陆大人这不是难为世子殿下吗,现在的王府不比洪武永乐年间,还能拥有重兵卫所,拱卫皇权,现在的王府除了几千近卫军充当王府的侍卫外,再也没有了可用之兵,一是这样会犯忌讳,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养不起啊!” “前不久你们王府不是还派出去三千近卫军吗?听说领头的就是世子殿下的弟弟朱慎局,咱们也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那三千兵马就够了。”陆绎慢悠悠的说道。 蔡公公面色一僵,完全没想到这陆绎会拿世子殿下的计划堵住世子殿下的嘴。 这还真有一种拿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了。 蔡公公大脑飞速运转,最后讪笑道:“陆大人说笑了,当时派出去三千近卫军完全是因为张仪将军拿捏不住白莲教叛军,这下陆大人亲自率领南征北战的征南军杀敌,那自然是无往不利,我们这三千近卫军就不上去丢人现眼,给陆大人您添乱了。” “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被晋王世子召回的,还请陆大人放心。” “不愿出兵也行。” 让蔡公公意外的是,陆绎很干脆的点了点头,将这件事给揭了过去,只见陆绎端起右手边的茗茶,小抿了一口,缓缓说道:“那就将张仪将军所部的粮草,优先供给我部吧。” 尼玛,这事你们两个同为钦差,你的职权还比张仪更厉害一点,你不去说让我一个王府太监去说?这是人话吗? 可蔡公公不敢这么明说,刚刚已经拒绝陆绎三四次了,这一次要是再拒绝,恐怕就算是泥人都会发火。而且说不定陆绎就是在层层下套,等着自己跳进去这个坑呢! 想到这,蔡公公额头上流下豆大的汗珠,他思来思去都想不到两全其美的脱身办法,最后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开诚布公的说道:“陆大人你也就别难为咱家了,咱家实话实说吧,有人给我们世子殿下施压了,让我们尽量不去配合你。” “谁?那群山西梆子?”陆绎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是谁在背后搞鬼,这年头除了天家之外,就只有山西籍抱团的大员敢给地方藩王施压,后者还无可奈何,只能捏鼻子忍下来。 谁让现在的藩王就是天家与士大夫豢养的猪呢!本地的封疆大吏还好,藩王或许还能用利益和他们勾肩搭背,可远在京师的大员大臣就是他们望尘莫及的巨人。 “陆大人不愧是陆大人。”蔡公公丝毫不吝啬自己的马屁,那张老脸都快笑起满脸的褶子。 “所以世子殿下是什么意思?” 陆绎无视了蔡公公的马屁,对于世子殿下派蔡公公前来开诚布公的举动,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是释放善意吧,自己提出的要求一个都没答应,可要说世子殿下在踢蹴鞠的话,但这未免也太糊弄人了吧? 一句开诚布公的话就想把我陆绎给打发走了? 蔡公公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世子殿下是想让大人和他演一场戏。” “至于这场戏如何演好,甚至让旁人都看不出来,就要仰仗大人了。” 蔡公公说完,也不等陆绎答应与否,直接就带着人匆匆离去了。 陆绎无语,这是晋王世子将蹴鞠踢给了他啊。 蔡公公刚走,陆绎便唤钟辰飞等人过来,和他们一起商量此事。 一个人的智力终究有限,更别说自古以来就有谚语,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大人,此事必有蹊跷。” 一听完陆绎的转述,钟辰飞想也没想就抬头说道:“咱们来山西办案,前脚才将晋王世子的棋子拔掉了一大半,他们会这么好心的提醒我们,有朝廷之中的黑手在使用阴谋诡计?” “我也觉得不大可能。” 一旁的李如玄也点头说道。 钟辰飞暗自瞥了他一眼,对于自家大人让李如玄也来参加这次商议的行为,他还是颇有些言词的,毕竟先入为主的看法下,对方怎么说也才是刚刚弃暗投明的明教中人,这么早就把他当做心腹,会不会有些为时过早? 不过陆绎已经决定了的事情,钟辰飞也知道无法更改,所以他打算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则重监视李如玄,避免他背刺自家大人。 “所以我才不敢完全的相信他们。”陆绎缓缓点头,不过随后他又苦笑道:“可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众人微微一怔,觉得陆绎这话也没有什么毛病。 那蔡公公的此行目的十分明确,就是单纯的来告知陆绎的,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他们要是在山西之境暗中给自己等人下绊子,他们还真只能接招,更本就防不胜防。 所以他们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相信对方确实是充满着善意的提醒。 “所以在兵力不足,粮草也不足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那不就只能招安了?” 张琳儿眨了眨眼角,说出了众人在心中早已心照不宣的话题。 “是啊,我们手中的筹码不是还有那白莲教起义军将领曹志高吗?”蒋生拍了一下大腿,朝张琳儿竖起了大拇指。 第328章 配合 蒋生的夸赞让张琳儿十分得意,脸上带着“快夸我”的表情看向陆绎,可谁知道陆绎面色沉凝,似乎想到了什么。 最终还是李如玄小心翼翼的说出了真相:“可现在祁县的白莲教起义军不是被明教的副教主给暂时掌控了吗?” 至于李如玄为什么要这般小心翼翼,这就得全怪他了。 他早在一开始就知道明教副教主等人要趁着曹志高贸然离开祁县时,抢兵夺权彻底掌控祁县白莲教所有叛军,李如玄非但没有提醒陆绎,就连自己也毫不在意。 毕竟当初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救自己的妹妹于水火之中,至于白莲教叛军如何,今后的走势又是如何,与他没有太大的干系。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李如玄没想到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到一半时,王府的近卫军在朱慎局的带领下,兵围浮山县,如果不是陆绎历经应变,带他们逃离了出来,那等待他们的一定会是被活捉的下场。 也就是在那时,李如玄认同了陆绎,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所以此时才将自己真正的当做了陆绎下属看待。 对于一开始自己犯下的大错,他自然感觉为难,脸上臊红。 不过陆绎并没有怪他,这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 至于钟辰飞等人的敌视,他直接就无视了。作为能够在明教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安稳坐了五年堂主的位置,他李如玄也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小子,这点心境还是有的。 “看来这件事还是和曹志高商量一下为好。” 陆绎深思了良久,最后敲定了主意。 随后陆绎独自一人来到主宅后院,那座划分给曹志高等一众兄弟的别院里。 一进门,便看见无所事事的曹志高在带领着一帮兄弟练武,他们的招式大开大合,和以往陆绎观看袁今夏与张琳儿练武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不过很快陆绎便释然了,毕竟他们出生于草莽,所习所练都是杀敌的招式,讲究一击毙命方为王道。 而袁今夏与张琳儿二人的习武更多是为了强身健体。 “陆大人怎么今天有功夫来我们这里。” 因为曹志高背对着门口,与其对立的丁恬等人最先发现了陆绎,于是纷纷给曹志高使了个眼神,前者这才后知后觉的转过身来,一手饶头的朝陆绎走来,憨笑着问道。 别看曹志高面容憨厚,膀大腰圆以及他的笑容十分让人感觉到亲切,可陆绎并不会因此而轻视曹志高,相反他还会觉得曹志高并不像外表那般简单。 一个人想要驯服一帮有勇有谋的草莽之辈,仅凭憨厚有义气是完全不可能的。 “有点事想要和你们商量。”陆绎温和的说道。 曹志高呆了呆,愣在了原地,很显然他没有反应过来陆绎的用意。 倒是丁恬最先反应过来,他来到曹志高面前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腰部,说道:“大当家的,人家陆大人来看你,你傻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将他迎到屋子里去?” “陆大人您稍后,我这就去给你们沏茶。” 丁恬提醒完曹志高后,十分识趣的跑到一旁的偏房沏茶去了。 恍然大悟的曹志高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伸手请陆绎入内。 陆绎自然不会客气,一马当先的就走进了主厢房,坐在了炕上。 “朝廷决定对祁县所盘踞的白莲教叛军,进行清剿了。” 刚落座,陆绎便开门见山的说道。 “啪嗒。” 曹志高刚从丁恬手中接过茶壶,骤然听见陆绎这番话,手中顿时一松,茶壶掉落在地,摔了个稀巴烂。 不过这也表明,曹志高此时的心情十分的不平静,只见他目不转睛的看向陆绎,试图在他脸上看出他的真实目的才好:“为什么这么突然?” 陆绎轻轻一笑,说道:“突然吗?我觉得这是必然,朝廷肯定不会一直放任白莲教叛军壮大,毕竟你们占据的位置太好,上可钳制陕西要道,下可突进川渝拥兵自重,更是占据天险太平关与武平关之中的九原山天险……” “大人不是曾经答应过草民吗?”曹志高攥紧了拳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是答应了你们啊。”陆绎不咸不淡的说道:“不然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而是锦衣卫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丁恬要比曹志高更粗中有细,所以第一时间发现了陆绎的话外之意。 “这次的前往清剿白莲教叛军的征南军虽是其指挥使许标带队,但那许标是我的心腹,你们可懂其中的意思?”陆绎说道。 “懂,这我们懂。”见曹志高微微皱眉,丁恬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所以我们希望你们的配合。”陆绎继续说道。 “可你们所谓的征南军顶了天也不过五千之数吧?”就连迟钝的曹志高也反应了过来,慢悠悠的说道:“祁县占据九原山,夹杂着太平关以及武平关两个天险,更别说祁县的兵力足有两万,你们拿什么清剿?” “所以我才需要曹将军的配合呀。”陆绎不急不慢的说道:“你们或许还不知道,此时的祁县已经乱了套了,明教副教主将你们二人的亲信、心腹给逼到了太平关之上……” “他们怎么样了?”曹志高脸色大变,抓住陆绎的双臂加盟问道,同样面色难看的还有丁恬老六等人,如果说一直没有收到消息,他们还能尚且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他们的兄弟们成功的逃离了明教那群老东西的手中,可当这个消息在陆绎这个锦衣卫二把手的口中说出,那简直无疑是天倾! 虽然曹志高丁恬等人可以在心中安慰自己,觉得陆绎是有求于他们,或者说是在危言耸听。 但曹志高丁恬等人的内心却无时不刻的警告他们,不要在自欺欺人了。 “他们还在太平关苦苦支撑,不过距离弹尽粮绝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更别说现在已经入秋,夜晚寒冷啊。” 陆绎慢悠悠的说道,曹志高和丁恬相视一眼,眼角中同时闪过坚定的光芒。 “请陆大人指条明路!” 第329章 冲关 “你现在立即回到太平关让你的弟兄们拼命抵抗,天军不日就会降临,协助你们反击。”陆绎缓缓说道。 “就这?没有别的了吗?”曹志高有些发蒙,这说了等于没说啊! “我只是在点醒你,别妄想着立马就反击,你们兵力太过于悬殊,再加上明教副教主及时的发放赏赐,现在归属明教副教主,你原先的旧部可不一定会在听从你的调遣。”陆绎语重心长的叮嘱道。 言下之意就是少整些幺蛾子,撑住,等我率军前来平叛! 陆绎的言语之中自信满满,似乎只要他的征南军一来,平叛白莲教不过是探囊取物,轻轻松松。 曹志高难得的没有反驳陆绎。 毕竟即便是消息再不灵通的山西,也曾听闻陆绎南征北战,尚无一次败绩的军功。 “我知道了。我这几位兄弟就拜托你了。” 曹志高凝重的点了点头,便仅仅只带走了老六与丁恬。 前者是和他一样的战力担当,后者则是自己的主要谋士,二者缺一不可。至于剩下的兄弟,为了避免人数太多而引起晋王世子的察觉,陆绎建议他还是不要带去了。 而曹志高考虑到此行十分凶险,旋即也认同的点了点头…… 太平关。 位于平阳府境内的三大关之一,是一座历史悠久的老关。 而但凡沾上历史悠久四个字的老关,基本上都是破败不堪,甚至已经弃用数百年的关险。 与靠近陕西的永和、兴德、铁罗等数座位于内长城的关险相比,如果不是太平关地处于九原山这座险峻的山脉脚下,背靠着天险,不然凭借关墙已经脱落大半的关城,这样的关险即便是再糜烂的明军卫所,也能轻而易举的攻下。 不过这世间最没用的就是如果二字。 此时的关城内,一群衣衫褴褛,没有甲胄在身好似乞丐般的军卒正卷缩在一团,被吹徐而来的寒风冻得瑟瑟发抖。 这些军卒正是忠于曹志高的一帮来自草莽的兄弟,当初明教副教主刘知远一上来就捕杀了他们的头目队长,致使他们单个小团体群龙无首,瞬间没有了主心骨,虽然他们并不屈服的奋勇反抗着,可在刘知远有预谋的攻击下,最终还是溃不成军,在损伤了大半兵力后,勉强退到太平关,借助险要的地势,才勉强存活下来。 他们虽然勉强稳住了阵脚,可当他们再次回首后,猛然发现……太平关的粮草严重不足,储备的军械也早已被谨慎的刘知远挪走了一大半,于是他们面临的不光是来自敌人的威胁,还有来自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于是自信满满的刘知远带着除去留守祁县三县的白莲教叛军以外的近万余兵力兵临关下,不仅不急于攻打,反而是直接安营扎寨,准备活活困死太平关上的残余曹志高手下。 七天转瞬即逝,刘知远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太平关上的曹志高余部就算没有饿死一大半估计也饿的头晕眼花了,于是便下令进攻。 只是让刘知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八千人进攻两千人镇守的太平关,还是两千饿了六七天的虚弱之兵,居然被对面打回来一波又一波,一个险峻的太平关之下,在短短一天内葬送了他一千多的兵力,这让刘知远十分恼火。 觉得这些白莲教的叛军都是些废物,还没有他们明教的护教卫十分之一的战斗力! 眼瞅着夜晚来临,白莲教叛军们的士气逐渐变得低落,居然吵嚷着要会祁县去,这让刘知远气得杀心大起,手起刀落的斩杀了几名原本是曹志高的亲信,倒戈被刘知远扶上掌控着数百人的队长职务,却不思进取,还处处拖后腿的人之后,军心勉强稳定了下来。 可也正是刘知远的不当人行为,让不少后悔叛入明教的原白莲教香主、长老,纷纷露出了怨恨的神色。 于是他们纷纷见目光投向原先曹志高的二弟,太平关余部的二当家曹勇。 曹勇是第一个投入明教的,也正是他的投入,带走了曹志高所部近乎一大半的力量,这也是刘知远能够迅速鸠占鹊巢,替代曹志高地位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对于跟随自己一同反叛的手下,曹勇起初是不太想搭理他们的。 但曹勇怕自己成为曹志高第二,只好勉为其难的来到刘知远面前,让他稍微暂停进攻,照顾一下手下人的心情。 可刘知远见稳操胜券的进攻居然没有半点效果,本就一肚子火气,即便明知道现在还不能得罪曹勇也没有给他一丝好脸色看。 这让曹勇心中十分不爽,觉得这就是从一个爷爷那里跳到了另一个爷爷那里,孙子还是孙子仍旧没有改变。 不过自己还要仰仗刘知远的关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曹勇挥手让自己心腹离开,自己便朝着刘知远讪笑道:“教主眼下对面弹尽粮绝,咱们没必要急于一时攻陷太平关,活生生的堵死他们不就行了吗?” 曹勇之所以没有称呼刘知远为副教主,这就不得不提他的情商了。 但是让曹勇十分意外的是,回答他的却是刘知远极其冷漠的目光,“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不能急于一时吗?但你可知明廷的精锐不日就会抵达,前来清剿我们,如果我们没有在此之前拿下太平关,等待我们的将是瓮中之鳖!” 其实刘知远还有许多话没有向曹勇透露,其中便是他虽是受的晋王世子的致使,但他真正的目的乃是脱于晋王世子的掌控,真正意义上的造反,造他们老朱家的反。 这是所有明教人的追宿,也是所有明教人的宿命! 这种归宿已经在刘知远心中发芽了数十年,这次窃取白莲教起义军的果实就是他的第一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允许失败,他是要带领明教走向辉煌之人! 而眼下第一步,那就是占领太平关,使整个明教的棋子彻底盘活! 第330章 赶到 “既然教主志向如此宏大,那属下也就不在藏拙。” 曹勇眼眸低垂,在刘知远耳边呢喃了几句。 刘知远的眼神越发明亮起来,他用满是老茧的双手拍了拍曹勇的双肩,认真的说道:“此战要是因为你的计谋而拔下头筹,我当在教内举行推举,推举你当大长老!” “多谢教主!” 曹勇面带感激的说道,心中却难免有些不爽,老子都拿日后兄弟记恨于我的计谋出来了,你居然只是提拔我当什么狗屁大长老?有毛用? “去吧,时不待我。”刘知远见曹勇没有一点反应,便催促到。 曹勇见状,眼中再次闪过不喜,却装作毫不在意的点头离去。 曹勇来到自家兄弟组成的,大约一千五百人的先锋营,站在一块巨石上面,曹勇喊话道:“兄弟们,眼前的太平关阻止了我们走出祁县向关内解放在恶明的通知下,愚昧不堪的百姓!所以,我们必须要在短时间内攻下太平关!” “教主说了,杀敌一人,可分十亩良田,杀敌十人则是一百五十亩!现在就看大家的了!” 曹勇的鼓舞士气的词汇虽然很简白,但确实有用。 一方面在大义上面占据了高峰,紧接着又是杀敌重赏,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整个白莲教起义军八千兵马瞬间沸腾了!士气达到了顶峰! 于是这群半年前还是农夫,现在则是将士的军卒们,手持长枪,扛着冲云梯,浩浩荡荡的朝着太平关冲去。 只不过这一次,守城的军卒们看着云提上的老弱妇孺,顿时惨叫的哀嚎道:“那是我的祖祖!” “草,那是我的娘亲!” “还有我的老婆!该死,这群混蛋!一定是曹勇那个混蛋!我要生吞活剥了他!” 曹勇脸色难看的驱逐着把守太平关军卒的家眷,说句没人信的话,其实他的心里也不好受,毕竟大部分的家眷都曾是他相熟之人。 但是!这个残酷的世界没有这么多不好受!成王败寇才是真理,心慈手软之辈绝对活不过十五!所以曹勇不顾手底下心腹那看向他怪异的眼神,冷哼道:“都还愣着干什么?冲锋啊,胜利就在眼前!” 正如曹勇所说的那般,当他祭出家眷这个大杀器后,守城的军卒们瞬间就没有了心思战斗。 这个年代孝道为先,连自己的亲人长辈都保护不好,那他们是在想不到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而曹勇眼看着最新的云梯上的兄弟已经达到了关头,顿时松了口气,朝着刘知远邀功道:“教主,幸不辱命。” 不过让曹勇没想到的是,刘知远仅仅只是“嗯”一声,便没有了下文。 这让曹勇恨的直咬牙,不过却没有一点办法。 他都已经当了贰臣了,难不成还要干掉刘知远另立山头吗? 先不所自己能不能承受住刘知远心腹的反扑,单单是自家兄弟或许都会对自己产生极大的意见。 君不知,他刚刚秘密祭出守关军卒的家眷后,他的不少正在浴血杀敌的兄弟,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了老大! 一个连道德底线都不能遵循的老大,值得他们追随吗? 就在刘知远与曹勇二人眼瞅着胜利在望时,异变突然发生了。 原本放弃抵抗的守关军卒,随着一声让曹勇熟悉的惊天怒吼,再次含泪发起了进攻。 按理说已经有了大部分将卒登入了太平关内,就算现在他们反抗已经有些于事无补了,只不过让曹勇万万没想到的是,随着这一声大喝,原本冲入关内的己方军卒居然像是丧家之犬一般,连跪带爬的逃回了云梯,甚至还有不少惊慌失措的军卒一脚踩空,从高达五丈的太平关关墙掉了下去,当场摔成了肉泥。 仿佛多米诺牌一般,随着军卒的溃逃,整个冲锋营也没了冲劲,开始纷纷扭头回逃。 “这他妈什么情况?跑什么跑?都给我杀啊!” 刘知远不甘的大吼,当场拔剑斩杀了两名溃逃的军官,可依旧不能阻挡。 他有些愤愤的看向一旁的曹勇,正欲呵斥他为什么不和他一同阻拦,却没想到此时的曹勇满脸的不可思议,呢喃着喊道:“是他,是曹志高回来了!不然我的兄弟们不可能像是看见了鬼一样!逃都逃不赢!” 本已经濒临绝望的守关军卒看见了那位勇猛无敌的大当家,登时忘情欢呼起来:“将军回来了!我们一定能赢!” 伴随着关头上的守军军卒的士气大振,直接就见曹勇手下的攻势给打了回去。 眼瞅着溃势已经不能收拾,刘知远阴沉的脸色仿佛要滴血一般。 “教主……这……”原本不安呢喃的曹勇看见身旁寒光一现,顿时打了个激灵,扭头一看刘知远正冷漠的注视着他,顿时讪讪道。 刘知远阴沉着脸,问道:“曹志高本来都从晋王世子手中逃出了浮山县,却在这时候又回来,你还不能察觉到其中的含义吗?” “可我们现在溃势已成,只能收拢残兵稍作休息,静待后续进攻。”曹勇自然知道其中的含义,但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干着急吧? 人在愤怒的时候,最容易做出错误的决断。 刘知远也知道战争这种事情不能头脑发热、甚至是上头时期进行决断,于是只能点了点头,同意了曹勇的提议。 曹勇顿时松了口气,旋即告退下去整顿军务、士气,准备下一波的进攻。 待刘知远曹勇等人率着兵马撤出十里外安营扎寨,关上的军卒们顿时松了口气,纷纷泪如雨下。 “将军!你居然还没忘记我们!”有曹志高一直坚守的心腹发现前者后,喜极而泪。 不过也有少数的心腹冷眼的看着曹志高,生着闷气。 如果不是曹志高一意孤行的带着十几名兄弟前去太原,他们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我对不住兄弟们!” 曹志高自知理亏,他深深的鞠了一躬,似乎在祭奠因他一意孤行而死去兄弟的亡魂! 第331章 四当家王梓义 面前的曹志高深深的鞠着一躬,周围是面黄肌瘦,表情不一的起义军弟兄们。 “你们都错怪大当家的了。”一名一瘸一拐的男子,在两人的搀扶下,来到了曹志高的面前。 他是曹志高的结拜兄弟四当家王梓义,与曹勇一样,是曹志高留在起义军的主心骨之一,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被他的好二哥曹勇所背刺。 他来到曹志高面前,看着周围的弟兄,哽咽道道:“大当家不是为了什么劳子女人,而是为了给咱们弟兄寻求出路,这才前往的太原。” “四弟,你这是怎么了?”曹志高心一揪,连忙来到王梓义身前,搀扶着他,强忍着泪意问道:“我去时你还好好的,怎么这才不足半月,你就残废了啊!” “都怪那叛徒曹勇!是他趁着四当家不备,偷袭了他,更是带着不少不明真相的弟兄投奔了明教副教主刘知远那老邹!” 有不少军卒闻之,咬牙切齿道。 曹志高默然,一脸歉意的看向王梓义,可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此时内心中的情绪。 王梓义却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故作轻松道:“大当家的回来了,那叛徒曹勇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我一定会帮你报仇,亲自斩下那曹勇的狗头。”曹志高从未有过的认真道。 “咕咕咕……” 正说着,整个关头想起了此起彼伏肚子叫的声音,不少在战争中都不曾害怕的军卒们,却脸色臊红的低头看向曹志高,不敢直视。 “怎么不令火头营开饭?” 曹志高有些错愕的扫视了一圈,下意识的说道。 王梓义见状,叹息道:“大当家的,我们哪还有粮食……” 原来当他们占领太平关,以关险想要抵挡刘知远曹勇的进攻时,突然发现粮草已经被他们全部带走,仅剩的余粮也堪堪只够坚持三天,他们本想要下关去关内抢粮,但方圆数十里早已被张仪攻打祁县时就已经坚壁清野。 别说是粮食了,就连一点干净的水源都找不到。 于是等到第五天,他们饿了两天后,将周边的野草全部拔光充饥,就在今天准备继续去更远的地方拔野草野菜时,刘知远却发了疯的进攻,他们早就饿得头晕眼花,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战斗,眼下战斗已经结束,他们没有直接饿倒已是不易。 曹志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当初为什么起义?还不就是因为当地的地主乡绅富贾不当人,将他们的田地全部侵占掠夺,本就只能勉强维持生活的粮食,也因为山西出现了地震,导致地龙翻身,让他们百姓颗粒无收不说,还失去了家园,被各地县城官府不当人的看待,从这边辇到另一边,这才愤然起义。 为的不就是吃一次饱饭,当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人吗? “不要担心,既然我回来了,那我就绝对不会让弟兄们再饿着肚子。” 于是趁着天黑,曹志高五百还能支撑的弟兄偷摸着出了关,进了关内,等到天微微亮时,早已饿的卷缩在一起,不敢动弹的关上军卒们忽然发现,曹志高等人居然每五人推着一辆辎重车,正缓缓的朝着太平关走来。 “这……这怎么说?不愧是大当家的啊!” “是啊,我怎么都感觉已经闻见粮食的香味了?” “快别做梦了,坚持下,马上就有粮食吃了。” 王梓义见不少兄弟都已经饿的神情恍惚了,即便是这个被好兄弟背叛,甚至还被他踢断了一条腿都不曾哭泣的四当家,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快开关卡吧。” 都不用王梓义吩咐,早就急不可耐勉强能够维持身形的看守关门军卒就已经屁颠屁颠的见关门打开了。 曹志高一进来,就马上安排火头营生火造反,不能耽搁片刻。 原本还有不少饿的头晕眼花的弟兄正小憩着,突然闻见了肉香还以为出现了幻觉,直至碗筷摆在了自己面前后,他们这才喜极而泣,狼吞虎咽起来。 战斗不可怕,怕的就是失去战斗下去的信心。 而最重要的信心,就是粮食。 饿着肚子的情况下,都没有人愿意动弹,又怎么会有人愿意打仗呢? 就在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吃着饭时,王梓义却凝重的命人清点了这近一百车的辎重,直至清点完后,他这才面色微变,来到正面带微笑看着众多兄弟们吃饭的曹志高身边,轻声道:“大当家的,你老实更我说,这些粮食,甚至是甲胄军械,都是从哪里来的?” “百姓家里就算有粮食,有肉干,但不可能有甲胄军械吧?” “啊,你说的是这个啊。”曹志高一拍脑袋,兴高采烈道:“要不怎么说天无绝人之路呢,说来也巧,我本打算去远一点的地方劫掠县城,却凑巧看见了山西布政司藩库给前不久曾来清剿我们,那位英国公的侄子张仪的物资,你也知道现在的官兵究竟有多么糜烂,他们一看见我们眼红的像是饿狼,顿时就吓跑了,于是我就不费吹灰之力,就……” 曹志高说到一半,看见这位智慧并不弱于丁恬半分的四弟王梓义仍旧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他顿时悻悻的泄了气,再也编不下去了,只好如是说道:“好吧,这是官府送给我们的。” “还是那位晋王世子?你都被他坑成什么样了,居然还相信他?”王梓义勃然大怒道:“那明教副教主刘知远不就是受他指使的吗?” “这招驱虎吞狼都用的这么娴熟,现在还收买着你,这是要干什么?让我们狗咬狗一嘴毛吗?” “不是晋王世子……”曹志高一脸讪笑道。 这要是放在大半个月前,王梓义要是敢这么跟曹志高说话,曹志高少说也得给王梓义来上这么几下,让他知道谁才是大哥。 可不知为何,每当曹志高心中升起怒火,却看见王梓义被废掉的那条腿后,顿时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哪是谁?”王梓义眉头一挑,舒缓了一下语气。 “当朝锦衣卫同知……” “陆绎。” 第332章 中秋佳节 八月十五,中秋圆月。 中秋节的起源能够追溯于上古时代,而普及于汉代,定型于唐朝初年,盛行于宋朝以后。 与除夕、清明、端午并称为四大团圆节。 每当这个时候,华夏大地天南地北的百姓皆以登高望月为兴。 同样不会例外的还有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以及各类官员。 东华门旁的大纱帽胡同,首辅张学士府。 张居正难得早早下衙,回到府中与妻儿共度中秋。 作为长子,张敬修在父亲忙于政事之事,自然责无旁贷的担当其了教育弟弟们的责任。 与严世藩还有徐磻前两个小阁老不同的是,张敬修为人低调,一心只读圣贤书。 可惜在今年的春闺中,张敬修参加会试落第,据说是因为时任南京右佥都御史的海瑞的一封信所致。 他听说首辅张居正的长子要参加会试,担心张居正从中做手脚以促使儿子高中,所以就给今年主考大学士吕调阳写了封信说:“今年春,公当会试天下,谅公以公道自持,必不以私徇太岳;想太岳亦以公道自守,必不以私干公道也。惟公亮之!” 不知这封信起了多大作用,反正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确实落选了,时任吏部天官的杨博见状,为了派张居正的马屁,便悄悄的将今年的进士馆选给取消了。 所谓馆选,是指不定期从进士中挑选庶吉士进翰林院培训,庶吉士被称为“储相”,那一届的进士受了池鱼之殃,丧失了做“储相”的机会。 至于张居正会不会恨上海瑞,先不说张居正的心眼并没有这么小,再者张居正明知道海瑞是个连嘉靖皇帝都敢骂的主,自己去找他麻烦不是惹一身的骚吗? 于是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所幸他的三子张懋修会在日后状元及第,就是不知道其中有没有水分了。 “今日难得中秋佳月,不将后院的妹妹接到前面来一同赏月吗?” 正妻张王氏给张居正的杯子倒满了杜康,随后身体紧挨着张居正,幽幽的说道。 即便难得休息,仍在思考着政事的张居正骤然听闻爱妻之言,身体难免一僵,讪笑道:“夫人你这是何意?”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给我按上一个善妒的名号……”张王氏缓缓说道。 “谁敢编排你?你可是朝廷三品诰命夫人!”张居正勃然大怒,他虽自诩一心为公不愿以权谋私,但也不代表着是泥菩萨,任由别人泼脏水。 更何况他本就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家夫人张王氏了,更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老爷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妾身很满足了。”谁知张王氏微微摇头,指着高悬的明月说道:“行了老爷,今日正是佳节,别说那些扫兴的事情了。” 张王氏虽和着稀泥,但这件事仍在张居正心里埋下了刺,等今日过后他倒要看看,是谁敢这般大胆。 同一时间,皇宫东华门城楼。 此时的城楼上宫灯璀璨,装饰一新。 数排紫檀茶案依次排列在城楼墙上,万历小胖子协同两宫太后李太后、陈太后一起,与各类外戚,停留在京师的公主、县主,还有各类郡王一起,共享团圆。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潞王,朱翊镠。 而能够与万历小胖子坐在一起的,除了小潞王之外,便只有先帝亲生,唯一在世的不满九岁的永宁公主了。 不得不说,老朱家十分怪气,宗室藩王皆是子孙满堂,可到了他们老朱家天家本宗,子孙就好像跑到藩王堆里去了一样,先不说远的宣德皇帝朱瞻基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英宗朱祁镇,另一个则是代宗废皇帝朱祁钰。 前者虽有九个,但他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宪宗皇帝朱见深仅有一子朱佑樘,而朱佑樘也只有一子乃是后来的正德皇帝朱厚照,朱厚照更不用说了,直接就绝嗣,让嘉靖皇帝捡了个便宜。 嘉靖皇帝也惨,前其信奉道教,在子嗣接连早夭后,对自己唯一在世的两个儿子决定遵循“二龙不想见”的陈词,可惜他最中意的二儿子景王熬不过这个吃仙药的父皇,直接就嗝屁了,最后无奈之下只能见皇位传给了唯一的儿子,三儿子裕王,也就是隆庆皇帝,万历小胖子的生父。 再说代宗朱祁钰,如果不是他的儿子接连早夭,让他没有了心思,或许也轮不到英宗朱祁镇复辟。 所以总的来说,朱家天家这一脉似乎收到了不知名的诅咒,子嗣怎么样也昌盛不起来。 不过本宗不昌盛,并不代表着孤寂,每年这个时候各地藩王,郡王都会派遣自己的子嗣前来和天家团聚,美其名曰混脸熟。 万历小胖子还小,自然不知道拒绝,而李太后虽不是爱慕虚荣之人,可毕竟也是农家出身之女,爱显摆的性格已然不会改变。 但李太后想要安稳的过节,可偏偏总有人不想让她如意 “报!江南徽州,黄石府水灾泛滥,洪水淹毁房屋近万座,良田桑田三千倾,财产损失不计其数……” 李太后闻言,惊慌的起身,差点没晕厥过去。 “母后!” 万历小胖子一惊,急忙起身搀扶,可他一个未成年的小屁孩怎么扶的住李太后?要不是两旁的嬷嬷眼疾手快,帮助他搀扶住了李太后,搞不好不光李太后会摔倒,万历小胖子都不能幸免。 那可就真是天塌了! 前脚山西地震,白莲教起义还未过稳,现在江南又泛起了水灾? 这究竟是老天爷看他们大明看不下去了,还是他儿子当皇帝不合适? 自打他儿子万历小胖子登基以来,顺心的事情就没有一件! “钦天监是干什么吃的?” 相比之李太后的恍惚,很少做出决断的陈太后却站了出来,她扫视着东城门上的一群皇亲国戚,冷声道:“先是山西地震不能预测,后是江南水灾不能看出,国朝养他们是干什么吃的?让他们给出一个结论,不然让监正与监副引咎下狱!” 陈太后不出手则以,一出手便给这件日后会引发给事中弹劾,让万历小胖子下罪己诏的局面,彻底改写了。 第333章 徐光启的野望 其实相比之震怒的天家,全京师上下的官吏们却显得有些平静。 这些年全国各地天在不断,他们早已习以为常,所以也自然没有担心自家孩子才登基两年就会因为天怒人怨而下罪己诏的李太后那么慌乱。 不过有人习以为常,也有人嗅觉灵敏,发觉了不寻常。 万历二年,上海县堤边的一名年仅十一岁的徐光启看着滔滔不绝的河水冲洗着大堤,手里捧着《测天约说》陷入了沉思。 前两本还好,那是正儿八经的算数学著,可当徐光启浏览完《测天约说》后,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截然不同了。 尤其是至隆庆元年,到万历二年今年的时间,大明各地发生的各种天灾让他嗅到了不对劲。 反抗史书,没有任何合一个朝代,能在短短七年之内经历这般多的天灾,这已经不能单纯的用儒家的天人感应这一说法来武断了。 可惜他人卑言轻,就算他说得有理有据,那些大人官员们也不会相信自己,除非…… 此时的徐光启遥望西北,那里是京师的位置,只要自己能够站在那个舞台上,就没有人敢轻视自己的一言一举! 同样,太原城也迎来了今年的中秋佳节。 不过并不是每家每户都很开心,至少那些被陆绎捉拿归狱的山西罪官们,他们的家眷就很明显没有心情度过这个团圆佳节。 许标是在前一天带着征南军入城的。 当这只军容整齐,虎虎生威,恰是虎贲之师的征南军出现在太原城的主干道上后,各方的表情皆有些不同。 百姓们是好奇这支军队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给他们一种与太原城中的卫所军户,还有王府近卫军天差地别的感觉。 他们说不上来这支军队有什么不同,但却能够感觉出来。 而晋王府的一些老人,以及尚未被揪出罪证的太原府上下官员就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了,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这只军队杀气腾腾的入城,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陆绎有任何不臣之心,或者杀心,整个太原上下将会血流漂杵。 不过这种担心他们也仅仅只担心了一天,中秋这一天凌晨,征南军就出城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特令锦衣卫同知陆暂代总兵官之职责,在白莲教余孽尚未平复之际,总览山西大小军政诸事,钦此。” “臣陆绎领旨。” 一名身着绯红宦官服侍的中年太监念完了圣旨,笑吟吟的看向跪倒在地的陆绎,连忙说道:“陆大人快快请起。” 陆绎点了点头,从这名太监手中接过圣旨,笑道:“居然是马公公前来传递圣旨,着实让陆某感觉讶异。” 这名中年太监名为马博,乃是尚宝监的少监。 按理说,传旨的宦官一般出自于司礼监,而让尚宝监这个掌管宝玺、敕符、将军印信部门前来传旨,这让陆绎猜不透万历小胖子或者李太后的用意。 不过当这名马博掏出第二封圣旨后,陆绎才恍然大悟。 感情是让这个马博来当监军的…… 陆绎对此到没说什么,而是很快的接纳了这名监军。 不过陆绎不说,他底下的人就不代表不愤怒。 这还没开始平叛,就派来了一个牵制在他们脑门上的监军,这不是纯粹恶心人吗? 征讨安南时他们还没有感觉,毕竟上面还有凌云翼顶着,可现在他们征南军一个卫所加陆绎所带着的锦衣卫缇骑也才六千余人,这六千余人能在大明翻起上面波浪? 不过好在,这马博估计也是在宫中不受待见的宦官,所以十分懂得人情世故,以及伸缩有道。他一进军营,直接就当起了哑巴,只看不说也不指挥,顿时让赵千珏钟辰飞等人的情绪舒缓了不少,干脆直接就当没有这个人。 陆绎对此即不出声,也不点破,而是笑而不语。 只有他心里最为清楚,这件事还真不能怪万历小胖子以及李太后,作为最新充当新军建设的征南军,万历小胖子和李太后才没有那么蠢,给能够直接指挥的新军设置羁绊,最有可能操作这一幕的只有文官集团。 他们绝对不能允许被他们高高限制住的皇权,有一定一点的松动,既然他们不能充当监军,那就得想办法派一个他们看得顺眼的太监充当监军。 原本一开始他们目色的乃是冯保的干儿子司礼监少监田义。 毕竟没有一点本事,怎么能够钳制住陆绎?可最后选来选去,居然选了一个名不经传的尚宝监少监马博。 不少人纷纷心知肚明,这是天家实在是看不下去,开始干涉,选了一个折中的人选。 “陆大人,中秋佳节这一天拉练,是不是太不照顾将士们的情绪了。” 自打马博昨日正是颁完圣旨,说出自己被任命为监军的事情后,这还是马博第一次开口。 不过他的这一次开口不仅没有让众将士升起抵触之心,反而纷纷感觉认同。 临近午时,即便进入了中秋太阳也依旧火辣辣的,照着六千余征南军将士们心发慌。 此刻的他们全副武装不说,还要进行每日的三十里拉练,这让这些本就是直肠子征南军将士们颇为不悦。 不过这既然是陆绎做出的决定,那自然是没有人敢去忤逆。 只有这位初来乍到的马监军敢。 “哦?本官没有告诉监军你吗?” 陆绎站在一处山坡上,登高望远,看着前方人极罕见的官道,慢悠悠的说道:“本官现在是要带领征南军前去清剿白莲教余孽。” “现在?”马博吃了一惊,即便是不懂军事的他也忍不住下意识问道:“陆大人,咱们征南军可是前脚才赶到太原,不稍作休整一番就立即前往清剿白莲教叛逆,这不是兵之大忌吗?” “哦?看来马监军知道的还挺多。”陆绎讶然道。 “那是自然,咱家可是在内书堂读过书的。”即便一直表现的极有城府的马博,在面对陆绎的夸奖后,也忍不住微微得意道。 不过马博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第334章 兵者诡道也 所谓内书堂,乃是宣德皇帝在宫内设置的私塾,选小内侍,令大学士陈山教习之,后成为了祖制,其中最有名的便是现在号称内相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了。 而马博的一时嘴快,却让陆绎闻到了不同的味道。 “既然连马监军都晓得的兵之大忌,你觉得太原府的隐藏的明教内应,以及祁县的白莲教叛军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吗?”陆绎淡然的回道,他见马博脸色微变,还以为后者觉得自己是在讥讽他,于是陆绎又连忙说道:“本官并不是在暗自贬低马监军你。” “咱家明白陆大人的意思。陆大人不愧是南征北战的常胜将军。”马博见状忍不住感慨道,同时还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往心里去,不需要将他看做那些心胸狭隘的宦官,他的偶像可是永乐年间的马三保——郑和郑公公! 不过马博明白了,赵千珏蒋生等一系列武夫、农夫出身的纯将士却不明白了。 陆绎见状,指向钟辰飞让他做出解释。 “是,大人。” 钟辰飞应一声,随后环顾四周,看着一众千户百户总旗缓缓说道:“我知道现在大部分将士都担心我们的兵力太少,只有六千余人,面对的可是扼守险关的两万余白莲教叛军,可正所谓兵贵精而不在多,胜在奇而不在猛。” “我们正是要依靠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不可能在中秋佳节这一天出兵的可能,偏偏要在今日发抖奇袭,打他们一个戳手不及!” 钟辰飞顿了顿,他看向陆绎,见后者欣慰的点了点头,便心中一喜,继续说道:“当然,出奇兵只是第一步,而让我们胜利的希望,还在第二步。” “原本白莲教叛军本是曹志高所部为主导,现在大部分兵力已被明教副教主所掌控。” “此时的他们正在攻打太平关,仍然忠于曹志高的余部。” “就在前几天,大人放回了曹志高,并给他提供了粮草辎重,还有不少甲胄器械,趁着他们鱼死网破之际,我们还能当一回渔翁,得鹤蚌之利!”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钟辰飞说道一半,看向了正紧张的检查自身甲胄,女扮男装的李如梦,悠悠的说道:“此时的明教不顾祁县三县之地民众的劝阻,非要自相残杀,甚至克扣所有的粮食,自己一人享乐,惹得祁县三县之地原属于白莲教的信徒们纷纷恼怒不说,还各怀鬼胎,此时只要有一名很有说服力的白莲教掌权者出现,很容易就将明教副教主刘知远建造起来本就不合时宜的扭曲势力,分崩瓦解。” “哦,我明白了。”赵千珏瓮声道。他只是脑筋不灵活,却不代表他蠢。 “额……属下还有一事不明。”许标见赵千珏这个纯武夫都弄明白了,顿时汗颜,于是连忙看向陆绎,寻求解惑。 “你说。” “咱们手中的砝码不就是曹志高一人吗?还有什么白莲教的高层不成?”许标纳闷道。 许标昨日才到,自然还未来得及和了解近期发生太原城的大事,他只是从钟辰飞口中了解到了曹志高这人,却并不知道白莲教的新晋圣女就在他们的队伍之中。 当时因为还有马博在场,所以陆绎并不好解释。不过在经历了一天的观察,陆绎见马博并不准备给自己下绊子,也不准备枪兵夺权后,这才缓缓的将他这阵子经历的事情,告知随着许标昨日才到的征南军千户、百户等一系列中层军官。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们终究还是要知道的。 当陆绎说出他身旁女扮男装的亲兵居然是白莲教的圣女后,许标等征南军中层军官顿时惊为天人,觉得他们自家的陆大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不过他们也只能在心里赞叹,可不敢说出来。 在说明用意后,如臂使指的征南军再次向着祁县方向急行军。 从太原出发,沿着文水一路向着西南奔袭,在急行军五百余里后,征南军终于来到了孝义,在孝义的河边他们休整了半晚,便再次越过孝义境内的谷水一河,直奔距离祁县只有八十余里的霍县! 就在征南军来到了祁县之外,九原山的另一头后,陆绎终于再次下令全军休息,钟辰飞领着几个斥候小队分散去探查敌情。 而休整的时间陆绎也没有闲着,他挑选了一块凸起的巨石,站在上面,俯视着足足六千余人的精兵悍将,他高声道:“我知道即便有你们的上峰百户总旗告知了你们我们急行军的目的,也知晓你们心中一定有点怨气,明明能够好端端的在京师生活,好不容易从征讨安南的漩涡之中回归平静,却又一言不合的再次被征召。” “但是将士们,你们不能忘记你们的使命,你们是军人,是拱卫我大明的军人,你们的职责就是战斗!大明发给你们的军饷,给予你们丰厚的待遇不是养闲人的!你们要拿出你们因有的职责来!” “马永贞。” “到!” 听见陆绎叫自己,一旁的百户马永贞当即出列喊道。 “他曾是一名落第秀才,现在确实你们的上峰百户,为什么?”陆绎高声问道。 地下的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摇了摇头。 “因为他战功卓越,曾一人在安南伏首三十六级!” “马永贞,告诉他们你成为百户后获得了什么奖励。” “回禀陆大人,卑职获得了一百两赏银,良田二十亩!” “哗!” 将士们闻言,眼神皆闪烁,有些人眼露红光,有些激动万分,但他们都意识到了陆绎的目的。 只见陆绎继续说道:“你们想不想也当百户?也有百两赏银,良田数十亩?” “想!” 将士们尽皆呐喊! 陆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小声点,随后肃然道:“那这条通天大道就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将做出何等抉择?” “杀!” “战!” 一时间,战士们的战斗欲望,被陆绎给点燃了。 第335章 反常的守卫 看着将士们放弃了休整,士气盎然的朝着九原山另一头攀爬过去,马博眼神闪烁的来到陆绎身旁,忍不住赞叹道:“久闻不如一见,陆大人确实称得上是当世当之无愧的名将。” “马监军谬赞了。”陆绎谦虚道。 “只不过咱家有一点不明,还望陆大人为咱家指点下迷津。”马博缓缓说道。 “马监军你说。”陆绎颔首,即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拒绝,这要看马博的问题是否尖锐,自己是否有必要回答了。 见陆绎不似旁人口中的那般狂妄自大,马博眼角一闪而过精光,缓缓说道:“就是不知道陆大人用田亩做出赏赐,这该有哪一方支付呢?” 马博的话其实很好理解。 在大明,皇帝虽然号称最大的地主,可能够有用的田亩还是少得可怜,大部分都被划给了皇庄,作为圈养宗室的养分。 再加上国朝已经屹立了两百年,大部分土地早已被瓜分完毕,如果说陆绎的父亲陆炳还在世,马博完全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可现在的陆绎家产早就被先帝爷给充公了,目前的家底还是陆绎起复为锦衣卫同知后,陆续通过皇帝赏赐赚回来的。 可即便万历小胖子因功给予陆绎的奖赏十分之多,也不足以让陆绎按照每个将士二十亩田地来分啊。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再说了以私人的名义犒赏军队,那可是大忌! 所以对于马博的疑问,陆绎淡然一笑道:“不知马监军可知,陆某收服了安南半境之事?” “略有所闻。”马博微微点头,心中却泛起了滔天巨浪,那其实略有所闻?那简直就是如雷贯耳!正是因为怀揣着对陆绎的好奇,他这才突破重围,哪怕放弃尚宝监少监的位置,都希望能够跟前来充当征南军的监军! 如果要是让陆绎知道,马博居然还是他的一个小粉丝,以效仿永乐年间的马三保郑公公领兵作战之举,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富宁距离安南半境的荒土,还不够陛下赏赐吗?”陆绎淡笑道。 马博脸色错愕,看着陆绎脸上的笑脸,居然说不出一个不好来,憋了半天,他才缓缓说道:“可是陆大人不是说了,良田吗?” “荒田变良田很难吗?”陆绎反问着,脸上似笑非笑道:“你太小看我们汉人勤劳的百姓了。” 陆绎说完,便在随行护卫的张琳儿保护下,朝着九原山山头爬去。 马博呆在原地愣了良久,直至身边的将士们都攀过了九原山山头后,他这才清醒过来,望着已经看不见陆绎背影的方向,失笑的摇了摇头,这位难怪会被刘守有视为大敌,这样一想,那位纸糊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和陆绎相比,简直不要差的太远…… 随着征南军翻过了山头,从翼城,曲沃两县以南,有着白莲教叛军驻守险隘的军卒们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大明的军队居然会从他们背后正中央杀出,将会给他们一个最难以忘怀的惊喜。 按照以往,白莲教叛军会十步一哨,百步一岗的巡查,可今日乃是中秋佳月,团圆的日子,这些组织纪律极其懒散的祁县本地的白莲教叛军没有私自逃回去和家人过节,已是对得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了,还让他们在寒风之中站岗?那简直是做梦! 于是就连征南军的将士们都难以相信,他们居然不费一兵一卒,悄无声息的就来到了一座围八里的城池之下。 这座城池不是别地,正是前不久陆绎潜入的白莲教叛军老巢,祁县! 现在或许不该叫白莲教叛军,而是应该称呼为明教叛军了。 六千余兵力的征南军摸近城墙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情紧张到了极致。 直到现在,他们都不曾被守城的明教叛军所发现,这让他们心情极其复杂。 这由不得他们不怀疑,是不是祁县之中的明教叛军,在藏着什么阴谋? 陆绎眉头紧皱着,着实有些猜不透此时祁县内的明教叛军,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现在的他们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传我命令,让赵千珏所处的前锋营搭上云梯,冲上去。”陆绎沉凝道。 一旁的马永贞得讯后,连忙跑到前军所处的前锋营,传达了陆绎这一指令。 于是前锋营的五百名将士,在其余征南军的注视之下,悄无声息的架起了云梯,朝着度过已经半干枯的护城河,来到了城墙之下,开始了争夺城墙的战事。 可直至整个前锋营全部都抵达了城墙之上,依旧没有争斗打斗的声音发出,这让包括陆绎在内的所有征南军中层军官傻眼了。 难不成祁县依旧成为一个遗弃的城池了不成? 此时的陆绎做梦也想不到,刘知远至今都未曾退回祁县,一直在太平关前玩命的进攻。 随着曹志高的回归,带回来了能够支撑太平关军卒们在坚持大半个月的粮草辎重,以及军械甲胄后,刘知远遗憾的发现,伴随着他不停的进攻,对方损失了多少兵力他不知道,他的八千人马以及被消耗的只剩下四千人了。 明教内的几名长老都对刘知远颇有言词了,纷纷劝导着让他放弃攻打太平关,干脆趁机整顿祁县三县的兵力,直接南下攻进川渝算了。 刘知远可是要大明推翻的,怎么甘心割据一方?所以他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 只是让刘知远没想到的是,他此刻的祁县老巢,已经被比人给偷了。 白莲教起义军没有征南军以及戚家军那般严厉的军规,所以原本大部分在城头上值守的守军早就趁着月色,各回各家,各自搂着媳妇睡觉去了。 当赵千珏一马当先的攻上城头后,他错愕的发现,城头之上除了几名喝醉酒的守军之外,便再无一人。 对于这样的情况,赵千珏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手起刀落的将这几名醉酒的守军砍死之后,便命前锋营的将士将城门给缓缓打开了。 第336章 惊吓的曹勇 一直到陆绎进入祁县之后,都感觉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总感觉祁县里面盘踞的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遮天蔽月的大蟒。 不过陆绎的担忧没有持续太久,当天微微亮,起早贪黑劳作的商贩、百姓们起床时,他们瞠目结舌的发现,明军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大街之上。 “娘啊!我这不是老眼昏花了吧?我可才三十岁啊!” “明军!明军!他们真的是明军!难不成曹香主的起义军败了?” 一直到现在为止,祁县的百姓们仍旧认为起义军还是曹志高统领。 此时的征南军没有功夫搭理那些被白莲教洗脑的百姓,他们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快速的消灭祁县内的有生军力,而其中被设置大本营的,正是被白莲教起义军推翻了的县衙旧址。 祁县向衙内,此时的曹勇正在两名美妾的温柔乡中渐渐苏醒。 他不得不承认,他渐渐的有些力不从心,这温柔乡难怪是古今英雄的枯冢。 曹勇正想着,门外把守的亲兵心腹却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面容惊恐万分 曹勇颇为不悦,怒道:“怎么了?天塌不下来!” 平时他自然没有这么暴虐,可没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两名没穿衣服的美妾吗? 也不看看场合就闯进来,要不是中秋节刚过,他非得让人踢断这两名亲兵的腿才好。 “二……二当家的!出事了!”那名亲兵吓得浑身颤栗,结结巴巴的喊道:“明军杀进城里来了!” “放你娘的狗屁,天天想着这事是不是还没睡醒,做你妈的噩梦了?”曹勇没好气道。 祁县可是身处于三县之中,都没有其余两县的守城军卒前来禀报,自己这身处与正中央的腹部怎么可能有明军杀进来? “二当家的,手下的人可是真看见了……” 那名亲兵有些着急,却也在这时,哨兵出现了哨子。 听着那急促的哨音,曹勇面色一边,也正是这时,他才醒悟过来,那该死的明军真的攻进了祁县! 妈的,他们明军真的是天军?还能插上翅膀飞进来不成? 曹勇再也没有在温柔乡待下去的想法,慌不择路的穿起甲胄,拿起武器,急忙出去着急了留守在县衙的亲兵队。 这里有曹勇留守的一千心腹,乃是他立足于明教之中的底气所在,所以当他紧急着急完心腹之兵后,他这才感觉到几分安全感。 “到底怎么回事?县衙外现在是什么状况了?可有人出去查探?” 面对着曹勇的一连三问,他的心腹亲兵们面面相觑,尽皆摇头。 曹勇面色顿时难看的吓人,他一脚踹翻身旁的两名副官,随后在十几名亲兵的护拥之下,直接来到县衙的墙壁之上,朝外面看去。 可也正是这一瞧,直接让他吓破了胆。 门外的何止是明军,看着他们甲胄光滑,武器精良,军容整齐,分明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当真是插着翅膀飞进来不成? 这一刻,曹勇的对于世界的认知,倒塌了。 “这可如何是好?” 曹勇见外面的明军很快就已经整理好了阵型,前一排足足五百人手持着火器弩箭,蓄势待发的冷眼看着这边,他顿时没有了主意。 “二当家的别怕,周围的信徒们可正仇视的看着他们。” 就在曹勇急的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时,他的心腹却指了指街道两旁仇视着看向明军的百姓们,提醒曹勇道。 曹勇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对啊!他们的兵力此时虽然不足以对抗明军,但他们的信徒多啊!更何况在这狭小的地方,明军根本就无法对四周如狼似虎的百姓进行有力的镇压,只要接下来他扇动百姓信徒们对明军发起进攻,自己说不定还能找准机会突围出去。 是的,直至现在,曹勇都没有全歼明军的想法,他一心一意只想着逃跑! 只不过他还没高兴多久,一名身穿白色莲花服饰的少女缓缓从明军中出现在街道正中央时,直接让他彻底失去了希望。 “圣女!是圣女!” “曹香主的结拜兄弟不是说圣女生病了,不能见人吗?可今日圣女什么会出现在明军之中?” “难不成圣女已经投敌了?” 有些百姓们在发现李如梦后,顿时兴奋异常,可也有些信徒狐疑的打量着李如梦,总觉得她已经被明军所招安了! “教众们,你们现在可知道你们在替谁为虎作伥?” 李如梦清脆的声音在整个县衙前的大街上响起,所有的百姓狐疑的看向她,不明白她的用意。 李如梦并不着急,而是缓缓说道:“此时的白莲教起义军已经被明教所鸠占鹊巢,你们救世救难的曹香主正被困扰在太平关前,此时的你们正在替明教所卖命!” “什么?” “我们白莲教起义军变成明教的了?” “圣女莫不是在开玩笑?” 许多信徒乍一听李如梦的话,当即就反驳起来,不过也有不少察觉到什么的白莲教信徒眼神闪烁,觉得李如梦说的可能是真的。 “你们要是不信,大可去问正在县衙里负隅顽抗,原曹香主的结拜兄弟曹勇!”李如梦一字一句的说道。 此言一出,大街两侧的所有信徒纷纷看向县衙的高墙。 曹勇见状,顿时缩了缩脖子,深怕被别人发现。 可即便他动作再快,也被有心人所瞧见了。 “曹二当家的就在里面,我们进去问问!”就在这时,混入信徒中的李如玄吆喝道。 很快,许多不明就里的信徒们便拥作一团,浩浩荡荡的朝着县衙叩门而去。 不少征南军的中层军官看向陆绎,试图询问他下一步该如何做,陆绎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虽然没有指望这些信徒能够直接轰开县衙大门,减少他们征南军的损伤,但不得不说,能有替死鬼当前锋,他还是乐享其成的。 别和他说什么这些信徒也是大明百姓,自打他们拥护白莲教起义军开始,就已经表明他们自愿放弃了大明的黄册。 等待他们的,只有永无止境的劳作。 义不掌财,慈不掌兵。这世间没有谁会替他们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 当然,如果他们事后表现良好,陆绎也不介意让他们重回大明的怀抱。 第337章 冲进县衙 在一丈高的县衙墙壁上,曹勇察觉到大街前的百姓、信徒们一边向着自己这边的县衙走来,一边用充满着鄙夷的眼神看向自己,他顿时心中疙瘩一声,急中生智的大吼道:“你们别相信这个女人的话!她早已不是白莲教圣女了!没看见她的身后是明军吗!” “我们可是起义军,与明军势不两立!” 信徒、百姓们闻言竟然觉得曹勇的话并不无道理。 要知道他们在明军官府的眼中,现在当属叛民啊!造反起义可是杀头的罪名,他们没理由不相信曹勇的话。 这样的情况自然也在陆绎的计算之中,所以李如梦见状,很干脆的再道:“如今官府前来平叛,只诛首恶,尔等只要放下杀念,主动投诚,皆可免去罪责。” 李如梦此话一出,又引发了不少骚动,不过大多数白莲教信徒则是嗤之以鼻,他们只是造反,难不成就是因为杀念吗?还不是因为被官府逼的活不下去了?现在你告诉他们放下武器,放下杀念就能回归往常,那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不过还是有少部分人心思一动,他们正是山西平阳府受地震灾害,而流离失所的灾民。 他们聚在一起造反本就是因为官府不把他们当人看,就连稀饭吃糠都不带他们,所以才干脆一起寻求活路,眼下官府既然肯接纳他们,他们自然乐意。 不过此时在祁县县衙附近的灾民不多,所以他们纷纷观望着,不敢贸然做出举措。 曹勇见状大喜,顿时明白明军技穷了,只要自己再加把劲,说不定还能利用信徒、百姓们的力量,全歼这股明军! 只是让曹勇没想到的是,接下来李如梦的那一句,直接让他的心情跌落谷底。 “如果不愿回归平常的大可前往云南富宁马关二县,在那里,将有数万亩荒田等候开垦,而且官府承诺,每一人开垦二十亩荒田,其中就有一亩荒田归他,没有上限!”李如梦认真的说道:“而且如果可以,征南军可以临时招庇尔等充作军伍,如果条件合格,成为征南军的一份子也不是不可以。” 此言一出,那些还在拱卫曹勇的叛军将领顿时表情各异,心思各有不同起来。 “这些事情你能够做主?” 有不少叛军将领直接越过曹勇,朝着李如梦问道。 曹勇当即脸色一变,他忽然发现周围心腹的眼神已经变了。 “大人,能不能让他们相信官府的信誉,那就靠你了。”李如梦施施然走回陆绎身边,眨了眨眼睛有些揶揄道。 陆绎点点头,朝着蒋生一挥手,身后顿时窜出四名身穿绯红官服的旗牌官,他们一人举着一根把持长的旗杆,面容肃然的缓缓走出。 只见一根旗杆是一面三尺长两尺宽的黑底金面的旗帜,上面刻有鎏金的两个大字“王令钦差”。 其余三根旗杆大同迥异,分别刻有“山西总兵官”、“锦衣卫同知陆”、以及“旌节赏杀”几个大字。 瞬间就将那些白莲教叛军将领给唬住了一大半,里面传来了嘈杂的争吵声。 陆绎冷眼看着,他并没有期望那几句话能够完美的将其招安,不费一兵一组的拿下县衙,他真正的目的和曹勇一样…… “嘭!” 突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县衙东边的墙壁给炸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紧接着摸上去伺机而动的赵千珏一马当先,直接就冲进了县衙! 这是神机营的炸药,对付城墙可能没有太大用处,但对于薄弱的县衙墙壁来说,那就无异于惊雷! 见征南军杀了进来,原本发愣的白莲教叛军终于反应了过来,开始反抗。 一时间,县衙内血流漂杵,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层出不穷。 这些躲在县衙内胡吃海喝,好逸代劳的曹勇亲兵怎么能是赵千珏所带领的征南军先锋营的对手,一时间县衙内陷入了单方面的屠杀。 曹勇面如死灰,但又不甘心就这样坐以待毙,于是他准备拔出刀刃做最后的殊死搏斗时,却发现他身边亲信看他的神都变了。 曹勇能够清楚的感知到,那是一种名叫贪婪的眼神,他也曾拥有过。 “你们想干什么?”曹勇不安的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问道:“我可是你们的二当家,你们该不会想要出卖我吧?” “二当家……出卖就过了吧,你不也背刺大当家的了吗?” 有一名亲手被曹勇提拔上来的亲信不怀好意的看向曹勇,舔了舔嘴唇说道:“我等兄弟只是寻求一个出路,一个活命的机会罢了,就和当初的你一样,不是吗?” 此话一出,顿时得到了周围几名曹勇亲信的认同,他们都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不怀好意的看向曹勇。 曹勇脸色着急,汗如雨下,正在他准备寻求破解之法时,好死不死的,墙外的陆绎高声喊道:“此次收复祁县,只诛首恶,余者皆有改过的机会!” “放下武器!” “投降不杀!” “反抗者杀无赦!” 见拱卫县衙的亲兵们越来越少,自己身边的几名亲信眼神也越来越贪婪,曹勇哀叹了一声,高喊道:“我投……” 曹勇“降”字还没说出口,便被身边早已觊觎不已,如狼似虎的亲信们给扑了上去,限制住了他。 他们就算再蠢也明白,主动见曹勇打包送给明军,和曹勇自己主动投降的区别! 他们还指望用曹勇充当筹码,好在明军有立足之地呢! 于是曹勇这边刚一投降,整个闻声的县衙守军也就放弃了抵抗。 在付出了十人阵亡,十五人重伤,二十七人轻伤的代价之后,征南军前锋营终于彻底掌控了县衙。 而县衙外一直坚持着的信徒、百姓,以及从四方闻讯赶来的祁县回去过中秋节,一早受到消息便着急赶来的原白莲教驻扎祁县的守军们见状,也没有了再战斗的心思,直接就放弃了抵抗。 见大事已成,征南军的不少军官皆松了口气。 一直提心吊胆的马监军都忍不住老脸开花,朝着陆绎竖起大拇指,用那尖细的嗓音赞叹道:“陆大人不愧是名将之资,居然以这么小的代价就拿下了祁县。” 第338章 部署 “要是让国朝里干吃白饭的勋贵们知道陆大人的厉害之处,他们不得羞愧而死?” 马博感叹道,随后注意到陆绎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顿时想起他也是勋贵出身,于是马博连忙解释道:“陆大人勿怪,我们身残之人就是嘴巴有点讨嫌……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感慨了一下。” “马监军不必介怀,陆某知道马监军并不是在辐射我。”陆绎微微摇头回道。 “不过陆大人,你是怎么知道这群守军会临阵反戈的?”一旁的蒋生一脸服气的看向陆绎,有点崇拜道。 “这个嘛……” 陆绎表明上看似在组织语言如何去回复蒋生,实则心里在苦笑连连。 他能明说他自己本就只打算趁其不备,然后以最小的代价先一步拿下拿下县衙,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服那些百姓、白莲教信徒以及祁县的叛军守军吗? 鬼知道他们不仅人心已散,还各怀鬼胎,让自己的计划有了可乘之机,甚至最大效率的完美完成了? 不过这种破坏他料事如神人设的话,陆绎他是不会说的。 于是陆绎笑了笑,故作高深的说道:“你要想,白莲教虽是打着起义军的名头,但实则却是以悍匪为军官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更别说后来还被明教副教主刘知远半路给截胡了尚未完全的胜利果实,曹志高的心腹被他们清洗,甚至给逼到太平关时他们都没有援助,现在败事已成,颓事明显的局面,他们又怎么会去援助县衙呢。” “哦~原来如此。”蒋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其实他一个农家汉出身的千户官,完全就没听懂陆绎所做出的解释。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陆绎的个人崇拜,以及盲目信任。 派一千人护卫着李如梦继续在县衙外与那些信徒、百姓们交涉,试图劝导他们迷途知返,陆绎则带着张琳儿等几名亲兵走入了县衙。 与此同时,赵千珏正好带着前锋营的几名将士,把被捆绑成粽子模样的曹勇给押了上来。 “这是谁?明教副教主刘知远吗?” 陆绎一屁股坐在原祁县县令的签押房内,眼神冷漠的看向被捆押上前,并且跪倒在地的曹勇。 “回大人,他并不是刘知远。”赵千珏有些尴尬的抱拳回道,说完还很气恼的踢了踢曹勇几脚,示意他自己回话。 原本赵千珏一马当先的冲进县衙,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被属下捆成粽子的曹勇,他还以为是刘知远高兴了半天,结果一问激情的心瞬间晾了一截。 “回这位大人的话,草民曹勇,乃是大当家的结拜兄弟。”曹勇见自己已经全盘皆输,于是便想着能不能挽回自己的一条性命。 他依稀记得明教副教主刘知远曾经说过,自己的结拜大哥被官府的人招安了,那自己是不是先依靠这个关系蒙混过关,保住性命呢? 至于日后会不会被拆穿,拆穿之后会不会丢尽脸,那就不是曹勇所能够考虑的了,当务之急保住性命才是王道! 可谁知到,陆绎的下一句话便让曹勇脸色惊恐起来。 “不是现在的贼首刘知远,而是背刺曹志高这位大当家的叛徒曹勇啊。”陆绎漫不经心的看了曹勇一眼,随口说道。 这一刻,曹勇害怕抖动的犹如筛子,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大……大人你怎么知道的?” 突然,曹勇神情一怔,他好像想起,刚才陆绎打出钦差依仗,王令旗牌时,上面成黑底金字的写着——锦衣卫同知陆,这六个大字! 是了,听闻天下,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又怎会不知道这小小祁县之中发生的事情? 曹勇可能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眼前这位陆大人,曾亲自溜进这祁县! 陆绎在问了些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曹勇很识趣的如实禀告后,便被赵千珏带人给押了下去,也正是这时,钟辰飞来到陆绎身边,小声说道:“如梦姑娘初步将外面的信徒、百姓们给安抚好了,不过他们当中大部分头目坦言,希望等曹志高这个领头羊香主回来后,再做考虑。” “给我耍小心眼呢?”陆绎闻言,顿时嗤笑一声,缓缓道:“让李如梦告诉他们不需要等曹志高回来,他们不愿意留下,甚至是重回大明怀抱的人大可直接前往太平关,去见他们的曹香主,让他们的曹香主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如何走。” “大人你这招真是绝了。”钟辰飞莞尔一笑,祁县处于武平关后面,介于九原山与太平关之间,而九原山和太平关之间还有一个曲沃县,此时的曲沃县就是刘知远驻兵攻打太平关的根据地,让这些丢了祁县的信徒、起义军们跨过曲沃县到太平关找曹志高,难保愤怒的刘知远不会直接派兵干掉他们。 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这般大胆的过去。 至于绕路,他们就更加不敢了,祁县、曲沃县尚且还在白莲教起义军的占领之中,要是出了这个范围,那举目之下全是大明的郡县,但凡被巡检司的弓手营发现了,那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 于是当钟辰飞将陆绎的原话告诉了那些信徒头目,以及叛军头目,他们顿时熄了火。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想要争取日后的利益,至于真的找不找曹志高那都是屁话! 谁也不想自己的头顶上再多一个发号施令的人吧? 想到这,他们继续和李如梦推诿,希望能够尽可能的争取利益。 至于这件事陆绎全权交给李如梦兄妹俩,自己则将大部分有战斗能力的白莲教守军临时打乱重整的编入了征南军之中,到手中的兵力足有万余之时,他这才将剩余三千白莲教守军全部解散,让他们弃械回民,待平定叛乱之后,再做安排,是去云南种田也好,还是重归山西黄册之民也罢,都行。 至于那三千名白莲教叛军会不会反扑,陆绎一点也不担心。 第339章 果断的刘知远 现在他手中的兵力,可是足有一万,还怕三千手无寸铁,被打回原型的农民吗? 当然,陆绎临时编入五千名白莲教叛军成为征南军,并不是要趁机壮大己身,也不是要扩编征南军,而是准备面对收到老巢被自己断掉之后,恼羞成怒,想要攻击自己的刘知远! 他可是明白,包括农夫辅兵在内,刘知远可是在曲沃县足足拥有一万五千名兵力,自己要是仍旧维持六千余征南军的现状,那恐怕守城都会变得艰难。 毕竟征南军一开始,是做骑兵培养的,守城他们也只能说面前熟悉,而不是胜任! 就算现在的征南军拥有一个千户所,熟练掌握火器的将士,那也在守城战中显得有些疲惫,用处不大。 在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安顿好守备祁县的力量后,陆绎他躺在曹勇的那豪华马蹄大笔管式架子床,昏昏睡去。 “大人还真撑得住气,这时候都睡得着。” 自告奋勇充当陆绎护卫的马永贞,感叹的说道。 一旁的张琳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绎哥可不喜欢马屁精。” “嘿嘿。”马永贞讪笑了一下,随后却一脸好奇的问道:“为什么林尔你能够称呼大人绎哥?” “这个事情嘛,就得从去年的某一天说起了……”…… “大人……大人。” “唔……嗯?怎么了?吃饭了吗?” 陆绎迷迷糊糊被钟辰飞摇醒,随口问道。 钟辰飞顿时满脸黑线,不过却还是飞快说道:“大人,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一听见出事二字,陆绎的困意瞬间消散一大半,他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道。 “刘知远带着自己的亲信跑了……”钟辰飞说道。 “跑了?”陆绎眉头一挑,凝重道:“你别告诉我他们留守在曲沃县的白莲教叛军,被曹志高给接收了?” “大人果然是料事如神。”钟辰飞感叹道。 陆绎:“……” 料个屁,我要早知道会是这种结局,说什么也不会把这个机会让给曹志高啊! 倒不是陆绎想要抢功,而是会担心本已经成为定局的事情,再次出现变数! 想到这,陆绎也顾不上洗漱,直接吩咐道:“让赵千珏,蒋生他们一起过来。” “哦!” “等等……”陆绎拦住了当即就要转身离去的钟辰飞,迟疑道:“将马监军一并叫过来。” “是。” 钟辰飞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没有问为什么,毕竟现在也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 很快,钟辰飞便领着众人前来。 陆绎利用这个空档,终究还是洗漱吃完早饭之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随即沉声道:“相信大家来时已经知道了,刘知远跑了,他的手下再度被曹志高给接收,现在他的兵马比我们还要多了半数,这要是贼心不死,恐怕我们平复祁县三县之地,清剿白莲教余孽的战果,会付之东流,再生变数。” 众人皆神情肃然的点了点头,对于这样的结果,也是他们不愿意看见的,虽然他们的手中还有丁恬等身为曹志高兄弟作为筹码,但难保曹志高不学那曹勇,压根就不在乎他们兄弟的安全。 毕竟和财富权利相比,义气二字实在是太过于无力了。 “山西兵备道的两千兵力,以及张仪的八千兵马什么时候抵达太平关之下?”陆绎突然看向许标,问道。 早在来时,陆绎就已经通知了张仪以及山西兵备道王师,让他们与自己这边联合清剿白莲教余孽,当然他们并不是主力,而是辅之,最重要的职责就是避免曹志高带着太平关的士卒再次起义。 只是陆绎千算万想,就是没想到刘知远这般果断,见大势已去,直接就溜走了。 这让陆绎多少有些猝不及防。 “按照行程,他们三日之内必须抵达。”钟辰飞沉凝说道:“怕就怕那曹志高见机不秒,直接朝着陕西逃窜,那时候他要是西出河西,于鞑靼部为伍,那就真的是追悔莫及了。” “他不会去的。”不知为何,陆绎有这种直觉。 “但愿如此吧。”众人表情凝重道。 “我们还是一样的做好准备,面对刘知远的反扑也好,曹志高的反扑也罢,我们脚下身处的祁县是他们的老巢,军粮也几乎全部在此,他们就算想要偏安一隅,也少不了这些粮食。”陆绎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我们就算打散重整了一万兵力,城中还有近十万的白莲教信徒以及百姓,这也是曹志高的底蕴之一。” 听见陆绎这话,房间里的众人顿时沉默了下来,因为不管怎么看,他们的局势似乎都有些被动…… “大人,依卑职看,不如咱们设一个鸿门宴,看看曹志高的具体反应?” 就在这时,马永贞建言道。 众人一听似乎这个主意不错,如果曹志高敢来,那就证明他并没有再起反心,那到时候是是杀是剐皆由他们做主,可要是曹志高不敢来,那就必定只能刀剑相向,他们也损失不了什么。 或许还能庆幸一下,庆幸他们能够尽早的绝了曹志高归附的心思。 对于马永贞的建言,陆绎沉默了良久,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决断。 “就按照马百户所说的那样做。”最终,陆绎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三天后,祁县东城门的码垛之上。 “陆大人,如果曹志高心意已决,就是不肯招安怎么办?” 马博最终还是没忍住,和陆绎一起视察城头守备力量时,缓缓问道:“城内的不定因素太多了,先不说尚未卸甲的五千白莲教叛军,以及将近三万的白莲教信徒……” “马监军,咱们不妨换位思考一下,你要原本只是一个罪犯,突然告诉你,只要你归顺朝廷,你就能皇吃寅粮,你觉得继续逃亡,流离失所,吃了这一顿没有下一顿,还是当正规军顿顿饱腹强?”陆绎淡然的说道。 第340章 曹志高的态度 “那自然是吃皇粮更稳当一些,不然前宋时期,也不会有那么多农民想要起义,被前宋招安成厢军去吃皇粮了。”马博沉吟了片刻,回道。 “所以说,现在跟紧我们是他们唯一的出入。”陆绎缓缓说道:“如果他们仍然冥顽不顾的想要和曹志高再度造反,那我说不定真的怀疑为他们的脑门是不是被驴给踢了。” 说道着,陆绎用嘴努了努下方,那几名原是曹勇心腹,现在临时被划分为征南副军的三个千户官,朝着马博笑道:“你说他们宁愿当大明的军官好,还是和曹志高去舌尖舔刀口更好?” “陆大人真要把他们征为征南军将士?”马博错愕道,他还以为陆绎只是权宜之计,毕竟在现在的大明,征南军是当之无愧,并且少数能够媲美戚家军的军队,吸收这些造过反的叛军岂不是给自己平白无故染上污点? 更别说他们十分可能影响征南军的整体战斗力了,毕竟他们是敢造反的主,太过于肆无忌惮了一点,自然也就不会遵守军纪。 而青史留名的强军,无一不是以军纪为第一要素。 高顺的陷阵营,曹魏的虎贲军,以及前宋的岳家军还有当朝的戚家军皆是如此。 不过好在,陆绎的下一句话给马博按了一个定心丸,虽然这句话让他不是很舒服就是。 “马监军都能想到的事情,陆某焉能想不到?更别说征南军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陆绎正所着,随后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朝着那三名新晋的千户官走去,说道:“没想到我征南军的甲胄在三位千户的身上体现出来,蛮合身的嘛。” “多谢大人夸奖。” 这三名新晋千户笑了笑,不过有些虚假。 “大人,我们现在就算是千户了吗?”三人中,一名脸上有着刀疤的男子说道。 这三人虽然在曹勇身边皆是副手,但隐约以这名带有刀疤,名叫曹力的男子为首,所以陆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是的,按照品级,应该是朝廷正五品的官员。” “正五品?”曹力吓了一跳,不可思议的说道:“老父母都才七品,老公祖也才正四品啊……” 曹力口中的老父母于老公祖皆是百姓对县令与府台的雅称,所以从这句话也侧重表明,曹力的确出身于草莽之中,不懂官场与政治。 于是陆绎决定,开始怎么忽悠怎么来。 与此同时,曹志高在接管了不明就里跟随着刘知远,随后又被抛弃的兄弟们后,直接点起了兵马,从曲沃县沿着九原山直奔祁县,在距离祁县三十里外,一个名叫华一村,却已经荒无人烟的小村庄驻扎了起来。 王梓义一瘸一拐带着巡逻将士巡视一圈后,见曹志高没有在帅帐里面歇息,而是来火头军生火造饭的临时灶台旁,呆呆的出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见曹志高这幅模样,王梓义忍不住哀叹道:“大当家的,事到临头,你怎么还犹豫起来了?” “我在想丁恬他们啊。”曹志高突然被人打断深思,本就有些恼怒,可一转头见打断自己居然是王梓义,顿时有火没出发的郁闷道:“如果当初我坚持让丁恬老六他们一起跟着我,或许我就不会犹豫了。 “是啊,要是丁哥在就好了,他读书多,坏点子最多了。”王梓义闻言,也无奈道:“不过话说回来,大当家的,你当真要投降朝廷吗?眼下的我们可不是被困于太平关上的残兵败将了。” “哎。”曹志高也正是为此而发愁。 如果不是丁恬还被他留在了太原府府城,甚至就是在陆绎手中,他早就直接反叛了! “大当家的,我收到消息,他们明军进城的兵力只有六千余……”王梓义眼神之中闪过危险的神色,他继续道:“我们就算要被招安前,要不要尝试着夺回祁县,这样一来,不仅能给趾高气扬的明军沉痛一击,也能不堕威风,让明军不能随意的轻视我们,这样我们就算加入了明廷,官职也一定不会低的!” 曹志高摩耶着下巴,觉得王梓义的话并不无道理。 第二天响午,曹志高率领的一万五千白莲教叛军终于出现在了祁县以外的视野之上,此时的曹志高在距离一里外的山坡上远眺着祁县那熟悉的城门,顿时心中一阵感慨。 曾几何时,他还是祁县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现在的他,却感觉格外的心酸。 收起那些自卑者的心态,曹志高让大军停留在原地,自己则率着王梓义以及二十余骑兵来到了护城河之前,可当他微微抬头,看见城头上飘荡着白底黑字的“明”字后,脸色瞬间微变。 “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果然不愧是曹勇养的狗,噬大当家你这个主人也就罢了,连曹勇也给反噬了!”王梓义咬牙切齿的骂道。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陆绎见状,派人过去喊话,询问他们是否是曹志高所部。 本来这是没必要的,按照约定,此时的陆绎直接打开城门放曹志高进来就行,可此时的曹志高既没有下马,也没有弃械,更有身后不足一里的一万五千士卒手持长矛长戟,这不禁让陆绎怀疑,对方究竟是不是来投降的。 只是让陆绎不曾想到的是,本来喊话应该是赵千珏的职责,却被积极反水,也积极的想要在新的主子面前表现的曹力抢了先,只见曹力来到码垛边上,朝着护城河前的曹志高王梓义等人喊道:“下方可是白莲教叛军曹志高?” “尼玛的曹力,大当家的姓名也是你能直呼的?”曹志高面无表情的看着抬头看着曹力,还未说话,一旁的王梓义却忍不住跳脚骂道:“当年如果不是大当家的,你早就死在群狼之下了!现在你不仅跟着曹勇背叛了大当家,还投敌了明军?” “我说四当家的,说话别那么难听。”两背其主的人怎么可能脸皮不厚,只见曹力慢悠悠的说道:“什么叫我们背叛了大当家的?我们现在不都是明军吗?要我说,大当家的比我们更先投靠明军,应该是他背叛了我们才对!” 第341章 献降 面对着曹力的指责,王梓义仍有不忿,却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反驳。 因为事实正是如此,他们大当家曹志高确实比他们先投明军,况且如果没有大当家投明军后所带来的粮草辎重,以及甲胄军械,他们这退守太平关的近两千名叛军就算没有被刘知远给攻打损耗殆尽,恐怕不是被活活饿死,就是在寒冷的秋夜里没有御寒的衣服给冻伤冻死! “况且现在祁县内全是已被招安的明军军士,也没有什么大当家四当家之分了!”曹力觉得这就是投名状,所以必须要表现出最亲近大明的意思来,继续说道:“还是说曹香主不准备招安了?” 此话一出,顿时将了曹志高一军,让他有些进退维谷,甚至曹志高还能感觉到城墙上的某些明军,正以促狭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满眼全是嫌弃,这让曹志高涨红了脸,却无可奈何,只能转移话题的喊道:“曹力你给老子闭嘴,献降仪式难不成要由你来举行?你还想越俎代庖不成?” “那当然不是我了!”曹力缩了缩脑袋,他就算再没脑子而不敢去接这个茬。 “既然不是你,还不让陆大人出来?”曹志高冷哼道。 “什么出来不出来的,我就在这里。”城门楼上的码垛旁,陆绎轻笑道:“不过曹大当家干得不错,本官原以为你能守住太平关就不错了,却没曾想还能超出预想,完美的再次收编了明教叛军刘知远的兵马,他日回到京师,本官必定为你邀功。” 曹志高脸色一僵,陆绎这话说的好像他回太平关是为了荣华富贵一样,难道不是为了他的那群兄弟们吗? 可曹志高虽然这样想,可他的兄弟们却不认账,因为事实胜于雄辩,就连王梓义面对陆绎这番言论都沉默了,更别说身旁的十几名亲信弟兄了。 而陆绎的此举,也正是这个目的。 在心灵上施压,可比遭受肉体打击要难受的多了。 不然曹勇反叛刘知远,曹力投降明军,为什么引得王梓义这般不快就很好理解了。 曹志高虽然是个粗人,可也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郁结的说道:“既然陆大人在这,那请出来献降吧。” 让陆大人亲自出去接受曹志高的投降?这不臣之心岂不是呼之欲出了? 毕竟既然口口声声的说要投降,却不肯进城,还要让陆绎出去,这不是表明了心里有鬼又或者要闹出点动静吗? 城头上鸦雀无声,陆绎目不斜视的看向曹志高,微微点头正欲下楼,众人连忙劝阻道:“大人,你不能去,小心其中有诈!” 先不说万一曹志高挟持了陆绎,就单单是城门打开那一刻,只要曹志高大手一挥,一里外的大军瞬间就人扑进,城门都是沉笨缓慢的,他们可没有把握在一里外贼军的冲锋下,能够快速的将城门再次关闭! 到那时,一场血与仇的战斗将不可避免的爆发! 相比之他们的担忧,陆绎则镇定多了,他缓缓摇头,直接分析道:“他曹志高当着众目睽睽的面已经说出要投降,如果事到临头却反悔了,那他的人心也会散了。” “以义气诚信结合的军队,也会以失信失义为因,从而分崩瓦解。” “可就算他们人心会散,那也是他事成之后了,那时的我们也早已被他当做了功成名就的垫脚石啊,大人!”钟辰飞和马永贞苦口婆心的劝道。 “行了,这事我心中只有计较。”陆绎失笑的摇了摇头,说道:“让守城的将士打开城门吧。” 众人见陆绎心意已决,顿时叹了口气。 一炷香后,城门缓缓打开,陆绎身着明黄的飞鱼服打马而出,身边仅有赵千珏与张琳儿两人伴护。 面对城门前足有二十名虎背熊腰的壮汉,陆绎丝毫不怯,驭马来到曹志高面前,轻声道:“开始吧。” 曹志高神情复杂的看向面前不足一丈距离的陆绎,他十分有把握在三吸之间用凌厉的手段干掉陆绎,可这个杀心,在注视着陆绎那富有神韵的双眸后,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对面丝毫不忌惮害怕自己,就足以证明对方从来为把自己放在眼中。 想来也是,在山西号称能够遮半天的晋王世子都在陆绎手中吃了大瘪,自己一个草莽出身的汉子,如果不是当初陆绎的帮助,恐怕自己早就输的一败涂地,连那些结拜兄弟也保不住了吧。 想到这,曹志高缓缓的翻身下马,朝着陆绎跪拜不起。 一旁的王梓义见状,顿时明白自己的大当家没有了雄心豪壮,也没有了战意,于是他也叹了口气,连忙翻身下马,朝着陆绎伏首而跪拜。 陆绎带着赵千珏一同上前,将曹志高缓缓扶起后,终于露出了笑容,感叹道:“本官没有看错你。” 你是没看错我好义气吧!曹志高心中苦涩,只要是自家兄弟丁恬在陆绎手中,那他就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当然,曹志高绝对不会在心中承认,是他斗不过陆绎。 陆绎带着曹志高身边这些白莲教叛军的核心人物一同进了祁县,随后便让他们安置白莲教叛军在城外驻营,静待山西兵备道的按察使以及张仪率军而来。 而除去他们之外,八百里加急的捷报恐怕也已经传遍了京师,到时候主动前来收编白莲教叛军的,恐怕不是现任兵部尚书谭纶,就是正在整顿京中三营禁军的王崇古。 反正大致上已经与陆绎无关了。 对于这种事情,陆绎都不用细说,钟辰飞立马就猜到了陆绎的用意。 这是大人担心自己的功劳太大,想让别人过来替自己分一杯羹呢。 老实说,翻看史书,钟辰飞还真没见过像大人这般害怕功劳之人,别人都巴不得自己的功劳越大越好,怎么陆大人反而越要遮掩几分呢? 殊不知,对于钟辰飞这种想法来说,果然还是太嫩了一点。 像陆绎这种惨遭罢免,后来又起复的官员,自然需要谨小慎微,毕竟难保不会有一天天家是否脑门又一抽,将自己再次罢免了。 所以他只能小心再小心,毕竟他的夫人袁今夏,现在即将临盆了…… 第342章 归心似箭 九月十二,京师一同往日一般,沐浴在阳光之下。 在莫登庸率安南再次向大明朝贡之后,征南大军便失去了继续驻扎的理由,凌云翼交代云南布政使莫允以及黔国公沐昌祚一系列事情后,便率领一部分大军先行回返,其中将有足足五千余人会在京师的西北后山前,进行献俘仪式。 而也正值朝中上下全都翘首以盼征南大军之时,一队风尘仆仆缇骑悄无声息的进入了京城,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相比之征讨安南时,官民皆愤慨盎然,情绪激动,可到了山西受灾,无数宅民流离失所,白莲教起义后,关注之人出了商贩走贾之外,便寥寥无几。 这与那些文人信奉三代之治脱不了太大干系。 毕竟前者是在打他们儒家的脸,后者山西官吏上下贪污,以至于造成连锁反应,那完全就是文官们想尽力的遮掩,充当遮羞布罢了。 纵马在京师漫游,看着处处平和繁华的景象,陆绎心中并无太大的波澜,因为他知道,这是平和繁华之下,究竟有多少米虫,又有多少窟窿危机。 “时不待我啊。” 将钟辰飞、赵千珏以及许标等一众征南军留在了山西后,陆绎带着两个家丁,以及二十余保护他的缇骑,飞一般的赶回了京师。 “老爷,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夫人距离临盆已然不远……” 陆安北看着停留原地感慨万千的自家老爷,忍不住提醒道。 陆绎脸色一僵,霎时就反应了过来,立马纵马朝着自家府宅奔去。 陆安北陆安南相视一眼,皆哭笑不得。 自打去山西一趟回来,老爷就变得有些多愁伤感了啊…… 随着陆绎的回来,陆府上下都变得喜气洋洋了不少。 一方面是自家大人又立了大功,另一方面则是主人家每逢这时,都不会吝啬赏赐。 “你还舍得回来?” 面对着挺着大肚子,嗔怒看向自己的袁今夏,陆绎自觉自己心灵都得到了静澈,与山西上下斗智斗勇了两月有余的疲惫身心都恢复了不少。 陆绎屁颠屁颠的扶着袁今夏坐到一旁的铺盖着柔和皮毯的软椅之上,讪笑道:“为夫这不是为国办事吗?” “人家尚未有身孕之前,这一两年你到处奔波都感觉不到一丝寂寞,可自打怀了身孕后,就一天比一天想你,你知道吗?夫君。”袁今夏用纤手摩裟着肚子,脸上展现了陆绎不曾见识过的光辉。 这就是母爱吗?陆绎怔了怔,倒不是吃自己未出世孩子的醋,只是纯粹觉得,自己要是那天不幸身死了,或许自己夫人袁今夏还能有活下去的寄托吧。 “太医署的太医怎么说?”陆绎唤来小菊,随口问道。 “老爷什么怎么说?”小菊呆了呆,有些跟不上陆绎的节奏。 陆绎错愕了一番,这才想起现在不是在外面,没必要说话说得这么隐晦,于是干咳了两声,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太医们说夫人多久临盆?” “哦,回老爷,上次陛下派来的李太医曾说,大概就是这几天了。”小菊回过神来,连忙说道。 陆绎点了点头,对于万历小胖子这般上心自家媳妇,他虽然很是不解,但也没有多想,就当他老朱家想着收买自己这个能臣的心吧! “夫君,别院内还有一个人等了你快一个月了,你等下去见见。”袁今夏从另一个专门送膳食丫鬟手中接过炖了三个时辰的鸡汤,吹了吹,喝了一口,这才朝陆绎说道。 此时的袁今夏临近临盆,不宜大量进食,所以这阵子不是喝汤就是喝粥,陆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最担心的就是袁今夏会在临盆时出现不测,毕竟这个年头孕妇难产而死即便是在天家都不能幸免,这也是他前几年一直不强求袁今夏怀孕的原因之一。 “什么人等了我一个月?”陆绎问道。 难不成是平湖陆家的人?陆绎第一反应便是他们,不过还没等他细想,袁今夏就给了他一个答案。 “是琳儿的哥哥。”袁今夏缓缓说道。 陆绎并没有注意到此时的袁今夏眼神究竟有多么怪异,因为他一听见是张琳儿的哥哥后,便腾的一下站起,笑道:“还是让他们找上门来了啊,罢了,我正好去见一见,在山西如果不是小张道长的关系,或许我就已经危在旦夕了。” “哦?怎么回事?”袁今夏心中一揪,连忙问道。 陆绎见她神情紧张,便笑着说道:“放心,我这不是没事吗?” 见袁今夏怀了孕后更加不好打发了,于是陆绎只好省去极其冒险的事情,多假少真,算是编了一个不太冒险的故事讲给了袁今夏听。 袁今夏听完后,这才松了口气,用手捂着小嘴打了个哈欠道:“是……是该好好谢谢人家哥哥,夫君你去吧,妾身要歇息了。” 陆绎知道此时的孕妇需要多多休息,所以并没有多想,反而是点了点头,让丫鬟们搀扶着袁今夏回到寝房休憩。 目送着袁今夏被丫鬟们搀扶着离去后,陆绎收回了视线,带着陆安北陆安南二人,径直来到了别院。 院内檀香萦绕,木鱼声敲得微响,陆绎带着陆安北二人来到别院门口时,隐约看见里面有几位身穿道袍的男子正念经做课,便在门口等了一会,直至他们做完课业之后,这才缓缓走进。 “陆大人您来了?” 就在陆绎稍微靠近时,背对着他的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却突然开口说道。 陆绎微微一怔,这道长难不成背后长了眼睛不成? “贫道身后并没有长眼睛,而是根据府内下人的欢快声感知到,陆大人今日回府。” 这名青色道袍的男子徐徐转身,竟是一位和张琳儿模样相差不到七分的少年。 尤其是这位少年星目剑眉,丰神俊秀,更像是一位多德的道人。 “看来道长就是小张道长的哥哥了。”陆绎感叹道:“果然不愧是龙虎山的高人,在下陆绎佩服。” “大人过奖了,相比之修道而言,大人的功绩才是最值得赞叹的。” 张国祥不急不慢的说道:“敢问大人,舍妹怎么没有和您一起过来?” “嗯?舍妹?” 第343章 男扮女装 “舍妹?道长是不是记错了,在我府上的小张道长可是你弟……”陆绎微微一怔,随后脸色大变,他忽然想起张琳儿平日里虽然和他们多有亲近,但从不勾肩搭背,更像是男女有别一样。 一开始陆绎还以为张琳儿性取向有问题,后来见他在云南客栈中结识了张如梦后,又释然了,可能觉得这位小张道长有些怪癖,不愿意靠近男人也说不定。 可当张国祥直言不讳点出张琳儿的性别之后,种种迹象联合起来,让陆绎有了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一切的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看来陆大人平日里也有诸多困惑。”张国祥先微微一笑,随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舍妹平日里十分调皮,这次下山半载,女扮男装也情有可原,十分感谢陆大人平日里对舍妹的照顾,现在不知陆大人可否将舍妹交还给贫道?” “额……这个。”陆绎干咳了两声,有些尴尬道:“张林……张琳儿现在还在山西,不成随我一起回来。” 陆绎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要回去时,一直喜欢跟在自己身边的张琳儿却支支吾吾,说要和钟辰飞、赵千珏等人一起待山西事宜平定后,这才回返,感情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当时自己收到家书,说她的哥哥正在自家陆府上找她,估计那时候她就已经打定主意不去想见,怕自己被抓回去吧。 “她还在山西?”张国祥脸色微变,随后哭笑不得的说道:“看来她还在躲着我,还在生我和父亲的气啊。” “既然如此,贫道就不在唠叨了陆大人了。”张国祥说完,便指挥身旁的几名道长一同收拾包裹,准备离开陆府。 说是包裹,其实也就是一些换洗的道袍,以及木鱼,道家典藏等一些道家之物。 “道长可是回龙虎山?”陆绎下意识的问道。 可谁知张国祥面色平静,郑重道:“我要前往山西,抓回舍妹。” 直至张国祥带着随行的道长走了许久,陆绎都有些哭笑不得,倒不是对张国祥的爱妹心切感觉怪异,只是单纯的觉得张琳儿确实厉害,居然在自己身旁女扮男装半年之久,自己居然尚未发现。 这事闹得…… 第二天一早,陆绎沐浴焚香了一番,便进宫述职,返还钦差王命旗牌去了。 对于陆绎在山西一行的战果,万历小胖子虽不知道陆绎其中历经了多少风险,多少磨难,但他知道陆绎办的格外敞亮,所以自主决定给了他诸多金钱上以及名声上的奖赏后,话题一转,将其拉到身旁悄悄的问道:“陆爱卿,听闻贵夫人即将临盆,可有什么难处?大胆放心的告诉朕,朕一定满足于你。国朝不能亏待有功之士的家眷妻儿。” 万历小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夸下海口道。 陆绎笑着谢了恩,却全然没当回事。 毕竟他陆家现在又不是什么平常家里,出了担心夫人临盆事的磨难之外,在其他方面却是没有什么难处。 万历小胖子见他不似作假,眼神之中也着急回府去陪伴袁今夏,旋即寒暄了几句,便放他回去了。 看着陆绎远去的背影,万历小胖子眼神闪烁了数下,唤来了李云。 “你在宫里带几个年长且经验丰富的嬷嬷前去陆府,就说暂借给他陆绎的,待其夫人顺产坐完月子养好身体后,再行归还也不迟。”此时的万历小胖子一改往日稚童模样,极为凝重:“顺便再从太医署找些好药人参,一并送过去。” “是,皇爷。” 李云见万历小胖子这幅模样,自然不敢反驳,于是连忙允诺…… 九月十五,望塑朝。 陆绎回京后的一个早朝,本来陆绎是不大乐意上朝的,毕竟家中有孕妻,而且很快就要临盆了,自己可是一分一秒都不想离开他,可今日的望塑朝主题是为了嘉奖他此行的山西的功绩。 不太好推脱啊。 还不容易熬过了朝会,陆绎片刻不停的便准备出宫回府,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他不太想看见的人也跟了出来。 “陆大人是不是立功立的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这都回京三四天了,居然还没去北镇抚司点过卯?” 刘守有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了陆绎身旁,旁敲侧击的说道。 “你是不是太久没看见过我?想我了?”陆绎直接反问道。 惹得一旁经过的几位京官强忍着笑意,匆匆离去。 这全国最大的两个特务头子对打,他们可不敢在一旁观看,不然殃及池鱼他们都没地方哭去。 “我这几日心情还不错,别惹我。” 陆绎横了刘守有一眼,淡然道。 他曾在贺真口中得知,刘守有背地里和明教多有勾结,不过罪证并不多,所以陆绎一时半会也拿刘守有没有办法。 刘守有脚步一滞,他有种恍惚,感觉陆绎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以前他可不敢语气如此之冲啊!恰巧刘守有注意到一边的官员们再笑话般看向自己,他顿时恼羞成怒,于是呵斥道:“陆绎,我叫你一声大人,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大人了?我可是你的上峰,大明律法下官对上峰不敬是什么罪名,你总该知道吧?” “凡事得讲证据。” 陆绎现在归心似箭,不太想搭理刘守有,所以随口回了一句。 刘守有闻言勃然大怒,自打陆绎外出离京办事后,他终于体会了一下什么叫做令朝臣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可现在陆绎一回来,谁还拿他当回事?最关键的是,他还当着周围少许官员的面这般无视自己! 想到这,刘守有不禁阴沉着脸,不怀好意的说道:“陆绎,生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是,听说坏事干多了的人容易祸及家人,小心你家夫人一尸两命!” 陆绎闻言,微微一愣,他缓缓转过身来,平静的看向刘守有。 刘守有不明所以,继续说道:“本官可是清楚的知道…… 刘守有还未说完,陆绎的拳头的就已经狠狠的砸在了刘守有的脑门子上。 “啊!” 第344章 暴揍刘守有 刘守有只觉得眼前一黑,顺势而倒。 陆绎仍觉得不解气,竟直接坐在了刘守有的身上,左右开弓。 “一拳……” “两拳……” 刘守有被陆绎揍的眼冒金星不说,被酒色掏空身体的他竟然还无力反抗,只能任由陆绎将其狂揍,揍的鼻子直冒血。 周围路过的朝臣都惊呆了,以往一言不合上演全武行的基本上都是他们文官,武官这般互殴的还真没有几个! 最关键的还是陆绎与刘守有同为锦衣卫,刘守有更是陆绎的上峰! 这些朝臣下意识的忽略了,刘守有是单方面被揍的那一个…… “快快快,陆大人你别打了!”闻讯赶来的李云见状,急忙指挥小黄门们上前阻拦,陆绎再打下去,恐怕刘守有要成为大明历史上第一个被下官给殴打致死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了! “他敢诅咒我妻儿,打死他都便宜了他!” 陆绎并未被气昏了头脑,此时见李云来阻止自己了,便也顺坡下驴的收起了拳脚,朝着刘守有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就这样离去了。 李云看着揍完人拍拍屁股就走了的陆绎,一脸的无奈,他可不敢拦着陆绎,他怕陆绎连他一起再揍一遍,于是只好吩咐小黄门们将刘守有抬到太医署去,不然他要是刘守有真的死在了奉天殿外,那乐子就大了。 “有好戏看了。” “这陆绎当真跋扈,是不是近期屡立大功,让自己都飘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不少眼红、甚至忌惮陆绎功绩的朝臣们心思不已,但大多都是抱有看好戏的心情。 要知道这可是奉天殿外,多么庄严的场合?陆绎居然殴打上峰!这种情况太恶劣了!天家是绝对不会允许的!陆绎就算不被撤职,恐怕也要伤筋动骨! 于是所有朝臣回到各自衙门之后,纷纷观望起来,想看看天家要怎么处置陆绎。 可一直等到傍晚,皇宫内的气氛都十分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张居正站在文渊阁之上眺望湖面,听闻下属给事中禀报此事,询问要不要弹劾陆绎时,他转过身淡然说道:“你不怕陆绎事后连你一起揍吗?” “元辅!这陆绎难不成胆子这般大了?都不怕弹劾?”这名陈姓科道给事中呆了呆,很显然对张居正的话感到震惊。 试问前朝夏言、严嵩、徐阶等阁老都怕弹劾,他一个天子鹰犬居然不怕,怎么可能? 等会……事后?这名陈姓科道给事中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张居正话中的含义,他浑身颤栗的说道:“元辅您的意思是,天家会对此事熟视无睹?” “不然你觉得天家该怎么奖赏这位南征北战,甚至平定山西白莲教叛乱的大功臣?”张居正回过头,平静的说道。 在他看来,陆绎恐怕早有所谋,就算刘守有不挑衅他,他也会主动攻击刘守有的。 不知为何,张居正非但没觉得陆绎心思太过于缜密,让自己感觉不悦,反而觉得多有亏欠了他。 “这刘守有,太碍眼了。” 陈姓科道给事中闻言,顿时身体抖动如筛子。 元辅是要对刘守有出手了吗? 慈宁宫。 李太后正斜躺在暖阁中,考察着万历小胖子的课业,突然听闻冯保来禀,说陆绎在散朝之后,在奉天殿外当着数十名朝臣的面,将刘守有给殴打了一顿。 听完冯保的禀告后,李太后坐起了身子,端起天蓝色釉青花瓷茶盏的手忍不住微微一颤。 她沉吟了良久,叹道:“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原本跪在地上暗想,陆绎这次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的冯保听见李太后这不咸不淡的话语后,猛然抬起头来,不可思议的看向她。 待见到李太后也平静的看向自己后,冯保吓得连忙伏首,“是太后娘娘,奴婢遵旨。” 万历小胖子抽空看向冯保阑珊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就是帝王平衡之道吗? “王八蛋,那个王八蛋!” 锦衣卫衙门里,刘守有躺在签押房的软床上,鼻青脸肿的他此刻估计连他妈都认不出来了,但这并不妨碍他发火。 “哎哟,混蛋,你弄疼我了!” 察觉到敷在脸上的冰块有点用力,刘守有一脚将正服侍着自己活血止淤的冯昕给踹的飞远。 冯昕郁闷的揉了揉肚子,却不敢发怒,只能在心里埋怨:揍你的是陆绎,你有本事去找他啊!在这里欺负我算什么东西! 当然,他冯昕还没有陆绎胆子那般大,别说揍刘守有了,就算是埋怨几句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老子一定要报复回来!一定要!” 刘守有咬牙切齿道…… “老爷,宫中的李公公来了。” “他来做什么?” 听闻陆安南禀报,正在府中池塘边上的摇椅上午睡的陆绎睁开了双眼,半睡半醒的回道。 “好像是带来了慰问品。”陆安南老实的回道 陆绎点点头,此时的他没有丝毫担心揍了刘守有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恶劣局势的样子,只见他缓缓起身朝着陆安南继续说道:“将他迎进来吧。” 陆安南应声走了,他一路沿着府中回廊来到了外院大堂,见到了那位年轻肤白,却是万历小胖子身边大红人的李云。 “李公公,我们家老爷有请。” “嗯,你带路吧。” 别人前去主人家内院可能还要避讳一点,但李云是个太监,于是就没有了那么多讲究。 随着陆安南一路到了内院里面,正好看见袁今夏一脸痛苦的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沿着池塘溜达,李云呆愕的看向一旁平静的陆绎,忍不住问道:“陆大人,不是说贵夫人即将临盆了吗?” 陆绎负手而立,平静的点头说道:“太医署的李太医刚刚来看过,说就在这几日了。” 不愧是南征北战,有名将之资的人物,这番镇定完全看不出来今天早朝时刚刚揍了自己的上峰,还是毫不担心自己的夫人会发生意外。 李云点点头,心中充满着赞誉,却不知陆绎背在身后的双手,早就拧成了麻花! 第345章 降世 “皇爷又令咱家送来了一些辽东珍贵的百年野人参,说是孕后坐月子用得到。”李云点明了今日过来的主题,是来慰问,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哦,我知道了。”陆绎点了点头,压根就没在意李云的暗示。 他才没工夫在意刘守有呢!就算后者不报复他,他也要将其踢出去了! 总有人拖后腿的滋味可不好受! 陆绎可是了解到,上次他前去扬州查案,抓回来的一系列受贿的商贾,全都让他明里暗里找各种借口给放走了。 “哎哟,好疼。” 正说着,不远处的袁今夏突然柳眉微皱,疼叫了一声,陆绎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快扶着夫人回房,让厢房待命的产婆过来!” 伴随着陆绎的大吼,整个陆府陷入了焦急的状态。 一边是为了日后的小主人出生而着急,一边是担忧夫人会难产而着急。 产婆一共有四个,其中有两个是宫里的老人,曾给李太后接生过,这不可谓不是天家对陆绎的厚赏。 陆绎倒觉得天家有些小题大做了,他本来只准备了两个,毕竟产妇是袁今夏,就算陪产的产婆人数再多又能怎么样?还能帮袁今夏生出来不成? 不过说归说,陆绎的担忧一点也不必别人少,他着急的徘徊在产房外,神情比之在山西陷入险境时还要凝重。 这让还未归去复命的李云有些恍惚,感情这位主不是不担心,而是一直没暴露出来啊。 “啊!啊!好疼!” “夫人别怕,您加把劲,用力,疼就对了!” “……” 突然,陆绎脚步一滞,他浑身颤栗的朝着产房门口看去,害怕的情绪布满了脸庞。 里面袁今夏的叫声越来越虚弱,如果不是里面的产婆没有大叫的话,陆绎都恨不得直接闯进去了! 此时的陆绎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止不住颤抖。 “啊!” “呀,夫人,生出来了!” “哭呀,快哭呀!” “啪啪啪!” “呜……哇!哇!哇!” 听见产婆的惊喜,以及孩子的哭声,陆绎只感觉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此时此刻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才是生孩子的那一个…… “对,我夫人!” 陆绎来不及舒缓情绪,他一个箭步的推开产房大门,连滚带爬的来到了袁今夏的身边,见他只是一脸虚弱,脸上还有血色后,顿时松了口气,就连自己三番两次从鬼门关上渡劫回来都没有这么高兴! “夫君,快看看孩子,是男是女……”袁今夏虚弱的说道。 此刻的陆绎哪还有心思在乎孩子,在他心中除了已故的父母之外,袁今夏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至于孩子?以后培养了感情再说吧! 倒不是陆绎无舔犊之情,只是他更在乎袁今夏罢了! “夫君~快去看看孩子。” 不过陆绎迎着袁今夏不悦的目光,甚至带着催促的语气下,这才不情不愿的看向产婆怀中的孩子。 那是他的骨肉。 此时的产婆脸色有些怪异,可能是第一次遇见,陆绎这种不在乎自家唯一孩子是男是女的高官吧,这让她有种恍惚的感觉,直到陆绎从她怀中接过已经被襁褓包裹的孩子后,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皱巴巴的小脸,像猴子一样,真难看。”陆绎嘴角抽出了下,心里默念了几下“这是亲生的”后,这才强忍着将其丢出去的冲动。 陆绎翻动着襁褓检查了一番,顿时松了口气,还好有那玩意,万一要是没有,那自家夫人恐怕会郁闷死不可。 相比之别人家在乎传宗接代这个自古以来的使命,陆绎更在乎袁今夏的感受。 不然他也不会担心袁今夏会因为难产可能遇见的危险,而在结婚的头几年,迟迟不要孩子了。 几名产婆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脸上感觉到了无奈的神色。 这位大人还真是有些与众不同……哪有这样说自己孩子的? 所幸袁今夏因为太过于劳累而沉沉的昏睡了过去,不然她们甚至觉得,袁今夏在听见陆绎的那番话后,会忍不住气着从床榻上跑起来,追着陆绎打。 倒是一名宫里来的产婆笑道:“陆大人放心,刚出生的小孩都这样,过阵子就好了。” “行吧。”陆绎点了点头,暂时放过了小家伙,将其递给了产婆,接下来就要送去喂奶。 “大人,不取个小名吗?”产婆怔了怔,觉得这位大人太奇怪了,别人家都迫不及待的抱小孩,这位倒好,先关心妻子。 倒不是产婆觉得这样不好,她同为过来人,自然明白这种官人更值得托付终身。 可你总不能连孩子的姓名都不在乎吧?大名暂且可以替不取,小名总要有一个吧? 不然万一夭折了,看你到哪里哭去! “嗯,说的也是。”陆绎摩挲着下巴,想了想,随口说道:“既然是秋天出生的,小名就叫阿秋吧。” “至于大名,就叫子宁吧。” 取自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生了?居然是男的?” “是的大都督。”一名百户官看着面色狰狞的刘守有,讪讪的回道。 此时的刘守有仍然在用冰块敷着胖脸,此时的他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差点没气的吐血,他一脚踹翻桌前径直的紫檀案几,整个人脸色狰狞的难看。 “怎么就没让他的夫人给难产死!”刘守有骂骂咧咧的咒道,因为情绪激动,手上拿着冰块敷脸的动作不禁稍微用力了一点,顿时疼的跳脚乱嚎起来! “该死该死!统统都该死!” “陛下与娘娘居然都惯着他,对于我被揍一时居然熟视无睹!” 刘守有那个恨啊!再怎么说他也是朝廷堂堂三品大员,被揍了天家居然屁都不放一个,这像话吗?这不是在漠视着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吗? 其实倒是刘守有多想了,李太后比他更清楚这样的事情不可能频频发生。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陆绎,有这般破例已经功劳傍身。 第346章 如意 “陆爱卿家生了?是男孩么?” 当听闻这个消息时,李太后正在礼佛,她怔了怔,手中不停的转动着鎏金佛珠,她思考了半响,最后说道:“张鲸,派人给陆家送一对如意,以及……” 李太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以及前不久泰西人进贡的玉制短匕。” “是,娘娘。” 很快,李太后给陆家送如意以及短匕的消息不胫而走。 大部分朝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送如意还好理解,毕竟象征着吉祥如意,也代表着天家对陆家新生儿的祝福。 但短匕却是啥意思? 如果送短匕的不是李太后,而是嘉靖皇帝的话,那朝臣们或许会怀疑,天家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可偏偏送短匕的却是李太后。 这确实让大部分喜欢揣摩圣意的朝臣们有一种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处使力的感觉。 不过朝臣们更好奇陆绎殴打自家上峰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的事情该如何处置,却左等右等皇宫内没有了反应,这让他们有些怀疑,是不是刘守有这个指挥使到了天家遗弃的时候了?陆绎该上位了不成? 相比之刘守有这个纸糊不干事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朝臣们更害怕陆绎上位…… 先不说现在大部分朝臣在隆庆年间对于陆绎被贬一事,几乎都有参与,就拿万历元年说起,陆绎起复时,他们可没少阻扰!难保陆绎不会痛恨他们,一旦上位成功,必定会掀起大狱大案,现在的官员谁敢说自己屁股底下没有泥巴? 哦,海瑞那柄神剑敢这么说……可纵观整个大明,就出了海瑞海刚峰这一个啊! 一时间,朝臣们有些惶惶不安。 至于正在逗弄阿秋的陆绎就没有这么多想法了,当他从太监张鲸手中接过如意与短匕后,便谢主隆恩,亲自送着张鲸离去,这让在皇宫内失势,被冯保无限挤压生存环境的张鲸感觉到了惶恐,他可是听说了,冯保来时陆绎都不曾亲送。 当然,张鲸下意识的忽略了,他们两人的另一个身份,一个是锦衣卫,一个是东厂提督,无论怎么看他们都不可能和平相处的。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陆绎的嫡子陆子安便已出身半月,脸上的皱纹终于消散,变得白净起来,这让半个月一直在家里逗弄孩子的陆绎不胜欢喜,突然感觉就算现在死,都死而无憾了。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孩子都没长大你这当爹的就要死?要不要这么不吉利呀?” 正被小菊服侍着喝鸡汤的袁今夏听见,顿时勃然大怒道。 陆绎害怕袁今夏在月子期间留下毛病,于是悻悻的缩了缩头,连忙安慰道:“夫人教训的是,为父自己打自己几巴掌。” 说着陆绎便装模作样的打了自己几下,那搞怪的模样不仅让袁今夏破涕为笑,就连被他抱在怀中的阿秋都“咯咯咯”直笑。 逗弄了阿秋一会,见阿秋打了哈欠,睡意朦胧后,陆绎便见他递给了他娘,和袁今夏打了个招呼后,便唤来陆安北陆安南二人,朝着京师外赶去。 昨日征南大军就已经回来了,作为征南之行有着大功劳的陆绎,昨日就被通知了一番,今日他们即将在城外举行献俘仪式。 城外十里大营。 两万多先行征南大军站立在阳光下,军容并不整齐,可他们身上大部分破烂的甲胄却彰示着,他们南征的几次战役究竟有多么艰难。 当然,最艰难的只有富宁县外的一次野战,其余的基本上都是陆绎新军的功劳。 不过陆绎不说,他们也就默认成自己的看了。 “主帅到!” 凌云翼骑在马背上,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一路过来,看着列队整齐的南征军卒们,脸上原本肃然的神色,终于舒缓了几分。 在大营之外,南征将士献俘的必经道路上,早有不少爱看热闹的百姓站在两旁,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南征的胜利不得不说给予了老百姓们更多的安全感,这让他们相信,即便是不动用北方战无不胜的戚老爷,大明也有能力将叛逆们堵在大明境外。 当然,更多的达官贵族们却心照不宣的注视着眼前军队,心中各怀鬼胎。 “大明威武!” 凌云翼右手握拳,微微上扬,轻喝道。 “大明威武!” 两万将士同时喊道,声音振聋发聩。 “大明万胜!”凌云翼再次喝道。 “大明万胜!” “时辰到!献俘!” 随着礼部右侍郎的一声大喊,一直被扣押在富宁县的阮淦还有一百多位精挑细选的豪族叛逆一同被推出来,这位占据安南半境的黎氏大将,终于要迎来他的末途。 陆绎观摩了一阵,知道接下来和他并没有多少关系,于是便打马离去。 只是他还没走多远,便被纵马赶来的主帅凌云翼给拦了下来。 “老大人这是干嘛?” 陆绎有些不解,堂堂一军主帅等下才是他最荣誉的时刻,这时候来找自己,错过了也就罢了,但要是耽搁了献俘,凌云翼的仕途也就完了! 毕竟天大地大,礼法最大。 可谁知到凌云翼并不理会他,而是老眼灼灼的看向他,自顾自的说道:“这次献俘仪式没有你的征南军,是不是有些遗憾?” “老大人您说笑了,什么叫我的征南军,那是天子亲军……”陆绎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弄不清楚凌云翼的真实含义。 他记得南征的时候,凌云翼不是这样的人呀?难不成几个月不见,凌老大人变了个人不成?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就不要说那些糊弄人的话了,去岁陛下太后想要组建新军,还是我给批的签押。”凌云翼白了陆绎一眼,没好气道。 “哦,是么?”陆绎尴尬的摸了摸鼻梁,知道自己糊弄不了眼前的老大人,于是只好正面回答了他的问题:“说不遗憾那自然是假的,不过都是为国朝办事,这些虚荣我还是不要为好。” “嗯,这也很符合你明明是主功,却分出了一大半功劳的性格。”凌云翼老怀欣慰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看来你还是初心未变,这让我很是欣慰,过几天我会送你一份大礼,还望你不要拒绝。” 凌云翼说完,便在亲兵的护卫下打马离去,继续进行献俘仪式去了。 陆绎望着凌云翼远去的背影,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这是何意? 第347章 走私私盐 回到府上,陆绎再次化身为奶爸,不是没日没夜的陪着袁今夏聊天,就是逗弄着阿秋盼望着他长大,很快,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四天。 这几天凌云翼口中的大礼不曾出现,就连预期中刘守有的报复也不曾发生,这让陆绎暂时忘记了朝政,好好的当了一回顾家的夫君、一个好的奶爸。 可这样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四天后,前往山西清剿白莲教的征南军也平安凯旋,不过和征南大军一样,回来的也只是两个千户所,剩余的三个千户所加一个火器营还要协助谭纶的整编。 不过这并不妨碍钟辰飞与赵千珏的回归。 少了这两个左膀右臂,陆绎如果不是一直待在府中的话,不然还真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张琳儿跑了?她又跑哪里去了?” 书房内,陆绎抱着襁褓中的阿秋,无语的看向一旁扮着鬼脸都笑阿秋的钟辰飞,诧异道。 “大人高看我了不是,我咋知道张琳儿能跑哪里去?她的轻功水准您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这臭小……咳咳,这琳儿姑娘还藏的够深的啊,这大半年我们都愣是没发现她是女儿身。”钟辰飞感叹道。 “现在后悔了吗?”陆绎似笑非笑的看向钟辰飞,揶揄道:“那位孙婷婉孙姑娘呢?后来你们没有多认识认识?” “大人您又说笑了,我和她不是一路人。”钟辰飞双眼一闪而过失落,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陆绎默然的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李如梦和李如玄两兄妹安排妥当了吧?”陆绎又问了他最关心的二人。 “都安排妥当了,李如玄过几天会以锦衣卫百户的身份出现在北镇抚司,至于李如梦则回到了泉州,完成大人你交代的事情。”钟辰飞说道。 “丁恬几兄弟的最后选择是?”陆绎再问。 “跟着李如梦一起去泉州。” “他们还是想通了啊。”陆绎点点头。 “对了大人,后来我们虽然并没有抓到明教的副教主刘知远,但却有了一个不一样的收获。”钟辰飞凝重的说道,“我们在一处贩卖私盐的商贾家中发现了其大量和明教各长老、堂主通信的信件,甚至还发现了少许和刘守有以及不少京官还有金陵守备太监来往的书信。” “走私私盐?”陆绎瞳孔一缩,心中对刘守有的胆大包天又有了新的认知。 在商税极低的大明,盐税收入占了整个户部税收收入的一半,是以大明对盐的控制十分严格,盐商要是越出规定的销区售盐,就会以私盐论处。 大明律曾严格规定,除谋反外,罪莫大于贩卖私盐,但凡抓到的基本上都是格杀勿论。 而且对罪犯不称匪而称“枭”,是说帝王以孝治天下,故不孝之罪通于天,称之为“枭”,以示其罪大恶极。 他曾经平乱天津白莲教叛乱时,当时的天津卫诸多官吏就是背地里官商结合以走私私盐的罪名被处死的! 就这样还连带了家人,一同被问斩。 说到贩卖私盐,就不得不提大明的盐引制度。 如果想要合法贩盐,商贾必须先向官府取得“盐引”。 盐引每引一号,分前后两卷,盖印后从中间分成两份,后卷给商人的,叫“引纸”盐引;前卷存根叫“引根”。 商人凭盐引到盐场支盐,又到指定销盐区卖盐。即便如此,他们有些盐商人仍不满足于现状,依旧要冒着被砍头的危险牟取金钱。 可也不得不说,在大明没有什么比走私盐后,金钱来得更快的选择了。 毕竟老百姓开门七件事,其中就有盐这玩意。 “那商贾现在在哪?”陆绎问道。 “自然是被我们秘密的押回北镇抚司了,毕竟干系太大了。”钟辰飞凝重道,别看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商贾,可牵动的基本上全是大人物,一个不好就会掀起大狱大案。 钟辰飞不怕,他怕的是给陆绎带来麻烦。 就好比拿眼前的陆绎怀中的阿秋来说,但凡有了孩子的男人,心思都会变得缜密起来,钟辰飞可不敢保证大人是否还是这般嫉恶如仇。 “嗯,很好,那些书信呢?”陆绎点点头,继续问道。 “大人您要看吗?”钟辰飞有些诧异,因为他从陆绎的语气之中察觉到,这件事陆绎一定会管。 看来大人还是没变…… “几天不见废话怎么变多了?我不看的话问你干什么?”陆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可别告诉我,你把它给烧了。” “怎么可能!”察觉到陆绎狐疑的目光,钟辰飞顿时有些不服气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敢擅自做主的烧掉,属下带过来了,正放在大堂呢,属下马上给大人你拿过来。” 说完,便推开书房连忙小跑走了。 也正是这一动作,将刚刚才熟睡的阿秋再次弄醒,阿秋见是自己的爸爸,却不是自己的妈妈,顿时水雾弥漫,嚎啕大哭了起来。 “得得得,你是个小祖宗,快来人,将小少爷带走,送到夫人那里去。”陆绎无语扶额,即便再爱这个亲生骨肉,可陆绎还是有些应付不来。 嗯,前提是他不哭才行。 很快,钟辰飞便提着一个小木箱进来了。 陆绎从其手中接过木箱,打开随便抽查了几份书信,脸色顿时微微一沉。 “这里面有不少扬州的商贾,不是曾经参与拐卖人口,被我们缉拿归案了吗?怎么,他们还能在狱中与远在山西的走私盐商通信不成?”陆绎眉头紧皱。 “大人,据属下所知,当时确实是被我们抓入了扬州狱中,可后来因为种种关系,又被吕调阳吕阁老给释放了,说什么证据不足。”钟辰飞无奈道。 “这件事怎么没和我说?”陆绎瞪了他一眼。 “您当时带着千珏兄潜入祁县去了……”钟辰飞看了一眼窗外,小声说道。 他在一进陆府时就曾被陆绎告知,这种十分危险的事情前往不能告知袁今夏,不然后者在月子期间出了什么好歹,他陆绎非揍他不可。 所以即便明知道袁今夏此时不可能在书房外偷听,钟辰飞还是严格的遵守着陆绎的话语。 第348章 敲打 这让陆绎既欣慰,又无语。 这么没有主见,可是很难独当一面的。 陆绎不是君王,他不需要唯命是从的下属,他更需要的是有自主判断意思的下属。 毕竟他终究还只是一个人,不是神。 想到这,陆绎来到书桌前,挥笔疾书一番后,将其书信密封好,递给了钟辰飞,并嘱咐道:“这封信送到潘御史的宅中,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大人你的意思是?”钟辰飞眼前一亮,他隐约意识到了陆绎的想法:“可让潘御史一个人上奏,是不是显得太势单力薄了?况且别人很容易从他身上联想到我们。” 陆绎见状点点头,笑道:“所以他不能大头阵,我们得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去做。” 吏科给事中石星现在很滋润。 他是嘉靖三十八年进士,隆庆帝即位时,因劝谏皇帝而被施以杖刑,贬斥为民。 万历初年才刚刚复职,按理说他的遭遇和陆绎差不多,但却同人不同命。 他可是吏科给事中,官虽小,却权力大,如果有必要,他连皇上的圣旨都能封推回去,当然,这种权利不可轻用,不然他的官宦生涯也就到头了。 回到正题,之所以说他滋润,是因为他刚刚纳了第十二房小妾,在大明朝,以他七品官的俸禄,自然是娶不起的,所以想也不用想,他的屁股肯定满是泥巴。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还没嘚瑟几天,就被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人找上了门。 城外宅中,石星正和新纳的美妾巫山云雨,突然听见门外老仆禀报,说有官兵在大堂等他,他虽然十分疑惑为什么会有官兵找上门来,但他还是从自己新纳的美妾身上爬起,不耐烦的在丫鬟的服侍下穿好衣服,此时的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人敲竹杠敲的自己身上,自己一定会动用自己手中的权利,让他后悔一辈子。 带着这样的想法,石星怒气冲冲的来到了大堂,可当他看见坐在首座喝茶的那位年轻人后,身子骨当即软了三分,差点没直接瘫坐在地上。 “我说石大人,我又不是阎罗王,有必要这么害怕吗?”那名年轻人眨了眨眼角,侃侃而谈道。 石星见对方来者并非不善,于是他勉强恢复了几分,稳定心神道:“不知钟千户下榻石某陋宅,所为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拜访一下石大人您吗?”钟辰飞微笑道。 只不过这个笑容在石星的眼中格外瘆人。 特么你是锦衣卫我是文官,你没事跑我宅中拜访,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吗? 但这话石星还不能说,尤其是在没弄清楚钟辰飞意图之前。 想到这,石星讪笑道:“钟千户说笑了,本官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文官,怎么让您这个正五品的大臣来上门拜访呢。” “既然你也知道我不是来拜访你的,相比你也猜到了什么吧?”钟辰飞缓缓端起茶盏,小泯了一口说道。 石星闻言,脸色顿时一僵。 他微微颤栗着身躯,眼神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钟辰飞,见对方只是似笑非笑的看向自己,就是不说明来意,这让石星的整个心犹如蚂蚁攀爬,坐立不安。 石星犹豫了良久,最后干脆一咬牙,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张一千两的会票,将其递给了钟辰飞,讪笑道:“这是下官给钟千户的一点心意。” 钟辰飞看了看这张会票,既没有接过,也没拒绝,而是轻笑了一声,慢悠悠的说道:“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居然这般轻松的就掏出了一千两白银,看来石大人心里还是有一点数的。” 什么意思?能不能给个痛快点的话?怎么你一个武将比我们文官还要墨迹,都特么跟谁学的?石星心中都快骂死钟辰飞了,但却不敢在脸上表露分毫,石星想了想,看来不把眼前的人给喂饱,自己是脱不了身了。 石星一咬牙,再次从衣袖中掏出了两张价值一千两的会票,再次递给了钟辰飞。 “钟千户,这是下官的所有积蓄了,咱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所以……”石星特别卑微的说道。 我信你个鬼! “行了,收起你那点可怜劲吧,本官不是来受贿的。”钟辰飞瞥了石星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 石星闻言,脸色顿时一僵,脸上露出个比死了爹妈还要凄凉的表情,看着钟辰飞唯唯诺诺的说不出半句话来。 不是受贿的就是来抓自己的啊!当初就不该手贱……石星有种悔不当初的感觉。 或许说每个犯错的官员被抓之前,都会有这种感觉。 钟辰飞见石星哭丧个脸,一副对生活失去渴望的表情,觉得自己敲打的差不多了,终于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石星,你东窗事发了!” “扑通!” 石星听见后,一下没站稳,直接跪在了地上。 “钟千户,不关下官的事啊!下官并没有参与。” “我锦衣卫抓人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理由!”钟辰飞没头没尾的回了一句。 也正是这一句,让对政治极其敏锐的石星听出了弦外之音,于是他颤栗的身躯突然停止了抖动,他缓缓嗯的抬起了头,下意识的问道:“钟千户是不是需要我弹劾别人?”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钟辰飞放下了茶盏,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件,笑着递给了石星,缓缓说道:“你的事情能否被我们锦衣卫一笔勾销,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石星茫然的接过信封拆开了一眼,也就是这一眼让他脸色变得十分怪异。 就要我办这事?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吓得我的要死!石星没好气的抬头看向钟辰飞,却发现他早已经不见了。 “妈的,锦衣卫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石星揉捏着膝盖站了起来,骂骂咧咧道。 突然他看见堂外出现一个身影,他还以为钟辰飞听见了他的喝骂又回返了,顿时吓得又跪在了地上。 好半天没人说话,他这才缓缓抬头,发现准备收拾茶盏的仆从正怪异的看向自己,这让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收拾去!” “是是是老爷。” 第349章 震怒 第二天早朝,诸多朝臣诧异的看向站在刘守有身后的陆绎,心想这个刚刚晋升为父亲的锦衣卫同知,今日怎么想起来上朝了?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随着太监的唱礼落下,都察院御史潘云甫手持笏板出列喊道:“臣御史潘云甫,有事启奏。” “呈递上来。”万历小胖子说道。 万历小胖子从李云手中接过奏折后,随意翻看了一眼,看见走私私盐四字后,他小胖脸微微一变,即便他才十一岁也明白,在大明朝走私私盐是多么严重的事情。 于是他不敢怠慢,直接就递给了身后的李太后。 李太后见万历小胖子神情紧张,她还以为某个地方又发生了天灾,这让李太后忍不住叹了口气,抱着沉重的心情翻开了奏折,却在看完的那一瞬间,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只见李太后缓缓说道:“有没有那位爱卿能够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人在京师你贩卖私盐?” 这话音刚落,整个朝廷瞬间喧哗起来。 尤其户部尚书王国光更是愤慨道:“陛下,太后,敢问是何人所谓?走私私盐必须严惩不贷!” 大明的税收一年比一年少了,这对于户部尚书王国光来说本就是耻辱,再加上户部早就可以跑老鼠,干净的一塌糊涂,走私私盐不被发现还好,一被发现必须当典型来处置,不然日后国将不国!人人效仿!王国光在心中呐喊。 “刘守有,你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你来说说。” 李太后没有搭理户部尚书王国光,而是将矛头再次对准了刘守有,语气平静的说道。 刘守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简直是满头雾水。 他怎么不知道京师有人走私私盐?可他敢这么跟李太后回复吗?他不敢。 于是刘守有额头留着细汗,沉默了盏茶功夫,觉得是在没有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回太后娘娘,臣至今还没收到下面人的消息,可能臣的属下还在审问之中吧!” “审问?”李太后反问道:“难不成潘御史中的信息也是你下属审问出来的?那为何潘御史比你还早一天知晓这个答案?” “你这锦衣卫都指挥使是干什么吃的!” 李太后的一声惊喝,吓得不少大臣当即跪地口呼:“太后息怒,切勿伤了凤体。” 刘守有怨毒的看向身后的陆绎,他总觉得这件事与他绝对分不开关系! “太后息怒,臣给事中石星有本启奏!” 就在整个奉天殿大臣都噤若寒蝉时,科道给事中石星却站了出来,呈递奏折道:“臣听闻扬州府有人走私私盐!还望陛下太后明察!” 李太后接过奏折翻看了一番,脸色顿时少霁,语气平静的回道:“本宫知道了。” 好好的京师,怎么又扯到了扬州? 朝臣们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放在了吕阁老以及张四维的身上。 这两位可是前不久才去了扬州,打击了不少贪官污吏。 怎么能将走私私盐这么重要的案件给漏了? 面对众朝臣隐晦的目光,吕阁老不愧为当朝大学士,颇有当年的严嵩风范,只见他面色平静的出列奏道:“陛下,太后,老臣上次未能查出私盐走私一事,有罪,还望陛下、太后能给老臣一次机会,让老臣再下一次扬州。” 像吕调阳这样的阁老,有罪并不担心,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不能戴罪立功。 只是让吕调阳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太后瞥了他一眼,淡然道:“有钱了的商贾大多穷凶极恶,您老年事已高不易太过于操劳,这样吧,让陆爱卿再走一趟。” 陆绎?又是陆绎?您到底有多么依仗他啊?他不过只是一个从三品的朝臣,连廷推都不能参与! 不少朝臣的心中酸了,不过酸的同时他们也不想想,李太后有不曾阻止他们毛遂自荐,可他们为什么不敢呢? 他们又不傻!扬州是徽商的根据地,里面的情形错综复杂,基本上就是谁去谁死,让陆绎去他们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酸只是表个态,做做样子罢了! 不过他们当中要说没有人酸,也不尽然。 就好比我们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都快酸掉牙了! “陆绎陆绎!又是陆绎!太后是不是没将我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放在眼里?” 下了朝,回到锦衣卫衙门,刘守有像是疯了一样,开始不停的打砸着家具。 一旁的冯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倒不是心疼刘守有,他纯粹是在心疼钱。 要知道刘守有打砸的那些家具,可都是陆炳任都指挥使时,花大价钱买来的极品。 一屋子的家具拿出去卖,少说价值一百万两! 要知道即便大明身处与万历二年,距离王朝覆灭不超过一甲子脸,寻常百姓家的开销一年也最多二三两…… 没办法,为了让刘守有少打砸一些之前家具,冯昕只能冒死建言,“大都督,我这里有一个妙计,可以给陆绎埋下巨坑。” “哦?” 刘守有一听,果然放下了即将砸下去的宣德朝青花瓷器,狐疑道:“什么妙计,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那陆绎不是要去扬州吗?咱们只需要……”…… “这才待家多久,又给夫君你安排正事了。” 时值十月下旬,袁今夏终于做完了月子,她好好泡了一个澡,这才亲自带着亲儿子阿秋来到院内散布,恰巧碰见赶回家中收拾行李衣物的陆绎,顿时撇了撇嘴,十分不乐意道。 陆绎笑了笑,伸手将儿子于袁今夏一同抱在了怀里,亲昵道:“朝廷越安排事情,也就说明为父越厉害,大明越离不开为父,那阿秋和你岂不是应该更加自豪才对吗?” “那我还宁愿回到……” 袁今夏嘟囔了一句,还未说完,便被陆绎神情一吻,给打断了。 良久,唇分。 陆绎看着娇妻那脸红的模样,顿时忍不住大笑道:“我们有了阿秋,以后少说那些胡话,为夫可不忍心再让你和阿秋过上那担惊受怕的日子!” 第350章 再下江南 “大白天的亲什么亲,孩子还在这里呢!而不害臊!”袁今夏白了陆绎眼,却并没有否认陆绎的承诺。 这让陆绎十分欣慰,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简单收拾了一下,陆绎便带着陆安南二人以及钟辰飞,前往了西山征南军大营。 先行回来的两个千户所中其中一名千户正是蒋生,而另一名是一个比赵千珏体型还要魁梧的汉子,名叫金良,和蒋生一样,都是泉州土生土长的庄稼汉。 所以当他看见陆绎这个改变他命运的大人后,他直接就行以最高的大礼,三叩九拜。 当然,他一个农家汉原先是不懂什么三叩九拜的,这还是马永贞这个落第秀才告知他的。 所以对于金良的这一举措,陆绎有些哭笑不得,让他看看起身。 “大人,又有战事吗?”看见陆绎来了,刚刚回京没几天的蒋生顿时兴奋道。 对于他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农家汉来说,只吃军饷而不做事会让他们心虚的,和现在卫所里面的兵痞子有着天壤之别。 这也是当代军神戚继光戚将军为什么选择在江浙一带招收老实巴交的矿工,而不是调用卫所中的军官,甚至招募乡勇以及各县巡检司的枪手营,可见一斑。 所以这也是陆绎为什么选择农家汉的原因。 “不是战事,不过却也要见其看做战事来执行。” 陆绎随着蒋生金良一同进入征南军大营,看着已经整装待发的两个千户所的将士,他顿时心生豪迈之情。 “将士们,此行的危机在于暗处,我们要抱着小心再小心的心思前去扬州!” “多少人去的,就该多少人回!” “是!” 作为占了大明三分之一赋税的江南,其中以苏杭、扬州富甲最多,而后者更是徽商的根据地。 正所谓兜里有钱,他们就想要权了,再加上自古以来,官商不分家,所以扬州的致仕的大佬也数不胜数。 所以徽商八大家身后基本上都有官吏的身影。 而其中明面上官职最大的靠山,乃是南京前户部尚书倪莱。 一处占地约有四十亩的园林中,一人正沿着蜿蜒的青石板路前行,四周都是有名的花草树木,让人应接不暇,可这人却无心欣赏这些,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穿过长约一里的回廊,这人终于来到了残荷映水的小湖畔,小湖畔旁边则矗立着一间不大不小的书斋房。 这人推开书斋房的木门,走了进去。 里面正有一名白袍老者奋笔疾书,一看这人进来后,便笑着说道:“子成你来了,快来欣赏为父的书画。” 这白袍老者正是致仕的南京前户部尚书倪莱,而他眼前的中年人正是他的二儿子,倪褚,字子成。 “爹爹,你还有心思书画!都快火烧眉头了。”倪褚神色着急的说道。 倪莱一共有三个儿子,其中老大中了举人,准备明年春闺考取进士,老二则代替自己打理着家里家外的事物,以及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勾当。 许是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缘故,二儿子倪褚十分没有主见,动不动就喜欢着急,这让倪莱愁掉了不知道多少白发。 他要是有什么不测,这个倪家岂不是要被他霍霍光? 想到这,倪莱沉声道:“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盯着,为父和你说了多少遍,凡是不要慌,慌张只会让你的大脑陷入空白,最后失败!” “是,爹爹。”倪褚低下头,认错道。 “嗯,这还差不多,好了子成说吧,什么事情?”倪莱放下手中的精细毫笔,缓缓说道。 “那锦衣卫同知陆绎又来扬州了。”倪褚老实说道。 倪莱闻言,顿时虎躯一震,急忙问道:“他来干什么?” “你怎么不早说!” 是你让我不要慌张的啊!倪褚有些委屈道…… “本官过来并无什么大事,陈府台不要紧张。” 扬州府衙内,陆绎正和新晋的知府陈知府喝茶聊天,见陈知府紧绷着身躯,他不由轻笑道,示意他无需紧张。 陈知府年过不惑,乃是隆庆朝的进士,在南直隶的附郭县当了三年县令,又当了三年的巡按之后,因为上次陆绎一行让扬州的官员被拔掉了一大半,所以陈知府便被越级提拔成了扬州知府。 话说回来,陈知府似乎还要感激陆绎才是,不然以他的资历,不过个五六年想当知府都是白搭! “下官并不紧张。”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太适应的原因,原本陈知府脑子里都想好了一堆赞赏陆绎的话,可话到喉咙处后,竟然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话语,这让陈知府有些汗颜。 殊不知,相比之客套,乃至殷勤,陆绎更希望陈知府对他疏远甚至产生距离才好。 要知道陆绎可是锦衣卫,你文官和锦衣卫走这般近是想干什么? 所以陆绎见了陈知府一面,随口聊了几句后,便起身告辞了。 陈知府看着陆绎的背影,眼神深邃,一双手摩挲身旁的茶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绎此时的临时住所乃是吕文苪的大宅院。 当时初次前来时还没有注意,现在他才恍然发现,这座大宅院还不小,居然能够容纳陆绎所带的两个百户所的兵力。 至于剩下的将士,则被陆绎安排在了扬州城外的任家农庄里。 陆绎刚带着陆安南二人以及二十几名护卫回到吕文苪的大宅院,被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钟辰飞也恰好回来,一进门便说道:“大人,扬州城的百姓对新任陈知府风评都不错。” “风评吗?”陆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对了,让手底下的将士都注意点,尤其是这几天,小心被别人探进来。” 陆绎话并没有说透,他担心会有走私的盐商恶向胆边生,直接冲撞他们。 吕文苪的主宅院虽然有两个百户所的征南军将士,可有些事情,是防都防不住的。 “大人,他们应该没有这般大胆吧?就算在山西,那布政使与按察使们也不敢冲撞我们啊。”钟辰飞有些不相信。 陆绎淡然道:“有些事情你还别不相信,光脚的可不怕穿鞋的。他们都敢走私,就不会见生死看的那般重!” 第351章 杀人了 与钻天洞庭以及徽商不同的是,扬州府的几大盐商是最赚钱的货当了,只要他们获得了盐引,那基本上就是躺着收钱。 可老话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钱越多他们就越不会放弃这种赚钱的机会,甚至他们还并不满足于现状,试图依靠走私私盐、走私海贸来获取暴利。 一场看不见的硝烟随着陆绎带着征南军的莅临,正在扬州府悄无声息的蔓延。 有不少嗅觉敏锐的徽商发现不对劲,以往恨不得八抬大轿出门,各类依仗开路,就差没脑门上写着“我很有钱”的盐商们不见了。 既不去号称扬州小秦淮的玉带河上逛花船,也不带着家丁们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就好像不约而同的达成了默契,相约一起在家里闭门思过一样。 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即便去岁应天巡抚巡视扬州,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难不成锦衣卫的名头这般吓人? “你小子能说出这话,一看就是没经历过嘉靖朝的年轻商贩。” 一名米行掌柜,看着隔壁新开胭脂店的少东家说道。 “哦,不知道这位掌柜有何高见?” 对于被别人说自己年轻,一身绫罗绸缎的胭脂店少东家并不气恼,反而是微微行礼,十分客气道。 米行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暗自心惊,士农工商,在大明商人属于贱籍,可不允许穿绫罗绸缎,即便现在已经是万历二年,规定已经宽松不少,可敢这么光明正大的穿着绫罗绸缎出来闲逛的,用富已经不足以形容了,至少背景吓人。 所以米行掌柜干咳了两声,学着前几次放告都在的那位穷酸秀才的语气,缓缓说道: “哎,小老儿也只是道听途说,勉强分享于你,至于是真是假,还得你自己细细斟酌。” “那是嘉靖三四十年的一件事……” “官兵杀人了!” “快来人啊!贼配军杀人了!” “夭寿了!” 米行掌柜刚开了一个故事的开头,就被街尾大呼小叫的声音给打断了话头。 他和隔壁胭脂店的少东家相视一眼,同时好奇的朝着街尾走去。 此时的街尾已经围的水泄不通,米行掌柜年老体衰挤不进去,倒是胭脂店的少东家明明体型薄弱,力气却比港口马头卖力气的伙计还要大,一只手居然能推着两个人跑。 不一会儿,胭脂店的少东家就挤了进去。 “这是哪来的官兵,居然当街杀害我们扬州人!” “不能让他们走了!来个人去府衙叫老公祖过来评评理!我们扬州多少年没发生过这等骇人听闻的惨案了?” 一名身着里长服侍的老者义正言辞的说道, 在大明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每里设里长十人,每十户设一甲,即里甲制。 所以在官府未来之时,里长的话几乎没人敢不听。 胭脂店的少东家循声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人群中有五名身着甲胄的军士正被热心的百姓们给包围着,他们神情肃然,汗流不止,如果不是他们五人身旁还有两具流着鲜血的尸体,恐怕没有人会怀疑是他们五名军士当街杀人。 那名伍长见不明真相的群众有些义愤填膺,他顿时叫屈道:“乡亲们你们误会了,这两人不是我们征南军杀的,尔等切勿围裹我们,等我家大人来了你们只会知晓真相!切莫自误!” 围观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产生了些许骚动。 他们只是好奇上前围观,可不想惹麻烦,于是有不少百姓不着痕迹的退出去。 “你们怕什么?这些贼配军满嘴说胡话,明明是他们杀了人,怎么说得好像我们成帮凶了!“ “就是,府衙的捕快衙役们就要来了,我看他们等下怎么狡辩!” “我们这么多人,就算当朝宰辅来了,也只会夸我们,法不责众的道理你们不知道吗!” 原本打算退出的百姓闻言,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啊,又不是他们杀的人,况且他们现在是在替死去的扬州城百姓讨回公道,是正义的! 伍长神色着急,对于藏在百姓群众恶意蛊惑他们的奸人他恨不得乱刀砍死他,可他现在不敢拔刀,双拳尚且难敌四手,更别说现在围着他们的百姓足足一两百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这位巡视扬州城的小伍长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昨日陆大人千叮嘱,万嘱咐,让他们小心办事。 可他怎么可能想到,他们居然会用两条人命来换自家大人行事被动? 这个农家汉出身的征南军将士,第一次体会到了人世间的险恶。 面对百姓们的步步紧逼,伍长浑身颤抖的捏住腰间的军制苗刀刀柄,一旦无知的百姓们冲上来,他必将拔刀。 没有人比农家汉出身的他更了解百姓的暴动了。 在他曾经的村中,有外村的头牛贼闯了进来,被他村里的乡亲们给抓住活活打死,即便是传到了县里,当时的老父母对此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 这名伍长可以想象,他们五人要是被眼前眼神充满暴戾的百姓给一拥而上,扑倒在地后,结局可想而知。 所以为了征南军的荣誉也好,自己的生命也罢,他必须要反抗。 “咚咚咚!” 就在这时,八名府衙皂隶一阵敲锣打鼓,陈知府的仪仗来到了这座街尾。 伍长见状,顿时松了口气,知府都来了,那陆大人恐怕也在来的路上了。 “知府驾到!” “老公祖来了!” 不少百姓见状,纷纷退至两旁,露出一个通道。 陈知府在府衙衙役的护卫下,从轿子中走下,来到了伍长面前。 陈知府看着伍长,再看看地上已然没有生命特征的两具家丁打扮的尸体,眉头忍不住一皱,随后朝着五名征南军将士喝道:“本府在此,你等还不放下军械,双手抱头蹲地吗?” “本地官员无权管辖我们征南军,还望府台大人见谅!”作为一名征南军将士,伍长牢记着军规。 毕竟他们属于皇帝亲军,不是谁都能调遣、命令他们的。 更别说在陆大人以及蒋千户大人尚未赶来之际,他觉得谁都不能相信。 这是陆绎在来时就已经提醒过他们两个千户所的。 第352章 栽赃嫁祸 面对这眼前伍长的生硬态度,以及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 陈知府的脸色顿时涨红一片。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四品要员,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军卒能够抗拒的? 现在早就不是洪武永乐年间,武人勋贵可以趾高气昂的时候了! 想到这,陈知府勃然大怒道:“如果现在还不束手就擒,待巡检司百户,以及兵备道的大人到了,你们就会追悔莫及,甚至要连累你们的上峰一同受累!” “巡检司的枪手队来了!” 随着陈知府的话音落下,在百来名百姓的注视下,巡检司黄百户带着他手底下五十名军甲破烂,军容还算整齐的士卒来到了这里。 黄百户打头走了进来,看见五名军卒仍旧没有弃械的意思,眼神微眯,冷哼道:“你们是哪部的?竟然敢当街行凶?” 伍长见来的人都不问缘由,也不探查真相,劈头盖脸就给他们定了罪,顿时有些气恼的抱拳说道:“在下征南军斥候营伍长,乃是奉锦衣卫同知陆大人的命,特在扬州城中巡逻!” “什么时候扬州城的治安由你们征南军来管了?”黄百户冷笑道。 与此同时,陈知府也喝道:“就算你们是陆大人的部下,但你们当街杀人不给一个交代的话,本府也一定要上奏朝廷,弹劾陆大人御下不严!” “而你们!也将被缉拿归案,剔除军籍,全家徒刑!” 陈知府一个高帽扣下来,让伍长冷汗直流,他熟读军规,只听陆绎的命令不假,但对汉民百姓自古以来对于高官威压的害怕,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不怕死,自打加入征南军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生死渡之身外了。 可他有家人,他的兄弟姐妹老父老母可不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惨遭横祸! 还是丢下手中弃械,按他们所说的那样做吧! 见面前的伍长神情意动,即将卸掉身上的防备,整个人都颓废下来后,黄百户直接乘胜追击,朝着手下喝道道:“来人,上去,卸了他们的军械。” “踏!踏!踏!” 眼瞅着就要大功告成,陈知府忍不住笑着捋了捋长须时,一队神情肃然的百户所依靠着整齐的队形从远方大踏步跑来,为首骑着战马的年轻男子那一身红色的飞鱼服甚是吓人! “那是?锦衣卫?” “快跑,锦衣卫来了!” 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见状,顿时犹如鸟兽一般,四散的逃窜离开了这里。 只留下黄百户的四五十名枪手队以及陈知府的二十来名府衙衙役,直面南征北战,历经大小战役十来场,却无一败绩征南军的杀气。 “都给我住手!” 大人,您终于来了! 伍长见到陆绎后顿时松了口气,如果不是他身后的战友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他说不定会出糗了。 而听到队伍行进的声音后,陈知府身躯一震,缓缓的转过身去,原本上扬的嘴角慢慢恢复如初,甚至变得有些苦涩起来。 妈的,最后一步了,居然功亏一篑! “哪来的黄鼠狼,这么大的口气!” 黄百户面色不渝,自己即将完成那位的任务,居然还有不长眼的出来打断自己?老子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豪横! 想到这,黄百户一脸不爽的转过身去,却发现自己眼前的视线全被红色所覆盖。 双足,四爪,两翼,鱼尾……这特么不是飞鱼服吗?而在扬州城中的锦衣卫,似乎只有那位远近闻名的同知陆大人啊! “下官拜见陆大人!” 只听“扑通”一声,黄百户十分流畅的跪倒在地上,朝陆绎行礼道。 如果只是依官职而论,黄百户不至于行如此大礼,但陆绎有着大多武将没有的身份,当朝一品伯爷!还是有丹书铁券的伯爷,他们可惹不起! “陆大人。”陈知府微微作揖,眼角闪过一丝遗憾。 差一步,就差一步!当陆绎出现在这里时,陈知府就隐约感觉到,事情可能会出现纰漏了。 然而事实也正是如此,陆绎都没搭理他们,而是直接来到了那位伍长面前。 “大人,属下给大人蒙羞了。”伍长单膝跪地,一脸的愧疚。 “蒙什么羞?你干得不错。”陆绎一脸微笑的看向他们,温和的说道:“征南军乃是天子私军,南征北战立功无数,这样的将士他们地方官吏无权过问。也无权问罪。” “还不把武器放下?” 陆绎转过身来,看向黄百户,冷冰冰的说道。 黄百户微微一怔,随后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居然是他的手下。 “没听见陆大人发话吗?还不将武器收回去!”黄百户心里郁闷,却不敢对陆绎冲,只能见矛头对准自己的手下们。 他们的手下早就支撑不住了,毕竟任谁身后站着一百赖名杀气腾腾,久经战场的老兵,都会发虚。 更别说他们这些枪手营就只会对付一些匪徒、愚民,那有勇气直面征南军将士? 所以黄百户话音还未落下,他们就迫不及待的见长刀弓弩给收好了。 这让本就郁闷的黄百户给像是强行被人灌了泥巴一样难受。 不过难受归难受,该有的解释还是要有的。 “陆大人明鉴,下官只是接到有人报案,说青上街有军官当街杀人。”黄百户抬头讪笑道,可下一秒他微微一愣,因为陆绎并没有搭理他,而是自顾自的来到了那两名尸体旁,观察了起来。 其中一名尸体上仍插着一柄苗刀,从样式来看,似乎还很崭新,与那五名征南军军卒腰间的苗刀并无什么差别。 另一名尸体的腹部有着两处刀口,从规模上来看,正是另一名尸体上插着的那柄苗刀所知。 但奇怪就奇怪在,他们五人军卒的苗刀并未遗失,那这尸体上的苗刀是从何而来? 总不可能是这伍长上街巡视多带了一柄苗刀吧? 先不说每人的军制苗刀都有定额,但凭借另一名尸体的惨样来看,难保不让陆绎怀疑,这就是旁人的栽赃嫁祸。 第353章 扬州杨家 “辰飞。” 陆绎缓缓起身,环顾了四周一圈,看见众人的表情尽皆不一后,这才冷笑的喊道。 “大人!” 钟辰飞听见陆绎叫他,也顾不得观察刚刚上去的百姓人群,小跑的来到了陆绎面前。 “去把徐老七叫过来验尸,顺便让陈知府也安排一名仵作,避免某些人日后上奏折说本官一言以蔽之,官官相护。”陆绎淡淡的说道。 徐老七是北镇抚司有名的审刑官,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凡是经过他收的罪犯罪臣,都会被折磨的痛不欲生。 而他最开始的职业,就是顺天府最顶级的仵作。 陆绎带他来扬州本来是想审人的,却没成想第一步却是让他干回了老本行。 “对了,你随便挑一个,期间别让任何人和你挑选的仵作接触。”陆绎补充道。 钟辰飞点头,随后抱拳离去。 很快,钟辰飞便带着一名不修边幅,不时打个酒嗝的中年男子以及一名年纪比陈知府还要大的驼背仵作,赶到了现场。 那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正是徐老七,他原本被钟辰飞带过来并不以为然,可当他大老远看见陆绎也在后,顿时酒醒了几分,打了个寒颤抱拳喊道:“同知大人。” 而那名驼背仵作看到老公祖以及一大堆军卒也在后,顿时胆战心惊,小心翼翼的说道:“不知让小的检查的是不是这两具尸体?” 仵作说完,下意识用余光瞥了一眼陈知府。 这一细小的动作被陆绎敏锐的捕捉到了,但他没有声张,而是朝着他点头说道:“快去检查吧,。” 仵作见知府与黄百户都不做声,顿时明白眼前这位身穿红色衣袍的官员才是最大的,顿时连忙点头,小跑的来到了那两具尸体旁。 仵作像是翻开他们的眼皮,检查瞳孔,随后又用工具跳起他们的舌苔与舌下,最后认真的检查了一下他们的伤口,仵作这才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回道:“几位大人,小的初步检查了一番,他们二人都是死于外器所制,排除了毒死的可能性。” 陈知府闻言,心中顿时松了口气,然后笑着看向陆绎,说道:“呵呵,陆大人,看来证据确凿……” 可他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陆绎忽然指着场外不远的两名身着补丁麻衣的男子,冷哼道。 随着陆绎话音的落下,几名身手敏捷的征南军将士便扑了上去,见那二人给擒拿住。 陈知府眉头微皱,待他看见那两名男子的衣着与死者差不多时,顿时身形一抖,差点晕倒过去。还好黄百户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这才没有让他当做出丑。 “将他们带回去,严加看审。”陆绎瞥了陈知府一眼,淡然的说道。 “陆大人,这里是扬州城,你随意拿人就不怕本官弹劾你肆意妄为吗?”陈知府稳定身形后,很快恢复过来,拿出了堂堂朝廷四品知府的威严。 “你是在威胁本官吗?”陆绎微微眯眼,语气平淡的说道。 “本官只是就事论事罢了!”陈知府毫不示弱的说道:“前岁小魏国公肆意妄为,鱼肉南京百姓,不也被先帝爷给下令移除他爵位的名额了吗!陆大人比之魏国公几何?” 不论官职,也不论职责,只是单纯的谈论爵位,陈知府这无耻的样子把陆绎逗笑了。 “弹不弹劾是你的事情,你爱怎么样怎么样,但别干扰本官查案!”陆绎放下这句话后,直接无视了陈知府,反而是看了一眼黄百户。 黄百户心中顿时一凛,觉得陆绎是在提醒自己,莫要自误。 可这扬州城都是大佬,胳膊肘拧不过大腿啊!黄百户郁闷的要哭了。 “永贞。” 陆绎翻身上马,就在他即将纵马离去时,他突然喊道。 “大人!”一直默默跟在陆绎身后的马永贞上前一步,抱拳应道。 陆绎看了一眼陈知府,漠然道:“你带人去拿了杨延平一家。” “是!” 马永贞没问为什么,严格执行命令乃是征南军将士第一要素。 陆绎骑马走了,一同带走的还有原本被判定为当街杀人的五名军卒! 陈知府看着陆绎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直颤,直接大手一挥,带着仪仗衙役们打道回府。 黄百户看了他一眼,默默带着枪手队的手下走了。 他的上司是兵备道,所以完全不用搭理陈知府,他之所以在事发之后来的如此之快,除了还某个人的人群外,便再也没有任何私心。 黄百户本来还想争取争取的,结果当他看见陆绎的眼神之后,他便明白,这种事情不是他这一小小的百户能够参与的。 “大人,我的手下绝对不可能当街杀害百姓!他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理由!” 得知消息后,原本在城外操练将士的蒋生,匆匆的赶回了吕文苪的大宅院中。 看见陆绎后,蒋生的第一反应就是叫屈。 陆绎坐在首位上,端起茶盏品了口茗茶,点头说道:“别说你了,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更别说钟辰飞早就到了现场,听到有围观的百姓点出,他们乃是扬州杨家的家丁。” “杨家杨延平是谁?那可是扬州出了名的最抠大盐商,他的两位家丁无所事事的走在大街上,你要是主人家,你能容忍奴仆偷懒吗?” “不能。”蒋生很干脆的摇了摇头,人都是有私心的,再加上杨延平是出了名的抠搜商贾,就更不可能容忍自家奴仆偷懒半分了! “而且最为重要的一点,他们被杀的手法太粗糙了。”陆绎看向悬挂在墙壁上自己的宝刀,慢悠悠的说道:“你说要是换做你,你会选择拿长刀捅人吗?” “怎么可能!”蒋生觉得陆绎是在考校自己,于是很不服气道:“当时许大人操练我们时,就已经明确指出,八尺长的苗刀只适合劈砍,捅人只会……” 蒋生忽然反应了过来,喜道:“大人果真厉害,仅凭借这一点就能推断出真凶另有其人。” “少拍马屁了。”陆绎白了他一眼。 第354章 安静的扬州 同一时间,扬州一家占地三十七亩,极具江南风情的园林中,已是一片狼藉。 这里时杨家杨延平的主宅,住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杨延平的直系亲属,当马永贞带着三个的兵马包围了这里后,没过多久,身材胖硕,年龄五十有余的杨延平便被两位身强力壮的征南军将士给拉扯了出来。 “这位军爷,草民乃是积善之家,自身更是八品义官员外郎,你们无权擅自抓捕我!” “草民要见知府大人,要见同知大人,要见通判大人!”杨延平被钳制在地上脸贴着地,声嘶力竭的喊道。 马永贞仿佛没听见一样,只是静静的看着这眼前奢华的水榭,硕大的壮观的园林,感慨道:“都是百姓的一脂一膏啊。” 杨延平还想在说什么,却被钳制住他的两名将士直接一巴掌抽了过来,打的他眼冒金星,再也不敢说话。 自打他记事起,就再也没有人敢对他动手,差点让他忘记了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很快,杨延平的家人都被带到了这里,他们害怕极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不用将士们动手,便一个个乖巧的跪在了地上,等候发落。 将士们还在搜索,马永贞见天色已经不早,便挥手找来亲信说道:“将杨延平一家带到大人那里去。” “狗官,你要将我带到哪里去?我可是朝廷的义官,县令没有缉拿批文都不能无辜抓我,你们是哪来的贼配军,居然敢这般行事!”杨延平听见还要被带走,顿时急了,这要是被带走了还能有他活路? 所以不免有些色厉内茬的呵斥道。 可马永贞并不搭理,只觉得这是杨延平成为败犬的狂吠。 “怎么回事?居然有官兵冲进了杨家?他们不知道杨家的后台是吗?” “听说是锦衣卫同知陆大人所率的征南军,呵呵,我倒觉得抓的好,这些昧着良心赚钱的盐商就该整治一番!” “我看你是在羡慕嫉妒吧?” “别人有钱你没有!” “屁,他老杨家也不过是那位的一条狗罢了!我跟你说,那位可是东南的一霸!” “嘘,禁言,这话要不光是被锦衣卫还是那位的人听见了,你这厮都讨不到好!” “哪有这么邪门。” “嘿,你还别不信!当年平游陆家何其辉煌,还不是被那位一句话给贬低下去的?” “平游陆家,那不是嘉靖时期……” “对,据说平游陆家和来扬州城的锦衣卫同知陆大人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嘶……真的假的?” 当杨延平被马永贞不由分说的押在了陆绎面前时,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怎么就暴露出来了? “你就是杨延平?”陆绎正和钟辰飞对弈,余光瞥见了大腹便便的杨延平,缓缓说道。 杨延平不敢于陆绎对视,他总觉得陆绎的眼神仿佛能够摄人心魄一样,能够看透他内心的真实小九九,于是杨延平很干脆的拜伏于地上,颤声回道:“回这位大人的话,草民正是杨延平,不知大人将草民一家老小全部抓到这里来,犯了何事?还望大人直言。” “谁给你的胆子穿的绫罗绸缎?” 陆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杨延平脸色微变,小声嘟囔道:“草民曾捐官过,乃是朝廷八品的员外郎……” “哦。”陆绎点了点头,“弹劾我的奏折应该快呈递御揽了吧?” “轱辘……” 杨延平脸色大变,咽了咽口水,委屈的喊道:“大人,草民不明白你的意思。” “给我设局的事情你也不知?”陆绎似笑非笑道。 “什么局?大人你在说笑吧。”杨延平讪讪道。 “嘭!” 陆绎一脚踹翻棋盘,目光冷漠的说道:“你觉得本官有心情和你开玩笑吗?” 这股上位者气势竟然比倪莱那位前南京户部尚书还要足! 这一刻,杨延平的身体抖动的好像筛子,根本停不下来。 “看来事到临头还不肯老实交代,带下去吧。” 陆绎摆了摆手,马永贞当即抱拳,见杨延平已经瘫如烂泥的身子,给拖走了。 不用陆绎明说马永贞也知道如何去做,等待杨延平的,将是徐老七那非人哉的折磨手段,不怕他不实话实话! “大人,别告诉我,你是因为下不赢我了,这才耍赖将棋盘给踢翻的。” 陆绎正闭眼沉思,骤然听见身旁钟辰飞那幽幽的语气,他嘴角隐晦的抽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原样。 这种有辱他上官威严的事情,才不会如实承认! “大人,我们通过搜查杨延平家,发现了杨延平在府城外的两个田庄中,豢养了大批死士,足足两百余人,田庄中都有军械与……”赵千珏迟疑了片刻,继续说道:“与弓弩。” “他们是想造反不成?”陆绎眉头,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商贾的胆子,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大。 即便拐卖女童起家的任家,也只是让其田庄里的二十名家丁掌握刀具啊! “另外七大家,六小家什么反应?”陆绎问道。 “没有反应。”赵千珏老实说道。 “呵呵,没有反应?”陆绎笑了,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狡兔死后狐狸尚且感觉悲鸣,一个不大不小的盐商全家被官兵抓走了,扬州府城内的其余盐商居然一丝反应?这怎么可能! 正如赵千珏所说的一样,扬州府城内的大小盐商确实没有反应。 就这一点让陈知府都感觉到了异样,他呆呆的坐在后衙的签押房中,看着手中茶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他派出去的一名衙役悄悄回来禀告道:“府台,杨家在府城外的几处田庄被官兵接管了。” “本府知道了。”陈知府摆了摆手,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他站起身带了几名亲信,便匆匆赶到了倪莱的府上。 可让陈知府没有想到的是,他刚通知门房进了门,就被倪莱的三儿子倪褚给拦在了门外。 “子成,苍山先生怎么说?”陈知府面色沉凝道。 子成是倪褚的字,而苍山则是倪莱的号。 第355章 一家之言 “府台大人,家父让我转述给您一句话,一静不如一动。” 陈知府微微一愣,随后细细品味了这句话后,恍然大悟道:“多谢子成相告,劳烦子成替我和苍山先生说一句,本府知道如何做了。” 陈知府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倪褚看着陈知府的背影,若有所思,暗道这读书人的脑筋就真的转的这么快吗?我咋琢磨了半天都不知道我爹爹在说什么? 倪褚呆了一会,便转身回了府内。 “三少爷,有几个盐商向找您。” 倪褚刚踏入府内,便被匆忙赶来的门房问道。 “我爹爹怎么说?”倪褚反问道。 “老爷说特殊时期,一概不见。”门房老老实实的回道。 “那你还问我?”倪褚瞪了他一眼。 门房顿时缩了缩头,悻悻然的出去转告了…… 朝会上,万历小胖子一如既往的走着神,思考着待今日课业完成后,自己该如何去玩。 可想着想着,他又感觉十分颓然。 皇宫对他人来说,是很大的,但对于这一辈子都要蜗居在此的万历小胖子来说,这里与牢笼无疑,即便他才十岁,可皇宫一多半的地方他都已经踏足了不下百遍。 他有些厌烦了。 “陛下、太后,扬州知府上奏,弹劾陆绎纵容属下当街杀人,事后还不许陈知府开堂审问,便私自将军犯给带走了。” “陛下、太后,扬州乃是大明百分之九的税收之地,现在因为陆绎的擅自行为,让扬州各大商贾弄得人心惶惶,百姓们也跟着提心吊胆,担心引发祸乱!” “……” 就连万历小胖子都没有想通,为什么早朝一开始,便有十几位京官,两名都察院御史,一名给事中上书弹劾。 难不成陆绎捅到他们的痛脚了?万历小胖子促狭着想着。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李太后。 要不怎么说是亲生的呢,当李太后躲在珠帘后的俏脸铁青,柳眉倒竖的看着台下只知道弹劾,没有丝毫作为的文官,心中就会涌现出一阵无力感。 办实事的总是被人排挤,打压。 不办事的总是在朝堂上夸夸其谈,指手画脚。 这大明还是老朱家的吗? 李太后终于理解为什么秦始皇与汉高祖都这么痛恨腐儒了! 想到这,李太后见目光看向两位阁老,期待着他们的发言。 却不知张居正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吕阁老更干脆,眼看鼻,鼻看嘴,恨不得能成为隐形人。 最终,张居正还是受不了李太后那希冀的眼神,终于出列说道:“回太后,世人都知道不能听一家之言,恰巧陆同知也上了份奏折,我们不妨将其陈列出来,对比一番。” “准。” 当李太后允诺此事后,唱礼的太监连忙上前从张居正手中接过奏折,直接大声念道: “死者二人系扬州杨家家丁,死因极其离奇,从仵作和依臣来看,并不是死于将士之后,很有可能另有其人,乃是嫁祸之举!” 嫁祸?现在扬州的商贾都这么大胆?居然敢嫁祸朝廷从三品的命官? 不少不明真相的官员们着实吃了一惊,心中也不免有些愤怒。 在他们某些文官心中,武人就算再差,那也算是人,可商贾在他们就是贱民,是粪土! 贱民也敢陷害官员?这不是反了天吗? 当然,这样的文官已经很少了,现在大部分朝臣基本上都和商贾有染,只是心中皆心照不宣罢了。 毕竟以大明对官员的俸禄,就算他们不贪也仅仅只是个温饱而已,可谁家当官是为了温饱去当的? “臣命人查封杨家,寻起蛛丝马迹找到了城外的两处田庄,发现了近两百余全副武装,手持长刀弓弩的死士,经过一番厮杀,只活捉了寥寥数人。” 唱礼的太监说完了,可朝臣里的大臣却心中直跳。 这杨家莫非已是如此大胆,肆意豢养死士,是想造反不成? 李太后本来没打算看陆绎的奏折,因为她打心底不相信屡立奇功的陆绎办事这么牢靠,身为天子私军,媲美戚家军那般严守军纪的征南军会当街杀人。 所以在李太后听完太监最后一句话后,她面无表情的说道:“这就是扬州是盐商吗?看来本宫和陛下委任陆爱卿再次前往扬州查案一事,看来是十分正确的选择。” 面对李太后的阴阳怪气,指桑骂槐,众朝臣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有一丝反驳。 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守有更是垂着头,有些咬牙切齿。 妈的,扬州知府是干什么吃的?那倪莱也是蠢狗一只!办事一点也不靠谱!居然这般轻松就让陆绎找到了破绽! “大人,前堂有人拜见您。” 陆绎正在午睡,骤然听见钟辰飞在房外禀告,他揉了揉双眼,回道:“是谁?” “听门房递进来的札子所说,来到是前南京户部尚书,倪莱。” “倪莱?” 陆绎穿好常服,打着哈欠走出了门房。 这几天钟辰飞都在打探消息,骤然听见陆绎的疑惑,便笑着解释道:“这位前户部天官可不得了,在养老之后,便获得了扬州本地乡绅,各大商会的拥护,据说那几大盐商之中,和他关系破深的便有四家,小盐商都有七家。” “嚯,这小老头估计都吃的盆满钵满了,居然还想跳出来,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陆绎眼神深邃道。 “那大人,我们见还是不见?” “见,怎么不见?” 前堂,当倪莱看见陆绎领着钟辰飞以及几名亲兵过来后,便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前几天的他正在书桌上奋笔书画的样子,只见他让身旁的三儿子倪褚搀扶着自己,颤颤巍巍的给陆绎行了个大礼后,这才说道拱手道:“大人上次莅临扬州时,老夫恰好生病,不能亲自见大人一面,好在老夫现在好了许多,这才避免了与大人第二次擦肩而过。” 我看你是迫不得已了,这才选择和我见面吧?陆绎心中冷笑万分,却也不点破这位老人家的最后心虚。 第356章 我倪莱通政司有人 “苍山先生客气了,陆某作为晚辈,应该主动拜访您这位老前辈才是。”花花轿子人人抬,陆绎也回了一句。 随后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倪莱见陆绎的城府如此之深,就是不询问自己此次前来地目的,倪莱还好,他身旁的三儿子倪褚就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于是忍不住插嘴问道:“陆大人,昨日的动静何故闹得如此之大?” 陆绎闻言,先是不喜的看了一眼倪褚,随后不咸不淡的说道:“昨日的动静?昨日的什么动静?” 倪莱老眼中闪过一抹羞怒,心中还暗骂一句给我装蒜,面上却还是干咳了两下,缓缓提醒道:“陆大人,杨家杨延平可是积善之家,每年铺侨修路,一样事都没落下啊。这般不问缘由的就将其拿下,是不是会让民心不安,造成动荡?” 陆绎笑了笑,随口说道:“苍山先生的这句话陆某好像在哪里听过?” “回大人,前阵子您第一次来扬州,那孟知府也是这样形容任家的。”一旁伺立的钟辰飞闻言,笑着朝陆绎提醒道。 陆绎微微皱眉,呵斥道:“我和苍山先生说话,你不要插嘴。” “是是是。” 钟辰飞连忙点头,一脸“小的知道了“的表情。 可这一幕看在倪莱眼中,却让他老脸一抽,一阵红一阵白。 陆绎明显并不是在呵斥钟辰飞,而是在他和演出戏给倪莱看。 这出戏是当真精彩,不仅提醒倪莱,切勿学上一任扬州知府孟千年,明知道任家、杨家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要包庇替他们脱罪。 另一方面还很轻松的点出,让他教导好自己的儿子,不要在他们谈话的时候,随意插嘴。 这可真是一石二鸟、指桑骂槐啊! 这真的是武人?文人耍计谋都没他这么溜吧? 倪莱胸脯激荡的起复了几下,多年的宦官生涯让他很快就恢复平静,只见他仍不死心的说道:“陆大人,老夫自从致仕以来,三年间游历南京,体验了不少风土人情,原本以为晚年会在平静中度过,可自打昨日您突然抄了杨家之后,整个扬州府是闹得沸沸扬扬,那些商贾盐商徽商们害怕的度日如年,不少人求到老夫这里,希望陆大人能够调查清楚之后,再行下手,这样虽说不上皆大欢喜,可也不至于闹得人心惶惶。” “陆大人,你觉得意下如何?” 倪莱语气不急不慢的说道,说完还端起了身旁下人递来的茶盏,小泯了一口。 听着老小子的意思,就这般笃定自己没能从杨延平身上找到证据? 不得不说,杨延平是陆绎见到的人当中,最有毅力的人,从被捕到现在,徐老七足足折磨了他十几个时辰,却硬是没从他口中套出有用的东西。 想到这,只见陆绎笑着迟疑道:“苍山先生,昨日的事情可能你还不太了解,这是杨家在和本官设局,我的人曾在案发现场看见了他们的人,还从围观百姓之中得到了死者就是他们府中家丁的消息……甚至我们还在他府上发现了某些值得推敲的东西,更是在他的田庄上找到了死士、军械……” 陆绎话并未说透,他觉得以倪莱这个老油条应该听得懂自己的意思。 倪莱自然听得懂,可听得懂归听得懂,到了他这个层次,可不是陆绎一两句话就能吓唬住的,只见倪莱再次抿了一口茗茶,随后重重的将茶盏往身旁的案桌上狠狠一砸,语气幽幽的说道:“陆大人,老夫乃是嘉靖十六年的进士,宦游官场足足三十余年,可不单只是在南京养老,老夫的亲朋好友,学生同年也是数不胜数,就拿距离最近的一位来说,他现在可是在南京通政司任上。” 通政司,乃是大明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的官署。 又称之为银台,前身为察言司,洪武三年明太祖朱元璋设置,掌受四方章奏。 其长官为通政使,正三品官员。职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早朝时汇进在外之题本、奏本、在京之奏本。 也有径自封进者则参驳。午朝引奏臣民之言事者,有机密则不时入奏。通政使还参与国家大政、大狱及会廷推文武大臣等朝廷大事。 建文帝时,改通政使司为通政寺,通政使为通政卿,明成祖时复旧制。 随后迁都后,金陵作为南京仍设通政司,称南通政使司。 倪莱的意思十分明确,那就是在威胁陆绎,他有的是办法给陆绎难堪。 可陆绎是被吓大的吗?别说通政司了,就是号称半金陵的魏国公来了,他也不虚。 于是陆绎直接回道:“门生故吏,好友遍布天下好啊。” “总比新郑公下野了那般,无人问津无人送行凄凉无比的强。” 尼玛,居然拿我和高新郑高拱那倔老头比,是在讥讽我晚年不祥,会横遭变故不成? 倪莱有些气恼,见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我怎么能比新郑公呢,就像陆大人不能江彬相比一样。” 江彬是谁?那是和正德皇帝朱厚照一同出入豹房,同卧起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是文人口中的佞臣,还是被大臣弹劾,最后被千刀万剐而死的人。 这还是在威胁我,说我不屈服就会和江彬一样,被你们文人弹劾而死吗? 想到这,陆绎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和这些宦海中的老油条耍嘴皮子,果真不如在战场上肆意杀敌要来的爽快,于是陆绎收敛起笑容,眼神寒冷的说道:“苍山先生好好的退休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不好吗?” “别让世宗皇帝与先帝对大人的圣恩,因为今朝的强出头,而白白葬送。” 此时的陆绎杀意腾腾,吓得倪莱瞳孔猛然一缩。 他忽然想起,眼前的陆绎不单单是勋贵、是武夫,还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同知! 这小子不会早已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吧?倪莱看着陆绎那冰寒的双眸,忍不住心里犯怵。 第357章 天塌了 随着陆绎话音的落下,原本大堂内和和气气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倪莱身旁的倪褚觉得陆绎是在不给自己父亲面子,于是想要上前说几句,却被捏来给拉住,对其微微摇头,劝下了他。 也就在这时,马永贞无视倪莱两父子的存在,直晃晃的来到陆绎身旁,贴身低语了几句。 陆绎闻言,眼神闪烁了几下,待马永贞说完之后,他便起身说道:“苍山先生对不住了,本官现在有要事要忙。” 陆绎说完,即不端茶,也不明说,而是直直的看着倪莱两父子。 倪莱眼中闪过一抹揾怒,不过却很好的掩饰下去,面对着陆绎不加掩饰的送客,倪莱老态龙钟的站起身来,笑道:“那老夫就不打搅陆大人办公了,告辞。” 即不起身,也不派人来送客,当倪莱颤颤巍巍的被自己三儿子倪褚给扶上一辆由黄花梨所造,价值不菲的双驾马车后,倪莱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面部狰狞的低吼道:“竖子无礼,安敢如此欺我?” 倪褚看着父亲这极为难看的模样,有些发愣,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家父亲被气成这样了,可上一次是多久了?那是二十年前,自家父亲被上官捉弄,而被惨遭贬谪的时候吧?难不成今日与陆绎小小的谈话,竟然给父亲这般沉重的打击? 倪莱低声嘶吼了好一阵,直至有些精疲力竭,不得不服老后,这才缓缓讥笑道:“这陆绎不服软可以,老夫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姜还是老的辣,他以为他拿捏了杨家就稳操胜券了?想都别想,待朝廷上下群起而攻之时,就是他的末路!” 倪褚见父亲终于回归了一丝正常,这才敢上前搭话道:“爹爹,您说的是极,那陆绎不过是天家养的一条狗罢了,猎物的时候用得到他,待海晏河清,官场民间一片歌舞欢腾时,就是他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候!” “哼,可惜你们这一代没有一个读书的料,不然老夫的宦海经验,各类人脉也不至于要丢进棺材里了。”倪莱瞥了倪褚一眼,没好气道:“记住,与宦海一样,当官也好,当商人也罢,想做独臣或者吃独食是要被群起而攻之的!你且等着吧!” “是是是,爹爹教训的是。” 倪褚额头上留着冷汗,还以为自己与松江徐家媾和的事情被父亲大人知道了。 不过看自家父亲的脸色,似乎并不知道,只是借事论事,一同点醒自己罢了。 好险,好险。 自己父亲六十就被迫致仕,似乎就是和嘉庆、隆庆两朝元辅徐阶有关,自家父亲要是得知自家儿子不记家丑,还和仇人家的儿子勾搭的话,估计父亲大义灭亲的心情都有了,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向自家父亲透露半分。 也正是如此,倪褚感觉十分遗憾,要是自己祭出徐家这个名头,也就不怕陆绎这般肆无忌惮了,可惜,一物降一物,相比之赶走陆绎,倪褚更加担心自家父亲会因为这件事而被自己给活活气死……那要是倪莱这个倪家擎天神柱倒了,他们倪家就真的是天塌了! 今日早朝,次辅吕调阳吕阁老没来。 似乎是昨日吕阁老偶感风寒,特向万历小胖子与两宫太后告过假。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朝野就炸开了锅。 不少朝臣纷纷怀疑,是不是咱们的吕阁老在避嫌? 吕阁老的亲信,也是他嘉靖三十八年当考官时的二甲进士,现任正五品吏部郎中的蔡坤有些担心他这位座师的身体,于是在散朝后,带着几分伴手礼,来到了吕府之中。 门房自然认识蔡坤这位老爷的亲信,所以都没禀报就将其放了进去。 进入吕府后,蔡坤径直朝着吕调阳的书房走去,却在途经府内花园时,看见了正在洒水养花的吕调阳。 从他没有人搀扶,脸色还不错的样子来看,似乎并没有生病。 吕调阳看见自己这位学生后,朝他微微点头,顺便将其迎进了书房。 徐坤安耐住心中疑惑,直至进入书房后,这才迫不及待的问道:“老师,你这是为何?” 此时朝中因为扬州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您这下装病,不是给那些政敌攻讦您的理由吗? 有些话蔡坤不能明说,但作为教导了蔡坤近十五年的座师,吕调阳自然能听出这位学生的话外之意。 于是吕调阳命下人奉上好茶,随后屏退左右后,淡然的说道: “有些时候,以退为进,乃是明道。” 倪莱父子俩刚到家,正准备行膳,却也在这时,倪家的老管家倪海神色匆匆的赶了过来,连忙说道:“老爷,三少爷,北京来信了,而且足足有十几封。” 倪褚闻言便主动起身从老管家倪海手中接过信封,摩挲了下手中厚厚的信封,倪褚笑道:“爹爹,看来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准备痛打落水狗了。” 至于谁是狗,倪莱倪褚父子俩皆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嗯,拿过来让为父看看高兴高兴。”倪莱故作平静的点了点头,满脸全是波澜不惊,这让倪褚有些汗颜,觉得自己和父亲的养气功夫相比,那实在是差太远了。 可倪褚不曾注意到的是,那有明显上扬幅度的嘴角却出卖了倪莱此时真正的心情。 倪莱从倪褚手中接过被其拆封奉上的书信,开始了浏览。 “爹爹,看来那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陆大人要灰溜溜的滚回京师了呀。” “他也不想想这里是那里,这里可是扬州,第一次他招惹贩卖人口的任家,那无可厚非,毕竟我们这些站着赚钱的,确实挺看不上任家这样的。” “不过爹爹,咱们还是要有些未雨绸缪,和那些贪得无厌的盐商商贾合作终究有些危险,还不如和苏杭的徽商以及洞庭西山的洞庭商会合作,毕竟与他们背后站着的不是勋贵,就是本地士绅大佬,就好比松江的……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倪褚自言自语的说着,正想着要不要稍微透露一下自己和松江徐家有着小合作时,他却忽然发现自家父亲有些不对劲了。 第358章 害怕 只见倪莱在看完书信后,呆呆的看着门外,就连手指松动,手中的书信被微风徐徐吹散落的满屋子全是,都不曾发现。 倪褚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连忙随后捡起一份书信,定神看去。 “苍山先生,虽已经上达圣听,可却并未动起筋骨,现在东窗已发,还望苍山先生您早做准备……” 倪褚微微皱眉,这封书信写的十分隐晦,让他这个年少不远读书的公子哥读的十分费劲,于是他放下这份书信,捡起了另一份。 可也正是这一封,让倪褚的一颗心直接跌落谷底,遍体生寒! “倪莱!你弹劾谁不好,非要弹劾陆绎!现在陛下、太后降下圣旨,彻查此事,你要是将本官供出,本官讨不到好,你倪家也别想翻身!你且好自为之……” 倪褚不敢相信的见这封信丢到了一旁,快速在地上翻捡其余书信。 可他接连看了七八封,脸上害怕的神色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余下的十几封信虽然字迹不一,但内容却和第二封信极其相似。 都是在劝导自家父亲,切勿见他们牵连进来。 什么意思?我们倪家要出事了,甚至是没救了吗? 怎么好端端的变成了这样? 倪褚打了个激灵,浑身止不住的颤栗,他双手做脚的爬到仍旧发呆的倪莱身边,抱住他的右腿摇晃着喊道:“爹爹,快醒醒爹爹!大事不好了啊!” 倪莱听见了倪褚的求救,终于回过几分神采,但他整个老脸都耷拉了下来,仿佛一时间老了几分。 只见倪莱伸出右手,见倪褚狠狠的推到一旁,喝道:“快,快去让他们都来!” 此时的倪褚一时没反应过来,发愣的问道:“爹爹,请谁啊?” “混账,还能请谁?把那几家全请过来,还有陈知府,严同知,以及崔通判!”倪莱见倪褚磨磨蹭蹭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免吼道。 倪褚顿时一个哆嗦,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倪宅。 时间在漫长的流逝,这是倪莱至致仕之后,第一次觉得时间太过于漫长,就在倪莱焦急的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甚至准备亲自出马时,倪褚终于回来了。 可他领回来的只有两家大盐商,以及六名小盐商的管事之人。 见没有一个扬州府府衙的官员,倪莱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寒气瞬间遍布全身,就连他多年未曾复发的老寒腿,都止不住的颤栗起来。 只见倪莱摁住三儿子倪褚的肩膀,厉声问道:“陈知府、严同知、崔通判人呢?” 倪褚哭丧个脸回道:“爹爹,府衙四老爷李推官说,陈知府与崔通判他们分别去下属的各县检查秋收情况去了。至于严同知说他着急去盐课提举那里调查盐引颁发情况,直接回了孩儿一句没空前来。” “啪嗒。” 倪莱手中的茶盏缓缓砸落,他自觉的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如果不是倪褚手疾眼快的扶住了他,恐怕倪褚今日就要没有爹了。 深呼吸了几口,倪莱好半天才恢复过来,他咬牙切齿的喊道:“他们身为一府高官,一定是比我们倪家先一步收到风声,这才急忙撇清关系!” “可他们怎么撇的清!” 与此同时,刚刚过来的两大盐商王家家主王邴以及薛家家主薛义,与余下六家小盐商对视一眼,心中没来由的涌现出一抹不详的预感。 他们和倪莱合作的基础是什么?不就是他能够左右扬州府的一系列官员吗?不然他们眼巴巴的给他们倪家送钱干什么?钱多吗? 所以一看倪家都不能控制扬州府了,他们顿时生起了退意。 可进来泥巴船容易,想再一身干净的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他们相视一眼,最后让王邴做代表,替他们向倪莱问话。 “苍山先生?可是出了事?”王邴暗骂他们没胆子,可却不好忤逆他们,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问道。 此刻的倪莱面目狰狞,听见王邴的声音后,仅存的一点意思提醒他们不能再把他们得罪了,于是只安耐住怒意,用那干枯嘶哑的喉咙说道:“京师来信,他们的奏折札子,阻止不了陆绎,甚至陛下与两宫太后已经派出御史巡按,不日就要来到扬州城。” “怎么会这样?” 王邴薛义同时瞳孔一缩,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而那六家小盐商更是齐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薛义急了,他连忙上前问道:“苍山先生,这事是真的吗?还是说他们收了钱财却不办事?” “我们可以加钱的!只要他们能够办妥!” “你放屁!你们这些盐商是不是掉进钱眼里面了?”倪莱有些气急败坏,他突然觉得让这些盐商过来就是个错误! 想到这,他强撑着身子喝骂道:“老夫当年就不该收你们的钱,妈的,一时不慎上了你们的贼船,你们都给我滚!” 让斯文了大半辈子的倪莱都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可想而知他现在的心情究竟有多么糟糕。 可他生气,王邴与薛义比他还要气! 当初是谁收了钱就保证他们安然无忧的?可怎么现在一出事就变成了他们的锅? 这特么不是当了婊子又立牌坊吗? 想到这,王邴脸色一青,很干脆的撕破脸皮道:“倪莱,老子敬你一声叫你苍山先生,要是不敬你,你就是一个混不吝的糟老头!当初可是你们倪家主动上门要我们交钱的,现在不愿意护着我们,甚至还想撇清责任?休想!” 见王邴都这样说了,薛义也附和道:“倪褚,当年你也没少吃我们的好处,现在还不帮着我们说说话?你可别忘了,你那些糗事我们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你们不仁,可别怪我们不义!到时候全给你捅出来!” “大祸都要临头了,现在你们还要死搅蛮缠?”倪褚大怒。 王邴冷笑道:“你也知道现在大祸临头了?居然还想着抛开我们?我们才不相信你们没有一点办法!” 第359章 太仓王家 “子成,我们走。” 倪莱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看向倪褚说道:“你现在将家里的银子金字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准备好,银票会票不要,我们马上离开扬州。” “离开扬州?爹爹,我们离开扬州还能去哪儿?”倪褚傻了,他从小到大就在扬州生活,啥时候离开过? 锦衣玉食的他,下意识的就要反对。 可谁知倪莱直接就是一巴掌扇来,呵斥道:“臭小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给你爹我墨迹?” 见倪褚一脸错愕的看向自己,倪莱这才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就没揍过这个三儿,想到这,他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我们等此间事了,过几年再回来就是,那陆绎作为锦衣卫的二把手,绝对嚣张不了多久。” “可我们能去哪里?”倪褚再次委屈的说道。 “我们去海上。”倪莱攥紧双拳,看向王邴说道:“我知道你跟太仓王家有联系,那你也有商船!现在不能犹豫了,我们一起前往吕宋,留在这里必是死路一条!” “别看一笔写不出两个王,我家就算想要靠过去,人家还不一定能认呢。”王邴苦笑道。 太仓王家是什么样的地位? 就凭借唐朝时刘禹锡的那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诗词就能看出,王家这一姓究竟多么传奇色彩。 而太仓王家,便是琳琅王氏的分支!当然,抛开家世不谈,当今仅凭借王世懋与王世贞两兄弟,这个太仓王家就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要知道王世贞乃是当今大明的文坛盟主,在士林之中颇有威望。 不过现在最让他们看重的自然不是那两兄弟,而是太仓王家的船队! 虽然大明海域经过隆庆开关暂时开放过海禁,但后来也因为种种原因,开放的只有两个小小的港口,这自然极大的阻止大明的海贸。 但这并不妨碍那些拥有走私船队的家族们继续走私海贸。 这其中便有太仓王家的身影。 他们想要成功的从大明逃到海外吕宋,那必定要用到船只。 而自打正德朝时,刘大夏将郑和下西洋时建造的宝船福船的图纸付之一炬后,现在能够跨海远洋的船只,便只有了一千料的福船与沙船。 在前岁黄河变道,漕运堵塞之后,现在敢进行海运的,除了大明的水师之外,便屈指可数。 所以目前的太仓王家,成为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薛义听见倪莱这般说后,顿时慌了神,他连忙拽住王邴说道:“世兄,咱们马上去联系太仓王家,日后回去整顿能带走的家财,绝对不能让陆绎先反应过来,不然万事休矣!” 王邴自然明白其中厉害,所以他瞪了倪能莱与倪褚二人一眼后,警告道:“我去联系太仓王家之前,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王邴说完,便带着薛义以及早就吓傻的六家小盐商走了。 “呸,什么东西!” 因为还要仰仗王邴,所以倪褚一直忍着没有说话,可当他们走了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轻啐了一口。 “别说了,赶紧收拾细软去吧。”倪莱现在已经没有了心思教子,于是无力道。 倪褚不敢忤逆父亲大人,于是应声离去…… 陈知府并没有下去巡视,他一直都坐在自己办公的签押房内,自己的身边除了幕僚唐攸之外,便再无第三人。 唐攸有些发蒙,因为他不知道自家东翁怎么了,在签押房已经枯坐大半个时辰了,这是他自打上任扬州知府这两个月内,第一次这么反常。 唐攸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抱拳问道:“府台,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吗?在下可是您的幕僚,是专门为你解惑、协助你的。您不妨和我说说。” “已经无法挽回了。” 陈知府喉咙嘶哑道:“这次本府恐怕要认栽了。” 唐攸听到这等丧气话从陈知府口中说出,不免心中一突,连忙说道:“府台您这是何意?难道锦衣卫同知陆绎那边有了心的进展不成?可就算这样,他们也证据啊,他们也无权拿下府台……” 唐攸说道一般突然停住了,锦衣卫拿人,需要证据吗? 锦衣卫拿下的知府还少吗?就单单是陆绎,就不知道拿下了多少知府,有泉州知府,天津卫都指挥使……就连顺天府府尹都有两位因为他而撤职。 活脱脱的知府杀手啊! “呵呵,看来你也猜到了吧。” 陈知府惨淡一笑,踉跄的站起身来,继续说道:“那陆绎近几年凶名赫赫,抛开其他不说,就凭借上一任扬州知府孟千年就是栽在他的手中,想来本府也逃不过这个宿命!” “府台莫慌。”唐攸忍不住微微皱眉,进言道:“我们可以抓紧时间将那些书信证据销毁。” “迟了。”陈知府颓然的摇摇头,幽幽的说道:“本府估计现在那位锦衣卫同知陆大人已经动身了。” “更是让本府万万没想到的是,那杨家居然就是送上门的把柄……” “府台大人!”唐攸见陈知府居然放弃了抵抗,不免着急道:“您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迟了,迟了。” 可谁知,陈知府居然没搭理唐攸,而是嘴里不停的念叨“迟了”二字。 唐攸见状,顿时心死眼闭,知道万事休矣! …… “我还正愁想从哪一方上面下手,却没想到这杨家就这般急切的跳出来将刀子递给了我。” 吕文苪的主宅内,陆绎仍旧在和钟辰飞对弈着,不过看棋盘的局势,钟辰飞离输掉这局,已然不远。 “要不怎么有句话叫做,做得多,错的也越多呢。你说是不是钟千户。” 正在一旁观棋的马永贞,忍不住笑道。 “哎哎哎,观棋不语真君子啊,别拐着弯告诉钟辰飞怎么下,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此时的陆绎心情十分好,和下属开开玩笑也能促进彼此的感情嘛。 可钟辰飞就没有这样的心情了,现在他所执掌的黑棋已然陷入了死境,不管他怎么走,怎么下,都感觉盘不活了。 第360章 行动 就在钟辰飞准备认输之际,蒋生却从外面匆匆赶了进来,看着正在对弈的陆绎喜道:“大人,果然不出您的所料,他们果然动了。” “好!”陆绎腾的一声站起,看着钟辰飞说道:“辰飞该你出马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巡检司走一趟。” 钟辰飞正好不想下了,突然听见陆绎的吩咐,顿时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说道:“大人你且放心,属下一定见事情办妥!绝对不出现纰漏!” 陆绎笑骂了一句“猢狲样”,正准备出发,钟辰飞派出去的亲兵李响却在此时跑了进来,大汗淋漓道:“大人,有两大盐商与六家小盐商从倪府出来。” “都是那几家的,看清楚了吗?”陆绎轻笑道。 李响抱拳回道:“回大人的话,属下打听过周围的老百姓了,他们分别是王家的王邴以及薛家的薛义。” “好。”陆绎点点头,再次叮嘱钟辰飞道:“这件事交给你了,一个也不许他们逃跑。” “属下听令。”钟辰飞肃然道。 “老爷,陈知府来了。”就在这时,陆安北走了进来,禀告道。 陆绎闻言,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怔,他来干什么?是来做最后的一搏吗? 陆绎沉默了片刻,说道:“让他进来。” 我倒要看看,这陈知府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等陈知府被陆安北带进来时,陆绎正在检查上次南征回来,万历小胖子赏赐他的御剑。 只见上好的御剑“锵”的一声被陆绎拔出,顿时吸引了在场不少军卒羡慕的目光。 马永贞和蒋生、赵千珏更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自己什么时候战功能够得到皇帝陛下的赞赏,甚至赐下御剑呢? 而与他们反应不同的是,当陈知府前脚刚他进来,后脚陆绎就拔剑亮剑,顿时将他吓了一个哆嗦,差点腿一软,没给陆绎当中跪下。 “来了?你不觉得有些迟了吗?” 陈知府一听这话,终于浑身抖动如筛子,直接跪在了地上,伏首道:“下官有罪,下官知罪……” 陆绎点点头,缓缓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想想你寒窗苦读十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难不成就是为了今日吗?” 陆绎说完,便不做停留,从陈知府的身边走过。 陈知府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爬在了地上。 陆绎带着马永贞蒋生,领着两个百户所的征南军,浩浩荡荡的穿过扬州城,来到了外城的巡检司衙门外。 守门的衙役看见这个架势后,差点没当场吓晕,自打他进入巡检司后,什么时候看见过大军压境这种骇人景象? 更别说这个所谓大军,还是征南军这极具杀伐气息的军队了! 马永贞可不会因为衙役的害怕而放松警惕,他带着两名亲兵上前拿出陆绎的锦衣卫同知陆以及北镇抚司署镇抚两个令牌之后,缓缓说道:“我奉我家大人之命,叫你们黄百户出来吧。” “敢问军爷,黄百户所犯何事?” 守门的衙役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问道。 “嗯?” 马永贞当即一瞪眼,喝道:“这也是你看门的衙役能够过问的事情?” 守门的衙役迎着马永贞那杀气腾腾的眼眸,顿时汗流浃背,连连欠腰道:“小人多嘴,小人多嘴,还望军爷恕罪。” 说完,守门的衙役再也不敢逗留,直接一溜烟的跑进了巡检司衙门里。 与倪莱和陈知府相比,黄百户的消息注定要落后一大步。 所以每天黄百户都会派亲信去倪莱府上询问消息,今天自然也不会例外,可这都过去大半天了,亲信还没有回来,这让黄百户顿时心中一个激灵,不详的预感也越来越重。 于是他很果断的起身,准备自己亲自前去询问,可也就在这时,守门的衙役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慌张的说道:“大人,外面有军爷找您!” “什么?” 黄百户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在扬州城,能够被称之为军爷的,除了扬州卫的军官,便只有陆绎所带来的征南军亲军卫所。 妈的,完了,全完了!那陆绎一定是找到了线索,查到我这里来了! 黄百户一阵恍惚,差点没摔倒在地,想起那天陆绎充满寓意的眼神,他忍不住呼吸急促,连滚带爬的跑到了巡检司衙门外,看着门外包裹重重的征南军将士,他直接当着众目睽睽之面,跪地高喊道:“陆大人,卑职愿意戴罪立功,还望陆大人给卑职一个机会……” “我曾给过你机会,可惜你没有好好珍惜。” 陆绎在赵千珏和马永贞的护拥下,缓缓来到黄百户的面前,一脚将其踹的人仰马翻,冷冽道:“现在想戴罪立功?晚了!” “来人,给我拿下他!” 黄百户一脸灰白,任由征南军的将士们,拿出镣铐,将其钳制。 与此同时,另一边,扬州城的北户门正有五辆奢华的双驾马车正焦急的等待着,终于,盘查的守门将士在看见倪莱手中的通政司令牌后,这才快速放行。 待五辆马车终于驶出扬州城后,倪莱终于忍不住松了口气,不过但他看见一旁的三儿一脸凄凉的表情后,忍不住喝骂道:“不争气的东西。” “爹爹,毕竟也有这么多年的感情了。”倪褚不服气的回道。 这一次他们出逃,除了一名管家与几名靠谱的家丁外,竟然没有带走一名女眷甚至是家眷。 这般狠心的倪莱,是倪褚第一次看见的,这让他不免有些怀疑人生,要不是自己也参与其中了,是不是倪莱也会抛下我这个三儿? 不过倪褚也不想想,要是他没参与其中,有必要跑吗? 对于倪褚的小心思,倪莱自然是了如指掌,只见他冷哼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我们保住了这三辆马车的金银珠宝,那我们自然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想到这,倪莱不仅哀叹了一声,他的大儿与二儿身在南京,就是不知道送信的家丁能不能赶在陆绎实施抓捕之前,通知他们撤离了…… 突然,马车停下了。 倪莱心中一惊,还未掀开马车帘子就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停下马车干什么?” 可惜,回应他的却不是他那驾驶马车的管家…… 第361章 冲撞行辕 “苍山先生,您要去哪里啊?” 一道戏谑的声音太从前方传来,伴随着的还有几匹马屁的“哼嗤”声。 倪莱心中一紧,他从宽大的锦衣衣袖中伸出老手,颤栗的探向车帘。 车帘缓缓拉开,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出现在倪莱的视线之中。 这是谁?这不是那位锦衣卫同知陆绎身旁站着的“小厮”吗?倪莱心中顿时咯噔数下。 不过还没等他有过多的反应,他口中所谓的“小厮”也就是钟辰飞看见他后,面色一喜,大笑道:“很好,没有让你这老狗逃走,来人,给我将他捆绑起来,带回去!” “喏!” 一声齐鸣打断了倪莱的出神,他这时候才注意到,他们的五辆双驾马车早就被五十余名征南军将士给团团包围了! 完了,全完了! 倪莱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爹……爹!” 相比之钟辰飞的顺利捉拿,马永贞那边就耗费了不少时间,不过万幸,所有与走私私盐的盐商,以及嫌犯最终还是错落有致的悉数捉拿归案。 最让陆绎错愕的是,他们储存私盐的仓库,居然不在扬州,而是在海州东海中军所。 不过既然不在扬州,那捣毁私盐仓库的任务陆绎自然就交给了蒋生,让他带着一个千户所的兵力直接过去交接。 待事情尘埃落定,朝廷派辖的御史也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和陆绎有过合作的御史潘云甫。 一见面,潘云甫的脸上不免露出笑意,作揖贺道:“陆大人不愧是陆大人,仅仅只用了几天的时间,就让这些贪婪的盐商被一网打尽了。” “潘御史谬赞了。”陆绎笑道。 稍后潘云甫当着陆绎的面查探了一下罪犯走私私盐的账册,以及陆绎拟定上奏的札子名单,突然看见了陈知府的名字,于是他不免疑惑道:“陆大人,这陈知府似乎没有参与走私啊。” 潘云甫有些纳闷,既然这陈知府没有走私,那为什么陆绎写陈知府的名字? “他受贿、放纵他们走私私盐,仅凭借这一点,他就罪有应得。”陆绎缓缓说了一句,便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他上任两月有余,只想着浑水摸鱼,一边安抚百姓一边又替那些大盐商为虎作伥,摘去他的顶戴乌纱,那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谁。” “可陆大人,他虽然放纵之嫌,但受贿又从何说起呢?”潘云甫有些疑惑,于是问道。 他翻遍三家大盐商六家小盐商,乃至身后只能倪莱的基本账单,就是没发现他们给陈知府送银子的痕迹。所以这受贿一说,从何说起呢? “潘御史,受贿可不单单只是银子,女人、书画以及田契地契都可以啊。”陆绎幽幽的说道,随后给一旁的马永贞使了个眼神,后者当即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叠厚厚的地契。 “这江南三千六百五十一亩上好的良田,就是杨家杨延平、王家王邴、薛家薛义送给陈知府的见面礼。”陆绎不屑道:“把他放在陈知府家乡侄子的名下本官就查不出来?未免太看不起我们锦衣卫了吧?” 三千六百五十一亩?潘御史暗自心惊,按照江南的田价,这上好的一亩良田可是值二十多两白银,价值超过七万三千两白银,更别说以现在土地兼并的趋势,你就算出到四十两,那些拥有土地的乡绅士绅商贾们,也不见得就会卖! 这是多大的手笔?也足以证明走私盐商有着多么丰厚的利润! “这还不算那些盐商送给陈知府的瘦马宝画。”陆绎继续说道。 潘云甫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看来这陈知府被剥皮充草都是死有余辜了。” “苍山先生做错了什么!你们锦衣卫凭什么逮捕他?” “锦衣卫的人给我们出来,我们要见苍山先生!” “对!出来,给我们出来!” 就在这时,吕文苪的主宅外传来了嘶吼声,陆绎与潘云甫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里面全是征南军的将士吗?什么人这么不怕死,居然还敢叫嚣锦衣卫? “大人,门外有五十多位扬州府的监生在外面叫嚣,你看我们是不是出去乱棍打走?” 钟辰飞脸色铁青的走了进来,有些恼怒的提议道。 哦,原来是百姓们的秀才老爷。 陆绎笑吟吟的看向潘御史,这让后者的脸色犹如猴子的屁股,涨红无比。 潘云甫想也没想就,作揖说道:“陆大人,此事就交给下官了。” “别,潘御史,这事还不用你出马。” 就在潘云甫转身准备出去时,陆绎眯着眼睛,笑着拦住了潘云甫,故作轻松的说道:“都是学生嘛,他们还不知道官场的险恶,指不定就是被倪莱派人给蛊惑了,我派人出去好好和他们谈谈话,说不定这些读圣人书,明事理的监生们立刻就会明白,那倪莱其实是作奸犯科,有辱斯文的大贪官。” 潘御史讶然的看向陆绎,从陆绎口中对圣人的吹捧,让这个三甲进士出身的潘云甫感到汗颜,要不是对方是锦衣卫出身,他差点还以为对面站着文官清流呢! 不过陆绎都这样说了,他再拒绝也不免有些拿乔,再说了,现在做主的是陆绎,对方既然有信心应付此时,便由他去吧! 想到这,潘云甫点了点头,便作揖说道:“那下官就继续去查看账册,看看有没有查漏补缺的地方。” “嗯,潘御史且去。”陆绎微微颔首。 待潘云甫去了后院书房,陆绎脸上的笑容却突然一滞,随后突然消失不见。 他看着钟辰飞淡然的说道:“我们先动手是不对的,可如果对方是冲撞钦差临时行辕的话……” 陆绎话并未说透,因为他觉得以钟辰飞的智商能够理解他的话。 果不其然吗,当陆绎话说到一半时,钟辰飞眼前突然一亮,贱笑道:“大人不愧是大人,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完,就一溜烟的急忙下去安排了。 陆绎坐在大堂首位,用茶盖拨弄了一下茗茶后,嘴角缓缓露出一个冷冽的微笑。 “不自量力。” 第362章 殴打读书人真爽 潘云甫带着两个亲信来到了吕文苪主宅的大书房里,看着琳琅满目的名胜书画,潘云甫微微摇头,明明江南的赋税之中,占据了整个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十分之二,却仍然有这么多蛀虫窃据财富,日日享受。这世道竟如此不公。 潘云甫感叹了几声,便开始着手继续查账,虽然牵扯了几个走私盐商的头目,可中间的供货链,以及销售的牙行还未浮出水面,按照朝堂上派遣他来时的决断,他就算不能将其顺藤摸瓜,彻底根除,也要打疼上游与中游的走私头目,让他们知道疼。 就在潘云甫努力的查账时,外面却突然传来了几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放你们的屁,我们苍山先生怎么可能会走私私盐,他乃是我们的恩师,是南京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你们锦衣卫一定是搞错了什么!说不定就是你们查不出什么证据,这才栽赃陷害与苍山先生!” “如果还不将苍山先生交出来,那今日我们监生能够不忿!明日就敢上京去敲那登闻鼓!” “在座的各位都是秀才身份,那陆绎不过是皇帝陛下门下走狗,我们一起冲进去,谅他也不敢得罪我等!” “对,一起冲进去,直接去救苍山先生!” “……” 潘云甫越听越不对劲,这让他再也没有查下去的心思,直接将手中的账册交给了亲信,自己则独自一人来到了前堂 一群枉读圣贤书的白痴,陆大人明明都这般体恤你们读书不已,却仍然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难怪你们都只能拥有秀才禀生身份,却不能考取半点功名! 脚步飞快的来到了前面,潘云甫一眼就看见陆绎正面无表情的看着,明显是在忍耐,于是连忙上前劝慰道:“陆大人你息怒,下官前去看看,这等不识好人心的监生,下官一定会告知扬州府教谕,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陆绎闻言,微微颔首,有些犹豫的说道:“本官倒没什么,就是怕他们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真的想要闯进来。” 潘御史微微一愣,笑道:“他们绝对不敢的,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秀才遇见兵,有理可说不清,他们应该没这么蠢吧? 可潘云甫潘御史的话音还未落下,便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吕文苪主宅的大门被撞开了…… “门开了!冲进去,救苍山先生!” 潘云甫瞳孔一缩,脖子机械版扭头看向陆绎。 却见陆绎装出一副十分懊恼的样子,叹气道:“罢了,本官本想给这些秀才老爷面子,可惜他们不想要!本官可担不起那倪莱被他们抢走的风险,辰飞!” “属下在!” “大人!” 早已等候多时的钟辰飞窜出来,面色凝重的抱拳喊道。 而与此同时,一个百户所的征南军在五息之内迅速集结,整装待发,杀意盎然! 陆绎淡然的说道:“给我将他们轰出去。” “是!大人!” 钟辰飞领命,在转身的那一刻,露出兴奋的神色。 看着一个百户所的征南军在钟辰飞的带领下冲了过去,刚刚恰巧注意到陆绎眼角闪过一抹冰寒神色的潘云甫无不担忧道:“陆大人,将他们撵出去即可,可千万别伤害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潘云甫总觉得这就是陆绎想要看见的局面。 正好有机会收拾那群无法无天的监生们? 不过想归想,潘云甫也觉得这样也无不可。 那群无法无天的监生居然想要救倪莱这个幕后黑手?谁给他们的胆子? 揍你们一顿都是活该! 现在潘云甫唯一的祈求,就是陆绎前往别弄出人命,不然事情就大发了。 同样意识到事情大发的也有领头的几名监生。 当他们在群雄激昂的同时,踹开了吕文苪主宅大门,冲了进来后,他们突然发现,事情与他们计划的地方相去甚远了。 他们只是来施压的,不是真的想要冲进来啊! 话说回来,刚刚是哪个同窗在喊冲进去的? 就在这时,一百多眼神不善的军卒已经冲了过来, 他们没有手持军械,但并不妨碍他们用棍棒打杀他们。 “他们想要劫持要犯!弟兄们,给我狠狠的打!” 什么?劫持? 我们只是施压啊!再说了,谁家劫持是利用身穿儒袍,头戴青巾的监生啊! 可是正如潘御史的那句话,秀才遇见兵,有理也说不清。 一时间,棍棒打在肉体上、监生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直到将五十余名监生都给揍倒在地哀嚎,钟辰飞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暗道真爽。 这样光明正大殴打读书人的机会可不常见!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正事,他随便抓起一名监生,直接就是一嘴巴子,呵斥道:“告诉我,谁蛊惑的你们,谁带的头?不然就算是天王老子过来,你们也要被我们锦衣卫下入诏狱!” 诏狱! 一听见这个词,不少监生终于回过来不少神,他们这才想起,他们惹到的不仅仅是兵,还是当今最大的天子鹰犬,最大、最不讲理的特务机构! 想到这,这名监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将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的一名中年男子身上。 钟辰飞扔下手中的监生,转身去提起他,直接就将其带到了陆绎面前。 “大人,就是他伙同监生冲撞行辕的。” “不……我不是……”那中年监生想要反驳,却被钟辰飞就是一巴掌拍去,打的他眼冒金星,张了张嘴却忘记要说啥了。 “大人,这是他怀中的书信。”赵千珏摸索了一番,从这名中年监生的怀中摸出了一张价值三千两的会票,以及一封书信。 陆绎接都没有接过,而是好整以暇的看向潘云甫,幽幽的说道:“我就不看了,你们文人的事情都交给你们文人解决吧。” 潘云甫被陆绎挤兑的面色涨红,却也找不到理由反驳,只能郁郁的接过书信,当即拆卸反抗起来。 没过多久,潘云甫潘御史就咬牙切齿的说道:“果然是官官相护,这些该死的国之硕鼠!” 第363章 回京 十一月初一,望塑朝。 养病了十天的吕调阳终于来上朝了。 他的学生蔡坤在宫外就等到了他,忍不住问道:“老师,今日你来……” “别说了,老夫低估了陆绎的能耐。”吕调阳摆了摆手,制止了蔡坤的询问。 心道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宫外,周边都是大大小小的前来上朝的京官、勋贵,你这劈头盖脸的就过来直言不讳,也不知道隐晦一点? 更何况陆绎已然回京,鬼知道周围有没有锦衣卫的探子。 要知道锦衣卫的职责不光是查案缉拿要犯,还兼任着看守宫厥,保护皇室的任务。 虽然现在有一部分职责被御马监所管辖的腾骧左右、武骧左右四个卫可接纳了,但也不得对锦衣卫无孔不入的手段掉以轻心。 察觉到了老师的不耐烦,蔡坤缩了缩头,只要闭紧了嘴巴。 在大明,座师对底下学生的意义,可不仅仅只是老师这般简单。 就好比现在的首辅张居正能够以四十岁的年纪入阁,刨除他的能力之外,便与他的座师徐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简言意骇的说,学生就是座师在宦海之中的继承人。 所以蔡坤要想在宦海游的更远,忤逆座师可不是什么好下场。 早朝如期开始,一上来李太后就怒斥群臣。 “扬州的私盐居然还能卖到大同,有没有那位爱卿能够告诉本宫,我们京城老百姓也吃是否是私盐?难怪户部天天哭穷,原来税收都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 群臣一听,连忙跪道:“太后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传御史潘云甫。” 在李太后的示意下,万历小胖子肃然道。 随着太监的传唤,潘云甫带着一叠叠账本走了进来,看得不少朝臣眉头一挑,心虚的很。 倪莱那老东西没把我们给供出来吧? 待潘云甫进殿行礼后,万历小胖子干咳道:“说说扬州此行的事情经过吧。” 潘云甫点点头,面色凝重道:“最开始扬州的所见所闻正如陆大人的奏折那样,没有半点虚假,待臣赶到扬州时,陆大人已经出色的完成了陛下所给的任务,将南京前户部尚书倪莱在内,共三大盐商、六家小盐商是如何走私私盐的事情,调查的一清二楚。” “甚至还将他们一网打尽,更是查出了不少扬州府、海州府……大大小小的盐提举司以及南京通政司的几名官吏给他们做掩护,能够让他们的私盐安然无忧的运到大明各地……” “其中陈知府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却因为私受三千多亩良田,七处宅院的原因,对他们走私私盐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无动于衷……” 好家伙,这陈知府上任满打满算两个月,就收了当知府十辈子都收不会来的俸禄,这可真有种的。 关键是这货两个月不到的时间,怎么就被拖下水了? “就在我们将走私私盐案查的水落石出时,有扬州府的五十名监生冲击陆大人的临时行辕,受到旁人蛊惑想要劫出倪莱等数名被抓黑手……幸得陆大人历经应变,这才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待潘云甫说完,整个奉天殿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朝臣都不敢说话,纷纷屏住呼吸,深怕李太后的怒火降临在他们头上。 没有人注意到,吕调阳在听闻此事后,身躯忍不住微微一颤,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主犯要犯全数拿入诏狱,令大理寺、都察院、锦衣卫三司会审,审讯出还有没有尚未牵扯出来的官员,至于他们家人徒刑三千里。”李太后头顶凤冠闭眼沉思,待潘云甫奏完之后缓缓睁眼,给这件事情定下了格调。 “吕阁老你看起来大病还未痊愈,站都站不稳,本宫特许你回去再休息一阵子。” 不少朝臣松了口气,暗道现在幸好不是洪武、永乐年间,不然发生了这件大案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就在他们看来这次的走私私盐一案就此结束时,李太后突然说道。 顿时,犹如惊雷在奉天殿炸响,不少朝臣不可思议的齐齐看向吕调阳,静待着他的反应。 一个内阁次辅要是远离朝政太久,那可是一个危险的讯号。 并且这很让人联想到,李太后这是在责怪吕调阳识人不明! 要知道那陈知府可就是吕调阳推举的,可这才过了多久?就和本地的盐商厮混在了一起,还发生了这等大案,这个主要责任虽然落不到吕调阳的头上,但次责肯定是跑不掉的! 只是让众朝臣没想到的是,吕调阳面色不改,反而荣有与焉的跪地谢恩道:“老臣叩谢太后体谅之情。” 随后下了朝,神情平静的与众朝臣点头示意,回到文渊阁交接了一下他所主管的刑部、工部两位尚书的事宜后,便再次回到府中静养。 当陆绎听见这个消息后,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是神情有些凝重。 “大人,当朝次辅都因为这件事被太后给责罚了,你咋还不高兴呢?” 看着怀抱阿秋摇曳的陆绎,前来禀告这个消息的钟辰飞,有些费解。 “你也说了,只是责罚,不会伤筋动骨的。” 见怀中的阿秋想要睡了,陆绎将其交给奶娘,随后平静的说道。 “大人,这是为什么?”钟辰飞有些纳闷。 他虽然聪明不假,但对于宦海中的潜规则,却并不深了解,至少没有陆绎那般通透。 在钟辰飞看来,当朝大学时,堂堂宰辅因为自家大人的被李太后所责罚,那就是大胜利。 至少这会让不少朝臣意识到,那曾经叱咤大明的锦衣卫,有复苏的迹象,不会让他们小瞧我等。 他当初萌荫锦衣卫百户,随着陆绎南下泉州自告奋勇的完成任务,日后晋升为锦衣卫仅有的十五个实权千户之一,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让以前看不起他的仇家,感觉到害怕? 钟辰飞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父亲临终之前,是多么的不甘心,多么的生气! 察觉到身旁的钟辰飞情绪有些激动,曾主动了解过钟辰飞家事的陆绎沉默了会,最后还是解释道:“平衡。” “天家需要平衡。” 第364章 赵士祯 “平衡?”钟辰飞看着陆绎镇定自若的双眼,呢喃道。 “是的,平衡。”陆绎笑着继续说道:“就好比现在内阁就只有两位阁老,如果吕调阳吕阁老被太后给乞骸骨了,那内阁就变成了张居正一家独大的场面,那不是天家乐意看见的。” “就好比成祖皇帝担心我们锦衣卫一家独大,从而设立东厂用以制衡我们。” “再比如正德皇帝觉得以杨延和扬大学士为首的文官集团变得愈发膨胀后,将刘瑾推出来一样,这都是天家需要的制衡。” 陆绎的话不可谓不犯忌讳,但既然他敢和,钟辰飞敞开心胸的交谈,那也正式说明他已经将钟辰飞看做了心腹,并不担心他会说出去揭发自己。 同样的道理钟辰飞心里也门清,他暗自感动的同时,还想向陆绎询问更多的官场的道道,却恰巧陆安北此时来禀,门外有一个带着兵部左侍郎凌大人举荐信的人想要找陆绎。 哦?这就是凌大人所说的惊喜吗? 陆绎摸了摸下巴,便让陆安北请他进来。 很快,一名身着八品文官犀牛补子的少年走了进来,朝着陆绎微微作揖,恭敬道:“下官鸿胪寺主簿赵士祯,拜见陆大人。” “你身为鸿胪寺的人,怎么无端来拜见我这个锦衣卫同知?” 陆绎微微个皱眉,他还以为凌云翼想介绍能认武将给自己,没成想是一个少年也就罢了,居然还是一个八品文官? “既然陆大人如此发问,那下官就直言不讳了。”赵士祯干巴巴的回了一句,丝毫不在意面前陆绎与钟辰飞那一副怪异的表情,继续说道:“凌老大人说陆大人你能够让下官制造火器。” 开什么玩笑啊! 陆绎乍一听这小子的话,忍不住扶额道:“你是不是搞错了,本官乃是锦衣卫同知,不是工部尚书,私造火器可是大罪!你要想造火器别来找本官,也别待在鸿胪寺了,直接去工部或者兵器局就是。” “下官去了,他们不要下官,说下官年纪太小,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赵士祯委屈的说道:“而且凌大人介绍我来时曾说过,现在陆大人要是不能助下官制造火器,下官可以辞官回家,充当大人的幕僚,直至大人权倾朝野后,再协助下官制造火器。” 陆绎闻言,顿时满脸黑线,权倾朝野?你这是夸我还是捧杀我呢? 陆绎下意识的就想让钟辰飞将其拿下,下入诏狱再说。 但一想到他是凌云翼这个在南征时对自己很好的老头推举过来的,他只能无语的说道:“你这都哪跟哪?先不说本官能不能权倾朝野,就凭借你这个八品文官,就像当本官的幕僚?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想必你连一个举人的身份都不是吧?本官凭什么觉得你能够替本官出谋划策?” 正如陆绎所说的那般,赵士祯在隆庆六年题诗于宝扇上,那宝扇被孟冲偶然所得,随后进献给先帝,这才得到了赞赏,遂以善书徵的理由,授于赵士祯鸿胪寺主簿的官职。 可他不想当着所谓的鸿胪寺主簿,此时的赵士祯一心一意的想要制造火器。 赵士祯幼年生长于海滨,浙江乐青人,年少时经历过倭患,所以见识过戚家军那极为出名的十三鸳鸯阵。 感叹鸳鸯阵中,人与火器之间的配合无比娴细的同时,却也察觉到了大明常规性鸟统弊端,换弹麻烦不说,还很容易炸膛。 于是他十六岁随叔父赵锦进京后,便游历火器局与工部之间,拜访了多名制造火器三十年之久的老工匠,以及当年随着戚家军一同抗倭的参将,试图尝试改良火器。 可也正如陆绎所说的那般,对于嘴上无毛的赵士祯来说,每次他去工部去火器局都是碰壁,没有人愿意相信,甚至让他动手制作火器。 这让赵士祯很是受挫,直至遇见了那位凌云翼凌大人后…… 面对陆绎的疑惑、质问,赵士祯默默的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陆绎。 陆绎一脸狐疑的接过,翻阅了起来。 良久,陆绎终于看完了这封信,神情有些复杂的看向赵士祯。 “难怪你能得到凌大人的赏识,感情是世出名门啊。”陆绎叹了口气,“你的叔父是贵州巡抚、师从王阳明的赵锦?祖上是赵宋皇室?” “哈?前宋皇室?” 听到陆绎的话,就连一直未曾出声的钟辰飞也下意识的开口道。 当看见赵士祯无辜的点了点头后,陆绎的脸色终于古怪了起来。 宋朝都灭亡三百年了,现在还能看见皇室后裔,这可真是…… 也正如陆绎先前所说,难怪赵士祯能够得到凌大人,就凭借他叔父乃是师从王阳明这个后圣的赵锦,就足以让凌云翼卖他一个面子。 只是古怪的是,这小子为什么要赖上我? 陆绎思考了半响,最终点头说道:“行吧,你明日就向吏部提交辞呈,后天就来我府上当本官的幕僚。” “那大人是同意日后帮我制造火器了?”赵士祯面色一喜,连忙问道。 “看你表现吧。”陆绎淡然道。 在他没看见赵士祯的表现与能力之前,他可不会见话说满。 不过即便如此,赵士祯也不觉得陆绎是在消遣自己,毕竟他和陆绎的身份差距太大,家世是家世,可人家陆绎的家世也不比现在的自己差。 再说了家世再好有什么用,能办正事才是王道! 想到这,赵士祯心中十分火热,和陆绎打了个招呼,便匆忙离去了。 看样子是着急回家准备辞呈的事情了。 钟辰飞望着赵士祯远去的背影,看向陆绎忍不住问道:“大人放心这小子吗?说不定别人派来的内应……” “要不要属下派几个机灵的去跟着他?” “唔,这件事也无不可。”陆绎沉思了一番,点点头。 “属下这就去做。”钟辰飞闻言,抱拳离去。 而陆绎则看着手中凌云翼的推举信末尾的几个字,再度陷入了沉思。 “吾观此子,乃是武备天才。” 武备……天才吗? 第365章 弹劾 第二天一早,陆绎便打着哈欠醒来,倒不是他想起这么早,完全是被自家儿子阿秋的哭闹声给弄醒了。 本来孩子哭闹交给奶娘便是,但袁今夏也不知道是不是喜得贵子喜过头了,一般能够亲力亲为的事情,绝对不会让奶娘插手。 就好比现在,明明跟阿秋换拉了臭臭的襁褓是这般的恶心,袁今夏也非得捏着鼻子替他做完,可能这就是俗话所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吧。 陆绎微笑的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却也就在这时,有丫鬟前来禀报道,说前堂有宦官来传,说陛下、太后召见。 陆绎面色一怔,心想这平静的时光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越来越少了呢? 想到这,陆绎叹了口气,给了袁今夏一个安定的延伸后,便命人将自己官服送来,随后就随着宦官匆匆进了宫。 在路上,陆绎不着痕迹的向这名眼生的小黄门套着话,顺理成章的明白了,今日自己是被别人给弹劾了。 可平日里弹劾自己的也不少,怎么今日就小题大做了呢?陆绎摩挲了一下下巴,若有所思的想着。 入了皇宫,陆绎刚进殿内,万历小胖子就在李太后的授意下,脆声说道:“陆爱卿,吏部主事刘仁弹劾你几大罪,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刘仁?” 陆绎在文官的队伍中扫视了一圈,不由郁闷的回道:“陛下,臣并不认识什么刘仁,能不能请这位刘大人自己出来,与臣对质?” 万历小胖子看向李太后,见她颔首后,这才高声道:“准。” 于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黑着脸出列道:“陆大人,在下便是刘仁。” “看你这模样,也不像是有仁的人啊。”陆绎忍不住揶揄道。 刘仁的脸顿时比煤炭还要黑上了几分,只见他出列大声念道:“启奏陛下,太后,微臣弹劾陆大人第一罪,便是任用锦衣卫千户担任征南军的临时军官!其中钟千户更是掌管着斥候小队,陆大人此举无疑是司马昭之心!”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哗然一片。 倒不是觉得陆绎的罪业真的这般沉重,反而是觉得刘仁有些小题大做了。 司马昭是谁?篡了曹魏的乱臣贼子啊! 不少朝臣看向陆绎,期待着他的辩解,却见他老神在在的愣在原地,不发一言。 怎么?这是默认其罪了吗? 可还没等万历小胖子开口,兵部尚书谭纶与兵部左侍郎凌云翼却齐齐出列说道:“回陛下,陆大人此时曾在兵部与五城都督府备过案,所以刘仁有些听风是风,听雨是雨,当不得真。” 万历小胖子点点头,在李太后的示意下,驳回了刘仁的这项弹劾。 刘仁见状,并不气馁,因为这早在他的预想之中,毕竟陆绎每次出征都是大胜而归,完美的完成了任务,仅凭借这一点,他陆绎完全可以说是军在外将领有所不受而搪塞过去。 于是他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出列说道:“臣弹劾陆大人在征战安南时,纵兵杀戮安南百姓,以及安南的地主。” “微臣更是听说,陆大人还曾秘密干掉了前来何谈的安南将军阮淦,甚至私下占领了安南半境领土!” 刘仁此言一处,殿内的朝臣看向陆绎的目光都变了,不少保持着中立的朝臣都忍不住怒目而视。 此举是什么?乃是前唐藩镇割据的前兆?这也是前宋文人所最不能容忍的行为! 不过还有不少朝臣发现了不对劲,因为这些都是刘仁的一面之词,连证据都没有,能不能当真还两说…… “证据呢?” 果不其然,陆绎一点慌乱都没有,而是笑着反问道:“刘大人,你知道没有证据而胡乱攀咬同僚,本官有权请示陛下将你捉拿下狱,审问你是不是安南派过来的奸细!” “这……”刘仁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有证据吗?自然是有的,不然也不会知道陆绎私底下的安排,可他的证据偏偏不能呈递出来,因为这会将他背后的推手也一并推到台前。 那样的后果比杀了他还难受! “刘大人,你只是吏部主事,不是闻风而奏的都察院御史。” 就在此时,很少在早朝发言的张居正,终于开口说话了。 而也是这一句话,直接就让刘仁的小腿肚子都软了几分。 他可以不怕陆绎,但不代表他可以不怕张居正。 陆绎事后顶多只能将他送进诏狱,可张居正有一万种方式让他活的痛不欲生。 现在的刘仁十分郁闷憋屈,按照昨日和那位的商讨,可没算到兵部尚书兵部左侍郎,甚至张居正都会替陆绎出头啊! 这下让刘仁有些骑虎难下了。 “看来刘仁你并没有什么证据,而那所谓的弹劾也就变成了诬陷。冯保,推出去廷杖二十。”万历小胖子胖脸肃然着,在李太后的示意下下旨道。 “奴婢遵旨。”冯保连忙出列应道。 只是众朝臣都没有注意到的是,万历小胖子那眼角一闪而过的喜色。 叫你没事喜欢攀咬朕的肱骨之臣,如果不是担心影响不好,朕非得让多打你几百棍才好! 此时的万历小胖子全然没意识到,廷杖如果真的能打到几百棍,那廷杖的大臣说不定会被活生生打成肉泥…… 很快,刘仁心如死灰的被冯保令人拖了下去。 廷杖有时候乃是死谏大臣的荣誉,可在今日刘仁的眼里,那就是耻辱。 弹劾别人不成,反遭受的耻辱! 面对这一场景,不少朝臣眼观鼻鼻观心,全然当做自己没看见。 下了朝,陆绎走在出宫的路上,一名小黄门匆匆的跑过来,在陆绎一旁悄声说道:“陆大人,老祖宗让我告诉您,那刘仁昨日曾经去拜见了冯公公。” 这个小黄门说完,便不等陆绎反应,又匆匆的离去了。 看着这小黄门的背影,陆绎忍不住双眼微眯,呢喃起来:“刘仁是冯保推出来的?可冯保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这位小黄门口中的老祖宗又是谁?” 在宫中,除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之外,可没有人敢自称宦官的老祖宗才是。 而现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不就是冯保吗? 我自己揭发我自己?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第366章 考察赵士祯 锦衣卫衙门。 “这刘仁莫不是蠢货吗?” 下朝后,刘守有气急败坏的骂道:“老子明明苦口婆心的告诉他,只需将这件事记在心中,找准机会给陆绎上眼药。” “他倒好!一股脑的全给抖搂出来了!关键还是在早朝上!” “他也不想想他既不是御史,也不是给事中,没事弹劾正是风头无两的当朝大臣,怎么可能轻易成功!”刘守有差点背过气去,前几日才刚刚置换的花瓶玉石再次遭了罪,又被刘守有顺手砸了个七零八落! 冯昕看着心疼,内心也暗叹一声,没想到自己好好的一个计谋,居然败在了一个文官手中,不过考虑到当下,他还是飞速的问道:“大都督这下怎么办?陆绎会不会联想到我们?” “这个倒不用担心。”刘守有摆了摆手,缓缓说道:“我已经动用我宫中的关系,将这口锅暂时甩给了冯保……” 你这不是一下得罪了两个吗?冯昕无奈的扶额,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只能看他们这边的后手了。 毕竟吏部主事刘仁,只是他们的抛砖石,还有几个手段在等着陆绎呢。 “大都督大事不好了!吏部主事刘仁刚才被判处极刑,家产抄没!” 刘守有刚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还有后手能够使用,却不曾想也就在这时,一名心腹探子匆匆来禀,让刘守有当即色变,喝道:“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吏部主事刘仁贪污受贿,查到和扬州犯事盐商薛家有书信来往,东窗事发,被刑部、大理寺查出,上报给了陛下,陛下直接判处他死刑……”那名探子小心翼翼的说道。 “蠢货,不可救药的蠢货!”刘守有气急败坏的骂道。 就连一旁的冯昕也忍不住腹诽,当初不是让他不要沾上这事吗?这不是纯心给我们添堵吗? 陆府。 下朝完去北镇抚司点了卯,陆绎便回了家。 只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赵士祯却早早的等候在了大堂,一同等候的还有钟辰飞。 “你这就递完辞呈了?” 陆绎看见钟辰飞给了自己一个赵士祯没有嫌疑的眼神,这才坐在首位,看向不远处的赵士祯,笑道。 不得不说,这吏部的效率是不是有些太快了?陆绎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不过很快赵士祯就给了他答复:“昨日常吉出了大人府上便直奔吏部,常吉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鸿胪寺主簿,八品官员,自然不需要多费口舌,他们也就痛痛快快的批示了。” 常吉是赵士祯的字。 陆绎点点头,八品文官确实是一个小官,更何况那些基本上都是进士出身的吏部自然更看不上这种不依靠科举,靠着皇帝赏识上来的官员。 只是让陆绎哭笑不得的是,赵士祯居然还很老实的补充了一句:“不过常吉还是动用了叔父的关系。” 我就说嘛,没有关系那些喜欢踢蹴鞠的吏部官员会这么麻溜的给你办好? “那大人,从今日后,常吉就是您府上的幕僚了。”赵士祯有些兴奋的说道。 “幕僚可不是这么好当的。”陆绎嘀咕了一句,突然灵机一动,将今日散朝之后,一名小黄门告知自己幕后推手是冯保的事情,告诉了赵士祯,让这个被凌云翼推举为“武备天才”的少年分析分析。 赵士祯听完后,顿时陷入了沉思。 “诚如大人所言那般,如果真是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公公所为的话,他完全没有必要自己揭自己的短,更何况大人能够提出这问题,也就表明大人这段时间并没有与那位冯公公有隙,觉得不可能是那位冯公公所为。”赵士祯试着小声说道。 见陆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这才心中一松,继续抽丝剥茧道:“而且那位与大人恕不相识的吏部主事刘仁,竟然能够知道大人诸多秘密,那也就表明这个幕后黑手十分了解陆大人,甚至换而言之,他就是陆大人身边的人……” “你什么意思?” 钟辰飞一听,这小子居然将怀疑打到他们这些陆绎心腹身上了,顿时不乐意了,直接发指眦裂就打断了他的话。 陆绎微微摆手,给了钟辰飞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后再次示意赵士祯继续往下说。 赵士祯点头说道:“钟千户切勿着急,常吉并没有怀疑尔等大人的心腹,只是推理一番罢了,作为陆大人身边的人,可不一定就是大人的心腹,也有可能是家人,是同为锦衣卫的同僚。” “而且是锦衣卫中的可能性最大,毕竟你们锦衣卫的探子可是号称当时无孔不入……” “你的意思是?都指挥使刘守有?”陆绎摸了摸下巴,觉得赵士祯和自己的初步推断大同小异。 可自己毕竟是作为当事人,怀疑那两位无可厚非,但赵士祯仅仅凭借自己的一番话就能推理出这些来,不可谓不聪慧。 “大人,是不是刘大都督,常吉可不敢肯定,常吉也只是推测出来了一个范围。”赵士祯虽然年少,但并不代表他不通人情世故,自己的话点到为止就行,说通透了对三方都不好。 “嗯,不错。”陆绎点点头,对赵士祯的反应并不意外,如果他十分殷勤的替自己推断,自己反而还要怀疑几分,毕竟被人才是第一天上府充当幕僚。 陆绎让管家在中堂的别院给赵士祯空出来当做办公地方,自己则带着钟辰飞前往了北镇抚司。 要说嫌疑,那自然最大的就是刘守有,毕竟自己前脚才刚刚抓获了扬州盐商,其中还有不少与他有很大瓜葛的,只是碍于证据不足,再加上刘守有壮士断腕的十分积极,这才不能将“战火”蔓延至他身上,将他一并拉下马。 所以对方的报复来的如此之快,也有些情有可原。 现在陆绎最想知道的是,究竟是何方神圣将自己在安南的安排透露了出去,唯有揪出身边的潜在敌人,才能更好的赋予对方意想不到的沉重一击! 第367章 贵人 就在陆绎带着钟辰飞前往北镇抚司,路过神武街时,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突然靠近了陆绎胯下马匹,钟辰飞见状,当即喝道:“干什么的?闪开!” 陆绎虽是身着常服,可钟辰飞却穿着飞鱼服,腰垮绣春刀,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二人是何人,但这名青衫的男子非但不怕,反而是笑嘻嘻的走近说道:“陆大人,有贵人托草民给您带句话。” “藏头露尾的算什么狗屁贵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滚开,不然本官以妨碍锦衣卫办案之由,将你拿下诏狱。”陆绎冷哼道。 那青衫男子顿时一惊,下意识的后退道:“陆大人,你锦衣卫的名头只能吓到草民,可吓不到我家贵人。我贵人只需要陆大人的一句承诺,您办您的案,可别当了贵人的财路!” “呵呵,感情是商贾啊……”陆绎微微摇头,直接就是一马鞭甩去。 青衫男子硬抗了一下,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他怒目而视陆绎,却发现陆绎满不在乎,又是一马鞭甩来,秉承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想法,青衫男子下意识的躲过了这一鞭。 也正是青衫男子的闪躲,陆绎直接就带着钟辰飞纵马离去,压根就没把青衫男子放在眼中。 “陆大人!我家贵人可不是商贾,你这般无视,就不怕……”青衫男子见陆绎居然这般无视了自己,顿时怒不可赦,但他话还未说完,陆绎便消失在了街角,他顿时张了张嘴,剩余的话也像是卡在了喉咙处,说不出来了。 妈的,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更别说老子能当首辅,儿子可未必是首辅。 但青衫男子他家的贵人可不同,他们代代都是贵人,今日你陆绎这般不给面子,我非得添油加醋的报复回来不可! 那青衫男子想到这,直接就一挥衣袖扭头走了。 只是他不曾注意到的是,就在他扭头的那一刻,街角的几双眼睛,同时注意到了他。 “大人,刚才那人一看就是勋贵的奴仆,和他们主人一样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你为什么不好好教训他?” 随着陆绎一路莅临北镇抚司,钟辰飞始终不能释怀。 依钟辰飞来看,就该替那位青衫男子的主人好好教训他。 陆绎看了钟辰飞一眼,没好气道:“既然你已经猜出是某个勋贵了,难道你就不明白对方的来历一定不简单?” “现在单凭某位侯爷或者某位国公爷,就想让你家大人服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替那些盐商来出头的,很明显平日里好处没少得,现在少了一个稳定钱财来源才会这么恼羞成怒,不怕得罪我,也要来让我松口的。” “那依大人之见?” 钟辰飞眨了眨眼,以他对陆绎的了解,换做平日里被别人威胁,陆绎一定会报复回去的。 可现在陆绎这般平静,说不定他心中早就有了腹稿。 打击盐商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选项,要玩就玩一个大的。 “暂且拭目以待吧。”陆绎嘴角微微上扬道…… 第二天寅时,陆绎本想多睡会,可奈何现在他已经成功晋级为了爹,有一个尚未满月的孩子,这种情况他想多睡压根就不现实。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便是将阿秋在晚上交给奶娘。 可当袁今夏可怜兮兮的看向自己,那柔弱的眼神仿佛在告诉陆绎,你舍得吗? 于是陆绎很干脆的否决了这个提议,甚至连和袁今夏分房睡都没提……他怕这一分,不等阿秋满十岁,自己都甭想碰袁今夏一次。 那岂不是要了他老命?要知道陆绎到现在都还没纳过妾,除了袁今夏之外,便再无其他女人了。 “老爷,钟千户在书房内等您。” 只是让陆绎没想到的是,他这才刚洗漱完,还未来得及吃早饭,钟辰飞竟然就来了。 陆绎看了看屋外漆黑的天色,心中顿时一动,难不成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也唯有发生了大事,才会让钟辰飞在天未亮之际就匆匆赶来。 所以陆绎也没有了吃早饭的心思,穿戴好常服锦衣后,便来到了书房。 一见面,钟辰飞就面色凝重道:“大人,朝中有意取消开中法,继续维持折色法!” 哦?陆绎神情微动。 所谓开中法,就是盐引制度。 洪武年间规定,盐商须赴九镇边塞纳粮,再由官府发给盐引,这就是开中法的形成。 后来又因为商人们苦于远途运输,于是在边地就近雇人开垦土地,收获粮食后换取盐引,此举一下子就让山西的晋商暴富,一跃赶超江南的徽商以及两广商贾。 而成化年间改开中制为“折色法”,即直接使用白银换盐引。 于是山西晋商的地理优势被抵消,扬州苏杭的盐商因此而崛起。 也正是如此,改由盐商于户部、运司纳粮换取盐引。 可紧接着弘治年间,在当时户部尚书叶淇的主持下再次改革旧制,盐商们不再交付粮草,而是以白银解至太仓,再分给各边,每引盐输银三四钱不等。 新法施行后,太仓虽然充盈了,但边境的压力却突然骤增,毕竟当时北元的小王子一度威胁大同,宣府两府,如果不是后来的正德皇帝亲征鞑靼,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不少官员勋贵从变法中嗅到了巨利,看来朝中以张居正为首的朝臣,认为围绕开中法的种种贪腐行为愈演愈烈,对盐法进行彻底的改革已经势在必行。 “看来昨天那青衫男子口中的贵人,不是此举的引头人,便是背后的推动者,不然他不会昨日就找上我,试图拉拢我。”陆绎心思一动,瞬间猜测了不少,“所以你担心会有人对我不利?” “是的大人,现在正是多事之秋,隐藏在暗处的老鼠太多了。”钟辰飞确实有些担忧,毕竟自家大人身为锦衣卫同知、身为天子鹰犬,那就必定会成为独臣。 在朝中没有任何要员的支援下,独臣要是被人攻讦,那就会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十分的被动。 第368章 小朝会 如果陆绎现在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也就罢了,毕竟上下一心的锦衣卫是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的力量,可偏偏那个现任的锦衣卫大都督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还喜欢挑衅自家大人的废物。 想到这,钟辰飞挺为自家大人不忿,以自家大人近期的功绩,居然还不能将刘守有给踢走,这也太寒有功之士的心了吧? 陛下与太后究竟是怎么想的? 没来由的,钟辰飞想起了前阵子与陆绎的谈话。 莫非……这就是说为的帝王之术——平衡么? 就在这时,恰好有太监前来传讯,说陛下太后有令,让陆绎参加早朝。 陆绎心思一动,唤来钟辰飞在他耳边述说了几句,惹得后者眼神十分怪异,却还是点头应道。 陆绎拍了拍他的肩膀,便随着传令的太监入宫了。 只是待陆绎随着太监入宫后,令他错愕的是,那位太监并没有将其领到奉天殿,而是来到了乾清宫。 万历小胖子的寝宫偏殿。 参加这个小朝会的人不多,但大多都是朝中的肱骨之臣,如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内阁辅臣等等,就连被恩赐休息的吕调阳也来了。 坐在首位的,自然是万历小胖子与两宫太后。 万历小胖子头戴乌丝翼善冠,身着朝服正襟危坐,看见陆绎进来后还很调皮的朝他眨了眨眼睛。 至于陆绎有没有看见,这就不是万历小胖子所在意的事情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大家对于陆绎的参与,皆感觉有些意外,唯有张居正和吕调阳以及时任吏部左侍郎的张四维心有所感。 “既然人到齐了,考虑到户部库银可以跑耗子了,朕欲改制盐引,那诸位爱卿就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吧。”万历小胖子正襟危坐道。 众朝臣闻言,纷纷将目光不着痕迹的看向万历小胖子身后的李太后,不用猜也能明白,万历小胖子的注意,多半是出自这位之手。 虽然李太后出身微末,但没有任何人干小觑她,前宋临朝称制的刘蛾章献明肃皇后,前唐临朝称制,甚至自立门户称帝的武则天,不也都是出身于微末吗? “陛下,开中法与折色法都有其缺点,老臣以为必须先找到更好的方法,才可以取消开中法,不然又会重蹈弘治年间的覆辙。使我大明朝遍地都是贪官。”作为历任三朝,今年已经六十有六的吏部尚书杨博率先说道。 这话不可谓不老成,毕竟说了等于没说。 说得好像开中法与则色法继续使用,大明朝的贪官就会减少一样。陆绎看着杨博的背影,腹诽道。 他可是清楚的知道,眼前的山西籍天官杨博,就是当初在山西阻碍自己办案的绊脚石中的一块,所以陆绎对他并没有多少好感。 甚至陆绎怀疑杨博在嘉靖三十五年,受命总督宣府、大同和山西军务,造偏箱、修守备,屡受嘉奖是不是真的,他总感觉这杨博就是在欺骗世宗皇帝。 虽然陆绎觉得世宗皇帝几十年不上朝,一心修道有些咎由自取,怪不得底下的贪官污吏媚上欺下,可说到底世宗皇帝真的将自己当做了侄子看待,自己说什么也要替大明扫清污浊,才不枉世宗皇帝的照顾。 万历小胖子似懂非懂,但他又不好随意开口,只能再次见目光巡视下去。 而这次开口的,则是兵部尚书谭纶。只见他出列说道:“陛下、太后,现在九边重镇多有糜烂,当年太祖的军屯之策到现在已经所剩无几,而边境的运粮大多数都是依靠的盐商将粮食运抵九边,如果少了这一步骤,重不重蹈弘治年间的覆辙,老臣不敢妄言,但边军的压力肯定暴增,要是俺答趁机南下……” 谭纶的话点到为止,毕竟他一个即将致仕的老头,不想让万历小胖子厌烦。 但在场的皆是大明的顶尖人精,自然听得出谭纶的话中之意,那就是不管盐引如何去改,九边的粮食不能耽误! 而却边军尚且如此糜烂,关内的军所更是可想而知,军改也必须提前了! 听完谭纶的话,张居正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陆绎,只不过陆绎正在琢磨心事,并没有注意到张居正的目光。 但好巧不巧的是,站在吏部尚书杨博身后的张四维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隐晦的在张居正与陆绎身上跳动,若有所思。 也就在这时,户部尚书王国光出列道:“陛下、太后,近两年因为黄河改道一事,导致运河堵塞,漕运艰难,再加上民间呼吁海贸海运的声音越来越到,堵不如疏,既然宁愿冒着生命危险都要走私,那我们何必不直接再多设几处港口,让他们光明正大的运输粮食、盐。” 王国光此言一处,不少朝臣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户部究竟是有多缺钱?竟然都逼的王国光不惜得罪那些参与走私的权贵,都要与民争利? 一时间,不少朝臣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们在思量,这究竟是王国光的意思,还是龙椅上那几位的意思,又或者说……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众朝臣最前方,那位身着大红蟒袍,俊秀神目的张居正。 察觉到众朝臣的目光齐聚自己老师身上,在李太后的授意下,万历小胖子缓缓说道:“张爱卿,依你之见,该如何为之?” “回陛下、太后。”张居正出列作揖道:“盐引制度的改制已经刻不容缓,不能再像某些不作为的官员一样,任由事态发展下去,这样拖下去只会富了那些奸商,以及触手很长的贪官污吏,让朝廷以及陛下深受损失。” 这是表态,也是给到底盐引制度该不该革定下格调。 杨博悻悻的看向张居正,有些不爽。这不就是摆明了在暗示自己不作为,只知道推卸责任吗? 万历小胖子点点头,虽然他没怎么听懂张居正的话中之意,但并不妨碍他不明觉厉。 “我儿,去问问陆绎的看法。” 就在这时,李太后再次轻声道。 第369章 盐商之弊端 万历小胖子微微侧身,点了点头,随后开口说道:“陆爱卿两下扬州,期间更是抓捕了不少走私的盐商,深知其中的利弊,不知陆爱卿有何高见。” 见天家将问题抛给了近期朝中十分风云的陆同知,不少朝臣的目光齐齐后侧,带着深意看向了他。 吕调阳更充满恶意的捧杀道:“如果是近期朝野上都很信服的陆大人,那相比一定很有见解吧。”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陆绎瞥了吕调阳一眼,知道对方是恨自己坏了他的好事,所以也没打算搭理他,而是看向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正色道:“敢问陛下、太后,和诸公,你们是准备继续用粮食换盐引,还是准备用盐引换取白银与铜钱?”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万历小胖子下意识的问道。 可就在话说出口后没多久,他突然意识到,除了他之外,整个偏殿包括他母后在内的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回陛下,这二者自然有区别。”陆绎老实回道:“粮食有运往九边自然是有损耗的,况且我眼下大明除去山西地震以及江南水患外,并不缺粮,所以用盐引换取盐商手中的钱财是最附和当下朝廷所需的。” “毕竟一来户部缺钱,国库即将告罄,二来嘛,钱财在市面上流通才不至于造成百姓们的钱荒。” 大明缺铜钱,又或者说每个中原王朝都缺铜钱,一方面是因为中原大地本就缺铜矿,另一方面则是从汉朝开始,大部分王公贵族,富甲人家都喜欢用铜钱做陪葬品,以至于市面上流通的铜钱缺失速度,还没有开采铸造的快。 这也造成了洪武年间明太祖朱元璋发行宝钞的原因之一。 “所以陆大人的意思,是继续实行开中法,不过却从钱粮换成银子与铜钱?” 户部尚书王国光皱眉说道。 因为在他看来,陆绎和杨博的话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说了半天不还是维持开中法吗? “王尚书,先不要急着下定论,且听下官说完。”陆绎对这位一心为国的户部尚书并无恶感,所以也不会因为对方打断自己的话发怒,而是淡然的继续说道。 王国光狐疑的看向陆绎,却并没有反驳。 陆绎见状继续慢悠悠的说道:“陛下、太后,微臣认为盐在我大明,就是等同与钱财。” “可我们居然将钱财交给了那些盐商贩运?这是什么行为?这不是用国家的钱财豢养那些无所事事的奸商吗?”陆绎语气一变,寒冷的说道:“如果他们用这些钱造福百姓,或者为大明百姓修桥修路都好,可他们用这些钱财干什么了?” “是建造园林,是豢养瘦马,是为非作歹!是行贿官员鱼肉百姓!” “这是什么?这是国之蛀虫!凭什么这样的好事要交给那些奸商?” 张居正微微挑眉,吕调阳瞳孔微缩,王国光呼吸急促。 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更是眼神闪烁,前者是有些兴奋,而后者……更多的还是震惊。 朝廷这些年居然是在用国之资源,豢养那些奸商? 怎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天家?李太后暗自心惊,觉得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其实李太后也不想想,那些奸商盐商的背后可是一个又一个的权贵,一个又一个的文武大臣,他们会傻到提醒天家,他们在刨国之根基吗? 至于陆绎为什么看得这么透彻,这全赖昨日与赵士祯的一番谈话…… 殿内有些寂静,唯有张居正微微一动,开口道:“陆大人的意思是?” “盐铁历朝历代都是朝廷管辖……”陆绎垂眸,幽幽的说道。 “轰!” 陆绎此话一出,整个朝堂瞬间炸了锅。 如果说更换开中法和折色法都是换汤不换药的话,那陆绎此举,完全就是一掀桌子,告诉所有人,老子重新玩,现在我说了算。 可大明的盐引制度,是祖制啊! 你在桌上乱涂乱画,没有人会说什么,但你要是直接掀了桌子重新来,大把大把的御史清流会把老朱家的皇宫都给哭塌! 在以孝道为前提的大明,祖制就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大山! 甭看先帝爷曾经违祖制暂时开了一段时间的海禁,但最后不也还是被一片骂声给关停了吗? 诚然其中有不少依靠走私海贸赚钱世家在其中发力,想要吃独食,但归根结底还是违反了祖制的锅。 陆绎这句话显然也将李太后吓了一跳,所以李太后也不能在坐视事态朝着自己不想看见的地方发展,只能含糊其辞的出声道:“陆爱卿,此时日后再议。” 陆绎微微点头,随后退了回去。 实则心里有些微微叹息,现在要是不能快刀斩乱麻,恐怕会生起变数,这是陆绎不愿意看到的。 可奈何他势单力薄,张居正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没在这件事上支援自己,这让他有些独木难舟。 从这也体现出了,独臣的坏处。 对天家或许十分喜欢独臣,可对于一个想要改变大明的独臣来说,太难了。 陆绎看向张居正,却见他也看向了自己,却是微微摇头,似乎在传递着什么讯息。 下朝后,因为还要点卯的缘故,陆绎先去了北镇抚司简单的安排了下,随后便直奔张居正的府宅,张居正则像是预料到他会来一样,已然在书房等候多时。 待陆绎进来落座后,张居正便幽幽的道:“世兄,今日早朝你着急了。” “先不说祖制很难违背,那些盐商大多富可敌国,要是暗中聘请死士,那可是防不胜防的。更别说他们身后之人干联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太岳兄,近两年我南征北战,时而都能梦见,我大明的国土被敌人所践踏,百姓沦为奴隶,而其中获得最滋润的,你猜会是谁?”陆绎轻轻一笑,目光冷冽道:“就算我用脚趾头想,也明白不是那些共传千年的世家子弟,便是那些贪得无厌的溜须奸商!” 第370章 秦宇 看着陆绎冷笑连连的表情,张居正忽然觉得对方有些陌生了。 不过随后张居正有释然了,天南海北的跑,陆绎可能见识了张居正都不曾看见的人间疾苦。 或许对于陆绎,又或者张居正来说,陆绎的这番改变,并不是什么坏事。 想到这,张居正叮嘱道:“这阵子还是多加小心点吧。” 陆绎笑了笑,说道:“太岳兄是不是忘记了,我可是锦衣卫同知,他们要真乐意送上来给我,我或许会笑着接纳的。” 张居正想了想,瞬间失笑道:“是啊,为兄有些关心则乱了,不过盐引改制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既然你都已经抛砖引玉了,那为兄也该出手了。” 陆绎心中一动,听张居正的意思,他似乎还有后手? 不过想想也是,作为大明最拔尖的人臣,要真没有一点手段,张居正能以最年轻大学士的名头,将徐阶、李春芳、高拱全都给赶出去吗? 随后陆绎与张居正闲聊了几番,见对方并不想过多的透露细节,于是陆绎便起身告辞。 可就在他出张府,带着陆安北两名家丁回陆府的路上,钟辰飞找到了陆绎,一脸古怪的说道:“大人,今日在北镇抚司听闻你将早朝上发生的诸事,我还以为事情就这般简单的过去了,可谁知到刚才收到底下传来的消息,刑部左侍郎周泽亲自出手,彻查了京师内五家盐商……” “刑部?这怎么和刑部扯上关系了?”陆绎眉头一挑,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道:“他们的罪名都是什么?走私私盐?” “大人所想不差分毫。”钟辰飞赞叹道。 “去你的,没个正行。”陆绎作势要踹,钟辰飞的贱笑的闪避。 看来张居正所说的后手这就开始了。 “陛下、太后娘娘,那五名盐商都招供了。他们的接头人乃是秦宇。”冯保拜伏在地,恭敬的说道。 此时的冯保心中远不如脸上那般平静,倒不是他和盐商有关,纯粹是下面的徒子徒孙不长眼,居然和宫外的人有所勾结,更为关键的是,其中一名小黄门居然在一次朝会主动亲近陆绎。 这一幕被他的干儿子,司礼监秉笔太监田义所发现后,立即就见那名小黄门给抓了起来,严加看审。 在宫中死一个小太监简直不要太简单,冯保都还未令田义动手行刑,那名小黄门就招了,说是他出宫采买时,碰见了一个大商人,对方二话不说就砸了一张价值千两的银票给他,说求的也不过就是让他和陆绎说句话。 而当冯保听完那小黄门所说的话,乃是陷害自己的话语后,顿时脸色数变,当即下令活活打死这名小黄门,以儆效尤! 不过即便那名小黄门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所为,可久居深宫,见识了太多尔虑我诈,所以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是何人所为。 这也造成了此时的冯保心情并不太好,却也必须收敛,想李太后禀报。 他的一切都是李太后赐予的,要是不能好好的孝敬李太后,那他就会像是空中楼阁,瞬间消失不见…… 慈宁宫,李太后正在检查万历小胖子的课业,突然听见冯保这个东厂厂督的禀报,微微皱眉道:“秦宇是谁?” …… 北京城外十里的一个村乡里。 这是一个有名盐商的田庄,这里的农户大多都是那位盐商手下的佃户,靠着他出租的田亩为生。 而秦宇,则是这个田庄某个穷苦佃户的儿子。 他并不甘心一辈子种地种地还是种地,于是从小到大十分叛逆,在还不足十五岁时,便离家出走,自力更生。 这在这个年代是极为大逆不道的,所以那名佃户也就当没有了这个儿子。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秦宇靠着从小锻炼的坚毅性格,然后在凭借着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的态度,很快就成为了一名泼皮,甚至还汇聚了十几名手下。 泼皮来钱快,可花钱也快,再次不甘于现状的秦宇决定来一下大的,直接就绑走了顺天府下面临县远近闻名的大商贾,在得到一大笔赎金之后,秦宇很干脆的撕了票,从此也成为了顺天府的通缉犯。 因为黄册的原因,如果被官府通缉了,那基本上就表明你哪儿都去不了,因为你没有路引! 可秦宇非但没有惧怕,而是很干脆的鸠占鹊巢,带着一帮手下来到了一名小盐商的家中,直接就将小盐商里面的家眷杀的一干二净,自己转身一变就成为了盐商。 在这个年代,这种事情基本上是屡见不鲜,因为黄册只记载了名字,籍贯,年龄,却并没有画像。 就算黄册上写着的大致面容,也很容易雷同。 所以秦宇就这样鸠占鹊巢三年,整整三年都不曾被人发现。 一方面是那位小盐商本就孤僻,还不是京师本地人,认识的人本就不多,另一方面,则是秦宇觉得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于是凭借着小盐商的身份,直接就亲自下场,获取盐引赚取暴利。 相比之其余小盐商的规规矩矩,丝毫不出差错,秦宇在赚取几百两银子后,并不满足,而是觉得这样来钱太慢,就算当小盐商贩卖一百年的盐引,也不能在京城买座宅院。 秦宇也不想想,京师的土地宅院会便宜吗? 可就是秦宇的这份野心,支撑着他挺身冒险,靠着从最小一步的贩卖私盐,再到自己制盐,就连秦宇自己也没有想到,当他回首一看,自己竟然占据了京师地下五分之一的私盐供给。 正所谓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发达了的秦宇自然不会忘记当年看不起自己的亲爹,于是他在时隔十年后回乡,却骇然发现,自己的父母死了…… 在同乡邻居的口中,秦宇的父母死在五年前的一场大雪之中,因为存粮没有,再加上棉衣不足,就这样死了。 也不知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这让秦宇很受打击,也让他深刻的明白了,这世间玩物什么都是狗屁,只有钱才是真理! “老子要赚钱,要赚大钱,要让整个京师,甚至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要吃老子的盐。” 锦衣还乡的这一年,秦宇发毒誓道。 第371章 依仗 于是暗下决心的秦宇一步一步做大,渐渐笼罩了京师城南一片的市场,占据了整个京师十分之二的份额。 而这个他曾经出生的村乡,则在这三年间成为了他的大本营,经营的固若金汤。 这日秦宇正在他的宅院厢房盘算着近期货物的营收情况,突然一阵挤出的脚步声传来,他微微抬眼望去,原来是自己的心腹亲信赵志鹏。 只不过平时极为稳重的赵志鹏,此刻的脸上写满着焦虑。 “出什么事了?” 多年的经验告诉秦宇,一定有不好的大事发生,不然赵志鹏不会愁眉苦脸。 小事直接找机会灭过去就行了,又何须烦恼呢? 赵志鹏面色凝重的凑到秦宇身旁,低声道:“头儿,我们的五家下线被官府等人给端了,损失惨重。” 秦宇闻言微眯双眼,露出凶狠的神色,幽幽道:“可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人背后捅刀子?是谁?” 赵志鹏感受到了秦宇的杀意,也知道秦宇发家的历史,所以他为了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被愤怒的秦宇给干掉,连忙低头甩锅道:“小的今日是派何老三去送的货,见他半天没有回来,便挨个去了那五家府上查找线索,后来才知道,何老三今日去刑部侍郎周大人家里送货时,被其家人给扣下了,我寻思着有些不对劲,于是连忙来禀告头儿。” “往常都没有出现这种事情,怎么今日会被顾主所抓?”秦宇皱了皱眉头,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赵志鹏试着猜测道:“头儿,是不是扬州的事情还在发酵?” 秦宇一听,原本还着急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淡淡道:“如果是扬州的事情,那我们大可不必理会了,这走私私盐的事情,京师中的权贵哪个没有参与?一个砖头拍下去十个,至少有六个混入其中,刑部调查走私私盐绝对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所以我们可以将心烂在肚子里,天塌了有个高的盯着。” 赵志鹏眼前一亮,喜道:“依头儿的意思,那些权贵大人物会出手平息这些事情?” “有人要断他们的财路,你说他们会不会拼命?”秦宇眼露凶光,他为什么放弃打打杀杀,专心的经营私盐?还不是这种事情来钱最快,还很安全? 他一个小人物尚且如此,那些赚大头的大人物又怎么会放弃? “大人,我们的探子已经在那村乡庄子上补下了眼线,可让我们意外的是,那秦宇居然不跑。” 陆府书房内,钟辰飞郁闷的朝陆绎回禀此事。 如果不是陆绎拦着他,让他切勿打草惊蛇,钟辰飞非要好好的跑到秦宇的面前喝问他,你的依仗是谁?那些自顾不暇的权贵吗? “能占据京师十分之二份额的盐商,也不像是傻子,说不定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作为陆绎的新晋幕僚,赵士祯发表了他的看法。 陆绎摸了摸下巴,道:“即不逃跑,也不停止供货走私,看来那天小朝会的事情,并没有被透露出去啊。” “所以大人,这也能够大致排除掉,那天参加小朝会的朝廷大员,基本上没有参与其中。”赵士祯也跟着分析道。 “咦,不对呀,那吕阁老没和大人您唱反调?”钟辰飞疑惑道。 恐怕张居正给他施压了。陆绎心有所想,却并没有说出口。 也不知道是他并不确认这件事的真伪,还是单纯的想在二人面前替张居正的光辉形象打个掩护。 毕竟在朝野大多数人眼中,张居正多多少少还是一个办实事的宰辅。 至少与前四个严嵩、徐阶、李春芳、乃至高拱等首辅相比,张居正更注重王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 “老爷,陛下贴身太监李公公来了,还带着陛下的旨意。”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陆安北的声音。 陆绎闻言,回了一句就来,便准备起身出去。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旨意过来,所以早就从常服换成了飞鱼服。 赵士祯思索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提醒陆绎。 “常吉,既然你成为了我的幕僚,那你有话直说便是。”陆绎余光看见了赵士祯迟疑的神色,于是笑着开口道。 “大人,常吉是这样认为的,这举可能是陛下与张元辅将你推出来,让你……得罪人的。”赵士祯想了想,最后还是咬牙提醒道。 “哈哈哈。” 可谁知,面对赵士祯的好意提醒,陆绎却与钟辰飞相视一笑,揶揄道:“我说常吉啊,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的本职工作是什么了?” 赵士祯微微一愣,随后忽然恍然大悟。 他一直在朝中听闻陆绎东奔西跑,先是在天津平乱白莲教余孽,又在泉州歼灭倭寇,最后在世南征安南、西平山西白莲教起义。以至于让赵士祯下意识的认为,他家大人只是单纯的武将,干这种事情容易遭到文官的抵制。 可随着陆绎与钟辰飞的揶揄后,赵士祯顿时回过味来,终于想起自家大人可是令朝野上下都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同知啊! 见此,赵士祯自然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于是抱拳恭祝陆绎马到成功。 陆绎带着钟辰飞来到了前堂,果不其然,李云当即念出旨意,按照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的意思,是想让他带着锦衣卫缇骑前去抓捕那位秦宇。 送走李云后,陆绎唤来钟辰飞与赵千珏商议。 而钟辰飞在赵千珏来之前,用宣纸简单的画出了秦宇所在村庄的潦草地图,试着分析道:“大人,据属下了解到,那秦宇成为私盐供应上游之前,行事十分残忍,所以为了避免自己被别人给干掉,他十分怕死,把自己在村庄里的主宅围墙规划的十分厚实,不像是一般的土砖围墙。” “大门呢?”陆绎问道。 “属下看了,应该是榆木所制。”钟辰飞老实说道。 也就在这时,赵千珏来了,陆绎简单的告诉他此行地目的后,便随口询问换做是他,该如何抉择。 一听要自己也试着出注意,赵千珏顿时愣住了。 第372章 常吉折服 不过好在赵千珏只是莽撞,却也不笨,他连忙瓮声瓮气道:“大人,这秦宇即便把那村庄打造的固若金汤,俨然一个小王国形态,可他们最多一百将近两百的泼皮,也敢与我们锦衣卫正面交锋?我们直接强攻便是。” “强攻会造成不必要伤亡的。”钟辰飞白了赵千珏一眼。 陆绎则看着赵千珏那无奈的样子,顿时失笑的摇了摇头,自己干嘛要问这个只知道一根筋直冲的武夫? 不过强攻也不是不行…… “大人,我听闻你指挥的征南军不是有佛朗机炮吗?拉一门出来直接轰烂那秦宇主宅的木门便是。” 就在陆绎思索着最稳妥的方式时,不知何时起,赵士祯来到了他们的身旁,认真的提议道。 陆绎微微错愕,倒不是怪罪赵士祯突然参和他们锦衣卫行动,而是陆绎从赵士祯的眼中,看见了火热的神色。 他这是……想去看火炮? 没来由的,陆绎看出了赵士祯的真实意图,他似笑非笑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常吉所说的行动吧。千珏,你前去征南军征调两个百户所,拉着佛朗机炮过来,辰飞,你则去北镇抚司调集两百余锦衣卫提起。” 话落,陆绎补充道:“去征南军驻地拉佛朗机炮时,将常吉也带上吧。” “大人,他可是文官……”赵千珏饶了饶头,下意识的抗拒道。 这阵子他虽然因为北镇抚司的公事很少往陆府跑,但也从钟辰飞口中了解到了赵士祯的存在,算是勉强认同了他成为陆绎的幕僚。 可认同归认同,却并不代表赵千珏乐意带一个拖油瓶前去办事! “千珏,常吉现在已经不是文官了,而是本官的幕僚,你可明白其中含义?”陆绎悠悠的说道。 钟辰飞和赵千珏相视一眼,前者给后者使了一个眼神,后者见陆绎已经做出了决断,只能无奈的点头应命,可却也没给赵士祯好脸色看。 不过赵士祯才不管赵千珏如何看自己,当他得知陆绎同意他近距离观摩佛朗机炮这等国之重器后,顿时欣喜若狂,就差没抱着陆绎的大腿哭着喊今生必定以陆绎马首是瞻了。 “行动吧。” “头儿,江南商会的定制的十六张万两的会票收拾好了,一同收拾好的还有现银五百两,黄金一百两,珠宝数斤。” 秦宇主宅的大堂内,赵志鹏恭敬的向秦宇汇报着,可随后他有疑惑道:“头儿,既然你觉得那些大人物会出手解决这些事端,那我们还要做逃跑的准备干什么?” “所以这就是你不能成事的主要原因!目光短浅,不知道未雨绸缪。”秦宇搜肠刮肚般憋出了两个成语,呵斥了赵志鹏一番。 赵志鹏缩了缩脑袋,心中却十分鄙夷,这不就是那些官老爷口中常说的表里不一吗? 明明自己也害怕,非要装出一副无须担心的样子,说好听点叫做未雨绸缪,不好听点不就是未战先怯吗? “庄子里的弟兄们都召集回来没有?” 就在赵志鹏心中腹议万分的时候,秦宇突然问道。 赵志鹏立时回过神来,连忙回道:“回头儿,出去办事的都回来了。就等着头儿下达命令了。” 正说着,赵志鹏的不安愈发明显,他伸手在怀中默默这些年的家当,价值一万三千六百两的会票银票,顿时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 大明虽然富饶广阔,但没钱哪都别想去,即便是路引已名存实亡的万历朝。 和赵志鹏一样,现在能够给予秦宇安全感的除了那近十万两钱财,便只有庄里庄内那近两百余忠心耿耿的打手们了。 不过当秦宇看见赵志鹏那不成器的样子,于是不免很生气道“瞧你那损样,要不是看你这些年对我还算忠心耿耿,我早将你踢出去了!” “小的这不也是在未雨绸缪嘛。”赵志鹏悻悻道。 秦宇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悠悠的说道:“未雨绸缪自然是没有问题,但在事情水落石出,那些大人物给予准确回应之前,我们都不能轻举妄动,你应该明白其中的缘由。” “头儿是怕我们着急跑了,会让那些大人物有些被动,甚至恼羞成怒干脆将我们交出去平息朝廷的怒火?”赵志鹏试着分析道。 “算你还不蠢,不然我都要不要考虑不带你一起逃出去了。”秦宇点点头,放下茶盏说道。 “逃出去?难不成头已经想出了应对之策?可这京畿重地,到处都是官兵,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去江南吗?”赵志鹏尝试着问道。 在赵志鹏心中,去江南乃是不二之选,一是江南水系发达,有利于他们重操旧业,二则是江南富饶,他们赚的银子虽然比那些大商贾们少的可怜,但怎么说也有近十万两白银,足够他们潇洒一辈子了。 前半生提心吊胆的过去了,后半生也该好好享受享受,不是吗? 面对赵志鹏的提议,秦宇顿时恨铁不成钢的呵斥道:“去江南干什么?消磨自己心中的志向,沉浸在温柔乡之中吗?你别忘了当初我们歃血之盟时立下的意志!哼,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已在运河边上准备了两艘五百料的沙船,到时候情况要是真的有变,我们这些弟兄就直接带着细软一路跑到运河边,直接溜到海外的,再随着商船去往江南。” 不还是跑到江南去嘛。赵志鹏腹诽道。 许是看出了赵志鹏的疑惑,秦宇再次解释道:“现在这个名叫大明的巨船虽然仍旧十分庞大,但早已千疮百孔,我们只要找准机会在江南继续发展,未尝不可窥探神器!” 其实就算没有出这档子事,秦宇也早就厌烦了走私私盐的事情。 许是雕刻在骨子里的杀戮促使着他,一直想要干一番大事业! 赵志鹏听完秦宇的安排,顿时有些心猿马意,他极为认真的赞叹道:“头儿果然是头儿,小的着实拜伏,恐怕小的一生之中最为明智的,就是跟了这位英主!” 第373章 官兵来了 面对赵志鹏的马屁,即便是心如顽石的秦宇,也忍不住有些飘飘然起来,连带着嘴角都有了上扬的趋势。 “头儿,某位贵人的管家过来了。” 就在这时,有下面的兄弟禀报,紧接着还不等秦宇允诺,一身锦衣的李管家便出现在了秦宇面前。 他一进门,脸色便紧张的左顾右盼起来。 “这都是秦某的自家兄弟,李管家你但说无妨。”见李管家这幅模样,这让秦宇有些不悦的说道。 李管家目光闪烁了几下,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家老爷吩咐,让你们迅速离开京师,走得越远越好!” 此话一出,原本好不容易被秦宇的豪言壮语驱散了心中恐惧的赵志鹏顿时身体一软,差点瘫坐在椅子上,结结巴巴的反问道:“李管家,贵人这是何意?” 唯有秦宇还算镇定,毕竟事情的发展虽然还是到达了最坏的境地,但终究还是在他的预估范围之内,总的来说事情还未达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弄清楚究竟是全都暴露了,还是大贵人们顶不住压力,想要弃车保帅了。 想到这,秦宇连忙问道:“具体情况究竟如何,还请李管家详细说来!” 李管家心中也很着急,所以当秦宇问出这个问题后,为了着急脱身,他便连忙快语连珠的说道:“这件事已经上达天听,似乎和首辅张居正也脱不了干系,我们家老爷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甚至搞不好朝廷会选择动用锦衣卫,于是他便吩咐我让秦老爷先撤离京师,逃到江南也好,大同宣府也罢,只待过些时日朝中淡忘此事之后,再回来也不迟。” “还回来个屁!头儿,我们干脆直接逃出海外,再转道江南算了!”赵志鹏色厉内茬的瞪了李管家一眼,随后看向秦宇,提议道。 秦宇微微点头,便示意赵志鹏出去召集弟兄,准备撤离了。 待赵志鹏走后,秦宇眼神寒冷的看向李管家,冷漠的说道:“很好,你家老爷很好,这是准备卸磨杀驴是吗?” 看着秦宇那仿佛要杀人的表情,李管家原本想狐假虎威的呵斥他一顿,但一想起对方就要逃了,要是在逃之前将他给干掉了,那他都没地方去哭去,于是只能悻悻然的解释道:“秦老爷您还是先走吧,我家老爷也有些自顾不暇了,他似乎已经被刑部给盯上了。我还要着急回去复命,先行一步了!” 说完,李管家也不等秦宇回话,连跪带爬的逃离了这个村庄。 秦宇冷眼看着李管家逃出主宅大堂,他闭眼沉思了片刻,最后深呼吸一口,拿起身边的长刀,走出了大堂。 “头儿!” 大堂外,近两百名身材魁梧的大汉整齐排列着,手中尽皆手持刀枪,脸上的痞意尽显无疑。 很显然,这两百余名大汉不是泼皮就是亡命之徒,也很符合秦宇招人的水准。 “我们运盐生意做的如火如荼,可惜官府不乐意看见我们赚钱,竟然还要逼迫我等,我们该如何抉择?如何反抗?”秦宇高举着手中长刀,杀气腾腾的喊道。 “官逼民反!我们造反!”不少人高亢道! 秦宇点点头,也高声喊道:“造反是一定的,但仅靠我们两百余兄弟还是略显不足的!当务之急,还是乘船赶往江南,缓慢积蓄力量!学那太祖朱元璋,广积粮,缓称王!” “好!” “都听头儿的!” 秦宇满意的点点头,正准备大手一挥,下令出发。 可也就在这时,前方人影闪烁,赵志鹏和已经跑出主宅的李管家齐齐惊恐的赶了过来。 “头儿,官兵来了!”赵志鹏语气颤栗的说道。 秦宇一阵眩晕,没想到官兵来的如此迅捷,他勉强维持身形,沉声道:“别慌,我们的围墙足够厚实,他们一时半会是杀不进来的,你们来两个人且随我上围墙上观察。” 很快,秦宇便攀爬到了围墙之上,视线所至,月色之下,一条举着火把的黑龙正缓缓逼近。 越看人数不多,大约在三四百上下,秦宇顿时心中一松,可当他看见为首之人的大红飞鱼服之后,他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近期在大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有着名将之资的人。 情况不会那么坏吧…… “让征南军的斥候小队在附近游弋,不能放走任何一个人。” 陆绎打马上前,吩咐道。 “大人,要不要先劝降?”钟辰飞凑了上来,问道。 钟辰飞还是希望,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这个村庄的要犯,那自然是极好的。 陆绎一听这个提议,下意识的就像拒绝。 并不是他不爱惜将卒的生命,而是他今天过来,纯粹就是来试炮的。 准确的来说,是陆绎想见识见识,赵士祯是否真的如凌云翼所说的那般,是一个武备天才! 想到这,陆绎深深的看向佛朗机炮一旁,仿佛在看向自己心爱女人一样,不停上下其手抚摸佛朗机炮的赵士祯。 不管赵士祯是不是武备天才,反正陆绎算是看出来了,他绝对是一个火器狂魔。 至少陆绎从未在他人眼中看见过,对某些事物如此痴迷之人。 哦,他的夫人袁今夏算一个,在迎娶袁今夏之前,陆绎可是深刻的明白,他的夫人就是一个办案狂魔,好在婚后渐渐让她打消了抛头露面的举措,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万幸现在他的夫人袁今夏有了一个头疼的小祖宗,转移了她大部分的精力…… 回归正传,陆绎同意了钟辰飞劝降的决定,于是赵千珏带着几个嗓门颇大的军卒来到了普通弓箭的射程之外,朝着村庄那最大的主宅喊道:“秦宇,你走私私盐的事情已经败露,现在你投降还能减轻罪罚,不让等待你的将是罪诛!” 秦宇冷眼的看着对方的喊话,有些无动于衷。 事到临头,投降是最蠢的行为,殊死一搏并非没有一丝生机。 “踏!踏!踏!” 第374章 开炮 半响,见主宅内仍旧没有回应,陆绎一声令下,征南军的两个百户所尽数踏着整齐的步伐,缓缓逼近主宅。 赵志鹏的身体颤栗的幅度越来越大,当他看清楚征南军的军容后,顿时惊恐万分的颤声道:“头儿,那是征南军,征南军和锦衣卫联合行动了,那带头之人必定是那位陆绎!” 我们绝对不是陆绎的对手啊!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当赵志鹏说出这话之后,秦宇这边的“军心”顿时动摇了几分。 秦宇勃然大怒,安耐住一刀劈死眼前这个祸乱他“军心”蠢货的冲动,咬牙切齿道:“放心吗,我们能赢的!他们的弓弩火器,对我这特质的厚实的围墙根本没有一丝办法,就算他把整个神机营的炮弹都推过来也于事无补!” “更别说我们只要找准机会,看准一侧突围,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们兄弟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或许是秦宇日积月累的威严打动了他的兄弟们,这才将逐渐奔溃的士气,再次拉了回来。 可是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秦宇在说完那句话后,后背早已被冷汗所浸湿。 他不怕吗?他比谁都怕啊! “将佛朗机炮推过来点。” 陆绎朝着征南军的专门掌管佛朗机炮的火器小队挥了挥手,笨重的佛朗机炮便被他们推到了陆绎身旁。 “你会使用这火炮吗?” 看着赵士祯正在擅自做主的让火器小队的军卒协助自己调整佛朗机炮的角度,陆绎突然问道:“常吉,你会开炮吗?” “大人,您的意思是?” 赵士祯先是一愣,随后眼角闪过希冀的光芒:“我会!我自幼就喜欢开炮!喜欢火器!” “那就由你来吧。” 陆绎点点头,从火器小队队长的手中接过火把,递给了赵士祯。 赵士祯用微微颤你的手接过火把,郑重的朝陆绎鞠了一躬,“多谢大人!” 说完,赵士祯便下令火器小队按照他所说的方式调整佛朗机炮的范围,随后点燃了引线。 洪武永乐年间大明便有了火炮,也正是仰仗着火器火炮的功劳,中山王与开平王才能完成明太祖的夙愿,驱逐鞑虏,复我中华! “轰!” 一声惊天巨响,佛朗机炮的炮口火光一现,一颗比蹴鞠大三倍的火弹便迸射而出,朝着秦宇的主宅大门,狠狠砸去。 “嘭!” 火星四射,烟雾弥漫。 那厚重的木门之上,顿时多出了一大块凹陷的缺口。 震得墙内的秦宇心惊胆战,方寸大乱。 陆绎并不满足于此,他让赵士祯再次准备第二发炮弹! 赵志鹏恐惧了,他拉扯着秦宇的手,浑身无力道:“头,官兵想要用大炮轰开木门,怎么办?” “妈的,谁能想到官兵居然会出动火器攻击我们!” 秦宇现在十分郁闷,可也知道现在已经是危急关头,不能在让“军心”涣散了,于是他指着木门大喝道:“来人,弟兄们快来人,守住大门才能有一线生机!” 这一刻,他们意识到了官兵攻克他们的决心,于是在生命危机之下,他们纷纷涌到了围墙这边的大门之下! “头儿!不能这样!”赵志鹏吓傻了,他没想到自家的头儿居然在关键时刻犯傻! 这炮弹威力如此之大,拿肉体之躯挡门,这不是以身饲虎吗? 也伴随着赵志鹏的大喊,秦宇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刚想召回自家兄弟,可紧接着又是一声“嘭”的巨响。 木门被轰烂了。 佛朗机炮炮弹带来的狂风冲击着木门之后的匪徒,他们纷纷被吹倒了数米之外,身中无数炮弹附带的铁片,眼瞅着鲜血之流,活不成了。 也正是这凶悍的一幕,吓傻所有人。 赵志鹏更是连跪带爬的来到秦宇身边,哭丧道:“头儿,我们投降吧!投降还有一线生机!” 秦宇默不作声,却是缓缓举起手中长刀,狠狠劈了下去,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我们干的事情足够我们死十七八回了!再有这种动摇‘军心’的人,我必斩之!当务之急,只有顽强抵抗,才能杀出重围!我们……” “踏!踏!踏!” 秦宇还在妄想着鼓舞士气,可伴随着一道道整齐的步伐涌入主宅之外,他颤栗了一下,咬牙切齿的承诺道:“杀一名明军,我赏赐百两!要是能带我杀出重围,我这些年来赚取的十万两白银,分他一半!” “哗!”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伴随着秦宇话音的落下,他身边两百余兄弟的士气瞬间攀升至了顶点,各个红着双眼,死死的盯着木门。期待着官兵的踏入。 可等了半响,直至硝烟散去,却仍旧没有一名官兵踏入主宅。 什么情况?他们放弃了? 不好,难不成他们还要炮轰我们不成?秦宇面色一变,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赵千珏的喝令声:“弓弩手准备!” “放箭!” 数百只箭矢从高空中咆哮而至,只听见“咻咻咻”“噗噗噗”的箭矢落下,随后入体的声响,陆绎当时明白,战斗已经结束了。 “连倭寇都不如,也妄想抵抗征南军。”陆绎微微摇头,觉得他们能够可取之处,恐怕也就只有胆大了。 战斗接近尾声,赵千珏和钟辰飞各领着一个百户所的征南军,以及一百名锦衣卫缇骑冲了进去,而留守在外面的便只有另外两百余将士。 对于已经成定局的事情,陆绎的关注度自然下降了不少,他反而对仍旧痴迷抚摸着佛朗机炮的赵士祯,极为感兴趣。 “怎么,舍不得离开了?”陆绎看向赵士祯,打趣道。 赵士祯脸上一红,呐呐的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像极了面对心爱之人,那害羞的小模样。 “如果我说,允许你每隔一段时间,以维修火器的缘由,前往征南军的火器营接触火器,你愿不愿意?”陆绎笑眯眯的说道。 “大人,当真?” 赵士祯身体微微一颤,顿时激动的问道。 陆绎甚至还能看见他眼角隐约闪过的泪花。 喂喂喂,太夸张了吧…… 不过既然陆绎这般问了,自然最后也就答应了他。 第375章 背后之人 很快,秦宇被活捉捆绑着带到了陆绎面前。 “说出你背后之人吧。你应该知道说与不说的下场。”陆绎淡然道。 “哈哈哈。”秦宇大笑了几声,声音有些颤栗的说道:“老子自知前半辈子干的事情伤天害理,所以从未娶妻生子,自然也是孑然一身,会惧怕你们这些狗官株连三族吗?” 陆绎还未表示,一旁的赵千珏却大怒,直接招来北镇抚司任职的心腹,大喝道:“来人,给我将这厮的琵琶骨折断!” 陆绎漠视着这一切,对于秦宇本人将面临的折磨,没有一丝同情。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前半生干多了伤天害理之事,就应该会想到,迟早有还回去的一天。 待秦宇被提留着进去后,陆绎看着跪在他面前足足有四排被捆绑严实的匪徒,轻笑道道:“你们要有谁知道秦宇幕后之人是谁,或许本官可以让其将功补罪。” 钟辰飞上前纳闷道:“大人,这些都是草菅人命的悍匪,你和他们说好话没用的。” “还是用刑最为干脆,麻溜。” 陆绎也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难不成因为生了孩子,避免过多的损害子孙阴德,居然对罪犯也和颜悦色了? 想到这,陆绎嗤笑的自嘲了一声,点头说道:“辰飞说的不错。” “既然他们不愿意说,那就慢慢审讯吧。本官不急。” 就在陆绎说完,即将翻身上马离去时,同样被俘的李管家面色挣扎了一番,最终高声喊道:“大人,大人!小的愿意说!” 陆绎勒马停步,微微侧身望去,喊道:“是谁要说?” “是小的!是小的!”李管家也不顾身旁的征南军将卒会不会打断他的琵琶骨,他像是一条蛆虫一般拱蠕着身躯来到了陆绎马前,高声喊道:“大人,小的愿意说,小的是李有才李大人的管家!” “李有才是谁?” 陆绎眨了眨眼,看向了对京城官员最为了解的钟辰飞。 钟辰飞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右副都御史。” 好家伙,都察院正三品的御史大人都涉案其中…… 连夜接到消息的李太后十分愤怒,直接就从寝宫爬起,唤来万历小胖子不说,还将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半夜教导了宫中,骂了足足半个时辰。 女强人之风,尽显无疑。 如果不是大明有史以来都没有外戚干政的弊端出现,大臣们甚至会忍不住猜测,李太后是不是真打算临朝称制? 被骂了大半个时辰的葛守礼终于能够出宫了,但他出宫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回府安慰自己委屈的心灵,而是怒气冲冲的来到了都察院本衙,召集所有御史,来了一个里里外外的大清洗。 不过这和陆绎没有多大关系,他早早的将奏折呈递了上去,自己却回府陪着妻儿去了。 第二天天未亮,以万历小胖子的口谕,内阁颁布的圣旨便新鲜出炉。 内容很是简单,盐引改制,取消盐引,再度恢复官府盐铁官营! 天刚亮,钟辰飞又来了。 不过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那就是秦宇宁死不屈,经受了徐老七百般折磨,就是不愿意开口。 所以直到现在,他们也就牵扯出了右副督御史,李有才。 对于那天遇见的青衫男子,以及秦宇背后的大贵人,依然没有答案。 对此,陆绎淡然一笑,在盐引制度这上面,可不单单只是他一个人着急,天家、张居正,以及各大为国的兵部、户部尚书,都很着急啊…… 又是一天过去,果不其然。 朝野上传出了一则消息,当代定国公徐文璧深感国事之艰难,主动请缨前往扬州,震慑各大心中有鬼的盐商。 定国公徐文璧,乃是中山王徐达的八世孙。 说起定国公徐文璧,那就不得不提起他那的远祖徐增寿了。 徐增寿因父亲徐达荫官至左都督,靖难之役时因私通成祖朱棣,而被建文君诛杀。 成祖朱棣即位后,对其遭遇痛哭流涕,于是册立了有史以来第一位一门两国公的徐家。 一支自然是定国公,而另一支就是号称半金陵的魏国公一系。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这才是大明除天家、宗室王族之外,最顶尖的权贵。 所以陆绎对于这位秦宇背后的大贵人是定国公徐文璧,感觉十分意外。 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与国同戚的顶尖勋贵,居然会看上这么一点点的小买卖。 和号称半金陵的魏国公一支相比,定国公一脉也混得太惨了吧? 其实同样郁闷的还有定国公徐文璧。 他要是知道陆绎心中所想,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骂其狗屁都不懂。 那魏国公一支天高皇帝远,在金陵南京称王称霸,自己定国公一脉却在当今的眼皮子底下,还有无数的文官盯着,能富裕才奇了怪! 定国公府,徐文璧坐在他看似平庸,却暗藏富奢气息的书房中,已经砸坏了不知几何的珍贵花瓶,这让他的几名门客看得是胆战心惊,皆不敢上前劝阻。 “特么的陆绎,坏老子好事,他是不是以为坐在锦衣卫同知的位置上,就忘记了自己也是勋贵了?他父亲当初还受过我父亲的帮助,他这就忘记了吗?” “居然上奏让陛下与太后同意盐铁官营,他就不怕那些比本公爷吃的还难看的勋贵,报复他吗?” 徐文璧越想越气,觉得自己这个国公当的也太窝囊了。 他甚至不止一次的在想,自己要是魏国公就好了!在天高皇帝远的南京,不知道有多么舒服。 一名门客深怕徐文璧起初好歹,让他们没有了吃食,于是连忙上前劝阻道:“国公爷,盐引一事有张居正插手,已然成为了定局,咱们还是注意一下眼下局势吧。” 这名门客的意思,则是在暗示徐文璧,好好注重一下此行扬州该如何避免自己触及到其他人的利益,避免犯了众怒才是。 “有什么好注意的!我可是堂堂国公爷,那些盐商莫不是敢甩我脸色?”徐文璧有些不服气的哼哧道。 但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别看他现在尊为定国公,其实除了勋戚一脉,大部分京官已经不惧他了…… 第376章 潜入 没过多久,定国公徐文璧前往扬州的消息,便传遍了朝野上下。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惆怅。 其中最惆怅,最害怕的,自然是那些停留在京城的盐商们。 和盐商们一样郁结、惆怅的还有朴恒常。 朴恒常是朝鲜国尚书令的小儿子,也是这次朝鲜使团正使。 朝鲜乃是大明十五个不征国之一,标准的臣属国,但这个臣属国十分调皮,在需要大明时就表现的服服帖帖,可一旦不需要了,就毫不搭理大明这个老大。 这一次也是一样,当倭国的贼臣丰臣秀吉基本统一倭国北部之后,与倭国相距颇近的邻国朝鲜,就受到了觊觎与压迫。 就好比他被朝鲜国王派遣出使大明之前,丰臣秀吉就不止一次的提出,要借用朝鲜国内的道路,攻打大明。 可明眼人都能够看出,丰臣秀吉是醉卧之意不在酒,是想为了平息国内各大名的重重矛盾,想借机吞并他们朝鲜罢了! 所以朴恒常这一次率使团出使大明,不仅是打着朝贡大明,获得大明那丰厚的反赠贡品的意图,也是想要请求大明这个东方老大,出兵支援他们朝鲜。 尽管丰臣秀吉并未出兵,但朝鲜国上下十分识趣的觉得,他们肯定不是倭国的对手。 可是让朴恒常憋屈的是,礼部的官员不接见他也就罢了,就连鸿胪寺的官员也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对他接二连三的请求视而不见。 随着逗留的时间太长,朴恒常前来出使的盘缠已经用完,鸿胪寺的官员见这朝鲜使团捞不着好处了,于是对逗留在驿馆内的朝鲜使团使出了各种手段,先是菜品档次降低,然后各种理由扰人清梦,朴恒常一个在朝鲜国当衙内的纨绔子弟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他干脆一气之下打算回国,准备向他们的朝鲜国王编织大明的坏话! 驿馆内,朴恒常的属下们正在收拾着细软,一名侍女在收拾着大明皇帝赠送给他们朝鲜国使团的贡品,一瓶宣德朝的青花瓷,动作稍微用了一点力,顿时让朴恒常的心揪了起来,跳着脚喝骂道:“轻点,这个花瓶比你的命还值钱!” 侍女吓了一跳,连忙跪地请罪。 朴恒常的话并没有说错。 而这这大明宣德朝的青花瓷拿回朝鲜国国内,至少要值五千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即便是朴恒常这个尚书令的小儿子,一个在朝鲜国都城汉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一年也用不了一百多两! 倒不是他朴恒常没有钱,更大一部分原因,是朝鲜太穷了。 与同为大明都城的京师相比,朝鲜的都城汉城简直穷乡僻壤的小山沟! “呵呵,有可能的话,我是真不想回那穷乡僻壤的小山沟……”朴恒常失落的坐在驿馆外的台阶上,看着大明的百姓行走在街道上,莫名的惆怅。 不知道一个接替他出使大明的幸运儿会是谁呢? 同样理解朴恒常的还有他的副使,是副使眼珠子一转,提议道:“公子,其实我们可以拖延返程的时间,继续在大明活络下去。” “没有盘缠,大明的官员们也不挽留,我们在大明吃着那样简陋的吃食,和回国有什么区别?”朴恒常无视了他的副使,有些意兴阑珊。 他不是没想过发作,可一想到上半年因为安南使团被杀,安南进攻大明之后,被大明这个老大哥狠狠的揍了一顿,还丢了一大半国土,朴恒常顿时意识到现在的大明仍旧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存在,自己要是在大明摆谱,估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公子,既然那些高官们不愿意接见我们,那我们干脆孤注一掷,主动上门拜会……”副使偷看了朴恒常一眼,建议道。 “我们能拜会谁?大明谁会拿我们当回事?”朴恒常有些意兴阑珊。 上门拜会不得送礼?可他们哪来的钱两送礼?有钱两送礼还至于被驿馆的那些小吏给差点逼回朝鲜吗? “公子你听我说……”…… 陆府在京师中的位置不算很好,但也不算很偏。 这一晚陆府早早就熄了灯,轮到陆安北带着几名家丁巡夜。 寻常时间家丁巡夜都是早早了事,毕竟谁吃了豹子胆敢半夜袭击锦衣卫同知陆府? 可自打陆绎提议盐铁官营后,张居正就建议,让陆绎加强府内的安保力量,避免某些铤而走险的歹徒有可乘之机。 如果说以前的陆绎刚听到这句话,一定会毫不在意的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但今非昔比,也不知道是不是袁今夏生了阿秋的缘故,陆绎都用不着张居正提醒,早在阿秋出生的那阵子,他就已经明里暗里,哪怕公器私用,也要增强陆府内的安全。 深秋的夜晚静悄悄的,偶尔能够从月光下看见落叶之境,直至打更人敲响了三更天的更声,三道黑影翻过了陆府的围墙。 这三道黑影皆穿着夜行衣,动作十分小心翼翼,他们像是用绳索轻声轻脚的固定在为墙之上,随后缓慢不带一丝声响的滑落下去,悄悄落地。 为首的黑衣人谨慎的打量着围墙周边的景象,注意到确实没人之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三步外的三棵樟树上,正有四双眼眸,静静的注视着他们。 三道黑影轻声交谈了一番,随后决定兵分三路,齐齐杀向后院。 而也就在他们动身的那一刻,四个身材矮小,年龄不大却穿着统一家丁服饰的少年缓缓爬下樟树,很快就做好分工,三人去追黑衣人,一人则去门房处叫人。 “噗!” 那三道黑影还未来到通往后院的拱门,就被三名家丁齐齐扑倒在鹅卵石的小道之上,紧接着他们动作如一,不约而同的用手肘狠狠砸向三道黑影的后脑勺,见他们还要挣扎,其中一名少年家丁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别打扰我家夫人少爷休息,不然你们的第三条腿别想要了。” 第377章 死士与家丁 也不知道是果真听话,还是在权衡利弊,这三名黑衣人果然没有动弹了,三名少年家丁点点头,正欲从腰间掏出绳索,却突然感觉身下一软,为首的少年家丁伸手探向他们当中一人的鼻孔,脸色顿时一变。 死了?居然服毒自杀了? 为首的少年家丁当机立断示意其余二人也检查一番,果不其然,这三名黑衣人都服毒自杀了。 “阿东哥,这些刺客这么狠吗?”月光下,一名长相有些憨厚的少年看向为首的少年家丁,饶了饶头,有些不解道。 虽然他们当初在陆家田庄被训练时,也曾一度在深山老林三人组队游弋大半个月,杀掉的凶猛野兽不计其数,但他们再怎么样,多少也没有杀过人,所以眼前黑衣刺客自杀所带来的震撼感,对这个憨厚少年家丁来说,是无限大的。 而被憨厚少年家丁称为“阿东哥”的陆文东瞳孔顿时一缩,连忙高声喊道:“敌袭敌袭!快来人保护老爷夫人少爷!” 能让刺客甘愿自杀,除了没有生还的可能之外,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都是死士,而且还是调虎离山的诱饵! 伴随着陆文东的喊叫声,以及另一名少年家丁的报信速度,整个陆府瞬间亮起了无数油灯,不少正在通铺房休息的家丁们齐齐睁开了双眼,以最快的速度披上外衣,拿上棍棒武器,朝着后院涌去。 与此同时,两名同样身穿黑色夜行衣的刺客正拎着长刀,面无表情的站在后院入口的拱门处。 因为陆绎只有一妻一子的缘故,所以后院除了他们三人之外,便只有几名侍女以及两名奶娘了。 可真正能够充当战斗力的,除了陆绎之外,便只有尚未恢复身材的袁今夏了。 两名黑衣人听见了前堂处传来的动静,他们相视一眼,知道诱饵已经生效,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于是他们手持着长刀,面带阴狠的朝着后院主卧杀去,可他们刚踏进去后院两步远,便同时觉得腹部一沉,双眸开始模糊起来。 他们摸向小腹,却不知何时起,多了几只箭矢…… 陆绎推开虚掩的房门,一手持着弓弩,一手持着御赐宝剑走了出来,看着已经瘫倒的两名黑衣刺客,他并没有着急上前查探他们的生死,而是静静的等待着什么。 “老爷,你们没事吧?” 陆安北与陆安南二人最先赶到,作为特训的五十名家丁中,实力最出彩的二人,他们的体力自然也是最好的,即便巡逻了大半晚上,也依旧精神奕奕。 “去看看那两个,如果没死就充当活口审讯。” 陆绎见二人过来后,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将手中弓弩扔给了陆安北,自己则见宝剑收回剑鞘之中,再次回去休息了。 说来也巧,这阵子陆绎总是失眠,今天也不例外,恰巧他刚准备起身如厕,听到了陆文东大喊的声音,从而从主卧墙壁上摘下火器局送来的五百步的强弩,以及御赐宝剑,准备杀敌。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此两名刺客虽然是死士,身手却并不敏捷,几发箭弩就让他们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许是陆绎太过于劳累,完全没有想到他手中的强弩究竟有多么强力,寻常本就难以躲闪,更别说现在还是晚上,银盘并不明亮的情况下了。 “老爷,其中一人手疾眼快,咬碎牙齿中的毒囊死了,不过另一个人被安北强行掰开了嘴巴,制止住了。” “审讯交给你们了,结果天亮后告诉我就行,我先去补觉了。”陆绎打了个哈欠,悠然的回到了主卧之中。 万幸主卧外的动静不大,并没有吵醒自打阿秋出生之后,一直精神萎靡的袁今夏。 第二天一早,陆绎便得到了陆安北的汇报。 “都是漠北过来的雇佣死士,每个人都获得了五百两白银的定金,事成之后他们的联络人还会获得五百两白银,转交给他们的家人。” “都是为钱啊……”陆绎点点头,即不意外,也不高兴,而是转身对一早得知消息赶来的赵士祯说道:“常吉,你帮我拟一份奏折,言辞之中隐晦的将昨夜刺客的锅,朝盐商身上甩。” 赵士祯默默应声,自打那天见识过佛朗机炮之后,在陆绎的帮助下,赵士祯三天两头的往火器局炮,俨然已经将陆绎当做了自己的东主,也是自己最大的知己,所以在这样的氛围下,陆绎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包括杀人。 只不过不拒绝归不拒绝,作为幕僚的职责他还是没有忘记,他一边磨墨,一边纳闷道:“大人,您就这么确定是盐商所谓吗?也有可能是你其他的政敌啊,譬如你前不久得罪的那位大贵人定国公。” “他同我一样皆是勋贵,自然也明白我陆府的守卫会有多么森严。”陆绎不屑道:“再说了,他们定国公一脉这些年穷的家当都要当完了,哪还有闲钱聘用死士?只有那些钱没地方花的盐商才会这样做。” “更何况就算不是他们所谓,我也会想办法将这口锅给他们扣上去。” 赵士祯微微颔首,比钟辰飞还要聪慧的他瞬间就明白了陆绎的用意,不过他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大人,那些盐商就算要刺杀,注意力也应该是在那些推行盐改官营的盐举司官员身上,为什么会率先刺杀您?” “难不成是有人泄露了出去?”赵士祯继续推敲道:“按照你所说,当日你们商讨的小朝会上,人数并不多啊……” 赵士祯并未把话挑明,但陆绎还是明白了他的话外之意,随即摇摇头道:“吕调阳这个吕阁老不可能,六十多的人了,没这么蠢,而那些六部天官与我平日里并无多少冲突,按理说更加不可能了,至于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葛守礼……” 陆绎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否认了,“他的属下右副都御史出了纰漏,被我抓了出来,按理说更不可能恨我,感激我还差不多。” 第378章 太后怒 “陆爱卿的奏折上写着,昨日有刺客潜入他府邸准备行刺,都说说,究竟是谁将盐引官营的消息走漏了出去。” 早朝上,万历小胖子冷眼看着阶下众朝臣,不紧不慢的说道。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着急撇清嫌疑,吕调阳直接出列道:“回陛下、太后,当日小朝会上皆是大明的肱骨之臣,不应该是我们传出去的。” 吕调阳没说不可能,而是说的不应该,这二者有着很大的区别。 其他朝臣也纷纷出列解释,大多都是撇清责任,表示不是自己。 万历小胖子有些不渝,觉得这些朝臣就是把自己当做孩童一样忽悠,一点也不重视自己,倒是李太后思忖了一下,觉得他们泄密的可能性较小,于是就悄悄唤来冯保,让其查查是不是当日在殿内侍奉的太监宫女泄露出去的。 冯保心中一惊,他总觉李太后看向自己的眼神有点古怪,难不成是在怀疑自己? 当日殿内的太监都是他的徒子徒孙,会是谁呢?冯保暗自叫苦,却也只能躬身领命悄悄离去。 这一幕被许多眼尖的朝臣看在眼里,不少人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 锦衣卫同知半夜府中遭遇刺客,却派东厂提督去查,是在透露着什么不明讯息吗? 三天后,乾清宫偏殿,万历小胖子招来两位阁老以及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以及陆绎。 出人意料的是,还来了几名与国同戚的武勋,例如英国公张溶、成国公朱希忠、镇远候顾仕隆、西宁侯宋诚等。 “定国公徐文璧在扬州没有一点动静,朕估摸着他恐怕已经被那些盐商们耍的团团转,现在决定再派一个人过去协助他,你们觉得谁去最为合适?”万历小胖子的视线在殿内扫视着,却在陆绎的身前停留最久,或许在他心中,只有陆绎才是最合适的。 但他不能明说,因为就连万历小胖子都觉得,是不是太过于操劳陆绎了?这两年好像不管大事小事,自己首先想到的就是他。 别说是他,就连他的母后以及老师张居正也是如此…… 也不知是不是在为万历小胖子心中所想在背书,陆绎并未出列主动请缨。 万历小胖子没来由的失望了一下,只好将目光看向其他武勋,譬如英国公张溶,成国公朱希忠身上。 许是他们再来时就已经了解到了定国公徐文璧在扬州的状况,于是他们在察觉到万历小胖子看向自己后,纷纷垂下头,不去与他对视。 这么得罪人的事情,他们才不会去做,也就是定国公徐文璧被天家给逮住了,才会被迫着他去“将功补过”,可他们与盐商没有任何关系,犯不着去得罪那些有钱的主。 李太后不是没想过直接派征南军前去碾压盐商宵小,让他们的家产统统充公,补充国库内帑。 可她也明白,那种大快人心的事情想想就好,这其中牵扯的事情,已经远不是大明能够承担得起了。 快刀斩乱麻的事情虽然大快人心,但造成的反弹也足够大明喝一壶的了。 就好比那些盐商在官府官营之前,突然上涨盐价,那江南百姓造反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那样的后果自然是能避免就要尽量避免。 见武勋不出声,文官当哑巴,李太后与万历小胖子思来思去,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陆爱卿,你对扬州的局势最为了解,还是你亲自去一趟吧。” 当李太后说出此话之后,陆绎余光瞥见殿内的文官武勋们皆松了口气,陆绎心中悲恸了几分,觉得文武大臣尽皆躲事,朝野上下贪官横行,商贾不知好歹的大明还能支撑下去,当真老天爷垂青。 想到这,陆绎出列应道:“敢问陛下、太后,是以怀柔为主,还是重压为主?” “陆爱卿,怀柔这一词,可不像是你的性格。”李太后幽幽的说道:“只要民间的盐不涨价、百姓不缺盐,就算你在扬州兴大狱,杀的人头滚滚,本宫与陛下都会为你做主。” 这是要干嘛?大开杀戒吗? 朝廷大员们心中一凛,尤其是以吕调阳为首的文官正要出列请求李太后收回这番话,可正好迎上李太后那冷冽的美眸。 张了张嘴,他们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微臣遵旨。”陆绎领命道。 李太后点点头,继续说道:“本宫允许你调用征南军,回去准备吧,明早出发。” 待陆绎领命退出殿外后,李太后扫视一圈,幽幽说道:“前些时日陆爱卿府上遭遇刺客,昨日宫内查出三名小黄门与宫外之人有联系,今日本宫倒要看看,还有谁要走漏风声给那些不知好歹的盐商,冯保……” “奴婢在。”冯保心中一凛,感觉回道。 “出了纰漏,本宫唯你试问。” “奴婢遵命……” 冯保心里苦,但是说不出,只能恨恨的瞪了在场所有的文武大臣,眼神之中透露的讯息不言而喻。 太后要是怪罪我,那我就让你们都没好果子吃。 在张居正为首辅的万历二年,除了他之外,没有人敢轻易得罪这位号称内相的冯保! 陆绎出了宫,先是让陆安北拿着自己的令牌去征南军卫所传令,让他们整装待发拨出两个千户所来准备随自己再下扬州,随后自己便直奔北镇抚司。 “定国公徐文璧他怎么回事?” 见到钟辰飞后,陆绎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早在徐文璧带人前往扬州时,陆绎便吩咐钟辰飞挑选几个机灵的锦衣卫探子,尾随着徐文璧一起前往扬州。 倒不是陆绎有先见之明,而是他一开始就单纯的觉得,徐文璧并不会完全出力。 毕竟让他一个盐商的最大靠山去查盐商,也唯有天家体恤定国公的祖上,看在他祖上中山王以及徐祖寿的面子上,才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只是让陆绎没想到的是,这种已经堕落到骨子里的勋贵,完全就没将这种机会放在眼里,似乎已经笃定天家不会拿他怎么样,只会板子高高举起,然后轻轻落下,然后过了一段时间,直至这件事情在朝野上下不在发酵后,他就会舒舒服服的回京。 第379章 再下扬州 只是他们这些勋贵文臣可能完全没想到,李太后早就被一心想要改革,扫清吏治的张居正,给说服了…… “大人,定国公在扬州……额收了几个女人,然后又收了些钱财宝物,正所谓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等他发现那些盐商们准备联手削减了对老百姓们盐的供应后,他再想阻止,已经为时已晚。”钟辰飞解释道。 “哦?确定兄弟们调查清楚,不是他在装傻充愣?”陆绎疑惑道。 在他看来,定国公徐文璧要真想做实事,就不可能会受贿,这一看就是大有问题。 钟辰飞又道:“看样子应该不是在装傻充愣,因为他事后发现了自己被他们忽悠后,恼羞成怒的抓了两个较大盐商,将其折磨致死,可惜也就在他出手的当天,扬州府上下瞬间传遍了他受贿强占民女的丑闻,让他有些投鼠忌器。” 陆绎点点头,随后让他留守北镇抚司,只让赵千珏带着五十名锦衣卫擅长打探消息的缇骑跟随,第二天天未亮与妻儿暂别后,就前往征南军卫所,带着两个千户所的兵力,再次南下扬州。 扬州府中心的一处豪华林园内,几乎整个江南有头有脸的大盐商全部汇聚一堂,静静的看着端坐首座的樊正同。 在樊正同的右手边,坐着的则是苏杭影响力仅次于樊正同的盐商——韩阳定。 樊正同祖上乃是书香门第,到他父亲那一代却有些离经叛道,非要弃文从商,这在家人看似荒诞,在外人却心知肚明,知道樊正同的父亲乃是樊家的白手套情况下,果不其然,到樊正同这一代,他已经成为了扬州乃至苏杭两淮最有钱的盐商。 他这次出头,不是为了什么劳子走私私盐,而是为了继续维持“开中法”。 “那锦衣卫陆同知估计快到了,诸位有什么看法?” 樊正同说完,见满大堂的人都默不作声,顿时有些不乐意,继续说道:“诸位是不是以为,我樊正同离开了盐引,身价就会败光不成?你们可别忘了,我家的生意可不仅仅只有盐业!” “你们先是设计陷害了定国公,现在那位陆大人来了你们保持沉默,是准备臣服于他吗?” 可樊正同话还未说完,底下就有几名盐商不乐意了,直接怒道:“樊老爷是不是得了癔症,当初给定国公送瘦马送银子的可是你牵的头,现在陆绎还没来扬州,就当着我们的面撇清干系了?” 韩阳定见这话引起不少盐商的共鸣,连带着越来越多的盐商怒视着自己与樊正同,这让他不得不干咳两声,站起来解释道:“给定国公送瘦马送银子确实是我们牵的头,但我们可没着急撕破脸面,是你们二话不说就站出来抵制盐改的!” “抵制归抵制,可让给老百姓供盐的数量减少的也是你们!”有盐商不服了,直接硬怼了回去。 这让樊正同面色十分不渝,他们也不想想,自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他们这些盐商! 就算不卖盐了,以他的身价干什么不是稳赚不赔?除非他把自家的银子大把大把的往海里仍,但他可能那么做吗? “行了,说到底你们还是不怕定国公,更怕那锦衣卫同知陆绎。”韩阳定见好好的一个商讨会议变成了互相指责的“公堂对薄”,他连忙出来缓和气氛道:“我们只要想一个办法让陆绎也吃瘪,灰溜溜的滚回去,不就行了吗?” “这可能吗?那定国公怎么和陆绎相比,一个没有兵权的武勋,怎么比得上那陆绎,那陆绎前几次来扬州,杀了多少人了?你们还不清楚吗?” “所以我们不能再掉以轻心,必须要拿出浑身解数!” “不然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成为他刀下的亡魂……”…… 与此同时,就在樊正同、韩阳定与众多盐商密谋之时,陆绎已经带兵进城了。 还是吕文苪的主宅,不过现在正是定国公的临时行辕,当定国公第一次与陆绎私下见面后,他的脸色瞬间有些铁青。 都怪眼前的人,不然现在他已经躺在家里收钱,何苦大老远的跑到扬州来吃瘪,被人陷害? 作为堂堂中山王的八世孙,没有什么比丢老祖宗的脸,更让定国公生气的了! 所以待陆绎刚刚落座,徐文璧就立刻从首位站起,冷着脸说道:“陆大人既然来了,那扬州就交给陆大人你吧。” 说完,徐文璧就带着几名幕僚与心腹,准备离开吕文苪的主宅。 可就在徐文璧走过陆绎面前时,陆绎端起茶盏,幽幽的说道:“那秦宇背后的推手,以及拦住本官的那青衫小厮口中的大贵人,都是定国公您吧。” “你什么意思?” 徐文璧脚步一滞,眯着双眼看向陆绎。 一股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息在堂内蔓延。 陆绎身后站着陆安北二人,而徐文璧的身后同样有几名贴身侍卫。 “本官没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的点醒国公爷您,勋戚与国同休并不假,但前提是国仍在!”陆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像你们这样一直刨食国之根基,不觉得脸疼吗?” “你在这里跟我装高尚吗?”徐文璧嘴角抽出了一下,强忍着怒意道。 “本官只是善意的提醒。”陆绎表情不变道。 “可你也别有奶忘了娘,你自己也是勋贵!”徐文璧气冲冲的扔下了这一句话,便带着侍卫幕僚们走了。 陆绎深深的看了一眼徐文璧的背影,随后着急征南军百户以上的军官商议。 “李响,你带着锦衣卫所部的五十名缇骑围着扬州府的周边观察民情,看看那些盐商是否狗急跳墙,恶意抑制食盐供给。” “千珏,你则带着一个千户所驻扎在城外,静观其变,不能放走任何一个可疑的商贾。” 陆绎说完,随后看向蒋生以及马永贞,随口问道:“新任知府鲁知府什么时候来?有没有通知他?” 马永贞当即抱拳应道:“回大人,下官已经通知了那位鲁知府,他应该快到了。” 第380章 害怕的鲁知府 陆绎微微点头,便让赵千珏先带着将士们去城外驻扎。然后让蒋生马永贞带着两个百户所的兵力驻扎在吕文苪主宅中,避免某些盐商狗急跳墙。 最后整个大堂内,除了陆绎与随行的赵士祯外,便只剩下监军马博。 山西的白莲教叛军大部分已经被礼部与当地官府遣返回民,至于核心的则被编入了京中偏营,充当预备役,于是在这种情况下,马博自然也就无需久留山西。 就可谁知到前脚刚回京师复命的马博,屁股还未做热乎,又随着征南军两个千户所的南下扬州。 作为刚刚被陛下太后褒奖的征南军监军,即便是老城的马博也忍不住飘飘然道:“新任的鲁知府难道不知道他的顶上乌纱是否取缔,就在我们身上吗?动作居然还这么慢,前两任知府的前车之鉴还没有吸取吗?” “监军不慌,本官不信自己摘走两任扬州知府的乌纱,还没有震慑到这位新上任的鲁知府。”陆绎自信满满道。他能够猜到鲁知府此时的观望心态,可他并不在乎。 “大人,鲁知府来了。”刚出去的马永贞又跑来回禀。 “让他进来。” 鲁知府年纪不大,应该三十五岁左右,据说还是隆庆二年的二甲进士,本来应该能够成为庶吉士,可惜得罪了当时的首辅徐阶,于是被下方至浙江成为了一名附郭县令。 这样一待就是六年,本来这扬州知府的肥缺是轮不到鲁知府补缺的,但谁叫陆绎一连送走两任知府,于是南京吏部看鲁知府可怜,再加上他没有背景,于是卖个好,让他任了扬州知府。 可他们都不曾想到,鲁知府在心中已经将南京吏部给骂了数百遍了! 别人眼馋这扬州知府的肥缺,可作为别人只当三年知县,自己却足足当了六年知县的鲁知府来说,他这辈子就只求安稳,才不想富贵险中求。 他当年的朝气,早就被徐阶那个当年不可抗衡的庞然大物,给消磨殆尽了。 于是乎当陆绎第一次看见鲁知府时,这名新晋知府脸上非但没有笑容,还愁容满面,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不禁让陆绎心中好笑。 这是心虚呢?还是害怕呢? “下官鲁淼,见过陆大人。”鲁知府恭敬道。 “鲁知府请坐。” 鲁知府惶恐的点点头,余光却瞥见马博一脸不忿,在当六年附郭知县的鲁淼十分善于揣摩他人心思,所以从马博的表情中就能看出,别人以为自己新官上任,在估计拿乔迟到呢。 于是乎,鲁淼鲁知府连忙解释道:“陆大人对不住了,下官再来时肚子疼,出恭用了不少时间,所以来迟了,还请陆大人见谅。” 陆绎点点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毕竟人都有三急的时候。 就连马博的脸色也稍霁几分。 待鲁淼落座后,陆绎开门见山的说道:“鲁知府,您应该知道你前两任所发生的事情,所以本官希望你不要去当第三任,有关盐商的一些事情你知道多少?说来听听吧。” 鲁知府心中一凛,面上却急忙说道:“下官刚刚就任扬州知府不久,就算被腐蚀,恐怕也没有那么快,更别说下官甚至那些盐商的可怕,自然不敢与他们有过多交际。” 鲁知府先是自嘲说自己有那色心,没那色胆,随后又说明了现状,想要打消陆绎的怀疑。 可陆绎是这么容易被糊弄的吗?不过他还没开口,有些飘飘然的马博却眯眼,用那奸细的嗓音阴阳怪气道:“鲁知府的意思,恐怕是想说,如果我们陆大人在晚来几天,你就会被拉下水咯?” 鲁知府一脸便秘,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眼前的宦官监军,只能委屈的看向陆绎。 陆绎横了马博一眼,这一眼看得马博心中一惊,随后微微颔首,便闭口不言了。 鲁知府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对陆绎的恐惧更胜了几分。 他还从未见过那个武将,能够一眼就让监军闭嘴,缄默不语的! 这种武将独一无二的待遇,似乎自打土木堡之变后,再也不曾出现了吧? 就算要追溯,恐怕也要追溯到永乐洪武年间了…… 回归正题,陆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问道:“鲁知府,你如何看待扬州的剩余盐商?” 鲁知府闻言,沉吟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道:“那些盐商在扬州势力盘根交错,动一个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陆大人。” 这是老生常谈,也是天家、朝廷上下最顾忌的地方,但这并不是让陆绎退缩的理由。 他来干嘛的?不就是来解决这种事情的吗? 陆绎想了想,又道:“他们府上的家丁数量大约几何?” 陆绎没去问他们是否会窝藏器械,以卫所的糜烂程度来看,空饷之后的军备想也不想就能知道,一定是卖给了这些有钱人,所以陆绎现在最在意的是那些盐商要是反扑,能够临时动用多少人数。 听完陆绎这个问题,鲁知府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虽然在陆绎来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扬州府上下说不定会被杀的人头滚滚,但他完全没想到陆绎所商谈的前三句,就如此杀意腾腾。 “所有盐商的家丁加起来,大概能有一千二百之数。”鲁知府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流下来的汗珠,谨慎道。 大堂内突然陷入了寂静,突然,陆绎说道: “鲁知府,你能不能告诉本官,你在怕什么?” 陆绎语气虽然十分平淡,但那眼神却仿佛能够穿透鲁知府的心脏,直接看见他的本心。 只听“扑通”一身,鲁知府很干脆的跪倒在地,连连伏首道:“陆大人,下官有罪!” “说说看,你有什么罪。”陆绎的眼神一片冷漠,心中蔓延着一股名叫哀莫大于心死的情绪。 这大明怎么了?同一个位置居然能跌倒三位知府? “下官没有贪腐……也没有收那些盐商的银子与女人。”鲁知府被陆绎那仿佛能杀死人的目光下,抖动的像是一股筛子,颤栗着说道:“可那些胆大的盐商见不能腐蚀下官,居然将目标锁定在了我家夫人身上……” 第381章 坦白 “啪!” “你家夫人?依咱家来看,恐怕就是你吧?少给咱家找些借口!” 还不等鲁淼鲁知府解释完,一旁早就一副“我就知道你心中有鬼”表情的马博狠狠的拍了一下身旁的案桌,呵斥道:“像你这种善于说谎的贪官,咱家可是见多了!” 而陆绎也没给鲁知府好脸色,他不咸不淡的说道:“鲁知府,你应该知道本官带兵前来扬州,不是来度假的。” 鲁知府自然明白陆绎的意思,所以他的身体就没停止过抖动,他连忙起身朝着陆绎下跪道:“陆大人,下官自南京吏部调任至扬州之后,就一直没敢接触那些盐商,那些盐商见下官这条路走不通了,居然让他们的夫人出马,明里暗里给下官夫人金银珠宝……试图掌握下官的罪状,好拿捏下官把柄。” “然后呢?”陆绎深深的看了鲁知府一眼,左手伸出拦住了准备起身让屋外的马永贞带兵拿下鲁知府的马博,静待着鲁知府说完。 鲁知府自然看到了陆绎与马博的动作,他不敢有一丝怠慢,连忙说道:“回陆大人的话,我家夫人受贿的金银珠宝能退的下官都退回去了,可那些被下官夫人用赃款买的胭脂水粉已经用掉,下官当了六年县令所存的积蓄全都用来补还,至于没还一部分下官实在是没有钱财去还回去,下官是在没有了办法,就想着先……” “先隐瞒下去,看看我们的态度说吧?”马博顿时冷笑连连:“你说你当了六年知县的积蓄却不足以补偿一些胭脂水粉,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自打鲁知府进门后,马博就一直看对方不爽,这让陆绎有些错愕,因为这不像是在山西时的马博,不过现在办案要紧,陆绎也就没太在意这些细节,仅仅是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后,就再次看向鲁知府,看他如何应答。 面对马博的质问,鲁知府凄凉的叹了口气:“陆大人,监军大人你们有所不知,下官当了六年知县绝对没有贪赃枉法,所存的银两只有三千两了,之所以还不上那些胭脂水粉,完全就是因为我家夫人她家世不好,从未来过这繁华的扬州府,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本来一个极少用胭脂水粉的女人,被那些盐商的正妻给带上了歪路,所用的胭脂水粉居然一两的分量就价值一千两……“ 鲁知府说完后,马博仍在冷笑,陆绎却皱着眉头,缓缓问道:“你的夫人现在在哪?” 鲁知府闻言,身躯猛然一震,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连忙抬头,却迎向了陆绎那波澜不惊、深不见底的眼眸,无力感瞬间袭遍全身,垂头道:“我家夫人自那以后,被我打了两巴掌,气得直接就回了江西娘家……陆大人身为锦衣卫同知,这种消息应该不难打探。” 陆绎顿时露出了异样的表情,他这才正襟危坐道:“鲁知府,那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可敢发誓自己德行不亏?” “下官敢!”鲁知府突然挺直腰杆,正色道:“下官为官虽然只有短短数载,但常常以海刚峰自诩,万不敢干那些偷鸡摸狗,鱼肉百姓的勾当,不然也不会第一时间在得知此事后,就将那些金银珠宝给通通原路奉还。” “哦?他们可曾接受?未必过程之中没有再生波澜?”马博一脸的不信,要人人都是海瑞海刚峰,那至于会被世宗皇帝称为国之神剑吗? “正如监军所言那般……他们确实没有接受。”一提到这,鲁知府露出愤愤的表情:“下官无奈,只能一气之下将那些金银珠宝全部仍在了他们宅院门口,并且派人点醒他们,收不收是他们的事情,做不做是本官的态度……” “看你的样子,他们还有后手对吧?”陆绎见鲁知府仍旧悻悻然,于是反问道。 “陆大人果然神机妙算……”鲁知府沮丧的点点头,说道:“他们在第二天派人来给我传讯,说他们手中有我夫人高价购买胭脂的契约……说下官不要他们钱是下官的事情,但如果下官要是敢阻扰他们,他们就将下官的事情给捅到京师去,让下官当不了官……” “下官也不是没想过反抗,毕竟下官好歹也算一个知府,可奈何下面的衙役司吏们早就被那些盐商腐蚀殆尽,不是沦为他们的走狗,就是成了他们的帮凶,下官一个人孤掌难鸣啊陆大人。” “这才多久,整个扬州府又成了官商相护的避风港,消金窟。”陆绎长叹了口气,再问:“这件事你为何没有和定国公说起?” 徐文璧要是知道这件事,就算他反应不过来,他的那些幕僚至少也该提醒他,让他上一个奏折,不至于这般被动吧? “下官倒是想求见,可定国公却好像并不想看见我,下官几次走到门口递帖子,都被门房给拦了下来。”鲁知府迟疑了一下,解释道:“下官怀疑,定国公的门房可能也被盐商给收买了。” 到现在也要替定国公作掩护吗?陆绎瞥了鲁知府一眼,一时间也不想去猜他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定国公灰溜溜的滚回去了,现在是自己的主场。 想到这,陆绎继续说道:“那些盐商之中,有没有被动加入的?” “陆大人您的意思是?指那些还存有良知,想要配合官府的盐商?”鲁知府小心翼翼的问道。 见陆绎点点头,鲁知府沉思了片刻,谨慎道:“下官知道一位名叫李长义的盐商,他时常向别人透露,如果官府官营食盐,他会很配合的,大不了不卖盐引直接改行,他说他已经赚够几辈子的钱财,是时候该享受享受了。” 陆绎点点头,闭目沉思。 而鲁知府依旧跪在地上,直到膝盖酸疼无比,也不敢起身。 他悄咪咪的看向陆绎,等待着陆绎的抉择。 鲁淼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就全在陆绎的一念之间了。 第382章 布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鲁淼觉得自己的双腿要废掉时,陆绎终于开口了。 “鲁知府,你可愿将功补过?” 一旁的马博见状,皱着眉头,却并未出言制止。 可鲁淼鲁知府却如闻大赦,连忙起身恭敬道:“下官愿听陆大人调遣,将功补过。” “那你先回去,等候调遣,切记不可露出马脚。”陆绎说道。 鲁知府千恩万谢,随后便出了这宅。 待鲁知府走后,马博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陆大人,何不将他拿下?一家之言怎可蔽之?他值得相信吗?” “不管如何,在事情办妥之前,留着鲁知府还有大用。”陆绎笑着解释道:“再说了,鲁淼这人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本官乃是锦衣卫出身,他说的是真是假,只需唤来留守扬州府的锦衣卫探子询问一二即可。” 马博见陆绎这般信誓旦旦,也不好扫他的兴,只能点点头,朝着扬州府外走去。 早在来时的路上陆绎就曾明言,他在明处,而马博带着一个千户所身处暗处,所以马博自然还有他的任务要做。 而待马博走后,陆绎便唤来马永贞,让他派人盯死那个李长义。 与此同时,李长义也正好从樊正同的林园中走出,待他上了自家一辆双驾豪华马车后,便收起了嬉皮笑脸,冷漠的朝马夫说道:“回宅。” 回到自己那三进三出的大宅院,李长义来不及换衣,径直唤来自家的管家,询问道:“那锦衣卫同知陆绎可曾进了城?有没有什么动作?” 管家摇摇头,凝重道:“回老爷,那陆大人并没有什么动作,就是安排了一部分兵卒驻扎成为,然后带着一部分兵卒再次莅临那吕文苪的宅院,中间好像传讯了新任知府,不过其中他们相谈了什么小人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鲁知府是怒气冲冲的走出主宅,再上的轿子。” 李长义默默的点了点头,随后唤来丫鬟简单洗漱了一番,天还未黑便躺在了千步床上。 他在思索着出路,李长义刚才在樊正同家中商议时,是第一个带头反对樊正同计谋的,他为了避免被樊正同记恨,还劝说着身边的人一起鼓噪反对,可惜韩阳定似乎识破了他的想法,这让他极为被动。 李长义明白,自己已经陷入了两难的局面,还是还停留在扬州,不仅要忍受樊正同与韩阳定的合击,还要避免他们将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羔羊,献给陆绎杀鸡给猴看。 秋日微风徐徐,更了衣却并未盖着锦被的李长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眼神空洞的坐起身来,双手忍不住攥紧双拳,喊道:“来人,去把夫人叫来,顺便让管家收拾细软,我们连夜回老家。” 卧门外的仆从一听,十分纳闷,这好端端的回什么老家? 不过他们当仆从的自然不敢忤逆自家老爷,所以直接领命吩咐下去了。 待仆从走后,一个妙龄少女匆匆提着襦裙裙摆走了进来,看见李长义后,直接飞扑过来,将自己柔软的娇躯,直接融入了李长义的胸膛。 “熏儿你怎么来了?” 李长义含情脉脉的看向熏儿,只不过这个眼神不像是看“女儿”更像是看……美妾。 然而事实也正是如此,这个熏儿正是半年前李长义金屋藏娇在家的情妇。 男人在世,无非就是寻求权钱以及女人,李长义有了钱,自然也不会缺少女人。 感受着怀中娇妾的柔软,李长义感叹道:“熏儿,随我回老家吧。” “老爷在哪,妾身自然就在哪,这是毋庸置疑的。”熏儿温柔道,还时不时分出纤手,抚摸着李长义有些凹凸的腰部。 李长义感动的点点头,暗道不枉自己平日里这般宠熏儿。 只是李长义未曾看见的是,熏儿眼角一闪而过的贪婪。 老夫少妾,一个贪图美色,一个贪图钱财,这并不奇怪,奇怪的只是李长义并未认识到这一点,还以为熏儿是爱他的。 殊不知一个大腹便便,头顶隐约长出白发的中年胖子,能有几个女人会真情实意的喜欢? 不过李长义不在意这些,他真正在意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家产。 他算是明白了,樊正同和韩阳定两人势必要和陆绎鱼死网破,为了保住自家的这点身家,他决定老老实实的放弃盐业,回到老家当个富家翁安享晚年也很不错。 他前半生的勾心斗角,抢夺生意造下的罪孽,让他有钱的同时,也会时常做上噩梦,担心自己那一天会重复手下败将们的覆辙,所以他近几年无时无刻不想着脱身离去。 但一入商场深似海,他想脱身,他的同伴却不想他这般轻易的走出泥潭。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边担心官府的手段,一边还要担心樊正同与韩阳定的原因。 他们背后有人,他的背后可没有人。 就算起家之前有,现在不也失势了吗? “老爷你在说什么胡话?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回老家?” 李长义抱着熏儿正一边感受着温情,一边想着对策,也就在这时,一个身材臃肿,嗓门有些粗大的中年妇女,在一群丫鬟老嬷的护拥下,走进了内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长义的正妻。 而这位李长义正妻在看见熏儿的那一刹那,眼珠子顿时秃噜出来,怒喝道:“贱婢,谁让你偷摸着进老爷屋内的?还不滚出去?” 熏儿吓坏了,她连忙朝着李长义正妻做了一福,梨花带雨般委屈道:“夫人,熏儿并没……” “啪!” 熏儿右边的俏脸顿时多出了一个红印,李长义正妻怒斥道:“老娘什么时候让你说话了?听不懂人话吗?给老娘滚出去!” 熏儿捂着有脸,偷偷的看了一旁默不作声,装作没看见的李长义一眼,脸上虽然委屈,心中却忍不住破口大骂,恨不得诅咒死他们两个惨嚎,不过暗骂归暗骂,自己还是好女不吃眼前亏才好,于是连忙垂下螓首跑了出去。 “哎,夫人,你这是何必呢?” “是要把为夫逼死你才甘心吗?” 待熏儿走后,李长义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装鹌鹑了,于是只好无奈道。 第383章 惧内的李长义 可谁知他的正妻一点也不给他面子,直接就冷哼一声,坐在床榻边,硬邦邦的说道:“老娘且问你,为什么要回老家?那个破地方怎么能和扬州府府城相比?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过去!” 李长义有些头疼,他挥了挥手让那些丫鬟老嬷散去后,这才心有余辜的看着因为自家夫人重量,而咯吱咯吱响的千步床,缓缓坐了上去,侧身幽幽的说道:“不回老家,在这扬州城等着被别人当鸡仔杀吗?那樊正同与韩阳定还觉得陆绎好欺负,我看着盐引一事已然不可再为,我们现在撤离扬州还能有一息尚存。不然等那陆绎反应过来,我们恐怕危在旦夕,别说钱财了,恐怕生命都难以保障!” “所以为夫准备捐出三十万两白银,图个心安。” 可李长义话才刚说完,他的夫人便劈头盖脸的喝骂道:“老娘没听错吧?三十万两?你是不是财神爷附体了?居然一张口就捐出全家财产的三分之一?” “你是不是被那个熏儿给迷的五迷三道?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李长义心中暗骂肥婆你不知好歹,脸上却装出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夫人,那陆绎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他前几次来哪次不是带走一片人?光是扬州知府就在他手中栽倒两个了,你觉得我们商贾之家能够和他抗衡吗?还是说岳丈大人他能?” “我爹就是南京一个穷教书的,他怎么和陆绎抗衡?”他夫人横眉倒竖,叉腰耍泼道:“反正回老家的事情面谈!捐钱出去的事情也面谈!” 李长义瞪大双眼,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夫人扭着那不堪入目的粗腰,大煞风景的走出了卧室。 “妈的,没有你爹老子当年才不会娶你这个泼妇!” 傍晚,陆绎正和赵士祯一同用饭,马永贞这时走了进来,恭敬道:“大人,那李长义家的情况都打探清楚了。” “说说。”陆绎架起一块虾仁,淡然道。 “李长义家家产颇丰,家中豢养着四五十家丁,有刀有枪,至于弓弩有没有属下就不得而知了。” 陆绎眉头一挑,问道:“今日那李长义身在何处?可逃跑的倾向?” “据属下所了解,他今日一早曾去往一位名叫樊正同的盐商牵头的会议,中途似乎不欢而散,临时走了出来。”马永贞老老实实的说道,只不过他的眼睛有意无意的往陆绎桌上轻瞟。 陆绎失笑的摇了摇头,伸手道:“行了,坐下一边吃一边汇报吧。” “大人,这不好吧?”马永贞小心翼翼的说道,但他明亮的眼眸却出卖了他此刻的真实想法。 “喏,你再不吃要被常吉这小子吃完了。”陆绎轻笑道。 赵士祯闻言,不好意思的饶了饶头,配合陆绎般作势要将剩余扬州府最好酒楼送来的顶级佳肴揽入怀中。 马永贞见状,也就不在扭捏,很干脆的坐下来找来碗筷,与赵士祯争抢起来。 不过马永贞一边吃着从未吃过的美味佳肴,还不忘正事,一边汇报道:“李长义家里有点特殊,他虽然身为一家之主,但有些惧内,据说他的老岳丈曾经是南京的教谕,学生弟子虽然官职不高,但颇有人脉,所以他才能在十五年之间,攒下了近百万的家产。” “赶紧吃吧,吃完了召集一个百户所,我们去会一会这个李长义,弄清楚他的真实想法。” 陆绎点点头,随后便起身去内屋更换甲胄。 这一次,他要亲自出马。 陆绎刚更换完甲胄,马永贞派去李长义宅外跟踪的亲兵回来禀告道:“陆大人,百户大人,那李长义从宅院中出来了。” “继续盯紧他,看看他想干什么?” 被自家夫人呛了半天气,李长义面色十分难看的从主宅中走了出来,他今夜不打算在家了,免得看见那个肥婆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整日跟着他的仆从见状,连忙唤来马夫、马车,待李长义上了马车后,那仆从脸上带着笑意,像极了扬州满春园的老鸨龟公,腆笑道:“老爷,今日去哪位小夫人家?” 正所谓狡兔三窟,更别说李长义这个有钱的盐商了,自家夫人是个泼妇不要紧,只要外面豢养的情妇多就行。 面对着奴仆的询问,李长义沉思了片刻,仿佛皇帝选择留宿妃子寝宫般为难,最后想了半天,长叹道:“算了,就去阿玉家吧,本老爷我这几日心情不好,也只有她的柔情能够抚平我暴躁的情绪。” “诶,好的老爷。”奴仆点点头,随后朝着马夫窃窃私语了一番,马车动了。 跟踪的征南军一伍将士见马车走远了,赶紧分批行动,两个人继续去追踪,剩余的几人则继续留守在李长义的大宅院中。 只是追着马车小跑的军卒无语的是,那马车兜兜转转,快跑遍大半个扬州城,最后居然停留在了离自家大宅院仅仅一街之隔的街尾小院。 跟踪的军卒知道了李长义所在的位置后,立即回去禀报了。 大明与历朝历代一样,夜晚执行宵禁。 所以当陆绎带着一个百户所的征南军出动时,大街上静悄悄的。 李长义藏娇的小院内,他正和他的情妇阿玉你侬我侬,好不快活。 阿玉是一个年轻俊俏的小寡妇,与李长义相识的过程颇有些浪漫色彩,与图李长义钱财的熏儿不同的是,阿玉是真的喜欢李长义。 “咯吱!” 就在李长义与阿玉激情之时,门外传来了咯吱声,仿佛像是野猫推动了柴房的木门,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的瘆人。 “是野猫吧?”阿玉见李长义不动了,拍了拍他的腰部,柔声道。 好在李长义就要完事了…… 可也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了咯吱声,吓得李长义一个激灵!直接就翻身虎视门口。 第384章 反转 李长义是舒服了,可阿玉却仍觉得不满足,于是有些不悦的白了李长义一眼,幽幽的说道:“我说老爷,你就这么怕你的夫人吗?” “闭嘴!有情况!恐怕是贼人。” 李长义顾不得和阿玉你侬我侬了,直接轻声呵斥道。 阿玉俏脸一白,顿时紧张了起来,因为在她的认知中,李长义可不会无故吓她! 门外没有了动静,可这般寂静只会让阿玉这个年轻寡妇更加害怕,她浑身颤栗着,呐呐道:“老爷,真是贼人怎么办?要不要叫你待在门外的奴仆进来看看?”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们叫回去了!”李长义感觉十分头疼。 这可正是祸不单行,白天本来就一堆破事,晚上还要被贼人闯入? 这一个破院子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只是他和阿玉幽会的场地罢了!究竟是哪个贼人这么不长眼? “谁在外面?是人是鬼?是人就给我滚出来!” 李长义从床边摸出一根长棍,在情妇面前装着胆子缓缓推开了房门。 “谁在那!滚出来!” 李长义刚透过虚掩的门缝朝外看去,顿时吓傻了! 他看见了什么?月光下,正有数颗漆黑的眸子,正冷冰冰的看着他! “妈呀……鬼……” 李长义拐角了一声,这恐惧的声音直接划破了寂静的长空。 为了避免李长义大叫大喊扰民,马永贞与三名亲兵直接探出手一人制止他的胳膊大腿,马永贞更是抽出一只手来掐住了李长义的脖子,让他闭嘴! “给我老实点!” 李长义察觉到不是鬼怪,而是人后,顿时松了口气,可当他发现面前之人全部穿着军甲后,刚松下的那口气,有堵在了嗓子眼。 能在大半夜派出军卒来抓他的,除了率军再来扬州的那位锦衣卫同知陆绎,李长义再也想不出还会有谁! 至于房内的阿玉,早就吓得昏厥了过去。 月光下,李长义被马永贞带人拖到了院中,凭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楚面前之人的脸庞,以及他身上穿着的、镶嵌着飞鱼模样的甲胄。 “陆……陆大人。”李长义结结巴巴的喊道。 陆绎俯下身来,先是瞪了马永贞一眼,呵斥道:“让你去请李员外,不是让你们挟持,还不松开?” 待马永贞缩了缩脖子,果真松开李长义后,陆绎又笑着说道:“李员外可愿意让陆某进去休憩片刻?” “小的自然愿意。” 李长义怎敢拒绝?瞧这架势他要是敢拒绝非得身首异处不可。所以他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深怕陆绎一言不合就要了他的性命。 随着李长义踏入了屋内,陆绎瞥了一眼虽然昏厥了过去,却仍然被马永贞的亲兵披上毛毯,包裹着捆绑起来的阿玉微微摇头,随后坐在主位之上,好整以暇道:“李员外可知本官今夜来这的缘由?” 一听这话,李长义瞬间一个哆嗦,连忙跪倒在地如丧报批道:“小人不知,还请陆大人明示,只要陆大人能够放过小人,小人愿意将自家的家产一半拿出来行善!” 在知道陆绎大刀阔斧的来到扬州,最为痛恨受贿行为后,李长义可不敢明说要将家产半数贡献给陆绎。 “李员外你想多了,只要你的家产来源干净,本官还做不到强取豪夺,逼着商贾行善。”陆绎轻笑道:“所以李员外最好祈求你的家产来路很正。” “小人敢发誓,小人的家产绝对都是一笔一笔的赚过来的,从来没有强取豪夺过!”李长义听见陆绎的话,顿时松了口气。 不要家产最好,要真让他捐一半的家产出来,李长义还不得心疼死?能做大的商贾,哪个不贪财惜财? 可李长义万万没有想到,陆绎的下一句话,比他捐出家产还要让他为难。 “李员外,你可愿意协助本官理清扬州商场官场的污浊之气?” 得,自己虽然没有成为被杀的那只鸡,却要成为整个盐商们最讨厌的叛徒了。 自己明明只想躲避纷争,安心回老家享受啊!李长义在心中哀嚎了一句,脸上却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连忙拜伏道:“小人自然愿意协助大人!” “那好,你家所剩的全部食盐得这样……”陆绎缓缓吩咐道。 李长义静静的听着,汗水不知何时浸透了他的背夹。 此时的李长义除了感叹陆绎手段极其高明之外,剩余的就只有对樊正同与韩阳定的怜悯。 你们笑不了几天了啊! 第二天天刚亮,奢华园林中的樊正同便在妙龄侍女的服侍下,吃起了早操。 樊正同边吃着丰盛的早餐,一边向着身旁躬身的管家问道:“昨夜可有异动?” 管家恭敬道:“回老爷,昨夜十分安静。” 樊正同夹起一只虾仁灌汤包的动作一滞,有些不解的道:“越是平静,越是反常,你让手底下的家丁只余下两人看着那个陆绎,剩下的去注意那群盐商,别让他们被陆绎给忽悠瘸了。” 樊正同不愧是扬州盐商们中的领袖级人物,仅仅只是一晚的平静,他就隐约猜到了陆绎的用意。 可惜,他们是民,对方是官。陆绎等的起,他却等不起。 陆绎一日带兵驻扎在扬州城内,樊正同就一日觉得自己的人头就不属于自己,就好像随时都能被对方切下一样。 “你等下去将韩员外再请过来商议一番,不能这样被动,我们或许要主动出击了。” 管家有些不以为难,这扬州盐商在大明都纵横了快两百年,是那么容易就被官府之人吓到的吗?他们能够联合起来的力量,恐怕就算是朝野上下的那些官员都要掂量掂量。 不过他家老爷都这样说了,他这个名誉上算是管事,实则就是一个高等奴仆的管家,自然不敢拒绝。 于是他当即就走出了园林,朝着韩阳定的宅院赶去。 只不过让这位樊家管家十分意外的是,当他来到韩阳定主宅时,却被对方的门房告知,他家老爷一大早出门了。 见鬼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猴子屁股了!还有心情出去游玩? 管家没辙,只能打道回府禀告樊正同去了。 第385章 韩阳定 同一时间,相比之樊正同那丰厚的早餐,陆绎的早餐就朴素多了,简单的京中小吃锅贴,再配上一份杂酱面,原本陆绎是不吃辣的,但因为扬州府城距离海边并不远,湿气有些重,所以随行的军医官建言,让陆绎适当的吃点辣。 今日的陆绎吃食的速度并不快,一碗炸酱面与一份锅贴居然硬生生的吃了半个时辰,直至他吃完喝了口茶,擦了擦嘴后,陆绎这才幽幽的说道:“怎么韩员外还在跪着?没人扶起他吗?” 而下方一直跪着,勉强了露出微笑的韩阳定脸色顿时一僵,商贾敏锐的嗅觉告诉他,陆绎就是故意的。 自己从陆绎还未开始吃就进来跪安,吃完了才装作恍然大悟,这谁信?不过考虑到陆绎前几次来的威势,韩阳定很没脾气的屈服了。 韩阳定原本以为陆绎开口后,会有人扶自己起来,可等了半天都没人进来,只有首位上的陆绎似笑非笑的看向自己,韩阳定在心中暗骂了几句,只能晃晃悠悠的站起。 这一刻,他感觉他的膝盖骨都要跪碎了,只能用期望的眼神看向一旁的太师椅。 可让韩阳定绝望的是,陆绎的敲打并没有结束,只见陆绎再次抿了一口茗茶,心满意足的说道:“不知韩员外今日求见所为何事,你快点说吧,本官等下还有事务缠身,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骤然听见陆绎那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韩阳定差点没腿软的再次跪下去。 这陆绎莫不是恶魔?非要把自己折磨死吓死才开心吗? 想到这,韩阳定不再犹豫,直接说道:“陆大人,小的听闻朝廷要实行食盐官营,在得知陆大人到来后,便想着今早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助陆大人的。” “哦?像韩员外如此识大体,顾全局的商贾可不多见了。”陆绎和颜悦色道 “这是我辈应该做的,毕竟我们能够成事,也离不开朝廷的支持。”韩阳定松了口气,暗道这货这么好忽悠,前两次栽在他手中的人究竟是有多蠢? 如果樊正同在场的话,一定会觉得现在这般掐媚的韩阳定是个假货。 “既然韩员外愿意配合,那本官就先问韩员外一个问题。”陆绎喝了口茗茶,幽幽的说道:“整个扬州市面上食盐提供大幅度缺少,食盐的价格居然在这段时间翻了个番,敢问韩员外这作何解释?” 韩阳定心中一惊,暗道果然来了,于是凝重道:“陆大人,这件事其实牵扯颇多,小人……” “那你就长话短说,谁是主导,谁是关键,娓娓道来。”陆绎斩钉截铁的打断了韩阳定的话。 陆绎用屁股想也知道,这货准备乱忽悠,转移话题。 被陆绎粗暴的打断话由,韩阳定并不气馁,或者说是这就是在他的设想之中,他装作十分苦恼的说道:“陆大人您有所不知,自从官营食盐的消息传回扬州,我们这些商贾还好,毕竟赚够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可那些手底下的在掌柜伙计却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自己从今往后就没有了工作,养不了家,糊不了口,于是他们那些偷鸡摸狗的心思再次浮上心头。” “就这段时间,偷懒偷钱的不计其数,最为关键,也是最让我们为难的是,他们还偷盐。” 韩阳定一脸委屈的说道:“我们本来不想涨价的,但奈何他们偷的盐实在是太多了,弄得市面上的食盐储量骤然减少,我们为了避免百姓们造成慌乱,无奈之下只能提升价格,让百姓们减少购买次数,待大人您来了之后,再想办法解决……” 刚刚还夸你心忧大明,现在咋就不要脸了呢? 当真是比戏文里花旦,唱的还好听。 陆绎深呼吸一口,强忍着叫人直接拿下韩阳定的怒意,幽幽的说道:“这么多偷鸡摸狗的伙计作案,你可曾报告官府?” “陆大人有所不知,小人的生意遍布扬州苏杭多个府城县城,这报官实在是麻烦府台与县老爷,所以为了避免被官老爷们记恨,小人只能暗自让自家人去查,可到现在也查的寥寥无几,有些人甚至直接就没有了踪影。” 面对陆绎的质问,韩阳定十分镇定,现在再来时就已经设想了诸多对词。 陆绎见韩阳定这般油滑,瞬间收起了脸部表情,平静的说道:“听你的意思,是想要本官协助你查案吗?” “小人不敢劳烦陆大人。”韩阳定装出一脸惶恐道。实则心中冷笑连连,来呀来查啊!来查就让你这个锦衣卫同知陷入泥潭。 “不劳烦就好,那本官限你三天之内将市面上的食盐供需不齐,顺便再将食盐的价格下调至上个月时的价格。”陆绎的话虽然慢条斯理,但却不容置疑。 韩阳定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滞,这陆绎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怎么就不安套路出牌? 按照以往的规则,此时的陆绎不是应该求自己,自己再待价而沽,让陆绎铩羽而归吗? 察觉到事情有些偏离自己的语气,韩阳定咽了咽口水,解释道:“陆大人,我们盐商没有商会,这些事情更不是只发生在小人的所有店铺之中,您让我一个人补齐是不是……” “是什么?”陆绎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呵斥道:“你不是深明大义,为朝廷顾全局的益商吗?怎么现在让你领头在朝廷面前露个好印象你就拒绝了?” 我要好印象干屁!老子要的是利益!韩阳定心中破口大骂,脸上却装出一副悻悻的表情。 “妈的,别给老子装委屈!给老子滚!”陆绎操起一旁的茶盏,做势就要扔出去。 吓得韩阳定不敢在辩解,直接就灰溜溜的跑了。 待韩阳定连滚带爬的逃出去后,陆绎脸上的表情却恢复了原状,朝着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赵士祯笑道:“这韩阳定有些不简单啊……” 赵士祯闻言,凝重的点了点头:“他比昨日那李长义还要圆滑,看似过来投诚,实则一直在观察大人,估计是那些盐商的先头兵,前来探查大人具体打算的。” 第386章 鸿门宴 韩阳定出了原吕文苪的主宅,随后上了一辆双驾马车,原本他掐媚恐慌的表情一扫而光,他看着车窗外,主宅门口神情肃然,看守大门的征南军将士,一颗心跌落谷底最深远。 “来者果然不善……” 韩阳定嘀咕了一句,随后掀开车帘,朝着马夫说道:“去樊家园林。” 马夫连忙点头应声,旋即熟练的挥动马鞭,驱使着驮马朝着前方扬蹄。 待马车停稳樊家园林之外,韩阳定四处打量见没人跟踪自己后,这才独自走进了樊家园林。 园林偏门的门房认识韩阳定,自然不敢阻拦他,于是韩阳定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了樊家园林,路上拦住一位路过的丫鬟,在得知樊正同正在书房后,便轻车熟路的来到了书房。 “你早上去投诚去了?”一进门,樊正同便冷冰冰的问道。 很显然,樊正同在扬州府的眼线,一大早就发现了韩阳定的踪迹,这让樊正同愤怒无比,感觉被自己“心爱”之人背叛了一样。 面对樊正同的质问,韩阳定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淡然的将自己为什么去陆绎那边,甚至其中聊了什么以及自己的意图全都告诉了樊正同。 “樊老爷,这陆绎比我们预想之中的还要难缠,我们这次恐怕难过这一关了。” 樊正同闻言,冷笑连连:“我早就料想那陆绎难缠,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召集所有盐商,一同对抗官府,对抗那位锦衣卫同知陆大人!” 韩阳定说道:“既然如此,敢问樊老爷可有良计?坐以待毙,我们终究不是官府的对手啊,拿捏他们也就罢了,可既然我们想要打擂台,想要让官府屈服,那就得掂量掂量我们能不能承受官府掀桌子后的怒火。” 樊正同自然明白他们此刻的处境,于是他上前轻声问道:“韩员外,可敢和我一同前往辽东?” 韩阳定大惊失色,下意识的颤声问道:“为什么要去辽东苦寒之地?要去也是去吕宋、满加喇吧?那里岛屿众多,以我们的家产,足以当上十辈子岛主不用愁……” “呵呵,原来你心中也有了腹稿。” 樊正同鄙夷的看了一眼韩阳定,觉得这货瞒着自己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要不是看在他的背景与实力与自己相差不了多少,樊正同才不会选择和他合作。 毕竟心眼多的人,樊正同都很怕与之来往,担心会被其给卖掉…… 想到这,樊正同缓缓说道:“当岛主的想法确实不错,可韩员外你有没有想过,海外的倭寇何其凶残,咱们运盐的船只才不过两百料大小,这要是开在了近海之中,不是成了那些倭寇砧板上的肥肉吗?” “樊老爷说的也不错,但辽东的女真人以及鞑靼人会允许我们过去吗?成为倭寇的肥肉与成为鞑靼人的肥肉又有什么区别。”韩阳定叹了口气道。 樊正同见韩阳定有了意动的趋势,便趁热打铁道:“你不知道吧,我有个朋友是晋商,他已经和鞑靼人来往足有十五年了,这还不算,在山西与鞑靼人勾结的晋商早就数不胜数,我们到时候前往辽东,不光带着食盐,还带着锅碗瓢盆,各式茶类,到时候被鞑靼人奉为上宾都没有问题。” 你说的轻巧,到时候我们拖家带口,带着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去了辽东,那可就真的生死不由己了,说不定状况比在大明还要差……更别说辽东苦寒,远没有大明江南富硕繁华…… 见韩阳定面露迟疑,樊正同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在顾虑什么,马上真诚的发誓道:“如果我樊正同的本意是图谋韩阳定的家产,那就让我樊正同天打五雷轰,永世堕入畜生道。” “好,我韩阳定相信你。”韩阳定见樊正同发了这样的毒誓,于是也伸出手来,和樊正同击掌而盟,结下约定。 “老爷,门外有官兵前来传话,说是傍晚那位陆同知在扬州的好客楼设宴宴请扬州所有盐商,傍晚十分谁要是没到,第二天扬州府府衙中的牢狱中,必定会有那人的身影。” 樊正同的管家在书房外说道。 樊正同与韩阳定相视一眼,皆感觉到了对方眼神之中的凝重。 这怕不是一场鸿门宴…… 好客楼虽然在扬州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消费的酒楼,但也不是那些富甲一番的盐商,愿意来的地方。 至少在这些盐商眼中,这座只有三层楼,雅间只有四间,最大只能容纳二十人雅间的酒楼,着实算不上档次。 可惜陆绎这个过江龙非要在这里吃,那些作为本地蛇的盐商们,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与档次相比,很显然命比面子重要。 本来好客楼的东家见马永贞一言不合就丢下一张百两的银票包楼,还蛮欢喜的,可当得知马永贞所代表的是那位前几次来扬州,杀的人头滚滚,已经被商贾们恶魔化的陆绎,顿时心里苦涩无比。 他知道,自己今天不能出现任何纰漏,不然他能不能安稳的赚下这一百两的生意暂且不提,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一个未知数。 于是乎,自打好客楼开业以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东家,居然跑到了后厨,亲自盯着那些厨子们炒菜,深怕他们往里面掺杂点什么东西,要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至于前堂的伙计与掌柜,早就被好客楼的东家给喊进了后厨帮忙。 因为好客楼的东家注意到,马永贞在交了一百两之后,便大马金刀的带着二十名将士坐在了前堂,明显是准备给那些盐商一个下马威,震慑他们的不良心思。 于是避免被陆绎这边误会,又避免被那些盐商大商贾们记恨上,所以好客楼决定前堂任由马永贞发挥,自己的人全部进入后厨帮忙,眼不见心不烦。 对于识趣的好客楼东家,马永贞还是颇为欣赏的,不过欣赏归欣赏,马永贞可不会忘记正事,毕竟真正做主的还在雅间与鲁知府商议着事情…… 第387章 把我们当傻子 “鲁知府,关于你夫人未经过你同意,代替你受贿使用脏款的事情,本官已经上了一份奏折,呈递到了御揽,相信陛下与太后会酌情考虑你的难处,只要你尽心尽力的帮助本官扫清扬州府的商场污浊之气,本官大可许诺你,你非但不会降级,说不定还会有嘉赏。” 雅间的主位上,陆绎看着一旁的鲁淼鲁知府,淡然的说道。 鲁知府闻言,顿时感激涕零的谢道:“下官不敢妄言嘉赏,只求能够将功补过,报效朝廷的恩赐,就已经知足了。” 陆绎笑了笑,对于鲁知府心中的那点小心思,不置可否。 闲聊了几句,鲁知府担忧道:“大人,你要小心那些盐商,这些被利益蒙心的盐商们,可不会轻易服软。” 陆绎微微颔首,笑道:“本官自然知道他们的小心思,不过他们却不会猜到本官的用意。” 鲁知府见陆绎这般自信满满,话到了喉咙处,最后只能咽了下去。 陆绎前几次下扬州的凶名虽然只是大部分对于官员,以及人贩子任家,还有杨家、王家、薛家,但这并不妨碍大部分剩余的盐商惧怕他。 待蒋生得到他的命令,带着一个千户所挨个挨个去盐商宅院中递出帖子后,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时辰,但凡还在扬州的大小盐商,便齐落好客楼。 只不过让他们错愕的是,陆绎宴请他们,竟然不是在雅间,而是就在大堂。 更为关键的是,主持宴会的也不是陆绎,而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郎!——赵士祯。 这什么意思?这陆绎也太不将我们盐商放在眼里了吧? 毫不夸张的说,在座的所有盐商要是齐心与朝廷对着干,不出两日,整个江南缺盐不说,就连供给给九边重镇边军的军盐,也会缺失! 到时候,江南的民众造不造反他们尚且不确定,但九边重镇的边军绝对要哗变! 在这个时代,当兵吃粮可是天经地义,要是连他们也吃不饱,那这大明推翻也罢! 对于盐商们心中的不忿,赵士祯这聪慧的少年自然心里门清,毕竟将心比心自己要是身处与盐商的位置,明明是陆绎有求于他们,却非要给他们一个高姿态,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但正所谓屁股决定位置,赵士祯既然是陆绎的幕僚,那他自然得为陆绎效力,凡是都要以陆绎的想法为基准。 “各位员外郎匆匆前来赴宴,相比一定舟车劳顿辛苦了,各位员外郎请坐吧。” 赵士祯坐在大堂的首位,而他的身边则是鲁知府派来的心腹司吏,专门来记载是不是有盐商不知好歹,并没有来赴宴。 不过这司吏细细观摩了一番,隐晦的朝赵士祯摇了摇头。 几乎都来了,而没来的盐商也是因为前阵子找府衙内寻了路引,跑到苏杭去了。 赵士祯微微颔首,便朝着身后待命的好客楼掌柜说道:“可以上菜了,掌柜。” “客人您太客气了。”好客楼掌柜有些惶恐,因为他在东家的口中得知了今日酒楼中的客人都不是凡人,所以他的姿态也放到了最低。 待赵士祯嘱托可以上菜后,他便直接越过店小二,跑到后厨吩咐去了。 很快,十分普通的十道家常菜便被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不少盐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猜测这陆绎的用意。 毕竟一般宴请客人,上十道菜是不是太寒酸了一点?不怕客人们觉得被怠慢了吗? 殊不知,陆绎并没有在菜的数量上传达用意,他只是纯粹觉得这些盐商相比在家中吃惯了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自己没必要出大价钱请他们吃珍馐佳肴。 再说了,他可不比那些贪官,他的钱财可都是依靠的俸禄。当然,陆绎也绝对不会承认,他在山西一行缴获了白莲教掠夺的数百万两财物之后,他按照常规昧下了一小部分,将其赏赐给了征南军的将士,而自己也顺理成章的截留了一小部分的一小部分。 倒不是陆绎贪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作为上峰,如果连他都不昧下的话,那些将士们自然也不敢收。 这是明军的陋习,也是常规,陆绎不是圣人,他还做不到断掉人家的所有财路。 更何况山西一行,征南军出力这么大,只有六千余人还敢随着自己深入虎穴,仅凭借这一点,他们就值得获得军饷赏赐之外,另一种嘉赏。 宴席进行着,酒过三巡之后,因为赵士祯尚未及冠,所以他并没有饮酒,而是以茶代酒的站起身,肃然道:“诸位员外郎都是富甲一方的商贾,而且都是聪明的人,所以自然也知道这场宴席代表着什么,小子也就不说那些虚的,直接开诚布公的告诉诸位。” “我家大人说了,只要诸位员外郎能够协助我家大人完美的将盐改一事办好,那他一定会记住诸位员外郎的贡献,日后一定会奏明朝廷,给予诸位员外郎一点补偿。” 大堂内的盐商笑眯眯的着听赵士祯发言,心中却各怀鬼胎。 有嗤之以鼻的,也有直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就是没有信服的。 毕竟朝廷的信誉,在发行宝钞之后,就已经破产了,他们只相信自己的鼓包能不能填满,至于事后的补偿,那你们还是留着补偿之后再说吧! 就在所有盐商觉得赵士祯应该还有话说时,却错愕的发现,他在说完这句话后,便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没有了后文。 啥意思?把我们盐商都当傻子呢?一句话既看不到当下利益,也看不到未来福报的话,就想将我们打发了吗? 这让盐商们十分憋屈,如果不是没有造反的能力,说不定他们当场就要揭竿而起了。 “酒饱饭足了,看来诸位员外郎已经默许了,那小子就等候着诸位员外郎的好消息吧。”待宴席完毕,赵士祯面不改色的端起茶杯,再次敬了他们这些盐商一杯。 所有的盐商相视一眼,纷纷虚以为蛇道: “我们这就回去办事。” “还请陆大人等我们的好消息……” 第388章 你叫钱来 “大人,既然明知道他们不会老老实实的听话,那干嘛演这一出?”待盐商们统统离去后,赵士祯便马上寻着楼梯踏入雅间,向陆绎禀报的同时,忍不住疑惑道。 “兵法有云,示敌以弱则敌必骄,这句话你听过没有?”陆绎笑道。 “大人的意思,是想让,那些盐商觉得我们害怕他们真的断了食盐的供给,造成江南百姓暴乱,让他们一位我们投鼠忌器吗?”赵士祯细细琢磨了一下,马上发现了关键。 “我的后手还在筹备中,现在只能示敌以弱,慢慢拖住他们。” 陆绎点点头,赞叹道:“常吉你很聪慧,让你当我的幕僚真是委屈了。” “大人哪里的话,常吉还有的学呢,更何况在大人身边的这些时日里受益匪浅。”赵士祯一脸认真的回道。 “陆大人。” 第二天天未亮,鲁知府就急匆匆的赶了过来,疲惫的黑线圈仿佛在告诉陆绎,他彻夜未眠。 “下官思考了几夜,总觉得这些盐商赚够了几辈子的钱,既然觉得朝廷与他们之间已然无法共存,那他们在胳膊拧不过大腿之下,绝对会想着逃跑的。” 此时的陆绎正在做着晨练,听见鲁知府的话后,他点点头,说道:“这也正是本官所猜测的,他们一定会跑,只不过要看他们如何跑,本官所带的征南军正把持着扬州府府外的四个城门,他们想要全须全尾的出去,可不是一件易事。” 鲁知府张了张嘴,见陆绎一副事情的发展,全在他掌控之中的表情,他心中的建议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自己似乎,仍旧没有取得陆绎的完全信任,连他的计划似乎也不曾透露给自己。鲁知府有些郁闷的想道…… 好客楼的那一场不明就里的鸿门宴后,扬州府仿佛又回归了平静,但整个扬州、乃至苏杭江南的食盐,在市面上依旧紧缺,价格不菲。 百姓们忍痛买着食盐,一边喝骂这些无良奸商,一边暗骂朝廷不作为。 陆绎是知道的,因为这几日他都会带着赵士祯,马永贞围着扬州府闲逛,观察一些细微之处,所以对于老百姓的恶骂他心知肚明。 又过了几天,一个目光如炬,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阔步踏入了吕文苪的主宅之中,他在马永贞的带领下,来到了陆绎面前。 二人一见面,皆露出会心一笑,旋即陆绎示意马永贞着急麾下将领,前来议事。 “人到齐了,本官来介绍一下。”陆绎指着身旁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缓缓说道:“这位汤伟,苏州镇海守御指挥都司的都指挥使。” “见过汤指挥使大人。” 众人心中一惊,对于镇海守御都司他们或许很陌生,但对于守御二字他们却一点也不陌生,因为这乃是大明的水师前缀…… 好端端的大人召集水师干什么?防止那些盐商从海外上逃脱吗?众征南军的将领相视一眼,皆有些不解。 而汤伟汤指挥使也不解释,只是黝黑的脸庞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在武备松弛,郑和下西洋远离了一百八十余年的今天,水师能够拉出来练练,就已经让他很开心了……更别说还能跟朝野上下,圣眷挺浓的陆绎搞好关系,汤伟心中甚至觉得,就算是无功而返,也值了。 “今夜马永贞带领五个百户所兵力坐镇扬州府府外。” 紧接着,陆绎开始做出安排。 马永贞心中一喜,觉得陆绎这是在提拔自己,要知道征南军有六个千户所,现在却只有三个实编千户,陆绎的想法,难不成是提拔自己当千户? 千户和百户的待遇,那可是天壤之别啊。 想到这,马永贞连忙出列恭敬道:“多谢大人看重,下官一定严阵不怠,将那些盐商一网打尽。” 陆绎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 他转身看向蒋生,继续说道:“今日你率领你部配合鲁知府进行搜查,不需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外逃,或许换句话说,你们最好就要逼迫他们外逃!” 蒋生颔首点头,他立即明白了陆绎的用意,抱拳道:“卑职明白了,等下卑职就让手下的军卒以一旗为单位,彻查所有盐商。” “不错,但这还远远不够。”陆绎扫视一圈,吩咐赵千珏道:“今日你带人这样……” “大人,那你身边谁保护?”赵千珏瓮声道。 “又不是战阵杀敌,本官要什么人保护?”陆绎失笑道:“好了,现在按照本官所吩咐的事情,分散行动!” “是!” 沿海建立的城池一般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湿热。 即便时间已经莅临初冬,这天气仍旧有些闷热,让百姓们有些不能习惯。 而同样不能习惯的还有府衙内的那些官老爷们。尽管他们在日常的待遇上比百姓们好上一大截,但在没有空调制冷,电风扇的年代,他们应对湿热的手段,与百姓们并无太大的差别。 那就是下衙之后回去洗澡。 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些官老爷们能够洗热水澡,而穷苦百姓们只能去河边冲凉。 “你们说,这陆大人这么多天没有动静,是不是对那些盐商也没有了办法?” 临近傍晚,府衙六房的掌房司吏们结伴下衙,纷纷对扬州府局势的动弹,发表着看点。 不管是陆绎还是盐商也好,对于他们来说,都只是一个故事,与他们本身并没有太大的联系。 “没有了办法就赶紧滚蛋,这在府台头上还压着一个大佬,让我们这些底层官吏都放不开手脚。”户房的司吏憋屈道,户房是一县乃至一府油水最多的地方,可随着陆绎三番两次的来到了扬州府,不仅吓得他不敢伸手,别人也不敢行贿,这让他损失惨重。 “都少说几句,你们忘记锦衣卫是干什么的了?” 府衙内的四老爷钱通判路过时瞪了他们一眼,然后便向他们一步迈出府衙大门,可就在下一秒,他愣在了原地。 “四老爷怎么了?难不成是你豢养在外的小妾找上门来了吗?” 有相熟的司吏忍不住打趣道,可直到他们看见这位钱通判缓缓后退,在下一秒踉跄的跌倒在地后,他们也呆住了。 “你叫钱来?” 第389章 瓮中捉鳖 陆绎带着几名亲兵从府衙外踏入,笑吟吟的看着跌倒的钱通判,轻声问道:“你就是钱来?” “额……下官正是,不知陆大人找下官何事?” 钱来心中咯噔不停,他狼狈的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的问道。 “走?走去哪里?”陆绎诧异道。 “额这……陆大人,现在已经是放衙时间了……”刚才曾暗中骂过陆绎的户房司吏,硬着头皮说道。 “本官知道。”陆绎点点头,笑着说道:“不过现在可能要麻烦诸位官老爷稍等片刻,这边有点事情要解决。” 众司吏心中骤然了一下,差点没齐齐瘫坐在地上,倒不是因为陆绎那“冷嘲热讽”称呼他们官老爷的原因,更多的则是想起了锦衣卫的传闻…… 锦衣卫找官吏解决事情,那官员还有活路吗? 也就在这时,在扬州府当了三年同知的严同知赶到了这边,在了解了始末之后,他讪笑的看向陆绎,询问道:“陆大人,敢问是何事情?为什么没有事先通知我等?这是不是不符合规矩?” “通知你们?”陆绎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并没有回答严同知的话,而是看向一旁的李响,问道:“去看看,人都到齐了没有。” “大人,除了两位丁忧的司吏,人基本上都齐了。” 这些官吏们猛然发现,在陆绎身后,正有一名身着甲胄的男子,正拿着名册,核查着什么。 这什么情况?官吏们的心中,同时升起不详的预感。 “陆大人,下官夫人今日临产,下官要回去陪伴,您看……” “陆大人,下官母亲昨日西去,今日下官赶着下衙……” 一时间,不少司吏恬不知耻的说起谎话来,所求只是想让陆绎将他们放回去。 只是这些蹩脚的借口连赵千珏在场都不能蒙混过去,更别说洞若观火的陆绎了。 甚至陆绎觉得,他们这是在把自己当傻子耍。于是他的目光瞬间冷冽起来。 官吏们见陆绎不为所动,一颗本来就揪起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他们明白,今天的事情可能真的大条了…… 府衙前的空气,都变得寂静起来,直至府衙外传来了一阵阵整齐的步伐,陆绎这才缓缓说道:“来人!” “踏,踏,踏。” 一队队整齐的将士从府衙外冲了进来,将汗流不止的官吏们给团团围住。 “钱来里通盐商受贿五千余两……” “严同知里通盐商受贿一万五千三百余两…… “户房……” “刑房……” 李响一字一句的站在府衙门口,宣读着里面官吏的罪状,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顿时明白陆绎这些时日不是在蛰伏,而是在搜索他们的罪状,好一网打尽。 陆绎漠视着府衙大门处发生的一切,他看着位于府衙东方的樊家园林,嘴角微微上扬。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的手段吧。 …… 因为陆绎并没有封锁整个府衙,所以府衙前所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扬州城。 而收到消息最快的韩阳定当即下令,让自己的家眷兵分四路,从四个城门带着钱财田契,各自逃难。 他自己则领着部分家丁,带着数量最多的银票会票,来到了樊正同在樊家园林不远处,建立的一处隐蔽宅院中碰了头。 两人一见面,樊正同便一脸愤愤的说道:“韩员外,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朝廷,乃至那位陆绎的决心,他这般原形毕露大开牢狱,就不怕把我们逼到绝境,与他来一个鱼死网破吗?” “我们终究胳膊肘拧不过大腿,他陆绎带着兵,我们则是民,怎么和他斗?他失败了最多被陛下太后斥责,但我们失败了,那就是实打实的完蛋,全家丢命!”韩阳定呼吸有些急促道:“说不定就是因为陆绎屡次建功,担心让朝廷赏无可赏,这才冒着被文官弹劾,江南百姓缺盐而暴乱的大不违,也要将我们给弄死!樊老爷,这扬州城真不能待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走?怎么走?”樊正同白了韩阳定一眼,表情镇定道:“此时的城门外一定被陆绎派遣重兵把守,我们要是现在一头撞进去,岂不是正中他陆绎的下怀?” 韩阳定瞳孔一缩,顿时暗骂自己只顾着着急,竟然忽略了最基本事情。 就连他们都猜到的事情,那久经沙场,算无遗漏的陆绎,又怎会想不到? 于是韩阳定深呼吸几口,渐渐稳定了情绪,问道:“那樊老爷,以你高见,我们该如何行事?” 不知不觉间,韩阳定见樊正同当做了主心骨,最后的救命稻草。 樊正同闻言,沉吟了片刻,笑道:“韩员外,打仗时,大军都需要前锋,而我们逃跑自然需要先锋,我们收到了消息着急,而我们的那些同行盐商们估计也收到了消息,也正在着急……” “按照我的意思,我们推波助澜一番,派人去告诉他们,让他们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而我们则……” “樊老爷好计谋。”韩阳定听完,忍不住赞叹道:“能在扬州当成盐商的都不是傻子,他们恐怕和我们一样也抱着不能坐以待毙的想法,让他们去当前锋送死,真是好计谋。” “老爷,大事不好了!” 就在这时,樊正同的管家冲了进来,一脸着急道:“小的刚刚收到消息,有官兵接管了我们的盐仓……” 樊正同对此并不意外,只见他幽幽的说道:“一仓库盐又怎样,就算没有接管,他们官府只要大力开采盐矿,该有的盐还是会有的。” “但有盐又能怎样?没有我们近两百年来建立的送盐渠道,他们的盐只能拦在矿上,转化不成金钱!” 这不是樊正同故意忘记的一点,或许说恰恰相反,这就是樊正同故意留下,恶心陆绎的行为。 樊正同倒要看看,这江南的百姓要是十天半个月吃不到食盐,产生的暴乱看那个陆绎如何解决,到时候如何收场! 樊正同甚至已经看见,那漫天飞舞的奏章,要将那陆绎活生生的掩埋地底了。 想到这,樊正同与韩阳定相视一眼,皆开怀大笑起来。 第390章 城门战 夜晚,扬州城如期开始了宵禁,城中的巡逻军卒数量增加了不少,这让守城的将士放松了不少警惕,待时辰一到,最后一批马车行人出城后,驻守北玄门的副总旗官准备如期关闭城门。 “什么声音?”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副总旗官循声看去,却见一群少说数百名手持刀枪的男子正朝着城门口本来,在他们的身后,则是十几辆驴车! 这些驴车行驶时桄榔巨响,不用猜也知道,这里面一定是装满了金银珠宝! “敌袭!赶紧发射响箭!” 副总旗官吓了一个激灵,连忙朝着一旁的负责发射响箭的弓箭手高声喊道。 那弓箭手恍然大悟,连忙拔起弓弩朝着天空就是“咻咻咻”三箭。 三道带着些许烟花的响箭在夜空之中炸响,扬州城内的大部分征南军军卒发现了异状,他们不约而同的朝着北玄门狂奔。 而就在响箭炸响的那一刻,不仅军卒们发现了,别有用心之人也发现了这一幕。 管家连忙将喜讯传递回来,樊正同与韩阳定相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后,他们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召集两家的家眷家丁,从隐蔽的巷口中穿过,分别朝着东南的方向狂奔。 而北玄门的一个总旗兵力在发现数倍于己方的家丁冲刺后,他们只是象征意义的发射了十几道箭矢,便弃城向外逃去。 “哈哈哈!官兵们逃了!他们也害怕我们!” 见看守城门的军卒都跑了,这些盐商忍不住开怀大笑,觉得胜利就在眼前,只要出了扬州城,天大地大还不任由他们驰骋? “陈家的往海边跑,扬州港有王家的商船!” “张家的随我去北边,在那里有二十辆马车等我们……” 盐商们纷纷从北玄门逃出了扬州府府城,他们按照各自的规划,准备逃亡相反的方向,可就在这时,一列列身着整齐甲胄,头着凌冽面甲的军士,突然从城边的阴影处围了上来。 “不好!这官兵怎么来的这么快!” “他们人数太多了,我们又都是乌合之众,赶紧回城里挟持一些老百姓抵抗!” “妈的,什么时候城门关上了?” “完了,我们中计了!他妈的樊正同和官兵是一伙的!他早就背叛我们了!” 一时间,北玄门外的盐商们,乱作了一团。 等待他们的,将是永无明日的末路…… 另一边,樊正同与韩阳定所带走的家丁也差不多两百余人,所以当他们带着刀枪出现后,东正门总旗的兵力连忙后撤,放任着他们离去。 韩阳定与樊正同的马车紧挨着,他们呼啸的穿过了东正门,深呼吸一口,居然觉得城门外的空气比城内清甜多了。 “你在干什么?” 突然,韩阳定的余光瞥见樊正同正将他的亲眷安排着四散离去,他顿时皱眉说道:“樊老爷你这是干什么?多一个人可是多一份力。” “可多一个人,速度也慢上几分,让他们去充当诱饵,助我们乘船北上,岂不是更好?”樊正同平静的说道。 韩阳定感觉背后冒出了冷汗,有些不寒而栗,对自己家人都这般狠,他真的怕被后者给卖掉,于是小声的吩咐马夫,驾驶着马车离樊正同一点。 这一切都被樊正同冷漠的看在眼里,他看着天空上暗淡的月盘,向身旁的管家说道:“等下韩阳定要是敢耍什么小把戏,直接将他拿下,我不希望路上有什么分歧,只允许有一个声音。” “是老爷。”管家连忙点头应下。 …… 通往海边港口的官道上,十数辆马车在前面纵马狂奔,身后则是近两百余跑的气喘吁吁的家丁,有些的甚至觉得长枪刀剑碍事,直接就将其丢弃了。 可他们似乎忘记,他们身上背负的细软金银,更加沉重。 “老爷,樊正同的人有些不对劲,他们有意无意的将我们陷入了他们的包围之中,这是在保护我们,还是在伺机吞下我们?”韩阳定的家丁队长找个机会,来到了骑马来到了韩阳定的马车旁,小声的提醒道。 韩阳定面色沉凝,他觉得家丁队长所言不虚,他也隐约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但此刻的韩阳定别无他法,他还要寻求樊正同的船只北上呢。 想到这,韩阳定嘱咐家丁队长道:“等下你多留一个心眼,要是他们真的有意动,你等下直接将樊正同给抓住,让他们的人投鼠忌器!” 家丁队长点点头,心中却十分鄙夷,这才刚出城门就开始内斗了,难怪都说无奸不商。这种心眼确实容易吃人,自己恐怕也得做打算了。 而另一边,樊正同也正在吩咐道:“上船之后直接将他们堵在船舱,吩咐下去,韩家的钱财我拿出一半来分给他们,只要他们安心帮我办事,出了辽东也不必担心生计!” 韩阳定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樊正同丝毫没将当初的毒誓放在心中。或许在他心中,钱才是最实在的东西,至于老天爷要真劈死他,能劈早就劈了,还至于等到日后吗? 他起家的亏心事不知道干过多少,还在乎这一桩吗? 随着马车朝着前方狂奔,很快,天边就出现了波光粼粼的海面…… 哈哈,大事成已! 樊正同放肆的大笑着,却在下一秒身形一震,整个人一个踉跄的摔倒在了车窗上,用屁股想也知道,马车翻了! 妈的,眼瞅着就能够上船了,这功夫还给老子驾车驾翻了? 樊正同强忍着怒意与身体的痛感,他缓缓的爬出车厢,怒吼道:“田老六,要不是看在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老子非拿刀看似你这个憨货不……额!” 樊正同的面露惊恐,话在嘴中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再也哼哧不了半句了。 他看见了什么? 十几把利枪交叉矗立在官道之上,形成了四道简意的拒马枪,也是他马车翻车的罪魁祸首。 而这还不算完,在四道拒马之后,是身着着鎏铁甲胄,头戴凌冽面甲,手持半丈之长苗刀的五百征南军将士! 第391章 陆绎别跑 樊正同有些发蒙,他好像不愿意认清眼前的现实。 为什么?这陆绎为什么能够提前预支我们的动向,还能准确无误的将我们瓮中捉鳖? “陆大人,小的错了,小的知错了,还请陆大人饶小的一命,小的愿意将功补过,将自己的家财全数奉上!” 樊正同看着十分麻溜跪在陆绎身前的韩阳定,脸上有些阴晴不定。 陆绎没有搭理韩阳定,而是越过了他,看向了面前十几辆奢华的双驾马车,赞叹道:“看来本官没有算错,这面前的马车上,应该就装有你们最值钱的宝物吧。” 听见陆绎那轻佻的语气,韩阳定心中又惊又郁又怕,他点头如捣蒜道:“是的陆大人,这都是小的家产,小的愿意全数献给您。” 什么狗屁都是你的,明明还有老子的。 樊正同攥紧了双拳,有心反驳,但却看见陆绎身后那五百名百战之师,他的话仿佛堵在了喉咙处,想说也说不出。 面对韩阳定接二连三的想要献上家财,想要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陆绎装模作样的点点头,继而转身看向不远处正发呆的樊正同,高声道:“韩员外这么识趣,却不知道樊员外又是准备做呢?” 大明的商贾基本上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有了钱之后,会想尽一切办法捐一个义官当,即便这个义官没有实权,最多也只是见官不拜,他们也乐此不彼。 这可能也与中原大地自古以来,都是士农工商的排名,脱不开关系。 “我们樊家的家丁都给老爷我听好了。” 面对着陆绎的质问,樊正同并没有给予陆绎答复,而是低沉着声,朝着围上来的家丁轻喝道:“你们可别以为我们投降了官兵就能善待我们,先不说你们家老爷我指定会被抄家剿没家产,全家徒刑,而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地方可是锦衣卫,对于你们手头上犯过什么事情一查就能一清二楚,所以眼下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反抗!” “可是老爷,他们可是足足数百带甲军卒,我们这些乌合之众能是官兵的对手吗?”樊正同的家丁队长面色难看道,他们当家丁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看樊正同出的薪资较高,比他们走南闯北当打手都要高得多。 可现在樊正同居然要他们造反,还是对阵陆绎所带的征南军,这不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吗? “我们可以擒贼先擒王,只要擒住陆绎,那些征南军为了避免被事后苛责,一定会投鼠忌器的!” 樊正同一看周围家丁的脸色,便知道他们都没有听进去,心中顿时凉了一大截,不过他并不气馁。他扫视一圈,直接咬牙道:“这样,谁要是能抓住陆绎,老爷我分他一半家产!” “唰!” 樊正同此话一说,周围家丁的眼眶瞬间红通了! 樊正同的一半家产是多少?作为扬州盐商的领头人物,那家产的一半少说也得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这要是他们得到了,别说他们这一代了,就算下代,下下代都不用愁了! 想到这,这些家丁红着眼看向气着高大骏马的陆绎,仿佛是看待移动的金矿一般! “看来他们想要负隅顽抗了,马永贞……” “属下在。” 陆绎身旁的马永贞立马出列道。 “尽量少傻一点,听云南的莫藩台莫大人说,他们那里还缺人手种庄稼呢。”陆绎幽幽的说道,随后策马掉头,慢悠悠的来到五百将士的身后。 “妈的,别让陆绎跑了!” 从未见过战阵,也不曾意识到征南军可怕的樊正同见陆绎居然退缩了,顿时喜上心头,下意识以为陆绎也害怕了,于是他自信满满的一挥手,他手下的家丁便红着眼眶,朝着陆绎冲了过去! “都是钱!都是钱!” 樊正同的百余家丁嚎叫般冲了出去,仿佛西楚霸王在世,虽万人吾却往矣! 跪倒在地的韩阳定看见了这一幕,心中顿时冷笑不已。作为苏杭颇具影响力的盐商,他曾经在东南沿海的浙江看见过戚家军对阵倭寇,那些能够将沿海的各类千户所打的抛头鼠窜,可遇见了戚家军的十三鸳鸯阵再加上火器的配合,却成为了相反的存在,他们哭爹喊娘的跑回海上,深怕自己爹妈给自己少生了几条腿。 而陆绎所带领的征南军,就是能够媲美戚家军的军所。 消息灵通的韩阳定可是听说过,陆绎在泉州的对倭一战,丝毫不逊色戚将军半筹……那当时陆绎带领的,还只是初次成军,初次作战的新军征南军。 现在的征南军可是在经历了安南、山西,大大小小数十次战役,就你们这一百余名土鸡瓦狗般的家丁,也妄想在五百余名征南军将士的手中,拿下陆绎? 简直是痴心妄想! 更别韩阳定近距离看见,这五百余名征南军将士,至少有两个火器百户所手持着鸟统…… “砰!砰!砰!” 就在韩阳定为樊正同默哀的那一刻,火器响了。 火器响起的同时,樊正同的那可能够生还的心,也同时炸灭了。 当那些家丁被火器的威力以及响声吓得抱头鼠窜时,三个征南军百户所的骑兵四散着追击围堵,吓得他们直接丢掉手中的刀剑棍棒,跪地投降后,樊正同彻底绝望了。 三四名征南军将士将樊正同扣押在了陆绎马前,陆绎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樊正同,冷笑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樊正同面如死灰,惨笑道:“成王败寇而已,输了就输了,我也认了!” 陆绎微微摇头,嗤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们本可以富裕的过这一生,却非要染指你们本不敢染指的东西!” “大人,下官来迟。” 蒋生带着自己所率的千户所来了,只不过实际兵力只有五个百户所,剩余的五个百户所则留在扬州府城外,看守那些冲撞了北玄门的盐商与他们的家丁们。 同样赶来的还有鲁知府,陆绎见到他后,直接吩咐道:“让府城里的捕快衙役一起协助蒋千户,去把这些盐商们的盐仓统统打开,搬运出来。” 第392章 绝望的樊正同 “如果人手不够,本官准许你临时征辟民夫,不过不是以劳役的名头,而是用他们这些盐商的赃款,这大晚上的可以适当多给他们一些钱财。”陆绎吩咐道。 鲁知府听完陆绎的话,突然愣住了,他错愕道:“陆大人,将盐搬运出来后,运到何处去啊?” 这时正被军卒捆绑着,跪在陆绎马前樊正同突然大笑道:“陆绎!你就算将我们的存盐搬空,也依旧于事无补,你没有我们的渠道,难不成你独自一人就能挨家挨户的送上门去不成?” 而跪在拒马枪前面的韩阳定也突然醒悟道:“陆大人,小的有渠道,只要陆大人放过小的,小的第二天绝对让苏杭上下百姓吃到官盐!” “混账东西,韩阳定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嫁祸,你注定不得好死!” 樊正同见韩阳定居然在这时候还不忘背刺自己,顿时气得差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只是让樊正同与韩阳定都没有想到的是,陆绎对二者的提议丝毫不感兴趣,只是轻笑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一点,本官与你们在扬州周旋这么多天,难不成真的是在投鼠忌器不成?” “将这两位扬州盐山的大头目待下去,择日押送进京交由陛下、太后处置。” “是,大人!” 这时现场还在殊死顽抗的家丁都已经被补杀赶紧,剩下的基本上都是临阵投降的樊正同韩阳定两家的家丁,对于这两家家丁的归宿,陆绎在一开始就已经做出了安排。 他们将流放至少三千里,前往已经被大明暗中接管的安南半境种植水稻,为大明百姓永不缺粮食建设,添砖添瓦。 就在这时,蒋生走了过来:“大人,镇海守御指挥都司的汤都指挥使都没来得及出场,会不会埋怨大人啊……” 蒋生脸上虽然有些揶揄之色,但陆绎还是听出了话外之意。 这是来寻求表扬的?表扬他们在守御水师赶场之前,就顺利完成了自己交代的任务? 想到这,陆绎白了蒋生一眼,打击他道:“汤都指挥使早就走了。” “哈?” 蒋生有点发蒙,一时间不知道是夸陆绎能够未卜先知,还是太过于自信了……就算大人你的谱再大,这样耍人家汤都指挥使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走,我们去这些盐商在海边的盐仓看看。” 半个时辰后,陆绎带着两个百户所以及蒋生来到了扬州港不足三里的几座盐仓前,看着堆积着满仓的粗盐,陆绎脸上虽然平静,心中却泛起了滔天怒意。 一群贪心不足蛇吞象的败类。 想到这,陆绎直接朝带着民夫衙役军卒赶来的鲁知府喊道:“鲁知府,抓紧时间了,镇海守御指挥都司的汤都指挥使昨天才运走了李长义的所有粗盐,现在就靠着你们运送到海边了。” 什么?镇海守御指挥都司的水师舰队,居然是跑过来运盐的? 蒋生一脸便秘的表情,和他相同的还有鲁知府,后者更是哭笑不得的说道:“大人,你可瞒的我们好苦啊……我们还以为大人您面对着盐商的抵制,无计可施了呢。” “可大人,镇海守御指挥都司的水师舰队将盐运到苏杭之后又能怎样?单单依靠李长义的送盐渠道,是不是有些少了?”马永贞不愧是秀才出身,他很敏锐的察觉到了缺点。 陆绎微微摇头,诧异道:“为什么非要送?让各级县衙的官吏在县衙前摆摊卖盐,那些久日缺盐的百姓自然会自发的前去购买,最多只是辛苦他们罢了。” “再说了,他们要是觉得在县衙前摆摊有些丢人,也可以将这些这些食盐,分发给那些想要一次牟取中间利益的商贩小贩。” “这……这计甚好!”鲁知府由衷的赞叹道。 毕竟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待盐引官营之后,朝廷设立了专门的贩盐的衙门就心。 马永贞轻笑道:“感情大人你这些时日,就是在等汤都指挥使的镇海守御指挥都司的水师舰队啊。” 陆绎呵呵一笑,悠然道:“不然你以为本官为什么要与他们虚以委蛇,当真是本官有些投鼠忌器不成?” 樊正同与韩阳定也一起被马永贞带人押了过来,在听完陆绎全须全尾的整个计划后,心灰意冷道:“我们竟然还妄想着与大人为敌,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失了智。” 陆绎对此不置可否,马后炮般的夸赞,他并不需要,于是他带头离开了盐仓。 盐仓外,数百名临时征辟的农夫,还有原征南军将士以及扬州府的衙役们闷头闷脑的搬运着一代代食盐,但他们脸上并没有一丝不满,甚至还流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只因陆绎曾直言不讳的说了,今晚搬运食盐的每个人,都会得到五两银子的报酬。 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钱也用不着陆绎出,更用不着朝廷出,只需要身边卖掉韩阳定或者樊正同的任何一辆马车,这个薪资就腾了出来。 到时候户部与御史来了人,自己只需要让属下之人少上缴一辆马车即可。 理由陆绎都替他们想好了,对方盐商反抗的途中,火把不慎点燃了一辆马车就行。 在大事上陆绎无可厚非,可陆绎也明白,想要马儿完好无损的替自己、替朝廷卖命,适当的一点小恩小惠,还是需要付出的。 待扬州府的反抗的大小盐点与盐商全部捉拿之后,赵士祯也来了,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感慨道:“大人,来时张阁老曾提醒您打一批,抓一批,放一批,给九边重镇的硕鼠们留一点进项,多一点余地,看来您还是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面对着赵士祯的担忧,陆绎面色正常道:“就是因为朝堂上下的纵容,这才导致大明上下卫所的糜烂,远的不说,就看看最近的扬州卫,实编五千六百余人的卫所,吃军饷的确实有这么多,但我派赵千珏去打探虚实,你才他们真正还剩多少?大胆点猜。” “额……扬州卫还有两千余人?”赵士祯试探着问道。 第393章 事毕 “两千余人?哈哈哈,有两千余人我都谢天谢地了。”陆绎笑着笑着,挤出了几滴恨泪,愤然道:“居然堂堂五六千余人的卫所,居然只剩下了九百将士,大部分还是老弱病残的军户,因为被扬州卫都指挥使的剥削,五六十岁了,居然娶不上媳妇,无儿无女!” “这就是大明卫所的现状!” “在这样的情况下,军户的逃亡只会愈演愈烈,再加上当地官吏和当地卫所将领、商贾的相互勾,大明迟早会毁在他们的手中!” 赵士祯在听完陆绎的话语后,顿时沉默了良久,感叹道:“我曾在我叔父口中听说过,那些卫所在成祖永乐皇帝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大量被压迫,只能逃亡的情况,没想到整整一百七十余年过去了,情况不但没有得到解决,居然还愈演愈烈……” “你以为戚将军为什么会挑选矿兵自己打醒练兵清剿倭患?而我又为什么只敢挑选农家子弟,成立新军征南军?这都是被大明卫所现状给逼的。”陆绎叹气道。 “所以现在还不一刀切,斩断九边重镇那些硕鼠的妄想,我仿佛已经看见他们糜烂到,抵挡不住鞑靼,抵挡不住辽东的女真族,甚至朝鲜国那帮贪婪无度的高丽棒子了!”陆绎发泄了一通,顿时有些意兴阑珊:“现在之所以还有那么几分歌舞太平的样子,全赖身处与蓟州和辽东的戚将军之功。” “罢了,回去休息吧。” 当天气转凉,时间缓步迈入初冬后,这彰示着万历二年即将进入末尾,新的万历三年已然不远。 这一年之中发生了许多大事,可其中与陆绎有关的就三四件,譬如陆绎先是年初征讨安南,后来山西地龙翻身,无数灾民饿浮飘杵,山西上下官吏沆瀣一气隐瞒灾民以及白莲教起义的大事,造成灾难迅速蔓延。 如果要说杀戮最小,惊喜却最大的一件事,那自然当属陆绎连下几次扬州,拿下了在扬州、苏杭、南直隶作乱的不乏盐商,抄没了堪比大明几年的税收财两。 “听说了吗?最近户部部堂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了,现在余下五部除了吏部外,都在讨好王部堂。” “前阵子不是还在为江南三地水灾发愁吗?昨日竟然大手一挥,划出了三百万两银子赈灾。” “好家伙,那陆绎在扬州抄没盐商的家产,究竟是几何?” “具体的我一个户部司官不太清楚,但那一天我曾经亲眼看见,光是运进户部衙门的马车,就足足近两百余辆,每一辆搬运下来的金银珠宝差不多堆满了整个一丈长,半丈宽的双驾马车!” “这还不算那些盐商在南京商会钱庄之中存取的无数会票银票。” “我的亲娘,这么多钱财,你说陆绎要是没贪墨,这谁信啊?随便拿一点,就足够自己吃喝数辈子不愁了吧?” “嘘,噤言。现在锦衣卫在陆绎的带领下,比嘉靖朝还要夸张了,那刘守有完全变成了纸糊的,拿陆绎没有一点办法,你现在还敢编排他,鬼知道墙边上有没有锦衣卫的探子!” “这……” 陆绎有没有贪墨? 自然是有的。 不过却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昧下了一点,送给了镇海守御指挥都司,让他们修葺舰船。 别人大老远的帮助自己一趟,自己总不能不表示表示吧? 更何况这一件事他早已上奏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自然也得到了他们的默许。 自从永乐至宣德年间,郑和七下西洋耗费无数钱财之后,大明的水师舰队就成了摆设,再到弘治年间的兵部尚书刘大夏烧毁无数珍贵的宝船福船图纸,连带着传说中的宝船消失,只余下了最大三千料的福船,以及最小四百料的沙船…… 至于陆绎为什么帮助镇海守御指挥都司的汤指挥使重整自家水师舰队?一方面是为了更好的将倭寇拒国门之外,第二方面,则是为了扩大海禁成果埋下伏笔。 陆绎至此连下扬州,不仅看到了这些有钱盐商的弊端,也看到了那些走私海贸,却连三十税一的商税,都不肯交注的其余商贾。 其中最大的,当属太仓王家,以及华亭徐家。 前者有着琅琊王氏的荣耀作为牌匾,至于后者,那可是历任两朝的致仕归家的徐阶徐元辅的家族。 相比之被张居正赶走的高新郑以及李春芳这两个首辅而言,徐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就连当朝的首辅张居正都是其弟子,这也华亭徐家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江南一霸。 想要增加大明整体税收,以及让他们如何按时交税,甚至是改变商税,还任重而道远啊。 陆绎这也想着,在回家和妻子孩子温存了半天,便进宫述职去了。 而与打了一场与盐商的胜仗,却并没有感觉喜悦的陆绎相比,定国公徐文璧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在府宅中大发雷霆。 “妈的这陆绎!老子成为他上位的垫脚石了不成?他拿捏住了那些盐商不给老子好处就算了,居然还不帮我在奏折中向陛下、太后说些好话,这是欺负我定国公府无人不成?” 徐文璧又操起了一鼎上号的宣德炉,狠狠的砸在了书桌之上。 对于正发着无能狂怒的徐文璧,他的心腹幕僚们忍不住微微摇头,劝慰道:“国公爷,现在的陆绎就算没有拿下盐商的功劳附体,单单只是他带回来抄没的盐商家产,别说是户部了,就算是其他文官都会将他当成财神爷。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的哑巴吃黄莲吧。” “你们什么意思?我堂堂定国公,难不成害怕他一个一品忠诚伯吗?”徐文璧横眉努目,气冲冲道。 “他的功劳其实早就足以提升侯爵了……” “侯爵又怎么了?那不也比我国公爵位低吗?”徐文璧满脸的不屑。 “可他有实权……” 好嘛,这幕僚的一句“实权”二字,差点没气得徐文璧背过气去。 可他铁青着脸,却没有一点办法。 因为这幕僚说的是实话,就算自己贵为国公爷又能怎么办?还不是一点权力没有? 第394章 裴成祖身死 “陆大人运筹帷幄的能力,已经不弱于前汉张良,季汉诸葛了。” 这天午时,陆绎正在前堂逗弄着已有两月的阿秋,突然听见汤伟的声音,连忙将阿秋递给一旁伺候的奶娘,笑着迎了上去,“汤指挥使大人来了,呵呵,您谬赞了。” 这个黝黑实诚的汉子给了陆绎不少好感,所以陆绎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陆绎可是听说了,汤伟在得到自己那一百万两“赃款”后,非但没有私吞一丝一毫,尽然全部用于补发水师已经被拖欠大半年的军饷,依旧修补修葺舰队船只上了,对于这样的实诚汉子,陆绎想不欣赏都难。 双方坐下,家丁上茶后,陆绎明白汤伟不能久留于京师,于是便主动询问道:“近期倭寇在海外的活动如何?” 汤伟品了口茶,认真说道:“自打陆大人泉州一役歼灭了少说数千倭寇后,东南沿海的倭寇活动逐日减少,这其中似乎也与他们倭国的内部因素有些关系……” 汤伟停顿了一下,略带深意的看向陆绎,说道:“陆大人身为锦衣卫同知,相比也收到了消息,朝鲜使团近日在京师多番活络,希望请求大明帮助他们抵御来自倭国的威胁,听说倭国出了一个大人物,竟然统一了倭国北方大部分,剩余小部分的大名似乎也只能坚持一点时间了。” 陆绎微微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件事,不过这些事事情暂时与他无关,虽然倭国已经数十年没有前来大明朝贡过了,但自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时起,倭国与朝鲜时至今日,仍旧都是不征之国。 不过汤伟这样说的用意是什么?难不成他已经看出了朝廷想要重铸水师之威的用意? 陆绎摸了摸下巴,沉思了良久。 自打陆绎向张居正提过海运一时之后,却没曾想这个问题早在徐阶还是首辅之时,张居正就已经开始考虑。 先帝时期,只开了三处港口的海禁,这对于漕运运河有些堵塞,运河贸易数量极具减少,产生着连带反应,税收也一度下降到了他们不满意程度有关。 大幅度开设海贸,已经刻不容缓。 而海运说起容易,做起来却十分艰难。 一时因为朝廷海禁多年,能够支持近海航运的福船沙船大幅度减少,再加上倭寇近期又有了活络的迹象,朝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让商船自己准备武装护卫,朝廷担心会尾大不掉,而如果不让他们自己武装护卫船只,那些船商又不敢去运输。 让水师舰队护航,则有些大材小用,最为关键的是水师舰队近些年只余下了三只舰队,其中两只舰队训练糜烂,大部分的水师军士跑上了岸,打起了零工养家糊口。 唯一还看得过去的镇海守御指挥都司,也就是汤伟的麾下水师也不满编,只能算是矮个子里面拔高个,艰难万阻。 收起了有些颓然的情绪,陆绎微微失笑,朝着汤伟转移话题道:“汤指挥使,现在朝鲜的局势如何?” “李氏王朝还是那样,恬不知耻,内斗不断。明明一边有建州女真的威胁,另一边还有倭国的威胁,却一心只想着向大明求助,不思进取。”汤指挥使听见了陆绎的问题,旋即鄙夷道。 又闲聊了几句,陆绎送走了汤伟。 回到书房,他看着辽东与朝鲜的交界地图,再到整个辽东的地图,他陷入了沉思。 前段时间,他在征讨山西白莲教叛军时,曾听闻喜峰口一役,戚将军率领两千蓟州兵全歼董狐狸和北蛮小王子所率领的土蛮部,期间戚将军差点活捉董狐狸,扬了我大明的威风。 这让陆绎有些惆怅,北蛮与鞑靼一日不除,大明的边境永无休宁的可能…… 第二天一早,陆绎还未起床,便有太监前来传唤,陛下命陆绎即可前往宫内,面议要事。 陆绎心中有些疑惑,什么事情这般急切?难不成安南又出现了反叛?又或者山西的起义军收编一事,又出现了纰漏? 带着这样的疑惑,陆绎匆匆进了宫。 当陆绎赶到时,他赫然发现,朝中要臣以及武勋全都集齐了。 真出大事了? “裴承祖死了。” 陆绎刚进殿内,万历小胖子便肃然道。 “被建州女真都指挥王杲在抚顺互通马市时,在马市上诱杀了而亡。” 陆绎一开始还在想裴成祖是谁,可是当万历小胖子第二句话说出后,他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特么的,裴成祖不是辽东备御官吗? 所谓备御官就是边防军军官正四品的武官。 “建州女真都指挥使王杲以部众坐困为由,纠集鞑靼土默特、泰宁诸部,大举犯扰辽东重镇辽阳、沈阳!”万历小胖子继续说道:“前方辽东总兵李成梁传来奏折,因自己感染风寒,不能亲自主持战局,目前乃是副总兵马林协助主持辽东军务。” “李总兵担心鞑靼插汉儿部试图联合建州女真一同进犯辽东,希望朝廷能派能人前往镇守。” “各位爱卿有何高见?” “陛下,臣愿前去辽东协助李总兵剿灭建州女真!” 万历小胖子的话音刚落,一个粗狂的声音便从殿内传出。 众人循声看去,居然是定国公徐文璧。 你一个快活了大半辈子的八世祖,也能带兵前往辽东?你别说女真人了,恐怕就连路都认不齐吧? 万历小胖子有些为难,因为在他心中,或许是在大多数人心中,已经有了预选,可偏偏半路杀出了一个程咬金,还不自量力的想要前往辽东? 你在扬州的烂摊子都收拾不了,还妄想经历战阵? 于是万历小胖子将目光求助性的看向了李太后、看向了张居正。 李太后缓缓说道:“定国公为国之心当赞,可国事兹事体大,不是抱着一心为国的心态就能成功的,更何况定国公你从未经历战事,陛下与本宫担心你会有危险,还是免了吧。” 定国公徐文璧面色一僵,悻悻的退了回去。 他自然是没想过要去的,只是纯粹的表现一下爱大明之心罢了,可李太后这话太伤他的心,什么叫做不能抱着一心为国的心态就能成功? 这是在嘲讽自己呢? 第395章 前往辽东 拒绝定国公徐文璧后,李太后和万历小胖子的目光很干脆的放在了陆绎身上。 陆绎有些无奈,他前脚才担心朝鲜辽东有变,后脚却没成想先冒头的居然是建州女真。 “陛下、太后,臣愿领兵前往辽东!” 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的意思都这般明显了,自己要是拒绝就有些不识抬举了,更何况陆绎心中也有一些期待,他想去辽东看看,九镇边军的战斗力,是否和大明卫所不一样。 见陆绎点头了,万历小胖子心中一喜,便在李太后的授意下,散了小朝会,唯独留下了张居正与他。 “张爱卿,给陆爱卿分析一下辽东的局势吧。”万历小胖子正襟危坐道。 “在此之前,我想问问陆大人对辽东有何看法。”张居正微微点头,随即侧身看向陆绎,凝神问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陆绎淡然道:“自永乐年间建州左卫反叛开始,这个女真族就和鞑靼北蛮一样,一直觊觎着我大明这块‘肥肉’,再加上朝鲜国一直在旁边推波助澜,也侵吞了我大明不少土地,在我看来,陛下要让臣前往辽东,臣一定会借机敲打朝鲜国。” “善。” “可朝廷现在主要要提防的还是俺答所率领的鞑靼部,以及董狐狸率领的土蛮,对于建州女真,还是以安抚为主,如果不能安抚,则给予他们沉重一击,不能让他们祸乱整个奴儿干都指挥使司。”张居正沉声道。 陆绎点头道:“陛下、太后,臣已有此意。” 最后李太后定下格调,道:“陆爱卿,你继续率领征南军出发,在镇海守御指挥都司乘船北上辽东。” 带着水师一起? 陆绎目光闪动,一时间竟不知道李太后的用意。 这是想要看看水师现阶段的战斗力? 三天前他信心满满的向袁今夏吹嘘,在战事方面,自己已经隐约赶上了戚将军的重要性时,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晕船。 好不容易适应了船只,却最后发现船上的生活十分枯燥无味,无奈之下,他只能回到他所在的舱室,闭目养神。 他所乘坐的军船现在应该是当时最大的福船,足足二十七丈长,十六丈宽,能够容量五千料的福船。 甲板很大,足以站满五个百户所的兵力,侧面还有几艘小舟,是船只靠岸时,或者是遇难时的避难船。 早在永乐年间,水师的舰船就已经有了配备火炮的传统,不过当陆绎看见这艘福船上,那锈迹斑斑的四门粗嘴炮后,嘴角抽出了一下,只能让赵士祯带着他近些时日,改良了的佛朗机炮,运上了这艘福船。 不得不说,赵士祯确实值得被凌云翼凌老大人称为武备天才,他前往兵仗局、兵备局的时间加起来还没一个月,却已经独自组装佛朗机炮的任务,他甚至敏锐的增加了炮管的火线,在炮弹中增加了不少砂石碎铁。 不仅有些的减少了炸膛几率,还增加了炮弹杀伤力。 唯一美中不足的,那就是射程与命中率的问题并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 就拿现在如今的海战来说,想要依靠火炮来击中敌人的船只,恐怕十枚能有一枚炮弹命中都得谢天谢地。 而就算炮弹命中了地方船只也只能破坏一点船只本身,想要击沉船只根本不现实。 汤伟从下方舱室走了上来,看见陆绎站在甲板上向远方眺望,于是忍不住打趣道:“陆大人的名将之路还任重道远啊,光是晕船这一项就足够让您头疼了。” “哎,谁说不是呢。” 陆绎深吸了一口气,海水的腥盐味顺势进入了他的腹部,差点没让他呛过气去。 下次如果有必要,他绝对不会再乘坐船只了。 就在这时,哨声传来,让正准备说话的汤伟剑眉倒竖,他看向桅杆之上有旗手摇动着旗语,顿时缓缓说道:“大人,有小型船队在向我们靠近。 “我们现在在哪?居然遇见了船只?是我大明海贸走私的商船吗?” 大明隆庆年间开设的港口都在东南海,现在他们水师舰队临近的方向是渤海,正在往上行驶,这时候遇见的船队不是走私海贸的商船,说出去别说别人,陆绎自己都不相信。 汤伟朝陆绎说了一句怠慢了陆大人,自己便跑去指挥着舰队靠拢。 而陆绎也没闲着,他让征南军大部分不晕船的将士们出来,虽是准备好战斗准备。 前阵子他才刚刚拿下一大批盐商,目前敢走私的商船绝对都是那些大家族的手下,自己一抓绝对一个准,统统都得充公! “大人,不是走私商船,而是倭寇。” 汤伟在发现隔壁福船的旗语后,瞬间派人过来通知陆绎。 “居然是倭寇?胆大包天!是想打劫我们大明水师吗?”陆绎瞬间理清楚了对方用意,顿时有些无语。 虽然嘉靖时期倭寇十分猖獗,但这并不代表大明水师无用,纵观太祖高皇帝建立鄱阳湖水军,打败陈友谅水军之后,大明的水军至郑和手中发展巅峰,时至今日人就是大明沿海水域一霸。 别说什么吕宋、满加喇、朝鲜、倭国,就连在远洋至此的佛朗机国都被大明水师打败,这些船只小的可怜的倭寇,又是怎敢触摸一个完整水师舰队的虎须? “告诉汤伟汤指挥使,这些倭寇既然如此嚣张,那就别让他们回去了。”陆绎面无表情的吩咐道。 “是,陆大人。” 很快,水师舰队的重整船形,海平面之上,渐渐出现了几个黑点。 这些黑点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放大,是数艘不足五丈长的小船,他们正朝着己方水师舰队,徐徐驶来。 “八格牙路,岂可修!” 有着山羊胡的倭寇头目看着不远处遮天蔽月的水师舰队,一颗躁动的心瞬间跌落谷底,他攥着一名同伴的衣襟,爆喝道:“这就是这个混蛋所说的商船?你家商船的船只是福船啊!” “岂可修!赶紧转舵偏离这条航线,我们撞上去绝对有死无生!” “我们的船太小了,船帆船杆还没有明军的一半大,已经来不及了……” 第396章 不自量力的倭寇 倭寇头目听见手下们绝望的喊叫,一颗心也渐渐跌落谷底。 他环顾四周,不甘心的呐喊道:“八嘎呀路!你们被抓到之后无人能够幸免!我们何不抱着明人常言的破釜沉舟之心,直接豁出去拼一下!要知道明军可不会动用水师外出清剿我们,那只有可能说明他们有要事在身,必不会久留,更不会对我们穷追不舍!” “别放弃挣扎!我们直接从他们舰船的夹缝中穿插出去!” “为了避免明军觉得我们好欺负!先给他们制造点麻烦!” 听完自家头目的呐喊,这些智商普遍不高的倭寇一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于是一脸兴奋的掏出火油与箭矢,决定给比他们足足大了十倍的福船造成一点伤害。 倭寇头目咽了咽口水,心都要挤在嗓子眼里。 倒不是和手下们一样兴奋,而是害怕……因为他隐约看见,那高大的福船之上,横列着的闪发着冷冽幽光的炮口。 “这……那是火炮吗?” 陆绎站在甲板上远远观望着,尤其是看见这数艘由倭寇驾驭着的小船悍不畏死的朝着他们的福船撞了上来,忍不住摩挲了下巴,看向一旁面有菜色,仍旧晕船的蒋生问道:“你说这些是真倭寇,还是假倭寇?” 面对着陆绎的问题,蒋生想也没想就回道:“回大人,是真倭寇。” “哦?何解?”陆绎咦了一声,再问道。 “大人,真倭寇才有军功啊。” 陆绎一听,顿时呵呵一笑,是啊,真倭寇才有军功,他们大明军卫才不会承认有他们的汉民冒充倭寇行凶。 “告诉汤指挥使,将这些倭寇狠狠的教训一顿。” 数十只零零散散,箭头覆盖着火油的火箭朝着福船射来,如果之前的水师福船,或许会被这些火箭造成不小的损伤,但很可惜,汤伟在得到陆绎的一大笔“赃款”资助后,不仅将水师舰队的福船全部修葺了一番,还特别在福船露出水面的所有部位刷了几层厚厚泥浆,覆盖了不菲的铁皮。 所以当倭寇头目看见他们的火箭“叮叮当当”的击打在铁皮之上后,顿时绝望了。 不过还在他们地目的只是骚扰,并不是奢图击沉明军的福船,于是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将小船上的船帆全数大开,不要命的朝着大明水师舰队船只不大不小的缝隙之中,妄图穿插出去。 可当那几门闪着乌黑光亮的炮口对准倭寇头目所在船只的正上方后,他们只觉得身体通体彻寒。 “完了……” “点火!开炮!” 四艘主力福船,将近二十门火炮齐射,这震耳欲聋的炮声别说那些倭寇了,就连陆绎蒋生都吓了一跳。 攻城的时候要是有二十门火炮齐射,那城门的破损速度简直不敢想象。 “将近二十炮,居然只中了三炮?” 陆绎看着五艘倭寇小船瞬间就被击沉了三艘,忍不住微微皱眉。 二十分之三的命中率,就注定了水师是一个烧钱的玩意,也难怪刘大夏那个兵部尚书,在弘治朝时,面对着北蛮小王子的侵袭,也不得不将大明的宝船福船的建造图纸给付之一炬了。 他这是怕后世的皇帝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白白耗费税银学那永乐大帝,只知道派使船队满世界散财吗? 就在陆绎沉思如何解决水师经费时,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按照水师一般的攻击顺序,先是火炮洗礼,然后箭矢狂射,鸟统攻击。 待敌人的船只破损不堪后,于是福船两旁的小舟就排上了用场,无数的水师官兵手持着箭矢火器利刃,乘坐着小船逼近,进行着收尾工作。 最后,抛去被火炮击中,当场横死的倭寇外,只有三十多名倭寇被俘虏了上来。 陆绎看不上这点军功,直接就交由汤伟处置,只是让陆绎有些意外的是,汤伟即不割下他们的首级算作军功,也没有想要将他们押解回去的心思。 而是直接将他们捆绑在了绳索之上,在他们身上割着无数细小的伤口,随后统统扔到了福船船底,任由海水冲刷,海鱼上前啃食。 “看来汤都指挥使也是个性情中人,恨倭寇恨之入骨啊。”陆绎笑吟吟看着汤伟面色平静的指挥着手下,干这种事情,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还饶有兴致。 “陆大人说笑了,我们这些水师,就没有不恨这些倭寇的。”汤伟有些尴尬的饶了饶头。 陆绎点点头,对于侵扰大明东南沿海一百多年的倭寇,他也不喜欢,如果有机会,他甚至想带兵前去倭国,直接剿灭他们,永除后患才好…… 倭国,最南部的奈千岛。 说是一个岛屿,但最多也就是大明一个围八里的县城大小。 在岛屿的中央,有一个很小的镇子,一名有着倭人明显特征山羊胡,年龄莫约三四十岁的大汉一马当先的朝着镇子内走去,身后跟着参差不齐,面有菜色,很明显水土不服的一众带有西北特征的大汉尾随其后。 前者名叫徐偲,本是纯正的汉人,可因为他父亲徐海的名声,让他在大明人人喊打,已经沦为了与倭寇为伍的伪汉人。 “大当家的,陆大人要我们跟着这个徐偲,是不是个错误?” 丁恬拦住了面色平静的曹志高,一脸郁闷道。 自打他们在山西兵败投诚陆绎,他们就改换了身份,直接从南下泉州,出了海。 一开始他们还不明白陆绎的用意,以为陆绎让他们暂时的出海,是为了日后回到他帐下效力做铺垫。 直到他们在吕宋的某座岛屿上,遇见了这位自称徐海小儿子的徐偲后,他们瞬间明白。 陆绎是想让他们假冒倭寇? 可这徐海的小儿子徐偲没理由会再次相信朝廷啊!当年他徐海的父亲是如何身死族灭的?还不是被胡宗宪设计,利用假招安一事,将其陷害致死。 曹志高与丁恬等兄弟有意想要询问徐偲,但是一想到他们也是被陆绎招安之后,来到此处跟随徐海的,于是只能将疑惑暂时埋在了肚子里面。 毕竟现在徐偲只有他一人,而他曹志高等兄弟足足有十余人,对方还敢对他们不利不成? 第397章 宽甸六堡 徐偲没有向曹志高等人解惑的想法,他旁若无人的领先踏入了小镇,挑选了小镇上勉强过得去的一家酒楼,进门就用倭话喊道:“收拾几间客房,然后挑选十几名艺妓过来伺候我的兄弟们。告诉她们,别涂抹白粉。” 一名身材矮小的伙计见徐偲这般轻车熟路,于是连忙身体承九十度弯腰喊道:“嗨。” 随意找了一间还干净的雅间,徐偲走了进去,像是倭人一般跪坐在地,喊道:“你们都进来吧。” 曹志高与丁恬等人相视一眼,皆默然的走了进去。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惑。”徐偲脱了鞋袜,用手指抠着脚丫,一脸舒服的说道:“别的我不能透露,你们只要我对你们没有敌意就行,既然那位大人将你们交给了我,那自然是有他的用意,你们只需要跟着我,替我效力就行。” 曹志高与丁恬等人皱着眉头,对徐偲的话不置可否。 他们现在既然已经身处在了这里,也就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只不过他们心中十分的好奇,那位陆大人究竟用处了什么筹码,又或者做出了什么承诺,才让眼前这位对大明有着杀父之仇,灭族只恨的徐海小儿子徐偲,愿意再次帮助大明。 对于眼前之人内心的正是想法,让曹志高与丁恬等原本属于白莲教起义军将领的叛贼,十分不解。 不过很显然,徐偲没有和他们解释的一点想法。 “你们去隔壁房间歇息吧,那里有倭人的女子供你们享用。”徐偲见他们不说话,全当他们默认了,于是便主动说道。 “喂喂喂,我们来这里可不是享受倭人女子的,何况倭人的女子不都是喜欢将自己的面部涂的煞白,像是女鬼一样吗!”王梓义嘴角抽出了下,忍不住吐槽道。 曹志高与丁恬也点了点头,他们再来时下足了功夫,自然明白倭人女人的可怕。 对此徐偲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入乡随俗,到时候你们上了船,几个月见不到女人,更会发疯的。” 曹志高丁恬等人默然,只好无奈的点了点头,起身朝着隔壁房间走去。 待他们走后,徐偲从榻榻米上站起,朝外走去,七拐八拐便来到了一间狭小的房间。 而在这件房间里面,早就有一名身材矮小的倭人等候多时。 一看见徐偲,那矮小的倭人便立刻跪迎上前,抱着徐偲的大腿哭泣道:“老爷,你终于来看小的了。” “六年了,自打大老爷被那明人胡宗宪迫害,老爷你带着我们远离东海,千里迢迢的来到这座小岛之上,已经有六年没有见过我等了……” “起来吧,本老爷有要事要交给你们。” “老爷您说……小的绝对照做。” 山海关以外,天气已经初见端倪,鹅毛的大雪纷飞飘舞,给这片本就资源匮乏的土地,铺上了一副惨景。 一支长长的队伍在雪地里上艰难的行军着,速度并不是很快。 “加把劲!宽甸六堡已经不远了,在那里会有我们辽东边军的补给,到时候大人允许你们喝几口烈酒暖暖身子。” 作为征南军的千户,蒋生丝毫没有正五品五官的架子,他非但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就好比现在,两门佛朗机炮陷入了雪地之中,他并没有站在一旁无脑指挥,而是亲自上前与运送火炮的火器司的将士们一同使力,最终将佛朗机炮给推了出来。 马永贞注意到陆绎的神色有些凝重,于是他看了看手中的羊毛皮所制的地图,在眯着眼睛迎着雪地看向远方,连忙说道:“大人无需担心,宽甸六堡应该没有太远了。” 陆绎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貂裘,驭马继续前行。 又是半个时辰后,一座围八里,城高近三丈,北宽南窄,呈梯子形,城北依山无门,城内建钟鼓楼一座的城堡出现在了征南军的面前。 初次在雪地中新军的征南军将士们,终于放声欢呼了起来。 可能在他们心中,现在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喝上一杯烈酒了,升起篝火暖身子了。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远处飞驰而来,马永贞凝神看去,朝陆绎汇报道:“大人,李响所率的骑兵斥候回来了。不过似乎还多带了几个人。” “估计是马副总兵的斥候,不过为什么不等我们先进入堡内再说?”陆绎眉头一皱,有些不能理解,难不成宽甸六堡内部出现了什么问题? 一时间,陆绎想起了李成梁为何要在上奏中提出,要让朝廷再派能臣过来,恐怕不单单是不放心朝鲜、土蛮以及建州女真啊。 “大人!” 李响驭马来到陆绎马前三丈时,便翻身下马抱拳说道。 与此同时,后面有三个穿着大明军袄的蒙古人看到陆绎后,纷纷下马跪见。 “大人,他们是李总兵滞留在宽甸六堡的土蛮亲信,现在宽甸六堡中的内部情况有变,他们在李总兵前往山海关内养病时,曾特地嘱托过他们,一旦情况有变,立即逃离宽甸六堡,向我军汇报情况。”李响肃然的说道。 “哦?这可真是好事没有,坏事不断啊。”陆绎有些无奈,好在这三名归附的蒙古人勉强精通汉话,便主动说道:“大人,宽甸六堡内由马副总兵的亲信陈参将把持着军政,可谁成想前几日有人鼓噪,说要主动出击建州女真所在的抚顺,可陈参将说要等大明的支援前来,这也造成了宽甸六堡的内部纷争,陈参将才赫然醒悟,那些人居然是建州女真都指挥王杲的内应。” “双方动手了吗?” 陆绎微眯双眼,缓缓说道。 “还没动手,双方似乎都在克制,可能是因为现在整个宽甸六堡内外的粮草都在李参将手中的原因。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所以我们现在很难进去宽甸六堡了吗?”陆绎有些无语,这可正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在辽东以外的苦寒之地进不去城池,他们征南军将士岂不是要活活冻死在野外? 得想点办法才行。陆绎眼眸深邃,眺望着四周一片白雪皑皑之地。 第398章 遗弃的阿剌山 “拱兔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和阿突罕这个明里暗里都想着反叛大明的杂碎一样!枉费了李总兵与马副总兵的信任!” 阿突罕就是建州女真现任的都指挥使王杲 宽甸六堡的军帐内,陈柳杀气腾腾的朝着洪图鲁说道:“洪图鲁。拱兔那个杂碎和你说了什么?” 洪图鲁是六堡卫的指挥同知,他乃是正儿八经的鞑靼汗族后裔,不过他的祖上归顺大明归顺的早,所以他现在除了外貌之外,与大明人并无两样,面对着陈柳这个参将的怒意,他一脸凝重的说道:“参将大人,那阿突罕问我们的存粮还能支撑几何,待明年春暖花开之日,毕竟率领三千轻骑,马踏宽甸六堡!” “就他那三千轻骑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更别说我大明在辽东的边军何止十万?他王杲是活得不耐烦了是吧!妄杀我大明的边军军官裴成祖不说,现在居然还敢干扰我们宽甸六堡的军政?”陈柳心里怒火中烧,却强压着语气问道:“洪图鲁,你可如实告知了?” “参将大人,你这不是埋汰卑职吗!卑职可不是阿突罕那蠢货,他想着重建建州女真左卫,占据整个奴儿干都司,卑职可不会和他一样犯蠢。”洪图鲁可没有汉儿那般城府,他蒙古鞑靼显著的性格,那就是一个直肠子,喜欢直来直去。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带着蒙古族显著特征的魁梧汉子走入帐内,禀告道:“参将大人,阿剌山千户所预警,他们被人给围住了!” 他们二人乃是六堡卫的指挥佥事。 “谁这么大胆?”陈柳闻言,腾的一下就站起身来,怒气冲冲道。 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宽甸六堡虽然是位于限制女真族的前头堡,可并不是一个孤零零在外的飞地! 反而在宽甸六堡的方圆百里,大大小小的军民千户卫不计其数,虽然其中不少军民千户卫有不少外族人担任,心思可能并未那名纯净的心向大明,但只要辽东还在李总兵的管辖之内,他们就统统不敢放肆! 所以陈柳有理由相信,他们不是在自相掠夺,自相残杀。而就只剩下两个可能了。 果不其然,那一名名叫拓也的六堡卫佥事说道:“参将大人,据说是北山的女真野人想要寻求粮食,与阿剌山千户所产生了冲突。” 而另一名六堡卫佥事也皱眉说道:“参将大人,那些野女真野性未驯,卑职恐王杲发现了他们,会将其收在麾下,成为抵抗我们大明的帮凶,你看我们要不要主动出击,以绝后患?” 洪图鲁则有不同的意见,只见他瓮声道:“那些野女真都是过着茹毛饮血生活的野人,如果王杲能够收复他们早就收复壮大己身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还是老样子?” 拓也皱着眉头,不安道:“参将大人,阿剌山千户所在前几天收留了许多没有粮食的汉人,若是被那些女真野人曾经突破,造成了杀戮,朝廷会不会认为我等无能?事后李总兵与马副总兵两位大人会不会怪罪我等?” “拓也!你只是指挥佥事,也想干扰我的话吗!”膀大腰圆的洪图鲁怒了,直接上前居高临下的看向拓也。 洪图鲁身高九尺有余,对于只有八尺的拓也来说,自己单纯的以力量打拼,还真不是洪图鲁的对手,于是只能像一只被掐住了嗓子的鸡仔,垂下头来。 另一名指挥佥事担忧的看向陈柳,却见陈柳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对面前发生的事情,有些熟视无睹。 洪图鲁是陈柳这位参将的心腹,他的意思自然也就是陈柳的意思。 拓也与另一名指挥佥事有些无奈走出了大营,前者叹息道:“鼠目寸光,马副总兵怎么能将宽甸六堡交给这个蠢货!” 后者也点了点头,说道:“我们祖上尽管内附多年,你我二者也攀升到了指挥佥事的官职之上,可依旧不能得到他们汉人的重用。” 拓也点点头,准备附和几句,可也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激烈的马蹄声,他们循声看去,却是两名斥候飞骑,从远方飞驰而来。 发生大事了! 拓也二人连忙靠近营帐,却听见那两名斥候进去禀报道:“大人,有援军来了!” “嗯?哪里来的援军?”陈柳眉头一挑,面色凝重起来。 他身处与塞外,只知道李总兵与马副总兵前往上海关内时,曾上奏朝廷,却没曾听说要派援军赶来宽甸六堡。 毕竟他们在兵力上,并不输于建州女真都指挥王杲的部下。 “参将大人,他们本来是要进宽甸六堡的,但李总兵的亲信斥候主动出堡,和他们交谈了一番,最后改变了行军路程,前往了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阿剌山吗?” “大人,周边一直有身穿破烂皮甲的女真人窥探着我们,看他们披头散发,浑身邋遢的样子,似乎是北山那边的野女真。”马永贞的阅历不凡,再加上来时做过很多攻克,所以在得到斥候的回禀后,马上推测道。 “他们有多少人?” “大概五六百人,而且人人双马,感觉很不好对付。” “自然是不好对付,不然他们区区数百之人,也敢窥视我军?”陆绎并没有因为对方人数不足他们的十分之一而放松警惕,反而较为凝重。 “那些女真野人的真实目的是那边的存粮吗?”陆绎眯着眼睛眺望远方,若有所思道:“宽甸六堡的明军没管,建州女真都指挥使王杲也没管吗?” “他们都在对持,有哪会管这阿剌山千户所的死活?那陈柳又不是李总兵,一直信奉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念头。” 同为鞑靼族内附大明之人,李总兵的几名心腹斥候,暗自神伤…… 阿剌山不高,是一座长约数百里,横跨靖宇、通辽、康平等六地的山脉,也是建州女真想要跨过抚顺,跨过宽甸六堡,进入原朵颜三卫旧址的必经山脉。 不管是宽甸六堡还是建州女真,要想获得关内的粮草、一应物资,那就必须要遏制住驻扎在阿剌山的千户所。 只可惜这个名为千户,实则不足两百余兵力的千户所内,有些死气沉沉。 第399章 谁是敌人谁是友 “哇……额吉!” 几名孩啼声打破了千户所内的平静,有身着蒙古族服侍的女子连忙抱起孩子摇曳着,委屈道:“额各其莫哭,晚上就有粮食过来了,额吉一定给你煮你爱喝的肉粥。” 阿剌山千户所的满达千户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个三十多岁的壮汉都忍不住有些哽咽。 他们已经有三天没有粮食了!哪怕在他们不足十里外的地方就有村寨,可他们依旧没有动劫掠的心思。 他们虽然是蒙古族的外皮,但心却和汉人一样,讲究自力更生。 可这一切,都在三天前给打破了。 原本应该在三天前就抵达的粮草,却不知是何原因,非但没有按时送达,甚至就在昨天,他们派出去的斥候猛然发现,四周不知何时起,渐渐汇聚了少说五六百的女真野人! 要知道这里离抚顺不远,离宽甸六堡也不远。怎么也不可能会有让女真野人越过这几座敲门砖的机会,直奔他们这个位于后方的阿剌山千户所才是! 那就说明只有一种可能……这些女真野人是在那建州女真都指挥使王杲的漠视下,从他的境内横穿过来的! “这些狡猾的女真野狼!”满达愤怒的骂道:“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在长生天面前痛骂这群野狼!” 满达的副千户阿鲁也面色凝重道:“千户大人,我们为什么不去突围!” 满达苦笑道:“我何曾不想!可你能舍弃你的亲眷吗?他们可是老弱妇孺!我们真正能够战斗的人数还不足五十,又怎么能是那些刀口上舔生活的女真野人对手!” “那我们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副千户阿鲁绝望的说道:“与其坐以待毙,黄金家族的血脉更愿意战死!” “是啊,战死……”满达朝着千户所驻地外走去,他看着不远处眼睛透露着红光,身穿兽皮兽衣的女真野人,深呼吸了一口,说道:“告诉儿郎们,准备死战!” “呜~!” 有女真野人吹起了号声,那些女真野人纷纷操起自己的武器,有拿破损枪头的,也有拿自制木矛的,常规作战的兵器少得可怜。 这也和这个种族有着很深的关系,他们信奉萨满教,更喜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列阵吧!” 阿剌山一百多鞑靼族将士沉默的站在了千户所驻地前的平地上,在他们身后有他们的亲眷和孩子,他们退无可退,惟愿能够战死他们之前。 一时间,气氛有些悲壮。 “千户大人,让我们一起和你们战斗吧!” 就在这时,前几天因为缺少粮食,被迫从建州女真卫迁徙到阿剌山千户所的五十余名汉民突然走了过来,他们身上穿着虽然破烂不堪,因为缺衣少食而冻得瑟瑟发紫的脸庞充满着严肃。 如果不是阿剌山前几日救济了他们,他们可能就已经冻死饿死在了那个夜晚。 作为回报,他们甘愿与阿剌山千户所的战士们一同反抗女真野人的侵袭,纵使战死,也不悔。 “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净赚!” 满达洒脱一笑,直接命手下的将士给这些汉民分发武器。在他看来,就算增加五十名汉民,也于事无补,但和他们战死,汉民在被女真野人屠戮相比,或许汉民们战死,要好听许多…… 满达看着越来越近的女真野人,站在阿剌山驻地边陲的拒马外,面露狰狞。 “准备反……这怎么可能!” 满达睁大着犹如铜铃的眼珠,致死都不敢相信那些女真野人手中拿着的武器! “弓箭!居然是弓箭!” “该死!是那个混蛋给他们的弓箭!” 不仅是满达,就连他的副手阿鲁以及众多阿剌山千户所的将士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们手中的弓箭并不是他们自制的兽骨箭,而是明军制式大梢弓! 以女真野人的脑袋,就算他们再进化一千年,也不可能用石器打造出来!唯有别人赠予…… “不对,那不是大梢弓!而是小梢弓,该死!是那群朝鲜棒子!”满达气冲斗牛,如果眼前有朝鲜国的子民在他面前,满达一定会活生生撕碎他的脑袋! 绝望的气息在阿剌山千户所蔓延,不甘心的满达试图让手下们拉起弓箭以命相搏,却在这时,副千户阿鲁突然惊讶道:“千户大人!有骑兵在靠近!” 骑兵?会是谁?宽甸六堡的六堡军卫?不可能!自马副总兵将宽甸六堡交由那陈柳之后,不但时常克扣我们的粮草,就连巡视都没巡视过一次,又怎么会在这时候支援我等? 于是满达想也没想就说道:“这里是奴儿干都司,明军不可能来支援我们的!” “放弃幻想吧!为今之计,我们只有死战!” “战!战!战!” “嗯?千户大人!不对劲!” 就在女真野人即将抵达能够骑射阿剌山千户所驻地的射程之内时,又有一名将士错愕的喊道:“千户大人,女真野人他们撤退了!” “是真的?” 其实不用将士提醒,满达自己也看见了这一幕,毕竟他又不瞎,再加上他身为鞑靼族,视力天生就比常人看得更远,只是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想到,这援军究竟是从何而来,难不成正是宽甸六堡的六堡军卫? 想到这,满达四处扫视,试图发现让他们死而复生的援军。 “制式甲胄,真的是明军援军!” 满达看见远方正有两个全副武装百户骑兵,身上甲胄光鲜亮丽,不时停下来用遂发枪撵着那些不可一世的女真野人满地跑。 “我们……居然得救了。” 满达满脸的不可置信, “两个百户所的火器兵,朝廷这是派谁来了?” 陈柳带着洪图鲁以及五百余六堡卫的骑兵就站在阿剌山的山腰处,他看着远处的场景,忍不住微微皱眉:“洪图鲁,你觉得这两百余火器兵能是女真野人的对手吗?” “属下不敢妄言。”洪图鲁抱拳摇头道,其实他更想问,陈柳为什么现在不带兵上去支援,但想归想,他知道这种话问不得。 因为在陈柳心中有着自己的思量,作为属下的洪图鲁,不敢去猜量…… 第400章 大明万胜 “那些野人虽然也是我们女真族的,他们常年生活在北山一脉,那里资源匮乏,还有大虫与黑罴,所以他们比任何一个种族都要悍不畏死,那两个明人的百户所有麻烦了。” 同样身处在阿剌山半山腰处,拱兔的人马却相距陈柳足足二里地,所以他们也只能看见黑点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战斗,对于战局的把控,究竟是明军占据了上峰,还是女真野人占据了上峰,全靠推测,以及前去探查的斥候来禀。 “指挥使大人,我们不去管吗?”拱兔的心腹巴里犹豫道。 这么明目张胆的吃里扒外,你就不怕明军招来大军将你和王杲一起碾碎吗? 他一个建州女真的都指挥使加上妇孺老幼一起,能战之兵也才不足一万,那王杲像是一个木头一样,一言不合就干掉了裴成祖,他也不想想,现在的大明是他能够反抗的吗? 强横如鞑靼俺答,不也成为了大明的顺义王吗? 再说了,辽东可是还陈兵十万边军,更别说那位令辽东北蛮、女真、鞑靼各部闻风丧胆的李成梁还只是生病,并未归西,要是等那位缓过劲来,王杲迟早会自食其果的,你现在和王杲搅在一起,那不是给陈柳闹不愉快,给他上眼药,而是自绝后路啊! 更别说一个六堡卫就足够建州女真喝一壶的了。 对于这一点,拱兔其实心知肚明,所以他迟疑了一下,叹道:“人家陈柳这个汉人都不去管,我们这些不受重用的女真人就不去丢人现眼了,免得被他们当成一伙,一块给围剿了,那陈柳真愁没机会直接朝我出手。” “指挥使大人,陈参将来了。” 拱兔微微一怔,虽有些疑惑陈柳过来是所为何事,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迎了上去。 “拱兔,你和本参将一起走,还是?”一见面,陈柳便阴阳怪气道。 拱兔并不气恼,而是似笑非笑道:“这些野人虽然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但终究还是属于我们女真一族,属下不能坐视不管。” “哦?是吗,这也是你要去联络王杲的原因吗?”陈柳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说道:“这天下终究还是我大明的,别以为前阵子喜峰口一役,董狐狸胆大包天的进攻喜峰口堡的后果可历历在目,拱都指挥使应该不难理解吧?” “参将大人说笑了,我拱兔虽然是女真族人,但现在乃是大明六堡卫都指挥使,是和陈参将你一样的汉人,又怎么会学那土蛮董狐狸呢。”拱兔笑着摆了摆手。 看着自家上峰在互相冷嘲热讽,洪图鲁与巴里十分默契的大眼瞪小眼,默不作声。 见拱兔死不承认自己与王杲勾结,陈柳额头青筋蹦出,正欲再讥讽几句,可当他余光一撇,看见远处由远及近的一群黑点时,瞬间瞳孔一缩,忘记了争执。 “那是……谁的兵马?” “明军?还是土蛮?亦或者……” “又有援军来了!” “大明威武!” “大明万胜!” “……” 阿剌山千户所的所有军民喊声突破天际,即便远在二里外山腰上的拱兔,也听的一清二楚,他的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利芒,下意识的盯住陈柳的脖颈之间。 陈柳看见了拱兔的小动作,他不着痕迹的驭马后退几步,冷冰冰的说道:“怎么?你想趁机杀了我,然后嫁祸给王杲,你再想办法独掌六堡军卫,对吗?” 被陈柳识破意图,拱兔也不恼怒,而是轻描淡写的放松了紧绷的虎躯,若有所思的说道:“现在可是冬天,还是辽东的冬天,参将大人觉得会有多少明军援兵?” 我要知道还会在这里和你虚以委蛇吗?陈柳冷冷的看着拱兔,一言不发。 其实在场之中,要数最郁闷的,可能就是陈柳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一直敬重的李成梁李总兵居然不放心他独自掌控宽甸六堡,竟然上书朝廷,让其临时派遣能人干将前来辽东抚顺,稳定局势。至于此间事由是真是假,那就只有李成梁本人自己知晓了。 陈柳要是知道这件事了,非吐血不可。 “指挥使大人!明军至少有五个千户所的兵力,这还不算押送辎重的民夫。” 没过多久,对持双方的斥候纷纷来禀,听到这个消息,拱兔眼神微眯,出现了些许挣扎,而明明应该高兴的陈柳,却面无表情的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有洪图鲁与巴里各自明白自家上峰的心思。 当陆绎看到那数百女真野人后,抬头看着天色,挥了挥手,平静的说道:“尽快剿灭吧。这些女真野人没有俘虏的必要。” “是,大人!” “火炮司!佛朗机炮装弹!” 蒋生喊了一嗓子,四门佛朗机炮便从后方急忙推出,整齐的横列在了征南军本部的面前,随后火器司的司长开始带着手下们测量距离。 “预备……别给大人丢脸,听见没有!” 蒋生举起手中的苗刀,面色肃然道。 可是清楚的记得,陆绎曾在水师福船上看见了大炮的命中率,不停的嘀咕。 “瞄准!” “放!” “嘭!嘭!嘭!嘭!” 四枚沉重的铁弹在空中激射而出,其中的两枚炮弹更是直接扎进了女真野人铁骑队伍之中! 其中更是有一枚炮弹直接砸中了一名女真野人,活生生的将他的胸脯砸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这还不算完,随着炮弹将他的身体带着飞出马屁背上,跌落在地上的那一刹那,炮弹炸开了,无数的碎石铁片四射而出,将附近的几名女真野人连人带马一起掀翻在地,鲜血横流。 四枚炮弹带来的杀伤力虽然不是很大,但威慑力十足,这些本来团结有秩的女真野人们瞬间乱作了一团,当火炮司再次发射了几轮炮击之后,陆绎很干脆的拔出御赐宝剑,冷喝道:“两个千户所的骑兵上前冲击!” “杀!杀!杀!” “大明威武!” “大明万胜!” 冰天雪地的平原之上,骑兵的冲击波澜壮阔。 第401章 虚以委蛇 两里外的阿剌山半山腰处,拱兔汗流浃背,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呢喃道:“这真是明军的卫所?即便是李总兵的亲卫队,也没有这么强的实力吧?更何况,他们手中的火炮武器,怎么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就连陈柳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低沉道:“这么强悍的卫所,本官还只在戚将军手中的戚家军见过。” “看来我们鹬蚌相争,却来了一个渔翁得利啊。”拱兔瞥了陈柳一眼,话里有话的说道。 “拱兔,你什么意思?”陈柳皱着眉头,问道。 “我说参将大人,你认识这部明军吗?” “不认识,看他们的甲胄着装,以及武备配置,都不是戚家军,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使用戚将军的秘阵,十三鸳鸯阵。”陈柳此时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和拱兔交谈,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伴随着陆绎率军到来,他暂时和拱兔统一了对外阵线。 这是二者心照不宣的事情。 “既然参将大人还在装傻,那属下就明说了吧,参将大人也不希望自己的权力被外人分散吧?”拱兔幽幽的说道:“总兵大人舍近求远的派来不是辽东边军的明军,其中是何用意,相比大人应该心知肚明才对!” “你到底什么意思?”陈柳心中一惊,有些不安的说道。 “洪图鲁,由你来告诉你家大人这里是哪里吧!”拱兔有些无奈,只能将话题丢给六堡军卫的指挥同知,洪图鲁。 别看洪图鲁身材高大,实则粗中有细,不然也不会凭借鞑靼族的血脉,做到六堡卫的指挥同知的位置了,所以他看向陈柳,瓮声道:“参将大人,指挥使大人的意思很简单,这里乃是奴儿干都司,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再怎么斗肉都烂在锅里,要是由外人闯进来,那损害的就不单单是我们任何一番的利益,而是所有人的利益了。” 洪图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是陈柳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他痛苦的用手揉捏着额头,嘴里不停的呢喃着:“这太疯狂了吧,居然要干掉我大明的军卫所……” “等等,那些女真野人怎么回事?怎么溃败的一塌糊涂了?”突然,陈柳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两里外发生的事情。 巴里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以前我们和北山女真抢东西时,他们可不是这样脆弱的。” “不是这些野人弱了,而是这队明军强的有些离谱。至少和李总兵的亲兵营一样强。”拱兔心中一凛。 “大人,这伙女真野人已经被我们打乱了,剩下的只用追击就行了。”蒋生一脸兴奋的来报,看得出来,他对手下的火器司使用的佛朗机炮感觉到满意。 就在陆绎微微点头,准备让他继续乘胜追击时,李响带着斥候小队来报:“大人,二里外的山坡上,似乎有宽甸六堡的六堡卫在观摩,即不支援,也不派人上前勘合……” “他们在想什么?心里有鬼吗?知道是陈柳带队还是那个王杲的内应带队吗?一起多少人马?” 陆绎心中盘算着,一连问出多个问题。 “大人,六堡军卫的内应叫做拱兔,是六堡军卫的都指挥使。”原先李成梁的亲信斥候,提醒道。 “回大人,大概两个千户所的人马,不过看他们彼此的军卒间隙,似乎是两个人分别带领的。”李响沉声道。 怎么?这是陈柳与那拱兔都来了,在一旁观摩准备消灭我部吗?陆绎大胆的推测的,于是吩咐李响带人去传话: “告诉他们,一炷香之前,如果陈柳与拱兔不来见本官,那本官会将他们统统当做王杲的内应,统统消灭掉。” …… “参将大人,指挥使大人,对面派人来了。” 其实不用下面的人禀告,身处与半山腰之际的陈柳与拱兔,早已看见了那三名骑兵。 这三名骑兵身着明亮甲胄,脸带阴寒面甲,即便是面对身前的两千余名六堡军卫的骑兵,他们也丝毫不怵。 李响驭马来到他们面前,看了看最前方的陈柳与拱兔二人,凌厉道:“我家大人,锦衣卫陆同知,唤你二人过去拜见! 陆绎?居然是他。 陈柳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没有了反抗的想法。 他虽然久居宽甸六堡,但却并不代表他消息不灵通,更何况陆绎近期在朝中上下的威风实在是太大,就好比这两年南征北战,他手中的新军征南军竟然无一败绩。 这是一个比肩戚将军、李总兵都不承让多少的名将。 自己怎么能是他的对手。 看见自家上峰沉默了,洪图鲁右手握住的刀柄缓缓松开。 而拱兔更是干脆,直接尴尬一笑。 李响见他们不言不语,眼角闪过一丝愤怒,觉得这是对他家大人的大不敬,于是厉声道:“我家大人有令,一炷香之内没看见你们二人,将尔等视为叛逆王杲的内应,随后大军顷刻皆至,覆灭尔等!” “嘶!” 别说拱兔了,就连陈柳这个正儿八经的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时候他们的军队这么强势了? “下官马上就去。” 陈柳最先服软,紧接着就是拱兔,他连忙讪笑道:“下官也马上就来。” 李响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也不多说,直接勒马转身,带着两名斥候就这么明晃晃的离去。 陈柳还好,毕竟他还没有犯下大错,倒是拱兔一阵心虚,就怕过去之后陈柳在那位陆大人面前给他上眼药,好让那位陆大人直接一刀杀了自己。 那自己就真的是太冤枉了。 想到这,拱兔也不和陈柳打一声招呼,带着巴里一人就朝着阿剌山千户所奔去。 陈柳一见,也有些心虚的带着洪图鲁跟了上去。 陆绎没有进阿剌山千户所驻地取暖,而是冷眼看着麾下的将士疯狂补刀。 这也和陆绎之前的命令有关,尽数屠戮,不留活口。 野人没有资格成为他大明的奴隶。 “大人,宽甸六堡军卫陈参将、都指挥使拱兔求见!” “让他们过来吧。”陆绎点头说道。 第402章 朝鲜国国王李昖 二人进来后,陈柳还有些犹豫要不要下跪,毕竟他虽然无评级,可是好歹也是一方参将,按理说仅次于李总兵与副总兵之下,俸禄按照三品分发,所以严格来说,他并不比陆绎评级低,甚至隐约还要高上一筹。 可拱兔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他本来就是女真族的贰臣,他要是不跪陆绎,被后者找了这个理由给一刀剁了,他都没地方去哭去。 陆绎将二人的心思尽收眼底,他掠过拱兔,朝着陈柳说道:“陈参将,本官不仅是锦衣卫陆同知,征南军署都指挥使,也是大明的一品忠诚伯,你见本官不跪吗?” “扑通。” 一听陆绎这话,陈柳顿时没有了那点小心思,直接跪倒在地,“陆大人……哦不,伯爷恕罪。” “本官领兵前来宽甸六堡,还未做出剿灭王杲的决定,就见识了两场好戏,一场宽甸六堡军卫内部闹出不合,让本官暂时不敢进入宽甸六堡,第二则是你们眼睁睁的看着阿剌山千户所被女真野人袭击,怎么?你们二人是想谋逆,准备造反不成!”陆绎一脸冷漠的说道。 谋逆?造反? 特么任何一个罪名都不是他陈柳能够承受的住的。 陈柳当即蒙冤大喊:“陆大人,卑职冤枉啊!” 见陈柳这个汉人比自己这个女真人还要不堪,拱兔心中的屈辱稍稍平息了几分,也学着陈柳伏首大喊:“陆大人,下官也是冤枉的,下官绝对不敢有反心!” 跪在一片白雪皑皑的大地上,陈柳和拱兔觉得自己的双腿很快就不属于自己了…… 陆绎冷冷的看向他们,沉默了良久,最后缓缓说道:“是真是假,还需要调查一番,你们先起来吧!” 监军马博站在身后,忍不住在心中嘟囔了一番,刚才作势着阿剌山千户所驻地被女真野人进攻,这是同为友军的宽甸六堡军卫能够赶出来的人事? 满达也是一脸火意的站在陆绎身后不远处,杀气腾腾。 如果有可能,他真的想上去一刀一个,干掉陈柳与拱兔。 待二人灰溜溜的走后,陆绎转身看向监军马博,沉声道:“监军,派你的人和礼部右侍郎赵秉忠联络,告诉他,如果朝鲜国仍旧不退还侵吞我大明在奴儿干都司的领土,那就勿谓言之不预也!” 马博点点头,旋即下去吩咐去了。 在水师带着他们抵达山海关外海时,就分出了两艘较小福船,载着礼部右侍郎赵秉忠前往了朝鲜国现在的都城汉阳…… 赵秉忠是嘉靖三十八年的状元,由他出使朝鲜,不得不说算是给足了朝鲜国的面子。 “赵大人,朝鲜国国王已经答应您的觐见了。” 赵秉忠端坐在汉城最好的使驿之中,在他身旁则同样坐着随行护卫的锦衣卫百户李康,于是在听见外面有人传话之后,便缓缓起身,朝着自己的仆从吩咐道:“本官要沐浴更衣,你们准备一下。” 倒不是对朝鲜国国王的尊重,赵秉忠只是纯粹的不想让别人轻视大明罢了。 此时的大明虽然隐约有走向衰弱,不复永年年间,万国来朝的景象盛世,但也不是一个小小的朝鲜国能够轻视的。 如果不是祖制难违,赵秉忠有理由相信,成祖时期,朝鲜就有灭国的趋势。 所谓的朝鲜国王宫,在赵秉忠的眼里,还不如一个藩王府要显得庄重。 哦不,或许高估了他们,可能连任何一个国公府、侯府都比不上。 在这个所谓的王宫正殿中,赵秉忠终于见到了现任朝鲜国国王李昖。 李昖本为河城君,因为上一任朝鲜国国王的嫡子顺怀世子李暊早死,因此他才能在隆庆元年继承王位。 他的模样虽然年轻,可经历却一点不年轻,甚至以赵秉忠来看,对方和一个人很像。 那就是嘉靖皇帝。 看来这位朝鲜国国王,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想到这,赵秉忠面色从容的行礼道:“臣大明礼部右侍郎,拜见朝鲜王殿下。” “混账!你觐见我王,为何不跪?” 李昖还未说什么,一旁早就按耐不住的勋戚尹任就站出来呵斥道。 面对尹任的呵斥,赵秉忠从容不迫,而是慢悠悠的直视李昖,说道:“我奉我大明皇帝之命而来,就当是天官,是我大明皇帝出使他国的天使,按礼制,无需跪拜他国王君。” “而且真要较真的话,应当是朝鲜王殿下叩见我才是。” “竖子狂妄!” 赵秉忠此言一出,整个殿内瞬间沸腾了。 这特么是什么歪门邪说?偏偏他们这些朝鲜国的文武大臣还不好反驳。 倒是李昖笑吟吟的摆了摆手,颇有气度的说道:“赵侍郎无需多礼,别听这些上了年纪的文官们较真。” 赵秉忠眼角闪过一丝诧异,自己这般羞辱对方,对方居然毫不在意?甚至这般轻描淡写的就揭了过去? 这还是一个十五岁继位,年仅二十二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吗? 他在看看左右的朝鲜国文武大臣,他们在李昖这个朝鲜王发话之后,竟然出奇的沉默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不存在。 这让赵秉忠深吸了一口凉气,这一幕,他真真实意的在嘉靖皇帝上面见过。 这就是帝王之术,口含天宪的帝王啊。 想到这,赵秉忠收起了轻视之心,直言不讳的高声道:“我大明皇帝陛下命臣出使朝鲜国,只想向朝鲜王殿下问一句,朝鲜国忍不足心吗?” 李昖面色一紧,他整理了一下王冠常服,恭敬的站起身来作揖道:“回大明皇帝陛下的话,王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为何自成祖永年年间,屡次侵占我大明奴儿干都司的领土?”赵秉忠乘胜追击道。 “回天使,女真野人多次侵入我朝鲜烧杀抢掠,孤心忧我朝鲜百姓,这才想要将战线推到奴儿干都司境内,好让那些女真野人知难而退,可惜,这些野人没有智商,完全没有被我们打疼,还接二连三的不服气继续进攻我朝鲜,孤无奈之下,只能命令军队接连反击。” 赵秉忠闻言,双眼微眯,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才好,这让他在心里不得不感叹,此子不愧是十五岁继位,稳坐了七年王位的李昖,心思当真缜密。 第403章 双方推诿 面对着老于事故,像是一只有着老狐狸的心,小狐狸皮的朝鲜国国王李昖,赵秉忠深吸一口气,想起分船前来朝鲜国前,陆绎的叮嘱和吩咐,还有上船前,张居正这位首辅希冀的眼神,他不由沉声说道:“朝鲜王殿下,我大明皇帝陛下已经做出了最后通牒,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自己撤兵,退出奴儿都干司那些被朝鲜国占据的边境……” “二就是由我们大明亲自将你们打回来!” 此言一出,赵秉忠瞬间挺直了腰杆,他的背后仿佛凭空站出了无数人,有万历小胖子,也有两宫太后,更有武勋勋戚、首辅为首的兵部尚书礼部尚书等文官、更有锦衣卫同知, 以及大明千千万的百姓做后盾! 也是这一刻,李昖瞳孔微缩,感受到了至他继位朝鲜国国君之位以来,第三大的压力。 第一次是继位前的那一晚,他躲避了三次暗杀。 第二次是继位之后,他面对不听话的重臣,蛰伏了三年,才找准机会,重拳出击,一击之下将他们统统扳倒,那三年对于李昖来说,简直天天如履薄冰,胆战心惊,一个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就没有睡过一次安稳的觉。 而这一次,赵秉忠的这番话,再次让李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甚至让李昖下意识的觉得,眼前站着的并不是大明的使臣赵秉忠,而是大明的皇帝万历,是整个大明的煌煌天威! 李昖的身体止不住的轻微颤抖了起来。 而与此不同的是,殿内两旁的朝鲜国文武百官,并没有觉得的害怕,而是感觉到了侮辱! 他们可是自始至终都明白,大明最讲究祖制,朝鲜国可是他们洪武大帝钦定的十五个不征之国之一,当年他们世宗君李芳远侵占了永乐时期的奴儿干都司一大片土地,永乐大帝还不是屁都没放一个,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现在都多少年了,你们居然还敢说这话? 一时间,朝鲜国内的文武百官纷纷怒视着赵秉忠,恨不得生啖其肉,喝其血! 面对着周围那宛如能杀死人的目光,赵秉忠没有感觉到任何害怕,反而是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不发一言的盯着朝鲜国国王李昖。 按礼制,一国使臣对他国君王实行目视,是大不敬的。 但此时赵秉忠代表着的乃是大明宗主国大皇帝陛下出使的朝鲜,他就是万历小胖子在外的化身,与朝鲜国国王李昖乃是平等的。 所以到没有文武百官站出来呵斥他这种行为,可不呵斥并不代表他们心里不痛骂。 毕竟再怎么说李昖也是他们朝鲜国的一国之君! 面对着赵秉忠的咄咄逼人之势,李昖的眸子不着痕迹的扫视着大殿之内的文武百官,却失望的发现,他们只会怒视着赵秉忠,不敢出列反驳、上奏。 许是察觉到了自家国君那失望的眼神,不少御史眼前一亮,正准备出班,这一幕被赵秉忠看在了眼里,只见他微微一笑,赶在他们反驳自己之前再道:“朝鲜王殿下,臣在来时曾听说过,倭国近日试图借道朝鲜国,而朝鲜王殿下您并未允诺,致使岛国占据北方的大奴隶主织田信长陈兵于朝鲜国国境之外,请问可有此事?” 赵秉忠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气氛一凝,鸦雀无声。 唯有朝鲜国的兵曹,也就是相当于大明兵部尚书的官员出列说道:“天使切勿危言耸听,我们朝鲜国绝对是心想大明的,绝对不会借道给倭国这等狼子野心之辈!” 谁知道,面对着兵曹的解释,赵秉忠一脸微笑的说道:“兵曹不用着急,本使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你这随口一说,可是把我们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少朝鲜的文武百官在明明是初冬的时节,额头上流下了细汗。 赵秉忠见状,收敛起脸上的微笑,正色道:“朝鲜王殿下,还是那一句话,请您尽快归还我侵占我大明的辽东的一些领土,不然到时候倭国进攻朝鲜国,我大明可没有途经支援。” “天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朝鲜国就不是大明国的臣属国了吗?” “就是,难不成大明上国,要坐视我朝鲜国陷入险境吗?” “天使!下官觉得您这是在咄咄逼人,试图胁迫我王!” “那片土地我们朝鲜都侵占了近两百年,怎么说要回去就要回去,你们……” 那位文官许是要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来,被一旁的文官同僚急忙拉扯住,随即他意识到李昖这位朝鲜国现任国君冷漠的看向自己,顿时吓得垂眸看着脚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语。 面对着这种情况,赵秉忠冷冷笑道:“多余的话本使不想重复第二遍,还望朝鲜王殿下记住,勿谓言之不预也!” 随着赵秉忠话音的落下,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朝鲜国国王李昖阴沉着脸,幽幽的说道:“天使,并不是孤不想归还那些土地,只是女真野蛮,尤其是建州女真以及海西女真东海女真,若是我朝鲜国撤出了兵力,那块地方恐怕会再次沦为女真人的领地,到时候大明就得分出更多的卫所,与他们对持,所以……” 我朝鲜将士离开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们大明还有更多的兵力纠缠在奴儿干都司吗?到时候我直接将那些领地人给女真人,让你们头疼去! 面对着朝鲜国国王李昖的暗自威胁,赵秉忠不为所动,反而是直言不讳道:“还望朝鲜王殿下无需担心,我大明锦衣卫同知陆大人正率领着百战之军征南军前往建州女真卫所的路上,更别说辽东还驻扎着李总兵十万边军,到时候顷朝之下,女真人必定会灰飞烟灭,化为飞尘。” 你特么在这里吹牛逼呢? 你们李总兵要这真能消灭所有女真,至于陈兵辽东吗?整个奴儿干都司早就真正意义上成为你们明朝的领地了! 不少文武百官嗤之以鼻的想着,觉得赵秉忠在这里大方言词,不知所谓! 第404章 怀柔还是畏威 唯有一直静静聆听的朝鲜国国王李昖在听见某一个人名之后,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陆绎?那不是朴恒常在书信之中特别强调过的,在大明近两年战无不胜的一名名将吗? 他怎么跑到辽东去了?难不成大明一改对外态度,真的下定决心剿灭奴儿干都司之中的不安定因素——女真族吗? 想到这,朝鲜国国王李昖害怕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祖宗基业交到他的手中,可不是让他葬送的。 于是乎,朝鲜国国王李昖服软了,他主动说道:“天使不用担心,孤马上派人撤出奴儿干都司。” 朝鲜文武百官讶然的看向朝鲜国国王李昖,想要进谏,却被朝鲜国国王李昖那冷冽的眼神,给制止了。 大王究竟在怕什么? 随着陆绎的到来,慌神的不仅是朝鲜国国王李昖,还有占据于浑河上游的苏子河流域,其活动地区东北至图们江流域,西南至鸭绿江下游,西至开原及辽东边墙一线的建州女真。 包括他们现在占据了抚顺的都指挥使王杲。 尽管王杲隶属于奴儿干都司,受辽东都指挥使司统辖。 自身更是受大明朝廷的任命,领奉诰印、受冠带袭衣;晋升官爵、更换令书,迁徙住牧,都须呈报大明批准。 建州三卫大抵都是父死子继,可王杲是一个异类,他并不是大明册封的建州女真卫的都指挥使,他勇猛超群,迅速的收复了建州三卫的大部分人马,从而自称右卫首领。 他原本以为明廷会承认他的存在,可谁知道明廷并不搭理他,甚至直言不讳的指着他的头顶命令他,马上束手就缚。 这下激怒了王杲,他王杲在今年夏末,以明廷断绝贡市、部众坐困为借口,先是斩杀了裴成祖这一御边官,随后大举犯扰抚顺、辽阳两地。 可却被李成梁率兵进剿,打退了王杲的进犯,直接就将他逼回所在的古勒寨驻地。 那一战,李成梁摔四万步骑,携带无数炮石、火器,分路围攻王杲所在的古勒寨。 明军先挥斧砍断数重城栅,又用火器进攻,烟火蔽天,守军大溃,王杲兵败逃到六弟宝实之子阿哈纳的寨子隐匿。 原本李成梁还想着乘胜追击,却奈何许是头一夜高兴坏了,饮酒过度,感染了风寒,被迫停止了进攻,带着兵力撤回抚顺,自己则在马副总兵的护卫下,前往关内的医官署养病。 这也就有了他上奏朝廷,请求朝廷派遣能臣能将,协助宽甸六堡军卫。 因为李成梁深刻的明白,陈柳这人并不善于进攻,更何况优柔寡断,不一定是王杲的对手。 所以当陆绎率兵进驻与宽甸六堡之外,听到陈柳汇报此事之后,顿时无语了。 难怪陈柳一开始并不乐意自己进驻宽甸六堡,感情是以为自己是京师内的纨绔武勋,前来和他们抢功的?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相比之陈柳的释怀,拱兔就如坐针毡许多,尤其是当他注意到征南军并不进入宽甸六堡,而是驻扎在三里之外,有意无意的派遣骁骑围着宽甸六堡,以及抚顺游弋之后,他就更加坐不住了。 于是他为了稳定住陆绎的疑心,除了每日恭敬的向陆绎请安问好之外,还时不时的进献女真族的特产以及女人。 只可惜,陆绎一样的没有收下,这让拱兔悬而未下的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 深怕某天醒来,看见的并不是自家的床榻,而是数不清的刀剑。 这一日,拱兔阴沉着脸,让心腹巴里去请来陈柳的心腹大将,洪图鲁。 二人秘密商议了一晚,最后出来时,洪图鲁脸上挂满着笑意。 洪图鲁回去之后,没有向陈柳密报,而是悄悄的找到同为指挥佥事的拓也,语重心长道:“现在有机会一同占据奴儿干都司,你可愿随着本官一同行事?” “大人说笑了,谁这么不长眼,在明知道明人火器凶猛的情况下,还敢与他们交锋?”拓也不为所动,甚至在心底觉得洪图鲁是在痴心妄想。 拓也虽没有明说,但是洪图鲁还是听出了对方在暗指那些女真人,洪图鲁也不气恼,而是语重心长的说道:“现在觊觎奴儿干都司的不仅是女真人,还有朝鲜国,俺答那个拥有着黄金血脉所率领的鞑靼部。你可别忘了,我们祖上都是鞑靼人。” “可我们现在是明人,不是吗?”拓也反驳道。 见拓也油米不进,洪图鲁脸色变换了几下,最后低沉道:“这样,只要你我联合,我们占据奴儿干都司后,我会派人前去俺答所部,让他们承认你们黄金血脉。” “此言当真?” 拓也心中一动。 正如洪图鲁所说的那般,拓也祖上也曾是黄金一脉,只不过乃是被鞑靼族所吞并的瓦剌部,现在俺答并不承认他们这一支的黄金一脉,是拓也父亲与祖父最深的痛楚。 如果洪图鲁当真能助他重回黄金一脉的身份,他也不是不能背叛大明! 在蒙古人的眼中,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眼前的利益。 并不是他忠心于大明,而是有没有足够打动他的利益出现在他眼前罢了…… 游弋的骁骑经常回来告诉陆绎,周边时不时都有穿着兽皮兽衣的女真野人游荡,对此陆绎也只是点点头,没有下令清剿。 有敌意的自然清剿,可单纯只是为了生存,去捕猎鱼类的女真野人,陆绎还狠不下那个心。 倒不是单纯的怜悯,而是在他看来,那些女真野人是很好的劳工,自己则是在等,等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将其全部俘获。 临时营地帐内,陆绎端坐首位,认真的说道:“陈参将有句话我很喜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别看现在海西、东海、黑龙江三部的女真十分听话,可他们在等,等一个和蒙古族族人一样的机会,他们必定会再次南下劫掠我大明!” 监军马博含怒道:“陆大人,那就杀!杀到他们害怕,杀到他们胆寒为止!” 蒋生也煞有其事的点头道:“大人,对待异族,我们不可一味的怀柔,也要让他们畏惧我大明的威武!” “既然如此,各部听令……” 第405章 行动 夜晚,辽东抚顺一地的气温格外的低下,倘若人在没有遮挡风寒的地方睡了过去,那他这辈子都别再想醒来。 宽甸六堡军卫中的某处大帐内,洪图鲁面色凝重的来回踱步,拓也与另一名指挥佥事以及几名千户官怔怔的看着他,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决断。 就在这时,账外有人说话,拓也带着武器走了出去,没躲过就便一脸喜意的再次进来,禀报道:“洪图鲁,拱兔那边已经出兵了。现在我们怎么说?” “同知大人!” 帐内所有人都齐齐看向了洪图鲁,他们不是蒙古族人就是女真人,其中甚至还有渤海族族人,在座的人无一例外,没有一个汉人。 倒不是洪图鲁不想去拉拢那些在宽甸六堡军卫中掌握兵马的汉人军官,他只是担心他自己无法说服他们。 毕竟如果抛开异族人的身份,大明在军饷待遇方面确实对他们不薄。 可人都是自私的,能够吃到碗里的,自然更像吃到锅里的。 就好比洪图鲁来说,他才不甘心做一个只有一半实权的宽甸六堡军卫的指挥同知,就算他在战事上大破王杲又能如何?依靠战功他顶了天只能做到宽甸六堡军卫的都指挥使,可如果想要更进一步,那无疑是天方夜谭。 再说了,就算当上了都指挥使,大明的那些文武大臣也注定不会相信他们这些异族人,即便是和他祖上一同归附大明一百五十余年的拱兔来说,他哪怕是做到了宽甸六堡军卫的都指挥使,依旧受到陈柳这个参将的掣肘,过得不要太憋屈。 “拱兔那边出动了多少人?”想到这洪图鲁问道:“陈参将现在没在宽甸六堡吧?” 拓也点点头,如实说道:“拱兔都指挥使那边动用了三个千户所的兵力,陈参将自那陆绎领军到来后,就很少回来。” 整个宽甸六堡军卫所有两万的满额编织,不过即便是在辽东这样的重镇,边军的贪婪虽然没有大明内地卫所那般严重,可占用空饷名额的手段依旧层出不起。 整个宽甸六堡军卫所能够拿出手的兵力,最多一万三千人。 而拱兔与洪图鲁加在一起,能够动用五千人。 听到拓也这句话后,洪图鲁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让我们的人都出动,不过别着急与他们汇合,现暂时吊在后面。” 事已至此,居然这般优柔寡断,你真的是鞑靼族族人吗?拓也十分失望的看了洪图鲁一眼,应声离去了。 当拱兔从斥候小队那里得知,洪图鲁的兵马并未和他们汇合,反而是一直吊在后面,警惕的前行,顿时让他冷笑连连:“俺答要知道他们的族人这般畏首畏尾,真不知道会不会从大同以北直接杀过来,打死这般没出息的族人。” “指挥使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那洪图鲁和他已经归附大明的族人不同,他的身心已经完全大明化了,可能还保留一点鞑靼族族人的东西,就只有他德不配位的野心吧。”拱兔的心腹巴里说道。 “野心也是需要有勇有谋来匹配的,就他这样的憨货也要学那渔翁赢鹬蚌之利?美得他冒鼻涕泡!”拱兔冷笑道:“去,去告诉洪图鲁,如果他在这样蛇鼠两端,不知道好歹,那我直接就去陆绎那边投诚,再翻过身来,打死他!” “让他在梦中继续幻想占据奴儿干都司!” 巴里领命离去,没过多久,洪图鲁便带着几名亲兵,气势汹汹的跑了过来,看向拱兔冷笑道:“拱兔,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叫本官指挥使大人!”拱兔慢悠悠的说道。 “你!” 洪图鲁被呛了个半死,却还没办法反驳。 他倒是想问拱兔现在还当自己是宽甸六堡的都指挥使?可话到嘴边,他还真怕拱兔来真的,一气之下将他们合谋的事情全盘告诉陆绎。 到时候拱兔逃不了好,可还能盯着办事未遂的名头,可能或多或少的能够将功补过,可自己就真的实打实造反、谋逆,下场一定十分凄凉! 见洪图鲁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拱兔仍觉得不解气,更是直接翻身下马来到洪图鲁的面前,攥着他的衣襟,痛骂道:“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陆绎的名头!这人率领的征南军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大明当之无愧的精锐之师,先除泉州倭寇,后又征伐安南不臣,再到前往山西孤军深入两万余白莲教叛军腹地,彻底打怕对方,使其不费吹灰之力俘虏两万战俘,这等情况下你居然还想着保存实力?蠢货!混蛋!” 洪图鲁怔了怔,下意识的尝试道:“那要不……咱们回去吧?” “特么的这种话怎么能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拱兔一阵气急,差点背过气去,他松开了洪图鲁的衣襟,指着他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老子们五千余兵马夜出宽甸六堡,你以为没有动静吗?要是这般灰溜溜的回去,该以什么借口赘述?” “更何况现在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你居然还妄想着回去?” 洪图鲁有些迷茫,游牧民族的劣根性暴露无疑:“可你都说征南军那般厉害了,我们能是他们的对手吗?他们手中可是有着火器与火炮!” “我们现在是偷袭你知道吗!知道什么叫做偷袭吗?只要我们蓄势待发给出他们沉重一击,不给他们拿着火炮火器,摆出军阵的机会,那最后胜利的一定是我们!”拱兔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再说了,现在明军在营地里驻扎,恐怕早就升起了火,喝着热茶,静待着他们征南军的任务结束……然后回到那个花花世界的大明之中!” “而我们,只能继续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苟延残喘,吃着们的剩菜残羹!” 一听见拱兔这般说着,洪图鲁的眼中闪过了一种名叫野火的光芒,他恶狠狠的说道:“打,那就狠狠的打,凭什么他们能够享受着花花世界的滋润,而我们只能为一日三餐而奔波!” “明人不是有一句话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406章 埋伏 见洪图鲁的情绪被自己带动起来,拱兔暗骂一句贱货就是矫情后,旋即看向了四周将士,蛊惑道:“你们都是我拱兔的心腹部将,今日我要和你们共担大事,事后与我在奴儿干都司共享荣华,可愿与本指挥使共同进退?” 这些部将之中有鞑靼族人、也有女真族人、更有汉人。 但此刻他们此刻皆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入陆绎军营,占据奴儿干都司! “杀!杀光明人!占据奴儿干都司!” 随着拱兔的话音落下,他们这些部将也随行下去,鼓舞着士气。 洪图鲁气血狂涌,一旁的拓也发现了他的异状,忍不住叮嘱道:“洪图鲁,拱兔仅凭借这一手,高下立判,到时候要是事成,是他做主,还是我们做主?要是他做主,那你所言派人前去鞑靼部向俺答所提出的要求,就没有说服力了,人家俺答可不会搭理你这个占据奴儿干都司,却是二把手的家伙。” 洪图鲁闻言,并不生气,他故意落于拱兔后面,朝着拓也轻声说道:“别真把我当傻子看,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你且看着吧……”…… 夜深了,天空弥漫着点点白雾,月亮被乌云遮蔽,雪虽然停了,可脚下厚厚的雪地却依然彰示着大雪的威力,以及气温。 在距离陆绎军营不足十里的位置,宽甸六堡军卫的将士就不约而同的给战马嘴上套裹了布匹,脚下缠绕着干草,静悄悄的朝着那所不值一提的军营悄然进发。 眼前的这所军营并未打造的固若金汤,外围仅仅只是围着一些由长枪交叉形成的拒马,就连阿剌山千户所的驻地都比不上,似乎是陆绎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久留于此。 也正是如此,这样简陋,且不堪一击的军营给了拱兔万分的信心,在夜袭之中轻易的将明军碾碎。 越靠近陆绎军营驻地,微风就越是吹的徐徐作响,临近胜利,这一刻他想到了诸多事情。 想到了他的父亲,宽甸六堡军卫的前指挥使佥事,因为一件小事,而被李成梁随意的打骂,最终活生生被其用马鞭抽死。 这就是在大明人眼中的异族,与他们随意打骂打死的猪狗牛羊,并无什么不同。 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我们能够听懂人话罢了。 女真人的祖上能够在中原大地建立金国,而我们为什么不能? 这一刻,拱兔的眼中,闪发着莫名的红芒。 他缓缓拔出佩剑,遥指明军军营,喝道:“突击!” 我不想当畜生!我要当人,我更要踩在明人的脑袋上当人! “喝!” “杀啊!” 就在拱兔呐喊的那一刻,他的身后身前,同时响起了冲杀声,这让他突然一怔,随后脸色狂变! 他看见了什么? 就在他下令的那一刻,无数火把在面前的军营之中亮起,居高而下之际,仿佛天空之上多出了几只金乌! “不好,我们中埋伏了!”拱兔一瞬之间就明白,自己的夜袭计划被明军所侦破,自己一定中了埋伏! 不然他们凭什么这么快反应过来,点起了火把? “指挥使大人!我们队伍后面出现了明军!” 这一声嘶吼划破了天际,这道嘶吼不仅打断了拱兔妄想撤退的思绪,也扯断断送了他最后一点希冀。 只见他感觉心脏一阵绞痛,左手拿着佩剑,右手捂着左胸,痛苦道:“别慌……准备战斗……我们的兵力与明军相差不远。不能慌乱!” 可迎接他的,却是十几颗从天而降的漆黑炮弹! “不好!快趴下!” “有……有炮弹!” 军营边上,蒋生一脸兴奋的让火炮司将四门佛朗机炮,以及十二门大明仿制的火炮整齐的放在一排,他指着远处的叛军,冷冽的喊道:“给我狠狠的轰他们!” “砰砰砰!” 又是十几发炮弹鱼贯而出,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之后,叛军的阵营之中,多出了十几道空地,以及近百名死去将士的残肢残骸! “让队形分散,别让火炮全给你们打完了!”巴里见拱兔呆在了原地,像是吓傻了一般,无奈之下抢过了指挥权,下令道。 可这道命令还未传递下去,他们阵营的四周便传来了激烈的枪声,以及流矢飞射而来的破空声。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的兵力就损失了至少一千多人! 更别说这一千人还是死在看不见明军兵马的恐惧之下,他们更加慌乱了起来,巴里看着身后不听使唤的兵马,瞬间有些绝望。 他明白,他们完了。 “指挥使大人,您别发愣了!快逃吧!” 巴里见拱兔仍旧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尊重自家大人,直接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巴掌扇醒了拱兔,他茫然的捂住右脸,呢喃道:“巴里,这是怎么了?我军怎么就这样败了!” “指挥使大人快逃吧!再不逃等明军的包围圈缩小,那就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逃?我能逃哪里去?这三千兵马可是他二十余年一点一滴攒出来的心血!自己要是舍弃了他们,天大地大哪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面对着巴里的劝谏,拱兔一时间心如死灰,再无半点斗志。 “拱兔!”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爆喝。 拱兔茫然的向后看去,便看见一道凛冽的刀光一闪而过,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脖子一痛,再回首,他居然看见了他骑着战马的身体,扭成了麻花状,正在向后看去。 只不过……怎么少了一颗头? “扑通……” 拱兔的首级掉在了地上,脸上仍旧停留着茫然无知的表情。 巴里目视着洪图鲁一刀斩断了自家大人的头颅,他瞳孔微缩,呆在原地至少经历了三个呼吸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他怒视着洪图鲁,正欲拔剑大喊:“混蛋!洪图鲁你背信弃义,你不得好死!你……” 巴里还未说完,便被紧随洪图鲁身后的两名亲兵一刀一枪,干翻在地。 与拱兔一样,当场死不瞑目。 第407章 自作聪明的洪图鲁 这个蠢货!居然临阵倒戈,干掉了拱兔? 一直跟在洪图鲁身边的拓也,在看见了洪图鲁凌厉的干掉了拱兔之后,顿时心中哇凉了一片,他怎么可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不是错信了洪图鲁这个蠢货,就是中了洪图鲁的奸计。 这是将自己也一起往火坑里推啊! 此时兴奋的洪图鲁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拓也那难看的神色,而是自顾自的下马举起拱兔的人头,放声高喊道:“叛军贼首拱兔已然伏诛!尔等速速跪地请降,陆大人定能饶尔等不死!” “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 剩余的三千接近四千余叛军傻眼了,而更加捉摸不透的还是洪图鲁的部下。 他们怎么不记得是这样一回事,好端端的一起合谋攻打明军,怎么他们就成了内应? “不好!我们上当了!洪图鲁是叛徒!” “王八蛋洪图鲁,你居然临阵倒戈!” 叛军们疯了,他们在分不清是敌是友的情况下,居然拔刀看向了同为叛军的友军! 正在帅营坐镇本部的陆绎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不由的看向一旁的马博,笑道:“看来大势已去,接下来只需要安心对付王杲就行了。” 面对着神情淡定的陆绎,监军马博忍不住赞叹道:“陆大人真不愧是张良、诸葛在世,一手运筹帷幄之术,使用的炉火纯青。” 其实马博更像询问,陆绎是如何得知他们会在今日夜袭的。 但马博也明白,自己只是一个监军,战阵之事,自己还是不要过问为好,不然到时候圣眷正浓的陆绎不喜欢他,直接上奏万历小胖子以及李太后要求换一个监军,那马博就想哭都没地方哭去。 自打陆绎率领着征南军从安南回来之后,不知道有多少太监挤破了头想要成为这支新军的监军,自己也就是因为在宫中有些与世无争,靠着无为而活的性格,得到了李太后的赏识,这才外放到了征南军,成为了监军。 可既然自己来到了征南军,那再不争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不光是为了自己,马博也是为了不让李太后失望。 他要好好的配合陆绎,将征南军塑造成一支能够保障皇权的亲军!强军! “行了行了,少拍点马屁,我怕自己飘起来。” 此时的陆绎并不知道马博的内心戏这么多,他打了个哈欠,唤来了一脸惶恐的陈柳,吩咐道:“你带着你的人去宽甸六堡之中,将洪图鲁与拱兔的亲眷全部抓起来……” “是,陆大人。”陈柳额头上留着豆大的汗珠,此刻他在心中早已将陆绎看做了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陆绎在意识到拱兔与洪图鲁有反心之后,提醒了他,恐怕此刻的他,早就被洪图鲁给陷害的,有死无生了…… 就算事后有办法证明自己并没有参与叛乱,但仅凭借着一句御下不严,他这个参将的身份,可就当到头了。 待陈参将走后,陆绎便带着马博与马永贞出了帐营,朝着营地外的战场走去。 一个百户所的兵力迅速围绕过来,保护陆绎的人身周全。 李响带着两名斥候纵马而来,看见陆绎后立马翻身下马,来到陆绎身边小声回禀道。 马匹狂奔而至,带起徐徐寒风,这让陆绎闻到了战阵之中,弥漫混合着的硝烟血腥之味。 陆绎诧异的看向李响,有些将信将疑的反问道:“你说洪图鲁临阵倒戈,说是本官的内应?本官怎么不知道有这一回事?” 李响张了张嘴,心中升起了滑稽之感,他正欲询问陆绎是否传令下去将洪图鲁捆绑至此,却让李响没想到的是,这时,洪图鲁早已一个人拎着拱兔与巴里的两个人头,没有佩戴任何武器的穿过重重征南军将士的包围,来到了陆绎与马博面前。 也不顾雪地上碎石无数,直接冷不丁的跪倒在陆绎面前,好似忠犬捡回了主人丢弃的碎骨一样,将拱兔与巴里的两个首级放在了陆绎脚边,恭敬,且态度虔诚的说道:“陆大人,这叛军贼首不知好歹,居然闯入卑职的房间裹挟下官,让卑职听命与他一起进攻陆大人的麾下。” “卑职无奈之下,只能与拱兔这个狼子野心之辈虚以委蛇,好在卑职临危不乱,趁着陆大人反击之际,一刀砍下这二人的首级,进献给陆大人您,还望陆大人原谅卑职迫不得已之事。” “你是不是对本官有什么误解,本官何时需要贼首的首级充当军功了?”陆绎淡然的说道。 洪图鲁愣了愣,随后便反应了过来。 陆绎要真需要军功来晋升,他也不至于一直卡在伯爵上面了。 单单以陆绎收复安南半境,平叛山西白莲教起义这两个功劳,陆绎就足以晋升为侯爵。 现在之所以没有晋升,恐怕除了陆绎不在乎这一个因素外,就只剩下天家怕陆绎晋升太快,乃至后面赏无可赏,功高震主吧。 仅凭借这一点,光是圣眷正浓这句话,都无法概括陆绎此时的功绩了…… 想到这,洪图鲁讪笑了一下,呐呐道:“陆大人说笑了,那看来是卑职草率了,应该将他们捆绑生擒,好用做日后献俘。” 其实在大明,活捉的军功比斩首的军功要更高一点。但洪图鲁心中有鬼,又岂能放任拱兔活着? 同样的,陆绎也自然也猜到了洪图鲁的心虚,所以目不转睛的盯着洪图鲁,直到盯到洪图鲁心中发怵,眼神下意识的闪躲时,陆绎这才幽幽的说道:“趁着本官还没有反悔,你赶紧滚吧,滚的远远的,千万不要再出现在奴儿干都司。” 陆大人你这是何意? 洪图鲁身躯一僵,下意识的就想要反问,可迎着陆绎那充满杀意的眼神,他再次虚了,他愣了愣几个呼吸,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林朝阳连磕几个响头后,恭敬的说道:“谢陆大人,卑职这就滚。” 说完,洪图鲁便翻身上马,带着拓也以及几名亲兵,仓皇的逃离在了雪夜之中。 拓也本来不想走的,毕竟他不是主谋,乃是被洪图鲁赶鸭子上架,但他看见了陆绎那仿佛凝结实质的杀意,最终还是觉得小命要紧,与洪图鲁一同离去了。 第408章 怪梦 别的事情马博可以不过问,但他看见陆绎无故放走同样是贼首的洪图鲁后,他终于忍不住发问道:“陆大人,为什么要放走他?” 陆绎目视着蒋生前去喝令叛军跪伏,听见马博的询问后,他淡然一笑,说道:“监军大人误会了,本官只是让他滚,却没保证他能安全的滚出奴儿干都司。” “他注定不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是欲盖弥彰,就能否定它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一个拱兔的人头,还不足以震慑整个抚顺女真人的心思,还需要这件事情始作俑者的项上人头。” “你们的都指挥使拱兔伏诛,指挥同知洪图鲁已经畏罪潜逃,你们还不统统束手就擒,跪地投降?” “我家大人有令,跪地不杀!” “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一会是叛军,一会又是内应,再到现在又成叛军了?” “快别废话了,赶紧跪地,刀剑可是无眼……” 蒋生听见了那些跪在地上的叛军的议论声,忍不住高喊道:“什么狗屁内应,那只不过是洪图鲁趁机杀掉拱兔的借口罢了!他的阴谋已经被我家大人识破,尔等现在只有两种选择,一是跪地投降,二是伏诛受死!” “我们降了,降了!” 见战局已定,陆绎打了个哈欠,让马永贞安排俘虏一事,自己则回到了营帐内,准备休息。 自打来到辽东之后,陆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今日既然解决了宽甸六堡军卫里面的潜藏不定因素,他也就终于可以安心入眠了…… 富丽堂皇的乾清宫内,端坐龙椅之上的并不是万历小胖子,而是一个一脸萎靡,身材虚瘦,手中且拿着龙纹宝剑的龙炮男子。 陆绎见状,想要大声呵斥,何人竟敢无辜穿着龙袍?端坐龙椅!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并不能说出话来,他伸出手下意识的看了看,脸色突然一变,自己怎么穿着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服饰? 然而最让陆绎惊奇的是,在他的脚边,是一众衣着华贵,好似贵妃公主的尸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绎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在哪,却又忽然发现,那位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正脚步虚浮的朝着自己走来,边走还边朝着自己苦笑道:“大伴……朕御极十七载,勤于政事,生活节俭可为何还是不能挽回这崩塌的大明!” 陆绎呆住了,他正欲出声,却画面一转,与龙袍男子同时来到了一颗歪脖子树前。 陆绎记得这里,这里似乎是皇宫内的煤山……也正是这一刻,陆绎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睡梦中。 只是,这梦中场景为何这般真实,就好像曾经发生过一样? 可陆绎曾真切的记得,当年土木堡一役,因为于少保的力挽狂澜,京师不曾沦陷,那眼前之人,不是英宗皇帝,哪又是何人? 陆绎愣神的功夫,却骇然发现……这名龙炮男子,已然拿出白绫,挂在歪脖子树上,悲痛的念道:“朕自登基十七载,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言罢,上吊自杀…… 另一边,在得到父亲兵败后的第一时间,拱兔的大儿子猛哈达放弃了收拾细软,直接被其干粮与一些钱财,带着家族里的青壮就要向北逃脱。 在那里,除了王杲和他六弟之外,他还可以前往海西女真、东海女真以及黑龙江女真三部,寻求生存。 “我猛哈达还会再回来的,到时候整个大明都必须匍匐在我的脚下!”猛哈达愤愤道。 “齐射!” “砰!砰!” 猛哈达刚驱使着几名护卫出去,便听见一阵火器枪响。伴随着几名肉体倒地的声音响起,猛哈达咽了咽口水,艰难的问道:“外面是什么人,何故动用火器?” 外面十分寂静,回应猛哈达的只有他在雪地之中的回响。 就在猛哈达绝望之际,一道冷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征南军将士,里面的人听着,十个呼吸之内将武器统统丢弃出来,随后一个一个的走出,否者杀无赦,可懂?” “我懂,我懂,大人饶命,小的立马照做。” 猛哈达在听闻这道声音后,差点瘫在地上,就这现在还能保持镇定,还是他的几名弟弟眼疾手快,在背后扶住了他…… “现在什么时辰了?” 陆绎猛然惊醒,此时他的衣裳背后,早已经汗流浃背。 “回大人,现在寅时了。” 在门口护卫的将士听见了帅帐内的动静,一名年纪不大的军卒便匆匆冲了进来,见陆绎一副做了噩梦的样子,便尴尬的饶了饶头,抱拳恭敬道。 随后他注意到陆绎下意识的舔了舔舌头,便自作主张的跑到帅帐中间的案桌之上,倒了一壶茶水,恭敬的递到了陆绎面前。 陆绎讶然的看向了这名年轻军卒,勉强挤出一副笑容道:“你小子倒是机灵,让我想起了钟辰飞那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的军卒饶了饶头,讪笑道:“小的名叫曹文诏,乃是山西大同人。” “嗯,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陆绎笑着道。 “啊!”曹文诏面色一喜,连忙跪地恭敬道:“谢大人提拔。” 陆绎这一句话,他就从一个守门的军卒,变成了他的亲兵,这地位的差别,可是天壤之别。 他曹文诏可是明白,凡是被陆绎赏识的军卒、将士,现在至少都是一个千户了……千户他可不敢奢望,能当上百户还是不错的。 “大人,抓到拱兔与洪图鲁的亲眷了,其中包括他们的儿子女儿。” 就在这时,马永贞进来禀报道。 陆绎点了点头,语气幽幽的说道:“将他们全都吊死吧。” “吊死?” 马永贞微微一惊,甚至还有些没反应过了来。 杀俘虏这件事倒是能够理解,可吊死他们算怎么一回事? 当马永贞注意到陆绎面色不渝之后,当即缩了缩脖子,领命下去照办了。 而曹文诏见帐内气氛不对,便主动要求继续在帐外站岗。 看着马永贞与曹文诏的背影,陆绎长叹了一口气。 他总不可能告诉他们,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大明的末代皇帝,竟然被内贼与女真人联合起来,活生生逼死了吧? 第409章 大明万胜 此时雾气散去,明月露出,带着柔和的白月光照射在这片白雪皑皑之地上,仿佛圣光普照在了大地。 但很可惜,此刻本该洁白的大地上,刚刚正经历了一场血杀。 三个半夹杂着汉人与鞑靼族、女真族的六堡军卫千户所的将士们,正被征南军的将士们挨个轻点、挨个捆绑。 被俘虏的六堡军卫的将士们低垂着头,深刻的明白,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命运的抉择。 可他们没有一点办法,因为他们跟错了头目。 在造反起事的那一刻,他们作为赌徒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不是成王,就是败寇。 很显然,他们赌输了。 同样莫名其妙赌输的还有拱兔的家人,包括拱兔七个儿子在内,八个侄子、以及最大才十八岁,最小不过十四岁的孙子一起,被马永贞押解到了军营的偏僻一角。 至于为什么没有女眷,按照军中的传统,这些女眷有些姿色的将会押回教坊司,不是成为官妓,就是成为大臣们的丫鬟。 此时的军营角落里,已经狠狠的打了五六根一人环抱大小的木桩。 木桩之上,则分别钉着三根三丈长的铜杆。 等待拱兔亲眷的,将是从未有过的杀俘手段——吊死。 马永贞虽不如陈柳那般痛恨异族,可也做不到对异族和颜悦色,所以他看着齐齐跪在自己脚边的拱兔儿子、侄子、孙子们,直接大手一挥,下令道:“行刑吧。” “这位大人!奴才不想死啊,奴才想当大人的门下走狗,只求大人饶了奴才一命。” 一名拱兔的侄子趴在马永贞的腿边放声大哭,试图唤回马永贞的一点善良。 可这位拱兔的侄子非但没让马永贞心生一点怜悯之情,反而是更加鄙夷起来。 只见马永贞一脸嫌弃的将他一脚踹飞,冷漠道:“你们女真人还真是有意思,和那蒙古人一样喜欢自称怯薛或者奴才。在我们大明,只有进宫的太监才会这样自称。” “我看你们女真人没卵子的阉货。”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奴才们都是没卵子的阉货……” 能活着谁有愿意去死?这一刻,别说是这位拱兔的侄子了,就连拱兔的儿子孙子们,也开始了苦苦哀求,以及不要脸。 马永贞没再去搭理他们,而是看向了一脸灰败神色,并未祈求苟活的拱兔长子猛哈达,心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同时,也想起了陆绎刚才的叮嘱。 马永贞眼珠子一转,从铜杆上扯过一片厚厚的白布,丢给了最先开口的那名拱兔的侄子,冷声道:“去,你去将他给吊死!” 这名拱兔的六侄子完全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挣脱掉两名将士的束缚,直接捡起白布,便面带狰狞的走向了猛哈达。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强烈的杀机,一直精神萎靡,一脸灰败的猛哈达突然抬头,看到自己昔日的堂兄弟居然拿着白布,狰狞的扑向自己,他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费力的用脚瞪踹着地面,拼命的朝后面挪移,一直到背后顶到了木柱子,他这才退无可退,面色惨白的说道:“不要!不要杀我阿勒!我可是你的哥哥,你不能这样做!” “救命,大人救命!我愿意当大明的奴才,当大明的狗,去撕咬大明的敌人……” “大明不需要不听话的狗。而且大明已经给了你们多少次机会了?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愚弄大明这个主人!”马永贞想起了陆绎看到拱兔与洪图鲁反叛之后,那失望的神色,再联想到自家大人今夜梦见的噩梦。 马永贞不难猜测出,自家大人的噩梦,与这些吃里扒外的异族人,肯定脱不了太大干系! 没来由的,马永贞想起了三百多年前,覆灭前宋的蒙古族,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中华大地,决不能再让异族驰骋!肆虐我大明的百姓! “愣着干什么?别跟老子说你不敢。”马永贞见拱兔的六侄子阿勒动作有些缓慢,于是不免揾怒道:“是要老子亲自来吗?”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阿勒吓了一跳,连忙缩了缩脖子,转身继续凶狠的盯着猛哈达,直接将这白布缠绕在了猛哈达的脖子,在濒死的威胁之下,阿勒爆发出了女真猛士的所有潜能,竟然在不依靠任何人的情况下,将同样身高马大的猛哈达拖到了铜杆之下,直接一攥白布,将猛哈达给活生生的勒在了半空之中。 从这一点来看,不像是上吊,更像是阿勒想要勒死猛哈达。 “呃……呃……”猛哈达痛苦的呻吟着,很快,他双脚就这样一蹬,双手无力的垂直下来,被自己的堂兄弟给活生生勒死了。 “大人,奴才完……” 阿勒见完成了任务,面色一喜,连忙转身想要向马永贞邀功,可迎接他的,却是一道映照在雪地之上的刀光。 “咔嚓。” “为……为什么?” 阿勒脖间的鲜血狂涌,他呆呆的看向马永贞,右手下意识的捂住脖间的伤口,可他怎么捂得住?很快,阿勒缓慢的后退,一个踉跄之下,直接倒在了雪地上,鲜血将雪地染成了血地,他的意识渐渐消失于混沌之中。 “什么狗屁为什么,老子可从来没说过会让你活下去。”马永贞冷笑的看向其余噤若寒蝉的拱兔后人们,他招来将士,直接下令道:“将他们全都吊死,以示正听!” 此时的马永贞早就没有了秀才的儒雅,有的只是一个忠心报国的心。 “喏!” 随着马永贞麾下亲兵的允喏,仅仅一炷香的时间,军营驻地外不远处的雪地上,不仅多出了六根柱子,还有十几名吊死的女真叛逆! 马永贞满意的看着眼前的杰作,他直接翻身上马,看着营地外那些跪在雪地之上,被征南军将士挨个捆绑,等待着日后处置的宽甸六堡军卫的叛逆将士们,不仅忍不住豪迈的纵马狂奔,高举手中苗刀喊道:“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不少征南军将士见状,也纷纷拔出苗刀,高举吼道! “大明威武!” 将士们再呼:“大明威武!” 第410章 绝望的王杲 就在拱兔家人伏诛之时,洪图鲁仍带着十几名亲兵在玩命的狂奔。 他才三十多岁,还很年轻,所以他丝毫没有去在意自己的亲眷,他们死了也就死了,只要自己还活着,那他们这一脉,仍旧长存。 想是这样想,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很快,驭马狂奔的洪图鲁颓然的降下速度,他唤来了远处的亲兵与拓也,同时问道:“你们说,明军会放过我的亲眷吗?” 拓也没心情搭理洪图鲁,因为他也在担心自己身在宽甸六堡军卫里的亲眷。 倒是身为孤儿,从小在洪图鲁身边长大的亲兵沉思了片刻,老老实实的回道:“大人,按照明人的传统,他们似乎更喜欢献俘于君王。” 不得不说,洪图鲁明知道这种可能性极为低下,但他还是心情舒畅了几分。 “狂奔了这么久,吃点干粮休憩下吧。” 洪图鲁有些疲惫了,再加上胯下的马儿正喘着粗气,他觉得很有必要休息一下,为了更好的赶路,前往鞑靼部的领地。 可对于洪图鲁的提议,拓也有着不同的意见,只见他冷冷的回道:“洪图鲁,你不会真以为那位大人会真心实意的放你走吧?我觉得咱们还是抓紧赶路为好,不然身后要是有追兵,你我这十几号人统统要完蛋。” 周围的亲兵对拓也的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用肃然的目光看向洪图鲁,静待着他的命令。 拓也不说还好,这话一说,洪图鲁也没有休憩的心思,他很干脆的站起身来,咬牙切齿的说道:“行,走吧!今日的痛楚,来日待我联合了鞑靼部,非得加倍的讨伐回来不可!” 言罢,洪图鲁拍了拍胯下的骏马,正欲策马而行,突然看见眼前数道黑影闪过,这让他心中徒然一惊。 “前面是什么?是大虫吗?”洪图鲁咽了咽那口水,在平日里,大虫自然是他们狩猎的对象,可此时的洪图鲁乃是逃难,别说弓弩了,就连弓箭都没曾背负,依靠这手中的制式长刀,他们这十几人还真不够大虫看得,就算能够干掉大虫,他们恐怕也要付出几人的性命才行。 想到这,洪图鲁下意识的提议绕道,准备越过去。 可也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洪图鲁的脸色瞬间惨白无比,和地上的白雪余痕相差无几。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幻想着,这是他的幻听。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当他看见这条小道上前方后方都出现了黑影之后,他张了张下巴,声音仿佛是从喉咙处嘶哑的吼出来一样:“备敌……” 可硬接他的,并不是亲兵的拼死护拥,而是几道火器的枪响…… 十几道尸体惨烈的横死在马屁之上,一个百户官领着几名征南军将士驭马过来,看着已经毙命的洪图鲁和他的手下们,冷冰冰的说道:“砍下首级,带回去复命。” “喏。” 战马带走,只留下十几具无头残骸,血迹悄然在雪地上弥漫开来。 也不知是不是鲜血的血腥味吸引到野兽,月光之下,传来了狼嚎声…… 距离抚顺马市,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中央,有着一座用夯土堆筑的土城。 这个土城有一个响彻周边的名字——古勒寨。 也是阿罕突——王杲的弟弟,阿古勒的领地。 半个月前,阿古勒接收了战败的哥哥王杲,甚至为了他哥哥的人身安全,他阿古勒决意要和明军开战。 这一个承诺造成了不少的轰动。 毕竟古勒寨虽然名义上是阿古勒统帅,可底下却还有着三个牛录共同掌控着古勒寨一半的兵力。 所以说,阿古勒还完全做不到一言以蔽之的权力。 不过好在,半个月前带着四万兵力来势汹汹的李成梁退兵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退兵,但是阿古勒和他的族人麾下们明白吗,他们暂时的安全了。 同样觉得安全的还有王杲,老实说,他自起兵自称建州女真右卫首领,强势收复三卫兵力后,第一次遭遇重创,也是这一次重创,直接就让他一蹶不振,甚至放下了尊严,去祈求弟弟的庇护。 这对于心比天厚的王杲来说,无疑是一个打击。 可打击归打击,他要是想要收拢残兵,还得腆着老脸去求阿古勒,借兵给自己,好让自己东山再起。 对于自己十分尊敬哥哥的请求,阿古勒自然无不允喏,甚至不惜准备借出自己压箱底的五千精兵,来助王杲重整旗鼓,再次重现建州女真的风采。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他们还未高兴几天、策划几天、 距离他们仅仅只有五十里远的宽甸六堡军卫,传来了让他们震撼的消息。 拱兔反叛遭诛,一同被清剿的还有洪图鲁! 这对于王杲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在他的预想之中,拱兔是他重建建州女真三卫的重要一点,自己这才刚被李成梁打的要死,距离预期的成果简直是大径相庭,拱兔怎么就宣布反叛大明了呢? 这不是开玩笑吗? 得到这个消息后,王杲顿时没有了借兵的心思,在没有拱兔这个暗棋之后,就算他借了六弟阿古勒的五千精兵,他想要成事的几率,也已经寥寥无几了。 这让王杲一连三日,都在借酒消愁。 第四天,阿古勒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来到王杲的房间,见他仍在酗酒,阿古勒一个箭步的上前打翻了酒坛,呵斥道:“大哥!当年你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去哪里了?怎么勇士没有当成,反而成为了一个酒鬼?” “阿弟,你不懂,你不懂得什么叫做绝望!”王杲苦闷道。 “哪有什么绝望,只是你变得懒惰,变得喜欢逃避了而已!”阿古勒愤愤道:“就是因为大哥你这消极的情绪,寨子里的那三个牛录愤愤联合了我手中的亲信,希望能够将你赶出我们寨子,避免被大明的天军找到理由报复!” “前两天有信使传来消息,说带队的统帅,乃是大明的锦衣卫同知,那位南征北战,拥有名将之资的陆绎!” 第411章 曹文昭 “那你的意思是,将大哥我交出去吗?”王杲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回道。 可能在他心底,他已经和死人无异了。 “糊涂啊大哥!这里容不下你,你完全可以去西海女真王台那边,带着我那五千精兵,找他们借兵,再次东山再起啊!”阿古勒恨铁不成钢道。 王杲听闻阿古勒的建议,就瞬间清醒了一大半,眼前一亮。 “六弟聪慧,我不及也!” 言罢,便兴冲冲的领着从阿古勒那里借来的五千精兵,浩浩荡荡的朝着西海女真哈达郎部,进发…… 这一日,陆绎照例举行小型军事会议。 被俘虏的四千余宽甸六堡军卫将士自然不用他们征南军操心,在替陈柳去除掉一个野心勃勃的亲信,以及一个心腹大患之后,陈柳很干脆也很聪明的揽过了一部分事宜,就比如说以陆绎俘虏的名义,自己派了一部分兵力,主动将那些试图造反的将士们,统统押送进京。 “古勒寨不堪一击,诸将士觉得,何日进攻,斩取王杲贼首的首级为好?” 陆绎端坐于帅帐首位,正襟危坐道。 “大人,自成化犁庭伊始,建州三卫女真经历了近百年的喘息,终被王杲所统一,可跟随他一起作乱的只有建州三卫,以及收留他的古勒寨,还有西海女真没有介入,我们是不是该谨慎商讨,避免引起西海女真不必要的反扑?”陈柳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作为现如今彻底掌控宽甸六堡军卫所的陈柳,按理说应该比陆绎更有话语权,但因为他险些犯下大错,如果不是陆绎及时赶到,阿剌山千户所的消亡,就足够被朝堂的御史弹劾,吃一大壶的了,更别说陆绎如果没有洞悉洪图鲁与拱兔的反叛,陈柳的下场几乎是可想而知。 于是乎,陈柳很聪明的见自己的定位放的很低,是在场仅次于陆绎以及监军马博的第三人。 可即便是这样,没人敢轻视他的提议,毕竟陈柳的提议,有理可循,并不无道理。 毕竟海西女真部是一个不弱于建州三卫的势力,以他们宽甸六堡军卫所仅剩的八千边军以及陆绎的五千余征南军,还不一定能够打趴下海西女真部。 他们现在能够扬言消灭古勒寨,还是得幸于李成梁李总兵前阵子带着四万兵卒,无数箭矢火器火炮,打败打残了王杲的大部分兵力,进而威胁了古勒寨七八天,这才造成的成果。 如果不是李成梁李总兵临时感染了风寒,朝廷怕一个不慎让风寒带走了这位当下真正名将的生命,前往辽东抚顺平叛王杲剩余势力的任务,也轮不到陆绎。 毕竟陆绎只能算是一支骑兵,真正做到对辽东了如指掌的,还是需要像李成梁李总兵这样,驻守了辽东足足近二十余年的名将来做。 “既然陈参将大人提到了成化犁庭,大人,我们是不是可以向古勒寨施压,让他交出王杲,避免大明天军倾刻而下,将他们化为齑粉?”马永贞出列说道。 作为秀才出身的马永贞,自然也读过几本兵书,在他的印象中,上兵伐谋,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既能给敌方造成巨大的压迫感,也能减少我军不必要的损失。 “马千户此言不妥,如果他们感受到压力的话,早在总兵大人陈兵古勒寨四万,足足八日之时,古勒寨如果真的迫于压力,早就将王杲给送出来了,可时至今日都不曾这样,我们现在的兵力加在一起也才一万三千人,古勒寨满打满算,加上老弱病残也能凑齐四万兵马,很难的。”陈柳叹息道。 他曾得到辽东关内信使传来消息,北部的俺答所率领的鞑靼又有了意动,现在向辽东请求援兵,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陆绎微微点头,叹道:“即便关闭马市足足大半个月,他们古勒寨依旧没有服软的想法,看来他们是准备硬撑下去,也要死保王杲了。” “曹文昭,你似乎有话要说?” 陆绎注意到自己身边的新晋亲兵有些跃跃欲试,于是笑着问道。 此言一出,整个帅帐的所有目光全部集中在了曹文昭的身上,让这个还不足二十岁的年轻小子,倍感压力。 不过曹文昭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当上陆绎的亲兵只是一个开始,他可是励志成为大明的名将,像陆绎那般带兵打仗的。 想到这,曹文昭出列抱拳说道:“大人,小的有不同意见。” “但说无妨。”陆绎点点头,自己既然点到了他,自然是希望他畅所欲言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爱屋及乌的原因,看见了年轻的曹文昭,陆绎就想起了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钟辰飞,作为喜欢当伯乐的陆绎,他还是很乐意看见曹文昭这个马匹快速成长的。 就是不知道这匹马,是千里马良驹,还是只能拉马车的驽马了。 对于陆绎对曹文昭这个看门小兵的提携,帅帐内的众人心思各有不同。 陈柳是心中好奇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同知,居然是一个喜欢提携后辈的好前辈?不过他也只是好奇罢了,作为在辽东仅次于总兵与副总兵的参将之一,陈柳是因为有把柄,以及受惠与陆绎,这才甘愿位于陆绎之下的,待陆绎走后,他又是宽甸六堡军卫所唯一的声音。 所以他与陆绎,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甚至正是因为有陆绎的存在,他才能借机扫清宽甸六堡军卫所里面的潜在威胁。 于是他微笑着看向曹文昭,甚至用眼神示意让他放心大胆的说出心中见解。 而蒋生与马永贞等众多征南军千户,也是微笑的看向曹文昭,并没有升起一丝一毫的嫉妒。 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知道能被陆绎赏识,一定会有其过人之处。 陆绎要是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一定会哭笑不得。 自己纯粹就是爱屋及乌,从和曹文昭相谈还没超过十句话?我咋不知道他有啥过人之处? 可惜陆绎永远也不会想到,正是因为他今日的随手提拔,带出了一位日后被异族人称之为战神的存在…… 第412章 古勒寨的投诚 “诸位大人请看,古勒寨三面环水,一面迎山,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土城。” 曹文昭深吸一口气,大踏步的来到了军事沙盘之前,沉声道:“所以各位大人最先的认知并没有错,在这种情况下,以我们的兵力强攻古勒寨,无疑是天方夜谭。攻不攻得下暂且不提,损失一定是惨痛的。” 帅帐内的众人缓缓点头,这都是老生常谈,知道曹文昭接下来的话才是重中之重,所以都没有打断他。 曹文昭见状,继续说道:“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因为古勒寨三面环水,也就表明外界能够给他们运送粮草的,只能走水路。” “妈的,该死的朝鲜人!” 一瞬间,帅帐里的众将终于反应了过来,看着距离古勒寨没有多远的朝鲜国,骂骂咧咧起来。 就连陆绎星眉倒竖,沉吟良久。 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就连陆绎都不曾察觉,这古勒寨三面环水,一面迎山,是如何做到不惧怕大明断掉马市互贸,依旧不向大明服软的。 可随着曹文昭的一语点出,众人瞬间就明白,这是朝鲜国的朝鲜人在暗中资助古勒寨。 这是要做什么?觉得大明这个宗主国没有了威慑力吗? 陆绎眼神闪烁,愤怒之情积郁在了胸膛,一个大胆的计划正在他的脑海之中慢慢呈现。 “那以曹文昭你的意思,我们直接动用水军,切断他们的粮食供应,不需几日,他们就必定会再次臣服于我们大明脚下?”蒋生饶了饶头,点出了当务之急,最应该做的事情。 曹文昭闻言,点点头,保全说道:“千户大人所言极是。” “行,派人去传讯汤都指挥使,让他们的水师……” “报!古勒寨有变!” 陆绎收回了思绪,正欲拍板点头,却在这时,帅帐外有斥候前来回禀,陆绎心中徒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连忙让人进来。 一进门,那两名斥候顾不得喝水,嘶哑着嗓子禀告道:“启禀大人!我们在古勒寨外面的斥候兄弟发现,昨日王杲趁着夜色,带领着至少五千人马,朝着海西女真部所在的位置赶去。” “什么?” 众将惊愕,他们这才刚想出办法,对方就跑了? 陆绎阴沉着脸,手指不停的敲打着身旁的案桌,心中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报!” 就在这时,又有斥候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启禀大人,今早古勒寨打开寨门,三个自称牛录的人带着十几名亲信,押解着王杲的弟弟,古勒寨的寨主阿古勒向我军投诚。” 这是什么鬼操作? 众将的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这阿古勒前脚刚给王杲五千兵马逃走,后脚就被自己的手下人给推翻,还当成了他们能够得到大明谅解的筹码? 就连陆绎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或许就连他也没有预料到,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 “让他们分批次带人前来宽甸六堡,一批不能超过一千人,直至古勒寨不存留一人为止。告诉他们,如果不能按照我所说的那样做,那大明就不接受他们的投诚,即刻起大明天兵顷刻而至,让他们古勒寨化为齑粉。” 陆绎的手指敲打着一旁的案桌,缓缓说道:“蒋生,让火器司的人将二十余门火炮适当的拉出去打上几炮,让古勒寨的人看到我们的实力。” “是。”蒋生抱拳道。 而陈柳与监军马博则紧皱眉头,觉得按照陆绎这般苛刻的要求,古勒寨的女真人会答应才来鬼了。 只不过陈柳与监军马博没想到的是,打脸来的如此之快。 仅仅才过去了三天,古勒寨非但没有因为陆绎的苛刻要求感到愤怒,反而是那三个牛录在不带亲兵的情况下,亲自将阿古勒押到了陆绎面前,感激涕零的用蹩脚的汉话感谢道:“谢谢天官的不杀之恩,我们女真人只想做大明的奴才,可奈何总有不知好歹的族人妄图挑衅大明的天恩,前者是王杲那个杀才,现在又是他的弟弟阿古勒。” “我们将阿古勒进献给天官,希望天官能够保护我们女真族人,不受大皇帝陛下的责罚。” 这三个牛录深深的拜伏在了陆绎面前,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极低,差点让陆绎都觉得,罪魁祸首就是王杲与他弟弟阿古勒了。 但是陆绎心里十分清楚,一个巴掌拍不响没有这三个牛录的支持,他才不相信仅凭借阿古勒自己一个人,就敢号令整个古勒寨保护他哥哥王杲,与天兵对抗。 很有可能这三个牛录看见阿古勒将自己的心腹五千精兵借给了王杲,平白无故削弱了古勒寨的实力,这让这三个牛录看不到了古勒寨的前景,于是乎他们直接一拍板,干脆将阿古勒挟持,当做筹码进献给明军,以换取古勒寨的生存。 不得不说,陆绎的猜测,基本上猜到了一大半。 他带着曹文昭与马永贞来到了关押阿古勒的木房前面,看着面色灰败,似乎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被手下之人押解到明军军营之中的阿古勒,陆绎笑了,只见他幽幽的说道:“你们可真的是兄弟情深,借给王杲那个叛贼五千精兵让他东山再起,即便自己被囚禁于此都在所不惜?” “休要呈口舌之利。”阿古勒冷哼一声,用一口十分纯正汉话说道:“我哥哥一定会来救我的,到时候他带着西海女真部的数万女真将士,不仅会干掉你们明人,也会教训昔日的叛徒!” “就凭借你们这些衣不裹体,食不果腹的女真野人?” 陆绎目光深邃,想起了那夜噩梦中,似乎有穿着明军制式甲胄的女真人,一同闯入了京师。 陆绎很想告诉自己,那就是一场梦,可他的潜意识一直在提醒自己,那很有可能是日后会发生的真事。 不行,我大明不能再重蹈前宋的覆辙! “这种小喽啰不用留了,直接处以极刑。” 陆绎轻飘飘的丢下这一句话,只余下曹文昭与马永贞大眼瞪小眼。 第413章 我大明天威不可辱 “千户大人,大人所说的极刑是什么刑罚?”曹文昭饶了饶头,看向马永贞,询问道。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和大人一样,是锦衣卫出身。”马永贞微微摇头,思索了一番后,尝试道:“大概抵不过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以及腰斩吧。” “五马分尸和腰斩还好,可凌迟就难办了,在辽东去哪里找会这门手艺的刽子手啊。” “难……难。” 另一边,朝鲜国国都汉城内。 赵秉忠这十日都在驿馆内等待,等待着朝鲜国派遣相关武将与自己一同前往奴儿干都司查看朝鲜国返还我大明领土的情况,可惜都过去了十天,别说人了,就连畜生都没见到几个。 这让赵秉忠意识到,这是李昖这小子在拖延自己。 他们压根就没想奉还领地。 想到这,赵秉忠不由火气蹭蹭上冒,直接带着亲随大踏步的朝着朝鲜国王宫走去。 王宫偏门外,守备王宫的侍卫拦住了赵秉忠,侍卫长义正言辞的说道:“我王近日身体不适,偶感风寒,还望天使过阵子再行觐见,避免我王将风寒传染与您。” 这种借口怎么好意思想出来的? 赵秉忠面色铁青,他死死的盯着这几名侍卫,沉声说道:“朝鲜王殿下,这是觉得我大明好欺吗?居然敢如此拖延?” 侍卫长对于赵秉忠那生气的模样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说道:“天使,你是不是太过于咄咄逼人了,我王生病,乃是朝鲜国的头等大事,我们朝鲜国的世子还很年幼。” “好,很好,非常好。” 赵秉忠指着这位侍卫长声音发颤,连说了三声好之后,便带着亲随拂袖而去。 他不曾注意到的是,待他转身离去后,侍卫长的嘴角微微上扬,不屑的说道:“就这点气度也能当使臣?老子比你强一百倍。” 赵秉忠气冲冲的回到了驿馆,随后唤来使团的其余成员,怒气中烧道:“看来朝鲜因为我大明的祖制,觉得我们始终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对于我们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直将我们当猴耍。” 副使微微皱眉,同样含怒说道:“赵大人,既然朝鲜国对我大明这般不敬,看来我们有必要回国上奏,请陛下、太后引大军,将朝鲜国犁庭一遍!” “对赵大人!下官也受够了驿馆朝鲜人那异样的眼神,一点尊敬都没有!他们可是我们的臣属国!” “是的,我们回去,下次一定让李昖这小子学他先祖一样,对我们大明天使的到来跪迎!” “嘭!” “行了!” 赵秉忠拍了拍桌子,无力道:“你们真以为让朝廷派兵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用什么理由?因为我们使臣受辱,被朝鲜国国王李昖阳奉阴违?” “太天真了!” 是的,当说完了气话,回归了现实,大大明使团的官员瞬间郁闷起来,他们大明能力对付朝鲜国不假,可用什么借口呢?要知道即便是当年永乐年间,朝鲜国国王李芳远侵占了辽东大片领地,成祖也依旧没有违背太祖高皇帝的定下的不征之国的诏书啊! “那我们拿朝鲜国国王李昖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那可未必……”赵秉忠眼神闪烁,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正在辽东打开局势的人。 往后几天,赵秉忠每日都会前往朝鲜王宫,去试图觐见朝鲜国国王李昖,但很可惜,每次他见到的都是闭门羹,这让他恼火的同时,心中也不免微微叹息,辽东的消息怎么还未传来? 想到这,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了驿馆,迎面却走来了一队身着大明飞鱼服的锦衣卫! 这是? 锦衣卫百户李康朝着赵秉忠拱手道:“赵大人,下官乃是锦衣卫百户李康,奉陆大人之命,前来协助于您,请您安排一下,下官想要见到李昖。” 赵秉忠闻言,苦笑道:“那李昖借病躲在王宫之中已经有了十数天,想见他是不可能的了。” “呵呵,果然不出陆大人所料。”李康闻言并未气恼,而是慢吞吞的说道:“不过下官有下官的办法,还望赵大人不辞辛劳,为下官引路前去王宫。” 赵秉忠虽不知道李康要做什么,但对方既然这样说了,那他也只好转身,带着李康前往了王宫。 拱卫王宫的侍卫见到赵秉忠去而复返,心中不耐烦的同时,脸上却挤出虚伪的笑容,即不上前行礼,也不伸手示意,就这样笑吟吟的看向赵秉忠,像是看向一只被人耍的猴子一样。 “赵大人,他们看见你都不行礼的吗?” 李康带着一列锦衣卫缇骑走在赵秉忠身后,见到拱卫王宫的侍卫这般无礼,顿时眉头一挑,双眼微眯道。 赵秉忠微微摇头,无奈道:“李百户,你是不了解,他们这段时间都是这样,本官已经麻木了。” “竖子大胆!这不是在恶心赵大人你,而是在恶心我大明!” 李康大喝一声,直接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冷漠的盯着眼前的那几名侍卫。 随行的锦衣卫缇骑见状,也纷纷拔刀,怒视而去。 那几名侍卫心中一凛,下意识的就想要后退,直到背部触碰到宫墙之后,他们这才咽了咽口水,色厉内茬的喝道:“天使,你们是想干什么?冲撞我王王宫不成?这里是可是朝鲜都城汉城,不是你们大明人的领地!” 赵秉忠见一个小小的侍卫都敢这般呵斥自己,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潜意识明白李康此举不妥,可他的身体却十分实诚的待在了原地,没有任何表示。 李康高举绣春刀,面露不屑道:“少给本官扣帽子,本官乃是大明锦衣卫!你们朝鲜乃是大明臣属国,本官仍旧有先斩后奏专权!” “先斩后奏?吓唬谁呢?你敢吗?”那名侍卫面露不屑,顿时挺了挺胸膛。 “锵!” “噗呲!” 随着那名侍卫的话音落下,锋利的绣春刀划破脖颈,李康动作凌冽且激昂,一斩一拉之下,一颗面带惊恐的头颅,掉落在了王宫偏门之前。 第414章 大明之威 随着这名色厉内茬的侍卫人头落地,鲜血狂涌。 不仅赵秉忠看呆了,就连死去侍卫的同伴也看傻了。 “这……李百户,你怎么能真的将其杀死?这里可是朝鲜啊!”赵秉忠这个文官有些慌了,虽然他看见李康一刀砍死了那名侍卫十分解气,毕竟他这些天也无时无刻不幻想,想一刀杀了这几位侍卫才好。 可想归想,这种事情还是不能做的。 并不是担心日后回到大明会被上峰以及陛下、太后责罚,纯粹是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正如他刚才所说的那样,这里可是朝鲜,鬼知道那个年轻气盛的朝鲜国国王李昖,在面对着自己侍卫被外人击杀,会做出什么样的应激反应。 可面对赵秉忠这个文官的担忧,李康丝毫不慌,只见他手握绣春刀,扫视着剩余看守王宫宫门的侍卫,语气阴森道:“本官再重复一遍,本官乃是大明锦衣卫百户官,即便在朝鲜,也有临机断变、先斩后奏之权!” “你们要是再敢辱我大明使臣,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名侍卫!”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不死侍卫死什么?我们朝鲜国国王吗? 剩余侍卫脸色涨红,心中害怕到了极致,怕李康一言不合,再斩杀掉他们。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他们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只能将怨恨的目光漫长在眼神之中最深处。 “踏踏踏!” 就在这时,远处的其他卫兵听到了这边动静,迅速集结成了六十多人的队伍,踏着面前整齐的步伐,朝着这边包拢过来,为首的卫兵长看见了倒在地上失去头颅的尸骸,瞳孔猛然一缩,再看到李康那握手着绣春刀,不可一世的表情,顿时大怒,拔刀喝道:“混蛋!你们为何杀我部下!” 赵秉忠见状,面色有些着急,正欲开口说这是误会,却不料被李康粗鲁的一把拉到身后,一脸肃然的说道:“本官乃是大明锦衣卫百户李康,此人死有余辜,本官不想再复缀一遍!” 卫兵长见李康居然还敢这般跋扈,顿时恼羞成怒道:“大明作为天朝上国,居然如此胁迫臣属国的吗?” 李康目视一切,冷冰冰的说道:“既然知道我们大明是天朝上国,还不赶紧撤出在奴儿干都司的驻兵,归还我大明的领土!不然你们是在小觑我们大明的天兵吗?” “你!”卫兵长义愤填膺的高举手中利刃,他的麾下见状,纷纷也齐齐拔刀,将李康与赵秉忠等人团团围住,宫门外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而赵秉忠环顾一圈,见李康与卫兵长皆不想善罢甘休,于是不免暗叹一声,整理了一下衣冠,正色道:“既然卫兵长依旧想要轻慢我大明,那本使赵秉忠从容赴死,不过尔等切忌,待我大明天兵降临,尔等顷刻之间,皆要化作齑粉!” 卫兵长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可他那些由朝鲜文武大臣子嗣,那些纨绔子弟组成的近卫兵们,却唯恐天下不乱,竟然先他一步发出了攻击指令! “杀!” “兄弟们干掉他们这些永远高人一等的大明人!” 三名卫兵带头冲出来,朝着李康与赵秉忠迎头劈来! “动作墨迹,连白莲教叛军都不如。” “嗤!” 李康冷哼一声,旋即手起刀落,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三名卫兵就惨死当场,没有了呼吸! 作为随着陆绎曾先后历经泉州、安南、山西三大战役的李康,他历经刀山火海后的实力自然不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在王宫内外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能够相比的。 所以当李康杀气腾腾的连斩四人后,那些近卫兵瞬间如丧考妣,吓得不自觉的后退数步。 “还有谁要试试本官手中的绣春刀是否锋利?” 绣春刀刀剑滴落点滴鲜红血液,李康横刀而立,令人胆寒。 “住手!都住手!” 就在卫兵长面色挣扎之际,王宫的偏门打开了,里面跑出一名身穿宦官服侍的小黄门,当他看见躺在地上的四名尸骸后,顿时脸色大变,一股呕吐感从小腹直冲喉咙,他喘息了几下终于缓了过来,他看向李康、赵秉忠二人,恭敬的说道:“我王上请大明天使觐见。” 李康面无表情的将绣春刀收回刀枪,昂首挺胸的与几名缇骑带着赵秉忠,大踏步的朝着王宫内走去。 卫兵长见他们并未有收缴刀械,就想要径直入内,不免脸色一变,正欲上前阻拦,却被那位朝鲜国国王李昖的贴身太监用眼神制止了。 开什么玩笑,你是真的想要引大明天兵降临我们汉城吗? 面对倭国的压迫就已经够他们朝鲜喝一壶的了…… 王宫内,当朝鲜国国王李昖听完了自己心腹亲卫的禀报,年轻的脸庞阴沉如冰,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确定不是卫兵先动的手,而是他们大明的锦衣卫?” “是的大王……那锦衣卫不由分说就是一刀劈了下来,杀完了那名卫兵,还嘟囔着什么大明不可辱,可大王,这是在我们朝鲜国王宫外啊!这分明就是在辱我们朝鲜国的威名……”心腹亲卫十分委屈的说道:“而且那位锦衣卫百户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他们在我们朝鲜国内,也有先斩后奏之权。” “放肆!” 李昖痛骂了一声,旋即面无表情的看着殿外,心中却升起了无限悲怆。 这是他继位朝鲜国国王以来,第一次有人在王宫外当中砍杀他的卫兵。 还大言不惭的说在朝鲜国有先斩后奏之权,他是国王还是孤是国王? “大王,那人可是锦衣卫百户,很有可能是奉他家指挥同知陆绎的命令前来,咱们还是小心应对,看看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一旁东人党的党首赵光祖认真的提议道。 所谓东人党,是自朝鲜国国王李昖继位之后,产生的朋党,一般是按照他们在朝鲜八道之中的籍贯来划分,和前宋的党争有些类似。 与之相对的,还有西人党。 对于心腹大臣赵光祖的话,李昖还是虚心接受的,所以他凝重的点了点头,说道:“待他们进来了再说。” 第415章 不能怀柔只能畏威 进入王宫大殿之内,按礼制应该由礼部右侍郎赵秉忠这个正使行礼之后,才能与朝鲜国国王李昖进行谈话,可李康仿佛失去了所有耐心,先赵秉忠开口说道:“朝鲜王殿下,下官乃是大明锦衣卫百户李康,敢为朝鲜王殿下何故怠慢我大明使臣?” “大胆!你不过只是堂堂锦衣卫百户,区区正六品的武官,也敢当殿呵斥我王?我王可是大明亲自册封的一品亲王!也就是我王仁慈,不然仅凭借你在宫外擅杀四名卫兵的罪状,我王大可将你推出宫外,廷杖而死!” 一名朝鲜武将出言喝道。 李康无视了这名武将,而是继续盯着李昖直言不讳道:“朝鲜王殿下,我大明皇帝陛下让令腾出侵占我大明在奴儿干都司的领地,何故大半个月仍没有动静?” “哼,大明为何就不能理解我国?没有我国牵扯住女真人,奴儿干都司的建州、海西、东海女真早就谋和一处,威胁大明国辽东了!”殿内的一个文官立即出列说道。 李康深深的看了李昖一眼,明白自己要是不能说赢那两个文官武将,这李昖是不会搭理自己的,于是他冷眼说道:“我家大人说了,女真族不过是插标卖首,不堪一击,下官估摸着,此刻的建州三卫、古勒寨恐怕早就被我大人攻陷了!” 这人眼神为什么这么恐怖?这是要连我一起杀掉吗?李昖心中一凛,被李康看得十分不舒服。 “李百户,你的口气真大。” 那名最先开口的武将反驳道:“如果建州女真正有这么好对付,那你们驻守辽东的李总兵为什么统帅了四万将士都不曾攻下?仅仅依靠你们指挥使同知陆绎的五千征南军就能办到吗?” 很显然,这段时间朝鲜国非但没有放弃在奴儿干都司的利益,甚至还加派了人手,就连陆绎率领了多少兵马都给打探的一清二楚了。 李康皱了皱眉头,觉得朝鲜高层都有些难缠。 非要将事实摆在眼前,你们才能信服吗?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李康的说法,更有说服力,殿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慌乱,两个身着传驿服饰的军卒匆匆进入殿内,看见李昖后就跪地着急道:“大王!不好了,整个建州女真都被大明给降服了……” “什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别说李昖了,整个殿内的文武百官都傻眼了,李成梁四万人都没有办到的事情,你陆绎五千人就做到了?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回大王,此事千真万确。”那两名军卒有些瑟瑟发抖。因为他们在确认这个消息时,惊恐的情绪不比满朝文武以及王椅上的李昖要少! “朝鲜王殿下,看来我家大人已经不劳朝鲜王殿下记挂奴儿干都司了。”李康微微一笑,那嘴脸让满殿的文武大臣有些咬牙切齿。 赵秉忠更是一阵恍惚,没想到自己还在朝鲜与他们虚以委蛇,那位拥有名将之资的陆大人,就已经收复建州三卫了?这也太梦幻了吧,总感觉有些不真实。 “对了朝鲜王殿下。”李康见李昖铁青着脸,不发一言,旋即便准备带着赵秉忠告辞离去。 突然,他脚步一滞,转身继续微笑道:“朝鲜王殿下,我家大人希望能够邀请您前往宽甸六堡会晤,不知您意下如何?” 李昖闻言,脸色瞬间苍白无比,他从李康的话之中,想到了很多。 “孤的风寒还未好,不宜奔波千里,陆同知的好意孤就心领了。”李昖连忙说道。 这一刻,李昖一国国君的尊严,面对着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荡然无存。 他害怕,怕真的去了那所谓的宽甸六堡,会被他们随意的找个借口,一刀给剁了。 那他可能就是朝鲜建国以后,最惨的君王了! 李康点点头,无所谓的说道:“也罢,言已至此,该说的不该说的本官已经说完了,还望朝鲜王殿下好自为之。” 李昖心中咯噔一下,给了自己贴身宦官一个眼神,那宦官便连忙制止道: “李百户与赵天使且慢。” “朝鲜王殿下毋用再留,本官还要着急回去替我家大人效力!” 效力?你们都彻底打服了建州女真,还回去效什么力? 难不成?难不成他们已经发现了孤的用意? 李昖看着李康带着一直没有说话的赵秉忠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有种荒谬的感觉,那个陆绎搞不好醉翁之意不在酒…… …… 宽甸六堡前的平原上,古勒寨的女真暂时驻扎于此,其中大部分族人的女眷亲眷、老弱病残被陆绎安排在了宽甸六堡城之中,与汉人、蒙古人、渤海人混居。 至于剩下能够凑满整整一万满编的古勒寨女真战士,则被陆绎擅自做主,临时编为了宽甸六堡的军卫,受陈柳管辖。 按理说,一个人手下平白无故多出了一万能征善战的骁兵,应该很高兴才对,可陈柳却无时不刻的绷着个脸,希望陆绎能够收回这个决定。 其实很好理解,陈柳又不想着造反,他要这么多兵马干什么?诚然加上这一万女真的编织,他们整个宽甸六堡军卫所还差两千才能满额,但问题出就出在,女真的兵力都有一万了,可他们汉人才八千…… 先不说多出的粮饷需要陈柳提供,就单单依靠自身的才智,陈柳还真没有信心掌控这一万女真,不让他们暴乱反噬。 没看见陈柳一个都指挥使拱兔都拿捏不住,自己看做亲信的洪图鲁都反叛了吗? 不过这一切在陆绎看来,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陈柳肯不肯虚心的去学。 这一天,陆绎领着陈柳观看手下征南军将士如何指挥那些女真人操练,一边巡视一边点醒道:“对待异族人,不能怀柔,只能畏威。” “就好比,你如果只给他们甜枣,他们非但不会感激你,甚至还会被贪婪蒙蔽双眼,用他们的拳头去打死你,然后抢夺完你身上的所有甜枣。” 第416章 你不退我就亲自取 “而只有拿棍子打他们,将他们打疼,打的连骨头里看见你都怕,那你才能真正的驾驭他们。”陆绎虽然是笑着说的。 可在陈柳眼中,陆绎说出这段话的语气,杀意十足。 这不禁让他打了个寒颤,觉得当初没有得罪陆绎真是一个明智之选。 “你还别不信本官的。”陆绎见陈柳表情有些异样,以为他不相信,于是笑道:“你真以为古勒寨的女真是因为害怕本官,这才举寨齐齐投诚的?” “他们是看不见王杲崛起的希望,以及不想再让奴儿干都司发生一次成化犁庭的旧事!” 陈柳微微颔首,对于陆绎的观点他十分认同。 毕竟女真族族人虽然野蛮,属于游牧民族,可却并不代表他们都是无可救药的蠢货。至少在识时务上面,古勒寨的女真人就比王杲要识时务多了。 至少在见识了辽东边军的实力后,他们很果断的放弃了和王杲一样拼命挣扎,而是选择了内附。 就在陆绎一边看着麾下操练古勒寨女真,一边与陈柳交谈之时,马永贞走了过来,抱拳凝重道:“大人,朝鲜国那一直不肯撤出去,一直推诿说国内没有调令,他们不好擅自做主。” 今日没有下雪,地上的银装正在慢慢褪去,天气反而比以往更要寒冷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挨了一刀的缘故,监军马博对寒冷的抵抗力明显没有他们高,这几天一直留着清鼻涕,时不时的吸囔一下,让陆绎有些嫌弃。 马博待马永贞转述完后,便努力睁大眼球,发狠道:“陆大人,依咱家来看,这朝鲜这个臣属国看来不想当我大明的狗,有了异样的表现,我们是不是适当的教训一下它?让他们知道我们仍旧是他们的宗主国,是主人!” 也不知道马博到底经历了什么,从他对女真、对朝鲜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他十分讨厌异族人, 不过陆绎并不会驳马博的意,毕竟马博所想与他所想有些不谋而合,或许说,他的想法更加激进一点:“教训是一定的,可要看怎么教训,那棒子打一下再给一颗甜枣,那不是教训,那是恩威并施,我们要是代替陛下、太后做出这样的事情,那我们的政治生涯甚至是人生也就到头了。” “所以为了避免日后朝中的文官说闲话,我决定……给予他们沉重的一击,彻底打疼打怕他们。” “额……陆大人,您的意思是?” 陈柳与马博一脸疑惑的看向陆绎,他们总觉得陆绎似乎是在憋着大招…… 当天下午,陆绎便召集了宽甸六堡军卫的所有将领,临时掌控女真的女真将领,以及征南军所有千户,共同商议军事。 “大人,难不成我们要进攻海西女真部吗?” 陈柳见陆绎居然叫来了所有人,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 这所有兵力加起来足有两万六,攻打海西女真部也并非不可能,只是陆大人不怕这些古勒寨的女真族族人临时反水吗? 三个古勒寨的牛录相视一眼,很聪明的垂下头,不发表任何意见。 陆绎白了陈柳一眼,没好气道:“攻打海西女真部的事情留给李总兵吧,我现在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陆绎扫视一圈见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的看向自己,不免满意的点了点头,郑重道:“我准备出兵进攻朝鲜,直接夺回被朝鲜国占据的平安北道,以及咸镜北道,这两个原本属于奴儿干都司的领地!” “这……” “大人您是在开玩笑吧……” “朝鲜可是十五个不征国之一……” 陆绎的话音刚落,营帐内的汉人将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不可思议的看向陆绎。 监军马博更是呆了呆,惊吓的咳嗽了几声,干巴巴的笑道:“陆大人,朝鲜确实该打,可你要是以占领领地为前提的攻打,会引起其余臣属国的糟乱,他们会觉得安南与朝鲜,是他们的前车之鉴,到时候那些文官御史、给事中的奏章,又会铺满陛下的案桌了……” 陈柳这位参将更是担忧的说道:“大人,马监军的意思,您要攻打朝鲜的事情,并没有上奏朝廷吗?” “再来时本官就已经和陛下、元辅大人有了默契。”陆绎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此时就这样定了,明日一早,大军开拔。” 默契是有了,不过是对朝鲜的敲打,却不是进攻。 不过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小小的朝鲜国居然明目张胆的资助建州女真,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真不知道大明还是他们的宗主国了! 陈柳见陆绎心意已决,再加上有皇帝与张居正的背书,他干脆也一咬牙,认同了陆绎的决定。 于是随着陆绎的一声令下,整个营地开始了忙碌,军械、火器、弓弩、甲胄,所有的东西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就连古勒寨收编还不足十天的女真人接到了命令,他们会有一部分人马随着征南军一同出征,如果战功卓越,还能从临时编制,转变为真正的宽甸六堡军卫的士兵,拥有军籍,成为汉人!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三个古勒寨的原牛录,神情十分复杂,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随着万历二年踏入末声,京师也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随着近期大明对外对内军事的屡战屡胜,大街小巷的百姓们,脸上也挂满了笑意。 只要歌舞升平,人人能够丰衣足食,那就是太平盛世。 而与老百姓们一样感觉满足的,还有户部尚书王国光。 即便今年战乱灾乱频繁,先有安南进犯,山西白莲教起义,以及江南水灾、扬州苏杭盐商扰乱市场,可这一切也抵不住带来的回报。 就好比因为安南的进犯,大明多出了数万百姓,多开垦了三十万荒田,预计明年夏收能够多多出五百万石的粮食,养活近百万的百姓。 还没算上安南东南半境的暗地里收复的领土。 第417章 沸腾的朝堂 而山西地震与白莲教起义虽然耗费了诸多粮食军饷,以及人员的调动,但招安白莲教叛军后,他们在山西平阳府劫掠的那些晋商的财产,毫无疑问的全部充公,殷实了户部国库,让王国光的脸上都红润了许多。 当然,大头最多的,还是扬州、苏杭两地盐商的家产的贡献,那足足堪比万历二年三倍赋税的收入,差点没让六部九卿,各个朝廷职要部门,为了资金问题,在朝堂之上上演全武行。 按照王国光的说法,那就是这样的好事多来几次,他折寿十年都愿意。 而大明的财神爷腰杆足了,那大明的天家,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就更加舒服了。 至少不用担心其余五部以及五城都督府的人哭丧着脸来到他们的面前,祈求户部拨点款项给他们了。 “陛下、太后,今日有辽东传来的奏折,似乎是锦衣卫陆大人所奏,和他一同递上来的还有出使朝鲜的礼部右侍郎赵秉忠的奏折。” 望塑朝前的一段时间,万历小胖子正与两宫太后,以及弟弟潞王、妹妹永宁公主食用早膳,贴身太监李云借此机会,向正在安稳吃食的万历小胖子和李太后小声说道。 万历小胖子点点头,他吃完之后用纹绣着五爪金龙的丝绸手帕擦了擦嘴,先是看了李太后一眼,待她默默颔首之后,这才认真的说道:“大伴,传令下去,上朝吧。” 随着唱礼的落下,李云那尖嗓子开始念道近期奏章内容: “臣陆绎刚到抚顺宽甸六堡,便发现北山女真野人绕道进攻阿剌山千户所,所幸臣赶到及时,成功打散俘虏了数百女真野人,挽救了阿剌山千户所的军民的遭遇……” “其中有一点可疑,那些女真野人所使用的弓箭乃是朝鲜所用的制式小鞘弓……” “臣刚准备整顿宽甸六堡军卫所,却得知指挥使拱兔与指挥使同知洪图鲁受到王杲的暗中蛊惑,临时起义造反,幸得臣看透了二人的异动,完美的镇压了这次暴乱,俘虏了反叛的四千余名将士,不日就会扭送进京……” “臣本意攻打王杲所在的古勒寨,却意外得知朝鲜在其中供给女真族粮食……臣朝鲜蛇鼠两端资敌行为,在加上新仇旧恨,臣欲开拔不日攻打朝鲜,替陛下、太后取回时隔多年的奴儿干都司领土!” 这奏章是陆绎写的? 刚一上朝,万历小胖子就扔下了一颗炸弹,让殿内有些没有睡醒的文武百官雷的外焦里嫩。 我们特么没听错吧?陆绎居然要攻打朝鲜? 这不是违背祖制是什么?谁给陆绎的胆子? 兵部尚书谭纶微微皱眉,忍不住出列问道道:“陛下、太后,攻打朝鲜是不是有些冒失了?先不说朝鲜乃是太祖钦定的十五个不征国之一,就单单是陆同知的那两个罪证,是不是引得其他臣属国口舌?” 谭纶不是针对陆绎,而是单纯觉得这次进攻有些利大于弊。 万历小胖子没有说话,而偷偷瞥了身后的李太后一眼,见对方默许后,便示意李云将一份“状子”一样的纸张传递了下去。 谭纶接过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大变,有些阴晴不定。 他身后的兵部左侍郎凌云翼有些好奇,悄悄的问道:“老谭,这纸张写着什么?” 谭纶默不作声,而是将这张纸递给了凌云翼。 凌云翼悄悄翻开,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咬牙切齿道:“朝鲜胆大,居然真敢做出这样的事情?老夫可是听说了,他们朝鲜在我大明的使臣,可是到处再找达官贵人,寻求帮助,在他们的庆尚南道,可是有着暂时统一倭国北方,有着大将军称号的织田信长的精兵,陈兵一万有余,时刻威胁着他们朝鲜国内的庆尚南道。” “这种关头居然还想着招惹我们大明,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该被陆绎那小子反攻。” 这张纸上没有什么秘密,全是阿剌山千户所的军卒汉民,共同的手印口供,给陆绎查出那些女真所用的制式长弓为朝鲜国所制,做出有力证据。 “老凌,你这般肯定那位陆同知能够打怕打服朝鲜?”谭纶见凌云翼对陆绎这般盲目自信,忍不住讶然道。 他可是知道自己这位下属脾气有多么古怪了,居然看锦衣卫出身的陆绎这般顺眼? 不过谭纶转念一想,很快又释然了,他似乎记得,凌云翼当年受过陆绎的父亲陆炳的帮助。 “老谭,老夫可不是因为恩情而爱屋及乌啊。”凌云翼撇了撇嘴,随后老怀欣慰道:“不瞒你说,这陆绎破对我胃口,而且他的战阵眼光并不比你我二人要差。” “要知道你我二人都是文官出身,兵家宝书不知道读过多少,可陆绎那小子可没有正儿八经读过书。” 谭纶暗自点头,不得不说,陆绎近期的数场大胜,确实让谭纶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了。 这边两位兵部巨头正说着悄悄话,另一边对陆绎擅自行动攻打朝鲜感到不满的大有人在,只见一位御史出列说道:“陛下、太后,朝鲜历来谦恭有序,是不是西海女真或者鞑靼之人在陷害朝鲜,试图挑起我们宗主国对臣属国的猜忌,以及离心离德啊?” 这位御史不敢说有可能是陆绎擅自专权,只能怪外抹角的提醒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 “孙御史所言极是,陛下、太后,我大明终究要有天朝上国的体面,不能因为一家之言就妄下结论,寒了余下所有臣属国的心。” “陛下、太后。臣认为当机立断,应该召回陆同知,避免他做出损害我大明宗主国的名声。” “名声?体面?都是大明的好臣子啊,第一时间不是想着这件事可不可行,能不能办到,反而是想着如何阻拦!” 一直闭上双眼,默默转动着手中精致佛珠的李太后突然睁开了美眸,声音冷澈无比,让整个奉天殿的气温都下降了不少。 “李云,将礼部右侍郎赵秉忠上奏的奏章念给他们听。” 第418章 李太后的决心 李云领旨躬身走出,再次念道: “朝鲜国国王李昖假顾风寒之兵,托病不见我大明使臣赵秉忠,更有王宫护卫言词刻薄,有故意之嫌,锦衣卫百户李康见此有辱我大明上国之威风,便斩杀四人卫兵,扬我大明之血性。” “听见了没有?朝鲜都欺负到我大明的脸上了。”李太后腾的一声站起,言语之中充满着寒意:“太祖制定不征之国,是觉得征讨他们费时不讨力!但这并不代表着别人欺负到了我们大明的脖子之上,仍旧对他笑脸而迎!” “陆爱卿上奏说要派军夺回奴儿干都司的失地,甚至派兵驻扎,本宫准了。”李太后平静的说道。 王国光一听要派兵驻扎,原本高兴几天稍微红润了一下的老脸,瞬间惨白了一半,急忙出列劝道:“太后、陛下,奴儿干都司派兵驻扎太过于耗费钱粮,更何况大明一半的军饷都已经供给九边重镇了,您这……” “陆爱卿在奏折里面说了,他能够让奴儿干都司自给自足,朝廷只用派驻兵的将领与监军就行。”李太后一锤定音道:“散朝吧。” 李太后说完,便在万历小胖子与李云的搀扶下,行至殿后。 殿内的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满是苦涩。 这太后娘娘还没临朝称制就这般强势了,日子一久,这谁受得了啊? 难怪前唐效忠李家的那些臣子,非要想尽一切办法将武则天给拉下来不可…… 可想要天家让权,尤其是李太后让权,没有人牵头可不行。 毕竟枪打出头鸟,他们这些小胳膊小细腿的冲上前去,非得让李太后一个巴掌轻松扇死不可。 想到这,他们齐齐看向那位最有分量,最有担当的首辅,张居正身上了。 很可惜,他们永远不会想到,这件事其中也有张居正的身影…… 跨境平安北道三十里的地方,陆绎的眼前是一座小小的土城,经过征南军千户蒋生的喊话,说什么出城者不杀后,于是城内的朝鲜百姓早就屁颠屁颠的从土城跑出来,只留下城头上的那些朝鲜国的将士们满脸大汗,如果不是身上还穿着朝鲜国的制式甲胄,他们都恨不得也学那百姓一样,屁颠屁颠的跑出去才好。 没看见面前那雄赳赳气昂昂,军容整齐的明军啊? 他们连建州女真都很难抗衡,别说轻松剿灭建州女真的明军了! 更何况,他们视力较好的将领已经看见,那摆放着一排,足足二十余名的火炮! 他们这小土城,能够禁得起几炮? “大人有令,炮弹别给他节省,将眼前的土城城墙轰塌也在所不惜。只因大人对你们火炮司使用火炮的准头很不满意,你们明白吗?” 蒋生朝着火炮司的将士们骂骂咧咧,他觉得陆绎不是在嫌弃火炮司,而是嫌弃自己没管好! 这在蒋生看来,可是奇耻大辱!必须找回牌面。 看着下方火炮齐齐对准了自己,有明军将士正拿着火把正欲点燃引线,这座平安北道土城的最高将领忍不住浑身发抖的吼道:“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就冒出这么多明军来了?前方的哨兵为什么没发信号?” “大人……我们要不要撤……” 一名副官的话还未说话,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声便此起彼伏的响起。 仿佛大地震颤了一般,伴随着硝烟弥漫,土墙倒塌,那名朝鲜将领因为距离太近,竟然活生生被炮弹的声音,给震的七孔流血,当场横死! “天呐!这炮弹的威力怎么这么大?” “这是神……神迹吗?” “放屁,那似乎是外邦人进贡给大明的火炮……” “饶命!我还年轻,不想死啊!” 土城内的朝鲜将士们产生了慌乱,他们不敢相信眼前土墙突然出现的大窟窿,就像不相信他们的将领大人会被炮弹活生生震死一样。 陆绎的有些无聊,早知道朝鲜的驻兵这般不堪一击,这个攻陷平安北道以及咸镜北道的任务,交给陈柳就好了。 他是真的不想再累积功劳了…… “现在是古勒寨女真表现的机会了,让他们去冲锋。” 陆绎挥了挥手,毫不在意的说道。 随着令旗的舞动,那些害怕明军的女真骑兵们发挥了让所有明军意想不到的实力,直接他们猩红着眼,带着不一般的狠劲,悍不畏死的就冲向了土城。 丝毫不顾忌土城城墙上,那些苟延残喘、负隅顽抗的残剩守军们,射下来的箭矢。 “真狠啊……” 短短十天不到的时间,平安北道以及咸镜北道沦陷了二十余座城池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汉城。 也是这则消息,彻底打醒了这些朝鲜子民,他们突然意识到,大明为什么能当他们二百余年的宗主国,靠得可不是每次朝贡回敬的丰厚赏品,而是绝对的实力。 “你们出的好主意,非要捐赠粮食给那些女真!现在好了,他们带着我们朝鲜的粮食去投奔了大明,反过来攻打我们!” “孤要是成为了亡国之君,你们也都是亡国之臣!” 李昖很是愤怒,可也很是无奈,他要是想继续坐稳这朝鲜国国王的位置,不仅要依靠大明的原谅,还要依靠这些所谓的肱骨之臣的辅佐…… “顺怀君李暊到了没有?” …… “大人,我们在平安北道以及咸镜北道缴获了足足一百万石粮食,足够我军在这里驻扎五年了,朝中或者朝鲜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前者是不是会消停,后者是不是会吐血啊。” 这一天,陆绎不紧不慢的视察着平安北道的某处大片良田,听闻马永贞的汇报,他会心一笑,淡然道:“朝中会不会消停我不知道,但是朝鲜国国王李昖要急了。” “告诉那些滞留在平安北道的朝鲜人,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耕地,上缴赋税,他们还是有机会成为大明子民的。”陆绎朝着一旁前两天匆匆赶来待命的户部文主司说道,自己的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文主司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陆绎对那些平安北道咸镜北道的豪族家产一点也不感兴趣,反而对这些泥腿子有着深深的善意…… 第419章 到嘴的肥肉焉有退还之理 “在下,见过陆大人。” 李暊,朝鲜顺怀世子,乃是李昖的同父异母的亲哥哥,朝鲜国国王之位本来应该由他继承,可奈何及冠之时骑马摔断了腿,最后改封为河城君,由三子李昖继位。 不过虽然断了一条腿,可依旧不影响此时的他,风度翩翩,风华正茂。 “河城君前来见本官,所为何事?” 此时的陆绎正懒洋洋的躺在营帐内的卧榻之上,对于河城君李暊的到来,他非但没有起身的想法,反而是装模作样的翻看着由戚将军所整编的《纪效新书》,随口问道。 被别人无视,这让从小到大只在李昖手中吃过亏的河城君李暊十分恼怒,不过他也明白现在的形势让对方极其强盛,毕竟他要是真蠢的话,也不会被李昖这个弟弟给派出来讨好陆绎,所以他很快的恢复情绪后,笑着认真道:“陆大人,近期的事情本就是误会,我王殿下派出的使者在半途遭遇了劫匪,中途全军覆灭,这才造成了怠慢大明上国的错觉。” “陆大人也不想想,纵使给我朝鲜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忤逆身为宗主国大明啊。在下李暊前来,就是想解除宗主国与我臣属国之间的误会。”河城君李暊垂下头,十分诚恳的说道。 李暊的姿态放的很低,可陆绎并不会心软,到嘴的肥肉焉有吐出来的道理?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朝鲜国该杀,现在被自己打疼了,知道错了?晚了! 想到这,陆绎收起了手中的纪效新书,缓缓从床沿上坐起,装出一副懊恼的样子:“哎呀,你说这事情闹得。那些胆大包天的匪徒,该杀。” 河城君李暊见陆绎这般说着,还以为他松口了,于是将腹中悬起的心稍稍放下,也装出一副愤愤的样子,深以为然道:“陆大人说得对,本君……咳,在下也觉得那些胆大的匪徒该杀,已经再来时的路上派遣五百骑兵前去围剿了,不需要多久就能够给大明一个交代。” “当然,这些都是我朝鲜国对大明的弥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我们两国之间的误会,就比如会眼下我朝鲜国自然会承担我们的责任,只是陆大人,您带兵收回平安北道以及咸镜北道并无不妥,可这并不完全都是大明在奴儿干都司的地盘,其中还有我朝鲜国从自古以来就拥有的土地,您看是不是能够归还给我们朝鲜国?”河城君李暊用衣袖擦了擦汗,透过缝隙,去偷偷查看陆绎脸上的表情。 “哦,此话当真?” 陆绎先是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后有些为难的说道:“这事有些不好办了。” “早在打下这些土地之时,本官便已经上奏朝廷,让他们派来户部主管田地的主司,现如今那些土地恐怕早就划分给我征南军,以及户部了,眼下再想归还朝鲜,恐怕有些费时费力,朝中的文官必然不会答应啊……” 卧槽!无耻之尤!这种话怎么能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 河城君李暊面色一僵,跟着他一同过来的几个协助他的朝鲜文官也露出了激愤之情。 你一个武将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不承认也就罢了,居然还将这口黑锅甩给了你们的文官,这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 有两名文官气愤不过,想要出声和陆绎辩论,河城君李暊见状,干咳了一声,微微侧身用眼神制止了他们,这才歉意的朝陆绎一笑,沉吟道:“既然我朝鲜的领地已经不能归还,那不知陆大人能否让我朝鲜的百姓,回到朝鲜?” 陆绎闻言,双眼顿时一眯。 从河城君李暊这句话来看,他当真是一个聪明人。 或许打从一开始河城君李暊就没想着从大明的手中再要回领土,就只是单纯的想要百姓回去罢了。 在拥有广袤领土的大明,百姓都是赋税财源的基石,是一国之中最重要的财富,更别说国土狭小的朝鲜了。 看来万幸眼前的河城君李暊摔断了腿,不然要是让他当上了朝鲜国的国王,大明会很是头疼的。 可即便如此,还是那句话,到嘴的肥肉怎能再吐回去? 于是陆绎继续装聋扮傻道:“河城君是不是对我大明有些误会,你们朝鲜的百姓早在我们大明将士攻城之时,就已经任由他们离去了,现在找本官要百姓,本官也变不出来。” “陆大人!你这是……”河城君李暊身后的某个文官再也忍不住,站出来朝着陆绎喝道。 他们又不瞎,一路走来,城池中的百姓不是他们朝鲜的百姓,又会是谁?难不成是大明立马迁徙过来的移民? 先不说大明的百姓会不会故土难离,速度能不能有这么快,单单是城池中百姓口说的朝鲜话,就已经能够证明,那就是他们朝鲜的百姓! 这特么不是睁眼说瞎话吗?又不想退领土,更不想退百姓,这大明实在是欺人太甚! “别拿你的脏手对本官指指点点,不然本官拔刀剁了你的爪子,你面前的河城君依旧不敢放一个屁,你信吗?”陆绎平静的说道。 可话中那蕴含的不能否认的情绪,仿佛幻化成了一柄神矛,狠狠的插在了河城君李暊以及他的手下文官心中。 他们纷纷攥紧双拳,却不敢上前否认,只能暗自低头叹息。 陆绎见他们心里还有一点数,便慢条斯理的再道:“我大明在奴儿干都司的领土被你们朝鲜人侵占一百五十余年,我们讨回一点利息,可有错?” 陆绎扫视一圈,见那名文官涨红着脸敢怒不敢言,顿时嗤笑道:“相比之在心中责怪我大明,还不如好好去想想如何对付即将统一的倭国。” “我可是听说那位已经统一倭国大半个北方的名叫织田信长的将军,他们对于朝鲜似乎十分垂涎,他们为了缓解倭国国内的利益纠纷,迟早会选择侵吞你们朝鲜!” “如果不是你们还有我们大明这个宗主国充当靠山,现在的你们,恐怕早就是倭国人的阶下囚了。” 第420章 布置 对于陆绎的危言耸听,河城君李暊微微皱眉,说道:“正如陆大人所说那般,倭国正在内战,他们怎么可能还有余力攻打我朝鲜?” “咱们拭目以待吧。”陆绎并未透露太多,而是来到案桌边端起了茶盏,示意送客。 河城君李暊深深的看了一眼陆绎,旋即带着几名仍有不忿之色的手下文官,离开了营帐。 武力之上,朝鲜打不赢陆绎所带领的征南军以及女真骑兵,在口舌之上他也没有占上便宜,再待下去无疑是自取其辱。 更何况河城君李暊现在十分在意,在意陆绎为何这般笃定,倭国会在刚刚结束内乱,国内百废待兴之际,向他们朝鲜动手。 “大人,咱们为什么不借机一次性将朝鲜给打下来?”蒋生有些不解道。 在经历了十天之内连连攻克二十余座朝鲜城池,蒋生以及马永贞等诸多征南军将士对这些许久未经历过战阵的朝鲜兵十分看不起,觉得他们要是真能打下去,说不定朝鲜国国都汉城都能被他们打下来。 到那时,可是实打实的灭国之功啊! “占领了城池之后呢?哪来的兵力驻守?”陆绎微微摇头道。 对于灭国这一壮举,陆绎其实并不感冒,因为他如果真要灭国的话,那安南早就被灭了,莫登庸的精兵全数被歼,安南西北半境烽火狼烟,政事军事皆是头不着地,到处去救火。 再加上陆绎让纪道掌控了安南东南半境,想要彻底剿灭安南完全易如反掌。 可事后安抚安南百姓以及地方未剿灭,且手握重兵的地方豪族就成了他们大明了。 到时候在安南的利益没讨到好,反而变相耗费了大明的精力,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所以陆绎没有一股脑的直接见莫登庸给挤下台去,而是准备在富宁县外开垦荒田,渐渐去蚕食安南。 而对于朝鲜,陆绎有着同样的看解,直接他慢悠悠的说道:“朝鲜毕竟存在了许久,比安南还要久,我们攻打安南是他们先进犯我大明,可朝鲜不同,我们占领了被朝鲜霸占的平安北道以及咸镜北道自然是无可厚非,因为那本就是属于我大明在奴儿干都司的领土,可汉城不同,那是朝鲜的国都。我们在师出无名的情况下,就算灭了朝鲜……” “以我们现存的兵力,最多也就是只是攻占汉城罢了,可朝鲜在南边其余四道的兵力并没有受损,他们随时都能反扑回来,这样只会白白耗费我们征南军的精力,典型吃力不讨好。” “大人言之有理,是卑职冒失了。”蒋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就如同永乐年间,英国公张辅打下了交趾布政司,却被因为其中反复的泥潭所牵扯,空耗费了国力财力,迫使宣宗皇帝放弃了交趾布政司,改回安南?” “正是如此。”陆绎点点头,觉得蒋生的悟性不差:“更何况日后朝鲜与倭国之间必有,到时候我大明说不定能够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大人,朝堂上的那些文官会同意吗?”蒋生有些迷茫。 “能看到既得利益,恐怕那些文官比我们还乐见其成。”陆绎嘴角微微上扬。 对于那些文官的秉性,要说大明上下谁最了解,那自然要数他们锦衣卫了。 “朝鲜与倭国要是并不开战呢,大人的计划岂不是就要落空了?”一旁的马永贞忍不住问道。 “呵呵,打不打,可由不得他们啊……”陆绎轻蔑一笑,眼眸看向朝鲜汉城与倭国并列的方向,微微眯起…… “老徐,你到现在还不能告诉我们,陆大人是如何收买你的吗?” 曹志高浑身赤裸的从舱室中走出,他胸前大大小小的刀疤,引得路过倭人侍女的惊呼,红着脸快速走过,他却浑不在意,而是漫不经心的来到甲板之上,朝着徐偲挤眉弄眼道。 在经历了近三个月的相处,曹志高等人和徐偲虽然还未做到亲密无间,但却已经有一些臭味相投了。 这些人都是刀口上讨生活的,区别仅仅在于一个在陆地,一个在海上。 “我和你们不同。你们是走投无路,而我只是单纯的想活的轻松。”徐偲正躺在甲板上晒着太阳,看见曹志高走来后,慵懒的伸了个懒腰,幽幽的说道。 “我们还要在这个小港口待多久?” 曹志高见徐偲没有回答的想法,耸了耸肩,也并不在意,他看着远处木板上,正指挥着倭人廉价劳力搬上搬下物资的丁恬,一屁股坐在徐偲身旁,再次问道。 徐偲眯眼看了看天空之中的太阳,道:“其实我们早就能走了,可我有些不甘心,想要再等等,大人交代的事情虽然简单,但我更想超额完成任务。” “超额?为什么?你不怕破坏了大人的计划吗?”曹志高有些不解, “陆大人的计划虽然看似完美无缺,实则还有许多漏洞,我这么做的目的不光是为了邀功,还是为了能够补上缺口。”徐偲平静说道:“更何况我已经派人出去搜查,不日就会回来禀告吧。” 曹志高有些诧异,没想到继汪直徐海之后,隐隐有海上王者风范的徐偲,居然这般惧怕陆绎:“陆大人不会是让你去刺杀倭国北部的大将军织田信长,然后引发倭国大乱吧?” 徐偲微微皱眉:“不好说啊,倒不是我觉得陆大人有些异想天开,纯粹是不好刺杀啊,他们倭国的大名,比大明的地主老爷还要怕死,我就怕打草惊蛇,破坏了陆大人的计划。” 曹志高点点头,对于陆绎,其实他内心的情感是极其复杂的。 一方面是对方破坏了他白莲教起义军的声势,另一方面,也是对方给予了他新的生命,以及一条路,去海上再展宏图的活路。 他曹志高就算想恨,也完全恨不起来。 “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今天晚上老曹你多注意一下,最近我们搬运货物,一直有倭人的小船游弋……” 突然,徐偲一个鲤鱼打挺从甲板上站起,朝着曹志高随口说道,便面带微笑的朝着自己的舱室走去。 自打曹志高丁恬等兄弟跟随他之后,有一点连徐偲不得不承认,这些人太合他的胃口了,让他省了不少事。 第421章 交易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四艘两千料福船大小的船只收回了平时同行的木板,留下几名亲近弟兄绕着船的走廊巡楼,徐偲则带着曹志高丁恬等人,在甲板上吃着难得的炒菜,喝着小酒。 夜晚的海滩微风徐徐,即便已经进入深冬,天气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冷不热,这或许与他们身在倭国的最南方有很大的关系。 “行了,别一直朝着西边看去,再过些时日我们就能返程了,你们想上岸潇洒就上岸潇洒,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时间充裕的很。” 徐偲见曹志高与丁恬二人只要喝一口酒,就会眺望一次西边大明身处的方向,不由有些无语,不过更多的还是作为过来人的理解。 大海是广阔的,也是枯燥的。 与陆地随处可见的烟火气息不同,在大海之上,他们可能连续几个月都看不见除他们船上人员之外的活人,这种孤寂即便是从小被徐海带到身旁,一直生活在海上的徐偲,也不能免俗。 所以徐偲对于曹志高丁恬等人的思乡之情,只是调侃,并没有呵斥。 “哎呀曹老大,丁三哥,人家徐头说得对,既来之则安之,再说了,远离大明那个律法森严的国度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在这倭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尽管那倭国女子长得确实磕碜不少……” 王梓义打了个酒嗝,日晒雨淋的脸庞有些干裂,不过却并不影响它红彤彤的。 曹志高与丁恬相视一眼,也释然一笑:“哎,是我们矫情了,来来来,兄弟们继续喝,我和老丁先自罚三杯!” “这就对了嘛,来继续喝。” “喝……” 这边正喝的尽兴,不远处的岸边却突然出现了一列长长的火龙,巡视船只周边的船手发现了,连忙来到喝的烂醉如泥的徐偲身旁汇报。 闻言,徐偲的酒瞬间清醒了一大半,他招来副手,肃然的叮嘱道:“给他们传递暗号,看看是不是我们的人。” “是,头儿!” 副手点点头,随后招来两名船手分别点起火把,按照他们设置的暗语有规律的挥舞起来。 岸边的人见状,瞬间熄灭了火把,直至副手与两名船手说完了暗语之后,那边这才重新点燃火把舞动起来。 “头儿,确认了,是他们。” 副手连忙说道。 徐偲在丁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点头道:“那还愣着干什么,把他们接应上来。” 很快,通行的木板迅速有条不紊的就位,十几名带着杀伐之气的汉子鱼贯而上船只,甲板之上。 “做得怎么样?可都是按照我所说的那样做的?” “要是出了任何差错,你们知道后果的。” 月光交杂着火光,徐偲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有些不怒而威。 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才是当年跟随徐海祸害整个大明东南海域的,大海盗的模样。 领头的是一名中年刀疤男子,他十分恭敬的朝徐偲鞠了一躬,正色道:“头,都放好了,不光是南方那些大名的粮仓,还是豪族的土地,都放好了。” “好,事成之后我为你们记头功!” 徐偲闻言,脸上的肃然之情瞬间收敛,他一个箭步上前,挨个拍了拍这些汉子的肩膀,开怀大笑道:“来人,舱室内的好酒好菜全部端上来,今日放开畅饮。” 很快,各种鱼类肉类,甚至往常最让他们眼红的蔬菜,全都端了上来。 徐偲最先动筷子,他知道他不动弟兄们也不会动,所以也就没有客套。 可刚吃了两口,徐偲见他们都吃在兴头之上,冷不丁语气阴寒的叮嘱道:“这些事情就全部烂在肚子里,我不希望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是……头儿。” 第二天下午,又来了几艘船队,徐偲听到动静之后,从舱室之中爬了起来。 领头的是倭国有名的海匪,徐偲的老熟人尹川九郎。 在倭国,只有大名、望族、豪族才能拥有姓氏,一般的百姓只能拥有名。 而尹川九郎既不是大名之后,也不是什么望族豪族,他只是一个海匪时代的幸运儿罢了,当他逐步成为倭国南部海域有名的海匪之后,只有名字九郎的他,在名的前面冠上了他的出生地尹川。 这种给自己贴光的事情哪里都有,就是汉人也不能免俗,至少徐偲知道,李唐的皇室攀上老子李耳的关系,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攀上前宋理学圣人朱熹的关系,多不胜数。 所以他也见怪不怪了。 对于他们这些海上讨生活的,谁能带来利益,谁就是最亲密的伙伴。 “偲君,将你们的货物带出来吧。”尹川九郎压根就没有闲工夫和徐偲寒暄,一见面就直奔主题。 徐偲自然乐见其成,他也不太想和倭国的矮人多费口舌。 于是双方的交易有条不紊的开始了。 丁恬与徐偲的副手一同记录,曹志高与王梓义老五老六等人这和几名船员一样,一边清点着货物,一边充当打手护卫。 “八两银子换我们一贯铜钱?这价格未免也太低了。” 突然,正在记录的丁恬瞪大了双眼,有些恼怒的说道。 尹川九郎下意识的看向徐偲,却见他默不作声,仿佛没听见一般,顿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是倭人不假,可并不代表他傻,一个小喽喽突然开口叫嚷,这里面没徐偲的默许鬼都不信! 就好像尹川九郎有意讨教还价一番,可对方却不出价,这让有些恼怒。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一旁的曹志高闻言,顿时破口大骂道:“混蛋,八两银子一贯铜钱,这不是亏本的买卖吗?来之前国内的船商还说倭国遍地都是银矿,我信他奶奶个腿,都是骗子,下次再也不来这鸟地方了,女人丑就算了,人还穷!” 徐偲见尹川九郎面色一阵红一阵青,不由打个哈哈道:“尹川君,你这价钱确实太低了,我的兄弟们可都是要和我吃香的喝辣的,才肯和我跑船的,可你这价钱只会让我们亏本。” 尹川九郎心里破口大骂,这丫的不是摆明给自己演一场戏吗? 第422章 大丰收 想到这,尹川九郎阴阳怪气的说道:“诸位,现在可不比以前了,现在倭国的北部可是都被织田信长那个奸臣统一了,来往的商人价钱压得很低,那些人的货可远不止三两这个价钱。” 丁恬不以为然的说道:“商人?你确定是商人吗?我看似肆虐大明沿海的倭寇吧!” 尹川九郎瞳孔一缩,心中霎时一惊,下意识的偷看了徐偲一眼,却见后者眯着眼睛看向他,若有所思。 这让尹川九郎想起了眼前徐偲的先父,那位大名鼎鼎的海盗头目徐海…… 妈的,那可是一个黑吃黑,下手极其凶狠的主啊! 尽管现在徐偲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他先父徐海的名头,招揽后者的旧部,但这并不代表徐偲就是泥捏的……直至今日,徐海、汪直的名头不仅在大明东南沿海能够让小儿止啼,在倭国也是同样具有威慑力的! 想到这,尹川九郎脸色阴晴不定,叹息道:“你们稍等,价钱并不是不能再涨,让我们先商量一下。” “快点吧,时间不多了,等下可就要天黑了。”曹志高干巴巴的说道。 此时的曹志高坦胸露乳,胸前的那些刀疤即便是身为海匪的尹川九郎都忍不住打怵。 他们是海匪不假,可也只能欺负欺负倭国沿海的百姓,何时真刀真枪的和别人对砍过?像曹志高这样身材魁梧,身经百战的起义军将领,打十个尹川九郎或许有些夸张,但是干掉五个完全没有问题。 于是尹川九郎顺理成章的见这些小动作当成了是来自徐偲的威胁,他们商议的速度不免加快了几分。 趁着尹川九郎一伙人胆战心惊的商讨着,丁恬却悄悄的来到了徐偲身边,低声说道:“这伙人会不会只收货不交钱?” 在随着徐偲经历了三月有余的海上生活,即便是丁恬也不得不承认,在大海之上,这些海匪比他们这些在西北刀口上讨生活的悍匪还要凶狠。 十年如一日的在海上漂泊,简直太消磨人性了,要知道在广阔无垠的大海底下,到处都是累累白骨。 “他们要是敢不给银子,老子说不定连人带船一起吃了。”徐偲漫不经心的回道,言语之中却全是霸气。 在大海之上,一切以实力为尊,讲究的就是一个丛林法则。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即便徐偲的老子徐海已经被胡宗宪设计干掉了,可在这大海之上,徐海的旧部不知多少,平日里徐偲不去找他们,自然是相安无事,可只要徐偲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整个大明至倭国的海域,都得翻个底朝天…… “黑吃黑?”丁恬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道:“徐头的性格正是太合我们哥几个的意了。” 很快,尹川九郎终于商量完毕,他们将价格罕见的直接提升了二两,曹志高与丁恬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讶然。 难怪那些地主老爷都喜欢走私,这利润也太大了吧! 十倍的利润,简直与强抢没有两样了! 很快,尹川九郎与他们的下属们便开始搬运起铜钱来,等他们将四艘两千料的福船全部搬空之后,一轮新月已经冉冉升起。 十倍的银两光靠徐偲的这四艘船自然是装不下,尹川九郎很只觉得留下了三艘不大不小的船只给了徐偲。 当然,船钱自然是从银两之中扣除,倭国人不同于汉人,他们都十分耿直,所以尹川九郎还不至于那么大方。 “我的娘耶,即便是在祁县打劫了那么多地主,他们的银子推挤起来也没有这么多啊,足足六艘船,都是银子……”曹志高震惊的看着一箱箱银子整齐的摆放在舱室内,忍不住掏出一块银砖,用牙齿咬了一口。 徐偲见状,不禁莞尔一笑,说道:“放心吧,在倭国,还没有人敢欺骗我!” 直至新月停留天空中央,丁恬与徐偲副手终于清点完了银子,感叹道:“徐头,这里面不仅有银子,还有不少黄金呢。” 徐偲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在大明,黄金虽然珍贵,可并不好出手,更别说一次性这么多黄金出现在市场之上了。 徐偲思考了一番,许是想起了什么,失笑道:“真是年纪大了,人都变蠢了,这些黄金统统留着,给陆大人吧。” “不能我们吃肉,陆大人连汤都不喝一口吧!” 丁恬闻言,有些谨慎道:“徐头,陆大人可不一定会收,他可是锦衣卫同知,这种事情很犯忌讳。” “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徐偲有些不以为然的说道:“我敢保证,陆大人有很大概率会收下,不过也有很大概率收下之后直接上缴给户部。” 曹志高与丁恬见状,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就好比他们所知,陆绎在山西所缴获的一系列赃物赃款,除了私底下赏赐给征南军将士外,竟然没有贪墨一丝一毫。 这也是他们佩服、甚至是信服陆绎的一点。 不贪财的人,可是注定要干大事啊! “行了,大伙都早点休息吧,留下两批人轮班守夜,别被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摸上了船。”徐偲笑了笑,只不过这个笑容在月光的照射之下,显得有些诡异。 夜深人静,岸边的树林里传来了几声鸟啼。 时不时的有海鱼腾跃海面,带起点点浪花,突然,距离船边不远的岸边之上,多出了数道黑影。 他们动作缓慢,从岸边扑入海中,没有带起一丝波澜。 可他们在这依稀月光之下,他们并没有注意到,甲板之上,正有几双闪着红光的眼眸,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 “鱼儿已经落入网中,起网!” 暮然,寂静的岸边传来一声大喝,数道刚刚游至船边的黑影猛然挣扎起来,在他们身下,正有一张从船头来到船尾的渔网突然从晒中升起。 这些大网的勾结处全是锋利的匕首,冒然被这些匕首剐蹭到了身躯,这些黑影顿时惨叫连连。 “完蛋!我们被发现了!” “该死,这些人这么歹毒……” “啊!救命!救命,我还不想死。” 第423章 凯旋 一道道惨叫声划破寂静的黑夜,正在熟睡中的曹志高与丁恬瞬间惊醒,待他们来到甲板之上时,这里早已升起了十几个火把。 “什么情况?”曹志高有些懵逼,毕竟这两天他都喝多了酒,脑子有些不灵光。 反应最快的是丁恬,他一个箭步来到船边,看见这些徐偲的麾下水手正面无表情的收网,他便循声看去,却见这些大网之上,有不少浑身赤裸的男子正哭嚎着在大网之上挣扎,身上满是被大网勾结处的匕首,勾勒出来的伤痕。 鲜血染在了大网之上,也染在了海面之中。 “头儿,怎么处理?”副手面无表情的问道。 可能在他们心中,这种事情已经做过了无数次,早就波澜不惊,免疫了。 “骟一刀之后丢海里喂鱼吧。” 所谓骟一刀自然不是割下面,而是割脖子…… 丁恬看着船手们十分熟练的做着同一个动作,就好像杀鱼一般轻松,心中顿时荡起了异样的心情。 这就是大海啊……比陆地之上还要残酷百倍。 不是人吃鱼,就是鱼吃人。 在他们踏上大海的那一刻起,归宿就已经决定了。 第二天天未亮,徐偲便指挥着七艘满载白银黄金的福船,向着西边驶去。 就在他们走后没多久,岸边的丛林中,露出了不少矮小且黝黑的倭人。 他们看着远去的船只,以及岸边那一晚上都不曾消散,仍旧漂浮在海面的鲜血,心有余辜的对视一眼,齐齐转头回去禀报去了。 对于岸边发生的异动,徐偲并不知情,不过就算他知情,恐怕不会在意。 在海上,拳头大的海匪,才是王者,只会阴谋诡计的人,成不了大事的…… 深冬的京师已经是银装素裹,街上的商贩百姓们逐渐少了许多,只有天真浪漫的孩童不顾寒冷,也要带着小伙伴满世界玩耍。 距离万历三年已经不足十天,陆绎终于率领着征南军将士,在年末之际,踏上了回归之途。 按照惯例,陆绎带着几名有功将领进宫面圣,宣示所有的战果。 万历小胖子自然不用多说,就连李太后与陈太后都含笑的看着陆绎,有违天家礼仪。 不过冯保瞧见了这一幕,很自觉地没有提醒天家…… 他能够历任三朝而走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眼力劲是最重要的。 而相比之天家的欢喜,殿内的文武百官们的眼神,就有些复杂了。 其中自然当属内阁辅臣吕调阳,以及那些与陆绎并不对付的文官、勋戚们了。 当身姿矫健的陆绎身着一身明亮甲胄,气宇轩昂的踏入大殿内后,别说那些幻想着出将入相的文官们,就连万历小胖子都双眼冒着金星,恨不得此时这般英姿勃勃的陆绎,就是他自己。 不过万历小胖子也明白,他这辈子都别想学先帝们御驾亲征,那些文官绝对会死死的拦住他。 “陛下、太后,除西海女真态度不明外,建州女真已经尽数纳入宽甸六堡军卫,上马为军,下马牧田,不出数年,就会彻底融入大明,奴儿干都司将再无躁乱之忧。” “不错。” “陆爱卿很不错。” 万历小胖子与两宫太后纷纷赞叹道。 张居正心思一动,当下出班道:“陛下、太后,陆大人不仅粉碎了王杲的阴谋,还让朝鲜吃了一个大瘪。此举有功于社稷,堪称大功。” 有功之臣的赏赐问题都是规划好了的,于是万历小胖子难得没有寻求李太后的意见,而是笑嘻嘻的宣布道:“听说陆爱卿的独子已经半岁……” 好家伙,这都不肯封侯爵吗? 文武百官的神态各有不同,文官大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而武官勋戚,更多的则是眉头紧皱。 以陆绎近两年的风头无两,不肯加官进爵并不是一件坏事,也有可能是陛下、太后有意保护。 毕竟要是赏赐过高,加爵过快,很有可能就会让陆绎变得畏手畏脚,担心功高震主,这会让朝廷损失一名肱骨,有些得不偿失。 散朝后,陆绎看到凌云翼凌老大人居然没来上朝,心中有些疑惑,便靠向御史潘云甫的身边,随口问道。 潘云甫见陆绎提起这事,脸色有些难看的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您不在朝中的这三个月,刘守有有些过于肆无忌惮,经常入宫向陛下、两宫太后进谗言,说朝中有些文官阳奉阴违,不仅和朝鲜有染,还和南方的商贾大有往来。就好比凌大人那出了五服的外甥,就被刘守有找了个借口,抓入了南镇抚司。” “凌老大人气坏了,请病假在家中修养呢。” “开什么玩笑?擅自抓人可是我们北镇抚司的权利。”陆绎微眯双眼,让钟辰飞与赵千珏联手看家,却没想到他们居然不是刘守有的对手,让后者抓住了他不在家的空当,兴起大狱? “刘守有用的什么罪名?”陆绎心思一动,连忙问道。 “说他们私底下议论你这位有功之士,有拥兵自重的嫌疑。”潘云甫揉了揉太阳穴,无奈的说道。 这可真是,居然还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兴大狱?陆绎脸上顿时古怪起来。 也就在这时,他看见刘守有正面带微笑的朝着这边走来。 “恭喜陆同知又立新功,现在是不是不能叫陆同知一品伯爷了,改尊称三品侯爷了?”刘守有怪声怪气的说道。 颇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样子。 想到这,陆绎不咸不淡的说道:“下官的功劳与刘大人相比,那是远远不如的,刘大人应该比下官更快入侯爵才是。” 刘守有瞳孔微缩,被陆绎怼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有什么功劳拿得出手?能够和陆绎相比的? 强忍着怒意,刘守有努力语气平静的说道:“本官还要向陛下、太后汇报,就不和陆同知多聊了。” 说完,刘守有便拂袖而去。 陆绎看着刘守有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谁给他的勇气,让他这般行事呢? 天家?不太可能,难不成……是南方的那些家族? 第424章 中邪 凌云翼今年已经六十有二,身体虽然看着还很健朗,可内心却承受不起诸多打击。 他那外甥虽然已经出了五服,可再怎么说也是打小被寄养在他们家,就算血缘关系淡薄的很,可依然被凌云翼视如己出,只是凌云翼万万没想到,这个被自己视如己出的大外甥,居然被锦衣卫给抓了去。 理由更是让他万分可愤,居然是揣测陆绎有拥兵自重之嫌! 可是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凌云翼可是在率军征讨安南之时,曾着重提拔过陆绎,有知遇之恩,又怎么会教导外甥说这话? 这简直就是刘守有在用莫须有之罪,来彰示他才是锦衣卫真正的掌舵人,宣誓主权! 凌云翼越想越憋屈,终究是人老体衰,这位历任两广总督,解决了广东布政使税收难题,以及平叛罗旁山灾民起义的老臣,最终还是在三天前病倒了。 在得到这个消息后,万历小胖子第一时间便派太医署的太医来到了凌府,替凌云翼检查病情。 来的是一名有着医龄三十年的老太医姓于,于太医匆匆而来,诊脉之后,顿时眉头紧皱,直呼奇怪。 这让凌老夫人心中直突,以为她的老爷命中该有此劫,要不久于人世了,可谁知道这位于太医琢磨了半天,居然涨红着脸挤出了几句不像是大夫该说的话。 “凌老夫人,恕于某唐突,凌老大人这是气血攻于心造成的癔症,按理说只需要服下几副养心定神的中药就行,只是……” “于太医,只是什么?”凌老夫人怔了怔,有些着急道。 “只是……凌老大人是不是曾经中过邪?”于太医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凌老夫人大惊失色,她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个房间里的下人丫鬟,拉着与于太医的衣袖来到一旁,面色凝重的问道:“于太医,这种事情您是从何处得知的?” 在大明,官员曾经中过邪,可是一个不得了的大事,轻则让他的上峰或者皇帝觉得此人有弄虚作鬼之嫌,重则觉得此人荒诞离奇,说不定会被那些闻风而奏的御史弹劾不务正业。 但大多数官员会觉得,这位官员一定是在什么地方惹怒了神灵,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辞官回家…… 可凌老夫人很是不解,凌云翼曾经中过邪的事情,那基本上能够追溯到他自己年幼之时,如果不是凌老夫人在少时与凌云翼成婚之后,偶尔曾经闲聊提起,这才了解到的。 可这等就连凌老夫人都有可能不得而知的秘闻,于太医是从何而来的? “回凌老夫人,实不相瞒,家师曾经遇见过凌大人这一模一样的病例,只可惜那位和曹操一样讳疾忌医,家师在简单救治无果后,七天内就驾鹤西去了。”于太医面色凝重。 凌老夫人一听,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上,好在她快速的稳定了身形,朝着于太医慌乱的问道:“于太医,老身不会讳疾忌医,只要您能救治我家老爷,老身绝对不吝啬赏赐。” “这倒不是钱财的问题。”于太医抚须说道,可说归说,他的眼角还是闪过了一丝明亮:“这样老妇人,您去找杀气重的人来站在凌老大人的房前,替他吓住那些邪崇。” “然后我在开几副药,替凌老大人安稳神心。” 待于太医写了几副药方,便匆匆赶回太医署后,凌老夫人叫来经常出去采买的丫鬟、仆从,询问道:“你们可知京师内谁的杀气最重?” 一个仆从想也没想就说到:“老夫人,那肯定是北街的张屠夫啊,他天天杀豕,肯定杀气重。” 凌府的管家却摇头说道:“怎么能请一个屠夫来老爷房门前站着呢?传出去岂不是让别人笑话?” “老夫人,依小的来看,应该去请武人,尤其是那些杀了敌人的武人,那杀气绝对能够震慑宵小。” “武人?”凌老夫人呢喃了一句,顿时眼前一亮,叹道:“罢了罢了,现在也不是避讳的时候,还是先救老爷要紧。” “让下面的几名门客给老身写几份门贴,老身马上就去拜访他……”…… 陆绎这几日过得十分惬意,一方面是儿子已经会在地上爬了,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另一方面,自然是他又能和袁今夏卿卿我我,一解这一年聚少离多的相思之苦了。 刚吃完午饭,陆绎便来到暖房,继续陪着阿秋玩耍。 “老爷。” 就在这时,一名丫鬟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喊道。 陆绎微眯双眼看了丫鬟一眼,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 于是将阿秋托付给了奶娘,自己则裹着做工精良厚重的锦衣,踏着院内铺满小道的白雪,来到了前堂。 “老爷,凌云翼凌大人的夫人来了。”陆安北看见陆绎后,便一个箭步来到他的身边,小声说道。 陆绎顿时深感头疼,下意识的以为人家老夫人是为了凌老大人的外甥,前来求救的。 可一想到凌云翼在安南时对自己的照顾,自己避而不见先不说外人怎么想,自己那一关就过不去,想到这,陆绎只能一边思考着该如何救人,一边朝着前堂走去。 可刚到前堂,陆绎才刚刚拱手行礼,那凌老夫人二话不说就掀起裳衣裙摆,作势就要朝着陆绎下跪! 这一幕吓得陆绎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扶住凌老夫人,苦笑道:“老夫人,您这是要折陆某的寿吗?” 一边说着,陆绎一边亲自将凌老夫人扶在了一旁的客椅之上,令陆安北叫来几个丫鬟,前去斟茶。 接过上号的茶水,凌老夫人来不及喝一口,而是充满歉意的朝着陆绎缓缓说道:“老身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还请陆大人救救我家老爷。” “嗯?救凌大人?不是救您家的外甥吗?”陆绎有些发蒙,差点没转过弯来。 “是这样的,我家老爷他被于太医诊断出,是因为中邪才引起的怒火攻心,希望能沾沾陆大人身上的杀气,为他驱邪。”凌老夫人煞有其事的说道。 第425章 识破与草原 凌云翼混躺在床上,眉目紧闭,气息平稳,照陆绎来看,这完全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该有的表现。 “于太医真的说凌老大人是中邪了?”陆绎疑惑的看向凌府管家,缓缓问道。 “是的,于太医还说,我家老爷需要杀气重的人才能庇护、驱邪。”凌府管家点头说道。 什么邪啊鬼的!都是无稽之谈! 依陆绎来看,这纯粹就是扯犊子! 相比之满口之乎者也,宣扬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文人来看,武人是真不怕邪鬼之说的。 他们要是相信这一套说法,岂不是表明被他们斩杀的敌人,会在日后化为鬼魂来找他们索命不成? 想到这,陆绎虽然心中十分嗤之以鼻,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杀气重是吗?本官刚好在辽东、朝鲜两地率兵杀了不少人,大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杀气够重吧?” 我的亲娘。 凌府管家明明身处与温室之内,却感觉平地刮起阴风,寒冷彻骨的感觉让凌府管家下意识的后退了数步,觉得还是远离陆绎这个杀神才好…… “门外寒风太冷,本官就去偏房待一阵吧,想来偏房与门外区别不大。”陆绎深深的看了一眼凌云翼,旋即让管家领着自己前往偏房。 走到一半途中,陆绎突然淡淡的道:“本官想见一见那位于太医,你去将其请来,就说本官要见他。” “是,陆大人。”凌府管家不敢怠慢,于是连忙应声离去。 没让陆绎多等,很快,那位姓于名啜的太医,便提着医箱来到了陆绎面前。 “下官于啜,见过陆大人。”于啜有些拘谨,给陆绎一种耗子见着猫的感觉。 偏房内只有他们二人,管家带着于啜过来后就自行离去了,所以陆绎看门见山的问道:“凌老大人这病应该不严重吧?” “回陆大人,是不重,只是……” “只是中邪?”陆绎打断了于啜的话,眼神凌厉的说道:“少给本官撤这些神鬼之说,那是钦天监该做的事情,你们太医就应该只负责治病。” “告诉本官,你到底在怕什么?” 于啜闻言,脸色骤然大变,连忙垂眸说道:“陆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一个太医,治病哪有害怕医死人的,那样也当不成大夫……” “你知道本官说的不是这些。”陆绎微微摇头,语气幽幽的说道:“你是在害怕某个人,让本官猜猜……是刘守有吗?” 于啜的老迈之躯顿时一个激灵,连忙否认道:“陆大人,下官乃是太医,既没有做亏心事,也没有医死任何一个达官贵人,何苦来哉会害怕刘都督大人啊。” “你的演技太过于拙劣了,说说,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刘守有的身上。”陆绎丝毫没有受到于啜话语的影响,而是自顾自坐在了屋内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的说道。 “陆大人,下官只是一个太医。”于啜咬着牙,硬着头皮说道。 “罢了。”见于啜宁愿得罪自己,也不敢说出他到底在害怕什么,陆绎心中顿时生出一阵无力感,于是他转移话题,肃然道:“本官现在也不想管这些破事,你只需要记住,不光是刘守有也好,其他人也罢,只要你治好了凌老大人,本官可以保你平安。” 陆绎的这番话仿佛会心一击,直接击溃了于啜的内心防线,他紧张兮兮的点了点头,旋即再次踏入了凌云翼所在的主卧,替起把脉寻诊。 很快,他便装出一副喜色,唤来了管家与凌老夫人,宣布了凌云翼的病情得到了缓解,再开几副良药就能清醒过来。 当然,于啜也没忘记做戏要做全套,说这病情能够缓和的原因,大部分是因为有陆绎坐镇,驱散了邪崇的缘故。 这话让凌老夫人对陆绎感激涕零,就差没有再次下跪行礼了,这让陆绎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因为他很清楚,这其实和自己没多大关系,可碍于于啜这般配合,陆绎也不好枉做小人,来个时候翻脸不认人。 想到这,陆绎便宣称自己还有事,借故离开了凌府,说等凌大人病醒之后再来探望…… 在汉人眼中,京师至大同一代就已经隶属于北方,北方的冬天的天气寒冷且干燥,夜晚那吹入骨髓的冷风,能让人活活冻死。 可从未出过关的汉人永远不知道,在草原上的夜晚,更加冰冷彻骨。 熬过了一晚又一晚的寒冷,礼部主事彭景宇唤来随从带来一盆难得的清水,简单洗漱完之后,便召集了下属使团。 “俺答还是不肯见我们吗?” 作为出使鞑靼的正使,彭景宇早在秋末之际就已经踏足了关外,可惜俺答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就是不肯见自己,这让彭景宇有些郁闷,只能花费了一小盒茶叶,收买了他的一名亲兵,仅仅只是询问缘由。 后来彭景宇才知道,原来是西北的亦力巴里,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和鞑靼这个北方的霸主交手一番。 听见彭景宇的赘述,使团副使面色生疑道:“现在可是冬季,大雪时节打仗,可是兵家大忌,统一漠北的俺答会有这么蠢吗?” 彭景宇微微摇头,说道:“俺答自然没有这么蠢,要率先出手的并不是他,毕竟他们还要提防我们大明,虽然我们大明暂时失去了对外进军的勇气,只知道固守险地,可陆大人在辽东、朝鲜一战,彻底让俺答明白,我们明军的主力仍在,仍然可以给他沉重一击。” “所以他很小心,小心到不会让自己犯任何一个错误。但很可惜,亦力巴里的王并不这样认为,相比之勉强凝成一股绳子的鞑靼,亦力巴里简直就是一个到处漏水的破烂木桶,每个小部落都有他们心中的想法,现在相对俺答出手的,似乎叫做别失八里的小部落……” 使团中有人不解,觉得这些游牧民族的脑回路有些新奇,“这不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吗?” “我们汉人的思维自然是安稳度日、农耕饱肚、和气生财。可他们游牧民族不同,他们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休养生息,他们与生俱来的念头就只有掠夺。”彭景宇面色凝重道:“现在寒冬一年比一年难过,我们汉民有能力制造暖和的衣服麻被度过冬天,可他们只有侵吞其余的部落的牛羊,才能度过……” 第426章 谁在作祟 随着年关的到来,征南亲军卫所的操练渐渐松弛了下来,尽管陆绎让许标这个都指挥使在正午的时候选择性的操练他们,可效果有些甚微。 陆绎觉得许标在山西待了三个多月,是不是见识了太多人间疾苦,对自己的麾下都狠不下心来了。 带着这个想法,陆绎在北镇抚司点过卯,询问赵千珏、钟辰飞一系列最近的现状之后,便领着陆安北、陆安南二人,来到了位于京师十里外,北山的征南亲军卫所驻地。 陆绎巡视了一圈,抓住几个借故打扫驻地卫生而偷懒的军卒,训斥了一番后,陆绎看向一旁随行,脸上挂满讪笑的许标,问道:“怎么像少了一个人?对了,监军呢?” 许标闻言,脸色顿时有些怪异起来,呐呐道:“大人,监军进宫了。” “进宫了?许是要得到嘉赏了吧。”陆绎点点头,随口说道。 可没想到陆绎在驻地和将士们一同吃完午饭之后,蒋生却一脸尴尬的带着一名太监从外面捡来,看到陆绎之后就连忙介绍道:“大人,许大人,这是新任的监军屈公公。” 屈公公看着年纪不大,莫约二十多岁,可身材却很干瘦脸上仿佛涂抹了一层白面,十分惨白。 当他看见陆绎之后,连忙谄笑的行礼道:“陆大人,咱家名叫屈易,以后就在您的麾下效力了,还望陆大人日后多多关照。” “听说正月初八时,会有大典,到时候各国来往的使臣都会齐齐向陛下、太后敬贺新年,说不定我们征南军有机会露面参加大阅,该准备的要尽早准备了。”陆绎慢悠悠的看向一旁的许标,并没有搭理屈公公。 许标作为跟在陆绎身边最久的老人,自然明白陆绎这番话的意思,于是当即肃然的说道:“请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在这最后的十几天里,好好的操练兄弟们。” 陆绎点点头,旋即看向正一脸尴尬的屈公公,随口说道:“屈公公你误会了,征南军的都指挥使是我身旁的许标,你即将在他的身边配合。” 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明明许标都在你面前称卑…… 心里虽然很是腹诽,可脸上却讪笑道:“大人说笑了……” “本官为什么要说笑?”陆绎不紧不慢的说来一句,一双星眸深深的看了屈公公一眼,幽幽的说道:“你是谁的人?” “咱家是陛下的人。”屈公公心中一凛,微微皱眉道:“敢问陆大人这般发问是何用意?” “没什么,希望你屁股不要坐歪。” 陆绎随后唤来陆安北牵过马屁,翻身上马离去。 居然有人想在监军上给征南军下绊子,看来某些人是真的不要脸。 “走,我们去文渊阁。” 陆绎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毕竟随着征南军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眼红的人自然很多,但是他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边才刚刚和马博磨合了没多久,就被别人盯上监军的位置了? “老爷,要不要……” 一路上,陆安北见陆绎面色有些凝重,于是欲言又止的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想什么呢?第一天就来这一出,谁不知道会是我的手笔?”陆绎并没有拒绝陆安北的提议,而是言有他指的说当下不适合。 想要赶走屈易,陆绎有一万种方法,但他现在就只想弄清楚,背后之人是谁。 他不会明晃晃的跑进宫去质疑圣上与太后,所以陆绎准备去问问最有可能知晓其中内幕的人。 张居正近期还算舒适,大明两京十三省的一条鞭法推行的虽然困难重重,但也并非没有任何效果,至少目前大明除了江南以及四川之外,税收有了很明显的改观。 再加上这两年大明对内对外的战事基本上保持着全胜,这让张居正看见了,大明能够在他手中再现万国来朝,远迈汉唐的盛世。 “到时候就算是死,也没有遗憾了吧。” “太岳兄,好端端的怎么会提起死这个字?” 就在张居正分拣政务,感慨万千时,一道轻笑声却从值房外传来,张居正循声望去,却见一名协助自己的庶吉士内阁从事正满脸讪笑的看向自己,在他身旁,则是一名身着明红飞鱼服的老熟人——陆绎。 “今天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张居正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迎道。 那名内阁从事见状,瞳孔顿时微缩,对于张居正与陆绎之间的关系,再次上了一层台阶……要知道张居正可是大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存在,除了皇帝与太后外,谁人还值得他起身去迎?就连陆绎的顶头上司刘守有都做不到这一点! “你出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许是察觉到陆绎身旁的内阁从事身体有些微动,张居正不咸不淡的吩咐道,那名内阁从事如蒙大赦,作了一揖后便迅速出了这值房。 陆绎笑了笑,找了一个椅子坐下,随口问道:“为弟此次前来,只是想询问一下太岳兄,征南军换了监军,太岳兄可知道是何人在背后指手画脚吗?” “吃像这般难看,不怕寒了有功之将的心?一个军所的监军都能轻易唤掉,这让那些有着不菲军功的将领怎么看?他们辛辛苦苦立下战功,还没到功高震主的时候,就出现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陆绎一脸的肃然道:“太岳兄,窥一斑而见全豹啊。这种事情可马虎不得。” 这话咋听着像是在说你自己?张居正心中有些莞尔,陆绎的话虽然有些难听,可张居正并不在意。 毕竟这两年陆绎南征北战,与妻儿聚少离多,张居正虽然承认一开始确实有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可随着陆绎战功渐渐显赫起来,张居正看见了一种盼头…… 再次出关,效仿成祖皇帝之举,扫清草原上的潜在危机! 别看现在俺答似乎老实了几年,可草原上的民族,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前汉的匈奴、前隋前唐的突厥、前宋的金国蒙古,皆是如此。 第427章 哗营 想到这,张居正便若有所指的说道:“世兄你应该也明白,监军一时大多都是出自宫中,像我们这等文臣只能进言,却不能做出决定,不然会坏了规矩。” “我就拿我所知道的来说,这屈易在直殿监当差,原先是一名佥书,后来许是被太后赏识,这才派遣到了征南军做监军。” 开玩笑呢?一个打扫卫生的小太监,凭什么被太后赏识? 而且从张居正的言语之中,陆绎发现了不对劲,他只说了太后,而没说是哪位太后…… 难不成另一位不甘心大权旁若,故意跑来恶心我了吗? 陆绎眉头紧皱,随后悄悄舒缓,慢条斯理道:“太岳兄,征南军虽然历来几次战役都是我在指挥,可是我深知许标才是都指挥使,所以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在以权谋私,将征南军打造成私兵。” “我这次前来只是单纯的想问一问,马博干的好好的为什么会被换掉,不过既然是太后的决定,那我也就释然了。”陆绎十分坦然的说道,就好像他丝毫不在意一样。 可是作为陆绎多年的知己,张居正岂能不知道陆绎的那点小心思?说得好听点叫做宁屈勿折,难听点就叫做直性子。 这些年除了陛下与太后之外,谁在陆绎身上讨过好? 见陆绎已经有了腹稿,张居正只能无奈的站起,尝试着劝道:“你切勿不要胡来,这件事已经等到了宫内的默许,你……” “太岳兄说的什么话,我可管不到监军呀。”陆绎笑着打断了张居正的话。 陆绎走了,张居正看着他的背影,不免有些苦笑。 他知道,新来的监军屈易,有的受了…… 征南军驻地。 屈易在蒋生的带领下,来到了原先给马博建造的木屋内。 他原本想着自己是空降监军,试着和征南军的几位将领熟悉熟悉,认识认识。 可谁知到除了蒋生之外,诸如征南军都指挥使许标,以及其余几名千户官见都没见他一面,就别说其他人了,仿佛直接将他给孤立起来。 如同当初初次进宫,受到别的小黄门排挤一样。 “一群臭丘八,居然给咱家甩脸色?你们且等着,有你们好受的!” 抱着有些潮湿的被褥,在屈易小心眼的谩骂声中,夜幕终于降临。 驻军营地不比宫内,尤其是寒冬的夜晚冷风吹得这破烂木屋咯吱咯吱响,屈易翻来覆去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睛,这才昏昏沉沉的谁去。 突然,屈易感觉下身传来了一阵凉意,他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坐起,掀开被褥凝神看去。 咱家都被阉割八年了,怎么突然又感觉到了那玩意的存在?咱家莫不是在做梦? 屈易呼吸有些急促,并不是欢喜某些东西失而复得,而是感觉这有点不真实……毕竟他能够通过大腿内侧感觉到,那玩意是不是太大了点…… 八年前他可才十三岁的年纪啊!哪有这么大? 可很快,屈易就惊骇的发现,那玩意居然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了两颗泛滥着绿光的眸子,以及冷冽的尖牙…… “啊!” 一道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晚。 “敌袭?” “快集合!” 整个征南亲军卫所的将卒瞬间醒来,他们按照以往操练的速度穿戴好甲胄,手持着军制长刀朝着声源处奔袭而去! “快快快!快来人救我!” “这声音?怎么这么尖细,可又不像是马监军的声音……” “快别愣着了,那是醒来的屈公公,屈监军。” 蒋生带着几名亲兵最先赶到,他面色凝重的直接踹门而入,数个火把同时在木屋内亮起,他一进门就看见屈易正卷缩在木屋内的一角,手指着床上不停的颤栗。 “蒋千户,快!快将那个东西给扔出去!” 北上可不只有征南亲军卫所一个驻地,旁边还大大小小的至少有三个禁军兵营驻扎,是拱卫京师的重要力量之一。 所以当征南军驻地突然骚动起来,整个驻地营地火光通明后,瞬间引得不远处的三个禁军兵营也躁动起来。 而这一动静,自然也惊扰了宫内宫外。 李太后从床榻上坐起,看着跪倒在地的冯保,面色不渝道:“什么情况?” “回太后娘娘,奴婢听下面的人说……是征南军炸营了!” “炸营?还是征南军?这种话也只有你会信。”李太后冷哼了一声,让习惯性给别人上眼药的冯保心中一凛,可更多的还是对陆绎圣眷后眷的吃味。 世宗皇帝也是,当今皇爷也是,就连李太后也这般信任陆绎,他究竟何德何能?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派人问问情况!” “是……太后娘娘!” 冯保脸色微变,当即应声离去…… 陆绎来了,他带着陆安北二人,面色铁青的进了征南军驻地,而许标与蒋生、马永贞三人早已等候多时。 “蠢货!” 陆绎当即翻身下马,一人飞踹一脚,怒气冲冲的喝道:“大半夜的不睡觉,是想造反吗?” 三人二话不说,直接跪地请罪:“大人,是卑职们失职了,不过现在已经稳定下来。” 陆绎深呼吸一口,却也知道过犹不及,于是冷冰冰的朝许标说道:“明日一早,你这个都指挥使随本官进宫,能不能保住你的位置,就看陛下、太后觉得你的功劳能不能抵过了!” “是,大人。”许标自然不会去恨陆绎,以及陛下、太后,于是他只能愤愤然的看向屈易,暗道今天的破事全是这个狗屁监军弄出来的。 蒋生仿佛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大人,这事可不能自怪罪许大人一人啊,是屈监军在夜晚大喊大叫,这才弄得全营大惊,以为有敌人袭营,这才让将士们纷纷全副武装的出来集合,让远处的三个禁军兵营以为我们哗变了……” 自己带出来的兵,陆绎还是有点熟的,他们征南军虽然操练辛苦,战事频频,可待遇却是大明独一无二的头一份,还不说每次立下战功之后,全军都会有一次暗戳戳的分赏了。 就算现在有人拿着刀逼着他们造反,他们都得掂量掂量这种事情值不值当。 第428章 冯保的用意 听见居然是新任监军屈易引起的动静,陆绎面色寒冷的看向屈易。 那宛如实质的寒意让屈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连忙怪叫道:“陆大人,咱家可是第一天来驻地过夜,就遇见白眉腹蛇,这明显是有人陷害!现在可是冬天,蛇可是在冬眠的季节啊!” 屈易越说越起劲,他看着周围那些面无表情,身着甲胄的征南军将士,冷笑道:“咱家是曾听说过某些军营的丘八在迎来监军时,会释放什么下马威,让别人吃瘪,可你们做的也未免太过了吧!这特么可是毒蛇!” “你们是想直接在军营里害死咱家不成?看来咱家和陛下都低估了你们这些丘八的能耐!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们不敢干打?” 屈易宣泄着心中的愤慨,渐渐觉得这个夜晚不冷了,甚至还有些燥热。 可是当他见目光扫视一圈后,突然发现,所有的将士居然用可怜、怜悯的目光看向他,这让他十分不适应。 咱家还需要你们可怜?你们这些死丘八! “你一口一个丘八,是在暗示本官吗?” 突然,屈易感觉背后一凉,他连忙回头望去,却见原本他以为可以为他主持公道的陆绎,正用一种十分厌恶的目光看向自己。 就像是看一名将死的麻雀一样。 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在我监舍内放毒蛇,是你的手笔不成? 屈易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尝试着解释道:“陆大人,咱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陆绎上前一步,语气十分咄咄逼人。 在军营辱骂将士,老子看你是不想活了吗?陆绎心中厌恶。 “大人,又来了一位宫里的公公。” 就在屈易脸色惨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却不曾想,替他解围的居然是另一位公公…… 是谁?前来代替自己的吗?屈易忍不住尽最大的恶意揣测道。 而陆绎则是有些阴晴不定,无奈的摆手说道:“快去将他请进来。” 很快,冯保就在十几名东厂番子的护拥下,面色阴沉的走了过来。 怎么是他?陆绎眼角闪过一丝讶然,却还是上前拱手行礼道:“冯公公,劳烦您大半夜跑一趟了。” “陆大人客气了,这都是为了皇爷、太后娘娘办事。”冯保干笑了一声,态度有些诡异,让陆绎很是费解。 “这个……让将士们褪去甲胄,先回去休息吧。” 与陆绎客套了几句,当冯保发现一旁站着军容整齐,甲胄分明的征南军将士后,心中没来由的一突,朝着陆绎小声提议道。 “冯公公说的是。”陆绎点点头,又是一脚朝着许标踹去,喝道:“还不让兄弟们回去休息?要是耽搁了明早的操练,我唯你试问!” “是……” 许标缩了缩头,连忙下令。 冯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突然心中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觉得自己要是还将陆绎当做一个锦衣卫同知看待,最后吃亏的一定是自己…… 待将士们统统回营休息后,冯保冷冰冰的看向屈易,说道:“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屈易心中一凛,对于这个宫内现在最大的老祖宗,屈易这个小太监还真不敢不敬,只能垂着头老老实实的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连一条蛇都怕,你还怎么当监军?让你随军上阵杀敌,岂不是害怕的第一个投降?” 冯保这话并没有避开陆绎,而是当着他的面朝屈易喝道,这让陆绎有些玩味的看向冯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的用意。 这是在告诉自己,屈易是他的人?而把马博调出去,是冯保在背后操作? 可他现在当面揭穿,与自己开门见山,又是何用意呢? 有点意思。 屈易被冯保劈头盖脸的一阵呵斥,顿时缩了缩脖子,吓得直接跪地匍匐,惊恐道:“请老祖宗恕罪,奴婢并不是害怕蛇,只是……” “只是什么?”冯保没有丝毫给屈易留情面,而是面无表情的说道:“这件事情已经惊扰了皇爷与太后娘娘,你是这次征南军闹出动静的罪魁祸首,随我入宫,去浣衣局当差吧,这监军的位置不适合你。” 屈易一听,身子骨顿时软如烂泥,浣衣局那是太监能呆的地方吗? 再说了,他屈易为了当这个监军的位置,不知道孝敬了多少太监,也不知道多得知了多少太监,现在要是回宫,还有他的活路吗? 可冯保不是在和屈易商量,而是在陈述事实,这让屈易更加绝望起来。 敲打,教训完屈易后,冯保这才笑着看向陆绎,歉意道:“陆大人,既然事情的原委已经水落石出,那还是麻烦您陪着咱家进宫面圣,再详细奏答一番,可好?” “冯公公严重了,这是下官应该做的。”陆绎微笑道。 既然对方冯保已经服软,再加上现在陆绎并不像招惹这位历经三朝的内相,陆绎便借坡下驴,走下这个台阶,短暂放过了冯保。 冯保见状,顿时在心中松了口气,再次暗骂了屈易不争气后,便带着陆绎随着十几名东厂番子的护卫,进宫去了。 整个征南亲军卫所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明月透过乌光,点点星光而下,只有瘫如一滩烂泥的屈易,面如死灰的趴在覆满白雪的草地之上,无人问津。 或许在他看来,在军营驻地里面冻死,要比日后回宫,被人给活活玩死,要强得多…… “老爷,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大明首辅张府内,游七在书房向张居正汇报完之后,便告退离去了。 而张居正则看着墙上那黄公望所画的富春山居图,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 “你还正是不肯吃半点亏啊。”张居正突然幽幽的说道:“不过挫一挫冯保的锐气也好。” “他在宫内没有了对手,觉得自己手眼遍布宫内宫外,被外人尊称一句内相,就一句变得如此飘飘然,触手甚至还妄想伸到皇宫之外,朝堂之上,如果在不让他有些自知之明,或许又是一个王振、刘瑾之流,对我大明可是百害而无一益。” “这人呐,怎么就这般容易改变本心呢?” 一时间,张居正想到了严嵩,想到了授业恩师徐阶,以及张骢、夏言等历代首辅…… 他们最初,似乎也是一心为国。 第429章 心情复杂的马博 马博现在的心情十分郁闷。 他原本以为自己离开了这座像是牢笼的皇宫后,今生今世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但是让马博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距离自己任命为征南军监军才过去了四个月不到,他便又回到了这间牢笼之中。 还被贬谪成了浣衣局的普通小黄门,这种事情还是没有人在背后捣鬼,马博是怎么都不愿意相信。 而且最重要的是,周围的小黄门看向自己的眼神之中,充满着戏谑与嘲弄。 “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坏?一个征南军的监军位置,值得吗?”马博很是费解,不过更多的是绝望。 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穷酸太监,估计真的很难翻身了…… “马博,出来!” 正在指挥着宫女浣洗衣裳的马博闻言,连忙点头应道。 在宫里这个吃人的地方,自己可不能流露出一丝的不满。 从浣衣局的班房出来,一直走到大殿门口,马博看见浣衣局的掌印太监正背对着他朝着另一个人卑躬屈膝,他眉头微皱,随即很快恢复正常,笑脸迎了上去。 “陈公公,您找奴婢?” 浣衣局的掌印太监姓陈,具体的名字马博还没来得及打听,不过他可能并不知道,他也不需要打听了…… 只见那掌印太监陈公公听见马博的声音后,连忙转身让出了一个身位,露出了万历小胖子的贴身太监,在宫里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李云,李公公的身影,这让马博不免瞳孔一缩,下意识的带着恶意揣测,背后之人是不是就是这个李云李公公? 可是一个征南军监军的位置,值得他觊觎吗?难道他所派的新任监军太监,能够在那位陆大人手中讨到好? 让马博万万没想到的是,李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马博,收拾收拾,即刻起返回征南亲军卫所驻地,继续充当监军。” “这……奴婢叩谢圣恩。” 马博眼眶微微一红,当即跪地叩谢万历小胖子的恩典。 其实在他心中,已经隐约猜到是何人在出力,救他于水火之中了。 远处班房内,窥探这边的小黄门一个赛一个心凉,他们纷纷猜测着李云这个当红太监来找马博的用意,只不过却并不是往好的方面去想,而是以最大恶度的揣测。 “这马博莫不是得罪了那位李公公,竟然让他亲自来出自他?” “放屁,没听见那位李公公让马公公出宫再任征南军监军吗?” “好家伙,这会儿工夫,你就又称呼上公公了?” “先别说这些了,这两天我们都没少给他眼色看,该想想他会不会报复回来吧……” “你可别吓唬我们,他一个即将出宫的太监,怎么报复我们?” “你们是不是想多了,我可是听说了,当初将马博弄到这浣衣局来的,可就是老祖宗……” “你们觉得连老祖宗都摆不平的太监,他的背后站的将会是谁?” “你的意思是说……皇爷?还是太后娘娘……” “得,赶紧来凑点孝敬给他……” 一听见马博的背后可能站着这个皇宫内独一无二的主宰,这些深谙为生之本的小黄门们,瞬间心中滴血,将这段时间的俸禄全部凑了一千两的整数,由他们挑选出来的浣衣局司秉少监前去交给马博。 可马博脸上虽然挂着满满的笑意,却并没有接受他们的“补救好意”。 这眼瞅着就能再次脱离苦海了,可不能在最后关头翻跟头,授人以柄! 在皇宫十数载,马博别的没学会,勾心斗角以及明哲保身,却学了一个遍。 一个时辰后,当马博孜然一身的站在征南军驻扎营地大门之外后,他的心情颇为复杂。 他明明才离开两天不到的时间,却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找个机会感谢一下陆大人吧。”马博如是说道。 “哟,马监军出去潇洒回来了?可是回宫里找对食的姘头去了?还以为你忘记了我们这群丘八,陷入了美人乡里,舍不得回来了呢。” 马博刚进营地,便被早已等候多时的蒋生迎来过来,拉着他便直奔火头军的营帐,在那里,似乎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在等着他们。 “蒋千户,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咱家在宫里哪来的什么姘头,咱家可是正经的太监。”马博有些感慨,他自打挨过一刀后,还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某些人,某些事。 马博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自己可能当不好一个宦官,但是当一个监军似乎并不赖。 也许只要自己继续在征南军待下去,日后能够青史留名也说不定…… 时间飞逝,从陆绎年关前二十天凯旋归京后,一个月的时间恍然而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年御街前灯山起火一案刺痛了朝廷某些文官的痛脚,万历二年的春节虽然依旧热闹,却总是感觉少了些什么。 不过这些对于终于有了儿子的陆绎来说,统统都不重要。 正月初八的清晨,陆绎下完朝之后,便在书房里眯了一会儿,然后就起身去厢房看一眼袁今夏和阿秋。 尽管阿秋已经有四个月大,可爱子心切的袁今夏依旧不敢让他躺在自己的身边,专门制造了一个由金丝楠木打造的小摇椅之上,放在了离袁今夏最近的位置。 陆绎轻声轻脚的进来,却没想到这细微的声音还是惊动了依旧熟睡的袁今夏,陆绎动作缓慢的将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袁今夏嘴角微微上扬,朝其缓缓点头。 陆绎小心翼翼的来到阿秋身旁,伸出食指轻轻的触及了他那光滑的宛如鸡蛋的嫩脸,却没想到阿秋双手突然抓住了陆绎的食指,下意识的就要使劲往自己的嘴巴里送去。 陆绎吓了一跳,袁今夏更是吓得花容月色。 好在陆绎反应很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抽离了食指,好在阿秋仍是小孩子心性,他并没有清醒过来,而是很快翻了一个身,继续熟睡过去。 陆绎与袁今夏见状,顿时松了口气,后者更是白了陆绎一眼,没好气的朝他做了一个口型:别吵醒他啦! 第430章 阅兵盛会 陆绎面色有菜色的点了点头,蹑手蹑脚的来到袁今夏耳边,柔声道:“为夫去参加盛会了。” “去吧,府中自有妾身呢。”袁今夏柔和的点了点头,目送着陆绎远去。 随后她看向仍在熟睡的孩子,一股极大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等陆绎来到征南亲军卫所驻地外时,天才蒙蒙亮,可将士们却已经整装待发,就等着自己了。 陆绎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而是开门见山道:“今日临近的几个京中禁营都会检查大阅,目的自然是震慑各国前来觐见的使臣,我们征南军很可能是大阅的主力,毕竟近一年我们征南军南征北战,风头无两,南边西边北边都有害怕我们、被我们狠狠教训过的,所以我不允许有人会出差错,毕竟丢的不是我的脸,而是征南军这个牌面,以及大明的脸!” 面对陆绎的叮嘱,许标还好,蒋生却笑着说道:“大人,您放心吧,别说只是一些使臣旁观,就是那些使臣国内的军卒在一旁盯着我们,我们也不会出现慌乱!” 陆绎点点头,他其实也觉得没有太大问题,但该作的样子还是要做。 于是他继续说道:“行吧,今天就别操练了,各自检查一下器械,尤其是火器营的几个司,前往要检查好火器,别到时候齐射的时候成了哑炮,可别怪我事后不留情面。” “是,大人!”众将士面色凝重的应声道。 陆绎见他们各自离去检查后,便带着陆安北二人亲自前往火器营,唤来了仍在组装新式鸟统,精神奕奕的赵士祯。 “常吉,人的精力终归有限,适当的休息一下总没有错。” 陆绎可是听说了,自打他带兵前往辽东之后,赵士祯就天天泡在了那些火药、火器堆里,废寝忘食的研究新式火器、火炮,原本的白面小生经过这么多天与煤炭硝石打交道,整个人都快成黑人了。 陆绎那是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经由赵士祯改良的火器与火炮,有了很明显的飞升,单是火器的射程就翻了一个倍,更不要说其杀伤力的提升,以及点火速度预防性潮湿避免哑炮的各种改良,也有着质的提升。 不过这些都改变不了陆绎对赵士祯的心疼。 他才是十七岁啊,整天就像一个工部工户的老头子一样,每天泡在火药火器堆里,随着年岁的增加,此消彼长,那还不会被废掉? 历史上伤仲永,甚至过犹而不及,结果陨落的例子还少吗? “大人您放心,我有好好的休息。”赵士祯看见陆绎来了,顿时放下了手中长长的一截,像是烧火棍一样的棒子,实则是一根鸟统的器身,笑着迎了过来。 陆绎虽然与赵士祯相处的时日并不久,但奈何他们的脾性实在是太对味了,以至于陆绎一见他那笑嘻嘻的样子,心里就立马明白,赵士祯把自己的话当做了耳旁风,一只耳进一只耳出了。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陆绎心中叹了口气,暗道下次给那些从兵仗局调来的老工匠们定一个时间,每天工作多久的时间才好。 陆绎与赵士祯闲聊了一番后,便被前来传讯的将士汇禀,宫里来人了。 来的太监是李云,他带着十几名金吾卫的将士踏入了征南军营地,看见迎向他的是征南军都指挥使许标,李云便好奇的问道:“陆大人呢,陆大人没来吗?” 许标闻言一怔,随后解释道:“回李公公的话,大人已经来了,不过现在正在火器营那边检查火器……” 李云点点头说道:“是应该检查,今日经过内阁、兵部与礼部、鸿胪寺的商讨,大阅的位置从原本的京师神武门外,改换到了北山,很有可能就在征南军的营地内设置高台……” “哈?”许标微微一惊,将大阅的地点放在征南军军营,这其中蕴含着什么意思,许标可猜测不出,他只能唤来两名亲兵,让他们赶紧去火器营询问陆绎。 而自己则谨慎的随着李云,以及那十几名金吾卫的将士,在营地内到处检查着隐患。 这是在避免有人在征南军军营藏污纳垢,威胁使团以及大明皇帝的安全吗? 许标心中有些不舒服,毕竟征南军是他一手带大的,但凡里面有心怀不轨之人,又怎么会随着陆大人南征北战两年不归家,却毫无怨言呢? 这李云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但很快,许标就明白,李云还真没有小题大做。 当工部与礼部的主管官员带着一应手下官吏前来驻地,指挥着临时征辟的服徭役的民夫建造着观赏大阅的观看高台后,许标瞬间明白。 感情李云说的都是真的,那些文官还真的把大阅地点更改在他们的征南军营地里面了。 围着征南军军营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边,那些也不知道是真的关心使团安全,还是只是在专门挑刺的金吾卫将士终于见目光锁定在了征南军将士们腰间的弓弩上。 金吾卫的什长像是想到了什么,来到了李云身旁,小声道:“李公公,大阅时将士们应该没必要佩戴弓弩与火器吧,毕竟要是有心怀不轨的人藏匿其中,伤到使团以及那些鸿胪寺礼部的官老爷也就罢了,要是伤到了王公贵族,那我们就万死不能其咎了。” 李云一听脸色顿时一沉,因为他觉得这个什长的话,似乎并不无道理。 “许大人,您看要不要待会大阅只用刀剑未装备,弓弩与火器暂时弃而不用?” “或者说是筛选一些情绪可能会有些不稳定的将士,仅仅只派少部分身世清白的将士参加大阅?” 李云这话虽然看似霸道,其实已经很照顾许标和征南军将士的情绪了,毕竟这场大阅,征南军虽然是主力,但并不是唯一。 毕竟又不是这又不是上战场,场面功夫京中三大禁营都有能力独立完成。 “李公公,二者缺一不可!” 李云闻言,双眼顿时一眯,向着身后望去。 他倒要看看,是谁口出狂言! 第431章 开始 李云一转头,便看见一脸微笑的陆绎,正朝着自己走来。 居然是陆绎说的?这不像是他的性格啊! 李云有些不解,皱着眉头说道:“陆大人,这事关使团与陛下的安危,您何出此言?” 陆绎平静的解释道:“征南军近两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你觉得这样的强军亲军,会对陛下不利吗?” 那金吾卫的什长却有不同意见:“陆大人,凡是不能一言以蔽之。” 陆绎死死的看了他一眼,冷漠的说道:“你什么意思?” “是说本官有一言堂之嫌吗?” 那名金吾卫心中一凛,仿佛被一只亘古就存在的猛兽给盯上了一眼,身躯止不住的打着摆子,结结巴巴的说道:“卑职……卑职只是……” “只是什么?”陆绎上前一步,紧盯不放,大有你今日不说出一个所以然来,本官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多嘴的下场。 这般骇人的威势终于让这位金吾卫什长想起,眼前的陆绎可是经历了大大小小诸多战役,是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名将…… 这一刻,别说金吾卫什长了,就连他带来的那十几名金吾卫将士,也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李云暗自咋舌,他和陆绎相处的时日不对,对后者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温润尔雅之上,今日看见了他那霸气侧露的一面,顿时恍然大悟。 屡立大功的名将,哪有不盛气凌人,持功而傲的? 诸如前汉的冠军侯,当街射杀李敢这般骇人行为。 更别说陆绎这位至今还无一次败绩的名将,只是威压一名金吾卫什长,事后自然也不会受到斥责。 想到这,李云发现金吾卫什长汗如雨下,担心他会被陆绎给活生生吓死,于是出言打了个哈哈道:“陆大人别和什长计较了,就按照陆大人所说的办吧。” 反正真要出了事,咱家跑不了,你也跑不了…… 待日上三竿时,随着大批量的金吾卫将士涌入征南军营地,陆绎便明白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便示意许标下令让将士们列阵。 当除去周围拱卫营地的一个千户所的征南军外,余下近四千余名征南军将士,悄无声息的迅速整齐列队之后,最开始反驳陆绎的那名金吾卫什长忍不住瞳孔微缩,仿佛看见了当年戚家军的身影。 “如臂使指啊,难怪陆大人能够连连胜仗,无一败绩。” “你真以为仅仅凭借军容整齐就能打赢胜仗?” “要不然怎么会有千兵易得,一将难求的典故?” 李云静静的听着身旁金吾卫将士的议论,他抬眼看向营地之外,见到锦衣卫依仗之后,便小跑似的迎了上去。 一边跑还一边吩咐道:“陛下与文武大臣、使团的人都来了,快准备准备!” 很快,各方观看大阅盛会的皇亲贵族、王公大臣以及使团人员便上了高台。 因为是在宫外,两宫太后不方便抛头露面,所以今天能够主持这场大阅的除了万历小胖子之外,便只有坐在他下侧方不远的张师傅——张居正了。 陆绎正在征南军将士阵型的一侧,距离高台并不远,一眼就看出年仅十二岁的万历小胖子正东张西望,十分好奇。 尤其是那隐藏在金乌翼善冠下的那双皎洁眼眸,在看见陆绎之后,还不忘调皮的眨了眨眼。 想起万历小胖子前几日在自己进宫时,询问自己儿子小名为什么要叫阿秋的那疑惑模样,陆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好奇宝宝今日算是暂时放出了牢笼,只希望他不要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才好…… “大伴。” 万历小胖子唤来李云,小声吩咐道:“唤陆绎上来,朕想让他在朕的身边观看。” 李云眼眸闪过一丝讶然,然后很快的掩饰下去,应声离去了。 得到传唤的陆绎整理了一下衣冠还有身上的甲胄,随后面色从容的在那些各国使臣的身前经过,无视了他们含义各不相同的眼神,步伐稳健的来到了万历小胖子面前。 一番行礼之后,万历小胖子那仿佛会说话的眸子转动了一圈,笑眯眯的说道:“陆爱卿,朕听闻朝中有人称赞,说征南亲军有,戚家军的风范,朕自小长于宫中,还从未见过戚家军是什么样,你看要不要让朕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百胜之军?” “陛下是想看哪方面?”陆绎心中一动,问道:“眼下也没有敌人,征南军的战斗力可不好体现。” 陆绎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的朝着朝鲜国、安南的使团看去,吓得他们浑身一个激灵目光连忙躲闪开来。 开什么玩笑!相比之戚家军的威名的建立在倭寇身上,征南军的威名可是踩着他们的尸首上去的! 万历小胖子此时十分兴奋,并没有注意到远处朝鲜、安南使团的异样,而是笑着说道:“朕听闻戚家军军纪严明,不妨让征南军的将士们,做一些难度较高的动作如何?” “譬如倒立挥刀?” 陆绎闻言,顿时满脸黑线,感情万历小胖子潜意识的将征南军将士当做宫里的杂耍班子了不成? “咳咳。” 好在张居正洞悉了万历小胖子的调皮,以及陆绎的为难,他连忙干咳两声,语气略带不善的说道:“陛下,现在可是大阅盛会时间,在场有不少使团,您身为我大明的皇帝陛下,可万万不能这般不理智。” “哦。” 万历小胖子见他的张师傅说话了,顿时缩了缩脖子。 这世间要说有谁能让他害怕,除了已经驾崩的世宗皇帝以及先帝之外,便只有李太后与张居正二人。 见万历小胖子有些失落,陆绎心中笑了笑,出言道:“陛下,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开始大阅了。” “哦,那就开始吧。” 随着一阵军号声,以征南军为首的三大禁军亲军卫所,迈着整齐的步伐,从看台上鱼贯而入。 这一刻,除朝鲜、安南使团外,真腊国、显罗国、占城国、苏门答腊国、西洋国、爪哇国、湓亨国的使团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两百年前,他们的先祖这般惧怕大明了…… 第432章 朝鲜请援 傍晚,大阅终于完美结束。 陆绎在目送着万历小胖子,以及一众王公贵族、文武大臣远去后,便马不停蹄的回到了府中。 在陆绎看来,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一回到府中,便看到袁今夏这位娇妻含眸如媚充满爱意的眼神,以及阿秋那躁乱的小手,和他那润滑的脸蛋了。 可和能够与妻儿温存的陆绎相比,朝鲜河城君李暊就要憋屈的多了。 自打陆绎率军占领了平安北道以及咸镜北道之后,朝鲜国国王李昖派出河城君李暊前去和谈。 可谁知道这一去,和谈的便宜还没有占到,自己还被陆绎给扣押了下来,一直到从辽东凯旋,一并带回了京城。 现在的李暊像是被变相囚禁在了朝鲜使团使驿,朴恒常这个正使瞬间沦为了副使,后者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将自己还算敞亮的住所,让给了这位前世子,现任的河城君李暊。 好在,今日大明举行大阅盛会,变相的彰显国力、武力。 朝鲜国国王李昖怕大明内的使团不知好歹,冲撞了大明,从而激怒大明上下。于是便又派了一队使团过来,明面上则是宣称上贡。 “大王怎么说?” 两队使团汇合朝鲜使驿内,河城君李暊拖着残废了的右腿,脸色惨白的迎接另一名使臣金慧恩,连忙问道。 “奉大王口谕:自从孤兄被大明带走之后,孤每日都记挂着兄长,此次再派使臣前往大明,定当与大明皇帝陛下交涉,将兄长带回朝鲜国内。”金慧恩肃然道。 可是河城君李暊却皱着眉头,脸上并没有露出笑意:“那你今日可曾与礼部、鸿胪寺的明官交涉?” 金慧恩嘴角抽出了下,沮丧道:“那位礼部尚书戚雪安大人说,让属下去找那位陆大人。” “说您是陆大人带回来的……” 河城君李暊顿时瞳孔一缩,一股疲惫感深深袭来。 他要是能从陆绎手中讨到好,又何至于在平安北道就被陆绎给带回了大明? 这事可难办了…… 第二日一早,便有传陆绎进宫的宦官前来陆府。 陆绎只好暂时离别妻儿,进宫面圣。 进宫行完礼后,万历小胖子便开门见山的问道:“陆爱卿何故扣押朝鲜河城君李暊,不让他们回国?” 陆绎眨了眨眼睛,无奈道:“陛下可是冤枉微臣了,微臣何时不让河城君李暊回国了?明明是他心念大明的繁华,不愿意离去罢了。” 万历小胖子一阵语塞,倒是李太后微眯双眸,突然问道:“陆爱卿,河城君李暊此人如何?” “回太后娘娘,这河城君李暊本是朝鲜国世子,只因纵马摔断了腿,才让李昖上了位。别的不说,仅依微臣来看,如果放任河城君李暊回去,恐成为大患。” 对于李太后的问题,陆绎的话不可谓不大逆不道,可在场的诸多朝臣却并没有否认陆绎的话,只是在暗中觉得他有些危言耸听了。 毕竟在他们看来,囚禁臣属国被废的世子,终究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是张居正却听出了陆绎的话外之意,难得出班进言道:“启奏陛下、太后,以臣之见,还是让朝鲜国的河城君李暊,多在大明居住一些时日吧,不过暂时的圈禁看管可以稍微宽松一点,谅他也不敢离开大明,离开京师。” “准奏。”在李太后的示意下,万历小胖子说道。 “启禀陛下,臣有事起奏。” 就在殿内众臣以为可以散朝时,礼部尚书戚雪安出班奏道:“昨日朝鲜使团带来了朝鲜王的求援信,说是倭国已经侵占了他们在南部的诸多无人岛屿,时不时能看见倭国的战船游弋在他们海岸边上……” “陛下,倭国的意图十分明显,那就是想要侵占朝鲜。”时任武军都督府左都督的英国公张溶说道。 这是老生常谈,就算是不懂兵事的文官也能看出来,英国公张溶说这话就是废话。 不过这也算是侧面的表明了张溶的态度。 不支援朝鲜! 兵部尚书谭纶却也紧随其后,发表了他的不同意见:“陛下,正所谓唇亡齿寒,如果我们不帮助朝鲜击退倭国,以朝鲜现在的颓靡程度,还有倭国刚刚统一北部的各方因素来看,朝鲜国可能抵挡不了倭国几个月。而侵占朝鲜之后,倭国绝对不满足于这一点,到时候一定会进攻我们大明,而我们大明在那时,面对的可不仅仅只是一只有北部兵力的倭国了。” 两个兵方大佬,一个说不支援,一个却说要唇亡齿寒。 该听谁的? 众人下意识的将目光看向陆绎,静待着他的回答。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陆绎居然在此时垂头看着脚尖,丝毫没有作答的想法。 万历小胖子有些无奈,只能干咳两声,主动说道:“陆爱卿,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绎闻言,立马抬头出列,扫视群臣一眼,痛心疾首的说道:“陛下,朝鲜国与倭国,可都是我大明十五个不征国之一啊……” 卧槽尼玛,这话谁都能说,就你这个打下了朝鲜平安北道、咸镜北道北道的人不能说好吧! 满朝文武脸上的表情十分胃疼,就连万历小胖子都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觉得陆绎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这话怎么说能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啊? “依微臣来看,我大明应该保持中立。”陆绎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这下别说朝臣了,就连李太后都坐不住了,忍不住扶额出言道:“陆爱卿,你还是不要一惊一乍,将你的真实目的说出来吧。” 额……既然李太后都发话了,陆绎自然收起了嬉皮笑脸,肃然道:“以微臣之见,我大明虽然不能只偏袒任何一方,可我们可以阻止倭国侵占朝鲜。” 这意思不仍是支援朝鲜吗?有些文臣露出了不屑的表情,觉得陆绎这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等等……阻止侵占? 兵部尚书与英国公张溶齐齐微眯双眼,隐约察觉了陆绎的用意。 听他的意思,似乎是想让朝鲜与倭国,狗咬狗一嘴毛,大明好趁机坐收渔翁之利啊! 第433章 派兵 “因为朝鲜国、倭国都是我大明十五个不征国之一,大明应该保持两不相帮的原则,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放任任何一方受到对方的欺负。” 陆绎继续说道:“如果倭国侵占了朝鲜的领地,则我大明理应敲打倭国,但如果朝鲜国反攻了倭国,则我们要阻止朝鲜国不自量力之行!” 殿内的群臣有些茫然,觉得陆绎的话仿佛是在说戏曲、说相声。 特么倭国和朝鲜国都打得不可开交,打出火气来时,我们大明一句轻飘飘的“不行,不能占领”他们就会听我们的? 是,我们大明是宗主国不假,可他们这两国早就明里暗里对我们虚以委蛇、阳奉阴违了,我们虽然一直沉浸于天朝上国的意淫之中,可却并不代表某些事情没有认清事实。 殿内的不少文武大臣对于陆绎大放厥词的话,忍不住腹诽。 倒是英国公张溶与兵部尚书谭纶在听完陆绎的话后,低头沉思起来,觉得陆绎一定还有后话没说。 果不其然,只见陆绎扫视了一圈,看见满殿文武大臣表情尽皆不一后,轻了轻嗓子,继续说道:“臣知道,现在一定有许多觉得臣的话有些不切实际,所以我们大明必须要派遣一支打着‘维持平稳’名义的远征军,前往朝鲜国与倭国之间的交界处……” 卧槽! 随着陆绎话音的落下,满殿文武至少有一半的人明白了陆绎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坐收渔翁之利了,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站在昊天上帝的角度,让朝鲜国与倭国打生打死啊! 虽然户部尚书王国光很想给陆绎一个面子,毕竟如果大明真的按照他所说的那样做了,那能够收回的利益简直不要太多。 可一个很现实的话题摆在了他们大明朝臣的面前,那就是…… “陛下、太后,身处于两国交战之间,派遣远征军互帮互助并无不妥,可远征军的补给怎么办?粮食怎么办?” 是啊,补给与粮食怎么办?此去何止千里?动用人力物力运输粮食补给可就是一个老大难了! 万历小胖子本来在听天书,毕竟他才十二岁,张居正与几位帝师也只是和万历小胖子讲解了治国之道,就这万历小胖子都还没学全,又怎么会告诉他如何处理臣属国之间的关系呢。 所以当王国光将问题抛给他之后,本就懵懵懂懂的万历小胖子心中一惊,连忙看向陆绎,投向询问的目光。 陆绎见状,继续出班道:“王尚书可能有些误会了。我们大明作为友好互助,为两位臣属国解难的宗主国,粮食自然是由倭国与朝鲜国双方供给了……” 尼玛,这招绝户计。 满朝文武深深的看向陆绎,觉得这人太可怕了。 这朝鲜国与倭国不开战还好,一开战恐怕会发现,两边都讨不到好,好处全被大明给占去了…… 至于倭国和朝鲜国会不会供给粮食,特么谁要是敢不供给,大明直接下场打另一方,你看他们慌不慌…… 大明使团使驿驿馆内。 因为倭国自打陷入内乱之后,再加上前二十年东南沿海倭寇频发的缘故,他们早就没有派遣了使团。 所以大明现在能够第一时间通知的,唯有朝鲜国使团。 “大概的事情就是这样,毕竟你们朝鲜与倭国,都是我大明的臣属国啊。”鸿胪寺的少卿亲自前来传话,给足了朝鲜国使团的面子。 可所谓的面子吗,只是在鸿胪寺少卿眼中,在朝鲜使团的眼中,这就是赤裸裸放屁。 “大人,这大明究竟是什么意思?”朴恒常有些费解,他看向了河城君李暊。 河城君李暊被亲信搀扶着站起,在堂内艰难的踱步一圈,终是叹道:“很明显,大明不会支援我们朝鲜,我们只能独自面对倭人的兵锋了,甚至搞不好……” 河城君李暊有一点没说,他总觉得大明变了,到时候搞不好他们朝鲜不仅要面对倭国疯狂的倭人,还有可能要面对大明的背刺。 两百年前大明都对我们朝鲜十分友好,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明就变得抛弃了我们? 河城君李暊百思不得其解…… 定国公府。 此时的徐文璧正斜鱼池边的一处假山碧石之上,懒散的看着远处的几名美妾在尚未春暖花开的冬季里,穿着单薄露骨的衣裳嬉闹。 突然,一个贼眉鼠眼的孩童悄悄摸了过来,徐文璧身旁的两名护院家丁瞧见后,便纷纷后退了数步。 直到这名孩童走到了徐文璧身边,这才看清楚他的真实面貌,居然是一名酷似孩童的身子,头上都有抬头纹的中年侏儒! 只见他低沉着身说道:“国公爷,刘守有想要见您。” 徐文璧正欣赏着美妾们妙曼的身姿,突然被人打断,让他有些不悦,没好气道道:“本国公是他想见就能见的?而且天子鹰犬求见一国勋戚,让外人怎么想?告诉他,不见!” 侏儒点点头,旋即反身离去。 可没过多久,他又来了,只是这一次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又怎么了?”徐文璧此时正抱着一名美妾,一双手在对方的傲人娇躯上疯狂的游走,余光瞥见侏儒后,顿时强忍着怒意道。 如果不是侏儒近些年还算忠心耿耿,徐文璧活劈了对方的心都有了。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国公爷,刘守有想对付陆绎。” 徐文璧在美妾身上上下游走的动作一滞,然后冷笑道:“刘守有他想干什么?” 也就在这时,定国公府的几名幕僚急匆匆的过来了,徐文璧怀中的美妾娇躯一颤,顿时明白他们有要事要谈,于是准备挣脱,可谁知到徐文璧面无表情的用他那厚重的手掌掌锢着美妾的动向,不让她离开。 这让美妾心中一凉,倒不是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十分重要了,而是她认为,自己很大可能要被徐文璧雪藏在深院里了。 几名幕僚自然注意到了徐文璧的动作,不过他们可不敢直视徐文璧的美妾,而是纷纷垂眸低声道:“国公爷,刘守有有些不对劲了。” 第434章 歇斯底里的刘守有 “本国公自然知道刘守有不对劲。”徐文璧深吸口气道:“这人何止不对劲,简直是丧心病狂,他以为本国公会跟他一起疯?” “两年了都没搞定陆绎,现在陆绎在朝中如日中天,大有我大明缺不得他的趋势,他怎么搞他?他不是在做白日梦吗!”徐文璧愤愤的说道。 玛德都把他们这些勋戚当成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现在一出事就想到他们了?可特么这里是哪里?天子脚下京畿重地!他又不是身在南京,号称半个金陵的魏国公徐邦瑞! “国公爷,咱们要是不答应和刘守有继续同流合污,他会不会将我们国公府的那些破事,全部供出来?”有一个幕僚担忧道。 “他敢?” 徐文璧冷哼道:“除非他想要和本国公撕破脸!本国公可是与国同戚的国公!除非谋反、谋逆等大罪,本国公都不会死,国公爵位更不会被废!” “可是国公爷,狗急都会跳墙,更别说刘守有这个阴测测的货色了,他一朝得志,可不会轻易放弃攀咬他人的机会……说不定他会想方设法的将国公爷拖下水。”有幕僚表情凝重道。 “本国公还怕他?他有证据吗?”徐文璧不屑道:“本国公可从来都没和他有过书信来往,可都是口头约定,没有证据他凭什么拉本国公下水,凭他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吗?” “可别忘了,陆绎不会坐视他蛮横专行。” “那陆绎会帮国公爷吗?要知道国公爷可是在扬州府与他闹的十分不愉快啊。” “那他是想多一个国公做对手,还是想一个国公做帮手呢?”徐文璧大笑道,随后抱起身旁早已被自己调情成软泥的美妾,大踏步朝着鱼池旁的别院走去。 那几个幕僚瞧见了这一幕,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们脸上的担忧却深深的出卖了他们的心中想法。 陆绎要真有那么好对付,你至于吃这么多次瘪,拿对方毫无办法吗? 锦衣卫衙门,都指挥使班房内。 刘守有面无表情的坐在案桌后,他的身前许昕等亲信早已到齐。 “都督,定国公那边怎么说?” 刘守有闻言,顿时攥紧双拳,愤然道:“他就是一个没卵子的阉人!” 刘守有面部狰狞道:“他肯定是察觉到朝中上下的氛围不对,觉得太后与张居正想要给陆绎上位,这才临时当起了缩头乌龟!” 许昕一听,顿时瘫坐在了地上,汗如雨下。 陆绎要是上位,他们这些往日和他不对付,一直帮助刘守有的亲信,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都督,我们危险了!这可怎么办啊都督!”许昕哭丧个脸道。 “直娘贼,老子当然知道危险了!看你问老子怎么办……”刘守有狠狠的敲打了几下案桌,仍不解气道:“这阵子我交上去的那些涉及在背后腹诽陆绎、以及张居正的官员,全都被陛下给打回来了,可陛下一个十二岁的稚童,他知道个屁?还不是李太后在背后捣鬼。” 许昕没工夫去提醒刘守有慎言,而是垂头绝望的说道:“来了,果真来了,洪武、永乐两朝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宿命来了……” 飞鸟尽,良弓藏! “呵呵……咳咳……哈哈!” 突然,刘守有仿佛癫痫了一样,从喉咙处发出了十分古怪的声音。 许昕惊恐的看向刘守有,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可是要学习成祖皇帝,装疯卖傻的度过一劫吗?” “放你娘的屁!老子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老子不仅能当他们处置阉脏货的弓弩,也能够反噬攻击他们!”刘守有歇斯底里的吼道,眼中尽是疯狂之色。 这是要造反吗? 许昕瑟瑟发抖的想道…… “刘守有在城内城外的几处隐蔽宅院,正在悄无声息搬迁?” 陆绎正抱着阿秋在鱼池边赏鱼,听见一旁的钟辰飞的汇禀,笑着说道:“看来留你在京师暗中布置,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啊。” “大人说笑了,都是大人对大局的掌控,属下只是听命办事罢了。”钟辰飞虽是如此说着,可脸上一副终于被陆绎夸奖,非常欣喜的表情,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不过陆绎并不在意,毕竟适当的夸奖一下办事得力的下属,他又不会损失什么,还能让对方更有动力的去办事,何乐而不为呢? “对了大人,我们还在京师内的一处宅院中,发现了一位不得了的人……”钟辰飞正欲告身离去,却好似想起了什么,回身再道。 “哦?” 第二日望塑朝,陆绎打着哈欠告别了妻儿,出府翻身上马赶向了皇宫。 每次的望塑朝都有一个主题,而今日的主题似乎有些莫名的含义。 随着三声唱礼,李云在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的示意下,主动念起了手中的奏折。 “两广、湖广、浙江、福建多地巡按御史上奏,奏明皇帝陛下地方卫所糜烂之情……” “都听听,两广七成满编五千六百的卫所,实编居然不足五百?其余的军饷呢?全被这些军官给贪灭了不成?”万历小胖子冷声道。 随着万历三年的到来,万历小胖子十二岁了。 距离他成婚之日,已经不足两年。 所以说他是一个稚童可能有失偏颇,但要说他此刻已经能够亲政,能够管理这个偌大的帝国,却又过于不实。 不过所幸万历小胖子已经有了些成长,不至于每时每刻都计较玩耍得失,而是很认真的开始学习有关治理大明的手段。 尽管万历小胖子对于卫所糜烂所造成的后果,只能隐约猜到,可并不妨碍他借题发挥,朝着文武大臣发难。 因为他注意到,他身后的母后仁圣太后,珠帘下的俊脸十分铁青,这是要发怒的征兆。 殿内的文武大臣有些噤若寒蝉,因为卫所糜烂的问题基本上算是从英宗皇帝时遗留下来的,硬要追寻,似乎至宣宗朝时就已经有了初现。 真要能解决,怎么可能还留到今天? 第435章 布局 兵部尚书谭纶见都不发话,他只能硬着头皮,出班说道:“回陛下、太后,地方卫所的糜烂之情,早已有之,可因为屯田的产出尚能够一直自给自足,所以时至今日都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 谭纶不想解决吗? 恐怕在场之中,谁最想,比大明皇帝都要想的人,除了谭纶,恐怕没人敢认第二! 张居正和陆绎都只能往后排! 早在嘉靖二十九年,兵部尚书谭纶受命任台州知府,以防御侵扰沿海的倭寇时,就已经清楚的认知到了地方卫所的糜烂,以至于逼的他只能临时招募乡勇一千,抵御倭寇! 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无时无刻都想着肃清地方卫所的糜烂之情了!可奈何,这事情说起容易,做起难比推翻大明还要难! 对于卫所糜烂一时,朝中的那些文官不好作答,而那些武勋心知肚明,这种东西可不能插手,不然就连他们这些与国同戚的武勋也抵挡不住他们的事后报复,反而惹上一身骚。 于是随着殿内又陷入了寂静之中,大病初愈的兵部左侍郎凌云翼硬着头皮出声道:“陛下、太后,说到底地方卫所的糜烂是因为缺乏监管、监督,再加上他们地方官员与卫所将领相互勾结,牟取国利,如果只有一处还好,那还能快刀斩乱麻,可大明上下皆是这种情况,我们只能徐徐图之。” “这种话都说了两百年了,你们是还想再说两百年吗?” 万历小胖子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李太后见状,便出言冷声道。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皆迅速跪下,口呼:“臣万死,请陛下、太后恕罪!” 李太后冷哼一声,看向张居正说道:“张大学士,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张居正点点头,出列说道:“敢问陛下、太后,是想保留屯田、还是保留卫所?” 一句话,是想要粮食,还是想要完完整整的兵马! 要粮食好说,大明已经占据了安南半境,富宁县外也已经屯田百万亩,足够养活大明至少三省的百姓。 可与傲视想要保留住全大明至少两百余万的兵马,那无疑是天方夜谭。 太祖高皇帝时期,之所以能够养活那么多兵马,还不是因为军制屯田? 张居正的言下之意,就是表明,卫所糜烂不能根治,是有原因的。 这还是从太祖高皇帝就埋下的烂根。 但这并不能说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没有远见,毕竟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会为子孙后代谋万事利?千古一帝的秦始皇都做不到! 户部尚书王国光看了一眼张居正,赶忙说道:“陛下、太后,现在大明虽然不至于粮饷不足,可要是失去了屯田之策,确实养不活那么多卫所……” “况且眼下根据出使鞑靼的礼部主司彭景宇传来的消息,北方的鞑靼部要与西北的亦力巴里有所冲突……” 王国光的言下之意就是,北方鞑靼部要是和西北的亦力巴里两败俱伤,那可是我们大明北征的大好时机! 不过北征一事,他不敢明说,毕竟他就算坐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归根结底他还是文官,让武官武勋抬头的话,他可是要被文官集团给戳脊梁骨的。 随着兵部尚书谭纶以及首辅张居正、户部王国光起头之后,整个朝堂乱作了一锅粥,文官武勋们各抒己见,内容基本上大同小异,卫所糜烂可以治,但是不能快刀斩乱麻,容易引起反弹。 散朝之后,李太后在寝宫发着脾气:“都只知道踢蹴鞠,一点事实不干!” 屏退左右后,冯保谨慎的跪地伏首道:“太后娘娘,奴婢的人发现了刘守有的人有些异动。” 李太后闻言一滞,她那双宛如会说话的眸子扫视寝宫内跪伏的一众太监,幽幽的说道:“此时本宫知道了,让陆绎去负责……” …… 陆府前堂。 看着一脸幽忿的冯保,陆绎忍不住微笑道:“冯公公可是觉得本官抢了您的事情?” “那倒不至于。”冯保瞬间收起了脸上的微表情,笑道:“咱家只是觉得终于能够恭喜陆大人荣升锦衣卫都指挥使了。” “这个位置让刘守有这个废材坐的太久,还是陆大人做合适。” 也不知道是捧杀还是恭维示好,反正冯保在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陆绎望着冯保的背影呵呵笑了几声,便朝着一旁一脸兴奋的钟辰飞说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现在事情还未水落石出,刘守有可还没有暴露,眼下可不能太过于急切。” “去吧,把手下的心腹全部散出去,给我死死的盯住刘守有,只要他有任何异动,无需我的指令,直接拿下!” “事成之后,你就去掌管北镇抚司,让千珏掌管南镇抚司吧。” “是,大人!” 听完陆绎的安排,钟辰飞强按住喜意,深呼吸一口,抱拳离去。 “老爷,外面有朝鲜使团求见,似乎还有一个叫什么河城君的……” 钟辰飞前脚刚走,陆安北就进来禀告道。 只不过他心中有些嘀咕,在大明也敢称君,不怕犯了忌讳? “哦?让他进来吧。” 今天的陆绎心情还不错,要是以往他肯定会将其拒之门外,毕竟用屁股想,也能想到对方突然拜见,是想要干什么。 “老爷,人带来了。” 很快,河城君李暊便在手下心腹的搀扶下,来到了陆绎面前。 其后更是不顾自己残疾的右腿,独自一人朝着陆绎拜伏道:“下臣李暊,拜见陆大人。” 陆绎微微颔首,顺手操起一旁的茗茶,小抿一口道:“河城君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既没上茶以示待客之道,也没有赐座表示温和,态度十分生硬难堪,可李暊却不敢发怒,而是依旧保持着微笑风度。 毕竟有求于人啊。 “陆大人,下臣瞻仰大明文昌,一直想要学习儒家文化,不知……” “河城君,这种事情你应该找礼部,找我一个锦衣卫同知算什么事情?”陆绎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 第436章 大火 “礼部衙门的大门,下臣进不去……” 想来也是,在朝中下定决心对两个臣属国之间的纷争视而不见时,想必那些礼部官员也不想见到河城君李暊。 “这点,本官也没有办法。”陆绎无奈的摊了摊手,旋即起身朝着后院走去。 既没有送客,也没打算再搭理李暊。 这让李暊与他的下属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觉得陆绎实在是太过于目中无人了!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 锦衣卫南镇抚司的刑房里,刘守有正在亲自审讯着近日抓捕的贪官污吏。 相比之北镇抚司的专门审讯的诏狱,南镇抚司的刑房不可谓不简陋,但是刘守有别无他法,只因北镇抚司掌管在陆绎手中,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拿陆绎没有一点办法,就更加不可能去皆用北镇抚司的刑房了。 与那些凄惨无比,浑身上下体无完肤的贪官相比,刘守有与他的心腹们齐聚刑房之外,衣着不知道有多体面,刘守有甚至仍不觉得满足,竟然招来锦衣力士弄来一锅好菜,在配上火锅清涮起了羊肉,桌子下方放着一盆炭火,周围也有几盆较少的炭火暖和着,不知道有多惬意。 “近些时日,大家都十分辛苦,今日我做主,咱们好好的吃一顿饭,喝一杯。” 一个时辰后,看着东倒西歪,被迷昏过去的心腹们,冯昕挨个的检查了一番,最终朝着刘守有谨慎的说道:“大人,都中招了。” “弄些石油过来。”刘守有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冯昕有心发怵,所以连忙点头。 石油,原称为“石漆”,在唐代叫“石脂水”,在五代十国时叫“猛火油”,宋代沈括首次提出“石油”这一命名。 在火器发达的大明,石油已经十分常见。 很快,冯昕便从锦衣卫衙门内的武备库提来了一大桶石油,他倾泻而出,整个房间顿时被黑色刺鼻的液体覆盖,难闻至极。 “都督,点火吗?” 刘守有默不作声,而是突然暴起,用手中的笔洗狠狠的砸晕了冯昕,这才随手将笔洗丢到一旁,满意的说道:“你一直在提防本官,本官本不想再损失一名心腹,奈何你心中已经有了异样的想法,看来还是留你不得。” “再见了大明。” 造反?他刘守有才没有这么蠢,眼下大明内忧外患不显,他一个手中没有兵权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造反能成功? 他已经赚够了下半辈子的钱,还有什么比隐姓埋名富贵半生更划算的计划…… “大人不好了!锦衣卫衙门起火了!” 一直监视刘守有的钟辰飞派遣他的亲兵李响前来陆府汇报。 陆绎没有任何犹豫,带着陆安北几人就出府直奔锦衣卫衙门。 等陆绎赶到时,南镇抚司已经被烧掉了一大半,水龙队的五城兵马司官兵正在奋力的救火,可里面刑房的火焰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扑灭。 “这种味道……石油?” 陆绎微微皱眉,对于石油这种东西,他说不上熟悉,却也不是不了解。 “行了,别费尽心思浪费水了,这火浇不灭的,让它继续烧,等到无物可烧时,自然会自己熄灭。” 陆绎喝停了那些仍在不离不弃救火的五城兵马司官兵,以及锦衣卫的校尉们。 当这位仅次于刘守有的锦衣卫大人发话了,那群人自然瞬间停止了动作,齐齐的看向他,等待着他进一步的指令。 “同知大人!刘都督与许千户、王抚司等大人都在里面啊……”一名南镇抚司的总旗官悲怆道。 想都不用想,这名总旗官一定是刘守有的心腹。 对于刘守有的身死,或许他并不是很在意,他在意的恐怕是待陆绎上位后,他自己官职与人生的去留吧。 毕竟痛打落水狗在这个时代压根就不稀奇,用屁股想也知道,这只是成王败寇的缩影罢了。 要是刘守有赢了,陆绎死了,那钟辰飞和赵千珏的千户之位,自然也会让出来。 陆绎淡然的看了他一眼,幽幽的道:“你且告诉我,你为什么这般笃定刘大人就在里面?而且为什么会有石油的味道?莫不是刘大人在里面引火自焚的游戏?” “同知大人!死者为大,你怎能平白损刘都督的名誉!”总旗官被陆绎看得心中一凛,可一想到某人交代他自己的事情,他便硬着头皮说道。 这人难不成有把柄在刘守有手中?陆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喝道:“来人,拿下他,此案扑朔迷离,本官怀疑与他有关!” 匆匆带着锦衣卫提起赶来的赵千珏闻言,顿时一个箭步,砂锅大的拳头瞬间掌锢了这名总旗官的脖颈,随后狠狠一按,便听见“啪”的一声轻响,这名总旗官便被死死的钳制在了地上 周围南镇抚司的锦衣卫校尉顿时头一缩,纷纷站在两旁,不敢出声。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后陆绎执掌锦衣卫的趋势不可阻挡,现在冒头替一个不知道死没死的刘守有说话,那岂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总旗官并没有挣扎,而是含恨的看向陆绎,咒骂道:“陆绎,刘大人尸骨未寒你却先扫清政敌,你不得好死!” 这人究竟怎么了?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所有的锦衣卫校尉怜悯的看向这名总旗官,觉得他脑子一定是缺根弦。 你死了不要紧,为什么要祸害你的家人? 辱骂朝廷命官,以及顶头上峰,全家可是要徒刑三千里的啊! 陆绎没用去搭理这名总旗官,因为他很快就被赵千珏派人给押解回北镇抚司了,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后果,想必他做出这些举动时,就已经有了预想。 “等会,你们八座城门都派人坚守了没有?” 突然,陆绎想起了此事,连忙看向一旁的钟辰飞。 钟辰飞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说道:“大人,属下办事,还请大人放心。” 陆绎微微点头,对于钟辰飞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恐怕还是他们内部,有刘守有的内应…… 第437章 成王败寇 围绕着南镇抚司的大火,从傍晚一直烧到明月高悬,终于熄灭了。 “让南镇抚司的人去清扫。” 陆绎正在门口吩咐道。 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还想我的人擦屁股?不可能! 陆绎虽然很少护犊子,却不代表他没这个想法。 南镇抚司的校尉们有苦说不出,只能用袖口堵住鼻子,防止那些难为的尸臭味与石油味钻入鼻孔,忍住心中的恶心感打扫着现场。 与此同时,刑部与大理寺也派遣了几名仵作,前来协助验尸。 人自然是烧的面无全非,所谓的验尸并不是验证某个尸体属于谁,而是看看里面的人数是否对的上。 作为办案的顶级高手,陆绎第一反应自然是刘守有没死,而是偷梁换柱了。 但是他不能凭借主观臆想去带人搜查京师,那样会给那些厌恶自己的文官受之以柄,他需要证据。 当然,也不能排除,刘守有会多带一个无辜之人进来,冒充他的尸体。 “同知大人!人数与死去的刘都督、许千户、王抚司等大人相符,就连那些被烧死的贪官人数也一致。” 很快,便有南镇抚司的校尉,换了一身干净点的衣服,前来朝着陆绎汇报道。 倒不是对方爱干净,纯粹是怕自己身上的怪味污了陆绎的鼻子,从而让对方恨上自己。 看来天底下不缺聪明人,这些原先刘守有的兵很快就明白了局势,陆绎的上位已然不可阻挡,还是赶紧在新的顶头上司面前,混个眼熟吧。 陆绎沉吟了片刻,他看了看北方的那座巍峨皇宫,觉得先进宫面圣再说。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 从冯保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后,李太后正在发着脾气。 殿内的太监包括冯保在内,全都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噤若寒蝉。 “居然自焚了?刘守有这么有勇气,本宫怎么就不信呢?”李太后愤愤道。 “太后娘娘,陆绎陆同知求见。” 就在这时,殿外有太监汇禀道。 李太后微微一怔,旋即说道:“让他进来。” “可有眉目?” 待陆绎一进来,李太后便开门见山的问道。 “回太后,此事必有蹊跷,还请太后下懿旨,查抄刘守有一家,下令禁闭城门,不许漏放任何可疑人物。”陆绎行礼沉声道。 “准。”李太后稍微舒缓了一下胸脯,承诺道:“只要陆爱卿能够找出刘守有,本宫便会想皇帝请旨,升陆爱卿为锦衣卫都指挥使!” 此言一出,满殿跪伏的太监不免瞳孔一缩,冯保更是暗中心惊,日后恐怕就算是自己,想要掣肘陆绎,都没那么容易了…… 另一边,北城的民居小巷之中,换了一身行头,稍微易容一番的刘守有正在谨慎的向前前行。 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妄想逃跑,因为那样只会过早的暴露自己的行头。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恐怕别说皇帝、太后,就连那陆绎都不可能想到,自己居然还停留在京城之中吧? 一想到自己已经悄悄的转移了自己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巨大财产,刘守有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等着吧,他还没有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已经在明面不好对陆绎下手,现在既然他已经彻底遁入了暗中,那陆绎在他眼中看来,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 在南方,他暗中发展的势力,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高悬的明月月光照射在这个矮小乍窄的小巷之中,刘守有缓缓的朝着前方摸索过去,十分警惕。 很快,一座矮小的别院便出现在巷尾,刘守有紧张的东张西望,旋即选择绕后走向后门,他觉得从前门开门动静太大,风险也会增加。 可刚来到后门,刘守有透过缝隙发现里面没有一丝灯光,也没有一丝声音,他心中顿时一惊,这和他原先计划的完全不一样,里面一定发生了变故! 先走! 刘守有瞳孔一缩,深呼吸一口,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狂奔而去。 在他的前方只有数座围墙,可是以他的身手十分轻而易举的就能翻过。 他可是武举人出身,这么多年可没有拉下半分功夫。 “你想跑哪里去?” 可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大喝,巷尾两头顿时涌现出一列列锦衣卫缇骑。 刘守有此生此刻都不会忘记这道声音,因为就是这道声音的主人,把他逼迫到如此境地的! 陆绎,你想要活捉我,痴心妄想! “是……思云哥哥吗?” 突然,刘守有的身后传来了一道清脆,且十分担惊受怕的声音,刘守有顿时如遭雷击,虎躯猛地一颤,直接就僵硬在了原地。 陆绎带人赶来,看到刘守有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是呆愣在原地,有些失魂落魄,这让陆绎不禁狐疑的看向赵千珏,小声提醒道:“你小心点过去制服他,别让他死之前换走你了。” 言下之意就是别让对方和你同归于尽。 因为知道刘守有的身手,所以陆绎只敢让赵千珏上前制服,他怕在最后关头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可谁知道,刘守有非但没有想要反抗的心思,而是直勾勾的看向陆绎,沉声道:“陆绎,成王败寇我认了,但是本官最后求你一件事,让我见一见院内的那人……” 陆绎眼神闪烁,自然知道刘守有话中之意,他想了想,很干脆的说道:“别耍花样,你死不要紧,不要连累别人。” “这个我知道。”刘守有目光平静,点头说道。 陆绎旋即点点头,带着诸多锦衣卫缇骑隐入巷尾,只留下赵千珏与陆安北两名大汉更在刘守有的身旁,避免他临时逃走。 刘守有深呼吸一口,露出了一个赵千珏从未见他露出过的笑容,随即上前一步来到那别院的后门前,轻轻敲响。 伴随着“咯吱”一声,露出了一个徐娘半老的女子面容,她看见刘守有后,顿时松了口气,满脸欣喜道:“思云哥哥,真的是你呀。” “快进来思云哥哥,奴奴很想你!” 思云是刘守有的字,只不过从他成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后,再无一人敢这般称呼他……除了眼前的女子。 第438章 使团遇袭 刘守有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意,他温和的看向眼前的女子,说道:“晴娘,思云哥哥要走了,这一趟可能数年不归,你在别院之中等我可好?” 晴娘张了张小嘴,她本来想说什么,但是看见刘守有身旁那两个沉默的大汉之后,自己也沉默了。 数年,可不是数月、数日,这漫长日子让她一个女人家家如何度过? 刘守有自然明白,可他也深知,自己所说的数年也不过只是一个数字,自己今日被陆绎带走,命就已经不归他了。 所以刘守有上前一步,探出手摸向晴娘的脸庞,再次说道:“要是实在等不了,那你就和另一人拉帮套过下半生吧。我在你家后院之中埋下了一箱银子,不多也不少,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了。” “嗯。”晴娘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她郊区一颤,却只能埋首轻叹。 “那就这样说定了,现在是宵禁时间,晴娘你先进去吧。” 刘守有微笑看着晴娘缓缓关上了后院大门,直至闭紧之后,他脸上的笑容便再也维持不住,消失不见了。 “走吧。” 刘守有被赵千珏陆安北钳制着,没入了黑暗之中。 陆绎凝神看着这家小院,微微摇头。 “大人,可是……”钟辰飞心中一凛,做出了一个用手抹脖子的动作。 “罢了,一个可怜的女人罢了,放过她吧,吩咐手底下的弟兄,让他们忘记这件事。”陆绎摆了摆手,说道。 钟辰飞松了口气,毕竟他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罪魁祸首刘守有伏诛了就行,没必要再搭上一个无辜的女人,况且他们刚才在暗中观察了,以及这些天的打探,明白这个名叫晴娘的女人,并不知道刘守有的真实身份,所以灭不灭口,意义不大,只是徒增无辜的伤亡罢了。 “这就抓到了吗?” 慈宁宫内,李太后正闭目养神,当她听完冯保的汇报之后,缓缓点头。 “吩咐下去吧,刘守有撤职查办,让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另外现在派人去通知皇帝,明天早朝时下旨,让陆绎升为锦衣卫都指挥使。” “本宫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夜幕西陲,即便时间已经来到了万历三年正月十七,宣府、大同以北的关外,依旧银装素裹,一片死寂。 自打隆庆四年时,蒙古奇源部的孛儿只斤格根,也就是俺答汗,以自己之孙把汉那吉降明为契机,开始了大明与鞑靼部的和谈。 俺答以亡入自己领地的赵全等九名汉人换回了自己的孙子那吉。 次年大明封为俺答汗为顺义王,即结拜兄弟汗归顺义王之意,俺答汗其弟、子及各部头目皆授以都督、指挥、千百户等官。 又议定通贡互市条款,规定每年一贡,以二月为期,贡由小王子故道,贡马不得过500匹,贡使不得过150名。 还先后于大同、宣府、延绥、宁夏、甘肃等近边地区开设马市十一处,互市贸易,与市人数年有增加。 从那以后至今六年间,大明与鞑靼部再没有了剧烈冲突,这让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大同镇,渐渐放低了不少戒备。 不过也仅仅只是放低了巡视关外的频率,以及人数罢了。 寒风飒飒的夜晚,大同右卫的一队总旗骑着战马,按照以往的路线开始绕着沙虎关关外巡视,不过他们最多只是巡视半晚,剩下的时间他们会躲在沙虎关墙头堡之下,喝着浊酒。 这样的事情放在嘉靖年间是不敢想的,可随着六年没有了大、小型战役,整个大同镇上下早就显露了惫懒的氛围。 谁要是勤快干得多,说不定还会受到其余将士的排挤。 “哎,这样的日子虽然容易混,但是并不是十分舒坦,与内地的那些卫所将士相比,我们大同右卫的将士还得在关外吹着这冷飕飕的的寒风,脸都要冻僵了!”副总旗摇头晃脑,感慨道。 这话一出,竟然惹得不少将士产生了共鸣。 真要他们选,他们宁愿放弃边军那丰厚的粮饷,跑到内地去过着潇洒日子。 这边关待久了,人都变得有些麻木了。 “行了吧,边军的粮饷至少能够如实分发。”总旗官撇了撇嘴,不屑道:“可你看看关内的卫所,能不能有十分之一的编制都要烧高香了,更别说要那些将官给你发足军饷了!” 众将士一听,似乎总旗大人说的也没错。 “不管去哪里,受苦受累的都是我们这些底层的军士。” “大人说的对。”众将士附和道。 “嘶,行了,今天就巡视到这里吧,咱们赶紧缩回杀虎关下,小酌几口!” “哈哈,好的大人!咦,等会,大人!那边怎么有几个人影!” “让斥候小队过去看看!” “大人,那几个人似乎是我大明的使团!不好,他们伤势过重都晕过去了!” “什么?快救人!” 第二日早朝,殿内的气氛有些不同。 陆绎打着哈欠站到了原属于刘守有的位置,在整座台阶之下,直面那些文武百官。 这一幕让昨夜闹出动静,知道了不少消息的文武百官们觉得见怪不怪,可有些不知情的京官们,却觉得惊为天人。 夭寿了,陆绎身为同知他们就已经无能为力对付他了,现在居然荣升为了锦衣卫都指挥使,那还有与他们的活路吗? 这一刻,有些上了年纪的京官似乎从陆绎的身上,看见了嘉靖朝时的陆炳身影。 那可是曾经权势滔天的陆炳、大明首个集齐三公为一身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啊! 很快,万历小胖子便与两宫太后一同前来,端坐龙椅之上。 随着三声唱礼之后,万历小胖子率先开口道:“昨夜,礼部出使鞑靼的使团遇袭,被不知道是亦力巴里还是察哈尔部的骑兵追击,造成四死多伤,仅剩下三人得以安然生还……” 万历小胖子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大明的使者有多久没有遇害了? 好像除了洪武年间朝鲜国胆大妄为的击杀了太祖高皇帝派遣过去的大明使者外,余下的两百年里,便再无一例了吧? 这是什么?这是在赤裸裸的打大明的脸面! 第439章 边军戒严 亦力把里,原为察合台汗国,后来在洪武年间分裂为东察合台汗国、西察合台汗国二部,东察合台汗国的国王汗主要活动于别失八里之地,八里在突厥语中是城池的意思,所以大明又称呼为察合台汗国为亦力巴里(后世伊犁的音译)。 所以从血统上来看,亦力巴里与鞑靼还有已经被吞并的瓦剌部都属于蒙古人。 现如今他们内乱,居然让大明的使臣受到了迫害,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只是大明现在内部并不清楚,现在的亦力巴里再次得到分裂,已经成为了亦力巴里、叶尔羌、吐鲁番三部。 英国公张溶率先出列,他沉声说道:“陛下、太后,老臣请求加强哈密至大同边关的戒备,防备亦力巴里突袭我大明!” 万历小胖子点点头,道:“此事就交给英国公所统的五军都督府,还有兵部统筹了。” 张居正闻言一动,他上前一步说道:“敢问陛下、太后,现在使团如何?如何断言其中还有察哈尔部的手脚?难不成俺答也不老实了吗?” 万历小胖子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殿尾,昨夜三更连夜进京的前往鞑靼使团的正使彭景宇。 此时的礼部主司彭景宇身上缠绕着许多纱布,很让人不联想到他此行究竟经历了什么波折,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忘记他自己的使命,他连忙出列说道:“回陛下,亦力巴里与鞑靼部交战后,鞑靼部暂且败退,俺答的侄子托托率一万骑兵战死,俺答所率的土默特部收缩兵力都来不及,又有何时间前来杀害我们使团。” 听彭景宇的意思,那就是俺答完全没有动手的动机,可兵部尚书谭纶觉得不对,想要开口,礼部尚书戚雪安却先他一步说道:“陛下,相比之俺答所率的土默特部,亦力巴里在成化正德年间占据了哈密之后,就已经和大明没有了冲突,眼下五十多年过去,老臣是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会让他们重新拾起兵锋,对我们大明出手!” “草原的狼要攻击我们汉人,还需要理由吗?”有武官出来说道。 此言一出,大部分文武百官几乎都认同了这句话。 是啊,草原的游牧民族不事生产,他们想要暴富,要粮食、生活物资,唯有南下劫掠我们富饶的大明! 此等狼子野心,亘古未变! 戚雪安也明白了这一点,他再道:“那依诸位大人之见,边军战事又要再起了吗?” 对于这话,陆绎自然不敢苟同,于是作为新晋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他,出班说道:“敢为戚大人,眼下我大明使团惨遭迫害,现在已经不是开不开战的问题,而是一定要打。” “安南使团遇刺都敢不惜此身,我大明作为煌煌上国,怎能熟视无睹?” 陆绎话音刚落,户部尚书王国光却出列摇头道:“陆大人,眼下正是冬季,可不是出兵的好时候。户部虽然仍有结余,可棉衣等一些过冬,大战的物资,可是还负担不起的。” 我们难以出兵,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应该比我们大明更难才对! 兵部尚书谭纶则建议道:“眼下虽然不能出兵,但是也不能放任关外没有任何消息,陛下、太后,老臣建议,应当派遣锦衣卫的校尉出关查探消息,避免我大明再陷入正德年间的被动局面。” 说到锦衣卫校尉,满殿文武百官立即就见目光锁定在了陆绎身上。 新任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你还不出来表示表示吗? “陆爱卿,可愿率兵前往杀虎关亲自哨探一番?”万历小胖子都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但眼下确实没有比陆绎更好的人选了。 至少要是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真敢趁着冬季大雪之际,侵袭大明,有陆绎在自然也就不用担心会不会失败。 妈的,这不是坑人吗? 陆绎微微一怔,如果不是他确定刘守有与关外的草原势力并没有联系,不然他都会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刘守有给自己埋的坑。 “臣陆绎,遵旨。” 罢了,借机去看看那些重镇的卫所情况,是否如同内地一般糜烂吧。 下了朝,陆绎吩咐钟辰飞等人准备事宜,以及带多少锦衣卫的缇骑,自己则迅速回到府中,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袁今夏。 “朝廷现在需要一位能臣,也是陛下、太后的心腹,亲自前往大同杀虎关查探情报。” “说来都是刘守有这个废物惹的祸,上上任朱希忠还知道派遣探子前往关外探查情报,结果锦衣卫落在刘守有手中才两年,两年就自断了至少一半的手臂,真是让人无语。” 陆绎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袁今夏俏脸之上的表情,发现她的注意力全在怀中的阿秋身上,如果不是袁今夏是不是的朝自己这边微微颔首,陆绎甚至都会怀疑袁今夏究竟有没有听自己讲。 所以爱会转移,对吗? 陆绎看向袁今夏怀中的阿秋,竟然忍不住吃起醋来。 袁今夏见阿秋在自己怀中熟睡了,便交给了一旁等候多时的奶娘,恰巧此时回身看见了陆绎那吃味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捂嘴笑道:“夫君看你那样,阿秋可也是你的孩子呀……夫君大胆的去吧,妾身会在家中好好照顾阿秋的,只希望你能够牢牢记挂着自己的安危,别让自己受伤。” 随着关外再次下起了鹅毛大雪,杀虎关一百里外的墙头堡杀虎堡的驻军将士们,终于松了口气,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下起了大雪,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的蒙古人除非得了失心疯,不然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在这时前来进攻的。 毕竟所谓的墙头堡,只是埋在草原之上的一颗钉子。 可杀虎堡卫的千户高远却并不这么想,在他看来,这个冬天很不寻常。 于是一大清早,他便带着两个百户所的兵力巡视着杀虎堡外,最有可能被埋伏的地方。 虽然杀虎堡卫是千户所的编织,可实际兵力最多只有五百多,其中由他两个下属百户官各自率领一个百户所,自己则单独统筹三个百户所的兵力。 第440章 抵达杀虎堡 杀虎堡卫的兵力这么少,自然是有原因的。 毕竟他们作为埋在草原之上的一颗小钉子,随时都有可能变成弃子,人数多少并不重要。再加上如果驻军的人数太多,补给物资就会变成一个难题。 所以整个杀虎堡并不大,只是一个围二里的小土城,土城内虽然也有不少百姓,可几乎都是草原上因为没有吃食,而投奔而来的汉民、蒙古人。 高远带着两个百户所的兵力进行着巡视,看见手底下的将士因为天气寒冷的原因,显得十分懒散,便忍不住皱眉说道:“左百户、刁百户,你们手底下的将士如果再不操练一番,到时候亦力巴里和察哈尔真的进攻杀虎堡,你们跑都跑不赢。” 未言战,先言跑,这也是杀虎堡卫为数不多的优良传统了。 自嘉靖年间以来,高远已经是第十九个派遣过来杀虎堡的千户官了,前十八个的下场深深的刺激着高远,所以在高远来到杀虎堡后,隔三差五的便操练手下将士的越野奔袭能力,美其名曰,打不赢总要跑得赢,于是高远也是为数不多,能够在杀虎堡卫待满五年的千户官。 可高远自忖是自己隔三差五操练手底下将士的功劳,其余两个百户官却并不这样认为,因为自高远来到杀虎堡的五年里,大明与俺答所率的土默特部,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冲突了。 所以对于高远口中的继续操练,百户官左云用手摸了一下脸上的雪水,笑着说道:“高大人,大同的每月辎重还有数天才能运送过来,我们杀虎堡卫的粮食已经相形见绌,这几天要是再操练的话,将士们的饭量一定会加大,到时候往后几天我们都要饿着肚子,会显得有些得不偿失的。” 刁畑看着左云那身宽体胖的身材,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之情,讽刺道:“左大人,你恐怕就算饿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担心走不动道吧?” “呵呵。”左云笑着看向刁畑,道:“这人还有饿上三天三夜,还能够走得动道的?刁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 刁畑双眼微眯,毫不客气的说道:“老子没工夫和你开玩笑,像你这样不知道收敛的肥猪,老子羞于和你为伍。” 左云再次呵呵一笑,对于刁畑接二连三的人身攻击并不在意,而是慢悠悠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左某就拜托刁大人一同操练左某的下属了。” 高远对于左云与刁畑二人的纷争早已见怪不怪,他也没有心思去参和这二人的明争暗斗,而是自顾自的说道:“让那些将士们都跑动起来,热热身子。” 刁畑领命而去,而左云仍旧不以为然的说道:“千户大人,下官觉得您还是太谨慎了,冬天的亦力巴里还有察哈尔部的蒙古人才不会侵袭我们,在他们看来,保持更多的牛羊不被冻死,可比侵袭我大明劫掠物资要划算的多。” 高远瞪了左云一眼,没好气道:“前些时日,亦力巴里与俺答所率的土默特部不也发生了大战?而且我们大明的使团都受到了迫害,小心一定绝对没错。” “本官可不希望那一天从堡内醒来,堡外全是蒙古人的骑兵!” 高远正说着,有斥候小队纵马狂奔而至,来到高远面前汇报道:“千户大人,征南军与锦衣卫的人都到了,距离杀虎堡不足三里。” 高远一听,面色一喜,连忙吩咐道:“赶紧让刁畑别忙活了,与我们一同前去堡外恭迎陆大人的到来。” 天空再次飘起了雪,气温渐渐降低,寒风飒飒。 高远等人在堡外东张西望,耳边都是吸鼻涕的声音,这让他老脸有些挂不住,觉得自己的手下都是一些弱兵残将,全都被许久没有的战事,给松懈、懈怠了! 刁畑怔怔的看着远处,朝着高远问道:“千户大人,果真是那位近期在朝中赫赫有名的陆大人吗?” 左云瞥了他一眼,说道:“陆大人也是你能叫的?现在该称呼都督了。” “我可不是锦衣卫的人!” 刁畑厌恶的瞪向左云,觉得这货实在是太恶心了,人都还没到就开始拍马屁了! “行了,别争了,人来了。” 高远无奈的打断二人的争辩,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先一步而来的征南军、锦衣卫的斥候了。 数十名身着军制甲胄、以及飞鱼锦服的锦衣卫校尉骑马而来,为首一人大喝道:“吾乃锦衣卫新晋北镇抚司钟辰飞,前方可是杀虎堡卫千户高远?” 高远闻言,心中顿时一惊,好家伙,打头的斥候都是北镇抚司的新晋抚司了,朝廷究竟是有多么重视这次?于是高远不敢怠慢,连忙应道道:“回钟大人,下官正是高远!” “敢问指挥使大人可曾到来?” 钟辰飞策马停稳,直言道:“你们先去准备药材与被褥还有热水,我部马上就到!” 钟辰飞并不知道高远心中所惊,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过于在意,毕竟按照陆绎的打算,此刻的钟辰飞应该是在镇守偌大的锦衣卫衙门才是,可钟辰飞自忖自己攀升太快,已经惹到了不少剩余十几名锦衣卫千户的不满,于是他打定主意,一定要随着陆绎前来,立下一点功劳亮瞎那些实权千户的眼睛,让他们知道自己上位抚司之位,是实至名归的!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陆绎并没有大肆在锦衣卫内部排除异己,清扫刘守有留下来的心腹,而是全部大气的如数纳入彀中,这让钟辰飞与赵千珏这等自陆绎官复原职,成为锦衣卫同知以来的唯二心腹,心中都憋着一口气。 他们要告诉那些得到陆绎默许,才能够苟延残喘的锦衣卫实权千户们,他们的能力是他们的数倍!所以他们才能得到陆绎的赏识,才能够上位! 而在得到钟辰飞的叮嘱后,高远自然不敢怠慢,他深知雪地行军的困难,于是连忙朝刁畑、左云二将吩咐道:“快去,让将士们都动起来,烧热水,准备干净的被褥!” 第441章 逃难的蒙古人 “辛苦高千户了。” 当陆绎带着征南军两个千户所的兵力,还有两百名准备派遣出去,分散在草原上打探消息的锦衣卫缇骑,抵达杀虎堡时,堡内的热水已经准备齐全,就等着行军路上冻伤的将士了。 “大人,随行的军医官已经妥善救治了二十余名伤患。”蒋生随后前来回禀。 高远看着征南军整齐的军容,以及将士们身上无时不刻都在散发着的巍峨杀意,这让他十分羡慕道:“有陆大人所率领的征南军此等虎狼之师在,下官这阵子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能够稍微放松了几分。” 对于他人的恭维之情,陆绎早已做到波澜不惊,所以他只是对高远点了点头,说道:“我部行军而来,有些疲惫,当务之急应该是休整,你杀虎堡卫的斥候和锦衣卫的缇骑一同派遣出去,探查四周,万不可大意。” “大雪并不是唯一的保护伞,前阵子亦力巴里与俺答的土默特部刚发生大战,我们也需要小心应对才是。” 陆绎的话仿佛戳中了高远的心窝窝,他连忙点头道:“陆大人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随着大军一同吃完饭,陆绎便带着陆安北二人在杀虎堡内闲逛。 回想着他从京师一路顺着宣府、大同查看边军卫所的情况后的种种表现,便回到原属于高远,现在被陆绎霸占的宅院之中,运笔上书。 清查卫所糜烂之情,已然刻不容缓!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五天。 “大人,杀虎堡卫的高千户他们来了。” 堂内,陆绎正看着杀虎堡卫附近的沙盘,看见高远、左卫刁畑等人进来后,便点了点头,摆手制止他们行礼,说道:“且勿多礼,都坐吧。” 待高远左卫刁畑等人惶惶不安的坐下,陆绎便开门见山的问道:“这几天有没有发现蒙古人的游骑?” “回陆大人,这五天发现了至少三波游骑,下官猜测,很有可能是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的人。”高远抱拳说了一句,随后继续担忧道:“陆大人,那些游骑的人数差不多在五六百之巨,大人派遣出去的斥候小队只有一个百户所的兵力,下官担心……” “无须担心,他们可是身经百战的征南军将士。” 关外的冬天是艰苦的,一望无际的雪原不仅能够摧残斥候将士的身体,还能摧残他们的眼睛,以及精神,为了避免眼睛产生雪原症,从而让己方迷路,这迫使着每当他们侦察一段距离后,都会停下来休憩一番。 而茫茫草原之上,想要找一处隐蔽的位置,可是殊为不易的。 由钟辰飞亲兵李响带领的斥候小队还算幸运,他们找到了一处大坑,勉强能够在草原上隐藏身形,休整一番。 可还没等他们休息多久,李响便眼神尖锐的发现,远处正有数个黑点在白雪皑皑的草原上进发,所行的方向吗,似乎就是他们身后的杀虎堡。 “让几个机灵点的将士前去查探一番……” 很快,便有斥候来报:“大人,那些人是土默特部小部落的幸存者。” “土默特部的幸存者不去鞑靼部靠拢,朝我们这边来做什么?”李响微微皱眉,他不是边军,所以对于有些在草原上损失了牛羊,渡不过这个艰难冬季的小部落,会选择投靠大明这一事情,并不清楚。 “让兄弟们都准备准备,我们靠过去看看!” 三天后,李响所率的斥候小队回来了。 并且伴随着他们一同回来的五十余名蒙古人,也传遍了整个杀虎堡。 这五十余名蒙古人大多都是老弱病残,还有不少精壮的妇女抱着不及车轮高的孩子,眼神十分迷茫。 “大人,这些人都是土默特部下属小部落的族人,亦力巴里在大胜俺答之后,内喀尔喀部极力配合对方收拢不听话的土默特部部落,他们幸运的逃离了出来。” 陆绎目光扫视了一圈,见他们这些蒙古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十分不安,不由轻轻一笑:“让高远派一个精通蒙古语的通译过来,告诉他们,本官对屠戮他们没有兴趣。” “询问他们,距离我们杀虎堡最近的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或者内喀尔喀部的游骑在哪里,有多少人。” 通译很快来了,是一名汉人与蒙古人说道混血,他先是朝着陆绎行了一礼,随后在这五十余名蒙古人之中挑选了一个看上去十分柔弱,怀中还抱着孩子的蒙古女人说道:“我们大人问你们……” 一番嘀咕后,通译看向陆绎恭敬道:“陆大人,他们说西北九十多里外,有一千多骑兵在游弋,目的并不明确,但看见他们这些逃难的蒙古族族人会不由分说的杀过来。” “大人,亦力巴里的人是不是在试探我们大明?”高远看了一眼陆绎那阴沉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说道:“这在以往,是并没有发生过的。” 言下之意,俺答所率的土默特部没必要这么做,察哈尔部与内喀尔喀部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也不大,很有可能只有亦力巴里那些占据了哈密的吐鲁番部最有可能膨胀。 “是不是光猜测是没用的。”陆绎不咸不淡的说道。 高远心中一惊,他从陆绎的语气之中,听出了杀意。 不是吧大人,咱们的兵力加在一起也才两千多人,去和亦力巴里的蒙古人正面刚,是不是太过于夸张了? 想到这,高远连忙问道:“陆大人,咱们是不是派人前去通知驻守大同镇刘汉刘总兵,请求支援?” 目前大明并未与亦力巴里撕破脸皮,也没有必要替俺答所率的土默特部报仇,毕竟在高远看来,朝廷派陆绎前来,更多的还是以锦衣卫的名义,派探子出去侦察草原上的敌情。 而那两千征南军将士只不过是保护陆绎这位近期百战百胜名将的,毕竟征南军大多都是南方人,北方作战水土不服都是次要的,现在可是冬季! 一旦发生冲突,双方都不会讨好! 第442章 名将之资 可在陆绎看来,一味地退让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觉得大明不敢对付亦力巴里,甚至坐视对方侵吞俺答所率土默特部的领地。 想到这,陆绎直言不讳道:“小股敌人的侵犯如果还需要求援的话,那本官也没必要带兵征战,老老实实的龟缩在京师就行了。” “此战,就充当我征南军将士,面对北方游牧民族的首战吧!” “也让亦力巴里或者察哈尔部的蒙古人见识见识,两百年前我大明将士能够将他们犁庭扫穴,两百年后依旧能够压着他们打!” 高远听完陆绎的话后,顿时一脸的错愕,人家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的蒙古人可是刚刚大胜,士气本就不可阻挡,我们何故要与对方硬碰硬呢? 至于陆绎所说的两百年前的往事,殊不知大明的脊梁骨早在土木堡一役,就已经折断的差不多了,对于来势汹汹的蒙古骑兵,近一百多年来,只有正德皇帝御驾亲征时,才将来瓦剌可汗达延汗给打退。 “陆大人,要是让亦力巴里错误的认知了我大明的态度,到时候兴起大军前来围攻杀虎堡……”高远有些担忧,可话还未说完便被陆绎给打断了:“杀虎堡只是一个孤悬草原的墙头堡,亦力巴里要是真敢进攻杀虎堡,那本官还真得正视对方的野心了。” “不过野心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 “眼下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正在收拢俺答的土默特部,他们绝对不敢在这时候挑逗大明的脑袋上的那根弦,不然到时候引得大明盛怒,联合俺答一起攻打亦力巴里,两线作战之下,亦力巴里必败无疑。” 陆绎见高远有些不以为然,便笑了笑,随后来到北方草原的沙盘之前,缓缓说道:“俺答的土默特部在草原中间,察哈尔部距离大明边境最近,而亦力巴里在西北的别失八里、侵占的哈密皆与大明接壤,要是亦力巴里惹得我大明宣布介入,俺答再联合内喀尔喀与科尔沁两部……” “所以不管这支蒙古骑兵是亦力巴里还是察哈尔部的人,我征南军要是全歼了他们,他们也不敢有丝毫造次。” 这就是名将的战场眼光! 相对于征南军百户以上将官们的习以为常,高远与刁畑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觉得盛名之下果然副实。 唯有只知道溜须拍马的左云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不过在他看见刁畑都下意识的点头露出赞叹的表情后,忍不住小声讥讽道:“你一个土里刨食因为机遇才晋升百户官的泥腿子也听得懂?” 刁畑面色一沉,正欲反驳,却不料陆绎的目光先一步扫射过来,冷冰冰的说道:“这位百户官是不是有不同的意见?” 左云身体一颤,连忙低头认错:“陆大人恕罪,下官一时嘴痒,并没有冒犯陆大人的意思。” 这一刻左云胆都要吓破了,对方的气势实在是太过于惊人,即便只是轻轻一瞥,左云都感觉被一只虎啸山林的猛虎给盯住的感觉。 也得亏左云服软够快,不然陆绎都准备拿左云的脑袋立威了。 “话已至此,本官的意思相比诸将都清楚了,那就是眼下这一千名骑兵,我们必须拿下,不管是为我大明立威也好,让他们继续收拢俺答土默特部的残部也罢,我们都必须要拿下他们!” 陆绎最后说道:“蒋生、马永贞,你们下去准备一番,李响,你带着曹文昭继续分散斥候,前去侦察敌军骑兵的动向。” 这么短的时间,就决定要打了吗? 相比之征南军将士们的习以为常,杀虎堡卫的左百户却心中一凛。 他眼珠子狂转,随后摸到高远的屁股后面,小心翼翼的问道:“千户大人,我们杀虎堡的将士也要跟过去吗?” 高远还在心中盘旋陆绎分析的可能性,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左云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于是随口说道:“应该不可能吧,毕竟对于我们杀虎堡千户所的战斗能力,陆大人并没有直观的了解,很大程度,我们要留守杀虎堡。” 一听见不用出击,只需要留守,左云顿时松了口气,他假惺惺的赞叹道:“陆大人不愧是陆大人,在大明内战功赫赫的名将,听说他去年还曾在辽东打的女真、朝鲜人抬不起头呢,不过眼下可是蒙古人的骑兵,还是在冬天大雪之际进军,会不会……” 对于左云的阴阳怪气,刁畑毫不客气的反讽道:“难怪你会成为肥猪,就你这样的胆子,到时候要是被俘,充当汉奸的一定有你!” 左云撇了撇嘴,不屑道:“就因为老子谨慎,所以老子永远不可能会被俘虏……” 高远一人赏了一个爆粟,怒道:“行了,平日里不对付本官都忍了,现在陆大人还在堡内,你们也这般争吵,是不想让本官留情面不成?” 刁畑还好,左云猛然想起了刚才陆绎那轻描淡写的一撇,顿时缩了缩脖子,灰溜溜的下去了。 与此同时,被陆绎奉命为斥候小队队长的曹文昭,也在此刻赶了回来,不过他的身边却多了一名身穿灰袍,上下包裹严实的一个蒙古人。 曹文昭带着这人进来后,便兴奋的朝着陆绎行礼道:“大人,此人自称有蒙古黄金家族的血统。” 陆绎闻言一愣,随后摩挲着下巴,吩咐陆安北道:“去,把监军叫过来。” 很快,马博便闻讯而来,当他看见正呆呆的站立在曹文昭身旁的包裹严实的灰袍蒙古人后,便纳闷的问道:“陆大人,此人可是要投军?” “可我征南军并不招收蒙古人啊。” “并不是来投军的。”陆绎黑着脸,心想这马博咋这么会拍马屁了,什么时候他们征南军的大明还传到蒙古人的眼中了?“他自称蒙古黄金家族的后裔,本官估摸着独自一人审讯要避讳一点,所以唤来监军充当见证。” “黄金家族的后裔?”马博眨了眨眼,心想这样的人不是各大部落争相竞抢的存在,无缘无故的怎会投向大明? 第443章 雪地行军 在曹文昭的示意下,那灰袍人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面罩,一头杂乱油光的秀发直接映入众人眼帘,脸圆,面平,颧骨高,眼睛小。 嗯,没错了,确实是蒙古人,不过是蒙古女人。 难怪没有人去争抢,让她活生生的来到了大明的杀虎堡外。 陆绎唤来通译,让他询问这蒙古女人什么情况。 通译与对方一阵交谈后,脸色难看的朝着陆绎说道:“陆大人,这女的不知天高地厚,居然仗着自己是黄金家族后裔的身份,想要大明帮她重建部落,打败察哈尔部。” “痴心妄想。”陆绎想也没想就说道:“告诉她,她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是谁将他们蒙古人给赶出中原的?” “居然还妄想让我们大明帮助他们蒙古人?” 陆绎让通译传达自己的意思,随后示意曹文昭可以将这蒙古女人带下去了,一个自称黄金家族后裔的女人,陆绎还没有想法将其带回去。 或许等待她最好的归宿,就是嫁给杀虎堡卫的某名将士。 前提是有人能够看得上她。 就在通译传达完陆绎的意思,曹文昭领命准备将她带下去时,那名蒙古女人突然面部狰狞起来,歇斯底里的乱说了一通。 马博看见陆绎脸色有些阴晴不定,顿时向通译问道:“这女人说了些什么?” 通译神情有些不自然,脸色变换了一阵,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回陆大人与监军大人,伯爷,这蒙古女人说他们的萨满会诅咒我们大明,还说……” “够了。”陆绎摆了摆手,面无表情的说道:“他们的萨满要是真有这般神通广大,所谓的蒙古帝国还会被我大明的太祖高皇帝给扫清?” 陆绎说完,示意曹文昭将她带走。 待那个蒙古女人走后,马博沉思了片刻,笑道:“陆大人,看来咱家能够断言,这蒙古女人不是俺答所派来的了。” 俺答是有名的信奉藏传佛教格鲁派鞑靼的大汗,所以他的亲信不大可能会信奉萨满教。 陆绎对此不置可否:“凡是不能看表面,也有可能只是示敌以弱,混淆我们的视听罢了。” 马博深以为然,觉得陆绎不愧是陆绎,这般洞悉能力,确实厉害…… 三天后,李响带着斥候小队回来了,可陆绎并没有当即下令出兵,反而是在耐心等待着。 直到第二天半夜,钟辰飞带着大同右卫的两名千户秘密抵达杀虎堡卫,陆绎与其交谈了一宿后,这才在第三天早晨,下令召集征南军将士,准备出发。 在满是雪凝,踩上一脚就会塌陷一寸的雪地上行军,是十分困难的,尤其是还要托运八门佛朗机炮。 万幸这八门佛朗机炮被赵士祯改良了许多,先是减轻了炮管的总量,然后增加了托运佛朗机炮轮毂的配重比,这才让征南军火器司的将士们轻松不少。 可那也只是相对同样情况下,在雪地行军而言,这要是换算在地势平坦之地,如在奴儿干都司的平原之上时,速度不可谓不慢。 所以在行军了一天之后,征南军的将士才看看抵达斥候小队外出侦察的三分之一路途。 眼瞅着夜幕降临,温度已经比白天下降了一倍不止,陆绎当即下令,找一个背风的小土坡,临时扎营,令征南军休息一晚。 草原是一望无际的,尤其是当草原上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大雪时,所以行军万不能马虎大意,不然十分容易迷路。 前汉时为什么李广难封,冯唐易老?还不是因为李广一出塞就迷路,直接在大草原上找不到北。 而冠军侯霍去病为何能封狼居胥,打的匈奴仓皇北顾,更是留下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的哀嚎? 那自然是因为冠军侯霍去病能够合理的让匈奴人自己带路,再加上拥有名将的直觉,这才能精准无误的找到匈奴人的部落。 这种情况在历史上简直是独一份,甚至在一千多年后,五征漠北其中有三次迷路的成祖永乐皇帝都恨不得让冠军侯附体才好。 所以即便是被别人吹捧有名将之资的陆绎,也不敢认为自己比那位开创永乐盛世的永乐大帝还要厉害。 他只能谨慎再谨慎,依靠征南军的斥候,以及外派出去的锦衣卫探子,作为他的另一只眼。 “大人,天气实在是太冷,兄弟们没抓到多少野兔。”钟辰飞哈着冷气进入了主账,不用分说的挤在陆绎面前的炭火炉前取暖。 他们这些棉衣足数,装备齐全的征南军将士都忍受不了这种酷寒,很难想象那些常年待在草原之上的蒙古人是如何受得了的。 “他们常年待在草原自然是习惯了,这些被我从南方泉州带来的兄弟自然是受不了的。”陆绎亲自加了几根木炭,凝重的说道。 这也是陆绎现在最担心的一点,他怕这些从小到大几乎没见过几次雪的征南军将士,产生水土不服的现状,那样对于整个征南军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过好在,这两年征南军虽然南征北战频繁,可这两年冬季也在京师前的征南亲军卫所驻地待了不少时间,即便不能习惯,也不会出现大部分不适应的情况。 随后陆绎与钟辰飞闲聊了几句,蒋生和带着一个百户所兵力前来引路的左云此时走了进来,轻松道:“大人,营地已经简单布置了一番,斥候也散了去,蒙古的游骑应该不敢来夜袭。” “本官其实宁愿他们来夜袭,也免得我们征南军将士连夜赶路,身体疲惫,消磨战意。”陆绎幽幽的说道。 相比之进攻,守株待兔不失一个聪明的计划。 毕竟八门佛朗机炮依次排开,再加上两个火器司的轮番齐射,蒙古的游骑就算没有第一时间溃败,也会因为马屁被炮声的惊吓,从而乱了马脚与阵型。 左云觉得陆绎太想当然了,毕竟陆绎的战绩不是对付山西的泥腿子,就是对付安南土著与泉州的倭寇。 他认为陆绎还没有见识过蒙古游骑的厉害。 第444章 轻敌与冲营 想到这,寒风正好吹入营帐内,左云哆嗦了一下,认真道:“陆大人,那些蒙古人的马上功夫与弓箭能力可是十分娴熟的,再加上他们刚刚大胜,士气正足,咱们是不是得小心一点。” 陆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 但寒风稍少一点后,陆绎便领着钟辰飞出了营帐,在临时营地内转了一圈。 将士们的待遇自然是不能与陆绎相比的,他们大多都是围成一圈,在中心生着篝火取暖。 当看见陆绎过来后,便纷纷起身行礼。 陆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休息,自己则看见了随行的军医官们,正围着几名伤员处理冻伤的部位。 “怎么回事?” 陆绎有些不解,这才一天就出现伤员了?这有些不合常理。 当看见陆绎之后,那几名受冻伤的将士红着脸说道:“大人,是小的们随行时没有检查鞋子,等意识到时,已经产生了冻疮……” 怎么就这般马虎大意? 陆绎面有不渝,他问道:“你们的伍长是谁?临行前为什么没有按照规定检查!” 一名将士连忙垂头,说道:“大人,这事不怪我们的伍长……” 陆绎神情一怔,他想到了什么,只能叹了口气:“行了,此事我暂且不会深究,可我不希望还有下一次。就算不为了自己,也想想自己的妻儿吧!” 随着征南军南征北战无一败绩,以及得到丰厚军饷赏赐的传开,京师上下有不少人佃户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征南军将士。 陆绎回到了营中,便让钟辰飞召集征南军百户以上的所有将领。 很快,马永贞蒋生等两名千户官率先而来,余下的百户官也紧随其后马上赶了过来。 当他们看见陆绎阴沉着脸时,心中顿时一惊,这还没开战就让大人这般不悦,是谁惹怒了大人吗? “你们最近是不是飘了?” 陆绎见人到齐后,慢悠悠的说道:“飘到忘记是谁支撑你们南征北战,狂揽战功的了?” “你们脑袋里一天天的究竟在想些什么?手底下的将士装备物资没有及时得到更换,是要等到将士们都活生生冻死了,让你们这些百户官、千户官亲自与敌军杀敌不成?” 蒋生与马永贞赶紧跪地:“大人,属下知错了。” “错了?不,你们没有错,是本官错了。”陆绎摇了摇头,语气生硬的说道:“本官以前没有强调过这样的事情,以至于让你们都误以为,自己做得十分不错了。” “你们给我记住,即便是圣人都做不到十全十美,如果这样的事情再犯,你们知道后果的。” “卑职等人明白!”营帐内的征南军将领们齐齐跪下,神情肃然道。 他们都能够听出,陆绎言语之中的那股认真劲…… 雪地里行军了整整三天,直到李响所率的斥候小队回来禀报,距离蒙古骑兵的营地已经不足十里。 “说说他们的营地。”陆绎问道。 李响点头,直言不讳道:“大人,蒙古人的营地十分简陋,完全没有设置拒马,咱们只要摸上去一个冲撞,他们必定溃败不堪,没有任何悬念,连火器火炮都不需要动用。” “这是轻敌呢。” 陆绎听完李响的描述,闭眼沉思了一下,直接断言道:“他们恐怕都没有想到,我们会在冰天雪地之中,主动向他们出击。” “吩咐下去,让兄弟们休整一番,待到夜晚之时……” 当注意力集中时,时间是过很快的。 很快,夜幕便笼罩在了这片白雪皑皑的草地之上。 寒风冷冽的吹过,凭借着月亮反射在雪地之上那微弱的光亮,都不用征南军斥候小队来禀,先行的征南军将士们,便已经发现了前方足以容纳千人的简陋营寨。 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这营寨即便是在黑夜之中,都显得十分显眼。 尤其是营寨的看守哨兵处,竟然还升起了篝火。 这样的警惕性,是真的低到令人发指。 陆绎朝着蒋生与钟辰飞打了个收拾,二人便立即带着小股将士从两边探了上去。 相比之蒋生,钟辰飞无疑是兴奋的。 毕竟年前征南军在奴儿干都司打败女真还有朝鲜人时,他正在京师留守,并没有随着陆绎领兵参战,不得不说对于钟辰飞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遗憾。 不过眼下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能够得到陆绎赏识,自然有自己过人之处的机会! 待蒋生与钟辰飞身处与各自的方位,准备就位时,陆绎低沉着喊道道:“令全军前进。” 人踩在雪地之上是会发出声音的,更别说一千多名征南军将士下意识的踩着整齐的步伐,产生的那种共鸣声了。 蒙古游骑的哨兵似乎听见了什么响声,有二人站起身来,想要凭借微弱的月光朝着声源处看去。 可迎面而来的,则是两根带着轻微破空声的箭矢! “咻!” “噗呲。” 这两名箭矢准确无误的命中了这两名哨兵的脖颈,他们喉咙狂涌鲜血,嘴巴吱吱呜呜半天,却发不出一点完整的话语,随着身体温度的降低,以及意识的模糊,他们便直接外头倒地,惨死当场。 而他们倒地的声音惊动了距离哨位最近营帐的蒙古人,他们传来了一阵慌乱,试图出来查看哨位的异状。 陆绎没有犹豫,而是直接高声喊道:“全军都在!突击!” “杀!” 伴随着震天的呐喊,整个蒙古人营寨瞬间惊醒了一大半,他们慌乱的站起,手持着蒙古弯刀就要冲出营帐,想要翻身上马迎敌。 可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些敌人的目的居然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营帐前杂乱无章的马匹! 只要不能上马,这些蒙古骑兵在真刀真枪之中,还不见得能够与征南军将士一对一的胜出! “该死,哪里来的明军!” 有蒙古骑兵发现了敌人身上的制式甲胄,忍不住用蒙古语骂骂咧咧起来,可迎面而来的不是族人的问候,而是冰冷的制式苗刀! “刺啦!” 第445章 完胜 伴随着长刀横劈而下,骤然遭遇冲营的蒙古骑兵们瞬间死伤一半,他们深知在马下远远不是明军的对手,于是剩余的一小股蒙古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不顾一切的翻身上马,也不管是不是和自己亲近的马匹,只要是一个马就行。 很快,居然让他们在冲营遇袭之中站稳了局势,钟辰飞是最先发现异状的,他连忙高声喊道:“大人,他们正在稳定阵型!” 这话传到了营地外正带着杀虎堡卫一个百户所兵力围观,不敢杀敌的左云耳中,他连忙步履踉跄的来到陆绎身边,提醒道:“陆大人,可不能让蒙古骑兵稳定阵型,不然我军的伤亡一定会扩大的……” 陆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却并未有任何表示。 这让左云一阵气急,觉得陆绎这人心胸实在是太过于狭隘,居然听不得别人进言劝谏! 至于左云为什么着急,还不是因为眼前本来能够轻松混到的军功,就要不翼而飞了吗! 陆绎等了半天,见那群蒙古骑兵终于列队阵型后,下令道:“让火器司的开炮吧。” 开炮?一旁的左云神情突然一僵,他终于想起,征南军似乎还带来了八门佛朗机炮! “轰!” “轰!” 伴随着八道震耳欲聋的炮声炸响,刚刚汇聚在一起的参与蒙古骑兵顿时被炮弹炸的七零八落,这一瞬之间至少有近八十人当场被炮弹里面的碎片刺死,还有十几人被惊扰的马匹摔倒在了地上,活生生踩踏而亡! “传令下去,让他们请降吧。”陆绎见这小波战事已经明朗,蒙古骑兵已经没有了任何抵抗的能力,便再次下令道。 左云目瞪口呆看着蒙古骑兵犹如被杀的鸡崽一般,毫无能和抵抗的能力,他终于意识到,这只南征北战从无一次败绩的征南军,在他们完美的配合之下,究竟能产生出多么巨大的战斗能力了。 “大人有令,跪地弃械着不杀!” 伴随着三名通译用蒙古语狂喊请降的话语,陆绎余光瞥了一眼身旁暗自松了口气的左云,朝着一旁的马永贞说道:“派人过去收敛马匹、战俘、与辎重,看看我们此行的收获有多少。” 在寒冷夜晚的雪地之上,明明没有参加战斗,左云的胖脸之上却留下了细汗,因为他从陆绎的言语之中隐约猜到,在他们心中,马匹的收获居然比战俘还要重要? 很快,马永贞清点完物资后便过来禀告道:“大人,这些蒙古骑兵绝对是精兵,居然是一人双马的配置,不过刚才大战之中马匹损失了两百余数……” “还不错吧,抛去两个火器司的将士,剩余的马匹刚好够我们征南军将士骑乘。”陆绎心情有些不错道。 此行因为要途经雪地,陆绎并没有让两个千户所的征南军将士骑乘马匹出关,所以这也是陆绎为什么要死盯着这一千蒙古骑兵不放的原因之一。 反正是抢来的马匹,在草原雪地之上用起来也不会心疼。 至于那些蒙古骑兵的俘虏,自然是会被陆绎扣押回京师,用作献俘于君王…… 五天后,当高远看着一群蒙古人的俘虏,被波澜不惊的征南军将士押解着回到杀虎堡卫时,他的神情忍不住一阵恍惚。 他甚至衍生出一种错觉,觉得征南军将士押解的不是蒙古人的骑兵,而是草原上待宰的牛羊。 尤其是当征南军两个千户所的将士居然大部分都骑乘着蒙古人的马匹回来时,高远更是觉得十分荒谬,下意识的以为自己还没有从睡梦之中清醒过来。 多少年了?多少年我们大明没这般轻松的碾压蒙古人了? “千户大人,你可不知道,征南军的将士们有多么勇猛……”左云屁颠屁颠的来到了高远的面前,一阵夸耀。 丝毫看不出被出发前曾被陆绎亲自挑选中,让其带着一个百户所的兵力前去给征南军将士领路时的憋屈模样。 高远一阵恍惚,他看到征南军将士士气如虹,丝毫没有一番激战后的损员情况,于是忍不住拉过左云问道:“怎么回事?征南军大获全胜吗?我怎么没看见伤员?” 左云一脸懵逼的看向高远,纳闷道:“千户大人,那些蒙古骑兵在被夜晚冲营后就没有了任何抵抗能力,整个征南军在驯服蒙古战马时摔伤了数名将士外,就再无一人伤亡的情况。” 高远张了张嘴,觉得左云一定是疯了。 他可从未听说过有不损耗一兵一卒,全歼对方能够完胜的军队! 这可不是书本上被神话的什么奇谋火攻或者水攻,而是在雪地之中的实打实遭遇战啊! 即便是当年五征漠北的永乐大帝手中的三千营、神机营、细柳营那等精锐中的精锐,也与鞑靼、瓦剌部的蒙古骑兵,完成了一比一的战损! 如果当时大明不是火器立威,能不能赢还模棱两可。 毕竟汉人自古以来对外胜率奇高的,唯有守城之战。 在草原上野战,自然是比不上那些无时不刻都在战斗的游牧民族。 这也是前宋为什么守城战能够有百分之九十的胜率,可在野外与辽国、金国、甚至蒙古一旦遭遇,就是全军覆灭的情况。 当然,其中也抛不开与前宋重文抑武,缺少战马分不开很大的关系。 看着征南军将士胯下那打着响鼻的蒙古马,高远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厚着脸皮来到了陆绎马前,恭维道:“陆大人不愧是当朝能够与戚将军、李总兵媲美的名将,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歼灭了一千蒙古骑兵,当真是我辈楷模……” “你说这些不单单是为了恭维我吧?”陆绎翻身下马,将马鞭甩给了随行的陆安北后,笑吟吟的看向高远,随口说道:“马屁就少拍吧,有什么话就直说,本官不喜欢藏着掖着的人。” “陆大人果然料事如神。”高远脸色一红,却仍坚持的再拍了一个马屁,声如细纹的说道:“下官其实是想厚着脸皮找陆大人借一百匹蒙古战马……” 第446章 谈判 “五百匹够不够?” 高远话还未说完,便被陆绎笑着打断了。 这让高远一阵错愕,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五百匹战马,又不是五百只牛羊!怎么从陆绎嘴巴里说出来这般轻松? “我没和你开玩笑。”陆绎淡然道。 这五百匹战马送给高远,自然有他的用意。 留下一句让高远与马永贞交接后,陆绎便先一步回到了杀虎堡内的宅院之中。 看着陆绎远去的背影,高远仍觉得有些梦幻。自己一句话就换来了五百匹蒙古战马,自己是不是要少了? 随后高远摇了摇头,哭笑不得的暗骂了自己一句臭不要脸,这人的贪心还真是无处不在。 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 往后的十天里,高远都仿佛活在睡梦之中,不光是他,就连他的麾下那五个百户所的将士也是如此。 曾几何时,作为炮灰驻扎在杀虎堡卫的他们,居然还能骑着战马训练? 虽然他们不少人因为和蒙古战马的关系没有相处到位,从而被其踢伤摔伤,可即便如此,他们也痛并快乐着,乐此不疲。 这一天,高远一如既往的让刁畑带领着麾下将士在杀虎堡卫操练战马,征南军的斥候小队却在此时带着五名蒙古骑兵跑了回来。 高远目光一凝,便明白有情况发生,于是让刁畑继续操练将士,自己则在亲兵的护卫下,赶往了杀虎堡内。 高远刚进入原本属于自己的宅院,就看见陆绎懒洋洋的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五名蒙古战士,问道:“说说吧,你们是哪个部的蒙古人。” 为首的蒙古男人右手放在左胸前,恭敬的说道:“在下察哈尔部的內塔川剌,见过这位大明的大人。” 陆绎双手抱臂,点点头道:“察哈尔部吗?本官听说察哈尔部不是被俺答所吞并了吗?你代表的是俺答?” 內塔川剌面色顿时涨红,他强忍着怒意道:“孛儿只斤格根是蒙古人的耻辱,他居然反抗黄金家族的中央万户!他会遭受萨满天谴的!” “是啊?那你代表的是谁?” 陆绎就是故意刺激他的,好让对方露出马脚。 果不其然,仅凭借着这一诈,陆绎就已经推测出,这位內塔川剌不仅是代表察哈尔部前来,说不定别后也有亦力巴里的身影。 內塔川剌舒缓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我代表着的乃是达来逊库登汗的纳登汗的善意而来。希望如同鞑靼部一样,与大明两边修好,互开贡市。” 纳登汗?没听说过,可能是后起之秀吧,也有可能是亦力巴里的傀儡。 陆绎心中猜测着,便让麾下的将士给对方赐座。 陆绎手指放在案桌上敲打了几下,先一步说道:“察哈尔部与亦力巴里攻击了我大明的使臣,现在没有任何表示,却想要与我大明修好,这是将我们大明上下的文武百官全部当做傻子看待吗?” 內塔川剌面露愧疚之意道:“这位大人,其实这都是误会,那都是误会,一开始我们纳登汗只是想要对付那些投奔俺答的部落使者,却没想到误打误撞攻击了大明的使臣,这是我们不能接受的,所以我们纳登汗在第一时间就派遣在下,前来赔罪行礼。” 这都一个半月过去了,你们察哈尔部要是真有诚意,恐怕走也走过来了吧? 不得不说,內塔川剌的大明话说的不错,再加上他脸上那真诚的表演,如果在座的众人有一人不明真相,恐怕都会信服了他的话吧。 但內塔川剌并不清楚,他面对的究竟是一只什么样的老狐狸,所以陆绎并不吃他这一套,而是自顾自的说道:“赔罪行礼就不必了,我们汉人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前些时日我们大明的骁骑歼灭了一千多名蒙古骑兵,至于这一千多名蒙古骑兵是你们察哈尔部的呢,还是俺答所在的土默特部的,这就不是本官需要考量的了。” “只要有人能够承受的住我们大明的报复,那就是极好的。” 內塔川剌心脏一停,觉得大脑差点供给不了氧气,自打他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何为强硬二字。 明人一直很刚硬,这是內塔川剌所知道的,但是当他第一次直面这种刚硬后,內塔川剌语气不免有些柔和起来,强颜欢笑道:“这位大人,我想其中定然还有什么误会,我们察哈尔部的纳登汗需要大明的帮助,想必大明也不希望看见一个强大的鞑靼部……” “不然二百年前,你们那位永乐大皇帝,也不至于五征漠北,让瓦剌部与鞑靼部打得不可开交。” “呵呵,你们草原人最是狡猾,历史上反复的例子不计其数,你拿什么保证大明和你们合作之后,不是又一个鞑靼,又一个俺答!”陆绎冷笑道:“我看你们只是想要稳住我们大明,然后再联合亦力巴里,一同侵吞鞑靼,完成当年成吉思汗的壮举,然后再想携不世之威南下侵吞大明!” “这位大人,您对我们蒙古人的误解实在是太深了!”內塔川剌瞳孔微缩,很快的掩饰了一抹慌乱,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明人看得如此透彻,仿佛直接能够用双眼直射自己的本心一般。 想到这,內塔川剌继续诚恳道:“为了消除大明的误会,我们察哈尔部的纳登汗愿意派遣他的两名心爱的儿子前往大明成为质子,只求大明能够信任我们察哈尔部!” “大明不需要什么狗屁质子。”陆绎面无表情的说道:“如果你们察哈尔部真有诚意,那就来点实际的赔偿吧。” “嗯,先来五十万头牛,一百万头羊。” “唰!” 內塔川剌瞬间站起,朝着陆绎怒目而视道:“这位大人,你们大明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五十万头牛一百万头羊就算把我们察哈尔部的所有牛羊加在一起,也不可能有这个数!” “我们察哈尔部带着如此诚意前来,大明就是这样糊弄我们的吗?” 与內塔川剌一同前来的几名蒙古人也纷纷开口怒道。 第447章 山海关下 “诚意?本官可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诚意!” 陆绎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本官乏了,你们从哪来,回哪去吧!” 內塔川剌一惊,还想说什么,却被蒋生面无表情的伸手指向室外,淡然道:“请吧!” 內塔川剌脸色变化了一阵,最终深呼吸了一口,带着手下郁闷离去。 待內塔川剌走后,陆绎便唤来高远:“高千户,本官这里有一个艰巨的任务托付给你。” 山海关,又称榆关、渝关、临闾关,乃是大明遏制奴儿干都司的关隘,更是有着天下第一关的雄称,因关城北倚燕山,南连渤海,故得名山海关。 二月春风似剪刀。 当马蹄踩在绿幽幽刚冒头的嫩草之上时,陆绎看着远处巍峨,刻有“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的雄关时,一股我大明本该雄踞东方的豪迈之感,顿时油然而生。 不过要说少许扫兴的,可能就是因为这五个大字,乃是那位奸相严嵩所题吧。 “成化年间至今仍在加固山海关,也难怪关外辽东的女真人望而生畏。”陆绎感慨道。 面对陆绎的兴致勃勃,在经历了长时间行军的蒋生却有些精神惫懒,他打着哈欠来到陆绎面前,问道:“大人,我们是不是该派人前去呈递勘合了,关内的将士似乎没有开门的打算。” 一旁精神同样萎靡的监军马博听见后,顿时有些纳闷道:“陆大人,难不成我们还要入关?” 从大同镇千里奔袭山海关外,啥事也不干就要入关?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陆绎微微一笑,神秘道:“等会入关之后你们就明白了。” 马永贞抬头看着眼前城高五丈,足有两丈厚的关门,震撼道:“这样的雄关,正面攻打如何才能攻破?” 当征南军将士在陆绎的带领下,来到东门也就是镇东门之下后,翁成山的守关将士便大声喝道:“下面可是我大明将士?是哪个卫所的?” 关外卫所无故不得靠近山海关,这是五军都督府的军令,所以即便是守关的将士在看见了他们这些同样穿着制式甲胄的大明军卒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开关门。 陆绎自然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为了避免守关的将士误会,当即下令蒋生让他们打起征南军的军旗! “居然是征南军?” “不应该啊,我听守备大人偶然提起过,这时候征南军不是应该在大同镇外的杀虎堡驻守吗?” “想办法验证一下吧。” 关上的将官窃窃私语,最后还是一名位比千户的把总官出言喊道:“请征南军的将士暂且退后。” “这是不相信我等吗?” 蒋生与马永贞有些郁闷,想他们征南军将士南征北战无一败绩,这般赫赫有名的皇帝亲军居然被拦在了关外? 这也得亏有陆绎压着,不然他们非得在关外和关上的将官们对骂起来不可! “行了,传令下去,退后吧。”陆绎并没有觉得受辱,反而有些欣赏这位出言的把总。 作为看守一关的将领,有勇有谋反倒是贬义,唯有谨慎再谨慎,才是守关将领该有的品质。 不然随便来一队自称大明军卫的骑兵想要叩关,都能够放行的话,那这天下第一雄关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于是待征南军将士退至两里外的土坡上之后,那座让北方鞑靼、辽东女真望而生畏的关门,缓缓打开了。 “陆大人,你说我们现在要是一个冲锋,能不能在他们关闭关门之前,冲入山海关之内?”监军马博突然说道。 陆绎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你是想让我们这两千名征南军将士,与关内李成梁李总兵的五万骁骑对抗不成?” 监军马博一听,顿时讪笑道:“陆大人你看看你,你这不是着了相吗,咱家不是推敲一下而已吗,不管关内有多少骁骑,我们征南军总归是皇爷亲军,可不能胡来。” 蒋生与马永贞相视一眼,脸上皆有一些好笑。 自打马博经历了一次被别人偷梁换柱的经历后,少了几分肃然,多了不少欢脱,可能是觉得和征南军的将士弄好关系,有助于稳固他监军的位置吧。 陆绎失笑的摇了摇头,淡然道:“行了,吩咐下去,咱们入关吧。” 却也就在这时,关内突然涌出几列骑兵,他们目不斜视,杀气盎然,一看就是百战之兵。 监军马博眨了眨眼,若有所思道:“陆大人,这是李总兵在欢迎我们吗?” 不过马博转念一想,怎么越看越像是在挑衅? 因为他赫然发现,从关内涌出的将卒越来越多,很快就达到了六千至七千之巨,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摆开仪仗也不至于用这样的精兵悍将吧?他们陆大人又不是皇亲国戚,哪来的这么大阵仗。 “大人,差不多五千骑兵,三千弓兵,以及两千火器兵,这是要……“ 蒋生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这是要北征的架势吗?” 一万人多人北征,自然是天方夜谭,可蒋生觉得,眼前的架势,还远不及如此。 倒是马永贞若有所思的思量着,猜测道:“难不成朝中有了变故,觉得坐收渔翁之利不如主动出击,准备让李成梁李总兵协助大人,一同攻打朝鲜?” “至少两万了,拿这些兵力攻打朝鲜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去年我们五千征南军将士配合宽甸六堡的虏女真骑兵,都打的朝鲜抬不起头,不敢与我军对阵……难道李总兵与大人是在图谋海西女真吗?”自钟辰飞带着锦衣卫缇骑留守杀虎堡卫后,曹文昭就留在了陆绎身边,充当亲兵,并没有再次领着斥候小队单独行动。 所以当他看见这一幕后,下意识的开始分析起来。 陆绎余光讶然的瞥向曹文昭,暗自赞赏的点了点头,随后眼见涌出的骑兵已经快达到他的预期之后,便肃然下令道:“蒋生,传令下去,令将士们整理军容,别给征南亲军卫这个名号丢人。” 陆绎话音刚落,一名身着正二品总兵绯服的中年男子,在十几名肃然威武的亲兵护拥之下,骑马来到了陆绎面前。 第448章 海西女真四部 “下官陆绎,见过总兵大人!” 陆绎不敢怠慢,旋即翻身下马,恭敬的朝眼前已经年近半百的李成梁抱拳行礼道。 陆绎这一声崇拜的人并不多,其中他的父亲陆炳算一个,现如今还存世的,除了久居庙堂之上的张居正外,便数眼前的李成梁与镇守蓟州的戚继光首当其冲。 提起李成梁,就不得不提起他那波澜壮阔的前半生。 嘉靖五年李成梁出生于辽东铁岭卫。 他少年时代就英毅骁健,却因为家境贫寒,40岁才以生员承袭职位。 起初只是一名小小的险山把总,因屡建战功,隆庆元年进为辽阳副总兵官,协助镇守辽阳。 隆庆四年,被提拔为辽东都督佥事,驻节广宁县。 明嘉靖后期至隆庆年间,鞑靼插汉儿部多次进犯辽东,此后十年间,明朝三员大将相继战死。时值边备废弛之秋,李成梁莅任即募四方健儿抗击蒙古、女真各部的侵扰,与是军声始振。 隆庆五年五月,内喀尔喀部进犯盘山驿,李成梁指挥苏成勋击败了内喀尔喀部。 过了不久,蒙古土蛮大举入寇,李成梁率兵在卓山阻击他们,带领参将赵完等夹击土蛮,断其首尾,乘胜杀入了土蛮军的大营,斩杀了敌军酋首二名,斩首五百八十余级。 进封为署辽东都督同知,世代承袭千户。 隆庆六年十月,土蛮六千骑在旧辽阳北河宿营,距离明朝边境二百余里,等候人马齐聚之后大举入侵,李成梁将他们击走。 万历元年初,又在前屯击走了他们。之后,又击败了败走铁岭镇以西诸堡的蒙古兵,明廷将其进二等。朵颜兀鲁思罕又以四千骑毁坏边墙入寇,李成梁率领八百骑兵将他们击退。 如果陆绎只是拥有名将之资后起之秀的话,那李成梁能够与戚继光相媲美的当代军神。 至少陆绎要是与李成梁对垒两方的话,他自忖自己的实力绝对不是李成梁的对手。 即便是在他人数占优的情况下!试问除了去岁攻打王杲时,李成梁所带的兵力要占优之外,余下大小差不多数百起战役,眼前这位李总兵的兵力,可是远不如对方的! 伴随着陆绎先一步行礼,诸如蒋生、马永贞等征南军千户,乃至各级百户,也纷纷半膝跪地,朝着李成梁恭敬道:“见过总兵大人。” 作为大器晚成的代表人物,李成梁要远比一般总兵更知道收敛自己的秉性,更别说眼前给足自己脸面的陆绎,也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光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个职位,就足以让李成梁对对方表示平定的尊重了。 所以李成梁在陆绎躬身行礼的那一刻,便一个箭步的上前双手虚浮住对方,大笑道:“陆大人无需多礼,本官可是久闻陆大人的威名,今日一见,陆大人果然盛名之下名副其实!” “总兵大人谬赞了。”即便老城于陆绎这样的人物,在得到自己崇拜之人的赞誉,也忍不住有些飘飘然起来。 不过陆绎并没有忘记正事。 随着李成梁进入关内,来到了东罗城内,李成梁的作为总兵的行辕。 步入会堂内,李成梁伸手示意陆绎以及他身后的一众征南军将士坐下,奉上茗茶后,便开门见山的问道:“陆大人,依本官对俺答的了解,眼下北方蒙古人的内斗,应该还远没有停止的趋势吧?” 陆绎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他之所以能够断然离开杀虎堡,直奔山海关,就是因为锦衣卫的探子们侦察到,北方亦力巴里、察哈尔部以及土默特部的争斗才刚刚开始,恐怕一直到今年深秋草肥之际,都还不一定打出胜负出来。 可李成梁仅仅只是凭借对对手的了解,就能推敲出蒙古人的动态,这般远视,可不单单只是一句卓越能够形容的。 “察哈尔部曾派人前来探究我大明的根底,想看看我们大明是支持俺答所率的土默特部,还是他们察哈尔部。”陆绎点点头,直言不讳道:“后来被我给搪塞过去了。” 不是被你强硬的给怼回去了吗?李成梁双眸微眯,心中不禁莞尔。 陆绎在杀虎堡卫硬怼回察哈尔部的內塔川剌一事,并不是什么秘密,至少在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大同镇,辽东镇作为与大同镇同属于边军九镇,消息传播的自然快。 对于陆绎这个年轻人的真性情,李成梁并不厌恶,甚至换句话说,他还十分欣赏陆绎,因为他也同样讨厌异族人,不光是北方的蒙古人,还是盘踞在奴儿干都司尾大不掉的女真人…… 想到这,李成梁点点头,站起身来到了偏堂硕大的沙盘面前。 陆绎见状便起身紧随其后,不多时,李成梁手下的几名参见、守备,以及陆绎麾下的蒋生、马永贞一起站定。 “本官先说说派出去的斥候,传递回来的消息吧。” 李成梁面色平静的指在了海西女真部的大致框架内,淡然道:“目前王杲在海西女真待得并不平静,他不仅联络了土默特部的一些小部落,泰宁诸部,甚至在尝试着收回古勒寨。” “虽然局势大致向的不利于我大明,但万幸,海西女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至少王台所率领的哈达部,以及清佳努(逞加奴)、扬吉努(仰加奴)两兄弟所率领的叶赫部对于这个外来的自称建州女真右都督的王杲并不感兴趣,甚至对于王杲惹恼了我大明的行为,还产生了一些抗拒。” 他们不是害怕大明,而是害怕您啊。 陆绎忍不住感叹道,如果说戚继光的威慑力足以让沿海的倭寇肝胆俱裂的话,那李成梁这三个字对于奴儿干都司的女真部、蒙古人混居的土默特小部还有土蛮部的异族人来说,与“魔鬼”二字无异! “对此,陆大人的看法是?”李成梁并未一言以蔽之,而是转身询问起大明这个拥有名将之资,堪称后起之秀的陆绎。 对于崇拜之人的问话,陆绎在沙盘边缓然踱步,观摩了一阵,随后沉声道:“海西女真分为四部,乌拉部、辉发部、哈达部以叶赫部。” 第449章 深入虎穴 “其中乌拉部与辉发部距离北边太远,与另外两部联系不多,暂且可以不提。” “而且据我麾下锦衣卫探子的情报,王台所率领的哈达部要远比叶赫部更讨厌王杲,我们可以试着联合哈达部,对付王杲这个建州女真余孽。” 听完陆绎的分析,李成梁认同的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陆绎的计谋深得他心。 毕竟虽然他们所能够派出去的骑兵足以踏平海西女真两部,以及土默特小部、土蛮部。 但能够以最小的代价,完成最完美的任务,又何乐而不为呢? “依目前的情报来看,王杲所联合的土默特小部以及土蛮部,还有建州女真的一些残部的势力最为强劲,而王台所率的哈达部次之,叶赫部最弱。”陆绎继续分析道。 消灭王杲不难,难得是如何让海西女真另外两部也安分守己,不要滋生出另外的心思。 这样一来,奴儿干都司就会彻底平静下来,大明或许可以尝试着向辽东移民,彻底根绝女真之患。 在大明朝堂之上,他们看见了对外征战夸张的好处之后,以张居正为首的改革派,开始不再局限于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而是看向了安南,看向了辽东! 土地兼并严重,一条鞭法推行效果渐渐平缓又如何?那就扩大曾经大明因为缺少百姓,而不能占据的土地! 别的不说,辽东的铁矿,可是让历代大明皇帝眼馋不已的。 不过因为大明土木堡之变,文官集团登上了历史舞台,他们极力的限制这个名叫皇权的怪物,以至于就连大明皇帝之中最跳脱的正德皇帝,这个能够在土木堡之变再次亲征的大明皇帝,也依旧跳脱不出文官制定的框架。 幸亏有张居正这位能相作为后盾。陆绎忍不住感叹道。 如果将张居正换成了严嵩、徐阶、高拱之徒,陆绎连带兵打仗的心思都没有,老老实实的守着自己的一亩地三分田过日子得了! “依陆大人之见,咱们是不是应该向朝廷申请,让曾经在朝鲜国国王之下,都能据理力争的礼部右侍郎赵秉忠赵大人前来率领使团出使海西女真哈达部?”李成梁抚须思考了一番,提议道。 陆绎琢磨了一下,却摇了摇头,“并不是下官不信任赵大人,只是下官单纯的觉得,到时候随机应变之下,赵大人并没有底气硬气,依下官来看,还是……”…… 永乐四年,大明在扈伦河旁置塔山卫,以海西女真塔刺赤为指挥同知。 正统十一年,塔山卫都指挥金事弗刺出,以所管人民颇多,“声息驰报未便,请设卫给印”,在呕罕河卫都督同知你哈答保奏下,大明同意析塔山卫另置塔山左卫。 自纳齐卜禄六传至速黑忒(即克锡纳)为塔山左卫首领时,或称之为“塔山前卫左都督”。 嘉靖十一年,速黑忒为族人巴岱达尔汗所杀,子孙逃散。 次子旺住外兰(即王忠)率部分部众逃至广顺关外的哈达河,称部长,成为哈达部的创建者之一,嘉靖三十一年王忠又被叛乱的部人所杀,其子博尔坤为报父仇,至绥哈城迎堂兄王台来主哈达部事。 王台为部长后,采取“远者招徕,近者攻取”策略,使哈达部比速黑忒时更强盛,遂自称哈达汗。 五天后,在哈达河旁的海西女真哈达部,迎来了一队大明使团,为首的乃是一名名叫曹文昭的百户。 曹文昭看着远处驰行而来的女真骑兵,忍不住兴奋的说道:“大人,咱们是不是太过于冒失了,咱们三十多名将士号称使团,那王台会不会一言不合将我们给剁了。” 陆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沉稳一点,我们现在代表的可是大明。再者,王台要真有这个胆量,他也不会坐视王杲招揽海西女真余下的小部落了。” 就在这时,女真的一小队骑兵终于逼近,他们操着生硬的汉话,大喊道:“你们明人来到哈达河所为何事?” 在奴儿干都司,大致分为四种人,一时较多的汉人,其次是蒙古、女真人,最后才是渤海人。 而汉人与蒙古人实在是太好分辨了,所以这些女真骑兵才有此发问。 曹文昭看着这些骑兵身上破烂不堪的草衣,甚至手中居然还握着铜刀,强忍着心中鄙夷之色,用着蹩脚的满语喊道:“我们乃是大明使团,让你们的王台部长前来迎接!” “那些马车是干什么的?”那些女真骑兵指向曹文昭身后的七八辆满载的马车,继续问道。 曹文昭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一旁陆绎,却见后者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 于是曹文昭深呼吸一口,笑道:“这乃是我大明皇帝陛下赐予王台部长新晋哈达部部长之职的贺礼。” “是吗?”那些女真人一喜,下意识的纵马上前准备拿走,却被曹文昭义正言辞的打断了这等行为,“本官忘记说了,这些其中还有赏赐给叶赫部、乌拉部还有辉发部的。” 那些女真骑兵眼中顿时闪过一些不屑,这算什么意思?大明什么时候这般小气了? “一点物资就让这些女真人红了眼,看来这些海西女真部过得并不如建州女真要舒服的多啊。”陆绎低声笑道。 “大人,这些海西女真严格意义上来说,比北山野女真也好不到哪里去。”马永贞笑着解释道。 可转念一想,马永贞又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我们眼下真的只联合哈达部吗?万一叶赫部觉得我们大明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存心给我们难堪,转过头支援王杲这个建州女真叛贼怎么办?” “叶赫部不敢的。”陆绎一脸的笃定道:“现在叶赫部仍旧仰息于哈达部之下,更不论叶赫部内部还有一些女真人心向,或者说是畏惧大明的存在。” “古勒寨的前车之鉴仍在他们的眼中,叶赫部尚且不是古勒寨的对手,更别说叶赫部的清佳努、扬吉努两兄弟与王台并不对付……” 第450章 孟格布禄 作为哈达部的部长自称为哈达汗的王台,真实的汗帐其实很小、很简陋。 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女真人是在是太穷了,即便他们比那些北山的女真野人要聪明不少,知道用鱼类矿产甚至野人参与汉人交换物资,可依旧改变不了他们大多数女真族人懒得耕种,只知道狩猎捕猎的习性。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那个自称建州女真右都督的王杲惹怒了大明,别说连抚顺的贡市不再开放,就连他们哈达部想要与汉人交换他们需要的锅碗瓢盆,都处处受到阻碍。 所以连带着王台也恨王杲恨之入骨。即便他和王杲在血脉之上,其实拥有共同的一个祖先。 “父汗,有明人带着恭贺大汗继承部长之位的贺礼来了。” 这一天,王台一如既往的想着给哈达部寻找出路,突然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孟格布禄闯了进来,一脸喜色的朝着自己汇报后,他沉默了一会,觉得再不确定明人态度之前,他先不露面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让孟格布禄这个小儿子代他出面。 孟格布禄迎到陆绎之后,第一时间就说自己的父亲王台偶感风寒,所以不能亲自前来迎接大明上国的使团。 陆绎眼角闪过一丝嘲弄,旋即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的说道:“不知道王台部长的病情严不严重,本官随行的使团之中可是有太医署的医官学徒,要不要让他们进去为王台部长诊断一番?” 随行的女真通译将陆绎的话翻译了过去,孟格布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慌乱,旋即连忙镇定下来,尴尬的笑了笑:“这位上使不用担心,我家父……父亲已经服用了我们女真人的草药,不出数日就会康复的。” “哦?是这样吗?那本官就先祝愿王台部长病情好转了。”陆绎笑着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道:“既然有些话不能直接告诉王台部长,不过转告给少部长你,也是一样的。” 陆绎的这一句少部长让孟格布禄差点没露出开心的笑容,连带着看向陆绎的眼神都和善了不少。 虽然他们女真人不像汉人一般讲究什么长幼尊卑,嫡长有序。 可他作为一个小儿子想要继承哈达部的部长,也就是王台自称的哈达汗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在他上面,可还有五个哥哥想要争夺这个位置。 如果能得到大明的背书,钦定他的部长之位,说不定那些哥哥会服软也说不定。这一瞬间,就连孟格布禄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心境因为陆绎的一句“少部长”悄然发生了改变。 “是这样的,我们大明皇帝陛下说了,去岁擅自杀害备御官裴成祖,破坏抚顺贡市马市的女真逆贼王杲逃离了古勒寨,来到了海西女真的领地,甚至还不甘心,有死灰复燃的想法……” 孟格布禄静静的听着,眼角却闪过一抹嘲讽。 这什么意思?想让他们哈达部充当大明的打手不成?虽然他们哈达部与王杲产生了间隙,可打着骨连着筋,他们终究也是女真一族的族人,他们自愿自相残杀那完全没问题,可却不愿意让大明下这个命令。 他们女真人可不是大明的狗。 孟格布禄的眼神隐藏的很好,但陆绎从他时不时下意识攥紧的拳头行为,猜测到了什么。 旋即陆绎话锋一转,朝着曹文昭喝道:“快点,将我大明皇帝陛下带来的贺礼弄过来。不过我们千里迢迢的跑过来,总要弄点辛苦费不是?”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那些由征南军最骁勇将士假扮的使团麾从当着孟格布禄的面,截下来本该属于他们哈达部“贺礼赏赐”的珍贵珠宝,气得孟格布禄只觉得一团怒火在灼烧自己的肝脏。 这群大明人怎么这般不要脸! 陆绎余光瞥见了孟格布禄那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心中冷笑连连,明面上却一副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着解释道:“看本官这个记性,差点忘记和少部长您说了,我们不是白拿原本属于王台部长的贺礼珠宝,而是用这东西换。” 陆绎旋即拍了拍手,曹文昭便懂味的从怀中掏出了三份茶饼。 当孟格布禄意识到曹文昭手中是茶饼之后,眼珠子与哈喇子都快流了下来。 如果锅碗瓢盆在蒙古族人与女真族人只是增加生活轻松的工具话,那茶叶,就是生活的必需品。 作为茹毛饮血,吃着牛羊这类肉食的游牧民族,千百年来他们早就了解到,如果他们不能摄取茶叶之中的某些东西,那他们必定会活不长。 从曹文昭手中接过茶饼后,孟格布禄一改刚才平静的态度,连忙有些卑躬屈膝的说道:“贵使远道而来,一定辛苦极了,我们马上为贵使安排住宿。” “不用了,本官今日还要赶往叶赫部。”陆绎笑眯眯的说完,便命令曹文昭整顿马匹,旋即调转离去。 孟格布禄见状也不再挽留,而是满脸笑容的目送着陆绎离去,随后转身带着茶饼匆匆来到了汗帐之内。 虽然已是秋天,但在辽东以北,海西以西仍旧感觉到十分寒意,所以王台的汗帐内升起了四堆炭火,王台紧挨着最中心的一堆炭火,靠着一只羊腿,满脸横肉,丝毫没有倦意。 他在等,等自己的小儿子孟格布禄传回消息。 所以待孟格布禄前脚刚踏入汗帐,王台就干咳了一声,问道:“明人的使团的来意是什么?” 孟格布禄把包裹着名贵茶饼的丝绸缓缓解开,一边递给王台,一边说道:“父汗,明人在蛊惑我们和王杲不和,甚至还在我们挑拨我们与叶赫部的关系。” 此时的孟格布禄一改在陆绎面前贪婪、孱弱,只知道争兵夺权的模样,竟然表露出了精明,一眼识破了陆绎的毒计。 王台默然的点了点头,从孟格布禄手中接过茶饼,卷撕了一小块随后丢进一旁的铁罐,倒进没过茶叶的两倍泉水,当场蒸煮起来。 “明人比我们聪明多了,也有心计多了。就好比这个茶叶,咱们祖先过着茹毛饮血,野兽般生活时,明人的先祖居然就已经明白了茶叶的好处,仅凭借这一点,我们就远不是明人的对手。” 第451章 叶赫部 “不过好在我们也有比明人更狠的地方,那就是我们比他们更容易适应恶劣的环境。” “你父汗我最喜欢明人的一句话,居安而思危。” “还有……” 王台充当着父亲的角色,像孟格布禄讲解着海西女真四部未来的归宿,孟格布禄听得如痴如醉,这是他其他兄弟不能有的机会。 很快,茶水沸腾了,王台先是充满父爱的给孟格布禄的骨制茶盏倒了一杯茶水,自己旋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喝一边慢悠悠的说道:“总而言之,明人想要我们狗咬狗,那是不可能的。” “去,告诉王杲,说明人曾经派使者来了我们哈达部。” 在去叶赫部的路上,曹文昭有些不解的问道:“大人,咱们给王台挖的坑,他能相信吗?” 陆绎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说道:“有些人自诩十分聪明,殊不知在旁人眼中,简直是漏洞百出。” 马永贞却若有所思的坏笑道:“大人真坏,故意让哈达部的王台误认为大人的意图,好让他们通知王杲。其实我们此行的目的既不是哈达部,也不是叶赫部,就是勾引王杲主动出击……” “大人在李总兵面前还是收敛了一点啊。”曹文昭一听,顿时瞪大了双眼,觉得陆绎实在是太厉害了,层层相扣之下,就连他们这些身边亲信都没有察觉。 “就你小子聪明。”陆绎笑骂了一句,随后嘴角上扬道:“疲兵之师可是容易惨败的。” “前面有一个山洞,让麾下的人休整一番,叶赫部距离哈达部可不近。” 叶赫部与哈达部一样,依偎叶赫河而命名。 清佳努与扬吉努两兄弟虽然是叶赫部难得的雄主,可却依旧要仰息王台的鼻息。 只因现在的哈达部实在是太强了。 所以当他们得知有大明使团到来时,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十分微妙。 “大明天使远道而来,叶赫部有失远迎,还望诸位天使大人恕罪。” 清佳努与扬吉努两兄弟中,扬吉努的汉话最好,所以便有他亲自迎接陆绎等人,只不过说是迎接,他身后可却站着足足五十名女真骑兵。 “敢问天使莅临我们叶赫部,所为何事?” 是在示威吗? 陆绎面无表情,似乎有些不为所动:“客套话本官就不说了,你们叶赫部可想继续存活于世?“ 通译将陆绎的话翻译过去,这劈头盖脸的一阵恐吓,直接让清佳努与扬吉努两兄弟面色大变,扬吉努更是瞳孔微缩,面色挣扎的问道:“敢问天使何出此言?” 陆绎慢吞吞的回道:“王台、王杲两族兄野心勃勃,乌拉部与辉发部又天高皇帝远,你们叶赫部距离大明最近,要是他们率兵反抗大明,首当其冲的岂不是你们叶赫部?” 清佳努与扬吉努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担忧。 作为叶赫部的首领,他们虽然不至于十分聪明,但至少比之族人对局势要嗅觉灵敏的许多,就好比陆绎这番话,其实在王杲投奔王台之前,他们就已经有了很大的担忧。 成化犁庭的惨案,可依旧历历在目。 更别说比他们全盛时期厉害,坐拥古勒寨的王杲都被打的向西狂逃,甚至连古勒寨都被大明名叫陆绎的名将给彻底收复,他们海西四部联合起来才能堪堪与古勒寨对抗,现在仅凭借着他们四散的海西叶赫部来说,大明这个庞然大物依旧让他们望而生畏…… 想到这,扬吉努痛苦的闭上眼睛,朝着清佳努这位哥哥,以及麾下骑兵说道:“你们先退后,我和天使有事详谈。” 清佳努点点头,对于自己这个弟弟他还是十分信任的,于是便主动带着骑兵远离此地。 陆绎见状,也将马永贞等将士摆手退下,只余下曹文昭放在身旁观听。 扬吉努眯眼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觉得陆绎有些多虑。 自己要真想要对他出手,陆绎手下的十几个人也不够看。 可惜陆绎并不清楚扬吉努的内心想法,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告诉对方,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培养曹文昭罢了。 陆绎干咳两声,缓缓说道:“叶赫部与哈达部不合,与王杲所强行招募的土默特小部还有土蛮部也不合,是这样吧?” 扬吉努面无表情,即不点头也不否认。 陆绎并不在意,而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王杲野心勃勃,失败了仍不甘心蛰伏,哈达部看似并不亲近王杲,实则也在蠢蠢欲动,你们叶赫部的想法呢?是进还是退?” 扬吉努闻言,身躯差点一软,他咽了咽口水,语气有些颤栗的说道:“敢问天使,您的意思是,大明要对王杲、王台动手了吗?” 陆绎平静的看向扬吉努,微微颔首:“我大明不介意再来一次成化犁庭。” 成化犁庭!再来一次? 扬吉努心中十分震撼,他强行镇定自若的说道:“天使的意思是,想要招降我们叶赫部吗?” 陆绎微眯双眼,深深的看了一眼扬吉努,反问道:“叶赫部的想法呢?” 想法?能有什么想法! 我们虽然害怕大明,可并不愚蠢! 想到这,扬吉努面露凶狠的说道:“天使莫不是真将我们叶赫部当做北山那些愚蠢的野人了吗?我们叶赫部之所以能够在海西立足,倚靠可是与其余三部相辅相成的默契,要是我们叶赫部背叛了哈达部,乌拉部与辉发部如何看待我们叶赫部?” “还是说天使已经招降了乌拉部与辉发部?可这两部全在海西北部,与大明之中相隔我叶赫部与哈达部,依我看来,大明应该没有联络他们才对。” “到时候我叶赫部要是联合大明反攻哈达部,恐怕事后毁灭的还有我们叶赫部吧!” 扬吉努说着说着,突然大笑道:“连建州女真、古勒寨都平灭,大明又岂会容忍我叶赫部!” 谁说女真人愚昧无知的?这可是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懂啊!陆绎心中有些无奈,觉得忽悠他们着实有些费劲。 第452章 回归商议 其实倒是陆绎想差了。 女真并不是单纯属于游牧民族这样的马背上的民族。 而是半游牧、半农耕的民族。 所以他们不仅有游牧民族畏惧以及追随强者的野性,也有害怕担心强者报复,畏畏缩缩的孱弱。 当然,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对于女真族这个并不弱小的民族来说,对其的评价不能以偏概全。 至少扬吉努当下给陆绎的影响,并不单单只是女真人,而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 对于这样的存在,一味地用言语忽悠恐怕是行不通的了。 想到这,陆绎突然翻身上马,附身说道:“既然叶赫部已经有了打算了,那本官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只是希望扬吉努你别将叶赫部带入深渊。” “你到底是谁?你们大明的文官何时这般强硬?为什么我能够从你身上闻到尸山血海的味道!” 伴随着陆绎意兴阑珊的说完最后一句话,作势要驭马离去时,扬吉努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色厉内茬的喝道:“你们大明难不成已经决定要对我们叶赫部出手了吗?眼下你觉得你还能安稳离去不成?”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可是你们大明的谚语,可这话对我们女真人无用!” 余光扬吉努眼神之中露出凶色,曹文昭面色微变,下意识的右手握住刀柄,凑身上前,陆绎挥手拦住了曹文昭,在战马上坐直了身体,丝毫没有因为身处与敌营而面露怯色:“你在威胁本官?” 扬吉努并不说话,而是死死的盯着陆绎,他背着身后的右手交叠着什么手势,远处注视着这边动静的清佳努顿时带着几十名女真骑兵缓步接近。 陆绎注意到了这一幕,却没有丝毫担忧,而是缓缓说道:“本官乃是大明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 “锦衣卫?陆绎?” 扬吉努闻言,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面露惊恐的呢喃道。 对于古勒寨投诚,朝鲜国平安北道、咸镜北道的溃败,叶赫部可是海西四部中,最先收到消息的。 这其中自然不乏,宽甸六堡军卫的陈柳陈参将时不时的派遣游骑斥候,前往海西四部,到处施压,宣传陆绎战绩的缘故。 对于眼前这位在大明无一败绩,丝毫不弱于李成梁的名将,扬吉努突然觉得一阵颓然。 大明终究是太大了,远不是叶赫部这样的小个子能够对抗的。 光是层出不穷的名将、勇士,就足以压垮叶赫部…… “你们要干什么?” “给我住手!” 扬吉努走神之际,忽然发现他的哥哥清佳努已经带着骑兵压上,准备围杀陆绎等人,他连忙喝止他们的行为,心底升起一阵阵虚弱道:“你们退下吧,我和这位指挥使大人还没商议完。” 清佳努疑惑的看向扬吉努,觉得今天的弟弟实在是太奇怪了,但是没办法,谁让扬吉努一直是他军师般的存在。 于是清佳努朝着围上来的麾下摆了摆手,便再次远离这边。 待他们走后,一直紧绷着,准备护着陆绎离去的曹文昭终于松了口气,同样暗自松了口气的还有陆绎。 陆绎倒是不怕对方对自己不利,对于麾下那十几名征南军将士的战斗力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怕就怕,对方并不入套。 想到这,陆绎淡然道:“你今日的决策还算明智,不然叶赫部会因为你而亡灭的。” 扬吉努深深的看了一眼陆绎,对于对方的威胁不置可否,旋即沉声道:“这位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大人,敢问大明究竟意欲为何,如果只是恐吓我们叶赫部,那在下承认,都指挥使大人你做到了。” “大明何须恐吓尔等?”陆绎霸气侧露的傲然道:“大明只是觉得叶赫部十分听话,想要让你们中立,免受兵灾罢了!” “言已尽此,你们叶赫部听也罢,不听也罢,对于我们大明来说都无关痛痒!” 陆绎说完,朝着曹文昭摆头示意道:“我们走!” “回来吧,兄长!” 扬吉努面色难看的呆滞在原地,直至陆绎带着使团将士离去后,清佳努下意识的想要带兵追上去,被扬吉努给及时制止了。 “兄长,眼下我叶赫部到了存亡之秋的时候了。” 见目的已经达到,陆绎便带曹文昭、马永贞等十余名麾下,回到了山海关。 李成梁在听完陆绎所描述的经历后,不由赞叹道:“陆大人果然勇猛心细,要是本官前去与他们交谈,说不定会愤怒的一刀劈了那位扬吉努。” “本官觉得这位扬吉努那点小心思远不止于此,终究非我族内其心必异。”李成梁悠 陆绎干笑了一声,心说您这是小时候在朝鲜生活,受到了刺激吗? 不过心中腹诽归腹诽,该有的解释还是要解释的,于是陆绎看向李成梁说道:“总兵大人,扬吉努这人的胆子比王杲、王台之流差太多了,他不敢的。” “先不说叶赫部的实力本就数倍弱于哈达部以及王杲不止,就单单凭借他叶赫部在奴儿干都司距离我大明太近这一点,他就得掂量掂量反抗我大明的后果,以及古勒寨的前车之鉴。” 副总兵马林正在一旁静静的观听,听见陆绎这般笃定的言语后,忍不住微微皱眉道:“陆大人此言谬矣,女真人不论再怎么内斗,他们终究同气连枝,不大可能坐视哈达部与王杲被我大明围截。” “那就让他参和进来。”陆绎微微一笑,丝毫不惧道:“如果他真敢参和进来,那我说不定还要高看他几眼。” 李成梁轻拍着大腿,若有所思的说道:“难不成王杲、王台与扬吉努、清佳努两兄弟的矛盾,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以至于就算扬吉努告知王台、王杲,我们大明想要攻打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也不会合谋一处?” 副总兵马林微微皱眉,道:“总兵大人,就算王台提防着扬吉努,可终究不会对他们大打出手,我们离间他们的计谋岂不是白费功夫?” 第453章 虚脱的王台 起初马林就不看好陆绎的计谋,并不是轻视,而是多年对付异族人的经验使然。 “呵呵,副总兵大人,下官前去哈达部时,那位自称哈达汗的王台部长,可是说自己偶感风寒啊……”陆绎抚掌笑道。 李成梁与马林顿时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震撼之色。 对方明显的借口之言,居然被陆绎利用上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李成梁目光微动,他看向马林说道:“吩咐下去,让各营各队准备。” “总兵大人,现在集合是不是为时过早?”马林微微一怔,说到底,仅凭借陆绎单方面的言词,他总觉得有些冒失,诚然陆绎近两年的征战无一败绩,可这并不是能够让他凭借一家之言就能说服他们的理由。 历史上没有败绩的名将多了去了,可最后只要他们败了一次,就万劫不复。 没有谁能够幸免。 面对马林的担忧,李成梁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 马林见状,心中叹息了一下,只能抱拳离去,离开了这间摆放沙盘的会堂。 而同样离去做准备的还有山海关内的几名参见、守备,以及征南军的蒋生、马永贞两名千户。 等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李成梁与陆绎二人后,陆绎这才笑着说道:“眼下,那位自诩不凡的王台部长,恐怕已经蒸煮了我特意为他们准备的茶饼吧。” 李成梁目瞪口呆,他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陆绎,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道:“陆大人,你就这么确定王台会喝?” “贪婪是女真人的劣根性。” 何靖卫是山西太原人,加入征南军的契机说来也很搞笑,因为他觉得他家里失踪的几位长辈参加了白莲教起义,他为了避免朝廷迁怒自己,于是一气之下加入了征南军,成为了一名火器司的将士。 只是他完全没想到,这样一待,居然待了整整一年,他也从新兵蛋子,晋升为了一名征战了辽东、杀虎堡卫的老兵。 从原本有些抵触投军,再到日日夜夜的操练,时时刻刻与队友联络的感情,这让他隐约爱上了这里。 后来也因为斩首了五名敌人,以及杀死十三名敌人的军功,荣升为了火器司的小旗官。 这一天,天还未亮,一道哨声响起,何靖卫整个身体突然骤起,条件反射的便操起身旁的包裹严实的鸟统,与整个小旗的将士一同朝着营帐外奔去。 当征南军整齐的队列,呈递在李成梁面前后,他下意识的与自己的精锐营相比较,这让他有种恍惚的感觉,自己手下七八年的老兵,居然还没有眼前成立不足两年的新兵更有精气神。 “将士们,海西女真人不服王化,擅自收留朝廷征伐对象,建州女真叛逆王杲,今日本总兵令陛下、太后之圣谕,率我大明王师伐之!” 李成梁高举手中长剑,喝道:“开拔!” “喝!” 简陋的哈达部汗帐内,王台精神萎靡躺在床榻上,看着远处的炭火,双眼有些模糊不清。 他已经数不清楚他拉了多少次了,只知道肚子实在是虚浮无比,里面不停的空鸣着,似乎让王台想办法补充一些食物。 可王台不敢,他怕自己成为哈达部第一个活生生拉死的部长,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生不如死。 “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台有些虚弱的想着,目光突然看向了炭火边的两份完整以及一份一半的茶饼,他突然恍惚道:“是茶叶的问题吗?” “大意了。” 王台双眼有些通红,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般窝囊的死去才对,可现实是残酷的,他觉得自己再这样拉下去,离死已经不远了。 “父汗!” 二儿子蒙骨孛罗大步进来,他面色凝重的看着自己的父汗王台,悲怆道:“父汗,叶赫部的扬吉努来了。” “又不是明军来了,慌什么。”王台有气无力的说道,不过潜意识对于叶赫部的到来,他还是十分疑惑的,于是他再次问道:“他来干什么?” 蒙骨孛罗呆了呆,按照自己父汗的脾性,他不该说“明军会来”这样的话才是,难不成自己的父汗已经命不久矣,产生了魔怔? “扬吉努说有重要的事情与父汗相谈。” “让他进来吧。” 扬吉努被蒙骨孛罗带进来后,看到王台那气若游丝的模样,顿时瞳孔一缩,紧接着心中涌现出狂喜。 哈达部在失去王台之后,注定没落!我们叶赫部当兴! 想到这,扬吉努脸上装出一副兔死狐悲的表情,难过道:“尊敬的哈达汗,明人要攻打王杲与哈达部,我们叶赫部会前来支援的。” “攻打王杲和我们哈达部吗?”王台奄奄一息的说道,紧接着他看向蒙骨孛罗,再道:“让孟格布禄过来。” 扬吉努微微一怔,心说叫你的小儿子过来干什么? 可还不等他有过多的反应,王台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了一般,大喝道:“来人!” 扬吉努顿时面色大变,他猛地后跃一步,拔出腰间弯刀,喝道:“王台,你什么意思?我们叶赫部好心过来支援,你居然要对我动手不成?” “啊!” 外面传来了激烈的喊杀声,汗帐的帐帘被人掀起,扬吉努回身看去,却看见蒙骨孛罗搀扶着自己的弟弟孟格布禄走了进来。 孟格布禄与王台一样,也是十分孱弱,脚步虚浮无比。 他眼中冒着怒火,死死的盯着扬吉努说道:“是不是你们叶赫部投靠了大明,这才一起挖坑于我们哈达部!” “我看你不是来支援,而是与明军一同来围剿我们才是!” “你们特么在说些什么?”扬吉努一脸的懵逼,他好心好意的前来支援,怎么无端沦落到成为了大明走狗的地步? 那位明人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究竟给哈达部的两父子下了什么魔咒,竟然让他们走火入魔了不成? “还敢狡辩!明人给我们的茶饼中有毒!可为什么你叶赫部却安然无恙!”孟格布禄含恨喊道:“而且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我们父子两拉的虚脱无比时,却假惺惺的过来了!这是看我们死没死吧!” 茶饼?我什么时候收到了明人的茶饼? 第454章 惨烈 扬吉努觉得十分委屈,他怎么不知道明人给了他茶饼? 可惜怒火中烧的孟格布禄根本就不听扬吉努的解释,直接喊道:“来人,给我乱刀砍死这个狗贼!” 几个近卫在账外听见了孟格布禄的喊话,他们顿时抽刀冲了进来,迎着扬吉努砍去! 扬吉努大惊失色,他一边着急躲闪,一边咒骂道:“你们这些没脑子的蠢货,如果真是我下得毒,我何必还假惺惺的过来看你们,等你们全死绝了,我再兼并哈达部不行吗?” 听着扬吉努的解释,已经老眼昏花的王台忍不住微微一怔,他虚弱的从床沿上坐起,似乎在思考着扬吉努话中的真实性。 可也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了炮击声,以及炮弹击中营帐的炸裂声。 “轰!” “是明军!明军来了!” “明军拿大炮轰我们了!” 哈达部的营地突然传来了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这让王台涨红了老脸,激烈的咳嗽了起来,“快,快让他们停下争斗。” 那几名近卫傻愣愣的待在了原地,唯有扬吉努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来到他们身边,一人飞踹一脚,怒喝道:“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出去传令,停止互相砍杀,一起对付明军啊!” 那几名近卫顿时反应了过来,其中一人更是从怀中掏出了犀牛角,吹起御敌的号声。 “明军来了!快!” “来人,快去通知其余部族!” “快,快去王杲王指挥使那里通知……” 刚才还互相残杀的哈达部与前来支援的叶赫部顿时停止了互殴。 王台与扬吉努对视一眼,前者满是错愕,后者则是愤怒。 “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前来支援你们哈达部!” “混蛋!” …… “围住他们,别放跑一个。” 春暖花开的草原上,曹文昭看着眼前的纵马狂奔,血液四溅的惨景,竟然升起了欢喜之情。 或许我前世是一个屠夫,喜欢鲜血也说不定,曹文昭如是说道。 前方试图混淆视听的六名哈达部斥候正绝望的四散逃离,可在面对二十余名明军斥候的围捕,显得十分绝望。 陆绎与李成梁坐镇中军,看着明军肆意的冲杀着哈达部的营地,却并未露出一丝欢喜。 “王杲还没来吗?” “应该快了,他不可能再坐视哈达部消灭,那样他只能继续向着北方逃窜,可乌拉部与辉发部又怎敢接受这个烫手山芋。” 两人一问一答道。 副总兵马林在一旁暗自心惊,他觉得这两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得亏同属于大明这一边,要是有一人降生在草原之上,那将是大明的噩梦! “来了。” 陆绎右手成掌,横立于双眼之中,看着远方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突然涌现出了近五千名身着蒙古服饰的骑兵,大笑道:“总兵大人你看,王杲他来了。” 李成梁点点头,丝毫没有被这千军万马其奔的阵仗给吓到的样子,只见他淡然道:“传令下去,本部骑兵成两翼展开,火炮营与征南军火器司压上去,盾营与长枪营掩护。迎敌!” 很快,李成梁的命令便随着旗语官的挥舞,依次传递了下去。 如果说陆绎在此之前率领的都是一队奇兵,完成突袭破营的壮举的话,那李成梁现在指挥数万大军的运筹能力,是陆绎还不曾拥有,也是他必须学习的…… 作为征南军火器司的小旗官,何靖卫面色从容的随着总旗官的步伐,带着他下属的士兵,看着正面迎着激烈炮火,仍旧狂奔而来的蒙古骑兵后,高举着鸟统,蓄势待发。 “都给我镇定点,敌军的骑兵距离我们还有至少三百丈,等到两百步时,再开火!” 蒋生高举着苗刀,声嘶力竭的命令道。 这一战不同于以往,他们所面临的敌人乃是蒙古、女真族的骑兵,比在安南所面临的骑兵凶猛程度高了不止一筹! 即便对方被炮火轰断了一只胳膊,一条腿,他们也仍然悍不畏死的冲锋。 这就是草原人的狼性。 可我们汉人再前宋以前,并不缺少这种狼性! “开炮!” “开火!” “轰轰轰!” “砰砰砰!” 炮火与枪声轰鸣,敌人与战马长嘶! 李成梁的眼神不错,当他看见征南军火器司的火炮填装速度,以及发射速度、还有威力都比自己火器营的火炮高出不止一筹后,忍不住感慨道:“这就是陛下亲军的装备吗?真让人羡慕。” 陆绎微微一笑,却并没有解释自己因为得到了一个武备天才,这才改良了佛朗机炮。 赵士祯还很年轻,不能这么早就登上舞台,再朝堂还未有扫出浑浊之前,风必摧之。 自己也没有那个能力完全护住他…… 王杲现在十分后悔。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招募来的五千骑兵,在还没有触碰到明军之前,就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这五千骑兵可是他最后的老底,要是再失去,即便他逃到北方草原之上,投奔鞑靼部想要东山再起,也会成为妄想。 “我们的阵型被冲散了!明军的骑兵从侧翼掩杀了过来!” “指挥使大人,我们怎么办?” 王杲痛苦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紧接着又是一轮炮击与鸟统声响起,他的骑兵根底再次损失了数百。 “不能冲了!撤退……” 同样喊着撤退命令的还有回光返照的王台。 他呆呆的看着哈达部烽火狼烟,直到从此以后哈达部注定要溃败,退出海西四部的历史舞台了。 “不!我们不能退!明军比我们的人数多!我们只要退了就彻底完了!” 同样不愿意相信这一幕的还有叶赫部的扬吉努,他现在十分后悔,后悔没有听陆绎的“良言”,而来淌这趟浑水! 哪有什么利益可言?全是套路! “杀!和我杀出去啊!” “啊!” “弩箭准备!” “火器准备!” “放箭(开火)” 无数的女真人试图从被包围的营地内突围,可留下的只有断肢残骸,与满地的鲜血。 第455章 收尾 前方战场硝烟弥漫、鲜血四溅。 无数的断肢残骸汇聚成了人间惨景,伤与血不停的交织着,惨叫声连绵不绝。 李成梁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眼前战场,或许在他的眼中,这一切已经再稀松平常不过了。 倒是陆绎想要将眼前战场的所有角落都融入脑海之中。 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经历,也是他从名将这个称呼,转变为一方主帅的开始。 为将者,冲锋陷阵也。而一方帅者,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外之人。 陆绎眼见战场已有收尾之势,他缓缓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李成梁问道:“总兵大人,眼下可是骑兵出击之时?” 侧翼两旁的骑兵只是在掩护杀敌,他们中军乃至后军的骑兵以及长枪兵可尚未动用。 李成梁放下横在眉宇间的右手,也渐渐收回了视线,徐徐说道:“看来叶赫部的扬吉努、清佳努两兄弟终究是没听陆大人你的意见,还是选择掺和了进来,不过其实这样也好,待此战一过,我们当即派兵前往叶赫部,直接顺势清剿这个当下距离我们最近的海西女真部落,扫清奴儿干都司。” 李成梁说完,便朝着一旁的副总兵马林说道:“下令,全军出击!” 马林抱拳领命,随后令旗舞动,两侧与中军的骑兵不再只局限于掩杀,而是齐齐高声呐喊,朝着哈达部,以及飞驰赶来救援,可在李成梁眼中却是送死的王杲所部围杀而去! 虽说李成梁下达的军令是全军出击,可马林总归还是留了一手,让两个千户所的长枪兵以及两个百户所的火器兵拥护李成梁与陆绎二人,而他自己则亲自带兵冲锋陷阵。 “杀!” “喝!” 当接近一万五千名骑兵风驰电掣般朝着前方奔袭时,那铺天盖地的飞尘仿佛形成了沙尘暴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就好比扬吉努亲眼看见,王台的二儿子蒙骨孛罗带着一队千人的女真骑兵向着前方的明军骑兵迎去,仿佛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一样,尚未掀起半点尘埃,就被前方狂涌暴躁的一万五千多匹烈马,淹没在了马蹄之下。 “输了。” 这一千骑兵可以算是哈达部在遭遇明军突袭之后,仅剩的精锐,可就是这样的精锐,在面对明军巨大的人数优势之下,居然没有造成半点波澜。 “自己怎么就着了相!那个明人锦衣卫都指挥使说的都是真的!” 扬吉努痛苦的看着眼前场景,他艰难的用右手捂住左胸,此时的他感觉到了钻心般的疼痛。 不是惋惜自己将死,而是在痛恨自己将自己所在的叶赫部也拉入了深渊! “旗主,咱们赶紧走!哈达部即将倾灭,我们赶紧回部族,连夜向北迁徙……” 扬吉努带来的亲信想要唤醒陷入沉痛而不可自拔的扬吉努,可谁知道扬吉努却微微摇头,惨笑道:“晚了,李成梁与那位明军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不可能放过我们叶赫部,恐怕再来时他们就已经分兵前往我们部族了。” “可恶!他们故意给我们扔下陷进,就是想要我们叶赫部升起贪恋,带着自己部族的精锐,前来支援哈达部,好将我们一网打尽……” 作为扬吉努的亲信,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之中,他瞬间明白了扬吉努的打算,于是他和另外几名亲兵一起,将扬吉努从战马上扶下,他们丢弃了手中的弯刀与臂弩,一直等待着一列浑身甲胄沾满着女真人鲜血的大明骑兵,杀红着眼,不可一世的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嗯?弃械跪下!” 领头的总旗官见他们束手待毙,于是驭马停下,用手中染红着鲜血的制式苗刀,冷冰冰的指着扬吉努等人,喝道。 领头的小旗官目光冷冽,用染血的长刀指着安出喝道。 扬吉努的亲信有些无语,他们不是已经弃械蹲下了吗?再跪下是不是太过分了! 于是他想要上前一步理论,可谁知道刀光一闪,他的脖颈处瞬间斩裂了一半,喉咙“呜呜喳喳”的说不出半句话,他下意识的想要用双手制止鲜血的狂涌,可还没过去三息的时间,便意识昏暗,倒地惨死。 这不由分说的一刀,瞬间让扬吉努等人清醒过来,他们现在已经不能算是女真人了,而是大明人的俘虏,大明人能够肆意斩杀的孽畜! 所以还不等总旗官再看他们一眼,扬吉努等人便十分乖巧主动的双膝跪地,双手抱头了。 “哼,异族人就是贱。” 战场的这一角一片死寂,留下总旗官那不可一世的轻蔑回荡良久……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王杲这边。 当王杲看着前方大明的骑兵,宛如一把巨大的剪刀,不停的切割着溃败的女真、蒙古骑兵,他知道,大势已去矣! “都督,我们赶紧撤吧!”土默特小部的首领围在了王杲身边,劝谏道。 在他们看来,眼下已经没有了翻盘的可能! “撤,还能撤到哪里去?”王杲迷茫的说道:“去乌拉部还是挥发部?他们那两个远离大明的部落,只会因为畏惧大明,而见我们转身送给大明!我们已经没地方可去了……” 如果俺答汗所在的鞑靼部没有被亦力巴里与反叛的察哈尔部的蒙古人击败的话,他前去投奔或许还有机会,可眼下,他们已经没有如果可言了。 “将我捆绑送给大明吧,或许大明人还会宽恕尔等。”王杲绝望的说道。 “都督!” 随着战场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陆绎与李成梁在后军的保护之下,骑着战马缓步踏入了战场之中。 周围的征南军将士正在有条不紊的对着敌军的尸骸补刀,切割首级,李成梁突然问道:“不知陆大人,对异族人如何看待?” 陆绎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李成梁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缓缓说道:“养不熟的白眼狼。只有彻底打服,然后分散在大明各地,才有用通化的可能,不管是停留在任何一番,都会反叛。” “此言在理。”李成梁抚须长笑。 这话深得他心。 第456章 幸存的努尔哈赤 收尾战场时,扬吉努、王台、王杲被俘获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整个大明军队都洋溢着对战事大胜的喜悦之中。 而陆绎与李成梁却并未忘记,在奴儿干都司,哈达部与大明之间,还有叶赫部尚未消灭。 随后他们二人稍微商讨了一下,便决定让蒋生领着征南军两个千户所的将士,以及李成梁手下一名姓李的参将,带着一个军卫的骑兵一同进攻叶赫部。 至于扬吉努、王台、王杲这三个反叛大明的女真酋首,则会被押送进京,等待他们的将是献俘于君王,然后被处于极刑而死! 而同样被俘虏的,还有这三个家眷。 “阿哥,我怕。”舒尔哈齐颤栗的对身前的兄长说道。 舒尔哈齐才十四岁的年纪,按照草原人的习性,他已经长于车轮之上,被俘虏之后,等待他的命运将是死亡。 此时的他双手被捆绑严实。 “别怕阿弟,明人不会轻易杀死俘虏的,前提是我们听话。”努尔哈赤冷静的说道,但是他微微颤栗的双腿,却出卖了他真实的心境。 没有人不对死亡感觉到恐惧,尤其是才十五六岁,还有大好年华尚未度过的年轻人。 “你们这些女真人给我听着。” 就在这时,有通译来到了他们身边,操着生硬的女真话喝道:“你们运气很好,我大明总兵大人麾下正缺仆从婢女……” “你!你!你,还有你!出列。” 通译身旁,身穿守备军服的中年男子随意的挑选了两男两女,其中赫然便有努尔哈赤与舒尔哈齐这俩兄弟。 他们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算是活下来。 这位守备至死可能都不会知道,他今日的随便一指,却给日后的大明,带来了怎样的磨难…… 与陆地上春暖花开,洋溢着鸟语花香之境不同的是,海上的微风依旧冰冷刺骨,让人恨不得沐浴温泉之下,升起处处篝火取暖才好。 “吸溜。” 曹志高乏意的站在甲板边眺望着一成不变的海景,一阵寒风袭来,让他止不住的吸了吸鼻涕。 当一个人长时间身处与同一场景时,是会让人烦躁、上火的。 所以本就脾气不好的曹志高,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脾气到达了临界值。 而同样如此的,还有丁恬、王梓义等人。 至于他们现在名义上的首领,徐偲正老老实实的躺在舱室内闭目休息。 自小就被徐海养在船舱身边,拥有三十多年海上漂泊经验的徐偲深深的明白,与其想些有的没的,徒增烦恼,还不如在舱室内休息,养精蓄锐,应对接下来的突变。 大海是平静的,也是危险的,因为你永远无法预测,下一秒是否会卷积着大浪,铺天盖地的迎面而来! “时间啊,真是漫长而又短暂。” 思考时短暂,迷茫时漫长。 五天后,在海上漂泊的船队终于看见了岸边,曹志高与丁恬等人差点喜极而泣。 终于可以发泄了…… 当为首三千料的沙船缓缓靠岸时,尹川九郎那十分谦恭的笑容出现在了众人眼前,他身体成九十度弯曲,卑躬屈膝的向着福船上的徐偲行礼,给人一种不是迎接客人,而是亲生父亲的尊敬感。 “尹川君,还是老规矩!” 船只还未靠岸,曹志高便放声高喊道。 这半年来已经是第三次来到倭国,前两次是什么规矩,尹川九郎自然是心里清楚。 所以在听见曹志高的呐喊后,尹川九郎当即笑道:“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曹君验验货了。” 曹志高连忙点头,猴急的样子让尹川九郎心中发笑。 甲板上的徐偲却不顾曹志高在一旁摩拳擦掌的催促,而是目光冷冽的巡视着岸边的场景,在确定没有太大危机之后,这才下令道:“靠岸,铺桥。” 船只刚刚停稳岸边,曹志高便带着丁恬王梓义等人匆匆沿着桥板朝着简陋码头跃去。 可他才刚刚站稳,就看到尹川九郎瞳孔猛缩,手指颤栗的指向大海之上,结结巴巴的喊道:“船!有船……还是大船!” 曹志高猛然一惊,下意识的以为是倭国的船队,于是连忙回头望去。 同样心惊的还有徐偲,因为他那远胜于常人的视线分明看见,那何止是只有几艘,完全就是一个舰队! 当下能有这般宏大舰队的还能有谁? 尹川九郎惊骇的后退了数步,踉跄倒地,凄声怪叫道:“是红毛人的舰队?不对!是明军!这是明军水师的大型福船!” “大明的水师?” 曹志高若有所思的从铺桥来到了甲板之上,与徐偲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出了惊讶的模样。 大明水师突然来到倭国,意欲为何? 按照他们与陆大人的计划,就算进攻倭国,也得等到倭国与朝鲜国开战之后,才有头绪的考虑吧! 徐偲看着船队上惊慌失措的手下,想到他们不明就里,于是笑骂道:“行了行了,既然是大明水师就没什么好怕的,准备准备迎接吧。” “徐老爷,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撤离啊!” 尹川九郎在岸边怪叫,觉得徐偲一定是吓傻了! 他难道忘记他的父亲徐海与当年的海贼王汪直,是如何被明军弄死的吗? “撤什么撤。” 徐偲随口回了一句,然后便不再搭理尹川九郎。 这要是放在以前,作为海盗集团的受惠者,徐偲是万不敢与大明水师打交道的,可现在已经今时不同于往日。 在万历二年初,他和平湖陆家攀上关系,见到了那位深谋远虑的陆大人之后,他便深刻的明白,没有什么比获得大明官方认可还要重要的事情了。 想到这,徐偲下意识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镶金边的令牌,嘴上露出微笑。 而同样如此微笑的,还有曹志高等人。 第457章 震惊的徐偲 “疯了,这徐偲一定是疯了。” 尹川九郎心中破口大骂,可是却不敢逃离,因为徐偲的人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看着遮天蔽月的舰队停稳距离岸边还有一里距离后,紧接着放下了几艘小船,朝着这边驶来。 徐偲目光凝神而去,当发现打头之人的身影之后,顿时虎躯一震,连忙喝骂道:“都给我将武器扔掉放好,整理一下面容,等下谁要是给老子丢了脸,老子就让他彻底没脸!” “快,快去告诉弟兄们,大人来了!” 同样震撼的还有曹志高丁恬等人,他们连忙让王梓义老六老七等人召集兄弟,要给久别再见的陆大人一个好印象。 这一刻,他们已然没有了泻火的心思。 很快,陆绎在汤伟这个水师指挥使的陪同下,登上了岸边。 “见过陆大人!” 徐偲不知道陆绎为何会突然带领水师来到倭国,可这并不妨碍他心潮澎湃的带人行跪拜之礼。 在海上,陆绎的名声可能不显,但在大明,现在能够与如日中天的陆绎相媲美的军方名将,已经寥寥无几了。 所以相比之徐偲,曹志高与丁恬等人则更加激动。 陆绎的目光温润尔雅,他轻轻扫视了一圈,温和的点头说道:“都起来吧。” 而尹川九郎这些倭国人看到了徐偲等人敬畏的模样,早就吓得扑倒在地,一边如小鸡啄米般磕头,一边浑身颤栗不停。 陆绎没有在意他们,而是看向徐偲说道:“带我去倭国的小镇上看看吧。” 这里是倭国的东部边境,也是统一了北方的织田信长,与南方各自拥护幕府大名的交界之处,属于三不管地带。 徐偲有些心惊,他恭敬的直起身子,在陆绎落后半个身位时,谨慎的问道:“陆大人,眼下可是大明要征讨倭国吗?” 陆绎微微摇头,随口说道:“眼下还未到时机,况且仅仅单纯的依靠大明水师,征讨倭国还显得有些艰难。” 何止是艰难,压根就是兵力不足! 倭国的领土虽然相比之大明小的不能再小,可南北竖向却十分漫长,没有足够的兵力,打下倭国却不能占领,那不是劳民伤财是什么? 想到这,徐偲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便伸手朝着倭国附近的小镇方向,恭敬道:“陆大人请。” 与陆绎随行的除了水师指挥使汤伟,还有十余名征南军将士,徐偲仍觉得这些人数不足以保护陆绎,便擅自做主,让曹志高丁恬等人再带着十几名弟兄,全副武装的护卫陆绎。 当陆绎看见曹志高后,便朝其微微颔首一笑,曹志高顿时激动万分,却想起在山西与陆绎曾闹的有些不愉快,于是干脆饶了饶头,讪笑着抱拳歉意行礼。 而丁恬老六老七等人就没有这么多顾忌了,他们上船拿完兵器后,便恭敬的朝陆绎抱拳行礼道:“陆大人。” 陆绎微笑着一一点头示意,随后便在徐偲的带领下,朝着临近的倭人小镇走去。 曹志高跟在丁恬身后,随行了一段时间后,眼瞅着倭人那杂乱无章的小镇就在前方,他终于忍不住悄悄问道:“我说老丁,陆大人现在带着水师过来,难不成真的要征讨倭国了?” 丁恬沉思了片刻,摇摇头道:“大哥,时机未到,况且就算要进攻,水师的舰队也不可能停留那么远,再者这里也不是最佳的进攻地点。” 有一点丁恬没说,那便是水师的人数太少了,远不足以达到攻下倭国的人数。 杂乱无章的草地,矮窄无规则的烂泥街道,矮小破旧的烂木木屋,以及那些身材瘦小腿部圆润的倭人,正眼神呆滞的看着这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明人。 没人赶上来询问与拦路,只能目视着陆绎等人远去。 “这些倭人……”汤伟注视着一切,欲言又止。 陆绎自然明白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觉得这些倭人像极了他们大明遭受地主豪族剥削的百姓。 陆绎在想办法拯救大明百姓,可不会去拯救这些倭人。 一家破楼不堪的酒楼前。 说是酒楼,其实也只是一个平房,可能铺垫了砖石,比小镇其余的木房要看着结实许多。 酒楼的倭人老板一家已经给吓跑了,倒不是因为陆绎所带的二十余名护卫,而是因为酒楼的老板亲眼看见,那位在这小镇呼风唤雨的尹川九郎,正卑躬屈膝的尾随这些人身后…… 陆绎并不在意这些,毕竟他不会再这间酒楼久留,到时候他们一走,那些害怕逃走的倭人老板自然回再度回来。 徐偲亲自替陆绎汤伟烧茶倒水,而随行的征南军将士们则检查着周围的安全,以及危险漏洞,至于曹志高则让王梓义等人在待在酒楼外,防止不长眼的倭人冲撞陆绎。 于是留下的,除了陆绎汤伟徐偲以及护卫陆绎的曹文昭马永贞二人外,便只有曹志高与尹川九郎二人。 尹川九郎有些捉摸不透眼前让徐偲都恭敬有佳的明人是和态度,他也不敢逃跑,只能跪伏在木屋内的榻榻米之上,用余光偷偷看向陆绎。 此时的陆绎从徐偲手中接过茶盏,小抿一口后,徐徐说道:“你就是徐偲口中在倭国的买家,尹川九郎?” “嗨……是,这位大人,是小人。” 尹川九郎紧张的说出了倭语,随后意识到这样会让陆绎觉得自己在对他不敬,于是连忙改回汉话。 “小人其实不是纯正的倭人,乃是汉倭混血……”尹川九郎结结巴巴的补充道。 额……汉倭混血? 陆绎嘴角顿时抽搐起来,曹文昭与马永贞更是低下头憋着笑意。 这一幕不仅让徐偲曹志高等人有些无语,就连尹川九郎也心中直颤,以为自己触及到了陆绎的痛脚。 岂可修(可恶),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这一茬啊!此刻的尹川九郎别提有多悔恨了。 “你父亲是纯正的汉人吗?”陆绎盘腿而坐,手指放在眼前低矮的案桌之上,悄悄的击打起来。 第458章 山林狂奔 尹川九郎闻言一喜。 陆绎既然如此发问,那自然是代表着对方并不会发怒了。 想到这,尹川九郎连忙恭敬道:“是这样的大人,小的祖母是汉人,祖上更是有在前唐时,前往中原借种的……” “少说这些屁话!”徐偲看见陆绎脸色有些古怪后,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横了尹川九郎一眼,喝骂道:“你特么又不是倭国贵族,扯上祖上干什么,是想污秽我家大人的耳朵吗!行不信老子当场剁了你!” 尹川九郎顿时脖子一缩,连连点头称是。 陆绎他惹不起是真的,徐偲惹不起也是真的。 “行了徐偲,不要吓坏了别人。”陆绎淡然一笑,随后看向尹川九郎温和道:“本官且问你,倭国近几年的粮产可曾富庶?” 尹川九郎一愣,自己是海盗,又不是倭国种田的佃户,问自己这些干什么? 不过心中纳闷归纳闷,他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近几年倭国战乱频频,北方的织田信长与南方的幕府大名们打的不可开交,在倭国,已经有很多倭人饿死,甚至易子而食了……” 陆绎点点头,便不再发问。 徐偲见状,便知道陆绎已经了解到了自己想要明白的讯息,便主动带着尹川九郎,以及曹志高等人离去。 同样起身借故休息的还有汤伟这位水师指挥使。 待他们走后,整个房间内便只剩下陆绎与马永贞、曹文昭三人。 陆绎给了他们二人一个眼神,二人便相视一眼,缓缓退去,不多时,一名面容青瘦身着征南军甲胄,走着内八字的男子走了进来。 “张公公,刚才的见闻,可有了腹稿?”陆绎看向这名男子,笑着说道。 这名男子旋即摘下头甲,露出了万历小胖子身边另一名亲信太监,御马监少秉太监张鲸的面容,他看向陆绎微微点头道:“所见所闻皆在咱家脑海之中,回京之后,咱家必定如实回报于皇爷御前。” “这就好。”陆绎微笑道…… 第二天清晨,徐偲将陆绎一行人送到了简陋的码头之上。 就在陆绎即将上船之际,徐偲突然低声说道:“大人,尹川九郎他准备了一些薄礼,但是被小的给制止了。” “什么薄礼?”陆绎微微一愣,下意识的问道。 徐偲干咳两声,附耳小声说道。 陆绎听完后,面色十分古怪的走了。 上了指挥福船,汤伟来到陆绎身边问道:“陆大人,可是回京师?” 汤伟话虽如此,目光却有意无意的看向陆绎身后的那位,身份神秘的宦官。 能够拿着武军都督府的军令来调动水师,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位的身份。 陆绎看向汤伟,点头说道:“先不忙着回京师,我们继续往南航行。” 南方?可是前些时日,先行的斥候小队所去往的地方?汤伟心中嘀咕道…… “这群该死的倭人矮子,不就是抢了他们一点银石吗?至于这般穷追不舍吗?” 李响怀中抱着一块足足蹴鞠大小,被岩石覆盖了至少一半的驳杂的银石,奋力的在山林之间穿梭。 在他身边,则是二十余名斥候将士随行,他们时不时的抽身向身后用弓弩放射着弩箭,射向穷追不舍、衣衫褴褛,手持武士刀的矮小倭人。 那些倭人足足一百五十之数,即便有人不停的中箭倒下,却依旧阻拦不住他们奋死追击的步伐。 中箭之后或许不会死亡,但是如果任由前方的贼人离去,等待他们的一定是惨死的极刑! “追!一定要追上他们,将他们大卸八块!” 为首的倭人中箭倒下,却仍然用倭语呐喊,激发着同伴的血性与狼性。 明明连脚上的草鞋都破烂不堪,可在山林间的奔跑速度让李响都望而生畏。 这一刻,李响多想自己是火器司的那些士兵,能够手持鸟统尽情的击杀着这群倭人! “不行李大人!我们必须兵分两路,将消息完完全全的带给大人!不然我们迟早会全军覆灭在这里的!”一名斥候说完,便不顾李响的怒吼,独自留下拖延身后的追兵。 李响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的意识想要前去阻拦他这样做,但他的本心却告诉他,不能这样,不然会让这名将士白白牺牲的! 于是李响咬牙切齿的嘶吼道:“都别给我停下,你们四人朝着左边奔跑,海边就在眼前,你们余下之人随我前去勾引,让那些倭人追向右……” 李响话还未说完,右方的余光便突然发现,那边正有四十余名倭寇再往这边包夹! 妈的!这些该死的倭人! 李响痛骂着,只能无奈再次与斥候小队合兵一处,朝着左边奔去。 既然右边有人堵着,那他过去并不能起到引开敌人的作用,只是白白的送人头罢了。 左边虽然安全,可距离海边至少还要增加一半的路程。 可此时的李响,早已累的气喘吁吁,他觉得自己很大概率是跑不到海边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怀中的银子有些重,另一方面,自然是他已经跑了足足一夜,再好的体力在得不到充分休息,也会消失殆尽。 “李大人,别松懈气机!这气一旦松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一名斥候见李响的步伐越来越慢,不由想到了什么,主动探出手去,试图从他怀中接过银石。 李响瞪了他一眼,制止了他,喝道:“我死可以,你们不行!知道吗!” 他乃是锦衣卫出身,自然有他的骄傲。 更别说大家都是强弩之末了,给他和自己拿着,结果都是一样。 真想……再看看大明。 死在异国他乡,可能是每个汉人最憋屈,也是最心心念念的吧。 “扑通”一声,李响再也支撑不住,被山林间的残枝给扳倒,重重的飞扑在了地上。 “李大人!” 三名斥候将士想要去搀扶他,却被身后怪叫着追赶上来的倭人制止了手中动作。 绝望与凄凉蔓延在他们内心,他们再也不想逃跑了,而是纷纷拔出腰间的军制苗刀,准备临阵杀敌! 战死!总比窝囊死要更让人舒坦! 第459章 银矿 几个奔跑最快的矮小倭人已经手持着武士刀飞扑了上来,他们手中的刀把高高举起,穿透在树林间的阳光照射之下,闪过骇人的白光。 “咻!咻!” “砰!砰!” 凌冽的箭矢声与沉闷的枪声同时响起,这些倭人还未手持刀柄劈下,便被十数只箭矢穿透成了刺猬,满脸惊骇与不甘的倒在了地上。 同样的场景,也在倭人同伴的身上上演。 劫后余生的斥候小队循声望去,赫然看见在远处的林间,正有一百余名征南军箭矢,身体巍峨,目光凛然的注视着这边。 而在他们四周,同样有着数百手持军制苗刀的征南军将士,以及水师将士正朝着他们这边围杀而来! 是陆大人!陆大人来救我们了! 李响终于松了口气,头一歪,就这样放心的在战阵的最前沿,晕死过去。 “下令包围过去,这些胆大的倭人一个都别放过。”陆绎冷酷的下令,就好像围杀的不是活生生的倭人,而是一群野猪一般。 伴随着陆绎的一声令下,征南军将士们冲杀着扑向慌乱的倭人,在军备精良,百战不殆且配合紧密的征南军将士面前,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即将上演。 李响被马永贞带队护拥了过来,稍微清醒般的来到了陆绎面前,李响顿时激动的说道:“大人,我们的人在这边发现了几座银矿。” “看来徐偲的情报功夫做的不错。”陆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只不过你们怎么这般狼狈,居然让这些倭人给追杀了?” 李响闻言,顿时一脸汗颜,他呐呐的说道:“卑职为了增加说服力,冒死抢了重二十斤的银石……” 这……陆绎嘴角顿时抽搐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大人,他们看守银矿的兵力本就不多,只有十几人,更多的都是挖矿的矿工,只是我们运气不好,恰好在争夺之时,碰见了有人带兵前来交接银石……”李响发现了陆绎的异样,连忙解释道。 “哦?看来并不是倭国民间富贾之物,而是某些大名的银矿啊。”陆绎想了想,也觉得这样才合理,毕竟倭国现在内乱频频,单纯的富贾并不足以守护这个烫手山芋。 也就在这时,战斗接近了尾声,在付出了十名水师将士、以及五名征南军将士轻伤的代价,全歼了这一百五十多名倭人。 至于有没有漏网之鱼,马永贞蒋生二人也不敢保证。 毕竟山林之间树木丛生,遮挡视线之下,逃跑一二人并不足为奇。 带军回到福船之上,闻讯而来的张鲸死死的盯着陆绎手中那块重大二十斤的银石,咽了咽口水说道:“陆大人,敢问这些银矿大不大?” 身下切了一刀之人对于这岐黄之物总是这般看重? “张公公说笑了,我又不是神仙,仅凭借一块银石就能看出银矿大小?” 张鲸一阵语塞,他讪笑道:“陆大人不是派遣了斥候小队吗?他们应该能够看见那银矿矿山大小吧?” “很大,比大明的常规银矿还要大一些。”李响此时正在陆绎身旁待命,得到陆绎眼神默许之后,便开口说道。 张鲸眼神闪烁了一番,他缓缓点头,道:“此事咱家必定会告诉皇爷与太后娘娘。” 只要能激发朝中对倭人银矿的觊觎,害怕他们阻拦大明对倭国下手吗? 果然,世间万物都离不开利益二字! 土御门春田脸色铁青的站在矿山之下,他的身边全都是衣冠楚楚的幕府幕僚,而在他们身后,则是身披明亮甲胄,却依旧改变不了矮小的倭国武士。 “查出来是谁在这里抢夺银矿没有!” “主上,那些人似乎是明军!”一名名叫下野的幕府幕僚沉声道。 在倭国,唯有贵族才有姓氏,像这名下野一样由百姓出身的幕僚,能够有名字,都是祖上烧高香了。 “明人?怎么会是明人!”土御门春田瞳孔微缩,就连他鼻下倭人常规的山羊胡都气得发抖。 这里可是倭国的南朝!那些明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接近这边? 再者他们不辞万里的开船过来,竟然是为了抢夺几块他们倭国的银石? 开什么玩笑! “告诉那些贱民,让他们抓紧开垦银矿,前方有大名传来讯息,北朝的织田信长已经按耐不住,即将攻击我们了!”土御门春田冷哼一声,暂时将这些杂事抛之脑后。 只有打败了北朝的奸臣织田信长,他们倭国才能继续积蓄力量,侵吞朝鲜! 当然,抱着同样想法的,还有已经统一了倭国北方的织田信长! 水师舰队缓缓北上,在路过长岛县时,陆绎下令将那些被俘的倭人全部仍在这边自生自灭。 汤伟有些不解,这些不都是上好的苦力吗? 倭人崇拜强者的事情,早在前唐时,汉人就已经人尽皆知的地步。 明军俘获了他们,他们为了苟活于世,自然会拼尽全力的讨好大明。 “咱们不缺这几十名倭人苦力,眼下我们要做的事情,是继续挖坑,从而达成成千上万的倭人苦力。”陆绎笑着说道。 可这话仍旧在汤伟脑中,一知半解。 “哎,这里是北方,是倭国统一北方的权臣织田信长的地盘。本官将倭国南方大名的手下给仍在这边,你觉得他们互相会怎么想?”陆绎叹了口气,再次解释道。 陆绎的这解释,顿时让汤伟茅塞顿开,旋即而来的,则是深深的惊叹。 今后无论如何,都万不能与眼前之人作对啊…… 当陆绎乘坐着水师舰队,终于在山东登州下船,然后骑马奔回京师时,时间来到了万历三年六月。 再过一段时间,自己的儿子阿秋,似乎就要行周礼了…… 此时的陆绎虽然归心似箭,但是也明白要按照规矩行事,于是先是带着征南军上下将士回到驻地,前往兵部交接勘合之后,这才匆匆进宫面圣。 此时的乾清宫内,除了万历小胖子与两宫太后皆在外,还有张居正等两名阁老,以及其余六部九卿皆在。 在看见陆绎后,万历小胖子率先赞叹道:“陆爱卿此番游走,辛苦了。” 第460章封侯 “陛下谬赞了,微臣为国朝效力,怎敢轻言辛苦。”陆绎自然是一脸惶恐,行礼感谢圣恩。 万历小胖子点了点头,心说你谢恩谢早了一点,随后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太监李云。 李云连忙躬身,端举圣旨而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锦衣卫都指挥使、一品忠诚伯陆绎平定天津、祁县白莲教叛乱,保卫泉州击退俘获倭寇无数,更是收复云南富宁、马关二县,平定奴儿干都司女真叛乱有功,朕与太后深感欣慰,今不甚赏赐,旌奖贤劳乃朝廷之著典,兹敕陆绎晋升为候,名平湖侯,特赐丹书铁券一份,斗牛服一件,钦此。” 封侯了?而且拥有丹书铁券,就是明晃晃的世袭标志! 此时别说陆绎了,就连满殿的重臣都一脸愕然。 虽然他们都知道以陆绎的军功战绩,晋升侯爷只是迟早的事情,可当这件事真的到来时,他们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国朝至永乐年间,多久没有人封侯了? 迎着满殿文武羡慕的眼神,陆绎却忍不住在心中骂娘。 这究竟是谁的提议?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要知道他现在的军功虽然足够封爵,可在他之上,可是还有两位军功并不弱于他的存在! 一个是现在的蓟州总督戚继光,另一个则是辽东总兵李成梁! 他们这两个老前辈都没封侯爵,现在反而给自己这一个后起之秀封爵,这不是开玩笑吗? 更何况自仁宣之后,加爵者不得为九卿就已经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自己的父亲做到三公三孤都才一个伯爵,自己何等何能就成侯爵了? “陆大人,还不赶紧叩谢圣恩?” 一旁的小太监见陆绎迟迟不下跪,甚至眉头紧皱的发起呆来,顿时着急的小声道。 陆绎闻言,霎时间回过神来,他脸色瞬间恢复平常,朝着万历小胖子以及他身后的两宫太后恭敬跪伏道:“微臣陆绎,叩谢圣恩。” “还望爱卿再接再厉。”万历小胖子笑道。 此时的万历小胖子在陆绎眼中没有一丝君临天下的皇帝该有的心计,完全就像是一个十二岁的稚童。 下了朝,陆绎在一群虚伪文武百官的恭贺声中,恍惚的回到了府中。 “阿巴阿巴!” 十一个月大的阿秋瞪着圆润的小眼,目光一直随着袁今夏手中的小玩具,不停的摇摆着。 袁今夏将手中的玩具从他小身板面前游荡而过,逗弄道:“为娘的心肝,叫声娘听听嘛。” 阿秋从床沿上顺着床杆缓缓爬起嘴巴嘟哝的老大,哈喇子从嘴角留下,就是叫不出一声娘。 这可苦恼了袁今夏,她盼着声娘可不知道盼了多少年了。 不过想归想,作为阿秋的亲娘,袁今夏的左手一直虚扶在阿秋的背后,就是担心他这小身板站不久,一个不慎会跌倒下去。 袁今夏的担心显然并不多余,阿秋在维持了一阵时间后,终究是孩婴体力,一晃一摆之下,徒然朝后仰去。 袁今夏手疾眼快的接住了他,惹得阿秋一边流哈喇子一边傻笑个不停。 “老爷回来了!” 中院传来丫鬟的惊喜声,阿秋在听到这个声音后,双腿不停的蹬踏,似乎想要再次站起。 袁今夏呆了呆,还未将阿秋交给一旁的奶娘,一个人人影便像是携带着风一般闯了进来。 “哎哟,可想死我了,快让为夫抱抱你们娘俩。” 陆绎一进门,不由分说就抱着袁今夏转圈圈,惹得袁今夏羞红着脸拿粉拳捶打了几下陆绎的胸口,这才让陆绎注意到,一旁还有两名奶娘正红着脸,捂着眼看着他们俩秀恩爱。 “咳咳。” 陆绎赶紧将袁今夏放下,随后尴尬的朝那两名偷笑的奶娘点点头,这才将目光放在了阿秋这个亲儿子身上。 这一刻,陆绎动作轻盈的伸出双手抱起阿秋,看着眨着圆润的大眼珠子,却并不害怕这个至少半年未见的亲爹,心中无限感慨。 只觉得有妻儿如此,夫复何求。 “叫爹!” 陆绎把阿秋高举身前,突然说道。 袁今夏“噗嗤”一声捂嘴笑了,白了陆绎一眼,没好气道:“人家这亲娘都还没叫过……” “好吧,是为夫高估我儿了。”陆绎眼瞅着阿秋眼珠子雾水弥漫,便明白他要哭了,于是连忙将阿秋递给袁今夏这个亲娘,这才缓解了他的害怕之意。 得,被亲儿子认生,好难受啊! “今后别人都该叫你小侯爷咯。”陆绎望着在袁今夏怀中渐渐酣睡的阿秋,突然感慨道。 袁今夏娇躯顿时一颤,她看向陆绎,竟喜极而泣的轻颤道:“夫君,你……” 陆绎轻轻揽过袁今夏母子,缓缓点头:“为夫今日封侯了。” 这边陆绎封侯与妻儿团聚,另一边朝鲜国国王李昖却在为与倭国的战争而焦头烂额。 在失去平安北道以及咸镜北道后,李昖当初的第一个反应既不是反攻,也不是求和,而是迁都。 迁往何处?自然是距离大明最远的黄海道! 不过现在的李昖却庆幸,当初得亏有贤臣阻止了自己这一疯狂的举动,不然他可能才刚刚迁完都,恐怕后脚倭国就要进攻,自己又得再迁都了。 “大王,倭国的织田信长已经足足打造了四十艘一千料的沙船,三十八艘两千料的沙船,还有十五艘两千五料的巨船……反观我朝鲜国,打造的船只还不如倭国的一半,此消彼长之下,我朝危矣!” 李昖面色阴沉的难看,为什么相差这么大?还不是因为大明占据了平安北道,那里可是有着他们朝鲜国造船所用的几处杉木林! “孤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想办法解决!”李昖怒气冲冲的说道。 此时,东班阶从一品崇禄大夫说道:“大王,老臣有一言不吐不快,敢问大王,我们朝鲜国为何不直接向大明购买船只呢?” “是呀,只要我们能够买上几艘福船,再配备大明的火炮……” “嘶,那贪得无厌的倭人岂不是都上不了岸!快哉!” “既然倭人都上不了岸,那我朝鲜又将以何等名义向大明求援?”李昖冷冰冰的说道。 他是年轻,但并不代表他蠢! 第461章 朝鲜局势 依靠大明的力量,与依靠朝鲜国的力量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有人帮为什么要自己拼命?他李昖的家底就不是家底了吗? “可是大王,大明不肯现在交涉,恐怕等到大明愿意支援时……”一名西班阶的正三品折冲将军犹豫道。 等到大明愿意志愿时,我们朝鲜已经分崩离析,甚至已经被倭国攻下了吗?李昖铁青着脸,看着殿下这些尸位素餐的满朝文武,只觉得胸中憋着一股郁气,久久消散不去。 “既然久拖之下,我朝鲜国依旧危机四伏,眼下大明不能依靠,那我们就抢占先机!”李昖斩钉截铁的说道。 此言一出,殿下的文官大臣们尽皆露出为难之色,倒是那些就不经战事的武将们十分亢奋。 如果要他们对付大明或许会感觉十分恐惧以及十分为难,可要是对付他们自认为同等水平的倭国,那绝对稳操胜券! “大王,此事是不是暂缓再议?如果我们率先进攻倭国,那大明就更加没有支援我们朝鲜的理由了! 有年老的武将想起了多少岁月前的倭患,他可不觉得眼下失去了平安北道以及咸镜北道两道领地的朝鲜国,能是上下刚刚完成北部统一,嗷嗷待哺,想要在朝鲜身上撕咬下一块肥肉的倭国对手! 李昖目光深邃,他扫视大殿一圈,轻叹道:“行了,大明已经不是这一百多年间的大明了,从那陆绎亲自攻打建州女真,再到讨回我们朝鲜国偷偷侵占的奴儿干都司领地。前阵子海西女真都被消灭了哈达、叶赫两部,王杲都已经伏首,你们还想觉得我们朝鲜国能够在大明手中占尽优势吗?” 至于究竟是占优势还是占便宜,无非就是李昖给自己祖宗脸上贴光的说辞罢了。 当陆绎抵达山海关,辽东总兵李成梁带兵出关时,从前方传来的战报足以让朝鲜上下胆战心惊。 他们怕啊!怕陆绎与李成梁的目标不是别人,就是他们朝鲜! 即便后来陆绎与李成梁的目标只是海西女真哈达部与叶赫部两部,可这样全歼那些女真人的战果,依旧让朝鲜人胆寒! 他们朝鲜连女真人都对付的艰难,甚至讨不到好,居然妄想在大明这只沉睡的雄狮身上咬一块肥肉。 朝鲜国的历代国王,自己的历代先祖胆子究竟有多大? 想起当时朝鲜国上下的那种紧张气氛,李昖这个明明只有二十出头,却活脱脱像是一个半百老人的朝鲜国王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让下次前往大明朝贡的使团多准备一些值钱的贡礼,我们与大明的关系已经渐渐降至冰点,能不能缓和几分,就看我们朝鲜的态度了。” “至少我们到时候真的打不赢倭国,惨遭覆灭,还能奢求的祈求大明出手支援,不是吗?” 李昖这番老城之言,让满殿的文武百官一阵默然。 就连一国国王都对接下来的战事不抱希望,由此可见整个朝鲜在面对倭国磨刀霍霍的兵锋之下,究竟有多么惶惶不可终日了…… 李昖见殿内的氛围有些凝固,便起身笑道:“行了,都别苦着脸了,未战先言败,乃是兵家名言,更何况我们朝鲜国不一定会输。” “臣等,与朝鲜同生共死。” 殿下的文武百官相视一眼,随后齐齐跪伏道。 李昖站在王椅前,迎着殿外扫射而来的日光,眼中波光粼粼,不知在想些什么。 “朝鲜……可不能毁在我的手中。” 清晨京师,随着太阳徐徐东升,一个在当下能够容纳一百万人口的庞大城池,在薄雾之中悄然苏醒。 一个驳杂,却幽深的码头巷尾,一群赤裸着上身,肩上披着刷洗了无数遍有些破烂麻巾的码头苦力,正端着基本上残缺了的土碗,在一个贩粥摊前,就着咸菜喝着稀粥。 “你们听说了吗?从前段时间开始,朝廷就颁布了告令,说主动前往奴儿干都司开垦荒田的百姓,能够免除头三年所有税赋,甚至后三年能够减免一半的税收!” “真的假的?可这样不也就只是轻松六年,攒点家底吗?这异国他乡的,谁会去啊!” “哎呀,我话还未说完呢,听说最先开垦的二十亩地归自己所有,后续每开垦十亩官田,可以留下一亩成为自己的!” “你们想想,要是全家老小一同前去,奋力开垦了数百亩,今后他们就能成为地主!成为豪族了!” “娘希匹的,说的老子都心痒痒了……” “要不我们去试试吧?” “试个屁,听说奴儿干都司冷得要死,没有锦衣棉裤跑过去,还没开垦两亩荒田就给别人做嫁妆了!” “嘶……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陛下、太后,微臣以为,移民辽东之事切不能操之过急,得徐徐图之。” 六月的望塑朝上,随着唱礼太监的三声之下,户部尚书王国光率先奏道。 自打陆绎与李成梁合兵扫清奴儿干都司最后反抗大明的女真人后,大明首辅张居正第一时间敲定,向着奴儿干都司移民曾在山西、江南受灾百姓的决定。 原本这是一件壮举,可随着安南半境的归附,那边也急需百姓前去开垦荒田。 这一来二去,竟然落得户部财政负担加剧…… 要知道攻打奴儿干都司所耗费的钱粮军饷,以及征用的民夫损耗,再攻下哈达部与叶赫部后产生的利益回报,远不能持平。 毕竟哈达部与叶赫部就是两个穷鬼部落,而王杲所临时招募的土默特小部与土蛮部更是穷鬼中的穷鬼…… 当然,对于一隅的得失,是不能单纯用钱粮利益来。 就比如眼下,在平定了哈达部与叶赫部这两个对大明并不毕恭毕敬的女真部落后,至少在往后五十年里,大明都不需要担心奴儿干都司的局势会遭遇反复。 “陛下、太后,臣认为移民的百姓不应该局限于在册农户。” 张居正出列说道:“眼下我大明虽是四海升平,可各府各县仍有不少乞丐以及无家可归的山民,我们完全可以让他们移民去辽东,过能够自力更生的生活。” 第462章 请教 张居正这话不可谓不大胆,即便有前面一句“四海升平”作为铺垫,可捅破山民以及尚未登上黄册,且被地主乡绅纳入自己佃户的灾民百姓的事实,也相当于变相告诉满朝文武,这大明还远不到盛世光景。 何为盛世?夜不闭户,百姓人人皆可丰衣足食,不受灾祸灾难,这才是盛世! 现在的大明别说洪武、永乐年间,就连弘治年间都比不上。 说到底,此时的大明像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再不能进行医治,就会在某一天,遭受外人推攘之际,轰然倾塌,不复存在。 “此事再议。” 散了朝,点完卯。 陆绎径直走出了皇城,可在转角,却遇见了一个让他有些意想不到的人——朝鲜国河城君,李暊。 “见过平游侯。” 河城君李暊恭敬的行礼道。 陆绎心中一阵膈应,摆手淡然道:“还是叫我陆大人吧。” 李暊点点头,恭敬的说道:“此番冒昧的打搅陆大人,只是想告诉陆大人一声,我朝鲜国国王派在下送来恭贺陆大人晋升为侯爷的贺礼。” 这句话怎么这般耳熟?陆绎暗自咋舌,这特么不是自己跑去给哈达部王台下套时的借口吗?什么意思?你们朝鲜国也要给本官下套? 想到朝鲜国上下恐怕早已杯弓蛇影,陆绎就不由得冷笑连连,这都是你们咎由自取的。 “贺礼就免了吧,眼下朝鲜或许需要这笔钱财也说不定。” 陆绎这话让李暊脸色顿时惨白无比,陆绎的话就差没有明示,朝鲜国会因为和倭国的战争,而沦落到,穷得连送给陆绎这笔钱财都需要的地步! 一时间,李暊甚至已经在脑海之中,浮现出倭国武士,拿着倭刀跨越着朝鲜民众尸体汇聚而成的尸海,继而继续冲进他们朝鲜国王宫的惨景。 也就是李暊一愣神的功夫,陆绎已经从牵马而来的陆安北手中,接过了马鞭,正欲翻身上马,李暊赶紧摇了摇头,回过神来,一个箭步上前躬身道:“陆大人,我朝鲜国可是大明的臣属国啊。” 还是没有放弃求援吗? 陆绎有些意兴阑珊,打了个哈欠道:“放心吧,大明不会抛弃臣属国的。” 至于陆绎口中的臣属国是朝鲜国还是倭国,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所以李暊面色微变,连忙道:“平游侯……” 陆绎上马扬鞭,随口说道:“本侯在锦衣卫还有要事要处理,改日再谈吧。” 既然你要称呼本侯为侯爷,那我就以武勋的角度回你的话! 陆绎心中冷笑,在陆安北陆安南的护拥下,驭马离去。 看着陆绎远去的背影,李暊的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一旁搀扶他的朝鲜使团正使朴恒常十分不忿的嘀咕道:“大君,按大明礼制,您的爵位乃是亲王之下,和大明国公同等,他一个侯爵怎敢这般目中无人?” 李暊看了朴恒常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这话你怎么不当着陆绎的面说?” 这……这我还想要脑袋吗?人家除了侯爵之外,可还是大明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啊! 李暊对朴恒常有些失望,他淡然道:“我们走吧,朝鲜此次的磨难必须渡过,两百年来,我们都太过于依赖大明了。” 依赖……大明吗? “啊……啊!阿巴!” 近期朝中无视,锦衣卫衙门的大小事宜都交给了钟辰飞、赵千珏等亲信处理,陆绎自然想尽一切办法陪伴着自己亲儿子玩耍,好弥补这大半年来聚少离多的父爱。 可事情总是事与愿违,陆绎这才陪着阿秋嬉闹了小半个时辰,就被阿秋那不知轻重的小肉手给戳中了眼角。 陆绎揉着眼角是又想气想笑,自己不就是想让阿秋叫自己一声爹吗,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不乐意了! 自己辛辛苦苦得的爵位,日后还不是便宜这小家伙! 一旁的袁今夏察觉到了自己丈夫的吃味,于是揽过阿秋,假装嗔怒道:“臭小子,居然敢动手戳你爹眼眸,也不怕天打雷劈。” 一边责怪还一边举起纤手想要给阿秋的屁股上来几下,可连声轻响都没听清,瞬间就明白自己娘子居然把自己当孩子耍了。 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当即赏了袁今夏一个白眼。 也就在这时,丫鬟来报,前堂有位御史求见老爷。 于是当陆绎揉着有些发红的眼角来到前堂时,早已等候多时的潘云甫顿时好笑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按理说陆大人晋升为侯爷,应该让别人眼红才是。” “怎么这下自己还先眼红了。” “快别提了。”听着潘云甫揶揄的话语,陆绎摆了摆手,一脸无奈道:“可能是我家的那个小兔崽子觉得自己现在身为小侯爷了,就能够欺负他的老子了。” “哦?陆大人,令公子不是尚未满周岁吗?”潘云甫眨了眨眼,心说还未满周岁就能说话,表达自己情绪不成? 难不成是神童降世? 陆绎可不知道潘云甫的内心想法,他摆了摆手,表示不说这事了,而是开门见山的问道:“潘御史找陆某,可是有事?” 一听陆绎要说正事,潘云甫当即正色道:“下官不日就要成为前往鞑靼使团的副使,今日特地前来,想要听听陆大人对下官的建议。” 建议……吗? 陆绎右手手指放在一旁的案桌上下意识的敲打起来,沉思了片刻后,坦言道:“俺答绝对不甘于这次惨败,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汇聚有生力量,再次向亦力巴里开战的。” “眼下局势并不明朗,还不能看出接下来谁胜谁负,陆某对潘御史的建议,恐怕也就只有‘活着’二字了。” “活着啊。”潘云甫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作为黄金家族的直系,俺答被我们大明击败或许会选择蛰伏,但是被同为蒙古人的亦力巴里所击败,只会让他被愤怒冲昏头脑。” “陆大人,眼下我大明不能从中插上一脚吗?” “眼下大明需注意海上,倭国与朝鲜近期必有一战。” 对于潘云甫的提议,陆绎隐晦的解释道。 眼下大明,可经不起北征的损耗。 第463章 过招 “陛下、太后,微臣坦然建言,朝鲜国河城君李暊该回去了。” 六月下旬的早朝上,前军都督府的范经历上书建言道。 五军都督府的经历是正五品的官职,所以当这样一个五品武官直言不讳的说出这句话,着实让满殿文武惊愕。 原本昏昏沉沉,时不时耷拉一下脑袋的陆绎也被这一番言论给吸引了注意,他眯眼上下打量着这位年纪只有二三十岁的武官,脑海之中开始思索着此人身份。 此人名叫范钦,好像是嘉靖四十八年的武举人,乃是湖广人士,这九年间在前军都督府不温不火,大事小事皆没犯过,这才堪堪爬到经历一职。 按理说他和李暊风马牛不相及,怎么好端端的会替对方说话? 万历小胖子问道:“理由呢?” “回陛下、太后,眼下我大明已经无端侵占了朝鲜平安北道以及咸镜北道两地,在这般无端扣押朝鲜国国王的哥哥,只会破坏我大明在各臣属国心中的名声。”范钦一副忠君爱国的模样,义正言辞的说道。 万历小胖子有些意外的看向范钦,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才好。 他带着寻求帮助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后,却错愕的发现自己的母亲正目光凌厉的扫视着殿内,全然没有注意到他那求救的讯号。 就在万历小胖子有些不知所措之时,陆绎却站出来冷不丁奏道:“敢问范经历,你可是收了李暊的钱财?” “陆大人,您何出此言?”范钦涨红着脸,气得浑身发抖:“就算您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你也不能平白无故的诬……” “你怎么知道本官没有证据?”陆绎当殿反问道。 随后他出班扫视满殿文武一圈后,这才双手作揖,朝着万历小胖子与两宫太后侧身一摆说道:“锦衣卫可是有权监视各国使团一举一动!”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皆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猛然想起,眼前这位自打晋升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后,还从未实行过“三把火”呢。 而范钦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下来,直接瘫坐在殿砖之上,眼神空洞的可怕。 “好哇!居然受他国之贿!来人,给我拿下诏狱!”面对范钦这不打自招的举动,万历小胖子气得站了起来,伸手指向范钦,喝道。 万历小胖子气得不是范钦受贿,气的是他居然装出了一副忠君爱国的模样,恶心自己! 陆绎目送着瘫在地上的范钦被两名锦衣卫校尉给冷冰冰的拖走,随后再道:“陛下、太后,微臣虽然不耻范经历的为人,但不得不说,眼下确实是放回李暊的好时机。” “哦?” 散了朝,英国公张溶第一次与陆绎并肩而行,随口道:“陆大人好手段。” 陆绎意外的看了英国公一眼,轻笑道:“看来范经历是国公爷的人。” “还是叫本官张都督吧,毕竟陆大人也不喜欢别人称呼你为侯爷不是。”张溶笑容不减:“本官乃是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范经历说是我的人也并不过分。” 陆绎双眼微眯,心照不宣的与张溶对笑了笑。 有意思,那日我和李暊的谈话,身边居然有英国公的人?他这是在警告我吗? 陆绎可不是心胸宽阔的老好人,所以他很干脆的礼尚往来道:“张都督谬赞了,本官的麾下可都是派往关外探查敌情去了,才没工夫去监视一个小小的河城君。” 张溶瞳孔一缩,只觉得左胸隐隐作痛。 特么的,这小子居然是诈范钦的! 也正是英国公张溶这一愣神的功夫,陆绎居然也没客套,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走远,只留下了一道让人捉摸不透的背影,让张溶看得紧皱眉头,连带着往后半个时辰都不能释然。 “我就说这混蛋没那么容易对付吧。” 宫厥角落中,定国公徐文璧缓缓走出,朝着英国公张溶讥讽道。 张溶瞥了他一眼,并不作声…… 第一次交手,便让英国公张溶吃了一个大瘪,可陆绎并没有半分愉悦之情,反而是面色十分凝重的回到了府中。 今日范钦的上书只是一个小插曲,可背后透露的讯息,却让陆绎产生了警惕之心。 随着大明对外战争的节节胜利,那些被圈养了几代,早已没有带兵能力的武勋,也开始蠢蠢欲动了吗? “老爷,府外有朝鲜使团求见。” 就在陆绎准备直奔后院,见自己亲儿子解解郁结时,陆安北找到了他,躬身道。 陆绎顿时摩挲了下巴,露出了玩味的邪笑。 第一时间不逃离大明这个是非之地,居然还来拜见自己?这朝鲜国河城君李暊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有胆色啊。 想到这,陆绎径直来到了前堂,接见了李暊。 “陆大人,在下不日就要返回国内,本想向您这位大明名将探讨一番兵事,看来在下并没有这个好运。”河城君李暊面色平静,举止温润尔雅。 怎么,这是跑来向自己炫耀来了吗? 陆绎难得打破李暊那点小心思,更没有告诉对方,是自己要求陛下放他回去的,既然他愿意得意,那就让他得意吧。 想到这,陆绎面露遗憾道:“是啊,看来河城君是没机会参加犬子的周岁宴了。” 李暊面色一僵,他呐呐的问道:“哦,原来过阵子是小侯爷的周岁宴啊,看来在下梦中有感,特意为陆大人准备了厚礼,还请陆大人笑纳。” “咦。”陆绎讶然道:“这……不太好吧?” “这是在下对小侯爷的一点心意。”李暊脸上的笑容有些难看道。 又闲聊了几句,李暊随即带着仆从出了陆府,紧接着他的脸色顿时铁青无比。 特么的,你不要倒是推脱一二啊!你脸上就差没写着多给一点了! 李暊不是没见过陆绎的无耻,只是他完全没想到陆绎竟然有这么无耻! 当初我求你时,你不是不要礼物吗?现在眼瞅着限制不住自己了,居然变着法子让自己补上! 李暊心中虽然郁闷的快要吐血,却依然不敢不给这个礼物。 毕竟作为大明手眼通天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李暊怕自己前脚刚踏出大明,后脚就被他给害死…… 第464章 郁闷的陆绎 七月初,暑意正浓,陆府上下开始了纳凉模式。 这一天早上,陆绎抱着阿秋在鱼池边投喂饵食,钟辰飞却神色匆匆的走了进来。 “怎么了?” 陆绎余光瞥了他一眼,随后将阿秋交给了一旁待命的奶娘,朝其问道。 此时的钟辰飞给陆绎一种风尘仆仆的模样,他环顾四周,待下人都退下后,这才说道:“大人,属下的人一直跟随着李暊去了山东登州上船,可却在这时,有人接近了李暊,被我们的探子给抓住了。” 陆绎眸中寒光乍现,他低沉着问道:“审讯出来了吗?谁的人?” 钟辰飞不敢直视着陆绎的目光,低着头小声道:“大人,是……是宫中的人。” “什么?宫中的人?”陆绎眉头紧皱,觉得这件事简直是太过于匪夷所思:“你别给我大喘气,给我仔细的娓娓道来!” 钟辰飞说道:“那人是一名青皮,被宫中的人暗中资助了几年,是专门为他打探消息,跑腿办事的打手,他乃是专门跑去登州府告诉那李暊,说大明不会去支援朝鲜,只会坐视着他们打生打死。” “就是为了这些?”陆绎紧皱的星眉缓缓舒缓开来,纳闷道:“他招了没有?是宫中哪个太监的人?” “大人果真料事如神……” “少说屁话,不是那些被砍一刀的太监所为,还能是谁?”陆绎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大人,据那小子所招,是一名自称田公公的太监所指。”钟辰飞讪笑的饶了饶头,连忙说道。 田公公?难不成是田义? 这边陆绎还在推算究竟是宫中哪位太监的手笔,紧接着徐偲的密信由锦衣卫的专属行径传到了他的手中。 他刚刚才翻开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大变,很干脆的放下了手中的诸事,直接进宫面圣。 “陛下!太后!统一倭国北方的织田信长死了!被他的心腹家臣明智光秀密谋杀死,他的部将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当即斩杀了明智光秀,并且果断对着南方的幕府各部大名发动进攻,距离统一倭国全境,只有一步之遥。” 还是乾清宫内,所有的重臣齐聚一堂后,陆绎率先发声。 同时,他还不忘将宫中有太监故意向李暊透露大明高层对朝鲜国倭国的态度一事,也奏答出去。 李太后闻言大怒,直接下令宫中内外彻查此事,紧接着她环顾四周,看向大明一众重臣,徐徐问道:“各位爱卿,可否告诉本宫,眼下大明该如何自处。” 是进还是继续旁观,说个章程出来吧! 户部尚书王国光眉头一皱,在心中盘算了一阵,出班说道:“陛下、太后,老臣估算着,朝鲜在得知这两个消息之后,恐怕会率先向倭国发难。” 在明知大明不会插手,眼下倭国正是统一发生内乱之际,朝鲜国不乘人之危,要了倭国的老命,那要是等倭国完全喘过起来,统一之后再对朝鲜国下手,那朝鲜国的胜算几乎要折损一半! “朝鲜国知道了,恐怕倭国还不知道吧。” 兵部尚书谭纶,也紧接着慢悠悠的说道。 众重臣一听,觉得谭纶是在暗示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告知倭国,让对方做好迎接朝鲜国攻击的准备? 这特么也太阴了!这样弄下去,日后就算大明不出手,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吧! 礼部尚书戚雪安、吏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王之诰、工部尚书朱衡,以及左都御史葛守礼面面相觑,觉得这谭纶简直不像是一个文官,活脱脱一个腹黑的武官! 英国公张溶说道:“陛下、太后,眼下我们派一支水师前去同知倭国,也未尝不可。” 陆绎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不过很快,他就认同不起来了,因为他赫然发现,那些尚书、武勋,甚至张居正、万历小胖子、两宫太后都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 搞什么啊!换个人行不行?我这才回京几天啊! 陆绎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友军,帮自己说上几句话。 可谁知不管是凌老大人也好,张居正也罢,迎向自己目光后,头甩的比谁都快! 于是没有办法,陆绎只能双眼隐晦的藏匿着愤愤然的神色,瞪了英国公张溶几眼,妥协了。 这老不死的,还真是不肯吃一点亏…… 一望无垠的大海上,大明水师正朝着前方顺风而进。 陆绎无精打采的躺在甲板之上,惹得那些吐得、晕船晕得死去活来的征南军将领,忍不住有些担忧。 “这都出来了三天了,侯爷还是这样。”蒋生叹了口气道。 监军马博白了他一眼,小声提醒道:“快住嘴吧,陆大人并不喜欢别人叫他侯爷。” “哎,侯爷不比大人听着霸气多了?”马永贞咋舌说道,觉得陆大人有些矫情。 不过说这话他不敢明说,他怕被同为征南军的将士们给套着麻袋给殴打一顿。 到时候他有理都没处伸冤。 在征南军说陆绎的坏话,他不是老寿星嫌命长吗! “我听说,还是陆大人之所以这般消沉,还是陆夫人的缘故……”曹文昭神神秘秘的凑过来说道。 “此话怎解?咱们陆大人还是妻管严不成?”蒋生饶了饶头,疑惑道。 可面对蒋生的疑惑,却无一人敢解答。 只因此时,原本躺在甲板上死气沉沉的陆绎,不知何时来到了蒋生身后。 “头不晕了是吗?” “头不晕了就给我滚去操练!” “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征南军变成了长嘴婆的聚集地!一天天的都是闲的。” “哦不!大人,在船上操练会晕死我们的……” “少给我叫嚷,再废话加练半个时辰!” 另一边,水师都指挥使汤伟正抿着小酒,微笑的看着这边,随口朝着身旁的亲兵说道:“年轻,真好。” “指挥使大人您也不老啊。”亲兵可不敢顺着对方的话接这个茬,而是十分泥腿子般,拍马屁道。 “不不不,本官这辈子都漂泊再海上,人虽未老,可心早已老了。”汤伟摇摇头,看着缓缓西陲的落日,感叹道:“要是早十年遇见陆大人,就好了,说不定我也能封一个侯爵,玩玩呢……” 第465章 足利义昭 倭国,南部松山港。 名为松山港,实则只是几排用柏木搭建而成的简陋码头罢了。 此时徐偲的船队已经休整了大半个月,除了等待消息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检修船只以及清理船底的附着物。 八月的天气是酷热的,即便是他们身处于海边,还能够吹吹凉爽的海风,可直视着太阳的暴晒,依旧不是他们能够抵抗的住的。 “直娘贼,我说徐老大,以前暑天的时候,你们在船上是怎么过下去的?” 就在徐偲在岸边游泳解暑时,上半身赤裸,浑身被晒的黑不隆冬的曹志高一脸烦躁的从船上跑了下来,埋怨道。 “白天船外热,晚上舱室更闷热,就没有好一点的办法度过这个暑天吗?” 面对曹志高的郁闷,徐偲懒洋洋的回道:“没有,全靠硬撑。” “不过话说回来,你再不穿一件薄衣遮阳,你那身皮还要不要了?” “我脸都不要了还要什么皮!”曹志高撇了撇嘴:“话说我们的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徐偲从海中游上来岸,从手下手中接过棉巾随意擦拭了一番,随口回道:“不知道,要看他们多久回来。” 自打靠岸之后,船上就少了二十多名机灵的船手,按照曹志高对这些人的了解,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人,徐偲将他们派出去,很容易让人猜到他的目的。 “倭国南部的幕府将军、以及分散的大名们,不会察觉到我们吧?”曹志高眉头一皱。 他们整支船队的人数也才近两百人,即便倭国地广人稀,可大名的手下再怎么样也能汇集近千人的武士,要对付他们虽说不易,却也不难。 徐偲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迎着铺桥走上了船,进入了舱室。 “你也不敢确认吗?” 曹志高叹了口气,他感觉接过徐偲的位置,也游泳起来。 不得不说,在暑天泡在冰凉的海水之中,确实能够缓解几分暑意。 却也就在曹志高在海水中畅游之时,恰好看见尹川九郎从远处走来,准备在岸边登船。 在他身后,居然还带着十多个皮肤黝黑,姿色勉强过得去的我国女人。 “尹川君,新买来的吗?” 曹志高眼前一亮,连忙上岸,迎了上去。 尹川九郎点头哈腰道:“怎么样曹君,姿色还不错吧?都还是雏哦。” 说话间,那些倭女眼神有些躲闪,可能是不适应曹志高那宛如实质,带有侵略性的目光扫视。 “还是老规矩,搜下身吧。” 待尹川九郎带着倭国女人以及几名象征意义的打手武士上了船后,曹志高很干脆的挑选了两个扭头就猴急般跑入船舱,丁恬无奈的朝尹川九郎笑了笑,后者摆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 随后尹川九郎就扔下那些倭国女人以及倭国武士,自己独自前往徐偲专属的舱室,前去密晤。 “徐老爷,八云县那边传来消息,幕府的几名地盘、实力较大的大名正在疯狂招募兵员,意图抵抗丰臣秀吉的北方兵!”尹川九郎有些兴奋,神情也有些复杂。 乱世代表着机遇,丰臣秀吉能从一个尾张国爱知郡中村乡贫苦农民,因为侍奉织田信长而崛起,那他也能够通过徐偲的关系,得到那位大明侯爷的赏识,从而飞黄腾达! 这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臣服。 不然他尹川九郎凭什么给徐偲跑上跑下?就因为徐偲的先父,曾经是大明与倭国海疆中的海贼王吗? 别开玩笑了! 徐偲正躺在金丝楠木所制的床榻上,听闻尹川九郎的话后,他翻了个身,一只手撑在脑袋上,斜躺着问道:“幕府将军足利义昭如何?” 足利义昭是倭国室町幕府第十五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晴的次子,母亲是前关白近卫尚通之女庆寿院,前任将军足利义辉之弟。 不过从倭国的局势上来看,足利义昭很可能会成为末代将军。 “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即将被曾经的义子丰臣秀吉所取缔。”尹川九郎如实说道。 “长洲藩的毛利辉元呢?” 徐偲微眯双眼,再次问道。 毛利辉元乃是足利义昭的得力干将,也是丰臣秀吉的老部下,此人曾在二者之间疯狂摇摆不定,而足利义昭能否反攻倭国北部,还得仰仗于他当时的救济。 尹川九郎听见徐偲居然还问起了毛利辉元,忍不住微微一愣,下意识的问道:“徐老爷,可是大明要对倭国出手了?” 徐偲闻言,当即面露不悦道:“此等大事岂是我一个海寇出身之人能够询问的?你只需要替我好好卖力,日后好处定当少不了你的!” 尹川九郎默然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徐偲见状,顿时心中冷笑不停。 妈的,都是一些不见好处不撒腿的畜生。 想到这,徐偲干咳两声,决定透露一点讯息给尹川九郎:“这么和你说吧,那位大人不光是侯爷,在大明的影响力也是如日中天,比之毛利辉元在你们南方幕府的权势,有过之而无不及! 尹川九郎浑身一震,顿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充当狗腿子的行为,值了! 于是尹川九郎连忙感恩戴德的行了跪礼,随后便走出了舱室内。 一出门,他便看见了丁恬,不过此时的丁恬面色肃然,看见尹川九郎后便直言不讳道:“尹川君,等下上了岸边,千万别回头,要是有什么后果,你一人承担,听清楚了吗?” 尹川九郎顿时一个激灵,连忙讪笑道:“丁君的话,在下自然要听。” 好奇心不光会害死猫,还会害死人,尹川九郎能够从一介平民,做到手下掌管五六百人,自然不会自讨没趣。 不过即便是这样,丁恬依旧不放心,他给身旁的王梓义还有老武递了一个眼神,然后一直跟随到尹川九郎带着武士上了岸,消失在丛林之中,没有了身影,这才松了口气,继而连忙来到船舱内,朝着徐偲喊道:“徐老大,赶紧出来,大人他们应该来了!” 第466章 抵达 舱室内正在沉思的徐偲听见了丁恬的喊叫,他当即一个鲤鱼打挺,连衣服都顾不得穿上,直接就冲了出去。 远方,正有两艘没有任何旗帜,却明显是大明福船样式的船只正缓缓驶来。 徐偲目光微眯,心中虽然有些不解,却仍然下令道:“吩咐下去,戒严,不允许任何倭人靠近松山港,谁要是敢不听劝阻的擅自靠近,一律格杀勿论。” “这不像是战船,更像是商船?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大明商船接近倭国?” “不对,是陆大人的船!” 徐偲看见甲板上负手而立的那人后,顿时面露欣喜道:“陆大人到了,赶紧叫兄弟们出来迎接!” 当两艘福船缓缓靠岸,蒋生带着数十名征南军将士踊跃而下,他们按阵型站好,目光扫视着周围,询问道:“可有倭国人在附近游荡?” “没有,在下这几日不敢有一丝怠慢。”徐偲赶紧说道。 蒋生点头,随后转身迎向缓步而下的陆绎。 “见过大人。” 松山港边跪了一地,陆绎点点头,淡然道:“都起来吧。” 倒不是陆绎薄情,而是上位者必须要做足的姿态。 太过随和不好,太过凌厉也不好。 曹志高在后面起身,双手抓住围住下身的一件外衣,上半身黝黑的身躯让人感觉像是刚从煤炭中走出。 “你……你是老曹?” 陆绎有些错愕,这才多久没见,曹志高就变得他完全认不出来了。 曹志高老脸一红,饶头讪笑道:“大人,小的确实是曹志高。” “你这黑得……”陆绎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说道:“都能在夜晚刺杀倭国大名了。” 徐偲闻言,心中一动,连忙说道:“大人,足利幕府的武田信玄、毛利元就、上杉谦信、朝仓义景、浅井长政等几名大名正在疯狂的招兵买马,近期似乎有些动静。” 徐偲将尹川九郎那儿获得的情报,以及自身手下打探而来的情报统一汇整,向陆绎全盘说道。 “哦?是吗?看来他们的嗅觉并不低劣,有了紧迫感了。” 陆绎笑道:“倭国的南北之战,倒是让我想起了曹操与袁绍。” “倭国也配和汉末枭雄相比?”马永贞忍不住嘀咕。 陆绎白了他一眼,道:“就显得你能说,这样吧,徐偲,你带熟悉毛利辉元这位大名的手下和这位马千户一起,前去会一会他们,他们毛利家族要想长久,可以投靠我们大明!” 徐偲心中一动,看向丁恬说道:“老丁与老曹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老丁随着尹川九郎去过毛利家,就让老丁协助马千户吧。” 丁恬闻言,当即半膝下跪道:“请陆大人警示。” 对于丁恬这般识趣,陆绎感慨万千,当初如果没有丁恬等人的协助,恐怕曹志高的起义军也发展不了数万之巨。 想到这,陆绎将自己此行的目的缓缓向丁恬、徐偲等人说出,紧接着他又道:“此去毛利家族,你只需注意一点,就是看看他们究竟有没有野心,最好能够探一探当今幕府将军足利义昭的底,告诉他们,大明缺银,十分缺,如果他们能够献上银矿的话……” “我们帮助倭国对付朝鲜也并不是不可能!” 丁恬眉头微皱,心中在疯狂思考陆绎的真正用意,毕竟以眼前这位的秉性,完全不可能为了一点银矿,而去帮助倭国,除非…… 余光察觉到陆绎那似笑非笑的面容,丁恬恍然大悟道:“敢问陆大人,这可是权宜之计,目的就是为了混淆倭国南部幕府的视听?” “聪明。”陆绎突然夸赞道:“你且记住,你与马千户前去代表的乃是大明,要有身为宗主国那种人上人的气势,即便没有忽悠住他们,也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大明乃是煌煌上国!对他们倭国来说,我们大明就是天。” 这是要让倭国人放心,大明依旧对倭国这一亩三分地不感兴趣吗?丁恬心中震撼无比,对于陆绎的手段惊骇的认知,再上了一层楼。 不服不行啊! “话尽如此,你们且去吧!”陆绎摆手,示意他们收拾收拾,可以出发了…… 因为舱室过于闷热,陆绎命蒋生在岸边扎营休息一晚后,便带着十几名征南军将士,以及徐偲和他手下,前往附近的倭国小镇闲逛。 倒不是陆绎闲得无聊,而是另有目的。 小镇和他当初踏足的小镇一样,全部都木屋结构,一方面是因为倭国地震频繁,另一方面则是倭国多山林,有他们当下取之不竭的树木。 因为是沿海小镇,他们家中或许也有家人从事渔民一事,大多都认识徐偲这位连震撼全镇的尹川九郎,都要跪伏的大人物。 所以他们在发现陆绎一行人后,大多都是冷眼旁观,没人敢擅自上前打招呼。 异变突然发生。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名孩童突然从一家纺织铺中窜出,朝着陆绎一行人奔来,而在他的身后,则是一男一女的惊恐叫喊。 “这……” “保护老爷!” 就在蒋生有些错愕,在犹豫要不要拦下这名孩童时,陆安北则早已拔出腰间苗刀,杀气腾腾的指向本来的孩童! 在他的眼中,没有什么妇孺孩童之分,有的只有敌人! 这孩童上身破烂不堪,下身用麻布遮拦,完全没有地方深藏暗器,所以陆绎并没有太过于在意,而是皱着眉头呵斥陆安北道:“安北别动手,一个无辜的小孩罢了。” “是,老爷!”陆安北点头应道,可手中的苗刀却仍旧没有收回,而是警惕的握在手中,上下打量着来到陆绎一丈远的那名倭国孩童。 这名孩童年岁不大,六七岁左右,因为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面容。 他呆呆的看向陆绎,嘴里嘟囔着倭语。 陆绎看向一旁嘴角抽搐的徐偲,后者连忙翻译道:“大人,这小女孩问我们有没有吃的?” “你怎么知道是小女孩?”陆绎眨了眨眼镜,心说没看出来,原来徐偲还有这种癖好? 第467章 先手进攻 徐偲人老成精,又怎会看不出陆绎那怪异的神色,于是他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大人误会我了,我眼神可没有这般毒辣,而是因为倭国的语言与我们汉话不同,他们男人女人的自称有很大的区别。” 陆绎点点头,用脚踢了一下汗流不止的蒋生,说道:“别愣着了,将你怀中的干粮掏出来,给她吧。” 正因为自己反应迟钝,陷入自责的蒋生闻言,心中顿时松了口气,明白陆绎并没有怪罪自己意思后,连忙从怀中掏出了干粮,递给了那名倭国小女孩。 倭国小女孩的小脸蛋上扬起了笑容,目送着陆绎等人远去后,这才小跑似回到了自己父母的身边。 “啪。” 一道耳光响起,紧接着小女孩的哭声传遍街前街尾。 落在后方的一名征南军将士目睹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他小跑的来到陆绎身边,说道:“大人,蒋千户的干粮,被那倭国小女孩的父母给扔掉了。” 陆绎微微一怔,随后点了点头,表示不用在意。 警惕之心在任何地方,任何国家都会有的。 这只是当下倭国的一个缩影罢了,自己又不是昊天上帝,连大明的百姓都救不过来,又岂会在意倭国的百姓。 想到这,陆绎已经回到了松山港,他蹲坐在营帐首座之上,看向一旁的徐偲说道:“让那个自称本愿寺的和尚,来见我吧。”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袈裟,却身披长发的中年男子,被徐偲带了进来。 “在下本愿寺显如,见过大明上官。”这名中年男子平静道。 既没有行礼,也没有卑躬,而是目光直视着陆绎。 这让站在陆绎身后的蒋生与陆安北陆安南二人,怒目而视。 就连徐偲的面色也有些难看,不过考虑到陆绎并未在意,这才不好发作。 陆绎手指敲打着案桌,若有所思的问道:“你说你叫本愿寺显如?和本能寺有关系吗?” “两者都是我倭国寺庙,不过一个在京都,一个在南方大阪。” 本愿寺显如平静道:“上官无需试探本法主,我们本愿寺的来头,比本能寺大多了,而本能寺能够出名,完全是因为织田信长那个大魔头被自己的部下杀死在了那里!” 在倭国,宗教的势力有时候比幕府还大,就比如眼前的本愿寺显如虽然只是石山本愿寺第十一代法主,可实力远不是毛利辉元能够相媲美的。 对于此人的来历,陆绎有些捉摸不透。 本愿寺显如见陆绎并不开口,也不气馁,而是继续说道:“请问上官前来我倭国,意欲为何?” “关你屁事?”陆绎淡然道。 本愿寺显如一脸的错愕,因为他完全没想到眼前让徐偲都毕恭毕敬的大明大人物,说话竟然会如此粗鄙。 一时间,本愿寺显如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听不懂吗?那本官再说一遍,你可以滚了。”陆绎指了指营帐外,淡然的说道。 “锵!” 早就迫不及待的蒋生与陆安北陆安南二人,纷纷拔出了手中的长刀。 就连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徐偲,也突然脸色一边,目光寒冷的放在了本愿寺显露身上。 “上官!你此番只有数十人,也要对本法主不敬吗?”本愿寺显如脸色涨红,平生第一次受到了如此之大的侮辱! 要知道即便是曾经通知了整个倭国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昭,也不敢对自己如此不敬! “再不滚,就别走了。”陆绎微眯双眼,露出了十分可怕的笑容。 本愿寺显露心中一惊,仿佛被一只盘踞山林的猛虎给盯上了一般,他再也摆不出本愿寺法主的架子,头也不回的就跑了! “大人,小的带人做了他吧。”徐偲双眼涌现出怒火,抱拳说道。 陆绎微微摇头,笑道:“这本愿寺显如乃是足利义昭手下兵员最重要的一环,不可轻动,不然让北方的丰臣秀吉这般轻易的统一倭国,那朝鲜的压力就太大了。” 徐偲心底发寒,第一次直面陆绎的恐怖。 照陆绎的潜意识,这是要让朝鲜国与倭国都要打出血性来,才算完啊! 朝鲜国,黄海道。 李昖难得走出了王宫,亲自来到了海边,看着自己国家密布于海面的大小战船后,心中升起了天下尽入我彀中的豪迈之感,于是他对着整装待发的朝鲜将士说道:“今日远征,孤希望全军能够大胜归来,到时候孤一定不吝啬奖赏!” 李昖的身旁站着瘸腿的李暊。 此时的李暊面色凝重,望着远去的战船,久久不能回神。 直至看不见战船后,李昖这才侧身淡然道:“王兄为何神情肃然?” 附近的朝鲜国文武百官一惊,下意识的看向李暊。 这俩兄弟难不成又要开始了吗? 对于因为瘸腿才丢失王位的李暊,李昖抱着极大的戒心,不过由于李暊乃是自己的亲哥哥,李昖一直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干掉他。 李昖将李暊扔给那位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不是没抱过他再也回不来的打算,只是让他有些郁结的是,再离去朝鲜近乎大半年后,李暊居然完好无损的又被送了回来,这让李昖犹如喉咙口堵着数只苍蝇,十分难受。 而李暊也自知自己在李昖的眼中就是另一个明英宗,所以他十分了解自己的地位,在李昖朝着自己问话的第一时间,他就回过神来,回道:“大王切勿误会,微臣只是想到了犹如雄狮般的大明。” 李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神色道:“哦?王兄可是担心大明会插手?” 李暊一见李昖那细微的面部表情,就明白自己说再多,对方也听不进去,于是他微微摇头,表示自己孟浪了。 李昖深深的望了李暊一眼,他之所以讨厌李暊,就是因为他太过于醒目,太过于自作聪明。 作为被剥夺了世子之位的李暊,你表现的这般聪明,难不成是想告诉所有朝臣,瘸腿并不能掩盖你能够完美成为朝鲜国国王的缺点吗? 你将孤置于何地!? 第468章 怎敢辱我家大人 足利义昭面色难看的坐在首位,他身边的幕僚、前来会晤的大名们都十分小心翼翼,深怕触怒这位曾经执掌倭国,现在却只能龟缩南方的幕府将军。 可能足利义昭的祖上都不可能想到,时至今日,他们所创建架空倭国天皇权利的幕府,现在却被另一位有实权,名叫丰臣秀吉的将军所架空。 当真是天理轮回,报应不爽。 恐怕身处与京都的年号天正的正亲町天皇,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都要笑傻了吧。 当然,眼下让足利义昭难看的不是丰臣秀吉,而是对方都要打过松江了,那些南方的大名还想着积蓄力量,不肯出兵抗衡。 难不成他们真的已经不服我们足利家族的管辖,想要投靠丰臣秀吉了不成? “大将军!毛利辉元求见。” 足利义昭面色沉凝,他端起身前案桌上的茶盏,小抿一口道:“让他进来吧。” 毛利辉元进来行跪礼,而和他随行的丁恬、马永贞二人,却只是随意的抱拳颔首。 “放肆!求见我家大将军居然不行跪礼?” 武田信玄须发怒张,从跪坐的榻榻米上起身喝问道,同时他微微侧目,一旁待命的守卫武士当即握住了刀柄。 武田信玄,清和源氏源义光之后,武田信虎嫡长子,乃是足利义昭心腹中的心腹,也是能够和德川家康这般狠角色分庭抗礼的大名。 其属国名为骏河国,属倭国东海道,又称骏州,不过眼下却被已故的织田信长所攻下。 领土的范畴,大致相当于大明的一个中等县,在倭国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强悍大名。 所以当武田信玄越过足利义昭呵斥自己,毛利辉元也不免心中埋怨,只能连忙介绍道:“大将军,这二人乃大明的使者。” “大明的使者?” 在座的幕僚、大名神情不定,觉得毛利辉元是来开玩笑的。 他们倭国与大明断交已经不知道多少年岁,大明还敢派使者过来? “在下丁恬,乃是大明平游侯的……门客,特来此拜见足利大将军!”丁恬不卑不亢道。 足利义昭微眯双眼,扫视丁恬与马永贞二人一眼,淡然道:“平游侯?没听说过。” “可能是什么小角色吧!” “嘿,小角色也敢来掺和一脚?” 有几名并不出彩的大名,窃窃私语道。 “大胆!” “放肆!” 丁恬与马永贞闻言,同时喝道,而后者更是在大喝之后,直接拔刀而出,面色阴冷的说道:“胆敢对我家大人无力,此言当诛!” “你们是不是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武田信玄面色不渝道:“当着我们大将军的面拔刀,此恶行足以让你碎尸万段数次!” 毛利辉元见状,心中暗骂不已,当他注意到足利义昭面上表情阴晴不定后,更是觉得这两个大明人没事找事,非要显摆! 不过他也不能不替他们说话,毕竟他已经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也明白那所谓的平游侯在大明究竟有何等威势…… 想到这,毛利辉元挪到了足利义昭的身旁,小声的解释道:“大将军,那位平游侯还有一个身份,乃是大明锦衣卫都指挥使,天子近臣,心腹中的心腹。” “哦?是这样吗?”足利义昭紧绷的脸庞舒缓了几分,他摆了摆手,示意一旁十分不忿的武田信玄闭嘴,这才缓缓说道:“那请问,那位平游侯派遣你们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丁恬与马永哲你相视一眼后,前者这才说道:“我家侯爷有言,此时朝鲜已经率领舰船出发,目的乃是抢占先机,趁着倭国内乱攻打倭国,还望倭国的大将军能够早做准备,不然或许会被对方攻陷国土,也说不定!” “胡说八道!” 有精通汉话的通译将丁恬的话翻译了过去,朝仓义景这位只是二流大名,却因为足利义昭赏识,佣兵数千从而晋升一流的心腹,直接呵斥道:“即便我们倭国现在陷入了内乱,又岂是一个小小的朝鲜能够侵扰的?” “别说我们,朝鲜国就连丰臣秀吉也打不赢!” “大将军!我怀疑他们二人是朝鲜国的细作,特来扰乱我们倭国视听的!” “该杀!” “杀了他们!” 伴随着朝仓义景与其余几名小大名话音的落下,室内拔刀声顿时不绝于耳,温度骤然一降,即便是从木窗透露进来的阳光,也感受不到半分温暖! 足利义昭默不作声,似乎坐视着局势朝着诡异的事态发展。 “大将军阁下,这就是贵国的态度吗?” 丁恬微眯双眼,即便心中十分发怵,却依旧丝毫不动。 倒是马永贞面无表情的说道:“倭国可要考虑清楚,或许你们对付朝鲜自信觉得游刃有余,可要是我们两个死在了这里,那我大明的平游侯定当率领我大明水师,铺满你们倭国所有海域!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煌煌上国不可辱!” “到时候我很乐意在下面看见你们!” “岂可修(可恶),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武田信玄勃然大怒,直接从腰间拔出了倭刀,就朝着马永贞阔步走去! 毛利辉元目视着一切,忍不住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心中止不住的埋怨,妈的大明人都是莽夫吗?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就敢大放厥词! 殊不知,马永贞所说不仅没有半分虚假,甚至还有些客气! 所以当马永贞冷眼看着高举倭刀,阔步而来的武田信玄后,也很干脆的拔出苗刀,平静而视。 死在这里无所谓,但死之前一定要多带走两人! “停手吧,武田君。” 就在武田信玄即将与马永贞缠斗在一起时,足利义昭终于开口说道。 武田信玄的步伐一滞,他冷冰冰的瞪了马永贞与丁恬二人一眼,这才冷哼的回到了足利义昭身边。 马永贞眉头一挑,不甘示弱的回瞪了一眼,丝毫不虚。 足利义昭见状,暗自心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那位大明平游侯或者说是大明的实力。 手下使臣都这般刚硬,很难想象自己要是真的在今天斩杀了这二位。 自己本就被丰田秀吉给弄得有些丧家之犬的姿态,再迎接大明的愤怒的话,自己真的还有机会重新掌控倭国吗? 第469章 玲子 想到这,足利义昭摆手道:“你们离开这里吧,转告那位大明平游侯,就说本将军知道了。” “哼,言已尽此,那我们二人就告辞了。”丁恬心中一动,随后带着马永贞傲然离去。 等两人走了之后,足利义昭摆手弹压心腹大名们的不解之色,他轻叹道:“眼下我们的主要对手只有丰臣秀吉,在如此情况下再对上朝鲜,对我们百害而无一益。” “所以我们必须派人去通知丰臣秀吉,让他们与我们暂时罢手言和,共同击退朝鲜才是。” 只是事情真的有这般简单吗?大明怎会这么好意前来提醒我们? “大人,这海鞘很难吃的。” 这段时间,陆绎的日子过得十分悠闲,每日不是在营帐内小憩,就是陶冶情操的钓钓鱼,试着下海游泳捕捉海鲜。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日子。 陆绎记得他还小时,曾被先父陆炳寄托在老家平游叔父家中,每日最大的乐趣,恐怕就是带着仆从们下海游玩了。 可游玩归游玩,对于那些海鲜好吃,那些海鲜不好吃他却只有一个估摸的概念,所以当他看见徐偲在动手处置一个像凤梨一样的海鲜后,忍不住伸手尝了一口,紧接着他就被腥吐了。 徐偲收起了砧板上的海鞘,讪笑道:“大人,小的从小就爱这一口,刚才忘记提醒大人您了。” “那你的口味满独特的。”陆绎干呕了一阵,脸色有些难看的揶揄道。 徐偲干笑了两声,决定转移话题道:“大人,按照时间推算,应该开始了吧?” 陆绎喝了口水,点点头道:“先不急,等丁恬与马永贞回来再说,到时候我们摸在一旁看他们狗咬狗。” “大人,那个倭国小女孩又来了。” 距离岸边临时营地不远的草丛里,一名曾经与陆绎有过交集的倭国小女孩正赤裸着双脚,可怜巴巴的望着这边。 陆绎与对方的视线交叠,心中的柔软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所触碰,他犹豫了下,看向蒋生道:“去,将那个倭国小女孩带过来。” “大人可是可怜她?” 徐偲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问道:“据小的所知,那名小女孩名叫玲子,父亲是小镇的农夫,可前几日被附近属国的大名强行征为壮丁,恐怕是有去无回了,而她的母亲在得知此事后,直接逃离了小镇,听说是改嫁他人……” “你的意思是她正好没人要了?”陆绎深深的看了徐偲一眼,那富含深意的眼神让徐偲嘴角微微一抽,却仍旧硬着头皮道:“是的大人。” “这事应该不是你安排的吧?”陆绎突然问道。 “小的不敢,小的知道这件事完全是因为这小女孩在小镇上,以及数天没吃过东西了。前阵子还是靠百家饭勉强存活下来。”徐偲心中一凛,连忙否认道。 陆绎微微点头,叹息道:“又是一个可怜的娃。” 很快,浑身臭味的玲子被捂着鼻子的蒋生领到了陆绎面前,本来蒋生是想先带着玲子去洗澡的,可玲子死活不可,他也只能暂且作罢。 蒋生只能在心中祈求,陆大人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件小事责怪自己才好。 可让蒋生不曾想到的是,他看见了他这一生,永生难忘的一幕。 “以后你就是我陆府的人了,唔,先当我儿子的玩伴吧!” 陆绎温和的伸手抚摸着玲子杂乱无章的头发,直至那双失去灵光的双眸渐渐轻灵起来,任由泪珠划过脸颊…… “阿里嘎多!”玲子小声道。 “嗯?她说什么?”陆绎扭头看向一旁的徐偲,问道。 徐偲与蒋生一样,被眼前温情的一幕深深震撼了心灵,他听见陆绎询问后,便连忙垂眸说道:“这小女孩说……谢谢大人。” “是么。”陆绎笑了笑,“先让船上的倭女给玲子洗个澡,再慢慢教她大明话吧。” 此时才七岁的玲子并不知道,她遇见了她今生,最大的贵人…… 呼!呼!呼! 原本平静的海风突然大变,乌云卷积着海浪,就连刚才闪耀,恨不得化身后羿将其射下的太阳金乌,也在此刻消失不见了。 可即便大海之上的天气变得如此恶劣,依旧阻拦不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战船,鼓足了长帆,朝着倭国北部一道海湾的港口,浩浩荡荡的冲去。 这是朝鲜国的海上舰船,目的自然是掌控整个倭国北部的京都! 与此同时,朝鲜最大的一艘,却只有两千料的战船上,作为水师大将的朴景看着没有任何防备的海湾港口,忍不住放声大笑道:“果然不出大王所料,倭国没有任何防备,眼下我们只需要冲进港口,直接杀入京都,占领倭国的都城即可!” “大人,可是要舰船靠岸登陆?”有心腹建言道。 朴景闻言,当即摇头道:“开什么玩笑,大船靠岸到时候被倭国派人烧毁怎么办?下令小船靠上去!” 当第一个朝鲜将士踏上陆地后,朴景这位水师大将也终于踏上了一艘小船。 这一次,他们朝鲜足足带了四万五千余兵力,目的就是为了给予倭国沉重一击! 不过自信满满归自信满满,为将者必须要留后手,再加上船只也需要有人看守,于是朴景便安排他的心腹将领李光留守。 可这在李光看来,就是纯粹让他获得不了战功! “朴大人眼下估摸着恐怕都俘虏了倭国的几位大明了吧。” 李光百无聊赖的望着大海发呆,看得让他有些想吐。 只是李光怎么也想不到,此刻在他眼中已经稳操胜券,对付倭国武士十拿九稳的朴景,正浑身颤栗,害怕到了极致。 在朴景的眼前,是一处山谷,这处山谷不高也不窄,四面都有路,能够容纳十名将士并排而行。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这才刚刚走到中间位置,其余三个方向就源源不断的涌现出来倭国的军队! “这不可能啊!倭国怎么会知道我们此时会进攻,会过来这边!” 朴景脸色苍白,心中升起了阵阵无力之感。 难不成他们朝鲜之中有细作不成? 第470章 观战 “退回去!马上退回去,这是一个圈套!” 朴景第一时间下令,因为此时他派遣出去的前锋营已然不见,不出意外的话,恐怕应该是遭遇了埋伏,全军覆灭了! 这峡谷看似四通八达,可那只是对商队、对个人而言,对于近乎四万多人的大军来说,无疑是被人堵在了只能通行一人的死胡同! “前军便后军,后军抵抗敌人进攻,赶紧撤出这山谷!” 这边朴景紧急的下着军令,山谷之上,毛利辉元与德川家康相距十丈,冷眼看着仓皇逃离的朝鲜军队。 在面对外敌入侵,足利义昭与丰臣秀吉暂时放下了成见、罢手言和,准备联手将朝鲜驱逐出境。 不过二人的地位有些尴尬,自然是不会相见的,于是他们各自派出了手下心腹。 “武田君,让你手下的将士别太奋力了,不然被对方反扑,吃亏的是我们,便宜的是德川家康他们。” 毛利辉元看向一旁的武田信玄,认真说道。 同样的话语,也在德川家康这边上演。 于是一副诡异的画面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只见那些成包围趋势的倭国武士举着倭刀喊杀声震耳欲聋,可动作却磨磨唧唧,即便是这样,也吓得被三围一的朝鲜军队,亡命的朝来时路奔去…… “将军,有大船向我们这边靠近!” 李光正在战船甲板上发呆,听见属下禀告,他连忙循声看去,却见他们战船停靠的左边海域上,正有五艘大船,以及五十几艘辅船组成的舰队,正朝着这边缓缓驶来。 “这不是福船吗?”李光瞳孔一缩,心中忍不住微颤,连忙吩咐道:“下令全军戒严,让副将派人前去交涉,就说我们是朝鲜水师,询问大明水师的来意,对了,你千万记得,问问是哪位大人带队前来……” 很快,两艘小船便朝着那遮天蔽月的船队划去,当他们抵达最前面福船的边上后,一股铺面的威压迎面而来。 他们朝鲜的战船要是有大明福船一半大,他们就知足了…… “我们是朝鲜水师,敢问大明水师前来此地,所为何事?” 甲板上,听见下方小船有人喊话,曹文昭向下探去,高声道:“既然知道我们是大明水师,那就离我们远点,切莫发生误会!” “我们只是来观战的!”蒋生补充道。 下面的朝鲜水师面色一怔,面面相觑,最后说道:“敢问大明水师是哪位大人率领?” “陆大人与汤大人!” “陆大人?陆绎?可汤大人又是谁?他们说他们只是来观战的?” 传回消息后,李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他的属下亲信老老实实的说道:“大人,咱们还是别计较这些了吧,就算大明水师真的要进攻,我们似乎也抵挡不住。” 李光闻言,十分颓然的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谁让大明地大物博,他们朝鲜只是小国寡民呢! 这就是国力之间的差距! “大人!不好了,朴大人他们……” 就在李光正尝试着说服自己释然时,正好瞧见岸边的溃军正哭爹喊娘的尝试逃回船上,这让李光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原本气势磅礴的朝鲜水师,怎么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就溃败成这幅模样了? 陆绎站在福船船头朝着岸边望去,看着溃不成军的朝鲜水师,双眼微眯道:“仅仅依靠足利义昭的兵力,即便是预先伏击于朝鲜,也不可能在数个时辰内打的朝鲜溃不成军,看来倭国北方的丰田秀吉与足利义昭暂时放下了仇恨,罢手言和了。” 不得不说,陆绎的推测十分正确,一旁的汤伟闻言后,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然后又笑道:“可即便如此,恐怕那什么丰臣秀吉还是足利义昭,要是看见我们大明水师在这里,恐怕会吓得要死吧!” 正如汤伟所预料的那般,当倭国人的追兵一路追出山谷,来到海岸边时,有人看见了除朝鲜水师船队之外,还有五艘福船漂泊在近海,追击的速度立马就放缓了一半! 此时的朴景十分狼狈,鲜亮的甲胄之上全是泥泞,可也在看见那些福船后,喜上眉梢道:“快,赶紧上船!大明的援军到了!” 朴景犹如溺水之人抓起了救命稻草,脑袋都来不及细想,为什么大明的水师会不偏不倚的在他们溃败之时就过来了。 “大人!是明人的战船!明人来支援朝鲜败军了,我们赶紧去禀告大将军!” 毛利辉元麾下大名的联合军慌了,他们担心攻过去会遭受大明的反击。 可德川家康的麾下却并不这样认为,他们已经杀红了眼,觉得不能放跑任何一个战功,于是他们不仅不让毛利辉元的联合军走,甚至裹挟着他们继续向朝鲜水师的溃败之军继续攻杀过去! “胆敢攻打我们倭国!” “不能放跑任何一个朝鲜人!” “杀过去!” 于是整个海岸边,成了一个巨型绞肉场,无数的朝鲜水师与倭国武士的尸体交织在一起,组成了血河,一直流入大海。 “陆大人,咱们真的就这样继续看下去,不去帮助朝鲜人吗?” 汤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他觉得眼下朝鲜人已经至少损失了一半的兵力,若是这个朝鲜水师真的被倭国人给留了下来,那到时候大明的计划,就会出现十分巨大的纰漏! 两国平衡才是大明愿意看见的,一家赢一家输自然不符合大明对朝鲜国与倭国实施的战略。 陆绎沉默着,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等,还得等,这还远远不够。” 说话间,朝鲜那些来不及上船的水师似乎被杀出了血性,居然隐约有反败为胜的架势。 汤伟微眯双眼,心中十分震撼,这就是名将的眼光吗? “你是不是以为朝鲜能够反败为胜?”陆绎突然问道。 见汤伟点点头,陆绎再道:“这只是错觉,正所谓哀兵必胜,眼下可能是那些朝鲜落后于同伴的朝鲜溃军觉得逃生无望,开始的临死反扑。” “等下就要出结果了。” 第471章 给我轰 “情况有变!“ “特么直娘贼,这群朝鲜人居然抛弃了自己的战友!” 就在汤伟以为,朝鲜人的反攻气势已经打了出来,就要反败为胜之际,却没想到临近船边的朝鲜人非但没有帮助后面的朝鲜将士,反而是前仆后继朝着船上狂涌,丝毫没有救助、帮助自己胞泽的想法! “难怪这些朝鲜人成不了大事!”汤伟有些不爽,即便朝鲜人抛弃的同样是朝鲜人。 陆绎自然知道汤伟为什么怨气这么大,完全是因为当年戚继光还未在东南抗倭崭露头角时,东南沿海疲惫不堪,从未满额的大明水师,面对来势汹汹的倭寇,还有徐海、汪直所部的袭扰时,逃跑的姿态与现在的朝鲜水师并无二样! 因为被战友、同胞抛弃,后方濒死反扑的朝鲜水师将士很快就后继乏力,没有了冲劲,被反应过来再次包围他们的倭国人杀死,只是时间的问题。 看到这,陆绎向汤伟吩咐道:“传令下去,可能要轮到我们出场了。” “大人,可是驰援朝鲜人?”看着汤伟离去后,一旁的蒋生不免心中生疑,抱拳问道。 陆绎却摇了摇头,淡然道:“防备那些倭国杀红了眼,想要连我们一同干掉。” “他们一直这么勇敢吗?” “大明水师为什么还不来救我们?” 朴景来不及逃上指挥战船,只能就近上了一艘小船,可当他看见近海的大明水师仍不动弹,甚至没有一丝想法时,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可紧接着,他便绝望了! “混蛋!那是倭国的战船!他们想要斩尽杀绝!” “快,快吩咐下去,我们全力撤离,不能再等还未上船的将士了,不然我们一个都跑不出去!” 朴景绝望的下令道,同样绝望的还有李光。 原本当他看见朴景率军溃败而来,他还想着献功去下船帮助朴景撤离,可当他还没上船,却发现船队已经起锚,开始渐行渐远后,他便明白,他居然被抛弃了! “王八蛋朴景!你不得好死!” 李光用朝鲜语大骂着朴景,可依旧改变不了船队已经驶远的事实! 而在他身后,是无数仍滞留在岸边,被倭国人屠杀的朝鲜将士! “妈的,兄弟们,和倭国人拼了!”李光不甘的怒吼道。 既然走不了了,那就在临死之前,朝倭国人撕咬下一块腐肉吧! 大海之上,那些有条不紊赶来的倭国战船虽然动作十分迟缓,只围住了一半的朝鲜战船,可这样的结果依旧让朝鲜水师心死,让倭国人兴奋! “放箭!” 随着倭国战船上毛利辉元的一声令下,无数的火箭从倭国武士手中的弓弩上迸射而出,大海上铺天盖地的燃起了熊熊烈火,无数的朝鲜人亡命的跳下战船,等待他们的唯有死亡,以及被捕。 朝鲜水师的败局,已经注定。 “哼,果然是贪婪之辈,歼灭了多半朝鲜水师,还想对我们出手不成?” 眼瞅着朝鲜水师只逃出了三艘大船十数艘小船,倭国人的战船船队便分出了三十艘战船,迎着大明打头的五艘福船驶来! “不知死活。”陆绎冷笑连连,随即吩咐下去:“告诉汤伟、蒋生,给将炮口全部对准他们,使劲的轰!” 随着陆绎一声令下,十五门由赵士祯改良的佛朗机炮,以及大明兵仗局仿制的二十多门火炮一起,铺天盖地的朝着倭国战船齐射而去。 那猛烈的轰击声,仿佛能够掀起遮天蔽日的巨浪! 即便这时代的炮弹命中率十分感人,可架不住明军火炮多,倭国的战船分布太过于密集,还没驶过来就被瞬间击沉了三艘!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击敲山震虎,打醒了刚刚大胜朝鲜,不可一世的倭国人,他们的战船船队的步伐瞬间变慢,只有一艘较大,却比福船小了一倍不止的倭国战船驶来。 好像是倭国派人前来谈判一般。 “大人,是否拦截这艘?”蒋生问道。 “放行吧,我倒要看看倭国人和本官说些什么。”陆绎轻笑道。 即便是被瞬间击沉了三艘战船,这艘站船上的倭国人似乎仍旧有些耀武扬威,朝着陆绎所在的福船仰头大喊大叫。 “他在说什么屁话?”陆绎转头看向一旁的徐偲。 “大人,他问我们,是不是想要和倭国人开战。”徐偲面色有些难看,估计那倭国人的语气与言词,并没有徐偲所说的那样平淡。 陆绎点点头,然后招来汤伟,轻描淡写道:“汤大人,给我下令击沉这艘倭船,立刻!” “哈哈哈,好的!陆大人!” 汤伟兴奋的搓了搓手,立即转身向手下喝道:“陆大人有令,击沉他!” “轰轰轰!” 在这般近的距离下,没有任何意外,那些妄自尊大,还在等着明人回话的倭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三四发炮弹在近距离的轰击之下,直接就被打出了数个窟窿,站在船头的那名喊话的倭国人更惨,当下就被一枚炮弹硬生生击中,狠狠的砸入了船体内,炸的血肉模糊,当场横死。 紧接着,这艘倭船便朝着一边倾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八嘎!岂可修!(混蛋,可恶)” 迟毛利辉元一步赶到岸边的德川家康看见了这一幕,顿时勃然大怒,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差点让人身旁的倭国大名给吓尿了。 相比之织田信长与丰臣秀吉,德川家康无疑是一个让这些倭国北方大名们,最害怕的人。 因为他实在是太过于残忍,太过于神经质了。 曾经在收复大阪城一战时,德川家康居然下令割掉首级一万四千余级,其中不乏因为指挥失误,而战败的自己人! 这一个对别人狠,对自己人也狠的将军,是倭国大名最不愿意看见的! 不过所幸,前面有织田信长能够压制德川家康,现在也有丰臣秀吉。 “德川将军,我们要不要和毛利辉元交涉,让他们一起出手干掉大明水师?”德川家康的心腹将领却并没有察觉到德川家康的情绪不对,反而是兴奋的提议道。 刚刚大胜朝鲜人,足以让他们对大明产生觊觎。 第472章 总督殷正茂 面对属下的蛊惑,德川家康面色阴晴不定,而正巧前来与德川家康汇合的毛利辉元听见了这番话,顿时连忙说道:“不可,眼下丰臣将军与大将军正在密切会晤反攻朝鲜一时,万不可在此时招惹明人!” 德川家康闻言,紧皱的眉头渐渐舒缓,点头说道:“传我令去,收拢俘虏与武士,让本能寺以及其余诸寺的僧兵集结上船,等待丰臣将军下令反攻朝鲜的敕令。” 毛利辉元见一贯强硬的德川家康松了口吻,心中顿时也松了口气。 别人不清楚,他又怎会不清楚,这只名叫大明的雄狮,远不是表面那般迷惑,隐藏在他狮躯下的肌肉,足以让刚刚大胜的倭国,顷刻败亡! 另一边海上,待陆绎看见倭国人在收拢朝鲜败亡的船只与俘虏,不敢再来挑衅他们大明水师后,顿时轻笑了一番,下令道:“起锚回转,我们回登州!” 一个月后,四万来势汹汹的朝鲜水师被倭国人大败于海湾港的战报,很快在东南诸国流传。 其中最害怕的当属琉球国的几大势力,他们身处与倭国最南边,历史上被倭国侵占的次数,数不胜数,现在倭国好不容易陷入内乱,他们得以喘息,不过看样子他们也喘息不了多久了。 “派人去查探消息!” 与琉球国国王一样,吕宋、满加喇的国王也纷纷担心被倭国侵扰。 “什么?当时有大明水师在侧,倭国人居然胆大包天的朝他们进攻,瞬间就被击沉了四艘战船,然后灰溜溜的跑了?” “赶紧准备贡品,再派使者向大明朝贡,有大明王师在,倭国应该不敢肆意妄为!” 万历三年,时值夏末秋分,山东登州大地上多出了几分萧瑟。 因为朝廷大开移民政策,距离山海关最近的山东百姓,就成为了移民主力。 万历二年不光是江南水灾严重,沐浴在黄河这条母亲河之下的山东人民,既享受了母亲的柔和,也享受了母亲的暴脾气。 连连的黄河水灾让他们升起了逆反心理,不少孤寡的百姓、灾民,在失去亲人之后,不想再看见故土,从而自发的朝着关东进发。 此时,朝廷委派的山东总督殷正茂站在前不久刚刚修好的登州东港码头上,身后跟着一帮登州文武官员。 殷正茂字养实,号石汀,南直隶徽州府歙人。 相传是宋南渡秉常公十五世孙,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与当今大明首辅张居正是同榜,有同窗之谊。 曾历任兵科给事中、江西按察使。 隆庆四年时,殷正茂征诸路汉土官兵大胜,以军功累进兵部右侍郎,隆庆五年至万历二年以南京兵部尚书兼任两广总督,现被朝廷调配至山东任总督,操练山东登州水师。 殷正茂并不是因为有张居正这般同窗,才能屡屡高升,恰恰相反,殷正茂的正才实干,并不弱于现任的兵部尚书谭纶以及兵部左侍郎凌云翼。 “总督大人,海边风大,要不咱们先去行辕休憩片刻吧。”登州知府擦着汗,小声提议道。 殷正茂摇摇头,反而是看向一旁待命的新晋登州参将陈璘,问道:“水师操练的如何?” 陈璘面色肃然,抱拳道:“回总督大人,卑职不敢言战无不胜,可对付朝鲜、倭寇,那绝对是游刃有余。” 殷正茂点点头,对于陈璘的大话不置可否。 陈璘,字朝爵,号龙崖,韶州翁源县人。 嘉靖四十一年,潮州、英德等地数万平民起义,陈璘平乱有功,任指挥佥事,后升任广东守备,接着剿灭了土匪赖元爵和岭东残寇。 万历初年,陈璘又先后平定高要邓胜龙叛军和揭阳山贼钟月泉,因此升任署都指挥佥事,佥书广东都司。 万历二年三月,因张元勋部将李诚立攻打潮州府贼寇诸良宝战败,时任两广总督的殷正茂临时授予陈璘参将职,让陈璘统帅一支部队,平定诸良宝后陈璘被授予肇庆游击将军。 随着殷正茂调至山东,这位在殷正茂手中还用的颇为顺畅的参将陈璘,自然作为亲信一同调往。 如果是在平时,这样的情况自然是不被朝廷允许的,可偏偏现在就是非常时期。 “总督大人,朝鲜所派遣出去的水师将领朴景,带着败军撤回去了。” 就在这时,有锦衣卫校尉前来禀报。 在陆绎上位都指挥使的今天,锦衣卫再次回到了嘉靖时期的权柄,力压东厂,包揽了对外的侦探信息职责。 所以对于锦衣卫探子的消息,殷正茂并不敢轻视,只见他问道:“败军还剩多少?倭国的舰船何时抵达朝鲜?” “朝鲜败军不足一万,倭国的船队大概五天之内就会反攻朝鲜。”锦衣卫校尉老实回道。 殷正茂微微颔首,直接越过这名锦衣卫,朝着岸边走去。 此时的岸边,正有遮天蔽日的船队缓缓入港。 “下官陆绎,见过总督大人。” 陆绎刚下船,发现居然是殷正茂亲自带队迎接自己,心中虽然有些受宠若惊,但面色却仍旧平静。 “陆大人,倭国如何?”双方客套了几句,殷正茂便切入主题道。 言外之意,便是倭国会不会主动进攻朝鲜! 万一要是只是试探,那他大明这边就有些被动,毕竟调集军队却并不出击,有些劳民伤财。 “一定会打,甚至会一直打到汉城。”陆绎斩钉截铁道。 据丁恬与马永贞的汇报,足利义昭是一个不甘心失败的人,他如果想要打赢丰臣秀吉,重新执掌幕府,那就一定要攻下朝鲜,作为他日后东山再起的屏障。 而丰臣秀吉当下唯一能够阻拦足利义昭的办法,那就是先他一步攻下朝鲜! 当然,还有一个损人不利己的选择,那就是阻止足利义昭。不过现在丰臣秀吉在占据大优势的情况下,应该不会选择这一计。 “陆大人何故如此笃定?”殷正茂身旁的一位文士举扇轻摇道:“要知道此时的倭国仍旧没有统一。” 陆绎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位是?” “在下乃是总督大人的幕僚,沈明臣。” 第473章 动荡的局势 沈明臣? 当陆绎听见这个名字后,瞳孔猛然一缩,心中泛起滔天巨浪。 因为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据陆绎所知,嘉靖年间的直浙总督胡宗宪手下四大幕僚,其中便有这名沈明臣。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胡宗宪倒台之后,居然投入了殷正茂的手下。 想到这,陆绎微微一笑道:“倭国一定会进攻朝鲜的,甚至会一路打到汉城。” “别说足利义昭,就连丰臣秀吉也不能阻抗这种大势!” 沈明臣微微皱眉,对陆绎的话持不置可否的态度。 倒是一旁的殷正茂看出了点门道,打着哈哈说道:“陆大人在海上来回奔波,肯定是累了,我们先进入登州府城休憩一番,再做商讨,如何?” 陆绎连忙抱拳允诺,别人的面子他可以不给,这个新晋总督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尽管这位首辅大人的同窗,风评不佳。 而早就在一旁冷汗直流的登州府台闻言,顿时激动道:“几位大人请,下官早就准备好佳宴,就等着几位大人莅临了。” 于是各种三品官员的依仗摊开,陆绎殷正茂等人便从登州港口朝着府城内赶去。 宴内举杯换盏,舞姬婆娑曼舞。 见时机成熟,陆绎开口说道:“总督大人、陈参将,本官估摸着朝鲜求援的使者快要抵达京师,我们应该早做准备,毕竟登州距离朝鲜仍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陆大人,所言极是。”陈璘小抿一口杜康,脸红满面的说道:“不过下官早就做好了准备,只待朝廷的军令一下,破虏城的骑兵与登州的水师大军就会水路并进!” “哦?是吗?”陆绎微微点头。 所谓破虏城,乃是在建州女真古勒寨遗址上新建围十里的雄城。 其中大明付出的财力物力不知几何,好在大部分劳力都是陆绎攻伐朝鲜、女真俘虏的百姓。 为此陆绎甚至请示朝廷,给他们做出了承诺,如果他们无偿为大明效力五年,在五年之后,他们便会拥有大明的户籍,成为真正的大明人,甚至还能与移民过来的大明百姓一样,拥有前三年开垦荒田不收赋税的福利政策! 这个承诺刚一做出,朝鲜人与女真人彻底疯了,都不用大明派遣奴儿干都司的底层官吏监督,一个比一个干得卖力!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万历二年至万历三年因为黄河这个母亲河泛滥的缘故,今年春天至夏天,山东的百姓与因为水灾而妻离子散的灾民,至少贡献了三十万的数量,朝着关外的辽东移民而去…… 朝鲜国,王宫内。 大殿内的气温已经降至了冰点,在得到麾下水师大败,倭国反攻朝鲜本土的消息后,李昖已经三天没吃下饭菜了。 他神情复杂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满朝文武,有气无力的问道:“告诉孤,江原道能不能撑住一个月。” 西阶班三品折冲将军跪伏道:“大王,老臣刚从江原道撤回来,不瞒大王,以江原道杂兵的能力,完全抵抗不住凶残的倭军,甚至左亲卫的将士都被打散了三军,只有招募的新兵仍在坚守重要城池,可照此以往,重城失守之时时间问题!” “大王,眼下正值存亡之秋,咱们必须马上向大明求援,不然我朝鲜数百年基业,恐怕要毁于一旦!” “孤早就派遣使臣前往大明求援了!可为何消息仍未传递回来?大明的援军呢?难不成他们见死不救?唇亡齿寒的道理难不成他们不懂吗?”李昖一双白晢的双手攥的死死的,青筋都要爆出。 “大王!大明恐怕巴不得我们朝鲜覆灭!” 李昖闻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眉头紧皱,最终垂下头,无奈的说道:“派孤的亲卫军前去驰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江原道落入倭寇的手中,不然汉城直面倭寇兵锋之下,祖宗基业一定会失在孤的手中!” “孤绝对不要看见这种情况!” 在毛利辉元的护卫下,足利义昭站在距离江原道永怡城一里外的山坡山,骑在倭国改良了数十代蒙古矮马的倭国马背上,冷冰冰的看着麾下倭国武士,犹如蚂蚁依附在枯树之上,朝着永怡城悍不畏死的冲去。 永怡城不大,只是一个围三里的小诚,可因为是扼守江原道直入朝鲜王都汉城府的重城,所以兵力足足满额,武器还算精良。 当无数由朝鲜仿制明朝神臂弩的箭矢犹如狂风骤雨般激射而下,再加上防不胜防的滚烫金汁以及巨石横砸,在短短三个时辰猛烈的攻城之下,足利义昭足足损失了两千人马。 这让他又是心疼又是烦躁。 心疼的是因为丰臣秀吉的存在,他能够招募的兵马只会越来越少,如果在朝鲜损失过多的话,到时候再想反攻丰臣秀吉,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想到这,足利义昭看向身旁的本愿寺显知说道:“你手下各大寺庙的僧兵呢?该轮到你们进攻了。” 早在反攻朝鲜之前,足利义昭便密谋了本愿寺显如、本愿寺显知等倭国南方诸多寺庙和大名,初步达成了占领朝鲜八道之后,实行的利益共享。 而作为发起方,足利义昭承诺,如果他有一点能够从新执掌倭国南北幕府,他一定会大力发展寺庙僧徒!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足利义昭自然明白,妥协寺庙的行为,会放出一只什么样猛兽,贻害多少子孙后代。 可为了所谓的权势,他必须做出这个选择,不然他不甘心。 当本愿寺显知听完足利义昭的话后,他微微点头,随后大手一挥,身后早就站立着一众头戴包巾,手持着凌厉倭刀,肩披长发的僧兵。 在倭国,和尚并不需要剃头,也不需要像大明的和尚一般,戒酒戒荤! 所以这也养成了,倭国国内的僧兵战斗力惊人! “完了!是倭国的僧兵!” “援兵什么时候到?我们还能支撑下去吗?” 永怡城上,朝鲜的守城将士绝望了,他们看不见任何生的希望。 第474章 攻城 山坡上,足利义昭冷眼看着那些僧兵悍不畏死的冲上前去,仿佛佛光普照护身,竟然硬顶着滚烫的金汁,与硕大的落石,硬生生的冲上了永怡城的码垛之上! 几个呼吸间,居然占据了最危险要的箭楼。 “大将军,这些僧兵也太恐怖了,佛陀真的存在吗?难不成真是他们在庇护这些僧兵?”一旁的毛利辉元直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足利义昭没有直面回答毛利辉元,而是下令让倭国武士继续冲刺,一定要赶在丰臣秀吉手下的德川家康之前,占据汉城。 “勇猛一点好,本将军就怕他们畏手畏脚,到时候打下朝鲜,也让丰臣秀吉见识见识,被他们抛弃的寺庙僧兵,究竟有多么厉害!” 不过夸奖归夸奖,该有的打压还是要有的,所以足利义昭朝着毛利辉元解释完,便将目光锁定在身后不远的本愿寺显知身上,淡然:“本愿寺大师,若是明军驰援朝鲜,你手下的僧兵可敢一如既往的勇猛?” 本愿寺显知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后傲然道:“僧兵自有佛陀保佑,又有何不敢?” 足利义昭微微点头,对此不置褒贬,而是转身下令道:“破城之后,今日不封刀,旋即收集粮草辎重,再下一城!” 足利义昭与德川家康一样,准备以战养战备,完成最大收益,至于朝鲜百姓会如何,这就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了。 一个时辰后,永怡城城破,鲜血飞溅满城,余下的只有女人的嘶喊声,以及男人不屈战死的喊杀声…… 三万余辽东骑兵飞驰而过破虏城,在朝鲜黄海左道的土地上奔驰,作为大明精锐,征南军将士在末端紧赶慢赶。 突然,前军骑兵忽然减速,陆绎望着近在咫尺的城镇,眉头紧皱道:“蒋生、曹文昭,和本官一起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大人。” 来到前方,陈璘参将的亲兵迎着陆绎走来,苦笑着禀报道:“陆大人,陈大人让卑职转告于您,朝鲜城镇的守将不愿意开门,说是必须要有朝鲜国国王的王令才行。” “嗯?朝鲜求援的使者怎么说?”陆绎微眯双眼,心中顿时一动,连忙问道。 “使者从城头上放下的吊篮上去,前去交涉,至今还没有回来。” 陆绎点点头,带着蒋生与曹文昭,驭马来到了正在前军来回踱步,等到消息的陈璘身边。 “陆大人您来了。” “陈大人,情况如何?” 陆绎与陈璘互相行礼示意后,便开口问道。 陈璘摇了摇头,一脸的凝重道:“陆大人,下官觉得情况有所不对。” “本官也是这样想的。”陆绎随口回道。 按理说现在朝鲜上下都急的火烧眉毛了,眼下居然因为没有王令而将援军拒之门外,这已经不能单单用脑回路不对劲来形容了,简直就是愚蠢!愚不可及! 可这世间能够做到一城守将的,真的是没脑子的蠢货吗? “总督大人呢?”陆绎想了想,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殷正茂与他的幕僚团队。 “在中军的马车小憩呢,总督大人有些水土不服。”陈璘小声的解释道,深怕别人听见。 毕竟作为支援朝鲜名义上的总指挥,殷正茂大可不必亲自随军前来,奈何这人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非要亲自前来,结果因为水土不服,在马车上上吐下泻,这一连半个月就没下过马车! 对此陆绎也很是无奈,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上奏来自己来主事,可他现在的军功已经换算成了侯爵,要是在因为支援朝鲜覆灭倭国一时攀升首功,那他就真的只有回家卸职颐养天年这一选项了。 毕竟至成祖永乐大帝靖难一役结束后,国朝就再也没有晋升为国公的武勋了。 也就是说现在陆绎成为侯爷,已经是朝廷上下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要是陆绎真的能够拥有灭国之功…… “啊!” 就在陆绎浮想翩翩之时,一声惨叫从城垛上传出,紧接着一道人影从五丈高的城头跌落,直接摔成了人泥。 “那人……是朝鲜求援的使臣?” 陈璘微微错愕,他扭头看向陆绎,便见陆绎阴沉着脸,点头应道:“不错,那人确实是朝鲜使臣,看来我们担心的事情果真发生了。” “蒋生,去将总督大人请过来!” 陆绎扭头看向蒋生,全然不顾陈璘那吃惊的模样,直接吩咐道。 不是去你见总督,而是让总督来见你,这可真是……陈璘心中苦笑不得,但也知道,对方不仅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是国朝新晋的平游湖,不管是哪一个职位爵位,都不是他陈璘,甚至殷正茂得罪的起的。 于是便由他去了 很快,因为舟车劳顿,从而面色难看的殷正茂,带着沈明臣来了,一见面,他便用金丝手绢捂着嘴巴艰难道:“陆……大人,本官听您的麾下说,朝鲜求援的使臣从城墙摔死了?” 陆绎点头说道:“是的总督大人,此事必有蹊跷,本官请您而来,是想让您下令,直接强攻……” “陆大人您先等等。”殷正茂制止了陆绎的话语,而是转身看向一旁的幕僚沈明臣,问道:“嘉则,你给我分析分析。” 陆绎见状,顿时一脸黑线,倒是陈璘与沈明臣早已见怪不怪,后者更是羽扇轻摇道:“大人,以在下想来,定是朝鲜之中反对李昖的投诚派笼络了这座城池的守城之间,想要阻拦我们驰援朝鲜,击退倭国,从而达到目的所在。” “原来如此。”殷正茂干咳两声,又看向陈璘问道:“朝爵,你怎么看?” 陈璘扫视着城头,见城头的守城将士神情紧张,更有数名身披将领甲胄的头目正冷笑的看着这边,想到这,他老老实实的回道:“依卑职所见,陆大人与沈师爷的话都可。” 殷正茂“哦”了一声,想了想,咬牙道:“先……先派人再去问话,若是还不肯开门,那就强攻!” “太墨迹了!” 第475章 着急的李昖 陆绎有些气恼,他顾不得维护殷正茂这位总督的体面,而是斩钉截铁的打断他道:“总督大人,此一时彼一时,眼下使者都被逼的跳城墙了,想必守城的将领已经铁了心不开城门,咱们再这样磨磨蹭蹭下去,在朝鲜内忧外患之下,鬼知道汉城会不会提前被倭国攻破!” “请总督大人下令直接强攻!” 殷正茂一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点头道:“传令下去,按照陆大人所说那般,直接强攻!” “把二十几门火炮全部推上来,给我轰!” “快!大人有令火炮上前!” 随着陆绎、殷正茂一声令下,随军包括征南军十八门佛朗机炮在内的二十九门红衣大炮齐齐被推至城门不远处的射程内。 征南军火器司的将士们与辽东边军的火器兵们动作熟练的填装弹药,拉出引线,高举火把,将炮口齐齐对准了城门以内的正面城墙! “明人是不是在开玩笑呢?骑兵攻城?他们怎么想出来的?莫不是要笑死我们!” 守城的将领见状,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作为朝鲜国内有名的衙内,再加上这座重城距离王都汉城实在是太近,已经两百多年没有经历过战阵,即便明白明人在短短一个月之间就攻陷了平安北道以及咸境北道等诸多朝鲜国领土,但这名守城的将领依旧不会相信,这年代还能有骑兵攻城的趣事…… 可很快,守城的将领便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猛然发现,骑兵的身前,多出了数十门由马车拖拉着的漆黑管口,正对着他们。 “那……那是什么?是火炮吗?”守城的将领结结巴巴的问道。 面对着上峰的疑惑,他的麾下们面面相觑,倒是有一人自信满满的说道:“大人勿恼,明人的火炮只能吓吓战马,还没听说过能够产生杀伤力的。” “是这样吗?”守城的将领半信半疑。 可还不等他探寻真相,城门前的陆绎早已面无表情的大手一挥,二十九门红衣大炮便开始不约而同的轰鸣起来! “轰!” “轰!” “轰!” 前一刹那炮火轰鸣,下一霎时便轰天巨响。 只见三四发实心的弹药狠狠的轰砸在了城垛之上,砖石与瓦砾顿时四溅,城墙上的朝鲜守军还来不及看明军笑话,便觉得脚下一阵晃荡。 等他们茫然的反应过来时,城墙上早已是哀嚎满地,弹药之中的火药迸发出无数的细小碎石,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直接扎入了朝鲜守军的肉体之中…… “不是说明人的火炮没有杀伤力的吗?”守城的将领差点想要骂娘,他直接拔出腰间长刀,恨不得一刀劈了那个二五仔才好! 可紧接着,他就没有功夫在意这些细节了,因为他的余光瞥见,又有二十多发炮弹,朝着他们呼啸而来! “快快快!快趴下!” 守城的将领一个激灵,连刀都来不及握住,直接身体向前一倾,趴在了地上。 “轰轰轰!” “砰砰砰!” 面前的硝烟、飞扬的尘土十分刺鼻,让守城的将领有些睁不开双眼。 知道炮火声终于消散,守城的将领这才凑空微眯双眼观察着四周,可也就是这一瞬间,他彻底胆寒了。 城垛……箭楼,怎么全没了! 在他的周边,只余下几名从飞起掩盖全身的废砖之下爬起的将士,余下的足足一百多名守城将卒,不是被炮弹轰杀致死,就是趁乱逃离下了城墙,朝着城内狂奔逃命去了。 “这特么真的是明军吗?”守城的将领浑身颤栗个不停,第一次直面到来什么是绝望。 “大人……城门被轰没了……”…… “总督大人、陆大人,城门被轰开了!” 伴随着征南军火器司将士的一声欢呼,陆绎嘴角上扬,赞赏道:“给火器司的兄弟们记一功,至于剩下的功劳嘛……” “众将士听令!杀进去!” 都不等陆绎提醒,陈璘这个参将二话不说便下令道! 陆绎看了陈璘一眼,随后拔出御剑喝道:“蒋生!” “在!征南军将士听令!冲!” “喝喝喝!” “报!江原道已经失守!倭寇已经抵达原州牧,距离汉城已经不远!” 伴随着前线战报依次的传来,坏消息也接踵而至。 此时的李昖已经失去了平静,他焦急的在殿内来回踱步,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飞出汉城府才好。 在大殿之外,无数奢华的双匹马车上已经塞满了金银珠宝,失去镇定的李昖已经全然忘记,在乱世,粮食的存在意义要比珠宝多多了。 “该死的!大明那边仍旧没有消息吗?”李昖紧紧的咬着牙齿,面部有些狰狞道。 “大王……还没有……” 此时的殿内,除了宦官以外,便在没有其他人。 武官纷纷带着王宫亲卫军去部署汉城府的城防,而文官则齐齐回到宅院之中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在他们看来,朝鲜大夏将倾,已成定局。 “大王,你怎么还在这里!”河城君李暊在亲信的搀扶下,面色难看的来到了李昖面前,艰难的说道:“前方斥候来禀,原州牧已经被攻克,大量的倭兵正朝着汉城府赶来。” 作为汉城府最后的屏障,原州牧也沦陷了! 李昖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过去,幸亏一旁的贴身宦官眼疾手快,搀扶住了他。 李昖哭丧着脸,悲鸣道:“兄长!这才一天!才一天啊!原州牧一天就被倭兵沦陷,难不成我朝鲜国的将士,已经沦落成了不如畜生的存在了吗?” 河城君脸色苍白,却强装镇定道:“大王,微臣以为,倭人搞不好是直接越过了原州牧……” 他们不怕被原州牧的守城将士断了补给线吗?李昖没有问出这种话,因为从前线的战报来看,倭国人压根就没有带着补给,而是在他们朝鲜以战养战! 呵,以战养战,多么可笑啊……李昖看着照入宫厥内的斜阳,映出了宫外伏马的倒影,他的双眸渐渐从灰暗露出了几点曙光。 逃!逃离这座王宫,自己只要逃到平安北道或者咸境北道,大明绝对再没有理由不庇护孤,那样只会让大明的其余臣属国人人自危的! 第476章 请朝鲜王殿下出来 就在李昖有些恍惚之际,那些早已准备好细软的文官们不约而同的赶到了大殿之外。 “大王!眼下原州牧已经沦陷,整个朝鲜国不能没有君王,老臣恳请大王即可离开汉城府!” “金大人说得对,老臣愿领精兵一千,替大王断后!” “老臣也愿意领兵,替大王断后……” 李昖面无表情的看着昔日贪生怕死的文官们在自己面前表露忠心,只觉得一股恶心之感要涌上喉咙,苦涩无比! 你们领兵是替孤断后?孤看你们是想带着精兵直接弃孤而去,好在这朝鲜能够继续生存,甚至投敌倭国,都能有些话语权吧! 李昖心如死灰的扫视满殿众臣,在这大夏将倾的朝鲜国,居然没有一名死忠? 这是何等的悲哀啊? “大王不好了!倭兵距离汉城府只有十里之遥了!” 就在这时,有前方的斥候来禀,李昖顿时双脚一软,不顾那些文官宦官瑟瑟发抖的神情,而是朝着身旁的贴身宦官说道:“快,快去吩咐下去,孤马上离开汉城府,片可不能停留!” 贴身宦官凝重的点了点头,正欲转身吩咐下去,却被李昖及时喊住:“大伴!去把孤的禁卫军着急,让他们别再驻守汉城府!” 李昖此话一出,满殿的文官顿时神情不一,就连河城君李暊都下意识的后腿数步,准备远离李昖。 在这种关头,他是真的怕自己这位弟弟一言不合就下令干掉自己…… 盏茶功夫不到,李昖就上了他往日最爱,也是最能体现他国王身份的四驾马车,不过此时的他却没有心思欣赏往日百看不厌的街景、他曾经的千里江山,而是毫不犹豫的朝着驾驶马车的禁卫军心腹喝道:“赶紧出发!” 汉城府的北城门,此刻有些消息灵通的达官贵族已经带着家人细软围堵在了这里,试图逃出城外,可惜因为没有李昖的王令,这里依旧紧闭着城门,恪守着职责,不放倭寇进入,也不放百姓出去。 可越是这样,那些达官贵族还有被他们煽动的百姓就越是愤怒,你们这些军卒打不赢倭国人就算了,可为什么不放他们这些无辜的人离去? 这特么是什么逻辑?我们就活该被倭国屠戮不成? 这边北城门正闹腾着,眼瞅着在达官贵族的煽动下,那些愚昧无知的汉城府百姓就要冲关了,却在这时,李昖的车驾,那整个汉城府独一无二的四驾马车,缓缓的冲散着拥挤人群,直奔北城城门口。 守城的将士看见了这一幕,顿时心死眼闭。 他们这些将士仍在恪守己任,只想着战死沙场,没想过投降,可他们为之效力的君王,却想着先他们一步逃离此地,这天底下还有比这件事更让人感觉到悲哀的吗? “滚开!都滚开!大王要出去!” 看着随行的禁卫军将士粗鲁的推攮着人群,那些百姓们纷纷沉默的让开了,就连一直鼓动的达官贵族也默不作声了。 看来他们朝鲜真的完了! “大王这是要抛弃您的百姓吗?” “扼守城门的禁卫军也要带走,这是彻底不管我们了吗?” “天呐!我们效力的究竟是一个多么冷酷无情的君王啊!” “我们还有为这种君王卖命的必要吗?” “……” 周围百姓的悲鸣越来越过分,可李昖却生不起半点愤怒……他深深的垂下头,觉得自己窝囊极了。 可倭国攻陷我朝鲜,错不在孤啊! 倭国本就比朝鲜强悍,朴景那个酒囊饭袋居然让孤的四万水师只回来数千! 而大明的援军迟迟不见踪影,恐怕早就放弃了朝鲜,孤能怎么办?引天雷劈死所有倭国人? 孤可不是大明的老天之子,孤只是一个国王…… 李昖摇了摇头,强迫着自己忘记这些杂念。 只要自己逃到平安北道,到时候大明一定会出手,孤再趁机回归,没有人会记得孤的糗事,即便是史官也不可以。 这一刻,李昖杀心顿起,不过对准的居然是自己的御下子民…… “报!前方有大量骑兵!” 伴随着城门口守城将士撕心裂肺的喊叫,刚刚驾驭马车使出城门的李昖一阵心惊胆战,连忙绝望的喊道:“快,快给孤退回去!” 可让李昖更加绝望的还在后面,就在他刚刚命人调转马车,即将踏入城门内时,城门上的嘶喊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兴奋的欢呼! “得救了!是明军!快看!是明军的骑兵!” “还真是!我们朝鲜有救了!” 这一刻李昖没有任何愉悦之色,反而是便体生寒,仿佛如坠深渊一般。 孤刚刚失去民心,为什么偏偏你们明军在这时候来了?是算计,还是恰巧? 李昖心如死灰的掀开了车帘,一队甲胄鲜明,军容整齐散发着骇人气魄的骑兵正高速朝着这边驶来,抵达李昖四驾豪华马车前后,为首的骑兵喝道:“本官乃是大明锦衣卫李响,尔等这般拥挤在城门处,是倭人攻入汉阳城了吗?” 仅存朝鲜王的尊崇让李昖不愿去搭理这位李响。毕竟只是一名官职都没有的普通锦衣校尉罢了。 河城君李暊隐约猜到了李昖的自尊心,于是他赶忙从第二辆双驾马车上下来,在亲信的搀扶下来到了李响身前,面露微笑道:“李校尉,敢问可是陆大人亲自率军前来支援我朝鲜吗?” 李暊曾经有幸在陆绎身旁见到过李响,所以第一时间便联想到,此次前来带兵支援的,可能就是陆绎! 这位大明名将能够前来,那他们朝鲜定当有救了! 面对着在朝鲜位比大明亲王的河城君李暊,李响依旧傲然道:“河城君猜测的不错,我家陆大人随后便至,还请河城君将朝鲜王殿下请出来。” 这是请出来的语气吗? 李暊心中苦笑不已,同样郁闷的还有在马车上听见他们谈话的李昖。 见马车内至今没有动静,李暊瞬间明白了自己这位胞弟想要当缩头乌龟,让自己定顶在前头,无奈之下,李暊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李校尉,大明侯爷让朝鲜国君下车迎接,这不符合大明礼制吧?” 第477章 断后 李响脸上面无表情,心中却冷笑连连:“河城君,朝鲜王殿下如果再不出来,一切后果由他自己承担!” 李响刚说完话,远方飞尘四起,马蹄声大作,李响见状便不再搭理河城君李暊,反而是带队调转身形,朝着远处驰来城下的骑兵迎去。 李暊望着远处迎面而来的红底黑字“征南军”三个大字的军旗,顿时心中一颤,连忙在亲信的搀扶下,来到了李昖的四马车驾旁,轻颤道:“大王,你看这……” 李昖自然知道李暊话中之意,所以他想也没想就说道:“孤就在车上,哪儿都不去。” 死鸭子嘴硬啊。 对于自己这位当了七年朝鲜王的胞弟,李暊实在是太了解不过了,所以他面色有些难看,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将到喉咙处的劝慰话语,咽了下去。 罢了,到时候要真要怪罪下来,自己替他认罪吧…… 李暊正想着,远处的征南军骑兵分开两处,呈一字型排列而来。 当李暊不仅看见了陆绎,还看见了大明二品总督的依仗后,便再也顾不上礼制,直接艰难爬上马车,强忍着惧意说道:“大王,不仅是陆绎,还有大明的总督前来驰援。” “什么?” 李昖心中一惊,如果说驰援的是武官,他还能摆摆架子,可当大明正二品的文官,堂堂封疆大吏都来了时,自己要还摆朝鲜王的架势,到时候他回去上书一本,自己屁股下的位子就有可能真正的不稳了! 想到这,李昖再也顾不得自持,推开想要搀扶自己的宦官,手脚并用的爬下了马车,神态恭谨的站在马车边,直至总督依仗来到自己身前后,这才连忙拱手道:“小王见过上国总督。” “朝鲜王殿下客气了。”殷正茂微微一笑,表情不变道。 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一国之君,对自己一个文官行礼,而感到惶恐。 相比之扮红脸的殷正茂,一旁仍在马背上俯视李昖的陆绎冷哼道:“敢问朝鲜王殿下,何故离城而去?” “这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陆大人。”深怕李昖因为不认识陆绎而口出不逊,一旁的李暊连忙小声的提醒道。 李昖闻言一惊,心道这位大明近期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当真年轻,不过李昖到不敢再小觑陆绎,而是脸色为难的说道:“这位大人有所不知,眼下倭国足利义昭与德川家康分头并进,现在已经攻克了汉城府最后的屏障原州牧,再加上贵国援军久久不至,孤这才没有办法,迫不得已准备远遁平安北道。” “朝鲜王殿下难道不知,现在没有了所谓的平安北道,只有奴儿干都司的领土吗?”陆绎似笑非笑的反问道。 李昖一听,心中直骂娘,眼下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文昭,将人带过来!” 陆绎朝着身后一挥手,不远处的曹文昭便领着一名朝鲜武官走到了身前。 “大王!袁冲将军他固守自立,抵抗王师,已经阵亡了。” 那名朝鲜武官颤颤栗栗的说道。 李昖脚步一晃,踉跄的后退了数步,背后冷汗直流道:“到底怎么回事!袁冲他为什么要抵抗王师!” “他……他想投靠倭国人……” 尼玛!我们内部出了细作!李昖不是没想过为什么倭国人进攻如此迅速,是不是内部有人擅自做主投敌了! 可当这个事情真的摆在明面上时,李昖仍旧有些不敢置信! 自己平日里对他们不薄吧?为什么要卖主投荣! 殷正茂干咳了两声,劝慰道:“朝鲜王殿下,尔等内部的诸事稍后再细谈,眼下倭国即将攻来,咱们还是进城御敌再说。” 李昖一阵恍惚,倒是李暊越过了他,替李昖做出了决定。 “总督大人说的是,先进城。” 当刚刚拼命朝着城外挤去的禁卫军护持的车队再次进城后,城内的一众还在争夺出城权的达官贵族以及百姓们纷纷傻眼了,就在他们以为是不是倭国人真的兵临城下时,他们看见了身穿大明甲胄,手持大明军旗的天兵一并进城后,顿时松了口气。 “天呐!王师终于来了!我们有救了!” “大王居然还没王师……哎。” “我们为什么是朝鲜人,而不是大明人呢?” 一句富含颠覆性的话语仿佛带有魔性一般,在较短的时间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了陆绎与殷正茂的耳中。 二者相视一眼后,陆绎便驭马来到了河城君李暊面前,痛心疾首道:“你们的朝鲜百姓正在腹诽朝鲜王殿下,河城君,你且去轰散他们吧,不然……” 李暊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毕竟仍有民众这般下去,朝鲜的国祚恐怕就要提前结束了,可他也知道,眼下乃是朝鲜的存亡之秋,冒然动手,恐怕会得不偿失。 想到这,李暊长叹道:“陆大人,轰散他们只会让事态愈演愈烈。” 陆绎点点头,表示认同道:“可不管也不行,要不找个理由?” 李暊眼前一亮,他好似想起了什么,于是向陆绎道了个谢,便下去安排了。 殊不知,就在李暊转身的那一刻,陆绎的嘴角顿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很快,一个朝鲜国内有叛徒、细作的传闻,瞬间传遍了整个汉城府。 汉城府百姓们的注意力,便纷纷得到了转移。 进入汉城府后,整个汉城府的城防直接被大明王师给接管,紧接着各队斥候便被分散派出,打探倭国进攻的步伐。 而伴随着大明王师的进入,整个汉城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似乎在他们的预想之中,即便倭国人如何的凶猛,也不可能是大明王师的对手! 接管城防还不到半个时辰,陈璘与陆绎一同巡视城头布防的细节,正好看见远处有两队斥候小队狂奔而止,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紧随着一队倭人骑兵。 陆绎与陈璘相视一眼,前者直接随意说道:“派一队出去接应一下,敌人全杀了。” 这是不想让敌人知道大明王师的真正实力,毕竟死人可不会说话。 第478章 变数 伴随着陆绎的一声令下,东城门旋即大开,一个征南军百户所的骑兵踏马而出,很快就将那不足十余人的倭国骑兵给围歼而灭。 “大人!斥候回禀,足利义昭与丰臣秀吉手下大将德川家康已在原州牧汇合,眼下距离汉阳城已然不远!” 陆绎微微颔首,看向一旁的陈璘笑道:“看来一出好戏即将上演,不过看样子他们应该摒弃前嫌,一致对外了。” 陈璘有些不解,问道:“陆大人何出此言?” “因为利益。” 朝鲜国东海、倭国鲸海之上,正有数百艘战船正激烈的战斗着。 汤伟那因为太阳而嗮的黝黑的脸庞,竟然隐约显出了潮红之色。 此时的他豪情万丈的指挥着舰队不停变换着船型,火箭与火炮不要钱的朝着倭国的舰船发射着。 历时三天三夜,战斗终于接近尾声。 当汤伟站在高高的诡杆之上,眺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海时,除了仍在不停焚烧,以及朝着漩涡处沉默的倭国战船外,余下仍旧存在的,唯有大明水师的战船! “指挥使大人,要是倭国人知道我们大明水师直接切断了他们的海上支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气得吐血。”汤伟一旁的副指挥使一脸兴奋的说道。 此时的海面上,到处都是破烂不堪的木板,以及惊慌失措在大海之上拼命挣扎的倭人武士…… “哎,就是不能询问到底是足利义昭的战船,还是那什么丰臣秀吉的战船。”汤伟仍有些意犹未尽道。 在大明经历了一百多年的海禁时期后,他们水师就已经成为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存在,万幸因为朝廷对外战略的变更,让他们水师终于有了重现永年年间辉煌的机会。 只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倭国的战船实在是太不禁打,他们这边还没损失十分之一,倭国的战船就已经被他给打没了。 “管他呢,总归都是倭国人!”汤伟傲然的说道:“传令下去,让所有舰船修整一晚,明日一早开拔前往朝鲜,切断倭国人的后路,让他们永远的留在那片土地之上!” 没有船只的倭国人,难不成他们要从大海之上游回去吗? 汉城城下,几百名骑着改良蒙古矮马的倭国骑兵来到了城外一里处,他们嚣张跋扈的手持倭刀,指着城门口谩骂着,姿态可谓极其狂妄。 这是倭国的先锋,紧接着远处就出现了满天飞尘,无数的倭国武士穿着参差不齐的夹袄、破烂甲胄,兵临城下! “这也太杂乱无章了。”陈璘眉宇间舒缓了几分,很难想象这些倭国人是如何在一月不到的时间,占据了朝鲜的半壁江山。 “人可不少。”陆绎目光远视,表情与陈璘相反,他的眼神有些凝重:“这人数至少四万,其中有不少身着僧侣服侍的和尚,看来就是倭国的僧兵了。” “这些僧兵很厉害吗?”殷正茂见陆绎这般凝重,不由问道。 “和先秦时虎贲之军差不多。”陆绎微微点头,笑道:“并不是因为信仰佛祖,而是因为倭国的和尚大都不是纯粹遁入空门的和尚,他们能够嫁娶,能够喝酒吃肉,自然也能获取等额的利益。” “换句话说,将这些僧兵看做位比足利义昭与丰臣秀吉之下的倭国第三大势力即可。” “是吗?”殷正茂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大将军!我们还是来晚了,看来明军已经抵达了汉城……” 听见毛利辉元的话后,足利义昭面色微变,紧攥双拳道:“我们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眼下我们必须要比德川家康先一步攻入汉城,不然我们的损失就太大了。” 为了赶在德川家康的前面抵达汉城,足利义昭足足放弃了包括原州牧在内的一大半已攻陷的朝鲜领土。 只因他深刻的明白,整个朝鲜最富饶、最值钱、最具有意义的地方就是眼前的汉城! 如果他能够攻下汉城,那就代表着朝鲜以南的整个朝鲜领土尽入他的彀中,他可不相信明人会为了半个朝鲜而兴师动众的远征!那样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传令下去!先退后五里安营扎寨,养精蓄锐一天后攻城!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足利义昭冷言道,正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尽管他的前半生被织田信长给捅破了美梦,但他的下半生必须为了重掌幕府而奋斗! “看来丰臣秀吉与足利义昭并没有合兵。” 陆绎看见倭国的将卒缓缓退后,顿时收回了他的判断,皱眉说道。 “是因为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进攻吗?”殷正茂神情讶然道。 陈璘点点头,补充道:“此番足利义昭连日征战,为了比丰臣秀吉抢先一步抵达汉城定当已是强弩之末,眼下在意识到我们大明王师已经进入汉城之后,如果再强行攻城,只有败亡一途。” “所以从这方面不难看出,足利义昭与分成秀吉并没有合兵同谋!” “既然倭国没有合兵,仍在虚与委蛇,那陆大人何故紧皱眉头?”李昖在心疲力竭回到王宫休息后,便让李暊这位王兄前来协助大明王师,所以他在看见陆绎脸色仍旧十分凝重后,顿时忍不住问道。 “河城君本官且问你,一只不逊于足利义昭的倭人消失在了斥候的视线之下,你觉得他们此刻会在何处?”陆绎瞥了李暊一眼,幽幽的说道。 李暊面色一怔,心说我又不是大将,你问我我问谁去? 倒是一旁的陈璘面色一怔,原本因为倭国仍旧有内乱之嫌,从而幸灾乐祸的心情瞬间消失不见,他神情肃然的说道:“陆大人可是担心丰臣秀吉的手下会转道黄海道,从而切断我大明方面的补给线?” 殷正茂顿时色变,面色同样凝重道:“他丰臣秀吉就不怕足利义昭先他一步攻下汉城吗?” 陆绎不是神仙,对于殷正茂的反问他没办法解答。 见陆绎沉默不语,殷正茂只好折中道:“陆大人,陈参将,眼下足利义昭退五里扎营,我们是否先他一步夜袭?” 第479章 无题 正所谓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 趁着倭国兵马舟车劳顿,千里奔袭之际,如果他们在夜晚袭击的话,有很大概率能够成功的。 由此可见,殷正茂这个曾经的两广总督,不是白当得。 不过即便如此,陆绎还是摇头泼冷水道:“足利义昭不是傻子,他这一晚一定会防备妥当,到时候真要夜袭,恐怕会步入他的陷阱,从而得不偿失。” “陆大人说的不错,况且今日乃是初旬,夜晚很有可能明月高悬,我们就算夜袭不举着火把,身形恐怕也会被倭军看得一清二楚。”一旁陈璘见状,也补充道。 史书上夜袭大获全胜的例子虽然很多,可失败的例子也不在少数,所以就连陈璘也不敢苟同殷正茂的提议。 被两名战场武将给反驳了提议,殷正茂也不恼怒,毕竟他也明白,自己是文官坐镇后方还行,打仗一事还是切莫画蛇添足为好,于是他点点头,隐晦的瞥了一旁河城君李暊缓缓说道:“那今夜除了留守巡视城防的将领外,都回去歇息吧,养精蓄锐等待大战来临。” 待殷正茂率先离开,陈璘紧随其后下去安排布放诸事,就连陆绎在和蒋生、曹文昭、马永贞三人打了声招呼,也离去后,李暊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怏怏的转道回到了朝鲜王宫。 在王宫近卫军的一路放行下,一直来到李昖的寝宫之外,还没等他更进一步,就被门外看守的宦官给拦住了。 “河城君,大王身体疲惫,早已在寝宫歇下,河城君如果有事的话,明日再来吧。” 早早歇下?明日再来? 河城君李暊在亲信的搀扶下,呆呆的看向天边尚未西下的残阳,一股难以言表的痛肤之感,瞬间弥漫全身。 朝鲜都损失了大半江山,眼下敌人都兵临城下不日就要攻城,你居然还有闲情雅致歇息? 换做我是你!我都睡不着啊! 李暊简直难以想象,自己的这位胞弟的心究竟有多大! 无奈之下,李暊带着亲信离开了王宫。 往日曾经十分繁华的宫前大街,此刻已经显得有些冷清,除去街道上几名神色匆匆,似乎在购买粮食必须的百姓之外,就只有两队交叠的明军将士,正面色肃然的巡逻,维护着治安。 原本这应该是朝鲜禁卫军的工作,不过因为大明王师的到来,他们已经沦落到心甘情愿的充当民夫,去搬运守城辎重了。 “依靠大明王师守下的朝鲜,还是朝鲜吗?”李暊忍不住低声呢喃,一旁的亲信则有些神情紧张。 因为他们注意到,在他身旁的大君说出这话后,那些巡逻的大明将士,目光有意无意的正朝他们看来。 很难想象,如果不是李暊身着着朝鲜大君的服侍,那些大明将士会不会以诽谤大明的罪名,将他们缉拿…… 此时的李暊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心灰意冷的沿街巡视,直到没有意识的来到了汉城南巷的两处低洼矮小的木屋之外后,听着屋内时不时飘出来的窃窃议论神,本就对朝鲜上下大失所望的李暊,更加无望了。 “官人,今日我们为什么不借机出城?眼下倭寇已经兵临城下,那我们更加出城无望了!” “你难道没有听说吗?倭寇屠戮了整个江原道,现在的江原道早已是血流漂杵!” “不怕娘子,今日大明王师来了!有他们在,小小的倭寇定当会被击退!” “大明王师真有这么厉害吗?” “……” 李暊呆立在原地良久,最后伴随着他的一声长叹,落寞的离开了这里。 今日往后,朝鲜上下谁还记得大王?恐怕心中只有大明王师了吧! 就在李暊闷闷不已之际,原本在宦官口中早已息寝的李昖,正神色肃然的接见了几名朝中亲信…… 夜深人静之时,东城门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蒋生领先,身后跟着足足四十余名斥候骑兵,其中曹文昭李响赫然在列。 虽然今夜明月高悬,并不适合夜袭,但是并不妨碍陆绎派出一小股骑兵进行骚扰。 群山环绕的汉城地理位置独特,算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坚城,如果让陆绎是李昖,那他绝对不会第一时间选择逃跑,而是在踏入汉城的必要险道处埋伏五千兵马,狠狠的给足利义昭来这么一下,彻底打疼对方。 但很可惜,李昖不仅自己鼠目寸光错失良机,就连他御下的一众文臣武将也没有了抵抗心思,大多都想着如何苟活,或者投诚足利义昭。 如果不是陆绎亲率征南军抢先飞驰而来,那留给大明的可能就是一处已经被足利义昭轻松攻下,残破不堪的汉城了! 乌云恰当好处的短暂遮蔽了明月,蒋生趁着这个机会,带着斥候越过了倭国外放出来的几处暗哨,借着群山多处顽石、樟树的掩护,在距离倭国营地不足一里的位置,紧急停了下来。 就在前方,李响匍匐而来,回禀道:“蒋千户,前方有两处暗哨,我们……“ “爬过去,干掉他们。”蒋生说道。 李响点头,旋即匍匐着调转身形。 盏茶功夫后,待蒋生率众继续前进时,四具没有了声息,身材矮小的尸体就这样随意的丢弃在一块顽石之下。 “都动作轻盈点,别忘记了我们的任务!” 倭国营地帅帐内,四方点满着浑浊的油灯,显得帐内的光亮十分暗淡。 足利义昭跪坐在首位,下方则跪满着两排大名幕僚,距离他最近的除了毛利辉元、武田信玄之外,就当属本愿寺显如这名和尚了。 此时的帅帐内气氛有些凝固,因为营中的阵营分为了两部,一部分是想要趁热打铁,敢在德川家康之前攻下汉城,而另一部分则是觉得眼下他们兵精粮多,可以围而不攻,让德川家康继续闷头闷脑的切断大明的补给线,从而达到削弱大明王师在汉城的士气,又能削弱德川家康兵马的目的。 后者乍一看比前者更有说服力,也更符合在场所有大名的利益。 毕竟有选择的情况下,没有哪个大名愿意和大明去硬碰硬。 但难就难在,足利义昭并不支持后者,反而是觉得强攻汉城更符合他的利益。 第480章 谋划 昏暗的帅帐内,足利义昭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扫视着帐内诸多大名、幕僚武将,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本愿寺显如的身上,淡然道:“本愿寺君,依你之见,你觉得是攻才好,还是拖为上计?” 本愿寺显如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佛号,旋即手中搬动佛珠淡然道:“其实大将军心中早已有数,不是吗?” “明人要是能够拖上一年半载,那对于我们南国来说,就是空耗,只会白白便宜北国的丰臣秀吉。” “本愿寺君此言差矣!” 有大名出言反驳道:“眼下德川家康已经半路杀向黄海道,那就表明大明必须在汉城与补给之中做出选择,不然作困兽斗的下场是注定的!” 不少大名闻言,都暗自点头,觉得此言不假。 “走火了!” 就在这时,营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 足利义昭等人心中一震,二话不说的便纷纷冲了出去。 黑夜之中,大营的西侧正有帐篷燃着熊熊烈火! “是谁?谁这么不小心?查出来军法处置!”足利义昭有些恼怒,觉得这些时日的烧杀抢掠,让这些以前对他唯命是从的武士们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这是哪个混蛋这般不小心? “大将军!那是什么东西!” 毛利辉元一惊,他指向西方的夜空,正有十几个带着火星的碳木从天而降! “混蛋!是明军!是明军在投掷火箭!” “派出去的斥候呢?巡逻的将士呢?岂可修(可恶),都是蠢货!” “来人!给我去将那些不怕死的明军给我擒拿回来,生吞活剥了!” 足利义昭破口大骂,气急败坏的下令道! “很好,整个倭国大营开始骚动,今晚他们别想安生休息了!” 远处的蒋生建目的已经完美达到,所以便不再犹豫,直接下令回城! 也就在蒋生下令撤离的那一刻,倭国大营前的拒马纷纷撤开,三百余的骑兵叫骂着冲出营外,朝着蒋生这边追来。 可当他们发现无论他们如何挥舞着马鞭,仍旧追赶不上时,顿时气急败坏起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蒋生逃回汉城城下,无奈的回头复命。 “大将军,我们的矮马不是大明骏马的对手,追不上那些明军……” 此时的足利义昭没工夫在意这些,而是皱着眉头在营帐内来回踱步。 大明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今晚的骚扰难不成真的只是骚扰,不让我军休整? 当初大明派遣使者向我们预警朝鲜水师的进攻又算怎么一回事? 足利义昭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关键的一角…… 一路顺利的突破了几队拦截己方的倭国斥候,蒋生带着曹文昭李响等人有惊无险的回到了汉城内。 殷正茂的临时行辕原本一名本地富贾的豪宅,后来犯了事,被李昖下令抄家灭门,因为这座豪宅比朝鲜国内大君的府宅都要奢华,所以便充作了临时行辕。 时间已经来到了万历三年深秋,此时的夜晚有些寒冷,行辕内的大堂便升起了几处炭盆,增加室内温度。 待蒋生坐定后,陆绎便笑着开口道:“足利义昭的反应如何?” “反应有些迅捷,不过更多的还是平静,并没有大人您想象中的那般急切。”蒋生老老实实的说道。 此时的大堂内不仅只有陆绎蒋生二人,就连原本准备早些休息的殷正茂与他的幕僚沈明臣,还有陈璘等诸多辽东将领都在待命。 所以在听完蒋生的话语后,沈明臣抚摸了一下长须,微微皱眉道:“依在下对倭寇的了解,这确实有些不对劲,恨不符合倭寇那极具侵略性的心理,看来倭国北部的将军丰臣秀吉,是真的准备放弃抢先争夺汉城,继而准备切断我军的补给了。” 殷正茂思量了片刻,笑道:“本官倒觉得是因为朝鲜内部有倭国的细作,让倭国以为就算有我大明王师的支援,朝鲜上下也支撑不了几天,迟早会自己从内部分崩瓦解的缘故。” “内忧外患,确实不是什么好事。眼下最让人头疼的是,该如何解决德川家康这只倭军。” 陈璘在被殷正茂调往山东登州充当参将后,自然也得知了大明高层对朝鲜与倭国的谋划,所以他坦然进言道:“总督大人、陆大人,不妨我们露出破绽,表现出抵挡不住倭国的攻城,诱使他们进入汉城内……” 这是驱虎吞狼,还是瓮中捉鳖? 驱的是一只名为朝鲜的病虎,吞的是外号贪狼的倭国! 沈明臣静静的听着,突然说道:“敢问陈参将,你如何把握,能够将倭国全歼,或者驱逐出去?” “我大明需要的是完整的朝鲜,可不是一个支离破碎,山河倾覆的朝鲜。” 好家伙,自己和他们相比,居然还算温和。陆绎不动神色的端起案桌上的名茶,小抿了一口,继续看他们议论。 可终归姜还是老的辣,沈明臣很敏锐的捕捉到了陆绎那讶然的神色,旋即轻笑道:“陆大人可是觉得在下不顾朝鲜百姓的生死吗?” “是因为心疼这些显著的免费劳动力吗?” 陆绎放下手中茶盏,淡笑道:“意外,也并不意外。” “成为我大明免费劳动力的前提,是我大明赢得这场战争,所以为了赢不择手段,本官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陈璘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放任倭寇冲入汉城,烧杀抢掠,最好屠尽那些在倭国人看来是反抗他们侵略的朝鲜贵族最好,那样到时候大明击退了倭寇,就能名正言顺的在一片废墟上重建朝鲜。 换一个听话的傀儡上台,亦如倭国的幕府将军架空所谓的天皇一样。 “可若是李昖觉得王宫不安全,非要紧跟随在我们身后呢?” “乱军之中死一两个人是不是太正常不过了?” 陆绎见他们说的有来有回,不由摸着下巴呢喃道:“汉城要是被毁,重建是不是太费人力物力了?” “哦?陆大人有何高见?”殷正茂抚须看向陆绎,若有所思的问道。 “咱们且这样……” 第481章 攻城 翌日清晨,昨夜被明军斥候大耍一通的足利义昭强硬的镇压了持第二意见的大名,直接力排众议召集了军卒,下令道: “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先手进攻!” 足利义昭身着每代幕府将军都会武装的严星兜、小星兜,脚穿毛沓,胸前挂着明晃晃的护心镜,意气风发的站在大军前说道:“明军的骑兵不在少数!我们必须抢先攻城,将这些骑兵堵在城中,不然待骑兵出来,我们倭国武士定当会被他们侵扰至疲惫不堪不可,本将军再次作出承诺,待攻破汉城,幕府独占四成,余下六成依战功分赏!” 那些大名一听,顿时眼冒星辰。 六成?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这四万余兵马,幕府至少占据两万,余下的两万兵马还包括五千僧兵,剩下的才是他们这几十位大名麾下武士,就这样他们都能占据六成…… 不少原本只是抱着浑水摸鱼,占点便宜的大名心中顿时涌上贪婪之情。 只要有钱,他们就能招兵买马,而兵马粮足之后,他们就会变得更加有钱。 足利义昭将这些贪婪的大名眼神尽皆看在眼底,他心中冷笑的同时,脸上肃然道:“传我军令,列阵!” 清晨的汉城外,薄雾弥漫,四万余倭国将卒列阵排开,从薄雾之中穿梭而过,仿佛从地狱归来的恶鬼一般,令人胆寒。 足利义昭看着将士的士气攀升到了极致,却仍旧继续鼓舞道:“还是那句话!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女人财物尽皆取之!” “破汉城,抢女人!” “三日不封刀,十日不歇人!” “杀!杀!杀!” 阵列中,有大名忘情的喊起了口号,即便相隔汉城五里,这四万余人同时的呐喊,依旧让汉城的百姓吓得魂不守舍,担心下一秒就会出现满目狰狞的倭寇,在屠戮他们同胞,奸淫他们的女人! 那些大名自然是足利义昭的心腹,目的是为了鼓舞士气,顺便让还在骑墙的余下大名上头,成为他们的前锋。 毛利辉元远没有足利义昭那般乐观,他来到足利义昭的身旁,劝谏道:“大将军,大明的火炮鸟统可是连纵横世界的蒙古人都打败了,我们万不可小觑啊!” 足利义昭看了他一眼,旋即大手一挥,那些早就红着眼,急不可耐的倭国武士便疯狂的朝着汉城城下涌去。 有心人不难看出,打头的基本上都不是明确表示拥护足利义昭这个幕府将军,仍在骑墙摇摆的底层大名的i麾下。 “本将军没有那么贪心,也从未想过反攻大明。”足利义昭幽幽的说道:“眼下大明刚刚扫清奴儿干都司的女真部落,不可能能够分出精力来完全帮助朝鲜,只要我能够占据汉城,以及余下朝鲜半境,到时候朝鲜剩下的领土就让丰臣秀吉那个叛徒和大明前去争夺。” “待他们二者陷入焦灼的战况后,本将军不仅能够获得朝鲜半境的领土,还能让丰臣秀吉陷入大明的泥潭之中,不可自拔,再借机收服倭国全境!” 毛利辉元眼神渐渐明亮起来,赞叹道:“大将军不愧是大将军,这一石三鸟之计,也只有大将军您能够想出来了。” 东城门马面之上,陆绎在蒋生的帮助下,披挂上赵士祯亲自改良的特制精钢甲胄,手持御剑冷冽道:“看来足利义昭已经中计,传令下去,今日不可使用火炮!” 为什么不使用火炮? 这个简单的问题殷正茂没问,沈明臣也没问。 毕竟要是吓跑了足利义昭,那他们的谋划可就白白浪费了。 “弓箭手准备!” “火器司鸟统准备!” 码垛、箭楼之上,突然涌现出诸多辽东边军。 进攻可能他们不如征南军,但要论防守,十个征南军将士加在一起,也不如他们能守! 东城门下,无数黝黑的矮人手持着倭刀架设着云梯直奔城墙,而也就在他们进入射程之内的那一刻,城墙上指挥的陈璘、蒋生、马永贞三人齐齐喝道: “放箭!” “开火!” “咻咻咻!” “砰砰砰!” 城墙上顿时硝烟弥漫,箭矢漫天。 此时的陆绎斜视着马面上,透过轻微的硝烟,看向城墙之下,此刻那些正玩命扛着云梯的倭军一瞬间倒下了至少数百人,他们或许不会立刻死亡,但等待他们的除了感受痛楚缓慢死去之外,还有可能被后续继续攻城的友军,给活生生踩踏而死! 无关残忍,也无关道德。 只因为他们一旦停下,被踩死,或者被大明箭矢射死的就会是他们这些后上者了。 虽然一瞬间干掉了至少数百倭人,但对于足足有四万兵力的足利义昭来说,这数百人只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别的不说,足利义昭已经做好了交代一万五千人在这汉城之下的准备! 古往今来强攻城池者,从没有不耗费血的代价过! 更别说攻城方乃是装备远落后于大明的倭国了! 很快,在那些被破城之后的利益冲昏了头脑,悍不畏死的倭人硬撑过大明几轮弩箭、鸟统之后,他们终于将云梯搭在了城墙上的码垛旁。 “咻咻咻!” “砰砰砰!” 箭矢声与鸟统声仍旧没有停止,可即便如此,依旧让几名被射成了刺猬状的倭国武士给冲了上来! 可这些兴奋的倭国武士还未来得及站稳阵脚,就被迎面劈来的长刀给削掉了一半头颅,血溅当场! “他们终于上来了,让弓箭手后撤一部分避免殃及,让长枪手盾牌手顶上去。” 在陆绎与陈璘心照不宣之下,前者主动接过了指挥权。 “这就是明人的鸟统吗?他们不是换弹特别慢吗?” 足利义昭见攻城战陷入了焦灼,呼吸不免急促起来。 如果超过了他的预算仍没有攻下汉城,那事后顶上去的可就是他的精锐了…… 想到这,足利义昭再也忍耐不下去,直接朝着本愿寺显如吩咐道:“快,让你的僧兵上前。” 本愿寺显如面色有些纠结,很显然他并不想在这时候派上他的僧兵。 可迎着足利义昭那仿佛要吃人的表情,他又不敢直接拒绝。 第482章 迎击 本愿寺显如面色挣扎了一番,最终抵抗不过足利义昭那宛如实质,杀人的目光,他缓缓点头,妥协了。 于是本愿寺显如大手一挥,身后的僧兵便鱼贯而入,朝着汉城的城墙狂涌而去。 “僧兵终于来了!” “我们先撤,让他们顶上。” 那些大名麾下的倭国武士早就被就迟迟不能攻入城内的战况给弄破胆了,眼下又能替他们打头锋,他们自然乐得放缓步伐。 甚至还有些大名的麾下直接选择后撤,让看见这一幕的本愿寺显如气得直咬牙,恨不得立马下令让他手下的僧兵对准那些大名进攻才好。 不过本愿寺显如也明白,这种事情想想也就罢了,要真做出来,他身旁的足利义昭会第一个弄死他。 当身披各式僧服,手持倭刀,长发披肩的僧兵踏步而来,伴随着声势浩荡齐鸣的佛法,如激浪般朝着汉城城下涌来,陆绎深呼吸一口,却仍旧按耐住不允许他们开炮。 僧兵身单衣薄,还不如穿着锈迹斑斑甲胄的倭兵,唯一值得提倡的恐怕就只有他们悍不畏死这一特点。 可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将士多了去了,靠勇气就能抵抗利剑,抵抗箭矢吗? “那就是在朝鲜领土上,相传倭国身先士卒的僧兵吗?” 守城战陷入了焦灼状态,不知何时殷正茂在沈明臣以及几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陆绎身旁。 陆绎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等客套话,随着这阵子与殷正茂的相处,他算是摸清楚了一点对方的性格。 这是一个不弱于凌老大人的文臣,也难怪会成为张居正的亲信。 “总督大人、陆大人,末将愿率五千轻骑与他们交锋一下,让他们也明白,我大明并不缺勇猛的将士!”陈璘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殷正茂沉思着,下意识的将头看向了陆绎。 陆绎微微摇头,否定道:“陈参将,眼下并不是骑兵出击的时候,如果此时骑兵出击,那倭国的足利义昭定当明白汉城难啃,搞不好会下令撤退,平白失去良机!” “不如这样,我带着征南军将士与三千辽东将士出击,与他们牵扯一番,最好能够诱敌深入。” “这……”陈璘呆了呆,看向了殷正茂,却不知殷正茂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微微点头,同意道:“陆大人小心。” “蒋生、马永贞,你们二人各带四个千户所的兵力,随我出击!” 待五千余征南军将士,三千余辽东边军将士集结后,陆绎身着黑金锁子甲,手持兵仗局精制苗刀,望着缓缓打开的东城门,喝道:“唱凯歌!” 当五千余眼神狂热,甘愿为佛主献身的僧兵抵达城墙上大明弓箭手射程之内时,他们不少人错愕的发现。 城门居然在此时打开了。 于是狂涌的僧兵怕其中有诈,下意识的停住了狂奔的步伐,可身后被遮挡视线的僧兵躲闪不及,竟然撞在了一起。 一时间,这些僧兵方寸大乱,就连冲锋的阵型都紊乱了不少。 “一群蠢货!” 感受到一旁足利义昭那嫌弃的眼神,本愿寺显如被气得面色涨红,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起来。 甚至此刻他都已经想好,事后城破之后,他要如何教训这些慌乱的僧兵! “明人……居然不动用骑兵,而是步兵?” 很快,本愿寺显如的目光就被汉城城内那整齐队列的明军给震惊了。 大开城门也就罢了,居然以步对步?谁给明军的勇气? 因为明军的装备甲胄比我们倭国强吗? 同样的鄙夷也在随军赶来的足利义昭心中上演。 此时的他很干脆的朝毛利辉元下令道:“传我的军令,让所有的主力全部压近,从两翼靠拢!” 足利义昭觉得,眼下将是他们攻下汉城的最好机会!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就在足利义昭暗自窃喜,觉得稳操胜券时,汉城城门下突然传来了齐鸣的战歌,那些在城下集结的征南军将士手持制式苗刀,又或者肩抗鸟统,迈着整齐统一的步伐,唱着战歌,眼神坚定的走出了城门。 这是戚继光在东南平倭时,自创的《凯歌》。 这首《凯歌》自征南军新建伊始,便被陆绎令其每日一唱。 眼下依旧是明军对阵倭寇,僧兵唱佛法,陆绎便果断的让征南军将士敞亮的大唱出来!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这首战歌并不好听,但却十分应景。 这一幕震撼了压近的三万五千余倭兵,足利义昭更是微眯双眼,呢喃道:“来人,告诉我他们究竟多少人出来了?” “禀大将军!至少八千余人!” 武田信玄闻言,估算了一下,连忙回道。 “怎么想的?明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足利义昭失笑道:“我们的兵力可是五倍于对方!这是想要重回明人大汉时,一汉当五胡的风采吗?” “哈哈哈!大将军说的是!好像大明永年年间,还吹嘘自己治隆唐宋、远迈汉唐呢!” “哼,依属下来看,这大明的将卒只不过是银枪蜡烛头,中看不中用!只会摆架势罢了!” “大将军!属下请为先锋,斩大明汉人于马下!” 足利义昭嫡系的大名纷纷杀气腾腾的请缨,就连那些摇摆不定,仍旧骑墙的大名也开口了,深怕肥肉都被足利义昭给吃完,让他们喝不了汤。 足利义昭高兴的看着麾下们士气高涨,点头说道:“传我军令!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十日不停军!” “不封刀!不封刀!” “杀杀杀!” 面前的倭语虽然听不懂,但是能够从语气之中猜出点什么。 可即便如此,征南军与边军将士仍旧保持着阵型,任由敌方喊破喉咙,我自佁然不动! “大人!二十九门火炮已经一字排开,随时可以开炮!” 蒋生一脸平静的来到陆绎身旁,抱拳道。 陆绎微微点头,让马永贞曹文昭率领五十护卫自己,自己却一夹马腹,驭马上前道:“走,随本官诱敌之!” 第483章 战前会晤 “保护大人!” 马永贞轻喝一声,旋即没有任何犹豫,意气风发的紧随陆绎身后。 很快征南军末端分出五十余骑兵,拱卫着陆绎来到了两军阵前。 “那是谁?是来送菜的吗?” 当足利义昭发现有五十名明军骑兵从军阵之中跃出,他顿时微眯双眼,讥讽道:“这人莫不是戏文听多了,觉得两军阵前对垒喊话十分……” “吾乃大明平游候陆绎!让足利义昭前来一晤。” 陆绎长刀指向天际,睥睨倭军道。 “他说他叫什么?” 正一脸促狭准备下令全进突进的足利义昭面色一变,拽过一旁的毛利辉元喝问道。 “他说他叫陆绎……”毛利辉元咽了咽口水,连忙回道。 “居然是他?明人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足利义昭浑身颤栗,兴奋的说道:“老子倒要看看这个陆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去,上前喊话,为他是不是要如同戏文里那般,与本将军一对一单挑!”足利义昭右手探向腰间的倭刀刀柄,不可一世的喊道。 毛利辉元心中一惊,本能的想要拒绝,但感受到足利义昭那宛如实质的杀意后,他只能硬着头皮翻身上马,来到距离陆绎二十丈的位置,喊道:“明人陆绎,你……” “你就是倭国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昭?本官怎么记得足利义昭画像的眉宇,并没有你这般宽阔?” 陆绎打断了毛利辉元的话,不咸不淡的说道。 毛利辉元被噎了一下,解释道:“本将军不是大将军,而是大将军麾下毛利辉元是也!” “怎么?你们的大将军不敢亲自过来会晤吗?”陆绎哈哈大笑一声,讥讽道:“人矮心也小不成?” 陆绎的声音不大,可却足以传到远处足利义昭的耳中,顿时让他涨红着脸,直接驭马飞驰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堂堂幕府大将军要是战前露怯,那他的威严定当不复存在! 在十几名倭国武士的护卫之下,足利义昭纵马来到了距离陆绎十丈外的位置,傲然道:“你就是陆绎?” 尽管足利义昭表现的十分高傲,可因为倭人普遍矮小的缘故,即便是足利义昭这位末代幕府将军,也足足比陆绎矮了一个脑袋,就算骑着在倭国改良的蒙古马之中都算高大的战马,在与陆绎对峙之中,感觉很是滑稽。 “正是本候。” 面对足利义昭的问话,陆绎目不斜视,睥睨众生道:“你就是足利义昭?” 足利义昭没有回答陆绎的问话,而是再次傲然道:“你既然率使臣提醒本将军提防朝鲜的偷袭,可却又为何率军支援朝鲜?” “告诉本将军,你们这些狡猾的明人是不是又在玩均衡?” 对大唐大宋都十分向往的倭人自然明白,这些汉人自古以来对付草原的游牧民族无非两种手段。 一是封闭马市,让那些不事生产的草原人手忙脚乱,为一口铁锅而大打出手。 二则是扶持两股势力打生打死,让他们忙于内乱,而没有精力南下! 隋唐时期的东西突厥。 前宋时期的西夏、辽国。 甚至是大明永乐年间的鞑靼瓦剌! 现在又想故技重施,让他们倭国与朝鲜陷入无休止的内乱,从而无暇派出海上假冒海寇的水师,侵扰大明东南沿海吗? “本将军告诉你!你们大明注定要在朝鲜一事上不劳而反!这已是定局!”足利义昭放声大笑道。 陆绎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他,直至足利义昭发现自己在演单黄戏后,渐渐笑声至无,目光闪烁的回视着陆绎。 “你这般癫狂,也难怪被织田信长与丰臣秀吉逼入绝境,丢失了北部大片领土。”陆绎不紧不慢道。 这一句话仿佛带有实质的尖矛,狠狠的刺痛了足利义昭心中最大的痛处。 后者死死的盯着陆绎,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他一样。 “放心!就凭借你这句话,你将看不见我收服倭国全境!”足利义昭目光阴冷的扫视了陆绎一眼,拔刀怒道。 “多说无益,那就战场上见真章吧!” 陆绎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旋即驭马回转,来到了汉城之下。 来吧,让本候看看,究竟是你的头铁,还是我们大明的利器硬! 陆绎心中一片火热,喝道:“全体都有!进攻!” “喝!” “杀!” 随着陆绎一声令下,五千余下马的征南军将士以及三千余边军迎着三万五千余倭国武士,迈着整齐统一的步伐,杀气凛然的前进着! “火器司的兄弟们,火炮给我推起来!” “赶紧跟上步伐,此战不容有失!” 前方是长枪兵盾牌兵掩护,后方火器司与辽东边军火器千户所的士兵正面无表情的推着火炮,紧随着阵型之后…… “什么狗屁大明平游候、锦衣卫都指挥使,我看就是一懦夫!都不敢和本将军单挑,居然还将本将军叫至阵前!” 回到阵前的足利义昭一阵腻歪,他觉得自己被陆绎给骗了,把自己叫至阵前就是当猴耍的!这让他极其愤怒。 尤其是他看见汉城城下的征南军将士在陆绎的示意下,居然主动进攻后,他更是面目狰狞道:“传我军令,杀过去!活捉陆绎者赏金千两!” 在遍地都是银矿的倭国,银子并不珍贵,珍贵的乃是黄金。 闻言,一旁的毛利辉元有些犹豫,而武田信玄与本愿寺显如却一脸兴奋的点了点头,直接提议道:“大将军,全军压上吧!势如破竹的攻入汉城,打碎明军的脊梁骨!” 足利义昭点点头,在平坦开阔的城外,他倒是不怕对方有任何埋伏。 毕竟在平坦开阔之地野战,除了阵型与装备之间的差距外,恐怕真正能够决定胜负的,还要看人数! 他们倭国除了五千僧兵外,还有三万五千余倭兵,五倍于明军,这都还不能赢? 四万余人的冲锋之下,如同蚂蚁依附腐兽,密集之处寸草不生! 就算明军还有传说中的火炮火器,可混战之下,他们敢放吗? 要知道那玩意可是敌我不分的! 第484章 胆寒 “陆大人,倭寇既然全军压上,咱们的骑兵是不是该出动了?” 不知何时,陈璘这位次于陆绎的战场指挥来到了后者的身边,眼神灼热,一脸兴奋的道。 这样的大战除了边军面对草原侵袭之时,便再也无迹可寻,纵使陈璘在两广为参将时战绩不菲,可面对的也只是数百上千的起义军与匪徒罢了。 这样的场面,才是为将着才该经历的尸山血海! 一将功成万骨枯! 在以军功为荣耀的大明,每个武将的终极梦想,可都是升爵啊! “不行,眼下出动骑兵,只会徒增伤亡。” 陆绎身处于中军处,右手紧握着精制苗刀,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倭寇大军,缓缓说道。 如果伤亡不能缩小,不能给予倭军重创,那他的谋划就是白费的,这不是他愿意看见的。 “大人!倭兵以即将进入大炮射程!” 就在这时,两翼的斥候回援,他们攥紧的双拳下分泌出了热汗,连忙喊道。 陆绎闻言,旋即深呼吸一口,喝道:“蒋生,指挥开炮!” 旗手摇动着令旗,早已等候多时的蒋生顿时神情一震,拔刀喝道:“点火!” 随着蒋生话音的落下,二十九个火把动作划一的触摸着引线…… “冲啊!” “女人!我要女人!” “破城之后我要连杀三天!” 最先扑上去的两百余倭国骑兵前锋嘶喊着,眼中透露着猩红的光芒,此刻的他们不像是倭国武士,更像是披着人皮的凶狠野兽。 在他们眼中,面前抵抗他们的明军更不是人,而是拦路石! “班在(万岁)!” 最前方的倭国骑兵兴奋的喊了一句,紧接着四万余倭兵全都叫喊了起来! “班在!” “轰轰轰!” 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最先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明军的长枪与盾牌,而是冰冷比头颅还大的铁蛋! 当二十九门火炮齐鸣轰响,二十九发炮弹从炮膛之中迸发而出,朝着倭国骑兵中央呼啸而去。 “那就是明人的火炮吗?” 战场后方的一处小山坡上,足利义昭带着毛利辉元在指挥着战斗,当他看见天空之上抛射出现了二十多枚铁蛋后,忍不住讥讽道:“这玩意和投石车扔出去的巨石有什么区别?” 包括足利义昭在内,所有的倭国人都不曾想到,这将是他们噩梦的开始…… 合真没有姓氏,或者说倭国的平民还有等级低下的武士都没有姓氏,只有名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他再杀够十人,他就能够成为最低级的头目,拥有招辟从属的权利,那样他就能继续扩大战果成为大名,拥有高贵的姓氏! “姓氏啊……” 合真眼神渐渐猩红的可怖,没有什么比倭人拥有姓氏更加让人疯狂了。 所以他奋力的跑着,妄图追赶上最前方的骑兵,成为第一个立功的武士! 可很快,和真就发现了不对劲,在他的视线之上,凭空出现了二十多个黑点,这些黑点速度极快,从发现到抵达他们的头顶,只用了三个呼吸不到的时间。 合真的脑海中只是刚刚浮现出这些黑点的画面,紧接着等他微微眨眼,一个黑点瞬息变大,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这是什么?” 合真的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旋即便觉得额头一痛,红色的血浆飞溅而出,意识瞬间消失不见。 而在合真身后那些倭人的视角里,合真被这枚铁蛋狠狠的击中了脑袋,直砸出了无数脑浆与鲜血,惨死当场了! 这还不算完,当铁蛋落地,狠狠的崩裂而开时,无数的铁片与飞石四溅而出,每一颗都仿佛火铳的弹药一般,都能给予倭国武士致命的一击! 二十九枚炮弹并不多,可偏偏砸入了密集的倭国武士的人群之中,几乎每一弹都弹无虚发,能够造成十数人的伤亡。 于是汉城城墙上,在殷正茂与沈明臣的眼中,刚才还来势汹汹的倭国倭兵,势如破竹的冲势瞬间减缓了一半,不少傻眼的倭兵甚至呆立在了原地,被身后深知不能在战场上停止步伐的老兵狠狠的撞击倒地,活生生让友军给踩踏而死了! “来吧足利义昭,让本官看看你的能力。” 陆绎嘴角微微上扬,指挥战场的能力,渐入佳境…… “这就是火炮吗?” 同样的话语,却是不同的语境。 此时在目睹前方惨剧之后,足利义昭原本势在必得的语气变了,变得有些颤栗。身体甚至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刚刚那个明人平游候陆绎要是对着自己释放这个火炮,他有信心逃离吗? 不,这玩意速度太快了!即便准确度不行,可二十几门火炮朝着同一个方向释放…… 足利义昭心乱了,同样心乱的还有一旁的毛利辉元与本愿寺显如! 前者是因为接触过明军,所以对于明军的实力有所了解,可后者就完全是因为吓破了胆,以为是神明在世,天降刑罚来惩戒他们这些不守清规的倭国僧人! “大将军!眼下不能慌乱!据在下所知,明人的火炮威力虽然巨大,可装填十分缓慢!而且永久了还容易自己爆炸,俗称炸膛!” 就在这几位都有些心烦意乱时,唯一还能保持平静的武田信玄连忙喝道。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武田信玄的呵斥起了效果,足利义昭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他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红着右边脸颊道:“武田君说的不错,眼下并不能慌乱!” “传我军令,让督战队顶上去,谁敢轻言后撤,杀无赦!” “后撤者死!” “前进!给我继续前进!” “胜利就在眼前!” 伴随着足利义昭麾下亲军亲自化身为督战队在后方督战,瞬间绝了某些大名麾下想要后撤继续骑墙的选择。 于是为了避免死于足利义昭的手中,这些大名只能继续指挥着麾下,硬着头皮迎着漫天飞舞的弹炮,继续朝着明军阵列冲去。 很快,在炮火之下仅存的五十余名骑兵,以及十几名悍不畏死的僧兵,距离征南军最前排的长枪兵与盾牌兵队列,只有十丈的距离! 第485章 兵败如山倒 “陆大人,还不下令火器司的开火吗?” 眼瞅着倭国骑兵即将撞击在最前排的征南军将士血肉之上,殷正茂一个文官何曾亲眼见识过这般刺激的场景?于是他忍不住心中微颤,下意识的向陆绎询问道。 在火器尚未出世前,步兵对阵骑兵的胜率可是低到令人发指的。 就连殷正茂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认定了陆绎才是此战的总指挥,而不是自己…… 陆绎深呼吸一口,并没有搭理殷正茂,而是在心中默念了两声,随即猛然挥手! “嘟!” 激烈的军哨声响起,躲在长枪兵盾牌兵身后,早就按耐不住的火器司的士兵顿时捏紧了手中鸟统、以及经由赵士祯改良的半燧发枪,动作划一的点火,齐鸣! “砰砰砰!” 数百只鸟统、半燧发枪响起,那声音不亚于二十九门火炮的轰鸣声,那些倭国骑兵还未来得及发现炮弹,便觉得胯下一摆、或是身体一疼,摔倒在了冲锋的路途之中! 当第一排火器司的鸟统、半燧发枪齐鸣,覆灭了硕果仅存的倭国骑兵后,那些跟在骑兵后面冲锋的倭国武士们,也进入了他们的射程之内。 那些倭国武士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可他们也明白,自己不能停下步伐,不然就算没有死于明军之手,也会被身后的友军给活生生的踩踏死。 于是这些倭国武士无奈之下,想要依靠走位来规避前方的弹药! 可让他们错愕的时,迎接他们的并不是前方鸟统、半燧发枪的弹药打击,而是火炮…… 又是一阵炮火轰叠,又是一阵血肉纷飞。 不少倭国倭兵的心理防备彻底被大明的火炮给轰碎成渣,身体不受控制的想要转身逃离这个名为战场,实则送死的绞肉场。 “不许后退!” “退者斩!” 可让他们更绝望的还在后面,他们刚刚升起后退的苗头,便被身后督战的足利义昭亲兵给堵住了去路,直接挥舞着倭刀砍刀了数名想要逃跑的倭兵! “你的僧兵呢?让他们别愣着,现在需要他们!” 足利义昭看向本愿寺显如,凌冽道。 当一支队伍全都畏死不前时,正是需要悍不畏死的僧兵领头之际。 他们倭国倭兵之所以惨死这么多,就是因为有人在队伍之畏首畏尾,扰乱军心,让本该早就冲进明军阵营的倭兵们卡在了半途,仍有明军无情的开火、射箭击杀! 此战要是败了,那他足利义昭就只能够引咎待戮,仍有丰臣秀吉统一倭国了! 不行,这不是他想要看见的! “大将军!希望你能够信守承诺!” 本愿寺显如感受到足利义昭眼中疯狂之色,他深呼吸一口,强忍住心中对大明火炮的恐惧,拔出腰间的倭刀,视死如归道:“在下将为大将军开路!” 言罢,本愿寺显如撕裂干扰行军的袈袍,领着五十米亲信僧兵朝着战场中央奔去。 他将亲自率领僧兵,撕破明军的阵型! “本将军的承诺始终有效!” 足利义昭高声朝着本愿寺显如的背影喊道。 本愿寺显如并未回头…… “僧兵终于要来了吗?” 陆绎微微一笑,拔刀喝道:“来吧,要想一战打碎倭国的脊梁骨,唯有以真正的实力折服!” 同样的场景,也在本愿寺显如这边上演。 此时的本愿寺显如亲自率队突袭,手中的倭刀玩命的挥舞着,大喝道:“杀光明人!” “杀光明人!” 一百丈, 五十丈, 十丈, 八丈, 一丈…… “长枪兵!突刺!” “喝喝喝!” 盾牌兵之下,无数的长枪带着凌冽的枪影,狠狠的朝前刺去。 那些僧兵面露疯狂的手持倭刀狠狠砍砸在了盾牌之上,紧接着他们便错愕的发现,他们的倭刀被某种不明的东西给狠狠夹住,抵在盾牌之上,再也下不去半寸! 而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上不约而同的多出了数柄长枪穿透而过,鲜血顿时流遍全身,四溅在了城下草坪之上! “反击!” 陆绎高举苗刀,喝道! “杀杀杀!” 征南军终于动了!他们抛弃了盾牌,直接手持长枪、苗刀,狠狠的朝着余下狂奔的僧兵迎头击去。 僧兵们躲闪不及,仿佛串冰糖葫芦一般,重叠的撞击在了征南军的长枪之上! 一时间,僧兵死伤惨淡! “前进!反击!” “喝!” 伴随着一道道令旗摇动,征南军将士维持着整形,朝着仍在冲锋的倭兵、僧兵,迎了上去! “岂可修!四万倭国武士居然被八千明人给冲散!” 足利义昭呆呆的看着溃败的倭军,甚至那些悍不畏死的僧兵正在被明军追的胡乱逃窜,溃不成军,他顿时明白,完了,全完了! “快,你们都压上去,给我拦住溃势!反攻!” 足利义昭想起了自己担任督战队的亲兵,于是他连忙下令,试图挽回溃势! 可当陈璘率着隐藏在汉城之内的三万余大明骑兵涌出,口中高喊“大名威武”时,他便瞬间明白,今日的溃势已经无法阻止了。 三万余辽东骑兵在出城之后,便呈两翼包裹,表现出一副要将倭兵全部围歼的趋势,看着兵败如山倒麾下,足利义昭心如死灰。 “大将军!咱们赶紧撤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在足利义昭发愣,毛利辉元胆寒之际,武田信玄最先反应过来,他连忙出声提醒道。 见足利义昭没有搭理自己,武田信玄十分着急,甚至不顾尊卑的上前拉扯着足利义昭。 可也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肢体接触,足利义昭终于强撑不住,整个身躯止不住的颤栗,双脚犹如烂泥一般,差点瘫在地上。 还好武田信玄眼疾手快,扶助了他,不然堂堂幕府大将军因为战败而吓的大小便失禁的事情传出去,就算足利义昭能够活着离开这里,恐怕再想东山再起,也是绝无可能了! “走?能走哪里去!” “本将军不能离开自己的麾下,不然天大地大再也没有本将军的容身之处!” “对,收拢溃兵,武田君你赶紧带人去收拢溃兵……” 第486章 走火 收拢溃兵? 这尼玛近两万的溃兵我拿什么收拢?靠爱吗? 武田信玄在心中止不住的骂娘,但也明白那只是足利义昭不甘心眼前的失败,所病急乱投医的想法。 于是武田信玄压根就不搭理足利义昭,而是自顾自的将其护拥上马,在亲兵的掩护下,就这样狂逃而去! “给我死!” 曹文昭一刀向上挑起,直接给距离他最近的那名僧兵来一记“开膛破肚”,再“挑飞头颅”。 一时间,三名以呈三角犄邪之势,围绕着曹文昭僧兵蠢蠢欲动的僧兵被眼前一这人的武力值给惊呆了,竟然下意识的忘记了继续协助进攻。 这给了曹文昭可乘之机,于是曹文昭眼疾手快再次拔刀回转,试图再以凌厉一击干掉两名僧兵时,却不知何时飞了两柄长矛,狠狠的刺穿了那两名僧兵的胸脯,挣扎了几息,便倒地身亡了! 曹文昭见状神情不变,而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拔刀看向附近最后一名僧兵,直至成功干掉对方后,这才抽身回转,看着纵马而来的来人无奈道:“马大人,干嘛还要和卑职抢军功啊……您都是堂堂千户了。” “臭小子!这可是战场,不是过家家!想要军功或者晋升官职的方法多得是,前提是你得保住自己的性命!” 来人哭笑不得的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何况陆大人已经破格提拔你成为了斥候百户的百户,怎么,你还不满足,还想当千户不成?”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征南军千户马永贞。 “瞧您这话说的,不想当将军的将士,可不是好将士啊!”曹文昭耸了耸肩。 “行了,有的是你晋升的机会,咱们征南军可还未有同知和佥事。”马永贞笑骂道。 “对了,陆大人呢?” 马永贞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四处扫视起来。 就在马永贞觉得坏事之际,他终于在东南方发现了陆绎的身影。 此时的陆绎正被陆安北、陆安南以及随军亲卫正在肆意的砍杀着溃逃的倭寇,从陆绎那明亮的甲胄上沾满了黑红的血迹来看,后者杀的倭寇居然还不在少数。 马永贞与曹文昭相视一眼,默然一阵后,纷纷驭马上前,在十丈外继续隐晦的保护着陆绎。 “负隅顽抗的都杀的差不多了,陆大人可否招降?” 战场溃逃的倭兵已经被陈璘率骑兵追赶,余下的一些倭兵见逃生无望,也开始了选择跪地投降,于是殷正茂在十几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陆绎身边,询问道。 陆绎此时正杀的兴起,突然听见了殷正茂的声音,他手持着苗刀,茫然的环顾一圈,视线之内除了站立着杀气腾腾的大明将士外,就只有跪倒一片,不停说着倭语求饶的倭兵了。 “嗯,招降吧。派人去堵住足利义昭,千万不能让他跑了。”陆绎深呼吸几口,舒缓了一下杀戮的后遗情绪后,这才继续说道:“那样会影响我们后续计划的。” “况且黄龙到补给线上还有丰臣秀吉的人马在虎视眈眈。” 殷正茂点点头,“本官自然省得。” 就在二人说话间,几名意气风发的征南军将士,骑着倭人的矮马狂奔而来, 所过之处,引得注目的将士欢声一片。 只因他们每人的手中,不是缴获着足利义昭的宝石华丽的倭刀,就是缴获着足利义昭明黄鲜亮甲胄上的护心镜。 没有什么比打的寇首仓惶北顾更让汉人骄傲的事情了。 “君子畏威不畏德啊。” 殷正茂感慨道,至此以外,恐怕再也没有臣属国对大明这个宗主国有二心了。 “大人,小的缴获了足利义昭的战马!” 就在这时,蒋生得意洋洋的牵着一匹曾经与陆绎在战前,足利义昭骑过的马匹来到了陆绎面前,陆绎微微一笑,说道:“你这功劳本官一定会如实呈递于御览。” “谢大人!”蒋生兴奋的说道,旋即挑衅般看向远处脸色难看的马永贞。 嘿,马永贞,看来我要先你一步晋升为征南军指挥佥事了! 汉城外一片欢声笑语,传递着大胜的喜悦。 可汉城内却一片萧条,到处充斥着对城外战事的紧张气氛。 因为汉城内的城防一直由大明王师接管,除了少数禁卫军拱卫王宫外,大部分的朝鲜军队都被充为了战事转运物资的民夫,所以李昖对于王宫外界的讯息,压根没有知晓的渠道。 当大明王师全军出城追击倭寇时,陈璘抽空派遣自己的亲兵前来王宫告诫李昖让人去城上临时布防后,这才让李昖松了一大口气,看来大明王师已经战胜了倭寇! 这一情况也使得李昖的内心产生了一些别样的情绪,他一边派着禁卫军去城墙上布防,以防某些倭寇铤而走险,另一方面他准备在王宫内召集众臣,商讨密事。 只是李昖怎么也想不到,他才刚刚派出禁卫军,只余下一百多亲卫护持着大殿时,一百多名手持着倭刀的匪徒,猛然冲进了王宫! “有敌人!” “快保护大王!” 李昖正坐在王椅上闭目养神,突然听殿外传来了一阵慌乱声,这使得李昖猛然睁开了双眸,猛然起身道:“是谁?残余倭寇入城了吗?” “不,不是倭寇,大王,是赵家叛逆!” 有武官神色慌张的赶了进来,连忙回道。 “赵家?赵光祖吗?” 李昖脸色一变,大怒道:“孤替这个前朝被抄家灭族的党政祸首平反,他不知道知恩图报,居然还想着谋反?陷害于孤?” 早知道自己当时就不应该心软!李昖愤愤的想道。 外面喊杀声不绝于耳,不过李昖的禁卫军终究是朝鲜核心军队,很快宫殿外的匪徒的喊杀声便渐渐减少。 “这……什么味道?” 就在殿外战事即将结束时,突然,一旁的河城君李暊闻到了一股异味,神情一怔道。 李昖皱着眉头看向李暊,倒不是责怪对方大惊小怪,而是他自己也闻到了怪味…… “这是……猛火油的味道!” “大殿……大殿走火了,赶紧去救火!” “大王与河城君还在里面!” 第487章 赵家余孽 汉城城门五里外的山坡下,原先还杀气腾腾,不破汉城誓不罢休的倭国武士正垂着头,手中拿着镐子,不停地挖着坑。 倒不是陆绎要坑杀俘虏,纯粹是城外遍地都是尸骸,如果不第一时间埋掉焚烧掉,那会产生时疫,这不是陆绎想要看见的场景。 “大人不好了!朝鲜王宫走火了!” 这时有锦衣卫的校尉来禀,陆绎缓缓回头一望,果然看见汉城中心的方位升起了浓烟。 陆绎与殷正茂相视一眼后,同时变脸道:“来人,快随本官回城救火!” “陆大人,记得以保护朝鲜王为重!百姓次之,最后才是救火。” 殷正茂望着陆绎远去的背影大声提醒道,惹得正在搬运辎重的朝鲜士兵频频侧目,心怀感激…… 待陆绎率兵赶到时,王宫早就被大火覆盖,水龙车的水对于此等大火无疑是杯水车薪,陆绎铁青着脸,朝着王宫外惶惶不安,跪满一地的禁卫军破口大骂道:“你们都是蠢货吗?好端端的王宫怎会突然起火?” 这些禁卫军将头深深的磕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有一丝反驳。 好在陆绎也没有过多的难为这些禁卫军,而是将矛头看向一旁幸存的几名官员,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身穿朝鲜二品文官服饰的大臣哭丧着脸说道:“回上官大人,是赵光祖赵家余孽惹的事情!他们趁着王宫戒备消散,乘机围攻王宫,在与禁卫军交战之时,甚至泼上了猛火油,将王宫给点起了火!” “大王与河城君都在里面……” “噗呲。” 正说着,王宫外的一根大柱被焚烧的轰然倒塌,噼里啪啦的火焰甚是吓人,一时间吓退了不少正在救火的征南军将士。 陆绎皱着眉头深深的叹了口气,悲伤道:“眼下刚刚击溃倭寇,还未来得及报喜,谁成想朝鲜王居然先一步去了。” “上官大人!如果不是倭寇入侵,给了赵光祖余孽乘虚而入的机会,大王与河城君也不会被困在王宫之内,活活烧……”那名大臣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 “你就这么确定朝鲜王殿下与河城君都在王宫内?” 陆绎余光瞥见不少达官贵族甚至闻讯赶来的百姓正在外面围堵着,默默的围拢过来后,顿时挑眉说道。 “下官领大王之命前去着急众臣,回来就看见了这一幕,而且听见大王在里面求救,所以下官十分笃定……”这名大臣目光有些闪烁,旋即快速垂眸。 陆绎看向远处的百姓、达官贵族,发现他们的神情不一,有些甚至表现出了一些庆幸、与欢喜。 有点意思,就这般不得人心吗? “陆大人,情况怎么样?” 就在这时,殷正茂也带人赶到了此地,为此驱散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还不太清楚。”陆绎缓缓摇头,看向大臣道:“那些赵家叛逆呢?” “大部分被杀了,少数逃走了,偶尔抓到一两个,也服毒自尽了。”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陆绎叹息了一声,幽幽的说道。 “这……这件事情的起源,还要追溯在先王之时。”那名大臣一脸尴尬的说道。 “罢了,先把朝鲜王的子嗣叫来吧!” 陆绎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去管这些陈年破事,而是直言不讳道:“让将士们全城通缉赵氏余孽,不可放过一人!” “大人,我们大王尚未有子嗣……河城君李暊大君倒是有三个儿子,可尽数夭折,只有两名女儿在世……”那名大臣小心翼翼的回道。 “这可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陆绎有些头疼的看向殷正茂,无奈道:“总督大人,眼下看来只有请示陛下了。” 殷正茂神情肃然的点点头:“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两位大人,你们看下官的表现……”那名大臣神情一动,恬笑道:“下官日后,可是唯大明马首是瞻。” 陆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轻笑道:“赵氏余孽可还未束手就缚。” “下官张智洞,保证他们都该死。”那名大臣一脸正色道。 这既是承诺,也是投名状。 哎,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陆绎感叹道。 一旁的殷正茂笑眯眯的看着眼前一幕,抚须长笑道:“张大人觉悟很高,本总督一定会上报朝廷,嘉奖于你。” “这样吧,此事本总督就代表朝廷委任你,全权交给你负责了。” 张智洞面色一喜,连忙跪地谢道:“下官谨遵上谕!叩谢圣恩!” “嗯,你且去吧。” 待张智洞一走,殷正茂便朝着陆绎笑道:“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倒是省了不少事。” 一边派遣斥候回京师禀报朝鲜现状,另一方面殷正茂派人临时接管了朝鲜王都,等待大明皇帝陛下的旨意。 只不过接下来就苦了陆绎一人。 他得处理残余下来的两万余倭寇俘虏,以及应对侵袭朝鲜境内黄河道的丰臣秀吉倭兵。 只是让陆绎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刚刚正面击溃足利义昭大军没两天的功夫,黄河道的斥候便传回来消息,德川家康率领一万五千余倭兵设伏官道之上,企图切断大明的补给线路。 却没成想被陈璘手下,嘉靖年间的武举人,副参将邓子龙率五千护卫辎重的轻骑一举击溃,不仅在战场上击杀了八千余敌军,还连带着丰臣秀吉本部和溃兵一起被其追的满世界跑,现在大概率已经被辇到了江原道。 当陆绎听见这个消息时,顿时惊为天人,不过更多的是感觉大明人才济济,名将辈出,以及殷正茂的识人之明。 后来据陆绎所了解,这位邓子龙曾随抗倭名将张元勋征战过台州,是后者的一名高徒。 而提起张元勋,就不得不提起另一位传世名将,那便是陆绎至今崇拜的二人之一的戚继光了。 要知道现如今伴随着陆绎南征北战的征南军框架,可都是仿造着戚家军一板一眼所创建的。 可能与戚家军最大的不同,就是征南军隶属于皇帝直系,乃是亲军吧。 第488章 绝望的足利义昭 前往江原道海边的小道上,此时的足利义昭正在余下四名护卫的护拥之下,艰难的朝着海边逃去。 他的战马再逃窜时因为没有了力气而被遗弃,曾护拥他的数千名最后嫡系亲军,也在明军的追击之中损伤殆尽,只剩下了四名亲卫。 “毛利君、武田君,是我害了你们!” 一想到昨日他们二人为了掩护自己,而抽身与明军抗衡,足利义昭便只觉得心如交割,疼痛不已。 他败了,比在倭国败的还要惨。 至少他被织田信长从京都撵走,他还能再南方再起炉灶,仍旧自称幕府大将军。 可现在他手中的兵力全部殆尽,就连拥护他的大名、僧寺也被大明杀的杀俘虏的俘虏,生死未知。 他恐怕就算想要再东山再起,也没有了机会。 不过也正是这时,他才有了足够的机会审视自己为什么会失败。 他回想起种种过往,不由感觉有些不寒而栗。 难不成大明的目的并不是维持所谓的均衡,而是彻底覆灭倭国吗? 不对,并不只是倭国!还有朝鲜! 足利义昭心中苦笑,也不乏对李昖这个朝鲜王的讥讽之情。 自己兵败山崩,可你李昖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引的大明这个猛虎入境,恐怕你们朝鲜也会步入我们倭国的后尘! 此刻的足利义昭心中甚至升起了滑稽的预想,他希望丰臣秀吉能够在接下来抵挡住明人的反攻,保住他们的倭国…… “大将军!明军又追上来了!” “该死的!这些明军是属狗吗?” 足利义昭忍不住破口大骂,他现在因为没有了马匹,已经逃窜了三天的缘故,早就显得有些筋疲力尽,又怎回事明军骑兵的对手? 但坐以待毙并不是他的性格,所以他仍旧强忍着疲意朝着前方卖力的逃跑。 可天不遂人意,又或者是人倒霉了喝水都塞牙缝,足利义昭还没跑几步,便被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给绊了一个狗吃屎,那四名亲卫想要去搀扶足利义昭,可却也在这么点时间之内,被尾随其后的大明骑兵给团团围住。 “跪下!否则杀!” 足利义昭的额头上多出了一道血痕,他茫然的抬起头,伸手遮住明黄的亮光,无奈道:“本将军要见陆绎!” “啪!” 一道马鞭朝着足利义昭的脸庞扇去,因为这么一摔,失去了斗志,后者就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了。 “放肆!陆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这个贼寇能够直呼的?” 那名缇骑骂骂咧咧了一句,差点忍不住下马飞踹他几脚,最后还是被李响给拦住了。 “是打是罚,还是让陆大人来做主吧!” “贼寇寇首伏首了!” 很快,足利义昭被俘获的消息,如同飞鸽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汉城。 原本应该沉浸在大王意外薨逝的悲伤之中的朝鲜百姓,居然违背礼制的走上了大街小巷,开始了欢庆胜利。 对此,大明王师非但没有阻止,甚至还开放了宵禁,让他们足足欢乐了两天两夜。 而这一点,也足以引发那些仍在骑墙的朝鲜贵族们,深思大明的真正用意了。 不少达官贵族心思开始活络起来,他们纷纷委托关系,希望能够见陆绎或者殷正茂一面,探寻一点有关他们朝鲜事后的消息。 在他们看来,眼下朝鲜没有了国王,国王的直系子嗣没有存活于世,他们效忠的目光便纷纷放在了那些王室旁支的身上。 他们想要先知道,大明究竟会挑选哪位王室旁支的宗亲,成为新一代的朝鲜国王,这样如果他们能够在此时雪中送炭,那必定会比事后锦上添花,要更容易获得新王的感恩。 只是这些达官贵族并不知道的是,他们的算盘终究要落空了。 总督行辕内,陆绎正在与殷正茂以及吏部派来暂管朝鲜的主事商讨着如何安抚不知情的朝鲜百姓,避免被别有用心之徒蛊惑,从而产生不必要叛乱一事时,听见了锦衣卫缇骑的回禀,殷正茂顿时抚掌笑道:“大事已经安定十之七八了。” “只要抓住了足利义昭,大明就是真正的师出有名,我看朝鲜境内的宵小是否还敢跳出来作妖。”陆绎微微一笑道。 “带他进来吧!” 很快,李响便领着两名斥候将士,得意洋洋的将宛如落水之狗的足利义昭押解至了堂下。 “哈哈哈!本将军已经听闻,朝鲜国王已经被烧死于王宫之中,看来大明一石二鸟之计,已经成功了!” 一见面,足利义昭便放声大笑道,只是他那双微微颤抖的双腿出卖了他此时此刻的心境,或许只是用大笑来掩饰他内心的害怕之情。 “我朝鲜王殿下意外薨逝,全是因为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倭国倭寇所谓!怎么能够牵扯到大明王师的身上?如果不是大明王师驰援及时,我们朝鲜上下恐怕早就被你们倭国倭寇给屠戮一空了!” 陆绎、殷正茂等人还未说什么,急于在大明上官面前表现的张智洞却率先呵斥道:“总督大人、陆大人,下官请求大明王师为朝鲜上下做主,给予足利义昭这等寇首极刑!” 从他的脸上只看出了对足利义昭无穷无尽的恨意,全然没有演戏的痕迹。 这是一个人才啊。 陆绎与殷正茂相视一眼,都忍不住赞叹道。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时省力。 也就在这时,朝廷派遣的吏部主事也正色道:“殷大人,陆大人,下官来时陛下、太后曾有口谕,可直接下令处死寇首,不用先俘于君王移送回京师。” “既然如此,那就依照朝鲜百姓的民意,处置足利义昭吧。”殷正茂沉思了片刻,一言决断道。 陆绎微微点头,表示并无不妥。 于是就这样,足利义昭莫名其妙的被押解上堂,随后又被莫名其妙的给押解离去了。 可惜足利义昭的汉话并不精通,他只能隐约知道那位身着朝鲜官服的大臣张智洞在对自己口诛笔伐,并不清楚正是因为张智洞的请缨,殷正茂与陆绎决定,将足利义昭直接在朝鲜王都汉城内,直接枭首示众,震慑宵小,以示正听。 第489章 宗主国的度量 正值秋后,整个汉城府的朝鲜百姓都被通知了一则消息,今日午时,率军攻打朝鲜的寇首足利义昭,即将在汉城府城南一角的菜市口处以极刑。 天才刚刚亮,菜市口就汇聚了至少近万名百姓,义愤填膺的等待着足利义昭的到来。 为了避免有些别有用心的人蛊惑百姓,陆绎特意下令,让两个千户所的征南军将士维护现场秩序,也避免那些百姓过意义愤填膺,从而导致现场慌乱。 “大明王师果然是大明王师,对付倭寇就是这般轻易。” “那可不是,要我说还是我们朝鲜国的将士太废物了,听从江原道逃难来的侄子告诉我,整个江原道被这些倭寇给屠戮一空!而那些士兵居然安然无损的逃到了青州牧还有庆尚道,丝毫没有驰援王都的想法!” “你们是没有看见那些惨景!这些倭寇简直不是人,完全就把江原道化作了人间炼狱,所过之处不禁寸草不生,就连活人与牲畜都没有见到……” “感谢大明王师……如果没有大明王师驰援我们汉城,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这边百姓正在感慨万千,言语之中充斥着对大明的感激,以及对倭国的憎恨,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身旁正有一名带着草帽,身披草色蓑衣的男子接近了他们,听见他们的谈话后,顿时小声提醒道:“你们或许不知道,这一切都要怪大王!” “大王已经薨逝,膝下还没有子嗣,王位注定要拱手让给宗室旁支,这又怎么能怪他呢?他也是受害者啊!”听见蓑衣男子的话,顿时有人反驳道。 “你们不清楚内情,倭国之所以进攻我们朝鲜,全都是因为大王先率水师进攻倭国惹下的祸根!”蓑衣男子正色道:“我告诉你们,那日我就在海边钓鱼,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还有这事?”这些百姓纷纷一惊,觉得这蓑衣男子的话实在是太过于大胆。 “可我们朝鲜先进攻倭国也有理可循呀,毕竟是对方先在为朝鲜沿海不停的派驻战船巡视,干扰我们朝鲜渔民捕鱼。” 有百姓觉得这只是一因,却不是最关键的一点。 蓑衣男子撇了撇嘴,没好气道:“那照你们这样说,我们朝鲜占据了大明奴儿干都司的两处土地近两百年,那大明攻打我们也是有理可循咯?那为何大明王师还要帮助我们抵抗倭国?” “这……” “大明王师之所以帮助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是臣属国吗?” “那你也明白只是臣属国,不是大明子明!”那蓑衣男子冷笑道:“大明人吃马嚼的耗费由你们提供吗?” “这一次大明王师还能遵循本心说因为是我们宗主国的缘故,驰援我们,可第二次……第三四次呢?”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别说我们朝鲜国在大明朝堂、百姓的眼中就是一只白眼狼!” “窃取了大明作为父母身上的肥肉,却还要大明帮我们教训倭国的白眼狼!” 蓑衣男子掷地有声,让这一片的朝鲜百姓都忍不住默然沉思起来。 “这样一说,还真是大王的过错!” “不单单是大王!还有我们朝鲜朝堂的过错!” 如果没有他们一意孤行的两头不讨好,他们朝鲜百姓何苦遭受这般被倭国随意屠戮的灾难? 如果不是有大明王师的话…… 这边正在议论纷纷,时间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响午。 足利义昭心如死灰的被人给押解至了行刑台上,双眸灰白无神。 他再来时就已经感知到了自己的下场,他怕了,此时他的裤子已经被尿液浸湿,模样难看至极。 “凌迟他!” “剐了他!” 监刑的乃是监军马博,此时的他端坐在台首,面无表情的说道:“吉时已到,刽子手就位。” 所谓的刽子手,其实就是王都内小有名气的屠户。 与大明有专业凌迟的刽子手不同的时,朝鲜并没有合适的人选,这还是蒋生跑遍了整个王都,才选择的一名有庖丁解牛之术的屠夫。 一听说可以手刃倭寇寇首,这名屠夫便欣然向往,甚至不要大明王师的报酬。 不过说到底这名屠夫只杀过猪,没杀过人,昨晚还答应的颇为爽快,可一到现场,他就有些慌乱了。 更别说台下还有今万名朝鲜百姓看着自己,让他十分紧张,深怕出错。 不过很快,这名屠夫就没有时间紧张了,因为台下的风向突然一边,由杀足利义昭,变为了某些百姓想要成为大明人! “天朝上官,小的想要加入大明!” “小的不想成为朝鲜人了!希望天朝将朝鲜纳入大明领土!” “……” 卧槽!这些人在说什么啊? 马博懵了,心说这是演的哪一出啊?他不敢怠慢,只能让一旁护卫他的征南军将士前去通禀陆绎,让后者前来。 他虽然隐约猜到了朝堂上的真正意图,可这件事却由不得他做出,他也不敢做主。 所以最好的选择,还是将问题推给陆绎,让他来解决。 很快,陆绎来了,与他一同到来的还有朝鲜仅存最高官职的文臣张智洞。 而在张智洞身后,还押解着十几名神色慌张,捆绑严实的男子。 “上官大人!这些就是霍乱王宫,烧死大王河城君的幕后黑手,赵家的余孽!” 张智洞当着一万余朝鲜百姓的面,义正言辞的大声道。 “什么?既然是他们!” “赵家?难不成是十二年前被先王打入天牢,抄家灭族的赵光祖一家?” “可是大王在位期间,不是第一时间为赵家平反,恢复了清誉吗?” “人都死了,再平反,还有意义吗?估计也只是大王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只是大王可能怎么也想不到,赵家竟然这般隐忍……” 此话一出,场内的所有朝鲜百姓瞬间沸腾一片,他们是在没有想到,这赵家余孽竟然这般大胆! 马博让开了位置,陆绎十分自然的坐了上去淡然道:“暂且严加关审,待陛下的圣旨莅临后,再行决断。” 第490章 总督大人且听老夫一言 “朝鲜的百姓一定要移民,最好是迁到关内,或者丢到奴儿干都司让他们开荒去!” 处死足利义昭的第三天,陆绎在堂内商议之上,斩钉截铁的说道:“前汉时内附的匈奴人为何反复无常?就是因为前汉的皇帝直接帮他们放养在了关外,不禁给予了他们保护,还将他们滋养壮大,增加了反叛的野心。” “陆大人此话再理,朝中也是这样认为的。”前来协助有关如何兵不血刃拿下朝鲜,再进行移民一事的户部右侍郎林正点头说道。 “所以眼下征伐倭国的时机仍未成熟?”陈璘叹了口气道。 眼下朝鲜各地仍有小顾倭寇四处游弋,没有一个安定的朝鲜,那大明征伐倭国的损耗将会让户部尚书王国光直接气死。 因为在大明的计划之中,朝鲜将是他们征伐倭国的最近补给之地。 “就是不知道汤指挥使,做得怎么样了。” “上次已经传递回来消息,倭国的水师已经被一战覆灭,眼下在朝鲜境内游荡的倭寇残余,只是在做困兽之斗罢了。” “是吗?”陆绎缓缓点头,旋即看向角落一角神情十分紧张的倭国男子,笑道:“接下来就要看你表现了,毛利将军……” “不敢在各位天朝上官面前,自称将军。” 倭国男子从角落之中走出,阳光照射在他的面庞,露出了毛利辉元的模样。 他神情肃然的来到陆绎、殷正茂等人面前,跪伏在地,尊敬的说道:“小的定当不负上国厚望。” 朝鲜国国王李昖与河城君李暊的尸骸终于被废墟之中找了出来,不过想要分辨谁是谁的尸骸,确实难办。 最终还是殷正茂拍板决定,用朝鲜国国王的蟒袍包裹了一些尸骸入土,权当立了一个衣冠冢。 不过朝鲜的事情并没有随着国王的入土为安而了解,所有的王公贵族乃至平民百姓都在观望,前者是再想大明会立哪个宗室旁支为大王,而百姓们则是在希望,希望朝鲜能够并入大明,从此过上好日子。 聪明的张智洞并没有停止煽动名义的脚步,他甚至派人到处宣传,大明王师不日就要返程,刺激着朝鲜百姓。 “上官大人!” 这一日,陆绎正在给妻儿书写着家书,张智洞一脸轻松的来到了陆绎面前,恭谨的说道:“下官这里有两份名单,分别是拥护大明的,以及仍在观望的。” “哦?没有反抗的吗?” 陆绎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在安安稳稳的写完了家书之后,这才收起笔墨,笑着说道。 张智洞自然不敢有一丝不满,而是继续恬着脸笑道:“上官大人有所不知,想反抗的已经下去与朝鲜……哦不,去与李昖陪伴了。” 陆绎微微一笑,颔首道:“不错,不枉费本官这般信任你,这样吧,仍在观望的就不要管了,毕竟与倭国勾结一时,重要有人背锅不是?顺便将他们的家产全部抄没,以朝鲜的名义犒赏三军吧。” 张智洞瞳孔猛然一缩,连忙垂下头不想让陆绎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变化。 此时的他心中升起了滔天恐惧,觉得眼前这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哪是杀人?简直是杀人诛心,连杀带补! 想到这,张智洞在陆绎那似笑非笑的注视下,连忙点头说道:“下官谨遵上谕。” “去吧,我很看好你,切勿让本官失望。”陆绎不咸不淡的说完,目送着战战兢兢的张智洞远去。 也就在张智洞离开这间书房的那一刻,一道身穿飞鱼服的身影从屏后走出,恭敬的朝着陆绎抱拳行礼道:“大人,张智洞还算本本分分,没有非分之想。” 陆绎微微点头,缓缓说道:“继续监视吧。” 原来张智洞的一举一动,仍在陆绎的掌控之中。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陆绎如是说道…… “什么?大明王师要走了?” 这一则消息如同飞鸽一般,不胫而走,引发了无数朝鲜百姓的热议。 在他们看来,失去了大明王师的庇护,依靠那些没有任何战斗力的禁卫军,完全不能守卫他们汉城! 跟别说眼下大王刚刚薨逝,新王未定的情况下,再失去唯一能够维持秩序的大明王师,一场看不见的阴影,恐怕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整个朝鲜! 到那时,朝鲜一定会陷入内乱,从而导致民不聊生,兵灾频频。 达官贵人或许没有任何感知,但最后苦的一定还是他们这些朝鲜百姓! “不行!大明王师不能就这般离开……最起码还要等待我们安定,乃至于秋收啊!” “整天就知道粮食!照我看!大明王师一旦离开,那些宵小一定会冒头,再加上新王未定,肯定会大打出手,霍乱王都的!” “不行!我们得去拦住他们……” “不要命了?敢阻拦王师的离去?” “那你说怎么办?” “依我来看,王师一定是……” 第二天天未亮,殷正茂刚准备带着幕僚沈明臣去视察粮草运输情况,却不知刚打开行辕的偏门,就被门口黑压压的跪着的朝鲜百姓给吓住了。 “上国总督大人,王师不能在此时离去啊!” 正中央,一名身着朝鲜宗室宗长服饰的老者声泪俱下的哭丧道。 “哎呀,这是干什么?宗长赶紧起来。” 这名老者已经足足七十六岁之数,即便是觐见他们大明皇帝都可以不跪,他殷正茂还不至于有这么大的谱。 更何况在汉人历来的传统看来,让年老者朝自己跪下,可是要折自己寿的! “宗长有所不知,我们终究是异国之军,即便我们大明是你们朝鲜的宗主之国,可现在倭寇依然击退,朝鲜百废待兴,我们再待下去会引发非议的。”殷正茂语重心长的解释道。 可这位宗室宗长人老成精,又怎么会听不出殷正茂的话外之意? 反正只要你们大明能够名正言顺的话,你们就愿意一直待下去呗? 这名宗长想起了张智洞开出的报酬,神情变换了数下,最终开口说道:“总督大人且听老夫一言……” 第491章 王师不能走 “上国总督大人且听老夫一眼,此时王师不能走啊。” 朝鲜宗室宗长面色凝重的说道:“眼下我朝鲜外患虽然得到王师的帮助,已经彻底覆灭,可内忧却仍有野心勃勃之势。” “一旦王师骤然离去,那朝鲜必将满地烽火,百里无人烟,千里无鸡鸣!” 宗室宗长话音刚落,人群之中立马就有人附和道:“是啊上国总督大人,王师不能走呀!” “我们朝鲜国在千年前也是属于前汉之地,现在应当端本清源,回归大明的怀抱才是!” “对!我们不想当朝不息饱,饿不果腹的朝鲜人了!我们要成为大明人!” “我同意!” “……” 殷正茂感受着淳淳民意,脸上顿时露出为难的神色来,他叹道:“本官只是一介文官,尚不能替陛下做主,这等军国大事只能日后再议……” “总督大人!下官张智洞,逮捕了不少与倭国暗中勾结的!” 就在朝鲜百姓大有一副殷正茂不答应,就要一直跪地不起时,张智洞带着十几名被捆绑严实,一副生无可恋表情的朝鲜官吏以及本地豪强来到了这边。 而当朝鲜百姓看见这些人,再结合张智洞的话语后,顿时沸腾了! 更有甚者直接跳起大喊道:“就是他们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打死他们!” “打死这些狗官!” “揍死这些没有良心,丧尽天良的地主!” “……” “你们要干什么?” 百姓们的暴乱差点没让张智洞吓死,也得亏一旁的护卫眼疾手快的将张智洞给拉扯到了一旁,不然眼下被揍得不省人事的贪官污吏,以及本地豪强之中,就要多出一名刚刚崭露头角的朝鲜聪明人了。 张智洞眼瞅着制止不了百姓们,只能面色少霁的来到了殷正茂身边请罪道:“总督大人,下官……” “行了,这件事怪不了你,百姓的怒火,总要有地方宣泄。”殷正茂缓缓摇头,摆手道。 有句话殷正茂并没有说。 这也就是朝鲜人,要是他们的汉人,早就起兵造反了。 不过汉城府的暴乱没有升级,可半个百废待兴的朝鲜却蠢蠢欲动起来。 倭国倭寇被大明王师歼灭,朝鲜王宫起火的事情慢慢发酵,十天后,江原道岭西传来战报,有人叛乱了…… 江原道岭西距离汉城府不远,陆绎与陈璘带着征南军将士以及四千余辽东骑兵出发后,没过两天,就在江原道与忠清道的口子上,与叛乱军相遇了。 “大人,叛军有一万五千人左右,大部分都是衣衫褴褛的农夫,手中的武器也只是锄头……” 斥候小队的李响探查到了敌情,来到陆绎马前禀报道。 蒋生与马永贞在身后相视一眼,皆觉得这事有些无语。 让他们这些自诩大明王师的正规军去与这样的敌人作战,那和屠戮百姓有什么区别? 不过心中生怜归生怜,正要在战场相遇,他们可不会心慈手软。 毕竟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很快,他们便与叛军在一片开阔的山谷之间,相遇了。 一方是阵型整齐的常胜之师,另一方则是刚刚经历了残酷屠戮,在缺衣少食的情况下,只能起义自救的朝鲜百姓、农夫。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仅仅只是一个冲锋,这一万五千余朝鲜叛军便被活生生冲散,作鸟兽状哭爹喊娘的四处逃窜起来。 陆绎长叹一声,下令骑兵围堵招降。 对倭寇他可以铁石心肠,但对于只为求活的可怜之人,他陆绎虽然救不了,可也不愿意过多的杀戮。 于是一战下来,叛军的伤亡居然只有千余人,跟多的还是因为逃窜之中被友军踩踏在了地上,活生生闷死的。 “召集祸乱的头目全部处死,头颅传遍朝鲜全境,以示正听警告效仿之人的下场!”陆绎很干脆的下令道:“余下的叛军全数徒刑奴儿干都司,为大明效力五年,五年后再酌情赏罚。” 可明眼人都明白,这看似是惩罚,实则是在帮助这些可怜的朝鲜人另寻安乡。 要知道凡是移民至奴儿干都司的百姓,基本上都感觉到了大明政策带来的红利,说乐不思蜀都是轻的。 “陆大人,奴儿干都司的汉民都快只有十分之一了,现在在迁徙这么多朝鲜人过去,本官担心……”殷正茂有些欲言又止。 而话中之意无外乎两点,一是担心朝鲜人过多日后与汉民抢利,尾大不掉。 另一方面则是担忧,朝鲜人会有别样的心思。 “总督大人你且放心,数十年后,那边将只有大明人,不再会有什么女真人朝鲜人的称呼。” 陆绎自信满满的说道…… 又过了十天,天气已经有了明显的降低,陆绎也不得不披上了大氅。 也就在今天,汤伟带着水师船队来到了江陵大都护府,伴随着他一同过来的,还有大明紧急调用的渔民船只,沿着近海驶来。 紧接着无数的粮食辎重调往郁陵岛,许多人都意识到了什么,整个朝鲜境内的气氛突然紧张了起来。 “从倭国内部传递出来的消息,我们反攻倭国的时机已然到临。” 行辕大堂内,沙盘前。 陆绎召集了包括蒋生、马永贞、陈璘汤伟在内的所有人,开始了商讨。 “据说现在的倭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在丰臣秀吉与足利义昭损失了大部分精锐的情况下,倭国的不少大名产生了野心,开始了疯狂招兵买马,以至于迫使丰臣秀吉缩在了京都,不敢有任何意动。” “这也使得倭国所谓被幕府架空的天皇也一并出来作妖。” “依本官来看,就算大明不进行干涉,倭国的这场内乱恐怕也要持续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之久。” 陆绎摸了摸下巴,旋即扫视堂内道。 “秦失其鹿,群雄逐之,看来就连这一小小的岛国,也依然不能免俗。”殷正茂抚须笑道。 陈璘此时也站起身来说道:“总督大人,陆大人,依下官拙见,眼下确实是进攻倭国的大好时机,甚至我们还要以抓紧步伐,不能让倭国的大小势力察觉到了我们的入侵,从而联手抵抗。” “这样只会增加无谓的伤亡!” 第492章 倭国局势 倭国最北端,长崎岛。 岛内鱼目混杂的朝鲜人与倭国人已经习惯了去岛岸边建设码头,用每日劳作所得的粮食,来换取全家平安度过这场灾难。 是的,灾难。 自打朝鲜与倭国发生战乱之后,长崎岛的朝鲜人与倭国人气氛陷入了冰点,如果不是大明水师击败了长崎岛的倭国大名,长崎岛已经属于大明的管辖之内,恐怕此时的朝鲜人与倭国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有大船来了……是明人的福船。” 正值响午,码头上的倭国人正在休息,有人看见了海上那遮天蔽日的船队后,只觉得浑身惊恐不已。 迫使得他们不敢频频侧目,只能垂着头装作没看见。 “看来大明要进攻倭国了……” “是啊,听说倭国的水师进攻朝鲜时,被大明的骑兵所击败,就连海上的船只也被大明的水师通通击沉,现在的倭国不仅没有力量再造出数百艘战船,恐怕现在还要面临大明的怒火……” 长崎岛上的大部分倭人对于倭国的归属感几乎为零,除开他们与生俱来就会说倭语之外,与本土的联系还不如与朝鲜贸易往来要多。 可有少部分人觉得,自己还算倭国人,所以对于大明水师的到来,他们不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着:“我们倭国有神风庇佑,到时候这些大明水师只要接近本土……” “嘘,小声点,有明人靠过来了。”有人连忙提醒道。 殊不知,在当下,除了通译之外,没有人会去主动学习蛮夷的语言,这倒让他们有些杞人忧天了。 大明水师缓缓靠上了新建的码头,驻守长崎岛的千户所的千户官带着亲兵连忙迎了上去,率先下来的正是征南军的将士。 毕竟在船上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种折磨,所以都不用陆绎催促,他们就一个比一个积极的下了船,感受脚踩在泥土之上的久违感。 “见过陆大人!” 千户官见到陆绎神情有些紧张,但却没有忘记行礼。 陆绎点点头,便径直走向千户所驻地,在那里,徐偲、曹志高等人正在等他。 值得一提的是,此番进攻倭国的只有陆绎带着的征南军将士以及陈璘所带领的两万轻骑五千火器营,殷正茂并没有随行,而是接受了朝堂之上的指令,继续安抚朝鲜各方势力。 见到徐偲等人后,徐偲朝陆绎行完礼,便径直说道:“陆大人,毛利辉元被大人您放回倭国之后,传来了许多消息,现在的倭国大名们已经打的不可开交,那已经被幕府架空了近两百年权势的倭国天皇,也开始了作妖,分封了不少有钱有粮的倭国富贾,让他们也成为了名义上的诸侯大名,开始了乱战。” “天皇吗?”陆绎似笑非笑的提了一句,曹志高见状,顿时面带不屑的附和道:“是啊陆大人,就这还没云南大的倭国,居然还敢自称天皇。” “好了,先不管这些,毛利辉元回倭国的态度如何?”陆绎笑着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 徐偲一听,面色凝重道:“毛利辉元的态度有些紊乱,一方面不停的给我们传回倭国局势的消息,一方面却对我们向他提出来的要求置之不理,只知道所在自己的地盘内两耳不闻窗外事……” 丁恬点头说道:“大人,看来毛利辉元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至少在大明没有展现出对倭国绝对压倒性实力之前,他只会对我们阳奉阴违了。” 陆绎呵呵一笑,表示并不介意:“我本以为他是一个聪明人,看来老祖宗所言不假,他这是以为回到了倭国,我就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了,殊不知居安不思危,必遭天诛。等着吧,他迟早会后悔的。” “他愿意配合也好,不配合也罢,大明对于倭国已然是志在必得。” “陆大人所言不错。”陈璘笑着附和道:“下官估摸着,待大明王师登临倭国之时,毛利辉元一定会吓得双腿发软,辗转不安。” 与此同时,毛利宅内的一间密室,门外是毛利家死士真在把守,不允许任何无关人员进入。 室内,毛利辉元正襟危坐,脸色十分难看。 他召集了同为大名的上条家与长兽家,商议重事:“天皇陛下让我去京都担任上将军一职,试图让我替他对抗丰臣秀吉,你们二人有何高见?” “什么?” 长兽我部面色一惊,连忙问道:“主公,正亲町天皇只是想让我们打生打死,他好收回权利!” “这事我自然是知道的,不然我也不会召集你们二位心腹商议此事。”毛利辉元叹了口气,心中更是升起了憋屈之感。 自己又是当足利义昭的狗,暗里又成为了大明的狗,眼下天皇居然也想让自己当他的狗,这是真不把自己当人看啊? 与毛利辉元,长兽我部不同的时,上条当却有不同的意见,他深呼吸一口,幽幽的说道:“主公,眼下说不定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让我们吞并丰臣秀吉残部,成为真正幕府主人的机会!” “可大明的水师怎么办?相比之我们在倭国内斗,真正的大敌乃是虎视眈眈的大明啊!”毛利辉元紧握双拳,脸色十分灰败道。 丰臣秀吉以及不甘寂寞的正亲町天皇他毛利辉元都不怕,可那个轻松以低于五倍的兵力,干掉了足利义昭四万余倭国将士的大明,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自己想要在对方的进攻下苟延残喘,这可能吗? “主公,就算大明真的来了,我们也大可坐山观虎斗,让大明去与丰臣秀吉还有正亲町天皇干架,没有地主豪强以及大名负隅顽抗的倭国,才是真正最好的倭国。”长兽我部认真的说道:“他们大明不可能一直让水师孤悬于海外,总会有返航的那一天,而伴随着那天的到来,就是我们的机会!” “天皇那边直接回绝?”毛利辉元愣了一下,似乎在衡量利弊。 “不用回绝!但我们不可第一时间过去,而是想尽一切办法拖延。” “拖延……么?” 毛利辉元呢喃道。 第493章 登岸 “前方发现了陆地!” 此时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当前方的快船传递回来消息后,整个大明水师瞬间行动起来。 陆绎正在舱室内昏昏欲睡,汤伟连忙来到他的舱室外,激动道:“陆大人,我们抵达倭国中部岛取港了!” 陆绎闻言,精神瞬间一震,连忙穿衣来到门外,见汤伟一脸的兴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堂堂水师指挥使,看见了哪个大家闺秀,想要绑回去。” “淡定点。” 怎么淡定,军功就在眼前啊!汤伟心中微微腹诽来几句,暗道你堂堂大侯爷自然不心急,可我们这些需要军功获得爵位的人,自然兴奋啊! “行了,本官知道你有些不忿,这阵子只让你封锁倭国海域,没让你主动进攻骚扰,这次登陆战,你为先锋。”陆绎笑了笑,随后面色肃然道:“让各部准备,优先探查敌情,避免重蹈朝鲜覆辙!” “陆大人,下官已经去办了!”汤伟有些得意道…… “军功就在眼前,诸将士务必打起精神,要谨慎在谨慎!” 天空渐渐明亮,天边亮起了日晖,一艘三丈长一丈宽的快船以及一艘十三丈长两丈半宽的战船,正奋力的驶出水师舰队,孤军深入的朝着岸边驶去。 汤伟麾下把总张润神态凝重的站在船头,目不转睛的观察着岸边情况。 作为头船,他们这般行为无疑是毛线的,尤其是在不知道岛取港港口是否有倭国武士埋伏的情况。 但凡事总要有人顶上,张润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送死的行为,如果他能够探查到了军情还能安然无恙的返回,那铁定是大功一件。 “都注意一点,本官看见人影了。” 港口上人影闪动,在大明对倭国海域的封锁之下,几乎没有商船敢接近倭国,所以这座岛取港已经快三个月没有动用,港口上闪烁的人影是什么人,几乎呼之欲出。 “把总大人!卑职看见营寨了!” 张润这边还在扫查,另一艘船上却大声喊道,张润身躯一震,连忙喝道:“让陈老三回去报告军情,敌军在岸边的人数大概……两千七八百。” 张润的眼神不错,所以他从营寨的规模上估算出来了人数。 “把总大人,咱们不回去吗?” 张润的亲兵有些傻眼,下意识的问道。 “不,我们先去引诱一番,别让那些黑矮子们发现了我们水师舰队,到时候跑了我们可不想浪费时间去追击他们。”张润自信满满地说道。 于是张润口中陈老三驾驭的快船顿时调头,而他脚下的战船却缓缓朝着岸边逼近,可却一直停留在倭兵弓箭手的射程之外。 这让岸边发现了张润战船的倭国士兵们,气得直咬牙,却无可奈何。 多年的战乱让倭国工艺水准直线下降,他们的弓渠还没有朝鲜仿制大明的小鞘弓射程一半之远,这也使得前不久汤伟船队不停的在岸边抛射火箭,焚烧他们建造的船只,而倭国兵卒却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望洋兴叹,徒增奈何。 所以对于张润的到来,这些倭国兵卒都下意识的以为,他们又是来摧毁他们建造战船的。 “这边容易让他们发现端倪。”张润看着岸边不停用倭语叫骂着的倭国兵卒,顿时摸了摸下巴,指挥道:“走,把船往左边开,做出登陆攻击的样子,吓吓他们。” 当这艘战船突然朝左边行驶,不少倭国兵卒顿时一愣,旋即面露喜色的追击上去。 他们以为明人实在是太膨胀了,一只战船也敢登陆,非得给他们一个教训才是! 可当他们刚追上去,却忽然发现,那只战船又驶远了,他们立即气急败坏的醒悟过来,被狡猾的明人给耍了! “岂可修!射他们!” “可是武士大人,咱们射不到啊!” “射不到也要射!” 倭兵的头目色厉内茬的吼道,相比之打不到对方,什么都不做才是最气人的! 既然头目都发话了,余下的倭兵自然不敢拒绝,只能郁闷的连射了数十只火箭,装装样子。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全部石沉大海,白白耗费了钱粮打造的箭矢。 这边仍在射箭,后方留守的倭兵营寨中却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喊声! “船……大船!明人的大船队又来了!” 这些声音如同飓风般传遍了整个港口,倭兵头目心中悸动的回转脑袋,紧接着便被那铺天盖地,风帆林立的船队,所深深的震惊了! 大船自然不能轻易接近港口,所以不少比福船小两倍的接引快船便迅速的就位,搭载着无数刀剑林立的征南军战士,朝着港口风驰电掣般驶去。 一炷香的时间,倭兵营寨这边陷入了死寂之中,他们纷纷将目光看向艰难走回来的倭兵头目,呆呆的问道:“武士大人,明军的人数至少三万……我们才两千多人,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倭兵头目给了那位提问的倭兵一拳,暴跳如雷的说道:“难不成你还想去抵抗?都给我拿起武器,全部后退,回去禀报,就说明军至少有三十万大军,远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 岛取港并不是只有这一个港口,每个港口都驻扎着至少两千余人的兵力,甚至在岛取县中,还有岛取大名的嫡系军队,至少有一万余人。 “三十万大军是不是太夸张了?”倭兵头目的亲信嘴角抽搐道。 “阔纳压路(笨蛋)!”倭兵头目瞪了自己的亲信一眼,呵斥道:“你也不想想,如果明军没有这么多,而我们却未战先逃,你的脑袋不想要了,还是我的脑袋不想要了?” 亲信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可紧接着他又脸色为难起来:“可大人,万一岛取大名一听明军有三十万,不敢前来抵抗,岂不是任由明军上岸,站稳根脚?” “妈的,大明有句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老子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倭兵头目想也没想就说道:“愿意走的就和我走,不愿意走得就抵抗明军吧!” 第494章 抢占先机 接引船刚刚靠近港口,水师的将士先一步抢滩登陆,开始了部署阵型,避免遭受倭国倭兵的冲击。 而与之相比的征南军将士就没有那么舒坦了,不少征南军将士刚一下船,脚刚刚才在土地之上,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大海上漂泊这么些时日,确实有些不适应。 陆绎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他在刚下船时,差点没腿软直接瘫倒在地,所以他也没有去呵斥那些将士,反而是下令道:“让汤大人的麾下继续掩护,让尚未适应上船后遗症的征南军将士休息一炷香。” “大人!请您无须宽容麾下!我们征南军将士随同您南征北战,可不会被这点困难所难倒!” 蒋生并没有听令,而是面色肃然的拒绝了陆绎的好意,随后也不顾陆绎的错愕,继而朝着那些像是软脚虾上岸了的征南军将士大喝道:“众将士!可曾忘记许大人的教导!我们乃是百战之师,不能让困难打倒我们,我们必须克服困难!都给我站起来,包围倭兵们的营寨!” 征南军将士闻言,顿时一扫疲态,竟然真如蒋生所言那般,迅速的回归了正常,开始按部就班的部署阵型。 “火炮!火器司的赶紧将火炮推上岸!” “大人,卑职有一句不吐不快,还望大人不要生气。” 马永贞注意到陆绎的脸色有些古怪,还以为后者是在气恼蒋生擅自做主,于是小心翼翼的劝慰道:“蒋千户也是为了征南军着想,不想让他们丢大人的脸。” 陆绎闻言一愣,随后哑然失笑道:“难不成本官在你们的眼中,度量如此之小吗?” “我可没有责怪蒋生的意思,相反我心中甚是欣慰,看来我低估了征南军的潜力,也低估了蒋生能够独当一面的潜质。” 马永贞见陆绎一脸正色,心中顿时一动,忍不住哭笑不得起来。 没想到自己替蒋生解围举动,竟然会让蒋生有机会凌驾于自己之上,当上征南军指挥佥事? 罢了,有机会羡慕蒋生,还不如抓紧时机表现自己。 想到这,马永贞也正色的向陆绎询问道:“大人,眼下阵型已经部署完毕,可否追击?” 两千倭兵虽然在他们眼中只是蚊子,可再小也是肉,没必要放虎归山让他们越聚越多。 毕竟蚂蚁多了,还是能够咬死大象的。 “还是让弟兄们适应一下吧,我们的人还在陆续登陆,倭国的那些大名绝对不会放任我们继续登陆的,就算我们不去追击,他们也迟早反扑。”陆绎缓缓说道。 “我们征南军将士勇猛,每日十分自律操练,可边军的将士却并不这样。” 陆绎伸手指向那些正在缓缓登陆的骑兵,那萎靡的样子可比征南军与水师差多了。 马永贞顿时一副了然的模样。 这是蒋生为什么只能充作先锋,而陆绎能够指挥全军的缘故。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 同样也是一方大将与总帅名将的区别。 两炷香后,派出去的几个斥候百户纷纷跑了回来,李响更是面色凝重的说道:“大人,倭国岛取县方向正有八千余倭兵朝这边赶来。” 陆绎闻言,与随行的陈璘汤伟等人相视一眼,便连忙带着各自亲兵来到了倭兵营寨前。 就在前方两里外,正有至少八千余没有甲胄在身,身形单薄的倭国兵卒,正举着倭刀喊杀着冲来。 可当他们看见严阵以待、整齐如一的明军阵型,以及岸边遮天蔽月的船队之后,这些倭国兵卒的心瞬间凉了一大半,奔跑的步伐都不约而同的放缓了许多。 明军的骑兵虽然仍在从战船上运输登陆,可岸边营寨前的那些明军,至少也有一万多。 “主公!咱们是进还是退?” 岛取县的岛取大名微微一愣,被手下的亲信给问住了。 进还能一搏,要是退去,待明军全数适应登陆之后,那就真的再无回天之术了。 而且就算要退,他们能退去哪里?这岛取港可是他的地盘!失去地盘的他,迟早会被余下大名给蚕食掉的! “进攻!和明军拼了!斩杀一名明军,多给五斤粮食!” 想到这,岛取大名直接一咬牙,下令进攻! 如果能够击退明军,甚至俘获俘虏、缴获明军武备,那他岛取大名未尝不可窥探神器! 至于输了……想什么呢!我一定能赢! 岛取大名红着眼,带头冲锋! “弓箭手(火器司)准备!” “齐射(开火)!” “砰砰砰!” “咻咻咻!” 一时间,鸟统声与箭矢声齐鸣,眼前的倭兵瞬间倒地了十分之一! “他们的弓箭怎么这么远?” “那是什么东西,居然将东光的脑袋都轰成渣了?” 短暂的交锋这下,倭国的兵卒们慌了,因为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等场景,这已经不是实力的差距,而是单方面的屠杀了! 他们就连接近明军一百步之内,都做不到! 一阵齐鸣这下,倭军就乱成了一锅粥,这也让陆绎心中笃定,这些倭兵大部分应该都是农夫,乃是被岛取大名临时招募成的士兵。 毫不夸张的讲,这些倭军的战斗力,还不如朝鲜军队一半…… 如果当时倭国进攻朝鲜时,面对的只是这样不堪一击的倭兵的话,恐怕朝鲜也不会急急忙忙的就向大明求援,以至于江原道沦陷、黄河道灾民四起,甚至朝鲜王宫都付之一炬,连朝鲜王李昖、河城君李暊都命归黄泉了吧。 可现实并没有如何。 “让派出五千骑兵冲锋适应一番,把这些倭军全部围剿了。” 陆绎洞若观火,已经看见了这群倭兵的归宿。 “陆大人有令!骑兵出击!” 陈璘缓缓拔出腰间长刀,大喝道。 辽东骑兵们早就按耐不住,毕竟在大海之上漂泊了这么些时日,早就急不可耐的想要纵马狂奔了,所以伴随着陈璘大喝声的落下,五千轻骑瞬间集结完毕,呈两翼状包裹着倭国溃兵,砍杀而去! 岛取大名可能做梦也想不到,他的麾下能够屈辱到,尚未接近大明一兵一卒,就被撵狗一样,撵的到处都死,灰败不已! 第495章 毛利辉元的野望 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这岛取大名麾下的大部分倭兵尽皆被大明骑兵围拢,瑟瑟发抖的丢弃了兵刃,双手抱头的蹲在地上,等待着天音的降临。 而被俘虏的岛取大名就更加不堪了,等待他的,将是锦衣卫的审讯手段。 很快,陆绎就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消息。 “大人,现在倭国北部在丰臣秀吉的坚持下,还算能够维持稳定,只有那什么正亲町天皇一个劲的作妖,试图分崩瓦解丰臣秀吉最后的两万余拱卫京都的倭兵精锐。” “而倭国南部就真正的成为了大锅烩,不管有钱没钱只要打着分田换粮的名号,就能随便拉拢出近两百人的起义军……” “两百人?”陆绎十分古怪的与陈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神之中看出了戏谑。 两百人呐,就算大明的下等县的精壮都不止这个数吧?这也好意思自称大名? “看来自汉城一战全歼足利义昭所部,邓参将打散德川家康麾下之后,倭国已经成为了土龙沐猴般的存在。” 陆绎看了看天色,旋即朝着陈璘正色道:“眼下时机已成,留守一万将士看护战船、指挥俘虏搬运辎重外,余下征南军将士以及一万骑兵枕戈待旦,即刻出发吧!” “下官领命,甘为先锋。”陈璘抱拳喜道…… 京都,天皇宫。 当毛利辉元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他的心情是复杂的。 自从十五年前织田信长推翻了足利义昭的幕府,成为了倭国第一权臣之后,他就被迫离开了这片故土,被赶到了南方边陲之地,苟延残喘十数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现在回想起来,颇有些情绪紊乱。 织田信长死在了本能寺,足利义昭死在了朝鲜,就连与他实力相仿的德川家康、武田信玄,也死在了朝鲜。 伴随着斗争了十数年的故人通通离去,只剩下了一位他并不熟络的丰臣秀吉,这种感觉让毛利辉元十分复杂。 “曾几何时,除了大将军之外,我们毛利家也能在京都叱咤风云,好不惬意,现在想来,活着才是最大的资本,也难怪大明东汉末年,笑到最后的居然是一位活了七十多岁的权臣。” 看着天皇宫内外熟悉的景色,毛利辉元有感而发。 一旁的上条当闻言,笑着说道:“主公说的是东汉末年名叫司马懿的权臣吧?” “是啊,听说他内政比不上荀文若荀令君,兵事比不上武侯诸葛孔明,就连魏武、文、明三帝都能狠狠的钳制住他半生,可偏偏他最后能够篡位成功,不得不说,人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活得久才能笑到最后。”毛利辉元笑道。 一旁的长兽我部见毛利辉元居然将自己比作司马懿,心中不禁无语起来,那司马懿好歹会曹魏立功无数,可主公您非但没有替大将军守住幕府,更没有在远征朝鲜时立下大功,相反还是因为大明的策反,您才苟延残喘了下来。 您这是怎么好意思与司马懿相比较的? 不过心中鄙夷归鄙夷,长兽我部却不敢直言不讳。 毕竟自大毛利辉元被大明派人送回来后,他的性情就已经变得越发让人捉摸不透,自己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这边说着,三人在随行的护卫拥护之下,来到了天皇宫的正门口。 就在毛利辉元下意识的转道偏门时,看守正门的天皇宫侍卫却连忙阻拦道:“天皇陛下有令,毛利将军到来后,可从正门直入。” 从正门直入? 毛利辉元与上条当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之色。 进入正门后,上条当更是神情激动道:“主公,看来天皇陛下十分倚重于您,说不定……” 上条当指了指丰臣秀吉所在方位,微微一笑。 毛利辉元按耐住兴奋之色缓缓点头道:“本将军也是这么想的。” 取代丰臣秀吉的地位啊,自己难不成真有机会成为第二个幕府将军? 待着这样莫名的希冀,毛利辉元独自踏入了天皇宫的主殿,觐见了那位天皇陛下。 半个时辰后,毛利辉元一脸微笑的走出了殿外,旋即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在殿外等候多时的上条当与长兽我部见状,先是相视一眼,当即迎了上去,一边走一边问道:“主公,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天皇陛下出了难题?” “难题?” 毛利辉元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走出了天皇宫,来到了原本繁华无比,现在却萧瑟落寞的京都大街上时,这才铁青着脸说道:“他哪是给本将军出难题?完全是将本将军当成了二傻子!二愣子!” “主公和噤声。” 上条当吓了一跳,他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天皇宫亲卫的探子后,这才苦笑道:“主攻大人何出此言?眼下我们还在京都……” “京都怎么了?”毛利辉元满不在乎道:“他一个被架空的天皇想要老子替他去征伐其余大名,他倒是打的好主意!” “这……天皇陛下确实有点不理智了。”上条当无奈道。 何止是不理智,完全就是异想天开! 两百年前的天皇或许还有权势,可现在的天皇除了名头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作用,没看见丰臣秀吉都不搭理他吗? “回去吧,当真无趣。”毛利辉元意兴阑珊道。 “主公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到时候如果大明攻来……”长兽我部担忧道。 “大明?大明现在应该侧重于朝鲜吧。”毛利辉元不确定的说了一句,随后自顾自道:“况且倭国现在乱成这样,换做我大明的皇帝,我一定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消磨倭国的有生力量,分裂的倭国可比统一的倭国好对付的多。” 回到京都的老宅中,毛利辉元放下了满身的疲惫,开始欣赏起艺妓的表演,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喜好,也算是当下所有大名的通病。 是夜,正在歌舞升平之际,上条当面色凝重的闯了进来,在毛利辉元的不解之下,不顾礼仪的冒然犯上,驱散了所有艺妓以及陪酒的雏妓。 “怎么了?” “主公!明军来了!” 第496章 最后的精锐 “明军来了,主公!” “啪嗒!” 毛利辉元慌乱般站起,无意间打翻了身前摆放美酒的案几,连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明军多少人?” “前来报信的将士说至少三十万人!”上条当脸色惨白道:“还说海上的船队遮天蔽日,将整个岛取港海岸全部布满,根本看不见头尾。” “不可能!”毛利辉元尖声嘶吼道:“明军驰援朝鲜的兵力都才四万,怎么可能出动三十万!” “这又不是陆战,三十万人吃马嚼得需要多少船只运输补给?一定是下面的大名谎报军情!给本将军将他们抓起来问罪!” “主公!就算明军没有三十万人马,但他们率大军来到倭国已成事实,至少京都外一百里外的岛取县已经被他们占领,眼下他们的兵锋直指京都,还望主公早做决定?” 决定?做什么决定? 毛利辉元想起了陆绎那仿佛魔鬼的笑容后,顿时不寒而栗,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了主意。 “主公!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眼下按照我们与大明的约定,我们得配合他们,制造京都的暴乱!”上条当提醒道。 “暴乱?对,暴乱……” 毛利辉元呼吸急促的在屋内来回踱步,渐渐他的气息平稳了下来,一脸顾忌道:“可万一明军被击败了呢?这里终究是倭国本土,更是京都重地,当年横扫世界的蒙元都不曾征服的土壤……” 上条当闻言,心中深深的叹息了一声,瞬间明白了毛利辉元的心思,于是他凝声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传令下去,继续观望。” 说完,上条当便直接离开了毛利老宅。 出了门,看着满天繁星,上条当只觉得心中累的慌,他不甘的闭上了双眼,再一睁开,满是绝望。 “别说织田信长了,就连足利义昭大将军都比不上啊。” 深夜,喊杀声不停。 此时的京都外已经是一副兵荒马乱的街景,无数的倭国百姓被大明骑兵肆意的驱赶着,朝着京都内逃去。 这些都是未来的劳动力,不仅是陆绎,就连殷正茂也不会允许陈璘大肆追杀,所以陈璘只带着骑兵们围堵,并未大开杀戒。 在进行了一天的凿壁清野,渐渐包围了京都圈之后,陈璘所率领的一万余辽东轻骑终于遇见了倭国的精锐。 拱卫京都的两万余丰臣秀吉的亲军。这些倭兵几乎人人都披甲执锐,虽说不上是百战之兵,可也不是岛取大名麾下那一万农民兵能够相提并论的。 这两万余大多都是步兵,只有一千五百左右的骑兵保护着两翼,避免明军骑兵的袭扰。 为了避免大明军队就地获得补给粮草,这些倭兵再来时已经点火焚烧了京都周边的无数细小村庄,所以就算是在深夜,京都外也是光亮十分,再伴随着四周那黄光冲天的浓烟,竟然让人联想到了炼狱之景。 “天呐!我们倭国能是明人的对手吗?” 两军对垒,山坡上正在逃难的倭人发现了这一场景,顿时哭丧了起来。 相比之倭国遍地烽火,各个大名为了利益打的不可开交,京都四周的百姓却难得享受着十数年的和平。 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前有织田信长后有丰臣秀吉维护统治的缘故,另一方面则是京都的地理位置并不起眼,到处都是山脉林立,还不接近海边,完全没有当做兵家之地来竞争。 可为什么今天,大明会来进攻他们倭国? “兄弟们!灭国之功就在眼前,呐喊起来吧!” 陈璘望着眼前枕戈待旦的倭国精锐,非但没有一丝惧意,反而是十分兴奋的鼓舞道:“冲锋!先击毁敌军骑兵!” “大明威武!” “大明万胜!” 后续而至的陆绎面对此情此景,同样新潮彭拜道:“大丈夫当带三尺青锋,立不世之功!” 一瞬间,万马齐鸣,奔涌而至! “这就是大明的骑兵吗?” 正在逃难的倭国百姓见状,脸上瞬间没有了血色。 万马奔腾却没有走散阵型,这是什么概念?当年纵横世界的蒙古铁骑也不曾做到吧? 与大明相比,他们倭国的骑兵简直是在骑着柴犬,胡乱倒腾! “自此一刻,高下立判啊!”有曾经做过大明幕僚的倭人呢喃道。 这一瞬间,他们看不见希望。 “抛射!” 一万余对阵一千余,胜负自然没有悬念,可在冲击赢倭国骑兵之后,摆在大明轻骑的面前的难题,那自然是倭国弓箭的威胁。 只是倭国精锐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大明虽然击败了如日中天的蒙古,却并未抛弃蒙古铁骑的战术,反而是学以致用,融合贯通,形成了大明特有的马上战术。 于是在接下来,大明生动的给倭国讲解了一番,什么叫做骑兵的机动力,以及骑兵抛射箭矢的杀伤力! 只见一万余骑兵从两翼四散,引诱倭国弓箭朝着两边放射,等他们胡乱狂射一通后,突然发现,在他们的正中央骤然出现了一小股骑兵,朝着他们疯狂的抛射着箭矢,一时间,倭国的弓箭手死伤惨重,剩下的倭兵也是被射的抱头乱窜,勉强维持住的阵型也开始错乱起来。 “看来本官还是高估了倭国啊。” 陆绎正坐镇中军,看见倭国所谓的最后精锐居然在一击之下就乱做了一团,他顿时失笑起来。 “其实这也不怪倭国,毕竟他们的近十万真正的精锐全都覆灭在了朝鲜,大部分正在为改造朝鲜添砖添瓦呢。”马永贞正带着一个百户所的兵力护卫着陆绎,听见陆绎的感慨后,忍不住笑着解释道。 “是我想差了。”陆绎微微点头,旋即说道:“待在我身边不能军功也很无趣吧,传令吧,全军压近,直接覆灭倭国京都的最后抵抗!” “是!大人!”马永贞当即兴奋的抱拳道。 紧接着,令旗挥舞,一道道由中军传来的军令散发下去,正在一旁冷眼观战的征南军将士顿时纷纷上马,追随上了辽东轻骑的步伐,开始一起呈包围状,裹挟般给予倭国最后的精锐,沉重一击! 第497章 包围京都 “这就是大明的实力吗?” 京都矮小的城墙上,上条当目视着眼前的一幕,由心的感觉到了胆寒。 一万余骑兵击退了倭国两万精锐,犹如屠鸡杀狗般简单,这样的倭国,真的能够抵抗大明吗? “传令下去,将他们大部分倭兵堵在城中,剩余的截灭即可。” 京都城上火光通明,陆绎在一个百户所征南军将士的护拥下,缓缓上前,指挥道。 陈璘第一个反应过来,笑道:“大人可是担心夜间昏暗,被那些倭兵找准机会反扑吗?” “我相信我大明的将士不怕敌军的反扑,我只是担心会引发不必要的伤亡罢了。”陆绎平静的说道:“眼下我军已经稳操胜券,如果冒然在天黑入城,全是木屋的京都要是燃起了大火,那后果不堪设想。” 陆绎有句话没明说,如果有必要,他完全可以起火焚烧京都,彻底覆灭倭国最后的有生力量。 可即便如此,陆绎明面上的理由依旧让陈璘拜服,赞叹道:“陆大人不愧是我国朝新晋名将,下官与陆大人相比,确实还相差甚远。” 很快,大部分慌乱的倭军精锐开始踩踏般朝着京都城门狂涌,深怕爹妈给自己少生了一条腿,那原本只能提供四驾马车出入的大小城门,竟然硬生生让他们完成了十人并排拥挤而入的壮举。 这一滑稽的场景让远处追赶的大明轻骑嗤笑不已,就连只有四丈高,比大明县城都好不到哪里去的城墙上的那些观战的留守天皇宫的大臣们,也一个个嘴角苦涩,羞愧难当。 人固有一死,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憋屈而死。 “蒋生、马永贞!”待时机成熟,陆绎直接喝道。 “末将在!” “传令下去,余下倭兵全数拦截招降。” “是,大人!” 军令瞬下,人马具动。 大明轻骑呈一个百户所的形态从城门口拦杀而过,那些尚未来得及拥挤入城的倭兵顿时如鸟兽状,吓傻般散开,再也不敢朝着城门口奔去,而余下没有躲闪及时的倭兵,则被战马狠狠的撞击开来,倒在地上血液横流。 “弃械抱头!跪地不杀!”有随军通译喝道…… “大势去矣!”上条当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不敢去直视接下来的惨状。 “为什么!为什么我倭国要惨遭如此天劫!” 同样与上条当一样心情的还有他身旁站立着大大小小大名家的客卿。 而跪地哭喊的中年男子,看他身上的服饰,似乎是正亲町天皇的近官。 与大明不同,倭国历代的天皇身边几乎没有宦官的身影,带他们照顾天皇的,不是侍女总管,便是少数中年男子这样兼职幕僚的近官。 “天皇陛下不是自称天神子嗣吗,让天神救救倭国吧。”有人想起了什么,朝着那位近官喊道。 究竟是有多么愚蠢,才会相信天神真的存在?上条当心中冷笑道:如果天神真的存在,那天皇一脉还至于被足利幕府架空这么多年吗? “不孝子孙怎敢依赖天神的威能?”原本哭喊的中年近官闻言,抹掉脸上的鼻涕眼泪,愤愤然道:“我们应该让平民全部拿起武器,保卫我们自己的家园!” 中年近官的声音不可谓不大,尤其是在城下的所有喊杀声,因为倭兵剩余精锐全被俘虏了的情况下,格外的响亮。 不少大明轻骑目空一切的看向城头,宛如看向白痴一般,十分怜悯的看向他们。 已经是困兽之斗的哀嚎,也就由他们去了。 城头上的大名客卿们注意到了这些,所以他们的表情尽皆不一,几乎没有人第一时间就应声下来。 这让中年近官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许是有位大名客卿觉得这样不妥,于是尝试着附和道:“眼下大明似乎只有一万余兵力,我们只要重整旗鼓,还是有很大机会将他们驱逐出境的吧?” 城墙内外火光四溅,城头上的大名客卿们表情有些诡异,气氛一度陷入了寂静。 “你们想到的事情,明军会没有想到?”上条当突然开口冷笑道:“谁告诉你们明军只有一万人?况且我们两万倭国精锐连明军一万骑兵都打不赢,还奢望反攻?” “八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名中年近官恶狠狠的盯着上条当,大喝道:“难不成你妄想蛊惑军心,试图向明人投降?” “我可没这么说过!”上条当面露不屑道:“你还是想着如何在明日明军的进攻下,存活下来吧!” 上条当说完,便转身下了城头,留下那些大名客卿在微风吹来的浓烟之中,风中凌乱…… “大人、陈大人,除去留守的将士外,剩下的一万余将士也赶到了。” 陆绎正在吃着干粮喝着刚刚熬煮的甜粥,问讯后,旋即点了点头,吩咐道:“让赶来的将士今夜看守俘虏,让征南军、辽东军的兄弟们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 “大人,我们征南军的将士仍旧士气如虹,不需要休息。” 蒋生与马永贞前来复命,听见陆绎的安排后,前者顿时饶了饶头,连忙说道。 “少放屁。”陆绎瞪了他一眼,难得爆了一次粗口,“你什么时候能代表全部征南军将士了?你自己身体亢奋就代表着他们不用休息?” “到时候有兄弟因为疲惫不堪而倒下,白白丢了性命,你能付得起责任吗?” 陆绎的这番话说的蒋生哑口无言,只能羞愤的红着脸垂下头,说自己想差了。 陆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本官知道你求功心切,可凡事必须徐徐图之,不可好高骛远,更不可失去偏颇,这是为将者为帅者必须要掌控的,你可明白?” “卑职明白,谢大人教诲。”蒋生一脸恍然,激动的连忙抱拳谢道。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各自分配一下,都下去休息吧。”陆绎微微点头,囫囵吞枣般喝完了碗里的甜粥,笑道:“眼下京都已是困兽犹斗,只要我们不紧不慢,必将被我们轻松拿下。” 第498章 慌乱的毛利辉元 这一夜,众多明军将士睡得十分踏实。 也是这一夜,京都内的所有人都失眠了,天皇宫内更是通宵达旦,正亲町天皇召集了所有心腹,商议对策,可偏偏没有换来毛利辉元,这让卷缩在毛利老宅家中的毛利辉元得知此事后,脸色变得十分铁青。 “这是在给我们毛利家摆脸色看吗?不就是没同意你那驱虎吞狼之策吗?眼下大敌明军在侧,居然还这般无知,可悲可叹。” 毛利辉元非常失望的发泄了一通,旋即招来了长兽我部。 “本将军这里有特殊的任务要你去做,可敢?”毛利辉元循循善诱道。 长兽我部的面色顿时一僵,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可当他直面毛利辉元那阴寒的眼眸后,拒绝的话语仿佛卡在了喉咙处,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僵硬的缓缓点头,权当默然了。 毛利辉元见状,赞叹的朝长兽我部点了点头,温和道:“也不是什么危险之事,本将军希望你能够走出京都外,前去求见那位大明陆大人,查探一些讯息。” 这还不是危险之事?你特么怎么不去?你不是那位大人派回倭国的狗吗?长兽我部心中冰凉一片,他心中十分明白,如果他敢违命,一定会见不到明日东升的太阳。 想到这,长兽我部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此事。 毛利辉元见状一喜,随即劝慰道:“你也无需担忧,大明自古以来都讲究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大可放心。” 长兽我部心中冷笑,真有你说的那般轻松就好了,当年大明的开国皇帝以及永乐皇帝都派遣了那么多使者来到倭国,当时的足利幕府不也一刀一个斩了个干净? 眼下大明大有击沉倭国这艘小岛的趋势,你凭什么断言明人不会对我动粗? 并不知道长兽我部正在心中疯狂的鄙夷自己,毛利辉元继续说道:“本将军观大明来势汹汹,很有可能只是立威,再掠夺一些财物罢了,今夜你过去之后,一定要细细的打探清楚,询问大明那位陆大人是否接受议和,事成之后毛利家不会忘记你的苦劳的!” “你准备准备,即刻出发吧。” 长兽我部心情复杂的来到了京都城下,倭兵早就被大明的威势吓破了胆,竟然连看守城门的倭国将士都没有,这让长兽我部心中更加笃定,大明确实有议和的想法。 “站住!来者何人?” “三息之内不言,杀无赦!” 他孤身一人的走出了城外,还没走几百步,便被隐藏在阴暗之中的明军哨兵给呵斥住了。 长兽我部心中一凛,嘴上连忙说道:“在下毛利家的下属臣子,特奉毛利辉元将军之命,特来求见大明陆大人!” “求见陆大人?” 几名哨兵一听毛利二字,便已经信了半分,再加上长兽我部指出了陆大人三字,便又信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旧没有第一时间放行,而是喝道:“将双手高举头顶,缓缓朝着这边走来,但凡有任何异动,你将必死!死前还要被战马踢跨!” 长兽我部一听死前还要受这般凌辱,脸当即绿了一半,惴惴不安的夹着双腿缓步走来,就好像已经少了那玩意一样。 “跪下!” 正小心翼翼的走着,长兽我部突然感觉肩膀上遭受了刀背沉痛一击,旋即他顺理成章的双腿跪倒在地,被两名哨兵上前粗暴的搜身了一番,最终带到了李响面前。 李响正在检查器械,听闻下属禀报后,他微微抬头,冷冰冰的看着长兽我部,询问道:“可是毛利辉元派你来的?” “回这位上官的话,小人正是毛利将军派来的。”长兽我部感受到了那宛如实质的杀意,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连忙回道。 “将军?阶下囚徒也配称为将军?和你们那什么狗屁天皇一样恬不知耻。”李响冷哼一声,十分不屑道:“我家大人已经睡下,你且候着吧!” 李响随后扔下长兽我部一人,也不怕他随意的打探军情,就这样走了。 别人没明说,可长兽我部却不能当做不知道,他才不敢随意的走动,鬼知道是不是明人给他挖的坑,正愁没借口干掉他呢! 长兽我部虽然聪慧,可这点龌龊嗅觉还是有的,于是他就这样老老实实的待在了寒风之中,一待就是一夜,不敢有任何妄动。 无所事事之时,时间是最容易感知的东西,因为那太漫长了,就想便秘硬挤一般难受。 就在长兽我部感觉过去了不止一天,乃是一月之时,天终于微微凉了,李响面无表情的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将其带到了陆绎所处的帅帐。 “见过陆大人,小人乃是……” “等等,我喝完折扣粥。” 在初冬的夜里形只影单的吹了一夜寒风,长兽我部的表情麻木,他僵硬的来到陆绎面前,下意识的准备下跪行礼,却被正在吃着干饼,就着肉末稀饭的陆绎制止了。 “咕噜咕噜”喝完后,陆绎随意的用袖间擦拭了一下嘴巴,旋即起身淡然道:“我们出去说吧!” 出去说?救命呀!我才刚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有感受到几分温暖,你又要出去? 长兽我部心里好苦,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随陆绎一同走出了帅帐。 一直到走出营地外,陆绎都不发一言,直至来到了京都外一里的小村庄,或许现在应该称为废墟残骸的地方,淡然道:“说吧,是毛利辉元让你过来的?” 长兽我部看了看眼前的已经被昨夜大火焚烧干净的断壁残垣,再看向了远处正在搬运用半截马车一样的东西,搭在的长长铜管,他想起了某种关于明军战斗力的谣言,身体顿时微微一晃,深呼吸一口,极力的使自己平静的说道:“回上官,是毛利辉元让我来的。” 直呼毛利辉元的名字吗? 陆绎心中一动,继续问道:“他意欲为何?” 长兽我部深深的垂下眼眸,低语道:“他命令在下前来试探上官,是否想要议和。” 第499章 绝望 “议和?” 陆绎闻言,似笑非笑道:“怎么可能有这种情况的想法出现?” “难不成我们大明千里迢迢的远征而来,就只是想要打到你们服软不成?” 长兽我部心中一惊,原本昨日吹袭了一夜,有些精神恍惚的意识,也被陆绎这番话给当即唤醒了几分,他连忙跪倒在地,汗流不止的颤栗道:“上官,倭国寡国小民资源匮乏,何故惹得上国这般重视?” “你倒是自知之明,很可惜,有些人看不见这些。”陆绎微微一笑,说道:“攻下京都之前,你就留在我军营中,等候着吧。” 长兽我部一听,顿时满心绝望。 陆绎的意思十分明确,那就是不放他回去通风报信,透露大明必然攻下京都的讯息。 倭国是真的完了啊! 一夜之间,京都内的守备力量增加了不少,大部分都是城内的瘦小尚未成年的男童,由此也能看出,京都上下对于这一战已经失去了胜利的希望,只求苟活。 为了减少攻城时的伤亡,陆绎下令,将二十九门佛朗机炮依次排开,彻底打怕京都内倭兵的抵抗之心。 此时天已大亮,旭日缓缓东升,注意到这一幕的城头倭兵守将在得到授意之后,颤栗的大声喊道:“上国究竟对我们倭国有何不满,何故兴师动众?我们倭国一直是上国的臣属国,对上国毕恭毕敬啊!” 陈璘心中冷笑,正欲派人上前喊话反驳,却被陆绎摇头制止:“京都内已是困兽之斗,何必与他们多费口舌,踩着他们的骸骨,带着无上荣誉再去居高临下的审判他们,才是最大的荣誉。” 陈璘一听,顿时连连点头,暗道还是陆大人觉悟高,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我们可是天朝上国,天朝上国就该有天朝上国的尊严! 想到这,陈璘在陆绎的示意下,缓缓的拔出了腰间长刀,高举。 蒋生与一旁的守备官见状,便纷纷朝着各自所带领的火器司与火器营高声道:“准备……点火!” “明人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举着火把对准那些铜管的屁股?” 城墙上的守城倭兵有些不解,他们基本上都不曾见识过火炮,而曾经见识过火炮的倭国精锐,也早已在朝鲜一役之中全军覆灭,死的死,建设城池的建设城池去了。 所以当这些守城倭兵听见了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声,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硝烟弥漫之后,原先发话的守城将领痛苦的捂着耳鼻,再迷茫的睁开了双眼,惊恐道:“这……这究竟是什么玩意!” 放眼望去,城墙之上,有四五处缺失了一大片,城墙的甬道上更是一片狼藉,无数带着恐惧面容的倭兵横七八竖的惨死在了城墙之上,他们的身上满是铁片倾轧,身体鲜血横流。 “这是魔物!绝对是魔王的魔物!” 倭兵守城将领痛苦嘶喊起来,任由着余下的倭兵们朝着城内玩命的逃跑。 就连他这个自诩精锐的职业武士都承受不住这等恐惧,跟别说那些年虽不大,被迫成为倭兵的倭国孩童了。 “天要亡我倭国啊!” 陆绎注意到城墙上仍有不怕死的倭兵颤颤栗栗的走动着,他缓缓闭上了双眼,继续下令道:“再来两轮。” “轰轰轰!” “砰砰砰!” 每一发炮弹击打在城墙之上,都是在一层一层拨开剩余倭兵最顽强的心脏。 直至第三轮炮弹打完,城墙上仅存的倭兵再也承受不住这般炼狱场景,哭爹喊娘的放弃了挣扎,朝着城内疯狂的逃窜而去。 天皇的前来督战的亲卫有心阻拦,却被这些歇斯底里,鼻涕横流的倭国武士发狠般砍杀而去,再死亡了十数名亲卫之后,亲卫长脸色大变,最终放弃了阻拦。 “败了,我倭国彻底的败了!天神大人,您为什么不来拯救您的倭国子民啊!”有倭国将领绝望的呐喊道。 陆绎见城头上已经看不见倭兵身影,旋即朝着陈璘说道:“进行攻城前的动员吧。” “还是大人您来吧,卑职为先锋即可。”陈璘绕来绕脸庞,不好意思道。 他明白陆绎是想要将头功交给他,陈璘的心中说不在意自然是假的,可他心里也门清,自己要是越俎代庖的做出这事,日后他要想在晋升总兵之位,恐怕非得被别人诟病一辈子不可,这不是他愿意看见的。 更何况朝廷上下心里都很清楚,驰援朝鲜征伐倭国看似是由殷正茂主导,陈璘、陆绎辅之,其实完全是因为天家担心陆绎功劳太大,从而被文官攻讦罢了。 他陈璘还从未见过有那个人想陆绎这般,父子二人皆受两位皇帝的圣眷不衰。 “罢了,我来说也好。”陆绎眼神闪烁了一番,最终下定了决心。 “兄弟们,前方百丈外即是倭国京都,我们只要马踏连营,攻占了京都,皆会获得不世之功!” “可倭国人不是泥人,孽畜遇见危险,都知道拼死反抗,更何况倭国人!” “所以本官再次叮嘱!攻入京都之后,不论男女老少,但凡有人反抗,尽皆杀之!” 陆绎语毕,整个京都城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杀!杀!杀!” 与普通大明将士不同,隐藏在军中,准备带着曹志高、丁恬等人一同进攻京都的徐偲闻言,顿时面色古怪起来。 咋一看陆绎的提议十分合理,可这在文人眼中看来,却是不折不扣的屠城之举! 就算此番陆大人拥有了灭国之功,可一旦回归大明,必定会为文臣所弹劾,恐怕这将是陆大人为将一生之中,不得翻篇的污点了! 陆绎不明白这一点吗?在徐偲看来,陆大人不可不明白,那唯一能够说通的意思,就是陆大人想要自污,将自己的灭国之功带来的功劳降到最低点,从而避免功高盖主。 “哎,陆大人也难,现在想想,要是有个官身,却不用理会朝堂上的蝇营狗苟,在海上自由自在的漂泊半生,也不错啊。”徐偲突然感慨道。 第500章 复杂 “兄弟们!今日凡是敢反抗者,一律杀无赦!” “喝!喝!喝!” 近三万余将士的欢呼,震撼天地,仿佛能够产生地动山摇般的威力。 “去吧!去夺取属于你们的军功!” 伴随着陆绎一声令下,除去看守城外一千多火炮的火器司、火器营的将士外,余下的大明将士从四面八座城门齐齐涌入,开始了扫荡京都战役! 杨鸣是征南军的一名普通总旗官,他做梦也不可能想到,这一次出兵驰援朝鲜,竟然会引发如此大的动荡,有朝一日,居然还能踏上倭寇的土地,进攻倭寇的京都! 与辽东将士相比,征南军大部分兵员都取自于泉州,所以他们对于倭寇的深痛恶绝,至少要是辽东人的数倍。 所以在杨鸣带着麾下一个总旗兵力跟在骑兵后面入城时,他包括他麾下将士的精气神,来到了临界值,换算成战斗力至少要翻数倍不止! 也就是说,平常战场上,杨鸣可能手持苗刀近身肉搏,干掉两三名倭兵就已经是不菲战绩,可现在的杨鸣觉得,毫不夸张的说,他能够一连干掉十个! 看着倭国京都内随处可见的木制房屋,杨鸣响起了马永贞千户大人的叮嘱,倭国因为经常地龙翻身,以及技术不成熟的缘故,所有的平民以及大部分大名都会选择木制宅屋,所以他们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提防房屋起火。 “总旗大人!有前方小木屋的木门打开了一条缝,属下看见有人在窥探!” 下面小旗来报,杨鸣心中顿时一凛,连忙带人寻声看去,果不其然,此时天色大亮,他已经从缝隙中看出了两双目不转睛的贼眼。 “踹门!” “嘭!” 杨鸣左手摆动,两名将士从两翼迂回,随着杨鸣一声大喝,两名将士猛然同时抬脚踹出,木门应声踹开! “跪下,投降!” 伴随着木门的打开,木屋内的人明显有些慌乱,杨鸣身旁的小旗官手持着苗刀猛然上前,用生硬的倭语喊道。 五六把凌厉的刀光之下,木屋内的一名黝黑中年正眼神凶狠的拿着短匕,朝着征南军将士们不停的挥舞着,而在他身旁,还有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手持着较长的短刀,眼神不安的扫射着突然闯入的明军。 不是倭兵?而是倭国平民? 杨鸣短暂的失神后,瞬间恢复清明,征南军良好的军纪仿佛在提醒他,不能擅杀无辜…… “西涅(去死)!” 就在杨鸣犹豫之际,那名黝黑的中年倭人眼前一亮,仿佛找准了机会,直接就朝着杨鸣扑了上来。 “妈的,杀了他!” 多年的征战已经让杨鸣的身体产生了难以预料的反应,就在这名中年倭人扑上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后退半步,同时做出了挥刀的动作。 一击之下,中年倭人的头颅顿时人首两方,血液溅射在木屋之内。 “杀!” 杀完人后,杨鸣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微微皱眉,他实在想不通,在倭兵都放弃了抵抗的京都,为何倭国的平民比他们还有血性? 其实杨鸣想不通就对了,嘉靖年间,明明作用数万兵马的金陵,居然被数十名倭寇堵在了城内,半步都不敢出城,那时候的挂职金陵守备的魏国公徐鹏举同样想不通。 “你们怎么连小的也杀了?” 杀完中年倭人后,杨鸣猛然回首,发现那名年纪尚小的倭人也被麾下斩杀,这让他有些无语,却并未心痛。 这是战争,不是儿戏,既然那名中年倭人在冒死出手后,就应该想到这样的结果,所以杨鸣只是下意识的疑惑,问完之后,他不等属下将士答复,就径直说道:“搜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可疑人等!” “啊!” 突然,隔壁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杨鸣迅速带着几名属下跑出,发现隔壁的木门紧紧关闭着,他估算着应该是承受不了满街的喊杀声,从而产生了刺激。 “总旗大人,要不要破门而入!弄不好里面也有贼心不死的倭寇或者倭兵!”有小旗官提议道。 “不用,会有人来处理后续事情的,我们只用管那些主动攻击的,记住,我们征南军的目的是抢在边军前面,直取天皇宫!”杨鸣斩钉截铁道。 至于他的内心是不是出于怜悯,不想造成过多的杀戮,那就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跪下!投降不死!” 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招降声,杨鸣循声望去,看见不少骑兵在朝着天皇宫奔去,所过之处遍地狼藉,还有不少边军正在拦截亡命奔逃的倭兵,迫使他们跪地投降。 “边军与我们征南军相比,战斗能力不说,军纪方面还是比我们差了一截啊。”有小旗感慨道。 杨鸣瞪了他一眼,懊恼的说道:“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咱们还不快点就要被辽东的边军抢占先筹了!” 杨鸣言罢,便带着属下将士,继续扫荡之旅…… 半个时辰后,陆绎在征南军一个百户所兵力的护卫下,骑着高昂的战马,缓缓沿着京都的街道驶进。 一路上,无数的大明将士粗暴的搜查着沿街房屋,但凡私藏倭兵,顽强抵抗着,除去女人孩童外,尽数打死。 而等待女人孩童的命运,自然也不会轻松,女人会被押送回奴儿干都司,分配给前往移民的单身汉以及鳏夫,为大明移民事业继续添砖添瓦。 至于孩童则更惨,他们会被礼部派来文教的官吏注入大明的灵魂,此生此世都会被大明效力,忘记自己是曾经是倭人一世,在根源上彻底灭除他们的种族性。 “大明威武!” 尹川九郎正跟在陆绎身后,他注视着同为倭人的平民们惨遭大明军士的蹂躏、杀戮,心中不仅没有生出一丝悲怆之情,反而嘴角还露出了玩味的情绪。 聪明人才会活得更久,在见识了大明天威后,居然还敢妄想反抗,你们不死谁死? “砰砰砰!” 远处突然传来了鸟统声,陆绎微眯双眼,看向一旁百户官。 那名百户官颔首抱拳,当即领人前去查看。 第501章 所谓的武士 在狭小的地形内,一般情况下火器司、火器营的将士都不会选择动用火器,除非他们遭遇了埋伏,从而不得不进行凌厉反击。 “大人!火器司有两个小旗部遭遇了埋伏,全都不幸阵亡了。” 很快,那名百户便回来禀报,面色阴沉的吓人。 他很愤怒,尽管事后有将士前去支援,帮他们报了血仇,可人死毕竟不能复生…… 陆绎默然的点头,他还没有自认为,即便倭兵已经没有了反抗心思,在这攻城战之中,他们也不会产生伤亡的情况,毕竟这是不现实的。 更别说这些将士们面对的不仅仅是逃窜的倭兵,还有埋伏在木屋内,人畜无害的倭国平民。 陆绎想了想,继续说道:“传令下去,无需怜悯,只要任何人有反抗的趋势,不要犹豫直接斩杀!” “或许这样会有倭国平民的无辜伤亡,但相比之我军将士的生死,我更在乎后者!” 百户官面色一喜,当即抱拳下去传令。 其实说实话,他们早就想这么做了,可因为征南军良好军纪在无形的告诉他们,不能这样做,再加上陆大人一直没有发出明确指令,所以他们一直强忍着心底的怒火。 不过现在不用了,以仇报仇,以怨报怨的时刻到了! “陆大人您说得对,这些贱民就是该杀,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敢顽抗王师!”一功未立的尹川九郎为了博得陆绎的好感,忍不住掐媚道:“最好能将他们全部俘获一处,杀鸡儆猴!” “陆大人,尹川君说的不错,确实该杀鸡儆猴一番。”随行的徐偲也难得点头道。 “砰砰砰!” “跪下?不听?给我死!” “砰砰砰!” 刚刚下令就这般频繁?是在泄愤吧? 徐偲丁恬等人担忧的看向陆绎,却见他目不斜视,仿佛全然没听见一般,继续朝着天皇宫驶去。 天皇宫外,陈璘与蒋生、马永贞一干主力全都已经等候多时,就连火炮也推进来十门,对准了天皇宫的宫门。 “陆大人。” 当他们看见陆绎慢悠悠的过来后,便连忙上前行礼,在他们身后的十几名征南军将士压着七八名面无血色的倭国将领,来到了陆绎面前。 两名倭国将领见到陆绎后,便挣扎着嘶喊了几句。 一旁的尹川九郎见状,主动接过了通译的位置,连忙翻译道:“大人,他们说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想要投诚大明,还望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们可曾反抗?” 陆绎看向蒋生、马永贞等人,随口问道。 马永贞与蒋生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说道:“回大人,他们二人还算聪明,在看见我们来后第一时间便跪地请降了。” “既然如此……”陆绎点点头,轻描淡写的说道:“这二人就放了让他与他们家人团聚,剩余的全部杀了吧。” 蒋生马永贞等人面面相觑,只有徐偲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心中赞赏道:千金买马骨,这是在为日后管辖倭国埋下种子,告诉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倭国平民,大明并不是只带来杀戮,而是冲着和平而来的。 “陆大人,不向他们询问一些天皇宫内部的情形吗?”陈璘迟疑道。 陆绎摇摇头,淡然道:“还是那句话,反抗者死,活着的倭国天皇固然可以献俘于君王,但死了就死了,相比陛下也不会怪罪我等。” 毕竟灭国之功摆在面前。 陈璘深吸一口,也想到了什么,涨红着脸道:“陆大人,进攻吧?” 陆绎蓦然回首,扫视着身后近万将士兴奋的脸庞,缓缓点头道:“开始吧。” “火炮准备!” “弓箭手准备!” 伴随着陆绎一声令下,所有的将士紧绷着身体,全场的目光牢牢的盯在了那十门佛朗机炮的身上。 灭国之功,由此伊始! “点火!”蒋生挥手喝道。 “轰轰轰!” 炮火齐鸣,箭矢涌射。 足利幕府统治期间,天皇宫在这两百年间修缮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单单只是议论炮火,整个天皇宫的大门就被轰烂成渣,硕果不存。 而也就是这一刻,陈璘举刀大喊道:“众将士,随我杀进去!活捉倭国伪皇!” “杀!” “喝!” 陈璘第一个冲进了天皇宫,蒋生与马永贞也不示弱,紧随其后的也冲了进去。 唯有陆绎老神在在,待至少八千人涌入比之京师紫禁城小了十倍不止的天皇宫后,他这才再数百人的护卫下,慢吞吞的驭马踏入。 就算陆绎再怎么不积极,灭国之功也必定会有他一份,甚至那其中的重量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 所以攻破京都的首功,他大可不必与麾下去争。 毕竟树大招风,他什么都争第一,可不见得都是好处。 “徐偲你知道吗?” 陆绎扭头看向一旁的徐偲,悠然道:“你知道本官在踏入倭国天皇宫的那一刻,想到了什么吗?” “可是中山王、开平王攻破元大都?”徐偲心思一动,笑着回道。 “你小子可惜了,要是能够参加科举,恐怕也是首辅之才。”陆绎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 “陆大人太抬举我了,恐怕就算我能够当上首辅,也是严嵩徐阶之流吧。”徐偲苦笑道,潜意思就是说他只会欺下媚上,办不了实事。 陆绎微微颔首,对于徐偲的话他不置可否…… 杨鸣的总旗部损失了两名麾下,这很让他痛心,于是他将怒火对准了那些仍在顽抗的倭兵们,狠狠的出了口恶气,可即便是这样,他也依旧意难平。 旋即他将目光放在了天皇宫之中,他觉得就是这里面的伪皇就是罪魁祸首。 天皇宫内的抵抗是激烈的,与外面的倭兵相比,这里面的身着五颜六色披风的侍卫战斗力更加惊人,同时悍不畏死,让杨鸣想到了传说中死士。 后来杨鸣才明白,这些人不是死士,而是倭国特有的武士。 一种战败后,会自己破腹自尽的武士。 “妈的,老子看看是你们倭国侍卫凶残,还是我们征南军将士更加凶狠!” 天皇宫内的战斗有些焦灼,这让杨鸣有些杀红了眼。 第502章 身为大明将士岂能怕死 天皇宫的战斗终于来到了尾声,无数的征南军将士与辽东骑兵围住了天皇宫的主殿,神情皆是愤然。 陈璘打马而来,面色不渝道:“为何不做最后总攻?” 灭国最后一步就在眼前,你们居然还沉得下气? 此时的陈璘甲胄之上沾满了鲜血,不难看出他亲自下场经历了一番血战。 “参将大人!我们有兄弟被倭兵俘获了。” 辽东边军的千总发现了陈璘,面色苦涩的汇报道。 在天皇宫主殿的殿门口,正有三名征南军将士、七名边军将士正被捆绑的严实,蒙蔽着双眼,跪在台阶上方,被他们身后各自站着的一名倭国武士紧紧钳制住,手中的倭刀死死的抵着他们的脖颈,神情紧张的注视着殿外包围水泄不通的明军。 大殿内人影闪烁,很显然藏着不止一百的倭国武士。 “陆大人来了。” 陈璘面色有些阴晴不定,在得知陆绎终于过来后,却悄悄的松了口气。 倒不是他做不了主,完全是因为其中还有三名征南军将士。 能交给陆绎处理,还是尽量交给陆绎处理吧,对于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秉性,陈璘可不敢说完全了解,万一自己的决定要是不符合他的心意,事后怪罪下来…… 陈璘打了个寒颤,赶紧驱散了这些不好的念想。 与此同时,陆绎正在徐偲的陪同下来到了主殿外,看见眼前的场景后,他微微一怔,原本一路而来的微笑,也在此刻骤然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陆绎随口问道。 熟悉他的人知道,陆绎的表情越是平静,隐藏在他心中的怒火就越是炸裂。 “这几名将士以为大殿无人,眼瞅着率先进入主殿即将拥有头功,所以……冒进了。” 在陈琳不知,蒋生不语的情况下,马永贞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 陆绎点点头,肃穆道:“让人去问,他们想要什么。” “活命,还是安然离去。” 尹川九郎都不用别人提醒,便连忙出列,将陆绎的话大声翻译了过去。 很快,一个还算身着体面的倭国大臣慌张走出,一脸讨好的说道:“天皇陛下让微臣转告上官,明倭两国世代友好,何须动刀动枪兵戎相向?天皇陛下在殿内亲自温煮上茶,希望上官能够静下心来详谈,还倭国一个太平。” 死到临头还想要和谈? “大人!” 就在这时,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名被狠狠禁锢在台阶之上的征南军将士撕心裂肺的吼道:“属下给征南军之名丢脸了,从来只有战死的征南军将士,没有苟活的!还望大人不用顾忌属下等人,杀光这些倭兵替我们报仇即可!” 这名征南军将士的话得到了余下两名同为征南军将士的认可,就连那七名辽东边军的将士也血气上涌,一同喝道:“望大人不用顾忌我等!” “八嘎压路!” 那些倭国武士怒了,他们纷纷附身上前,朝着这十名被俘虏的明军士兵拳打脚踢起来! “你们此时揍的越凶,你们家人将会死的更多。”陆绎不咸不淡的说道。 “亲人、子嗣、朋友、师徒,就连邻居,也会因为你们而被杀戮。” 语气之中透露着杀气。 尹川九郎连忙翻译过去,末了还不忘补充道:“惹怒了大人,你们亲眷的亡魂永生永世都不得翻身!” 面对陆绎那平静的言语,那些倭人反而不以为然的怪叫了一番。 尹川九郎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注意到陆绎的余光看向了他,他连忙尴尬的解释道:“大人,他们说愿意为伪皇效忠,乃是他们亲眷的福分,说您不可能和天神相比。” “嗯,不错,勇气可嘉。”陆绎手指微微颤栗,被尹川九郎细致入微的观察到了,他的心中瞬间一凛,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这位大人早已怒不可竭了。 “告诉他们,本官会成全他们的。”陆绎幽幽的说道。 趁着尹川九郎回话的功夫,蒋生悄悄的凑了过来,小声道:“大人,火器司的几名实战瞄准最厉害的鸟统手已经准备就绪,但他们的站位有些奇特,下官担忧……” “担忧什么?无需担忧,尽人事听天命。”陆绎平静道:“事后本官会上奏朝廷,特许他们的子嗣蒙荫百户的。” “忠心之将不可寒心,可该死的敌人也不能放过。” 眼瞅着大殿外的气氛越来越凝固,随时都有可能一战即发,那名倭国大臣战战兢兢的喊道:“上官可是因为倭寇一事才迟迟不能做出决定?我们天皇陛下保证,此番之后闭海百年,不允许任何人下海……” 一家之言,相信者脑门缺弦! 别说陆绎不信,就连陈璘蒋生马永贞,乃至所有的大明将士也不相信。 陆绎笑了,笑的十分突兀,笑的让不管是明军还是倭兵都以为他要答应对方时,却见他突然脸色发狠,喝道:“开火!” 所有人一脸惊愕,旋即枪声骤响! 站在被俘将士身后的倭国武士们应声倒下,伴随着陆绎含怒大吼的一句“给我杀光大殿所有倭人”,那些被俘的将士瞬间明白了什么,挣扎着朝着台阶之下蠕动,迎着友军而去。 能活谁又想死呢? 看见所有明军含怒冲进大殿,所有留守大殿的倭国武士慌了,他们慌不择路的转身朝着殿内狂挤,却有两名长相阴寒的倭国武士见死亡已经是在所难免,便咬着牙,掏出原本用于自尽剖腹名为“肋差”的短刀,狠狠的朝着距离他们最近的两名被俘虏,扔在地上蠕动的明军将士头颅插去。 一瞬间,鲜血狂涌,带动了现场所有明军的心弦! “他妈的杀了他们两个!” 不甘的怒吼仿佛要将整个天皇宫的顶盖掀翻,无数把长枪、长刀朝着那两名倭国武士招呼而去。 大有一副不剁成肉泥,誓不罢休的趋势。 “都别给老子砍脸!” 陆绎红着眼珠,杀气腾腾的来到了这边,暴跳如雷道:“去,给老子找人过来辨认,老子要杀他们全家,所有与他们相关的人,不论男女老幼,全都给老子处死!” 第503章 献俘于君王 这是陆绎第一次见到自己麾下将士被虐杀,此时的他心中十分暴虐,一颗心狠狠的攥紧,仿佛要炸裂而出一样。 于是他朝着殿内同样横眉怒目的将士喝道:“除了那名伪皇之外,尽数全部屠戮!不留一人!” “都给老子记住,别砍脸!” 其实都不用陆绎反复重复,在目睹战友死在自己面前的惨剧后,他们早就选择释放心中的魔鬼。 就连军纪严明的征南军将士也不例外! 所以当陆绎踏足于大殿深处时,满殿早已是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横七竖八的躺着尸骸分离的倭国武士,身上全是伤痕,唯有脸部干净如初。 这是一场屠杀,也是一场虐杀。 没有人觉得怜悯,有的只是无尽的愤怒。 “怎么还有两个人跪在那里?” 陆绎余光一瞥,发现殿角正有两人跪在地上,将头深深的埋在地上,瑟瑟发抖着。 陆绎面露不解,踩着满地粘稠的血液,迎面而去。 “大人,那人是毛利辉元,还有一人是他的随从,所以属下等人并没有擅自做主杀掉他们。”蒋生脸上全是血迹,他看见陆绎过来之后,便连忙抱拳说道。 听见被别人说是毛利辉元的随从,上条当埋在殿内石砖上的脸庞露出苦涩来,可随即又幡然醒悟,暗骂了自己不知好歹,这都什么时候了,保住一条命不比维护脸面更划算? “你们的伪皇呢?” 陆绎让毛利辉元抬起头,回答自己的问题。 毛利辉元心中颤栗,缓缓的抬起头颅,看着居高临下,面色阴沉的陆绎,讪笑道:“回陆大人,小的知道天……伪皇在哪。” “磨磨唧唧的,还想给老子谈条件吗?” 陆绎本就十分不爽,看见毛利辉元这模样后,更是直接拔出腰间的苗刀,朝着他狠狠劈去! “不!” 毛利辉元以为自己必死了,顿时吓得闭上了眼睛做出了最后哀嚎,可伴随着刀尖剐蹭在木墙上的刺耳感从身后传来后,毛利辉元顿时明白,自己又活了过来。 “大……大人,我们的伪皇在殿内深处的左下角暗道之中。” 毛利辉元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即便在朝鲜被明军俘获,也没有今日这般骇人。 他是真的被吓的大小便失禁了。 “派人去将伪皇带过来吧。” 陆绎朝蒋生吩咐道,随后闻见了比血液的腥臭味还要难闻的味道,鄙夷的看了毛利辉元一眼,下意识的抬脚离去。 随后陆绎不再关注毛利辉元,而是目光紧紧的盯着被拖死狗一般拖过来的倭国天皇,正亲町天皇。 只不过这位天皇此刻穿着僧侣的黑色袈裟,不停的用倭语哀嚎着什么。 一旁的尹川九郎有些不适应殿内那血流漂杵的环境,见有事情可做之后,便连忙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开始了翻译工作:“大人,伪皇说,他就是一个傀儡,以前的事情是足利义昭再做,后面的是织田信长,现在是丰臣秀吉。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而且他说他已经决定出家,远离世俗了。” 倭国历史上被迫出家的天皇不在少数,所以正亲町天皇的话确实有几分坦诚。 正亲町天皇被带到了陆绎面前,随后毫不犹豫的“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殿血液之上,没有任何天皇的尊严,不停的朝着陆绎磕着响头,希望他能放过自己。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国天皇在跪拜胜利者,可在陆绎看来,这就是在给自己上眼药。 老子只是一个大将,你一国之君跪老子,让朝廷的文官怎么看我?让大明陛下、太后如何看我? “来人,给我将这个伪皇带下去,搜刮所有天皇一脉亲眷大臣,不日送回大明献俘于我大明皇帝!”陆绎冷冰冰的说道。 演技虽然低劣,但确实有效。 如果换做其他大将处于现在的场景,一定会产生心慌意乱,甚至产生魏国时,钟会灭蜀后的不臣之心。 可陆绎是谁?他正愁没有机会自污,好让自己的军功大打折扣,表面晋升太快,让文臣弹劾,那些老牌武勋挤压…… 因为最后京都的决战已成定局,所以马博早在前一天便前往岛取港,迎接大明户部主司的到来,可当他姗姗来迟时,看见京都内遍地狼烟,尸横遍野的场景后,心中不由一突,来到了陆绎面前,担忧道:“陆大人,这一路杀戮是不是太重,咱家担忧那些文官会想尽一切办法弹劾于你……” “本官不惧弹劾。”陆绎突然表现的十分自负,他幽幽的说道:“相反,本官还巴不得他们天天弹劾,正好将我贬官流放。” 连年的南征北战,让陆绎由衷的产生了抵抗之情,他现在就想抱着妻儿,温存一阵。 可想归想,陆绎的脑海之中就会冒出去岁踏破建州女真时做的梦,也会想起刚才被俘将士让倭国武士临死反扑的惨景。 他便深深的明白,眼下他还不能离开大明朝堂,大明还需要改变!这样的改变还远远不够! “陆大人,京都残存的倭人怎么办?” 赶来主持战后复原工作的乃是户部主司潘文,他与陆绎并不相熟,所以态度十分拘谨。 尤其是在看见陆绎满身血液,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随口吃着干粮,更是让他这个文官胆寒。 这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吗?和那些卑躬屈膝的武将们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会让一个千户所将士协助于你,将这些俘虏重新整编成队列,前去京都四周重建恢复。”陆绎淡然道。 潘文有些无语,心说你们攻城时温柔点,何故现在劳师动众的进行灾后重建呢?这可都是钱粮啊。 提起钱粮,潘文看了陆绎一眼,犹豫道:“陆大人,钱粮从何而来?” “那些大名有钱招兵买马对抗天兵,没钱吃粮,你信吗?”陆绎似笑非笑道。 潘文瞬间恍然,感情这陆绎是让他想尽一切办法搜刮那些倭国豪族啊。 这可真是……混不吝,也不怕事后给那些御史弹劾。 不过不管了,人家都不在乎,自己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第504章 粮食问题 此事要是办妥,那户部侍郎的位置,自己说不定还能挪一挪。 潘文想通后,便告辞了。 待潘文前去办事后,陆绎换来徐偲等人,语重心长的说道:“京都战事已完,但倭国全境的战事才刚刚开始,至少丰臣秀吉的人头并没有看见,余下的事情已经与你们无关,我又另外一事安排你等。” “大人指的可是……银矿?”徐偲神情一动,想起了以前陆绎的指示,隐约猜到了他的用意。 陆绎赞许的点点头,直言不讳道:“过些时日,待俘虏整编完毕,我会让你们带着他们去开采银矿,先是围绕着京都这边开采,有多少挖多少,至少待我们回大明之前,必须有成品出世,你们可明白?” 徐偲面色一喜,连忙允诺道:“还请陆大人放心,小的一定讲这件事办到完美无缺!” 这是陆绎念他劳苦功高,特意给他一种名正言顺捞钱的差事。 试想一下,这时间还有什么比铸造铜钱,开采银矿更快的赚钱方式吗? 他就算身边揩下一层油,都比他以前当海盗赚的更多。 同样的,陆绎也将目光放在了曹志高丁恬等人身上,“你们的目光不要局限于这边,可以放在倭国全境,据本官所知,倭国的银矿数不胜数,足够你们奔波数年,立下大功了。” “到时候本官准许你们招揽倭国通译以及护卫协助你等,不过他们的家眷一定要掌握在大明手中,不允许私自开矿。” 曹志高与丁恬相视一眼,满脸喜色的应下了。 徐偲微笑的注视着,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分权而苦恼,相反,也正是陆绎之一举措,让徐偲真正的相信,对方不会卸磨杀驴了。 毕竟一家独大终究不符合儒家的中庸思想,互相掣肘互相平衡才是一个掌权者该有的觉悟。 “尹川君不要失落,大明不会亏待有功之士的。”徐偲注意到尹川九郎十分落魄,顿时小声安慰道。 殊不知,陆绎全看在眼里,大笑道:“徐偲说的不错,尹川九郎,本官不会忘记你的。” “这样,余下的倭兵我会让陈参将挑选一部分出来,成立执法营,你来当监军。” “希望你不要让本官失望。” 尹川九郎闻言一喜,连忙跪地谢恩:“请大人放心,小的定当为大明出生入死,替大明看好那群贱兵,如有违背此言,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好,好,好。”陆绎赞赏的将其扶起,说道:“那本官就安看你的表现了。” 目送着尹川九郎满怀欣喜的离去,徐偲面露担忧道:“大人,蛮夷终究是蛮夷,他们的忠心可能只是一时,到时候如果野心膨胀起来,迟早会反噬大明。” 陆绎闻言,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 徐偲见状,也只能欲言又止,随陆绎去了。 在他心底,可能陆绎已经有了思量吧…… 兵灾之后,就是重建工作。 陆绎这些天随处视察了一番,没想到潘文主持工作做的不错,还干的颇为有声有色。 只是让陆绎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回到营帐内准备休息片刻,后脚得知潘文求见。 陆绎端起茶盏微微一愣,旋即派人让他进来。 紧接着,潘文便面色有些难看的走了进来,一见到陆绎就十分懊恼的说道:“陆大人,您可是给下官出了一个难题啊!” “哦?什么难题?”陆绎有些不解,问道。 “这些大名家中的粮食根本就支撑不了几天,眼下我大明的补给最多只能供给将士,供给这些倭国灾民可是远远做不到的!” “哦,因为粮食啊。”陆绎点点头,无所谓道:“本官这就调拨两个千户所的兵力,前去周边抢粮。” “抢粮?”潘文傻眼了,他结结巴巴的看向陆绎,疑惑道:“陆大人,咱们可是王师!你翻看史书,哪有王师抢百姓粮食的!” “更何况抢了百姓的粮食,他们吃什么?你是想看见倭国饿殍满地吗?”潘文有些气恼,他还说陆绎与那些武将不同,却没想到并无二样! 这是兵能想出的法子吗?这完全就是匪啊! “潘主司,你都说了,是倭国,而不是我大明。”陆绎平静的说道:“倭国饿殍满地与我大明何干?” 潘文崩溃了,他无奈的说道:“陆大人,请您不要在逗弄下官了,眼下我大明攻占了京都,这倭国自然是划分到了我大明的领土之下,眼下倭国的百姓自然也是我大明的百姓!” “你怎么能够说出这般事不关己的话!” “啊,行了行了。”陆绎觉得和文人争辩有些头疼,只能如实相告道:“本官错了行了吧,况且本官并不是派兵前去抢百姓的粮食,而是去抢那些仍旧没服从王化大名的粮食。” “嗯?”潘文微微一愣,错愕道:“咱们的战略不是让他们继续打生打死吗?” “可你不是说没粮食了吗?”陆绎摊了摊手,十分随意的说道:“况且没有大明王师的介入,这场倭国的混乱至少还要持续数十年,你想象,数十年战乱,百姓没有功夫种粮,总不可能让大明千里迢迢的运粮养活他们吧?” “可是打下他们,不代表着我们大明又要接纳更多的土地,以及扔出去更多的粮食吗?”潘文想了想,无奈道:“那不是陷入死循环了吗?” “怎么是陷入死循环了呢。”陆绎微微摇头,觉得这潘文脑回路有些心情,不过眼下还要仰仗他治理整顿京都,于是他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潘主司你想想,随着王师的征战,以及倭国的内乱,那些倭兵武士,乃至于临时征召的倭国精壮,他们只会死伤无数,而死去的人,还会占用粮食吗?” “这!”潘文瞬间一惊,因为他这样一想,觉得似乎挺有道理的。 “而且保守估计,至此内乱,再加上在朝鲜我大明覆灭的十余万倭国兵卒,恐怕整个倭国,都要损失至少两三成人口了。” “到时候,恐怕我们该操心的是,重建之后的劳动力去哪里获得。”陆绎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 第505章 吕宋与琉球 “嘶……” 潘文倒吸了一口凉气,面色变得严峻起来:“陆大人,倭国真的要死这么多人吗?” 倒不是潘文心疼倭国百姓,毕竟屁股决定脑袋,直到朝廷委派新的管理京都的大臣来时,他都必须替万历小胖子治理好倭国的京都。 可没人没粮食他怎么管理?凡事亲力亲为吗? 那完全是不现实的,就连太祖高皇帝那般经天纬地之才,也必须要依靠官吏的存在,替他打理好大明这个帝国。 “陆大人,就不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潘文下意识的说道,随后他注意到陆绎那古怪的眼神后,老脸顿时一红,讪讪道:“是下官想多了。” “你确实想多了,本官估摸着现在南部已经打破了头皮,至少死掉了几十万倭人吧。”陆绎不紧不慢的说道,仿佛像是踩死了几十万只蚂蚁般轻松。 “几十万?倭国南部的大名有这么多兵力?”潘文有些错愕,在他印象之中,倭国所谓的大名,不应该相当于介于县令与里长之间的存在吗。 “大名自然没有这么多兵力,可不是还有处于战乱的平民百姓吗?”陆绎轻描淡写道:“况且为了我大明在倭国统治名正言顺,我们消灭了京都倭兵,俘虏了正亲町伪皇自然还远远不够。” 潘文心中一动,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问道:“陆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还需要继续征伐?” “当然。”陆绎怪异的看了潘文一眼,疑惑道:“潘大人不会觉得,朝廷会主动容忍那些还在各自征伐大小大名吧?” 潘文哑口无言,心说我还以为大军一直没有动静,是准备招揽那些倭国大名。 “什么时候开始?”潘文沉默了片刻,谨慎的问道。 因为陆绎从一开始就没向他透露,这会让他难免不联想到,这件事并不是他能够掺和的,但因为京都现存粮食的减少,潘文还是尽可能的希望,陆绎能够尽早的出发前去征伐其余大名,给他带来粮食。 “等几天吧,陈璘现在正在紧急调配一只由倭兵组成的征倭军,让他们以夷制夷,沿着我们制定的平乱线路征伐过去,投降就俘虏调配去挖银矿,去种地,不服王化就全部杀掉!”陆绎平静道…… “陆大人,有吕宋国和琉球国的使者来了。” 这一日,陆绎正翻看着从京都天皇宫中搜查出来的倭国全境地图,上面不仅标注了在足利义昭仍统治幕府期间,倭国大大小小大名的全部地盘,甚至还罕见的标注了倭国大小银矿! 由此可见,这位正亲町伪皇究竟多么野心勃勃,不甘心于让足利义昭、织田信长乃是丰臣秀吉轮番架空。 “可惜了,全都便宜大明。”陆绎微微一笑,旋即对传讯而来的锦衣卫缇骑点头道:“吕宋国?琉球国?他们的使者不去大明,反而来到了倭国,看来他们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机警。” “让他们等着吧,就说本官随后就到。”陆绎沉思了下,这样回道。 随后他来到潘文在京都偏南建造的临时驻地衙门,将这件事告诉了潘文,询问他做何看法。 潘文此时有些焦头烂额,因为粮食的问题仍旧没有解决,不过好在征南军的将士们又在天皇宫地窖中搜出了不少粮食,勉强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所以当他听见陆绎居然连这个问题都要问自己时,不免心中有些无语,却还是细细斟酌了一番,这才说道: “此番吕宋国与琉球国同时而来,相比他们已经提前知道,我大明驰援了朝鲜,继而进攻了倭国。” “如果我大明此番征伐失败了,那他们一定会再度审视大明与他们之间的臣属关系,说不定会向倭国靠拢。可如果我们大明征伐成功了,他们来到倭国就正好借花献佛,向我们大明以示友好,甚至带着贡礼也说不定。” “嗯,和我猜的八九不离十,不管怎么说,他们来到倭国都不会吃亏,甚至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可惜,本官偏不让他们满意。”陆绎笑了笑,旋即转身离去。 潘文望着陆绎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生惊,因为他居然理解不了陆绎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意思?难不成陆绎还要继续征伐吕宋与琉球? 不,不对,陆绎不可能这样做,朝廷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连朝鲜与倭国都没有消化,哪还有精力去继续征伐?步子迈这么大已经不是扯不扯蛋的利害关系了,而是一个不慎会倾覆的! 那陆绎究竟是何用意?还大老远的跑过来和自己提了几句? 潘文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他放弃了。 管他的,反正我的任务就是等到朝廷委派新的官吏到来前,代替朝廷勉强处理好倭国京都的政务。 余下其他事情,都和本官没有关系!潘文如是想到…… 来到京都外的军营,踏入营帐内,里面早已有了四名使者等候着自己。 那四名衣着不同的使者看见陆绎进来后,连忙起身相迎,态度不可谓不恭谨。 陆绎换来通译进行翻译,脸色渐渐变得十分半信半疑起来。 很难想象,这四名使者只有一个是吕宋国的,余下三个全是琉球国的! 巴掌大的岛国,居然衍生出了三个势力,这可真是让人无语。 “都坐吧,多余的话本官就不进行赘述了,你们的目的本官也隐约猜到,现在不复王化的倭国已经被我大明占领,不日朝廷就会颁布诏令,将倭国纳入我大明的领土之中。” 陆绎漫不经心的说着,眼神却观察着这四人的面部表情。 琉球的三名使者闻言,眼中冒出了兴奋的火焰,或许在他们看来,以前的倭国,就是摆在他们家门口的拦路虎,一直让他们胆战心惊,不敢擅自互相征伐统一琉球,不过现在看来,他们的机会来了! 而吕宋的使者表情更加耐人寻味,他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凝重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陆绎全都看在眼里,他端起陆安北递来的倭国的好茶,粗略的细尝一口后,微笑依旧。 第506章 埋伏 伴随着时间的迁移,万历三年终于步入了尾声,迎来了万历四年的曙光。 远在异国他乡的征南军将士以及辽东边军的将士,在倭国京都,度过了他们永生难忘的一次春节。 二月中旬,春暖花开。 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操练与洗脑,近三万余被重新整编的倭国倭兵站在了演武场的高台面前,静静的聆听着监军马博那奸细的呐喊。 “我们大明带来的是什么?是王化,是平和!是吃饱穿暖!你们只要想想,以前倭国的大名可曾给予你们任何善意?没有!只有天朝上国的大明才有!” 监军马博狂赞了一通大明的好后,终于干咳了两声,舒缓了一下喉咙,继续说道:“眼下想必你们的千总已经告知尔等,你们即将进行一场怎样的战斗,咱家也不妨直说了!那些大名的荣誉,皆系于你们的刀剑之上!” “但凡军功卓越者,朝廷赏赐土地,成为新晋大名!”马博肃然道! 下方的征倭军先是传来了骚动,紧接着开始欢呼,眼神炙热! 马博心中撇了撇嘴,这些自然是忽悠他们的,大明靠他们扫清了那些不复王化的倭寇大名,又怎么会坐视着另一个新兴大名的兴起? 不过该有的大饼,还是要画给他们的。 想到着,马博看向看台右下侧的陆绎。 此时的陆绎刚刚接收到锦衣卫缇骑传来的消息,有运粮的船队从安南半境转道两广提举司,最后转道倭国,抵达了岛取港。 同样过来的还有组建倭洲布政司的各级官员。 “告诉他们,可以出发了。” “哦?陆大人,新任的倭洲布政司布政使大人是谁?” 当潘文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终于如释负重的松了口气。 这几个月他战战兢兢的处理一切大小事务,算是痛并快乐着,可更多的还是有些痛苦,毕竟他一个不慎,毁掉的可就是大明的全部战略计划。 好在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新晋的倭洲布政使。 “胡正甫。” “胡直?”潘文一惊,这位大佬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不过好在他来了自己就能拍拍屁股走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陆绎与胡直了。 很快,布政使的依仗很快就出现在了,早就在京都城外等候多时的陆绎一行人的面前。 胡直下了轿子,没有互相行礼,而是直接宣读了旨意。 旨意的内容大同小异,基本上就是夸赞留守朝鲜的殷正茂以及陆绎陈璘等大将的风采,甚至直言回朝之后不吝赏赐,余下的就是对胡直以及布政司各级官员的任命。 陆绎看向跟在胡直身后有些萎靡不振的各级官员,看到他们都是一副被流放了的表情后,顿时失笑连连。 他们可能还没有意识到,接下来将是他们仕途飙升的起点…… 有了胡直带来的各级官员帮着处理京都的大小事务后,陆绎终于能够稍微放下心来,可以真正意义上的巡视京都周边,已经被大明王师征服的土地。 于是陆绎带着蒋生、马永贞二人,各自领着一个百户所的征南军将士后,开始了他预期一个月的巡视之路。 倭国是一个纵深横短的岛国,再加上京都附近多是山河,陆绎者一半路还没巡视下来,就已经感觉到了十分疲惫。 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的自己骂自己多管闲事,这种事情留给胡直不好吗? 想到这,陆绎在一处越前县的越山山脚下临时安营扎寨,准备休憩一天,旋即准备返程。 一个百户所的将士扎营,余下五十余名将士捡拾柴火准备生火造饭,而剩余的将士则围绕着越山周边的森林巡视,避免有倭国的山匪居心不良,冒犯了他们。 尽管京都周边的大名已经清洗完毕,可这并不代表倭洲布政司内部的某些土匪马匪甚至是山匪得到了肃清。 恰恰相反,因为倭洲布政司多山多河的缘故,清理这些匪徒的难度,比大明还要艰难。 “这些难题就交给胡直胡大人吧,眼下我就盼望着能够早日回朝,见见妻儿……”陆绎看着蒋生熟练的生火造饭,心中思绪宛如蝴蝶,飞跃了大明海,仿佛回到了京师,看见了妻儿。 “什么人藏头露尾!滚出来!” 山林间传来了一声大喝,紧接着蒋生马永贞二人“腾”的一声迅速站起,拔出腰间的苗刀围住陆绎,喝道:“来人,保护大人!” 陆绎缓缓站起,拔出腰间长刀,冷静的推开蒋生二人,说道:“不是马匪就是某些漏网之鱼,打搅我思儿念妻的思绪,就拿命偿吧!” “敌袭!敌袭!是倭国的僧人!” 林间传来急促的呼喊,很快,一百多名身着黑色裟衣的长发僧人跑了出来,他们的目标直指陆绎,似乎已经认出了他的模样一般。 “谨慎点,别盲目反击,注意四周是否还有埋伏。” 陆绎冷静的分析完后,当即下令道。 原本正准备杀出去的蒋生、马永贞二人闻言,当即收缩阵型,随行的弓弩手拿出短弩,朝着袭击的僧人发射连弩! “咻咻咻!” 这些没有任何护甲在身的僧人当即到底十数人,可剩余的僧人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更加激出了血气。 “干掉他们!明人的连弩填装很慢,他们来不及发射第二轮!” 有僧人头目怒斥道,看那姿态,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着面甲,近战!” 陆绎十分冷静的指挥着,心中没有升起一丝波澜。 一百余名阵型紊乱,只知道凭借个人勇猛的僧人,怎么能是近两个百户所征南军的对手? 陆绎之所以没有下令继续射弩,是想让那些僧人经历最后的绝望! 很快,刀光剑影之下,僧人的人数急剧减少,还不及半炷香的时间,能够站立,甚至继续作战的僧人已经屈指可数。 可见比如此,面对比他们多出数十倍,损失几乎为零的征南军将士,他们仍旧选择冲锋! “这是来送死的吗?” “当真无聊!” “解决掉他们。” 第507章 毛利辉元跑了 “大人!除了留下三名疑似头目僧人活口外,余下已全部击杀!” 一炷香后,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蒋生前去探查了一番,回来朝陆绎禀报道。 陆绎面色阴沉如冰,一双左手放在刀柄上不停的敲打着,幽幽的说道:“汇报我部伤亡情况。” “额……”蒋生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讪讪道:“七人轻伤三人重伤,有一名弟兄不慎……阵亡。” 陆绎沉默了良久,缓缓吐出了四个字:“我想杀人。” “去,派出一队小旗,去京都调兵过来,将这附近的寺庙全部查封,可疑的僧人一律扔去挖矿!” 陆绎不是没考虑过对寺庙动手,可因为倭洲布政司的寺庙势力盘根交错太厉害,有些寺庙的实力比中下大名实力还要强横,现在倭洲布政司还未稳定,不宜操之过急。 但现在陆绎不想再考虑这些,他现在只想杀人! 京都距离此地不远,调兵遣将一来一去差不多五天,等到第六天,越前县的平民发现,整个越前山分布的四座寺庙火光冲天,无数的明军在追赶着僧人,但凡只要反抗的通通现场击毙,这不禁让越前县的平民们产生了恐慌,觉得大明要对他们这些原倭国百姓出手了。 于是自从京都沦陷,好不容易平和了三个多月的越前县,再次陷入了寂静,无数的平民放弃了地里的庄稼,开始闭门不出,惶惶度日。 就这样一连过去了四天,待到明军撤离越前县后,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明军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寺庙僧人! “陆大人!毛利辉元跑了!” 就在三月中旬之时,陆绎刚刚率领两个千户所的兵力,在京都附近围剿了九十三座寺庙凯旋后,陈璘一脸尴尬的说道。 和他随行的还有胡直,这位新晋倭洲布政使面色也有些不好看,因为毛利辉元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他接任期间逃跑了,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胡直简直想都不用想,这件事要是传回大明,一个办事不牢的帽子铁定扣在自己的身上。 “怎么回事?后营戒备如此森严,他一个人怎么跑的出去?” 陆绎眉头一挑,十分不解。 更何况他毛利辉元一人跑出去,又有何用?眼下倭洲布政司南部的大名数量急剧减少,他难不成还妄想复辟倭国不成? 更别说他毛利家的人早在陆绎离开京都的前一个月,就已经尽数迁移至了京都内,天大地大,整个倭洲布政司早已没有了他的容身之所,除非他……乘船逃出倭洲布政司! 可那样更加不现实,整个倭洲布政司能够远洋的较大船只早就被大明征用,余下较小的船只顶多只能近海捕鱼,他毛利辉元要是敢乘坐那样的船只远渡大明海,逃到琉球或者吕宋,那陆绎说不定还要高看他几分。 可一个两度臣服于大明的胆小之辈,哪有这种置身死于度外的勇气。 很快,陈璘给出了解答,只见他一脸歉意的说道:“近日随着征倭军在倭洲布政司南部连连大胜之后,后营中看守伪皇一族甚至京都被俘各大名一族的将士有些放松了警惕,让一伙持刀贼人给劫走了一部分人。” “劫走了一部分?”陆绎心中一动,随后面无表情的说道:“看守将士伤亡如何?” “轻伤十名、重伤两名,并无一人阵亡。”陈璘虽不解陆绎为何这般发问,但还是老实说道。 “重伤的先欠着,余下看守将士包括轻伤在内,按照军法,各大三十军棍。” “是。陆大人。”陈璘连忙低头应允。 胡直在一旁看得心惊,堂堂朝廷二品参将,居然被一名正三品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像是训斥下属一般训斥,怎么看怎么违和。 “可曾查到那伙贼人是谁派来的?”陆绎这次看向跟随在胡直身旁充当护卫的锦衣卫。 胡直对此并不意外,毕竟锦衣卫隶属于皇帝亲军,号称监察天下,监察他一个孤悬海外的封疆大吏,自然是必须的。 不然别说皇帝不放心,就连胡直也会担心。 “下官正命人去被逃大名家眷中询问,相信很快就有结论。”陈璘低头说道。 “很好,有人结论告诉本官。” 陆绎微微颔首,带着一众将士步入了军营。 他没去问陈璘是否派人前去追击,如果这点觉悟都没有,那陆绎都忍不住怀疑,他是怎么晋升至参将的。 陆绎前脚刚回到营地休憩,命人弄来烫水泡脚,后脚就有锦衣卫的百户官肃然而来,抱拳说道:“指挥使大人,有头绪了。” “是谁?” 陆绎面无表情的擦拭一番,问道。 “回指挥使大人,救出毛利辉元等大名的乃是丰臣秀吉的死士。” “丰臣秀吉一直在倭洲布政司逃窜,自己都自顾不暇,竟然去帮助自己的政敌毛利辉元?本官怎么不信呢?”陆绎眉头微皱,若有所思道。 “指挥使大人有所不知,卑职在用酷刑审讯毛利辉元的小儿子毛利辉就后得知,原来丰臣秀吉老来得到的嫡子就混迹在伪皇一族之中,一直未曾发现。” “此番救走毛利辉元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目的是救走自己的亲儿子。”这名百户官连忙解释道。 陆绎这才恍然大悟,丰臣秀吉派出死士救自己的儿子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知他们逃往哪边?”陆绎穿上新制战靴,稍微蹦跶了一下,一脸笑意道:“看样子,还能顺藤摸瓜的找出丰臣秀吉的藏身之所。” 毕竟毛利辉元现在唯一能够依仗的,恐怕也就只有还保留着两千精兵,满倭洲布政司乱窜的丰臣秀吉了。 “回指挥使大人,毛利辉元逃亡的方向,乃是上野!” 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上野下野乃是丰臣秀吉的基本盘,又属于倭洲北方的核心地带,丰臣秀吉来一个灯下黑确实合乎枭雄的判断。 毕竟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还别说,如果不是陆绎得知了这个讯息,他也不会相信丰臣秀吉有这个胆子,依旧逗留在东山道的上野县。 第508章 生与死 丰臣秀吉的一生可谓波澜壮阔,跌宕起伏。 倭国下级步兵出生的他,一辈子都不敢相信,仅仅是因为侍奉了结束足利幕府时代的豪杰织田信长,成为了他的足履缘故,他拿到了成为倭国顶尖人物的敲门砖,并且在与织田信长家臣中的一次次战斗中胜出,终于在织田信长于本能寺之变身死后,成为了倭国北朝实至名归的统治者。 如果没有大明的介入,或许在若干年后,他会成为真正统一倭国的豪杰,最终如璀璨的烟火,消散于尘埃之中。 但此时此刻的丰臣秀吉,却毫无倭国豪杰的姿态,像是一个丧家之犬一般,在原本属于自己基本盘的领土上,东躲西藏,不敢见天日。 “自己怎么就输得这般惨了?”丰臣秀吉在这些时日里时常扪心自问,最终他悟了,“本将军就不应该答应足利义昭那个南朝的叛徒,去攻打什么朝鲜!” “与那个心怀不轨的一同去攻打,还不如本将军统一倭国之后,这才集全国之力攻朝!” 上野的一处深山里,丰臣秀吉躲在一处颇深的山洞之中,愤愤不已。 “大将军,有消息传来了,毛利辉元已经带着少将军成功逃出。” 就在丰臣秀吉自我感伤时,有亲信一脸喜色来报,打断了丰臣秀吉的思绪。 丰臣秀吉微微一怔,旋即面露笑意道:“也好,再派一小队死士前去接应。” “接到之后,我们立即离开上野,离开倭国。” 倭国已经待不下去了,伴随着臣服于大明的大名越来越多后,整个倭国的百姓已经有习惯于倭洲这个称呼的趋势。 丰臣秀吉要想在东山再起,那他只能另寻他途了。 去琉球、还是满加喇呢? 毛利辉元已经明白,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所以他放弃了所谓的挣扎,也不敢再奢望富贵,只想追寻属于自己的自由。 就在他思考如何能够离开明人眼皮子底下时,丰臣秀吉的支持者,自己曾经的政敌武藏山代找到了自己,说能够救自己离开京都这处让人感觉水深火热的险地。 毛利辉元一开始并未同意,因为他并不确定武藏山代是否真的有救自己的实力,不然他为什么也被抓了进来,与自己处于相同的境地呢? 可知道武藏山代明说救自己只是顺带,真正要救的乃是丰臣秀吉大将军的嫡子后,毛利辉元瞬间相信了八分。 只因毛利辉元脑海之中曾记得,有关丰臣秀吉为了取得织田信长信任,将自己不足两岁的幼子交给正亲町天皇做质子的传闻。 现在在结合武藏山代的话,毛利辉元觉得,看来这个传言是真的。 于是毛利辉元不再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只是让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当那些死士从进来救下他们之后,在明军紧追不舍的情况下,最后幸存的居然只有他和一名护拥八岁丰臣秀赖,一起逃亡的死士。 “这事闹的,悔不当初啊!” 骑在死士提供的红棕马马背上拼命的逃亡,此时此刻的毛利辉元十分后悔,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选择老老实实待在明军眼皮子底下,与同样混吃等死,等待献俘于大明君王的倭国大名。 而不是现在玩命的奔跑,不知下一刹那是否会身死异处。 殊不知,上田已经给了毛利辉元三次机会,可他偏偏每次都主动放弃了。 “毛利将军,眼下明军求追不舍,如果不想办法拜托他们,你我二人,包括少将军迟早会被明军捉住。” 两马并排狂奔之际,那名死士突然开口说道:“在下既然身为丰臣家死士,自当以死保护少将军周全,接下来的路途,还望毛利将军护拥我少将军抵达上野,大将军定当给予毛利将军您厚报!” 这名死士说完,也不顾毛利辉元是否反对,径直将怀中八岁的丰臣秀赖塞入了毛利辉元的怀抱之中。 旋即这名死士调转马头,停稳原地等待着明军,似乎有意想要将明军引到另一边,以生死来帮助毛利辉元与丰臣秀赖二人远遁。 “妈的,凭什么那猴子能够拥有这等死士,而我却没有?”毛利辉元心中微微触动死士的舍生取义,但嘴上却有些不饶人的贬低丰臣秀吉,说出了自打织田信长死掉之后,再无人敢说出的外号。 丰臣秀吉之所以有这个外号,与他从小生活贫困,缺衣少食离不开关系。 因为生活艰辛,他从小便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再加上倭国普遍矮小,于是在给织田信长当足履,也就是提鞋的官吏时,被织田信长戏谑的称为了猿猴,于是这个外号就伴随了丰臣秀吉的一生。 毛利辉元感叹归感叹,可驭马的速度却未曾降低半分,直到从天黑跑至响午,又从响午跑至天黑后,毛利辉元再也支撑不住,决定躲在一处林间稍作休息,顺便进食一番。 而毛利辉元的丰臣秀赖早就几乎饿晕了过去,直至毛利辉元手脚麻利的采摘了一些野果,给丰臣秀赖稍微补充了一下食物后,丰臣秀赖这才稍微满意的沉沉睡去。 毛利辉元自然不敢立即休息,而是简单的布置了一番简单的触警的小枯枝后,这才微微眯眼,休憩起来。 “嗯?马蹄声?” 突然,毛利辉元察觉到了动静,猛然从浅睡之中惊醒,他猫着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朝着声源处望去,瞳孔瞬间一缩,汗毛顿时倒竖。 他看见了什么?十几名身着征南军甲胄,头戴银白面甲的征南军将士正驾驭着战马,扫荡着这边! 完了,我该怎么办? 毛利辉元有些六神无主,因为不光他人累的不行,他的马匹也早就没有了力劲,就算他现在上马狂奔,也逃不了多远,迟早会被明军逮住…… 苦苦思索着对策,毛利辉元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旁的熟睡的丰臣秀赖,一股念头瞬间充斥着他的脑海。 扔下他,让他吸引明军的注意力! 第509章 命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挥之不去。 为了生,毛利辉元抛弃了所谓的武士道精神,也抛弃了对那位甘愿身死,替他们引开明军死士的遗愿。 于是毛利辉元轻声轻脚的动了,他朝着与明军来时相反的方向奔去,留下了仍在熟睡,却不知接下来悲惨命运的丰臣秀赖,独自逃走了。 即便毛利辉元的脚步再轻,行走在初春寂静的山林间,依旧会发出轻微的响动。 这些响动足以让明军发现异状,于是就在毛利辉元前脚抛下丰臣秀赖离开这里时,举着火把的征南军将士很快就来到了这里。 “什么人?” 发现敌人后,为首的总旗官当即拔刀出鞘,呵斥道。 可待他看见只是一名衣衫褴褛,正揉着眼睛害怕看向他们的八岁左右的孩童后,这名总旗官顿时与副官相视一眼,疑惑起来。 大晚上,还是山林间,有一名孩童在这里睡觉,也太诡异了吧! 不过当他发现不远处有一匹战马正在打着响鼻熟睡后,他顿时意识到了什么,换来随军的通译,让其上前询问道。 在通译的一番威逼恐吓之下,本就心智未全的丰臣秀赖顿时吓哭了,如同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透露了出来。 总旗官心中一惊,连忙喝道:“来两个人带着丰臣秀赖回去复命,剩余的随我去追毛利辉元!” 前来营救丰臣秀赖的死士已经死完,就连武藏山代也已经在战斗中身死,眼下毛利辉元是唯一知道丰臣秀吉藏身之所的人物,说什么也不能放任他逃走! 待丰臣秀赖被带回京都时,一天一夜过去了,陆绎正在熟睡,听闻蒋生禀告后,他迷迷糊糊的披着大氅起来,看了一眼仍旧惊魂不定,害怕得瑟瑟发抖的丰臣秀赖,淡然道:“将他带下去吧,日后随着正亲町伪皇一并送回京师。” 至于是否考虑利用丰臣秀赖逼出丰臣秀吉,这并不在陆绎的考虑之中。 因为丰臣秀吉的结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回到营帐,陆绎随意的将大氅丢至一旁,才堪堪躺下,却忽然听见了轻微的抽泣声。 陆绎微微皱眉,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舒缓了几分语气,小声道:“可是陆玲?” “是我,主人。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曾经名叫玲子的倭国小女孩,被陆绎赐名为陆玲的她,语气有些颤栗,结结巴巴的说道。 “何故深夜哽咽?过来和我说说吧。” 陆绎温和的说道。 随后营帐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正在门外看守的两名亲卫见状,相视一眼,皆当做没有看见。 陆大人对这名八岁倭国小女孩的疼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然也不会任其独享一座小营帐,不然任何人打搅她的生活。 据蒋千户透露,陆大人有意让陆玲成为小侯爷的侍女。 这可是捅了天的福运! “主人,我梦见我爹娘要将我抢回去,带离主人的身边,就连那城镇的居民,也成为了帮凶。”陆玲怯生生的来到陆绎面前,小声说道。 此时的陆绎打了个哈欠,借着帐内尚未熄灭的炭火煮着新茶,闻言轻笑道:“怎么,可是害怕了吗?” “不怕,有主人在我身边,玲儿不怕!”陆玲微微红眼,一字一句道。 这些时日,唯有待在陆绎身边,才让陆玲稍微感受到了人世间的美好。 陆绎派人教她识字、读汉话,让她吃饱穿暖,远离了太多世俗之人的白眼。 即便陆玲知道陆绎无故对她这般好,定当是有所图谋,但她不在乎。 “不怕就好。”陆绎呵呵一笑,端起一杯刚刚煮好的新茶递给陆玲,淡然道:“你放心,倭国已经不复存在,成为了大明的倭洲布政司,你的家乡说不定已经陷入了战火,早就各自逃命也说不定,你的父母也不会过来找你的。” 以前是不值得,今后则是不敢。 “真的吗?主人。”陆玲破涕为笑道。 “是的,去歇息吧。” 陆绎亲眼看着陆玲缓缓喝完了新茶后,笑着抚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和的说道。 两名把守营帐的征南军将士目送着陆玲回到了隔壁的小营帐中,旋即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不可置信。 在他们心中,颇具威严的陆大人,在对待孩童时,竟然这般温柔? 翌日,天微微亮。 松岛港深处小镇的平民,如同往常一般早起干活,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一队倭兵的到来,打乱了他们的心情,让他们紧张的关闭了木门,透着一点缝隙,了解这群倭兵的意图。 “都出来,出来!本老爷有好差事交给你们。” 徐偲拿着一只牛蹄,一边啃着,一边肆无忌惮的用倭刀沿路敲打着街道两旁木屋的木门,嚣张跋扈道:“我数五个数要是再没人出来,你们会知道后果的。” 小镇的平民有些认识徐偲,知道眼前这位是很威名的海盗,于是不敢怠慢,只能战战兢兢的走出来,听候徐偲近一步的差使。 而伴随着有人领头,于是越来越多的平民们惴惴不安的相继走了出来,看向徐偲的同时,忍不住窃窃私语,想要探寻对方的来意。 徐偲全都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 因为接下来的这些平民,将陷入无休止的工作之中,有没有时间休息都尚且位置,又哪来的时间埋怨自己呢? 徐偲嘴角微微上扬的想着。 在曹志高与丁恬各自前往倭国北部南部寻找银矿后,曹志高的心腹王梓义便代替了曹志高的位置,成为了徐偲的跟班。 同行的还有他们一众兄弟和老五老六。 与王梓义不同,老五老六并不是很了解徐偲的为人,所以他们凑到王梓义身旁,小声的问道:“老王,徐老大为什么非要抓这个小镇的倭国平民去挖矿?这些人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可别折磨的没几天就挂掉了。” “什么狗屁倭国,现在叫倭洲布政司了!他们原则上权属于我们大明人了!”王梓义不着痕迹的拍了个马匹,待他见到老五老六那鄙夷的眼神后,他只能无奈的干咳两声,试着解释起来…… 第510章 自豪 “当初陆大人曾在这里带走了一名倭国小女孩,说是要给小侯爷当做侍女……”王梓义悄悄的说道。 老五老六面面相觑,前者更是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就因为这事,徐老大就要把小镇的倭人全都送去挖银矿?” 这马屁也拍的太让人无语了吧! “这怎么能是马屁呢?”王梓义多了解自家兄弟?从他们那震惊的眼神之中就看出了信息,于是小声解释道:“这可是避免陆大人被那些文臣攻讦。你们想想,堂堂大明朝的侯爷,居然用倭女做侍女……” 老五老六浑身一个激灵,终于明白了徐偲的用意。 牵扯到陆大人自身,徐偲这么做似乎便说得通了…… 汤伟现在很忙碌。 或者说是他十分享受这样的忙碌。 站在福船甲板之上,眺望着一望无际、茫茫无边的大海,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此次以后,在我大明海海域,我们大明将再也没有敌手!”汤伟得意洋洋的说道。 事实也正是如此,除了行商的佛朗机人驾驭的战船外,整个大明海海域,再也没有能够和大明掰腕子的国家了。 倭国没有了,朝鲜也是半死不活,还有被倭国按在地上摩擦的吕宋、琉球,就更加不可能了。 “不过还是不能大意。”汤伟感慨了一番,便立即自省,“听陆大人心腹徐偲说过,佛朗机人正在与名为英格兰的国家进行着海上霸主的争斗,那所谓的英格兰国,似乎要打赢了这场战争。” “到时候在不清楚英格兰国在海上的态度是否与佛朗机人相同时,我们必须要加强水师的力量,进行严格的操练才是,万不可掉以轻心。” 他身后的一众水师指挥佥事、指挥同知默默点头,在尝到灭除倭国的甜头后,他们水师上下没有人再畏惧战争。 或者说,他们十分渴望战争,因为那代表着水师军备、军饷的增加,以及战后战利品等利益的增加。 “指挥使大人,发现岛屿了,上面似乎有人活动的迹象,还有半废的码头。” 有快船回来禀报,汤伟便调转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了一处比长崎岛小了数倍不止的一座岛屿。 “派人上去,将所有的原倭国平民抓捕上船,送回倭洲布政司本土,让他们前去劳作或是挖矿!” 这是朝廷的计划一环,也是彻底覆灭仍自称倭国百姓的最重要的一环。 当所有的倭国原著民进行统一的劳作,以后的后代开始强制推行汉话,多年以后,将再也没人记得他们曾是倭人,而是以汉人自居! 水师将士们从牵引船缓缓靠岸,前去抓捕,汤伟百无聊赖的站在甲板之上,一边观察着,一边与亲信交谈:“听说前段时间,陆大人遭遇那些寺庙僧人的袭击?他们难不成以为,陆大人会和昔日统治倭国的幕府将军一样,对他们进行容忍?” “是啊指挥使大人,卑职还听说,东山道……哦不,现如今是倭洲布政司东山府了,那里的寺庙已经扫荡一空,将近三万名僧人被赶去挖矿。” “听说他们一个个肥头大耳,剐尽了民脂民膏,比那些大名还会享受。” 水师指挥同知笑着感慨道:“卑职估摸着,如果不是陆大人担心引发倭洲布政司所有寺庙的反弹,陆大人说不定会将对寺庙的扫荡进行到底。” “本官倒是不担心这些,本官唯一在意的就是陆大人将寺庙所霸占的数万亩田地,转赠给了那些山东府的百姓,会不会有些僭越?”汤伟迟疑了一番,最终还是将这些话说出了口。 因为身旁都是亲信的缘故,倒也不担心这番话会进入陆绎的耳中,从而让对方产生对自己的不爽,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指挥使大人想差了,卑职可是听说,倭洲布政司的赋税可是出奇的高,至少田亩所得的粮食要上交一半,还不包括会不会有贪官污吏上下其手,这要是换做大明的百姓,那绝对宁愿去当山民,也不会选择种地。”一名指挥佥事笑道。 在土地兼并严重的大明,那些本地乡绅地主豪强也只敢收佃户的三成赋税,就这还是处于投献于某位举人或是官吏门下,朝廷收不到赋税的状态下的最坏情况。 那些本地乡绅地主豪强要是敢做出收一半的举措,那百姓造反反抗他们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古往今来无不如此。 “出来了,看样子这座小岛的倭人还不少。” 有千户看见岛屿上的倭人被手下将士们驱赶上了战船,忍不住笑道。 他们水师现在计算战功已经完全与抓捕多少倭人挂钩,如果不是陆绎明言禁止他们以琉球、吕宋、满加喇等国的国民冒功,他们说不得还真会铤而走险。 不过好在那位陆大人乃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手眼通天,他们谁也不敢保证水师将士之中有没有对方的探子,自己等人要是因为抓捕他人而恶了陆绎,那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我们也要加快点步伐了。”汤伟感慨道:“本官听说,倭洲攻伐那些残存大名的进度越来越快,甚至已经全倭洲颁布告示,但凡有抵抗的大名,全家尽数迁徙朝鲜、辽东,子孙后代通通永生永世为奴为婢,这样一来,后面再抵抗的大名,就得掂量一下抵抗之后的后果了。” “毕竟主动投降,虽然依旧要失去一切富贵,可至少有机会平平安安的度过此生不是。” “要卑职说,这些倭人就是蛮夷,早日选择臣服我们大明,成为真正的天朝上民不好吗?” 伴随着大明几次对外战争的大获全胜,别说边军了,就连他们水师的高傲感都再次出现。 说必定有朝一日,大明会在他们的眼中,再次成为永乐年间,那个万国来朝,煌煌天威的大明上国。 “他们要是有你小子这样的觉悟,何至于顽强抵抗,直至灭国?”汤伟笑骂了一句,随后淡然道:“传我令去,让船队再次起航。” 第511章 死角的污垢 春末的倭洲依旧春暖花开,也不知是不是压在平民头顶,那些残暴的大名越来越少,大明各级官吏逐渐增加,各地都回复了远超之前生产水平的缘故,倭洲平民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多了起来。 倭洲在征倭军越战越勇的攻伐下,已经收复了大半本土,剩下的除了山贼颇多,以及道路崎岖山脉横叠之外,完完全全的拿下倭洲,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可明面上的敌人已经被逼近死角,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却仍旧猖狂无比。 “锦衣卫的校尉已经向陆大人汇报了,京都内还有不少心怀倭国,甚至心怀丰臣秀吉的叛逆,我们必须要将他们揪出来,正本清源!” 杨鸣与其他总旗官带着各自属下,聆听完李百户的部署后,便各自前往划分的区域,率先踹开了一户与普通平民格格不入的两户室木屋的大门! “嘭!” “都别动!谁动就砍谁!” 杨鸣在两名将士的护拥下,横刀直入的闯了进去,目光在木屋正堂内,正相拥喝着花酒的两男两女身上扫视了一番,杀气腾腾的说道。 跪在榻榻米上的四名倭人有些发懵,两名倭人男子下意识的伸手探向一旁的倭刀,可还不等他们作出任何反应,便看见几名征南军将士一拥而上,用刀背朝着他们猛然机打,一边打还一边用生硬的倭语喝道:“趴下,别动!” 这两名矮小的倭人男子体态格外虚弱,还没被打几下就已经有奄奄一息的态势,杨鸣面色平静的挥挥手直至了手下暴动。 看见那两名疑似倭人艺妓的倭女发出了几声尖叫,杨鸣瞪了她们一眼,看向随军的通译冷冰冰的说道:“告诉她们,再叫就杀了她们。” 通译不敢怠慢,连忙翻译了过去,那两名艺妓在得知后,果然乖巧的捂住了小嘴,只不过眼眸中仍有泪水打转。 只不过这就不是杨鸣该操心的事情了。 只见杨鸣下蹲在两名倭人男子的面前,用刀尖抵在一名倭人男子的下巴处,使其疼痛难忍的挣扎着与杨鸣对视后,他这才淡淡的说道:“告诉我,你们谁是渡边?” 这名倭人男子死死的咬着嘴唇,不发一言,即便鲜血从下巴处滴答滴的往下流着。 不说? 杨鸣目光一寒,直接抽身提起长刀,狠狠的砍下了他的一只肩膀,这名倭人顿时汗如雨下,捂着右肩满地打滚,哀嚎起来。 杨鸣不再搭理他,而是看向了另一名倭人,再次冷冰冰的说道:“我最后问一次,谁是渡边?” “小的就是,小的就是。” 亲眼目睹了同伴惨剧,另一名倭人男子再也支撑不住,小鸡啄米般点头应了下来。 这让刚刚被砍断右臂的倭人男子差点吐血,心说老子这么硬气替你挨了一刀,还没打你几下你就认了? 此时此刻,他杀了渡边的心都有了。于是这名被砍了右臂的倭人男子越想越气,竟然直接忍痛扑在了渡边身上,死死的咬住渡边的耳朵,众征南军将士还未反应过来,渡边的一只左耳就被那名倭人男子给硬生生咬了下来。 “正是一出好戏,不过老子现在没空看你们狗咬狗。”就在众征南军将士嗤笑的看着这极具戏剧性的一幕时,杨鸣黑着脸朝着通译说道:“告诉他们,让他们迅速说出和谁勾结、以及与谁一起蛊惑平民!” “是上田!是上田!” 渡边强忍着惧意,连忙说道。 “上田是谁?在哪?”杨鸣眉头一皱。 “就在前方街角的粮店对面的布铺……” 渡边说完,他还十分希冀的看向杨鸣,希望他能将自己身旁的那条以及气疯的疯狗给拖开。 渡边先是被揍,再到被咬掉左耳,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可让渡边渐渐感觉到绝望的是,杨鸣只是缓缓的点了点头,旋即站起无视了渡边那充满希冀的眼神。 “总旗大人,要不要给他们包扎一番?属下怀疑他们……”一名小旗官迟疑了一下,最后上前问道。 杨鸣横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包扎?不用,直接就地处置吧,至于那两名艺妓姿色还不错,带回去看看有没有兄弟愿意收纳。” 杨鸣那令人绝望的话渡边并未听懂,他只看见身前通译那怜悯的眼神,以及周围征南军将士脸上那不怀好意的微笑。 “呲!” “噗。” 伴随着两道鲜血狂涌之声,杨鸣带着征南军将士们直扑布铺。 随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杨鸣带着七名正在商议的倭人男子,面如死灰的被拖行至大街之上游行。 街边两道的倭人百姓冷漠的指指点点,言语之中皆是对这些同胞不自量力行为的唾骂。 恢复倭国有什么好的?能有大明带给他们的安全感更多吗? 不知道近期大明已经开始分发原本属于大名、寺庙的田亩,免费给他们种植粮食,换取的只是一半成果吗? 这天大的喜事你们不去珍惜,反而想要造反,想要谋逆,真是可悲啊…… “朝廷已经下来嘉奖,对于我们处置好倭洲布政司的一切事宜,感觉十分满意,听说陛下与太后已经下旨,着令户部开始筹备给将士们的军功奖赏……” “本官断言,照此以往,倭洲布政司的形势定当一片大好,除去小顾的贼寇藏在深山外,基本上不会再有反抗我大明的叛贼了。” 胡直在新建成的倭洲布政司衙门大堂内,面带潮红的说道。 在他的对面,则分别坐着陆绎、陈璘,以及自己布政司手下的各级官员。 “而且托陛下洪福,陆大人派出去探索银矿的队伍,已经在东山府境内找到了四处较大银矿,更具工部派来勘察地形以及矿山大小的相关官员得出的结论,按照现在大明的挖掘手段,他们至少还能继续开采数百年!” “到时候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大明,朝堂上下将再也不用为钱荒而发愁,甚至就连地方赋税的压力,都能减轻不少。” 胡直是老派顽固文官的代表人物,这一派文官最大的特点,就是反对大明频繁征战,穷兵黩武。 可是当他清楚的看见摆在自己面前,有关打胜仗之后产生的利益后,他动摇了。 第512章 银矿 没有人会看见金钱后而不动摇,就连圣人也不行,他也得为五斗米而折腰。 “那些分配下去官吏的表现,如何?” 陆绎心中一动,问道。 按理说,监察新晋倭洲布政司的官吏,应该是他锦衣卫的职责,可奈何他带来的人手都分发至倭洲布政司各府县,监察有没有倭人反抗暴乱的迹象,对于那些官吏是在是分身乏术,这才有了陆绎这一问。 胡直呵呵一笑,十分随意的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官吏皆是我在湖广当提学时,曾教授过的学子,他们有的中了举人,有的则仍是秀才。” “相比之其他不愿意前往倭洲的官吏,这是真正属于他们的机会,毕竟在海外不似在大明为官,他们不用有太多的忌讳,可以放心大胆的尝试施政。” “如果这都做不好的话,甚至有了别样的心思,本官会请旨立即劝返他们,让吏部酌情三代之内用不录用。” 陆绎微微颔首,对于胡直的看法不谋而合,有时候确实要不拘一格的提拔人才,可这并不代表是他们为所欲为的阶梯,在释放他们秉性、天性的同时,还得给他们的脑袋套上禁锢。 三代之内用不录用的惩罚看似不重,却能彻底消磨一个宗族。 在以宗族为最重要的大明,一旦有人犯了牵连宗族的罪名,那他的父母祖父三代以内,皆要抬不起头做人…… 山阴道是囊括岛取、岛根、冈山、广岛四县的广大地区。 在倭国神话传说中,这里是一片名叫苇原中国,离天照大神最近的地方。 一个月前,曹志高与丁恬率领倭国通译,根据两百多年前的周防国的一位大名大内弘辛,在拜访地处于山阴岛根县在当时名为石见国的见闻录一书中的线索,最终锁定了一处银矿。 根据大内弘辛的见闻录之中的描述。 他在参拜石见国太元寺中,北斗妙见大菩萨的路途中,不慎坠落悬崖,却意外发现了一座长宽皆十分惊人的露天银矿。 事前他并没有声张,而是不声不响的回到了周防国,后来在同为大名的兄弟大内义兴,以及太内家的帮助下,伙同出云国田仪村铜山主人三岛清右卫门,开始偷偷带人潜入石见国,挖掘出地下的银矿脉,这一挖就持续了五十年。 可这五十年因为是偷偷挖掘的缘故,所得产量低的发指。 不过这对于国力较弱的周防国来说,也算是一笔不菲的意外收获。 大内弘辛的孙子大内义隆在即位之后,又招揽商人神谷寿贞招徕工匠,以从海外学习的精炼技术——灰吹法,大幅提升银的产量。 同时大内义隆靠着五十年的积累,疯狂招兵买马,直接吞并了石见国,名正言顺的霸占了这座露天银矿。 最后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命名为什么大内银矿,而是仍旧以石见国的旧称命名。 就这样,大内家又火力全开的开采了一百五十余年,因为足利义昭被织田信长赶出了京都幕府之后,早已眼红这座银矿数十年的毛利辉元之父毛利辉至果断发起了进攻。 而也因为毛利辉至的开战,迫使当时周防国的大名大内义兴与大内义青俩父子,还有尼子经久、尼子晴久祖孙二人被迫加入了斗争。 最终,这场斗争以大内家身死族灭,尼子家臣服于继承父亲家业两年的毛利辉元手中,而告终。 至于一个银矿,为什么会引发三家在山阴颇有势力的大名向争斗,完全是因为经历了两百余年的开采,这座石见银矿依旧不见减少,这说明这座银矿要远比倭国境内的所有银矿要大得多! 而现在,原本毛利辉元打算在足利义昭失败之后,将这石见银矿返送给丰臣秀吉,以谋取毛利家永存。 只是毛利辉元怎么也不会想到,别说他们毛利家,就连丰臣秀吉与倭国,都在顷刻间,被大明尽皆覆灭,于是一切都成为了泡影。 曹志高与丁恬等人站在高处,看着无数倭国俘虏在征倭军的监督下,鱼贯而入的缓缓步入了矿洞之中,最后艰难的扛着大小不一的银矿石走出,原本就黝黑的皮肤,在经历了矿灰与烈阳的洗礼后,更加黑深了。 远处就是冶炼银矿石的窑子,这些俘虏先是将银矿石拖至专门的清晰银矿石的水缸中清洗一番后,最后再进行冶炼,打磨。 丁恬想要凑过去近距离观看,却被曹志高瞪了一眼,呵斥道:“老丁,你找死不成?” “大当家的为何这般说我?”丁恬有些发懵,心说自己只是去看看,又不是去偷银矿石。自己还犯不着这样做。 听见久违的称呼,曹志高先是默默感慨了一番,最后在干咳两声,正色道:“徐老大说过,冶炼银矿石产生的气体有毒,凡是凑过去细闻之人,几乎人人都会患上一种名为‘水肿’的怪病,无药可治。” 丁恬心中一惊,随后看向远处的银矿上劳作的倭国俘虏,顿时恍然大悟道:“我说挖矿的用倭人俘虏就算了,为什么监督他们劳作的也用征倭军的倭人,感情是用他们的命去换银子。” 曹志高默默点头,笑道:“这也就是陆大人顶住了压力,不然就这件事掐头去尾的让朝廷上的文臣知道了,或许又会多一个攻讦陆大人的理由。” “是啊,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曾经是白莲教之人,还参加过造反起义……”丁恬感慨了一下,突然感觉到了一双寒冷的目光,他浑身一颤,连忙收声般四处打量了一番,见都是自家兄弟,这才松了口气。 “有些话就给我深深的埋在肚子里,到死也别说出来,知道吗老丁。” 曹志高先是一改常态冷冰冰的说了一句后,这才长舒一口气道:“老丁,我们要自足,如果不是陆大人,或许我们也会与那些白莲教高层一般,在京师菜市口问斩。” “我们不能给陆大人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明白吗?” “是,大当家的,兄弟我知道了。”丁恬也肃然道。 “别叫我大当家了,以后改口叫我二老爷吧!” 第513章 李如玄的到来 当李如玄踏上倭洲布政司的土地时,他的心情是复杂的。 早在泉州时,他原以为大明已经油灯干枯,即将倾覆,于是不遗余力的开始筹划着造反事业,却没想被陆绎当头棒喝,连根端起,连带着与自己妹妹李如梦也流荡大明数月,最终在同为明教的教众帮助下,在白莲教站稳了根脚。 后来更是机缘巧合的让陆绎这位仇家,成为了帮助自己与妹妹的恩人,甚至还甘愿替他远渡重洋,谋划一些不值得为人道哉的事情。 “真是造化弄人啊……”李如玄感慨道,一年半以前他绝对不会想到,大明居然还有能力干掉倭国。 所以当他注意到岸边劳作的倭人向自己投来羡慕的目光时,他不由的倍感自豪。 再怎么说,我好歹也是明人,天生就比这些倭人高尚一等,不是吗? 就连李如玄自己都不曾想到,他的心境,又悄然的发生了变化。 “李公子,这边,请上马车。” 杨鸣受马永贞之命,带着一个总旗部来到岛取港接人,所以当他看见李如玄的船队之后,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 尽管李如玄的船队没有大明的旗帜傍身,可在倭洲布政司被大明水师封海的大环境下,能够驾驭着船队靠近岛取港,本身就是得到了大明水师的承认。 所以即便杨鸣从未见过李如玄,也不会认错对手。 更何况马永贞再来时曾经瞧瞧嘱托过杨鸣,不能小看对方李如玄只是一个白丁,他的妹妹可不简单,有可能是陆大人……马永贞没明说,可那暧昧的眼神就连杨鸣这个糙汉子也恍然大悟起来,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 “时至今日,陆大人好像就只有一位候夫人,就连小妾都不曾拥有……”杨鸣暗自点头,在看见船队有人下来之后,第一时间便迎了上去。 李如玄连忙抱拳,说了句“客气,我可以骑马”之后,最终还是挨不过杨鸣的热情,上了疑似德川家康曾经坐过的双驾奢华马车。 看着马车内奢华的装饰,依旧头顶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李如玄暗自心惊,最终只能将目光放在马车之外,那官道两旁,挥洒着汗水,不停劳作春耕的倭人。 “大明,真的征服了倭国,永绝了倭寇之患吗?”李如玄呢喃着,仍旧有些不敢置信。 “当然了李公子。”杨鸣骄傲自得道:“倭国已经是历史,现在这里称为倭洲,乃是大明布政司之一,各级府县也有划分。” “从三月初起,倭洲原大名的家属,以及识字的幕僚家属们必须每天学会一句官话,一年之后,如果还不能用官话交流,将会通通扭送至银矿处,众生不得出来!” “那些愚昧的平民呢?”李如玄问道。 “当代的平民只能循循善诱,不能强求,毕竟按照布政使大人的原话,便是他们已经定型,再强求只是徒增开支,劳民伤财不说,还拖延这些倭洲百姓的劳作效率。”杨鸣回道:“所以布政使大人与陆大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倭洲百姓下一代之中,只要再过五十年,这里的人将不会记得倭国,而是大明倭洲布政司。” “五十年呐……”李如玄感叹,五十年对于他来说可能就是一生,但对于大明来说,对于整个汉人来说,只是弹指一瞬间…… 第三天清晨,当李如玄在杨鸣的护拥下,抵达原倭国的京都后,看着正热火朝天修缮、甚至可以说是重建,至少围十里的雄伟大城后,顿时震撼到了。 因为这座雄城,丝毫不会比在山西时的太原城小! “呵呵,李公子有所不知,今后这里不再名叫京都,而是名叫永原城。”杨鸣笑着解释道。 取永远之意,号令倭洲万年。 马车就这样畅通无阻的进入了永原城,一直抵达城中央的布政司衙门旁的水榭别院后,杨鸣与看守大门的将士相互一笑,微微颔首后,这才朝着李如玄抱拳说道:“李公子,接下来的路就只能您进去了。” 李如玄连忙回礼,笑道:“多谢军爷这一路的护持。” “不敢当,不敢当!”杨鸣一阵错愕,连忙摆手。 李如玄并不知道对方为何这般客气,还以为是受到了陆绎的指示,于是只是点点头,便随着守门将士一同入内。 “见过陆大人。” 李如玄进入大堂,看见坐在上首的微笑着看着自己的陆绎后,连忙上前单膝行礼道:“草民李如玄,见过陆大人。” “无需多礼如玄,说起来我们还共患难过。”陆绎笑了笑,旋即命下人赐座,奉上茗茶后,问道:“你此次前来,可是大琉球与小琉球之间的关系,又发生了变化?” “陆大人所言极是。”李如玄正细细品着倭洲的上号茗茶,骤然听见陆绎直奔主题,于是连忙放下茶盏,正色道:“此番小琉球上的三大势力正在极力的招兵买马,大有一副要吞并其余两方的趋势,草民担心他们破坏了大明的计划,于是便连忙过来想要询问陆大人,该如何行事……” 陆绎摩挲了一下下巴,若有所思的说道:“这样,我上奏朝廷,让他们派遣使团与你一同回去,严禁措辞的警告他们,若是有人挑衅,大明王师顷刻间将覆灭他们。” 在接连占领朝鲜、倭国之后,此时此刻的大明水师的威势已经直追永乐年间的郑和舰队,别说琉球的三大势力,恐怕就连东南沿海诸国,皆要战战兢兢的臣服在大明的煌煌天威之下。 只不过这个结果并没有让李如玄满意,而是显得十分迟疑。 倒不是迟疑大明庇护他们的决心,反而是觉得琉球的那三大势力可能并不买账。 毕竟大明才刚刚接纳了朝鲜,又吞灭了倭国,再消灭他们琉球,岂不是要让东南沿海诸国,皆人人自危? 陆绎一眼就看出了李如玄的迟疑,于是他再次说道:“放行吧,你且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陆绎也去? 李如玄有些发懵,可随后却是一喜。 对于陆绎的手段,他李如玄可是十分了解的。想来这件事就算不是十拿九稳,也至少有八成把握了。 第514章 大琉球与小琉球 五天后,李如玄跟随着监军马博以及一名锦衣卫百户官,还有二十余名征南军将士上了一艘福船。 在五艘战船的护卫下,扬帆朝着小琉球进发。 琉球并不是一座岛屿的名字,而是一百多座大小不一群岛组成的。 其中最大,比整个朝鲜全境还大一点的岛屿,称之为小琉球,在东南沿海百姓的口中,小琉球又称为“埋冤”。 皆因为开发这座无人之岛时,无数的福建百姓前仆后继的葬身于大海之中,“其状其惨”故称之为“埋冤”,又因为此为闽南话,在官话的谐音像似台湾,又成为台湾岛。 而只有他十分之一大小的另一座岛屿,则意外的被冠名大琉球。 别看大琉球听上去很大,可是只有大明一府之地,能够让人称道为大的,恐怕就是远胜于小琉球的人口了。 因为这里历史上距离大明、倭国太近,开发程度也要远比台湾要高。 这也是李如玄被陆绎派遣至此,成为大明开海战略计划先头锋的原因之一…… 名户港。 当大明水师的船帆出现在大海天际时,名户上的琉球人还未发现之际,百余年间,因为倭寇泛滥而被迫远渡重洋的沿海汉民先一步发现了大明的船只,他们放下手中的工具,放弃正在捕鱼的渔船,玩命的朝着名为名户港,实则食指一个简陋小码头的地方狂奔,不敢置信的揉捏着眼睛。 而有些满头白鬓的老者看见了挂在诡帆之上,那十分熟悉的旗帜后,眼眶瞬间湿了。 “大明……那是大明!是我们做梦都想看见、想回去的大明!” 如果不是缺衣少粮,惨遭倭寇之患,谁又愿意离开从小生活的家乡,而背井离乡呢? 于是当大明的福船距离岸边只有一里远,马博准备与锦衣卫秦百户以及李如玄一同乘坐牵引船上岸时,看见将近数百名身着右衽汉服的百姓拥挤在码头时,他顿时犹豫起来,看向李如玄问道:“李公子,这些人都是?” 李如玄被马博这样一问,便唏嘘道:“这些都是数十年间从江浙、福建沿海不远千里远渡重洋而来的汉民,他们仍旧以汉人自居,行祭祀宗祠之礼,不肯学琉球一般披发左衽。” “都是万恶的倭寇之患惹得祸,不过好在,现在我大明已经征服了倭国,大明水师正在扫荡大明海域的残余倭寇,不用多久就会正本清源,还所有汉民一个和平稳定的家园!” 马博被李如玄的话所感触到了,他从牵引船上来到岸边,不顾贴身保护他的两名锦衣卫校尉的阻拦,径直扶起一名作势就要下跪的白发老者,抚摸着老者手上那粗大的手茧,凝重道:“老人家你莫激动,别伤了身体。” 白发老者此时还不清楚马博说这话的用意,他只是用衣袖擦拭了一番眼角,苦笑道:“让上官见笑了,草民自正德年间幼小离开家乡,现已有五十余年没见过故乡的黄土了,再次看见大明水师的船只,不免有些情绪不稳……” 马博笑了笑,说道:“老人家无妨,现在大明已经征服了倭国,在海外再也不会有人敢小觑我们大明汉民!” “而您的子孙后代要想回归大明的怀抱,也无不可。” “咳咳。”李如玄干咳了两声,当即上前拉了拉马博的衣袖,给了他一个眼神。 马博顿时心中一惊,暗骂一句自己太过于得意忘形,差点破坏陆大人的计划,于是他连忙打了个哈哈转移了话题:“咱家奉皇爷、太后之命,前来慰问孤悬海外,流离艰难的汉民,另一方面是来警告琉球的势力,让他们勿要主动招惹我大明子民。” “这……” 围绕于此地的琉球汉民们面面相觑,觉得有些梦幻。 毕竟数十上百年间没见过大明水师来到琉球,骤然听见大明如此关心他们,这让他们怎么想都有点不现实,像是做梦一般。 马博一见他们那副迟疑的表情,马上就明白了他们的顾虑,于是正准备措辞解释,却不曾想面前琉球汉民们的注意力被大海所吸引,纷纷惊愕的议论道: “船……又有大明的船只来了!” 秦百户询声前去视察,很快来到马博的身边提醒道:“是陆大人来了。” 马博有些错愕,只有李如玄心中一动,早已有过心理准备,只是他也不曾想到的是,陆绎所说的随后就到,居然与他只相差了小半个时辰…… 安抚了一阵琉球汉民后,陆绎便与马博等人一起,在琉球汉民这边居住地的村长,强烈恳求之下,临时住进了他的主宅之中。 这片村庄的建筑风格类似于徽派、闽派之间,有着浓郁的汉味,与倭国朝鲜的建筑有着显著的差别。 “看来看去,还是咱们汉儿的建筑好看。”马博一路上赞誉个不停,就好像是他主持修建的一般。 对此陆绎只是微笑,并不作答。 踏入主宅后,亲卫们自觉布置暗哨,陆绎则负手扫视了这边环境,朝着李如玄轻声问道:“琉球三方势力可曾派遣使者过来询问?” 李如玄还未作答,一旁的马博倒是一脸诧异的问道:“陆大人,我们不主动过去示威吗?” “一府之地,也配让我们示威吗?”陆绎面露不屑道:“如果他们聪明,在得知大明水师泊船名户之后,就会立即诚惶诚恐的派人前来询问,是否大明要降下天威!” 马博一听,顿时恍然大悟,讪笑道:“还是陆大人考虑周全,是咱家失态了,差点在海外有损大明的威严。” 李如玄惊讶的看了看马博,又看了看陆绎,心道这还是大明的大将与监军吗?监军的主要任务不都是和大将唱反调吗? 也正是这一刻,李如玄才明白,为什么陆绎明知道马博是监军,也要派遣对方比自己提前先来。 感情这是陆绎一石三鸟之计。 不仅把自己抽身于事外,还让大明天家知道,他并没有藏着掖着,隐瞒不报。 而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让马博媒介,让他去告诉大明天家,他陆绎并没有拥兵自重,擅自蓄养海外势力。 第515章 我不管你们了 高,实在是高。 李如玄甚至在心中猜想,如果陆绎没有踏入武将一列,而是成为了文官的话,恐怕又是一个不逊色于严嵩、徐阶的官场老狐狸。 对于李如玄心中的感叹,陆绎并不知情,他在宅内等候了片刻,便有这座村庄汉民的四名代表,联名而来。 整个琉球的汉民都不是同姓一家,而是分为二十六大姓,以及十三小姓。 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乃是王、谢、唐、宋四家。 他们在琉球的汉民一带颇有威望,所以在得知陆绎就是指挥灭除倭国的大将后,对他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罄竹难书。 饶是陆绎这般早已见惯大风大浪的大人物,也被他们那露骨的夸奖给夸的有些脸红,急忙转移话题道:“本官此次前来,是带着朝廷的旨意,至此以后,在大明海海域内,我们的水师会时常视察,剿灭不安定的一切因素,但凡我们大明流落至外的汉族子民,如果遇见被欺凌的现象,尽皆可以上前倾诉。” “至此以往,大明绝对不会放任孤悬于外的同胞,承受半点不该他们承受的委屈!” 伴随着陆绎斩钉截铁的宣示,王、谢、唐、宋四家代表顿时老泪纵横,其中名为王里的老人更是哽咽道:“关于大明的雄壮,老朽还是在曾祖父膝下时曾听闻过,现如今没成想,身子已经半截入土,还能再有幸听闻王师的风采,老朽死而无憾矣。” “老大人说的什么话,日后您不但能够听见,还能确实的看见。”陆绎眼神坚定的说道…… 在得知村庄上来了一位比琉球三国国王都要厉害的大人物,不少年纪五六岁的孩童拥挤在村长的土墙上,好奇的朝里面张望着。 也不知是因为孩童们的纯真心性,让处于暗哨位置的征南军将士察觉不到危机。 还是因为海边那群琉球汉民在面对大明王师时,那十分热情的欢迎感触了他们心底的柔软。 反正这几处暗哨心有灵犀般,对这群孩童熟视无睹起来。 直至陆绎在一群人的护拥下,从主宅内堂之中缓步而出后,这群孩童才如鸟兽般一哄而散,纷纷来到墙角叠起罗汉头,继续好奇的盯着陆绎。 四家代表都有些尴尬,下意识的用手驱散这群调皮,不知道礼数的孩童。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陆绎非但不怪,还很温和的伸手让他们过来,旋即让随行的马永贞从兜里掏出来时就准备好的饴糖,让其挨个分发给这些孩童后,最后在那四家代表错愕的表情下,笑着解释道: “孩子们都还小,不能让他们畏惧大明,必须要让他们明白,大明是他们的故乡,是能够庇护他们一生的神奇地方,而不是一个凶猛巨兽,不仅伤害敌人,还伤害自己人。” “大人!” 四家代表又哽咽了起来,唐家代表更是突然下跪,放声大哭道:“如果大人早生一百年,我们也不至于让倭寇侵袭的背井离乡近百载。” “哎,这话可别乱说,大明的努力,乃是几代人以及陛下的努力,陆某只是一个执行者,可万万不能当如此殊荣。”陆绎连忙说道。 这真是你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吗?一旁的李如玄面色有些不对劲,尤其是他悄悄的瞥了一眼一副“深以为然”表情的马博,脸色更加古怪了。 就在这时,蒋生来了,他的身后跟着三十几名征南军将士,他们面红耳赤的扛着十几个箱子而来,缓缓依次打开后,村庄的四家代表瞬间傻眼了。 这箱子里面居然装满了武备! 除却弓弩甲胄外,弓箭、长枪、刀剑几乎应有尽有。 “大人……这是?” “诸位汉民!”马博扯了扯嗓子,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喊道:“这是朝廷分发给你们护身的,琉球虽小,可也是多山之岛,难免会有贼人觊觎我汉人劳动所得,所以朝廷希望你们能够保护自己的同时,不让贼人也有可乘之机。” 陆绎在一旁微笑着,看见村子里的精壮一脸兴奋后,就知道他们仍旧不缺血性,于是他收回了视线,继而问向一旁的李如玄:“小琉球的计划,进行的怎么样了?” “你是想问我妹妹的状况吧?”李如玄白了陆绎一眼。 陆绎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道:“这么明显吗?” “是挺明显的,我原本以为在我抵达倭……倭洲之后,你就会主动提起。”李如玄有些幽怨道:“想我妹妹大好年华,居然窝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替你进行谋划,我有时候都恨不得一刀劈死你。” 陆绎沉默了片刻,幽幽的说道:“这是你妹妹选择的,并不是我强求的。你应该知道,我曾经推荐她去的,可是北方。” “不都一样吗?北方苦寒,南方贫瘠。”李如玄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要真有良心,现在就派人去将我妹妹接走,我相信以你手下将士的战斗力,她那两三千手下定当被打的抱头鼠窜……” “我说,如梦不是应该乐在其中吗?你为什么老是要打击她。”陆绎有些头疼的扶额道。 “长兄如父你懂不懂!”李如玄没好气的低喊了一句,最终死死的盯着陆绎,无奈道:“她终究,马上就要二十了。” “你这话干嘛要对我说?”陆绎被李如玄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干咳两声道:“如梦已有如意郎君的话,如果是出于身份悬殊的缘故,我可以出面收如梦为义妹,替她收厚备嫁妆。” 在山西,再到小琉球,陆绎都十分感激李如梦的帮助,所以收为义妹一事,陆绎说的非常坦然。 李如玄闻言,面色顿时古怪起来,他紧皱眉头,狠狠的拍了一下陆绎的肩膀,恶狠狠的一字一句道:“我说陆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再这里给我装糊涂?” “什么真的假的?我无缘无故装什么糊涂?”陆绎摆了摆手,一脸无辜的说道。 李如玄深深的看了陆绎一眼,最后放弃了:“罢了,我不管你们了。” 而就在李如玄刚刚转身的那一刻,陆绎的眼中一闪而过落寞之色。 第516章 即将班师 大明王师离开了倭国,转道来到了琉球。 这一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大琉球三国的国王耳中,他们顿时变得有些慌乱起来,其中更是有人开始呵斥使者,觉得一定是他们前去倭国查探消息时,惹怒了大明。 于是无奈之下,南山国的国王,以及北山国的国王都派遣了王族子弟的人组成使团,亲自前往大明王师的地方,谢罪。 只是让这北山、南山两个国王都郁闷的是,最先抵达大明王师一侧的,居然是距离最远的中山国。 而与其余两个只是王族子弟担任使者不同的是,中山国带队的,乃是中山国国王世子,尚永。 不得不说,对于第一个赶来的尚永陆绎给足了面子,不仅亲自在宅门外迎接,还亲自将其迎了进来。 这让尚永一阵惶恐,毕竟抛开对方官职权势不说,一个堂堂大明尊贵的侯爷这般给自己一个小国世子的面子,都会让他感觉到害怕,绝对对方别有用意。 只不过让尚永想破头也想不到的是,陆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惊了又惊,随即就是狂喜。 “中山国对大明的敬畏,本候很是欣喜,所以本候也带来了大明的善意。”陆绎平静的说道:“琉球太小,容不下三国并立。” 什么意思?这是大明支持他们中山国吞并余下两国啊!尚永心中大喜,随即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就朝着陆绎拜伏道:“下臣感谢天恩,感谢侯爷。” “这只是默许,却不能声张,明白吗?”陆绎干咳了两声,缓缓说道。 身后的马博默默的记着,这一切都会呈递于御览,或许除了万里小胖子与李太后外,最多也只有张居正等心腹大臣能够看见。 虽然陆绎的话等于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不能给予他们中山国许多的帮助,可尚永依旧表示感激。 只要大明默许他们内斗,他中山国足以打败南山国与北山国! “你先别着急,我们大明有两个条件。”陆绎眼眸闪烁,也是在这一刻露出了獠牙…… “大人,抓到了毛利辉元。” 当陆绎回到永原城时,手下的锦衣卫探子瞬间接近汇禀,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旋即阔步踏入了自己的临时行辕之中。 当陆绎看见毛利辉元时,他已经没有了人样。 看样子为了躲避明军的追捕,他在这段时间内化身为了野人,过起了茹毛饮血的日子。 陆绎十分忍受不了对方身上的臭味,他捂着鼻子命人强行给对方洗涮了一顿后,这才再次接见了对方。 “还有什么遗言要说的吗?”陆绎随口说道。 对于阶下囚,还是一个眼神之中没有了生机的阶下囚,陆绎有些意兴阑珊。 只是他有些好奇,丰臣秀吉究竟给他许下了多大的筹码,以至于让他冒着身死族灭的危机,也要带走丰臣秀吉的儿子丰臣秀赖。 此时的毛利辉元满脸疲意,他有些不想回答陆绎的话,可钳制住他的两名将士觉得他十分无礼,于是一人给了他腹部一拳,疼的毛利辉元面部都扭曲在了一起。 为了避免死之前遭受酷刑,毛利辉元只能咬牙说道:“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收买的武田信玄!” “你在说什么?本官怎么像是听不懂?”陆绎十分粗鲁的用小拇指掏了掏耳屎,轻笑道:“本官给了你三次机会都不能俘获你的忠心,又哪有手段去俘获实力并不弱于你的武田信玄呢?” “别开玩笑了!”毛利辉元费尽全身力气大吼道:“本将军逃亡的这些时日每时每刻都在思考着这件事情,如果不是你收买了武田信玄,又怎么解释他不竭余力的蛊惑足利将军反攻朝鲜?又怎么会在明明能够驻扎在江原道时,不竭余力的蛊惑足利将军直奔朝鲜王都汉城?” “这些都只是你的臆想罢了。”陆绎淡然道:“不管你信不信,一开始本官想要主动拉拢的只有你,也是希望你们毛利家族取代什么织田信长、丰臣秀吉甚至是足利义昭,成为主宰倭洲的最大家族。” “你现在说这些,以为我会相信吗?”毛利辉元不屑道。 陆绎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你信不信,也改变不了现在的结局。” 毛利辉元原本疯狂的眼神瞬间黯淡无光,随后陆绎挥了挥手,便被两名征南军将士拖着死狗一般给拖了下去。 毛利辉元前脚刚被拉下去,胡直便神情匆匆的来到了这里,敷衍的作揖行礼后,语气凝重道:“陆大人,朝中传来圣旨,着令大人三日内班师回朝了。” “这是好事,胡大人为何这般……不高兴?”陆绎有些诧异,心说自己终于能够见到妻儿了,也不知道那臭小子会不会说话,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亲爹。 “本官哪敢不高兴。”胡直有些无语,嘴角抽了抽,叹道:“本官只是觉得有些着急,倭洲的局势虽然大部分已经稳定,可潜藏在光明下的灰暗,并没有一同扫清……” “胡大人尽管放心,班师回朝不假,可不一定都会回去,至少陈参将大概率会留下来吧?”陆绎琢磨了一下张居正以及李太后的心思,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胡直瞪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陆绎,心说你丫不会截了圣旨,偷看了一番吧? 当然,胡直也只是在心中吐槽一二,毕竟矫旨可是诛三族的大罪,陆绎现在在朝中如日中天,还是刚刚打完胜仗,立下了灭国之功,更加犯不着这样。 看来能够得出的结论,就只有陆绎对陛下以及两宫太后的了解了。 圣眷真浓……胡直有些吃味的想着。 陆绎并不知道胡直在想些什么,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突然,胡直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对了陆大人,本官一直忘记向你询问,丰臣秀吉可曾抓到?” 陆绎微微一怔,摇头道:“这也是本官正要和胡大人说的,本官怀疑,东山府的官吏,很可能被丰臣秀吉渗透了……” 第517章 万历的改变 大军班师,自然不是一蹴而就的。 首先并不是所有将士都会回去,第一批率先回去的,乃是近六千的征南军将士,以及四千余在征战中伤病受残的辽东骑兵,剩余大明将士将会依次回去,甚至有些的还需要在等一些时日,直至大明内调来轮防的将士。 毕竟倭洲初定,完全依靠那些征倭军以夷制夷,别说朝廷不放心,就是驻守在倭洲布政司的那些官吏也不放心。 再者,兵马粮草调动起来后,旋即准备一同回朝的还有一干献俘于君王的俘虏们。 其中光是正亲町伪皇的亲眷一族就至少一千五百余人,余下的还不包括那些顽强抵抗,最终被大明打败的倭国大名们。 于是零零碎碎加起来,差点没赶上征南军的人数,当陆绎得知这个消息后,瞬间愣住了。 “这么多都带回去吗?” 也想一同回朝的陈璘,在闻言后,也只能一边幽怨的看了陆绎一眼,一边正色道:“陆大人,陛下已经不小了,一个月前都已经完成了大婚,五千余的献俘只会让今上倍感骄傲。” 这就是他的帝国!一个蒸蒸日上的帝国,而不是步入历史王朝末期步伐的帝国! “陛下都大婚了啊。”陆绎点点头,感触颇为良多。 在他的影响之中,万历小胖子似乎还只有刚刚即为时的十岁模样,仍旧被他看做稚童。 没成想,眨眼过去,那个眸中闪着无数明亮色彩的小胖子,也结婚成人了…… 而此时,正被陆绎无限感慨的小胖子,却丝毫没有大婚之后的喜悦感。 即便是大婚之后的一个月里,他的母后不再把他当成稚童,每每对他的起居生活无微不至的观问。 这是好是坏,万历小胖子并不知道,至少他在面对那名自己新婚的王皇后时,也会升起无限的孤寂。 直至一名新晋掌管“西内”景园的宦官孙海在一次偶然机会,向郁郁寡欢的万历小胖子进言举办一场夜宴后,宛如打开了通往极乐世界的大门一般,彻底改变了万历小胖子的一生。 这座名为“西内”的景园不大,占地约有二十亩,却拥有湖泊、石桥、宝塔的一系列带有皇家特别韵味的景观。 这里算得上是除紫金苑外,风景最宜人的地方。 在宦官孙海的点拨下,万历小胖子的心中犹如打开了潘多拉盒,再加上他实在不想看见那位自己的皇后王氏,一名从未见过,却要相伴一生的女人,于是他在脱离李太后的监管之后,每隔三五天就会前往“西内”景园,在喇嘛寺旁所蓄养的上千只白鹤点缀其间,使得在张居正圣贤经传的教条之中和李太后的严格管教之下长大的万历小胖子恍如置身于另一种新天地之中。 当万历小胖子看见了新鲜事物后,他内心的别样情绪迅速增长,这让万历小胖子更加厌恶皇城内,皇宫之中那一成不变的日月之景。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正德皇帝的心情。 这所谓的皇宫就是囚笼,束缚他们的囚笼! 于是在“西内”的夜游观景,在短短一个月内,成为了万历小胖子心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再加上近半年朝堂上对于朝鲜、倭国战事的逐步肯定,以及捷豹频频传来,这让万历小胖子越来越像那位正德皇帝,如果不是头顶上还有自己的母后压着,朝堂上有帝师张居正压着,御驾亲征虽然他不会去想,可自封自己为什么大将军这种事情,却仿佛一棵萌芽的种子,深深的种植在了他的心中。 既然白天朝堂之上,你们希望朕是一个贤明的皇帝,那夜晚属于朕的世界,朕总可以随意挥洒自己的情绪吧? 于是每当夜色降临,万历小胖子明面上回去寝宫与皇后王氏就寝,暗地里却静待李太后派来观察自己的小宦官在每天按时的半个时辰内离去后,他便身穿锦绣五爪龙衫,腰悬陨铁宝刀,在一群宦官的簇拥之下,带着酒意在西内园中横冲直闯,模拟战争。 只是万历小胖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这般谨慎、非常收敛的行为,依旧被冯保所得知。 冯保听闻手下宦官汇报后,他自然不敢怠慢,连滚带爬的来到了李太后的寝宫外,一边声泪俱下的痛斥自己御下不言,让某些别有用心的宦官走到了皇爷身边,另一边也隐晦的撇清责任,不着痕迹的告诉李太后,这件事真的和我没关系! 不过冯保也是多想,此时的李太后哪还有心情牵连别人?此刻的她早就揪心般的疼痛,责怪自己还是太过于放纵了万历小胖子,没有尽到应尽到的责任。 于是李太后脱去簪环,直接就在第二天准备祭告祖庙,准备废掉万历小胖子这个失德之君,而让年仅八岁,在李天后面前表现的还算不错,且是一母同胞的潞王继位! 这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朝堂瞬间沸腾了。 以张居正为首的文官疯狂劝阻,就连李太后的亲爹武清伯都大吃一惊,连夜进宫劝阻李太后不要做傻事。 有明一朝还从未有过太后废除皇帝的例子!即便是英宗生母孝恭章皇后,也是在英宗被俘后,无奈之下才册立的废宗朱祁钰。 后来也不坐视着英宗复辟吗? 可你李太后要是开了这个先河,让后世子孙怎么想?让先帝的在天之灵怎么想? 就在所有人暗自着急,极力劝阻李太后时,如果要说谁最平静,既不是可能要继位的潞王,也不是军中大营的将士。 而是万历小胖子。 此时的他没有即将被废的任何情绪,没有产生一丝波澜。 或许在他看来,自己被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万历小胖子越是平静,冯保就越是心惊,作为从小看着万历小胖子长大的太监,冯保深刻的明白万历小胖子究竟有多么记仇,这要是让他明白是自己在背后告密,一旦李太后突然殡天,那自己的下场绝对比王振刘瑾之流好不到哪里去! 第518章 班师回朝 万历小胖子不着急,比他着急的可大有人在。 于是张居正等帝师轮番进宫,先是安抚万历小胖子的心情,随后点出他得去向他的母后请罪,请求她赦免自己的小过失,从而保全自己的帝位。 “皇爷,您就不想知道,太后娘娘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吗?这其中定当有人告密,只要您拉下脸面向太后娘娘请罪,降低太后娘娘的戒心,那告密之人一定会再次露出马脚的。” 原本万历小胖子是不准备妥协的,可当李云说出了这一番话后,万历小胖子神色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挣扎。 “大伴,你有没有什么头绪?”万历小胖子攥紧双拳,愤愤道:“如果让朕知道是谁,朕一定让人活剐了他!” “这个奴婢确实不知,但此人的身份一定不低。”李云眼神闪烁,最终替自己这个曾经的干爹,隐瞒了下来。 万历小胖子颓然的点了点头,旋即足足挣扎了两天,在权衡利弊之后,他最终妥协了。 万历小胖子来到慈宁宫殿外,跪了足足一整天,就在万历小胖子以为李太后已经铁下心来,一定要废黜他的帝位,而感觉到伤心时,李太后面色憔悴走出了慈宁宫,缓缓来到万历小胖子的身前,抱住了他,情绪十分复杂。 一是因为对方跪了一整天而心疼,二则是有些恨铁不成的心思仍在作怪。 是谁让他这位原本十分乖巧伶俐的皇儿,突然变得喜好奢华,甚至不顾休息,仍在夜晚游玩? 是宦官! 李太后的眼神渐渐的变得凌冽起来,一阵诡异的气氛瞬间席卷整个皇宫。 以孙海为首,曾经蛊惑万历小胖子前往“西内”景园的所有宦官全部处死,曾在“西内”景园服侍的宫女也一一劝退宫外,自生自灭。 一瞬间,所有的宦官、宫女人人自危,深怕遭受牵连。 而就在万历小胖子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时,却没想到李太后向张居正颁布的一道懿旨,彻底让万历小胖子的心中,对于这位曾经他十分爱戴的帝师,产生了憎恨之情…… 京师之中发生的宫中秘闻,陆绎并不知情。 此时的陆绎已经被入眼看去,足足堆满了行辕院内外,装满银子的箱子深深吸引了目光。 而此时的胡直、陈璘等人也感觉到眼前一阵炫目,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呢喃道:“这些都是真金白银?” “几位大人瞧你们这话说的。”徐偲微微一笑道:“我徐偲未必还敢哄骗几位大人不成?” “这得多少银子啊!”胡直、陈璘等人有些不可置信道。 就连陆绎也在暗自咋舌,即便是占据倭洲以来,从大名府中搜刮的钱粮,也不及眼下院内摆放银两的十分之一。 “草民估算了一下,大概六十万两吧。”徐偲轻描淡写的说道,可换谁都能从他的语气之中听出几分得意。 要知道即便现在有了张居正一条鞭法的改革,万历三年的税收也才年余六百多万两白银! 这短短三个月,光是采银就能充斥国库十分之一,很难想象这则消息传回大明后,会引发多大的震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他们的心思,徐偲有些遗憾的说道:“几位大人别以为这样就完了,其实这才只是一个月的开采量,前面两个月除去找矿采矿所浪费的时间外,单单只是冶炼这一道工序,如果能给草民两个月的时间,翻一番都不足为奇。” 也就是说,保守估计,倭洲每年的开采银矿的数量,至少七百万两左右? 胡直有些眩晕,差点失态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好在一旁的陈璘眼疾手快扶助了他,陆绎见状,不由失笑的想道,要是胡直知道徐偲还偷偷的吞没了十分之一,用作犒劳手下,就不知道胡直会作何感想了。 陆绎要走了,夜晚,尹川九郎神色有些着急的赶了过来,眉宇间愁眉不展,一副好像天塌了的表情。 “陆大人,小的……” 陆绎见状,宽抚道:“你且安心,我已经和胡大人打过招呼,你在倭洲的地位不会动摇,同时也是给那些还在摇摆不定,是否向大明献上忠心的倭人竖立旗帜,你可懂我意思?” “也就是说,我要成为另类的‘天皇’了?” 尹川九郎心中一动,忍不住惬意的想道。 殊不知就在他离开之时,陆绎朝着阴影处平静的说道:“继续派人盯紧尹川九郎,如果他有任何异样的心思,直接干掉,不留情面。” “是。” 阴影中,两名身着夜行服的探子闪出,消失在了夜月之中…… 春末夏初的季节,大海上的微风有些凉爽,也有些温热。 汤伟亲自率领水师前来搭在大明将士班师回朝,但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想要拍那位陆大人的马屁。 可只有陆绎心知肚明,明白他是来询问自己,接下来该进行怎样的部署。 “倭洲本土周边的岛屿全部被水师肃清一空……下官甚至在南青岛发现了几处海盗,直接下令摧毁……虽然不敢保证是否有海寇因为临时外出的缘故,躲过了一劫,但至少从大致方向来看,残存的倭人海寇应该是少之又少,几近于无了。” 看着懒洋洋躺在甲板之上,晒着太阳的陆绎,汤伟不禁莞尔道:“陆大人看样子确实累了。” “废话。”陆绎白了他一眼,软绵绵的说道:“换做是你,从万历三年初仅仅只是休息了一阵,随后断断续续的征伐至今,你能不累吗?” “能够获得军功,从而官升爵提,下官自然乐此不疲。”汤伟正色道。 “哎,行了行了。”陆绎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我懒得和你这个官迷争辩。” 汤伟有些不解,难不成这年头还有不想升官发财,福报子孙的人存在? 可紧接着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陆绎已经是侯爵了,再往上爬,恐怕就要位列国公,这让其他传承了近两百年的国公、侯爷们怎么看他? 原来陆大人是担忧这些啊…… 陆绎要是知道汤伟所想,非得吐血不可,他才不怕那些只知道吃国卯的武勋,他现在最心心念念的,唯有他的妻儿! 第519章 大臣们的不适应 自差点被李太后废黜后,万历小胖子虽然不至于对李太后这个亲生母亲产生较大的隔阂,但是相应的委屈还是有的。 即便如此,万历小胖子也没有将气撒在潞王身上,因为他明白,自己的这个胞弟同样是无辜的。 既然这两个都不能恨,那自己该怨恨谁呢?维护自己的文官?还是一直保持中立态度的武勋? “别让朕知道是谁告的秘。”万历小胖子愤愤的想着。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而皇宫内更没有什么秘密,所以想要探寻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万历小胖子甚至已经在心中设想,抓到那人之后,自己该如何惩治他。 皇帝不高兴,两位垂帘听政的太后也有些郁郁不欢,于是初夏的第一个望塑朝的气氛,在第一时间就陷入了尴尬的局面。 伴随着传胪太监的三声唱礼落下,整个太和殿陷入了死寂之中,没有人想要第一个出班,怕枪打出头鸟。 “今日没有奏闻吗?”万历小胖子端坐龙椅,黑丝龙纹翼善冠下,是让群臣皆捉摸不透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大万历小胖子大婚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不仅收敛了孩童玩耍的心性,甚至开始渐渐变得庄严稳重起来。 尤其是经历了差点被李太后废黜一事后,万历小胖子的变化更加明显了几分,似乎不用多久,他就会变成一个成熟,不善喜怒的帝王改变。 可是陛下才十四岁啊! 群臣有些默然,不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 “确定没什么奏闻吗?”万历小胖子再问了一边,淡然道:“驰援朝鲜,平定倭国之乱的大军即将凯旋回朝,户部的奖赏安排如何?兵部接受胜军之后,该如何调控兵马驻守倭洲?伤兵将士的抚须钱粮是否准备妥当?” “这些都不说,是想让朕替你们办事吗?” 扑通。 万历小胖子这话不可谓不诛心,所以当他话音刚落,六部部堂率先跪倒一片,紧接着整个太和殿的群臣尽皆跪伏,齐呼:“陛下息怒,臣有罪。” 这时候除去隆庆年间为官的翰林外,余下所有朝臣尽皆在心中止不住的呐喊,龙椅上的一定不是万历小胖子,而是嘉靖皇帝! 因为这样的压力,他们只在权术无出其右的嘉靖皇帝上见过,就连先帝隆庆皇帝也不曾有这般厉害! 难不成真的因为差点被废黜一时,万历小胖子瞬间由小孩子心性,成长为了另一个嘉靖皇帝? 同样有这个想法的还有李太后。 原本李太后还因为自己一时冲动之下,扬言罢黜皇儿的帝位,会让皇儿与自己产生隔阂,却没曾想居然间接促使了皇儿的成长。 “臣户部尚书王国光,有本启奏。” 眼见朝会上的气氛有些尴尬,无奈之下,原本打算下朝之后再汇报的王国光只能硬着头皮出班道:“福建近些年因为倭患导致流离失所,被迫上山成为山民的百姓已经征集完毕,不日就会前往倭洲移民。” “前几年富宁县以南半境的三熟粮食的丰收,再加上奴儿干都司因为百姓的努力开垦,去年的秋收粮食也还算充足,不必担心前往倭洲移民百姓的粮食问题,可安家费用……” 大明缺铜也缺银,即便现在百姓们已经放弃了宝钞、放弃了铜钱,改用碎银交易,可情况并没有得到缓解。 以物易物的形势依旧在今天上演。 于是大明现在不缺粮了,反倒缺现银了。 “既然是前往倭洲移民,那就让他们在倭洲直接领银不就行了?陆爱卿不是上书说倭洲的银矿很多嘛?直接在当地领银说不定还节省了一批不必要的损耗。”万历小胖子轻描淡写的回道。 万历小胖子此言一出,别说户部尚书王国光了,就连其他朝臣也傻眼了,他们连忙跪地喊道: “陛下!此举万万使不得!” 开什么玩笑!银两在倭洲直接就地供需,那岂不是坐视他们贪赃枉法吗? 天高皇帝远的,他们万一说已经给了安家费,自己就算想查都没地方去查啊! 其实这一点非常不符合逻辑。换句话说,如果不是皇帝的亲信,也不会被派遣出倭洲指挥挖银矿,毕竟他们挖多挖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些群臣之所以反对,是因为这些银两如果真的按照万历小胖子所言的那般处理,那他们就会丧失一次上下其手的机会,这对他们来说是非常可惜的!所以他们才会极力的劝阻。 而万历小胖子在陆绎上书时提过这一点的点醒下,早就识破了他们的诡计,于是斩钉截铁的说道:“此事就按照这样去做,无需再议。” 夭寿了!这年轻的皇帝怎么就突然变这般强硬了? 群臣的表情十分错愕,觉得眼前的万历小胖子有些陌生,一时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于是他们分别将希冀的目光放在了张居正与李太后身上,希望他们能够阻止万历小胖子的一意孤行。 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张居正的不言,以及李太后的默认,直接他们一颗“脏心”跌落谷底。 于是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捞偏门机会的他们,瞬间调转了风口。 只见一名都察院御史出班说道:“陛下、太后,臣觉得朝鲜王都王宫起火一案,有诸多疑点……” “报!凯旋大军距离京师已不足二十里。” 就在群臣屏住呼吸,静待着御史率先开炮时,有负责传递大军消息的锦衣卫斥候队长在殿外来禀,太监李云给了殿外待命的两名太监一个眼神,他们便连忙将其放了进来。 在得知大军距离京师已经不远,即将入城后,只有兵部户部,以及少数几名尚未参与进来的文官面露喜色外,其余的群臣表情瞬间凝固起来。 因为当征南军回来之后,还有一个让他们寝食难安的某人,也即将再次步入朝堂之上,与他们角力。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 在没有陆绎的情况下,锦衣卫就已经足够难缠了,要是再加上陆绎…… 对于群臣的心情,万历小胖子才没有功夫去在乎,而是满脸喜色的下旨道:“传朕口谕,现在太和殿内的所有大臣随朕一同出城,迎接朕的凯旋之师!” 第520章 沸腾的群臣 迎接大军的礼仪十分繁琐,尤其是在皇帝都要亲临时,那礼仪足以逼疯任何一位大臣。 更别说这种事情应该是在大军距离京师一百里外时就开始布置,而且还得在京师外十里相迎。 眼下大军距离京师只有二十里路,留给他们准备皇帝亲迎的时间自然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当万历小胖子颁布这道口谕后,他们自然得想尽一切办法阻止。 好在李太后还算知书达理,明白自己皇儿的一时兴起,折腾的都是大臣与百姓,于是她便在今日的朝会上第一次开口道:“繁冗礼节就大可不必了,尽量从简吧。” 于是折腾了一上午,凯旋之师带着俘虏进京后,陆绎则带着征南军将领与辽东一众将领进宫述职。 “陛下、太后,臣恳请再次回到刚才的话题,正好陆大人也在,请他讲一讲有关朝鲜王宫被焚一事的疑点。” 原本殿内气氛有所缓和,毕竟再怎么说,陆绎也是打了胜仗,灭了一国而归,该有的礼节、体面还是要有的。 就连暗中指示这名名叫范逸御史冒头的大臣也颇为无语,这样的愣头青,是如何在官场存活下来的? 这些大臣们都下意识的忘记了,作为一个合格的御史,必须以楞为前提…… 万历小胖子表情十分不悦,他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可却发现自己的尨服衣袖被李太后拉扯了一番。 万历小胖子顿时默然起来,他知道这是自己母后再提醒自己,切勿意气用事。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 于是无奈之下,万历小胖子只能强撑着微笑道:“陆爱卿,既然范御史这般执着,你就适当的提一提吧。” 万历小胖子将“执着”二字咬的很重,都查院的不少御史忍不住心灾乐祸起来。 得罪了当今圣上,你这不是路走窄了吗?有你的好果子吃。 就连都查院左都御史葛守礼都忍不住皱眉考虑,是不是该将这个不看场合,不知好歹的范逸给放去地方上,自生自灭了。 不过陆绎却一脸无所谓,因为早在入城时,他就已经准备了腹稿。 “回陛下、太后,是这样的……祸根是在朝鲜上一代大王李垣时埋下的,据说那传入王宫的赵氏余孽的家主赵光祖,就是被上一代朝鲜王所无故处死,他们怀恨在心一直在蛰伏,直至倭寇进攻朝鲜后,他们便主动联系上去,里应外合将李氏一族的嫡系子弟斩尽杀绝不说,还一把火将那矗立两百余年的朝鲜王宫给付之一炬……” 张居正嘴角抽搐了下,吕调阳眉头直皱,唯有兵部尚书谭纶与兵部左侍郎凌云翼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肯定之色。 什么赵氏余孽都是借口,毕竟只要上过战场的人都会明白,攻城战城都未破,何来的倭寇入城里应外合? 关键是这件事莫不是太过于凑巧,别的李氏宗亲都没死,死的全是嫡系后代? 所以想都不用想,所谓的王宫被烧一事,和陆绎绝对脱不开关系。 陆绎可不会在乎他们怎么看自己,而是继续说道:“殷正茂总督留守朝鲜,臣与陈璘参将率领三万骑兵同六千余征南军将士远征倭国……” “不错,我大明王师勇猛无比,稍后让户部拟出清单,必要一一封赏。”万历小胖子适当的插了一句嘴,可却并没有人敢去责怪。 陆绎更是十分懂味的暂停了叙述,待万历小胖子说完之后,这才继续说道:“朝鲜一役消灭倭军精锐十万余,待我部直取京都之后,倭国所剩的倭军兵力已不足两万,而且也算不上精锐,一击就溃。” “旋即第二天兵临京都城下,俘获正亲町伪皇及其亲眷一千五百余,自称大名的爵者不计其数……” 这话听着很轻松,可在英国公张溶的耳中,却十分的刺耳。 毕竟他曾在五军都督府中,与他的部下模拟过攻打倭国的沙盘。 得到的结论几乎都没有这般轻松的,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堂堂祸害大明沿海两百余年的倭寇之国,竟然在两天之内就被人拿下,实在是太过于梦幻了一点。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只见陆绎继续淡然道:“微臣令人清理倭国幕府国库,以及近千年正亲町伪皇一脉遗留下来库藏,还有无数大名的私藏,最终总计获得真金白银五百万两,其余珠宝不计其数。” 众朝臣虽然十分意外,却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毕竟倭国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家产,与大明一年的赋税相当,也并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就连万历小胖子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毕竟前有张居正实施一条鞭法充盈国库,后又有陆绎等将士南征北战,收获满满。 不过唯有户部尚书王国光敏锐的发现了不对劲,因为在他受到的消息之中,倭国不是还有许多银矿正在开采吗?可为何陆绎只字不提? 仿佛是为了给王国光解答心中的疑惑一般,只见陆绎停顿了数息后,接着说道:“在那些倭洲之后,臣曾命人派遣麾下,前去探查倭洲各地银矿,其中发现了一处被命名为‘石见’银矿的地方,短短两个月的开采,就收获了三十万两白银!” “再加上其余银矿三个月的开采,总计获得六十七万八千余两白银,此刻已经押送至户部,想必已经开始清点。” 陆绎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瞬间落针可闻。 他们再也不顾忌眼前这位外在是南征北战的大将,内在是大明最大的特务头子的身份,死死的盯着他,希望能够从他的脸上看出破绽,证明他是再撒谎! 天见可怜,银矿三个月就能开采六十七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也就是说,倭洲的百姓什么事都不用干,只需要开采银矿,就能在一年之中获得堪比大明一半赋税的银两! 这一刻,别说王国光激动的颤栗起来,就连那些朝臣也已经激动的无以言表。 好在这些信息,早在陆绎尚未出发时,就已经随着奏章呈递在了万历小胖子的御览之上,所以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张居正等知道此事的人就显得格外淡定了。 第521章 恭贺夫君得胜归来 万历小胖子更是直言不讳道:“陆爱卿辛苦了,此战先是驰援朝鲜,后再征伐倭国,已有一年余没有归家了,稍后宫中设宴完毕,朕特许你先一步归家看看。” “事后更详情的细节,大可在与家人团聚之后,再前往户部、兵部交接。” 众朝臣心中一片默然,知道这是皇帝再给陆绎背书,肯定陆绎的战略以及功绩。 于是他们纷纷向范逸投向怜悯的目光,觉得这货最好的结果都是下放去地方上为官。 只不过当他们发现左都御史葛守礼那阴沉如寒冰的脸色后,顿时明白,这范逸的御史身份算是到头了。 这是让众朝臣都始料不及的是,陆绎并没有觉得此事就这样完了,而是露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再次出列说道:“陛下、太后,微臣恳请交还官职,致仕返乡!” 尼玛?你在开玩笑吧! 众朝臣面色十分古怪,先不说有明一朝从未有过主动辞职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就拿你刚刚才立下灭国大功,就主动请辞,这不是明白着告诉世人,朝堂不公吗? 朝堂不公是因为什么?陛下与太后自然是贤明的,怎么也不能将锅甩给他们。 那这口“无法善待有功之士”的黑锅,岂不是他们这群当官的大臣背上? 所以别说是这群朝臣了,就连万历小胖子都是一脸无语的看向陆绎。 而唯有两位阁老还有李太后,以及张四维、申时行等一干老油条意识到了什么,皆微笑的看着陆绎,静待着他的下文。 以退为进?还是觉得功太高避免震主,所以看似急流勇退,实则自污功过相抵? 朝堂陷入了死寂,所有的人表情都十分复杂。 最后还是葛守礼忍不下去,他干咳了两声,无奈道:“陛下,太后,陆大人能可能是骤然回归京师,有些水土不服,产生了癔症,陆大人还很年轻,国朝可不能轻易的将陆大人这等有功之士弃之不用,那样会惹得后世之人笑话的。” 前宋皇帝赵构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岳飞给杀害,连累秦桧成为了千古罪人。 这要是陆绎真的辞官,万历小胖子会不会被后世贬低他们不知道,可他们这些朝堂上的群臣,有一个算一个,一定会青史留名,遗臭万年! 想到这,葛守礼隐晦的朝陆绎使了一个眼神,暗示有什么事情咱们私底下探,别这样自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朝堂又不是战场,何必弄得兵戎相见呢。 可谁知道陆绎并不买账,甚至都不去看葛守礼一眼,这让后者表情十分尴尬,垂下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才好。 “陆爱卿休要说这些为战而逃的话,眼下大明虽然蒸蒸日上,已有盛世光景,可也离不开陆爱卿你的功劳。” 眼见朝堂又陷入了寂静,万历小胖子求援般看向李太后,李太后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本宫就按照葛爱卿所言,当你是有些水土不服,胡言乱语,就不计较你这般大胆的话了。” 这是在偏袒陆绎,给陆绎台阶下呢。 陆绎明白,稍微刺激一下那些不知好歹的文臣就行,太过于灼灼逼人反而会适得其反,于是他连忙跪地奏道:“臣谢太后、陛下宽恕之恩。” 散朝之后,陆绎连抽空去一趟锦衣卫衙门的心思都没有,直接就在闹市之中纵马狂奔,几乎在两炷香的时间就从皇宫跑回了陆府之中。 他前脚刚在门房讶然的目光之中踏入正门,后脚就刚好遇见一位孩童,不灵不灵的在院内乱窜,追着一只狸花猫不放。 在他的两侧,不仅有四名家丁全方位看护,还有两名奶娘含笑的看着这名孩童,目光随着他的小身躯乱窜。 而在远处楼榭之下,陆府的女主人正面色凝重,一阵一眼的刺着花绣,一定也没有注意到陆绎的到来。 原本大将归来,进宫述职的同时,会有宦官领命前去大将的家中传达喜讯。 不过陆绎为了给自己的妻儿一个惊喜,便好言拒绝了李云的善意。 于是这就演变成了,除了惊慌失措发现陆绎这位男主人归府后,慌忙下跪请安的奶娘以及家丁外,就再也没有人相迎。 陆绎总不能奢望,一个与自己分隔一年有余的孩童,以及仍在沉迷于刺绣的夫人,来迎接自己吧? 于是他只能将这自己造成的苦水,自己吞下去…… “阿秋!快,知道我是谁吗?” 不过好在,陆绎没工夫细想这些,当他看见不及自己膝盖高的孩童呆呆的仰视自己时,他再也按耐不住思念之情,直接附身将双手从他的腋下穿过,使其抱起,狠狠的亲了他的滑嫩脸蛋一口,亲昵的说道:“傻小子,快叫爹!” 出生于陆府,阿秋自然成长的精细,出了头上被他娘亲袁今夏调皮的扎起了两个揪揪,其他几乎与陆绎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个亲儿子并没有因为老爹迟到的爱意而感动,恰恰相反,阿秋在看见一个在血缘上亲近,面貌却十分陌生的人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哭。 “娘……有坏人闯进家里啦!” 阿秋的哭声很大,以至于在远处阁楼水榭下刺绣的袁今夏都听见了,吓得她差点用针戳到自己的纤手。 在感知到阿秋有危险后,袁今夏腾的一声站起,竟然直愣愣的从二楼阁楼之上一跃而下,旋即直奔阿秋所在的方位而来。 这一身轻功羡煞了在场所有家丁、奶娘,也惊呆了陆绎。 喂喂喂!在家带孩子也没让你放下武功啊! 该说不愧是夫妻,陆绎的吐槽才刚刚升起于心中,袁今夏就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她突然放缓了步伐,看着抱着自己儿子阿秋,含笑望向自己,那朝思暮想的人。 她的眼眸突然凝雾成霜。 “混蛋,你还知道回来呀?” 袁今夏突然娇斥道,紧接着,她快步来到了陆绎面前,将早一脸心疼她的儿子阿秋揽入胸中,一同扑向了陆绎怀中。 “妾身恭贺夫君得胜归来!” 第522章 聪明人 夫妻二人正在温存,而被夹在陆绎与袁今夏之间的阿秋则有些凌乱,他瞪大着小眼珠,不停的用婴儿肥的小手拍打着陆绎的左肩,委屈巴巴的说道:“坏人!不许抱我娘!” 得,这是给自己生了个情敌。 陆绎有些郁闷,即便是在战场上、在官场上都没这般郁闷。 “阿秋别无礼,娘亲不是一直告诉你嘛,这是你爹。”袁今夏用玉手亲拍了一下阿秋的小脑袋,循循善诱。 可阿秋并不买账,他嘟囔着嘴,将头埋进了袁今夏的胸脯,就只喊娘,不去喊爹。 陆绎心中一痛,知道这是自己这一年来离家的后果,但陆绎并不后悔,有些事情可以提前,可有些事情只能延后。 再说了,小孩的忘性本就大,自己只要多待在家中,一些时日后,阿秋自然会老老实实的叫自己一声爹。 “夫君,你征战在外,也去休息一下吧,妾身这就命侍女准备浴水。” “行,正好为夫等下还要进宫赴宴。”陆绎点点头,突然直勾勾的看着袁今夏,笑道:“你和为夫一起去洗吧!” 袁今夏先是一愣,随后俏脸骤红,感受到陆绎那极具侵略性的神色,即便是已经身为人母,却依然让她感觉到了慌张,她下意识的将怀中的阿秋交给了一旁的奶娘,逃也似的去向内院厢房,故作镇定的说道:“妾身去给夫君找寻赴宴的常服。” 陆绎搓了搓双手,也顾不得再纠结阿秋现在能否叫一声爹,而是火急火燎的小跑去浴室,准备沐浴更衣。 在外一年多,久别胜新婚啊…… 申时末,烈阳西垂。 灭国之功的庆功宴正式在奉天殿内举行。 所参加的文武大臣囊括了在京所有六品以上的官员,这番荣举,丝毫不逊色于万历小胖子的万寿宴。 不过此时的主角自然不是万历小胖子,而是驰援朝鲜、征讨倭国的一众将领。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陆绎了。 抛开殷正茂这个名义上最高指挥的山东总督,真正指挥作战的自然是陆绎。 不过陆绎并不打算再出头,惹那些文臣武勋嫌,于是他将蒋生、马永贞推了出去,让他们汇报倭洲的详情,也给他们因军功晋升征南军指挥佥事、指挥同知埋下伏笔。 在殿前向文武百官,陛下、太后汇报实况,一般的四五品不是重臣的京官都要打怵,更别说他们都只是一个征南军的千户官了。 不过好在他们两个跟随陆绎南征北战,从无败绩。已经在心中悄然升起了另一种勇猛之敢,再加上陆绎早就为他们准备了腹稿,所以汇报之时倒也算得上勉强凑合,没有露怯或者慌乱。 而万历小胖子虽然遗憾不是陆绎亲自汇报实况,但他转念一想,早在朝会上陆绎已经粗略的说过一遍,再麻烦这种功臣确实不妥,也就随他去了。 而陆绎平静的吃着宴席,看见远处身处于文官阵列的凌云翼朝着自己遥遥一敬,陆绎自然不敢怠慢,也连忙举起酒杯回敬对方一下。 凌云翼老怀欣慰的抚须长笑一下,随后好似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陆绎微微一怔,旋即洒脱一笑,做出了让满殿文武都惊呆了的事情。 只见陆绎端起面前摆放佳肴的托盘,直愣愣的跨过大殿中央,朝着左侧文官行列走去,而其目的地,正是凌云翼位置! 这人不要命了? 你就算是拥有灭国之功,也别这样玩啊!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之中,也渐渐给陆绎贴上了“跋扈”的名头。 在充满礼制的庆功宴上,在没有皇帝、太后的允许之下擅自离席,甚至由武官行列挪移至文官行列。 这不是跋扈、不是目中无人是什么? 有功之后就跋扈,这是在自寻死路啊! 你陆绎较之蓝玉如何? 万历小胖子也被陆绎的举措吸引了目光,他现在已经不是四年前初登大宝时,那茫然无知的稚童了,现在他就算没有亲政,可也是已经大婚了的皇帝,一般情况他也有了自主判断的能力。 可陆绎的这番行为依旧没有让他看懂。 倒不是心中责怪陆绎不识礼数,由于先入为主的印象,就算陆绎在大殿上当中殴打文官,万历小胖子多数可能也只会一笑而之,所以万历小胖子只是在纳闷,一向都谨小慎微的陆绎,为何在大胜之后归来,变得这般……奇奇怪怪。 先是要提交辞呈,移除官职。现在又是在庆功宴上直接行走,乱了礼数。 难不成陆爱卿真的想要隐退了吗?万历小胖子心中没来由的想着,黑丝龙纹翼善冠下,仍旧有些圆润的小脸变得有些着急起来。 毕竟陆绎对他来说,不仅仅只是一个功臣,一个善战的常胜之将那么简单。 还因为他心中的那份柔软,以及对袁今夏那曾经几次三番散发出来的母爱之情的感触,让他对陆绎产生了亦师亦友之感。 至少万历小胖子不希望在他有生之年,陆绎就这般离开自己的视线,泯然尘世。 而相比万历小胖子心中的凌乱,李太后与张居正的心中,则要敞亮多了。 后者多是心中苦笑,觉得陆绎大可不必如此自污,毕竟他只是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使,最多能够临时掌控征南军这个皇帝亲军罢了,难不成朝堂之上还真觉得你能拥兵自重,然后造反不成? 而李太后则更多的是欣赏,欣赏陆绎心中有数,不给天家为难的机会。 其实早在给陆绎提侯爵之时,李太后就已经开始向陆绎进行试探,只不过陆绎反应有些中规中矩,让李太后猜测不透陆绎的真实想法。 可现在李太后已经不用猜了,因为陆绎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上书的奏折之中,又或者是朝堂上的诸多举措,都无一不在表明着自己的想法。 我要制造一个让你们都接受,却不至于身败名裂的大过,好功过相抵! 聪明人呐。李太后心中感慨道:既然陆爱卿你这般聪明,那本宫让皇儿护你子孙后代一世繁华又有何难? 第523章 定国公冒头 被所有人行注目礼的陆绎,像是不知情一般,闲情雅意的来到了凌云翼老大人一旁。 而坐在凌云翼右边的兵部主事发现陆绎看了一眼自己后,便十分懂味的垂下头,端起自己的托盘让出了座位,主动走向了原先陆绎所在的位置。 凌云翼有些哭笑不得,他看着一脸平静坐在自己身旁陆绎,叹道:“陆小子,何至于此,你才哪到哪就开始自污了?” “未雨绸缪嘛。”对于别人,陆绎可能会嗤之以鼻,甚至不屑一顾,但对于陆绎只能像晚辈一样笑道:“现在‘跋扈’就是给他们提个醒,预防他们到时候始料不及。” 凌云翼微微摇头,注意到陆绎那坚定的眼神后,心中一动,既然陆绎已经决定了,那就随他去吧。 很快,蒋生与马永贞的实况汇报已经结束,庆功宴的气氛旋即开始缓和,所有人都开始其乐融融,为大胜归来的将士赞赏。 可也就在这时,定国公徐文壁突然脸色微醺的站了起来,他先是朝着万历小胖子与两宫太后行了一礼,随后转身朝着陆绎笑道:“陆大人……哦不,平游候。徐某听说平游候你曾在倭洲带回来一名倭人女童回家,这是要养成童养媳吗?” 国公向侯爵当殿讥讽,这样的情况还只在洪武永乐年间见过,至少在嘉靖、隆庆二朝,他们都不曾见过。 于是不少人兴致勃勃的看着陆绎,想看他如何应答。 只有少数人听出了话外之意。 童养媳?陆绎家中只有一位悍妻,尚未听说过有什么妾室,想来定是给他儿子准备的,可他目前也只有一位嫡子,乃是日后承袭侯爵的小侯爷,堂堂侯爷纳一名倭女为妾,这陆绎怎么想的? 陆绎怎么想的?陆绎现在想一刀捅死徐文壁才好。 他虽然算到这件事迟早会有人向自己开炮,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先露头的居然是定国公这个憨货。 真丢我们武勋的脸! 陆绎心中暗骂了几句,随后这才微眯双眼,笑眯眯的说道:“定国公果真是消息灵通,连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身边的轶事都能探查的一清二楚,我十分佩服,宴散之后,我一定会回去整顿锦衣卫,别让他们被定国公给比了下去才是。” 徐文壁脸色一僵,嘴角顿时抽抽起来。 他没想到陆绎的反击这般凌厉,竟然当着满朝文武、陛下太后的面,隐晦的提出自己蓄养了一批比锦衣卫探子还要厉害的暗哨。 你一个国公蓄养暗哨是想干嘛? 这是在说自己有造反之心啊! 徐文壁心中吐血,却也只能讪笑的解释道:“平游候说笑了,徐某只是有门客恰巧在进城时看见,还隐约听见什么平游候在倭洲一言九鼎,旁人对你的话都不敢违背……所以徐某就有些好奇,派人去打听了一二,哈哈。” “在倭洲,一言九鼎的只能是当今圣上。”陆绎面无表情的反击道:“堂堂定国公连这都不清楚吗?” 徐文壁攥紧了双拳,死死的盯了陆绎一眼,深呼吸一口,反身朝着万历小胖子以及两宫太后行礼请罪一番,最后郁结的坐了下去。 “定国公着急了啊……”殿内有人轻叹。 …… 宴散,陆绎抽空去了一趟锦衣卫衙门,和钟辰飞赵千珏二人见了一面,商讨了一下近期动向后,便径直回到了陆府。 陆绎刚回陆府,便看见阿秋正打着哈欠被奶娘抱出,看见仍在刺绣的袁今夏就伸手,嘟囔着要娘亲抱。 “都快两岁了,要有男孩子样,别动不动就要抱。”陆绎板着脸说道。 阿秋要是女孩也就随他去了,可阿秋毕竟是嫡长子,将来是要承袭他平游候爵位的。 袁今夏白了陆绎一眼,丝毫不怵这位征战沙场,歼灭无数劲敌大将的呵斥,而是不甘示弱的反驳道:“怎么,在外面南征北战惯了,回家连两岁孩童也要军管?” “你两岁的时候能有我儿这么乖巧吗?” 这说的是什么话!陆绎一脸黑线的看向袁今夏,后者却得意洋洋的说道:“你是爹,妾身是娘,你才回来一天就想指手画脚,你看你儿子买不买账。” 也不知阿秋究竟有没有听懂袁今夏的意思,反正待袁今夏话音刚落之时,便扑腾着小短腿站在袁今夏的大腿上,朝着陆绎奶凶奶凶喊打。 陆绎嘴角抽搐的看着眼前母子俩,只能头疼的扶额,待日后阿秋对自己的陌生感消散后,自己再来“抢兵夺权”,让阿秋和自己亲近…… 赵士祯在兵仗局已经待了一年半了,兵仗局上下对于这个年轻的小天才,都十分富有好感。 尤其是当赵士祯居然之依靠自己一人,就拆卸了一门红夷大炮,更加令人惊叹。 要知道至始至终,兵仗局的图纸都不曾给赵士祯浏览一番,毕竟赵士祯此时已经没有了官身,这等国家机密自然也不会透露给他。 可即便如此,赵士祯也依靠着自身的天赋,不仅改良了鸟统,还连带着将红夷大炮的射程,都翻了个番。 所以赵士祯在兵仗局的地位,虽然并不明显,却没有人敢不当回事。 这一天,兵仗局改良室,赵士祯拿起宣纸毛笔,正奋笔疾书着。 上面既不是文章诗词,也不是什么弹章上书,而是一道道勾勒出鸟统模样的图像。 “单发鸟统终究有些无力,要是能够加宽膛线,或者能够一次性装填三发甚至多发弹药的枪膛……” 赵士祯沉思着,不知不觉中时间悄然流逝,这一待又是一天。 窗外细雨连绵,蝉声蛙叫不绝。 赵士祯像是不知疲惫的工具,仍在笔画勾刻不停。 房门外的仆从已经换了三道热饭热菜,就算他们没有意见,可兵仗局堂食的伙夫们,恐怕却要骂娘了。 你不回家休息,可别折腾我们行吗? 当然,这样的话没人敢对赵士祯说,兵仗局的人曾经告诉过这些奴仆,一定要将这人给伺候好。 明月高悬,满天星连,就在门外看守的仆从都要睡着时,室内终于传来了一声兴奋的高喊:“终于成了……” 第524章 是下官魔障了 五月初的一日中午,陆府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此时的陆绎好不容易哄骗到自己的儿子阿秋,让他给自己抱了一抱,听闻陆安北的传讯后,他虽然十分疑惑此人为什么会突然登门,却也只能按耐住烦躁之意,前去大堂见他一面。 “陆大人,今日突然登门,唠叨之处,还望大人谅解。”张四维一身青衫蓝衣,丝毫没有身为吏部左侍郎这位吏部二把手的形象,倒是让陆绎觉得更像是一名私塾秀才。 对于这位历任翰林学士,曾促成俺答边境互市,暂且缓和一事的文臣,陆绎说不上多了解,恐怕也只有扬州时,他和吕调阳一起审讯扬州府上下贪官污吏时的交遇了。 所以对于张四维的突然拜访,陆绎下意识的升起了戒备之心,一边示意家丁端上茗茶,一边由朝着张四维不咸不淡的说道:“张侍郎今日登门,不知所谓何事?” “回陆大人,子维冒然登门拜访,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陆大人对近期廷推入阁一事,有什么看法。”张四维态度格外的有些恭谨,就好像面对的不是一名侯爷,也不是一名锦衣卫都指挥使,而是他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杨博一般。 自英宗以来,凡朝廷遇有重大政事,或遇有三品及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因病或因为丁忧出现了缺位现象,皇帝必诏令九卿以及所有三品以上的众臣会议,以共相计议,衡量至当,然后报请皇帝,取旨定夺,其有关政事得失利弊之研商者,谓之廷议。 而与其有关的人事升补还有任用的拟定,则谓之廷推。 廷推之后,皇帝如果并不满意人选,虽然自身是有权利驳回廷推结果,重新换人,但这样的后果,只会让被皇帝直言任命的大臣受到排挤,从而无所作为。 所以一般来说,皇帝并不会直接干涉廷议廷推。 而参与廷议的人员基本上都是六部尚书、都查院左右都御史、六科给事中、通政使、大理卿及掌道御史。 此乃就一般情形而言,实则参与廷议之人员,要以所议事项之性质内容来考虑,借此来挑选与相议内容人员相关的大臣参与廷议。 就好比现在廷推推荐入阁人员,陆绎就有资格参加,由此可见,张四维此番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来。 想要自己投他一票啊。陆绎恍然大悟,这也就难怪张四维这位年龄与张居正相当的翰林学士,为什么会卑躬屈膝的上门拜访自己了。 至于陆绎为什么能够成为正三品锦衣卫都指挥使而不用廷推选出,那自然是因为锦衣卫这个特殊衙门,只需要向皇帝负责,不用与六部以及任何部门衙门,产生交集的缘故。 “陆某有一事好奇,不知张侍郎能否向我解答。” 沉吟了良久,就在张四维以为陆绎在无形之中撵客时,陆绎终于开口说道:“参与廷推的人数至少十五人,提名的更是有四人,你怎么就确定陆某投了你一票,你就能成功入阁?” “陆大人实不相瞒,下官已经跑了七家,得到了五家的准确答复。”张四维沉声道。 “你这是魔障了啊。”陆绎微微摇头,“这件事应该由上面做主,而不是由你在下面攒动。” 张四维神情先是一怔,随后暗暗琢磨了陆绎这番话的意味,顿时脸色大变,连忙行礼道:“是,是下官魔障,多谢陆大人点拨。” 阁臣,宰辅也!现在大明正是蒸蒸日上之际,又不是弱宋,再怎么也也轮不到下面的人毛遂自荐! 张四维被陆绎这番点拨之后,再也坐不住,他连忙抱拳向陆绎答谢一番后,便匆匆起身离去。 陆绎望着张四维匆忙远去的背影,飒笑了一声,正欲回到后院继续阿秋,却不料正好遇见袁今夏抱着阿秋出来,趁着今日天气不错,还只是初夏,想要出去游玩一番。 陆绎原本不想出府,但转念一想,这又是和阿秋亲近,表现父爱的机会,于是便欣然允诺。 京城的初夏与南方有些不同,至少此时大多数都仍未感觉到暑意,甚至还有些春平意和的凉爽感。 侯爵规格的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着永定门驶去,街道两旁的商贩店铺叫卖声络绎不绝,惹得躲在娘亲怀中的阿秋不停的瞪着小短腿,想要靠近车窗。 袁今夏自然不允,无奈之下阿秋只能放弃挣扎,指着车窗外喊道:“娘,出去,出去玩!” 袁今夏轻抚阿秋的小脸蛋,故意板着脸道:“阿秋乖,还没到地方。” 见自己的娘亲不答应,小侯爷顿时不乐意了,豆大的眼泪瞬间在眼眶汇聚,嘴一瘪,一边哭一边喊道:“爹!娘亲生气!” 此时的陆绎并未在马车之上,而是骑着马护卫一旁,突然听见自己的儿子叫自己,心中顿时一软,叫停马车之后翻身下马走上前去,笑道:“让爹看看阿秋受什么委屈了。” 看见陆绎凑过来了,阿秋顿时忘记了哭泣,他张开双臂示意陆绎抱他,袁今夏顿时双臂交叉于胸前,笑眯眯的看着这位自称要严厉的父亲如何应对。 陆绎嘴角抽抽,最终还是抱起了阿秋,安抚道:“男子汉别哭了,告诉爹你要干嘛。” “我不想……马车!要骑马!”阿秋断断续续,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骑马自然不是大事,或许换句话说,年幼的小侯爷对于骑马产生兴趣,可能更让陆绎欣慰。 可骑马对于年仅两岁的阿秋来说,还是有些过早了,要知道即便是天家,孩童夭折的几率也是居高不下,更何况陆绎目前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可不敢随意折腾。 于是他板着脸说道:“爹爹抱着你在街上走。你还小,不能骑马!” “走!走!” 可谁知道阿秋不依,既然不能骑马,那就换一种方式,下地行走。 陆绎与刚下马车的袁今夏相视一眼,最终点头道:“行吧,爹爹放你下来,不过要紧抓着爹爹的手哦。” 第525章 再见琳儿 阿秋终究只是两岁孩提,他压根就不能理解陆绎那一长串的话,他现在一心只想要下地玩耍,于是还不等陆绎说完,便直接连连点头:“嗯!” 陆绎笑骂了一句臭小子,最终还是将其放了下来。 可谁知道这小子一点也不安生,刚落地二话不说就朝着街角的一处胭脂铺奔去。 陆绎脸色微变,袁今夏更是脑袋直接宕机,反应慢了半拍不止。 好在一直警惕在周围的陆安北、陆安南有所准备,就在阿秋奔出去的那一刹那,便两步并作五步的追了上去。 然而就在陆安北即将抓住小侯爷的肩膀时,突然,街道一旁的两名小贩伸出了手,朝着阿秋猛然抓来。 此时的阿秋愣在了原地,他歪着头朝着对方傻笑,以为对方想和自己玩游戏。 殊不知危险已然降临。 眼看着就要先陆安北一步抓走阿秋! 蓦然,一道剑光一闪,那两名小贩突然惨叫一声,两只断手顿时掉在了地上,喷涌出手指粗壮的血花。 袁今夏面色冷漠的从腰际掏出软剑,斩断了这二人,试图侵害她儿子的脏手! 袁今夏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弱女子,甚至说恰恰相反,在她嫁给陆绎之前,说她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侠客都不为过。 可这些年她将自己心中的侠义,甚至是暴裂都藏在了心底,化作了对陆绎的爱慕与对儿子的母爱。 “呀!这是水嘛?” 阿秋有些吃惊,因为在他从未见过这等颜色的水。 不过他也就只是惊鸿一瞥,还来不及细看,就被直扑而来的陆绎抱在了怀中。 待这两名小贩被家丁钳制住后,袁今夏这才松了口气收回软剑,连忙来到阿秋身前,将其撑在自己的身前,左右探视:“没受伤吧我儿!” 陆绎将阿秋交给了袁今夏,他旋即站起看着那两名制服的小贩,冷冰冰的说道:“移送锦衣卫衙门审讯,顺便告诉钟辰飞,别让他们轻易的死去了。” 陆安北当即领命,留下陆安南以及剩余五名家丁护卫,自己则带着两名家丁将这两名小贩扭送去,距离此地颇远的锦衣卫衙门。 而此时天色昏沉,乌云密布。 仿佛下一秒就要下起雨滴一般,袁今夏也没有了心思游玩,带着仍在嘻嘻哈哈的阿秋,就准备回府。 陆绎本想一同回去,却恰巧遇见了熟人。 他让陆安南余剩余家丁一同护卫袁今夏回府,自己则独自一人迎了上去。 “我是该叫你林尔呢,还是琳儿呢?” 雨落朦胧的街角,一名道袍坤道少女一手撑起油伞,一手甩过浮尘,微笑着看着陆绎走来,笑道:“没想到一别一年半载,绎哥仍记得琳儿。” 陆绎走上前来,却突然注意到她身旁的墙边正站着两名孔武有力的道长,正阴晴不定的注视着自己。 陆绎顿时莞尔一笑:“看样子你还是被你哥抓住了呀。” “是呢。”张琳儿突然耷拉着俏脸,颓然的说道:“从山西半道逃了半年,最终还是被我哥他抓住,好说歹说才让他同意我在京师天师观逗留半年,等待绎哥你回来,和道一声别,却没曾想绎哥一去征战就是这般年月……” 陆绎干笑一声,“要我去和张天师求情吗?少女怀情总是春……” “什么呀!人家可没有心上人。”张琳儿的俏脸突然一红,再也不敢直视陆绎。 “什么?你在安南的客栈之中,不是和别人定情了吗?”陆绎揶揄道。 要知道当时,可是损失了陆绎那一块价值千金,由陆子冈亲手打造的子冈玉佩给他们二人当做定情信物。 现在回想起来,两名少女将自己等人瞒在谷底,当真有些“罪大恶极”。 原来说的是这个!张琳儿偷偷的白了陆绎一眼,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求情就不用了,正好人家已经有许久没见过爹爹了,回去在爹爹膝下承欢一阵……” “我们还会再见的。” 望着道袍少女远去的倩影,陆绎脸上的微笑渐渐消散,他余光看向角落,淡然道:“出来吧,再藏着也无意义,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们胆大程度。” 陆绎话音落下,四名身着黑色紧身衣的男子从墙角闪出,来到陆绎面前跪地请安。 这四名乃是陆绎通过锦衣卫内部选拔,挑选出来的四名身手最为灵敏的四人,自打陆绎归京之后,每逢他陆绎出行,家丁相伴时,都会尾随于暗中护卫。 所以刚才就算袁今夏没有及时出手,阿秋也多半不会有事,只是会过早暴露他们这四名暗卫的存在罢了。 陆绎并不会认为对方的目标就是自己的儿子,毕竟既然你游玩也只是袁今夏临时起意,对方就算是神人,也不可能猜到这一点,从而临时布置。 那唯一能够解释的理由,只有是这场冲突,是针对于自己。 既然是针对于自己的暗杀,那就不可能只有两人,所以陆绎才会借口看见熟人,光明正大的让护卫自己的家丁先护卫妻儿回去,从而让对方露出破绽。 只是让陆绎有些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看样子十分谨慎,这样都没有让他们露出马脚。 “回府吧。” “老爷,问出来了。” 陆绎前脚刚回府,陆安北就紧接着赶了回来,面色凝重道:“他们那两个人说,他们只是本地的青皮流子,受到了一位操着浓重乡音官话的男子指示,当时他们并不知道所攻击的对方是小侯爷。” “放屁。”陆绎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他们不认识我儿,可总不能不认识马车吧?我儿刚下马车就受到攻击,说不了解详情定当是推脱。” “告诉赵千珏,那两人不用留了。” 陆绎冷冰冰的说道。 亲人就是陆绎的逆鳞,谁触谁死。 陆安北当即领命,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陆绎叫住了他。 “等会,浓重的乡音,是那边的乡音?面部特征又有那些?再问出这些之前,先留着……” “指挥使大人,抓到与他们接头之人了。” 陆绎话还未说完,锦衣卫便来人了。 第526章 不守信用的陆绎 诏狱,地牢。 一名带有倭国矮小特征的男子正被铜杆之上,享受着烙刑。 这种刑罚不会第一时间致人死亡,却会给当事人留下难以言表的痛楚,以及陪伴一身的烙印。 钟辰飞正在三步外冷眼指挥着,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是没想过实施更厉害的酷刑,但考虑到陆绎曾经命人待过话,所以他一直忍耐着。 京师之中居然混进了倭国的名为“忍者”的刺客吗,这是在挑衅钟辰飞。更别说他们的目标居然涉及到了他最敬仰的陆大人,以及他的嫡子! “居然能忍住不叫?给本官继续烙!” 这名倭人忍者越是不叫,钟辰飞就越是怒火中烧,恨不得生啖其肉,喝其血、凿其骨了! “抚司大人,指挥使大人来了!” 就在这时,手下的总旗来禀,钟辰飞缓缓收回了骇人的眼芒,朝着诏狱地牢大门迎去。 “大人,诏狱肮脏,您何必亲自前来……” 钟辰飞抱拳行礼,脸色十分愧疚。 陆绎面色平静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口说道:“没什么,本官就是想亲自审问一番。” 熟悉陆绎的人都知道,陆绎越是故作轻松,心中的怒火就更甚半分。 钟辰飞暗暗攥紧了双拳,心中更是发着狂誓,待今日事闭后,一定要狠狠的操练手下的锦衣校尉,绝不让今日之事再次发生! 这已经不是丢他的脸了,而是丢他家陆大人的脸! 陆绎缓步来到这名满是烙印,却神色如常,从未嚎叫一下的倭人面前,说道:“告诉本官,谁派你来的。” 倭人忍者缓缓抬头,面色平静的看了陆绎一眼,并不说话。 “是不懂汉话,还是在故作高深?死到临头还能如此镇定,纵使不是装的,也足以说明你的来历不小,本事很大。”陆绎来到焚烤烙铁的大盆面前,随意挑选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烙铁,将其提起,慢悠悠的说道:“不过本官不着急,本官就喜欢慢慢对付你这种人。” “汉话很难吗?”倭人忍者突然说道:“短短数月我就已经学会,难得只是口音难改罢了!不然你们也不能顺藤摸瓜的抓到我!” “这世界没有如果,成王败寇已是定局。” 陆绎并没有将那柄烙铁摁在倭人忍者身上,而是一脸随意的说道:“本官听手下们说,你是倭国传承几百年忍者一脉的传人,是刺客之中的顶级死士,能够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楚。可是当真?” “哈哈!你没看见我身上的烙印吗?”倭人忍者自豪的笑了笑,却不小心扯到了烫疤,脸色瞬间微变,却又很快的掩饰起来。 不过这一幕终究还是被陆绎捕捉,他笑了笑,缓缓说道:“是吗?那本官给你几个选择吧。”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倭人忍者不答,就在陆绎以为他在思考对策时,前者却突然又笑道:“我的尊师曾经告诉过我,言多必失,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说一句了。” “我是不会让你打动我内心信仰的。” “有意思。”陆绎轻笑一声,旋即将手中的烙铁狠狠的朝着倭人忍者的下身刺去。 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宛如铜板炭烧羊肉时的声音此起彼伏,下半身仿佛灼烧般的疼痛比专心还疼,即便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倭人忍者也承受不住,当即嚎声惨叫了起来。 试想一下,阉割之刑要是真的简单,那也不会有这么多宦官小黄门,惨死于此。 “现在可愿意说了?”陆绎放下了烙铁,不紧不慢道。 倭人忍者面部狰狞着,却仍然不发一言。 “听过痒性吗?”陆绎并不气馁,而是继续说道:“我大明最后一个丞相胡惟庸就是死于这种刑罚之下。” “这种刑罚最残忍的并不是疼痛,而是那漫无边际,却饶也饶不到的痒!” “我们会在你的全身上下用细刃割开无数道小口子,然后撒上蜂蜜、饴糖水,吸引无数的虫子蜜蜂前来攀爬……” 陆绎仅仅只是述说一件事实,可整个诏狱地牢内的锦衣卫校尉们却觉得心底也发痒起来,就连钟辰飞都有些不寒而栗。 只因这种刑罚连他都没有听过。 “告诉我,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同伴,幕后之人是谁。” 陆绎察觉到了倭人忍者脸色的变化,于是趁热打铁的喝问道。 “没……没有。我们忍者从不相信同伴,一个师傅也只会教授一名徒弟,待徒弟学成之后,必须弑师才能出师!” “果然是一群不开化的蛮夷。”钟辰飞一脸鄙夷道。 在他们汉人眼中,天地君亲师可是崇尚的,一个人连自己的老师、师傅都不爱戴,那这个人一定是狼心狗肺之徒。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整个倭人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存在。 当真令人唾弃。 “谁派你来的?” “丰臣秀吉。” “丰臣秀吉?”陆绎双眼微眯,反问道:“现在的丰臣秀吉犹如丧家之犬,还有工夫派你过来?” “就是丰臣秀吉!只不过他是在半年之前,和足利义昭一同进攻朝鲜之时,派我来的。”倭人忍者说道:“事已至此我完全没必要骗你!” 陆绎听闻后,顿时一怔,失笑道:“没想到这丰臣秀吉还颇有一些未雨绸缪的手段,看来本官倒是低估他了。” “大人高估了他才是,明明已经被大人犹如撵兔一般,撵的倭洲满地乱窜,东躲西藏……”钟辰飞可不这样认为,正如陆绎所言那般成王败寇,他们败了就是败了,再夸赞他们深谋远虑,不也一样被大明打的抱头鼠窜吗? “行了,少拍我的马屁了,下次再出现刺客行为,我为你是问。”陆绎瞪了钟辰飞一眼,警告他道。 钟辰飞顿时一脸正色,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行了,把他带到后山处以痒刑吧!” 陆绎此话一出,那倭人忍者瞬间傻眼了,再也没有了刚才那般镇定,而是破口大骂道:“岂可修!你们明人不守信用!” “留着满腔怒火,去黄泉路上等着丰臣秀吉吧!” 第527章 清理卫所 国子监,正门处。 钟辰飞左手握着绣春刀刀柄,身上则穿着山西大功凯旋时,万历小胖子赏赐的大红飞鱼服,带着几十名北镇抚司的锦衣校尉,目光凌冽的扫视着与其对峙的国子监生员,慢吞吞的说道: “国子监是要阻拦我们锦衣卫抓人不成?” 面对钟辰飞的扣上的高帽,没有任何生员敢承认,他们脸色暗霁,眼神躲闪不去与钟辰飞对视,不发一言。 “不说话?不说话本官就当你们默认了。”钟辰飞怎么会不知道对方在拖延时间?于是他二话不说,直接大手一道:“眼下倭国已经改称倭洲,原倭国的生员已经被取消了资格,要想再入国子监,就必须凭借真材实料!” “来人,进入国子监,将倭人学生尽数带走!” “放肆!” 眼瞅着北镇抚司的锦衣校尉个个神情肃然的就要冲进去,国子监的生员们心中极力的挣扎着,不知道该阻拦还是不该阻拦。 要知道对方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啊! 也就在这些生员们进退维谷之际,国子监内传来一声大吼。 一名身着正六品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怒气冲冲的跑了出来,指着钟辰飞的鼻子喝骂道:“国子监乃是为国朝培育人才之重地,也是你们锦衣卫能够撒野的?” 此人乃是国子监张恒张司业。 一个六品文官指着四品抚司的鼻子大声呵斥,这要是换做任何一个人,钟辰飞少说要请他进入诏狱走一遭。 但很可惜,这群国子监的人还真不好随意招惹,不然就连他家大人也要惹一身骚。 不过不能对国子监的人动用手段,却不代表钟辰飞惧怕了,只见钟辰飞不咸不淡的说道:“我锦衣卫拿人,乃是皇权特许,你们国子监是要抗旨不成?” 要是寻常大臣,面对锦衣卫时就已经弱了三分,再加上钟辰飞又搬出了另一顶大帽扣下,纵使三品的朝廷重臣,恐怕也要担惊受怕,觉得锦衣卫是不是掌管了自己什么把柄…… 可张恒并不怕锦衣卫,先不说他并无什么把柄,就单单是国子监三字,就容不得锦衣卫乱闯! 有明一朝,抛开太祖成祖时期不算,其余时间可从未有过锦衣卫硬闯国子监的记载! 这一刻已经无关对错,而是文人之誉的争夺! 于是张恒铁青着脸回道:“你锦衣卫什么职责本官管不着,但既然想要进入国子监,就必须有陛下的圣旨以及太后懿旨。” “没有圣旨你们也想进国子监吗?” “我们国子监可是为国朝培育栋梁的地方!也是你们这些走犬能够玷污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撑腰的缘故,这些国子监的学生顿时义愤填膺起来,把狐假虎威一词演绎的生动活泼。 “张恒张司业,你确定要阻拦我等?”钟辰飞面色阴沉,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可想清楚后果?” 谁知张恒像是铁了心不让钟辰飞进去一样,他直接把脸一板,再次说道:“还是那句话,没有旨意,锦衣卫的人休想入内。” “迂腐至极。”钟辰飞不怒反笑,“到时候本官怕请来的圣旨,你们国子监上下无一人能够承担的起!” 钟辰飞那信誓旦旦的模样,触动了张恒的心,他神情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们究竟要拿谁?” 合着你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唱反调? 钟辰飞差点被气吐血,他脸抽抽一下,缓步来到了张恒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恒瞳孔一缩,按耐住心中惊骇之色,结结巴巴的说道:“此事当真?” “本官把话撂这里,今日是本官前来,如果张司业你再行阻拦,明日可就是我家大人亲自前来了。”钟辰飞皮笑肉不笑道。 张恒顿时一脸颓然,无奈的挥了挥手,身后的国子监生员们茫然的让开了一条道路,紧接着反应过来后,顿时沸腾了。 “为什么?刚直的张司业为什么会放锦衣卫的人进去?” “他居然妥协了……” 这一刻,曾在他们心中与海刚峰海瑞同等地位的张恒,直线下降。 海刚峰终究只有一个啊。 于是一炷香后,这些生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倭人学生,犹如霜打了的茄子,焉坏着低下头,被锦衣卫的北镇抚司的校尉,依次带走。 也就是这一刻,他们国子监的其余生员再也没有了这些倭人同窗的消息,这让他们一度认为,这些同窗已经惨死在了诏狱之中。 “太狠了,攻灭了倭国,还要带走这些无辜的倭人学生。” “无辜吗?谁知道呢?” 国子监不远处的一座茶楼的二楼阁楼上,两道身着绫罗绸缎,气宇轩昂的中年人亲眼目睹着这一切,感慨良多…… 时间转瞬即逝,从初夏再到夏中,仿佛一如昨天一样,这两月多的时间,陆绎彻底折服了自家小子,让他不再只亲昵自己的娘亲,顺带着也亲近了不少自己这个亲爹。 这一日,陆绎久违的参与了早朝。 只因今日朝会散去,将进行万历四年的第三次廷推。 此次廷推不仅要挑选出新任的工部左侍郎,也简单的廷议新入阁的人选。 只不过让陆绎没有想到的是,次辅吕调阳提出的第一件事,就打了陆绎一个措手不及。 “启奏陛下、太后,清理卫所的章程已经定下,只不过内阁在参议是先北后南,还是先南后北时,陷入了纠结之中。” “纠结什么?”万历小胖子有些好奇。 “简单来说,南方因为东南沿海倭寇已经平定一事,要相比北方草原的觊觎,在清理难度上,要容易许多。”吕调阳正色道:“可北方草原亦力巴里正在逐步蚕食俺答所部,如果不抓紧清理北方的卫所话,老臣担忧,恐怕到时候亦力巴里要是南下,情况危矣。” 言下之意,就是先易后难虽然最好,但是遗留的后果却是危机四伏,这也是内阁纠结所在。 最终,他们还是将蹴鞠踢给了天家。 决策交给你,反正我们内阁不背锅。 万历小胖子看向李太后,李太后轻点螓首道:“辽东兵锋正盛,奴儿干都司也已经平定,北方暂且不惧草原,先从南方开始吧。” “此事英国公、平湖候领头,吏部左侍郎张四维,辅之。” 第528章 余姚段卫所 由京师漕运之河伊始,朝着有着鱼米之乡的苏杭顺流而下。 也得亏现在已是夏末,再加上河面本就是凉爽之地,陆绎倒也显得并不闷热。 可纵使这样,陆绎也仍觉得舱室内待着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于是即便是船外明月高悬,他也依旧待在了甲板之上,朝着北边依依不舍的望去。 “陆大人,没想到我们又这么快一起共事了,在清理卫所一事上,还望陆大人多多提携下官。”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张四维,他来到甲板之上看见陆绎也在,顿时勉强挤出了一丝笑脸,迎了上去。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陆绎现在压根就不想和张四维说话,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这让张四维十分尴尬,恰巧看见不远处护卫的蒋生等人正在偷笑,于是张四维坦然的来到他们身边,悄悄问道:“几位大人,张某可是有哪些地方得罪了陆大人?” 蒋生与马永贞尽皆荣升为征南军指挥佥事,在品级上与张四维这个吏部侍郎是平级的,所以张四维客气的称一声大人,也并不为过。 但张四维客气,蒋生与马永贞可不敢怠慢。 因为只要了解大明内阁那十分隐晦流程的文武官员都会知道,张四维入阁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一个未来的阁老,陆绎能够做到可以不搭理他,但他们一个小小的征南军亲军的指挥使佥事,还做不到高高在上。 于是蒋生连忙小声回道:“张大人有所不知,陆大人每次出征前都会有几天不对劲,我们都已经习以为常,尽量不去招惹他,还望张大人不要多怪。” “张某怎敢怪罪。”张四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道:“只是张某有些不明白,陆大人此举,是否有些,肝火不正?” 张四维说的很隐晦,其实就差没指着陆绎的脑袋说他是不是有病了。 以前他曾听某位将领说过,凡是上了战场杀敌的将士,几乎有很大概率会性情大变,有些人会变得喜欢嗜杀,有些人则会变得神神叨叨。 “张大人误会了,我家大人只是思念妻儿罢了。”马永贞见张四维有些误会了,于是哭笑不得的解释道。 “缓几天就好了。” 是么?张四维有些无语,心中更是郁结无比。 你陆绎只是暂时看不见妻儿罢了,可我张四维是直接丧失进入内阁的机会。 廷推一过,他张四维要想再入阁,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自己的身体,还能够支撑自己继续在朝堂上走下去吗? 半个月后,船队沿着运河之下,终于在杭州府余杭段与英国公先行的船队相遇。 “英国公,既然我们已经来到了余杭,想必观海卫已经不远,再加上清理卫所的消息有泄露的风险,我们恐怕要早做准备,毕竟观海卫的人如何想,会不会抱拼命抵抗,这都是需要我们考虑的。”一见面,陆绎就直言不讳的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就好自己不是侯爵,对方不是国公,身份互相对调了一样。 其实转念一想,也并不违和。 毕竟以陆绎灭国之功,如果不是刚晋升侯爵没多久,再加上陆绎有自污的趋向,恐怕陆绎纵使晋升国公,也只是掀起波澜,却没有人反对。 英国公张溶微微点头,似乎默许了陆绎这般无礼的行为,他也坦然道:“先动观海卫自然是看中了他地处海边,与嘉兴的金山卫、海宁卫隔海相望,无法连成一线的薄弱之处。” “所以平湖侯的担忧尽管放回心中。”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大明两京十三省的赋税,至少有一多半压在了江南,而仅仅是杭州府,就分担了这一半的十分之七。 承担赋税的多寡,也就表明了一个地区的繁华程度。 而越是繁华的地方,糜烂、奢华总会应运而生。 再加上江浙紧靠金陵,却远离京师,这里也成为了卫所糜烂最为严重的地方。 而太祖金陵称帝距今已有两百余年,原先建造的雄伟城池早就破烂不堪,再加上近些年的倭患越来越少,甚至倭国变成了倭洲,浙江各地的官吏更加没有了修缮城池的想法。 绍兴府有七个卫所,十三个千户所驻扎,其中观海卫,三山卫以及临山卫掌管着漕运余姚段的督粮押运的任务。 又因为现在正值夏天,距离秋收还有一段时间,于是看守余姚城的守城将士尽皆懒洋洋的斜靠在城垛下的余荫处,打着瞌睡。 “快别睡了!有船来了!” “又是哪个大人物?” 伴随着一道道笛哨声,城头上的将士晃晃悠悠的站起,迎着距离城门一里外的运河边看去。 因为这段运河直通大海,再加上十数年前曾有红毛鬼靠近,所以即便他们多年未经过操练,却也还是迅速的整顿起来。 要是有外敌入侵却隐瞒不报,那罪名比诛三族的大罪也小不了多少了。 “万幸,是运河上过来的船。” 有眼尖的将士看清楚了方向,顿时松了口气,只不过这边的慌乱依旧惊动了正在城下赌博的总旗官,他神情凝重的爬上墙头,看着远处规模不小的船队,心中顿时一个激灵,他想起了指挥使大人曾在几天前提醒他的事情。 “快,快去告诉甘大人,朝廷来人了。” 余姚这三卫中,甘广全乃是观海卫的指挥使。 而三山卫的指挥使秦泽生,和临山卫的指挥使岳定胜今日并不当值。 待船队在城边转运漕粮的码头停靠后,一队队征南军将士整齐划一的齐步下船,紧随其后的便是英国公张溶的国公行仗缓缓驶出。 这是国公委任大事时才有的尊荣,陆绎并不羡慕,相比之坐轿子,坐马车,陆绎更喜欢骑马的感觉。 就在英国公张溶下船的那一刻,余姚城开门了。 甘广全率先带着亲卫出城迎接,秦泽生和岳定胜却因为谁先第二产生了矛盾,居然当着下属的面争吵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窝里横?眼下英国公与平湖侯皆是来清查卫所糜烂一时,咱们还不团结起来,是想都进入诏狱一趟吗?”甘广全头疼道。 第529章 不正常的一点 作为同属余姚段的三卫所的指挥使,甘广全与秦泽生和岳定胜远没有那么简单。 至少秦泽生就不买甘广全的账,只见他冷笑道:“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你以为威胁我,我就怕了你们吗?” 甘广全面色有些难看,岳定胜却只是冷笑,并不反驳。 就在这三人明争暗斗之时,英国公张溶已经带着亲卫走进,居高临下的说道:“这么大阵仗可是来迎接本国公的吗?” “见过国公爷,见过侯爷。” “眼下临时营地已经建好,还望移步……” 秦泽生抢先表演,但说的话却让人暗讽不已。 你这话就差没明着说,自己早就知道英国公是前来清查卫所的了! 甘广全按耐住心中那股对秦泽生的腻味,连忙起身讪笑道:“国公爷,侯爷您二位有所不知,下官等人也是在前几天才得知二位到来的消息,所以这几天连忙派人清理了一下旧时营地……” “别叫本官侯爷,以官职相称就行。”陆绎皱眉说道。 张溶没说话,陆绎却先一步开口,这让甘广全与秦泽生岳定胜三人瞳孔猛然一缩,想起了近日有关陆绎的传闻。 一个侯爷的架势比国公爷还要足,国朝两百余年简直闻所未闻啊…… 甘广全三人自然不敢生怨,而是堆笑的点头称是。 这三人一点都不慌张,甚至还有些胸有成竹。 陆绎与张溶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凝重。 大张旗鼓的出行,甚至不隐藏行踪,就是为了让对方放下警惕之心,第一次交锋并未露出马脚,看来事情远没有自己二人想的那般简单。 “先去营地。”英国公张溶说道,旋即挥舞马鞭,驭马直行…… 余姚三卫皆隶属于右军都督府管辖,原则上是没有从下属之分的。 这也是甘广全三人互相看不顺眼的原因之一。 谁都想在这一亩三分地当老大,可谁都不服谁。 于是英国公张溶在拒绝了这三人设宴的邀请后,自己准备先回营地之中休憩。 英国公张溶总归是上了年纪,再加他这些年并未领过兵,与陆绎这等南征北战的将领有着本质上的差距。 “对了,张大人,记得让他们将在册军籍的黄册全都弄来。” 休憩前,英国公还不忘叮嘱张四维道。 陆绎在一旁漠视着,甘广全这才想起还有这位爷在,于是讪笑的凑上前去:“侯……哦不,陆大人,卑职家中养了一些艺妓,您远道而来有些辛苦,您看……” “艺妓?不是瘦马吗?”陆绎似笑非笑道。 甘广全面色一喜,还以为陆绎是同道中人,正准备趁热打铁时,却不料陆绎的表情说变就变,直接就变得寒冷起来:“军中擅养瘦马是什么罪过,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甘广全的喜色顿时一僵,他呆呆的站在陆绎身旁,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尴尬极了,所幸张四维过来打了声招呼,解围道:“三位指挥使大人,眼下天色也不早了,既然国公爷放了话出来,咱们还是赶紧去整理军黄册吧。” 秦泽生闻言点头说道:“侍郎大人言之有理,下官麾下人员不足,再加上前岁江南水灾,有不少军户逃离,此事早已汇报过右军都督府,还望陆大人与侍郎大人不要错怪下官。” 岳定胜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是逃亡还是吃空饷,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两位大人,下官先行一步了。” 岳定胜说完就拉着甘广全走了,这使得秦泽生就算想要反驳都没有机会,差点气得秦泽生背气去,尤其是注意到陆绎与张四维那玩味的眼神后,他身躯微微颤抖了几下,也只能连忙抱拳离去。 毕竟再待下去,和甘广全那丢脸货色就没有什么二样了。 “张侍郎,这余姚的三个卫所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陆绎注意到张四维忧心忡忡,便劝慰道:“你呀你,也不用太过于操心是否能够入阁,此次清理卫所也不乏是陛下、太后对你的考量,要是能够出色完成任务,不走廷推入阁又如何?” 内阁于其余九卿高官不同,作为一开始只是永乐皇帝的幕僚机构,在经历了弘治到嘉靖一朝的发展壮大后,虽没有宰相的名头,全力却几乎与宰相一样。 就算张四维是因为陛下、太后的开恩而入阁,但只要荣升为当殿大学士,成为宰辅之后,谁还敢看不起他? 陆绎说完这一句后,便径直找到了马永贞,吩咐道:“今夜令人四处留意,但凡有意思异状直接上禀,别给我磨磨唧唧,记住,安排稍微轮班盯梢,随时准备行动。” 马永贞神情一动,微微点头,一旁的蒋生却诧异道:“大人,需要这样谨慎吗?观海卫的人还敢动手不成?” 对于蒋生的疑惑,陆绎并未直接作答,而是朝着营地外官道上行走的两名灾民,努了努下巴,缓缓说道:“换做是你,在得知我部到来之时会不会清理完灾民,不让我们看见?” 这两名灾民虽然正拿着破碗沿路乞讨,行迹还算正常,可单单出现在这里,征南军的临时营地之外,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蒋生瞬间明白了其中道理,咬牙道:“这余姚三卫的人当真胆大,大人,要不我们先下手为强,直接将他们那些将领一网打尽,再让锦衣卫的兄弟审讯,反正江南的卫所通通都糜烂了,只是糜烂多少的区别,相比我们绝对不会冤枉好人!” “不行,我们先动手只会刺激到余下卫所,到时候兔死狐悲之下,难免他们会狗急跳墙。”陆绎想也没想就拒绝道:“我们必须得等他们露出马尾之后,才能动手。” “站在最高点之下,其余的卫所就算有所警觉,也只能下意识的认为我们是色厉内茬,又或者只是做上表面文章,杀鸡儆猴,不敢继续清理罢了。” 蒋生与马永贞眼前一亮,顿时对陆绎的敬仰再上了一层楼。 这般深谋远虑,不愧是陆大人呢。 第530章 各方心思 甘广全回到观海卫的指挥使衙门,他坐在自己的签押房内沉思了至少一炷香的时间,最终化为了一声长叹,命人唤来观海卫的指挥使佥事——彭金。 彭金一看见甘广全面色忧虑,神情不安后,当即劝慰道:“甘大人不必惊忧,我观海卫已经在三天前就已经虚报满员,就算他们去硬地上亲自查看,也不会看出什么破绽来……” 甘广全摆了摆手,平静道:“本官自然不是担心这个,本官只是觉得,这次朝廷清理卫所,似乎是动真格的了。” “本官一开始以为只有英国公出行,没曾想那位锦衣卫都指挥使陆大人也在,这就有点难办了。” 彭金却不这么看,只见他说道:“甘大人,这天高皇帝远的,他们不敢动真格的,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遍地都是卫所的江南?谁家谁户在海上没有一点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可你也要看对手是谁。”甘广全很是不安,“如果是英国公那样的废武勋,本官自然不怵,可他身边还跟着那位陆绎。” “单单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名头就足以震慑宵小,更别提他还带着跟随他南征北战,消灭了倭国、奴儿干都司女真的征南军将士……” “那不过只是欺负那些蛮夷罢了。”彭金有些不以为然,殊不知前几年被倭寇沿海叫嚣时,也没见他率军出去征伐。 当时依靠的居然还是江浙各府临时招募的乡勇,这才看看击退倭寇的侵袭。 这几年没有了倭寇骚扰,彭金就瞬间好了伤疤忘了疼。 甘广全依旧没有表现的轻松,而是换了个问题。 “江南各地卫所的军黄册,南京的右军都督府中不是有备份的吗?为何还要我们重新整理?” “兴许是不相信南京的军黄册吧。”彭金随口解释道。 甘广全闻言,点点头道:“那就去,让手下的人给我仔细检查一遍,并无遗漏之后,再交上去。” “顺便警告下去,谁要是出了错,本官不好过,本官也会让他全家都不好过!” 彭金低头允诺,心中却止不住的骂娘,脏活累活全让老子做了,你丫连点奖赏也不给自己! “秦大人!这军黄册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就按照这样的呈递上去,一字不改!” 秦泽生面无表情的朝着属下说道:“照这样克扣粮饷,还让将士们给他们为奴为婢,别说他们,就是老子也想跑了。” “秦大人,您这是要和甘大人他们鱼死网破吗?”三山卫的指挥同知担忧道。 秦泽生不以为然道:“我报我的,他报他的,怎么就是我要和他们鱼死网破?” 您这就差没明摆直说了! “一个卫所满编乃是五千六百人,咱们整整少了两千多人……若是英国公与陆大人怪罪下来,咱们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他们只会认为我们贪腐,欺下媚上赚取空饷……” “老子都不怕你们怕什么?”秦泽生恨铁不成钢的说道:“送过去,有什么事老子顶着。” “就算被责罚,要剐也是先剐我,与你们无关!” 两个时辰后,陆绎正准备随军同吃晚饭,也就在这时,观海、三山、临山三卫的军黄册送来了。 “比本官预想的要早一点。”张四维说道。 陆绎看了他一眼,明白此时的他已经释然,于是忍不住揶揄道:“我说张侍郎,你也不想想对方早就明白了我们的踪迹,有所准备不是应该的吗?” “本官倒是觉得,他们磨蹭了两个时辰,纯属浪费时间。” “杨鸣,你去把随行的兵部何郎中叫来,再带着几名将士一同轻点。”蒋生吩咐道。 既然只是走形式,那陆绎自然也不会加派更多的人手。 “陆大人,既然明处我们已经暴露,那暗处的计划是不是该进行了?”张四维沉声道。 “你怎么知道本官没有行动?”陆绎笑眯眯的说道…… 夜幕西垂,秦泽生就这样孤独的坐在大堂上,他思绪纷飞,面色渐渐铁青。 “人心不足蛇吞象!迟早都会死在钱眼上。” “你们不把别人当人,别人日后也不会把你们当人!” 秦泽生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他觉得自己失败极了,要是投胎能够选择的话,他一定不会投胎到自己母亲肚中,而是另寻一普通农夫长大。 窝囊,窝囊极了。 他至今都忘记不了,嘉靖三十九年时,沿海倭寇泛滥最严重的的时期,三名倭寇竟然追着一个满编的千户所打。 更是听闻五十几名倭寇扣响金陵城的大门,守城的三万多名将士,竟然不敢开门! 这就是煌煌大明之下的现状,就是这样武备状态下的大明,居然还没崩塌,甚至反攻平灭了倭洲,才更加让秦泽生感觉好笑。 “谁在外面?本官不是说了一个人静静吗?” 突然,秦泽生听见了脚步声,他剑眉一张,直接起身抓向挂在身后墙壁之上的宝刀,冷冽道。 能够在戒备森严的三山卫指挥衙门之中闯了进来,身手一定了得。 这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岳定胜,是对方派遣过来的杀手。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连忙否定,岳定胜要是有这种胆量,他也不至于和自己不对付十数年。 就在秦泽生乱猜之际,来人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身份:“秦大人切莫误会,在下乃是锦衣卫之人。” 秦泽生面色顿时古怪起来,既然是锦衣卫的人,那自然是陆绎派来的,门外看卫的亲兵放行也算是情有可原。 想到这,秦泽生稍稍放松了一下紧绷的身体,宝刀依旧拿在手中,问道:“不知锦衣卫找上本官所谓何事?” “秦大人无需紧张,只是我家大人希望与秦大人私下见上一面罢了。”来人笑道。 见我? 秦泽生眉头紧皱,一时间没猜透陆绎的用意。 难不成这就来兴师问罪了?不过也不对,按理说应该当面呵斥,甚至直接拿下才对。 既然说什么私下见面,那就很有可能是……拉拢自己? 第531章 寂静的余姚城 征南军临时营地中,秦泽生谨小慎微的踏入了帅帐。 此时英国公张溶仍在休息,所以里面只有陆绎与张四维等人在。 一见面,秦泽生便行礼道:“下官三山卫指挥使秦泽生,见过陆大人、张侍郎。” “秦大人无需多礼。”陆绎面带微笑,直接开门见山道:“秦大人,观海、三山、临山三卫之中,只有你部少了近乎一半的人,能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卫所少人的理由,哪有什么合理不合理的。 秦泽生嘴角苦涩,却还是抱拳说道:“回陆大人,下官无能,筹备不齐粮饷,只能仍有将士逃离,成为大明的游民、山民。” “是你无能,还是南京右军都督府的人无能,这话你要说清楚。”陆续不紧不慢的端起右侧的面茗茶,小抿一口道。 秦泽生叹了口气,无奈道:“陆大人有所不知,军户只要是军户,终生不能脱籍,俗话说得好,龙生九子各有所好,这祖先是英雄,并不代表后代也是英雄。” “同理,祖上能够胜任兵事,也不代表他们的子孙后代能够胜任兵事,更别说现在当兵的还不如农夫,平日里行屯田之策也就罢了,还要被上面的克扣、想尽一切办法刁难,甚至成为某些将领的奴隶……” “平日里缺衣少食,没有粮饷也就罢了,还要忍受别人的欺压,换做下官,下官也会逃的。” 此时的秦泽生像是豁出去了一样,犹如倒豆子一般什么都往外倒。 “你这是在抨击太祖皇帝的军屯之策有失水准吗?”张四维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像是在反驳秦泽生,却又更像是赞同。 秦泽生沉默不语,陆绎则瞥了张四维一眼,示意他莫要出声。 “从军黄册上来看,更应该受到压迫的不是你三山卫的将士吗?不然也不会逃离这么多了。关于这一点,你作何解释?”陆绎沉吟了片刻,说出了一句让秦泽生十分失望的话语。 “下官本以为陆大人明辨事理,却不曾想说出了这般不谙世事的话语!”秦泽生痛心疾首道:“敢问陆大人,既然在得知您和英国公回来的份上,他们又怎敢暴露自己手下已经逃亡多半的事实?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他们在在弄虚作假,糊弄鬼呢!” “很好,看来你果真没有糊弄本官。” 就在秦泽生心灰意冷之时,陆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同样微笑的还有张四维。 秦泽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呐呐的问道:“陆大人你莫不是得了癔症……” “放屁,怎么和我们家大人说话的?”一直站在陆绎身后的蒋生不悦了,直接呵斥道:“也不知道你这人怎么当上三山卫指挥使的,我家大人在考量你,这你都看不出来?” 这是考量吗?秦泽生有些不相信。 陆绎则见怪不怪的摆了摆手,坦言道:“具体的事情还要待事情水落石出后再定夺,不过眼下本官已经相信你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了。” “大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声音。 陆绎让其进来,见是杨鸣后,便问道:“查清楚了吗?” 杨鸣看了秦泽生一眼,点点头道:“大人,果然不出您所料,观海卫与临山卫的军黄册,没有一丝纰漏。” “派人去把他们让他们把本部人马全部召集于此。” 陆绎淡然说了一句,见秦泽生面色有些古怪,于是笑道:“怎么,你是觉得他们胆敢反抗不成?” 见秦泽生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陆绎旋即继续笑道:“放心,完整的观海卫与临山卫本官都不惧,更别说已经从头烂到尾的两卫了。” 第二天清晨,陆绎带着几名将士与张四维在余姚城中闲逛。 明明已经解决了倭寇之患,致使零星的倭寇再也不敢登陆作乱,却没成想明明是最繁荣的江南沿海腹地的余姚,依旧这般萧条,冷清。 大街上没有孩童玩耍,也没有小贩叫卖,只有几名行色匆匆,仿佛大户人家的家丁在街道上转悠,似乎想要采购东西。 可能有什么采购的?街道两旁的商铺除了粮米这必需品外,竟然没有多少店铺开门! “呵呵,张侍郎,看见没有,这就是表面文章,两卫的人为了粉饰太平,当真是不择手段。”陆绎看向张四维感慨道:“他们这是把我们当成傻子耍呢。” “他们还敢再明显一点吗?”张四维同样十分气恼,甚至忍不住在心中臆想,几次三番前来肃查卫所贪污一时的御史,连这些给傻子看见的东西,都不能理解吗? 还是说他们故意视而不见的? “真好呢,军营外有灾民游荡行乞,城内却没有看见一名灾民、乞丐。”陆绎铁青着脸,在心中彻底给甘广全还有岳定胜划伤了横线。 “大人,有人跟踪我们。看样子似乎是本地的青皮。”随行护卫的乃是曹文昭,自从征灭倭国之后,他也一跃两级成为了一名千户官。 “捆起来,仍在角落中自生自灭。” 陆绎随口说完,便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处杂乱无章,一排排的矮小木屋的巷子。 “好臭。”张四维捂着鼻,下意识的说道,可当他注意到同样养尊处优的陆绎面色成凝,没有丝毫变化后,他又缓缓的放下了右手,拼命的适应这种味道。 陆绎有些无语,劝慰道:“张侍郎无需这样,本官南征北战,经历多了,比这样更恶劣的环境都能适应,可你不同,别等下得了病。” 张四维微微摇头,决意坚持。 这让陆绎忍不住刮目相看起来,也就随他了。 “陆大人,街道上无人,而大街小巷全是紧闭的房门,我们就算想要探查情况也无从下手,要不要挑选一间进去询问?” 陆绎没有答话,而是扫视了一圈,找寻了一处房门并未关紧的破屋,径直推门而入。 这让曹文昭心中一紧,连忙招呼护卫的将士紧随其后。 屋内没有蜡烛,也没有油灯,即便是在白天也显得昏暗无比。 听见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后,里面传来了十分虚弱,又有些着急的声音。 第532章 军户艰难 木屋不大,除了一间正厅外就只有右侧的一间里屋。 气喘却无可奈何的声音是从里屋传来的,陆绎怕对方误会,于是还未见到人,就连忙说道:“老人家切勿着急,我们不是坏人,是从京师来的,特来看看余姚百姓们的情况……” 陆绎一边说着,曹文昭却替他率先一步推开了里屋的偏门,一股比刚才的气味更浓郁的恶臭感扑面而来。 这一次,就连陆绎也忍不住色变。 里屋中,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粪便尿液,而在低矮的床沿上,正躺着一股面容僵硬,浑身半裸只盖着半点粗布,表情麻木的老妪,无神的看着他们进来。 既不能阻止,也阻止不了。 “快,把我的大氅拿来,给老人家盖上。” 其实不用陆绎吩咐,曹文昭就已经动了,直到盖上大氅后,这名老妪也才堪堪恢复了一点清明。 “你们是谁……”老妪缓缓说道,这番话仿佛是从喉咙里面硬挤而出,干涩又磕碜。 “我们是京城来的,是来了解军户的现状。敢问老人家,您的丈夫或者儿子,应该是观海卫的将士吧?” 陆绎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由视察百姓变为了视察军户,果然,原本因为陆绎的善举而降低了一丝戒备之心的老妪瞬间色变,突然挣扎着想要起身,甚至还一边喊道:“有戕贼闯入民居还害人了……” 张四维、曹文昭等人一脸错愕,觉得这老妪有些不知好歹! 唯有陆绎面无表情,不紧不慢道:“老人家,本官劝你莫要自误,钦差二字您应该不陌生吧?本官乃是深受皇命,特来清查南方军户卫所一事,如果你知情不报,将会被带走下狱。” “可如果你积极配合本官行事,本官甚至可以答应你,事后离开余姚,牵往他处富庶一生!” 老妪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渐至于无,她呆呆的看向陆绎,仍是不发一言。 “是在担心观海卫的指挥使甘广全?”陆绎的声音仿佛恶魔的低语,总是能够牵扯凡人最底层的心灵,只见他缓缓说道:“这一点老人家您大可放心,只要您告诉我余姚城的真实情况,那甘广全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能对付甘广全?” 终于老妪的麻木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生气,她望着家徒四壁,肮脏无比的房子,低沉道:“三十年来……我们家的粮饷就从未发过,甚至粮食都全在上官的手头,五日发一次,不听话的,偷懒的就减半或是不发……” “就没人去上报吗?”张四维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旋即注意到周围的人都面色古怪的看向自己,顿时明白自己失言了。 怎么可能没上报?可朝廷从未正视过!可能这个上报最多报上南京的右军都督府,随后就不了了之了! 这年头,只要不是造反起义,这些官吏谁都不会给自己找事、找麻烦。 “三十年前还有人敢去质问粮饷一事,可随着过去的人再没有回来,传闻他们被活活打死,直接丢弃在运河之中后,就再也没有人赶去质问……”老妪哀声道:“我们军户的田亩被他们霸占也就算了,还要免费替他们打理,平日里还要被趾高气昂的呼来喝去,渐渐的逃跑的人也多了,十二年前,我的丈夫被活活的累死在田亩之上,我的儿更是仍在代替一个百户的亲眷服役,已经半年未曾归家了……” 哀莫大于心死,陆绎能够从老妪的眼神之中看出死气,今日如果不是他们来到这里,或许几日之后,这座余姚城只会多一处一条死去多时的尸体,没有任何波澜吧。 “老人家你且放下,此事几日之内必有定夺。”陆绎沉声道。 “希望吧。”对于陆绎的话,老妪并未抱有期望,只是单纯的想要在死之前,说出隐藏在心中数十年的心里话罢了。 出了木屋,问讯而来的杨鸣带着一个百户所的兵力赶到,陆绎平静的说道:“你们驻守在这边,如有任何嫌疑之人窥视,直接格杀,无需汇报。” “那老妇人为何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难不成仍旧不相信我等吗?”张四维心情沉重道。 “她怕我们就是甘广全派来,故意蒙骗他们,看看有没有人真的会说出事情……”陆绎何其精明,从老妪一开始的表情,再到心存死志,陆绎都看得一清二楚。 “文昭,你带人继续去探查,本官要知道甘广全这样的贪官污吏,究竟有多么丧绝人性!” “是,大人!” 回到营地,张四维就立即去准备文房四宝,准备上书奏章,描述江南卫所糜烂的一角。 可隔壁陆绎的营帐内却传来了阵阵怒喝声,张四维笔墨一听,凑耳听去,原来是陆绎正在大发雷霆。 “南京的五军都督府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自弘治伊始整整一百余年没有一人上奏朝廷,得到的尽然全是不知情的答复!该杀!” 张四维心神一动,不免嘴角抽抽起来,丫的这话是你一个武官能够说的吗?你擅自杀官岂不是与谋逆无异?况且你说这么大声,不就是想要从我这边向朝廷建言吗! 不得不说,张四维虽然为官多年并无建树,但对于宦途之上的嗅觉却是最为灵敏的。 就好比陆绎演的这一出“哑戏”,就是表演给自己看的。 自己只要办妥清理卫所一事之后,很大概率能够破格入阁,到时候别说南京这一陪都六部官吏,就连京师的六部都要仰仗自己的鼻息,到时候换一批南京的官吏简直是轻而易举。 要知道南京的吏部只有考举的权利,并无任免罢免官吏的权利,所以在本质上,与京师的吏部有着很大的差别! 而只要张四维能够入阁,加盖大学士荣称是必须的,而兼任一部尚书也是默认的潜规则。 按照以往的管理,张四维有很大概率监管吏部…… 至于陆绎为什么要拐弯抹角,不和他明说。 在张四维想来,这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而不是官官相护的凭证。 陆绎需要借助日后的张四维给南京官吏来一次清洗,出一口恶气。 而张四维则需要陆绎帮助,完美的完成这次任务,从而入阁 第533章 撕破脸皮 写完奏折之后,张四维便起身走向陆绎所在的帅帐。 恰巧此时英国公张溶终于睡醒,看到陆绎那怒气冲冲的模样,便问了来由。 张思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通通告知,英国公张溶沉吟了片刻,无所谓道:“这些卫所将领确实该杀。” 尽管张溶这等武勋是大明王朝的既得利者,享受着与国祚同等时间的富贵,可并不代表他看不见其中的利害关系。 就好比,同样一件事情,一个能够在段时间内牟取暴利,可但代价时越往后,获得的利益就会逐步减少。 而另一个只需要徐徐图之,慢慢的获得下去,就能绵绵无期,成千上万年不愁,但凡脑子灵光之人,都会选择后一种。 可偏偏这些世袭罔替的卫所将领不懂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非要做出杀鸡取卵的行为。 “国公爷,除去三山卫外,观海、临山两卫都开始极尽的推脱,不肯受命前来召集……”陆绎瞥了张溶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 你说杀就杀,对方又不是猪,就这般坐以待毙? 就算不知道甘广全与岳定胜用的什么方法补全了编制,可再怎么说加起来也有一万人,这一万余人突然暴动,就算征南军将士能够迅速正压这群“老弱病残”般糜烂的卫所将士,可无辜的伤亡定然不小! 想当年,张溶曾祖父张辅承袭国公之位,何等意气风发,就连他的祖父张懋都对战阵之事颇有建树。 怎么到了张溶这一代,就这般眼高手低起来? 也难怪会被大明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喷子欧阳一敬在嘉靖年间给喷的体无完肤,说其不称职。 “咳,陆大人,他们给的理由是什么?”张溶察觉到了陆绎的眼神有些怪异,他老脸一红,尴尬的问道。 陆绎没有解释,而是看向了先张溶一步进来的带领斥候小队的李响。 李响微微颔首,上前抱拳道:“回国公爷,观海卫与临山卫驻扎运河的驻军指挥同知说是天气太热,希望能够宽限三天,等天凉了一点再来。” 三天?还要等天凉? 这特么是军令!不是过家家! “真是一群蠢货。” 此刻,在听闻这个借口后,就连陆绎都忍不住喝骂了一句。 张四维更是义愤填膺的说道:“陆大人,国公爷,依下官拙见,对方完全是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皮的决定,要不我们先发制人,抢先出手吧!” 陆绎沉吟了片刻,点头说道:“也好,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果断凌厉出击,避免对方拖延时间,造成各大的混乱!” “既然平湖侯都决定了,那就这样做!”英国公张溶果断点头道:“来人,马上将三卫的指挥使通通唤来这里!” 英国公的两名亲卫领命前去城中传讯,可没过多久,他们二人便神色匆匆的赶了回来,只带回来一人。 “国公爷、侯爷,我们二人前去传讯,却被告知甘广全与岳定胜去了各自驻地,名义上是打着整顿军务的理由,背地里实则想干什么,却并不知道,不过属下观看了一下军营之中的氛围,感觉有些紧张……” “对了,国公爷,侯爷,这人乃是秦泽生的亲信。” 被带回来的那人连忙行礼,随后正色道:“国公爷,陆大人,指挥使大人让卑职前来汇报,甘广全、岳定胜的麾下正在起哄,说要解暑的药材才能继续操练下去,去集合。” “二人的麾下都是如此?”陆绎阴沉着脸问道。 那名秦泽生亲信尴尬的点头,似乎也颇为不耻。 张四维更是怒道:“这是在光明正大的胁迫我等!” 毋庸置疑,最坏的情况出现了,甘广全与岳定胜就差没明目张胆的告诉陆绎等人,勿要轻举妄动,不然整个余姚城会不会发生兵祸,他们也不知道。 “平湖侯,依你之见,眼下该怎么办?”英国公张溶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就算他不谙军中之事,可多年的朝堂经验告诉他,此事远没有这般简单,于是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陆绎。 清理卫所之事别看是他领头,其实就是太后想要借他去当挡箭牌,替陆绎招惹到一些仇恨的视线,从而让陆绎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 英国公张溶不是没想过拒绝,但是他承担不起拒绝之后的后果。 正如陆绎所鄙夷的那般,英国公的爵位在张溶的手中,终究是落寞了,先祖的荣誉传承到他的手中,已经隐约惹得天家嫌弃,自己要是真得忤逆了天家,爵位虽然不会消失,可小鞋绝对穿个不停。 他张溶已经老态龙钟,没脸没皮,自然能够硬撑下去,可他的嫡子张元功不同,后者的性子十分刚烈,要是真的被天家无止境的羞辱、责罚,要是张元功慎怒之下做出了让祖宗蒙羞的事情,那他张溶绝对在地下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所以在弄明白利害关系之后,他只能将求救的目光,看向陆绎。 到时候就算真的无法避免冲突,又陆绎这位至今没有一场败绩的常胜名将在侧,自己也无需过多担忧。 唯一可能担心的,就是自己堂堂国公爷,可能日后再也不能在陆绎这位侯爵面前,抬起头了。 此时的陆绎并不知道英国公张溶那复杂的心情,因为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如何兵不血刃的拿下观海、临山两卫。 所以在英国公反问自己时,他便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国公爷,依本官之间,余姚城不能有失。” “既然驻扎运河的观海、临山驻军不愿前来,咱们不妨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张四维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错,既然他们想要蛊惑两头的观海、临山的将士躁动,那我们不妨让他们得偿所愿,到时候他们眼见计划一成,必定不会死守余姚,只会逃离……” “可严阵以待的征南军都在,他们怎么敢逃?” 张四维有些不解,计划虽然没错,可也不能高估对方的胆量。 他们连倭寇都不敢正面迎敌,又怎敢与南征北战,从无败绩的正南亲军相抗? “所以让设伏让他们鼓起勇气,才是这项计划最重要的一环。”陆绎胸有成竹的说道。 第534章 双方博弈 一炷香后,英国公张溶含怒离开营地,带着亲兵赶往看守运河驻地所部的消息不胫而走。 紧接着,马永贞就带着一个千户所的兵力,打着“闲着也是闲着,准备寻常操练,熟悉城防”的借口,直接来到的余姚城城墙之上。 “我家陆大人有令,余姚城的城防有我部接管,你部回营休息即可!” 马永贞就这样硬邦邦的凑了过去,语气非常跋扈。 今日轮值余姚城的乃是临山卫的百户所,百官面对这一场景自然不敢动怒,因为对方有资格跋扈,毕竟大明开国至今,除了戚家军外,就只有征南军还保持着连胜纪录,他们不狂妄、目中无人的话,那反倒更让人奇怪了。 所以这个百户官讨好般说道:“马大人这样不妥吧,毕竟征南军远道而来,才歇息了一天就继续操练,会让人觉得我们临山卫……” “少废话!军令如山,我部既然得到了陆大人的军令,就必须执行,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回去问问你们的指挥使大人,让他去和我们陆大人说!”马永贞冷冰冰的说道: “不过现在,立即给我让开!” “卑职不敢……” 百户官看着马永贞那一列列身姿挺拔,眼中露出凌冽杀意的将士,心中顿时一凛,连忙抱拳道:“那卑职就正是交防给马大人您了。” 百户官说完,便带着城头的临山卫将士灰溜溜的走了。 看着这个百户所的守城将士并无一人超过三十岁,马永贞顿时明白这个百户所搞不好是岳定胜的精锐。 “派精锐守城?有意思。” “事情大条了。” 派去跟踪陆绎的几名好手都没回来,甘广全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此刻的他在观海卫衙门驻地的签押房内来回踱步,额头上的细汗止不住的流迭,他却没空去擦拭。 “指挥使大人,岳大人来了。”房外有亲信禀告。 甘广全的动作一滞,他面色一喜道:“快,让他进来!” 岳定胜径直入内,此时的岳定胜表情十分平静,与面色着急破绽百出的甘广全两极分化,也显得更加有城府。 “定胜,你终于来了,情况如何?” 甘广全笑脸相迎,尤其是在看见岳定胜那十分胸有成竹的表情后,心中更是大定。 岳定胜坐下后,开门见山道:“各方已经联合完毕,只不过英国公才堪堪出城,那陆绎就直接令征南军的一个千户所接管了城防,甘大人,本官也不妨直说了,他们就是在警惕着我们,恐怕他们此行是来真格的了。” 甘广全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令平日里好吃好喝,养胖的连寻常女人都羡慕的肥大胸脯上下起伏着,宛如一团肥肉在张弛,岳定胜心中暗叹,也就是这货命好,有一个曾经在戚继光手底下效力的父亲,不然观海卫指挥使的肥差位置哪轮到的这个胖子霸占? 此时的甘广全没心思去注意岳定胜那鄙夷的目光,而是愤愤然道:“定胜,眼下咱们怎么办?我们各卫所的本部还好,可运河驻军的地方绝对经不起盘查。” “我原以为英国公一行只是走个流程,却没成想陆绎这混蛋居然直接进入了余姚城,亲自去查探消息……” “你暴露动向了?”岳定胜瞪大双眼,怒不可竭的说道:“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啊……我就只是派了几名探子前去跟踪他们……”甘广全讪讪道。 “那几名探子呢?”岳定胜眼神充满杀意的说道。 “不见了。” “不见了?我看是被他们发现了!”岳定胜恨铁不成钢的吼了一句,随后他深呼吸一口,颓然道:“罢了,眼下已经糊弄不过去了。” 英国公张溶与那些文官自然好糊弄,可坏就坏在其中还有陆绎。 关于陆绎的功绩,那真的是响彻整个大明。 “那人的谋略眼光已经不弱于戚将军,到时候恐怕大喊一声‘跪地请降’,我们那些‘老弱病残’般的将士,定当会跪下一半,至于剩下的恐怕也会因为事情败露而压抑不住怒火,将其倾斜到我们的身上……”甘广全心有余辜的说道。 “所以我们不能硬刚,只能谋划。”岳定胜同样有些心虚,不过比之甘广全要镇定多了。 “那些奴仆般的将士不能依靠,但我们不是还豢养了不少家丁嘛。”岳定胜微眯双眼,缓缓说道:“眼下城防被突然接管,事态恐怕已经刻不容缓……” 说到这,岳定胜瞪了甘广全一眼,没好气道:“这事情坏就坏在你已经暴露,甚至让驻扎运河的千户所产生了暴动,从而让他们产生了警惕之心。” “我这不是没法吗!”甘广全也十分苦恼:“你知道我的为人,我可不是那种喜欢坐以待毙的人,而且我敢跟你打赌秦泽生那小子一定投靠了陆绎,咱们再不动手,恐怕就要被他们串联在一起,包了饺子!” 而见甘广全提起了秦泽生,岳定胜对前者的怒意瞬间消散了一半,余下怒意全转移到了秦泽生的身上。 在岳定胜看来,秦泽生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指挥使大人,船只已经备齐,就等着您下令了。” 就在这时,观海卫的指挥同知彭金来了,汇报了此事。 而得到准确答复后,甘广全瞬间站起,看向岳定胜道:“决定吧,眼下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耗了,要是让随军的水师发现,我们那种小船只可经不起几炮轰叠。” 岳定胜闻言,深呼吸长舒一口说道:“那就这样吧!今晚就行动,本官多年的家业累积下来,足以在海外和那群红毛鬼进行交易,吃穿不愁!” “征南军营地戒备森严,两位大人,我们的人该如何突袭?”彭金想远没有这二人轻松,如果不是早已登上了贼船,他会选择和秦泽生一样,去投靠陆绎才好。 大势已不可逆,和他们逃离海外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本官自有妙计。”岳定胜与甘广全相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道。 第535章 计谋得逞 夜幕降临,陆绎正在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蒋生进来汇报道:“大人,观海卫与临山卫的人发生了冲突。” 陆绎睁开了双眼,缓缓说道:“起因是什么?” “听说是几名将士无聊聚在一起赌……其中观海卫的几名将士输光了钱粮,最后决定不认账。” “军中赌博可是大罪,这是想要怂恿我们前去抓捕、治罪……”陆绎笑了笑,这是一种很低劣的计谋,可往往越是简单的东西,越容易奏效。 “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按照军法处置,随后向我报备即可。” “我们不去管吗?” “不管!” “妈的,这陆绎真的沉得住气,这都不派人过来!” 城门口的角落处,甘广全在数百家丁的护卫下,带着亲眷等候着岳定胜。 也就在这时,甘广全也顺势从彭金口中得知了陆绎的动向。 正如陆绎所料那般,甘广全正是希望能够引诱他的注意力,好从中脱逃。 只是不曾想到,陆绎并不上当。 “看样子你已经准备妥当了。” 就在甘广全气得直咬牙时,岳定胜来了,跟随他一起也有几百家丁与亲眷。 甘广全微微点头,借着月光,他下意识的扫视了岳定胜周边一圈,突然问道:“定胜,你的二儿子与小女儿呢?” 作为岳定胜最疼爱的二儿子与小女儿没有了踪影,放在平日里可能甘广全并不会在意,可现在是什么情况?是举家迁徙、逃命的时候! 所以甘广全的话让现场的氛围更是骤然紧张起来,彭金更是下意识的拔出腰间的长刀,质问道:“岳大人,您难不成还留有后手吗?” 彭金的话要是放在平日里敢这般对岳定胜说,后者非得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可现在的岳定胜却一反常态,不咸不淡的说道:“他们还小,怕路上拖我们后腿,本官就将他们都扔进了夫人的马车里。” 十五六岁还小吗?甘广全双眼微眯,朝着彭金努了努下巴,后者微微颔首,带着二人上前查看。 良久,彭金带人回来了,他朝着甘广全点点头,后者这才歉意的笑道:“定胜啊,希望你能够理解我,毕竟我们现在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包括我在内,要是谁有任何不对劲的,都可以提出质疑。” 话是这样说的,可除了岳定胜外,谁又敢质疑他? “行了废话少说,按原计划行事吧!”岳定胜懒得和这种疑神疑鬼的废物一般见识,以前他还需要甘广全他那死去的老爹,留在戚家军的关系,从而掌控临山卫。 可现在既然都站立在了朝廷的对立面,这种关系就自然不存在了,岳定胜也无须对甘广全客客气气。 这种事情甘广全心中门清,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深深的望着岳定胜的侧脸,若有所思。 “走火了!” 城南一片区域突然燃起烈火,浓烟在月色下弥漫,十分骇人。 彭金见信号以亮便连忙说道“甘大人岳大人,他们已经行动了,我们赶紧离开余姚城吧!” “不,还不到时候,再等等!”岳定胜眼神闪烁,平静道:“眼下还只是城南,待那个地方也起火后,秦泽生所部一定会去救火,而那时,就是我们从城北出发,直接奔向海岸的最佳时机。” 聪明人才会保全己身,而蠢货就只会着急。 岳定胜心中鄙夷着,很快,分出去的探子变回来报信道: “指挥使大人!征南军营地也着火了!” “接管城防的征南军也分出去一部分前去救火。” “时机已到,走。” 这次都不用岳定胜,甘广全便先他一步说道:“记住,等下遇见城头的守将,都给我说是秦泽生叛乱,我们是前去平叛的。” 于是八百余名家丁,将近两百的家眷在黑夜的城中前进,沿路房屋内的军户亲眷听闻了动静,纷纷打开门缝朝外看去,在发现领头之人乃是甘广全后,又不约而同的赶紧关闭了房门,决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北门处,曹文昭正带着两个百户所的兵力驻守,他看着城南与不远处营地上燃起的大火,面色有些着急。 如果不是职责所在,他肯定会第一时间跑过去救火。 “是谁?止步!” 有将士大喝一声,曹文昭询声看去,正好看见从城梯下迎面走上来了几名观海卫的将领。 “曹百户,本官观海卫指挥使甘广全。” 甘广全表现的十分不安,他一个箭步来到了曹文昭面前,面色着急道:“曹百户,三山卫的指挥使秦泽生突然暴乱,他冲击了征南军军营,杀掉了陆大人与英国公……” “你放屁!”曹文昭剑眉倒竖,喝道:“就凭秦泽生的那群‘老弱病残’之兵也能在征南军将士的庇护下,杀害我家大人?” “曹百户,你别不信,现在秦泽生率领着叛军,正拿着陆大人与英国公的头颅,到处招降呢!”一旁的岳定胜也急忙附和道。 “砰!砰!” 此时征南军营地传来了鸟统的连发声,仿佛验证了甘广全、岳定胜二人话语的真假。 “混蛋!弟兄们,随本官替大人报仇!” 曹文昭气息急促起来,他红着眼,面部狰狞的率先朝着城下奔去。 协助曹文昭的副官傻眼了,他呆若木鸡的喊道:“曹大人,我们走了城门怎么办?” “这里就交给我们吧。”甘广全看着有些后怕不已,可是心中却已经冷笑个不停。 “也只能这样了!”副官叹了口气,指挥着两个百户所兵力的征南军将士随行而下。 看着这群征南军将士的步伐依旧整齐如一,没有丝毫慌乱,老实说,甘广全的心中升起了一丝羡慕。 可很快,就被阴谋得逞的笑容,占据了内心。 “走远了吗?” “走远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打开城门!” 北城距离海岸最近,莫约只有二里路,而在海岸边上,正有十几艘三千料的沙船,正静静的等待着他们。 为了能够跟快的出城,他们的马车除了运送金银珠宝之外,就只有指挥佥事极其以上的家眷能够乘坐马车,余下的诸如千户官的亲眷,只能徒步随行。 第536章 拦截与捕获 凭借着月色,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岸边,看着一排排沙船透过月色,彰显的十分巍峨庞大。 此时的甘广全心中涌现了无数彭拜,有了他们,不管是去吕宋还是琉球,他都会成为座上宾!更能够凭借马车上的浮财,后半辈子享福不尽。 “两位大人,后面没有人追来。” 留下垫后的斥候回禀,这不禁让甘广全放肆大笑起来。 寂静的海岸边上,除了浪涛拍击海滩的声音外,就只有甘广全的笑声显得十分突兀,也显得格外得意。 “饶是陆绎聪明似鬼,也要喝老子的洗脚水!” “你特么的闭嘴!” 岳定胜额头青筋直跳,不耐烦的喝道:“蠢货,船上的水手和我们的亲信呢?” 甘广全的笑声嘎然而止,他皱着眉头,瞬间理清楚了思绪。 是啊,他们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还没有人迎接? 想到这甘广全心中一突,连忙看向彭金喝道:“快,派人去看看什么情况!” “颂。” 一排排火把骤然亮起,海风吹得火光猎猎作响,忽明忽暗。 突然,有家丁惊骇道:“那是什么!大晚上海边哪来的黑影!” 众人寻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海岸边的另一边,有着一列列队形整齐,身穿明亮甲胄,头戴冰冷漆黑面甲的洪流,正悄无声息,徐徐走来。 “难不成是阴兵?” 海上的神话有许多,最耐人寻味,也是许多人争相传闻的,唯有空无人烟的海盗船,以及船上不知何时会突然冒出的阴兵。 “阴你个头!那特么是征南军!” 甘广全看见了长枪与火器搭配的阵型,瞬间明白了是什么! 在大明,最先开始大规模装备火器的军队是神机营,可如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除了让倭寇害怕的戚家军外,眼下就只有平灭了倭国的征南军了! “该死!我们上当了!”甘广全脸色惨白无比,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还是低估了陆绎的能耐! 他把自己想的太高,把陆绎想的太轻了。 “举火!” “包围他们。” 伴随着一道凌厉的喝声,四周传来了骁骑的跑动之声,近两百名骑兵在四周游弋,深深的切断了甘广全与岳定胜的最后逃跑路线。 紧接着,征南军缓缓分开了一道缝隙,陆绎大马金刀的率先走出,蒋生与马永贞二人面带冷笑的紧随其后。 “陆……陆绎!你不是在营中自顾不暇吗!” 甘广全有些发虚,下意识的躲在了一旁亲兵的身后,拔刀警惕的望去。 而同样的,岳定胜与彭金的面色也十分难看,他们都不知道这消息是如何走漏,让陆绎悄无声息的在这边等待着他们。 陆绎并没有回答甘广全的想法,而是用锐利的眼神在这群人之中扫视了一圈,这才慢悠悠的说道:“将近八百的家丁,可真是苦了底下民众,富了你们这群国之硕鼠!” “告诉本官,你们二人的良心难不成不会痛吗?” 陆绎负手而立,眼神寒冷的盯着不断向后蠕退的甘广全岳定胜二人,暴喝道。 “跪下不杀!” 蒋生同样喝道,不过却比陆绎多了一个动作,那就是拔刀! 一时间,征南军火器司的将士举起了鸟统,附近的骁骑纷纷拔刀,长枪兵更是摆出战斗姿态,随时准备冲锋突刺! 现场气氛凝结至了冰点,战斗一触即发! 岳定胜心中直突,尤其是他看见陆绎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时,更是高声喊道:“陆大人,这里可是还有我们的家眷,难不成你要滥杀无辜不成?” “一丘之貉还要无辜的吗?” 陆绎冷冰冰的说道:“当你们用底层军户的血,来供养她们,让她们尽享荣华富贵时,就应该想到今日的后果。” 岳定胜脸色阴晴不定,见示弱不起作用,只能利诱道:“这样吧陆大人!这里有价值五十万两的金银珠宝,我们只带走十万,留下八成的浮财给予你,你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给你留下一个回朝的交代,如何?” 陆绎平静的注视着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对方的提议。 这个目光让岳定胜十分不自在,心中有些发毛的同时,更是冰冷起来,看样子陆绎非要留下他们…… 此时的双方距离只有百步,蒋生一直紧紧的靠在陆绎的身旁,仔细观察着对面的动静,他突然举起由赵士祯改良的,名为迅雷的火统,朝着前方突然开枪。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一名刚刚挽弓准备偷袭的家丁应声倒地。 这一枪仿佛是一根导火索,直接引爆了现场氛围。 “火器司准备!” “开火!” “砰!砰!砰!” 由赵士祯改良,嘉靖年间创造的连子统瞬息点燃。 伴随着数百发装填满火药的铅弹射出,近百名的家丁应声倒地,黑暗之中,甘广全与岳定胜的队伍发生了极具的慌乱。 无数的女眷与小孩抱头尖叫的乱窜,混乱之中,又来了一队骑兵,领头之人竟然是已过天命之年的英国公。 “哈哈!还是平湖侯厉害,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卫所将领心思,猜得死死的。”英国公可不会去亲自杀敌,而是驭马来到了陆绎的身旁,赞赏道。 陆绎微微颔首,百无聊赖的看着眼前逐渐平息的战斗,心中没有升起一丝波澜。 毫不夸张的说,这些家丁比他在泉州遇见的倭寇,还要脆弱,压根就不需要骑兵的冲锋,仅仅只是开了几枪,就已经全线崩溃。 “为什么总是有人喜欢负隅顽抗。”陆绎微微摇头,心中十分鄙夷。 “大人!抓到了甘广全与岳定胜。” 很快,有游骑满脸喜色的来禀。 英国公抚须长笑,“快,将他们两个押上来。” 不得不说,这二人准备的很齐全,就这样短短的混乱时间内,就已经换掉了衣服,一副家丁的打扮,更是脸上涂抹了泥泞深怕别人认出来。 甘广全一脸不甘,岳定胜却十分坦然的跪倒在地,俯首道:“在看见陆大人的那一刻,下官就已经明白,大事休矣。” “知道还敢在负隅顽抗?你倒是会卖乖!”陆绎不答,英国公却上前一步踹翻被征南军将士捆绑住的二人,喝道:“事已至此,你们就等死吧!” 第537章 郁闷的秦泽生 说等死,都是客气话。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作为南方清理卫所的第一处地方,就得到了这等骇人听闻的事迹,以及妄想逃脱的反抗。 到时候其余卫所的将领人人自危,只会增加他们的办事难度,英国公没当场宰了他们,都算他脾气不错! 甘广全与岳定胜默不作声,成王败寇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远处正在被征南军将士喝退,使其跪地的家丁与女眷们,等待他们的恐怕只有流放一途。 而朝廷现在不会选择南方,也不会选择辽东,或许会选择朝鲜、或者倭洲。 在那里,他们将开启另一段人生,最好的结果都是嫁给驻扎在倭洲的明军将士为妻,而难听点的,或许会被打入教坊司,成为军妓…… 陆绎默然的注视着一切,心中浮现的还是那一句话。 榨干其余军户的血液时,她们在享受,所以她们没有无辜可言。 而接下来的人生,将是她们偿还债孽的半生…… 余姚城中,那些在征南军营地外投射火箭的叛军点燃了围绕营外的拒马,彼时火光冲天,照亮了张四维那阴沉可怕的脸庞。 张四维并不慌乱,或者说是十分镇定。 作为曾经带着使团只身深入俺答帅帐,一手促成隆庆和谈文臣,张四维并不比这些将领的血性少。 只是他有些低估了那些人的人性,冲撞征南军营地一事暂且不谈,他们居然还顺势点燃半边余姚城! 城内近三万的军户家眷本就如此凄惨,他们是如何狠下心来的? 明明其中还有不少也是他们的家眷,明明也深受甘广全与岳定胜的欺压、压迫,可为何还要为虎作伥? 张四维十分不解,却也来不及思考这些。 因为叛军已经冲到了面前。 一旁的曹文昭左手紧握刀柄,面带冷笑看着那群观海、临山两卫蜂拥而上,数只火箭冷不丁的朝着便射来。 曹文昭不紧不慢的向一旁轻挪,见张四维还傻愣在原地发呆,不禁无语般的狠狠的拉扯了一下,使得张四维一个踉跄差点扑倒一旁,摔了一个狗吃屎。 “张大人,您没事吧?” 从陆绎的口中了解到,眼前这位乃是日后的阁老,所以曹文昭也不敢对其无礼,只能按耐住焦躁的性子,假仁假义的关心道。 可他的目光从未放在张四维的身上,而是一直盯着冲锋而来的叛军目不转睛。 “无事,不用在意我。”张四维也不矫情,而是缓缓拍了拍青衫上的泥土,连忙说道。 “曹百户,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曹文昭缓缓点头,下令道:“时机已到,叛军已然深入,出击!” 留守在军营之中的征南军将士尽管只有两个千户所的兵力,可至少一半都是火器司的将士。 于是让这些叛军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伴随着十几门驻守营地的佛朗机炮的炸响,本就队形不一的叛军瞬间被炸的七零八落,哀嚎声瞬间传遍了整个营地。 “长枪手突进!” “鸟统更换成三眼统!” 三眼统的攻击力虽然低下,可在近战时格外好事,就算炮弹打完,由钢铜混铸的统身也能成为战锤去时。 挥舞之下,头颅遭受重创而破裂,都是常事! 另一边,秦泽生所部也听到了火炮的巨响。 原本按照陆绎的计划,秦泽生所部只需要维护城中军户亲眷的安危即可,至于城外打生打死,都与他们无关。 可毕竟说说容易,做起来难,虽说甘广全与岳定胜加在一起也打不赢陆绎的正南局,可凡事就怕万一! “要是甘广全和岳定胜赢了,那就真的万事休矣。” 秦泽生的脸上写满着担忧,前者赢了会不会有自己好果子吃他暂且不愿去想,但陆绎与英国公要是死在了余姚,那就是真的捅破天了的大事。 看着征南军营地火光冲天,喊杀声不绝,秦泽生深呼吸了几口,最终下定决心道:“来人,分出一个千户所随我前去驰援!” 指挥同知见状,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前去传令。 等秦泽生带着一个千户所的兵力,费劲千辛万苦出城,还未赶到征南军营地时,就听见了远方几道箭矢射在了自己的脚下,紧接着一道大喝传来:“是谁?” 话音落下,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征南军将士直接冲了出来,秦泽生这才惊魂未定的反应过来,连忙喊道:“本官乃是三山卫指挥使秦泽生,特来支援征南军将士……” “我部接到的命令,你们应该在城内维护秩序!” “退后!” 为首的百户官面甲之下传来了冰冷的视线,仿佛寒冬里冷彻的湖水,直接将秦泽生冷得直哆嗦。 秦泽生有些委屈的说道:“本官这不是担心你们吗!” “收起你的担心!我们可是征南军!” “我最后再说一遍!退后!不然我们会一视同仁,将你们认为叛军!” 尼玛,这群骄兵悍将!秦泽生差点没气背过去,但是胳膊肘拧不过大腿,既然对方这么笃定没事,那就权当自己多管闲事好了! 想到这,秦泽生连忙说道:“行行行,我们马上退回余姚城。” 秦泽生郁闷的带着手下一部三回首的返回余姚城,可就在他们行进了两百步左右时,营中内传来了震耳发聩的嘶吼: “抱头跪地!” “跪地不杀!” 等陆绎与英国公满载而归时,曹文昭早已初露锋芒的打赢了他所指挥的第一场胜仗,歼灭了八百多名叛军,俘虏一千三,并顺势掌控了余姚城。 “我说张侍郎,你怎么这么狼狈?” 陆绎注意到张四维的胡须上满是泥泞,于是忍不住轻笑道。 张四维却没空搭理陆绎的调侃,而是面色凝重道:“陆大人,征南军将士的杀戮是不是过重了。” “有些观海、临山卫的将士明明已经喊了投降,只是来不及跪下,就被曹百户下令击毙,这是不是……” “等会。”陆绎挥手打断了他,平静道:“既然没有跪下,那就代表着他们仍然想要反抗,不然在听到请降时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继续持械发呆,而是应该直接当机立断跪地!” 张四维一阵哑口无言。 第538章 亲王迎接 张四维沉默了片刻,讪讪道:“下官寻思着,他们终究是我大明御下将士,可能他们也不是真心为甘广全、岳定胜效力,只是受到了他们的蛊惑,这才……” “张侍郎。”陆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他们如果真的是受到了蛊惑,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试问冲击征南军军营一事,难不成他们没有判断能力吗?” “要我说,他们就是叛军,是一丘之貉!” “一丘之貉么……”张四维有些呆滞,一旁的英国公张溶看不下去了,说道:“子维别想了,赶紧写奏章吧。” 张四维回过神来,点点头。 …… “王爷,看来这陆绎果真遵循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并没有将那些事情散布出去。” 山西太原晋王府内,新晋晋王朱慎游正斜躺在虎皮所制作的毛毯上,享受着两名身姿可人的王府侍女揉捏着大腿,听完对面正襟危坐的蔡公公的话后,神色惫懒的微微颔首。 “也不尽然是遵循约定,以这位目前的威势,恐怕只是没有找到更好的机会,又或者还未抽出空来对付本王吧。” 自打万历三年末,老晋王“意外”薨逝后,朱慎游顺理成章的得到了万历小胖子的册封,正式成为了新一代的晋王。 面对晋王朱慎游的自我揶揄,蔡公公尴尬的笑道:“王爷,不能吧,这陆绎何必一直揪着王爷不放呢。” “蔡公公,您这就不懂了吧……”晋王朱慎游斜对面的一名剑眉星目,青衫蓝巾的方士小泯了一口王府贡茶,淡然道:“眼下朝廷一条鞭法进行的火热,在此期间仍旧放出陆绎、英国公前去南方清理卫所,其目的还不够明显吗?” 明显?明显什么?蔡公公有些茫然,这也是他为什么最讨厌文人装腔作势的原因之一。 说话尽喜欢文邹邹的,一点也不明确。 不过这话蔡公公也只敢放在心中,不敢随意吐出。 毕竟面前这位儒士,乃是他家王爷近期最欣赏的幕僚之一,能不得罪,还是尽量不要得罪吧。 也不知道他家王爷是从哪里找来,既不是举人也不是秀才的乡野方士,将自己给迷得五迷三道不少,为此还辞退了不少门客,尽然只单单留下了他一人。 “子绪,大伴既然不懂,你就给他讲讲吧。”晋王朱慎游挥手驱散了殿内的侍女护卫,只余下他们三人后,缓缓说道。 齐志远闻言,点头说道:“蔡公公可能只看见了外在,却忽视了内在。眼下朝廷既然已经决定清理卫所,那我们山西绝对是朝廷侧重清理的对象!” “要知道大明九边,其中有偏头关、宣府、大同三边在我山西境内……” “嘶。”蔡公公到吸了一口凉气,听闻齐志远的解释,他瞬间理清楚了所有事情。 山西的卫所能否清理完成,晋王府是永远都绕不开的话题! “可是他们不是在南方吗?”蔡公公有些不解。 晋王朱慎游与齐志远相视一眼,皆感觉深深的头疼。 与陆绎短暂交锋过的晋王朱慎游十分清楚,以陆绎的狡猾程度,清理南方可能只是一个幌子,搞不好他会突然杀一个回马枪…… “报!” “王爷!不好了!有钦差仪仗突然出现在太原府府城二十里外……” “啪噗。” 听闻这个消息,晋王朱慎游情绪激动的突然站起,竟然直接打翻了面前精致的案桌。 “好家伙,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这一刻,晋王朱慎游与幕僚齐志远的眼中,都出现了深深的担忧…… 作为山西的地头蛇,上一次因为老王妃薨逝的缘故,朱慎游作为晋王府的世子没有去迎接陆绎的到来。 可这一次,朱慎游已经晋升为了大明的亲王,自然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只不过以往只需要派一位王府长史,或者一名门客去迎接钦差的事情,今日朱慎游却一改常态,带着亲王的仪仗亲自出城相迎。 太原府城的百姓们瞧见这堪比皇帝出行的架势后,便开始纷纷猜测起来,究竟是哪位宰辅屈尊来到了太原府,竟然惹得堂堂晋王爷亲自相迎。 而让众百姓更加没有想到的是,晋王爷朱慎游似乎不满足于在城内相迎,而是主动打开了太原府府城大门,直接来到了城外十里的送客亭里迎接。 “一个亲王爷亲自出城十里迎接一个国公与一个侯爷,这样的咄咄怪事,写在史书上,恐怕后人都不敢相信吧。” 嘉靖三十二年进士,三十岁的年纪的就做到太原府新任府台的廖贤荣忍不住低声咋舌,却被一旁的同样是新任不久的按察使陈升平轻喝道:“住嘴。晋王爷也是你能腹诽的?” 廖贤荣连忙垂眸道歉,心中却暗骂这老狗真会拍马屁,明明别人在亭内纳凉,我们在亭外百步暴晒,身为堂堂圣贤子弟,居然去趋炎附势一个王爷的屁股,当真恬不知耻! 陈升平一看廖贤荣的样子就明白他只是表面臣服,内心还是十分不忿。这让陈升平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如果不是布政使大人随着巡抚大人下去视察了,本官犯得着领这个头吗?好心提醒你,你还不领情! 同样难受的还有朱慎游这位晋王爷,他的笑脸看着有些僵硬,眼神之中游弋着阴寒。 如果不是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陆绎等人到来的理由,他才不会做出这般有损他朱家皇室子孙尊荣的事情。 但他没有办法,毕竟有把柄在对方手中…… 没等多久,远处尘土飞扬,数千名面带漆黑面甲的骑兵便迎面而来。 “大人,这就是征南亲军的将士吗?” 廖贤荣乃是京官出身,对于这等在内在外皆赫赫有名的军士,他有着莫名的好奇,下意识的就想要缓步上前,凑上去看看清楚。 陈升平将手横在了他的面前,不满的说道:“廖大人。晋王还没动你就想动?” 廖贤荣心中一惊,顿时感激的道了一声谢,连忙退后。 朱慎游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太原父母官的表情,只因他早已经笑脸迎了上去。 第539章 陆绎跋扈 “英国公、平湖侯,欢迎莅临太原。” “晋王爷客气了。”张溶有些发懵,他连忙从马车中走出,赶紧迎了上去。 让一个亲王来迎接自己,他感觉荣幸的同时,也感觉十分惶恐! 这是在折煞自己吗?自己应该与他没有交集才是,有必要给自己上眼药吗? 这要是传回了朝堂之上,那些文官、宗室之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自己。 这边英国公在担忧,另一边陆绎却仍旧没有下马,而是骑在马背之上,笑吟吟的从不远处看着与张溶寒暄的晋王朱慎游,看得朱慎游心底直发毛,却也不敢去与陆绎对视。 “将士们都下马了,陆大人居然不下马?” 远处的廖贤荣惊呆了,却只能将话掐死在喉咙里,不敢发出来。 作为京官出身的廖贤荣自然认识陆绎,只是他完全想不到,对方竟然如此大胆,甚至……跋扈! 而同样吃惊的自然还有陈升平,不过他终归是在宦途沉浮了三十年的老油子了,他很好的将讶然的情绪深埋心中,带着廖贤荣与一干太原府的官员,迎了上去。 而看见陈升平等人后,陆绎也好似终于回想起来尚未下马一般,也随即下马相迎,互相行礼招呼。 这是在警告本王吗?晋王朱慎游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为了不让一旁的英国公张溶发现异状,又很快的收敛起来,盛情相邀他们前去晋王府。 英国公张溶自然不会拒绝,而陈升平与廖贤荣则感觉到十分荣幸与惶恐不安。 唯有陆绎满不在乎的浏览着晋王府内的雕栏玉砌,水榭景色,就好像回到了自己府中一般。 这一切都被朱慎游用余光看在眼中,只能化为一阵阵怨恨埋藏心底。 这陆绎当真讨厌到了极点。 林园楼阁处,晋王朱慎游为英国公张溶与陆绎洗尘一番后,便在此处设宴。 张溶看着有些拘谨,与大大咧咧东张西望的陆绎成为了两个极端。 虽然张溶心中十分好奇陆绎为何突然这般行事,但作为一个久居朝堂之上的老狐狸,他很好的将心中疑惑继续埋藏于心。 知道陆绎不喜欢莺莺燕燕,所以朱慎游没有准备舞姬,而是直接下令膳房的厨子准备佳肴。 很快,酒菜上来了,朱慎游突然率先朝着陆绎举杯,笑脸说道:“听说平游候在倭洲踏马如虎,杀得倭洲倭寇那是闻风丧胆,更是百纳海川般将朝鲜融入手中,一把火永绝了朝鲜后患……” 终于忍不住了吗? 陆绎缓缓放下酒杯,微微一笑道:“王爷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谣言,下官真想和他说道说道,这一把火怎么就成了我的责任,不然下官在后世文人的口诛笔伐之下,岂不是得遗臭万年?” “呵呵。” 朱慎游干笑两声,却不敢接下话茬。 甭管自己说是从谁口中听来,那人绝对讨不到好。 先不说现在的陆绎已经执掌了整个锦衣卫,还身兼灭国之功,虽然在陆绎的自污之下隐约有了功过相抵的趋势,但这也不能阻挡陆绎现在在大明风头无二的威势。 朱慎游不好接茬,一旁陪席的幕僚齐志远却感觉到了羞怒。 朱慎游乃是他的主公,齐志远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陆绎强怼,而不反击。 所以齐志远装出一副杞人忧天的模样,哀叹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以而用之,陆大人终归在朝鲜、倭洲杀的血流漂杵,这般杀戮过甚,让在下不由想起了先秦的武安君。” 武安君可不是一个好称呼,历史上但凡获得这种爵位之人,都惨遭横死! “放肆!大人面前,也敢容你狺狺狂吠?” 随着陆绎一同入席的还有蒋生马永贞二人。 在蒋生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本是秀才出身的马永贞就立即起身暴怒道。 丝毫不在乎这里是晋王府,面前坐着除了大明皇帝与太后之外,最尊贵的亲王。 朱慎游心中十分不喜,但他看见陆绎脸色仍旧十分平静后,所有的不喜都化为了窃喜,便任由齐志远与对方下属交锋。 自认为有些了解陆绎的朱慎游知道,陆绎越是平静,心中的怒意就越是蓬勃。 你不高兴就对了,你越不高兴本王就越是开心! “是在下失礼了,在下只不过是王府的一名仆役,还望几位大人莫要与在下计较。” 毕竟这样,会有失你们身份的! 齐志远风度翩翩,再加上青衫蓝巾,这般温润尔雅的形象,说自己是仆役,就连一直喝着酒,冷眼观看的英国公张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先是看了看晋王朱慎游,又看了看陆绎,终于明白,这两人恐怕有些不对付…… 是陆绎当年平叛山西白莲教,任命为钦差时,与晋王产生了龌龊吗? 见齐志远在他们面前耍无赖,马永贞有些不忿,准备继续反击,却不曾想陆绎先一步笑道:“齐先生过谦了,谁人不知山西齐志远齐儒士的名号?比之太祖麾下的刘文成、成祖的姚广孝也不弱半分。怎么能是区区一仆役呢。” 陆绎此话一出,齐志远脸色骤变,身躯遍寒。 这陆绎居然认识我?这就是锦衣卫吗? 而同样脸色难看的还有朱慎游! 陆绎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朱慎游也想王字上面加白帽,学太祖起义,学成祖靖难吗? “齐志远,出去。”朱慎游身体微微颤栗,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气的。 齐志远神情一怔,他讪讪道:“王爷?” “本王让你滚出去!”朱慎游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强忍着怒意道。 齐志远神情徒然黯淡无光,无奈之下,只能缓缓起身,跌跌撞撞的离开了这里。 “我们继续喝。”朱慎游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陈升平与廖贤荣这等陪席之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神之中看出了震惊之色。 三两句话就让一位王爷赶走了左膀右臂,这陆绎不单单是有威势,简直还聪明得几近如妖! 这等恐怖之人,能不招惹还是尽量不招惹为好! 而廖贤荣的恐惧比陈升平还要多上几分,只因被陆绎轻描淡写,随手般拉下马的府台,简直不要太多…… 第540章 孙宏海的愧疚 大同对于陆绎来说,是一个让他陌生,又让他无语的地方。 他记忆最为深刻的一点,便是前往祁县平叛曹志高,他被临时任命为总督山西军政大事的钦差,想要大同派遣一万将士与自己一同围剿白莲教余孽时,对方居然找了个借口拒绝了。 虽然是有蒙古人一直袭扰边墙,但这还是给陆绎的心中留下了一个疙瘩,让陆绎不得不带着征南军千里奔袭,就只为了争夺朝夕之间的局势。 “平湖侯,你可真满得我好苦。” 大同镇十里外,英国公张溶终于找到了机会想陆绎吐槽一番。 “陛下、太后给你下了密旨,让你假借清理南方卫所一事,来一个暗度陈仓奔袭九边,这等大事你都不和我商量一番,这可真是……” 商量?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和你商量后,你还敢领头吗? 对于英国公张溶的幽怨之词,陆绎全然当做风大没听见。 让张溶心中一阵憋屈。 如果再来山西前,或许张溶还会发怒,觉得陆绎不给自己面子。 可在晋王府吃完那一场宴后,张溶忽然觉得心里平衡了不少。 毕竟眼前这个侯爷连亲王的面子都不给,再自己扫面子似乎也说得过去。 此刻英国公就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陷入了一个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情绪之中。 到了大同镇城之后,总兵孙宏海与副总兵江松泉盛情相迎。 曾经执掌过北军都督府的英国公张溶与这二人似乎颇为熟络,一见面就直言不讳的说道:“你们二人应该知道我与平湖侯来此的真实目的,所以有什么话直接放在明面上讲,可有压迫?可有空饷?” 总兵孙宏海一脸无奈道:“国公爷,大同可是国朝九边之一,下官巴不得兵力越多越好,才不受草原鞑靼的威胁,这就是借给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减员吃空饷,或者压迫下面的弟兄啊!” 副总兵江松泉也同样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那你们的意思,大同的兵力满编咯?”陆绎突然问道。 总兵孙宏海看了陆绎一眼,尴尬的笑了笑:“平湖侯说笑了,九边的总兵都不敢说自己麾下是满编,总有将士忍受不了边疆苦寒,从而选择逃亡……” “逃亡了多少?”陆绎继续追问。 总兵孙宏海的面色有些挂不住,虽然陆绎现在是侯爷,在朝堂上威势与他这个总兵相比也是绰绰有余。 但能不能别这样锋芒过甚? 不过心中腹诽归腹诽,总兵孙宏海还是如实说道:“逃亡了大概八千人……” “大同十万余兵马逃亡了八千人……”张四维心情有些复杂,不过随之有释然了。 余姚城三卫在南方享福都逃亡了半数,这大同从东起镇台口一直到鸦角山,全场六百六十余里的边防,任务之繁重,让不少军户承受不住,从而逃亡也是情有可原。 进了大同城,总兵孙宏海按制设宴。 张四维向总兵孙宏海问道:“草原的动向如何?亦力巴里和鞑靼是否仍在边墙徘徊?” 总兵孙宏海可以和英国公张溶还有陆绎平起平坐,但对于即将进入内阁的张四维这等文官,却只能抱有敬意,毕竟以文抑武的今天,得罪勋贵也不能得罪文人。 所以总兵孙宏海语气温和的回道:“侍郎大人有所不知,前岁鞑靼大败,已经由金山退到了和林,近两年他只能休养生息,别想再动,我大明或许还有几年的时间可以观望这两虎相斗。” “那最好不过。”张四维点头,心中更是奢望这两头猛虎两败俱伤,还让大明的边墙再度承平十数年。 对文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关起门来三代之治更好的事情了。 很快,一大盆炭烤羊肉被端了上来。 上面洒满了孜然,看起来十分香醇,少了羊肉的羊膻味。 “这是亦力巴里那边做法,也不知道几位大人吃不吃得习惯。”总兵孙宏海笑着说道。 蒙古人不能铸铁,所以造不了锅,吃肉只会最原始的烧烤,所以这才有孙宏海这样一问。 众人笑了笑,就算羊肉难吃,那也比军中的伙食要好。 毕竟为了以身作则,英国公张溶或许还会特别对待,但陆绎可是能够尽量一起吃大锅饭,就会一起吃大锅饭的人。 一行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待酒饱饭足之后,英国公张溶准备休息,张四维则准备带着几名远道而来的御史前去视察边墙,而总兵孙宏海则特意邀请陆绎一人来到自己的别院之中,讪笑道:“平湖侯大人不记小人过,那真是太好了。” “哦?总兵大人何出此言?”陆绎装作不懂,似笑非笑道。 总兵孙宏海那带有细微刀疤的肉脸有些尴尬,他干笑道:“原来平湖侯已经忘记了。” “下官没忘。”陆绎不咸不淡的说道:“总兵大人还是称呼下官官职即可,侯爵听着有些别扭。” “有些事情过了就过了,深究下去只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总兵大人您觉得呢?” 前岁的陆绎只是一个锦衣卫同知,随时都有可能深陷入山西这个烂泥潭而不可自拔,孙宏海审时度势自然无可厚非。 这一次孙宏海表态,觉得对自己很是愧疚,也无非是看见了陆绎此番的身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已。 拥有灭国之功,有着能够晋升为国公的能量,还在陛下与太后面前圣眷不消,这种人别说他是总兵,没看见连英国公都要以陆绎为首了吗? 孙宏海觉得陆绎有些阴阳怪气,老脸有些挂不住,只能苦笑道:“本官承认,当时确实有袖手旁观之意,但也只是……” “行了,下官明白。”陆绎打断了孙宏海的话,平淡道:“总兵大人能够爬到这个位置不容易,趋利避害已经刻在了骨髓之中,以前我可以不去在意,但日后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得,这位爷还有怨气,感情我拉下老脸认错,还是没有得到对方的谅解! 孙宏海嘴角有些抽搐,最后双方有些不欢而散。 第541章 桀骜的毛德 十多万人吃马嚼,并没有让大同呈现出荒凉之景,或许说是恰恰相反,大同的繁华比之扬州也仅仅只是差了半筹。 而这半筹,完全可以归根在大同处于边疆的原因之上。 带着几名征南军将士护卫身旁,陆绎微服私访般行走在大同镇的繁华之道上,想要效仿余姚城之举,近距离的看看大同镇有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又或者说,在孙宏海和江松泉的描述之下,是否有其他出入。 “看来大明接连对外的大胜,让这些久处于边境之下的百姓,脸上都少了几分担忧,多了几分从容。” 陆绎尽量使自己看起来稀松平常,是一个出游的贵公子,然后欣赏着边境之美。 不过看着大同城的百姓,与江南百姓脸上露出截然相反的表情后,还是感触颇多。 这总让陆绎认为,大同不是边境,而江南才是。 事实上这几年也确实如此,大明九边因为鞑靼部的收敛,再加上直接覆灭了辽东奴儿干都司不安定的女真一族后,大同确实承平了数年。 可南方一直到陆绎平灭倭国,化为倭洲之后,倭寇之患这才消停下来。 “大人,前面那个人……” 贴身护卫的曹文昭拉了拉陆绎的衣袖,用下巴朝着左斜方努了努。 陆绎眯眼看去,心中徒然一震。 那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人,只是老人的话自然不会引起曹文昭的关注,而让陆绎心中一震的,完全是因为这位头发花白,年近半百的老人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甲胄,左边的脸颊仿佛被刀割下了一大块的肉,右手臂空荡荡的,甚是骇人。 而就是这样老人,面色不改的坐在小摊之上,就着小菜喝着浊酒,眼中虽然十分平静,却仍旧带着一丝迷茫。 是对自己归宿的迷茫,也是对自己子孙后代未来的迷茫。 过路的百姓们早已习以为常,而白发老人也习惯,只不过这却更能触及陆绎心中的愤慨。 这就是在大明延续了两百余年的军籍之策,父死子继,除非断子绝孙,不然永无止境,儿子是兵,孙子也是兵。 “军队改制迫在眉睫。” 陆绎叹了口气,继续漫游下去。 “快快快!那边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这群军汉没事就喜欢赌博,有些赡养全家的赌资全输光之后,就想要赖账……” 街角传来了看热闹的声音,陆绎也凑了上去。 一家苍蝇饭馆之中当先逃出来一名中年男子,紧接着几名脸上挂彩的军汉也冲了出来,脸上狰狞,杀气腾腾。 被紧追不舍的男子嘿嘿一笑,旋即猛然抽身,直接一拳将最近的一名军汉给打退半丈,紧接着又跳起飞踹两脚,踢倒了另外两名军汉。 瞬息之间,只有一名看似头目的军汉完好无损的停在了原地,面色大变,从而暴喝道:“毛德,从来都没有你这样的!赌钱出老千也就算了,输了还不认账?” “放你娘的屁!老子出千你看见了?”毛德反讽道。 倒是没有否认自己输了钱不认账的事情。 那军汉嘴角抽抽,咒骂道:“可以毛德,你一个被前卫赶出来的兵油子,老子看谁敢收你!” “不收就不收呗,你以为老子愿意和你们这群败类待在一起?呸,恶心。” 败类?待在一起? 陆绎微眯双眼,上前一步问道:“兄弟,借一步说话?” 毛德抽身睥睨的看向陆绎,没好气道:“你谁啊你?叫你爹干嘛?” “放肆!” “大胆!” 曹文昭须目一睁,喝道:“狗日的跪下!” 毛德脸上那桀骜不驯的表情突然一怔,再瞥了一眼陆绎那面无表情的脸庞,心中顿时一突,完了,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毛德的膝盖顿时一软,就准备跪下服个软,却被陆绎伸手指着,平静道:“你随我来。” 完了,对方还不放过自己了…… 毛德耷拉个脑袋,恨不得大嘴巴抽死自己才好,自己这口无遮拦的性格为什么不改? 尤其是毛德注意到曹文昭那极具杀气的眼神后,心中更是直突。 这是少说杀了上百人才能显露出来的杀意啊……自己究竟惹到了什么样的存在,连他身边的护卫都这般厉害。 “大人,小的有眼无珠,无意冒犯了大人,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将小的当成一个屁,放了吧。”眼看着要朝着城外走去,毛德心中再也抑制不住恐惧,连忙说道。 看着毛德这混不吝的模样,就连曹文昭都有些无语了,喝道:“我奉劝你最好不要起什么坏心思,最好将放在后背的右手缓缓拿出来,不然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就算大同总兵孙宏海在这里,也依旧保不住你!” 毛德表情一僵,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感受到,附近至少有十几名暗哨的目光,正锁定着自己。 等等,连总兵大人都保不住我,难不成这位是…… 等到了陆绎的临时行辕,陆绎还未落座,毛德就早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侯爷!小的辱骂侯爷万死不惜,还望侯爷不要祸及小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一般人要是敢对陆绎这般没脸没皮的辱骂,陆绎自然是会选择将其打个半死,不过陆绎很好奇毛德刚才话中的“恶心”,不愿“待在一起”的意思,再加上毛德说出了甘愿自己身死,都不愿意祸及家人,在陆绎看来还算是一个爷们,于是便宽恕了他。 只是冷不丁问道:“本官且问你,大同前卫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毛德身体一震,连忙垂眸道:“侯爷,小的不能说,小的家眷还在他们手中……” “若是消息有用,本官派人去接回你的家眷。”陆绎平静道。 “你要是不说,就凭借你刚才那句话,将你丢进征南军的军营之中,都不用我家大人提一句,你保管被人活生生打死!骨灰都能给你扬了!”曹文昭附和道。 毛德神情疯狂的挣扎着,最后身躯一软,瘫在地上哀叹道:“罢了,小的说,不过还望侯爷能够救出小的家眷……” 第542章 军商勾结 毛德深呼吸一口,缓缓说道:“其实小的也知道的并不太详细,只知道山西的一些商贾和大同前卫的人来往密切,前卫的人有时候经常护卫那些商贾前往百里外墙头堡与鞑靼互市。” “而且大多是在夜晚出塞,小的觉得十分好奇,某一天就悄悄跟了上去,结果不慎被他们发现,连追带杀的足足跟了小的五十多里路,后来小的实在是害怕极了,躲在大同镇偏僻地方躲了十几天风头才敢出来……” “追你的是商贾的家丁还是前卫的人?”陆绎突然问道。 现在的大明虽然户引制度已经名存实亡,但对于出塞商队的把控还是十分严格的,尤其是对草原进行互市的商队,大多都需要勘合。 毕竟对于仍然使用着皮甲护身的草原人来说,大明的利器甲胄,对他们有着天然的吸引。 而那些商贾大多都是无良之辈,只要有利益,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面对陆绎这样的问题,毛德面露痛苦的说:“侯爷,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那些追杀小的的人中,不乏与小的交好之人。后来他们虽然没有再继续追杀我,可前卫指挥使宋廉扣下了我的妻子,也算是变相想要我继续守口如瓶吧。” 看样子,这个前卫的指挥使宋廉十分忌惮毛德这种兵油子的身手,所以这才俘获了对方的亲眷,从而让毛德投鼠忌器。 “这些商贾运送的可是兵器甲胄?可这些兵器甲胄从何而来?”陆绎低头沉思,继续问道。 “大人,今年年初,国库充盈,所以户部特意划分了工部一笔巨款,让他们给边军的将士先一步更换武器甲胄……”马永贞提醒道。 陆绎恍然大悟,他似乎听赵士祯提起过,说什么兵仗局前阵子忙了足足三个月,就是为了给二十年没更换兵器甲胄的边军更换军备。 “特么的。”想到这,陆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这群要钱不要命的商贾,居然为了钱做出资敌的行为!” “事发之后为什么只有你一人被追?难不成前卫已经烂到了根子,从上到下都在获利不成?” 陆绎不是没有想过总兵孙宏海与副总兵江松泉也参与了其中,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这种猜想。 如果他们也参与了其中,毛德这种另类的存在,绝对不会活过今天。 毛德叹了口气,说道:“回侯爷,那倒不是,那一日营中大部分兄弟都在休息,只有小的半夜欲火难耐睡不着觉,这才好奇的凑上前去探了探,事后便再也没有回到了前卫……” 陆绎没有去问为什么不去其他几卫上报,单今日毛德那人憎狗嫌的模样,恐怕还未靠近其他几卫的营地,就被轰了出去。 想到这,陆绎猛地起身,朝着蒋生面无表情的说道:“去,将张侍郎与国公爷叫来。” 待蒋生走后,陆绎扭头看向毛德说道:“为了辨明事情的真伪,这段时间暂且委屈你一下。” 毛德闻言,当即点头道:“小的省得。” 毛德话音刚落,曹文昭便找来了绳索,将毛德给捆得严实,带到了营帐内的角落之上。 最先赶来的是张四维,他进来后从陆绎口中得到了事情的原委,脸色顿时铁青道:“怪不得当初山西的白莲教余孽能够迅速的壮大,这其中肯定有大同的将领私自贩卖兵器甲胄!” 而随后赶来的英国公也了解来龙去脉后,也同样吓了一个激灵。 大同镇要真的上下全都沆瀣一气,与商贾勾结向草原贩卖兵器的话,那整个大同镇都要被清洗! 这样所造成的后果,比清理余姚城三卫造成的动荡还要大! “孙宏海与江松泉也参与其中了吗?”英国公张溶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个还尚且未知。”陆绎回道:“不过很大概率他们并未参与其中。” “那平湖侯,现在该怎么办?是直接控制住孙宏海与江松泉之后问个清楚,还是?”张溶又问道。 “不必控制,直接派人叫他们过来。”陆绎冷静的说道。 英国公张溶面色一怔,狐疑道:“平湖侯,你就不担心……” “本官相信自己的判断。”陆绎皱眉说道。 张溶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同意。 毕竟征南军掌握在陆绎手中,到时候万一大同当真危机四伏,他张溶还得靠陆绎活着离开,万不能在此时恶了他。 很快,孙宏海与江松泉便赶了过来。 他们如此干脆的前来,还没有带着多少亲卫,这让英国公张溶心中的担忧尽数散去。 “告诉本官,大同前卫指挥使宋廉是你们谁的人?”陆绎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从毛德的口中陆绎了解到,宋廉的年岁不大,就算他的父亲曾经担任过大同前卫的指挥同知,可传到宋廉的手中,他最多也就是一名千户官。 而宋廉能够在段段时间内,从一个千户连连跳级成为一个卫所的指挥使,非大功不可能做到。 可大同镇承平已经数年,从时间上来说,宋廉不可能获得军功。 所以最后便只有了一个可能,那就是他背后有人。 钟辰飞为什么能够从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在三年内攀升至北镇抚司的镇抚使? 除了他南征北战获得不少战功之外,最大的余荫,就是他被陆绎看中,从而步步攀升! 而面对陆绎的询问,孙宏海与江松泉几乎是同时摇头否认。 “不是你们的人?”陆绎剑眉倒竖道:“那是谁的人?” 孙宏海见陆绎一副一定要追问到底的架势,想起了先前的龌龊,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是……晋王爷的人。” “晋王?” 张四维和英国公张溶同时诧异了一声,唯有陆绎渐渐松散了紧皱的剑眉暗道: 果然是他。 英国公有些恼怒,他直言不讳道:“这种事情你们为什么要隐瞒不报?” 一个藩王结交边镇卫所的指挥使,这是要干什么?重演靖难一役吗? “国公爷,不是我们不想说,而是这种东西无凭无据,没有抓到实据他们完全可以否认,这样一来我们只会恶了一位藩王……”江松泉苦恼的说道。 如果有可能,谁愿意招惹他们朱家子孙? 第543章 宋廉的决意 明月高悬,群星点缀。 连绵数百里的赤儿山山脉下,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此时正有一只百余人的车队迎着冷风缓缓行驶着,气氛陷入低迷。 宋廉用充满老茧的手掌抚摸了一下干裂的脸颊,疲惫的转身道:“子专,给爹拿块丝巾来。” 宋廉长子,名为宋云的百户官连忙驭马上前,从怀中掏出了一张能够抵普通老百姓十年收入的丝绸所制的面巾,递给了宋廉,满脸担忧道:“老爹,这赤儿山不是离土默特部最近吗,咱们干嘛还要舍近求远的跑到察哈尔部去,万一对方不领情怎么办?” 宋廉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位于左侧,正神色阴晴不定的看向这边的助玛堡把总唐津,随手将丝巾盖在了脸颊之上,沉声道:“此时的土默特部早已自顾不暇,还不如选择投靠亦力巴里的察哈尔部,雪中送炭虽然最有情谊,可也要看实际情况,咱们现在也算是逃难,锦上添花终归谨慎一点。” 把总唐津听见了宋廉的议论,或许说后者就是打算他听见的,这让唐津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不安道:“宋指挥使大人,当初你让商队夜晚走出助玛堡前往草原,可是曾经告诉过我,说那些商贾后台大的吓人,不是我们这些边军守将能够对付的,他们能够一言决策我们生死。” “可现在呢?他们身后之人呢?居然害得我们背井离乡,投奔草原之人!” 妈的,那些山西籍的晋官怎么能是陆绎的对手?就连现任吏部尚书杨博,也要仰仗陆绎的鼻息。 至于求救晋王爷,宋廉想都没有想过这件事。 先不说对方会不会出手救自己,以及能不能救下来,单单还要提防对方会不会卸磨杀驴,就是宋廉最先考虑的事情。 据他所知,现任的晋王爷可是一个狠角色, 想到这,宋廉更是郁闷起来,他撇嘴说道:“少给我提后台,那些商贾的后台还能比得过陆绎?他的身后可是站着皇帝与首辅!再说了本官哪次少了你的好处?要不是本官的人看见那毛德被陆绎带走,本官要是心黑直接不告诉你,等待你的将是必死的局面。” 唐津顿时哑口无言,他回身看着自己的妻儿老小,哀叹道:“可惜了,要是时间在充沛一点,我们还能带走更多的金银财宝……” “金银财宝有屁用,塞外苦寒,有钱你都没地方使用,要我说,要带就带粮食和兵械!这样我们无论去哪里,都有足够的实力来周旋。”宋廉毫不留情的打断道。 唐津的夫人闻言,顿时娇躯一颤,软趴趴的凑到了唐津身边,低吟道:“夫君,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塞外既然苦寒,那她这细皮嫩肉的自然经受不起风霜。 “回去你想死吗?”唐津瞪了她一眼说道:“到时候你被那些人抓住,逃不了进入教坊司的命!” 进入教坊司也好比在塞外没几年就人老珠黄吧!唐津的夫人很想反驳,但话都堵在了喉咙处,咽了下去。 因为她能够感受到,唐津的眼神变了,变得异常凶狠,仿佛随时都能暴起杀人一样…… 夜深了,车队行进了莫约三十里路,终于找到了一片背风的山林,宋廉下令原地修整,待天亮再走。 于是有人拾捡干枯的树枝,有人从马车上搬出大锅垒砌土灶生火。 一切都是军中的做派,分工有秩。 此时宋廉和与长子宋云坐在一处还算干燥的树根处休息,宋云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突然笑道:“老爹,还是您疼爱儿子,毛德的妻子都愿意分享给孩儿我,可惜了,就是时间有些紧迫,在加上她宁死不从白白丢了性命,要不然孩儿还想再多舒服几次。” 宋廉闻言眉头一皱,轻喝道:“这事情老子不是告诉你烂在肚子里吗?去了草原上可得管住你胯下的几两肉,不然老子纵使有天大的本领,也救不了你。” “这孩儿省得。”宋云连忙点头。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宋廉这个亲爹。 “不过话说回来,老爹,晋王爷为什么这么害怕陆绎?陆绎还没来之前他就传信给我们,要我们小心提防……一个藩王害怕一个侯爷不成?” 宋廉闻言,轻蔑一笑道:“只知道耍些阴谋诡计的藩王,怎么比得上手握实权的锦衣卫指挥使?更别说陆绎手下的征南军就足以将整个王府的近卫军摁在地上摩擦了。” 说着说着,烧煮的粥香传来,宋廉摸了摸小腹,说道:“子专,去弄些牛肉干来,爹饿了。” 后半夜除了暗哨,以及看守马匹的人外,其余的人都陷入了浅眠。 草原上行路十分艰难,尤其是一望无际看不见头的草原更让人升起疲惫之意。 宋云的小娇妻宋李氏裹着一件大氅靠在火堆旁沉沉睡去,突然脖颈处感觉到了厚重之感,吓得宋李氏睁开美眸,开始四肢不停的挣扎起来。 “怎么回事?” 离紧挨宋李氏的自然只有宋云,一开始他听见了一旁的动静,还以为只是宋李氏被虫蚁叮咬了,可当他感觉到身旁之人动静越来越大后,他下意识的抽刀起身,怒目喝道。 宋李氏昏迷了过去,就这样被人用手臂紧紧禁锢在腋下,那人看见宋云起身后,顿时嘿嘿一笑,说道:“宋百户,得罪了。” 这一声没有遮掩,当即惊醒了不少人,于是火把瞬息点亮,整个小山坡被照的宛如草原上的一颗明珠,明亮且醒目。 宋云看清楚了来人,顿时变得气恼无比,喝道:“张鹏,你疯了吗?平日里跟老子称兄道弟,现在居然垂涎你大嫂?还不赶紧放开,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天见可怜,此时的宋云差点没被气死,自己前两天才玩弄了别人妻子,现在就轮到自己的妻子被人玩弄了? 报应怎么就这么快? 挟持宋李氏的张鹏同样一脸错愕,觉得这宋云的脑回路有些新奇。 自己这是绑架,这时候还敢玩弄女人,恐怕也只有宋云这个畜生能够干得出来。 第544章 那是我的老婆 所以张鹏不去搭理宋云,而是看向问讯赶来的宋廉与唐津二人,缓缓带着宋李氏后退几步,沉声道:“指挥使大人您来的正好,还请给小的三匹战马换乘,让小的安稳离开此地,小的立马放了宋夫人。” “张鹏。”宋廉阴沉着脸道:“本官应该待你不薄吧?本官记得你无父无母,从小颠沛流离,还是本官心生怜悯,将你提拔成为了百户官,这才让你在大同苟延残喘下来。” “现在你挟持本官儿媳,还要三匹战马,难不成你妄图一人在草原上横行不成?” “没有粮食你拿什么存活?现在放下宋李氏,本官可以答应你,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啊……”张鹏原本嬉笑的脸庞变得可怖起来,他狞笑道:“先不说你宋廉本就不是一个好相处之人,能不能遵守这种约定还模棱两可,就单单你说既往不咎,可卑职却觉得自己不可能存活!” “此话何解?”被别人说暗骂小人,作为一个喜怒不显于色的老狐狸,宋廉对此也并不恼怒,而是平静的问道:“难不成你得罪了察哈尔部的人?” “卑职怎么会认识草原上的人。”张鹏有些歇斯底里道:“你们应该问你们得罪了什么人!” “俘获了毛德妻子,侮辱了毛德妻子都行!可你们偏偏杀了她!” “可你们永远不知道,杀了她的后果远比你们溃逃草原还要严重,老子还年轻,老子不想和你们一起去送死,赶紧给爷找来三匹战马,让老子离开这里!”张鹏喘息道。 宋廉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倒是宋云不满的冷哼道:“我看你是精虫爬上了大脑,糊涂了!他毛德不过只是一个小旗官,仗着在军中身手不错,能够以一当五罢了,难不成他还敢单枪匹马的追上来,干掉你我?” “他是不能!可他投诚的对象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他可以做到。”张鹏想起了那位猛人,即便草原的夜晚寒风吹徐,也让他的后背冷汗直流:“如果你们不是害怕陆绎,又怎会这般匆忙逃离大同!” “毛德落入他的手中,定当会全盘托出,而为了稳住毛德,陆绎也自然会允诺救回他的妻子,可你们呢?非但侮辱了不说,还将她给抛尸镇外荒野!” “你们这是取死之道,死不足惜!” 宋云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张鹏道:“你的意思是说,那陆绎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千里追杀我们?” “能当上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就没有不疯狂的!更何况陆绎这人性格睚眦必报,他前往泉州时遭遇了倭寇的袭击,日后就直接平灭了倭国,朝鲜王辱骂他派去的锦衣百户,后来更是一把火焚烧了整个朝鲜王宫……” “而如果他要是答应了毛德带回他的妻儿……”张鹏惨笑一句,一时间,现场寂静无声。 宋廉察觉到士气突然的低落,也明白对于那只南征北战杀得内外皆胆寒的征南亲军究竟有多么大的威慑力,如果再任由张鹏蛊惑下去,恐怕这些心腹军士连逃亡草原的勇气都会跌失。 想到这,宋廉当即双手高举,朝着张鹏妥协道:“来人,给张鹏马上准备三匹战马,让他离开这里。” “别妄想喂战马吃巴豆,不然我逃不了,宋李氏也别指望能活!”张鹏看见围绕住自己的将士让出了六人宽的道路,他将刀抵在宋李氏的脖颈脖颈处,一边离开,一边色厉内茬道。 宋云一脸急迫,宋廉却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宋云涨红着脸,直至看见了张鹏顺势将宋李氏捆绑在了马背之上,这一刻,他再也忍不住,暴喝道:“王八蛋,张鹏!你还想带着老子的女人一同离开不成?” “你放心,老子不是你这种用下半身思考的畜生。”张鹏翻身上马,冷笑道:“而且老子也没有过多的干粮给你的夫人吃。” 草原一望无际,独自逃亡下,没人愿意带着拖油瓶般的妇孺上路。 望着张鹏带着自己妻子潇洒离去的背影,宋云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屈辱,直接解开一匹战马,拿起弓箭与长刀便追了上去。 “都给我去追,老子一定要让张鹏大卸八块喂财狼。” “逆子!大丈夫何患无妻?” 宋廉简直快要气死,却只能无奈之下,带人追了上去。 他怕这逆子单打独斗之下,被张鹏伤害。 “这……” 唐津与几个心腹都没有跟上,而是表情有些奇怪。 “本官觉得张鹏没有说错,宋廉两父子这般畜生行为,别说陆绎了,就连我都觉得不耻,跟着他们迟早会身死魂灭,还是另谋出路吧。” 有人提议和宋廉分道扬镳,当即就获得几人的赞许。 “唔!啊!” 而就在他们准备收拾东西行动时,远方传来了一声惨叫声,紧接着宋廉的暴喝声也随之传来: “是谁?是谁在暗中放箭!” 这一道声音让这些心腹心中一凛,纷纷认出了是宋廉的声音。 张鹏被不明飞射而来的箭矢命中头部,当场横死,惊慌失措的马儿带着被捆绑的宋李氏亡命的朝着远处急掠。 宋云傻愣在原地,呆呆的回头看向追来的父亲,仿佛受到了未知的惊吓一般。 “谁?谁放的箭?” 赤儿山山坡的对面是一处山林,宋廉手中握住长刀,神色阴晴不定的看向山林,因为他听见了一丝动物穿过山林间的悉数声。 “宋大人,您没事吧?来人点起火把!” 随后赶来的手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招呼军士点燃火把。 火光瞬间照亮了寂静的山林,一队队让宋廉胆寒的冰冷甲胄,徒然出现在了视线之内。 几十人护拥着陆绎骑在万历小胖子赏赐的来自哈密的汗血宝马上,陆绎神色有些疲惫的伸了个懒腰,悠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的老远。 “告诉我,刚才那人挟持的就是毛德的妻子吗?” 这话该怎么接? 宋廉如坠深渊,遍体通寒。 “那是我的老婆!” 原本看呆的宋云终于回过神来,暴跳如雷道。 宋廉面色大变想要开口阻止,却晚了一步。 第545章 烂摊子 “什么?你的老婆?”陆绎面色一怔,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他质问道:“既然你是个老婆,那为何会被别人挟持?” 看着陆绎那阴沉如冰的眼神,以及征南军手持迅雷统、凌冽苗刀上前的整齐步伐,宋云渐渐回过味来,咽了咽口水道:“因为……是因为……” “回侯爷!因为毛德的妻子已经被宋廉父子俩侮辱,女干杀了!” 宋廉的心腹第一个叛变,阿谀般向陆绎讪笑。 陆绎瞬间沉默了。 十息, 又或者二十息。 宋云身体抖动犹如摆子,感觉身处于千年寒冰之下无数年一般,终于,陆绎开口了。 “文昭。除去亲眷孩子之外,余下……尽数不留。” “喏!” 曹文昭当即一挥手,数排征南军将士举着长刀,呈两翼分散包裹他们。 宋廉没有犹豫,直接转身纵马就跑: “子专,快逃!” 巨大的恐惧之下,宋云只觉得双腿不受使唤,征南军将士都踏了三步了,他这才看看转过身来。 “负隅顽抗。”曹文昭冷然道:“开火!” “砰砰砰!” 一连三发全数搭在了宋云身上,直接促使他朝前重重到底,察觉到生命在疯狂的流逝,宋云艰难的探出右手,绝望的喊道:“爹……” 宋廉眼角带着泪珠,硬着心肠继续狂驰,可就在下一秒,他绝望的拉住了马蹄。 因为就在前方不远处,他的所有心腹尽数跪地,被一排排戴着漆黑面甲的征南军将士,拿刀抵住了脖颈,正冷然的看着他。 这眼神,皆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 “大人有令!宋廉该死,就地格杀!” “噗呲。” 数柄苗刀捅破了呆立原地宋廉的身躯,他的眼神渐渐消逝,致死前都带着无边的悔恨…… 待到征南军将士带着罪将的尸首,以及押送着亲眷回到大同镇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初秋。 南方的秋天比之北方的秋天是截然不同的,北方的秋天十分萧瑟,四季泾渭分明,也给外的冰冷干燥。 当陆绎带着麾下踏入大同镇的那一刻时,不知从何处问讯赶来的百姓堵在了街道两旁,无数的烂叶子小石子从空中飞舞而来,吓得陆绎急忙跳下马,带着麾下放弃了囚车,躲在一旁观望。 “这群狗东西!居然将我们大明的兵器走私给草原人,这是什么?这是资敌!是数典忘祖!” “打死他们!” “对打死他们!” 这是百姓们在泄愤,也是必须安抚百姓们的手段。 陆绎推测,这应该是张四维的手笔,也只有他们这些善于管辖愚民的文官,才会这样做。 从那天以后,大同镇各地听闻陆绎贸然出关,直接带回来宋廉的尸首后,居然有人承受不住每天担惊受怕,直接向英国公或者总兵孙宏海,投案自首了,这让孙宏海与江松泉脸上皆是黯然无光。 手下出现了这种丑闻,这要是文官,早就引咎乞骸骨了,这也就是他们武人脸皮厚,孙宏海与江松泉将自己扮作了无辜之人,是被下属给蒙蔽了。 陆绎没空搭理这些,而是带着英国公张溶与张四维等人,赶往了山西太原,准备顺藤摸瓜抓住那些走私的晋商。 陆绎前脚刚走,总兵孙宏海就止不住的想要骂娘起来。 你他娘的起了个头,留下这么大的烂摊子自己拍拍屁股走了,让我给你擦屁股? 因为陆绎在大同的这一出,直接让某些将领人人自危,担心下一个被披露的就是自己。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同的氛围顿时紧张起来。 “这陆绎,简直就是把本官架在火上烤。”这一日,孙宏海疲惫的回到书房,唤来副总兵江松泉后,忍不住骂骂咧咧道。 江松泉面露苦笑,却不敢附和,而是转移话题道:“根据那些投案自首的将领交代,这其中不但有朝廷大员参与其中,还有不少勋贵插了一足,若是大张旗鼓的开始搜查,恐怕必定会有人在其中蛊惑,引发大同的哗乱。” “到时候山西境内的三边都讨不了好,万一陛下怪罪下来,我们被撤职都是小事,恐怕项上脑袋都会不属于自己。” “那就弹压!”孙宏海面色凝重道:“将大同镇内靠得住的卫所全部召集起来,一同向心绪不定的卫所施压。” “以什么名义?”江松泉反问道。 孙宏海面色挣扎了一番,决定死磕道:“就以大同配合圣旨清理卫所‘残渣’,集合操练的名义。” “可平湖侯、英国公都离开了大同,跑去太原了……”江松泉有些犹豫,担心会直接造成反扑,那样就悔之晚矣。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孙宏海发狠道:“他们想要先逼迫我服软,那我就先要他们的脑袋!” 军令如期下达,第二天天未亮,大同镇外的校场上,便多出了队形懒散的五万名将士。 大同的兵力大概十万余人,除去逃亡的八千,以及看守边墙的将士,大概还有…… “大同左卫、大同右卫指挥使,还有七名指挥同知、十八名指挥佥事,以及三十三名把总,以及近七千余将士没到。” 听闻江松泉汇报的详情,孙宏海到吸了一口凉气,有些肥胖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栗起来:“这群人想要干什么?想要聚众造反不成?” “大人,今日这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善罢甘休了。”江松泉一脸忧郁道。 这件事不管结果如何,他们二人算是讨不了好了。 这些人这时候突然反抗他们,难免没有陆绎走后,故意给他们施压的意思。 可他们能够妥协吗?陆绎仍在山西,并没有班师,这要是自己前脚刚刚妥协,事后被陆绎所得知,那自己同样难受! “先操练!”孙宏海冷静道。 不管结果如何,还是要先稳住这些大同的边军将士。 可平日里的将官不在,让这些大同左卫、右卫的将士有些迷茫,一时间操练频频出错,尤其是在看见孙宏海本部的人马呈两翼散开时,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总兵大人这是要干什么?” “以往操练的时候没这一出啊!” “就是,这怎么看都像是在包围我们。” “难不成……” 第546章 小伯爷李如柏 仿佛为了验证将士们的猜想,远处突然涌现了近七千余全副武装的将士。 孙宏海看见为首之人,顿时直骂娘。 果然!他们开始行动了!这是在逼迫他们做出决定。 是开始战斗,闹得不可收拾,还是停下来议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一旦打起来,那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孙宏海面色急速变幻,左手紧紧攥住腰间的刀柄,半响,终归是缓缓放开,正准备叹息妥协时,一个消息的传来,直接打破了这边紧张的氛围。 “大人,有人带着一万五千余骑兵赶到!” “混蛋,哪来的骑兵?你确定不是草原的蒙古人袭击边墙了?”孙宏海大惊失色。 “不不不,是大明的骑兵!”赶来的斥候连忙说道:“从旗号上来看,似乎是征讨倭国的辽东骁骑。” “什么?征讨倭国的辽东骁骑?”孙宏海傻眼了。 心说征讨倭国的辽东骁骑怎么跑到大同来了? 思绪间马蹄阵阵踏响,席卷着漫无边际的沙尘,辽东的骑兵在陈璘的率领下,犹如狂狼,奔拥而至。 充当先锋官的副参将邓子龙,驾驭战马率先而止,他骑在马背上看着那些试图作乱犯上的近七千大同边军,冷然高喊道:“三息之内通通跪下,违者杀无赦!” “三息之内……跪下!” 这一万五千余骑兵在倭洲带着征倭军足足追杀了四月的倭洲叛逆,这一路回来,身上的血迹犹如实质,让人不敢直视。 “是辽东的邓参将!” “他们不是去征讨倭国了吗?” “为什么会来大同!” 看着这群骑兵身上的血迹,再看看他们眼中犹如实质的杀意,久未经历战事的大同边军们,屈服了,纷纷丢弃手中的兵械,跪地请降。 面对此时此景,孙宏海没有一丝高兴之情,心中反而升起无尽的苦涩,他看向一旁同样发呆的江松泉,苦笑道:“这陆绎不愧是锦衣卫出身,果真睚眦必报,前岁得罪了他,他还故意在这里埋坑。” 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陆绎的突然离去,无外乎两点,一是引蛇出洞好聚而歼之,另一点就是给孙宏海上眼药,让他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他们没有及时制止哗营的前兆,反而还需要依靠大胜归来的辽东军帮忙,这不是渎职是什么? 他们二人可真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入秋了,草原的牧地开始枯败,同样枯败的还有俺答的心。 土默特部的最大汗帐里,俺答面色凝重的来回踱步,他望向身后的汉人谋士,问道:“大明那边的辎重为何还未送来?秋季将是入冬前最后发战的机会,亦力巴里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谋士眼眸低垂,他思考了一会,微微摇头道:“大汗,臣下认为,大明那边可能出现了意外。” “本汗早就和你们说过,与明人交易,要做两手准备,不然一遭断灭,只会让我们抓瞎。”俺答十分不满。 谋士嘴角抽抽,暗道你以为明人修筑长城,是真的为了防止我们随时南下的吗?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敢耿直谏言的谋士,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自己没必要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 所以他换了一个语气说道:“大汗放心,那些明人的商贾和将领受了我们的金银,他们不敢私吞不办事,不然我们只需要派人去明人那边拱火,按照明人皇帝的性子,他们就会身死族灭。” “说的也是。”俺答点点头,却又有些担忧道:“我们在这边和亦力巴里以及背叛的察哈尔部争夺,东边的女真族却被明人抽空给干掉了。” “看来明人也不甘寂寞,也想再次学他们先祖,远征草原!” “大汗多虑了,那些腐朽的文人,是绝对不会允许明人皇帝再对草原乱动兵戈的。” “土木堡一役的旧事,可仍旧历历在目啊!”谋士拍马屁道。 俺答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放心,只要本汗收拾掉亦力巴里,明人……嘿嘿,不足为惧!” 作为李成粱的长子,李如柏从小就被给予了厚望。 万历四年初夏时,他被李成粱派遣驻守新建的破虏城,这是他父亲第一次将自己外放,这让李如柏很看重此事。 于是他每隔几日都会亲自率领小股战骑,不断的朝着奴儿干都司北部的酷寒之地探索,遇到女真野人就通通抓捕回来,遇到女真小部落同样也会驱赶回来。 大明需要有异族替他们放牧,毕竟汉人的特点是会农耕,擅建筑。可对于牧牛羊、牧马这种事情,自然比不上马背上的民族。 “近期的小部落越来越少,也不知道是不是都逃亡更北的地方去了。” 李如柏手肘撑着案桌,手背拖着右脸,看着堂下跪着的几名披发左衽的异族人,轻蔑道:“我不管你们是蒙古人也好,女真人也罢,现在奴儿干都司再度完全掌握在我们大明手中,在我们大明的土地上放牧,是要交税的。” 通译将话如实翻译,堂下的异族人脸色瞬间大变,最终咬牙说道:“上官,我们交,可我们没有钱,只能以牛羊充抵……” “谁稀罕你们的牛羊?”李如柏目光如炬,凛然道:“我要你们的人!” “或者换句话说,你们要么举族搬迁至破虏城城下,成为我大明子民,为我们大明放牧草原,要么车轮以上的男人尽数屠戮,女人小孩迁徙!” 这不是比要钱还过分吗? 堂下的异族人面露死灰,他们连连磕头,希望李如柏能够放过他们。 “小伯爷,他们说定居在一处放牧不符合草原人的习性,因为过于啃食一处的牧草,定会荒芜,所以他们草原人才会游牧而居,他恳求您放过他们,他们愿意每年出一千五百头羊,五百头牛充当税赋。” “大明稀罕他这一点税赋?”李如柏面无表情的说道:“告诉他,他可以走了。” 堂下的异族人一听,顿时面色大骇,连连磕头求饶。 走?明人的话就应该反着听!真能走才怪!恐怕自己等人前脚刚走,后脚就被明人给砍掉了头颅! “小伯爷,他说同意了,马上就回去带着族人迁徙至破虏城……” 第547章 银两的去处 “陛下、太后,微臣以为,陛下万寿节将近,又是大婚之后第一次,该铸造天坛,昭告天下子民,万历盛世将至。” 朝会上,一名六品京官进言道。 他这话刚说完,六部九卿至少有一半向其投注杀人的目光。 六品京官的顶头上司都忍不住想着,下衙之后给其小鞋穿。 你堂堂一名文官,居然想要做佞臣?你这是在丢他们的脸! 这名京官感受到了周围宛如实质的杀意,脸色却依然平静,满不在乎。 佞臣虽然会被同僚鄙夷,被史书嫌弃,却是晋升高官最快捷的小道! 有了权力后,谁还敢当着自己的面鄙夷自己? 试问严嵩、徐阶权倾朝野时,谁敢?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万历小胖子还未做出答复,最前方的户部老大王国光却不干了。 他直接出班说道:“陛下、太后,眼下国库才刚刚有了结余,可这些都已经规划到了来年,现在动用,会导致什么后果,老臣可不敢保证。” 言下之意,明年要是因为没钱而出了事,都特么别怨我! 万历小胖子微微颔首,毕竟他年纪摆在这里,对什么丰功伟绩的建筑,还没有那种心思。 或许几十年后他会喜欢,但至少现在不喜欢。 那京官见状,暗道不好,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出列道:“陛下、太后,倭洲的白银很快就要运送回来,到时候国库应该还会充盈才对!” “好了,朕不感兴趣。”万历小胖子觉得他越说越过火,于是不免温怒道。 那京官顿时面如死灰,这一次那前程一搏的机会,无疑是失败的。 等待他的不是被调离京城,就是永无止境的小鞋…… “陛下、太后,陈璘带着战利品归京了!” 当陈璘与邓子龙一起,率领押送白银的骑兵到达京城外时,礼部与户部的官员早就等候多时。 前者是处于礼制,而后者则是想要敢在别人之前,将这些白银拉入国库之中。 因为按照潜规则,这里面可是有一小部分,要归入皇帝的內努之中。 可整个大明都是皇帝的,您老人家富有四海,干嘛还存着內努? 所以历代的户部堂官,都希望能够想尽一切办法从皇帝的內努挪钱,又怎么会将到户部嘴边的肥肉送给替皇帝掌管內努的太监呢。 双方客客气气的行礼后,漫无边际的车队开始缓缓驶入京城。 围观的百姓看着一箱又一箱贴满封条的白银从眼前驶过,心中忍不住澎湃道:“我大明国威正盛啊。” 钟辰飞带人隐藏在人群之中,开始了陆绎早就安排给他的任务。 “我听说啊,倭洲遍地都是金银,一榔头下去就能挖出十两银子来……” “咱们汉人去了倭洲之后,立即就变成了老爷,那些倭人仆从简直不要太乖顺,听说他们只听命于强者,而我们大明的汉人,就是强者。” “我也听说啊,倭洲经历连翻战乱之后,男丁极具减少,移民过去的汉人一连找了四五个乖巧的倭人媳妇,她们还不嫌弃他穷,关键她们还很勤快……” 一时间,这些“谣言”宛如浪潮般在京师百姓的心中生根、发芽,直至传播、播种。 而与此同时,陆绎带着轻骑,却先一步回到了府中。 九边的卫所不能急切,先大刀阔斧的给予大同一刀,然后剩下的则交给英国公与张四维,自己则先一步脱离漩涡。 何为漩涡?自然是立功的漩涡。 此时的陆绎已经今非昔比,在朝中的地位也日渐稳固,自然也不需要这些对他来说相当于烫手山芋的功绩了。 有着吃力不讨好的闲工夫,在家多陪陪妻儿岂不快哉?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陆绎这才陪了两天妻儿,就被一个不速之客再次打扰了。 “王部堂莅临陆府,当真让陆府上下蓬荜生辉啊。” 陆绎微笑着看着正在品茶的王国光,嘴角忍不住抽抽起来。 对于这一国朝计相,还是一个平日里并无多少联系的人上门,陆绎当真是感觉头疼。 因为他知道,这种人一般登门,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而且王国光的籍贯,更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对方是为了晋商而来。 因为王国光本人,就是山西晋阳人。 作为堂堂户部天官,王国光的前半生可谓是十分坎坷。 作为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王国光先后担任吴江和仪封二县的知县。 随后依次升为兵部、户部右侍郞总督仓场。 后因病辞归,隆庆四年起复为户部右侍郞,调任南京刑部尚书。 一年后又改为户部右侍郞再督仓场,随后万历元年任户部尚书至今。 这反反复复的调离,让王国光更加珍惜户部尚书一职,在担任户部侍郎期间,他撰写的《万历会计录》是现在大明收服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改革税赋制度的根基。 这样的国之重臣跑到陆绎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府上,很难不让别人浮想翩翩。 “王某这次登门拜访,不是私事,乃是公事,还望陆大人莫要误会。”王国光平静道。 陆绎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理解。 随后王国光便直言道:“说道公事,王某想要先询问一下陆大人,对于倭洲这几百万两白银入库户部一事,有何见解?” “这不是国之常情吗?不如户部难不成直接分发其余五部,甚至下属衙门?”陆绎微微皱眉,隐约猜到了王国光的真实用意。 “是啊,可有些人看不见这些,他们非想要将这白银花出去才好。”王国光仿佛见到了知己,忍不住吐槽道:“可这些钱能够乱花吗?太多的白银融入底层百姓之中,只会让物价上涨,人人自危的哄抢粮食,从而引发大乱!” 果然是为了这事而来……陆绎皱了皱眉头,歉意的打断了王国光的话,说道:“其实王部堂,此话也不尽然。” “什么意思?” 陆绎的突然插话,让王国光有些错愕,旋即又有恼怒。 原以为是知己,没想到和那群掉进钱眼里的文臣武将没有二样! 第548章 忠奴 那一天没人知道陆绎与王国光交谈了什么,只知道临近傍晚,王国光愤然离开陆府而去。 就这样,时间渐渐接近中秋佳节,天空下起了小雨,一个风尘仆仆,身上满是补丁的老翁,跪在了皇城外。 “请容侍卫大人稍禀,老奴乃是贵人身边的仆从,有天大的冤情想要向皇帝陛下伸冤……” 看守皇城外的乃是金吾卫与羽林卫的将士,面对这一场景,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不敢妄自呵斥,只能匆忙叫来皇城内的锦衣卫百户官。 “贵人?是什么贵人?是勋贵还是文臣?” 锦衣卫的百户官有些发懵,这年头贵人的含义太过于笼统,抛开那些相当于老牌贵族的勋戚,现在但凡上了三品,成为朝堂中流砥柱的大臣都能称之为贵人。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像冯保这种身兼司礼监以及东厂厂督的大宦官,也能称之为贵人。 所以百户官在没有摸清楚这位白发老翁的来头之前,是不敢贸然前去禀告的。 万历小胖子虽然不至于日理万机,可毕竟人家是堂堂大明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岂是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说求见就求见的? 老翁从百户官的神色之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伸出手在腰间摸索了片刻,让皇城外的金吾卫侍卫神情骤然一紧,唯有锦衣卫百户官看着老翁掏出的那柄代表着王府之人的令牌后,瞪大了眼珠。 “你们看着这位老人家,本官先去禀告陛下与太后。” “王府之人?哪位藩王又不消停了?” 万历小胖子正在观颂张居正布置的《太学》,听见自己母后无奈的扶额叹息,忍不住频频侧目。 面对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汇禀,李太后沉思了片刻,红唇轻启道:“罢了,冯保,让人护送他进来面圣。” 冯保领命退去,李太后趁着这会的功夫,指导万历小胖子连续查阅了十本奏章。 基本上不是对接下来万历小胖子万寿节的吹捧,就是对大明占领倭洲的歌颂。 “这些御史言官都是站着茅坑不拉屎的夯货。”李太后用蚊子吟般的声音吐槽,却还是被万历小胖子听见,让万历小胖子有些傻眼,从小到大,一直在他心中都是十分雍容华贵的母后,竟然说出了这般粗鄙之语。 这时的万历小胖子才堪堪想起,自己的姥爷武清伯,似乎是一个泥瓦匠出身…… “陛下、太后,人已带来。” “奴婢告退。” 因为可能是皇室的家事,所以除了留守待命的李云外,包括冯保在内的所有宫女宦官,全都离开了偏殿。 “见过陛下,太后娘娘。” 老翁一见万历小胖子和李太后后,便直接伏地痛哭,喊冤道:“全赖陛下太后洪福,老奴才能得见圣面,从而伸冤。” “你是哪个王府的奴仆?有何冤情?”李太后皱眉道。 老翁闻言,泪如雨下道:“老奴乃是老晋王贴侍宦官,特向陛下太后控诉,新晋晋王朱慎游,毒杀老王妃,虐杀老晋王,更是囚禁他的叔兄原老晋王私生子五年……恳请陛下、太后为老晋王嫡系一脉做主!” “什么?” 李太后猛然从床榻上站起,差点因激动产生的眩晕,摔倒在地。 还是万历小胖子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自己的母后。 只不过他脸上的震惊之色,一点也不必李太后少。 杀母杀父,还囚禁兄长,简直是骇人听闻,令人发指! 这出现在平常人家都免不了处以极刑,更何况天家! 想到这,万历小胖子第一次越过李太后,直接朝着殿中老翁喝道:“你可明白奴婢诬陷藩王的罪过何其大也?” 老翁颤颤巍巍的抬起头,十分肃然道:“老奴敢以一家之命,换陛下严查。” 万历小胖子有些动容,正不知该如何接茬时,李太后却突然喘息几口,喝道:“带他下去,暂且留在宫中,不可让外人知晓。” 老翁面色一变,因为他隐约听出,李太后这是想要将自己囚禁宫中,从而消除挑拨皇室的后患。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比皇室出现丑闻,更轰动的事情了! 即便现在的晋王早已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代,与天家的血脉稀薄到了极致。 可他依旧是藩王,依旧姓朱,代表着朱家皇室的脸面。 待老翁被李云带走后,李太后面色涨红的怒吼道:“来人,传锦衣卫指挥使陆绎前来!” 此时的陆绎正在家中陪着阿秋玩耍,突然听到有宫中宦官来传唤,陆绎便按耐住心中的猜测,径直入了宫。 一见面,陆绎便注意到正向自己挤眉弄眼的万历小胖子,以及黑着脸的李太后。 “鞑靼要派使者来朝,打算由大同入境,你带人前去接应。如有必要,可便宜行事。”李太后缓缓说道。 陆绎有些发懵,心说这时不应该礼部负责吗?他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使连这种事情都管? 带着疑惑之情,陆绎准备回去命下属打探消息,却没想到李云后脚紧随其后,来到自己身旁小声提醒道:“陆大人,太后娘娘对晋王很不满,希望你途径太原时……” “不满?”陆绎眸中精光乍现,心思一动道:“可是晋王做出了什么令天家蒙羞之事?” “陆大人果然消息灵通。”李云感叹道。 消息……灵通吗?陆绎心中尴尬一笑,他可不会告诉李云他曾经短暂和晋王“和谈”过。 此时的李云并不知道陆绎心中所想,而是在心中自己斟酌了一番后,这才稍稍透露道:“有晋王府的老奴前来‘通天’喊冤,太后娘娘希望陆大人您能够借机前往晋王府,探寻事情的真相。” “毕竟陆大人曾经多次莅临过太原,对晋王一脉的事情应该有大致的了解。” “不过太后娘娘如此隐晦的让咱家告诉陆大人,这其中的意味相信陆大人一定明白……” 这是担心自己手段过激,从而引发藩王动荡。 还是担心有损天家体面? 陆绎心中一动,当即拱手表示:“本官明白了。” 第549章 随行的省亲队伍 作为今年第三次入太原,此时的陆绎心惊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如果前两次是为了清理北方卫所,另外夹带着给晋王上一点眼药的话。 那么现在的陆绎就是皇命加身,光明正大的跑去找晋王的麻烦。 不过这所谓的光明正大只是在有心人眼中是如此,在百姓眼中,他陆绎是暂代礼部之责,前去迎回鞑靼部派来的使者罢了。 使用抛去借给英国公张溶与张四维护卫的征南军将士外,陆绎仅仅只是带了一个百户所的骑兵,以及五十名火器司的将士,踏上了前往太原的行程。 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掀开了车帘,原本应该关押在皇宫之内的老翁探出了头,深深的看向一旁正骑马注视前方的陆绎。 “本官和老晋王没有故交,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吗?”陆绎微微侧目,平静道。 老翁心中一凛,知道陆绎这是在警告自己,别想要利用他,凡事他都自己又判断。 想到这,老翁连忙拱手,说道:“老奴不敢奢望报仇,只希望先王的唯一的独子还能够重见天色,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真有这么容易就好了。陆绎心中腹诽一句,随口问道:“前岁老王妃薨逝,本官恰巧就在山西,当时本官就对老王妃的薨逝感觉生疑,却没想到晋王这般狠毒……” “这种贼子辜负了老晋王对他的爱护。”老翁想起了陈年旧事,忍不住再度落泪道。 陆绎不禁无语,因为他曾了解到,朱慎游才是晋王一脉嫡系,而老晋王此举不过是拨乱反正,却没曾想朱慎游报复之心不死,在成功成为晋王世子后,便迫不及待的弄死了老晋王朱新?。 如果不是晋王朱慎游曾经在太原给他挖过坑,陆绎或许那么恨朱慎游。 毕竟这只是他们的家事…… 静阳镇,驿馆。 “给我们准备柴火就行,我们自行生火造饭。” 随行的杨鸣前去与驿馆的官吏交涉,然后带着十名属下抱着勉强干燥的柴火回来。 此时已经步入初冬,天空灰蒙蒙的,漂泊着细雨。 陆绎站在驿馆最好的别院之中,看着三面环山的景色,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人,饭好了。” 曹文昭打断了陆绎的思绪,请示他过去吃饭。 而因为驿站处于官道之上,位置有些尴尬,所以那些驿丞们开始忍不住私下聊天打屁起来。 “你们说,他们这是要去哪啊?” “他们的打扮虽然平常,可行步之间精神昂扬,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而且还很不一般,有可能是精锐!” “精锐啊。” “一百多人的精锐,难不成是护送某位大人物?” 因为陆绎并未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他们并不知道下榻于此的竟然是他。 清晨,天微微亮,不少被尿憋醒的驿丞打着哈欠出来,恰好看见陆绎正在简单的活络筋骨,忍不住微微咋舌。 这个年头,能够起早的将领可不多见啊。 而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连早餐都不准备吃上热食,而是拿着干粮就踏上了行程。 对方似乎就是真的来借宿一晚一样。 旭日尚未东升时的空气格外浑浊,即便陆绎一行人穿梭在丛林间也丝毫不能得到改变。 这一路为了躲避晋王朱慎游的眼线,陆绎尽量选择小道行进,除非万不得已,才会像昨日一般,进入驿馆暂住。 毕竟按照对外的消息,陆绎此时应该位于大同,去迎接鞑靼部的使团才是。 继续沿着小道山林间走了一个半时辰,临近一处小溪,陆绎决定暂时休憩一番,便让曹文昭带着斥候小队四散探查。 就在时间来到响午时,曹文昭这才带着小队赶了回来,只不过他的身边还多出了一名打扮的宛如商队护卫的男子。 “大人,属下在大道上遇见了他……” “小的章虎,见过这位大人。” 章虎长得孔武有力,谈吐间却显得有些温润尔雅,这让陆绎忍不住微微挑眉,眯眼道:“怎么?商队遇险,想要本官相助?” 不得不说,陆绎的猜测十分精准,让章虎忍不住一阵错愕,旋即连连点头:“大人厉害,小的佩服。” “不过却与大人所说的有些出处,小的并不是商队之人,而是我家夫人的家丁,我家夫人的娘家在太原,原本准备回去省亲,可半路遇见了马匪,护行的家丁死伤惨重……” “所以在下冒死恳请这位大人,允许我家夫人随大人一同前往太原。待我家夫人回去之后,定当重谢。” 陆绎神色古怪,顺着曹文昭手指的方向看去,恰巧一道小道上正停着一辆并不简单的马车,随行的几名家丁人人带伤,神情紧张的看着这边。 恰巧在这时,一名二八芳华的少女露出了脑袋,迎向了陆绎的目光后,脸上顿时红晕满布,连忙将头缩了回去。 陆绎眼中闪过精光,轻道:“跟紧点,我们不会刻意去等你们。” “多谢大人!”章虎连忙抱拳感激道。 一旁的马永贞微微皱眉,正欲说些什么,却见陆绎隐晦的负手朝其摆手,他这才将话语咽在了喉咙中。 队伍继续前行,并没有因为多出了一辆马车而耽搁。 临近申时,陆绎下令安营。 杨鸣再次指挥生火造饭,这边正吃着,手中拿着干粮的章虎讪笑着凑了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我家夫人处于外围有些害怕,就想着能不能将帐篷放在最里面,和大人的营帐并排。” 陆绎的营帐自然是处于中心的,对方有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 但想归想,敢将这不要脸的话说出来,确实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都不用陆绎出声,一旁贴身护卫的曹文昭便腾的一声站起,呵斥道:“别得寸进尺,我家大人允诺你们随行已经是破例,别不知好歹!记住,天黑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许随便出帐篷,不然我们会认为你们居心叵测!” “对你们动手也说不定。” 曹文昭脸色十分肃然,说的煞有其事的样子,这让章虎的神情顿时一僵,只能道声“知道了”,便讪讪离去。 第550章 各怀鬼胎 日落月升,灰白的月光透过树枝,像滑落的细丝铺盖这湿润的大地上,依靠溪边扎营的几处帐篷中,却亮起了别样的光芒。 一顶与另外几处规格相致的军帐不同的小帐篷里,昂贵的蜂蜡一闪一闪的摆放在最中央,一副四尺长,三尺宽的画像被徐徐展开。 画像中的男子英俊不凡,年岁在三十岁左右,身着一身大红飞鱼服,手中握着的剑柄上雕刻着四爪蟒龙,眼眸中全是凛冽的威势。 “果真是他吗?” 一道带有江南吴侬细语的女声出现在了帐篷内,紧接着章虎的声音传来:“回少主,是的就是他,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是他没错!” 章虎神色有些兴奋的说道:“从谨慎程度来说,不愧是锦衣卫出身,对我们的提防没有因为我们势单力薄而减少……” “而且他一路上从未打探过少主您的讯息,从外界的了解上来看,他确实有些不近女色,又或者与家中只有一位悍妻有关。” “也就是表明,事情万一败露,他并不会对我玲香惜玉,是吗?”昏暗中,少女明显犹豫了半响,这才回道。 章虎有些错愕,他饶了饶头,不解道:“少主,咱们怎能就这般轻易言败……您可是寄托了先辈的遗志。” “未得胜,先言败乃是兵家常识。”少女不服气的回了一句,随后叹息道:“罢了,不能再等了,眼看着距离太原越来越近,派人前去给陈老四传讯,斩杀陆绎就在此时。” 陆绎一行人的人数只有一百五十,所带的营帐自然不多,不过苦了谁都不会苦了陆绎,尽管营帐的规制不如战事那般宏达,可容纳十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更不论陆绎的营帐只有他一人能够睡榻。 营帐外有黑影掠过,陆绎平静的盘腿坐在毛毯之上,看着前方神色凝重,正在待命的曹文昭,问道:“斥候派出去了吗?” “大人,正如您所料那般,果真有异动。”曹文昭出去了一趟,随后回来禀报道:“有手下前来示警,有一百多人的马匪正在直奔我们这边而来。” “是发现了我们的踪迹,还是有贼子报信?”陆绎微微一笑,一百多人的马匪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小打小闹。 想到这,陆绎无声的踏出了营帐。 在他的营帐外,所有的征南军将士早已按照以往操练时的表现,悄无声息的集结完毕。 而章虎与他的手下家丁们,仍旧包围着自家“夫人”的帐篷,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那些马匪还有多远?确定的人数几何?”陆绎瞥了一眼,心中冷笑的同时,看向一旁的曹文昭问道。 曹文昭同样看了一眼,低声道:“大人,报信的斥候说刚好经过了一片乌云,导致他没有细数观察人数,而是匆匆留下斥候成员跑回来回禀,按照约定时间,最迟一炷香就会再回来一人汇报。” 陆绎微微点头,随后闭目等待。 突然,侧方有脚步传来,马永贞贴了上来轻声道:“大人,那女子和他的家丁不知何由发生了龌蹉,卑职担心他们暴露了我们,所以就擅自做主将他们裹挟进来。” 陆绎猛然睁开了双眼,看着月光下脸上挂着薄纱,身着襦裙的少女,冷然道:“故意的?” “大人……什么故意的?”少女美眸有些茫然,似乎不明白陆绎在说什么。 陆绎瞥了她一眼,再道:“别和本官耍小心眼,相信你应该猜到了本官的出身。” “小……妾身知道了。”这一次少女红唇轻启,出奇的没有否认。 只不过微微颤栗的娇躯,却出卖了她此刻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不否认就好,本官喜欢和聪明人相处。本官不希望明日一早这片山林间会出现一具娇艳的女尸。”陆绎平静道。 “大人,您真霸道,妾身……有点喜欢呢。”少女伸手取下发簪,见盘好的妇人发型解开,让乌黑修长的秀发就这样披散两肩。 不知不觉中,少女的左手臂,已经紧挨在了陆绎的右肘上。 这一幕抛开场景有些不合时宜,内在却十分香艳。 不知何时起,少女脸上的薄纱已经掀开了一半,那光滑的俏脸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仿佛漂白了一层雪银。 纵使柳下惠那等正人君子,恐怕也会下意识的升起非分之想。 陆绎缓缓侧身,看着少女眯眼说道:“你的发簪准备刺本官的哪里?头还是侧腰?” 少女娇躯一震,嗔笑道:“大人说笑了……妾身只是……” “今晚刀剑无眼,老老实实的待在帐篷中切勿走动,不然祸及无辜,死了也是白死。”陆绎没有听少女的解释,而是冷冰冰的打断了她的话。 少女心中一凛,小胸脯极具起伏几下,最终赧然道:“妾身省得了。” 随后少女便被充满歉意跑来的章虎带走,回到了帐篷之中。 马永贞在一旁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陆绎微微摇头,淡然道:“记住,放长线钓大鱼。” 荒郊野岭偶遇官兵,心大的上前寻求庇护。 陆绎早在一开始就明白,这些人不管怎么看,都十分可疑。 “马匪还有多远?” 火器司的将士们早就把迅雷统检查了足足三遍,时间也早就过去了两炷香左右,于是陆绎问道。 “大人,他们应该早就到了。”曹文犹豫了一下,最终咬牙说道:“大人,白天属下观此地地形,乃是两山并二河之势,贸然踏入,要是他们一击不中,恐怕就要两眼抓瞎,成为困兽之斗了。” “你是说他们担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没有贸然进攻?”陆绎微微点头,赞赏道:“看来你小子成长很快,以后说不定能够单独领军也说不定。” 这是在夸赞曹文昭有名将之资。 曹文昭顿时羞赧的饶了饶头,他觉得自己还差得远,值不得陆绎这般夸赞。 相反自己提出了陆绎并未察觉到的地方,他没有责怪自己,就已经是对曹文昭最大的鼓舞。 如果陆绎知道曹文昭所想,一定会嗤之以鼻。 就连留候张良,武侯诸葛亮,刘文成刘伯温都不敢说自己算无遗漏,自己一个连四书五经都读不全的武人,又岂敢这样自夸? 第551章 冲散与抵达 思绪间,前方有几个黑影闪烁而来,“报,大人,马匪人数大约两百人,他们放下了马匹,正在缓缓靠近。” 斥候小队的成员皆面色红润,喘着粗气。 为了在黑暗中快速前进摸索,他们将要比常人更加胆大心细。 枯枝,踩踏与塌陷,都是他们必须小心应对的状况。 一个不慎自己暴露深陷困境不说,还要暴露本部。 “吩咐下下去,准备吧。”陆绎点头说道。 山西境靠近太原境内还有马匪,这种好事居然让边军的将士放过了? 要知道杀良冒功在边境已是常态,像这种马匪对于边军的将士就是一颗有一颗的军功,他们不应该会放过才对。 很快,为了验证陆绎的猜想,又有两名斥候回归,他们说道:“大人,他们的队列有些奇怪,不像是杂乱无章的马匪,更不像是军队,就好像几个刺客合在了一起……” “死士!”马永贞眉头一皱,下意识的说道。 这个推断正好附和陆绎心中所想。 “叫兄弟们准备,给他们一个惊喜。” 马永贞缓缓的扬起手,火器司的五十名火器兵举起了迅雷统,近八十名征南军将士手持冰冷苗刀,严阵以待。 狭路相逢勇者胜,一场遭遇战即将在这山林间爆发…… 暗淡的月光普照在山林间。 百余名黑影正在暗夜中摸爬前行,当他们来到营地外围百丈时,看着远方漆黑的帐篷,领头之人举起了右手,原本只有轻微脚步声的队伍,瞬间寂静下来。 他们每人都手持着冷冽长刀,干燥的麻布缠绕着右手与刀柄,这是怕砍杀间长刀会从手中脱落。 “准备。” 低沉宛如从腹部发出的声音从领头之人的口中出现,尽管距离只有百丈,可按照他们冲锋的速度,顷刻间就能出现在他们面前。 之所以选择百丈,一方面是忌惮对方的火器与箭矢,另一方面则是害怕被对方的暗哨发现。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们是有预谋的。 陈老四屏住呼吸观察了一番,见远处仍没有动静后,徒然大手一挥,轻喝道:“弟兄们,发不发达就看此一遭了,杀!” “上!” 整齐的叫喊骤然出现在寂静的山林中,近两百余手持长刀的黑衣人朝着营地奔去。 要问为什么提前叫喊暴露动静,就是想要对方在熟睡之中猛然惊醒后,会产生下意识的慌乱。 这种慌乱即便是最精锐军队,也会不可避免,产生短暂的几息真空期。 “点起火把。” “颂。” 冲天火光突然照亮了整个营地。 “不好!他们有所准备!” 一声惨叫划破寂静的夜空,率先士卒的陈老四呆滞般看向面前整装待发,戴着凛冽面甲,露出一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眸后,他顿时尖叫起来:“快,撤……” 退字还未喊出,迎接他的便是冰冷的铅弹,以及刺骨的箭矢。 “砰!砰!砰!” “咻!咻!咻!” 其实这一战陆绎十分冒险,因为火器与箭矢有限的原因,纵使第一时间击杀了对方一半的人数,可剩下的一半,却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应对。 如果他们在装填迅雷统期间不进反退的话,那征南军的伤亡将士不可避免。 因为身处于绝望之下,那种战斗意志将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 只是他们忘记了,他们面对的乃是大明当下,风头直追戚家军,甚至隐约凌驾于戚家军之上的军队! 征南军! 试问除却开国之军外,大明上下谁还有过灭国战绩? 更别说征南军建军至今以来,未尝败绩! “我部不需要俘虏。”陆绎下令道。 战斗刚刚开始,却已经渐入尾声。 陆绎在观看一会儿后,就失去了兴趣。 这就是一场屠杀,一场常胜之军对死士们的屠杀。 “他们败的太快了。” “少主当初没下手,不就已经猜到结局了吗?” 帐篷内,女声陷入了沉默…… 短暂冲锋之下,“马匪”便当场溃败。 “他们对地形十分熟悉,我部担心还有埋伏,所以追击不深。”营帐内,马永贞向陆绎汇禀。 陆绎点头默然:“看来有些人是真的害怕了,都不敢让本官踏入太原地界了。” 曹文昭有些犹豫:“大人,现在藩王的权柄还是有些过大,在地方与土皇帝无疑,再加上绵绵不绝的郡王、辅国将军、镇国将军,趴在百姓的身上吸血,再这样下去,整个大明的赋税都不够他们用的……” 这话有些大胆,但陆绎却并没有呵斥。 “时间还不够,还要再等等。” 当陆绎带着人来到太原府城外时,这一次果然没有人前来迎接。 因为名义上,陆绎只是前去迎接鞑靼使者,来到太原本就是绕路行为,没人迎接十分正常。 可陆绎不在意,可马永贞却眼神凶狠起来:“晋王好大的胆子,这是准备彻底和我们撕破脸了吗?” 陆绎瞥了马永贞一眼,笑骂道:“臭小子,现在连晋王都不放在眼中了吗?那本官这侯爵还能在你面前晃悠?” “大人您说笑了,属下哪敢对您不敬……”马永贞一脸悻悻道。 “行了,他不见就不见,正好省得本官和他扯皮。”陆绎淡然道:“本官现在也懒得见他那张臭脸。” “大人您什么意思?”曹文昭微微一怔,“咱们不去晋王府吗?” 陆绎呵呵一笑,直接驭马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见迎面走来了一百五十余骑兵,新调来的守城将士下意识的想要拦截,却被身旁眼尖的总旗官当即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那位大人也敢拦!” 总旗官骂归骂,动作却不慢,他一个箭步来到陆绎马前,弯腰讪笑道:“侯爷您又来了?” “你认识本官就好办了,本官想要入城,你看需要五军都督府以及兵部的勘合吗?”陆绎居高临下道。 这样一来,倒还省去他不少麻烦。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没有勘合,只有迎接鞑靼使者的圣旨,以及李云亲传的太后口谕。 “瞧侯爷您说的,这太原城侯爷还不是想进就进……”总旗官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吩咐守城的下属放行。 于是在一群守城将士羡慕的目光下,陆绎领头,带着一个半百户所的征南军将士,昂首挺胸,目空一切的再度踏入了太原府城。 第552章 殃及池鱼 不去晋王府吃住,那就代表着得自己解决在太原吃住的问题。 机灵的曹文昭开始在太原府城寻找,很快就找到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客栈,丢下一张价值百两的会票之后,这座客栈就被陆绎一行人临时包下了。 这一举动让客栈的掌柜以为遇见了土财主,可当他们看见陆绎带着一众征南军将士下榻客栈后,脸色微微一变,心中的欣喜也变为了苦涩。 得,居然是一群军爷!但愿他们别喝醉了在客栈内耍酒疯,不然他们非得损失惨重不可。 他可没有胆量在事后找他们要赔偿…… 陆绎前脚刚在客栈前下马,章虎便一脸感激的过来行礼道:“多谢大人一路的保护,我家夫人让小的前来感激,待夫人回到娘家之后,定有厚礼奉上。” 陆绎微微颔首,一旁的曹文昭却变相驱赶道:“我家大人还有要事在身,就莫要念叨了。” 章虎顿时有些尴尬的走了。 此时的客栈内早已被搜查干净,在确定并无危险之人隐藏后,陆绎下令道:“都好好休息吧,接下来可能有场没有硝烟的硬仗要打。” 一番折腾下来,天又黑了…… “陆绎特么怎么又来了!” 晋王府内,得知消息后,晋王朱慎游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养尊处优的他,实在想不明白,这货怎么就紧盯着自己不放! 齐志远面色沉凝的站在一旁恭候,面上也透露出了恨意。 当时陆绎明讽自己的话语早已传遍了太原府城,他现在还真不敢轻易的走出王府,深怕被锦衣卫的探子抓住,从而诬告自己有姚广孝蛊惑藩王造反之嫌。 朱慎游瞥了他一眼,随后目光看向殿外之人,那人连忙跪地说道:“王爷,那陆绎进入太原府城后并未朝着王府过来,而是在距离王府不远的德来客栈下榻起来,今天看来是不准备来拜见王爷了……” “本王需要他拜见?就算他想要拜见,本王敢接?”朱慎游没好气道。 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身份,只会让陆绎成为黄鼠狼,而他们这些分封在外的藩王,就是一只只母鸡。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好心吗? 此时的殿内四角摆放着宣德朝官窑所制的鼎炉,里面特贡的精炭不停的燃烧着,给进入初冬后寒冷的王府主殿,增添了不少温暖。 但无论多温暖,也改变不了朱慎游心中的寒意。 “这陆绎究竟想要干什么?”朱慎游铁青着脸,在大殿内来回踱步,“难不成就是为了找本王的晦气,告诉本王他手中一直有本王的把柄不成?” “回王爷。” 殿内的几名身着黑衣男子抱拳说道:“他应该不是带着旨意前来,不然他带领的就不是征南军将士,而是……” “而是锦衣卫吗?”朱慎游眼神闪烁,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报!王爷……我们派出去的失败了。”有近卫军的百户官神色着急的闯了进来,可迎面而来的确实一座暗砚。 “嘭。” 这座暗砚结结实实的砸在了百户官的额头,他不敢喊疼,而是任由鲜血从额头冒下。 “陆绎进城之后,本王就知道失败了!”朱慎游含怒道:“一群酒囊饭袋,本王养你们干什么吃的?白费钱财!” 百户官不敢说话,只能连忙伏地将头磕在大殿内的石砖上,瑟瑟发抖。 “不过他们发现随行的征南军有点不对劲,多出了一辆马车……” “嗯?马车?马车中是何人?”朱慎游看向殿内的蔡公公,后者出去了一番,随后带着一封书信进来,递给了朱慎游。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那马车里的人身份应该不高,因为他们并未紧张保护,那会是谁?”朱慎游翻开书信之后,眉头紧皱起来,他扫视着大殿一圈,最后锁定在了蔡公公身上,问道:“当年之事可曾有漏网之鱼?” 蔡公公表情一怔,随后陷入了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恐惧。 “混蛋!” “还不快去查清楚!事情要是出了纰漏,本王难逃一死,你们也休想活命!” 这一刻,朱慎游怕了,有些歇斯底里…… 伴随着一百五十余官兵的进驻,德来客栈的李掌柜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十分担惊受怕,反复叮嘱手下的伙计们小心伺候,前往别出现错误。 不然神仙难救他们,也难救自己。 回到客栈内后院中属于自己临时休息的偏房,准备小憩。却不料李掌柜刚刚推开房门,就看见一名身着黑衣的陌生男子正坐在床榻边,冷冰冰的注视着自己。 李掌柜心中一凛,想起了什么,连忙恭敬道:“这位爷找小的,可是有事情询问?” “鼠有鼠道果然不假,你很聪明,我希望在问完之后,你会主动忘记今日之事,不然太原城内的西河会不会多出一具无名男尸,我可不敢保证。”黑衣男子平静的说道。 可在李掌柜的耳中,却似恶鬼的低语,让他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抖,连连点头:“小的知道,还请这位爷发问。” 黑衣男子点头,低声道:“我且问你,这群人都是军士吗?可曾有外人。” “这……”李掌柜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让他陷入了苦恼之中。 谁无缘无故去在意这群军士的人数啊?那群军士的眼神时刻都透露着杀气,李掌柜与伙计们都不敢多看一眼,深怕被对方找茬活活打死。况且黑衣男子口中的外人实在是太过于含糊其辞,这让李掌柜怎么回答? “不知道,还是不敢说?”黑衣男子面色不渝,步步紧逼道。 李掌柜面色一僵,垂头丧气道:“是不清楚……” “不清楚?”黑衣男子面露疑惑,掀开衣襟,露出腰间的一块令牌,缓缓说道:“今晚你且去查看,我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看见那块在太原府城比圣旨还管用的令牌,李掌柜的脸色彻底惨白起来,他呆滞般点头,待他终于舒缓了心情,回过神来,都不曾注意到黑衣男子如何离去。 李掌柜瘫倒在穿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呢喃道:“这可真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啊!” 第553章 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藩王 翌日清晨,陆绎洗漱完毕,吃过早饭之后,昨夜归来的李响便神情亢奋的奉上了晋王府的王殿地图。 像这种机密之物,恐怕也只有锦衣卫能够轻松搞到。 毕竟要是被心怀不轨之人弄到了手,那整座晋王府就会像是一只娇羞的美女,彻底的裸露在了别人的眼前。 “大人,您看晋王府夜阑阁旁的这座小院……” “我们锦衣卫的探子从进出王府的采买之人口中得知,这座小院外有没日没夜都有十名侍卫紧张看守,除去送衣送食,以及倒夜桶之外,再也没有外人进出。” “卑职根据线索推测,很有可能这座小院就是晋王朱慎游的兄长,上一任晋王的私生子朱慎境的关押之所。” “朱慎境?对此你有几分把握?”陆绎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 对付文臣武将,锦衣卫自然不需要和对方客气,直接出手定当无往不利。 可对于朱氏皇家子孙,尤其是堂堂藩王,冒然出手恐怕会被对方反打一耙,这样只会得不偿失。 “八成把握。”李响抱拳道:“卑职敢以性命担保。” “全王府上下,只有这一处极为可疑。” 陆绎微微颔首,下意识的分析道:“这朱慎游已经弑父弑母,恐怕因为心结所在,还不想再惹上弑兄的因果吧。” “应该没有这么简单……”马永贞持否定意见,正所谓虱子多了债不愁,这朱慎游都已经先后干掉了老王妃与老晋王,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一名只存在于王府宗卷,不敢现于时间的私生子兄长,实在是太容易了。 “想那么多做什么,依下官之见,大人,咱们干脆直接冲进王府,当着晋王朱慎游的面光明正大的带走这位朱慎境。”曹文昭胆大的说道:“这样才可以一消他派贼人围堵我们的郁气!” 陆绎摩挲了一下下巴,若有所思的嘀咕道:“这样也不是不行,但是本官总觉得还是不解气。”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寂静。 尤其是马永贞更是哭笑不得起来,他原本以为曹文昭的主意就已经够荒诞,没想到陆绎还不满足。 “这样李响,你派人在太原城找一位……”…… 大明的分封制算是开了历史的倒车,与先秦的郡县制甚至和大汉的分封制有着不同的区别。 这种区别最直观的表现,那就是大汉有“推恩令”,而大明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出身低微,太怕自己的子孙后代挨饿重蹈自己覆辙,于是洪武十一年就分封了秦王、晋王、燕王、周王、楚王、齐王、鲁王、蜀王、湘王、代王、肃王、辽王、庆王、宁王、岷王、谷王、韩王、藩王、安王、唐王、郢王、伊王、靖江王,等二十三位藩王!洪武十八年又补了三位,拢共有足足二十六位。 更别提单单晋藩王一脉还有高平王、平阳王、庆成王、宁化王、永和王、广昌王、交城王、阳曲王、西河王、方山王、临泉王、云丘王、宁河王、徐沟王、河东王、太谷王、义宁王、河中王、襄阴王、新化王、安溪王、靖安王、旌德王、荥泽王等大大小小诸多支系。 而后来的郡王虽然没有封地,但他们的子孙后代无一不是镇国将军、辅国将军。 而与前汉另一个不同的地方也随之出现,那就是朱家子孙再穷再苦,也不会出现平民,而是所谓的镇国、辅国将军的子孙后代,最次也是同样的封号。 一开始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想法是好的,想将皇子戍边,让他们御守国门,成为真正的“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但很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的孙子消藩过急,让成祖永乐皇帝靖难成功。 而成祖靖难成功,深怕后人也向他学习,于是想方设法继续消藩,先是消除各地藩王的军权,然后又设定一系列防止他们获得实权的途径。 以至于干脆成了民间所流传的“朱家藩王当猪养”的戏称。 可这种戏称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经过两百年的发展,各地的藩王虽然没有增加,可他们的子孙后代分支旁支却无穷无尽的增加。 而给予他们的俸禄,则是取之于民脂民膏。 整整万历三年的赋税,至少有五分之二耗费在了这些不事生产的藩王子孙身上,这还不包括他们各自封地上的一半税收…… 是夜,陆绎站在德来客栈的三楼窗边,登高跳远般看见了王府最高的也是建材最奢侈的听雨楼后,久久不愿说话。 直到他听见房间内的开门声,以及脚步声后,这才幽幽的说道:“这两百年来的藩王一系,就是覆盖在大明这只猛虎身上的浮肿,如果再不清理,这只猛虎迟早会被他们给拖累致死。” 这话不可谓不犯忌,但陆绎却能说,也敢说。 而且从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的举措来看,后者们说不定也是有这样的想法。 历史上的诸多王朝除了弱晋与弱宋是因为外敌的入侵,两度覆灭外,哪个王朝不是毁于内部? 尤其是前汉!更是被诸多史家感慨先秦时,“国恒以弱灭,独汉已强亡。” 可陆绎却不觉得万一哪天大明要是即将倾覆,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马永贞无奈道:“大人,这终究还是天家家事……” 言下之意,人家的家事我们要是参与进去,不管是为国好还是为国坏,对方都不会领情的。 “没事,慢慢来吧,当务之急还是先给晋王一脉沉痛打击才是……”陆绎飒然一笑,时虽然不待我,但也得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让李响找的人找到没有?” “回大人,找到了。”马永贞脸色古怪,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当真要这般做吗?” “他都不要脸了,本官干嘛要替他遮羞?” “就这样做。” 次日一大早,陆绎就穿着一身锦衣大氅,身后带着陆安北、陆安南两位家丁,以及同样身着家丁打扮的锦衣校尉,宛如纨绔过市一般,浩浩荡荡的朝着“小殿山”走去。 第554章 小殿山 初冬寒风素素,即便是晋王府中也是一片萧瑟,此时的朱慎游正窝在暖阁中闭目,身旁正有几名侍妾替他按揉着浑身上下。 如果不是是急不得,朱慎游或许会选择“翻身上马,大杀四方”也说不定。 但此时的朱慎游却没有半分欲火,就像是一只西游话本之中,面对女儿国的唐僧一般,无动于衷。 “那陆绎果真对你视而不见?”朱慎游突然开口说道,几名侍妾连忙垂眸告退,只余下与他对坐的一名面纱少女。 “王爷。”少女红唇轻启,幽幽道:“将希望寄托在一位柔弱的女子身上,可不是君子所为。” “是吗?你这坑人无数的明教少主,还算柔弱的女子?”朱慎游目光凶狠的看着阁外,心中的郁结就如这寒冬一般,冷彻无比。 “王爷现在提这件事,是不是不耐烦了?”少女丝毫不惧地方的凶狠,而是反问道:“当初您上位时需要我教的帮助,我教可是从未推脱过,可如今您已经成功晋升为晋王,却直接抛弃了我等,这笔账可是在教内的诸多长老心中,明确的记载着。” “就怕那一天突然爆发,王爷与我们两败俱伤也说不定。” “你是在威胁本王吗?”朱慎游晋升晋王不足一年,但威势却日渐壮大,一板一眼之下,那股威压让少女屏住了呼吸,差点窒息。 可即便是这样,少女也仍不屈服,而是涨红着光滑的锁脖,硬着头皮说道:“小女子只是陈述事实。” 朱慎游不言,继续死死的盯着少女,直至蔡公公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后,他这才将目光移向别处,这才冷傲道:“本王是无可奈何你们,但只要本王将你们的存在透露给陆绎,嘿。” 少女面色一僵,可随后立马恢复过来,不咸不淡的说道:“小女子相信晋王没有这么蠢,会做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牙尖嘴利……”朱慎游见在少女面前讨不到好,顿时郁闷的嘀咕了一句,将目光看向气喘吁吁的蔡公公,没好气道:“大伴,怎么了?” “王爷不好了!那陆绎带人去往了‘小殿山’?” “大冬天的去‘小殿山’干……” 朱慎游好似想起了什么,猛然站起,一脚踹飞了身前的案桌,怒不可竭道:“这个王八蛋!这个王八蛋去那里做什么?” 就连被称为明教少主的少女,美眸中也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所谓的小殿山占地七万两千亩,是历代晋王嫡脉的墓葬群。 尽管朱慎游很不想承认朱新椣嫡系的身份,但对方确实当了足足二十多年的晋王,自己杀他已经违背了伦理,本就十分心虚,要是让世人知晓自己从中阻拦朱新?进入晋王一脉祖坟的话,那事情就有暴露的风险。 于是朱慎游只能忍着恶心之意,将朱新?厚葬在了小殿山以北的新王墓之中。 作为王陵,自然有守陵的千户所负责守护,但因为王陵实在是太大,再加上新陵墓刻意被朱慎游遗忘,以至于守陵上一代晋王新墓的尽然只是一个总旗部。 “本官陆绎,奉命前来拜祭一番老晋王墓。” “奉命”这一词很有讲究,因为陆绎没有明说,所以这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守陵将士下意识的以为,陆绎是奉皇命前来。 毕竟能够调动陆绎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的,除了皇帝与太后之外,恐怕连当朝首辅都调动不了。 见总旗官傻愣在原地,曹文昭便灵机一动,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价值十两的银锭递了过去,守陵的总旗官当即反应过来,兴奋的喊道:“弟兄们,快来拜见当朝侯爷……” 你特么的!曹文昭脸当即绿了半分,下意识的就想要拔刀砍死眼前这位贪得无厌的狗东西。 老子给你银子就是想要你闭嘴,不是让你招蜂引蝶吸引一群过来。 一旁的马永贞见状,连忙拉扯住暴怒的曹文昭,解释道:“行了行了,这些就不用给银两了,随意扔点铜钱就算了。” “见过侯爷!” “见过陆大人。” 三十几名衣衫褴褛,守护王陵的将士冲了出来,他们红着眼,朝着陆绎行礼。 这模样与乞讨的乞丐并无二样,这也是我大明的将士啊! 陆绎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于是看向曹文昭说道:“多给些钱粮,让弟兄们饱腹几顿。” “多谢侯爷。” “多谢陆大人!” 一时间,那些守陵将士面带感激的谢道,总旗官更是一脸唏嘘道:“陆大人,非是我们无耻,实在是饿怕了呀。兄弟们已经好一阵子没有看见这么多钱了。” “原本三天一送的钱粮,现在已经变成了十五天一送……” 陆绎一阵默然,他回身从唤来一名小厮,让其带好祭奠的贡品,随同他一同入内:“那本官先办要事,稍后再聊。” “陆大人您忙,要不要属下带人帮忙?” 总旗官见陆绎居然只准备两人进入墓前宫的墓碑祭拜,眉宇忍不住直跳。 心说您也不怕有阴魂不良之物作祟? 可他转念一想,眼前的这位爷可是从尸山血海之中走出,还有什么鬼怪之物惧怕的?对方怕他还差不多。 果不其然,面对总旗官的殷勤,陆绎断然拒绝道:“这乃是老晋王长眠之所,太多人进去会心不诚的,本官只需要一名家丁帮本官提着贡品就行,余下都留在外面吧。” 说完,便径直朝着陵墓地下一层,摆放老晋王身前往事的墓碑走去。 甬道昏暗无比,直至陆绎与那名小厮彻底融入了黑暗,看不见背影后,总旗官这才心有余悸的收回视线,这要是放在平日里,他可不敢一个人肚子下去,即便是大白天。 想到这,他余光瞥见一众手下直愣愣的看着昏暗的甬道,忍不住喝骂道:“‘小殿山’的野味都快被我们打完了,赶紧带着钱粮买点熟食回来,快点打打牙祭。” 总旗官此话一出,当即就有一多半愿意跑腿,他心中十分了然他们的秉性,知道他们是准备在路上偷吃呢。 第555章 墓中之声 总旗官心中忍不住痛骂,脸上却还是得挤出几点笑容看向马永贞、曹文昭等人,讪笑道:“让几位大人见笑了。” 曹文昭不言不语,倒是马永贞避免尴尬,坐在一旁的树墩上和总旗官聊了起来。 “晋王陵千户所世世代代都要看守王陵,可当真是辛苦。” “这位大人,谁说不是呢。”总旗官唉声叹气,要是有选择,谁愿意给别人看门?更何况是一个死人! “呜……呜。” 突然,一道像是凄凉的风声,又像是女人低声抽泣的声音传来。 总旗官与马永贞同时一怔,四处打量了一番,前者更是一脸尴尬的说道:“大人,刚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你也听见了?似乎是女声……” “我们自己都养不活了,更不可能养军妓,还望大人明鉴。”总旗官连忙解释道,要知道在大明,私养军妓可是重罪,更被说身处于王陵这般庄肃之地:“而且青天白日的,应该没有那个附近的村民这般大胆,跑到这里来……” 这话虽然看着很滑稽,但是却并不是没有。 有些村民为了背着偷情,或许会选择这种在夜晚没有人打扰的地方。 “那会是谁呢?”马永贞嘴角抽抽,反问道。 这下把总旗官给难住了,他讪讪道:“会不会是我们听错了?就只是单纯的风声罢了?” “两个人都听错了吗?”马永贞似笑非笑说道。 仿佛是为了替马永贞的话背书,一道女声再次传来: “王……近前细端详……上面写着……” 这个女声比刚才还大,而且还很清晰,最关键是这一次更是一字一句的说出了话来。 只是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再唱戏? 马永贞与总旗官腾的一身站起,绕着这片王墓开始搜查起来。 “没人!” “本官这边也没人!” 总旗官与马永贞心中顿时一突,脑袋机械般看向了老晋王墓内部。 “杀父杀母良心丧,欺君王藐皇上,悔教太祖觅封王……” 总旗官与马永贞这一次听得真切,前者更是整个人犹如遭受了雷击,身躯抖个不停的惊恐道:“这……这是老王妃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王墓之中怎么传来了老王妃的声音?” 总旗官又怎么可能见过老王妃,这只不过是让他误以为的声音罢了。 毕竟老晋王墓中与其陪葬的,自然就是老王妃。 “不好!大人还在里面!” 就在众人被眼前所发生的场景惊呆的时候,唯有曹文昭响起了什么,拔刀喝道:“快,随本官一同进去救大人。” 众锦衣卫假扮的家丁闻言,也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刀,作势要冲进去。 总旗官瞬间被打回了现实,他脸色惨白的拦住了他们,苦苦哀求道:“不可,这位大人不可啊!这里乃是王陵,擅自带兵闯入,你我都难逃干系!” 曹文昭怒目一张,见总旗官居然敢阻止自己,当即就要拔刀看向对方…… “住手!文昭你要做什么?” 也就在这时,陆绎的声音从王墓内传来,紧接着便见陆绎脸色苍白的带着同样惶惶不安的家丁跑了出来,朝着曹文昭喝了一句,随后又道: “真是骇人听闻,青天白日老晋王墓中竟然传出来了女声,差点吓死本官!” 连你这位南征北战杀人无数的凶神都不惧的鬼祟,这究竟是有多大的冤情啊? 总旗官想到了刚刚女声鬼祟所说的话语,脑中忍不住乱想起来,嘴里苦涩道:“陆大人,这事您看……” “本官自然不会声张,毕竟此事太过于骇然,说出去可能都没有人信。”陆绎义正言辞的说道。 这时马永贞也补了一句:“与其担心我家大人会不会和晋王作对,还不如担心担心你的手下……” 总旗官浑身一震,连忙目露凶光的扫视一圈,冷声道:“听见了吗,今日的事情要是泄露出去,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手下的将士连忙点头,他们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陆绎见状微微点头,带着手下的人走了。 半途中,陆绎叫来刚才随自己一同进入王墓之中的小厮,掏出一张价值百两的会票,说道:“这件事从此以往就烂在你的肚子里,你想留在山西继续唱戏也罢,离开山西也行,反正我不希望今日之事有第二个人知道,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这名小厮面红齿白,长得十分秀气,他接过会票之后,连忙谢恩道:“小子谢过大人,从此以往,小子保证不会再出现大人面前……” 望着这名自己从戏班中请来的“青衣”消失在视线之中,李响忍不住凑到陆绎的面前,小声说道:“大人,您就这般放心他吗?” “以晋王在太原的势力,想要查出此人的下落,简直不要太容易。” 李响说着,还用右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绎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本官可不是枭雄,没必要牵连一个无辜之人。” “再说了这种事情本官还巴不得闹得沸沸扬扬,好狠狠的给朱慎游一巴掌,将他按在遗臭万年的史书之上。” 李响有些愕然,也有些欣慰。 跟着一位护犊子,却又不会卸磨杀驴的主,是他们所有人的荣幸。 试想一下他们的陆大人换做刘守有那个夯货……李响微微摇头,连忙驱散了这不切实际的臆想。 刘守有怎配和陆大人相比?他连给陆大人提鞋都不配…… “喂喂,我说你们今早听说过没有?” “什么事?” “这太原又有什么新鲜事了吗?” 太原府城街坊的一家面馆中,里面沸沸扬扬的挤着至少二十来人,其中一名老熟客引爆了一场话题。 “我听说,那位锦衣卫陆大人今早跑到‘小殿山’去了!” “‘小殿山’?那不是晋王爷一脉的陵墓吗?距离腊八也还有一个半月呢!” “那位陆大人又不是王府之人,干嘛要等到腊八前去祭祖?” “哦,这说的也是。” “那他是何用意?哎,别卖关子啊!” 有人不满那位熟客卖关子,于是闹哄哄的吵闹起来。 面馆的掌柜嘴角抽抽的,恨得立即关门才好。 没事议论这些,是怕锦衣卫的探子耳目不灵,还是王府的密探没有隐藏在角落之中? 第556章 朱慎游气晕 在太原,你可以不知道当今圣上是谁,当朝首辅又是谁,但你必须要知道比山西布政使还要大的是晋王。 或许现在年轻一辈对于晋王的忌讳越来越浅,可作为老一辈的人,面馆的掌柜曾亲眼见过上一任老晋王年轻时,当街呵斥当时太原的老公祖府台大人,对方还不敢有任何脾气。 就晋王这样的土皇帝,你们还敢在他脚下议论这等事情,怕不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就在面馆掌柜考虑最近是不是要歇业几天时,一个脚步虚浮,有些轻佻的男子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身上散发着恶臭,一看就是昨夜宿醉未睡,现在跑来填饱肚子来的。 “来份干挑面,不要醋!” 这宿醉男子并不消停,一进门没有任何自知之明,非但不去角落里坐着,反而是哪热闹凑哪里,与刚才议论纷纷的熟客们坐在了一起。 “你们听说没有,锦衣卫的指挥使前去祭拜老晋王时,陵墓中发生了咄咄怪事!” “什么怪事?看见了比猫还大的老鼠吗?” “哈哈哈!” 一席话引得众人哄笑,宿醉男子却并不恼怒,而是继续说道:“老鼠?我可告诉你们,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在陵墓的地宫前,发现了灵异!” “灵异?噱头吧!” 众人并不相信,见状,宿醉男子这才急道:“特么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才告诉你们的,你们还不相信!” “我可告诉你们,我家表亲在拱卫‘小殿山’王陵,他亲眼看见那位陆大人下去后,里面传来了女人唱戏曲的声音!” “唱的什么戏曲?”众人追问道。 谁知这宿醉男子打了个饱嗝,故作扭捏的说道:“你们不信就算了,还问这么多干什么?” 这尼玛,吊他们的胃口啊! 有出手大方的人当即就不乐意了,直接说道:“你要是说完,这一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言罢,当即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银锭,“啪”的一声仍在了桌上。 整个面馆顿时哗然一片,早餐能下馆子的虽然不至于贫穷,但肯定说不上富裕,在这个二两银子足够三口之家生活两个月的时代,一两银子就为了换取一个故事,确实是太大方了。 宿醉男子见状,眼睛都放出了光芒,他拿起那枚银锭用衣袖擦了擦,咬了一口,确认这是真的之后,便低声说道:“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入了你们的耳朵,可千万别传给别人啊。” 宿醉男子的声音很小,以至于让在柜台后面擦拭面碗的掌柜都忍不住微微侧耳,好奇的想要一探究竟。 而那些围观的面馆熟客也是纷纷如拨浪鼓般摇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透露出去,宿醉男子这才凝重的点了点头,说道:“我听我的表情说,那一天王陵的地宫内传来了‘铡美案’的戏文……” “铡美案?这和老晋王有什么关系?”众人不解。 “关系可大了去了!”宿醉男子深呼吸道:“其中的关键词汇全部替换,着重透露出了当代晋王弑父弑母的丑闻!” “什么?此事当真?”众人惊骇,这种丑闻,一百多年前可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难不成现如今又要再度上演了吗? “嘿,你们还别不信,守陵的将领还说,那女人的声音,和老王妃身前如出一辙!说不定就是老王妃含冤而死的怨灵,回来找晋王报仇来了!” “王爷,整个太原府城坊间惊现传闻,说是……说是陆绎祭拜老晋王时,地宫中出现了老王妃的声音。”蔡公公脸色惊恐道。 朱新?与老王妃本是一体,虽然薨逝时间不一,但合葬却是附和规矩。 所以老晋王陵墓之中传来老王妃的声音,乍一听似乎也比较合理…… 可始作俑者朱慎游却不信邪,他脸色有些铁青,当即下令道:“去,将看守王陵的将士全部换下了,找个守矿的职,待一阵子风平浪静后,再……” 朱慎游看向宫殿一角挂着的宝剑,上前缓缓握住剑柄,轻轻拔出,宝剑剑芒一闪而过,透露出冲天寒气。 齐志远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王爷,这会不会是陆绎放出的迷雾?要知道以他的睚眦必报的性格,做出这等事情让王爷遗臭万年,也是十分可能的。” 这是在给朱慎游台阶下,否定这件事的真伪已经不可能了,只能从根源上去否定。 就好比不管此事是真是假,将脏水泼给陆绎就是上策。 朱慎游闻言,赞赏的看向齐志远一眼,随后当即吩咐道:“齐先生说的不错,这一点是陆绎的手笔,我们必须做出反制的手段,去,派人去暗地里散播消息,就说这件事太假,可能是陆绎在表演,就是为了恶心我晋王。” 齐志远一听,顿时心中哀叹道:别人手段都如此明目张胆,你却还要畏首畏尾不敢与之撕破脸,这怎么能成大事? 可齐志远也不想想,一个坐吃等死,只敢在背地里动些手脚的藩王,又怎敢和国朝新贵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硬刚? 半天没得到回馈,朱慎游回身一看,见自己的那些心腹们都垂着头,不敢直视自己,他顿时面色不渝道:“怎么,是怕事后锦衣卫查到是你们所为?” “属下等人为王爷效命自然不惧,只是属下担心……” 担心和害怕有什么区别?朱慎游在心底暗骂一句,冷冰冰说道:“去,派几个人去询问陆绎,他来太原究竟所谓何事,祭拜了先王,为什么不来王府拜见本王!” 陆绎刚入太原城时就这般硬气,哪还有这么多幺蛾子。齐志远心中苦笑,觉得朱慎游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大脑,没了分寸。 几名心腹侍卫见状,各自相视一眼,只能苦笑着准备领命而去。 可就在这时,先前派去处置看守王陵千户所的心腹跑了回来,满脸的骇然说道: “王爷不好了!坊间突然又多出了一道传闻,说是……” “说什么?别给本王卖关子!”朱慎游眼神一冷,竟然直接拔出了手中宝剑,做出几欲挥砍的动作,暴怒道。 “坊间传闻,说是王爷您知道自己丑事败露,想要先一步杀那些看守王陵的将士,灭口……” “混蛋!”朱慎游仿佛一口淤血憋在了喉咙,竟然直接气的眼一闭,晕了过去! 第557章 德不配位 晋王府仿佛瞬间失去了主心骨,顿时鸡飞狗跳起来,一行人连忙将朱慎游抬回寝殿,换来晋王府内的医官后,开了几幅良药喝下,这才在半天后缓缓醒来。 朱慎游刚醒过来,既不吃药也不吃饭,而是咬牙切齿的喊道:“去,让齐先生带着笔墨过来见本王。” 很快,本就在寝殿外着急等候的齐志远进来了,朱慎游直接说道:“帮本王给杨博与王崇古写信……” 这二人都是山西籍的朝中大佬,齐志远心中顿时一凛,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很快,一封秘信立即就用蜜蜡密封,齐志远正准备朱慎游的心腹侍卫送信,却被朱慎游挥手叫住,冷声道:“告诉送信之人,一定要获得他们的回信。” 所为回信,自然不是朱慎游想要知道他们如何抉择、又是如何推诿,而是想要和他们密信来往的证据,从而迫使他们必须发力,将陆绎给他调出太原。 陆绎要是在待下去,他担惊受怕不说,甚至恐怕会被对方给活活气死不可! 目送着送信的心腹远去后,朱慎游准备闭目休息,却不料殿外传来阵阵吵闹声,紧接着一名亲卫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跪地喊道:“王爷不好了!那陆绎站在王府外,扬言要闯进来……” 硬闯王府?朱慎游眸中闪过寒芒,不顾一旁伺候的侍女劝慰,强撑着身子坐在床沿,问道:“他一个人?” “不是……”亲卫一听朱慎游的问题,脑海中便自动浮现了一副画面。 玩世不恭的陆绎站在正中央,身后这是一群将近百半,浑身上下透露着冰冷寒意的将士。 想到这,亲卫打了个寒颤,连忙回道:“有……有一百五十多人。而且都身披战甲,手持利刃。” “混蛋!” “他陆绎究竟想干什么?”朱慎游气急败坏的踢翻了一旁纯金打造的痰盂,涨红着脸怒骂道:“走,都随着本王一同去看看,看看他陆绎究竟是想反了天不成!” 带兵威压藩王府邸,他这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是不想干了吗? 与此同时,晋王府那排列着纵九横七六十三颗门钉的朱漆门扇前,摆放着两座半丈有余的赑屃。 陆绎正负手来回踱步,感叹道:“王府就是王府,比本官的陆府要庄严多了。” 马永贞闻言,顿时哭笑不得道:“大人,这话有些犯忌讳了……” 这话要是让天家的人听见了,非得指着陆绎的鼻子质问他,是不是觉得一个侯爵屈尊了?国公都不想要了,直接就想要当王爷了? 要知道在大明,可没有活着的异性王啊! 陆绎飒然一笑,对马永贞的提醒恍若未闻,而是看向四周远远的将晋王府前围得水泄不通的太原百姓,心中很不是滋味。 畏惧权贵之心,已在汉人百姓的心中,生根发芽,轻易不能消除了。 “寒门难出贵子啊。” “大人,晋王府的近卫越来越多了……”曹文昭打断了陆绎的感慨,小声提醒道。 陆绎侧身看去,果不其然,一群看着气势丝毫不比征南军将士差的晋王府近卫军肃然的来到了王府大门处,冷冰冰的看着他们。 现场的气氛随之一凝,没人敢轻举妄动。 “晋王爷呢?”陆绎上前笑道,表情十分随和,一点也不像是带着一百余将士直临晋王府的架势。 “陆大人,您带兵包围晋王府,意欲为何?” 一名长相与朱慎游三四分像的男子着甲走了出来,指着陆绎的鼻子喝道。 此人乃是朱慎游的左膀右臂,镇国将军朱慎局,也是曾经在陆绎平叛山西白莲教起义时,将陆绎逼到至楼观躲藏的罪魁祸首之一。 别看陆绎现在权势滔天,可只要陆绎兵逼晋王的消息传遍了大明,那就算是万历小胖子与太后联手,也救不了陆绎。 至少除爵降职,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陆大人,咱们几次见面不都相谈甚欢吗?今日何故如此?”朱慎游出来了,不过脸色有些惨白,让忍不住的认为他是沉浸于纸醉金迷之中,被骄奢淫物破损了身体。 “是要擅闯王府,杀害本王吗?” 这个帽子扣的有点大,引得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 陆绎自然不会去接茬,而是余光一瞥,淡然道:“王爷的话有些严重了,纵使给陆某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擅自伤害大明王爷。” 陆绎的话很是正常,可在朱慎游的耳边出现后,却觉得十分刺耳。 是在暗讽本王弑父弑母吗?朱慎游脸色铁青,也准备转移话题。 可陆绎岂会让他得逞?更是直接步步紧逼道:“王爷左顾右盼,神色慌张,可是因为某件事情而心虚了吗?” “你……笑话,心虚?本王无缘无故心虚什么?”朱慎游暗道好险,差点当中爆出粗口,有损王体。 不然就算自己在陆绎手中讨到好,恐怕也会日后被御史弹劾。 一个藩王要是被弹劾,那肯定会被朝中的那些文臣蜂拥而上攻击的。 “晋王爷心虚什么,您自己心里最清楚,而太原的百姓们也很清楚。”陆绎似笑非笑的说道。 陆绎与朱慎游的谈话声音不大,但传的却十分远。 因为现场不远处围观的百姓早就屏住了呼吸,观看着史书上都难得一见的场景。 当朝侯爷舌战藩王,这谁见过? 所以当陆绎说完“太原的百姓们也很清楚”这半句话后,不少混迹在人群中的拖开始发力蛊惑,开始变着法子赞同陆绎的话。 毕竟对于汉人来说,孝道乃是万道根本,一个人连自己的父母都要杀害,那就是德不配位,是要遭天谴的! 普通百姓都尚且要浸猪笼,更何况大明的堂堂藩王爷? 朱慎游听着周围百姓对自己“弑父弑母”的讨论声越来越大后,顿时涨红着脸,呵斥道:“陆绎!本王敬你才叫你一声陆大人,可你却是怎么对本王的?为什么无端污蔑本王?你可知道按照大明律例,污蔑宗室藩王可是何罪?” 这个问责不亚于官府对着邪教教众喝问他是否谋逆,可陆绎却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微笑着指了指王府内的前院假山之处。 第558章 晋王府前对峙 见陆绎的举措有妥协的意味,朱慎游顿时一愣,竟然下意识的犹豫起来。 他是不是想乘机对本王不利?朱慎游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才是,可他转念一想,这里是晋王府,是他的大本营后又昂首挺胸轻蔑一视,主动走了过去。 陆绎微微一笑,对朱慎游的鄙夷又多了几分,紧接着独自一人,在晋王府近卫军紧张的氛围的注视下,踏入了王府之内。 二人来到了假山之内,朱慎游便再也甭不住虚假的藩王体面,而是低声嘶吼道:“陆绎,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来太原就是为了恶心本王不成?” “晋王爷,这人呐,千万不能高看自己,本官事务繁忙,怎么能和‘无所事事’的藩王相比呢?本官还没有那么闲去专门来恶心你。”陆绎笑眯眯的说道,将无所事事四个字咬的特别重。 朱慎游脸色一阵红一阵青,觉得这陆绎当真是讨嫌到了极点。 就他们两人在私下交谈还要讥讽自己,这“无所事事”是一语双关说自己等藩王是被皇帝一家豢养在地方的“家猪”呢,还是暗讽自己背地里小动作不断,远不如表面上藩王那般的混吃等死? “那你来太原究竟想要干什么?”朱慎游担心自己被陆绎生生气出好歹来,只能装出听不出陆绎话中之意的表情来。 “晋王爷,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半夜会不会睡不着觉?”陆绎没有正面回答朱慎游,而是自顾自的说道:“纵使老王爷与老王妃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可晋王爷不觉得你的手段太过于恶劣,为世人所不齿吗?” “你什么意思?”朱慎游眉头轻跳,闪烁其词道:“本王不知道你这人到底再说什么!” “老王妃究竟是不是你毒死的。”陆绎眼神发出精芒,死死的盯着朱慎游。 朱慎游神情大骇,想也没想就呵斥道:“混账!别以为你是当朝锦衣卫都指挥使本王就怕你!你无端诽谤藩王,诬陷仙逝长辈之名誉,你信不信本王上书一章奏折,就能让你除爵除职永世不得反身!” “呵呵,晋王爷心虚了。”陆绎轻蔑一笑,仿佛一柄利剑,狠狠的刺中了朱慎游的心脏。 心虚,又是尼玛见鬼的心虚! 朱慎游两鬓留下肉眼不可视的细汗,他的耐心终于被陆绎左顾右言的举动给消磨光了,只见他歇斯底里的低吼道:“陆绎,本王承认确实拿你没有什么办法,但你今日兵围晋王府,如果拿不出圣旨来,那本王今日派兵杀了你都是名正言顺!” “或许你麾下的征南军轻松就能击溃王府的近卫军,但你太过于托大,竟然只敢带着一个半百户所的兵力兵围王府,是想着事后还有借口脱罪是吗?” 朱慎游突然开始狂笑道:“但本王告诉你!晚了,今日本王说什么都要留下你!” “来人!” 看到陆绎的脸上的表情由轻笑变为了平静,这让朱慎游以为陆绎怕了,顿时笑容不加掩饰的抽身回退,避免陆绎挟持自己威胁近卫军的同时,还呼叫亲卫过来包围陆绎。 近卫军见朱慎游发令了,心中虽然纠结,可身上的动作没慢上半分,纷纷拔出手中的长刀,朝着陆绎靠拢。 曹文昭见对方居然敢先动手,顿时面色着急的吼道:“众将士!保护大人!” “锵锵锵。” 随着曹文昭话音的落下,一阵拔刀声不绝于耳,八十名征南军将士拔出长刀,五十余名征南军火器司的将士抬起迅雷统,这让近卫军的将士们想起了征南军百战百胜的传闻,这让他们动作微微一滞,下意识的看向了朱慎游,于是现场的气氛又一次陷入了焦灼。 朱慎游退到了朱慎局的身后,在十几名近卫军亲卫的保护下,他觉得有了些许安全感,便下意识的叫嚣道:“陆绎,本王劝你最好束手就缚,别将征南军这当今国朝最富有胜誉的亲军带上不归之路。” “呵呵。”陆绎冷笑一声,并不作答。 这让朱慎游有些恼羞成怒,直接下令道:“上,都给本王上,出了事情有本王兜底!” 近两百名近卫军们纷纷相视一眼,最终手持长刀缓缓逼近。 曹文昭不言手持苗刀冷冷注视,杨鸣更是右手举刀而立,准备随时挥下。 陆绎冷漠的望向朱慎游,心中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表态。 马永贞上前一步来到了陆绎身旁,低声道:“大人,这和咱们的计划有些出入,万不能动手啊,不然时候天家怪罪下来……” “他不敢的。”陆绎十分笃定的说道。 旋即马永贞顺着陆绎的目光看去,却见李响与几名锦衣卫暗卫正带着老翁,从王府内领着一名中年男子以及一名十岁左右的孩童,在一群近卫军包裹下,缓缓走出来。 陆绎面色一喜,知道大事已成,便当即喝道:“文昭、杨鸣,带人去接应李响他们。” 曹文昭与杨鸣同时应声,带着征南军将士就压了上去,晋王府的近卫军仓促之下,竟然不敢阻拦,纷纷后退数步。 朱慎游茫然的回身朝晋王府中看去,当看见那名中年男子以及孩童之后,不禁瞳孔猛缩,暴跳如雷道:“陆绎!你竟敢派人……擅闯王府!” “这二人乃是我晋王府的仆从!没想到是陆绎派来的奸细,来人,给本王当中格杀他们!” 朱慎游有些歇斯底里,想着就算当众干掉这一男一小,也不能任由他们离去! 也是这一刻,朱慎游才彻底明白,陆绎所行的目的究竟是为何! 他是真的想要本王身败名裂,被天家废黜啊! 曹文昭的勇猛不下于赵千珏,他直接在近卫军的裹挟下蛮狠的用拳打脚踢杀出了一条“血路”,直接将其接应过来后,更是高声问道:“我家大人奉旨前来,敢问可是老晋王之子,朱慎境?” 我去,现在是问这话的时候吗? 陆绎忍不住扶额头疼,不过他心中也明白,这是因为曹文昭一路上都憋着一股郁气,想要给朱慎游上一个大大的眼药。 第559章 朱慎境 那中年男子正牵着自己的儿子,一路上有些不知所措,惶惶不安,可当他听见曹文昭说有人奉旨来接应他的,顿时神情激动道:“回这位大人,在下正是朱慎境。” 他陆绎还真有旨意? 当朱慎游看到那位逃离晋王府的老翁,再联想到陆绎等一系列操作之后,他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陆绎,为了一个不在宗谱上的晋王府的私生子,值得你耗费这么多手段吗?”朱慎游心中郁结万分,忍不住咬牙切齿道。 他现在很后悔,后悔为什么保留着仅剩的一点良善去留住朱慎境父子俩的性命。 要是自己早早的干掉他们,哪有这么多波折? 可陆绎才不管他,而是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圣旨,面色平静道:“晋王爷接旨吧。” 旨意大致的意思十分简单,就是天家不能容忍宗室血脉流落人间,从而体恤朱慎境一家,想要接到京师,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一个掌管几处皇庄的差使。 什么狗屁体恤!这是在给老子心中埋疙瘩,是想让老子再低调一点,不然就会废黜自己的王位,让朱慎局上位! 朱慎游眼神凶恶,明明自己只是想要夺回父亲失去的王位罢了!为什么大明上下都要针对自己? 这一刻,朱慎游已经忘记,曾经席卷山西的白莲教起义,有他的一份“功劳”。 陆绎将圣旨念完之后,准备再讥讽朱慎游几句,却不料被朱慎局的一声痛哭干扰了思绪,突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谢吾皇圣恩!” 朱慎境跪坐在地上捂脸痛哭流涕,而他身旁才十岁的儿子朱敏沺见自己的父亲哭了,自己也哭了起来。 朱慎游冷冰冰的注视着这对父子,一声招呼也不打,冷哼一声,竟然直接拂袖离去。 而晋王府的近卫军见状,也不知道该称呼朱慎境为什么,也只能面面相觑的离去。 朱慎境父子俩释放了一阵这些年憋屈的情绪,这才悠悠起身朝着陆绎拱手道:“多谢这位大人,不知何时能够启程回京?” 看样子,朱慎境是一点也不想在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久待。 可他不想,陆绎却不能提前回去,因为他过来解救朱慎境只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迎接鞑靼派来的使者。 想到这,陆绎径直说道:“这件事先不急,咱们先回本官下榻的地方休憩一晚,再做打算。” 朱慎境憔悴的点了点头,“但凭大人做主。” 锦衣卫都指挥使一大早在晋王府与当代晋王对吃的消息,没过一上午就传遍了整个太原城。 所以当德来客栈的李掌柜看见陆绎带着一行将士又回来时,脸都要绿了,但又不敢拒绝,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希望陆绎能够早点离开太原。 自从被朱慎游囚禁以来,朱慎境每日都活在困惑不安之中,担惊受怕之下自然食欲不振,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可即便这样,朱慎境也没有在洗漱完之后就立即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反而是在朱敏沺这小不点的搀扶下,来到了陆绎面前,再次感激道:“多谢陆大人仗义解救。” “这是陛下与太后的善意,与陆某没有太多关系。”陆绎摆摆手,递给朱敏沺这小子几块饴糖后,淡笑道:“朱先生今日早些休息,明天一早陆某就会派人护送您进京面圣。” 陆绎自然明白朱慎境在害怕什么,所以干脆让杨鸣带着一个总旗部将其护送回去得了,免得他一直旁敲侧击的向自己询问,惹自己嫌烦。 也不知道是不是朱慎境这些年胆小谨慎惯了,即便陆绎说的如此明明白白,他还是下意识的问道:“敢问陆大人,陛下、太后召唤在下进京,是好是坏?” “回答这个问题前,陆某想问一下朱先生,你想成为晋王吗?”陆绎似笑非笑的反问道。 朱慎境一阵语塞,随后又有些释然的笑道:“是在下多想了,多谢陆大人解惑。” 待朱慎境被朱敏沺扶回房间休憩后,陆绎看向一旁的马永贞无奈道:“得亏这人还有一点自知之明,不然都不知道如何收尾。” “或许多年的囚禁生涯已经让朱慎境明白,单凭他自己,是扳不倒朱慎游的,而陛下与太后在没有证据之前,也不会过度干涉藩王之事,这样的情况下,恐怕朱慎境已经认清了现实吧。”马永贞沉吟道…… 时隔多年,朱慎境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以至于天还未亮,朱慎境便已经兴奋的睡不着觉,带着朱敏沺起床洗漱。 结果他错愕的发现,征南军的将士们虽然也已经早早的起床开始简单的操练完毕,却依旧没有动身的想法。 这让朱慎境心中直突,担惊受怕的找到了马永贞向其询问为何。 马永贞笑了笑,解释道:“朱先生莫急,您要是想先走我们会派遣一个总旗部的将士护送您回去的。” “你们不回京吗?”朱慎境一惊,原来所谓的护送就真的是护送,他还以为是陆绎为了体现出他的价值,派来着重保护他的侍卫。 多年的不见天日,让朱慎境并不知道,陆绎与征南军的战绩,所以这也导致了朱慎境对陆绎的不了解,以及误解。 马永贞一听,继续解释道:“我们还要迎接鞑靼到来的使者。” “鞑靼使团?” 迎接他国使团不应该是礼部的事情吗? 见马永贞微笑着,并不作答后,朱慎境只能按耐住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回到偏房不见他人。 马永贞见状,找到了刚刚醒来的陆绎,将事情告诉了他,陆绎笑了笑,叮嘱道:“人家谨慎是应该的,相反他要是胆子大一点的话,本官都改怀疑他是不是贼心不死了。” 毕竟随便问一个普通百姓,让他在王爷与皇家庄园的执事职位上选择,大多数都会选择前者。 “鞑靼部的使者到哪里了?”吃完早饭,陆绎朝李响问道。 李响随即铺开大同至太原一带的粗略地图,说道:“回大人,根据前两天传来的消息推算,他们应该已经跨过了大同境内,距离太原城已然不远,大概两三日便到。” 第560章 鞑靼使团 “太慢了!他们使团是来游玩的不成?”陆绎十分不满的说了一句,紧接着又道:“派人去半路传讯,要是明天傍晚之前还没看见他们,本官就走了!” 本来太原一行就只是打着迎接鞑靼部的幌子,陆绎才不会在乎鞑靼使团是怎么想的。 于是接下来的一天,陆绎带着曹文昭等人光明正大的在街上闲逛,为的就是继续刺激朱慎游那紧绷着的弦。 而与此同时,朱慎游的心腹快马加鞭的将密信呈递给杨博府上时,却悲哀的发现,就在他刚刚出发的前两天,吏部尚书杨博就已经因病乞骸骨,致仕回老家了…… 朱慎游的心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连忙转道奔向王崇古在京城外的老宅,却被门房堵在了门口,告知他家老爷不见外客。 朱慎游的心腹自然不敢说自己是藩王的信使,苦等无效之后,他恶向胆边生,自知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干脆朝着江南逃去…… “大人,鞑靼部的使团到了城外,可要派人去迎接?” 马永贞寻思着,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鞑靼部被察哈尔部与亦力巴里步步紧逼,可依旧只是损失了大片的牧场,与小部分听调不听宣的小部落,鞑靼部的主力损失几乎是微乎其微。 这让马永贞觉得,在大明还没有清理完内部,做好全面准备进攻草原时,拉拢鞑靼让他去对付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也不失为良策。 可谁知道,陆绎对此却微微摇头,大马金刀的坐在客栈一楼的大堂中央,不屑一顾道:“现在的鞑靼部虽然不至于沦落为丧家之犬,可毕竟有前来大明求援的意图,你见过有谁讨好别人,别人却先笑脸相迎的?” 马永贞一听也是这个理,便出门吩咐下去。 也正是这时,李响派去催促鞑靼使团的手下回来了,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部分有关使团成员的信息。 “为首的是一位名叫敖不列的,长得五大三粗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随行的副使意外的是名长相不错的女子,可下官总感觉像是有些蛇蝎心肠,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那种。” 陆绎闻言,摩挲了几下下巴,轻笑道:“鞑靼部的女人低下,能够派遣成为副使,如果没有一点背景是完全说不过去的,不过另一种的可能性也不小……” “大人说的可是进贡?”马永贞迟疑道。 自土木堡之变后,草原上的狼可就再也没有进贡过女人了,这一次一反常态,难不成俺答确实被逼的太紧,只能出此下策了吗? “诶,还未见人,切勿着急下定论。”陆绎瞥了马永贞一眼,提醒道。 马永贞心中一凛,连忙拱手说道:“下官多谢大人点拨。” 陆绎微微颔首,笑道:“你的悟性不比钟辰飞低,再加上你曾经是秀才出身,走得一定会比蒋生、赵千珏这两个莽夫要远,所以你要更加谨慎才是。” 说到这,陆绎停顿了一下,端起放在一旁的茗茶,小抿一口后,这才继续说道:“大明现在已经掌控了倭洲,背地里征服了朝鲜,也重新肃清了奴儿干都司的浊气,切断了蒙古土蛮与建州女真的联系。” “本官几乎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俺答他怕了。” 为什么怕?因为俺答是鞑靼继小王子之后的又一位雄主,在面对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猛烈的攻击下,他不怕大明不结盟,而是怕大明学前宋那般,来一波背刺! 要真到了那时候,因为西边被亦力巴里所占据,俺答都没有机会去学前辽西渡苟延残喘,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所以这一次俺答派遣的使团,十有八九只是打着求援的幌子,实则是稳定大明朝堂那颗躁动的心。 似眼下大明这般频频的对外征战,难保大明不会再行征伐草原旧事。 马永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旋即便被门外的几名异族人吸引了目光。 李响带着他们鱼贯而入,正欲向陆绎抱拳行礼之后,再行介绍,却没想到使团之中唯一的女子,直接越过了李响,朝着陆绎笑道:“你就是前来迎接我们的,大明的侯爷吗?” 马永贞与曹文昭同时皱眉,觉得这异族女子十分无礼,竟然敢这般直呼大人的名讳。 这个女人的身高大约九尺,比曹文昭都高了一个脑袋,和她身后的鞑靼使团成员也有着显著的差异,最为关键的是,作为游牧民族的女人,她的皮肤几位细滑,一看就是不事生产,没有吃过苦的鞑靼贵族女子,或许在鞑靼部之中都大大咧咧惯了。 极有可能真如马永贞那般猜测的那样,这位鞑靼部的贵族女子是俺答想要与的大明皇帝联姻的筹码。 而在这位女子身后半步左右,长相十分粗犷,身材孔武有力的中年男子紧随其后,却意外的上前行礼道:“在下鞑靼部敖不列,见过大明平湖候。” 敖不列的汉话要比身前的异族女子纯正的多,这不禁让陆绎有些讶异,而其中最让陆绎在意的是,敖不列所行的礼仪不是鞑靼部特有鞠躬礼,而是汉人的拱手礼。 这就有意思多了。 陆绎双眼微眯的上下打量着这鞑靼部的两位正副使,就在马永贞以为他要回礼时,去没想到陆绎仅仅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说道:“本官奉吾皇之命前来接引贵使,敢问俺答汗派你们出使大明的用意是什么?是求援,还是上贡美女?” 提起“美女”二字,陆绎还将视线在敖不列身前的异族美女身上打量了一番,像极了给皇帝挑选秀女的官吏。 这让那名异族女子脸色嗔红无比,狠狠的瞪了陆绎一眼。 “平湖侯,作为大明的侯爷,大明的礼仪就是让你上下打量我鞑靼部副使的?”敖不列虽然也很看不惯这位号称草原上太阳明珠,名叫如娜仁的女子,但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同为使团的成员,在异国他乡,尤其是面对大明侯爵的时候,应该同气连枝。 “礼节?本官只是接引尔等,还想要本官对你们行礼?让你们的俺答汗亲自过来,也够呛!”陆绎毫不客气的反击道。 第561章 来意不明 “放肆!” “大胆!” 见陆绎竟然当众贬低他们的大汗,敖不列顿时恼羞成怒,竟然直接拔出腰间的蒙古弯刀,直指陆绎的脑袋! “再怎么说我们大汗都是大明皇帝亲封顺义王!岂容你一个大明侯爵贬低!” “如果平湖侯你不能给敖不列一个合理的解释,那敖不列定当让你血溅五步之内!”敖不列杀气腾腾的说道。 面对敖不列的威胁,陆绎老神在在不为所动,而他一旁护卫的曹文昭却狞髯张目的喝道:“我看你们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乃是大明,岂容你们异族人撒野?” “今日你要是胆敢踏出一步,你们鞑靼使团必将引颈待戮,乱葬大明吧!” “求萨尔乌尔斯!”敖不列用蒙古话低声骂了一句,作势就要大踏步上前! 鞑靼人基本上继承了蒙古人英勇好斗的性格,因为一句话而不对付大打出手的事情在鞑靼部比比皆是,曹文昭都将话说到了这份上,他要是在不应战,那回去之后必定会被同族之人耻笑! 你不配当鞑靼人! “住手!敖不列!” 就在敖不列即将踏出那一步时,如娜仁娇嗔的一挥手,制止了敖不列的激烈举动。 而一直好整以暇像是看戏般看着他们的陆绎也在此时出声,唤回了曹文昭:“打架是最低劣的行为,这有损大明的和善友爱的盛名……但是有人要是冒然挑衅我大明的威严,众将士一起出手将其打死,那就不算是打架,而是维护我大明的体面。” 原本还觉得陆绎前半句说的很有道理的如娜仁,在听完了整段话后,脸上刚刚露出还算惊艳的笑容,瞬间崩塌不见,只见她瞪大了美眸,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陆绎,觉得这人好生奇怪。 什么时候大明的武勋,都这般强硬了? “这就是号称礼仪之邦的大明吗?”如娜仁忍不住嘟囔着嘴道。 “朋友来了有酒喝,豺狼来了有刀枪。”陆绎不屑道:“这就要取决于你们了。” 如娜仁的俏脸一黑,知道陆绎这是在暗讽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行礼。 “行了,本官懒得和你们多费口舌,快快说明来意。”陆绎冷漠道。 敖不列喘着粗气,傲然道:“我等使团是奉大汗之命,带着大汗送给给大明皇帝的礼物而来,必须要见到大明皇帝才行。” 言下之意,那就是你一个小小的侯爷还不配听! 不听就不听,谁稀罕似的。陆绎耸了耸肩,直接起身道:“那就多说无益,启程归京吧。” 敖不列与如娜仁神情顿时一怔,前者更是恼怒道:“平湖侯,我等鞑靼使团日夜兼程的赶到大明之地,见到了你,总得歇息几日再出发吧?” 伴随着敖不列话音的落下,鞑靼使团剩余的成员也露出了温怒之色,却只敢疯狂在心中腹诽,不敢当面呵斥。 敖不列这位使团正使都在陆绎手中讨不到好,他们这些普通成员还是别去自取其辱了。 面对敖不列的质问,陆绎直接无视了他,喊道:“文昭、永贞。” “卑职在。” 曹文昭与马永贞同时抱拳应道。 “让将士们收拾辎重,响午一过便出发归京。”陆绎淡然道。 合着就给我们半天的休息时间?敖不列心有不忿,正想着还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旁人拉扯,他扭头看去,却见如娜仁正微微的朝其摇头,用蒙古语的口型说道:别忘记我们的使命。 敖不列见状,深呼吸一口,只能郁闷的坐在大堂的长凳上,肚子生着闷气。 如娜仁眼角闪过一丝鄙夷,自己却俏生生的在曹文昭凶狠的注视之下,坐在了离陆绎三步之遥的长凳上,用手肘顶着桌子,纤手拖着下巴就这样近距离看着陆绎,如空谷幽兰般说道: “大明的侯爷,我们使团的干粮已经没有了,你看能不能供给我们一点?” “眼下距离大明的国都,可还有不远的距离……” 陆绎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难不成俺答已经被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逼至了绝境,连给予使团的干粮都不够用了吗?” 如娜仁羞赧的点了点头,这一幕不禁让陆绎心中一惊。 她居然没反驳自己的讥讽?是示敌以弱,还是另有所谋? “先吃饭吧!”陆绎既不拒绝也不同意,而是转移话题道。 如娜仁眼角闪过一抹讶然,似乎没想到陆绎的反应会是这样。 见一击不成,如娜仁便再行一计,皎洁的眼眸微微一转,好似不经意间问道:“话说回来,大明的侯爷,为何大明的文官没有前来迎接使团?” 恐怕如娜仁想问的并不是文官,而是大明的地方官吏吧。 毕竟作为大明的劲敌,对于掌控了北方草原的鞑靼部的使者,边军的将领或许不会上前套近乎,可那些文官却会展现出大明所谓的“虚假荣誉”,带人去热烈迎接他们。 这也是如娜仁觉得陆绎这个武勋,和那些大明官员很不一样的地方之一。 “你或许不知道本官在大明的官职是什么。他们避之不及都来不及,又怎敢上前凑近乎?”陆绎扔下了这一句,便起身朝着雅间走去。 他才不会和这群异族人在一个地方吃饭。 见陆绎说的含糊其辞,最后更是转身离去了,如娜仁没辙,只能看向当下勉强算是除去陆绎之外征南军二号头目的马永贞,浅浅一笑道:“这位大人,不知平湖侯在大明是什么职位?” “我家大人乃是当朝锦衣卫都指挥使。”马永贞平静的回道。 如娜仁如遭雷殛,直接呆在了原地。 锦衣卫……都指挥使? 京师,乾清宫中,小朝会如期进行。 在李太后的授意下,万历小胖子率先开口道:“陆爱卿在太原传来奏章,说是鞑靼人的使团很大概率是来求援,对于此事如何定夺,不知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陛下,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微臣觉得,咱们大明不帮着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一同攻打鞑靼,都是他俺答该烧高香了,我大明又怎么会做出资助草原豺狼的举措!” 第562章 使团的紧迫感 最先开口的乃是吏部右侍郎申时行。 作为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同样具有入阁条件的他,不愿张四维专美于前,于是也一改常态的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只是让申时行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意见才刚刚提出,就遭到了兵部左侍郎凌云翼的反驳:“陛下、太后,老臣倒觉得不出兵,反而支援一些粮草替换下来的甲胄也未尝不可。” “毕竟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来势汹汹,有鞑靼部在前面顶着,正好给我大明继续积蓄力量的时间。我们这几年占据了安南半境,俘获了奴儿干都司的海量女真族的奴隶,更是打下了倭洲,将朝鲜也快要掌握在了手中。” “此间要是俺答败了,我们将直面迎接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的兵锋,虽然眼下我们或许不惧,但会增加我大明上下的负担。” “老臣觉得凌大人有一点说得对,又有一点不对。”就连左都御史葛守礼都忍不住出班说道:“草原的狼终究是有狼性的,是喂不熟的,我们资助一点钱粮就算了,要是给了替换下来的甲胄军械,对方恐怕会认为我们怕了他们,再行袭扰边墙的蠢事。” 重新执掌奴儿干都司后,大明获得了辽东一大片的黑土地,粮食的产量与安南半境的产量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最为关键的是,辽东距离京师很近,运送粮食的损耗简直可以微乎不计,不想从安南运输一石粮食到京师,可能产生一石半的损耗,这有点得不偿失。 而在占领倭洲之后,大明的国库迎来了再一次的充盈,那些被俘虏的倭兵们代替许多百姓服役,此时的大明再一次有了远迈汉唐、治隆唐宋的盛世之景。 于是在李太后的示意下,万历小胖子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待鞑靼使团到来之后,派鸿胪寺与户部礼部联合商议。” 陆府的后院中,阿秋站在松柏之下,看着树枝上零碎的露珠,不免苦着小脸说道:“娘,哪有,雪呀,都是水!” 陆府的小侯爷说话已经有了不少连贯性,可更多的词汇对于一个年仅两岁的稚童来说,无疑是难上加难的。 但这并不妨碍袁今夏逗弄自己的亲儿子。 因为想要舞剑,加上阿秋太过于黏糊自己,于是袁今夏眼眸一转,便想起让阿秋老老实实呆在院内的松柏之下看雪,让几名侍女照看。 “你再仔细看看,宫里的钦天监说了,今日必定有雪落下。”袁今夏舞累了,便将宝剑递给了一旁的侍女,俏脸虽然红润,细汗随着两颊落下,但她却心不跳气不喘的来到了阿秋身旁。 “雪很美的,到时候娘亲带着阿秋去打雪仗。”袁今夏摸了摸阿秋的脑袋,却发现阿秋并没有搭理自己,而是呆呆的看向连接院内院外的垂花门。 “爹!爹……回来了!” 当小家伙阿秋看见了陆绎后,他奋力的蹬着细腿,勉强推开了袁今夏伏在自己细肩上的玉手,跌跌撞撞的朝着陆绎的怀中跑了去。 原本陆绎还以为自己离家两月,儿子又会忘记了自己,却没曾想果然是亲父子二人,血脉相连的让陆绎心都要化了,他一个箭步上前,半蹲抱起了阿秋,连亲数口阿秋的脸蛋,最后还有自己的右脸蹭了蹭阿秋的脸颊,亲昵道:“阿秋在家可曾乖乖听娘亲的话?” “爹,胡……渣!疼!”阿秋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还用小手抵住陆绎的胸膛,想要远离陆绎。 被自己的儿子嫌弃,陆绎有些哭笑不得,而远处看见陆绎回来本来很高兴的袁今夏,在听见自己儿子这话之后,不禁轻喝了一声:“阿秋,怎么和爹说话的?” 阿秋小嘴一瘪,却还是说道:“爹,欢迎,回家。” 陆绎莞尔一笑,抱起阿秋揽过袁今夏一家三口温存了一会。 直至午饭,问讯赶来的钟辰飞开始汇报整个锦衣卫衙门在近期的事物,其中有关倭洲的消息占据了一半,北方草原的动向又占据了剩下的一半。 陆绎默默的听着,时不时的纠正钟辰飞处理的小细节问题,让后者感慨良多。 “只恨不能想以前一样,跟随在大人身边鞍前马后。”钟辰飞感怀道。 陆绎呵呵一笑,随后淡然道:“难不成你舍得北镇抚司镇抚使的职位不成?” 钟辰飞饶了饶头,干笑两声避之不谈这个话题。 而另一边,万历小胖子接见了鞑靼使团。 众朝臣看见鞑靼使团之中有一名女子,顿时表情变得十分怪异起来。 就连万历小胖子都好整以暇的看着如娜仁,眼中全是好奇之色。 倒不是纯粹对美色的欲望,而只是单纯的好奇。 “臣等鞑靼使团,率俺答汗顺义王之命,前来拜见大明大皇帝陛下,顺义王对和大明的百年友谊十分看好,希望能够和大明继续平和下去。”敖不列行完大礼后,就说了一些没有营养的话语。 不过大致意思还是很明确的,就是希望大明别头脑发热的参与进来。 然后顺便隐晦的讨要一点好处。 我鞑靼部都这样上道,被打的节节败退都不南下袭扰你大明边墙积蓄力量,你总得给点好处费给我吧?不然我岂不是很吃亏? 典型的强盗逻辑。 殿内的文臣武将脸色皆有些不渝,可谁让对方说的比较隐晦,他们还没办法当殿呵斥。 “此事朕已知晓,朕已经着令鸿胪寺与户部交接,鞑靼使团远道而来,暂且去休息几日,容后再说。”万历小胖子说道。 至于是不是有意拖延,吊敖不列等人几天的胃口,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敖不列一听万历小胖子这样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带着使团出宫而去。 陆绎去了锦衣卫衙门一趟,顺带安排给李响记功一事,正巧看见使团的人徐徐走出皇城,只不过他们前往的方向并不是使驿,而是鸿胪寺。 “大人,他们就这般急不可耐吗?都不去休息的?”一旁的李响见状,有些狐疑道。 “看来俺答的形势远没有我们猜想的那般轻松。” 陆绎心中一动,说道:“跟上去看看吧。” 第563章 意外的悲剧 一家酒楼堆满杂物的三楼顶阁上,一名男子手持自制的简易弩箭,神情紧张的看着窗外。 他乃是晋王朱慎游派遣出来的传递密信的信使,可因为朝堂变数的频发,杨博乞骸骨,王崇古不敢见外客,他这个信使意外的完不成任务,心如死灰之下,他恶向胆边生,决定逃走,向南逃,逃得远远的! 可他低估了晋王府的手段,他也不想想,为什么这般隐秘,甚至是大逆不道的送信工作,朱慎游要交给他要传递? 只因朱慎游早就做好了准备,待事成之后,就让死士将其杀人灭口,好毁灭所有痕迹。 但朱慎游怎么可能也想不到,这个在晋王府长大的近卫军亲信,竟然升起了逆反心理,压根就没打算将信硬生生的送到那二人手中。 而这一发现自然没那么快就传递到朱慎游的耳边,是负责监察尾随这名亲信的几名死士发现了他的异常,从而准备将不定因素扼杀在摇篮之中。 这名名叫文山的送信将士,已经被那几名死士追杀了三天三夜。 因为怕被他们发现,文山在躲进这座酒楼的顶阁之后,已经两天两夜没有进食,这让他饿的有些头晕眼花,神志已经看是有些不清晰。 这样下去不行! 文山正挣扎着,脑海中止不住的想要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算了,却也在这是,繁华的大街上正有一群人马从远处驶来。 敢在京师大街上纵马的人只有贵人,这让文山下意识的好奇看去,再看见某人的身影后,瞳孔猛然一缩,揉了揉眼睛,呢喃道:“怎么是他。” “我要是杀了他,会不会得到王爷的原谅?”这一刻,饿的有些神志不清的文山端起了弩箭,眯着左眼朝着那人身上瞄去。 或许,真有可能也说不定…… “如娜仁!你是草原的明珠不假,但你也看见了,大明的皇帝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他对不感兴趣!” 敖不列与如娜仁并肩骑马行驶在街道上,慢悠悠的说道:“我觉得你色诱那位平湖侯更有可能。” 如娜仁睥睨般斜视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闭上你的嘴吧!如果不是叔汗让我看着你,你以为我会充当副使前来向大明求援?” “而且我奉劝你嘴巴上面弄个把门,别什么事情都往外说,这里可是大明的京师,鬼知道有没有锦衣卫的密探隐藏在街道的商贩之中,从而窃听我们的谈话!”如娜仁警惕的打量这四周,最后不着痕迹的看向后面,提醒道:“更何况你口中的平湖侯正大摇大摆的跟着我们。” 敖不列闻言一怔,随后也隐晦的朝身后望去,果然看见了陆绎带着几名护卫家丁,大摇大摆的尾随其后。 丝毫没有收敛之意。 敖不列脸上挂不住,按照草原的习性,他应该主动向陆绎提出单挑,让他见识见识长生天之下蒙古勇士的厉害! “咻!” 一道如蚊蚁般轻微的破空声响起,敖不列与如娜仁作为草原上生下来就会骑马的鞑靼人,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箭矢声!” “敌袭!” “保护大人!” “老爷!” 随行保护陆绎的除了影藏在暗处的锦衣卫暗卫之外,还有几名包括陆安北在内的家丁护拥,而一旁的李响更是带着战阵之后的后遗症,时刻将自己当做斥候小队队长来看待,尤其是经过繁华的街道,以及四周都是三层以上的建筑时,他更为警惕。 所以当他看到左前方的酒楼一般放置杂物的顶阁上探出一个脑袋,伸出一双手捏着箭弩时,他便心中一惊直接从另一匹马匹之上,飞跃而过,将陆绎扑倒在地,第一时间以后背充当陆绎的护盾,给其余护卫陆绎的人反应时间。 被推下战马的陆绎有些懵逼,因为一道惨叫声响起后,他下意识的就想挣扎着翻滚到一旁街角,借助地形去隐蔽身形,仅仅只是一息的时间,他就已经被家丁与锦衣校尉们团团围住,以肉身充当他无死角的护盾。 行刺?又是京师行刺! 刹那间,陆绎只觉得郁结不已,可随后而来的愤怒却冲刷了他的脑海。 他缓缓推开身前正对着自己的李响,问道:“你没事吧?” “大人,小的没事,奇怪,那只箭似乎不是朝着大人射来的。”李响微微摇头,随即转身看向刚才射箭的位置,面露疑惑道。 也就在这时,锦衣卫的暗卫在看见陆绎被保护住后,当即分出四人,以迅捷之势朝着酒楼奔去。 文山见居然没有射中陆绎,懊悔不已的同时,不死心的再次装填着第二发弩箭,可还没等他装填完毕,身后顶阁的小门便被粗暴的锦衣卫暗卫给踹开,想也没想的就一拥而上,朝着文山扑来。 “刺客定是死士,不用留活口!”暗卫为首之人当即说道。 很快,一拥而上的暗卫便快刀斩乱麻般,将文山乱刀砍死在地。 看着文山那死不瞑目的眼神,暗卫忍不住微微皱眉。 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杀死死士只会让对方露出解脱之色,可对方却怎么像是意犹未尽,充满怨念的样子? “不好,他的牙齿之中没有毒药。”一名暗卫将手放在文山口中摸索了片刻,脸色微变道。 这个结果让四名暗卫面面相觑,顿时明白大意了。 对方搞不好不是死士! “敖不列!” 突然,街道上传来了一声尖叫。 作为使团之中唯一的女子,在箭矢飞射之后,如娜仁就被使团的成员包裹的严实,如同陆绎被护卫一样,直到发射弩箭的刺客被就地正法之后,如娜仁才堪堪挤了出来。 当她看见敖不列茫然的倒在地上,额头上正中一支弩箭后,如娜仁瞬间明白,敖不列死了。 陆绎定了定神,觉得这个玩笑有点过分了,难不成对方的目的不是自己,而是鞑靼使团? “去,死死的搜查附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刺客!” 鞑靼使者在京师被人刺杀,这等恶劣影响比安南使团在京师团灭还要严重! 毕竟安南的报复再大,也比不过草原上的狼! 第564章 春满楼 使团正使被刺身亡的事情发生后,陆绎第一时间进宫面圣。 恰巧,内阁两位阁臣以及六部九卿的众臣自使团走后仍在商议,听闻陆绎的汇禀后,刑部尚书王之诰当即色变,连忙追问道:“可曾捉拿到刺客?” “动手之人已经伏诛,但有没有同伙还在搜查之中。”陆绎沉吟一下,回道。 王之诰闻言,当即出班说道:“陛下,老臣恳请让刑部一同稽查。” “准。”万历小胖子的脸色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显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作为老师,张居正不能坐视万历小胖子一直稀里糊涂下去,于是出班提醒道:“陛下,眼下顺义王正使遇刺身亡,我们大明不能无动于衷,必须派人前去鞑靼向顺义王解释此事,不然引得顺义王误会,会产生不利于大明与鞑靼两部关系的后果。” 言下之意,大明必须要先安抚使团,稳定他们的情绪。 张居正之所以将话说得很这般隐晦,是因为不能拂了万历小胖子作为君王的脸面,也不能说得让对方听不懂。 万历小胖子深思着张居正话中的含义,片刻后,乌纱翼善冠下的小脸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旋即一闪而过,很好的掩饰下来沉声道:“来人,让鸿胪寺少卿前去询问鞑靼副使,询问他们可能做主此事,顺便告诉他们,大明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 “礼部的人也去几个,别让他们觉得大明没当回事。” 嘉靖二十年进士,新晋礼部尚书万士和当即领命,然后赶紧下去安排。 张居正则是不动神色的退了回去,像是慈父看见孩子懂事般后一样,微笑的望向万历小胖子。 陆绎见没有自己什么事后,便告退而去…… 因为使团遇刺一事,整个京师都被刑部的人手以及顺天府的衙役,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翻了个底朝天。 这还不算锦衣卫的密探也在暗中搜捕。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找到文山的同伙,倒是京城内的青皮因为此事吓得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惹得百姓们感叹,这就是盛世吗? 只不过百姓们还没感叹多久,坊间突然流传起来一段骇人听闻的故事。 这个故事很平淡,内容却让寻常百姓骇然,那就是各地藩王、郡王、镇国将军以及辅国将军有多少人,每年有多少俸禄的故事。 在不识字的百姓眼中,或许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串数字,可在有心人眼中,这每一个数字,就代表着压在他们头顶上的枷锁,迟早会想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压垮压死他们。 “平湖侯,这串数字不看不知道,一看却是吓了一跳,按理说这应该禁封在户部库房之中,怎么会好端端的泄露出去呢?” 英国公在外奔波了三月,清理了北方九边大部分卫所的残渣后,自知在清理下去会适得其反,便及时停止了肃清的步伐,归京领赏,待明年开春再继续。 只是让陆绎有些错愕的是,这英国公张溶回来第一件事,居然是打着感激,顺带着宴请自己的幌子,大谈坊间流传的故事。 “国公爷这是何意?”陆绎小抿一口这座春满楼最富有盛名的杜康酒,平静道:“可是有人让你当传话筒?” 雅间外人声鼎沸,雅间内的气氛却为之一凝。 张溶深深的看了陆绎一眼,旋即开怀大笑道:“老夫老了,爵位迟早要传给下一代,犯不着去做那种得罪平湖侯你的事情,老夫就实话实说吧,纯粹就是老夫好奇,觉得此时定当是你在派人散播……” “唔,国公爷,饭可以乱吃,话千万不可乱说哦。”陆绎放下酒盏看向雅间外人声鼎沸的大堂,笑着说道。 英国公张溶微微一笑,对陆绎的话表示不置可否。 两人相谈之间,雅间的对面有人朝着这边举杯。 陆绎余光撇去,身后的曹文昭便提醒道: “大人,对面的雅间是定国公与固安伯。” “他们两个怎么混到了一起?”英国公老脸有些微醺,在听见曹文昭小声提醒后,忍不住嘀咕道。 徐文壁也就罢了,可固安伯乃是当今陈太后的弟弟陈昌言,以往风评很是不佳,按理说定国公徐文壁不应该与他相宴才对。 不过英国公张溶疑惑归疑惑,还是很赏脸的举杯回邀了过去。 至于陆绎,则全然装作没看见。英国公张溶见状微微一愣,随后想起陆绎与定国公的些许不愉快后,便又释然了。 而定国公徐文壁压根就没指望陆绎搭理自己,他只是好奇英国公为什么要和陆绎搅合在一起。 推杯换盏间,堂下的高台上突然启奏了乐,八名身穿轻薄白纱,身体敏感部位若隐若现的舞姬开始了舞动。 大堂内那些非富即贵的子弟们顿时怪叫连连,开始哄闹起来。 “这是春满楼的保留节目,那些少女可都是胡姬,各个都是极品。”张溶像是一个过来人,朝着陆绎挤眉弄眼道:“听说陆大人家中有悍妻,虽然不至于让你去纳妾,但是买几个舞姬回去聊以寂寞,这种没问题吧?” “咳咳。还是算了吧,我对美色没什么兴趣。”陆绎干咳两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 张溶见状,也只是耸了耸肩,没再提起这茬。 他是堂堂国公,又不是老鸨!犯不着去给陆绎推荐。 如果不是为了给子孙后代谋福,老实说,张溶也不怎么想和陆绎打交道。 因为陆绎说不上是古板,还是有原则。 “上来几个舞姬!” 突然,定国公徐文壁的雅间传来了一道略显粗犷的声音,经过英国公解释,陆绎便明白,这是固安伯陈昌言的声音,紧接着穿着像是掌柜的四十多岁的男子快步上楼,跑进定国公徐文壁的雅间。 从来陆绎的角度来看,那名春满楼的掌柜似乎在劝说着舞姬不能陪客,固安伯陈昌言在思考着,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 可直到定国公徐文壁突然在春满楼掌柜的耳边嘀咕了几句之后,那春满楼的掌柜脸色瞬间一变,随即掐媚一笑,退了出去。 第565章 绝望的舞姬 英国公张溶举杯朝着陆绎邀酒一番后,淡然的说道:“可惜,这几名舞姬惨咯。” “国公爷此话怎讲?”陆绎放下酒盏,狐疑道。 张溶听见陆绎询问后,笑道:“陆大人久不在京师,可能对固安伯陈昌言不了解,这货作为勋贵一脉,是丢尽了他父亲已故固安伯陈景行的脸面。” “哦?国公爷能否具体点。”陆绎面露好奇。 “陈昌言他前两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变得喜欢玩弄女人起来,一开始只是对自己家的侍女下手,后来又变成了买来的瘦马或是舞姬。” 说到这,张溶停顿了一下,颇为不耻的摇了摇头,叹息道:“你说单纯的玩弄也就算了,都是男人也是勋戚,有几人不好色的?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变态,非要折腾出花来。” “这两年被他折腾成残疾或者死亡的侍女、瘦马,少说都有二十几名了。现在他向春满楼的掌柜要舞姬,你猜她们的下场会有多好?” 陆绎一听,顿时感觉一阵恶心,他抬头看着色眯眯看着堂下的固安伯陈昌言,皱眉道:“就没人管管他吗?这般害人性命。” “平湖侯,你是想要刑部管还是顺天府管?他的姐姐可是陈太后。”英国公张溶淡然道。 陈太后无儿无女,在宫中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恐怕心中唯一的羁绊就只有她的一母同胞的弟弟陈昌言了,这要是有人收拾了他,陈太后还不得发飙? 正说间,春满楼的掌柜已经来到了酒楼大堂,随后一脸肉疼的挑选了两个舞姬,让她们上去陪酒。 英国公张溶再次小抿一口杜康,看向那两名舞姬叹息道:“又有两名美人儿要消香玉陨了。” 这两名舞姬并不知道陈昌言在武勋圈内的坏名声,而是带着忐忑又兴奋的脸色缓缓踏上了楼梯。 可能在她们心中,能被贵人看上,总比在春满楼孤独终老要强。 她们不是秦淮河上的名妓,没有哪个富贾权贵愿意花高价钱将其赎回,她们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这曼妙的身材,以及取悦客人的舞姿了。 “英国公说这么多,是想让本官救下这两名舞姬吗?”陆绎微眯双眼道。 他的目光看向定国公徐文壁与固安伯陈昌言所在的雅间,同时也发现了在雅间隔壁正在用面纱遮掩自己容貌的如娜仁。 她怎么在这里?敖不列遇刺身亡没过多久,她居然还有闲心情来这种地方吃饭? “本官不知道英国公到底是何用意,可不得不说英国公很好的抵在了本官的底线之上,本官平生虽然算不上好人,但最见不得无辜之人被害。” “这二人,本官偏偏救下了!” 从国公爷再到英国公的称呼,完全可以看出此刻陆绎的愤慨之情,张溶顿时心中悔恨不已,觉得可能谋划过头,让陆绎产生了对自己的怨念,从而得不偿失起来,他连忙说道:“平湖侯误会了,这种小事怎么需要平湖侯出马,让老夫来就行。” 这话要是传递出去,非得让一群人大跌眼睛不可! 这种贬低自己,抬高陆绎一位侯爵的话,怎么能从英国公的口中说出? 但很可惜,此时的陆绎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意涌上了脑海,他并不搭理英国公的补救之话,而是缓缓倒握起了桌上的酒壶…… “大明的固安伯,你是想要将这些女人带回府中折磨吗?” 陆绎刚刚走出雅阁,便看见如娜仁一双洁白没有杂志的玉手撑扶着床沿,朝着左边定国公徐文壁与固安伯陈昌言所在的雅间呵斥道。 陆绎脚步一滞,随后又恢复正常。 这个鞑靼女子当真不简单,这几天的功夫居然连自己都不太清楚固安伯丑事都弄得一清二楚了。 还是说她早有预谋? 雅间里的徐文壁与陈昌言还没来得及搭理她,倒是即将从来到二楼的那两名舞姬脸色顿时一变,连忙求饶道:“几位爷,小女子身体不适,这几日恐怕不能……还望几位爷可怜可怜我们,放过我们吧……” 自古以来,但凡和贵字沾边的权贵,都不会将自己手下的奴仆当做人看。 哪怕先秦时期就已经结束了奴隶制度,可到了权贵的手中,总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剥削他们。 更别说舞姬在大明属于乐籍,与商人一样是贱籍,可地位有着天壤之别。 毕竟钱权不分家,有钱的想要有权,而有权的自然有取之不竭的钱财…… 可即便如此,这两名舞姬也不想被人玩弄致死。 她们虽然不奢望去找一位良家,可平平淡淡的活下去总可以吧? 眼下大明又无战乱,百姓歌舞升平,不正是验证了那一句,“宁为盛世犬,不为乱世人”吗? 可她们的求饶并不起作用,又或者说没有激发出定国公徐文壁与固安伯陈昌言心底怜悯之心,那春满楼的掌柜见状,深呼吸一口,当即快步来到跪在二楼阁廊的两名舞姬身后,喝道:“你们生是春满楼的人,死是春满楼的魂,我希望你们别忘了这件事,可明白?” 那两名舞姬闻言,娇躯瞬间一震。 她们原本希冀的眼神渐渐转为了绝望,是啊,她们的命运岂能容她们随意的更改?当踏进春满楼时就已经注定了。 固安伯陈昌言这时走了出来,他看着五大三粗,活生生家丁的模样,可嘴角并没有蓄起胡须。 陈昌言本想是看看是谁在无端喝骂自己,不过在近距离看见那两名虽说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让人眼前一亮许久的舞姬之后,小腹之下感觉一阵燥热,他搓了搓手,像极了京城里的纨绔一般,上前调笑道:“快,快进来陪陪本伯与国公爷。” 一听见里面的权贵居然是当朝国公,这两名舞姬心中更是绝望无比,形如走兽般朝着雅间里间走去。 这一刻仿佛是小插曲,待两名舞姬踏入雅间之后,就会谢幕。 可也就在这时,异变突然发生,只见一个酒壶从二楼的对方飞射而来,险之又险的从固安伯陈昌言的耳边掠过,随后狠狠的砸在了雅间的地面之上,瓷身的酒壶当场碎裂,随后溅起了无数酒花与瓷片。 第566章 本官在你休想如愿 “艹!是谁?” 定国公徐文壁被瓷片与酒花倾了一身,他仿佛被蚊虫铺面般,顿时撞到由楠木雕铸的椅子,差点摔倒在地,还是一旁的家丁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徐文壁。 惊魂未定的徐文壁还来不及庆幸自己没被砸中,他就已经一个箭步的来到窗边吼道:“是哪个混……” 徐文壁话还未说完,便看见陆绎正好整以暇的缓缓靠近,手中正不停的抛着另一个酒壶。 在他身旁,正站着神情复杂的英国公张溶,以及曹文昭与陆安北几人。 看见徐文壁探出头后,陆绎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紧接着手中的酒壶再次用力扔出,吓得徐文壁当即将脑袋缩了回去。 “啪!” 一声清脆声响,酒壶砸中了二楼的顶梁柱,紧接着碎片掉落在了春满楼的大堂,引发下面一群不知始末的权贵子弟们叫骂一片。 但他们没敢上去质问是谁,因为不知何时起,已经有两名身着青绿锦绣服的锦衣卫百户官把守在了楼梯处。 这让大堂内的一些权贵子弟暗暗心惊,能够让锦衣卫百户充当门神的人,恐怕最低都是千户官,搞不好还是南北抚司的镇抚使,这种人别说他们,就连他们的父辈祖辈都惹不起。 他们还是别馋和进去了。 想到这,他们有些没心没肺的就继续喝酒,有心害怕的就干脆结账走人了。 而在二楼的固安伯陈昌言自然也发现了扔酒壶者,乃是陆绎。 抛开爵位不谈,对方可是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自己作为勋戚可不敢触对方的眉头,只能委屈巴巴的看向定国公徐文壁,说道:“国公爷,这平湖侯怎么胡乱扔人酒壶啊!” 妈的,老子不瞎,老子看得见! 徐文壁有些想要骂娘,还么等他探出头,陆绎已经在曹文昭等人的护卫下,大步流星的来到了这间雅间之中。 “陆绎!你想干什么?想当众杀害我这国朝国公不成?”徐文壁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照陆绎的秉性,他没必要这样大张旗鼓的针对自己才是! 毕竟作为国朝新贵,陆绎的一举一动可都是在皇帝与太后眼中挂上号的! 当众攻击当朝国公,这种事情足以让御史弹劾死他! 只不过让御史弹劾,徐文壁也没有底,毕竟这位爷战功卓越,跋扈一些留一点污点,似乎更让天家放心一点…… 合着你拿我刷“声望”来了? 陆绎无视了徐文壁的质问,而是看向了一旁早已呆滞的固安伯陈昌言,直言道:“陆某平生最恨别人折磨女人,这种事情陆某要是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定当会仗言喝止。” “你什么意思?” 陈昌言有些恼羞成怒,即便对方是陆绎也不能这般羞怒他吧? 他虐待折磨女人怎么了?老子可是花钱了的! 想到这,陈昌言继续说道:“本伯花钱让她们来陪酒,这合乎理法!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是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操心过头了?这种事情你也管?” 那两名舞姬芳心乱跳,原本已经绝望的她们再次将希望寄托在陆绎的身上。 人家真的会救我们吗?他堂堂侯爷,大明的锦衣卫指挥使为什么要救我们?还是说也看上我们了?可坊间流传这位陆大人不是只爱他的妻子一人吗? 难不成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权贵之一? 此时的陆绎并不知道,身旁的两名舞姬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而是指着固安伯陈昌言不咸不淡的说道: “本官觉得你此等行为是在丢勋贵的脸,是在丢仁圣皇太后的脸!” 所谓的仁圣皇太后,自然就是陈太后的尊号。 陆绎的高帽子压得陈昌言涨红着脸,半天憋不出一句好屁来。 陆绎旋即不再搭理他,而是看向雅间外正踌躇不安的春满楼掌柜,不咸不淡的问道:“这些舞姬你是从何而来?如若是从扬州贩卖的瘦马,本官会让你知道北镇抚司的诏狱是什么样子!” “李富贵!” 陈昌言咬牙切齿的看着春满楼的掌柜李富贵,说道:“你快告诉平湖侯。” 李富贵见这些权贵的怒火居然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不免干笑两声,连忙说道:“这些舞姬都是小的干女儿,自愿替小的帮忙照顾春满楼的生意,相比这种事情,陆大人应该管不着吧?” 在大明,虽然不允许人口贩卖,但以收干女儿为借口的契约,那是比比皆是,陆绎对此也挑不出错误了,毕竟这乃是祖制,自己要是敢上下其手废了这个不成文的规定,非得被那些权贵唾沫给淹死不可。 你陆绎要当只娶一妻的圣人,干嘛阻止他们成为俗人? 所以对于李富贵的反讽,陆绎先是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本官能管的地方多了去了。” 紧接着陆绎停顿了一下,呵呵一笑道:“看来你们春满楼的来历不小,一个掌柜都敢呛本官一句,这样,你说出你背后的来历,让本官看看是谁给你的胆气。” 李富贵有些错愕,眼神左闪右闪道:“小的东家只是寻常商贾,再说小的也不敢和陆大人争锋相对啊。” “你说不说。”陆绎皮笑肉不笑道。 一股无形的威压仿佛要抽空二楼的空气一般,李富贵只觉得有些窒息,却仍不敢直言。 “是张学士家的吧?” 英国公张溶一直在门外,突然进来说的一句话,吓得李富贵当即脸色大变,连忙解释道:“两位爷千万别误会,元辅家里只是看在小的机灵,再加上小的苦苦哀求,这才借来一些钱财,不然这春满楼定然是不能久开……” 这是在替张居正遮掩,还是不想引火上身? 陆绎剑眉倒竖,觉得此事定有蹊跷,因为这不是他认识的张居正。 而这边对峙着,另一个一直遭受无视的定国公徐文壁却怒道:“陆绎!本国公看你纯粹是闲的!两个舞姬的去留你都要干涉,怎么,你是对本国公不满还是对身旁的固安伯不满?你要真有本事,把全天下贱籍的女子都解救看看!” “你别急,咱们拭目以待。” 陆绎撂下一句话后,朝着铁青着脸的固安伯陈昌言说道:“本官还是那句话,今日本官在这,不能如你所愿。” 第567章 张居正震怒 陆绎看向李富贵,平静道:“这二人你要是敢悄悄送到固安伯的府上,又或者另有刁难,你会见识到本官手段的。” 这是大明平湖侯的威胁,还是大明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威胁? 可不管是哪个的威胁,都不应该是满春楼掌柜李富贵能够承受的起的。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李富贵却一脸恼羞成怒的沉声道:“陆大人,这里是满春楼,小的要怎么做,你没资格指手画脚。” “啪!” 陆绎还没说什么,一旁早就忍耐不住的曹文昭当即一巴掌扇了过去,正准备补上一脚,却不料英国公张溶老当益壮,竟然比他还快,一脚就将李富贵踹在另一边阁楼的房柱之上。 定国公徐文壁见张溶居然掺和进来,脸色微微一变,他攥紧着双拳,悍然拂袖而去。 “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看见徐文壁都准备闪人了,固安伯陈昌言有些傻眼,虽然畏惧陆绎的权势,但他也笃定陆绎拿他没有办法,于是色内厉茬道:“行,陆绎!今天你是老大,但你不可能永远都是老大,本伯看你护的了这两名舞姬一时,能不能护的了她们一世!” “呵呵。”陆绎冷笑一声,漠然道:“你以为你回去之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固安伯陈昌言表情一怔,随后脸色惨白,跌跌撞撞的跟在了徐文壁的身后,离开了春满楼。 那一刻,他想起了陆绎所提起的家姐,仁圣皇太后…… 待定国公徐文壁与固安伯陈昌言走后,陆绎转身看向那两名舞姬说道:“你们且放心,他们不敢报复你们的。” 陆绎很少承若他人,但只要他承若了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 这一点李富贵并不知道,他囫囵般爬起,强忍着怒意说道:“陆大人,您未免太过了吧?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这里是春满楼!她们都是小的干女儿!” “本国公看来,你是真的想要体验一下诏狱。”英国公张溶眼角闪过一丝冷意,为了补救与陆绎的关系,他也不得不拉下老脸,充当一回顶级“泥腿子”了。 李富贵表情一僵,却也不敢再说话,只能垂下眼眸。 一旁的曹文昭冷眼看着,心中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一个国公,一个侯爷一个伯爷争夺春满楼两名舞姬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朝野,尤其是侯爷与伯爷之中,一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另一位更是当朝太后的亲弟,称之为国舅爷都不过分。 这两人的轶事,足够应发百姓们的兴趣。 只不过此时的陆绎并未去在意这些,而是带着曹文昭径直来到了草帽胡同巷的张学士府。 “哟,这不是陆大人吗?” 正巧张府管家游七准备出府办事,看见陆绎之后连忙笑脸向迎。 宰相门前七品官不假,但也要是看是谁。 至少游七是没有那个胆子敢在陆绎面前摆谱的。 先不说陆绎与张居正私下的关系,就单单陆绎现在已经今非昔比,又是国朝与国同戚的武勋侯爷,又是堂堂锦衣卫的都指挥使。 不管是那一个都足够让游七客客气气的相迎。 “本官要见元辅。” 游七一听陆绎语气不对,自然更加不敢怠慢,都不用让门房禀报,游七便领着陆绎直接来到了张居正所在的书房。 因为这几日天气逐渐寒冷,张居正偶感风寒,便没去文渊阁办公,而是在自家府中简单的处理政务。 毕竟随着张四维在前不久回来之后,已经荣升为武英殿大学士,监管礼部而入阁,眼下内阁已经有了三位阁臣,他倒也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陆绎进来后,朝着张居正拱手说道:“太岳兄,春满楼的掌柜肆意巴结权贵,用手下的舞姬作为筹码,有伤风化。” 张居正有些发愣,在一回过神来,陆绎已经走了。 “陆某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直到陆绎走出了书房良久,张居正这才放下提在半空中,早已将案桌上的宣纸滴答满是墨水的毛笔,看向游七道:“他什么意思?那春满楼又是什么地方?” 游七连忙垂眸,表情有些怪异。 都是聪明人,陆绎的话是为了给张居正留面子,这才没有直截了当的述说。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让张居正十分警惕,他冷笑一声,道:“游七,你现在越来越不老实了,是想让老夫自己猜吗?” “定当是老五那个不孝子在外面办的酒楼,可对?” “老爷明鉴,并不是允修少爷创办的。”游七苦笑道,也算是默认了张居正的猜测。 果然,不愧是知子莫若父,仅仅是从游七的这一句话,张居正就猜到了什么,直接大手拍在案桌上,喝道:“允修那混小子是不是找别人借钱,然后被别人抓住了把柄?” 游七见张居正居然发这么大的脾气,顿时吓得跪倒在地,解释道:“回老爷,其实这也不怪允修少爷,是春满楼的掌柜哭着求着让允修少爷拿钱去话……” “你少给他遮掩!老夫看他就是皮痒了!这不成器的混小子!”张居正本不愿意小题大做,但这个头不能开,一开就会步入严嵩、徐阶的后尘! 陆绎为什么私下过来说这件事?还不就是想要让张居正自己解决!不然陆绎直接派锦衣卫的人抓张允修直接进入诏狱,纵使张居正贵为首辅,一国相爷,也没辙! “去,给老夫将允修找来!” 游七连忙应下…… 而此时的陆绎已经来到了皇宫,求见了仁圣皇太后,也就是固安伯的亲姐陈皇后。 陈皇后自万历登基以来,除了每日望塑朝会选择同李太后一起垂帘听政以外,基本上不管宫内宫外发生了多大的事情,她都会选择继续礼佛。 而礼佛,也是李太后所喜的,这也二人同为太后,却并没有发生龊语的原因之一。 对于陆绎的求见,陈太后有些错愕,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柳眉颦蹙。 如果不是有自己身边的人出事,单纯为了国家大事,陆绎只会去见万历小胖子与李太后才对,万不可能来找自己。 可她在宫中与世无争,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也很少出宫,又有谁会在宫外惹事呢? 难不成? 第568章 本宫这就废爵 陈太后想到了自己宫外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于是心中一紧,让太监去传讯陆绎入内。 而陆绎一进来,行了大礼后,就开门见山道:“仁圣太后,微臣有一事希望太后做主。” “陆爱卿你讲。”陈太后呼吸一滞,右手紧紧握住佛珠。 “微臣恳请仁圣太后降下懿旨约束固安伯陈昌言。” 果然是那个纨绔弟弟!陈太后呼吸一促,强忍着怒意问道:“敢问陆爱卿,可是家弟在外面惹是身份,被你们锦衣卫的校尉抓住?” 能当上太后的,果然就没有几个省油灯,单单是家弟二字,就表明陈昌言不管做出了何等伤天害理之事,她都会保下他的性命。 也是在暗示陆绎,如果只是小事,本宫责骂一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行,千万别深究。 可要是只想陈昌言轻拿轻放,被陈太后屁事没有的几句责骂就罢休,那还是他陆绎吗? 所以陆绎开始了演技表演,一脸悲愤道:“仁圣太后您有所不知,固安伯陈昌言这两年时间先后折磨死二十余名女子,此伤天害理之举让百姓义愤填膺,都在说仁圣太后这般仁慈,却有着这样的弟弟,是大明的耻辱。” “微臣怕日后那些百姓会将咒骂的苗头指向太后您,恳请太后喝止固安伯这等丑事……” 我现在让太后您老人家处理,是为了将这件事化小,不然真让我将其抓入了诏狱,有损的不光是您仁圣太后的慈名,还有您父亲上一任固安伯战战兢兢,深怕别人以他作为借口,攻讦你这不能生育的皇太后,老实之名! 陈太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她看向一旁待侍的太监说道:“去,给本宫将冯保传来!” 纵使陈太后在宫内犹如泥菩萨般,不去搭理任何事物,但她要想传唤冯保,冯保也不敢有任何怠慢,还没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就看见冯保流着细汗的跑进了这座由陈太后居住的慈庆宫,朝着陈太后急忙行礼。 “奴婢拜见太后娘娘。” 陈太后喝问道:“固安伯是怎么一回事?” 既没有问具体事情,也没有问固安伯犯了何事,这是想要冯保不遗余漏的将固安伯陈昌言在宫外的所有事情,如同倒豆子一般全部告诉出来。 这是在考验冯保作为东厂厂督的能力,还是觉得偏信陆绎一家之言不妥,借机敲打一下陆绎? 冯保再来时已经从传讯太监口中得知了一些陆绎与陈太后谈话的内容,所以在陈太后质问他自己的时候,忍不住在心中破骂陆绎没事找事,非要将他给掺和进来。 但冯保没辙,只能战战兢兢的连忙说道:“回太后娘娘……近些时日固安伯府已经已经抬出了两具女人的尸体,理由皆是她们掉落鱼池不幸淹死,可听说验尸的仵作偷偷说,她们身前都遭受了虐待……” 这个不争气的逆子! 正所谓长兄如父,长姐如母。 陈太后的父亲因病离世,固安伯的爵位早早的就落在了陈昌言的头上,可因为陈太后久居于深宫之中,这才让陈昌言变得有些肆无忌惮,仗着国舅爷的身份,损害了不知道多少无辜女子的性命。 要知道就连刑部尚书都无权随意处死刑犯,都必须要呈递御览,让万历小胖子决定是杀是留,你一个小小的固安伯,难不成比这个帝国的主人都要厉害? 这种事情的性质,已经比李太后的兄弟李虎还要严重。 李虎只是送女人给权贵,都被李太后关在诏狱三月有余,有着前车之鉴,本宫就算想要轻拿轻放,朝廷的衮衮诸公,甚至眼前的陆绎都不会答应啊! 想到这,陈太后深呼吸一口,涨红着脸说道: “冯保。” “奴婢在。”冯保惶恐道。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陈太后发怒。 “派人去给固安伯陈昌言廷杖三十,然后打入东厂大牢六月!遣散他府上所有侍女、侍妾,只留下伯夫人一人,以及调去两名宦官服侍……” 陈太后顿了顿,余光发现陆绎紧皱眉头,有些不爽的模样,心中一紧,只能咬牙接着说道:“还与待陈昌言出来以后,告诉本宫,本宫请旨陛下,给予陈昌言除爵!将爵位传给陈昌言二弟!” 吓! 冯保呆住了,心说要不要这么狠,这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二弟可是庶出啊! 就连陆绎都吓了一跳,他刚才皱眉倒不是觉得陈太后处罚太轻,只是想起了李虎的往事,觉得陈太后似乎在这方面与李太后相比较一样,楞了会神。 等他再回过头,好家伙,陈昌言都要除爵了! 自己只是要给对方一个教训,可没打算让陈太后做出废爵这种气昏头脑之事。 毕竟他们就算关系再不好,也是打断筋连着血的亲姐弟,自己要是逼得陈太后做出大义灭亲的举措来,事后等陈太后回过神来,还不得埋怨死自己? 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陆绎上前劝慰道:“仁圣太后处罚有些过重了,廷杖、押入东厂大牢一事就行,除爵还是免了吧!” 陈太后见陆绎给了她一个台阶,她也假装犹豫了一番,点点头道:“不过不能这般轻描淡写的放过他,冯保你去时告诉他,如若再犯,他就只有以死谢罪!” 得,这话也就是听听就行,您要真愿意让他悔过,也不会是押入东厂大牢了。 待冯保领命走后,陆绎也就同时告退了。 出了慈庆宫,陆绎意外的发现冯保在等他,他眉头一皱,凑了上去,冯保就语气幽幽的说道:“陆大人好手段,合着你报复固安伯,让咱家给您当打手。” “冯公公当真是神通广大,赶来慈庆宫的这回工夫就知道了春满楼的始末?”陆绎不咸不淡的回道。 至于让冯保做打手代替自己报复,完全就是扯淡。 他可从头到尾都没隐晦的提出让冯保来做恶人,毕竟要真有可能的话,他还想亲自给固安伯打几下屁股才好。 这种仗着自己是勋贵勋戚,就无法无天的之人,必须要杀鸡儆猴,遏制住才行! 第569章 服软的李富贵 草帽胡同巷,张府书房内。 张居正不怒自威的坐在首位上,看着下方一进门就跪地瑟瑟发抖的五子张允修,喝道:“还不给为父从实招来?春满楼究竟是不是你开的?” “冤枉啊爹!” 张允修委屈巴巴的说道:“爹乃是堂堂大明元辅,外人都敬孩儿一声小阁老,孩儿犯得着去学商贾贱籍一般,去开什么酒楼……” “那到底怎么回事?”张居正皱眉道。 他自己其实也不相信自己的五子有这个胆量,毕竟他的长子次子皆已经进士及第,就连三子也有状元之才,四子虽然无才却也因自己萌荫了锦衣千户的虚职,为有着五子高不成低不就,只能留在府中待业,可即便如此,也没听说过他这般纨绔,与商贾混在一起。 “回爹爹,其实这事算下来,也确实怪孩儿……就在年初,那春满楼的掌柜李富贵在樊楼设宴相邀孩儿,原本孩儿以为他要巴结自己,一开始是拒绝的,结果谁知道他声泪俱下的直接跪在了孩儿面前,说是希望孩儿能借他五百两应急,好让他还债,避免被债主找上门给杀掉……” “然后你就借了?愚蠢!”张居正算是听出味来了,觉得这五子允修实在是太让他无语了。 与他的几个哥哥相比,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别人敢在樊楼那种销金窟宴请你,怎么可能会缺这五百两银子? “而且你哪来的五百两?”张居正突然一怔,黑着脸道:“是你娘亲给的?” “嗯……”张允修小心翼翼的看向张居正,见自己的父亲脸色越来越黑,连忙解释道:“孩儿已经还给了娘亲,甚至还赚了……” “混账。”张居正须发一震,喝道:“被别人耍的团团转还有脸提?打着为父的名头,赚多少钱都是亏的!” “明日一早你就去把钱全部退回去!” 被张居正一顿喝骂,张允修算是醒悟过来,连忙说道:“是,爹爹教训的是,孩儿马上就去。” 说完,向张居正告退一声,张允修便连跪带爬的跑了。 张居正无奈的摇摇头,扶额坐在案桌后发呆。 “不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不能啊……”…… “固安伯,恕咱家无礼了。” 固安伯府中,冯保面带苦笑的看向被两名东厂番子用廷棍交叉着限制住于地上, “家……太后为何要惩罚本伯?”陈昌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他不是没想到过他的姐姐陈太后在知道后会震怒,但是没想到这怒火来的这般迅捷。 而且从冯保的口中他还知道,陈太后差点就废了他的爵位! “这陆绎当真已经这般肆无忌惮了吗?本伯可是国舅爷!”陈昌言不甘的咒骂道:“我大明一朝的锦衣卫指挥使就没有几个善终的!陆绎你且等着!日后本伯看尽你的好戏!” 冯保眼角闪过一抹欣喜,心说你不怪我就好,然后吩咐手下番子,让他们下手轻点。 不过即便如此,每当廷杖落下,也打得陈昌言哭爹喊娘起来…… 自打陈昌言被仁圣太后责罚,甚至关入东厂大牢之中的消息不胫而走后,春满楼的掌柜李富贵就傻眼了,救爷爷告奶奶般的求救。 可谁也不敢去救,最后他实在是没辙,走投无路之下拦住了英国公张溶的马车,跪在面前马车面前哭诉道:“请国公爷救救小的!” 张溶掀开车帘,面无表情的挥手斥退家将,冷笑道:“你凭什么觉得本国公会救你?” 李富贵擦了一脸鼻涕,声泪俱下道:“回国公爷,小的愿意把春满楼送给国公爷,只求国公爷救小的一命!” “春满楼?呵呵。”英国公皮笑肉不笑道:“不是元辅家的产业吗?本国公可怕锦衣卫查出武勋与文臣有染,到时候本国公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回国公爷!元辅家昨日已经退回了所有钱财……” “滚开点,别挡着本国公的道。”英国公脸色一冷,随后放下了车帘,让家将去驱赶。 “这件事除非你能求到皇上与太后,不然只有平湖侯能够救你!” “臣陆绎,谨小上奏……” “现大明威加海内,南方安稳,海上平和,辽东更是成为了下一个苏杭,盛世将至却臣却不得不提醒陛下,老祖宗常言居安思危,历史上每当王朝盛世降临时,隐患也会随之出现……” “大明上下的目光不能局限于草原上的强敌,还得自省,重视内部隐患,历史上的王朝除弱宋之外,皆毁于蚁穴,如秦朝的赵高、汉朝的王莽、十常侍,晋朝的八王之乱,乃至唐朝的安史之乱……” 陆府书房内,陆绎写到这有些踌躇,最终决定不改。 “就这样吧。”陆绎放下了笔墨,迎着初升的羲和伸了个懒腰,皱眉道:“敖不列遇刺一案都过去了快十天了,赵千珏究竟是怎么搞的,还没抓到刺客的同伙?” 心中疑惑着,陆绎走出了陆府,恰巧看见正门外跪着一人,门房的两名家丁正神色戒备的看着他。 “老爷,这人说是春满楼的掌柜,说有要事求见你,但没有拜帖,我们不敢擅自将他放进去。” 李富贵闻声连忙抬头,看到陆绎后不禁狂喜道:“侯爷,小的愿将春满楼送给侯爷,只求能够安度余生!” “长得不怎么样,想的倒是挺美的。”陆绎失笑的摇了摇头,淡然道:“没想到太岳兄的动作这般快,快的让原先有恃无恐的春满楼的李掌柜都吓得变了色,但很可惜,本官并不想再掺和了。” 言下之意,老子没工夫管你的死活,你就等死吧。 李富贵一听,顿时吓得寒毛卓竖,连连朝着陆府门前的石砖磕着响头,直到磕着额头上满是鲜血也不敢停止:“求侯爷饶命,也求侯爷救命!当时小的是被贪嗔蒙蔽了双眼,惹得侯爷不快,小的不仅让出春满楼,还愿意再出五万两赎回自己的命!” 啧啧,五万两,都够充当征南军上下几年的军饷了。 陆绎知道,李富贵并不是朝着自己求饶,而是求援。 第570章 戚继光弹劾国丈 因为李富贵心里明白,陆绎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对李富贵出手,那就代表着他对报复李富贵没多大兴趣,但陆绎没有,京师上下某些比上不足比下也不余的小权贵却盯上了这块肥肉。 在没有张居正相府势力的庇护下,随便来一个权贵都能要了李富贵的老命。 “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世上没有后悔药。”陆绎无视了他,径直离开。 李富贵跌跌撞撞的回到了春满楼,往日在他眼中是摇钱树般的存在,现在却成为了枯枝残叶,而且还带有毒性。 李富贵现在除了求援,唯一能走的就是干净壮士断臂,直接抛下春满楼,离开京师这个是非之地。 当初以为有着相爷府上的帮助,他不知道得罪了多少闹事的小权贵,现在没了护身符,这春满楼就会变成一个催命符! “嘿,自我介绍一下,鄙人陈书远。” 就在李富贵望着往日繁闹,现在凄凉的春满楼发呆时,一名管家打扮的高胖中年男子出现在了李富贵的面前,将一份书契仍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自信满满的说道:“你得罪了张元辅与平湖侯二人,眼下唯一能够救你的只有寥寥数计,李富贵,识相点就将这个转让契约签了,陈某保证你在京师相安无事。” 李富贵呆呆的看向陈书远,觉得这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首辅,一个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任何一个对上都会让人绝望,更别说这两人同时都对春满楼产生了恶感,你究竟是胆子多肥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下其手? 原本李富贵还以为春满楼要冷清个半年以上,待张居正与陆绎忘记这事后,他们这才敢霸占,可谁知道这才过去多久? 陈书远觉得李富贵的眼神是在小瞧他,也是在鄙夷他,于是不免抚须喝道:“瞎了你的狗眼,我家主人连大明第一园清华园都是他承办的,更别说接管一个小小的春满楼了!” 清华园?那不是皇家园林吗? 那是谁承办……李富贵一听,顿时面露喜色,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连忙激动道:“小的愿为伯……哦不,国丈爷效犬马之力!” “还算反应不慢。”陈书远赞赏了一句,又道:“我家主人再来时就已经告诉我,眼下只有他敢接手此事,所以你无需害怕,今后你依旧是春满楼的掌柜,不过你若是有二心,相信我家主人都不用出手,你都会被攀咬的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小的省得。”李富贵瘫坐在地上,终于松开了口气。 可瘫坐在地上的李富贵仅仅只是感叹了几秒劫后余生的快感,紧接着他的眼眸之中就被一层名为“怨恨”的色彩覆盖,他想到了许多,但最恨的应当数陆绎。 如果那天陆绎不曾来到春满楼,自己似乎也不需要遭此磨难。 不过他也就只是敢在心中怨恨,万不敢表现出来。 因为谁知道这附近有没有锦衣卫的密探在观察着自己,毕竟对方让他在京师消失,恐怕都不会产生一丝波澜…… 想到这,狐狸更加希望讨好自己借势的老虎,李富贵开始殷勤的向陈书远邀功道:“陈爷,春满楼的后院有不少舞姬,您看?” “维持不动,尽量不去招惹。” 让李富贵没想到的是,陈书远非但没接茬,反而表情一沉,肃然道:“有些事情得过且过,我家主人接手春满楼那人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要想对他许诺过的人出手,可别连累我家主人和你一同被他反扑。” 连武清伯这等国丈都对陆绎这般忌讳?李富贵的心顿时戚戚然起来,也是第一次感觉到当初自己回怼陆绎时,是多么的勇敢……以及不怕死! “武清伯居然接手了春满楼?” 当陆绎得知这个消息后,喜怒不形于色,没人知道他心中所想。 “这个国丈当真有些肆无忌惮,首辅家放弃的产业他也敢接手,为此还不惜得罪了大人。”曹文昭有些不理解。 “属下估摸着,是给当初关入诏狱三月的李虎打抱不平呢。”钟辰飞摩挲着下巴,猜测道。 “欲先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陆绎摇头道:“等着吧,在我大明,外戚这东西是最让文官恶心的,都不用太岳兄出手,会有人让武清伯明白,乱伸手的代价是什么。” 果不其然,陆绎的话还未说完几天,一个消息就从蓟州传来。 蓟州总兵戚继光上书弹劾国丈武清伯侵吞蓟州边军特制棉袄十五万两,致使十九名士兵活活冻死一事! 一时间,朝野震动。 张居正不敢怠慢,着令大理寺与刑部户部彻查此事。 很快,事情便水落石出。 原来,年关将至,蓟州副总兵王崇光把原本该有工部下属臣司督造,交由蓟州、保定等地二十万军民的棉袄,转交给了武清伯班里。 而当时王崇光只给了武清伯二十万两白银,这让武清伯觉得对方没有眼力见,不知道多给一点让他,于是他武清伯转手就将此事交给邵大侠办理,可却只给五万两银子,自己私吞十五万两白银。 邵大侠无奈,拿了次品交差,导致长城上有十九名将士冻死。 一时间,朝野对武清伯这个国丈的骂声一片,李太后黑着脸下达懿旨,罚武清伯俸禄三年,着令他交出脏银后,自费制造棉袄不说,还要给那因此冻死的十九名边军将士支付不菲的抚恤金。 这才渐渐让民间的骂声减少,戚继光见目的达到了,自然就不敢深究,可张居正却乘机进一步发难,迫使李太后违背孝道,着令武清伯闭门休息半年。 至此,张居正虽然得偿所愿,可却在与李太后以往的默契之间,埋下了一颗刺。 武清伯虽然轻拿轻放,可作为中间人的邵大侠却惹祸上身。 被朝廷下令让锦衣卫进行捉拿。 要说起这邵大侠,也确实富有传奇色彩。 他本是应天府丹阳县人,本名邵方,他号樗朽,为人有谋略、善游说,故被江湖上称为"丹阳大侠"。 第571章 纵马闯入 隆庆三年,徐阶、高拱都闲赋在家,他游说二人、意图为其复相。 他最先前往徐阶徐阁老处游说,奈何徐阶太过于谨慎,纯粹当对方戏耍于他,没有同意。 不死心的他便愤然赶往高拱所在的新郑,高拱开始也并不动心,只是待之以礼,但没想到日久生情,高拱发觉他们二人谈话兴趣相同,高拱随后便待邵方为上宾,口称为同志。 视为志同道合之友。 邵方感动之余,便上京师替高拱游说活动,遍撒金银,收买人心,让他们替高拱上奏请求起复,这才有了高拱复相入阁,且兼掌吏部。 可惜,邵方还没感动多久,高拱也还来得及施展抱负,就被迫下野,被李太后给赶了回去。 失去高拱这个靠山后,邵方便再次贼心不死的攀附上了武清伯这个国丈,可谁知道后者贪心不足,连这种钱都要大贪,知道事后定会被追着,邵方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完成棉袄的制造后,当即逃回了丹阳老家。 只是邵方怎么也想不到,东窗事发的也太快了…… 自己前脚刚回丹阳老家没几天,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便将其老家团团围住,直接就押捕进京…… “听说了吗,安南半境靠近富宁的土司又叛乱了几个,被黔国公沐昌祚斩首了几个、俘虏了数个,不日就要押送进京。” “本官更好奇富宁那开垦的几十万亩荒田能够产出多少粮食。” 万历四年末,万历小胖子的万寿节上,陆绎竟然是第一次参加,这让他颇有些感怀,听着身边武勋的交谈,他不动神色的喝着闷酒,并不参与。 作为锦衣卫的都指挥使,能成为独臣才是皇帝最愿意看见的。 “陆大人好似有些不开心?” 因为征倭大获全胜的功劳,陈璘的四品游击参将的官职身份虽然没变,但却从正四品的明威将军加授为了宣威将军。 从这一点也能够看出,但凡各地的总兵官出现了空缺,陈璘就会第一时间补上。 这是明平暗升,也说明这人简在帝心,只是一时间不好大赏特赏。 值得一提的是,陆绎的加授,已经由正三品的昭勇将军,连胜三级,成为了奉国将军。 再往上,那边是只有国公爵位才能封授的骠骑、金吾、龙虎,甚至是都督了。 “陈大人这话说得,今日乃是圣上的寿诞,本候怎敢不开心?”陆绎没好气的白了一眼,知道陈璘只是心直口快,所以也没太怪他。 正如陆绎所说那般,自知失言的陈璘赶忙讪笑了两声,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陆绎微微一笑,表示没事,可陈璘却一时间无言再套近乎,只能苦笑的道歉几声,又正襟危坐起来。 高处不胜寒啊。 陆绎扫视周边武将、武勋一群,看见他们都不敢与自己对视,不由感觉有些孤寂。 自己在外人眼中也不过只是常胜将军,外加锦衣卫都指挥使以及侯爵罢了,就惹得旁人不敢随意搭讪,真的难以想象皇帝所谓孤家寡人的那种感受,又有多么不舒畅。 陆绎又独自斟了几杯上等贡酒,待宫中寿宴结束,陆绎微醺出宫后,便在曹文昭与家丁的护送下,驭马向着陆府驶去。 途径春满楼,陆绎稍稍驭马停步。 李富贵正在二楼靠大街的雅间吃饭,无意间看见了他,不由咬牙切齿道:“这人怎么还没鸟尽弓藏?” 大明历来的锦衣卫指挥使,就没有几个善始善终的! 所以李富贵觉得自己压根就不需要蜉蚁撼树的以自己弱小的力量去报复陆绎。 他只需要仅仅的等待,等待陆绎高楼筑起,然后倾塌。 陆绎并不知道李富贵就坐在二楼雅间咬牙切齿的看着自己,他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此时的陆绎给了曹文昭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的下马踏入春满楼,新来的小二见曹文昭并没有安置马匹,不免苦着脸上前准备劝说,却被曹文昭那凶横的眼神给吓退了。 “这位客人,您的马儿……” “滚开别拦着!” 小二何曾见过这种阵仗,直接吓呆在了原地,觉得对方是来闹事的。 就在小二回过神来,准备叫酒楼的伙计出来时,曹文昭进去转悠了一圈,又跑了出来,朝着陆绎微微点头:“大人,那两名舞姬还在,看样子也没有受到不公平的对待。” 陆绎颔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色微醺红润的他若有所思的摩挲一下下巴,猛然挥起马鞭,居然纵马踏入了春满楼的大堂。 曹文昭与陆安北等家丁见状,心中顿时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紧跟了上去。 自从陆绎上次在春满楼当众不给定国公与固安伯好脸,又传出张居正家中退股退钱一事后,不少小权贵子弟尽皆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来过春满楼。 趋利避害乃是这些小权贵子弟的为生之道,毕竟京师权贵满地走,高官不如狗,鬼知道自己一转头砸下去会不会砸中某位大佬的衙内?更别说得罪向张居正这位首辅,陆绎这种武勋了! 他们还想着和大明同休共戚呢! 直到后来听说春满楼由国丈武清伯接手后,这才有一些想要讨好武清伯的人过来春满楼吃饭。 毕竟武清伯与固安伯的区别,但凡有点耳目的人都知道,前者架子更大,也是陆绎不敢招惹的存在,所以他们才敢放心的来。 只不过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的心安理得,都被一声马蹄声给打断了。 楼上楼下的权贵子弟尽皆怒目而视门口,大堂中央高台上的舞姬们也纷纷停下了曼妙的舞姿,吃惊的看向大门处。 “见过陆大人!” 原先被陆绎解救的两名舞姬最先跪地谢恩,紧接着高台上的舞姬纷纷跪地,这让不少新来的酒楼伙计愣在了原地。 “怎么这个煞星又来了!” “武清伯虽然被太后斥责,禁足于府中,但毕竟他们是两父女,打断骨还连着筋呢,迟早也会被放出来,陆绎这般肆意闯入,就不怕国丈事后报复吗?” 第572章 单骑春满楼 大堂内的不少认识陆绎的权贵子弟窃窃私语着,满脸都是震惊之色。 作为当下大明战果硕硕的大人物之一,要说无人认识,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就好比眼下春满楼的权贵子弟,几乎有一多半都认识他。 瞧这位爷的面色,恐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如今这里可是国丈武清伯的产业,这陆绎真的要和武清伯较劲吗?给固安伯这个国舅爷没脸,还要给武清伯没脸不成?” “一次性得罪两位当朝勋戚,这陆绎未免也太过于跋扈了吧?” “噤声!你不要命我等还要命咧!当着陆绎的面小声腹诽,你也不怕被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抓到诏狱里面喝茶!” “……” 微醺的陆绎第一眼就看见了当日的那两名舞姬,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便平静道:“眼下春满楼的掌柜是谁?让他出来一见。” 二楼的李富贵一直咬牙切齿的俯视着陆绎一行一举,直至陆绎出声寻找春满楼掌柜后,他这才在春满楼伙计殷盼的目光下,悻悻然的从二楼走下。 “小的李富贵,见过陆大人,不知所谓何事,竟引得陆大人单人骑马的闯入春满楼?”李富贵虽然很害怕眼前的陆绎,但自忖春满楼并无违规,伙计也为犯事的情况,硬着头皮说道。 武清伯虽然被李太后呵斥闭门不见客不假,但明眼之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不痛不痒的责罚,目的就是为了轻拿轻放! 你陆绎该不会真的以为武清伯现在不能见客,就能随意处置春满楼吧? 所以李富贵看似有些唯唯诺诺,眼神中却时不时闪过不屑之色。 陆绎双手手腕交叉,以一种十分轻松的姿态俯视着李富贵,他看了看大堂内噤若寒蝉、呆若木鸡的权贵子弟,又看了看高台之上仍旧跪拜行礼的舞姬,突然扬起手中的马鞭,猛然挥出。 “啪!” 李富贵的左脸上当即出现了一道疤痕,鲜血徐徐流下,他不敢置信的捂着做脸,三息之后才因为迟来的疼痛放声惨叫起来。 “啊!” “你问本官为何骑马闯入,你们心里没有一点数吗?” 陆绎脸色微红,正生硬的说着严肃的话题,却不曾想不合时宜的打了个酒隔,继续说道:“你们这里究竟是酒楼还是青楼?” 在大明,酒楼是酒楼,青楼是青楼,想春满楼这种迎合权贵却又不过度糜烂的场合,确实是自诩比那些所谓名士风流,却喜欢留恋青楼的伪君子要高档一点。 至少家中会阻止他们半大不小的望青楼跑,却不会阻止他们来到春满楼,与狐朋狗友饮酒。 这也是满春楼短短开业半年,就吸引了包括固安伯在内不少权贵子弟的原因之一。 只是李富贵怎么也没想到,偏生遇见了陆绎这种命中克星…… “还是说,你们希望本官通知教坊司,让他们将春满楼营业范围改为青楼?” 陆绎此言一出,富贾子弟或许还未反应过来,可他们正想结交的权贵子弟却纷纷拂袖而去。 “特么的,改成青楼我家那位还不打断我的腿?” “这位爷就是想要赶我们走啊……快,此地不宜久留。” “这件事没有结论之前,我是不会再来这春满楼了!” 不少权贵子弟暗中骂骂咧咧的离开,看得李富贵心疼不已。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 大明明令禁止官员押妓,这些权贵子弟要是父辈还好,至少能够私养舞姬或者瘦马不是?至于会不会被人查出,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可以对外声称侍妾。 可他们这些权贵子弟的位置就尴尬了。 望着陆绎打着酒嗝,纵马离去的背影,李富贵瘫坐在地上,只能希冀那位武清伯,出手教训陆绎了…… 陆绎一身酒味的回到了府中后院,正在把玩赵士祯送来的几件小玩意的阿秋第一时间发现了他,兴奋的将手中玩意一扔,就朝着陆绎飞跑扑来。 “爹!您……回来啦!” “诶。” 陆绎满怀欣喜的张开双手欲抱,紧接着小侯爷在距离陆绎三步远的地方闻见了一身酒臭味,顿时苦着脸愣在了原地,踌躇间满脸嫌弃,不愿意上前。 “嘿,还嫌弃你爹了。” 可陆绎才不管这些,直接蛮横的将其抱起,还略显得意的嘬了几下阿秋的脸蛋。 那带着酒臭味的口水顺着阿秋的细脸流了下来,惹得阿秋怪喊怪叫的在陆绎怀中扑腾几下,用脸蛋朝着陆绎的飞鱼服肩上刺绣的四爪,剐蹭了过去。 惹得陆绎哈哈大笑,可笑着笑着他又疑惑起来,问道:“阿秋,你娘呢?” “娘亲,说她,有些,不舒服。”阿秋咬着大拇指,断断续续的说道。 陆绎不动神色的将阿秋嘴里的小手抽下,告诫道:“不许吃手手,知道吗?” “哦。知道了,爹。”阿秋似懂非懂的说道。 见儿子这么听话,作为父亲陆绎显得十分欣慰,紧接着他将阿秋带到了东厢房内,随后递给了一旁服侍袁今夏的小菊手中。 得知袁今夏只是来了天葵,便嘱咐下人熬煮一些红糖水,这才放下心来让袁今夏休息。 自己也准备去书房小憩一下。 只是陆绎前脚刚进入书房,后脚就有下人传讯,说武清伯府的公子在春满楼设宴,宴请陆绎。 “李虎?来的这么快吗?” 两个时辰后,傍晚时分。 自中午陆绎马踏春满楼,喝退了一干权贵子弟后,原本应该是生意最好的时间,却空无一人。 看见陆绎带着几名家丁护卫过来后,本就战战兢兢却显得有些无所事事的伙计身躯顿时一个激灵,连忙阿谀般凑了上前,恭谨道:“侯爷来了,侯爷二楼雅间请……” 陆绎微微颔首,刚上楼梯恰巧看见李富贵做脸肿着老高,平静的曲躬看向陆绎道:“陆大人请进。” 这是觉得稳拿自己从而有恃无恐,还是已经破罐子破摔,彻底不敢与自己作对了? 陆绎心中轻蔑一笑,陆安北谨慎的推开门先探头张望一眼后,这才对陆绎说道:“老爷……” “你留在外面吧。” 第573章 不欢而散 陆绎刚进入雅间,便看见李虎脸色阴沉的坐在首座上,在他一旁坐着的则是一名身着淡墨大氅,里面夹着青衫,头戴丝绸方巾的少年,手中正拿着玉骨白扇轻摇,这大冬天的也不怕把自己扇出好歹来。 能和李虎坐在一起的少年自然来历不凡,但很可惜陆绎对这一年轻人并无印象,再加上他没有做自我介绍的想法,陆绎也就随即无视了他。 “陆大人真是贵人事多,竟然让下官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李虎抬眸看了陆绎一眼,语气之中极为不满道。 见面连礼节都懒得应付,从中就能够看出李虎究竟对陆绎有多么的不满! 试问也是,李虎好几次与陆绎交锋都被打得落花流水,甚至还被陆绎弄进诏狱好生“伺候”了三月有余,能够对对方有好心情才怪。 更别说收购这春满楼本就是他借着武清伯的名头做出的手段,为的就是恶心一下陆绎。 他原以为陆绎面对这种事情毫无办法,谁知道对方竟然无法无天,直接在光天化日之下硬闯春满楼。 如果对方拿出锦衣卫的威势来,李虎恐怕不怒反喜,因为他又得是办法在李太后面前给陆绎上眼药,让与自己相熟的御史、给事中去弹劾陆绎。 可谁知道对方并不按套路出牌,竟然孤身一人喝退了全场权贵子弟! 你们究竟是有多么惧怕陆绎? 这一刻,李虎压根就没有意识到,锦衣卫三个字对于那些权贵子弟究竟多么有杀伤力。更别提这三个字的后面还要加上“指挥使”三字! 面对李虎的冷嘲热讽,陆绎呵呵一笑,随口反击道:“是啊,本官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太忙了,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虽然也是勋贵,却不日其他勋贵那般无所事事,终日花天酒地,心里有多出了几分成就感。” “你!”李虎表情一僵,顿时怒目而视。 这是在暗讽自己就是一个米虫,没有了这个身份屁都不是? 陆绎无视了李虎的面部狰狞,而是缓缓落座,不咸不淡的说道:“看来筵无好筵,等了本官两个时辰都还未上齐菜肴?” 你还真当我们是来请你吃饭的? 李虎脸色一黑,攥紧双拳道:“陆绎,我且问你,你今日硬闯春满楼,逼退春满楼的客人,还说些难听的话语,究竟想要干什么。” “你叫本官什么?”陆绎眯眼说道。 “陆……陆大人。”察觉到陆绎那有些危险的眼神,李虎脸色僵硬的改口说道:“我叫你陆大人,这总行了吧?” “呵呵,面子是自己给的,既然你愿意撕破脸皮,那本官也懒得和你遮遮掩掩,直接明说了吧!”陆绎皮笑肉不笑道:“难不成你并不知道,这李富贵是如何开不下去这春满楼的?” 李虎好似早就想到了如何回话,抬起脖子生硬道:“我管他是如何开不下去的?他要是开得下去,我由怎么能以最小的代价收购?怎么?你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手还伸到了民间生意场上不成?” 这是硬的来不了,给自己耍无赖呢? 既然李虎不愿意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陆绎也懒得和对方多费口舌,径直说道:“固安伯已经受罚,连张元辅都不敢掺和的事情,李虎确定你要参与?” 李虎原本的五城兵马司左都督的职位已经撤销,所现在他身无一点官职,陆绎直呼其名到也说得过去。 李虎身旁的青衫少年玉扇轻摇的幅度明显加快了几分,他看着争锋相对的二人,忍不住微微双眉紧皱。 陆绎连句小伯爷都不叫,明显已经很是生气,再加上因为春满楼已经牵扯到了文臣武勋,眼下李虎要是再继续坚持下去,可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青衫少年将玉扇一收,干咳两声道:“陆大人,二哥,还请二位都冷静一些,不过只是一个酒楼罢了,没必要伤了和气。” 二哥?可我怎么记得武清伯的三子之中,没有他。 陆绎看了青衫少年一眼,并未出声。 而李虎在得到青衫少年的眼神提醒后,也冷哼一声,暂且作罢。 青衫少年察觉到了李虎的不满,心中轻叹一声,朝着陆绎拱手说道:“忘了自我介绍了,在下李成见过陆大人。” 原来是李虎的妹妹,福国夫人的幼子。 陆绎微微颔首,算是回了一礼。 陆绎可没忘记李成的哥哥李巍就是自己给送进诏狱,事后徒刑三千里的。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对方居然并不仇视自己。 “我不管陆大人你怎么想的,春满楼乃是我武清伯府的产业,旁人不可轻动,就是告去御前,也是这个理。”李虎突然说道。 “怎么?大明姓李了不成?”陆绎反讽道。 李虎一听,顿时勃然大怒。 陆绎这话不可谓不大胆!这是在讽刺我们武清伯府有造反不臣之心? “陆绎!你给我等着!”李虎气急,再也没有心情与陆绎虚与委蛇,直接拂袖愤然离去。 陆绎平静的望着李虎远去的背影,只觉得颇感无趣,他还以为李虎要动手呢,感情还是放几句狠话? 李成有些尴尬,朝着陆绎歉意一笑,拱手离去。 陆绎微眯双眼,心中一动,觉得李成和他的亲哥李巍以及李虎相比,有着本质的区别。 因为他总觉得,李成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想到这,陆绎心思一动,朝着李成喊道:“李成公子,那些舞姬的身契呢?” 所谓的身契,自然是她们在顺天府户房签订,自愿成为李富贵女儿的契约。 此时的李成刚刚下楼,闻言脚步虚晃,差点绊了一个踉跄。 李成旋即稳定身形,抬头看向陆绎,哭笑不得的说道:“陆大人,这种事情应该问……” “李虎已经走了,不是吗?”陆绎淡然道,就好像趁火打劫需要卖身契的不是他,而是对面要硬塞给他一样。 李成眼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回身正好看见陈书远就在大堂内等候,说道:“没听见陆大人说的话吗?赶紧将那些舞姬的契约取来。” 第574章 如娜仁觉得大明十分美好 陈书远张了张嘴,待他看见李成的眼神渐渐寒冷后,顿时打了个激灵,连忙跑到柜台,拉着原本暗自窃喜武清伯的小伯爷终于要对陆绎出手的李富贵就朝着后院跑去。 不一会儿,像是霜打了茄子一样的李富贵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的将卖身契递给了大堂等候的陆安北。 此时的李成早就走了,陆绎也从二楼的雅间缓步而下,看见那八名舞姬神色激动的望向自己,陆绎微微一笑,从陆安北手中接过了卖身契,先是看向李富贵道:“你很好,不知悔改的样子十分倔强,本官十分喜欢,这样吧,本官推荐你去一处地方,你敢不敢去?” 李富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声泪俱下道:“求陆大人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啊……” “你这是干嘛?”陆绎一脸错愕,失笑的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本官还说给你一场造化,谁知道你竟然如此惧怕本官……” “那你还不滚?丢人现眼的玩意。” 陆绎话锋一转,冷哼道。 陆绎不会去折磨这种小人物,但却不代表着他会给对方好脸色看。 如果对方仍旧不识趣,他不介意踩死脚边的蚂蚁! 李富贵吓了一个哆嗦,双腿直颤,颤颤巍巍的狼狈的逃离了春满楼。 待李富贵走后,陆绎拿着卖身契递给了为首的舞姬,温和道:“今日你们自由了。文昭,让几个机灵点的兄弟带着他们去顺天府户房更改户籍吧。” “侯爷大恩,奴家感激不尽。” 八名舞姬眼角含泪,连忙跪地谢恩。 更改户籍,这是她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啊! 但是改变了户籍她们能去做什么呢? 一时间,兴奋过后全是迷茫,为首的舞姬犹豫了一下低眸说道:“侯爷,奴家们身无长处,从小就只学会了跳舞唱曲,一旦离开了这样的地方,奴家们将不知道何去何从……” 这就是大明制度上的陋习。 户匠的儿子只能是户匠,军户的儿子只能是军户。 可龙都有九子各个不一,更别说百姓了! 老子英雄儿成犬的事情还少吗? 陆绎顿时沉默起来,他可不敢将这些舞姬给领回家去。 这可如何是好? 陆绎绞尽脑汁的想着对策,却没见一旁的曹文昭正狂给陆绎眼神。 见陆绎一直没注意自己,曹文昭只好干咳两声,提醒道:“大人,征南军全是糙汉子,军服坏了可没人缝补啊。” 陆绎顿时眼前一亮,赞道:“好小子,就你机灵。” 春满楼的始末,自然不会瞒过李太后的眼睛。 “本宫的这个弟弟,是真的越来越肆无忌惮了,陆绎也是,居然陪他较劲。” 今日的李太后并未穿戴凤冠,而是任由一丝丝墨玉般的乌丝绾成了发髻,一支价值千金的白玉凤尾发簪在上面插着,穿着丝绸凤氅正在摆弄着宣德贡炉。 底下跪着几名宦官,为首的正是司礼监太监冯保。 而在李太后侧身的凤床上,万历小胖子正毫无形象的打着哈欠,看着怀中的资治通鉴发呆,思绪不知飞到了何处。 明明他都已经大婚,每天还要抽出时间来自己母后的慈宁宫,在母后的监管下学习一个时辰,这种感觉让万历小胖子十分膈应。 所以在听见李太后怒其不争的语调后,他饶了饶额头,小心翼翼的说道:“舅舅的为人皇儿知道,但是陆爱卿定然是被母后误会了,兴许舅舅做了什么让陆爱卿不耻的事情,这才……” 李太后有些错愕,随后微微一笑。 连我皇儿都能看见,且显而易见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如娜仁到了大明之后才知道,感情自己在草原时过的贵族般的日子,与大明真正的权贵有着天壤之别。 如果说大明权贵的生活是多姿多彩,奢华无比的。那如娜仁在草原里的日子,与大明的平民都不如,甚至一般的富贾都要比她过的舒适。 她实在是难以想象,在草原上堪比金银的茶叶,在大明却是随处可见。 草原贵族才能使用的铁锅,在大明却是家家户户都必须要有的。 难怪草原上的狼都渴望重回中原,中原实在是太繁华了,已经让来到大明没多久的如娜仁有些流年忘返了。 “能不能想一个办法留在大明呢?” 无所事事的如娜仁照常在京师的街道上闲逛,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飘出各种香味的小吃,她不得不承认,她有点喜欢上大明的生活了。 甚至她都下意识的忘记,她是草原上的明珠,是太阳。 可对于一个爱美之人来说,如果她不曾见识过大明的胭脂,大明的红妆,正如一个瞎子不曾见过光明一样,她或许都不会这样想。 “难怪草原上的狼被中原的汉人称之为蛮夷。”如娜仁自嘲道,如果说是以前的她或许会反驳,可现在的她却不会。 先填饱肚子吧。如娜仁找了一个街角的面馆,走了进去。 使驿自然不会克扣他们的伙食,但相比之那些食之无味的大桶饭,如娜仁更喜欢吃一些街边的苍蝇馆的食物。 照例要了一碗面条与锅盔,也不知道这家面馆的东家是不是蜀地来的,面条上面铺满着红油与花椒。 如娜仁吃了一口,顿时眉头颦蹙,倒不是面条不好吃,而是太麻了。 这不符合草原人的胃口。但如娜仁还是强撑着将其吃完,草原人不怕难吃,更怕浪费。 吃完面条付完账,如娜仁继续闲逛着,阴差阳错之下,她来到了陆府。 看着牌匾上那大气的“平湖侯陆府”五个大字后,如娜仁会心一笑,朝着看门的两名门房上前说道:“我是顺义王的使者如娜仁,有要事拜见陆大人。” “顺义王?” “那不就是草原上鞑靼的首领吗?” 两个门房相视一眼,嘀咕了一句,其中一人便转身踏入了陆府,不多时就面无表情的走出,看向如娜仁说道:“这位使者,我家老爷有点私事,说请你在大堂稍后片刻。他随后就来。” 第575章 试探 陆绎确实有点私事,不过这等私事在如娜仁面前恐怕会让后者大跌眼睛。 只见陆绎将阿秋放在肩膀上骑着,让他伸手去抚摸柏树上的仅剩的白雪,一点也没有侯爷该有的架子,活脱脱一个老顽童与小顽童合璧。 陆绎有些累了,也担心阿秋碰多了雪这种凉性之物从而生病,于是耸了耸肩让阿秋嘻嘻哈哈了一顿,说道:“阿秋,咱们改日再玩,现在爹爹带你去见客人。” “客人?”阿秋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他拍了拍手乐呵乐呵的说道:“好,见客人!爹,我们去见客人!” 远处的家丁侍女们相视一眼,皆有些哭笑不得。 带孩子去见客人,可是极为不合礼数的。 但所幸要见的客人是一个草原来的使者,应该不会在意吧? 待陆绎牵着阿秋来到大堂时,如娜仁的柳眉都快皱成麻花状了。 倒不是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纯粹是喝的茶水太多,想要小解了。 “如娜仁副使,不知你找本官所谓何事?” 陆绎牵着阿秋刚刚坐在上首,如娜仁便记着难看的笑容,问道:“敢问平湖侯,您对俺答汗有什么看解?” “他是继小王爷阿著之后,又一位鞑靼部的王者。”陆绎淡然道。 没了?如娜仁有些傻眼,你不觉得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吗? 想到这,如娜仁只能继续问道:“那依平湖侯的看法,觉得我俺答汗能否平定察哈尔部的叛乱?” 定性为叛乱吗?陆绎有些好笑,觉得如娜仁自动省略亦力巴里的举措有些孩子气,于是转移话题道:“你们给了定国公多少好处?” “定国公是谁?”如娜仁有些茫然,丝毫看不出是在装蒜。 但这话一说出来,你就露馅了啊。陆绎微微摇头,你连固安伯都听说过,居然没听说过定国公?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许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如娜仁又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改口说道:“哦,听平湖侯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是谁了。” “不知道平湖侯为什么会觉得我给了定国公好处?要知道我们鞑靼部很穷,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大明寻求支援了。” “原来如此。”陆绎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说道:“其实你们已经和察哈尔部达成了和解,目的不是为了骗取大明的物资与粮草,就是给大明一个假象,可对?” 陆绎怀中的阿秋听得有些犯瞌睡,可如娜仁却瞬间面色惨白起来。 陆绎微微一笑,得意道:“看来果然被本官猜中了。” 猜? 如娜仁心中一凛,顿时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才好,只能强颜欢笑道:“平湖侯说笑了,察哈尔部背叛了俺答汗,夺取了俺答汗的牧民近乎十万,怎么可能和好如初?要知道在草原上,一旦结仇那就是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的前提难道不是因为利益吗?”陆绎反问道:“为了利益,你们草原上不都是可以苟合的吗?” “当年的鞑靼和瓦剌……” 这时,堂门口出现了钟辰飞的身影,他朝着陆绎微微点头,然后又走了。 陆绎为什么磨蹭这么久?还不是因为要派人前去给天家礼部鸿胪寺报备? 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一个草原上的副使突然拜访,如果不澄清一番,这可是日后别人攻讦他的证据。 如娜仁最后还是失望的走了,因为她发现陆绎这边油米不进,自己纵使废再多的口舌,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陆绎命人送走如娜仁后,便准备继续带着阿秋玩耍,余光瞥见李云正笑吟吟的站在堂外看着自己,心中不由一凛,将阿秋交给陆安北之后,便迎了上去。 “李公公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来到陆府,这是摆明了不给陆某机会去迎接啊。”陆绎笑嘻嘻的说道。 如果说陆绎这辈子唯二不讨厌的宦官除了大名鼎鼎的马三保郑和郑公公之外,或许也就只有眼前的李云排的上号了。 而能够驱使李云的,唯有万历小胖子! 这也就说明,万历小胖子有密旨要给自己。 是什么?陆绎下意识的猜测道。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李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差点让他皱起眉头。 “陆大人,咱家调动了一个千户所的征南军,您应该不介意吧?”李云笑吟吟道。 陆绎错愕了一下,旋即笑道:“李公公说笑了,陆某能有什么好介意的?这乃是陛下的亲军,不是陆某的私兵。” 猜测?猜疑?还是……试探自己? 陆绎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也就有恃无恐。 李云上下打量了一番陆绎,将他的细微表情融入心中,微微点头道:“陆大人果然忠心不二,东厂的人在京师周边发现了明教的痕迹,皇爷特令咱家带着一个征南军千户所前去抓捕,陆大人可愿协助咱家?” 陆绎连忙拱手,说道:“李公公说笑了,同为皇上效力,陆某自当愿意同去。” 旋即当着李云的面,陆绎朝着陆安南说道:“告诉夫人,今夜老爷有事外出,不一定回。” 说完,便朝着李云微微颔首,一同出了神武门。 城外,曹文昭马永贞早已等候多时,看见李云并未骑马,而是坐着马车,曹文昭眼珠子一转,连忙上前凑到陆绎身旁小声说道:“大人,那位公公带着圣旨,属下……” 陆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小子平日里看着机灵,怎么在这种事情上犯错误?究竟是圣旨大还是本官大?” 被陆绎喝骂了一声,曹文昭连忙缩了缩脖子,退到了马永贞身旁。 两人相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陆绎骂他们,也就代表着陆绎并不在乎,也代表着陆绎并无二心。 不然只需要漠然的看着他们,他们或许就会心里发憷不止。 “陆大人,那村庄的各家疑似明教教众的名单都在这里,今夜当以陆大人为主,咱家只是一个看客,或者说是监军也行,还望陆大人不要在意。”李云下了马车,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名单递给了陆绎,微笑道。 第576章 华一杜家 陆绎接过了李云递来的名单,粗略的看了看,笑道:“看样子应该是御马监的密探收集的?” 李云眼角闪过一抹讶然,笑道:“陆大人果真厉害,仅从这文字上的蛛丝马迹就能看出这些。” “可陆大人为何不觉得是东厂所谓?毕竟……” 毕竟和锦衣卫齐名,互为统称为厂卫吗? 陆绎笑了笑,也不觉得李云的话中带有刺,而是缓缓解释道:“这份名单上的人数虽然很详细,但却没有附说男丁几何,这要是起了冲突,我们却误以为全是老弱病残,会吃大亏的。” “也只有御马监这等没经验的,才会这样。” “就这些?”李云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心说回头就让人告诫一下御马监少秉太监,让他们学聪明一点。 李云虽然不似冯保那般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身兼东厂厂督,但作为万历皇帝的贴身太监,好歹也掌握了唯一能够操控兵权的御马监,乃是京师北营的腾骧左右两卫、武骧左右两卫,在某些意义上,比冯保还要更受器重。 陆绎察言观色何其厉害,稍稍一瞥就知道李云在想些什么,于是干咳两声,道:“李公公也无需在意,这等大事东厂与我锦衣卫的密探不也没发现吗?” 李云有些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陆绎竟然这般直白的自嘲,不由笑道:“陆大人而无需自责,毕竟职责不同,锦衣卫乃是监察天下于一身的机构,不可能紧盯着明教这种极易死灰复燃邪教……” 好家伙,不咸不淡就将东厂给抹去了? 陆绎不动神色的看了一眼李云,看样子这位曾经冯保的干儿子,对冯保似乎早就已经没有了忠心可言。 换句话说,李云想要取而代之。 陆绎唤来曹文昭马永贞以及几名百户官,让他们找来名单上面各个村庄的简易地图,开始分析:“上面标注朱红的乃是全家供奉明教,尽数捉拿即可,但尚未表明朱红的很有可能只是疑似,我们必须秉承着‘恶不放过,良不受辱’的原则,不可轻伤无辜之人。” 陆绎快速的部署着,最终下令以总旗为小单位,围绕着百户部的兵力进行围剿。 李云在一旁静静的听着,不时微微颔首。 虽然只是几个村庄的明教教徒,但陆绎却并没有怠慢,而是十分讲究的做出了战前部署,李云非但没觉得陆绎是在大惊小怪,而是十分认真的吸收着点滴知识。 要知道眼下的陆绎战绩斐然,从无败绩就足以让他名列名将之列。 “言以尽此,诸将士,出发。” 华一村位于京师西北二十五里,规模很小,远远看去就只有几家几户建造的木屋存在。 可亲临过这里的人都知道,这里因为矮山多,很多村民都会选择以山辟房,就如同山西窑洞一般。 而华一村最具有实力的不是里长村长,而是曾经出过一位举子的杜家。 待陆绎亲自领着一个百户所的征南军将士抵达时,李响已经带着几名斥候抓住了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将其捆绑掩饰正在盘问。 “杜家的情况你可曾知晓?” 那农夫打扮的男子本来还有些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啥坏事也没干怎么就被官兵给逮住了。 可当他看见陆绎带着一百余骑兵威风凛凛的跑到面前时,只觉得心脏骤停,人快要吓傻了。 于是心中的话犹如倒豆子般全数吐露出来。 “大人,他说他只知道杜家礼佛,在华一村颇有名望,家中的家丁几乎八十多人,还时不时听见里面传来了喊杀声。” “还看见有几名带着武器的男子深夜潜入杜家……” “喊杀声?” 陆绎与李云相视一眼,前者更是震惊道:“这是在操练?天子脚下居然加入邪教也就罢了,居然还在训练家丁?” “陆大人,事不宜迟,赶紧围住杜家,不能放跑一人。”李云阴沉着脸道。 陆绎深以为然,当即下令,很快便兵临占地大约十亩的杜家庄园。 站在杜家的正门外面,陆绎看着方圆一里都没有木屋,不禁笑道:“附近没有村民,倒也省了伤及无辜。” “直接冲进去。” 伴随着陆绎话音的落下,几名征南军将士抬起一人合抱粗的木桩狠狠砸向了杜家正门。 紧接着曹文昭带头冲了进去,仅仅只是一炷香的时间,无数还在睡梦中的杜家男女便被带到了院中跪下。 有茫然,也有惊慌失措,更多的则是恐惧。 很快,大院之中亮起了无数火把灯笼,将这片占地不菲的杜家家院照的犹如白昼。 曹文昭带着一名手下押解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抱拳道“大人,这人就是杜家家主杜乃平。” 杜乃平耷拉着脑袋,十分委屈的说道:“大人,敢问我杜家犯了何事,要遭此劫难?” “你是邪教的小头目还是香主?竟然带械操练家丁?”陆绎冷不丁问道。 杜乃平一听,脸色当即大变,慌不择路的磕头捣蒜般喊冤道:“大人明鉴,小的一家乃是忠良之后,完不能加入明教祸及子孙!” “再说了,大人可以在华一村探查一番,小的杜家自曾祖中举以来,每年都会掏出钱粮给村里修路修桥,更是时不时的给村里的孤寡送去粮食肉食。” “这一切都是朝廷赋予我曾祖的,小的又怎敢轻易毁掉我曾祖的名誉!” 百善孝为先,汉人自古以来就只敬拜先祖,乍一听杜乃平的肺腑之言,似乎还真的错怪了一名良善之士。 可以陆绎只是笑吟吟的说了一句:“是吗?可本官怎么记得本官只是说了邪教二字,你就听成是明教了?” 杜乃平一听,顿时如遭雷殛,整个人都傻眼了。 而李云原本还有些犹豫,但当听完陆绎的话后,觉得杜乃平是死到临头仍是谎话连篇,不由冷喝道:“杜乃平,咱家可告诉你,你要是有任何事情隐瞒,诛三族都是轻的!你乃首恶,必定会处以极刑。” 咱家?怎么还是一个宦官? 杜乃平面露死灰,趴在地上抖个不停。 第577章 莱州右卫 “大人!我们在后面地窖之中,发现了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 有征南军将士前来禀告道,陆绎顿时目光一寒,怒道:“没想到加入明教、暗中操练家丁都还不满足,还要拐卖女人?” “该杀!” 杜乃平吓了一个激灵,连忙说道:“大人误会了!小的只是中间人,这些女子都是倭洲朝鲜人,并不是汉人女子,就是借小的一百个胆也……” “海上早已被我大明水师封锁?你们从何处运送而来?”李云有些不解。 “从莱州……”杜乃平绝望道:“这些倭洲朝鲜女子都是莱州右卫暗送过来的,每次都是借着从倭洲运送白银、从朝鲜运送黄铜的马车……” 途径的地方巡检司不敢去大张旗鼓的探查军队的马车,因为会有从中中饱私囊的几率,这是地方巡按、与巡视地方的御史侧重检查的地方,可也正是如此,给这些军队马车运送一些违禁物品提供了方便。 而不管是珍贵东西都只能买卖一次,唯有女人…… “谁和你联系?” “是小的二女婿,莱州右卫的江一贵。他在莱州右卫充当军需千户官。” “他是明教的细作吗?”陆绎突然问道。 “是……啊不是!”杜乃平下意识的应了一句,随后脸色惨白无比。 陆绎与李云相视一眼,旋即不敢怠慢,将杜乃平一家老小全部押走之后,当即进宫述职。 “陛下、太后……杜乃平与其二女婿军商勾结,揍死倭洲朝鲜女人不说,还很有可能与明教有染!” “莱州右卫?可曾清理过吗?”李太后颦蹙道。 “回太后娘娘,都查院下巡的御史回报说,莱州的所有卫所刚刚清理过,并无太大问题。” 这话陆绎不好接,还是由李云赘述。 “没问题啊。”万历小胖子见李太后的脸色阴沉如霜,便开口正色道:“那就劳烦陆爱卿辛苦一趟了。” “这一次不用留情与顾忌。” 有了万历小胖子这句话,就相当于手持天子剑,号令天下不臣…… 莱州旧称掖县,古为莱夷之地。 先秦时期齐襄王益封安平君田单于此,受封万户作掖邑,以掖水得名。 而正式改名为莱州,还要追溯到隋朝。 因为莱州府城临海,护城河只是浅浅的一圈,带有点象征意义,所以当守城的莱州右卫将士看见远处有一千余骑兵迎风而至后,虽然疑惑万分,却也不敢怠慢,连忙派人上前询问:“你部从而何来?可有并不的勘合?” 眼下大明歌舞升平,就算有天灾人祸造成了起义,也只会在刚露出点苗头就被遏制,所以莱州右卫的将士倒也不担心对方冒然攻城。 “这卫所究竟清理了什么?这般懒懒散散,不出几年又会糜烂不堪。”陆绎见对方既没有升起吊桥预防骑兵突然冲城,也没有戒严而是紧靠在城墙上,比当初在山西的白莲教起义军还要懒散。 听见自家大人的抱怨,马永贞心中不由哭笑不得,毕竟不是所有大明将士都是征南军,陆绎不能奢求所有的士兵都和他们一样,那不符合常理。 想到这,马永贞上前喝道:“我家大人乃是当朝锦衣卫都指挥使,平湖侯是也!奉陛下、太后之命前来莱州办事,快让你们的右卫指挥使前来相迎!” 城头上的守将们一听,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派人前去传讯 不一会儿,莱州右卫指挥使吴玉光就已经带着几名右卫的指挥同知与指挥佥事来到了城门口,朝着陆绎迎了上去。 “见过陆大人。” “免礼,前方带路。”陆绎微微颔首,旋即纵马入城。 吴玉光与手下心腹相视一眼,便连忙跟上说道:“陆大人这番要去哪里?” “去府衙,一同聆听圣旨。”陆绎瞥了吴玉光一眼,不咸不淡道。 吴玉光被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凛,下意识的停在了原地,直至陆绎仿佛轻车熟路般朝着府衙所在的地方驭马而去后,这才懊恼的摇了摇头,连忙跟上。 莱州府城因为临近大海,时常遭受海啸的侵袭,所以包括府衙在内的所有建筑都不大,看样子像是新建不久。 待陆绎率领一众将士抵达府衙外时,问讯的莱州府府台石继臯已经命令一众衙役备好香案,恭候陆绎的大驾。 一进门,随行的监军马博便拿出圣旨,用那奸细的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倭患一事已经平息,但仍有人从中困扰朕之百姓,今命平湖侯陆绎率……” 通篇全是玄之又玄的之乎者也,一看就是出自某位翰林院的文臣所撰,大致的意思很是简单,就是万历小胖子认为莱州清理的很不错,但万历小胖子仍然不满意,决定让陆绎再来清查一番。 既然是清理莱州的卫所,那此事就和莱州府台石继臯无关,他觉得和陆绎这位锦衣卫大佬站在一起很是不自在,于是就借口公事繁忙,说晚上在好好宴请陆绎一番。 “不用了!和本官吃饭想必你也不自在!” 陆绎瞥了他一眼,说道。 陆绎的话语太过于直白,石继臯虽然面色正常,心中却膈应无比,好在陆绎说完就带人走了,不然石继臯怀疑自己会郁闷的吐血。 既然是重新清理卫所,那吴光宇自然不能学着石继臯那样说话,而是紧随陆绎身后,讪笑道:“陆大人,下官因为事先没有收到消息,所以临时的行辕还未清扫出来,您看是不是给下官一点时间,好吩咐下去?” 陆绎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吴光宇如临大赦,连忙吩咐亲信下去安排。 陆绎继续前行,吴光宇琢磨了一下,硬着头皮问道:“陆大人,下官有一言不吐不快。” “你说。” “那个……清查莱州右卫的御史大人离开才没有半个月,是不是有些……” “有些太频繁了,是不是?”陆绎似笑非笑道:“还是说你们心虚了不成?” “那怎么会。”吴光宇嘴角隐晦的抽搐了一下,觉得陆绎这人也太盛气凌人了。 “既然没有心虚最好,下巡的御史没有发现问题,拿你觉得陛下为何还会派本官过来?” 吴光宇先是一愣,随后脸色一白,连忙赔笑道:“陆大人说笑了,下官……下官。” 第578章 陆绎发现了不对劲 在莱州府城中漫步,终来到了临时行辕,陆绎在敲打了吴光宇一番,让他明日一早将千户以上的将领全数召集问话后,便让他滚蛋。 看着行辕里到处都是刚才洒扫的痕迹后,陆绎唤来曹文昭马博马永贞等人,说道:“原本本官是想着干净利落般拿下江一贵,但很显然有些不妥。” 马永贞想了想,说道:“大人,可是觉得这吴光宇看着颇为配合,实则暗藏龌龊,怕冒然动手捉拿以至于打草惊蛇,放过背后之人?” “可是隐藏在暗中的明教之徒?”曹文昭神情一动道。 “这些都还好,关键是某位圣人的老家就在不远处,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最让本官担心的是,就怕他们也参与其中……”陆绎叹了口气道。 圣人自然是圣人,可他的后代却并不是圣人,尤其是历史上孔老二的后代劣迹斑斑,俨然将曲阜成为了他们的私地,再加上有那些自诩圣人之徒的历朝历代文官的遮掩,陆绎要是敢牵连他们,恐怕他会被那些文官用吐沫淹死。 监军马博诧异道:“圣人的后代应该没这么蠢吧?都享受香火近快两千年了……” 陆绎无语的看了一眼马博,决定略过这个话题,“那江一贵能够在山东弄到从倭洲朝鲜运来的女人,想必单凭明教余孽是万万不能做到的,恐怕这江一贵在水师也有关系。” “我们必须要在彻查清楚后再行动手,不然江一贵虽然能够抓住,可山东福建的水师败类,却会白白逃脱。” “那谢一凡能在这边弄到瀛洲和朝鲜女人,你们想想,必然是和水师有勾结,一旦打草惊蛇,就算是左卫的内贼抓住了,可水师的那些叛逆呢?他们只需把船往海里一走,茫茫大海之上,怎么去抓?” “永贞,吩咐下去吧,今夜好好休息,往后几日恐怕要有得忙了。” “是,大人。” 马永贞允若离去,随后陆绎继续说道:“本官想在浏览一下周边,监军可愿同去?” 马博本不想去,但一想到自己的职责,也只能默然的点了点头。 陆绎见状,换了一身便服后,便带上曹文昭以及几名亲卫,出了行辕行走在莱州府府城的街上,眼下大明盛世太平,即便莱州府城狭小,却也显得有几分繁华。 “抓贼人啊!” 突然,一道凄凉的叫声划破长空,前方的街道上传来骚动,好像是一名上街兜卖的百姓妇人的钱囊被别人抢夺。 曹文昭看向陆绎,陆绎微微点头,于是曹文昭便让几名护卫继续保护陆绎,自己则奋力奔去。 陆绎则漫不经心的来到了这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身旁,看着她脚边放着的扁担,以及麻衣麻绳的衣着,面容饥黄的着急神色,不禁微微皱眉。 都是穷苦之人,这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就在妇人着急的直跺脚,陆绎劝慰道:“这位大姐别急,我的手下身手敏捷,一定会替你追回钱囊的。” 妇人闻言一怔,随后下意识上下打量了陆绎一番,苦笑道:“这位公子,我并不是担心钱囊,而是我家相公追了上去,担心对方遭遇不测。”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丢了强囊不去追,而是在这里看着扁担。陆绎恍然大悟道。 待围观的百姓渐渐因为无聊而散去,曹文昭终于拿着带有补丁的粉色钱囊,朝着陆绎走来。 不过在他身旁,却多了一名身上带有补丁,神情复杂的中年男子。 “相公你回来了。你没事吧?”妇人见状,也顾不得去查看钱囊里面的钱财是否有失,而是来到中年男子的身前,上下打量起来。 “为夫没事。”中年男子摆了摆手,随即看向曹文昭道:“这位兄弟,现在你已经确定这钱囊乃是在下娘子所失,现在可否还给在下了?” 曹文昭有些犹豫的看向陆绎,陆绎微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曹文昭便豪爽的将钱囊递给了中年男子,“不好意思了这位老兄,实在是……” “这我明白。”中年男子接过钱囊,抱拳笑道:“在下许谦,谢过兄弟了。” “谢我家公子就行。”曹文昭连连摆手,许谦这才看向陆绎,同样谢道。 陆绎微微一笑,突然说道:“不知这位许大哥在城中卖的什么?” 陆绎观察到扁担上的麻绳上占有毛发,于是便有此一问。 许谦微微一愣,讪笑道:“些许野味,不值一提,只是没想到往常进城贩卖都没有遇见这事,今天却遇见了。” 陆绎微微颔首,旋即抬头看了眼天色,说道:“那在下就不打扰许大哥了,天色已经不早,还是尽快出城吧,免得在城中逗留,多费一些钱财。” 两人身上的衣服十分显得十分贫穷,想来也不会舍得在城中住宿一夜。 陆绎可不会仗义出言破坏他们的人生轨迹,他能够救济他们一时,却不能救济一世。 只是让陆绎没想到的是,许谦在听见后非但没有感激,而是十分尴尬的笑了笑,而他身旁的娘子更是怒气冲冲的说道:“这位公子实不相瞒,此次进城我们是想要替村子征讨充当劳役之后的钱粮,却没曾想被府城户房的官老爷赶了出来,今日我们不打算出城回家,而是在城中寻一处落脚,明日再去讨回公道!” 陆绎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他问道:“这几年大明并不缺钱粮,他们为何不给?”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许谦苦笑道:“今年从未下大雪,来年定然干旱,那些官老爷说什么明年怕青黄不接,就干脆让我们别领。”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马博有些恼火,他忍不住低声骂道:“这本该属于你们的钱,怎么反倒成为他们施舍了?甚至还一句话就免除了?” 更何况眼下大明并不缺粮食,再加上山东多部分在前几年受干旱蝗灾的灾民早就沿着山海关去往了奴儿干都司,开发新的家园,莱州又凭什么说缺粮? 而且再看许谦夫妇的惨状,搞不好事情还远不如自己所看到的那般平和。 或许所谓的盛世只是那些官吏让自己等人看见,所谓的粉饰太平! 第579章 盛世之下的饿殍 许谦见马博脸色细滑,以为又是一名公子爷,于是叹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今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许谦的娘子垂眸愤愤道:“有些前去询问的乡亲,都会被他们乱棍打出。” 陆绎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我那里有些住处,二位要是不嫌弃,可愿与我同去?” 许谦微微一愣,下意识的就想拒绝,但他的娘子却拉了拉许谦的衣袖,上前说道:“我估摸着公子爷来历非凡,可是来莱州暗访的贵人吗?” 陆绎迟疑了一下,微微点头:“本官有些事情想要问你们。”言罢,转身带着曹文昭等人离去。 许谦有些愕然,陆绎自称本官就代表着对方坦诚相见,可他却有些犹豫,看向娘子低声问道:“咱们去吗?” “我们身无长物,害怕又是一个骗子不成?”许谦的娘子巾帼不让须眉道:“正好老娘有一肚子怨气想要述说!” 朝着临时行辕走去,马博凑到陆绎身旁问道:“陆大人,看来莱州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 陆绎脸色十分难看,他缓缓点头道:“山东上下欺瞒,肯定不止莱州这一处。” 马博犹豫了一下,说道:“回去咱就写秘奏上报朝廷?” “是想学那些御史吗?”陆绎反驳道:“到时候你上奏,派下来的依旧是那些尸位素餐的御史,有什么区别?” “那您的意思是?由我们来动手?”马博有些错愕,心说这工程量是不是有些大了?他们才一千多人。而且没有朝廷的御令他们擅自做主出发地方官吏,他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想什么呢?本官的意思是,我们去查找证据,然后再上报,最后才一网打尽。”陆绎长舒一口气道。 原本以为只是轻松一趟,不日就会凯旋回京,没想到除了明教、莱州右卫以及水师之外,官吏贪污劳役钱粮的问题,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可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大人,那对夫妇跟在了我们的后面,您确定要将他们带回临时行辕吗?”曹文昭小声道。 “开诚布公一点也不错。”陆绎点头道。 就在距离临时行辕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后,陆绎转过身来看着许谦夫妇正色道:“现在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绎,乃国朝平湖侯。” 因为是在城内,所以并未有设立营帐,陆绎的住所也不过只是一处简陋的砖瓦房。 可即便如此,许谦夫妇一进来还是表现的十分拘束,陆绎见状笑道:“陆某虽然是侯爵勋贵,但也是凡人,并没有比你们多颗脑袋多双手什么的,不必如此拘束。” 陆绎见他们仍旧有些紧张,于是岔开话题问了问他们家中状况,在得知许谦娘子许李氏的哥哥弟弟参加劳役,却并没有获得钱粮之后,他忍不住皱眉道:“怎么山东一户有二人参加劳役?此等不合常理的举措,山东的官员是如何下达的?” “侯爷有所不知,自山东大部分百姓移民辽东倭洲之后,整个山东虽然说不上十室九空,但也至少没有了一半山东百姓,所以那些官员担心今年政绩,这才加派劳役。”许谦苦笑道。 “移民之事暂且不提,倭洲与朝鲜的俘虏不是每过一段时间都会从山东登州运来,怎么还缺劳役之人?”陆绎问道。 许李氏一听,嘟囔道:“侯爷您是不知,所谓的劳役就是给那些官老爷修缮宅子或者去他们投献的田地耕种……” “嘶。”马博倒吸一口凉气,问道:“所以那些俘虏呢?” 许谦与娘子相视一眼,皆摇头说道:“无人看见。” “好。很好。”陆绎怒极反笑道:“没想到陆某拼死拼活为大明百姓谋福利,却变相的养肥了这群国之硕鼠。” 马博更是攥紧双拳怒不可竭道:“山东官吏看来是无法无天了!他们想干嘛?想当山东的土皇帝吗?” “百姓们还好吧?近些年虽然不至于富庶,但是解决温饱还是没问题吧?” 许谦沉默了,紧接着陆绎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最终,还是许李氏硬着头皮说道:“不瞒侯爷,这几年的粮食并没有因为辽东朝鲜甚至倭洲的平定而有所好转,去年秋天更是因为干旱、蝗虫导致大片庄稼颗粒无收,好多都没粮食了,今年冬天也是饿殍满地,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夫妻二人也不会硬着头皮冒着得罪官老爷的风险,去要劳役所得的粮食。” “啪塌!” 马博手中的茶盏跌落,陆绎更是愤然起身,怒道:“怎么陆某从京师一路行来,却没看见?上下欺瞒,其罪当诛!” “看来我们都被骗了,陆大人,咱们一路可是走着官道,想必早就被他们所清洗。”马博苦笑道。 “可我们这次纯属突袭,他们为何能够提前知道?”陆绎很是不解,别人或许会被隐瞒,可他是谁?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 “可能是上次山东巡按与山东御史下来清理时,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曹文昭谨慎道。 “侯爷,我们山东的百姓或许只能指望您了。”许谦两夫妻有些迷茫,不过也知道对方是一个大人物,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他。 陆绎疲倦的点了点头,目光透露着坚毅…… 一大清早,吴光宇便在临时行辕外等候着,直到一个时辰后,才被征南军将士通知,他们大人身体不适,今日就不见客了。 这让吴光宇脸色有些不好看,觉得对方就是故意在怠慢自己,但他却没有声张,而是不声不响的回到了自己的驻地,纷纷道:“让手底下的人都机灵点,陆绎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我们可不能重蹈观海临山两卫的覆辙。” “指挥使大人,空饷早已补齐,他们就算查也查不出来什么。”莱州右卫的指挥佥事满不在乎的说道。 手下的千户官们也纷纷附和,唯有江一贯面色有些凝重,心中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应该不是朝我来的吧? 第580章 心思 翌日凌晨,天还未亮时,陆绎便在许谦夫妻的陪同下,悄然离开了莱州府城,与他们前去村庄查看。 没有曹文昭等护卫相伴,陆绎多多少少有些不习惯,至于为什么不带他们,一方面是怕吴光宇察觉到什么,另一方他带着宝剑,一般人也轻易近不了他的身。 虽说他的武艺没有自家夫人袁今夏厉害,但至少寻常三五个人也近不了他的身,这些年随着他位高权重的加深,手下之人不放心他一人独处罢了。 循着参差不齐的小道前行,看着沿路龟裂的田地,一望无际的荒草,陆绎的眉头始终没有舒缓过。 尽管现在仍是深冬,但入秋依然不远,可这山东大地至万历四年末到现在万历五年的正月末,依旧没有下过一场大雪,这对于来年百姓来说也无疑不是一场灾难。 正所谓瑞雪兆丰年,适时的冬雪乃是明年丰收的预示,可与其相反的,如果一个冬季都不下雪,则代表着明年必有干旱! 天见可怜,整个山东已经经历了两年的干旱,这要是再来一年,或许会重蹈永乐年间白莲教的覆辙! 更别说眼下明教已经渗透了莱州,更加让陆绎产生了危机感。 随着许谦夫妻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莱州府城不远处的莱山山脉脚下,远处的沙河已经临近干枯附近有几处村子,显得有些破败。 许李氏指着其中最近的一个村子说道:“那是李家村,原来是我的祖家,后来我父亲搬走之后,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也不知道我大伯怎么样了。” 连连的旱灾,再加上朝廷拨给的赈灾钱粮被山东地方官吏贪污,像许李氏这样只能顾得上自己,却顾不上亲戚的平头百姓大有人在。 说句不好听的,这年头活下来已是不易,又哪还有余力去救济亲戚? 而从许李氏将陆绎带到这里来的表现也能够看出,她还是想帮帮她大伯的。 陆绎自然知道许李氏的心思,自己毕竟从她夫妻二人口中得知了不少事情,所以他也并未拒绝,而是随着许谦夫妻二人朝着山下的村子走去。 老祖宗常言,望山跑死马。 从陆绎刚才的位置眺望村子似乎并不远,可当陆绎与许谦夫妻二人来到村子口时,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村子多是依山而建,稍微有些余力的会选择建起土屋,又或者请人开辟窑洞,只有最穷的人才会选择建起茅草屋。 因为前者至少可以传三代,而后者大多坚持不了几年就会坍塌。 而当陆绎看见这个村子几乎都是茅草屋,甚至屋顶都漏出一大半时,再一次体会到了山东百姓的不易。 要知道这里距离府城可不远,随便上山弄点野味进城贩卖,都不至于因为田地没有增收而落得这般凄惨。 当陆绎踏入村子之中,看见几名衣衫褴褛,坐在地上眼神呆滞的孩童后,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浮现出了钻心的疼。 这些孩童大多四五岁的年纪,身体看似瘦骨嶙峋,但肚子却出奇的肿大。 这是吃了观音土的缘故啊! 不知为何,有了阿秋之后的陆绎特别看不得这些,因为这会让他联想到日后阿秋的遭遇。 这些该死的山东官吏! 陆绎的身体气得在发抖,许李氏与许谦相视一眼,前者上前向一个孩童询问自己的大伯,被告知大伯上一个月就已经饿死后,她的眼神不由黯淡几分。 这太常见了,因为如果他们夫妻二人不曾遇见陆绎的话,或许一个月后,饿死的也会有他们。 许谦夫妻看向陆绎,询问他接下来如何。 陆绎进入这个村子,瞧见了沿路百姓的遭遇后,就已经没有了继续浏览下去的想法,他迫切的想要回去收拾那群贪官污吏。 可就在他们三人即将离开村子时,远处突然传来轻微,类似于诵经的声音。 这里怎么会有和尚?陆绎脚步一滞,突然转身想去看看,一旁的许李氏表情微变,上前一步半劝半拦住道:“侯爷,咱们还是回去吧……” 越是遮掩越会引起陆绎的好奇,他微微摆手,反身朝着村子里继续走去,半响,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瞳孔萎缩。 一处山洞外,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跪伏在一尊酸枝木铸造的弥勒佛,吟诵着经义。 只是那经义十分大胆,以至于让陆绎看了一眼,当即不着痕迹的转身就走。 “这不是佛教吧?”陆绎目光如炬的盯着许谦夫妻,缓缓说道。 许谦虎躯一震,许李氏更是垂眸说道:“回侯爷,是明教。” “哎,幸好发现的早,不然这村子无一幸免,全数都得流放。”陆绎叹了口气,余光发现许谦握紧的双拳,微微一松,不可思议的上前问道:“侯爷,您的意思是……” “明教都是一些欺骗世人的玩意,你们也都是受害者,不是吗?”陆绎正色道。 正如陆绎所说那般,他打心底觉得明教就是随意的忽悠百姓,最可恶的就是那群自己想要富贵,枉顾百姓良善的明教高层! 当年他在山西处置白莲教信徒时,不也只是诛杀首恶,没有牵连他们吗? 当然,死罪可免,自身却要替大明重新建设山西祁县二地五年,期间只赋予基本的粮食。 不过现在想来,陆绎担心山西会不会也如山东一般,地方官吏克扣劳役百姓的粮食。 “回头你们记得让村子里的人将佛像佛经全部销毁,不然事后本官让人放开莱州的常平仓赈粮时,要是发现了这些,那可就难办了。”陆绎点醒他们。 许谦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眼眸之中的担忧之色这才稍稍减轻。 “侯爷会不会骗我们?”原本只落后于陆绎一步远的许谦故意落远了几步,看向娘子小声问道。 许李氏微微摇头,说道:“侯爷的眼神十分清澈,应该不会……” 这是多年市井之间观人的经验,一般说谎的人都会左顾他言,可陆绎却始终如一。 “等会!前方有军兵!” 第581章 绝境 许谦的眼尖,低声喝道。 正低头沉思陆绎猛然抬头,正好与那队军兵对视。 “三十多人,至少三个小旗部!” 眼见这三个小旗部的军兵身着莱州右卫的军服,陆绎心中顿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他连忙朝着身旁许谦夫妻喝道:“我们马上分头跑,他们定然是为我而来,你们只需要跑到城中找到我的部下,就能获救!” 许谦表情一怔,许李氏更是担心道:“侯爷,那您怎么办?” 陆绎的目光全放在了所带队的小旗官身上,见他们面露喜色,不由着急道:“别管我了!这三是多人奈何不了我,你们赶紧走,别连累我兼顾你们!” 许李氏露出了女人特有的优柔,一旁的许谦则当即朝着陆绎说了一句“抱歉了侯爷”!随后便果断的拉扯着自己的娘子朝着反方向奔去。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进村,很明显不想让兵灾发生在村子里的百姓身上。 陆绎有些赞许,随后朝着山林间奔去。 陆绎虽然自忖三五人近不了自己的身,可对方足足三十余人,武艺高强的赵千珏尚且不能全身而退,陆绎还没自大到那个份上。 他现在唯一能够自救的,那就跑! 所幸这三十余名右卫军兵并不是骑兵,倒也一时间不怕对方追上,可即便如此,陆绎还是选择了逃向山林间,因为…… 见到此行的目标朝着山林间逃去,与他同行的两名夫妻却朝着相反方向逃离,一名总旗两名小旗官相视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追向陆绎! 陆绎要是不死,他们今日有一个算一个,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而且说不定还要祸及家人! “追上去!他虽然战绩斐然,当终究不是冲锋杀阵的猛将,再加上养尊处优多年,自身体力定然不能与我们相比!” 总旗官眼神透露着凶狠,当即下令道。 “顺便分出十人去追杀那两个夫妇!” 莱州右卫营地,军需帐内,江一贯心神不宁的坐在首位上,放在案桌上端起茶盏的右手,竟然止不住的发颤。 在他的下手坐着他的心腹,这人面容黝黑,眼窝屈深,脑后完骨凸起妥妥的一副反骨仔的模样。 但他脸上的笑意,却让人感觉憨厚硬实,傻傻模样。 “江大人何须纠结?齐鲁之地本就民风彪悍,各地响马就是朝廷清剿都十分疲软,平湖侯陆绎被两名村夫村妇哄骗出城,遭遇了不测,这样也说得过去。” “更何况有守城的右卫将士与府衙内的衙役作证,再加上征南军的将士也知道……” 江一贵瞪着眼珠,不可置信的看向这人,心中仍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觉得这话不应该是他说出才对。 “费余,你究竟是谁的人?前岁本官被你拉上贼船,至今都不敢相信你居然这般大胆,现在居然还要陷害锦衣卫都指挥使,国朝的侯爵!” “嘿嘿,江大人您怕了吗?”费余微微一笑,话锋一转道:“下官的背后能有什么人?我们转运倭洲朝鲜女人的收益,不都是平分了吗?” “费余。” 江一贵强忍着怒意道:“钱财都是经过你手,本官怎么知道是平分还是三七又或者二八?” “再者我们哪来的船远渡倭洲,运送女人?不都是你安排的吗?” 费余收起了笑容,平静的说道:“莱州右卫有十艘运粮的船,您忘记了吗?” “你不说本官都快忘记了!运粮的粮食呢?”江一贯心中一凛,连忙问道。 费余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道:“眼下估摸着陆绎应该上路了,江大人是不是应该早做准备,避免上头降下雷霆,劈死吴光宇与石继臯的时候,别连累到我们。” 江一贯一听,身体顿时仿佛抽完了骨髓一般,直接瘫在了椅子上,双眼无神的说道:“朝廷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吴光宇与石继臯也承受不住这怒火、这雷霆!到时候整个莱州右卫都要上下清洗,我们逃不脱的!” “江大人稍安勿躁。”费余有些无奈道:“朝堂上恨陆绎的可不在少数,更何况山东还有那位家族存在充当顶梁柱。” “你居然将脏水泼给他们?你可知道这天底下的文人究竟……”江一贵骇然的看向费余,突然觉得眼前这人极度的陌生。 他有心想要骂醒对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话:“此事……是否万无一失?” “现在就只需要看见陆绎的尸体咯。”费余笑眯眯的说道…… 莱山山脉上,陆绎正在林间狂奔,莱州右卫的三十多名眼下只剩下二十人还在紧追不舍,他们分出几人从左右包抄,试图切断陆绎的退路。 这样你追我逃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总旗官都不免露出了疲意。 他们虽说是官兵,但约定三日操练的军令几乎从未遵守过,眼下能坚持这么久,完全是因为害怕! “要是截杀陆绎不成,此事一旦败露,我们在场有一位算一位都要尸骨不存!” “眼下我们只有一条路走到黑!更何况他养尊处优多年,一定早已疲惫不堪,全靠生死之际的恐惧强撑,我们再加把劲!事成之后,每人都有一千两的奖赏!”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先不说总旗官事后会不会杀人灭口不给奖赏,仅凭借他最先诉说事情败露之后的警告,就没有人敢怠慢! 各个面露凶光,杀气腾腾的拔出腰间长刀,挥砍着林间的杂草,深怕遗漏。 “总旗大人!他就在前面,居然在等我们!” 突然,有一名军兵发现了陆绎,连忙出声道。 总旗官循声望去,顿时松了口气。 “包上去!” 此时右前方的一片悬崖边上,陆绎神情凝重的站在悬崖前拔出宝剑冷然的看着靠近自己的莱州右卫的军兵,突然笑道:“杀了我,你们不怕京师震怒,率军清查吗?” “我们有多个借口,每一个都足以让京师的大佬们信服!” “哦?说说看?”陆绎好奇道。 “少跟他废话!”总旗官瞪了身旁的小旗官一眼,不怀好意道:“陆大人,您这是在拖延时间呢?” 第582章 暗卫 “弟兄们都佩服您南征北战从无败绩,所以都不想沾染你身上的鲜血,您还是自己跳下去吧!”那名总旗官沉声道。 “好歹也让本官做一个明白鬼吧?”陆绎苦笑道:“本官只不过是来调查江一贯揍死倭洲朝鲜女人,以及明教一事,你们莱州右卫为何这般沉不住气?” 总旗官与两名小旗不语,陆绎恍然大悟道:“本官知道了,你们是江一贯的人。” “江一贯算个屁!我们乃是费余大人麾下!” “闲话少说,上路吧!” 总旗官与两名小旗冷笑。 陆绎脸上的遗憾瞬间消失,单手举剑思索道:“眼下卫所清理章程如火如荼,军户的粮饷自然不会短缺,可莱州包括山东都格外缺粮,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是贪腐,将苗头转向百姓,从中中饱私囊,还是说在配合明教准备继续制造混乱?” “逼他跳下去。” 总旗官一声暴喝,周围的莱州右卫的军兵便眼红的冲了上来。 “可惜,时间到了。” 陆绎拍了拍手,笑道:“原本想示敌以弱,多套取一些信息,但看来你们十分谨慎。” “临死之言吗?” “难不成是害怕的疯了?” 有军兵错愕的看向陆绎,手脚却不慢。 可紧接着数声“咻咻”破空声飞掠而过,他们的背后突然多出了几只箭矢。 “不好!有埋伏!” 总旗官嗔目切齿,神情一震道。 伴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他身旁还站着的莱州右卫军兵再飞快的减少,很快就只剩下了包括他在内的四人! “快跑!” 总旗官不敢怠慢,继续说道:“分开跑!” 只是他还未说完,便看见十几名身着黑衣的锦衣卫从林中阴影处走出,左手上几乎全是箭弩,右手则是长刀。 “跪下!” 这是要留活口。 很快,包括总旗官在内的剩余四名莱州右卫军兵失去了抵抗之心,被这些锦衣卫的暗卫成员,拿刀团团制服住。 陆绎长舒一口气,迎面走去,赞赏道:“周虎,干得不错。” 城中有曹文昭等人护卫,暗卫之人自然不会进城,这也是陆绎敢独自一人在许谦夫妻的陪伴下,出城的原因之一。 此举不可谓不大胆,因为要是江一贯或者总旗官口中的费余胆子再大一点,拉出来一个百户所的兵力,那他陆绎今日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陆绎就是在赌,赌他们人数过多会暴露行迹,怕让城中的征南军将士察觉! “大人您没事就好!”陆绎口中的周虎,这名身材有些矮小,只有六尺高的西北汉子饶了饶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作为从锦衣卫之中挑选的暗卫人选,周虎的武艺不再赵千珏之下。 只是他身处于暗影之中,更注重身形敏捷。 好似想起了什么,周虎抱拳道:“大人,那许谦夫妻不简单,追过去的十名军兵都折在了他们的手中……” 陆绎微微点头,眼中有讶然之色闪过…… “什么?你说陆绎没死?” 军需仓库内,正在视察粮草军械的江一贵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此时的江一贵脸色苍白如雪,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身前的费余,用手揪其对方的军服大氅,厉声道:“你当初怎么和我说的?万无一失?” 费余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原本招牌式的笑容消失不见,他看着前来汇报的心腹说道:“此时可是真的?” 来者闻言身体微颤,低头轻声道:“小的不敢说假。” 费余瞬间心中一紧,他深呼吸几口,看向江一贯说道:“江大人且来,下官有要事和你商酌。” 说着费余就朝着仓库角落走去,江一贯神情有些复杂,眼神呆滞的跟了上去,边走还边呢喃道:“悔不当初,就不该答应你们出手,眼下陆绎逃出生天,我一家老小要……额!” 江一贯胸口一痛,他茫然的垂头看去,看见插在自己胸口上的短匕,再看着满是凶狠之意的费余,瞪大双眼苦笑道:“原来……我只是一个棋子。” “江大人发现的有些晚。”费余遗憾道:“眼瞅着罪行败露,江大人与军需仓库之中畏罪自杀,死前燃起大火,引发营中暴动。” 胸口血液渐渐染红胸前的棉衣大氅,江一贵的视线也慢慢模糊起来,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生命在流逝,他张了张嘴,嘶哑着说道:“派出去的可是你的人,你也脱不了干系。” 费余微微摇头,怜悯的看向江一贵,叹息道:“江大人觉得下官没想到这一点吗?他们是为了钱财才去铤而走险企图刺杀陆大人的,而给予他们钱财的,就是您江大人啊!” “你……你果然不愧长有反骨。” 江一贵眼中燃起烈火,他艰难的拔出腰间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暴起道:“老子要你……陪葬!” 费余面露不屑,仅仅只是后退半步抬脚一踹,江一贯就惨烈的后仰而去,躺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握住刀柄的右手无力的挣脱开来,气息全无。 费余旋即面无表情的看向自己的心腹,说道:“去,把江一贯的心腹全部杀了,然后放火烧仓,对外就说他们不满吴光宇的压榨,聚众造反了。” 待心腹领命而去,费余揉捏着双手正欲离开,余光瞥见早已死去的江一贯嘴角居然露出了几分讥讽。 费余不由微微皱眉道:“死了都不安生吗?” “罢了,我会让你的妻儿随后陪你的。” “蠢货。” 与此同时,许谦夫妻一脸的慌乱,他们看着不远处的莱州府城,许谦更是着急道:“娘子,我们过去会不会被抓。” 那些人连平湖侯都干追杀,他们要是贸然闯入府城之中,说不定是自投罗网。 许李氏见自己的丈夫顾前顾后,忍不住嗔怒道:“谦哥儿!你可别忘了刚才侯爷为了保护我们,引开了大部分的贼兵!” 连官兵都不肯叫了吗?许谦苦笑道:“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吗?我怕侯爷现在已经遭遇不撤……” 言下之意,就是担心事后没有人能够给他们证明。 毕竟官府最擅长的,不就是反打一耙吗? 第583章 安排 许李氏虽是女儿身,却远比许谦镇定,只见她说道:“谦哥儿,我们必须知恩图报,就算侯爷身死,我们也必须按照约定,去通知他的麾下,替他报仇。” 许谦见状有些哑口无言,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许李氏身后,朝着莱州府城城门走去。 或许谁都想不到,先前追杀许谦与许李氏的十名莱州右卫的军兵,只有三人是许谦解决的,余下七人,竟然是他的夫人许李氏杀掉的! 回想起许李氏那般凌冽的击杀掉七名军兵的场景,许谦就一阵心中膈应。 或许在传统汉儿的眼中,女人就不该如此。 临近城门,刚刚踏上吊桥。 许谦就突然发现原本进出城门的百姓被驱散在了一旁,紧接着一队军容整齐,步伐一致的将士寻列而出。 这是一支杀气腾腾的常胜之师! 莱州右卫什么时候有这种军士了?如果刚才是这种军士围截自己夫妻二人,他们必定不会这般轻松。 许谦看着自己已经洗净的双手,以及娘子因为沾上了点滴鲜血,而扯烂的衣角吗,定了定神,决定入城。 而一旁的许李氏却突然拉住了他,指着身后不远处迎面而来的熟悉男子说道:“谦哥儿,我怎么觉得那人是侯爷?” 许谦微微一怔,随后被许李氏拉着混在了百姓之中看去。 “恭迎大人!” 陆绎刚刚带着周虎等暗卫之人接近,征南军将士们却在曹文昭、马永贞的引导下,齐齐单膝跪地,恭敬道。 这一声震天硕地,吓得城头城下的守城将士一个激灵,就连围观的百姓都纷纷露出异样。 陆绎负手走来,冷声道:“传我军令,接管北城门城防,谁要是敢阻拦,杀无赦!” 马永贞大声重复了一边,紧接着一千余征南军将士如臂指使般齐刷刷站起,转身朝着城内大踏步而去! 陆绎在曹文昭与周虎的护卫下进城,他突然脚步一滞,扫视了围观百姓一群,旋即若有所思的再次向城内走去。 就在陆绎扫视而来时,许谦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裸露的舞女一般,被陆绎看得一清二楚,心有余悸的低声道:“我们好像……真的逃过了一劫。” “行了别说了谦哥儿,我们进城。”许李氏拉着许谦,朝着城内走去。 北城门临近海边,所以府衙建设于此,陆绎望着府衙的围墙,说道:“把墙拆了,今夜我们入住府衙!” “陆大人,这是为何?”监军马博有些不解,他寻思着临时行辕不是住得好好的吗?干嘛还要莱州府台石继臯抢位置? 陆绎看了他一眼,平静道:“刚才有人袭击本官,马监军你觉得本官还会相信这座府城的所有人吗?” 马博神情一惊,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 也就在这时,吴光宇带着手下从右边一脸着急的跑了过来,看见陆绎后就直接跪下说道:“陆大人,您没事太好了。” “哦?吴大人何出此言?”陆绎似笑非笑道。 吴光宇心中一凛,便知道陆绎误会了,于是苦笑道:“陆大人您有所不知,就在刚才江一贯畏罪自杀,死前居然将军需仓库给一把火烧掉了,还吩咐下属到处宣称他们已经刺杀了您,试图引发府城的内乱。” “下官不敢怠慢,直接就俘获了他的妻儿,押在您的面前问罪。”吴光宇连忙招手,他身后的亲信便押着三女以及几名孩子苦兮兮的走了过来。 陆绎微眯双眼,微微摇头道:“此事你们去告知石继臯就行,与本官无关。” “对了,你的麾下可有一名叫做费余的人?” 吴光宇有些发愣,随后有些讶然的说道:“大人,你怎么知道率先平叛江一贯的乃是他的副千户费余?” “哦?是吗?” 陆绎微微摇头,表示不置可否:“明日我们抽查一下莱州右卫的操练情况,不日就会返程回京。” 这是害怕了吗?吴光宇心中一喜,脸上却凝重的应道:“是,下官领命!” 陆绎余光看见了藏在人群之中的许谦夫妻,他便心情与吴光宇虚与委蛇,便直接当着他的面说道:“让你们的人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撤离北城门。” “是,陆大人。” 府衙外拆卸围墙进行着如火如荼,陆绎霸占着石继臯的签押房,接见了许谦夫妻二人。 许谦将自己杀了十名军兵这等要杀头的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随即小心翼翼的看向陆绎。 陆绎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的说道:“当他们决定追杀本官时,他们就已经不是军兵,你们大可放心。” 许谦闻言,和自己娘子许李氏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只不过还没等他们放下心来,陆绎却面色凝重的说了一句:“不过……” “不过什么?” 许谦夫妻俩心中一紧,神色紧张的看向陆绎。 陆绎见状,失笑的摇了摇头,说道:“别紧张,本官只是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做。” 许谦有些犹豫,而他身旁的许李氏却很干脆的略过了丈夫,答应了下来。 “侯爷但说无妨。” “我这里有一封密信,需要交给济南府的……事成之后,本官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陆绎沉声道。 所谓的满意答复,自然是莱州劳役粮食被扣一事。 许李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抱拳说道:“多谢侯爷信任,我们一定办妥,只是……” 陆绎自然知道对方在顾虑什么,于是招了招手,一旁的曹文昭面色有些不渝的从怀中掏出了一张价值百两的银票,以及些许碎银充作盘缠,递给了许李氏。 许谦主动接过查看了一番,顿时惶恐的跪地说道:“侯爷放心,小的夫妻二人不敢辜负侯爷!” 一百两,足够寻常百姓一家三口不受饥饿,安稳生活十余年了! 这也是曹文昭不渝的原因之一,他觉得陆绎实在是太相信他们了。 用钱考验这来路不明的二人,有些不妥啊! “路上谁要是敢阻拦你们……”陆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锦衣卫百户的令牌,将其递给许李氏后,淡然道:“你们大可将其杀掉,因为他们一定是敌人!潜藏的敌人!” 至于为什么是递给许李氏而不是递给许谦,因为陆绎算是看出来了,他们二人之间做主的自然是许李氏。 第584章 各有心思 送走许谦夫妻后,陆绎直接写下一份奏折,唤来李响道:“让你手下密探即可进京,将这份奏折呈递上去。” 李响不敢怠慢,于是连忙下去安排。 一旁的马博见状不由赞叹道:“陆大人的手段,令人叹为观止。” 从陆绎做这些事情没有背着马博去做,后者就已经明白,对方是故意不瞒着自己部署安排。 陆绎笑了笑,淡然道:“本官还是要提醒一下监军,这几日你要小心一点,终归咱们的兵力只有千余,他们要是从你下手……” 马博一听,顿时额头上流下细汗,嘟囔个嘴说道:“早知道就应该让陆大人您,将征南军全拉上。” “所以我们要等。”陆绎负手来到窗边,遥看京师的方向,缓缓说道。 与此同时,另一边。 费余回到宅中,看着阴暗处的人影问道:“何事?” “陆绎派人出去了,有两批人。一个朝北一个朝西北,需要拦截吗?”阴暗处传来嘶哑的声音。 费余不屑道:“你们要是敢动手,那就去吧。” “此话何解?”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忘记了他是谁,既然他能够活着从二十余将士的手中走出,那就代表着他留有不少我们看不见的后手!” “既然江一贯已经成为了我们的替罪羔羊,也成功让他的怒火转移到了吴光宇与莱州右卫的身上,我们何须暴露?”费余冷冰冰说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 临近午饭时间,马博才感觉有些不对,他神神秘秘的带人前去检查常平仓送来的粮草,沉声道:“弟兄们都检查仔细了,可别在阴沟里翻了船,让某些心怀不轨之人给找准了机会。” 马博这话乃是当着运送粮食的衙役面说的,听得后者们面红耳赤,觉得这死太监有些看不起人。 马永贞也觉得此事特别重要,于是亲自带人用粮鞘戳开一袋袋的大米与小麦。 陆绎不知何时来了,无奈扶额说道:“咱们一千多人,你觉得需要多少蒙汗药才能药翻?” 马博与马永贞一听,顿时有些脸红。 这么浅而易现的道理,他们居然没想到。 不过陆绎也没怪他们,毕竟也是为了征南军着想。 其实就算马博与马永贞他们不提出此事,陆绎也会吩咐周虎去办的。 “大人,下去巡视地方的石府台来了。” 一听石继臯赶到,陆绎便转身迎去。 此事的石继臯看着已经被拆得面物全非的府衙,嘴角抽搐了几下,见陆绎走了过来,便作揖行礼道:“下官见过陆大人,不知陆大人这是……” 石继臯的官服被汗水浸湿,也不知是为了体现出他体力差,还是想要在路面前隐晦的表露,他比较操练,巡视了不少地方。 陆绎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漫不经心的说道:“石府台在莱州任上多少年岁了?” “十年了。”石继臯不知道陆绎为何这般发问,心中忍不住挑了挑,他想起了陆绎的另一个外号,府台杀手,凡事与陆绎接触的府台无一例外,全都下马入狱了,这让他有些担心。 陆绎并不知道石继臯心中所想,而是若有所思的说道:“地方父母官五年一升迁,看来石府台不是舍不得莱州这油水之地,就是在朝中得罪了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石继臯的长须挑了挑,连忙低声道:“陆大人错怪了下官,这莱州贫苦,何来油水?” “哦?是吗?”陆绎对此不置可否,而是用富含深意的眼神看向他,又问道:“那石府台觉得莱州往后该如何发展,让其充满油水呢?” 这人是不是有病,为什么非要往油水上面引?石继臯暗中暗骂,脸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说道:“陆大人是想说,如何让莱州的百姓感到富庶,有吃有喝有穿吧?” “都一样。”陆绎淡然道。 一样个屁! 前者是你在暗指我搜刮民脂民膏,后者则纯粹是富民! 石继臯额头上露出青筋,深呼吸一口道:“陆大人有所不知,这几年山东频频旱灾,如果不是朝廷有赈灾钱粮,恐怕要逼得剩余百姓,全部迁徙辽东、奴儿干都司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想办法自救?”陆绎目光灼灼的说道:“历来干旱皆可以打井,建设水利蓄水,为何你们没这也做?” “还不是没有余钱……”石继臯脸色难看的说道:“这几年大明频频征战,大明内部也是灾情频发,前几年朝廷侧重为了拯救江南因为水灾而遇难的百姓,再加上山东已经有不少灾民迁徙去了辽东,所以拨给的钱粮只能刚刚凑合……” “是这样吗?”陆绎呵呵一笑,随后突然脸色一变道:“本官不管你如何为难,石府台你必须即可调动百姓兴建水利,各地打井,不然回京之后本官一定会上奏陛下,将你罢免官职,换能臣来!” 石继臯有些唉声叹气,但陆绎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直言道:“这里已经干枯的连洗澡水都是一股腥盐味,本官必定不会久呆,你好自为之吧!” 石继臯一听,只能无奈作揖躬身道:“是,下官谨遵陆大人之令。” 石继臯走了,一旁的马博见惯了宫内的勾心斗角,于是微微摇头道:“陆大人,这石继臯一看就是一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你要多多提防才是。” 陆绎点点头,眼眸深邃异常…… 夜晚,繁星闪烁,几道身影从外面悄摸爬进府衙之内,试图躲避着巡视的将士。 可他们随后发现无论他们从哪一方溜进去,都会被发现,于是只能放弃。 而这一切,全都被屋顶上的周虎看得一清二楚。 随后他几个闪身,便来到了正在书房小憩的陆绎身前,汇报道。 陆绎微微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 周虎闻言,隐入黑暗之中退去。 陆绎则站起身来,负手来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陷入了沉思之中。 “费余、吴光宇、石继臯、江一贯……” “有意思,让我看看究竟是谁吧。” 第585章 校场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白雾,随着第一缕阳光穿透而下,因为宵禁而显得有些寂静的莱州府城,迎来了吵闹。 早点的小贩摆起摊点,却没想到第一个路过的却不是客人,而是杀气腾腾的军兵,这让他们纷纷面色大变,将摊点连忙收起,躲在了角落边上,刚刚开门的粮店与干货店的掌柜也吓了一个哆嗦,让伙计连忙找来门板,将门再次关闭,惶恐自己会遭殃。 “这军服大氅看着不像是莱州右卫的军爷啊……” 有些胆大的不嫌事大,躲在一旁嘟囔。 “不知道吧?根据我在莱州右卫的小舅子透露,这些都至少是指挥佥事大人的亲兵!”有人也偷偷附和:“看他们的方向应该是去往城内的校场,这是要再演武一次吗?” “哎,前些年倭患严重,还能成为招募兵,现在倭患没了,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当兵?”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咬着发黑的窝窝头,止不住的嘀咕道:“前阵子补充的卫所兵都是一些富家子弟,不愁吃不愁穿的非要和我们有一顿没一顿的人抢,我看他们就是看准了不会上阵杀敌……” “可不是!现在倭患没了,除了时不时对付那些专挑贫苦百姓的响马,他们还用干啥?连操练都没有弄过几天……”…… 此时的陆绎刚刚洗漱完毕,从曹文昭手中接过了肉干与蛋粥,他喉结滚动了一番,最终还是放弃了一大清早啃肉干,只喝了一半蛋粥,无语道:“下次早饭给我弄清淡点。” 他倒也不奢求曹文昭能有多心细,毕竟都是大老爷们,谁还不了解谁? 曹文昭被陆绎吐槽了一番,干笑的点了点头,也正是这时,马永贞面色凝重的走了进来,抱拳行礼道:“大人,他们的人已经就位了,就差我们了。” “文昭。” 陆绎不拘小节的用衣袖擦了擦嘴,神情变得凌冽起来。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昨日遭遇追杀虽然胜利了,但不代表着陆绎就会大度的揭过! 今日注定会有人人头落地,不然他心不安! 肃然间,曹文昭提着锁子内甲,淡红色鱼鳞甲,以及兜鍪,还有翎羽盔缨走了过来。 今日陆绎身穿甲胄,手提御赐宝剑,一改常态不去穿飞鱼服,也就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一身穿叠下来,足足近四十斤,陆绎稍微活动了一番,顿时有些后悔穿上锁子甲了,不过好在他也不用冲锋陷阵,也就没有在褪下。 可即便如此陆绎行动也有些艰难,他不满的活动了一下脖颈,叹道:“看来回去之后得继续锻炼了。” “吹哨吧。”陆绎下令道。 “盱!” 一阵急促的哨声顿时响起,陆绎大踏步走出帐内,一列列征南军将士在二十息内列阵整齐,整装待发。 陆绎微微颔首,沉声道:“今日莱州城内注定要染血,谁要是敢阻拦我等,一律杀无赦!” “开拔!” 莱州城北城校场内,莱州右卫共计五千六百七十二人军兵已经围聚于此,各部的百户官总旗官喊声嘶哑的驱赶着自己的麾下极尽全力的保持整齐的队形,避免稍后的检阅出现披露,让陆绎心怀不满。 但很可惜,他们的效果并不拔萃,前脚他们才刚刚喝止,下一息他们后续又开始懒散起来。 吴光宇眉头紧皱的看着,久久不能舒缓,而在他的身旁站立着五名千户官与一名副千户官。 而这唯一的副官,就是费余。 吴光宇无奈的收回目光,看着费余勉强笑道:“昨日幸亏你机警,才没有让江一贯那贼子得逞,不然整座军需仓库被烧,我们莱州右卫上下全都脱不了干系,恐怕一家老小都会徒刑千里,你好好干,待今日事了,本官会上书右城兵马司,让你转正。” 大明军规严格,百户官以下的官职吴光宇或许能够一言决定,但千户及其以上的官职却必须上书五城兵马司。 而山东归属于五城兵马司之中的右城兵马司管辖。 费余察觉到了身旁那几位千户官的眼神有些怪异,他深知自己受到了他们的怀疑或者是嫉妒,不由连忙堆笑道:“指挥使大人谬赞了,和几位千户大人比起来,下官与初出茅庐的小毛伙子并无二样,今后下官定当以诸位大人马首是瞻,好一起发财。” “一起发财吗?”吴光宇十分满意的点点头,拍了拍费余的肩膀说道:“好不容易当上将领,如果不能给子孙后代谋一点福利,待日后腿一蹬,躺进了地里,他们还不得指着我们的墓碑痛骂,为什么要让他们当军户啊。” “哈哈!指挥使大人您太风趣了。” “是呀,指挥使大人定当能够长命百岁,想身后事还是太早了一点。”费余讨好道。 “嗯,不错。”吴光宇被这马匹拍的十分舒服,尽管没有明说,但还是隐约将其看做了心腹,抚须道:“都准备一下吧,眼下我们还需要度过眼前的难关。” “那人可不好对付,凡事被他盯上的,几乎无一幸免,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痛骂他为什么还没被鸟弓藏。” “指挥使大人,万一事情有变……”一名指挥佥事面色凝重道。 “事情有变,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吴光宇发狠道。 落在陆绎手中定当生不如死,还不如撑着现在是自己的地盘而殊死搏斗一番。 要知道眼下的征南军将士只有寥寥一千,他们莱州右卫的人数可是数倍于对方! 几名千户官默然的点了点头,费余眼神闪烁,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以他对吴光宇的了解,对方可不是这般大胆之人。 沉思间,远方传来了整齐的踏步声。 “征南军来了,随本官去迎接。”吴光宇循声望去,沉声道。 “踏。踏。踏。” 校场内,原本还有些喧闹沸腾的莱州右卫的军兵们突然安静了下来,对于征南军的战绩他们或许只是听闻,但当他们看见那一队队率着整齐的步伐迎面而来真实的征南军将士后,他们顿时明白,单单这一点,就足以将他们按在云泥之下。 吴光宇注意到了手下军兵们异样的眼神,心中忍不住咋舌,这样下去可不妥啊…… 第586章 先斩后奏之权 好在吴光宇虽然担心,却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待陆绎领着曹文昭与马永贞走进之后,他便带着一众莱州右卫的将领上前,抱拳道:“见过陆大人。” “见过陆大人!” “见过陆大人!” 莱州右卫突然齐声呐喊虽有些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马永贞率领着征南军千户所脚步不滞,继续前行,一直走到了校场的高台之上,这才停步列阵。 陆绎则在马博与曹文昭的不陪同下,慢悠悠的来到吴光宇的身旁,对他微微点头,笑道:“看样子,莱州右卫这是下足了功夫。” 吴光宇觉得陆绎意有所指,心中虽然不悦却还是堆笑道:“陆大人过奖了,这是我们莱州右卫应该做到的。陆大人您这边请……” 吴光宇伸手指向校场的高台,陆绎颔首,在曹文昭与马博以及几名亲卫朝着高台走去。 顺梯而上,陆绎站稳高台,看着现在就已经有些维持不住阵型的莱州右卫,意兴阑珊的说道:“相比诸将士已经知晓本官为何而来,那本官就废话少说,直接进入主题。” “开始检阅吧。” 吴光宇也在高台上,看着身后悄悄依附过来的心腹们,在看向陆绎身旁的包括监军马博在内的六名护卫,便不动神色的朝着指挥同知点了点头。 指挥同知回了一个眼神,旋即下令挥旗官开始挥动令旗,下方的莱州右卫便开始慢吞吞的操练开始。 随着阵型队列的变化,喊杀声渐渐传得整个莱州府城都听得一清二楚。 两军对垒,第一重要的是士气,第二重要的便是合理的阵型,其次才是比较地形得失,个人的勇武在战阵面前不值一提。 所以陆绎细细看了一会,发现挑不出什么毛病,便看向不远处的吴光宇笑道:“莱州右卫不错,比余姚的观海卫强多了。” 吴光宇原本想多谢陆绎的夸赞,但是在听见后半句后,他的神色顿时一变。 心说这陆绎说话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明明是夸别人为什么非要夹杂私棒? 观海卫是个什么结局你心里没点数吗? 就在吴光宇沉思,不知该如何回答陆绎时,却见陆绎又问:“对了吴大人,江一贯一事,你查的怎么样了?” 昨天不是说了吗?吴光宇在心里有些嘀咕,脸上却正色道:“回大人,据江一贯的家眷交代,是他听说自己远在京师的姐夫家突然被抄没,以为他倒卖倭洲、朝鲜女奴的事情败露了,于是就破罐子破摔……” 下方的操练接近尾声,看着那些穿着厚重皮甲操练的气喘吁吁的莱州右卫的军兵,陆绎笑了笑,扭头看向吴光宇,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吴光宇表情一怔,随后连忙说道:“大人有令,谁敢不来?” 陆绎微微点头,对吴光宇的话表示不置可否,他上前来到高台边缘,扯了扯嗓子,正欲开口说话。 吴光宇一众心腹在身后微微皱眉,觉得陆绎有些不对劲,你刚刚不是已经说过话了吗?现在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平平淡淡的离去不行吗? 吴光宇总觉得陆绎不是纯粹的武将,因为他不会直来直去,而且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朝堂上那群文官老狐狸。 吴光宇在心中腹诽,而此时陆绎已经开口,并经由数名征南军将士齐和,将他所说的话传遍整个校场周围。 “自我介绍下,我是陆绎。” 陆绎的话很直白,既没有介绍官职,也没有介绍爵位,但就只是这个名字,就足以震慑住原本因为操练完却不能休息,队列中有些嘈杂的莱州右卫的军兵。 “今天的检阅不能说完美,也不能说还行,但勉强过关。” 这番定论一处,下方的不少将官顿时松了口气,连带着那群莱州右卫的军兵们也露出了笑意。 而后方的吴光宇更是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们本地卫所如非愿意,谁希望得到出风头之名? 低调才是长久之计,老老实实在莱州吃香喝辣,却不引发朝廷猜疑,才是最好的结果。 “昨日发生的事情相比你们应该十分清楚,江一贯虽然伏诛,但并不是主谋,因为单凭他一个军需千户,是万万做不到这份上的。”陆绎淡然道。 此言一出,高台下的莱州右卫的军兵们纷纷小声交头接耳起来,对于陆绎的话语表示不理解。 既然觉得还有首恶没有抓捕,那不恰恰是你们锦衣卫该做的事情吗?跟我们说有什么用? 而在陆绎身后的吴光宇更是皱起了眉头,深深的看向陆绎的背影,军服下的右手紧紧攥住,不着痕迹的看向身旁的十数名心腹,这才稍微放松一点。 他倒要看看,陆绎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让吴光宇不曾想到的是,陆绎见地下反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后,也不恼怒,而是平静的说道:“本官奉陛下与太后旨意前来,诸将士接旨吧!” “哗啦!” 下方的莱州右卫的军兵们在听见这句话后,下意识的跪伏在地只有少部分百户官面面相觑,最终也缓缓跪下。 费余眉头紧皱,见吴光宇身体颤栗的跪伏在地后,这才眼角闪过一抹恨意的跪了下去。 最意外的乃是吴光宇!他心里暗想,前天陆绎刚到时,不是已经颁布过圣旨了吗?怎么还有旨意? 殊不知,要不是陆绎突然冒出这句话,此时的他早已挥下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得知莱州有明教余孽蛰伏,特赐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先斩后奏之权,可全权决定莱州上下一切。” 明教!居然是明教?陆绎为何不在来时就告诉我等?是了,他不放心! 吴光宇有些错愕,费余则是瞳孔猛缩,一双贼眼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周,悄然向后退了几步。 “现在本官暂时接管莱州右卫上下,下发第一条军令,那就勿动,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在没有本官的允诺之前,谁要是敢乱动,皆是为明教余孽的叛党,一律诛杀,死不足惜!” 陆绎负手而立,仿佛武安君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一般,眼神寒冷到了冰点。 第587章 干净利落 “文昭,永贞!动手!” 陆绎缓缓吐出,言语间的肃杀之意直接吓得费余再也不敢久留,直接就猛然弹射向后倒退,试图冲下高台的同时,也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口中吹起了密哨! 这一道哨声仿佛点醒了吴光宇,他后知后觉的站起身来,拔刀喝道:“动手,都给我动手,这陆绎定当是假传圣旨!先杀了矫诏的陆绎!” 不得不说,吴光宇反应很快,但他还是低估了“陆绎”二字对于他麾下莱州右卫军兵的威慑力。 “砰。” 吴光宇刚上前两步,自忖自己暴起之际定能一刀劈死陆绎,却不曾想突然响起了一道枪声,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觉大腿一痛,直接向前犹如狗吃屎般扑了过去,吃了满嘴的灰尘。 曹文昭缓缓放下手中的迅雷统,将其扔给一旁的亲卫,拔出腰间的苗刀就冷笑着提起吴光宇的军服衣襟,重重的将其往下一摔,砸的对方眼冒金星,整个身体直接无力支撑软趴趴起来,犹如烂泥。 而与此同时,大部分莱州右卫的军兵们傻楞在了原地,只有吴光宇的几十名亲兵悍不畏死的朝着高台奔去。 莱州右卫不比观海卫,后者是被杀的鸡,而前者则是被儆的猴,再加上原先就已经被下方地方的御史简单的清查了一遍,吴光宇为了害怕被人查出地方卫所不满编的事情,便临时招募了不少富家子弟,承若时候不让他们加入军籍,这自然也获得不了他们的死忠。 毕竟杀官造反,可是要诛三族的重罪,他们犯不着和吴光宇一同造反。 “才五十人啊。”马永贞有些意兴阑珊,他挥了挥手,一个百户所的火器兵便抬起了迅雷统,伴随着他轻轻一挥,弹药齐鸣之下,几乎没等到第二轮,那几十名吴光宇的亲兵就倒在地上,血流漂杵。 下方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叛军”,高台上更是简易。 伴随着吴光宇突袭的失败,他的十多名心腹虽然有心逃走,但是因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明白此时唯一的机会就是干掉陆绎,所以他们也不依不饶的拔刀砍杀上去。 可他们终究是养尊处优了多年,比不得曹文昭以及那几名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征南军将士,仅仅还不及五个回合,他们就被砍倒在地,滚地哀嚎。 其中有一人更惨,丢了头颅不说,红白相间带着恶臭的肠子都被曹文昭给一捅一抽间,带了出来。 就算是早已经历了多番战阵的监军马博,目睹了这一幕,也忍不住喉咙翻滚,干呕了几下。 而相比之吴光宇的心腹,费余就显得聪明多了,这十息之间他已经逃到了高台侧面,那摆放楼梯之处,再给他两息之间,就能迅速逃离此地! 此时的费余感觉到极度的兴奋与刺激,浑然不知道陆绎正在他身后,像是看到死人一般看着他。 费余一步踏在了高台的楼梯之上,他并没有循规蹈矩般跑下去,而是一跃而下。 因为见识到了火器的威胁,费余不敢再高台上久留,害怕被击中,再加上高台最多不过半丈,所以倒也不怕摔伤! 只有在面临死亡的威胁时,费余才觉得自由的宝贵。 赚了那么多昧着良心的钱是为了什么?子孙后代?狗屁!还不是为了自己潇洒? 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 就在费余的双脚即将踩在久违的大地之上时,他余光发现了寒芒,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喊道: “别杀我,我降了!”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来到了你的身边。 看着眼中泛滥着滔天杀气的征南军将士们正举着长枪注视着他,他非常果断的丢弃了手中的长刀,同时连跪带爬都不等站稳身形,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马永贞冷冷的挥了挥手,十几名手持长枪的征南军将士便鱼贯而出,将费余给制服住。 吴光宇还在挣扎着,当他听见高台下方传来的阵阵惨叫声以及马永贞喝令跪下请降的痛骂声,心顿时全凉了。 陆绎满意的扫视一圈,发现莱州右卫虽然有些许骚动,却无伤大雅,依旧没有太大的动静,不禁回身看向趴在地上吴光宇似笑非笑道:“吴光宇,你很不错,也很倒霉。” 陆绎话中之意不难猜出,一方面是觉得吴光宇虽然心怀不轨,但对麾下的将士训练的还算谨遵职守,但也正是这一原因,致使吴光宇不能一呼百应,扯起虎皮充大王。 吴光宇闻言,面如死灰,他艰难的伸出左手,想要抓住陆绎的鱼鳞甲边缘,可陆绎岂会让他得逞?直接反脚就是狠狠一踩,踩得吴光宇的左手骨头霹雳作响,至少碎了一半。 可吴光宇却并不在意,就好像不是他的左手一半,他挣扎着,喘着粗气哀求道:“陆大人,侯爷,陆绎!求求您,我的家人是无辜的,只要您能放过我的家人,或者让他们徒刑,我吴光宇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绎微微摇头,没有丝毫怜悯的看向他,淡然道:“为什么只有事情败露,再无转机时,你们才会想到你们的家人?” “还有,你是不是忘记了,本官乃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你觉得本官手下的北镇抚司审讯不出来你?” 陆绎面露不屑,吴光宇心如死灰。 也就在这时,曹文昭阔步而来,他的浑身上下都沾满着血迹,但是看曹文昭那完好无损的模样,似乎都是敌人的,并没有他自己的。 “大人,这货的心腹全都死战不降。”曹文昭有些郁闷道:“只有一名名叫费余的副千户在看见逃跑无望之后,当即请降了。” 陆绎闻言面露异色,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监军马博觉得刚才自己没有发挥的余地,于是开始站在高台上表演道:“咱家乃是征南军监军……你等莱州右卫的将士没有参与反叛,这很不错,值得夸赞……” “叛将吴光宇的心腹众多,不排除有没有觉得反叛无望,仍旧停留在你们之中的可能,现在咱家告诉你们,你们每个人都能举报!谁要是有异动或者异心,只要举报成功,都算会有嘉奖!咱家甚至能够在陛下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让你们从普通将士晋升为百户官或者千户官!” 第588章 丑态百出 马博此话一出,高台之下的莱州右卫的军兵们瞬间喧哗起来。 对于马博的话,没有人会怀疑其真实性,因为莱州右卫指挥使吴光宇的反叛,整个莱州右卫必将得到清洗以及大换血,这也给他们这些只有百户、总旗的底层小官带来了机会。 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不是莱州缺粮,他们其中有些人也不会选择当兵吃卯粮。 但既然已经进入了军伍之中,他们自然希望能够爬的更高。 这无关权利,而是人心使然。 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头上有人骑着拉屎拉尿,正所谓不想当将军的将士不是好士兵,也正是这个理。 曹文昭来到马永贞的身旁,挤眉弄眼道:“我说马哥,这监军是越来越腹黑了,你确定当初他来到咱们征南军时,是一个沉着冷静,让大人觉得新奇的另类宦官吗?我咋感觉跟宫里的太监没什么两样。” “你见过几个宫里的太监?”马永贞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这话你小心点说,别让周围的兄弟听过去了,要是他们偷偷打小报告,监军非给你穿小鞋不可?” 这时马博正好喊完话朝着陆绎这边走来,闻言顿时气恼道:“马永贞,咱们同为本家,可不带你这般在后边编排人的,咱家什么时候给你们穿小鞋了?” 得,这货就听见了后半句。马永贞有些哭笑不得,都忘记了反驳马博谁和他是本家了。 你一个宦官我一个正常人!你是在咒我也变成太监呢? 马永贞看向曹文昭,示意他解释解释,可谁知道曹文昭缩了缩脖子退了回去,马永贞顿时一惊,余光一瞥,发现陆绎似笑非笑的看向自己后,顿时抱拳请罪道:“大人恕罪,下官孟浪了。” “现在还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陆绎不咸不淡的点醒了他一句,随后直言道:“传令下去,当即封锁石继臯等一众莱州官吏,还有掖县附郭县衙,让他们统统不许出入,谁要是敢违令直接扣押。” “是,大人!” 马永贞大声应道,随后转身带着一半征南军将士前去安排,马博皱了皱眉头,小声提醒道:“陆大人,此事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陆绎微微摇头,肃然道:“再等下去,百姓就要饿殍满地了。” “陆大人当真是这样说的?” 石继臯穿着便服被堵在了掖县县衙之内,平静的问道。 在他身旁,则是莱州的一干府城官吏,以及掖县县令、主簿还有六房司吏。 莱州只有一个附郭县,所以封锁一个县衙就足够了。 面对石继臯的询问,杨鸣余光看向了一旁被随意丢在角落之中的细软,冷声道:“卑职奉陆大人之命,你以为再和你开玩笑嘛?谁要是敢违令,一律拿下!更有甚至直接杀无赦!” 石继臯气得浑身发抖,一方面是觉得陆绎有些无法无天,拿着鸡毛当令箭,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居然直接干涉地方官吏去留了! 另一方面是觉得杨鸣大胆,明明只是一个百户官,居然敢呵斥他一个朝廷正四品的府台! 想到这,石继臯越想越气,直接生硬道:“杨百户,我要见你们的陆大人!本官乃是大明莱州知府,陆大人扣押本官,本官并无怨言,但他不能将莱州府上下的所有官吏一并扣押。” 石继臯此言一出,瞬间得到了周围大小官吏感激的目光。 这才是有担当的上司,谁不愿意有这种护犊子,又能挺身而出主动揽过事情的上峰呢? 杨鸣见这货贼心不死的居然还在收买手下官吏,面无表情的指了指角落上的细软,当即就有几名亲兵上前走了过去。 石继臯见状,身体差点瘫在递上。 这货是怎么发现的? 想到这,石继臯不甘心的一边颤栗一边后退道:“本官要见陛下!要控诉你们锦衣卫无端陷害朝廷正四品的官员!”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杨鸣冷冰冰的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抓住石继臯四品文官官服的衣襟,将其提了起来,喝道:“我家大人杀了你,你都是罪有应得,知道吗?” 石继臯怎么可能不明白?他就是在拖延时间,想要找机会开溜,可谁知道杨鸣丝毫不给他机会。 面对那位对外对内都凶名赫赫的陆绎,石继臯只觉得下身有一股暖流滴下。 杨鸣皱了皱眉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余光看见石继臯已经湿透了的官服下摆,顿时一脸嫌弃的将其仍在地上,咒骂道:“妈的,还是四品文官,胆量还没三岁小儿大!” 三岁小儿懂个屁的害怕! 一众莱州府衙官吏面露死灰,而掖县的县令主簿更是惴惴不安起来…… “大人,整个莱州的官吏简直是丑陋不堪,令人厌恶至极,咱们这边才堪堪清点官吏的人数,看看有无逃脱,另一边掖县县衙的主簿就开始检举,说府衙的通判上任不足一年,就已经受贿至少五千两……” 陆绎看着城门处的百姓发现进出都要严明户籍身份,对此有些哀声怨道,随即说道:“把那些试图‘弃暗投明’的官吏全都拉过来,让他们认人,只要表现的好,其罪虽然不能赦免,但是家眷可以减轻罪责,这个主本官还是能做的。” 有锦衣卫的校尉领命去了,马博见陆绎有些无所事事,不禁皱眉道:“陆大人,我们不进去吗?” “先不着急,本官估摸着时间,应该快来了。” “谁呀?”马博有些纳闷,这等事情陆绎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自己,那就一定不是军方或者武勋之人。 可文官又因为山东临近曲阜,是孔圣人的老家,更不会无端跑过来。 要是牵连出后者的子孙,那非得让天下文人戳脊梁骨戳死不可! 要知道武人只是杀人,可文人却是笔杆子诛心。 他们虽然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可一笔一划记载在史书上,是非曲折都会颠倒黑白,让你遗臭万年。 或许对于陆绎这等武人无效,但是对于文官却是致命的。 现在自诩清流的文官那个不是妄想着青史留名? 当然,是留好名,而不是恶名! 第589章 张四维方逢时 “大人,有人马临近!” 陆绎闻言,霍然起身看向远方。 见钦差仪仗下刻有王命旗牌“张”字后,不由面露笑意,说道:“文昭,去让城门处的百姓让让,避免引发冲突。” “走,我们去迎一迎这位新晋的武英殿大学士,张阁老。” “张阁老?”马博一听,如果不是陆绎补充了一句武英殿大学士,他都差点以为是张居正亲自来了。 不过好在没有这般惊世骇俗,来的却是张四维这位文渊阁新晋辅臣,监管礼部的大学士。 让一位大学士亲自前来,也不得不证明朝廷对莱州见闻的震怒。 当仪仗由远及近,马蹄裂响,马博随着陆绎亲自来到城门处迎接,看着两个征南军千户所的护卫,他忍不住有些咋舌。 这是要杀的莱州甚至整个山东人头滚滚啊…… 一位新晋阁老的到来,彻底让石继臯破防了,他想起了吕调阳带着张四维与陆绎去往扬州的旧事,于是他不在顽强嘴硬,而是仿佛倒豆子般将自己所做的一系列让人骇然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听得张四维面色难看,当即找到陆绎,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问道:“平湖侯,山东竟然这般不堪?眼下大明南北粮食产量不说惊人,但至少富裕,可为何山东的上下粮仓却空了至少七成?哪去了?” 南方有富宁县以南的安南半境作为三熟的粮食产地,北方也有奴儿干都司的破虏城为中心,辐射至少近百万亩的开垦黑土地荒田作为粮仓。 这就不说距离山东不远的苏杭也是一个鱼米之乡,就算山东遭受了三年的旱灾,可朝廷不也每年都发放了赈灾粮吗? 陆绎没有回答张四维的问题,而是看向石继臯眯眼问道:“你为何知道的这般清楚?连山东其余粮仓只有三成粮食的事情都知道?” “可是山东布政使陶朗先也参与其中了?” 石继臯没有回答,而是将头差点埋在石板之下,他哽咽道:“阁老有所不知,下官当年也是抱着一腔热血,试图为天子牧守一方,可这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充满着诱惑,尤其是下面的人时时刻刻都在诱惑着我,下官一个不慎就跌落了谷底,想要再爬上来,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每一个贪官污吏被发现时都会忏悔,但陆绎心里清楚,如果再给他们机会,他们还是会贪。 因为这种忏悔都是虚伪的,都是对接下来的死亡感受的恐惧,说是表演博得他们的同情也不为过。 想到这,陆绎直接无视了石继臯,而是看向张四维说道:“张侍……张阁老,这种问题想必也不需要询问,一个莱州府台都知道的事情,要说陶朗先这个山东布政使不知道,简直就是闻所未闻,必定也是涉案。” “那平湖侯觉得该怎么做?”张四维丝毫没摆钦差的架子,因为他心知肚明,他今日前来就是给陆绎充当背景板的,是为了堵住山东文官的悠悠众口,真正办事或者做决定的就只有陆绎。 “这样的贪官污吏就交给我手下的锦衣卫吧。”陆绎想也没想就说道。 石继臯闻言心中一颤,咽了咽口水道:“下官愿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求不要受刑……” “你的罪责罄竹难书,还想完好无损?晚了!”陆绎面露凶光,喝道:“李响,将这个石继臯交给徐老七,让他尽管接受,只要不死都行。” 石继臯顿时面露死灰,被狞笑的李响带着几名锦衣卫的校尉就这样犹如拖死猪一般拖走。 当房间里面只剩下张四维与陆绎时,前者的神情比当初抵达观海卫清理南方卫所时还要凝重,他沉吟了片刻,叹道:“平湖侯,不下地方是永远不知道,这些贪官污吏究竟有多么丧心病狂,老夫从京师一路赶来,短短几天的功夫看见了无数龟裂的田地,根据钦天监的观察,今年山东必定还要大旱,如果不尽早解决……” “又是遍地狼烟,邪教起义辈出吗?”陆绎心情十分复杂,更多的还是对自己的自责。 以前的锦衣卫可是号称检查天下!可随着东厂西厂的崛起,锦衣卫现在的职权几乎已经龟缩在了京师之内,就算陆绎重新掌权后,也是侧重对外派出密探,对内部的监察难免有些有心无力。 其实真要怪,陆绎的责任也不小。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陆绎的自责,说到底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成果,当整个山东都沆瀣一气,瞒上瞒下时,如果不去地方亲自查看,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以及王公贵族,谁又知道距离京师不远的山东,以及是这般凄惨到这般田地了? 陆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张阁老来到了莱州,可济南府陶朗先那边谁去的?” 张四维见陆绎发问,不由抚须说道:“平湖侯不用担心,亲自坐镇济南府的,乃是方逢时方侍郎。” 方逢时,字行之,嘉鱼人。 嘉靖二十年进士,曾授宜江西兴知县,后因五年考核中等,再迁徙为宁津、曲周为推官。 十五年间,方逢时从户部主事,再历任工部郎中,迁宁国知府,当时东南沿海倭患频繁,广东江西盗匪四起,当时方逢时时任广东兵备副使,与当时的参将俞大猷联手镇压,一时间名声大作。 隆庆初年,受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 隆庆四年正月移大同,时逢俺答侵扰戚远堡,带部千余骑攻靖虏城,均被方逢时所设伏兵击退。 同年四年冬,俺答孙把汉那吉来降,方逢时报告总督王崇古,认为机不可失,遂振中军康纶串骑兵500前往受降,与总督王崇古共决大计,再配以张四维孤身深入为辅,以通贡市与俺答约和,使边境安宁。 万历初年,王崇古被召回京整理军中大营之物,时任次辅的张居正推荐方逢时代替王祟古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 方逢时才略明练,处置边事,皆协机宜,且常亲自巡视塞外,提出修筑自龙门盘道墩以东至靖湖堡一带要塞,设兵戍守,累进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 第590章 陶朗先的苦衷 当方逢时这样的朝中大佬莅临济南,即便是作为封疆大吏般存在的陶朗先也得亲自相迎,不敢有丝毫怠慢。 作为地方官吏,尤其是手握重权,掌一省民生的陶朗先,也不得不对方逢时这样履历惊人,盛传能与王崇古并列,成为“方、王”的大佬感到敬意。 当然,这样的敬意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变为了担忧。 “方侍郎有所不知,这几年山东干旱眼中,本官恨不得化身为水神共工,让今年下一场大雪,又或者下一场暴雨才是。” 陶朗先身穿正三品文官补子,显得有些干瘦,与布政司衙门内大腹便便的左右参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人样貌虽然看似清廉,可一双眼睛却极像贼眼,每每都能透过方逢时的身体,看向远处充当护卫的一千骁骑。 这是做贼心虚了吗? 能够和王崇古齐名的方逢时自然不是简单的人物,如果不是他出身不好,没能成为两榜进士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恐怕入阁的就不是张四维,而是他方逢时了! 也就是这样久浮于宦海的文武兼备的大佬,怎能看不出陶朗先的小心思? 诚然对方也是一位正三品的封疆大吏,可相比之在朝堂上诸多老狐狸尔虞我诈,坐了太久地方“土皇帝”的陶朗先,很明显已经堕落不堪了。 “本钦差从京师远道而来有些乏了,明日一早再来陶大人商酌要事。”方逢时淡然道。 陶朗先微微一怔,将已经到了喉咙处,已经设宴准备宴请方逢时的话,又吞了下去,勉强挤出几分笑意说道:“那本官就不唠叨钦差大人休息了。” 很显然陶朗先一开始称呼方逢时是为了套近乎,可谁知道对方却自称钦差,明显是不想和自己虚与委蛇,于是陶朗先只能干笑两声,就此作罢。 待陶朗先命布政司左参政带着方逢时下榻钦差行辕后,便带着一干布政司以及济南府的府官走了,方逢时深深的看着陶朗先那自称担忧干旱与百姓,从而有些弯驼的背影,看向随行的心腹说道:“告诉何千户,没有本官的允诺,不允许任何外人踏入行辕半步。” “尤其是女人。” 晚饭时间,让方逢时意外的是,陶朗先出乎意料的没有凑过来,这让他心中暗道:这人要么觉得稳操胜券,要是就是自诩海刚峰,不惧别人调查,能从这件事情之中摘出去,可这现实吗? 想到这,方逢时心中一动,唤来何千户,也他商议了半个时辰。 第二天天一亮,方逢时手脚麻利洗漱完毕,一点也不像是五十出头,临近天命之龄的老者。 吃完早饭,方逢时当即令手下要来粮草、财政的账册,顺便派人去检查济南府周边的五处常平仓以及各大粮仓。 山东布政使司的账册何其多也,当满满一屋子的账册摆在自己面前时,方逢时并没有亲自查看,而是唤来幕僚与招募的账房先生,让他们漫漫查看。 方逢时听着整个屋子里连绵不绝的算盘声,他端起手下递来的茗茶,看向下手有些坐如针毡,表情阴晴不定的陶朗先,突然问道:“为何整个山东没有看见官吏们组织百姓兴建水利打井蓄水?” 方逢时言语之中,不乏带有呵斥的语气。 因为作为主管一省民生的封疆大吏,居然连最基本的水利都能遗漏,这不符合常理。 听见方逢时这般询问,陶朗先官服衣袖下的右手不禁攥出了几分汗液,面露凝重道:“钦差大人有所不知,随着奴儿干都司的平复,倭洲朝鲜的扩土,到处都缺少移民,而我们山东就从未了输出移民的人口之地,根据地方官吏的汇报,我们山东在这两年足足少了十分之三的百姓……” “这和你没有兴建水利有什么关系?因为少人就放任不管?”方逢时有些不悦,觉得陶朗先在这里左顾他言。 陶朗先见方逢时语气有些不善,于是连忙解释道:“钦差大人误会了,请听下官说完,因为山东百姓大量的输出,致使本地的劳役加重,山东的百姓也不知为何,现在一听见官服要阻止干活,就感觉惶恐,说什么都不愿意去。” “而其中更有甚者,一定逼急了,他们干脆举家直接移民……” 眼下反正朝廷鼓励移民,此处老子干的不爽,大不了冒死举家移民至奴儿干都司! 现在坊间皆有传闻,奴儿干都司的汉人移民不知道有多舒服,有朝廷为他们建的木屋当家,前五年还有三年能够免除赋税,后两年更是减半,而且没开垦十亩荒田,就能留下一亩自种,这种好事谁不眼红? 陶朗先说完,偷偷观察着方逢时的表情,见他只是微微皱眉,却没有提出质疑后,不禁松了口气。 其实陶朗先并不知道的是,方逢时的心中要远比表面要沸腾。 此时的方逢时恨不得指着陶朗先的鼻子喝骂他,是不是将老夫当做傻子糊弄! 眼下大明并不缺钱粮,从倭洲运往的白银、以及朝鲜辽东的大量铁矿铜矿,还有安南的铜矿。 无一不在表明,只要你给钱,还怕没人干活? 更何况因为山东临近北直隶,倭洲朝鲜的俘虏,也有大批量的供给山东地方,这怎么还会缺人? 方逢时虽然满腹质疑,面上却仍不动神色的问道:“水利无人暂且不说,那本官且问你,今年大雪推迟,眼看着春满花开即将春耕,为何你至今还没放粮?” 方逢时可是曾在广东时任兵备使时,亲自下田耕种过一段时间,沿路看见草根树皮都几乎不可寻见时,就已经明白,眼下山东的百姓已经濒临饿死之境,再不放粮恐怕天灾人祸齐至,又生山西旧事! 面对方逢时的质问,陶朗先心中一紧,面露苦笑道:“钦差大人有所不知,早在月旬前本官就已经吩咐下面的官吏开仓放粮,可前来排队的百姓实在是太多,因为队伍太长,从而引发了械斗冲突,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下面的刑房就已经处理了二百多名尸体,以及一百五十几名参与人员。” “好好的朝廷善政变成了恶事,这实非本官愿意看见的啊……” 第591章 阻拦者杀 听完陶朗先的话,方逢时的神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端起一旁案桌上的茗茶正准备揭开茶盖小抿,也不知道是不是气不顺,他又放弃了喝茶,将茶盏重重的拍在了案桌上,缓缓说道:“今日本官在此,我看谁敢械斗,陶大人你马上下令开仓放粮,不可迟疑!” 陶朗先见说服不了方逢时,只能苦笑两声,抱拳下去安排了。 出了户房内,陶朗先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他招来心腹,窃窃私语了一番,最终回头望了一下身后衙门,冷笑着离去。 午饭时,方逢时正在吃着粗茶淡饭,这是他特意吩咐的,毕竟眼下山东百姓缺粮少食就差没易子相食了,他也是在不好铺张浪费。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上午陶朗先才说出的担忧,这还没过去半天,就发生了。 整个济南城有八个城门,其中五个城门开仓放粮,这本是一个善事,却不曾想有四个城门发生了争斗,甚至还有几人被打死。 济南府陈府台急忙带着捕快衙役去平息,待事情稍微有所好转,天又黑了,五个城门一起粮食也才发出去十几石。 方逢时抚摸着长须,眼神顿时凌冽起来。 第二天,一如既往的又发生了械斗,城外十个村庄为了争抢官府下发的锄头,甚至大打出手,也发生了命案。 陶朗先苦笑不已,向方逢时请令说自己亲自前往城外坐镇,看看谁敢放肆,方逢时却摇摇头,略有深意的盯着他,说道:“你就在城中督促放粮一时,其余的让手下东昌县的主簿去处理。” 陶朗先心中一悬,略显无奈的点头道:“是,那钦差大人静坐,本官前去城门巡视,带人去看护百姓避免他们发生矛盾,产生械斗。” 方逢时抚须点头,说道:“陶大人要是觉得人手不足,本钦差还有随行的一千骁骑皆可带去。” “看看谁还敢唯恐天下不乱!” 陶朗先闻言,面色顿时一僵,可随后脸色一变,满怀欣喜的说道:“那本官就先谢过钦差大人了。” 说完转身离开时,脚步居然还有些轻快。 只是方逢时望着陶朗先的背影暗自皱眉,腹诽道:“这时候还笑的出来,是真不知道本官的用意,还是本就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害怕呢?” 粮食如期发放,可当方逢时听见手下嘀咕,说陶朗先大公无私,竟然让自己的家眷也抛头露面,前往城门处协助时,他顿时腾身而起,勃然大怒道:“来人,快来人!给我抓住陶朗先。” 家眷都出动了,岂不是要跑? 不得不说方逢时不愧是文武兼备的人才,第一时间就猜到了陶朗先的意图,后者也确实如同方逢时预料的那般,在对方步步紧逼非要他放粮后,陶朗先就已经明白,自己要是再不逃,那就真的逃不了了! “粮食!” “粮食怎么就没了!” “才发了这么一点!粮食呢?” 围聚在城门处的百姓们愕然的发现,那些运送粮食的官吏仅仅只是运送了几车,就没有了动静,这让前面领到的百姓庆幸,后面还没领到的百姓瞬间恼怒起来,挤挤攘攘之下,竟然有人攥住了一名东昌县户房司吏的衣领。 这名户房司吏也有些纳闷,他身旁的下属担心上峰会遭遇不测,于是连忙劝慰道:“乡亲们都放心,粮食会有的,常平仓距离东城门并不近,是需要时间的。” 鼓噪的百姓们瞬间消停了一大半,因为他们也不相信官府会无故放矢,既然你已经发了粮食,就不可能半途而废吧? 不然围在东城门这里近乎一万的百姓,可不会答应! 可左等右等,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百姓们依旧没有等来粮食,而唯一出现的,只有方逢时及时派出追讨陶朗先的骁骑。 “粮食呢?大人!粮食呢?” “我的乖孙还等着喝粥续命呢!” 一名骨瘦嶙峋的老妪挤在了最前面,微张着嘴,露出岐黄的牙齿,喃喃道:“大人,草民能死,我的孙子不能死啊!” 这一幕触及人心,有些小吏斗胆上前询问骑兵的用意,却被为首的百户官冷颜暴喝道:“快让开!本官受命前去追讨陶朗先这等罪官,耽误了要事我怕你们有粮食接济,却没命吃!” 方逢时下了死命令,要他们务必追回陶朗先,必要时刻,死活不论!方逢时这等大人的命令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另类圣旨,他们自然不敢怠慢。 可让这名百户官没想到的是,那名老妪不依不饶,竟然妄图伸手触碰他的马鞭。 这名老妪凄惨,眼中透露死志的模样感染了周围早已忍受多时饥饿百姓们的愤怒,于是他们拥挤上前,试图将百户官从战马上拽下。 这还忍得?百户官眼中发狠,竟然直接拔刀喝道:“刁民,赶紧闪开!” “粮食……” “粮……食啊!” 老妪哀嚎,身后的百姓步步紧逼,百户官一颗心沉入谷底,他的脑海没有怜悯,只有放跑陶朗先的后果…… 想到这,百户官高举长刀,喝道:“众将士听令!胆敢拦路者,杀……” “老子先杀了你。” 一道大喝同时传来,百户官涨红着脸,喝道:“谁?谁在大放厥词?” 面对突然暴喝,百姓们也吓得呆滞在了原地,毕竟他们也只敢逼迫百户官,万万不敢说出杀官造反的事情。 不然就山东这片三年干旱民不聊生之景,再加上明教其中蛊惑,为何没有发生山西旧事? 诚然有部分原因是因为百姓们活不下去,被迫成为了响马,打劫行商,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齐鲁之地的百姓,尽皆好客,心存良善。 “是老子。” 这道不可一世的声音再次传出,众人询声望去,便见一名身着大红鱼鳞甲,头戴盔缨,胸有护胸镜,肩有凛冽护肩的男子站在城头上,正脸色阴沉,大踏步而来。 而在其身后,正有云云不断的征南军将士,趴着云梯,从城墙上走来。 第592章 放粮 因为城门口被堵,陆绎担心会发生不好之事,于是只能强行动用云梯入城。 “见过陆大人!” 百户官一见居然是陆绎,顿时吓了一个激灵,连忙收起刀,下马垂头,恭敬的抱拳行礼。 陆绎无视了他,而是在面黄肌瘦的百姓之中扫视,最终停留在了那名老妪身上,看着她后背奄奄一息,濒临死亡的孩童,陆绎心中一揪,正欲开口,正巧马永贞也在此时怕爬了上前低声道:“大人,文昭已经带人前去追击,他们家眷众多逃不远的。” 陆绎微微颔首,眼中杀机弥漫,语气肃杀道:“此等人面兽心,丧尽天良之人,杀了都便宜他们!” 陆绎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那名老妪面前,看着那名孩子奄奄一息,上下眼皮打颤的模样,顿时想起了自己府中的阿秋,颤声道:“你们已经几天没有吃粮了?” 老妪明白眼前甲胄华丽贵人来历惊人,本就呆滞没有生意的眼眸渐渐多出了几分神采,哽咽道:“从去岁夏天开始,这孩子的父母因为上山打猎惨遭不测,全家就只剩下我与他了,眼下我还能吃树皮苟活于世,可孩子是不行了……” “我狠不下心让他给别人吃掉啊……” 易子相食可不单单只是文字、词汇,而是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历史! 陆绎眼眶有些湿润,这是他多年来不曾有过多少感觉,他微微仰天,试图将泪水逼回去,旋即他猛然抽身,用脚踹向因为自己到来而发呆的东昌县户房司吏,咒骂道:“王八蛋,还愣着干什么?是想老子奖励你们尽忠职守吗?赶紧给老子滚去搬运粮草,要是天黑之前这里所有人没有分到粮食,你们东昌县六房有一个算一个,全家别想再活!” 这东昌县的司吏们只知道陆绎姓陆,但从他身上的甲胄就能看出对方来历不凡,就算不是皇亲国戚恐怕也是公候伯爵,于是他们不敢怠慢,连滚带爬的挤出人群,朝着常平仓奔去。 这等大人物要想杀了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司吏,简直不要太容易。 张四维终于进来了,他看见陆绎情绪非常不稳定,忍不住上前劝道:“陆大人这是何故?保重身体才是。” “多说无益,阁老还是先去派人开仓放粮吧。” 陆绎叹了口气,环顾四周道:“你说人都是爹娘养的,为什么会有人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活活饿死,而自顾自己享乐?他的良心难不成已经被狗啃食的没有了吗?” 张四维沉默着,说道:“这个问题太祖高皇帝也想知道答案,他为此不惜弄出了锦衣卫,弄出了贪污五十两剥皮充草,可依旧治标不治本。” 陆绎一听,缓缓点头,疲惫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也就在这时,方逢时终于赶来,看见张四维后,面色有些复杂,最终上前行礼道:“下官方逢时,见过张阁老,下官一时不慎让陶朗先逃了出去,下官有罪。” 张四维铁青着脸,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现在不想问罪。 方逢时一怔,便下令让山东布政使司的上下官吏,全数赶来。 很快,粮食来了,有陆绎坐镇,那些官吏自然不敢马虎,将粥熬的十分浓稠,还时不时添加了一些滋补的中药。 人饿极了再饱餐一顿,即便是喝粥,也会伤胃。 “我家大人有令,老人小孩妇女优先,青壮其次!谁敢插队或者恶斗,锦衣卫的人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原本有些人听见前半句有些不服,可当听见后半句,尤其是“锦衣卫”三个字后,顿时哑口不言,默默承受起来。 张四维有些不适,毕竟从莱州奔波数日才感到,他终究不是年轻人了,于是在和陆绎商议了一番,带着几名心腹前去行辕下榻休憩。 张四维相邀陆绎一起,陆绎却摆了摆手,看着百姓们在喝上一碗热粥后脸上勉强露出的笑意,心情显得十分沉重。 他陆绎没有什么崇高理想,自忖这些年南北奔波,战事频频就是为了让大明的汉人百姓永无灾饿,兵灾可言。 可谁知道打赢了明面上的所有敌人,却被内部的那些国之硕鼠将好不容易兴起的局面慢慢侵吞,最后中饱私囊,还要他去收拾烂摊子。 陆绎现在很是气恼,恨不得扩军锦衣卫才好。 但他也明白,皇权不会让他一人独大,更何况这种事情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万一他要是有了什么意外,他的后继者并不能很好的贯彻他的意志,那反而会适得其反,徒增祸端。 就在陆绎思索之际,李响神色慌张的来到了他的身旁,低声道:“大人,济南府的十三处常平仓,居然只剩下,一万石粮食,只够济南府的百姓活到开春,别说秋收了,连夏天都挨不过。” 济南府之所以有这么多常平仓,这是因为山东布政使司衙门就在济南府城之中,这也就表明,抛开地方县城府城特设的常平仓,这就是整个山东的粮食储存了! “让张四维上书!当即命令户部拨粮!”这一刻,陆绎怒火滔天,就连对张四维这个阁老的尊称都懒得说了。 李响不敢怠慢,再次驭马离去。 “大人,幸不辱命,抓到了罪官陶朗先!”曹文昭原本十分得意,毕竟这可是大功一件,可当他注意到陆绎表情不对时,顿时饶了饶头,安静了下来。 此时的陶朗先可谓是狼狈至极,身上的官服满是泥泞,被两名征南军将士押解着从城门口进入,那些百姓看见后,顿时骂骂咧咧的捡起了碎石,朝着他砸去。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这让陶朗先的面色惨白如雪,深怕这些恼羞成怒的百姓直接一拥而上,活活咬死他。 “还是那句话,交给徐老七抓紧审问,待张阁老上书陛下回旨之后,再将其凌迟处死,头颅用石灰封填,游巡山东六府!”陆绎厌恶的看向陶朗先,在他心中这已经是一名死人了。 即便他贵为朝廷正三品封疆大吏,也必死无疑。 “大人,没有发现异常。” 这边陆绎正在咬牙切齿,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马永贞左顾右盼了一番,小声说道。 陆绎心中冷笑,不动神色道:“还真能隐忍啊,明教……” 第593章 水师之藓 万历五年二月初,登州码头的近海上,这里战船云集,不时有三千料的福船靠岸,就连一千料运输商队的沙船都有不少。 登州守御千户所的千户官盛阳山和麾下站在码头与登州提举司的官吏一同指挥着,突然看见了远方缓缓靠近的舰队,看向自己的副千户眉头紧皱道:“这汤指挥使的舰船靠过来干什么?一般交接俘虏与女人的不是我们吗?他们应该负责巡视海边才是。” 副千户看着由远及近的舰队,思索了一番,说道:“下官斗胆猜测一番,恐怕是他们想要靠在我们登州码头增加补给吧,毕竟他们转运粮食和白银都来不及,又那还能分身乏术的和我们争抢转运‘俘虏与女人’的苦差事。” 盛阳山一听觉得有些道理,顿时稍稍放下了几分悬着的心。 当他看见汤伟站在牵引船的船头即将下岸时,便连忙上前迎接道:“汤大人一路辛苦了,下官马上去安排……” “不急不急!都是为陛下他老人家办事,何来辛苦一说?”汤伟被晒的漆黑,眼睛却程亮无比,他哈哈大笑的说了一句,随后指着身后正在鱼贯上岸的麾下们解释道: “倭洲的大部分已经平定,但是丰臣秀吉还在苟延残喘,引得大小岛屿上盘踞的倭寇一直在躲藏,不肯屈服,现在天气渐渐初春,他们又蠢蠢欲动,简直烦不胜烦。今年看样子又有的忙碌了。” 汤伟身后的将士看着有些挺拔,即便面露疲惫,却也眼神放光,尤其是他们手中的苗刀与火器,给人一种全新的感觉。 盛阳山心中一动,掐媚道:“汤大人,下官观这些将士步伐如一,应该不是水师之兵吧?难不成是那位大人的征南军将士?” 汤伟表情有些讶然,笑道:“没想到你这小子见识不凡,连征南军都能认出来,不错,这些确实是征南军的将士,要知道前岁攻陷倭洲京都时,令倭兵闻风丧胆的就是这些征南军将士。” “有这些虎贲在,汤大人定当如虎添翼啊。”盛阳山感叹道。 汤伟得意一笑,随后正色道:“你是不知道,本官为了从陆大人手中讨要一些过来,可是费尽了诸多口舌。” “哦对了,听说你们登州有不少粮食,还是赈灾用的,盛千户,你的人呢?让他们操累一下,回头本官给你带一些倭洲的特产。”汤伟突然想起了什么,挤眉弄眼道。 盛阳山表情一怔,这种事情汤伟如何得知的? 他突然看见那些征南军将士排列的队列不像是出行休息,更像是列阵,心中顿时一凛,下意识的退后半步干笑道:“汤大人说笑了,赈灾的粮食下官怎么敢碰?而且下官的麾下大部分正在指挥,无瑕去替汤大人搬运东西……” “是吗?盛千户有些言不由衷啊。” 汤伟笑容不减,却在盛阳山错愕的目光下,同样后撤了一步,似乎也有所忌惮对方。 盛阳山就算反应再慢,也发现了异常,他的右手下意识的放在了刀柄上,死死的盯着汤伟。 可就在这时,有麾下前来禀告:“千户大人,有人在青州那边发现了船只……” 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直接让盛阳山冷汗直流,他挤出一副难看的笑容,朝着汤伟哀求道:“汤大人,下官亲自过去帮您指挥,你看怎么样?” 汤伟面色不改,依旧笑吟吟的看向他,微微摇头道:“现在反应过来了?不过为时已晚,早知当初,何必今日呢?” “你……” “准备!” 盛阳山有些气急败坏的指向汤伟,还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被脸色瞬间一沉的汤伟一挥手,将近两百只迅雷统便对准了他。 作为水师,盛阳山自然知道火器的威慑力。 尤其是眼下征南军将士的距离不过二十步,在这等距离下,就算最落后的燧发枪也能将自己打成马蜂窝,更别提经过某位武备大师赵士祯改良后的迅雷统了。 这一刻,盛阳山的心跌落谷底。 而汤伟更是轻叹道:“事到如今,盛阳山你还望向反抗不成?你与莱州右卫江一贯走私倭洲、朝鲜女人的事情已经东窗事发了,眼下如果你不想死,那就乖乖跪下请降。” 征南军的威名足以震慑住盛阳山这样的宵小,所以后者并没有奢望反抗,而是苦笑着说道:“是是是,下官这就……” 这时码头上的提举司的官差们也发现了这边的特殊情况,他们纷纷后撤,避免殃及池鱼。 盛阳山看见这一幕,一颗心跌落谷底,也就在他即将下跪的那一瞬间,突然,他一个侧身翻滚,躲藏在了一辆驮马马车之后,紧接着拔腿就狂奔。 一边跑的时候还不忘给手下之人埋坑,大喊:“再不跑抄家灭族就在今日了!” 这话仿佛点醒了他们的手下,顿时四散的犹如鸟兽般,让现场混乱一团。 “别,别放跑了他们。” 汤伟脸色一僵,他想起了那位陆大人来时叮嘱他的事情,一想到这个后果,他就越发的怨恨盛阳山不识抬举! 带队的乃是杨鸣,听见汤伟的指令后,他十分轻松道:“汤大人放心,盛阳山跑不了。” 伴随着杨鸣话音的落下,几道迅雷统的枪响,汤伟还未反应过来,盛阳山便已经应声扑倒在了地上,摔了一个狗吃屎。 可即便身中数弹,盛阳山也依旧艰难的朝着前方爬行。 “不知死活。”原本感叹陆绎手下能人辈出的汤伟见状,不由冷哼一声,带着几名亲卫拔刀大踏步上前,非得好好教训盛阳山不可。 可杨鸣却拦住了汤伟,摇摇头道:“汤大人,盛阳山的手下人数有些不对劲,一个千户就算吃空饷,也不可能只有两百来人。” “你的意思是说?”汤伟心中一惊,下意识的说道:“他们还在海上?” “八九不离十了。” “妈的。”汤伟有些生气,低声痛骂了一声。 看来还得让盛阳山留一口气,询问处他手下的去向。 第594章 金陵南京 南京的雅称是金陵。 始于先秦时期,楚威王熊商在石头城筑造金陵邑。 历史上曾做过孙吴、东晋、前宋的国都,大明建国之初,也曾被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定位国都,可自打成祖永乐皇帝迁都北平,改为北京后,金陵就成为了许多官员的养老地,成为了一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陪都,但即使是这样,也比毫无存在感的中都凤阳要高出一截。 只因南京虽然不再是大明的京师,但依旧保留着一整套的行政班子,诸如六部、大理寺、都查院等。 当年于少保在英宗土木堡大败被俘之时,曾一挽狂澜的阻止了别人想要迁都南京,也正是因此,这才让后世敬仰。 于少保当时提出的最直观的原因,就是担心大明重蹈前宋的覆辙! 南京虽然依旧留着六部、都查院、国子监、五军都督府等机构,但职能与京师几乎是天差地别。 就好比京师的户部掌控着大明两京十三省的所有税粮与户籍,但南京的户部却只能掌管南直隶包括江南的几个布政使司这一亩三分田,而且还只负责收敛,做决定的还是京师的户部。 而最气人的是,南京六部行文时,都要在前面署名南京二字。 这一度让南京的户部尚书汪立朝郁郁寡欢,他觉得以自己的才能,不应该是被下放在这养老机构才对,他应该去京师,去在大明最高的政治舞台一展抱负。 但很可惜,没人能够倾听他的牢骚,换句话说,他在京师并没有后台。 就好像殷正茂,明明被下放南京兵部多年,可随着他的同窗好友张居正成为大明首辅之后,非但离开了南京被挂名成了山东总督,更是随着陆绎屁股后面捡便宜,不禁暗地里占领了朝鲜,还平灭了倭洲。 当汪立朝得知此事时,气得三天没有食欲,吃不下饭! 因为他始终觉得,殷正茂的那个位置,换谁都能轻而易举的立功! 只需要任由那名朝野上下,名震大明的名将陆绎自由发挥,不就行了吗? 不过这种汪立朝的这种幽怨在旁人眼中,纯粹就是没事找事! 你这个南京户部尚书的位置不想要,有的是人要! 打个最简单的比喻,京师的六部堂官虽然权利巨大,但他们头上有内阁大学士压着不说,还要看宫中皇帝太后的脸色。 可反观南京呢? 毫不夸张的说,他们六部尚书就是整个南直隶最大的存在,就连号称半个金陵的魏国公府,都不会轻易得罪他们。 “哎,无聊,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汪立朝站起身来,提着花洒来到了户部衙门内的一间专门供给自己养花养草的砖房,准备按时前去浇花。 多年的无趣,让汪立朝渐渐发展了一种特别的爱好,那就是养花。 而且他养的还不是一般的花。 “部堂大人,户部的右侍郎佟致用佟大人来了。” 行进一半路时,有下属过来禀报,汪立朝的脚步顿时一滞,面露思索道:“他怎么来了?” 金陵官场上为了区分南北,对于尚书称为了部堂,而凡事京师来的六部官员,前方都不会加缀。 很快,汪立朝想起了前段时间京师下发的诏令,顿时有些惊慌起来:“王国光疯了吗?” 当时他见王国光说要小部分地区推行白银换宝钞,试图挽回官府的公信力,就如同商鞅变法时,曾在城门口徙木立信,赏一个金元宝一样,他汪立朝还以为王国光只是抛出的迷雾,现在却没曾想,他是来真的。 “倭洲的白银就算再多,也不够他这样玩的!走,我们去看看!”汪立朝当即折返,朝着南京户部二堂走去。 虽然永年皇帝五征漠北,派郑和六下西洋,扬了大明国威,让大明一度成为了远迈汉唐、治隆唐宋的盛世帝国,但是给老百姓带来的创伤也不比汉武帝时期少,就拿宝钞来说,永乐初年一贯宝钞还能兑换八百文铜钱,可到了永乐二十年,一贯宝钞竟然只能兑换一百文,甚至有段时间低到了八十文。 现在一百五十多年过去了,市面上的宝钞几乎没有流通,到老百姓的手中,他们擦屁股都嫌弃硬。 而你现在要推行白银换宝钞,甚至是在南京这座南方最繁华的都城进行,你有多少银子都不够啊! 南方的富庶,岂是北方苦寒之地能够明白的? 佟致用栉风沐雨的来到了南京户部衙门前,看到汪立朝竟然亲自迎接后,连忙作揖行礼道:“汪部堂亲自迎接,下官惶恐,但事急从权,下官也就不和汪部堂寒暄了。” “想必下官来之前汪部堂就已经知道了下官此行的目的,这一次与下官一同到来的还有一船白银停靠在龙潭码头上,还望汪部堂下令调协一二,下官感激不尽。” 佟致用的姿态做的很足,毕竟汪立朝虽然是南京户部尚书,但按照礼制,与他的顶头上司王国光并无二样,而且谁也不敢肯定,汪立朝会不会一朝被调至京师,在别人的地盘上,佟致用觉得低调一二并无不妥。 “你们是认真的?”汪立朝有些瞠目结舌,他甚至忍不住当面嘀咕道:“王国光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带的一船白银指定不够。一个不慎到引发了混乱,到时候可不一定能够解决。” 佟致用苦笑,他隐晦的指了指旁边,汪立朝便微微颔首,待二人走到角落,佟致用这才低声说道:“汪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尚书大人曾告诉下官,这种事情就必须要快刀斩乱麻,目的就是为了杀某些人一个措手不及,如果待事情慢慢发酵,意外的事情将会数不胜数,那才悔之晚矣。” “哎,虽然本部堂也不得不承认,王尚书对于治国理财方面,比之前宋的计相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也正如先贤所言,治大国如烹小鲜,万不可急切,本部堂甚至已经看见了金陵沸腾之景。”汪立朝叹息道。 “不过这般急切之事,怎么看也不像是出自他的手笔?难不成操控此事之人,是……元辅?”汪立朝好似想起了什么,询问道。 第595章 秦淮河上 佟致用嘴角抽了抽,扫视了周边一圈,见没有可以之人窃听之后,这才小声说道:“下官告诉部堂大人,还望部堂大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藏在心中。” “你说。”汪立朝心中一动,道。 能让京师户部的第三把手这般谨慎,除了元辅之外,还能会是谁呢? 佟致用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下官不满部堂大人,那一日下官曾听见我家尚书大人嘀咕,说是曾经和那位锦衣卫都指挥使陆大人商议了一天,才得出的谋划。” “竟然是他?”汪立朝有些傻眼。 这陆绎南征北战胜绩卓越倒也情有可原,毕竟他乃是武勋出身。 可你要说他在理财方面能够和王国光有来有回,那对于汪立朝而言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泥菩萨现身说话都没这么玄乎! 所以汪立朝表示不相信,觉得佟致用就是在混淆视听,在诓骗自己,于是他的脸色瞬间有些不高兴了,直接不咸不淡的离开此地,看向手下的两名侍郎说道:“去让各衙门内的衙役帮忙,就说龙潭码头上有银子需要搬迁,切勿不可上下其手,不然天塌下来没人救的了他们。” 佟致用一见汪立朝这般模样,就知道对方不相信自己,觉得自己在忽悠他,于是哭笑不得的上前,小声道:“汪部堂,下官句句属实,不敢有一丝欺瞒。” “您要知道,盐引一制就是在那位陆大人手中覆灭,眼下想要重振宝钞,就必须要和银子成为等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结论,想必也只有那位大人才敢提出……” 汪立朝想了想,觉得佟致用的话似乎也并不无道理,毕竟京师的户部就算想要给他们施压,也犯不着把陆绎给抬出来。 于是佟致用顾不得休息,前往龙潭码头监督、督促装卸银箱,而汪立朝却前往了其余五部衙门…… 相比之京师的繁华,南京的繁华至少有一半建立在秦淮河上。 再加上冬季已过,初春来临,动植物皆开始万物复生,秦淮河上也是暖风徐徐,画舫排排。 一艘在所有画舫之中,都较为壮硕横长的画舫上,有几名衣着锦服,腰系白玉,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男子在画舫的雅间中听曲喝酒,看着舞姬那曼妙的身姿,以及画舫之下时不时传来的娇嗔声,不禁让人怀疑,这究竟是赋雅诗词的青楼画舫,还是丑陋不堪的妓院。 “守义兄,今日南京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咱们还是低调一些,去了画舫舱室之中再办事,切勿放荡不羁。” 画舫的大堂角落上,其中一名较为年长,头戴青色方巾的中年男子闻言,原本正企图将手伸入一旁妙龄舞姬衣内的咸猪手顿时一挫,将手立即收回来,摸了摸不短不长的胡须干笑了两声。 而说话之人乃是一副雅士打扮,年岁比中年男子少了近乎十岁,很难让人理解这么大的年纪差,居然能混迹在一块。但正所谓狼有狼圈,狗有狗圈,同是富家子弟也难免不会因为家中有联系而走到一块。 “秦先生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南京的气氛凝重这与我们何干?来到秦淮河上如果不浪荡一番,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徐守义干咳两声,辩解道。 而坐在徐守义一旁的同伴连连点头,丝毫不顾及一旁舞姬那有些吃痛的神色,变本加厉般揉捏着对方胸前的柔软。 “秦先生您看,你旁边的美人都觉得你冷落了她,神情有些幽怨呢。”徐守义见状,继续微笑道。 而被徐守义尊称为徐先生的男子皱了皱眉头,一旁为其斟酒的陪酒舞姬顿时有些惊慌失措,连忙解释道:“徐管事怎么能这样说,小女子可没有幽怨,反而是欣喜,沉浸在秦先生即兴的诗词之中,不可自拔呢。” 秦先生名叫秦仰之,乃是定国公徐文壁派到南京的幕僚。 而那位徐守义则是魏国公徐邦瑞的心腹之一,也是魏国公府的管事。 这二人凑在一块,也代表着两位国公级别的武勋,正在互相舔舐伤口。 毕竟眼下武勋说是混吃等死,也不为过。 面对一旁舞姬的恭维,秦仰之说不高兴自然是假的,但此时的他一想到徐文壁的嘱托,就没有了那个兴致。 只见秦仰之轻抚掌心叹道:“可惜,要是成祖不曾迁都北京,南京依旧是国都就好了。” 徐守义有些愕然,就连与身旁舞姬对饮的动作都稍稍一滞,诧异道:“也幸亏这里是金陵是南京,这话要是被定国公知道了,非得抽你不可。” 一个国公的幕僚也敢妄言祖制,锦衣卫与东厂的探子番子最喜欢碰见你这样的!然后大耳巴大耳巴的抽死你,再将脏水泼到徐文壁的身上,顺便让万历小胖子敲打他一番,简直不要太容易。 毕竟他们老朱家已经统治大明两百年,对于与国同休的武勋是在提不起太多好感,也没有了当年的联谊之情,自然巴不得敲打他们几下。 秦仰之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马尿”喝多了,于是摇头晃脑的揽过一旁的舞姬,正色道:“眼下北方来了几艘福船,由水师亲自护卫,来头定当不小,据我家国公爷了解到,那里面装的都是满箱满箱的白银,估算着至少价值百万,他让在下南下金陵,就是想知道魏国公是如何打算的。” 南京虽然允许白银换宝钞,但那是对百姓而言,朝廷曾连下数道诏令批文,不允许商贾官员兑换,这就是想绝了某些人的心思。 但常言道,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就好比眼下,已经有不少富贾权贵打定主意,私下去聘请百姓,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白手套,替自己去兑换。 面对秦仰之的询问,徐守义猥琐的嗅了嗅手中的芬香,随后淡然的抓起案桌前的酒盏,小抿一口道:“我家国公爷明令禁止我们,别去掺和这件事。我们魏国公已经富硕了两百载了。” 秦仰之一听,不由面露讥笑道:“常言道一个徐分不两家,定国公与魏国公同为徐家,魏国公可是怕了?” 第596章 开始 现如今的魏国公乃是徐邦瑞。 与前几代魏国公相比,徐邦瑞的爵位当属于来之不易。 要知道上一代国公徐鹏举最钟意的乃是徐邦瑞的弟弟,甚至不惜使出多番手段来提高徐邦瑞弟弟母亲郑氏的地位,可惜最后事情败露,这才让徐邦瑞这个庶长子承袭了爵位。 可也正是如此,养成了徐邦瑞谨小慎微的性格,与从小锦衣玉食,无人争夺定国公爵位的徐文壁有着天壤之别。 所以当秦仰之的话语之中不乏对自己国公爷言语不敬时,徐守义不禁微微皱眉,嗔怒道:“我家国公爷虽然不惹事,不代表不怕事!不管怎么说,我们魏国公府比你们定国公府平日里要舒坦不少,怎么说也是号称半个金陵的存在,既然能够安稳的享尽荣华富贵,又何必铤而走险,冒着得罪天家呢?” “这是明知之选。” 秦仰之耸了耸肩,表示对于徐守义所说的话,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秦仰之左顾右视了一番,凑到徐守义的耳边小声说道:“别怪老弟没有提醒守义兄,南京已经有不少人准备暗中出手,将这笔银子改天换地,所以不管魏国公府出不出手,这批银子的走失或许都会扣在你们的头上。” “这特么的!”徐守义暗骂一声,觉得这些人一定是疯了,明着跟朝廷作对,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现在的大明可不是隆庆末与万历初年了,眼下大明对外战事全胜,扩土何止千里?天家的风头直追太祖、成祖年间,再加上现在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权势滔天,要是后者被万历小胖子派到了南京,有他们吃一壶的。 “守义兄是想说不怕锦衣卫吗?”秦仰之似乎猜到了徐守义心中所想,他摊开手中的折扇,故作高深的轻摇几下,不屑道:“眼下山东陋事已经爆出,锦衣卫的目光自然会放在山东,又哪有闲工夫管南京死活?” 老实说,秦仰之这番话,着实让徐守义心动了,谁知道秦仰之称热打铁,更是继续说道:“试想下,宝钞已经出世近两百年,百姓手中还能有多少?还不是在某些权贵富贾的手中,可偏偏他们只允许百姓兑换,这其中难免不让人联想到是不是京师的大人物在暗箱操作……” “眼下此事还未传播出去,我们要是借着风头疯狂从百姓手中用低价铜钱购买……” 徐守义沉默了,秦仰之见状,终于收回了折扇,端起眼前酒盏,小抿一口,随后攀至身旁舞姬的耳垂出,诱惑道:“可愿随本公子回去?” 一旁原本紧绷娇躯的舞姬身体突然放松,瞪大了美眸不可置信的看向秦仰之,直到对方缓缓点头,表示舞姬没有听错后,这才激动的笑靥如花道:“奴家愿意。” 第二天清晨,当写有允许百姓带着宝钞,来应天府衙门与下属上元、江宁两个附郭县县衙兑换白银的告示贴遍整个南京时,整个南京城瞬间沸腾起来。 即便告示的末端命令禁止三年内都不许用白银交易,也依旧抵挡不住百姓的热情。 作为在江南富庶数一数二的陪都南京,很难想象这两百多年的太平日子积累了多少财富,更难以想象究竟有多少宝钞会出现在百姓手中。 佟致用唯一敢肯定的是,自己所带来的白银绝对不够用。 “呼,眼下可真是骑虎难下了。” 佟致用深呼吸一口,才刚刚擦拭额头上意外出现的冷汗,可当他旋即看向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百姓朝着应天府府衙走来时,他背后和瞬间浸湿了。 佟致用身旁的几个户部员外郎以及主事相视一眼,朝着佟致用低声说道:“大人,眼下别有用心之徒恐怕多不胜数啊。” 原本宝钞兑换白银此举是想要达到先秦时,商鞅徙木立信的效果,可眼下似乎偏离了他们的预期。 “锦衣卫的赵抚司可来了?”佟致用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观望的南京户部尚书汪立朝以及赶到的其余六部部堂,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锦衣卫赵抚司手下的潘力可到了?” 一名户部主事闻言,连忙说道:“潘千户昨日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佟致用一听,心中于稍稍放下几分,他叮嘱道:“让潘力的手下密探盯紧那些张嘴就要兑换五十两银子以上的人,那绝对是别有用心之徒,到时候让人跟紧调查他们的来历,要是来历稀松平常,一定将其抓捕!” 整个大明的户籍黄册虽然已经尽数归入京师户部,但南京作为南直隶,也是大明的陪都只由,也掌控着整个江南的备份黄册。 按照一般百姓家庭,兑换十两银子都顶了天了,毕竟不是人人都会留着早已不流通的宝钞,而能够兑换大批量的,那定当是别有用心之辈。 朝堂之上的众臣几乎都是人尖,岂能不明白此等手段?所以他们定当会进行预防。 那名主事闻言,连忙下去传话,甚至担心有人已经腐败,被人收买,更是亲自前去。 佟致用满意的点点头,心中甚至已经想到,日后回京给这名主事记一份功劳,好让他从正六品的主事升为从五品的员外郎。 “佟侍郎,眼下前来兑换的百姓越发的多,再等下去恐怕顺天府的府衙会被挤垮,是不是该开始了?”就在这时,南京户部尚书汪立朝走了过来,正色道。 佟致用微微一怔,不动神色的道:“既然汪部堂发话了,那就开始吧。” 虽然京师的户部的职权要比南京户部的高出不止半筹,但这等大事佟致用只是起到传输的作用,真正起头的乃是汪立朝这位南京户部尚书才对,可看样汪立朝这般模样,竟然是要以自己为首,这是准备明哲保身吗? 这一刻,佟致用想起了自己上峰王国光临行前给予自己的嘱托: “这等大事,汪立朝定当会选择独善其身,甚至说不好会将你推到头前,但是你不用怕,出了事情本官兜着,你放心大胆的干!” 放心大胆的干吗? 佟致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坚定道:“开始兑换。” 第597章 从中作梗 单是顺天府府衙前,就已经准备了二十多张台子,但这依旧阻挡不了百姓们的疯狂。 说句不好听的,眼下纯粹就是拿擦屁股都嫌硬的执掌来换银子!只要人不傻,就一定会有人去换! 所以当一个时辰过去后,前来兑换的百姓仍不见少,渐渐一些前来应急充当护卫的府军、南京金吾两卫的军兵开始吃不消了,比顺天府的衙役还要显露疲色。 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已经许久没有操练的缘故,可这也不能派出百姓实在是太过于热情,他们还要用身体充当人墙,自然是被挤压的气喘吁吁,疲惫不堪。 佟致用紧攥着双拳,随后朝着府衙内走去,府衙前院之中,摆放了十几口半人高,一个成年人宽的木箱,里面填满了由官府铸造的官银。 由一个南京锦衣卫百户所看守,确保不被人抢夺。 “李某兑换白银一百五十两!” 突然,前来应急的南京户部司吏高喊了一声,正在一旁坐镇的京师锦衣卫南镇抚司下属的千户潘力突然睁开了双眼,爆发出了骇人的精光。 开始了吗? 潘力给一旁的手下递了个眼神,那名手下当即微微点头,走了上去。 可也就在这一刻,南京户部的司吏又高喊了数声: “钱某兑换白银一百八十六两!” “孙某兑换白银两百六十二两!” “……” 这一刻,潘力脸色狂变。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大胆! 伴随着有人出头,随后兑换白银的数额也越来越大,一旁静观其变的南京户部尚书汪立朝揉捏着额头,心中松了口气。 还好本官有先见之明,没有替王国光当替死鬼。 南京其余五部的堂官也是神色各异,不过大多都是露出了作壁上观的庆幸感。 此事和我们无关!谁都无法置喙。 佟致用自然看见了这一幕,他咬牙切齿道:“告诉潘千户,这些人都给本官记录在案,现在没空收拾他们,待事情完毕,本官一定会挨个挨个给他们好看!” 其实不用佟致用提醒,潘力早已经将所有的锦衣卫好手全都派了出去。 只是让潘力没想到的是,坏消息却接踵而至。 “千户大人,小的人跟丢了,看身手不像是普通百姓。” “千户大人,属下也跟丢了……” 原本还不以为然的潘力顿时站了起来,他在院内踱步,面色凝重道:“可曾记下他们的户册?” “人太多了,一时间混乱的很,只记下几个。”那名锦衣卫小旗官悻悻道。 潘力一脸恼怒道:“罢了,总比一个都没记下强,况且他们有备而来,定当是成群的,抓到一个有得是方法让他们吐出同伙。” “是,属下这就去办。”小旗官面色严峻的领命道。 枪打出头鸟,既然他们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那就必须承受断螯足的痛! 兑换白银仍在继续,可数值却越来越大。佟致用红着眼,有心想要下令停止兑换,先彻查这些投机倒把的罪人,但他看着外面那人挤人的百姓,知道一旦下令停止,事情必将达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而且前半段兑换的辛苦,也将付之东流! “事后他们都别想逃!一个也别想!”潘力也同样气愤道。 随着烈阳临近响午,兑换白银的事态终于放缓了许多,佟致用乘机提出休息半个时辰吃饭,这才勉强打消百姓们的质疑。 面对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佟致用哪还有心思去吃?他叹了口气,看向六部的堂官,肃然道:“今日一上午就兑去六分之一的白银,这其中定然有歹意之人作祟,下官希望应天府也要多出一些人帮忙才是!” 前一炷香潘力才刚刚告诉佟致用,他派人前去抓人,竟然得知他们伪造了黄册户籍!这可是泼天大罪,其中要是没有应天府之中的内应,是万万不可能做到的! 所以佟致用就是在试探,试探谁在装无辜,谁又是从中中饱私囊的幕后黑手。 面对佟致用的质疑,应天府的府台郑运苦笑道:“佟大人有所不知,今日的衙役几乎都是应天府的人,他们对前来兑换之人也感觉到陌生。” 这可不妙了。佟致用觉得有南京的大人物在出手,不排除是不是这堂内的南京高官,但佟致用觉得,很大可能还是那些世袭罔替的权贵。 因为只有他们,才能有办法弄到价值数千两的宝钞! 见佟致用脸色阴沉难看到了极致,郑运干笑两声,提议道:“佟大人,不如今日下午暂停兑换,让下官派人查验身份之后,在让他们隔日进行兑换,你看如何?” 佟致用思索了一番,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于是下午便重新张贴告示。 此告示一出,百姓们虽然很有意见,却也只能纷纷回家,隔日再来,只是让佟致用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计划非但没有遏制兑换的势头,在第二日反而更加夸张起来…… “这京城来的户部侍郎恐怕已经忘记,南京的权贵多的让他们骇然!” “太蠢了,太蠢了。这王国光能够窃据户部尚书之位,真是国朝的耻辱。” “哎,可别这样说,没有他王国光,谁给我们送白银啊?” “此事会不会引发京师震怒?” “那又如何?他们有什么办法查出是我们所为吗?那些兑换白银的百姓早就被我们借机送到了湖广,出海避难几年再回来,他们谁还记得这件事?” “更何况没有证据,天家也不好开口指责我们!毕竟这是户部自己出现的漏洞!” “嘿嘿嘿,那还等什么?据说他们佟致用带来的白银价值近两百万两,我们可得抓紧时间了!” “是啊,谁知道佟致用这位户部侍郎会不会发现我们南京太过于热情似火,从而产生了退却之意,过几天就逃回京师了!” “放心,他们不敢的!历代朝廷最忌讳朝令夕改,跟别说此举事关百姓营生,他们要是敢半途退缩,百姓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看是你不会善罢甘休吧?” “哈哈!” 第598章 小饭馆 如果说北方的春天还带有些许寒冷之意的话,那南京的春天一定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际。 权贵富人家野外踏青,百姓脸上洋溢着春来时的笑意。 唯有佟致用,只觉得心拔凉拔凉的。 仅前天昨天两天时间,他带来的白银就已经被兑换出去了三分之一,这使得他两个夜晚都不曾睡好,做梦都能看见因为白银兑换完,而不曾进行兑换的百姓们,生吞活剥了他的景象。 因为按照原计划,他带来的一百多万两白银,至少也能支撑两三个月,甚至大半年! 这个结果别说出乎自己的意料,恐怕就算是户部尚书王国光亲自过来,也会瞠目结舌! 更别说现在的佟致用就像是处在弓弦上的箭矢,已经身不由己,不得不发了! 要是一旦停止白银兑换宝钞,恐怕引发的山崩海啸简直难以估量,而前两天兑换的白银只怕也会白白进入了某些人的口袋之中。 就好比便宜别人占完了,结果这口黑锅自己给背了那样凄惨。 “潘千户那里怎么说?有结果了吗?” 佟致用看着身前那些十分精细的糕点早餐,没有一丝食欲,怏怏的问道。 和他一起来到南京的户部下属们也睡不安生,他眼眸之中全是血丝,看着让人害怕。 听见佟致用发问,一名主事连忙说道:“佟大人,潘千户昨天带着锦衣卫的密探在城中搜查了一天一夜,大部分前来兑换的百姓竟然查无此人,甚至有些身份已经确认的百姓,竟然在前一天就离开了南京,蹊跷至极。” “蹊跷?如果能够找到才是最蹊跷的。” 佟致用绝望的叹息道。 突然,他看着阳光明媚的天空,又呢喃的说道:“春雨贵如油……春雨贵如油啊!” 一听佟致用这话,一旁的几名户部员外郎和主事们面面相觑。 从佟致用的话中不难猜出,他是想要借着下雨,好有借口暂停兑换。 可老天爷会在乎你的死活,突然下雨吗? 金吾后街,临近国子监的深巷之中,有一家小饭馆显得格外生意兴隆,一方面是因为这里距离最近的兑换白银地点不远,而另一方面自然是饭馆的口味不错,深得大众百姓喜爱。 “哎呀,掌柜,在外面支一个大棚呗,太阳太毒了,都晒进里面了。” 饭馆占地不大,自然不会花大钱去弄引水的屋檐,再加上南方的天气却是有些炎热,即便现在才是初春的时节。 李如梦站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见原本只有一人嚷嚷,旋即变成大部分客人都在嚷嚷之后,只能微微颦蹙柳眉,唤来心腹伙计说道:“二狗,按照他们说的去做。” “好勒,姐。” 一名身高马大,年纪看上去比李如梦还要大上几岁的年轻小伙正在端茶倒水,一听见李如梦的声音后,便立即点头哈腰应道。 别看他比李如梦要年长,可叫后者一声姐却是他心甘情愿的。 一是因为李如梦的手段与身手都在自己之上,二则是因为,他的一条命都是李如梦救的。 或许换句话说,这个饭馆的诸多伙计,几乎都是李如梦救的。 见二狗手脚麻利的和另外两个伙计搭建好了门外大棚,李如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盘算着收益。 而这所谓的收益自然不是这座打掩护的小饭馆收益,而是和耗境(澳门)佛朗机人以及苏门答腊红毛鬼之间的贸易收入。 看着让普通大明百姓都不认识的珍惜宝物名字出现在账册上时,李如梦并没有因为大赚特赚而欣喜,反而是眉目间多出了些许惆怅,以及少女深闺时的孤愁。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啦……”少女手肘倚在柜台之上,出神的看着北方,一个气宇轩昂,指挥着千军万马,身着大红飞鱼甲胄的帅将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之中。 回忆起当年依偎在他的怀中纵马逃难时的画面,少女的螓首,裸露在衣襟外的点点锁骨,也不禁红透了。 这一幕被不少熟客看见,忍不住感慨道:“也不知道哪个混小子这么有福气,能够得到李掌柜的青睐。” “那人定然不凡。” “肯定不是你的孩子就是了!” “哈哈!” 这种玩笑话每天都没有,从一开始的嗔怒,再到现在的无视,不得不说李如梦已经成长了不少。 至少她明白,有些时候,喜色不形于面,百益无一害。 当然,李如梦不解释,可店内的新来不久的几名伙计却有些不能释怀,纷纷说道:“我家饭馆的牌匾可是南京锦衣卫某位千户大人亲自书写的,你们可千万不能开这种玩笑!” 李如梦没好气的瞪了他们几眼,这些伙计连忙吓得低头,安心做事去了。 店内的客人们也见怪不怪,逼近这话在饭馆开设的半年间,没听过百遍,也有五十遍了,像锦衣卫那等跋扈的军爷,怎么可能下榻这种小饭馆?更别说给他们题写牌匾了。 他们纯粹只当是李如梦对于自家饭馆的保护。 很快,他们的话题渐渐从李如梦的身上,转移到了近日南京宝钞兑换白银一事之上。 “我说老赵,你听说没有?光是应天府衙门前的这两天,就已经兑换处了将近二十万两白银!” “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居然将宝钞留到了今天?我高祖父当年就已经觉得不值钱,全给烧了,哎,今日一想,悔不当初,这得损失了多少银子?” “那我比老张你幸运多了,承蒙祖上富硕,给我留了价值十七贯的宝钞,昨日侥幸当了前排,给全部兑了。” “你也才十七两?那我怎么听说有些人兑了成百上千两……” “那我能和别人比吗?我可是听隔壁邻侄说,那些人非富即贵……” 这时,饭馆外面走进来几个带着斗笠遮阳的男子,他们进来后也不着急拿掉,而是坐在角落之中后,其中为首之人笑道:“有无馄饨?” 二狗见他们的举止有些诡异,不免有些迟钝,问道:“有,请问客官是要三碗吗?” 第599章 两年不见你还好吗 为首之人笑了笑,道:“先来六碗吧,看看你们分量足不足。” “小店的分量绝对足。”二狗有些不服气,余光瞥见李如梦又瞪了自己几眼,这才悻悻的跑去后厨吩咐。 南京人吃馄饨的不多,所以对于这种明显外地过来的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随后见他们神神秘秘的,自顾自的斟茶喝茶,便不再注意他们,又继续交谈起来。 作为曾经的国都,现在的陪都,南京人有些类似于后世的魔都人,对什么事儿都能高谈阔论,也像后世朝阳大妈一样八卦。 再加上饭馆、酒楼、青楼是大明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不一会儿就有几名新进来的熟客调笑道:“没去换白银的赶紧去换,听说因为兑换的人数太多,让京师来的户部侍郎都给气晕倒了。” “我估摸着啊!白银指定不够了!” “什么?” “白银不够了?” 饭馆里的客人都惊呆了,就连低头思念远方之人的李如梦都猛然抬起螓首,眼神极度挣扎了一番,高声道:“今日小店对不住各位客人了,小女子有事必须要关门谢客,还请大家见谅。” “二狗,去福源银庄的会票全部换成白银,我们去应天府外去兑换宝钞。”李如梦看向正在后厨门口发愣的二狗,嗔道。 因为与耗境的佛朗机人以及海上的红毛鬼贸易时,获得的都是白银,所以李如梦并不缺银子。 可这话一出,还是让饭馆们的熟客全都惊呆了。 别人都急着兑换白银,你倒好,居然拿白银去兑换宝钞? 很快,心思活络之人瞬间反应了过来,连忙朝着身旁熟人喊道:“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拿着宝钞去排队去,晚了就没有银子换了!”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别人都兑换到了,而自己去没换到,这谁受得了? 李如梦听见后,柳眉间全是担忧。 如果说在场之人谁最清楚这件事情的起末,恐怕除了她之外,再无第二人了。 毕竟她深深的明白,这件事可是那位早在一开始攻陷倭洲之前,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李掌柜,你在福源银庄的银子能有多少?居然还妄想替官府垫底?这太不明智了!”有好心人想到了什么,劝慰道。 可李如梦却微微摇头,并不接受。 “难道李掌柜心仪之人,竟然是那京师过来的户部侍郎吗?可在下听说,他已经四十好几了……” “放你娘的屁!” 二狗正在柜台检查银庄的会票,听见有人诋毁自家姐姐,顿时怒气冲冲的说道:“你在敢口无遮拦,信不信今日要你好看?” “一个伙计也敢这般猖狂?” 这是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富人,看他身上锦衣玉佩的模样,就不是来这小饭馆吃饭的,估摸着是觊觎李如梦的美色,这才笑眯眯的说道:“实话告诉你们吧,鄙人确实看上了李掌柜的容貌,但这又如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鄙人别的没有,家产倒是近万,如果李掌柜愿意……” 李如梦冷冷的看着他,并不应声,倒是几个店内的伙计瞧见自己姐姐受辱,直接操起棍子将其围住。 这中年胖子倒也不惧,因为不知何时起他的身后已经多出了七八名家丁模样虎背熊腰男子。 咋一看之下,店内的伙计似乎还没有对方人多,这真要是打起来,估摸着还是中年胖子占上风。 于是一时间,店内的气氛凝固至了冰点。 就在饭馆的客人们面色挣扎的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劝阻时,角落里正在吃着馄饨的斗笠男子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寒冷的说道:“你想要李掌柜怎么样?” 中年胖子似乎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开口,而且还是一副外地打扮,风尘仆仆之人,于是忍不住皱眉说道:“听你的嗓音还比较年轻,我劝年轻人勿要以为自己是什么戏文里的大侠,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这世界很大,到处都是坑坑洼洼,一个不慎掉入坑中,就会爬都爬不起来。”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此话一出不少准备劝阻的饭馆熟客也闭上了嘴。 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斗,这可是老祖宗的谚语,谁都心里清楚是怎一回事。 于是饭馆内的气氛再次回归冰点,没有因为斗笠男子出言而缓和半分。 就在所有人都等待着李如梦抉择时,只见那名斗笠男子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转而看向李如梦似回忆,也似缅怀的温和道:“两年不见,你还好吗?” 李如梦闻言娇躯一颤,美眸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着这名斗笠男子,娇颤道:“你……你是陆绎?” 陆绎缓缓摘下斗笠,微笑着朝李如梦走去,他身后的曹文昭与马永贞相视一眼,前者嘀咕道:“竟然直呼大人的名字……” “多嘴。”马永贞瞪了他一眼,说道:“去,把那个口无遮拦的胖子收拾掉。” 曹文昭点头,旋即大踏步来到中年胖子身前,无视他身后神色紧张的八名家丁,直接大大咧咧的将满是手茧的右手重重的拍打在中年胖子的左肩之上,冷笑道:“有点钱财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刚才说的话本官如期还给你,这南京城遍地都是权贵!” “你即将被埋入坑中,永世不得翻身!” “你谁?这么大口气?”中年胖子皱着眉头,脸上的肥肉都要挤在了一坨,突然,他好似想起了什么,颤声道:“陆绎?难不成是那位京师的陆绎?” “混蛋!你也敢口呼我大人名讳?”曹文昭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语双关,直接抬脚就是一踹,将这个中年胖子给踹到在地,旋即还觉得不够,直接当着已经傻眼的家丁面前,用脚狠狠的踩捏着中年胖子的胖头。 一时间,整个饭馆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文昭,别在饭馆内动手,将他们全都带回去。”陆绎此时已经来到了李如梦的面前,头也不回的摆手说道。 曹文昭抱拳领命,随后踏出饭馆外吹了道口哨,紧接着整齐的踏步声便由远而近,吓得中年胖子痛哭流涕,连忙翻身跪地求饶道:“小的错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陆大人饶小的一命。” 第600章 再见面 “谁要你的命?只是请你去应天府坐一坐罢了。” 马永贞上前冷笑道:“不过你要想不去也行,喏,跪在那边给自己抽上一百个嘴巴就行。” 马永贞努了努嘴,指向了饭馆外的街道上。 中年胖子闻言一颤,也顾不上维系什么脸面,连滚带爬的来到了饭馆门前跪下,然后朝着自己脸颊左右开打,不一会儿就打得自己鼻青脸肿起来。 他深怕陆绎并不满意,又或者觉得自己下不了太重的手,甚至还让自己的两名家丁帮忙抽他。 这一幕惹得不少饭馆熟客暗自惊奇,果然恶人还需要恶人磨。 而陆绎岂会在乎这等小人的状况?他早就和李如梦一起,踏入饭馆的后院厢房,诉说着这两年的……安排。 “人家还以为你这大人物将人家给遗忘了呢。”李如梦唇红轻启,语气之中竟然带着些许,藏于深闺大院之中,盼望着夫婿南征北战,数年才归的幽怨之情。 这听得陆绎尴尬不已,好在除了他们两个之外,门口还有马永贞与二狗看守,到也不会惹人说闲话。 于是陆绎干笑两声,缓缓说道:“我此次来金陵,一是为了你……的安排,二则是……”……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佟致用想着就这样睡过去多好,无病无灾无痛无苦。 可生活不如意十之八九,佟致用就算自己不想醒来,旁人为了不担责任,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醒来! 所以当佟致用睁开双眼时,看到喜虑之色皆在脸上的手下们移开了视线,紧接着他便看见了已经混做一团的南京百姓…… 自己的晕倒就仿佛是一种讯号,一种告诉百姓们朝廷银子不够的信号,让本就变坏的情况变得更加难以赘述起来。 佟致用脸色惨白的扫视着现场,他看见了汪立朝与南京五部堂官尽皆站立在边缘,面色十分严峻,显然,事情已经达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随着时间的推移,百姓们拥挤的势头并不会消减,反而会迅速增加,一旦到了那个地步,就算再多的金吾卫的军兵充当人墙,也迟早会有冲塌的后果。 而到那时,百姓们冲入应天府府衙之中,外界将会如何抨击这种行为? “我怎么就没直接晕死过去,一了百了?”佟致用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骤停了,钻心的疼痛蔓延全身,他现在甚至不止一次的升起自己死后会不会牵连家眷的念头。 夹在应天府府衙与上元县县衙之间的朱雀大街,樊楼三楼雅间之上,十几名锦衣玉带的男子坐在一起相谈甚欢,眉宇间全是笑意。 而坐在首位次位的不是别人,正是定国公府上的幕僚秦仰之与魏国公府上的管事徐守义。 只见秦仰之手拿折扇轻摇,吟唱间摇头晃脑道:“佟致用今日晕倒一事,看来他们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秦仰之的视线在雅间内扫视了一圈,目光所致人人报以微笑。 作为大明顶级勋贵的幕僚,此番南下,他就相当于徐文壁的分身,一言以蔽之。 而唯一能够与之抗衡的,只有魏国公府的管事徐守义。 “这势头还要在猛一点才行,不能让佟致用缓过气来。”秦仰之收起了折扇,用扇尖敲打了几下桌面,给徐守义递来个眼神。 可徐守义垂眸看着桌上的山珍海味,并没有搭理对方。 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奴才! 秦仰之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和自己的差距在哪里了,就是眼界! 想到这,秦仰之深呼吸一口,看向了其余人。 很快,第一个护拥出现了,他站起身来,红光满面道:“秦先生稍后,在下这就回去通知主上。” “秦先生我也去!” “还有我!” 很快,整个雅间就只余下秦仰之和徐守义二人。 “你还在瞻前顾后?” 秦仰之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般首鼠两端,也难怪魏国公这些时日过得这般不好!” 徐守义独自一人喝着闷酒,苦笑道:“此事当时我曾向国公爷提过,他说再等等……” “还等?等到海枯石烂?”秦仰之不屑道。 也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带着喜色闯了进来,连忙说道:“秦先生!大喜事,南京户部堂官汪立朝在应天府府衙外叫停了!” “此事当真?”秦仰之打开折扇,眼神之中透露出精光道。 “你慢慢犹豫吧。”秦仰之讥讽的看向徐守义,不咸不淡的说完,便打头离开了雅间。 徐守义眼神交换了半天,最终咬牙跟了上去…… 自南京应天府府衙外后,南京户部衙门也成了百姓们的围堵之地,汪立朝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一旁以及天命之年的南京兵部部堂刘志灏皱眉说道:“汪大人,你有些着急了,这事无论闹到多大,都不应该牵扯到六部,眼下你代替佟致用叫停兑换一事,恐怕会引发滔天大波。” 汪立朝沉默着,余光看向了犹如丧尸般失去了意志的佟致用,苦笑道:“实非本官所想,只是本官不能不这样做。” “不然原本与我们无关的事情,因为我们的袖手旁观,说不定京师那边会迁怒我等。” “哎,这事闹的。”刘志灏叹了口气,他知道汪立朝这是在保护自己的官位,以退为进彻底的将自己摘出去。 只是汪立朝如此火烧浇油,事情还能缓和吗? “刘大人,眼下现在你能调动多少人马?” 既不能对百姓动手,也不能弃之不顾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汪立朝最终还是向刘志灏请求协助。 刘志灏沉默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吩咐下去,一炷香之后,若是谁胆敢再次挤压,按照冲撞官府衙门,等同杀官造反罪名论处,一律直接杀无赦。” 此令一下,无数的金吾卫将士艰难的拔出了腰间长刀。 伴随着铿锵交错的拔刀声,原本冲撞南京户部衙门的百姓顿时有些惊慌起来。 可仅仅只是持续了十息左右,挤压的百姓之中突然有人喊道:“他们官员是在色厉内茬!他们本来就没有道理,肯定是银子不够了!说话不算数!冲进去找他们算账!” “算账!冲啊!” 第601章 我看谁敢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蛊惑下,百姓们开始更加疯狂了。 毕竟中原大地虽然一直信奉着枪打出头鸟,可也同样还有法不责众之言! 汪立朝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而是静静的看着。 唯有佟致用终于回过神来,呆滞在了原地,指着那些百姓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而刘志灏的神色十分肃然,他高举着右手,准备狠狠挥下。 “听部堂大人之令……杀无……” 金吾卫指挥同知高举长刀,面色凛然。 “住手!” “砰!砰!砰!” 伴随着一声暴喝,以及三声枪响。 眼看着军民双方即将发生的冲突,就这样仿佛被人遏制住了脖颈,戛然而止了。 众人询声看去,便见一列列迈着整齐划一步伐,高举日月旗的征南军将士,从朱雀街的街角鱼贯而入,径直朝这边走来! 原本心如死灰的佟致用错愕的看去,紧接着喜色瞬间浮现于面前。 是他,是那位大人来了! 这一刻,这位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出身的文人,第一次感觉到武人的可爱。 “怎么会是他?”汪立朝紧皱眉头,刘志灏更是胡须微颤,不满的瞪了汪立朝一眼,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怎么可能。”汪立朝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原本呆滞的人群之中突然传来一道大喊:“快逃,这是征南军将士的军旗!他们是覆灭了倭国的征南军!” “本官看谁敢走。” 陆绎打头骑着汗血宝马,他阴沉着脸,在曹文昭与马永贞的护卫下,领军而来。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陆绎身着晋升侯爵时,万历小胖子赏赐的大红蟒服,迎面走来,直接就将那些南京百姓给震慑的呆滞在了原地,果真没有动弹。 隐藏在人群之中的人暗道一声晦气,眼下就算想趁着混乱逃离的想法,都被堵死了。 伴随着陆绎的开口,佟致用终于可以松了口气,而也正是因为这一舒气,将这两日紧绷疲惫的身体直接就给弄坏了,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原本因为陆绎到来而眉头紧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汪立朝见状,顿时灵机一动道:“快,快带着佟侍郎进衙内休息。” 而刘志灏更是眼睁睁看着因为陆绎前行,就主动分开两旁,让开道路的百姓,憋屈不已。 老子调集了两千余金吾卫将士都无法堵住你们的冲撞之心,这陆绎仅仅只是带了一个千户所的征南军,就让你们像是看见了阎王爷一般害怕,噤若寒蝉? 许是看见了刘志灏那阴沉的神色,一旁的南京兵部主司苦笑的解释道:“部堂大人,那征南军可是南征北战,尚无一场败绩的皇帝亲军,金吾卫这种连五十名倭寇堵住南京城都不敢出去的老爷兵,又怎么能够和对方相提并论?” 要你多嘴? 刘志灏没好气的横了他一样,上前迎向陆绎,拱手道:“本官南京兵部尚书刘志灏,见过陆大人,见过……张阁老。” 特么的!居然连当朝阁老都来了! 刘志灏虽然只是远离京师南京的兵部尚书,但对于京师朝堂上大员的调度,不比别人慢,自然知道张四维在去年年末之时入阁的消息。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张四维居然会降调般与陆绎这位皇帝鹰犬搅合在一起! 即便陆绎这几年的功绩十分卓越,但文官依旧瞧不上陆绎的出身。毕竟对于两百年来迫害无数文官清流的锦衣卫,几乎没有那个文官会喜欢! 现在别看许多文官对于陆绎的敌视没有以前那么明显,其实不然,他们只是害怕陆绎现在的权势罢了,一旦陆绎失势,刘志灏不用想也会知道有多少人会痛打落水狗。 张四维与陆绎一同来到了南京户部衙门前,他余光扫视了汪立朝与刘志灏一眼,前者没去搭理他们,而是看向百姓,拱手说道: “本官文渊阁阁臣张四维,今日且来只是告诉众乡亲们,银子还有许多,不会少,你们也不需要争抢,稍安勿躁静候佳音即可。” 此时张四维风度翩翩,在容貌上与张居正不相上下。 或者说是嘉靖皇帝取士十分注重相貌,就好比在嘉靖年间的首辅样貌都不会差,只有高拱是一个例外,因为是隆庆皇帝的潜邸老师,所以才会力排众议,推高拱上前改革。 百姓们见居然是当朝阁老出面,纷纷吓得跪在地上行礼,张四维苦笑一声,连忙虚扶几下,这才坦言道:“大明近几年南平安南,打下了倭洲朝鲜,更是平复了奴儿干都司的女真一族,开疆拓土何止千里?所获得的银矿铜矿不知几何,又怎会缺银子呢?” 前面张四维在直言,陆绎则唤来曹文昭,低声说道:“派人去告诉潘力,今日不需要留手,但凡任何生疑,在其中蛊惑百姓的通通抓起来。这是他唯一戴罪立功的机会。” 此时影响太过于恶劣,想必传回京师,定然会引发科道言官争相弹劾王国光,必须要揪出幕后之人,让他们付出代价才行。 张四维的从国力再到民生,高谈阔论的讲了许多,最后发现围观的百姓大多都产生了困意,顿时心中自嘲了自己一句“又开始文绉绉”后,这才正色道:“本官也知道诸位父老乡亲也听累了,本官就直说了吧。” “眼下龙潭码头上,倭洲转运而来的银船已经靠岸,保守估计至少有五百万两,而这样的银船,每年至少有两趟,你们还觉得朝廷缺银子吗?” “继续兑换!” 张四维最后一句话是对汪立朝说的,听得后者心头直颤,连忙点头。 汪立朝可以直面王国光都不矮半头,但对于以及入阁了名为大学士,实为宰辅的存在,他还是觉得十分不自在。 毕竟他们才是掌握着大明真正的权利,想要摁死他这种在南京养老的户部尚书,简直不要太容易。 想到这,汪立朝直接转身喝道:“没听见阁老的话吗?还不赶紧出来办事!” 那些户部的司吏心里痛骂着汪立朝这个墙头草,脸上却带有讪意的急忙去里面搬弄桌子,继续磨墨登记。 第602章 慌张的秦仰之 “都散开,依次排队。” 张四维看了陆绎一眼,直到对方默默颔首后,这才说道。 前半句是对征南军将士说的,后半句则是对百姓。 可等到征南军将士如同金吾卫军兵一样把守现场后,前方拥挤的百姓再也不复刚才的冲撞模样,竟然开始犹豫起来。 毕竟官府的可信度,对于眼下的老百姓来说,已经降至了冰点。 不然他们也不会为了贪图这点小利,而差点做出了冲撞应天府府衙以及南京户部衙门的举措。 张四维求助般看向陆绎,陆绎则给杨鸣递了一个眼神,很快,刚才躲藏在人群之中,叫唤最厉害的几个男子被揪了出来。 “让他们先换。”陆绎平静的说道。 这几个男子害怕的身躯止不住的抖动,他们面面相觑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感觉,直到陆绎面露不耐烦之色时,其中一名才破罐子破摔的拿出了价值一百贯的宝钞,战战兢兢的说道:“小的……小的只兑十两。” 张四维面带温怒之色,陆绎更是出言讥讽道:“我观你穿着简朴,很难想象你居然拥有一百贯的宝钞。” 这名男子将头快要埋到小腹了,不敢做声。 “都让开!银子来了!” 有锦衣卫的校尉亲自护送着马车而来,当马车上的箱子解开,露出银闪闪的光芒时,即便是汪立朝、刘志灏这样的南京高官,心也差点漏跳了半拍。 如果说某官吏受贿的银票只是数字的话,可当一辆辆连绵不绝的银箱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感觉到了从心底衍生的躁动。 陆绎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开口说道:“乡亲们无需担忧往后朝廷会不会反悔,你们只需要记住今日会不会后悔就行。” 几年不能用银子交易就代表着铜钱与宝钞登上主流,眼下大明缺铜,可并不缺宝钞,这在旁人眼中或许觉得这是官府在发放福利,反馈于民,可在有心人眼中,知道这是朝廷在谋划更大。 “倭洲有这么多银矿吗?竟然每年能开采数百万?”刘志灏瞠目结舌,一旁的汪立朝更是迷茫的说道:“谁知道呢。” “能不能告诉本官,你们为何做出停止交换的决策?” 南京户部的大堂中,张四维高居首位,陆绎坐在左下方第一位。 张四维不咸不淡的看向汪立朝,质问道。 汪立朝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收尾之后有意想要将黑锅扣在自己的头上,避免王国光被弹劾,所以连忙讪笑着解释道:“张阁老您有所不知,当时眼瞅着白银快没有了,要是再不停止,恐怕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查出是谁在背后指使了吗?”陆绎看向潘力与南京兵部尚书刘志灏,询问道。 只是这个语气,以及和潘力同时被提起的小细节,让刘志灏心中愤然不已。 这是觉得本官是你的下属吗? 所以刘志灏不管知不知道详情,他都扭头看向一旁,觉得默不作声,而潘力则没有这么多想法,面对锦衣卫的一把手,他苦笑道: “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已经尽力了。” “看来给你机会不中用啊。”陆绎微微摇头,旋即不再对潘力报以希望,而是站起身来直言道:“本官比佟侍郎提前一天莅临金陵。” 此话一出,汪立朝与刘志灏同时瞳孔一缩,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绎。 这特么的居然是你在埋坑?不仅坑了他们,还连带着坑了我们? 想到这,汪立朝与刘志灏瞬间不舒服了。 陆绎瞥了他们一眼,浑然不在意道:“你们不舒服就对了,想必幕后的那几人也不舒服。” “现在本官告诉你们南京户部与南京兵部,还有南京锦衣卫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陆绎死死的盯着刘志灏,沉声道:“你们现在立刻通知应天府还有金吾卫、府军卫,务必盯紧在金陵的各家勋贵低下的富贾豪商,不用需他们在这段时间擅自离开金陵!” 居然……要对他们下手? 汪立朝与刘志灏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之色…… 当征南军与陆绎同时出现在南京户部衙门前世,秦仰之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自己该跑了! 可他放心自己一人跑,甚至还怂恿徐守义与他一起。 可徐守义才不会和听他的蛊惑,而是怜悯的看向他,遗憾的摇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不过我也没时间陪秦先生你了,我得回去赶紧彻查一番,看看有没有人被你所蛊惑,做出了让国公爷无法挽回之事。” 这已经不是讥讽,而是在伤口上撒盐了。 “你是想举发我吗?”秦仰之面露凶狠道:“我可告诉你,就算你没有参与进来,但我们同样是一根身上的蚂蚱,不然我会将你擅自侵吞魏国公府底下一百多亩良田的事情告发出去。” 秦仰之看着有些色厉内茬,徐守义露出投鼠忌器的表情,连忙说道:“我可没那么傻。” 直到秦仰之满意的逃走后,徐守义这才暗啐一声,低声骂道:“老子可是被国公爷赐姓为徐的人,你却还是姓秦,拿什么和我比?” 可惜,秦仰之却听不见徐守义这句话的含义,不然以他的小聪明,定当不会朝着自己在南京的藏身之所逃去。 这是一处临近城墙的小院,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有鱼池也有花草,看上去别有风味。 “听为夫的话,时不待我,赶紧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带上,我们马上离开南京。” 一进门,娇妾就想要扑上来献殷勤,却被神色着急的秦仰之用力推开。 娇妾瞳孔一缩,装作十分惊讶的问道:“官人这是怎么了?” “别问,一切路上再说。” 秦仰之没有注意到娇妾的异常,而是进屋翻箱倒柜道。 “你还愣在原地干……” 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秦仰之正疑惑的扭身看去,却不料一柄短匕,已经捅入了他的胸口。 “开来事情已经败露了呢。”原本娇滴滴的娇妾冷冰冰的吐出了这几句话,随后猛然一抽手,秦仰之胸前的鲜血便蓬勃而出。 直至意识迅速消散,秦仰之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好端端的娇妾,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坏了国公爷的好事,还想逃?唔,得祸水东引才是……” 第603章 等人 京师皇宫,乾清宫内。 富丽堂皇的金砖铺满整座正殿,殿内顶梁则是各式繁复的藻井,描绘着庄肃威严的应龙图案,而在藻井之下,则是笔润遒劲,写有“崇贤尚德”四个大字的匾额。 而匾额之下,则坐着头戴钨丝翼善冠,身穿红色尨服,腰间束有精致玉带,看上去有些发呆的万历小胖子,以及不顾礼仪,正在指着殿内群臣狂发脾气的李太后。 因为她实在是太气了! 她原以为自己听政辅佐万历小胖子,近些年大明对外战绩不败,对内重用张居正为首的六部朝臣,大力推行一条鞭法,极大的改变了民生百态,虽不至于自夸什么万历盛世,但至少不愧于先帝爷的嘱托。 只是她却万万没想到是,原来这一切都只是虚幻…… 是满殿衮衮诸公,号称股肱之臣的文官们,给她与皇儿朱翊钧希望看见的一面! “要不是陆爱卿突袭莱州,本宫与皇上或许今生今世都不会知道,整个山东已经糜烂成为这般模样,因为干旱,无数的百姓缺衣少食,只能以树根草皮为生!朝廷怜悯天下百姓,着令户部批了一批又一批的赈灾粮,却没想到非但没有救下无数即将饿死的百姓,反而是富了那些上下其手的山东官吏!” “本宫怎么明明记得!前岁辽东军攻克建州女真,平复奴儿干都司时,就已经着令山东开始移民,启用俘虏充当劳役所需,大大减少了山东百姓劳役的负担!” “可本宫怎么从征南军监军马博的奏章中看见!山东百姓的劳役居然不减一丝,甚至劳役过后的粮食都被侵吞?” “有谁能告诉本宫,粮食与俘虏都去哪里了?” 李太后冰冷的视线扫视着群臣,不咸不淡的说道:“难不成你们是想让山东重演山西的旧事,直至邪教起义后,才不敢上下欺瞒不成?” “臣等有罪,还望太后息怒。” 不出意外,所有的群臣尽皆跪地拜伏,口呼有罪。 “有罪有罪,又是有罪,你们出了有罪还能说些别的吗?本宫知道你们都有罪!” 李太后气呼呼的说道:“其中罪不可赦的当属都查院御史!左都御史!告诉本宫,前些时日前往山东清查的御史是不是也参与了其中!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居然上报一切安稳?” “是他左右欺瞒,中饱私囊的贪心十分安稳吧!” 左都御史葛守礼面色涨红的请罪道:“臣下御下不严罪该万死,还请陛下、太后赐罪。” 李太后横了他一眼,缓缓坐了回去,而一旁的万历小胖子见状,便正襟危坐,按照早已决定的结果肃然道:“山东一事需要彻查!” “来人!” “陛下!” 率先进殿而来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钟辰飞,他是陆绎不再京时的锦衣卫代理,在锦衣卫指挥同知、佥事皆没有任命时的锦衣卫二把手。 传锦衣卫而来,这件事无可厚非,可随后又进来的人却让满殿群臣瞳孔一缩。 田义?怎么是他? 就在前不久,冯保推荐田义为“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太监”,简称东厂提督,职权就相当于锦衣卫的都指挥使。 群臣并不知道的是,田义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就连他的身体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万历小胖子无视了田义的异常,目光清平道:“你们二人协助彻底清查山东一案,不可有误!” “是,陛下!” 田义有些激动,钟辰飞则行礼时垂眸皱眉。 这是觉得锦衣卫已经一家独大,隐约占了东厂的上风,从而给予东厂机会,还是觉得锦衣卫在山东一地办事不利,这才给予了山东官吏贪赃枉法,残害百姓的机会? 不管哪一个,对于锦衣卫来说都是坏事啊…… 回到东安门之北的东厂衙门内,此时的田义已经恢复了正常,他连忙召集手下的各掌刑千户、理刑百户语气温和道:“山东有贪官污吏上下其手,陛下着令我东厂与锦衣卫共同办理!” 终于轮到他们东厂了吗? 几名掌刑千户有些热泪盈眶,至于所谓的查办,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准备准备,立即出发。”田义看见了他们眼中的红光,却并不是在意。 他们能从中获得油水,那是他们的本事,总不可能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吧? 自大陆绎掌权锦衣卫之后,他们东厂只能仰望他的鼻息,压根就敢造作。 可现在锦衣卫步子迈的太大,从而忽略了不少地方,给了他们东厂可乘之机,他们又岂能放过?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离开南京,随我一同进京?” 小饭馆内,李如梦桃花映红的吩咐二狗在馆外挂上暂停修业的木牌,随后听见陆绎这般反问,定了定神,说道:“我觉得南京还不错,冬天也很暖和。” “北京不管怎样也是京师,更何况……” 李如梦轻咬红唇,眼眸之中露出些许遗憾道:“多谢陆大人好意,我还是觉得南方好点,至少不冷。” “心也不冷。” “……”陆绎沉默了,最终缓缓点头,说道:“罢了,你开心就行。” 这话仿佛会心一击,直接击中了李如梦的芳心,她原本就已经有些微红的脸蛋更加红润了,支支吾吾赧然的很。 后厨链接大堂的屏风外,二狗等一众伙计看见了自己大姐这般羞赧的模样,顿时惊为天人。 一向波澜不惊的大姐,居然还会害羞? 李如梦似乎察觉到了某些特别的视线,她干咳两声,连忙转移话题道:“大人,你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吗?” 陆绎闻言一怔,轻笑道:“不,我在等人。” “等人?”李如梦有些不解,陆绎这等层次的客人,谁好端端会来这个偏僻的饭馆? “是的,一个号称半金陵家中的人。” 半金陵?那不是…… “大人!魏国公府派人过来了。” 仿佛为了验证李如梦心中所想,门外的曹文昭进来禀告道。 陆绎点点头,笑道:“告诉他,本官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604章 入套 “啪塌。” 大堂与后厨间的屏帐处传来了异动,陆绎询声望去,却见二狗正一半愤慨,以及一半错愕的推倒了一小半屏风。 “二狗,退下。”李如梦小脸微变,娇斥道。 这是担心二狗不知轻重,冲撞了陆绎。 陆绎摆了摆手,看向二狗温和道:“可是有事?” “没……没事。”二狗有些失神,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这一细节被陆绎很好的捕捉,他余光看见李如梦正朝着二狗挤眉弄眼,于是不免沉声道:“可是魏国公府和你们有嫌隙?” 二狗垂眸不语,倒是李如梦有些叹息,“大人,还是算了吧,都是往事了。” “无妨,今日我可以给你们做主。”陆绎霸气侧漏道:“更何况现在是他们有求于我们,岂有主人家被客人胁迫的道理?” 二狗微微一怔,他虽然年少,但也算通人情世故,知道陆绎这是看在李如梦的面子上才会这样说的,于是他下意识的偷偷瞄向李如梦,见李如梦叹了口气,微微点头后,这才犹豫的说道: “小子本是南京东郊陈家庄之人,之所以无家可归,全是因为前岁水灾,青黄不接向外借了高利贷,谁知道利滚利之下偿还不起,最终田地被那些商贾夺取。” “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魏国公想要在那里建一座苏州园林……” “你家只有你一个了吗?”陆绎问道。 就在这时,饭馆外走来一名与陆绎身着相同蟒服的中年男子,二狗恰巧正与对方对视,心中一颤,下意识的说道:“他们受不了沉重的高利贷,逃了……” 这是权贵强取豪夺百姓田亩的惯用伎俩。 “陆大人当真别树一帜,偏爱这巷尾的酒香店。”徐邦瑞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这与他常年受到自己先父徐鹏举敲打挤兑离不开关系。 “魏国公谬赞了,毕竟本候比不得魏国公号称半金陵的称号。”陆绎端坐板凳上,朝魏国公微微拱手,旋即继续看向二狗说道:“将你所欠的高利贷以及被夺取田亩数量一一想来,会有人给你做主的。” 看见陆绎并没有起身,甚至在和自己说话的同时,还和小人说话,纵使谨小慎微惯了的徐邦瑞也忍不住微微皱眉。 而他身旁的亲卫更是大怒,朝着陆绎喝道:“平湖侯,见到国公爷为何不曾起身行礼?” 相比之曾担任南京守备的徐鹏举,作为儿子的徐邦瑞也只是在军中挂职,担任南京中军都督府左都督。 所以就算不按照爵位高低来划分,徐鹏举的官职也要比陆绎要大上不少。 当然,一个是虚职一个是实权,也仅仅只能在礼制上咬文嚼字。 “大胆!你又怎敢这般和我家大人说话?”曹文昭怒斥道。 徐邦瑞瞳孔微缩,回头说道:“你们出去,平湖侯难道还敢对本国公不利不成?” 特么的,老子是来释放善意的!不是来找茬的。此时的徐邦瑞简直郁闷不已,早知道就带一些懂事的仆从就行了。 “侯爷,小的家中曾有八十九亩良田,折合成市价就按照二十两一亩来算,也至少一千七百八十两白银,可偏偏我们只借了五百两,丢了祖田不说,还欠下了三百多两的债务……”二狗在李如梦的协助下,掰着指头算完了。 徐邦瑞才与陆绎对视而坐,听见二狗的诉说后,不免眉头微皱。 “平湖侯,秦仰之不曾在魏国公府充当过客卿。”徐邦瑞沉吟了一番,直接开门见山道。 就在昨日,潘力顺藤摸瓜的找到了秦仰之的私宅,在其厢房内搜到了秦仰之的绝笔信,信中交代了他所作所为的一切,不过指示他的却并不是定国公,而是南京第一勋戚,魏国公府!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嫁祸,但不得不说,却是陆绎当前最需要的证据。 秦仰之就算不是魏国公府之人,但信中不少联系的商贾却和魏国公府紧密相关,说句不客气的话,徐邦瑞就算没有主动参与,但他绝对知情! 不然他也不会在陆绎发出驾贴之后,不顾魏国公府的庄严姿态,也要亲自前来这偏僻的饭馆,向陆绎解释了。 “魏国公是想将半金陵改为金陵二字吗?”陆绎冷笑道。 “平湖侯何出此言?”徐邦瑞肺快要气炸了,铁青着脸说道。 这是在讥讽他们魏国公府要谋逆不成? 似这般直言不讳的泼脏水,纵使前半生逆来顺受惯了的徐邦瑞都不舒服到了极致。 魏国公府家大业大的,难不成真靠朝廷的那点俸禄过活? 侵吞一点百姓的田亩又怎么了?难不成逼他们借了?徐邦瑞虽然不耻历代魏国公府在南京的权势,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也在享受这些权势所带来的余荫。 “国公爷还是想办法澄清一下,贵府管事徐守义与秦仰之私下来往一事,是有何目的吧!”陆绎端起李如梦递来的茗茶,小抿一口道:“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并不是勋戚的保护伞,就算国公爷的祖上与天家乃是亲戚,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成为套在你脖子上的枷锁!” 陆绎的父亲陆炳权势如何?乃是与嘉靖皇帝一母同胞,后者更是将陆绎视如己出!让其称自己世叔皇帝! 可结果呢?伴随着嘉靖皇帝的龙驭宾天,隆庆皇帝登上了大明的皇位之上,他陆绎就被直接打回原形,彻底的蛰伏到隆庆皇帝驾崩之后,这才起复。 “国公爷事务繁忙,请回吧。” “陛下、太后对于勋戚多颇有微词,国公爷还是好自为之吧!” “文昭,送客。” 徐邦瑞的表情变换了数下,他微眯着双眼,仿佛想要看透陆绎的真实意图,但他最终还是失败了,只能愤愤然的起身说道:“既然平湖侯非要一意孤行,那本国公就等着,看看是平湖侯你在陛下心中分量重,还是本国公问心无愧,不愧皇恩来得重!” “来人,我们走!” 徐邦瑞冷冷的看了陆绎一眼,旋即转身离去。 在一众金吾卫亲军的拥簇下,看上去确实威风凛凛。 这一刻徐邦瑞已然忘记,自己是来澄清,而不是与陆绎作对的…… 第605章 本官最讨厌勋贵 “南京锦衣卫虽然开始办事不利,可事后搜捕时态度端庄,应该可以功过相抵,这件事我会向陆大人提起的。” 张四维虽然已经成功入阁,主管兵部与刑部,但他可不认为他能够替陆绎去赏罚教育手下,所以他说话很有讲究,只是提起,却没担保。 可即便是这样,也让南京锦衣卫千户潘力欣喜若狂,他连忙低头抱拳行礼,道:“多谢张阁老劝言。” 看来即便是在南京,也对陆绎感觉畏惧啊。 张四维心中有些五味杂陈,面上却不动神色道:“潘千户先出去继续盯着,切勿放走一人。” 潘力闻言,便告退离开了户部的签押房,而一旁坐在张四维下手的南京户部尚书汪立朝与南京兵部尚书刘志灏见状,相视一眼,知道对他们的训斥要来了。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张四维对他们的语气,比对潘力的语气还要温和不少:“两位部堂勿忧,站在我们的角度来说,汪部堂在当时的选择没有错。换做我是汪部堂,我也会选择叫停兑换白银!” 在不清楚自己与陆绎是否留有后手之前,及时止损才符合逻辑。 不然任由事态扩散,会达到不可挽留的后果,那样整个南京都会陷入恐慌之中。 而所谓的“我们的角度”,自然是指得文官集团。 很明显,汪立朝听出了张四维的话中之意,于是连忙放下姿调,恭敬的作揖说道:“阁老谬赞了,下官惶恐,只是尽了自己的责任,如果能让佟侍郎在谨慎一些,或许能做得更好。” 不得不说,作为一只老狐狸,汪立朝将甩锅的本领发挥到了极致。 即便是在张四维没有责备他,反而是有些夸赞的情况下,汪立朝也在话里给佟致用埋下了细钉。 如果说仍是吏部侍郎的张四维定然会觉得汪立朝滴水不漏,是一个聪明人的话,那现在已经成为宰辅的张四维却心里膈应不少,觉得像汪立朝这种不干实事,只知道推卸责任的官吏还是少一点为好。 想到这张四维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南京兵部尚书刘志灏,问道:“锦衣卫全城搜查,兵部可派人前去南京周边搜查?”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直言只有南京权贵参与其中,南京距离苏杭不远,那边可是富贾乡绅最多的地方,难免不会有人纠缠其中,如果刘志灏连这点都想不到的话,那张四维会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尸位素餐。 要知道在南京兑换的宝钞,差不多将近几十万,如果说两百年前的作为国都的南京拿出这么多宝钞自然不可否认,但现在可不比当年,鬼知道有多少百姓因为宝钞价值的贬低,而当成引柴的纸张,给烧掉了呢? 张四维的问题让刘志灏微微一怔,旋即脸色羞红惭愧的低了下头,呐呐道:“回阁老,下官并不曾派人……当时的情况下官还以为陆大人出马就行了,再加上下官只想着让南京城不能产生混乱,没有去思考这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兵部尚书的位置坐久了,刘志灏与文人做派尽显的汪立朝不同,看上去有些直肠子,连一点委婉的话都不会说。 张四维心中哀叹,这就是以文御武的后果,因为文人只会计较自己脚下一亩三分地的得失,而不会高瞻远瞩。 这要是陆绎来执掌兵部尚书一职,绝对办得滴水不漏。 可这也是难免的,当武人完全掌控了兵权,在五军都督府在兵部都掌控的情况下,控发生唐末节度使割据的旧事。 而文人如果掌控了兵权,又会发生前宋的旧事。 只有二者相辅相成,才能避免此时的发生。可古往今来,唯有汉唐时期,文人能够出将入相才做到过,而且也只是短暂做到,昙花一现…… 难啊。张四维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潘力在外面禀告道:“阁老,魏国公徐都督求见……” 汪立朝与刘志灏同时看向张四维,却见张四维微眯双眼,手指敲打着案桌,冷笑道:“这是急着撇清吗?” “让魏国公回去,就说本官没空!” 敢对外界尊称为大明第一勋戚的魏国公如此不客气,恐怕也就只有宰辅敢了。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知道自己会回京,而魏国公恐怕今生都难以离开南京,这才做出的决断吧? 可老夫日后还要在南京为官,完不能得罪死魏国公啊! 想到这,汪立朝知道不能左右张四维的想法,于是连忙抽身告退。 而刘志灏也觉得自己没有办事稳妥,于是便也告退决定亡羊补牢,带着卫所之兵前去弥补。 张四维沉吟片刻,也不阻止对方想要逃避的意图,而是正色道:“刘部堂,南京城外的范围太大,你不需要每个人盯着,只需要盯着他们的宅院就行,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除非他们想要逃亡海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不敢的!” 刘志灏如闻仙音般连连点头,直到二人走后,潘力又折返而来,禀告道:“陆大人说,魏国公原先去的是他那边,只是没谈两句,双方就已经不欢而散了。” “陆大人这是在与勋贵避嫌呢。”张四维端起一旁的茶盏,小抿一口道…… 大明最顶级的勋戚离开了,饭馆内的伙计们都松了口气。 二狗的眼眸中至始至终都带着仇视之色,因为他心里门清,如果不是魏国公想要建一个苏州园林,他也不会家破人散。 “放心吧,大人会帮你的。”李如梦似长姐一般落落大方,她轻拍了二狗的肩膀,打气道。 “大人最是嫉恶如仇,对吧!”李如梦微红着俏脸,给了陆绎一个眼神。 正品尝着小饭馆内特酿的米酒,骤然闻言,看见少女如梦似锦般的调侃,下意识的看呆了。 知道少女挽起了衣袖,祥装要打登徒子似的作态,这才让陆绎有些回过神来,连忙说道:“那是自然。” “本官最讨厌这等仗势欺人,威压百姓的勋贵。” 第606章 妾有意郎却不知 少女见陆绎这般配合,不由冁然而笑,眨了眨仿佛会说话的美眸,问道:“不知大人准备在南京待多久呢?” “你希望我待多久?”鬼使神差的,陆绎这样问道。 李如梦微微一怔,随后垂眸有些扭捏道:“不……不知道呢。” “是吗?”陆绎注意到和二狗站在一起的那些伙计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于是干咳两声道:“可能有一阵吧。” 李如梦明眸皓齿,眼中有些欣喜,她迟疑了一下,道:“那你会过来吃饭吗?” “应该会来。”陆绎有些承受不住李如梦这般富有侵略性的目光,但他不忍心去拒绝这位他自认为有些亏欠的少女,于是将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连忙起身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如梦隐晦的撇了撇嘴,心说自己有这么可怕吗?我又不会吃了你。 恰巧在这时,李响面色凝重的阔步进来,将一封书信递给了陆绎。 陆绎微眯双眼,脚步顿时一滞,旋即翻开浏览了一番。 他转身看向李如梦,认真说道:“近日南京城中或许会有些不太平,尽量还是别开门营业了。” 对于陆绎的忠告,李如梦自然会去听,毕竟她也不靠这饭馆营收去过日子。 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发愁,毕竟饭馆再怎么样,也算是她掩人耳目的手段之一:“这种事情会持续多久?是不是事情完之后,你就要回京了?” 这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手下之人对上峰说的话,更像是相好的啊喂!一旁的李响听得真切,感觉后背都要被汗水浸湿了。 作为跟随钟辰飞的手下,自成钟辰飞被陆绎任命执掌北镇抚司看家后,李响就逐渐替代了钟辰飞在陆绎身旁的位置。 所以他怎么能不知道,他的陆大人时至今日,家中只有一位夫人,就连小妾都没有一个,更别说养在外面的…… 可最近几日陆大人跑这边实在是太勤了,不少征南军将士与锦衣卫的麾下都在议论,觉得他们可能要称呼李如梦为二夫人了。 陆绎点了点头,恰巧余光瞥见了饭馆门口不远处,正有一名挑着果脯的小贩正在朝这边东张西望,见陆绎突然看来,顿时有些惊慌失措,连那价值不少的果脯都不要了,直接就心虚的朝着大街上狂奔。 曹文昭动作最快,直接就冲了出去,紧接着李响带来的几名锦衣卫好手也跟了上去,在门口把守的征南军将士没动。 倒不是他们反应慢,而是他们的此时的职责就是保护陆绎,而不是去追凶! 不然他们会因为距离最近的优势,而比曹文昭还要快。 陆绎见状没说什么,而是看向李如梦认真说道:“夜里要是有人窥视,不需要避讳,直接拦住夜巡的宵禁军兵或者五城兵马司的人即可,让他们通知南京锦衣卫。或者告诉我和应天府府衙也行。” 李如梦螓首微点,表情却有些不以为然。 陆绎明白她是顾忌自己的身份,于是坦言道:“放心,我这几天经常往这边来,那些人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李如梦瞪大了美眸,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绎,可当她发现陆绎已经转身离去后,顿时羞赧的跺了跺脚,顿时明白自己想多了。 “真是不解风情啊。” “是啊,我都能看出姐对他有意思……” “嘘,小声点。” 李如梦红唇轻抿,转身怒视道:“别以为临时关门就没事情做了!二狗,你去磨豆子,小思,你去把肉馅全给剁了!” 啊!无妄之灾啊。 有些伙计哭笑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而另一边,陆绎在走出街尾小巷之后,看着信封上的名单,尤其是有魏国公府的管事徐守义参与其中,还有最终查验秦仰之是成国公的幕僚之后,当即轻笑道: “有意思,这是在和本官耍心机呢。” 陆绎笑了笑,眼眸顿时深沉起来,唤来马永贞说道:“你带人去一趟魏国公府,就问他徐邦瑞是否觉得他魏国公家土地太少了,要不要本官上奏请求陛下再赏赐他一些!” 马永贞领命带着两名亲兵而去,刚抵达魏国公府,待门房得知其身份后,当即惶恐又恭敬般将其应了进去。 “国公爷回来后身体有些不适,正在沐浴,还望马大人稍后片刻时间。” 问讯而来的管事徐守义将姿态放得很低,却不曾想马永贞根本就不吃这一套,而是肃然道:“不必了,本官只是带话而来,传给你还是传给魏国公都没有什么二样!” 这火气也太冲了吧。徐守义心中有些不舒服,可也知道面前之人他得罪不起,只能赔笑的点头哈腰。 “我家大人要本官前来询问魏国公,可是他在南京的土地不够用了!要是不够用了,我家大人惦念着勋贵之间的情谊,可以提他上书陛下,替魏国公府讨封田地。” “言已至此,本官告辞了!” 徐守义有些惊愕,目送着马永贞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衣袖下早已准备好的一张价值千两的会票被他攥得死死的。 这是在下最后通牒啊! 徐守义心中直颤,转身就想着魏国公府内狂奔。 徐邦瑞正沐浴完毕,在绝美的两名侍女下,正穿戴着属于国公级别才能穿戴的常服,正在喝着燕窝粥。 当他看见徐守义冒冒失失的闯进来后,顿时不悦的呵斥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还有没有一点规矩可言?” 徐守义来不及解释,而是连忙说道:“国公爷,陆绎派人前来传话……” 徐邦瑞一听,手不受控制的开始抖动,原本放在膝盖上的绣着虎豹的手绢顿时沾满了粥水,他不顾大腿上传来的滚烫之意,而是攥紧拳头,额上蹦出几根青筋,急促的上下呼吸几次,最终无力道:“去,让人去问问那小饭馆的伙计,他家的田地在哪,有多少。” 徐守义有些发懵,可还不等他细细询问,便见徐邦瑞猛然将精细装有燕窝粥的景德白瓷狠狠倒扣在了桌上,勃然大怒道:“听不懂吗?老子叫你快去!” 第607章 南京城的动荡 二狗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大人刚走不久,魏国公府上的管事就来到了这里。 原本愤慨的情绪突然戛然而止,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毕竟相比之官府,魏国公府作为南京两百年的地头蛇,对于百姓的威慑力自然是最大的。 “我家的地,现在就在玄武街不远的国公府的林园上……” 徐守田看见对方只是一个半大的小子,神情竟然还有些紧张,原本被自己二哥严肃叮嘱的徐守田,顿时觉得不以为然起来。 魏国公府家大业大,掌控着南京周边诸多产业,还有大半投献而来的土地,管事自然不会只有徐守义一个。 而相比之二哥徐守义的精明,徐守田则更多的有些飘飘然,他并不觉得一个半大的小子会对魏国公府有多大的威胁,可能就是国公爷发善心了。 所以徐守田眯眼道:“这可难办了,现在已经建成了林园,就算想退回也不可能了……对了,当初我们国公爷买下时,那片富贾不是说,你们的田地都是自愿卖出的吗?” 二狗终究只是少年心性,面对徐守田的之意,他顿时有些哑口无言,涨红着脸忘记了如何反驳。 李如梦正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边,只见二狗深呼吸几下,愤慨道:“你们魏国公府怎么能说出这话!当年那些商贾从中压迫,难道你们魏国公府不知情吗?” 徐守田装作讶然的说道:“这你还真就错怪我们魏国公府了,我们魏国公府家大业大,犯不着去得罪百姓,那必定是当时办事的商贾从中谋取私利,要知道当时我们魏国公府赋予他们的钱财,可不在少数……” “我们园林已经建成,不可能因为你的这点田地就将它们推倒重建,这样吧,我们另选一片良田给你,让他们尽快奉还给你家,不过到时候这奉还田亩的费用,还得你们出。” “这已经是我们魏国公府最大的诚意,还望你不要拒绝。” “奉还的费用?”二狗有些傻眼,拿回自家的田地还要费用,他有那个钱财何必麻烦陆绎替自己做主?自己再去买一处良田不就行了吗? 二狗心中生怨,他低下头,无奈道:“算了,那就不麻烦魏国公府了。” “怎么能叫麻烦呢?这可是我们国公爷亲自嘱托本管事的,你别担心,只需要出钱,到时候我们魏国公府甚至还能找回你家人也说不定。”徐守田笑眯眯的说道。 这是威胁吧?这一定是威胁吧! 二狗身体开始止不住的哆嗦,他双拳紧攥,死死的盯着徐守田,恨不得一拳打出才好。 可他知道,他光棍一条死了无所谓,可小饭馆的李如梦,以及他这两年好不容易混迹的伙伴,也会因为自己这一拳而被魏国公府记恨上,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所以他只能忍…… 可少年心性,又哪来的城府?全都展现在了自己的脸上,被徐守田看得真切,心中止不住的冷笑:就这点手段,二哥也真是的,居然还会怕他们。 可徐守田还没得意几息,便听见身处于柜台后面的李如梦不咸不淡的说道:“二狗别怕,奉还田亩的钱财你要是拿不出来,咱们就去找陆绎陆大人要,想必陆大人乐善好施,一定会借给你的。” 李如梦将“借”一字咬的很深,让徐守田的得意之色顿时凭空消散,仿佛被人拿住了命门一样,勉强笑道:“掌柜说的哪里话,借钱自然是由我们魏国公府出面,哪需要陆大人出手……” “魏国公府出钱?怕是另一个家破人亡吧!”李如梦细手猛拍柜台,喝道:“你一个魏国公府的仆从都敢这般跋扈,很难想象整个魏国公府究竟有多少你这样的蛀虫!” “本就是你们强取豪夺,竟然将罪责推给别人,甚至还让苦主拿钱购买,这世间有这样的理吗?正好陆大人还在南京,我这就去求见他,让他做主,我将这小饭馆转送给魏国公府,好躲避祸乱!” 徐守田有些错愕,来时二哥徐守义只是告诉他切莫生事,速速退还田亩即可,却不曾告诉他万不能得罪饭馆里面的人,于是他不免阴沉着脸,语气不善道:“掌柜,你这是在讥讽我家国公爷吗?你可知百姓无端诽议勋贵的下场吗?我可告诉你……” “你要告诉什么?” 又打岔老子的话?徐守田十分不悦的回头望去,看看究竟是哪个不怕死的,却不曾想,定眼一看吗,居然是十几名身着青绿锦绣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之人! 徐守田脸色一僵,连忙讪笑道:“几位军爷可是来用餐?哎,真不凑巧,这饭馆不是关门谢客了吗……” 李响冷笑的看向徐守田,不咸不淡的说道:“吃饭?看你的表演就足以让本官恶心的反胃了,不得不说魏国公府果然是魏国公府,一个小小的管事都这般跋扈,着实让人惊叹。” “明知道这件事已经被大人盯上,竟然还敢威胁别人,当真不知好歹,来人,给我拿下!” 什么?徐守田腿一软,直接就这样半瘫在地,完全不敢反抗,任由锦衣卫的力士大掌抓起,朝着外面拖去,随后用绳子将其捆绑严实。 二狗有些呆滞,李如梦则是甜甜一笑,心中暖和不已。 李响被李如梦的笑颜惊艳,随后心中一颤,想起了什么,连忙低头抱拳道:“夫……哦不,李小姐切莫着急,魏国公府会付出代价的。” 李如梦点点头,让如梦初醒的二狗送李响离开。 对于这一点,她倒是并不担心呢…… 南京城中兑换白银的形势依旧进行着,但许多百姓用心留意将会发现,不知何时起,金吾卫、府军卫的军兵们开始了有规模的巡视。 虽然没有引起百姓的慌乱,却也造成了不小的动静。 “嘭!” “张老九,你东窗事发了!” 一处豪院外,一个总旗部的金吾卫将士在不远处的邻居惊讶的目光之中,悍然撞开了豪院大门,紧接着持械鱼贯而入。 “谁擅闯私宅?” 第608章 晕倒 临近傍晚,豪院的主人已经准备睡下,做一些爱做的事情,但这一声巨响直接就让他性趣全无,直接操起摆放在房门内的木棍,叫来几名看家护院的家丁,朝着大门口奔去。 大中午的,这声巨响足以让所有人睡意全无。 可当主人家看见这群军兵后,第一时间就转身朝着后院逃去! “张老九,还想逃?” 金吾卫的总旗官面无表情的一挥手,几名军兵便飞快的临近,直接将这名将近五十岁的半小老头给扑倒在地,手持刀背就是猛烈几击,打得他吐血为止。 而剩下的家丁见他们居然都是军爷,也没有了反抗的勇气,而是丢弃手中的木棍,双手抱头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起来。 那张老九身体被制服后,心却并不服输,而是叫嚷道:“老夫要见部堂大人!老夫要见魏国公!老夫……呃!”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硬塞在了张老九口中,金吾卫总旗官面无表情的说道:“有什么事情别冲着本官嚷嚷,只会让本官心烦,本官只要心烦就会意乱,到时候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你也怪不了谁!” “要不是你们挤兑白银,老子们当初犯得着被百姓冲塌吗?草,带回交给锦衣卫的人之前,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金吾卫前脚刚控制住他们,后脚南京户部司房的皂吏便齐至,将整座豪宅贴上封条,随后会有南京户部的主事带着手下之人挨个清点他们的所有财物。 这已和抄家没有二样,只是前者带着旨意,后者则是先付诸行动罢了…… “徐守田你还不愿意交代吗?”李响越过了潘力这位南京锦衣卫的千户官,而是亲自审讯徐守田。 此时的徐守田赤裸的上身全是刺鞭的鞭痕,人也被打得奄奄一息。 “你想想,你在这里受刑,而魏国公却在府中好吃好喝,你心里过得去吗?”李响见徐守田死咬着嘴巴,就是不肯松嘴,不由怒道:“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要知道锦衣卫的审讯手段可是层出不穷的,现在李响只想着速战速决,却没曾想低估了徐守田的倔强。 只见徐守田惨笑道:“少给老子惯迷魂汤,老子最多不过是身死罢了!可要是揭露了国公爷的陋事,死的就是全家。” “是吗?那本官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李响将皮鞭交给一旁的手下,旋即朝着刑房门口走去:“只要他能说出口供,死活不论!” 小半个时辰后,李响如愿拿到了口供,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直接找到了陆绎。 陆绎此时正在陪同张四维下棋,见状他摆了摆手,朝着张四维递来个眼神。 李响顿时低头,将即将递给陆绎的口供,转递给了张四维:“阁老,这是下官审讯魏国公府上管事的口供。” 张四维看了陆绎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知道陆绎这是在避嫌,也是想看看自己的决心,于是伸手接过口供,翻看了一变,随后脸色与李响初看时如出一辙。 “真是……骇人听闻啊。”张四维轻叹道:“我大明的勋贵竟然这般丑陋不堪,私下纵容恶扑抢夺民宅民田,默许管事私下放高利贷,然后强取豪夺,甚至逼良为奴的例子也屡见不鲜。” “可惜,徐守田死都不承认秦仰之受到了魏国公的蛊惑,不然魏国公怎么样也要蜕一层皮下来!”张四维遗憾的说道。 他偷摸的看了一眼仍盯着棋盘的陆绎,见他似乎没有任何想要发表言论的想法,不禁有些错愕。 这可……不像是陆绎的为人啊! “张阁老,大人,魏国公徐邦瑞前来请罪了。” 就在这时,李响来禀,他的身上带着些许血色,眼中透露出阵阵杀气。 陆绎与张四维相视一眼,后者主动摇头说道:“让他回去吧,此事已经上达天听,已经由不得我们做主了,他就算前来解释,也无用处。” 陆绎顺便附和道:“你且去问问他,一个国公爷向当朝侯爷和当朝阁老请罪,这是置陛下、两宫太后与何地?这不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吗?” 李响领命前去传话,此时的徐邦瑞正留着细汗,在几名亲卫的护持下,着急的来回踱步,听闻李响的答复后,他张嘴哑然了半天,最后失望的转身离去。 树大招风,人高遭晒啊。就算此事与你无关,可你一个魏国公却不能约束下属,也会迟早栽一个大跟头的。 李响嘴角露出不屑,随即准备转身回去复命,可谁知道就在他微微一动之时,已经走到南京户部衙门两座赑屃之间的徐邦瑞,突然脚步一虚,竟然直接一个踉跄扑倒在了地上。 随行的亲卫有些茫然,直接就傻愣在了原地。 倒是李响反应最快,一个箭步来到徐邦瑞的身旁,想要将其扶起,可奈何徐邦瑞这几年待压在他头顶几十年的父亲徐鹏举逝去后,每日每夜的只顾着享受,早已大腹便便,纵使历经了多次大战的李响,一个人也抬不起来,只能看着那些亲卫怒骂道:“ “还楞着干什么!” “救人啊!” 几名亲卫顿时如梦初醒,纷纷上前配合李响将魏国公徐邦瑞扶起,当李响看见徐邦瑞竟然因为这样一摔而昏迷了过去,脸色也呈现一边青色一边紫色的难看模样,嘴角都有鲜血溢出,当即傻眼了,连忙喊道:“都别挤在一起了!快去应天府府衙去请医官来!” 亲卫不敢怠慢,随即分出了一人跑步离去。 而因为就在南京户部衙门之外,有不少百姓正在兑换着白银,恰巧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虽然不认识徐邦瑞,但是却能从不远处停留的双驾豪华马车,以及徐邦瑞身上穿着的蟒服推断出。 此人非富即贵! “这人是谁啊?居然在南京户部衙门外晕倒了!” “我认识那辆马车!那是魏国公府上的马车……” “那人身穿的是蟒服吗?” “我靠!那岂不是魏国公本人了?” 第609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魏国公徐邦瑞倒在南京户部衙门的消息,几乎在一天的时间就传遍了南京城。 等陆绎听闻手下锦衣卫密探的汇禀后,他和张四维面面相觑,后者更是脸色难看道:“这是故意的吧!这绝对是故意的吧!他是在威胁我们,然后好蛊惑百姓,给我们施压?” 一个当朝阁老,一个锦衣鹰犬头头,将与天家关系极为密切的魏国公这等勋戚逼迫成这样,这是想要干嘛? 这可是科道御史、以及给事中们最喜闻乐见的事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出他们自诩清流,抨击朝中一切不平的理由。 相比之张四维的气愤,陆绎则显得有些淡定过头了,他让一旁的曹文昭将棋盘收好,起身负手来到假山前,笑道:“说不定他是想要服软。” “这也叫服软?平湖侯,你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应该十分明白,如果不是早有预谋的情况,消息怎么能够传得如此迅速?”张四维有些不解的看向陆绎。 “张阁老莫急,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想要分辨徐邦瑞这个魏国公的心思,只需要看他接下来会走哪一步就行。”陆绎平静的说道。 “如果他沉默着不做出回应,那他的意图就再明显不过,可如果他急着撇清的话……” 徐邦瑞好歹也当了近十年魏国公,他会有这么蠢吗? “那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任由徐邦瑞施展,岂不是坐实了我们陷害他的传闻?”张四维沉声道。 毕竟眼下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就是所谓的阴谋论。 想想一个享尽荣华富贵的大人物,莫名其妙的晕倒在南京户部这等衙门之前,没人陷害也太说不过去了! 何况有坊间传闻,当时魏国公徐邦瑞是想前去请罪的! 听听,一个当朝国公爷向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侯爵,以及当朝大学士请罪,国朝两百年来,何曾发生过这等趣事? “这样,我们按照这样做……”陆绎嘴角划过一丝弧度…… 魏国公府。 应天府的医官刚刚离开,魏国公世子,下一代魏国公继承人徐维志亲自送离医官后,这才折返。 看见自己的父亲悠悠醒来,在丫鬟的服侍下喝着蛋粥,不由低沉道:“父亲,何故如此啊。” “你从未出去过,从小锦衣玉食。你不懂。”徐邦瑞轻叹道:“外界怎么说?陆绎是否派人前来问话?” 徐维志摇了摇头,正欲说话,却不料门外的大管家徐守正神色匆匆的闯了进来,着急道:“国公爷,大事不好了!外界的风向突然变了,变成有人诋毁您,说是您在背后笼络一批富贾,一同挤兑银子,好让百姓们无银可用……” 徐邦瑞神情一怔,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并没有生气,而是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夫知道了。” 暴风雨的宁静吗?徐维志有些看不透自己父亲的真实想法,就在他准备劝解父亲时,又见徐邦瑞喉咙嘶哑道:“维志,去拿文房四宝来……” 没有人想到,原本闹得沸沸南京趣事,第二天就改变了风向。 当魏国公府传出约束下人,闭门谢客的消息传出后,整个南京坊间又开始热闹起来。 他们纷纷推测,是不是坊间的传闻乃是真的,魏国公就是挤兑白银的罪魁祸首! 伴随着锦衣卫在南京搜捕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富贾之家后,这种传闻越发得到了百姓们的肯定。 不过这一切都与陆绎无关,在和李如梦告别之后,他就准备回京了。 “走陆路太远,正好汤伟的船队正在龙潭码头修整,我们坐船去天津,在返京。” 陆绎是这样想的,张四维表示不置可否。 自大平倭一役后,汤伟的身材已经不复挺拔,更显得有些肥胖起来,所以当他看见陆绎风采依旧时,不免有些悻悻,赞叹道:“陆大人平日里果然自律,这或许就是下官与陆大人之间的差距吧。” 汤伟说完,先向张四维抱拳行礼,其次才是陆绎。 “你这马屁也拍的太生硬了吧。”陆绎打趣道。 张四维并没有自讨没趣的参与话题,而是在一旁微笑的聆听。 明眼人都能看出,汤伟这个水师指挥使与陆绎更亲近一些。 大明没有水师的编制,而拱卫海洋的一般都是临近海边的卫所。 “好了,陆大人,闲话少说,朝廷已经下旨,说莱州有人造反,而且造反之人曾和陆大人有过接触,这让陛下与太后震怒,于是着令陆大人你即可前往莱州平叛。” “是谁?” 初夏的莱州比初春时沿路的地面显得更加龟裂。 一队骑兵过境,尘土飞溅,遮天蔽日。 行进时路过田野间,陆绎翻身下马,在曹文昭马永贞的陪同下,踏着一踩一陷的干脆泥地,看着一片又一片因为干涸而倒伏的稻米、小麦,手指微微颤栗道:“这死的不是粮食,而是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啊。” “大人无需担忧,这里水利尚未兴建,再加上河流小溪距离太远,沟渠排水不能抵达,枯死也没有办法。”马永贞出生农户,再加上曾考上秀才,对于农家一事倒也不算陌生。 “大人你看那边,那边长势不错,至少相比以往的收成,能够挽回五成吧。这样也不错了,毕竟山东已经干旱几年,再加上朝廷运粮已在途中,成百上千的百姓饿死的事情,应该能够大规模避免吧。”曹文昭指向大概两里地远的地方,说道。 “陆大人,你说那许谦夫妇不是好端端的吗?干嘛就杀官造反了?”监军马博掏出丝绢,擦了擦因为太阳的暴晒,而不停细流的汗液。 马博对于许谦夫妇的印象并不坏,所以他很难理解,在山东一干恶首官吏都被伏诛的情况下,他们还选择了杀官造反。 听见马博这话,陆绎站起身子,面无表情的说道:“还能因为什么?许李氏那被关押在掖县县衙之中的老父亲被人活活打死了!” “正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换做是监军你,你会不会进行反抗!” 第610章 官逼民反 听见陆绎的反问,马博哑口无言,随后愤慨的跺了跺脚,怒骂道:“所以说这些小吏是真的该死!他们身为不入流的官吏,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欺负百姓,这次他们捅了马蜂窝身死,便宜他们了!” 陆绎没有回话,而是翻身上马,继续下令前行。 直到距离莱州府城已不足十里时,陆绎这才语气幽幽的说道:“方逢时不是自诩文武双全吗?怎么只知道关注济南,却将莱州视而不见?他怎么回事?” 别说陆绎有些不爽了,就连方逢时都恨不得骂娘。 陆绎刚莅临有些空荡荡的莱州府衙,方逢时就已经闻讯而来,都不给陆绎休憩的机会,直接开门见山的全盘托出道: “莱州下面的官吏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居然在陛下震怒,锦衣卫东厂联合介入调查的情况下,竟然还将朝廷赈灾的粮食硬生生减去了八成,百姓们不服了,那些小吏竟然带头打杀领头之人,其中许谦的岳丈被活生生打死,那许李氏一气之下,就杀了出头的几名小吏,然后带着几村人直接造反,在莱山建造山寨,试图……” 方逢时有些头疼,这件事当时扑灭自然不足为奇,但坏就坏在整个莱州已经进入了天家的视线之中,任何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再加上莱州部分卫所已经被锦衣卫与东厂联手弄得乌烟瘴气,方逢时就算想要临时征调军兵扑灭反贼,都难上加难。 更别说山东百姓已经隐约有了对官府的同仇敌忾,他就算想要招募乡勇,响应者都寥寥无几。 陆绎听完后,面无表情的看向方逢时,发现这位临近天命的老者脸上满是疲劳,不免有些叹息。 “许谦夫妇我接触过,为人城府不深,更不似小人,若不是被那些贪官污吏逼迫过甚,谁又愿意走上这条不归之路?” 陆绎看向方逢时平静的说道:“那几个小吏上面的上峰司吏呢?” 方逢时微微一怔,有些责怪的看向陆绎,皱眉道:“陆大人,眼下最为重要的可是平叛,而不是问责!切勿本末倒置!” “本末倒置?何为本,何为末?”陆绎沉声道:“如果不是莱州上下官官相护,几个小吏也敢如此张扬,甚至一口就咬下八成粮食?” “历来奸滑的小吏会做出此等饮鸩止渴的事情吗?这其中要是没有掖县其余官吏的参与,说出去世人都不相信!” 方逢时这位老臣脸色有些铁青,十分不悦的看向陆绎,而陆绎丝毫不怵,反而回瞪了回去。 大明已经病了!而且病入膏肓,陆绎觉得再任由这些文官拆东墙补西墙的自欺欺人下去,受罪的只有百姓! 也不知道是不是方逢时老了,觉得不宜和陆绎结仇,得为子孙后代着想;还是觉得陆绎说的并无道理,只见方逢时犹豫了一番,叹息道:“不是本官想要维护他们,只是现在在平叛之事尚未解决之前,万不能轻易动他们,若是动了他们,便会让那些百姓觉得官府可欺,那样只会有更多的响马加入他们……” “给平叛之事增加难度!” 齐鲁大地的民风究竟有多么彪悍?由此可见一斑! 可这也说明了方逢时骨子里仍是文人!即便他能够带兵行军伍之事,他仍旧是文人! 玩弄的还是愚民那一套,只要你们乖乖听话,任由我们文人治理,必定盛世降临。 陆绎没工夫去和方逢时这个文人打嘴炮,直接展现出了今非昔比的权势,直言不讳道:“方大人,本候敬你才和你好好说话,但你要是和本候来这一套,那本候也不妨直接告诉你!那些司吏我拿定了!” 大明爵位与官位虽然互不统属,但相比之只局限与一人的官位,与国同休的爵位怎么看都显得更加尊贵。 而一旦陆绎摆出了领兵在外侯爷的架势,即便方逢时现在成为兵部尚书,也得怯陆绎几分! 方逢时眼神挣扎,只能猛然甩过头去。 这是在表态,既然平湖侯你态度如此强硬,那事后产生了什么后果,与本官无关! 莱山距离莱州府城不远,当陆绎得知许谦夫妇只是占山为寨,既没有四处招兵买马,也没有继续杀官开仓放粮收拢人心,只是蜗居在莱山新建山寨后,顿时松了口气。 如果是这样,那代表着事情还有所缓机。 与此同时,掖县包括主簿在内,户房与吏房的六名正副司吏已经被锦衣卫的校尉粗暴的抓捕回来,他们茫然无措的跪倒在石阶下,陆绎命人搬来太师椅,端坐在莱州府衙大堂的门槛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良久,这才缓缓说道: “户房司吏虽然只是从九品的不入流官吏,可却掌控着一县的税收钱粮,蔡东啊蔡东,你究竟是多狠的心才能坐视掖县的百姓们活活饿死!” 名为蔡东的司吏年纪不大,莫约只有二十七八岁,能在这个年级当上一县户房司吏的人,来头自然不小,被陆绎问话之后,他下意识的看向一旁肃然的方逢时,咽了咽口水,叫屈道:“陆大人,小的自忖平日里办事战战兢兢,一心一意的为百姓做事,只是被下面的小吏给蒙蔽了视听,这才酿成大祸,可小的冤枉啊。” “罪责在那几名小吏,不再小的啊!” 没有人一上来就会说自己有罪,毕竟有可能谁不想脱罪?所以陆绎早已见怪不怪,而是怜悯的看向他们,幽幽的说道:“蒙蔽了视听?你们以为是端坐在上堂的老父母以及老公祖吗?你们只是不入流的官吏!竟然不去下面视察,而是学那些无用的文人端坐签押房,还敢说无罪?” 这话一棍子打死了一群人,而脸色最难看的当属方逢时了。 尽管知道陆绎不是在说自己,可方逢时心里仍旧十分不舒服。 这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心理。 “许谦夫妇曾想去县衙揭发,却被你们拒之门外,本候清理了莱州府的一应官员,却没想到漏过你们这些比小吏还要恶心的司吏!” 第611章 上山 “平湖侯。这不是许谦夫妇杀官造反的理由。”方逢时觉得陆绎的地图炮开得有些过了,不免沉声道。 “那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呢?”陆绎回视过去,不让分毫:“试问方逢时方大人你,如果有人逼迫你过甚,甚至杀死令尊令堂,你会怎么做?” 能怎么做?匹夫都知道一怒血溅五步…… 方逢时见自己竟然真的顺着陆绎的话去想了,顿时身体摇晃了一下,觉得有些晕厥道:“平湖侯!话不是你这样说的,如果人人都遵循本性而来,至国法如无物,长期以往,此后将国之不国!” “你们为何只看见了百姓的不法,却对自己成为国之硕鼠,贪官污吏的行径熟视无睹?什么事情都必须要先有因再有果的吧?”陆绎毫不客气的打断道:“莱州掖县司吏欺压百姓在先,许谦夫妇杀官造反再后!更别说他们还活生生打死了他们的父亲、岳丈!” 陆绎深深的看了方逢时一眼,起身说道:“方大人,这几人你保不住的!来人。” “卑职在!”李响上前抱拳道。 “将他们扣下,直接审讯出同党。”陆绎冰冷的说道。 不问生死,也不问罪供,就表示陆绎杀心已起! 下方的掖县主簿与司吏闻言,顿时瘫倒在地,朝着方逢时哭丧道:“方大人、方侍郎,下官冤啊……” 方逢时铁青着脸,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闭口不言。 他怕他再多说几句,陆绎还敢将他一并拿下。 什么?你问罪责?当然是包庇同党了! 莱山山路崎岖,陆绎这是知道的,只是当他时隔数月再次而来时,他看见的荒芜之境更甚了几分。 当他眺望已经出现规模,建立在断崖断壁之上的山寨时,怔了怔,唤来李响说道:“你带领的斥候小队能上去吗?” “大人,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李响苦着脸说道:“从这边能够上去的道路只有一条,而且最多只能供给三人并肩而上,在这种易守难攻,还没有遮挡物的地方,他们都不需要怎么发力,只需要滚下榉木,恐怕我们斥候弟兄就会伤亡惨重……” 陆绎点了点头,因为这和自己预期的场景不谋而合,这莱山山脉虽然不高,但悬崖绝壁众多,能走的山道却很少。 强攻上去自然能够破寨,但伤亡一定惨重,山上的许谦夫妇只需要准备滚石与榉木,就会让伤亡成倍的增加。 这对于官府来说,自然得不偿失,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围剿,而是等陆绎前来的原因之一。 “这是要让大人打感情牌吗?”曹文昭觉得有些冒失,毕竟不上去寨前,压根无法谈话。 而贸然上去,带多少人马也是一个问题,带多了对面会以为攻山,主动出击就万事休矣,可带少了对方觉得已经杀官造反了,再多杀几个也无所谓了,那效果和前者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围而不攻,让他们不攻自破为好。 毕竟眼下山东缺粮少水,莱山山寨上的许谦夫妇以及那些临时造反的百姓们,总不可能终日不吃不喝吧? “所以最后的结论还是拖吗?”陆绎觉得这不符合自己的作风,所以他想也没想就否决了。 “许谦夫妇没有到处游荡落草为寇,那就说明他们的心地仍旧不坏。”陆绎命曹文昭找来几套百姓的服饰,随后看向有些错愕的监军马博说道:“你们就安营扎寨,待本官上山一躺回来,看信号行事。具体的事情,本官不在的时候以马佥事和马监军为准。” 陆绎刚刚说完,马博顿时着急的说道:“我说陆大人,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那许谦夫妇都杀官造反了,你怎么还认定他们会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呢?” “这太危险了!” “我意已决,多说无益,放心吧,他们没有弓箭,只要能够安稳上山,本官有把握全身而退。” 征南军的指挥使职位虽然不是陆绎的,可一旦他做出决定,谁也阻拦不了。 曹文昭默默找来四套百姓穿着的程子衣与裤褶,两名征南军中武力很强的将士正在检查甲胄武器,一旁的李响也想去,但陆绎却阻拦了。 “我们是去劝和的,不是去找茬,人多无益。” 山间小路蜿蜒崎岖,不经意间回头一看,能让恐高的人吓破胆,山寨不敢建设太高,即便是用巨石与榉木搭建而成,但太高也会耗费太多人力,跟多的还是因为村庄的旧址上铺盖加缮。 距离山寨不足百步时,陆绎抬眼便看见七八名二三十、四五十岁都有的男子守着一堆滚石与榉木,看见陆绎四人后,顿时神情紧张起来,为首之人更是喊道:“都是何人?可是前来投奔许大哥的吗?” 称呼大哥,而不是大当家吗? 听见他们的称呼并没有发生改变,不知为何,陆绎的担心倒是放下了半分。 毕竟要是占山为贼寇,落地为响马了,那就难办了。 曹文昭沉声道:“去告诉你们许大哥许谦,就说平湖侯前来见他!” “平湖侯?侯爷?” 说话的男子大惊失色,他身旁一个毛手毛脚的少年也被吓了一跳,原本用手撑住的半人高的滚石不幸话落,沿着山间小道朝着陆绎一行人滚去! 少年反应过来后,脸色瞬间惨白起来。 杀掉一个当朝侯爵是什么后果?少年不敢细想,只能死死的盯着那滚石,期望它能直接滚下绝壁。 “小心。” 而目睹这一幕后,曹文昭勃然大怒,喝道:“王八蛋,我们带着善意而来,你们居然想要攻击我们?” 话是这样说,可曹文昭的动作丝毫不慢,直接拉着陆绎与另外两名将士闪到一旁,惊险的躲过了这一滚石。 那两名将士躲过之后,下意识的准备从身后的包袱之中掏出迅雷统,却被陆绎摆手制止,只见陆绎上前数步,沉声道:“你们既然出声提醒,那本候权当你们紧张的手滑了。现在你们继续去禀报即可。” “大人。”曹文昭见陆绎还要上去,不免着急道。 第612章 各怀心思 为首的男子一听,顿时如梦初醒的喊道:“啊,行,你们待在原地别动!俺马上就来。” 说完,男子便转身朝着山寨木门走去,推开了门前简易的拒马,走了进去。 陆绎见状,便盘腿而坐补充爬山时的体力,初夏的微风徐徐吹过,把陆绎身上那带有补丁的程子衣贴的紧紧的,隐约在衣袖间露出了几个十字弓般的轮廓。 将自己的身死交给对方会不会念旧情,可不是陆绎的作风啊。 对方要是一意孤行的想要与朝廷对着干,仅凭借着衣袖间的弩箭,虽不至于杀光他们,但全身而退还是没有问题的。 “大明的侯爷?” “居然敢上山来?胆子确实很大。” “杀了他祭旗,让朝廷官府看看我们的决心!” 山寨上最大的砖石屋中,几名坦胸露乳的大汉正欲许谦夫妇以及一名老者商议着什么,听见那名男子的传话后,其中一名虬髯中年大汉直接起身,提议道。 许谦盘坐在一尊佛像之下,他没有直接答复对方,而是看了一眼表情有些阴晴不定的娘子,随后看向那名前来禀告的手下,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只有四人。”男子老实回道。 许谦凝重的神色顿时一卸,悬起的心也稍稍放下几分,看向一旁的许李氏问道:“娘子……咱们?” 虬髯大汉一听,顿时有些咬牙。 直娘贼的,男子汉大丈夫,居然事事询问自己的媳妇? 你平日里这样就算了,可是现在你特么已经造反了啊! 许李氏一听,顿时纠结起来,环视一圈,直言道:“平湖侯对我们夫妇很好,当初还试图提携我们,他定然不是那些贪官污吏的后台,眼下他亲自上山,说不定是想解释什么,你们怎么看?” 这话看似询问,却带着不置可否的语气,这让虬髯大汉有些恼怒,但奈何对方夫妇的身手确实厉害,他单打独斗还真不一定打得赢,于是只能沉声道:“咱们都已经杀官造反了,首级已经别在了腰际,他就算解释已经晚了!” “哎。”许李氏叹息一声,幽幽的说道:“你们没和平湖侯接触过,不知道也不怪,先不说平湖侯本身就很亲民,对常人并无那些官老爷高高在上的感觉。抛开这些不谈,对方可是一名名将,就算眼下山东兵力不足,他也能从天津调兵,从奴儿干都司调兵……” 在场的所有人一听,除了虬髯大汉之外,皆露出了惧意。 许李氏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她起身决然道:“此事皆由我夫妇二人引起,纵使朝廷怪罪,也由我们夫妇二人承担,眼下我意已决,请平湖侯上山一见。” 虬髯大汉嘴角抽抽,他看向许谦,希望对方能够阻止自己媳妇这一意孤行的行为,但奈何许谦已经陷入了沉思之中,早已失去了判断。 归根结底,他们只是普通的农夫,与虬髯大汉这已经落草为寇数年的响马不同,他们杀官造反可不是寻求荣华富贵,纯粹就是官府逼迫过甚,活不下去了! 而另一边,陆绎正在盘腿休息,当他看见这名三十多岁,脸上写满风霜的中年农家男子神情复杂来到了自己面前后,说道:“走吧,我们许大哥有请。” 这话对陆绎很是不敬,带有不少恶意,这让曹文昭眼神闪烁的看着对方,在心中给对方画上了死刑。 陆绎没有注意到曹文昭神情不对,而是点头跟随上前。 莱山距离府城很近,过度砍伐以及狩猎,让这在莱州有名的山脉显得十分荒寂,偶尔有几声鸟叫传来,便再次陷入死寂。 一丝惹人厌烦的蝉鸣都没有。 陆绎刚进山寨,便看见几名大汉正在制作简易的弓箭,他瞳孔微缩,顿时觉得事情变得糟糕起来。 直到来到砖石房的外面,许谦夫妇并没有直接出来,而是那名中年男子进去禀告后,陆绎终于叹息了一声。 上下尊卑都已经立起,这要是没有野心陆绎都不信! 曹文昭见陆绎神情不对,便依附过来,小声说道:“大人放心,属下即便身死,也会保护大人周全。” 陆绎微微摇头,他觉得应该还没有达到那种地步。 不多时,许李氏率先走了出来,她看着陆绎那温润尔雅的眼神,不禁嘴角苦涩道:“侯爷,民妇让您失望了。” 虬髯大汉与许谦等人随后出来,前者在看见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曹文昭后,不免嘀咕道:“来人,给他们将兵器都收上来。” 许谦瞪了他一眼,觉得这是在恶心人。 陆绎进来前不说缴械,进来后你却说这话? 山寨上的人听到了动静,纷纷好奇的跑了出来。 陆绎扫视了一圈,顿时心中一紧。 将近一千人,至少一大半都是妇女孩子,剩余的还有将近五成都是老者。 你们这是造反吗?你们这是在等死! 有两名男子遵循虬髯大汉的吩咐,准备接近陆绎四人,让其放下武器,曹文昭见状,直接瞪了一眼,喝道:“要对你们不利会只来我们四人吗?我们手中的武器不是对付你们的!而是防备你们对付我们的。” 曹文昭中气十足,再加上在倭洲杀人无数,伴随着这一道喝声,差点没让那两名男子吓得瘫倒在地。 虬髯大汉暗骂一句没用的东西,真准备请自上前,却不料许李氏和他丈夫一样横了他一眼,不悦道:“侯爷要想对付我夫妇二人,早在当时就能够动手了!” 虬髯大汉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却并没有强撑,而是后退半步。 许李氏的话仿佛提醒了许谦,这让他想起了当日在村子里时,他曾经对陆绎释放过杀意。 所幸后来陆绎并没有追责,相反还有重用自己的想法,这让他觉得自己辜负了陆绎的好意,面色有些愧疚。 “侯爷,我们进屋细谈吧。”许谦提议道。 陆绎微微摇头,拒绝了:“在外面谈吧。里面闷热。” 这倒是实话,所以许谦夫妇异议。 倒是虬髯大汉露出冷笑的表情,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613章 内讧 几个妇人搬来了马札,陆绎带人坐下,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幽幽的说道:“事情怎么就到了这等地步?” “如果一开始他们克扣你们粮食,你们让人给我送信,那些官吏到头来自然也会被本候拿下,何至于此呢?” 与许谦夫妇设想的不同,陆绎并没有第一时间进行招降工作,而是将许谦夫妇放在了受害者的角度,站在他们一边分析事情。 这让许李氏十分不好意思的垂下头,不敢去直视陆绎,倒是许谦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杂气,叹道:“侯爷有所不知,草民那岳丈惨死的模样,那真是让人无法形容,纵使铁石心肠之人见到了,也要勃然大怒,何况我们这些做儿女的?” “当时愤怒之下,自然也就顾及不了太多,只想着替岳丈报仇!”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之理。 话是这样说,可杀官造反实在是太恶劣了,就算是贤明的君主面对这种情况,也会昧着本心去选择失去逻辑,而是快速平息这场叛乱,当为后者忌! 不然人人都为了心中之愤而随意杀人,那整个大明还不乱套了?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陆绎才没有直接袒护他们,而是问道:“杀官之后你们直接上了莱山山寨,可曾继续为非作歹,随意杀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谦有些发愣,毕竟他只是一个山野农夫,平日里除了种田就是打猎,心思十分简单,可听不出陆绎的话外之意,倒是他的媳妇许李氏八面玲珑,闻言直接错愕道:“侯爷,可是还有转折?朝廷觉得我们没错吗?” “转折是有的,不过很难。至于朝廷……不说也罢,本候只能这样和你们说,是本候单方面觉得你们没错。”陆绎坦然道。 杀官造反的影响实在是太过于恶劣,陆绎要是能这么容易解决,他倒也不用费劲这么多心思了。 闻言,许谦眼神一黯,苦笑道:“算了吧侯爷,就不多费侯爷心思了,我们夫妇二人的命运早已注定。” “历来穷苦百姓都是这样……不是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陆绎目光灼灼,他扫视着周围一圈,看着神色复杂的妇孺老人,以及神情紧张,拿着各种都算不上兵器的木棍尖石,正色道:“先不说如何救赎你们,你们难道就想凭借着现在的情况,去继续造反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当本候没有来过。” “可本候见你们第一时间修缮山寨,固步自封,再加上没有继续为非作歹,想必也是一颗赤子之心,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说够了没有?” 虬髯大汉并未坐下,而是双手交叉的来到许谦夫妇的身后,冷眼说道:“大明的太祖皇帝昔日还是一个放牛娃,手下兵将只有孩提时期的玩伴,不照样登顶九五,开创了大明二百年国祚至今?” “哼,眼下山东的响马,落草为寇的汉子大多不满朝廷久已!只要我们振臂一呼,整个山东都会遍地狼烟,到时候趁热打铁占据京师,这天下不就唾手可得了?” 明教中人吗?陆绎横了他一眼,见不少年轻的男子有些蠢蠢欲动,老人妇孺也陷入了狂热之色后,叹息道:“这话要是让那些文人听去了,或许会贻笑大方也说不定。” “太天真,太愚昧了。皇帝要真有那么好当,为何古往今来只有太祖高皇帝一人出身如此低下?” “要知道前宋之前……呵,本候和你们说这么多有什么用。”陆绎自嘲的笑了笑,差点被对方的愚蠢给带偏。 想到这,陆绎看向许谦夫妇,认真道:“本候现在只想知道你们怎么想?” 许谦夫妇面面相觑,许李氏更是苦涩道:“侯爷,一人做事一人当,杀官造反的事情我们夫妇二人担下了,只求侯爷想尽一切办法,给这些村民脱罪。” 虬髯大汉发指眦裂,怒目而视道:“许谦,你不管管你的媳妇吗?眼下我们已经杀官造反,你居然还相信官府的诚意!你们不配成为我们的领袖!兄弟们,随我王杰一起……” “噗呲。” 王杰话还未说完,就已经拔出腰间的短匕,狠狠的刺向了许谦夫妇。 陆绎下意识的想要拔剑补救,却错愕的发现许李氏仿佛身后长有眼睛一般,微微的向后一撤,便躲过了这惊之又惊的生死袭击。 王杰见一击不成,顿时暗骂一声,试图再行杀手。 “文昭!” 曹文昭反应不慢,就在那男子试图袭杀许李氏时,他就已经将手攀至了腰际,可他没有动,因为保护陆绎才是他最重要的职责。 可伴随着陆绎的一声大喝,曹文昭知道,前者是要自己出手了。 于是他飞速的让那两名将士保护好陆绎,自己这悍然拔刀朝着王杰劈去。 王杰见陆绎带人参与进来,自己失去了绝佳机会,顿时暗中破口大骂,连忙抽身后退,不敢硬抗曹文昭这一刀。 毕竟一寸长一寸强,他还没见过有谁敢拿匕首去与近半丈的长刀硬抗的。 许李氏侧身躲过那一击后,条件反射般想要站起反击,可她刚一动弹,便身躯一颤,茫然的看向右手手臂上那拇指长的划痕,皱起了眉头。 “王八蛋王杰!你居然伤我娘子!” 许谦被这一幕惊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的伸手扶住自己的娘子,怒视道:“王杰试图伤害兄弟姐妹!忘恩负义!来人杀了他!” 人只要尝试过权利的滋味,就会迷失在里面,纵使许谦也不曾例外,即便他至今仍未有骄奢之举,但将自己的位置摆放在老大之上,倒也习以为常。 但很可惜,他的喊话没有得到多少人的允诺,不少妇孺老人呆呆的看着这内讧的一幕,不知该怎么做。 王杰见状,连退数步,脸上挂满得意道:“许谦!你以为所有人都是服你吗?你除了有一点身手之外,啥也不是!他们看重的乃是你的媳妇!觉得她杀伐果断,适合当领头之人罢了!但很可惜,现在你的媳妇已经动摇了根本,居然还愚蠢的试图相信官府!哼,现在我王杰可以义正言辞的告诉你们,你们不配当我们的首领了!” 第614章 遵循本心 这时代的男子都不会甘于屈服于女人之下,王杰一直在找机会取而代之,只可惜许李氏意志比他的丈夫许谦要坚定的多。 所以王杰也没想到,赋予他机会的,居然是朝廷的侯爷。 陆绎看着不少手持武器的男子正在缓缓靠近王杰,突然说道:“王杰意图造反,逼迫许谦夫妇以及三村百姓围拢山寨,罪不可恕,杀之无罪!” 陆绎的话很突兀,除去曹文昭之外,反应最快的是许李氏,她呆呆的看向陆绎,神色动容道:“侯爷,草民夫妇二人当不得侯爷如此大恩……” “当不当得起,还是等制服王杰再说吧。”陆绎摆了摆手,因为他发现围拢在王杰身边的男子有些多了。 许李氏闻言,微微颔首,既然对方投之以木桃,自己就必须要报之以琼瑶了。 想到这,许李氏展现出了她巾帼不让须眉的风范,一手捂住手臂,一手指向王杰,喝道:“王杰,你休想连累乡亲!” 此时的王杰也意识到了什么,他脸色微变,色内厉茬的说道:“我算是明白了,原来你们是在找背锅之人,不过没关系,就算你们加上那四个官府之人也远远不够看……弟兄们,我们已经踏上了不归路,他们只是在蛊惑我们,我们可不能让他们得逞……噗。” 王杰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喉咙一甜,想要说话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咕噜咕噜的声音从耳蜗处传出。 他茫然的低头下,不知何时起,喉咙上居然多出了数根手指粗的木尖。 在一看对面,许谦正神色复杂的收起手中剩余的木尖,沉默不语。 好家伙!居然用这玩意杀人! 陆绎嘴角抽搐了下,身体有些发寒。 他原以为自己带藏袖弩箭就已经够谨慎了,却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高手确实在民间啊。 就连曹文昭都是一副后怕不已的表情,刚才许谦要是想对付他家大人,恐怕就连他都抵挡不住…… 王杰仅仅只是支撑了数息,便因为窒息而轰然倒地身亡。 目睹王杰死去后,许谦仿佛这才回过神来,指着自己娘子许李氏的右臂担心道:“完了,寨子里的伤药用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本候这里有,文昭。”陆绎看向曹文昭,后者点了点头,从腰间掏出了一个药瓶吗,说道:“这是太医署中对刀伤很有用的金疮药,药粉涂抹之后,用干净经过煮沸的纱布缠绕,你先试试。” 许谦不疑有他,接过药瓶之后就扶着许李氏朝着里屋走去,许李氏走到一半时,猛然回首,认真的说道:“侯爷不管您如何看待我夫妇二人,但我夫妇二人自忖问心无愧,不曾让他们继续诵经拜佛。” 这是信任,陆绎默然点头,说道:“可,剩余的事情就交给本候吧。” 目送许谦夫妇踏入里屋之后,陆绎扫视一圈,看着原先试图靠拢王杰的大汉们早已随着王杰的身死而愣在了原地,有不少人目光闪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杰死了,可不代表着危险就已经解除了。 这让曹文昭心中十分凛然,他寸步不离的站在陆绎左侧半步,随时准备以肉身充当盾牌,替陆绎挡灾。 “事已至此,你们还想要一意孤行吗?”陆绎淡然道:“眼下罪首已然伏诛,你们是想从被裹挟上山的无辜百姓,继续沦落为杀官造反的暴民不成?” 不得不说,陆绎说的话很是通俗,不少上了年纪见过大风大浪的村民瞬间扔弃了手中的武器。 可还有许多青壮左顾右盼,眼中陷入了挣扎之色。 曹文昭见状,不由怫然道:“我看你们也都是良民,可为何这般不开窍?眼下我家大人的将士麾下全都窝在莱山山下,顷刻间就能直冲而上,如果不是我家大人觉得你们并不是罪恶至极的罪民,上来的可就不单单是我家大人一人了!” 不少青壮低下了头,可手中的武器仍不丢弃,反而是攥的更紧了。 曹文昭脸色一黑,陆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道:“本候知道你们在顾忌什么,现在山东干旱满地,莱州更是首当其中,陛下考虑到山东百姓苦难,准备减免三年赋税,除去与奴儿干都司开荒一环不同外,其余尽皆相同。” “官爷,难不成我们还能活下去?”有一名老妪面带不可思议,颤颤巍巍的问道。 “叫我陆大人或者侯爷就行。”陆绎见对方很是拘谨,微微一笑道:“你们都不曾动手,也没有草菅人命,何故活不下去?要是担心粮草与小吏刁难问题,倒也是实在的,本候现在就算做出保证,想必你们也不会相信。但本候可以明说,你们放心大胆的望后看,大明只会越来越好。” “我们不是不相信官府,只是那些小吏实在是太可恶了!” “是啊!有一点权力恨不得全对我们老百姓使用才好!” 似乎瞧见了陆绎的真情实切,竟然有些愤愤不平的年轻人与陆绎附和起来。 “文昭,发响箭吧!” 发响箭虽然容易触动这些刚刚平复下来的百姓情绪,但莱山山脚有点远,陆绎也不放心让人下去传讯,只能选择这种手段。 毕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鬼知道这群百姓里面还有没有名叫的潜藏危机。 这时,已经替许李氏包扎好了的许谦走了出来,他听见了发射响箭的声音,面色有些古怪,但却没有说话。 很显然,他有些在意陆绎的动作迅捷,却也明白陆绎这是要快刀斩乱麻,只是心里不舒服罢了。 “我们能等,可寨子里的乡亲不能等,从官吏那里抢来本该属于我们的粮食已经见底,再加上现在已是初夏,王杰的尸体也不能久留。”许李氏跟了出来,解释道。 陆绎面露赞许,认真的说道:“以后若是有人问起,就说王杰是始作俑者,你们遭受了他的蛊惑,许谦只是打伤了他们,补刀的却是王杰,可懂?” 许谦夫妇身躯一震,连忙下跪行礼道:“多谢侯爷搭救。” 见他们终于放下了姿态,陆绎负手而立,抬头望向山脚,不咸不淡道:“本候救你们不是因为相熟,而是因为人之常情,是因为下方小吏的行为实在过于骇人,这才违背皇命,遵循本心。” 第615章 跪舔鞑子的圣人家族? “本候不希望还有第二次,你们可明白?” 说到这,陆绎转身看向许谦夫妇,平静的说道:“你们还算聪明,知道龟缩在山寨上,如果你们此时已经扯起虎皮效仿山西白莲教起义,席卷整个山东的话,本候也不妨直言,本候只需要带领征南军,就能将你们覆灭。” 许谦夫妇垂眸,不敢否认。 因为这是事实。 而就在陆绎教导许谦夫妇的同时,莱山山下的征南军将士们也发现了响箭的动静。 马博闻言,当即找到正在指挥营建营寨,准备做长久打算的马永贞说道:“本家!快,陆大人发信号了!咱们赶紧带人杀上去……还建什么狗屁营寨!陆大人安危要紧。” 马永贞嘴角抽搐,老实说被一个太监调侃称本家的感觉是真的不爽,但胳膊肘拗不过大腿,他只能捏着鼻子装作没听见,让一旁的亲兵吹哨集结攻上山去! 不过马永贞到没让两个千户所的征南军全都冲上去,而是只派遣了一半人手。 毕竟对方万一是假降,来了一招暗度陈仓,从山下突袭下来逃走了,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诚然他们征南军都是一人双马,可行军谋略占半,对于细节的把控必须严格。 有些东西能够避免,还是要尽量避免。 毕竟在马永贞看来,对方罪民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带上一千都还是高看了他们。 不过所幸,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出现意外。 他们大人一出马,不费一兵一卒就完美的解决了此事…… 北直隶距离山东不远,再加上隆庆年间堵塞的漕运已经在万历二年恢复,所以粮船的运送格外之快,看见涌入山东的粮食越来越多,不用担心因为没粮而引发动荡后,方逢时终于能够舒缓了几口气。 不过舒气归舒气,方逢时却没有一丝怠慢的想法,反而是更加勤快起来,对于粮食的把控,以及山东下面各府官吏的监督,也越发严厉。 毕竟他不想因为某些老鼠屎,而坏了山东形式越来越好的这锅汤。 “不能因为粮食到了就松懈!这些粮食只能救一时,却救不了山东百姓一世!现在最为关键的是,必须加紧兴修水利!” 莱州府府衙大堂,方逢时向莱州府通判吩咐后,便疲惫的瘫坐在太师椅上,从长随手中接过茗茶,刚刚揭开茶盖,又手一松将其盖好,叹道:“不能等了,山东承宣布政使司毕竟不在莱州,眼下本官必须得去济南才行,如果陆大人后日还没有消息,那本官立即出发,不作停留。” 莱州府通判可不敢听方逢时发恼骚,而是连忙告退下去安排领命事宜。 方逢时惆怅了半响,最终起身朝着衙门外走去,他准备最后巡视一次常平仓。 刚走出府衙,方逢时顿时微微皱眉,扭身看向落后半步的长随问道:“可是老夫耳鸣了?怎么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长随闻言,当即凝神一听,点头道:“老爷,您没有听错,大概是征南军回来了。” 方逢时沉默了片刻,旋即转身朝着衙门内走去。 因为方逢时知道,陆绎过来后,定会第一时间找寻自己。 果不其然,一炷香后,莱州府衙内的三堂内,方逢时见到陆绎后,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可是杀官造反的许谦夫妇伏诛了?” “杀官造反的是王杰,许谦夫妇只是被裹挟。”陆绎皱眉道。 裹挟?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许谦的岳丈被打死,还得王杰让他出手吗?方逢时觉得陆绎压根就没想来虚的,心中虽然不悦,却也知道和对方纠结这些无用,于是点头说道: “是吗?那王杰人呢?可曾伏诛?” 见方逢时主动揭过,陆绎不禁有些错愕,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被打乱。 看见陆绎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方逢时淡然的端起早已变凉的茶盏,小抿了一口,不急不躁的等待陆绎的回话。 “方大人,那掖县的几名司吏应该不值得你这般维护吧?是掖县主簿,还是掖县的典吏?” 陆绎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却让方逢时端起茶盏的手忍不住颤抖了几下。 陆绎见状,继续说道:“你为了救这些官吏可谓是煞费苦心,不仅从李响手中将其夺走,让山东按察使司的人亲自询问,甚至不惜抹除他们贪赃枉法的罪证,敢问方大人,是什么在趋势你这位国朝有名的清流大臣,不惜徇私枉法?” 方逢时老脸通红,他将手中的茶盏心虚的放下,正准备辩解,却不料陆绎摆了摆手,仍旧自顾自的说道:“您先别着急解释,让本官猜一猜。” “作为当朝从三品的兵部侍郎兼山东巡抚,一个小小的掖县八九品的官吏都需要您亲自出手,能做到的恐怕也只有那个家族了。” 陆绎指向西南方向,一字一句的说道:“兖州,曲阜!” 方逢时胡须一颤,再也强撑不住,竟然直接猛然站起,怒视着陆绎。 陆绎并不惧怕,而是慢悠悠的说道:“看来您不否认,就是默认了。” “老夫否认有用吗?”方逢时颓然的坐了回去,叹息道:“以你们锦衣卫的手段,想要调查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岂不是轻而易举。” “不过老夫还是要提醒你,这世间你可以忤逆任何人,但千万憋屈得罪他们,你遭不住的。” 这些天方逢时的压力可谓是空前巨大,比之当年在北方屯兵,时刻担心被俺答进犯还要大! 经历了快两千年,曲阜的圣人府邸早已被打造的铜头铁臂,坚固不堪! 太祖高皇帝想要对他们动手都得掂量掂量,更何况你一个小小的侯爵? 别看你现在风光,可真要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有得是法子弄死你! “得罪他们?蒙元时期,他们是如何跪舔鞑子的?”陆绎不屑道:“不过是仗着祖宗余荫苟活下来的败类罢了,本候何惧之!” “你!” 方逢时震惊了,他活了快六十年,第一次看见有人这般恶骂圣人家族。 纵使看见杨继盛上书弹劾严嵩,海瑞上书痛骂嘉靖皇帝都没有这般震惊! 第616章 方逢时的震惊 “陆大人!这里虽不是曲阜,可圣人岂能容你诋毁?”方逢时铁青着脸,怒道。 “诋毁?哈哈哈”陆绎大笑道:“本官说话无需遮掩,可他们敢承认吗?” 这等犹如圣人盛誉的事情,孔家怎么敢承认! 陆绎笑完之后,冷冽道:“本官也不妨直说了!圣人是圣人,孔家是孔家,孔家终究不能代表着圣人意志!更别说现在已经隔了两千年,当代衍圣公距离孔圣人已经足足六十三代人!更别说前宋时期竟然荒唐的弄出了三名衍圣公……” “够了!陆大人!”方逢时有些老迈的身躯止不住的抖动起来,他以前不是不知道陆绎胆大,却没曾想对方居然已然没将衍圣公、孔圣人放在了眼底。 要知道眼下虽然国号是大明,可替天子牧民的全都是儒生!是圣人门生! 得罪了圣人与得罪儒家又有何异? “方大人误会了。”陆绎仿佛看出了方逢时眼中隐含之意,淡然道:“今日这番话出自我口,入之你耳,谁会知道?” “所以陆大人那掖县的几名官吏你是杀定了?”方逢时心中一颤道。 见陆绎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方逢时顿时恢复如常,平静的说道:“那许谦夫妇杀人也成定局,陆大人是不是也该一并处置?” 方逢时开始了反击,言下之意无外乎陆绎放过了他们,他便对许谦夫妇睁一只眼那闭一只眼。 “何为定局?”陆绎微眯双眼,闪过精光道:“是文人上下一张嘴吗?” 威胁老子?老子可不怕文人在史书上怎么写老子! 至少在老子活着的时候,你们都必须害怕! “本官身为钦差,有权利直达天听。”方逢时不为所动。 “方大人,你确定要玩这么大?”陆绎目不斜视,一双星目紧盯方逢时道。 方逢时心中一颤,想起自己年事已高,而陆绎正值壮年,不由有些服软道:“这样吧,陆大人,咱们各退半步如何?除了那位孔家的亲家外,余下都可以交给您。” “哈哈哈!”陆绎大笑般转身就走,即将跨出门槛时,陆绎用右手狠狠的拍打在门框之上,低声喝道:“挨打就要站好,他拿着民脂民膏享受,无数百姓饿死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方大人,汉王府旧邸有好东西,您不妨亲自去看看。” 陆绎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方逢时缓缓坐下,目光看着陆绎远去的背影,良久不言,直至长随担心他就这样睡着,小声的提醒了两句后,这才起身说道:“汉王府?这都两百年了,汉王府恐怕只剩下了几处基石了吧。” 方逢时不明白陆绎的用意,所以决定按照陆绎所说的那般,亲自去看一看。 永乐年间成祖皇帝第二子朱高煦曾受封汉王,在山东莱州赐封,但很可惜那位爷对皇位十分垂涎,所以不曾就藩,再加上他造反失败,被宣宗皇帝用桶缸活活考死后,整个在山东莱州的汉王府府邸就落寞了,但因为规制太大,拆除不已,便一直荒废至今。 两百年了,汉王府旧地早已荒草横生,方逢时自然是想一个人进入,但因为担心陆绎在这里埋钉子,便假装很是忌讳的叫来了一应莱州官吏。 可刚一踏入府内,前方砍切半人高杂草的几名皂吏传来了一阵尖叫。 “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难不成撞鬼了不成?” 方逢时正在想事情,骤然听见这道尖叫声后,顿时老脸上挂满了不悦,当即喝道:“让他出来。” 没过多久,那几名皂吏就被护卫方逢时的几名锦衣卫校尉给抓了出来。 此时的几名皂吏神情有些慌张,脸色也是煞白无比,方逢时感觉有些不对,然后喝令那几名锦衣卫校尉看住了他们,自己一人朝着汉王府深处走去! 方逢时拖着有些老迈的身躯,艰难的走到了一般,半虚半遮掩的残破大门裸露在外,顺梯而上站在门槛前,朝着幽深的主殿望去,下一刻,方逢时如遭雷殛,身躯止不住的颤栗起来。 这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没有鬼怪,也没有什么灵异!而是一堆又一堆,上面已经跑了耗子的粮食! “只有这么点吗?应该不是吧……”方逢时犹如自言自语般走去,主殿后面是占地不菲,房屋近数百的房宇。 这些房宇早就破败不堪,有些自然没有早已没有了门窗遮蔽,方逢时定眼望去,自然看见了数不胜数的稻米小麦堆积满屋。 这些粮食的来历,简直都不需要方逢时去细想! 无非就是陆绎来到莱州太过于突然,让莱州上下官吏来不及腾空回常平仓,只能推挤在这里,无人问津! 王府府邸幽深寂静,百姓们害怕里面有什么东西,自然不敢进来。 “陆绎没有拿此事做文章,是在告诉老夫,切勿将他逼急了吗?” 方逢时有些眩晕,此事一旦轰出,整个山东官吏恐怕无人能够幸免于难,到时候恐怕圣人家族都要受到波及。 “妥协,老夫只能妥协了。”方逢时如大病初愈般喘着粗气,他脸色难看的走出了汉王府,看见那几名皂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有一丝言语,心中不免生出一丝赞赏。 看来他们也明白将这件事捅出去的后果…… 可惜,唯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此事终究干系太大了。 方逢时这样想着,脸上却露出一副难看的微笑,似乎在告诉他们不要害怕,从而降低他们的警惕。 “只不过老鼠太多,将砖瓦都顷移了。” 方逢时装作毫不在意的解释道。 随行的官吏见状,看向那几名皂吏的目光顿时变了。 胆子这么小,也难怪是不入流的官吏。 待方逢时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将这些官吏打发走后,他在长随的搀扶下回到了行辕,双眼无神的躺在摇椅上恨不得就这样睡过去才好。 至少自己的责任能因为自己的病逝而人亡债消……但是方逢时明白,这都是不现实的。 “方大人何须如此苦恼?” 不多时,一名青衫白衣,头戴四平方巾,作儒士打扮的男子从外而入,如过无人之境,没人敢阻拦。 第617章 孔家孔胤桂 “替别人背锅擦屁股你说苦恼吗?” 方逢时眼都不抬,回敬道。 青衫男子从背上拿下一顶玉骨折扇,对方逢时的讥讽并不气恼,而是微眯双眼道:“作为圣人子弟,这不都是你们该做的事情吗?” “孔胤桂,老夫不想和你唇枪舌战,七天之内,汉王府府邸内不允许有一片杂草。”方逢时依旧闭眼道。 “这都是小问题,方大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孔胤桂打开玉骨折扇,轻笑道。 “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不然老夫也兜不住。” “这请方大人放心,就算被人看见也无所谓。”孔胤桂明显没有当一回事。 方逢时终于睁开了老眼,他皮包骨的胸脯急促起复了一下,最终叹息道:“罢了,随便你们了。” “这些粮食必须留在莱州,老夫不求你们开仓赈粮,但必须低于市价。” “是现在市价还是三年前的市价?”孔胤桂随口问道。 见方逢时脸色一阵红一阵青,自知不能逼迫过甚,孔胤桂又改口道:“是是是,低于三年前的市价,毕竟我孔家没这么贪婪。” “这话也就只有你们自己相信了,曲阜不是号称孔城吗?满城老百姓加上周边的村民,不都是你们孔家的奴隶吗?”方逢时神情复杂道。 孔家的丑闻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从前唐至今,统治者都对他们真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这些自称圣人子弟的文人,又怎敢对颐指气使? “看来方大人已经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还是说被那锦衣卫的鹰犬陆绎给蛊惑的是非不分?我们孔家可是圣人家族!容不得诋毁。”作为当代衍圣公孔尚贤的嫡次子,孔胤桂十分不悦道。 “你和老夫说这些有什么用?”方逢时自嘲道:“有能耐去和陆绎说,你看他敢不敢收拾你。” 孔胤桂一时语塞,文人将他们当招牌、当牌匾的,可武人却不会鸟他们,跟别说在武人之列中,都有些“臭名昭著”的陆绎了。 他还真怕自己出现在陆绎面前,被他给一刀剁了。 就算时候家里会给自己报仇,可终归自己死了不是! 想到这,孔胤桂装作不屑道:“我孔家才不愿意和幸进之臣来往!” “是么?”方逢时懒得去拆穿他,而是继续说道:“不过你外甥的亲家是保不住了。” “为什么?”孔胤桂一惊,自己打包票的人保不住,那岂不是打他的脸? “去问陆绎。”方逢时面无表情道。 孔胤桂一阵恶心,也不知道是恶心方逢时的态度,还是恶心陆绎的胡搅蛮缠。 “罢了,就这样吧,方大人,我孔家会记得你的。” “你以为你孔家是阎罗王吗?还能将老夫的名字从生死簿中划去?” 不知为何,一直心灰意冷的方逢时爆发了,他猛然从摇椅上站起,右手颤栗的指向孔胤桂,喝道:“堂堂圣人家族与官吏勾结搬空粮仓,整个山东大地饿殍满地就如你们所愿吗?” “饮鸩止渴的方法,圣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后代?” 孔胤桂吓了一跳,随后悻悻的说道:“那都是陆绎诋毁我家的说辞,方大人可别相信。那样只会正如陆绎之意。” “到现在还要狡辩?”方逢时十分失望的摇了摇头,无力道:“你们难不成以为是老夫自己搜查到的吗?” “难道不是吗?”孔胤桂面露疑惑,他可不觉得回事莱州的官吏告诉的,只有可能是方逢时阴差阳错发现的。 不过听方逢时的语气,搞不好是锦衣卫先发现的也说不定。 想到这,孔胤桂笑道:“纵使陆绎知道了又如何?他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都查院御史台也只会弹劾他非议圣人家族。” 方逢时呆滞了,他见过无耻的,从未见过如此无耻的。这一刻他不想再和对方自费口舌了,他无力的挥了挥手,厌烦道:“滚吧,快滚吧。” 注意你的语气!孔胤桂十分失望,如果不是现在还要依靠方逢时替他周旋,他还真想直接呵斥这位当朝兵部右侍郎一番。 “方大人啊方大人,即便是蒙元的铁蹄,都不曾将我孔家倾覆!”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方逢时忍不住讥笑,第一次对陆绎的话产生了动容。 是蒙元鞑子不愿意倾覆吗?是你们跪倒在地的速度太快,他们还没劈下来你们就已经拜伏了! “呵呵,孔家,圣人……” 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孔胤桂的动向自然被陆绎掌控,不过两人的谈话内容却很难捕捉。 “大人,孔胤桂离开了。” 李响的手下前来汇报,陆绎微微皱眉,问道:“离开了莱州了?” “不是。”这名密探连忙回道:“他正在莱州府城的大街上闲逛,只是那高傲的姿态比魏国公还要足。让人恶心。” 衍圣公也是公爵,尽管看似比王爵要低,可实际的权利与地位比普通的藩王要高多了。 作为有资格继承衍圣公爵位的孔胤桂,自然姿态要比魏国公这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公爵要高调的多。 “传出风声,就说本官不日就要返京。”陆绎手指轻敲案桌,嘴角微微上扬道。 密探领命而去…… 伴随着陆绎即将返京消息的,还有新晋东厂厂督,以及锦衣卫北镇抚司抚司使钟辰飞联合办案的消息,一同传遍了莱州。 莱州作为田义与钟辰飞联合办案的第二府,还是在陆绎与方逢时这两位要员的配合之下办案,纵使前者对陆绎有诸多不爽,也只能暗藏心中,决定以此次要事为紧。 “陆大人,我们东厂的密探收到消息,听闻那许谦夫妇的村庄中有人供奉明教,可有此事?” 四人一见面,田义便开门见山道。 钟辰飞见田义语气不善,面对的还是自家大人,顿时不悦的冷哼一声,正欲说话,却被陆绎摆手制止,继而看向田义道:“不知田公公是从哪里听来的坊间趣闻?东厂的密探要是太久没用,荒废了,本官不介意再调用一些锦衣卫的好手填补东厂。” 当年成祖皇帝草创东厂时,东厂的所有骨架几乎都是由锦衣卫的人充当。 田义的那身为宦官而洁白无瑕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第618章 衍圣公府走火了 方逢时见双方有些剑拔弩张,心中虽然十分舒服陆绎被人针对,但还是干咳两声,作和事佬说道:“田公公,事情或许真如陆大人所言那样,因为据本官所知,莱州百姓虽然有信佛之人,但误入邪教的却很少。” 田义喉结微动,深深的看了一眼方逢时,微微颔首。 让人猜不透他的心中所想。 因为莱州知府暂缺,于是方逢时临时充当本地官员摆筵接待田义与钟辰飞二人。 陆绎则以还有杂事为由,没有去参加。 回到征南军临时营地,陆绎唤来李响,问道:“田义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回大人,钟大人告诉下官,所有都察院有御史弹劾,说您私自纵容逆贼性命……”李响小声说道。 陆绎微眯双眼,在李响耳边嘱托了几句后,便唤来来曹文昭,起身更衣道:“吩咐下去,今日就走。” “大人,现在已经临近黄昏,夜晚启程寓意会不会不好啊。”曹文昭有些错愕,下意识的问道。 “你懂个屁。”陆绎平静的回了一句,面露凶狠道:“有些人以为老子动不了他就给老子下绊子,不回一个大礼老子念头不通达!” 曹文昭思绪敏捷,瞬间联想到了什么,顿时露出邪笑,屁颠屁颠吩咐下去了。 待方逢时得知陆绎领军回京时,已经是酒饱饭足的一个时辰以后了。 此时的方逢时仍在筵席上与田义、钟辰飞二人分析山东等六府的受灾程度,骤然听见长随告知这件事后,他脸色微变,猛然起身说道:“他们走的时候怎么不告诉老夫……” 似乎察觉到一旁的钟辰飞表情有些不对劲,方逢时这才改口说道:“老夫好给陆大人送行啊……” “方大人这话什么意思?”田义突然开口问道:“陆大人返京了?” 见方逢时点头称是,田义脸色顿时有些涨红,他有些白净的右手死死的攥住酒杯,恨不得将其捏碎才好。 自己前脚刚来,陆绎后脚直接拍拍屁股走了,还不通知他们一声,这是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啊! 毕竟按照厂卫的权利大小,自己作为新晋厂公,应该和陆绎同等地位才是!而不是和钟辰飞一个级别! 钟辰飞将田义的神情全都看在眼里,嘴角顿时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想和我家大人斗法?你还是太嫩了点!先把我摆平再说吧! 因为陆绎的突然不告而别,方逢时闻到了别样的味道,他再也没有和田义钟辰飞等人虚与委蛇的想法,而是声称身体不适,先一步离去,然后转道来到了临近汉王府不远的一处豪宅之中,找到了孔胤桂,怒气冲冲的说道:“许谦夫妇的事情是不是你捅上去的?不然就田义这个被锦衣卫压制住的东厂太监,也能知道这么清楚?” 孔胤桂正陪着几个莺莺燕燕喝酒,被方逢时突然打断作乐有些不喜,却还是出来见了他一面,毫不在意的说道:“是又怎么样?不过我可没告诉田义这个宦官,嫌恶心,只是让都察院的某些人给陆绎点个醒,我们孔家想要恶心他,有的是办法!” “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方逢时见孔胤桂仍旧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便挥袖愤然离去:“正所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陆绎看似正义凛然,实则睚眦必报,老夫劝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他还敢派人暗杀我不成?”孔胤桂觉得方逢时终归是老了,文人最看不起武人的那股劲去哪里了? 而且居然还敢对自己这位衍圣公继承人摆脸色?反了他了! 曲阜在兖州府,位置不大,地势也不好,但却偏偏格外出名。 而出名的原因也十分简单,就因为他是孔老圣人的故居。 作为三皇五帝之后第一个降世的圣人,孔子的后代享足了祖先的香火气,曲阜虽然仍以古城自居,但明眼人都知道,称之为孔城也不为过。 所以每当夜晚降临,孔城的守卫严格执行宵禁时,敢堂而皇之走在大街上的定是孔家后裔。 而且不是嫡系就是最亲近的旁支。 就比如今日,几名衣着华贵的男子喝完酒趁着夜色往衍圣公府走去,浑然不惧路上有没有巡视的将士以及歹徒。 “还真是浑然无知啊。” 黑夜中,街角中窜出几名黑衣人,悄然摸了上去,见他们丝毫没有警觉,隐藏在黑纱下的面容不禁露出几分讥讽。 很快,这四名年纪参差不齐的圣人后裔便被他们轻声放倒。 其中一人问道:“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按照计划行事。” 不多时,那庄严巍峨,按制丝毫不逊色于王府的衍圣公府一角,突然燃起了冲天大火。 原本寂静的孔城曲阜,瞬间沸腾起来,无数叫喊走火的声音传遍大街小巷。 “他们手中都遗留有猛火油的浓液吧?” 很快,黑衣人们收回一切可疑东西,趁着混乱之中逃走,只有那几名被他们蒙晕的圣人后裔仍依偎在府墙酣睡,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热,火光越来越亮。 火光迅速蔓延,距离衍圣公府较远的旁支一脉也赶来救火,随着火势有消亡的趋势,孔胤桂的哥哥,孔尚贤的嫡长子孔胤椿一边责令手下之人继续救火,一边在孔府老奴的指引下,迈着不敢置信的步伐,看着那四名仍在府墙下打着酒鼾的几名侄子,暴怒道:“混账!不肖子孙!气死……噗。” 怒火攻心之下,孔胤椿竟然气得吐血晕了过去…… 沿着官道前行,现在已经步入夏中,阳光太过于毒辣,让陆绎也不得不穿着薄甲前行。 夜晚还好,白天赶路简直就是遭罪,现在就连曹文昭也觉得自己当初询问陆绎为何夜晚赶路,是不是太过于憨傻了。 “大人,整个兖州已经疯了,曲阜的衍圣公府遭遇走火,还是自己后代放的火,恐怕孔老圣人在世有灵,都得气得从坟地里爬出来吧!”马永贞从长长的军伍后方驭马上前,眼中藏着笑意向陆绎汇禀道。 第619章 吓傻的徐文壁 衍圣公府走火,恐怕马永贞心中的畅意比陆绎还要多上几分。 与纯粹不待见孔老圣人的武人相比,马永贞对孔老圣人并不诋毁,他抱有幸灾乐祸的是他们后人! 北方的夏天虽然不如南方湿热的让人受不了,可待久了一样令人不适。 不过好在再苦再难也不会苦了宫中,当太监宫女们纷纷将去年冬季埋藏的冰块凿下放入冰鉴之中,摆满了整个乾清宫后,不少穿着宽大官服的五六品京官们,顿时感受了一股凉意。 虽不如后世的空调,但也比没有强。 今日的朝会主题简单明了,还是围绕山东供给粮食的问题。 漕运虽然快而便捷,但确定也很明显,那边是贵! 一石粮食由南方运到北方,损耗却足足要了三石至四石。 诚然漕运其中有不少官吏中饱私囊,但也不可否认,漕运却是损耗过大! 从奴儿干都司海运至登州码头是最快捷又省力的方法,可开海禁这一话题却无人敢提。 须知隆庆时期开的海禁也仅仅只是维持了几年,当先帝驾崩,高拱下台之后,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毕竟其中牵扯太大,纵使天家也无能为力。 “所以满朝文武,衮衮诸公都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吗?” 万历小胖子有些不悦,随着他年纪的增长,天子的威严已经日渐增多,就连他的母后李太后都有意无意的开始放权,所以当万历小胖子开口窝火之时,下方无一人敢反驳。 “回陛下,户部正在与刑部正在加紧商酌,好在山东距离奴儿干都司不远,既然海路行不通,那我们就打造驰道,走陆路。”王国光出班说道。 一听要修建驰道,整个乾清宫瞬间议论起来。 这是一个大工程,很容易滋养国之硕鼠。 所以万历小胖子认真的思考了一番,说道:“让内阁领头,都察院辅之。” 此事自然得经过内阁首允后,王国光才敢提出,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万历小胖子为何好端端的让一个不相干的部门辅之? 都察院的人能干什么?不过很快就有不少朝臣想到了一点,那便是监督。 还是年轻了。 不少朝臣、武勋忍不住嘀咕,现在的都察院御史全都是酒囊饭袋,监守自盗恐怕都会屡见不鲜,万历小胖子还是太年轻了,因为按照一般的帝王,要么另立新的监管衙门,要么就派遣心腹宦官。 诚然宦官贪污的也不少,但至少比文官更忠心耿耿不是? 张居正眼神闪烁,出奇的没有否定万历小胖子的操作,而是打定主意,待散朝之后前去御书房与万历小胖子商酌。 如果是以前,张居正定然当殿驳斥,可陆绎时不时的寄信告诉他,万历小胖子已经越来越大,作为人臣,不能一直将自己摆在师父的地位上,不然后果将十分严重。 而万历小胖子见无人反驳自己的提议,心中暗自窃喜的同时,也肃然的问道:“山东的官员如何处置的?” 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王之诰同时出列道:“那些官员均已认罪,大多都是十恶不赦之辈,只不过锦衣卫审讯的手段有些过激,途中意外死亡了五人……” 虽然万历小胖子很想赞一句“死有余辜”,但为了顾及群臣的玻璃心,他只能干咳一声,装作没听见,准备转移话题。 却不料他身后的李太后突然开尊口道:“五人太少了!涉事最重的如莱州知府石继睾之辈的,就地扒去官服处死!更甚者剥皮充草以儆效尤!” “太后……” 不少大臣有些动容,有兔死狐悲之感,也有担心锦衣卫权势再次回归洪武永乐年间的害怕之意。 原本看热闹的武勋都坐不住了,英国公张溶更是出班讪笑道:“天后,此举会不会有所不妥?还是押解回京之后,交由大理寺刑部敲定,再进行问斩吧?” “皇儿你怎么看。” 李太后没有回答,而是问向万历小胖子。 于是众朝臣的目光瞬间汇聚于万历小胖子的身上。 此时的万历小胖子感觉身体一重,一股无形的压力压迫自己的肩膀,他沉思了片刻,站起身来,在龙椅前踱步道:“太祖高皇帝曾言,要想发财就别来当官!而既然当了官,就要管住自己的爪子!按照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贪污五十两以上,剥皮充草!” 群臣面面相觑,以至于退朝后都有不少大臣傻愣在原地。 而原本想要前去御书房纠正万历小胖子的张居正,也被担心锦衣卫再次权势滔天的大臣们拦在了殿门口,试图寻求心安…… 御书房内,万历小胖子坐在椅子上,越过龙案看向跪在地上请罪的定国公徐文壁,不咸不淡的说道:“定国公,你何罪之有?” “臣罪不可恕,恳请陛下责罚。” 万历小胖子歪着头,看向他,笑道:“就只有这些吗?” 真以为自己还是稚童吗? 万历小胖子起身来到徐文壁的面前,下蹲道:“是知道陆爱卿已经查到了你的头上,这才来恳求朕的宽恕吗?” 徐文壁虎躯一震,垂头倒在的眼眸中满是惊骇之色。 这等心思,这等言语,当真是万历小胖子吗? “觉得不可思议吗?觉得朕为何会这样说吗?”万历小胖子冷笑道:“朕今年已经十五了,还将朕当做三岁小孩忽悠?” “定国公你要是觉得朝廷给你的俸禄太低,大可继续上下其手!让投献于你的商贾继续养肥与你!”万历小胖子微微一顿,起身怒踹道:“可你为什么串联魏国公,甚至事后还陷害于他?” “你们不都是中山王一脉吗?都是朕的勋戚!传出去天家威严何在?” 徐文壁吓傻了,他第一次体会到高祖徐景昌为何留下家训,特别强调伴君如伴虎。 还不是因为高祖徐景昌被成祖永乐皇帝敲打太多,给吓得啊! 可眼前的万历小胖子才多大? 他原以为自己只要服个软,对方就会装作没事,为了皇家的体面而掩埋下去。 可现如今呢?怎么看都是一副要深究到底的模样啊…… 第620章 返京 面对比自己小了一大截,气势却比自己足数倍不止的万历小胖子,徐文壁只能耷拉着脑袋垂眸,嘴里反复的念叨那句话: “臣罪不可恕,还望陛下赐罪。” 挨骂认错,挨打立正。 反正我就是这样,你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老实说,面对徐文壁这般不要脸的行为,万历小胖子还真没有过多的手段去对付他。 自己总不可能将其除爵吧?到时候他要是真开了这个口,满朝的武勋非得学文臣死谏不可。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啊! 万历小胖子呼吸急促起来,这是气的,随后他小胖脸变换了几次脸色,最终吐出几口杂气,喃喃道:“你们一个一个的,都欺负朕年少,以为朕从未记在心中……” 徐文壁虎躯一颤,这种帝王心中的怨念被自己给听见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果不其然,还没等徐文壁开口,万历小胖子就已经冷冰冰的说道:“传锦衣卫赵千珏来。” 陆绎与钟辰飞离京之后,掌管南镇抚司的赵千珏变成了京师内锦衣卫的临时一把手。 不多时,赵千珏进来了。 万历小胖子负手而立,缓缓走到龙案前,冷言道:“定国公徐文壁胆大妄为干涉商贾之事,着令回府紧闭半年,罚俸五年。” “陆大人,陛下和太后说了,您回京后就直接回府休息。” 陆绎前脚进京,后脚就被一名太监给堵在了路上,这话中的含义颇有深意,让陆绎有些错愕,下意识的问道:“本官可是还有诸多事情要禀告陛下与太后啊。” 那名传话的太监皱着眉头,淡然道:“陆大人您虽然劳苦功高,但不可对陛下与太后不敬!” 眼前这个宦官陆绎很是陌生,说不定是田义接任东厂厂督之后,又新上来的小黄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陆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径直转身离去:“好,本官回府。” 能压制住朝野上风头无两的陆绎,这名太监显得有些得意,可当他发现陆绎转身离去的方向并不是城北他的府宅之后,脸上的得意的笑容顿时凝固了,愤愤的一甩拂尘,转身回宫复命…… 张居正老了,头发已经有些许白霜。 五十三岁的年纪独木支撑着朝政,确实容易催人老。 不过他本人似乎乐在其中,因为自从他执政当首辅以来,大明在他的手中越来越兴盛,虽然吏治还有些许瑕疵,但并不妨碍他青史留名。 往前数五位首辅,谁有他能干?谁有他一心为国? “你呀,今日回京陛下、太后特许你先行回府,却没想到跑到老夫这里来了。”张居正正带着万历小胖子赏赐,由红毛鬼从远洋传来的叆叇(眼镜),看见陆绎笑着说道。 陆绎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说道:“有些事情我不吐不快。” “哦?说来听听。”张居正摘下叆叇,正色道。 旋即陆绎将南京与莱州的情况酌情诉说了一番,张居正显得有些平静,看样子也从多方途径了解了不少。 张居正微微一笑,赞道:“对于你,老夫是十分信任的,即便莱州一事对于官吏的手段太过于苛刻,但老夫心中也明白,那定当也是他们该杀。只不过你对于许谦夫妇还是太过于温和了。” 陆绎一听,顿时有些发虚,难不成方逢时已经告诉张居正了? 看见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张居正哈哈大笑一声,然后眼中闪过揶揄,语气说不出的落寞:“老夫可是听说,曲阜的衍圣公府可是燃起了大火,烧掉了不少圣人孤本……” “是吗?那太可惜了。”陆绎遗憾道。 张居正狐疑的看向陆绎,似笑非笑道:“你当真不知情吗?” “太岳兄说笑了。”陆绎可不傻,而是反问道:“不是有传闻,是他们圣人后裔自己喝醉酒后纵火吗?” 这种传闻的真实性会瞒过你这种特务头子?张居正表情有些阴晴不定,说到底,他也是圣人门生,是依靠儒学才能走到首辅之位的,就算他心中对孔老夫子不以为然,可该装出来的样子也是必须要装出来的。 想到这,张居正叹了口气:“终究是万世师表。” “孔圣人是,但他们的后代不是。”陆绎冷不丁说道。 张居正表情一怔,随后摆了摆手,示意陆绎可以走了…… 回到陆府,陆绎瞬间将一切杂事抛之脑后。 “老爷回来了!” “呀!老爷回来。” 没有派人前来先一步通知,所以当陆绎突然出现在府宅门口时,整个陆府瞬间沸腾了,以至于当陆绎轻描淡写的来到后院时,正在攀爬府中大树,试图掏鸟窝的阿秋也被吓了一跳。 阿秋愣愣的站在树枝上,看向陆绎眼神之中即是警惕,又是迷茫。 几岁的稚童本就容易忘事,陆绎这一去就是大半年,阿秋有些不认识自己也情有可原。 所以陆绎很干脆的来到树下,伸手将其抱起,用手佯装拍屁股道:“臭小子,这就不认识你爹我了?” “爹?”阿秋有些迷茫,随后似乎熟悉之感渐渐回归,小眼睛之中满是欣喜,大喊道:“娘……娘!爹回来了!” 东厢房之中,袁今夏正在小憩,闻言利落的起身,走出房门看见陆绎后,美眸之中有氲气弥漫。 “回来了。” 兵仗局衙门外。 与妻儿吃过晚饭后,陆绎独自一人散步至此,他已经有一年没见过赵士祯了,他十分好奇这小子是不是又造出了什么新奇的玩意。 不得不说,在燧发枪的基础上建造的迅雷统,却是要好出不止一截。 只是让陆绎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到兵仗局衙门外,就被守门的将士告知,赵士祯的叔父在四川当总督的赵锦病倒了,他在前两日就已经出发前去看望。 提起赵锦,就不得不提起另一个当世半圣,新学创始人,王阳明。 作为王阳明的再传弟子,赵锦虽然名声不显,但在士林之中声望颇高。 自己要想给衍圣公一脉下绊子,凭借赵士祯的关系,赵锦说不定能够拉拢一下…… 第621章 如娜仁 闲来无聊,陆绎漫步至了南镇抚司衙门前,唤来多日不见的赵千珏,随口问了问他不在是,京中的大小事宜。 听见赵千珏谈起自敖不列被刺身亡后,鞑靼至今仍没有派遣新的使者过来,这不禁让陆绎微眯双眼,又问道:“如娜仁呢?她现在在京中过得怎么样?” “大人别提了,这异族女子还真准备把自己当作大明人了,每日在京城里逍遥自在,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钱财。”赵千珏瓮声道。 “是吗?”陆绎点了点头,又问:“那她最喜欢去哪里?” 赵千珏有些呆滞,下意识的问道:“大人,您该不会看上那位了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陆绎不假思索的一脚踹出,赵千珏憨憨的摸了摸脑袋,没有躲避…… 春满楼,自从被陆绎连翻折腾几次后,这里已经彻底从权贵子弟的社交场合,沦为了平民酒楼。 不过这只局限于大堂之中,往上的消费普通百姓们还是消费不起的。 春满楼的心东家是谁,陆绎没去问过,因为自大定国公徐文壁退出以后,整个春满楼再也没有权贵敢出手。 连两个勋戚都连翻折在了陆绎手中,谁还敢去惹这个瘟神不自在? 可即便如此,当陆绎久违的再次出现在春满楼的大堂里时,包括伙计在内,所有的客人都发愣在了原地,不少人跟是下意识的望向大堂中央的原先高台,现在却早已被拆除的地方,松了口气。 没有了舞姬表演,和寻欢作乐,你陆绎总没有借口去为难春满楼了吧? 新任的掌柜有些胆战心惊,他颤颤栗栗的来到陆绎侧面,讪笑道:“侯爷,今日可是要在小店用餐?” 陆绎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回工夫额头上已经留下了豆大的汗珠,不禁轻笑道:“别害怕,今日本候不找茬。” 合着你也知道当时是在找茬啊?新掌柜心中忍不住腹诽,脸上却依旧表现得十分谦恭。 “本候二楼雅间有熟人,你们不用带路。” 和你相熟的人谁敢到这里吃饭?新掌柜不知道陆绎是在消遣自己还是想要干什么,反正就是敢怒不敢言,只能让开一条道,让陆绎与他身后充当护卫的锦衣卫南镇抚司抚司使赵千珏一同走向楼梯。 整个春满楼只有高台便拆除了,其余的几乎没有大动过,所以陆绎十分轻车熟路的就找到了一间名为“红杏阁”的雅间,陆绎给了左侧的赵千珏一个眼神,后者很干脆的就抬起右脚,正欲踹门。 陆绎汗颜,连忙伸手拦下,没好气道:“还是敲门吧。” 别到时候因为这一脚春满楼在门口挂一个不欢迎权贵的牌子。 赵千珏摸了摸鼻梁,点了点头。 “咚咚咚。” 说是敲门,可这声音总给人感觉与踹门无异。 “谁?菜不是上齐了吗?” 里面传来了如娜仁的声音,她有些惊讶。 赵千珏瓮声道:“我家大人乃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现在命你开门!” 雅间内沉寂了良久,一脸疑惑的如娜仁打开了房门。 “平湖侯怎么……”如娜仁下意识的想说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可当她想起对方是锦衣卫的一把手后,顿时又将这疑惑吞了下去。 只是阴晴不定的看向陆绎,想知道陆绎的来意。 面对如娜仁的狐疑之色,陆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笑道:“不请本候进去坐着谈吗?” 如娜仁的脸色顿时一僵,她思考了片刻,最终红着脸点了点头。 陆绎本有些纳闷,可待他进去之后看见两名妙龄少女正面红耳赤的扭捏着站在雅间的一角后,他的嘴角顿时抽了抽。 随后很快恢复如初,大马金刀般坐在主位上,指了指对面,平静道:“坐下说吧。” 不动神色之间,仿佛上门之人变成了如娜仁一样。 虽然如娜仁心里有些许不舒服,但久居京师的如娜仁早已听闻了陆绎的厉害,所以也不敢恼怒,而是乖巧的坐在了对面,然后说道:“小女子不知道平湖侯今日上门,饭菜也没准备丰盛,不如换一桌菜肴吧?” “不用了,本候不是来吃饭的。”陆绎微微摇头,随后看向仍有些束缚的两名少女,皱眉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两名少女面面相觑,最后一名看似年长一些的少女紧张道:“回侯爷,小女子们是……” 如娜仁粗暴的打断道:“平湖侯,她们是我在青楼里找的清倌人,这也有问题吗?” 居然还好这一口?陆绎有些诧异,随后平静的点头道:“这话说得,自然没有问题,魏晋时断袖之癖都能接受,更别说水磨豆腐了。” 水磨豆腐,还真特么形象啊。如娜仁小嘴微张,有种不认识陆绎的感觉。 “给钱让她们走吧,我们之间的谈话她们听去不太好。”陆绎神色至始至终都十分正常,这让如娜仁十分疑惑。 不过陆绎都开口了,如娜仁自然不会拒绝,而是痛痛快快的给了她们一人价值一百两银子的会票,让她们离去。 待二女走后,陆绎这才平静道:“如娜仁,俺答的使者为何还没到?” 如娜仁瞳孔微缩,随后很快的恢复正常,装出十分诧异的问道:“小女子也不太清楚,毕竟有大半年未曾回到草原了,兴许时察哈尔部进行了拦截,让他们耽搁了些许时日吧。” “好一个耽搁。”陆绎抚掌轻笑道:“这么点路,恐怕就是爬,也爬到了京师之下吧?” 如娜仁有些受不了陆绎的冷嘲热讽,于是辩解道:“这事实,不是吗?万一使团要是遭遇了察哈尔部的袭击,大汗又不是太师,又怎么会掐指算到?” 太师?陆绎微眯双眼,手指放在饭桌上不停地敲打。 作为草原人,如娜仁的性子虽说不上刚烈,可也说不上宁静,所以对于陆绎这慢条斯理的沉默,这让她十分不适应,以至于她觉得有些燥热,竟然下意识的松叠了一下衣襟,露出了一抹雪白。 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没人能猜到如娜仁的真实想法。 第622章 大演武 因为如娜仁的举措过于暧昧,让整个雅间的气氛显得有些旖旎起来。 陆绎目光瞬间瞥过,不咸不淡的说道:“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吧,本候不吃这一套。” 如娜仁先是一愣,旋即才意识到陆绎指的什么,顿时羞赧的将衣襟合拢,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最近半年大明没工夫搭理她这个使者,让她觉得自己的地位有些超然,再加上陆绎近半年没在京师,没多少人在乎她,以至于自己行事都变得有些飘飘然了。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好像出了姿色之外,并没有任何依仗…… 想到这,如娜仁那带着复杂神色的碧眸深深的看了眼前陆绎一样,终于想起了眼前之人还有另一个称号。 当世名将! “俺答究竟如何想的?这是一个求援者该有的姿态吗?” 如娜仁见陆绎语气十分不善,心中顿时一急,下意识的说道:“侯爷误会了,我们大汗说不定是有他的苦衷。毕竟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步步紧逼,他自然是希望能够得到大明的帮助……” 春满楼的隔音效果不错,至少当门窗紧闭时,在雅间里听不见楼下大堂里的吵闹,这也让陆绎放心大胆的敲打如娜仁。 “得到大明的帮助?本候有一事不解,还望副使告知。”陆绎目似利剑,仿佛剑光闪耀,缓缓说道:“至始至终,大明都没有帮助俺答的理由!大明对于草原上的狼始终抱有敌意,这是血仇。” “更何况俺答狼子野心,时时刻刻挂念着中原的大好河山,隆庆年间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恐怕早就马踏中原,让关内遍地狼烟了,这样的存在,让他灭亡不是更好吗?” 如娜仁哑口无言,随后眼珠一转,皎洁道:“可大明就敢保证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就不会觊觎中原吗?” “一个相熟的对手和两个陌生的对手,大明对于谁更有底气,难道侯爷不清楚吗?” “你不是俺答的人。”陆绎突然起身说道。 如娜仁俏脸瞬间煞白无比,她额头上流下一滴细汗,强装镇定道:“侯爷何出此言?是想要对小女子出手的借口吗。” 陆绎没有回答她,而是起身走向雅间大门,背对着她说道:“本候言尽于此,望副使好自为之。” 如娜仁脸色数遍,直到陆绎徒然离去盏茶功夫,门外吹来热风,她都没能理解陆绎的真实意图。 陆绎出门后,径直赶往兵部,身后的赵千珏见陆绎和如娜仁没聊几句就不欢而散了,顿时有些不解,纳闷道:“大人,可要将那异族女人抓入诏狱?” “不,她还有用。”陆绎摇了摇头,看向朱雀门外的演武场,目光深邃。 “应该可行吧。” “京师二十六上直卫大演武?这是闹的哪一出?” 第二天,一个劲爆的消息瞬间引爆京师的茶馆酒楼。 “是二十五个!锦衣卫可不参与。”有人提出质疑,随即便有人反驳:“锦衣卫虽然不参与,可是征南军参与啊!” 所谓上直卫,即是上直亲军卫的简称。 乃是皇帝亲自掌管的卫所之意。 这些卫所地位崇高,具体的表现从名称上就能看出不同。 普通卫所全名为某某卫指挥使司,而上直亲军卫的全名为某某卫亲军指挥使司。 而上直亲军卫有京师、南京之分。 上直亲军卫一共二十六个,其中明太祖朱元璋时期设立了十二个,分别是锦衣卫、旗手卫、金吾前后卫、羽林左右卫、府军卫、府军左右前后卫、虎贲左卫。 随后到了成祖永乐年间又增设了十个,分别是金吾左右卫、燕山左右前卫、羽林前卫、大兴左卫、济阳卫、济州卫、通州卫。 再到宣宗时期又增设了四个,即腾骧左右卫、武骧左右卫。 这二十六个卫不归五军都督府管理,而是直接隶属于皇帝管理。后来腾骧左右、武骧左右四个卫则成了御马监掌管的部队。 而与他们同地位,却更让大明百姓津津乐道的,自然要数近年南征北战,却从无败绩的征南亲军卫! “什么大演武,我看就是来彰显大明武力的表演罢了!” 时值各国使团朝贡之际,大明有此举动,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历朝历代对于演武都有它独特的理解,可像今日这般汇聚近二十六个上直卫的演武,虽说不上古往今来,但至少大明还从未有过。 这一日,天还未亮,陆绎就早已起床洗漱完毕。 面对着蟒服与军服甲胄,陆绎思索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后者。 “妾身亲自为夫君披甲!” 其实按照礼制,该有家将或者家丁披甲,但陆绎也深知,自己的夫人从小就像学戏文里的穆桂英挂帅,现在她已在家中相夫教子,自己要是还剥夺她亲自为自己穿甲披袍的意愿,那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待身着鱼鳞甲,英姿雄状的陆绎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时,袁今夏的美眸之中充满着爱意。 陆绎伸手轻抚袁今夏的俏脸,看着袁今夏眼中的小星星打趣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唔……”袁今夏受不了陆绎那灼热的目光,竟然赧然的垂下眸,娇嗔道:“孩子还在一旁。” “不是因为还有正事吗?”陆绎笑着揶揄道。 夫妻俩正在温存,一旁的阿秋却满是羡慕道:“爹,我也想穿铠甲!” “臭小子,你才多大。”陆绎瞪了他一眼,这年纪的小孩子骨骼尚未健全,这将近三四十斤的甲胄足以将其压碎。 “我不小了!”阿秋插着腰,嘀咕道:“我已经三岁了!” 这是按照虚岁算呢。 “等你再大一些。”陆绎察觉到怀中袁今夏的坏笑,不由白了她一眼。 “哦,好吧!”阿秋嘟囔了一句,很快就将这件事情给忘光了。 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院内的蝴蝶所吸引。 待阿秋被小菊带出去玩耍后,陆绎这才抽空朝袁今夏说道:“今夏你想让阿秋长大后从军吗?” 袁今夏闻言,娇躯微颤,缓缓摇头:“不,平平安安就好。” 第623章 武勋之首 “平平安安吗?” 朱雀门外,演武场已经空出了一大片位置,礼部、兵部、鸿胪寺等相关的官员正在维持着现场秩序。 因为告示已经颁布多日,从京师周边闻讯而来的百姓数不胜数。 待陆绎碎碎念般赶到时,一名鸿胪寺正六品的主簿见陆绎过来后,面色有些发苦,但还是硬着头皮将陆绎拦下,说道:“陆大人,还请下马进去吧。” 作为当今在军方权势颇深的武勋,更别提陆绎还监管锦衣卫这个臭名昭著的衙门,他现如今的地位,今日演武场之上定然会站立在万历小胖子身边。 这种大佬鸿胪寺的官员怎么敢得罪? 陆绎微微摇头,说道:“本官待征南军的许标许指挥使到了之后,和他交谈几句再上去。” 鸿胪寺的主簿顿时一怔。 心中忍不住腹诽,有什么话你不知道早点说?非要在这时候站在演武场这里说? 眼下演武场这一侧的场地管理已经交由兵部与鸿胪寺用于接纳各国使臣,你一个大明武将站在这里会不会有些鹤立鸡群?让人觉得我们大明太过于霸道? 想到这,这名鸿胪寺的主簿小心翼翼的说道:“陆大人,这不和规矩吧,要不咱们先……哎,你拉本官做什么?” 鸿胪寺少卿瞧见了这一幕,连忙将自己下属拉了回来,对方见居然是自己的上峰,顿时哑口无言般垂下头。 鸿胪寺少卿朝着陆绎堆笑道:“手下不懂事,还望陆大人勿怪。” 说罢,待陆绎朝自己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后,鸿胪寺主簿便拉着自己的手下离开了这里。 “大人,这是何意?”鸿胪寺主簿有些不解,少卿见状没好气道:“眼下京师是个人都知道,那征南军的指挥使明面上是许标,实则就是陆绎,他站在那里就是表态,你居然敢催促他,你不要命了?” 鸿胪寺主簿先是一愣,随后脸色瞬间惨白如雪,没有了血色。 “不过你也放心,他没有当场发难,或许就没打算在意你这等小人物吧。”鸿胪寺少卿的话让后者稍稍安定了几分。 比陆绎慢一步到来的乃是张溶,此时的张溶宝刀未老,身披与比陆绎还要高一规格的鱼鳞甲,看上去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平湖侯来得真早。” 陆绎回身看去,笑道:“看样子今日演武乃是由国公爷操持了。” “承蒙陛下厚爱。其实今日由平湖侯来操持,或许更佳。”张溶老脸微红,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轻抚长须的动作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陆绎笑了笑,抱拳说道:“国公爷捧杀下官了,您贵为国公,又执掌五军都督府,理该如此。” 张溶却意外的正色道:“话不是这样说,老夫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相比之平湖侯,老夫还是差远了。” 今日操持演武一事,还是当着万历小胖子,文武百官、外邦使臣以及京师百姓的面操练,这其中的含义简直不可言喻。 此时张溶与陆绎并排而行,老脸上满是惆怅,叹道:“常言道,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老夫还以为那只是老祖宗激励后辈之话,可时至今日,想着这几年平湖侯你的功绩,着实让老夫为之汗颜。” “不过万幸,老夫没有和某些人一样,非要和你作对到底,以至于现在被关禁闭。” 这是在说定国公徐文壁呢。陆绎笑了笑,对张溶这位英国公的善意,表示不置可否。 两人闲聊了一阵,感受到远方传来了轰鸣声,于是张溶歉意的说道:“二十六卫的估计来了,老夫就先行一步了。” 既然张溶作为操持演武之人,自然需要先调协各个卫所。 毕竟二十六上直卫作为皇帝亲军,不像五军都督府那样有官员协调,他们各部统属,难度自然要大一些。 伴随着有些杂而不适的脚步声,二十六上直卫便鱼贯而入。 其中征南军与旗手卫走在最前侧,由此也可见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对他们的认可。 毕手卫站在前方无可厚非,毕竟需要他们挥舞令旗去下达张溶的指令,可征南军站在前方就足以说明,征南军在二十六上直卫之中的地位! 此次乃是许标亲自带队,身后跟着蒋生马永贞二人,看到陆绎正在前方微笑的看向自己后,下意识的抱拳行礼,随后反应过来这样会让人弹劾于礼不合,便讪讪的笑了笑,转身喝令整理军形。 待二十六上直卫全部就位之后,万历小胖子的龙撵到了,紧接着文武百官皆走上了朱雀门上的城楼,再然后便是外邦使臣。 陆绎见状,给了许标一个“勿要让本官失望”的眼神后,这才缓缓进城,踏上城楼。 城楼上,外邦的使臣们站在右侧,各式左衽的衣服看起来十分滑稽。 大明之前以右为尊,可自太祖高皇帝以布衣之躯再造华夏以来,便觉得左好,于是这才有了以左为贵的说法。 作为外邦使臣之中唯一的女性,如娜仁可谓是鹤立鸡群,让人看了一下就挪不开眼。 不过现在陆绎有点大哥不说二哥的感觉,因为自打他踏上城楼的那一刻,所有外邦使臣的目光就已经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连带着那些随同万历小胖子的文武大臣,也齐齐看向了陆绎。 鱼鳞甲、蟒形护肩,鎏金护胸镜,再加上那御赐的宝剑。 所有人顿时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直逼眼前,让他们隐约有些踹不过气来。 陆绎目光在外邦使臣之中扫视,见其中安南使臣以及琉球使臣不敢直面自己的视线,第一时间低下头后,不禁嘴角上扬,意气风发的站在了武勋首列。 自定国公闭门谢客,魏国公远居南京,成国公因病缺席,英国公操持演武之后,陆绎作为新晋的大明侯爷,当仁不让的站在了武勋之首的位置。 其余诸如西宁候、镇远候等老牌武勋,自然不敢触及陆绎的锋芒。 这人就不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吗? 第624章 震撼 不少外邦使臣不乏最大的恶意揣测着。 可当这些外邦使臣发现大明的文武百官皆没有质疑,或者出声制止后,顿时无数的心跌落了谷底。 尤其是安南与琉球的使臣,在被陆绎一眼扫视而过时,心中各鞥是一片哇凉。 前者是因为家国进攻大明不成,反被大明尤其是陆绎率军暴打一顿而感觉恐慌,后者则更多的是除却琉球中山国之外另外两国的心虚。 而与外邦使臣那复杂心思不同的是,文武百官这边就更多的是头疼了。 因为陆绎的甲胄实在是太鲜亮,在烈阳高照的反射之下,让他们下意识的闭眼不敢直视。 凌云翼凌老爷子距离陆绎不远,侧过脸朝其招手,无奈道:“你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特意来亮老夫老眼的吧?” 陆绎对于凌老爷子十分敬重,要是别的文官这般问他,他一定会冷冰冰的回击过去,但既然是凌老爷子打趣自己,他又怎会不给面子? 所以他干笑了一声,摩挲了下鼻梁,无奈道:“回老大人的话,我也不想,谁让这身乃是陛下赏赐下来的呢,战阵之上我可不敢穿这身,太招摇了。” 既然知道招摇还穿过来? 不少听见这段话的文武百官忍不住腹诽,觉得陆绎就是故意的。 “听说这次二十六上直卫演武是你起草的?为什么?”凌云翼抚须问道。 “演武要开始了!” 有兵部的人开始游走,示意朱雀门前的围观百姓安静。 陆绎神秘一笑,说道:“当然是为了扬我大明天威了。” “恐怕不止吧?”凌云翼并不全信。 对此,陆绎笑了笑,正好听见万历小胖子字正腔圆的说道:“开始吧。” 此时的张溶已经准备就绪,听见鼓楼上有人传讯后,他便当即回身单膝跪地,抱拳高声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刚落,二十六上直卫的所有将士整齐划一的全部垂眸,放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马齐喑,地动山摇。 这阵喊声震荡方圆十里,也让万历小胖子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君临天下! 这是朕的将士!也是朕的江山! 如娜仁娇躯微颤的看着下方,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军列,心中惊骇的同时,开始按照草原上的习性概括着军队人数。 很快,她就感觉到一阵眩晕。 七万!足足七万人马! 这要是在草原之上,足够成为一个无人抵抗的大部落了! 可这些将士还只是大明二十六上直卫的一半人数,更别说整个京师驻扎的超过二十余万! 这是什么概念?还不算大明九边的边军…… 如娜仁下意识的朝着左右看去,瞬间看见那些外邦使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震撼神色,更有甚者,明明是盛夏,却仿佛历经寒冬一般,身体止不住的打摆。 这就是大明吗?这就是那个名为天朝上国,实为庞然大物的帝国吗? 城楼下演武场上,密集的军阵一眼望不到天际,那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声,让身穿十二团龙圆领衮服,头戴十二梳平天冠的万历小胖子涨红着胖脸,忍不住抬手举起了手臂。 “演武,开始。” 张溶起身回转,动作一气呵成,看着近七万的京城精锐,高声道:“陛下有令,起!” “刷!” 八个方位,共计六百四十位令旗官同时挥舞起令旗。 紧接着军阵动了,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沿着城楼下走去,在距离城楼下护城河外五丈远时,开始徐徐朝着另一边递进。 这是金吾卫的将士。 金吾卫历史悠久,源自北周时期,起初称为夏官,为皇帝出巡视,常伴左右,日夜间巡。 唐初龙溯二年,唐高宗采用汉时执金吾旧名,设左右金吾卫,延续至今。 总的来说,这是一支在大明名声虽不如锦衣卫,可实际权力并不弱于锦衣卫半分的亲卫! 毕竟这是唯二能够掌管宫中宵禁,拱卫京中常随皇帝左右的卫所! 所以当金吾卫的将士如同大汉将军一般,手持着长矛、长戟、长篼,面色肃杀的临近城楼时,伴随着一声声的齐喊,仿佛天崩地裂,振聋发聩! “大明威武!威武!威武!” 万历小胖子的胖脸微颤,他想起了高祖皇帝,想起了成祖皇帝! 他们这些马上皇帝在面对狂热的将士时,会有怎样的感想? 伴随着金吾卫之后的,乃是御林卫,是府军卫…… 此时的如娜仁宛如波斯猫一样,开始了炸毛,她恐惧的看着眼前的军阵,心头直颤,仿佛看见了草原上的雄狮一样,身体条件反射的就想要逃。 可当她麻木惊恐般的后退一步,碰到了身后同样呆滞的使团成员后,她这才猛然醒悟,现在不是危机四伏的草原,而是大明的京城北京!是一个繁华,却又庄严巍肃是帝都! 兵部尚书谭纶在今年年初就已经因病乞骸骨归乡了,现在代署兵部尚书的乃是王崇古,待方逢时从济南而归后,大概率会在他与凌云翼之间挑选。 对此凌云翼并不热衷,因为他的身体并不比谭纶要好上多少,止步于兵部左侍郎或许是件好事。 只不过……凌云翼余光瞥向左斜方的三位阁臣,以及其余五部的部堂侍郎,见他们并未露出欣慰之色,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之后,顿时苦涩一笑。 这就是文官、文人,武人的荣耀与光辉并不会让他们感到自豪,只有深深的担忧! 藩镇的旧事历历在目,唯有文人掌权才能万事永昌! 可是文人掌权的后果是什么?是武备松弛,是异族入侵! 看看前宋!两度亡于异族之手!比前晋还要不如! 至少衣冠东渡之后,刘裕也曾数次北伐,收回故地! 很快,二十六上直卫的大演武已经步入尾声,此时已经临近响午,日上三竿的太阳直射而下,城楼上渐渐的文武百官、外邦使臣们开始感觉到了炎热。 不过好在,压轴大戏来了。 当身着统一面甲,迈着如一的步伐吗,带着杀伐之气的征南军将士缓缓走出阵列后,整个演武场内外,城楼上下,顿时沸腾一片。 “这就是咱大明的征南军?” 第625章 青史留名的征南军 “看着军容,看着杀伐之意,当之无愧的当世强军啊!” “可不是,听说前岁攻下倭洲之时,一千余的征南军骑兵,杀得五千倭兵精锐闻风丧胆,溃不成军!” “数数征南军历来的战绩,那可真是南征北战战无不胜啊!” “有这样的强军在,大明再无敌手,重现永乐年间万国来朝近在咫尺!” “别高兴的太早了,征南军可还从未与草原上的狼战斗过,孰强孰弱还不能预料!” “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前不久草原上拿什么俺答汗,不也向我大明寻求支援了吗?” 听着城楼下百姓的议论声,文武百官的神色尽皆不同,有嫉妒,有不爽,更多的则是平视。 如果能由文官掌控就好了。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突然,整齐划一的征南军开始了吟唱!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这是? 演武场外,不少面色黝黑的将领感觉一阵眩晕,有人呢喃道:“这是戚大帅的凯歌啊!” 更有甚者,竟然开始附唱!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万历小胖子感觉胸口一睹,紧接着一股灼热感由下而上,焚便全身,他不顾一旁太监李云巨变的脸色,以及阻拦的动作,一意孤行的将双手撑在了码垛边上,胖眼瞪的老大,直勾勾的盯着下方井然有序,眼神凌冽的征南军将士!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大伴。”万历小胖子呢喃道:“朕是不是委屈他了?” “奴婢不知。” 李云浑身一颤,低下头不敢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万历小胖子口中的他,是陆绎,还是戚继光! 当戚继光亲手制作的《凯歌》,由征南军将士齐唱而止后,张居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旋即脸色潮红,自豪满怀。 戚继光俞大猷,乃至陆绎,他们的身后都离不开自己的帮助!自己无愧于国,也无愧于先帝! “这陆绎居然敢擅自做主唱军歌!” 王崇古可至今没忘记陆绎曾不给自己侄儿留半丝情面,现在找到了他的痛脚,自然会抓紧上眼药给对方! 但就连王崇古也不得否认,纵使他对陆绎十分不爽,可依旧能够从这首凯歌之中,听见让人群雄激荡的震撼之感。 如果此时有十名敌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纵使王崇古年事已高,却也会毫不犹豫的拔出平常用作装饰的长剑,上阵杀敌! 文官文人都会如此,更何况本就肩负保家卫国之责任的军士? 如娜仁已经没有了嘲笑那些外邦小国的心思了,此时的她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直勾勾的看着那群英姿勃发的征南军将士,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起来。 如果按照俺答或者察哈尔部的精锐来换算,仅从气势上,单对单他们面对征南军将士将毫无胜算,必败无疑! 这代表着他们的精锐人马必须要付出三到五倍的人手,才能完全歼灭征南军将士。 这还不加上动用火器情况。 而让如娜仁,或许说是城楼上的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只见征南军将士走到城楼一半时,走在最前侧的许标深吸一口气,猛然大喊道:“君不见……”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终叫大明盛,再无陲边敌!” 万历小胖子瞪大着胖眼,身体微微发颤,他来到一旁护卫他的大汉将军身旁,猛然抽出了他腰间的长刀,刀指东方,喝道:“大明威武!” 文官一脸惊骇!武官满目震撼! 更多的则是脑海之中浮现出担忧,别又冒出来一个自称大将军的皇帝啊! 不过有能臣,自然也会有佞臣,当万历小胖子忘乎所以的大喊时,很快就有人附和道:“大明威武!皇帝陛下威武!” 这一刻,纵使已经默然一切的老大人凌云翼也忍不住激动的挥舞着拳头,叫喊起来,他涨红着脸,让一旁的陆绎看得胆战心惊,深怕他激动的背过气去。 不过见凌云翼喊了几声,又激动的干咳几声最终还是消停下来后,一直观察他的陆绎终于也放下心来,这一刻,陆绎的大脑之中开始疯狂回忆。 而回忆的起点,并不是起复之后的第一次天津平叛,而是泉州白银案,泉州平倭,再到率军征伐安南…… 山西、杀虎堡、山海关外、奴儿干都司、建州女真、海西女真、朝鲜,倭洲。 一幕幕的战场之景在陆绎眼眸中一闪而逝,陆绎最终深深的看向征南军这支百战之师,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起来。 大明上下虽然还有瑕疵,可终将迎来盛世!迎来万世永昌! “这就是大明吗?与他们相比,我们简直就是弹丸小地……” “不说这七万的虎狼之师,单单那征南军,就足以平灭我国!” “不行,回去之后我一定告知我王,让他不可再断了大明的朝贡,必须恢复,永世成为臣属国才是……”…… “爹,孩儿想成为征南军将士!” 大演武落幕了,可震撼之情却回荡在观看此情的所有百姓之中。 几乎十户之中就有五户家中的孩儿,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要参军! “你为何想去?”有父亲不解,他质问道:“征南军待遇虽好,可一旦进去就会成为军户,你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是军户!” “这还不算!你怎么保证你能进入征南军?” 征南军的招募严格,比戚家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进去? 同样的话出现在家家户户之中,有人欢喜有人忧,不过更多的还是存在于坚韧不拔之人的心中,永世不会磨灭。 正如子孙后代对先祖的崇拜一样。 征南军这样为大明开疆扩土,战无不胜,甚至提拔了军户荣誉感的强军,注定会在青史留名,如同先秦的魏武卒,三国的虎豹骑、陷阵营,岳家军戚家军一般! 第626章 强硬的大明 “今日的演武,朕心甚慰,大明有此雄师,当万世永昌!” 大演武之后,奉天殿大摆筵席。 文武百官、万邦使臣齐坐,珍馐佳肴不停。 万历小胖子一开口就让众多文官吃惊,你当着这些臣属国使臣的面说的这般杀气凛然,真的好嘛? 不过他们也没有傻到前去反驳,毕竟在外邦使臣的面前,还是要给足皇帝陛下面子,不然御史非得弹劾他们殿前失仪不可。 万历小胖子见没有人反驳自己,心中有些飘飘然,然后看向新任礼部尚书马自强。 马自强,字体乾,号乾庵,陕西同州人。 嘉靖三十二年进士,童年改庶吉士,授检讨。 隆庆时期,曾历任洗马,直经筵之职位。 迁国子祭酒,振饬学政,请寄不行。 迁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掌翰林院,万历四年东升为礼部尚书。 见万历小胖子看向了自己,马自强扯了扯嗓子,随后从筵席中起身,缓步来到了大殿中央,先是朝着万历小胖子行了一礼,待后者点头后,这才转身正视着满殿文武百官、万邦使臣,激昂道:“万历五年……万邦入朝……盖圣天子之贤明……” “这马匹拍的。”陆绎不是第一次知道文人的笔墨有多风骚,可看见马自强这番马匹,他总会想到嘉靖年间袁炜,那位依靠青词,从而入阁,成为“青词宰相”的首辅。 这种人于国于百姓,没有任何溢出。 同样不喜欢这些的还有武勋一脉,当陆绎看见英国公张溶也一副宛如吃到苍蝇的模样后,忍不住遥遥举杯,对方连忙回礼。 再一看所有人,包括外邦使臣、宫女太监都露出一副沉醉不已,甚至有些文官竟然跟着马自强的沉昂顿挫,而开始摇头晃脑起来时,更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不过好在马自强也知道分寸,今天可不能抢了万历小胖子的名头,于是在飞速的念完之后,便告退而下。 随后筵席继续,歌舞欢腾。 也不知是过了一炷香还是两炷香的时间,刚刚融洽的气氛又升起了一丝波澜。 无他,只因外邦使臣之中唯一的女人如娜仁,站了出来。 引发了殿内文武百官,以及所有外邦使臣的目光。 “这么女子是谁呀?怎么这么漂亮?” “她你都不知道?她是北方鞑靼派来的使者……” “鞑靼没人了吗?居然派一个女人来了?” “谁知道呢,话说她想要干什么?” 一些小国的使臣互相交头接耳纷纷猜测她的用意。 户部尚书马自强更是目光随着如娜仁的起身伊始,一直死死的盯着她,但凡她有任何殿前失仪的举动,他就会先一步进行呵斥! 万历小胖子有些错愕的看向如娜仁,随后目光微眯,不发一言。 十五岁的年纪,已经让万历小胖子有了对女人丑美的概念,但与他父皇隆庆皇帝不同的时,他能够很好的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欲望。 就算他明白如娜仁确实长得不错,比他的皇后王氏要漂亮不止半筹,但他却并不会在脑海之中浮现出什么纳她为妃的念头! 文官也不会统一,武勋也会去制止! 无他,异族尔! 如娜仁按照大明臣子的礼仪,朝着万历小胖子深深一揖,然后正色道:“大明皇帝陛下,外臣带着顺义王的诚意而来!今日有观看大明雄师大演武,着实令外臣如闻圣军,不自觉的矮上了数分,大明有此雄师,草原定当不敢再有非分之想,至此,外臣恳请大明领兵支援鞑靼,解我顺义王燃眉之急。” “这是逼宫吗?”万历小胖子有些茫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一旁待侍的李云瞳孔微缩,连忙弯腰说道:“皇爷,这不算逼宫,可当着众多使臣的面,皇爷的脸面过不去,此女依旧该死。” 万历小胖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旋即目光微眯,死死的看向如娜仁。 此时的如娜仁似乎感受到了万历小胖子那不符年岁的犀利眼神,面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小腹下更是感觉潮湿一片,腿软了起来。 不过纵使这样,她却仍旧尽力维持着仪态。 给你脸了。陆绎眼眸阴寒,一股杀意骤然攀升。 就在这时,一只皮包骨头的老手放在了陆绎身上,陆绎余光一瞥,发现英国公张溶正对自己微微摇头,解释道:“别急平湖侯,那些文人还未表态呢。” 陆绎微微皱眉,随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俺答竟然让如娜仁蛰伏到今日,想必俺答至始至终都没有放弃支援的念头。 是示敌以弱,还是当真已经艰难不已? “使臣大胆!” 终于,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后,马自强起身呵斥道。 他先是冲着万历小胖子拱手行礼,随后转身一脸浩然正气的朝着如娜仁呵斥道:“今日乃是筵席之日!有什么事情不可在朝会之上提出?” “而且你当着众多外邦使臣的面说这话,已经有了僭越之嫌!可是要翻天?还不赶紧退下!” 马自强的话可谓是格外不客气,这使得如娜仁表现得十分委屈,楚楚可怜的说道:“马尚书,使臣……” “你是谁的使臣?” 马自强虽然严厉,看似毫不留情,可却给陆绎一副是在当和事佬的感觉,所以陆绎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而是直接起身呵斥, 同样,陆绎先是规规矩矩的朝着万历小胖子行礼后,这才继续说道:“十年前,俺答进犯大明边境时,可不是这个态度!现在一句话就表明了忠心?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现在的大明可不是前宋,至太祖高皇帝以及成祖皇帝起,我大明就从不畏惧强敌!即便是……” 陆绎停顿了一下,最终眼神坚定的说道:“即便是英宗皇帝被俘,大明上下也不曾为此服软!” 还真敢说啊!这般引得天家忌讳的事情,你居然张口就来? 无数的文武大臣脸色齐变,就连那些不明就里的外邦使臣也察觉到了殿内气氛降至了冰点。 而伴随着陆绎的话音落下,原本载歌载舞的奉天殿,瞬间陷入了死寂。 第627章 微服 就在众人脸色骤变,马自强更是准备出言喝止陆绎这胆大妄为的话语时,万历小胖子却突然笑了。 笑了几下,见文武百官、外邦使臣的神色有些不对劲,然后他扯了扯嗓子,正色道:“朕观陆爱卿所言不错!” 这是给陆绎站队,不少文官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 而反观陆绎,即不得意,也不惶恐,而是拱手安然自若的受了万历小胖子的夸奖。 这就是圣眷啊! 在万里小胖子的眼神授意下,陆绎继续转身淡然道:“俺答继位汉位以来,数次侵犯边境,虽现在安稳了几年,但正所谓狗改不了吃屎,狼子野心终究是狼子野心,俺答仅凭借几句赞美之言就想获得大明的支援?做梦!” 殿上的一些武勋闻言,竟然下意识的认同起陆绎的观点来。 眼下大明早已今非昔比,国力直追永乐年间,你北方的草原狼凭什么张嘴要好处我们就得给?以前被你劫掠而追不回来就算了,现在你再来试试? 不知何时起,大明的武勋心中虽然不敢再次掌兵为国分担兵事,但却不惧了! 李云见如娜仁涨红着俏脸,便上前一步,用他有些尖细的嗓音喝道:“鞑靼的如娜仁,今日陛下允诺你这女子入殿已是开恩,还不速速退下?” 如娜仁见李云开口娇躯瞬间紧绷,待他说完之后,这才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后行礼躬身退回座位。 于是陆绎请罪自己有些口无遮拦,万历小胖子装作颇有明君气势的大度原谅了陆绎,于是殿内气氛再次热烈。 只是有些人却吃喝不下去了。 筵席在未时开始,在申时结束。 待万历小胖子先行回寝宫,外邦使臣先散,朝臣随后时,原本走在最前方的如娜仁突然停止了脚步,直至陆绎与凌云翼说说笑笑的过来时,突然躬身行礼道:“平湖侯,小女子对大明的礼仪还是不太了解,今日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平湖侯海涵。” 阴谋诡计不成,便来阳谋折煞老子? 陆绎微微一笑,不咸不淡的说道:“既然不懂,那就要么学会,要么滚回草原,大明最讨厌不三不四,表里不一的异族人。” 这话甚是诛心,不少还未走远的武勋文臣停住了脚步,在远处带着些许戏谑的看着这一幕。 如娜仁脸色有些僵硬,她讪笑道:“平湖侯还是这般咄咄逼人啊,何必和外臣这一小女子计较呢?” “国事之前,并无性别之分!” 陆绎脸上的笑意不见了,他微眯双眼,冷冽的看着如娜仁,道:“本候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听来的这等左右逢源之术,又或者什么合纵连横的阴谋阳谋之术,但本候不妨直接告诉你。”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攻自破!” 陆绎走了,留下如娜仁一人在烈阳下风中凌乱。 “这人,当真没有一丝弱点吗?” 陆绎和凌老大人在宫门处分别,可他刚踏出去半步,就被身后追赶而来一位小黄门叫住,那小黄门说有人让陆绎在一旁等候,稍后就来。 “谁这么大架子?”陆绎微微一怔,随后想到了什么,顿时一脸错愕。 宫门处有金吾卫也有锦衣卫的人把守,他们看见已经褪去甲胄,身穿蟒服的陆绎站在那边,皆不敢直视。 而对方不过来打招呼,陆绎也不好主动过去,再加上此时虽然是临近傍晚,但太阳还是有些毒辣。 自己站在围墙突出的一点琉璃瓦檐下,遮阳也挺好的。 时间缓慢流逝,陆绎感觉有些口渴起来,浑身也有些不适。 蟒服虽然华贵,是身份的象征,可也代表着这玩意厚重。 平日里那些文官坐在摆满冰鉴的马车里自然感觉不到炎热。 可陆绎不同,他很少穿蟒服或者飞鱼服的。 就在陆绎觉得那位估计不会来时,大概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万历小胖子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此时的万历小胖子身穿便服,显得格外清凉,而让陆绎更为惊讶的是,在他的身旁,跟着一位比他矮上一截的小男孩。 “你就是袁夫人的丈夫吗?”小家伙歪着头,看向陆绎说道。 袁夫人?应该是陆夫人才是吧?陆绎回想起了袁今夏曾和自己说过和潞王殿下的一番趣事,于是哭笑不得的上前行礼道: “见过陛下,见过潞王殿下。” “爱卿免礼。”万历小胖子也知道让陆绎久等了,于是连忙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陛下这是要?”陆绎看了看天色,心说太阳都快落山了,你这会工夫要微服私访李太后是怎么答应的? 不过一看万历小胖子那有些紧张的神色,以及李云那瑟瑟发抖的身躯,陆绎马上明白,好家伙,又是偷瞒着溜出来的。 “还望陆爱卿能够保密。”万历小胖子干咳两声,随后牵着潞王朝着前方走去,李云跟在身后,贴在陆绎身旁苦笑道:“陆大人,还望以陛下安危为重。” “这是自然。”陆绎同样苦笑的摸了摸鼻梁,他身上湿漉漉的,只想回家沐浴一番才好。 “陛下这是要去哪里?” 陆绎见万历小胖子似乎带有目的的前行,不由小声问道。 李云酝酿了几下,最终摇头说道:“等下陆大人就知道了。” 潞王被万历小胖子牵着,周围有无数装成平民的侍卫保护着,但却依然没有掩盖他的好奇之心。 从小被养在深宫之中的他,像这样能够离开皇宫的机会可不多见,日后就算有机会,那也得等他成年,被万历小胖子受封为藩王之后,才能稍稍自在一点。 “先帝在世,常常教导于朕,有机会一定要离开皇宫,在坊间流转几遍。” 看着四周繁华的街道,以及放眼望不到尽头的粮店、胭脂店,以及饭馆,万历小胖子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看向陆绎感叹道。 陆绎微微点头,都说大明皇帝奇葩,可要真算下来,还真没有一个昏君,就连被誉为几十年不上朝的嘉靖皇帝,也牢牢把控着朝政,或许一时受到了下方的蒙蔽,可也会很快发现。 除了严嵩。 哪怕时至今日,二十多年过去了,也没有人明白嘉靖皇帝对于严嵩出于怎样的情感。 毕竟后者是嘉靖一朝在位时间最长的首辅,也是贪污受贿,把持朝政,让朝野上下乌烟瘴气最厉害的奸臣。 第628章 我辈读书人 陆绎陪着万历小胖子闲逛了一阵,后者见天色已晚,便意犹未尽的带有着同样感觉的潞王殿下准备回宫去了。 陆绎与李云同时松了口气,可关注的地方却尽然不同。 陆绎是因为终于可以回去休息了,而李云则是感觉自己的性命总算又回来了。 回到府中,陆绎衣不解带的就想要躺在床上睡觉,袁今夏善解人意,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陆绎偏偏忘记了自己府中现在多了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孩…… “爹!我要穿盔甲!” 臭小子站在床沿边,顽强的拽着陆绎的右手上下摆幅,显得十分执着。 陆绎刚刚因为睡着而得到安放的灵魂,再一次活蹦乱跳起来。 “小屁孩要什么盔甲!”陆绎想要吐血,虽然他自行标杆为严父,但对于才两岁多的阿秋他实在下不去手。 等他再大一点,非得狠狠揍他才行! 陆绎这样想着,竟然在阿秋烦不胜烦的干扰中,沉沉的睡去了。 翌日,早朝下朝后,陆绎按时前往锦衣卫衙门处点卯。 虽说现在他乃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是堂堂锦衣卫的头子,可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 毕竟那些都察院御史正愁没有借口攻讦自己。陆绎尽管并不怕他们的弹劾,但虱子多了也有一点烦躁不是吗? 盛夏的太阳即便是在京师也很毒辣,陆绎在陆安北等几名家丁的护卫下,骑着马横跨几条大街,身上早已被汗水浸湿。 以陆绎现在的地位和身份,坐带有冰鉴的马车出现自然不是难事,可偏偏陆绎不喜欢坐马车,他更喜欢骑马。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或许是因为骑马在遇见突发状况时,能进行更好的操控与躲避吧。 看到街头的百姓小贩多不胜数,陆绎心中感慨万千,要生活的人在何时都不容易。 自己如果不是投了一个好胎,纵使有再大的能耐,恐怕也只能碌碌无为一生。 “陆贼!” 跨过坊市,再转一条街道就能抵达自己的府宅,却不料一道暴喝从前方传来。 本来熙熙攘攘的人流如同被人一刀断水一般,一分为二。 陆绎凝神看去,不禁有些错愕。 少年、白衫、儒巾、扁担。 这四种怪调的东西汇聚于一身,惹得行人纷纷侧目,唯恐避之不及。 这名少年年岁看着不大,莫约二十岁上下,他此事坐儒雅的方士打扮,只是这一身白衣外加扁担看着阁外违和。 这是要干嘛?找本候比试学问,还是比试挑担? 白衫少年看到陆绎正视自己后,当即艰难的一只手举起扁担,指着陆绎喝道:“锦衣卫为非作歹!欺瞒君上亵渎圣贤后裔!我葛宏与你势不两立!今日唯有一人能够活着离去!” 陆绎好整以暇的看着对方,嘴角露出淡淡的鄙夷。 “这是哪来的二百五?” “读圣贤书读傻了吧!居然当街拦住朝廷命官!” 人群之中有百姓嗤笑道。 惹得原本义正言辞的白衫少年涨红了脸,东张西望试图找出说话之人! 只不过现场围观热闹的百姓早已分成了一个圆圈,白衫少年能找出来才怪。 “葛宏是吗?” 陆绎双手交叉,马鞭就这样在手中把玩着,淡然道:“看你这身打扮,恐怕连秀才都不是吧!” “秀才?” “我辈乃是读书人!没有功名就不能替君王,替圣人除恶了吗?” 葛宏仗着脖子,气势十足道。 圣人?读书人? 围观的不少百姓马上就意识到,这葛宏的用意并不单纯。 “看来是为了衍圣公府一事来的啊。” “这位兄台,此话怎讲?” “你不知道吗?”说话的中年文人抚须说道:“前不久衍圣公府不是走火,损失了不少先贤典籍原本吗?” “那不是他们孔府的几名嫡系子弟酒后产生的人祸吗?”问话之人诧异道。 “什么人祸?”中年文人鄙夷道:“在下听说,就是眼前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陆大人派人所干,从而陷害衍圣公府的自己人。” “真的假的?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都有人信?” “怎么能是子虚乌有之事?在下听说,当时陆绎在山东因为处事过于凶狠,而被山东籍的御史弹劾,这其中肯定不乏那家人的影响,毕竟天下文人的万世师表嘛!”中年文人撇了撇嘴说道。 看样子他虽然读过圣贤书,但却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或许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对孔老夫子十分敬重,可对于衍圣公这种孔老夫子的后代,却十分鄙夷。 “啧,好好的当万世师表的后代,享尽万世香火不好吗?非要出来作妖!” “这人呐,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们或许不知道,现在山东干旱,之所以缺粮差点闹得灾民起义,就是因为山东的粮仓被人搬空了!” “至于谁有这种能耐……” 这伏笔一出,周围热议的百姓顿时鸦雀无声,紧闭着嘴巴死死的盯着说话之人。 那人有些得意,他插着骄傲的仿佛就是他搬空的一样,道:“这种事情不能明说,但你们只需要明白,整个山东已经没有了藩王封地,能够让堂堂山东布政使司都同流合污的,恐怕除了那一家,再无别人了!” “嘶!” 周围的百姓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这人说的话已经和明说没有二样了! “这些恬不知耻,贪赃枉法的贪官污吏!” 有年轻气盛的少年忍不住喝骂道,于是仿佛有了头鸟南飞,百姓们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陆绎没有去搭理义愤填膺的百姓,而是平静的看向葛宏,轻蔑道:“自称读书人,却行武人之事,你当街拦住本候,是想要刺杀本候吗?” 这个大帽子扣下来,可就偏离自己的意愿了。 不过骑虎难下,当葛宏发现周边百姓看向自己的眼神之中满是鄙夷后,他涨红着脸,硬着头皮说道:“不!我辈非是刺杀你这奸贼!而是替君上行道!为圣贤除恶,为百姓除害!” 葛宏说完,握着扁担就大步走来。 不过看他还没走两步就隐约有些气喘的迹象,不禁让人担忧这人是不是来耍杂技,逗大家伙惹的丑角! 第629章 演戏的丑角 “放肆!” “大胆!” 陆安北狞髯张目,直接撸起袖管迎了上去。 葛宏见陆绎面对自己的紧逼,连正眼都不抬一下,而是让家丁出头,不禁郁闷的吐血道:“陆绎!你也配称为名将?连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都不敢……” “你是弱智吗?”陆绎一脸的嫌弃,“本官之所以没有让家丁一起上,纯粹是觉得你看上去不太聪明,枉为读书人。” “身无半点官职,也无半点功名,居然见本候不跪,杀了你都没人敢说什么!” 听见这番极具肃杀之意的话语,葛宏心中一颤,前进的步伐下意识的一滞,心中竟然产生了退意。 可还没等他做出决定,陆安北已经面部狰狞的逼近,大手探出! “可恶!” 在围观百姓那极具嘲讽的眼神下,葛宏涨红着脸,硬着头皮抬起扁担朝着陆安北砸去。 “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敢逞能!”陆绎看见葛宏的动作轻飘飘的就像八十岁老迈的老翁一般,微微摇头,满脸嫌弃。 陆安北见扁担劈来,不闪不避,竟然直接就这样空手接住,狠狠的往自己怀中一拽,葛宏就像是一件晾洗的衣服一样,被陆安北轻松的拽至了身前,随后陆安北反手直接掐住葛宏的后颈,就这样狠狠的朝着地上一砸。 “噗。” “啊!” 瘦弱不堪的身体撞击在了被烈日灼烧的砖石地上,葛宏又疼又热,竟然惨叫的满地打滚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都别看了,别看了,闪开!” 好巧不巧的是,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捕快同时到达,他们不约而同的驱散着围观的百姓,看见如孩童般满地打滚的葛宏,一脸的错愕。 玩杂耍的吗? 而正在痛苦满地呻吟的葛宏发现了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捕快,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不顾身上沾满了灰黑无比的杂尘,竟然挣扎着起身喊道:“杀佞臣,除陆绎!” 尼玛!你不要命了! 顺天府的捕快吓了一跳,随后看向正在马背上好整以暇的陆绎,心中顿时寒冷无比。 这要是锦衣卫的人先一步赶到,你绝对会死于非命! “拿下这人!” “军爷!还是交给我们顺天府捕快吧!” 五城兵马司的人和顺天府捕快的差使差不多,但对方有军户的身份,而捕快终究不入流,所以后者对前者是采用的商量语气。 按理说五城兵马司的人一般都会嫌弃麻烦,丢给顺天府捕快自然也是常事。 可好死不死的,现场还有一尊大神在,他们其敢怠慢? 所以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没搭理顺天府捕快,而是上前两名军士将葛宏给牢牢用绳索困住,其中一名指挥百户堆笑的来到陆绎面前,小心翼翼的问道:“陆大人,可是这名歹徒当街行刺您?” 不管葛宏背后何人,也不管葛宏什么身份,直接就当着陆绎的面将葛宏给钉在了歹逆之人的上门。 有点眼力见。 陆绎给了这名百户一个赞赏的眼神,旋即淡然道:“这件事交给顺天府处置比较妥当。” 这是投桃报李,毕竟行刺当朝三品大臣,葛宏不是一个想要出名的文人,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歹逆之人,自然也是一个烫手山芋,丢给顺天府自然最好。 想到这,五城兵马司的百户官感激的看向陆绎,受宠若惊的说道:“下官谨遵陆大人之令。” 随后陆绎走了。 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场小插曲。 自从嘉靖初年,大礼仪之争后,文臣们便发现了新兴的刷声望的途径,那就是让嘉靖廷杖! 被嘉靖廷杖之后,仍不屈服的文臣,那定当是清流无误! 而这葛宏,就是一个想要在自己面前刷声望的蠢货罢了。 而也正是因为葛宏这个小插曲,让陆绎没有了立即回府的想法,他转道来到了户部衙门,求见了王国光。 王国光看上去有些红光满面,见陆绎居然主动找上了自己,竟然觉得有些讶然。 “老夫原本以为,陆大人从山东回来的时候,就会第一时间找上本官,却没曾想陆大人竟然这般沉得住气。”王国光轻笑道。 陆绎笑了笑,随口说道:“本候帮助王大人分散了一堆权贵的注意力,王大人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吗?” 陆绎手指指向一旁下人奉上的铁观音,撇了撇嘴道:“本候可是听说,这几年因为户部上下协调粮草一事,陛下与太后可是奖赏了王大人不少贡茶啊。” “陆大人还有闲心去喝贡茶吗?”王国光轻叹了一声,说道:“想来陆大人应该知道,今早由刑部大理寺起草,钦定了山东布政使司上下贪污粮草,欺压百姓一案的犯官的人数……陆大人可知其中有多少人将会被问斩吗?” “不杀他们,这三年饿死的百姓就能复生吗?”陆绎平静道。 如果能,不杀那些犯官他都认了。 王国光老脸一红,被陆绎这话给怼的不知道如何接回去。 “本候知道王大人是能臣,也是为数不多的清流。但也请王大人明白,不是人人都能洁身自好,修身养性,甚至治国治家平天下的。王大人不妨抽空前去山东视察一番,看看那些因为赈灾粮食被他们克扣,由每人一日三粥,半天口粮的基准,变为一日一粥,没有口粮!” “这是人能够活下去的标准吗?”陆绎冷然道:“更别说稀薄的淡粥都还有小吏上下其手,将这些贪官污吏全数杀尽,都是他们咎由自取的!” 王国光眼眸黯淡,叹了口气道:“两百二十六,足足两百二十六名朝廷官吏,他们的亲朋好友何其多也……陛下年轻气盛,两宫太后也十分恼怒,竟然让刑部钦定不日就要斩于西四牌楼。” 陆绎眼中的冷冽稍稍一暖,他知道王国光不是在痛惜他们这些贪官污吏,而是觉得自己树敌太多,容易被人针对。 殊不知历朝历代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除了他的父亲陆炳之外,又有几人能够善终? 第630章 行刑伊始 “太后有令,让百官前去观斩。” 夏末临近初秋,这会刚刚结束望塑朝的朝会,便有传旨太监用他那奸细的嗓音喊道。 不少文官脸色一苦,喉结忍不住上下涌动。武勋有些心灾乐祸,觉得这些文官活该! 看人被杀头可不是一个好差事!那血淋淋的场面纵使某些上过战场的武勋都觉得恶心,更别说这些连鲜血都很少见的文官了。 不过这和陆绎没有太多关系,他目不斜视的走出大殿,准备回府。 虽然陆绎历经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也曾亲手终结了不少贼首的生命,但他却很少手刃汉人。 只是意外发生的就是这般突兀,陆绎刚刚踏出殿外,便有一名小黄门苦笑的迎了上来,走到陆绎身前后硬着头皮说道:“平湖侯,慈圣太后口谕,令平湖侯您马上前去西四牌楼观斩……” 这是要敲打我吗?陆绎嘴角抽了抽,叹道:“敢问这位公公,是哪位大人监斩?” “平湖侯面前,不敢当为公公……”这个小黄门有些惶恐,随后小声说道:“是刑部尚书王之诰王大人,以及兵部尚书王崇古王大人。” 陆绎微微皱眉,却没忘拱手领口谕谢恩…… 西四牌楼,又名西市。 是有明一朝处置官吏的场所。 而所谓的西市又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杀,一个是剐。 杀则是在西四牌楼之下,而剐则是在东四牌楼。 而提起西市,就不得不提起那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于谦于少保了。 当年天顺元年,那位于少保就是在西市被害的! 而另一个较为出名的,恐怕就只有不畏严嵩的权势,在嘉靖三十二年弹劾严嵩十大罪与五奸罪的兵部武选员外郎杨继盛了。 当然,前两者都是受到百姓爱戴的好官,而近日即将处刑的,乃是在山东为非作歹,罪恶滔天的两百余犯官! 所以当陆绎赶到时,整个西四牌楼早已人满为患。 整整两百二十六名犯官同时被处斩,纵使大明没有前宋所讲究的刑不上士大夫规矩,也足以引发百姓们的围观。 纵使太祖年间每每斩杀贪官都会牵连三族,杀的血流漂杵,可大明已经承平两百余年,像今日这般壮举,至少大部分百姓都从未见过。这或许也是他们带着别样心情围观的原因之一。 而正是因为阵势太大,还有百官前来观斩的缘故,五城兵马司与刑部的人不得不出派人出面将那些看热闹的围观百姓给驱散在了西四牌楼之外。 因为观看的人数太多,自然没有设立座位,六部九卿以及下属衙门将近四百多名官员以官职大小而排列着,引发了百姓的热议 这是陛下要杀鸡儆猴给他们这些京官敲响警惕之心,还是别有用意? 百姓们自然只知道津津乐道,猜不到真实的一面。 当陆绎漫不经心的在锦衣卫校尉护卫下走来时,监斩台上,刑部尚书王之诰以及兵部尚书王崇古已然开始面无表情的丢下监斩令,喝道:“左右都有,带犯官!” “唰……” 伴随着王之诰与王崇古的话音落下,外部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散开了一条道,看着一队队的犯官被囚车裹挟,生无可恋的由远及近。 “打死这些贪官!” “他们都该死!” “砸死他们!” 这些犯官或许做梦也想不到,前不久还穿着官服补子,鱼肉乡邻,不可一世的他们,今日会直面老百姓的怒火,甚至即将死于斩首之下。 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却早已习以为常。 因为这是古往今来最大的潜规则,是连皇帝都要默许的规则。 这是给百姓们泄愤,也是为皇帝辩解。 不是朕非明君,而是这些贪官污吏太坏,蒙蔽了圣听! “犯官跪下!” 西四牌楼下有一处半人高的行刑台,当这些罪官犯官被刑部的皂吏给依次带上喝令跪下时,每个人的身体都开始止不住的颤栗,不少人已经屎尿横流,大小便失禁。 没有人不怕死。可他们既然没有被堵住喉咙,为何不叫怨? 陆绎有些费解,正巧王国光就在不远处,解释道:“这时候的他们,恐怕已经因为害怕死亡,而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吧!” 是了。 陆绎试想了一下自己,恐怕也会被恐惧遏制住咽喉,说不出话来吧。 犯官就位,刑部尚书王之诰兵部尚书王崇古同时离开了高台,带着十几名大理寺的皂吏上前辨明正身。 当着数千人的面去查验两百余人的正身,这可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更别说现在烈阳高照,入木三分。 对于已经上了年纪的王之诰与王崇古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个折磨。 忙碌了近乎半个时辰,终于,十五名刽子手上场了。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伴随着王崇古与王之诰的同声令下,三十名皂吏分别以两人为一组,扣押着一名犯官的肩膀。 “识相点就被乱动,伸头只有一刀,缩头就会多砍几刀,那样的痛苦死后都不消停!” 有名犯官乃是莱州府原同知,即将死亡的恐惧彻底磨灭了他心中往日的骄傲,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呢喃道:“本官不想死,本官还不想死啊!” 两名皂吏止不住的鄙夷,如非可能,谁有想死呢? 今日之果,还不是因为你往日之因?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欺压百姓呢? “咔嚓!” 刀光在烈阳下闪过一丝精芒,伴随着大刀砍入骨骼的声音,一颗带着惊恐的人头,就这样猛然落地,鲜血狂飙。 陆绎直视着这一幕,脸色略微苍白了一分。 明明心中恨他们要死,可为何当他们被斩首的那一刻,他却觉得于心不忍? 战阵之上对敌人他可不曾有过这样的举措啊。 陆绎有些出神,待回过神来时,那名莱州原同知的项上人头,已经被刽子手提起,挂在了高台边上的木柱上给百姓们展示。 至于原莱州同知的尸身则被随意的拉到了边上,他们的家眷通常都已经被牵连,男的发配,女的编入教坊司。 给他们收尸的唯有旁支一脉,不过大概率会被遗弃在京师外的乱葬岗上,任由野狗野兽啃食。 第631章 难缠的如娜仁 西四牌楼的行刑在日落时分结束,整个行刑台上下早已血流漂杵,现场的腥臭味方圆百米都能清楚闻到。 后来陆绎了解到,整个现场由五城兵马司的人打扫了足足三天,才堪堪洗去血迹,十天才让腥臭味消散。 而那十五名刽子手之中有三人更是在行刑完之后决定封刀不干了! 更别说观看了这场行刑的文官之中,有多少在第二天一病不起,请了病假。 不过这一切和陆绎没有关系,因为初秋天气转凉的原因,他早已带着妻儿出城散心。 京师外五十余里的东山,陆绎一家外加丫鬟家丁以及护行的亲兵,差不多有二十余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这座在后世并不出名的小山,东山的青山绿水,蜿蜒小溪,陆绎驭马停止,侧身朝着马车上的袁今夏笑道:“这地方不错,适合野炊,今夏,下来吧。” 车厢的木门打开,率先探出了一个小脑袋,他二话不说就冲着陆绎叫喊道:“爹,爹!我饿了!” 陆绎哈哈大笑,旋即翻身下马,来到马车边身后将阿秋从马车上抱下,拍了拍他的小额头轻笑道:“我儿再忍忍,等下待柴火升起,马上就准备饭菜。” 捡柴火生火做饭这种事情,自然不需要陆绎操心,所以他便专心致志的抱着阿秋,来到小溪边看小鱼儿。 袁今夏扶着肚子满是笑意的看着他们父子俩,在小菊的刹搀扶下缓缓走下了马车。 如果按照以往,袁今夏自然会一个筋斗的翻下,可偏偏就在中夏时,她再次被把脉出怀有了身孕,考虑到孩儿的安全,袁今夏再次用母爱克制住了心中尚武的一面。 对此,陆绎即是欣慰,又是痛心。 陆安北指挥着余下家丁从后面运输食材和器械的马车上将其搬运下来,陆东则和几名年纪相仿的家丁在外围盯梢。 突然,陆东感觉身边同伴在拉扯自己的衣袖,他凝神望去,脸色顿时微变,低声道:“快去通知老爷!” “老爷,外围有人过来了。” 陆绎正在逗弄阿秋,闻言循声望去,便见有三人骑马而来,其中一人很是相熟。 “老爷,那女人是如娜仁,边上两个小的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鞑靼使团之人。”陆安北最先靠拢到陆绎身旁,眯眼说道。 陆绎给了陆安南一个眼神,后者当即从马车上拿起长刀,带着两名亲兵逼了上去。 “来者停马!” 在对方距离自己还有二十丈距离时,陆安南手握长刀,遥遥指向如娜仁喝道。 “胆子真大。” 面对身骑战马的蒙古人,还敢暴露自己的身形,不是勇士就是莽夫,很显然,如娜仁并不觉得对方一个身着家丁服饰的男人是前者! 不过她可以不给对方面子,但却不能不给陆绎一个面子。 想到这,如娜仁一摆手,身后的两名同伴相视一眼,便在十丈外翻身下马,缓步迎着陆绎而来。 阳光下,如娜仁身着纱衣,曼妙的身材展现的淋漓尽致,不愧为草原上的明珠! “侯爷真巧,小女子今日闲来无聊,准备沿着京师周边游玩一番,咱们要不要……” 如娜仁还未走近,那带有妩媚之意的声音就从远方传来。 很可惜,如娜仁并不是陆绎的菜,或许在大部分勋贵人的眼中,人高马大的如娜仁就算说话在温和,也不如他们对江南女子所喜欢。 所以还不等如娜仁说完,陆绎便冷冰冰的回绝道:“不好意思,本候带着妻儿,没空和闲杂人等一起出游!” 闲杂人等……如娜仁轻咬红唇,觉得陆绎说话当真是不解风情。 而让如娜仁更没有想到的是,陆绎在说完这句话后,也不等如娜仁在说些什么,便抱着阿秋转身离去。 如娜仁微微一怔,下意识的想要追上去,却不料一柄长刀不合时宜的横在了她的面前。 陆安南目光冷冽,语气肃杀道:“第一次警示,再赶上前一步,定斩不饶!” 而在陆安南身边的那两名亲兵,则分别盯上了如娜仁身旁的两名手下。 如娜仁俏脸有些阴晴不定,她眼神闪烁了几分,似乎在权衡利弊一番,最终妥协道:“小女子并无歹意,只是这里终究远离京师,怕路上遇见有歹意之人,可否让小女子与同伴远远的吊在侯爷身后?” 陆安南没搭理她,而是施施然带着两名亲兵转身离去。 如娜仁银手紧攥,忍不住跺了跺脚。 夯土,凿空,留一个风口随后添置柴火架锅。 几口简易的野外灶台便搭设而成。 陆绎带着阿秋静静的看着随行厨娘是手艺,不咸不淡的对着一旁的陆安北说道:“盯着如娜仁,她今日能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二字能够解释的。” “小的省得。”陆安北微微低头,说道。 吃完饭,爬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陆绎前脚刚踏入山林,后面就传来了如娜仁仍不死心的呼唤:“侯爷!” 只是这个语气有些不对劲,和往常的她有着天壤之别。 想到这,陆绎猛然回身,看向站在山脚却被几名亲兵遮拦的如娜仁,皱眉问道:“可别怪本候说话粗鲁,有话就快说,有屁就快放!” “若是惹得本候厌烦,你知道后果的。” 如娜仁娇躯一抖,悻悻的从几名亲兵的把持下走上前来,小声说道:“侯爷,其实察哈尔部的汗曾派人去过俺答那边。” 察哈尔部的汗,俺答,那边?陆绎微眯双眼,从如娜仁的一句话之中听出了不少意思,于是他上前一步,冷喝道:“你到底是何用意?” 如娜仁淡然一笑,继续说道:“达来逊库登汗他……” 达来逊库登?那不是察哈尔部的王吗? “咻!” “老爷小心!” 就在陆绎思索间,几道凌冽的箭矢飞射而来,几名家丁与亲兵们迅速做出了反应! 陆安北飞驰扑向陆绎,陆安南则与陆东等人护持着袁今夏与阿秋,至于随行的两名丫鬟厨娘,很果断的被其抛弃! 几根箭矢呼啸而过,从前方的山林间穿梭而来,径直的射在了如娜仁随行的两名使团成员身上,他们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头一歪,不知生死! 第632章 阴霾之下 面对这样的场景,如娜仁明显有些发懵。 她呆滞的站立在原地,竟然下意识的忘记了逃跑! 而与之不同的是,多年的战阵素养让陆绎第一时间后退,一边后退还一边朝着袁今夏喊道:“今夏,别让阿秋睁眼!” 三岁不到的孩子心智未全,看见这样的场景绝对会是日后的噩梦。 若是未生子之前,袁今夏绝对会立即来到武艺还不及自己半筹的陆绎身旁,保护着他,可诞下阿秋后,袁今夏便明白,保护自己与陆绎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袁今夏出奇的没有反驳陆绎的决定,而是在陆安南等家丁亲兵的护卫下,抱着阿秋一手捂着阿秋的眼睛朝着山林里奔去。 在不知道山下是否还有更多敌人的情况下,逃进山林是最佳的选择。 就在那两名鞑靼使团成员倒下的那一刻,山林间的左前方冲出来九个虬髯大汉,他们手持着草原人特有的弯刀,带着狰狞的笑容疾步跑来! 从面相与体型再到武器,这九人乃是蒙古人无疑! 陆绎缓缓抽出腰间长剑,一颗心前所未有的凝重。 京师近郊居然发现了蒙古人!这说明了什么? 陆绎还在细想,一旁不远处的如娜仁却早已尖叫起来。 “侯爷救我!他们不是俺答的人,是察哈尔部的!” 陆绎无视了他,直接说道:“家丁优先护送夫人与少爷离去,剩余的亲兵和本候严阵以待。” 如娜仁惊了!她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妩媚,现在的她跌跌撞撞的朝着陆绎这边逃来,在死亡面前,再厉害的女人都脆弱不堪! “侯爷我告诉你!达来逊库登他想要和……呃!” 如娜仁拼命的逃窜着,正欲朝着陆绎喊出,可她身后紧随的一名大汉突然一个箭步临近她的身后,一把凌冽的刀光闪过,如娜仁那惊恐的神色永久的留在了面容之上! “啊!呃……” 就在如娜仁被身后蒙古大汉给斩断头颅的那一刻,一刀剑光同时闪过,那大汉同样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茫然的看向插在自己胸膛上的利刃,紧接着一抽一拉声响起,一道一指长的血孔往外喷涌着鲜血。 “扑通。” 蒙古大汉与如娜仁的尸体同时倒下,身后的八名蒙古大汉瞬间脚步一滞。 这是他妈的养尊处优的大明侯爷?用剑的速度怎么比他们挥刀的速度还快? 那八名大汉表情有些阴晴不定,下一息再度扑来。 陆绎的身旁有六名亲兵,家丁只有陆安北一人。 见自家老爷凌厉的击杀了一人后,陆安北当仁不让的暴喝了一声,随即拖着长刀率先朝着八人冲了过去。 陆绎表情一变,连忙朝着身边的六名亲兵说道:“随本候一同杀敌!” “喏!” 六名原征南军的将士,现在的陆府亲兵显得十分兴奋!毕竟和陆绎并肩作战的机会可不多见!这不是危险,而是一种荣耀! 事后就算身死!那也是护拥侯爷而死! “铛!” 陆安北并不莽撞,他一刀劈去,见对方二人用弯刀格挡,余下六人挥刀而来后,他第一时间后撤紧接着长刀刀身斜着抹下,瞬间给对方的一名蒙古大汉的胸膛划出了一道血痕! 一人对战八人,当场击杀一人! “……”余下的七名蒙古大汉显得十分愤怒,现在现场原本势均力敌的人数瞬间调转。 而更让他们愤怒的是,自诩为草原上勇士的他们,竟然在单打独斗下打不赢身材比他们“娇弱”不止半筹的汉人! “铛!铛!铛!” 就在七名蒙古大汉朝着陆安北齐齐砍去之时,六名亲兵率先赶到,双方开始了缠斗! 陆绎想要帮忙,却发现抽空又干掉一人的陆安北脱离了缠斗,朝着陆绎微微摇头:“侯爷万不可再进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刚才虽然杀敌轻松,可就怕对方鱼死网破之际,伤害了陆绎。 陆绎微微点头,并未逞能。 “扑嗒。” “噗。” 当最后一位蒙古大汉吐血倒地身亡,战斗终于接近了尾声。 为了避免他们撞死,陆安北还十分谨慎的上前补了几刀。 对此陆绎没有任何异议,而是漫不经心的来到了如娜仁的尸体边,叹息道:“好好的女人不当,非要去参与这等大事!” “估计没想到来的不是俺答的人,而是达来逊库登的人吧!” 陆绎鄙夷了一番,随后下令搜查他们的尸身。 这等隐秘之事虽然大多都是口口相传,但难保他们不会犯傻,留下线索。 “爹,什么味道呀?好臭哦。” 战斗结束后,陆安北第一时间深入山林找回了护送袁今夏的几名家丁。 此时的袁今夏面色有些苍白,将阿秋的小脑袋深深的埋入了自己的胸膛,虽然能够抵挡住视线,却挡不住气味。 “老爷,没有特征。” 意思就是分辨不出来究竟是鞑靼人自导自演了这一幕,还是察哈尔部果真介入? “回去吧。”陆绎皱了皱眉头,他觉得自己几次出行游玩就没有省心过一次。 待陆绎一家子回京后,九名蒙古大汉加上如娜仁以及两名使团成员,共计十二名尸体,很快就摆在了刑部成列尸体的三堂。 问讯赶来的有鸿胪寺的官员,越有大理寺、礼部的官员。 他们面色凝重,远不如刑部官员轻松。 毕竟这事情干系太大,和他们刑部的职权产生了冲突。 “又是使团之人遇刺,这俺答派来的使团究竟有多么遭恨?” “难道你们没发现,几次遇刺之时,陆大人都在场吗?” “嘶!这话你也敢说?不怕被那位记恨?” “……这不是陈述事实嘛。” “行了,争论这些有什么用?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告诉大理寺、鸿胪寺、礼部的人,让他们将尸体弄走。”刑部右侍郎发话了,刑部主选司与员外郎们顿时噤声一片。 现在如娜仁和使团成员的尸体就是一个烫手山芋,丢在他们刑部迟早会沾惹上因果。 谁会闲着没事找事做? 而相比之刑部官员想着如何推诿,现在的朝堂上却早已吵翻了天。 第633章 敲定北征! 乾清宫,龙椅之上,万历小胖子显得十分冷静,可李太后却出久违的说道: “察哈尔部的达来逊库登大胆包天,俺答恐怕也脱不了太大的关系,诸卿拿一个章程出来吧!” 李太后的表情十分严肃,她凌轹的指出了敖不列、如娜仁整个使团在其中的作用,然后给出了两个选项。 “是北征,还是关闭互市!” 北征!居然是北征! 伴随着李太后话音的落下,整个乾清宫鸦雀无声。 自正德皇帝在宣府大败鞑靼小王子之后,已经足足有五十年没有人敢提起这个话题。 现在由当朝太后,后宫之主提出,怎么不让人吃惊! 纵使大明近几年对外战争从无败绩!甚至一举收服朝鲜,平复倭洲极大的壮大了国力。 可对于草原上的狼,整个文官、武勋两个集团都抱有深深的忌惮。轻易不敢提出征伐! 更别说现在的察哈尔部与鞑靼部可能产生了什么媾和之意,现在北征,恐怕将要面临两个北方草原的霸主。 这还不算矗立于西北之境的亦力巴里。 “呼。” 良久,张居正出班拱手,随后环顾满殿群臣,拱手道:“陛下、太后,我大明经过多年的修养,早已兵精粮足蓄势待发!今日察哈尔部与鞑靼部媾和之意过于明显!说不定不日就会南下侵掠我大明边墙百姓!臣今日斗胆谏言!恳请遣派数名大将北征!” “臣请派兵北征!” “臣等复议!” 不得不说当了几年首辅的张居正权势日渐加重,他打头出列之后,竟然获得了超过三分之二的朝臣附和! 而余下的朝臣虽然没有同意,却也没有反驳提出异议! 李太后十分满意的坐了回去,万历小胖子眼中露出了精光。 他想亲征,他想和太祖皇帝、成祖皇帝一样,纵马驱除鞑虏。 但万历小胖子也知道,他也只能想想,因为他明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朝臣不会允许,李太后也不会允诺…… 当天家与内阁这两个能够主宰大明上下的权利中枢意志一致时,整个庞大的帝国开始疯狂运转! 皇宫宫门打开,一队队金吾卫、锦衣卫秉承着传令使命,开始在直隶狂奔。 “陛下、太后有令!命户部抓紧筹集钱粮,征调民夫!” “陛下、太后有令!命工部抓紧修缮甲胄、兵器……” “陛下、太后有令……” 六部九卿无数的衙门开始了忙碌,街道上骑兵飞驰,两边的百姓皆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滚开!快滚开!” “卧槽你不要命了!” “撞死了你不用赔偿不说,你家里的人还要被你牵连!” 一个头戴方巾,一身儒士打扮的中年人眼神呆滞的站在过道之间,看着飞奔而来的骑兵忘记了躲闪,身旁的年轻小贩见状,连忙将其拉过一旁,也不顾对方是否有功名在身,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 马蹄声渐渐远去,骑士那鄙夷且凶狠的眼神注入了中年儒士的心中,他呢喃道:“这架势难不成是要北征?大明才修养了多久?这是穷兵黩武,穷兵极武啊!” 年轻的小贩有些惊魂未定,因为他在拽拉中差点被马腿踢到,所以他还未回过身来,便看见被自己救下的中年儒士竟然如此大逆不道,谈及政事,忍不住鄙夷道:“就算穷兵黩武,那也是为了我大明百姓的安危而努力,你这读书人有什么用?站在路中间还挡道!” 中年儒士怔了怔,老脸顿时红的宛如猴子屁股。 “愚民!愚不可及!” “呸,老子救了你一命连谢谢都没有,就你这种读书人当上了大官,非得祸害百姓不可。” 见中年儒士甩袖愤然离去,年轻小贩忍不住轻啐几句,一脸的嫌弃…… 征南亲军使司驻地,此时已是傍晚,驻地内的火头营已经开始了生火造饭,一阵阵别样的香气冲透着整个驻地。 蒋生忙里偷闲的上山打来了几只野兔,不料被监军马博给瞧见,后者也不说什么,而是跟蒋生挤在一起给野兔扒皮抽筋。 营中虽然物资齐备,军粮也还过得去,可能够吃到野味,自然没有人会拒绝。 “老蒋!等会告诉咱家的本家就算了,可别告诉文昭,那小子吃肉和吃豆腐一样,滋溜的就进去了,前几天的那只野鸡咱家就伸了两筷子!” 一边处理着野兔的内脏,马博撇了撇嘴道。 蒋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揶揄道:“谁让监军手不稳,抢不他们赢!” 马博一脸的黑线,却还反驳不了。 别看他贵为监军,可在这种小事上,他们才不会睁眼相待。 而且马博好不容易和这群武人套上近乎,可不敢随意摆监军的架子,离心离德。 “哔!” 一阵长哨声突然从驻地大门处传来,蒋生直接将手中野兔一扔,也顾不得处理手上的污垢,立即暴喝道:“全体集合……” 原本因为操练一天而显得有些寂静的征南军驻地,瞬间响起了脚步声。 嘈杂,却不慌乱。 待三名传讯的骑士打马来到驻地外时,整个征南军将士早已集合完毕,带着整齐的军列,迈着划一的步伐,朝着驻地门口踏去。 “陛下、太后有令!着令征南军调集,不日北征!” 北征?北征! 当那三名骑士驭马转身离去,消失在驻地之外后,蒋生与赶来的马永贞相视一眼,既惊骇,又兴奋道: “没想到我们征南军还能北征的一天!” 虽说征南军平日里自诩南征北战百战百胜,可真要严格意义上的来说,他们还不曾与草原上的狼正面交锋过,还不能完全称得上常胜之军。 这不仅是遗憾,也是他们心中极度渴望的因果! 唯有打趴下草原上的狼,他们才能真正的站在戚家军的头顶上,自豪的说道:我们才是大明第一强军! 而相比之征南军上下对北境战事的渴望,其余所能调集的卫所却陷入了恐慌。 五十余年了,他们何曾主动出击过草原? 土木堡之变看似遥远,却也是压在大明军士上下的一头大山。 他们能赢吗? 第634章 敲定北征事宜 次日早朝结束,所有文官重臣与顶级武勋汇聚御书房。 御书房的墙上挂了一副草原的地图,这其中有永乐年间成祖皇帝五次北伐路线,也有正德皇帝自封大将军时,与小王爷会猎于宣府的标志。 万历小胖子一身尨服矗立于地图前,看向陆绎说道:“陆爱卿,现在由你讲解一番。” 陆绎拱手领命出列,来到万历小胖子身前,看向面前的文武重臣说道:“根据草原上的密探回报,此番行动乃是由察哈尔部与鞑靼部联合所至,据他们所探查的情报来看,察哈尔部与鞑靼部已经达成了媾和,暂时放下了争斗,而是将目光看向了我们汉人繁华的中原!” “而此番行刺陆某才是正题,途中干掉如娜仁只不过是嫁祸于陆某的理由之一,更大的理由则是找寻借口侵掠我大明边墙!” “而如娜仁这大半年一直在京师活动,既不回去,也不派遣新的使团,就是已经将如娜仁充当了弃子,这半年来她无时不刻的观察着朝廷重臣的情况,诸位六部九卿包括三位阁老在内,也是她调查的重点,目的就是为了刺杀你们,扰乱我大明朝堂的安稳。” “昨天使团的人已经被抓入诏狱,更具他们的口供,与敖不列如娜仁使团一起入内的本就有察哈尔部的四十余精锐,他们躲藏在深山之中,目标十分明确……” “剩下的察哈尔部的刺客必须找到,死活不论!”兵部尚书王崇古掷地有声的说道,得到了不少余下重臣的赞同。 毕竟他们不可能永远躲在京师之中,有外人觊觎他们的生命,这会让他们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万历小胖子环视群臣,沉声道:“户部的粮草是否准备充足?” 王国光出班道:“眼下正是春粮秋收之际,户部能够提供十二万人马以及二十万农夫的粮草,持续三月!” 诸多武勋瞪大了双眼,仿佛看见了开国之初的强盛大明。 “英国公来说说北征路线。” 永乐年间的北征路线已然不可考,毕竟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至兴和、关平一线以外的战堡全面收缩。 “大军至由居庸关、怀来、宣府出塞。”英国公张溶谨慎的说道。 张溶虽然有些纸上谈兵,但他却明白人多力量大的缘故,所以近期不仅与包括陆绎在内的武勋商谈过此事,还请教过几名谭纶、王崇古等文武都有涉猎的文官。 “人选呢?”万历小胖子沉声道。 “安远候柳懋勋、阳武候薛翰督掌左右哨。”英国公张溶谨慎道。 安远候柳懋勋乃是由安远伯柳升,那位第一个执掌神机营的名将后代,曾参与了明成祖永乐皇帝五次北征,乃是忠良之后。 “可。”万历小胖子肃然道。 其实这些人选早已在背地敲定,今日只不过是公布而已。 而原本觉得再无掌兵之日的柳懋勋闻言,当即和阳武候薛翰一样,感激涕零的下跪道:“臣领命,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即便现在北征的胜算尚且未知,可柳懋勋一样感激! “宁阳侯陈懋、广恩伯刘才督掌左、右掖。” “臣等领命!” 左右哨左右掖都有了,那前哨和中军呢?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老神在在的陆绎,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如果用陆绎充当先锋,恐怕此次北征定当十拿九稳。 至于坐镇中军?那完全不可能,先不说陆绎从未执掌过十数万的战役,就连平灭倭洲也不过四万余,现在将十数万的将士交给陆绎,他们并不放心。 于是只见英国公张溶硬着头皮借着说道:“臣下与兵部尚书王崇古一同,督掌中军。” “陈璘升为游击将军,督掌前哨!” 陈璘?怎么是他? 当英国公与王崇古一同分发辎重与农夫事宜后,所有的朝臣错愕的看向陆绎,就连陆绎也微微皱眉起来。 原本按照计划,自己当为前锋才是,难不成计划有变? 待英国公张溶与王崇古安排好事宜之后,前者这才好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还有平湖侯陆绎……” “平湖侯陆绎带领征南军前往答鲁城一带,提防俺答率军从这边突袭。” 答鲁城原名答虏城,是永乐皇帝前三次北征必经的路线,也是扼守清平至开平一带的险地。 答鲁城与居庸关、鸡鸣山、镇安驿连成一线,要是鞑靼部真的由此而入,那草原的游牧民族就会顺势攻破防线直冲宣府。 可这一地虽然很是重要,但毕竟仍是后方,这摆明是让自己充当后手看家嘛! 陆绎有些郁闷,不过随后又释然了。 这一站连九边边军都未动用,俞大猷、戚继光、李成粱等比自己厉害数倍的名将也不曾调动,自己又有什么可委屈的? 更何况,防守并不代表着不重要,万一鞑靼部与察哈尔部兵分两路,直至答鲁城呢? 自己当务之急应该考虑的是,六千余征南军能否抵挡住草原上俺答所率领的鞑靼部精锐才对! “诸卿回去准备吧!不日即将北征!” 回到府中,陆绎将自己执掌后军的消息告诉了袁今夏,他随后便明显的感觉到,后者松了口气。 “夫君,后军不好吗?你的功劳已经足够大了,要是北征再出力过甚,万一封为国公怎么办?”袁今夏有些心有余悸,觉得当年就不应该让陆绎起复。 何至于现在聚少离多? 看见爱妻那扭捏的表情,陆绎笑了笑,将其纳入怀中,右手轻抚她的秀发道:“行行行,为夫都听夫人的。” 袁今夏白了他一眼,这时在院内玩耍的阿秋闯了进来,看见爹娘抱在一起,顿时古灵精怪的说道:“爹、娘,我也要抱!” “噗嗤。”袁今夏笑了笑,旋即弯腰将其抱起。 陆绎看着乖巧的儿子,以及越来越贤淑的爱妻,不由在心中感慨。 有妻儿如此,夫复何求? “爹!我的盔甲呢?” 阿秋不合时宜的话语,打断了陆绎的感慨。 好吧,孩子要是在懂事一点就好了! 第635章 开平 第二天清早,陆绎才刚刚从温柔乡之中爬起,就听见外面有人求见。 “大人,常吉也想去北征!”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从云贵赶来,被凌云翼称为“武备天才”的赵士祯。 陆绎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邀请他前往后堂共进早餐,前脚刚落座,他便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可想清楚了,战场可不是后方,刀剑无眼,纵使本官也不敢保证能够活着、或者完好无损的回来。” “常吉想亲眼去见一见战争的残酷,也想看看自己改良的火炮与迅雷统究竟有何等分别!”赵士祯正色道。 “既然你已经考虑清楚了,那就去英国公那里报到吧。”陆绎点了点头,旋即让陆安北送送赵士祯。 可谁知道赵士祯摇了摇头,意外的拒绝了,他道:“大人,常吉想和征南军将士一起!” “你可要想清楚。”陆绎皱眉说道:“先不说征南军并不会上前线,就单单你一踏入征南军营地之后,便会一视同仁,你这没经历操练的小身板可吃不了苦。” 赵士祯眼神坚定的说道:“大人放心,常吉绝不后悔!” 征南亲军使司驻地,监军马博正扯着尖细的嗓音指着蒋生破口大骂道:“直娘贼!老蒋看看你干的好事!这还没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呢!营地内的军械居然发现了生锈的!” 蒋生涨红着脸,出奇的不敢反驳,呐呐的说道:“那还不是因为这阵子连续下了七八天的秋雨……” “下雨就不检查了?你这是懒惰!”马博叉腰喝道。 “谁懒惰了?”陆绎骑着马,在曹文昭许标的护拥下,晃晃悠悠的过来。 此时驻地里外全是驮马车,民夫上下搬动着辎重,将士们在一旁打下手。 “都注意点,重的东西并不是都要摆放在下面,譬如箭矢就不能,毕竟下方容易渗水。”见蒋生吃瘪,一直在内部与他斗争,想成为征南军指挥同知的马永贞忍不住得意的说道。 于是蒋生倒霉了,被许标命令他一个人将所有军械打磨上油,擦拭一遍。 “老蒋加把劲啊!时不待我,说不定还没等你弄完,我们已经北征了!”马永贞嘻嘻哈哈道。 陆绎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你闲着干什么?去,也去帮忙去。” 马永贞脸色一僵,他转过头,指了指自己,陆绎顿时一瞪,作势要踹,马永贞这才反射般追了上去。 马博看着这两个难兄难弟搞怪,心中却没有一丝欢喜,而是有些长叹道:“陆大人,咱们征南军成为了后娘养的,留守答鲁城一线……” 太监的喜恶与常人不同,因为挨了一刀的缘故,他们的功利心比常人要多出数倍。 而马博又不喜欢钱财,或许看着征南军成为大明第一强军,是他梦寐以求的志向吧! “防守不一定比进攻荣誉感差,要知道不要情况下,我们在判定察哈尔部与鞑靼部的主力位置后,可以向左边突袭嘛。”陆绎随口说道…… 五天后,北征大军在英国公张溶、兵部尚书王崇古的指挥下,率军出发,第六天陆绎带着征南军由宣府向北,直奔开平。 又三天后,距离开平十里外,傍晚宿营,赵士祯艰难的翻身下马,步履阑珊的朝着陆绎的营地走去。 “斥候百户必须分散出去,答鲁城内外必须监视一些敌情,若有任何发现,必须马上回到开平汇报,同时让人派遣给北征中军。” 李响面色凝重,说道:“大人,不是下官不相信征南军斥候,但像这种事情,下官还是觉得派用密探,或者下官亲自前往为好!” 这是万历朝的第一次北征,失败了或许往后五十年都不敢有人再提起此事,由不得他不慎重。 陆绎想了想,长舒一口气道:“罢了,既然如此,那就由你手下密探领头,还是那句话,万事谨慎为先,答鲁城与开平两线之中鸡鸣山最为险要,到时候要是被伏击,那就万事休矣。” 根据永乐年间的内阁学士金幼孜撰写的《北征录》,有关成祖永乐皇帝第一次北征时的描述。 在第十六日早晨,兵发镇安驿,行了数里,道边有土垣宛如一小城。 此小城便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鸡鸣驿,相传起于唐太宗征高丽至此,登山鸡鸣,由是得名。 成祖永乐皇帝更是警惕的常言:“此鸡鸣山,昔顺帝北遁,其山忽崩有声如雷,其崩处汝等明日过时见之,万不可小觑!” 连五征漠北的永乐大帝都万般谨慎于此,陆绎可不敢托大。 李响凝重的点了点头,今夜不打算休息了,马上就带着随行的锦衣卫百户校尉出发了。 目送着李响远去,陆绎恰好看赵士祯走向自己的姿势十分古怪,于是叹了口气道:“常吉,既然你不后悔,那本官也不能给予你厚待,这需要你明白,这还只是平常的行军速度你就难以忍耐,万一中军下达我部千里奔袭呢?” 赵士祯感觉到大腿内侧因为骑马而被摩擦的生疼,他强忍着点了点头,正色道:“大人放心,常吉一定会尽快习惯。” 陆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旋即带着蒋生曹文昭等人前去寻思营地。 “明天就能抵达开平,到时候我部也能进城,让弟兄们修整一番。” “大人,弟兄们都不急,可那些民夫却是需要,毕竟他们……” 随着陆绎的远去,赵士祯艰难的走回了自己的帐篷,刚刚进入,他一个踉跄就扑倒在地,面部扭曲,嘴角不停的嘶着凉气,一双手缓缓的解开裤沿。 此时大腿的血肉已经和军裤沾染在了一起,闻上去恶臭无比。 “啊!” 赵士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苦楚,难免力气打了一些,结果原本已经隐约结了血痂的伤口再次破裂,让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唰。” 也就在赵士祯痛苦的喊了一嗓子的时候,帐篷再次被人掀开,陆安北走了进来,赵士祯一看来人是他,顿时苦笑道:“安北哥……” “你可别怪老爷,他就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这不……”陆安北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药瓶,说道:“这是老爷珍藏的金疮药,能够很好的缓解刮伤……” 第636章 鸡鸣山驿镇 “明日你还是坐驮马车吧!”陆安北沉声道。 此话虽然残忍,却也是事实。 所以赵士祯沉默了一下,旋即苦笑着点头。 现在可不是逞能的时候,更何况一口也吃不成胖子,得慢慢来…… 开平在唐、虞、夏的时候为冀州地,商朝为孤竹国。后来相继属于燕、辽西、北平、石城、契丹,明朝永乐元年(设开平中屯卫,永乐二年建开平镇。 初秋的开平风景宜人,骄阳如火,陆绎莅临于此后,下令征南军上下修整数日。 开平原有城墙环绕,到嘉靖年间已经初现颓废之势。 隆庆初年,永平府通判段玑重修,城墙总长九千两百七十八步,高二丈三尺,城墙内外均用青砖,中间用灰土夯实。 环城挑挖护城河,城墙在东西南均有城门楼,唯有北面只是一个券洞,所以开平俗称"三门庄",南门外有吊桥一座,后改石桥,名曰"普光桥"。 如果说答鲁城是大明在草原上的孤城的话,那开平就是大同宣府之外,长城内的第一道防线。 只不过因为近些年来俺答先是因为隆庆和谈,再加上察哈尔部与亦力巴里的联手进攻自顾不暇,眼下的开平显得有些轻松。 一是因为秋收之际,二则是因为征南军的入驻。 征南军的大明虽然对草原之外不显,可整个大明包括朝鲜倭洲,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所以征南军的入驻,他们对草原狼的进攻,就没怎么放心了。 只不过这种惬意并未持续太久,随着几名骑兵冲锋而止,即便是在开平街道上也不曾减速之后,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而直到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骑兵直奔开平卫指挥使司衙门后,顿时了然于胸。 随着北征大军的开拔,每天传信的驿兵数量由以往的七天一次变为了三天、乃至两天一次。 出现这种情况倒也稀松平常。 “闪开!快闪开!急报!” 伴随着这一道大喝,刚恢复平静的开平城瞬间沸腾起来,因为这批骑兵人数较多,而且马上的骑兵满脸都是疲惫,以及血痕! 开平至答鲁城山脉纵横,微风堪比刀口,也唯有从此处来的斥候才会满脸如同小刀划过! 而当带着征南军一个百户兵力巡视开平的杨鸣见状,顿时虎躯一震,连忙调转方向朝着陆绎所在的地方奔去。 因为他认出了这些斥候,领头之人正是李响! 开平卫指挥使司衙门的大堂里,陆绎端坐上首,开平卫指挥使梁群力在左边第一位。 堂内的气氛十分压抑,皆因李响带回来的消息太过于震撼。 “大人!下官刚带着手下离开开平范围,还未进入答鲁城百里,便遭遇了鞑靼部的大队骑兵,他们似乎就是在等待着我们,下官折损了七名弟兄才堪堪逃了回来。”李响面有菜色,似乎心有余悸,第一次意识到了北征之难。 草原上的狼和以往的对手都不相同! 他们更聪明,也更狡猾。 “大概多少人?”陆绎微眯双眼,问道。 “开平至答鲁城一带山谷众多,下官……”李响有些犹豫,因为一个斥候最重要的不是逃跑的速度如何,而是对于情报的真实把控! 老实说,他敌军人数不好认清,只能说一个大概:“那个山谷恐怕能够容纳近两万人,但下官觉得他们还有富余!” 也就是说两万人不止! 陆绎腾的一声站起,喝道:“再派两个斥候百户出去探查。” 一旁的开平卫指挥使梁群力点头说道:“陆大人,下官这边也派人前去查看,下官手下的斥候对于地形十分熟悉,或许会更隐蔽一点也说不定。毕竟军情为重。” 陆绎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随后他让手下拿来地图,放置在原先早已废弃的沙盘上,观摩道:“开平至答鲁城一路山谷绝壁众多,崎岖难行,既然能在中途看见了敌军,会不会……” “答鲁城毕竟曾是坚城,不可能被攻灭了没有半点消息透露出来。”陆绎摇了摇头,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于是他又说道:“斥候不能再等了,现在立即出发,必须要探查到敌军的动态,如果答鲁城已经被围困,我们必须做出决断。” 梁群力点了点头,马上下去吩咐。 永平府的府台管士希刚好问讯赶来,一听到敌军的主力很有可能埋伏在开平至答鲁城一地,不由着急道:“陆大人,梁指挥使,现在应该马上向宣府大同一带示警,给于身处于中军之中的英国公和王尚书通报一声才是!” “答鲁城距离清平太近,万一他们直接突袭……” 梁群力看向陆绎,陆绎皱眉思索片刻,决断道:“不行,眼下敌军人数来历尽皆未知,冒然上报上去,指挥干扰到中军指挥的决断,影响太大,恕本官不能苟同!” 管士希脸色一白,时候要是陆绎失利,再加上隐瞒不报之罪,他三族恐怕都要不保! “无需多言。”陆绎见管士希还想要说些什么,直接喝止,“眼下军情刻不容缓,开平直接戒备严守,派出斥候跟随我征南军时刻迸进即可,但凡有一丝不妥,再想中军汇报也行!” “不然干扰了中军的决断,你知道后果的!” 开平距离答鲁城终究还是很远,距离鸡鸣山都有一百里的距离,要是待斥候来报之后再进行出发,那为时定然已晚。 想到这,陆绎带着两个征南军的千户所,以及开平卫的一千余骑兵,朝着鸡鸣山出发。 一天一夜的急行军,待第二天鸡鸣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鸡鸣山。 鸡鸣山是一座小镇,已经不复往日的旧景,现在乃是一个围五里的小土城。 是开平与答鲁城之间,众多土城中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金幼孜记录在《北征录》的驿镇。 “可曾发现敌军?” 小镇上有千户所把守,不可看见千户那肮脏的已经像是十几年没有换洗过的军服,陆绎不禁眉头微微一皱。 眼下别说一千余将士,恐怕鸡鸣山千户所连一百人都凑不齐吧! 毕竟身处于塞外,如果不是军令,谁又愿意来这里享受苦寒? 第637章 骑兵攻城 这名鸡鸣山千户所千户面上有两道刀疤,看上去有些凶神恶煞,面对陆绎的提问,他苦笑道:“这位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并没发现敌人,毕竟敌人若是强攻,以我们的人手和那残破的土墙,根本就守不住。” 陆绎微微点头,说道:“无事!此次本官率军前来就是以防万一的,况且后面还有大军前来支援,让百姓们将担忧放进肚中。” 百姓们是盲目的,也是聪明的,当他们发现陆绎所率领的乃是骑兵,他们瞬间想到了这里将会成为战场,所以在陆绎进驻的小半个时辰里,已经有不少百姓清理了衣物,拖儿带女的准备朝着关内逃去。 他们是鸡鸣山军户的亲眷,临阵脱逃倒也属于情理之中,没有人会去怪罪。 “下官邱武,见过侯爷!” 刀疤千户突然向陆绎单膝下跪,行了个军礼。 陆绎微微一愣,下意识的问道:“你见过本候?” 此时的陆绎身着的甲胄程度最多算一个游击参将,除开见过自己的人,又怎么知道自己是一个侯爷? 邱武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非也,下官斗胆猜测了一番,在我大明能有这般精气神,一看就是百战之师的骑兵,除了戚家军,就只有侯爷麾下的征南军了。” 哦?是吗? 陆绎深深的看了邱武一眼,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部近日就驻扎与鸡鸣山驿镇,民居就不用腾出来了,让你手下人带路,我们会亲自劈柴烧火。” 不进屋子?邱武有些错愕,陆绎却不想做过多的解释,而是转头朝着曹文昭、马永贞二人吩咐道:“派十个百户所的游骑出去接应一下李响,看见敌人第一时间发射响箭。” 是夜,陆绎神情有些凝重,他看着帐内悬挂着答鲁城至开平的细致地图,一遍又一遍的揣测俺答的用意。 从这边突入大明,可不是一个明知之选。 他究竟会怎么做? 相比之他以往的战役,这一次陆绎着实猜不透俺答的用意。 而就在陆绎不停的揣着之时,鸡鸣山二十里外的一处不知名的山脉上,李响正带着心腹密探趁着月色快速的摸下。 初秋的北方是寒冷的,而山上更冷。 此时的李响脸冻得通红,谨慎的带着这只小队避开了至少四支敌人的游骑。 直到银盘西垂,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时,李响终于远远的看见了答鲁城。 “嘶!李大人,这……都是敌人啊!” 手下的锦衣卫密探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蒙古帐篷,仿佛荒漠之中行军的食人蚁一样,将整个答鲁城给团团包裹在了其中。 “快,散开观察,鞑靼部究竟有多少人。”李响咽了咽口水说道。 纵使他随着陆绎南征北战,看着这么多骑兵兵临城下,也感觉一阵心惊肉跳。 相比之穷苦的建州女真骑兵,草原上的骑兵定当都是精锐。 只因老迈不堪的草原人早就被年轻人所抛弃,就连他们的王,他们草原上的大汗要是老迈了,也依然会有后辈取而代之。 这是草原狼的习性,与中原敬老爱幼的汉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估算着人数是一个时间活,锦衣卫的密探们必须仔细的观察着,避免草原上的敌人拿着空帐篷充数,从而故意混淆视听。 毕竟敌人人数的细微差别,直接关系到战阵的局势。 一个时辰后,当李响确定答鲁城还在大明手中后,敌军的人数终于估算出来。 “李大人,敌军大概四万人左右……” 李响呼吸一停,随后表情复杂起来,他呼吸急促的盘腿而坐,说道:“我们先休憩一下,补充体力。” 没有人回去问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他们将要面对着什么样的局面。 所有人默默的坐下,然后取出肉脯与水囊,平静的吃着、喝着,休息着。 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后…… “李大人,敌军开始收敛帐篷了!” 有人惊呼,李响猛然拔地而起,连滚带爬的凑近了几分,遥遥看去。 入目之内,鞑靼部的骑兵正在汇聚成几个方阵,一股皆一股的朝着答鲁城涌去,可令人惊奇的时,答鲁城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放箭干扰。 是在演戏,还是在…… 李响面色犹豫,却在下一息做出了决定。 “不管了!我们先回去,希望他们能够坚持住!” 就在李响骑马带着手下锦衣密探离去的那一刻,答鲁城的箭楼上,柏国宝脸色难看的望向下方鞑靼部的狼策马冲来,然后调转挽弓。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喊道:“举盾!敌人要抛射了……” 这是草原骑兵攻城的特性,当年成吉思汗就是依靠这一手直接打到了西欧,征服了大半个世界。 可他们却在前宋汉人的手中,折戟沉沙数十年,包括忽必烈能够上位,那都是因为蒙古大汗蒙哥死在了钓鱼城! 伴随着柏国宝的一声令下,整个答鲁城城头出现密密麻麻的盾牌。 “咻咻咻!” “锵锵锵!” 敌军骑兵抛射的无数箭矢从五十丈外升起,然后攀升至苍穹,最后狠狠落下。 柏国宝的副将于惠祥身处于码垛之下,他身旁两个亲兵替他高举交叠着还算精致的盾牌,听着头顶上叮叮叮的声音半刻不歇,直至消无后,于惠祥这才松了口气让他们拿开盾牌。 “特么的!柏大人!咱们一个月前才换防到答鲁城,没想到就遇见这种烂事,这要是能安稳活下来,咱们是不是将答鲁城后山的那座破庙翻修一下?”于惠祥骂骂咧咧的来到柏国宝的身旁,憋屈道。 柏国宝难得没有否认于惠祥的提议。 他们和鞑靼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于后者的攻击手段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不会好不清楚。 按照敌军先手抛射箭矢的手段来看,他们会…… “怎么可能?他们退了?” 就在柏国宝思索着对策时,他惊骇的发现,刚才至少近五千名骑兵抛射箭矢压制答鲁城的敌军,在仅仅只是抛射一轮之后,像是外出打猎的猎人,放了一箭也不管有没有收获,就这般十分轻松诙谐调转马头,回去了。 没有继续进攻,也没有继续压制城头,他们地目的已经不言而喻! “围点打援!” 第638章 惨烈的攻城战 “围点打援!他们一定是将我们当成了棋码,想要边军前来支援!特么的,一定又是哪个汉奸给鞑靼人出的主意!”于惠祥额头上流汗液,他喘着粗气朝着柏国宝说道。 柏国宝有些发愣,他垂眉敛目的看向远方,在将近五里外的山坡上,正有一批人骑马遥遥的看着这边。 那是敌酋的所在!俺答不可能亲征,他已经七十岁了,在这个年纪,他必须时时提防儿子辛爱黄台吉的篡位。 毕竟俺答放在大明人的眼中,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代表。 给自己三儿子铁背台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孙子汉那吉娶妻,对方乃是自己的外甥女三娘子,可结果呢?非但自己替孙子娶了外甥女不说,还将孙子给赶到了大明,虽然事后拿人将其换了回来,可也深深的恶了汉那吉一脉。 虽然草原上父亲死了,儿子纳母亲为妻子是传统,可还从未听说过跟自己孙子抢女人,还是外甥女的这种丑闻。 而俺答也明白这种事情太过于丑陋,于是原本因为疼爱三儿子铁背台,从而爱屋及乌的疼爱汉那吉的俺答,将本来给了他们一只近万的骑兵精锐,后来因为此事爆发之后,直接就收了他们的兵权,转而交给了辛爱黄台吉一脉。 所以不出意外,眼前带兵的不是辛爱黄台吉的长子扯力克,就是辛爱黄台吉的兄弟乞庆哈。 想到这,柏国宝抽身下令道:“让兄弟们都做好心理准备,还让城中的百姓们也做好准备,一旦答鲁城城破,扯力克、乞庆哈为了鼓舞士气,定当杀光所有汉人!” 历史上草原狼屠城的例子数不胜数,他们不仅是为了钱粮,也是为了杀戮。 城头上鸦雀无声,他们的目光看向了南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那个方向,是鸡鸣山驿镇,也是开平。 如果答鲁城沦陷,那鞑靼部的骑兵就有了更多的选择,一是直奔宣府大同,切断北征大军的后路,二则是威胁开平,迫使开平凿壁清野,不给敌人获取辎重的可能…… 到那时,整个京师都会处于敌人的马蹄之下!关内将会烽火狼烟。 此时的柏国宝并不知道大明上下已经敲定了北征的事宜,他现在想到的是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 突围是无望了,眼下唯有死战!柏国宝眼中燃起了烈火,他家世代深受皇恩,曾祖曾是从草原部落手中逃回来的汉人奴隶,如果不是正德皇帝当年在宣府一带叩开平型关,或许他们早就饿死在了关外草原之上…… 所以投降二字,绝对不会出现在柏国宝的脑海之中! “柏大人!敌人又发起进攻了!” 柏国宝心中刚刚暗下决心,视线之内再次倒映出骑着战马嘻嘻哈哈的敌军,一旁的于惠祥以为柏国宝正在发呆,于是大喝,先他一步发号施令道。 “举盾!” 剑拔弩张,号角长鸣,一队队草原上的骑兵轮番冲上用抛射箭矢压制着城头,左翼则有几千掣襟露肘的“炮灰”扛着简易的云梯不要命的冲了上来。 他们大多鞑靼部征服其余部落得来的奴隶,其中不乏有汉人,此时的他们被逼迫着充当着攻城的先锋队,他们没有任何办法,想要活命只有登上城头! “咻咻咻!” 无数有牛筋熬制的弓弦猛然松开,涂着烂泥虫毒的箭矢如密集的乌云般射向了答鲁城的城墙上。 密集的箭雨无孔不入,外加城墙上的盾牌虽多,可毕竟不是缝合于一处的,终究会有漏洞之所,于是伴随着一连串箭雨砸在盾牌上的叮咚声,还有不少守城将士的惨叫声。 原本就因为敌人近十倍于己方而恐惧的情绪,再次得到了扩散。 柏国宝冒着生命危险,将盾牌举过头顶,探出头向城墙下看去,当看见明显不同于鞑靼部的服侍,并且至少一多半都没有披上皮甲的炮灰临近城墙下后,他差点咬到嘴唇,惊骇道:“妈的,这是察哈尔部的奴隶军,该死!弓箭手弓箭手!给我放箭,别让他们靠近。” “咻咻咻!” 战争重来是残酷的,双方都不会心慈手软。 抱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心态,守城的大明弓箭手直接躲在码垛之后,离开了盾牌拼命的射出。 面对攻城战与守城战,没有人会傻乎乎的前去瞄准。 对准一个方位拉弓,射箭,这就是他们的任务。 比敌军小了数倍不止的箭雨落在了冲在最前面的奴隶军人群之中,仿佛激流的小溪之中没入了一颗石子,很快就恢复平静,仿佛不曾发生一般。 即便这场箭雨消耗了对方数百名奴隶的生命,但并未阻拦他们冲上城头的信念半毫。 “滚石……金汁……猛火油全都弄上来!” 于惠祥原本干瘦的像一只猴子,可此时的他与大腹便便的柏国宝没有任何二样,脸上挤满了油腻的汗水。 他举步维艰的在城头甬道上穿梭着,有几只流矢差点从他的肉身上呼啸而过,于惠祥已经顾不得去处理伤痕,他跌跌撞撞在一炷香后终于来到了马道旁的瓮城之上。 看着那燃烧着的数十口大锅,弥漫着让人恶心发呕的气息后,于惠祥便大喊道:“准备!” 这里面不停煮沸的自然就是所谓的金汁,而金汁就是米田共,这玩意要是当头浇下,不仅会烫的敌军皮开肉绽,甚至会深入伤口之中,百药无医,只能等死! 当一个个堪比脑袋大小瓢子伸了进去,然后舀出那金黄伴随着漆黑的恶臭粘物,纵使不少老兵也当场呕吐起来。 不过他们也明白现在不是恶心干呕的时间,敌军就要踏着云梯攻上城头了! 于是他们纷纷捏着鼻子,强忍着恶心之意,朝着墙垛奔去。 此时的柏国宝已经喝令刀盾手就位,当敌人冲上城头后,他们将是直面敌军的主要战斗力。 而在马道之上,则是一个又一个严阵以待的长枪兵,凝神躲避着箭雨,若是刀盾手被击退,他们将是接替他们将敌军赶下城头的第二序位。 第639章 草原狼的野心必将被击碎 此时的箭雨停了,抛射的骑兵散去,这代表着敌军要发起攻城了。 柏国宝环顾四周,看见有年少、也有年老,再到肃然、害怕、惊恐的脸庞,他深呼吸一口,高声喊道:“兄弟们……” 此刻正好有数架云梯扣在了柏国宝身后的墙垛之上,他高举长刀,愤然道:“誓与答鲁城共存亡!大明永昌!” “大明永昌!” 柏国宝没打算苟活,也没打算希冀援军。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朝廷已经决意北征,更不知道距离此地一百里的鸡鸣山驿镇征南军正在集结。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苟活,让草原的狼看不起! “倒!” 一瓢瓢金汁顺着云梯倾斜而下,一颗颗人头大小的滚石狠狠砸下,正在努力攀爬的奴隶军们,瞬间惨叫一片。 即便是精细的锁子甲都不能抵挡滚烫的热水,又何况这些掣襟露肘的奴隶军呢? “啊!” “呃!” 一场惨烈,却又在历史上不断发生的战役,就这样僵持的进行着…… 鸡鸣山驿镇外,剩余的四千余征南军来了,与他们一同来的还有兵部拨调给陆绎镇守答鲁城至开平一带的五千骑兵。 “陆大人,我们该如何行事?眼下北征主力恐怕已经过了沙城一线,若是敌军破开答鲁城,直逼主力又或者径直进犯宣府,那他们觉得能够突破边墙,席卷关内。”作为陈璘的副将,曾和他一起随着陆绎平复倭洲的邓子龙肃然道。 陈璘执掌北征前哨,而邓子龙作为新晋参将,则被安排成了陆绎的副官。 邓子龙在以往战绩履历上或许不如陆绎华丽,但绝对是一个资深的老将,毕竟在两广担任兵备使的时候,剿匪平倭也是无往不利。 更被说在朝鲜一战时,曾经以弱于敌军数倍兵力的情况,直接击溃了丰臣秀吉手下德川家康的主力倭兵。 “是啊陆大人,要是鞑靼人打穿了宣府,就算事后我们反击成功,可他们一旦遁入草原深处,恐怕我们北征又会和……”梁群力说着说着,声音小了起来。 陆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无非就是忌讳说出当年成祖永乐皇帝五次北征都无功而返,徒增损耗的旧事。 毕竟草原相比之中原的优势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他们没有城池,只需要将牛羊帐篷往极北之地驱赶,在茫茫草原上,大明不可能如同霍去病一般,能够感应到他们的存在。 而大明只要深入过久,漫长的补给线就足以让大明还未杀敌,就先自损数万了…… “必须要将鞑靼部的主力摁死在答鲁城至鸡鸣山驿镇这一块。”陆绎斩钉截铁的说道。 “那咱们就必须马上进军,扼守满套儿!”监军马博有些着急道:“若是慢了半拍,让敌军攻破了答鲁城,咱们依靠鸡鸣山驿镇也无济于事,他们定然会绕道而行!” 鸡鸣山驿镇虽然易守难攻,却也同样难以出去,要是被对方堵在了山谷之地,那他们就算想要从身后追击,也会难上加难。 “马监军所言不错,陆大人,还望您早做定论,眼下已经时不待我了!” 慌乱之下做出决定,可不是一个很好的事情。 陆绎痛苦的揉捏着额头,脑海之中浮现出昨晚观摩了一晚上的细图。 “呼。”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陆绎幽暗的目光瞬间如炬,只见他说道:“俺答野心勃勃,七十多了还望向南下,我们必须让他知道煌煌天明不可辱!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大人!李大人回来了!” “李响回来了?” 陆绎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门外有人传讯,他心神一动,连忙招他进来。 陆绎之所以纠结,还不是因为敌暗我明?现在要是能够知道对方的部署,陆绎多年的经验就会马上做出判断! 李响面色凝重的跑了进来,身上风尘仆仆,却没有丝毫疲惫,而是赶忙说道:“汇禀大人!鞑靼至少率领了四万余人进攻答鲁城!” “带队之人是辛爱黄台吉的儿子扯力克,和辛爱黄台吉的胞弟乞庆哈!” 马博闻言,不敢有一丝怠慢,连忙走出营帐喊道:“老蒋,赶紧派人去通知北征中军的英国公和王崇古王尚书!就说鞑靼部主力四万余人进攻答鲁城!率队之人乃是扯力克与乞庆哈!” “等等。” 陆绎叫住了马博和蒋生,深呼吸了几下,说道:“北征大军恐怕已经抵达胪朐河。” “眼下一去一来何止千里?恐怕也不急于这一时,我们先商议一下。” 陆绎神色凝重道:“扯力克与乞庆哈的战斗经验太轻,他们绝对想不到围困答鲁城,恐怕背后之人不是俺答就是辛爱黄台吉,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围点打援。” 陆绎来到地图前,指着鸡鸣山至答鲁城这短短的一百里之间的几处险要之地,面色凝重道:“如果我是扯力克或者乞庆哈,绝对只需要留守五百余骁骑扼守这片要点,鸡鸣山驿镇与答鲁城的联系就会这般轻而易举的切断,又何须耗费数万人久攻不下?” “扯力克和乞庆哈的想法,是想引诱宣府三卫支援?不对!答鲁城现在可并不穷苦,粮草和军械在夏末时就已经送达,他们的真实目的难不成是就是为了劫掠答鲁城?”邓子龙细想了一番,顿时汗如雨下。 因为不管是否驰援答鲁城,他们都可以在攻陷答鲁城之后,继续南下,是退是进皆掌握在他们之手! “是啊,要是换做本官,绝对一意孤行的直逼宣府!”陆绎嘴角微微上扬,一股自信瞬间席卷胸膛。 “可惜他们怕了。他们怕大明这些年的兵锋太盛,害怕被亦力巴里与察哈尔部打得节节败退的鞑靼部再次被打败,所以他们只想要抢一笔就走,让察哈尔部直面大明的报复!”陆绎轻蔑道。 “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但很可惜!现在的大明并不害怕两线开战!” “草原终究要再次被我大明征服!蒙元残骸的野心也必当被击碎!” 第640章 燕山谷 整个帅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表情尽皆不一,显得十分复杂。 监军马博是错愕,蒋生与马永贞两位征南军指挥佥事则是狂喜、甚至是自豪。 开平卫都指挥使梁群力一脸的新奇,似乎觉得陆绎的话有些太过于狂妄,毕竟这可是当年可是连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唯有邓子龙最为冷静,或许说不愧是与陈璘不相上下的将帅之才,他平静的说道:“陆大人,眼下有两种可能,一是扯力克与乞哈庆攻破答鲁城,然后抢一把远遁草原,二则是……全力攻击宣府,造成更大的大明内部动荡……” 救还是不救,谁来下命? 这其中要是有任何反转,那决断之人绝对事后遭遇清算,神佛难救! 马博眼神闪烁,上前一步道:“咱家以监军之……” “我部马上奔赴答鲁城!”陆绎淡然道。 他可不是没有担当之人,更不会让马博这个宦官替他出头! “派人去传讯中军与宣府大同!”陆绎没有犹豫,再次下令道:“传令将士们集结。” “哔!哔!哔!” 急促的哨声响起,鸡鸣山驿镇的人都动了起来。 “子龙!你带着五千骑兵先去前方。”陆绎扭头说道。 邓子龙先是一愣,随后抱拳领命。 战阵之上,没有人会去解释,作为将领你只需听命即可! 于是一炷香后,邓子龙带着五千余宣府骁骑,朝着答鲁城直奔而去! 陆绎站在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看着六千余严阵以待的征南军将士,他豪情万丈,又心怀怜悯的说道:“可曾给家中留下家信?” 所谓家信就是遗言。 没有人回答陆绎这个问题,因为这代表着他们不自信。 不自信自己能够活着回来! “既然如此,本官也就不说什么家中独子留下的偏见之话了。”陆绎眼中露出精光,高举手中的御剑,喝道:“奠定我大明第一强军之战,就在眼前!开拔!” “喝!喝!喝!” 待征南军在许标蒋生等人的带领下出发后,陆绎垫在后面,看向鸡鸣山驿镇的千户邱武说道:“所有人迁徙回关内,待战事尘埃落定之后,再行是否回归一事!” 这是避免伤及无辜,邱武神情有些复杂,因为他从未见过在战事还有记挂百姓的武勋。 眼前的侯爷,还真不是常人啊…… 英国公张溶难得没有提出坐上马车,而是神情激昂的驭马前行,现任兵部尚书王崇古则与他并肩而行。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大明京师、边镇的雄兵! 时值五十年,我英国公一脉终于再次领军在外,列祖列宗在上,我张溶并未愧对祖宗! 此时的张溶心情十分复杂,似缅怀,又似雄赳。 王崇古余光瞥了他一眼,有些不忍泼冷水道:“国公爷切勿高兴太早,眼下此番出塞北征,我们可不一定能够击退察哈尔部与鞑靼部的联手,毕竟茫茫草原,他们进退自如,我们只能做到震慑。” 张国公张溶冷静下来,他缓缓点头道:“王大人所言不假,本帅自然明白,到时候如果无功而返,本帅会让陈璘轻骑深入草原,能打到哪是哪。” “这样也好。”王崇古松了口气,他就怕武勋集团再次抬头,不可一世的想要再次弄出土木堡之变的丑闻。 后世虽然都在暗自揣测土木堡之变,乃是他们文官集团抬头为主,效仿前宋天子与士大夫垂拱而治,亲自策划覆灭武勋集团的阴谋。 可殊不知,当年土木堡之变损失的文官大佬,丝毫不比武勋要少…… 难道位居高官俸禄的高级文官们,为了所谓天子与士大夫垂拱而治的千年大计,甘愿白白牺牲自己宝贵的性命吗? 大明开国之时的文官或许会有这种精神,但经历了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五朝之后,他们的节操或许早就掉了一地,巴不得维系自己的荣誉与地位,又怎会为了后世那看不见的文官后代们,白白送命? 就拿当初土木堡之变后,逃回京师,后面成为大明首辅的李贤来说,他在后面的传记中曾写道,此战二十余万大明精锐死伤三分之一,伤亡近一半,其中新造的甲胄武械辎重全失,与全军覆没没有了任何区别。 更别说其中还有西宁侯宋瑛和武进伯朱冕等后期之秀,率领的大同数万骁骑在阳和卫之战惨败阵亡。 驸马都尉井源、平乡伯陈怀、都督王贵三人所统率四万精兵被全歼。 鹞儿岭之战成国公朱勇部五万军被全歼的损失,总计伤亡超过三十余万,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大败。 而且从中不难退出,当时大军先取道紫荆关回京,欲经蔚州,再然后急行军四十余里,却又改道东行,向宣府行进,如此诡异行军路线,决策者非但不是文官,也不是当时的奸佞太监王振,只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英宗才能做到。 所以为了替皇家遮丑,恐怕王振王公公被推出来当做替罪羔羊不说,连他们文官也成为了阴谋论者。 何其无辜也? 这也是历来文官再也不敢让皇帝亲征,杨延和那般抵触正德皇帝与小王爷会晤宣府的原因之一了…… 燕山谷,这是一处长狭十里的险要之地,初秋时微风徐徐,带着狂暴之意刮来,骑兵身着甲胄,带着弯刀骑在马背之上,纵使抓着缰绳,也被吹得摇摇晃晃,感觉下一刻就会被大风刮走一样。 整个燕山谷有两处能够立足的山坡,山坡上有数个烽火台,其中一个砖石都被熏黑,一看就历史悠久。 这里曾驻扎着大明的百户哨所,只不过现在不是裁撤,就是已经被鞑靼部的骑兵给吓跑,只有乞庆哈的五百余麾下精锐驻扎于此,谨防明军的援军前来支援答鲁城。 “发现了敌人!” 时值下午,太阳甚是毒辣之时,乞庆哈的心腹杷掩孙正在烽火台之下的草垛上休憩,骤然听见手下的警示,他一个咕噜翻身爬上烽火台,顺着叫喊声看去。 无数身着大明甲胄的骑兵从燕山谷的入口鱼贯而入,带着杀伐之意。 “赶紧吹牛角号!”杷掩孙心中一凛,连忙喊道。 “呜!” 第641章 绝望 凄凉且深沉的号角声响起,远处分散四周的乞庆哈麾下的鞑靼骑兵瞬间开始了集结。 而正是因为号角声的响起,远处的邓子龙所率的骑兵也加快的进军的步伐! 要是让鞑靼部的骑兵堵在了燕山谷门口,那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增加了进军难度! “明军最少两千人!” “不,还不止!” 有斥候不断的前来汇报,杷掩孙眼神渐渐凝重起来,尤其是在听见明军的人数还在源源不断的增加后,他很干脆的喊道:“勇士们,随我杀敌!” “杀!” 即便他们的人数远远逊色于明军,但没人敢轻言逃跑,毕竟他们地目的就是在这里堵住明军,如果连战斗都还没打就逃回了本部,恐怕别说扯力克了,就连乞庆哈都会斩了他。 而且还会连累家眷,成为别人的奴隶! 草原上的民族只信奉价值、信奉弱肉强食,对我有利就栽培,让我损失就处死。 简单明了! 于是随着杷掩孙的一声令下,他所率领的五百鞑靼部的骁骑便顺着山坡倾斜而下,带着虎贲之势,杀去! 如踏雷般的马蹄声回荡在深而狭长的山谷之中,产生了阵阵回响,仿佛天崩地裂般让人绝望。 可这等绝望却不在大明骑兵的心中! 纵使山谷狭长,不利于骑兵的游击,但当大明骑兵看见敌军只有五百左右后,当即拔出了长刀,迎面痛击而去! 此时的邓子龙目光如炬,在身边斥候来禀,对方在燕山谷确实只有这五百余轻骑驻守后,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道: “给本将军追击!切勿放走一人!” 虽说大明不再需要对外的胜利来证明自己虎威犹存,但如果对于草原的征伐第一战胜利乃是由他邓子龙来完成,这样的成就感恐怕比封狼居胥也只跌了半筹! 想到这,邓子龙拔刀高举,喜道:“给本将军冲!” 两军对垒伤亡最重的其实不是前锋,而是斥候! 因为谁都想让己方在战阵之上的实力,让对方捉摸不透,所以历来斥候的遭遇战最为惨烈。 时间仿佛缓慢流逝,邓子龙所部与杷掩孙所部的距离逐渐的缩短。 最前方的斥候骑兵甚至能看见那些鞑靼族的斥候骑兵正龇牙咧嘴,凶相毕露。 他们身上大多都是皮甲,有些甚至穿着嘉靖年间兵仗局遗弃的旧制甲胄,最为关键的是,鞑靼族斥候骑兵的兵器十分统一,都是大明制式的苗刀! 用屁股想也能猜到,这是晋商和当时的大同前卫指挥使宋廉勾结,向塞外走私的成果。 他们也明白,宋廉绝对不止一人,而那些晋商更是杀之不绝。 或许最好的结果就是杀完草原的狼,让那些人就算想要叛国,却没有人可以交易。 当然,这是理想的状态,怎么想也不可能是现实。 因为就算消灭了草原上的所有狼,也会有远方的狼在取而代之…… “明军至少三千人了……” 有鞑靼斥候骑兵在冲击途中惊呼了一声,随后脸上露出了汗液。 一旁带队的头目见状,直接一刀斩了过去,伴随着他的一声惨叫,随即翻身下马,被随后跟来的战马踩踏成为了烂泥。 他恐怕致死都不会明白,他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成为了他的死因。 站前扰乱军心,岂能留你? “再敢扰乱军心,如同此獠!” 带队的头目说完,正好迎上了邓子龙所部斥候。 双方悍不畏死的撞击在了一起,邓子龙作为帅将,竟然身先士卒,率先劈刀砍了过去。 一击之下!击下两人! 五百余鞑靼族骁骑虽然骁勇,但已经在装备上显露了差距,更别说人数落后数倍,不过是一个冲锋,邓子龙就已经率军冲透了敌军阵型,紧接着不作停留,迅速朝着烽火台奔去。 唯有替陆绎扫清障碍,才能让后者发挥更大的作用! 当仅剩的一百五十多名鞑靼族骁骑冲入明军骑兵之中后,瞬间就如同雨滴落入大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的就这样融化了。 一百步,九十步,十步。 当邓子龙意气风发的占据燕山山谷其中一处高险之地后,他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手下副官惊骇道: “不好,大人您快看!” 这道声音很突兀,也很尖锐,如果放在平时,邓子龙一定一脚踹出,将这个无意动摇军心的蠢货给军法处置,但此刻的邓子龙也相信自己的麾下不会无端失态,唯有…… 当邓子龙询声朝着燕山山谷外看去,看见那掣襟露肘,眼神带着红光,犹如食人蚁一样在丛林间行踏的人马后,他顿时心中一颤,恐怕当年用四千辎重兵打败德川家康的四万倭兵都没有这般让他失态。 邓子龙深呼吸一口,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道:“去,派人告诉征南军,让他们快点跟上,也告诉陆大人,就说本将军豁出性命也会死守与此,完不能枉费我们的牺牲!” 对方的人数至少两万余,占据了整个扯力克与乞庆哈所部的一半! 这么短的距离拥有这么多兵力,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对方就是在等他们自投罗网!也说明了他们的贼心不死,不仅想要吞下答鲁城,还要直逼宣府大同,乃至于京师! 其实按照通常情况,邓子龙最好的选择就是退守会燕山谷,等着敌军骑兵在狭长的燕山谷一战。 可邓子龙十分明白,对方的人数太多,他们如果放弃居高临下的地形,一旦后撤就再也无法挽回局势。 后方尚未踏足山顶的大明骁骑一定会误以为前方溃败,从而纷纷掉转马头溃逃,一发不可收拾! 前方马蹄踏踏,万马齐喑。 这动静让燕山谷振动不休,细石狂落。 邓子龙余光扫视着左右将士,看见麾下们都面色惨白,眼中弥漫出了丝丝绝望。 可纵使这样,也无人轻言后退。 进也是死,不进反退也是死!因为这是必死之战! “参将大人……” “闭嘴,切勿动摇军心!” 邓子龙目光冷冽,气势拔然而起,与周围的骁骑呈现出了两个极端之境。 邓子龙不会去怪属下害怕,因为他也害怕。 但同时他也不能害怕! 如果连他也表现出害怕之意,那军心再难挽回! 第642章 少台吉 “敌军还有五里!” 马蹄声烈烈,前方黑压压的人影越发临近。 邓子龙策马在前,左手紧握住腰际长刀,遥望前方,神色格外肃然。 身后正有五名斥候疯狂打马而来,看他们的架势,是不准备预留一些力气了。 马匹和人一样,也是需要休息的,虽说不一定要和人一样需要睡足一宿,但该有的休憩还是要有的。 就好比眼下,如果两军冲锋,大明胜或者是败了,终归需要追击或者逃跑,可到那是,这五名斥候的胯下战马,恐怕会力竭。 这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纵使比不上征南军,但斥候该了解的常识,总该明白吧? 邓子龙眉间一动,一种希冀之感在心中猛然升起。 果不其然,那五名斥候一直冲到自己的面前,随后看见了远处正在快速靠近的敌军,愣了一息,旋即连忙说道:“参将大人!陆大人所率的征南军到了!距离燕山谷入口只有两里远!陆大人要求我们现在立即退出山谷之巅!” 退出去? 原本因为征南军的及时赶到而稍稍松了口气的邓子龙差点咬到舌头,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敌军骑兵,疑惑道:“你们赶紧前去通知陆大人,地方的规模不小,至少……” 至少比他们多了一倍! 纵使征南军的战斗力足以一汉当五胡,可敌军从山谷之巅居高临下的奔袭而来,谁敢硬抗? “参将大人,陆大人已经知道了。”斥候小队连忙说道。 “他已经知道了?”邓子龙瞪大了双眼,怒道:“你们可知谎报军情的后果?” 特么的,他都才知道不久,还没来得及通知陆绎,那陆绎难不成是神仙?掐指一算就知道了? 斥候小队连忙解释道:“参将大人您误会了,早在一开始陆大人就已经派手下密探登上了另一处险地,他们用响箭传播信号,已经探知了敌军的动向!” 居然是这样?邓子龙暗自心惊,他知道陆绎的战场嗅觉堪比戚大帅,可却没想到对方运筹帷幄的手段也不逊色李总兵分毫。 邓子龙口中的李总兵,自然就是辽东总兵李成粱了。 见陆绎已经胸有成竹,邓子龙也乐得后退,毕竟鞑靼部不是倭国的那些乌合之众,以五千正面硬抗两万余骑兵,邓子龙还没自大到能够以少胜多。 想到这,邓子龙直接举刀下令道: “后退!我们撤回燕山谷!” 军令下达,五千余骑兵有序的抽身回撤,邓子龙抽空回身看向已经距离他们两里不到的鞑靼部骑兵,深吸一口气道:“天佑大明,大明永昌!” 看着燕山山谷之巅的明军骑兵如潮水般退去,正在疯狂靠近的鞑靼部骑兵们仿佛胜利了一般,欢呼升腾了起来,惊起了一巢又一巢的飞鸟。 邓子龙听见了他们的欢呼,可他不是愤青,自然也不会停留。 待他率领着五千骑兵快速退出燕山山谷之后,刚好看见了正在山口处原地休憩,准备迎接一场恶仗的征南军, “妈的,说了多少遍了,火器司的走前面!特么怎么又落到后面去了?没有佛朗机炮和最新改良的红夷大炮,我们拿什么堵住山口,让敌军骑兵过不来?”此时的蒋生正在大发雷霆,恰巧看见陆绎正面色阴沉的看向自己,前者更加心虚了。 草原上不比大明内部,至少大明内部还有官道可言,可草原上全是泥泞不说,进入燕山谷一脉后,那崎岖的山路足以让火器司的将士与协助他们的民夫累到吐血。 即便是赵士祯设计出了增加炮架轮彀的环节,大大的增加了运转速度,甚至省时省力…… “大人!敌军骁骑两万余人以及不足一里,大概一炷香时间就能抵达燕山谷之巅。” 这么快吗?陆绎微眯双眼,朝上看去。 此时狭长的山谷最长的宽度大概十五丈,最短恐怕连十丈都没有,再加上两侧都是陡峭的绝壁,敌军的冲锋必定不能很好的施展开来。 如果单纯的依靠火器与箭矢,能够抵挡住近乎四十名并排骑兵的冲锋吗? 答鲁城前,扯力克看着前方的坚城上满是尸骸,明军守城之将露头的已经寥寥无几,不禁仰天长笑道:“谁说我草原人不善于攻城?只是不舍得付出代价罢了!” 作为俺答当今最信任儿子的长子,扯力克可谓是风头无两,就好比眼下他的兵力足有四万余人,其中至少有俺答给予他的一万精锐! 而在他的身旁,辅佐扯力克的乃是他的叔叔乞庆哈,外加一众附庸于鞑靼部的小部落首领。 所以在看见扯力克纵情长笑后,有人连忙阿谀道:“少台吉,咱们干嘛非得拿下答鲁城?当时如果我们放弃答鲁城,直接长驱直入攻入大明关内的话,纵使宣府有重兵把守,恐怕也奈何不了我们。” 台吉是蒙古族黄金后裔对嫡长子的称呼,脱胎于汉语之中太子音译。 唯有被称呼台吉,才能享有汗位名正言顺的继承权。 “是呀少台吉,咱们现在就算再想长驱直入关内,恐怕也会十分艰难的。” 这些小部落从未将大明放在眼中,毕竟在他们看来,关内的花花世界已经腐朽了那些明人,他们一定会和十数年前一样,如同俺答汗兵临宣府一样,只能暂时议和! 殊不知,当初嘉靖皇帝是想打来着,可惜被文官给制止了…… 扯力克并没有飘飘然,而是看向了一旁从不吱声的乞庆哈,幽幽的说道:“本少台吉虽然二十余岁,可不傻!你们可知道明国的皇帝在京师驻扎着多少兵卒吗?” “足足二十余外!我们就算想再次重现大都之景,依靠我们着四万余骑兵是远远做不到的!” 说到这,扯力克眼中闪过几丝阴霾,先不说入侵关内是否能够成功,单单是其中的风险,就足以让他望而生畏! 他可不想给汉那吉这个废少台吉翻身的机会。 所以他不能有任何失败之举! 乞庆哈注意到了扯力克眼中的野心,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话。 第643章 压抑的气氛 作为俺答的第五子,扯力克的亲叔叔,没人知道乞庆哈内心的想法。 扯力克顿了顿,继续说道:“就算我们能够完美的突入关内,但你们可曾想过后果?我们直逼明国京师定然会选择放弃宣府大同一线,若是放弃了他们,他们直接选择堵在平型关,堵住了我们的后路,你们觉得我们能在明国那纵横万里的国境之中存活下来吗?” 不得不说,扯力克作为俺答日后的接班人,卓越的眼光确实不比他父亲辛爱黄台吉差上半分。 毫不夸张的说,俺答如果勉强算到上是草原上的另类成祖永乐皇帝的话,那扯力克就和宣宗皇帝差不多。 说到这,扯力克伸手点向面前即将攻陷的答鲁城,一脸得意的说道:“不过你们也放下心来,就算咱们不去关内劫掠一趟,整个答鲁城的钱粮也足够我们富硕一段时间。” “你说是吗,阿叔。” 乞庆哈呵呵一笑,对于扯力克的想法不置可否。 扯力克眼角闪过一丝阴寒,正准备给乞庆哈上眼药,却不曾向他身旁的护卫指向远处说道:“少台吉,有斥候过来了。” 扯力克询声看去,果不其然,正有几骑连连挥鞭纵马而来,他不由露出笑意,“看来有鱼儿咬钩了。” 听见扯力克这话,乞庆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他余光瞥向一旁的心腹,见心腹不着痕迹的微微颔首,他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不多时,斥候骑兵便来到了扯力克等蒙古部落首领面前,为首的头目还不等马停下,便大声喊道:“少台吉,明军的援军出现了。” “哦?可谈查清楚人数?”扯力克舔了舔舌头,有些兴奋的问道。 斥候头目微微摇头,翻身下马右手捂肩用微微鞠躬,用蒙古族大礼说道:“少台吉,具体不明,只知道至少四千余骑兵,蛰伏在燕山谷的两万弟兄已经逼了上去。” “哦?可曾占领山谷之巅?” “占领了。” “哈哈,明军果然还是朽木不可雕也。恐怕又是哪个蠢货文官带队。” 扯力克用马鞭饶了饶后颈椎处,轻笑道:“既然占领了山谷之巅,那明军纵使长了翅膀也飞不过来,更别说主动权在我,我们随时都能发动进攻!” “让人继续包围答鲁城,围而不攻,我们前去燕山谷看看那群蠢货明军是如何覆灭的!”扯力克看向小部落的首领说道。 答鲁城箭楼之上,因为攻城的暂缓而得以喘息的大明守城将士们松了口气,而视力很好的柏国宝看见扯力克等人在一群侍卫的护卫下朝着燕山谷方向赶去,他的心中顿时一怔,随后狂喜: “弟兄们,似乎来援军了!” 不管援军人数有多少,只要吸引了扯力克、乞庆哈的注意力,那就代表着足以引起他们的重视。 而距离答鲁城最近的大明精锐,唯有宣府三卫和万全都司! 柏国宝的话引起了城墙上的躁动,不少人喜极而泣。 毕竟有可能,谁也不想死,都想活下去不是! “以弓箭为首的时代,占据高地确实可以抢占先机,可现在,时代变了!” 唤来百户以上的将领,陆绎意气风发的说道。 “就好比现在……” 陆绎指着已经推至燕山谷口的十四门佛朗机炮,以及十门改良后的红夷大炮,十分自信的说道:“扯力克要是敢来,本候保准他有去无回。” 仅凭借火炮自然不足以瞬间“融化”敌军的骑兵,所以陆绎将目光继续放在了火炮后面,那沉默,正擦拭着手中迅雷统的征南军火器司以及神机营抽调而来,总共差不多三千余的火器手。 “因为是燕山谷狭长,以往的战斗方式必须改变,以征南军火器司为例子,第一排趴下,第二排蹲下,第三排站立,每每十组轮番上膛换弹药……”陆绎让各百户官进行着最后的警示,不多时,远处派出去侦察敌情的李响纵马而来,喝道:“敌袭……” “准备!” 蒋生与马永贞同时大喊! 将令瞬间由各千户传达至百户……总旗,乃至小旗将士! 远方一望无际的山谷山坡处率先跑出来三名鞑靼部斥候,当看见山口处的明军正严阵以待后,也不错额,而是笑眯眯的回头大喊了几句蒙古语,紧接着山谷开始颤栗…… 地动山摇! 无数的战马背负着凶残的鞑虏,从山坡上开始了冲锋,后方不断涌上来骑兵催促着前方的友军不停的前进,一时间,鞑虏乱吠,马儿长吁! “没有一丝阵型!和倭兵的冲锋没有两样!”邓子龙微眯双眼,常年身处于两广,他和倭寇还有红毛鬼打交道最多,所以对于草原上狼的习性一直不太了解。 他原以为对方让中原忌惮了数千年,怎么着也应该是一个强劲的对手才对,不说与征南军相比较,单单是京师之中任何一支卫所精兵拉出来,军纪似乎都比对方要好上不止半筹。 “他们虽然没有军纪一说,但是崇拜强者,能朝着同一个地方发力,就足以让心中畏惧的大明将士破洞百出。”陆绎平静的说道。 邓子龙点点头,这一点他也是明白的,汉人其实最会的就只有面子工程,实际上以各地卫所的糜烂程度,别说一汉当五胡了,恐怕五汉都比不上现在的一胡。 正是天理轮回报应不爽。 当年太祖爷带着大明将士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时候可能不会想到,二百年后,帝国王朝的旧事将会发生,攻守将会再次易行。 “咦?他们声势浩大,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进攻?”蒋生有些错愕,也是第一次正视了这些来自草原的对手。 陆绎再次解释道:“他们是在积蓄力量,好一次冲锋就将我们击溃,看来这次的对手果真是草原上的精锐。” 至少陆绎南征北战多年,感觉第一次遇见了对手。 因为对方是在压缩汉人的心理,也在扩大他们的恐惧,毕竟没有陆绎横空出世南征北战收朝鲜平倭洲,给大明在武事上建立了极大的信心。 单单俺答嘉靖二十六年叩犯边境,不仅逼迫当时的嘉靖皇帝开关互市,还顺走了顺义王的称号以及大小奖赏无数,就足以给大明的将士莫大的压力了。 第644章 火炮之威 即便是这让,也让邓子龙率领的五千京师骁骑,气氛开始凝重起来,甚至说陆绎还听见了一旁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猛然回头,看见赵士祯正被眼前巨大的压迫感弄得汗流不止。 这是怕了,其实到也难怪,毕竟第一次上战场。 陆绎微微摇头,劝慰道:“害怕就到后面去吧。” 陆绎原本以为赵士祯会默认,却不曾想后者直接拒绝了,结结巴巴的说道:“大人,常吉想要上阵杀敌。” “还轮不到你上阵。”陆绎似乎一语双关,他侧身指向身前并排的火炮,淡然道:“其实某种意义上,你的意志一直在。” “先不说你改良的火炮将是头筹,紧接着还有迅雷统辅之,若到时候真需要你上阵杀敌了,恐怕我征南军早已溃败了。” 这是实话,却不怎么好听。 赵士祯有些颓然,一旁在陆绎暗示下,一直陪伴他左右的陆安北拍了拍赵士祯的肩膀,劝慰道:“听老爷的话吧,跟着小的去后面。” 陆绎让赵士祯感受战阵氛围已是开恩,再让后者上阵杀敌那就不是栽培,而是害他了。 弱不禁风,连操练都没操练几天的瘦弱文人,拿什么杀敌?拿笔杆子吗? 就算想要弃笔从戎,也是需要时间磨练的! “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陆绎注视前方,呢喃道:“要开始了啊。” 曹文昭与邓子龙寸步不离的在陆绎身后,远处火炮手与火器手队列中的蒋生和马永贞神情严肃,拔刀高举。 监军马博双手合十,似乎在向佛祖祈求着什么。 梁群力以及他的下属们,有些瑟瑟发抖。 “火炮准备……火把!” 一架架空心圆管一样的半车形物体被推在了最前方,那漆黑幽深的管身黑洞让正在驭马冲锋的鞑靼人有些错愕。 “这是新型拒马吗?” “拒马有这么大的吗?” “用铁当拒马,明国是有钱没处花了吗?” “哈哈哈哈!” 鞑靼人一阵嘲笑,更有人直接喝道:“明人愚蠢,我们且去拯救,杀!” “杀!” 一瞬间,喊杀声震耳欲聋,燕山谷虽然狭长,但并不妨碍这些骑术精湛的鞑靼人组成了密集的冲锋阵型。 在他们看来,都不需要展现马术与抛射,单单是冲锋就足以吓傻,甚至冲破明军的阵型。 五千……一万……一万五。 当密密麻麻的鞑靼骑兵填补着燕山谷的空白后,陆绎沉默的举起手中御剑,喝道:“点火!” “兹……” 二十四门火炮的引线燃烧的声音仿佛盖过了不远处万马奔腾之声,伴随着陆绎的一声令下,第一排的六门火炮率先迸发了。 “嘭!嘭!嘭!” 因为燕山谷狭长幽深,门口处更是有些施展不开,于是陆绎敲定将二十四门火炮以四排六门的阵容排列。 “嘭!嘭!嘭!” 又是六门火炮齐鸣。 而也就在这时,最先发射的六颗炮弹已经迎头击向鞑靼骑兵的最前方。 他们势头不减,看着那些和他们脑袋一样硕大的铁球迎面而来,脸色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锋营一般是死伤最严重的的地方,所以鞑靼部就算再穷,充当先锋的鞑虏也会身披皮甲。 尽管这身皮甲只是用牛皮熬制而成,防御效果并不出类拔萃,但也聊胜于无。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当那六颗铁球一样的弹药狠狠的砸入人群之后,那巨大的爆炸力直接将几十名鞑靼族骑兵轰散,两名相隔不远的鞑靼骑兵更是直接被砸的血肉模糊,身体瞬间肢解。 而因为燕山谷太过于狭长,前方鞑靼骑兵的倒下,连带着后方冲锋的攻击步伐也产生了一阵慌乱,纵使鞑靼部的骑兵很快的稳住了冲锋,可这一击之下,士气终究被打散了许多。 “那是什么玩意?” 有人在冲锋势头下,惊骇的喊道,可很快就销声匿迹。 “第三排火炮,点火!” 蒋生怒吼道。 敌人的冲锋不止,那他们的炮火也不会停歇,即便冒着炸膛的风险,也要在这一战之中,彻底覆灭敌人的痴心妄想。 “嘭!嘭!嘭!” 又是六发炮弹呼啸而去,其中一颗直愣愣的朝着鞑靼骑兵的头目脑袋砸去,他下意识头一歪的躲闪,竟然堪堪躲了过去,可他还未来得及庆幸,他身后就传来了数道惨叫声。 他没敢回头去看,因为从声音上就能听出,后方的弟兄恐怕早已死于非命。 “咻。” 一块堪比刀尖的碎骨呼啸而至,直接从这名头目的右边脖颈处擦过。 他茫然的身后去抚摸,看着满是鲜血的右手,以及意识渐渐消散的视线,最后头一歪,整个人在冲锋过程中跌落下去。 就像一滴溪水泼入了腾腾火焰之中,只听见了轻微的“呲啦”一声,瞬间消散在尘埃里,只留下很快就会消散在天地间的血液,与肉泥,随后再无任何痕迹。 这一幕在鞑靼部骑兵的冲锋过程中不断的上演。 仅仅只是十八门炮弹就造成了足足一千余人的死亡,更别说这炮弹其中带出的铁片,又伤害了多少鞑靼部骑兵的身体。 没有人敢停下来细数,因为对方的火炮还在源源不断的抨射着炮弹。 “冲啊!不能停啊!” 有头目不停的嘶喊,当蒋生看见距离火炮最前沿的鞑靼部骑兵已经只有五百步的距离后,他想也没想的就趁着火炮开炮的间隙,喝道:“马永贞,该你们了!” “火器司、神机营举枪!” 马永贞嘶吼着,举起手中长刀喝道。 前方的火炮手连忙趴下,只因他们身后就是火器司的火器手,要是反应慢了半拍,那迅雷统的弹药就会打在他们的后脑勺上! “引火,预备……” “开火!” “嘭!嘭!嘭!嘭!” 五百步虽然很远,但对于骑兵来说几乎就是转瞬即逝,即便还未亲眼撕破明军的阵型,但闯过了避之不及的火炮弹药的肆虐后,鞑靼骑兵们还是由衰转盛,开始兴奋起来。 他们紧握住手中的蒙古弯刀,眼中露出红意。 血,唯有明人的鲜血才能洗刷他们刚才的耻辱! 第645章 惊恐的扯力克 只是这群鞑靼骑兵还未高兴半息,便被随之而来的硝烟,给彻底打破了倔强的血性。 “砰!砰!砰!” 一排五十,三排共计一百五十名火器手引动了手中的迅雷统。 十三丈宽的山口处,迅雷统的密集射击,迫使前三排的鞑靼骑兵直接中弹落马! 前面的人骤然倒下,后方的战马依靠着惯性仍在冲锋,随之而来被绊倒的后续鞑靼骑兵,竟然不必被火炮覆灭的要少! 而就在鞑靼骑兵人仰马翻之际,火器司与神机营的将士压根就不给对方喘息的时机。 在三排射完弹药之后,他们迅速下蹲朝着后方暂退,早已准备多时的第四五六排火器司与神机营的将士连忙上前,补齐了又三排的齐射。 一时间,火炮、迅雷统的声音骤响,敌军惨叫连绵不绝。更为关键的是后方的余下征南军将士也没闲着,纷纷从挽弓齐射,试图增加伤害。 燕山山谷之巅上,带队前来截断明军援军的部落首领呆呆的看着这一幕,身旁的心腹胆战心惊的说道:“族长!这还没靠近明军就已经折损了四五千的勇士,再这样下去,我们着两万精锐迟早会折戟沉沙于此,到时候少台吉怪罪下来,我们哈烈部非得全族被祭旗不可……” “不能退,不能退啊!”哈烈部的首领虎躯微微颤栗,下意识的说道:“一旦后退,前方冲锋的弟兄就是白白转赠给明军宰割,更别说老子不相信明军的火统不用停歇,眼看着就要冲到他们面前,岂能后撤?” 更何况进攻乃是顺坡而下,要是现在转身逃离,就必须要爬坡,虽说古人常言上山容易下山难,可真要实际操作起来,爬山都会爬死他们,还不包括明军会不会乘胜追击,损伤更多! “给我下令,必须冲下去,谁都不许停留!”哈烈部的首领咬牙切齿的怒吼道。 他留守下来的五千本部兵马也不再观望,而是听命顺坡冲下! 这次要是还不能冲破敌军的阵型,那他哈烈部可以宣告破亡了。 山谷处的门口已经有了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敌军的骑兵仍在玩命的冲锋,陆绎忍不住感慨道:“这是真不怕死吗?” 人与马匹的尸体虽然挡住了不少迅雷统的攻击目标,但也极大的阻碍了敌军的冲击速度。 换句话说,现在的鞑靼骑兵和靶子无异。 前方敌军的惨叫连绵不绝,大明的阵型之中却感觉十分诙谐。 原本已经快要走到队尾的赵士祯和陆安北折返回来,看着前方的宛如人间炼狱般的恐怖惨景,他喉结一阵翻滚,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忍了差不多十息左右,最终还是跑到一旁吐了起来。 军纪严明的征南军将士无视了赵士祯,唯有陆安北漫不经心的来到他的身旁,拍了拍他的后背,劝慰道:“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人都有第一次的。” 只不过第一次就遇见这般惨烈之景倒是出乎了陆安北预料。 陆绎没空去注意赵士祯,因为前方的鞑靼部骑兵已经开始变得十分慌乱起来,于是他决定下重料,吩咐道:“让蒋生两排火炮齐鸣,不用留手,给本候狠狠的轰!” 因为铜管不易降温,所以陆绎没舍得让蒋生炮管不停的轰鸣,毕竟那样要是过热,炸膛都是消失,让战局逆转迫使大明溃败可就是大事了。 不过眼下局势已经初定,敌军差不多已经快要闻炮丧胆,加大力度纵使佛朗机炮被报废也在所不惜! 随着安南铜矿的发现,今后大明的火炮将会越来越多! 另一边,扯力克正自信满满的带着一干部族首领驭马准备来到燕山谷之巅观战,可当前方斥候跌跌撞撞的跑来汇报,说明军正在使用火炮和火器后,扯力克的兴趣更盛了,他笑眯眯的说道: “当年听说瓦剌人在土木堡彻底覆灭了明军的火器部队,叫什么……对神机营,没想到一百多年过去了,他们居然又能够装叠火器了?” 现在的扯力克十分膨胀,因为当年的瓦剌人都能揍得大明找不到北,而吞灭了瓦剌,成为北方又一霸主的鞑靼人,自然能够再次将大明打的找不到北! 这就和生物界的食物链一样,很难逆天而行。 可当斥候再次来禀,说我军遭受了惨烈的攻击后,乞庆哈第一个色变,而扯力克更是大吃一惊,着令全速赶往燕山谷之巅。 燕山山谷距离答鲁城不远不近,可也有五十多里的路程,所以当扯力克与一众部族的首领即将赶到燕山山谷之巅时,却意外的没有听见明军的火器火炮的声音。 这让他们有些错愕,心说难不成是战斗结束了? 乞庆哈骑马靠近扯力克,肃然道:“少台吉,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扯力克眼中闪过一抹厌恶,按耐住心中急切的心情问道:“乞庆哈,扰乱军心可是大罪!” 听见自己的侄子直呼自己的名字,乞庆哈眼眸之中闪过一抹愤然,随后很好的隐藏起来,撇了撇嘴说道:“为王者,当能虚心纳谏。” “别和我说明国的那一套。”扯力克没好气道。 “少台吉,有些不对劲!” 就在扯力克和乞庆哈即将争吵起来时,有心腹贴了上来,指向前方的燕山谷之巅说道:“少台吉您快看,他们……” 扯力克猛然抬头,乞庆哈更是眯眼看去,远处的燕山谷之巅上,那些鞑靼部的骑兵似乎在驻足着……不对,他们是在……调转马头! “为什么没有继续冲锋?”扯力克大惊,难不成失败了不成? 于是他也顾不上和乞庆哈拌嘴,在侍卫的保护下,直接纵马上前,拔刀喝道:“不许退,喝令他们不许退!” 号角声长鸣,一队又一队传令的斥候奔出。 从他们身上的着甲就能看出,乃是扯力克身边的精锐! 太蠢了。 乞庆哈觉得扯力克还是有些太嫩了,于是他想起了自己父亲俺答临行前的叮嘱,只能不惜暴露自己的手段喝道:“命人前去调集围困答鲁城的精锐,让他们驰援这边。” 必须要将明军堵在燕山谷之中,不然原本胜利的棋局,满盘皆输! 第646章 溃败的鞑靼骑兵 号角声长鸣,由每处于五里左右的斥候接力传输,很快就传到了答鲁城这边。 城头城外仍在僵持,直到柏国宝看见鞑靼部预留在城外的两万余人,除了留下四五千人继续留守外,尽皆朝着燕山山谷赶去后,不禁激动的心脏差点骤停,喜极而泣道:“弟兄们,我们真的有救了。” 原本已经做好成为弃子,却没曾想竟然绝处逢生。 “驰援而来的将士一定要击退鞑靼骑兵啊!”于惠祥也在心中希冀道。 尽管并不抱有太大希望。 毕竟宣府、万全都司的兵虽多,可大多都是用来防守长城的,能够用来驰援答鲁城的并不多啊…… 鞑靼部的骑兵已经怕了,他们停止了冲锋,摸索到了大炮与迅雷统的射程,他们僵持在那里,没人敢第一时间转身开跑。 因为他们明白,那样只会造成溃败,从而被大明迎头追击,永远的留在这燕山山谷的人间炼狱之中! 蒋生与马永贞有些躁动,就连十分平稳的邓子龙眼中都冒出了精光。 可陆绎却老神在在的眯眼注视着前方,平静的很。 “陆大人……”此时敢出声的也只有监军马博了。 陆绎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说道:“这一战鞑靼骑兵虽然士气全无,可最多也只是损失了七千余人,他们居高临下,咱们要是追击上去,卡在咽喉之所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被他们反击也说不定。” 陆绎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再说了这燕山山谷狭长,不适合骑兵争锋,尽管本候相信我征南军将士有一汉当五胡的能力,却也不能着急。” “只能这样等下去吗?”蒋生和马永贞有些失落,毕竟他们一只在较劲,看谁能够先一步成为征南军的指挥同知。 “等待战机不好吗?”陆绎无语了,“我征南军将士连翻赶路,现在让兄弟们休息一会不好吗?” “眼下对方才是处于煎熬的状态,此消彼长之下,只会对我军越来越有利。” 邓子龙作为善战之将,也对陆绎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连连点头。 别说五千骑兵了,恐怕就连征南军也处于强弩之末,能够得到休息,自然是极好的:“那就慢慢熬吧,看谁能够熬过谁!” “别一休息全都休息了。”陆绎见气氛有些凝重,不由打趣道:“让兄弟们换着休息。” “那是自然。” 众将允若离去,陆绎也不嫌弃地上肮脏,直接一屁股坐下,看向一旁的曹文昭说道:“可有感悟?” “大人这是在,围魏救赵?”曹文昭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聪明。”陆绎赞叹,觉得将曹文昭放在自己身边当一小兵简直就是埋没了。 连邓子龙都未察觉到的地方,曹文昭一语点破,不得不说曹文昭当之无愧的明末名将之一。 “明末啊……”陆绎目光深邃,看着山谷上惴惴不安的鞑靼骑兵发呆。 “建州女真已经覆灭,努尔哈赤和他弟弟穆尔哈齐应该出生不了了吧。” 时间悄然流逝,山谷之中的鞑靼骑兵越来越不安起来,可当一阵号角声幽幽传来时,所有的鞑靼骑兵呆住了。 就在他们不可置信的面面相觑时,山谷之巅上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大喝声,他们顿时绝望了。 “大人,这号角声有些古怪,调子听起来似乎有些激昂。” 邓子龙面色凝重的走了过来。 陆绎缓缓点头,随后起声喝道:“传令下去,鞑靼人要发疯了。” 伴随着陆绎话音的落下,山谷之上的鞑靼骑兵带着绝望之色,无视生死的再次迎面冲下! “嘭!嘭!嘭!” 早已冷却的炮管再次填装完炮弹,十二发火炮齐鸣,然后火器发威。 前方的山谷入口,再次成为了战场绞肉机。 “大人,看来是扯力克与乞庆哈来了。”李响来到了这里,面色凝重道。 火器与火炮齐鸣,箭矢声连绵不绝。 陆绎回身看向四千余枕戈待旦的征南军骑兵,以及五千名以及休息好的京师骁骑,自信满满的说道:“来就来吧,这燕山谷就是他们埋葬之所,正好彻底打碎鞑靼部的阴谋,让他们和察哈尔部联合的想法彻底破产!” 对方在以血肉开道,而陆绎却觉得对方就是在送菜。 而造成这样的原因无他,不是因为对大明将士战斗力轻视,就是没有料到此番驰援的乃是大明拥有赫赫战威的征南军将士! 火统声与炮火声仍不间断,尸山血海已经差点将山谷入口填满,如果不是征南军将士在不停的搬运着翻滚下来挡道的尸骸,恐怕鞑靼部的骑兵会更加绝望。 当然,那也会造成只有火炮发力,而迅雷统的攻击被尸骸抵挡的局面。 就在陆绎以为对方骑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时,鞑靼部的骑兵终于支撑不下去,开始溃败了。 只要出现了第一个转身逃跑的将士,那溃败的情绪就会如同疫病一样蔓延开来,仅仅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别说后方了,前方冲锋的鞑靼骑兵也开始恐惧般的掉头回转了。 “路大人……”邓子龙看向陆绎。 陆绎毫不犹豫的说道:“火炮推开,三眼统换上!” 迅雷统虽然距离远命中率惊人,但近战效果远远比不上三眼统。 毕竟三眼统打完,都不需要更换弹药,直接轮起就能充当战锤杀敌。 而陆绎的意思也十分明确,那就是……可以乘胜追击了! 就在溃败的敌军已经有一大半逃出山谷后,陆绎不再犹豫,直接举起御剑喊道:“众将士听令,上马,追击!” “喝!喝!喝!” 这是一场完胜,陆绎几乎没有损耗一兵一卒,就留下了至少一万三千余敌军骁骑的尸骸! 这场战役震古烁今!也足以青史留名! “嘭!嘭!嘭!” 最后的六发炮弹似乎在替陆绎彰显武功,待炮声响起,除去火器司与神机营的将士,所有的人都翻身上马,越过重重尸骸,迎着燕山山谷之巅,再次杀了上去! 第647章 扯力克的愤怒 “喝!喝!喝!” 阵列分工而前,火器司与神机营的火器手走在最前沿,在他们身后则是四千余手持苗刀,骑着战马的征南军将士护行。 垫尾的乃是五千京师骁骑。 看着前方鞑靼骑兵奋力抽打着自己的战马,玩命的朝着燕山山谷之巅跑去,身后追击的大明将士如果不是跨过于遍地尸骸,以及血泊的话,怎么看都像是来秋游的。 此时的攻守悄然易行。 如果说鞑靼骑兵来时觉得上山容易下山难的话。 那此刻的他们甚至觉得不仅下山难,上山也难! 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战马自然能够轻松的冲上山坡,朝着燕山山谷之巅进发,可现在的他们是溃兵,自己逃命都尚且来不及,又怎么会任由前方的友军安稳通过? 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在身死之前。 前面的想先跑,后面的担心被明军追上而被杀,于是拼命的往前挤。 整个燕山谷的倾斜角度不大的山道之上乱做了一团,后方有骑兵遭遇到了友军的拥挤,从而不幸连人带马翻滚在地,后方的骑兵见空出了位置后,第一反应竟然去是挽救友军被自己等人踩踏致死的危险,而是拼命的想要窜进去。 这一来二去,山道上更加混乱了。 哈烈部的首领位于人群的正中心,此时的他没有受到一丝的优待,而是和溃军一样拼命的朝着燕山山谷之巅奔去。 此时的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想要出声喝止,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没人搭理他也就罢了,身后响起的火统声却像一个催命符,迫使得不少鞑靼骑兵直接弃马,找寻着缝隙朝着山巅奔去。 “这真的是草原上的狼吗?”赵士祯有些发愣,别看刚才炮火齐鸣,万马奔腾,血流漂杵,但从鞑靼部骑兵出现再到冲锋,最后到现在的溃亡,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这也败的太快了吧! “以前或许是草原上的狼,但是面对老爷的征南军,那就只能变成虫。”陆安北十分得意的说道。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了某种忌讳。 严格意义上来说,征南军乃是皇帝亲军,并不隶属某个衙门,某个人。 陆安北不知道这些,赵士祯这个曾当过末流文官的少年应该明白。 可出奇的,他并没有反驳。 因为仅今天这一役,就已经让赵士祯见识到,陆绎的指挥才能有多么恐怖。 要知道许标虽说是征南军的指挥使,可整个征南军的骨干构架乃至于百户千户以上将领的挖掘,都是陆绎亲自把关的。 二十四门火炮的炮管还在冒着漆黑的浓烟,蒋生突然明白为什么马永贞要掌管火器司的火器手,而不是火炮手了。 因为这玩意虽然威力惊人,但是移动效率实在是太操蛋了,就好比现在马永贞带着手下扛着迅雷统三眼统就已经赶到了一半山道,而他不禁没有动弹,还要等佛朗机炮与改良后的红夷大炮炮管冷却之后,才能推动。 “嘿,兄弟来帮帮忙!” 蒋生急中生智,拦着垫后的京师骁骑的千户官喊道:“帮我们一下,咱们将佛朗机炮与红夷大炮推上山谷之巅,也给鞑靼的少台吉扯力克来这么几下!” 征南军和火器火炮赢得了他们该有的尊重,这无关官职大小。 所以在蒋生发话的那一瞬间,都还不用那名千户官下令,他的手下就已经屁颠屁颠的赶过来帮忙了! “来三二一,使劲!” “不行不行,你们发力太早了。” “再来!” “……” 在平地上就已经很难移动,更别说上坡上山了。 即便蒋生再怎么费力的叫喊着,火炮的移动速度依旧令人堪忧。 虽说敌军已经溃败不堪,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对方突然反扑,仅仅依靠三眼统和迅雷统可是很难封锁骑兵的突袭。 “本官也来帮忙吧。” 突然,一只大手搀扶在了蒋生的肩膀上,他余光一瞥,惊讶道:“邓参将。你……” “少废话了,使劲!”邓子龙笑了笑,随后闷声发力。 连自家老大都帮忙了,那些京师骁骑自然没蠢到愣在原地,于是他们一同帮忙,很快就将二十四门火炮推上了山巅。 而此时的陆绎自然早已莅临山谷之巅,不过脸上却没有追击穷寇的喜色,而是若有所思。 蒋生摩挲了一下下巴,随即跟了上去,到吸了一口冷气。 “好家伙,这是连围攻答鲁城的主力都来了?” 此时,山谷之巅的另一边上,山脚下密密麻麻的鞑靼骑兵正冷冰冰的看着山上,而其中正有不少衣着鲜丽的蒙古贵人处于中心一点,格外引人注目。 扯力克面色阴沉如冰,他眯眼顺着刺眼的阳光看去,胸膛的怒火不停的中烧着。 燕山山巅之上的明军看着数量不少,只不过他们手中的武器格外让人错愕。 不是苗刀,而是类似于战锤的武器?这是一只什么军队? 不对,那应该是火统,还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火统。 扯力克很难相信,前后炮鸣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他预埋在燕山山谷的外的两万骁骑就已经折损了一大半,参与的几个附庸部族包括曾经辉煌过的哈烈部首领瓦达坎都永远的留在了那片山谷,这怎么不让扯力克心惊肉跳? 想到这,扯力克将目光移向逃回来的几个千夫长,此时的他们十分狼狈,按照鞑靼族的规矩,临战而逃是要直接处死的。 不过没有人会想要死,他们在被定罪前或者死前,会拼命的找些能为自己脱罪的借口。 “少台吉,我们万万没想到,对方是明军赫赫有名的征南军……” “而且他们的人数加在一起差不多两万人,在山间设立埋伏,经由瓦达坎首领下达了错误的指令,这才惨烈不堪。”其中一名千夫长十分委屈的说道。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一旁本来和他对好口供的几名千夫长却突然改口说道:“少台吉,他在说谎!明军的征南军编制只有六千,加上后面的骑兵,总数最多也只在一万上下。” “不……不是这样的!少台吉!”最先说话的千夫长脸色骤变。 第648章 战马拖拽 “少台吉!明军的火炮太厉害了!再加上火器的联动,那燕山山谷狭长且只有十几丈宽的入口被他们堵的严实,压根就过不去啊!” 那名千夫长想起了对扯力克撒谎的后果,已经来不及对那几名背信弃义的千夫长咒骂,而是跪在扯力克面前哭的撕心裂肺,希望能够挽救什么。 但很可惜,一切都只是徒劳的。 扯力克阴沉着脸,直接大手一挥,身后体型比一般蒙古族人还要大上一倍彪悍侍卫走了上来,直接一只手钳住了那名千夫长的脖颈,随后犹如拖死狗一般拖拉下去,紧接着一声惨叫,当场祭旗。 剩余的几名千夫长身躯有些发抖,扯力克全看在眼里,不过却并未呵斥,而是咬牙道:“留着你们的脑袋将功补过吧!” 几名千夫长松了口气,旋即扯力克话锋一转,冷然道:“走,让我们看看这一万多明军想要干什么,此乃前往答鲁城的必经之地,他们要是想要驰援答鲁城,如果不和我们正面交锋,那就必须绕道,可一来二去,至少要多上半个月的时间,那时候答鲁城早就被我们攻陷!” 燕山山谷之下,乃是平原,这里地势开阔,明军的火器虽然仍然可以给他们造成威胁,可他们大可四散开了,拧成小顾作战,耗费较小的代价全歼了明军! 乞庆哈躲在外围冷眼看着扯力克指挥全军,待扯力克的目光突然投向自己这边时,他又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似乎在说:来吧大侄子,让阿叔看看你的表现。 哎呀好气!面对乞庆哈的平静面孔,扯力克反而更加生气起来。 因为越是平静,就越是代表着对方有恃无恐。 毕竟就算自己再受俺答汗爷爷的爱护,可对方终究是与自己父亲同辈的阿叔,那也代表着对方有享受继承权的权利与机会。 万一自己的父亲要是比爷爷先死,那乞庆哈还真能成功上位,自己日后说不定会终日活在他的鼻息之下。 这是扯力克不能容忍的! 必须想办法削弱他,或者让他直接埋骨于此…… “少台吉,咱们就这样僵持着吗?燕山山谷之巅的明军要是迟迟不下来,我们这样就拖,对我们不利吧?” 一个部族的那颜目光闪烁的问道。 我们只是来抢劫的,不是来和明军拼命的,久拖对谁都不好。 那颜是蒙古的旧称,是对大汗处于绝对从属的官职。高级的那颜甚至还能参与选举大汗,参与部落动态的大事。 扯力克看了这人一眼,发现他是一个小部落的那颜后,心中冷冷一笑,脸上却平静道:“答鲁城近在咫尺,该着急的可是明军!” “放心吧,本少台吉还没有丑陋到,那你们去顶岗,当炮灰。” 扯力克的话让不少小部落的那颜讪笑不停,心中却暗骂不已。 特么最开始进攻答鲁城的难不成是你鞑靼部的本族精锐?还不是我们这些从察哈尔部转投过来的小部落出的力? 老子们也真的是瞎了狗眼,好端端的察哈尔部安稳生活不过,非要和你们鞑靼在刀尖上跳舞。 现在草原上谁不知道大明早已今非昔比,直追两百年前,甚至传闻有他们先祖遗风? 从燕山山谷上溃逃下来的溃兵已经重新整编成了队列,有麾下千夫长前来汇禀:“少台吉,他们差不多剩下八千余人……” 两万余骁骑轻飘飘的就损失了一万二,这个损失足以让爷爷与父亲对自己大发雷霆。 如果……如果能以最小的代价全歼了眼前这一定是明国精锐的一万明军的话。 扯力克眯上眼睛,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天真,但却能够很好的鼓舞士气。 自己手中的人马由四万五千余变成了三万二千余,一个答鲁城已经不足以弥补损失了,唯有歼灭这群明军的精锐,长驱直入,劫掠大同宣府才行。 想到这,扯力克望向山巅仍在集结的明军,随口说道:“前几天不是捕获了几名答鲁城派出去的斥候吗?将他们带上来。” 这是挑衅,也是蒙古人示威的一种方式。 不多时,三名琵琶骨已经被敲碎的明军斥候就被几名鞑靼族的大汉给一只手拖了上来,他们有气进,出气少,就算不遭此磨难,恐怕生命也所剩无几。 在草地上的拖动唤醒了他们仅存的意识,这三名明军斥候年虽不大,恐怕只有十七八岁,此时他们尚显稚嫩的脸庞上满是迷茫。 直到这三名大明斥候看见有人用坚硬的牛筋绳困住了各自的双手,然后将绳子的另一头缠绕在马匹的尾部,一时间,他们想起了草原上的习俗,脸色瞬间惊恐起来。 “不,不!杀了我!杀了我!” 此时的三名大明斥候宁愿被杀,也不愿意受此折磨而死。 扯力克听得懂汉话,或许但凡草原上的贵族都会去主动学习汉话,这是一种只在游牧民族只见流行的潮流,尽管他们不愿意承认罢了。 所以扯力克在听见那三名明军斥候的嘶吼后,面无表情的说道:“几个斥候而已,要是你们在明国有个一官半职,或许留着还有大用,可惜……来人,行刑。” 三个鞑靼大汉同时上马,然后狂奔…… “那应该是我们的人,他们在骂娘。” 惨叫声从山下传至山巅,百户以上的将领沉默着,愤怒在胸中汇集。 陆绎缓缓收回视线,看着周围属下那义愤填膺的表情,平静的问道:“我们俘获了多少俘虏?” 众将士虎躯一颤,历来沉稳的马永贞更是面色一喜,直接越过邓子龙与马博,厉声道:“回大人,俘获了一百二十三名鞑子!” 这些被俘获的鞑靼人基本上都是被踩踏半残,或者干脆觉得逃生无望直接投降的小部落族人。 邓子龙眼神灼热的看向陆绎,他心说不会吧,这些可都是军功啊…… 马博则是暗自皱眉,有些担忧的看向陆绎。 俘虏什么的,最好还是交由君王处置最好,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来着…… 赵士祯捏紧拳头,他并不知道陆绎将会干什么,他只是死死的盯着那三名被鞑靼战马拖拽奄奄一息三名大明斥候,眼中含有恨意。 草原的狼,该死! 第649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永贞、文昭,你二人带人将他们押解上前。”陆绎眼神阴鸷,冷然道。 此刻的燕山山巅之下,三匹鞑靼战马还在不停的狂奔绕圈,展现着自己惊人的马术,而在他们身后的三名大明斥候已经渐渐没有了声音,宛如死尸。 赵士祯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他阔步来到陆绎身旁,语气带有些许颤音道:“大人,可否让常吉推出火炮打一下?就一下!” 这是想要替那几名将士解脱。 陆绎没有说话,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无非就是距离太远,不管是佛朗机炮还是红夷大炮的精准度都不足以打中移动中的单个目标。 只是徒增炮弹损耗罢了。 赵士祯第一次感觉到无力之感袭遍全身,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眸,心中怒火快要烧到了嗓子眼。 鞑子!该死的鞑子!杀光这些鞑子! 俘虏来了,他们眼神与正在受尽折磨的三名大明斥候一样迷茫,大明虽然崇尚以鞑虏首级兑换军功,甚至有边军将士不惜杀良冒功,但大明同样喜欢俘获俘虏献俘于君王! 那样不仅能够得到军功,还能得到君王的赏识与上次。 陆绎余光瞥了他们一样,淡然的说道:“带到山崖边,砍了。” 砍了? 被俘获的鞑靼人虽然不懂汉话,可当他们被捆绑严实,直到推到山崖边后,他们顿时反应了过来,开始玩命挣扎、发抖。 “常吉!老爷让你过去。”陆安北突然来到赵士祯身边,平静道。 “去哪?” 赵士祯有些发呆,脑海中全是友军被拖拽时,愤怒的情绪。 “去杀人。” “杀……杀人?”赵士祯有些结巴,虽然他很想杀鞑子,可他终究一直没有机会动手啊! “怎……怎么杀?” “不会?我教你。”陆安北平静道。 一百二十三名鞑子被押解着齐齐跪在了山崖边,下方在不停游弋的鞑靼骑兵发现了不对劲,开始注目看去。 扯力克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有些吃惊,暗骂道:“什么时候明人也这般有魄力了?” 这是在向他们叫嚣,在挑衅! 一百多柄长刀举在了这些鞑子俘虏头顶,曹文昭在陆绎的指示下,大喊道:“三位兄弟,去之前往这边瞧好,同胞们给你们报仇了!让他们去给你们为奴为婢,黄泉路上不孤单!” 曹文昭的声音自然传递不了那么远,但是山顶上的征南军却不少,他们不约而同的重复着曹文昭的话,震硕山林间。 扯力克等各部落的那颜铁青着脸,那三名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大明斥候努力的睁开了双眼,原本已经灰暗的天空,突然增加了一抹血色…… “好……的。” “斩!” 马永贞猛然一挥手,一百多柄刀光照映在烈阳下,鲜血四溅,人头落地,顺着山坡就这样朝着山脚滚去。 一百二十二颗人头宛如西瓜般顺坡而下,让目睹这一幕的鞑靼骑兵们头皮发麻,癫狂不已! 至于为什么是一百二十二颗,而不是一百二十三,只因赵士祯在给予砍头时出了纰漏,原本砍在对方脖颈间的长刀,斜劈在了后背之上,一时间让那名鞑子没有死透,满地哀嚎打滚。 赵士祯手握长刀,脸色十分苍白,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有些不知所措。 陆绎在后方注视着这一幕,面无表情,既不催促也不是怒斥,倒是陆安北有些看不下去,上前按住赵士祯抖动的肩膀,低喝道:“如果你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那你第一件事就是为死去的战友报仇!看着下方那三名惨死,且死不瞑目的战友,你居然还有些犹豫?” 赵士祯猛然看向陆安北,恰巧看见他身后的征南军将士正漠然的看向他,即便他乃是武备天才,替他们征南军将士更新了不少新甲胄,新武器。 可如果赵士祯不能在这一刻融入他们,那将会成为他们所有征南军将士心中的刺。 一个不能替战友报仇的友军,要之何用? “呼。” 赵士祯身体停止了抖动,他昂头挺胸,阔步般来到了一句被两名将士死死摁在地上,奄奄一息鞑子身后,狠狠一刀劈下。 “噗呲。” 锋利的长刀划破脖颈,人头落地的同时,血柱喷涌而出,将赵士祯的脸庞溅撒了一半鲜血。 赵士祯喉结滚动,最终还是呕吐了出来,随后被陆安北抗走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却也让赵士祯很好的融入了进去。 陆绎没去搭理赵士祯,而是看向下方,唤来邓子龙说道:“这般僵持对我部不利,毕竟答鲁城依旧危在旦夕。” 邓子龙沉默着,他明白陆绎的意思,是在询问自己是战还是退后绕道。 可这种事情自己真的能够做出决策吗?邓子龙看向陆绎的侧脸,忍不住嘀咕道。 陆绎也意识到了邓子龙的脸色有些怪异,于是他干咳两声,继续说道:“万全都司和宣府三卫应该已经接到了消息,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戒严,而北征大军在碰不到察哈尔部与鞑靼部的主力之后,说不定也会意识到什么,派兵前来支援我们也说不定。”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抵达答鲁城,不能让扯力克抱有侥幸心理,劫掠了答鲁城就走。” 有那么容易吗?邓子龙紧皱眉头,心中忍不住腹诽。 这可不是项羽当年的破釜沉舟,而是要釜底抽扯力克的薪,让扯力克不跑啊。 这说说容易,做起来何难也? 敌军至少还有三万五千余兵力,而己方不算民夫也才一万一,纵使有火器火炮的加持,可在野战之上,胜负还真不好说,毕竟火器火炮最怕的就是敌军阵型涣散。 那样除徒增炮弹的损耗,偶尔打死几个倒霉蛋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效果。 是等北征大军抽调一支骑兵来支援,还是正面突袭扯力克,果断驰援答鲁城? 这可真是两难啊。 别说邓子龙了,就连陆绎也有些纠结起来。 “罢了,就和那扯力克赌上一场!明早,明早直接突袭!” 沉默了良久,陆绎带着不置可否的语气,决然道。 正所谓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 眼下征南军上下刚刚打赢一场完胜的战役,歼灭了鞑靼骑兵一万三千人左右,正是士气如虹之时,再等下去除了消磨士气,增加变数之外,再无任何益处了。 “文昭!” 突然,几个人影冲了出去。 第650章 冒险 “文昭!” 突然,马永贞惊呼了一声,陆绎询声看去,原来是曹文昭带着几个亲兵冒然骑马冲了下去。 “陆大人,这……”邓子龙猛然看向陆绎,他知道曹文昭虽然在征南军只是千户一职,可地位和蒋生、马永贞相差无几,都算是陆绎的心腹。 曹文昭这般冲出去,难不成是得到了陆绎的授意?不过他注意到陆绎同样有些吃惊,便将到嘴的疑惑又咽了下去。 “这个混小子,他是要将那三具同胞的遗骸抢夺回来。”陆绎有些头疼,曹文昭终究是还是有些年轻气盛,从他不打招呼就敢直接下去就能看出,这小子胆大包天,还不怕死。 毕竟鞑靼骑兵距离山脚的位置,只需要十息就能吞灭曹文昭这几个小身板。 陆绎几乎是在一个呼吸内就做出了决定,只听见他眯眼说道:“传本候的将令,全军奔袭下山。” 来吧,早晚都要正面对决的,正好曹文昭此行的举措在所有大明将士眼中堪比戏文里,桃园三结义般的义气行为,这也是极大鼓舞士气的。 试问一下,谁不想自己战死沙场之后,有同胞将其马革裹尸还? “兄弟们,杀!” 在得令之后,许标和邓子龙带着各部骑兵最先冲下。 四千征南军骑兵与五千京师骁骑有些争锋相对,不分上下。 马永贞反应也不慢,让三千余火器手其随其后。 只有带着两个百户所火炮手的蒋生有些发愣,心说这就进攻了? “火炮先不着急。” 陆绎拦住了蒋生,慢悠悠的说道。 蒋生先是一怔,随后意识到了什么,面露惊奇。 难不成…… 正如蒋生所猜测的那般,邓子龙与许标二人确实做好了与敌军骑兵交战的准备,可当他们势头刚刚抵达半山腰时,二人不约而同的发现,对方居然没赶上前,而是徐徐的后撤了一里。 邓子龙与许标相视一眼,顿时联想到了什么。 这是征南军的赫赫威名吓住了扯力克,让他们不敢在他们兵锋正盛的时候,向上迎击。 换句话说,扯力克怕了。 “哈哈哈,明军果然按耐不住,都别慌,我们先退后一点,待他们的冲势衰减,以为稳定了战势时,我们在从左翼右翼乃至前方进行围攻,给明军好好的上一课。”扯力克眼神闪烁,给旁人一种无限自信的感觉。 而唯有躲藏在角落上的乞庆哈面露讥讽,不屑的腹诽道:旁人不知道你这小子,你阿叔我还能不了解?从小你就习惯了色厉内茬。 汉那吉得宠时,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过虽然心中十分不屑,乞庆哈倒是出奇的没有从中作对,因为正如扯力克试想的那般,乞庆哈也觉得这个战略没错。 避其锋芒,以自己擅长的手段迎敌虽不是王道之术,但却是附和草原上的习性。 毕竟歼灭敌人,减少己方的伤亡,尽量扩大自己的利益才是正确的。 明军的势头仿佛猛虎下山,让人望而生畏,无数的小部落那颜屏住呼吸,无数的鞑靼骑兵左手紧紧握住缰绳,手掌心流着细汗,目不转睛的看向山坡,待明军的势头暂缓时,就是他们反攻的时刻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将会有多少人能在明军的火器之威下,存活下来。 曾几何时,骑兵才是王道之选…… “怎么回事!” 突然,有小部落的那颜震惊的喊了一句,鞑靼骑兵中瞬间产生了一阵慌乱。 因为他们赫然看见,那些明军骑兵虽然冲了下来,可并未再前行半步,而是围了一大圈子,将他们遗弃在那边的三名明军斥候的尸骸,直接给捡了起来,扔在了马背之上捆好…… 这特么的,中了明军的奸计了! 扯力克脸色瞬间一阵红一阵青,下意识的就准备下令冲锋,可当他看见已经快速下山,结阵以待的征南军将士,正拿着迅雷统用统口指向自己后,他的喉咙处仿佛有一股异物堵塞,让他说不出话来。 是套路吗?是套路吧!是在等我们主动进攻吧?扯力克第一次察觉到了明人阴谋的险恶,他的额头流下豆大的汗珠,脑还在不停地思索着得失。 “哎,还是太年轻了。”乞庆哈一脸失望的看向扯力克的背影,摇了摇头。 山谷之巅上,同样的讥讽也从陆绎的口中说道:“看来领军之人乃是俺答的孙子扯力克,一个年轻的人。” 当他们犹豫之后,就已经错失了良机。 骑兵缓缓调转上山,征南军的火器手与一个千户所的骑兵垫后,当蒋生看见鞑靼族的骑兵仍旧没有动弹之后,不由的感叹道:“大人,怕是刚才山谷之战,吓破了这群鞑子的胆啊。” 整整一万三千余人,就算是一万三千头猪,恐怕也要抓上一个月吧。 可就是那短短的小半个时辰里,他们就已经身陨于此! “根据混入鞑靼王庭的锦衣卫密探诉说,扯力克虽然现在正当势,可汉那吉依旧不容小觑,毕竟俺答本就对后者心有愧疚,更别说已经疼爱了二十多年,岂能说放弃就放弃的?”陆绎轻笑道。 俺答家庭的内部越混乱,对于大明就越好。 曹文昭面有愧色的上来了,他跪在陆绎面前请罪,随后不发一言。 “先起来吧。”陆绎淡然的说道:“你私自行动的行为是为将者大忌,虽然你拾捡回同胞的遗骸行为我能够理解,但功是功,过就是过,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从现在起到大战结束,你都必须留在我的身边,之后如何惩罚你,是之后的事情。” “是,大人。”曹文昭感激道。 三名明军斥候的尸骸被就地焚烧了。 看着火堆上的火焰不停炸裂,赵士祯蹲在不远处呆呆的出神。 从前,战争只是文人笔下的一连串数字,可现在开始,在赵士祯的心中,那一串数字仿佛由鲜血凝聚,一条条曾经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鲜活生命。 “这世间的战争,也太……” “很残酷吗?是否想过一劳永逸?” 不知何时,陆绎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平静的说道:“只要有人的地方,斗争就不会停歇,而我们所能够做到的,就是尽可能的减少无辜之人的死去!” 第651章 是夜 草原人又称为游牧民族,哪里的牧草幽幽,他们便会去哪里,居无定所。 所以他们的一切家居财产所有物都会容纳在帐篷里,外出劫掠其余部落虽不会将东西全都带上,但该有的日需却一样都不会少。 就好比眼下,虽然天色尚早,太阳只是有西垂之意,可扯力克还是命令所有部从们,开始搭建帐篷,做好与明军僵持不下的准备。 草原上温差较大,夜里的冷风更是让人不敢就这样直愣愣的吹下去,因为保不齐你睡过去之后就不会再醒来。 更何况纵使帐篷却也不太顶用,他们会在合适的距离中点起用牛马粪作为燃料的篝火,驱散寒意。 而作为鞑靼部的少台吉,扯力克自然不会和自己的部从们同甘共苦。 扯力克的帅帐外表虽然平庸,可内部挂件却显得奢侈至极,光是由门口步入床榻的地方,就铺满了虎皮毯。 帅帐内燃起一盘盘在草原上价值昂贵的炭火,纵使有微风徐来,也依旧温暖如初。 只不过炭火虽然温暖,扯力克的心却一片冰寒,脸色更是阴沉如霜。 他端坐在主位上,下方站着两排小部落的那颜,按理说他的五叔乞庆哈有资格坐在他的下手,可后者十分反常的装起了透明人,站在了最末端。 双手交叉的放在了袖套间,不发一言。 此时他们正在商议战事,而敌人正是与他们僵持不下,以陆绎征南军为首的明军! “少台吉,眼下明军一战立威,我们部落的勇士大多都有些畏惧他们,长期以往,恐怕他们连上战场的勇气都没有了。”一个中等部落的那颜,硬着头皮说道: “希望少台吉能够考虑到实际情况,占据答鲁城劫掠一番立即远遁最好。” 这样的发言得到了不少小部落的赞同。 毕竟他们跟随扯力克过来是为了发财的,不是来送死的。他们小部落的每个勇士都是有生力量,无辜折损在大明他们会心疼的! 扯力克头疼了,他的本部兵马也才一万,如果没有这些小部落那颜的支持,他还真就不能在与大明继续僵持下去。 所以他们的意见必须参看,更别说一旁还有自己的叔叔乞庆哈虎视眈眈,就等着自己出大错呢。 想到这,扯力克余光偷偷的看了乞庆哈一眼,无奈的说道:“罢了,明日一早我们先攻陷答鲁城,将答鲁城劫掠一番后,再看明军如何应对。” 只能先拿一点蝇头小利稳住他们了。扯力克如是想道…… 另一边,答鲁城上。 柏国宝提心吊胆的来回踱步,看见于惠祥走过来后,担忧道:“现在城下还有几千敌军围困,也不好将斥候派出城去查看消息,鞑靼骑兵的主力朝着燕山谷奔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战况如何……” “是啊大人,要是扯力克调转回来全力攻打答鲁城,我们恐怕再支撑一天都困难。” 于惠祥说着,看着城头上早已沉沉入睡的守城将士,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答鲁城的将士本就稀少,再加上敌军连续七八天的强攻,压根就没有换防的将士,他们能支撑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再去苛刻手下的将士,搞不好会适得其反…… 半夜蝉鸣。 赵士祯突然惊醒,他茫然的看向帐篷内仍在酣睡征南军将士,终于松了口气。 是的,第一次杀人的他,做噩梦了。 梦中那名鞑子两只手攥住他的两双腿,想要将他一同拉入地府。 此刻的赵士祯背后早已被汗水浸湿,他觉得十分不舒服,于是悄悄的起身走向帐篷外,他精神有些萎靡,眯着双眼。 一半是因为急行军太累,另一边则是精神的折磨。 微风徐徐吹过,赵士祯打了个哆嗦,随后喷嚏作响,鼻涕横流。 “嗦嗦。”赵士祯缩了缩鼻涕,随后表情突然一怔。 因为就在前方十步远,正有不少征南军将士正暗自集结整队,发现他后默默扭头齐齐看向了他。 这是? 赵士祯的眼神透露出疑惑,恰好看见陆安北朝着自己走来,于是询问道。 “我原本还想让你多睡一会,不过既然你睡不着了,那就抓紧活动一下身体,出出热汗,别着凉了。”陆安北平静道。 在一望无际的的大草原上着凉,从而引发伤寒,那堪比绝症。 赵士祯默默的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已经将陆安北当做了亦师亦友的存在,并不会因为他是陆绎的家丁而瞧不起他。 或许换句话说,该被人瞧不起的应该是自己吧。赵士祯心中苦笑道。 赵士祯做了会热身,待身体活络,隐隐发热出汗之后,赵士祯这才停下,坐在地上,和那些征南军将士一起,默默的啃食着生硬的干粮。 老实说,他并没有什么食欲。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赵士祯吃多了山珍海味的缘故,毕竟他不似其他衙内一般,因为叔父是贵州巡抚而生活奢靡,而吃不进这些军中干粮,他之所以吃不下去,完全是因为昨日第一次直视战场的血腥,让他觉得手中的干粮沾满着鲜血,吃起来宛如野人茹毛饮血一样。 格外的恶心。 一旁的陆安北见他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手,缓步来到他的身边,轻喝道:“赶紧吃吧,你现在不吃饱等下会没有力气,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有可能是你最后一顿饱餐,待会的大战没有谁敢保证不死,就连老爷和邓参将也不行。” 赵士祯心中一凛,他眼神有些许挣扎,随后恢复清明。 路是自己选的,对与错都怪不了他人。赵士祯心中呢喃,随后看向自己手中的干饼与肉干,开始了狼吞虎咽。 大概四更天时,所有的大明将士已经默默起来,开始整理着辎重、武械。 陆绎与邓子龙站在山巅向下眺望而去,远处火光微亮,似乎随时都会熄灭一般,二人明白,那是扯力克部率军扎营的地方。 “他们扎营这么近,摆明了就是想要我们突袭啊。”邓子龙一脸担忧的说道:“陆大人,您手下的斥候小队与锦衣卫密探能够拔除他们的暗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