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整肃乾坤清》 第1章 山雨欲来 1931年秋上海 “今日日寇敢于悍然于山海关外起事,他日战火便能燃至全国!同学们......” 台上的人正在慷慨陈词,会场里的气氛无比热烈。 萧冀曦和狂热的人群之间隔着一道门,他坐在礼堂外的石亭里,手里捏着一份报纸。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上午了。从在大公报上看见消息之后,他就变为了这样一座能呼吸的石雕。 他对那篇文章已经熟极而流了,闭上眼睛就能复述出里头的内容。 “大公报记者昨晨得沈阳被日军占领消息,随即驱车至协和医院,访问张副司令,时为午前十时。侍卫等人已半知沈阳事变,窃窃私语,情态颇形紧张,侍卫肃记者登楼,入一极小之病室中。少顷张副司令来,精神恢复,步履如常,耳聋亦已大愈。” 沈阳......他的故乡。 其实在南下求学之前萧冀曦就已经感觉到了阴谋的气息,三年前他读高中的时候,历史老师就曾忧心忡忡的说张大帅的死一定是日本人干的,很快历史老师就不在学校任职了,他们都猜是因为老师说中了实情。 三年来沈阳的气氛愈发紧张,关东军的旗帜和青天白日旗泾渭分明的飘在城市的上空,那些耀武扬威的关东军成员走在街上,越来越肆意的对每一个他们看着不满的路人寻衅。 父亲送他上火车的时候,眼底是藏不住的忧虑。那时萧冀曦安慰父亲,张少帅既然肯改旗易帜正面和关东军为敌,就一定能护着这座城市周全——虽然张学良时任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副司令,但沈阳人还是更习惯称呼他为少帅。 他怎么也想不到少帅会寄希望于那个态度晦暗不明的国际联盟。 不抵抗——不抵抗!区区三百日军,就这样长驱直入,鸠占鹊巢!国际联盟有什么用?除了中国人,哪一个国家会肯对积弱已久的中国伸出援手? 战火一起,通讯必然随之中断,萧冀曦系心家人的安危却是束手无策,只能枯坐在这里。他听着里头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不由得烦躁,一拳擂在石柱上。 ——这些人能做什么!难道真能指望他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战场杀敌么?就算他们肯,毫无经验的他们最终也不过是化为战争里一个冷冰冰的伤亡数字罢了。 “阿冀。”有女声小心翼翼的唤他,萧冀曦叹了口气。 在这座校园里这么叫他的人只有白青竹一个,他不用费神去猜谁来了。 “你看报纸了么?”他想站起来,却觉得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刚刚看到消息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哀恸和此后愈演愈烈的怒火耗尽了他的体力,于是他只好侧过身子看白青竹,正好看见白青竹红肿的双眼。 这幅样子,显然是已经看过了。 白青竹挨着萧冀曦坐下来,她看起来已经狠狠的哭过一场了,因而嗓音沙哑。 “我去发电报,他们不许我发......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哥浑身都是血。” “沈阳那边已经算作战区了,他们怎么会肯叫你发电报过去。”萧冀曦又叹息一声。“松哥不会有事的,你也知道吉林那边的参这时节最好,他肯定跟着伙计收参去了。” 白青竹勉强点了点头,又担忧的皱起眉来“也不知道爹娘和萧伯父都怎么样了。” “大公报说张少帅铁了心叫部下不抵抗,我爹肯定没事。”萧冀曦的眉心也跟着打起一个结来“伯父伯母......商行消息总是灵通的,也许早就离开沈阳了也说不定。” 他只能这样苍白无力的安慰一下白青竹,其实他自己也悬着一颗心。 他父亲是个硬脾气的人,不一定会乖乖的听少帅命令眼睁睁看日本人打进来,而他如果真的抵抗了,不是被日本人抓去就是被军队上面处罚,更坏的结果则是他已经不敢去想的。 礼堂的门开了,面上还残存着一些兴奋的学生们鱼贯而出,他们大多数人等着回去写一篇慷慨激昂的稿件来痛斥日本人以及张学良,但也有人注意到了白青竹和萧冀曦。 “萧哥,你没进去?”周止停在萧冀曦身边,忧心忡忡的看着萧冀曦。他与萧冀曦同寝,自然知道萧冀曦的家就在沈阳。 “进去更难受。”萧冀曦这会不想和旁人交谈,只简洁的回应道。 “吉人自有天相。”周止无奈,他也知道自己怎么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因而也没有多说。 此后便没有人再来打扰白青竹和萧冀曦了,他们静静的坐在石亭里,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 “不能这样下去。”萧冀曦霍然开口,吓了白青竹一跳。 “你要做什么?”白青竹紧张的拽住萧冀曦的袖子。她太了解萧冀曦的脾气了,就算萧冀曦现在要冲出去徒步回沈阳找日本人拼命,都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讲武堂,陆军军官学校,随便哪一所都可以,我要参军。”萧冀曦已经琢磨这件事一早上了,说起来也就格外的顺畅。“我听了这一早晨,算是知道什么叫书生误国了。” “学校已经在筹备军事训练委员会了,我听见舍友说她们还在组织请愿活动......”白青竹试图劝阻萧冀曦,但说了一半自己都觉着这些事太可笑了一点,于是声音跟着低了下去。 “请愿有用过么?”萧冀曦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站起身来“我回去收拾东西。” “你怎么和萧伯父交代?”白青竹知道她劝不住萧冀曦,但终归是要劝一句的。 “他当时就不该拦着我报考。”萧冀曦的脚步顿了一顿。 “你有路费么!”白青竹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她站起来冲萧冀曦的背影喊了一声。 “有。”萧冀曦面不改色的撒了个谎,实际上白青竹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萧冀曦家境与白青竹差的很远,他父亲不过是个普通的军人,而今他身上是凑不出钱买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的,但他也不能让白青竹知道这件事。 先前安慰白青竹的那些话真假参半,白青松究竟怎么样,白青竹的父母究竟怎么样,他不是神,不可能知道。如果真的有什么不测,白青竹以后如何生活还是个问题......想到这里,他悚然一惊。 是了,白青竹。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得想个办法探听一下白家的商行到底怎么样。 现在消息阻塞的厉害,要真想打探点消息出来还得靠军方,虽然那些军爷总眼高于顶的,眼下却也只能试一试了。 搓手,有些紧张和激动。 头一次发文,选了民国题材。 主要是想写一写,要是一个一身正气偏偏又倔强的国民党军人落到与人民为敌的境地,到底如何自处。 时间线拉得长,请观众老爷们细品。 第2章 天地不仁 萧冀曦走到驻军地的时候,手心里全都是汗。口袋里那盒现买来的哈德门香烟沉甸甸的坠着,把他的心也一直往下坠,坠的十分不舒服。 他当然是不愿意干这种事的。 萧冀曦打小跟父亲常在军营里厮混,对军营总有种特殊的感情。他的父亲是个执拗而严厉的人,对军队里的一些情状总是不满,因而他也深受影响。有一回他跟着父亲正撞见门口的哨兵索贿,于是父亲大动肝火,狠狠的申斥他们。萧冀曦记得很清晰,父亲说军人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但他也知道像父亲那样的人已然越来越少了,因而做了万全的准备才来探听消息。 却到底是意难平,就好像他在亲手否定和扼杀过去的一些信念,那绝不是什么美妙的滋味。 门口站岗的哨兵面上布满了倦色,萧冀曦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起头来上下打量着他,眼里透出一股不耐烦来。 萧冀曦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递过去“这位大哥,我是复旦的学生......” 哨兵接了烟,神色略略缓和下来,他听萧冀曦这么说,皱着眉头打断他“学生仔,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萧冀曦陪着笑。他本是个很有傲气的人,不说目下无尘却也没学过这样讨好的与人说话。他努力回想着原来在白家的商行里见白青松做生意的样子,试着把那个谦恭的笑堆的真实一些。 “是是是,大哥说的没错,只是我家是沈阳的......” 萧冀曦的话被第二次打断了,哨兵脸上迅速的蒙上了一层寒霜,他把香烟扔回萧冀曦怀里,如临大敌一样的挥手。“上峰有令,不准提这事儿,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萧冀曦怔了一瞬,他没接住那盒烟,烟砸在他胸口上滚下地,溅起一阵烟尘来。他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不死心的接着央求“我一人在外求学,实在放心不下,大哥能多少与我说说——” 哨兵看着彻底失去了耐心,当胸推了萧冀曦一把“哪那么多废话,叫你走赶紧走!” 萧冀曦一下子没有站稳,被推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正绊倒在一块石头上,结结实实的摔了下去。钻心的疼从手掌和膝盖上传来,他咬牙忍住了没发出声音,试着站起身来。只这一下摔得有些狠,一时间竟挣扎不起来,不免显得十分狼狈。 正在这时萧冀曦听见那哨兵用一种谄媚的语气与什么人讲话“您这就走了?” “嗯。”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竟是个女子的声音。平心而论那声音是很好听的,只是太冷了,让人听着忍不住冒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萧冀曦的好奇心让他暂时忘记了疼痛,他抬起头,首先看见的是一双白色的长靴。 再往上看,他撞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 那是萧冀曦第一次遇见沈沧海。 沈沧海这个名字,其实少有人敢于叫,这时候上海滩凡是合字门下的,总要恭恭敬敬的称这个女子一声沈先生。 “这个小子是怎么回事?”沈沧海看着趴在地上的萧冀曦,神色和语气都淡淡的,叫人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是个学生,过来问东问西的,我怕他犯了忌讳想打发他走,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弱不禁风,一推就倒了。”哨兵也闹不明白这个沈先生是在想些什么,只能照实的答了话。紧跟着他惊的眼睛都大了一圈—— 沈沧海把手伸给了萧冀曦。 “能站起来么?” 萧冀曦没用沈沧海扶,他觉得有点屈辱。这时候他对沈沧海带着一丝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敌意,因为两人所受的待遇差别实在太大。他忍着疼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冷淡的道了一声谢。 沈沧海挑眉,唇角多了抹玩味的笑意。“听你的口音是东北人?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是沈阳人吧?” 萧冀曦难以置信的看着沈沧海,他的官话其实说的已经足够好,不知沈沧海是怎么听出来的,这女人的洞察力敏锐到有些可怕的地步,他下意识的转身想走,不想与沈沧海再有什么交流。 他从沈沧海的身上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她虽穿着的是一身白衣,但那白衣底下像是藏着尸山血海一样,让人见着这女子就觉得有些窒息。 ——这个人身上该是背着人命的,而且不止一条。 不得不说萧冀曦的直觉很准,如果他此刻真的离开了,也许之后十余年里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很多时候萧冀曦会忍不住想,他究竟是该感激沈沧海还是该恨她,这问题问到最后总是没什么答案,但有一点萧冀曦可以肯定,就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萧冀曦想尽快离开这里,可从后面追上来的声音叫他忍不住站定了。 “沈阳的消息,我倒是知道一点。”沈沧海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萧冀曦却能听出一丝潜藏的,恶劣的笑。 他猛地回过头去看沈沧海,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应当很可怕,因为他从沈沧海眼里看出了一闪而过的讶异。 “如果想知道的话,就跟我走吧。”沈沧海指了指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 萧冀曦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便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这时候他能想到的已经不是之后的危险了,沈沧海向他抛出了他难以拒绝的东西,他愿意为得到消息而蒙受一些危险。 当然他肯走的这么痛快,也是有另外的原因的。 沈沧海的眼里没有恶意,他们之前对望那一眼的时候,萧冀曦从沈沧海眼里看到了很复杂的情绪,那是混合了怀念,好奇与惊诧的一种眼神,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恶意。 后来萧冀曦问沈沧海为什么会注意到他。 沈沧海只说,她在萧冀曦的眼里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第3章 噩耗与选择 萧冀曦头一次坐汽车,他很努力的令自己不显示出感到新奇的样子。 沈沧海悠闲的靠在座椅上,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萧冀曦。 “你是个学生?”萧冀曦正自以为隐蔽的专注打量着车里的方向盘,冷不防听沈沧海问了一句。他想这女人真是明知故问,只短促的点了点头。 “你想知道什么消息?”沈沧海的手指在腿上轻轻敲打着。 萧冀曦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沈沧海的眼睛。“你知道白氏商行吗?” 他紧张的交握着双手,不想放过沈沧海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战区的消息向来封锁严密,要是沈沧海不能直说,能从表情上窥得一二是最好的。 结果全然白费心思,沈沧海表情未见波澜,答的倒是爽快。 “我与白氏有生意往来,去收参的兄弟早间快马出城从沈阳附近发来消息,说他们家两位老人家已经......”她略顿了顿,难得目含悲悯。“白家少爷在吉林还没回来,总算留得青山在。” 萧冀曦只觉得眼前一黑。 白家二老待他很是亲厚,白老爷子早年遇着响马,是萧父搭救,后来两家走动多了,真如亲人一般。萧父性子孤僻少与人有来往又忙于军务,他小时候常在白家呆着,可以说白母在萧冀曦的生命中,也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一片沉默,沈沧海很善解人意的对车窗外的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半晌萧冀曦按了按湿润的眼角,涩声开口。 “他们家还有个小姑娘,你知道消息吗?” 沈沧海还真尽力的回想了一下,她蹙着眉头在脑海里逐字默念那用字简洁的电报。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萧冀曦的心又是一沉。 白家三个孩子,最小的白青梅今年才刚刚十二岁,正无忧无虑的年纪,遭逢大变又没了音讯,还不知白青竹要怎样挂心。 这样接连两桩噩耗,也不知她受不受得住。 他咽了咽口水接着问。 “那——沈阳驻军里,有没有谁抗命被罚的?” 沈沧海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只是嘴角轻而冷的一弯,总带几分嘲讽意味,也不知是在嘲讽哪一个。 “那是机密,升斗小民问不得。” 萧冀曦心说您算哪门子的升斗小民,没见过这年月升斗小民开汽车的。 但他也知道这问题算是敏感了些,遂默然低下头去。 见他没有再问话的意思,沈沧海问他“你是白家的人?” 萧冀曦摇了摇头。“我姓萧,是白家的朋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这一问问的有些奇,萧冀曦抬了头。 沈沧海这次笑的开怀了些,悠闲的向后一靠说道“我看你不像个安分的,若你打算把书念完,这话就算我没说。” 萧冀曦也不避讳,他自觉想法没什么可丢人的。 “我想去军校,去参军。” 沈沧海又笑了一声。 “我看你先前攥着那盒烟的样子颇为珍惜,难道有钱支持?” 这真是一个洞察力可怕的女人。萧冀曦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尽可能平稳的答她。 “总会有办法的。” “那么。”沈沧海朝着他俯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来“你愿意帮我做事吗?如果做得好,我保你去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她把保字说的轻描淡写,好像那些艰难的遴选从不存在。 萧冀曦看着沈沧海,沈沧海也看着萧冀曦。沈沧海的表情是平静甚至于漠然的,好像她对是否会成功并不关心,只是随口一问。 “为什么?” 沈沧海偏着头想了想,她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小子的眼神真戳着她了,让她想起好几年前她还不是沈先生的那些个时候,也许是因为她得到的消息。 她没说实话,军方的消息她是有的,只是萍水相逢,她没必要给萧冀曦说实话。 有个叫萧福生的尉官连长对着上级发了好大的脾气,带着整连的人要和日本人硬抗,狠狠遭了申斥,如今正被关着。这样年月里敢违抗上命的军人必是牛脾气,可巧她眼前这一个倔强的小子也姓萧。 再加上他张嘴敢问军营的事儿,八九不离十就是萧福生的儿子。 “或许是因为你合我的眼缘。”最后她这样说,她是觉着这个人能成就事业的,有些想争取的意思,但她性子淡漠极少做这样拉拢的事情,连今天来军方也不过是为着还在沈阳城里的弟兄们,故而说话也别扭。“你便说敢不敢就是了。” “你不用激我,我是得挣钱。”萧冀曦看出她拉拢的意思来。他对上海这些帮派人物了解的并不多,但能与军方扯上线的人挣钱总不会是难事,只要不昧着良心,他乐意替沈沧海干活。“但你得告诉我,要我做些什么。” “我是青帮的人。”沈沧海说的直白“你若肯做我师弟,便叫你分管漕运码头。” 萧冀曦愣了愣。 “师弟?” “我不当人师父,平白老气。”这会沈沧海显出几分孩子气,笑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来。 但她依旧存了三分真话没说给萧冀曦听。 她看好萧冀曦,自然不能让他辈分太低。辈分低了在码头上束手束脚,磨不出什么性子。先前看着萧冀曦在军营前的模样,骨子里是很有几分血勇的,打磨出来,也不至于进了军校便成炮灰。 而等萧冀曦日后发达了,她也能多得些助力。这些年时局不稳,各方都有意无意的往军方联系着,多些准备总是好的。 萧冀曦咬了咬牙。 青帮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听,但他也知道那是青帮人口太多,鱼龙混杂。再说他进青帮总也只是个权宜之计,终究日后能负担得起了还是要去南京的。 “成,我听你的。” “爽快。”沈沧海往他掌心里一拍,对已等了半晌的司机道“开车吧,去老爷子那边。” 车子缓缓的发动了,驶向对于萧冀曦全然陌生的一个未来。 第4章 阮慕贤 车在法租界里一栋小楼前停下,沈沧海带他径直上到顶楼。顶楼的房间门口站着两个黑衣服的青年人,面容冷肃,看着就不是什么易与的主儿。 两人见着沈沧海,显出恭敬的神色来。沈沧海摆手截住了他们“不和你们费那个话——老爷子在里头吧?我替他相了个徒弟。” 俩人对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露出点苦笑,但很爽快的把门替她打开了。 沈沧海扭头对萧冀曦说“你且等我一下,省的他再寻这事朝我发脾气。” 萧冀曦听这几句话有点云里雾里,但这会也由不得他,只得点头看着沈沧海进去。 一个青年把门掩上,对萧冀曦和气的笑了笑。“这一等起来时辰长短便不一定了,要不您先到旁边屋里歇一歇?” 萧冀曦腿上蹭的伤这会还疼着,听他这样说也不想客气,遂点头应道“谢过两位兄弟——” “不敢不敢。”青年听萧冀曦这样说赶紧摇头“若师爷真肯收徒,我们哥俩该叫您一声小师叔的。” 萧冀曦神色复杂的看了看似乎比自己还长着几岁的青年人。 青年见萧冀曦衣着打扮,就知道这不是惯于跑江湖的,而是自家师叔不知道从哪里找回来的一个学生,自然是不了解合字门里那一套。 沈沧海带人来是破天荒头一遭,师爷对这位师叔也信重,她来托师爷收徒,这事八成不会出岔子,所以眼前这学生仔可以说必要做自己小师叔无疑,他也乐意与萧冀曦多说几句。 “咱们青帮传着辈分,若是哪个能力出众的叫老前辈们看上了眼收做弟子,下头就算是有些年龄大的师侄也不稀奇。”青年嘿嘿一笑“我叫齐威,这是我哥齐宣,我俩是觉字辈的,您要是叫师爷收做徒弟,那就是悟字的前辈了。” 萧冀曦听着这名字哑然失笑,这哥俩名字合起来倒挺勾人馋虫的——宣威火腿!不过那东西产自云南,这时节又金贵,他还真没吃过,也不可能把这有点嘲笑意味的笑话讲给哥俩,只是笑着谢了齐威提点。 还没等接着说话,沈沧海就推门出来冲他招招手“进来吧,老爷子要见你。” 说不紧张是骗人的,萧冀曦蹭了蹭手心里的汗,跟着进了门。 沈沧海说“老爷子”的时候,萧冀曦脑海里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一个头发半白、目光阴鸷的老人——当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常人对帮派分子的刻板印象。 但他可没想到这位老头子这么年轻。 屋里陈设风雅,还焚了香,影影绰绰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躺椅上斜着一个男人,男人长得白净乃至于俊秀,也带点书生气,关键是看着年轻,说三十不过分,最大也越不过四十去,叫萧冀曦不由得腹诽,这算哪门子的老爷子? 白氏商行也倒腾香料,萧冀曦吸了吸鼻子脱口而出道:“绿奇楠。” 躺椅上的人笑了一声“有点见识,”跟着和沈沧海笑道:“记不记着你刚来的时候?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沧海哼了一声,把萧冀曦往前一推“你自己看看吧,这小子嚷着要去读军校,又没钱——你叫什么名字?” 萧冀曦觉着自己脑门子上有一滴冷汗下来了。沈沧海这会显得有些不靠谱,也不知道刚开始遇见时那个神挡杀神的气势是从哪来的。 他对着躺椅上的人拱了拱手“晚辈萧冀曦,是辽宁沈阳人。” 男人听见沈阳两个字,坐直了身子,探寻的望过去。 “你家里现下如何了?” 萧冀曦摇了摇头“我爹算军方的人,没打探着消息。” 男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将手里的茶碗搁下。“老夫阮慕贤,青帮通字辈。沧海叫我收你当徒弟,我再问你一次,你乐不乐意?” 萧冀曦略略瞪圆了眼,他都预备好被上下盘问考较一番了,没想到这事竟这么随意。 阮慕贤失笑。“先前沧海把她的想法都和我说了,我看见你觉得她没看走眼,所以乐意多收个徒弟。况且我先前的徒弟都是些个粗人,聊天也聊不到一处去,打小四——” 沈沧海一个眼刀飞过来,阮慕贤停了话头,或许是他停的太急被呛住了,竟剧烈的咳嗽起来。沈沧海走过去给他拍背顺气,语气有些冷“收徒的日子提那个欺师灭祖的混账,你也不怕晦气。” 阮慕贤咳得惊天动地,萧冀曦隐约觉得不对,他这咳嗽的动静倒像药铺里那些个来买理肺丸的人咳出来的,不像是单纯被呛着。 过了一会阮慕贤平静下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收起来的时候帕子上带一抹红。他见萧冀曦愣愣的在下面戳着,挑起眉毛“你这一个回话,倒叫我好等。” 萧冀曦连忙作揖陪着不是“晚辈一时走了神-蒙前辈青眼,自然是乐意的。” 阮慕贤微微颔首。“那你回去写个拜帖,晚间就为你开寄名香堂,不过我这人向来不重规矩,你现下就喊师父便是。” 萧冀曦点头应下,忍不住多一句嘴“师父若肺气不足,这屋里便需少些烟气,不能这么云山雾罩的......” 沈沧海没忍住,爆出一声嗤笑“老头子是装高人,硬叫我熏了半天。” 阮慕贤回手在沈沧海头上凿个暴栗“不准这么排揎为师,去,送你师弟回去收拾准备。” 寄名香堂比不上大香堂隆重,但也还是青帮里的大事,沈沧海知道今日还有的忙,光是请托各位师伯师叔来做引进传道便要废些口舌,不过阮慕贤从老四叛门起就再没动过收徒的心思叫他们很是担心,故而听着这事定会爽快答应。 她略弯了弯身子,带着萧冀曦出门去。到门口不忘叮嘱齐宣齐威兄弟俩“给老爷子屋里好好通一通风,只不要叫他着凉。”话说到这还是殷殷关切的弟子本分,再往下可就不那么恭敬了“没事别让他胡乱焚香了,满屋子云山雾罩的再给自己呛死过去。” 兄弟俩自然只有苦笑称是的份。 第5章 报信 萧冀曦跟着沈沧海下了楼。这会他心头的疑惑比来时更多,比方说阮慕贤看着风雅怎么做的青帮中人,又比如他口中的小四是哪一个。 但这些都不是现下最紧要的问题。他也没忘了自己今天出来的目的是替白青竹打听白氏商行的消息,虽说过程曲折离奇了些,得到的也是噩耗,可到底要回去和她说了才行。 从今往后他们二人还不知如何相处。白青竹是个外柔内刚的姑娘,平生最讨厌那些个响马盗贼之流,青帮在她眼中也不过如是。 沈沧海像是会读心术一般,扭头道“你是不是要回去把消息递了?” 萧冀曦被问中心思,张大了嘴。 “白家二小姐在上海的事,我一早知道。”沈沧海伸手拦停了一辆黄包车。“你只记得带着写好的拜帖今晚七点到法租界阮公馆——就是这儿——其他要做什么随你。” 萧冀曦坐不惯黄包车,火烧屁股一样要跳起来,又叫沈沧海按下去。“凡事你都得习惯着。如若不然,就算进军校也还只能充作炮灰。”这样说着,她嘴角又露出那种讥诮的笑意。“—你以为凡是进去了,便都能做胡宗南么?” 萧冀曦一时默然。 他觉着沈沧海的话像是歪理,但又挑不出错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那些人的阵亡率他当然也知道,换句话说他抱有参军心思的时候,就早把生死一并置之度外了。 可他不信进青帮厮混几年就能把死亡的概率降下来。 沈沧海从包里掏了钱给车夫,看萧冀曦一脸怀疑神色,嗤道“就算只练练拳脚身手,对你也裨益良多,更不要说为人处世,算计筹谋,象牙塔里可教不了这许多。” 萧冀曦想了一回,不得不承认这歪理还是很有道理的。沈沧海多说这几句已经显得很不耐烦,不等萧冀曦做出反应就已经转身上了自己的车,萧冀曦欲出口的话被堵在嘴里,徒劳的张了张口,最终只得对着一骑绝尘的汽车垂头丧气。 他自嘲的笑了笑,对车夫和和气气道“劳烦送我到复旦。” 车夫很讶异的看了萧冀曦一眼,想必是在琢磨好端端的一个大学生怎么会与青帮扯上关系。 但他最终也没多说什么,只低下头去拉车。 那是个头发已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已算麻木的神情。黄包车在烈日下行进,汗水便从他灰白的鬓角上缓缓淌下来。 萧冀曦默默看着,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他从不曾这样近的去观摩一个真正穷困的人,但就是这种时候,他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只是坐在车上无论怎样想,总都有些伪善的意思。 一路无话,到了地方萧冀曦给车夫道了一声谢,远远就看见白青竹在校门口等着。 天气尚有些炎热,她已经等了半日。虽然在树荫下站着,鬓边也已经有了汗珠。 萧冀曦心疼的几步赶上去。白青竹看见他试图挤出一丝笑,跟着脱口道“有什么消息吗?” 萧冀曦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来。他找不到一个委婉的说法,只能抱歉的看向白青竹。 白青竹从他的表情里,就几乎看见了那个她最不愿意看见的结局。 她颤声问道“......怎么样了?” 萧冀曦几乎把牙根咬出了血,才发出一丝声音。 “松哥在吉林,青梅没了消息......” 白青竹很快抓住了重点。 “那,我爹娘呢?”她仰脸看着萧冀曦,眼里是溺水之人的惶急和卑微的期待。 萧冀曦一把将白青竹抱进怀里。 他肩头很快氤氲开一片水汽——白青竹一向是个聪明的女孩。 “还有松哥在,还有我在,我会替伯父伯母报仇——我一定会。”萧冀曦紧紧的抱着白青竹,眼底泛着赤红的颜色。 日本人的野心不会只囿于东北,他们贪婪的注视着这片丰饶的土地,盘算着怎样攫取更多的利益。只要当局不想沦为亡国之君,反抗的烽火就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燃起来,只要有那一天,他就能走上战场,不止替白家二老报仇,也替每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失去爱人的妻子。 只要反抗的那一天到来。 周围路过的人对失声痛哭的白青竹投诸惊奇的目光,但他们都无暇去管。在这一刻,他们只满心盛着悲恸与愤怒。 等白青竹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她撞上了萧冀曦坚定又带着一丝歉意的眼神。 她知道萧冀曦已经不可能在学校里继续待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去军校?” “我不知道,等我攒够了钱。” “我可以——”白青竹要脱口的话被萧冀曦打断了,他竖起食指放在白青竹唇上。 “松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的钱得留着。” “那你要怎么赚钱?” “我在码头上找了一份差事。”萧冀曦抱着能够瞒天过海的心思答道。 但白青竹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不对。 “码头?你不可能去做工人的,你去码头做什么?” 毕竟即便是大学肄业,上海也有很多的工作能供萧冀曦选择。沈沧海提出的条件之所以能打动萧冀曦,最重要的还是那个保他去军校的承诺。 而现在萧冀曦也渐渐觉着,多些历练对他还是有好处的,见过阮慕贤那样气度不凡,走进大学做教授都不显违和的人,他对青帮的戒备与成见也少了许多。 他还是实话实说了。欺骗是没有意义的,而且帮派争斗大抵残酷,让白青竹离得远些,也是一种保护。 “先前在军营遇见了贵人——”萧冀曦不乐意承认沈沧海是他命中的贵人,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说辞。“我拜师进了青帮。” 白青竹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了。 第6章 争端 “萧冀曦!” 白青竹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萧冀曦苦笑着回想上一次被这样严厉的叫出全名是在什么时候——可能是孩提时代,他偷藏白青竹花绳被发现的境况。 孩童只为玩具和糖果发生口角,而成长为大人的他们则有更多的事情要去烦心,比如理念、道路,如此种种。 “你不用劝我。”萧冀曦直接的堵住了白青竹想出口的话。 从收到沈阳沦陷的消息以来,每当白青竹觉着这就是最坏的情况时,上天总会开给她更大的玩笑。 青帮!那是个什么所在! 青帮势力在东北也是有的,但声名彼时还没那么显赫。 而到了上海,即便是在这象牙塔里,也免不得听着那些争斗之事。械斗火拼、劫掠勒索......大上海九成九的动荡,都少不了帮派分子的身影。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萧冀曦会与他们扯上关系。 白青竹又气又急,指着萧冀曦的手都在发抖“你这样作践自己,想过——想过萧伯父吗?” 女儿家脸皮薄,她要出口的那个我字生生咽下,一口气差点梗在喉头。 况且这种时候搬出长辈来总更有威慑力些。 “我爹他生死不明,说到底,是我太没用。”萧冀曦眼神黯了黯。“所以我要变强。” “变强?”白青竹口舌之争向来不敌萧冀曦,又刚听了噩耗心神不宁,情急之下几乎口不择言“去做个流氓就能强起来了不成?” 萧冀曦知道在这种情景下又得知这样的消息,实在让白青竹难以接受。他一时没有更好的说辞,只得把先前沈沧海那点歪理邪说又拿出来。 “不是那样的。我现如今这样就算去了军校上了战场,也不过是送死。拜师学艺,总多些保命手段。”他抓着白青竹的肩膀,神色诚恳。“你知道军校送出来的人伤亡率是多少吗?几乎是一半!我想报仇,但不想送死,活着才能报仇!” 白青竹知道萧冀曦性子刚硬,先前失言已因心下担忧消了大半的气,这会看萧冀曦好言好语的解释,略平复了一下心情,但依旧不死心的想劝。 “终归名声不好,你想拜师学艺何必偏要选这一条路。”她声音低沉,还带两分先前恸哭的哽咽意味。 萧冀曦安慰的拍了拍白青竹。 “我不在意那些,你也不要在意。” “可——” “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等我安顿下来就把地址给你,以后有事记得来找我。”萧冀曦用不容置喙的语气结束了这场对话。 白青竹默然一瞬,自嘲的笑起来。 “你主意正,我总是劝不动你,打小就是这样。”她眼圈依旧是红的,但瞪萧冀曦的气势不曾减弱。“你要是犯了事,我可不会去巡捕房捞人!” 萧冀曦心下一松,知道白青竹已经不为这事怨他了。 她朝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你......要保重啊!” 萧冀曦笑着向她挥挥手。 白青竹离去的背影有些疲惫,两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治愈自己。 一桩桩一件件的噩耗都是木已成舟,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想跟上萧冀曦的脚步,不想被甩的太远。眼下不行,但只要再等等,一定会有机会的......中华民国是有女子从军先例的,难道不是么? 只是,阿冀,你要好好的等着我,等着我追上你。 萧冀曦静静的注视着白青竹的背影。 他不知道的是,以后的很多年里,他总是被迫的注视着白青竹一次又一次的转身离开,注视着彼此走向愈行愈远的岔路。 “保重。”他轻声回复道。 萧冀曦想起口袋里那盒香烟。他不会抽烟,但这会突然很想试试看。 等他叼上烟,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打火机。就在他苦笑着想把烟取下来的时候,斜刺里伸出一只握着打火机的手替他点上了火。 “远远就看见你们两个在这里抹眼泪,过来看看。”周止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而后把打火机收回口袋里,皱着眉头看萧冀曦。“我可不是故意偷听——只你放心,你不在学校,人我替你罩着。” 萧冀曦第一次觉着这个有几分纨绔气息的舍友有些可爱之处。 他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起来。 周止替他拍拍后背。“头一次抽烟别太急——我刚听你说青帮?” “你不会也是来劝我的吧?”萧冀曦扬起眉毛。 “没那回事,你不知道吧,我爹也是青帮的。”周止嘿嘿笑了两声。 萧冀曦有些诧异,他只知道周止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似乎还做的不小。 周止摇头晃脑道“我爹就是个做生意的,有师承只是为安稳些。这青帮人一多起来自然有上不得台面的宵小,一概而论岂不可笑。先前不肯和你们说,就是懒得费口舌。” 萧冀曦听他说的理直气壮,不由得展颜一笑。 细细想来倒也有理。世上无论哪一门哪一派,总归人多了就容易良莠不齐。青帮势力遍布大江南北,只要其中有些为非作歹的,就会给帮里名声抹黑。久而久之,常人惧怕也是常事。 而自己这师门......沈沧海看着是个不好惹的人物,相处一阵却也发现些可爱之处,师父则更是一派风雅,活像生错了门派一样。当然人不可貌相也是有的,若周止家就是青帮的,也不妨先问问。 还没等萧冀曦开口,周止就如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急慌慌道“你师父是哪一个?可别叫人骗了去做些混账事。” 萧冀曦只觉得直呼自家师父名字不大妥当,斟酌一番才说“我师父姓阮,在法租界里住着。” 他本没指望周止听说过阮慕贤,却不想周止火烧屁股一样跳了起来。 “姓阮?法租界?你师父不会是那个病阎罗阮慕贤吧?” 第7章 师门 萧冀曦被这个杀气腾腾的绰号吓了一跳。“师父的确叫这个名字,只这诨号从没听说过。” 周止上上下下打量着萧冀曦,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啧啧称奇“你小子厉害啊,怎么遇见的?” 萧冀曦诚恳的答道:“我去问消息的时候碰见的师姐,她说拜师了保我进军校。” “师姐?”周止想了想,恍然大悟。“你说的是白无常沈沧海吧?” 萧冀曦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这些外号起的让他有种不是进师门而是下地府的错觉,他组织了半天的语言才开口发问:“我这师门......究竟是做什么的?” 周止挠了挠头。“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能大概给你说说。” 接下来周止便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萧冀曦一面用心听着,一面忍不住腹诽周止这样的口才不去做个说书先生真是可惜了。 “我爹给我说过,二十年前阮前辈初出茅庐,那时候正逢国民政府在革鞑子的命,陈其美被人扣在了江南制造局里。”周止连比划带说,神色兴奋,活像个尽职的说书先生。“阮前辈只身冲进去撂倒了好些个守卫,硬是把人救了出来!从那往后,因为他姓阮,就有人比着水浒里头的活阎罗阮小七,给前辈取绰号叫病阎罗。” 萧冀曦若有所思的问“从二十年前,我师父就病着?” 若说一病病上二十年的肺病,大抵也只能是哮喘,倒不是什么重病——不知怎的,想到这一层,他心头略松,才猛然意识到这时候他就已经把阮慕贤真当自己师父来看了。 周止当然不知道萧冀曦为什么纠结于此,含含糊糊说了声大概,便接着说他的书。 “再后来,就是卢永祥家公子托王亚樵杀警察厅厅长徐国梁。王亚樵找来阮前辈帮忙,阮前辈等着徐国梁从澡堂子出来,啪啪两枪就给人打了个重伤不治!” 看着周止兴奋的模样,萧冀曦突然有点不确定阮慕贤到底是谁家师父了。 “再说他门下,那也是人才济济。阮前辈打十年前开始收徒,五年里收了四个徒弟。前两位也还罢了,后面两个那也都是狠角色,有段日子被人并称黑白无常。” 萧冀曦自从知道沈沧海名号之后,就在隐约担心自己会再冒出来个牛头师兄或者马面师兄,听周止这么一说多少放下点心。 他很快意识到周止给他说黑白无常的时候,用的是过去时。 四个徒弟,那那个所谓欺师灭祖的四师兄,应当就是黑无常。听起来他应与沈沧海关系还不错,无外乎她那会听阮慕贤提起来,反应会那么大。 “那这个黑无常是谁,又是为什么叛出师门的?” 周止惊道:“你居然知道黑无常叛变的事。” “先前模糊听到一句,本来应该有个四师兄。” “说到这个黑无常兰浩淼叛出师门,可就有意思了。”周止也有些慨叹神色。“说他是叛徒吧,阮前辈也从来没说过要逮他回去处置,说他不是吧,那会又差点闹出了泼天的祸。” 原来四年前,国民政府想联合上海的帮派分子,一同清剿革命党人。上海青帮里有头脸的大辈儿诸如黄金荣、杜月笙等人,都欣然应允,唯独阮慕贤称病体难支,不肯参与。 而直到兰浩淼参与追剿、阮慕贤震怒将其逐出师门,众人才知道阮慕贤不仅自己不曾参与其中,还约束四位弟子和诸位徒孙不许参与。 这还不算完,等兰浩淼抖落门中密事,说那在南京公开反对剿共的王亚樵就藏在法租界的阮公馆里,青帮上下更是一片哗然。黄金荣亲自上门质问,却叫阮慕贤骂了个狗血淋头。 周止手舞足蹈的给萧冀曦复述。“听说阮前辈就指着人鼻子,说你黄金荣没拜过老头子,没开过香堂,不过是个妄称青帮之名的混账东西,还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是什么天字辈,简直叫人齿冷!阮某不才,杀得几个宵小,倒不肯昧着良心去杀那些敢为天下先的真豪杰、真英雄!你今日要想带王兄前去邀功,便试试自家脑袋够不够结实!” 说罢,又是奇道:“我一直以为那些老前辈都没什么文化,阮前辈却叫我刮目相看了。” 萧冀曦心想,你要是见过他本人,便该反过来好奇他为什么不作诗骂人——旁的容易装,那一屋子书脊都快开线的书可做不得假。 旋即他又想,大抵是怕黄金荣听不来文的,低头噗嗤一笑。 周止狐疑的看着他,他连忙摇摇头,示意周止接着讲下去。 从那以后,阮慕贤的境况就有些尴尬起来。国民政府有些耿耿于怀,但阮慕贤手底下的生意不过是些茶酒香料药材之类,不想撕破脸皮时找错处也很有难度。后来阮慕贤的几个徒弟积极活动,加上北伐时阮慕贤又帮了不少的忙,这事才渐渐叫人淡忘。 但有心人都发觉自那以后阮慕贤就再没收过徒弟。 周止有些不胜唏嘘“也不知道你小子交的哪门子华盖运,能叫阮前辈重开山门——”说到这,他忽然僵住了,并渐渐浮现出一点惊恐的神色。 他把萧冀曦一拽,低声道:“咱俩是兄弟不是?” 萧冀曦纳闷的点点头。 “那我可跟你说,我没进青帮,这辈分得各论各的,你不能来压我。” “压你?”萧冀曦一头雾水。 周止则苦笑不已。 “我爹是觉字辈的,你做了阮前辈的徒弟,真论起来我得叫你师爷。” 萧冀曦呆若木鸡。 一天之内,从被叫师叔,再到成了舍友的师爷。萧冀曦入帮第一天,旁的没感觉到,只觉得时间的流速猝然变得快了。 阮公馆,还真有点深山老林的意思——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他进去转了一圈,便陡然间老了起来! 第8章 香堂 晚上七点,萧冀曦带着一耳朵周止那些半真半假的消息回了阮公馆。 若说先前说的那些消息还很靠谱,后面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就是纯粹的捕风捉影了。什么传说阮慕贤会奇门遁甲所以知道未来天下走势、什么沈沧海一人单挑洪门百名悍将全身而退......傻子才会信以为真。 沈沧海正站在阮公馆门口等他。 她今夜穿的,乃是一身黑衣,远远见萧冀曦过来,三两步赶到他身边低声道:“而今时局不稳,师父精简去不少步骤,你进门后一切行动都照着我来便是。” 周止也告诫过他,青帮收徒的香堂是一等一的大事,法度森严不能轻视,萧冀曦连忙点头。 沈沧海上前敲了敲门。门里有人问道:“你是何人?” 萧冀曦听出是齐威的声音,肚子里暗笑。沈沧海朗声答道:“我是沈沧海,特来赶香堂。” 萧冀曦连忙有样学样说了,门才打开。 一楼的正厅里灯火通明,已然与白日大不相同。只是虽然整齐肃穆,气派十足,声势却不怎么浩大。 听周止说有时开香堂能聚集数十人之多,而如今不过齐威齐宣照样把守门边,里面坐着的连同阮慕贤在内一共是三个中年人,下面又站了两个男子,这屋里仅仅九人,比上供的牌位数目还少上许多。 堂内摆了一溜牌位,正中间的乃是达摩祖师,两边最瞩目的是翁、钱、潘三位立派祖师,而令萧冀曦觉着熟悉的,则要数南明的永历、隆武两位末帝。 这让萧冀曦心头涌起一股热血来。 虽然他心下知道这是青帮到清末成为反清的帮派时才特意增设的,但恰恰与当年中山先生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宗旨不谋而合,如今祸乱中华的又是外邦异族,青帮中人,定会有不少志同道合之人。 很多年以后,萧冀曦依旧清晰的记得这一天,记得他当时的内心活动。 那稚拙的有些可笑,却支持着他走了很多年。 人总要有信念,才能走下去。 沈沧海走到一边站下,向阮慕贤躬身道“二位师伯,师父,一切已经准备停当了。” 阮慕贤的脸色看起来比白日里略差一些,但精神倒是很好,他望着下面站着的三个徒弟,末了目光在沈沧海对面的空位上凝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阮慕贤今天请来的两位师兄都是与他熟识交好的,大师兄向城看自家师弟的样子就知道他又想起了兰浩淼那个叛徒。左面的一位重重咳嗽一声,阮慕贤才仿佛大梦初醒,示意齐威端上水盆来净手-这个,就是青帮所谓沐浴了。 阮慕贤三人起身,对着牌位肃穆拜下,接下来下面站着的阮慕贤三位徒弟也跟着拜倒,萧冀曦记得沈沧海叮嘱,跟着一个头磕下去。 萧父是个很新派的人物,萧冀曦过年时都不怎么下跪磕头,但这会他额头触着冰凉的地板,并没有屈辱的感觉。 因为他觉得,他总算离能够替战争中死去的人做些什么近了一步。 一时间众人起身,只萧冀曦接到沈沧海目光示意依旧跪在当地。沈沧海递给他三支香,萧冀曦接过捧在手里,只见阮慕贤神情肃穆的问道:“你进帮,是自身情愿,还是人劝?” 萧冀曦回答了情愿二字。 虽然与事实尚有些出入,可他又不傻。 阮慕贤点头,声音略高了几分。 “既是自愿,要听明白。安清帮不请不带,不来不怪,来者受戒。进帮容易出帮难,千金买不进,万金买不出。” 萧冀曦被这郑重气氛感染,叩首道:“弟子明白!” 上首的向城轻笑了一声。“这孩子倒是可爱,只不太懂门道——你只答是便成了。” 阮慕贤示意萧冀曦前去上香,待香炉里升起烟气来,接了萧冀曦的拜帖才笑答他师兄“这孩子白日里才来,我与他投缘,规矩可以慢慢的教。” 一面说一面走到桌前提笔在拜帖后写了一行字,又递回给萧冀曦。 向城见阮慕贤神色自然,心下也宽慰。 打兰浩淼被逐出师门起,阮慕贤就闭口不提收徒之事。可关门弟子是个叛徒实在不好听,帮里的师兄弟们都指望着他能再收一个,阮慕贤却总说看着不投缘不肯,而今总算从他嘴里说出投缘两字,下面的小子看着虽然稚嫩,但颇有灵气,又能得沈师侄那样的女子高看一眼,想必是不错的。 烟气渐渐的升起来,阮慕贤咳嗽了两声,萧冀曦犹豫一瞬,还是拱手问道“师父师伯,这仪式是已经结束了吗?” 阮慕贤笑了起来。“是的,你已正式入我青帮。” “那么,这窗子是不是能......开上一开?” 听萧冀曦这话,后头向城朗声大笑起来。 “老三啊老三,以后总算有人能时刻管一管你了。” 阮慕贤无奈的摇头,示意齐威开窗,也不忘回敬他师兄。 “这孩子要去码头做事的,师兄的如意算盘可打不响。” “我不管,你这徒弟稚拙,比那转头送来二两水沉香的——” “师兄!”阮慕贤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向城一愣,旋即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师徒一场,想放下的确太难。当日一场争端看着是师徒缘分已尽,可人心之间的羁绊,又岂是那么轻易就能够斩断的。 屋子里一瞬安静,只剩下夜风吹拂的声音。 萧冀曦翻过拜帖,见后面多了一行笔力遒劲的字。 “一祖流传,万世千秋,水往东流,永不回头。” 永不回头...... 萧冀曦的心头突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沧桑感,这四个字突然反反复复的在他心头回荡起来。 直到后来,萧冀曦才明白过来。 这句再平常不过的,青帮用于训诫入门弟子的话,其实是他一生的注脚。 当他第一次看见这句话的时候,就看见了自己的未来与终结。 第9章 故人来 齐威和齐宣送阮慕贤的两位师兄离开后,屋里的气氛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阮慕贤对着萧冀曦招招手,笑意温和道:“沧海你已经见过了,来见见你两位师兄。” 萧冀曦刚走近两步,肩膀上就叫人重重的拍了一巴掌,这力道着实不轻,叫他差点趴到地上去。 “师妹,你相中这个小师弟身板儿好像弱了点啊!” 萧冀曦带着一眼圈的泪看向说话之人,那人肤色微黑,看着倒与阮慕贤差不多岁数。 “你轻点,小师弟快吐血了。”沈沧海眼皮都不抬的答他,又对萧冀曦说:“这是你大师兄程逢春,总觉着世上人人都跟他一样耐摔打。” 这时候,另外一个站在一旁的男子终于有了动作,他打了个哈欠走过来自然的把程逢春的手从萧冀曦肩膀上扒拉下去。“我是你二师兄李云生,别和他一般见识。” 萧冀曦与两位师兄见礼,心下想着这两人看起来也都是很好相处的,在师门里的日子应当不会太难过。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阮慕贤脸上突然升起一丝阴霾,他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沈沧海看见阮慕贤的表情,脸色也跟着变了。 萧冀曦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森冷的杀气。 “沧海!”阮慕贤低低的喝了一声。 沈沧海猛地扭头看向阮慕贤,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愤怒。 “师父!” 阮慕贤摇头,又是一声长叹。“你去开门吧。” 沈沧海在原地僵了几秒,重重的走过去打开了门。 萧冀曦悄悄打量着两位师兄的脸色,发现他们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程逢春的手伸在怀里,萧冀曦几乎可以肯定他正握着一把枪。 ——似乎每个人都知道来人是谁。萧冀曦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想法来。 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青年。门内的灯火与门外的月光在他的身边交汇,映得他脸半明半暗。 沈沧海的手紧紧的攥着门把手,细看还有轻微的抖动。 青年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带着一点嘲弄的意味,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嘲讽。 “这门可不便宜,师姐。” “住口!”沈沧海厉声喝道。但这师姐二字已经让萧冀曦心头雪亮——他猜得不错,来人正是那个传说中背叛师门的四师兄兰浩淼。传闻里他与师门早就势成水火,可是萧冀曦总觉着阮慕贤对兰浩淼的态度很奇怪,似乎隐约的带着一点回护。 “兰先生。”在一片沉默里开口的是李云生,他按住了咬牙切齿的程逢春,缓步走到门口剑拔弩张的两人面前。“今日是我师父在这里开堂收徒,似乎并没有邀请您。” 他语气轻柔而不容置喙,将沈沧海的手从门把手上掰开了。 沈沧海深吸一口气,退回了屋内。萧冀曦偷眼打量,发现她的眼圈有一点发红。 “果然只有二师兄才能应付来这样的场面。”兰浩淼并没有因为李云生划清界限的说辞而发怒,他打量着屋里的五个人,挂在脸上的笑容都不动分毫。“师父,当年也只有二师兄曾经反对过您......咱们师门里,聪明人太少了。” 阮慕贤在门开的瞬间已经转过了身子,他面对着青帮历代祖师的牌位,声调四平八稳,但背在身后的手却因为绞得太紧,关节已经泛起青白颜色。 “咱们师徒缘分早就尽了,你的说辞我也听了太多次,用不着再重复一遍。” 兰浩淼听见阮慕贤开口时,眼里也划过一丝痛色。但那点阴郁的颜色很快消失不见,快到似乎是一种错觉。 萧冀曦看见了这一切,默不作声但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兰浩淼与他所背叛的师门之间的纠葛,要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得多。 “我只是来看看我的小师弟,长什么样子。”他越过李云生的肩膀看向萧冀曦,那一瞬间萧冀曦被他冷漠而审视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这个人很危险。 比沈沧海还要危险,如果说沈沧海身上的肃杀之气是如同雪原上的孤狼,那么兰浩淼就是毒蛇一样的存在。 他的手段不会那么血腥,却会更加致命。 这是萧冀曦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告知他的事情,但萧冀曦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表现出害怕和退缩,如果表现出来了,整个师门都会蒙羞。 虽然萧冀曦已经隐约觉得自己这位师兄并不是简单的背叛师门,但今天这个时候并不适合去挖掘真相,他要做的就是用行动告诉自己的师父选择他是正确的。 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我只听说师门有三位师兄,先生这样称呼我,我有些承受不起。” 李云生眼里出现了赞赏之意。 沈沧海肯举荐他,一定是发现了他的某些过人之处。但与程逢春那样心思莽直的人不同,他不想那么轻易的就相信沈沧海的判断。 但萧冀曦这句回话,就足以让他承认这个小师弟了。 这个小师弟或许真的能把兰浩淼彻底从师父心中赶出去,那对所有人都好——道不同的确不能抹杀一些更加深沉的羁绊,但在如今的时局里,道不同的人最好还是彻底为敌。 听见萧冀曦的回答,兰浩淼突然大笑起来。 萧冀曦身上不知道哪个负责警戒的开关又被打开了,他觉得自己身上汗毛直立,但依旧不肯退缩的与兰浩淼对视着。 不能输,他告诫自己。 他从听说兰浩淼开始,就知道自己与这位前师兄之间一定会有争斗。 虽然他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看来师父是挑了个不错的小师弟。”兰浩淼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包含怨毒的喜悦来。“所以我觉得,他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第10章 新的开始 兰浩淼丢下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萧冀曦心中一紧,兰浩淼这句话,不可不谓杀人诛心。若师父真因此对他有了什么成见,今后日子恐怕要难过了。 常人不会信一个叛徒的挑拨离间,但兰浩淼在阮慕贤心中,绝不会仅仅是一个叛徒那么简单。 阮慕贤冲萧冀曦笑了笑,那个笑容疲惫但温和,没有一丝芥蒂。 “你与他不会一样的。”沈沧海声音冰冷。“我绝不会瞎第二次眼。” “沧海,那不是你的错。”阮慕贤摇头。“你早就提醒过我了,是我觉得......”他没有把话说完,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怀念和悲伤的表情。 “时候不早了,我送小师弟回去。”李云生打破了这种令萧冀曦迷惑不已的气氛,向阮慕贤抱拳道。 萧冀曦连忙推辞,他自觉刚入门没那么大面子,而且师父与他们之间应当还有话要说。 没有人会对刚认识的人推心置腹,即使冠上师徒的名号也是一样,但有了这层关系之后,现在还无法触及某些过往的他一定会在某一天得到事情的真相。 况且他对那些过往,本来就没什么兴趣。 虽然兰浩淼刚刚离开,但萧冀曦肯定他不会在这里向自己动手——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兰浩淼其实一点都不想离开师门,与其说是背叛,倒不如说他做出了某种很痛苦的选择,因此这种会和师门完全撕破脸皮的事情,兰浩淼一定不会做。 李云生果然没有坚持,于是萧冀曦一边头疼如何与门卫解释迟迟不归的事情,一边离开了阮公馆。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也离开之后,阮慕贤便爆发了猛烈的怒火。 “跪下!” 那种于阮慕贤而言极其罕见的暴怒让所有人噤若寒蝉,程逢春不明所以的跪下,沈沧海则抱着双臂站在原地没有动。 而李云生则好像是对这一幕早有预料,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沉痛。 “师父!” “你为什么要把为师收徒的消息,告诉他?” 听了这话,程逢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老二!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他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但还是把最伤人的话憋在了肚子里。 难道这么多年来,李云生依旧一直站在兰浩淼那一边? 程逢春觉得不可能,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是可能的。 因为在四年前,李云生就曾在盛怒的师父面前为兰浩淼求情。当年的师门里,与兰浩淼关系最好的是师妹,但最了解兰浩淼的,一定是二师弟。 李云生跪在地上,脊背笔直的挺着,如同孤松。 “因为有些幻想,是时候打碎了,师父。” 李云生一向是师门里最冷静清醒的那个人。当年支持兰浩淼的想法,是因为那的确是一个博取政治资本的好机会。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蒋中正下定了决心要清剿革命党人,那时候窝藏曾为此与蒋中正公开叫板的王亚樵、拒绝与蒋中正合作,都不是明智的举措。 可惜他们的师父有枭雄的本领,内里却是个幻想着匡扶正义的游侠儿。 这一点,只有兰浩淼与李云生看出来了。只不过到最后兰浩淼选择了自己的理想,李云生选择了一个义字。 其实在李云生看来,那说不上谁对谁错,彼之熊掌我之鱼肉而已。 但兰浩淼不该对他亲手割裂的过去还有所幻想,那对他自己、对其实无比心软的师父都太危险了。 这么多年以来阮慕贤不曾收徒,而今日收徒又秘而不宣,不过是因为心里还给兰浩淼留着位置。他不想告诉兰浩淼,这个师门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总是期待着哪一天这个徒弟还能回来,跪在列位祖师之前给他承认错误。 李云生看的清楚,那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而且,在这个时节——这个天下马上就要无可逆转变得更加动荡、混乱、贫弱的时节,这个位置会害死所有人。 所以,他把消息传给了兰浩淼,就是在传递一个逼迫兰浩淼与师门完全决裂的消息。 一切都过去了,曾经的小师弟。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头也不回的在自己选好的路上走下去。 听到李云生的回答,阮慕贤掩面长叹一声。 “痴儿,痴儿。” 也不知是在说李云生,还是在说他自己。 人以群分这句话实在太有哲理,相似的人总是会被彼此所吸引,而后走向相同的结局。 这个道理,是他们在经历了无数的战火洗练,无数的悲痛、离散与牺牲之后,才悟到的。 萧冀曦不知道他离开阮公馆之后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正满怀憧憬的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在畅想自己能够去到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乃至能从那里毕业,走上战场抗击外寇的那一天。 三天后,阮慕贤啼笑皆非的看着眼前大包小裹,被累的气喘如牛的萧冀曦。 偏偏萧冀曦还一脸兴奋,丝毫不觉疲惫的样子。 阮慕贤递了茶杯过去,本只想叫萧冀曦解渴之用,结果他接在手里大赞:“茶汤杏黄,茶叶直立,师父你这君山银针很是上品。” 阮慕贤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小徒弟,真是有意思的很。 沈沧海闻讯驱车到阮公馆,见此情状也不由得呆滞一瞬。看这幅模样,萧冀曦定是从大学徒步至此无疑——她实在想不通,这年月能上到大学的家庭必然殷实,怎么养出萧冀曦这样的穷酸性子。 阮慕贤又绘声绘色向她转述刚刚发生的事,沈沧海只觉无奈,莫非新式的知识分子,都和小师弟一样奇特么? 她伸手揉了揉鼻梁道“这两日先带你熟悉下码头上的事情,另外你这身板太弱,格斗射击也都要提上日程。师父这里地方不够宽敞,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去我那里住。” 萧冀曦瞪圆了双眼。 第11章 军火商 沈沧海看萧冀曦呆若木鸡的样子,冷冷的横过去。“难道你有钱赁屋?” 萧冀曦连忙摇头。 “那就赶紧上车。”沈沧海从地上拎起两个包裹,而后微微停顿了一下,罕见的语气有些犹疑“......你在里面装了什么?” 这重量有些令人生疑,只是若说是金子,又太轻了一些。 “书!”萧冀曦响亮且理直气壮的回答。 沈沧海头也不回的提着包走出门去,短时间内放弃了和萧冀曦交流。 阮慕贤在后面哈哈大笑,片刻敛了笑意对萧冀曦道:“若说教导些基础的拳脚,你师姐的手段比为师合适,你心里不要有芥蒂。” 萧冀曦忙称不敢,只是心底难以遏制的升起了一些好奇。 他从小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只是萧父不知道为什么铁了心的不打算让他走上任何以武力谋生的道路,虽然他曾多次表达过想学习搏击格斗的愿望,但都被萧父果断的回绝了。 其实在这种动荡的局势里,萧父的举动是十分反常的。萧冀曦曾经试图寻找原因,但那些探秘行动都以被萧父发现后臭揍一顿为终。 萧冀曦隐隐能感觉到,父亲想让他做个文人。 他本来也是乐意的,只是一朝山河飘零,他不想再做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等人来救的文人。 这次沈沧海亲自开车,萧冀曦坐的有点战战兢兢。后座放满了萧冀曦的行李,他只得依旧与沈沧海并排坐着。 “开车你也是要学的。”沈沧海打了一把方向盘,依旧在认真部署着萧冀曦的学习计划——这让萧冀曦恍惚觉着自己没有从学校退学。“师父手底下虽然缺人打理生意,但不适合你。你刚入门,不会是想跟一些满脑子之乎者也的老学究探讨今春的茶叶怎么样,哪里的沉香最好。” 萧冀曦想了想那个场景,深以为然的点头。 他很敬佩白青松,但绝不想成为那样的人,那与他的性子,实在是南辕北辙。 “我们师兄弟几个,其实说到底也都是生意人。但生意人和生意人之间,又有不同,街上推着车卖生煎的,是生意人,手里攥着垄断生意的,也是生意人。”沈沧海的确算得上一个不错的老师,这会已经进入了循循善导的状态。萧冀曦认真听着,又生出一些好奇来。 “那师姐你又是什么样的生意人?” “我不做生意。”沈沧海淡淡的答道“我只管着做生意的人,从本质上来讲,我是个莽夫。” 从升斗小民到莽夫,萧冀曦觉得自己这位师姐对自身定位总有那么一点偏差。 “我手下,主要是帮师父倒腾进货的事宜,再有就是管控着蕴藻浜码头的货物进出。” 这话说着轻描淡写,但仔细想想就能察觉其中深意了。管控货物进出,就是一种变相的垄断,再配合阮慕贤手上的生意,很容易形成暴利。 “当然,那都不是最主要的。”就在萧冀曦信念电转的时候,沈沧海语不惊人死不休。 “最主要的生意,还是军火。” 萧冀曦的冷汗瞬间淌了下来。 他知道这事的要命之处,而且切身体会过。他五岁那年,他爹见天的早出晚归,把他直接扔在白家的商行里待了一个多月。后来他从他爹的书房摸到一张纸,纸上戳着警局的章子,上面写的东西他大多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句“实行取缔是项炉匠,不准私自造枪,倘有故违,以济匪者论罪。” 他把这话抄下来拿去学堂问夫子,夫子说就是不准民间造枪,造枪的一律按照勾结土匪定罪。 私塾的老夫子年逾花甲,摸着斑白的山羊胡子说这是好事,奉天城里觉不出匪患猖獗,可乡下闹得实在厉害,究其原因,也有私贩枪支的人掺和在里头,这次军队都出了声音,想必是能好好的整治一下。 然后萧冀曦就被响马摸进城绑了票,他受惊吓发起烧来半昏半醒的躺了两天,再睁眼就发现自己回了家,问他爹发生了什么,他爹只说是查走私军火查的太厉害遭了报复。 走私军火,实在是个要命的事。 沈沧海看萧冀曦煞白一张脸,没好气道“懂什么叫官商勾结吗?我敢卖,自然是打足了关系——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军营看见我?” 萧冀曦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他也知道军队里会有蛀虫偷偷朝外运军火卖了分赃的事,因为父亲的缘故对此是深恶痛绝。 他试探着问:“是从军营里运出来......” 话没说完,沈沧海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动作熟极而流,像教训顽皮弟弟的大姐。 萧冀曦大声呼痛,沈沧海的手微微僵了一瞬,很快收了回去。她趁前方无人,恶狠狠的踩了一脚油门,似乎在发泄怒气。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在胡想些什么?”她又好气又好笑的问道。 萧冀曦讷讷无语。 “我是卖些私货,给那些个想防身、想给府上添些武装的人。”沈沧海的语气有些慨叹。“这时节,怕死的人太多,可死的,也总太容易。” 见萧冀曦因着这句话陷入沉思,她垂下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刚那一瞬间的举动,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兰浩淼与她同入师门,年龄小些,一同学艺的时候就总被她当弟弟看待。平日做错了什么,她总这样揪着兰浩淼的耳朵斥责。 只是与萧冀曦坦坦荡荡的认栽呼痛不同,兰浩淼总是紧紧的咬着唇一声不吭,等她放手了,再揉一揉耳朵离开。 萧冀曦的确被这句话摄住了心神。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轻而易举在战乱中死去的白家二老,和自己生死未卜的父亲。 他发现这些天他越来越轻易的能理解一些此前从未有过切身体会的,只在书中见过的词句。 比如说这一次,他终于悟到了什么叫做——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第12章 喜讯 萧冀曦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不该以为沈沧海这儿是另一所大学的,因为大学根本不会有这么严酷。 沈沧海的训练可以说是相当的简单粗暴,所谓格斗课程,就是她为萧冀曦演示一遍,然后让他用刚学的招数与自己对战。 用她的话说,实战是最好的老师。如果不是担心萧冀曦被人打死,她会直接把人扔到码头上去跟那些个虎视眈眈想找茬儿的过江龙们比划。 射击课程则更加惨无人道一点。 简单来讲,沈沧海对训练他的躲避能力更感兴趣。刚开始还只是拿着弹弓打,随着萧冀曦被迫从屁滚尿流的逃窜里悟出一点借助地形的门道,沈沧海又好整以暇的告诉她自己从香港搞来了橡胶子弹。 “挨着的话,可能会骨折。”沈沧海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不过你放心,我会瞄你的腿打。” “腿部骨折就不算骨折吗!”萧冀曦一边扎马步,一边恶狠狠的回击她。 经过两个月的相处,他发现沈沧海对自己人还是相当宽容的——这种宽容是指,被萧冀曦噎的说不出话来时,她不会挟私报复的给他加训。 准确的说,是萧冀曦的确承受不来更多的训练。这两个月萧冀曦有一半的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床上去的。 “小腿骨更不容易断。”沈沧海老神在在的答他。 萧冀曦捏着鼻子认栽。 如果说有什么可以安慰他的,那就是他在真正的射击训练里展示出了极为优秀的资质。 三声枪响过后,沈沧海看着远处的靶子皱起了眉头。 不用走近,她就能看到靶中心透亮的一点。 “老五。”她轻声道。 萧冀曦觉得这会的沈沧海和平日大不相同,他拉开弹匣退出子弹,疑惑地看着沈沧海。 “你其实不适合做战士。”沈沧海的话把还在因为巨大的进步而雀跃的萧冀曦钉在了原地,这种武断的评价很难令人接受,尤其是很难让萧冀曦这样为目标努力了很久的人接受。 “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比起做战士,你更适合做个刺客。”沈沧海看见萧冀曦的表情就知道他是误会了,当然自己说话的方式也很容易让人误会。“这是从天赋层面来讲,但从你的性子来说,你更像一个战士。” “那当然!”萧冀曦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堂堂正正的与人交锋!” 沈沧海定定的看了他一会,看的他有些发毛。 就在他忍不住要发问的时候,沈沧海慢悠悠道“那么,接下来你需要加训。” 萧冀曦的笑声变成了惨叫。 但他明白沈沧海的意思。 想要做个战士,他需要更强大的体魄,以及—— 抗击打能力。 数不清第多少次被沈沧海踢飞时,萧冀曦这样在心里告诫自己。 年底,沈宅来了个令人意外的造访者。 萧冀曦刚刚处理好自己身上的淤青和擦伤,一边吸着凉气一边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差点因为惊吓过度把没拧紧的红花油整瓶倒在沈宅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他一把揽起了自己的上衣——因为动作过大而惨叫一声——一边系扣子一边惊恐的问“你怎么上来的?” 从沈沧海把萧父性命无虞的消息告诉萧冀曦开始,他就全身心的把空余时间投入到了打探白青松的消息这一事业上,只不过沈沧海在吉林的人脉实在有限,东北的老林子到了冬天又实在凶险,因此白青松一直杳无音讯。 这几个月里,萧冀曦身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他怕吓到白青竹,也一直没有和她联系,只写信给周止问一问她的近况,打算等沈沧海放他到码头上干活、有了收入之后,再告诉白青竹怎样联系自己。 此时骤然见到白青竹,他多少有些意外。 白青竹神色复杂的打量着萧冀曦。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长高了一点,也壮实了很多,这么看来,应当说过得还算不错。 但身上那些伤实在是太触目惊心,叫她看着就鼻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只好赶紧别过头去。 “我从周止那里问的地址。那小子一开始不肯说,还是我说有好消息想当面告诉你才松的口。” 通常情况下,白青竹是不愿意在萧冀曦面前落泪的,两个人熟悉的有些超过了性别的界限,所以看见白青竹哭,萧冀曦的第一反应大多都是嘲笑。她瓮声瓮气的回答了萧冀曦的疑惑“我找过来,楼下那个姐姐听了我的名字就叫我直接上来了。” 萧冀曦暗暗磨牙。 沈沧海知道他这会在楼上折腾着处理伤口,她肯定是故意的! 白青竹看起来瘦了一些,精神也有些沉郁。毕竟遭逢大变,如果不是萧冀曦还留在上海,白青松行商在外又给她一点希望,只怕这会她的状态还要不堪。 这会她却看起来有点高兴的样子,想来应当不是什么普通的好消息。 “是什么消息?”萧冀曦问她。 “我哥写信给我了。”白青竹的笑容有点如释重负的意味“他说他刚从山里出来,处理完事情就来上海找我。” 萧冀曦听到这个消息,心下也是一松。 至少,白家还剩下一个可以保护白青竹的人。这样,无论他以后去到哪里,总能更加放心一些。 “松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到?” 白青竹算了算写信的日期,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待。“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萧冀曦跟着雀跃起来。“那到时候你得来通知我——” “不用。”沈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她抱着胳膊注视着眼前欢呼雀跃的两人,也难得的有一点温和意味。“我会派人在火车站和港口等一等的。白少爷从那边带回来的消息,我也想听上一听。” 第13章 孤狼 沈沧海把他带到沈府时,本来说的是过两天带他到码头。但两个多月过去了,她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萧冀曦寄居的日子虽然过得相当充实,但夜深人静想到自己如今寄人篱下,还是有些气闷。 起初萧冀曦还不知道读新式军校是有补贴的。萧父为了防止他偷偷跑去报考,把这消息对他严防死守,而沈沧海先前见猎心喜的一番恫吓,也恰好与萧父的说辞不谋而合。等到萧冀曦入门,沈沧海坦然告知真相,他又有了磨砺自己以求更好发展的想法,故而还是留了下来。 即便没了钱财之忧,骨子里带点大男子主义的萧冀曦还是很难接受这种米虫一样的生活——诚然,天底下没有被打的这么惨的米虫。 白青松安然无恙的消息,在令萧冀曦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在他心里烧起了一把火。 他可不想等白青松来了上海,发现自己不仅变成了大学肄业的帮派分子,还连工作都没有。 萧冀曦和白青松打小就较着劲。 白青松大他两岁,踩着清朝的尾巴出生,这边白青松过周岁,那边溥仪的退位诏书宣布这个腐朽的异族王朝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年月当兵的总让人又羡又怕,偏偏萧福生从奉天巡防营到革命军,一直厮混在军营里头,身边少有熟人。于是理所当然的,白青松就变成了萧冀曦身边唯一一个为萧福生所熟知的同龄孩子,事事拿来比较,比的萧冀曦苦不堪言。 两个人都还小的时候,明刀明枪的冲突,拌几句嘴就双双成了滚地葫芦,把本该留神照顾的白青竹晾在一边哇哇大哭,总要以挨揍作为结束,等再长大一些,就变成了明里暗里的攀比。等白青松说自己更喜欢做生意接了白氏商行的大部分活去,俩人之间的比赛才以萧福生单方面逼迫萧冀曦偃旗息鼓结束了——萧福生可能是全世界最不想让萧冀曦子承父业的人。 萧冀曦本人却不想这么结束这场小孩子斗气一样的角力。在这个当口白青松的到来无疑把萧冀曦久违的好胜心又激了起来,一连三天他都在琢磨着怎么跟沈沧海开口要求去找个正经差事。 “你不专心。”沈沧海一脚把萧冀曦踢翻在地,冷冷的俯视他。“这几天都是这样。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训练我的事儿是不是能挪到晚上。”萧冀曦精疲力尽的躺在地上,露出一个冒傻气的笑来。“总不能松哥来了,我还是个无业游民。” 沈沧海挑了挑眉,罕见的开始沉思起来。 萧冀曦被她踩着,只好苦中作乐的在地板上休息。 半晌沈沧海道“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摩挲着下巴,很显然已经陷入了某种神游状态,和萧冀曦说话只是顺道。 “帮派斗争,人人都把祸不及家人挂在嘴上,斗到紧要的时候,又人人都想去捏那个软肋。” 萧冀曦心里咯噔一声。 “师父今年四十五了,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是一个人吗?”沈沧海的笑容里有种萧索和无奈。“二十年前,他去救陈其美,救了陈其美一条命,自己的未婚妻搭了进去。” 短短一句话,透出了陈旧的泪水与血腥。 “人人都想保命,都想往上爬,就人人都不能有软肋。”沈沧海毫无芥蒂的撩开衣裳下摆,给萧冀曦看腰侧一个弹孔。 那是个陈年旧伤,愈合的还算不错。但落在她瓷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像一只狰狞的眼睛。 “我原来也有这样的软肋,就落下了这个——人没死,也混出了模样,可我现在宁肯他死了。” 萧冀曦猜她说的是兰浩淼,但不敢问。 问了肯定要挨揍。 或者说,也不忍心问。 把旧日的伤疤毫无必要的撕开,叫人一再复述自己是怎么挨的刀子,怎么凑合着给自己缝起来的,那太残忍了。 “你那个小女友,人很好,我很喜欢。”沈沧海接下来的话叫萧冀曦的脸腾的红了起来。“你要保护她,就得更强一些,我现在可以帮你留意她,可世上从来都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萧冀曦默然一瞬,很突兀的扔出四个字来。 “我明白了。” 沈沧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讶异。“什么?” 她的本意,是让这小子踏踏实实的再练练自己的身手。她和阮慕贤商议过,觉得萧冀曦稚气未脱,总要到二十三四再去报考才稳妥,所以也不急着把他放到码头上去。 可眼下看来,萧冀曦好像会错了意。 “离青竹远一点,她就安全了。”萧冀曦还在笑,只是笑容里渐渐透露出一点狠劲儿来。 “松哥来,是个好兆头。给松哥做场戏——不对,也说不上做戏,我要想出人头地,到战场上也能活命,愿不愿意都得变成那样。”他自己絮絮叨叨的,沈沧海却听明白了,罕见的有点不忍。 这个小师弟,其实是一匹孤狼。 他对别人不见得有多狠,可自己下手真是尤其的狠,先前的训练扛着一声不吭就已经叫她刮目相看,到现在居然就真的想把所有的软肋都丢开,至少在旁人看来无懈可击。 只是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做成了事儿究竟心里会有多难受,他都能不在乎。 这对他身边的人,又是一种温柔——相当残忍的温柔。 “师姐,你得帮我。”萧冀曦横下一条心来,虽然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但气势倒是很足。 “怎么帮?”沈沧海在肚子里叹了口气,但她还是很欣赏萧冀曦这个决定的,因此问的分外痛快。 “首先......让我起来。”萧冀曦小心翼翼的挪了挪身子,提醒沈沧海她还有一只脚踩在自己身上。 第14章 重逢 沈沧海轻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挪开了脚。 萧冀曦从地上坐起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那是个防御的姿势,也是个显示他此刻很脆弱的姿势。沈沧海很善解人意的没有在这时候打扰他,在他身旁稍微等了一会。 “要是帮派里斗争真那么残酷的话,”萧冀曦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往下说。他声音低沉,显然情绪有些低落。“只要让松哥看见在码头做事的我就行了。” 他说的模糊,沈沧海听的却明白。 身处那样的环境里,萧冀曦在大多数情况下能够展示出来的,只能是为人所厌憎的那一面。 而将要看见他这一面的,是白青松。 商人和码头的关系总是微妙的,他们之间存在着盘剥和被盘剥的关系,有着天然的矛盾。 沈沧海很高兴他能想到这一点,又觉得有些难过。这个该死的乱世叫所有人身不由己,能活下去似乎就已经是一种幸运,因此很多时候人们再也不能有其他的奢求。 “收拾一下,明天送你去码头。”最后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一句而已。 天气有些冷,但码头上还是很热闹。南方特有的湿冷把寒风一路送进人骨头缝里,萧冀曦缩了缩脖子,觉得他还是更喜欢沈阳的冬天。 沈沧海把他干脆利落的打包丢到码头已经有几天了,她原话是叫萧冀曦看着那些小监工,而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轻松胜任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觉得这活虽然比去师父店里卖茶叶新鲜些,但等把白青松骗走了还是得换份差事。 最近萧冀曦判断失误的事情总是很多。 等他好容易从码头上下来,便对着显然是赶来看他热闹的沈沧海哀嚎一声。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可算是明白了。” 沈沧海到嘴边的嘲笑变成了深以为然的点头。 她本来是来看笑话的,但听了这话就觉得,这小子虽然还改不了掉书袋的毛病,行事倒也挺有几分明白劲儿。 送萧冀曦来之前她把原本的下属都安排到了暗处,下的命令是只要不出乱子就由萧冀曦去折腾,但从他们这一天回复的消息以及他本人的反应来看,萧冀曦正在迅速的习惯这一切。 “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萧冀曦愁眉苦脸道。“能混上监工的大半都是媚上欺下的,在你眼前说的挺好,等一转头就发现一切如故。” 沈沧海挑眉。“你不会是想来革除积弊的吧?” 萧冀曦叹了口气。 “我也得有那个能耐才行。你叫我来,就是想让我学着和他们打交道,我也没想弄出什么名堂。”他揉了揉眉心,还是没憋住。“但是我觉得很多东西的确需要改变——” 对着沈沧海的目光,他默默的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无论你觉得什么需要改变——是那些工人的生存方式,还是其他的什么。”沈沧海很直接的说出了萧冀曦心中所想。“现在,你都做不到。” 她一开始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才发现如果试图做什么,就是在尝试反抗所处的环境、制度乃至所有的一切。 有的时候她会想,师父当年跟着闹革命究竟有没有这个必要,眼下看来革命是成功了一些,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萧冀曦苦笑了一下,他只能承认沈沧海说的对。 他觉得这世上不该有过得那么苦的人,虽然从古至今似乎都是这样的。 只是每当想到从古至今这四个字,他都会想起少年时在白家的书房里看见过的那卷新青年。 ——从来如此,便对么? 萧冀曦还是很快的适应了码头的生活。沈沧海没骗他,他的确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比方说怎样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 虽然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这能帮他在战场上活下去,没准这又是沈沧海在蒙他。 这一天他照常蹲在角落里和轮换下来的监工聊天。最初的交际结束之后,他发现通常情况下这份工作很清闲,清闲到他只能蹲在一边没事找事。 而需要他出面的场景,往往不那么令人愉快,所以他还是乐得清闲,毕竟单和这些人聊天,听那些半真半假的故事,学会怎么和这些人打交道,就是沈沧海喊他来的本意。 他起初还没有发现自己在这个码头上存在的必要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才逐渐发现,沈沧海给他安排了一个威慑的位置,这个位置实在很有必要,即使他不来,也会有别人来做这份看着清闲的工作。 他正忙着把监工自述的传奇经历里那些吹牛的成分刨出去,忽然听见码头上有不同寻常的嘈杂声音,只好尽职尽责的抬头查看。 商人打扮的年轻男子气愤的说着些什么,这一幕叫他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快步走了过去。 “抽成多少不是早就定下来了,何时改的规矩?” 男子对面那个人萧冀曦依稀记得,是沈沧海手下的,只不过关系疏远的很,只是混了个脸熟。 这会那人正忙着逞威风。“不乐意?那你这货也就甭卸了!” 萧冀曦心头一股怒气涌起来。 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发生,但沈沧海曾很淡然的告诉他只要不惹上大人物就成,眼前这家伙很显然不属于大人物的范畴。 他走过去拍一拍汉子肩膀。 “谁啊……!”疑问句的句尾变成真实的惨叫,萧冀曦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又踩在他身上——他不会承认这是和沈沧海学的毛病——低着头冷冷的问“你是规矩?” “萧大哥……萧大哥!”汉子看着他吓得魂飞魄散,“小弟一时糊涂……家中老母重病……” 萧冀曦脚下用力两分“帮里没规矩来帮落难弟兄?要你这样败坏我帮名声?” 这时身后忽然有难以置信的声音。 “阿冀?” 萧冀曦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见提着行李箱子的白青松。 第15章 初雪 萧冀曦很难形容自己看见白青松的心情。 就像是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进心里,不必再提心吊胆,但沉甸甸的把心也一起坠下去。 他轻轻的笑了笑,十分自然的朝白青松挥挥手。“松哥什么时候到的?我这几天叫了手下兄弟去十六铺那边等着,你倒跟着货船来了——阿德,你叫人去先把白家的船卸了,别叫他们干等。”说完低头踢了一脚瘫在地上的人“把私吞了谁家的钱列个单子出来如数还回去——要是等我查出来,就剁你的爪子去赔罪。” 白青松伸出手拦住了领命要去传话的阿德。 “不用了,还是排着队吧。” 萧冀曦揣着明白装糊涂。“别呀,先前老听商行的兄弟们说等卸货磨人的很,这年根底下船多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说完他挤了挤眼睛“反正现在我手头管的就是这个,别和我客气。” 白青松依旧摇了摇头。 “阿冀,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的声音平静微冷,像在跟个陌生人说话。“但你得想想萧伯父——你知道吗?东北的青帮已经投靠了关东军。” 他眼底有复杂的神色。那混杂了不舍,不解和愤怒的眼神,在金边眼镜后面汇聚成冷醒的一束,探灯似的扫过来,想看清眼前人笑嘻嘻的面皮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萧冀曦也几乎就要被他看穿了。他很想握着白青松的手告诉他过段时间他就去军校,他没忘他爹教过他什么,而他的师门其实也是个很干净的地方。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叫迷惑不解的阿德离开了。 “松哥,”萧冀曦用那种这会很能惹恼白青松的轻松语气慢悠悠的说“人各有志。” 白青松果然罕见的愤怒起来,这段日子东北乱作一团,他几经辗转才带着白家那些家底到了上海。他本来想的是,萧福生被关在监狱里一时没办法脱身,他得尽快把生意挪来上海,好供着萧冀曦跟白青竹接着读下去。 结果风尘仆仆到了码头,看见萧冀曦正熟极而流的耀武扬威,和往日在各地做生意时那些地头蛇一样的嘴脸,扎的他心里生疼。 大概不是萧冀曦的错。若易时而处,谁也不乐意从舒适的环境里走出来,走到动荡和争斗里去,但到底是谁的错,白青松一时还想不明白。他的愤怒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有对萧冀曦行差踏错还不知悔改的怒,也有一点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怒。 如果自己到的再早一点,又或者,自己救下了父母和青梅...... 他又想到了自己回到沈阳城,无能为力的面对着商行的断壁残垣,行尸走肉一样去认领父母的尸体,徒劳无功的满城寻找幼妹的那些日子。那个时候要不是他想着远在上海还有两个需要他的人,或者说是能够支持他走下去的人,他可能永远都不能从沈阳走出来了。 那种悲哀随着愤怒一起涌上心头,让他有些难以自制。 所以他很快把自己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句话扔了出来。 “做个流氓就算你的志了吗?” 这句话算捅了马蜂窝,萧冀曦看着周围聚拢过来的人心想,白青松和白青竹果然是亲兄妹,说的话都一模一样。可是当初白青竹说的话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这会白青松再说一次,就变成了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就是......力量。 虽然这力量如今被用于伤害他不愿意去伤害的人,但总有一天,能被用在正确的地方。 萧冀曦摆手止住了激愤的群情。“我们兄弟说话,有你们什么事?赶紧滚蛋!” 于是人潮散开,剩下他们两个人呆呆的站着。这场景看起来傻的可笑,但又谁都笑不出来。 白青松提了半天的箱子,却到这会才感觉出手臂的酸痛来。他深深的看了萧冀曦一眼,而后头也不回的往自家船上去了。 更决绝的话,他没有说,萧冀曦也没拿什么手段逼他说。他们两个可能这会想的是同一件事情,怀揣着近乎同质的侥幸。 还不至于到那一步,一切都还会有转机。 战争会过去的,国民政府会把日本人赶出去,动乱会停止的,到那时他们又能把酒言欢。 然而这场战争持续的时间比他们想的都长了太多,眼下侥幸留下的余地,也会在未来变成退无可退。 萧冀曦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悄悄吸了吸鼻子。 突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脸上,细碎而柔软。周围的人纷纷叫着倒霉,但他却带着一点怀念的意味笑了起来。 是雪。 萧冀曦到上海的第一年,就遇到了对上海来讲十分罕见,但对他来说司空见惯的——雪。 他沿着码头走了下去。码头上的事离开他一会问题不大,在这场雪里,他和自己的好兄弟吵了一架,所以他想自己在这场雪里待一会,离所有人都远一些。 这就导致等萧冀曦发现这些小雪花还没等落地就迫不及待的在他身上融化,争先恐后的在对它们来说过于温暖的环境下变成一滩水把他变成一只狼狈的落汤鸡时,已经晚了。 他缩起脖子给自己带来一点聊胜于无的暖意,跺了跺脚暗骂倒霉。 这时候有一把伞举在了他的头顶,他以为是去而复返的白青松,有些惊喜的回过头。 但他失望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正给他举着伞的男子身材高大,令人很容易生出一点警惕心,但那张俊秀的脸上又带有一种天真烂漫的孩子气,两种矛盾的特质在这人身上很恰当的组合起来,叫萧冀曦觉着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穿的不像码头工人,气质也不太像,很大程度上激起了萧冀曦的好奇心。 “谢了,兄弟怎么称呼?” 那人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有点晃眼的白牙和单边的一个酒窝。 “我叫铃木薰。” 第16章 暗杀 萧冀曦往后退了两步,他下意识地朝怀里伸手,但到半路又刹住了。 这里不是地方,枪声会惊动警察,日本人的权力日益膨胀,警察顶不住压力一定会严查,如果杀了人,他跑不掉。 而且,这更多的是一种迁怒——在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日本人的底细之前。 铃木薰的中文说的很流利,只咬字的时候有些奇特。他看萧冀曦重新把自己暴露在满天飞雪里,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冒昧的。”他挠了挠头,微卷的头发蓬蓬松松的炸起来,让他显得更像个长得过快的孩童。“只是这边很少看见人。” 萧冀曦冷淡的点了点头,转身想走。 “等一等。”出乎他意料的,铃木薰在他身后喊道。 萧冀曦皱起眉头,并没有掩饰他的不耐烦。“有什么事吗?” 铃木薰用空着的手把他胸前的相机举起来。“我是朝日新闻驻上海的一名记者,可以为您拍张照吗?”他似乎生怕被萧冀曦拒绝,语速飞快。“我是尾崎先生手下的实习生,在为尾崎先生的文章搜集素材,尾崎先生是左翼作家联盟的朋友......” 萧冀曦以前见过日本人,对这种快要起飞的语速有相当深刻的印象,他耐着性子听了两句,从铃木薰的话里头摘出了很关键的信息。 左翼作家联盟他倒是知道,政府和他们不太对付,但沈沧海家里有几本很陈旧的《拓荒者》,他被揍的太狠以至于晚上睡不着觉时会翻一翻。 他很喜欢那些文字,带着很蓬勃的反抗精神,想把沉闷的天空捅个窟窿。 萧冀曦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但又带上了一点哭笑不得的意思——“铃木先生,如果你是一名记者的话,你应当知道通常码头工人是不读书的。” 铃木薰露出一个有些羞赧的笑容。“我注意到了您的手,您应当是读过书的。” 萧冀曦垂下眼打量着自己中指侧面的茧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人有相当敏锐的洞察力,但眼下看来没什么恶意,或者说很罕见的对中国抱有一点善意。 “请吧。不过,”萧冀曦突然有些局促起来。“我不太习惯拍照。” 铃木薰有点雀跃,把伞夹在颈间举起了相机。“没关系——” 萧冀曦心头突然涌起了巨大的危机感。这种汗毛倒竖的感觉跟沈沧海拿着枪瞄他时他身体的反应如出一辙。几乎是由这段时间锻炼出的本能驱使着,他迅速的锁定到了远处一点微弱的反光。 很让他意外的,这枪口是指向铃木薰的。 “小心!”他低低的咆哮了一声,三两步跨过去把铃木薰按倒在地。铃木薰虽然相当敬业的高举起手里的相机,但事实证明当人开始倒霉的时候,仅仅做出这样的反应是完全不够的。 安装了消音器的枪所发出的特有的轻微响动过后,铃木薰的相机镜头开了花。子弹打入相机牢牢嵌在里头,铃木薰吓得僵在地上。 “快跑!”这地方实在是太麻烦了,空荡荡没有掩体的环境和不知道会在哪里再次发动攻击的枪手加在一起几乎等同于架在脖子上就差砍下去的刀,萧冀曦倒对能不能救下日本人没什么执念,但敢在这地方开枪的人肯定没什么顾忌,担心被看见脸顺手给萧冀曦补上一枪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在这个一脸痴呆的小记者死之前,他应该不会成为杀手的第一目标。 萧冀曦做梦也没想到跟人手拉手在大雪天里奔跑这种听起来浪漫的事,他会和一个男人——还是个日本人——一起做。 他拽着跌跌撞撞的铃木薰往前跑,好在这小子体力还算不错,可能是长期追着拍摄对象跑练出来的。一边跑,萧冀曦一边从腰里拽出枪来指着四周,他虽然还不太敢在这种场合下开枪,但要能威慑一下藏在暗处的杀手也是好的。 铃木薰倒是被吓了一跳。“你有枪?你不是码头工人吗?” 萧冀曦也分不清自己是累的翻白眼还是被铃木薰蠢的翻白眼。“你头一次来码头吗?工人衣裳会这么干净?” 铃木薰非常认真的回答他。“我刚刚从东北调来上海,以为这里经济比较发达。” 萧冀曦脚底下打了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上。 但这会没有盘问的时间,那个神秘的杀手运气好像不太好,连续几枪都没有命中目标,直到跑回了喧闹的码头,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萧冀曦倒不是很累,但被吓得也不轻,喘着粗气瞪铃木薰。“你小子是什么人?不会是特务吧?” 铃木薰显然被萧冀曦天马行空的臆测惊呆了,愣了几秒才回答他“可能是尾崎先生的做法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今天要来的本来是尾崎先生。” 萧冀曦开始搜肠刮肚的检索自己听说过什么姓尾崎的日本人,这个姓不太常见,萧冀曦认识的日本人也很少,所以他很快有了结果。 “你说的是那个老给中国人说话的尾崎秀实?” 铃木薰点头的幅度之大让萧冀曦担心他会闪了脖子。他愁眉苦脸的看着自己无辜枉死的相机,过了几秒又抬头兴高采烈的环顾人声鼎沸的码头“这就是我想要拍的场景,你能接受我的采访吗?” 萧冀曦觉得他是多虑了,日本人不会用傻成这样的特务。 他想起铃木薰之前说的话,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开了口,当然在心底他不断的告诫自己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毕竟东北实在是太大了。 “你之前在东北哪里做记者?” “沈阳!”铃木薰毫无戒心的回答了他的问题,而且相当周到的用他机关枪一样的语速做了大量补充。 “我拍了很多战争的照片,但主编说这些属于不能披露的真相,我执意想写报道差点被遣送回国,是被尾崎先生特意调过来的——” 萧冀曦一把抓住铃木薰的肩膀。 第17章 照片 萧冀曦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干涩。 “你都拍了些什么?” 铃木薰看着他,表情有点难过。他局促的摸了摸手里的相机,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面对着萧冀曦殷切期待的表情,他还是开了口。 “我拍到了战争下的沈阳,就像你想的那样。”他语气沉重,透露着一丝困惑。“太多无辜的人死了,但主编不允许我写相关的东西。传回国内的只有战胜的报道,但尾崎先生说他可以想办法......” 萧冀曦忽然意识到,这场刺杀可能不是针对尾崎秀实的。相比于远离战区只能进行写作研究的尾崎秀实,无意中拍到太多真相的铃木薰才是对日本那些狂热的战争贩子们能造成更大威胁的那一个。 民众会被他们看见的东西所误导,所以真相需要被掩藏,而握着真相的人,如果没有好好配合的觉悟,就会被抹杀。 “你拍好的照片洗出来了吗?” 铃木薰点头。“尾崎先生要求我冲洗出来,现在都放在我家里。” 萧冀曦脸色又变了。如果他想的没错的话,现在铃木薰的住处可能会十分危险。他在铃木薰惊诧的目光下,径直跑进了离着码头最近的公共电话亭里。 响过一声之后,沈沧海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好,沈公馆。” “师姐,你得帮我一个忙。”萧冀曦开门见山,语速飞快。“现在派人到——”他望向不明所以跟过来的铃木薰,这小子依旧一脸不在状况之内的迷茫,但反应却足够迅速。“我住在爱多亚路三十二号。” “到爱多亚路三十二号,应该会有一个暗房,里面的照片是在沈阳拍的。” “我知道了。”沈沧海听见沈阳二字时就基本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她简短的做出回答,挂掉了电话。 萧冀曦扔下话筒时发现自己的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铃木薰小心的打量着萧冀曦的神色。“是那些照片惹来的?” “可能。”萧冀曦擦了擦汗“你来上海多久了,怎么才叫人逮着。” “我有合法的入境资格,不会有人来抓。”铃木薰下意识的反驳道,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问题“接到尾崎先生的信之后我就动身了,三天前刚到上海。” “那你这三个月在干什么?” “被反复盘查。”铃木薰甩了甩头,像是要甩开某些不愉快的回忆。“自从他们知道我的拍摄路线之后,就不断有人在问我都拍到了什么,但我把一部分胶卷藏起来了。” 萧冀曦隐约的觉着不太对。 记者不会只有铃木薰一个,试图向世界披露这些照片的人大有人在,但就他这三个月来在报纸上看见的各类报道来看,不是每个人都遭遇了相同的严格排查。 铃木薰可能拍到了什么。当时因为没有发现被放出来,等到了上海他开始冲印照片时,就再一次被盯上了。 但这些现在都只是他的推测,得看到那些照片才能知道铃木薰究竟拍到了什么让日方觉得一丝一毫都不能泄露的东西,只能祈祷沈沧海的动作足够快。 只是八成已经晚了。只要那些搞特工的不蠢,他们就会分头行动,一边杀铃木薰灭口,一边去销毁可能已经被冲印出来的证据。 如果不是日本人在上海的势力还没有那么发达,以及铃木薰本身是个日本人,他们会面临更多的追杀。 就在萧冀曦和铃木薰并排蹲在马路边上整理信息追寻真相的时候,沈沧海开着车赶了过来。 她摇下车窗,那张脸看起来有点身心俱疲的意思。还没等萧冀曦开口发问就给了答案。“房子被烧了,你惹着了什么?” 沈沧海时至今日才意识到,萧冀曦着实是一个很能惹祸的人。等铃木薰自报家门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她忍不住伸手按了按眉心。“都上车,我带你们去找尾崎秀实。” 铃木薰灰头土脸的钻上车。沈沧海从前座扔过来一支枪“拿着,枪口朝外,别对准自己。” 铃木薰感觉这两个人都在拿自己当傻子看。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的确很像个傻子,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没有对沈沧海的态度提出什么异议,捡起枪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拍到了什么。 接着他打了个寒战,急切的向前倾了倾身子——他下意识的觉得沈沧海要更可靠一些。 “我知道了,我拍到了几个保密级别很高的特高课课员。” 沈沧海差点把油门踩到了底。她想,她得重新评估萧冀曦惹事的能力了。 在码头附近捡到一个记者,就能把火烧到特高课的脑袋上去,这着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脑门上有根血管在突突直跳。 “我觉得尾崎兜不住这事。” 后视镜里,铃木薰深以为然的点头。 “可惜没有照片了。不然可以把消息递到调查通讯小组上,只不过政府已经基本放弃东北地区,递出去用途也不大。”沈沧海叹了口气。 出乎她意料的,铃木薰从衣服里头掏出一个拿黑布包的严严实实的玩意来。 “胶卷我带在身上了。我祖父说凡是别人打过主意的东西,都得想办法随身带着。” 沈沧海心想,那还真是谢谢他爷爷了。 “那你想怎么处理这批照片?” “去找尾崎先生,用他的暗房冲印一批出来。”铃木薰捏紧了手里的包裹。 沈沧海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反正叫他交出胶卷而不至于动用暴力手段显然有些难以实现,拿一批照片走也是不错的选择。 “老五,你跟这些秘密活动真的很有缘。”她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一边开车一边感慨道。“做特工的料子,又随便溜达一圈就能沾上这种麻烦事——” 她注意到后面又开过来一辆车,直觉驱使着她猛地一打方向盘,后排两个人滚向一边,子弹擦着车门飞了过去。 第18章 交锋 “妈的,这些人疯了吗?”沈沧海惊得爆出了粗口。她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一把枪来朝后放了两枪,那边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人,急刹车的声音尖利刺耳,枪声也接连不断,两边的行人纷纷惊呼走避。 萧冀曦也跟着朝后开枪,后面的车子紧急甩尾避开时横在了路中间,沈沧海忙一脚油门让车窜了出去。 她大为光火的朝铃木薰道:“就算你小子拍着了特高课那帮见不得光的家伙,这天高皇帝远又消息闭塞,他们也不至急到当街灭口吧!” 电光火石之间,萧冀曦升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那如果他们就是担心消息在上海传开呢!”他扒拉开因为新的一个急转弯而再次倒在他身上的铃木薰,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了出来。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使他甚至没能控制好自己的音量,沈沧海差点被吓得把方向盘拔了下去。 她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很想现在立刻打萧冀曦一顿,但很快控制好了自己,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很快,沈沧海又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上了另一条路。铃木薰扒着车前座迷惑不解“这不是去报社的路。” “去三友实业。”萧冀曦最佩服沈沧海的一点就是,她能保证自己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平静无波的,无论情况多么危急——除了在面对兰浩淼的时候。“我需要一个目击者。” 萧冀曦想起今天上午码头上那些闲言碎语,还有那些来接棉花的人透露出来的消息,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跟着抓住车前座的椅背,试图缓解自己的紧张。 “我就说那帮日本秃驴不好好念经跑去闹事是做什么!” 铃木薰在一边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好像在庆幸它足够长。 “是不是秃驴,现在看起来还不一定。”沈沧海一边开车一边答话还能一边试图去射击追兵的车轮,萧冀曦实在是好奇她长了几个脑子。 好像幸运之神是在眷顾他们的,车开到公共租界的时候,萧冀曦的子弹命中了后面车子的车轮,让他们不得不偃旗息鼓了。 在公共租界里,他们还没有胆量下车追击和巡捕房叫板。 车子一路开到三友实业社的大门口,很明显从昨天的暴乱过后他们增强了安保,门口一队严阵以待的精壮青年看见沈沧海驾车过来,十分警惕的上前盘问。 “我是阮氏商行下头的人,昨天有谁看清那几个和尚长相的,马上上车。”沈沧海连手里的枪都没放下,只一脸严肃的对为首之人道。“我怀疑那几个人可能是特高课的手下,需要去冲印照片对比。” 她没提朝日新闻,因为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接着耽误时间。 萧冀曦听沈沧海这样不客气的说话,不由得有些担心两边会闹出什么误会来。但是那人看清沈沧海之后,很惊喜的喊了一声沈师叔。 萧冀曦在后头生出一种四海之内皆兄弟......不,皆后辈的奇妙感觉。 “大师伯的徒孙。”沈沧海扫了他一眼,带点恍然大悟的意思。“赶紧去找人。” 青年带着一脸不合时宜的兴奋毛遂自荐。“师叔,我昨天看的很清楚!” 半分钟后,后排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挤作一团。 沈沧海一脚油门,三个人向后仰倒。萧冀曦真切的在自己这位师侄脸上看见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你们准备好,出了租界他们还会追上来。” 等沈沧海又故技重施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枪扔到后面来之后,她首先被萧冀曦的眼神盯得有点发毛了。 “你在看什么?”她从百忙之中抽出功夫来问这句废话。 “我在看这车和坦克的火力储备差多少。”他老老实实的回答。 新上车的碍于这二位都是前辈死命憋着笑,铃木薰倒是毫不客气的噗嗤笑出声来,不过很快在沈沧海的眼神底下老老实实偃旗息鼓了。 沈沧海猜得没错,那爆胎的车充分发挥了身残志坚的精神,不知道从哪又召唤来两辆车,沈沧海一开车出了公共租界就跟了上来,继续锲而不舍的对萧冀曦一行人进行追杀。 萧冀曦心里有些沉重。在光天化日之下日本人就能在短时间里抽调这么多力量,一方面表明了铃木薰手里的东西的确对他们来说是不能泄露的机密,另一方面也证明了日本人的手在上海已经伸的越来越长了,尤其是在租界以外的区域。 好在沈沧海的车技和枪法都足够靠谱,在往报社开的一路上甩掉了一辆又打爆了一个轮胎之后,他们总算到了目的地。 车门一开铃木薰跌跌撞撞的往门里跑,萧冀曦跟了上去。那些追杀的人可能还不敢惹到掌握了话语权的本国新闻头上,又一次的消失无踪了。 但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再次出现。 铃木薰的确是初来乍到的样子,在门口挥舞着自己的记者证叽哩哇啦争辩了好一会,一行人才得以进入。他带着三人七拐八拐的跑到一间屋里,屋里人看着这架势很明显被吓了一跳。 “尾崎先生。”铃木薰气喘吁吁的说“我遭到了追杀,沈阳的照片可能惹到了军方。” 尾崎秀实皱起了眉头,但还是迅速的接过铃木薰递过来的包裹,带着他们往暗房去了。 等待照片曝光的时间有点长,尾崎秀实和铃木薰低声用日语交谈着,面色都有些凝重。 萧冀曦不太喜欢这种当聋子的感觉。 “沈阳事变之后,板垣的信心极度膨胀,这导致整个军方有凌驾在一切政治机构以外的趋势。”沈沧海突然在他身边说道。 铃木薰很诧异的看过来。“小姐,你听得懂日语?” “我曾经在东北帝国大学读书。”说到帝国两个字的时候,沈沧海的神色显然有些不屑。 萧冀曦想,他下次见到师父的时候一定要问一句,自己这个肄业生是不是拖了师门的后腿。 第19章 突变 惊讶的人显然不止萧冀曦一个。铃木薰反应过来在这时候用日语私下交流很容许产生误解,爽快的道了歉。“不好意思,是我没有考虑周到。” “没什么,只不过你的反应告诉我,这件事非常的紧急。”沈沧海看上去没什么心思和他闲聊,截断了铃木薰猛鞠躬的打算。看着铃木薰一脸你是不是会读心术的表情,她捎带着解释了一句。 “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你才会在明知不合时宜的时候,下意识地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说话。” 尾崎秀实把照片从显影液中拿出来,略带赞叹的看了沈沧海一眼。“小姐,您是个相当敏锐的人。” 沈沧海探寻的看向照片,铃木薰上前仔细的辨认过照片之后捡出来几张交给了她。沈沧海扫了一眼,偏头道:“阿武,看看是不是你见过的人。” 阿武拿过来翻来覆去的看,脸上出现了绞尽脑汁的思索之意。、 暗室里头只剩下阿武一个人翻动照片的声音,叫四个人围着他一脸期待显然是不小的压力,室内不算暖和,他头上倒隐约见汗。 他的表情先是有些迷惑,而后渐渐变成了恍然大悟。 “不是来闹事的,但我当日的确见过。”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道。“我记脸记得总是清楚,那天还纳闷怎么多了生面孔。但这人是咱们这伙的,下手黑的很,那和尚伤得不轻。” 他只一味觉着打日本人的肯定是坏人,但其他几个人已经是恍然大悟了。 日本军方想借题发挥——和他们在东北炸掉那段铁轨的手段是一样的。 卑劣,简陋,屡试不爽。 尾崎秀实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看来,他们是想把手伸到上海来。” 沈沧海突然往前走了两步,阿武和萧冀曦就很自然的到了她身后。 她显得有些戒备。 萧冀曦很快明白了过来,这时沈沧海开口,声音带上了冷意。 “那么,你们打算站在哪一边呢。” 铃木薰露出了有些愤慨的神色,似乎想开口争辩,但尾崎秀实拉住他摇了摇头, 尾崎秀实的声音依旧很温和,没有因为沈沧海的怀疑而改变什么。“我父亲是一名汉学家,从小我所听到的,都是这个国家过去的伟大,我对中国很有好感。”对着沈沧海不信任的目光,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诚恳。“我知道想让你相信我很困难,如果接下来你想做什么,我可以留在你的视线范围内。” 沈沧海盯了一会尾崎秀实,似乎在评估他说的话有多少真实的成分。最后可能是她觉得尾崎秀实的战斗力应当不是很高,点头道“感谢你的理解。” 说着理解,沈沧海倒没客气多少。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要去见一个朋......一个人,二位愿意陪同吗?” “乐意之至。”尾崎秀实的笑没有勉强的意味在里头。 沈沧海有些生硬的转折让萧冀曦不禁留意了一下,他突然觉得他是知道沈沧海要去见谁了。 “阿武,你先回去吧,辛苦了,注意安全。”沈沧海先是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阿武,跟着转向萧冀曦。 还没等她开口,萧冀曦已经抢了先。 “师姐,你今天要是去见兰——去见——总之我会保密的!”他舌头连着打了几个节才把话说完。 沈沧海瞪了他两秒,丢下一句跟上转头就走。萧冀曦盯着她的后脑勺,总觉得那里头会出来两把刀子把自己戳个透心凉。 沈沧海脑子里自然不会装刀,萧冀曦总算安然无恙的坐上了车。这次他们换乘了朝日新闻的车,路上马上安静了很多。 “如果军方铁了心要做什么,应该不会安静到这个地步。”尾崎秀实没有因此而放松,他一脸严肃的警告道。 “是试探,试探我们要做什么。” 折腾到现在,已经是深夜了。雪亮的车灯使道路两旁的楼房垂下长长的阴影,在沈沧海瓷白的脸上一一闪过去,说不出的阴森。 但她冷肃的脸上甚至是带着杀气的,反倒叫人安心。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鬼怕恶人——即便是在这个时候,萧冀曦还是没忍住自己腹诽的精神。 车开到的地方有点出乎萧冀曦所料,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地方离阮公馆相当之近。 他对自己师门关系之复杂又有了新的认识。 门口守着的人看见车上下来的沈沧海如临大敌,露出想拦又不敢拦的情态。不过兰浩淼没有让他的手下纠结多久,自己打开了门。 “我一直在想,到什么时候你才会明白我做的是对的。”他还是带着讥诮的笑意,只不过这次他身后灯火通明,打在他脸上辉煌的一片,却让他显得有些亲和了。 “当初你错了。”沈沧海毫不犹豫的回答他。“只不过,因祸得福而已。” 她对兰浩淼做出的邀请姿态无动于衷,声音冷淡更甚于平时。 “特高课的人昨天在三友实业社借着那几个日本和尚和工人的纠纷,打伤了那几个和尚。去告诉调查通讯小组的人吧。我知道你和他们有联系。”沈沧海盯着兰浩淼逐渐变得诧异的眼神,也露出了讽刺的笑容。“永远别小看别人。” 兰浩淼扭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已经是前天了。”他叹息了一声。“你要是常和那些人走在一起,就会知道他们做特务的最重要的就是速度。现在,已经晚了。” 话是这么说,兰浩淼还是从门边拿过了大衣,显然是想要连夜处理这件事情。 他虽然为利益叛出师门,却不想为利益背叛自己的民族。像他这样的人总得坚持点什么,才能心安理得的觉着自己不那么像个坏人。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晚了。 远处的天空突然被映上如霞光一样灿烂的红色,闪烁扭曲着。 “是三友实业社的方向。” 兰浩淼顿了顿,下意识的又重复一遍。“已经晚了。” 第20章 纵火者 萧冀曦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他倒不是在迁怒兰浩淼,只是又一次的感到了无能为力。沈沧海的表情也很难看,她没想到自己如此勉为其难的跑这么一场,最后还是变成了无用功。 “还是去看看吧。”兰浩淼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迅速套上衣服。“希望是我低估了那些人的无耻。” “怎么可能。”萧冀曦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兰浩淼似笑非笑的眼神从萧冀曦身上扫过去。“先前听着还不大确定,现在看来,你是东北人没错。” 萧冀曦想,师门里里外外的这些人耳朵倒是挺好使。 “认识到敌人无耻,和认识到他们究竟有多无耻是两回事。”兰浩淼摩挲着下巴,笑意更深一分。“......小师弟。” 沈沧海干净利落的把手里的枪顶在了兰浩淼脑袋上。“你再叫一声试试。” 和惊慌失措的下人比起来,兰浩淼倒是十分淡定,一偏头避开了沈沧海的枪。“不知道怎么称呼而已。” 萧冀曦花了几秒钟思考该不该把名字告诉兰浩淼,看见沈沧海的眼神之后识相的选择了沉默。 不过兰浩淼的话说的没错,认识到他们无耻和认识到他们究竟多无耻是两回事。 一行人重新赶回三友实业社的时候,火依旧烧得很猛,但显然已经有人在试图救火了。看着奔忙的人群,萧冀曦下意识的就想挽袖子下去救火,前排坐着的兰浩淼回头钳住了萧冀曦想开门的手。 “干什么?”萧冀曦恼怒的问他。 “你觉得这是自然起火吗?”兰浩淼对萧冀曦的愤怒视若无睹,冷笑一声问道。 “是就怪了!”萧冀曦听着这句废话,简直想把兰浩淼的脑袋敲开。 “既然是有人纵火,他们一定不会允许这火轻易地灭了。”似乎感觉到了萧冀曦的愤怒,兰浩淼不再卖关子,很直接的说道。 “那就这么看着吗?”萧冀曦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理,但还是不解他的做法。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沈沧海插了进来,虽然是在表达赞同,可看她的表情是一点都不想附和兰浩淼说的话,说完这句,她转向尾崎秀实与铃木薰道:“你们二位可能不太方便出面,请好好呆在车里。” 她开门下车的时候萧冀曦想跟着出去,又被兰浩淼拦住了。他对着萧冀曦简直想要吃人的表情沉声道“时机到了她会告诉我们的。” 说完他很怀念的笑了笑。 从前这种事总是他去做,他永远能精准的判断最有利的时机,但沈沧海已经不肯信任他了。 正是因为‘永远都在判断最有利的时机’这一点,叫他失去了师门,以及羁绊远比师门更深的沈沧海。 而今能这样与她再并肩作战一次,感觉不错。 现在看来,随着时局的继续发展,这样的机会要么会变多,要么会从此消失。既然他面对着民族两个字放弃了继续判断时机,事情演变成前者的机会会多一些。 他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一名老同学对他发出的邀请。 也许现在是该接受这个邀请了。 沈沧海下车之后其实有点后悔,她犯了个错误,即不应该把萧冀曦和兰浩淼留在一起。 从第一次听到萧冀曦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要让萧冀曦远离兰浩淼了,他们两个人之间很容易建立起一种更紧密的关系。 四年来她一直在想,叫兰浩淼做选择其实并不是特别明智的举动,只是那时候大家都退无可退了而已。如果只是单纯的用于今后政治博弈的砝码,兰浩淼不一定会那么爽快的做出选择。 很可惜的是,对他来说,一边是师父,另一边是—— ‘校长’ 来救火的是附近工部局的人。现场人头攒动一片混乱,却并不妨碍沈沧海在人群之中搜索她想找到的人。 随着第一声惨叫响起来的时候,沈沧海就已经迅捷的窜了出去。 兰浩淼看着沈沧海的动作,低低的笑了一声。“该走了。” 穿过拥挤的人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这种场合下开枪也并不合适,所以沈沧海很是被耽误了一下,等她奋力拨开人群的时候,只来得及踢起一块石子打偏了扎向第二个人的刀。 跟在后面的萧冀曦和兰浩淼倒是很占便宜,一路走过来没费什么事。虽然说让女孩子开道听着有些奇怪,沈沧海不能算作通俗意义上的女孩子也就是了。 萧冀曦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人。那人左胸上一大片暗红的血迹,即便在仅有火光的夜色中也能看出已经没了生气。 虽然他已经无数次做过心理准备,但第一次直面死亡与鲜血的时候,他还是瑟缩了一下。 出手伤人的人反应也很快,他明显是来制造骚乱的,对周围的人进行的是无差别攻击。可惜他运气不太好,才出手就遭到了拦截。刀子偏移的下一瞬他就把刀从对方胳膊上拔出来看也不看的朝着另一个人捅过去,仓促之下没有伤到要害,已经被沈沧海的小擒拿牢牢控制住了胳膊。 那人的刀子脱手,落在地上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掩盖过去。但兰浩淼迅捷的一个翻滚捡起了刀子,沈沧海见是他虽不觉得意外却也有些气闷,怒喝道:“萧冀曦!你是女人吗见到死人就被吓住了!” 她没喊老五,不想给兰浩淼带来什么不必要的幻想。 萧冀曦觉得整个身子都是麻的,听了这话狠狠的咬了自己的舌尖一下,疼痛和咸腥气息一起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但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的恐惧。来捣乱的人并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他加入战局的时候才发现了这一点,这让他的信心更足了一些。 把作乱的人打晕扭出人群之后,沈沧海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日侨青年同志会的人。”铃木薰从车上下来,看了两眼小声道。 第21章 条件 意料之中的身份,但又让人不能不觉得愤怒。萧冀曦俯视着昏迷在地上的几个人,觉得他怀里的枪又在蠢蠢欲动了。 枪不可能蠢蠢欲动,是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沈沧海对杀气总是相当敏感的,她知道萧冀曦不会控制不住自己,但还是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手。 “把别人手里的枪折断,对阻止事态的发展毫无用处。” 沈沧海的话叫萧冀曦稍稍冷静了一些。不过他还是很想反驳一句——如果所有的枪都被折断了呢?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很清楚这一点,那只是一种极端愤懑下近乎发泄的想法罢了。 “这事绝不会善了,就算捅上去也不过是叫他们有点准备罢了。”兰浩淼踢了踢其中一个人,嗤笑道。 “不能再上去一层?”沈沧海知道即使是与政府关系相对紧密的兰浩淼,一夜之内也不可能把消息递到国民政府去,最多也就是接触到上海的政府。但毕竟坐以待毙的滋味不好受,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兰浩淼多看了沈沧海一眼。 这几年见面时总是互相的横眉冷对,已经很久没从她眼里看见担忧的神色了。虽然这点担忧不是因他而起,却还是叫他觉得十分受用,于是声音也跟着柔和下来。 “我虽然在警政科毕的业,但熟识的人毕竟寥寥。”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最熟的那一个不与我同级,如今还在特别研究班——况且再进一步,第四期的大多数人从不会被重用。” 萧冀曦听的有点懵,但还是从中听出一些端倪来。 第四期,警政科。 他脱口而出:“你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 兰浩淼又一次露出了怀念的笑容。“那时候,还叫中央军事政治学校。” 这就是承认了,萧冀曦有点怀疑的看了看沈沧海,琢磨着一开始那个关于‘保送’的承诺是不是和兰浩淼有关。 沈沧海一眼就看出萧冀曦在转什么念头,她一边拿着绳子绑那几个日本人,一边慢悠悠的点出重点来。“他是警政科的,你想读吗?” 萧冀曦猛烈摇头。 “我会想办法的,得叫他们有些准备。挨打的准备也算准备。”兰浩淼不打算把这场对话继续下去,他看得出萧冀曦显然是存着做他学弟的念头,但也明白沈沧海正是因此不会容忍他们交谈的过多。 沈沧海在这件事上显得十分信任兰浩淼。“你把人一起带去。” “带去,然后被无罪释放吗?”兰浩淼扭曲着嘴角挤出一个笑来,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一行人就此分为三路各自离开,沈沧海显然没有往枪口上撞的意思,短时间内那辆被特高课盯上的车只能留在报社那边了。那车子是做些黑活儿时才用的,一时半会查不到她这边。 两人身上都多少溅着血沾着煤灰,深更半夜的也没有黄包车可坐——不被巡捕房抓去都是因为沈沧海的脸辨识度还是很高的——只得一路走回去。 “白家的少爷是不是已经来上海了?”她突然问道。 按理说白家二老已死,这会沈沧海该叫白青松为白当家。只不过她不想提起萧冀曦的伤心事来,还是按着旧称叫了。 “是。”听着这问话,萧冀曦又想起白日里的一番争执来。 这一天被惊心动魄的追杀、枪战、争分夺秒无限的拉长,那些争吵和悲哀似乎已经隔了很远的时空,只是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感到疼痛。 “我有预感。”沈沧海蹙眉。“上海很快也会打起来,日本人绝不会把这事轻轻揭过去。” 萧冀曦心里咯噔一声。 似乎他走到哪里,战火就燃烧到哪里——他因远离故土多得了几个月的安宁,而今这脆弱的和平又要化为泡影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尽管那些日本人占领东北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只要他们意识到这片广袤的土地有多么富饶、蕴含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他们就不会停止攫取的手。 那是一群永无餍足的狼。 “你想办法给他递个消息,就说把产业归置在租界里总会安全一些。”沈沧海竭力思考着权宜之计,但很快注意到了萧冀曦的脸色,了然道:“你们已经吵过架了?” “码头上刚好有个私自抽成的。”萧冀曦闷声道。 私自抽成关系的是码头收益,处理起来总是雷霆手段。沈沧海多年前也是在码头做事做过来的,只略一想就已经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场景来。 她不由得噗嗤一笑。“想不到你还挺会逞威风——”她到底是大发善心,看着萧冀曦的表情没有把话说完。 这对萧冀曦是赞扬,只不过是一种极为残酷的赞扬方式。 如同重新撕开伤口,赞扬战士受伤时的勇猛。 “白少爷那边消息我去递,你那小女朋友——” 沈沧海第二次没能把话说完。 “青竹不是我女朋友。”萧冀曦哑声说。“劳烦师姐。” 沈沧海耸了耸肩。“罢了,好人做到底。” 第二天一早,兰浩淼脸色很难看的来访了。萧冀曦还没来得及出发去码头就被兰浩淼堵在门里,他求助一样看了看沈沧海,但沈沧海没有理他。 兰浩淼总喜欢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样显得他总胸有成竹。 这表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兰浩淼咬着牙,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日本领事馆的村井承诺缉拿凶手——我们没来得及抓到那些凶手。” 萧冀曦不解,这听起来是好事,除非还有附加的条款。 他很快听到了那个除非。 “条件呢?”沈沧海还端着早餐桌上拿过来的咖啡杯,冷静的问道。 “老匹夫要市长对在三友受伤那几个秃驴公开道歉赔偿,还要把动手打人的都抓起来。” 萧冀曦觑着他的脸色,觉得还不止这些。 “还要求取缔上海所有的反日组织!”兰浩淼一拳擂在了门框上。 第22章 藏锋 沈沧海一瞬间看起来像是要把手里的杯子砸出去。 萧冀曦是空着手的,不然他已经把东西砸出去了。“这是什么混账条件!” 昨天下午那群日本人闹事要求他们的军队为这件事出面就已经很匪夷所思了,今天等来的又是这样蛮横无理的要求——简直是沆瀣一气的无耻! “什么条件?开战的条件。”沈沧海冷笑了一声。“他们想把战火烧到华东,而后长驱直入,现在不过是在做些表面功夫。” 兰浩淼听着沈沧海的话,忽然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头。 沈沧海一眼扫过去“怎么?” “不对劲。”兰浩淼皱着眉头在门口转了两圈。“不对劲。日本在东北的根基还没有那么稳——他们怎么会想冒进?” 萧冀曦听见这话先是愣了片刻,而后也有些醒神。 一个小国试图攻击一个大国,必然不会把后方搞得过于薄弱。如今东北抗日的呼声还高涨,他们的统治并不稳固,贸然拉长战线深入中国腹地只会让他们失去战略补给。就算再狂热的战争分子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多处作战。 想明白了这一点,就会觉着日本这次的动作颇为古怪。 “声东击西。”萧冀曦哑着嗓子说道“他们在东北还要有大动作!” 那一瞬间萧冀曦想到的是——难道多年之后,东北又要第二次的被屠杀? 他不敢想。 “大动作?”兰浩淼看着萧冀曦惨白的脸色,倒是很明白他现在是联想到了什么。他很坚定的摇了摇头。“屠杀对现在的日本没有好处,他们是想殖民。我猜,日本应该是在想办法把东北彻底的从中国割裂出去。” 萧冀曦的担忧得到了解答,心情微微平复下去。 沈沧海把衣服丢给萧冀曦。“我们走吧,得去打听一下军方的意思。” 兰浩淼颔首道“我再去探听一下政府是什么动向。” 等兰浩淼一走,沈沧海就改了口风。“先去老头子那边走一趟。” 萧冀曦不解,但沈沧海脸色不大好看,他也就没多问。 沈沧海带着萧冀曦一路上楼去,阮慕贤没来得及安排云山雾罩的排场,静静缩在躺椅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显然是没怎么睡好。 “昨天云生来一回了。”阮慕贤看着窗外的景色,像是被一只冬日的麻雀吸引了目光。“我知道这时候少不了老四,你们不用一个两个的跑过来。”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师门里对兰浩淼意见最大的一直是沈沧海,阮慕贤至今还管兰浩淼叫老四,所有人却都要来请示能不能与兰浩淼合作。 但萧冀曦拼凑着过往,已经渐渐看出来了。自己这位师傅心软,但又是最决绝那一个。他心里永远有兰浩淼的一席之地,却永远都不会选择原谅。他不愿意和兰浩淼走向真正的对立是因为那点旧日的温情,他会在冲突里手软,但不会重新接纳这个人。 所以李云生当时给兰浩淼通消息,更多的是在打碎兰浩淼的幻想。 阮慕贤有点无奈的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其实都想老四能回来,现下乱成一锅粥没人有闲心作梗,老四自己也乐意。” “师父——”沈沧海想要辩解,但阮慕贤摆了摆手。 “他要回来,就得算当年叛出去的帐。每一刀都得受,我不舍得,你们也不舍得。”他眼里有温暖而悲哀的光芒“所以这样就挺好了。本来我想着,云生告诉他我收了老五,他会记恨,结果只过来放了狠话吓唬老五,还是尽心尽力的帮着......到底是个傻孩子。” 阮慕贤记得当年仍以师徒相称的最后一次对话,那时兰浩淼苦口婆心的劝,拿政治博弈来劝,拿他背着校长之命来劝,最后见劝不动,一个头重重的磕下去。 他说,师父万一招来当局猜忌愤怒,会有危险。 那才是他一直想说的话,也是最重要的理由。 但舍生取义这件事阮慕贤自己乐意去做。支离病体不肯轻易抛掷是为干些大事,王亚樵世之英杰,一命换一命也算大事。黄金荣上门的时候阮慕贤已经安排王亚樵秘密的转移了,他以为他很快会被当局选个理由为难,但想象中的为难一直没来,那时他知道肯定是自己那个弃徒周旋,也才知道自己这条命在那孩子心里很重要,重要到那孩子愿意背一辈子骂名去换。 萧冀曦听着这场对话,是全然明白了。兰浩淼是个有野心的人,也是个有手段的人,但当年他的背叛一定不是全然为了野心,他的手段也从来没有用在师门里这些人身上——先前隔三差五被他派去到码头闹事的不算手段,算小孩子赌气。 阮慕贤忽然把话题转向了他。“老五,你这几个月做的不错。” 萧冀曦有点手足无措。 他自己不知道,这三个月来他身上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前那点文弱的书生气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人气势凌厉,像是出鞘宝剑。 “只是还不大够。”阮慕贤虽然没有亲眼看着萧冀曦训练,却是知道沈沧海的风格,若比喻为铸剑,就是猛火煅烧,千锤百炼。 锋芒毕露总会叫人忌惮,因而剑有鞘,以藏其锋。沈沧海今天把他带过来一是讨他应允好安心跟着兰浩淼做事,二也是来告诉他要想想怎么琢磨萧冀曦。 “等再过几个月,你就得来我这里了。”阮慕贤咳嗽了几声,萧冀曦上前替他锤背,更坚定了阮慕贤的想法——这小子浑然不知自己力气大了多少,几乎把人锤的背过气去。 “等夏日的时候我身子松泛些,正好教导你。你这些日子还要接着努力,只是时局动荡恐有大变,要千万小心。” 萧冀曦连忙称是。 “还有一点。”阮慕贤拍拍他手背示意他停止对自己的摧残。“老四是中央军校毕业的,你要跟他学学,也不是不可以。” 第23章 情报 萧冀曦停了手,不是因为收到了自家师父的信号,而是被吓着了。 阮慕贤看他表情古怪,不由得笑起来。“你别怕他。” 萧冀曦想,我怕他是真的,可现在更怕的是师父您老人家。天底下哪有喊自家徒弟跟师门叛徒多学学的,学什么?学背叛师门么? 沈沧海直截了当的说:“师父,您还是省省吧。” 阮慕贤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等走出门的时候,萧冀曦还是晕晕乎乎的。这几天接二连三的出事,沈沧海一直没敢把司机叫回来,是以自己开车,越开脸色越黑,越开车里气压越低。萧冀曦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很快就会迎来开车训练,但现下还是不得不坐在车里感受低气压。他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最终还是磨磨蹭蹭的开了口。“师姐,师父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沧海目不斜视,答的干脆。 萧冀曦继续陷入迷茫的沉思。沈沧海看着他两眼放空的样子,终于大发慈悲的解释了两句。“他是想宽你的心。但我不会同意的,你放心吧。” 他们又去了十九路军的驻地。萧冀曦很感慨的看了看守在门口的两个卫兵,意外的发现其中一个正是他三个月前见过的。 沈沧海带着他走过去的时候,那卫兵还是很恭敬的和沈沧海问好。只是他没认出萧冀曦来,三个月前被从军营门前带走的学生小子没必要被记住,萧冀曦和那时也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萧冀曦五味杂陈的跟着沈沧海走进去。 “等一下不论见到什么都不要说话。”沈沧海说这话的时神色好像隐约的有些无奈,不过萧冀曦正为刚才的事心生感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直到他听见那头传来很激动的一声喊。 “沧海!” 出声的实在像是个学生,皮肤白皙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好像和军营的氛围有些不搭调。他一边走过来,脸一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萧冀曦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违逆沈沧海的意思,闭着嘴不敢说话。 “这是十九路军的参谋,吴英。”沈沧海简单的给两人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师弟,萧冀曦。” 萧冀曦有点肃然起敬的意思,他一直在想沈沧海在军营里认识的究竟是什么人,眼下破了案。从衣服上来看这个年纪不大的吴英属于高级参谋人员,能掌握的消息还是不少。 “只要出大乱子,肯定能见着你。”吴英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沈沧海来找他肯定不是来说闲话的,也不怎么寒暄,只有点局促的交握着双手和沈沧海说话。“这回能透露的消息不多。司令对这事发了很大一通火,但上面还没下命令,我们也不知道事态能变成什么样。” 沈沧海皱了皱眉头,但她知道吴英肯定会把能对外说的都告诉她,余下的再问泄了秘都得担责任。 所以她也不多问,吴英这话听起来像是废话,细品倒是很有意思。十九路的司令陈铭枢混过敢死队炸过广东督军,虽说后来避风头当过和尚可脾气不能变。那么一个一心为国的人听了这事,发火肯定是冲着日本人去的,只要上头不压着,日本人敢有什么动作他肯定主张抗日。 有东北的例子警示在前,国民政府总要顾虑。 “多谢吴兄。”沈沧海抱了抱拳。 结果吴英一蹦三尺高,说话声音也有点结巴“不不......哪里。” 眼下的当口军方也很繁忙,来回走动的人步履匆匆,吴英看着亦是十分疲惫的样子。上海昨夜实在许多人没有睡好,想来都怕一觉起来时发现外头翻天覆地。沈沧海得了消息,吴英看来也不指望在这时候多说什么,还没等她说出告辞,点点头自己通红着一张脸又脚下生风的走了,竟然比来的时候还快上两分。 萧冀曦在后头看着,很艰难的发问:“师姐......” “那是个只有脑袋灵光的书呆子。”沈沧海往外走时这么说着,有些忍俊不禁的意思。“从前被人找麻烦叫我顺手解围,他对上海熟悉,十九路军来换防时把他特意留下了。” 原来是英雄救美,只不过救与被救颠倒了些。 萧冀曦低头闷笑,心情也好了不少。 再走到门口时,萧冀曦却是被认出来了。那守卫自己也很吃惊,三个月前弱不禁风的学生小子仿佛是脱胎换骨一样的变化,而且——居然跟着沈先生。 他照理朝离开军营的人行礼,萧冀曦略带拘束但很客气的还礼。他看出守卫眼神和来时不大一样,应该是认出来了。不过他没有追究什么的意思,当时守卫虽说蛮横些,倒也没有不讲理的意思。这段日子他才知道当日军方高层下来的命令有多死,守卫没必要为个素不相识的人担风险。 况且为着这事几乎可以算因祸得福,他还该谢谢人家才是。 沈沧海也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那点目光上的交流,但直到上车才点出来。 “你不记恨他?” 萧冀曦很诚实的摇头。 “今日什么感觉?”沈沧海再问。她这种时候总像个很尽责的老师,就是教的东西有点不同寻常。 “没什么跟。只是觉着,地位变了,际遇也就变了。”萧冀曦低声说。“但我不是为地位来的,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小人物总得变成大人物才能做点什么。”沈沧海很感慨的看着车窗外来往的行人。“老五,或许连我这样看着风光的人,都什么也做不了。” 那话语带着深重的无奈,旁人可能觉着是无病呻吟,可萧冀曦知道那是实话。 帮派势力大的,现在首推黄金荣那几个,可那样的人自保足矣,救国却万万不能。 或者说谁都救不了国,一个人总归太绵薄。 萧冀曦忽然笑起来,沈沧海狐疑看他。 “咱们人多。”他露着雪白的牙。“人多了,总能做些什么。” 第24章 事变 一周以来,这件事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不但没有平息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先是民国日报报道着日本浪人借海军陆战队之名滋事,而后听说是日本那边给了压力,民国日报很快没了什么声音,听说当局已经筹划着让之停刊的事宜了。 后来又是有人烧了日本驻华公使的公馆。大家都知道是日本人自导自演,但势比人强人家不承认也只有敢怒不敢言。码头上往来的船只也越来越少,因为日本的军舰开始大张旗鼓的进驻。 于是只好让码头停工。 沈沧海从一早晨就没找见萧冀曦的人影,还是转到练功房时听见声音进去才看见他正对着沙袋打拳,一拳拳砸下去烟尘四起显然是在发泄怒火,沈沧海眼尖,在门边就看见袋子上蹭着点暗红痕迹。 “你在做什么?” 沈沧海的声音实在太严肃,给萧冀曦吓得一个激灵。 他讪讪的收了手往背后一藏。“这不是憋得慌......” “你是拿东西撒气呢,还是拿自己撒气?”沈沧海凉凉的眼风扫过去,看萧冀曦一脸讪笑的样子又不由叹了口气。“这几天没叫你来练,就是养养你性子。往后可气的事只能更多,你砸伤了筋骨也无济于事。” 萧冀曦有点苦恼的往地上坐了。他忍不住跟沈沧海抱怨:“眼下政府还是忍着没什么动静,还是攘外必先安内的那一套......这内安不成,难道就一退再退?退到哪里算完?海南?” “知道一点内情就胡说八道,很容易活不长。”沈沧海神色一凛。 萧冀曦赶紧一缩头不吱声了。 “事情应当不会发展到那一步。”沈沧海叹息道。“上海是什么样的地方,上面怎么敢就放手。恐怕是不想打起来担了战败风险才会一忍再忍,若是真打起来,断不会再让。” “总之现在看着是在窝囊。”萧冀曦忍不住道。 “快了。日本那边的动静是越来越大,通牒三番五次的下。不论他们是不是想打,为了所谓最后通牒的颜面都是会打起来的。” 两人对视半晌无语,最后几乎是同时的发出一声叹息来。 终归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势,在这里分析的再多也左右不了什么。 到了下午,外面忽然递来消息,说是上海当局接受了先前的条件,日本也表示不再做什么举动。 萧冀曦虽然觉得憋屈可好歹松了口气,至少是打不起来了,而沈沧海却大皱眉头。 “不对劲。”沈沧海说。“那些要求虽然过分,可短期内日本是攫取不到什么好处的——赔偿道歉都是针对那些商社,抓人进到牢里日本人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至于官方下令取缔反日组织——”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来。“可笑。这事儿官方是管得过来的么?” 萧冀曦先前并未想到这一层,现下听沈沧海这样分析才觉得有一丝明悟。 “那现在......” “大概是要放松当局的警惕吧。再去师父那里看看有什么消息,他老人家做那些破生意也只有打听消息便利。” 可是他们这趟没去成。到了法租界远远就看见巡捕拿着枪面色凝重的走来走去,警戒线拉的左一条右一条,一副闲人免进的态度。 这就更值得玩味了。按理说如果上海旁的地方日本人势力能大些,租界里就是几乎没有。虽然这些天各国租界对着日本人都有避让,但他们要是想明火执仗的闯进租界闹事还是几乎不可能。若是旁的地方这样戒严也就罢了,租界也这样戒严就只能说明没什么人相信日方说的不再举动。 事态实在变得诡异起来。上海租界后头站着的是各国势力,现在日本在中国根基未稳就想和这么多国家当面锣对面鼓的打起来,不是疯了就是膨胀太过。但话又说回来,毕竟这地方活的大多都是中国人,要是真打起来那些个各国驻沪部队还真不一定会管。 两个人在能看见警戒线的地方停了车观望,只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的确是一派戒严的景象。 “这下可不太妙。”萧冀曦喃喃说道。 沈沧海罕见的表示了同意。“好在现在消息还未封锁,回去电话联系师父便是了。” 事情的确还没有发展到连电话也打不通的地步。阮慕贤微微带着咳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萧冀曦的第一反应就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知道沈沧海确实是一个靠谱的,真遇到大事时还是有点依赖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师父。 可能是听多了师父那些事迹——这几个月他有时间会去找周止,算是联络感情。周止的确算是个阮慕贤的狂热仰慕者,老是拿些听着实在像评传的故事给他说,但里面的东西十之一二是真的——也就足够勾勒出那个病弱男人曾经叱咤风云的模样。 “买我东西的还有几个洋鬼子。”阮慕贤在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比平时还沙哑几分,又或者这两天劳心劳力的身子又不大爽利。他一边咳嗽一边说着“他们的确都不信日本人会善罢甘休,但现在谁也说不准,只能静观其变。” 所有消息都告诉他们只能静观其变,静自然是不可能静下来的,只观还是得观。 萧冀曦老是把这一天记得很清楚。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日子,从前他只知故土沦陷,从未亲眼目睹硝烟。 当天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猛烈的枪声把根本没怎么睡实的萧冀曦从床上惊醒。他一骨碌坐起来,连滚带爬一边披衣服一边跑到门口,就看见沈沧海已经站在走廊上了。 她凝视着远处明灭的炮火,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如果说之前大家都知道这仗总会在中国其他的地方打起来,那么现在,战火终于烧到了眼前。 第25章 一·二八 1932年一月二十八日深夜,日军突然向驻守上海闸北的国民党第十九路军发起了攻击,史称一·二八事变。 后世是这样记载这个晚上的。 而萧冀曦第一次有关战争的记忆,是仓皇与无力。 他站在窗边注视不断亮起的火光,脚底木质地板冰冷的温度一直窜上来传到心底。 他不曾见过九一八时的东北,但他知道那也是带着凉意的季节,那也是这样突兀被打碎寂静的深夜。那些蝇狗之辈见不得光,他们永远在黑暗里等着带来深重的灾难。 这一次,上海会变成第二个东北吗? “绝不会。”沈沧海看见了萧冀曦眼中深重的惶恐,坚定的回答他。“听见枪声了吗。这一次不会有人禁止他们抵抗了。上海若失,长驱直入,中原危矣。” 萧冀曦有些焦躁的在原地踱了几步“我要——” “你要做什么?这当口跑去战场,军方的人先拿你当奸细毙了。”沈沧海冷着声音打消了萧冀曦的妄想。 “那我能做什么?” 沈沧海看着他,神色有些悲哀。“当战争真正开始的时候,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不等萧冀曦回答,她就已经转身下楼了。萧冀曦听着她的脚步一路往下,然后传来与人通话调集物资的声音。 “趁着战火还没蔓延,能搜集多少是多少,都送上去。”沈沧海的声音冷漠而果决,是不容置喙的决断。“粮食,药品,屯的军火——防患未然,就算真是多余,也让军方记个人情下来。” 萧冀曦依旧呆呆的站在那里。 是的,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他所有的,也不过是这条命,就算肯豁出去,又值些什么呢? 和那时一模一样。 东北出事,他什么也做不了,过了三个月他以为自己不一样了,结果依旧是什么也做不了。 楼上的电话突然也响了起来。他迟疑了一下,沈沧海很显然听见了这响声,远远的喊了一声叫他接。 萧冀曦的手几乎握不住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了急切的声音。 “沧海,现在闸北那边只有一个团。你离闸北还要更近,我怕他们挡不住日军第一波攻击——” 萧冀曦从未听兰浩淼用这样焦急的语气讲话。只是他自然而然的以为接起电话的是沈沧海,叫萧冀曦愣了半天才寻着机会给打断了。 “是我。”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兰浩淼,只能简单的说道。“萧冀曦。” 兰浩淼沉默了一下。“老五,带你师姐走,她不走就打晕她。” 即使是这样紧急的时候,萧冀曦依旧为这位前师兄的天马行空感到无力。 他艰难的回应“我觉得这不太可能。” 萧冀曦不介意在沈沧海听不到的情况下,接受这一声老五。 一开始他总觉得自己会跟兰浩淼打起来,结果后来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戒心仍然在,只是渐渐不抱着敌意了。 兰浩淼从紧急的事态里清醒过来,同意道“我也觉得不可能。” 虽然这是事实,但萧冀曦听到兰浩淼这么爽快的同意,还是觉得脑门上青筋直蹦。 “安眠药有没有?”兰浩淼认真的提议。 后头终于上楼来查看事态的沈沧海劈面就听见这么一句,越过萧冀曦肩膀把话筒夺了下来。 “没有。”她冷冷的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暂时不会走。” “你留在那干什么?日本那边有二十多辆铁甲车,咱们这边抵挡的只有一个团!”兰浩淼的急切是很真实的,萧冀曦乍着手在旁边听着,总觉自己该回避。 “你要是出什么事——” “我出什么事和你没关系。”沈沧海毫不留情的回答道。“后方部队会顶上来的,我还不能走,我在调派物资,要随时指挥。” 兰浩淼摔了电话。 沈沧海扔下话筒,那话筒没扔准位置当啷一声落在桌面上。按理说这是个不该出现的失误,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在气愤。 永远是这样。他会想着叫她逃,却不知道早晚逃无可逃。 她看起来依旧是很平静的样子,手里甚至多了一杯牛奶,等萧冀曦蹑手蹑脚把话筒放好之后,沈沧海把牛奶递了过去。“你晚上什么都没吃,如果要熬夜等消息就喝了。” 萧冀曦愣了一下,接过牛奶。玻璃杯的温度有点高,他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自己的脚已经冰冷麻木的没有知觉了。 他是在那个晚上才知道沈沧海喜欢甜食的,那是一杯蜂蜜加的有点太多,以至于腻舌头的牛奶——沈沧海一定是下意识按着自己的喜好在调味。 在那么兵荒马乱的夜晚,他居然特别清晰的记住了一杯甜的有些过分的牛奶。 后来在他最灰暗的那段日子里,萧冀曦总下意识的一勺一勺往牛奶里加蜂蜜。 沈沧海很镇定的调派着公馆里的下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让萧冀曦走,尽管神色里似乎是嫌弃他会拖后腿。 这叫萧冀曦有些雀跃。 等把沈公馆变成荷枪实弹守备森严的堡垒——只是看起来,在装甲车和别的什么东西面前它依旧是纸糊的——之后,沈沧海终于转向了萧冀曦。 “老五,你跟着我,我们都不能走。”她眼里有亮的惊人的光芒,语气十分郑重。“人总有逃无可逃的时候,你得学着面对。” 而且今夜对萧冀曦来说,跟着她是最安全的。 萧冀曦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的点头。“我明白!” 这时候,沈公馆的大门被敲响了。屋子里的人都戒备起来,但沈沧海很淡然的走过去开了门。 兰浩淼很狼狈的站在门口。 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封锁的法租界里出来的,应该是巡捕们没有想到有人会从安全的地方出逃。他的衣服系错了扣子,还沾着点淤泥,不知道是在哪摔了一跤。 “如果你不走,我也呆在这。” 沈沧海没有反驳。 五万字成就达成——今天也是期待审核的一天,热泪盈眶。 第26章 火海 她站在门口,苍白秀丽的脸上似乎终于浮现出一点血色来。 “等着吧,我相信他们。”沈沧海轻声说道。这种信任并不是盲目的,自东北战乱之后,国民政府饱受诟病,他们应当不想看着这样的境况再持续下去了。无论是什么时候,民心总还是重要的。 而且那些军人也都憋着一口气。他们渴望拿战斗证明自己并不是白白穿着军装的,他们不是胆怯,他们是想为国而战的。 战斗没有停息,而且愈演愈烈。日本人动用了飞机,对着上海狂轰滥炸。昔日繁荣的景象淹没在烟尘之中,兵荒马乱满目疮痍。 但这样不计后果的狂轰滥炸,却没有起到他们想要的效果。在十九路军的顽强抵抗下,尽管随着天色愈明可以听出交战愈发激烈,但那炮声却没有近多少。 公馆里的人轮番休息,眉间都锁着担忧。沈沧海坐在客厅里一个接一个的打电话调配手边的一切物资,眼底挂着青黑,皱着眉灌水一样灌咖啡。 兰浩淼实在看不下去她喝药一样的表情,伸手去拿糖罐子,叫沈沧海盯得发毛。 “怎么?”兰浩淼有点恼火的说。“我不拦着你撒钱也就罢了,还非得看你这上刑一样的脸?” “会胖。”沈沧海拨通下一个电话,抽空蹦出这么两个字。 萧冀曦很认真的思索沈沧海是不是在讲冷笑话缓解气氛。 但显然不是,眼下没人有这个心思。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一个意外的访客出现在沈公馆。 是头发炸成鸟窝,看起来也没合过眼的铃木薰。萧冀曦开了门和他四目相对,觉得现在的沈公馆可以算作动物园——专门饲养熊猫那种。 因为里头的每一个人眼下黑眼圈都比黑眼珠还大。 铃木薰跌跌撞撞冲进来,扶着茶几。 “他们——商务印书馆——图书馆——”他涨红了脸颊,最后吐出这么几个字来。 沈沧海的脊背豁然挺直,萧冀曦一蹦三尺高。 “你从哪得来的消息!”萧冀曦顺手揪住铃木薰的领带,声音大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震耳朵。 那些——古籍、善本......他骨子里还是个文人,总挂念着这些东西。 铃木薰叫他勒的有点喘不过气来,还是兰浩淼走过去把萧冀曦的手掰开了。 “消不消息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来不来得及。”兰浩淼的眼里罕见沉郁颜色。“他们一定是蓄谋已久的。我想,这一次我们依旧来不及。” 那是反日的喉舌。 他们就是要一点一点的,毁去上海这些艰难生存的、属于中国人的东西。 先是三友实业社,后是商务印书馆。 那是经济与文化,那是国家的两个命脉。由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发起的处心积虑的战争里,这样的筹谋实在不可能被几个小人物打乱。 他们实在是渺小的可笑。 兰浩淼的话的确不曾说错,萧冀曦也有了迁怒的意思——为什么他的预测总是那么准确,为什么这个人永远一语成谶。 “我们不去吗?”萧冀曦红着眼睛问兰浩淼。 “去送葬吗?”兰浩淼反问。 但最后他还是带着萧冀曦去了,这是个很危险、很无用,而且极为不理智的举动。但沈沧海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时候,兰浩淼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他们对这场劫难无能为力,就至少让它变得有用一些。 “你想怎么做?”他开车时这样问萧冀曦。 “我想去告诉里头的人,能抢多少走都行。” 兰浩淼看着萧冀曦眼里的光,不置可否的转向铃木薰。“为什么来找我们?” 铃木薰显得有些局促。 “尾崎先生已经去活动了,我觉得我也该做点什么......我认识的人不多。” 而看起来最强大的就是眼前这几个了。他觉得他应该来。 如果说战争时不正义的,那么对于文化的毁灭就是更加反人类的。在这一点上,他一直和自己的祖父有着巨大的分歧。铃木薰想,如果自己的祖父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可能会暴跳如雷。 但他不在乎。 “我们一定能——”疾驰的车子里,萧冀曦给自己打气一样挥舞着拳头,但话音戛然而止。 他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但快不过炸弹的速度。 那种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萧冀曦这辈子都忘不了。 烟尘与大火里,兰浩淼不顾萧冀曦的反对,非常冷静的调转了车头。萧冀曦在车后窗里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火海,像个姑娘一样泪流满面。 铃木薰垂着头坐在那里,似乎是不敢面对自己同胞所做的事情。他想这时候他该理解那些畏惧而厌恶的眼神,那不是偏见,只不过是群体效应而已。 那天萧冀曦对着远处的大火,对着就在眼前化为灰烬的书籍流泪。 那天他终于明白,沈沧海说的‘升斗小民’,绝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哪怕有人冒死送来消息,也什么都做不了。 其实萧冀曦很少落泪。他是个很坚强的人,总觉得世上打不垮人的事情都能熬过去,总觉得他能做些什么。那天他不仅仅是为那些灰飞烟灭的书册哭泣,他只是终于再一次的、毫无转圜的意识到自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如果你很难过的话。”兰浩淼看着后视镜里的火海,神色不曾有一丝的松动。 萧冀曦抬眼看他,眼里还蓄着泪水。 “下一次,就再快一些。如果你身居要职,接到这个消息就可以调集人手,而不是试图一个人冲进去劝说人们能救一本算一本。” 萧冀曦沉默了一下,而后很艰难的勾了勾嘴角,那是兰浩淼见过最难看的笑,因为这时候他实在笑不出来。 “我明白了。”他掌心向下覆在膝盖上,遮住了那几个新鲜流血的半圆形伤口。 难过是无济于事的。他该想办法,怎么去亲自成为能左右战局的那个人。 第27章 北站 他们没能顺利的回到沈公馆。 街道上逐渐的看不见人影,日军猛烈的炮火逼着所有人惶惶然的退避。 铃木薰换了新的相机,他拍照时脸上的表情是木然的,那不是他想要拍到的景象。 萧冀曦想起刚见到铃木薰时,他拿着相机那个很灿烂的笑容。 战争不会给任何一个国家的人带来幸福,无论这个国家是站在侵略还是被侵略的位置上。 等再往回开时,他们发现路被堵住了。不知何时设立的路障摆在那里,那在炮火前面是苍白脆弱的防线,但聊胜于无。 “走吧。前面是北站,如果日本人不傻的话他们很快就会试图进攻这里。”兰浩淼打量了一下四周,果断的决定弃车。 很遗憾,兰浩淼再一次凭实力坐实了自己乌鸦嘴的名号。 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跑到火车北站这种军事要塞实在是太引人注目,在加上他们之中还有一个铃木薰。铃木薰有点生硬的中文发音顺利的引起了守军的警戒,尽管他拿着自己的记者证百般辩白,三个人还是被绑了起来。 如果不是兰浩淼多少还有点势力,估计三个人会被就地处决,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果了。 三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候车室里大眼瞪小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师姐会担心吗?”萧冀曦憋了半天终于蹦出来这么一句。 “她大概只会怀疑我把你杀了,然后自己跑了。”兰浩淼的回答并不那么的让人放心。萧冀曦干笑了几声,觉得和兰浩淼实在难以交流。 兰浩淼看出萧冀曦完全没有领会精神,只好实话实说。“她发现问题之后,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铃木薰垂头丧气的坐在一边,他很不习惯的动了动自己被绑着的双手“我只希望他们别把我的相机砸坏了。” 萧冀曦想那可不一定,这会挂着相机出来也太像奸细了,这边守军规模不大,要是难以决断怎么处置相机,应该会给它砸了——这是铃木薰这个星期被毁掉的第二个相机了吧?这小子要么是太倒霉,要么是和相机犯冲。 但他看着铃木薰这会垂着头,看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和沾着灰尘的脸衬出的一种未脱的稚气,又不想继续打击这个苦恼的青年了。 “你为什么来中国?”鬼使神差的,他忽然问道。 兰浩淼对这个闲聊的开场白不赞同的皱了皱眉头,不过这会也做不了别的什么,因而他没有出言反对。 铃木薰看起来似乎更苦恼了一些。“因为我觉得国内的气氛不对劲。” 他能感受到国人逐渐狂热的,关于战争的激情。但那很不对头,虽然他看起来才是最不对头的那一个。 他走之前祖父问他想去做什么,他说要去做个记者,好好的记录一下战争。 他看见的不是所谓战争的伟大,而是断壁残垣和流离失所。他很清晰地记得在沈阳他遇见过一个在废墟里哭泣的小女孩,只不过等他伸手想把人扶起来的时候被狠狠的咬了一口,而后他就知道,他是不受欢迎的,在这个国度里。 但那只能怪发起战争的,他的同胞。 这时候候车室的门又开了,一个少女被带进了候车室。不过待遇比他们要好一些,没有被绑着。带人进来的士兵很严肃的警告少女不要乱跑外面过于危险,而后就急匆匆的走了。 萧冀曦打量着少女,在温度不算很高的冬天里她穿的实在是有些单薄了,以至于整个人都是瑟瑟发抖的。面对着三个陌生的男子她似乎很害怕,尽力的想离他们远一些。 这倒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萧冀曦下意识的想到,这个少女似乎和白青梅的年龄差不多。 “你可以拿我的围巾裹一裹。”铃木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小心翼翼的开口。 不过他这会因为太过沮丧脸上没了笑容,看着没什么亲和力。小姑娘看起来很是天人交战了一会,才在铃木薰坚持不懈的眼神鼓励下蹭过来解下了围巾。 而后铃木薰顺理成章的与萧冀曦挤的更紧了一点,如果没有被绑着,萧冀曦一定会扯着他耳朵说天气没有那么冷。 “我不习惯这里的天气,千叶要暖和的多。”铃木薰解释一句,结果办砸了事。他提到家乡千叶的时候用的词是‘ちばけん’,标准的东京口音把刚刚放松下来一点的女孩吓得尖叫一声窜到角落里去了。 但她看起来的确冷的很厉害,所以没把围巾丢下。 兰浩淼好像有点理解上次沈沧海带着这两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为什么显得那么心力交瘁了。 这两个人的确有化腐朽为神奇的‘使事情完全脱离预定发展轨道’能力。 “姑娘,你为什么这时候跑出来?”兰浩淼尽可能的把和颜悦色四个字写在脸上。但很遗憾的是,他本来长得就不怎么像好人。 最后还是萧冀曦拿傻乎乎的笑容让人多少放下了一点戒心。 “我家在商务印书馆旁边......” 话说到这已经不用再说下去了,萧冀曦好容易挤出来的笑容像那些古籍一样瞬间灰飞烟灭了。 “等放出去的时候,我能给你拍张照吗?”铃木薰充分诠释了愣头青三个字怎么写,兰浩淼和萧冀曦一起瞪他,他很无辜的试图摊手——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绑着于是栽倒在地——一边费劲的爬起来一边尝试挽回自己的形象。“我要呼吁人们停止战争,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场景了。我是个记者,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点靠谱,让角落里的姑娘多少放下一点戒心。或许也是因为姑娘觉得三个被绑成粽子的人造不成什么威胁,总之她总算肯挪到暖和一点的地方来了。 然后她低声道谢。 铃木薰紧张的要命“是我该道歉——” “不该混为一谈。”姑娘认真的说。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是尚未见过人世丑恶的清亮颜色。 第28章 撤离 等到下午,或是沈沧海好容易意识到自己公馆里丢了两个人,或是他们留给沈沧海的线索实在是太少,等到沈沧海的电话辗转打过来解救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被绑了一阵子了。 总算有人过来给他们松了绑。 萧冀曦揉着发麻的手臂向士兵道歉。“这时候出来实在是添麻烦了,只是来时没想到戒严的这样快。” 士兵倒是显得挺和气,可能是沈沧海搬出来的人足够有分量,他猜是吴英。 虽然不知道那个小眼镜到底能有多大能耐。 士兵虽然是堆着笑,不过看起来有些掩藏不住的焦虑,北站的情况显然不会太好。 “既然是自己人,就赶紧回去把。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日本人就打过来了。”他看了看一边还裹着围巾的小姑娘,善意的补了一句。“要是几位方便的话,赶紧把这孩子也带出去,要是真打起来这也不安全。” 萧冀曦正琢磨着要是他们出来一趟多带个人回去沈沧海会是个什么表情,兰浩淼倒是很爽快的答应下来了。 萧冀曦诧异的看了看他,但没得到什么回应。兰浩淼只微微低着头看那个姑娘,很罕见的带上一点温和的表情。 只是兰浩淼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个来放人的士兵仿佛有着和他一脉相承的乌鸦嘴,随着外头突然的一声喊叫,火场特有的焦糊味很快窜进了他们鼻子里。 又是大火。 士兵脸色变了“不好,日本人可能要趁着起火打进来了——” 萧冀曦听着接踵而至的枪声,眼神很怀疑的在他和兰浩淼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兰浩淼在拍他一巴掌和赶紧走之间做了很激烈的挣扎。然后两个都没选,很淡定的朝士兵伸出一只手来“能把我的枪还我吗?” 他们的枪自然是早被收缴上去了。 士兵有点愣愣的看着兰浩淼。 “现在跑太危险了,我不习惯把后背亮给敌人。”兰浩淼镇定的说着,把小女孩往铃木薰身上一推“找地方躲好。” 他还有一半的话藏在肚子里没说。 北站的驻守兵力有多少他不知道,但车站这样的地方四通八达恐怕是难守易攻。如果能守住自然是最好的,守不住的话一起撤退也安全些。 不过这话现在说出来几乎等于找揍,他只是表现出来想一同抗敌的意思。这果然叫士兵的脸色和缓了很多,于是萧冀曦就一头雾水的被兰浩淼拖上了贼船。 至于铃木薰,他正在手足无措。知道自己是受了嫌弃,但张了张嘴又把‘我会用枪’几个字吞了回去。 他不想告诉别人自己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里,也还没想好能不能对着自己的同胞开枪。他不知道的是兰浩淼何等玲珑心思一个人,早看见他那双一看就知道是握过枪的手。只是起初觉着尾崎秀实值得信任没有说,这会点破就彻底的不知是敌是友,这个险他不想冒。 铃木薰看着两个人跑出了候车室,准确的说萧冀曦还不知状况的在后头坠着,然后才后知后觉自己身边还站着个人,他一低头就又看见那双清亮亮的眼睛,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本能的一蹦三尺远。 “别怕,我保护你。”铃木薰紧张的时候,说话的调子就走的更厉害。滑稽的腔调成功的给小姑娘逗出一闪而过的笑影。 萧冀曦跑出一半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才知是怎么回事,他想和兰浩淼说自己还没打过移动靶,但兰浩淼好像未卜先知一样一眼扫过来“别告诉我你怕了。” 萧冀曦血气上涌,大声道“怎么会怕!就是告诉你我没打过移动靶!” 兰浩淼冷冷的笑了一下。“这不就是最好的移动靶吗?” 萧冀曦叫他吓得一哆嗦,但他们已经到了地方,兰浩淼扔了一把枪给他。 “找地方躲起来,看见穿日军军装的就打。要害你总知道吧?” 那种事无巨细交代小孩子的风格叫萧冀曦翻了个白眼,他捏紧了枪,兰浩淼倒是没走多远,就在不远处呆着。显然他也不指望萧冀曦能做什么,只是想着既然遇上这样的事,总不能教给萧冀曦怎么逃跑便利——那他一定会被沈沧海灭口的。 兰浩淼的判断没有出错。北站的兵力实在不怎么足,日本人又是志在必得的猛攻,十九路军也不过是初来乍到,在地形的熟悉程度上两个人是半斤八两。眼看着边打边退就要退出北站,说不着急是假的,可着急又没什么用。 好在这地方实在太重要,只要政府不是傻的即便现下来不及增兵导致北站陷落,接下来也非得把这阵地夺回去不可。这么一想还能叫人多少安点心。 萧冀曦实在紧张。他一枪一枪的放,小手枪在这地方起的作用不大,打出去几乎只能听着个响,偶尔听见哪个日本兵惨叫一声,烟尘四起的又看不清是不是他打中的。 好像不论怎样强的刺激给的太多人都会麻木,他现在听着枪声已经不觉得很刺耳了。 “不成了,他们应该打算要撤。”兰浩淼隔着掩体朝萧冀曦吼。 萧冀曦看着那边猫着腰往过跑的传讯兵,觉得他错了,兰浩淼不是乌鸦嘴,是铁嘴。 铁口直断,说啥啥灵。 “上头说增援一时半会过不来,先撤容后再议——”士兵稍微直了直身子,他嗓门也很大,炮火里淬炼出来的人都这毛病。 萧冀曦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见地上本来似乎是死透了的一个日本兵诈尸一样举起了枪,赶紧挪过枪口去。 枪几乎是同时响了。 士兵左胸缓缓的漫出血色来,而日本兵脑门上也多了个窟窿。 一瞬间萧冀曦觉着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也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同伴死去。 他与那士兵素昧平生,可是他记得刚刚给他松绑时士兵几分腼腆的笑容。 那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第29章 短暂的和平 萧冀曦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血红的颜色。 那是死亡的颜色。 死人的眼睛和活人不一样,更像是某种冰冷的无机质,只会静静的反射着天光。那种死不瞑目的场景萧冀曦是第一次看到,他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明明是十分紧急的时刻,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的站在那里,身边的喧嚣一瞬间已经离他很远了,此刻他能看见的就只有那双凝固了诧异的眼睛。 是没想到死亡会来的那么快。可是在战争里每个人的死亡都会突如其来,死神的阴影在战场上是无限蔓延着的,死亡在此刻一视同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就会飞出一颗子弹结束一条生命,不论他家中是否还有一个忧心忡忡的母亲,还是有一个怀着绮梦的姑娘。 兰浩淼很镇定的弯下腰把士兵的眼睛合上了。他从士兵身上拽下名牌放进了自己衣裳里,手很稳,声音也一样。 “他是来通知我们的,所以这个责任在我们身上。”兰浩淼对萧冀曦说着,用力把他拖开。“如果你不赶紧走死在了这,他就是白死了。” 萧冀曦很艰难的被拖开几步,然后终于回过神来。 两个人跑回候车室的时候,看见铃木薰不知从哪摸了一根木棍在手里。这一幕应该是很好笑的,但萧冀曦没能笑出来。 “走吧,北站失守了。”兰浩淼干脆利落的发出通告。 他们随军撤退的时候铃木薰摸了摸挂在脖子上失而复得的相机。“我拍到了一些照片......尾崎先生要回国去了,我想这些照片被带回国的话一定会有所帮助。” 兰浩淼为他的异想天开嗤笑了一声。“如果你们的国家决定要发动战争,反对的声音一定会被迫消失的。” 铃木薰被噎的半天没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这种古怪的气氛里一行人回了沈公馆,沈沧海看到多出来人的第一反应似乎是见怪不怪。 乐意捡人这件事可能是遗传,毕竟当初她和兰浩淼就是被师父捡回去的。 她例行公事问了一句。“你们带了什么人回来?” 兰浩淼相当自然的回答道“我手底下缺人。” 沈沧海嘴角为这个特别拙劣的借口抽搐了一下,但她看了看小姑娘的样子也能猜出来大概是个被炸的无家可归的,就没拆穿。她手下人各司其职,但兰浩淼门路铺的广手底下也是有些做小本生意的小弟,叫小姑娘去卖个花卖个烟反正是条活路。 晚上的时候总算有些好消息传进来了,十九路军的156旅把车站打了回来,还一路把日本人的陆军司令部也打了下来,这消息实在叫人振奋,但萧冀曦默默的坐在一边觉着自己高兴不起来。 他还记得那双眼睛。 那只是一个人罢了,可是战争里死亡的人会有多少呢?他所熟悉的那座沈阳城里,是不是已经有无数他所熟识的人死去? 他脑门上微微一疼。 沈沧海抱着胳膊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 她已经听兰浩淼把事情都说了,只是本来想着萧冀曦也不是头一次见着死人了也用不着特意关心,结果看这小子魂不守舍的样子,这事对他的冲击应当还是大得很。 “想什么呢?”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着沈沧海用这种干脆的语气跟他说话,萧冀曦总是会觉得安心一些。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难受。”萧冀曦瓮声瓮气的回她。“那是刚还跟我说话的一个人......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战争里以这种方式死去。” “战死沙场,是战士的荣耀。”沈沧海稍稍放缓了语气。“如果没有他们,死掉的就不是人,而是一个国家。一个国家死掉,是世上最可怕的事。” 她看着若有所思的萧冀曦,忽然问“你在我书房看过那本扬州十日记吗?” 萧冀曦点点头。 “那就是一个国家死亡的下场。”沈沧海缓缓的叹了口气。“当一个国家死去,她的妇孺会被屠杀,她的土地会变成屠夫用以繁衍生息的场所,那远远比现在你所看到的死亡可怕。当战争无可避免的时候,战士的牺牲也就无可避免。但他们的死亡能换来国家的安宁,他们也会高兴的。” 沈沧海很少说这么多话。她平静的声音终于隐约有了激动的意味,萧冀曦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笑什么?”沈沧海瞪他。 “原来师姐也是个满腔热血的。”萧冀曦乖乖的收了自己的笑。 沈沧海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十分感慨的拍了拍萧冀曦的脑袋。她好像走神的厉害,所以手劲没收住,萧冀曦摇晃着发蒙的脑袋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沈沧海是生气了还是怎么着。 沈沧海只是想起她自己来。 被师父捡到之前她跟兰浩淼在街上流窜,偷钱,挨打,和旁的小混混打架。那种仓皇不知明天如何的日子过得太苦,而大上海不知有多少小孩子过着这样的生活。那都是国家积弱的结果,若是一直那样下去,不管上头怎么样,底下的人总是会过得越来越苦。 后来在外头读书那几年,也时常要受不少的气。她想不能白出来一趟,所以忍着气也得把书读完,那时候她也总在想,什么时候中国也强大起来了,在外头读书的就都不用受这个气。 但想强起来就先得把那些个虎视眈眈的都赶出去,想把进来的强盗打出去就只有战争。 “英美的领事馆都出来调停,十九路军要接着打也有功夫增兵了,我不在这和你耗了。”兰浩淼伸了个懒腰,语气相当的若无其事,就好像是沈沧海请他过来而不是他自己连滚带爬的跑过来要和沈沧海共进退一样。 沈沧海哼了一声。“快滚。” 萧冀曦记得清清楚楚,昨晚看见兰浩淼的时候沈沧海是多么的容光焕发,眼神是多么的璨若星辰。 这两个人绝对是孽缘。 萧冀曦在心里下了定义。 第30章 阿司匹林 接下来虽然还有零星的炮火,但是比起之前的攻势来看已经是大为减弱了。但大家心知肚明日本在东亚的野心绝不是英美出来调停所能遏制的,是以笼罩在上海的恐慌气氛并没有因为两边暂时的休战而减弱。 萧冀曦从练功房里擦着汗出来的时候沈沧海正在看报纸,一旁的电台里传出女声抑扬顿挫的调子来。 “......我全军革命将士处此国亡种灭、患迫燃眉之时,皆应为国家争人格,为民族求生存,为革命尽责任,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心,以与此破坏和平、蔑视信义之暴日相周旋。” 萧冀曦很少见沈沧海听广播,见此光景不由奇道“师姐,你这是在听什么?” “告全国将士电。”沈沧海指了指一边的沙发示意他来坐。“听着什么感觉?” “听起来像是这回不打算再退了。”萧冀曦沉吟道。 “喊得挺欢,但他们信心也不是很足。”沈沧海眼底藏着一点忧虑。“国民政府要迁都洛阳,就已经是防着南京离上海太近。”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萧冀曦乖乖闭嘴。沈沧海接起电话,对面人说的是上海话,萧冀曦听不太懂,只看见沈沧海的神情并不那么轻松。 “我知道了。”她挂掉电话之后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眉心。 “出什么事了?”萧冀曦看她这种如临大敌的状态,说不好奇是假的。 “晚上和我出去一趟。”沈沧海往后一靠,很疲惫的样子。“外头偷偷运进来一批阿司匹林,今晚到蕴藻浜。” 日军现下还没打到蕴藻浜,不过那地方太重要,军队是已经驻扎过去了。萧冀曦听了几乎要翻白眼。“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偷运药品,再送给他们。师姐,你不觉得这有点迂回吗?” 他琢磨了半天,用了个委婉的词。 但脑门上还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子。 “真能叫军方扣下我也不用管那么多,听说日本人已经得了消息要过来假装黑吃黑。”沈沧海看着捂脑袋呼痛的萧冀曦唇边掠过一点笑影。 听说日本人要掺和进来,萧冀曦顿时觉着脑袋不疼了。他从沙发上蹦起来“那我要去——痛!” 沈沧海弯腰把被带翻的木几扶起来,冷声道“你要再这么毛毛躁躁的,晚上我就自己去了。” 萧冀曦抱着脚原地蹦跳,听了这话赶紧发誓自己晚上一定稳稳当当的。 当天晚上那点羞答答的下弦月被云彩遮的影影绰绰,是很标准的月黑风高杀人夜。 当萧冀曦下了车之后第五十回东张西望的时候,沈沧海终于忍不住扯住了他的耳朵。“我们是来接货的,不是来特务接头的!” 萧冀曦乖乖被揪着耳朵。他身后的小弟们脸上露出了“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和“这么大声真的不会被发现吗”两种情绪交织的表情,脸部扭曲的程度叫人叹为观止。 沈沧海看了看表,若无其事的松了手,把萧冀曦推远了一点。“他们快到了。” 就在货物交接顺利到萧冀曦觉得今晚一定会风平浪静的时候,一束手电筒照过来,清晰的告诉萧冀曦什么叫,没事不要在心里乱想。 但来的好像不是军方的人。从黑夜里传来的声音似乎比他们还紧张,是个很年轻的声音。 “什么人?” 所有人扭头看向沈沧海。沈沧海略一思索道“把手电打开,先看看对面是什么人。” 等手电被打开的时候,萧冀曦看清了对面那些人所拉着的旗子,心下一震。 黑底红字的旗子在夜色里不大显眼,但被灯光照亮的时候就很清晰的显现出“复旦大学义勇军”的字样。 萧冀曦疯狂在内心呐喊,这算狭路相逢不算。 看清来人是一群学生之后,这边的氛围明显放松了几分。他听见后面两个人咬着耳朵悄声说“是帮学生,没什么好怕的。” 这边放松下来,学生们还是吓得够呛。都是训练班里呆了一个寒假就跑上战场的年轻人,论实战经历可能还不如萧冀曦——起码他还打死了一个。 前日里他们是跟着156旅的主力进驻北站的,旅团的士兵自然不会让学生们冲在前头,也就是拿他们当后勤用一用。所以这些学生经验实在是不大足,第一时间没想着示警,反而大声的威胁起来。 就是听着有点色厉内荏的意思。 “再不说话,我们——我们开枪了——” 萧冀曦的眼睛好容易适应了强光,他看对面的小眼镜从头到脚都写着眼熟两个字,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扯了扯沈沧海的衣裳。沈沧海恍然,让开了两步叫他走到最前面去了。 萧冀曦硬着头皮走上来,义勇军本来觉得现下两边休战,夜间巡逻撞不见什么事,结果直接看见这一群人偷偷在码头运货,也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害怕,拿枪那两个手都有点抖,沈沧海很紧张的注视着,怕萧冀曦出师未捷就躺在枪走火底下。 好在这事没有发生,萧冀曦喊了一声“顾晟,是我。” 顾晟使劲推了推他的眼镜。他怕真来了敌人自己几个应付不了,是先叫了同学去通知驻守的士兵才出的声,这会只是在拖延时间,本来想着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好歹要拖一拖,听见萧冀曦的声音顿时显露出了大为意外的神色。 “怎么是你,好久不见——” 在场面变成舍友叙旧之前,有个看起来年长点的学生咳嗽了一声阻止了事态的继续发展。 顾晟这才回过神,脸上出现了一点红色。他也咳嗽了一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正色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码头已经戒严,不许私自运送货物!” 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叫萧冀曦呆了呆。他想这小眼镜也已经变得大不相同了,正在感慨,一时没有说话。 在顾晟看来此时萧冀曦脸上写满了做贼心虚,又大声问道“你们是不是日本人派来的!” 萧冀曦感觉两眼一黑。 第31章 交火 这帽子扣的实在大,萧冀曦脑子被气的有点懵,第一反应是大声道:“放屁!” 沈沧海大为头疼。 这两个字在这样的语境下,几乎等同于做贼心虚。 果然对面伶仃的两杆枪马上传来了上保险的声音。沈沧海只得拍了拍萧冀曦的肩膀,在他把事情搞得更糟之前出来救场。 “这样吧,等156旅的兄弟们来了再说如何?”沈沧海试图和对面交涉。 她总觉得今晚会出大事。于是想赶紧把这些学生安抚下来,结果一不留神说的有点多。 顾晟很紧张的捏着手里的旗子,手心都有点出汗,他很敏锐的从沈沧海的话里觉出了点不对,大声道“你怎么知道驻守部队番号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沈沧海没想到这个小眼镜这么机灵,有点发愣。就在两边剑拔弩张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一个女声。 “我信阿冀,咱们还是等总教官那边派人过来吧。” 是白青竹的声音,天太黑,萧冀曦注意力又都在顾晟身上,竟没发现她也混在人群里。 结果顾晟很认真的给白青竹说“白同学,我知道你们两个关系好,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盲目的信他。” 听的萧冀曦脑门上青筋直蹦,很想把这个挑拨离间的家伙打一顿。但这实在是难以成行的很,他现下也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 白青竹的声音隐隐带着些怒火“阿冀打小就在军营里长大的,你不要凭空污蔑人家清白。” 结果顾晟相当轻蔑的哼了一声,傻子都听的出他调子里藏着的浓浓不屑。 “东北军?” 他这一声可是结结实实的捅了马蜂窝。 沈沧海头一次没快过萧冀曦,她直觉不好伸手去拽的时候抓了一个空,萧冀曦一言不发的冲了上去。 这一下把对面吓得够呛,拿枪那两个直接开了火。好在天太黑,他们准头也不够,只是在地上溅起一点土来。 沈沧海的手下一看开了火,赶紧跟着往上跑,这群人最起码是要叫萧冀曦一声小师叔的辈分,实在不好看着萧冀曦单枪匹马的往上冲。 沈沧海也觉得顾晟说的话太过分,只是在后头喊了一声不准开枪就作罢。 青帮弟子其实良莠不齐的很,但对面到底是些学生,放枪的两个准头不知道是从哪练出来的,一手标准的人体描边枪法,雷声大雨点小,直到被缴械都没打中人。 毕竟今晚为了防日本人,是结结实实点了些精干的出来——日本人!沈沧海眼皮狠狠一跳,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安了。 打从两拨人对峙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难道这帮学生真就傻到没派人去报信?她赶紧上去把萧冀曦从顾晟身上拽开了,低头问已经结结实实顶上熊猫眼的小眼镜。“你没去叫人吗?” 顾晟挨了揍本来不想答话,可是沈沧海这么一问就让他也觉出了不对,输人不输阵的死鸭子嘴硬。 “我又不傻,当然叫了!” 沈沧海心想,你要是真不傻就不会在两军阵前戳敌人肺管子骂人了。这要是真是敌人,现在没准顾晟已经被一枪崩了。 顾晟这个回答却很值得推敲。沈沧海拧着眉毛飞快的思索了一瞬,当机立断朝天放了一枪,把乱糟糟的肉搏人群镇住了,场子上陷入了一阵寂静。 “我不问驻军营地在哪,只问你正常以他们的速度,是不是现在已经该带人赶过来了。”沈沧海接着问顾晟。 顾晟摸着自己黑眼圈疼的直吸气,很不情愿的点点头算承认。 “他们有可能迷路吗?” 顾晟摇头。“我派走那两个对这一带挺熟。” 沈沧海叹了口气。 “把药和学生都保护起来,留神戒备。” 萧冀曦一直余怒未消的瞪着顾晟,预备沈沧海问完了接着打过,听沈沧海这么说倒是回过味来。他想起沈沧海白天说的话,悄声问道“你是觉着日本人已经来了?” 听见日本人三个字,学生中间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沈沧海点头。“这附近应该只有你们......”她看了看还举着的旗子,很给面子的问“义勇军和驻军是吧?” 顾晟听她叫对了名字,感觉气顺了不少,点头点的分外爽快。 “留神,来人如果不是军队的,一律先拦下。” 刚刚的枪声应该已经把附近活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就是不知道驻军和想劫货的哪个先来。 事实证明是后者先到。 来人的汉语平心而论讲的很纯熟,且不知从哪学了行话来,相当自然的扮起洪帮的角色。 “请教......” 沈沧海气乐了。这帮日本人倒是脑子好用,还想顺手挑拨起帮派斗争来。 “再过来就开火了。”她不想跟这些人费唇舌,直截了当道。“听你口音是关西人吧?下回把舌头再捋直点。” 这话就已经说到说无可说的地步了。 白青竹悄悄拉了拉萧冀曦的衣裳。“师姐怎么听出来的?” 萧冀曦好久没能和白青竹说上话,听她自自然然说着师姐两个字实在舒坦的很。只是现下也不好多说,简短回应道“她在日本念过书。” 白青竹毫不掩饰的把惊讶写在了脸上。 两边噼里啪啦交上了火,学生们被护在当中,也明白过来哪头是自己人了。顾晟为自己的失言心下很是懊悔,但并不肯直接道歉,只好厚着脸皮来搭话。 “你这是去哪了?怎么知道今晚有日本人来?” 萧冀曦不理他。 白青竹也对顾晟的话不满,偏偏这后一个问题让她又好奇,只好睁大了眼看萧冀曦。 那眼巴巴的神情叫萧冀曦忍不住笑了一下,还是做出了回答。“不知师姐哪来的线报说有日本人要劫货。本来这货就是为十九路军预备的,要不是这个消息不至于大费周章。” 顾晟听的有点明白,摇头晃脑。“仗义多从——” “打住。”萧冀曦提醒他“还有后半句呢。” 顾晟回了神,赶紧住口不说。 第32章 翁照垣 萧冀曦不再搭理顾晟,专注的放枪。 这一回和靶场里头的练习依旧还有所不同,天黑,只能影影绰绰的看着对面有人就把子弹招呼过去,依旧的不知究竟打中没有。 好在日本人不敢恋战。也该说他们是运气不太好,赶来之前驻军就已经被枪声惊动了,留给他们的时间着实不多。看这边早有准备似的防守严密,还识破了他们身份,知道再打下去也是做无用功,很快就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边放着枪一边消失了。 “等驻军来了,就赶紧叫地形熟的,去看看你先前遣回去报信的人哪去了。”沈沧海揉了揉被后坐力震的有点发疼的手腕,很自然的发号施令。 顾晟忙不迭的点头,他这会是不敢再对沈沧海有什么异议了。 驻军到的也很快,打头的是个排长。听见枪声时怕这些学生出事都是急行军,远远的见了地上躺着两个人心里更是发憷,生怕是出了什么事。隔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哎!学生仔你们有没有事!” 军营里这帮人都这么叫义勇军的学生们,虽说年龄也差不多的大,但学校里的总显得稚气重些,士兵就乐意自居起长辈来。 顾晟的嗓门打从参见义勇军也是见长。他扯着嗓门喊回去,震得萧冀曦耳朵生疼。 “我们没事!死的是日本人!来抢东西的!” 听到日本人这三个字,气氛顿时就变得紧张起来。排长赶紧跟身后的小兵说“快抬着这两个死人去见连长去!” 而后赶紧冲过来上下的打量顾晟他们有没有事,这才发现四周出现不少的生面孔,迟疑着问:“这些是......” “我姓沈。”沈沧海很友好的伸出一只手。“今晚来码头私自接货是犯了忌讳,这货本来是为贵军筹的,只是接到消息说日本人要来抢货防着出差池才多带了些人来。先前交火是学生们起了误会,也算误打误撞解了困。眼下日本人已经是跑了,劳烦把人和货都带回去吧。” 她说的明白也客气。排长这些天是听说民间有不少人自发的往军队输送物资,其中似乎就有个姓沈的。他看着那几个箱子很是踌躇了一下,而后尽可能的也学着客气讲话。 “是该说声谢的,只是毕竟这非常时期,要么您和我去军营见见上峰?” 沈沧海欣然应允,还很配合的从袖子里摸了两条布出来。“若方便的话,且让我再带一个人。军事布防是大机密,您把我二人眼睛蒙上也算大家放心。” 过了一会,萧冀曦蒙着眼睛叫士兵带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 白青竹看着萧冀曦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她有不少话想跟萧冀曦说,比方说前几天大哥为什么气冲冲回来勒令自己不许再与他见面,又比方说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顾晟悄悄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白青竹一把挥开,没好气的瞪他。 她可还没忘顾晟先前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顾晟讪笑着“对不住对不住......先前是话赶话,我这嘴一时没管好。”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白青竹余怒未消道。 “他一声不吭的退学,是去做什么了?别怪我说,这些人不大像善茬。”顾晟缩了缩脖子,絮絮叨叨。“我堂哥就是军人,那见过血的气势是真与平常人不一样,吓人的很。我看他们八成都带着人命,尤其打头那个女的。” 白青竹不知道萧冀曦想不想和别人说这些事,也不好替他做主,于是翻了个白眼。“想知道,你下回自己问去。” 耳边是暂时的清静下来了。可白青竹自己倒忍不住的忧虑起来。 顾晟说的也不是假话,萧冀曦如今终归是身处的环境太过危险,只是她除了白担心之外,也是无计可施。 军营离着码头应该是很有一段距离。萧冀曦跟着走了半晌,才听见一声‘到了’。 眼睛上蒙着的布被解开的时候,他不适应的眯了眯眼。 首先看见的就是地上躺着的几具尸体——他瞳孔猛地一缩。 不止是先前被打死的日本人,还多了两个人。毫无生气的在地上歪着,脸上惊惧的表情因为凝固显得有些狰狞。 应该是顾晟先前派去报信的人,信没报成,人在半路就已经被杀了。 他愣愣的看着,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该怪谁呢?怪顾晟?他做的没错。怪他们?可为军队筹措物资也是应当的。 于是依旧是要把帐算在日本人的头上。但光一笔笔的记着账也是没用的,只要战争在继续,人就依旧的会死。 他发出一声有些无力的叹息。声音很小,但沈沧海听的分明。 她不动声色的伸出一只手,握在萧冀曦的手腕上。 沈沧海的手有些凉,萧冀曦打了个哆嗦。他默不作声咬着下唇,听抬着尸体来的士兵也带着些沉痛意味的汇报。 “是在路上发现的,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不对来报信,结果被......” 士兵其实是司空见惯死亡的。但看着这些还带着稚气的学生,总像是看着家里的小弟一样,于是不免生出些悲凉的意味。 上面坐着的是个脸有些长的中年男人,带着一股子军旅生涯磨炼出来的杀伐气息。萧冀曦直觉这不是个小人物,沈沧海倒是显得镇定自若,而且似乎已经猜出来他的身份了。 “翁旅长,久仰大名。” 她很笃定的说道。 萧冀曦很惊讶的偷偷瞥着沈沧海,沈沧海对此没有做出回应。翁照垣说起话来带着些广东口音,语气还算和气。 “这些日子承蒙沈先生关照,送来的物资翁某是一一记下了。以后若有机会,定要相报。” 沈沧海很熟稔的和他说客套话。“十九路军的弟兄们浴血奋战,沈某升斗小民,也只能拿着余钱尽些绵薄之力。” 等客套过这一两句,翁照垣就切了正题。 “今晚沈先生这样急的来码头,日本人也闻风而动,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第33章 传讯 沈沧海忙活了半宿,脸上黑眼圈大的衬着整张脸都有些透明。可她站在那气势是一点也不矮的,是个游刃有余的模样。翁照垣的话虽然客气,却也透着些诘问的意思,她是听的分明。 “今夜的货,是要运给贵军的。我手上消息不能实打实的说准,今晚说是有被日本人劫货的风险,本想着知会贵军一声,可又想着不能拿捕风捉影的事儿来劳烦贵军。所以还是决定自己先把货拿在手里,真有差池我们手里多少还有些枪,不怕那零星的几个日本人。” 沈沧海的话说的很周到,点出这事虽然她背着责任,可到底还是一心向着军方的。再加上她在军队里的确也有面子,虽然折了两个学生兵进去翁照垣心里是窝着火,但再想发作也寻不着由头。 翁照垣能到今日,当然也不是傻的。他操练了整个上海市的学生,总拿他们也当自己手底下的兵一样亲。今夜这飞来横祸的损了两个实在心情沉郁,说话便绵里藏针,听沈沧海说的恳切又周密,还是按下了想发作的一腔怒火。 他只好沉吟着问道“不知沈先生这样着紧的,究竟是什么货?” “阿司匹林。” 这一句话分量实在是足。翁照垣赶紧从座位上头站了起来,朝沈沧海敬了个军礼。“这可真是雪中送炭,照垣代弟兄们谢过先生。” 翁照垣肯为着几箱阿司匹林把自己姿态放的这样低,原因无他。战时的阿司匹林于军队而言是比黄金还珍贵的,虽然今夜无辜殒命了两个学生,可有这些阿司匹林在,又不知道能救回多少人命来。 一片欢欣鼓舞里,只有萧冀曦的情绪依旧是低落的。他知道翁照垣为什么肯不再追究,因为阿司匹林能救很多人的命,他也不是巴望着翁照垣想方设法来为难他们。 他只是心里有些在大势面前微不足道的难过而已。 他静静的看着那两个学生。 复旦的校园很大,萧冀曦也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他认识的人有限,所以这两个不过是陌生人。但萧冀曦知道他们都是旁人家里的孩子,可能还是独一个。 他们本能有无限的未来的,现在这样冷冰冰的躺在地上,就什么都没了。 人死了其实轻易的很,眼睛一闭,身后的事情一概不知。 要是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的,那么死就没什么好怕。死亡是件悲伤的事,这悲伤都是冲着旁人去的,比方说现在的萧冀曦。 他又在想,人命是能拿来衡量的吗? 本来应该是不能的,但已经死了的与还活着的之间,就没什么可比性了。 沈沧海知道萧冀曦心思是很重的,但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开着车往沈公馆走的时候,因为已经几乎耗尽了今晚的耐心,她声音显得疲惫而不耐。 “你又在想什么?” “在想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萧冀曦也说不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的要命,最后摸了摸腰里别着的枪低声道。 一切都是因为战争而起的,战争才是所有不幸的源头。 他这几个月来不断的见着战争的残酷,每一次都因此而久久不能释怀。但那其实是个好兆头,他要是见着这些再也不为所动了,那就是已经背离了自己的初心。 “这只是个开始罢了。”沈沧海很少发出这样无奈的声音。“这个国家乱了一百年,把皇帝乱下了台,仿佛是要好起来了,可还不够,远远不够。” “要怎样才算够呢。”萧冀曦像是在问沈沧海,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这个问题让沈沧海也沉默下去,她也不知道答案。 上海消停了没几天。 中日双方都拼命的往上海调军,要是站的高一点,就能看见海面上打着旭日旗的日军军舰黑压压的停在海上,是一片不祥的阴云。 这场战争仿佛是要无止境的打下去一样,从二月初重新开火,断断续续的又打了十多天。沈沧海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萧冀曦无处可去,把一腔怒气全发泄在了练功房,以至于吊着沙袋的绳子都打断了一根。 他最惦记的还是白青竹。义勇军有一部分撤下来了,但是还有一部分人留在了蕴藻浜那一带,他悄悄的去见了周止一面,周止在化学实验室里灰头土脸的跟着教授做炸药,很明白的告诉他白青竹是留在前线了。 那丫头惯会逞强,而且跟他一样,心里也憋着火,或者更甚。 毕竟白家因着日本人,好好的一大家子现在只剩下了兄妹两个人,说不恨是假的。 他只得想方设法的多听听广播看看报纸,留神着吴淞炮台一带的动静,唯恐白青竹那支队伍出什么事。 每回尖着耳朵听完广播一无所获,他都会想着自己那天晚上就该把白青竹打晕了拖回去交给白青松。 但又转念一想,他也不能那么自私,白青竹是希望着给她爹娘报仇的。 于是又开始想着自己该去参加义勇军。 沈沧海却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军方感念义勇军的义勇是真的,觉着这些学生多少有点累赘也是真的。诚然他们并不要求特殊对待,可常年的疏于运动体魄上与真正军人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个寒假的集训就能够补回来的。遇上诸如急行军一类的情况,实在叫人为难。 “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去。” 这是沈沧海毫不客气的评价。 萧冀曦只好盼自己能赶紧的符合了沈沧海的要求,被放去军校。 这一天沈沧海正在客厅里忙忙碌碌的通电话,忽然间门铃被很急促的按动了。 她去打开门,一个看着颇为眼熟的小眼镜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是顾晟。 “我——我打听了半天周止才肯说地址——” 萧冀曦听见动静也赶了下来,就听见顾晟拉风箱似的喘着。 “炮台上情况不太好,听说还有人受了重伤。”他偷眼看萧冀曦表情。“白同学也伤得很重。” 第34章 伤势 第三十四章伤势 萧冀曦一声不吭的就要往外冲。他红着眼睛,这会已经顾不得太多旁的事情了,顾晟那句话仿佛是在他耳朵边上喊出来的一样,嗡嗡的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 “你就这么去?”沈沧海的声音被萧冀曦满脑子的热血自动的隔绝在了很远的地方,像是从天边传过来的,飘飘忽忽。 萧冀曦头也不回。“我得去,青竹不能死。” 沈沧海很淡定的接着把话说完了。 “你还穿着拖鞋。” 五分钟后,穿戴整齐的萧冀曦和顾晟一起坐进了沈沧海的车。稍稍冷静了一点的萧冀曦开始感到一丝羞愧,沈沧海抛下了自己手头的事陪着他往死地闯,可他又不能够拒绝,因为他没有信心去独自面对枪林弹雨。 “你毕竟做了我师弟。” 沈沧海这样说的时候,萧冀曦几乎怀疑她是有读心的本领了。 但沈沧海看都没看他,只是全神贯注的开车。“是我把你拖进这些事里来的。” 萧冀曦知道他要是拿沈沧海的话当了真而心安理得,就实在混账了些。到今日他能坐在这里去救人,而不是做个义勇军毫无用处的被困在战场上,全是托沈沧海的福。 “师姐,等这场仗打完了,就让我去南京吧。”他低低的说,声音沮丧。 顾晟听的很迷茫,但直觉不该多嘴,于是只长大了嘴表达这迷茫。 不过没人理他。 “还不是时候。”沈沧海还是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我不是为给他们输送一个炮灰而把你带给师父的,我想要的是将来能稳稳护住这个师门的人。” 从兰浩淼走的时候她做事开始处处觉着掣肘,就觉得师门里还是得有一个正经军方的人,算行事方便。她的两个师兄是年龄过于大了,她一直想找一个看着顺眼些的,后来看见萧冀曦时才这样爽快的下定了决心。 军校毕业几乎的等同于天子门生,这层关系虽然只是名字好听,不过只要是真有本事的,那位校长就很乐意给他收做嫡系。 萧冀曦此前总是不信沈沧海单单为做笔投资就这样的尽心尽力,后来才模模糊糊的觉出来,兰浩淼原先在师门里是起很重要的作用,于是非得有人代替他不可。 沈沧海永远都是很直白的给他剖析利害,并不把一些空话放在嘴边。这叫萧冀曦听着安心许多,于是尽管仗一打起来他又变成了米虫,也还是吃得下睡得着。 车开到封锁线以外,再开不进去了。沈沧海把车停在路边,扭头对顾晟说“你是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们一起去?” 顾晟白净的脸涨得有些通红。“我当然要去——” “别拖后腿。”沈沧海把他满肚子的理由都拿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堵了回去,她不感兴趣,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天晚上蕴藻浜码头狭路相逢,顾晟的表现几乎等同于扯着她耳朵告诉她,他对白青竹有些少年人的懵懂心事,因而先入为主的对萧冀曦敌意满满。 萧冀曦把两把枪藏进衣裳里头,又是一副预备做贼的模样。 “他们都忙着前线打仗,没工夫管后方有没有人想冲上去送死。”沈沧海凉飕飕的提醒他,萧冀曦尴尬的笑着直起腰来。 往前线走的路是很顺利,枪声越发的近,萧冀曦一颗心也就提的越发的紧。 “什么人?” 听见枪拉开保险的声音并着一声喝问,萧冀曦知道他们已经接近了目的地。 顾晟从两个人身后挤出来,仔细辨认了一下拿枪的人。然后连身份也没表明就忧心忡忡的单刀直入了。 “白——受伤的同学现在怎样了?” 他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脸又涨成一颗番茄。萧冀曦本该对这事有点敏感的,可惜他现在满心想的也是白青竹,就没注意到顾晟的话有什么不对。 在战地后方留着的是医疗队和一些伤兵,义勇军的人虽然也有没受什么伤的,但也被很坚决的留在了后头,那些兵的想法很简单,虽然都是人,但大学生死在战场上总要比他们死在战场上亏得多,而且他们也实在更容易死。 先前这理由已经把一部分义勇军劝到闸北去做通讯兵的工作了,剩下一些热血尤甚的,只好叫他们接着留在战场上。本来是特意给他们安排到了较为后方的地方,没成想昨天夜里被日军的炸弹炸了医疗队,弹片击中了不少的学生。 顾晟昨晚去外面巡逻,回来听说了白青竹受伤的事就连夜急急忙忙的冲下去找萧冀曦。日军对军队的人看得很紧,但顾晟长得不怎么像个军人,伴着一点好运气居然顺利的下来了。他这才知道挨炸的并不单单是学生,还并着医疗队,不禁皱起了眉头。 “药品怎么样了?” 拿枪的学生迟疑的看了他一眼。 “药没损失很多。只是一个快空的仓库起了火,白同学进去把要紧的抢了出来。” 顾晟睁大了眼睛。“你们怎么不拦她?” “那里搁着阿司匹林。”枪和学生的头一起低垂着,显示出懊恼来。“我们拦的时候慢了一步。” “我能去看看她吗。”萧冀曦上前一步,声音哑的像是有一嗓子的脓血。 白青竹躺在一张简易的担架床上,似乎精神很好的样子。 萧冀曦在她床前面来了一个急刹车。 他很久没在天光下好好的看看白青竹了。白青竹瘦了一些,脑袋上包着纱布,两个胳膊上缠满绷带,除此之外看不出别的伤来。 萧冀曦没敢伸手碰她,很无措的在裤子上擦了擦汗湿的手掌心。“顾晟说你伤的很重。” “我没什么大事,叫火燎了一下。”白青竹不以为意的仰着脸笑。“好在药是保住啦,往前线送东西越来越难,药真是比金子还贵重了。” 沈沧海忽然走了过来。她低头打量着白青竹,表情似乎有些意外。 “我想办法送你下去治伤。”她抢走了萧冀曦的台词。 第35章 劝诫 萧冀曦想说的都被卡在喉咙里,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给咽下去换作一句附和的话。“你现在也做不了别的事,还是赶紧回后方医院养伤吧。” 白青竹在担架床上半坐着,朝萧冀曦很无奈的一笑。“总教官也想把我们这几个伤员送下去,但前面吃紧没人手护送,庙行又打的厉害,现在是下不去的。” 庙行阵地的激烈程度,还要甚于吴淞一带,这是把他们的后路已经几乎断绝了。萧冀曦这些天对着沈沧海书房里悬挂着的上海地图下了死力气,总算是对战局有了些了解,这会也知道白青竹说的是实话,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难的不是把白青竹一个人带下去,是这里的大批伤兵如何处置。以白青竹的脾气,是决计不会肯一个人脱险的。 “我们两个人要带你出去,不难。”沈沧海很诚实的说着,然而自动的把顾晟忽略在了一旁。顾晟在后面红着一张脸,但想想看自己的射击成绩,又觉着实在不能起什么作用,于是只能自顾自的生闷气。 白青竹果不其然的摇了摇头。 “伤的比我重的兄弟们都下不去,我不愿意一个人走。”她脸上是一种很坚决的神情,每次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时,萧冀曦就会很识趣的不去劝她。 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萧冀曦很希望自己能够劝得动人,求助似的看了看沈沧海。在他看来沈沧海拿歪理来劝人是很有一套的。 沈沧海果然没有叫他失望。 她很专注的看着白青竹的脸,烧伤没有失血之虞,女孩看起来是活泼而健康的。但战场上实在太容易感染了,留在这里死亡的几率很大。 “在战场上,你要懂得一件事。”沈沧海劝人的时候,声音一贯的冷醒。“若是没了战斗力,再谈共进退就太蠢了。” 她的眼神落在白青竹缠着绷带的手臂上,有着不言而喻的深意。 白青竹在她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的缩了缩胳膊,而后疼的皱起眉来。 “能活一个是一个。”隔壁有张被硝烟染的漆黑的脸探了过来,因为脸太黑,露出的牙显得格外白。他是前线送下来的,腿被炸弹炸断已经做了截肢,但却没有成为残疾人的哀戚神色。“小姑娘别老想着讲义气啦,我原先打军阀的时候,班长帮人挡了枪子走不了了,因为急行军,他要求给他放下,我们都没反对。” 白青竹露出一点愤慨的表情。 “但后来我们每回打赢了,都得带他一碗酒。不然他是要在梦里骂人的。”那张脸实在是太黑了,以至于含着眼泪的时候也显示不出眼眶的红。“能活一个是一个,一起死了谁给死了的报仇呢?” 他说了两遍这话,但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白青竹和他隔着一条帘子。她分管药品,因而知道早上做截肢手术的时候麻药绝不是很够,然而没听见痛呼的声音,晓得那是个硬汉子。 硬汉子现下带了些哽咽。 一片静默,没有人说话。他很快的抹了一把脸,把脸擦得更花。“我都听说啦,昨晚你去抢药,这已经是救了很多人的命了。能走就快走吧,等我们把日本人打跑了,你们还得念书。” 念书,这在战争里好像是个挺遥远的名词了,但也足够的让人动容。 白青竹低着头,手指一圈圈的绕着发梢。她开始没有剪掉自己的长发,因为觉着以头发的长短论进不进步很有些荒谬,但因为长久的在战场里浸染,那发梢已经变做了枯黄的,她开始觉得有机会是要剪个短发了。 萧冀曦看出白青竹是在动摇了,他很感激的向帘子后面投去一瞥,那张黑脸膛上露出有些憨厚的笑容。 沈沧海只默然不语的立在一边,她知道那个士兵可能会活不下来,断肢也许会叫他发炎,炎症引起的高烧很容易就能在战场上恶劣的医疗环境里夺走一个人的命。 但他在劝素昧平生的人去活。 白青竹最后还是跟着他们走了,顾晟没有下战场,他说只要他不受伤,他就留在那里陪自己的同学们坚守。萧冀曦不由得对这个小眼镜高看一眼,并且原谅了他之前的出言不逊。 白青竹同意走只是第一步,他们得防着后面庙行阵地上那些日本人。沈沧海把自己的风衣借给了白青竹,她往衣裳里塞两条胳膊的时候痛的倒吸冷气,但好歹还是穿了上去。 沈沧海身量比白青竹高些,白青竹裹在里头显出一点伶仃的单薄感。 萧冀曦动手把白青竹脑袋上的绷带拆了下来,解开之后发现她脑门上有个渗血的伤口。 接受到萧冀曦疑惑而疼惜的眼神,白青竹恨不自在的抬手挡住了他的视线。“急着往外走摔在了箱子上,是小伤。” “松哥现在在哪?”萧冀曦知道自己现在去怨白青竹也没用,只好开始说要紧事。提到白青松的时候他就不免想起一个月前码头上那个很坚决的背影,心里忍不住的抽疼了一下。 “他不同意我参加义勇军,我也不知道他在哪。”白青竹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 萧冀曦懊丧的拍了拍脑门。他该知道的,白青竹从来都不是个乖乖听话的脾气,但他很理解白青松的阻拦,白青松现在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不能再折在这场动乱里头了。 “白少爷在上海重新开了商行。”沈沧海及时提供了信息。“我们之间是要有合作的,只是我最近忙着往前线送物资,还没来得及好好和白少爷谈一谈。” 她这意思是要送白青竹去找白青松,于是各怀心事的两个人踌躇了脚步。 沈沧海很了然的点头。“我知道你们现在都怕见他,但总得去。” 萧冀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争辩,耳旁就又响起了熟悉的拉枪栓声音,只不过随之而来的不是熟悉的中国话,于是他们就知道,是碰上日本人了。 第36章 脱险 萧冀曦捏了捏腰间别着的枪,沈沧海按住了他。 她很从容的朝那两个日本兵走过去,他们也是灰头土脸的,并且似乎带了伤。很明显,他们是代表了残兵败将,而不是大部队。 沈沧海的日文说的很流利,萧冀曦这些天在对着日本话下功夫,所以半懂不懂的听出了一些意思。 “我是日本商工会议所的,因为商会人手不足被派上来送慰问品,但迷了路。”沈沧海编瞎话编的面不改色,因为说的笃定,那两个日本兵一时间不能确定她究竟是不是自己人,枪口往下挪了挪。 “你叫什么名字?”日本兵狐疑的问。 “斋藤樱子。”沈沧海迅速为自己按上一个可以媲美张三李四的大众化名字,把穿帮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于是日本兵又往她身后的两个人身上打量。白青竹不合身的风衣引起了一些怀疑,日本兵拿枪把沈沧海拨到一边去,要开口询问了。 但沈沧海的日语实在天衣无缝,这让他下意识已经放松了警惕,在走近的时候把自己的后脑勺和沈沧海的胳膊放在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沈沧海迅速的做出了行动,她从贴身的衣裳里变戏法一样摸出了锃亮的小匕首,迅速扎进了头一个日本兵的后脖子里。而与此同时得了她眼神暗示的萧冀曦把另一个人按倒在了地上,很可惜速度稍微慢了一些。 枪响了,子弹擦着萧冀曦的胳膊飞出去,疼的他一咧嘴。沈沧海意识到了变故,把另一把刀甩上了开枪者的眼眶里。 萧冀曦头一次中弹,准确的说弹头并没有留在他体内,但与枪支的威力比较无论是橡皮子弹还是刀剑都太温柔了一些,那个豁开的血口子带走了他绝大部分的力气,他试图去拔那把在手边的刀,但刀子透过眼睛扎进了人颅骨里头,卡的有些紧。 沈沧海面无表情的走过来踩住死人的脑袋拔出了刀,顺手把一并被带出来的眼珠与一点脑浆甩在了地上。实话讲看到这个场景她不太想用这把刀了,但把它留下又担心会成为什么证据。 于是只好忍着恶心接着拿住它,但暗暗下了决心此后一周不喝豆腐脑,顺便断绝了萧冀曦硬要和她争论豆腐脑的甜咸口味之虞。 白青竹不知道她心底里这些官司,只看着沈沧海淡定的模样张大了嘴,认真的思考起萧冀曦会不会也修炼出这杀人不眨眼的本领。 “枪响了,我们得快跑。”沈沧海一面捡起两支被丢弃的步枪一面说。她把其中一支步枪塞进了萧冀曦的怀里“在战场上一般情况下只有自杀时才用手枪。” 萧冀曦不准备自杀,所以把手枪揣回去了。 三个人在断壁残垣里跌跌撞撞的跑,头顶偶尔会落下失了准头的炮落在离他们不愿的地方,炸起大片的碎石砖瓦来。萧冀曦被子弹擦了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血从胳膊上星星点点一直滴答在地上,像在遍地毫无生气的破烂里蓬勃的种出一串的金盏花。 但这很可能叫他们成为被追踪的对象。萧冀曦想起沈沧海刚刚把白青竹脑袋上的绷带给了他,福至心灵的拿出来给自己缠上了。伤药黏糊糊的在伤口上糊着,不大好受,但反正是毒不死人,也就凑合着用。 萧冀曦本来也是个有些讲究的,他爹是打定主意要从丘八窝里养一个文人出来,所以他会认得香懂得茶,但这些体面在战争里丝毫的维持不住,一个汝窑的瓷器还是一个乡下人喝水的粗瓷碗,在一粒子弹面前统统的都要变成碎瓷片子。 他们一路跑一路紧张的四处观望有没有追兵从后面上来,但可能是与战场上连绵不绝的枪声相比方才的一声实在是太渺小了,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刚刚有两个倒霉蛋率先在交战以外的境况下率先滚回去见了天皇。 等终于七拐八拐回了后方看见车的时候,萧冀曦才发觉自己端着枪的手已经酸软的几乎抬不起来了。 步枪的体积太大,贸然出现在人前是要引起恐慌的。沈沧海的风衣充当了烟幕弹的作用,包着两支步枪搁在萧冀曦怀里,像是一捆柴火。 萧冀曦就鬼鬼祟祟的抱着这捆柴火溜上了车。 然后火急火燎的去查看白青竹压在帽子底下的伤口以及两条被粗暴对待过的胳膊。 脑袋上的伤口又被蹭出了血,白青竹很愁苦的对着沈沧海那雪白的帽子发了一阵子呆,小声说了一句。“我会洗干净的。” 她有点怕沈沧海,尤其是看见沈沧海从刀上往下薅眼珠子之后。 沈沧海终于给那把叫她浑身不自在的刀扔掉了,觉得通体舒泰,看自己帽子上的血渍相当不以为意的挥了挥手。“你要是喜欢自己留着也成。” 白青竹觉着有些无话可说。 “我送你去白少爷那。”沈沧海发动了汽车。她说这话是好心好意的,但白青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很担心见面就被白青松臭骂一顿,从兄妹两个再见这有限的几天时间里,她能明显的感觉到白青松的脾气是坏了很多,和他硬碰硬绝不是什么明智的举措。 白青松对白青竹要参加义勇军的念头采取的是武力镇压,把白青竹锁在了他暂时栖身的旅馆里头,而镇压的后果就是引起白青竹不屈不挠的反抗,她把床单撕开系在床栏杆上从窗子跑了,因此白青松肯定已经赔过店家一条床单,现在的脾气只会是更加的坏。 沈沧海看得出白青竹是有些不情愿,但既然是要与白青松有合作,白青松对白青竹也只会有出于关怀的一顿臭骂,把她送回去实在是最好的选择了。 她突然很诡异的笑了笑。萧冀曦从来没在沈沧海脸上看见过这种憋着坏的笑,只觉得毛骨悚然。 “没事,我把他一起送过去替你抵挡白少爷的火气。” 萧冀曦也惊恐的瞪大了眼。 第37章 重归于好 萧冀曦一面担心相见之后直接被白青松扔出去,另一面又担心白青松最后还是选择和自己和解,这种矛盾的心情使他显示出一张调色盘一样的脸,很明显的不知所措。 沈沧海很理解萧冀曦的心情,但还是决定以萧冀曦去吸引白青松的火力。在她看来白青竹是一个大号的麻烦,早点甩掉是好事。 况且她也觉得萧冀曦想把自己的前尘旧事统统斩断是个很不切实际的想法,人还是要有些朋友的,白青松虽然是个商人,却很有自保的头脑,萧冀曦完全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过。 ——有些事也不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沈沧海想着自己腰上的枪口,想着音信杳然的那个人,嘴角的弧度忽然就没有那么大了。 其实萧冀曦猜错了,那弹痕不是兰浩淼弄的,只萧冀曦这不到二十年的生命里只有一个兰浩淼勉强的算不是什么好人,于是下意识把所有错事都扣到他头上去。 等车子七拐八拐的到了目的地,沈沧海撵鸭子似的把他们俩都撵下了车。他俩抬头看着店铺的牌匾,很统一的默然不语,陷入了怅惘之中。 白氏商行这四个字照旧的挂在门口,连字迹都十分相似,他们便知道一定是白青松自己写的。 因为白青松的字是照着白老爷临的,有七八分相像。于是匾额看起来还是原来的匾额,他们却都明白里面只孤零零剩下一个白青松,再没有旁人了。 “青梅一直跟着大哥学写字。”白青竹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萧冀曦知道她的意思是,如果白青梅还在,她有一天也能写成这样的匾来,但小姑娘如今生死未卜,不知还有没有写字的机会。 沈沧海没有这种伤春悲秋的感怀,她站在后面给他们留了一点追忆过往的时间,就迈开步子往里去了。 里头的伙计很诧异的招呼了沈沧海。“沈先生,你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白老板在吗?” 沈沧海客气的问话又把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变成了木桩子。在他们面前沈沧海会因为顾忌他们的心情,照旧管白青松叫白少爷,但等到外人面前,还是得公事公办的喊一声白老板。 伙计笑出一排鱼尾纹来。“在后头呢,您等着。” 白青松来上海头一件事,是想找萧冀曦,一下船这件事就已经办成了,虽然办的不是那么称心如意。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忙着联络还没有在战火里一同化为乌有的老顾客们。 既然是在上海落脚,就毫无疑问的是要找沈沧海办事,这些天沈沧海一味的忙,白青松猛然听见伙计报了来客的名字,几乎要以为是有人驴自己。 但他还是放下算盘出来了,第一眼看见沈沧海在那站着,第二眼看见后面两个决心模仿木桩的人,脸上的笑展开到一半变成杀气腾腾的表情,又觉得对着沈沧海不能这样失礼及时的向回变换表情,却没有川剧演员的能力,几乎给自己扭抽了筋。 “白老板不用客气,有火就发。”沈沧海及时的展现了自己善解人意的一面,并看了看外面还算热闹的客人们提醒一句“咱们要不进去谈?” 得了沈沧海的一句话,白青松就放心大胆的对着两个毫不省心的家伙露出一双圆睁的怒目来,但嘴上说的还是很客气。“是白某人疏忽了,沈先生里面请。” 大门一关,白青松彻底的不需要粉饰太平了,把屋门紧急的锁上——防止白青竹故技重施,夺门而逃——而后怒声道“你还知道回来?” 白青竹一哆嗦,试图把自己藏起来。这时候萧冀曦可不跟她讲什么义气,挡子弹可以,挡白青松的吐沫星子还是太为难人了,便闪的比她还快。 不幸的是这一闪动作比较的大,提醒了白青松这边还有一个更值得骂一骂的。 白青松不仅要骂,而且似乎觉得骂起来不太解气,挽起了袖子。 “师姐救我!”萧冀曦突然意识到白青松就他的事情开火很可能波及到沈沧海身上去,而沈沧海要是被骂了会做出什么事情他可不知道,于是非常惨烈的嚎出一声,只差抱住沈沧海的腿。 白青松勃发的怒气显然被噎了一下。 他可不知道萧冀曦还和沈沧海扯上了关系,在沈沧海带着人过来的时候心底产生那点微小的疑惑很快就被愤怒的心情盖过去了,因而没有来得及深究,只想先拿出家长的威严痛骂这两个惹是生非的好手。 好在白青松的脑子足够的快,找到了旁的话来骂。 “你还躲?有什么话不能当面和我说清楚了,非要做那副嘴脸来惹我生气?你们一个两个的就不能叫我省点心?我在上海一个人操持着重新整顿生意已经够受的了,还要想着自己妹妹是不是被枪打了,自己弟弟是不是学了坏——” 他一边骂一边红了眼,不是气的,而是伤心起来。 “现在就剩下咱们三个......你们两个再惹什么幺蛾子出来,叫我怎么办?” 白青竹看着自己哥哥难过的模样,打量着他似乎又单薄了不少的身板,率先掉下泪来。 她本来有那么多大道理要和她哥理论,比方说而今男女平等的世道,从前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该变成天下兴亡人人有责,再比方说她只是去做医疗兵......但都说不出口了。 而萧冀曦听他还很不计前嫌又无比自然的喊自己一声弟弟,也是鼻头一酸。 要是白青松打定主意不肯认自己,就算碍着沈沧海不能骂自己,也绝对会是客客气气的与自己说话,做不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沈沧海看着白青松雷声大雨点小的一番训诫,知道接下来会进入抱头痛哭的环节。她想退出去不打扰这三个人,悄悄的去扭门把手。 然而门锁了。 她觉得开锁的声音实在破坏气氛,只好站在原地看他们哭成一团。 看了看,忍不住一声叹息。 第38章 停战 好在白青松哭归哭,还是惦记着有沈沧海这么个外人在。他把抽抽搭搭哭着的两个人放开,假装自己没有顶着两肩膀的鼻涕眼泪,镇定的和沈沧海攀谈起来。 沈沧海也非常识相的没有对白青松那件很体面的绸衫上很不体面的两团皱巴巴水痕发表评论。 “叫沈先生见笑了——白某现在脑子有些乱,能劳烦先生讲讲我家这两个是怎么与先生遇上的么?” 沈沧海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东北出事之后,师弟担心白老板的安危,去军营打听沈阳城的境况,被我遇见了。”她很爽快的卖了萧冀曦,并不理会一边皱眉攒眼试图阻拦的他。“刚遇见时他喊着要去从军,我倒觉得他很合我眼缘,就与他说做我师弟,攒够了钱便由我举荐他去军校。” 白青松先是舒展了眉头,因为萧冀曦并没有像他想的一样学做了一个纯然的市井无赖,但接下来又瞪了萧冀曦一眼,瞪的他恨不能立刻化成水蒸气从房间里消失。 不用说,白青松肯定是记起了萧父是怎么把叫嚷着要报考军校,时年已经十八岁很是一条好汉的萧冀曦吊在房梁上抽的。 但很快萧冀曦就想起来,他爹现在陷在大牢里,而白青松目前打不过他了。 所以他又很迅速的支棱起来,挺着胸膛用无声的肢体语言告诉白青松,这回他是打定了主意,就算白青松真有本事再把他捆到房梁上,他也非得预备着去报考军校不可。 而后他就听见白青松很冷静的说“我前日收到消息,萧伯父被老部下救走了。” 萧冀曦下意识的一哆嗦。 沈沧海拍拍萧冀曦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似笑非笑的对上白青松。“白老板别吓唬他了,萧先生而今去了东北抗联,兵荒马乱,实在不会有闲心赶来上海。” 白青松本来是想把萧冀曦吓服帖了,结果被沈沧海迅速的戳穿。他看得出沈沧海对萧冀曦是挺上心,至于为什么这么上心他就不明白了,且因着这点不明白,还有些不安,怕沈沧海是图谋不轨。 然而等他再上下打量一遍萧冀曦,就只能承认这家伙没什么可图的,沈沧海只可能是希望在军方拥有一批亲近的人脉——在这么个世道里,人人都想有。 萧冀曦把悬着的心放下去,转而替他爹担心起来。抗联的日子是过不了太好的,至少比不上在沈阳城的时候,而且随时可能丢命。 白青松看萧冀曦表情沉郁,转而去安慰他。“萧伯父绝不会有事的,他老跟我爹吹他运气好——”结果话说到这,他自己说不下去了,变成需要被安慰的那个。 萧冀曦张开胳膊用力的抱了抱白青松。“松哥,我没事,你也别难过。” 沈沧海叫这种亲人之间和乐融融的氛围弄得浑身不自在。幸好她是有法子把这氛围暂且打断一下的。她清了清嗓子道“白老板,既然今天我已经来了,就把事情一并都谈了吧。” 接下来萧冀曦和白青竹就被扔出了门,在外头大眼瞪小眼。 伙计知道这是老板家里的人,殷勤的递上热茶并请人去别的屋歇息。但他俩都不肯动地方,要了两张椅子,抱着茶杯一左一右当起了门神。 两个人被白青松痛骂一顿之后,反叛的气焰荡然无存,剩下的就是雏鸟一样的依恋之情。所以里头两个人在谈。外头两个人也膝盖碰着膝盖的窃窃私语。 萧冀曦打量着白青竹胳膊上显得有些脏兮兮的绷带,心疼的叹了口气,也像个兄长一样板起脸来。 “还没来得及说你,你去战场上又是做什么?” 白青竹对着他的时候可没那么乖顺,一瞪眼睛。“你说我做什么?我好歹没像你一样扔了学业就去胡闹!” 萧冀曦没想到会被倒打一耙,两个人之间那点安谧的气氛顿时化为乌有,他俩像乌眼鸡一样瞪着对方,试图拿气势把对方打压下去。 等沈沧海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她拿两个手指拎起萧冀曦的衣领,仿佛在拎一只不听话的猫。“走了。” 白青松听了沈沧海的话,有些发愣。“沈先生是还要将他带回去?” 沈沧海还是和和气气的笑。“他平日里练武,住我那里方便些。” 白青松不说话了,但总还觉得萧冀曦是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如跟着自己的好。萧冀曦倒是没他这些想法,事实上对他来说两边都是寄住的日子,呆在沈公馆还能有点事做。 于是他朝白青松很快乐的挥了挥手。“松哥,等过段日子上海太平了,我就来看你!” 然而这过段日子,实在是过了很久。 三月初的时候,日本人就发了停战协议。但兵依旧驻扎在上海,于是依旧人人自危,气氛沉凝。 上海的幸运之处在于,它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要紧了。要紧到其他国家都不会眼看着日本在上海一家独大。听说国际上一直在不断的为这事反复的奔走磋商,而国民政府也是铁了心的要抵抗到底,两边一直打的十分胶着。 所以打到最后日本人鸣金收兵也是不出意料的。两边停了战,扔下无数的断壁残垣和军士们的尸体。 似乎是没有任何人从中得了好处。 萧冀曦是这么想的。 “谁说没人得了好处?”萧冀曦说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一块吃早餐。沈沧海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把咖啡远远丢在一边,以气吞山河的架势往牛奶杯里搁蜂蜜。她听了这话,扯一扯嘴角,把手里的勺子竖起来向上指了指。 萧冀曦想起了迅速重新上位的那一位,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不过也有旁的好处。”沈沧海若有所思道。“自东北之后,国民政府实在是需要一点鼓舞士气的东西。” 听到东北两个字,萧冀曦的表情迅速垮了下去。 第39章 满洲国 日本人偃旗息鼓还有一条十分重要的原因,他们的一部分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在外界的压力下暂时的放弃了在华东的侵略计划。 就在前两天,日本人以昭告天下的高傲姿态宣布在东北建立了所谓的满洲国,于是政府与学生们难得齐了一条心,进行了向来最容易办到也最没什么用的“强烈抗议”。 复旦的一部分义勇军撤去了无锡,另一部分组织同学办起了轰轰烈烈的游行。本来在家养伤的白青竹偷偷跑出家门,也忙于高举旗帜喊口号,不慎抻裂了自己的伤口,挨了白青松一顿好骂。 萧冀曦那天被沈沧海派出门,买杏花楼的红菱酥。沈沧海这一个多月惊心动魄的把自己脸瘦出分明颧骨来,因此萧冀曦仔细打量了一下她,把抗议咽下乖乖出门去。 他也知道沈沧海是试图使他分心,满洲国建立的消息使他既气愤又愈发的担心自己的父亲,不仅两个晚上没有合眼,还在嘴上起了一串的燎泡。 在路上他看见了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高喊驱逐日寇还我东北,然而这里不是东北,且上海的日寇也还只是停了火,连兵都没有撤。 他还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白青竹,两只露在外面的手决心效仿木乃伊严严实实的包裹着,而她本人则是激动的挥舞着拳头,并不出意外的比所有人都要激动。 于是萧冀曦挤过人群去找白青竹,期间因被误认为前来妨碍游行而挨了一些拳脚。他疼得龇牙咧嘴,扯破了燎泡于是更加的疼。 等他费尽千辛万苦到了白青竹眼前,又发现惯常拽着她手腕把人拖走的法子已经用不了,最后只得把人拦腰扛在肩上,一面高喊我是要送她回去养伤一面挤出一条路来。 白青竹的喊叫几乎要把萧冀曦的耳朵震聋了。他最后采取了十分机灵的方法平息这场单方面的被摧残,单手拆开了红菱酥的盒子,拿糕点堵她的嘴。 然后赶紧的送她回了商行。 白青竹因为平白得了一块红菱酥,加上觉得萧冀曦一路上所絮叨“你在这里喊,也不会喊掉溥仪的魂,还不如早日养伤。”一类的话有几分道理,再就是安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胳膊出了一些状况,综合种种原因,才安分的跟着回去了。 不过她要是知道自己不仅挨了骂,还因此被关了禁闭,大约就不会那么爽快的回来了。 萧冀曦对游行不置可否,却不能对这件事无动于衷。 什么大同,什么满洲国,占了别人家的地盘还要扯起一张道貌岸然的旗帜来,至于溥仪,不但没有跳海以及一条绳子吊死自己的觉悟,还要去做一个傀儡执政,仿佛所失去的不是他家的土地——虽说仔细想想,他自己本身也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强盗血统。 因为日军没有撤退,萧冀曦还是没办法去工作。沈沧海很坚决的给练功房上了锁,并威胁他如果不去睡觉就给他拍晕。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开了一晚上的灯。”她一边气定神闲的上锁,一边轻车熟路的威胁。 “我已经把你屋里的书都拿走了,先好好睡一觉,而后跟我去见老爷子。” 萧冀曦的抗议全被沈沧海的铁腕政策压在了肚子里。他本来想反驳说沈沧海不仅知道他晚上不睡还知道他在看书,那么她自己也没有睡。但等看沈沧海已经兴致勃勃的往房间里的大青花瓷上瞄,便决定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你再不睡觉便是找死,所以我敲你一下算是帮你。”他甚至可以想到沈沧海的说辞,自己把自己吓了一大跳,麻利的爬上了床。 既然屋里已经没有了而已集与三闲集,萧冀曦就只好试图睡觉。 等他发现自己睡不着时,就只能再退一步,在自己脑子里胡思乱想起来。 既然说在革命时代有大叫“活不下去了”的勇气,才可以做革命文学,萧冀曦便觉得可以做一些拓展,想要搞点革命,就必然要叫出这一声,因为叫出来就有可能被抓走砍头。 可是现在日本人闹得实在不像话,估计政府已经没心思去管一些张着嘴喊叫的人了,甚至乐意加入他们,就比如说现在居然会支持学生游行,而不是架起机枪进行扫射。 只游行是确定无误没什么用的一件事情。在被游行对象眼皮底下进行游行会挨枪子,在被游行对象远在天边时游行是没有性命之虞了,又不痛不痒。 他翻了个身,叹一口气。虽然是满脑子都乱哄哄的不想睡,却没法违逆身体发出的抗议,很快睡着了。 直到沈沧海拍门把他拍醒。 “你那位很能惹事的朋友来了。”她隔着门这样说。萧冀曦满腹狐疑,不知道自己认识什么很会惹事的朋友。 然后他在楼梯上看见了铃木薰十分显眼的身高。鉴于每次他来都没什么好事,他差点从楼梯上直接滚下去。 等他定了定神,才发现铃木薰这次看起来不是带着一屁股官司来的。 他朝萧冀曦笑出一堆牙来,显得更傻了。 “什么事?”萧冀曦试图把自己睡成一个鸟窝的头发抚平,趴在栏杆上问他。 “我想写点东西。”铃木薰举起自己手里的本子。“让国内听听反对的声音。” 萧冀曦被这种大无畏或者说傻大胆的精神震惊了。 “别担心。”铃木薰很快读懂了萧冀曦那看傻子的眼神。“我家来信告诉我,这次我的报道是被首相支持的。” 萧冀曦搜肠刮肚的想了想,想出日本现在是个叫犬养毅的人在当政。他刚刚听到这人的名字时很是震惊,没想到世上还会有人姓成“狗娘养的”,因此印象极为深刻。 他为了不和铃木薰当场打起来,这句话憋着没说,只是很正经的清了清嗓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你问吧。” 第40章 访谈 铃木薰先看了看沈沧海,见她没有表示反对,也跟着坐下来。 他屁股刚刚挨到沙发,沈沧海说话了,吓得他险些没有坐稳。 “我也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铃木薰有些诧异,但有人肯被采访是好事,他这两天已经碰了很多钉子了。当下很高兴的答道“没问题!” 于是沈沧海挨着萧冀曦坐下了,因为她气势太足,这场景一时间有些像铃木薰在接受审讯。铃木薰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点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 “那么......第一个问题。”他捏着手里的钢笔,是个蓄势待写的姿态。“你们对满洲国成立这件事是什么看法?” 这毫无疑问是在问废话,他知道自己只能听到一耳朵的牢骚和怒骂,但具体怎么个骂法他想象不出来,因为这愤怒不能叫他感同身受。 萧冀曦正预备用毕生所学尽可能文明的开骂。沈沧海却很淡定的向铃木薰探着身子,“你设想一下,关西地区叫美国划出去建立了一个大和国。” 从铃木薰的表情判断,他已经想到了一些非常精妙的骂人话,于是萧冀曦知道自己不用再无意义的喷洒口水了,那会让他觉着自己很傻,跟上街喊口号的学生们殊途同归。 萧冀曦很佩服的看了沈沧海一眼,心想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嘴这么毒。 铃木薰在本子上划拉了几笔,大概是记下了沈沧海的话,预备着回去叫自己的同胞一起共情。他此前只知道沈沧海武力值奇高,还不知道她能造成这种程度的精神层面攻击,不由得也变谨慎起来。 “你们怎么看这次的游行?” 他想起自己来的路上所遭遇的愤怒人群,下一个问题很自然的转向了这方面。看到那些人游行的时候他所想到的第一点就是,幸而日本人与中国人在外貌上是没什么分别的,否则自己一定会为愤怒的人潮所撕碎。 民愤与民怨,看起来没什么用,然而并不是真的没用。 “如果把游行的地点换到日本,想必会更有用一些。”鉴于自己在梦里也一直被这事困扰,萧冀曦提起这一茬条件反射似的打了个哈欠。“当然,这也表达了我们的决心,如果日本方面不给什么答复的话,游行可能演变成具体的措施。” 他吓唬铃木薰的,或说吓唬想看采访内容的那位首相。虽然能吓唬住的几率不大,但无论如何是不能露怯的。 沈沧海听出萧冀曦的虚张声势,在肚子里发笑,并感到需要及时的把人送去师父那里教导一下,以好好的培养一下他的城府,免得再说出这种十分容易被戳穿的谎话。 国民政府那边是一早悲观的认为真要打起来三日便要亡国,之前为免上海的战事也是想尽了办法的周旋。东北的辖权早已名存实亡,满洲国的建立虽然对如今的形式十分不利,却也没有到让他们觉着值得开战的地步。 铃木薰却想不到那么多,他是结结实实的被吓到了。半张着嘴飞快记下萧冀曦的答案,心想自己这个采访做的还是很有必要,实在是能好好的威慑到国内那些几乎变成疯狗的少壮派。 犬养毅的意思很明确,他不是要归还东北,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占住了这片地方而中国政府没有过多的表示,就没有必要再拿一个名号去刺激中国人,与其和中国政府在不相干的事情上浪费口舌,还不如闷声经营东北。 铃木薰直觉两个方案都不那么的光明磊落,只是他知道自己就算提出抗议,这抗议也会率先被家里人压下去,全然递不到首相面前,说也白说,还不如顺着首相的意思先反对一下满洲国的建立,好歹也算做件好事。 他曾在东北挨过一次咬,伤口是已经愈合了,留下的疤也几乎看不见,但他还能记得那个仇恨的眼神,他想让自己不再接收到这样的恨意,希望国内的少壮派不要再把整个国家都架在飞速行进的战车上,并把战车架在炽烈的怒火上。 相比起这两个尖锐的问题,其他的问题就平缓了很多,以至于萧冀曦几乎要怀疑余下的问题都是铃木薰拿来凑数的。 铃木薰是下午来的,等到他走时已经暮色四合。萧冀曦很久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加以大脑高速的运转,觉着自己累得已经有些散架。 沈沧海还是神采奕奕的样子。“我已经给老爷子打了电话,我们晚饭后就去找他。” 萧冀曦知道沈沧海一贯的行动派,没有提出反抗。“你带我过去是要干什么?” 沈沧海吩咐下人准备晚饭去,闻言气定神闲道“我是没什么可教你了。” 萧冀曦默然一瞬,从沈沧海的橡皮子弹基本挨不着他起,他就知道这一天是快了。这代表着他离去军校是又进了一步,叫他不能够不去高兴。 沈沧海感慨于自己再找不到这么合适的沙包可以几乎是肆无忌惮的去施展拳脚,脸上多少带了一点落寞,这表情落在萧冀曦眼里,叫他不敢明目张胆的显示出自己的高兴来。 他吃了一顿尝不出滋味的晚饭,一门心思的等着换个住所,试探着问了一句“我要去收拾行李么?” 沈沧海一脸的似笑非笑。“看来你是被揍得很想早点离开了。” 萧冀曦赶紧把头摇成拨浪鼓。 沈沧海对他急着走这件事倒没什么意见,但想了想接下来萧冀曦要遭遇什么,好整以暇的放下了筷子。 因为即便是她,也没能完全的达到师父的标准。单在‘保持使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这一条上,她就只能举白旗投降。师门里头学的最好的还是李云生跟兰浩淼,但以师父那放养的性子,只能说萧冀曦能学到什么地步只能看他的决心了。 就决心这一点,她觉着萧冀曦是不会欠缺的,但还是得吓吓他。 “也许等到了那,你反而会有点怀念这里。” 第41章 作死能手 萧冀曦信以为真,直到进了阮公馆都还有点忐忑。 下车时很不凑巧的下了一点雨,不过接了沈沧海的电话,齐威齐宣正在门口等着他们。见他们来了,齐威就打开一把大黑伞,给沈沧海严严实实的罩住了。 还没等齐宣也撑开伞,萧冀曦就已经敏捷的窜了出去,在门前甩了甩脑袋,把脸上的一点雨珠甩下去了——他还是不习惯叫人帮他做这些事情,尤其齐宣还比他年长。 当然,在心里管他们叫火腿兄弟就是另一回事了。 齐宣不知道萧冀曦心里这些官司,只认为小师叔是个实诚的,下决心等他被师爷摧残时对他好一点。 沈沧海以为阮慕贤这些天是乖乖在家休养了,毕竟他的身子在这时候总是不好,且打电话时还听见了他咳的愈发厉害。 等到看见自家师父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一对黑眼圈,才醒悟如果不给予一些高压政策,他是绝不会合作的。 “这两天老毛病犯了,有些睡不好。”恰逢下人送了药上来,阮慕贤面不改色吞了一碗苦药汤,试图把沈沧海糊弄过去。 沈沧海却没那么好糊弄。“师父,你以为我鼻子是瞎的吗?你喝的药和平时不一样。” 萧冀曦想,就好像谁鼻子能看见东西似的。但他也跟着吸了吸鼻子,收获了一些意外发现。 “师父,你是干咳,怎么会用上桔梗?”他很惊讶的问道。 阮慕贤哪想到这小子还能闻出中药的味道,一时间不知道该欣慰于徒弟的心细如发,还是该埋怨他来拆台。 “着了风寒,着了风寒。”他只得打哈哈,可沈沧海不吃那一套,径直转向了齐威,语气严厉道:“师父这些天做了什么?” 齐威支支吾吾,似乎很不想说出实情。于是沈沧海便可以断定,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 “说话!” 沈沧海拿出审讯的架势,决心问出个子午寅卯来。没想到齐威尽管显示出十分为难的表情,却把嘴闭成了蚌壳。 然而他越不说话,沈沧海越觉得其中有问题。 两边僵持不下,萧冀曦十分想有中医的本事,看看师父到底怎么折腾了自己。 最后还是阮慕贤不忍心看着徒孙替自己瞒的辛苦,讪讪的开口。 “这不是王兄还在上海,我就跟着他尽尽力。”他的确咳得比寻常时节厉害些,但刚喝了药被逼出些汗,声音听着还是很有精神。 “你去前线了?”沈沧海也知道王亚樵在这回的战争里十分活跃,还成立了一个淞沪抗日义勇军,当然,主力依旧是没什么经验的学生和工人。但她没想到师父拖着自己的病体,也跑去那边了。 阮慕贤犹豫了一下,缓缓的摇头。 “师父,您是不是回来洗澡受了风?”萧冀曦抛出一个猜测。战场上烟熏火燎,阮慕贤看着这么讲究,没准是急着洗干净自己。 阮慕贤咧咧嘴。这算是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了,他正准备借坡下驴赶紧打住沈沧海往真相那边靠拢,但沈沧海看着他心虚的表情已经反应过来了。 “所以你的确是因为下水着了风寒。”沈沧海每个音节里都透着难以置信,并了一点怒气。 阮慕贤就知道是东窗事发了。 “别告诉我出云号是您老人家炸的。”沈沧海紧紧盯着阮慕贤的表情。阮慕贤见她已经猜中了,只得点头。 萧冀曦一并跟着震惊了。 去炸出云号的是一支敢死队,只拿了简陋的水雷去炸,居然还炸成了。虽然没有把出云号炸沉,但也把日本兵吓得够呛。他当时听说炸船的全身而退只惊讶于此人运气好,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是自己师父。 这样看来,阮慕贤仅仅是受了风寒实在是上天眷顾。 “师父,你怎么就不爱惜自己身子呢?”沈沧海痛心疾首。比家里有人不省心更坏的情况就是,这不省心的还是个长辈,于是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来劝。但这劝诫在此前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每回都是得着个下次一定的保证。 “这回是没旁的人选合适了。”果不其然,阮慕贤心平气和的把沈沧海当小孩子劝。“下回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师父跟你保证。” 沈沧海无可奈何,只好转头去对齐宣发难。“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师爷连夜翻窗跑的。”齐宣脸上满是一次次被严酷现实打击过后的麻木 萧冀曦为憋笑几乎去了半条命。齐宣的语气不像是阮慕贤出去炸出云号,像是在说他因为负气而离家出走了。 阮慕贤一脸无奈。“小宣小威成天盯着我,我也是没办法,你以为我愿意吗?老胳膊老腿的,差点摔折咯。” 面对阮慕贤这种反以为荣的姿态,沈沧海彻底的默然了,再开口语气就十分和缓。 ——她早该知道阮慕贤绝不肯在这种关头袖手旁观。 “下回有这种事,我会去的。” 阮慕贤想开玩笑说女孩子冬日里下水对身体不好,看沈沧海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知道这孩子每回见他不拿自己当回事都要难受,这么大的事情瞒着她不告诉,她心里是一定的不好受。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在故意的寻死。徒弟们都成长起来了,他也按着小羽的话好好活了这么些年,他觉着自己是很有资格找个机会去见她了。 想到这他才想起来有哪里不太对,沧海给他又找了点事做,这样一想,他很怀疑萧冀曦是沈沧海因为察觉他多少有些生无可恋而塞给他的。 萧冀曦一脸无辜的接受了阮慕贤的目光洗礼,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而沈沧海看到阮慕贤饱含深意的目光,才惊觉原来师父是早就有点不想活了,自己找来萧冀曦叫他教导,算歪打正着。 于是更加热心的把萧冀曦往前一推。“师父,你也得替小师弟想想。” 第42章 深夜来客 阮慕贤只得苦笑“这是自然,倒是你这样快就肯放他出师,叫我很意外。” 他见沈沧海忽然转了话题,忙不迭顺着她的话往下讲。沈沧海听他这样说,注意力果然被引走了,或说是她干脆不想跟阮慕贤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他憋着一口气,学的快。”沈沧海的语气里带着欣赏,随即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竖起眉毛警告道。“他本来就很莽撞,师父千万别助长了他。” 若不拦着点,叫阮慕贤大谈他那些险举的必要性,萧冀曦必学的更加横冲直撞起来。 阮慕贤听她如临大敌,忍俊不禁的应了。其实沈沧海是有些杞人忧天,他是不会叫萧冀曦走自己的老路的,他已经知道其中的艰辛,总能做个前车之鉴。 待等沈沧海走了以后,深更半夜却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从时间衔接的恰当程度来看,他大概就是在等沈沧海离开。 萧冀曦听见齐威语焉不详的通报,犹豫的看了阮慕贤一眼。 然而阮慕贤笑着摆了摆手。“没事,你小师叔肯定和我一条心。”说完还朝萧冀曦挤了挤眼睛。“一会的事,得和沧海保密。” 萧冀曦无奈的应是,深深觉着若论胡闹的本事,世上是没几个人比得上师父的。他做的事本称不上胡闹,但拖着一个支离病体,就是无比的胆大妄为了。 他忍不住还是低声劝了一句。“师父,我有个朋友手底下有一位坐堂的名医,现在也跟着来了上海,不如您去看看。” 阮慕贤不置可否的一笑,他早已学会跟自己的病和平共处了,看了这么多年的医生都没见起色,已经不指望能够治好。 但为不叫萧冀曦伤心,他还是点了头。萧冀曦知道久病的人大多都不对病愈抱有希望,也不对阮慕贤可有可无的态度感到奇怪。 门口进来的是个戴着圆眼镜的中年男子,齐威显得有点惶恐,但男子倒是很和气。于是萧冀曦知道来的是个大人物,站在阮慕贤身边低眉顺眼的不说话。 倒是中年男人先注意到了他,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阮兄,这位是......” “是我新收的徒弟。”阮慕贤既然叫萧冀曦留下来,就不会让他遭怀疑。“王兄放心,我有分寸。” 男人听他说的坚决,也便放下疑心。既然是来访,无论有什么要事,都还是要先客套一番。萧冀曦听见男人说:“先前看你徒弟来访,料想会有些争吵,故在外面等了一等。阮兄体弱,这次下水之后,不知身体如何了?” 萧冀曦暗暗的心惊,并且全神戒备起来。他听了这话,总算知道来人是谁了,阮慕贤下水炸出云号的事情一定不会闹得人尽皆知,这人定是王亚樵无疑。 看来王亚樵与阮慕贤的私交的确是不错,还知道沈沧海竭力反对阮慕贤冒险的事情。 阮慕贤忍下了一波咳嗽,他觉着王亚樵一定是又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才找上门来,为安他的心绝不能露出病弱之态。 “什么事也不曾有,我好的很。” 这种面不改色说瞎话的能力,实在叫萧冀曦叹为观止。为避免表情上露出什么破绽拆了师父的台,他只好走开去泡茶了。 走到水房就见齐威与齐宣蹲在那里大眼瞪小眼,面前的炉子是咕嘟嘟的烧开了,而两个人正对大大小小的茶罐子发呆。看见萧冀曦来,顿时如得了救星一样朝他招手“小师叔你来的正好,快来看看泡什么茶合适。” 萧冀曦觉着有些好笑的走过去。“你们平时都是怎么应付的?” “平时我们哪负责这些个事情,只要当门神就成。”齐宣愁眉苦脸的答道。“但王先生每回来都不能惊动旁人,而我们选了几回,看师爷他老人家都不是很满意。” 萧冀曦半蹲下身子看了看,捡出一块普洱茶饼来。“就这个吧。天晚了,免得师父睡不着觉。” 齐威在一边欲言又止,但看萧冀曦笃定的样子,又觉得还是不说话为好。反正要是师爷不高兴,就还说是他们兄弟俩泡的,不能叫小师叔面子挂不住。 等他把茶泡了出来,齐宣立马试图替他端茶。萧冀曦拍掉齐宣毛毛躁躁的手“普洱第一泡里头尽是灰,不能拿去喝。” 齐宣恍然大悟的拍了拍脑袋,终于知道上回他们拿普洱出去,师爷的脸色为什么那么古怪了。 “这茶的计量单位倒有点像......”听齐宣这样说,齐威赶紧在他脚上狠狠一跺,迫使他把话咽回去了。 萧冀曦听出他想说什么,但眼观鼻鼻观心的装作听不着。 萧冀曦把茶端回去的时候,两个人似乎是才谈到正事,都面色凝重。阮慕贤扫了扫茶碗里盛着的暗红色茶汤,嗅了嗅气味便知道肯定不是那两个愣头青徒孙的手笔,很感动的拍了拍萧冀曦的手背。 他可实在不想再喝个一嘴灰了。 “虽说日本人现在还是气焰嚣张,但正值和谈,贸然刺杀会不会坏了大事?”他接过来喝一口,接着先前的话说下去。 王亚樵嗤笑一声。“日本人压根不是诚心和谈,要是让他们在东北经营的好了,说不定还要卷土重来,要我说还是得好好吓唬吓唬他们。” 萧冀曦总算知道他为什么挑沈沧海离开的时候才来说事了,这样凶险的事来找阮慕贤商议,要是叫沈沧海听见肯定又是血雨腥风。 连他听着也有些不赞同,王亚樵自己就是个暗杀好手,何必非要阮慕贤出手。 然而再听两句,他便瞪大了眼睛。 “阮兄出身沈阳,对那边熟悉,若不然,我也不至于求到阮兄头上来。” ——先是惊讶于阮慕贤居然与自己是老乡,等再仔细一想,如今那里最值得杀的又是什么人?还不等他细想,阮慕贤已经给了他答案。 “说的也是,那满脑子想着复辟的狗皇帝,实在该杀。” 第43章 修行 萧冀曦的定力全是在学堂里挨骂时练出来的,能任由夫子口沫横飞而巍巍然不动如山,他以为自己的沉着冷静是被那暴脾气夫子练得炉火纯青,今天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神色的剧烈变幻自然被王亚樵看在眼里,他略带试探之意的询问阮慕贤。“阮兄,你这位徒弟......” “他也是沈阳人。”阮慕贤扭头看见萧冀曦神色,相当理解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如果此事真能计划周详,我会带他同去。” 一来听沈沧海说他是个打枪的好苗子,天生适合做刺杀,二来把他一并绑上贼船,免得去向沈沧海通风报信,横生枝节,三来也是历练历练这孩子。 王亚樵听他这么说,知道萧冀曦还是很受信任的。遂点点头,不再纠结于萧冀曦的反应。“此事还需周密策划,不急在一时,只先来与阮兄通个气,也好早做准备。” 萧冀曦没想到阮慕贤计划带他同去,打去年东北事变之后,他其实就再没想过自己短期内能回得去,总觉得要回去也该是打回去,才叫扬眉吐气。 王亚樵说罢正事,也不与阮慕贤过多寒暄。虽然阮慕贤说着自己身体无碍,他却能闻到屋子里没来得及散去的药味。他不愿叫别人知道行踪深夜来访已是很耽误阮慕贤休养,再夹缠不清的说些有的没的反而不美。 等王亚樵离开,阮慕贤很难得的板起脸来。“你既然是我徒弟,可得听我的话。” 萧冀曦知道他要说什么,不敢明着反对,只好道:“这是自然,只是师父也要注意身体。” “死不了,不用大惊小怪。”没了沈沧海在一旁横眉竖眼,阮慕贤显然底气足了很多,他先是敷衍着给萧冀曦吃定心丸,而后还不忘叮嘱“这事乃是绝密,你可不能告诉你师姐。” 萧冀曦看他神色坚决,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得先应下。心里想着自己得加紧学学本事,回奉天时也能照顾师父。 “说起来,你倒是心细。”阮慕贤不留痕迹转了话题,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笑吟吟道“至少我是再喝不着一嘴的灰了。” “师父晚间待客,实在为难徒弟。”萧冀曦抓了抓脑袋,颇不好意思。“病中需要休养,万万不可再这样劳心劳神。” 这是把话头又扯回了阮慕贤的身体上,阮慕贤看出这也是个与沈沧海不逞多让的驴脾气,没奈何的挥了挥手。“你叫齐宣带你去找间合心意的房间住下,明早再正经教你。” 萧冀曦一晚上翻来覆去的辗转难眠,天蒙蒙亮就起了身。他对阮公馆的布局尚不熟悉,只能轻手轻脚先溜去花园,不想已经见了阮慕贤。 他看看厅里的挂钟,不过五点钟,料想阮慕贤是因为肺上的毛病醒的太早,不由有些忧虑。阮慕贤正在花园里练剑,他没见过沈沧海使冷兵器,因此觉着十分新鲜,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 阮慕贤早就发现萧冀曦到了,但只当不知,练完了他的剑才收了势,朝萧冀曦招招手。 “过来吧。” 萧冀曦看阮慕贤身上只有一件单衣,顺手从门厅里拿了不知道是谁的衣裳出去。 “看来你师姐没叫你接触过冷兵器。”阮慕贤也不拂徒弟的面子,拿过来披在身上。至于一会齐威出来发现自己衣裳神秘的挪了位置,他就不打算管了。 萧冀曦不知他说这话的用意,点了点头。沈沧海说如今学冷兵器有些划不来,他也就没有去学。 “的确有些无用,但到关键时刻,也有些用处。”阮慕贤沉吟片刻,将剑递在他手里。“你看了多少,先试着使一使。” 萧冀曦是头一次握剑,觉着很新鲜。他靠着自己考前背书的本事,闭目回忆了一番阮慕贤的动作,而后起手。 本来记得还算清楚,但用起来却总有些别扭,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一样。这和练拳又有些不一样,手里多了一把时刻记着得挥舞的剑,便用的磕磕绊绊,一趟练下来,竟然满身大汗。 他把剑收回身侧,垂手等着阮慕贤评价。 阮慕贤很意外的道“你记性倒是不错。” 萧冀曦没敢告诉他这都是学堂里温书温出来的本领。 “看来你也挺适合学剑,作个补充,日后你要是上了战场也不怕白刃战。”阮慕贤沉吟片刻,带着萧冀曦回了客厅。“不过练剑不急于一时,还有更要紧的事。” 萧冀曦屏息凝神,等着听是什么要紧事情。 “有位吴先生前些日子定了一批檀香,你替我送去。”不知是不是错觉,阮慕贤的表情显得有些促狭。“他是老主顾,千万别给我把生意搞砸了。” 萧冀曦几乎仰倒。 这事听起来倒是挺要紧,但总叫人感觉要紧的有些不太对。在他印象里这没怎么接触过的师父该是个绝世大侠的风范,来无影去无踪,杀得了人炸得了船,总不该和做生意扯上关系。 还是香料生意,风雅的很。 不过他也知道阮慕贤是想锻炼他,至于是锻炼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在阮公馆过上了更加规律的生活,早起练剑,而后满上海的替阮慕贤跑腿,下午回来向阮慕贤报告见闻,也不忘接着练枪练拳。 他没觉着阮慕贤教了些别的什么,也没觉得日子难熬,总觉着自己是逐渐的在朝白青松靠拢。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日子过的无聊而平静。萧冀曦一边觉着这日子无聊,一面又觉得这平静难得,过的实在痛并快乐着。 但这种日子也终于过到头了。 大晚上的他在二楼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再仔细看看,不由叹气。 他现在觉着看见王亚樵的小圆眼镜就有些头疼,觉着这人一来准没好事,但这段时间遇着不少唠唠叨叨颠三倒四的老头子,他倒发现自己的养气功夫好了很多,不动声色去替二人泡茶。 第44章 刺杀计划 萧冀曦以为王亚樵要说的还是去沈阳刺杀溥仪的事情,不过他猜错了。 等他重新回到阮慕贤的书房时,发现两个人都是一脸的面色凝重。阮慕贤指了指放在高处的地图册叫萧冀曦去拿,皱眉道“王兄,如今离二十九号可就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了,我们需要尽快。” “今早陈司令刚刚送来的消息,我们都觉着十分棘手,因此来告知阮兄一声,也好一同商议。”王亚樵推了推眼镜,从萧冀曦手中接过地图册打开放在桌面上。 “日本人要在这替他们的皇帝庆生,肯定要做足防卫。”阮慕贤也不知从哪摸出一副圆眼镜架在鼻梁上,取铅笔在地图上勾画。“虹口公园四周开阔,很难找到狙击的地点,日本人一定是已经料到了。” “军中不乏神枪手,要是找得到狙击地点,何必再来与我们这些野路子商议。”王亚樵一声苦笑。“而若要强闯会场,势必惊动白川义则,因此来问阮兄,是否有些暗道能靠近虹口公园。” 阮慕贤失笑。“这大上海又不是住了鼹鼠,哪来的密道能靠近虹口公园这样的场所,现在调派人手开挖,恐怕是来不及。” 王亚樵听他这么说,不由自嘲一笑。本想着阮慕贤在上海多住了这许多年,万一会知道些什么秘辛,现在看来是他异想天开了。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萧冀曦觉察气氛凝重,也知道事情要紧,也跟着思索起来。只是他到上海满打满算也就是一年半的光景,又常年的闭门不出,虹口公园虽然离复旦不远,他也是不怎么熟悉的。 “那也许只能想法子混进去刺杀,可我只怕也没这个面子进的去会场。”阮慕贤思来想去,只剩下乔装进入这一条路,如此一来事成之后必然身陷重围,他倒是不怕,但首先要进得去。 “那是必死之局,我岂敢叫阮兄涉险。”王亚樵摇头,两条眉毛皱得更紧。“而且这次只准日本人与朝鲜人进出,阮兄即便想去,也是去不成的。” 萧冀曦忽然眼睛一亮,他想起了铃木薰。 “师父,徒弟认识一位日本朋友,也对战争十分不满。”他小心翼翼的开口。 阮慕贤抬头看向萧冀曦,见他忐忑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的那个人我知道,沧海与我说过一次,是姓铃木,是么?” 萧冀曦点了点头。“如果让他代为寻找人选,也许能够成功。”在他认知里铃木薰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记者,况且几次交往下来他对铃木薰也十分有好感,自然不是想叫他去冒险。 没想到阮慕贤大摇其头,且神色十分郑重。“他或许是真心实意的反战,但你万万不可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萧冀曦忍不住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不明白既然说铃木薰是真心实意的反战,又为何不能借用他的力量。 “我先前听沧海说起,觉得他敢这样旗帜鲜明的往日本国内传达反战的情绪十分奇怪,一个小记者能说出将采访转递给首相的话更是可疑,于是叫沧海去查了查他。”阮慕贤为他解释道“结果发现他们家果然在日本军方地位十分显赫,他的祖父铃木贯太郎曾是一名海军大将。” 萧冀曦被这消息所震惊,他以为铃木薰是胆子过分的大,才敢什么都往外说,没想到其后还有这样一层背景。 “此次要杀的白川义则是陆军大将,即便日本海军与陆军之间互相有所摩擦,他也绝不敢替你去寻人刺杀白川,甚至非常有可能将消息泄露。”阮慕贤顿了顿,别有深意的道“在这样的时局下,有些人反战的决心是没那么坚定的。” 萧冀曦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阮慕贤却话锋一转,露出了赞赏的意味。“但你能想到这点,倒是提醒了我。”他转向在一边充当背景板半天没有说话的王亚樵。“朝鲜苦日久矣,不知上海有没有流亡的朝鲜革命党人?” 王亚樵思索一瞬,也露出惊喜神色。“我倒是忘了这些人。我曾与安浩昌同随中山先生谋事——现在便去打探他们如今的住所。” 王亚樵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抓起帽子扣在头上急匆匆的就要告辞。等到门口时想起什么一样回过头来。“还有一件,之前与阮兄提起的前往沈阳之事,在安插内应方面已经有了些眉目,也许不日便要请阮兄启程。” 阮慕贤这一个半月来也一直在惦念这件事情,闻言笑的很是开心。“那我便静候王兄的消息了。” 他是个闲不住的,也颇为自负身手。虽然刺杀溥仪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但在他看来也比天天无所事事的窝在阮公馆要强得多。况且王亚樵自然不可能把如此危险的事情丢给他去做,他此去也不会过于凶险。 他也有近二十年没回沈阳了,想起要回去,竟然还有些期待的意思。 一扭头看见萧冀曦愁眉苦脸,更是忍俊不禁。“怎么,老五,你是怕了?” 萧冀曦故意唉声叹气。他这些天已经摸透了阮慕贤的脾气,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怕到是怕,只不过不是怕回家去,而是怕再回上海,叫师姐拆成零件。” 阮慕贤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比沈沧海轻得多,不过萧冀曦一直深深的怀疑,沈沧海那动辄敲人脑袋的毛病就是跟阮慕贤学的,只可怜他的脑袋叫人轮番敲来敲去,活像一只木鱼。 笑归笑,他想着自己刚刚听到的消息,心底还是不免有些阴霾。 他是几乎要把铃木薰当成朋友了,忽然听到这样一条,虽然知道出身是不能够选择,却也还是生出些芥蒂来。想着铃木薰日前听说他在倒腾香料生意还兴冲冲的向他打听什么时候能去看看新鲜,头垂的便更低些。 要是没有战争该多好。没有战争,就不会有这样可笑的顾虑。 第45章 瞒天过海 王亚樵的动作相当之快,日前才说事情有了眉目,不到三天,就已经把一份详细的资料递到了阮慕贤手里。 阮慕贤倒不避讳萧冀曦,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带着萧冀曦一块北上,所以这份资料对萧冀曦来说是完全公开的。萧冀曦看了一遍,里面包括了几个内应的联络地点,要一起北上的死士的长处,以及从溥仪这一个半月的傀儡生涯里总结出的一些行动习惯。 资料给的很详尽,显示出王亚樵对这件事是十分的上心。不过他眼下更看重的是破坏日本人所谓的天长节,并没有要与阮慕贤一同北上的意思。 这几天铃木薰偶尔也会与他通讯,提起那篇报道在日本首相那里得到了一定的重视,但国内的反对声音很大,首相自己也处于风口浪尖云云。 萧冀曦从听说了王亚樵等人刺杀白川义则的计划,就担心会在铃木薰面前露出什么端倪来,这几天一直想尽办法推拒铃木薰的来访,听阮慕贤说这几日就要启程,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离沪是件大事,尤其是前去现在正被日本人所把控的沈阳——如今该叫做奉天了。不说别的,单是要瞒过沈沧海,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齐威不知怎地闹了肚子,于是萧冀曦自告奋勇的替他守夜。待到凌晨两点钟去巡查各处的门窗,结果还看见阮慕贤的房间里透出隐约的光亮来,担心的从门缝里往内窥视。 阮慕贤没有睡,他穿着一件米白的绸衫靠在床头,怔怔的对着窗外出神。 只不过他虽然是在神游物外,却依旧十分机警。尽管萧冀曦已经是轻手轻脚,却也瞒不过他,很迅捷的扭过头来,而且手已经往枕头底下去了。 萧冀曦可以确定那底下肯定搁着一把枪。 看见是萧冀曦,阮慕贤放松下来,从门缝里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进去。 萧冀曦推门进去,很自然的把阮慕贤床头柜上的茶杯挪走了,从一边的水壶里倒一杯白水换过去,以免阮慕贤越喝越精神。“师父今晚怎么睡得这样晚?” 阮慕贤撑着脑袋,十分苦恼的样子。“今晚我想起来与沧海交代去向是一桩难事,结果越想越不得解,错过了困意。” 听阮慕贤这样说,萧冀曦也是深以为然。刺杀溥仪如何艰难,那都是他们到了地方之后的事情了,眼下这一关却是迫在眉睫,不能置之不理。要是拿不出合适的章程偷偷跑路,沈沧海绝对会想尽办法追去沈阳。 但再想想,沈沧海身手敏捷,若是一起去上海,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想到这曾,萧冀曦忍不住的问道:“师父,不如我们把师姐一起带走?” 阮慕贤正在喝水,听了这话被呛的咳嗽起来,他咳的惊天动地,萧冀曦连忙替他顺气。 好半晌阮慕贤才平静下来,忙不迭的摆手。“可千万不能告诉她这事,否则她能直接冲去王兄府上理论。” 他与沈沧海这许多年的师徒之谊,是把她摸得通透。若说他派沈沧海去做这件事,她是绝对不会有二话的,但他要是想跟着一齐去,那是万万不能。 阮慕贤几乎能想象出沈沧海要说的话来。“师父你自己身子自己不知吗?此离沈阳千里之遥,不提舟车劳顿,到了之后万一事情败露,就算跑的掉,师父你经得起风餐露宿?” 他脑子里的沈沧海叨叨咕咕说了这么一大串,把他说的是分外头疼。 “所以,只能让师姐知道我们是要回沈阳,但不能让她知道我们是要回去做什么......师父不如与师姐说,要回去祭祖?”萧冀曦沉吟着替阮慕贤出谋划策。 他也担心阮慕贤的身子,然而此行是回沈阳,他是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些私心。 ——万一回去能遇见他爹,万一回去能找着失踪的白青梅......这些个万一凑在一起,虽然虚无缥缈,但就是叫他心头火热。 “清明节已经过去了,这会再提祭扫,你师姐心思玲珑,一定能觉出不对来。”阮慕贤先是想也不想的否定了萧冀曦的提议,然而再仔细想想,紧皱的眉头又松开了些。 “不过,快到三月十五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低沉。 他是不想拿这事做遮掩的。 二十年前,他接到家里的来信。 那一年的三月十五,那个在故乡等了他大半年的姑娘没把他等回去,等到了他的仇家。 他年少气盛意气风发,一心在大上海闯出一个天下来,却是把她扔进了危险的漩涡之中。 一声枪响就是一条人命,那年月生死轻易的叫人心寒。 他哥哥当年也是喜欢过小羽的,含着泪埋了小羽,把她最后说的话写进信里转交给了他。小羽嘱咐他好好活着,别去报仇,他就二十年再没回去,因为怕回去了忍不住,违了她最后的嘱托。 一晃正是二十年。这时候他接了这样的嘱托,焉知不是小羽想他了。 阮慕贤想的有些出神,萧冀曦不明所以,但看他神色里含着淡淡的哀伤,也不敢去打扰他。 窗外不知是哪只猫打起了架,发出长长的几声叫,阮慕贤才如梦方醒。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没有泪痕。 这么多年了,悲喜都隔着岁月的帷幕,不会被轻易激起。 “师父?”萧冀曦觉着自己是说错了话,惴惴不安。 “没什么,你的提议很好。”阮慕贤勉强的笑了笑。“明儿叫你师姐来一趟,叫她帮着准备准备。就说,我要回去给你师娘上坟。” 萧冀曦头一次听阮慕贤自己提起这位师娘来。以沈沧海的说法来看,他们并未婚配,只是阮慕贤自然的说出你师娘这三个字来,显然是早已把逝者认定为了自己的妻子。 他看着阮慕贤的神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退下了。 只是不由得心事重重,以至于回了房之后,竟也是瞪着眼睛一直到了天明。 第46章 蒙骗 沈沧海听说阮慕贤突然要去沈阳,是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她接了电话连忙抛下手头的一大堆事赶来了阮公馆。 萧冀曦这些日子只要不是在替阮慕贤跑腿,就会把齐威齐宣守门的活接下来。他看沈沧海来了,虽然已经准备好了完备的说辞,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心虚,只能尽量的不与沈沧海进行目光上的接触,担心会出什么纰漏。 沈沧海满心都盘算着怎么叫不省心的师父打消出门的念头,没注意到萧冀曦的反常。她风风火火的来,帽子歪在一边,显得有点滑稽。 萧冀曦接了她摘下来的帽子,跟着她一起上楼去见阮慕贤。 阮慕贤倒是十分镇定的样子,看起来是有十足的把握能骗过沈沧海。 “师父,您怎么想起来要回沈阳了。”沈沧海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稳,就已经开了口,可见是真的着急。看她这样真心实意的为阮慕贤担心,萧冀曦忽然觉得这样骗她是不大合适,于是更加的心虚。 阮慕贤也有些感怀。他何尝不知沈沧海总是拦阻乃是为了他好,只是他每回觉着病弱之体还能做些有用事情时,总觉得是势在必行,不能推辞。况且这回王亚樵所嘱托的乃是一件大事,若是因为他不能成行而功亏一篑,他也会引以为憾。 因而他只微微一笑。“前日梦见你师娘了,想想看一转眼已经二十年,也该回去看看。” 阮慕贤知道小羽不会怪他拿她来扯谎,这是要去做大事,小羽一向是理解他的。 一念及此,也不免唏嘘,于是眼眶红的货真价实情真意切,沈沧海见他这幅模样,久久不能语。 师父对师娘用情至深,她是看在眼里的。每年三月十五,师父都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原先年少气盛,刚知道这件事便莽撞的去问阮慕贤为什么不回沈阳去看看师娘。 阮慕贤那时的回答轻描淡写,然而叫人悚然。 “我怕回去了,忍不住就要杀人。” 那时的阮慕贤已经不复少年时锋芒毕露,是个温吞儒雅的模样。只是说那句话的时候,沈沧海觉出了森然的杀意。 沈沧海从那时起便知道,师父是忘不了师娘的。不回去,只是不想再为这仇恨搭上更多亲近之人的性命,毕竟冤冤相报总没有尽头,他已经没了师娘,不能再让别人也跟着罹难。 她听阮慕贤是要回去为师娘祭扫,深觉不好阻拦。可想到沈阳如今是个什么模样,还是忍不住的出言劝阻。“师父,而今回去只怕是不安全。” 阮慕贤轻笑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忧。“你师父我也不是没经历过风浪的,虽然日本人闹得凶,但既然打出了什么五族共和的口号,总要做出点样子来,沈阳也不会十分凶险。” 这却是实话了。旁人不免要觉得沈阳如今陷入敌手,还成了所谓满洲国的一部分,定然已经是龙潭虎穴有去无回,阮慕贤却察觉出其中的灯下黑来。 日本人不是当年的蒙古人,他们想搞殖民那一套,不是要把中国人赶尽杀绝,而是想叫他们做牛做马的为己所用,所以比起大肆杀戮来,拿怀柔政策去安抚民众,让浅薄短浅些的人觉着这帮侵略者也还算不错,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因此沈阳现在不能说歌舞升平,却肯定比战区要平和一些,又或者比刚刚停战的上海还要多一分粉饰出来的太平。 沈沧海知道阮慕贤说的有理,又是一阵沉默。她直觉这事透出些不对来,但哪里不对又说不好,看阮慕贤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一时再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道:“那容我准备一下,与师父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萧冀曦不曾想到沈沧海还有这一手等着,好容易才忍下了面上的失色,偷眼去看阮慕贤。 阮慕贤却是知道沈沧海放心不下自己,一定要有此提议,因此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沧海你需留下,看顾一应事宜。我可不想等回来时,发现自己攒下这点老本有什么闪失。这次叫老五和我一起去就是了,他才离了沈阳不久,重回故地,不会有什么闪失。” “可是——”沈沧海想说萧冀曦毕竟还是年纪小了些,本事也小了些,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恐怕还是担不住。但她又想到萧冀曦这大半年来是勤勤勉勉,这样说出来恐怕要折了他面子,这话就不好再往下说。 “好了,你还信不过师父的眼光么?”阮慕贤把她这反应也计算在内了,接的分外顺畅。“老五现在已很能独当一面,你要是不放心,不如就借着这机会,当做对他的一次考较。” 沈沧海心下有些焦急,既然是考较,那一定可能有考较不过的时候,这又不是儿戏。只是想到上海这一大摊子事的确不能离了人,程逢春是个莽直的指望不上,李云生徒子徒孙的一大堆也有些分身乏术,自己却是实在不能与师父一同离开的。 阮慕贤见她犹疑,又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再说你师父只是身子弱了些,也不是老的不能动弹,真要有老五也应付不了的事,难道还不比你强些?” 沈沧海听他语含调侃,忍不住嗔怪的看了他一眼,然而想到他这时节还有心思开玩笑,显然是很游刃有余的,思量再三最终还是一咬牙,点头应允了。“好吧,只是师父路上一定要万事小心,快去快回。” 萧冀曦与阮慕贤对视一眼,知道这一关是过去了,松了口气下来。 “师姐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师父。”他也忙不迭的跟着保证,想着要赶紧叫沈沧海放下心来离开。 沈沧海听他这样说自然不可能全然放心,但也算是聊胜于无的一点安慰,再加上她本身就是在百忙中抽时间过来,看事不可为,也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萧冀曦身上了。 及至沈沧海一走,萧冀曦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汗湿重襟。 第47章 意外消息 把沈沧海这一关过去了,他们就开始忙忙碌碌的准备起来。 按阮慕贤的话来说,他们此去沈阳一定要赶在四月二十九号之前到达,否则所谓天长节上一旦生出事端日本方面肯定各处都要戒严。 及至要回沈阳,萧冀曦说不激动是假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去与白青竹知会一声,但是想到不能走漏风声也只好忍下来。 想不到这一天白青竹自己找上门来了。从时间上判断,她应该是先去了沈公馆,再从沈公馆一路寻了过来。只是她甫一到阮公馆,就先叫齐威和齐宣吓了一跳,直到见着萧冀曦还有些惊魂未定。 萧冀曦想起自己头一次见着齐家兄弟也是诚惶诚恐,再想想如今,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已是物是人非,不由感慨。 齐威和萧冀曦相处的久了,知道这位小师叔好说话。虽然总敬他是长辈,但二人到底同龄,有时相处便随意很多。他头一次见到白青竹,惊讶于小师叔还认识这么漂亮的姑娘,等萧冀曦一出来就一马当先的冲上去问他。 “小师叔,这......” “不用你管,忙你的去。”萧冀曦看他那好事的表情,只觉得是一脑门子官司,连忙朝两个人摆手。 等萧冀曦打发走了笑容诡异的兄弟俩,已经出了一脑门的汗。 “青竹,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他拉着白青竹坐下。 白青竹来找他本来是想跟他说白青松日前接到从沈阳辗转递出来的一点消息,其中就有萧父的现状,但听沈沧海先前与她说萧冀曦要与阮慕贤一同动身回沈阳,就不免有些犹豫。 她担心萧冀曦得了消息,回沈阳后横生枝节。但如果不说,等今后萧冀曦知道她有这么大的事情瞒着他,一定会生气。 萧冀曦看出白青竹在犹豫,便知道她不是一时兴起来找自己的,于是很耐心的等她组织语言,顺手从一旁倒了杯水给她。 三月份的上海已经有点热意,白青竹这一上午跑的急,出了一身汗。她接过水喝了一气,心里反倒定了下来,对萧冀曦说道“我听说你要回沈阳了,这可是真的?” 萧冀曦先是一愣,而后意识到在沈沧海眼里他回沈阳是为了陪阮慕贤祭扫,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大事,因而告诉了白青竹——她们两个不知道为什么感情看起来倒是很好。 “是,师父要回去祭扫,他许久没回去,故而带上了我。”他顺着之前哄骗沈沧海的话说了下去。 白青竹点了点头,似乎有点魂不守舍。“那我和你说的这件事,你听完一定不要试图做傻事。” 萧冀曦失笑。“我能做什么傻事。” 白青竹却板起脸来,十分严肃。“你得先向我保证,否则我就不告诉你了。” 萧冀曦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觉出了白青竹是正经与他说话,因而点头答应。 “大哥要我来告诉你,昨天接到从家里传来的消息,有人最近见到了萧伯父。” 萧冀曦眼睛一亮,探身过去抓住了白青竹的手。“他怎么样了?” 从听白青松说他爹是跟着留守关外不肯退兵的东北军一道留在东北四处与日本人打游击,他就止不住的担心,但沈阳作为沦陷区消息闭塞,即便他有心打听也无从下手,不想白青松能从未离开沈阳的老伙计那里得来一些消息,便不由得十分急切。 然而这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隐秘的嗤笑,抬头看时果不其然见了齐威齐宣两双朝下张望的眼睛,再看看自己正握着白青竹的手,顿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忙瞪起眼睛来“没你俩的事!” 齐威和齐宣缩着脖子不知道躲去哪了,白青竹把手拿回来坐好,耳尖也有些红。但她还记着要答他的问题,轻声道“听说是在药铺里撞见的。日本人对止血消炎的药材都看得紧,萧伯父买的时候露了行迹,叫日本人追着一路出了城。再想办法跟上去打探的时候,好像是被附近山头的人救下了。” 日本人入侵以后,东北境内一部分的胡子或是出于真心,或是想趁机捞点好处,都拉起了救国抗日的旗帜来,虽然也被日本人撵的漫山遍野乱窜,但是经了一冬的大雪封山,日本人对山里的地形也不熟悉,一时间竟也不能拿这些占山为王的怎么样。 萧冀曦听他爹是被人救上了山,先是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打心底里觉着苦恼。 原先只是觉着他爹性子实在是像土匪,现在可好,要是他联系不上大部队,一定会抱着“在哪都是打仗”的心思,正式的窝下来当土匪。 但眼下这时节只要留有一条命,又不是投了敌,都不能算作坏事......但他绝不想接受他爹留胡子。 萧冀曦听完白青竹带来的消息,也知道她为何犹豫了。不过是担心自己回去大张旗鼓的找他爹,惊动了日本人。不过如今也是白青竹属实多虑了,他早就不是那样莽撞的人,况且他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如此凶险,去找人反倒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很诚恳的向白青竹道谢,又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横生枝节。 “和我不用这么客气。”白青竹听他说的真诚,放下心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些笑容。 “青梅有消息了吗?”萧冀曦不想让两人之间的话题接着停在自己身上,而且也是时刻惦念着白青梅的处境,便挪开了话题。 白青竹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虑来,摇头不语。 若是白青梅如今还活着,她那么小一个孩子能跑到哪里?若是她还在沈阳城,这样极力的搜寻一个与反抗者没有关系的孩子,又怎会杳无音讯?这大半年来虽然他们都不愿意承认,但白青梅至今是杳无音信,只怕是凶多吉少。 萧冀曦也对此无计可施,只能宽慰的拍拍白青竹的肩膀,也暗暗下定决心如果此次行动能够全身而退,他一定会试着找找他父亲与白青梅。 第48章 启程 等坐上火车时,萧冀曦依旧感觉是在做梦。 这个时节直接通往东北的路已经基本上被封死了,所以他们要先去到天津。时下其实各处的交通都不太方便,但显然难不住他们。 沈沧海来送他们上车时满脸的忧虑,她的注意力全在阮慕贤身上,于是没有注意到四周一同登车的人里练家子的数量是多了一些。 这事乃是绝密,阮慕贤连齐家兄弟都不曾告知。因为这俩兄弟虽然时刻跟在阮慕贤身边,却是承袭了其师那一根通大脑的直肠子,若是把这机密告诉他们,少不得无意之处就要露出行迹来。 因此现在阮慕贤身边只跟着萧冀曦,两人在包厢里坐定等着车开,今晨风有些大,吹得阮慕贤脸色又有些苍白。 萧冀曦偷眼瞧着自己师父的模样,想着到底是什么叫他肯为这些事拼了自己的命去,为国为民四个字实在大了点,除此之外又没有更好的解释。 “师父,我们到了天津之后要怎么走?”他把一直压在心里的疑问提了出来。 “东北的青帮有几个骨头硬的,也为这事出了力,他们在天津接应。”阮慕贤往座位里靠了靠,松泛了一下奔波一早上变得有些僵硬的身子。 “我听说,天津也有些乱。师父您这样的辈分到了天津,会不会引人注目了些。”萧冀曦这几天忙忙碌碌之间一直没来得及细想,等到现在才想起马后炮似的发问。 阮慕贤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这也是一种掩饰,等到了你就明白。” 萧冀曦算是见识到自家师父多乐意忽悠人了,不过只要他知道阮慕贤是心里有数,也就不再多问。 等车缓缓的驶出车站,又颠簸着走了好一阵子,包厢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萧冀曦记得沈沧海特意是把这间包厢的票一并买下了,顿时紧张起来。而阮慕贤则像是早料到了眼前的场景,气定神闲道“进来吧。” 阮慕贤与几个徒弟说话基本上都是和颜悦色,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但眼下他说话时沉了声音,又是另外一种不好相与的样子。 透着些威严与疏离,很能唬人。萧冀曦见阮慕贤摆出这样的姿态,还以为来人是带着敌意,虽然看阮慕贤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但免不得更加紧张。 包厢的门被来人推开了,外面站着三个身材高大脸色阴沉的男子——这简直是寻衅滋事的标配。萧冀曦想着,暗暗捏紧了拳头。在火车上开枪显然十分不明智,但他自信被沈沧海和阮慕贤折腾了这么久,要打起来还是有底气的。 “你们两个在外面守着。”中间的男子没注意到萧冀曦防备的姿态,扭头对身边两个人说道,然后便跨进包厢关上了门。 三对二变成了二对一。这时的萧冀曦是这样计算的,但他认为不能轻易地叫阮慕贤出手,如今的情形应当是一对一,在体型上他不占优,别的地方却不一定。 使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蓄势待发,预备等着来人表露敌意的时候就先发制人的冲上去砸断人鼻梁时,那人很客气的向阮慕贤行了个礼。“阮前辈,这次的行动由我们配合您,晚辈范明。” 萧冀曦是运足了气随时准备出手,听到这么一句差点岔气。 他不动声色的在座位上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并感觉王亚樵派来的人虽然看着是很专业,可似乎不是暗杀的专业,而是直接在大街上搞爆破而后把警察揪着领子来个凌空摔的专业。 这么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模样,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才对。 且他黑的实在有些精彩,不愧与传说中的黑无常范无救是本家。 阮慕贤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很狐疑的打量了一下范明,并认为王亚樵应当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不过他嘴上还是说的很客气。“谈不上配合,阮某一个病人,只怕要仰仗各位了。” 接收到两个人目光里传递出的怀疑信号,范明黝黑的脸膛上似乎泛了一点红。“阮前辈不要误会,这......主要的活儿,不是我们兄弟几个去做,只是为了隐蔽,安顿下来前不打算让他们与前辈见面。” 这主要的活计自然指的就是执行刺杀任务的事情。火车上人多耳杂不能明说,阮慕贤听到这里也就了然。 想不到这人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心思倒是很细,把真正要动手的人藏得很好,这样一来降低了失败的可能性。且倘若失败了,也更加不容易查到阮慕贤的头上来,看来王亚樵说只是请阮慕贤指导协作倒不是一句虚话,他是认认真真的想在这凶险的一局里保全阮慕贤的。 “这样急着与前辈见面,是有旁的事情。”范明还在为阮慕贤解释,其实在火车上见面时有些不大妥当的,但不得不来也是无可奈何。“王先生说的是火车站一带是袁文会的场子,我们到津的消息只怕要前辈想法子遮掩。” 阮慕贤不屑的笑了笑。“没事,虽然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也没把他当正经的地头蛇看。” “话是这么说,可他与杜先生有些生意往来。”范明微微犹豫了一下。 “袁文会如果聪明,不会来找我的麻烦。”阮慕贤显然是真的没把天津码头的人放在眼里。“如果他连我扫墓的事都要管,也怨不得我教训他。” 做戏做全套,阮慕贤此次出门对外一律的宣称是去吊唁故人,要是有人挑衅也反击的有理有据。他总归是占了长辈的名分,只要不把袁文会真的怎么着了,杜月笙绝不会为生意伙伴就要拿阮慕贤怎么样。 范明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那晚辈就不打扰了。只是为了做给旁人看,还要吵闹前辈一番。” 萧冀曦面露不解,而阮慕贤只是含笑点头,随即萧冀曦就惊讶的看着范明给自己来了一拳,挂着因为肤色而不甚显眼的黑眼圈怒冲冲推门走了。 第49章 毛贼 门被关上时震的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阮慕贤掩着嘴咳了两声,但眉眼是带着些笑意——这倒是个很机灵的人。 很快便听见包厢外头范明的怒骂声。“什么东西!走了走了,老子不跟他一般见识!” 萧冀曦怔了怔,也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这个范明自知来此处与阮慕贤见面或许会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倒是演了这么一出戏。也是人不可貌相,还真看不出他还有这种应变能力。 火车继续咣当咣当的向前开,声音枯燥,叫人听了想睡觉。萧冀曦却是不敢睡,出门在外小心为上,阮慕贤的穿戴讲究身边却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万一被有心人盯上就不妙了。 失窃是小事,叫阮慕贤觉着他不堪大用才是大事。 “火车要开这么久,你总不至于要一直睁着眼吧。”阮慕贤本是闭着眼睛假寐,感到萧冀曦在一旁僵直的坐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听他的声音是强忍着笑意,叫萧冀曦不由得十分泄气。 “徒弟怕火车上人多眼杂,太不安全。”他闷声答道,知道是自己经验不足,让阮慕贤看了笑话去。 “无妨,没什么重要行李,况且若真有人来,为师请你看好戏。”阮慕贤笑眯眯道。 萧冀曦见自家师父又卖关子,只得应下。 有了阮慕贤的命令,萧冀曦也就不再强打精神。他白日里忙活了一天,放松下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算是怕什么来什么,入夜再深些时果然有人悄悄摸进了包厢。 唐锦云觉着自己运气不错,上这一趟火车的时候她便留心观察了一二等包厢的这些乘客。这年月不太平,寻常有钱人出门都得是前呼后拥,但这次却遇上了不一样的。 一个病歪歪的中年人带着个毛头小子,穿戴倒是十分考究,像是两个有钱的傻子。只要做成了这一单,接下来几个月一定是衣食无忧,绝不枉她这会把自己打扮成这么一副落魄样子。 ——唐锦云一向以为自己长得十分可爱,不肯轻易扮丑。 她觉着这两个人没什么好怕的,因而是志在必得。等她轻手轻脚推门翻进包厢时,脑子里就已经全是天津卫的那些个美食了。 包厢里只坐了两个人——果然是有钱人穷讲究的排场,正方便她行事。唐锦云不屑的笑了笑,把目光径直投向了行李架上放着的箱子。 她敏捷的翻身上了行李架,因为身量娇小,刚好能够在窄小的行李架上容身。正打算动手找些钱财,却忽然听见了一声轻响。 这一声响可是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她不是那等没有见识的小毛贼,听得出这是枪上膛的声音。 “小友不问自取,可非君子所为。”阮慕贤从这飞贼进来时便察觉了她,本只想简单的吓唬吓唬了事,但看她身手灵便敏捷,反倒觉着此人可以一用,便拿出了枪来。 唐锦云冷汗直流的看着她本觉着不足为惧的病弱男子握着枪朝她招手,似乎是请她下来一叙。姿态倒是十分客气,可她是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为免脑袋开花,她只能乖乖的下来。萧冀曦与阮慕贤身边都有空位,她小心翼翼的打量一番,觉得还是萧冀曦看起来更弱些,因此选择在萧冀曦身旁坐下,尽可能的离阮慕贤远些。 这一番动静惊醒了萧冀曦,他甫一睁眼就看见阮慕贤拿着枪对着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不必想也知道此人一定是贼。 但还没等他出声,阮慕贤就很迅捷的朝他比出噤声的手势。 萧冀曦一想,如今阮慕贤手里拿着枪,如果声张起来叫人看见也不是什么好事,遂不再说话。 唐锦云见了枪便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子,自认倒霉。“叫你发现是我技不如人,说吧,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萧冀曦见这灰头土脸的小子敢在阮慕贤面前这样嚣张,有些气闷。但碍于阮慕贤叫他噤声,只是狠狠瞪了一眼权做发泄。 阮慕贤又笑了笑。“小友不必心急,方才你动手时我没有声张,就是不打算难为你。” 唐锦云翻了个白眼。不打算对付她就是拿着枪对着她?但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她一声不吭,一副全凭发落的样子。 最初的惊慌过去之后她也算是想明白了。这人就算拿着枪也八成是在吓唬她,在火车上开枪绝对会惊动旁人,这能拿得了枪的人如此低调出行一定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她也不会说出来,万一他们恼羞成怒开了枪,自己可就只能做冤死鬼了。 “小友是已经看出了我不想声张此事,果真聪明。” 阮慕贤的话让唐锦云悚然一惊,这男人像是有读心术一样,偏偏还带着赞叹之意说她聪明,简直像是在讽刺。 “有话直说,不用绕弯子。”她抱着胳膊冷冷道。 萧冀曦觉着这人忒不识好歹,而且阮慕贤与他平辈论处,岂不是让自己矮了一辈。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开口低声喝道“你这人,怎地如此不识好歹!分明是你有错在先,却做出这等姿态来,真以为我们脾气很好吗?” 唐锦云少年心性,听了这话立刻忘了自己是为人所制,反唇相讥:“他脾气好不好我不知道,你脾气可是不太好。” “你——”萧冀曦瞪圆了眼睛。 “老五,好了。”阮慕贤看两个人斗鸡似的瞪着眼睛,心情倒是不错。他摆手制止了萧冀曦,语气忽然多了些促狭之意。“对姑娘家可不能这么无礼。” 萧冀曦结结实实的愣住,片刻之后才道“姑娘?” 他仔细的看了看身边坐着的唐锦云,把唐锦云看的脸红“看什么看!” “看实在不像姑娘的姑娘。”萧冀曦正愁被她骂了无话可说,当下立刻接话。 一时间包厢里的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还是阮慕贤咳嗽两声,萧冀曦才醒悟眼下不是斗嘴的时机,连忙正襟危坐,不再说话。 第50章 深意 萧冀曦坐在一边警觉的打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飞贼。 虽说这次行动定是绝密,但也不能排除走了风声的可能。她要是为了这件事找上门来的,或许不等进入东北境内就会被日本人抓去了。 唐锦云也在悄悄打量这两个人。 这年月做什么都不容易,做飞贼也是一样的。她没失过手,但原先亲眼见着被抓住的同行是什么下场。偷到普通人身上打一顿送到警局,偷到有权有势的人身上好一点的断条胳膊,坏一点的直接去受阎王爷的审。 她本来是已经认栽了,但现在看这两个人分明有枪却摆出这么一副低调的样子,很像是心里有鬼,于是又燃起一点希望来。 “我话说在前面,你们要是不打算放我走,我就喊开了让大家都来看热闹。”想到这里她胆子大了些,开始试图讨价还价。反正对方摆明了是不想声张,不管是放枪还是让她嚷起来应该都不是他们想看到的局面。 阮慕贤哑然失笑,更确定了这是个误打误撞摸进来的倒霉小鬼。萧冀曦接到阮慕贤的眼神示意,半真半假的威胁。“那你信不信我们把你堵了嘴绑下车去再杀?” 唐锦云立即小脸煞白的闭了嘴。等她意识到自己可以扯谎说有同伴接应的时候已经被自己的表情全然的暴露,于是只好老老实实的闷声问道:“说吧,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阮慕贤观察了一下她,见她的确是不打算再起不合作的心思了,才慢悠悠的开口。“请你帮我偷一样东西。” 不说唐锦云大为意外,萧冀曦也有些惊讶。他实在没想到阮慕贤突然打起了这样的主意,仔细思索却又想到整件事都透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就算他们这次要保密,也可以安排些人手跟着到了天津再散去,不至于打草惊蛇。 而退一步来说,阮慕贤如果实在是谨慎为上,也大可不穿的这么齐整。他们两个人这样的穿戴孤身前来乘车,摆明了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小毛贼的注意。 这说明阮慕贤的确是想要引一些人前来。 他不禁对阮慕贤深远的布局肃然起敬。 阮慕贤本来是做好了一路上对着受引诱而来的这些人做仔细拣选的准备,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头一个来的就看着很合用。身手敏捷,有点少年人的狡黠,但人又很机灵——还是个女孩子,有些场合女孩子出手的确更方便些。 唐锦云先是意外,而后松了口气,懒洋洋朝后一躺大包大揽道:“你放心,只要小爷我出手,就没有拿不到手的东西!” 萧冀曦咳了一声,提醒她现在就处在失手叫人抓住了的境地。 唐锦云愤愤不平的一翻白眼。“你们这是设好了套叫小爷来钻,又都不是普通人,不算不算。” “姑娘倒也不必急着夸下海口。”阮慕贤此时的态度便显出一分强硬来,因为唐锦云此刻只剩下了合作这一条路走。如果她真的拼着被抓去警局刚一见到枪就呼喊起来,那的确会叫人头疼。但现在她知道自己二人已经有了警觉不会容许她呼喊,就会熄了这份心思。 既然是要找她合作,总也要表达一点诚意。阮慕贤把枪搁在了小桌上,先前他观察着唐锦云的动作,只是身手利落些的寻常人,还不足以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了东西去。 “我请姑娘去取的,也不是普通人的东西。”他垂了眼轻笑一声。 唐锦云不耐烦道:“什么人,什么东西,你总得说了我才知道。” “姑娘有些天津口音,恐怕是天津本地人吧?”阮慕贤却没她这么着急,不紧不慢的卖着关子。唐锦云只想着赶紧叫他把话说完好溜之大吉,听了这无关紧要的问话短促的一点头。 “那姑娘认识袁文会吗?我想请姑娘取的,是袁文会身上的一样信物。” 这话让萧冀曦与唐锦云一并瞪大了眼。萧冀曦心里暗觉不妙,先前范明说过不想与袁文会起冲突,怎么阮慕贤一开口就把主意打到了袁文会的头上去。 而唐锦云则是咋舌不已,这两个人胆子实在太大了。袁文会是什么人?先前和王老大争夺太古码头时那叫一个血流成河,最是豪横。他把码头夺去了不说,又和上海的杜老大扯上关系,愈发的耀武扬威起来。 唐锦云自己先前舍下天津卫跑出去漂泊,也是因为惹到了袁文会某个徒子徒孙头上。她在赌场里看热闹时撞破了人出老千喊起来,要不是跑得快恐怕如今零件便不会那么齐全了。 现在这人一开口就叫自己偷到袁文会头上,那不是让自己去找死吗?可是转念一想只要她出的了这个包厢,天高海阔还不是任由她跑。大不了天津她不回了,直接上北平混营生去,遂一咬牙还是点了头。 “你说吧,什么信物?” 阮慕贤却没急着答话,只仔细的打量着唐锦云,打量的她心里发毛。 “姑娘是在想着,只要今晚把事情应付过去了便可脱身吧?” 唐锦云怀疑这人真有读心术。 “姑娘想在我眼皮底下安然下了火车并非易事。况且我也不会白让姑娘做事,只要信物到手,便护送姑娘出天津城。去什么地方任你挑选,再另出两根金条。” 唐锦云开始觉得这男人是脑子坏了。能拿出两根金条什么江洋大盗只怕都能请到,何苦来为难她?但阮慕贤话说的绝,她也一时间无计可施,只能应下。“那你说,是什么信物——还有一条,要是我失手了,可得保全我。” 这要求其实是有些过分的,按理说她受雇于人失败了只能算学艺不精,没想到阮慕贤一口应下。“这是自然。也不是旁的东西,先前袁文会抢码头之后得了杜月笙送的一块怀表,烦请姑娘取来。” 萧冀曦悚然而惊,直觉阮慕贤一定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第51章 不寻常的怀表 怀表这东西,值钱也值不到哪去——就算它是金镶钻的,阮慕贤也不会看得上眼。 它肯定还有些别的什么含义,那一瞬间萧冀曦脑海里飘过一长串诸如遗祸江东栽赃嫁祸之类的词,但再想想又自己推翻了。 阮慕贤与杜月笙之间眼下又没什么冲突,杜月笙势力庞大,阮慕贤即便不怕他也不至于非要跟他作对。 但他又想不出阮慕贤到底是想做什么,只能静静听着。 “贴身的东西,我上哪去偷?”唐锦云一听便打起了退堂鼓,连连摇头。 “这东西是他们两个交易的凭证,袁文会不会贴身带着,多半在他府内。”阮慕贤语气温和,然而态度依旧强硬。 “他那——么大个宅子,”唐锦云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以示程度。“我上哪去给你找一块表?” “姑娘身手敏捷,想必经验老到。”阮慕贤把话说的很好听,并未直说唐锦云是个惯偷。“一定知道人惯于在哪放重要的物件,不用我多说。” 见藏拙不成,唐锦云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但姑娘放心。我会想办法把袁文会本人调开,也会派人接应姑娘。”阮慕贤所指的人,自然就是范明几个。真正用于暗杀的人动不得,剩下的都太过扎眼,但只要再加上一个不知来路的飞贼,就能把人的视线转移开去。 他是在防袁文会。 阮慕贤心里对袁文会是极看不起的,一个徒孙辈的小子,用的都是些下作手段发家,真本事没有钻营呼喝倒是在行,还不配做他的对手。但其人与日本人显得有些亲厚,倘若他前脚从天津往沈阳去后脚就爆出刺杀的事来,再让袁文会联想到他原是暗杀的一把好手,难免不会节外生枝。 他得把水搅得足够浑,浑到仿佛自己借着祭扫的幌子实际上是想在天津找袁文会的麻烦,把火烧到袁文会身上叫他自顾不暇才行。 最能叫袁文会焦头烂额的,应当就是他与杜月笙之间的交易出了什么岔子。偏巧杜月笙对日本人是从不假辞色的厌恶,虽然因为不好插手天津的事情对袁文会霸占了码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不会容许袁文会扯着他的幌子和日本商会有什么联络。 再者阮慕贤也很厌恶烟土生意,能搅合搅合断个几日再好不过。 唐锦云看阮慕贤是油盐不进,又没了脱身的办法,只能咬牙应下。她心里是懊恼不已,怎么偏偏就看上了这么两个煞星的行李,但木已成舟,也只能盘算怎么才能了结这桩事了。 “成交。”她这会倒是显得很爽快,探过身子去朝阮慕贤手上一拍。“咱们说好了,成与不成,你得保我的命。” “一言为定。”阮慕贤冷不防叫她近身微微吃了一惊,但他看出唐锦云是彻底的没了敌意打算安心帮他做事,也便不计较。 唐锦云站起来想走,却叫阮慕贤叫住了。 “既然是合作,我也不瞒姑娘。”阮慕贤先前和唐锦云一番词锋机辩已觉着有些耗费心神,掩袖咳了两声方道。“虽然车上的确有我的人手,眼下我却不想暴露,因此得劳烦姑娘在我这里歇息一阵子了。” 唐锦云直直的盯了阮慕贤一会,没看出他话里的真假来。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自己想跑就相当于撕破了脸皮,再想坐下来谈可就没这么好的条件了,反正现在也已经得了性命无虞的保证,暂且听他的也无妨。 她开口想要道谢,却发现不知怎么称呼,一时间愣在那里。阮慕贤看出她的窘迫来,及时替她解了围。 “我姓阮,阮慕贤。事起仓促还未请教姑娘姓名,倒是失礼了。”阮慕贤报的是真名,他的行程并不是什么秘密,既然合作,遮遮掩掩的也没什么意义。 “唐锦云。”唐锦云听了他的名号隐约觉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究竟是谁,但也是暗暗的心惊肉跳。能叫她听着都耳熟的肯定是些大佬,今天撞他手上还几乎算全身而退,这事可供她吹一阵子了。 萧冀曦看她坐过来,很努力的往角落里缩了缩。但这毕竟是晚上,是以犹豫了一下,还是眼巴巴的看向阮慕贤。他可不想和这姑娘肩并肩坐上一路,那得比受刑还难受些。 阮慕贤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朝萧冀曦招了招手。“老五,你过来坐吧。” 唐锦云也老实不客气的占据了整张座椅。 她这人有一个好处,就是特别的随遇而安,本来要回天津是要跟那些鱼龙混杂的乘客挤上一路的,现在得了这么个好位置也算因祸得福,因此坐下之后相当闲适,不一会萧冀曦便听见了她趋于平稳的呼吸声。 ——竟然已经睡着了。 这姑娘可真是心大,萧冀曦发出一声苦笑。易地而处要是他做什么事叫苦主抓到了还和苦主同处一室,断不能这么安闲自在。 不过这姑娘一看就是个惯于跑江湖的,恐怕是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师父。”他悄声问道。“这事您和他们......商量过了吗?”他悄悄的指了指包厢外。 “我与王兄说过,他说范明其人心思虽细,但城府不深。我这事关系极为要紧,能告诉他们时自然会告诉。”阮慕贤并不避讳唐锦云。他听得出这姑娘是真的睡着了,且语焉不详保证旁人都是听不懂的。 范明等人知道的只会是袁文会手下有人得罪了他,因此他要做一点小小的反击。至于得罪他的会是谁,那不重要。那些人在自己地盘上横行惯了眼高于顶,制造一点摩擦是再轻易不过。 连萧冀曦听起来都有点一头雾水,但眼下包厢里多了一个酣然高卧的唐锦云,他也不好多问。 这趟旅程打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后头还缀着那样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萧冀曦的睡意被搅和了便再没造访,索性真的守了夜。 第52章 抵津 萧冀曦本以为旅程余下的时光会相对平静一些,即便再有些人觊觎他们的行李,也不过是如法炮制的把人吓唬走便是了。 但他低估了唐锦云惹麻烦的能力。 第二天一早,唐锦云才在包厢外头露了一下脸,就被个中年男人揪住了。 “肯定是你——我找了你半日,没想到你躲到这来了!” 中年男人的叫嚷极具穿透力的从薄薄的木板门那一段传过来,阮慕贤冷不防被吵,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倒是低估了这姑娘的胆量,不光打算对他们下手,竟还在之前做下了案子。阮慕贤揉了揉额角,示意萧冀曦去把事情快些解决了。 萧冀曦硬着头皮拉开了门,对外头怒气冲冲的人堆起一个笑来,把唐锦云往自己身后扯了扯。“这位大哥,咱们有话好说,舍妹不懂事,若是拿了大哥什么东西,定当奉还。” 萧冀曦这话说的带几分江湖气,是为了少些麻烦稍稍先压人一头。虽然犯事的是唐锦云,但阮慕贤现下要用她,因此几人是在一条船上的。唐锦云偷去什么必是得还,但还了东西之后还得护她周全。 “你妹妹?”那人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一下萧冀曦。 萧冀曦知道两人的装束差异实在大了些,但也有应对之策。“说来惭愧。这兵荒马乱的,我与我妹妹是失散了许久。昨夜她摸进来......”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表露的十分明显,转瞬间已经把个故事编圆满了。 萧冀曦陪着笑,回头嗔怪的看了唐锦云一眼。他学着白青松的样子,把一个担心妹妹的兄长演的淋漓尽致。“赶紧把东西还回去,哥既然找到你了,往后肯定不会叫你吃苦。” 唐锦云看萧冀曦一本正经的演着,肚子里憋笑。但也像模像样的扮了一回乖巧,从怀里拿出一块表来。 她眼睛生的大,从下向上怯怯的看着人也不免叫人心软。“我......我先前是没法子,实在对不住。” 东西完璧归赵,萧冀曦看着也不是个好惹的,虽然形单影只,但坐在这包厢里便能证明他的财力。中年人也不愿多做纠缠,只感慨了几句眼下世道太乱,揣着表钻进了隔壁车厢。 “你胆子也真够大的。”萧冀曦见没旁的枝节横生,松一口气,回头面色不善的瞪着唐锦云。 唐锦云不甘示弱的瞪回去。“本来没打算的——他踩了我一脚,给他个教训!” 萧冀曦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的半晌没说出话,一弯腰钻进包厢不打算跟她说话了。 阮慕贤靠在窗边把这一番争执都听在耳中,见萧冀曦进来,脸上有些好笑的神情。“你倒是挺机灵的。” “我想着师父是要把这姑娘和我们绑的紧些,就编了这么一套瞎话。”萧冀曦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他隐约猜着阮慕贤是想把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天津来,让他看起来像是与袁文会之间有隙才设了这么一个局,因此让外人都觉得唐锦云就是与他们一伙的,也算合阮慕贤安排。 阮慕贤欣慰的点了点头,看来他这徒弟是逐渐开窍了,虽然还是少年心性重些,遇到大事倒也堪用。 唐锦云也知道萧冀曦是帮自己免了一场风波,不情不愿的小声和他道谢。 萧冀曦转眼间多了个麻烦的妹妹,对她的道谢并不感冒。不过姑娘家一般都脸皮薄,他可不想把人惹急了,摆摆手算是受了她的谢。 等车在天津停靠的时候,危机感与新奇感一同袭上了他的心头。 天津于他而言是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且还有一个袁文会马上就要与他们对上。不过等他下车闻到麻花香气的时候,就已经短暂的把这些忘到脑后了。 他帮阮慕贤做事是有工钱拿的,虽然不知道够不够阮公馆的房租——但他这段时间已经逐渐学会在阮慕贤面前忽略这件事了,反正他师父实在是不知道究竟多富裕。 他朝阮慕贤看了一眼,阮慕贤看出他在琢磨什么,微笑点了点头。 等萧冀曦要举步向前时,却被唐锦云拉住了。先前由萧冀曦出面替她解围时她便已忘了先前两人拌嘴那些事,很拿他当自己人。现下到了自己的地盘,她觉得有必要罩一下自己人。 “别信这些个火车站叫卖的,回头兄弟我带你去吃好的!”她豪气干云的拍了拍萧冀曦的肩膀,但想到现在囊中羞涩,阮慕贤允诺的酬劳又遥遥无期,赶紧找补一句。 “我带路,你请客!” 萧冀曦为她坦荡的态度所惊,等看见她喉头上下耸动一下,不禁笑弯了腰。 范明远远看着发现阮慕贤身边多了个人,说不惊奇是假的。 他先前看阮慕贤与萧冀曦是个容易遭人惦记的行头,特意叮嘱手下弟兄盯着他们所在的包厢,但从今早那边闹将起来才发现是多处一个人来。其中固然有他们的人手不能离得太近为外人察觉的缘故,但也能证明这人要是个毛贼,绝对身手不凡。 王亚樵一早安排好了众人在天津落脚的地方,待用黄包车三转两转的到了地方,是个有些冷僻的小院,要隐藏身形倒是再好不过的。 萧冀曦三人是头一批到的,等到范明等人也从不同的路径七拐八拐找过来的时候,就又是个晚上了。 唐锦云有些好奇的看着三三两两到来的人。她这会觉得周身没什么威胁,说话也少了些顾忌。“你们这么多人,究竟是要做什么大事?” 萧冀曦眼见着范明神色一凛,赶紧示意唐锦云闭嘴。“这事不用你管,你还是老老实实的想着怎么尽快拿到东西吧。” 唐锦云直觉不妙,要只是为和袁文会对上,看阮慕贤的气度不像是势力弱于袁文会的,实在不用这么如临大敌。 这其中恐怕只有一个解释,袁文会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她要做的事只是这幌子的一部分。 她突然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灭口了。 第53章 巧合 萧冀曦撞见了唐锦云担心的目光,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把后头的秘密守住,是我们的事。唐姑娘只要不打听旁的事情,专心完成咱们之间的交易,就绝不会有事。”他十分确定的安慰道。 这不是句空话,阮慕贤手段是狠,但那是用在敌人身上的。萧冀曦零零碎碎的从自己人和旁人身上听来的消息凑成阮慕贤一部波云诡谲的前半生图景,就发现他师父其实护短的很,更干不出卸磨杀驴的事儿。 萧冀曦看得出范明见了唐锦云,心里是犯嘀咕的,这话得叫他们说开了才行。因此他向阮慕贤笑道“师父,咱们对这儿也不甚熟悉,不如叫唐姑娘受累跑一趟,指两个兄弟跟着出去办置晚饭。” 阮慕贤听萧冀曦话说的漂亮,赞赏的点点头;唐锦云也明白自己知道的越少就越好脱身,乐得被支开。范明见这不速之客没有要参与到他们之中来的意思,脸色也好了不少。从手下人里挑了两个话少的,跟着唐锦云走了。 唐锦云一走,范明脸上就带了些难色。“阮前辈,您这是......” 阮慕贤知道范明的为难之处,不和他卖关子。“是个障眼法,叫人知道我是为折腾袁文会才借口北上的。” 他与袁文会之间倒是没有过什么交集,但打从受王亚樵之托预备着去沈阳动手,阮慕贤就特意设了一个套,让打北边来的一批药材靠了天津码头,又叫袁文会以为里头夹着烟土是要来抢他生意,闹将起来烧了那批货。 是以现在再和袁文会对上,有心人顺着蛛丝马迹往上查就会发现而今发生在天津的摩擦是个幌子,阮慕贤一早就因为这事记恨上了袁文会。 范明听阮慕贤将这些谋划一一讲来,当下肃然起敬。他看得出阮慕贤是很有傲骨的一个人,也相当的瞧不上袁文会,他肯屈尊找袁文会的麻烦,是对这件事用了心。 范明朝阮慕贤一抱拳,歉然道:“晚辈不该有所怀疑。” “无妨。”阮慕贤轻轻一摇头。“而今咱们同舟共济,有什么事就该及早说出来。先前瞒着你,我也有不是。” “眼下要和袁文会的手下起些摩擦,不知前辈是何打算?” 阮慕贤笑了一声,一旁听着的萧冀曦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发凉。 “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我徒弟叫人打了这等事最合适发难。” 萧冀曦接收到四面八方齐刷刷的注目礼,不由得苦笑。阮慕贤看着他面带笑意,他便知道师父这也算是考较他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咱们都算是过江龙,抢地盘的事估计做了也显得太过刻意,反而不美。不如找个酒馆赌坊之类的,一言不合打起来也就是了。” 阮慕贤欣然颔首,以为他这话说的有理。萧冀曦想着自己将要面临挨打的命运,笑的便有些苦涩。 “阮前辈找来的那位......那位姑娘。”范明先前听阮慕贤对唐锦云的称呼,虽然觉着实在是看不出唐锦云的性别,但还是顺着阮慕贤的说法往下说。“又是什么用处?昨夜晚辈是安排人远处替您守夜的,居然没发现她进去。” “唐姑娘是个身手敏捷的。”阮慕贤算是承认了唐锦云飞贼的身份。“我是叫她去拿杜月笙送袁文会的信物,再去日本商会做些文章。此事若成,袁文会自顾不暇,若是不成,也只会以为我借了北上的幌子来寻他晦气。” 几个人又在院子里秘密的谈了一阵子,萧冀曦得知一部分人今日已经继续北上去打前站了,一应安排都十分周密。只是这事布置思量的越多,越能证明它不简单。萧冀曦看着院子里面带笑意的这些人,又想到能回上海的不知道会剩下几个,不免心情有些沉重。 正在他忙着伤春悲秋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外头响起来了。范明脸色一变,这地方的隐蔽性十分要紧,可不能叫外人看见。 但进来的是他们自己人,却只有一个。 那人还不等喘匀了气,就赶紧对范明道:“大哥,快带人去登瀛楼那边看看吧!” 范明不是天津人,但走南闯北到过几次天津,听过这名号,心想这丫头办置晚饭倒也真是不客气。“出了什么事?” “那姑娘好像是遇上了以前的什么仇家,但她也机灵,知道不能把人带到这来,喊我报信,这会正在那和人耗着呢——我听人家说,好像寻仇的是袁文会的徒孙,在那一带也有些势力。” 这话听了之后,一行人赶紧启程。虽然有着对同伴的担心,但个个都免不了喜形于色——这可算是瞌睡遇上了热枕头。萧冀曦一马当先冲在前头,心想这姑娘可以算个福星,免了他白挨一顿打。 一行人走的走跑的跑,或快或慢向登瀛楼赶。这地方虽说冷僻,但实际上离登瀛楼也不是很远,只是路途曲折幽静了些少有人走。带路的兄弟记忆力不错未曾走了岔路,很快就远远瞧见了登瀛楼门口聚着的一大帮子人。 也大老远就听见唐锦云的声音。少女声音清亮,嗓门也大,刺的人简直脑仁儿发疼。 “我呸!邱秃子你少跟姑奶奶扯淡!”她跳着脚在人群里骂。“原本就是你出老千叫我撞破了才被你记恨上,姑奶奶躲了这么些年就当给你面子,识相的你就赶紧夹着尾巴走人!” 萧冀曦这才意识到先前火车上两人拌嘴,她还是给了几分面子不曾全然展露本领的。像眼下这样她边蹦边骂还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气息之绵长让人叹为观止。 对面的是个经典天津卫青皮的打扮。脑袋有些秃,额边粘一块狗皮膏药,站在原地打哈气掏耳朵十足不屑的模样,等唐锦云告一段落,便嗤笑一声。“分明是你偷了爷的东西还要倒打一耙。想走可以,要么还钱,要么留点什么下来。” 第54章 恐吓 唐锦云眼睛尖,看见了正往这边赶的萧冀曦,想起这群人原本就是要找袁文会的晦气,肯定是来为自己撑腰的,顿觉得底气足了起来。 “留给你个耳光你要不要?” 这话说的是分毫没给人留脸,邱成自以为在天津卫这一带也算个人物,在这么多人面前叫一个黄毛丫头下了面子,顿觉十分颜面无光。 但他也有些忌惮唐锦云身后站着的人,那小子看着平平无奇,先前和唐锦云要动起手来时却是露了些行迹,应当是个很有功夫在身的,也不知道唐锦云出去一趟是交了什么运气,竟然能找到这样的人随行。 邱成很警惕的盯着他,而陈杰心里也是暗暗叫苦,他知道天津码头上的打斗与其他地方规矩有所不同,大家都是对着自己使劲下黑手。他可不想还没到目的地,先被迫自己给自己捅几个窟窿出来。 但看阮先生的意思,对这个唐姑娘还是很看重。要是金瑞没能及时赶回去报信,真到了冲突起来那一步,他这几个窟窿是肯定要多出来的。 好在他也看见了已来到人群之中的自己人,胆气更壮。 “唐姑娘,不用和他废话了。”陈杰手里还拎着大包小裹的饭盒子,造型有些滑稽,但说话也深谙气人之道。“咱们这就走吧。” “走?我看今天谁能走得了!”邱成脑门上青筋直蹦,大步朝着唐锦云走过来。萧冀曦看着是要打起来的杨庄子,连忙拨开人群赶上前去。范明跟在他身后,光是块头就很有唬人的架势。 “我虽是初来天津,看这路的样子却也比邱兄要大上不少,莫非这路是你祖上开的,谁能走谁不能走,还要听你的不成?”萧冀曦笑吟吟的向邱成道。 唐锦云戳豁子的能力实数一流,她知道这些人反正早晚都要打起来,自己现在刚好出气。“跟这秃子费什么话,走了走了。” 她这一张嘴不可谓不毒。邱成脑门上头发有些稀疏,平生最恨人拿这说事。偏偏唐锦云左一句秃子右一句秃子的叫,竟是专挑人痛处来戳。 其实两人最开始结怨也就是因为这两个字。那段时间邱成混的还不像现在这么好,在师爷那里连脸熟都算不上。手头紧了便在旁人的赌场里出个老千,手才一动就叫唐锦云一嗓子喊出来:“那边那个秃子你干什么呢!” 邱成理亏,听了这话愈发的恼羞成怒,自此处处和唐锦云作对,唐锦云出了天津这么些年,竟是还念念不忘。 想到这里他是新仇旧恨一同涌上心头,当下动手去推萧冀曦。“去去去,哪来的兔崽子,滚一边去。” 只可惜一推之下没有推动,萧冀曦如今已不把这等青皮混混放在眼里,不以为忤的站在原地,并不挂在心上。他在心里算着辈分,又不由得笑了起来。“我不是兔崽子,我是你爷爷。” 他这些日子以来充大辈儿充的熟极而流,且这也确是实话——袁文会与萧冀曦算起来是同辈,邱成自然就成了孙子辈。 只是在旁人听来实在刺耳的很,尤其听在邱成耳里,就是赤裸裸的嘲讽了,更不用说还有个唐锦云唯恐天下不乱的在一旁笑。 “小子,你找死!”邱成已经顾不上想自己为什么不曾推得动萧冀曦了,涨红了脸冲萧冀曦挥起了拳头。 其结果自然是被萧冀曦轻松闪过,脚下伸腿一拌,把人绊了个跟头。 周围人看萧冀曦一个少年人这样好的身手,不由得轰然叫起好来。这叫好不啻于在邱成的怒火上浇了一捧滚油,从地上爬起来就还要再向上冲。 萧冀曦依旧闪的轻松,居然还有些闲庭信步的感觉。 范明本看着萧冀曦是有些文弱的——以他的眼光来看。此时看萧冀曦这样游刃有余,心下赞叹。再看看一旁含笑旁观的阮慕贤,心道难道他们这一门就都是这么个不可貌相的实力深厚。 邱成见实在不是这人的对手,却又觉着无论如何不能落了面子,咬着牙恨声说“既然阁下硬要插这个手,咱们就按天津卫的规矩来,给你两条路走。今儿你能把我打死算你有种,打不死就别再管这档子闲事!” 他以为自己的话说的十分漂亮,然而明眼人都看出他露了怯,周围嘘声四起,叫邱成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却也只有硬着头皮顺着自己的话往下。 结果萧冀曦压根不打算和他玩这套文斗的把戏。 邱成闭着眼睛等这小子要么揍自己一顿,要么就此收手。结果只觉得脑门上一凉,周围人都惊呼起来。 邱成直觉不好,睁开眼睛时立刻魂飞魄散。萧冀曦拿着一把手枪顶在他脑门上,神色已是冷了下来。 “我懒得和你废话,要么把路让出来,要么喊袁文会来收尸。” 萧冀曦是不怕邱成,但实在不习惯一言不合就掏枪出来喊打喊杀。这话说出来有点心虚,好在已经很习惯做戏,别人看来是没什么破绽的。 只有阮慕贤看出他的虚张声势,不过自然不可能拆自己徒弟的台,只在一边看个热闹,权当笑话欣赏。 他敢直呼袁文会的名字,叫邱成觉得更加不安,听这小子口音不是天津本地人,又敢这样大庭广众的掏枪杀人,莫不是真碰上了过江龙? 邱成放软了语气。“阁下莫非也是合字门里的?” 萧冀曦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想要借着暗语认自己身份。但自己显然不能给他这个就坡下驴的机会。要是这次这茬被揭过去了,那自己过两天——指不定是明天——就得白挨顿揍,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因此他不曾顺着邱成的意思说下去,只冷笑一声。 “你还不配盘我的道。我还是那句话,我是你爷爷。我也给你两条路走。今儿你要是执意寻她的晦气,要么让我把你一枪崩了,要么找袁文会亲自来。” 第55章 入彀 萧冀曦说完话就不再去看邱成的脸色,扯上唐锦云就走。 他走的倒是霸气,只不过出了人群就小心翼翼起来。范明等人悄悄跟了上来,一行人又是三三两两的结着伴,捡着各处不引人注目的小路回了住处。 甫一进院子,阮慕贤就笑出声来。他拍拍萧冀曦的肩膀,语气十分欣慰。“老五如今吓唬人也很有一套了。” 萧冀曦颇为不好意思。“其实有些也是学着我爹先前吓唬人的话,没想到还挺管用。” 唐锦云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邱秃子那脸色真是笑死人了,我估计那一带敢当他爷爷的只你一个——” 萧冀曦相当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我只是说了实话。” 唐锦云先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笑,等她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后才戛然停了笑,疑惑道:“你们不会是亲戚吧?” 萧冀曦愣了。“我说的是帮里的辈分,你也是跑江湖的,不至于连这都不知道吧?” 唐锦云瞪圆了眼睛。“你是悟字辈的?” 她等看着萧冀曦点头后又看了看阮慕贤,最后把头一低,不言语了。 算她眼拙,竟然觉得这么两个辈分吓人的家伙是好下手的傻子,被拖上船是活该倒霉,要不是自己这点本事被看中,没准已经被绑好从火车上扔下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和萧冀曦共处一室浑身不自在,再想想拿他当同辈人时呛的几句声,接了有些冷的饭菜就钻进厨房去了。 萧冀曦还纳闷这丫头怎么转了性子,而后才反应过来估计又是自己辈分惹的祸。果然不过三分钟唐锦云便故态复萌,从厨房探出个头来中气十足的喊人帮忙。 陈杰和金瑞两个得着范明的眼神示意,知道自己二人这些天差不多就是当保姆的命了,垂头丧气跟着一齐进了厨房。 阮慕贤见人散的差不多,才来和自己的徒弟开玩笑。“唐姑娘叫你免了一顿打,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那丫头也机灵,借着咱们的事儿报私仇。”萧冀曦无可奈何的一笑。他此前从没见过唐锦云这样的姑娘,与她相比白青竹的脾气简直就是温婉贤淑,现下他只觉得头疼,盼望着早点和唐锦云分道扬镳。 “她比我想的还要机灵,现在看来得尽快行事了。”阮慕贤叹息一声。“我怕这姑娘察觉点什么,反而不美。” 萧冀曦听了这话也有些警觉。他与唐锦云不大对盘是一回事,为了保密叫她送命就是另一回事了。好在今日他也试探过邱成的斤两了,是个没什么本事又小肚鸡肠的,遇上这事肯定回去找自家师父哭诉。 且说邱成这厢丢了面子,对着看热闹的人一顿呼喝后灰溜溜走了。他是越想越气,那贼丫头小人得志的嘴脸跟那脸生小子的张狂样子在他脑海里逡巡不去,叫他窝火不已。 但他细细想过那小子说的话,眼睛忽然一亮。 那小子先前口口声声叫着师爷的名字,语气是十分的不敬。他虽然对付不了那小子,可在天津地界现下敢和师爷龇牙的还没生出来呢,师爷也不是什么软和性子,只要自己添油加醋的说了,还愁请不动师爷出山? 邱成打着如意算盘去找袁文会了,殊不知这才是落入了人家彀中。 此后几天,萧冀曦的日子过得相当‘水深火热’。 水深火热是他自己的感觉,唐锦云就觉着他是在得了便宜卖乖。虽然唐锦云先闹了事,帮他把这顿打免了,可总要出来活动活动才能重新叫心怀不满的邱成撞上。所以萧冀曦近日来的活动轨迹依旧与先前计划的相同,是街头巷尾的赌坊酒肆。 萧冀曦是头一次进赌场。刚一进门就差点被扑面而来的汗臭跟呼喝声掀了个跟头,只觉着自己脑浆子都快被吵出来了。 唐锦云倒是雀跃,且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于是萧冀曦便负责跟着她在赌场里四处转悠,只是唐锦云似乎是对看赌的兴趣远远大于参加,只顾着在人家背后跳脚咋呼和瞎出主意。 等好容易转了一整圈都没人来找他们麻烦,萧冀曦忙不迭的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 唐锦云跟了出来,她先前出馊主意的时候好像叫几个人输了些钱,她可不想被人揪出来打一顿。但看着萧冀曦一脸逃出生天的庆幸,不解的拿胳膊肘拐了拐他。“你苦着脸干什么,多好玩啊。” 萧冀曦依旧是一张苦瓜脸,气若游丝用魂游天外的语气喃喃自语“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唐锦云撇了撇嘴。“这话真酸,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文化的。”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鲁迅。”萧冀曦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说多了,但唐锦云已经把狐疑的目光投了过来。“你还读过书?” 萧冀曦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现在他理解沈沧海了,敲人脑袋是会上瘾的——佯怒道“瞧不起谁呢!” 就在两人琢磨着下一步去哪碰运气时,一个洋洋得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来投,小子,咱们又见面了。” 萧冀曦捏了捏唐锦云的手,他的意思是叫唐锦云千万别喜形于色,而他自己憋笑憋得也十分辛苦。这两天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难熬了,终于看见了熬出头来的曙光焉能不喜。 两人抬头,就看见邱成带了一票子人把他们围在中间。邱成手里也不知从哪搞了一把枪来,但以萧冀曦的眼光来看,那枪膛线已经有些平了,估计是把旧枪。 他的眼光已经被养的十分高,与几个月前看见枪新奇忐忑的样子已经大相径庭。 邱成对他审视的目光感到十分恼火,咔嚓一声给枪上了膛。他长得比萧冀曦矮,没法子居高临下,只能语气上找补回来。他洋洋得意的拿手里的枪点了点萧冀曦,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意思。 “你不是叫我师爷他老人家来找你吗?现下他正等着你呢。” 第56章 挑衅 萧冀曦把手举了起来。他料定了邱成眼下不会开枪,但看着他拿枪那个手势就觉得这不是个熟练工,可千万别手一抖擦枪走火了。“我自然是要去的,你可以把枪放下。” “你当我是傻子吗?”邱成往前走了两步,不耐烦道。 萧冀曦按捺住了点头的冲动。 由于时刻担心着邱成的枪出些意外状况,这段路可以说是走的战战兢兢。唐锦云本来是个不知道怕的,但听到邱成真请动了袁文会,脸上还是浮现了一抹忧虑。 萧冀曦没告诉她暗处有人守着随时等待传信回去,因为他担心唐锦云喜怒形于色会露了行迹,果然邱成一见唐锦云露了怯意,更是嚣张起来。“你先前不是很嚣张吗?怎么,怕了?” “呸!谁要怕你!打不过便回去请你师父师爷,你是三岁的毛孩子吗!”唐锦云怕是真怕,但又不肯轻易对邱成服软,当下反唇相讥。 萧冀曦听着两人拌嘴,只怕唐锦云把邱成刺激的狠了,时刻警惕着邱成发难,是十分的劳心劳力。 算着时间,报信的人应当已经回去了,阮慕贤等人正朝着这边赶来。只要袁文会的确是扣了阮慕贤的徒弟下来,无论他做了些什么,这梁子都能算结下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一苦——看来自己千算万算,还是逃不过挨一顿打。当然若是袁文会手底下的人都没什么本事,能反过来揍他们一顿也说不定。 一行人七拐八拐的到了地方,是间挺气派的茶馆,四周冷冷清清,把守了一圈神色不善的汉子,显然已经提前清过场了。 邱成这一路上威风逞的习惯,一脚就朝萧冀曦后背踹了过去。 萧冀曦听着他已经是把枪放下去了,自然不会在忍。他偏身躲过这一脚,利落的扣住邱成的腿往里一拽,将人先行丢了进去。 萧冀曦使了巧劲,一拽一扔之间已经把邱成的关节卸了下来。邱成顿时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四周把守的那些应当是袁文会徒子徒孙的人立刻紧张了起来,纷纷摸向腰间。 只屋里传出一声威严的咳嗽,把这些人的动作尽压了下去。这样看来袁文会还是个有些本事的,至少能对他这些弟子如臂指使。 萧冀曦抬头看去,见茶馆里站了两列人,当中坐着一个看着三十许的男子,这人其貌不扬,唇上颌下都蓄着短须,气势倒是很足,但萧冀曦见惯了阮慕贤不动声色的气度,对于这样的人只觉着是色厉内荏,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唐锦云从前只远远地在人群中见过袁文会,这会近距离碰上紧张的要死,只能试图把自己藏在萧冀曦身后。 这让萧冀曦不免觉着好笑,先前看她和阮慕贤唇枪舌剑的样子还以为她只是单纯的胆子大,现在看来,是世人多半怕那把凶神恶煞露在表面上的那些,而对内蕴锋芒的都不甚避讳。 “听我这徒孙说,先前你们在登瀛楼起了些冲突。”尽管邱成在一旁惨叫,袁文会的声音却依旧平静,面上也是淡淡的,他并没真正把邱成放在心上,要见萧冀曦也只是不允许自己的面子叫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随意踩了下去。 他以为这样的气势与排场足够镇住下面的青年人,但惊讶的发现他似乎并不把这等阵势放在心上,见状不由微微皱起眉头来,一时不能分辨这人是真有些本事还是戏演的够好。 萧冀曦环视周围,轻笑一声。“袁兄这里的阵势,倒是像极了旧时衙门里审案子——怎么,这就是要定我的罪了?” 邱成抱着自己剧痛的腿喘息方定,站是已经站不起来了,但依旧想着要在师爷面前露脸,一双绿豆眼里透出些怨毒来。“你小子不要太嚣张了,你算什么东西,敢与我师爷称兄道弟?” 萧冀曦看也不看邱成。“怎么,没把你的腿直接敲断,你是还不记个教训吗?” 他极少扮这样嚣张的角色,但还是有信心能不在这群人面前露出破绽来。毕竟他对这帮人也是极为看不起,称袁文会一个兄字都觉着勉强。 袁文会的平静有些挂不住了。“小友当着我的面教训我的人,是不是过了些?” 萧冀曦从一旁拖过两把椅子,自己坐下不算还把唐锦云也一并按了下去。唐锦云自然是如坐针毡,又不能现在蹦起来折了萧冀曦面子,脸上表情很是精彩。 但精彩也精彩不过袁文会。萧冀曦一边数着袁文会脸上出现的颜色究竟有多少种,一边似笑非笑的接着撩拨他的怒火。“替袁兄教训教训不成器的小徒孙,免得败坏帮里名声而已。” 他是不信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袁文会还能温文尔雅的忍下去。 果然袁文会气极反笑:“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如此大言不渐?” 萧冀曦愣怔一瞬,终于是真情实感的大笑出声。“那是个惭字,袁兄要是胸无点墨,倒也不必卖弄。” 他这一笑是彻底叫袁文会恼羞成怒起来。他沉声说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袁兄此言差矣。小弟活的很是耐烦。”萧冀曦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也拥有了惹是生非的天赋。果然随着这话一出口,两边是彻底的撕破了脸皮,袁文会挥一挥手,四周人一并涌上来就要对萧冀曦动手。 萧冀曦惦记着唐锦云,打起来束手束脚,虽然这些人单打独斗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人海战术还是让他有些左支右绌。他替唐锦云挡了些拳脚,脸上也不幸挂彩,虽未伤筋动骨,看着也已经十分凄惨了。 而阮慕贤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于是萧冀曦正忙着把眼前的人一个接一个丢出战圈时,就听见门口传来此起彼伏的一阵惨叫。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屋子里的打手惊疑不定的住了手。 一片寂静里,阮慕贤带了冷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言不合对我徒儿下此狠手,实在是好得很。” 第57章 计成 阮慕贤站在茶馆门口,身边只跟着范明一个人,是以衬的他更加孱弱,仿佛一阵风来就能被卷走。 但他站在那里时凛然的气度又让人觉着这病夫是打不倒的,且茶馆外那些哀嚎着的守卫和新加入战局的打手们又分明的显示他是有备而来。 萧冀曦其实并未觉得很疼。这些人倒是下了死力气要打他,可惜多半都叫他卸了力去,真论起杀伤力来还不如沈沧海先前操练他时那些拳脚。 不过眼下装惨还是要装的,便挤出一个万分委屈的表情。配合他脸上青青紫紫的一些印子,看着真像是个被欺负狠了的。 “师父,想是弟子过于莽撞了些,才招致袁兄不快。” 这话厚颜无耻的很,袁文会听的直想吐血。 先前这小子那副嚣张模样,能是拿莽撞两个字就盖过去的?再看四周躺在地上直哼哼的徒子徒孙们,袁文会更是觉着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这么个硬点子挨那几下根本连皮肉伤都勉强够上,这幅诉委屈的模样定是装的无疑。 但看着眼下的阵势他也知道是有人刻意要找他的麻烦,这手段并不罕见,不过是因为萧冀曦面孔太生又太过年轻才叫他放松了警惕,现下只能自认倒霉,认了倒霉姿态便得做足些,于是总算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袁文会年纪轻轻能在天津打下这么一片基业,自然也有他的长处,能屈能伸也算一条。眼下势不如人,他便也服了软,朝阮慕贤皮笑肉不笑的一拱手。“天儿热,心浮气躁一言不合动了手,您多见谅。” “阮某倒想请教,是怎么个一言不合法,至于动这样大的阵仗来对付我徒儿一个人。” 萧冀曦听了阮慕贤这大义凛然的话只在肚子里暗笑,想不到自家师父也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一面,转念一想又觉得是理所当然。他现在见着的是一个不问世事品茶焚香的阮慕贤,可倒退二十年那是喋血江南制造局一战成名的病阎罗,必不是什么软和性子。 袁文会听了这毫不容情的诘问,面子上十分的挂不住。他很久没遇上这样不给他情面的人,语气便又夹枪带棒起来。“袁某不才,也是青帮里有头脸的人物。你这徒弟先是伤了我徒孙,又语出不逊,是以袁某才想着给他个教训。” 他抬了青帮来压眼前不知深浅的人,指望他有所顾忌知难而退。却不知是正中了阮慕贤下怀。 袁文会话音刚落,就见阮慕贤嗤笑一声,却不知自己哪里露了破绽能叫人攻讦,只听阮慕贤缓声念道:“凡我同参为弟兄,友爱当效手足情,兄弟宽忍须和睦,安清义气传万冬。” 袁文会边听冷汗边往下淌,这是青帮十训里头的,虽然眼下青帮严密性大不如前,人人都想着广收门徒遍地撒网好为自己赚个安稳,可这样熟极而流一字不错的把训条背出来,也必是帮里人无疑。 但他脑子转的很快,立时接话道:“既然都是潘家子孙,自是误会一场。只不过是这位小友不顾帮内辈分胡乱称呼的事儿,算不得什么。” 这话其实说的漂亮,一边是显示着大度一边又点出萧冀曦挨打是怨不得别人的,只可惜袁文会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萧冀曦把自己的演技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难道坊间传言有误,袁兄......啊不袁前辈不是悟字辈的?” 这下四面一片死寂,袁文会震惊的睁大了眼。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小子跟自己是同一个辈分,要这么说他先前对着邱成说的话也不是虚言,这事打从一开始他们就占不上理。 如此看来这的确是个早就设好的局,就等着到两边撕破脸皮这一步,只不知道对方打得是什么主意,是看上了赌坊,还是看中了码头。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袁文会能容忍的。眼见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颜色,阮慕贤就知道他是起了咬死不认的心思。 “我这徒儿未曾通报名姓,也算误会一场。”阮慕贤垂眼打量着自己的袖口,那里头搁着一把枪,倘若袁文会真的要来硬的,他倒也不介意直接开枪,但他想自己的名字应该还残存着些分量,尽管已经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阮某名慕贤,这名号应当没人敢作假。” 袁文会的打算叫人轻易的看穿了,不由得有些僵硬。他先是觉着这名字有些耳熟,又想了一想额头逐渐淌下冷汗来。 他这两天的确得了上海那边的消息,隐居久矣的阮慕贤突然北上,说是要祭奠亡妻,偏偏是从天津过,他疑心是阮慕贤要在天津有动作,早就暗暗叫人留意着。但是阮慕贤进了天津之后忽然销声匿迹,他也不好广撒人手打听,怕的就是触了霉头,没想到对方真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看来祭扫都是幌子,他早就该想到这时节没什么人昏了头要往东北去的。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袁文会万不敢对阮慕贤动手,这人的名号与事迹他都听说过,惹是惹不起的。 可真要把自己的基业拱手奉上,袁文会又觉得不甘心。天人交战了半晌,他才咬牙道:“一早听前辈来了天津,不想在这种情境下见了,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想来是天太热了,叫袁先生心浮气躁。”阮慕贤笑的和蔼,把袁文会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还回去,叫他碰了个软钉子。 不等袁文会再找补,阮慕贤已经截断了他的话。“我得带这不成器的徒儿去看看医生,免得伤筋动骨,来日方长,咱们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说完竟是旁若无人转身便走,萧冀曦忙拉着唐锦云跟上去。 这唐锦云也是善于火上浇油的,走前还不忘做了个鬼脸。 袁文会呆呆站在原地,等再回头看躺在地上面如土色的邱成时,表情已十分可怖。 第58章 得手 萧冀曦走出一条街,身后隐隐约约一声枪响。那声音并不大,隔着这么远已经不比一个炮仗响多少,但还是让他的身子抖了抖。 他想一定是邱成死了。 这后果是萧冀曦始料未及的,一方面他劝自己那样的人素日欺行霸市死了活该,一方面又记着那人片刻前还鲜活嚣张的样子。那人只是做了大人物布局底下的一颗棋子,就这样稀里糊涂送了命。 萧冀曦是看不起邱成,但从未想过要他的命。就连先前为挑衅下了重手伤他,也只不过是卸掉了他的关节罢了。 然而伯仁是因此而死了,又或者是为更伟大的一个目标死去了,只是没人问过他乐不乐意。 唐锦云也脸色发白,她回头张望,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她又没有一双阴阳眼,怎么可能看到新死的游魂。 阮慕贤看着两个小辈的神色,眉目里流露出一丝悲悯。他当然不是在怜悯邱成,因为死亡他已经见得太多了,他只是想起自己曾经也会为此感到不忍,后来就渐渐觉得麻木了。 他不知道唐锦云前路会如何,但可以肯定萧冀曦将来也会司空见惯死亡。 “师父,您是知道他会死吗?”萧冀曦轻声问道。 阮慕贤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摇了头。 他不是神仙,不能未卜先知,也不够了解袁文会。他以为邱成只是会被责罚,这个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但并不让他觉得难以接受。 说到底是对手太残忍,错不能算在他们头上。 袁文会处置完邱成觉着出了一口恶气,然而想到阮慕贤临走时意味不明的话又觉着头疼,不知后头还有什么样的事等着,为了防备阮慕贤,他进出又加了不少人护卫,走到哪里都是呼呼喝喝的一大群人。 唐锦云见袁文会对自己徒孙下手都如此之狠,想到自己要去老虎嘴里拔牙不禁便有些胆怯。但她也深知依旧敢与袁文会作对的阮慕贤绝不是好惹的,跑的下场肯定更惨。 所以便垂头丧气的一趟趟踩盘子。好在现在她不是单打独斗,手底下一群人可以指使,于是本着不用白不用的精神成日里狐假虎威,叫这群人替她打探了袁宅周围的情况。 对于这一点,她对外是振振有词。 “我一个生面孔成日里在袁家外头转悠,旁人又不是瞎子,自然会警惕起来。” 阮慕贤以为这话有理,于是慷慨的把人全调派给她用。要说这王亚樵派来的人实在是妙的很,居然很有几个擅长工笔画的,把袁宅附近的路画了个明明白白。 唐锦云惯做飞贼,且喜欢开张吃三年的买卖,惯去偷高门大户。看着这些图已经把袁宅的布局摸了个七七八八。不过她还是头一次为偷一家下这样的死力气,自己也觉着十分新鲜。且为着自己小命着想,也分外认真些。 下一个新月夜是已经等不起了,好在天公作美,很快就让他们等着了一个阴天。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悄潜到了袁宅附近。唐锦云眼下算是鸟枪换炮了,衣裳里头穿着新添的一身乌漆嘛黑夜行衣,看行人已经十分稀少时把衣裳一脱,看看四周几个人不放心的找补一句:“咱们可说好了,万一——” “万一有事,我冲破了门进去救你。”萧冀曦这几天看她上蹿下跳的,对唐锦云的功夫是很有些了解,觉着她是绝不至于落在袁家的家丁护院手里,因此扬了扬手里的枪,很爽快的答道。 唐锦云得了这话放下心来,十分灵便的朝着袁宅去了。 一行人在外头屏息等着,知道这一单子真要失手,那今晚便有一顿好打,因此都打着精神不敢懈怠。 好在今晚上海来的烟土到了天津码头,袁文会十分着紧的带人去接,眼下袁宅里没什么人,空荡荡黑洞洞的一片。 不一时唐锦云又翻了出来,得意洋洋的把手里的怀表塞给阮慕贤。 见这事办的十分顺利,萧冀曦陡然升起些不真实的感觉来。阮慕贤从范明手里接了根火柴划明,照了一照怀表。怀表壳子里刻着一行字,正是杜月笙赠给袁文会的无疑。 见的确是这怀表,他们也就不再多留,免得再要生出什么是非来。 唐锦云终于做完了事儿,觉得十分轻松,忍不住得意的显摆。 “要我说他也不会藏东西,叫我一摸一个准儿——哎,你可不能赖账啊。” 最后一句话是冲着萧冀曦说的,她对阮慕贤还是有些忌惮。 这几日相处下来,阮慕贤知道这姑娘性子急,今晚出来便把许下的东西带在了身上,便叫范明将金条掏出来给了唐锦云。 阮慕贤看唐锦云欢天喜地的样子,也叫她这活泼劲儿感染的带了点笑意。“只是眼下护着唐姑娘走还有些困难,不如再待几天,等我们接着北上了,再顺道将姑娘带出天津。” 唐锦云本想尽快离了这些人,且做了这样一单得罪了袁文会,要是还留在天津城里头被查出来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故而想说要自己走,但转了转眼珠回过味来了。 这些人费尽心思招惹袁文会肯定有大事要做,这是怕她走了风声呢。 想到这儿唐锦云瘪了瘪嘴。好歹一块呆了这么些天,居然不信她——不过越不信就越是证明这事儿是小不了,她还是乖乖听话为妙。 但她已经露出了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不能不捡些话来说。故意小心翼翼的把金条一捂:“你们不至于是要杀人灭口吧?” 她是个坦坦荡荡开玩笑的模样,于是众人一起笑起来了。阮慕贤也在笑,只是眼底有些深意。 这姑娘的确是有些机灵的,定然是猜出来些什么,说这话一为宽他的心,二也是宽她自己的心,以表明她只想安生的离了天津。 萧冀曦在一边先也只是笑,渐渐咂摸出些意思来觉着是另一层好笑,没忍住又在人头上敲了一记。“小人之心!” 第59章 北上 合字门里的都在传天津卫这些日子不太平。袁文会发了好一通火,据说是码头上的生意叫人搅了。奇怪的是并未有人看见码头上近日有热闹可看,也不知这搅和是从何说起。 天津最不缺说相声的。这群人嘴都损得很,且多半自己便有势力傍身,因此十分敢说话,眼下台上正演一出大上寿,这一折里碎溜儿本来便多,来听的那基本便是些闲汉。 要抓住这群人的耳朵,便非得说些人人都关心的八卦。于是台上这一高一矮垫话时便把这件事拿了出来。果然捧哏的才起了个头,底下人就都来了精神。 这逗哏说:“旁边的这位是我搭档,姓袁,嘿这姓好,有面儿!” 那捧哏的便直摆手。“话不能这么说,而今这姓也不能称得上有面啦。” 那没心眼的,听这便是听个乐呵,而有机灵的听出不对来,知道这肯定是与袁文会不对付的人给台上二位撑着腰,不然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为几声叫好这么臭袁文会。 “哦,也是,再者说人也不能净靠这些三不着两的关系,要是哪一天惹着人家了,嗬!那可就新鲜了。” 台上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正是杜月笙听说自己送袁文会的怀表被人当做信物跑去日本商行拉关系,与袁文会几乎翻了脸,连运往天津的烟土生意都不想与他做了的故事。 这两天满天津的人都在传这件事,是越传越玄乎,越传越没谱。而今众人听见一个靠谱些的故事,听的是津津有味。及至后头入了正活,反而没什么人听了,园子里叽叽喳喳的,都是在议论这事儿。 下面一个正喝茶的汉子忙着给人显摆自己有些内幕消息。“袁老板这些天忙着喊冤呐,说是杜先生给的怀表早些天叫人给偷了,他万万不敢打着杜先生的旗号去和日本人交易。” 另一个人嗤笑一声。“得了吧,就他?你们是没看见他与日租界那些人走的有多近!我看呐,这就是他财迷了心窍,也不想想杜先生是他可以拿来做笺子的?现在发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开始宠苦主了,谁信他的呢!” 萧冀曦陪阮慕贤在茶楼二层蹲着,他耳朵尖,远远听见这些,因为四周没有旁人不用藏着掖着,因此低着头自己捡乐。 阮慕贤看不上外头的茶,也不愿花这份冤枉钱挨宰,所以只点了一壶清茶让它委屈巴巴的在桌上晾着。看萧冀曦笑的开心,他也微微带着些笑意。这会总之是有袁文会好受的,等他慢慢反过味来往下查,就能查到他在无意中的确得罪了阮慕贤。 等萧冀曦笑够了,阮慕贤才慢悠悠道:“看来消息传得很快,我们可以放心的往北去。” 萧冀曦闻言深有感触的点头。“是,再不走我都快叫唐锦云吵出毛病来了。” 楼下相声说的热闹,楼上不声不响的拔了座,只留下一壶尚有余温的茶水。 唐锦云听说能走,乐得上窜下跳。萧冀曦在一旁看了忍不住奇道:“人人都是故土难离,怎么你仿佛还巴不得要走。” “本姑娘不算天津人——”唐锦云话说了一半不知道想起什么,麻利的转移了话题。“要不是为你们这事得罪了袁老大,我才不乐意走呢。在外头东跑西颠这么些年,回天津屁股都没坐热就要走,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萧冀曦很不喜欢这丫头说话总时不时吞一半回去的作风,但也无可奈何。翻了个白眼:“你快些收拾吧,我们连夜出城。” 趁着夜色一群人上了路,清一色的小汽车看着排面有些大,阮慕贤微微皱起了眉头。 来接应的人说话有股东北口音,一听就知道是从北边特意下来接应他们的。见阮慕贤皱了眉头,他倒是十分机灵,立马宽阮慕贤的心。“先生放心,俺们出了城还得换几次马,不会引人注意的。” 阮慕贤听了这番安排,才终于放心的点了点头。 但是萧冀曦在一旁又有些不放心,他偷偷打量着阮慕贤的身板,心想师父这体格看着实在不像能骑着马长途奔袭的。 阮慕贤向来不把这等事放在心上,他现在满心想着的都是回沈阳去揪出那个藏头露尾的前朝游魂,然后照着人脑袋来一枪让他下地去见那些个毛发稀疏的列祖列宗——虽然枪必然轮不到他来开。 阮家借闯关东到沈阳前祖上为躲那假惺惺的博学鸿儒科不愿给鞑子做官费尽了心机,时移世易,对这蛮夷王朝的不屑倒是一直留在了他骨子里。 出了天津城往北一路开,等开进河北省时,唐锦云便很聪明的提出要走。她从这路线上猜出这群人是要往东北去,等再走一走这目的地昭然若揭时,她怕自己便走不了了——如今敢往东北去的人八成要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事儿,她可不想掺和进去。 萧冀曦看得出唐锦云心里对他们的目的地已经有了计较。但这丫头装傻充愣很有一套,且她的态度摆明了是想装不知道宽他们的心,虽然有点拿这些人当傻子看的意味,却也很能说明她不会多管闲事的想法。 所以这两方人聚没称得上好聚,散倒是散的很愉快。 阮慕贤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一副逃出生天的畅快样子,有心提点几句,扒着车床微笑道:“姑娘孤身在外,拿了这笔钱也可考虑置办些产业了。” 唐锦云笑的很快乐。因为就要走了,在这个关头她更不想生事,连带说话都客气了许多。“我心里有数,您尽管放心。” 而后她不等阮慕贤再唠叨,朝相处的已经很熟的萧冀曦挥挥手。“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萧冀曦与她在这一条上称得起志同道合,连声应道再也不见。这新颖的道别方式让其余人都前仰后合笑了起来,然而真正见与不见,便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第60章 出关 一行人换了几次交通工具,最后到了满洲国的边境终于骑上了马。 萧冀曦之前只有限的骑过几次马,他爹不屈不挠的想将他养成一个文人,且之前萧冀曦曾以悍不畏死的精神自己趁着他爹不在爬山了马,被摔下来差点摔成脑震荡,虽然没死,却被他爹揍个半死。 白青竹老拿这事笑话他,说他肯定摔坏了脑子。后来他缠着白青松学了一两回,好歹能在马背上坐稳了。结果又叫他爹看见,那时萧冀曦已经长到十六岁,比他爹高半个头自以为是个大人了,最终还是被揍的鬼哭狼嚎。 也不知道是不是萧冀曦的错觉,他觉得他爹看见他骑马的时候眼里有泪花。 范明看着牵到眼前的马,第一眼就注意上了队伍里一匹耳朵被剪开了的,不禁皱起眉头来。但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界,姿态总要放的很低,只好犹犹豫豫道:“咱们急着赶路,这马是不是容易出岔子。” 从东北来的那人叫钱德,这名字曾经被萧冀曦惊为天人,认为他父母一定是赵匡胤的忠实粉丝,结果被钱德相当不好意思的告知,生他的时候家里太穷,因而起了个德字,意思是要得钱。 钱德听了范明的话,又看了看那匹马,神色也跟着有点不对。他问了问手下人,手下人并不避讳什么,只说是要的马既得快又不能大肆收购,一时没凑齐所以把这匹马也拉来了。 钱德知道这事不能怪手底下人,咬咬牙决定自己骑这匹马。 耳朵被剪开的马都是烈马,摔死过人那种,他这次南下接人接来的都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能在这当口出差错。然而一直默不作声的阮慕贤忽然走上去拍了拍那匹马。“我来骑吧。” 钱德大惊失色。他是一路上听着这位先生咳嗽过来的,知道这人是个字面意思的弱不禁风,要是被这马一摔不死也得去半条命,可阮慕贤这时候动作总是很矫健,翻身上马勒了缰绳,手法十分娴熟。 那马本来也是要尥蹶子的,但不知为什么在阮慕贤手底下又安分下来。钱德正在惊奇,突然想起一则传说来,脸色变了变。 这阮先生一定是杀了不少人见过不少血,身上的血气把这马吓着了。动物都有灵气儿,是最知道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的。想到这里他对这人不由得再高看一眼,再不说什么话默默的去牵马。 萧冀曦瞅着性子温和的马捡了一匹骑上,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开始捡小路穿越日本人的封锁线。他们打扮的是商队样子,眼下年岁不太平,敢走这路的商队必然有对付胡子的一套家伙,因此身上带着些武器不足为奇。 古时候关内关外风情便大不一样,到今日依旧是如此,但却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了。自从日本建起满洲国,一进关似乎就能嗅到一股暮气沉沉且充满血腥的味道。前者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王朝带来的,后者则是入侵者的杀戮所带来的。 进了关之后一行人便显得有些沉默了,他们打起全副的精神来预备着和日本人打遭遇战,但因为路线特意选的偏僻,一路上都是穿山越岭。速度虽然慢了些,日本人不认识山里的路等闲不向里派人,走的倒是顺遂。 这一夜依旧宿在山里,山里四月份依旧是冷的很,好在人多势众不怕猛兽来袭,敢于点火来驱散寒意。萧冀曦往故土返回的热情是几乎被风餐露宿消磨殆尽了,这么些年里他吃过的苦加起来抵不过近两年,而近两年的苦楚又仿佛是浓缩在这十几天的路上。 日子一天天离得四月二十九日近了。他们都知道那一天上海是要发生大事的,那之后整个东北都会被气愤的日本人搞得更加戒备森严。如今面上溥仪是宿在所谓新京,实际上是悄悄的呆在他心中那个盛京。 那是日本人默许的。狂妄自大的日本人以为把新京布置成天罗地网可以引去更多的刺杀,而后便能顺理成章的杀鸡儆猴。但他们低估了这片土地上到底有多少人不顾性命也要与他们作对,而溥仪周围又总有太多服侍的人,因此溥仪身处何方,并没有瞒过真正消息灵便的人。 以天津为前站也是有深意的。 溥仪曾在天津活了七年,北上的时候却没有带走全部的随从。那些留下来的随从有的被日本人寻着各种由头杀了,也有的早早藏了起来。那些人肯于做旧日的游魂,不代表他们肯做另一个异族的走狗。 他们从天津带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太监长到这个年岁就很能看出与常人的不同来,虽然藏的很严实,最后还是被挖了出来。 这人经历也算传奇,据他自己说是点实在太背,前面被家人送进了宫,后面辛亥革命一声炮响。他兜兜转转跟着溥仪从北京到天津,好容易脱身却叫人绑来了东北,这么一看,他点实在背的空前绝后。 “咱自己是没了后,可这中国总还是有后的,不能都做了奴才。陛下这是想着祖宗基业想昏头了,提早下去也好。”太监先前被他们寻着的时候很痛快就答应的合作,并发表了这样一番言论,也不知道他的痛快是因为一边摆着钱一边摆着枪叫他选,还是他真就是这么想的。 这些人对这太监是有戒心的,没有全信他的话,一路上看管的十分严实——毕竟这话显得似乎太进步了一些,不像是个太监能说出来的——萧冀曦一直是远远的看着,没有机会和他说上话。 这会太监窝在离火堆很远的地方,身上的棉袍子已经因年岁变得太薄不足以御寒,但他不乐意往前凑,甚至希望能走的更远些,但显然那是不现实的,这群人看他看的很紧。 萧冀曦坐在阮慕贤身边看了远处那个佝偻而伶仃的身影好一会,突然站起身走了过去。 第61章 秘辛 阮慕贤没有拦着,其余人也不便发话。但他们都悄悄交换着不赞同的眼神,认为阮先生带出来的这个徒弟还是太年轻了,毕竟对着一个前朝的太监,施舍过多的善意反而是不合时宜。 他们一路上避着人烟行进,带着的干粮被这一路的风吹着,已经变作了石头。那太监并不嫌弃,专心致志的啃着。从前他与张兰德的徒弟不对付时被排挤得厉害,也是这样残羹冷饭过来的,后来又是东躲西藏的日子,对这种饭食已经习惯了。 忽然他的胳膊肘被碰了碰,等他回过头时看见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他认得这人是平常在队伍中心的那一个,好像是领头人的徒弟,因此别人对这年轻人都分外客气。 太监变得有些紧张。然而令他很意外的是,萧冀曦递过来一碗热水,很不好意思的冲他笑了笑。“李先生,一路上辛苦了。” 这太监究竟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在天津城认识他的提起他都是老李头,再往前是小李子。所以萧冀曦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好不伦不类的安上先生两个字。 “当不起先生——我叫李进财。”太监弓着身子摆手,是被宫廷磋磨的只晓得怎么弯着腰跟人说话了。他说那个我字的时候舌头似乎先是打了个结,萧冀曦猜他是对着这群颐气指使的人下意识又要称奴才了。 萧冀曦心想这和钱德的名字倒是异曲同工之妙,一看就是爹妈缺钱缺的厉害。但这话自然不可能拿出来说,他是来拉关系的,又不是来结仇的。 和旁人想的都不一样,他觉着不应当对将要合作的人横眉冷对,免得到时候暗地里被使绊子,况且他被李进财先前的一番高论震惊了,总觉得这太监不是一般人。 李进财接了萧冀曦手里的水碗,把干粮泡了进去。萧冀曦挨着他坐下,并不像旁人那样嫌弃,是一个闲聊的架势。 李进财想,也许这少年只是另一种模式的不放心他,打算再套一套话。不过他说的全是实话,且被这样对待时很乐意再和人说说话。 萧冀曦还是不大习惯对着年长许多的人直呼其名。从前军营有个和他爹不对付的,他扮鬼脸喊了几声人家的外号,又很是受了一番皮肉之苦,因此相当的有心理阴影。他清清嗓子,开口还是叫的先生。 “李先生之前说的话,我觉得很有意境——李先生从前念过书吗?” 李进财没想到他来问的是这个,先是呆了一呆,而后叹息一声回答道:“我从前是伺候皇后的,被皇后教导过。” 萧冀曦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都这时节了还哪里来的皇后——但他也没有出言去纠正。 “这么说,您不是被溥仪留下了,而是没跟着婉容一块被带走。” 萧冀曦听说过婉容秘密出逃的事情,想来既然是秘密出逃,一定不会把随从一起带走,无论这随从要不要紧。 李进财听萧冀曦大刺刺的直呼帝后的名字,被吓得抖了一抖,但也知道这些新派的人物眼里大清朝已经是些孤魂野鬼了,何况他们现在做的还是刺王杀驾的事情。 他顺着话头回忆起了婉容被从天津秘密带离的那个晚上,一面将泡软的饼咽下肚去,一面纯为了排遣无聊而打开话匣子。 “那是去年年底的事儿了,那天晚上肃亲王家的十四格格来了,打扮的很漂亮。我记得她进去跟皇后说了好一阵子话,是关起门来秘密的谈,把宫女太监都遣散了。” 萧冀曦对前朝那些破事一点都不感兴趣,对那些什么****什么贝勒格格更是嗤之以鼻,但他觉得‘肃亲王家的十四格格’这个名号似乎有些耳熟。 李进财咂咂嘴,颇有得色的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咱从小耳朵就灵,模模糊糊的听着了一两句——皇后说的是,今后必成众矢之的,那女人说的是那些所谓革命党,都是头脑简单的,只要做个连环局,风浪必不能波及帝后。” 那时李进财在门外路过,听到这样两句觉得没头没尾而意义重大,所以悄悄记在了心里。然而这次找上门来的人在乎的只有陛下与娘娘的起居习惯如何,对皇后出逃的这个晚上并不关心,他也没机会和人说起这些。 萧冀曦听了李进财的话,也直觉这两句话是极为要紧,细细想着竟有些入神。 李进财看着萧冀曦的表情,认定自己误打误撞听到这两句一定是很有用的,于是生出些成功对萧冀曦的善意投桃报李的喜悦之情,并更努力的回想起当晚的事情来。 “我没有敢多听,连忙走了。三天后报了格格有个朋友病逝,带着棺材出了静园。咱要去伺候皇后起居时发现皇后不见了,立马觉着不走便要出大事,所以跟着运垃圾的车一并逃了。” 这一句皇后不见了,令萧冀曦如梦方醒的一拍大腿。那个劳什子十四格格,是川岛芳子! 他发现自己经历的这些事情怎么哪那都有川岛芳子这根搅屎棍,先前一二八事变是她,眼下要去杀溥仪,这女人的名字又阴魂不散的缠了上来。 川岛芳子说的话,便比别人说的话更加令人上心。这女人背着一个格格的称号,又是日本人的喉舌,据说还有军衔,肯定参与了不少要紧的事情。 萧冀曦抱着膝盖魂游天外,脑子几乎转出了呼呼的风声。 聊天该是有来有回的,李进财半天没听见萧冀曦说话,忽然听见他喃喃的出了动静,侧耳一听,是颠来倒去念着“连环计”三个字。 风浪波及帝后——既然是去年年底,算时间日本人应该已经计划好了建起满洲国,这所谓的风浪一定是接踵而至的刺杀,全中国四万万人的群情激奋,她川岛芳子凭什么就敢肯定这风浪到不了婉容与溥仪身上? 萧冀曦想着,神色渐渐凝重了下去。 第62章 连环局 萧冀曦觉得其中最重要的是连环两个字。 世人都以为溥仪在长春,却有人秘密的打探到沈阳有一个戒备森严的所在,曾有人见过太监模样的人出入,日本兵亦层层围困把守,看起来很像是溥仪真正躲藏的地方。 但那不能叫做连环——如果溥仪不在沈阳,就在长春呢? 这才能叫做连环。以日僧事件中所见的川岛芳子之机敏,做下这样一个局不是不可想象。萧冀曦仿佛看见了沈阳那座未谋面的宅邸,像一张含着杀机的网,悄然对前仆后继的刺杀者们张开。 他只觉得颈后寒毛倒竖,猛地站起身来。 李进财愣愣的看着他,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碗。这一瞬间他觉得这年轻人忽然变得有些危险了,怪不得其他人对这个和和气气的年轻人都客气的很,原来是真的不大好惹。 萧冀曦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但这会那个可怕的推测占据了他的大脑令他无暇挤出一两句安慰的话,匆匆朝李进财抱歉的一点头就拔腿朝阮慕贤跑去。 他已经很少露出这种慌张的模样,周围人见了都以为这太监和他说了些什么不得了的话,纷纷如临大敌。萧冀曦没工夫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对着惊诧不已的阮慕贤一张嘴,还是心心念念那三个字。 “连环局。” 阮慕贤的神色也有些变了。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三个字后面代表的是什么——那代表他们在一头扎进某个陷阱里去。 “你确定吗?”他盯住萧冀曦,同时很迅速的瞟了李进财一眼。老太监依旧愣愣的坐在那里朝这边张望,手里还抱着萧冀曦递过去的瓷碗,看起来不像作伪,他一定是无意中说了什么,以至于不知道萧冀曦为何有这样大的反应。 萧冀曦很诚实的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但他是这样和说的。” 他飞快的把李进财听到的秘谈复述了一遍,而后以自己的想法作为结语。“我觉着不可信其无——但如果再深一层,这样故布疑阵只是为掩藏溥仪的确就在沈阳,连他听到的话也是故意被放出来的。” 阮慕贤沉吟了片刻,摇头道:“我觉得不大可能。这个李太监的谈吐不像是简单跟着婉容学过一两天了,或许算得上是个心腹。如果说要留人传递信息,不会留这样重要的人在外面——他的确是跑的快,不然现在早该死了。” 萧冀曦经他这样一说,也觉得李进财不像是个普通的太监,如果婉容出逃肯定不是要带走他就是要灭他的口,好在他往垃圾车里躲得足够快。 “那这么说......溥仪真的在长春?” 但凡中国人,现下就没有肯叫长春做新京的。 “不好说。”阮慕贤面色凝重的摇头,但忽然又露出个笑容来。“只是我们必须去沈阳一趟,不然就是坐实了这一趟的目的,所以先去探听探听也好。” 萧冀曦恍然。他刚想到溥仪不在沈阳的可能性,被震惊得忘了此行打着的幌子是回沈阳祭拜师娘,眼下如果突然改道长春,那世人便都知道他们是要去做什么了,此前的努力一应白费,往小家子气里说,阮慕贤白损两根金条,往大里说,回去还指不定有什么麻烦。 想到回去他又想起了沈沧海,面色一苦。“咱们在天津闹得这一出肯定落在师姐耳朵里了,估计她已经把事情猜了个大概,现在正追咱们呢。” 阮慕贤这次摇头摇的分外果断。“不会。她不愿意去天津。” 萧冀曦听他说的斩钉截铁,好奇的想要追问,然而阮慕贤只扔下一句你自己回去问她就岔开了话题,扭头去找范明钱德两个人商量对策。 萧冀曦蹲在一边百无聊赖的听这三个人说话。其实范明与钱德谈不上有见识,只是一个是预备拿命去填这件事的,一个是地头蛇,要说起拿主意来都得有份。 钱德很犹豫,因为要豁出命的不是他,他不好拿别人的命故作慷慨。而范明则非常爽快,尽管要送的也不一定是他的命。 “咱们在沈阳只管先闹一回,兄弟们这趟出来前都已经在关二爷面前磕了头,谁都不怕死,只要能拉那个狗皇帝一块死。” 范明的话说的豪气干云,落在萧冀曦耳朵里却叫他直皱眉头。他还是不能习惯把人命变成嘴边轻飘飘一句话,且范明这一番话里有天大的漏洞。不过眼下是阮慕贤在和二人交谈,他不好插嘴,只好杀气腾腾的掰着手里的树枝往火堆里添柴。 阮慕贤今晚做的最多一件仿佛就是摇头。“这事不能轻举妄动。如果打草惊蛇,不论溥仪到底藏在哪,戒备都绝对会再上一个档次。” 说到这他与萧冀曦的眼睛却都亮了起来。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日本人只知道他们晓得溥仪在沈阳,却不知道他们已经猜到了溥仪在长春。 倘若兵分两路约好日子同时举事杀进去,总有一边是能成功的,但怎么分这个兵,又怎么确保能在同一个日子里动手,都是难事。毕竟沈阳离着长春也有相当的距离,路上五步一岗三步一哨的,一个不好就会耽搁日子。 师徒俩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要说怎样传递消息最及时,自然是拍电报。只是眼下在长春,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要是想拍一封电报,实在难如登天。据说活跃在那里的抗日队伍彼此之间还有些联络的手段,可日本人大动干戈的都不曾找得到,他们也一样是白费蜡。 “我听说山上有不少——队伍。”萧冀曦费尽心思寻出一个好听点的词,犹犹豫豫开了口。“曾经是军队建制,没准咱们能找到电报机。” 匪兵不是什么新鲜词儿,他们这点人想找上门去却说不定是给人家送枪炮。这话萧冀曦说完就觉得不对,苦笑着自己摇了摇头。 第63章 遇匪 由于萧冀曦说的实在太委婉,范明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现下正满山遍野跑着的新旧胡子身上没准带着发报机。第一直觉是这也算个办法,然而等看看自己周围这点人马,便跟着没了声音。 于是他们大眼瞪小眼,身边的火堆在暗夜里燃烧着,偶尔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萧冀曦有些苦恼的抓了抓头。以往遇事不决时只要扔铜钱就可得到解决,但现下这个问题显然不能全部的交予运气做裁决。阮慕贤也重新陷入了思索,李进财远远的看见这边乱纷纷一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直觉和自己刚刚说的话有关,惴惴不安的在原地搓着手。 “山里路途复杂,咱们也都不是本地人。就算能与他们说上话,找来找去的也要废时间,这不可取。”阮慕贤开口时率先否决了萧冀曦的想法,因为他也没个主意,语速变得有些慢。“而今之计,还是先到沈阳探听探听,若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便是最好的。” 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虽没什么用却也是现下唯一的出路,且在这里枯坐也再拿不出别的主意来了,于是只好把阮慕贤的主意当做眼下的行动方针。 范明安排了守夜的人,众人围着火堆预备凑合一晚上。萧冀曦坐在阮慕贤身边半晌没说话,火光里映出一张愁眉不展的脸。 “你做的很好。”阮慕贤闭着眼像是已经熟睡了,等众人微微发出鼾声时却突然说了一句。萧冀曦正对着火堆变成一个斗鸡眼,听见阮慕贤的声音差点惊得跳起来。 他有点心虚的转脸去看阮慕贤,本以为自己因为今晚突然的跑去与李进财搭话是要挨骂的。 “对于不会再变成麻烦的人,给予些善意没有坏处。”阮慕贤在萧冀曦转脸时若有所感的睁开了眼,与萧冀曦撞上了目光。他看得出萧冀曦对今晚发生的事有些忐忑,温和的安慰他。“比如这次,就给我们带来了很重要的消息。” 萧冀曦松了口气,把脑袋埋进膝盖之间。 “我还以为师父会骂我。” 这话说的像是小孩子撒娇,阮慕贤听了忍不住便笑。“为什么?” “师父该是讨厌前朝的。”——虽然他也一样讨厌,但这话萧冀曦没有说。 “的确。”阮慕贤被这几个字说中了心事,轻叹一声。前朝这两个字夺掉的是他挚爱,不该用讨厌这个词,该用恨字。要不是那些人满心想的是复辟拥立之功,就不会有人千里迢迢去寻小羽的晦气。“但和一个饱受其害的人没有关系。” “我以为——”萧冀曦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这些天他看着旁人对李进财呼喝打骂的态度是十分不满,然而阮慕贤默许着这一切的发生,他以为阮慕贤心里也对李进财抱着一丝轻蔑,只是没有亲自动手,便也隐隐有一点失望。 “你以为我也和他们一样。”阮慕贤的声音很低,只有萧冀曦能听的清楚。“我只是没法管而已。我不算领队,只能算个......”他歪着头想了想,姿态居然有点俏皮。“用新词儿来说,算个顾问。要拼命的不是我,我在这些小事上插不了手。” 师徒两人肩并着肩说了一会话,过了一会听不见萧冀曦的回答,阮慕贤转头看时发现他已经睡了过去,又是嘴角一弯,伸手把萧冀曦的头拨到了自己肩膀上。 他觉得他收下老五以后笑的格外多些,但又不肯承认自己现在的心态仿佛是老来得子,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天蒙蒙亮的时候众人便起了程。这时候赶路是最快的,胡子们也人困马乏,于是拦路虎便少。 但就在这一天居然出了例外。 听着前面中气十足的此山是我开,萧冀曦翻着白眼看了看四周的山,心想这是地壳运动的产物,和您没什么关系。然后紧接着一激灵——他的乌鸦嘴似乎又应验了,昨晚刚说要去和胡子抢发报机,也不知道是哪个山头的人这么耳根子软,禁不住念叨便着急忙慌的前来造访。 队伍里一片拉枪栓的声音,气氛是剑拔弩张。 商队打扮被胡子盯上属于寻常,钱德长得比范明和善些,冲上前去打头阵。眼看着就快到沈阳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要是对面能讲明白话,损些钱财倒是小事。 反正他们不是正经商队,身上的钱不多,不算肉疼。只怕话说差了演变成成火并,虽然他们的身手肯定比这些这些占山为王的野路子强,可子弹不长眼,人在这折损了耽误大事谁都担不起责任。 萧冀曦在队伍里看着山坳上站的那些人,眼睛又开始发光。趁着前面滋儿哇乱叫的相互喊话谁也注意不到这头,他悄声对阮慕贤道:“师父,我看这些人的阵势,不像是普通的匪。” 阮慕贤自然也看出来了,伸手点点萧冀曦的脑门。“你这张嘴真是随了——” 他没把话说完,萧冀曦想到与兰浩淼打过的几次交道,便知道师父肯定是想起了兰浩淼,不敢点破只好缩着脖子嘿嘿一笑。“那您觉着咱们能弄着发报机吗?” 阮慕贤四下张望一圈。“不好说,我看他们人不少,不是好对付的,贸然动手可能要吃亏。如果钱德能谈妥当,再去交涉也不迟。” 萧冀曦深以为然,转而仔细打量四周,试图摸清对方的实力。 这探头探脑的行径实在明显,对面的队伍里忽然传出一声暴喝。 “那个小兔崽子,给我滚过来!” 萧冀曦许久没被这么叫过,本来是打算瞪眼睛的,然而听着这话语气声音都熟悉,腿肚子居然习惯的转起了筋,这可把他吓得够呛,往前走两步看清了对面的人,顿时想一头扎土里土遁而去。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磨蹭出来,然而一张嘴就没有好话。 “爹,您还是不留胡子好看。” 第64章 父子 此话一出,钱德那边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目光在两边来回逡巡一圈,几乎称得上惊悚了。然而对面的人胡子长的已经十分茂密,宛如一个猛张飞,完全看不出与萧冀曦的相似之处。 只是爹总不能乱认,看萧冀曦期期艾艾的表情,人便都已信了七八分。 萧福生突然在商队里看见自己儿子,起初还以为是花了眼,而后等萧冀曦一张嘴方确信这么气人的除了自家的倒霉孩子没旁人。他下意识便在队伍里寻找白青松的影子,认为是白青松依旧不要命的在跑商。 “爹,我不是跟着松哥出来的。”萧冀曦万分清楚他爹是个什么脑回路,苦着脸道。 听说没有白青松,萧福生认为自己不需要给旁人面子,瞪起了眼睛。“你不好好在学校里念书,怎么跑回来了!” 萧冀曦张口结舌,一时间编不出话来糊弄萧福生,因为从小到大被拆穿太多回了,至今日还是怕挨揍。 还是和钱德交涉的那个小个子很有眼色,看两边明显是打不起来了,赶紧对萧福生说:“二当家,要不咱们回寨子再跟公子详谈?” 萧冀曦眼前一黑,由衷敬佩他爹的本事。上回白青竹带来的消息还是他被人救下了,转眼就混成了二当家。虽然那小个子解了他燃眉之急,然而他依旧很想冲上去喷人家一脸吐沫星子——他绝不想做这份儿公子。 饶是阮慕贤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也不由得被眼前变故惊的张大了嘴。好在反应足够快,云淡风轻的在自己下巴掉地上之前把下颌骨复了位,跟着这群狭路相逢却沾亲带故的土匪回他们的寨子去。 萧冀曦觉得不能和他爹讲的话实在很少,因此在队伍里便没忍住发问。 “爹,你手上还有发报机不?” 萧福生一瞪眼。“你要做什么?”而后狐疑的看了看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出来这支几十人的队伍不大像商队,要不是昨晚看见火光的小弟一口咬定他们带了不少箱笼而是白日里撞见,他一定会选择放行。 不过放行了也就逮不着他儿子了。萧福生上下打量着萧冀曦,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大满意。养了近二十年指望他做个文人,如今一见便知道这愿望变作了泡影。然而想到眼下纷乱的时局,又不得不承认如今做文人太窝囊,到嘴边的责怪也就变成了叹息。 阮慕贤跟在萧冀曦身边,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萧福生。他从沈沧海那里听说了一些消息,认定萧福生是个有些莽撞的性子,这一点在萧冀曦身上其实也可以窥见一二。他不怀疑这人抗日的决心,倘若给萧福生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萧福生一定会击节叫好。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秘密会被走漏出去。这年月匪窝里最是一个人多耳杂,有活不下去逼上梁山的,也有散兵游勇落草为寇的,可也不乏就是人为财死的一波人,刀尖舔血只为活得舒坦。那种人最不可信,可谁也不能保证这一大帮子人里没有。 萧冀曦也觉着秘密不能这样就说出来,揣着手哼哼。“军事机密,军事机密。” 萧福生翻白眼,想说小孩子有个屁的军事机密,可等看到这些陌生人脸上凝重的神色,忽然又不说话了。 这些人不是商人,也不是常人。不仅一个个都是练家子的模样,更不乏眼里透着货真价实杀气的,那是杀过人的眼神。如今的东北境内悄无声息的混进这样一支队伍,又不敢走大路钻山而行,想做什么已经很好判断了。 他眼神一厉,拧了萧冀曦的耳朵。“你小子这大半年干什么去了?” 知子莫若父,萧福生敢确定萧冀曦一定是从去年九月听到东北沦陷的消息就不甘于在学校呆着了。一直以来要不是有他压着,萧冀曦早就迫不及待投笔从戎去了,这大半年他音信全无生死不知,萧冀曦要是能老老实实在学校里念书,那也就不是他萧福生的儿子了。 萧冀曦这回不敢瞒他爹,立马答复。“我在攒去军校念书的钱,现下在青帮里。” 萧福生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按时间算萧冀曦不可能已经去了军校,但有可能是跑去了南京。然而听到的答案还是很出乎意料,眼睛不由得瞪得更圆:“青帮?” 彼时东北的青帮声名是十分狼藉,一群青帮宿老恬不知耻跟着日本人身后四处转悠。萧福生不至于怀疑萧冀曦也跟那是一路的,但还是忍不住存了些成见。 萧冀曦把脑袋埋得低低的,阮慕贤本来还在等着他求助,结果也没有等到,倒是自己看着萧冀曦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咳嗽一声有点为徒弟遮风挡雨的意思。“萧兄,我便是他的师父。” 萧福生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痛斥萧冀曦不学好,及至发现想骂的正主就在眼前,又觉着张不开嘴了。 这支队伍里的人此前都被他仔细的看了一圈,如果说从其中挑出一个最让萧福生忌惮的,那无疑就是阮慕贤。 旁人看阮慕贤是个风一吹就要咳个惊天动地的文弱书生,萧福生却觉得真要动起手来自己可能也不是他的对手,因此阮慕贤这样客气的时候,萧福生反而觉得萧冀曦选师父的眼光也不错了。 萧福生很客气的朝阮慕贤供一拱手。“客气了,该备份拜师礼给您。” 阮慕贤很自然的把这客套话接下了。“不必,原是我看着这孩子投缘才收做了徒弟,不会叫他吃亏。” 萧福生又打量两眼阮慕贤,觉着萧冀曦跟着他不能是走了歪路,稍微放了些心,预备着找机会再好好盘问萧冀曦。萧冀曦接到萧福生的眼神,知道这是秋后算账的意思,很想现下就找个地缝钻进去脱身。 只是这地分外的平整,一直到他们进了寨子也不曾给萧冀曦这样的机会。 第65章 夜谈 萧福生这一路上并未闲着,在萧冀曦坚持不懈的追问下把自己这大半年来的经历讲了个清楚。 萧福生手底下的兵跟萧福生是一个脾气,见长官被关进了大牢很是不忿,最后硬闯把人救了出来——或许也是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自己不抵抗,于是便总有矮人一头的心虚感。 随后他们就加入了不曾撤离的东北军残部,过起与关东军游击战的日子。东北这半年来是战火纷飞,从沈阳始,短短四个月的时间就一路被人打到了哈尔滨。他们这些没有组织的散兵游勇倒是没来得及北上与大部队配合,只好四处在日战区骚扰。 由于实力相差悬殊,他们最终还是被日本人打散了。萧福生替重伤的战友冒死进沈阳城,结果正撞在日本人的枪口上。好在他自小是沈阳城里长大,借着这份熟悉逃出了沈阳,到山里正撞上劫道的山匪。 萧福生正儿八经的讲武堂毕业,科班出身。收拾几个仗着身强力壮欺负过路人的胡子自然是不在话下,把几个敢拦路的打做头破血流提溜着上他们寨子里去,居然叫领头人起了惜才之心。 于是这两个月来他便在寨子里安顿,顺便拿操练手底下大头兵的法子操练满寨子的乌合之众,预备着成了气候再去找日本人的麻烦。 萧冀曦替他爹捏了一把汗,不知道该说这孤身闯寨算孤勇还是算活腻歪了,不过这话他不敢说,毕竟挨揍还是要害怕的。 萧福生是事无不可对人言,然而到了萧冀曦就变成了支支吾吾不敢明说,实在是因为这一趟之中的秘密太多,虽然他很确定萧福生对如何保存军事机密很有心得,然而因为拿不准他的声音会不会被耳朵特别灵敏的人听着,只得把话题一个劲的往萧福生自己身上引。 他很谨慎的问道:“爹,你在山上缺刮胡刀吗。” 萧福生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你去沈阳城里看看,到处贴着你爹通缉令呢!” 萧冀曦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忧心忡忡的问:“画得像吗?” 因为萧冀曦与萧福生长得实在是有点像,萧冀曦很担心如果关东军的画师手抖了那么几抖,沈阳他就不用去了。 萧福生神色一凛,这句话就说明了萧冀曦是要进沈阳城的。而今沈阳城作为所谓满洲国的重镇四处都是日本兵,一支伪装成商队然而实力上可称精兵的队伍要混进沈阳城去——他开始绞尽脑汁的思考沈阳城里有什么大人物了。 山寨规模不大,胜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萧冀曦一眼就看出这山门很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潜力,觉得他爹选队伍还是挺有眼光的。 山寨领头的一个叫虞子奇,萧冀曦很不服气自己平白无故的多了一个大伯,认为可以给他换一个字变为五子棋,绝不肯承认这名字更像楚霸王的帐下猛将。这人和萧福生一见如故意气相投,说白了就是两个一样热血莽直的中年人。 虞子奇听闻萧福生出去一趟把儿子捡回来,居然显得比萧福生还兴奋几分,当即摆出接风宴的架势。 萧冀曦一度怀疑他是想把自己也留下来充当生力军,旁敲侧击了好一阵子才发现这人只是单纯的替他爹高兴,于是冲着这份义气高看他一眼,在席间给他讲了秦时有个叫虞子期的猛将,结果不幸被虞子奇引为忘年之交,按着结结实实灌了一顿酒。 好在萧冀曦从十五岁起与白青松合谋偷他爹的酒喝,酒量被锻炼的很好,晚上脱身去找萧福生时还是清醒的。只是喝了酒的人说话声音难免不自觉的高,便只好请阮慕贤一并出山。 阮慕贤胜在病歪歪的外表,他在任何时候说自己不胜酒力都有人信,所以只象征性的陪虞子奇喝了一碗,在众人里是少有的逃过一劫。这会范明跟在他们身后自告奋勇的把门,但萧冀曦看他的样子心想古人写醉打蒋门神,今人怕要演醉门神打人。 萧福生看到这个严阵以待的架势,就知道萧冀曦借电台后头的目的肯定相当要命。不过他今晚是看出萧冀曦有要事与他说,借着尿遁逃了不少酒,此刻神智也十分清醒,越过喝的飘飘然的萧冀曦直接对阮慕贤道:“阮先生要那东西做什么?进城去要是被日本人发现,是要杀头的。” 阮慕贤未答话,反问道:“这么说,萧兄手里是的确有了?” “是,可以与沈阳城里搭上线。”萧福生承认的爽快。 他听到阮慕贤名字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什么人了。阮慕贤的大哥阮慕华其实是跟萧福生认识的,只是萧冀曦原先性子有些孤僻,最不喜欢见他爹那一大票的兄弟。 阮慕华算半个文人,但也和阮慕贤一个脾气,从东北事变后便把笔杆子一扔,认为写东西前先要让笔自由了才能下手,干劲十足的帮着留在日战区这些人传递消息——实际上沈阳城里的收报人正是阮慕华,他们已然不能算正规军,要找个会电码的并不容易。 但他不急着告诉阮慕贤这一点。因为阮慕贤是要带着他儿子去冒险的,他自己不介意把命扔在这场战争里,但私心还是不想看萧冀曦送死,所以想将事情套的明白一点。 阮慕贤看得出萧福生此刻拿乔不是为旁的,正是为了萧冀曦,于是正色。 “萧兄放心。虽然眼下我不敢说此去有万全之策,但他不是为送死而去的。”说完一指有些神游天外的萧冀曦,萧冀曦骤然被点名,大声道:“爹,我不是小孩子了!” 萧福生和阮慕贤都被逗乐了。 “沈阳城里有什么人?” “比石敬瑭还不如那一个。”阮慕贤答的不那么直接,为叫可能听壁角那些个白丁听不懂。 萧福生双目圆睁,一是震惊于这人居然在沈阳,二是惊于阮慕贤打的居然是这人的主意。 第66章 进城 阮慕贤很有耐心的等着萧福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萧福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比起之前要更担心这场对话被人听去。“他不在长春?” “这便是问题所在。”阮慕贤简略的把他们所知道的信息给萧福生说了一遍。听得萧福生眉头紧皱。 “那这么说,你们是要兵分两路,所以才要这东西用于联络。”萧福生敲了敲桌子,一脸凝重。 阮慕贤点头。 “那倒也不难,实不相瞒,我手里确实有这东西,而今留着也的确没什么用。” 阮慕贤听萧福生把话说的这么分明,便知道接下来应该有个可是。果然萧福生话锋一转,说到了那个可是。 “可是这事实在凶险,我不想——” “而今的中国,又有哪一处不凶险呢?”阮慕贤罕见的打断了他的话。或许是因为这语气太过不容置喙,萧福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有些吃惊的看着阮慕贤。 阮慕贤不笑的时候,脸上的线条便显出一分冷峻。他直直的看着萧福生的眼睛,神色是极为诚恳的。 “或说即便现在有不凶险的地方,今后也不一定会有了。”在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里,阮慕贤轻声叹息。“我知道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只是这孩子是希望到战场上去的,他今日不入险局,来日也必要入,而那时,阮某便不知是不是还有命护着他了。” 这一番话说的未免有些太不吉利了些,而萧福生定定的看了阮慕贤半晌,忽然笑起来。 “从前我不许他去读军校时,有人训了我一顿,也是这个调调。”他很感慨的把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泡的很浓,让萧福生脑子又清醒了几分。“现在想想,你们真不愧是兄弟。” 阮慕贤眉头一动,终于有了些意外的表情。 “回你家去吧,你大哥就是收信人。”萧福生摆了摆手,很是疲惫的样子。“明儿一早就把东西给你。” 阮慕贤听到这个消息,不禁一怔,而后很怀念的笑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他大哥了,只知道他大哥成了亲生了孩子,不想居然还是肯做这样凶险的事情。 从前阮慕华曾训斥阮慕贤做事太不计后果,今日却也和他一样了。 萧冀曦晕晕乎乎的看着自己的两位长辈窃窃私语,见萧福生居然被劝服了,心中对阮慕贤的敬佩之情顿时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当晚萧福生把萧冀曦留在了自己房里,没人知道父子俩晚上都说了些什么,只是第二天动身的时候萧冀曦的眼睛肿的像个桃子。 “真不跟我走?”他捏着萧福生的手依依惜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故土难离,不走了。”萧福生拍拍萧冀曦的后背,似乎终于把他当做一个大人来看了,他眼圈也是红的,但还是强撑着面子不肯落泪,只难得温和的劝他。“况且你爹想留下来打日本人,离了东北也就打不成了。” 萧冀曦还想说别的话来劝,但心里明白的知道劝不动,最后说了一声保重,扭头跑了。 钱德深以为奇。没见过遇上土匪不仅没丢东西反而还多了不少东西的,不过看着萧冀曦的神情也不敢打趣,且经了这一波土匪也不知道后头还有没有,一个个都小心戒备着,队伍的气氛反而比之前还凝重些。 倒是李进财的处境在阮慕贤的授意下好了不少,还得了一匹马可以骑着。阮慕贤是终于找到了借口叫众人善待李进财,原话是:“要不是他,我们也不会知道其中有诈。” 依旧是一路的避人而行,但这回阮慕贤的底气却仿佛更足些,因为知道他大哥也加入到了这次任务中,且要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人不论长到多大,知道自己的兄长将成为后盾时总会油然升起自信,这一点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沈阳城设卡设的很严,但对这一点钱德倒是早有准备。 他们的手续是办的十分齐全——为此和那几个已经投了日本人的青帮中人赔了不少笑脸,明面上说的是眼馋天津那边的烟土生意要试着把东西运到东北,这一条也是日本人所禁止的,因此看起来怕关东军发现的理由便也成了现成的。 城门口果然贴着一串通缉令,萧冀曦在里面迅速的找到了还没留起胡子的萧福生,但不是画出来的,而是一张照片。这使萧冀曦免于被认出之虞,然而对萧福生的处境也就更加担忧。 要知道照片的精准度比那些画像要强得多,不知道萧福生是怎样戳了日本人的肺管子,算时间事情已经过去有一阵子了,连通缉令都有些风吹日晒的痕迹留存可依旧没有撤下去——这说明读萧福生的搜捕不会善罢甘休。 阮慕贤进城的第一件事是跟着钱德去见城内的接应人。 重回沈阳城里,且距离上次回来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但萧冀曦能明显感觉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不仅仅是改名叫做奉天那么简单,他看到了更多的关东军,更多的流浪者,更麻木的眼神。 这一切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萧冀曦胸口。 在城内迎接这支队伍的,是钱德的弟弟钱志。 看来生了钱德之后他们家的经济状况没有明显得到改善,这家没准还有什么叫钱进的。 钱志终于等回了他哥哥,一见面就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你们可算是来了。” “怎么,出了什么事吗?”钱德有些紧张的问道。 “没什么,就是这些天日本人好像越来越活跃了,也不知他们要干些什么。” “大概是拉着沈阳人一起过劳什子天长节吧。”萧冀曦的语气有些阴沉沉的,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估计是路上看这些刺心的事情看的天多了。 钱志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而后很紧张的嘱咐道“到了外面切不可再说沈阳城,得叫奉天了,要不会被那帮关东军抓走。” 萧冀曦觉得呼吸越发是不顺畅了。 第67章 阮家 尽管舟车劳顿,第二天阮慕贤还是醒的很早。萧冀曦起来时就见他站在廊下怔怔的发呆,这让他想起近乡情怯这个词儿来。 他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自己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而后悲哀的发现在沈阳城里他已经不剩下什么十分熟识的人了,剩下那些点头之交,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在战火中被波及。 阮慕贤听到萧冀曦的动静转过身来,笑意里带着一点恍惚的意味。“起来了?睡得可好?” “竟是真有些不习惯了。”萧冀曦很感慨的道。一路上风尘仆仆睡不好觉是常事,可没想到昨晚静下来睡在床上,更是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甚至觉得气候有些干燥。 阮慕贤显然也有同感。 他们今日是要回阮慕贤家的老宅去见阮慕华,与他商量如何联络的事情。阮慕贤不见阮慕华久矣,这会不禁开始想现下阮慕华会是个什么模样——是老了,还是跟当年没什么分别。 这一天阮慕贤轻装简行,只带上了萧冀曦,也是有要掩人耳目的意思。街上到处都是关东军,人越多越容易引起注意。 他揣着这样的心事一路上都没有同萧冀曦说话,萧冀曦也是默默的打量着这熟悉而陌生的街道。 偶尔会看到一张有些眼熟的脸闪过去,但总是带着沉沉的暮气,且萧冀曦也不敢上去打招呼,自己的行踪现在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于是他一路上低着头把脸埋进衣服里,打定主意不让别人认出自己。 好在现在没人想和别人在路上寒暄,唯恐被抓到什么话柄,因此即便有人认出了萧冀曦,也是装着没有看见的样子。 阮慕贤在阮家的旧宅面前停了脚步。萧冀曦惊讶的发现此处离他家并不远,甚至自己还跟着萧福生来过这里——只是很抗拒进去,把他爹打发进去就转而去寻白青竹了。 这居然是阮慕贤的家,萧冀曦瞬间感觉到缘分是极为玄妙的。 阮慕贤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迈步,过了好一会才伸手敲门。 这房子同他记忆里没什么分别,似乎连墙角的狗尾巴草都还是他走时的那个样子,但也许只是他走的太久了,连记忆都已经模糊不堪,此刻看到似是而非的一切,都统统归于没什么变化。 门开了,探出头来的是个少年人,很警惕的打量着他们。如今所有人都对陌生人带着警惕,尤其是一大清早敲别人家门的有一半都是寻晦气的关东军。 然而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少年人眼里的警惕就少了很多,因为他感觉自己有点像在照镜子,只是中间隔了几十年的岁月。 “阁下是......”青年人很客气的问。 “我是阮慕贤。”阮慕贤的声音乍一听还是很平静的,但细听就会发现那点平静就是浮在初冬水面上的一层冰,是一触即溃的脆弱。 少年人愣了一下,将门推得更开一些,叫他们进来了。 门刚一合死,他就扭头冲屋里喊道:“爹,二叔回来了。” 阮慕贤感到有些意外。没想到阮慕华还是跟自己的孩子提起过他。 他以为阮慕华对他该是有怨气的,所以二十年来两人再没通过信,那封报丧的信是他从沈阳得到的最后一点消息,再听到沈阳的消息时,就已经是去年了。 堂屋的门打开了。屋里站着一个中年人,他和阮慕贤长得很像,只是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显得书生气更重一些,头发白的也比阮慕贤厉害。 萧冀曦想起来了,他见过这人,当时他为去军校和他爹吵了起来,恰逢这人来访,很不赞同的对他爹说了一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话,结果只得了他爹一个气头上的滚字。 所以萧冀曦对这人唯一的印象就是他脾气很好,只是当时不知他会和自己扯上更多的关系。按着青帮的观点来看,他可以叫阮慕华一声师伯,但看着阮慕华这个神色,他应该是不会应的。 阮慕华的神色有点难看,他板着一张脸,眼镜后面透出两道充满怒火的眼神。但萧冀曦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阮慕华嘴角和手一起在抖。 最后阮慕华开口了。 阮慕贤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然而只得了一句颤抖的:“你还知道回来?” 于是萧冀曦很尴尬的看着自己的师父与阮慕华在院子里抱在了一块,似乎马上就要演变为抱头痛哭。 少年人倒是很淡定的走到萧冀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觉得他们要哭一会。你是我哥吗?” 萧冀曦差点蹦出三尺开外。“不是不是,那是我师父,我叫萧冀曦,你应该见过我爹。” 这串话说的十分急促,少年人反应了好一会才消化完毕。萧不是个很常见的姓,他很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你爹是那个当兵的是不?听说他被人劫狱救走了,现在怎么样了?” 萧冀曦先前已经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遍这个少年人,发现他依旧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及至听到这话更加确定阮慕华担着掉脑袋的风险做这些事,是瞒着家里人的。所以只很简单的回答道:“一切都好。” 以阮慕华的年龄来看这少年是个老来子,可以说当年劝人家天下兴亡的那个,如今也不想叫自己儿子去做担责任的匹夫。 大抵这和当时萧福生不准他去军校的道理是一样的。 “时生,过来。” 两个大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是不大好意思抱头痛哭的,准确的说仅仅是一个拥抱就已经让两人后知后觉的手足无措起来了。兄弟俩松开手时脸色都有点微红,阮慕华看见少年和萧冀曦说的兴高采烈,朝他招了招手。 阮时生应了一声。面对长辈时少年便显出一点羞涩了,他往阮慕华身后一藏,只露出半个身子来看着阮慕贤,小声喊了一句二叔。 萧冀曦在后头看着,看见阮慕贤的身子僵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被人这么称呼。 第68章 兄弟 经过这样一番闹腾,阮慕华才意识到他们几个还站在院子里吹冷风。他不说请人进屋的话,只是转身慢腾腾的往屋里走。阮慕贤看着这一幕唇边掠出一点笑影,知道阮慕华是有些拉不下面子来,从善如流的跟在后头。 早上的风还是有些凉,萧冀曦钻进屋子时立刻打了个寒噤,发现自己离冻僵已然差不太远。他站的离门很近,打算如果这哥俩打起来立刻就跑。 就他所知的往事看来,两人打起来的几率相当之大。 “你还知道回来?什么事能劳你大驾?” 果然,平静下来的阮慕华开口就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阮慕贤想,这要还是二十年前,单这一眼就能让他们重新鸡飞狗跳起来。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能再故地重游令他无比的感慨,也就不在乎大哥讥刺几句。 况且还算有事相求,虽然他敢肯定这事就算在二人打过一架之后再提起,阮慕华还是会答应。 “大哥听真话还是假话。”阮慕贤十分自然的走到桌前替自己倒了杯水,轻声说道。 阮慕贤的神色很严肃,让阮慕华立刻警觉了起来。 阮慕华从少年时起就习惯于被自己弟弟惹出来的各种麻烦拉入各式各样焦头烂额的处境,一看到阮慕贤这样的神色便条件反射式的汗毛倒竖。 尤其是他现在自己也处在一个麻烦的境地里,这让他本能的不大想接着问下去。 然而不问是不行的。阮慕华颇感疲惫的叹了口气。“都听,别跟我卖关子。” 阮慕贤要开口时,忽然停下来看了阮时生一眼。萧冀曦接触到阮慕贤的目光立即明白过来,顿时觉得有些头疼。 头疼归头疼,事还是要办的。 “你能带我在你们家转转吗?”他扭头问阮时生。 萧冀曦这个年龄,总是乐意将小自己五六岁的人看做小孩子而不是同辈人,似乎在年轻人之间几年的时光就足以划出很分明的界限,然而这界限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化为乌有。 阮时生倒是显然对萧冀曦充满了兴趣,一直想要和萧冀曦说话却苦于在大人面前有些放不开,闻言两眼发光。“当然可以!” 门被兴高采烈的阮时生关上了,阮慕贤站在原地听着阮时生的声音渐渐远去,才开了口。 “假话是我回来看她,真话是我要杀一个人,他可能在沈阳,也可能在长春,被日本人藏的很好。” 阮慕华本来倒了杯茶给自己,听到这话差点把碗砸了。 符合阮慕贤说辞的人倒是有不少,但阮慕贤这个郑重其事的表情让阮慕华觉着事情绝不会太简单,他瞪了阮慕贤一眼,示意他赶紧把话说完。 阮慕贤苦笑了一下,他故弄玄虚的习惯在兄长面前显然是没有什么用。 “溥仪活得太舒服了。”阮慕贤的声音有些冷,他很担心遭到阮慕华的阻挠,因而直直的看着阮慕华以叫他看清自己的决心。“他想当清朝的皇帝,因此他不在乎日本人做了什么也愿意挂这样一个名。可是清朝已经下地狱去了,他只该去地狱里当这个皇帝。” 阮慕华的第一反应就是环顾四周,他下意识的担心有人把这话听去。 “我要你做联络人。”阮慕贤继续向下说,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突兀而炽烈。“日本人的障眼法让我们不能确定溥仪是在沈阳还是长春,所以我们要兵分两路。我拿到了萧福生的发报机,到长春后我会把动手的日期发给你,两处共同举事,无论日本人怎样费尽心机的保护他,他都要死。” 阮慕华先前就看着萧冀曦有些眼熟,这会听到萧福生三个字才恍然大悟。他意识到阮慕贤是已经知道他在冒险做传讯的事情了,这或许会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兄弟俩联手做事。 “你是怎么把他的孩子骗到手的,那可是个犟种。”阮慕华想起自己之前替萧冀曦说话反而挨骂的场景,下意识感慨道。 阮慕贤不想为详述这件事情而转移话题,只简短的回答了四个字。 “时移世易。” 他注视着阮慕华,是要一个答案,而阮慕华没有立即回答他,兄弟两个彼此对望着,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的拉长了。 “上一次看到你这种表情还是二十年前。” 阮慕华的声音蕴含着某种悲怆和怀念的意味,让阮慕贤变了脸色,这个时间节点让他知道阮慕华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了,那是兄弟两人之间最大的隔阂与创伤,二十年的时光亦不曾消弭这一切。 “那时你清朝该下地狱去,连说的话都和今日这样像。”阮慕华摇了摇头叹道:“而后小羽就死了,这次死的又会是谁?是我吗?” 这话让阮慕贤脸上残存的血色也褪尽了,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唇角隐隐渗出一丝血迹。 过了好一阵子阮慕贤终于平静下来,声音有些沙哑。“这么说你是要拒绝了?” 阮慕华笑了。 “不,我答应你。”他迎着阮慕贤惊讶的目光笑了起来。“世上总有一些事,令人甘愿赴死。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也就不在乎离死亡更近一步。但如果你我兄弟能活一个下来——照顾好时生。” 阮慕贤上前了两步。他头一次这样仔细的审视起自己的兄长,打从记事起他就觉着哥哥和自己不像,性子太软,胆子也太小,甚至于还有些隐秘的不屑,认为自己这样才能算男子汉。 然而此刻看来他们是如此的相像,无论是样貌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好。”阮慕贤没有用后方很安全或是我一定会死在你前面之类的话来安慰阮慕华,在眼下这个充满了变数的情景里他无法给任何人任何保证,只能拿这个字来表示悍不畏死的决心。 此时此地依旧敢于反抗的人是不在乎生死的,他们是想拿自己的死去换国家的生,并甘之如饴。 第69章 旧事 阮时生全然不知他离开后发生的一切,但萧冀曦是可以猜到的。他看着阮时生雀跃的背影,心里发出了一声老气横秋的叹息。 无知的人总是快乐的。而在这样的年月里能保有快乐,足见阮慕华将他保护的很好,想到这里,他有些羡慕阮时生。 “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眼下都是城里的人想尽办法往外跑。”阮时生带着他到了后院里,这时节的花开得很好,庭院里栽着的樱花和丁香层层叠叠开着,地下铺着一层粉白的花瓣。 萧冀曦迅速的把说过无数次的谎话拿出来又说了一遍。 “师父带我回来祭拜师娘。” 没想到阮时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今年是二十年,怪不得二叔要回来,只是也太冒险了。” 萧冀曦惊诧的看了阮时生一眼,而后意识到这个眼神不大合适,掩饰的驻足去看那一树的樱花,那树已经有些年龄了,枝杈高高的越过院墙去,半树的繁华都展现在外头,他状似随意的问道:“你知道的怎么这么清楚?” 人总是有好奇心的,希望阮慕贤能原谅他这点好奇心。 “我爹记着呢,每年三月十五都替我二叔去扫墓。”阮时生见萧冀曦把目光落在那棵樱树上,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我原先也很喜欢这树的——现在我爹说要不是太显眼,就该给它砍了去。” 萧冀曦愣了一瞬,失笑摇头道:“和一棵树发什么怨气呢。” 阮时生耸耸肩。“我也是这么说的,我爹叫我别多嘴。” 萧冀曦不吭声了,他可不敢跟师伯唱对台。 而屋里兄弟俩的对话仍在继续,按理说最沉重的话题已经过去了,然而此刻二人之间的气氛却显得更加凝重。 “那么,你还打算去吗?”阮慕华说的语焉不详,而阮慕贤则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脸上划过一丝黯然。 “时间来不及了,我要即刻启程,他在长春的可能性更大。” 沉闷的一声响,是阮慕华一拳擂上了桌面。他从来少发这样的脾气,也不习惯与家具对命,一拳下去震得满桌杯盘乱响,他自己的拳头也眼见着红了起来。 “二十年了,你真就不去看她一眼?”阮慕华沉声问道。 阮慕贤露出一个悲怆的笑意。“没有时间了,二十九号有大事要发生。那之后再想动手,难如登天——我今天下午就要走。” 阮慕华只能自己跟自己生闷气。他知道劝不住阮慕贤,从来劝不住。二十年前就是这样,他一意孤行的要去到上海去,去跟着闹革命,锁上的房门也能叫他撬开,院墙也没能拦住他,他到底还是去了,小羽到底也还是死了。 听到这动静屋门被急急忙忙的推开,阮慕华以为是阮时生在外头听着眼神一凛扫过去,却发现进来的是他的妻子,联想到自己说了些什么,面上便不由得有些尴尬。 阮慕贤倒是看起来很镇定。“嫂子和小时候长得可大不一样了,第一眼我都没认出来。” ——实话是他对自己哥哥的娃娃亲从来没任何了解的兴趣,只顾庆幸这事儿没落到自己头上,因此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陆芸儿到底长什么样,虽然他小时候被陆芸儿欺负过不少回,但那点记忆早就被这么漫长的时光冲刷的只剩一点惨痛教训了。 陆芸儿淡淡的瞥了阮慕华一眼,于是得到了阮慕华一个心虚的表情。“我刚才看时生在后院和人说话,才知道是有客人来了,没想到是稀客。” 阮慕贤便也跟着心虚起来。 稀客是如假包换的稀客,二十年未曾登门那种,且一来就带着大麻烦来。他只知道阮慕华替反日的部队搞联络是瞒着阮时生,但不知道陆芸儿了解多少,一时间竟不敢乱说话。 倒是陆芸儿一边收拾地上的水渍,一边相当淡然的打消了阮慕贤的顾虑。 “我向来知道你哥要是都到了玩命的地步,你便只有更出格的份儿。要不是你带来那个小子嘴还挺紧,我肯定得把你俩一块打出去。” 阮慕贤心想,自己教出来的徒弟糊弄人当然得是一把好手,但面上只敢赔笑。小时候被陆芸儿拧耳朵的疼痛感在他见到陆芸儿面之后隔着时空呼啸而来,让他现在的耳朵也感到有些疼。 “这回你得听我的了。”陆芸儿转向阮慕华,叉着腰道。阮慕贤在后面露出迷茫的神色,而阮慕华的表情则有些难看。 “不成,现在乡下那边说是新冒出来一股专打日本人的胡子,日本人成天往山里钻,胡子加上日本人,你们两个就算出城也过不上安稳日子。” 阮慕华叹了口气,陆芸儿是不反对他干这么危险的事,但总说是要保住时生躲出去,也不想想乡下那样消息闭塞的地方日本人行起凶来还不是有恃无恐。他倒是一直在找门路将母子两人送出东北去,但苦于求告无门。 阮慕贤在后面咳了一声。“萧福生是不是打被日本人通缉之后就没联络过你。” 夫妻俩的谈话被骤然打断,阮慕华却乐得绕开这个令他头疼不已的话题,很干脆的答应了一声。 “那你还是放嫂子和时生去乡下吧。”阮慕贤憋笑“萧福生现在占山为王还挺威风的,护他们一段时间不成问题。等我要是能回来,就带他们去上海租界去。” 他知道阮慕华不会走,因此提也没提带阮慕华一起离开的事。阮慕华是彻头彻尾的读书人,倔起来比他还要命,哥俩打的架已经够多了,犯不上为这事再多打一架。 阮慕华的眼睛亮了,他一直拉不下面子去求阮慕贤把阮时生带出东北,眼下阮慕贤自己倒是开了口。当然想让他道谢是不可能的,他只是哼了一声:“你得先能活下来再说。” 陆芸儿听哥俩斗嘴,忽然开了口。 “要是时生有你看着,我到时候就不走了。”她依旧是那个平平淡淡的声音。 第70章 偶遇 阮慕华猛然看向陆芸儿,但陆芸儿没有看他。 “我活得也算久了,犯不上背井离乡。是生是死,我跟他在一起。”陆芸儿的语气平静的不像是在讨论生死,仿佛只是在安排中午的菜单。 阮慕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前他最不喜欢陆芸儿这个永远平静的态度,就好像世上没什么事能叫她上心,但现在他又发现是这份态度最难得。 阮慕贤看着这两个人也有些动容。他从来以为兄嫂是一对父母之命促成的怨偶,到今天才明白其中还有些旁的。 “不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了,中午留下来吃饭。”就在兄弟二人大眼瞪小眼之际,陆芸儿又一阵风似的出去了,阮慕贤眼尖,看见她眼角好像有点泪光。 萧冀曦发誓这是他吃过最痛苦的一顿饭,整张饭桌上只有阮时生是认真的在吃饭,其余人全部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场。 但好在他们没有把饭碗扣在对方脸上的打算,因此饭吃的还算太平。 阮慕贤没有久留,他赶着回去汇报好消息。阮时生同萧冀曦依依惜别,只可惜萧冀曦因为一整个上午为把他拖住听了两耳朵的唧唧喳喳而感到头疼,所以对这个别不是那么惜。 回来的路上萧冀曦依旧是埋头走路,然而半路上却出了一点岔子。 “萧哥,你回来了?”对面撞过来一个青年,一眼看见萧冀曦便露出了些意外的神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是怕旁人听去。 萧冀曦定睛一看,认出是高中时的同窗。令他感到头疼的是如果他记得不错,这人毕业后去了东北讲武堂——虽然在事变中学堂倒闭了,但四散的学员在日本人眼中肯定属于高危人物。 这时候他可不想为这么点事就引起日本人的注意。 阮慕贤耳朵动了动,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是他没有上前询问,目不斜视的朝前走了。 他信萧冀曦能解决眼下的麻烦,而萧冀曦也明白既然自己被人认出来了,与自己同行的人就越少越好,不然看在别人眼里指不定要出什么问题。 “是,回来看看。”他迅速的扯出一个夹杂着担忧和羞赧的笑容。“我有点担心我爹,回家来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听到这话,程起飞快的环顾了一圈四周,而后做个噤声手势。“不能叫别人听见这个,会找你麻烦的。” 萧冀曦听他这么说,心下稍安。至少眼下看来程起的话里有些真情实感的担忧意味,这就说明自己不用太担心回沈阳的事被他揭露出去。 “我就想着回我家一趟。” “你家被炸没了,现在上头重建了屋子,给日本人当商会用。”程起似乎是生怕萧冀曦执意要回去,赶紧附在他耳边轻声道。“白家也是,你赶紧走吧,回上海去,白家大哥已经去了,你回上海总有个依靠。” 萧冀曦听着程起这样郑重其事的与他说一些他早就知道的消息,心下也有些感动,他用力拍了拍程起的肩膀。“好兄弟,你这些日子怎么样?” 程起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能信你,你也不要信我,我说的越少越好,你知道的也越少越好。” 萧冀曦皱了眉头,听出程起的弦外之音,知道程起估计也是不甘心就此亡国那一拨。这很好理解,毕竟他差点就成了军人。只是眼下沈阳城里的势力错综复杂,他也不能确定程起是哪边的,就像程起说的那样,两个人对彼此知道的越少越好。 于是他笑了笑。“我今晚就想办法出城,回上海去。多谢你了。” 萧冀曦匆匆的离开了,他不知道程起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他敏锐的感觉到萧冀曦的力气大了很多,也感觉萧冀曦之前说的似乎不全是真话。 等萧冀曦七拐八拐,确定没有人跟踪而回到住地的时候,阮慕贤已经把事情跟范明交代的差不多了。 范明听阮慕贤出去转了一圈就搞定了那个神秘的联络人,又是十分敬佩。阮慕贤不打算听恭维话,直截了当的对他说:“我认为溥仪在长春的可能性更大,我跟去长春,今天下午就动身。” 范明脸上倒没什么为难之色,他是王亚樵手下的得力干将,离了阮慕贤而筹划一场刺杀计划不是难事,也深知时间的紧迫,没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李太监说了些婉容的起居习惯,我们撒了人手在城里四处打听各处采买有没有与之符合的。因为怕日本人发现,没有大张旗鼓的铺开去查,现在还没什么结果。”范明拿出些手写的资料交给阮慕贤,是用铅笔草草写的,字也很丑。 “这是他写的?”阮慕贤拿来略翻了翻,问道。 “是。” “他不用去长春了,就留在沈阳。如果事情败露,想办法保他一条命。”阮慕贤当即道。他看过这份资料便知李进财没耍什么花招,其上的东西彼此呼应十分紧密,若是编一时半会编不到这么详细。 起初李进财的态度倒是没这么的合作,估计是萧冀曦与他套近乎起了作用。想到此处他朝着一头雾水的萧冀曦露了个笑脸:“你做的不错。” 萧冀曦没联想到之前的事情,还以为阮慕贤是表扬他早间把阮时生的注意力吸引的很到位,于是感到自己受之无愧,没说什么话。 到现在为止阮慕贤依旧没见过范明手下的全部人马,那些人暗中一路随行从沪到沈肯定是受了不少苦,不过他们都是要豁出命去的,不必在乎这些事情。范明前去联络了尚藏在暗处的手下,定下兵分两路的一应事宜。 阮慕贤要去长春,范明便留在了沈阳坐镇,临行前阮慕贤才将阮家的地址给了范明,叮嘱他一定要想办法保全联络之人,不要让这事被旁人发现。范明见他说的郑重其事,自是无不应允。 第71章 三月十五 阮慕贤说到做到,钱德兄弟俩又忙着把车队组织了起来,将众人伪装成一支商队。 现下通商倒也不容易,但越靠近长春日本人管控越严,贩卖烟土所冒风险越大,获利也就越多。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混在商队里向城门走势,萧冀曦又遇见了程起。 程起的表情十分惊讶。“萧哥,你这是......” “花了点钱,混出去再说。”萧冀曦含含糊糊的回答,心中已经敲响了警铃。 他也看见阮慕贤脸上已经浮现出一点凝重的神色,而陈杰状似无意的挠了挠脖子,实际上已经探寻的向萧冀曦比划了一个手势询问他要不要把人解决掉。 萧冀曦幅度极小的摇了摇头,看起来像是在发出一声自嘲。“你不会真以为我靠着自己能进出东北吧?” 程起看起来神色有些疲惫,没有和萧冀曦多说什么,扔下一句多加小心就风风火火的走了。而萧冀曦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程起家不住在那个方向。”他低声说,心中有种很不详的预感。 他不想看见程起死。但他此刻突然想到,一个军校肄业的学生能安然呆在如今的沈阳城里,有很大的可能是——他已经叛变了。 如果是那样,程起就不得不死了。他见了萧冀曦,见到了萧冀曦和一支商队在一起,这支商队会进入长春城,长春城里有人会遭遇刺杀,程起要是投靠了日本人,这一连串的事情组合在一起就足够要他们所有人的命。 阮慕贤挥挥手,陈杰心领神会的走到阮慕贤身边。 “你留下来跟着他,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动手。” 陈杰也体会到事情的严重性,应了一声将帽子压得低了些,不动声色的跟上了程起。 萧冀曦叹息一声,在心里默默的祈祷事情不要像他想象的那么糟糕。程起和他在高中时关系还算不错,有一次有不长眼的招惹白青竹,彼时白青松出去跑商还是程起跟他一块去打的架。 最初见到程起时他还是惊喜于程起活了下来,但现在那点惊喜已经是荡然无存了。 出城去就意味着继续的风餐露宿,众人赶路的速度很快,车子里实际上没拉多少东西,那些看起来是为了运违禁物的暗格实际上都是空的,而在长春的青帮所得到的消息是,暗格里装着的都是烟土。 当晚陈杰居然就快马加鞭的带着消息回来了,萧冀曦打量他的神色,他所担心的事情好像是没有发生。 “我派人继续盯着了。”陈杰赶上车队也并未下马,只是放缓了速度得闲擦擦脸上的汗。“那小子好像是带着点秘密,他去的是阮家。” 陈杰是队伍里少数知道阮慕华秘密的人,因为他会摩斯电码。阮慕贤听到这里很讶异的挑起眉毛来,示意陈杰赶紧接着往下说。 陈杰为了赶路是显然是很拼命,这会慢下来忙不迭的从马背上摘下水壶喝了一气,抹了抹嘴继续往下说。 “是哪边的我不知道,不过我估摸着不是日本人那边的。他跟阮家大爷说了什么我已经让范明寻时间去找大爷问了,要是有什么问题,范明会接手处理。”见阮慕贤流露出很关心的表情,陈杰不敢再开小差干些别的,一口气把得到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阮慕贤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别的不说,如果阮慕华发现这消息与他们要做的事情有冲突,首先就不会把消息递出去。 一路上阮慕贤都显得有些郁郁,队伍里其他人是不明所以只是小心的不去触阮慕贤霉头,萧冀曦却知道是为什么。 来了沈阳,却终究还是没能做想做的事情。 农历三月十五那天,他们还在路上奔波,只是这一天阮慕贤坚持要骑马。 萧冀曦不知道阮慕贤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他记得这个日子,于是很小心的打量着阮慕贤的神色,预备着如果有什么不好就把队伍喊停。 但阮慕贤只是神色显得有些恍惚而已,他沉默的策马前行,腰背挺得笔直。清隽消瘦的背影在春日的阳光下却透出无比萧索的气息,让人觉着他是秋日里逐渐凋零的一枝竹。 萧冀曦跟在阮慕贤的身后,他知道阮慕贤是不敢露出异状。 他们只剩九天的时间了,九天后遥远的上海会发生一起震惊全国的刺杀,他们要做的就是也在那一天动手。 他们一直赶路到深夜,直到灯火在浓重的夜色里闪现出渗人的影子,众人才在山林里寻了个背风处停下来修整。 阮慕贤在马背上被风吹了一整天连水都没有喝一口,身形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萧冀曦把烤热的干粮递给阮慕贤,阮慕贤接在手里,看着火堆发呆。 “师父,您先喝口水。”萧冀曦觑着阮慕贤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的递过一只水袋。阮慕贤也接在手里,但是他没有吃也没有喝,专注的看着火堆,就好像火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萧冀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聒噪。阮慕贤的身体他比这群人清楚的多,要是出点什么岔子就真的来不及赶到长春了。 “师父,咱明天还得赶路呢。” 阮慕贤动了动,机械的仰头喝水,累了一天的人们彼此低声交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会没有人注意到师徒二人。 “你师娘头一次遇见我,就是在街上。我偷偷骑我爹的马,有孩子扔炮仗惊马。我蹦下去救人,她和我找了大半天的马。”阮慕贤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以怀念的语气讲起旧事。 他其实不是在和萧冀曦说,是在自顾自的回忆。 “你师娘最喜欢看我骑马。”阮慕贤说了两句就不肯说了,长久静默之后才又开口。他突然笑了起来,这笑让萧冀曦只觉得瘆得慌。 然后他就看见阮慕贤身子颤了颤,吐出一口血来。 第72章 长春 “师父!”萧冀曦失声惊呼,而阮慕贤只是摆了摆手。他吐完血之后脸色反倒好看了很多,估计是今天白日里一直郁结在心头的一股气终于抒发了出来。 “师父,您真该注意自己的身体了。”萧冀曦从没见过像阮慕贤这样不省心的病人,眼下风餐露宿本就不适宜养病,他还这样折腾自己,让人不免心焦。 阮慕贤苦笑一声。“让你担心了。” 他的认错态度总是很好,让萧冀曦想再劝也无从开口。这会他开始想念沈沧海,因为阮慕贤显然是害怕沈沧海的。 “我胎里带来的弱症,当初练武就是为了弥补,没想到比不练还要让人费心。”阮慕贤似乎回过一点神,开始变得鲜活起来,他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开始拿牙与硬成石头的干粮对命。 萧冀曦心想你还知道你不省心,这真是不容易。 阮慕贤从表情上就判断出萧冀曦没敢说出口的话,也不拆穿他,毕竟是他自己理亏。 “按这个速度,我们五天后能到长春。”萧冀曦很快止住腹诽转移了话题。 阮慕贤点头,忽然又想起一桩事来。陈杰接到了范明传过来的消息,这很不寻常—因为每传递一次消息阮慕华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生面孔频繁出入阮宅很容易引起他人的警惕。 也足够证明这消息的重要性。 “在沈阳两次遇上你那个,是什么人?” 阮慕贤的语气很严肃,尽管萧冀曦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他是在转移话题,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俩关系还算不错。他有问题?”萧冀曦很急切的追问道。 “不是敌人。但以后遇见他要小心。”阮慕贤见萧冀曦焦急,安抚的拍拍他手背。“尤其以你的志向来看,最好不要再和他有交集。” “他——”萧冀曦听出点不对来,坐直了身子。 阮慕贤证实了他的猜测,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和瑞金那边有关系。” 萧冀曦起初感到不可理喻,而后又想明白了。彼时在东北最活跃的抗日势力还真不是国民政府手下的,刨掉草莽英雄,剩下也就是那一边的人。程起家里不是那么宽裕,否则当年也不会去讲武堂而是会一同去上大学,做出这个选择不算奇怪。 他一直不大懂为何国民政府视内忧重于外患远矣,况且那算什么内忧?又不杀人放火。 但这话不能和外人说,只能搁在心里慢慢琢磨。不过他看不上那边的人也是实话,在湘赣发生的事他零碎听了一点,一群人上下嘴皮一碰就把人家祖上的基业夺走了瓜分,这好人充的倒是容易。 “不理解?”阮慕贤自己也是个薄有资产的,自然不会觉着被抢劫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但看萧冀曦表情有些郁郁,轻笑了一声。 萧冀曦老实不客气的点头,他满以为自己能得到答案,但只得了一句高深莫测,叫他忍不住磨牙的话。 阮慕贤慢悠悠道:“不理解就算了,以后你就明白了。” 萧冀曦想拿干粮把自己砸晕。 许是日子过去了,又许是萧冀曦的苦劝起了点作用。第二天阮慕贤就不再折腾自己,老老实实的坐回车里和货物为伴。其实坐车也不是个轻省的活,被马拉着狂奔在山路上且行且颠簸,只是免于吹风罢了。 接下来几天倒是一路平安无事,队伍的气氛有些紧绷也有些悲凉,每晚停下来的时候都能听到队伍里的人互相交代一些类似于托孤的事宜。大家都心知肚明这趟旅程不可能叫所有人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但去还是得去。 连上海都被那个混账天皇的生日搅得不得安宁,被日本视为第五州的东北自然也被这件事大为困扰。到了长春还没进城就远远看见城门口排着长队,几个面色不善的关东军事无巨细的挨个盘查。 萧冀曦正在盘算自己的那几句日语能不能套套近乎,顺便再次怀念起沈沧海。却看见钱德脸色不太好看的走过来对阮慕贤挤出一个苦笑。“待会来的不是咱们的人,您要是不乐意看见,就略在车里坐一会。” 这就是说来接他们进城的,是已经投靠日本人那一拨,以为他们进长春是贩烟土的。 钱德估计以阮慕贤的性子不会乐意见一群汉奸,但阮慕贤只是把帽子压了压在车边站好了尽职扮个车夫,淡淡道:“叫他们看见车里有个人更麻烦,有些事也总得受着。” 萧冀曦便知道这话是给他说的,做好了对着倒霉汉奸放低姿态的准备。 来的人有些富态,但白胖的一张脸上巨然也能透出贼眉鼠眼的气质,长得也真是很不容易了,不知是不是心里因素萧冀曦是怎么看他怎么觉着不顺眼。 阮慕贤再次北上的时候自然是隐姓埋名了,所以名义上现下队伍里辈分最高的是钱德,阮慕贤亲自出演自己的徒孙,萧冀曦跟着降辈分之后终于体会到一把和同龄人同辈的感觉。 那人很趾高气昂的先来查了一遍车,暗格里如今是已经放上了成包的土,是入城前在乡下几个大烟馆现搜罗来的,看着倒是没什么破绽。及至看到车上的武器,他皱了皱眉头。钱德很会察言观色的立即说道:“路上不太平,这么几支枪也就是防胡子用的。” 来人是吕万滨的徒弟,青帮通字辈里也算有名的一个。吕万滨算晚节不保,他就算半路折腰。他眼里这是一群最高不过悟字的小辈,眼睛恨不得翻到天上去,且也有些轻视之心。看了一遍见除了几支枪的确没旁的东西,便挥挥手示意几人跟上。 不得不说这人的面子还是有一些的,关东军的人上来查车时对烟土是视若无睹,并很快的予以放行。于是一行人跟着入城的人流缓缓进了城,这就算是过了头一关。 只是没人露出喜色,人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第73章 又见麻烦 及至将人塞了钱打发走,钱德才略略松了一口气。那人一路上颐指气使的对着阮慕贤指手画脚,他是真担心阮慕贤一个不好就发作出来。 但他是多虑了,阮慕贤惟妙惟肖的演出了个小辈诚惶诚恐的模样,看的钱德都几乎信以为真。而萧冀曦更是觉着论演技自己还差师父远矣。 阮慕贤自己倒觉得是没什么,他那张看着十分年轻的脸给了不少便利,扮小辈扮的容易,加上自视为前辈那一位压根没拿正眼看他,还没等他把自己本事拿出来这一关就已经过了。 当年他进制造局时可不是靠着杀出一条血路,实际上直到他把枪掏出来,陈其美还以为他是来杀人而不是来救人的。 萧冀曦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他赶紧低下头去,心脏砰砰乱跳。这时候在这地方被人发现,麻烦是第一位的,而伤及无辜则是第二位的——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谁认出他来,谁就八成得当那个无辜。 唐锦云认出来了,但她一点也不想说破。 她也飞快的低下头,心想这群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她本来是想过两天消停日子的,但在老家叫人认了出来,给她介绍了一桩价格十分让她心动的生意,让她去偷一个黄釉描金足杯,据说是从前清宫里带出来的,牵扯到一桩大秘密。 那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说那黄釉描金都是后人填上去的,里头的胎乃是明官窑的瓷器。明官窑的瓷器倒没什么稀罕,关键那是崇祯帝时的东西,花纹里似乎藏着点什么前朝宝藏。 唐锦云一个字也不信,就算皇宫里往上数三百来年住的都是一群傻子,这么长时间也该把那什么宝藏啊密道啊都研究透了,哪还轮得到后人来找。 总之她只管偷东西拿钱,东西究竟值多少钱不重要,她能拿到就行了。 唐锦云是一边动身一边感慨自己十足的人为财死,因为一路上走的坦坦荡荡,速度居然比萧冀曦等人快了不少,已经在长春城里待了几天。本来是计划从那些前清的遗老遗少身上下手套情报,没想到还没开始动手先撞上了这么一群煞星。 但已经晚了,阮慕贤察觉萧冀曦动作反常望了过去,已经看见了唐锦云。唐锦云低着头,每根头发丝上都写着欲盖弥彰。 他也有些诧异,并对唐锦云来到这里升起了一点警惕之心,从火车上偶遇到分道扬镳,阮慕贤不想节外生枝因此并未让人去查唐锦云,但再见面,他就不大相信这是巧合了,因此他不能就这么放唐锦云走。 “唐姑娘,又见面了。”阮慕贤的声音隔着人潮已经十分细微,唐锦云生平第一次恨自己耳朵这么灵,顺带痛恨起闲不住的自己来。 留在承德哪里还有这么多事儿! 钱德不认识唐锦云,但看见阮慕贤微微凝重的神色,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众人分散开隐隐围住了唐锦云,但唐锦云没用他们费事,她一向是识时务的。 唐锦云磨磨蹭蹭走过来干笑两声。“又见面了,真巧啊真巧。” “我也希望这是个巧合。”阮慕贤饱含深意的说了一句。 唐锦云暗叫不妙,这人的多疑她可领教过,现在听他这么说,不知道自己又怎么引起了他的怀疑,赶紧诚恳的道:“就是巧合,就是巧合。” “既然这么巧,那便不能不留唐姑娘好好说说话了。”阮慕贤没从唐锦云的表情里发现什么端倪,却绝不会就此放心,笑吟吟一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于是唐锦云只好垂头丧气的跟在众人后头。 在长春的落脚地也是一早就找好的,十分隐蔽。唐锦云一见这个曲径通幽的架势就觉得头大,不用问,这群人北上的目的地是长春,且又不知道要在长春做什么大事,而自己被带到这里,又是不到事情结束别想脱身。 “你怎么跑来了?”萧冀曦一路上脸色都黑如锅底,等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忍不住便发问。他是全为唐锦云好,但唐锦云最不怕他,被他训斥的语气激起了一点脾气,反唇相讥道:“腿长在我身上,我乐意去哪就去哪。”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唐姑娘还是得给个令人信服的说法。”阮慕贤笑吟吟的一开口,就把唐锦云的气焰压得荡然无存。 唐锦云宛如耗子见了猫,声音立马低了下去,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有点担心这些人的目的和她一样,或者更进一步,直接冲着那所谓的宝藏去,要是他们一插手自己可就什么也不剩了,虽然说命更重要,但不到最后关头她还是不甘心。 阮慕贤看到这个样子,心下有了些猜测,问道:“是这虎山里有什么宝贝?唐姑娘但说无妨,阮某此行不为求财。” 他虽然不大理解唐锦云对赚钱的执念,但对她这一特质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果然他这么一说唐锦云的态度立刻转变,极为合作的把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说了出来。 “据说那东西被宣统帝带出宫,现在应该跟他在一块。”末了她这一句,把各怀心事的一群人差点吓个仰倒。 萧冀曦决定奉唐锦云为他所见过最要钱不要命那一个,他甚至都有点敬佩唐锦云了。 阮慕贤也愣怔半晌,末了揉了揉眉心,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不知道让她做这单生意的人到底有什么企图,能拿出那么多钱的人应该不是傻子,居然会信这种虚无缥缈的宝藏一说,这显得十分可疑,他怀疑是有人给唐锦云设局,但唐锦云一个小飞贼,怎么会有人花这么大力气就为除掉她? “如今想找溥仪麻烦的人恐怕如过江之鲫,他无论住在哪里都会是层层驻守,唐姑娘竟然也有信心。”阮慕贤挑了挑眉。 他身后,一屋子的鲫鱼有点心虚的面面相觑。 第74章 再次合作 唐锦云听了这话,满不在乎的挥挥手。“那人说了,得了手给我五根金条,不得手也有三根,只要把打探到的消息带回去就得。” 她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要是说好,三天两头遇见些凶险的事儿,要是说不好,这又一波一波有人赶着为她送钱。 末了她又得意洋洋的补上一句:“这就叫富贵险中求!” 萧冀曦在一边凉凉道:“只怕你有命拿钱没命花,或者钱也没命拿着。” 阮慕贤早在天津就见识过这两人认真吵起来能两个小时不带消停的,如今一看他俩又要开始唇枪舌剑就本能的脑袋疼,及时打断道:“唐姑娘这么说,我倒觉得请你出山的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听了这话,萧冀曦顾不上听唐锦云在那里吵吵些什么,不由得陷入沉思。 唐锦云的斤两,他是清楚的,请她干活的人也该清楚。偷个高门大户的不是问题,但如今溥仪身边的护卫那是日夜防着有人前来刺杀,铁桶一般的守阵要说连唐锦云都能进去,那王亚樵请阮慕贤出山就纯属多此一举。 这样看来,应该是有其他的人也在打溥仪主意,什么前清的文物前明的宝藏,都是胡说八道的幌子。 看来日本人聪明的很,把溥仪推到风口浪尖上既笼络了一群贼心不死的前清遗老,又让爱国志士们的怒气有了个发泄口。关键即便认识到这是一个圈套,也会有人因为刺杀溥仪能给这些卖国贼带来威慑而前仆后继,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那么唐姑娘打探到什么消息了?”阮慕贤问道。 唐锦云犹豫了一下才道:“看在咱们是老交情的份上,我这回免费提供消息。我从一些前清旗人的府里听到消息,最近他们的主子都乐意往一个叫对翠阁的地方跑。” 她话说的大方,但这样白白递出消息还是有点肉疼。阮慕贤被她的表情逗得微笑了一下。“唐姑娘此来长春,想必也是孤身一人了。” “那当然,本姑娘要人跟着也是累赘。”说到这,唐锦云眉飞色舞一副颇为自得的样子。 然而阮慕贤的下一句话叫她立刻笑不出来了。 “那想必唐姑娘一个人打探消息,是有些分身乏术了。” 唐锦云本能的想要瞪眼睛,不过她还是很忌惮阮慕贤的,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不甘心的:“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成想阮慕贤笑眯眯道:“那我便把人手都借给唐姑娘调派,只一个要求。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溥仪住在哪里。” 既然唐锦云已经有了些眉目,阮慕贤现下也就不惮于把她拉上贼船了。她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要杀溥仪的同党,现在帮另一波揣着同样目的的人做点事也不可能反手连自己一起卖出去。 唐锦云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阮慕贤点点头。唐锦云面露喜色,但忽然陷入了沉思。 萧冀曦在一边冷眼看着,知道这姑娘聪明,恐怕是猜出了些什么端倪。 “你要找溥仪,又不想要他的东西——你是要——”唐锦云话说到一半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不能把话说出口,否则就是撞破了他们的事。这样的大事被人发现那多半是要杀人灭口的,她之前费尽心机不想知道这群人谋划什么事都是为了保命,这会嘴快点就是前功尽弃。 然而已经晚了。阮慕贤很淡然的承认道:“我们是要他的命。” “师父!”萧冀曦大惊失色。他现在说不清自己是担心事情败露还是担心下一秒阮慕贤就要灭口,但阮慕贤摆手止住了他不让他说话。 “不仅如此,请唐姑娘来的人也不是为了财。唐姑娘早就入局了,咱们在一条船上。” 唐锦云一直觉着那人是看中她的身手才找上门,允诺拿金条换消息是为了失败后二次请人动手。如今叫阮慕贤一语道破天机,才明白过来人家一开始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表面上要的是杯子,实际上是为把溥仪的脑袋拿去当杯子使。 她惊得脸色煞白,萧冀曦很担心的看着她,觉着她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但没想到接下来唐锦云一拍大腿。 “好事儿啊!我也看那狗皇帝不顺眼,我入伙!” 这豪气干云的姿态不似作伪,看的阮慕贤一阵无语。如今他也不知道唐锦云是真的被激起了一腔热血还是为保命才这么说,不过眼下的情景来看至少又一个合作是达成了。 “唐姑娘可想好了。”饶是以阮慕贤的机敏也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一旦事情失败,我们可能都会死。” 他说的诚恳,唐锦云也不跟他说虚的。 “我现在要是不干,立刻就得死不是,要是咱们成了一伙的,就算是失败了被日本人追杀,看在我是个无辜卷入的弱女子的份上你们多少也得护着我点,没准活的几率还大些。” 她把不吉利的话说的理直气壮,但阮慕贤不以为忤,很欣慰的笑了笑。“唐姑娘能想明白就好。” 唐锦云见眼下这关过了,立马又生龙活虎起来。她走到萧冀曦旁边拍了拍他肩膀:“小子,不是说好再也不见了吗,你说话不算数啊。” 萧冀曦翻了个白眼,满脸写着你以为我愿意见到你吗。 唐锦云见状知道自己在萧冀曦这不那么受待见,有点尴尬的嘿嘿笑了两声。因为实在看他就不顺眼总不想叫他舒坦,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阮前辈。” 唐锦云极少这么乖顺的叫阮慕贤,萧冀曦联想到她刚刚看自己的眼神,忽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事实证明萧冀曦的第六感那是相当之准。 还没等萧冀曦细想自己为什么浑身发毛,就听见唐锦云用一种特别谄媚的语气接着说道:“我身边要是没人看着您肯定不放心,不如就让您徒弟跟着我,帮我打打下手也好监视我?” 第75章 打探消息 阮慕贤似笑非笑的看了唐锦云一眼。他知道这姑娘是挟私报复要折腾萧冀曦,不过她说的合情合理,左右都要找个人跟着她,还不如顺了她的意思。 萧冀曦最后一丝希望随着阮慕贤的点头而破灭了。他狠狠的瞪了唐锦云一眼,唐锦云回了他一个嚣张的笑容。 唐锦云得了个小弟干劲十足,当即就拽着萧冀曦出门去了。 萧冀曦还没亲自干过收集情报的事,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带了些兴奋和期待的意思。 半个小时后,他就后悔了。唐锦云果然是冲着折腾他来的,低头看看身上的大包小裹,再看看轻松自在的唐锦云,萧冀曦不由为之气闷。 “你这是收集的哪门子情报?”他把身上直往下滑的包裹向上提了提,赶上去压低了声音问道。 唐锦云丢给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又打量打量他那不堪重负的样子,大发慈悲拉他到路边茶肆坐下。 “不懂就别抱怨,这趟收获不小。” 萧冀曦看了看身上的包裹,挑眉问道:“你指哪方面的收获?” “反正不是指你身上这些。”唐锦云哼了一声,慢悠悠的喝茶。萧冀曦心知肚明她是在卖关子等自己来问,但也知道她远远比自己沉不住气,于是故意道:“不说就算了。” 果不其然,唐锦云立刻显示出了抓耳挠腮的神色,看的萧冀曦一阵好笑。 最后还是唐锦云缴械投降了,输人不输阵道:“看在你好奇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 萧冀曦本想再逗逗她说一句不好奇,然而耳朵里忽然飘进一两句日语来,这让他立刻起了警惕之心,朝唐锦云摆手示意她噤声。 唐锦云也看见了那两个穿着关东军服饰的日本人。他们显然是在白日的巡逻间隙里寻着机会偷懒,谈笑风生的音量不算小,周围的人纷纷露出惊惧的神色悄悄绕开。 萧冀曦不动声色的朝一边挪了挪,把脸藏在了阴影里,专心拿自己学了个半吊子的日语仔细分辨那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昨晚对翠阁那边值守的......抓人......”萧冀曦从日本兵飞快的语速里分辨出零星的词句,渐渐皱起眉头来。 对翠阁三个字用的都是音读,他确信自己没有听差,让他联想起唐锦云上午透漏的消息——这已经是今天之内他第二次听见这个专有名词了。 抓人这个词更让萧冀曦警觉起来,如果有人在他们之前动手而叫日本人加强了戒备,那便大大不妙了。不过再往下听他就稍稍放下了心。 抓住的是个往外运东西的人,听说已经被关到关东军司令部的大牢里去了。 萧冀曦听着听着,眼睛忽然一亮。 按理说关东军绝没有那么闲,一个偷东西的人都能关进大牢,证明这人绝对不只是偷了东西,或者他虽然只偷了东西但日本人认为他还撞破了一些别的什么机密。 萧冀曦在心里把对翠阁三个字翻来覆去的念了几遍,看着那两个日本兵说笑着走远之后探身向唐锦云问道:“你的事如果办的差不多,我们现在就回去。” 唐锦云见萧冀曦的脸色有些凝重,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压低了声音道:“你是不是听得懂日语?他们说了什么?” 萧冀曦唯恐被别人听去,简短的一点头道:“懂一点,回去再说。” 萧冀曦一进院门就飞奔进了堂屋,他一路上左思右想,觉着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一些关窍。 唐锦云目瞪口呆的看着萧冀曦飞奔的背影,他身上那些个大包小裹在奔跑中晃荡着,仿佛一瞬间重量全部消失了。 阮慕贤正在对着一张地图沉思,被萧冀曦进来的动静扰了,一抬头便被萧冀曦这打劫了庙会的造型惊在当场。 直到唐锦云也跟着进来时,阮慕贤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似乎心情还不错,打趣道:“怎么,你是买了东西没有付钱吗?” 这么一段路还不足以叫萧冀曦觉着有些耗费体力。但他现下实在是太过激动,以至于呼吸跟着有些急促,阮慕贤见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也敛了玩笑神色。 “关东军大牢里关着一个去对翠阁偷东西的人!”萧冀曦冲口而出。 阮慕贤很快反应过来。他也对这个一天之内第二次闯进他耳朵的名词起了浓厚的兴趣,疾走两步关上堂屋的门,顺手递给萧冀曦一盏茶。“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先听听唐锦云今天打听到了什么消息。”萧冀曦把茶接在手里,对着地上堆的那些东西一努嘴。“这消息可都金贵的很。” 见阮慕贤已经是一副有些了然的样子,他也稍稍安下心来,趁机对着唐锦云嘲讽一句,算是出口恶气。 唐锦云在后头翻了个白眼。“我一整天都借着买东西和店家套消息,还不能挨家去问,走了这么多路累都累死了,你懂什么。” 萧冀曦这才知道唐锦云带着自己七拐八拐的绕远,并不全是为了折腾他。 唐锦云见萧冀曦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悟的神色,自觉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在门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了,若有所思道:“既然那两个日本人说的是对翠阁,我觉得这事就有谱了。那家买酥饼的老板说原本酥饼能供进对翠阁里,结果日本人这两个月忽然就不准外头的吃食再进去了。” 阮慕贤和萧冀曦对望一眼,心下有了计较。唐锦云没察觉到师徒二人的动作,自顾自扳着手指头历数打听到的消息。“还有卖鼻烟壶的那个,神神秘秘跟我说有前清的好东西,也很可疑。再就是......” 唐锦云还真不是白折磨萧冀曦一顿,现下一股脑把这些消息说出来,阮慕贤奋笔疾书一一记了下来,停笔看了看几页墨迹淋漓的纸,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 萧冀曦也凑过去看那些零碎消息,并从中拼凑起一条很重要的信息。 第76章 对翠阁 唐锦云拿到手的消息多而杂,有些甚至还是家长里短的琐事。但从这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信息里不难看出,对翠阁从两个月前忽然有了大动静,虽说塔本身就作为日本高官来往不断的温泉旅馆被严加保护着,但显然从那一时间起,对翠阁的安保措施几乎加强了一倍。 这些调整都是隐秘而细微的,要不是唐锦云从一开始就在各府采买上听见有关对翠阁的消息对此留了心专门去打探,是不可能发现的。 如此看来这是专人做扣引人入彀的可能性很小,这个对翠阁在实在是很有意思。 阮慕贤在地图上将对翠阁画了个红圈,仔细端详了一番。萧冀曦凑在一边看着,渐渐也看出点意思来。对翠阁看上去是四通八达,然而实际上一旦发现有人入侵把四下的门关起来,就会营造出一个铁桶一样的守阵。 如果说溥仪现在当着满洲国执政而害怕人来杀他,那么日方为了保护溥仪把人放在这也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萧冀曦看着地图眼睛忽然亮了亮,他与阮慕贤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按在地图的同一处上。阮慕贤欣慰的抬头对萧冀曦一笑。 唐锦云见两个人对着地图神神秘秘的交换眼神,有些不解的走上前来。她看着地图上标出的对翠阁,啧啧称奇道:“这么说人还真是在对翠阁,这小子还挺会享受的。” 没等她看清阮慕贤指出来的是哪一处,阮慕贤很迅速的将地图一卷。他还是不打算把事情全部告诉唐锦云,这样对双方都好。 唐锦云撇了撇嘴,知道阮慕贤是不放心自己,但也能理解这一点,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到时候你们可得把我也带进去,钱我还是要赚的。” 萧冀曦忍不住又泼她冷水。“连那杯子到底存不存在你都不知道,还想着赚钱呢?” 唐锦云嗤笑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要是这杯子压根就不存在,本姑娘到时候还不是一眼就能看出其中有猫腻?做戏肯定要做全套,拿这杯子做幌要本姑娘出手,那这杯子就肯定在溥仪身边。” 这一番话还算有些道理,萧冀曦一时间没能找出反驳的话来。阮慕贤见两人好容易偃旗息鼓,见缝插针道:“唐姑娘跑了一天也累了,还是赶紧下去休息吧。动手在即,也要养精蓄锐。” 两个人都在外头奔波一天,现下阮慕贤只叫唐锦云一个人走,显然是要商量正事。唐锦云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显,只冲着萧冀曦扮了个鬼脸就刮了出去——真的是刮了出去,萧冀曦感觉耳边一阵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阮慕贤立马把其他人召进了屋,他显然是已经胸有成竹,人一到齐便重新展开了地图。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人是在对翠阁。” 阮慕贤的话引起一阵骚动。阮慕贤抬了抬手,将声音压了下去。 “但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等发表一番想要所有人都活命的美好愿景之后,看到众人脸上凝重的神色,阮慕贤才满意的继续往下说。 “明日起派人全天在这几处路口守着观察有没有可疑的车辆。尤其是成群结队出现的车,或者是车过时周围有不寻常动静的,全都记下来。”阮慕贤点出了从对翠阁到伪满政府的几条必经之路,他对这些人的了解不如陈杰,因此只说需要做些什么,并不具体安排人手。 陈杰心领神会,立刻开始整编队伍。阮慕贤示意萧冀曦和他出门去,方便陈杰联系暗处的人手。 倒不是彼此之间信任度不够,而是陈杰担心任务失败留给关东军活口,因此不让暗中的人马与阮慕贤见面,为的是将阮慕贤护的更周全些。阮慕贤早就察觉出这一层意思,自然不会让人一番美意落空。 萧冀曦跟着阮慕贤走到屋外。在屋里呆了大半天,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下来。刚刚一屋子人头攒动,空气便不免有些污浊。他站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忽然察觉风中除了院中一树丁香所散发的香气之外,还有些呛人的烟气。 起初萧冀曦是以为有人纵火,结果再定睛一看,厨房内正冒出若有若无的青烟。现在其余人都在屋子里,不必问,厨房里折腾那一位定是唐锦云无疑。 萧冀曦顾不上问阮慕贤与自己还有什么话要说,在天津时他就知道唐锦云做饭不行,炸厨房乃是一把好手。为免真的失火,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赶去了厨房。 厨房的门是紧闭着,萧冀曦刚一打开门就被冲天的烟气熏了个跟头过去。唐锦云果然正在灶上折腾,锅里浓烟滚滚只差起火,而唐锦云正手忙脚乱的挥舞锅铲抢救一块焦炭。 萧冀曦赶紧把唐锦云推开,朝锅里浇了一瓢水。烟气散尽之后对着那块不辨材质的黑炭愣了好一会神,才从形状上认出那是下午时唐锦云从菜摊子上买来的土豆。 “你打算煮出个囫囵土豆吗。”萧冀曦很艰难的问道,他实在不懂唐锦云是怎么想的了。 “我想给土豆去皮!”唐锦云烟熏火燎的脸上难得见点心虚。“谁知道这火这么猛,一转身的功夫水就烧干了。” 萧冀曦计算了一下他们在屋里呆的时间,心想你得是地球,转个身要这么久的功夫。 等萧冀曦也带着一身烟火气从厨房里钻出来的时候,阮慕贤才找到与他说话的机会。然而看着萧冀曦的新造型,他也不由得笑出声来,笑到一半复又咳嗽,折腾了好一会才说出话来。 “明天起你与唐姑娘一起直接去对翠阁附近,不要轻举妄动,有什么消息一定要记牢。” 对翠阁现下日本人居多,别人去了也是鸭子听雷只能听个响动,只有萧冀曦能听出一二来,而将唐锦云圈在院子里一时看不住她也算是个麻烦。还不如让她与萧冀曦一同出去。 第77章 守株待兔 常做情报工作的人都知道,普天之下最磨人的活计就是蹲守。需不错眼珠的盯着,一小时一小时的捱过去,人是又困乏又无聊,还不一定有所收获。 阮慕贤特意嘱咐萧冀曦带着唐锦云,也未尝不是叫他有点打发时间的事做。萧冀曦自知自己二把刀的日语是绝拿不到日本人面前去的,幸而对翠阁周遭也有些小酒馆,专用于赚那些高官身边前呼后拥者的钱,去到那里的人都是死了一个还有十个百个等着补缺的主儿,况且也不会有人特意去要他们的性命。 因此那些小酒馆招人的条件倒是很宽松。时下日本国内大批没落的武士家族迁进长春,这些人郁郁不得志却还要端着瘦死骆驼的架子,自视甚高却除了一把武士刀没什么长处,因此这对翠阁附近开酒馆的竟是这些人居多。 酒馆里打杂的活计,日本人自己多是不乐意做的,但酒馆素日来往的又很有一些语言不通的日本人,萧冀曦凭着自己磕磕绊绊的日语很快得了一个位置,每天擦桌扫地的时候刚好能看见对翠阁的大门。 店家姓远藤,家里原来是开武馆的,听说是神道无念流的一个分支。 萧冀曦对日本人老爱给自己起个天啊神啊一类听着十分无敌名头这一点极为不屑,不过听说神道无念流在日本还是相当有名,幕末那阵子新选组也好倒幕派也好,都有不少人是神道无念流出来的,也不知道这一支是怎么没落到迁来中国的地步。 酒馆的主人远藤若是个乐于吹胡子瞪眼的小老头,不过对萧冀曦还是相当不错的,除了老是不厌其烦的纠正他“这叫居酒屋,不是你们中国人说的酒馆。” 他没跟着旁人一块称呼萧冀曦为支那人,这叫萧冀曦对他有点另眼相看的意思。 远藤若本来打算叫唐锦云去厨房,未免蹲守不成反要赔钱,萧冀曦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让远藤若相信这个看着聪明伶俐的丫头是实打实的厨房杀手,于是让她学了一句欢迎光临站在门口和远藤若的女儿远藤清子一块招呼客人,工钱算萧冀曦的一半。 谈工钱的时候唐锦云听着萧冀曦和远藤若用半通不通的日语与中文互相扯皮,脸上总绷不住的想笑,笑的萧冀曦是相当之郁闷。 本来他也不乐意干这事,但是想到自己两个人背着一个穷的揭不开锅背井离乡讨生活的流民人设,总不好在银钱上显得太大度而惹人怀疑。因此好好的操练了一番自己的日语去和远藤若谈价钱。 萧冀曦还真没怎么做过伺候人的活,往常至多是给阮慕贤端茶递水。所以酒馆门庭若市的生意着实叫他痛苦不堪。 令他惊讶的是这酒馆一天内来的客人竟然有大半是旗人,留着半秃不秃的阴阳头与大辫子——也不知是怎么从辛亥革命的剪发浪潮里躲过来的——在酒馆互相扯闲,能坐一整天。 且他们的眼睛也紧盯着对翠阁,倒让萧冀曦显得没那么显眼了。 酒馆打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因为这一天都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萧冀曦也不急着往回赶,打算就在酒馆里赖一宿便于继续盯梢。 他擦桌子时远藤若正在算账,心情似乎是不错,大概因为这帮前清遗老的消费水平都挺高的。 于是萧冀曦趁着这时机赶紧从他嘴里套话。“老板,您这生意一直这么好吗?” 远藤若还是一贯有些凶神恶煞的表情,然而一天下来萧冀曦晓得他是虚张声势,已经全然不怕他了。果然远藤若只是面上有些凶,答话答的倒是很快,他对这个居然会些日语的小子起了点爱才之心,是很想与萧冀曦搞好关系的。 “最近一两个月都这么好,怎么,你嫌累了?” “那倒没有,这年月有活干有的累,那是福气。我这还得感谢老板呢。”萧冀曦顺便拍了远藤若一记马屁,果然让远藤若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你们中国人干活倒是很肯下力气,这一点不错。”他摸摸自己的小胡子,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和颜悦色了。 萧冀曦知道他为什么发这样的牢骚。因为离着对翠阁最近,那些个在对翠阁里喝酒的高官所带的卫兵之流轮换时便在这里喝酒,为免去语言不通之虞,酒馆之前想法子雇佣的跑堂都是些日本浪人。 连关东军都看不上的浪人实在是些游手好闲之辈,所以干不了几天便要跑路。想到这里萧冀曦几乎要同情远藤若了,毕竟他也是几天后就要跑路的那一个,且跑的会更加彻底些,没准还会连累远藤若。 柜台旁是远藤清子和唐锦云的说笑声。远藤清子的中文比她父亲还要流利一些,因此与唐锦云之间的交流从无障碍。唐锦云也是铆足了劲从她嘴里套话,一张跑江湖混码头的嘴舌灿莲花,毕竟是在天津呆过好一阵子,把远藤清子逗得一径只是笑。 远藤若抬头看了看两个说说笑笑的姑娘,眸光里似乎也有一瞬的柔软。“你在这里安心的干活,五族共荣的国家里大家都会有好日子过。” 萧冀曦被这论调噎的一阵无语,不知该说远藤若是天真还是狂热,居然信了这种本来是拿来粉饰太平的鬼话。 然而反驳的话在喉头滚了几圈最终依旧没有出口,萧冀曦只是低下头擦他的桌子,不打算起不必要的争执。 也不知道远藤若在他的带累下能不能活到五月份。萧冀曦决定对这个不算那么可恶的老头多一点宽容。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时间点造访对翠阁只能是为了住宿,而入住的时间也要比寻常的住客更晚一些。 就好像是在特意掩人耳目。 他抬起头来,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对翠阁。灯光虽然昏暗,他还是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 那辆车上没有号牌。 第78章 神秘的汽车 萧冀曦眯起眼睛。关东军为最大限度的管控长春城里的居民,对汽车号牌也有着严格的管理制度。一辆没有号牌的车能堂而皇之的行驶在大街上,且能进入对翠阁这样的地方,车里坐着的人一定与日方联系紧密且惧怕被人发现。 他状似无意的问道:“老板,我看这对翠阁生意也不错啊。这么晚还有人来。” 远藤若哼了一声:“天天晚上都是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藏头露尾。” 萧冀曦心下有了几分计较,这车里的神秘人应该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溥仪。他面上露出些好奇的神色。“藏头露尾?我看着车挺招摇的。” 远藤若很不屑的向对翠阁的方向努了努嘴。“两个多月了,这车来了六十多趟,没一个人见过里面坐着谁。” 萧冀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擦桌子擦得更卖力了。 待到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净,他直起身子敲了敲自己有点僵硬的腰,觉着这比练武还要累的多。“小云,我们走了。” 远藤清子有些不舍的看过来。“天这么晚了,你们还要走么?后头还有屋子——” “我们住的那地方到了晚上不安全,虽说屋里的东西不值钱,但偷了总叫人心疼。”萧冀曦面不改色的撒谎,远藤清子见他说的有理,也不好再强留,她与唐锦云依依惜别,叫唐锦云明天一定把故事给她讲完。 萧冀曦专心打探消息,竟不知道唐锦云在一边已经发展出了一千零一夜一样的效果。 等他们走得足够远确定远藤父女再看不见两人时,萧冀曦才低声问道:“你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天津小园子里的评书故事。”唐锦云嘿嘿一笑。“我可是过耳不忘的好记性,拉拢个小丫头没什么难的。” 她和远藤清子是差不多的年纪,但是见识可比远藤清子多了不少,哄起人来十分应心得手。 “那你都问到了些什么?”萧冀曦对评书不感兴趣,对唐锦云的自夸也并不上心。他急于找到一些能佐证他猜测的东西。 “那丫头天天站在门口,想不见着对翠阁的情况都不行。”唐锦云神秘的笑了笑。 “别卖关子,快说。”萧冀曦这会没心情跟她蘑菇,直截了当道。 唐锦云翻个白眼,对萧冀曦的急性子很是不满。她尚未过够故作神秘的瘾,然而看萧冀曦神色严肃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听她说那些个满人也不单单是在这酒馆里干坐着,偶尔总有一两个下午时分能进去,只是看门的关东军盘查很严。这些人里又大多是女人,周末才能看见几个男人。”唐锦云把自己如何套话的过程一概略去不谈,只捡紧要的说。 这规律并不明显,远藤清子虽然天天看着也未曾发现,还是唐锦云巧妙询问着才一点点套出话来。因问的辛苦,此时她也不愿一语带过的把自己功劳全部抹煞,对萧冀曦表功道:“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才套出来的话,要是有用你可不能亏待我。” 萧冀曦拍拍她肩膀“放心,要是都能活着,我回去帮着你跟师父要点回扣。” 唐锦云怒道:“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萧冀曦只笑了笑,在他看来这事危险重重哪里还用顾忌吉不吉利,对着唐锦云敷衍几句也就把这事揭过了。 回到住处时四下的灯已经基本灭了,只有阮慕贤的房里还亮着灯。萧冀曦走到房门前还没等敲门,阮慕贤掺杂着咳嗽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进来吧。” 萧冀曦推门进去,看见阮慕贤和陈杰坐正坐在桌前不知商议些什么。阮慕贤的面孔在灯火下显得更加支离憔悴,眼下的青黑又重几分。这几日他劳心劳神眼见着是瘦了下去,叫萧冀曦忍不住担心若是还能活着见到沈沧海会遭到她怎样的申斥。 萧冀曦把得来的消息都说了一遍,末了很慎重的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想对翠阁里应当是藏着溥仪夫妇,平日去到对翠阁的满人便是去见他们的。” 阮慕贤点了点头。“你说的那辆没有牌照的车,说是从满洲国的政府里出来了很多辆,一路上四散开来。沿途我们安排盯梢的人都提到了这一点,看来这都是为了掩盖进入对翠阁的一辆。” “其他的车都去了哪里?”萧冀曦皱着眉,很怕这辆出现在对翠阁的车是故布疑阵。在上海时川岛芳子一手策划的日僧事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再知道溥仪的行踪是由她隐藏后,凡事总在心里犯嘀咕,自己亲眼看见的也不敢全信。 “跟上了一两辆,去的都是些高级旅馆,的确像是烟幕弹。但那些地方一来没有满人聚集,二来安保不够严密,我们也没发现有暗哨的存在。”阮慕贤把圈着红圈的地图给他看。“这些地方很难守护周全,我想他们不会这样拿溥仪的命冒险。” 他的脸色更加的不好看。本以为是云开月明的局面,却不想对方这样难缠,虽然手段简单,但对他们这些只有一次机会的人来说,这手段也足够绊住他们的脚步了。 “况且就算刺杀不成,也能震慑住那些有投日心思的人。”陈杰冷声说着,他显然也对这迷雾重重的现状有些不看好,已经开始设想刺杀失败的可能。 萧冀曦听着这丧气话,一时却也找不到什么话能来劝。毕竟此行的艰辛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会又遇上这样疑窦丛生的场景,在不动手之前他们很难判断出这究竟是不是敌人设下的圈套。 唐锦云在后头站着听他们说话,忽然冒出一句:“我能确定溥仪在车里。” 她的声音忽然有点滞涩,不像往常那么的清脆明快。三个人一起看向她,让她有点不自在的低下头去,把自己的表情藏进了阴影里。 “我看见车里坐的人了。我见过溥仪的照片。” 第79章 惹祸的照片 唐锦云一直低着头,叫人看不见她脸上是个什么表情。只是萧冀曦跟她相处这么长时间,还从没见过她这幅模样,便知道事情不简单。 “此事非同小可,还要做个不情之请,叫唐姑娘说的明白些。”阮慕贤微微皱着眉头,他看得出唐锦云不像是在说假话,但为以防万一还是要问清楚。 “我去过静园,算是得了手。”唐锦云知道他们面前而今是一片混沌的局面,遇到情报自然不会放过要打探清楚。 虽然是被绑上贼船,这些人倒对她照顾有加,她也不想看这些人送命,因此决定实话实说。 “我接下来说的,你们三个人听了就算完,不要再向外说。”唐锦云抬起头来,目光中带一点悲哀的意味。 三人看出她的不情愿,一齐点头应允。 “但走的时候被发现了。我还以为这下要栽,然而她放我走了,只叫我帮她带信。” 萧冀曦隐约猜出了唐锦云说的她是谁了,但又觉得不敢相信。当初那场轰轰烈烈的逸事居然和眼前这个小丫头有关,令人觉着有些不真实。 “我帮她带了几回信,所以常常晚上出入静园,见过照片。再后来她逃出来了,自己一个人回了北平,回北平前我和她住了一阵子。”唐锦云绞着双手,她是答应过文绣不把这事告诉别人的,不过今日说出来,似乎也算是为她报那离索幽居、被所谓丈夫折磨的仇。 “你说的是刀妃么?”萧冀曦见陈杰听的摸不着头脑,只好提醒道。 “是她。”唐锦云点点头。“我答应她保密,所以你们也要保密。” “这是自然,我等不是那乐于论人长短的。”陈杰这才明白过来,很感激的朝唐锦云一抱拳。唐锦云没理他,垂下头去仿佛要在地板上盯出点什么花样来。 今日提起文绣,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所参与进的是一个要杀人的计划,且这人曾与她视为好友的文绣有关。 她在心里拿着报仇两个字敷衍自己,然而实际上还是有些不舒服。 那是人命,但另一边也是人命——这年月总要拿少数人命去换多数人的命,拿坏人的命去换好人的命。 萧冀曦也曾有过这样的感慨,看见唐锦云的表情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情绪,走过去拍拍她脑袋。 唐锦云遭了这两巴掌,怒视萧冀曦。萧冀曦收了手,只简短的道:“别瞎想,都是为了更多人,牺牲总是要有的。” 他不像沈沧海那样可以轻易地说服人,自己想了多少遍的问题现在拿来安慰别人也只是干巴巴的一两句。然而唐锦云那点难受的情绪奇迹般的烟消云散了,很不满的斜眼看着萧冀曦道:“下次不准拍我的头!” 既然有了唐锦云的话,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了很多。众人拟在四月二十九号的凌晨动手,这时候人往往最倦怠,且也不给日本人因生出警觉去向虹口公园增兵的机会。 陈杰发报给阮慕华的内容除了动手时间,还多了确认溥仪就在长春的消息,叫范明等人不要再做无用之功,转去与萧福生等人商定好接应事宜。 这样只要动手后逃出城去,立刻便走山道回沈阳附近隐蔽起来。向来山寨的选址最是易守难攻,多一分生存的把握。 三天的时间在过分紧张的氛围里过得飞快,萧冀曦安心带着唐锦云住在了远藤若的居酒屋里,秘密的在人家后院墙上鼓捣出一个隐秘的缺口,藏在茂密的树藤里等着做撤退之用。 四月二十八号晚上,居酒屋里来了一名客人。 这人便是阮慕贤。陈杰按着王亚樵的指示本想直接把阮慕贤和萧冀曦提前送出城去,但阮慕贤很坚定的拒绝了。 “若是有什么差池而我不在,阮某要后悔一辈子的。”阮慕贤当时这么说。别人都觉出他对溥仪仿佛有一点恨意,但都不知道这恨意从何而来。只有萧冀曦知道,这其实是阮慕贤的一种迁怒。他把溥仪视为前清最后的游魂,杀了这个人也是一种复仇,为他师娘复仇。 阮慕贤进门的时候,远藤清子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瞬,但没人发现这一点。 打烊时阮慕贤便离开了,他已经将这里考察的足够清楚,有信心借着这家小店把动手的人最大限度的撤出去。然而等他走出门时,却发现有一个人以等待的姿态站在那里。 阮慕贤把手伸进衣襟里握住一把短刀,准备一有不好就动手。 “阮先生,请不要动手。”两人走到只有一步之遥时,那人开了口,声音很低。 女子的吐字有些生硬,远藤清子先前借故离开,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这称呼已经让阮慕贤足够警觉了,因为她本不该知道他的姓氏。 “您为什么从上海远道而来?”远藤清子可以猜到阮慕贤手里攥着准备取她性命的东西,因此声音有点发抖。她二十来年人生中遇到最凶险的状况便是眼下,但有些话她还是得问。 阮慕贤面上依旧是冷静的,他看得出这姑娘身上带着些功夫,但也有十足的把握无声无息将人杀死。“你为什么认识我?” “四年前您往日本寄了一封信,附带了一张与家人的合照。”远藤清子尽可能平稳的说道。“我曾就读于东北帝国大学。” 阮慕贤皱起了眉头。“看来你认识沧海。” 四年前他和几个徒弟照了张照片,夹在信里寄给了沈沧海,不想今日竟等在这里。 “是的,沧海救过我的命。”远藤清子淡淡道。“您是要杀对面住着的什么人么?今天看到您之后我去后院看了一下,那里新开了一道暗门。” “我可以保证,在你喊起来之前就割断你的喉咙。”阮慕贤的声音里带上了杀气,对翠阁的大门内就站着关东军,他冒不起这个险。 “我可以帮您。”远藤清子很认真的道。 第80章 动手之前 阮慕贤打量着远藤清子,远藤清子报以坦荡的笑容。 “你是有机会把事情告诉别人的。”阮慕贤有些不解道。他从未想到在这里有人会认出他来,所以远藤清子离开时丝毫没有报以关注。远藤清子只要向关东军方面汇报这里出现了形迹可疑的人,就能立刻摆脱危局。 而她没有这么做,反而给予了提供帮助的承诺。她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情将可能牵连她与她的父亲,这让阮慕贤对她的立场产生了好奇。 “如果您因为我的缘故遇难,我想我会感到愧疚的。而如果放任您行动,则可能会牵连我与我的父亲。”远藤清子现在反而显得很平静,也许是因为察觉到阮慕贤的杀气逐渐减弱了。 “难道你有办法避免这种牵连吗?我想,当关东军开始彻查的时候,很快就会发现你们的居酒屋成为了撤退通道。”阮慕贤看了看腕表,时间已经有些紧迫,但不耽误他把事情问清楚。 “如果我保持沉默的话,大概不到三天就会被关东军找上门来。”远藤清子低声回答,带起一抹略显狡黠的笑意。“所以,如果您动手后不能全身而退,请让我出现阻拦一下您。” 阮慕贤了然的点点头,远藤清子是想给关东军演一出表忠心的苦肉计,这的确是个有效的法子。 远藤清子的目光投向阮慕贤身后,阮慕贤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去,看见的是屋里尚在忙碌的萧冀曦,从这个角度上萧冀曦发现不了外面的状况,而他与远藤清子都能看的很清楚。 “您不是来喝酒的,他也不是来打工的,是么?”远藤清子虽然说得是个疑问句,然而神情是十分笃定的。 “是。”阮慕贤点了点头。 远藤清子没有再说什么,神态自若的越过阮慕贤回到了店里。阮慕贤没有拦她,先前的大好时机里她都没有选择去告发,现在就更不可能将事情挑破。 萧冀曦没有从远藤清子身上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是远藤清子的谈兴似乎很浓,一直到远藤若打着哈欠上楼,她依旧坐在那里与唐锦云聊天。 唐锦云偶尔向萧冀曦投来一瞥,是求救的意思。因为这样聊下去若是到了动手的时间,远藤清子就会成为一个大麻烦。 正当萧冀曦琢磨拿怎样的理由支开远藤清子,或是要不要把人直接打晕时,远藤清子站了起来。 唐锦云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你也要休息了吗?” 远藤清子侧头看了远藤若离开的方向确定他已经听不见下面的说话声,而后对着两人摇了摇头。 唐锦云和萧冀曦露出了两幅一模一样的迷茫表情。 “我与阮先生已经谈过了。”远藤清子轻描淡写的道。 唐锦云还没有反应过来,萧冀曦已经警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扫帚,这造型显得有点滑稽,唐锦云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紧张。 她也反应过来了,远藤清子应该是不知道阮慕贤名字的。 “别担心,我既然没有揭发出去,就是要帮你们。” “帮?”萧冀曦也意识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威慑性有些低,忙松开了手。 “是。也是为了避免把我和我的父亲牵连进去。”扫帚杆落地的声音有点响,但远藤清子的声音依旧是清晰的。“到时候我会出现阻拦一下你们的撤退——但不会成为一合之将。” 萧冀曦明白了远藤清子的意思,稍稍放松下来:“那么,合作愉快。” 远藤清子又转身走了出去,萧冀曦还是有些担心的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阮慕贤带着一点夜色里的寒气走到屋里来。 “虽然不知道你们计划的时间,但对您来说还是多呆在室内为好。”远藤清子的话里带着些俏皮的意味,让阮慕贤也微微的笑了笑。 几个人坐在屋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萧冀曦很紧张的竖起一只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同时也注意着远藤若的动静。 幸而远藤若睡得很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墙上钟表的指针正指到凌晨三点时,远处隐约传来两声鸟鸣,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十分突兀。 远藤清子向鸟鸣传来的地方抬起头,嘴角一弯。“看来,您是要出发了。” 萧冀曦与阮慕贤一同站了起来。唐锦云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他们,阮慕贤简短道:“你留在这里,一个人撤退也不安全。” 方一出门,黑暗里就窜出两条人影来。因着宵禁令街上没什么人,这两个人就十分显眼。为首的一个正是陈杰,几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摸到了对翠阁的门口。 门口空无一人,但大家都知道里面是别有玄机的。陈杰身后的小个子悄无声息的翻出一根竹管捅进了门缝中,从怀中掏出一根火柴将点燃了什么。 萧冀曦看着这场景嘴角一阵抽搐,王亚樵找来的人还真是囊括了三教九流。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了两声沉闷的响,小个子身形敏捷的窜到了墙上对着里面张望一瞬,回头低声道:“守门的已经倒了。” 围墙高而光滑,那小个子倒是如履平地,转眼已经翻进了院子,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沉重的大门打开一丝缝隙,几人立即闪身进去。身后隐约有风声传来,萧冀曦想回头看时被陈杰拦了一下。“不要怕,是我们的人。” 对翠阁里的路是已经借着混进来的人摸索的比较熟悉了,而今对于这里何处住人、何处把守森严众人心中都是有数。终于露面的暗桩随着陈杰的手势悄然四散,向着几处可疑的地方去了。 而萧冀曦则跟着阮慕贤奔向嫌疑最大的对翠阁后楼。溥仪的照片有心去找时倒也不能全然把人难住,只要见了面便可将人认出来。 后楼走廊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萧冀曦看那人走路的姿势有些眼熟,回想一瞬眼里多了兴奋的光芒。 ——那人和李进财的姿势有些相类,一看就是久居宫中。 第81章 失手 萧冀曦与看向阮慕贤,阮慕贤微不可见的点一点头。两人一左一右缀上那名宫人,悄无声息的跟在了后面。 宫人低着头走的很急,手里的托盘上搁着两个茶杯。萧冀曦干跟踪的活儿尚且有些不纯熟,小心翼翼的注意着脚下唯恐发出什么声响。 好在一路上并未发生什么意外,萧冀曦尾随着人来到一处房屋,令人惊异的是虽是凌晨,门缝中依旧透出一点光来。宫人走到门前敲门时,屋里似有似无的说话声便停了,换成一个有些疲惫的男声:“进来吧。” 宫人进去后不多时便端着空茶盘出来了,萧冀曦和阮慕贤闪在柱子后面凝神看着,待人都走后才轻手轻脚到了门口。 屋门口站着的两个守卫,只觉着眼前有一道黑影闪过便不省人事的倒了下去。 阮慕贤收回手刀及时接住了软倒的守卫,将人拖到了暗处。 片刻之后,门口重新站上了守卫,只是形貌与之前大不相同了。萧冀曦尽可能的靠近了房门,听见里面传来两个人的低语。 “大好河山尽丧于叛党之手,我而今也不得累上皇帝尊号,焉能展颜。”低沉的男声中透着一些惶然与愤怒。 “还请您放心。”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就要轻松闲适很多,甚至于带着一点笑意。“而今的大同不过是权宜之计,大清的臣子们还等着您重登帝位呢。” 萧冀曦抬起头来,正撞上阮慕贤的一双眼。那里似乎燃烧着暗沉冰冷的火焰,是极端愤怒的样子。 萧冀曦心下也是极为愤怒的。里面的人一个定是溥仪,而另一个人则带着些日本口音。这场深夜的对话昭示着这个前朝亡魂的不甘,他依旧想要恢复自己的皇帝之名,无论是不是为虎作伥。 阮慕贤将短刀拿在了手里,悄悄去拨门栓。 然而这时候忽然有枪响与女子的惊叫划破了夜空! 阮慕贤面色一凛,知道他们是没有时间了。一脚踹开大门,里面两个已经被惊动的人同时抬起头来。 萧冀曦和阮慕贤的枪几乎是同时响起,溥仪的胸前溅起一道血花,而坐在溥仪对面的日本人也已经拔枪射击,萧冀曦仓促之下将阮慕贤向一侧一推,只感到自己多灾多难的胳膊又一次传来一阵剧痛。 这已经是这条胳膊第二次中弹了。萧冀曦一边腹诽自己会不会痛着痛着就习惯了,一边飞快的后退,将房门关上。 两个人沿着黑暗的走廊狂奔,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起来,像是被泼入一瓢冷水的油锅那样沸腾着。裹挟着怒气的叫喊声从后面传来,有中文也有日语。萧冀曦无暇分辨那些人在说什么,只知道是沿着既定的路线发足狂奔下去,指望着能够逃出生天。 胳膊上的疼痛与刺杀的成败都已经被抛诸脑后,现在只有恐惧包围着他。人可以是不怕死的,但也一定会是不想死的,在尚有希望时。 对翠阁的大门已经被关东军层层围困起来,萧冀曦与阮慕贤顺着院墙边的大树飞快的向上攀岩,远处依旧有呼喝声在夜色里响着,萧冀曦不知道是谁开的枪,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能逃出来。 就他今晚所见王亚樵派遣的暗桩足有十人,他们一行十五人潜入这里,在这样的情况下全须全尾返回的几率又有多大?他不愿去想,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 越过院墙,对翠阁已然通明的灯火映照在对面的屋子里,树影宛若重重的鬼影,在夜风中摇曳。 阮慕贤第一个冲进屋子,远藤清子已经等在那里了。她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发髻蓬乱的赤足站在楼梯上,是很恰到好处的一个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模样。 阮慕贤的短刀又一次出鞘,而手持太刀的远藤清子则飞快的瞥向了阮慕贤的枪,眼中的意味不言而明。 萧冀曦微微犹豫一瞬,阮慕贤则已经毫不犹豫的开了枪。三声枪响,两颗子弹嵌在远藤清子身后的墙上,而最后一颗则留在了远藤清子的肩头。 远藤清子浑身一震,唇上眼见着失去了血色。阮慕贤道声得罪已经脚不沾地的去了,唐锦云正等在后院,看见他们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三个人来不及说话,向着住所狂奔。眼下想出城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能祈祷那些死士要么没有被抓住要么已经死了,留给他们一点空挡白日随着商队出城。 钱德在屋里看见阮慕贤三人冲进来的样子,并不显得十分惊慌。大街上已经喧闹起来,着装整齐的关东军四处巡视,丝毫没有刚从被窝里被人唤起来的倦怠模样。 “您徒弟的伤不大好办。”钱德看着萧冀曦的枪伤皱起眉头来。“明日肯定是要严查,天明前回不到这儿的兄弟也是带不走了。” 萧冀曦看一眼自己衣裳上的血迹,咬了咬牙。“能走一个是一个。” 他虽不甘心就这么折在长春城,却也更不想带累其他人。 阮慕贤摇摇头。“不至于此,先把子弹取出来。” 烧红后冷却的小刀没入皮肉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萧冀曦闷哼了一声,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来。他咬着牙关,知道自己不能叫出声来,那会引来外面巡视的关东军。 唐锦云在一边忧心忡忡的看着,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而担心。 后院院墙一声响,钱德警觉的暴起,推门进来的却是陈杰。 众人松了一口气,阮慕贤皱起了眉头。“今夜是怎么回事?” 他挑子弹的手既快又稳,一面替萧冀曦包扎一面问道。 陈杰有些疲惫的呼出一口气来。“有兄弟跟着小太监到了婉容那里,被那女人发觉了,与赶到的守卫交了火。”他停一停,脸上显示出黯然的神色。 “他被发现的早,没赶出来。为免受刑,已经自杀了。” 一时间众人都无话可说,一片寂静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燃烧。 第82章 暗度陈仓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阮慕贤的腕表被一颗擦着手腕飞过去的流弹打了个粉碎,现在静静的躺在桌上,时间永远的停在了失败的那一刻。 萧冀曦垂着眼,任由钱德一圈圈的为自己缠绷带,把他欲言又止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便知道自己还是成了一个负累。 接近六点的时候,最后两个活着的人回到了这间屋子,为屋内沉闷的空气再添一抹几乎不详的血腥气。 其余人都已经确凿的死亡了,有的是被同伴无奈的注视着为流弹所击中,有的是身陷重围完成了死士的最后一个任务,即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 连同留守的钱德在内,这一行人只剩下了七个半人——之所以说是半个,是因为最后返回来的两个人当中有一个已经奄奄一息。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大腿动脉,两个多小时的奔袭几乎把他全部的血液带离了身体,在返回这里的路上他甚至已经没有多余的血可以流出来。 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让日本人不能借着血迹找到这里。也正是为了这一点,他的弟弟才抱着一点近乎绝望的希望将人带回了这里。 这对兄弟叫做彭程与彭飞,两个名字显然寄托了父母无限的期冀,然而这期待在今日已经折损了一半。 钱德看着面如金纸的彭程,一声叹息。 血亲之间不能割舍的感情蒙蔽了彭飞的双眼,而其他人都知道彭程已经活不成了。果然就在到达安全屋的十分钟以后,他静静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角垂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阮慕贤忽然若有所思的看着这具尸体。他扭头问已经双目赤红的彭飞:“你想叫你哥哥入土为安吗?” 彭飞愕然的抬起头来。 他在失去哥哥的恐惧里活了两个多小时,背着他哥哥两个多小时与日本人捉迷藏而最终到达这里已经让他疲惫不堪,巨大的悲痛更是让他连说话的力气也不曾有。他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是混沌木然的一片,甚至一时间没有听明白阮慕贤在说什么。 钱德走上来想劝阮慕贤,脸上带着一点讪讪的笑意。“咱们都想叫弟兄们入土为安,可现在这样子......” 阮慕贤脸上闪过一丝歉意的神色。“我也是为了出城。” 他附耳在钱德边上说了几句,钱德听过后一拍大腿。“这主意好!正巧这屋子是从一对老夫妻手里赁下的,他们预备的棺材还没有挪走,多留些钱也就是了。” 阮慕贤一声叹息。“只是想到他死后尸身还要这样被利用,心中总有不安。” 彭飞抹了抹眼睛,瓮声翁气道:“能把我哥哥一起带出城,就已经是万幸了。还谈什么利用不利用的。” 今日长春城里的气氛异常的紧张,闲言碎语长了腿一样在长春城的大街小巷里飞速传播,即便是面色阴沉的关东军也不能完全将流言扼杀。 据说是昨晚有人不知怎的摸到了满洲国执政溥仪藏身的地方来了一场刺杀,虽然被及时发现溥仪只是受了轻伤,但也足以让日本人震怒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费心保护的人差点被不知来历的杀手取了性命,这让自视甚高的日本人无法接受。 且听说刺客人数众多,却愣是没留下一个活口来。不是被乱枪打死了就是眼看要被活捉饮弹自尽,还有的愣是从重围里冲出不知所踪。 人们暗暗的用眼神交换着雀跃的信息。平头百姓不懂政治,只知道那个末代皇帝是不甘心就此沉寂所以愿意同日本人合作来换荣华富贵,平日里早就对他恨之入骨。而今听闻他被刺杀的消息,倒十有八九是在惋惜刺客怎的就打偏了没要成溥仪的命。 今早的城门前便排起长队来。关东军虎视眈眈的一个个盘查进出城的人口。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长队里一只送葬队伍,打灵幡的撒纸钱的一个个面含悲色,一口黑沉沉大棺材由四个人青年人抬着。 那棺材里最容易藏东西,关东军一早就盯上了它,等队伍到了面前便操着一口半通不通的汉语喝问道:“什么的人!” 为首的一个看着圆滑些的人上前道:“太君,我们是来长春城里行商的,昨夜忽然有弟兄发了高热,没等到天亮就一命呜呼了。我们担心是时疫,想赶快送出城去,这不,好说歹说要了副现成棺材来——” 他还在絮絮的说,一面递上证件来。为首的一个关东军翻来覆去的查验之后,紧盯着棺材道:“打开!” 那人脸上浮现出些为难的神色。“这要真是什么疫症——” “叫你打开就打开!”刺刀声哗啦啦一片响,把他脸吓得煞白。那个专门负责捧幡的姑娘也瑟缩了一下。 棺材还是被推开了,里面静静的躺着一个人,鼻孔与嘴角还残存着血迹,那殷红的血迹将人脸色衬的更加青白难看,仿佛真的是得了疫病而死的人。 关东军捏着鼻子上前来向里张望,人触手冰凉显然死去多时,身上穿着一件仓促粗糙的寿衣,一眼便可看到空无一物的棺底,军犬上来闻时也一无所获。他们又在棺材四壁敲了敲确认没有夹层,这才挥手放行。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风中隐约又传来一两声唢呐。 待到出城到了城外荒山上,众人急忙拿出铁锹挖掘坟墓来。先前说话的那一个正是钱德,擦了擦汗道:“还是您有主意,关东军的眼睛果然都盯在那棺材上。” 阮慕贤将手里的唢呐放了下来。他吹得有些气短,微微喘息着道:“咱们的证件现下看问题也不大,也难为各位带着伤抬棺了。” 原来那抬棺的四个都是受了伤怕被细细查验的,所以特意选了这么个晦气的位置。那棺材是查验的重点,与之相对的,棺材旁边的几个人就成了盲区。 萧冀曦揉了揉发木的肩膀,低声道:“也算送他一程。” 第83章 逃亡 气氛有些沉重,一时间几乎人人都红了眼圈,空气中浮动着沉重的悲哀气息。 唐锦云更是发出几声微弱的抽泣,这点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分外嘹亮。众人都是沉默而肃穆的,怕动静引来有心人探查,只垂着头卖力的挥动手里的铁锹,仿佛是把怒气全部撒在了其上。 失败已经是昭然若揭的事。屋中有一只钱德带来的收音机,清晨时分拿中日双语播报着溥仪轻伤住院的消息,然而机会只得这一次,纵使再不甘心也只有收手的份儿。 坟墓不一时挖好,将棺材小心翼翼放了进去。充作墓碑的是一块扁平的木板,彭飞不会写字,还是阮慕贤帮忙刻的字,为免被人发现什么,只简短的刻上一句兄彭氏之墓。 彭飞知道时间不多,他一路上都不曾说话,再开口时已经带上些泣血的沙哑。其余人都站的远了些,看着彭飞把手里纸钱一张张扔进火里去。 那火也烧的理不直气不壮,藏头露尾怕人发现,这样的憋屈更让人觉得胸臆里一股暗火灼着,只是梗在那里发作不得,酿成一口苦涩的心头血。 彭飞说话的声音很低,近乎于梦呓。 “哥,等小日本从东北被赶出去了,我一定接你风风光光的回家。” 这话说的是那样苍白无力,然而也是眼下唯一的慰藉了。没人知道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也没人知道彭飞会不会活到那一天。他几乎是一名死士,在这样的环境里所要面对的只会是越来越危险的任务。 眼下荒山里静静的横着一块了无生气的墓碑,那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至少有一口棺材,一座墓碑,尚不算死无葬身之地。 而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会成为无定河边骨呢? 短暂的修整之后,众人重新上路。这一路便更加艰辛,为掩人耳目将马匹全部留在长春城后眼下众人只有徒步,然而半数伤病之躯又全然走不快,只能借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在山林里跌跌撞撞的奔袭。 城镇是不敢入了,只有在山林里一气的穿行。好在身上还带着些干粮,这时节的老林子也饿不死人。彭飞是猎户出身,短暂的沉寂之后就挑起了队伍里的大梁,拿着短刀竟也能猎来走兽。 到了晚上,钱德很珍惜的从怀中数出一根火柴点起了火堆。他们在山里捡小路走了一天,料想日本人是追不进来,况且也未必现下就发现了他们的不对。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我们是走不回沈阳去的。”阮慕贤坐在火堆前脸色好看了一些,接过碗喝了一口刚烧热的水。那碗还是白日里借着装纸钱带出来的,眼下也顾不上晦气。 彭飞沉默的剁着一只野兔,每一刀都极为用力,带着些怒气。钱德听了这话则是长叹一声:“一千多里地呢,咱们又走不快,要走到猴年马月去!” 他没说的是,也不知道这些人还有没有命都活着到沈阳,而从沈阳到出关,也将是异常艰险。 萧冀曦正在四处收集蒲公英的叶子,眼下缺医少药的万不敢让伤口发炎,好在山里野草遍地藏着良药,他也懂得辨认一二。“眼下村镇都进不得,一旦买马很容易被关东军盯上。但我想也还有旁的地方有马,甚至有枪。” 钱德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的转头看向萧冀曦。“您的意思是......” “咱们反过来,去抢那些个劫道的。”萧冀曦小心翼翼的给几个伤员往伤口上敷洗净捣烂的蒲公英,牵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疼得直吸冷气,语气也就有点凶狠。 “只是咱们现在这样子,那劫道的未必看得上眼。”钱德看着风尘仆仆的几人,苦笑道。 “也只有先试试,不然在山里便先耗死了。”阮慕贤先前想说的便是这个,见萧冀曦也想到了这一层不由得大为欣慰,及时出声道。“明日找条大路守着,若有商队遭劫,便能跟上。” 萧冀曦听了钱德的话尚在冥思苦想,倒没有想到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妙计,便知自己道行还是差的很远。他探了探几个伤员的额头,又道声得罪摸一摸钱德体温,见几个受伤的都没有发烧迹象才稍稍放心。 “也不知道上海那边怎么样了。溥仪遇刺虽然活了命,可风声已经传开,想来也能起些震慑作用,不算全然失败。”陈杰在一边出声道,大有宽慰众人的意思。 “只可惜了兄弟们的性命。那女人怎的如此警醒?”钱德抚掌叹息一声。 陈杰皱起眉头来。“我与小六跟着太监去到那里,只听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大半夜的还亮着灯。刚模模糊糊听见那小太监说了一声娘娘,十四格格,就有个女人的声音问外头还有什么人,再就灯火通明,已经是暴露了,小六慌乱之中开了枪。” 萧冀曦听见十四格格四个字,眉头一皱,对这个敌人的棘手又有了新的认识。 “川岛芳子,又是这个女人!她半夜与那前清皇后密谈,溥仪也在与日本人密谈,这一定不是巧合。” “我想,而今所谓五族共和必不是他们心中所想。”阮慕贤意味深长道“溥仪是做梦都想当回皇帝,而日本,可也不是什么共和的国家啊。” 萧冀曦不免有些悚然,日本人这是要复辟帝制,借着国体的改变进一步把东北掌握在手中,然而他虽洞悉了这一点,却依旧是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依旧是这四个字,宛若一道魔咒箍在他身上,叫人喘不过气来。 阮慕贤一眼瞥见他深陷进掌间的手指,有些担忧的一叹。他是很担心这个徒弟的,平日看着随和谐谑一个人,然而心里总揣着超出自己能力的责任感,那实在太容易将人压垮了 看来倘若还有命活着回到上海,也决不能就这样将他放到南京去,否则即便上了战场,也必因着冒进白白失了性命。 第84章 做把黄雀 越是战乱年代里,道上的贼人便越凶险。于是行商者大多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战战兢兢的走那穿山路。 萧冀曦感觉自己一行人的霉运已经在失败的刺杀中消耗殆尽了,很快便在山路上蹲守到一支过路的商队。行商者面色都有些警惕,握着枪打量四周,然而还是与匪徒狭路相逢。 倒也真是一行有一行的吃饭本事,山贼藏身的地方就在萧冀曦等人目所能及之处,然而直到一声唿哨之前,萧冀曦都没有发现那些人正藏在对面的山坳里。他起初觉着这些人因地制宜的藏匿技术十分之高,后来又想起这大抵是轻车熟路的缘故。 萧冀曦紧张的盯着下面,心想这些悍匪如若真要弄出人命,自己等人断不能在山上这样看着。不过匪徒似乎也有文武之分,又或许是也学了几句半通不通的先礼后兵之类,这一支看着是非常客气的。 只听下头传来了一些对话声,还是那一套说辞,眼下大家都是抗日,要扣些货物全算商人资助抗日。只是这话无论多少人说过,听在耳朵里都有些引人发笑。 笑过之后也只剩一声叹息——无论这打着抗日旗帜的大小匪寨有多少是真心,都是政府放手不管将大好河山拱手与人的结果。 “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萧冀曦不自觉的喃喃道,他出口的都是些晦涩古文,听的钱德迷茫不已,抬头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也都是些写着呆滞的脸庞。 唯有阮慕贤神色不变,朝着萧冀曦后脑勺轻轻一拍。“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萧冀曦向前一倾,青草簌簌而响拂在他脸上,有些轻微的痒。他回过神来,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是了,既与做个文人这条路背道而驰的愈来愈远,自己就不该再用这样的口吻去评论眼下的时局了。 而今还敢于在山间行走跑商的惹,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对比双方实力是很有一套,且太知道势比人强的道理了。山匪得了钱,行商得了平安,两边都是皆大欢喜。 而山匪却不知道,在他们满载而归时已经有人悄悄的缀了上来。 “阮爷,说起来咱们为什么不与行商买马?兜兜转转废这么大的力气。”钱德瞧着远处的山寨门,低声道。 “这年月能够往长春城里走的商队,大多是亲日分子。如果说我们在这些人面前露了行迹,追兵没准即刻就到。而这些土匪是不敢进城的,或许有些更是不屑于与日本人打交道。”阮慕贤低声道,打量着山寨里守门的人,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对比着自己这点残兵败将够不够安然进去。 然而看着看着,他也就释然了。像虞子奇那样颇有军队之风的寨子实在不多,这一支看起来只是散兵游勇,抢个小商队尚可,自己等人进去偷几匹马顺几只枪,还不算什么难事。 入夜,匪寨里却是一片欢腾。今日做成了一大票生意,众人自然大喜,喝酒划拳之声远远地从寨子里传出来,间或有酒肉的香气。众人在草丛里呆了半日,浑身酸痛又腹中饥饿,不由得面面相觑露出苦笑。 “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几个土匪。”钱德自嘲道“有时连我都想上山去了,沈阳城里风紧活得藏头露尾,实在太没意思。” “东北青帮改投了日本人,反过头来为掩盖自己的心虚对从前同伴下手自然只有更狠的份儿,也难为你们了。”阮慕贤知道钱德这话绝不是虚言,他们这些人在沈阳受的乃是双重压迫,甚至来自从前青帮兄弟的压力还要更甚,无怪乎如今有这样感慨。 钱德听了这话是受宠若惊,忙道:“能听阮爷这句公道话,在沈阳过得再苦也是值了。” 萧冀曦适时的插进嘴来,也安抚着钱德的情绪。“别的不敢说,等回了沈阳那边,我肯定打劫我爹一回,请你吃肉。” 钱德忍不住笑道:“只怕兄弟们到时都成了饿狼,把令尊吃穷喽。” 众人一阵低笑。唐锦云也跟着凑热闹。“先前听他们说你家有个山寨我还不信,现在看是真的了,你还挺威风的。” 萧冀曦冲她翻了个白眼。 这样打趣时便不觉得等待的时间有多难捱了,等到后半夜,匪寨里的灯火才依次的熄灭了,渐渐陷入一片沉寂之中,显然是那些山匪喝多了酒,纷纷睡去。连门口守卫都开了小差,自然轻松被萧冀曦和陈杰一边一个打晕了去。 匪徒身上的枪平日里萧冀曦是看不上眼的,不过眼下手里只有冷兵器,这也便成了好东西。取过来挂在身上,不论破不破旧不旧的,总能派上用场。一旁陈杰也是急忙急火的搜身,还额外得了几颗子弹,都很珍惜的揣了起来。 唐锦云翻进了山寨——先前队伍里另一个惯偷,就是开对翠阁大门那位已经不幸死在了长春城里,想到这也是叫人唏嘘——不多时已经打开了门。众人奔进去寻着马厩的方向,只见里头的马倒是不少,足够这几人用了。 于是牵出四匹马来,阮慕贤仿佛真是对动物有着某种震慑的作用,马匹大半夜被扰了清梦居然也不曾出声,只是顺从的走着。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有些响亮,众人紧张的环顾着四周,唯恐有人醒来。 只是这些人显然醉的狠了,一直等众人走到山寨门口,都不曾有人发觉。 然而还没等众人出门,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年轻男子带点怒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守门的人呢?今夜怎么都偷起懒来?” 众人脸色都是一凛。这定是山寨里的人,不知怎么奔波在外这时才回来。赶紧策马出了寨门,然而寨门前是一条避无可避的坦途,萧冀曦紧张的攥着手里的枪,等着狭路相逢那一瞬。 五四青年节快乐呀。 常在文中引用鲁迅先生的话,但最喜欢的还是那句“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 与诸位读者老爷共勉。 第85章 赠枪 随着马蹄声愈近,马背上的骑者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那是一个年轻男子,面有风尘然而双目隐约带着湛然的精光,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的的角色。 他注意到了这支骑着马的队伍,远远的拔出了枪,很警惕的低声喝问道:“什么人!” 这一边抬起来的自然只有几支刚刚从土匪处剿来的枪,且看着十分伶仃单薄,然而声势还是比对面的男子要大上一些。男子没有惧色,眼中流露出一丝森冷的光芒。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阮慕贤忽然向下俯身,紧贴在了马背上。 枪随之响了,子弹擦着阮慕贤的头顶飞了过去。 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惊起栖息的枭鸟,男子握着枪平稳射击,丝毫不顾及自己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众人纷纷向两侧躲避,伏在马背上。然而阮慕贤只低低的说道:“都不要开枪。” 本来已经拉动枪栓的陈杰愣了一下,悻悻然垂下了手,转而低声安抚因为枪响而焦躁不安的马匹,男子手里不过是一只射速很慢的驳壳枪,因此众人并没有多少惧色——虽然他的枪法看起来是很准的,然而夜色与距离极大的限制住了他。 一击不中,男子皱着眉头停手。“能躲过我的枪的人不多。” “我想也是,因为如果不是依赖我的直觉,我是躲不过去的。”阮慕贤含笑说道,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刚差点被一枪击中脑袋的不是他。 男子冷哼一声。“少说废话,你们是什么人,把我的兄弟们怎么了?”说到这句话时他身上浮现出一种凛然的杀气,手指在扳机上微微扣紧。 “他们只是喝多了酒,睡着了。”阮慕贤对着这样不客气的喝问笑意不变。“而我们只是急需马匹的过路人,既然小偷做的不大成功,那么也只好付钱了。” 说着阮慕贤向钱德颔首示意,钱德从身侧的暗兜里摸出一把银元来。那些钱用于买这几匹驽马是足够了,然而男子看也不看他们手里的钱一眼,只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阮慕贤。 阮慕贤平静的与他对望。 半晌,男子微微笑了起来。“我想,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了。” 萧冀曦面色微变,悄悄的把手放在了腰侧。那里放着一把小手枪,是他从守卫身上摸来的。 男子却像是长着一双千里眼,在遥远的夜色里准确捕捉到了萧冀曦的动作,侧头道:“不必这么紧张。” 他与萧冀曦四目相对,两个人忽然都愣住了。彼此心头同时涌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飘飘荡荡的浮在那里,想去捕捉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却又不得其解。 只是几秒钟的光景,男子便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我猜长春城是因你们而封城的。” 阮慕贤不置可否的继续看着马上的男子,目光也有了一点变化。 当他仔细打量这个男子时,忽然发现他脸上有一点熟悉的影子,而这点熟悉感来自于......他飞快的瞥了一眼萧冀曦,却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是某个一表三千里的亲戚,这时候绝不是什么相认的好时机,那会顺藤摸瓜的牵连很多人。 “看来我猜得没错。”男子见阮慕贤沉默,露出一个有些嚣张的笑容。“看来你们虽然出了城,但混的很狼狈,以至于要来我的寨子里偷马。” “如果阁下接了钱,就是买马了。”阮慕贤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算是向男子承认了自己一行人正是日本人所追杀的对象。 陈杰正杀鸡抹脖子似的给阮慕贤递眼色,阮慕贤只当是看不见。他当然知道最保险的法子还是杀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但看着这男人的样子,不像是一个愿意屈居外族人之下的。 “怎么,想杀我?”男子一眼就看见了陈杰的动作,笑意玩味。 “如果我不想杀你,才是难于令人理解的。毕竟,留下你的命要使我们冒很大的风险。”阮慕贤很爽快的承认了自己的杀机。 “那么,你为什么不动手?”男子轻笑了一声。 “大概是我想赌一把,即便我赌输了,日本人也未必能追得上我们。”阮慕贤若有所思道。 “我想说你赌赢了,虽然你现下还不会信。”男子忽然一扬手,萧冀曦本能的一躲,怀里却落进来一把枪。 这男子的臂力好的让人吃惊,他不该是用枪的,用标枪更合适些。 “拿着吧,马也送给你们了,交个朋友。”男子看着萧冀曦吃惊的神色,笑的酣畅淋漓。“长春城里的事儿我都听说了,这年月你们敢为溥仪的脑袋向这险地跑,都是些汉子,不该折在这里。” 萧冀曦借着月色看了看落进怀里的枪,也露出一点笑来。“是把好枪。” “勃朗宁1911,好容易抢来的。”男子脸上忽然有种肉疼的神色,好像是在为自己一时冲动掷出了心爱的武器而后悔,不过那种神色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我叫刘启明,要是再见面,得请我喝酒!”现在在他脸上剩下的就只有坦然的颜色了,他打马上前,手无寸铁却十分坦然的从众人身边穿过,及至消失在众人身后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钱德的手一直没从扳机上挪开,他脸上没有了一贯的笑意,低低的说道:“阮爷,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阮慕贤只是盯着那个背影,摇了摇头。 “我想,这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阮慕贤又看了一眼萧冀曦,看的萧冀曦一头雾水。 刘启明长得和萧冀曦有些像,和萧福生却无相似之处,他把枪赠一句话没说的萧冀曦,难道说只是个巧合么? 阮慕贤又摇了摇头,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反正他们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只要到了沈阳城外与范明会和,就算是安全了。 虽然背着一个失败的名头回去,有点让人不甘。 第86章 要钱不要命 饶是有了几匹马,在山路中穿行风餐露宿也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幸而时值暮春,山路还算好走,如果赶上冬天大雪封山,还不知要怎样艰难。 每逢进入村镇补给,众人都要小心万分。一来二去耽搁了不少时间,足足在路上花了半个多月的光景才到了萧福生的寨子里。 范明来接应的时候几乎没认出这些人,一个个形销骨立风尘满面,为免盘查还刻意的做了伪装——萧冀曦再也不敢嘲笑他爹的胡子了,他自己现在也强不到哪去。 范明这段日子一直呆在虞子奇手底下,他们几个不想做吃白食的,索性跟着虞子奇做了一两单大生意,把附近村镇里那些投了日本人的大户抢了一遍,帮着虞子奇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些人杀人放火的专业,是一股生力军,让虞子奇几乎不舍得放人,更是把范明引为了知己。 萧福生见到儿子先是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得知了长春城里那一场失败的刺杀,还从收音机里听见了溥仪的讲话,义正言辞的痛斥所谓丧心病狂的杀手。 他只知道这些人应当是有活下来的,否则日本人不会全城戒严追查,却不知道活下来的究竟有谁,日夜悬心,而今父子两人一见面,竟看不出是谁更憔悴些,一时间看着彼此,只剩下傻笑能表达瞬间的激动之情。 萧福生很快的瞪起眼睛来,试图骂萧冀曦几句,骂他让自己担心了这么久,这是父子两人一贯的相处模式,张了张嘴却还是不忍心,况且若是要骂总也会骂到其他人头上,于是只好拍拍萧冀曦的肩膀宽慰他。“胜败乃兵家常事。” 萧冀曦闷闷的嗯了一声,又听见萧福生道:“反正你们在上海那边是成功了,还不算彻底失败。” 萧冀曦眼睛一亮。“上海那边成功了?” 萧福生颔首。“传的沸沸扬扬,山里也听见了。白川义则被炸死了,小日本气得发疯。” 然而萧冀曦很快又恢复了垂头丧气的样子,小声嘀咕道:“只希望能对那些亲日分子有点震慑作用,不然这一趟就白跑了。” 萧福生嘿了一声,神神秘秘的凑近萧冀曦。“你是不知道,现在沈阳城里那些汉奸出入跟着的人可更多了,一个两个都被下破了胆!” 这时虞子奇走了过来,重重锤了一下萧福生的后背。沉闷的一响,萧福生面色不变,萧冀曦替他爹疼得咧了咧嘴。“别在这和儿子说悄悄话了!你看你儿子瘦的,赶紧叫他去吃饭!” 声如洪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交谈的父子俩身上。唐锦云这时候也凑了过来,小声问道:“您这有没有热水?我想洗个澡。” 她自己也觉得这要求有些不合理,山上洗澡确实是难,然而这一路上实在把她折腾的够呛,如今好容易安顿下来,便有些蠢蠢欲动。 虞子奇愣了愣,显然没发现这群人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姑娘,见唐锦云下意识与萧冀曦凑得近,扫视着两个小辈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来。 直到把唐锦云看的红着脸低下头去,才拍着胸脯说:“我喊人给你烧水去!” 唐锦云颇为羞涩的笑了笑。萧冀曦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估计是还不习惯与虞子奇这样的人打交道,跑江湖与当土匪的人毕竟是两码事。 而后叫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唐锦云从怀里摸出一只杯子扔到了萧冀曦怀里:“帮我看着。” 萧冀曦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溥仪那个杯子?你不是没进对翠阁吗?” 唐锦云不好意思的挪开了目光。“我偷偷跟着你们进去了,你们把守卫打晕了,我就捡个现成。我摸到溥仪的卧室,那里头没有人。” 萧冀曦回忆了一下自己那晚见到溥仪的地方,才恍然大悟那竟然是一间客厅,同时又佩服起唐锦云的运气和勇气来,没好气道:“你动作倒挺快。” 竟然能跟在他们后头摸进去,拿了东西又提前出来,诚然有她觑着无人处钻了个空子的缘故,却也不能小看了这速度。 “吃饭本事,吃饭本事。”唐锦云狡黠一笑,哼着歌儿走了。 萧冀曦苦笑着把那只黄釉描金足杯揣进了怀里,后颈忽然一痛,回头看时萧福生面无表情拿指头钳着他的脖子,以气声道:“你小子可不许干对不起青竹的事儿。” 萧冀曦连忙举手投降。“不会不会,只是您也别瞎说了。”他对着萧福生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叹口气。“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啊。” “放屁,打仗还耽误娶媳妇?你爹我打了一辈子仗,也没耽误把你养这么大!”萧福生不放手,疼得萧冀曦眼泪汪汪,然而半晌才艰难道:“不是那个意思,我万一死了怎么办?” 两人一时间沉默了下去。萧福生眼里似乎有了一抹红色。 “老子不想叫你打仗,就是为了这个。”良久,萧福生瓮声瓮气道。他倒是很想把儿子就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护着他。 只是现在时局已经变成这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没准从军反而安全些,遭遇日本人时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萧冀曦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宽慰萧福生。这时他的肚子救场似的叫了一声,他赶紧咽了咽口水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揉着肚子小声道:“爹,我饿了。” 这可怜装的理直气壮,把那点沉重的气氛冲了个一干二净。萧福生笑了起来,朝着萧冀曦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快滚去吃饭吧!” 萧冀曦如蒙大赦,赶紧加入了觥筹交错的饭局。他说饿了也绝不是虚言,上饭桌便甩开腮帮子大嚼起来。 阮慕贤在一边看得有趣,低低的笑了笑,眼里也有些疼惜之意,只是掩藏的很好。 他看的很清楚,对于萧冀曦来说,现下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个开始罢了,既然帮不到底,只能叫他自己学着坚强。 第87章 返沪 唐锦云没待两天就提出了辞行,她急着回去交差。用她的话来说得手如此艰难回去没准还能多敲诈一点钱出来,对她这爱财程度萧冀曦也只有叹为观止的份儿。 她把那个小杯子包了又包快活的上路了,萧冀曦本还担忧对方拿了东西会不会灭她的口,然而转念一想就知道既然自己这边杀溥仪已然失了手,买家就一定会把自己真实的目的藏起来,而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宝藏传说杀人,那一定是活得太闲了。 萧冀曦临别前问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唐锦云没回答,且罕见的沉了脸色,虽然只有一瞬。 看来这丫头也不是真正的没心没肺,指不定心里压着什么秘密。不过这年头是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萧冀曦没有那份多管闲事的心,只琢磨着这回是该说再见还是再也不见。 说再见他是打心眼里不想第三回见着唐锦云了,说再也不见似乎也没什么用。最后张张嘴只寻出保重两个字来。 又在萧福生处住了一周,眼见着阮慕贤的身子终于好起来,不至于风一吹便要飘走的模样,而日本人一无所获的搜捕也渐渐停止,一切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众人便也都纷纷提出要走,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阮慕贤挂心上海局面,范明也急着去向王亚樵复命。电台是早已在那一夜的动乱里遗失了,失败结局已定也没人冒着生命危险进城去试图向上海传信,这一行人是死是活,上海那边至今还没等得着确切的消息。 萧福生没试图将萧冀曦留下。他心里明镜也似,这样在外游荡打家劫舍的日子最多是给日本人添堵,反倒是萧冀曦要真能按着自己意愿去成了南京,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来。 萧冀曦则也挂心着上海的情况,譬如白青竹现下怎么样了,以及自己回到上海会不会被沈沧海就地处决。 回去的路依旧是经由天津乘火车抵沪,出了东北之后的路便好走许多,踩着端午节前就重新回到了上海。 天津发往上海的电报犹是通畅的,范明提前给自己的上线发了消息,且很好心的问萧冀曦和阮慕贤要不要也发个消息好有人来接。因为两个人都不想下车就接受宣判,只把消息发给了齐威兄弟。 然而甫一下车就看见齐威和齐宣苦着一张脸接站。俩人见了萧冀曦如蒙大赦的迎上来,萧冀曦起初不明所以,等听过两人的诉苦后,脸色也很快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原来沈沧海自从听到溥仪遭了刺杀的消息,就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端倪,二话不说杀到阮公馆守着,消息从天津一递过来就落进了她手里。 “三师叔正在阮公馆等着升堂呢。”齐宣瞅着齐威正和阮慕贤说话,小声对萧冀曦道。萧冀曦一个头两个大,知道这升堂肯定冲着自己来,不定自己个为虎作伥,也得是知情不报的罪过。 阮慕贤倒是十分淡定的模样。“放心吧,沧海也不是头一次为这事冲我发脾气,师父我经的次数多了,都习惯了。” 萧冀曦心想您倒是习惯了,我可不大习惯。最终想出的办法是赶紧叫齐宣开着车绕路去功德林买了两提豆沙粽,盼望这点粽子能替自己挡灾。 然而粽子最终还是没挡成这一劫,进了阮公馆的正门就看见沈沧海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萧冀曦怀疑自己从她脸上看见了杀气,吓得一哆嗦,粽子差点没拿住。 他现在宁可回去面对刺杀任务。 “扫墓?”沈沧海疾步走到二人面前,一面拿热毛巾替阮慕贤擦脸,一面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来。 阮慕贤在她刻意加重的手劲下哎呦了一声——其实没那么疼,他在和自家徒弟讨饶——笑眯眯道:“事急从权,事急从权。” “您的本事可越来越大了,先是出云号,再是溥仪。是不是明年开春跟我说要去日本赏樱花,过两天我就能看见有人刺杀昭和的消息了?” 沈沧海知道师父是在和她扮可怜,然而提心吊胆了这许多天看见人全须全尾站在眼前,早因为如释重负去了一大半的火气,这会再叫阮慕贤哄着,便不自觉的和软了态度,只是嘴里依旧不饶人。 她说的夸张,阮慕贤一咧嘴。“哪能呢,我是那么不自量力的人?” “您就是不自量力。”沈沧海毫不客气道。“一个病人跑过大半个中国去,杀当下日本人看的最紧那个人,就算您是只九条命的猫,也没有这么不拿命当回事的。” 阮慕贤老脸一红,咳了两声示意萧冀曦前来救场。 萧冀曦赶紧把粽子往脸前一举。“知道师姐爱吃甜的,下车就去买了,我包里还有给你带的麻花。” “看见你我就气得吃不下饭了。”沈沧海把矛头指向了萧冀曦,戳着他脑门恨恨道。“翅膀硬了,跟着师父一起来哄我?知不知道我看见报纸消息担心了多久?” 萧冀曦打量她的一对青黑色眼圈,鸡啄米似的点头。 沈沧海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不省心的男人,忽然叹了口气。 “也是我傻,从师父你非要从天津中转时,就该觉警了。” 阮慕贤脸色蓦的变了,艰难道。“不是的,那是王兄定下的路线。” 他脸上浮现出一点犹豫的神情,顿了好一会才说道:“有些事,该忘还是忘了吧。” 沈沧海的眼神是恶狠狠的,不是那种深仇大恨的神情,而是一种负隅顽抗的倔强。她盯着虚空里的某一点,很苦涩的笑了笑。 “师父你自己都不能做到把该忘的事都忘了。”她轻声说着,不去看一头雾水的萧冀曦和脸色苍白的阮慕贤。 “有些事啊,可能到了奈何桥前头也不见得能忘干净吧?” 粽子冷了,散发在空气里的那股甜香味渐渐淡去,在这突如其来的悲凉气氛里,萧冀曦看见她眼角划过一滴泪水。 第88章 买花 萧冀曦最后还是没敢问沈沧海与阮慕贤到底打的是什么哑谜,不过被这样的插曲一闹,沈沧海倒是没有继续跟他算账,也算意外之喜。 “我该回去了。”沈沧海依旧是那种恨恨的口气,显然没完全原谅他们两个。萧冀曦赶紧举着那些被忽略的粽子讪笑道:“师姐,我送你出门。” 沈沧海狐疑的看他。 “开车么,范明教过我了,只需回头再去补个驾照。”萧冀曦抓了抓脑袋。他现下的确很累,不过哄好沈沧海实在太要紧了,若不趁着她眼下有所松动时趁热打铁,待沈沧海回去越想越气之后便大事不妙。 且他也急着去看看白青竹,尽管知道有白青松在白青竹绝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他还是第一次这样长久的没有收到白青竹的消息。先前在沈沧海处寄住时尚还有周止帮着通信,这一次可是全然两眼一抹黑了。 沈沧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估量乘坐萧冀曦开的车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最后还是冲着萧冀曦灿烂的笑容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道:“开给我看看,开得好我去打个招呼,也不用再费事去考。” 萧冀曦万万没想到沈沧海还能充当考官之用,迅速抓起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冲出门去,很殷切的为沈沧海打开了车门。 沈沧海看着萧冀曦的那只背包耸了耸肩,只对司机道:“你自己把车开回去吧。”而后在萧冀曦一脸不解的表情中重新把车门关上了。 “你开师父的车,也好去看白家兄妹。”沈沧海估量着萧冀曦背包的分量,倘若不是用心险恶的要把自己撑死就一定是还要去见别人,忍不住戳破了他那点不纯的动机。 萧冀曦半真半假的抱怨:“什么都瞒不过师姐。” 沈沧海记起自己还在生气,绷着脸不肯笑出来。然而她知道这气生的没用,吓唬阮慕贤是没用的,遇到事他还是会故态复萌,而吓唬萧冀曦则完全没有必要。 她坐进副驾驶,因为很有些担心萧冀曦的驾驶技术,决心为生命安全起见还是坐在前头预备随时救场。 萧冀曦车开的还算稳当。沈沧海逐渐有闲情逸致去看街边的景致,且看见了一个熟人。 说是熟人好像不妥,准确的说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是几个月前被兰浩淼带走的那个小丫头,正捧着满怀的花在街头叫卖。看起来她过得还算不错,兰浩淼果真给她找了份差事做。 “他难得做件好事。”沈沧海心中宽慰,面上却只肯淡淡的嗤笑一声。 萧冀曦专注开车,忽然听见这样一句不由得有些纳闷:“谁?” “你返程时自己看就是了。”沈沧海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脸上微微一红,正色道。 萧冀曦看见沈沧海的脸忽然红了,直觉事情要和兰浩淼有关,赶紧闭嘴。 这二位的事非得他们自己解决不可,旁人插不了手。 沈公馆的管家看见司机老李自己开车回来只当是沈沧海临时有事,并未多想。过一会却看见阮公馆的车开了过来,这才隐约明白前两天沈沧海忽然怒气冲冲的杀去阮公馆是为了什么。 一定是小姐的师父回来了,天底下也就那位能使小姐那样无可奈何。 等到车门一打开,管家看清驾驶座上的人不由惊喜道:“萧少爷,您也回来了?小姐这段时间一直念着你......” “闭嘴。”沈沧海当机立断道,幸而萧冀曦没听见管家的话,正忙忙碌碌从后座的背包里翻东西向沈沧海怀里塞。沈沧海被迫抱了满怀花里胡哨的点心,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管家赶紧上来接走了那些鸡零狗碎,萧冀曦把包重新丢回后座拍拍手道:“就给你带了这些,我这就走了。” 沈沧海知道他是急着要去找白青竹,尽管这人嘴上不肯承认他和白青竹的关系,沈沧海却是心知肚明的,自然不会做打鸳鸯的棒槌。 她挥挥手露出个带点嫌弃的表情。“赶紧滚,过两天驾照办下来我让老李给你送去。” 萧冀曦得令,一踩油门便溜了。他惦记着沈沧海来时提起兰浩淼的那句话,一路上便慢慢的开试图看看兰浩淼是办了什么好事,可巧开到了白氏商行前头时就看见了那姑娘。 萧冀曦对她的印象还是很深的,或说对那一天印象很深,虽然都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这会看见人过得似乎还算不错,心里也觉着十分高兴。 等看见她怀里的花,萧冀曦就笑得更开心了。把车停了对着人远远喊了一声——他可不想走下去提前叫白青竹看见。 “先生,您买花吗?”小姑娘走近车子的时候显得有些忐忑,萧冀曦挠了挠头,看着她的表情觉着自己仿佛在拐骗少女。 “你还记得我吗?” 得,说的话也像。 萧冀曦腹诽着看小姑娘的表情从茫然转为惊喜,知道她是记起来了。然而接下来她脸上出现了可疑的红晕。 就在萧冀曦几乎要以为自己的长相可以叫人一见钟情时,小姑娘迅速打消了他这种自恋的想法。 “我记得你,你是薰......是兰先生的朋友。” 萧冀曦想我可不敢和兰浩淼当朋友,会被沈沧海打死的,而后敏锐的注意到小姑娘的话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仿佛就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远远的传来一个声音,有点紧张,人显然是在往这边一路小跑。 “阿瑰,出什么事了吗?” 萧冀曦真不愿意露面,尤其在这种时候,他担心被看出什么来。但不见则更显得心虚,只好把头又向车窗外伸了伸。 “好久不见,铃木。” 铃木薰紧急刹住了脚步,脸上马上也浮现出了可疑的红晕。 “你回来了?好巧,你也来买花?” 萧冀曦扯扯嘴角。他是来买花,而铃木薰则是在骗鬼——先前叫人家小姑娘叫的那么亲热他可都听见了! 第89章 久别重逢 铃木薰看见了萧冀曦怀疑的眼神,但他决心装傻。 只是通红的耳尖骗不了人,看的萧冀曦直翻白眼。 但萧冀曦现下也没心情与铃木薰扯淡,比起关心这俩人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为什么关系突飞猛进,他更急着买花去见白青竹,且也怕和铃木薰说多了话露出马脚。 两个人都心虚的时候,比的就是谁更心虚。 萧冀曦从包里拽出包麻花和钱一起塞过去接了花就跑,看起来像是落荒而逃那一个。 铃木薰瞅着萧冀曦一骑绝尘的车,眼里有思索的光芒。 萧冀曦这一趟走的好像有些久,时间也很巧合——但愿只是真的巧合。他本来觉着萧冀曦那时不在上海是好事,毕竟日本军方头一个怀疑的就是上海的帮派分子,然而过几日东北的消息也传了回来,不免让人怀疑。 “天津十八街......薰,你去过天津吗?”虞瑰垂着眼睛念出包装纸上的字,打断了铃木薰的思绪。 “还没有。”铃木薰看着萧冀曦把车停在几步路外进了商行,有点神游天外。 然后他的思绪被打断了,手里一沉。虞瑰冲着他微微一笑“那也分你一半——我先走了!” 铃木薰举着刚拆封的麻花,想挠挠脑袋却发现已经沾了满手的油,只得作罢。 萧冀曦快步走进商行,伙计没认出这个只见了一回的青年人,总觉得他那个沉甸甸的背包里放的可能是炸药。 且就算不是也不能任由人举着包裹杀气腾腾的往里去,赶紧堆着笑拦下了。这人看着不太好惹,伙计说话时手心里沁出一层汗来。 “您是要买什么东西?” 萧冀曦停了脚步,起先还露出了一点诧异的神色。然而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儿不再是东北那个人人都认得他白氏商行,而他现在看起来像个可疑人物,打算冲进后堂闹事那种。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情不免有点低落,于是笑的也僵硬了些。“我来找白青松,他在么?” “他在,您是哪位,我给您进去通报一声?”伙计听见这小子点名要见大掌柜的,几乎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在他看来萧冀曦那个笑几乎是带着杀气的,满脸已然写明了找茬二字。 萧冀曦看出他戒备的神色,一声叹息。“你就进去跟他说,萧冀曦回来了。” 听见萧冀曦这有些熟稔的语气,伙计放了一半的心,笑的也就更加真诚了些:“您稍等。” 只过了不到一分钟,白青松就急急忙忙的从后头赶了出来。见面没等萧冀曦说话,先把他用力抱在了怀里。 他抱得很用力,胸骨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服把萧冀曦硌的有点疼。 萧冀曦忽然想起自己见过阮慕贤与阮慕华之间那个拥抱,那是同质的一个拥抱。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萧冀曦猜得到白青松想说什么,无奈的笑着拿出最苍白但也最不得不说那句话来。 “进去说,进去说。”白青松警觉地看了看四周。他隐约猜到萧冀曦这回出去是干了些不得了的大事,不能让外人察觉出端倪来。 只是当他拉着萧冀曦要走时却没有拉动,白青松惊愕的回过头,看见萧冀曦露出一点羞赧的笑意。 “松哥,青竹是在学校吗?”萧冀曦觉着脸上有点发烫。 白青松注意到了萧冀曦手里那束娇艳的花儿。 他盯得萧冀曦有点发毛,世上的兄长面对打自己妹妹主意的臭小子大抵都是这么一副横眉冷对的样子,萧冀曦自诩也是从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不知道怎的看着白青松的神色还是有点害怕。 “这不,好久没见了。”萧冀曦嘿嘿傻笑几声试图缓和气氛。 白青松无奈的瞪了他一眼。 “复旦复课了,青竹在学校。”他停了停,不情不愿的补充:“她也很担心你。” 就在萧冀曦欢天喜地的拔脚要走时,白青松喊住了他。 “今晚她就回来了,耽搁你一下午要不了命,我有话问你。” 萧冀曦还没活腻歪到和白青松对着干的地步,臊眉耷眼的跟着白青松进了后屋。伙计相当有眼色的把萧冀曦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把那一束花插在了墙角的大瓷瓶上。 萧冀曦瞅了瞅那一束在古董上开的兴高采烈的花,小声道:“这可真是中西合璧了。” “少废话。”见四下再没别人,白青松敲了敲桌子,将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实交代,去什么去了?报纸我可都看见了!” 萧冀曦小声道:“松哥你把声音放的这么小,不就已经是知道了嘛。” 早知道过来还要受一遭审,他就......他也没别的办法,还是得来。 “你胆子可真不小。”白青松无语,话也不敢挑的太明,怕被旁人听了去抓住把柄。 “有点意外收获,看见我爹了。混在土匪堆里,过得还挺舒心。”萧冀曦看白青松的样子仿佛是要训斥自己,赶紧挑好消息来堵他的嘴。不能叫白青松在这么问下去,再问出他胳膊上添了个枪眼这些事,他今天就别想全须全尾的出门了。 白青松脸上果然多了惊喜之意。“这倒是个好消息,你怎么不带着伯父回来?” “他不乐意,说故土难离。”萧冀曦苦笑。“况且我爹那人,不打仗心里就难受,让他回来干什么?进了编制接着不抵抗,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白青松也明白萧福生那个倔强的脾气,跟着露出了苦笑来。“得,不说这个了。你回来了是好事,今晚我带你和青竹出去吃饭。” “那我得跟我师父告个假。”萧冀曦现下听见吃饭是没有不答应的,这几个月过得着实有点难受。 两人面对面坐着,连茶也不摆,说话说得十分入神,直到房门被推开了,白青竹轻快的声音传来:“哥我回来了——”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白青松对面坐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冀曦歪着头冲她笑。 “我也回来了。” 第90章 做贼心虚 虽然白青竹比白青松娇小的多,然而她冲过来的速度太快了。萧冀曦恍惚间觉得他徒手接住了一枚炮弹,好在他的力气已与往日不可相提并论,接还是接的很稳当,虽然因为胳膊上的伤口被牵动而疼得龇牙咧嘴。 他恍恍惚惚的想起从前课上有哪个老师提过冲量这回事,但很快就被拉回了注意力,并决心不告诉白青竹自己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走了神。 好在白青松忙着沉浸于妹妹快被人拐跑了的愤怒之中,没有注意到萧冀曦因为疼痛而显得不大自然的表情。 “我看了报纸,是不是你们?”白青竹红着眼圈从萧冀曦怀里抬起头来,劈头盖脸的问。 显然她的惊喜已经在经过大脑飞速的旋转之后完全转化为了担心,萧冀曦安慰的话被她谴责的目光堵在了喉咙里,他发现自己在生死边缘转悠了好几圈之后,忽然无法无视白青竹这份担心了。 也许是因为他在外头时老是想到白青竹——尤其是被子弹打中的时候,那时候他想到的是就剩下他爹一个了,而后便是回不去上海白青竹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生死关头人是骗不了自己的。 “是我们,别担心,我这不是回来了。”他拍拍白青竹的脑袋。她因为嫌弃自己的发质被战场狠狠摧残过一番剪了短发,然而因为终究不舍得长发就没有再剪,这会半长不短的样子有点滑稽。 白青竹狠狠的掐了萧冀曦一把,使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那个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被精准的波及到了。他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偷眼去看白青竹,担心那个缠着绷带的伤口让她感受到手感的异样。 不过白青竹没有注意道这一点,她忙着幸灾乐祸。 “活该。”白青竹听着萧冀曦的惨叫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语气现在听起来有点像沈沧海,萧冀曦惊恐的意识到这两个女人可能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友谊,那简直是大事不妙。因为这两个人是不同方面的要命,合在一起就是几何倍数增长的要命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去找过我师姐?” 白青竹没听出这个疑问句里充满了恐惧,答道:“沧海有时来看我,上回她说她那顶帽子我戴着很好看,还送了我一条裙子。” 萧冀曦恨不得掩面长叹,问是不必再问,连名字都叫的这么亲切了,他已经预见到自己未来的生活会变得有多么......精彩纷呈。 白青竹关心的问题与白青松截然不同,她拉着萧冀曦问他在沈阳城里都见到了什么,萧冀曦本能的就想起程起,那是他们两个共同的同学,遇见了似乎理所当然的应该对白青竹提一下。 然而不知为什么他不愿与白青竹提起这个人。 或许是白青竹对于游行和抗争的热情让他充满了警惕,想尽办法试图让她远离这一切,无论是‘这一边’还是‘那一边’。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萧冀曦出现了短暂的卡壳,为转移白青竹的注意力不让她注意到这心虚的停顿,萧冀曦给她讲了在阮家的见闻,一边讲一边背后发凉,好几次想回过头去查看自己的师父是不是已经站在身后预备着给自己一巴掌了。 听到萧福生还活着的消息,白青竹显得十分雀跃,并且一针见血的表示:“萧伯父的性子的确更适合当土匪。”,而后被白青松提着耳朵教训了一顿,屋子里吵吵嚷嚷的声音让外头伙计纷纷驻足,猜测下午来的那个青年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有从沈阳跟来的伙计笑而不语,笑容里带着欣慰的成分。 萧冀曦看着尽管只有两个人却显得十分热闹的画面,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这时战火和鲜血已经短暂的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了,然而它们终究还是存在的,且为了更久远的保有这份美好,萧冀曦这到自己早晚有一天还是得去面对那一切。 尽管萧冀曦竭力的阻拦,白青松还是从他消瘦的脸颊上断定出萧冀曦需要好好的补一补,把晚饭径直定在了红房子,美食当前让萧冀曦暂时的忘掉了心头的那点阴霾,但等回到阮公馆的时候,他的神情就不由自主的变得严肃起来了。 阮慕贤看见他的表情,若有所思道:“怎么,你今天除了白家兄妹之外,还看见了谁?” 萧冀曦知道自己的脸上露出了端倪,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看见了铃木薰。” 说话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为紧张加快了速度。一方面他担心因为这次见面使铃木薰注意到自己这趟东北之行的时间过于巧合,但另一方面他也担心阮慕贤为此直接作出对铃木薰不利的决定。 尽管已经知道了铃木薰的家世,他还是不希望看到这一幕发生。毕竟他还记得铃木薰想记录战争时眼里那种澄澈的光,也记得今天下午卖花小姑娘那个快乐而羞涩的笑容。 阮慕贤看着萧冀曦,忽然笑得前仰后合,使萧冀曦一头雾水。 “你是不是担心明天就看见铃木家那个小子死在家里的消息?”等阮慕贤终于笑够了平静下来后,他一针见血道。 萧冀曦点点头。 “那岂不是显得做贼心虚。”阮慕贤摇摇头,几乎又笑出声来。“况且你别忘了,你去的是沈阳。” 萧冀曦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一点。旁人都只知道阮慕贤带着萧冀曦去沈阳为颜羽扫墓,两人都是沈阳人,故地重游多逡巡两天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阮慕贤站起来拍了拍萧冀曦的肩膀。 “一路上你也辛苦了,收拾收拾快去睡吧。”稍稍一顿后,阮慕贤又饱含深意道:“别太心急,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萧冀曦本以为这次去东北自己做的不错,也许很快就能得到阮慕贤的首肯去南京了,听到这话他自然是明白阮慕贤想说什么,垂头丧气的应了一声。 第91章 秘密逮捕 在经历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一趟旅程之后,回到上海的日子显得平静而无所事事。 唯一能与那趟旅途联系上的是王亚樵悄悄在某个深夜来了一趟,说自白川义则不治身亡之后日本人在上海进行了更多的秘密活动,他们坚信光凭借着朝鲜革命党是完不成刺杀的,嘱托阮慕贤一切小心。 王亚樵说的郑重,然而萧冀曦放下茶杯时花了很大力气忍住了自己翻白眼的冲动。阮慕贤要不是受了他的请托绝不会掺和进这些事里。 他自己是跃跃欲试,沈沧海也都不惮于为此类事情奔走,然而他们都不希望阮慕贤再卷入其中。 如果说先前萧冀曦还抱有侥幸的心理,等他亲眼见到这些九死一生的险境之后,他就已经坚定的跟沈沧海站到了同一战线上去。 王亚樵当然也没忘了对阮慕贤表达感激之情,只是阮慕贤坚决不肯收他的钱。担心被人发现的王亚樵很快又匆匆离开,萧冀曦隐约觉得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用为见到他而头疼了。 往后几个月里萧冀曦照样被阮慕贤调度着满城的跑,偶尔路过白氏商行和白青松说几句话,把满上海乱窜时遇见的新鲜玩意儿送到学校里给白青竹。沈沧海会来阮公馆看阮慕贤有没有好好养病,每次都拿来一堆奇奇怪怪的补品,阮慕贤身边现在是三双眼睛盯着,可以说是经历着一种甜蜜的痛苦。 日子建立在一种摇摇欲坠的平静之上,这种平静显得太不真实了,以至于萧冀曦时常会觉得这种生活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偷来的,眼下的中国不该有这样的生活。 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只要把眼睛蒙起来把耳朵捂起来过当下这一天,现在的上海的确是很平静的。至于这平静下面都藏着什么,大多数人是无知的,而且他们对这种无知满怀感激。 因为无知是幸福的,清醒反而是痛苦的。清醒着就会为日本人鼓捣出来那些层出不穷的小动作无可奈何并怒火中烧。 萧冀曦常在报纸上看见铃木薰的报道,小心翼翼的表达着截然不同的声音。他也用各式各样的笔名,在不同的报纸上频繁出现,其中以左联的报纸最欢迎他。萧冀曦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收到他的信,从阮公馆的门缝塞进来神秘兮兮的写着阅后即焚,指引他去看那些悄悄发表出来的文章。 每当这个时候萧冀曦都会为自己对铃木薰抱有的戒备而感到愧疚,然而他知道这份戒备是不可能消失的。 铃木薰似乎决心接过尾崎秀实的旗帜接着替中国人,或说替正义说话。这对他来说算一种很危险的私活,毕竟朝日新闻的记者应该歌颂的是东北正在五族共和的盛景下欣欣向荣。 萧冀曦一直很疑惑他是怎么成功的掩人耳目送出那些文章,直到齐宣狐疑的问他为什么兰师叔(这是一个很严重的口误,齐宣刚说出口就抽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带走的那个小姑娘老是往阮公馆给萧冀曦送信,且每回都跑的比兔子还快。 上海新开了一家生活书店,里面的书让白青竹惊喜不已,也令白青松忧心忡忡。他倒不是为了妹妹读书太多而烦恼,只是觉着白青竹捧回来的书似乎统一的把矛头指向了——白青松在萧冀曦面前手舞足蹈了半天以表达自己对此事的不解——指向了有钱人。 “难道有钱也是一种罪过么?”白青松痛心疾首。 “谁知道呢?”萧冀曦也显得无可奈何,他可不敢管白青竹的事情,除非想挨她的揍。 属于夏天的时光悄悄过去了,时间总在一些琐碎的日子里跑的飞快。上海的天气不甘心向秋天屈服,只是秋日特有的那种肃杀已经在人鼻子底下若隐若现。 农历九月十七是白青竹的生日,萧冀曦料定自己在当天是抢不过白青松的,除非也是想挨揍,于是头天晚上把白青竹约了出来。 把人约出来很容易,干什么却需要费尽脑筋。如果一晚上都把时间花在散步和聊天上,似乎对这个难得的机会而言有些浪费。 发生在上海的战争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法租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繁华。即便是傍晚,街上也还是很热闹。白青竹长久的呆在学校里,其实只出来散步就觉得十分惬意,捡一些学校的琐事讲给萧冀曦听。 她说的时候眼底总有淡淡的无奈。这些事本也应该组成萧冀曦的日常,然而现在却离他很远了。 “你师父也是,应该把你放回学校来的。”白青竹忍不住抱怨。 “放回学校,你是叫我晚上接货时还要多翻一道墙吗?”萧冀曦没好气的瞪了白青竹一眼,因为事情不那么光明正大,声音压得就有些低。 那些被管制很严的东西,依旧在经沈沧海和阮慕贤的手悄悄运出去,而且有不少运到了江苏。 这事实在太过要命,萧冀曦不敢和别人说。即使面对白青竹,也只是含糊其辞说自己在贩卖军火。 白青竹愤愤不平的张嘴想要反驳。然而这时候萧冀曦忽然感觉到心头一毛,这是人在经历了生死之后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他一把抓住白青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一边。两个人在小巷里大眼瞪小眼,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又匆匆远去。萧冀曦探出头,看见一队巡捕脚下生风的朝一栋小楼扑去。 “奇怪。”萧冀曦喃喃自语“没听说法租界里有什么人值得巡捕房这样大动干戈啊。” 白青竹第一次见巡捕不为敲诈商贩而出动,紧张的抓住了萧冀曦的衣角。“是又要出什么大事了吗?” 萧冀曦紧锁着眉头,然而还是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我没听到风声。” 那些巡捕出来时果然带着一个人。 与他们如临大敌的神色相比,那个两鬓斑白且病病歪歪的中年人显得实在是太不起眼。 第92章 病人 萧冀曦注视着那个男人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刑警押着走了过去。白青竹在一边忿忿不平的小声嘀咕:“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一个病人——” 萧冀曦没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 白青竹说的不错,那是一个病人,而且似乎病的不轻。 他有些蜡黄的脸上挂着豆大的汗珠,显示出一种非常痛苦的神色来。在巡捕的拉扯下,他依旧努力的把自己的手掌紧贴在胃部,似乎是为了减轻疼痛。 后面的巡捕脚步沉重的,抬着几大箱子的书从萧冀曦眼前走过去,他若有所思的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忽然觉着这个病夫身上有着某种叫人肃然的特质,那瘦弱的背影很像一枝劲竹,尽管是已经被风雪摧残过的了。 约会的性质是已然被这一场风波搅和了,萧冀曦只得把白青竹送还给白青松,并负责在一路上倾听白青竹不满的唠叨。 白青松见他们回来的这么早,有些疑惑。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这使得白青松第一反应是脱口而出:“你们吵架了么?” 萧冀曦苦笑着摇摇头。“我哪里敢和她吵架。”他轻车熟路的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腾出空来接着往下说,把法租界发生的这一场秘密逮捕绘声绘色的讲给了白青松。 白青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又是暗杀又是秘密逮捕,当局对付起国人来倒是比对付日本人还上心。” “我觉得那不是个一般人。”萧冀曦忧心忡忡道:“等着吧,只怕要掀起大动静了。” 萧冀曦的预感没有错。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见了报。报童拿着报纸满街的喊号外,阮公馆的仆人照例带回了当天报纸,上面拿特大号字写着***被捕的消息。 阮慕贤正愁眉苦脸的对付他的补药,齐威和齐宣暂且顾不上吃饭恪尽职守的盯着他喝药。这份报纸显然给了他一点暂缓这一痛苦过程的理由,他取过报纸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想不到他还在上海,胆子不小。” 胆子不小这四个字于阮慕贤而言,是相当高的赞誉了。萧冀曦这时才把昨晚所见讲给了阮慕贤听,末了小心翼翼的补充一句。“查抄书籍,这可有点前朝的意思。” “前朝这把剑,倒是什么时候都好用。”阮慕贤冷哼一声,在齐威锲而不舍的注视下又拿起了药碗。“眼下外敌当前。这人该不该抓,社会各界心里都有数,不会叫当局任意胡来的。” 说完这句话,阮慕贤似乎就对这事失去了兴趣,以至于有了闲心品评手里的药。“沧海弄来的东西味道是越发奇怪,回头你劝劝你师姐,莫再折腾我了。” 萧冀曦连连苦笑,沈沧海要是能听得进去他劝,那也就不是沈沧海了。 事实证明在背后说人坏话是不可取的,沈沧海清凌凌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打门口传了过来。“是您折腾自己在先,怨不得我。” 萧冀曦扭头看见沈沧海时,第一感觉是人长得太白了也不大好,很容易就被看穿前一晚有没有熬夜。 沈沧海的神色有些疲惫,精神看上去倒是还不错。“昨晚我见到了兰浩淼,他说上海恐怕要有新的大动作,没想到是指抓了个文人。” 兰浩淼这几个月来忽然行踪变得神神秘秘,听说是接受了一位老同学的邀请,不知加入了什么衙门去。遇到这样的事他肯回来告诉沈沧海,可能也是担着些风险的。而沈沧海显得心情不错的原因,显然是兰浩淼肯为她担这份风险。 阮慕贤显然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对着药碗扮了个苦脸。“大动作也好,小动作也好,下回找些好入口的东西送来。” 沈沧海哼了一声。“您要是怕吃药,下回就别再跟着旁人胡闹。否则收我们这些徒弟,只为跟在您身后操心您身子的么?” 阮慕贤举手做投降状。“我保证,下回肯定把最危险的事都交给你去做。” 这话听起来太过敷衍,使沈沧海满面狐疑。她一屁股坐下来把萧冀曦还没来得及吃的早饭端到自己面前,无视了萧冀曦的抗议。“趁着巡捕房昨天都去忙活不该忙的东西,我又调了一批货,这次走水路,能快些。” 她轻描淡写的说着掉脑袋的事儿,阮慕贤答的也漫不经心,只随口嘱咐道:“当局的封锁越来越严,你要当心些。” 沈沧海嗤笑了一声。“我才不怕,现在他们也就只剩下窝里横的本事。平顶山的事过去有一个月了吧?打定主意要把这事当成外政了,一点浪花都没起来。” 萧冀曦正兴致勃勃准备朝后端上来的一份饭下勺子,听见这话忽然觉得没了胃口。 沈沧海的话把还新鲜着的血腥气又翻了出来,在他鼻子底下挥之不去——那是三千条人命。 “也有文章写了。”他涩声道。 “打着五族共和旗号的屠杀,是那篇吧?”沈沧海看着萧冀曦有点苍白的脸色叹气。“鸥鹭这个名起的不大走心,懂点日语的人都能猜出来是谁写的。” 铃木薰其实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月他已经换了新的笔名。不过萧冀曦没心思说这些,只是愣愣的捏着手里的勺子。金属制的勺子在他的手指间微微变形弯曲,硌的他有点疼。 “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个。”沈沧海抽走了他的勺子。“听说当局也不是全然没有反应,他们总能意识到安内阻止不了死人。” “还得多久呢?”萧冀曦的语气显得有些茫然,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沈沧海也哟了一瞬的沉默。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她很坚定的说道:“就快了。” 萧冀曦很无力的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该老为这些事忧心。只是忍不住的就会想到这里,仿佛自己早一天上了战场,世上就可以少死几个人——然而他也知道这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第93章 元旦 日子过得真宛如指间的流沙,溜走时悄无声息,低头才会意识到指缝里只剩下零星的一点砂砾。 只剩下这一点残留在指间,证明这一年还没有过去,不过想抓住也是徒劳的。 尽管西洋的历法已经实行了很多年,在国人眼中还是只有过了农历的新年,才算是一年真的过去了。元旦时只有上海滩的各大商家竞相打出一些促销的标语,白青松也不能免俗而忙的团团乱转。 其实他这样忙已经有很多年了,在东北时白氏商行也会为元旦的到来而显得忙碌,只是那时候比现在要更热闹,人们不感到脑袋上悬着一把利剑,不感到战争的阴云在头上徘徊时,就更愿意掏钱。 萧冀曦往年都能腾出空来嘲笑他,然而今年也不行了。他陷入了与白青松相同的境地,每天都感觉自己身上有一股混合了茶叶和香料的奇妙味道——因为年关将至,阮慕贤的生意也好的很。 1933年来的悄无声息,也许后人来看这一年时只会感慨于某个国家的一次政权更迭影响了此后十数年间的世界局势之类的事情,对于后人而言,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代表了历史上某一个年份的数字。 然而在每一个日子变为历史之前,都曾有人活在其中。 元旦的大清早,沈沧海在阮公馆门口拿一挂鞭炮吵醒了睡梦中的萧冀曦。对于她这种洋节中过还扰人清梦的做法,萧冀曦敢怒不敢言。 阮慕贤因为醒的一贯早,没有被吵醒之虞。他很愉快的接受了沈沧海一大早来蹭饭的事实,但这使因想着年货采买时再一并购入而所剩不多的糖得到了迅速的消耗,由于元旦时阮慕贤给其他人都放了假,最后出门买东西的依旧是萧冀曦。 不过萧冀曦出门前,阮慕贤很体贴的让他晚上再回来。萧冀曦收到了阮慕贤的眼神心领神会,开车出门去寻白青竹。 白青竹考过试,每天在自家商行里无所事事。 她学的是金融,然而对做生意没什么兴趣,本来为了帮忙把账房的活计抢了一些过来,没想到管账的老头看不懂她的复式记账,没过几天就客客气气的叫她呆在一边当吉祥物了。 白青竹气的吹胡子瞪眼——尽管她没有胡子——却无可奈何,老头是东北的白氏商行硕果仅存的几个人之一,当时因为儿子的病急需一株好参跟着进了山,结果回来时发现卧病在床的儿子已经因为炮火用不上参了。 也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白青松把老头带来了上海,也有要给他养老送终的意思。老头十分感激,每天坐在那里把算盘珠子扒拉的山响,账房的一亩三分地是他的天下,没人敢和他叫板,白青竹也不例外。 再说白青竹也怕他,小时候在账房里点过一回火,被老头打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时候老头还只有四十多岁,打起人来特别的有劲,白青竹屁股肿了还几天。 所以看见萧冀曦来,她当然是求之不得,结果出了门才知今日萧冀曦的遭遇,两个人在车上大眼瞪小眼,终于绷不住一齐笑了出来。 “原来你是被打发出来跑腿,才想起我来。”白青竹笑的前仰后合。“我今儿心情好,陪你去买东西,还不谢我?” “得了吧。”萧冀曦拿眼睛斜她。“是谁一上车就跟我说,这几天闷得都快长毛了?” 白青竹显得有些泄气。“吴叔不让我碰账本,说我只会添乱。招呼客人呢,也用不上我。先前有个女人来买缎子问我红的好还是绿的好,我说你这么黑的肤色穿这些都不好,差点挨揍。” 萧冀曦想起那个倔老头,也是一哆嗦,天底下敢说新式学堂里出来的专业会计只会在账房添乱的人,也就他一个了。 等听到她后头的抱怨,又忍不住放声大笑。 “活该,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他笑的几乎握不住方向盘,赶紧把车靠着路边停下。“松哥没训你?” “训了。”白青竹愁眉苦脸。“可我说的是实话。你看那是谁?” 萧冀曦听她忽然转了话题,以为她是在故意打岔不叫自己继续嘲笑下去。然而转头看时,发现自己开到了城隍庙附近。他来上海这么久,的确还没来过这里,只听说前些年叫一场大火毁了,眼下这座是重新建起来的,现在看来,那些斗拱与彩绘的确都显得很新。 不过吸引他目光的不是城隍庙,而是路边那个脸色有点苦恼的人。 “你怎么认识他?”萧冀曦奇道。 “我去找沧海的时候撞见过他一两回,好像说是做采访送文章什么的,没说过话,看着眼熟。”白青竹耸肩。“沧海说他是你的朋友。” 萧冀曦决心回去问问沈沧海,自己什么时候和铃木薰成了朋友。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因为看到了近日来铃木薰写的文章觉得还是不要视而不见为好,摇下车窗道:“铃木,你在这里做什么?” 铃木薰被吓了一跳,看见是萧冀曦松了一口气,他快步走过来,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上海没有神社,只能来这里了。现在初诣是有点晚了,但我昨晚一直忙着拍照片。” 萧冀曦对日本人的风俗不感兴趣,只是胡乱点点头算作附和。“你不回家?” “家里来信催我回去,但我怕回去就回不来了。”铃木薰的脸上划过一丝阴霾。萧冀曦想起他的家世,对铃木薰的不快十分理解,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拍拍铃木薰的肩膀。“那你诣去吧,我先走了。” 铃木薰苦笑了一下。“恐怕我也得走了。”他的眼睛向后面微微一瞟,示意萧冀曦顺着他的目光去看。“你刚才喊了我的名字。” 萧冀曦一怔,抬起头来才看见城隍庙门口那个满脸笑容的道士已经不笑了,正打量着这边,眼里流露出戒备和厌恶的神色。 第94章 璧人 没人能责备那个道士,但也没人应该责备铃木薰。 萧冀曦微微沉默了一瞬,眼里应当是出现的一点悲哀的神情,因为铃木薰看着他,无奈的笑容里也带着些悲哀。 最后萧冀曦发出了一个不情不愿的邀请,倒不是为了别的而不情愿,纯是因为在这场可以算作约会的旅程中要是横插进来一个人,总会有点扫兴。 “要不要跟我走?” 铃木薰愣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一种令萧冀曦觉得很熟悉的表情。 他立刻就明白了,没好气的说:“我懂了,不打扰你们两个。” 铃木薰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的,只是想托她帮我送封信——” 萧冀曦知道他又在骗鬼,绝不会有一封信必须在今天送出,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好了起来,并且促狭的笑了。“我说是谁了么?” 铃木薰的表情像是想替他踩一脚油门一了百了的把自己撞死。 然而萧冀曦忽然敛了笑容,很认真的问他一个不合时宜的话题。“说真的,你能一辈子留在中国么?还是想把她带回日本去?” 铃木薰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前后的鲜明对比更显得他此刻脸色难看的如同死人。 在两人都沉默下来的时候,萧冀曦才意识到上海的冬风还是有些冷的。其实去年他已经感觉过一次了,然而这一年所经历的事情丰富到足够让他忘记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不知道。”铃木薰轻声说。在风的呼啸中,他的声音有种摇摇欲坠的意味,像随时会被风卷走的一张白纸。“如果可以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回日本了。”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国内的形式一天天坏下去,家里的来信也逐渐变得措辞严厉。他知道他的兄长铃木岚甚至就在关东军里,只是固执的认为自己与家人都不一样,而且可以永远的逃避下去,只要他还在为反对战争而奔走呼告。 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清楚,眼下却还有一个人愿意信他。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总带着叫人安心的力量。同事都觉得他隔三差五的带着看起来没什么用的鲜花回到住处是对那个小姑娘的救赎与施舍,他却是知道,被救的那一个是他。 想到这里,铃木薰微微低头,而后笑了起来。“但也说不定战争会结束,那时我就带阿瑰去看千叶的樱花。” 千叶的樱花,那好像是他所剩不多的,对家乡的眷恋之处了——偶尔他也会想起自己的祖父,虽然他们之间总是充斥着争吵与不欢而散。 说这话的时候,铃木薰的笑容是柔软而满怀着希望的。大家都清楚那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憧憬,但元旦是个好日子,至少在这一天萧冀曦不愿意煞风景。 白青竹古怪的保持着沉默,萧冀曦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也只能对此不置一词。 迁怒听起来是愚蠢的,可往深里去思考总有他的道理。其实有的时候他看着铃木薰,眼前也偶尔会闪过白家二老的影子,偶尔那影子还会换成白青梅的,不过那种愤怒比起白青竹来隔了一层,让他可以理智一些,心平气和的提醒自己那些事都不是铃木薰做的。 恰在这个时候,萧冀曦看见了铃木薰在等的人,且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虞瑰好像穿的还是去年他见过的那身衣服,连同围巾也很眼熟。 人的记忆真是奇怪,萧冀曦都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够如此清晰的记得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细枝末节。他突然对虞瑰升起一种敬佩之情来,为她这种分的很清楚的爱恨。 铃木薰由衷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终于找到了结束这个沉重话题的理由,与萧冀曦挥手作别。 白青竹跟他一起凑在窗户上,看铃木薰脚步轻快的走过去。 他们没有牵手,也没有亲吻,只是看着彼此,连笑也是拘谨的,像是不大熟识。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的确很像是一对恋人。萧冀曦打算重新启动车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下意识的微笑。 不论如何,当下他们是幸福的——其实自己也一样。他迅速的转头看了一眼白青竹,白青竹对此并无所觉,只是很苦恼的对着后视镜去挤一颗不起眼的青春痘,嘴里抱怨着在家总被白青松当成猪来喂。 “你在看什么?”白青竹终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停下手狐疑道。 “没什么。”萧冀曦觉着自己心头方才的那点阴霾已然消失了,他哼着歌继续上路,无视了白青竹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可能是他唱歌实在不大好听,白青竹忍无可忍的打断了他。但一开口她只能想到刚才那两个人,那是两个除了有对等的感情之外什么都不对等的人。 通常情况下这种不对等不会带来什么好结局。 “你觉得他们两个......”白青竹很小心的斟酌着词句。“会怎么样?” 萧冀曦诚实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其实连我们两个会怎么样,都不清楚。”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时已经晚了,只好慌慌张张的找补。“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会死在战场上,你知道现在的局势不太好,我想战争一定会发生——” 然而白青竹并没有显示出被冒犯的神情,她只是轻轻的笑了一下,而后转头看着萧冀曦。 直到萧冀曦被她看的有点发毛之后,她才肯说话。她的声音也很轻,不过在车厢这种密闭的环境里依旧能让人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想我也可能死在战场上。” 萧冀曦还没来得及表示反对,白青竹就已经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虽然只是洋历新年,但人们压抑的有些久之后总需要一个宣泄的口子。街上的行人很多,而且都难得的带着喜色。 只是萧冀曦注意到白青竹动作非常迅速的拿袖子抹了抹眼睛。 第95章 山海关 这种年月里,指望和平能够持续很久实在是一件过于天真的事情。每次等萧冀曦以为中国将要获得一点喘息之机时,现实总会给他当头一棒。 那天铃木薰请他吃饭,答谢他前两天送的新年礼物。 其实是白青竹后来对虞瑰围着那条围巾发表了一通慷慨陈词,认为全天下的男人眼睛都有毛病,然后强迫萧冀曦重新去选了一条。 她的原话是:“那么好看的小姑娘,非送人家一条灰不拉几的围巾做什么?” 萧冀曦试图为广大男同胞的审美进行过辩解,显然是没起到作用。为了显得这份礼物没带有那么严重的嫌弃意味,他添了些别的一起送去,只说白青竹看着虞瑰投缘。 这两个人都不大善于言辞,即使好容易凑成了一桌也还是沉默的时间更多一些。 上海菜总是放太多的糖,这一点在铃木薰点的菜里很好的体现了出来。 萧冀曦深深的觉着铃木薰的口味可以和沈沧海愉快的同桌吃饭。他严重怀疑在日本呆过的人都会被那些可怕的和果子摧毁味觉——铃木薰给他带了一盒,一个赛一个的好看,只是萧冀曦打开只咬了一口就觉得沈沧海的胃才应该是它们的归宿。 “阿瑰很喜欢你女朋友送的围巾。”铃木薰似乎酒量不太好,萧冀曦在东北时对酒量是没有什么概念的,只听说过有人全然不能喝酒,此时看着铃木薰不添红润反而更加苍白的脸色便觉得他是属于这一类。 不过他说话还是很清晰的,萧冀曦听了这话不由得揉揉额头。“青竹不是我女朋友。” 铃木薰冲他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萧冀曦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好像前两天他就是瞅着铃木薰这么笑的,风水轮流转。 萧冀曦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虽然大家都知道要莫谈国事,酒馆却是有一个好处的。喝高了的男人总愿意高谈阔论,仿佛天下大事都运筹帷幄于自己股掌之间,这时候人们就会比着赛的分享一些所谓的最新消息,大半都是假的,可也有真的。 一个男人抖着报纸,没人知道为什么喝酒的时候还会有人随身带一份报纸。 “山海关也破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与同桌的人交谈,自以为是窃窃私语,不过声音已经足够高到能传进萧冀曦耳朵里。 萧冀曦一怔,下意识的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可不是,前清破山海关之后明朝才挡了多久?加上台湾也不过三十多年呐!”答他的人仿佛是个很有文化的,以至于引史为证,说的摇头晃脑。 “那也不一定,当年满人二十万军,如今日本才多少人。”有人咋舌道。 “当年有史可法有阎应元,如今有谁?张学良?”很快有人反驳,驳词有理有据,最后三个字拿鼻腔哼出来,十足的轻蔑。 萧冀曦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已经十分难看了。 是了,眼下的情形与四百多年前是何其之像。先是东北,再是山海关——再然后呢?山东?山西?南京?难道最后也要到台湾去苦苦支持一个名存实亡的国号? “不会的。” 这次回答他的居然是铃木薰。 “我听说国际上有很多反对的声音,而且现在早就不是冷兵器的时代了,就算现在看着一样,结果总会不一样的。”铃木薰认认真真的说着,眼里有熠熠光彩。 然而他忽然听见萧冀曦轻轻发出一声冷笑。 “出生在那样一个家里,你倒是有全然不同的看法。”萧冀曦看着铃木薰有些惊讶的表情,语气十分冷静。他从未告诉过铃木薰自己是知道这一点的,但今天他觉得是时候说出来了。 有些事情总得弄清楚,一天天防着人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况且他也是在发泄——是的,他必须承认自己是有迁怒的意思。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令萧冀曦惊讶的是,铃木薰并没有为这突如其来的诘问而感到不安。“我其实没把它当个秘密,只不过离得远,很多事情就没人知道了。” “你得知道,我是一个反抗者。”萧冀曦眼睛紧盯着铃木薰。 “我一直都知道。”铃木薰显得相当坦然,他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在萧冀曦来得及阻止之前就喝了下去,脸色更白一层,就显出瞳仁的愈黑,宛若无星无月的夜,最深处却又有炬火照亮。 那样奇异的光芒让萧冀曦一瞬间竟有些生畏。 铃木薰俯身过来,那个角度让萧冀曦有点担心他的衣服会跌进菜盘。 “我好像知道你回东北做什么了,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他神神秘秘把一封信塞在萧冀曦手里,于是萧冀曦知道,这人是醉了。 没人能在敌人面前放心的醉倒,因而这证明铃木薰对他很放心。这种信任是萧冀曦无法对等给出的,所以听到那趟要命的旅程再次被提起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要不要采取什么行动。 铃木薰笑的时候是有酒窝的,像个块头过大的儿童。 “我站在你这边。” 说完这句话,他居然就扑在桌上睡着了。萧冀曦劝自己不要去想一会该把他运到哪去,先专心的去读手里那封信。 至今日萧冀曦的日语已有些进步,让他可以磕磕绊绊的把那封信看完。信是几月前写的,写信人似乎是铃木薰的兄长,满篇透出对自己这个弟弟的轻蔑之意来。 信上描述了长春城的动乱,日本人的调查结果指向了长春城外的一支反抗组织,那是一支土匪队伍。 “支那人的反抗如同飞蛾扑火,我很遗憾的看到你依旧为反对这场注定结局的战争而做无用之功,从你放弃去士官学院那一日起,你就再没有做过什么正确的决定。” 信上是这么写的。 看到这里,萧冀曦先是松了一口气,又猛地站了起来,收获了满店的诧异目光。 长春城外的匪寨——是那个叫刘启明的人? 第96章 家书与电报 萧冀曦知道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拿看傻子的眼神。只是这个时候他已然顾不上太多,只觉得口袋里再没离过身的那把勃朗宁沉甸甸的坠下去,像是有千钧重。 那个叫刘启明的人虽然与他只有一面之缘,此时却叫他不可避免的牵挂起来—— “所以,这就是你把他扛到我这儿的理由?”沈沧海看着被像个破麻袋似的扔在沙发上的铃木薰,挑眉问道。 “他住的地方离你这近,况且我也不想叫他知道我太多的事。沈公馆既然已经叫他知道了,还不如就带来这里。”萧冀曦揉了揉肩膀。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必然轻不到哪去,醉酒的人又格外沉。 “你这么急急忙忙的,是又听见什么消息了?” 沈沧海以为自己只是在明知故问,她越过萧冀曦的肩头看了看茶几上搁着的报纸,却没想到萧冀曦递了一封皱巴巴的信过来。 “你路上是拿着它上茅房了吗?”沈沧海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之情。萧冀曦脸上一红。“我看完之后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沈沧海哼了一声,垂眼去看信。语言自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阅读上的障碍,待她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后,就拈着信的一角像对待什么脏东西似的甩在了地上。 “长春......我知道了,你怀疑那是你认识的什么人遇害了?” 萧冀曦不得不原原本本的把自己认识刘启明的经过讲给沈沧海听。沈沧海还不知道这些人跑出去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听的柳眉倒竖似乎随时打算冲去与阮慕贤决斗。 “我和你去见师父。”就在萧冀曦以为连自己也要一起挨揍的时候,沈沧海叹息了一声。“老李,这人要是醒了你就给他送回去。” 而后她朝地上瞥了一眼,萧冀曦飞快的把那封信又揣回自己怀里了。 等回了阮公馆,阮慕贤也几乎叫沈沧海杀气腾腾的表情吓了一跳。 “师父,铃木给了我一封信。”萧冀曦本能的想把信掏给阮慕贤看,被沈沧海拍了一下手才想起来阮慕贤是不会日语的,讪笑着收回了手。 他语速飞快,想让所有人跟他一起忘掉方才的尴尬。 “说是长春城外的一个寨子替咱们背了锅——我想来想去,可能也就是刘启明手下那些人。” 刚听说这事时的心急如焚以及震惊都慢慢消退下去了,因为萧冀曦注意到了那封信寄出的时间。 要是刘启明真的死了,现在可能连收尸都来不及。 尽管这么说听起来很残酷,但这是事实。 阮慕贤目光落在那封惨遭蹂躏的信上。“实际上,我今天收到了一封电报。” 萧冀曦和沈沧海交换了一个迷惑的眼神。 “是我大哥寄来的。”说到这个称谓的时候,阮慕贤似乎还有些不习惯。他不易察觉的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但是给你的。” “给我的?”萧冀曦张望了一下四周,好像希望有条消息能砸在自己脑袋上。 “汝兄启明日前逃至我处,言曾见你,其寨已破,其人安好,勿念。”阮慕贤缓缓复述了一遍,是电报用字简洁的风格,然而夹杂着暴露萧福生文化水平的不通之处,听的萧冀曦不由苦笑了一下。 他很快注意到了其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哥?刘启明是我哥?”他愕然的睁大了眼。 “看你们两个的长相就该知道了。”阮慕贤为了不损失自己的风度,将白眼翻得很隐蔽。“总之,虽然我们的确连累到了一些人,结果倒是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毕竟日本人还是要吃地形不熟的亏。电报是十一月从东北递出来的,因为此后全靠人力与兵荒马乱赛跑着递消息今日才进上海,这可真叫家书抵万金了。 萧冀曦应了一声,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直到沈沧海要旧事重提说起长春山中那一段她今日才知道的故事,才恍然大悟的翻出一个盒子往前一递。 沈沧海看着那只几乎戳在自己鼻子底下的描花盒子,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把盒子接过来扣在萧冀曦脑袋上。 萧冀曦注意到了沈沧海的意图,把手往回缩了缩。“就算新年礼物了。” 沈沧海知道这是他又在故技重施,想拿些东西做贿赂把事情揭过去,不过也乐得吃这一套。接过来打开盒子,对着里面缺的半格沉默了一瞬。 那是一盒很精致的和果子,必然是铃木薰今日带来的,有很明显的冬日主题——日本人就爱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下功夫,东西吃到嘴里都是一个滋味。 之所以说是缺了半格,是因为其中一朵梅花缺了两瓣,委屈巴巴横在自己的位置上,还带着个牙印。 萧冀曦看见了盒子里的情形,脸立即涨红了,他终于记起了他所忘记的一件要命的事情。 因为既不想接着吃下去,又不想将它搁在垃圾堆里伤铃木薰的面子,他先前下意识将那半块点心收回了盒子。 沈沧海把盒盖一盖,眉梢眼角隐约带了笑意。本来将要来临的疾风骤雨是被这个牙印打散了,屋子里剩下的两个男人一齐松了口气。 萧冀曦看见阮慕贤悄悄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很想解释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对了,沧海你来的正好。”阮慕贤在躺椅上坐直了身子。他的语气罕见有些严肃,让沈沧海马上敛了笑意垂手听着。 “我本来也是要去叫你的,兰浩淼回上海了。” 兰浩淼离开上海已经有一段时间,师门里本来便对此人讳莫如深,自然没人知道他去做了什么。萧冀曦知道沈沧海对此是有些郁郁,因此一直想着法子逗她开心些,只是收效不大。 没想到等他再回上海,倒是阮慕贤先得了消息。 “他来见我了,对我说了一点事。” 阮慕贤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的写,两个人凑过去看,一齐屏住了呼吸。 阮慕贤写的是,“力行社”。 第97章 闹事者 这三个字于常人应当是陌生的,当然,它很快就会以另一个名号广为人知,并且变得令人闻风丧胆。 然而沈沧海只是打量着那几个迅速蒸发消失的字,低笑了一声。“原来是去南京了——他居然还能得那个校长的青眼。” “我还以为这组织远在天边。”阮慕贤擦干了指尖的水迹,自嘲的笑了笑。“想不到见着其中的头一个活人是他。” 沈沧海迟疑了一下。“师父想做什么?” 阮慕贤看着沈沧海竭力镇定的表情,笑出了声。“放心,总不会是要叫他变成死人。” “如果真是,二师兄反而会放心一些。”沈沧海紧锁的眉头微微一松,嘴上还是一径的逞强。 “学会打趣我了?”阮慕贤拍了拍沈沧海的脑袋,他的表情只缓和了一瞬,复又严肃下来。“秘密行动的手伸到了上海,只怕还有大事要发生。” “我说为什么那么重要的人物都能被抓,原来是高层亲自上阵交锋。”到年底齐威齐宣都回了自家师父那边,萧冀曦认命的接了端茶倒水的活,替阮慕贤把那杯残茶换了。 阮慕贤接过来捧在手里,面色不见松快。这时阮公馆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分明是一样的铃声,今日不知怎么的萧冀曦就从中听出了一丝不祥的意味。 沈沧海伸手接了电话,还没等凑到耳边就听见了嘈杂的叫嚷声。 “阮爷,日本商会来人说是谈合作,两边一言不合已然打起来了,您看......”商铺管事急切的声音在纷乱的叫嚷声里显得微弱而遥远,沈沧海捏着话筒静静听着,指关节已微微泛白。 萧冀曦隐约听到了天津等字样,一颗心也跟着悬起来。只见沈沧海一言不发的扔了话筒,起身就要往外走。 “沧海,你去哪。”阮慕贤的声音从后头追上来,萧冀曦也觉得不对。沈沧海现下看着是和往常一样平静,但她的动作太反常了。往日里她不大过问阮慕贤商铺的事情,即便是这样十万火急的场景,也不会放着阮慕贤都不过问一声就往外冲。 沈沧海脚步一顿,萧冀曦才发觉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去帮您处理一下。”她侧过脸,很勉强的一笑。 “这事用不着你。”阮慕贤的声音很少这样斩钉截铁,每当他用这样的语气和沈沧海说话时,萧冀曦就知道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发生了。 “师父!” 萧冀曦一脸迷茫的看着两个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老五,你去处理。”阮慕贤朝着萧冀曦一点头,“铺子里的人都认识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怕日本商社的人。现下休战,他们还不敢在租界造次,但要记得注意分寸。这事和我们在天津那段时日没什么瓜葛,到时不要自乱阵脚。” “明白。”萧冀曦飞快答道,怕沈沧海拦阻而一溜烟的跑上了车。他跑过沈沧海时注意到她失去血色的唇正微微颤抖着,似乎是想出声叫住他。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看着萧冀曦开着车转过一个弯消失不见。然后她蹲了下来,手掌捂在腰侧,如同在忍受巨大的疼痛。 当她听见天津与日本这两个名词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因而陈年旧伤又在幻觉里疼痛起来,撕心裂肺。 他又来到了这里,上回是一枪,这回不知道会是什么。 阮慕贤站在沈沧海身后,他微微弓着背,仿佛在在一瞬间苍老了很多。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了沈沧海肩膀上,沈沧海没有动弹,在原地静默了良久才低低的发出一声叹息。 “不是您的错,兵荒马乱,您肯停下来看一眼路边,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不是说那个。”阮慕贤也发出了叹息。“我是在想,当时收养了你就不该想着女孩子过得平安顺遂就好。要是开始就收了你当徒弟,也不会伤的那么重。” 沈沧海微微侧过了脸。“其实这一枪不算什么,我欠他的。” 她的表情在下一瞬变得有些愤怒,但这愤怒里更多的是一种无力。 “只是他不该站在那样的立场上打这一枪而已。” 萧冀曦把车停下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仰马翻的铺子。几个伙计捂着胳膊或是腿挤挤挨挨的在柜台旁对着来人怒目而视,奇怪的是他们愤怒的表情里都掺杂着一些别的东西,像是在惊讶什么。 不知道是哪些香料被打翻了,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香气,冲的萧冀曦直想打喷嚏。他大踏步的走上前去把店门口远远围着看热闹的人推开,才注意到来闹事的人居然只有三个而已。 是两名打手并一个主事者的标配。两边的人都是武士打扮,然而因为失了月代头总显得不伦不类。中间一个男子背对着店门,在他们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瘦小,却能看出来不是一般人。 “您来了。”门口有个似乎因为跑的快而未受伤的伙计注意着这边,见了萧冀曦忙迎上来。 “师父叫我来处理,怎么一回事?”萧冀曦目不转睛的盯着店里的三个人。 伙计愁眉苦脸。“这几个小日本就是来找事的!说是谈合作,要从日本运香料来。说本店只从国内进货,便说是瞧不起他们志野流,这就动上了手。” 萧冀曦冷哼一声。“真瞧不起又如何?他们的祖宗也不过派些遣唐使,学了点皮毛。”说着安抚的拍了拍伙计,拔步往店里走。 店里的人已经听见了动静,转过了头。 “阁下好大的口气。”说话的人国语说的竟十分好,细听还有些天津口音夹在里头。 “阁下好大的脾气。”萧冀曦抬起头来,然而下一秒愣在了当地,一时忘了该拿什么话来接着回敬他。 眼前人生的秀美清隽一张脸,一双上挑的凤眼里流露出一丝嘲笑的意味,而这张脸萧冀曦几十分钟前还刚刚见过。 “忘了介绍——在下,沈沧溟。” 第98章 沈沧溟 沈沧溟的表情是带着些挑衅意味的,这让萧冀曦意识到,这个人知道自己的脸意味着什么。 这可真是个不得了的乱摊子,萧冀曦面上不敢表现出来,暗地里却是头疼的很。 他总算知道这沈沧海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反常了,想必是接了电话她就已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冀曦对着这张脸多少有些底气不足,总要想起自己被沈沧海气定神闲摧残的情景。然而此刻露怯是万万不能的,只好接着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下决心只装作不知此事。“沈先生今日来,若是为谈生意,咱们可以坐下来详谈。若是找事,在下也可奉陪。” “这家铺子是她师父的,你不必和我装糊涂。”沈沧溟似笑非笑的一抬眼,将萧冀曦装糊涂的打算径直戳穿了。 萧冀曦横下一条心来装硬气。“既然你也说了是她师父的,现下她不在,咱们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沈沧溟饶有兴趣的点了点头。“你还算是有点意思,比她强多了。” 这种语气令萧冀曦十分的窝火,很艰难的扯了扯嘴角。“这么说您今日不是来谈生意的了?” “我是来谈生意的。”沈沧溟冷笑起来的样子更是像足了沈沧海,只让萧冀曦暗暗叫苦。如今这个事情倒不是十分棘手,阮慕贤说了不必怕那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但一想到沈沧海那迥异平常的神色,这事顿时就难办了起来。 她肯定是相当在乎眼前这个——也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弟弟——的家伙。 “谈生意也成,您看我们店里的伙计叫您手下伤了这么些,怎么着也得先拿个赔偿的章程出来。”萧冀曦安慰自己,如今好在沈沧溟不知道自己的来头,只要态度摆的强硬些也就是了。 “我不想和你谈,我要和她谈。”沈沧溟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萧冀曦实在很想冲着他脸先来上一拳。不过这一年多旁的不说,他气性已然小了不少,这样的情景也不妨碍他一脸假笑。“那可真不巧,师姐有自己的生意,现在师父的事儿都是经我手。” 沈沧溟点了点头。“那么我去她的店里。” 实际上他也有些意外于今日见不到沈沧海。本想着到了地方先杀一杀她的威风后面也好办事,结果半路里杀出这么一个麻烦的小子。 萧冀曦没想到沈沧溟卦变得如此之快,愣了一瞬便要伸手阻拦。沈沧溟所带的两个人便纷纷向他抓来。萧冀曦拧了一个人的胳膊便朝外甩,一搭手便知道这两个人都不简单,想着自己是必然要挨上一拳了,已经攒眉皱眼的预备好了,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传来。 被萧冀曦拧住的人发出了出痛的叫声,而另一侧也有相同的惨叫声传了过来,萧冀曦迅捷的一拧身子,看见一个预想不到的人正握着另外一人的手肘。 兰浩淼下手便要重得多,是要将人骨头也捏碎的力度。他冷冷的看着沈沧溟,等开口说话的时候,萧冀曦忽然意识到此前兰浩淼从未真正的对着他发过怒。 还是那句话,兰浩淼所有的针对,都不过是出于一种不服气的心态,与真正的仇恨还相差甚远。 而此时兰浩淼的每一个音节里都透出一股冰冷的怒气。“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来找我。” 沈沧溟显然也是认识他的,见自己的人被打却没有流露出愤怒的神情来,甚至于带上了一丝冷笑,是个嘲弄的表情。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这句话——冤有头债有主?你知道冤从哪里来债该找谁算么?” 萧冀曦眉头一跳。沈沧溟看起来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样子,然而越来越快的语速已经表明了他此刻已然方寸大乱,看来这旧事和兰浩淼也有干系,干系还不小。 他现下发现只要扯到前尘旧事自己就是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这几个人仅仅比自己大了几岁哪来这么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往事,时至今日还缠夹不清。 兰浩淼显然也愣了一下,然而这并没耽误他手下的动作。听着清脆的一声响,萧冀曦就知道这人的胳膊得去医院打石膏了,不过心中除了升起活该两个字以外便再没了旁的感慨,顺手把自己手底下抓着的胳膊也朝后一掰,让他们上医院的路上还可以做个伴。 沈沧溟没想到两人下手这么干脆,转瞬间就把身旁两个战斗力都废了去。“你们两个的胆子倒是不小,不怕引起国际纠纷来。” “什么国际纠纷,我只知道你也是中国人。”萧冀曦冷笑一声,顺脚把捂着胳膊哀嚎的人踢开了。 而兰浩淼则若有所思的点头。“看来你也有长进了,懂得......”他顿了顿,语气讥讽。“常言道狗仗人势,到你这里却反过来了。” 萧冀曦想补一句这小子也算不上人,但看着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再往后事情的解决就十分简单了,沈沧溟来的雷声大雨点小,而萧冀曦顾忌着沈沧海的心情也只让他赔钱了事。这小子走的灰头土脸还不忘放狠话,而萧冀曦和兰浩淼表面上不以为意,想到他身后站着个日本商会多少还是有点顾忌。 “我听师父说了,你为什么回上海来。”把受伤的伙计都安排去了医院,萧冀曦一扭头看见兰浩淼竟然还没走。往日里他一定要怀疑兰浩淼又想来找事,今日却直觉不会,因为兰浩淼的神情有些落寞,好像下一秒就要拖他去喝酒讲故事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问道。“今天这样行事,不碍事么?” “本来干的就是反日营生,不碍事。”兰浩淼难得不夹枪带棒的和他说话,甚至有些安慰的意思。 于是萧冀曦知道自己八成是猜对了,果然等了几秒钟,兰浩淼很不自然的把目光投到一边去。 “找个地方喝一杯吧,我想把事情告诉你,省的回去触了那女人的霉头。” 第99章 前尘 萧冀曦知道他的潜台词是叫自己省的回去惹沈沧海不快,然而知道这种时候兰浩淼的脸皮是格外的薄,于是很识时务的不做声。 等到两个人坐到酒馆里面面相觑的时候,萧冀曦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和兰浩淼这样心平气和的相处过。不过他本就是得承兰浩淼的情,感谢他在北站没将自己扔到枪口底下,所以再面对他时横眉冷对的底气就不大足。 况且他迟早要喊一声学长,而兰浩淼在这样的局势里,等青帮的规矩因为战乱真正破败到无以为继的时候,也必然是会回来的。 “她那个兄弟怎么会在天津。这一南一北,隔得可不近。”见兰浩淼只差把快来提问四个字写在脸上,萧冀曦真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笑出来。 好在这话题足够沉重,多少帮了他一点忙。 兰浩淼出手必不会小气,桌上的酒散出馥郁的香气,只是渐渐冷了而没有人去碰,两个人好像都决心在对方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兰浩淼坐直了身子,单方面把这场漫长的对视结束了。 “那是她弟弟。他们两个十二年前从天津逃出来,没跑远,就挨了炸弹。” 十二年前的天津,正处在军阀混战之下,当时沈阳相对太平,然而整个国家的混乱程度萧冀曦后来还是隐约听说了一些,只是那时他还小,知道得并不清楚。 他也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心里计算着沈沧海当时的年龄。然而仔细想想却只好承认,他只知道沈沧海比他大个几岁,究竟是几岁却不知道。 “我也是后来才听师父说起来的。”兰浩淼不易察觉的露出一丝苦笑。“其实他说的对,在他们两个的恩怨里,我是没有说话的份儿。师父那年是受邀去天津,还是做他的老本行。” 阮慕贤的老本行,自然是杀人放火——不,他不放火——萧冀曦及时刹住了自己的遐想。 “那是在廊坊,段祺瑞吃了亏,扔下不少尸体。师父是在路上捡到了被炸晕的沈沧海,没想到路边还剩一个沈沧溟,也是靠着成堆的尸体躲了一回炸弹。”兰浩淼有点出神,他竭力是回忆着自己这些年里拼凑出来的那个真相。 萧冀曦没有打断他的回忆,只是心里一沉,已经多少猜到了一点。他甚至没注意到兰浩淼提起阮慕贤的时候没了往日的讥诮之意,真心实意的喊了一声师父。 “巧的是,沈沧溟昏过去之前正好看见了师父把沧海带走。”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巧合,或者说是上天所开一个残酷的玩笑。萧冀曦涩声道:“那后来呢?” “沧海起初并没拜师,师父说是要收养她,她硬气的很,自己跑了出去。”兰浩淼叹了口气。“我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我们俩下手都狠,和弄堂里的人打架就没输过。师父其实不是什么好脾气,也不是非要养个孩子,所以由她去。结果那年我们听说日本人跑去找师父的麻烦,沧海比谁都急。” 萧冀曦想,那的确是沈沧海的脾气。从不肯受人恩惠,又把报答两个字看的很重。 “我们俩挤到人群里,我看见有个人拿枪对着师父。当时还不是师父,只是想着要是露了脸一定能得他青眼,所以就冲了上去,结果挨枪的是沧海,而开枪的......” 萧冀曦已然猜到了。 “是沈沧溟。”兰浩淼印证了他的猜想。“沈沧溟叫日本人捡走了,说是养子,也就是随便捡了个打手。那之后师父就把我们两个一并收做徒弟,沧海挨了一枪听说能学本事,也就老实下来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她是想着她弟弟。” 兰浩淼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自己拜师那个场景,沈沧海缠着一圈圈的绷带脸白的吓人,他以为她是要哭了,还想着认识这几年总算看见这丫头哭,结果她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弟弟跟日本人跑了,我得把他找回来。”他听见沈沧海这样说。“之前我就该当您徒弟的,现在还不算晚。” 也许正是那样的话打动了阮慕贤。阮慕贤原本还是不想收一个女徒,或许是怕女孩子吃不了那样的苦,但看见沈沧海那样的眼神就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兰浩淼一直知道自己能入门是托沈沧海的福,然而他也走了,几乎等同于在沈沧海身上再补一枪。沈沧溟对自己的敌意来的并不是全然莫名其妙,他自己对沈沧溟也抱着同样的态度。 他们两个人都把沈沧海伤的很深,又不能允许别人去伤害她。不过这不能叫沈沧海知道,沈沧海大概会选择拿把枪把他们两个都打死。 “那现在这小子又回来找事,咱们该怎么办?”萧冀曦迅速和兰浩淼站到了同一战线上去,他对这个认贼作父的家伙很不满,如果把人套上麻袋打一顿拖回沈沧海身边能解决问题,他一定会立刻去办。 兰浩淼注意到了萧冀曦的用词,挑眉看他。 “别瞪我了,就当是和你们那个社合作一下,打击日本人嘛。”萧冀曦在关键时刻总能使自己脸皮很厚。 兰浩淼抽了抽嘴角。这小子以为力行社是什么?斧头帮那样的暗杀组织么?但萧冀曦毫无芥蒂的态度还是叫他很受用,毕竟这么些年来他很少能从昔日的同门里获得这样的信任了。 “我查过了,收养沈沧溟的人不简单。说是个商人,实际上和军方多少有联系,这事其实很棘手。”兰浩淼面色有些凝重。原本他也想过策划一起暗杀事件,把沈沧溟那个所谓的养父杀了了事,等查到这一层关系才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 “和那小子肯定说不清楚,看他样子就知道和师姐一个脾气。” 萧冀曦光顾着自己垂头丧气,没有注意到兰浩淼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惊恐。 而后萧冀曦听见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说说看,我是什么脾气?” 第100章 不要背后说人坏话 萧冀曦立马试图从椅子蹦起来,然而已经晚了。 沈沧海迅速的伸出手按住萧冀曦的后脑勺,额头和桌面碰撞清脆的一响,成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兰浩淼极没义气的见死不救,干笑几声。“沧海,真巧啊,你怎么来了?” 沈沧海没立时放开手,恨恨的提起另一只手在萧冀曦后脑上连凿了两个爆栗。萧冀曦的呼救声闷闷的传来,听起来似乎是鼻子在桌上被压扁了。 “哎呦!师姐轻点,我错了!” “自然是师父把我放出来了。”沈沧海松开手在桌边坐下,自顾自摸了一只酒杯在手里。“要不然还听不见你们两个在这里嚼舌。” 她拿谴责的目光轮番盯着两个人,兰浩淼和萧冀曦都状似羞愧的低下头去。 萧冀曦很殷勤的给沈沧海倒酒,发觉兰浩淼在瞪他,但不明所以,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来——沈沧海究竟是怎么找到他们俩的? “要怪你就怪他。”沈沧海注意到萧冀曦狐疑的表情,竟为他解答了疑惑。“师父的铺子旁酒馆不少,可每回逮他到这来准没错。” 萧冀曦谴责的目光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兰浩淼看着萧冀曦的神情竟没一点心虚的样子,朝沈沧海道:“你居然还记着。” 这句话让三个人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萧冀曦认真的思考着要不要尽快跑路把空间都留给这两个人。 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有什么理由能够帮他脱身时,沈沧海迅速截断了他的后路。“你,别想着跑。” “哪能呢,和师姐喝酒的机会可不多。”萧冀曦赶紧表忠心。 令他有点诧异的是,沈沧海现在的心情看起来居然不错。不管是强颜欢笑还是阮慕贤起到了什么作用,她的样子都比刚接到电话时强得多。 他俩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沈沧海开口提这事,没想到沈沧海自己先挑起了话头。 “消停了这么些年突然跑来找事,小林肯定没安好心,这事绝不会善了。” 兰浩淼还没来得及给萧冀曦说是谁收养了沈沧溟,现在听着沈沧海的语气倒也找着了答案。 沈沧海到底还是没看上去那么洒脱,大概是不会主动提自己弟弟的。 兰浩淼悄悄的把酒壶挪的离沈沧海远了点,才来接她的话。“你放心,现在日本人在租界里还不敢太嚣张。虽说小林诚和军方有瓜葛,咱们只要咬死了不进口货物,倒也不会有什么干系。” 沈沧海很惆怅的叹了口气。“小林诚和师父那是旧怨了,只怕还会有后招。” 萧冀曦没好意思说自己现在听见这个旧字就头大,问道:“这怎么又牵扯上旧怨了?” “那时候师父还不到二十呢,日本人一早就往东北移民,打起来不新鲜。师父打掉了小林诚两颗牙,老小子心胸狭窄,竟能记到今日。”沈沧海嗤笑一声。 两颗牙的旧怨,听起来似乎不算什么,然而能发展到叫沈沧海挨了一枪,今天又折了几个伙计的胳膊腿,看来仇恨的确是会发酵的,尤其现在扯上了一点国家斗争的幌子,应当更是不得了。 “这事,师姐你就别管了。”萧冀曦思前想后,还是最先提起了沈沧溟。“跟自家人打起来心里肯定不好受,就让我们两个来处理吧,保证把你弟弟全须全尾的拎回来。” 兰浩淼险些叫他这一番豪言壮语惊掉了下巴,沈沧溟可以说是沈沧海身上最大的一个疮疤,叫萧冀曦这样冒冒失失的戳一顿,他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沈沧海却没有生气,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你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萧冀曦与兰浩淼异口同声的说道:“一点都不好!” 然后便一起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萧冀曦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赶紧说道:“暂时合作一下嘛,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敌人的敌人?”沈沧海挑眉。“我只知道小林诚是和咱们师门有仇,可不知道他与小林诚有什么仇。” 兰浩淼叫沈沧海拿筷子指着也不恼。“日本军方跟我当然有仇。” “怎么,你们那个校长是肯主动招惹日本人了吗?”沈沧海的话说的及不客气,把兰浩淼吓了一跳。 “这话你怎么也拿到外面来说——你以为我们组建起来是做什么的?” “我以为......”沈沧海笑的有点反常,萧冀曦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番,暗叫一声不好。自己这几天也不知道走的什么运势,老是要撞到把自己灌醉的人。 “我以为你们是被拿来安内的。” 沈沧海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彻底陷入了混沌,萧冀曦把桌上的酒壶拿起来晃晃,发现里面的酒居然没少多少,他看了看桌上的酒杯,很无辜的抬起头。 “师姐她......” “她一会就该跳起来打人了。”兰浩淼看萧冀曦的目光是相当不友善,很认命的把人抱了起来。“还是叫她回自己家丢人吧。” 沈沧海在兰浩淼的怀里迷迷糊糊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什么丢人?” 她胡乱的挥了挥手,清脆的一声响,萧冀曦觉着自己的脸也跟着疼起来,这才觉得兰浩淼吃人一般的目光不是很过分。 换做是他,可能已经真的开始吃人了。 那天兰浩淼独自一人肩负起了把沈沧海送回沈公馆的职责,至于他后来又挨了多少打,萧冀曦就不知道了。 萧冀曦知道小林诚来势汹汹,却没想到他的动作会这样快,隔两日再回店里查看,便发现挨着阮慕贤的铺子开起了一家新铺面,挂起志野流的牌子明着唱起对台。 志野流的名声或许在日本是很响亮,在这里却一时间铺不开生意,萧冀曦本也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只和阮慕贤商量后调了些人手去防着冲突。 然而他却忘了生意场上除了明面上的竞价争夺闹事砸铺,还有些旁的手段。 第101章 以牙还牙 萧冀曦已经对半夜响起的电话有些心理阴影了,因为若是报喜,大可不必扰人清梦。 然而他也已经习惯于半夜接到电话了,接起来还带着点睡意与起床气。“又出什么事了?” 几分钟后,阮慕贤被吵醒了。他看见萧冀曦正在玄关提鞋,脑袋上还顶着一个谁出来的额鸡窝。 “怎么这么急?”阮慕贤叫住了他。 萧冀曦拧开门,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仓库叫人烧了,肯定是姓小林那家伙干的——师父您别出来!夜里凉!” 说着他也没去管阮慕贤的反应,一溜烟的跑了。 阮慕贤在原地站了一会,等到萧冀曦把车开出去老远,他才慢慢的走到电话前头去。 他当然是不方便出面,万一叫小林诚撞见他而后想起自己那几颗倒霉的牙,事情只会变得更糟,但牵扯到日本人头上也不能任由萧冀曦自己去趟浑水。 “沧海,是我。”阮慕贤拨通了电话,他说的很慢,因为知道自己说这话对沈沧海而言有些残忍。这事本可以不找她去做,可总不能叫她一辈子都躲在那一枪的疼里。 “仓库叫人烧了,我担心老五一个人去有些不妥当。” 沈沧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了,您放心。” 阮慕贤想说注意安全,但是沈沧海已经挂断了电话。他对着发出忙音的电话愣了一会,才苦笑着放下了电话。 这群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徒弟,一个两个的都不叫他省心,然而他自己究竟足够成熟没有,他也不清楚。 萧冀曦开车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木被焚烧的奇特气味,仓库的顶棚被烧掉了一半,残缺不全的屋顶像是一张在夜色里咧开正发出嘲笑的嘴。 “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他低低的问道。 守门人不安的搓着双手。“大概半小时前,我听见有动静赶出来看,结果差点挨了一枪。我赶紧回来给您打电话,只是这群人太有恃无恐了,一直守着仓库等烧的差不多了才撤走......” 萧冀曦默默的听着,脸上不辨喜怒。 他的目光在守门人磕破了的膝盖上停留了一瞬。在这守仓库的是个老头子,萧冀曦不大清楚他的底细,只隐约听说过似乎是多年前儿子在一次帮派的火并里受了波及,被阮慕贤寻来给了份差事做。 老人应当是对这些刀光剑影的江湖事充满了恐惧的,他不敢正眼去看萧冀曦,声音也微微颤抖着。萧冀曦自顾自的想,他这么害怕,为什么会答应来这里做事呢?也许是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又或许是实在穷困潦倒。 不管是哪一种,想起来都叫人觉得有些悲哀。 “您没冲上去是对的。”萧冀曦安慰道。“来的是日本人,在租界外头是越发有恃无恐了。聘您只是防着小偷,没说能防这群强盗。” 虽然心里憋着一股气,萧冀曦依旧努力的维持着柔和的语气。这让守门人终于抬起了头,他忽然凑近了萧冀曦,近乎耳语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惶惑来。“我看着为首那个小年轻有点眼熟,这老眼昏花的看不太清楚......从前您没接手仓库时,是位女先生管着这,似乎有几分像。” 萧冀曦沉默了一瞬。“没什么,我心里有数,劳您费心了。” 而后他不顾守门人的劝阻,走进了被烧的四壁漏风,似乎随时有可能坍塌的仓库里。 循着记忆走到某个隐蔽的角落里,萧冀曦从无数复杂的气味中勉强的闻到了一点微苦的味道,像是药味。 一堆焦炭里偶尔闪出零星的暗红火星,萧冀曦蹲下身子看着那堆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东西,他顾不得烫,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堆东西,等看到一些未来得及烧尽的包装盒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来那些人只是来烧仓库,而不知道别的。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尽管损失是已经造成了。 阮慕贤在与江苏悄悄的有生意往来,这事他一直是知道的。这条路越来越不好走,那边的人又穷,阮慕贤是在往上头贴钱。 师徒俩都一样的不大赞成那些人,但总归现下是该一致对外,萧冀曦对阮慕贤冒着风险替江苏筹办药物并无异议。 只要日本人没发现这里有什么东西就好,此地隐蔽,从周围的地面上看那些人只是来搞破坏,没想到里头会暗藏玄机,并没走到这里来。 这时他听见了身后守门人的声音。“这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塌,您还是别进去了。” “没事。”沈沧海冷淡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萧冀曦回过头,看见沈沧海貌似十分从容的走了进来。她站在萧冀曦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中带着点嫌弃。“看你这狼狈的样子。” 萧冀曦决定不提醒沈沧海她系错了风衣的几个扣子,现在衣裳下摆有些滑稽的纠结成一个奇怪形状。 沈沧海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焦炭。“药只是被烧了?” “是,没人进来。地下这几个陷坑都好好的。”萧冀曦伸脚踩了踩,那地面就混不受力的碎了,露出个浅坑来。 这不是为防贼设计的,踩中也没什么危险,因此不会叫人在意。但拿来查看有没有人经过是再好不过了,即便有人注意到了试图把这儿恢复原状,也一时间复原不出这一触即碎的效果来。 这还是萧冀曦提的鬼主意。阮慕贤为此笑话过他为何不放炸药,当时他是一本正经的回应说一仓库的易燃物放炸药太过危险,没想到今日真就起了火。 “是他带人干的,张叔看我的表情有些不对劲。”沈沧海用的不是个疑问句。 萧冀曦只好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装傻。”萧冀曦恨恨的说。“装作不知道他们身后是军方。” “怎么?”沈沧海挑眉,显然是已经猜到了萧冀曦的想法而明知故问。 “也去烧了他们的仓库!” 第102章 不太对劲的早饭 萧冀曦想到这里干劲十足,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冲出门去,却叫沈沧海一把拽了回来。 “你打算就这么去?” 萧冀曦不明所以的看了看沈沧海。“自然是赶紧去动手。他们一定想不到我反应这么快。” 沈沧海深吸了一口气。“小林诚或许是想不到你今晚就会去,但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师父一样,只派一个人守仓库。” 还是个摆设大于实用性的老头。沈沧海往旁边看去,迎上了老人歉疚的目光,于是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凭良心讲,的确没人会往一个存货的仓库派太多人手。阮慕贤这样声名在外的更是甩担心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有个老头帮忙看着防止屋顶漏水,就已经很够用了。 然而小林诚那边,既然是做了初一,自然要防着人做十五。萧冀曦冲过去绝对不会面对小猫两三只,必有荷枪实弹的人严阵以待,一个人去等于给人机会把他扭去巡捕房里。 萧冀曦若有所思的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沈沧海。“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和你一起去,再叫些人。”就在萧冀曦以为今晚没戏的时候,沈沧海居然同意了他的计划。她很和气的转头道:“叔,不好意思,还要借用您电话。” 老人连连点头,他脸上忽然多了一种很奇特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在恐惧。 “您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沈沧海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老人微微叹息一声。 “我刚刚听您说是,小林诚。”他还是那副有些不安的样子,搓着手,声音也有点低。但说着说着声音便大起来。他又回来了?是他吗?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敢忘了他名字——” 沈沧海眼里有悲哀的意味。“是,是他。您放心,当年死的人,我都记得。” 萧冀曦看见她手指不自觉的蜷缩起来隔着衣服触碰腰侧的那个伤口,他立即明白过来,老人的儿子应当是死在叫沈沧海受伤的那场冲突之中。 老人的声音颤抖着,似乎随时要落下泪来。“他们欺人太甚了,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我儿子,整个胸腔都叫车撞塌了......是生生被碾死的啊!决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这群杀人犯......” 沈沧海忽然抓住了老人的手。她这么做是不大合适了,一个人老了以后性别固然会被无限的模糊,然而被不熟识的年轻女子这样一抓总还是会觉着尴尬。老人第一反应是要抽回手,但沈沧海手劲有点大,只好任由她握着。 “对不起。”沈沧海低声说。“我一定会替他们报仇的,那是我的错。”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的去打电话,房里传出冷静凛然的声音,丝毫听不出她刚刚是差点红了眼圈。 老人愣愣的看着沈沧海的背影,萧冀曦只觉得千头万绪解释不清楚,况且沈沧海是不该把这些事都背在自己身上的。他只好歉然的对老人笑了笑:“您放心,小林诚总要付出代价的。” 沈沧海很快点齐了人马,迅速的冲出了门去。老人在后头看着两人的背影,又叹息一声。 付出代价......一条人命可以叫代价,一条胳膊也可以叫代价。 和偿命是两回事。 那天他们到底是没能烧成小林诚的仓库,不知道是他带来的人太多还是迫不及待的要跟所有人宣告他与日本军方有关系,那仓库周围昂首挺胸的巡视者腰背挺直,一看就知道是久在军中的人。 气的沈沧海直说政府无用,能让这么些军人乔装改扮的混进来。 真要牵扯到军队,不得不说是有些棘手。萧冀曦第二天就去找了铃木薰,总觉得能问出一点内情来。 “小林诚?”铃木薰一见他就钻进了厨房,听完萧冀曦的讲述递过来两片黄瓜,萧冀曦有点好奇这人为什么如此小气只肯给自己两片而不是一根,但因另有所求没计较这个,接过来就扔进嘴里了。 铃木薰刚打算往下说,见了鬼一样的看着萧冀曦。“你做什么?” “垫垫肚子。”萧冀曦不明所以 “我是叫你贴眼睛底下。”铃木薰无奈“你的眼袋快要掉到下巴上了。” 萧冀曦露出惊恐的眼神。“你怎么关注起这些东西来了?” 铃木薰脸上第无数次出现了那种叫萧冀曦后悔自己挑起话题的神情。 “我有时赶稿子,阿瑰看多了教给我的。” 萧冀曦赶紧比量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得,我不是来和你讨论怎么消除黑眼圈的——不用再去切了!比起黄瓜来我更想要点能垫肚子的!”他从小林诚的仓库那边直接过来的,说起来还扰了好容易得着休息日的铃木薰一个好梦。 五分钟后,萧冀曦坐在餐桌前啃上了饭团。铃木薰坐在他对面,努力抚平自己的头发。 “小林诚这个人我听说过,和陆军有一点关系,他弟弟和儿子都在军中供职。不过你说他手底下有军人,我觉得不太可能。应该是小林诚自己训练出来的。” 萧冀曦和饭团里裹着的生鱼片大眼瞪小眼,听了这话放下一半的心来。“这么说还没那么糟糕。我以为上海已经任谁都能插一脚了。” “没那么严重。”铃木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下去。“我觉得东北还要有大动作,我哥.......铃木岚的信上没说,但好像是比以前更不待见我了。” 萧冀曦不说话了,低下头去啃饭团。半晌才道:“没事,你就喊哥就行,你俩是两条路,我知道。” 铃木薰勉强的笑了笑。“其实我很久没当面喊过他了,我俩打小就不对付。” “那我先走了,还得想法子对付那个小林诚。”萧冀曦不想听他话当年,站起身来。 铃木薰喊住了他。 “你要是路过她那里,记得买支花。” 萧冀曦看他有掏钱的动作,一边喊一边夺路而逃,跑的比兔子还快。 “我正好去见青竹,你给我打住! 第103章 蓝衣人 沈沧海听说小林诚手底下不是军队,便知道事情是好办了很多。萧冀曦回去负责给那个倒霉的仓库善后,她则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去联络了些什么。 萧冀曦觉着她很有可能是终于打算撂下面子去求兰浩淼了。 而他这边过得也并不轻松,头一件事就是对着被烧毁的核对损失了多少近期便得递出去的货,而后挨家挨户的上门说明情况退还定金。他自觉是嘴皮子都快被磨秃了,好在那些个老头子都忙着对小林诚的霸道表示愤慨,对不能按时交货的阮慕贤倒没什么意见。 阮慕贤这么些年积攒的家底,是不怕被烧一回仓库的。只是到了年底从各地调货都格外的困难,萧冀曦每日起来对着镜子都觉得自己比前一天秃了两分。 每忙着跟人打嘴仗的日子是过得飞快。等到萧冀曦回过神的时候,年关已经悄然的近了。 他一直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腊月二十八,过了多少年也不能忘。 萧冀曦清早出门的时候,被阮慕贤喊住了。 齐宣和齐威二月初短暂的回来一趟,又纷纷踩着年根回了乡下老家——当时萧冀曦花了很大的功夫控制住自己没去商店买条宣威火腿给他俩带回家——采买年货的事情就落在了他头上,不过他一气忙到现在,没工夫按天的磨豆腐买猪肉,只打算一口气把该买的都买回来。 “你记得去买些红菱酥。我喊了你师姐回来过年。”阮慕贤在门口替萧冀曦理了理领子,叫他受宠若惊。“我这里平时过年都没什么人,你那个朋友帮了不少忙,又是一个人在外漂泊,后日也可以一起叫来。” 阮慕贤对铃木薰提供的帮助是很满意的。这些天铃木薰借着职务和身份的便利,帮他把小林诚现下的情景查了个底儿掉,还在报纸上发了篇措辞很冠冕堂皇的文章,指责小林诚的举动“此等行径使外人闻知,不利于满洲国之五族共和前景。” 并逮着机会署上了本名。小林诚知道铃木薰的底细,还以为是国内的意思,吓得很是偃旗息鼓了一阵子。 因而阮慕贤这番话,算是要向铃木薰示好。 然而萧冀曦心想,自己还是别去不识时务了。那小子保准还等着和另外一个孤零零的人一起过年呢。 结果出门就看见沈沧海的车停在路边,把他吓了一跳。沈沧海通常不是玩那过门而不入把戏的人,事出反常总让人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他猜沈沧海是过来等他的,赶紧小跑过去。 沈沧海在车里替他把车门打开了。“上车吧。” 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萧冀曦决定不跟她提阮慕贤叫他置办年货的事情。他边上车心里边犯嘀咕,沈公馆的司机不是上海人,怎么还没回老家去? 结果他在车里刚刚坐稳,就听见身前传来一个绝意想不到的声音。 “你师姐憋了这么多天总算能出口恶气,结果等了你半天,差点把我给吃了。”兰浩淼打前面探过头来。 萧冀曦想,自己是该上车底下去呆着的。 “师父多叮嘱了我两句。”萧冀曦打算逗沈沧海笑一笑。“还特意嘱咐我去杏花楼。” 沈沧海果然忍不住笑了一下。“师父还是拿我当小孩子。” 兰浩淼在前面咳了一声。“先说正事。这回我好容易申请了行动,去烧小林诚的仓库。” 萧冀曦揉了揉自己一早就跳个不停的眼皮,听了这话总算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于哪里了。他倒也不是害怕去和小林诚打对台,只是事情到底凶险了些。 “就白天去?” “白天去。力行社要的是震慑。”兰浩淼肯定道。 等车子停下来的时候,萧冀曦发现他们现在跟小林诚的仓库只隔了一条街。兰浩淼一下车,周围就围上来十几个人。这些人身上都穿着蓝色的衣裳,举手投足有股掩饰不掉的杀气。 萧冀曦知道兰浩淼调来这些人肯定都是杀人放火的好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心惊肉跳。 搞破坏对萧冀曦来说已经不算稀奇了,但光天化日之下搞破坏还是头一次。萧冀曦担心之余更多的是兴奋。然而基本不用他动手,那些蓝衣人对付起小林诚的手下如同切瓜砍菜。 他们下手都很有分寸,只是将人一个个打晕了绑起来,到后头有人发现与他们对峙起来,也是专挑着腿放枪,看来兰浩淼的上峰是不打算将事情闹得太大而不好收拾。 小林诚的人果然不是实打实的军人,叫力行社这些人收拾的服服帖帖,很快跟蚂蚱似的在街口被拴了一溜。过往行人早就学会了不要多管闲事的保命之道,即便看见了也都低着头走过去。 兰浩淼走上前去查看战果,眼见仓库上下再没一个能动弹的人,侧脸问沈沧海。“要不要由你来?我看你这些天憋闷的厉害。” 天下拿放火当散心的恐怕只眼前这么两个人,萧冀曦听着连白眼都懒得翻。 沈沧海瞧着仓库,眼里露出点不屑的意思。“痛打落水狗也叫散心么?你自己动手吧,也好和你上头交代。” 兰浩淼也不再说话,把手下递来的汽油全扬在了木箱上。一群人分头行动,很快将不大的仓库浇了个遍。看这仓库的规模就能知道,小林诚此来上海做生意是假,寻仇才是真的。他在上海的底蕴比阮慕贤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这么一烧肯定元气大伤。 萧冀曦也上手泼了一桶油,为祭奠自己这些天无辜掉下去那些头发。 兰浩淼点了火折子要扔,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如果我是你,就会把它放下.....我已经报警了。” 这声音已有段时日没有听见过了,然而萧冀曦依旧对此印象深刻。他猛地回过头去,看见沈沧溟正靠在一根路灯柱子底下。 “你们能忍这么久,倒是挺叫我意外的。不过,到此为止了。” 第104章 又中彩了 那一瞬间仿佛空气都跟着凝固了。然而也只是一瞬间,沈沧海身子僵直了一瞬,随后迅速劈手夺了兰浩淼拿着的火折子。 她夺的急,萧冀曦眼见着火舌在风中一抖舔上了她的手,但沈沧海恍若未觉,一扬手把它扔到了身后的木箱上。 浸透了汽油的木头遇火即燃,在沈沧海身前窜起人高的火苗来。 她面无表情的转过身看着沈沧溟:“只有我一个人放了火。” 沈沧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愣之后脸上浮现出了恼怒的神色。萧冀曦看见这个表情就知道,倘若沈沧溟和沈沧海是一个脾气,姐弟两个很快就要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而兰浩淼则看着沈沧海的手指,惦记着自己上哪能买到一盒烫伤药来。他对孤身一人的沈沧溟其实不怎么放在心上,即使真的报了警把巡捕叫来,纵火的罪名至多把上海滩的沈先生关个几天。 但他低估了沈沧溟那与沈沧海一脉相承的嘴硬。 “很可惜,我已经记住了这些人的脸。”沈沧溟咬着牙冷笑。 这句话算是捅了马蜂窝,力行社的人不管在场几人之间有多少恩怨是非,只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于人前,听了沈沧溟的死鸭子嘴硬齐刷刷的拔了枪。 沈沧溟也很迅速的把枪拿在手里,不过枪口对着沈沧海。沈沧海自然不甘示弱的跟着拔出枪来。萧冀曦眼看着她手上被燎的水泡被一个接一个的擦破了,但沈沧海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情景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你要冲我开枪吗?”沈沧溟问道。“在把我丢下之后,杀了我?” 萧冀曦很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脑子里还能蹦出源源不断的词句用以下意识的进行反驳。他想沈沧溟这话说的,就好像先拔枪的是沈沧海一样,简直要忍不住笑出来。 但是看着沈沧溟明显是装出来的冷漠神色,萧冀曦又觉着这情景没有什么可笑之处了。 他象征性的端着枪,知道自己现在只是在做一个姿态,支持沈沧海的姿态。 沈沧海沉默的看着沈沧溟,这一幕叫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十二年前,十二年前也是这样的对峙,只是发生在枪响之后。那时沈沧溟就是这样,梗着脖子,然而眼底下藏着惊慌失措。 她其实不怪他。看着生的希望渐渐远离不是最可怕的,但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中仅有一个人得救向生,就会使人更加的不平。 因为不平,所以记恨了这么多年。 而她也是有愧疚的。如果不是昏迷前握着沈沧溟的手叫他躲起来,也许阮慕贤会带走的就是两个人。 只是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她不屑于去说,沈沧溟也不见得会听。说什么呢?说“我不想丢下你”?那在事实的面前太苍白了。 沉默本该继续上一阵子的,但不知是哪一个人的手抖了,枪声在此时简直是崩断人紧张神经的利器,萧冀曦下意识的推开了沈沧海。 紧接着响起来的是两发因挨得太近而几乎分不清前后的枪声。萧冀曦捂着自己的腹部弯下了腰。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次不是右胳膊遭殃了。 然而长久的训练和少的可怜的实战经验注定让萧冀曦在遭到枪击的一瞬间就扣动了扳机,不幸的是他瞄准了沈沧溟的头,万幸的是因为开枪时已经受伤而角度有所偏差,只在沈沧溟肩膀上绽开一朵血花。 沈沧溟的枪落了地,沈沧海被推在一边,她眼见着沈沧溟和萧冀曦同时中了枪,罕见的慌乱起来,且因为太过慌乱竟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 萧冀曦捂着自己的伤口,他现在才觉出疼来,也觉出了自己伤的地方有些要命,也许一低头就能看见漏出来的肠子。 但他还是拼尽力气挤出一声来。 “去看你弟弟!” 兰浩淼把沈沧海朝前一推,而后伸手扶住了萧冀曦,他低头审视那个伤口,脸上闪过一丝释然。 “死不了。”他很简短的对萧冀曦说,扭头吩咐道:“把他送到我们的诊所去处理伤口,再派人去阮公馆把阮慕贤请过去。” 两个蓝衣人应了一声上来扶萧冀曦,萧冀曦没有挣扎,即便是想挣扎也已经疼得没什么力气了。 但他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兰浩淼,兰浩淼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比你更关心这事。” 萧冀曦垂下头盯着自己肚子上被豁开的洞,苦笑了一下,也知道自己现在留在这里什么作用都没有,任由人把自己带走了。 沈沧海被兰浩淼推的向前踉跄了几步,但没有如两个人希望的一样去扶住沈沧溟。 要是这一枪还打在她身上,那是无所谓的,但现在把不相干的人卷了进来......那不应当。 可她早就没什么立场去指责沈沧溟了,而且要指责,也有更多的事在前面排队等着,比如认贼作父。 所以最后她只能低声说:“现在,你解气了么?” 沈沧溟疼得脸色发白,听着问话抬起头来咬牙笑了笑。“当然没有,很遗憾没把那小子打死。” 沈沧海知道这是气话,但也不妨碍她想抬手给沈沧溟一耳光。 她想抬手的时候,才觉出自己的手有千钧重,根本就使不上力气。 沈沧溟迎着沈沧海愤怒的目光,冷冷的笑出了声。 沈沧海没有在说话,任由沈沧溟捡起地上的枪一瘸一拐的走了。兰浩淼看着沈沧溟的背影气的牙痒痒,简直想给他补一枪。 但他不能这么做,还得把举起枪的沈沧海一把按住。 “那是你弟弟。还有,现在他死了,你是打算把萧冀曦推出去呢,还是自己也赔一条命?” 他好像是第一次和沈沧海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说话。 沈沧海的肩膀抖了一下。兰浩淼也不忍心和她说更多,只简短的道:“我们的命都得用在更有用的地方上。” 沈沧海只给了他一个后脑勺,但他知道,她在哭。 第105章 因祸得福 萧冀曦一直清醒着,因此知道自己被运往了一个不知身处何地的医院。不过再之后他便失去了意识,因为推进手术室之后被结结实实的上了一针麻药。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萧冀曦惊讶的发现阮慕贤已经坐在了床边,正拿着手巾擦他脸上的冷汗。 “师父。”萧冀曦动了动身子,麻药劲还没过去,他感觉自己有点大舌头。 “别乱动。”阮慕贤按住了他,目光里有嗔怪的意思。“我问过医生了,没什么大碍。亏你还嚷着要去南京念书,真要是被打出好歹来,连体检那关都过不去。” 萧冀曦还惦记着仓库那边的情况,费力的道。“师姐怎么样了?” “你师姐叫老四架着,送她弟弟上医院去了。”阮慕贤点了点他的脑门。“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今晚就送你出上海。” 萧冀曦吃了一惊。“怎么?” 他以为打伤了沈沧溟至多是被送进巡捕房关几天便能保释出来,没想到阮慕贤一开口就是叫他离开上海。 “本也不必这么紧张的,但我听说小林诚买通了巡捕房的人,只要一进去就对你下手。”阮慕贤叹了口气。“他倒是没那么看中沈沧溟,只是找借口断我臂膀而已。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你。” 萧冀曦下意识想摇头,但没摇动。“您千万别这么说,是他们欺人太甚。” “这是力行社的地方,巡捕房一时半会查不过来。但夜长梦多,我和老四商量过了,把你直接送去南京。” 这可算是因祸得福,萧冀曦激动的在床上挺了挺身子,然而因为牵动伤口很快哎呦叫了一声。 “你得先能通过考试再说。”阮慕贤忍俊不禁,然而还是板起了脸。“老四不会给你求情的,考不过便一直考。” 萧冀曦倒吸着冷气,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就算是对我没自信,您对自己还没自信么,放心吧,我肯定能成!” 紧跟着他又想起一件事来,还没等说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上了,叫阮慕贤看出端倪,笑呵呵道:“要为师替你送什么信儿,但说无妨。” 萧冀曦被戳破了心思,也就不再扭捏。“没别的,就是想和青竹说一声我去南京的事,但别告诉她我受伤了。” 阮慕贤很感慨的拍拍他的肩膀应下了,但没说话。 萧冀曦猜他是想起师娘了。 兰浩淼说到做到,连夜把萧冀曦从医院里抬出来,打着包送到了火车站,且竟是亲自上车随行,叫萧冀曦一度怀疑自己是要在车上被他暗杀。 按医生的说法,萧冀曦的运气不错。虽说是打在了肚子上,可也没伤着什么脏器,只要等伤口愈合便能下地走动了。这会麻药的劲儿过去了,他头上疼出一层层的冷汗来,然而对着兰浩淼似乎总预备讥讽自己几句那个表情,忍住了不肯出声。 萧冀曦的担架在包厢里占了一排的座儿,因为疼得睡不着,和兰浩淼大眼瞪小眼。 瞪了半天,兰浩淼忍无可忍的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亲自来。”萧冀曦立马回答。 “你以为我想来?我是怕手下人半路就把你崩了!”兰浩淼没好气的道。“力行社的秘密据点是那么好暴露的吗?” 萧冀曦愣了一下。“那师父会不会有事?” “他?”兰浩淼嗤笑了一声。“他比你聪明多了,我的人一过去,就叫他们把自己绑了手蒙了眼拉进医院。” 萧冀曦回想起自己毫无芥蒂四处乱看的场景,不由得汗颜。 “不过也没什么大碍,毕竟你是要去军校的人。”兰浩淼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反过来安慰道。 萧冀曦听到军校两个字,又来了精神。“你是真不打算替我求求情?” “不是不打算,是没必要。”兰浩淼看得出萧冀曦也不是想走后门,只是赶着要转移话题,倒也不气恼,还难得的有了几分认真之意。“我当年都能过的考试,你一个大学出来的高材生自然也没问题。” “我还以为满师门只有我一个大学没毕业的。”萧冀曦半开玩笑的道。 “算上我三个。”兰浩淼竖起三根手指。“我高中毕业就去读军校了,大师兄是个大字不识的,你看齐威兄弟俩也能猜出来。” 萧冀曦本想说算不得你,你都被逐出师门了。转念一想自己人在屋檐下,万一兰浩淼趁夜把自己扔下火车哭都没地方哭去,就没说话。 兰浩淼虽说是什么警政科毕业的,给萧冀曦换药倒是十分娴熟,一路上有他照顾着,萧冀曦的伤渐渐也没那么疼了。只是说到底那是肚子上的一个洞,行动还是多有不便。 等到了南京的时候,萧冀曦已经扔了担架可以自己行走了。不过就算他想躺着也没用,兰浩淼一个人领着他来南京,压根没预备抬担架的人手。 “一切已安排好了,你去我一位旧友那里养伤。”兰浩淼许是感念他推开了沈沧海,对萧冀曦倒是十分的和气。“我已经叫人打听过黄埔近年来的考核范围,在他那里备下了书。你正养伤,不要随意走动。虽说上海租界巡捕房管不到这里来,也还是小心为妙。” 萧冀曦听出他是要走,连忙叮嘱道:“你回去后,一定要留意小林诚的动向,别叫师姐一个人操心。” 这话说的有点多余,可是不说又不放心。兰浩淼忍下了说他废话的冲动,因为知道这小子是很感念沈沧海这两年的帮衬才放心不下,算是个有良心的。“你放心,这事我一定能摆平。” 话说到这里又想起沈沧溟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兰浩淼也气得牙痒痒。“他运气不好,叫你打碎了肩胛骨,事实上伤的比你还重些——回头便给小林那老匹夫点颜色看看!” 萧冀曦这些日子觉着兰浩淼亲近不少,想叮嘱又满心怕被他笑话,最后还是说道:“你也一切小心。” 第106章 赶考 兰浩淼还没从萧冀曦这里听到过多少好话,动了动嘴唇本能的想要笑话他,但看着萧冀曦的眼神最终熄了这种心思,冲他肩膀轻轻擂了一拳。 这便不是看待后辈的宽慰了,而真正是种同辈间的认可。萧冀曦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朝兰浩淼笑了起来。 “程兄。”兰浩淼朝着远远走过来的人打了个招呼。来人穿着一身中山装,比兰浩淼看着还要老成些。萧冀曦估摸着是兰浩淼高中毕业就去上了学,在同窗里算年轻的。 “你从南京走的时候我没老来得及送你,看来到底是舍不得我啊。”来人一开口就是与兰浩淼开玩笑,看起来关系是相当不错。 兰浩淼道:“这次我是偷着回来,还是借口向上峰汇报。来的匆忙,除了麻烦什么也没给程兄带来。” 萧冀曦在一句话的工夫里成了麻烦,正犹豫在人前要不要与兰浩淼剑拔弩张,猝不及防被兰浩淼推到了前头来。“这是我黄埔四期的同窗程万里,此次来南京便是请他照应你。” 萧冀曦赶忙说道:“在下萧冀曦,见过程先生。” 程万里比兰浩淼实际上是客气的多。“不必这么客气,你的事情我已经听兰兄说过了,这几个月你在我这里便专心养伤,保管什么事都没有。” 上海区区的巡捕房的确不能隔着千里之遥把身在南京的萧冀曦怎么样,所以程万里的话说的大包大揽。 兰浩淼果真是不能多留,急匆匆的便要不知上哪里述职。程万里知道他们搞情报的最怕叫外人知道内情,主动带着萧冀曦离开了。 这会还正在年里,街上都是炸鞭炮炸出来的红纸,小孩子穿着新衣在街上快活的跑,看起来竟有几分太平意味。萧冀曦想到兰浩淼跟他一起在车上过了年,就觉着自己应该再对他多说些好话的。 他这次可真是轻车简行,身上除了阮慕贤来探望时交给他的一笔钱便再无他物。程万里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这人是走的匆忙,先前碍于兰浩淼在身边不能发问,此刻剩了他们两人不由得奇道:“以兰兄在上海原本的势力加上而今校长给他的权限,竟也不能护你周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想必是兰浩淼在电话里说的不甚清楚。萧冀曦这两年准确的说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这次面对的却是实打实非亲非故一个人,自然是十分的小心。他听程万里这么问,便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略去其中人物关系,只说打伤的人与日本军方有点瓜葛。 “中日是必有一战哪。”程万里轻叹一声,但随即觉着和一个不熟识的人谈国事不大妥当,便转开了话题。“兰兄是个有大能的,他看中的人一定没错,待你考入中央军校,必能有所作为。” 萧冀曦从未在旁人嘴里听到对兰浩淼这样高的评价。阮慕贤是不置一词,沈沧海则总是恶言相向——虽说萧冀曦听着都带些打情骂俏的意思。因此听了程万里这话,只当是他在客气。 程万里看出萧冀曦几分不信,认真道:“也不怕你笑话我自夸,四期这些人都是有能耐的,只是兰兄不知为什么,好像一直对任职兴趣不大,到年前才转了性子。” 萧冀曦想他是知道为什么的,因为怕卷的太深了不得不冲阮慕贤接着下手。年前肯跑来南京,是因为看着国内的形式已经十分严峻,他跟师门总算能站到一条战线上去。 程万里不知道萧冀曦有点出神,沉浸在往事之中,说的有点兴致勃勃。 “有一回从上海来了信,叫人截去不给,两人还打了一架。嘿,那小子现在是人物啦,管着一个军——” 他猛然住了嘴,有些忐忑的看着萧冀曦。萧冀曦知道他是为自己提起了不该提的人而恐慌,装着自己没听见后半截话。“肯定是我师姐寄给他的。” 萧冀曦一边说一边祈祷沈沧海最好一辈子都别知道自己曾经在背后编排过她。 “是了,往常来信他都只是说什么老头子啰嗦,没见那么上心的时候。”程万里见萧冀曦仿佛是真没听到,放下心来。 萧冀曦一愣,看来那还真是一桩沈沧海闹出来的公案,那阵子他俩感情应当比现在......好不好的两说,反正是坦诚些。 萧冀曦还在养伤,况且就是伤好了也不便出去闲逛。他自觉是个吸引麻烦的体制,只要出门八成得惹祸上身,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程万里家中人少,地方也不大,又正值年关,竟是难得的清静。 他是识相的没问程万里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因为一早就听出了这人的东北口音,也算是同病相怜。 程万里应该也是能听出来的,就是两个人东拉西扯都没说到这一层上。说了少不得要牵扯伤心事,还不如装傻。 是以萧冀曦在程万里家中安顿下来之后就是整日的闭门不出,想来竟是几年里难得的消停时候。 他倒是很习惯这种生活,跟当年要考大学时是一样的情形。本以为要多些军事方面的东西来看,想不到还是老一套。闲时他经常会想起白青竹来,也不知道阮慕贤怎么编的瞎话,有没有把那丫头骗过去。 等到开了春,他接到兰浩淼一个电话。说是事情总算是平息下来,小林诚不知道遇见什么事急匆匆的回了东北,但没有把沈沧溟带回去。 按理说得着这个消息,萧冀曦是能回去的,不过此时中央军校已经发出了第十期的招生简章来,他生怕自己回上海又被扣留到不知今夕何夕,便没有说要回去。兰浩淼知道他这些心思,并未揭穿。 萧冀曦此时已不需要人照应,就不好意思一味赖在旁人家里,随便找了个借口辞别程万里,去新街口寻了个房子租下暂住。考核日子越来越近,他却发现自己没想象中那么紧张。至少比考大学前夜不能寐强得多了。 这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这两年诚然是种历练。 第107章 人形自走电灯泡 萧冀曦关上了水龙头,这才腾出空来对着水房的镜子愁眉苦脸的打量自己的新发型。 周围也不乏这样的人,一个两个愁眉苦脸,摸着脑袋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后悔了——当然要真是为这样的事后悔,倒不如趁早回家去为妙。 刚得了这新发型时他正忙着,这时候安顿下来了,对着自己这个造型才觉出几分滑稽来,好在大家都是一样的滑稽,不显出他一个人。 片刻之后他收拾了一下心情,安慰自己说总归晚上不用怕灯光昏暗了,这么锃明瓦亮的一颗秃脑袋,走哪都能把月亮光反射出来,隔着几里地都能看的是一清二楚。 而一个班一起行动起来的时候,就是移动的不夜城光源。 只是这个发型最不方便的地方在于,让所有人都变得千人一面起来。 萧冀曦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脸盲,不过打挨个剃了头发进来到现在,他还没有认全寝室里的人,只知道上铺那个叫孙致远的从广东来,也是大学念了一半投笔从戎的主儿,这经历让萧冀曦升起些亲切之情,于是和他多聊了几句。 然而等两个人聊了一会,萧冀曦只觉得这人一些想法实在是书生意气,想起两年前的自己大概也就是这样的,又不免几分唏嘘。他也不知道这两年是把自己变成什么样了,只希望能真有点用。 等和镜子促膝长谈悼念过自己失去的头发之后,萧冀曦才拔步往宿舍走。一路走一路想兰浩淼当初剃了光头是个什么样子,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时走廊上忽然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萧哥?” 萧冀曦抬头一看,对面也照样是个光头,脸可要熟悉的多。他愣了一下,惊诧道:“周止!你怎么也到了这里?” 周止摸一摸自己新剃的光头,苦笑道:“萧哥你这话说的,跟咱们进了监狱似的。不过这头型还真像......我其实一早想来了,就是一直叫我爹压着不放。这是年前我堂哥来了信帮我劝他,好歹给我放出来了。” “想不到咱俩是殊途同归。”萧冀曦感慨道。如果不是遭了一系列变故,他也是该在今年毕业的,然后回家去找份工作,劝他爹赶紧退伍养老。 想到这里他的情绪有点低落,为不坏两人久别重逢的兴致,赶紧打起精神来笑道:“你在哪个寝室?怎么我都没看着你。” 周止和他把宿舍号一说,两人竟还是一个宿舍的。这实在是有缘的很,萧冀曦想自己先前没注意到他,估计还是这新发型的错。 “青竹怎么样了?”萧冀曦来了南京之后怕串供串的不恰当,只在录取之后给白青竹去了一封信,算日子可能还没到她手里。 两个人大半年没通音讯,上次见面还是为萧冀曦在哪里过年拌了几句嘴,只是没想到萧冀曦是在火车上过的年。 “还留在上海,知道我来南京还托我找你。”周止促狭的笑了。“她说你像叫鬼追了一样非要年前就来上海,说是要替令师走亲戚,怎么走的如同人间蒸发一样。” 萧冀曦心想自己师父编瞎话的能力纯粹是叫沈沧海训练出来的,干笑了几声。“这不是想着来回折腾不便于备考。我离了学校这些年,不好好看上一阵子书怕是字都忘了怎么写。” 两人说说笑笑回了宿舍,宿舍里的气氛这会是非常热烈。见两人回来了很自然招呼一声,让两人也跟着加进了这场座谈会里。 这一屋子的人都兴奋的很,都是一群年龄相近的青年人,说起如今局势来是义愤填膺恨不得奔着东北去,萧冀曦听在心里头又有点刺心,但面上什么也没表露出来。 他还记得面试时那主考官看着籍贯一栏的沈阳两个字,流露出无限复杂的神色来。说是这两年东北籍的学员是越来越多,等面试结束时又拍着他的肩膀叹息。 “小伙子,你挺不错的,好好学着,咱们能打回去。” 只是在打回去之前,东北又要经历多少的苦难呢? 这时候对面床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人忽然说道:“这个满洲国是搞得天怨人怒,去年溥仪还遭了刺杀呢,只可惜他命大,子弹擦着肺叶子过去,连个重伤都算不上。” 萧冀曦听了这话,很惊奇的看向他。“我记得当时只说是溥仪受了伤,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记得这人叫常书,是长春人。 对于刺杀之后所发生的事,萧冀曦知道的其实不是很清楚。他们好容易逃出来后怕露了行迹,一直没有过多关注这事,难不成长春城里已经知道的如此详尽,连子弹打在哪里都一清二楚了?那样的话,只怕远在上海这几个真凶都要小心提防。 结果常书嘿了一声。“我叔是医生,手术在他们医院做的。” 萧冀曦略略安下心来。常书又接着往下说:“不过听说那几个人都厉害得很!飞檐走壁的,日本人想追连衣角都摸不着,气的鼻子都歪了。” 孙志远打上铺探下头来,神往道:“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厉害。” “厉害也没用,后来听说日本人顺藤摸瓜查出来是山里一个寨子,派了兵去都给杀啦。”常书叹息一声,这边萧冀曦本来还在为有人夸自己身手不凡而窃喜,想到那无妄之灾的一群人,这点喜悦便荡然无存了。 “真就一个人都没逃出来?”他忍不住叹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山路四通八达,许是能有人逃出来。”常书挠了挠头,萧冀曦知道这话再问下去就显得过于关心而容易露出破绽来,再者说常书也未必知道的那么多,就转了话题不再去问。 一群人热火朝天的聊着,一直聊到熄灯号响还有些意犹未尽。倒是周止在义勇军里呆过很知道军队拿来折腾人那一套,提醒众人明天必有好受的,这才把这些人的话头都打住了。 第108章 要命的话题 萧冀曦打离开东北后,事实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听见过起床号了。刚听见时还吓了一跳,下意识跳起来一脑袋撞在上铺的床板上,眼冒金星不知今夕何夕。 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往外跑,满屋子的人和他也差不多是一个状况。 “萧哥,你觉着怎么样?”周止跑在他身边,趁教官不注意喘着粗气低声问道。 萧冀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好,只是没什么精神讲话。周止的状况还不如他,见他这样也闭了嘴调整自己呼吸。 等好容易停下来后他看了看四周的人,还真有几个脸不红气不喘,看那做派估计是从军营里重新回来进修的。 本以为自己练了这两年已经长足进步,没想到还是很不够看。这让萧冀曦起初有些沮丧,然而转念一想,要是叫自己觉着游刃有余那往军校走这一遭也就成白费时间了。 头一天下来,屋里这群人是早已不复昨儿的兴高采烈,屋里以哀鸿遍野形容都不过分。 萧冀曦拿了红花油给周止推后背上的伤,把他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萧哥,咱俩没仇吧,下午还没揍够我啊?” 萧冀曦自己也在这龇牙咧嘴。“少废话,我自己肩膀还疼着呢。”下午搏击训练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叫教官挑中了上去与他对战,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儿,结果猝不及防还是挨了个过肩摔。 他这会估计肩膀上已经青起来了,教官跟沈沧海一个德行,下手是毫不留情。 周止嘶嘶的吸着冷气。“你自己跟教官下手是一样的狠,活该——不过萧哥,你哪学的这一身功夫?阮爷教的?” 他不肯承认自己比萧冀曦低一辈,因此也不称呼阮慕贤师爷,跟着外人一块喊阮爷。萧冀曦笑了笑。“我师姐教的。” 萧冀曦想起来,自己好像真没怎么见阮慕贤跟人动真格的。等再回上海,一定得找机会目睹一下师父当年的风采。 “我还以为你是少林寺出来的,怎么还有个师姐。”孙志远端着水盆从外头进来,听了这句话奇道。“下午你那几手是真漂亮,竟能和教官打个你来我往。” 萧冀曦替周止处理完了后背的淤青,照着人拍了一巴掌,在他的惨嚎里没好气道:“我要是少林寺来的,还用得着额外再剃回头发吗?——老周你帮我也处理一下。” 风水轮流转,很快轮到萧冀曦眼泪汪汪。肩膀和地面结结实实亲密接触的后果是肩头一大片乌青,这还是教官把他脚抓住了的结果,要么萧冀曦怀疑自己都能把肩膀头直接摔碎。 常书说的有理有据。“我大爷也是练武的,他说练武的人精气神都不一样。教官准保是看出来了,想给老萧个下马威。” 孙志远奇道:“那你师承是哪儿的?我看过些拳谱,与你的路子都不太像。” 他眼睛发亮,萧冀曦听孙志远自己说过是打小就喜欢这些东西,老是向往江湖义气。 萧冀曦坦然道:“我师父是青帮的,这些拳脚功夫着实都是野路子。”为免孙志远失望,他还特意补上一句:“倒是有套剑法似乎有些来历,要是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得了闲可以教你。” 结果就看见孙志远微微一愣,表情显得些许冷淡下来。 萧冀曦也不以为忤,只朝他笑了笑,就转过身子去对周止说:“明儿还有一天的训练,差不多就成了,我去打水。” 说完他就一手拎一只水壶走了,实际上还是有些魂不守舍,所以忘了自己肩膀有伤,提水壶时疼得一咧嘴,为不坏形象还是咬牙走了。 周止看着他毫无异状的表情,还是有些不放心,把手里的红花油往桌上一搁就跟了出去。他没萧冀曦那么的云淡风轻,临走还很不忿的看了孙志远一眼。 萧冀曦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对着周止无奈道:“我给人家一个台阶下,你这么跟出来岂不是把事情都挑明了。” 周止愤愤不平道:“他那表情我看了就不爽,再者说我也算半个青帮的人,他这不是骂到我头上来了?我还给他好脸色?” “青帮名声的确不好,我早就习惯了。”萧冀曦正色道:“他年龄比咱们还小个两岁,和小孩子有什么可置气的。” 想了一想他还是把左手拎着的暖瓶塞给了周止:“来的正好,帮我拎着。” 周止嘿嘿一笑。“你这不还是被气糊涂了,那么一大片乌青还要拎东西。” 两人回来的时候孙志远还没上床,坐在桌边看一本书,见萧冀曦进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对不住,我就是觉着......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孙志远说了半截,自己又停下来。 “没什么,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萧冀曦浑不在意的把暖壶放下,挪过孙志远搁在桌上的杯子给他倒了杯水。“不论从前如何,现在咱们都是一样的,往后战场上同生共死,犯不上彼此置气。” 孙志远半晌没说话,桌上的水冒着热气,气氛却冷的跟冰一样。 他垂了眼翻一页书不去看,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你知道吗,第九期的人都忙着总结剿共经验呢,也不知道咱们到时候是去哪边的战场。” 这话题没了对萧冀曦的敌意,然而气氛反而变得更紧张起来了。萧冀曦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感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已经都汇聚了过来。 认识没两天就敢说这要命的话,萧冀曦开始努力回忆当年在学校的自己是不是也这么傻,并后悔赶着跟孙志远示好了——把人逼得没话说,连这种话题都能拿出来。 不说些什么也是不成的,他斟酌着字眼道:“咱们不少籍贯东四省的同学在,校方什么意思,也是挺清楚的。” 孙志远刚一说完话就知道是自己失言了,闭紧了嘴点头不再说话。萧冀曦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晚上这么一会过得比白日还要累。 第109章 又见蓝衣人 年的基础训练就这么一晃过去了,萧冀曦的头发还是没机会长起来,且比之前混迹码头时晒得还要黑。 他每月都能接到白青竹的信,跟他讲毕业后的琐事。白青竹没有留在商行,转而去了银行,萧冀曦写信笑她是和白青松精诚合作可以大发歪财,气的白青竹两个月没有来信,还是他去信央告才罢休。 沈沧海也来过一次信,向萧冀曦揭示了他为什么老是被那个胡教官拎出来做操练对象的原因。信写的简单,然而使他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教官也是黄埔四期生,当年被兰浩淼揍得很惨。 随回信寄回去一包桂花糕,然而下月才从白青竹的信里得知因为两地天气都太热沈沧海只收到一包绿毛,于是连带信也没有看,萧冀曦只能赶紧补寄一封。 期间铃木薰还寄来一封信,说是自己要回国了,请托他转告兰浩淼多多照顾虞瑰。 萧冀曦接了信就揉作一团,然而第二天还是给兰浩淼写了一封信。 因为考核与回家过年是连在一起的,众人也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期待了。说是考核不合格便进到第二总队里,年少气盛谁也不乐意丢这个脸。 “萧哥,你觉着能怎么样?”头天晚上周止还紧张兮兮的问萧冀曦。他在义勇军里练过几天枪,但总打的不到位,似乎天生就不是远距离射击的料,倒是战术和情报上比寻常人强了不少。 “还好。”萧冀曦不得不承认自己摸枪的机会是比旁人多了不少,还打中过人——这可不足为外人道。“你就只管打了,成绩过关是没问题。” 周止长叹一声:“总觉着我堂哥做的活轻松,进来才知道也不轻松。” 这小子总是把他堂哥挂在嘴上,但又不肯说是叫什么名字。听得多了萧冀曦也懒得再问,只说:“时候不早,究竟怎样明天就知道了。” 结果当晚真就没能平平安安的过去。 后半夜的时候外头隐约起了喧哗,起初远远地,听不太清楚。只是萧冀曦打跑了一趟东北后,就格外的警醒,这一点动静就叫他翻身坐起。孙志远叫他这么一起来,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发生了什么事。 “外头不对劲。”萧冀曦轻声说,伸手去推对床酣睡的周止。 这种叫人感到不安的时候最好死有把枪,萧冀曦这样想。然而因为入学前就知道绝没有自己带把枪进来的可能性,他已经把枪留给沈沧海了。 没给白青竹,因为觉着这丫头拿了枪肯定会惹出一堆麻烦事,白青松又不会打枪。 喧哗声逐渐的近了,周止大着胆子跳下床去看,结果刚到了门口门就自己被人一脚踹开了。这动静可不小,众人一时间都跳了起来。 门口打进来几束手电筒的光,把人晃得睁不开眼睛。周止惊呼一声抬手挡住了眼,萧冀曦偏过头去不看那手电筒,手伸到枕头边端起一本硬壳的书来。 来的几个人都穿着蓝衣裳,手里端着枪,面色不善的看着站在门口的周止:“你在做什么?” 周止脑子转得快,赶紧道:“我下来上个厕所。” 那人目光如电,扫视着屋里沉声问道:“有没有人进来?” 常书的起床气一贯有些大,半夜被这群明显不是军校教官的人惊醒更是愤怒异常,在床上抱着胳膊冷声道:“有啊,你们不是进来了?” 他语气很冲,敌意昭然若揭。 萧冀曦暗叫不妙,这些人明火执仗的闯进来显然是得了校方默许的,常书和他们对上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这帮人的蓝衣让萧冀曦想起在上海见过的力行社成员,而那些人是丝毫不讲道理的。 周止也没心思再关心发生什么事,抽身就要往回走,却听身后一人冷笑道:“这是你开玩笑的地方?我看八成人就在你们这儿!”说着扭头对身后几人吩咐道:“仔细看看,决不能叫他跑了!” 众人哪受得了这个,纷纷摩拳擦掌就要动手。 萧冀曦连忙从床上跳下来,他可不想叫这群疯子和自己同学对上,这日子挑的也太正了些,仿佛就是存心给考核添磨难的。 “你们是力行社的人?”等萧冀曦走到几人身前,才觉出剃了光头的好来,刚起床时这发型也能纹丝不乱,不像往常,发型只要一乱气势立马矮了不少。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神色竟罕见的有些凝重,末了才有一个人道:“我们是下属复兴社的人。” “你们是在抓人?我们这里并没有人进来。”萧冀曦愣了一下,没想到兰浩淼的职位还不低,这时才有些相信程万里说的兰浩淼有些过人之处,不然也不能甫一回到体系之中就能有这样的要职担任。 听他说出力行社这个名字,复兴社的人一时间有些摸不清楚萧冀曦的路数,言谈也就谨慎了许多。“第十期学员里经查有人是中共派至学校的潜伏分子,今夜是在执行抓捕任务,我们的人见到他往这里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太信萧冀曦的话。萧冀曦沉默一瞬,让开了半个身子。“此事要紧,若不信在下说的话,各位就来看看吧。” 说完竟也不再阻拦他们,回了自己床铺。 他平日硬气,这会忽然服软让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孙志远悄声问道:“咱们可是军方,和这帮人不是一个体系,怕他们做什么?” “力行社我打过交道,都是些疯子,我看复兴社也差不多。”萧冀曦知道旁人问话可以不理,要是叫孙志远钻进牛角尖发起疯可大大不妙,趁着这些人四处走动查看床底,以气声回应道。 孙志远的眼神还是有几分怀疑,然而想到萧冀曦不是说大话的人,暂且按捺了下来。等到这些人好容易搜查完毕,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却不想打头那人一指常书道:“这人我看很有问题,先带回去问问!” 第110章 有内鬼 好容易缓和一点的气氛顿时又变得紧张起来,屋里几个人交换着不知所措的眼神,萧冀曦咬了咬牙决定去出这个头,他也不知道兰浩淼的面子能有多大,且说实话他很不愿意仰仗兰浩淼的名头做事。 不想周止这时候上前去,神神秘秘的拉着那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那人一张盛气凌人的脸几经变化,最后赔笑道:“原来是周处长家的人,这......兄弟们还有公务在身,先去别处搜查了。” 说完竟就真一股脑的撤退了,这帮人来的声势浩大,走的倒是灰溜溜的。 常书逃过一劫坐在床上愣了半晌,才想起向周止道谢。周止倒是没居功,摆了摆手道:“也没什么,我就是狐假虎威罢了。” 能看出他是不愿意多说,别人也就不好再问。萧冀曦可不大管这一套,捅了捅他的腰低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周止也压低了嗓门回答道:“仗我堂哥的势,他似乎就是这套体系里的,混了个处长当。” 萧冀曦苦笑:“不简单,真是不简单。” 周止脸上一红:“要不怎么能说得动我爹放我来上这个学?” 头一天没睡好,周止更是担心自己的射击成绩,起初两枪也不知是怎么,干脆就都打脱了靶子。 好在他倒不是个轻易气馁的脾性,借着前两枪的手感慢慢校了枪,后头打起来也越打越顺。只是以他水准要拿这后头八枪打出及格的分数还是为难,正当他头疼时,萧冀曦偏了枪口过来补了两枪。 周止愕然,眯着眼去数萧冀曦的靶子。原来是萧冀曦等到八枪打出了六十多环,就直接往一旁的靶子上补了两枪,硬生生把人从及格线上拽回来。 至于旁的考核倒都没什么,从负责搏击的那一排教官队伍里看见胡教官时萧冀曦就知道大事不妙,果然还是被发配到他手上两人对练。萧冀曦知道这家伙绝不会放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教官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别看萧冀曦起初是能与他过招,隔了半年也还没到能对着他手到擒来的地步,两个人的拳脚都擅于推陈出新,打了这么久竟还打出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等结束的时候,萧冀曦依旧是挂了彩,但胡教官也伤得不轻,还多了只熊猫眼。他按着眼眶倒抽冷气:“平时不见你小子下手这么狠。” 萧冀曦一笑:“这不是承蒙您关照了。” 关照两个字咬的重,其中深意两人心照不宣,胡教官摸着自己眼睛哼了一声:“虽然是叫你打中了,不过你比你师兄还差得远。” 兰浩淼一直没对多少人说过自己早被逐出师门的事,萧冀曦倒是觉得他不是拉不下面子,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胡教官一直呆在军校里,与这些同窗的交流并不多,所以也不知道其中内情,萧冀曦更不会在这时候去说那没用的话,只道:“谢教官指点。” 为期三天的考核结束后核定成绩,不合格的照例是发去第二总队。他们屋里只有一个身子骨不大好的小眼镜张子枫被调走了,这人平日话不多,但终归是一个屋檐下呆了这么久,等晚上回来看看彼此,气氛还是没那么热烈。 倒是张子枫自己先开了口:“我就先祝贺各位了。” 他神色显得很平静,屋里众人彼此看着,一时不知说些什么,等张子枫拿着热水瓶子出去了,周止才凑过来和他咬耳朵。 “放心,这小子跟咱们不是一个体系的。” 萧冀曦不明所以的看他。 “前天我不是用了我堂哥的名号?今天我这不知道被谁塞了封信。”周止从床板缝里拽出一张纸条来给萧冀曦看。 上面写了很简单的一行字,谨言慎行,隔墙有耳。 萧冀曦吓了一跳:“你怎么还留着它?” “今早我摸枕头才看见,时间紧急,我没工夫处理,又不想吃了。”周止说着,慢慢的把纸条撕碎了扔进水杯里。 “那你怎么就知道是他?”萧冀曦下意识看了看房门口。 “那天晚上我看了一圈,人人都意外,可他表情不对,我以为是睡傻了。”周止挠了挠头。“后来我打听着了,他们是抓走了一个人,罪名是通共。那群人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怎么可能在学校外头就知道学校里头的事儿?” 萧冀曦拍拍周止的肩膀。“你放心,我觉着教官是有数的。” 这回轮到周止摸不着头脑。 “你没细看考核成绩?他被卡的很巧。”萧冀曦道。“我还以为是教官觉得他身子弱不喜欢他,现在看来,应该是他动作太大,被发现了。” 周止想了想,便不由得点头道:“看来真是这样的,我起先还以为都是一家人,看来没把我堂哥的事胡乱说出来是对的。” 说着他还后怕的拍了拍胸口,看的萧冀曦忍不住一笑。 “党国内部派系林立,其实是一大弊端。”萧冀曦看着周围人没注意到他俩,说话便也大胆些。“不过我想,他们只是不大喜欢情报系统的人把手伸进学校来,面子还是要给的,就像胡教官一早知道我身后是谁,也没见他为难我。” 这些话一早在他心里憋着,半年来虽然算是回了象牙塔,可是党争的事儿还是隐约能传进耳朵里来,可见外头风云诡谲。 但不能和别人说,今天也是周止推心置腹在先,他才敢稍微提起一两句来。 “那不是先有同窗情谊在。”周止叹了口气。“张子枫这小子看着老实,没想到啊没想到,不过还真是块搞潜伏的料。” “别瞎说了,真要说明日回程火车再说。”萧冀曦耳朵尖,远远听着似乎有脚步声,赶紧推了推周止。 周止刹住话头,端着水杯出去处理那张纸条的残片了,果然到门口跟张子枫擦肩而过,萧冀曦紧张盯着,看张子枫似乎是对周止杯里的东西一无所知才放下心来。 第111章 密信 萧冀曦以前从没想过,上海能成自己的第二个家,因为那时候没想到头一个家会在战火里化为乌有。 然而等到回家过年成了回上海时,他也就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了。 周止感念萧冀曦在考核里伸出援手叫他免于去第二总队的命运,回程一路上都相当的殷勤,倒也没给萧冀曦太多感怀的空隙。 “萧哥,你知道谁来接你吗?” 周止这话给萧冀曦问住了,想了半天才有些心虚的答:“这要看他们谁心情好了。” 结果等到车站,看见的是个叫人意想不到的组合。沈沧海跟白青竹站在一起,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萧冀曦咳了一声,觉得嗓子眼痒痒的。 再回头看周止的时候,人已经跑得只剩下一个背影了,似乎感受到了萧冀曦的目光,他还回过头来兴高采烈的朝萧冀曦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看的萧冀曦牙根痒痒,差点后悔帮这小子过考核。 他磨磨蹭蹭的走上前去,拍了拍白青竹的肩膀。他得承认自己这会是很忐忑的,因为不知道白青竹见着这个光头造型能是什么反应。 他可还记得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摔得头破血流,后脑勺那块半年里寸草不生时是怎么被白青竹追在屁股后头喊秃子的。 白青竹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了,有点疑惑的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秒,而后变为惊喜。 萧冀曦其实有不少想说的话,信里总是说不清楚,他想问问白青竹毕业这段日子过得究竟怎么样,但满肚子的话都被撞了回去,噎的他几乎背过气去。 他叫人抱着,肋骨被勒的生疼,从牙关里艰难的挤出几个字来。 “轻点儿......你这手劲可是见长。” 白青竹方才不管不顾的扑进萧冀曦怀里,最初的兴奋过后才想起旁边还有沈沧海看着,脸上一红松了手,没话找话的和萧冀曦扯淡。 “你是去挖煤了吗?晒得这样黑。” 萧冀曦苦笑,就知道白青竹缓过神儿来绝没有好话。刚才对着如织人潮产生浓厚兴趣的沈沧海这会才扭头过来看萧冀曦,语气颇为感慨。 “头半年都是这样的。兰浩淼当初回来时,也是黑的几乎认不出来。”她想接着往下说才自知失言,但萧冀曦和白青竹瞅着她脸色都很识相的没有打趣。 因为都不想挨揍。 萧冀曦从包里翻出新买的桂花糕来,迎着沈沧海夹杂着怀疑与审视的目光,底气不足道:“这回真没长毛。” 白青竹噗嗤一笑,于是久别重逢的最后一点愁绪也被冲淡了。他们一齐上了车, “先不急着去阮公馆。”沈沧海对老李说着,报了个叫萧冀曦听着很耳熟的地址。 “他不是回国了吗?”萧冀曦从前座回过头来,前一天在火车上睡得有点落枕的脖子被结结实实的抻了一下。 但那不是他咬牙切齿最主要的原因。虽然说起来有点可笑——他总有种叫人背叛了的感觉。也不知道去年这时候是谁说的一辈子都不想回国,结果该走还是走了。 不是气话,他是真希望这人一辈子都别回来,至少在战争结束以前。 否则就是个兵戎相见的下场。 “是走了,现在里面住着他那个小女朋友。”沈沧海叹了口气。“他临走时也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钱,把房子买了下来——信誓旦旦和我说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他还会回来的。” 萧冀曦想自己的表情现在一定很复杂。 “师父不是还等着吗?”他声音有点发涩,也知道自己是在下意识的逃避。 “铃木薰还留了一封信给你,说是机密,所以不能邮递。”沈沧海显示出一种有点无奈的神色。“那小丫头倔得很,没见着你说什么也不肯把信拿出来。” 萧冀曦哼了一声。“管他什么机密,我才不看。”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 屋子里的陈设没什么改变,只对着门的百宝阁原本是空空荡荡,现在多了一朵封在浅黄树脂里的花。应该是个很有生活气息的改变,但萧冀曦看着那朵孤零零的花,怎么看怎么心酸。 兰浩淼从进了力行社之后,就把给虞瑰的差事收回来了,另叫沈沧海给寻了一份在书店的差事。 他说小姑娘长大了,得有个稳定些的工作,任谁都知道那是借口。 其实是知道和情报工作沾上边,周围人都容易得不着好,这才把不必要的人都摘了出去。萧冀曦每回见虞瑰都觉得她是长高了点,现在已经跟白青竹差不多的个子了。 她递过来一封信,是郑重其事装在信封里的,封口完好,从没被动过的样子。萧冀曦也不避讳她,当面就把信拆了,还不忘安慰道:“估计是那小子小题大做。有什么消息我绝不瞒你。” 结果看上两句他就傻眼了,自己说的话又不好转瞬就咽下去,一边读一边绞尽脑汁的琢磨自己该和人家编什么样的瞎话。 信是拿日语写的,估计是不想让虞瑰有看懂的可能性,因为实在残酷。 写的很短,只是见了不少涂改之处,足见人下笔时的心绪不宁。 “此次回国,实非我愿。日前家中来信,长兄于东北战死。我不能说他是为国捐躯,但他终归是死了,铃木家却不能就此断绝。祖父答应我毕业后力保我留守本土,但未来究竟如何,任谁也不能保证。还望各自珍重,替我照顾好她,便十足感谢。” 萧冀曦面上不动声色,将信捏在了手心里。“没什么,就是叫我照顾好你,估计是不好意思给别人看才弄得这么神秘。” 他不知道自己的笑有没有破绽,只是花了全身力气去控制自己的手,别把这封信再揉成一团。 “听那小子说你怕鸡,好在南京是鸭子多,你大概是不怕的。”他转了话题,从包里往外拿吃的,又很不合时宜的想起自己每回见虞瑰都是在往外递食物,活像个卖货的。 儿童节快乐!这本书大概不会有1111章,所以从数字来看这是最寡的一章,但不耽误我翻点糖渣子出来作为儿童节礼物! 第112章 师兄弟 萧冀曦前脚出了门,后脚就把信给撕了。撕了两下以后瞅着门边的垃圾桶终究还是没敢扔,垂头丧气的把碎片搁进自己口袋里。 看的白青竹忍不住直笑。“你这又是何苦呢?” 萧冀曦没说话,半晌才一弯嘴角。“没什么。你是回松哥那,还是跟我去见我师父?” 他不愿跟白青竹剖析其中缘由,就让白青竹以为这是他们两个吵了一架也不错。 日本本土又能如何呢?只要身处战争之中,两国的军人就会是敌对的。 况且不知怎地,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预感于无论铃木薰怎样逃避,只要战争不结束,他们就总会有战场相见的那一天。 萧冀曦也不得不承认,他不愿面对这件事。无论如何,跟自己熟悉的人为敌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哪怕这种敌对只存在于未来的某种可能性之中。 白青竹看出萧冀曦的表情有些沉郁,犹豫了一下道:“我先回哥哥那里,你晚上要是有时间记得过来一趟,他也挺想你的,就是不好意思写信。” “我知道了。”萧冀曦看出白青竹是有意要缓和气氛,笑着拍拍她的脑袋。 “也不用麻烦李叔了,这儿离得近,我自己回去就行。”白青竹偏头躲了萧冀曦的手,对沈沧海道:“晚上要是有时间,你也记得一起来!” 沈沧海点了点头,萧冀曦狐疑的看着她俩。“刚才我就想问,你们两个的感情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了?” 沈沧海看一眼白青竹,忽然露出个促狭的笑容。 白青竹的脸腾的就红了,慌里慌张要去捂沈沧海的嘴,自然是没有得逞。沈沧海闪的轻巧,还顺便扶了一把因扑了个空重心不稳的白青竹。 “她担心你在军校的境况,总来向我打听。” 萧冀曦狐疑道:“师姐你是怎么知道的?按说学校里应当没有你认识的人才是。” 这次轮到沈沧海脸上微微一红。 萧冀曦恍然大悟。 阮慕贤显然是知道萧冀曦今日返沪的,还专门下了楼来等他。 萧冀曦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阮慕贤抱着手炉坐在客厅里,瞅着自己笑容和煦。一时间不知为什么竟想起头次见面时的情形来,那时齐威齐宣站在卧室门口充门神——后来才知道那是午睡时才有的阵仗——场面是十分的威严,还叫萧冀曦忐忑了好一阵子。 阮慕贤不动声色的放下了手炉。屋子里其实暖融融的,只是这一两年里他东奔西跑,又是下水搞爆破又是上山搞刺杀将自己折腾的厉害,那些不足的毛病自然毫不客气的跟上来。 今年入冬以来更是明显感到了身子的每况愈下,即便是旁人觉着足够暖和的屋里,他也总觉裂肌砭骨的冷。 他不愿让沈沧海看出自己的异状来,好在人逢喜事精神爽,现下看着倒也满面红光。沈沧海垂眼扫过桌上摆着的手炉,心知肚明然而什么都没有说。 阮慕贤今年冬天总像是避着她,应该就是为这个。明日一定去诵芬堂,拿枪逼也得把那个坐堂的顽固老头逼过来。这几年他与阮慕贤一个不肯来,一个不肯去,实在是叫她受的够了。 “晒得黑了些,跟老四当年似的。”阮慕贤一开口也是这句话,萧冀曦更不知如何作答,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在校时就想着给师父寄来些东西,幸而有师姐那封信做前车之鉴,才没做傻事。” 阮慕贤想起沈沧海气急败坏向他复述萧冀曦是如何寄来一包霉菌的场景,又不想过于打击萧冀曦的热情,一时间憋笑憋得脸色十分古怪。“老四也干过那样的事儿,那时学校还在广州,他来信说早茶丰富,结果寄来的东西早都馊坏了,害的我好些年一想到早茶便仿佛闻着腐肉味道,只觉倒胃口。” 萧冀曦便也体会到了忍笑的滋味,决心下次见兰浩淼时与他好好交流一下这些陈年旧事。 “先说正事,你这半年过得如何?你的信我都看了,只是不甚详实。”说到这时,阮某选直了身子,显得几分严肃。 “军校实是藏龙卧虎,教官也都是有些真本事的。这半年都是些基础训练,实在没什么特别,只是考核前日出了一桩大事。”萧冀曦对白青竹说的都是在校吃住如何,宿舍众人如何,对着阮慕贤自然不会多说这些有的没的,只把复兴社进校抓人的事捡出来详细说了。 阮慕贤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看来当局安内的心思还是没有变。”他发出一声叹息“糊涂啊。” “这话在外头不敢与人说,也只能关起门来讲。”萧冀曦叫阮慕贤说中了心事,跟着一声叹息。“不知身边哪一个是复兴社的探子,也不知哪一句话会被拿去做文章。学长忙着总结的竟不是如何对东北作战而是如何剿共,这也未免太叫人寒心。” 起初一门心思投考军校,进去了才觉着竟几乎成笑话,萧冀曦总觉着自己这半年间无所适从,但哪怕是和周止也不敢吐露一二,这回终于找着了倾诉的机会,便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中日终有一战,你现下过得虽不如意,但将来总能有上阵杀敌的时候。”阮慕贤听萧冀曦这样说,竟觉有几分放心。他起初还担心萧冀曦会受了学校的影响,走兰浩淼的路子,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萧冀曦苦笑。“我也知道终有一战,在校时教官也与我们这样讲,只是早晚早晚,究竟是早还是晚呢?” 转念一想,又觉着这是个阮慕贤也无法回答的话题,说了只是白白的叫他忧心罢了。 于是还不等阮慕贤再说什么,便自己转换了话题道:“先不说这个,师父晚上可得尝尝我带回来的盐水鸭,这回绝没有腐坏。” 阮慕贤也就势揭过了这叫人无可奈何的一茬,笑道:“看你这语气,是不打算留下来蹭我的饭了?” 第113章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萧冀曦正不知要如何作答,阮慕贤看他神色就知道原委,笑骂道:“我可不做那王母娘娘,你快去会织女吧。” 萧冀曦脸上一红,不说话了。 没成想沈沧海也跟着一块起哄,一扬手把车钥匙扔给了他,状似很不耐烦地道:“别在这儿碍眼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萧冀曦故作伤心之状。“我这刚回来就要撵我走,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话虽是这么说,然而他脚底抹油溜得分外顺畅。 眼下差不多正是商行最忙的时候,商铺里进进出出的伙计都似脚下生风一样,见着人来还要抬起一张早就笑僵了的脸招呼。 萧冀曦进来的时候正撞见一个伙计往外走,顺手扯了他问道:“你们家掌柜的呢?” 也不知是他说话的语气太急还是神情太凶,那伙计先是吓得一哆嗦,而后堆笑道:“您在敝店是买了什么东西不合心意的,不如先给我说说?” 萧冀曦失笑道:“我没在你们这儿买东西——我可得和松哥说道说道,回回来回回把我堵在大门口,是不想见我还是怎么着?” 伙计听他语气似乎与白青松极为熟识,却也依旧不肯放松,只道:“那敢问尊驾姓名,我好去与掌柜的通报一声。” 萧冀曦只得给他说了名字,看着周围不露声色围上来这些人,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他觉得屋里的氛围不大对劲,虽然看着是喜气洋洋的一团,但细看就觉着伙计脸上都不仅仅是疲惫,能看出些焦躁不安来。 以他的直觉判断,这肯定是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白青松从后面出来,也是一副疲惫模样,甚至下巴上还挂着些胡茬,显出几分沧桑。他看见萧冀曦,眼底亮了亮,然而也没露出太多的喜色来。 这就更证实了萧冀曦的想法。白青竹没和他说,估计是她也不大清楚这事,又或者不想让他担心。 “松哥,出了什么事?”他直截了当的问道,这一句话问的是杀气腾腾,一边的伙计跟着抖了一下。 “也没什么事。”白青松笑了笑,点起一根烟来。“这不年底了,各处都忙的很,还有核账发钱什么的,好让手下人回家过年去。” “别拿你糊弄青竹那一套来糊弄我。”萧冀曦打断了白青松,皱着眉头道。他现在可以确定白青竹是对此事一无所知了。 他望着白青松的眼睛诚恳道:“松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和我说说,我总能帮得上忙。” 白青松看着他执拗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神色无奈。 “犟不过你,不过就是日本商行的纠纷,非要与我们合作,又看不出诚意来。”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再说就是有诚意,我也不会选跟他们合作。” 萧冀曦听这话听的耳熟,连着肚子上那个疤都有点疼。 “不会是小林的商行吧?”他试探着问。 白青竹不知道他去年忽然离沪的原因,白青松倒是听沈沧海说了。沈沧海肯告诉他,无非也是为了防小林诚找上门来添麻烦,因而白青松对其中内情还算知道的清楚,见萧冀曦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肚子,虽说是心情沉重,也忍不住有一瞬的展颜。 “不是他们,小林的养子——你师姐那个同胞弟弟,从受了伤进医院之后仿佛就和小林起了嫌隙,小林又不知怎的回了东北,倒是不曾找我麻烦。” 见成功给白青松逗笑了,萧冀曦接着问:“那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白青松微微皱着眉。“我可和你说好,这回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贸然行事。要是每过一次年你都得填个透明窟窿,我可怕萧伯父赶来上海拧我耳朵。” 萧冀曦只差对天发誓自己安分守己了,才从白青松这知道了事情始末。 其实在上海,中国与日本商人的摩擦这一两年里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上海掀起了几次抵制日货的狂潮,日商的生意不好做,且论价格的确拼不过中国商人低廉,就老是想动些歪心思,挤倒一家,他们的生意便大一分。 对着阮慕贤这样儿的老字号下手,那纯属小林诚的私怨。正经为做生意起摩擦的,都是朝着新铺面下手。白青松来上海不过一两年,外人看着都是生面孔,生意又做的红火,叫人看了起歪心思也是常事。 若是一般没有根基的铺子,这么挤挤也就倒了,只可惜白青松在上海本就有几个老主顾,加上沈沧海暗地里也帮衬着,因此还撑得过去。可三天两头有人来闹事总不像话,传开了那怕惹祸上身的都要对店铺敬而远之,生意怎么都要损个两三成。 两人在这说这话,就听见铺子里叫嚷起来。白青松看也不看就向萧冀曦一努嘴“喏,这不是又来了?” 来人操着不怎么地道的中国话,只一口咬定买来的东西隔日就出了问题。伙计好脾气的说是退货,那人却不买账,一径只脸红脖子粗的嚷嚷,推推搡搡就要动手。 萧冀曦觉着自己每回进铺子都活像个打手,但也得尽职尽责,便看向人群中心的浪人,扫了一眼心中有数道:“这人就是个小喽啰,也不必怕他,我来处理。” 白青松看他走过去,不由得一声叹息。 他也不知道萧冀曦变成今日这样是好事还是坏事。 萧冀曦拍拍那人肩膀,假笑道:“别在这打扰人家做生意。你这东西一看就是自个儿拿刀豁开的,店家肯赔是不愿意坏自己招牌,还想讹钱是怎么着?” 他话说的快,那人听个一知半解,只知道是来者不善,抓着人就要动手。萧冀曦哪会让他得逞,眼疾手快的截下人拳头来。“要是动手,这里地方可嫌小。” 这种叫人雇来的浪人最是欺软怕硬,见状竟一声不吭抱了东西就跑。萧冀曦也没兴趣对个小角色动手,只向白青松笑道:“看吧,现下我还是有点用处的。” 第114章 到处都是麻烦 白青松只是很担忧的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 萧冀曦知道他是有后顾之忧,很是大包大揽的拍一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这事我就能摆平。” 白青松犹豫了一下。“阿冀,你也不能老是仰仗你师父,那毕竟是外人,旁的也就算了,而今为我欠下人情不值得。” 萧冀曦嘿嘿一笑:“你放心,周止那小子欠我个大人情。他们家也是在上海盘踞久矣,想必要对付几个没背景的日本商社要比你容易些。” 白青松半信半疑,恰巧这时候白青竹大包小裹的从外头进来了,看见萧冀曦大喜道:“正到处找你呢,快来看看我给你买的衣裳合不合身。” 萧冀曦愁眉苦脸的看她:“我好容易回来,你就这么折腾我?” 白青竹毫不客气的道:“这算什么折腾?哪里有过年不穿新衣裳的道理。 萧冀曦本还小声嘟囔着离过年尚有几天,看着白青竹把眼睛一瞪,立马老老实实的偃旗息鼓。 叫白青竹这么一闹腾,先前的话题自然是没法再继续下去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不跟她提这件事,只诉久别之情。 等萧冀曦临走的时候,又被白青竹叫住了,要他给沈沧海捎东西。等萧冀曦提着大包小裹回了阮公馆时沈沧海还没离开,结结实实叫他吓了一跳:“你这出去一趟,是去打劫百货商店了么?” “我哪有那闲情逸致。”萧冀曦把几个包裹扔给沈沧海:“都是青竹买的,说什么上班了有薪水要我对自己好一点,说的好像我在学校吃了多少苦似的。” 这话虽是抱怨,却任谁都能听出里头的幸福之意来。沈沧海冲他翻了个白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师父刚正和我说,叫你把他们兄妹两个过年都接来阮公馆。” 阮慕贤在一旁补充道:“去年我本来也要和你说的,结果没等到你回来,等来两个凶神恶煞要押着我去医院。” 萧冀曦脸上一红:“叫师父费心了。” 阮慕贤摆了摆手:“不提那个,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萧冀曦的心不知怎么漏跳了一拍:“什么事情?” “你已经去过商行了,应当知道他们这些天遇见了什么事。”阮慕贤说的果然是这事,萧冀曦是不打算开这个口,可阮慕贤是捎带着关心白家的事儿,自然无所不知。 “是,弟子已经看到了。今日来的是个小角色,行事也不硬气,想来后台不怎么硬,学生正准备下去查一查。”萧冀曦倒没想着人情不人情的事,虽然入门才两年,但几经生死的,他与师门之间的关系不能简单拿利益来衡量。 他只是不想叫阮慕贤为这事烦心。 “你是想叫周止替你查?”阮慕贤仿佛是无所不知的。 萧冀曦点头,意外的从阮慕贤脸上看见了不赞同的神色,见状小心翼翼问道:“周止家中算来也是青帮弟子,师父觉着有什么不妥么?” “周止其父我倒是知道,算来与你同辈,不过是个一心经商的,不怎么插手帮派事务,只是求个荫蔽。”阮慕贤端起杯子来。“但我不愿意你与他扯上太多关系,是因为你提起他有一位做处长的堂哥。” 萧冀曦隐约觉出些意思来了。“师父是不想让我与党国的情报系统有什么瓜葛?” 这倒也不难理解,军队系统里的人多少都对着情报系统下的有些看不上眼,这在学校里便已有苗头,有心人都能看出来。 “那倒不是。老四也算情报系统里的人,无论关起门来如何,外人看着你都是他师弟,你与政府的情报系统之间是洗不脱的干系。我所担心的另有其事——我猜周止这位堂哥是我打过交道的一位。” 萧冀曦还一头雾水,沈沧海却已经反应了过来。“师父你是说法学院毕业的那小子?” “就是他。”阮慕贤微微颌首。萧冀曦看着他们两个打哑谜,听他们说起的似乎只是个律师刚要松一口气,却见沈沧海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师父说的不错,那小子实在棘手,从前就是一条讼棍。”她叹了口气:“且与咱们还算有点过节。别拿那种眼神看我,人在江湖行走,哪有不结仇结怨的。” 萧冀曦心想旁人的仇家可没一个两个都这么要命,先前一个和日本军部关系匪浅的还尾大不掉,这又来一位直接做到了什么处长的后起之秀。 但转念一想,能叫阮慕贤引以为敌的人总要有与他相当的实力,自然也就变得棘手起来。 于是这事叫沈沧海接手去办,她对付一没根基二没后台的小商社还算是手到擒来,隔天就知道法租界的巡捕以卖假货为由把人请进了巡捕房,再往后就借着卫生消防的由头找了几回事。后来萧冀曦回校时,听白青松说那商社的主人已经灰溜溜变卖房产去了东北。 街坊四邻说起那个小日本,都说他是回东北了,因为年前人就是从东北来的。 只有白青松说的是去,萧冀曦明白这一字之差里的血泪和执拗。 阮慕贤的邀请萧冀曦自然是传达给了白青松,白青松虽然有些犹豫,可架不住白青竹听说跟沈沧海一块过年时的兴高采烈。是以这一年除夕阮公馆时破天荒热闹起来,连阮慕贤都忍不住打趣道:“往年都是我和沧海两个人冷冷清清,今年这样热闹,看来多收几个徒弟着实不错。” 萧冀曦正在厨房里忙活。他不常做菜,如临大敌的举着锅铲仿佛那是一把枪。闻言百忙之中回过头来,在一片煎炒烹炸的声音里大声回道:“师父您可要想好,像我这样白吃白喝还会惹麻烦的徒弟再多几个,您的头发准的都白了去。” 阮慕贤笑吟吟看厨房里热火朝天景象,闻言道:“像你这么能惹麻烦的,满中国也不见得会有几个。” 萧冀曦刚要把目光转向沈沧海,感到一道要杀人似的目光,忙明哲保身的住了口。 第115章 除夕 这些人实际上哪一个都不能算是厨房的好手,阮公馆的厨房平日都是专人打理,现在摊上这群人,两边都是受罪。 许是日子特殊上天眷顾,最后竟然也像模像样的做出一桌子菜来。 且厨房居然还是个完好无损的模样。 上海的年夜饭听人说起是有很多讲究的,做出来十分精美好看,可惜满屋子愣是没一个正儿八经的上海人,往桌上一看也就都是东北菜,大盆大碗的只好占热闹两个字,唯独中间的八宝饭算是应景,叫人觉得还是在上海。 阮慕贤跟萧冀曦低声说话,把沈沧海的老底儿给揭了,说她当年死活都要学这一道菜,结果后来得有两三年不肯做,这一两年间才重新捡起来。 前后这么折腾是为了谁,师徒两个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而不语,结果萧冀曦乐极生悲,被沈沧海从厨房里赶过来挥舞着铲子照脑袋狠狠拍了一下,八卦是两个人在八卦,挨打可就只有萧冀曦一个人了。 他也不敢说不公平。 天擦黑的时候沈沧海出去了一趟,领回来一个人。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但阮公馆一向的阳盛阴衰凑不齐这个数,今夜是特例。白青竹惊喜万分的扑过去,把其实已经和她一样高的小姑娘塞进自己怀里一顿揉搓。 沈沧海则看向了萧冀曦。萧冀曦本是没多想什么,然而沈沧海自己很心虚的开了口。 “师父说的人多热闹。” 萧冀曦不敢说话,也不敢笑,决定暂时遗忘使沈沧海与虞瑰扯上干系的兰浩淼。 虞瑰还是有点怕沈沧海的,一路上都没说话,手和围巾别着劲儿,把好端端的布料拧成了麻花。等被白青竹塞进怀里,她才松了手犹犹豫豫的拍了拍人后背,省的自己还没进门就憋死了。 白青竹松开手对着她左看右看,顺便还夸了自己的眼光。萧冀曦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添了给人配衣裳的爱好,本以为自己是被特殊对待了一番,现在才知道只能算是个副产品。 虞瑰还有点惊魂未定的样子,白青竹很关心的问她遇见了什么事,萧冀曦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在后面语气凉飕飕的代为答道:“如果你正在家里做饭,有个人一脚把你的门踹开说和我走一趟,你也会是这个表情。” 他成功的把虞瑰逗笑了,自己脑袋上也多了个对称的包。于是这回是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了,只剩下萧冀曦故作愁眉苦脸的道:“这要是把我打傻了开学通不过考核被赶回来,师父可得替我做主。” 虞瑰看着眼前的一屋子人,有点魂不守舍。白青竹问她在想什么,她也只是摇摇头。 大概只是想到了上一个显得有些冷清的除夕夜,她看见过一只鸡完成了家禽的梦想展翅翱翔越过墙头,还吃了顿不伦不类的年夜饭。 当晚一屋子的人兴致都很高。满桌的人都加入了想方设法让酒壶远离沈沧海的行动之中,其他人也就罢了,看阮慕贤的表情简直就是心有余悸。 也不知道沈沧海曾经干过什么。 阮慕贤破例多喝了两杯,脸上升起淡淡的红晕来。白青竹举着杯子对虞瑰说小孩子不能喝酒,难得过一把管束别人的瘾。 至于对着水灵灵的大姑娘喊小孩子良心会不会痛,就不得而知了。 人们都知道眼前的快乐是短暂的,但这时没有人会说破。 每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下,都会有这样的新年。日子还过得去的人,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举杯庆贺,期待新的一年会好起来,期待自己还能有下一个新年。 窗外炸开了烟花,法租界这一片得算是富人区,烟花格外的精美,天穹被各色的火星照亮,明暗交替的间隙里能听见小孩子的欢呼雀跃。 阮公馆里的众人都起身挤在窗前看烟花。 萧冀曦想起自己远在东北的父亲,捏着酒杯出了神。从前带着他们几个人去放炮仗的总是萧福生,他会帮远远看着不敢上前的白青竹捂着耳朵,气的萧冀曦跳脚问谁才是亲生的。 那时候白青梅也在,还会笑话她姐姐胆子小。放炮仗很快会演变成打雪仗,一大四小湿漉漉的回去,就会被白母揪着耳朵挨个灌姜汤。 姜汤总是特别的浓,好像除去药用以外更多的是要做一种惩罚,喝起来跟咽药差不了多少。他从前最怕那个味道,现在不知怎么地,忽然有点怀念。 但现在怕炮竹那个已经冒着枪林弹雨上了一回战场,其他人现在也都是天各一方甚至于阴阳两隔。 下一枚烟花亮起的时候,萧冀曦看见白青竹飞快的抹了一下眼睛。于是萧冀曦知道她也想起了那些往事。 他小心翼翼的握住了白青竹的手,动作十分隐蔽,怕叫白青松看见。 白青松没看见,他也在出神的回忆往事,只不过想到的是在炮竹声里和父亲写福字的场景。 虞瑰在看烟花的间隙里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她发现自己今天总是很容易陷入回忆。 去年这时候,在忽明忽暗的天光里有人在纸上写了花火两个字给她看,说在日本烟花叫这么个名儿。不得不说日本人把汉字学去了倒是不假,写起来是真的丑,工整然而稚拙,像小孩子涂鸦的作品。 他看出来她忍着笑,自己表情苦恼,锲而不舍的试图把读音教给她。 到底读什么她不感兴趣,所以早就忘了,但还记得他笑的很好看。 一场烟花没什么特别好看的,只是挤在窗前的人都各有各的心事,守着窗口等新年的钟声容易无事可做,就只好对着烟花想起一段段的过往来。 等待的过程容易让人产生一点期待,不过等到新年的钟声真的敲响时,那种期待好像也随之消失了。 只剩下互相道贺新年好的匆忙。不过这一屋子人的新年愿望大概总有一个是一样的——让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争早点结束。 第116章 传说中的同室操戈 再回到学校的时候,因为第一总队与第二总队分开教学的缘故,寝室里已经看不见张子枫的身影了,新从隔壁补了一个人进来,也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主儿,叫黄岳。这名字起的崇山峻岭,他人倒是不怎么高,且一个假期过去甚至养的还有些白。 有张子枫的前车之鉴,萧冀曦瞅着沉默寡言的同窗心里就有点发憷,什么话都不想说了。但刚天南海北赶回来的一群人都迫不及待地要交流一番,屋里实在热闹的很。 萧冀曦垂眼看孙志远带回来的烧鹅,觉着南方都特别爱和家禽过不去,然后想起阮慕贤描述自己得到一包腐坏早茶时的表情,忍不住对着鹅头悄悄的笑了起来。 这场景看起来实在怪异,周止心里有点发毛,探头问道:“萧哥,你没事吧?” 萧冀曦被突然戳到眼前的一颗大头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道:“没事,想起我师父和我说的一个笑话。从前有人给他寄烧鹅,寄到了已经坏了,害的他好长一阵子不想听见早茶。” 周止笑的前仰后合:“这和你干的事儿差不了多少嘛。” 孙志远听见了也跟着笑:“我保证这可是新鲜的,我上车前刚买。” 一群人笑的热闹,周止忽然问道:“你们知道年前那人的消息吗?” 这指的自然就是被复兴社的人半夜抓走那个倒霉蛋,萧冀曦还是低着头,似乎对自己的水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余光已经悄悄瞥向了坐在床上看书的黄岳。 黄岳打进来报了名号之后就一直没说话,也不知道是认生还是内向,听到这个话题却忽然一把合上了书。 动静不小,震得萧冀曦眼皮一跳。 这么大反应,不是欲盖弥彰,就是他真不是补张子枫缺的那一个——萧冀曦觉着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他张嘴就问:“你们觉得很好笑吗?” 就算是欲擒故纵也没这样儿的,简直就是在拉仇恨。果然周止眼睛一瞪就要跳起来,还是萧冀曦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了。 周止对萧冀曦现在可以算是心悦诚服,原来还隐约嫉妒过这人交了华盖运拜了个传说级别的师父,现在想来身边有这样的人对自己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况且去年的考核里萧冀曦也尽心尽力的帮了他一回,要不然他现在也得在第二总队,接着与张子枫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是按下葫芦起了瓢,那头常书还记恨着那不知名的倒霉蛋搅了全屋人不得安生,还差点叫他也被带累,语气就不免夹枪带棒。 “你指大晚上叫人拿枪顶着头好笑?我可不这么觉着。” 后来他们都隐隐约约的听说那晚搜查动静闹得不小,这屋是因为有周止的面子还有个一口喊出复兴社上线不知深浅的萧冀曦,这才没起什么真正的风浪,楼下听说有差点就真动了枪的,把教官都给惊动了。 黄岳脸被气的更白了,捏着书的手都在抖,萧冀曦真担心他给那书撕了。 “我不觉得这事能算谈资。”最后他甩下这么一句话,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他是你朋友?” 萧冀曦的问题非常一针见血,成功的把他给拦住了。黄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这头点的令萧冀曦肃然起敬,肯把复兴社带走的人算作自己朋友,不是真汉子就是愣头青。 “人各有志,我也不知道谁对谁错。不过肯深入虎穴,就得有以身饲虎的觉悟。”萧冀曦知道自己这话说的大逆不道,要是叫有心人听见了没准得算通敌,但是对着黄岳那个有点难过的表情,他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呢?”黄岳在原地站着没有动,好像也被萧冀曦的胆大妄为惊到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当兵的就是杆枪,上面指哪就得打哪。”萧冀曦看周止猛递眼色,好笑之余也有些感动,他拿一句挑不出错的话结束了这个话题,隔着桌子扔过去一包纸。 黄岳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流的不算多,不能说特别丢脸。 他匆匆忙忙的出门去洗脸,屋子里好一阵都没人再说话。 自那之后黄岳就显得合群了不少,大家也都很识相的不拿这事出来说道。所以那晚被带走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人也就无从得知了,萧冀曦只觉得这是个很有勇气的人,他知道被发现的下场是什么,但他还是来了。 白青竹老是从生活书店搬一些擦着禁书边的书回来。萧冀曦趁着放假时都翻了翻。 他本来是想防着白青竹真脑子一热丢下白青松就走,但看过之后反倒觉着其实两边说起来都差不多,听起来都是要撸胳膊挽袖子的和日本人干架,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打个你死我活,估计是因为校长知道赶走了外人,剩下的就是分蛋糕的事,他不乐意叫人分是情理之中,可总也得分个轻重缓急。 这话没法和外人说,说了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他。 军校的日子细说起来其实很枯燥,每天除了上课训练也就剩下一群人凑在一起说闲话的乐趣,但说起话来顾忌太多,一群人又因为在学校里变得有些消息闭塞,通常是想说话也说不成。 不过这样乏善可陈的日子倒是过得飞快,等萧冀曦回过神来的时候,下一期的学员已经进了学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往前撵,人们都关心的是日本撺掇溥仪称了帝——萧冀曦没忍住撕了两张报纸,别人都以为他是在痛心故土沦陷更深,没人猜着他是自责于自己那枪打的不够准——后来接到沈沧海的信,为了避人耳目写的很短,也听起来像是单纯的发泄不满。 “没有康德也会有缺德。” 把周止逗得捶桌狂笑,想不到上海滩的沈先生这么幽默,但萧冀曦当时只是在对着信发呆,知道沈沧海的意思是一个傀儡死不死在那场刺杀里用处都不大。 第117章 逃跑达人 后来萧冀曦回忆起自己在军校的日子时,才恍然大悟那已经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段算得上平静的时光。 只是身处其中的人永远也不知道罢了。 就在萧冀曦眼看着就要从军校毕业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已经是民国三十六年的秋天了。新生萧冀曦在图书馆里读书,周止从外头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不好了萧哥,在新街口......你赶紧去看看吧。” 他说的语焉不详,不过从表情来看确实是事态紧急,萧冀曦拔腿就跑,今日休假没什么人拦着他,他一路跑到新街口,后头还缀着一个周止。 新街口开着几家青年旅社,人流量一贯的不小。不过他到了地方知道周止叫他看的是什么了,没他想的严重,但的确是意料之外。 “跟我回去!”白青松一身的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到地方来逮人的。而白青竹叫他扯着腕子,一脸的不服。“我不回去!我已经被录取了!” 萧冀曦听见录取两个字,先是一愣,而后顿觉头大如抖。 能叫白青松如临大敌追到南京来不许白青竹去上的学校,已经不用说是哪一所了。他只听说这一期似乎仿着六期招了女兵队,起先不仅没放在心上还和孙志远说也不知道女兵进来之后学校该怎么安置,估计夜间巡逻的人手得加一倍——没想到火立马烧到自己头上来了。 萧冀曦赶紧抢上去。他连衣服都没换,周围人都不敢拦他,很轻易的就让他挤到人群中心去了。 白青竹如临大敌的往后一缩。她来南京的事头一个就不敢叫萧冀曦知道,从报考到录取这段时间,算着到了军校的休息日就在旅馆闭门不出一天,就怕他扭送自己回去。 眼见着连录取的消息都下来了,只要一进校门就再没人奈何的了她,却还是叫白青松逮着了。还不等她想法子把白青松安抚下来,萧冀曦也跟着杀到了。 “怎么回事?”萧冀曦看着这两个人,尽管把事情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却因为过于震惊一开口还是这句话。 白青松看见萧冀曦,脸色略微好了一点,一指白青竹道:“你问她!一声不吭的就跑了,要不是我在她房间里发现军校招女兵队的消息,还真想不到这一茬!” 萧冀曦不由得对白青竹的行动能力深感佩服。但这事显然是值得好好批评一番的,不然真叫白青竹得逞了,以后难道也要一起跟着上战场? 现在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时局不妙了,国民政府被土肥原贤二逼着左一个协定右一个协定的签,然而毕业生还是一期期的往对中共的战场上送。上个月中共那边发了个宣言说要统一战线,结果政府看起来是打定主意置之不理。 那宣言都是周止悄悄给他说的只言片语,不消说,还是托周家那位至今不知叫什么的堂哥之福。对于其他人而言,消息被封的还算严实,萧冀曦严重怀疑若非如此都能衍生出几场哗变来。 只是以现在的状况来看,纸包不住火,只要日本还在步步紧逼,国民政府被迫调转矛头是迟早的事儿。 白青竹梗着脖子:“现下的局势还有人不清楚吗?——”萧冀曦可不敢叫她再说下去,赶紧打断道:“你看松哥刚到,咱们先找个地儿吃顿饭再说。” “吃饭?我也得吃得下去。”白青松愤愤不平道,不过他也不乐意在大街上和自家妹子吵吵这些个事情,恰在此时周止一脸笑意的凑了上来:“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馆子,白掌柜远来是客,让萧哥好好出出血。” 萧冀曦一瞪眼:“原来你这么热心就为蹭我顿饭?” 周止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是啊,不然呢?” 白青松狐疑的看了看周止,他还记得阮慕贤曾经警告过萧冀曦不要跟这人过多的来往,现在看来两人的关系还是不错。平心而论他对阮慕贤是有点害怕,害怕之余却又有些不服气,唯独对这一条明哲保身的建议是非常赞同的。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有些不合适,只有沉默的任由周止带路。 周止一路走一路跟萧冀曦咬耳朵。“萧哥,这可不是我要听你们家私事啊。” “什么叫我们家。”萧冀曦斜他一眼。“也没什么私事,就是想法子把她送回家去就是了。” “我不回去!”白青竹耳朵很尖,当即反驳道。 他们捡了个僻静的包间,白青松兄妹俩目瞪口呆的看着周止和萧冀曦不等落座就将包间里外都看了一遍,也不知道在检索些什么。 “没人偷听。”萧冀曦松了口气,时局越来越不好,各处都时常有情报机关的交锋。想把白青竹劝回去必然要说点不那么正确的东西,万一歪打正着叫人听去就出大事儿来了。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坐下,直截了当道:“你必须回去。” 白青竹的眼睛因为愤怒瞪得溜圆。 萧冀曦权当看不见。“你在上海看那些个书,随便哪一本拿出来在军校里跟人说,都得叫复兴社那群疯子抓走。” 周止也跟着帮腔:“你是不知道,这两年年年都有学生被抓,有的就是在课堂上叫人推门进来就带走了,你都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吓人的很。” 白青竹咬了咬嘴唇,萧冀曦知道她是有点慌了。 他放缓了语气。“我已经是出来了,你不能把松哥一个人扔在上海吧?就算真打起来,你真就觉着经济金融不重要了?” 他知道自己在胡诌八扯,不过能把白青竹糊弄住了就行。 白青竹好像有些意动,那时候萧冀曦以为自己是成功了。 结果新生入学那天,又听见周止在他耳边咋呼着大事不好,萧冀曦就知道坏了。 后来才从白青松气急败坏的信里得知,白青竹拖着白青松在上海玩了两天硬是拖到了新生入学,然后趁着白青松不注意从火车站跑了。 第118章 熟人遍地走 在学校里萧冀曦没什么机会遇见白青竹,中央军校招女兵队之后防同校的男学员甚于防贼,晚间巡逻的人手又添了一倍有余。 女学员在校园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宛如一个美丽的传说。 周止悄悄的和他说,觉着这批学生不像是要上战场的,更像是专门为情报部门所准备,可能是军方与情报系统妥协的结果。这个推测是很有道理的,毕竟报考军校的人那么多,校方不至于到花大力气招女兵上战场的地步。 这让萧冀曦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他当然不愿意白青竹上战场,可是情报战里头的刀光剑影说不定更凶险。 忧心忡忡提出这事儿的是周止,见萧冀曦面露忧色,反过来宽慰人的也是他。“你放心,嫂子就算被拉上贼船,也指不定就是抄抄档案跑跑腿,那真刀实枪抢情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 萧冀曦起先听着觉得很有道理,而后忍不住皱了眉头。“你意思是青竹能力不成?” 周止告诫自己心平气和,不能和这人一般见识。 从白青竹进了校门开始,萧冀曦就时刻的提心吊胆。他真担心哪天一觉睡起来听见人们津津乐道昨儿复兴社闯进来抓了个女学员走。 好在白青竹不傻,至少到了毕业,萧冀曦也没听着类似的消息。他们毕业前白青竹那一期刚刚结束了为期半年的基础训练,萧冀曦临被派往部队前好歹在南京和她又见了一面。 她担心回家会叫白青松半路扣下,因此连过年都只是往上海寄了封信。 白青松无可奈何,算是应下了白青竹留在南京接着受训的事情,跑南京和她过了个年。 萧冀曦一早就得到消息,加入到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里头。能混进德械师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时间紧急,白青竹见着他不等说别的,先给他道贺。 萧冀曦自己也挺高兴的,他算是和这支队伍打过交道——虽说是先挨了一回绑。能回上海可以算是意外之喜,虽说在军中与外界打交道没那么容易,可好歹是熟悉些的地方。 “你以后一个人在学校里,要多加小心。”临别之时,人总是忍不住要说废话的,白青竹很能理解这种心情。两人这些年总是聚少离多的,但逢了分别她还是忍不住要红眼圈。 “你在军中也看顾好自己。”她低声说着,转过头去揉了揉眼睛。 “不必担心我,倒是你。”萧冀曦欲言又止,他很担心伤了白青竹的自尊心,然而还是忍不住要说。“你们多半都是为情报系统准备的人才,能明哲保身再好不过。” 白青竹笑了笑。“要是真被派去和日本的特工打擂,也算我厉害。”她并未对萧冀曦给这些女学员的定义提出什么异议,显然也时心中有数的。 萧冀曦板着脸。“话不能这么说,你有三长两短,松哥怎么办?” 白青竹半垂着脸,半晌才反驳道:“到你自己身上,你到是会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萧冀曦叫她噎了个正着,也跟着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周止一头扎了进来:“萧哥,咱们要出发了。” 萧冀曦拎着自己的行李站起来:“等到了上海,我会和松哥报个平安的。” 白青竹也跟着站起身来,她把一块怀表放进了萧冀曦上衣口袋里,动作很快,不过萧冀曦还是惊鸿一瞥就看出来那是白父为庆祝她上学买来的,惊道:“这你可得自己留着。” 白青竹一溜烟的跑了,边跑边说:“给了我的就是我的,怎么处置都是我的事儿。” 留下萧冀曦在原地捏着衣服兜哭笑不得,时间紧急也没空去把人追回来,只好作罢。 等上车的时候萧冀曦忍不住掏出怀表打开看了看,发现里面被塞了一张照片。是白青竹还在东北时拍的,身后是白家老宅的两棵大树,和现在相比,她脸上有更多无忧无虑的意味在里头,笑的牙不见眼几分傻气。 “居然选了这张照片。”萧冀曦低低的嘟哝一句,周止没听清楚,探头来问:“萧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萧冀曦很怀念的摸了摸照片上白青竹的脸,把怀表揣回了兜里。 他好像有些明白,白青竹为什么要选这样一张照片了。 因为那也是她最后一段没有被战火打扰的岁月。 从中央军校毕业的人一入职就挂着排长的职务,他和周止都是炮兵科出身,兄弟俩总算是分开了,萧冀曦去的是战防炮连,周止去的是高射炮连。 虽说不用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萧冀曦还是相当忐忑的,然而等他进了兵营第一眼看见连长,忽然又觉得眼熟。 这人好像在哪见过。 连长也狐疑的打量着萧冀曦,萧冀曦敬了个礼:“连长。” 看萧冀曦态度相当不错,连长眉头松了松。他可见识过一些打中央军校出来的人,以为自己挂着天子门生的名号对周围人总带点居高临下的意思,眼前这小子现在看着态度不卑不亢,还算不错。人家姿态放得低,他也就没有必要再去找麻烦。 从中央军校出来的人是没人乐意为难的,只要这人不死以后就有不少的机会升迁,现在可是拉关系的最佳时机。“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等下带你见见手底下的兄弟们。” 他一开口萧冀曦就想起来这人是谁了,是当年在北站的时候遇见过的,说起来也算有缘,他的手还是叫这位连长绑起来的,当时还是个没军衔的大头兵,现在也已经成了连长了。 想想也是,一晃都四年了。 “连长,我四年前是不是在北站见过你?” 萧冀曦套近乎套的理直气壮,因为心里有数,这连长肯定乐得他这么干。 果然,连长眼睛一亮:“是你啊!当时就觉着你枪打得准,一回头居然去了中央军校,不错不错。” 至于萧冀曦闹出乌龙叫他五花大绑了好一阵的事儿,两个人都识趣的只字未提。 第119章 神奇的标题 萧冀曦在军营里过得还算自在。这三年早就叫他习惯了这种日子,而且背着一个中尉排长的名头,似乎反而更滋润些。高射炮连虽说只是个连队,可毕竟是师部直属的,待遇比寻常的排长还要高些。 萧冀曦其实不在乎这个,他更在意的是什么时候才能正式对日本宣战。东北有了抗日正规军的编制,正在前线浴血奋战,可和他们没什么关系,那是他们忙着剿的共匪手底下的。东北形式日渐严峻,那边的消息已经断绝了很久。萧冀曦不知道萧福生现在是在山上还是在联军里,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但想这些只能徒增烦恼,他学着不去想,尽可能的收集着各式各样的消息,想知道自己离真正上战场还有多远。 第八十八师里其实还有个老熟人,就是当年他见过一面的吴英。吴英现在已经是八十八师参谋长宣铁吾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他想法子从吴英那里弄了些报纸来。 吴英存着的报纸自然都是些大事。萧冀曦晚上就在营房里点着灯看,一排排长黄铭年龄比他大几岁,然而少时入伍军中资历比他老得多,只是不大识字。 这人倒是很有一颗好奇心,每回看见萧冀曦读报纸都要凑过来问问上头说了什么,后来发现他读的都是些旧事才没了兴致。 这一晚萧冀曦照例在看报纸,黄铭忽然又凑了过来。 萧冀曦愣了一下:“这还是从前的报纸。” 黄铭则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萧老弟,我家里忽然托人给我写了封信,我看不懂上头写了什么,想请你给念念。” 萧冀曦翻报纸的手一顿,家书这东西他很久没收到过了,其实从前也没有多少,萧福生奉行的是一套严父标准,常拉不下脸给他写信,萧冀曦在学校那一两年里还真就没有收到过什么信。 但那时候不觉得家书珍贵,现在不一样了。 萧冀曦愣了两秒钟,才对着黄铭一笑。“没问题。” 黄铭的信上都是毛笔字,字写得很漂亮,一看就知道出自那些乡下老秀才之手。萧冀曦把信慢慢念了一遍,黄铭很专注的听着。 代写也是要花钱的,因而信上的话语都十分简洁。不过是讲他的一个弟弟娶了媳妇,另一个弟弟从军校毕业了给家里捎来消息,说是去了八十七师——这条消息让萧冀曦有点在意,他捏着信看了看黄铭的脸,黄铭不明所以的和他对视一眼。 “就这些。”萧冀曦把信递给了黄铭,忍不住问道:“黄岳是你什么人?” 黄铭果然眼睛一亮:“他是我弟弟。”而后又恍然大悟“对了,你们是军校的同期生,应该是认识的。” “我和黄岳是一个宿舍的。”萧冀曦笑道:“这也算是有缘分了。” 黄铭也一直念叨着有缘,并且很激动的要和他握手,只是由于过分的激动,他胳膊肘不慎扫落了桌上的一沓报纸。 黄铭一边道歉一边低头去捡,忽然奇道:“这怎么还有日本鬼子的报纸?” 萧冀曦接过来一看,果然是几张日文的报纸,也不知道吴英是从哪弄来的。他正要把几张纸搁在桌上,忽然注意到了标题上的文字。 “不死的鬼贯——铃木贯太郎被成功抢救” 萧冀曦忍不住看了下去,黄铭在一边奇道:“你还懂鬼子话?” 然而萧冀曦这回没有回答他,只是翻来覆去的把那几张报纸都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原来日本国内发生了那样大的事情。所谓皇道派的青年军官对着统制派发起了刺杀和叛乱,杀死了很多前内阁成员,然而叛乱最终被镇压,皇道派的人彻底退出了军部舞台。 至于铃木贯太郎,只不过是一个侥幸未死然而也离开了政治中心的配角,只是看见这个人萧冀曦总忍不住想起铃木薰来,不知道这件事情会对他所谓的家族荣耀产生什么影响。 他想起铃木薰在最后一封给他的信上写,铃木贯太郎会力保他不离开本土。现在铃木贯太郎还会有这样的能力么?他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 看吧,你我兄弟,终究是要有战场上相见的那一天。而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记得自己曾经为反对战争奔走呼告过。萧冀曦深知军事学校那样的地方很容易给人打上不可磨灭的烙印,兰浩淼是,他也是。 比如说他现在其实是真诚信仰着三民主义的,他觉得那一定会得到实现。 他已经越来越理解兰浩淼当年两难的境地,并隐约庆幸随着形势的变化,师门差不多再无站在校长对立面上的可能。 黄铭好奇的追问,萧冀曦就把事情简要的和他说了说。黄铭听完之后一拍大腿:“小日本狗咬狗,这是好事啊!” 好事?萧冀曦没说话,把报纸默默地叠了起来。 看起来这的确是日本军部的内耗,但往更深处想,皇道派和统制派的矛盾只不过是来自于对内政策的意见分歧,他们在侵略中国这件事上是态度一致的。这两个派别耽于内斗的时候势必会消耗一部分力量,而现在他们分出了胜负,在短暂的恢复元气后,掌握了绝对话语权的统制派会做什么? 黄铭看萧冀曦半天没说话,有点不安的搓了搓手。“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萧冀曦忽然摇了摇头,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 “没错,黄大哥,这是好事。” 黄铭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后面说了什么,萧冀曦并没有留心去听。 这的确是一件好事。但萧冀曦想的不像黄铭那样单纯。 当统制派恢复元气加紧侵略的时候,国民政府总算应该到了忍耐的边缘了吧?这样看来正式对日宣战是已经不远了——他期待着那一天,且更期待让他们血债血偿,把他们都赶回太平洋上的孤岛里去。 他相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为此,他不惮于去牺牲。 第120章 讣告 萧冀曦一直觉着这几个月的风平浪静像极了有大事要发生的前兆。 他们其实已经几乎可以算是战时的戒备状态,然而萧冀曦还是有一些溜出营房的便利。他不常滥用这种职权,只是偶尔在周末去看看阮慕贤。前些年忙着满中国奔波的李云生终于回了上海,似乎也嗅到了一触即发的硝烟气息。 他有一回撞见了李云生还被抓着问了不少问题,那个时候他才真切的意识到自己到底是已经变得比从前有用了。仿佛只是在不久之前,他还是在那个军营门前捏着香烟忐忑不安要探听家乡消息的少年。 而今天营门口的大头兵见他得敬礼。 民国二十五年的秋天,无愧于多事之秋四个字。 萧冀曦结束了晨练回去,就看见黄铭正和他铺上的报纸大眼瞪小眼。 “怎么回事?这是吴参谋拿来的?”萧冀曦擦了擦汗湿的头发,这几年他逐渐发现了短发的好处。 黄铭挠了挠脑袋。“吴参谋刚看见我,叫我拿进来。说什么,你也是读书人,看过了可以去找他。” 萧冀曦有些不明所以,但一眼看见了报纸上明晃晃的讣告两个字,心下忽然一沉,拿起报纸的时候差点把它撕成两半。 他刚拿在手里一度以为是阮慕贤出了什么事,然而很快醒悟如果是那样,就轮不到吴英告诉他这个消息了。 上面白纸黑字写的分明。 “鲁迅(周树人)先生于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上午五时二十五分病卒于上海寓所。” 后面的萧冀曦没有看,他只是反复的把那个名字看了两遍,似乎希望它变成别的什么排列顺序。 但是铅字就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没有一丝动容。 黄铭看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萧冀曦忽然变成了一根戳在那里的木头桩子,很担心的喊了他两声,萧冀曦直到黄铭第二次说话才回过神来,面对黄铭关切的神色只是摇了摇头,就冲出了门去。 吴英好像正是在等他,所以待在屋里哪也没去,让他很轻易的就找到了。 见他来了,吴英放下手里的笔,只抬头问了他这么一句话。 “你也要去吗?”吴英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悲戚之色,他毕竟在兵营里呆了太多年,其实已经司空见惯死亡。 他从萧冀曦颤抖的手里接过了报纸,把上头的褶皱抚平了。 萧冀曦没说话,点了点头,这时候他又开始庆幸他在上海了,因为在上海,他看见消息的时候还能赶过去。 一面都没见过,也就谈不上见最后一面,但一点沉重的悲哀压在他身上,敦促着他前去。 他其实与鲁迅素不相识。他只是...... 只是从那些文字里面得到了太多。 沈沧海书房里那几本书陪着他度过了很多个不眠的夜晚,当时他以为那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虽然后来的一切证明那只是个开始。 不过,那没有减弱他对那些文字的感激之情。到了这个时候他甚至已经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在悲痛,好像是某种失落感更多的填充了他的身体。 “你师姐说可以来接我们,实际上,她今早来过一趟,不过那时你在训练。”吴英是个聪明人,他最开始还会喊沈沧海的名字,只是随着兰浩淼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便迅速的偃旗息鼓。 萧冀曦平时肯定会注意到这一点,但这会他只是木木的点头。“是,师姐收藏了很多先生的书。” 沈沧海的车离万国路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就已经一动不动了,他们该早点想到这一点了,万国殡仪馆现在一定已经人满为患,因为有太多的人,相识的,不相识的,都等着去哀悼一番。 老李与车一同被堵在了路上,他们改为下车步行。在离万国殡仪馆还有点距离的时候,萧冀曦看见了一个很眼熟的身影。 虞瑰抱着一束白菊,在人潮里像条随波逐流的小舟。诚然这样肃穆的气氛让人们尽可能的保持了秩序,但人终究还是太多了。 虞瑰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她只是想着一定要来,因为从前在替铃木薰给左联送信的时候她见过一两次鲁迅先生,甚至得了一本赠书。 其实据说得到过赠书的人不少,但她总觉得自己幸运。后来挪到书店工作,借着工作的便利她又看得更多。 所以今早起来看见报纸,她就知道自己得来。 她叫人潮推搡着,以为自己要摔倒了,然而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 这场景叫虞瑰觉得很熟悉,汹涌的人潮和突如其来的援手。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过那个熟悉的称呼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就被堵了回去。 “没伤到吧?”萧冀曦松开了手,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虞瑰的眼神,也大概能猜到她想起了什么——铃木薰曾经和他说起过虹口公园爆炸时他在公园外头,那时候铃木薰的耳朵红的发亮,叫萧冀曦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这会萧冀曦觉得有点不自在,好像是自己辜负了小姑娘的期待。 虞瑰摇了摇头,装作对自己怀里的花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打定主意不再抬头。 万国殡仪馆里,人们纷纷的签名,还有很多人赠送了挽联与花圈,那些东西挤挤挨挨的占据着空间,把原本显得很大的屋子全部塞满了。 萧冀曦没有试图走的更往前一点,也没有试图去签名。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来过,因为他们虽然都在悲哀着,那悲哀却并不相通,这让他觉得去留下一个名字没什么意义。 实际上,他们几个人都没有去签名。虞瑰把手里的花摆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眼圈有点发红。 沈沧海看起来几乎要算一个局外人了,她腰杆笔直的站在一边,比吴英和萧冀曦加起来都像个军人。 萧冀曦还是知道她在伤心,知道她其实很喜欢鲁迅的文字,因此每回都能在书房扫一眼就知道他抱了哪一本书走。 但他什么也没说。 第121章 另一个死讯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萧冀曦只和沈沧海分别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他下训后一头雾水的被吴英叫走,发现沈沧海已经在等着他了。 从她的神色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吴英把门给他们关上了,并刻意将离开的脚步放得很重。 吴英离开的时候,萧冀曦就隐约感到了事情的非比寻常。 “怎么回事?”他发现自己的语气里带了一点紧张。 “王亚樵死了,在广西。”沈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不是她的地盘,这个消息又太要命。 萧冀曦从她的语气里就听出王亚樵绝非自然死亡。 “戴雨农派人动的手。”沈沧海脸色现在有点不好看了,因为没有别人,她没什么必要去掩饰自己的鄙夷之情。“什么兄弟情,都是纸糊的。” “校长可是悬赏了百万大洋。”萧冀曦的声音也近乎于耳语,他身后在一层层的冒冷汗,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不要命的典范。 “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别露了声色。”沈沧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知道萧冀曦是在宽慰她,努力使自己脸色看上去好看了一些。 虽说她还有好几笔账没来得及和王亚樵算——深夜下水炸船也好,远赴东北搞刺杀也好,阮慕贤做的一半险事都是被这老小子撺掇的,但他死了,就让她忽然有点感同身受的悲伤和愤怒。 萧冀曦忽然想起很要命的一点。但他抬头看了看沈沧海,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想问沈沧海兰浩淼知不知道这件事。 转念一想,还是自己去问比较好。可别让沈沧海想起来他们两个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黄埔系,到时候因为这个挨两拳得不偿失。 还没等他去问,下午的时候兰浩淼就自己杀到了。 算起来他们两个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面了,兰浩淼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就是离被抓去动物园当熊猫的又进了一步,看起来复兴社的饭不是那么好吃。 “你怎么也来了?”萧冀曦对着兰浩淼,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兰浩淼听见这个也字,脸色马上变得和自己的黑眼圈一样黑,咬牙切齿道:“她哪来的消息!” “你比我清楚。”萧冀曦毫不客气的说道。 兰浩淼对王亚樵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当年要不是师父非护着这个人,他也不至于就真到了叛出师门那一步。 组里传来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这人和师门间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破关系,上午和李云生一合计,觉得有希望按住阮慕贤的还得萧冀曦,不是说这个老五分量有多大,而是他被阮慕贤一手培养起来现下也成了黄埔系,阮慕贤不会想叫从前的事情再重演一回。 “是,我清楚。”兰浩淼听见萧冀曦这么说,气势矮了一头。他苦笑道:“你得回去劝劝师父,别叫他做傻事。” 他毫不怀疑阮慕贤是敢于去杀戴笠的,关键是杀不杀的成。在这样错综复杂的环境里,一个江湖人士能起到的作用是越来越少,兰浩淼很清楚的知道,今后的师门只能靠他们两个人护着,而阮慕贤则不一定乐意接受兰浩淼这份庇护。 萧冀曦也很明白其中利害,他沉默了一会说:“明日休假,我去见师父。” 阮慕贤当然知道萧冀曦为什么要出现在他面前。他看着沉默的弟子,先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下午你会去吗?” 萧冀曦明白他说的是鲁迅的葬礼,默然点头。 阮慕贤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感慨。“这两个人只差了一天。” 萧冀曦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只是依旧保持了沉默。阮慕贤也没指望他这时候会说话,自顾自的往下说。 “其实我与王兄并不是很熟识,像沧海说的那样,我老被他卷进麻烦里去。只是戴笠做的未免过分,一边是个忠字,另外一边不也是个义字?哪边轻哪边重就真能决断出来么?” 阮慕贤的声音有一点颤抖,萧冀曦觉着他绝不是只在说王亚樵之死。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了。 “是师兄让我来劝你的。” 齐威和齐宣对视一眼,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小师叔说的是谁不言而喻,这胆子可实在太大了一点。 阮慕贤挑眉看他,这回萧冀曦抬着头与他对视,眼神十分诚挚。 “他一直想着两全。” 这让阮慕贤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起那很无奈的一跪,也想起重开山门的时候那个寻衅滋事姿态后头藏着的悲伤。 萧冀曦接着往下说:“要是可能的话,谁都想着两全,只是万一不能,总得抉择。” 齐威和齐宣觉得空气沉重的叫他们要待不住了,想拔腿就跑。 他现在的声音几乎是带着一点祈求了。“所以还不到抉择的时候,就尽可能的避免不好么?” 阮慕贤手里捏着的扶手隐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他的指关节泛起一点青白的颜色,但是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平静的。 “其实对我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抉择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但萧冀曦品出了一点反问的意味。 这时候他只能等待,等待一个最终的结果。在一阵紧张的沉默里,他最后还是听到了阮慕贤的一声叹息。 “我知道了。” 阮慕贤的身体松懈下来,他显得很疲惫,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 实际上这也正是一场战争,只是战争的双方都不乐意进行而已。 还没等萧冀曦说什么,阮慕贤摆了摆手。“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们真的能建起统一的战线,把矛头指向日本。” 这个话题有点敏感,萧冀曦已经逐渐的学会了谨言慎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阮慕贤看出了这沉默后头的为难,这一次他没有笑容,因为笑不出来。 “时间也差不多了。沧海在楼下等你。” 萧冀曦一愣。 原来沈沧海知道他的到访,甚至也隐隐期待着他能劝得动阮慕贤。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 第122章 电文 接连两桩死亡令萧冀曦的心情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恢复过来,等上海又入冬的时候,他的脸色依旧跟上海冬日里灰蒙蒙的天空差不多。 在军营里他并没有太多能说的上话的人,手下的兵只看得出他心情不太好,一个个都因为担心挨打想着法的躲他远些。萧冀曦想跟这群人解释自己没有迁怒的习惯,话到嘴边又懒得开口。 黄铭试着劝过他一回,用他的话来说萧冀曦这状态需要拿二两白酒来医,然而军营禁酒,只好作罢。 周止也来过,他比黄铭要明白的多,但左思右想还是没能拿出有效的法子把萧冀曦劝开些。 萧冀曦知道自己不仅仅是因为这两场丧事而难过。他只是在与阮慕贤的谈话里忽然发现,他现在比起几年前的确更有些能力了,可这能力居然首先用在了左右自己人身上。 这场景令他感到有些滑稽。 周止渐渐看出来他的心结,再来找萧冀曦也就闭嘴对这事不谈。实际上两个人都不大得闲,渐渐地交流也就少了。 萧冀曦刚刚从电台里听见那个消息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起初只听见一个女声带着电波的沙沙声,一板一眼的说着话。 “东北沦亡,时逾五载,国权凌夷,疆土日蹙。淞沪协定,屈辱于前;塘漓、何梅协定,继之于后,凡属国人,无不痛心......” 萧冀曦只听见东北两个字,心就紧紧的揪在了一起。这几年来他很清楚国民政府对东北暧昧不明的态度,此时忽然这样直白而猝然的听见这个词,一时间不知道竟作何反应。他呆呆的坐在桌前,瞪着那只收音机。 他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因为听不懂这半文半白措辞的黄铭很担心的摇晃着他的肩膀。萧冀曦艰难的抬起一只手来止住了黄铭的动作,示意他一起听下去。 “......自上海爱国冤狱爆发,世界震惊,举国痛馈,爱国获罪,令人发指!蒋委员长介公受群小包围,弃绝民众,误国咎深,学良等涕泣进谏,累遭重斥。” 萧冀曦还没等缓过神来,就仿佛被第二次遭了当头一棒。 原来这封电文是张学良的手笔吗?他恍恍惚惚的想着。这个人在带领军队退回关内之后仍然一直活跃在军界之中,但萧冀曦对此从来都是漠不关心的。在经历了最初一两年的怨恨之后,他忽然醒悟这人也许只是上头的一把枪,执棋者上面还有一只手,谁都有身不由己——就像他和阮慕贤说的那样,都是抉择。 只能说他很不认同这个人丢宗弃业的选择,可同样的事情,其实老张帅死的时候他已经做过一回了。这人两次其实做的是同一件事情,只是前一次似乎要正确的多。 既然张学良此时敢说出这样的话,看来最大的那一个执棋者是挨了反噬。萧冀曦面无表情的听电台里传出的一二三四条主张,这主张可要说的更加浅显易懂一些,现在轮到黄铭面无人色了。 先头还南下剿共剿的如火如荼,怎么突然之间就转了口风?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黄铭当兵的年龄久,打小就被军阀揪去做了马夫。命大几回打仗都没死,后来才兜兜转转的到了八十八师。 他对易帜这样的事情敏感的很,当下悄悄拿眼睛瞟着萧冀曦,替他和自己的弟弟担心起来。蒋委员长是那个中央军校的校长,这他还是知道的,现在校长叫人抓起来了,他底下这些门生又当如何? 萧冀曦没注意到黄铭的目光,他还在聚精会神的听电文,听着听着,感觉心里的那个疙瘩似乎解开了。 如果这件事情能够按着上头人的想法走下去,那么距离矛头一致对外也就不远了。只眼下时局紧张,国共两边积累了一笔载着仇恨的糊涂账。这样的兵谏一下,要是那头有趁火打劫的心思,校长危矣。 萧冀曦对这位校长没那么深刻的敬仰之情,这一点他比兰浩淼差了不少。他肯喊这位一句校长,纯粹是因为进入中央军校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愿意为这选择做出一点坚持而已。 但他此刻是实打实的在担心校长,毕竟现在国内可以算是国民政府一家独大,国民政府内部又有诸多派系倾轧。要是能压制他们的人此刻遇了不测,中国也许就要再经历一次军阀割据的乱局,那还谈什么一致对外? 那个女人的声音正一板一眼的念着联合拟定电文的一串人名,屋门被猛地推开了,周止带着一点聊胜于无的冬日寒气和满脑袋的汗冲了进来,他显然没等到听完电文就已经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萧冀曦现在也因为自己的推论感到一丝慌乱,但在更慌张的周止面前,他知道自己得镇定下来。 他站起身来给周止倒了一杯水,还把自己的毛巾也递了过去。“擦擦汗,别闪着了。” 周止什么都没有接过去,他只是用力的抓住了萧冀曦的肩膀,指尖几乎要陷进萧冀曦的肉里去。 “这是大事——萧哥,是不得了的大事!” “我知道。”萧冀曦竭力控制住了自己面部表情的抽搐幅度。周止的手劲没控制好,他实在觉着有点疼。 他试图安慰周止,却听见周止短促的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仓皇。 “不,你不知道。”周止瞪着他,面色惨白而瞳仁黝黑,看起来几乎要像一个鬼。 “派系倾轧惨烈,此刻校长被囚,整个党国都前途未卜。”他起初还尽可能平静的试图叙述事实,然而说着说着终于又激动了起来。“我堂哥说过党国而今全仗校长震慑,各方才不敢有所异动,而今......” 萧冀曦打断了他。 “我也知道。” 虽然他没有那样灵通的消息来源,但他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们能想到的,那一边也能想到。现在只能赌,赌他们不是傻子,不想看到那样的后果,” 第123章 七月流火 等萧冀曦真的进到军营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地方看着消息灵通,实际上要是上头有心瞒着什么,底下人还是两眼一抹黑。 就像这回,据说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了军队里面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上级和隐约知道些动静不敢深究的下级大眼瞪小眼。且因为局势暧昧不明,萧冀曦也没能过上年。 沈沧海倒是来看过他一回,带来不少吃的,周止家里也来了人。而那些家在外地的兵士就只能满怀思念之苦忧心自己家人。萧冀曦拿到手的东西自己没吃着多少,基本全分送给排里的兄弟们了。 黄铭也跟着捞着不少好处,这个年过的叫他连弟弟都没看见,他也就只能在营房里长蘑菇,把萧冀曦藏起来的瓜子全磕干净了。 民国二十六年在一片惴惴不安和各怀鬼胎中到来,萧冀曦本也以为它能悄然的过去。 像过去的几年一样。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头,日本人已经花了半年多的时间往华北增兵,摆明了就是蠢蠢欲动。国民政府已经丢了东北,不至于能再坦然拱手华北。 事实上他想的不错。 这个夏天将永远被记在史书上——或者说,这一年,以及之后的很多年。 萧冀曦远在上海,当然听不见卢沟桥的炮火声,但那声音很快顺着电波和报纸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难得在电台里听见来自另一方的声音,或许是因为两方总算短暂的达成了和解说是要一致抗日,国民政府就得拿出些姿态来。这次的播报员是个男人,也是慷慨激昂的调子。那声音从木桌上的小收音机里传出来,黄铭和萧冀曦守在旁边屏息听着。 说句实在话,或许是因为——那个被他们挂在嘴边的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重视群众基础的缘故,那边的电文听起来要浅白的多,至于黄铭没遇见什么障碍就理解了一切。 “为保卫国土流最后一滴血!”电文是这样呼告的,不得不说这话听起来的确让人油然热血。只不过萧冀曦看着在房里踱着步子走来走去的黄铭,还是忍不住给他泼冷水。 “上海守军不会被调离的。” 黄铭瞪他,萧冀曦则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别那么看着我,我只会更想上前线去打日本鬼子。但是上海也不是能轻易抛掷的地方。” 黄铭有些泄气的一叹。“你说这道理我多少也明白点,可就是不甘心呐。” 萧冀曦想叫他别不甘心,但这话怎么听怎么令人泄气,最好还是不说。 这一回政府的确是积极的要抵抗了,然而卢沟桥一地三面受敌,是输是赢实在难说。他当然想着就此胜利将人赶出华北收复东北,可日军的战斗力毕竟也不是纸糊的。 萧冀曦事后很想抽自己两个嘴巴。这虽然是些合理推论,但结合后头的事情怎么看怎么像自己长了张乌鸦嘴。 不能说是倾尽全国之力,至少三个德械师都毫无动静。但这难得的军民一心,居然也让日本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打下了卢沟桥,叫北京与天津接连失守。 知道天津失守的那天,黄铭把整个屋子抽成了烟囱,萧冀曦几乎要看不见他的脸,因为屋里已经是烟雾缭绕。 终于在黄铭又点起一根烟的时候,萧冀曦忍无可忍的抓住了他的手。 “老黄!” 黄铭眼睛里有血丝。萧冀曦知道他是京津一带的人,黄岳不爱说话的原因就是总有人觉着他的口音不够严肃,他想努力拗出一个沉着冷静的造型。 黄铭被萧冀曦抓着手不能点烟却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反抗措施,只坐在那里木木的没有什么反应,眼神空洞。 萧冀曦用力的晃了晃他。“你听我说,我们很快就能上战场。校长绝不会让日本人一路往南打。小日本弹丸之地供养军队谈何容易,只要补给线一长我们就有机会!如果要引诱他们把战线往西铺,上海说不定会主动反击!” 变化一直在悄悄的发生,黄铭什么都不知道,但萧冀曦多少是知道一点的。 淞沪停战协定让中国军队没法真正的驻扎在上海,他们一直以来都是秘密驻扎在上海附近,要不是沈沧海和吴英关系还算密切,根本就不会和萧冀曦见这么多面。就在不久前兰浩淼曾经秘密的托沈沧海给他带来一个消息。 在这样紧张的局势里兰浩淼还要向外传递的消息,其重要可窥一斑。 第二师的人已经把上海的保安队换了个大概,是为应对什么不言而喻。萧冀曦知道兰浩淼给他说这个就是要他做好心里准备,别到了真开战的时候慌慌张张去做个冤枉鬼。 兰浩淼对自己从一开始的妒忌到后来的庇护都叫萧冀曦看在眼里,他下定决心要是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一定想办法把沈沧海和兰浩淼撮合在一块。 几天后,他们接到命令赶赴上海,据说是中日双方在虹桥机场产生了摩擦互不相让,战事就此一触即发。萧冀曦所在的部队与八十七师的二六一旅第五二一团奉命驻守蕴藻浜与吴淞炮台一带。 接到命令的时候萧冀曦就已经忍不住苦笑起来,黄铭一脸不明所以,而萧冀曦什么都没有说。 这是何等的巧合。 到达驻地的第一天,萧冀曦蹲在码头上对着空荡荡的江面发呆。他记得这里繁华热闹的样子,甚至记得那个和他熟悉的码头监工也喜欢蹲在这,对着卸货的工人呼呼喝喝。 他希望这里能重新热闹起来。 蕴藻浜是他在整个上海最熟悉的地方之一,而吴淞炮台也是让他无比熟悉的名词。上一次和日本人交手的时候,白青竹就在那里战斗过,现在她远在广州,也终于轮到他来守护这片土地。 不是作为意气风发的学生兵,而是背负上命与民意的一个战士。 他终于成为了一个战士,在过去了这么多年以后。 这个章节名其实是抖机灵,我知道原意的,抱头鼠窜 第124章 血战淞沪 萧冀曦此后依然时常梦见战场,梦见枪炮的声音。如果硬要和之后的日子比较起来,他得承认自己还是更喜欢战场。 “我就不信了!小日本一共也就三四千人,这么些火炮一起上还攻不进去?”萧冀曦气急败坏的把帽子摔在了地上。“该死的,他们的防御工事到底有什么特殊?” 上头下了命令,要在对方增兵之前消灭驻沪日军。这些人都是多年来憋着一股气的,听了这个命令都恨不得赤膊上阵与对面厮杀,只是没想到一开始的一通火力压制把驻守上海的日军吓破了胆,缩进防御工事里再不露头。 萧冀曦的部队也在接到命令的范畴之内,他手底下一个排的炮兵对着那龟壳一样的防御工事虎视眈眈,结果却毫无用武之地。他气的跳脚,各种法子都用过了,还在两边停火的间隙里试图喊话对面,嘲讽这群缩头乌龟不配提武士道。 结果当然是毫无作用,对面也不是傻子。萧冀曦气的跳脚无计可施,回头还被黄铭一脸狐疑的提问是不是他的日语发音太不标准,萧冀曦几乎要一口血喷在他脸上。 黄铭叼着烟卷蹲在战壕里,看起来倒是很不着急上火,还有心情劝慰萧冀曦:“消消气儿,你再怎么骂,咱们也打不开这个乌龟壳子。” 萧冀曦仗着停战在战壕里来回的踱步。“这不是气不气的事儿,我们没多少时间了——日本人不是傻子,他们的援军都在路上呢!” 黄铭还要说什么,萧冀曦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自己像门火力猛烈的迫击炮一样接着嚷嚷。 “况且咱们现在也不能说全然占优势!你看看咱们的兄弟有多少伤亡!都是人命!” 他的声音有点嘶哑。 萧冀曦还是无法接受自己人死在面前,就算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战争,战争有伤亡数字是在所难免的,他还是总要想起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人,尤其是当自己手底下的兵死了时,他总能准确的想起自己与死者或多或少的那些交谈。 还是那句话,萧冀曦对战局的把握有点过于的敏锐了,这让他看起来像个乌鸦嘴。 日军的增援到的很快,在敌人强大的火力压制下,军队由攻转防,而且被打得节节败退。 他们从进攻路线回撤到吴淞和蕴藻浜,然而日军火力更猛,几乎要支持不住,不知多少人命都填在了战争这架巨大的绞肉机里。 萧冀曦却还升了官。营长战死,他因为战功晋升第八十八师直属战防炮营的营长,因为是直属,已经可以听到很多军情。 他听着那些伤亡数字,反复的问自己是害怕还是愤怒,却得不出答案,或许是两者兼有。 部队又退回了蕴藻浜,这一次是退无可退了。 这一夜难得的安静,没有被炮火切割的支离破碎。萧冀曦一个人坐在营房里发呆,这两天不过死守,参谋也没什么话要同他讲,只是今天白日里一脸沉重的传来一个消息。 九十八师的一个营在宝山全军覆没,营长姚子青亦不例外。萧冀曦记得姚子青这个名字,黄埔六期,也是实打实的黄埔系,甚至于他同寝的人里就有一个似乎是姚子青的族亲。 只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悲伤,日军的增兵源源不断,他们面对着似乎一天比一天强大的敌人,竟要生出无法抗衡的绝望感。 萧冀曦其实没什么说话的资格,蕴藻浜的战事调度由八十七师的人全权负责,八十八师这个战防炮营只有听命的份儿。不过八十七师二六一旅重武器不足,还是很需要他们的加入。 炮兵其实凶险。两边炮都首先的对着炮兵阵地虎视眈眈,都有专门的人拿着纸笔疯狂计算弹道轨迹,试图挖出对面的炮兵阵地一网打尽。 自从战事进入防御阶段,萧冀曦已经一个月没怎么睡过整觉了。他竖着耳朵听那些呼啸的炮弹,看它们落在哪里,伤亡如何,不停的计算着日军炮兵的转移路线,希望能从中找出一点规律来。 但对面的人明显也很难缠,萧冀曦的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毫无规律的形状,像是个嘲讽表情。 萧冀曦气的咬牙,却无可奈何,这就是战争,他没办法怨别人比自己强,只能怨自己还不够强。他试着做了几次预判,但从日军不曾减弱的炮轰强度来看,这几次判断都失败了。 两边从夏末打到秋初,十月十一日,萧冀曦的部队又跟着二六一旅开往大场阵地。萧冀曦觉得自己活得仿佛一个疲于奔命的救火队员,而且这个形容词让他想起清末那几千聊胜于无的八旗兵。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场阵地打的相当惨烈,前面几乎是贴身肉搏的程度,而炮兵也不轻松。萧冀曦带着手底下能用的几个参谋对着地图算来算去,下面的炮兵反复做不知是不是徒劳的炮轰,只知道敌人仿佛是越打越多。 萧冀曦想,他忘不了的事情有很多,但一定得把这件事算进去。 那是大场阵地失守的日子,他隐约预感到了这场保卫战得以失守而告终,但没有想到的是他再也没法随队转移到下一个阵地了。 他没有死,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天他的计算终于有了效果,萧冀曦亲自操纵的那门炮打出了很漂亮的一个弧线,然后对面的机枪短暂的哑了火。 而这精准的一炮也暴露了他的位置,在他还没有来得及转移之前,一颗榴弹就飞了过来,要不是萧冀曦在掩体里躲藏的好,这颗榴弹能要了他的命。 萧冀曦被炮弹震的晕了过去,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了。 他费力的偏过头打量自己的伤势,结果还没等进一步动作就觉得肋骨和腿都在撕心裂肺的疼,只好乖乖的恢复平躺姿势。 这次又换了点新地方受伤。他苦中作乐的想着。 第125章 一纸调令 就在萧冀曦躺在床上疼的龇牙咧嘴时,门被打开了。萧冀曦以为是来换药的医护,为在外人面前给自己留点面子赶紧收拾出一张不起波澜的表情来。 结果进来的是兰浩淼,这让萧冀曦有些吃惊。 “怎么,来看我死没死吗?”他放松下来打趣道。 兰浩淼没为这个蹩脚的笑话发笑,他在病床边坐下来忧心忡忡的注视着萧冀曦,把萧冀曦看的有点不自在了。要不是不能动,萧冀曦一定会想办法躲开兰浩淼的目光。 “你死不了。”最后兰浩淼这样说,但沉重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在说反话。 “所以呢?你这语气听起来简直是有点失望。”萧冀曦疼的倒抽冷气还不忘翻给他一个白眼。 兰浩淼没说话,翻开了一份文件。萧冀曦躺在床上看不见文件里写着什么,但是他能看见文件的封面,这封面看得他冷汗直流,就差立正敬礼了。 官方文件,至于是褒是贬萧冀曦就不知道了,不过鉴于自己手底下的人伤亡七七八八,他也跟着躺在了病床上,萧冀曦觉得八成是一纸调令要贬自己去当个大头兵。 但萧冀曦并没有什么怨言,反正到了现在这步他也不想着什么炮不炮灰的事儿了,能上阵杀敌就成。 他还反过来安慰兰浩淼:“能打仗就行,降不降职都无所谓。” 兰浩淼神色有些古怪。 “谁说你能接着打仗了?” 萧冀曦瞬间紧张起来,看着兰浩淼这一身轻装简行,琢磨他能从哪变出一把枪来。“战败处决?看来我的运气不太好。” 兰浩淼看萧冀曦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谁和你说要处决你?真要处决还浪费什么医疗资源给你治伤?” 萧冀曦的表情更加迷茫了,兰浩淼懒得跟他解释,直接清了清嗓子念起手里的调令来。 “兹令第八十八师战防炮营营长萧冀曦,即日起调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上海区行动潜伏组任副组长。” 他念的不快,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就念完了,萧冀曦在病房里跟兰浩淼大眼瞪小眼,外头隐约还能传来炮火声。 要不是萧冀曦身上带着伤动弹不得,他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了。“开什么玩笑?” 兰浩淼合上文件,煞有介事的上前查看他的伤口。“没开玩笑,上头下来的调令。” “莫名其妙!”萧冀曦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疼的走了音。“战场失利的不止我一个吧?怎么单我要被调进情报系统?” 兰浩淼看着萧冀曦,几乎可以说是带着些同情的神色了。 “不是因为失利。”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是因为你已经没法再上战场了。” 他说的每个字萧冀曦都懂,然而合起来忽然就变得艰涩难懂起来了,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好像被一股寒流给冻住了,叫人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萧冀曦艰难的问。 “你这条腿受伤最重,是没法全好起来了。”兰浩淼飞快的看了一眼那条被包的严严实实的腿。“光膝盖骨里就拽出来不少榴弹片,就算愈合了,走路也走不利索。” 萧冀曦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消息更坏一点。 是自己往后不能再战斗了,还是自己成了一个瘸子。 兰浩淼似乎是在试图安慰他。“我已经打听过,你在校期间的侦探勤务和道路侦查两门课得分都很高,当时上面可能就已经注意到你了,所以才会现在下达这样一纸调令。” 萧冀曦忽然想起自己头一次跟着沈沧海学射击时听到的评价。 说他比起做个战士更适合做个刺客,现在他果然做不成战士了。然而要怨也只能怨自己转移阵地的速度不够快,怪那颗手榴弹太会炸,除了留下一条命,旁的竟一点好消息也没有。 “我这是又被打回原职了。”萧冀曦忽然苦笑一声,这个营长算是临危受命,现在降回去也是正常的。真要他进办公室做个科长,他可能还习惯不起来。 “不过这个潜伏组——潜伏?去哪里潜伏?” 最初的消沉过去之后,萧冀曦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他想自己毕竟还活着,而且转去情报部门也不能算很坏的一种结果,毕竟这也是在战斗,只是战斗的方式换了而已。他对新组成的这个调查统计局了解不算太多,只知道二处那个处长就是兰浩淼原先的顶头上司,暗杀王亚樵的幕后主谋戴笠。 萧冀曦本能的不喜欢,或者说忌惮这个人。 不过萧冀曦也清楚的很,出身于中央军校,要是被调进第一处估计会死的不明不白,进第二处起码不会莫名其妙的死在自己人手里。他只是一个小组长,戴笠连他是哪根葱都不知道,肯定也不会因为他师父和王亚樵有过那么一段兄弟情就把他怎么样。 兰浩淼拍了拍萧冀曦。要做到这一点其实挺困难的,因为他浑身上下基本上都叫绷带裹满了。“先别想那么多了,跟着我不会叫你吃亏的。” 萧冀曦和他对视一眼。“跟着你?” “力行社改组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第二处,我任潜伏组组长。”兰浩淼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的有点不怀好意。 萧冀曦猜得到他想起了什么。 肯定是想起自己过去几年是怎么和他顶嘴的往事了,虽然兰浩淼不至于要给他穿小鞋,但往后萧冀曦想对上司不敬肯定得好好考虑一下。 他把潜伏这两个字又念了两遍,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敌占区才需要潜伏。”萧冀曦突兀的蹦出来一句。 兰浩淼苦笑了一下。“以现在的战场形势来看,倘若没有天降神兵,只怕放弃上海固守南京市早晚的事,等你养好伤,只怕早就成真潜伏了。” 这话说的丧气,然而也是事实。萧冀曦听着那仿佛越来越近的炮火声,叹了口气。 他又想起那颗手榴弹,忍不住咬牙切齿。咬牙的劲儿有点大,叫他伤口又疼了起来。 第126章 南京,南京 兰浩淼说的很对。 天降神兵自然是没有的,大场阵地失守后不过半个月,国民政府的军队就撤离了上海,临走前发下一封听起来情真意切的电文。 萧冀曦躺在病床上听这封电文,尽管这是已经既定的事实,当知道上海已经为国民政府所放弃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沮丧。正在念电文的那个声音仿佛也是因为这个消息太过糟糕,多少带着点有气无力的意味。 他已经从战地医院转进法租界的一家医院里,对外是说身受重伤无法继续战斗而退伍。沈沧海听见这话时一脸的不信,然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时常来医院看他。 所以门开的时候萧冀曦没费力抬头去看谁来了,他的伤实在有点重,医生也劝他能不动弹就别瞎动弹。 “我军虽然暂时撤退,但我们一刻不能忘记我们的同胞......” 一只手伸过来很粗暴的把那可怜的收音机砸在了地上,播送电文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一瞬间出现了过分以至于诡异的安静。 “师姐。”萧冀曦苦笑一声。沈沧海的脸色不大好看,她盯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收音机,仿佛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跑路还要扯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话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国民政府。”沈沧海语气讥诮,打量着萧冀曦的气色。“这两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前两天从战场上抬下来的时候仿佛一个鬼。” “是我太没用了。师门在军方的路好容易打开,又叫这颗手榴弹堵死了。”萧冀曦这次的伤实在不是闹着玩的,现在还处在下不来床的状态。沈沧海给他腰后塞了个枕头让他坐了起来,他很心虚的不去看沈沧海。 “少来。”沈沧海哼了一声。“退役?你当我是傻子吗?” 萧冀曦心虚的看着沈沧海,飞速的想着什么样的说辞听起来可信度能高一点。 沈沧海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不用给我编瞎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很有水分,把那个不字给去了还差不多。 但萧冀曦决定相信这句话。他是刚被调任情报系统,听着潜伏组这个名儿就知道干的都是地下工作。所谓地下工作是谁也不能相信,沈沧海真要逼问他反而难办。 不过沈沧海显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并没想为难他。她把话题岔开,给萧冀曦说上海被日本占领后的情景。 法租界的情况比外界要好一些,日本人忌惮西方诸国,没有把手伸进租界,这也就是萧冀曦一个参加了抵抗战斗的军人还能躺在这里没被抓走的原因。 萧冀曦在病榻上缠绵了半年之久才把那颗手榴弹带来的伤势养好。收音机后来被沈沧海换了一只,他能从里面听见消息,然而基本上没有什么好消息。 中国的军队依旧在输,尽管两支纠缠了数年的队伍好容易握手言和决定一致对外,他们在日本的军队前还是看起来孱弱不堪。 先是南京,再是徐州。 尤其是南京。 南京。 萧冀曦以为平顶山就已经是丧心病狂的极限,今日始知还是低估了他们。 平顶山与南京的惨案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他这个潜伏组的组长虽然有点名不副实,但到底也起了一点作用。国际宣传处搞秘密工作的成员想方设法弄来了日本人自己拍摄的战后南京照片,法租界现如今是孤岛,好歹比外头的沦陷区安排,所以萧冀曦的床头老是被塞进一卷卷的胶卷和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然而那残垣断壁和遍野横尸在萧冀曦眼里都仿佛暗红色,是浸透了鲜血。 萧冀曦将它们密送给借口前来探视的兰浩淼,两个人经常在病房里为此沉默的对坐。 现在整个军统上海站都和潜伏组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兰浩淼一如既往保有青帮的身份,且因为国内现下齐心抗日,又与昔日的师门走的近了起来。 因此他来看萧冀曦不算突兀,两人有充裕的时间在病房里不发一言,也说不上是不是在默哀。 国民政府的公开谴责把南京的惨案播送到了全国上下每个人耳朵里。沈沧海来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杀气腾腾,萧冀曦以为又一只收音机要命丧沈沧海之手,没成想她只是呆呆的坐了一会。 “我们是真的还没有亡国吗?”这种丧气话萧冀曦没法和现今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兰浩淼说,但可以和沈沧海说。 萧冀曦倒不是真的悲观到以为中国能被弹丸之地完全侵占,只是他记得沈沧海在一二八事变之后曾经跟他说过什么,说扬州十日记里写着亡国的下场,说那才是真的亡国。 现在南京已然成了第二个扬州。 他是在找一个答案。 “还没有。”沈沧海想再说点什么,而萧冀曦却仿佛彻悟一样的笑了。 他很顺畅的把自己所要的答案说了出来。 “也是。就算真如当年......那之后也还有四百年未绝的反抗,最终也还有一个辛亥。”萧冀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只要还有反抗者活着,中国就不会亡。” 沈沧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静默半晌忽然也跟着笑了。 是了。她还以为萧冀曦是那个会面对战争与流血因无能为力而迷茫愤怒的青年人,然而萧冀曦是已经在真正的战火里成长了。现在他正在——沈沧海可以确定这一点——正在她所不知道的一个战场上继续战斗着。 而且是跟另一个与她熟识已久的人并肩作战。 “我想去找兰浩淼谈谈了。”沈沧海慢悠悠的说道,萧冀曦惊讶的看着沈沧海,以为她终于想通了。 结果沈沧海俯身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想弄点秘密工作干干。” 萧冀曦觉得自己已经好的差不多的伤口又一齐疼了起来。 他是应该高兴于沈沧海终于不再对国民政府不屑一顾,还是应该替兰浩淼发愁怎么应付沈沧海这个有点吓人的要求。 第127章 物是人非 沈沧海究竟有没有向兰浩淼讨到一份差事,萧冀曦是不得而知了。但他倒是终于获得出院许可,再次看见了医院外的天空。 这话说的有点像他在坐牢,不过萧冀曦觉着困在病床上的日子的确和坐牢差不了多少。 兰浩淼没骗他,他是成了个瘸子。 日常行动没什么大碍,可这辈子也就告别战场了。念了这么些年炮兵科,最后上战场没放几炮就被手榴弹撂倒在地,萧冀曦常想早知如此还不如就直接和兰浩淼一样读警政,现在也不用对着跟踪潜行这些课从头学起。 他已经对成为一名军统特工的既定事实没什么反抗情绪了,准确的说是当黄埔第十二期学员因为战争爆发提前毕业之后就已经没有了。 因为十二期的女学员一部分进入了国民政府的办公系统,另一部分在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根据兰浩淼给他的消息,白青竹也在消失的那一批人里头。 现在他们两个是真正在同一个战场上了。 上海的情形比他在医院了解到还要糟。日本人秉承了一贯的无耻作风,凡下一城总要寻个新的名号安上,因而现在上海得叫大道了,先前扯了一个傀儡政权叫做大道市政府,现在因为南京建起来一个维新政府,上海这边又改叫上海特别市政府。 总之几乎可以算朝令夕改,加上日本人自己的海军和陆军也意见不合见天的找茬,昔日繁荣的大上海现在变得人心惶惶。 但租界不仅风平浪静,反而有越发繁荣的趋势。这座孤岛涌入了大量的难民,他们艰难的在这光鲜亮丽的租界里寻找着一线生机,而他们的存在则是上海租界畸形繁荣的根本。 萧冀曦快要不认识这座城市了。 繁荣的经济让影院和歌舞厅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萧冀曦也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在兰浩淼的安排下接管了一家歌舞厅。 歌舞厅一向是个人多眼杂的地方,人多情报就多,萧冀曦十分明白这一点,所以捏着鼻子接了这活。 他其实一贯怕吵,码头上的嘈杂尚可忍受,这样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地方却叫大半辈子都和军营纠缠不清的他有点难受。 但兰浩淼说的明白,这事非他不可。 兰浩淼在上海多年,忽然转行去单独经营一家舞厅不免叫人起疑。而萧冀曦一直跟在阮慕贤身边,声名不显从没人关注过,却是个辈分不低的帮派弟子,既镇得住场子,又很顺理成章。 阮慕贤知道萧冀曦的新工作之后并未表示反对,萧冀曦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老人家是心知肚明的。 为确保安全,潜伏组的全部成员名单只有上面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站长知道。那站长只有兰浩淼能联系,潜伏组大多数人也都是与兰浩淼单线联系,萧冀曦只知道其中一些人的代号。 萧冀曦对此并无异议。他与正经情报出身的兰浩淼不同,打仗算是内行,可真做起情报工作,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出错。真叫他身上背着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无疑是极不负责的。 正经知道身份的倒也还有一个人,在兰浩淼手下长起来的小丫头虞瑰。萧冀曦接掌工作之后头一次接到的情报就是打她那儿来的。兰浩淼叫他去百乐门打着借鉴经验的旗号“逛逛”,他心领神会的去接头,满怀希望这个叫蔷薇的是个美女能一饱眼福。 见到她还只当是巧合,结果被突如其来的对暗号惊的差点吓死,一口酒呛进喉管咳嗽的惊天动地,事后被兰浩淼好一番嘲笑。这才知道是兰浩淼手下亲信里缺个姑娘,这丫头和日本军队的仇结的又深,深思熟虑以后兰浩淼还是找上了她,现在和萧冀曦算双重意义上的同行。 正经行动了那么一回,萧冀曦就回来干自己的本职工作了,用他自己的话讲仿佛是在看大门。 这家叫月宫的歌舞厅实打实承担着往来情报中转的任务,但萧冀曦舞厅开起来几天,倒是没什么动静,他仿佛又回到了在蕴藻浜当监工的时代,无所事事的很。 他每天晚上主要的任务就是趴在歌舞厅的二楼,被周璇的歌声搅得昏昏欲睡。 平心而论周璇的歌声很好听,但萧冀曦向来不懂得欣赏这些,且也架不住天天听。 萧冀曦打了今晚第二十五个哈欠。 他抹了抹眼角,余光瞥见下面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长久以来闲极无聊的萧冀曦对此第一反应是有人来砸场子,这可是月宫换了老板重新开业以来的第一遭。他很兴奋的从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人潮纷纷退避,侍应生上前的脚步也有点不情不愿。 萧冀曦眼皮一跳,下意识的就想拔枪。 他看见了来人深蓝色的军装,并很清楚那代表着什么——好家伙,还是个少佐。 不过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现在的他是一个潜伏者,不是战场上明刀明枪和日本人对面交锋的人了,如果把这个人杀了,最好的结果是兰浩淼要重新找个副手,而更坏的结果还有无数种。 而且他看着那个人总有点莫名其妙的眼熟,这眼熟让他有些心惊肉跳。 侍应生跑上楼来告诉他,那个海军少佐指名要见他。萧冀曦还以为是有人要借着自己在军队待过的由子生事,大手一挥叫把人放上来,装模作样倒了两杯酒等着并遏制了自己想要下毒的冲动。 萧冀曦扯了个自己练的非常熟练的假笑出来。 “我起先还以为是重名。不过后来想了想,这个名字不多见,所以直接来见你了,好久不见。”来人摘下自己的帽子拿在手里,还下意识的按了按在帽子里呆了太久而有些不安分的头发。 他的语气熟稔而温和,就像是面对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 萧冀曦那个瞬间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的表情,半晌才缓缓开口。 “铃木,好久不见。” 第128章 暗潮 其实萧冀曦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 也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铃木薰留下那封信的时候,又也许是从看到那几张报纸对日本国内的动荡窥见一斑的时候。 他们早晚会兵戎相见。但真到了这一天,事实又比萧冀曦想的要残酷许多,他本以为两个人最坏的结果是战场上的针锋相对,没想到会是这样,在仿佛歌舞升平的一片里,拿谎言延续虚假的情谊。 “没想到你会回上海。”萧冀曦说了一句真话,这在他们两个之间已经难能可贵了。 铃木薰点了点头。“因为我对这里熟悉,被特意分派过来,现在是海军省驻维新政府的顾问,以后常驻上海。” 萧冀曦心下一沉。 这可以算是个很糟糕的结果了。一个对他们有些了解,对上海足够熟悉的对手。 铃木薰的目光在萧冀曦的腿上落了一瞬。“我已经听说了。关于你的腿,我很抱歉。” “反抗之前不知道无济于事,为此付出代价是正常的。你们接管了上海之后不要翻这些旧账,我就心满意足了。”萧冀曦推过去一只玻璃杯,铃木薰接在手里,和他一起靠在栏杆上看舞池里的红男绿女。这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他们依旧在战争开始以前的上海,然而等铃木薰一开口,这点虚假的幻境就像肥皂泡一样迅速的破碎。 “虽然我也很喜欢上海这个名字,但现在得改叫大道市了。” 萧冀曦心头一直烧着一把莫名火,被这句话很轻易的撩拨更甚,于是说话就有点夹枪带棒。 “我以为你真会留在日本的。” 这个真字说的讽刺,实际上萧冀曦从未这么想过,他也不指望这句话能让铃木薰愧疚。肯于以侵略者姿态踏上这片土地的人都已经成了疯子,疯子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 然而铃木薰的确有了一点愧色,可能是他还没有全疯。 “我曾经是这样想的,但后来国内发生了一件大事,我的祖父也卷了进去。”他的语气很诚恳,就像当时他说自己讨厌战争时一样。“祖父在海军内部失去了话语权。我进了海军大学,又得了赏识......是被特派回中国的,没有拒绝余地。” 萧冀曦很勉强的笑了一下。“听起来前途无量。” “前途如何,我从未想过。”铃木薰大半个身子都靠在栏杆上,萧冀曦真希望这栏杆是个一触即溃的豆腐渣工程。“我只希望一切能早点结束——近卫首相的声明,你知道么?我们其实不是怀揣着敌意来的。” 萧冀曦一口酒呛在喉咙里,他当然知道那个狗屁倒灶的声明,什么国民政府策动抗战,内则不察人民涂炭之苦,外则不顾整个东亚和平,什么期待与日本合作的中国新政权建立,将协助新政权建设复兴的新中国,总之是满篇冠冕堂皇的屁话,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头次听见的时候恶心的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那能叫做没有敌意的话,元与清也可以算作为促进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交流而建立。 但铃木薰的眼神告诉萧冀曦,这家伙是真的蠢到信了那些鬼话。 萧冀曦真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怎么好好的人回去念了个军校就什么都变了,然而想到自己对党国态度的转变,又不得不承认军校是个给人洗脑的好地方。 当集体这个概念被无限强化的时候,人就无所谓自我的思考了。思考能力的无限弱化,就会导致一种盲目的信服感出现。铃木薰现在相信****的一派胡言,这是过去的几年决定的,萧冀曦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只能选择去打败铃木薰,或者不慎被铃木薰发现端倪,然后死在他手里。 没有第三条路。 “你今天来找我,不会是打算和我翻旧账的吧?”萧冀曦状似随意的问着,手底下紧紧地攥住了栏杆。 “如果是,你看到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铃木薰笑了笑。“本来陆军是提议把你抓起来的——按你受伤的时间来看,你应该炸死了陆军的一个大佐。” 萧冀曦想鼓掌叫好。 不过他的脸上还是一片紧张神色。“那会有人来抓我吗?” 铃木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我说服了长官,替你交涉了一下——大道市需要稳定,不追究抵抗者是很重要的一点。况且我知道军队是什么样子的,你也是身不由己,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萧冀曦很想说自己当初上战场绝不是身不由己,倒是现在不掏枪和铃木薰对射属于身不由己,因为害怕牵扯出太多同伴。他当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的盯着自己的酒杯,想从里头盯出一个得体的回答来。 铃木薰倒是没有管他回不回答,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从他的神色来看,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我去找了阿瑰,她搬走了,我没有找到她在哪里。”铃木薰的表情带着一点羞赧,放在从前萧冀曦肯定是要笑话他的,然而放在今日,萧冀曦只能捏着自己的酒杯告诉自己万万不能泼他。 “你知道她在哪吗?”铃木薰的表情是期待的,萧冀曦的第一反应是要说句不知道,把那个女孩子拖到这场暗处的战斗里已经足够过分了,他不想让那姑娘发现昔日的恋人成了敌人。 但很显然铃木薰迟早会发现。 “我以为你会试图躲着她。”萧冀曦想做个最后的挣扎。 “你应该还没有忘记你为什么会认识她。” 他们的相遇始于战争,始于飞机上投下来的炸弹,始于文明在无人处撕心裂肺的哀嚎。 虞瑰对那些刽子手的仇恨比常人只多不少。 铃木薰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他其实一直是个很通透的人,就是在这件事情上破天荒的想要自欺欺人罢了。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没有指望叫她接受我现在的身份,只是想去悄悄的......看看她。” 第129章 决策 萧冀曦被噎了一下。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若是不反驳几句总觉得心有不甘,可是若反驳,也找不出什么话来。 铃木薰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里说这样的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可一腔深情是不该被嘲笑的,无论什么时候。 他想起自己几天前和虞瑰的见面,他们两个之间说起话来不免要提到铃木薰。 “我希望他别再回来。”虞瑰说话的声音在舞厅的人声鼎沸中并不起眼,但是听在萧冀曦耳朵里却仿佛是一道惊雷。他一直没有跟虞瑰说铃木薰回去做了什么,只说是朝日新闻的工作调动。 但显然如果虞瑰真信了这话,就不该担心一个小记者是否会回到中国。 萧冀曦当时怎么也没能掩饰好自己心虚的神色,虞瑰瞅着他笑,那笑容叫他忽然意识到站在眼前的早就不是个小丫头了。 “我早就知道,要是工作调动,他不会不许我送他。所以只有一个解释,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或者是说不能像过去那样回来了。” 虞瑰的眼睛生的好,从下往上瞧人的时候总透着点无辜感,很容易叫人信服。萧冀曦琢磨着这可能就是兰浩淼把小姑娘收进编制里的原因。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无辜的大眼睛里带了眼泪,萧冀曦一边听她说话一边预备着把自己的袖子递过去。 但她到底也没哭。只是红着眼圈,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是在笑,萧冀曦简直觉得那笑容有些刺眼。 两个人为避人耳目是在舞池里的边缘滥竽充数的跳舞,虞瑰的确不大会跳,萧冀曦又瘸了一条腿,只能说是半斤八两。 他们挨得很近,然而没有绮念,只有满心的悲凉与无奈。 萧冀曦迎着铃木薰期待的眼神漫无边际的想着,要是虞瑰真见到铃木薰了,会不会哭出来? 他发现自己说不准。要是对着阔别已久的恋人,那当然是该好好哭一场,要是对着敌人,那就不一定了。 虞瑰已经是个很好的情报人员,她懂得该怎么做,而那恰恰是最为残忍的一点。 最后萧冀曦还是说了实话。“人在百乐门。” 铃木薰露出了一点吃惊的神色。他知道百乐门是个什么地方,同僚总带着一点叫他觉得不舒服的笑容谈起那里,所以他一直没有踏足。 真实的理由是方便打探情报,且小姑娘有副好嗓子。萧冀曦扯谎扯得却也顺利。“眼下租界里最赚钱的也就是歌舞厅,她嗓子好,又有兰浩淼在上面罩着没人敢找她麻烦,歌女算是个好营生。” 铃木薰捏着酒杯的手显然用了点力。萧冀曦是认认真真的给他扯谎,然而他想到的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该想到的,战争中生计艰难,这几年她究竟吃了什么样的苦,他不得而知,然而可以想象。 “你真的要去见她?”萧冀曦毫不怀疑虞瑰的专业素养,她会知道如何得体的去应付敌人,但他所担心的是无关专业素养的一些东西。 比如虞瑰会不会伤心。 在战争的背景下个人情感似乎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可每个战斗着的人毕竟首先是一个人,萧冀曦知道比起流血还是流泪更叫人难受。 尤其是只能在暗处流淌、不能为人所知的泪水。 “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近乡情怯。”铃木薰很无奈的笑了笑。“我不会叫她发现我的,在......我知道她怎么想之前。” 铃木薰说完这话就走了,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萧冀曦想着铃木薰那个有点失魂落魄的表情,最终还是没把吧台上的两只酒杯给砸了。 第二天兰浩淼就跑来跳舞了。 说是跳舞,他从头到尾连舞女的腰都没怎么挨,估计是怕沈沧海知道。萧冀曦在上面看的分明,这人跳舞简直跟受刑似的。 跳完一支舞兰浩淼就赶紧上了楼,那动作仿佛在逃难,他和萧冀曦趴在栏杆上看别人跳舞,用近乎耳语的声音交谈。 “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才知道铃木薰回上海了,这要是在他面前露怯可就有意思了。”萧冀曦无不抱怨的说着。 “我相信你的专业素养。”兰浩淼拍拍他的肩膀。“况且我也是才知道。海军省驻维新政府顾问?这名头有意思。” “管他是什么官职,眼下最棘手的问题就两条,第一条,他跑去找虞瑰了,第二条,怎么处置他。” “一个顾问暂时没有杀的价值,他对我们的系统还没什么破坏性。倒是第一条......”兰浩淼沉吟片刻,给了一个萧冀曦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小子还念旧情是好事,让虞瑰看看能不能打到他身边去。海军和陆军不对付,海军手里的陆军情报没准比我们的人还多点。” 萧冀曦瞪兰浩淼,兰浩淼和他对视,眼神很是坦然。 “别和我扯那些伤不伤心的事儿,这是战争,是战争!”兰浩淼的语气很严厉,萧冀曦默然一瞬。 他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就是觉得意难平。 “听铃木薰的意思,是不打算叫虞瑰发现他。”萧冀曦借着喝酒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实在觉得说这话的自己像个恶人,上海这么大,虞瑰本来是可以不与铃木薰重逢的。 “那你明晚再去一趟。”兰浩淼笑了一声,那笑里包含着很多复杂的情绪,唯独没有笑本该传达的那一种。 萧冀曦叹息一声。他知道兰浩淼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不大好受,这人面上看着理智,然而真要理智就不至于和师门这么些年都藕断丝连。 “我知道了。” 兰浩淼一仰脖子把杯里的酒喝干净了。萧冀曦看他这把洋酒当黄酒喝的架势真担心这人今晚得睡在这里,不过他没拦着,兰浩淼是个老情报人员了,对自己的掌控能力肯定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犯不着他操心。 反正他这会也正难受着。其实有时候醉一场也好,但他们现在连醉的权利都没有。 第130章 似是故人来 第二天萧冀曦又去了百乐门。 他这个人连带这条腿在上海滩渐渐也有了一点名声,虽然人多半是冲他身后的师门知道的这么一号人物,但萧冀曦并不觉着丢人。 现在他早就过了好面子的时候了,实惠是最要紧的,他走的越高,越方便打探消息。 门口的侍应生很客气的冲他打招呼,不过萧冀曦想这人心里一定正腹诽一个瘸子见天的来跳舞做什么。 萧冀曦心情不大好,因此脸色也有点阴沉。他现在沉下一张脸的时候还是很能把人唬住的,侍应生没敢和他多说话,把他打发进门就算完事了。 “今儿不巧,虞小姐正在台上唱歌。”侍应生小心翼翼的跟萧冀曦说话,在他看来萧冀曦来跳舞纯属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上了他们的人才是真。 “我不是来找她的。是来见个朋友。”天地良心,萧冀曦一点都不想再把朋友这个词用在铃木薰身上。 他知道铃木薰一定在。 舞厅里的歌来来回回就那么几首,左右不过周璇的天下。虞瑰的嗓音和周璇不大像,更有少女的清亮,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萧冀曦专挑僻静处寻人,果然在柱子后头发现了铃木薰。 他还是那身衣裳,萧冀曦很怀疑是不是这顾问的活太忙了以至于这人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铃木薰正专注的看着台上唱歌的虞瑰,看那姿势已经站了有好一会。 萧冀曦注意到他的眼神——真可以算是静水流深,叫萧冀曦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更加愧疚了。 萧冀曦不习惯用拐杖,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他本以为自己能吓铃木薰一跳,没想到还没走到铃木薰身后,就看见一个穿着便装的小矮个从眼前窜了过去,对着铃木薰的背影说了句什么。 萧冀曦不由得感到一阵怅然,现下铃木薰身边也带着护卫了,幸而前日见他的时候没真掏出枪来,不然死的保准不止一个人。 铃木薰转过头来,看见萧冀曦的时候很讶异一挑眉。 “你怎么来了?”他冲着那小矮个挥挥手,那人就又钻进人群里去了。 “来看看你的进展。”萧冀曦面上扯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就像是狐朋狗友间常有的那种。他把进展两个字咬的很重,其中暧昧的意思自然就浮现了出来。 铃木薰顺利的意会,两条剑眉以一种萧冀曦叹为观止的灵活程度打起了一个结。 “我不想叫她知道我回来了。”铃木薰还是那句话,然而萧冀曦这次不可能再表示赞同了,尽管他打心眼里赞同。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有的时候人的演技都是被逼出来的,萧冀曦一面在心底自嘲,一面接着即兴发挥。 “我这些年在上海呆的时间都不长,可是也知道她一直在等你。现下你好容易回来了,就真要再看着她傻等?” 萧冀曦前后态度的转变实在有点大,铃木薰脸上露出一点迷茫的神色。 “你也说了,她......”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总得往前看。”谁要是真这么想,萧冀曦第一个跳出去抽他嘴巴,可现在他也只能这么说。“你不见她,怎么知道她怎么想?” 铃木薰的表情显示出他意动了,萧冀曦适时的又补充道:“别人不说,只说咱们两个,现在是什么样,当年又是什么样?” 当年他们俩一个是满腔热血肯为正义奔走的小记者,一个是空怀报负无处施展的......无业游民。 而现在,一个成了劳什子的海军省顾问,一个带了满身的伤,看起来安安分分做了个不与入侵者为难的良民。大概谁要是当年说起这两个人的未来会是这般模样,只能招来他们嘲笑。 萧冀曦只庆幸自己不是真的变成了一个所谓顺民。 铃木薰的表情说不上是感慨还是痛苦,但语气的确有点难过。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我是错的。” 萧冀曦听到这句话就知道自己成功的把人说服了。他其实很能理解铃木薰的迷茫,但不能苟同。 时机把握的很巧,上头虞瑰刚刚唱完一首歌正往台下走,几个人拿了花往前凑。 小丫头还多了不少粉丝,上回萧冀曦可真没注意到。不过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他很迅速的采取了行动,把那几个碍事的人都扒拉到一边去了。 试图和虞瑰套近乎的人被这么一扒拉本来都是要发火,但是看见萧冀曦之后基本都哑了火。开玩笑,前天萧冀曦来的时候这消息已经传开了,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兰浩淼手底下那个瘸子看上了虞瑰。 现在阮慕贤和黄金荣一样,推脱自己年老体弱——老不老两说,弱倒也不是装的——都是半隐退的状态,兰浩淼是除了张啸林拉起来那兴亚促进会以外独一份能说上话的了,旁人也都不怎么乐意和他对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萧冀曦看他们几个眼神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是懒得计较。他知道自己这条腿肯定为自己挣了几个不那么好听的名号,但因为有正事要做便也不在意这些。 虞瑰面前忽然空出一大片来,她看起来有点疑惑,抬起头来正和铃木薰的目光对上了。 萧冀曦注意到虞瑰的惊讶表情显得有点敷衍,看来兰浩淼传消息还是挺快的。跟着这丫头眼圈就慢慢的红了,萧冀曦不知道这算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技太好。 可能两者都有。 他往旁边撤了两步给虞瑰发挥的空间,比方说扑过来抱一个之类的,总之是传达出对铃木薰现下身份毫无芥蒂的态度。 萧冀曦和铃木薰一起出现就很能代表上头的意思了,虞瑰一向聪明,一定能领会组织上交代了个什么任务给她,所以她这一对红眼圈,可能也有这个过于残忍的任务一份功劳。 但是虞瑰没扑过来,没让铃木薰的肋骨遭罪。 她只是站在原地,很迅速的擦了擦眼睛。 “你回来了。” 第131章 木棉 萧冀曦很明智的及时抽身了,他觉着自己再待下去会很难过。 为这两个彼此之间除了爱情什么都不再真实的人难过。 他去白青松的店里坐了一会。从医院出来之后萧冀曦与白青松就没怎么见过面,因为白青松对萧冀曦的新工作不大认同,就像当初他不乐意萧冀曦在码头上干活一样。 白青松总对和帮派牵扯太深的工作没什么好感。但看见萧冀曦来,两个人还是喝了一场酒,喝酒就不免谈起白青竹。 “这丫头说是毕业了,也不知道到底去哪了。”白青松的眉头不用皱就隐约有了一点纹路,毕竟是已经奔着三十岁去的人了。 萧冀曦只能对白青松说:“我现在和军方脱了关系,知道的不比松哥你多些。” 两个人其实已经没什么话好说,虽然儿时他们算得上好友,但这些年来截然不同的境遇让他们没了多少共同话题,做生意可能得算一桩,两人又都不大爱谈。 萧冀曦末了请白青松去他那里玩,白青松倒是答应了,只看那表情,他一定不会去。 他去找白青松本来是为了调节心情,但这么一趟跑下来心情反而更糟糕。 等过了几天从报纸上花边新闻里读到百乐门的当红歌女隐退的消息,萧冀曦知道他们算是成功了,但心里丝毫没有雀跃的意味,反而觉着沉甸甸压得慌。 萧冀曦没把自己这种复杂的心情告诉任何人,因为能想象的到旁人会拿民族大义来劝解他,那道理他一早就知道,没必要再听一回,于事无补。 为免引人怀疑,萧冀曦又往百乐门跑了几趟,只是再去转悠的时候,人人都担心他再挖走一两个人——虞瑰不能算挖走的,但账肯定是得算在他头上。 还被一个舞女拿很奇怪的眼神来回打量了好几圈,那姑娘满脸写着“你是不是失恋了”,萧冀曦看着好笑,还拉她跳了一支舞。 只可惜当对上专业人士的时候,他那条腿就太不争气了一点,一场舞下来把姑娘踩得眼泪汪汪。萧冀曦临走还顺便问了姑娘的名字,姑娘姓张叫芃芃,总令他没来由想起大鹏展翅。 因为白青松提起了白青竹,萧冀曦再见兰浩淼的时候就也跟着提起来,托他多加留意。兰浩淼没推拒,但笑的总让萧冀曦觉得这人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萧冀曦这回见面被塞了一张纸条,他回去打开看了,上面是一条密语写的简讯。 说是重庆又派来一位情报员,代号“木棉”。还详细的写了接头暗号,看来这人是要和萧冀曦单线联系的。 上海作为远东的第一情报集散地,各国各派都忙着往里塞特工,而军统的情报网络也在暗中悄然的铺陈开来。萧冀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跟这个木棉见面,也许不会见面,但不论怎么说,多个战友是好事。 兰浩淼说好的打探消息,一直也没有动静。萧冀曦生活中唯一的变化就是他隔壁那个叫人盘下来有一阵子的店铺忽然开了张。 那是一家书店,夹在左右的舞厅咖啡厅里显得有点不搭调。萧冀曦觉得这人要么是没有生意头脑,要么是另有所图。 叫他惊讶的是书店生意还不错。来舞厅的凡愿意假装自己有点文化的人都愿意进去转转,也不管是不是带着一身酒气,而去咖啡厅要等人的,也乐意先买本书打发时间。 这天晚上萧冀曦被舞厅吵得实在头昏脑涨,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安庆沦陷的消息传来,让他比平常要心浮气躁一些。 说实在的,他在这里呆了快一个月,除了从虞瑰那里接了一回情报,竟没发现一点自己的用处,让他觉得比躺在医院时还无力。说舞厅是个情报集散的好地方,他却觉着自己没那样的本事从舞女们聊的家长里短里寻出什么端倪来——说到这一点,他觉着自己迄今为止见过最深谙此道的还是唐锦云,只现如今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了。 承德早就乱成一片,不知道她那点机灵能不能帮她逃命。 萧冀曦有的时候真恨自己这条腿,但他也没办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他一瘸一拐的推门出去了,把满屋子的喧嚣都甩在身后。 快要满月,天上不见什么星光,即便是有,也都叫街头的霓虹灯给掩盖下去了。 鬼使神差的,他推开了书店的门。其实他每天都能路过这家店,但一直没走进去过。这条腿太容易叫人辨识,也太容易收到一点同情的目光。 书店的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推门的时候叮叮当当响起来,不过并不嘈杂。 正对门的是几排书架,还有个不大的小柜台。此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估计是没想到这么晚还会有客人来,柜台后头的人愣了一下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声欢迎光临。 萧冀曦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他半晌没说话,也没挪地方。不说话是因为怕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没挪地方是忽然觉着自己的腿有点碍眼了。 白青竹远远的站在那里,也很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萧冀曦看见白青竹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木棉的真实身份。他站在那里还是没有动,忽然问道:“你读过双城吗?” 白青竹的手握在了一起,很明显十分用力。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颤抖。“不,我只知道狄更斯的双城记。”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书名。”萧冀曦最后还是走了过去,不可避免的把他那条伤腿暴露在白青竹面前,不为别的,就为靠她近一点。 虽然远东的情报战场可能是天底下最残酷的战场之一,但白青竹在这里,总有他护着。 “重庆调查统计局二处调任上海站潜伏组情报员,木棉。”白青竹朝萧冀曦一笑。 “我应该说欢迎你加入上海站潜伏组,但我其实不想这么说。”萧冀曦很无奈的朝她张开双手,得到了一个撞击式的拥抱。 第132章 都说了不要背后说人坏话 白青竹的头发比上次萧冀曦见的时候要长了很多,顺从的垂在耳后。她站在满屋子的书里头,就像是从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一样。 真一点也看不出来从前是那样一个莽直的姑娘。 萧冀曦不知道她在中央军校都得了什么样的训练,只知道既然重庆方面肯把她调来,一定是考量过了她的业务水平,也一定是叫她承担了相应的任务。 具体是什么任务,萧冀曦没有问,不该他知道的事情不能知道太多,哪怕是对自己人也一样,没人有把握能从日本人的审讯里真就咬紧牙关一个字儿不露。 “你回去见松哥了吗?”他替白青竹擦了擦眼泪,也算是把自己这身不算太便宜的西装救了下来。 “还没有。”白青竹摇头,很不好意思的皱了皱鼻子。“我怕挨骂。” 萧冀曦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劝。 “怕挨骂就算了,上海这么大,也不一定就能遇上。” 他们都知道怕挨骂不过是一个幌子,白青竹是怕万一出了什么事连累白青松。 白青竹蹲下身子看了看萧冀曦的腿,她显然注意到了萧冀曦先前一瘸一拐走那两步路,毕竟观察力也算特工的一项必备能力。 那条腿看起来没什么太大的异样,只是萧冀曦自己知道膝盖里少了两块骨头,再也不能好起来了。他拍拍白青竹的肩膀示意她站起来:“没什么大碍,不然我就真退伍养老去了。” 白青竹没说什么,默默地站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问彼此这两年过的如何,因为只能得着过的不错这么一句假话。实际上一个断了腿一个不知道受了多少严苛训练,都算不上好。 回头萧冀曦就把遇见白青竹的消息报给了兰浩淼。知道了木棉的身份纯属巧合,他相信这不是兰浩淼的本意。结果兰浩淼听了只是挥挥手:“要是你被抓了肯出卖她,纯属是我瞎眼。不过有一条你得记着,戴老板不许办公室恋情的事儿,千万收住了些。” 萧冀曦看兰浩淼仿佛全然没当一回事的态度,总算是放下了心。兰浩淼是不是真有那么满不在乎他不知道,但兰浩淼知道了这事就已经够了。 况且把书店就安排在舞厅旁边,上面肯定还有旁的深意,让他们见面肯定也是一早被算好的。 随着白青竹的加入,军统上海站的活动也不知会不会变得活跃一点。 萧冀曦还是在舞厅里深居简出,只常到书店去。别人都以为他是失了一回恋之后迅速的找到了下一个目标,这消息是从小道传进萧冀曦耳朵里的,他听了也就是一笑,没法真找人对峙。 但他再去书店时,竟真看见一个愣头青当着白青竹的面堂而皇之讲他坏话。那人讲的口沫横飞,都没留神身后风铃响,白青竹倒是注意到了,但看见萧冀曦朝她比了个噤声手势也就忍笑看着事情发展。 那小子什么路数,萧冀曦一眼看过去就摸了个清楚,也不拿他当一回事。 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才,西装笔挺还频频把腕上的表露出来招摇,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罢了,骗一骗旁人还行,骗白青竹这样的特工压根没门。 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白青竹被骗。比起看那小子萧冀曦更主要的还是看白青竹,看她脸上因客套笑容浮出来的两个梨涡,看她被翡翠镯子衬得莹白近乎透明一截纤细手腕,才后知后觉这丫头现在也长得很招蜂引蝶了。 只听那人苦口婆心规劝:“开歌舞厅的哪个后头不是帮派背景,萧瘸子身后的水可深着,这人朝三暮四的,前两日还和百乐门的歌女缠夹不清,白小姐还是别跟他搅在一块为好。” 白青竹低下头去收拾柜上的书,萧冀曦猜她是在忍笑,忍笑等他进行一点精妙绝伦的回击。 萧冀曦在后头咳了一声。“萧某的底细,倒是被先生摸得清楚。” 声音不大,把那人吓得一激灵,回头看萧冀曦的时候脸色已经跟白纸差不了多少了。萧冀曦好整以暇的看他,甚至还装模作样的在口袋里掏了掏。 这个掏枪的架势很顺利的把人吓得夺路而逃,门口风铃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屋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对方,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白青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还得多谢你,我被他烦的够呛。” 萧冀曦摇头叹息道:“想不到你这样的现如今也满可以骗一骗人了,为你敢于说我坏话,没准也是条汉子。” 白青竹一撇嘴。“我可没见过哪条汉子能跑这么快。” 两人拌了几句嘴,又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等好容易止住了笑,白青竹才斜眼看他。 “你这腿也没耽误你往百乐门跑,佩服佩服。” 萧冀曦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冷汗。“那是虞瑰。” 白青竹愣了一下。“她怎么跑百乐门去了——不对,前几天说百乐门的歌女和日本来的顾问好上了——”她有点语无伦次,萧冀曦对此很是理解。 “那顾问是铃木薰。” 白青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有人突然给她嘴堵上了。 这事看起来的确很不可理喻,不过萧冀曦不打算把虞瑰是组织里另一株“植物”的事实告诉她,这和信不信任无关。 干这行就不能有信任两个字,尽管他愿意去相信白青竹。 白青竹看起来十分的难以置信。“铃木薰怎么会?还有虞瑰是傻了吗?” 萧冀曦耸耸肩。“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如今这个环境里。”他把手放在了白青竹肩膀上,很严肃的说道。 “所以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按理说他是不用说这句话的,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在怀疑白青竹的专业素养。但是萧冀曦很担心白青竹被他们这么多年的相识蒙住了眼睛,硬要全身心的交托信任。 他也许是不会背叛,可是完全的信任本身就是一种危险,在这样群敌环伺的境遇里。 第133章 叛逃者 说什么来什么,也算是一种技巧了。 萧冀曦此后一直这样想。就在他觉得眼下的生活太无用以至于他仿佛一个真正的废人时,上头很给面子的来了一项任务。 不算是什么难事,只还是多少令人觉得有些棘手,也十分的迫在眉睫。 战局吃紧,越来越多的人动起了歪心思,军统局里头也不例外。二处一个小情报员冯赟叛逃,手里正好拿着部分的重庆空军布防图。 按说他本该往南京去,这事也合该南京的人去头疼。 巧就巧在冯赟在上海有个远房亲戚,给上海的维新政府做事。这人也差不多是忽悠冯赟投敌的罪魁祸首,自然希望冯赟拿着手里的布防图给自己挣点功劳。 只可惜冯赟还是太高估了自己的潜行能力,从他出重庆被确认为叛逃的那一刻起,军统就已经从他素日的通讯中预判了他的动向,可以说诛杀令到上海的速度比冯赟要快的多。 不过冯赟也是从复兴社时期起就跟着戴笠混的老人了,做了这么多年情报自然之道如何才能保命。他在来上海之前就已经秘密的和维新政府的人取得了联系,具体是和谁联系的尚不清楚,对方和他的通讯都是加密过的,电讯科的人至今也没能把那套密码完全破译出来。 萧冀曦和兰浩淼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不引人怀疑的范围内尽可能的发动自己手下的势力,悄悄封锁上海的进出通道,希望能在冯赟到达上海前就把人截住。 但上海实在是太大了,不要说他们两个人,就算是杜月笙黄金荣那样的,也不见得说要把一个人拦在上海之外就能拦住。 兰浩淼把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萧冀曦也见天的泡在歌舞厅里和那些在码头有些生意的人套近乎试图能打探出些消息来。 倒也不是逢人就问可知重庆来没来人,那是傻子做派,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扯闲篇,偶尔提上一句:“各地来的难民是越发多了,真是作孽。” 萧冀曦没从客人嘴里探听到什么,很是懊丧。这天晚上正在二楼坐着,就看见舞厅里一个小舞女探头探脑的跑了上来。 他手底下的人的确不怎么怕他,都知道萧冀曦看着不大好相处,实际上却没什么架子,对生意好坏也仿佛不大在意,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开歌舞厅只为平日里有点事做,不把裤子赔进去就得。 但这开着门做生意的时候跑上来还真是少见,毕竟跳一支舞就有一支舞的钱拿,要是忽悠哪个冤大头开瓶酒,更是不小的进项。萧冀曦从柜上直起身子,很讶异的道:“怎么,你是想请我跳舞?” 这个小舞女在舞厅里名叫流霜,旁人取艺名多少为保护自己,她却是因为原本的名儿有点太土。当时萧冀曦对着月娥这俩字愁眉苦脸,好在灵光一闪想起一首春江花月夜,从里头摘出两个字送她了。 流霜姓柳,还为这和自己本名有点像的艺名高兴了好一阵子。她是打乡下来的,赚的钱都补贴家里重病的妈去了,萧冀曦还为此特地嘱咐大班少从她身上抽点成。 为多买几服药,流霜平日里揽活是最积极的一个,这个点上来可太有些不正常。 流霜用力的摇摇头,小声说:“我哥哥是跟蛇头混的,他今天来看我,正说起昨晚有偷渡的。” 说完拔腿就跑,要不是萧冀曦知道她是为赶紧赚钱去,还得以为自己长了青面獠牙。 用偷渡往上海来的,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因为现在时局这么乱,很多时候已经用不着偷渡了,去问问那些难民,有钱买吃的已是万幸,还会花钱偷渡?简直滑稽。 萧冀曦很惊讶于这丫头的机灵,他打听的事儿多而杂,她居然能听出点弦外之音来。 顺着流霜的线儿往下捋,事情就豁然开朗的多。流霜的哥哥叫柳庭,在十六铺码头跟人做事。再从十六铺码头查起,范围就小得多。 这时虞瑰那边也有了消息。虞瑰后来在书店“偶遇”了白青竹,俩人来往十分热络,只都不知道对方身份,热络中又仿佛处处透着提防。 萧冀曦很能理解这点提防,大概在虞瑰眼里白青竹是因为铃木薰对她起了不满,而在白青竹眼里,虞瑰是因为跟了铃木薰而小心提防她,两个人的相处多少有点僵硬,几乎可以算各怀鬼胎。 一个借着见面想套情报,一个借着见面想往隔壁送情报,萧冀曦都看在眼里,却也没有把这一层说破,他还是很担心某一天他们这些情报口的叫人一锅端了去,且现在看来最可能端掉他们的一定是铃木薰。 虞瑰再来书店时,白青竹落锁进书去了,她很自然来看萧冀曦,两人相谈甚欢,顺理成章知道了铃木薰手下有个人正忙着和重庆来人接头。 这是最坏的一种结果,冯赟和日本人搭上了线,行动组的人得在日本人对冯赟的层层保护底下杀人,等同于虎口拔牙。 虽然也不是拔了一次两次了,但是拔起来总不免费事,一个不好还要伤筋动骨。 兰浩淼听了这事,仗着是在自己家里气的摔了个酒杯。 “他奶奶的,家里是一群饭桶吗?” 可怜的玻璃杯在地板上粉身碎骨,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佣人的敲门声。 兰浩淼语气不大好的说:“我碰打了个杯子,一会再来收拾。” “先生,是沈先生来了。”佣人在外头小心翼翼的说道。 萧冀曦当即免费看了一场川剧变脸,兰浩淼算不上是春光满面也算乍暖还寒了,他拉开门下楼去,留下萧冀曦和佣人大眼瞪小眼。 好在该传的消息都传出去了,萧冀曦无奈的冲着佣人笑了笑。“我这就腾地方,你收拾吧。” 说着他也赶紧下楼去,有意要打扰底下两人过二人世界算不上,但要报复兰浩淼把他扔在屋里这种不仗义的举动倒是真的。 第134章 上面一张嘴 沈沧海看见萧冀曦从楼梯上冲下来的时候,顿时起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她觉着自己是来捉奸在床的。 兰浩淼显得有点惊讶,显然这是一次很突然的到访。“你怎么来了?” 沈沧海坐在沙发上轮流看两个人,把这两个心怀鬼胎的家伙都看的低下头去,才撑着下巴慢悠悠的说:“也好,省的我再跑一趟。下周师父过生日,虚岁五十,是个大日子。” 萧冀曦和兰浩淼大眼瞪小眼,这次是真的心虚了。 阮慕贤不大喜欢过生日,萧冀曦也就渐渐把这茬给忘了。这两年东奔西跑,也确实没有再对此事上心。而兰浩淼更不用说,记得是记得,上门总有添堵的嫌疑。 所以兰浩淼回过神来的时候更多的是些狐疑。 他语气有点微妙。“你确定我上门合适?” 沈沧海指了指他。“今年你就是个不错的礼物了。” 萧冀曦和兰浩淼不约而同的掏了掏耳朵。 沈沧海看着如坠五里雾中的两个人,提醒道:“你当初为什么和师父叫号,自己心里清楚。” 兰浩淼神色一僵,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他当然清楚,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因为师父执意要收留会惹来大麻烦的王亚樵,等同于和校长作对。他是个资深的黄埔系,除了因着自己的信仰无法再跟师门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之外,也有为自己谋前程的想法,自然不会和上头拧着干。 只是没想到前程没捞到手——上头的怒气比想象中要难招架,为保师父自己不得不暂时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安心做了几年帮派分子——这么多年还一直都想着要是有双全法自己留在师门里会如何如何,总有几分懊悔。 “当初师父要保的人现在是死了,全国上下现在也是一条心的抗日。你若是想回来,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沈沧海还是说的含蓄,照着萧冀曦来看,这是最好的机会。 兰浩淼显然也是意动的,他眼睛里有很亮的光,灼灼逼人。然而这点光很快就熄灭了,萧冀曦和沈沧海惊讶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过萧冀曦的惊讶只是一瞬间而已,他很快就想明白了个中缘由。 特工在孤岛上实在是太危险了,亲朋好友都可能被累及。萧冀曦不肯常去看白青松,白青竹不肯告诉白青松自己回了上海,都是这个原因。 “时局太乱,谁知明日会怎样。”兰浩淼很感慨的叹息一声。 这话不该他说的,他现在看起来只是个商人,偶尔还跟张啸林一伙走的很近。但沈沧海知道他从前在力行社供职,他也就没那么多的顾忌。 沈沧海何等剔透一个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拍了拍萧冀曦的肩膀道:“有他在,多你一个也不算多,你知道师父不会在意。” “我会在意。”兰浩淼打断了她,语气郑重。“若是带累了师父,我会在意。” 萧冀曦以为沈沧海会生气的,不过她没有,只是用谈论天气一样平静的语气说道:“还有另一件事。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萧冀曦第一反应是沈沧海跟兰浩淼求婚了,这太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 兰浩淼的表情不大好看。“我说了。我已经和党国没什么关系了,现在上海是日本人的天下——” 这次轮到沈沧海打断他的话。 “我要是你,就会撇清关系的时候把称呼换成国民党。” 兰浩淼被噎的无话可说,瞪着沈沧海,而萧冀曦在后头捡乐。 兰浩淼这么一个经验丰富科班出身的老特工,对着外人是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他压根就是没指望能瞒住沈沧海,信口编个理由。 “总之没门!”兰浩淼好容易把气儿顺了过来,恶狠狠的说着。 他的语气很像是小孩子吵架在放狠话,萧冀曦一看沈沧海的表情就知道她打算要么破门要么开个窗出来,没门这个词儿在她字典里估计是不存在。 果然,沈沧海转向萧冀曦。 “你还缺不缺下线?” 萧冀曦被兰浩淼瞪的发凉,心知真要缺也不能往外说,否则兰浩淼回头非得跟自己拼命不可。 遂打哈哈道:“什么线不线的,我场子里主要缺客人。师姐你要是用空,过来听听歌也好啊。” 沈沧海看着这俩口径统一装糊涂然而装不太明白的家伙,无可奈何的笑了,临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记得准备礼物,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兰浩淼当天登门。 萧冀曦瞅了瞅脸色无奈的兰浩淼,试探着问道:“你去吗?” “我去。”兰浩淼把这俩字儿说的像是骂人。 沈沧海中间进来打了一回岔,但火烧眉毛的事儿不会因此也被按下暂停键。搜捕冯赟的活动还在隐秘的进行着,上海铺开了一张网,试图把这个脱轨的家伙拢入网中。 期间兰浩淼接到了一封上头的电文,气的骂娘。萧冀曦本好奇是什么事儿叫他如此生气,等兰浩淼把这消息和他一说,便成了两个人一块儿拍着桌子慷慨陈词骂娘的场景。 不知家里哪位高人突发奇想,说是要震慑叛徒,叫他们务必将冯赟的死做的声势浩大一些。 萧冀曦本来是要劝的,结果变成了两人一起对着电文痛斥发号施令的人异想天开。 骂归骂,上头派下来的任务终归不能不完成,俩人开始对着地图冥思苦想,琢磨怎么能不折损人手的情况下把冯赟给大张旗鼓的杀了。 虽说杀人是行动组的事儿,终究都是党国袍泽,不能让人死在胡乱指挥底下,上面就算有人不拿人命当回事,他们同为跑腿的,即便不说同病相怜,也得冲着并肩抗日把人给保住了。 “上面真以为他们节节败退,我们把刺杀拿上台面就能挡住叛逃的人?” 萧冀曦对着电文长叹一声。 然而他能换来的,也只有兰浩淼一声同样无奈的叹息。 “上命难违,有用没用的,也轮不到咱们来定夺。” 第135章 下面跑断腿 在接到一连串的坏消息之后,萧冀曦总算是听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重庆那边良心发现,除了下命令要把刺杀做的声势浩大,也提供了点有用的信息。 萧冀曦觉着上面还算是有良心,然而兰浩淼听了他的言论却是一番嗤笑。“那不叫良心发现,叫害怕布防图泄露。不过咱们这些人忙前忙后的,”也就是为了这张图。不然外头知道冯赟算哪根葱?” 这冯赟居然还算个风流人物,在重庆就很乐意跳舞,来了上海花花世界十里洋场,估计照例忍不住。 “外头是日本人的天下,他找个舞厅还不容易,非要来租界?租界对他来说可要危险的多。”萧冀曦一边看地图一边抱怨。 兰浩淼翘着脚看电文,闻言冷笑一声:“那就不是上头要管的事儿了。” “喜欢跳舞,说到底就是喜欢漂亮姑娘。要我说就让行动组派两个姑娘,看他常去哪跳舞,带巷子里一枪崩了。”萧冀曦拍了拍地图。“好过咱们在这儿对着地图瞎策划。” 兰浩淼翻了个白眼。“真要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倒好。上头要的是声势,怎么,你还打算给行动组的人一人配一个喇叭,开了枪大喊杀人者调查统计局二处?” 萧冀曦往椅背上一躺,无力的用手遮着眼睛。“声势浩大,怎么算声势浩大?给上面来个帮派火并?” 说到这他忽然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兰浩淼拿看精神病的眼神看他。 萧冀曦在屋子里精神抖擞的走来走去,十分的亢奋。“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冯赟可是秘密来沪,日本人从没说过他们要保护冯赟。” 兰浩淼把手里的电文一扔,现在屋子里有两个亢奋过头满地溜达的人了。“也就是说如果他惹到我们头上来被杀了,日本人就吃了个哑巴亏!只要让这小子撞上来就行!” “不是我们头上。”萧冀曦冷静的提醒他。“至少不是我们两个,你是想让他看上师姐,还是想让他看上青竹?” “别和我咬文嚼字,没你有文化。”兰浩淼挥了挥手。“把这个计划地给行动组,余下的事儿就不归咱们管了。潜伏组的人头疼了这么久,也该换人来头疼。” 萧冀曦看着七情上面的兰浩淼,忽然觉着心里毛毛的,这事儿只怕没那么容易就与他们甩脱关系。 事后萧冀曦只想给自己挂一面旗,上面写着没事儿别瞎想。 靠着虞瑰传来的消息和重庆老家那边给出的冯赟画像,潜伏组的人成功锁定了冯赟的行踪,把三天内的跟踪资料都交付给了行动组。 通过对冯赟的监听,他们得知这人没蠢到直接把手里的筹码交给日本人,两边还处在你来我往的拉锯之中,冯赟开出的价码是在维新政府谋个一官半职,这对日本人来说其实不难,但他对自己的安全是瞻前顾后,因此在今后的安保措施这一条上一直和日本人僵持不下。 “原来军人也有那样怕死的,那还能算是军人吗?”见面时虞瑰惟妙惟肖的学铃木薰懊丧的语气,其实应当算很好笑的,只是萧冀曦总笑不出来。 行动组接下了跟踪的活,一切都似乎是十分顺利。按萧冀曦的计划,只要发现冯赟常在哪个场子里逗留,就立马让行动组的人顶上去,往下发展一场争风吃醋一枪爆头的大戏,至于后来满街散播言论说似死的是个汉奸叛国没有好下场,那是电讯组的活儿了。 叫萧冀曦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把火最终烧到了他的身上。 他在楼下听舞女们闲谈时,听见流霜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萧冀曦本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下意识就觉得流霜的话里有哪个词触动了他的神经,他抬头问道:“你刚刚说的是什么?” “这两天有个重庆口音的,老是缠着流霜——流霜刚说听不大懂他说话。” 旁边舞女有个嘴快的替流霜答了,流霜跟着点头,把萧冀曦点的是眼前一黑。 果然第二天就看见了冯赟的那张脸,真人看着比照片还可憎些,隔太远看不见流霜的神色,不过萧冀曦能想象出来,因为冯赟的手实在是不大老实。 “行动组是不用出姑娘了,快出个什么人来争风吃醋一下。”隔天萧冀曦这么说:“找人多往身上泼点酒,最好是有背景的。” “有背景,还认识人家姑娘,我听着耳熟,只怕用不上行动组了。”兰浩淼叼着一根烟,萧冀曦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幸灾乐祸。 “我现在可没心情和你开玩笑。”萧冀曦揉着自己的头发。从军队转入地下后有一个好处,就是让他的头发得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总算得以长长了。 “没和你开玩笑,你也最方便脱罪。”兰浩淼的神情几乎可以用无辜来形容。 萧冀曦瞪着兰浩淼咬牙切齿:“这要不是青竹也在组织里头,我一定和你决斗。” 这当然是气话,就算白青竹不在,他也不能违抗上命。兰浩淼当然也不至于有意坑他,仔细想来叫萧冀曦去干掉冯赟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铃木薰等知道事情的起因是个女人,估计连暗中的报复也不会有。 于是想这两天月宫里都传他们老板是看上了流霜,纷纷感叹这小丫头好运。 而实际上则是两个人相对无言,萧冀曦实在找不出什么话和她说,就直说钱照给,让她在楼上坐一坐。流霜不是个爱跳舞的,能干坐着把钱拿了自然高兴,老老实实的跟萧冀曦大眼瞪小眼,好像在玩谁先眨眼算谁输的游戏。 瞪了两天之后,冯赟终于坐不住了。他看上的舞女连着两天都没出现,问就说是在二楼陪客人——这话也是萧冀曦交代下去的,就是为了让冯赟摸不清他底细。 听着楼下传来的喧哗声,萧冀曦想着自己总算是不用在这练眼力了,面上十分淡定的探头下去:“让他上来吧。” 第136章 鱼上钩了 流霜也跟着往楼下张望了一下,她显然认出了冯赟,神色有些意外,也多了一点胆怯。 萧冀曦从后头拍拍流霜的肩膀示意她别怕。“是这小子没错吧?” 流霜愣了愣,而后显得有些慌乱的点头,脸涨得通红。 萧冀曦当然不可能跟她说冯赟是军统要杀的人,在小姑娘看来这就是老板把她受的委屈都看在了眼里,这是在替她抱不平呢。 萧冀曦看着流霜绯红的脸,很迷惑的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冯赟和日本人的谈判大概是有了一点进展,据监视的人传回来的消息是他今儿从住所离开时还显得郁郁不乐,往金门酒店跑了一趟就变得精神抖擞,日本人松了口,打算等他去维新政府之后给他加上安保措施。 于是冯赟喝了一点酒,脚步有点漂浮。他志得意满,打算来找几日来一直跟他抢女人的小子,给人一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萧冀曦现在和人说话都基本上是坐在椅子上八风不动,他还是有点在意自己这条瘸腿的。旁人知道他腿伤的来历现如今是个很敏感的话题,也都闭口不谈。 他当然不可能当着冯赟的面走路堕了自己的气势,在椅子上摆了个十足轻松的姿势,以示自己的蔑视之意。听冯赟的脚步就知道他是喝了不少,说是酒壮怂人胆也不为过。 “流霜,你往后站站。”萧冀曦隔着衣裳捏了捏自己的枪,心想真是对这姑娘不住,等下没准就得让她见着凶杀现场。 流霜听了这话忙不迭的缩到了萧冀曦身后,萧冀曦在那一瞬间有一点错觉,觉得自己跟流霜像是骤逢暴雨的老母鸡和小鸡,他就是那老母鸡。 冯赟的脸从楼梯口露了出来。与一楼的热闹不大一样,二楼空荡荡的没什么人,萧冀曦和流霜两个就显得很惹眼,也很扎冯赟的眼。 萧冀曦和流霜之间倒是没什么亲密的动作。主要是没到必要时刻,萧冀曦可不想节外生枝,万一传进白青竹耳朵里就不好收拾了。但流霜那种下意识的惊惧依恋姿态,叫冯赟觉得像是在嘲笑他。 尤其是萧冀曦长得仿佛比他周正些。 “小子,你是什么人?”冯赟说话倒是还算清楚。谢天谢地,要是重庆口音和舌头打结加在一起,萧冀曦还得专门请个翻译来。 萧冀曦从柜上摸了个酒瓶子在手里,洋酒唯一的妙处就是酒瓶是四棱的,砸人比较疼,就是相应的浪费的钱也有点多。“在这问人身份就太落下乘了,还是问来做什么比较合适。然而在这除了跳舞什么也做不了,你是问了句废话。” 冯赟的脑子被这一长串话搞得有点懵,瞪着眼睛半晌没有说话,而后道:“你小子耍我是吧?” “这就看你怎么理解了。”萧冀曦答的惬意,甚至于伸了个懒腰。 冯赟往前走了两步,架势杀气腾腾,吓得流霜往后一缩。但萧冀曦是面不改色,冯赟到底是混情报系统的,没怎么真正见过血杀过人,实在不大够看。 “我不和你废话,识相的就把身后那舞女让出来。”冯赟看萧冀曦这架势,仿佛也是个有点真本事的。他尚未被酒精完全麻痹的大脑转动了一阵,催促着他说出这样一句在他自己听来是要息事宁人的话。 萧冀曦看上去是被他逗乐了。“楼下那么多姑娘,你就非要和我过不去?” 冯赟瞪着眼。“分明是你小子先找事儿截人的!” “满场我就看她顺眼,行不行?”萧冀曦懒懒的答道。“这儿是租界,日本人的手伸不进来,你就算抱了日本人的大腿,在这儿也抖不了威风。” 他这话算是戳了冯赟的痛楚。但凡做了汉奸,总忌讳人拿这说事。当下扑过来就要动手,在流霜的尖叫里萧冀曦一扭身子闪了过去,反手把酒瓶砸在了冯赟脑袋上。 这一下砸的是势大力沉,冯赟的头当即变成了一个血葫芦。 疼痛总是能激起人的愤怒来的。冯赟胡乱在头上抹了一把,对着满手的鲜红狞笑起来:“好,好——你小子有种——” 流霜今晚仿佛一个大功率的扩音器。总之她成功的盖过了舞池的绝大部分声音,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二楼,更准确来讲是集中在了冯赟手里的那把枪上。 乐队也停了演奏,而萧冀曦对着那把枪不屑一顾,甚至还抽空探头喊了声继续。重新响起来的音乐是怎么听怎么有些颤颤巍巍,估计是演奏者已经被吓傻了。 “拿着枪吓唬人的,一般都不会开枪。”萧冀曦示意流霜站的远了点,冯赟叫他气的不轻,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担心这枪走火。 “那你就看看我会不会开枪!” 萧冀曦从头到尾表露出来的蔑视彻底引爆了冯赟。他咆哮着在一片惊呼中扣动了扳机,但是萧冀曦早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就一个滚翻翻到了边上去,以一个瘸子不该有的敏捷摸出一把枪来对准冯赟的脑袋就是一枪。 于是冯赟的眉心就多了一点红,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点变化,像是感到不可思议。 估计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在舞厅争风吃醋怎么会惹来杀身之祸,眼前这人又为什么会如此迅速的、仿佛早有预谋的拿出一把枪来对准他,就好像是一早便在等他开枪一样。 总之他是只能做个糊涂鬼了。 按萧冀曦的想法,他是想对着冯赟的尸体补上一句什么我看到你开枪了之类的台词,但一来跟个死人置气用处不大,二来是他快被流霜吵聋了。 他只好赶紧把保险一合,过去搀扶流霜。“对不住对不住,他这一拿枪我就下意识想反击,没吓着你吧?” 流霜好半天才停了尖叫。而这时候租界巡捕房已经赶到了,萧冀曦对着那一圈儿枪举起双手,很淡定的说了一声:“在跟你们走之前,我能先打个电话吗?” 第137章 真正的演员 巡捕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让他打了电话。在租界里最不好惹的一批人大概就是开歌舞厅的,身后势力盘根错节,不知道都能牵扯出些什么来。 萧冀曦给铃木薰打了个电话。在遇见虞瑰之后,铃木薰又搬回了那间房子,尽管现在看来那房子有点小,不大与顾问的身份相匹配。 他一面打电话一面在肚子里暗笑,杀了日军要的人还找日军来救场,他这一手玩的算是前无古人。 接电话的是虞瑰。“你好,这里是铃木家。” “小虞,铃木在家吗?我有急事找他。”萧冀曦睁眼说瞎话的能力是与日俱增。“闯了点祸,得托他上巡捕房捞我。” 虞瑰顿了顿,她心里门儿清,萧冀曦要有什么祸闯出来是非铃木薰收拾不可的,一定就是这事本身和日本人有关。眼下符合这条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冯赟被干掉了。 “薰,萧先生来了电话。”她捏着话筒喊了一声,萧冀曦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铃木薰隐约的答话声,而后电话就被铃木薰接了起来。 “这么晚了,你不会是请我跳舞吧。”铃木薰接起电话来和萧冀曦开着玩笑。萧冀曦直截了当的说:“我闯了点祸,捅到师父那里实在丢脸,因而想请你帮忙。” 铃木薰听见这话没有显得很生气。或者说他还有点高兴,萧冀曦肯叫他帮忙就是还把他当朋友,进一步来说就是没打算和帝国作对,两个人不用拿枪顶着对方脑袋,这是好事。 “是这样的,我这场子里来了个外地客人,这两天一直对着手底下舞女动手动脚的,今天喝多了酒来找事还冲我拔了枪,我这一紧张,就先下手为强把他给做了。” 铃木薰在那头沉默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大。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轻松的,现在以日本政府的名义对租界巡捕施压还算简单。 “你知道这人身份吗?” “流霜,这人跟你说过他叫什么吗?”萧冀曦装模做样的问道。 流霜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说是姓冯。” 估计是冯赟顾忌着自己的处境不肯说全名,不过这就够了。萧冀曦对着听筒开始给铃木薰拼图。“姓冯,口音是南边的,喝多了酒简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铃木薰一怔,差点把听筒扔出去。 姓冯,打南边来,今日喝了酒,带着枪,还是在歌舞厅出的事。这五条消息拼起来几乎可以组成一个完整的人物了,就是从重庆叛逃来,带着一部分布防图的军统特工冯赟。 海军内部对这份布防图很重视。陆军的飞机对着重庆久攻不下,其实军队内部已经有了一点声音。如果海军能拿到图纸对重庆进行有效的轰炸,就可以在国内压陆军一头。所以这次的事情海军省下足了力气,一面积极和冯赟接触,一面想方设法的对陆军隐瞒消息。 结果图还没拿到手,人就被萧冀曦一枪崩了。铃木薰压着火气说道:“让巡捕房的人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萧冀曦对着那几个巡捕笑了笑。“只怕还得劳烦几位再等等,政府那边的日军顾问一会就到。” 租界现下是孤岛,日军没有说全然掌控,然而也已经伸了手进来。巡捕房的这些小巡捕手中都没什么权力,听见日本人的名号就没了对抗之心,一个个都说不急不急。只有一个人抬头看了一眼萧冀曦,面上露出些鄙夷之色。 月宫新东家的路数这些人是都知道的,这巡捕是个直肠子,不大能藏得住心事。他想着阮爷是一世英名,怎么出来个亲日的徒弟。 萧冀曦看见了,但没放在心上。 铃木薰到的很快,他这回没穿军装,好像是被萧冀曦临时从被窝里拖出来的,领带打的稍稍有些歪。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跟在后头,幸而月宫的客人在先前枪响的时候就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瑟瑟发抖挤成一团的舞女和歌女。 日本海军和陆军不大一样,虽说都是刽子手,海军则要有文化的多,大概是能在死前给自己作诗的那一类。几个执勤的日本兵对着一屋子莺莺燕燕目不斜视,叫萧冀曦因牵扯她们进来而起的愧疚之心少了很多。 “带我看看尸体。”铃木薰的神色不怎么好看,萧冀曦对此表示理解,毕竟煮熟的鸭子飞了。 楼上冯赟还躺在那里,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显得有点吓人。铃木薰身后的一个日本兵过去查看了尸体,直起身子拿日语飞速说了一串话。 萧冀曦听懂了。他说的是:“死者死亡时间不到两小时,没有被搬动过,死前头部遭到重击,但非致命伤,一枪毙命。” ——日军里居然还有仵作,这叫萧冀曦十分诧异。 铃木薰看了看冯赟血呼啦的头。“你打的?” 萧冀曦点点头。“不知道那句话说的不对,他扑过来要动手,我给了他一瓶子,他掏了枪。” 铃木薰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萧冀曦小心翼翼的明知故问:“这人有什么要紧的地方吗?” 铃木薰一挥手,身后几个人把冯赟全身上下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摇了摇头。 这是显而易见的,冯赟不可能傻到把布防图放在他身上,家里也不太可能,不过萧冀曦相信虞瑰知道冯赟死了,一定已经传出消息让行动组去搜冯赟的家了。 见他身上没有东西,铃木薰也就不再瞒萧冀曦,还有心刺探一下他的反应。 “这人是重庆那边跑过来的,身上带着重要的情报。” 萧冀曦唱作俱佳,捶胸顿足道:“早知道我就照着他腿打——不不不,我就不打他了——这可怎生是好!” 铃木薰看萧冀曦的反应不像是预先知道此事,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今后不可胡乱杀人,此时不比军中了。” 萧冀曦连连点头,并很期待的看着铃木薰。铃木薰接到他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会解决。” 第138章 嘉奖 那几个巡捕当然没有成功带走人,这事儿就这么着被揭过去了。 萧冀曦成功的脱了身,不过估计他的声名在帮里是彻底的一落千丈,这倒是件好事,往后到月宫来的亲日分子会更多,他能听着的情报也就更多。 月宫就闭了一天的店,再开店的时候已经似乎一切如常。血迹和弹壳都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个人的死有时候就是可以这么轻而易举。 从虞瑰那边的消息来看,铃木薰这几天过得有些焦头烂额。日本海军很重视冯赟手里的情报,铃木薰为萧冀曦扛了很大的压力。 萧冀曦当然不可能不为所动,但感动的同时更多还是无奈。因为他必然会继续利用铃木薰,这一点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 只要战争还没有结束,只要他还在这个暗处的战场上。 月宫的客人里,张啸林那一派的渐渐多了起来。这和萧冀曦的预测是相符的,不过对着这现象他是高兴不起来,总担心哪天阮慕贤亲自下场清理门户。 沈沧海来了一趟,打消了他的疑虑。她是凌晨造访,月宫都已经歇业了。萧冀曦从梦中惊醒发现床头站着一个黑影,先是差点拔了枪,而后是庆幸自己没有裸睡的习惯。 “师姐,你别告诉我你是来清理门户的。”萧冀曦犹豫要不要拿被把自己裹住,因为他至少上半身没穿衣裳,上海的夏天实在是太热了。 “当然不是。”沈沧海找了把椅子坐下,斜眼看他。“本事不小嘛,杀了人不去找师父,跑去跟日本人求助。” 按说沈沧海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很愤怒的,但是她一点怒意都没有,甚至于还带着笑。 萧冀曦立刻就知道,没瞒住沈沧海。 “这不是杀的人比较特殊。”他只好实话实说。 “杀之前就知道了?”沈沧海并没显得多诧异,一看就知道她是早猜到了。 “是。”萧冀曦老老实实的点头。 沈沧海朝他伸出一只手来,萧冀曦不明所以的看看手,再看看沈沧海的脸,表情迷茫。 “给师父备的礼物呢——你是想让全上海的人知道其中有猫腻吗?”沈沧海不耐烦的说道。“师父也知道你在做什么了,叫你不要去见他,就是做戏他也不舍得打你。” 萧冀曦抿了抿嘴唇。“还是师父想的周全。” 看来阮慕贤这关门弟子最终是没收好。 先头一个兰浩淼叛出师门,后头一个他,在旁人眼里也成了逆徒。但个中真相究竟如何,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他翻身下床,从一边的抽屉里摸出两样东西来。头一样是他备好的礼物,一方和田玉的印章料子,还没在上头刻字,第二样是一把枪。 “师姐,你明白我意思。”他低声说,觉得眼睛有点发涩,抬起手来用力的抹了一把。 沈沧海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时局如此,我不能带累你们——兰师兄现在也是这样想的。”萧冀曦笑了笑,就是笑的不大好看,跟哭似的。 这是他头一次管兰浩淼叫师兄,因为现在他俩真是一样的了。 沈沧海叹息一声。“师父从没想和你撇清关系,他这人最不怕冒险,我不知道能不能劝的动他。”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把两样东西都揣了起来。 七月份上海青帮里头疯传出了大事儿。 通字辈而今在上海滩是凤毛麟角,而病阎罗阮慕贤其实是之中很有头脸的那一个。这人不爱热闹,五十大寿也是关起门来与自己弟子过,当然也有因为时局不稳要避风头的意思。 结果他寿宴上就出了乱子,先是从前叛出师门的那一个兰浩淼上了门,再是关门弟子,头两天被传和日本人走的极近那一个萧冀曦,人干脆就没来,送的贺礼是把枪,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 传闻是有鼻子有眼,阮慕贤的脸色是何等的难看,程逢春和李云生两个又是怎样的义愤填膺云云。 萧冀曦那天哪也没去,窝在月宫的二楼喝闷酒。白天的舞厅空空荡荡,跟没人唱戏的戏台子一样凄凉萧索。 白青竹来看他,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除了心疼以外却做不了别的。 “我本来是又有了个家的。”萧冀曦很无奈的冲着白青竹笑,他喝的半醉,眼神有点涣散,笑起来就显出几分傻气。“军人是当不成了,现下家也又没了。” “我和我哥都在呢。”白青竹把桌上的酒瓶子都收走了,扶着萧冀曦的肩膀很坚定的劝他。“你一直是个军人,一直是。” “我真希望还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挨了枪子也痛快。”萧冀曦扶着有点发昏的脑袋,用力的摇了摇头。“现在这算什么军人呢?” “谁说你不算?”兰浩淼从外头走了进来,这时候能进来的也只有他。冯赟事件以后,月宫作为一个重要的情报集散地又被加派了几个潜伏组的成员,都是来充当舞女,这种时候则是委屈她们守门。“这次杀冯赟你是首功,盖了行动组的风头去。重庆方面来电,说是要授你六等云麾勋章。” 兰浩淼意味深长的补充道:“这东西可只有军人能得,别一天到晚念念叨叨的了,跟个女人似的。” 萧冀曦愣了一下,看来重庆方面的确很重视这张布防图,杀个冯赟还能换来个勋章。 勋章当然是没真发下来,萧冀曦算潜伏人员,叫人看见勋章那可就玩笑大了。但萧冀曦的心情是好了很多,起码重庆没把他们这些人给忘了。 这时他有空看了看兰浩淼,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兰浩淼现在的造型很滑稽,西装上挂了点鸡蛋清,也难为他从阮公馆一路走过来。 兰浩淼瞪他。“笑什么笑?大师兄正在厨房里,我哪能想到?” 萧冀曦想了想程逢春在厨房里的场景,很努力的憋了又憋,然而还是没有忍住,还是扶着桌子放声大笑起来。 第139章 您的猪队友请查收 阮慕贤的生日外人看来是过得挺闹心,关起门来究竟如何就没人知道了。 战线在逐渐的向南边移。广州和武汉都纷纷落进了日本人的手里,军队上头是怎样的萧冀曦不大清楚,他自己倒是心急如焚,还时常梦回战场。只不过每一个梦的结尾都是以一颗炸在身边的炮弹作为结束的,于是他就知道,除了这条腿之外,战场还给他留下了一点别的惨痛记忆。 张啸林在那之后还派人来和他谈话,说是想叫他加入新亚和平促进会。 这个所谓的和平促进会之行径,萧冀曦是早有耳闻。替日本人鞍前马后的置办军需,想尽办法为难自己国人,是萧冀曦最不齿的那一批人。 他的话也说的明白。“萧某人实在做不来这样的事儿,您看我舞厅账本就知道,我不是那做生意的料。” 萧冀曦相信,自己只要不把事做的太出格,这帮走狗就不能拿自己怎么样。再者说了,自己身后的“靠山”乃是日本海军的人,张啸林那边却是个陆军的司令官,两面自己还有嫌隙,铃木薰也会乐意帮他驳了这群人去。 然而重庆那边仿佛是知道了张啸林手下人上了门,很快又递来个新的任务。 兰浩淼和萧冀曦又在舞厅二楼看人跳舞了,俩人相对苦笑,萧冀曦对兰浩淼直翻白眼。“你确定?不是在玩儿我?” “我确定,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兰浩淼趴在栏杆上,饶有兴趣的看潜伏组那几个人在下面跳舞,这场景可没多少机会看见。“主要还是行动组那边的人。行动组的组长是杜月笙的徒弟,本来矮咱们一头就很难受了,上回又叫你那一枪抢跑了风头,正憋着一股火呢。” 萧冀曦转过身子去拿酒。“我知道了,又是收集情报,或者干脆要求跟张啸林本人见面?” “你见他恐怕不大容易。”兰浩淼耸耸肩。“老小子知道自己做的事儿叫人戳脊梁骨,现在出入都小心着呢。” “那上头把这个任务下给我是做什么?”萧冀曦疑惑的皱了皱眉头。 “上边儿的意思是,既然张啸林派人和你接触,他们肯定是要复命的。跟他们熟识一下,没准能套出来话。”兰浩淼说完这话,自己感慨的笑了起来。“这要是在重庆就好办了,直接把人抓起来拷问。” 萧冀曦本能的不喜欢这种严刑拷打的话题,没在这上头多说话,转而和兰浩淼聊起了如何从张啸林手下的嘴里套话。 张啸林的人果然是没有就此死心,隔天又上了门。萧冀曦这回没那么冷淡,很适时地摆出了一副有些动摇的样子与他们交谈。 甚至于酒后捎带着吐了那么一点真言。说的时候满面潮红醉眼迷离,看起来还真有点可信度。 “现在这年月,谁想和日本人作对哪?但这个,陆军和海军自己就不大对付,我不能当这个墙头草啊。”萧冀曦对着桌子那头的两个人笑了笑。“在日本人那儿当两面派,萧某人的脑袋只怕是不够两边人砍的。” 来的两个人都是张啸林的徒孙,在萧冀曦面前只有喊师叔的份儿。听师叔这么推心置腹一番话,当然也十分感动。 萧冀曦道:“今日二位来,我还是只能拒绝。只是这样得罪张师伯,我实在有些不安。不知张师伯平日有些什么爱好,我也好想法子赔罪。” 两人对视一眼,当中一个苦笑道:“我们在师爷那也说不上多少话——” 另一个赶紧拿胳膊肘怼了同伴一下。这话说起来岂不是说张啸林对萧冀曦十足轻视,只派了两个外部人员前来游说。为了弥补同伴的错处,这人只得赶紧找补道:“师爷他老人家好赌钱,大新公司那边有个俱乐部,萧师叔可以去与师爷玩上两局。” 这意思就是叫萧冀曦输给张啸林就成。萧冀曦默默记下大新公司这个名字,苦笑道:“让你们见笑,我这人头一件便是不会赌钱。” 他说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实话,的确不会赌钱,二是行动组的人真在赌场动了手,他也好把自己摘得干净些。毕竟自己从头到尾连赌场的边儿都没挨,要是真有人想起这场谈话来怀疑他,他也可以理直气壮的喊冤。 两人又和萧冀曦说了几句,帮派中人所好除了个赌字,再也就是烟酒之类,这倒好办。 说起来阮慕贤也算其中的异类了。萧冀曦常觉得自家师父那都是文人喜好,同帮派两个字根本搭不上边。 萧冀曦打算等行动组的人动了手再去登门拜访,以显得自己问心无愧光明磊落,以至于敢于坦然上门。 一场酒喝得可以说是宾主尽欢。萧冀曦回头就去找兰浩淼,叫他把消息赶紧给行动组,自己再不打算掺和这事儿。 几天后传来消息,却是把萧冀曦气的两眼发直,深觉行动组乃是一群饭桶。 原来他们费尽心思在张啸林的必经之路上布了局,结果就是对着张啸林的车一顿乱射。那车加装了钢板,张啸林是毫发无损。 “这群人就不能在张啸林的车上安个炸弹?”萧冀曦和兰浩淼抱怨。 兰浩淼冷笑一声。“可别叫他们听见这话,他们会说潜伏组的人没把车牌号给他们弄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萧冀曦想了想,最后还是颓然一声长叹。自己下手其实也失败过,不过杀溥仪和杀张啸林完全是两个级别的难度,他觉得行动组的人太弱了些也实属正常。 隔天他登门去拜访张啸林,投其所好备了不少金贵的礼物。结果到了张啸林府上,对面并不见他,只说自己身体不适。 萧冀曦心想这人大概是成了惊弓之鸟,怕礼物里藏着炸弹。 这一不见,张啸林不必担心被刺杀,萧冀曦也乐得轻松。只苦于手里这些礼送不出去不能当做行动经费上报组织,对自己的荷包来说真是大出血了。 第140章 艳电 张啸林吃了排头消停不少,叫萧冀曦总算是得了清净。 十二月份的时候,又一只收音机惨遭沈沧海的毒手。 萧冀曦那天正找她,入了冬阮慕贤的身子总叫他挂心,但现在想打听他近况只有翻窗跳墙的去找沈沧海。 幸而对她来说收音机不算什么金贵东西,平时萧冀曦肯定要先心疼东西,这回却是顾不上了。 他也气的够呛,原本的好心情一股脑的都不见了。 “从秦土协定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东西。”萧冀曦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恨恨道:“当年暗杀怎么就没成呢?祸害活千年呐。” 那一封黑白颠倒的艳电实在是叫人惊诧于世上还有这样厚的脸皮。 近卫政府把握人心很有一套,头一则声明不知道糊弄了多少像铃木薰那样的傻子,这一则又把汪精卫鼓动的发出这样一封电文,几乎等同于投降。 沈沧海瞪着地上的收音机,仿佛那就是汪精卫本人。 而后她站起身,爆豆似的迸出一串话来。 “所期求者即建设确保东亚永久和平的新秩序——那是什么和平?都给日本人当奴才的和平吗?那样日子都过了四百年了,难道好容易站起来,又要再跪下去?他汪兆铭当年也是刺王杀驾的人物,怎么就糊涂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们两个都说错了。” 兰浩淼神出鬼没很有一套,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摸进来的,沈沧海和萧冀曦都忙着生气,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后果就是兰浩淼被两把枪顶着脑袋,很无奈的举起手来。 “你怎么来了?也来关心病情?”沈沧海用一个也字儿,就把萧冀曦卖的干干净净。 兰浩淼瞟了萧冀曦一眼。“你倒是有心。” 萧冀曦没理这一茬。“什么错了?” “祸害活不了千年。王亚樵当年那次刺杀不能说全然无用,汪精卫的伤活不过十年,那是医生亲口鉴定过的。”兰浩淼显然是把这俩人的话全听去了,又转向沈沧海道“是奴才总要想着反抗,永久的和平底下只能是日本人和死人。” 兰浩淼这话说的轻描淡写,然而萧冀曦听着则是悚然。他毫不怀疑兰浩淼说的才更接近于真实,南京市铁证。 沈沧海仿佛余怒未消。“说吧,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找到了个不错的医生。人刚从乡下逃难到上海,在当地据说治师......治哮喘跟肺病很有一套。”兰浩淼看了看萧冀曦,仿佛是怕叫他笑话。 萧冀曦没笑,他也挺感慨的,想着战争早点结束就好了,兰浩淼跟他都能回师门去。 沈沧海挑了挑眉。“你俩现在是比亲兄弟还要亲了。” 兰浩淼和萧冀曦对视一眼,都不说话。沈沧海则是在一边似笑非笑。“我懂,我懂,你们都是那个什么,党国袍泽嘛。” 萧冀曦大惊失色。“师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是早就退伍了。” 沈沧海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就装吧” 然而萧冀曦也只能硬着头皮装。 汪精卫这一封艳电,在国内着实掀起了轩然大波。 军统内部是下了严令要追杀汪精卫,当然,汪精卫已经逃到了河内,这与萧冀曦他们的上海站就没什么关系了。 萧冀曦也没想过能参与进这事里,除非汪精卫再回上海来。 他还是把大把的时间都花在了月宫里。月宫还是照样的热闹,艳电跟孤岛上这些人仿佛是关系不大。因为上海是早就沦陷了,汪精卫投降与否,都不会改变上海现如今的局势。 河内那边和萧冀曦没什么关系,他也不够探听到那样的情报。但老有人绘声绘色讲军统局是怎么震怒的,仿佛那才是真正的军统特工。 虞瑰传来了新的消息,说日本人仿佛在筹备什么大事,以至于铃木薰早出晚归的,不知在做些什么。 当然,铃木薰的忙碌给了她更多出门的机会,四处找人叙旧,今天往月宫来,明天到百乐门去,每天倒也忙的不亦乐乎。 她来找萧冀曦的时候,传的就是这么一条消息。不过与其说是传消息,不如说是她好奇。这种好奇有点残酷,是好奇她的枕边人又要做什么事儿,把中国往贫弱的深渊里推。 “那还用猜吗?”萧冀曦倒是很心平气和。“汪精卫和校长斗了半辈子,他能就这么在南洋了此残生?” 虞瑰摇摇头。“我想,他是不能够甘心的。” “这就是了。”萧冀曦和兰浩淼谈事儿,总是借着喝酒的由头,而和虞瑰交谈的时候就不大适合喝酒,酒柜上很怪异的摆着两只茶杯,一副促膝谈心的架势。“他丢了一个政府,而日本人现在需要一个听话又有话语权的新政府。维新政府的公信力太低,日本人大概是不会满意的。” 虞瑰若有所思的点头。“这么说,汪精卫是打算跟日本人合作了?” “他手底下都是亲日派,就算自己没这个想法,也会被手下人撺掇着去合作。”萧冀曦敲敲桌子。“你这么天天往外跑,不会增加暴露的风险吧?” 虞瑰笑了笑。“我想不会,他说我出门是好事。” “这倒是好事。”萧冀曦点头。“说明他信任你。” 虞瑰的笑就有点苦涩了,毕竟骗一个信自己的人不大好受,何况是骗一个信自己,又被自己爱着的人。萧冀曦很理解的拍拍虞瑰的肩膀。说实话他对虞瑰一贯不太像是上级对下级,就萧冀曦自己来看,像是多了个妹妹。 虞瑰的年纪老让他想起白青梅来。 “说信任倒是不一定,我觉得更像是试探。”虞瑰忽然这么说。 萧冀曦一愣。 “他大概是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去信任别人了。毕竟现在这里对他来说算是敌国。”虞瑰半垂着头轻声道。“我得叫他信我,但又觉得他不信我也好。” 这话不该说出来,所以萧冀曦只当是没听见。 虞瑰朝他投来感激的一瞥,而他报以理解的一笑。 第141章 橄榄枝 又是一年元旦。 元旦照旧是热闹的,而且似乎越来越热闹。 这原因细想一下就能知道,日本人要营造出一种治下和平的假象,拿枪逼着都得逼出点红火劲儿来。 中国人过元旦跟过新年其实区别不大,都乐意红红火火的。满大街都是红色,萧冀曦看那红不像是喜庆,像是什么人被一刀杀了,流出满大街的血。 红的瘆人。 只是面上还得扯起一个笑来对付眼前的年,因为他如今算是个所谓良民身份,在日本人治下得是高兴地,以示自己过得很好。 上海现在明面上用的都是昭和纪年了。但萧冀曦自己记着,这是民国二十八年。 元旦跟新年唯有一点不一样,就是人都不会回家去。萧冀曦的月宫里热闹的很,人群挤挤挨挨的,在一起也不知是图个什么。 正日子就更热闹,屋子里暖的不像是冬天。台上歌女拿吴侬软语唱着新年赞歌,仿佛眼下就是太平盛世。 萧冀曦自嘲的想着,黄浦江也算是一条江,他要是会写曲子,就该试着写写那传说中的玉树后庭花。 可是商女真就不知亡国恨? 不可能的。国破家亡,人人都知道是何等凄凉,只是活着的人除了反抗者,都想得过且过,日子得过下去,所以商女唱起来亡国恨,那都是为了生存。 他现在也学会了闹中取静。只要他坐在二楼上头,就仿佛楼下吵吵嚷嚷的一切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白青竹的生意也好,但她现在到了晚上就闭店,来找萧冀曦。白青松不乐意踏足这样的地方,所以这里足够安全,而且也不会让她在节日里感到孤单。 “过年不去看松哥?”萧冀曦马马虎虎的学了点调酒,冬天里只有苹果,酒杯里不伦不类塞着苹果片。 “不去了。”白青竹提起这个就有点消沉,趴在桌子上拿调酒棒戳杯子里的苹果片,看着它们沉下去再浮起来。“去了得被他问东问西,我要保密,又什么都不能和他说。” 萧冀曦在这件事上从不去劝白青竹,他也是在刻意疏远白青松。从前是白青松一门心思想护着他们,现在是俩人不约而同的携起手来想护住这个大哥,就是方式有点残忍。 流霜从下头跑了上来。她跑得急,刚才又在下头跳舞,额头微微的沁出一层汗来。 萧冀曦随手从台子上拿了两张餐巾纸扔过去。“这是怎么了?” “我去送客人的时候,看见那个日本人的车从街那头开过来了。”流霜把纸巾捏在手里,小声说。“就是上次您动了枪以后,来那个。” 是铃木薰。萧冀曦颇为意外的和白青竹对视了一眼。日本人可是很重视元旦的,这时候他不是该在家里吃他的荞麦面——难为虞瑰还得跟着一起。 铃木薰轻车熟路的从楼梯上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显得脸色有些苍白。 萧冀曦看着那对黑眼圈心想,看来汪精卫叛逃的事儿倒是也把日本人那边忙的够呛。 虞瑰跟在他身后,上来之后自然而然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这么看两个人的关系是真不错。 “你不是该在自己家里过节?”萧冀曦已经发现和铃木薰说话,还跟从前一样就行,不需要像对着旁的那些鼻孔朝天的日本人一样赔小心,因为铃木薰是真相信那个声明说的睦邻友好建立新中国。 “阿瑰说过节要人多才热闹。”铃木薰现在可不是从前那样被人撞见他跟虞瑰在一起就要红脸的人了,他自然而然的低头去看虞瑰,虞瑰也笑着回看他,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含情脉脉四个字,萧冀曦只好大声在后面咳嗽。 “总之你不会怪我来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吧?”铃木薰若无其事的抬头看向萧冀曦,耸了耸肩。 “那不会。”萧冀曦给铃木薰也倒了酒,又塞给虞瑰一个苹果。“你想喝酒找他要,我可不想冒险。” “冒险?”白青竹在一边笑了。“我们阿瑰这么和软的性子——不是人人都跟你师姐似的。” “我还有师姐吗?”萧冀曦自嘲的一笑。 白青竹反应了过来。阮慕贤寿辰那天,外人看起来萧冀曦就是没有师姐了,尤其在日本人眼里更是得这样。 “你的师门,要是能跟你一样就好了。”铃木薰很感慨的说着,端起酒杯来。“你还会调酒了,看起来味道不错。” “闲着无聊打发时间而已。”萧冀曦心想他师门当然是跟他一样,就是一样的方向与铃木薰理解的不大相同,他敲了敲自己的左腿,在上海这种阴冷的冬天里,那条腿的膝盖总是疼的厉害。“你也知道,我是半个废人,成天没什么事儿干。” 铃木薰若有所思的看他,那眼神叫萧冀曦简直有点心里发毛了。 “我觉得这是人才的浪费。”半晌,铃木薰认真的说道。 萧冀曦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和日本人虚与委蛇是一回事,跟着日本人干就是另一回事了,虽说在敌人内部当卧底能得了更多的东西,但要承受的压力也就更大。不是说他怕死,而是他不想看见白青松失望的目光。 白青竹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萧冀曦冲她使了个眼色,叫她别说话。 铃木薰是一副为萧冀曦打算的样子。“先前国民政府副总统发表的电文你也已经听见了,他现在在南洋,想和我们合作。要是他能建立新政府,一定很愿意叫你去任职。” 萧冀曦打了个哈哈:“新政府都没建起来,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要是有那机会,还得拜托你保举我。” 铃木薰也跟着笑,这属于透露了一点机密,他本不该这么说。但他总不能全然的相信萧冀曦,想要看这人对着这些话题都是什么反应。“也是,先不说这个了,今晚我就是来蹭酒喝的。” 萧冀曦和铃木薰碰杯,心里想的是祝愿汪精卫后背的子弹赶紧突然发作,把这人整死最好,不死也千万要让他变成个瘫子。 第142章 投名状 汪精卫身上的子弹到底也没能如萧冀曦的愿,在他和日本人达成协议之前就把他给结果了。 上头倒是尝试过去杀汪精卫,可也没成功。二月份里正是大过年的时候,戴笠让手下人赶赴河内刺杀,人倒是去了,也顺顺利利的踹开房门一通机枪扫射。只是扫射之后就统统傻了眼,死的不是汪精卫,是他秘书曾仲明。 也不知道参与行动的人最后得了什么样儿的惩罚。总之汪精卫又一次逃过了刺杀,但被吓破了胆儿,更积极的和日本人联络起来。 三月份的时候,从上面下来了一条重要情报。情报的具体来源兰浩淼没有说,这是规矩,萧冀曦也并没有细问。但情报的内容的确是让军统全上海站上下都精神抖擞起来——萧冀曦没接触其他的同僚,但能想象到那种干劲十足要一雪前耻的状态。 汪精卫要从河内回国,四月将抵达上海。日本人派了人护送,具体查明白是什么人护送这个任务,就自然而然又落在了潜伏组这群人身上。 萧冀曦自嘲的笑:“这任务是一次比一次难,这么下去我这小舞厅可派不上用场,得指望咱们有人能打进日本人的特务组织里去。” 他只是随口一说,兰浩淼倒引以为重视,说是要和上级汇报一下。 这条情报的获得,比萧冀曦想象的要容易一点。 归根结底还是得益于日本陆军和海军之间那点矛盾。虞瑰形容铃木薰是大为光火的在家里抱怨说海军在这事儿上根本插不了手,萧冀曦听了这话,就把工作重心全放在了陆军身上。 兴亚院的人不乏愿意上月宫跳舞的,潜伏组进来那几个舞女就忙碌了起来,据兰浩淼说还有人已经乔装成佣人打进了那些人家里头,按说只要静候佳音便是了。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天铃木薰就在月宫。萧冀曦知道这人警觉,并没有套他的话。况且用他的话来说,海军在这事儿上没什么话语权,现在铃木薰知道的不一定比萧冀曦自己多。 他倒是知道了另一条消息,就是日本人打算仿照在设立的华北的竹机关,于上海再设立一个特务机关,现下正在组织之中。土肥原贤二去年就已经来过了上海,而且和汪精卫似乎还有什么秘密协议。 这也就说明汪精卫的叛国已经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一个是没了实权被列为叛徒无路可走,另一边则是先后两次扶植伪政府失败急需一个伪政府话事人,可以说是臭味相投。 听铃木薰的语气,他似乎是要被派往这个新的情报机关,真正的转为一个文职人员了——文职人员是个文雅点儿的名词,准确的说是要正式在上海展开特务工作,两个人终于当面锣对面鼓的打起了擂台,只不过萧冀曦是藏起来的那一个。 萧冀曦正和铃木薰借着闲聊之机试图听到更多情报,忽然看见外头急匆匆的闯进两个人来,从打扮上看应当是铃木薰的下属。 铃木薰看着两个人一副事态紧急的样子,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出了什么事情?”他已经很迅速的切换回了日语,不过没妨碍萧冀曦听懂。 只可惜答话那个属下是一口浓浓的关西腔,萧冀曦竖着耳朵也只从他那起飞的语速里听出了秘密电台四个字。 然而就这四个字已经很要命了,如今上海地下反抗组织对外联络靠的全是秘密电台,日本人也是对这些秘密电台严防死守,宁肯错杀不肯放过。 不知道他们发现的是哪边的电台。现如今国共联合抗日,其实哪一边的电台被发现都是不小的损失。要知道就连萧冀曦联络旁人传递情报都不会动用电台,电讯组的人全都金贵,他相信那边也是一样。 萧冀曦趁着铃木薰没冲出去赶紧说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铃木薰的脚步顿了一下。“调集人手的确来不及,不过你真的想好了?” 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留给萧冀曦思考的时间不多,他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来。 萧冀曦叫住铃木薰不是为了拖延时间,拖延的太久会被铃木薰看出端倪,他只是在给自己增添一点被信任的筹码,也想到现场去看看能不能为人做点什么,比如说打偏一枪。 甚至如果被发现的秘密电台足够重要,他也不惮于暴露自己。 但是今天只要跟铃木薰一起出门去,萧冀曦就是把自己绑上了日本情报机构这条船。他并没有征得兰浩淼的同意,也不想自己去做这个卧底。 只现在后悔是来不及了,话都说出去了,再临阵退缩就更不美。 所以他还是咬着牙点头,对着铃木薰探寻的眼神。 “想好了。” “我记得你随身有枪,上车。”看来事态的确紧急,铃木薰很简短的点了一下头,转身就急匆匆的出门去了。他身后的两个人跟在后头,好像是试图劝阻铃木薰,但都被他挥开。 铃木薰的算盘打的也很明白。重光堂里正在秘密的筹备着一个情报机构,海军需要在之中有一席之地,他得担任这个角色。而重光堂下面的那个以华制华,塞满了国民党叛逃特工的机构,也需要有海军的一点话语权。 萧冀曦就是现下最好的选择。他是国民党出身,虽没做过特工,但整个上海,他应该是和海军方面关系最紧密的,有过军方背景的人了。 流霜怔怔的看着萧冀曦从门口跑了出去,他拖着一条瘸腿,但是跑得也不慢,流霜还是头一次看见他急匆匆的跑起来。 但是为去给日本人做事。 流霜听不懂日语。但她能从那些人的神色里判断出来,他们一定不是去做什么好事的,话又说回来,日本人在这片土地上本也没做过什么好事。 她怔怔的盯了门口一会。大门上的装饰物被风吹着还在微微的摇摆着,很长时间都没有停歇。 第143章 总有人要走的路 车开的很快,是打定了主意不给秘密电台的操纵者留下一点逃离的机会,从这点来看,他们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萧冀曦和铃木薰坐在后排,铃木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脸上绷的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发表什么地下活动者不知好歹一类的言论,这让萧冀曦好受了一点。至少不需要做出什么违心的附和之词。 这种沉默很是持续了一会,萧冀曦错觉自己能够听见大脑在他的头骨里飞速转动的声音。 “大西路,他们倒是很有胆量。”半晌,铃木薰低低的冷笑一声。“是生怕六十七号里那些人没什么功劳?” 六十七号,萧冀曦听过这个名词,那里边住着的是现在上海的地下情报人员都深恶痛绝的一群人,尤以国民政府这一群尤甚,因为他们挂的乃是一个“铲共救国特工总队”的名号——然而“国”这头的,也算受尽了迫害。 大西路。萧冀曦心底发出一声呻吟,他觉得共党的人好像没有那么蠢,要不然也不能反围剿反的这么成功。 八成是电讯组的,想火中取栗灯下黑,结果烧了手砸了灯,能落荒而逃都得算是万幸了。 车开到了,萧冀曦抬头看了看,上面挂的牌子写的是二十五号。 很好,应景,里边的人的确是十足的一群二五眼,他咬牙切齿的想着。 “你们两个去后门。”铃木薰沉声道。 前排的两个人应了一声,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萧冀曦知道这是自己该行动的时候了,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枪来。枪还是刘启明送他那把,他一贯喜欢这枪轻便,但这会却显得前所未有之沉。 铃木薰的脸上好像罩着一层钢铁做的面具,萧冀曦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很快收拾了心情,举着枪走到门边。铃木薰也已经摸了过来,他站在门的另一侧,对着萧冀曦轻轻点了一下头。 前后门几乎是被同时踹开了——这一点,萧冀曦倒是有点佩服日本人了,起码作战素养真的不差。 四支枪一起指向了屋内,但屋里空无一人。 不仅没有人,也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门是大敞四开了,风灌进来,火盆儿里的余烬飞扬起来。萧冀曦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冲上去一脚踹翻了火盆。不过这已经晚了,火盆里再没了一张能辨认字迹的纸,只有半张纸飘飘摇摇的落在铃木薰面前,上头还只残留了些辨别不明的笔划。 铃木薰却没有显得很失望。“早知道会是这样,大家都是搞情报的,一个个滑不留手。” 萧冀曦感觉自己更弄不明白铃木薰在想什么了。 后门进来的两个人走了过来,大概是自觉任务没有完成,看着都有些灰头土脸的。铃木薰挥了挥手,看起来不大在意这些事情。“同一条街上出了秘密电台,够陆军的人喝一壶了。” 看来陆军和海军之间的矛盾比外人想象的还要深,大概也只有调查统计局的一处和二处之间畸形的关系能与之比拟了。 萧冀曦回来的时候,月宫已经打烊了。他走进去,意外的发现里面还亮着一盏小灯,灯下坐着一个流霜,她的神色是少有的郑重,让萧冀曦都觉得有点不安起来了。 “你怎么没回去?是明日有事想请假,还是得在会计那里预支些药钱?”萧冀曦搜肠刮肚,也只替流霜找出了这么两个理由来,且尽量的放缓了语气。 流霜咬了咬嘴唇,直视着萧冀曦的眼睛。 “老板,我觉着你不能这样。” 萧冀曦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很无奈的笑了笑。从今晚离开月宫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恶意接踵而来,那些恶意不会展露在天光之下,但是会不经意的预备着在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里刺伤他,让他惊觉自己已经完全被划归到恶人那一边去。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近流霜,只是站在原地斟酌词句。 “乱世人都身不由己,别想这些了,你需要钱。” 萧冀曦其实自己都觉着这话苍白无力,也不指望能够劝动流霜。果然流霜没说话,脸上已经有点失望的神色。 “原本我觉着您是好人的。” 莫名其妙的被安上一个好人的名头,萧冀曦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喜该忧,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涩。 “世上不是只有好人和坏人两类人......你还太小了。” 这倒是真心话。现在这个世道太复杂了,好人为了信仰而战,看起来却往往不大像好人,而坏人可能也会带着一点不得已的苦衷,在那之间还有广袤的灰色地带,为了自保人们小心翼翼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得过且过的日子。 流霜没再说话,她看着萧冀曦,然而看不见萧冀曦的表情。萧冀曦站在阴影里,像一尊只剩下呼吸的雕像。 一瞬的沉默,然后流霜从灯光里走了出来。萧冀曦木然的站着,流霜从她身边走过,一直到门轻轻地一声响,他都没再动弹。 直到最后萧冀曦也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关上了灯。他抬起手的时候感觉肘关节仿佛是已经滞涩了,生了锈,恍惚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响。 屋子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这黑暗是寂静无声的,没人知道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想明天流霜可能不会再来了,这其实是他的错,该派人去乡下送些钱,过了一会又开始想见到兰浩淼的时候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的计划,怎么说服兰浩淼赞同这个计划。 总之是不肯让脑子停歇下来,多少把自己的难过转移一点。 是的,他不得不承认他很难过。 预备好去承受什么和真的面对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 萧冀曦抬起手来抹了抹脸,在眼角摸到了一点湿润的痕迹——只是一点点而已,转瞬就在指尖蒸发殆尽,仿佛它的存在更像一个幻觉。 第144章 办砸的差事 兰浩淼果然已经听说了这件事。 等萧冀曦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兰浩淼一副山雨欲来的表情,似乎随时准备喷他一头一脸的口水。 “说说看,你又想干什么?” 萧冀曦对着兰浩淼这副神色很畏惧的缩了缩脖子,这人凶起来和沈沧海是一个路子。“总得有人入虎穴去,这是个好机会。” 兰浩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有教过你不经请示直接自己行动吗?” 萧冀曦看他似乎不是真的发怒,也跟着硬气起来。“当时事态紧急,没那个时间。” “这次是他们机警跑得快些,若是人真被堵在里头了,你就彻底洗不清。”兰浩淼痛心疾首,萧冀曦知道这是为他好,不过他可能要辜负这好意。 “我想过了,电讯处的人比我金贵,去前就做好准备了。”萧冀曦很淡定的回他。 兰浩淼嘴角一抽。“这回可没人承你情,那是中统的人。” 萧冀曦有点不明所以。“现在上海哪里来的党务给他们管?简直是狗拿耗子,而且选的那叫一个什么地儿?我到了简直被他们气的撅过去——李世群那帮人可就在隔壁,是嫌命长?” 他这长篇大论早就憋在肚子里,只是和电讯组的人毕竟是平级不好说的太多,一听是中统的那群倒霉蛋,立即发作出来。 “他们的人刚到上海,还没了解那群人的厉害。大刺刺就敢发电报,要不是咱们的人通知,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兰浩淼对一处当然也是不待见,国民党内部的cc系和黄埔系那是不共戴天,没事儿还要互相打上几架,现在有事儿自然不肯放过。“不过你先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了,到底为什么跟铃木薰跑?他不会是硬拖你去的吧?” “阳历年的时候他提过一嘴,好像小日本又要再情报上搞什么幺蛾子了,说是想要我跟着一起干。”萧冀曦被兰浩淼一个电话拎到住处又说了这么一长串话,赶紧倒了杯水给自己喝。“我想过了,要是他们正经的情报机关建起来,咱们的人总得打进去几个做策应,既然人家搭了梯子,不如就往上爬。” 铃木薰刚和他说起这事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然而随后再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是太过狭隘了。如果卧底的人是他,与铃木薰之间的关系显然能帮他套到更多情报。情报战场上他们越灵动,前方的将士们就可能死的越少。 远的不说,周止可还在战场上呢,也不知道现在升到哪一级去了。 “胡闹。”兰浩淼现下可以说得上是疾言厉色。“卧底任务何等的危险,你一个半桶水也想凑热闹?” 这话可不是真在骂他。军统发展起外围成员都不含糊,内部还会在意谁是半桶水?说句不好听的,党国这群特工有时候为换情报都能拿出自己的命来,他们的命并没有那么金贵,上头没那么在乎,只是兰浩淼自己比较在乎而已。 萧冀曦自然懂,且很感动。“我知道,这我都知道。只是事情总要有人做,我觉得现下自己实在是没什么用处,仿佛是混吃等死一样。” “情报战不是正面战场,急功近利当然不行。”兰浩淼起先还耐心教导一句,等见到萧冀曦没有什么表示,就知道这小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悠悠叹一口气。“说句实在话,你卧底是有点优势,不过你真想好了?” 萧冀曦点了点头。 兰浩淼到底也没给他个准信儿,说是要请示上峰,让他回去等着。萧冀曦看兰浩淼的样子不像是在拿缓兵之计唬他,也就放心回去了。 消息还没等到。汪精卫倒是先秘密抵沪了。行动组的人估计是一个个焦头烂额,潜伏组的也没好到哪去。 铃木薰也显然忙了起来。萧冀曦几乎找不到他的人。不过经过上回同去大西路搜捕秘密电台的一回,他们两个的关系显然是更近了一层。铃木薰甚至问过一回萧冀曦他为什么做这个选择。 这问题当然不乏试探的意味,但也证明铃木薰是想收萧冀曦为己用的。萧冀曦当下就答:“我只是想让战争结束,现在看来站在你这边效率会高点。” 他说不出什么共同进步多族共和的话来,那话他说着都嫌恶心。 不过这个理由好像已经足够说服铃木薰了,因为从那之后铃木薰再没提过这一茬。 流霜果然再没回来。他托人去乡下送了钱,后来钱又原封不动的摆在了月宫的门口,难为没被人捡走。那丫头也是个倔脾气,萧冀曦没再勉强,个人有个人的命,她有这心气儿虽然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却是不能不叫人敬佩。 只为了保险起见,萧冀曦还是喊人盯着她。毕竟自己打听冯赟那一回是流霜出了力,怕她和人乱说。流霜去了另一家舞厅,过得好像没那么好,但萧冀曦也没有能力和精力再去管。他现在是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打探汪精卫住所上头。 可惜汪精卫做了贼,拿全副的精神去防贼,一时半会是找不着消息。 忙前忙后半个月,上海站上下都有点懈怠了。毕竟先前去河内刺杀汪精卫的可是军统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人家都没能得手,上海站还不是得站长出手才能解决问题? 军统其实不乏混日子的人,这时候萧冀曦总觉得共党神奇,那些地下分子一个个宁死不屈还干劲十足,可也没有钱拿,实在不知道图的是什么。 日本人故布疑阵很有一套,行动处有一回得了消息如狼似虎的扑过去结果扑了个空,还差点折了不少人进去。这么一折腾上海站更是彻底的偃旗息鼓,功劳人人都想要,送命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上下齐心的在一件事上混日子自然不会有好结果,及至六月份听见汪精卫已经从上海坐飞机去了日本,一群人便唯有摔杯砸盏骂娘以表忠心的份儿。 第145章 机锋 汪精卫的离沪终于让殚精竭虑保护他的日本人松了一口气。现在汪精卫在他们眼里是个宝贝,握住这个人就是握住了建立一个有影响力的亲日政府的希望,自然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上海。 估计是遭了申斥,再见兰浩淼时萧冀曦发现他显得有点灰头土脸的。不过这责任主要不在他身上,估计他也只是捎带着吃了一点瓜落,实质上的损失并没有多少。 见着萧冀曦,兰浩淼竟还挤出一点喜色来。“多亏了有你这事儿,不然站长那关我还没那么轻易过去。” “这么说,这事儿站长是批准了?” “批准了。你与我从今往后是单线联系,代号‘苍术’。”兰浩淼很感慨的拍了拍萧冀曦的肩膀。“这路不好走,我特意为你保了密。站长那边只知道有个苍术,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实际上,你当初的任命就是上头直接下来的,站长干脆不知情。要说卧底,还真就你最合适,毕竟知道你的人最少。” 兰浩淼反常的有点唠叨,萧冀曦知道他还是担心,因而插科打诨起来。 “苍术......咱们的上海站,真就是一植物园呗?”他扳着手指头给兰浩淼数。“看看你手底下这些,全是花儿草儿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哪那么多讲究。”兰浩淼推了他一把,对着他翻个白眼。 “现下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那个东风上门来找我了。”萧冀曦往沙发上一靠,看起来是十二万分的漫不经心,只他自己知道手心是在出汗。 这事绝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么简单的事儿,从此真就是群敌环伺,往常暴露了还有个跑的机会,进了虎穴四下里都是那些虎视眈眈的汉奸,有点什么差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知道,兰浩淼也知道,可已经走到这一步,谈担心谈后悔都太晚了,没什么用处。 兰浩淼最后只是说了句什么用都没有的话:“你一切小心。” 而铃木薰那边也终于找到了时间来和萧冀曦谈这个——投诚,没有更好的词儿——的问题。 月宫的侍应生都认识铃木薰了,不过真心欢迎这人来的还是少数。人人脸上浮着虚情假意的笑,把人往二楼领。 这人来的毫无预兆,萧冀曦被吓了一跳。等再看看铃木薰的脸,就知道汪精卫在上海的这两个月把他折腾的够呛,瘦的颧骨都仿佛凸了几分。 萧冀曦可没法真的对他表示同情,只说:“这几个月你都在忙什么?见首不见尾的,看来政府的饭碗还是不好端。” “忙是忙了些,但有成效。”铃木薰笑了一声,打量一下四周。“我先问你,舍不舍得扔下这家店。” 萧冀曦精神一振,知道他是要和自己说正事儿了。 “本来就是旁人扔给我代管的,在哪都是混口饭吃,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虽然心里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但萧冀曦面上反而更显得漫不经心。 铃木薰的笑好像变得有点勉强了。“我得和你说实话,这可不是混饭吃的活儿。” 萧冀曦以为他要发表一番中国特工尸位素餐而日本每一位将士都打算着为他们的天皇效忠的言论,还在琢磨要不要让他知道其实李士群那一群也就是混个日子骗点日元来用,结果铃木薰相当诚恳的接着往下说。 “我喊你来,其实是大西路那群人被陆军掌控的厉害,想请你进去制衡一下。”他顿了顿,很无奈的摊开手。“你知道,那里都是中国人,海军与叛逃的军统特工还是接触的少,所以你这样有过军方背景的就已经很难得了。或许专业技巧上会差一点,但如果是行动队或者档案室,总没什么大碍。” 他说的急而快,好像的确是有些歉疚之情,说的快些就可以把这点情绪抛诸脑后。 这语速倒是不妨碍萧冀曦敏锐的从这一串话里头揪出来一个让他在意的词儿。 档案室。 这可是个要紧的地方。他对大西路那个组织其实了解不深,但也知道凡是特工动作,必要有计划作为支持,档案室可以说是每个卧底特工都心向往之的地方,只是对方也是久经世情的老狐狸,知道档案室的要紧之处,这地方非心腹之人是进不去的。 他甚至一时间分辨不出来铃木薰是不是在套他的话,心念电转之间只能说:“你可别拿我寻开心了。” 迎着铃木薰迷惑不解的目光,萧冀曦敲了敲自己的腿。“这条腿在这儿,你和我说什么行动队?还有档案室,那是不知根不知底的人能进去的么?” 铃木薰听了这话,眼里极快的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亮光。萧冀曦看在眼里,只暗暗心惊,这大概的确是一次试探,要是自己反应的不快表达出对档案处的向往之情,还指不定要生出什么波折来。 两个人不论怎么说都是回不到过去了。 铃木薰随即就状似苦恼的挠了挠头。“是我一时疏忽,不过总有差事能叫你做,你要是不怕进去了因为我这个背景成众矢之的,改天聘书就能下来。” 萧冀曦大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他拍的用力,其中不乏一点发泄的意思,铃木薰疼的龇牙咧嘴,倒也没说什么,还要被萧冀曦嘲笑:“你在军中这些年,怎么还是这样不经打——我自然是不会怕这个,找份好差事可不容易,还得谢你。” 为显得这感激之情诚挚一些,他还特意挑了瓶好酒给两人面前杯子满上。“别的就不说了,为咱们这兄弟情,干杯!” 铃木薰看着他的笑意,捏住了酒杯。“好在我的酒量是见长,不然要叫你灌趴下——干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一响。 液面上本来是两张脸,但是随着杯子一碰,那两张笑脸也就消失在了一圈一圈的涟漪里。不过反正是真假难辨的笑容,在与不在都是无所谓的。 第146章 暗杀也得打擂台 上回中统在大西路搞秘密电台的事儿,过了几天才水落石出。 兰浩淼跟他转述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对中统的不屑一顾。 “说是他们一个女特务和丁默邨勾搭上了,打算暗杀。估计她也没想到自家电讯组能给自己捅这么大的篓子。”兰浩淼的话简直可以说是洋洋得意。“我就说管党务的人就不该插手这些事,平白丢脸。” 萧冀曦想提醒他,自己这边的行动组也失败了好几次。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军统对中统苛刻点儿那是常情,兰浩淼好容易逮到那些人的痛处,也得让他高兴高兴。 “你今日来找我,不会是就为嘲笑中统吧?”看兰浩淼实在是有点太高兴了,萧冀曦才没忍住泼他冷水。 “那倒不是。是戴老板听说陈家兄弟搞这么一出,觉得我们也得有点建树。”兰浩淼很快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 虽然现下算起来这位戴老板是萧冀曦的顶头上司,但他对这人是真有点敬谢不敏,王亚樵那事儿他可还没忘。听说这位上司又仿佛有了新想法,萧冀曦的第一反应就是头大如斗。“中统刺杀丁默邨,咱们就得刺杀李士群——戴老板不会是这个意思吧?” 从兰浩淼的表情来看,他是答对了。 萧冀曦瞥了瞥两人之间那张小木几,因为木料太好,还是没忍心把自己撞晕在上头。 上面说什么下面就得做什么,李士群这人深居简出的,他们连照片都找不着一张,最后这事儿还是落在萧冀曦头上。 萧冀曦毕竟是要往李士群手底下钻的人。 铃木薰上回说的话显然就是要安排他入伙,萧冀曦不能显得太急,也就只能等着。所幸在这件事上头铃木薰仿佛是比他还要急,没让他等多长时间就来了信儿,说是特工总队的人近日就要来找他。 只不过这个特工总队近日扩张的厉害,正兵荒马乱的忙着搬迁。日本人势大,这群人也就跟着壮大。从大西路六十七号搬到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把名字也从“特工总队”换成了“特工总部”,听着很是扬眉吐气。 那天是六月三号,萧冀曦记得很清楚。七十六号的人上门来,那时候他明面上已经把月宫的生意都交还了兰浩淼,在附近赁屋居住,难为他们找得到人。 当然,对专职搞情报的人来说,这还算是件简单的事情,毕竟萧冀曦从没想过瞒这件事。 特工总部的人上门的时候,萧冀曦正在厨房里。白青竹前两天吵着说是要他给做顿饺子,说上海的都不合口味。萧冀曦心说这是见他好容易闲下来了存心给他找事,不过面上说的不情愿,还是乖乖去了。 他俩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兰浩淼突然把人调离了舞厅,肯定是有旁的任务要做,萧冀曦没跟白青竹说究竟他要被调派到什么地方去,但白青竹本能的觉着不会是什么更好的差事,弄出来这么一出就是想趁着人还在眼前好好珍惜。 这话说的不太吉利,但大致也就是这么个意思。特工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不是什么秘密,这俩人既然都在系统里,情愿与否都得做好心理准备。 只是这东西比他想的难。萧冀曦沾着两手黏黏糊糊的面糊正气急败坏,门前门铃催命似的响,他只能更为光火的去打开门。 结果门口站着两个人,黑西装圆礼帽,只差把特工两个字写在自己脸上。 现在上海敢这么明目张胆展露身份的特工,只有日本人那边的那些。 三个人面面相觑。萧冀曦能感觉到来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手上,他不是个脸皮薄的人,但这场面也有点经不住。最后他还是干咳一声开了口,假装自己不是这么个狼狈模样。 “两位都是特工总部的吧?辛苦二位,大热天还得跑这么一趟。” 有他开了个头,场面总算活泛起来。站左边的人说:“萧先生客气了,铃木长官安排的事儿,丁主任和李主任都不敢怠慢的。” 萧冀曦把两人让进门来,加紧洗去了手上的面糊。那俩人很有眼色,最一开始有点惊讶,但很快就忽略了这一奇景,老神在在的在门厅等人。 给俩人都倒了茶,把自己收拾利索的萧冀曦这才坐下来开腔。“本应我去拜会的,只诸位工作特殊,只怕是生人勿近,因而没有贸贸然前去。” 按说海军方面派来的人,在这个特工总部里应该不会受待见。但来的都是人精,不会把排挤两个字写在脸上。听萧冀曦这么说,他们只道:“萧先生想的周到,这不是我二人贸然来访了?李主任的意思,黄埔的人只是站错了队伍,那个个都是英雄豪杰,萧先生肯来,还只怕屈才呢。” 萧冀曦捏了捏自己的左腿,想着这人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也不错。 “李主任这话萧某人可担不起,萧某人从前也是上过战场,怕翻旧账是怕得很呢。”萧冀曦往前探了探身子,恰到好处的展示了一点急切的神色。 “只不知萧某人是能谋个什么差事?” 那两人对视一眼,自觉是把萧冀曦摸了个透彻,不过也是个墙头草,仗着和海军的长官有一点旧交情想混进特工总部捞钱罢了,放下戒心之余也显得亲切了些。“按主任的意思,行动处的一队缺个副队长,只不知萧先生觉不觉得委屈。” 萧冀曦还等着那排挤从何而来,不想就这样赤裸裸的开始了。果然是行动处,接触不到什么东西,副队长名头好听然而还是个跑腿的,上面有队长看着压他一头不怕起什么风浪,最关键的一点是,叫瘸子去行动处只比叫聋子去侦听处含蓄一点罢了。 是赤裸裸的蔑视与嘲讽。 可萧冀曦仿佛是不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妥,面上还是一派相当感激的神色,当下道:“那有什么委屈的,只各位不要嫌弃我便是了。” 第147章 都是演员 恰在这个时候,门铃又一次响了起来。萧冀曦对两人赔了个笑、“不好意思,我去开个门。” 萧冀曦心里是画着问号的。这时候不知是谁会来找他,兰浩淼是肯定不可能,他知道日本人那边随时会登萧冀曦的门,不能说是做贼心虚,可兰浩淼如非必要的确也不想朝这些人的面。 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白青竹。萧冀曦第一反应就是想把门合死,不想叫里面的人看见白青竹。 但还没等他说话乔装是有推销的上门,白青竹就已经熟门熟路的钻了进来,还一边抱怨天气太热。“上海这鬼天气,才六月里就这么热——” 白青竹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很快就明白过来这里在发生什么。只是一抬眼的功夫她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面上是一派烂漫笑意。“你今天有客人?也不和我说。” “是啊。”萧冀曦接了她手里的东西,自然而然的说道。他态度落落大方,毫无心虚之意。倒是坐着的两个人站起来时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这位是?” “是我一个朋友。”控制面部表情是件不大容易的事情,萧冀曦这回倒是做的恰到好处,显示出几分竭力掩饰不过叫人一见就心知肚明的羞涩意味。 果然那两人对视一眼,姿态就没那么提防了。“不知这位小姐是在何处高就?” 白青竹抬手整理着耳边的碎发,坦荡荡的答道:“也没有什么高不高就的,开了一家书店,就在月宫旁边。” 这话叫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还有一人笑道:“萧队长可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这会就把称呼换成了队长,摆明了是要白青竹来问。白青竹听见队长两个字有些诧异的看了萧冀曦一眼,这点惊讶不是作伪,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兰浩淼交付给萧冀曦的新任务是做什么。她顺着那两人的意朝下问:“队长?你这是在哪里混了个队长当当?” “就是原先在大西路六十七号的特工总部,如今搬到极司菲尔路那边地方也大了正是缺人时候,铃木给我在里头谋了个差事。”萧冀曦笑了笑,又转向那两人。“现下又没真正入职,不必那么客气。” “规矩就是规矩嘛。”人人面上都带着笑,然而白青竹能注意到落在她身上那两道探究与审视的目光。她当然没有让人看出什么破绽,很自然的挽着萧冀曦的手臂——白青竹这么做的次数实在太少,萧冀曦差点被吓的跳起来——显得更为开怀。“早说你该找个正经差事,回头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见白青竹的态度没半分芥蒂,似乎也是一位‘顺民’,两位特工就放下了戒备之意。 没了探查之必要,两人也没有要留下来碍眼的意思,很快就提出了告辞。萧冀曦和白青竹送人至大门口,一直到车子一骑绝尘,才返回屋里。 进屋不等说别的,先在两人待过的地方一通翻找,唯恐这两人留下什么窃听装置。这活儿近来萧冀曦每换一个住处就要做一次,所以分外的熟练。 及至知道并没什么设施留下来,白青竹才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并腾出空来为自己擦汗。“这就是你的新任务?” “和上面单线联系,按说不该叫你知道,可也瞒不住。”萧冀曦拎走了那两人用过的茶杯,表情嫌恶像是拎着什么脏东西一般,又给白青竹重新倒了水。“旁的不能和你多说,不过这是个好事儿,特工总部铁板一块才对咱们不利。” 这道理白青竹也明白,但是萧冀曦摊上了这事儿,她总是有些不安。“还同门呢,这样不顾念你,把你扔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萧冀曦正色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他迎着白青竹惊讶的目光解释。“先前铃木就给我透了点口风,说是海军不想看陆军在上海情报站里一家独大,要把自己人安插进去,又说我开歌舞厅屈才,我这是就势而为,有铃木的信任在,做什么都方便。” 白青竹显然也知道日本的陆军和海军之间有多么的乌烟瘴气。闻言是杏眼圆睁:“陆军把守的部门,就算是给铃木些面子让他塞了你进去,你日子也不会好过。” 萧冀曦苦笑一声。“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你猜他们给我安排的是个什么差事?” 他敲了敲自己的左腿。“行动处一个分队的副队长。” 白青竹脸上流露了愤慨之色,但萧冀曦却显得十分泰然自若。“左右我不是真的就成了废人,他们想看笑话也得能看成才行。” 见萧冀曦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白青竹才平静了几分。“这群人是真能出阴招,瞧着吧,秋后算账有他们好受的。” 对白青竹这番话,萧冀曦只是一笑了之。他当然相信会有秋后算账那一天,现下耀武扬威的这群人是逆势而为,连上天都要看不过眼的。 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卧底是个艰巨的任务,一旦暴露,连求死都是件难事。他不想说什么丧气话,却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就那样好,好到能够全身而退。 只是他不怕这个罢了,从他提请去卧底的时候他就想好了,自己的命是只有一条,四万万人的后代却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这笔买卖怎么想都不算亏。 不过萧冀曦什么都没有和白青竹说,白青竹都明白,她只是不愿去想,自己也不愿让她去想。当下的关是过了,那就活在当下便是。 萧冀曦还反过来提醒白青竹。 “我已不在月宫,新来的虽是兰浩淼手底下的人,却也不知是普通亲信还是咱们这边的,你离得近,以后说话做事要多加小心。” 白青竹见萧冀曦反而管束起她来,顿时没了愁绪。她把眼睛一瞪道:“我可比你专业的多。” 这话不假,萧冀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148章 新的战场 萧冀曦站在大门前,抬头看那块小小的牌子。 上面写的是个很寻常的数字,但在今后的日子里,它会变成一个叫人很恐惧的代号,尽管眼下这趋势还不大明朗,但是萧冀曦很清楚这一点。正面战场的失利只会让情报战变得更加残酷,这是日本人在情报战场上扶植起来的一杆枪,因为有恃无恐而看起来无所不能。 走进去的时候大门轰然在身后阖死,其实没有把阳光隔绝在外头,但就是没来由的让人觉着阴冷。 进来的时候萧冀曦听见不少人在身后窃窃私语,等旁人解释了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还有更多人的目光落在萧冀曦的腿上,不怀好意的那种。 萧冀曦都没理会,只是往前走。他走的不比旁人慢,但吃不上力的左腿让他只能拿一个歪歪斜斜的姿势走过去,让人笑是难免的,他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不过明面上他的待遇还是很高,旁的小特工招进来是去人事处报个到就得,他是直接上去见李士群。这可正中他的下怀,只可惜眼睛不是照相机,只能大概描述一二。 “主任。我是前来报道的萧冀曦。”他敲了敲门,尽量把声音放得恭敬一些。 没等到里面的动静,萧冀曦疑惑的皱了一下眉头,觉着要是给自己下马威,这方法不大聪明。 结果门从里面打开了。李士群竟是亲自迎到了门口来,叫萧冀曦就不得不感慨于这人的聪明,至少是毫无错处可寻的,旁人想说什么都无从下口,至于是不是明捧暗贬的给萧冀曦什么绊子使,那得以后才能知道。 萧冀曦心里这样估量着,面上却是一派诚惶诚恐的感激之意。“主任这样盛情,属下可担待不起。” “都是为新政府效力,分什么上下呢。”李士群拉着萧冀曦的手用力摇晃,脸上的喜色就跟发自肺腑一样。“都是弃暗投明的兄弟,没什么担待不担待的。” 李士群是做足了姿态,一副倒履相迎的模样,但糊弄不过萧冀曦去。他背景特殊,是叫海军的人保举来的,李士群若不起疑心觉着萧冀曦是来与他打擂台,那就不是他了。这人几度易帜乃是货真价实的一根墙头草,固然叫人不齿,可也不能不承认他的老谋深算。 这弃暗投明叫他说的坦坦荡荡,萧冀曦是为这人脸皮之厚叹为观止。他握着李士群的手道:“李主任这样抬爱,属下十足感激,愿为新政府鞠躬尽瘁。” 他这套话也是说的越来越漂亮,旁人都挑不出什么错儿来。两人又说几句场面上的废话,李士群竟亲自引着萧冀曦去了行动处,这姿态真是做得很足了。 行动处的一队队长叫任东风,这名儿还挺有意思,只不过同原意差的是很远了。人家是任尔东南西北风岿然不动,这人大抵是吹什么风就顺着什么风而倒,看着很精明一个人,脸上笑呵呵的,叫萧冀曦一眼就看出是个笑面虎的角色。 “萧老弟在我这里,主任您就放心吧。”任东风拍着胸脯保证,至于几分真假,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李士群是一副相当信服的样子,殷殷嘱咐了几句听着让人感动到涕泗横流然而细一想是既大又空的话就走了。 剩下萧冀曦接着和这人虚与委蛇,琢磨着怎么去形容李士群的长相。这人还真是很适合做特工的,长得全然没什么特色,让人很是头疼。 任东风也是老于世故的,自然知道萧冀曦的到来是意味着什么,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更不提萧冀曦的腿怎么都不像是个适于在行动处待着的人,只很积极的领着他去办公室呆着。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不过半上午,任东风就接了个电话,一眯眼睛道:“这不是巧了,上头让咱们去租界抄靶子,萧老弟要不要也去看热闹?” 这热闹肯定不是什么好热闹,只萧冀曦不能说不去,那是行动队的职责,就算他身后有人这样消极怠工也不怎么好看,可要是说去,这些人一个个的面上看着没什么,心里肯定都等着看这位新走马上任的副队长怎么在行动里出洋相呢。 这是个阳谋,萧冀曦倒是很痛快的答应了:“职责所在,自当尽心尽力。” 在租界抄靶子,是七十六号里的黑话,实际上就是在要道拦路设卡,对过往路人进行搜检,特务们一双利眼,那夹带可疑物品的固然是逃不过去,可要是见势不妙扭头想走,也是正入这群人彀中,早有在一边埋伏着的涌上来将人拿了。 萧冀曦在租界里也见过几次,幸而都没有碰上带着情报的时候,双方相安无事。今儿倒头一天做这样的事情,只希望他们能一无所获。 租界的人看来对此都已经轻车熟路了,看见七十六号的小汽车与黑衣人,都露出惧怕而厌恶的神色来纷纷走避,行动队的几个小喽啰吆喝着不许动,把人赶鸭子似的聚集到了一起逐个搜检。 任东风当然不用亲自去动手,萧冀曦也不用。两人抱着手在一边看,任东风还和萧冀曦攀谈。“这些个地下分子都难缠的很,无孔不入的,不知哪一天就能钻到咱们身边儿来!军统和中统赛着劲儿的瞄咱们的脑袋,上头还怕得很,咱们呐,就更是有今儿没明儿喽。” 仿佛肺腑之言,不过说的有些夸大,好像想吓唬吓唬萧冀曦。萧冀曦自然不会吃他这一套,只很真诚道:“咱们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任大哥多虑了。” 这话十足讽刺,也不知任东风听出来没有,总之世上亏心事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这一群人了。 只这时候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任东风眼神一厉,萧冀曦顺着他眼神看过去,只见一个人转身离开,步子很稳,但还是叫特务们看出了不妥,呼呼喝喝的要去追。 怕什么来什么,行动队还真就行动起来了。 第149章 菜鸟 任东风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喊了一声快追自己一马当先的拔腿就跑,也不知他平时是不是就这么事必躬亲敢为人先,不过说实在的特工这碗饭不怎么好吃,活到现在不是福星高照就是他晓得明哲保身。 所以今日保不齐就是故意要看萧冀曦笑话。 萧冀曦也不恼,一瘸一拐的跟了过去。他倒是不打算出风头,不能把这不幸撞上枪口的人放走是最好,他不介意让人看低。 只是他一抬头时,就知道这人走不了了。 街尽头那茶摊上已经有两个人抬起头来,萧冀曦与他们目光一触就知道这两个也是七十六号的人,不用说他们已经有了掏枪的动作。 果然还不等他走到半路,那两个人就已经将这位逃跑的倒霉蛋儿拿枪逼着按在了地上。 萧冀曦停了脚步,他跑得比任东风慢些,但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倒比扶着膝盖呼哧呼哧直喘的任东风强不少。 只看他现下情态,就知这人刚才的热切全然是装出来的。 但揭穿他不太值当,萧冀曦笑容不减,奉承道:“队长真是好身手,卑职自愧不如。” 任东风居然还很受这样的奉承,摆摆手道:“哪里哪里,不过熟能生巧。” 萧冀曦从前只觉得党国内里官僚风气太重,今日才觉着七十六号里不遑多让,这倒是件好事。任东风看了看被拧在地上的人,摆了摆手道:“带回去!” 不晓得是真心还是假意,任东风坐进车里的时候还拍了拍萧冀曦的肩膀,很感慨道:“你一来就有这样的好事情,还真是一员福将啊。” 萧冀曦面上自然是诚惶诚恐,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另当别论。他恨不得自己倒霉把周围人全捎带上,让七十六号这一群出个门也能被鸟屎砸头。 抓来的人第一时间被关进了审讯室。按理说审讯的活儿不该行动队的人来,但七十六号里显然也是抢功蔚然成风,任东风似乎还是想给萧冀曦个下马威,见先前结束的太快没什么错处好挑,就拉着萧冀曦一块儿去审讯。 萧冀曦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跟着一起。他还是头一次遇上审讯的事情,此前只有兰浩淼和他说过几句,他也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一直觉得自己是只有被审讯的份儿,毕竟是在敌占区里。 结果还真就遇上了。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一套,从前读史就觉酷吏之流惹人厌恶,但那好歹也是皇权维稳需求的产物,今日自己做酷吏,却是为虎作伥。 好在还记得自己究竟是做什么的,算问心无愧。 审讯室总比旁的地方阴冷些,一是因为在地下不见天日,二还有些心理作用在里头。推门的时候好像有点锈住了,萧冀曦一用力,一头就栽进了审讯室。 任东风在后头很关切的问他有没有事,一听这问话萧冀曦就知道这肯定是他搞的鬼,为欢迎自己,怪不得拉着自己一块进来审讯。 知道是一回事,抬起头来一看就是另一回事,萧冀曦自诩见多识广,然而一抬头却也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墙上整整齐齐的挂着一排刑具,有些常见的萧冀曦还能辨认,旁的干脆叫不上名来。被擦洗的锃光瓦亮,可也许是心理作用,萧冀曦总能闻见一股子血腥气。 人在折磨同类这件事上总是推陈出新花样无穷。 任东风指挥着两个人把那逮住的倒霉蛋吊了起来,这其实也是刑法的一种,把两个胳膊展平了扣上镣铐,看上去就跟洋人教堂里的十字架一样。 萧冀曦想其实和十字架也差不多,上面架着的都是殉道者,而且传说里的虚无缥缈,眼下架着的却近在咫尺。 他强逼着自己不转过头去。他得记住自己是为什么来了这,来这里做这份他一点都不喜欢的工作。 因为他的存在可以让更多战友免于这样残酷的命运,直到他也暴露的那天。 任东风拉开椅子并邀请萧冀曦同坐,萧冀曦没有推辞,还装模作样揉了揉自己的腿。“还是队长想的周到,我这条腿颠簸这么长时间,还真有点吃不消。” 他很坦荡的迎任东风亲切里夹杂一点鄙夷的目光坐了下来。他不是来和任东风为敌的,叫人多看一点笑话没什么,关键是这能不能打消任东风的戒心。 任东风懒洋洋的敲了敲桌子。“叫什么名字?” 架子上挂着的人在这一点上没保持沉默。“张明。” 普罗大众的一个名字,萧冀曦觉得又点像编出来的。任东风大概也是作此想法,只短促的冷笑了一声。“还是配合些的好,进了这儿,祖上十八代都能给你查个明白。” 张明笑了笑。“那就去查吧,我说的是真的。” 萧冀曦就知道这人肯定是特工,只不知道是哪一边儿的。他看着沉稳老练,然而实际青涩的很,两句话就暴露出马脚来。寻常人来七十六号,可不会这样沉着镇定,哪怕是装都得装出些惶恐来。 他觉得这人不是中统就是军统,中统的可能性更大些——不知不觉间他也被兰浩淼影响了,总是看不起中统——中统用这种菜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任东风又笑,萧冀曦能看出来的他肯定都能看出来。“别藏着掖着了,刚入行不久吧?卖你一个乖,这时候要装寻常人得装的害怕些,尿个裤子更好。” 张明的脸色微微变了,萧冀曦在肚子里叹气,果然是个菜鸟,两句话就被说的七情上脸,要是说刚刚还有一口咬死不认的机会,现下也没有了。 任东风见状,很悠闲的翘起二郎腿来,还吹了声口哨。 “说吧,是军统还是中统,亦或是......”任东风刻意的顿了一下。“共党?” 他说的本就慢,是为了看张明的反应。 这话一说完,屋子里顿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两个人一齐紧盯着张明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个变化。 第150章 不做贼也心虚 张明露出了一点迷茫和惶恐的神色。“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就是个老百姓,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都不敢做。” 刑讯室是有审讯记录这东西的,任东风本来兴致勃勃的摊开了本子要写,也许他是觉得这人要是足够聪明,就该知道自己已经露了马脚,不想受刑肯定要乖乖回话。结果听了这抵死不认的一句,啪的一声把笔撂到了桌子上。 声音挺响的,萧冀曦替那笔心疼。 “你当我是傻子吗?” 任东风这一声有点高,震得梁上灰都下来了。他可能觉着是有些失态,赶紧把探出来的身子给收回去了。 “进了这儿就别想蒙混过关,我劝你想少受罪还是早点开口。”任东风的目光从墙上挂的一溜刑具上滑过去,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张明虽然是个菜鸟,却还真是有点硬气,至少现在没上刑时是不肯说什么的。 “长官,您弄错了,我是真的不知道。” 任东风耸了耸肩,对萧冀曦说:“看吧,这就是咱们这差事难办的地方。明明是双赢的事儿,就叫这些个死硬分子弄得两边都得费力,一个挨打,一个受累。” 他这洋洋自得又恬不知耻的话叫萧冀曦很窝火,不过这话更多应该是吓唬张明用的。萧冀曦只是笑了笑:“说的也是,不过这既是咱们的工作,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任东风看上去要为萧冀曦的上道鼓掌了。“这话说的不错,萧老弟倒是看得明白。” 既然张明不肯说,自然就是要用刑。任东风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不过叫萧冀曦松一口气的是,他从外面又叫进一个人来。 那是萧冀曦第一次直面审讯的现场。 后来他噩梦里还时常有这一幕。 钝钝的击打声,人压抑不住的惨叫声,还有旁观者的逼问声。地下是没有阳光的,刑讯室灯光惨白,投射到墙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像重重的鬼影。 他心里其实是有点害怕的,但是不能表现出来,所以把脊背挺得很直,僵硬的坐在那里。 任东风想看这小子能撑到什么时候来着。在他看来萧冀曦是个菜鸟,一定会受不住这样的场景,可能还会吐出来,要是真吐出来了,这事儿绝对会在整个七十六号不胫而走,叫萧冀曦抬不起头来。 但他失望了,萧冀曦只是看着,甚至没有挪开眼。 且再看时,居然还带了一点笑意。这可把任东风吓得不轻,觉得身边坐着的不是个疯子就是被吓傻了。 萧冀曦没疯也没傻,就是忽然意识到七十六号就算再叫人谈之色变,也不过是一群人催逼另一群人,人力总有穷尽,这群认贼作父的人没那个心气儿,他们也许能降伏一两个人或是更多,但不能令所有人都低头。 ——反抗总不会绝。 至于他有没有把任东风吓到,萧冀曦没有去管。吓到也好,没人不喜欢更消停些的日子。 张明被打的昏过去两次,都被冷水给泼醒了。这个天气里和毒打相比冷水倒是不算什么,如果里头没掺盐的话。 只是这场持续了整个下午的毒打没有结果,任东风好像是累了,把空白的刑讯记录扔在桌上,揽着萧冀曦的肩膀很亲热道:“坐一下午也累了,走,晚上给你接风洗尘去。” 萧冀曦看了吊在那里的人,让自己的眼神流露出一点迟疑来:“这人搁在这里不要紧么?” “怎么,萧老弟这是心软了?”任东风斜着看过来,萧冀曦只是不卑不亢的笑,没被这话后头所含的深意吓到。 “怎么会。就是没审出来,心里不踏实。” 他话说的挑不出错处,任东风有些失望,但还是摆出一副教导后辈的模样。 “这是常有的事,这帮人都硬气的很,有的能捱几个月呢。” 萧冀曦点了点头,心里忍不住估量这么十八般武艺轮流上,自己能捱几天,越想越觉得汗毛倒竖,开始想在衣领子上抹毒药了。 任东风吩咐手下:“把这人吊半夜再扔地牢里去。” 等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吊在半空。萧冀曦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被这么一晒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地下室不大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任东风没注意到这点,很亲热的邀请他去百乐门逛逛。萧冀曦苦笑,知道七十六号离百乐门很近,这帮人没事都乐意去那消磨辰光,也知道任东风还是想对着他的瘸腿做文章,但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答应。 百乐门跟萧冀曦几个月前来的时候没什么分别。还是很热闹,灯红酒绿的一派安宁气象,人人都在笑,衣香鬓影里头看不出现如今的国将不国。 萧冀曦在这种熟悉的环境里差点抬脚往二楼走,但是任东风这回可算救场,一把给他拉住了。 这时候萧冀曦才回过神儿来,而后有些恍惚的想,自己到底是更喜欢那种安逸点的生活,还是喜欢现在这样在敌人里头周旋的日子?他又不傻,肯定喜欢前一种,但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大概就是热血还在,不肯轻易低头。 任东风拉着萧冀曦发表了一番同舟共济言论,行动队的人都跟着应和,不过萧冀曦觉得这队伍指定没有凝聚力,不互相凿船就不错了。 他举了杯子,跟这群人都碰了碰。 只是喝酒的时候,目光忽然像是扫到了什么熟悉的影子,再抬头看的时候,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跟一个熟人——现下他最不想见的熟人——碰上了。 白青松。 萧冀曦把头一缩,然而已经晚了。白青松挤开人群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萧冀曦猜他是有话要说,眼看着已经躲不过去了,就很无奈的直起身子来。 白青松的确想和萧冀曦说话,但等看清萧冀曦周围一群人的时候,忽然就沉默了。 沉默也是有分类的,像这样的沉默就像是一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弓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第151章 解围 萧冀曦知道白青松什么都能看出来。百乐门里出现这幅打扮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七十六号的特务,白青松做生意要的就是消息灵通,他肯定明白这事儿。 但是他不知道白青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跟人谈生意,还是单纯就是来跳舞。其实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两个人就这么猝不及防的碰上了,萧冀曦想隐瞒的事儿还是被抖了出来。 萧冀曦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蕴藻浜码头看见白青松那一次。那阵也是,白青松的眼神满满的不可置信,之后一点点冷下去。 只是那次他是被原谅了,这次则不可能。白青松绝不会原谅肯为日本人做事儿的人,他早就知道这一点,那也是他在下决心进七十六号之前唯一的犹豫之处。 最后还是他打了个招呼,反正他对结局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只希望白青松不要太激动,叫这群特务抓住什么把柄。 “松哥。你也来了。” 萧冀曦能感觉到自己笑的有点僵硬。他知道身后是任东风和下属正在交换意味不明的目光,然而暂时没心思理会这些,只要把白青松应付走,对他来说和那些人扯皮反而更容易。 “我先前听说月宫交给别人打理了,还很担心你,倒是一直找不见人。”白青松的眼神在萧冀曦和他身后这一群人上头打了几个转,这才开口。 听起来这俩人都挺平静的,要是手没攥的那么紧就好了。 “我其实不喜欢那工作,闲的厉害。”萧冀曦注意到任东风在打量自己,不动声色的把手松开了。“正好铃木说可以帮我换份差事,我就答应了。” 这场对话到现在还是听起来没头没尾的,可萧冀曦把铃木薰抬出来,就是坐实他上日本人贼船的事了。白青松看起来本想确认一下的,等萧冀曦说完这话也就无话可说了。 “现在时局不好,你先前......我不说什么。”白青松有点艰难的说,只是他的话要是说完,保不齐被任东风揪住。萧冀曦眼前一瞬间闪过了下午吊在架子上的人,飞快的开口打断了他。 “人往高处走,松哥不祝贺我么?”萧冀曦顿了顿又说:“怪我,还没给你说这事,今儿是我家队长请我,等回头再请你喝酒。” 总感觉当特工的第一要义是脸皮要厚,他这么想。因为脸皮厚才能叫人看不出自己在想什么,尤其混在一群无耻小人里头,和他们说一样的话,更需要一张厚脸皮。 萧冀曦看着白青松的脸色,真怕他在这就破功,不管不顾的往自己脸上来两拳。 这场景在外人看来挨打不冤,但是打人不值,也不知这个道理白青松会不会懂——通常情况下是会懂的,但现在对着的人不一样,萧冀曦不敢替白青松打包票。 他真希望这会能有什么天降神兵来救救他。 今晚萧冀曦的运气不错,他刚这么想的时候,远远的就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个女孩子,听起来有点不耐烦。 “先生,您叫我等一等,这等的好像有点久了。” 萧冀曦忽然觉得这声音耳熟,再看脸也熟悉,一时间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见过的,等她接着往下说才恍然大悟。 “哟,你们二位认识?满天下跳舞跳成这样的也不会有几个人,怎么偏就都叫我遇上了。” 抱怨是真心实意的,萧冀曦想起白青松在东北的时候是不会跳舞的,这些年可能也没有学,这姑娘在抱怨白青松跳舞差劲,只是他也被无辜捎带——哦,不无辜,上回他踩的就是这位张姑娘。 “张姑娘记性不错。”萧冀曦硬着头皮说。 “那是,我脚足肿了一天。”张芃芃好像对萧冀曦身份的转换全无察觉,只是很不客气的丢过来一个白眼。“白先生,这舞你还接着学不学了?” 突如其来的这一出插曲把白青松搞得有点糊涂了,他愣了一会,还没来得及答话,然后就被张芃芃老实不客气的拽走了。 场上正好换了一支很欢快的曲子,神游物外的白青松和过快的节奏组合起来,萧冀曦觉得这姑娘明日脚还是要肿。 他觉得这人是故意的,就是要拉开白青松。估计是看着气氛不大对,怕打起来坏了生意。 不论怎么说萧冀曦都很感激她。 任东风很自觉的当了一会背景板,这时候才凑上来跟萧冀曦说话。萧冀曦心情不太好,所以看着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更心烦几分,但还是得忍着。 “刚才那位是......” “一个旧友,是生意人,总想叫我和他合伙做生意,觉得旁的出路都不大好。”萧冀曦笑了笑。“那姑娘的朋友和铃木熟悉,也就和我熟几分。” 熟悉这两个字说的相当委婉含蓄,因为没找到别的词。虞瑰是没有和铃木薰成婚的意思,夫人不能叫,女伴又显得轻慢些,不过不妨碍任东风理解。这群人耳报神众多,上海滩明面上的风吹草动是没什么能瞒过他们的。 任东风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色。他察觉到了萧冀曦是故意提的铃木薰来堵他的嘴,没接着说什么。 萧冀曦有点忧心忡忡,他觉得任东风肯定是盯上白青松了。 所以好容易等到散场,他赶紧又拿电话骚扰铃木薰。 这次接电话的是铃木薰,应该是还在办公,电话接的很快。 “入职第一天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抓了个不知道哪边儿的菜鸟在审,晚上跟队里去了百乐门,撞上松哥了。”萧冀曦的语气显得很随意。 “松哥看见我在七十六号不大高兴,我知道这有点不妥,怕队长盯上,他可正愁没有借口对付我。” 后半截才是重点,任东风干嘛和手下过不去?因为手下有个不一般的背景,是敌非友但惹不起那种。 铃木薰果然很重视这事。 “你放心。他有些不满我能理解,这事我可以解决。” 第152章 立场都会变 萧冀曦听他说的郑重,总算放下心来。 虽说而今日本人只希望治下都是顺民,但他们也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对于那些揣一点恨意而又无可奈何活在当下的人,在必要的时候还是会选择忽略。 比如现下,对铃木薰来说白青松可能是算个不安定因素,但考虑到萧冀曦需要在七十六号里站稳脚跟,还是会选择替他摆平这件事。 萧冀曦搁下话筒,叹了口气。 要不是在战争年代的话,他会觉得铃木薰挺倒霉的,身边这几个人都牟足了劲儿算计他,然而现在只能说是活该。 任东风果然兴致勃勃的对白青松调查了一两天,而后迅速的偃旗息鼓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铃木薰又发挥了作用。张明在地牢里关了两天,后头的审讯没叫他再参加,应该是吓唬过他一回之后想起他还是个新人,不打算让他接触可能涉及机密的事儿。 毕竟谁也不知道张明能说出些什么来。 不过没人拦着他在地牢里溜达。萧冀曦下去转过一圈,回来后一天都没吃下饭。 战场已经很残酷,他是被炸废了一条腿,但还见过真被炸的缺胳膊少腿的,甚至于炸成两截或者更多截的人,按说应该对血腥场景司空见惯。 可见过一回受刑的人就知道,不一样的,完全的不一样。前者不过是以杀戮为目的,伤者该感谢自己命好。 后者是真真正正的求死不能。 后来听任东风气急败坏的说一个没看住,让张明拿碎瓷片割腕了。 那时候任东风在院子里抽烟,萧冀曦见他来的不寻常之早随口一问,就得了这么一个答案。 “半夜接了电话说是人没看住,一群废物。”任东风看起来的确有点憔悴,眼里爬着些红血丝,不过说实在的萧冀曦来时见他这幅尊容,还以为是昨晚他在哪玩高兴了。 “碎瓷碗都能拿来自杀,这帮人决心倒是不小。”萧冀曦听起来是在很感慨的说风凉话,不过风凉是假的,慨叹是真的。 只有死才能保住秘密——这是他早就学过的。不过,只有真面对这一切时,这句话才显得真实而沉重。 “算了,反正也是个菜鸟,估计没什么情报可榨。”任东风恨恨道。“这事儿说出去是咱们丢脸,所以千万不能让上头知道。” “那是自然。”萧冀曦仿佛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警告之意,神色如常的道。 “便宜他了。” 任东风这话说的和他吐出去那口唾沫一样铿锵有力,说完就转身回去了。 萧冀曦在屋檐底下站了一会,大太阳照着,就是心底止不住的发凉。 死在这地方是件便宜事儿。 萧冀曦回住处的时候本能觉得不大对劲。具体是什么地方说不上来,但是后脖子上的寒毛倒竖。 他默默地拔出枪来上了膛,一步步靠近了卧室。要是真有杀手进来了,他想应该是在卧室,因为这么晚了,人别的屋子可能不会进,但卧室是一定会进的。 萧冀曦贴在门上往里听,一片安静,只能听见一点蛐蛐的叫声,是从外面的窗户里传进来的。 这就够说明问题了,这窗户隔音效果挺不错的,平时听不到这么清晰的蛐蛐叫声。 估计来的也是个菜鸟,不知道是哪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要找上他。萧冀曦很头疼的叹息,不是为怎么对付里头的人,而是为怎么不动声色的把人放了。 萧冀曦一脚把门踹开,贴着地翻滚进去。人果然是躲在门后,被他这么一搞乱了方寸,叫萧冀曦一脚铲倒了按在地上。 那人力气挺大的,应该是个男人,除此之外,因为太黑萧冀曦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索着把他手里和腰里的枪都拔出来远远地扔了。 “别出声。”萧冀曦低声警告着,用枪抵着那人的头。“慢慢的站起来,我现在神经有点紧张,你要是乱动我不知道会不会走火。” 那人僵了一会,好像本来是打算反抗的。萧冀曦只好拿枪又戳了戳他太阳穴,总算叫他站起来了。 等好容易摸到灯给打开了,萧冀曦顿时感到一阵无话可说。这人居然还算熟悉——至少说过话。 “沈沧溟。你这算是什么?改换门庭了吗?”萧冀曦没放下枪,但不再那么用力的抵着人脑袋了。 这人好像已经从他们生活里消失很久了,小林诚回东北的时候沈沧溟还在医院里躺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医院里一声不吭的自己逃了,沈沧海带着人翻遍了上海都没翻出个子午卯酉来,以为他还是回东北了,先前和小林诚出的那些嫌隙都是假的。 现在看来,这小子应该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沈沧海才跑路的。 萧冀曦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人,原先上海还是国民政府管辖的时候非要给日本人做事,现在上海沦陷,倒是改邪归正了。 沈沧溟很惊讶的瞪着萧冀曦,这表情叫萧冀曦也大为不解。“你连自己要杀谁都不知道?” “只告诉我这里住的是七十六号的人。”沈沧溟冷冷的说。“怎么,之前还笑话我给日本人当狗,现在轮到你了?” 这话说的不客气,可萧冀曦听着大为欣慰,沈沧海总算不用为自己这个弟弟再操心,这小子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可好歹终于回到正道上来了。 “我的事儿轮不着你管。”萧冀曦没好气的说。“要不是拜你所赐,我也不会跑南京去,也就没后头这些事了。” 沈沧溟听他这么说,只是冷笑而不肯再说话。 得,脾气还是没变,跟原来一样死硬。不过现在萧冀曦看着他甚至于有些亲切,要不是知道这小子身手不错不知道放开会有什么变故,甚至想坐下来和他好好聊聊。 然而最后也只是押着他穿过屋子,打开门叫他赶紧滚蛋。 沈沧溟看起来很惊讶。“你不杀我?” “给日本人办事叫人在屋檐下,不叫良心被狗吃了。”萧冀曦没好气的把他一把搡了出去。 第153章 殃及池鱼 沈沧溟没有立刻就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 萧冀曦不想往屋里放蚊子,更不想叫别人看见他戳在门前当立柱。 “有话要说就进来吧。”最后他还是不情愿的侧过身来,但沈沧溟反而站着不动了,没显示出要再进去的意思。 “原先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怨她。”沈沧溟轻声说。路灯在他脸上投射下一条很长的阴影,他的神色显得有些恍惚,如在梦中。“可我想你是什么都懂的,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沧溟比他大几岁。但是萧冀曦觉得这人有时候很孩子气,什么事情都想不明白,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没法给沈沧溟解释,只能苦笑一下。“或许我也什么都不懂吧。但我得给自己辩护一句,只想活下去的人混在七十六号里,对大家都有好处。” 这话是个歪理。但萧冀曦实在不再分心给应付自己人的刺杀上,他不知道沈沧溟是哪边的,只希望至少沈沧溟能不再来。 “还有,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应该知道怎么解释这次失败。” 沈沧溟沉默了一下。“我知道。是我逃走了,不是被你放了。”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萧冀曦从地上捡起那两把枪来卸了子弹,随手扔进了抽屉里。 也许往后这样的刺杀还会有很多,萧冀曦有点好奇自己最后能收集多少刺杀者的武器——前提是,他命够大。 后来他才知道,沈沧溟被中统搜罗去了。中统急于在上海和军统争高下,网铺的很开,杀手也有不少,像沈沧溟这样本身就有些底子的菜鸟,在中统里差不多算一次性消耗品,运气好了才有下次。 兰浩淼听说这事儿以后气的跳脚,他当然不大在乎沈沧溟的死活,但是在乎沈沧海的感受,听说是要直接打报告管中统要人,这倒是不太难,只要他把自己藏得足够好,潜伏组的人连自己人都不大敢相信,何况中统。 沈沧海当然也知道萧冀曦进了七十六号,但她不是傻子,即便兰浩淼不说也能隐约猜到一点什么,暂时还没有清理门户的打算,萧冀曦倒是有点担心他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大师兄,那是个莽直的人,说不准能干出什么来。 牢房里多了好几个中统的人,都是刺杀失败被关进来的。 但是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中统的人只是拿一个假名字和这些人联系,发枪发地址,干一锤子买卖。 这个计划也不知是中统哪位人才提出来的,搞得七十六号上下戒备森严,军统刺杀李士群的行动只能往后稍,幸而潜伏组的人只负责把李士群的长相跟行动路线递出去就算完,不然兰浩淼还有的是气要生。 中统的人用起这些一次性的小卒来还算是大手笔。不仅对七十六号的人下手,还对驻上海的几个日军军官下了手。 只不过成功率约等于零,那个约是虞瑰。 听说虞瑰进了医院的时候,萧冀曦相当惊讶。 他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有人会对虞瑰下手,打从跟了铃木薰之后她在外界的存在感就几乎等于零了,只偶尔会有人模模糊糊的想起来原先百乐门有个唱歌挺好听的小姑娘,但百乐门也是个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地方,新的歌女照样好嗓子,记得虞瑰的人就更少。 只好去医院探病,拎着白青竹煮了半上午的鸡汤,也不知道挨枪子的人能不能吃荤腥,反正白青竹耳提面命的叫他带去,他也只好照办。 虞瑰的病房门口没有日本兵站岗,这叫萧冀曦有些诧异,进去头一件事就是问这个。 进去的时候铃木薰不在,萧冀曦是特意告假来的,就是为了避开铃木薰,好问问前因后果。虞瑰半躺在床上看窗外,好像打定主意数清楚门口聒噪过分的树上趴着几只蝉。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还吸了吸鼻子。“好香,你还有这手艺?” “青竹叫我带来的,她说今天进货,抽不开身。”萧冀曦把保温桶打开了递过去。“小心烫。她明天来,你要是喜欢,她还有别的花样预备着。” 进货是鬼扯,其实是萧冀曦不方便叫白青竹知道虞瑰也是他们这边的,把白青竹支开了。用的理由是“小虞心思细,见你还肯跟着我,怕是得发现点什么。” 有种两头骗的意思,好在不会穿帮。 虞瑰欠了欠身子,也不知是怎么牵扯到伤口了,脸上疼的一颤。 “门口居然没人守着,他倒也放心——你是怎么遭的殃?”萧冀曦在病床边上坐了下来,拿搁在一旁的毛巾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 “撒娇是女人的权力嘛。”虞瑰眨了眨眼睛,笑的有些狡黠。 “我和薰说他们在那里站岗,来往人看见我总要忌惮。而且我本来就是挡枪子儿的,没人特意要杀我,薰也就同意了。” 萧冀曦心想原来是城门失火,不过虞瑰用的这个挡字叫他有些迷惑。“你为什么......” 话说一半又停下来,他不打算问了,反正军统这边没说要对铃木薰下手,她这不能算是感情用事。 没想到虞瑰倒是答得坦坦荡荡。 “别提了。”她很苦恼的撑着自己下巴。“也不知是哪儿找来的菜鸟,我看一眼就知道他成不了事儿,薰身边那群大头兵枪都上膛了,就等着抓人呢。我就只能赶紧喊破了挡个枪,也算制造点混乱。” 她又很气愤的补充道:“早知道是中统的人,我就不用挨这一枪了。他身手比我们的人差太多了,枉我挨这一枪,该没跑成还是没跑成。” 萧冀曦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了一阵羞愧。 虞瑰笑了起来。“没事,我得承认,挡枪还得有一半的原因算在我爱薰身上。” 她顿了顿,语气就显得没那么轻松了。 “只是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真到了组织下命令那一天,我不会手软的。” 萧冀曦听出来她带了一点哭腔,但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 第154章 论与人为善的重要性 萧冀曦还没从张明的死里缓过神来,有时候被差遣到地牢里,还是会忍不住往那个空荡荡的屋子瞄一眼,里面当然没有人,只有墙壁上挂着一点可疑的血迹,好像在诉说反抗者的下场。 他总是会为不过见了一两面的人油然而生一种悲伤,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这件事上的长进只有学会了怎么把这些兔死狐悲一样的情绪藏起来,不被别人发现。 行动队像一架很精密的仪器,萧冀曦就像是那个被硬塞进去然而并不大合适的零件,总是别扭的很,但是他很快地适应了这种生活,还能很好的和手下人打成一片。 因为萧冀曦很明白七十六号最底层的那些小特务未必知道日本陆军和海军之间的区别,他们大多数只是为了钱,给谁干活在这群人看来没什么分别,和上面人比起来,这些人是更简单而纯粹的恶。 所以他总是对那些人很和善,有的时候还会帮他们做点麻烦但不费力的活儿,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溜号——萧冀曦知道自己待在七十六号里就有机会接触情报,所以不介意呆的久些,没有加班费的小队员则只想着偷懒耍滑。 这天他手底下的人又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任东风不知道是溜到哪儿去了,他一走,底下人胆子就大。正在座位上无所事事的萧冀曦搁下手里的钢笔笑骂道:“别在那贼头贼脑的,进来吧。” 来的人是个小个子,萧冀曦老觉得他哪里长得有点像老鼠,实际上这么想的还不止他一个,姓由,现在萧冀曦也不知道他本名,队里都叫他油耗子。 油耗子站在办公桌前不好意思的搓着手。萧冀曦掏出怀表看了看,下午四点半,离下班还有一会。他翻开桌上的值班表,果不其然发现晚上六点给犯人送饭的那趟今天是轮到油耗子。 “我没什么事,你下了班就去忙吧。饭我来送。”萧冀曦隔着桌子扔过去一根烟。他不会抽烟,但是总有人送,他接了搁在桌子上,见者有份。 油耗子身手相当敏捷的把烟接住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两条缝,更显得贼眉鼠眼。“谢谢萧哥,我这今晚约了财务室那个......” 他挤了挤眼睛。萧冀曦愣了一会,想起财务室有个挺漂亮的姑娘,常年穿蓝色的旗袍,款式可能有区别,不过萧冀曦对这些不大了解,只听别人说过这布是用一种叫阴丹士林的染料染出来的,所以后来见了紫色的旗袍总想问问,是不是那叫做“硅酸铜钡”旗袍。 这个笑话他憋在心里没和别人讲过,现在想起来,先忍不住偷偷笑了一笑。而后才很诧异的上下打量着油耗子,倒不是他肤浅,只是觉得财务室那个姑娘满可以眼光更高一些。 油耗子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的笑着。 萧冀曦挥了挥手。“去吧,你这可也算正事儿了。” 油耗子得了令,当场来了一个立正。他朝萧冀曦行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一溜烟的跑掉了。 萧冀曦提着沉重的食盒穿过阴暗的走廊。送饭这事他还是愿意做的,因为可以尽可能的给那些关着的人一点能入口的饭菜,天热,送下来的饭食更容易馊坏,他总想办法给替换掉。 任东风没对此提出异议,反正厨房的盈亏都不归他管,只笑话萧冀曦妇人之仁。 萧冀曦随他笑话,任东风觉得他威胁越小,他受到的阻力就越小。 他把食盒挨个搁在牢房门口,尽可能的不去看里面的情形。里面有的是他的同僚,有的是军统,有的是共党,但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已经被折磨的十分消瘦而不成人形。 里面的人并不多。因为七十六号关押的人要么招供,要么被折磨致死,再有就是被日本人亲自抽调去了。 萧冀曦把最后一盒饭仍在牢房门口,直起身子来。他从不费心和里面的人说话,不想反而被吐一身唾沫,或者成为压垮某个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时候他听见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里传出一阵很纷乱的呼喊声,任东风从审讯室里面冲了出来,头发有点凌乱。 他冲外边喊:“快去叫医生——算了,把人抬医务室去!” 于是萧冀曦就立即明白了,不知道是哪一个受刑的,又在刑架上没有撑住。 一般来说到了叫医生的地步,人就算是活不下来了。萧冀曦为了显得自己没有那么显眼,就只好也跟了过去。 医生司空见惯这样的场景,不过这次任东风好像分外焦躁些,瞪着眼睛要医生把这人救活。 如果救活他不是为了施加更多的折磨,萧冀曦没准还会被这人感动一下呢。 七十六号的医生也是个年轻的女孩,萧冀曦想不通为什么行动队之外的七十六号里塞满了年轻的女孩。漂不漂亮他是说不上来,也没心思评价。听见任东风这样蛮横近乎无礼的要求,医生只是哼了一下,把任东风弄的有点尴尬。 他好像是脸上有些挂不住,嘱咐了萧冀曦两句让他在这里守着,就自己走了。 萧冀曦怀疑他是不想继续加班。 他沉默的站在病床边上看那个医生忙活。医生本来该是个很神圣的职业,但在这里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是,而是帮凶。 不过他现在没有立场去指责什么,只能沉默罢了。 倒是那个医生开了腔,语气有点冲,问萧冀曦是不是新来的。 萧冀曦说是。她就立即说道:“做什么不好,偏要来这里。” 他抬眼看了看。医生正在忙,竟然没耽误她闲聊——或者这算是消极怠工,治死反而是在行善。 萧冀曦冲这一点觉得这人还算有点良心,所以来了答话的兴致,轻轻笑了一声说:“你不是也在这里吗?” 这种针尖麦芒的顶撞反而叫医生笑了起来,说,你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萧冀曦耸了耸肩。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第155章 七十六号植物园分园 医生一面抢救一面说:“光知道人要死了往我们这里送,也不知道下手轻点。” 萧冀曦靠在墙边看她忙活,说你应该去找审讯的人抱怨,我在七十六号里就是个闲人。 他们就通过这寥寥几句对话熟悉了起来。 可能是七十六号里正常人终究不多,医生挺乐意和萧冀曦聊天的。 第一次知道这医生名字的时候,萧冀曦还吓了一跳。 这人名字还真有他们潜伏组的风范,只是不大像女子,读起来很有一股遒劲苍凉的意思,叫胡杨。 估计是父母姓氏拼出来的名字,挺有意思的。萧冀曦在七十六号里充分发挥闲着也是闲着的精神,和那些没什么利益冲突的底层人员都混得很熟,胡杨也不例外,反正她就是个医生,没人会为难她。 他还问过胡杨为什么在七十六号里工作,胡杨没答,还为此好几天不和他搭话。 那天萧冀曦抬来的人没挺过去,他从废弃的审讯记录里找到了这人的信息,是他们军统的人,代号叫菖蒲,真名到底没让人查出来。 是个硬汉子,扛了半个月的审,什么都没说。 在七十六号死的人都是统一的一卷席子拉去乱葬岗,萧冀曦特意领了押车的活,下葬的时候他在一边站着点了一根烟,心说当我敬你,虽然最后也不知道他究竟叫什么。 油耗子还问他怎么想起来点烟,浪费烟草。 萧冀曦又扔给他一支烟,淡淡的说他只是想盖一盖这满坑满谷的死人味儿。 油耗子笑他是穷讲究,他说大概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再和死人呆一起容易做噩梦。 反正是把这一茬糊弄过去了,萧冀曦到底还是完成了这一场只有他知道的祭奠。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战争里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都是这样无名无姓死的,他们这些活在阴影里的战士,被抓住了只能求死,等死了,连战友都不知道名字。 但他们垒起来的是一条通往胜利的路,在四万万人面前,什么样的牺牲都是无足轻重的。 后来萧冀曦还为此找了一回兰浩淼,问他没什么没安排营救行动。兰浩淼只是很无奈的告诉他,这人手里没有特别值得重视的情报,但七十六号就是认为他身怀重大秘密,所以看管的很严实,救起来很不划算。 “人命是能用划不划算来衡量的吗?”萧冀曦那时候瞪着眼睛问。 “在战争里,就能。”兰浩淼则要平静很多。 萧冀曦想,那天他应该在那个草草挖就的土坑前头多点几支烟。 倒是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兰浩淼以部门间平调的理由把沈沧溟要来了,两人见面的场景萧冀曦无缘得见,但是可以想象那必然是两只斗鸡互相虎视眈眈的模样。 等萧冀曦问兰浩淼,把沈沧溟弄去做什么了的时候,兰浩淼恨恨的说把人送到重庆去做特工训练了。 “他有这份心倒是不错,只是中统太不拿这帮临时工当回事,会的居然还是原先的三脚猫工夫,我把他打发会回老家回炉重造一下,免得出来丢人。” 重庆现在算是个很安全的地方了,萧冀曦想到底小叔子待遇是不一样,但这话没跟兰浩淼说,顶一脑袋包回七十六号不好交代。 七十六号的日子其实照样单调,但好歹是有事可做的。比方说去租界设卡,再比如说由电讯组截获的情报指挥着,冲向某一处秘密电台。 大部分时候是徒劳无功的,有时也会抓住一两个人,任东风就会很兴奋的把人拉进刑讯室拷打。到了这一步萧冀曦就只能祈祷被捕的人嘴巴够紧,他能做的就是及时传达给兰浩淼,被抓的是什么人,由兰浩淼判断有什么人需要赶快从上海撤离,又有什么人可以填补留下来的空缺。 想象中的舍己为人,萧冀曦还没有机会去做,兰浩淼也警告过他,他打入七十六号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层难得的伪装,是军统相当重要的棋子,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有人需要救,也不会轮到他动手。 萧冀曦想,七十六号里可能是有他的同伴的,甚或于还会有中统和共党,毕竟对七十六号进行渗透,实在是能做成太多事情了。 空闲的时候萧冀曦翻阅着在审讯中死掉的那些人留在刑讯记录上的只言片语,想着这些人生前该是个什么样子的。 有时候叫任东风看见了,会说他适合去档案室工作。 萧冀曦其实总是能在上海现如今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这是一种猜测,从他这段日子试图约铃木薰出来然而总是失败里觉察出来的。 八月份的时候,他终于知道铃木薰在忙什么了。 一大早进办公室的时候,萧冀曦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再仔细看看,原来是任东风一反常态的早早到了座位上,且脸色铁青。 “这是怎么了?又碰上什么难啃的骨头了?”萧冀曦的迷茫是真心实意的,这两天七十六号反常平静,简直算得上无所事事。 任东风哼了一声。“碰上硬骨头倒是不怕,时间有的是,可现在上面来了太上皇,往后兄弟们的日子可就难过喽。” “太上皇?”萧冀曦皱了皱眉头,这个词儿用的很新鲜。 “日本人成立了一个梅机关,专管上海的特务行动。上海特务行动——这不就是咱们嘛!”两个月来萧冀曦都表现得很老实,任东风对他的戒心也就渐渐低了,现在还肯和他说一些心里话。 萧冀曦恍然大悟。七十六号虽说一直被日本人管理,可也没说有专人来管。现在梅机关一成立,显然是专人专管,以后七十六号上头又添一座大山是难免的了。他笑眯眯的拍了拍任东风的肩膀。 “那是上面该操心的事儿,日本人又不会因为多弄个机关出来就削减咱们的薪水,有人跟着一起干活还不好么?” 任东风想了一想,可能是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这才重新露出了一点笑来。 第156章 所谓难兄难弟 萧冀曦是把任东风劝高兴了,不过他自己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 梅机关的差事涉猎范围很广,说是为辅助现下的中央政府而建立的。不过名为辅助实为监视,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本来萧冀曦不觉得这事情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梅机关来人要头疼的可能至少要是各科科长一级的,他一队长,还是个副的,人家估计根本不会正眼看他。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梅机关的特务科是个老熟人在管。 铃木薰。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这个职位的,按说梅机关老大影佐祯昭是陆军那边的,梅机关能发挥的最大作用又全在这个特务科上,科长的职位怎么也不会轮到戳着海军标签的铃木薰身上。 但是稍微想了想,萧冀曦也就明白了。 梅机关的其他机构还可能因为边缘化或者机能复杂,不完全的受制于影佐祯昭。但是特务科是梅机关重中之重,影佐祯昭有足够的理由全权负责,更不用说这人本也是特务方面的一个人才——萧冀曦已经打探到,当初七十六号的建立就有影佐祯昭在里头帮忙——铃木薰就几乎等同于被架空了。 而面子上又很好看,毕竟是一科的科长,同海军那边也有交代。萧冀曦猜想可能是他顾问当得扎了谁的眼,毕竟如果继续留在中央政府里,他能直接影响的就是汪精卫之流的头头脑脑,无论怎么想,把他扔进梅机关做个空有头衔的科长都要划算的多。 这么看来,他们两个人的境遇都差不多,是很有面子的两个闲人。 但这情况对萧冀曦很不利。铃木薰在梅机关的特务科任职,肯定会对萧冀曦的行踪有更多的了解,铃木薰比十个任东风捆起来还要有威胁性,不管他是不是被架空了。 好处倒也不是没有,虞瑰能接触到的机密肯定跟着变多,而且要更加的有针对性,毕竟特务科最大的对手,就是两党的三个秘密地下情报网。 其实萧冀曦想说是两个。中统基本不干好事,还会偶尔腾出手来按着上面那几个秘密文件,偷偷对共党下手。 虽说是国共合作,国民政府防共的戒心还是没有放下,就萧冀曦知道的,军统也有中共科,专门防着军统里有共党分子卧底,不过他们的存在感还是在重庆老家更强一些。 铃木薰也觉察出这次调动其实是对他的一种掣肘。他亲自来了一趟七十六号,把开小差在座位上打瞌睡的任东风差点吓出心脏病来。 萧冀曦当时也闲的很,在那里百无聊赖的翻报纸,看上头那个虚假又繁华的太平世界。有的时候他会想要现下世道真跟报纸上一样,地牢里就不会有那么多血肉模糊也不肯松口的人了,又想有两个人伤口生了蛆,得想办法劝任东风给治一治。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么一点事而已。 日影子被挡了一半,萧冀曦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看见铃木薰站在他桌子前,步任东风后尘被吓了一跳。 “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新官上任,来查岗?”萧冀曦扔下报纸,看着任东风正擦脑门上的冷汗,努力的憋笑。 “不是查岗。影佐机关长叫我过来认识一下各位。”铃木薰还是不能很好地领会到萧冀曦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他答的很认真。 萧冀曦从铃木薰的话里察觉到,铃木薰现下的处境其实不大妙。 按说他们这群人,就算是铃木薰要见,也应该是把人都叫到梅机关去见,没有这么反过来的道理。影佐祯昭是在给他软钉子碰,他也只有碰的份儿。 任东风诚惶诚恐的跟铃木薰问好,腰躬的很厉害,以至于显示出几分滑稽。 “萧在这里,承蒙任先生照顾了。”铃木薰话说的很客气,萧冀曦知道他是真的很客气,不过任东风眼里,这叫做笑里藏刀,那个照顾俩字也似乎很有深意。 于是萧冀曦眼见着任东风脑袋上又沁出一层冷汗来。 铃木薰是半下午来的,见过了李士群又在七十六号各个部门里转了一圈儿,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任东风看着天色想要开溜,看着铃木薰,又觉得不太敢。于是他上前来问铃木薰晚上有什么打算,要不要一块去百乐门。 因为离得实在太近,萧冀曦都觉得百乐门可以改个名叫七十六号团队建设俱乐部了。 不过他一般不去,腿是个很好的挡箭牌。 铃木薰脸上划过一点尴尬的神色。“多谢,可惜我不太会跳舞。” 萧冀曦知道这是扯淡。他不去是因为被那个张姑娘指着鼻子骂过太多回,上次虞瑰还给他描述过张芃芃在她受伤以后是怎么痛斥铃木薰的,用词精妙,可以比拟三国演义里诸葛亮骂王朗那一折。 幸而铃木薰没被骂死。 话说回来,要是真骂死了,萧冀曦拼了命也要把人打包回重庆去,教一教日语,让上面直接配大喇叭把人带到东京去,把昭和天皇好好的骂上一顿。 当然这也只是一点想象,彻头彻尾不切实际那一类的,所以萧冀曦很快就不再想了。 任东风显示出如蒙大赦的神情,看来他邀请铃木薰去百乐门,也就是客套罢了。 任东风在萧冀曦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铃木长官就交给你招待了,你们是旧友嘛。” 这是萧冀曦见任东风跑的最快的一回,仿佛比抓人的时候都快些。 他回过头来,对着铃木薰很无奈的目光耸了耸肩。 “你是赶回家去陪小虞,还是像那小子说的,跟我走?” 铃木薰被他逗笑了,不过也只是短短的笑了一瞬,看来是心情的确有些沉重。 “我今早已经和阿瑰说过晚些回去了。的确是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萧冀曦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拍了拍铃木薰的后背。 “原来是早有准备,今儿你新上任,我请客。” 第157章 怀旧是种好品质 两个人肩并肩走出门,他们出来的不算早,能溜走的人已经溜的差不多了,他俩的车一东一西,显出一点形单影只的意味。 萧冀曦现下开的车原主还被关在地牢里,是个中统的,看样子也算是老手了,拿来做隐蔽的身份是个卖洋酒的商人。 实际上这短时间中统的人落网的实在有点多,萧冀曦期初还以为真是中统的人水平不行,然而时间一长也有些警觉,还与兰浩淼商议过怎么递消息给中统,让他们好好看看有没有内鬼。 兰浩淼说这事不用他操心,军统成天管中统叫傻子不代表他们真就傻透了,这两个月中招的不寻常之多,他们一定已经警觉起来了。 那人好像是后加入中统的,反正已经积累了不小一笔资产,七十六号上下都得了一笔奖金。抓人的时候那小子还带了个女伴,结果叫行动队的人一枪爆了头,把车顶棚都喷上了血,没人肯收,折价到几百,便宜了萧冀曦。 还是任东风撺掇他买的,老小子不坏好意,说话时总瞄他的腿。 于是萧冀曦不好不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只开车时总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 不是心虚,是想着他这样到底还能不能算是一个党国的特工。 旁人都觉得他胆大,他也只是说鬼怕恶人。萧冀曦不知道自己现在要不要算一个恶人,不过——活着的中统他都不怕,死了的就更不用怕了。 铃木薰把自己的跟班都打发走了,那些人打量了一番萧冀曦,估计是觉得七十六号对着梅机关是需要诚惶诚恐的,不会出什么意外,好歹是走了。 萧冀曦没给铃木薰拉车门,自己钻进了驾驶位。铃木薰笑的还挺高兴的,萧冀曦知道他是在为“两人还跟从前一样是朋友”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高兴。 他很惆怅的想,要是当年铃木薰没回国的话,他们俩之间不会有这么多虚与委蛇的。铃木薰头次来上海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承认过两个人是朋友,但是现在想来,也没有别的词可以解释两人那时的关系。 铃木薰上车后还抬头看了看顶棚,萧冀曦花了大力气去洗,但是那里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看着有点像一树梅花,血腥气已经散了,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萧冀曦有时候真佩服铃木薰的观察能力。他发动了车子“这车来路不算正,不说给你听了,免得倒胃口。” “我知道。那场抓捕动静闹得不小。”铃木薰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觉得萧冀曦胆子一如既往的大。 初见时他就敢带着遭枪杀的陌路人一路狂奔躲避追杀——有时他也会想,如果那几枪真的把他打死了,今日会是谁在梅机关特务科长这个位置上,而当时开枪杀他的特高课成员,如今到底是他的上级,还是同僚,那人会不会认出他来。 世事总有些事无解的。 萧冀曦开着车,把话题岔开了。“想去哪吃?给你个宰我的机会。” 他报了一串日本菜馆的名字。 上海的日本菜馆近几年像是雨后春笋一样越冒越多,因为有市场。 不管那究竟应该叫什么,在老上海人嘴里,就得叫日本菜馆,萧冀曦每回从逼仄的弄堂里穿过听见上海妇女零星关于此的对话,总会想起在长春开馆子那对父女。 远藤若一定会说那叫居酒屋,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要是认清所谓五族共和是扯淡,他一定会很失望的。 萧冀曦顶不喜欢日本馆子的氛围。抛开国仇家恨不去讲,那些菜式总是精致有余而不够顶饱,来往的女人脸上粉又太厚,很有掉进菜盘子的危险性。 不过他猜铃木薰应该喜欢。 然而铃木薰摇了摇头。“我记得原先你带我去过一家淮扬菜馆子,就在这附近——我还记着呢。” 萧冀曦愣了一下。其实他去吃淮扬菜也总是抱着尝试的心思,原先要是谁也请不动,就拉上铃木薰一起,没想到铃木薰真还记得。 他想也不知道七十六号开起来之后,那馆子有没有倒闭。就像丽景门能被推事院变成例竟门一样,一个声名狼藉的机构会对周围的经济造成很大的打击。 没想到还开着,大概七十六号的人也乐意拿它当食堂。 两个人在包间里对坐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萧冀曦是以为时光倒流了。 不过铃木薰一开口就把萧冀曦拉回了现实。 “我没有想到真是行动队,还是拖累你了。” 萧冀曦赶紧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没什么,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差不多算是供着我。” 铃木薰对着桌上的茶杯摆出一个很严肃的表情。“不能这么说,我知道你是有抱负的。” 萧冀曦叹气叹的真心实意。“现在还谈什么抱负?” 话不能往下说了,再往下可能会牵扯到一点争执。 两个人对着新上的菜一起沉默了片刻。 “你不回家陪小虞,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想和我说。”萧冀曦敲了敲桌子,带着明显打破僵局的意思。“咱俩之间,直说就行了。” 铃木薰起初还是沉默着,不过萧冀曦眼神殷切而真诚,帮他打开了话匣子。 “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就是现在新政府将要成立,帮派这里,仅仅靠张啸林一个人还是不足以掌控全局。” 萧冀曦觉着自己脸上笑微微僵了僵。 “我知道你和你师父之间......”铃木薰顿了顿。这事当时在上海传的甚广,因此他也是知道的,再来提这样的要求,总觉得有些不近人情。 萧冀曦截断了他,用难得强硬的语气。 “你们没法要求所有人都是合作的,不反抗其实已经很好了。至少这事我劝不动,说不准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他的脾气你不了解,我还是了解的。” 然而铃木薰却显示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只是必须说上这么一句罢了,你不必往心里去。” 第158章 警示 萧冀曦本以为铃木薰找上门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结果他只说了这一件事,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神游物外,和他说梅机关新建,里头的倾轧也很厉害,让他感觉为天皇而战像是一句空话,人人都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萧冀曦很耐心的听着,这些话其实很重要,但是从他作为一个间谍的层面上来讲的,在铃木薰看来,这就是一些很平常的抱怨,平常到萧冀曦觉得这人是来蹭饭的。 他不禁微微怀疑了一下虞瑰的做饭手艺。 不过铃木薰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至少梅机关里究竟都在做什么,是一个字都没漏出来。幸而萧冀曦并未对此报以希望,一无所获也并不失望。 两个人都没怎么喝酒,萧冀曦是不想开车时失了准头开上哪棵行道树去,铃木薰大概是因为害怕回家挨骂,虽然萧冀曦想不出虞瑰骂人是个什么样子。 所以等走到门口的时候,萧冀曦忽然一个机灵,感觉背后冒出了一点冷汗。他回过头去看铃木薰,而铃木薰神色如常。 萧冀曦终于明白了,其实今晚铃木薰来,就是为了告诉他梅机关里有人把主意打到了阮慕贤身上,虽然他不知道铃木薰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发现自己好像是有点捉摸不透铃木薰的心思了,这不是件好事,因为他们是对手。 萧冀曦低声说:“谢谢。” 铃木薰微微笑了一下。“不用谢我,能捎我一程吗?” 萧冀曦明白了,他应该早点发现铃木薰话里有话的,很显然,就这件事铃木薰还有别的话要说。 所以他也笑了。“要我帮你开车门吗?” 车门关上的时候,萧冀曦意识到,铃木薰是想要个密闭的空间来谈这件事,饭店有点太吵闹了。 他懊恼的锤了锤自己的脑袋。这其实是个很低级的错误,他先入为主的觉着在上海只有三家情报人员私下里接头才需要偷偷摸摸,却忘了铃木薰是在警惕泄密的可能性。 “我们不需要躲藏,但还是需要隐藏的。”铃木薰在副驾驶上伸直腿其实有点困难,这车对高个子不怎么友好。“梅机关里有人想拉拢你师父。” “已经不是我师父了。”萧冀曦每回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都不大舒服,听起来太像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会说的话。 铃木薰摇摇头。“战争结束的时候,一切都能恢复原样的——虽然人们比起原谅错误来更不容易原谅正确。” 萧冀曦从不在这件事上和他争执,他是真觉着自己对,所以揣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其实日军里可能有不少这样的人,都被骗了,绑在战车上往粉身碎骨的深渊里狂奔,还以为自己走在康庄大道上。 战争终究伤害的是两个国家,当然,战场在中国,能指责这一点的中国人远比日本人要多。 铃木薰见他沉默,可能还以为他是在感伤什么,还特意安慰道:“你师父和白老板都是明白人,肯定能做到原谅旁人的正确这一点。” 萧冀曦无奈的叹了口气。“就当是这样吧。你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我?” “我想让阮先生提前有些准备。”车里有些闷热,铃木薰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影佐先生其实是在借题发挥。阮先生加入我们的确会有些帮助,但帮助不大,他是在等阮先生拒绝。” 萧冀曦仔细的思考了一下影佐祯昭想往哪个方向发挥,然后注意到了铃木薰的眼神,恍然大悟。 “我?我不相信影佐先生没听说过去年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里的感慨不是作假,离去年那个师徒二人做戏的寿宴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然而他还是能很清晰的回忆起那时的情绪来。 “他当然知道。但当合作的邀约递到眼前时,拒绝的人就不再中立了。”铃木薰包含深意的说。“那时就只剩朋友和敌人两种关系,而等阮先生成了敌人,总会对你有些影响。” 萧冀曦苦笑。“我何德何能,居然能叫影佐先生惦记。” “在七十六号里,你是海军的一张牌。”铃木薰的神色很严肃。“影佐先生势必要对你有所针对,这是我的错,所以我有责任把这事告诉你。” “说了也没用。我早就说过,现在我上门,那叫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萧冀曦打了一下方向盘,半真半假的抱怨。 而铃木薰只是笑。“我相信你总是有办法的。” 萧冀曦觉得他话里有话。 铃木薰现下还是住在老地方,他遇见虞瑰之后就带着虞瑰搬了回去,所以萧冀曦开起车来轻车熟路。 天已经黑了,但是屋子里还亮着灯。萧冀曦远远的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自己显得有些孤清寥落。 因为白青竹还是在开她的书店,兰浩淼不肯把她也塞进七十六号。 虞瑰听见了汽车的声音,把门打开了。铃木薰下车的时候萧冀曦坐在车里没有动,只是把车窗摇下来对着虞瑰挥挥手。“人我带回来了,检查一下有没有少零件。” 他成功把虞瑰逗笑了。 “萧先生要不要进来坐坐?” 萧冀曦心想,她说话是很有女主人的风范了。 “不了,晚饭吃的很饱。”言外之意是不想看这俩人腻歪。 虞瑰也没有再留,萧冀曦开车走的时候铃木薰说了一句一切小心,萧冀曦相信他不仅仅是在说回去的路上小心。 沈沧海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为那些花团锦簇的谎话大皱眉头。 她忽然听见二楼很轻的响了一声。看了看无所觉的下人,沈沧海站起身来往楼上去。 萧冀曦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但没办法,他不能正大光明的去敲沈沧海的门,消息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他把窗户重新关上转过身来的工夫,脑门上就已经被顶上了一把枪,于是只好举起手来,朝着沈沧海露出一个讪笑。 “我还以为是毛贼,原来是萧队长。” 萧冀曦想,沈沧海的心情还是不错的,至少有心情开玩笑。 第159章 别离 其实沈沧海心情一点也不好。不过她得承认,看见萧冀曦全须全尾的站在这里——瘸了的腿另算——她也就觉着有些释然了。 沈沧溟后来来找过她一次,还是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不肯和她好好说话。但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消息是他现在改为给国民政府干活,沈沧海也很高兴能从这话里听出一点自豪的意味。 看来萧冀曦那一枪打得不错,或者说小林诚仓皇跑路的时机很不错,总算是把人给拽回来了。 沈沧溟向沈沧海愤愤然说了萧冀曦正在七十六号供职,也讲了那次失败的刺杀。 沈沧海很惆怅的想,现在她身边居然只有沈沧溟是肯说真话的。剩下的两个,都不知道领了什么样的任务,得把事情全都藏着掖着,不敢与亲近人讲。 可惜沈沧溟说真话,她不能说。她看得出沈沧溟现下是个孤勇满腔的菜鸟,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不美。 只好对沈沧溟讲道不同不相为谋,劝他说既然萧冀曦放了他一马,以后也要礼尚往来。 她其实也不止一次的想萧冀曦怎么样了,两人近一年多没见面,她只能从旁人只言片语中知道这人的近况,知道他孤身入虎穴还很是担心,连带对兰浩淼没有好脸色,几乎要以为兰浩淼还是嫉妒这位小师弟。 当然,她知道的。所有人都过了任性妄为的年纪,国仇面前一切私恨都能放下。国共两党的血债都能暂且搁置,兰浩淼那点嫉妒心根本不算什么。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萧冀曦。他看起来苍白又疲惫,显然是劳心劳力的太多,沈沧海有点心疼他,但什么也没有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示意他坐下。 萧冀曦赶紧拖过靠窗的一把椅子。他想自己的这个卧底其实当的挺失败的,至少沈沧海和阮慕贤都知道自己肯定不是真投了日本人。 “这么晚了,你是来通知我跑路的吗?”她越过萧冀曦,把窗帘给拉上了。 “差不多。”萧冀曦挠了挠头。“是通知师父能跑就跑。” 沈沧海微微一愣,扯着窗帘的手顿了一下。她扭头看萧冀曦,神情难得的严肃。 “说清楚。”她沉声道。 萧冀曦就知道沈沧海会是这么个反应,老老实实的长话短说。“影佐想让我的履历显得更不好看一点,要上门找师父谈合作,就等着师父拒绝好让我为难。他本来也没那么看得起我,是叫铃木那小子连累的,算是陆海两军倾轧的结果。” 沈沧海的手一直悬在半空,萧冀曦替那条胳膊酸的慌。 “这消息哪来的?” “铃木给的,可靠。”萧冀曦飞快答道,一面已经站起了身。沈沧海手里那条倒霉的窗帘还没等完全合死就有被拉开了。“我不能久留,我那里可能有人监视,回去的太晚不成。” 沈沧海没有挽留他的意思,任由萧冀曦又从窗子里跳了出去。 她看着萧冀曦很灵巧的身影,想起原先见过的一只狸花猫,应该是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拿三条腿腾挪跳跃,居然也很灵活。 这联想让忧心忡忡的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那天晚上之后,萧冀曦就一直在等。 他知道阮慕贤一定会离开上海。阮慕贤从不怕与人为敌,但绝不会带累自己身边的人。 沈沧海办事很麻利,把利害也陈述的很清晰,所以阮慕贤离开上海的动作相当之快,才过了两天,萧冀曦就得到了消息,说是阮慕贤往东北去了。 他还得了一封信,是沈沧海当面交给他的,拆开的时候萧冀曦认出来是阮慕贤的笔迹。 阮慕贤在信上说他去东北了,要是能找到萧冀曦的父亲,就跟他一起打游击,要是找不到,就自己拉一支队伍。诵芬堂那个大夫和白家找来的大夫都没让他的病有什么起色,他觉得苟活很没有意思,打算做一笔大的。 “残躯报国,不枉此生。你与虎狼共舞,千万小心。” 那行字叫萧冀曦湿了眼眶,他划了一根火柴把信烧干净了,看着那句话化为飞灰,总觉得怅然。 他还问沈沧海为什么会同意。 沈沧海显得很惆怅。她说:“师父想做什么从没人能拦得住。他在孤岛上过得不快活,我也想明白了,还是随他去,才能不留遗憾。” 萧冀曦这才知道沈沧海也要走,师徒俩把生意一股脑丢给了李云生,看来二师兄那本来就半白的头发还得再白一些。 从沈沧海说她也会去东北开始,萧冀曦就老老实实的等着挨骂。 兰浩淼果然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不过他还算有些理智,没直接打上七十六号的门,而是笑眯眯的请萧冀曦赴鸿门宴。 萧冀曦一进门就差点被喷了一脸口水。 “他们离开上海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我事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你把事情说清楚,究竟是什么叫这两个人抛家舍业的跑东北去了!” 萧冀曦很无奈的后退了两步,让自己和愤怒的兰浩淼拉开一点距离。 “是铃木给我的情报,事情紧急,我直接和师姐说了。” 兰浩淼哼了一声。“那个叫昭和洗脑的家伙能给你情报?” “因为这事是陆军和海军的家务事,他自然觉着我和他是一伙的。”萧冀曦赶紧把影佐祯昭的企图给兰浩淼说了一遍,兰浩淼听完面色稍霁,但还是显得有些气不顺。 “小日本不安好心,回头师父要是有事儿,我押上全组的人也要让他上西天。” 兰浩淼说的又急又快,等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萧冀曦还直挺挺戳在自己面前,屋子里立即变得鸦雀无声。 萧冀曦就当没听见这话,不然兰浩淼肯定要恼羞成怒。 他看着兰浩淼的神态起初觉得有些好笑,而后又觉得悲凉。 兰浩淼当然是有理由愤怒的。东北在现在是何等的危险,他很清楚,沈沧海也很清楚。 但沈沧海还是去了。说句不吉利的话,他们两个此生还有没有机会相见,其实是个未知数。 第160章 该来的还是要来 兰浩淼除了生闷气以外,似乎也没有旁的排解方法。 还有另一桩事情也让兰浩淼很是不满。行动组的人又一次在针对七十六号的刺杀上折戟沉沙,而且失败的方式让萧冀曦想起来就忍不住苦笑。 行动组弄明白了李士群的长相,从组里找了个人假装成算命的,把摊子就摆在七十六号的大门口。 萧冀曦那天看见就觉得不太对,还特意去算了一卦试试这人深浅,打算要是这人只会胡诌八扯,就赶紧把他赶走别让其他人发现不对。 没想到行动组在这一点上颇为藏龙卧虎。那位兄弟摸着萧冀曦的左手,说了一句话。 “水往东流,永不回头。” 萧冀曦出了一身的白毛汗,不敢叫他再说什么,只站起来说先生有真才实学不必为我这样碌碌之辈泄露天机,脚底抹油跑的比兔子还快。 然而到下午的时候他就听任东风说,门口那个算命的瞎子已经被赶走了,还嘲笑那人居然招摇撞骗到了七十六号门口。 也就是说这人在七十六号门口呆了半日,没等瞧见李士群出来就被迫结束了自己的行动。 听说站长为这可笑的刺杀过程发了好大脾气,萧冀曦看见兰浩淼的时候就感觉他脸色比锅底还黑几分,所以还特意提醒白青竹要小心,别往枪口上撞。 只是这些天一想到沈沧海要往东北去,他就忍不住的神游物外,想他父亲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通过信了,萧冀曦安慰自己战时这是正常情况,逼着自己不想别的。 任东风在他眼前伸出一只手来晃了晃,萧冀曦才如梦方醒。 “队长,您找我有事儿?”萧冀曦歉然的一笑。“对不住,我这昨晚没睡好,天太热了。” “是啊,今年的天实在热。”任东风看起来是深有同感。“是这样,今天一早上下头兄弟说抓了个人来,萧老弟可能会有兴趣看看。” 萧冀曦看着他笑的怎么都像是不怀好意的一张脸,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但还是站起身来做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可得好好看看。” 他跟着任东风一起穿过阴暗逼仄的走廊,来到尽头的审讯室。 走过去的时候萧冀曦没忍住往两边看了看。牢房又空了几间,这些天似乎进来的少,出去的多,这是好事,代表着上海的地下情报机构很安全,当然,也解释了为什么任东风因为抓到一个人而显得喜气洋洋。 门打开了,审讯室惨白的灯光让萧冀曦没忍住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吊在架子上的人。 行动队抓到人,通常不论三七二十一先打一遍再说。架子上的人已经是个血葫芦了,但不妨碍萧冀曦看见他腿上一个弹孔。 “看来抓他挺费工夫,还动了枪。”萧冀曦笑了一下,干巴巴的说。 现在为了显示新政府优越之处,七十六号内部的指令是能晚上行动就不要在白天动手,能拿麻袋套了就走,就不要动枪。 真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行动队上下对此怨声载道,不过萧冀曦听任东风安抚手下的时候说,等到汪先生真的当权的时候,行动队就可以解禁了。 萧冀曦知道那不是假话,只暗暗地祈祷那颗埋在汪精卫脊椎里的子弹发作,可惜老天爷好像暂时性的聋了。 又或者聋了一百年——不,三百年。 任东风道:“这小子滑溜的很,黄埔出来的,个个都是人才。” 他把黄埔两个字咬的很重,于是萧冀曦明白了,上面挂着的是他某一位同窗。 萧冀曦叹了口气,吩咐站在一边的人。“我现在还真认不出来,泼桶水,把那一头一脸的血洗洗。”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平静,让仔细观察他的任东风很是失望,心想这小子居然还挺心狠的。 一桶水毫不含糊的泼了上去,把那些凝固的血痂冲了下来,露出一张因为失血而显得比常人更加惨白的脸。 萧冀曦抬眼看了看,心头一紧。 是张子枫。 这人早就在他生命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但是萧冀曦记得周止说他是复兴社的人——复兴社,军统局的前身——他们两个现在是战友。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上海,又是为什么被抓住的。 “认识。”萧冀曦的声音还很冷静,他知道早晚会是这样,他会遇见自己认识的人,而且站在一个敌对的立场上。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难免觉着悲凉。 张子枫很艰难的睁开了被血糊住的眼睛,头顶的灯亮的叫人眼前发花,但是他还是认出了萧冀曦。 从他调去第二总队开始,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了。萧冀曦穿着行动队的那身黑衣裳,站在审讯室的门边,望过来的眼神是漠然的。 张子枫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什么都没有说。 他见的多了。从蓝衣社到军统局,有不少伙伴都叛变了,他们都说“我是有苦衷的。”,可什么样的苦衷能抵得过四万万人的未来呢? 张子枫本以为自己没什么热血,所以能干特务。 之前看起来也的确是没有,他能很冷静的按照上面的命令去观察每一个同学,在被赶去第二总队的时候,也并未有什么悲伤或是愤懑的情绪。 但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是有的,比方说他现在要是能动,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位昔日同窗一个耳光。 “张兄,没想到再见是这样的场景。”萧冀曦低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地很脏,疏于清洗,压着层层叠叠的血痕,已经看不出原貌了。所以张子枫那口唾沫是泥牛入海,什么也算不上。 不过他得记着。 记着自己是为什么受了这样一唾。 萧冀曦垂眼的时候允许自己眼里浮现出悲哀的神色,但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这点悲哀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掩盖的很好,因此谁都没有发现。 “怎么抓到的?”他问任东风,看起来甚至有点好奇。 第161章 逐光者 “废了不少功夫。”任东风对着萧冀曦的问题显得很是得意,看来他的确因为最近没什么成绩而急于表现。“这小子一来上海就被我们的人盯上了,滑溜的很,一直没抓住尾巴。” 萧冀曦听见这话,心里忽然起了一点警惕。 “怎么知道他有问题的?”他状似无意的问道,还顺手掏出来一盒烟来递给任东风一支。 在七十六号里总见各式各样的香烟牌子,萧冀曦办公室里有一堆旁人送来的,数量之多让他怀疑那些人存心叫自己得肺病。 萧冀曦又不抽烟,只在非得去地下室的时候点上一根,让烟草的味道盖过那些血腥和腐烂的气息,所以它们中的大多数都被堆在办公室里,或许会在下一个雨季来临的时候发霉。 他留下这盒揣在身上是因为它的名字切中自己心事。 就叫光。 这名字看起来有些露骨,但是不要紧,因为是日本牌子,所以没人能说什么。 任东风已经渐渐知道了萧冀曦这个习惯,并不觉得他突然掏出一盒烟来显得奇怪,笑眯眯接过来,但只是顺手揣在了口袋里,捎带着和萧冀曦聊起了烟的牌子。于是萧冀曦知道了,任东风不打算和他聊这个话题。 这已经足够了。 他心下一沉,知道军统里也出了问题。 心头忍不住涌起一股火来。他们在前线、在情报战场上拼杀,却总要有蛀虫和叛徒从身后冒出来,冷不防捅上一刀。 但不能因此气馁。他们不是为这些蛀虫战斗,是为剩下的人,是为明天。 “张兄,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明白人的。”萧冀曦微微的笑着,脸上肌肉跟着有点不自然的抽搐,很像是一个假笑。“这儿已经被新政府接管了,何苦还要来送死呢?” 张子枫眼里有明亮的光芒,烈烈如火。 一切肮脏的心思该在这样的眼神下无所遁形,那是消融冰雪的太阳,刺破黑暗的阳光。 这是萧冀曦从来不曾见过的,在他的印象里张子枫是个苍白而沉默的青年人,总是在角落里捧着一本书,书后面是一双审视的眼。 审讯室里的其他人都有点不自然的挪开了眼睛,而萧冀曦很坦然的和张子枫对视着。 至少现在为止,他还有这个资格——萧冀曦打心眼里希望,这资格他能一直保留。 但这样的坦然让张子枫出离愤怒了。在他看来一个叛徒凭什么敢这样坦然,萧冀曦应该羞愧的无所遁形,哪怕是恼羞成怒的挥起鞭子来也好,唯独不该这样与他对视。 “你还记得自己在党旗底下说过什么吗?” 有铁链轻微抖动碰撞的声音,是张子枫气的发抖。 “发誓这件事儿,本就是用来违反的。”萧冀曦这样回答他。 而任东风则忽然在后面很高兴地拍了拍巴掌。 “看来叫你来是对的,这小子一晚上没有说话,见了你居然开口了。” 萧冀曦看着张子枫头上那根跳动的血管,又看了看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他想,情报系统的人不仅是战士,还是更为坚毅的战士。 “看来我还有点干审讯的天赋,要是地牢能干爽点就更好了。”他笑着领了任东风这句不怀好意的夸赞,弯腰揉一揉自己的膝盖。 其实那里暂时还是正常的,他只是意识到自己在还在战场上。 “这你得跟上头说去。”任东风拍了拍萧冀曦的肩膀,他其实也不太喜欢下头的腌臜气息,看萧冀曦见着老同学依旧能谈笑自若抓不住什么把柄,也就不想再留在这里,于是说道:“那这儿就交给老弟了,务必叫他吐点东西出来。” “这我可不敢打包票,尽力而为吧。”萧冀曦说着从墙上拎了根鞭子下来,手指握紧的时候他有点反胃,但是他知道这事情他必须去做。 张子枫来上海一定是为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任东风朝审讯室里的人使了个眼色,自己离开了。 门关上的时候,萧冀曦飞快的看了一眼留下来的行动队队员。很巧,也是平时老请他代为加班的一个。 “说句实话,我不大想和你动手。”萧冀曦对着张子枫叹了口气,这是场面话,张子枫果然也只是回以冷笑,还闭上了眼睛,一副不屑说话的表情。 审讯其实是个体力活。 不过任东风应该只是想看看他的态度,所以等萧冀曦揉了揉手腕往后退一步的时候,王闯很乖觉的接过了鞭子。 萧冀曦感慨道:“平时你们就干这个?真不轻松。” 王闯扮了个鬼脸。“谁乐意啊?九成都是无用功。不过为了混口饭吃,还得乖乖听话啊。” “怪了。”萧冀曦说道“小时候我爹拿皮带抽我,没觉得有多疼,咱们这鞭子是不是有什么玄机啊?” 王闯笑了。“瞧你这话说的,那能一样吗,光这鞭子,上头都是有倒刺儿的。” 萧冀曦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凑到张子枫身前去看。 血腥气钻进他鼻孔,让他有些反胃。 他用身子挡住了王闯的视线,手指间是一把小刀片。他想把刀片塞进张子枫的衣服里,张子枫却忽然动了动。 两人又有了短暂的视线交流,张子枫望着他,眼神似有明悟。 张子枫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萧冀曦看出他说的是两个字。 “秋风” 萧冀曦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口浓腥的血落在他脸上,王闯的惊呼里萧冀曦异常的平静,甚至没忘了把刀片揣回去。 跟血一起落下来的是张子枫的半截舌头。萧冀曦本来是想给他把刀的,那样或许死的会不那么痛苦。 他退后两步,那块肉就了无生气的从他身上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萧队长,您没事儿吧?”王闯大呼小叫着医生,等胡杨急匆匆冲进来的时候才想起问道。 萧冀曦慢慢的摇了摇头,并下意识的点了一根烟。 这是他第一次把烟雾吸进自己肺里,辛辣的气息在他胸腔中弥漫,让他咳嗽起来。 然后他抹了抹自己一脸的眼泪,说:“妈的,这玩意真呛。” 第162章 秋风 张子枫已经被放了下来,他在地上平躺着,眼神光已经涣散开来。 萧冀曦没有再看他,他靠在墙上,感觉后背的冷汗正在一滴滴的往下流。 胡杨直起身子,冲两个人摊开手。 “没救了。”她很平静的说。萧冀曦想,对她这种平静是不能加以责怪的,因为她总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胡杨收拾了东西要走,路过萧冀曦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他。“你的脸色不太好,是因为这个人?救回来了也没有用,肯咬舌自尽的人,你还能逼着他说什么呢?让他写下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 萧冀曦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出离愤怒。 “他会。” 这一句话被闷在喉咙里,极低的一声,胡杨没有听清,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他会写字!”萧冀曦抬起眼来,那一瞬间的眼神应该相当吓人,因为胡杨往后退了两步。 “对不住。我只是——他是我在黄埔的同学。”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胡杨嗤笑一声,踩着高跟鞋飞快的离开了。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击的声音很清脆,砸的萧冀曦眉头发颤。 “队长,这......怎么办?”王闯还是第一次见萧冀曦高声说话,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上来问。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怎么办?”萧冀曦强逼着自己恢复正常,他冲着王闯翻了个白眼。“以前你没处理过尸体?” 王闯显得有些犹豫,“这回这个不是——。” “没什么是不是的。”萧冀曦推开了门,他觉得自己在这里一分钟也多待不下去了。“进了七十六号的刑讯室,就都是敌人。” 萧冀曦想,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给任东风通风报信那个人找出来,如果能办到的话,把那人的舌头也砍下来。 任东风迎面撞上萧冀曦,被这个满脸是血的人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咬舌自尽了。”萧冀曦回答道,用力的搓了搓脸。“时候挑的好,估计就等着临死也要恶心我一把。” 任东风看了一眼跟上来的王闯,王闯点点头。 于是任东风挂上了笑。“这事闹的,让老弟受惊了。这些人呐,知道扛不住咱们的大刑,都是想着法儿的找死。” “我没事。战场上什么没见过。”萧冀曦也跟着笑,两个人看着是兄友弟恭一派和平的样子。“这两年还真是不经事儿了,刚还真就被唬了一下——这一脸血不好看,我去洗洗。” 凉水拍在脸上,让萧冀曦的脑子也跟着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想了想自己学过的那点跟踪潜行的技巧,觉得那很不够看,想糊弄任东风还差了很远的距离,搞不好会打草惊蛇。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军统内部有七十六号的眼线?”兰浩淼听萧冀曦这么说,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确定?” “张子枫被捕,我看任东风那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萧冀曦咬牙切齿的说。在这里他是终于可以卸下伪装,所以兰浩淼其实应当抽空心疼一下自己黄花梨的椅子,那扶手都快被掰折了。 “张子枫。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你确定他是咱们的人?”兰浩淼沉吟道。 “他是我在黄埔的同学,那时候就已经在复兴社任职。”萧冀曦神色郁郁的答他,总算是意识到自己赔不起那椅子,把手给松开了。 “资历倒是不浅。”兰浩淼叹息一声。“党国人才就这么报销在七十六号里,实在可惜。” 萧冀曦微微犹豫了一下,兰浩淼注意到了他的犹豫,转过脸来。“有话直说。” “我在想,他的死是不是我造成的。”萧冀曦轻声说。“我想给他一把刀的。七十六号的手段太难熬,同学一场,我不能看着他死的没有尊严。他可能是意识到什么,给我留了一个口信就咬舌自尽了。” 兰浩淼先是横眉立目,然而此刻训斥萧冀曦于事无补。 “你糊涂。他要是没死成,万一翻供,你又该如何?——他给你留了口信?” 兰浩淼的眉头紧皱着。这不太对劲,如果张子枫是个老特工,又不惜自杀也要保守秘密,他不应该对萧冀曦透露什么。 因为萧冀曦拿出那把刀来可能就只是一时心软,张子枫完全没法借此判断他是哪边的人。 “对,我看的很清楚,他说的是秋风。”萧冀曦点头。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做梦的时候还在一遍遍闪回。 秋风,到底什么是秋风?他想那应该不是一个卧底的名字,因为张子枫是不会信任他的。 兰浩淼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眉头略略松开了些许。 “怎么?”萧冀曦问道。 “看来这个张子枫,是从家里来的没错了。”兰浩淼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椅子扶手。 做特工的都爱平时就让人看见这个敲东西的习惯,关键时候传消息也能不那么突兀。 “今早我才接到消息,说是李士群他们拟了一个计划,具体内容未知,应该和针对重庆方面的行动有关,名字就叫秋风。” 萧冀曦恍然。 这事情当然是可以和七十六号里任何一个人说的,是卧底的人知道了会想法子去找,不是卧底的人知道了,也不过是得到一条重复的消息,或者一道催命符。 毕竟七十六号的绝密计划是对自己人也严防死守的,不该知道的人要是知道了,大抵都不会好过。 “我是不是要找出这个计划?”萧冀曦觉得自己终于有用武之地了,总算心头松快一点。 虽然张子枫传出来的这个消息没有用,可他就是为这个计划而来,自己要是能拿到这计划,也不算他白死。 兰浩淼一脸严肃的点头。“这是当然。只不过在那之前,咱们还有一件事要办。” 他笑的带着点杀气。 “把军统里头这根钉子挖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狗胆包天的,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第163章 画作 七十六号行动队的人都发现两个队长的关系似乎陡然之间变得好了不少。 上海照旧是热,没有一点入秋的意思。萧冀曦惦记着那份计划,总觉得秋风这个名字起的是意有所指,只怕是这个秋天就要有动静。 但这种级别的机密,应该是连任东风也不知道的。 萧冀曦注意档案室的人已经有几天了,不过没有贸然搭话,实在容易引起怀疑。 那是一个苍白沉默的年轻人,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在七十六号里他像是个幽灵,因为职务的原因,他并不与其他人过多的接触。 萧冀曦只知道他叫丁岩,有回和油耗子说起这人,油耗子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都传那是丁默邨的私生子,所以才能这样得信任。 这话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不过即便机密档案都是单独存放连档案室的人也摸不着,其余的档案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 要不然铃木薰没准真会想办法把萧冀曦调到档案室去。 “队长,这是近来审讯的情况。”萧冀曦把手边的一摞子档案递给任东风。“一个月里死了三个,昨晚抬去医务室那个转送医院了,胡杨说要是能撑过今天就还有希望。” 进了行动队之后,他主要就是在做这个事,任东风不好把排挤做的太明显,萧冀曦就领了一堆看上去像是文职人员的活计。 “这群人下手越来越没轻重了。”任东风看起来很不满。“问出话来的都是些小鱼小虾,倒是死的这几个可惜了,仔细审审没准能发现不少东西。” 萧冀曦只是打着哈哈安慰他。“这不是那两个得力的兄弟叫军统局的人暗杀了,下面都是生手,得慢慢来,急不得。” 起初兰浩淼还不清楚他为什么叫行动组小卒下手,现在倒是明白了。 这时候一旁的电话响了起来,任东风皱着眉头接起来,只听了两句,神色就变得十分凝重。 “我这就去,这就去。” 萧冀曦看的很清楚,任东风说这话的时候脑门上沁着冷汗。 “处长叫我现在过去。”任东风扔下电话,目光在桌上那摞档案上扫了一眼,最后还是道:“萧老弟,这档案就麻烦你送去归档了。” 萧冀曦应了一声,还很关心的看着任东风。“队长,你脸色可不太好,这么过去没事儿吗?” 他心里清楚,大概是昨天半夜的抓捕行动处里很看重,所以任东风办砸之后要遭申斥。 不过这火烧不到萧冀曦头上,萧冀曦昨晚忙着对这一摞档案加班没参加行动,而且一直留在七十六号,只有白青竹知道他加班傍晚来送了一回饭,送出去的时候食盒还被检查了个底朝天。 但是他们不知道最后两个人临别抱那一下,萧冀曦在白青竹背后拿手指划了个‘j’。 意思是家里来人被发现了,叫她赶紧去找兰浩淼。 早上看任东风一脸晦气,萧冀曦就知道人是没抓着,现在任东风肯定是去吃排头的。 萧冀曦抱着档案,在档案室的门口敲了两下门。 丁岩在里头说:“进来。” 开门的时候丁岩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来,他看上去愣了一下,眼睛都睁大了一圈,似乎是经历了一点很痛苦的回忆才开了口。 “你是......一队的副队长吧?” 萧冀曦想,难为他还知道自己的职位,大概是因为特征太明显的缘故,就算在两耳不闻窗外事,想对行动处的瘸子全无所知也不是件很简单的事儿。 “我们队长被处长叫走了。”萧冀曦走过来把那摞档案放在桌上。“这是一队这个月的行动记录,你看看要是没有问题,给我签个条子。” 丁岩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去翻看档案。 萧冀曦打量着档案室,这里更像是一个故纸堆,有太多无用的信息堆在一起,想找到秋风计划只怕是很难。 但是以他的眼光来看,墙上那风景画的存在有点突兀了。 丁岩推了推眼镜。“你在看什么?” “看画。”萧冀曦冲丁岩笑了一下。 他注意到丁岩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就觉得自己猜的不错,装着对此亦无所觉的样子,把话说完了。 “看着像是莫奈的风格——不是真货吧?” “我临的,翁费勒的塞纳河口。”丁岩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眼里忽然出现一点很兴奋的光。“你也懂画?” 萧冀曦当然不太懂,全托白青松的福。白青松从前热爱绘画,只不喜欢中国画,用白老爷子的话说是只对着些色块发癫,他尤其喜欢莫奈,后来专心经商了,屋子里也挂着两幅自己临的画。 里头可巧就有这么一张什么什么河口,萧冀曦觉得自己有时候运气真不错。 “我不大懂,有位朋友很喜欢,且也自己临过。” 估计是这时候找个志趣相投的人不大容易,丁岩签条子的手停在半道,迫不及待的问:“这——可否引荐一下?” 他舌头像是短暂的打了一个结,应该是不知道萧冀曦的名字。 “他现在大概已经不肯见我了。”萧冀曦苦笑一声。“不过你要是愿意去看看,我可以把地址给你。” 丁岩那一瞬间看起来是很想追问一下为什么。他那流于表面的喜怒让萧冀曦觉得有些惊讶,原来七十六号里也不全都是老于世故的人精。 不过最后他还是没真的问出来,只是把签名条递过来,说:“有机会我一定去。” 兰浩淼显然没想到他能有这个运气,这么快就找到了一点头绪,对着他啧啧称奇,说他是个做情报的料子。 萧冀曦则显得很严肃。“不确定那里究竟是什么,而且对怎么把东西弄出来,我还没有头绪。万一里头不是,还会打草惊蛇。” 兰浩淼则拍拍他的肩膀。“放轻松些,里头肯定不会是废纸,咱们一块想办法。” 萧冀曦想,这办法只怕还得从白青松身上找。 要是两个人一起被白青松扫地出门,能不能算作患难之交? 第164章 张网 当然,这只是最后的一条路。 萧冀曦不想把白青松卷进来。 他问兰浩淼:“最近行动组有没有什么计划?” 兰浩淼摇头。“内奸还没被挖出来,我已经转告他们一切小心了。”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的人很闲?打起精神来,有活干了。”萧冀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来给兰浩淼写了个地址。“让他们把行动时间告诉我,这人不能杀,拿土炸弹吓唬吓唬就是了。” 兰浩淼把地址接在手里,忽然笑了。 萧冀曦被他笑的不明所以,很是纳闷的看他。 “头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觉着你成不了什么气候。”兰浩淼对着萧冀曦逐渐变得不大服气的表情,很感慨的说。“现在也逐渐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特工了——多少年了?快十年了吧?” “九年。”萧冀曦站起身来,轻轻叹息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一辈子成不了气候,也不想走到今日。” 要不是生逢乱世,他就会像萧福生希望的那样,当个文人,等到了年纪,就顺理成章的和白青竹结婚生子,大概那会是很幸福的生活。 兰浩淼看着萧冀曦的背影,他把脊背挺得很直,显得伶仃而又倔强。 在他来得及发出更多感慨之前,萧冀曦回过头来笑了一下。 “记得帮我准备拓钥匙的工具。” 任东风从处长那里没落着好,回来气总不顺,一队最近上下都一片愁云惨雾的,也没什么人敢说笑了。 但萧冀曦觉得这是个机会,因为任东风要是急于立功,肯定会想办法和军统跟中统里埋下的眼线联络,看看能不能做笔大的。 不怕他动弹,就怕他干了一票偃旗息鼓,等着关键时刻发难。 “队长,这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别太往心里去。” 估计全队现在只有萧冀曦敢上来触霉头,因为他根本就不怕任东风,人人都知道他有后台,自然要做出个和有后台相符的嚣张样子出来。 任东风当然知道动不得萧冀曦,看着那张笑脸总觉得这小子憋着坏呢,差点就被气的变了脸色。 ——他能不往心里去?处长可是指着他鼻子说干不了就换个人来干,七十六号从不缺人。当初萧冀曦被塞进来的时候他身后那个小日本还只是个顾问,现在成了梅机关专管特务科的人,七十六号指不定怎么想巴结他呢,万一真把队长换了,他还上哪捞钱去? 萧冀曦现在在他看来,就是最大的威胁。 偏偏还不能发作。只得说:“萧老弟多虑了,我只是觉得愧疚,正想着怎么做些成绩出来。” “队长,你别着急。”萧冀曦凑近了任东风,压低了声音。他现在只担心任东风沉不住气给他一拳,那可就真的是亏大了。 所以他赶紧切入了正题。“昨日我去萝春阁吃生煎,偶然听见隔壁座两个人说的仿佛唇点,但又不是青帮洪门的路数,我想他们大概是来接头的,只自以为隐蔽。” 任东风不是帮派出身,对江湖上切口暗语知之甚少。听了这话忍不住道:“既然是暗语,你又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又已经过了一整天,上哪去抓人?” 听他这意思,是很想治一治萧冀曦延误消息的罪了。萧冀曦当然不会让他得逞,昨天安排的那两个人所说的一套暗语正是从青帮里改动而来,即便有旁人听见了,也正好为萧冀曦作证。 “这暗语么,一通百通。我没有当场掏枪,是因为放了这两条小鱼,后头还跟着大鱼。” 萧冀曦现在看起来是比任东风从容的多。 “他们说的话翻译出来,就是老家后天来人,已经定下了华懋饭店,带来的特产易坏,要赶紧和他们见一面。” 任东风听了,眼睛忍不住一亮。“这就是有人要接头的意思!赶紧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时给我盯着华懋饭店,有什么可疑的人,统统先铐起来再说。” 得了这样一条消息,他看萧冀曦的眼神就友善许多,还赞许道:“你不肯轻举妄动,这一点很好。” 萧冀曦想,任东风应该真正想说的是夸赞他不抢功,尤其是不跟任东风抢功。当下笑道:“我一个半残废的人,混口饭吃就已经难得,哪里还敢妄动呢。” 这话说的已经十分明白,但能不能完全打消任东风的疑虑尚未可知。 任东风往外走了两步,一回头正看见萧冀曦在笑,那笑说不清道不明的,总让人心里发毛。而萧冀曦看任东风回头,则立刻敛了笑容,掩饰一般的咳嗽一声,再开口甚至还带着一点慌乱。 “队长,还有什么事儿吗?” 任东风摇了摇头,心里暗暗咬牙。什么不敢妄动,这件事八成就是他下的一个套,回头扑空事小,指不定有他在中间搅和还能出什么岔子呢。 但他转念再一想,没准是萧冀曦故意做这样的姿态,好叫他不理会此事,回头如果真的是哪一边的地下组织来人而他没哟反应,那就是更大的罪过了。 任东风越想越不能放心,仿佛两边都可能是陷阱,又不能确定真正的陷阱是在哪里。 最后他决心先联系一下自己的眼线探听虚实,虽说这帮搞情报的都是单线联系,但说不定能得到什么风声。 如果萧冀曦的消息属实,那可是从所谓大后方来的人,抓住了就能掏出不少东西,到时候处长一高兴,也就不会揪着这次失败不放了。 如果兰浩淼在这里,他大概是要对萧冀曦产生一点敬佩的。 萧冀曦精准的预测到了任东风的想法,这样一番谋划,就是要逼着他去和自己的眼线联系。 整个军统的上海站现在就是一张网,正朝那颗内部的钉子张开。 重庆方面要来人的假消息是一早就在上海站秘密传开了,但是具体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在关键信息上都有所差别。 到时候只看任东风拿到的是哪一条消息就行了。 第165章 究竟是谁倒霉 萧冀曦一整天都紧绷着精神。 他担心任东风从他的一举一动里看出什么端倪来,毕竟这件事牵扯太多。不过后来他发现,这真是他多虑了,因为任东风的全副心思显然都已经放在了联系他那眼线上面,根本没工夫再关注萧冀曦。 他还在想一件事情,就是怎么能把丁岩约出去,还能拓到他的钥匙。不管那副画后头究竟是什么,估计都需要钥匙才能弄到手。 不过这事急不得。丁岩很明显没那么容易接近,再见萧冀曦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萧冀曦有时会想要是档案室也是个姑娘在管就好了,那样的话直接叫组里派一两个长得好的来接触,方便的多。 第二天一早,任东风带着人直扑华懋饭店。 萧冀曦在上楼的时候还问:“队长,您这是已经知道人在哪接头了?” 任东风哼了一声没答话,心想着小子果然够阴,万一真的信了他昨日的反应今天没有来,肯定就要漏过这重要消息了。 萧冀曦看了一眼门牌号,任东风定下的房间正对着305,这就说明在他接到的消息里,军统来人是在305接头。 这广撒网其实有一点不大好,就是不晓得会殃及池子里哪一条鱼。萧冀曦提出来的时候本来是想请兰浩淼找个解决的办法,但兰浩淼说抓出内鬼比什么都重要,真有无辜的人被卷进去,问不出什么大概也就放了。 这道理上是挑不出错的,只进七十六号都要脱层皮,萧冀曦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心不狠干不了特工,要不是被逼上了贼船,他也不会坐在这。 萧冀曦很有耐心的观察着任东风看手表的频率,并且也跟着看表。 十点钟的时候,任东风站了起来,从门缝里朝外张望。 十点,305房间,这个消息已经可以帮他们把钉子挖出来了。现在要看的,就是哪一个倒霉蛋会出现在这里。 楼梯上竟然真的响起了脚步声。 萧冀曦的精神也跟着高度紧绷,他由衷地希望那个人不要在被任东风重点关注的区域里停下。 但偏偏事与愿违。 来人的打扮也很叫人生疑。在这个多少还带点暑气的季节里扣着一顶宽沿帽,明显不打算让别人看清长相。 萧冀曦心里一紧,这不会真的是谁家的接头人员吧?甚至还不能排除是军统人员的可能性——这是秘密行动,兰浩淼没有通报站长。 不管是哪一边的,都得不偿失。他隔着衣裳捏紧了自己的枪,思考如何不留痕迹的放水,好把这个人放走。 来人只给了萧冀曦一个背影,那身银灰色的西装很考究,但说实在的现在以上海的气温还是有些太厚了,这人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可疑的气息,简直就是把快来抓我四个字写在后背上。 任东风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挥一挥手,行动队的人如狼似虎的扑了过去。 那人显然是有所警觉的,一个回身,动作显然是要从怀里掏枪。 这就基本上坐实了来人不是寻常人。萧冀曦仗着被落在最后露出一张苦瓜脸,心想这下好了,回头进了牢房狡辩都没得狡。 行动队的人做旁的不行,抓人还是一把好手。没等那人把枪掏出来,就已经被结结实实的按在了地上。 任东风蹲下身子,把那人怀里的枪掏了出来,他是一脸的扬眉吐气,似乎已经想到了得处长嘉奖的时候。 “说吧,是哪一边儿的?共党,还是军统?” 中统的人在行动处眼里也忒没有存在感了,萧冀曦这么想。 或许这时候任东风还做着美梦,但是那人一开口,就把他的幻想给打死了。说实在的,萧冀曦也跟着一愣。 那人说的是日语,尽管被人按在地上狼狈不已,声音却依平静。 这让萧冀曦陡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个人一定不好对付,现在最好的情况是,他只是一个商人。 要是和军方有关系的话,行动队只怕要倒大霉,不过没有无辜的人卷进来,倒是让萧冀曦宁可倒霉。 至少这人肯定能全须全尾的走出去了,因为他真的是日本人,萧冀曦能听出来一点京都的口音。 油耗子看着任东风的脸色,抬脚就要踹过去“你在这装什么装?” 被萧冀曦一脸严肃的拦下了。 任东风看他的眼神仿佛能射出刀子来,他一定觉得这个日本人是萧冀曦做下的套,然而萧冀曦是真没有这么高瞻远瞩,任东风太高看他了。 “他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萧冀曦扭头看油耗子,他的神情很严肃,让油耗子声音都低了一个八度。 “这我哪儿听得懂啊。” “听不懂你就敢胡乱出手?是不是嫌乱子还不够大!”萧冀曦难得拔高了声音,在行动队是轮不到他训斥别人的,但是现在任东风显然是气的有点昏头了。 不管怎么说,他俩现下在一条船上,有一个任东风这样脑子不大好使又自视甚高的上司是福分,萧冀曦是不想再换一个难缠的对手来。 那人说的话叫萧冀曦冷汗直流,今天一个不好,全行动都会吃排头。 “队长,我看我们是都上套了。”萧冀曦冲任东风很诚恳的说。“他说的是——我是陆军司令部上海特派情报专员小林龙一郎,要见梅机关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背后正在被冷汗打湿。 任东风的脸色也跟着变了,现在他知道这人不是萧冀曦下的套,因为萧冀曦也没这个胆量。刚才油耗子那一脚真踹下去的话,估计全队吃不了兜着走。 日本人肯定不能容忍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哪怕是闹了一场乌龙。 这已经是最坏的一种情况了,来人就是日军情报口上的,没准比铃木薰说话还管用,毕竟是陆军的人。 按着他的两个人赶紧把他扶了起来。那人气定神闲的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再开口已经是生硬的汉语。 “你们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人吗?” 第166章 原来都算旧相识 看来小林龙一郎来上海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一眼就认出来七十六号的这群人。 任东风想坏了,这小子怕是要秋后算账。可毕竟篓子是自己人捅出来的,也只能陪笑道:“是啊,长官好眼力。” 小林龙一郎点点头。“你们大概是收到了错误的情报,不过,干的还算不错。” 要不是这人下摆上还沾着一点灰提示他们刚才的场景,萧冀曦都要信他是在夸赞行动队这群人了。 然而他的神色十分诚恳,看起来真不像是在说反话。 “您受惊了,是现在就启程去梅机关,还是......”萧冀曦在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看得出小林龙一郎中文是不太好,换了日语。 这样也不显得他是在抢任东风的活干。 萧冀曦的姿态依旧是防备的,看起来只要小林龙一郎要有什么举动,第一时间就能拔出枪来。任东风看着他这样子急急忙忙的使眼色,而萧冀曦只眨眨眼,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你看起来很防备的样子。”小林龙一郎挑眉道。 “毕竟还不能确认您的身份,请原谅我的无礼。”萧冀曦微微躬身,眼睛还紧盯着小林龙一郎。他的态度显得恭敬而又强硬——这当然是装的,从刚才那两句话看来,小林龙一郎是个不那么记仇的人,他应该只在乎手下是不是好用。“您要指定见哪一位长官吗?” 小林龙一郎果然显得很高兴。 “如果特务科的科长是铃木薰,我就见他好了。” 听小林龙一郎的语气,和铃木薰似乎还是旧相识。 萧冀曦心说日本果然只有屁大点地方,全日本的人看起来都像是互相认识。 中国三百年来老是被弹丸之地欺压甚至于几乎亡国灭种,他由衷的希望日本是最后一个敢这么做的国家。 他借用了华懋饭店的电话,说真的,这饭店够倒霉的,七十六号的人一周里总要往这里跑那么一两趟,不为别的,就因为军统和中统的人都爱往这钻,仿佛够气派还是怎么着。 倒是共产党一个都没在这逮着,估计那群人不好面子。 “我是七十六号行动一队的萧冀曦,请接铃木长官。” 梅机关有一半以上的成员中文都惨不忍睹,任东风酒酣耳热的时候也曾抱怨过这一点,所以萧冀曦来打这个电话,任东风是一点意见也没有。 倒是小林龙一郎听见萧冀曦自报家门的时候,很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眼睛似乎都微微睁大了一瞬。 这很难得,因为萧冀曦见到他的时候一度以为他是闭着眼睛的,有这么一双细缝眼睛的确适合干特工,想读他的眼神太难了。 铃木薰听见小林龙一郎的名字之后,沉默了一瞬。 “把电话给他。” 萧冀曦照办了。他站在一边,听见话筒里铃木薰说道:“你也来上海了,我还以为你会留在东北。” “你哥哥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一直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 得,果然是旧相识。 从铃木薰的语气来看,这人应该是从关东军时期起就已经在中国活动了。萧冀曦很艰难的从回忆里翻出了一个泛黄的名字,铃木岚,应该是这个名字,小林龙一郎肯定和铃木岚关系密切,没准还和铃木岚的死有关系。 因为铃木薰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时会从话筒里钻出来把小林龙一郎暴打一顿。 就算原来他对铃木岚不太服气,当他也已经加入到同样的阵营里之后,对他那个大哥应该就只剩下孺慕之情了。 萧冀曦很理解这一点,并竭力不让自己觉得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现在已经谈不上为我做什么了,希望你能为上海做些什么。”铃木薰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很冷淡。“比如说早点帮我破获那几个秘密电台,你现在可以过来了。” 电话被挂掉了,萧冀曦看着小林龙一郎的脸色,决定不告诉他自己听懂了刚才的对话。 “需要开车送您去吗?”他询问道。 这时候前台服务员看了萧冀曦一眼,萧冀曦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那也是他们的人,是兰浩淼前一天刚刚安排给他的,这人会把今日七十六号行动的时间和地点都告诉兰浩淼。 任东风灰溜溜的收队,并拒绝了萧冀曦的提议,还是把开车的任务交给了萧冀曦。 这让萧冀曦觉得,经过这么一折腾,任东风对他的敌意似乎淡了很多。 “我可听不懂日语,还是你跟着吧。”任东风疲惫的拍了拍萧冀曦的肩膀。“这事儿闹得,回去了指不定还有多少麻烦呢。” 萧冀曦发动车子的时候,小林龙一郎在后面忽然说话了。 “我想,我你应该认识我的弟弟健次郎。” “到现在为止,我只认识您一位姓小林的——” 萧冀曦话说到一半忽然卡壳了。 他想起了小林诚,并下意识的想去摸摸自己的肚子,沈沧溟那臭小子下手真够狠的。 “哦,他还有个中文名字叫沈沧溟,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萧冀曦差点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巧了,他不久前刚见过沈沧溟,不过这个话,他是绝对不会跟小林龙一郎说的。 “那我的确是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当时的氛围不太友好,这一点,还得请您原谅。” 小林龙一郎听萧冀曦这么说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我已经听说过那件事了,不管怎么说,你算是手下留情了。” 萧冀曦想纠正他,那不叫手下留情,要不是沈沧溟开枪了,他压根就没打算给沈沧溟开个窟窿。 这会他开始庆幸沈沧海去东北了,要是让她见到小林龙一郎......萧冀曦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 绝对会是玉石俱焚的结果。 小林龙一郎看起来心情很好,丝毫不像刚经历了一场乌龙被按在地上,又发现对方冲自己弟弟开过枪的样子。 萧冀曦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小林龙一郎压根就没把沈沧溟放在眼里过,他提起沈沧溟的语气是轻慢的,就像是对待一只家养的宠物,还是不听话而跑出去丢了很久的那种。 第167章 邀约 小林龙一郎这种语气让萧冀曦多少有些愤怒,不过他没傻到发作,只是笑了笑,很沉默的继续开车。 不管小林龙一郎是不是在挑衅,他现在都没有那个发作的资本。或者说他本应该借沈沧溟这一茬多和小林聊两句,这样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失职的表现。 车开到梅机关前头的时候被拦下了。 “小林先生,我的级别可不够自由出入这里的。”萧冀曦回头冲小林龙一郎笑了笑。 小林龙一郎拿出了一张证件,萧冀曦在旁边只来得及短暂的扫上一眼,并没看着太多内容。不过看见了也没什么用,这种东西仿制起来还是有难度的。 “我稍后还要去七十六号拜会李主任,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小林龙一郎下车的时候很自然的扭头吩咐萧冀曦,叫萧冀曦去拧车门的手顿在了那里。 他恍若无事的收回手,应了一声是。 这证明小林大概是和铃木薰有什么秘密话题要谈。 下午铃木薰往七十六号打了个电话。 “晚上不加班的话,来我家吃饭吧。”铃木薰的声音显得有点低沉,萧冀曦敏锐的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不用问,肯定是因为小林龙一郎的造访。“如果白小姐方便的话,可以叫上她一起。” 他们四个人同时出现的场景更像是个家宴,萧冀曦想今晚没什么情报可挖,应该只是铃木薰有什么苦水要倒。 “希望小虞发挥的正常些,我不想明天在医院和你见面。”萧冀曦挂电话前小小的开了个玩笑。 他往书店打电话的时候并没有人接,不知道白青竹又去哪里了。萧冀曦想这不要紧,晚上去接她也是一样的。 这时候任东风从外面回来了,看起来脸色不好,萧冀曦问道:“队长,你这是怎么了?是小林长官把上午的事情告诉处里了吗?” 他拿不准这事究竟会不会发生,小林龙一郎看起来不像是个好相处的人的,但上午又的确对行动队的反应速度赞许有加。 “那倒不是。”任东风显然认为小林龙一郎是被萧冀曦安抚下去的,短期内看起来都不打算对他黑脸了。“是丁岩那小子玩忽职守,我去补档时没找见人。” 他说的补档是指更新行动队扣押人员的死亡名单。 在医院里躺着那个中统熬了好几天,但是没像胡杨说的那样好起来,最终还是咽气了。胡杨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很费解,连连说这不应该,萧冀曦想,要是七十六号严谨一点的话,应该把人拉去做个尸检,那人可能不是自然死亡。 因为这个天气在医院里谈什么伤口发炎恶化没被及时救治还是有点扯淡的,没准真是中统的杀手混进了医院。 任东风没说查,萧冀曦也就没提这一茬。大概任东风也想到了这一点——毕竟他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草包——但事情揭出来就是向上头承认自己办事不力,他显然不会这么做。 “丁岩下午告假外出,总部派他出去送材料。”油耗子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把两个人都差点吓了一跳。 “你小子怎么什么事都能打听着?”任东风笑骂道。 萧冀曦皱了皱眉头。 他在想丁岩送出去的是什么材料,会不会是那份被盯上的秋风计划。 算日子也快了,但如果真的是秋风,除了自认倒霉以外没别的法子,丁岩的行动轨迹谁都不知道,想截杀属于天方夜谭,上海这么大,一群地下分子又搞不起全城搜捕,哪来那么好的运气就能撞上丁岩。 “送材料还敢一个人出去?总部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外头多少人对着咱们虎视眈眈呢。”萧冀曦状似无意道。 “估计不是什么重要材料,否则就算他胆子大,上头也没那个胆子。我看部里的车都没出动,他还真就是一个人出去的。”油耗子的话让萧冀曦放下心来,看来这次送的肯定不是秋风了,那种等级的情报绝不会叫丁岩一个人去送。 萧冀曦晚上去接白青竹的时候,白青竹已经回店里了。他最终还是没问白青竹下午为什么没在店里,也选择性的忽略了白青竹有点心虚的表情。 这丫头本来应该全天守在书店里的,下午那阵子算擅离职守,不过鉴于和她单线联系的萧冀曦打电话不是为了情报而是为了请她吃饭,这事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只象征性的训斥了白青竹一句,加以敲她的脑袋。“没事别到处乱跑,关键时候会闹出大乱子的。” “我知道了,我就是去偷偷看一眼我嫂子长什么样儿。”白青竹捂着脑袋不满道。 “做什么也不行——你说什么?嫂子?”前半句还是例行公事的训斥,后半句直接升了一个八度,萧冀曦差点把油门当成刹车一脚轰了下去。 “松哥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你知道了我都不知道?” “你吵死了。”白青竹志得意满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很嫌弃的冲萧冀曦皱眉。“我也是才知道,小虞告诉我的,她俩是好姐妹,在百乐门就认识。” “是不是姓张?”萧冀曦忙于开车,没法举手投降。他是知道白青松的女朋友是什么人了,八成就是那个张芃芃,这俩人凑一起能生出个什么?古希腊雄辩家吗? “对对,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居然不告诉我。”现在轮到白青竹倒打一耙了。 萧冀曦大声喊冤,并为息事宁人迅速的在转移话题。 “我只是在百乐门见过她教你哥跳舞,真不知道他俩关系进展的这么快。你觉得怎么样?那姑娘漂亮是漂亮,就是嘴太厉害,上回小虞受伤,她在病房门口差点就给铃木骂哭了。” “那是铃木薰活该。”白青竹皱了皱鼻子,显然很不待见他。 萧冀曦叹了口气。“一会可不能这么说,当然,我想你也不傻。” 说这句话的下场自然是狠狠地挨了一拳,现在萧冀曦也被跟着划进活该的行列里了。 第168章 所谓共患难 事实证明,当铃木薰说出“去我家吃饭”的时候,他指的是把饭店里的菜搬回家。 萧冀曦惊恐的发现在自己现下的社交圈子里就没有一个真正会做饭的女性——白青竹事后承认,她送到医院去的汤是拜托住在一条弄堂上的人做出来的——当然这一点可以理解,大家都在忙事业,没人有空围着灶台转。 铃木薰对虞瑰只能说毒不死人的厨艺只有一条评价。 “她一个人住的那几年一定过的很辛苦。”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实在温柔,屋子里其余人一起低头回避,虞瑰的脸红的像被煮熟的螃蟹。 萧冀曦绝不是因为饿了才作此联想。 “小林和你说什么了?看你这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及时的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向我解释他为什么会来上海。”铃木薰鲜少露出这样嘲讽的表情,看来和小林龙一郎之间的确有积怨。“他说他欠铃木家一条命,我说不是欠铃木家,是欠我哥哥。” 萧冀曦注意到铃木薰在提起铃木岚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剑拔弩张了。 显然这两兄弟隔着岁月和死亡达成了和解,因为铃木薰终究是走上了他哥哥的路子。 “小林不会是打算在你面前切腹自尽吧?”萧冀曦竭力的让自己显得对日本人那莫名其妙的武士道精神敬重一点,但是不大成功。 索幸铃木薰没有注意到。 “如果是他是那样的人,我哥哥就不会死了。”铃木薰苦笑了一下。“他那么说只是想让我觉得他来上海不是为了和我作对。”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手捏着桌角,指节微微的发白,显然十分用力。 “为了帝国大业,我现在不能动他,但是那一天早晚会来的。” 铃木薰想,如果铃木岚没有死的话,他就不会被迫回国读书,代替他哥哥成为一名军人。 幸而他回到中国的时候一切都没变太多,爱人还是爱人,朋友还是朋友。 不然今天见到小林龙一郎的时候他可能真的会忍不住动手,用某种意义上来讲小林龙一郎毁掉的不止是铃木岚,还有他,过去的那个他。 他到现在也不觉得过去的自己是错的,只是站在两个角度看问题而已,如果今日他不是帝国军人,没准他还是会注意到战争带给这个国家的伤害。现在他看的远了一点,能看见往后共荣的辉煌,但那不代表目光短浅一点的是错的。 不过,如果小林龙一郎没有临阵脱逃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是没有如果。 虞瑰露出了很担心的眼神,萧冀曦想坏了,这会虞瑰不应该表现得这么担心。 也不能过多的责怪虞瑰,这大概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真情流露。 果然,铃木薰和虞瑰的眼神对上的一瞬间,他身上的气势就和软了下来,甚至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我不该让自己的坏心情影响到你们的,抱歉。” 虞瑰悄悄地在桌子底下握住铃木薰的手,她发觉铃木薰的手心有一层汗,刚刚他是真的很激动。 铃木薰侧过头对虞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虚弱。 在剩下的时间里,铃木薰绝口不再提这件事。 不过这几句抱怨也不能说全无用处。 这两位情报口上的长官之间有嫌隙,对所有的卧底都是好事。 临走的时候萧冀曦忽然注意到白青竹穿的是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不由得多问一句。“你新买的?” “太新奇了,你居然还会注意到这些。”白青竹横了他一眼。 萧冀曦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注意到这个,在他看来白青竹穿红的还是穿绿的其实没什么差别,更不用说判断哪件衣服是新的。 但今天他就是感觉这衣服不太对劲,别扭的要命。 “就是感觉不太对劲。” “回来的路上碰见点事情,被人毁了衣裳,这是赔给我的,没来得及换。”白青竹很嫌弃的上下打量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那小眼镜品味和你一样差。” 听到这话的时候,萧冀曦还没反应过来,不过不久以后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当时他只是很担心的上下打量着白青竹有没有受伤,还得到了白青竹的一个白眼,说如果真的受伤了今晚她就不会好端端坐在这里吃饭了。 这叫关心则乱。 萧冀曦没想到丁岩还惦记着他说的话。 周五下班的时候,他在走廊上被丁岩截住了。那个时候走廊上人来人往,看见丁岩出现在行动处的地盘上都露出了很惊讶的神色,丁岩显然不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的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萧副队长。”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显得很紧张。 “上次送去的档案有什么问题吗?”这是萧冀曦的第一反应。 “啊不是的。”丁岩显得更加慌乱了,他摆摆手道:“我只是想问一下萧副队长,您上次说的那位朋友,明天方便么?” 萧冀曦愣了一下。 他其实也算半个文人,可从来最不能理解的就是某一类文人。 就是顾贞观那样儿的,一边苟活于世一边接着谈文人风骨气性,他觉得丁岩也差不多,且还没有那份文笔。 只是这人带几分文人的痴,又在档案室这样的地方,没沾过血,不能说真是一个坏人。 但也绝不值得被原谅。 这世上人心实在复杂,有时根本分不出黑白善恶来。 “大抵是有时间,我那位朋友家中是开店的。”萧冀曦叹了口气,心想反正也要和丁岩拉关系。丁岩应该不敢把钥匙放在家里,那个在兜里呆了一周的印泥盒子应该会有用武之地了。“只是他对我这职务很不认同,怕会有所冒犯。” “我只是想去看一看。”丁岩颇为不好意思的说。“你也知道在部里任职没什么人敢来往,听萧副队长谈起有爱好相近的,不免神往。” “那明日我去接你。”萧冀曦笑了笑。“到时要是真被扫地出门,我陪丁兄一起。” 第169章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白青松的生意这几年其实是不大好做,因为药材是日本人严格管控的商品之一,很大程度上束缚了他的手脚。 不过他门前还不能说是很寥落,因为药材布匹这些东西总归是常用的。丁岩跟着萧冀曦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算不上热闹,但依旧生意兴隆的景象。 萧冀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进不去了。 但是从门里出来的一个伙计刚好和他碰了个对脸。那人是跟着白青松从东北一路过来的,所以认得萧冀曦。伙计一见他就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跟着活泛开了。 “萧少爷,好些日子没见您,我们掌柜的在里头呢。” 萧冀曦苦笑了一下,能自由出入的时老是被人拦下,现在反倒畅通无阻了。他想这样也好,起码能见白青松一面。 “刘叔,我今天还带了个朋友来,他想看看松哥里屋的那几幅画。” 伙计愣了一下,说:“哟,那几幅西洋画掌柜的可看的紧,只怕买不下来。” 丁岩忙道:“不敢提买字,只是我也临过一副,想与掌柜的见上一面。” 伙计便很放心的说:“那我们掌柜的一定高兴,少有人稀罕他那画儿,老掌柜的在世那阵子直说那是鬼画符呢。见了这位先生,肯定有一箩筐的话要说啦。” 萧冀曦看得出来,丁岩这样一个典型的南方人,对刘叔的天然热情很是吃不消,于是拉着丁岩陪笑道:“那我们这就进去了,我这朋友脸皮薄,可经不起叔你这样打趣。” 和刘叔这么说话的时候,萧冀曦恍惚觉着还是在从前,他是闯了祸往白家躲,间或被伙计们嘲笑,说萧家萧少爷又来躲官司了。 刘叔带着他俩往里面走,还埋怨萧冀曦许久不来看白青松。 萧冀曦则只有苦笑的份儿。 刘叔用一种很快活的声音说道:“掌柜的,你看是谁来了。” 白青松正在屋里写字,听见刘叔的声音第一反应是白青竹回来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盛着笑意,但是那笑意很快就冻结了。 “我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 萧冀曦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苦中作乐的想,白青松用这个滚字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幸运了。 刘叔很显然搞不清楚眼下的状况,萧冀曦叹了口气说:“刘叔,松哥和我有点误会,没事儿的,你先忙去吧。” 白青松没叫住刘叔,等他走远了才说:“我是给你留面子。刘叔要是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我怕你晚上就得在医院里过了。” 萧冀曦知道他在说什么,刘叔的家人有好几个都扔在了民国二十年的沈阳城里。 “松哥。”他的语气很无奈。“你要知道,时代变了。” 当然,他明白,白青松绝不会认同这句话。 “时代变成什么样我不管,我是中国人这一点没有变。”白青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萧冀曦又往前走了几步。两个人对视着,好像都是试图说服对方。 萧冀曦说:“你现在还能安稳的做生意,不是因为日本人什么都不知道。” 白青松的眉毛都快立起来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萧冀曦想,自己离被扔出门去不远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做现在这份差事,平安顺遂的活着是有代价的。” “那我宁可活的不平安,也不愿意看见一个为日本人鞍前马后效力的你。” 萧冀曦的耳朵被震得生疼。 可怜的丁岩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唇枪舌剑给吓傻了,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用很无辜的眼神瞥一眼墙上的画,再看看白青松的脸,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他没说话,好歹没把混乱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松哥,你这么说只是因为商行还好好的。”萧冀曦太知道怎么激怒白青松了。“要是你一早被扣上反日的帽子下了大狱,你就会懂我了。” 当啷一声,白青松砸了个杯子,里头汤汤水水的撒了一地。 他气的脸都歪了。 “你给我滚出去!” 后头忽然传来一个很诧异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萧冀曦一扭头,看见张芃芃走过来。她踩着高跟鞋行走如风,面色如常的踏着一地碎瓷片走进了屋。 萧冀曦赶紧拉了一把丁岩。“走吧。” 和白青松打嘴仗还能有来有往,跟这位姑娘,他还想多活两年。 于是丁岩被萧冀曦拽着逃之夭夭,路上收获了不少惊讶的目光,不过萧冀曦都没去理会,直到确信张芃芃不会闲着没事追上来了,才带着丁岩在路边的茶摊上坐下来。 丁岩跑的呼哧带喘,眼镜都歪在一边,苦笑道:“萧副队真是厉害,我这体力竟跟没有腿差不了多少。” 萧冀曦想这一张嘴就戳人痛处的本领一看就是没经过事儿的,难怪有人传他是丁默邨私生子。 “都是混饭吃的本领,那姑娘我可惹不起,铃木长官都敢骂的主儿,嘴实在是不饶人。” 他的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心有余悸,虽然没真的见过张芃芃骂铃木薰那个场景,但可以想象。 “抱歉。” 出乎意料的是,丁岩反过来跟他道歉了。 萧冀曦摆摆手。“这话应该我说才是,白让你挨顿骂,等会请你喝酒。”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丁岩,这小子刚一路跑一路捂着自己的衣裳,估计钥匙就在里头。 萧冀曦正想着该和丁岩说些什么,丁岩率先发了话。 “真奇怪,我看那位掌柜的很是眼熟,好像前几日——对了,我昨日见过一个姑娘,和这位掌柜的有些像。” 萧冀曦瞬间就想到了昨日白青竹说的话。 说是有个小眼镜毁了他一件衣服,再仔细算算时间,丁岩昨天送材料的时间好像也和白青竹擅离职守的时间差不多。虽说未免有些太巧了,可也不是全无可能。 要真是这样的话,他反倒要感谢白青竹的私自外出了。 第170章 感谢菜鸟 丁岩本来只是自说自话,忽然看见萧冀曦笑了起来,不免有些纳闷。 “怎么?” 萧冀曦道:“不知道昨日丁兄出去,是遇见了什么意外——听说还特意赔了人家一件衣裳。” 丁岩悚然而惊,看他的表情,估计是觉得萧冀曦在跟踪他。 “丁兄不要误会,我昨天下午一直在特工总部,又没有千里眼与顺风耳。” 听他这么说,丁岩依旧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 萧冀曦这才把谜底揭开了。 “你昨日遇上的那位姑娘,也是我的一个朋友,与刚刚你见到的那位是兄妹。” 丁岩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萧冀曦想,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况且白青竹也确实不想被白青松发现行迹,所以神色非常严肃的站起来对着丁岩一弯腰,把人吓了一跳。 萧冀曦很郑重的说道:“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丁兄。” 他说的严肃,让丁岩显得有些慌张,急忙道:“你坐下来慢慢说,我要是能做到,一定答应你。” 萧冀曦也不想把旁人的目光都引过来,那对他接下来的行动不利。他坐回原位,向前倾着身子很恳切的说:“丁兄以后如果再见到白掌柜,务必不要提起你见过青竹的事情来。青竹回上海是瞒着他的,这要是被发现了......”他顿了顿,很恰到好处的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来。“那我们两个再来往也就难了,今天这事你也见到了,我们之间现在有些误会。” 丁岩点头,神色也跟着一样的郑重。 “你放心,这事我记住了。” 等看着丁岩休息的差不多了,萧冀曦就兴致勃勃的拉着他去吃饭,还选在了离白青竹书店不远的地方。 这样就有借口把丁岩拖住,以便于下手去拓印钥匙。当然,丁岩对那钥匙还是很上心的,到目前为止萧冀曦还没找着下手的机会。 不过萧冀曦自己都觉得,他关键的时候运气总是很好。 饭桌上两个人都很沉默,丁岩不是个多话的性子,与萧冀曦又不能说得上熟识,于是便没什么话可说。还是萧冀曦绞尽脑汁的找话题与他交流,不免扯到昨天丁岩的遭遇上去。 丁岩提起这事还显得惊魂未定,原来昨天他去政府送过材料之后,正撞上一场抓捕行动,当时并不知道是哪一边在抓什么人,后来才听说是梅机关的人在抓捕共党份子。 这本来没有丁岩什么事,他老老实实的躲在一旁的茶摊上喝茶避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战斗人员,所以并不去凑这个热闹,但那被抓的人半路转了方向直冲他而来,没什么战斗经验的丁岩因为过于慌乱,闪躲的时候甚至忘记了放下手上的水碗。 这一碗水就结结实实的扣在了白青竹身上。萧冀曦想好在白青竹那几身旗袍都是绸子的,不然被水一打可就全透了——那样的话——他倒不担心别的,只担心恼羞成怒的白青竹把丁岩打成重伤。 现在丁岩是好端端的坐在他眼前,所以这一幕显然没有发生,萧冀曦听着也觉得好笑,末了不由感慨道:“梅机关的那些人倒是好运气,我们怎么都抓不到共党,简直要以为他们撤出上海了。” 说这话的时候萧冀曦听见邻座有了一点动静,侧头看过去是一个姑娘匆匆忙忙的下楼去了,萧冀曦看着那姑娘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这可就让他来了精神。 这姑娘走的实在是刻意,如果她身后有什么不怕死的暗杀团队,那可就是帮了他的大忙。 他有自信对付一个菜鸟身后的团队,当然这也可能是他想多了,姑娘没准时被卖国贼的无耻言论气跑的,他年轻那阵也能干出来这样的事情。 萧冀曦无疑成功的帮丁岩打开了话匣子,丁岩和他说起在档案里看到的一些抓捕行动,大多数都没什么用,因为那些被抓捕的人大多数已经死了,或者被移送到南京等地,也正是因此丁岩才敢把这些作为谈资,他毕竟不是个蠢货。 丁岩正在向萧冀曦描述一个还是维新政府时被抓捕的卧底人员,讲述那卧底如何机敏,收网抓捕是如何的艰难。 萧冀曦听着听着,看见楼上来了新的客人。果然不出他所料,刚才匆匆离开的那姑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菜鸟,上楼来这两个水平和她应该是伯仲之间,一脸的紧张就差把我不是来吃饭的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伙计肯放他们上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丁兄。”萧冀曦低声说:“别回头,我们恐怕有麻烦了。” 丁岩听见他这么说,本能的想要回头,在回头之前生生的憋住了,脖子差点被扭到。萧冀曦眼见着他眼里泛起了泪花,心中觉着一阵好笑。 “没什么,是两个菜鸟,伤不着我们。无计划无准备,大概是什么热血青年团,连抓人都不用。”萧冀曦很轻松的说着,就在那两个人坐下并自以为很隐蔽的把手伸进衣兜的时候猛地一抬腿,把饭桌给掀了。 满桌子没吃完的饭菜登时撒了丁岩一身,萧冀曦不打算告诉别人他是故意的。他把呆滞的丁岩一拉,两个人在一片惊呼里从二楼一跃而下,把枪声甩在了身后。 萧冀曦猜丁岩今天一天的运动量就能抵得过平时一个月的,又想到那两个菜鸟会是什么气急败坏的表情,忍不住一边跑一边笑出声来。 丁岩则是被惊的脸色煞白,努力的跟着萧冀曦的脚步,同时像看傻子一样看萧冀曦。 说实话这样的奔跑对萧冀曦来说也并不轻松,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出抗议,膝盖隐隐的做疼。不过现在不能流露出来,丁岩一停,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白青竹被两个愣头愣脑冲进来的人吓了一跳,看见萧冀曦多带了一个人来,很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大为惊讶道:“小眼镜,怎么又是你?世上的衣服都和你有仇吗?” 第171章 未尝报国是书生 丁岩张口结舌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把外套从身上脱下来拎在手里,看了看同样一塌糊涂的白衬衫,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萧冀曦则很头疼的在反思白青竹这越来越伶俐的口齿是跟谁学的,没准是张芃芃,但她俩不是才见过一两面吗?难道口才这东西会通过空气传播的吗? 他越过丁岩的肩头冲白青竹眨了眨眼睛,并迅速的指了指丁岩身上的衣服。 白青竹顺利领会精神,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顺手把歇业的牌子挂在了门上。 “后面有卫生间,我出去帮你买身衣服,记得要给钱。” 她的动作很快,还没有等丁岩说话就已经消失在门边了,屋里就剩下丁岩和萧冀曦两个人,丁岩的目光带着点求助的意思看向萧冀曦,而萧冀曦耸了耸肩。 “没事,她就这个脾气,衣裳钱算我的。” 萧冀曦是故意这么说的,果然丁岩马上道:“这事不劳烦你,我只是......” 他的话被截断了,萧冀曦把他推到了后面去,顺手接过了西装外套。“丁兄尽管放心就是了。” 丁岩盯着自己的外套,喉头耸动了一下,最后还是钻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萧冀曦在肚子里暗暗发笑,他从在档案室看见那整整齐齐的房间,就知道丁岩是个有点洁癖的家伙,肯定受不了身上挂着乱七八糟的菜汤,甚至也不想再看见这外套了。 他侧耳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水声,取出印泥盒子来把钥匙一枚枚的翻模。 丁岩的动作并不算快,白青竹已经从对面的成衣店拎了一套衣裳回来了,里头还在哗啦啦的响着。借着水声的干扰,白青竹把萧冀曦拉到外间,悄声说道:“这是什么人?” “档案室的。”萧冀曦把印泥盒子从兜里掏出来,给白青竹看上面留下的钥匙印。“这小子也喜欢那些画,我带他去了松哥那里,只可惜被赶出来了。他刚好说到昨天赔了你一件衣服,我这才知道昨儿你遇见的是谁。” “那你们两个怎么弄得这么狼狈?”白青竹皱着鼻子问他。“把我这里搞得像是饭馆似的。” “邻座也不知道是哪一边的,不过我想是民间组织——手下都差点意思,听见我说梅机关运气好能抓着共产党,一言不合就找了同伙来。”萧冀曦身上也溅了些油星子,他跑了这么一阵体力消耗的厉害,这会闻见满屋子饭菜的味道觉得反胃,把自己的衣服也跟着扒下来了。 “你真觉得他们运气好?”白青竹犹豫了一下,问道。“我是说,你在替他们高兴吗?” “胡说什么呢。”萧冀曦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看看紧闭的卫生间门,凑在白青竹耳边轻声说道。“哪边的都是损失,我怎么会高兴。” 白青竹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萧冀曦记起从前她搬回家的那些书,忧心忡忡的想这丫头思想还是有些亲共,不过现在联合抗日,这儿又是天高皇帝远,暂且没什么大碍。 “倒是你。”他板起脸来训斥道。“现在什么世道,你也敢在外头胡跑,昨天的情形我已经听说了,多么凶险,这是被泼了一碗茶,万一子弹伤到你呢?” 白青竹冲他扮了个鬼脸。 这时候丁岩总算出来了,手上拿着湿淋淋的白衬衫,萧冀曦一眼看过去,就瞧见他从领口露出来的皮肤有些泛红,是被狠狠搓过一顿的样子。 丁岩对上两个人的目光,脸也有点红。 “谢谢白姑娘的衣裳,回头一定把钱送到府上。” 说着他低头看手里衣裳,那衣裳大概是洗不出来了,前襟的油渍过了水,依旧是明晃晃一片,萧冀曦见他神色显得有些肉疼,心想外头传的什么私生子估计是假的,这小子一看就和自己一样很穷。 白青竹挥了挥手。“算啦,你和他是朋友,那就也算我朋友,这衣服算我送你的。” “那怎么好意思——”丁岩的话再次被萧冀曦打断了。萧冀曦把手上拿着的外套丢给丁岩道:“没事,她可比咱们两个拿死工资的有钱,你收着就是了。” “呸,你们两个可都是吃公家饭的,还好意思哭穷。”白青竹佯怒道。 萧冀曦一眼透过门见到有两个人在往这边走,一边惊讶于租界巡捕的办事效率,一边迅速的拉了一把丁岩,把他塞进了柜台里。 这两个人倒是相当有韧性,追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暴露,居然还不罢休。 白青竹看着萧冀曦掏出枪来猫在柜子后面,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放心吧,我不抓他们。”萧冀曦笑了笑。“一看就是散兵游勇,不管是戴雨农还是陈立夫,培养出这么两个玩意都肯定先自己清理门户。” 说话间门上风铃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 “本店今天歇业。”白青竹横眉立目的时候居然也很有些冷若冰霜的意思。 那两人对视一眼,道:“有没有见到两个人跑进来?” “我只看见你们两个。”白青竹冷冷道。 屋子里虽然一股子饭菜味,无奈这二位是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自己都披挂着一身汤汤水水的,根本分辨不出旁的来。 眼看两个人要走,丁岩忽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出来。 这小子估计是冷水洗了太久,着凉了。萧冀曦脑子里这样想,可也不耽误他动作,一跃而起在那两人都没来得及掏枪的时候就已经勒住了一个人的脖子,把枪很麻利的戳到了人的脑袋上去。 “胆子不小,还敢追过来?”他看着那两个人惊慌失措的表情冷笑了一声。 “有什么敢不敢的!”那人涨红了脸。“像你们这样的狗汉奸都敢堂而皇之的走出来,我们有什么不敢的!为国而死,有何惧哉!” 这话说的一看就是年轻气盛,萧冀曦瞄了瞄这两位,发现果然是稚气未脱的学生相,不由得叹了口气。 第172章 原来如此 照萧冀曦看来,这群学生除了添乱以外没旁的作用。 “你俩现在倒是要为国而死了,不知道惧还是不惧。” 其实从这群学生身上他总能看见过去的那个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是什么都想做。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觉得无奈。 “萧副队长。”令萧冀曦很惊讶的是,丁岩从柜子后面钻出来,很焦急的喊了他一声,看那样子,是很担心他下杀手。 “丁兄多虑了,我就是吓唬吓唬这两个小子。”萧冀曦从那两人身上把枪卸了下来,随手扔在柜子上。“什么都不懂也敢出来作怪,嘴上说的倒是好听——白瞎了我一桌好菜。” 丁岩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安。“这两个看起来还是学生,真要送回部里?” 萧冀曦看了两个人兀自梗着脖子不服的模样,失笑摇头。 “这两个家伙进了七十六号什么用都没有,去浪费粮食吗?” 他清晰的发觉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手里那人抖了一下。 果然七十六号是盛名在外,和从前推事院相比也不知道是哪一个更厉害。 空有勇气却没想到后果,典型热血少年人的做法。 “你们是从哪弄来的枪?还有多少人?”他干脆把刑讯室就开在了这里。 但凡是被逼供的人,一开始都是不肯说话的。 萧冀曦对着两张蚌壳一样紧闭的嘴不由无奈。“我现在问你们话,是为你们好。几个毛孩子揭竿而起,今日是遇见我,回头遇见个手黑的,你们小命不保。” 还被他勒着脖子的那位很费事的把萧冀曦的手扒开一点——萧冀曦这才发觉自己勒的有点紧,这位倒霉蛋的脸已经变得通红——几乎是喊了出来。“别做梦了,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萧冀曦嗤笑一声。他发现自己扮黑脸是越发的得心应手了,很轻车熟路的威胁道:“这话我在七十六号里一天不知道要听多少回,你们应该不会比专业的特工更加坚韧,如果真想尝尝七十六号的大刑,我倒是不太介意,权当锻炼身体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很难堪的沉默,大概还是少年人的自尊心在作祟,他们是不肯轻易地供出自己同伙来的。 “那么换个法子。”萧冀曦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他把枪挪了挪位置,让另一个人能很清楚地看到自己同伴被枪口顶的发白的太阳穴。 “我数到三,你不说的话,我就开枪。” 丁岩抿了抿嘴,看起来是想说话,但白青竹在后面拉了他一下。 其实丁岩也清楚和进七十六号的刑讯室相比,被一枪打死倒算是个不错的结局,但是他从前只在档案上看见过那些抓捕、审讯与死亡,从没想过亲眼见到这种事情会是怎么样的。 “三。”萧冀曦想,要是数到三他们还能撑住,那不如想办法让人去劫巡捕房大牢,把人送给兰浩淼调教调教,准保是不错的苗子。 不过看着对面那张煞白的脸,萧冀曦打赌他撑不过这三声。 “顺便说一句,如果脑浆沾到衣服上,这衣服基本就废了。”萧冀曦心平气和的恐吓道。“二。” “我说!别杀他!”听见这一声几乎变了调子的惨叫,萧冀曦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毕竟要是真到宁死不屈的这一步,他至少会显得很丢面子。 萧冀曦把手一松,语气还是十分的平静。“现在你可以说了。” “我们是圣约翰的学生,最近同学们组织了一个抗日救国会,打算学着军统的样子,杀一儆百。” 这话简直把萧冀曦气笑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嚷嚷着要报国,也不想想真的遇见了,到底是你们杀一儆百,还是我们杀鸡儆猴。” 他回头对白青竹说道:“青竹,打电话叫巡捕房的人来吧,学生小打小闹,回头我跟铃木报备一声也就是了。” 然而他忽然觉得很不对劲。 萧冀曦敢肯定的是,自己不认识圣约翰的任何一个学生。但先前在饭店看见的那个身影很眼熟,一定是一个熟人。 也就是说他们身后还另有人指示。 “今天那个叫你们来的女人是谁?她不是圣约翰的学生。”萧冀曦厉声道。 “这,我们和她也不是很熟,是我们会长的一个熟人,在活动中见过几面。”听见萧冀曦提起这个人,两名学生对视一眼,很不明所以的回答道。 “你们会长?他家住在哪里!” 他得到了一个听起来有点耳熟的街道名称,恰逢此时巡捕房的人已经赶到,萧冀曦把两个人跟拎鸡崽一样交给了巡捕,然后给铃木薰去了个电话。 “丁兄,今儿失陪了,你恐怕还得去药店买副感冒药,真是对不住。”萧冀曦把西装外套甩给白青竹,匆忙道。“这事我觉得很不对,搞不好部里上下都得加班,我先走一步。” 他到了地方,才发现那种耳熟感从何而来。 这地方他来过,流霜后来就在附近的歌舞厅跳舞。 萧冀曦的脑子忽然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中午见到的那个背影就是流霜。 原来是她。 这时候他身后响起了刹车声,铃木薰从车上走下来,萧冀曦默不作声的指了指附近一幢民居。 这次的抓捕还是很顺利,学生兵可不怎么好用,他们通常能起到的作用就只有喊口号而已。 “铃木,这家伙后头也有人,要是能不上刑,我看也就别上刑了。”萧冀曦脑子乱哄哄的,他当然不想看见流霜被抓,问题是这小子能扛多久。 “放心,我有分寸。”铃木薰点了点头,学生的反抗从战斗层面来讲效果是微乎其微的,所以他也显得比较轻松,甚至于还有闲心开玩笑。“看来你的假期被毁掉了,不知道七十六号会不会做出补偿。” 萧冀曦勉强的跟着笑了一下。 梅机关的人也一窝蜂的走了,萧冀曦拔腿就跑,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流霜让她赶紧离开上海,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圣约翰的学生是被流霜鼓动起来的,而流霜大概是被中统的人发展了一下。 因为要军统的话,他绝不会什么风声都听不到。 第173章 脱身 萧冀曦不想漫无目的的寻找,所以他先到了流霜原来住的房子,打算探听一下消息。 没想到眼前的屋子看起来不像是长久没有人住的样子。 那间房子还是她刚来上海的时候租下来的一个两居室,阴暗而狭小,在梅雨季节里会无休止的漏雨,让墙角都长出苔藓和霉斑。流霜因为不肯花钱一直没有去修,萧冀曦听人说起来,还特意替她找了人修房子。 现在他可以透过窗户看见一条半旧的窗帘,是手绣的,虽然已经有了年深月久的使用痕迹,但并不显得破败。 萧冀曦犹豫了一下,还是摸出了枪。 他不知道流霜现下会不会有配枪,也不想冒险。 老式的窗户都很好开,这种房子一般不会有小偷乐于光顾,萧冀曦从前在码头听那些扒手吹嘘的时候也听过各种各样的开锁诀窍,不过就当他打算实战一番的时候,却发现那窗户一推就开了。 萧冀曦对着那扇窗户瞪了几秒钟的眼睛,趁着还没有人路过赶紧跳了进去。 他落地的时候那条瘸腿不太听使唤,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响。屋子里没有人,萧冀曦从房间里横穿过去,他一把拧开门,看见了正在掏枪的流霜。 她显然是已经听见了声音,不过还是比萧冀曦慢了一步,萧冀曦的枪率先顶在了她眉心。 “看来中统的训练不大够格,他们一贯是这样,拿些未经训练的菜鸟来给我们添麻烦。”萧冀曦煞有介事的感慨道。他看见流霜脸上闪过一丝混合着愤怒和惊慌的表情,于是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不知道什么中统。”不过她显然还是打算嘴硬一下。 萧冀曦叹息一声,一边伸手缴枪,一边用很无奈的语气和她说话。 “是不是先放到一边,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你不是军人,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罢了。” 流霜梗着脖子的模样和刚刚的那两个学生如出一辙,这大概就是初出茅庐的理想主义者特有的一种姿态。“都到这种时候了,是不是军人还有分别吗?” “你在孤岛里很安全,想把你母亲接来上海的话,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萧冀曦觉得心头那点疑云愈发的膨胀开来。先前上海沦陷的时候流霜看着还是很安分的,至少她会把仇恨掩藏的很好,而后专心挣钱给她母亲治病。 就在他提到流霜的母亲时,他感觉自己枪口下的人颤抖了一下。 萧冀曦又仔细的看了流霜一眼,发现她辫稍缀着一朵白色的绒花。 他放开了流霜,但枪口依然对着她,带着警告的意思。 “这么说,你是因为全无顾虑了,是么?” 流霜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她眼圈很快红了,一滴眼泪将落不落的挂在眼角。 “那些学生很快就会招供,梅机关的手段只会比七十六号更残酷。”萧冀曦在口袋里摸了摸,他其实没带多少钱出来,准确的说他现在就没多少钱,已经开始琢磨着往后去白青竹那里蹭饭了。 联想到她的厨艺,那可是个相当大的牺牲。 “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你哥哥不是给蛇头干活的,能联系到门路就跑吧,不愿意在日本人手底下,就去后方呆着,重庆也好,再往南也成,别做无谓的牺牲。” 他把几块大洋扔给流霜,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一点肉疼的神色。 流霜没有接,让那几枚硬币叮叮当当的滚在了地上,硬币滚动的声音显得很欢快,和屋子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没有什么牺牲是无谓的!” 萧冀曦对着她倔强的神情来了点火气。“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就是白白送死!你做到了什么?带着一群学生瞎胡闹,拿着可能炸膛的旧驳壳枪把暗杀两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打算搞刺杀?” “如果不成功,我们也会让世人知道有这么一群反抗者在!”令萧冀曦更感到恼火的是,流霜仿佛比他的火气还要大。 “那我现在告诉你,梅机关的人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如果你还不走,马上就会被抓进他们的审讯室里,你是走还是不走?”萧冀曦觉得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了,但是他还是不能眼见流霜被关进去。 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学生只要交代出流霜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而流霜如果不想出卖自己的上线就只有受刑的份,更坏一点,直接被自己人灭口。 “其实到现在我还是觉着,你应该是个好人。”流霜听见这话果然犹豫了,她神色很复杂的看了萧冀曦一眼,拉开自己的抽屉摸出一个小布包,很干脆利落的跳窗走了。 原来她还是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萧冀曦很无奈的想着,把流霜的枪拿起来冲着墙放了一枪。 流霜跑了几步,听见身后的枪响,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但很快朝着码头头也不回的跑了。 再上班的时候整个七十六号都知道有一帮学生被撺掇着反日救国叫萧冀曦撞上了,因为铃木薰把那个会长送到了七十六号的牢房里,直言不用上刑只需要关个十天半月,之所以不送到巡捕房,就是想用更加血肉模糊的狱友吓唬吓唬涉世未深的小毛孩。 任东风还冲萧冀曦感慨道:“铃木长官还真是心善。” 萧冀曦觉得他对心善这个词儿有什么误解。 现在众人知道的版本是那个藏在学生们身后的女特务跑了。萧冀曦给出的解释是铃木薰走后不久他就想起了那个眼熟背影的主人,追过去的时候差点被早有准备的流霜击中。 军统在码头也有暗线想,萧冀曦已经从兰浩淼那里得到消息流霜是被送到重庆去了,且她现在果然是中统的人。 兰浩淼对此的评价是:“中统估计觉得她那张脸还有些用处,所以决定让她回家做个系统训练。” 萧冀曦对此感到很不舒服,但也无话可说。 第174章 行动 那几个学生在七十六号的地牢里呆了几天,一开始被关进来的时候他们还十分精神,在地牢里大呼小叫斥责过路的特务们,不过很显然,他们选错了发泄怒火的对象。 油耗子窜进办公室说是要萧冀曦去看西洋景儿。 说这话的时候他挤眉弄眼,一副不看绝对会后悔的样子。萧冀曦只能做出很感兴趣的模样,跟着油耗子出去了,一直下到地牢。 而后发现几个学生正在牢房里被皮带抽的团团乱转。 萧冀曦简直是哭笑不得,这群学生的确算是被手下留情的对待了,不过对他们来说依旧是很够受。不过这几天他被地牢里的声音也吵的心浮气躁,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后才去呵止他们。 “差不多得了,梅机关那边只是叫关几天,这帮学生细皮嫩肉的,打出点印子放出去时也不好看。” 那几个特务嘻嘻哈哈的住了手,王闯凑过来说:“这帮学生不知好歹,实在吵得人心烦。” “随便挑个榨不出消息的死刑犯扔进来就是了,过一晚上保准让他们知道天高地厚。”萧冀曦想要是挑个共党的地下分子来更好,一晚上就能叫这些人学会什么才叫真正的反抗,就是不知道副作用会不会是他们最后都跑去延安。 不过现在他最需要关心的不是这些学生,而是那份秋风计划。 萧冀曦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下手的好机会。 小林龙一郎作为被特派到上海的情报专员,在梅机关有着不低的地位。影佐祯昭或许是为了昭显自己对这位专员的重视之情,趁着小林龙一郎的生日在华懋饭店要举办一个盛大的欢庆仪式,七十六号的人也都在受邀之列。 开始的前一天萧冀曦一瘸一拐的在七十六号里晃悠,不少人都看见他一脸痛苦的表情。 任东风很关心的问他“这是怎么了?” “也许是要变天了。”萧冀曦演的很逼真,他已经越发的是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了。“昨晚就疼得厉害,一宿没睡着觉。地牢里没有病号吧?我想找胡医生讨点止疼药去。” “胡杨应该在医务室,让耗子扶你过去。”任东风显然没有起疑。“不过我听说止疼药那玩意吃了上瘾,你不如去药店称点虎骨。” “最近部里这么忙,哪有那时间去逛药店——中药这东西看成色,好药材不易得,还是西药便利。”萧冀曦摆手拒绝了要上来搀扶他的油耗子。“哪来那么娇气,我自己过去就行。” 进医务室的时候胡杨正在桌上整理病历,她的字有点不像个女人的,很硬挺,就真的如她名字一般。 听见推门声时她抬起头来,看见是萧冀曦之后眉头一挑。“怎么?你们又把谁打的有进气没出气了?” 说着搁下笔就要往外走,显然很习惯这样的事情了。 萧冀曦叫住了她。“胡医生,你也不想想要真是那样紧急,怎么会是我来叫你。” 胡杨看了一眼萧冀曦的腿,很干脆的说:“也是。” 这样萧冀曦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干干的笑了一声。 胡杨指了指一旁的病床说:“坐吧,找我什么事?” “就是讨点止疼片。”萧冀曦在病床上坐下了,敲敲自己的膝盖。“可能要变天了,旧伤疼的厉害。” “让我看看。”胡杨示意萧冀曦把裤腿挽起来,凑过去很认真的观察了一番。 她呼出来的气息拂在萧冀曦膝盖上,让他很不自在的往后缩了缩,被胡杨一把按住了。 胡杨摸了摸那几道伤疤。 那些伤疤有的是弹片溅射留下的,有的是手术时留下的刀伤,都变成了浅浅的褐色,蜈蚣一样蜿蜒伸展。 “主刀的一看就是军医,你这里少了几块骨头?”胡杨翻开一页纸,刷刷的开始写病历。 “一块。” “伤是什么时候受的?” “前年十二月份。” 胡杨写字的笔一顿,病历上多了一个圆圆的墨水点。 她把那张写废了的纸一把扯下,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萧冀曦注意到她显得有点暴躁的动静,纳闷道:“胡医生?” 胡杨的语气很惊讶。 “你参加过淞沪——” “对,大小是个营长,大场失守的时候受的伤。”这段经历萧冀曦没想对任何人隐瞒,他也瞒不住。 实际上,七十六号里多得是投敌变节的人,他们都为这个国家流过血,只是因为看不见希望而选择了背叛,他们在最黑暗的时候选择了歧路,注定在光明到来之时坠落悬崖。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了。”胡杨笑了一下,笑容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用评价,至于往后,大概都是骂名。”萧冀曦把裤子放下,遮住了那几条伤疤。“这个纪念品的存在感是太强了,胡医生,你还是赶紧给我开点止疼片吧。” “上过战场的人还那么怕疼?”胡杨歪了歪脑袋,一瞬间竟然显得有点俏皮。 “你在这工作,应该明白。”萧冀曦饱含深意的说。“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疼痛。” 屋子里又一次沉默了下去,胡杨的嘴抿成了一条线,萧冀曦想,他又不知道怎么把这家伙惹火了。 最后他很无奈的说道:“忍一忍也不是不行,但今晚影佐长官要我们都去参加欢庆会,我怕顶不住扰了人家兴致。” “伤病号就安心养伤,我去给任东风说。”胡杨干脆利落的说道。“反正你和梅机关的长官很熟,也不担心被人借故找茬。” 她还不等萧冀曦反应过来就离开了医务室,萧冀曦听见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逐渐远去,才意识到自己笑了一下。 七十六号里奇怪的家伙真不少,有的时候他会想,这些人是不是其实都是和他站在一边的。 这趟医务室之旅的效果比他想的要好,目的达到了,还不用绞尽脑汁把止痛片毁尸灭迹。现在就希望今晚留守部里的人少一些,方便他行动。 第175章 档案室 对七十六号其余人来说,一个来自梅机关的邀约是非常难得的,所以没人抱怨这件事情。 萧冀曦已经听见好几个姑娘讨论回去换衣服是否来得及的事儿了,上班不好穿的太花哨,这也是她们苦恼的原因。 ——一种在现在混乱的时局里,显得很可笑的苦恼,再联想到这些姑娘是供职于七十六号,萧冀曦更是只剩下冷笑的份儿了。 油耗子还挤眉弄眼的跟萧冀曦说,哪怕光是去蹭顿饭也是好的。 萧冀曦锤了他一拳,没有说什么。 其实就算是他没有任务在身,他也不想参加这样的宴会。说假话是一回事,看见那么多无耻之徒济济一堂,对心理是个极大地考验,毕竟萧冀曦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 下班的时候任东风从萧冀曦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萧冀曦冲他笑笑,轻轻锤着自己的膝盖,说:“大概快下雨了,队长记得带伞。” 有时候话真不能乱说,从医务室回来之后萧冀曦就眼见着天边飘过来几朵阴云,并真的感到膝盖开始微微刺痛。 这对他来说倒没有太大的影响,反而是止痛药带来的嗜睡感会更加要命。 任东风看了看天色,应道:“是啊,这天阴沉沉的,你也早点回去吧。” 萧冀曦答应了一声。他当然不会留在部里,今晚部里会有一场失窃,他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 走出门时他看见丁岩把西装三件套都穿齐了,这是他也要去赴宴的表现,档案室今晚没有人。 丁岩看见萧冀曦的时候还很关切的问了一声:“你的腿怎么样了?” 萧冀曦很纳闷这事怎么看起来部里上下都知道了,丁岩解释道:“我去胡医生那里拿药的时候她不在,她回来时就顺便问了她一句。” “你比我强点,我药没开成,还错过一顿饭。”萧冀曦摆摆手,把手里的雨伞转了个个。 “现在是越来越觉出雨季的好了,这雨伞还能当拐杖用。” 丁岩被这句俏皮话逗笑了。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萧冀曦从特工总部的围墙翻了进去。 特工总部本身的防守其实称不上严密,因为他们自信能够对这座城里的任何一个人布下天罗地网的围杀。而且特工总部本身也可以做为一个诱饵,诱捕内鬼和其他想要从特工总部里得到消息的人。 萧冀曦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这对他来说其实不太容易,不过好歹是做到了。门口的保安室里那两个人还在喝茶聊天,今晚留守的人不多,留下来的大抵也因为一股怨气不肯好好干活。 这对他来说倒是正合适。 走廊上空荡荡的,这时候很安静,能听见地牢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声音,是陷入昏迷的几个重伤号发出来的无意识呻吟。因为没什么太大的利用价值,上面也没让胡杨去治,只是扔在那里自生自灭,震慑一下其余不肯开口的人。 萧冀曦借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观察档案室的锁孔,从那一串钥匙里找样子差不多的来试验。 这次他的运气也还不错,试到第三把的时候门锁就被打开了。 一股子书卷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冀曦总感觉这些气味比白天里更加明显,也可能是因为他太紧张了。 萧冀曦踩着凳子够到了那副画,沿着画框摸索了一番,果然发现它后面有些玄机。 他把画很费力的搬了下来,果然看见那后面是一个保险柜。这个机关其实不太高明,不过考虑到外部安保的严密性,这保险柜里东西的重要程度也就不言而喻了。 这个保险箱也是要用钥匙的,萧冀曦对着那个锁偷偷的笑了一下。 然而就在他要打开保险柜的时候,后脑勺忽然有了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紧接着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就抵了上来,正抵在他的腰上。 萧冀曦想那不是枪的概率太小了。 “别乱动,否则你就再也用不着止疼了。” 这个威胁的方式很有些辨识程度。 “胡医生,白天的时候我该意识到的。”萧冀曦慢慢的从椅子上面爬了下来,依旧背对着胡杨,然而带了一点苦笑。“你是哪一边的人?还是说单纯来抓我的?” “重要的是,你是哪一边的人。”胡杨没有挪开枪口。 “这我不能说。”萧冀曦一点都不关心自己后腰上这杆枪的样子,扬了扬手里的钥匙。“现在我有钥匙你有枪,在你不敢开枪引来人的前提下,我们可以合作。” “我不和身份不明的人合作。”胡杨冷冷的说。 “但我和。”萧冀曦笑容可掬,然而又想起她看不见,只能耸了耸肩。“你只要知道咱们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就行了,阵营不同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觉得阵营是一件很无关紧要的事情吗?”胡杨听起来有点诧异。 “只要不是日本人那边的,就无关紧要。”萧冀曦现在是彻底无视了胡杨的那把枪,他自顾自的仰着头查看锁眼。 他感觉到那把枪动了动。胡杨应该是想说别动的,但是看见萧冀曦这个动作又觉得不应该阻止。 就在她微微分神的瞬间,萧冀曦猛的一回头,反手捏住了胡杨的手腕。胡杨吃痛下意识的松手,那把枪就落在了萧冀曦的手里。 “你!”胡杨很愤怒的低喝了一声,不过这声音里还有一点惶恐。 萧冀曦当着她的面把保险合上了。 于是胡杨愤怒而惊慌的眼神变成了迷惑不解,当然,还是残留着一些愤怒。 “我说了,只要站在中国人这边,就无关紧要。” 他冲着胡杨愤愤然的脸吹了声口哨,重新爬上了椅子。 这次他插进去的第一把钥匙就奏效了,托胡杨的福,他在下面很认真的看了那个锁孔很久。 他那优秀的视力也帮了大忙,本来是该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的,但是现在也就只能在这种地方施展一二。 保险箱就在四目注视下打开了。 第176章 声东击西 胡杨默不作声的递上来一只手电筒,看来是终于对眼前的形势低头了。 萧冀曦看了看手电筒上那个红十字的徽章,默不作声的笑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对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是个不小的挑战,萧冀曦眯着眼睛往保险箱里看,看见了一叠档案袋。 这事情进行的有点太顺利了,以至于萧冀曦都觉得有点不真实。但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他也不能跟胡杨说:“我觉得这事不对劲,我们把档案放进去择日再来吧。” 那他可能会被愤怒的胡杨咬死。 “秋风,还有一个蝰蛇计划......算是意外之喜。”萧冀曦翻着手里的档案袋,自言自语道。 胡杨一挑眉。“看来这个蝰蛇计划是新拟的。” 原来她的目标也是这秋风计划,那么这人是中统的?萧冀曦一面想着,一面又看了那份蝰蛇计划一眼。 想从名字上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计划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不过蝰蛇这个名字还是让萧冀曦觉得有些不安。他知道那是一种很凶狠的蛇类,携带神经性毒素,不知道七十六号这样命名的计划会是什么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相机来,胡杨显然也早有准备。 “时间紧张,一人一份。”萧冀曦说着就抓过了秋风计划,胡杨耸耸肩,并没有提出反对。 胡杨对着那个蜡封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她很惊讶的看着萧冀曦又从身上掏出打火机和小刀来。 烧热的刀子撬开了蜡封,当萧冀曦把这两样东西扔给胡杨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还真是准备周全。” “是你准备的不大周全。”萧冀曦忍笑道。他想胡杨应该也是一个经验不大丰富的小特工,开蜡封的这点小手段也要现学。 不过这手段他也不是从正经渠道学的,是他听唐锦云吹嘘自己的行窃经历时学来的。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相机每一声响都在暗夜里显得分外清晰,萧冀曦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这是件挺困难的事情,因为他要排除的干扰还有自己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 计划里的内容萧冀曦没有来的及细看,只看见了重庆和爆破一类的字样。他揣好相机,把烤软的蜡封再次原样贴了回去。 等把画框也恢复原位之后,萧冀曦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他和胡杨都听见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是巡夜的人。 萧冀曦赶紧要从椅子上下来,结果就在往下跳的时候不知使错了哪股劲儿,只觉得膝盖一阵钻心的巨痛,让他没有控制好平衡。 椅子被掀翻在地,发出巨大的一声响。萧冀曦听见骤然加快的脚步声和枪支上膛的声音,赶紧扑过去打开了窗户,胡杨一马当先的跳下去,而萧冀曦顿了一下,拉开了办公桌的一个抽屉。 不幸中的万幸,里面有几块现大洋。萧冀曦在心里对丁岩说了一声抱歉,抄起那几块大洋才从窗口扑了出去。 档案室大半夜进来了人,这事肯定是要被一查到底了,与其让他们怀疑和绝密档案有关,还不如把现场伪造成被胆大包天的毛贼光顾。 虽然其中肯定还有些细节经不起推敲,但这已经是仓促之间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只希望七十六号的人会选择息事宁人,把这事当失窃处理。 萧冀曦和胡杨是玩了命的跑,从档案室敞开的窗户里传来了一阵呼呼喝喝的声音。胡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萧冀曦被她拽着滚倒在地,手电光几乎是同时扫了过来,不过只看见了七十六号后院里的杂草。 “你逃跑倒是很有一套。”手电光熄灭的时候两个人跳起来狂奔,萧冀曦一路跑一路说着。 “少废话。”胡杨这样回他。 两个人从围墙手忙脚乱的爬了出去,朝着两个方向发足狂奔。 白青竹被冲进来的萧冀曦吓了一跳,差点就从柜台里往外掏枪了。 看见是萧冀曦,她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这么急忙急火的?出什么事儿了?” “叫兰浩淼过来,现在,立刻,照片洗印出来给我一份,做交换要用。”萧冀曦把相机塞进白青竹的手里,转身就走。 “等一等,你弄到了这东西,现在出去很危险。”白青竹从柜台后面跳了起来。 “我留在这里,你和计划都危险。”萧冀曦急匆匆的说道。 白青竹难得强硬的一把按住了萧冀曦。 “把外衣都脱了。”她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 萧冀曦眼睛亮了一下。“这倒是个好主意。” 他今晚为了行动方便,外面穿的是一套棉布的黑衣服,倒是一点就着。白青竹把剩下的灰烬冲进马桶时感慨道:“七十六号的人追踪是不怎么样嘛。” “今晚留守的人不多,不过我想也快了。”萧冀曦侧耳听着街上的声音,他先前在巷子里绕了几个圈,不过不能确定没有人看见他,只怕找上门也是迟早的事。 白青竹把后门打开后往旁边一撤。“放一枪。” 萧冀曦会意,从怀里掏出了枪。 这么安静的夜晚,放枪的声音是被无限放大了,萧冀曦觉得自己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 这一枪当然是毫不意外的引来了七十六号的人,不过他们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拎着枪杀气腾腾的萧冀曦跟一脸惊魂未定的白青竹,看起来并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几个人的枪纷纷垂了下去。留守七十六号这几位职务都不高,可不敢对萧冀曦有什么不客气的地方,但这是他们现在能发现的最可疑的地方,自然是要问问。 “萧副队长,您这是和女朋友吵架了?”为首一个狐疑道。 “哪有吵架放枪的。”萧冀曦飞快的说:“刚刚有个穿黑衣裳的冲进来,我看那小子形迹可疑放了一枪,但是他溜得快。” 几个人对视一眼,冲萧冀曦急匆匆的一点头,顺着敞开的后门追了出去。 至于他们能追到什么,就不一定了。 第177章 深夜登门 白青竹最后还是打了电话给兰浩淼。 萧冀曦和她深更半夜待在一起不会引人怀疑,要是萧冀曦现在出去了被别人撞见他去做什么就不一定了。 但消息又得尽快递出去,萧冀曦把照片洗印出来的时候就发觉事情不太妙,这份计划的内容的确和重庆息息相关,如果再晚一点弄到手,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 “针对重庆方面高官的暗杀行动,看来他们也学聪明了。”白青竹只看见了最要紧的那张照片,萧冀曦把照片很迅速的都收了起来,倒不是他不信任白青竹,只担心白青竹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这份计划和远在上海的他们无关,他也不用担心白青竹不知道内情会出现什么麻烦。 兰浩淼急匆匆的踏进这家书店的时候,迎面就被萧冀曦塞了一打照片,吓得他差点一个后仰栽倒了。 “尽快送出去,我不知道重庆现在混没混进去人,不过看这份暗杀名单,得手一两个对我们也是不小的损失。” 虽然不知道日本人为什么要在占尽上风的时候搞出这种近乎自杀的计划来,但既然计划是白纸黑字的写着着,萧冀曦也就只有相信的份儿了。 “我开车的时候被拦了两次,七十六号的人好像全都从宴会上撤下来了,正在找人。”兰浩淼把照片塞进自己的包里,皱紧了眉头。“你今晚搞出来的动静有点大。” “那是意外。”萧冀曦很心虚的回答道。“抓到人了吗?” 兰浩淼听见这话,敏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萧冀曦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却还要问他有没有抓到人——那就说明今晚在七十六号档案室里的,不止是一个人。 而就他所知,军统上海站在七十六号里只有萧冀曦一个卧底。 萧冀曦迎着兰浩淼严厉的目光缩了缩脖子。“正想叫你帮我查查,是医务室那个胡杨,听名字倒是很像我们的人。” 在这种紧张的时刻他还是忍不住讲了个笑话,兰浩淼很无可奈何的跟着扯了扯嘴角,正色道:“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上次抓内鬼没有抓到,我们的人一直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我想他大概会借着任东风的势力出逃或者进入七十六号,无论是哪一种,党国都不允许一个叛徒活着,你要多留意。” 萧冀曦应了一声,兰浩淼现在才把这事告诉他,显然是看他拿到了秋风计划才来放心大胆的分他的心。一个内鬼只有在没暴露出来的时候危害才是最大的,现在距离华懋饭店那次抓捕行动已经过去了足有一周的时间,被内奸影响到的情报网络肯定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运转,现在抓这人,只是为了杀一儆百。 “内奸是什么人?”他追问了一句。 兰浩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来。“叫陈峰,是行动组的人。” 行动组走在风口浪尖上,干的是最危险的一份工作,出叛徒其实也不能让人十分诧异,他看了这照片一眼,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他好像在哪见过这人一样,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所以开起了玩笑以掩盖自己的不安。 “他是为什么叛变的?行动组发的钱太少?” 兰浩淼叹息一声。 “他是怨组织没救出他哥哥来,他哥哥你没准在七十六号里见过,代号菖蒲。” 萧冀曦心里一沉,半晌没有说话。 兰浩淼扭头看了看门外,外头一片寂静,七十六号的人已经从这里经过了,但他决定还是去月宫和自己的老部下聊天,免得那些人折返。 他抬腿要走,萧冀曦喊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胡医生暂时不能动。七十六号的绝密档案除了秋风以外还有蝰蛇,蝰蛇的资料都在她手里,我约好了要和她交换。”萧冀曦总算还没忘记要紧事。 兰浩淼的脚步顿了一下,冲着萧冀曦很简短的点了点头。“放心。” 事实证明兰浩淼的顾虑是正确的,七十六号虽然没折返搜查,却有另外的不速之客登门了。 差不多十分钟后,铃木薰的车停在了书店门口。 萧冀曦和白青竹面面相觑,并且本能的感到有些心虚,萧冀曦忍不住朝最坏的方向想,至少秋风已经送出去了,兰浩淼也知道另一份计划该从胡杨那里拿。 不过铃木薰显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从他一下车萧冀曦就知道了,因为他身边还带着一个虞瑰。 要是来抓人的话,铃木薰至少不会把虞瑰带下车,这一点萧冀曦还是可以保证的。 “这么早就结束了?”萧冀曦很诧异问。“我先前看见部里已经有人打这经过了,不过好像是为抓人。” “还没结束,不过你们七十六号失窃的事情已经把气氛给搅和了,正好方便我脱身。”铃木薰耸了耸肩。“路过这里看见灯还亮着,阿瑰说来找夜宵吃。” 虞瑰在铃木薰身后冲萧冀曦眨了眨眼,然而她不用这么做萧冀曦也知道她不是来找夜宵的,因为世上没那么自寻死路的人。 “街口馄饨摊子要是没被吓收摊了,倒是可以买几碗。”白青竹苦笑道。“至于我的厨艺,大晚上的还是别给咱们添堵。” 铃木薰朝萧冀曦偏了偏头。“一起去?” 萧冀曦想他是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前脚刚出门,后脚铃木薰就打开了话匣子。 “不管这个窃贼是谁,我都要感谢他打了小林的脸。” 萧冀曦很诧异他这会为什么不提所谓帝国荣光,甚至对档案室的失窃无动于衷。“听说失窃的是档案室。” “小林提的计划是要帝国军人白白送死,在大好形式下。”铃木薰显然知道里头的内容,很含糊的说。“如果真的是那东西被偷走了,也不能说是件坏事。” 萧冀曦听不出铃木薰的话几分真假,只能装模作样的感慨道:“重拟还是费功夫,希望就是不入流的小毛贼。” 称呼自己为毛贼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只觉得做特工的确叫脸皮进境的一日千里。 第178章 夜宵 萧冀曦和铃木薰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美妙的错觉。 铃木薰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低低的笑了一声。“我觉得这种场景更适合你和白小姐出门,不过毕竟是她的店。” “得了,咱们两个也算有日子没好好聊天。”萧冀曦远远见着那个馄饨摊子了,他倒是胆子很大,七十六号的人荷枪实弹跑过去也没能吓跑。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光景在上海已经十分常见了,每个人都在逐渐学会习惯,这是一种很无可奈何的妥协。 铃木薰对这话深以为然,他点头道:“梅机关新近成立,的确占用了我不少精力。” 萧冀曦本来对今晚这场谈话产生了一丝错觉,觉得他们两个是沿着人烟稀少的街道渐渐的走回了从前的上海,他们能真正的像老朋友那样聊聊天。不过梅机关三个字一出来,他就瞬间清醒了,并记起自己是要干什么。 借着铃木薰的到访最大限度洗清自己的嫌疑。 “今晚怎么样?队里的兄弟听说免费蹭饭都挺高兴的,可惜今儿腿疼了一天,不过趁机躲个懒也好。”萧冀曦拿出闲聊的口气来。“本以为要下雨,晚上还看见云彩了,虚晃一枪。” “日本菜,我想你吃不惯。阿瑰就没吃几口,要不也不会跑出来找吃的。”铃木薰耸耸肩膀。“至于我,看见小林龙一郎觉得反胃。”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真情实感的皱着眉头,看起来依旧没放下对小林的成见。 不过从铃木薰提起小林的寥寥数语里就不难拼出他们两个之间的深仇大恨,即便形势真的叫他们不得不站在同一个战线里,铃木薰也绝不会放下这点仇恨的。 “我来时青竹已经吃过了,怕她要给我下厨干脆就没说没吃饭的事儿。”萧冀曦发现一个人即使是在说真话的时候,也能巧妙地掩盖掉一些不愿意透露的信息。 旁人听见这话只能想到萧冀曦一下班就赶了过来,但不巧错过了与白青竹吃饭的时机,因此才说没吃成饭,是想不到萧冀曦中间还出去转了一圈,况且铃木薰也不会问,他早先入为主的觉得萧冀曦在书店里过了半晚上。 铃木薰听见萧冀曦也在抱怨厨艺的问题,脸上流露出了一些同病相怜的神色,这正是萧冀曦所要的,他故意提起做饭这一茬,就是为了铃木薰能因为感同身受而更好的忽略他今晚行程。 两个人到馄饨摊子前面的时候,那开馄饨摊子的老头正搅动着锅里的汤,这会没什么生意,估计是很多人已经被刚才的变故吓跑了。 萧冀曦把从白青竹那拿来的保温桶搁在馄饨摊的木桌子上,和老头说道:“要四碗馄饨,都装这里就成。” 那个型号偏大的保温桶还是白青竹上回在虞瑰住院时买的,为了塞下一整只鸡,萧冀曦也不知道该不该评价她是有些傻,反正桶是一直留到了现在,白青竹为显示这东西有用一直拿着它用,听说白青竹每回拎着它出去打豆浆都要嘱咐摊主,装一碗进去就得。 萧冀曦和铃木薰不约而同的对着那个保温桶笑了起来,铃木薰是想起了虞瑰对着装满一整鸡的保温桶时露出来的无奈眼神,那鸡说实话有很多都是他帮着解决的,实在是有些多。 老头手脚很麻利的帮他们把保温桶给装满了,要萧冀曦来看其实这比四碗还能多点,上海除了气候和蟑螂让他无所适从以外,男女老少几乎统一配备的小鸟胃也叫他感到诧异在,只能说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铃木薰站在一边没说话,萧冀曦恍恍惚惚的想到,好像就是从那一回在城隍庙里遇见铃木薰结果不那么叫人舒心之后,他就很少和街头巷尾的人交谈了。 萧冀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一点小事记得清清楚楚。 提着保温桶往回走的时候萧冀曦没忍住问道:“其实你知道这些平头百姓都不太喜欢你。或者说,有点怕你。” 他本以为铃木薰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或者会因为愤怒把保温桶抢过来扣在他脑袋上。实际上他这话一说出来就后悔了,这不应该是现在的他说的话,他现在是一个背叛者的身份,应该比日本人更痛恨自己的同胞才会显得心安理得一些。 就像七十六号的很多人做的那样。 但是铃木薰没有这么做,在很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甚至回答了萧冀曦的问题,而且坦坦荡荡的,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 “我知道,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那个眼神叫萧冀曦知道,他也是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只不过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如果将来他们过得更好,会想起来应该感谢我这样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加快了脚步。 萧冀曦在后面停了停,他想,其实他跟铃木薰两个人都是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是奋不顾身的。 但铃木薰是被人骗了,而且深陷在这个谎言里,并因为这个谎言而进入了周围人所编织的一个更大谎言里。 他不知道谎言的破灭和战争的结束哪个会先到来,反正对铃木薰来讲都是一样的残忍——战争本来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如果不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家,他绝对不会加入到一场战争里。 推开书店门的时候,虞瑰三步并作两步的窜过来,按着自己的胃长吁短叹。 “你是不知道那几块生鱼片差点要了我的小命,快来分赃快来分赃。” 保温桶打开的时候蒸气跟着香味一起扑了出来,萧冀曦想起铃木薰在路上叮嘱他“记得叫老板别放葱,我觉得今晚的食物对阿瑰的胃已经很不友好了。” 又想起他不肯亲口跟那个老人说话,沉默的像一堵戳在路中间的墙。 最后看见虞瑰和白青竹两张笑脸,想到这两个姑娘也一样肩负着使命。 萧冀曦再次在心里肯定的复述了一遍,战争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第179章 被抓现行 胡杨那天晚上怎么逃过追捕的,萧冀曦没有问。 只知道第二天她还是出现在了七十六号,腿上带着一点伤。 萧冀曦忽然想起来,他还没有来得及问胡杨她昨晚是怎么从晚宴上出来的,从她赶到的及时程度上来看,一定是晚宴刚开始不久她就跑了出来。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当然还要得益于油耗子的无所不谈。 他绘声绘色的和萧冀曦描述昨晚的场景,这小子不说书挺可惜的。这消息其实是讲给萧冀曦一个人的,行动队的人昨晚都见到了那一幕。 “胡医生身后保准是有人,你是没见着昨儿她对着梅机关那个喝醉的家伙有多不客气呢,一杯酒就浇上去了。”油耗子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兴奋道“那小子气的要跟胡医生动手,但是被铃木长官给劝住了,还白挨一耳光,被骂什么军人之耻。” 萧冀曦恍然,他想起昨晚虞瑰跟白青竹聊天的时候说起铃木薰是怎样逞威风的,说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总是借机要扫小林的兴。 但他心底还有一点细微的疑问,不知道胡杨是因为昨晚愤而离场才临时起意去的档案室,还是一早就要在当晚潜入档案室。 只是,他现在不能去问,昨日提前离场的七十六号成员只有两个,而昨晚偷盗档案室的人也是两个,如果现在他表现得与胡杨很熟,说不定就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这时任东风走了过来,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大概是昨晚无果的追捕搅扰了他的睡眠。 “老萧,你的腿怎么样了?” “还是疼,不过受伤也有一两年了,时不时疼一下,早习惯了。”萧冀曦谢过他的关心,看看外面的天色。“昨晚说是要下雨,倒是没下起来,只是这天还闷的厉害。” “到了秋天,没个准的,闷上两三天也是有的。”任东风的注意力跟着被带走了。 他们下午去接了行动二队的班,据说这两天都要严查出城的人和东西,档案室看起来只是失窃了一点钱,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于是上海四下都戒备起来,不光是两个行动队的人,连梅机关上下都被惊动了。 但显然丁岩没有在保险箱上动什么手脚来防备别人的入侵,或许他觉着那副画已经很好地把保险箱给藏起来了,总之在经过一两天很紧张的搜捕之后,这件事居然就不了了之了。 萧冀曦头些天还很紧张,担心一不留神就会中了诱敌之计,但联想到铃木薰对这计划不以为然的态度,又渐渐放下心来。 铃木薰大概是想借这个机会直接否决那个计划,萧冀曦是很能理解铃木薰的,他一定是觉得形势大好,用不着牺牲人手去深入重庆做刺杀。 他现在更多的注意力是在找出叛徒还有和胡杨做交换两件事上。 头一件事完成的很快,他没有想到陈峰堂而皇之的走进了七十六号,还加入了行动队。 真人比照片更鲜活,萧冀曦能很清楚的看见菖蒲的影子。 他忽然又想抽烟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走到陈峰面前,说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陈峰很僵硬的笑了笑,说是吗,可能是我记性不太好。 萧冀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他是不应该有敌意的,一个叛徒对另一个叛徒不该是这种态度。 可是他就感觉在菖蒲坟头抽的那支烟还在他肺里冲撞,叫他想把一肚子的话都咳出来。 他忍不住说:“我想起来了,我在地牢见过一张和你很像的脸,但你不是他,他已经死了。” 结果陈峰冷静的说道:“那是我哥哥。” 萧冀曦暗暗的攥紧了拳头,他不大能接受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就像是他哥哥不是死在七十六号里一样。 但是他看见了陈峰眼底很悲哀的神色。 这个人其实是想复仇,只是他没找对复仇的对象。害死他哥哥的人是日本人和七十六号这些鹰犬,不是派他哥哥执行任务的军统上海站。 后来萧冀曦和兰浩淼见面的时候说,陈峰必须死,但是得给我一点时间,不能让他死的这么便宜。 兰浩淼很诧异,他很少看见萧冀曦这么生气,哪怕是对着七十六号那些无耻之徒都能笑着打趣的人应该是有一颗很坚强的心的。 萧冀曦解释说比起光明正大的无耻,他更讨厌有苦衷的背叛。 档案室失窃的风波渐渐平息,萧冀曦又借着讨止疼药的机会进了医务室。 他递给胡杨一个胶卷,这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两份计划失窃了。 “这是上次帮你拍的照片。” 萧冀曦还是没忍住问她那天晚上她是不是故意泼的那杯酒。 因为两个人怎么也算达成了一次合作,胡杨回答的很坦诚。 “我没想那么多,脑子一热就泼过去了。”她写着病历,还是拒绝给萧冀曦开止疼片,萧冀曦觉得她是故意的。“但我其实挺后怕的——走出华懋饭店的大门就意识到了。” 萧冀曦想,果然如此,这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活动,那么她对路线的规划就不会太周密,一定有人看见她从华懋饭店出来后去了哪里。 换句话说这段时间的松懈其实是有人在设圈套。 果然,医务室的门就在这时候被打开了。 陈峰走进来的姿势可以说是志得意满,他身后跟着小林龙一郎,也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一切都说通了,为什么小林龙一郎会在抓捕行动的当天恰到好处的出现在那里,为什么陈峰会提前跑路。 因为任东风不是陈峰唯一的接头人,陈峰还有一个更紧密的合作人,小林龙一郎。 小林龙一郎站在胡杨面前伸出了手,狭长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很危险的光芒。 “一直没有证据证明计划失窃了,但我相信作为特工的直觉。”他冷冷的笑了起来,对着有点张皇失措的胡杨。“现在,让我们看看那份胶卷里面装着什么。” 我胡汉三......不是,反正我又挪回历史频道了,看来这书签约是不可能签约的,就勉强更新不太监让想看的人不至于看见一个坑这样子。 第180章 技高一筹 胡杨咬着下唇,在周围人的注视下慢慢的伸出了手,她的动作很慢,看起来是被吓着了。 她把胶卷放在了小林龙一郎的手里。 萧冀曦的头被枪管子戳的生疼,看胡杨紧皱眉头的表情,她也是差不多。 小林龙一郎把胶卷拿在手里的时候仿佛是一个得胜的将军,他冲着自己手心里的胶卷翘起嘴角,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把二人押走。 “等一等。”就在这个时候,萧冀曦忽然开了口。 小林龙一郎诧异的看了一眼萧冀曦,那眼神带着一点嘲笑,在他看来萧冀曦一定是在垂死挣扎。 “萧先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现在恐怕没有人能救你了。” 萧冀曦想,他应该直接说铃木薰也对眼下境况束手无策才对。不过,小林这回是要失望了,甚至有可能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 虽然两个中国人‘被诬陷’不算什么大事,但给了铃木薰一个反击的机会。萧冀曦从不觉得自己的欺骗和利用是什么错误,可眼下这事儿要是能算作还一点人情,也不能说是什么坏事。 “小林长官,我想您是误会了。”萧冀曦知道拿什么样的表情,最能把一个害怕但还在死撑的人模仿的惟妙惟肖。 他模仿的很成功,小林龙一郎挂着轻慢而冷酷的微笑道:“我不觉得这是一场误会。” “小林长官应该跟各党各派的地下情报人员都打过交道吧。”萧冀曦忽然问道。 小林龙一郎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这是他的专业范畴,他不想被一个中国人看轻。 “那你应该知道情报人员为了情报会有多么奋不顾身。”萧冀曦指了指小林手里那个胶卷。“比方说如果情报是一份胶卷,他们被捕的时候会选择把胶卷吞下去。” “然后被送上手术台把胃打开么?不要怀疑帝国的医学水平,我想胃酸不足以那么快的消化掉胶卷。”小林龙一郎说这句话的时候,接受到了胡杨有点愤怒又有点惧怕的眼神。 萧冀曦把这些看在眼里,几乎要偷偷的笑出声来。 原来这丫头也是个演戏的高手。 “我当然不是在怀疑您的能力,只是在提示一种可能性。”萧冀曦耸了耸肩。“您为什么不去冲洗一下这份胶卷,看一下这究竟是什么呢?七十六号里就有暗房。” 小林龙一郎看着萧冀曦胸有成竹的表情,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于是萧冀曦跟胡杨并肩站在暗房里,看着图案在显影液的浅盘里慢慢显现,小林龙一郎的笑容也跟着慢慢的消失了。 萧冀曦能感觉到抓着自己的人也下意识的松了手。 他不是在针对这两个人,只是刚刚抓住内奸的喜悦和现在的沮丧是个不小的落差。 小林龙一郎面对着照片上或坐或站的胡杨,很艰难的维持住了自己的风度。 “照的很漂亮,我不知道萧先生还有这样的水平。” 那份胶卷上是胡杨的一组照片,的确是萧冀曦拍的,在档案室失窃的风波渐渐平静下去的时候,他找到胡杨说可能有人在盯着我们,然后叫胡杨去买了一件很漂亮的旗袍。 摄影技术在当时还算是冷门,不过萧冀曦还算接触了一些皮毛,因为特工很多时候都需要用到相机。 拍写真的时候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一直在担心过曝的问题,而胡杨一直冷着脸,需要他不停的直起身子来重复笑一笑这三个字。 这份胶卷还真就派上了用场。 “希望您能原谅我这个开小差的行为,毕竟这还是上班时间。”萧冀曦没有借机嘲笑小林,甚至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激怒他无疑是不明智的。 而胡杨则看着那些照片说道:“这些照片我能拿走么?正好不用再冲洗了。” 小林龙一郎在一瞬的挫败之后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很有风度的冲胡杨点了点头。 “当然,如果这可以作为我赔罪的礼物就再好不过了。” 这么一份礼物显然不够有诚意,但胡杨还是笑着应了一声不敢当,算是给足了小林龙一郎面子,这也让他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不过这次失败肯定是叫他觉得颜面无光,让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下去了。 “是我冒昧了,希望没有惊吓到二位。” 扔下这句客气话之后,小林龙一郎匆匆离开了暗房。 剩下的人也没了留下来的必要,跟着鱼贯而出。萧冀曦和看起来惊魂未定的胡杨走在最后面,临出门的时候胡杨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萧冀曦伸手去扶了一把。 胡杨没有道谢,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把自己的手从萧冀曦掌心抽了出来。 没有人对这个举动产生怀疑,在他们看来胡杨还是个姑娘家,而且因为一直在七十六号供职,被难为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样声势浩大的一场抓捕行动肯定是吓着她了,而且她也肯定在怨萧冀曦为什么挑这么个惹人怀疑的时机给她送胶卷,叫她挨了这一场飞来横祸。 小林龙一郎带来的人不只有梅机关的,还有两个行动队的人,和萧冀曦的关系还算不错,这时候看萧冀曦站在原地悻悻然甩手的样子,纷纷凑过来安慰他。 萧冀曦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悄声说:“这丫头真是不好惹。” 而后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胡杨扭头飞过来一个白眼,气势汹汹的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在这样一个可以算闹剧的情景里,自然而然的,没人注意到胡杨微微握紧的手掌。 萧冀曦总算可以松一口气,最大的问题已经被解决,旁的就显得不值一提。至于怎么拿到胡杨手里那份胶卷,已经不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短时间内他们两个人是不会再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了,他应该担心的是如果自己邀请胡杨喝咖啡,会不会惹白青竹吃醋。 不过他也可以猜到,白青竹不会吃醋,这是萧冀曦工作的一部分。 只是这并不能让他高兴起来。 第181章 另一个计划 日子过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七十六号里人人都忙得仿佛是陀螺一般。萧冀曦常加班到十一二点,于是白青竹的书店开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深更半夜的,硬是和月宫比赛谁关的晚一般。 萧冀曦劝过她不要等,白青竹很认真的回答说七十六号太过危险,她只有亲眼看着他的车开过去才能放心。 但情报工作居然开展的难得顺遂,至少,打陈峰光明正大投敌以来,萧冀曦就发觉上海的地下活动形势好了很多,从任东风越来越不满的脸色上就能看出七十六号的不顺心来。 他还听见过任东风跟亲近的手下抱怨:“要不是陈峰那小子跑去跟梅机关的人搭线露了行踪,还能接着派上不少用场。” 萧冀曦不能确定这话是不是任东风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但想到先前自己和胡杨演了那么一出戏,现在身上嫌疑已经被洗的差不多了,任东风也就没了试探自己的必要。 他又想到自己是为落下的钢笔折返回来时才听见的,就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 兰浩淼听过萧冀曦的转述,却未见神色轻松,眉间还是一道深深地沟壑。 萧冀曦仔细观察他的时候,发觉这人鬓角已经有了些白发。 “你最近过得好像不大轻松。”萧冀曦张了张嘴,到最后还是咽下了满肚子的关怀,换成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 “谁过得轻松?”兰浩淼也答得平静。 萧冀曦吸了吸鼻子,忽然闻见房间里有一股熟悉的烧灼气息,是纸张焚烧时散发出来的。 他蹲下身子,看见茶几底下的铜盆里盛满了黑灰,最上面的那张纸没来得及烧尽,留下残破的一角。 兰浩淼见萧冀曦的动作,神色有些不自然,但并未阻拦。 萧冀曦伸手把那张残纸捞在掌心,辨认出上面是抗联两个字。 于是他掏出打火机来,很小心的给它重新点燃了。 这么小的一张纸烧起来很快,转瞬就变成了灰烬,还差点烧了萧冀曦的手。 兰浩淼迎着他的目光勉强一笑。“我清理之前都会重新检查一遍的,不会有残片泄露出去。” “我不是在担心情报泄露,这一点,你比我专业。”萧冀曦直起身子来,叹一口气。“我是在担心你。上面应该没让你关注这事儿吧?你哪里来的消息?” “我安排了两个兄弟跟着沧海。” 似乎沈沧海不在的时候,兰浩淼使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就要自然很多。 “不是上海站的兄弟,就是以前在我手下的,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他们也不适合搞情报,我就问他们愿不愿意去东北,虽然苦了点,好歹堂堂正正的打鬼子。” 萧冀曦一屁股坐下来,忽然觉着被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淹没了。 “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你知道,我牵挂的人比你更多。” “东北抗联被围剿的很厉害,而且他们队伍里有个下山的老道,说今年冬天只怕要很冷。” “平时就零下二三十度,也不知道这个很字一出,今年会到什么地步。”萧冀曦下意识的蹦出来一句。 而后两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这沉默仿佛实质,沉甸甸的压在萧冀曦心头,让他很不舒服。 为了把心头这块巨石推开,萧冀曦决定尽快拿到另一份计划,也转移一下兰浩淼的注意力。 胡杨接到萧冀曦喝咖啡的邀请时表情很精彩。 萧冀曦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冲口而出问他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于是赶紧提醒她。“那胶卷只用了一半。” “小气的很。”胡杨眼底带着笑意,萧冀曦这才恍然大悟,她先前的样子是装给自己看的。 周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萧冀曦出门的时候觉得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 胡杨到的比他早,坐在临窗的位置上。 萧冀曦这才发觉一些自己此前从没发现的细节,比方说胡杨有一个特工所固有的习惯,总会坐在一个最容易逃离的位置上。 胡杨隔着窗子朝他招了招手,今天她穿的是那件新买的旗袍,萧冀曦想起她买的时候抱怨为那一份计划还要浪费钱,结果现在看来倒是很喜欢这衣服的样子。 于是他走进去的时候,眼神就显得有些怪异。胡杨仿佛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抢先截了他的话。 “不穿也是浪费。” 鉴于她手里还捏着一份计划,萧冀曦决定不拆穿她。 胡杨把菜单推给了他。 “我已经点过了,你看着点。” 萧冀曦把菜单打开,里面夹着一个微型胶卷。 他装作查看菜单的样子,手指从菜单上滑下去,顺便就把胶卷揣在了口袋里。 终于把那份蝰蛇计划拿在手里,萧冀曦对着咖啡杯那边表情淡然的胡杨,最终没好意思喜形于色。 不过胡杨眼睛尖,看见他的手有点抖,忍不住一弯嘴角。 两个人虽然能算得上熟悉,但等知道彼此都还有一重身份之后,反倒无话可说了起来。萧冀曦不能张口就问你是哪一边的,胡杨也不能。 于是只能坐着,点的咖啡已经有点凉了,来往的服务生很奇怪的看着这两个人,萧冀曦能读出她们的唇语。 “那几个服务生说咱们是吵架的情侣。”萧冀曦对着胡杨挤眉弄眼。 “我也能看见。”胡杨不甘示弱,她看了看天色,直接站起身来。“就让她们这么以为好了,我先走了,记得做戏做全套。” 萧冀曦看着胡杨远去的身影,依着她的话去扮演一个刚刚失恋的男人,在座位上呆坐了一会。 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萧冀曦是个不常喝咖啡的人,所以在点美式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这玩意会这么苦,苦的他整张脸都忍不住皱在一起——这下可好,扮失恋扮的更加逼真了。 冷咖啡有股很酸涩的味道,混杂在苦味里,算是雪上加霜。萧冀曦想起沈沧海靠咖啡支持着不肯入睡的时候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第182章 蝰蛇 把冲印出的照片交给兰浩淼的时候,萧冀曦的手在抖。 兰浩淼从萧冀曦的手里接过照片的时候愣了一下,萧冀曦的手很冷,像是从冰水里刚捞出来的一样。 然而外头秋老虎还在肆虐,天气热的很。 萧冀曦接触到兰浩淼有些不明所以的目光,他本来是想好好解释一下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疲惫,只好冲着他摆摆手,示意他自己去看。 兰浩淼只得一头雾水的低下头来,翻看那份资料。 萧冀曦偷眼看着,看他的手也抖了抖,但是幅度很小。 看到这么个结果他也不觉得意外,毕竟兰浩淼是个很专业的特工,而且,一贯比自己要冷静得多。 “这就是你说的,那份在七十六号医生手里的情报?” “对,就是那一份,叫蝰蛇,现在看来这才是大鱼。”萧冀曦抓过眼前的茶杯一饮而尽,他觉着口干舌燥的厉害,可能是天太热,也可能是被这份只能说是丧心病狂的计划吓到了。 “我不会觉得很奇怪,这种事情,他们已经做过一次了。”兰浩淼把那叠照片扔在茶几上,像是在对待什么脏东西一样。“重庆的重要性日本人很清楚,现在有了汪精卫,另一个国民政府是死是活都不影响他们那个狗屁的共荣理论。” 萧冀曦咽了咽口水。 “这个计划一旦施行,对重庆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灭顶之灾。”他长叹一声。“现在,我终于知道这东西为什么要叫蝰蛇了——够毒,的确够毒。” “细菌炸弹,怪不得他们日本多灾多难,狗日的心太脏,老天都看不下去。” 萧冀曦难得听见兰浩淼骂脏话,却觉得嘴角有千钧重的东西坠着,根本笑不出来。 他只能沉默的坐在那里,把脸埋进手心。 “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兰浩淼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肩膀上。“你拿到了这份计划,我们就不会全无准备。” “我知道,我只是......”萧冀曦深吸一口气,但知道自己想说的话毫无用处。 他只是忽然对七十六号里的那些人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之情。 事实证明,他在兰浩淼面前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当他抬起头来,面对着兰浩淼含着无奈的一双眼睛时,他就明白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这或许很难想象,但世上永远会有这样的人,他们和理想主义者是两个极端。”兰浩淼在房间里慢慢的走动,他以为自己看起来很平静,但其实背后紧紧交握的双手已经出卖了一切。 “他们觉得任何人的死活都比不过他们舒适安逸的生活,他们觉得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永远都不会有胜利的那一天,哪怕四万万人都死净了,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自己有没有荣华富贵。” 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兰浩淼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停在窗边,秋夜的星空总显得遥远,那些高高在上的星辰就像是在俯瞰这个人间。 他放缓了自己的语气。 “我很抱歉,要让你与这样的人为伍。”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是吗?”萧冀曦听见兰浩淼这样一番慷慨陈词,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很多。“况且在大多数日本人眼里,七十六号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平等的,只不过是一条狗,或者一杆枪。” 萧冀曦用了大多数这个词。 因为兰浩淼说道理想主义者的时候,他想起了铃木薰,在他眼里,这场战争是为了让中国变得繁盛起来。 在出门前,萧冀曦回头看了看兰浩淼,兰浩淼留给他一个伶仃的背影。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萧冀曦说话的时候,兰浩淼测过脸来,看起来有些不明所以。 他不知道萧冀曦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却见萧冀曦给了他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我相信他们会有这一天,所以我可以忍受。” 七十六号的地理位置其实很好,总是阳光明媚的。萧冀曦曾经听铃木薰抱怨过,梅机关恨不得在每一个雨季长出蘑菇来。 但是每次萧冀曦走进来的时候,都会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大概世上真有冤魂不散,要看这个人间地狱怎样自取灭亡。 油耗子从他身后窜过来,很亲热的搭上他的肩膀。 萧冀曦一个激灵,差点把人甩出去。手已经抬到一半了,看见油耗子笑嘻嘻的脸,才慢慢的把手放下去了。 “怎么毛毛躁躁的。”萧冀曦没把油耗子的手甩下去,虽然他觉得身上很不舒服,像是被什么腻住了。 其实从前他对七十六号这些人没那么大的成见,觉得有些人也是不得以,在乱世里寻一个安身之地。 但是在他读完蝰蛇计划之后,他想,人都有另外一种活法,这些人做了帮凶,血是洗不干净的。 不论是行动队这些人,还是财务室那个穿着蓝色旗袍,每天只跟报表打交道的姑娘。 这么说可能有点苛刻,可一想到在细菌弹的轰炸下会有多少人丧命,萧冀曦就忍不住这样苛刻。 油耗子愣了一下,他觉得萧冀曦今天跟往日不太一样,好像语气都冷了些。 但很快萧冀曦就笑了起来,拍着油耗子的肩膀说:“仔细队长见了说你没大没小。” 油耗子想,刚才一定是错觉。 于是他也笑的牙不见眼。“队长忙着呢,在地下室里,说是昨天抓了一个共党,这可是稀罕事儿。” 萧冀曦怔住了。 这的确是件稀罕事。 “真不容易,共党跟泥鳅似的,梅机关那边又重视的很。”萧冀曦边说边往里走,因为步子迈的大,不动声色的就把油耗子的手给甩开了。 “说的是什么呢,队长说是得赶紧审,怕梅机关过来提人。” 萧冀曦嗯了一声,想这的确是,梅机关要是听说了这件事,一通电话就得叫任东风乖乖交人,有什么怨言都得往肚子里咽。七十六号的人对梅机关抢功这事儿都怨声载道的,无奈人在屋檐下,只能低头。 说话间走到地牢门口,萧冀曦话说了半截卡在喉头。 “可得让我也来看个新鲜——” 然后他的脚就仿佛是生了根,再挪不动了。 第183章 专克同窗的体质 萧冀曦站在门口,愣愣的朝里看。 他想,自己应该问问兰浩淼上回军统那个试图杀李士群然而没有成功的家伙回来给自己算上一卦,看看自己是不是个什么传说中的天煞孤星。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审讯室里看见熟人了。 而且这一位更熟。 张子枫跟他只有那半年的同学缘分,可是程起,是实打实的和他熟识。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某一处紧紧的揪了起来,油耗子喊了他两声,才叫他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来,应答的声音甚至有些慌乱。 “这都第二回了,我这人大概命里带煞,专克同学。”萧冀曦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然而自己是十分认真的。 幸而别人听了也就是一笑,比方说油耗子。 油耗子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恍然大悟。“萧哥,这一个你也认识?” 萧冀曦听见那熟悉的称呼,不由得又是一个恍惚。他忘了从什么时候起行动队上下也都这么叫他了,因为觉着副队长太拗口,又有任东风在,不能喊队长。 他时常还会想起从前这么喊他那些人,不知道多少还活着,又活的怎么样。 现在里头就吊着一个。 但萧冀曦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着。他是在一瞬间升起了一种救人的冲动,然而又及时的忍住了,只露出一个笑来。 “认识,千里迢迢跑来上海做潜伏,也是精神可嘉。”萧冀曦说这话的时候,总觉得是在说自己,所以笑容里的讽刺也就更加真实。 “萧老弟,你要是知道这人什么来头可就再好不过了。”任东风在一旁听见萧冀曦说话,不禁大喜过望。“打从抓来开始,这小子就没开过口,嘴闭的比蚌壳还严实。” “共产党不都是这样儿的。”萧冀曦懒懒的靠在审讯室大门上,打了个哈欠。“叫他们开口,可比登天还难。” 程起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结果抬起头来就看见一张笑吟吟的脸,虽然隔了这么些年没有见,但还是不会认错。 萧冀曦觉得自己很疲惫,尤其是不想再听一遍熟人难以置信的反问,于是选择回答任东风的问题。 “高中同学,奉天人。算不上熟悉,也好些年都没见了。”他一边答,一边看着程起那惊愕与愤怒的眼神,自嘲的想这事情一回生两回熟的,现在居然也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不过,他可不想再有下回。 萧冀曦冲着任东风,投降似的举起手来。 “审共党我可不成,队长你这么专业的人都要告饶,我三脚猫功夫就更不敢献丑了。” 他撂挑子撂的坦荡,任东风一时间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他转念一想,萧冀曦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于是他点头应下了,但转一转眼珠又说:“老萧你的手段确实糙了点,上回搞出一个咬舌自尽来,不如留在这学学。” 萧冀曦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份,不过不叫他亲自动手已经算是个很不错的结果。他在审讯室那把背面沾着可疑暗红色痕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还翘了个二郎腿。 那姿态闲适的就像在看戏。不过他的姿态反倒叫任东风打消了怀疑。 萧冀曦看任东风那个眼神就知道他是在怀疑自己,搞情报的都是这样,无风还起三尺浪,何况是看见两个旧相识站在敌对的立场上。 要不是上面还有一个铃木薰叫任东风对自己心生忌惮,萧冀曦毫不怀疑自己会遭受更多的怀疑和盘查。 至于铃木薰要是什么时候知道了他的存在成了一个军统特工的保护伞,估计要气的吐血三升,大喊既生瑜何生亮......差不多就那么个意思,他当然不觉得自己是诸葛亮。 萧冀曦一直觉得自己特别有自知之明。 审讯总是那一套,毒打,威逼利诱,来来回回永无休止。萧冀曦静静地看着任东风,他太重视这个好不容易抓到的共党了,急于用这个人来弥补行动处长时间以来的无作为。 萧冀曦想,任东风要是学过一点心理,就绝对不会用这种法子来审讯。 在他短的可怜的大学生涯里,他曾经听一个老教授给他说,人要是持续不断的经受疼痛,就会感到麻木。 时至今日他已经忘了这个话题是怎么被挑起来的,只记得这么一句话。 所以他知道,像任东风这样持续不断的审讯,程起只要能扛过第一波,就能一直扛下去。 不过他现在不清楚自己是希望程起能撑住,还是希望他早点解脱了。 撑住了没准能被救出去,共产党比军统营救自家人要积极一点,可能是因为他们人少且穷,培养一个专业的情报人员实在不容易,可被救的几率其实渺茫,七十六号的地牢可以说是铜墙铁壁,等闲手段救不了人。 书店一如既往地亮着灯,萧冀曦推门进去的时候,很惊讶的发现除了白青竹以外店里还多了一个虞瑰,两个人相对而坐,面前摆着茶杯,但茶已经冷了,看上去是个谈正经事的架势。 这叫萧冀曦十分诧异,他想不出这两个人能谈什么正经事,毕竟,她们都不知道对方的潜伏身份。 他还发现虞瑰的眼圈有点红,不由得问一句:“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红着眼圈还不回家,和铃木吵架了?” 这事发生的几率其实比火星撞地球还小,因为虞瑰不是寻常可以对着爱人任意发脾气的女孩子,她的爱人是她的任务。 “不是,就刚刚看了本小说,给感动哭了。”虞瑰冲萧冀曦笑了笑,萧冀曦没从里面发觉勉强的意思,于是信了这话。 “多大的人了,小说里都是假的。铃木人呢?大晚上还放心你一个人在外头。” “他今天加班,好像是你们抓着什么人了。我在家里闷得慌,来找青竹姐挤一个晚上。” “她那床你也不嫌挤。”萧冀曦想起那一米多宽的小床,不由得苦笑一声。 第184章 劫车 萧冀曦一晚上都没睡好,他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入梦,总在梦里看见还没有战火硝烟的那个东北,他还在念书,扭头就能见着一样无忧无虑满面笑容的白青竹。 而且梦里有一个程起,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一转眼就从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变成审讯室里那个满头满脸鲜血的男人,叫他冷汗淋漓的惊醒。 他只好带着两个黑眼圈去处里,结果一来就迎面听见了噩耗。 “要把他带到梅机关去?” 萧冀曦其实对这件事算是早有准备。他昨晚听见虞瑰说铃木薰加班就已经有所感应,但是真听见了,还是忍不住心底一沉。 梅机关无论是从安保的强度还是手段的残忍上,都可以说更上一层楼——且程起所要面对最大的一个难题,是铃木薰。 铃木薰已经逐渐成为一个可怕的对手,萧冀曦越来越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他一直在提心吊胆的等,等军统上海站一纸命令,把铃木薰列为暗杀名单的成员。 不过这一天一直没有到,他想,应该是兰浩淼的功劳。 油耗子点头。“对,说是特务科的长官亲自来提人,上面看来是很重视这小子。”他显然也知道梅机关的可怕之处,摇头咂舌道:“这小子还真是有罪遭了。” 转运这件事,一贯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所以萧冀曦在这里这么久,见梅机关提人的次数也是少之又少,也足见他们对程起的重视。 虽说被梅机关重视绝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萧冀曦想如果共党要救人,在半路上下手显然是最好的。 梅机关来提人的不是铃木薰,但萧冀曦看着也很眼熟,似乎是上次跟在铃木薰身边的某个人,后面荷枪实弹的跟了一串,把押送的囚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程起被摇摇晃晃的押了出来,萧冀曦透过他脸上那些纵横的伤口跟血痂也能看见他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应该是任东风听到提人的消息加了个夜班。 但是程起的头依旧扬的很高。 萧冀曦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与程起之间还隔着一众看热闹的闲人,程起却转过脸准确的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萧冀曦想低下头去,尽管他并不心虚。 他还是强迫自己梗着脖子,看向程起摇摇欲坠的身形。 然后就看见了程起很轻蔑的吐了一口血痰。 萧冀曦发现他的牙已经被打碎了,应该是任东风被上回咬舌自尽的张子枫吓着,才防患于未然。 在程起被押上车之后,萧冀曦垂眼去看地上的些血迹,在原地站了很久。人群渐渐地散去,任东风很亲热的揽着萧冀曦肩膀。 “道不同不相为谋,萧老弟别往心里去。”任东风叼着烟,语气满不在乎。 “就是觉得可惜罢了,这样的人才不是咱们这边的。”萧冀曦也摸了一根烟出来,他开始逐渐依赖这种辛辣的感觉,仿佛在接连不断的呛咳里,他能获得一点平静。 人送走了,任东风自然是不高兴的,不过也不敢明面上表露出来,萧冀曦想大概是在忌惮自己。于是任东风只好生闷气,坐在办公室里半上午都阴沉着脸。 然而消息传来,叫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彼时萧冀曦正瞌睡,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们听说了吗?那共党叫人半道劫走了!” 一听这声音就是油耗子的。 任东风惊得拍案而起。“什么?这决不可能!” 他对梅机关的骄横行径固然不满,可是听见人半道被截了,更是觉得难以置信。 因为提人的消息是绝密的,连他都是一早梅机关里来了人才知道——到底是谁走露的消息? 萧冀曦也觉得惊讶。 他虽然从虞瑰的话里猜到了梅机关一定要针对程起有所动作,可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消息。难道说处里还真有共党的内应,而且更加消息灵通? 油耗子被任东风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忙不迭点头道:“是啊,据说梅机关震怒,要彻查这事,还要咱们从旁协助。” “协助个屁!”任东风一拳锤在墙上。“自己弄丢了人,又反过来给我们找事儿!” 萧冀曦想,任东风大概是真气急了,也不管旁边还站着一个自己,就破口大骂。 果然任东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很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刚才是我气急了,这事当然是要办,而且得尽快。好容易抓着一个共党,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萧冀曦笑了笑,打消了任东风的疑虑。“人之常情,队长放心,现在城里肯定是天罗地网,共党能劫囚车,却出不了上海。” 听萧冀曦这么说,任东风的脸色才缓和许多,转脸对油耗子道:“去,把队里的兄弟都叫来,收拾收拾出去逮人,先去劫车的地方看看。” 面对梅机关的要求,七十六号上下都不敢怠慢。萧冀曦站在门口放眼望去,走廊里都是疾步奔走的人影,当然,他也不能幸免。 拔出配枪看了一眼里头的子弹,萧冀曦跟在任东风身后走下了楼。军用的吉普车正等在外面,等两人上了车就忙不迭的开动了。 开车的是油耗子,他很清楚任东风这时候正需要他打听来的消息,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人是在快到梅机关的时候被劫走的,可以说是虎口里拔牙。共党下了血本,押车的佐藤被打死了,剩下的士兵也有好几个受伤的。梅机关据说已经派人去追了,但是那些人往小巷子里一钻,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任东风在后座上很是头疼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怪不得要协助。共党这帮人是最能跑,当年国军围剿他们都讨不着好。” “不过,要是来的人不熟悉上海也是白费。他们劫车的肯定都是上海的地下党。”萧冀曦适时地接过话来。“您放心,咱们这次没准不光能找着程起这个萝卜,还能带出不少泥来。” 第185章 残片 话是这么说,但程起还是像滴进大海里的一滴水,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任东风带着行动队的人杀到时,梅机关已经在附近拉起了警戒线,凶神恶煞的挨个盘问路人和附近的商家。 不过梅机关附近本也没有多少人敢置家业,能动弹的早都搬走了。萧冀曦从邻居对自己那避之不及的姿态上就能推断出来,梅机关周围这一圈商家和住户搬得有多么迅速。 萧冀曦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往路边的矮墙根上看。兰浩淼曾经告诉过他,如果上海站有什么紧急的指令要告诉他,会在这墙上留下些印记——这群人也是胆子很大,当然,要是事情紧急到要直接动用七十六号中埋伏的暗桩这个地步,那赌一把灯下黑也未尝不可。 墙面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萧冀曦很失望的要转开目光,却在那一瞬间感到不对。就在他投去一瞥的时候,他本能的感觉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很熟悉的东西。 于是他很僵硬的又转过脖子去看了一眼,看见了一块金属的残片。 像是被子弹击中了飞溅出来的。 萧冀曦若无其事的低下头,揉捏着自己的膝盖对任东风说道:“队长,我在这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任东风看着梅机关这群人的架势就觉得不会再剩下什么东西给自己搜捡,所谓从旁协助就更成了无稽之谈。因而他无可无不可的一挥手,放萧冀曦去了。 萧冀曦装模作样扫视着地面,离那矮墙越近,就觉着心跳愈发之快。 终于挨到矮墙边上,趁着几个日本人把目光挪开的时候,萧冀曦打了个趔趄,一把扶住了墙壁。 为保真实,他是实打实的照着墙摔了下去。手掌跟墙面一路摩擦,有轻微的刺痛感传来,应当是被凹凸不平的墙面划破了手掌。 萧冀曦哎哟一声,手下动作是异常麻利,把那小小的一片金属残片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这时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把萧冀曦扶起来。 他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关切道:“没事吧。” 萧冀曦一扭头,看见铃木薰正站在他身后,当即几乎出一身冷汗,以为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已经暴露。 但是铃木薰的目光很平和,没有怀疑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掺在里面,萧冀曦想,他应该是没看见自己的动作。 “没事,就是在车上坐久了,腿有点不听使唤。”萧冀曦很自然的答他,借力站直了身子。“你也被惊动了?对,这算你眼皮底下出的事。” 提到这个铃木薰的表情便有些不好看,萧冀曦偷眼看他,觉着自己可算揭人疮疤。不过铃木薰没有发作,只是闷闷的发出一声应答。“是,我刚才一直在附近查看线索,不过来人都是老手,做的很干净,现在还没发现什么。” 萧冀曦陪着铃木薰一起叹息,很真情实感的模样。那矮墙并不起眼,要不是萧冀曦一早留意到那里,也不会抢先一步看见那片要命的东西。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一片怀表的表壳,而且因为他看见过太多次怀表本身,那东西熟悉的精心。 他自己兜里就揣着这么一块怀表,那是白老爷子分赠给白家兄妹的,从他去黄埔军校读书被白青竹硬塞了这块表之后,他就一直把这东西揣在身上。 对方的确是些熟练工,没给他们留下什么线索。梅机关里牵出来几条军犬,但是过不多久那军犬也嗅不出个所以然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味道,萧冀曦用力嗅嗅,心下一沉。 是草药的味道。草药当然是随处可见的东西,但是在上海城里从沟渠边杂草上分辨出哪一种气味浓郁的本事也不是人人有,非得是医生或是常年在药铺厮混的人不可。 可巧他就认识这样的一个人。 萧冀曦当晚又加班到深夜,但只在白青竹那里匆匆应了个卯就走了,他没有说去哪里做什么,白青竹也没有问,这样最好,免得她担心。 他一直知道白青松的家住在哪里,只是没有去过。 翻窗子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尽管他已经瘸了一条腿。当他顺利的落在白青松二楼书房里的时候,白青松甚至没能察觉。 这让萧冀曦心头又起了火。这样的不警醒,偏又要把自己卷进来,白青松以为自己有多伟大? 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白青松很愕然的和萧冀曦对视,手上还端着茶杯。 一杯茶自然都报销在书房的地毯上,萧冀曦看着直咧嘴,替那手工毯子心疼。 不等白青松阴沉着脸赶人,萧冀曦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把拍在了桌子上。“你以为自己有多厉害?” 白青松低头看见那小小的一块残片,脸色一遍,萧冀曦已经看见他下意识往怀里伸手,却在半路生生刹住了要矢口否认,不由得冷笑一声,把自己那一块表也拿了出来。“别想着编瞎话,你当世人都是傻子?” 白青松对着那块怀表脸色一变再变,萧冀曦就抱着膀子看这人给他演川剧变脸。 最后他还是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已经变了形不再走动的一块表来,里面正正的嵌着子弹头。 萧冀曦又叫他气笑了。 “你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还敢把这东西留在身上?” 白青松蠕动了两下嘴唇,最后反驳道:“扔出去叫人看见更是麻烦。” 很好,至少没有全傻。萧冀曦恨恨的想,把那块死无葬身之地的怀表一把拽了过来。 “拿着我这块。”说完了萧冀曦也不想再废话,只说:“以后别跟着他们瞎掺和,好好做你的商人,你不是那块料。” 他要从窗子跳下去的时候,被白青松叫住了。 白青松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阿冀,你肯救我,为什么要去害别人?” 萧冀曦的脚步一顿,他回过头去,看见白青松眼底隐约的希冀。 但最后他还是说:“因为我只想活下去,但不能看你去死。” 第186章 遮掩 就在萧冀曦一只脚踏在窗台上时,白青松冲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这让萧冀曦差点从窗上一头栽下去,如果不是他及时的稳住了身形,没准还会把白青松也一起带下去。 二楼当然不算高,但是萧冀曦依旧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回过头去怒道:“说你不要命你还真就不要命?” 要搁在从前白青松没准会和他吵上几句,但是现在白青松已经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去对待他,且也被刚刚那一下猛烈的摇晃给吓着了,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声音有点干涩。 “把话说清楚。” 萧冀曦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然而这事压根就说不清楚,因此也知道装糊涂。 “我说的已经够清楚了,日本人和七十六号都不是傻子,如果发现这东西的是别人,你现在已经在梅机关的大牢里了。” 萧冀曦顿了顿,看着白青松有些黯然却依旧愤愤的神色,觉得这似乎不足以吓唬住白青松,只好继续往下说。“梅机关的大牢什么样儿我倒是不清楚,但我能保证它比七十六号的要更可怕一些,要我给你讲讲七十六号里那些受刑的人吗?——哦,不用,你今天已经见过一个程起。” 白青松没有反驳,默认了今天他参与到了这场营救行动里。 萧冀曦看他没什么反应,加重了语气。“你以为你能扛得住那些大刑?到时候扛不住把事情都说出来,你会带累更多人!松哥,你从前也是明白人,拦着青竹不准她去上军校的时候是怎么想的,现在就该怎么想。” 白青松本来在这一串疾风骤雨的训斥里慢慢低下了头,听见这一句,却忽然抬起头来。 “我是怎么想的?”他低低的笑了起来,那个笑显得有点渗人。“我爹我娘都死在日本人手里,我是怎么想的?当初要不是怕你跟青竹没有着落,我也会跟去参军。” 这次轮到萧冀曦沉默了。 “现在青竹没了音信,你......”白青松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好像是把一些骂人话都吞进了肚子里。“反正我已经是个孤家寡人了,做点利国利民的事情又有什么好怕的?我倒是要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的?你对的起你爹么?” 萧冀曦忽然也跟着笑了。“告诉我,是谁把你吸纳进去的。” 萧福生被猝然的提起,叫他心下一紧。 白青松冷冷道:“怎么,这就已经开始逼供了?” “不是逼供,我只是在好奇,是谁改变了你的想法,又是谁叫你参加了这次行动。”萧冀曦紧紧盯着白青松的眼睛,并且从里面读出了一点慌乱的情绪。“要知道,程起是共党,只有共党会救他,你还记得你从前对着青竹买的那些书是怎么说的么?” “那是从前,现在已经这个局势,谁能和日本人对着干,我就跟着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冀曦看见白青松的眸光有一刹那的和软,像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人。 他不打算问,自己知道的越少越好,今日来只是为了警告白青松小心些,要是能洗手不干当然再好不过,虽然这希望实在渺茫。 “松哥,一切小心吧。”最后他很诚恳的说道。“要是你被抓去了,我不会救你的,我怕死。” 这话现在由他来说,是很能令人信服的。而白青松只是冷哼了一声。“我不稀罕你来救,要是你不肯回头,就滚吧。” “我以为你会送我一颗子弹。” “我不恩将仇报。”白青松看着桌子上的那块金属片,语气有细微的变化。 萧冀曦一把把那块破怀表拍在桌子上的时候,白青竹倒抽了一口冷气。 “怎么弄成了这样?你遇刺了?” “不是我,是松哥今天跑去救程起,挨了这么一下,现场还崩出来一块表壳,好悬叫人发现,我连夜去给换出来的。” 白青竹的语气显得有些慌乱。“对,你给我说程起被抓了......等等,我哥救程起?程起是哪一边的?” “是共党。”萧冀曦重重的叹了口气。“我还得想办法把这块表的事情给抹过去,任东风瞧见过这东西。” 白青竹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我哥?共党?” “不知道加没加进去,不过帮共党做事是一定的了,你要是有机会,想办法给他去封信什么的。”萧冀曦揉着脑袋站起身子来“我和师兄那边都安排好了,怕你吓着来告诉你一声。” 兰浩淼虽然不大赞同他去保一个亲共分子,但萧冀曦已经自作主张的把表给换了过来,为不损失这一员大将也只好同意,安排了两个反正已经计划好要从上海离开的人解决问题。 风险还是有的,虽然兰浩淼说的是吓唬吓唬这汉奸开一枪就得,但万一动手的人到时候脑子一热,萧冀曦还是得赌自己命够不够硬。 只是这些萧冀曦现在已经不去想了,他只想着,自己必须得把白青松从这事里摘出去。 算算时间是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萧冀曦很冷静的推开大门,白青竹有点担忧的王泽田的背影。 片刻之后,长街上一声枪响,惊起了树上的鸟儿。 白青竹出去看的时候,萧冀曦正把嵌在墙上的弹头起出来,还很细心地把那凹凸不平的土墙上那个新添的孔给挖开了,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弹孔。 她走过去从后头抱住了萧冀曦,萧冀曦身子一僵,很慌乱的安慰道:“什么事都没有,别担心。” 白青竹没有回答他,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萧冀曦大晚上差点挨枪子的消息就传了出来,一群人围着那块怀表啧啧称奇,说萧冀曦是命大。 “可惜了这表,女朋友送的。”萧冀曦苦着脸回应,把已经不能走字的怀表小心翼翼的揣回自己口袋里。“我看这装备不是共党的人,可能是军统或者中统,看来我也上了他们的黑名单,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小有名气了。” 第187章 打岔也是一种智慧 任东风见萧冀曦摸着衣服口袋长吁短叹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好了,为一块表伤神不值得,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吧。” 萧冀曦也跟着笑了起来。“队长,我胆子小,你可别吓唬我。”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帮搞暗杀的那简直就是疯子。”任东风显得是心有余悸。看那架势他又要历数军统与中统做过的好事,萧冀曦赶紧给他叫停了。“队长,这事也不用太担心,毕竟现在的上海是日本人的天下,他们也只敢搞些小动作,一次不成,也不敢再动什么手脚。” 任东风见萧冀曦自己想的很开,也就不再说什么。实际上,萧冀曦这回被怀表救了一命,任东风还感到有些失望呢。 萧冀曦也看的出任东风只是碍于面子对自己表示一下关心,实际上比谁都希望自己倒霉。 他心里惦记的事情多,也顾不上跟任东风扯皮,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把日本人那边也糊弄过去,任东风好糊弄,梅机关则不一定。 果然,铃木薰很快就找上来了。不过没有在人前问他什么,只说晚上要跟他去书店一趟,实地勘察一番。 铃木薰把萧冀曦领走的时候,萧冀曦注意到任东风的脸色不大好看,大概是因为自己手底下的人更受长官青睐不是一件那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但萧冀曦自己明白的很,铃木薰来找他,一半是真出于关心,一半也是要把事情查清楚,搞情报的都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 然而这一回白青竹是帮了大忙,当她看见铃木薰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红着眼眶要铃木薰千万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她在那里唱作俱佳的表演,萧冀曦则暗暗掐着自己大腿强迫自己表情上不出什么纰漏。 “你也知道,阿冀能叫人刺杀,全是因为......”等白青竹说到这里,萧冀曦恰到好处的喊停了她。 “青竹,都说了没事。” 不过两个人这一唱一和的,果然让铃木薰产生了一点愧疚之情。白青竹那说了半截的话他听的很明白,连带着没说出来的半句他也是明白的。 如果萧冀曦没有接受他的邀请进了七十六号,那也就不会招惹来刺杀了。 “算起来的确是我的错。”铃木薰神色很温和的安慰着白青竹,不过他打量着眼前漆黑街道的目光是锐利的。 昨天那一声枪响把人吓得不轻,因为这一次是实打实的动了枪,街口买馄饨的老头今天也没了出摊儿的胆量,月宫更是一早就被兰浩淼勒令歇业一天,现下街上除了几盏半死不活的路灯,也就剩下了书店透出来的暖黄光芒。 三个站在门前的人都在街上拖拽出长长的影子来。 铃木薰打着手电筒,在街上很仔细的检视着,而萧冀曦则没话找话,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大晚上的不回去,小虞没准要来找我算账。” 对付铃木薰虽然不大容易,但也有些窍门。比如这个时候提起虞瑰,准保没错。 果然,萧冀曦眼见着铃木薰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手电筒在地上投射出来的圆圆光斑就停在了那里。 “没事,这两天机关里事情多,阿瑰是知道的。”铃木薰轻声说着,显然注意力就有些不集中了。萧冀曦眼见着手电筒的光从墙角扫过去,在那一片坑坑洼洼的墙面上停滞了一瞬,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萧冀曦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出了冷汗。虽然他对自己在那堵墙上做下的手脚有信心,但真到铃木薰来查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不能有十足的把握。 “从那枚子弹来看,刺杀者的装备很精良。”铃木薰显然一无所获,他有些懊恼的返回了屋内,对着萧冀曦发出一声叹息。“但是他们的手脚很干净,我看不出别的什么,抱歉。” 这一声道歉叫萧冀曦反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该演的戏还是要演下去。 “我想,他们肯定不敢再在上海呆着了。这次是我自己不小心,还害得你白白跑一趟。” 铃木薰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你——上海不该有这么多的不安定因素,如果它这样动荡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恐惧我们的到来。” 萧冀曦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不过对着他这些言论,从一开始的无奈再到后来的充耳不闻,也就是不到一年的光景。 从这件事往后,上海反常的陷入了平静。 萧冀曦能感觉到这种平静是表面上的,下面各方势力还在激烈的交锋之中,但是似乎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这暗潮汹涌的平静下面憋着些大事,但具体是什么,在事情发生之前萧冀曦还猜不到。 他在七十六号重复着抓捕,审讯,刺探情报的工作,但相应的,在拿到那两份计划之后,他也没发现七十六号在有什么大动作,兰浩淼说这是正常的,蝰蛇计划的泄露给了重庆政府不少的准备时间,日本人发现计划未如他们所愿进行的那么顺利,一定会起疑认为内部出了问题。 也就是这风平浪静的几个月,其实是日本人故意为之,他们在对自己人进行排查。 萧冀曦也因此变得十分小心,生怕自己出现什么纰漏。 然而他们这边小心翼翼的,却不是人人都那么小心。 世上胆子大的人还是有的是,萧冀曦一直觉得自己深入虎穴的胆子已经足够大,却没想到人外有人。 十二月的上海已经非常冷,萧冀曦虽然在上海度过了很多个冬天,却还是觉着难以抵御这种寒冷,他去见兰浩淼的时候本还要对这天气发表一番评价,却听见了一个晴天霹雳,这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以至于那一瞬间萧冀曦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可兰浩淼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且即使他要开玩笑,也不会拿这么要命的事情开。 “你说什么?中统的人对丁默邨动手了?” 第188章 败露的刺杀计划 “准确的说不是动手,是要动手。”兰浩淼纠正了他,但依旧是忧心忡忡的语气。“行动组那边说发现丁默邨周围忽然多了不少生面孔,我想要么是中统要动手,要么是丁默邨发现中统要动手。” 两件事是一样的要命,萧冀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苦笑了一下。“他们倒真是胆子大,是想着咱们的人杀李士群没成功,想着自己成功以后好嘲笑一下我们?” “谁知道呢,以中统那群人的脑子,没准真是这么想的。”兰浩淼冷笑一声。“这些天你多留意着,别叫他们把你也带下水了。” 萧冀曦犹豫了一下。“要是丁默邨早有准备的话,咱们要不要给中统那边提个醒儿?” 兰浩淼则大摇其头。“没用的,以我对中统的了解,他们大概早就把人送到丁默邨身边去了,那人就算现在要跑,也势必会引起怀疑来。” 他看着萧冀曦眉头紧锁的样子,提醒道:“你可别想着硬出头,我来告诉你这事,不是为了把你送进险境里去的。” 萧冀曦倒也明白这一点,没提出反驳来。现在他的处境也说不上太好,要是想替旁人出头一个不好就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兰浩淼的预判很准确,就在圣诞节的前两天,油耗子满脸惊慌的在办公室里宣布了一个大新闻。 “你们知道吗?丁主任昨天在西伯利亚皮草行差点叫人给暗杀了。”他压低声音说着,一边说还一边偷眼去看门外的走廊。 任东风皱着眉头敲了敲桌子。“别乱说了,丁主任的事儿也是能拿出来胡乱讲的吗?小心叫情报处的人听见了。” 油耗子连忙闭了嘴。 萧冀曦忧心忡忡的隔着办公桌探身向任东风。“上海这帮地下工作者消停了这么多天,可别是要在阳历年前搞个大事。” 任东风听了这话神色一凛,日本人的政策一直是力求上海的稳定,要是真如萧冀曦所说真在新年的当口出了乱子,七十六号那就是难辞其咎。 他心里当下就盘算开来,虽说上面有两位主任跟给处长兜着事,可等他们吃了排头层层盘剥下来,下面的人也绝对不会好过。 所以说这事儿,还真就不得不重视起来。 当天下午任东风就向处长请示过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去租界抄靶子,且连抄两天,叫租界的行人跟行动队上下都苦不堪言。 第三天白日里,任东风本是要再去租界的,但是被处长亲自叫住了。 “东风,丁主任给任务了。”行动处的处长是已经上了年纪,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行动两个字搭上边的,萧冀曦平日见他见得不多,每回见到都十分想笑,然而自己确实没有什么能笑话别人的资格。 这位处长可不知道他在被底下人如何的笑话,他的神色十分的凝重,看来丁默邨所托付的是一件大事。 “点上你的人,今晚去沪西舞厅待命。” 然而真正吩咐下来,却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萧冀曦听见舞厅两个字眉头一跳,若这是丁默邨下的任务,那今晚丁默邨是必然要出现在舞厅里的。近来倒是听说这位丁主任和一个中日混血的姑娘打得火热,难道说那姑娘就是怀疑对象? 这样想着,萧冀曦不由得为这素未谋面的中统特工感到一阵担忧。丁默邨这个命令,是要整个七十六号都投入到这件事情里来,那可真就是天罗地网,到时候就算这姑娘有本事也插翅难飞。 只是丁默邨显然就是防着七十六号内部有人通风报信,直到今日才把任务发了下来,且是严禁参与行动的人再进出,萧冀曦就算是想插手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其余人倒是显得很是高兴,洋人的节日里跑去舞厅执行任务,是颇有些借故玩乐的意思。萧冀曦见整个行动处的人都高兴的很,当然也不能露出什么端倪来,只是对着相熟的几个调侃自己瘸着一条腿却又要行动又要跳舞,实在是有趣的很。 当晚丁默邨身边果然跟着一个年轻姑娘,长得很漂亮,且就算是萧冀曦也对她很是眼熟,好像从前在什么杂志上见过。 准确的说丁默邨一共带了三个人,花蝴蝶一样簇拥着他,直教人眼花缭乱。但是萧冀曦一眼就看出来今晚被盘查的那一个是谁,因为她显得一派轻松,抓着包的手却有些僵硬。 他想,那里应该放着什么东西。 七十六号里名不见经传的一些人已经化妆成了舞厅的服务员,当中就有油耗子一个。油耗子正幽怨的看着财务室那姑娘与丁岩跳舞,对靠在吧台上的萧冀曦小声倒着苦水。 萧冀曦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目光紧紧跟随丁默邨不放。旁人见了都只当是他心系任务,并不过多关注,而油耗子得不到回应,一转眼就与同病相怜的几个人去说话了。 梅机关的几个人也在今晚出现在了沪西舞厅,不知道是丁默邨要向他们炫耀自己抓住了间谍,还是梅机关本身就对中统特工充满了兴趣。 想到这里萧冀曦又要骂娘,几天前中统上海站的站长大张旗鼓的来搞刺杀,结果还没有做干净,七十六号抓住了两个,虽然他们嘴很紧,可中统人员的身份是已经暴露了,于是丁默邨才晓得身边潜伏的人来自中统。 他很入神的看着丁默邨在舞池里跳舞,心里想着如果这姑娘真的是中统特工,她的生命又会剩下多长时间。 萧冀曦看的实在是太入神了,直到虞瑰的声音把他惊醒,他才发现虞瑰挽着铃木薰的手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看的这么仔细,小心我告诉青竹姐去。”虞瑰笑吟吟的威胁着,然而眼底实际有一点忧虑的神色。 这阵仗实在太大,傻子都知道里头有问题,今晚必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萧冀曦勉强笑了笑。“执行任务而已,我看的是我们丁主任,你可不要乱说。” 第189章 无处可逃者 舞厅里看起来是热闹非凡的,人们以轻松惬意的姿态在舞池里旋转,或是在一旁把酒言欢。但所有人都在表面的平静之下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萧冀曦与铃木薰开着玩笑,尽可能让自己也显得自在一点。毕竟他是来抓人的,不应像入彀者那样忧心忡忡。 “还是你混得好,今晚这样的场合还能把小虞带来。”他感慨道。“我这种要动手执行任务的人,今晚就只能当孤家寡人了。” 铃木薰显然没有领会他的玩笑精神,看起来甚至比他还要严肃上几分。“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带她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但是上面的意思是为了避免那个人警觉起来,希望我能来帮帮忙。” 铃木薰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舞池里那个女人,萧冀曦看的很清楚,丁默邨拉着她在跳舞,而她放在座位上的包正在被人翻检。 看来丁默邨已经相当确定这个女人的暗杀者身份了,他在试图寻找证据。 “扯淡。”萧冀曦嗤笑一声。“换做我见到这么多不跳舞却要盯着她看的陌生人,一早就警觉起来了,安排再多人来跳舞也没用。” 铃木薰苦笑了一下。“大概是上头给我找事儿做的借口。” 这就涉及到两军的内斗了,萧冀曦听着记在心里,面上只是很感慨的拍了拍铃木薰的肩膀。“对我来说这叫混日子,对你来说这叫理想——为了理想总会有点牺牲的,没办法。” 铃木薰扭头看着萧冀曦,语气极为认真:“我希望这也能成为你的理想——就像从前那样,别过得浑浑噩噩。” 把日本取得胜利当做理想。要是二一个人这么劝萧冀曦,他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在嘲讽他。 然而此刻面对铃木薰的眼神,他只能暗暗纳罕日本人为什么有这样强大的洗脑功力,而后试图蒙混过关。 “差点死过一回还被自家人当做废物一脚踹出队伍留在了上海,再谈理想这个词儿就太可笑了。” 这话说的有一点尖锐,使随之而来的沉默显得更加尴尬。萧冀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赶紧进行了补救。 “你们怀疑这个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拿枪的样子,会不会是上头搞错了。” 铃木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丁默邨为什么这样笃定,不过从他几天前在皮草行遇刺之后就已经与影佐长官直接联络过了,他们的谈话内容应该就与这个女人有关,因为那之后影佐长官就对我们下了命令,说是要辅助七十六号这一次的行动。”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萧冀曦见问不出更多消息来,也就顺势转开了话题。“管她到底是不是上面要抓的人,总之今晚人这么多,她想跑是跑不成的。你这来都来了,还是别陪我在这耗着了。” 其实萧冀曦是想把铃木薰支开,看看能不能在这间舞厅里找到中统的接应人员暗地里协助一把,虞瑰见萧冀曦向她递眼色,于是也跟着显出跃跃欲试的样子,扯了扯铃木薰的衣袖。 然而铃木薰摇头摇的很坚决。 “离她越近就越危险,我想,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刺杀者的话,身上一定有枪。” 铃木薰说到这儿的时候看虞瑰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易碎品,萧冀曦想他一定是想起了虞瑰上回受伤的事儿。 理由合情合理,虞瑰只能丢过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萧冀曦只得作罢,总归是中统自己把同伴逼到了这样的险境里,已然到了这一步,能不能救都只好看天意。 事不可为时人总有一种无可奈何的轻松感。萧冀曦从吧台后头要了两杯酒——当然是没有虞瑰的份儿——跟铃木薰喝酒,权当看戏。 虽然这戏看的让人心情实在沉重。 丁默邨对那姑娘的防备之意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眼见着那姑娘走到哪里都有人紧紧跟着,明摆着越发严峻的形势下还要笑出一朵花来,萧冀曦都替她感到一阵绝望。 虞瑰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不过她是可以正大光明的表现出自己的担忧之情来。 “薰。她会死吗?” 萧冀曦听的嘴角一抽,这话未免也说的太过直白了一些。 铃木薰倒是一副听习惯了的模样。 “如果她真的是暗杀者,大概会死。” 得,答得也是一样直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叫什么名字?”萧冀曦看着油耗子端着托盘走过来,顺手叫住了他。 油耗子一愣。“您打听这干什么,看上了也没用,左右都是要进去的人了。” 他倒是知道自家副队长还算个挺正派的人,不至于对着一个即将成为阶下囚的女人产生什么念头,所以这话说出来更多的是一种调侃。 “随便问问,我看她有点眼熟。”萧冀曦没好气的把空着的托盘抽过来照着油耗子脑袋来了一记,力道不大,油耗子摸着脑袋就坡下驴。“得,别打别打,我说就是了。这姑娘叫郑苹如,说起来还是半个日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萧冀曦一直觉得油耗子不去情报科是埋没人才,等听见他这样事无巨细的把一个刚见面不久的人查一个底掉,这样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了。 “照这么说是挺可惜的。看丁主任的样子,是已经认定了要抓她。”萧冀曦感觉自己选的酒度数有点高,使他有了一点泪意。 油耗子往托盘上又搁了两杯酒,接着装他的服务生。这时候萧冀曦看见郑苹如起身要走,丁默邨也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就知道这场闹剧是结束了。 不过她没有当晚就被关进七十六号里,据油耗子不知道又是从哪里弄来的情报,郑苹如的确是被关了起来,因为那个她没有再返回的住所被仔细的搜捡了一遍。 至于被关到哪里,就不是油耗子能打探到的了,不过他也不用为这事费神,因为没过几天,郑苹如就被转到了七十六号里。 第190章 狱中 郑苹如被塞进七十六号的时候,整个七十六号都被惊动了。曾经的上海滩名媛沦为阶下囚还被扣上了特工的名号,人们说不好奇是假的。 不过这种好奇很快被大部分人不得接近郑苹如的命令以及新年假期得不到休息的怨气冲淡了,除了行动队几个能靠近那间牢房试图审讯她之外,其余人都把郑苹如当做了空气。 萧冀曦不知道自己能看见她是算幸运还是不幸,现在已经能确定郑苹如就是中统的人了,因为听兰浩淼说中统那边动了很大的肝火,并试图营救郑苹如。 “没戏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萧冀曦难得如此笃定的去下一个结论。“你算算这半年来发生了多少事,档案室被盗,共产党在半路把囚犯劫走了至今人影不,七十六号的人是恼羞成怒,现在里面宛如铁桶一样,除非中统能下血本。” 兰浩淼则嗤笑了一声。“他们下血本?除非郑苹如手里有什么了不得的情报——但就算是那样,我想中统的人先想到的也肯定是刺杀,而不是营救,要一个人死可比把她带出七十六号容易。” 萧冀曦必须承认兰浩淼说的是对的,郑苹如是上面下令要二十四小时不错眼珠看着的重犯, 看守郑苹如不是一个好差事,因为丁默邨几个人的夫人对这姑娘怀恨已久,变着法的来磋磨她,捆起来打之类的都属于常事,这帮贵太太闲极无聊,难为起旁的女人是一把好手。 要面对那些气头上的贵妇人滋味可不怎么美妙,所以行动处轮值的人能躲就躲,萧冀曦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个邀买人心的机会,这些天白日看守郑苹如的活基本上是被他一个人揽下了,那些被替下来的人千恩万谢,争相给他送酒。 地牢里阴冷,萧冀曦拿到手那些酒进肚子的没有多少,大部分都叫他拿去给自己按摩膝盖了。他就坐在那里看着贵妇人们来了又去,挨个的开发自己的想象力对她进行羞辱,然而这种斗争是单方面的,沦为阶下囚的女子只是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以沉默表达自己的蔑视。 那姿态的确很像一个战士。 晚上本是不用萧冀曦来看守的,注重养生的太太们早早地回去,晚班也就显得不那么难捱,但是王闯忽然找到萧冀曦说要照顾病重的母亲与他换了一日白班,萧冀曦也就应了下来。 到了夜里七十六号阴森森的,萧冀曦不是头一次见,但必须显得自己是头一次见,因而垂着头坐在那里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手里的书打发时间。 听见郑苹如说话的时候,他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扔出去,尽管收手的及时,还是有一两滴水溅出来洒在了手背上。 “白天没看见你,我还有点好奇。” “换了个班,大晚上的不要吓唬人。”萧冀曦先是抱怨了一句,然而听她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又不自觉的放缓了语气。“王闯白日里忘给你添水了么?” 他扭头看看郑苹如,发觉她嘴唇苍白干裂双颊却不自然的泛着红晕,不由得霍然站起身来。 “得罪。” 在郑苹如惊讶的目光中,萧冀曦隔着栏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而后转身把桌上的水杯塞了进去。 “你发烧了,我不确定是不是伤口发炎。” 萧冀曦不抱什么希望的去医务室看了一眼,却发现今晚胡杨没有走。 “怎么回事?”他很惊讶的问道:“最近医务室这么清闲,你居然还加班。” “别废话,找我什么事。”正伏案写作的胡杨搁下笔,冷冷的问道。 “牢里那个重点对象发烧了。” 那一瞬间他看见胡杨的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不过她很快就神色如常的站起身来,把急救箱往身上一背。“那就走吧。”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萧冀曦忽然一把攥住了胡杨的手。 “你得了命令要杀她,白日那些女人来来往往不敢动手,今晚你听说我和王闯换了班所以特意等在这里是不是?” 他不敢确定医务室里有没有窃听器,上回为胶卷的事被小林龙一郎抓了一回,虽然那是他做下的一个局但是现在想来依旧是心有戚戚焉,因而一直走到这里才敢发难。 胡杨听他这样说,显得有点慌乱,然而看着萧冀曦严肃的神色,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 “原来你是那边的。”萧冀曦叹了口气。“你不能杀她,目标太大了。” 胡杨抬起头来反驳道:“这是我的任务!” 萧冀曦很紧张的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很担心她这么大声被哪个加班的人给听见,不过大冬天的晚上很少有人乐意留下,而且胡杨这一句没头没尾的也很好蒙混过关。 他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上面担心泄密,但是她不会说的,以她的身份,如果不是打定了注意要做这事儿,是绝对不会落到这个地步的。” 这所谓身份自然就是说郑苹如那一半的日本血统。 胡杨看起来是被他劝住了,但是还有些不服气的样子。萧冀曦连忙趁热打铁。“再说了,你想搭上你自己,我还不乐意被你连累呢,今晚牢里就咱两个去过,万一出点什么事儿......” “这么胆小,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胡杨白了他一眼,甩开他下楼去了。 萧冀曦随后赶到的时候,胡杨已经对郑苹如下了定论。“伤口发炎,没什么大碍。” 他注意到胡杨飞快的扫了那个空掉的水杯一眼,但懒得解释什么,胡杨显然也不想再留下来。 本来是要执行任务却被萧冀曦搅局白熬了半宿,想来她还是有些怨怼的。 萧冀曦把杯子拿过来又添了水,连药一起递了进去。“虽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下来,但是也不能看你就这么死了。” 郑苹如接过水杯的时候,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就显出些艳丽的颜色来。 “你跟其他的看守好像都有点不一样。” 第191章 地一百九十一章 香消玉殒 萧冀曦被这突如其来的肯定弄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她,只得回她:“杯子还是要还我的。” 这句俏皮话又把她逗得笑了起来,连杯子都几乎有点握不住,萧冀曦都担心那杯叫她给摔碎了。 不过她笑归笑,手还是很稳当,过了一会又问:“我真能活着出去吗?” 萧冀曦很诚恳的说道:“不好说,几率很小。” 他倒也不是有意要这么诚实,就是实在不想和这姑娘接着聊下去。她还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就要这样结束一生,要是萧冀曦跟她聊得太多了,往后想起来的时候一定会难过的。 但也许郑苹如在牢里过得有些太无聊了,对着这样的回答居然还能接着聊下去。“那就是还有几率了?” 萧冀曦叹了口气,他知道这话自己不应该说,但就在注视着那张尚还年轻的脸庞时,一种奇妙的冲动驱使着他说了出来,他想他其实不是一个合格的特工。 “有啊,如果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的话——不过,我猜你不会的。” 果然,郑苹如脸上滑过一丝愤怒的神情,只是掩盖的很好,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工该做的那样。 “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抓了,就算是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冀曦没有和她争论。 “我不是来逼供的,你不用那么紧张。”他隔着栏杆取回了自己的杯子,尽量不去与她对视,他很担心自己的目光会暴露出心虚的情绪来。“我只是奉命行事,上面又没说要我来问你的话。” 就在萧冀曦僵着后背走开的时候,郑苹如轻轻的笑了一声。 “你曾经是个军人。” 这种笃定的语气告诉萧冀曦他已经没有了反驳的必要,不过其实他也没有想反驳,军旅生涯会在一个人身上留下很深刻的印记,一个洞察力稍微敏锐一些的人都会看出这一点来,更不要说一个特工。 “是。” 他能感觉到郑苹如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其实已经不太在乎别人看这条腿,但现在又感到了不自在,于是赶紧坐下了。 “看你的年龄,应该不至于是在军阀手底下当过兵。” “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萧冀曦硬邦邦的回她,并已经想象的到她要说些什么了。 果然,郑苹如看起来有些不解。 “我记得八十八师驻守过上海。”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让人感觉到窒息的对话,萧冀曦选用了最厚颜无耻的一种回答。 “对,那时候我守护了这座城市,现在也一样。” 效果很好,郑苹如立刻就不肯与他说话了。 而且是再没有说话,直到她死去。 在民国三十九年的春节还未来临之前,郑苹如就被下令秘密处决了,上面问不出什么来,又唯恐夜长梦多,于是选了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萧冀曦劝胡杨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是对的,她至死也没有说出些什么来。对她的秘密处决是由行动处来执行的,也不知道任东风是怎么想的,他坚持把萧冀曦从被窝里挖出来跟他一起去行刑。 ——大概是自己大半夜的不能睡觉要出来吹冷风心里不大平衡,萧冀曦只能找到这样一个理由。 但也没什么法子,毕竟任东风是他的上司。于是萧冀曦只好穿戴整齐,哈欠连天的去为一个到死都觉得他是个小人的战友送葬。 虽说这姑娘是中统的,但这年头共产党都能算作是战友。 不到一个月的牢狱之灾极大的磋磨了眼前这个人的美丽和健康,她变得瘦削而苍白,但还是有一种惊人的美丽,像是在夜晚发光的炬火。 最后一条是错觉,而且是萧冀曦一个人的,因为其他人依旧轻慢的打量着这个将死之人,他还听见王闯对油耗子说:“以后在地牢里可就没有美女看了。” 这让他忍不住在心底发出冷笑,然而面上什么也不能说,只是低低的咳了一声:“主任坐在车里,你们两个安静一点。” 王闯跟油耗子两个赶紧闭了嘴,萧冀曦并不是在吓唬他们,包围着郑苹如的车里有一辆就载着丁默邨,他来看这个别有目的的接近他,试图杀他然而最终失败的姑娘怎样死去。 郑苹如看起来没有多少惧色,其实当初不用萧冀曦说她就明白自己是凶多吉少,这一个月来她所遭遇的越来越严苛的对待让她知道自己无法活着逃离魔窟,所活着的每一天都只是怀揣着痛苦接近死亡。 而现在她终于要死了。 任东风为了在处长跟主任面前表现一下,当然是要亲自开枪的。他站在离郑苹如很近的地方,仔细的瞄准她的头部。 郑苹如一动也没有动,她环视着这些围绕在她身边人,好像决心要记住这些人的脸。在她平静的目光下有很多人都退缩了,于是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萧冀曦显得很突兀。 他们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看着萧冀曦很坚定的眼神郑苹如似乎有一瞬间的明悟,不过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她去思考,任东风看了一眼腕表,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枪响和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是为萧冀曦所越发熟悉的,他垂下目光,知道这个人最终还是死了。她被关进来,然而没有人救她,她的组织只下达了一纸刺杀的命令,这是符合特务机关风格的——冷静,果决,利益最大化。 然而那不符合人性。 汽车缓缓的驶离,周围的气氛顿时活泛起来。任东风悻悻然道:“我最不喜欢秘密处决,每回都要挑在大半夜。” 大概是因为这些人惧怕阳光吧,毕竟是苟活在黑夜里的老鼠。 萧冀曦这样想着,下意识的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来。 油耗子拿着打火机窜过来,萧冀曦面上露出一个无可指摘的微笑,还分给他一根烟。 他揣着的香烟已经换过了好几个牌子,时至今日他依旧不喜欢抽烟,但抽烟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那缕烟雾在夜风里飘散,像是一柱香所散发出来的。 第192章 年复一年 “人死了?” 兰浩淼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异常平静,至少对比眼圈不自觉发红的萧冀曦是这样的。 “死了,丁默邨亲自观刑,老东西倒是很怕死。”萧冀曦回想起那个很平静的眼神来,不免有些唏嘘。“中统这回下手太粗糙,事后又不肯来救,实在可惜。” “可惜?”兰浩淼漫不经心的嗤笑了一声。“那女人就是中统为杀丁默邨派过去的,失败之后中统没因为担心泄密杀她已经是万幸,怎么会去救?” 萧冀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胡杨的事情告诉他,因为兰浩淼肯定要说他是多管闲事。 不过他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因为今天他来不是为与兰浩淼促膝长谈替郑苹如的红颜薄命感到惋惜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汪精卫的政府就快成立了,大概就在年后,日本人觉着时机已经成熟,夜长梦多。” 兰浩淼看起来毫不意外,他大概有另外的情报来源,并不全指望萧冀曦。 “你今后要遭到的非议只怕更多。”他只是轻轻的发出一声叹息。“老五,我总觉得不该把你牵扯进这摊浑水来。” 兰浩淼这一声老五叫的情真意切,萧冀曦呼吸为之一滞。那一瞬间他好像透过兰浩淼看见了沈沧海的影子,不过那个幻影很快就消失了。 “我从不惧怕非议。”萧冀曦冲他露出一个笑来。“你知道吗,当初咱们的人要杀李士群的时候,行动组扮成算命瞎子的那个人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八个字掷地有声,显出满室的寂静来。 “水往东流,永不回头。” 兰浩淼发了一会怔,而后飞快的擦了一下眼角,萧冀曦只当没看见。 直到街上的小孩举着饴糖跑来跑去的时候,萧冀曦才意识到新年的来临。 他已经快忘记一个新年该是什么样子的了,记忆里那些热闹的除夕夜好像离自己已经很远。 这个除夕夜他是和白青竹两个人过的,往常由萧冀曦一个人住的屋子忽然又塞进一个人来,就显得热闹了不止一倍,但每当两个人安静下来的时候,就会显得屋里依旧安静的可怕。 因为只有两个人,再做一桌子的菜就显得滑稽,况且说实在的,这两个人的厨艺在这么多年里也只成长到一个能把自己喂饱的程度。 因此最后他们在屋里架起了一个黄铜的小火锅。 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头碰头去吃火锅是一件很应景的事情,火锅翻腾冒泡的声音让整个屋子都不再安静,两个人专心的煮自己手边那些食材,一样一样的下进去看着它们变熟,以短暂的忘记别的一些事情。 “你还打算瞒松哥多久?”萧冀曦捞起一片羊肉的时候又把这个话题给提起来了,这时机叫白青竹怀疑他是为了抢肉而败坏自己的胃口。“这可都快两年了。” 萧冀曦可没想那么多。他只是由眼前的情景想到白青松该是怎么过年的,一边专心致志的往白青竹的盘子里搁肉一边忧心忡忡的想,白青松要知道自己的妹妹在同一座城市硬是跟他玩了两年的捉迷藏会气成什么样。 “我哥那边,再说吧。”白青竹露出很心虚的神色来。“再说了,也不能告诉他什么,要是叫他发现我就在上海,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勒令我和你断绝往来。” 萧冀曦想了想那个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自重逢以后,他就已经习惯了跟白青竹待在一起,更无法想象再次无法和她见面是个什么场景,虽然这么想有些自私,但是请原谅他现下的这一点自私。 走在长夜里的孤独者,更需要一点陪伴。 白青竹好像看出了萧冀曦那些小心思,她叼着筷子轻声的笑了起来。 虽然是已经年近三十的女子,但她隔着满屋的雾气冲萧冀曦笑的时候,萧冀曦仿佛又看见了一个十几年前无忧无虑的白青竹,透过这具皮囊在向外面招手。 “没事的,起码他今年不会是一个人。” 萧冀曦不解的挑起眉来。 “不是跟你说了现在他有伴儿——就是百乐门那个张姑娘。”白青竹从翻滚的汤水里捞出两片白菜来。“那姑娘一个人在上海,这么些年也没见回过家,今年肯定是和我哥在一起。” 萧冀曦狐疑的看她。 “你倒是知道的很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萧冀曦觉着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白青竹看起来有点心虚。 “阿瑰跟她是好朋友嘛,我就多打听了一点。” “你对小虞居然没什么成见了。”萧冀曦对这点感到有些奇怪,但这是好事。 “她一个小姑娘,想跟心上人在一块也没什么错。”白青竹黯然道。“再说你跟铃木还有那么多交道要打,我也不能做的太明显。” 事实证明人是不经念叨的,他们提了这两个人几句,第二天一早率先登门来拜年的居然就是这二位。 来的其实也不算早,只是萧冀曦这里惯常是没有什么人要来的。 彼时萧冀曦正忙着在厨房里和面,因为白青竹浇了一整瓢水进去而心浮气躁的捋着手上的面糊,然而不敢对白青竹提出抗议,她正切菜,手上还拿着一把菜刀呢。 门铃响的时候白青竹忘了放下手里的菜刀,她一溜小跑的过去开门,萧冀曦抬头看了一眼,想喊她放下刀已经来不及了。白青竹一把拽开了门,萧冀曦很清楚的看见铃木薰小心翼翼的往后挪了几步,避开闪亮的刀锋。 “新......新年快乐。” 铃木薰艰难的咽了咽口水。 而虞瑰则大胆无畏的拽着铃木薰绕开了那把菜刀。“青竹姐,你这是打算来个开门红吗?” “也不用那么红。”白青竹讪讪的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菜刀,把它往身后一藏。“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中午留下来吃饺子。” 她话说的飞快,好像这样就能打消自己的心虚。 萧冀曦从厨房探出一个头来。“太好了,青竹加的水就是冲着叫我们俩人吃一礼拜去的——” 白青竹扬起了手里的菜刀。 第193章 轮流倒霉 世上有很多事情可以称得上荒诞,但萧冀曦觉得他这一生遇见过最荒诞的事情就是这几个身上摞着套娃一样身份的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包饺子。 几个人都不是熟练工,不过叫萧冀曦很惊讶的是铃木薰居然也会,并没有对着面团显现出手足无措的样子。 铃木薰感觉到了萧冀曦那个怀疑的眼神,头也不抬的答话。 “日本也是有饺子的,只是......不常水煮。”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和虞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虞瑰看白青竹带着迷茫和威胁的神色,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交出了解释。 “好几年前的事儿了,他去我家过年,把我好容易捣鼓出来的饺子全下了油锅。” 萧冀曦想了想那个画面,嘴角一抽。 气氛显得和乐融融,如果铃木薰不选择在这个时候谈工作的话。 但铃木薰是从来都不会叫人失望的,就在萧冀曦很专注的和擀面杖进行搏斗的时候,铃木薰成功的用一句话叫萧冀曦失去了准头,擀面杖精准的从他的手指头上碾了过去。 萧冀曦倒抽着冷气,好在那不耽误他辨别铃木薰说了什么。 “年后大家可能就都要忙起来了,要办的事情不少。” 以铃木薰的脾气,是绝不会把机密拿出来说的,也就是说——兰浩淼说的没错,汪精卫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萧冀曦又想起那颗被不知道多少人祈祷赶紧发作的子弹来。 他也在做这种祈祷,因为他已经受够了,铺天盖地的报纸与广播,人们闭上眼睛捂起耳朵,以为自己真就在太平盛世里头。 “这么说,我们终于要算作政府部门了。”萧冀曦对着自己那根疑似肿起来的手指看了一会,继续擀他的面皮。拜这根手指所赐,那面皮的形状发挥了极为精奇的想象力,反正没有一个是圆的。 饺子下锅的时候,四个人都显得有点尴尬。 虞瑰问白青竹:“咱今儿吃的是饺子吗?” “是面片丸子汤。”白青竹坚定地回答道。 大年初一的夜里还要加班的人是真不多,今年萧冀曦很不幸就在这个倒霉蛋专属的行列里头。当电话急促的响起来时,萧冀曦迷迷糊糊的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别的,是今天别不是有人被那‘面片丸子汤’摧毁了消化功能需要紧急送医。 “喂?”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点睡意,这为他招来了一顿急头白脸的训斥。 “别睡了!带上家伙直接出来,十分钟内我要看见你人,队里有紧急任务!” 是任东风的声音,紧急任务四个字让萧冀曦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过来,以任东风话里的急迫程度来看,他是没有任何机会去通知什么人的,况且任东风说的语焉不详,连地址都没告诉他,很显然这是一个紧急然而秘密的任务。 萧冀曦掐着表赶到的时候,七十六号门前已经非常热闹了。汽车,全副武装的特工,这不同寻常的阵仗让萧冀曦隐约觉得有些不妙。 “队长,这是——” “上车。”任东风极为简短的回答道。 于是萧冀曦只好乖乖地钻进车里,车子飞快的窜了出去,萧冀曦觉得他都能闻到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味道了。 “还是秘密电台,他们的大概觉得大年初一会安全一些。”任东风往窗外吐了口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也不想想日本人过不过年,他们窝在家里动动嘴皮子,就让兄弟们大晚上出来跑风。” 任东风对萧冀曦的表现还算满意,至少现在肯在他面前说一些半真半假的抱怨了。 萧冀曦想起白日里还在和他们一起包饺子那个所谓不过年的日本人,一时间沉默了下去。 不过在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无疑不怎么明智,任东风正气呼呼的寻求一点共鸣呢。 “秘密电台可是难抓,弟兄们都空跑过多少回了,这回要是抓着了也算是个开门红。” 要是萧冀曦知道自己这句话会成真,他是打死也不会这么说的。 过年的时候人比往常都懈怠些,开车的特务也懒懒的打着哈欠,显然不觉得这次的行动能成功。 然而等车开到小巷子里,萧冀曦看到那个仓皇背影的时候,心里就禁不住一沉。 这一次,恐怕这些人不能全身而退了。 任东风从窗口伸出枪去,很精准的击中了那人的腿。枪响和惨叫在暗夜里分外的响亮,萧冀曦眉头一跳,然而还得大赞任东风的好枪法。 几辆车上跳下来的特务如狼似虎的扑进几间屋子里搜查,这些人倒也懂得大隐隐于市的道理,周围有好几家人都是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大过年被一群人闯进屋子来拿枪指着头吓得险些要尿裤子。 从铃木薰做了特务科科长等同于七十六号的顶头上司之后,任东风刁难萧冀曦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比方说这一次追那一两个逃跑的人就没有用上他,而是叫他带人来搜查。 萧冀曦看手底下的人毛手毛脚要翻箱倒柜找电台,皱眉说道:“手脚轻点别打碎了什么东西,这几家我看都像是普通人。” 屋子里的三个人挤成一团,父母把幼小的孩子护在怀里,脸上那种恐惧而憎恶的表情十分刺眼。 萧冀曦微微低下头,一时间不想看见那种表情。 “还有,枪都放下吧,人跑了我会开枪的。” 王闯笑了笑。“萧哥,还是你心善。” 这也能算得上心善么?萧冀曦自嘲的一笑,没有答话,只是问那对年轻的夫妇。 “你们平日里,注意过隔壁屋子进出的人么?” 那女人其实还年轻,看着比白青竹还小一些,慌慌慌张的往怀里塞自己的孩子。萧冀曦看这场景叹了口气,这女人不会不知道如果他们真的要动手,子弹穿过她再打死她的孩子也不过是为那个小孩争取一秒钟的时间而已,但他还是放缓了语气。 “别怕,我知道你们大概不知情,只是希望能找到点线索。” 第194章 走露风声 当然,他这么做并没什么用。一个带队深夜荷枪实弹闯进别人家中的家伙很显然不值得信任,那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声嘶力竭的哭着,而这哭声更让人心揪的紧紧。 萧冀曦从来没哄过孩子,但他很担心身后这群人因为不喜欢这哭声而做出什么事来,所以在身上几个口袋里迅速的翻了翻。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单身的男人,身上通常是没什么可以拿来哄孩子的东西的,而且萧冀曦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那个心情的人,效果当然显而易见,但这效果实在是有些戏剧化,那对父母又努力地把孩子往自己怀里塞了塞,用他们的身体挡住萧冀曦的视线。 萧冀曦一边掏兜一边忍不住翻白眼。他手里拿着枪呢,要是想吓唬人还用掏出点别的什么吗?又没有人会随身携带手榴弹。 居然还真有收获。白青竹对萧冀曦开始抽烟这件事是十分的不满,因此勒令他戒烟,隔三差五就把他兜里的烟盒换成糖块,当然,她还没机会去萧冀曦办公室里抄底。 萧冀曦把那几块糖搁在了桌子上,尽可能的使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一点。 “不要哭了,你见过隔壁有可疑的人来往吗?” 他倒是不指望这孩子能说出什么来,这个年龄的小孩只怕说个整句子都难,他只是想转移一下那孩子的注意力。 准确的说,这场问话从一开始就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萧冀曦并不觉得几个特工能蠢到被隔壁的普通居民注意到端倪。 果然,那对年轻的夫妻只是迷茫的摇头,并不能答出些什么来。 “萧哥,没什么发现。”王闯低声对萧冀曦说道。 “那就走吧,把东西都给人家放回去。”萧冀曦下意识的伸手掏烟盒,但是摸了一个空。王闯很有眼色的从兜里掏出烟来,一边还不忘嘲笑他。“这是又叫嫂子检查了?” “是啊,要不然我身上也不会有糖。”打火机倒是没被没收,毕竟这东西在关键时刻有大用处。萧冀曦掏出来要点,但是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又揣了回去。 “打扰了。”他冲那两个无辜的年轻人点点头,叼着未曾点燃的烟卷离开了屋子。 挨家挨户的搜查并没有带来什么收获,不过前去抓捕的人倒是捷报频传,一晚上逮了三个人,绑着手串成一串。 油耗子从那间被用于收发电报的屋子出来,萧冀曦冲他招了招手。“怎么样,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收获?” 油耗子垂头丧气的回他。“别提了,这帮人虽然没来得及跑,东西倒是毁的很干净,真是难为他们了。” 任东风去开车追人,此时也回来了。他闻言咬牙冷笑一声“没那么便宜,叫老子大过年的不得清净,那就给他们来个开门红,想不开口?那得看看七十六号的刑具答不答应!” 看来任东风对大年初一出任务的怨念实在是不小,萧冀曦忧心忡忡的想,这回他肯定会更加卖力的动刑了,也不知道这回是谁家倒霉。 事实证明,人不可能一直走背字,也不可能一直走运下去。一年来共党和中统都或多或少在七十六号身上倒了霉,萧冀曦起初还以为是他们的业务水平足够高。 这一回,是轮到了军统头上。 任东风亲自审的这几个人,化悲愤为力量,后半宿整个七十六号都没得安生,他们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下面传来的动静。 “队长起床气还真不小。”萧冀曦耸了耸肩,他其实很想回去睡觉,不过别人留下来看热闹,他能不动声色的混在里面打探消息,自然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那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忽然被拽出来,是个人都不乐意。”油耗子冲他挤挤眼睛。 萧冀曦怔了一下。“我可不知道队长已经娶媳妇了。” 油耗子笑的前仰后合。“萧哥,队长虽然没娶媳妇,但是也不缺女人啊。” 这种事儿找他打听准没错。萧冀曦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果然引起了油耗子的谈兴,当下给任东风这位女伴的情况兜了个底儿掉。 又是一个舞女——萧冀曦眼皮直跳,看来上海滩最漂亮的姑娘都去做舞女了——旁的倒是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天朦朦亮的时候任东风从楼下走了上来,萧冀曦眼尖的看见他脸上溅了一点血,然而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递过去一方手帕。 “老萧,你倒是像个女人似的。”任东风接过来在脸上抹了抹。 萧冀曦摇头。“我家那个给我塞的,别还我,我可不耐烦洗。” 任东风笑着把那张手帕丢到了一边去。“这回这几个都招了,还真有收获。” 萧冀曦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头忽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这回的人是军统来的,负责电讯,手上有不少情报,又不抗打。” 萧冀曦本能的为自己的同僚感到担忧,他对这群人的招供是能够理解的,七十六号的刑具之残酷程度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类的想象范畴,人可以不怕死,但罕有人不惧怕那样酷烈的折磨。 不过,他很快就开始为这几个人吐露的情报感到头疼了。 任东风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气喝净了,审讯也是件很耗体力的事情。 只听他慢悠悠的说道:“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咱们七十六号里头居然也有钉子混进来了。” 萧冀曦的胃好像被一只大手抓住了,剧烈的痉挛起来。他强迫自己平静的看着任东风,果然看见任东风若有所思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滑过去,最后在他身上着重落了落。 他是最晚来的那一个,也是最需要被震慑的那一个,萧冀曦想这并不是他暴露的表现,但无论如何,七十六号已经对内奸这件事有所了解了。 “说是代号叫苍术,真名一概不知,级别好像还很高,要是能抓出来,咱们兄弟可就立大功了。” 第195章 绝不撤离 整个行动队的人都在偷偷打量着彼此,还是任东风先一巴掌拍在了离他最近的油耗子脑袋上。“都探头探脑的做什么呢?没事别怀疑自家兄弟,多把精神放在情报科跟电讯科那些人身上!” 油耗子无辜挨了一巴掌,然而也不恼怒,笑嘻嘻道:“抓内奸可是大事儿,咱们的副处位置可还空着呢,队长你要是升迁了可得请弟兄们吃饭。” 任东风正色:“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过要事情真成了,请弟兄们吃饭也是应当的。” 屋子里瞬间洋溢起快活的气息来,大家互相打趣,好像把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抛到脑后去了。 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的很,谁也没有把这事情真正的放下,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儿,留心谁是那个内奸,小心自己不要露出什么把柄叫人诬陷。 明争暗斗在什么时候都存在,七十六号里,这一切只会更加的残酷,他们不单单是在争夺金钱与权力,也是在争夺活下去的机会,当然,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萧冀曦面上也笑着,他想,现在七十六号的人出了一个代号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必太过担忧。 他想,他一定有机会把人们的目光引到别处去,甚至于趁机替自己除掉一个麻烦。 但他还没有想好要去构陷谁,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任东风是一个很合适他的上司,足够无能,而且也渐渐地不再视他为一个很大的威胁。 当然兰浩淼不是这么想的。当萧冀曦把七十六号侦知了苍术这个间谍的消息告诉他时,他先是和萧冀曦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 萧冀曦很担心的伸出手去,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于是兰浩淼总算回过神来,只是开口的时候没有控制好音量,幸好他住的是洋房,不然非得把梁上的灰都震下来撒他俩个一头一脸不可。 “什么?这是真的?” 萧冀曦被这一嗓子震的耳朵嗡嗡作响,半天才掏了掏耳朵道:“再大声点,我担心楼下正烧水那位没听见。” 兰浩淼见他还有心情调侃自己,忍不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放缓了语气,他也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 “别和我耍滑头,赶紧说话,这消息可靠吗?” 萧冀曦一挑眉“要是不可靠我也不会着急忙慌的站在这儿。任东风审了那些人一宿,也不知道是哪个把苍术两个字露了出去,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兰浩淼飞快的打断了他。 “这不重要什么重要?我得赶紧安排你撤出上海。” “不可能,我不会离开的。”萧冀曦一口回绝了他,并抢在兰浩淼发话之前继续往下说。 “往七十六号里塞人不容易,我身后又有铃木背书,像我这样的人选别说是上海站,整个军统局都很难再找到几个抽得开身来上海的。况且陈峰还没有死,我想这会电讯组被抓的那几个也不能活,这些事情都要找人来做,最重要的一点是,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苍术是谁,如果我就这么走了,肯定难逃追杀。” 追杀两个字让兰浩淼微微的犹豫了一下。 萧冀曦知道,自己准确的抓住了兰浩淼的心理。兰浩淼急于将他调离上海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担心他的安危,只要他让兰浩淼知道离开上海可能会更加危险,那兰浩淼就会同意他留下来。 但他还是低估了兰浩淼的决心。 兰浩淼静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如果你真的要走,也不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组织上能安排你离开。” 萧冀曦冷笑一声。“那到底是离开,还是逃离?我已经逃过一次了,这回我绝不会再逃。” 兰浩淼知道,他还是在为自己被从军中调离而耿耿于怀,叹息道:“把你从军队调离这件事情,你还不能释怀。” “把一个军人从战场上调离,这件事情没人能释怀。”萧冀曦答的毫不客气,但看着兰浩淼那满脸写着不知好歹四个字的脸色,他还是赶紧试图转移兰浩淼的注意力。 “我说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是赶紧确定这次被抓的人都是谁,都会暴露出谁来。我的身份只有你知道,但是现在至少还有两个很难撤离的人,一旦有暴露的可能,将比我更加危险,这一点你也知道。” “你是说蔷薇和木棉。”兰浩淼摇头。“她们不会,这两个人的身份只有你我知道,实话说其实木棉的保密级别更高一点,你本来也不应该知道的。” 萧冀曦知道他应该为整个伤害是真的安慰表示担忧,但是听见兰浩淼这么说还是忍不住要松一口气。 “但其他人的安危也必须得到确定,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对祸水东引还是有一点信心的。” 兰浩淼和萧冀曦对视了一会,萧冀曦一瞬不瞬的瞪着兰浩淼,总算让他知道了自己的决心。 “如果你坚持留守的话,我也想不出什么阻止的理由。”他轻声叹息道。“你说的很对,我们好不容易把你送进了七十六号,如果你就此撤退,其实对我们是不小的损失。但是你一定要记住,一旦发现自己有暴露的可能性——” 这次轮到萧冀曦打断他。 萧冀曦感觉自己脸上那层僵硬的面具终于松动了,让他能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微笑来。 说实在的,兰浩淼肯于顾惜他的死活,这一点已经让他很感动了,不论兰浩淼是为什么而这么做,对于一个孤独的潜伏者来说,这都是弥足珍贵的,因而萧冀曦决定承他的情,至少让他别那么担心。 他拍了拍兰浩淼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话窃听起来可信一点,虽然谁都知道,生死与成败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 “我答应你,如果我发现自己有任何暴露的可能性,一定尽快撤离。” 他顿了顿,笑的更加灿烂了。 “我还不想死,我想活着看见胜利。” 第196章 另一种上刑 像出了内奸这么大的事,任东风虽然有心抢功却也不敢瞒着,很快,七十六号上下就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上面当然是大为光火,一层接一层的把严苛指令压下来,叫各部门自查,一定要揪出内奸来,一时间倒是有点人人自危的意思。 上海的冬日阴冷,萧冀曦时常往医务室跑,倒也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情。任东风撞见了也不以为意,还就这件事取笑他。 “胡医生又不肯给你开止疼药,光是几贴膏药哪家药店去不得。你小子说老实话,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萧冀曦连忙摆手。“千万别叫我家那个听见,她都不用在饭菜里下毒,直接给我做顿饭就行了。” 等把任东风逗笑了,萧冀曦才挤了挤眼睛悄声道:“这不是去药店还要花钱,能省则省嘛。” 这一番话成功的让任东风笑的更欢了,而萧冀曦也正大光明的去了医务室。 “对了。”在萧冀曦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任东风忽然说道。“地牢里那几个招了不少东西,你叫胡医生下去给他们上点药,给点甜头。” 萧冀曦在心底冷笑,这是他们一贯的手段,当然,总是很有效,让已经走在叛变路上的人看见另一条路上充满诱惑力的前景,会让他们很容易的投敌变节。 胡杨当然还是冷着脸给他甩了两张膏药,不过这回终于有别的话同他说了。 “你听说了吗?说是军统混进来人的事儿。” 萧冀曦注意到胡杨上下打量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低下头去给自己的膝盖上药,一边把边边角角都抚平了看不见褶皱,一边平静的答道:“就是我们队长审出来的,你说我听说没有。” 胡杨挑眉看了他一眼。 萧冀曦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要借机试探自己究竟是哪一边的。但也只是报之一笑,他不会叫胡杨真正摸清楚自己的底细。 “胡医生,我们队长叫你去地牢里给那几个新来的上药。” 胡杨哼了一声,把自己的药箱拿了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轻声问道:“不需要我帮忙吗?” 萧冀曦笑眯眯的回她:“别做傻事。” 胡杨气的够呛,走路的时候萧冀曦真担心地板被她的高跟鞋凿个洞出来。 萧冀曦跟着胡杨下去了,那几个人算是重犯,等闲人不得靠近。王闯正在门口蹲着抽烟打哈欠,看见萧冀曦过来连忙一个鲤鱼打挺。 “萧哥,有什么吩咐?” 萧冀曦摆摆手。“别紧张,歇会没什么,队长没打算下来,叫我带胡医生给地牢里那三个军统看看伤。” 王闯犹豫了一下,萧冀曦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的一锤。“怎么,我还敢假传队长的口信不成?” 这句话很有说服力,王闯微微皱起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他陪着笑道:“那哪儿能呢,辛苦胡医生了。” 萧冀曦带着胡杨走进去,走了几步路忽然停了下来,胡杨有点心不在焉的,这么一来正一头栽在萧冀曦的后背上。 “怎么回事?”她捂着撞得生疼的鼻子,语气有些不善。 萧冀曦冲她苦笑道:“胡医生,我听着你这脚步声瘆得慌。” 高跟鞋敲击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回荡在昏暗的走廊里。的确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但还没有到叫萧冀曦这样一个大男人害怕的地步,胡杨正不解的时候,萧冀曦贴在她耳边轻声道:“他们看得很紧,所以答应我,除了包扎别的什么也别干。” 他实在是放心不下胡杨,军统和中统毕竟说到底都是党国同袍,万一胡杨看着几个叛徒怒向胆边生动了手,麻烦可就大了——那三个人都得死,但不是现在。 胡杨给了他一胳膊肘,在萧冀曦疼的眼泪汪汪的时候,一甩头发走开了。 她对着那三个人下手当然不怎么温柔,地牢里回荡着他们的鬼哭狼嚎和胡杨不耐烦的叱责声:“哭什么哭!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然而她那包扎手法叫萧冀曦在一边看着也直咧嘴,这跟上刑唯一的区别就是此时的痛苦是有尽头的,只要伤包好了,胡杨就没了理由继续下死手。 当胡杨认真当一个医生的时候,她的水平还是相当值得称道的。萧冀曦看她手脚麻利的处理伤口,忽然觉得她这动作有点眼熟。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萧冀曦问道:“你是不是做过军医?” 胡杨身被他这样冷不防的一问,整个人一机灵,眼看就要崴脚。 萧冀曦赶紧伸手把她给拽住了,他情急之下有点用力过猛,恍惚间听见胡杨的胳膊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响。 “撒手!”胡杨气急败坏的道。 萧冀曦赶紧举手投降。 “是,我还在战地医院做过一阵子医生。”胡杨揉着自己的胳膊,上下打量着萧冀曦。“你上回说你做过营长我就一直在想,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萧冀曦慢慢瞪圆了眼睛。 “给你做手术的应该是我师兄,你那阵子脸上烟熏火燎的,要是不说我还真认不出你来。” 胡杨的语气很轻松。 萧冀曦笑了一下,忽然问道:“你觉得后悔吗?我是说,一开始见着我的时候。” “还好吧。”胡杨耸了耸肩。“我已经习惯了。” 萧冀曦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离开。 她说已经习惯了——在七十六号里,他们会看见更多的背叛——那其实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情,会让人产生怀疑,想着自己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好在,一切都会结束的。 萧冀曦跟了上去,胡杨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胡杨其实不必为地牢里的人烦神太久,和中统一样,军统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上一回萧冀曦去拦胡杨,是因为郑苹如只是被捕,那和叛徒有很大的区别。 王闯显然是听见了地牢里的鬼哭狼嚎,在胡杨走后很感慨的对萧冀曦说道:“以后谁要是娶了胡医生,可真是有罪遭了。” 第197章 迟到的勋章 娶胡杨到底是不是活受罪,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萧冀曦不想或是说不敢对这事做什么评论。 他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被捕变节的三个人除了苍术这个代号之外还吐露了什么,但审讯记录被任东风把控着。别人根本看不见。 但显然,军统局接二连三的出现叛徒让他们的大老板十分光火,尤其是上一个陈峰安然无恙的活了那么长时间,这简直就是在打他们的脸。 所以兰浩淼苦笑着给萧冀曦看了一封措辞严厉的电报,上面责令他们排除万难,在一个月之内一定要把陈峰解决掉。 萧冀曦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挤破了脑袋也要往上爬了,因为爬到上面去就可以对下面人发号施令,至于那些命令是不是合理,任务是不是能被完成,那都不重要。 “我想,最好的办法还是策划一起暗杀。”抱怨是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任务却是要实打实的完成,萧冀曦在家抓了好几天的头发,直到自己的发际线已经隐隐有些危险趋势时才憋出这么一个主意来。 “说的太好了,我不知道要暗杀。”兰浩淼冲他翻了个白眼。 萧冀曦也知道自己这话说了和没说差别不大,陪笑道:“我是说在他家里设埋伏,陈峰虽然很小心,但是七十六号对他的保护已经没有那么严密了,我想,如果由我出面邀请他,在他喝多了酒回到家里之后再动手会方便很多。” 兰浩淼很快否决了他的提议。 “且不说这只惊弓之鸟会不会喝酒,单讲你出面这件事情,还嫌自己暴露的不够彻底吗?你前脚请陈峰喝酒,后脚他就被人抹了脖子,你以为谁是傻子?” 萧冀曦就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不过另一个法子他不太乐意用,因为很可能殃及无辜。 “我知道你应该还有别的主意,说吧,是不是想出来什么后悔了,临时说了这么个破法子出来。” 果然,兰浩淼很了解他。 萧冀曦只好苦笑着和盘托出。“陈峰的母亲在上海。” 这也是他最近才打听到的,也多亏了油耗子。就在众人都纳罕陈峰为什么投敌之后不要命一样的工作时,油耗子神神秘秘的把陈峰上有老母的事儿给托了出来。 真不知道他的消息都是打哪来的。 兰浩淼的眼睛一亮。“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个。” “但那也是——也是菖蒲的母亲。”萧冀曦的声音有点干涩。 兰浩淼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只是做个诱饵,我会小心一点,不伤到老人家的。” 可小心和万无一失之间,还有很大的差距。萧冀曦开始后悔,他从一开始就应该守住这个秘密的,不过他也知道就算自己不说,在这样大的压力下,兰浩淼迟早也会发现这一点,由不由他说出来都不会叫他的内疚之心有所减弱。 想到这一层,事情就顺利了很多。情报组的人花了很长时间在陈峰家附近蹲点。从零星的对话里拼凑出一个事实。 陈峰对自己的母亲隐瞒了哥哥已经被捕去世的消息,但兄长连过年都没有回家这一点让老母十分担忧。所以当他们的人说陈峦做生意很忙,正在码头等着见自己母亲一面的时候,没费什么功夫就把老妇人骗了出去。 当陈峰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时,他就不得不前往码头了。 日本接管上海后,几个小码头处于废弃的状态,成了地下交易和黑吃黑的好场所,上个月还发生了从重庆来的袍哥和本地青帮火并的事,当然后来萧冀曦才知道那是老家的人因为被特务盯了一路不得已通过那种方式传递的情报。 萧冀曦一整天都做贼心虚的盯着陈峰的一举一动,陈峰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还是一贯那个阴沉沉的样子,缩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的天气难得很好,而且也没有什么班要加。特务们呼朋引伴的要去百乐门,萧冀曦当然有充足的理由不去,实际上也没什么人会找这个不痛快。 油耗子一眼瞥见陈峰,冲他招了招手。“老陈,跟我们一起吗?” 陈峰摇了摇头,他脸上浮现出一点很温和的笑意。“我得赶回去给我娘过生日,说好了今晚带她去看戏。” 这理由无可指摘,也就没人再理他,人们觑着任东风不在办公室的当儿,还颇有兴致的讨论了一下觉着百乐门哪个姑娘最好看。 萧冀曦本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左耳进右耳出那些嘈杂的声音,然而听见陈峰这样说,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没人会关心一个无足轻重的老妇人什么时候过生日,这是毋庸置疑的。在军统局的暗杀计划面前别说是挡着一个老妪,就算是有更多的艰难险阻,那些杀手也会毫不犹豫的执行任务。 但这就意味着这位母亲会在她生日这一天失去仅剩的一个儿子,可笑的是,她还为党国培养了一个至死不渝的战斗英雄。 萧冀曦隔着自己的衣服捏扁了一个烟盒,烟丝被碾开的味道有些凉苦,他想起来这好像是一包薄荷烟。 第二天,七十六号的人都一脸惊惧的讨论着陈峰的死亡,陈峰被杀死在码头上,一枪毙命。 而萧冀曦则主动向任东风申请去看看那个老妇人,任东风饱含深意的目光叫他如芒刺在背,如果不是对任东风的智商有一定的了解,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已经暴露了。 最后任东风只是劝他:“世上的闲事是管不过来的,不过处里的确打算派人去看看,一会去财务室领一下他的抚恤金就去吧。” 不过,当萧冀曦抵达那间老屋的时候,他发现陈峰的母亲已经不需要这笔抚恤金了。他对着那根悬在梁上的绳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回去给处里打了个报告。 这笔钱最后被用在了修坟上,萧冀曦没法把陈峦的尸首挖出来,最后悄悄地往陈母的棺材底下压了一个云麾勋章——那是兰浩淼还没来得及给陈峦的。 第198章 行动二队 陈峰的死其实没有在行动队掀起多大的风浪来,萧冀曦冷眼看着,并不对此感到意外。 他很清楚,在这里人人过得都是一种朝不保夕的生活,他们明面上风光,背地里总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日本人也正是利用他们这种害怕的心理,让他们成为了反过头来对付中国人最好用的一把枪。 这群人都知道陈峰大概是逃不过一死的,像他这种没什么地位又实打实做了叛徒的人普可能逃得过军统局暗杀,这也就是为什么甚至没人费心和陈峰搞好关系的缘故——准确的说,如果不是因为军统上海站被各种更紧迫的事情牵扯去了不少精力,陈峰根本活不到现在。 陈峰已经死了,但是萧冀曦身上的担子一点都没有变的轻松,七十六号现在是外松内紧,时不时的有人拉去被谈话,而后一脸神秘的返回,当然也有一两个再就没回来,大概是有些嫌疑在身的。 萧冀曦知道自己没有露出过把柄,而兰浩淼这个潜伏组组长也无愧于潜伏两个字,被抓的那三个人根本够不上知道他身份的资格,只要兰浩淼是安全的,萧冀曦的情况就不会恶化。 不过,单单是这样还不够。 现在这样束手束脚的环境让萧冀曦根本不能发挥出自己应有的作用来,他得尽快把苍术这个头衔栽到其他什么人脑袋上去。 但是人选他还没有想好。 若是级别不够的人,做局倒是简单,只容易叫日本人觉得奇怪,而到了队长这一级别的,任东风是他直属上司,他如果进去了下面人大概都要接受盘查,且万一换个精明能干的进来萧冀曦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最后他把目光放在了行动二队上。 行动二队的队长跟任东风不大对付,所以即便两拨人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任东风也已经把二队的情况对着他抖了个七七八八了。 二队队长也有个很风雅的名字,叫言川。不过萧冀曦一合计就憋不住的想笑,言川俩字合起来是个训字——他第一次听见就脱口而出:“那他应该专搞刑讯。” 这冷笑话幸而没传到二队那边去。 这位队长没有任东风会做人,走的是沉默寡言埋头苦干那一挂,不知道受过什么刺激,对反日分子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凡二队抓进来提审的人都基本上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军统中统都对他恨之入骨,可是这人十分小心谨慎,愣是没叫任何一边逮着机会杀他。 萧冀曦之前就觉得他是个麻烦,现在把两个麻烦合在一块解决倒是最好不过。只是从前萧冀曦的心思从来不在这个言川身上,现在要打探自然是得是老样子,从油耗子那里下手。 当然也不能做的太明显的了,前脚问油耗子二队队长的情况,后脚二队的队长就变成了七十六号上下一直在找的苍术,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来。 油耗子最近是相当的不爽,财务室那姑娘好像和上海某个富商看对了眼,再也不肯分一丝余光给他,于是化悲愤为力量更加卖力的上蹿下跳。 萧冀曦其实是很佩服他这一点的。 可巧言川负责带队巡逻的时候抓回来一个人,是哪一边的尚未可知,不过人从车上下来时就已经是个血葫芦了。 一队的人都知道保不齐任东风又要发火,没人肯回办公室,一股脑的凑在廊下看热闹。 萧冀曦占据了很有利的一个地形,离油耗子很近,而且不会被冷风吹的透心凉。他知道人在看热闹的时候是最八卦的,应该不会叫他失望。 果然,不一会他就听见王闯用一种弄堂口上海妇女谈天说地的时候最惯用的语气和油耗子攀谈起来。 “你说这二队长怎么总下手这么狠呢?把人打残了又不能多发两块钱。” 这帮人的世界很简单,不发钱的活儿都是打白工,世上一切的打白工都是值得唾弃的,不过上面指派下来尤其是日本人指派下来的捏着鼻子也得干。 所以对于言川这种几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吃力不讨好的举动,每个人的心理都画着问号。 萧冀曦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群人眼里熊熊燃烧的好奇之火。 而油耗子当然是不负众望。 他看着院子里那血葫芦,摇头发出叹息。 “还能是为什么呢?为老婆孩子呗。你们谁见过言队长跑去跳舞喝酒?” 众人沉思片刻,觉得的确没见过这样的事儿,这本身就很值得起疑。 于是一齐摇头,眼巴巴等着油耗子揭露真相。 而油耗子也没吊众人的胃口,很快就把整个故事都讲了出来。看他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应该是在心里憋很久了,只是苦于一直没人来问他。 “言队长从前是有妻有子的,那小日子滋润的很,就是三年前咱们还在大西路那会儿吧,叫青帮给盯上了,打着抗日的旗号往他家里扔了一土炸弹。” 油耗子摇头惋惜道:“那本来也没什么杀伤力,自制的土炸弹么,顶天能厉害到哪里去。可是言队长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偏就把两个人都炸死了。” 虽然殃及无辜不大对,但是想到言川从七十六号成立伊始就是个帮凶,萧冀曦只能觉着他的老婆孩子被炸死得是因为他造孽太多。 这是个很老套的故事,听罢叫人兴趣缺缺,萧冀曦还听见王闯嘀咕了一句。“这人总得往前看,言队长固然是个痴情的,也不能老这么下去。” 萧冀曦觉得王闯是提点了他。 当然他的想法遭到了兰浩淼的无情申斥。 “你以为这是在写小说么?就算是写小说,这么烂俗的套路也没有报纸肯收。” 萧冀曦对兰浩淼的打击习以为常,他从口袋里掏了一封信出来,上面七歪八扭的写了几行字,一看就是左手写出来的。 “把这东西给行动组上回那个算命的,如果他能办到或者认识能办到的人,就告诉我动手的时间。” 第199章 招摇撞骗 兰浩淼接过去看了两眼,虽然眼下气氛严肃,却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不会是认真的吧?” 萧冀曦耸肩。 “我当然是认真的,这帮人心里有鬼,最信这些有的没的。” 兰浩淼略一沉思,也不得不承认萧冀曦说的有道理。“这事儿交给我,只是你也要随时小心着,随机应变。” 言川的住址是早已被打探到,萧冀曦这点功课还是做足了的。隔天兰浩淼告诉他行动组那位已经应允了此时,萧冀曦就知道事情已办的差不多了。 七十六号对于苍术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他们也当然不会就此放弃,只是几次盘查未果后,一切都悄悄地转入了地下,为的是不持续引起恐慌。这一点萧冀曦非常明白,他更明白的是,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机会。 言川最近好像没那么热衷于工作了,这一点当然是和他唱对台的任东风最先察觉到,在又一个言川匆匆离去的傍晚,萧冀曦听见他皱着眉头沉吟道:“这小子最近有些不对劲。” 在七十六号里想知道除了机密以外的一切家长里短,都最好去找油耗子。任东风作为他的老上司,当然是最明白这一点的。 萧冀曦看着任东风那强忍着疑惑的眼神,很善解人意的道:“要不去找小游问问,他肯定什么都知道。” 任东风提起油耗子也不由得摇头。“这小子要是干活上心就好了,情报部门嫌他嘴巴大不肯要他,搁在行动队里真是屈才。” 过了这么长时间,萧冀曦针对油耗子的错误定位产生的一点疑惑总算是解决了。 任东风打开办公室的大门朝外面喊道:“耗子你进来,问你点事。” 油耗子应了一声,进来的时候却显得没有往日那么兴高采烈。萧冀曦看见他这幅模样倒是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又在财务室那边碰钉子了?天底下好姑娘有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老家伙也就是有点钱。”油耗子提起财务室那个姑娘就垂头丧气,而想到那位横刀夺爱的富商又忍不住咬牙切齿。“千万别叫我逮着他什么错处,咱部里的小金库可等着充裕呢。” “别说那有的没的。”萧冀曦敲敲桌子。“没凭没据就想着给人家定罪,那叫罗织——知道什么叫罗织不?” 油耗子挠了挠头,他的文化水平当然不足以叫他理解这个显得有点高深的词语,不过这不耽误他打哈哈。 “还是您有文化,我可不大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往后肯定不在人前说这些了,您放心就是。” 萧冀曦本来也没打算训斥他,听见这话不过一笑。“得了,队长找你有事,别瞎贫嘴。” 油耗子赶紧一个立正。“队长,有事您吩咐。” 任东风没被他这耍宝给逗笑,摆着一张很公事公办的脸。 其实相处日久,萧冀曦就发觉这人其实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长袖善舞,比方说要是他来问对头的一点私事,肯定要摆出更加随意的姿态来。 “言队长最近遇见什么了?我看他最近心思是不在部里。” 油耗子闻言一拍大腿。“这你可就问着了。我前段时间也纳闷,还特意四处打听了一下。二队那些人都是锯嘴的葫芦,想知道可是不太容易。” “说重点。”任东风皱着眉头。 油耗子的谈兴并没有被这句话泼冷水,他先前进来时那点沉郁的劲头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口沫横飞的说书人架势。 “后来还是言队长一位邻居,和我是旧识。他说言队长前两天在街头碰见一个算命瞎子,给他说他老婆亡魂不灭已经投了胎,而且就在他身边,还等着跟他再续前缘。” 任东风嗤笑一声。“扯淡,他老婆就死了三年,他打算找个三岁奶娃娃续前缘?” 萧冀曦摆摆手,在一旁插话道:“我从前在东北,那边神怪之风很盛行,早先听观里道士讲,那死后的时间跟咱们现世不一样,你看是三年前,没准他老婆投胎到二十年前去。” 他说的当然是扯淡,是在一边听着两个人聊天时现场编造出来的,他自己都一个字不信。 但是他赌任东风会信,这帮特务有文化的少之又少,一个个又做多了亏心事,肯定是相信这一套的。 果然,任东风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明悟的神色。“原来如此,你小子倒是懂得很多。” “道听途说,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萧冀曦笑了笑,他知道任东风都相信这套说辞之后,整个七十六号距离上钩其实就不太远了。 接着,他状似随意的说道:“言队长还真是个痴情人。” 这话自然是很快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油耗子也点头赞同道:“言队长三年前那是标准的升官发财死老婆,就这都没叫他变心,转世轮回还一往情深的——他老婆这胎投的一定很漂亮。” 漂不漂亮萧冀曦可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定是很有本事也很专业的特工,不然兰浩淼绝不会用。因为若是不够专业到时候来不及撤退,萧冀曦这孽可就造大了。 用这种神鬼之事解决问题还是头一遭,萧冀曦唯一感到遗憾的是那位兄弟是仿佛又真本事的,但是到了他这儿就被迫当了一把江湖骗子。 不过为了胜利,这倒是没有什么。 上海的春天其实时间不太长,很快空气中就开始弥漫起独属于夏日的灼热来,言川跟自己“妻子的转世”感情也是迅速升温,一队的日子因此过得很是滋润,因为二队长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工作狂了。 而萧冀曦也知道,距离自己收网的时候已经很近,不过他还是想追求利益的最大化,因此,一直在等一个更加合适的时机,比方说同时救几个人下来。 实际上他也没有等很久,因为上海的局势的确不容乐观,所以,地下分子被抓的几率越来越高,很快,萧冀曦就迎来了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机会。 第200章 柳叶刀 租界在上海算是难得清静一片地方,然而也逃不过隔三差五的搜捡。因为租界的特殊性,不少人都愿意在里面接头,所以七十六号的人行动起来很难一无所获。 萧冀曦一直清楚的很,如果不是租界里的住民也一样痛恨日本人,七十六号每次抄检还会有更多的收获。 他就在跟王闯拦车搜捡的时候,亲眼见着一个姑娘把一盒子东西塞进售票员的口袋里,幸而王闯没有注意到,不然两个人是要一起倒霉的。 那售票员什么都没有说,是担着风险的。萧冀曦看见她乐意担风险心里其实说不出的畅快,这说明更多的人跟他们是一条心,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好运。这一次前往租界的时候任东风好像是成竹在胸,上了茶楼就直接扭住了两个在喝茶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开搜,竟真搜出来一本书来。 那书上都是英文字,任东风当然不可能看得懂。他叫萧冀曦来辨认,萧冀曦上茶楼来先认出来的却不是书上的英文,而是被扭住的人。 李云生。 萧冀曦对李云生支持抗日这事毫不感到意外,唯一诧异的就是李云生居然会被抓到,他一直觉得就算师门里有人要被抓,头一个被抓的肯定也是大师兄。 不过转念一想,这本书表面上看并不算违禁品,李云生大概是吃准了这一点。 如果不是任东风得到了精准的消息前来,如果这只是寻常的一次搜查,那么李云生绝不会被抓住。 但萧冀曦没法对着那本英文书说瞎话,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这是本外国的医学论文集,叫柳叶刀。” 他顿了顿,看着眼中爆发出巨大惊喜的任东风,还是想做一点挣扎。 “队长,一本子论文罢了,都是读书人才会看的,也不算什么,上海外国人多,满大街都是这些东西。” 然而任东风却是一挥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字条来。“你对着看看,上面要是有这个单词,把两个人都抓回去。” 萧冀曦心里犯嘀咕,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也是七歪八扭看不出原本字迹的左手字,但上面那个单词叫他眼皮跳了跳。 “penicillin” 盘尼西林。传说中比阿司匹林更加高效,只是一直没有从实验室里走出来量产。日本人查的最严的就是药物,和药物沾上边的东西一概都要严查。 要是叫任东风自己对着这书看,当然也会查出端倪来,所以这事根本瞒不过去。萧冀曦慢吞吞的把那本书打开了。 “有。” 这句回话叫任东风喜上眉梢,忙问道:“写的是什么?” 萧冀曦一边读,心一边慢慢的沉了下去。 “大概意思是......盘尼西林的提纯。” 李云生发出很愤怒的声音,被王闯踹了一脚。 “老实点!” 萧冀曦叹了口气,对王闯说:“要是没确定要动刑,就尽可能温柔些——这是我师兄。” 王闯满脸画着问号,萧冀曦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自嘲的笑了笑。 “我都说过了,我这人大概有点克亲朋好友,这不,第三个了。” 前两位跑了一个死了一个,萧冀曦衷心祝愿自己这位二师兄也能跑掉,准确的说按着他的计划,李云生应该是能跑掉的,还能顺便帮他栽赃一下言川。 他往窗外看了两眼,不知道兰浩淼安排的怎么样,言川的人什么时候到。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任东风很快就会带队撤离,言川再想参与到此事里就很不容易了。 言川可能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曹操,反正在萧冀曦想到言川的时候,楼下起了一点喧哗。 一队的人一起回头,萧冀曦看见任东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黑了,内心对他这变脸的功夫是叹为观止。 “任队长。”言川彬彬有礼的朝任东风打招呼,任东风也挂着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回了他一声,眼睛直盯着言川手里抓的那个人。“言队长这是......” “哦,内子今天有些不舒服,我带她来看医生。”言川要是不在刑讯室呆着,人总显得十分和煦,但是萧冀曦看见他就觉得身上发冷,这人比任东风要难对付十倍。 也正是因此,萧冀曦才要把矛头对准他。留下这么一个人在七十六号,尤其是职务还和他差不了多少,实在是凶多吉少。 话又说回来,这么一个精明难缠的人居然会相信算命先生的胡言乱语,这会对着一个至多认识两月的女子已经叫起了内子。 看来还是人人都有弱点,单看能不能抓住。 “走到茶楼时看见任队长在上面办差,下面这个人神色惊慌,看来是有些问题的,所以我就把他带上来了。”言川不疾不徐的说着,脸上的笑看起来相当真诚可靠。 “任队长不会怪我越俎代庖吧?” 这词用的高妙,显然言川比任东风要有些文化,所以说比敌人更可怕的是有文化的敌人。萧冀曦看着任东风脸上那些悄悄变化着的微表情,死死的憋着笑。 虽说这个茶楼下望风的人属于计划之外的人物,但他倒是很有用,直接给了二队一个介入此事的机会。 “当然不会。” 任东风最后挤出这么几个字来,这件案子顺理成章的变为一二队共同督办,任东风恨得咬牙,言川倒是显得云淡风轻。 李云生被抓进七十六号大牢的时候,一直死死的盯着萧冀曦。 萧冀曦对于七十六号时常抓到他的熟人已经有些麻木了,这证明他根正苗红,身边人都是顶天立地的。 他叹了口气,吩咐王闯:“要是审讯也就罢了,平时别待他太坏。” 王闯连连点头。“这是自然的。” 李云生隔着一道栅栏门发出冷笑。“不用你好心,我没你这么个师弟!” 难听的话萧冀曦听过太多了,李云生这几句根本就是不痛不痒。萧冀曦恍若未闻,离去的脚步都没顿一下,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沉闷的一声响,听起来像是李云生狠狠的锤了一下墙。 他还很好心的提醒道:“师兄,仔细手疼。” 第201章 陷害 回答他的自然只有李云生更加愤怒的一个滚字。萧冀曦很无奈的笑了一下,走出去的时候还跟正给犯人看伤口的胡杨打了个招呼。 胡杨注视着萧冀曦的目光自然是饱含同情,萧冀曦报之以感激的一撇。 兰浩淼得知李云生被抓的时候还很是沉默了一阵,萧冀曦看他半天没说出话来,试探着问道:“二师兄是哪一边的,你知道吗?” “你觉得共党那边的土包子看得懂柳叶刀?”兰浩淼显得有点烦躁,没好气的回应道。 萧冀曦耸肩。“我有个高中同学就加入了共党,我猜他们也有能看懂的人。” 兰浩淼看起来更生气了。“那我换个说法——那书上写的是提纯实验,就算他们能看得懂,没有实验室没有设备,他们看这东西有什么用?” 萧冀曦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想到传说中穷的裤子都穿不上的共党根据地,也对他们能不能搞出一个无菌实验室这事充满了怀疑。 “那这么说,至少师兄是我们这边的。”萧冀曦忽然警觉的站了起来。“不会有人去灭口吧?” 他见了太多这样的事情,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了。 “不会,师兄大概是外围人员,借着自己的影响力递点东西罢了。”兰浩淼打消了他的疑虑。“不过从师父走的时候开始,咱们师兄弟四个说话就没那么管用了。这还是他们不知道师父去做什么了,要是知道,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是两个师兄,没咱俩的事儿。你是亲日投机商人,我是汉奸,都是被逐出师门的不孝子弟,”萧冀曦非常熟练的自嘲着,一边饶有兴趣的把桌子上的茶杯捞起来。“今年春的新茶?日本人小气,发那点薪水还不如原来开舞厅赚得多,都没什么好茶喝。” “你说得对。”兰浩淼听见他开始转移话题讨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好气又好笑的说。“回头包几斤拿走,不过我可得问问你,你是在说日本人小气还是组里小气?你可是双份薪水。” “得了吧,那点行动经费,我保证不等给师兄救出来就没了,还得往里扔钱。”萧冀曦必须得承认,自己这两年过得比之前奢侈多了,已完全不像个军人——不过茶叶这一点不能怪他,是阮慕贤那些丰富的私藏给他嘴养刁了。 “还有一件事,师父那房子的官司打明白没有?我能不能帮上忙?” 想到阮慕贤,萧冀曦就不由自主的想起阮公馆来。阮公馆和沈公馆都人去楼空,日本人找了不少借口想要查封这两幢房子,兰浩淼一直在疲于奔命。 李云生和程逢春说话都不太管用,尤其是程逢春的反日立场实在鲜明,没被抓起来已经是万幸,因而也只有兰浩淼在这事上能发挥一点作用,不过外界都传的是他觊觎阮慕贤的财产,萧冀曦都替他觉着冤枉。 幸而兰浩淼自己倒是看得很开。 “估计快结束了,多亏你进七十六号也顺风顺水的,人家以为咱俩上面是日本军方撑腰,不大敢起强取豪夺的心思。”兰浩淼的话是无不讥讽。在中国人的土地上保护中国人的财产,到头来还得靠日本人,简直天大的笑话。 “那我可得努点力,早点让言川带着苍术这个代号转世投胎。”萧冀曦伸了个懒腰。“杀言川老婆孩子的到底是谁的人?帮里自己人的暗杀功夫可没那么好,一个土炸弹就能要两条命走,再说了祸不及家人的规矩放在那里,没几个兄弟敢明目张胆的去杀言川家里那些人。” 他这么仔细一想,忽然不等兰浩淼回答就有了一点猜测。 “看时间,不会是力行社吧?” “的确是我们的人。”兰浩淼点头承认了。“你这是想要干什么?” “栽赃。”萧冀曦搓搓手,觉着自己笑的肯定是不怀好意。“辛苦一下二师兄了,我得想办法让言川相信这事儿是二师兄干的。” 兰浩淼愣了一下,紧接着也明白过来,脸上跟着浮现出了坏笑。“这事我举双手支持,你小子入门时他坑我那回我还一直没机会报复呢。” 萧冀曦想,这人还真是小肚鸡肠的可以,不过这性子倒也不赖。 有兰浩淼的帮助,这事就容易了很多,只需要让言川的妻子做个梦,梦见扔土炸弹的人就足够了。 当然,李云生需要受一点皮肉之苦是肯定的,不过萧冀曦这回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以言川发泄私愤而李云生在上海滩又有些头脸的理由说服了任东风,时常能托胡杨去给李云生治伤。 胡杨回来朝萧冀曦抱怨,说言川下手有些太狠了,李云生身上就没什么好肉。 在这样严酷的拷打下,李云生也一直坚持称自己只是受人之托从黑市上买本书,自己不认识英文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这还是萧冀曦第一次对这位二师兄起敬佩之心,能叫阮慕贤看上的人果然总是有不凡之处。 程逢春也在外头积极地活动,毕竟现在李云生是留在上海的,他硕果仅存的唯一师弟。也不知道是他的活动起了作用,还是上面终于相信了李云生说的是真话——这一点,萧冀曦费了很大的心思,才旁敲侧击的让铃木薰不再怀疑李云生——总之,李云生终于被从地牢里转移了出来,放在禁闭室等着伤好一些转移去监狱。 罪名是走私。 走私一本书,亏他们想得出来!萧冀曦听见这个罪名的时候几乎要笑出来了,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目的最终还是达到了,只要李云生在转移的路上被劫走,再有人证明他是军统的人,与李云生接触最多的言川就一定要背上嫌疑。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对一个特工来说,只要背上一点点的嫌疑,就很容易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萧冀曦花了这么大功夫所谋划的,当然不只是要言川身上多一些可有可无的嫌疑。 第202章 梅开二度 这已经是七十六号在短短一年内第二次被人劫囚,如果说先前共产党的逃脱充满了疑云的话,那么这一次,对七十六号的众人来说就是赤裸裸的嘲讽,几乎是一个耳光打在了他们脸上。 由行动二队的队长亲自护送,荷枪实弹的一队特务,硬是在街上被另一队揣着枪的人杀了个人仰马翻,两边当街放枪打了起来,场面是相当的精彩。 因为一队这次置身事外,油耗子说起书来更是心无旁骛,相当的有画面性。 “就听见斜刺里一声枪响,几个黑衣蒙面的人跳出来就对着车一顿乱枪!那几个人身手是真不错,开车的当场就被打死了,车失控来了个侧翻,还把一位兄弟的腿给压断了。” 他正讲的高兴,萧冀曦从外头走进来把报纸卷成卷往他头上一敲。“别幸灾乐祸了,都是自家兄弟。” 油耗子缩了缩脑袋,很眼尖的看见报纸上印着的字儿。 “歹徒当街行凶,七十六号无招架之力——嘿!分明是他们二队的人软蛋,怎么赖到我们头上来了?” 萧冀曦听着他这愤愤不平的吵嚷,不由分说又敲了一下。“外头都巴不得看咱们的笑话呢,哪分那么清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等着吧,二队办这事,咱们全行动处都没好果子吃。” 他脸不红心不跳的骂人,丝毫没有因为这场动乱是自己一手策划而感到心虚。 任东风听见萧冀曦这话,也表示赞同。“耗子,这件事别乱说,处长现在说不得就是一脑门官司,谁碰这事儿谁倒霉。” 油耗子闷闷不乐的长叹一声。“无还手之力,这家报纸可真敢写,咱们这两天算是没好日子过了。” 他说得很对,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七十六号的高层们就像是吃了枪药一样,集体陷入了一种有些癫狂的状态。 最先发声的是行动处处长,他老人家对两位队长拍了桌子,说是务必要把事情查清楚严惩不贷,但是当天那几个人实在是手脚利落没留什么证据,抓住的一个也干脆利落的服了毒——这又是萧冀曦没有想到的了,为此他自责了好些天,不过在兰浩淼看来那好像并不算什么。 “虽说是一命换一命,你身为卧底,活下去更有价值些。” 他是这么宽慰萧冀曦的,那不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也并不能让萧冀曦释然,但萧冀曦明白那就是事实,如今不存在什么众生平等,他活下去了,也许更能早点结束这场战争。 疑点慢慢的浮出水面来。 当日被劫车的时候,那些蒙面人来势汹汹,行动二队凡是跟着车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偏偏打头的言川什么事儿没有,人也是他抓的,尽管一到手就服了毒,可功绩却是实打实的。 萧冀曦后来又找了兰浩淼,其实他有些张不开口,自己的弟兄已经死了,却还要拿来利用,这是最不该的一件事。 但眼下这个时节,一个人就算是死,也得死的更有价值些。 兰浩淼比他更明白这一点,面对萧冀曦提出的要求,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点头同意了。 “我很高兴你能想到这一点,除此之外还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萧冀曦犹豫了一下。 “的确还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那个诚恳的眼神使得兰浩淼心里有点发毛。 “有话直说,别像个娘们似的。” “我想给这位兄弟......请功。” 兰浩淼眉头一跳。“请功可以,但是只能是秘密的,日本人不傻,前脚大张旗鼓的追悼他,后脚言川身上那些脏水就都洗干净了。” “我知道,哪怕是秘密的也好,让他家里有个安慰。”萧冀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他家里不剩什么人了,都在大轰炸里被炸死了。”兰浩淼眼皮都不抬一下,以免看见萧冀曦震惊太过的眼神。 “他本来是家里那边的,请愿来上海,就是为了复仇。”兰浩淼慢悠悠的叹了口气,萧冀曦看他仰头看天的时候,隐约在他眼角看到了一点晶莹颜色。“现在也算是死得其所。” 行动处是个无风还要起三尺浪的地方,最近更是热闹的很。 对言川的怀疑是甚嚣尘上,但是因为他在那次行动中表现得很积极也的的确确抓住了一个人,所以上面暂时还没有把他怎么样。 萧冀曦这两天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任东风都看在眼里,他是等着萧冀曦出错的人,自然不会问什么,不过手底下的人也都注意到了,也有那没眼色的直接就来问最近是怎么了。 面对提问,萧冀曦悠悠的叹了口气。 “我是在想,军统那些人实在是太消息灵通了点。” 任东风咳嗽了一声。“劫囚那事,不是说了别在处里提?上头的火还消呢。” “不是那个。”萧冀曦赶紧道:“我是觉得他们太敏锐了,每回好容易能策反一个,就马上死了。” 任东风听出了弦外之音,探寻的望向萧冀曦。 “也不是我想偷着发展,这不八字没一撇。”萧冀曦这会可不管任东风怎么看自己,能扳倒言川是最重要的。“我在书店看见过那人几回,觉得也有点像退伍军人,就想着能策反他,不过刚刚递了几封信,他才回了一封就被杀了。” 说着萧冀曦拉开抽屉摸出一封信来,上面很潦草的写了一个地址,加上详谈两个字。 笔迹在特工身上是毫无用处的,一切可能泄露身份的地方他们都恨不能拿脚写字,这当然不能叫证据。 不过任东风却如获至宝的看着那封信,萧冀曦想他可能是已经从这封信上看见了对头的下场,老特工都有这种洞察力,他并不感到奇怪,或说如果任东风无动于衷才叫稀奇呢。 “这事儿你做的不错。”任东风越过桌子拍拍萧冀曦的肩膀,那张脸上写满了喜气洋洋,嘴角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什么不错啊,人都死了。”萧冀曦一低头,老老实实的装傻子。 第203章 神秘出现的电台 任东风不会拿萧冀曦真的当傻子,但也没揭穿他,现在在对付二队这件事儿上他们两个是一条心的,没人会在这时候计较自己的盟友——虽然是平日里看不大对眼的盟友。 萧冀曦也不会觉得自己是骗过了任东风,眼下各取所需罢了,任东风不会往更深处去想,只会觉得自己觊觎那个队长的位子。 信息不对等在情报战里可是尤其要命的事情。 那封信当然不是死者写的,这次行动之前谁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危险和死亡是两码事,如果加入这支队伍注定死亡,那大概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反抗者了。 信是兰浩淼伪造出来的,地址在租界里头,是间生意还不错的茶楼,位置优越方便逃跑,的确像是一个特工与自己不信任的人接头时会选择的。 任东风去申请了搜查令,搜查言川的家,外加审问他那个还没来得及结婚的老婆。 审讯的工作落在了萧冀曦身上,当然,不是巧合。如果说言川真的没有问题,他肯定最记恨干这件事的人,任东风还是不露声色的坑了他一把。 不过萧冀曦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而且很不巧的是,他和这位姑娘是同一条战线上的,所以并不害怕这件事情,言川是铁板钉钉的要倒霉,他来审讯,还能把自己的战友摘出去。 兰浩淼找来的这位特工的确长得很漂亮,而且居然真的眉眼间和那位传说中无辜被牵连的女人有几分相像,不枉萧冀曦安排这个计划的时候废了很大劲才雇佣小偷从言川那偷来一个钱包以打探到他亡妻的长相,还废了很大的工夫以至于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抱歉打扰您了。”萧冀曦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假笑,他想这样即便是自己没忍住笑场了,也可以把事情补救回来。 这姑娘的真名他不知道,只知道代号是延续了上海站一贯的植物园作风,叫做玉兰。 玉兰现在用的是个假身份,叫吴曼,萧冀曦怎么看这个姓,怎么都觉着有点讽刺的意味。 幸而不叫无此人。 吴曼的演技不错,把一个有些担忧又要强撑硬气的小女人演的淋漓尽致。萧冀曦的身份在属于高级机密,所以在让她眼里她就是在对着敌人。 “我晓得你是什么人,想着把我们家先生挤下来自己也捞个队长做?这样诬陷别人要天打雷劈的呀!” 姑娘说的怒气冲冲,萧冀曦虽然真的是在搞诬陷,倒是对这样的诅咒没有愠色。 “我们做事都是讲证据的,言队长现在身上背着内奸的嫌疑,查清楚了也好还他一个公道。”萧冀曦在吴曼对面坐了下来,很悠闲的敲了敲桌子。 这种态度总能很快激怒一个人,不过吴曼应当是有自己的分寸,萧冀曦并不担心她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他要做的就是好好审讯,毕竟王闯还抱着个审讯记录在那里等着。 “你这是什么话哟!我们家先生兢兢业业工作,怎么还背上嫌疑了?你们连自己人都要怀疑,这还做什么特工呀,全部回家种地好不啦。” 萧冀曦倒是挺喜欢听上海人讲话的,觉得他们就算是骂人也是软绵绵像唱歌一样,不过吴曼语速很快,他辨别起来有点费力。大家都是做戏给外人看,要的就是逼真,现在王闯已经挽着袖子打算上阵了。 萧冀曦冲王闯摆了摆手。“现在只是请吴小姐配合调查,你不要这样剑拔弩张的吓到人家。” 红脸和黑脸也是审讯里的惯用手段了,吴曼很配合的对着这一唱一和表现出了一丝畏缩,抱着胳膊在自己座位上狠狠的瞪着他们两个。 “我先和吴小姐解释一下,为什么认为言队长有嫌疑,免得吴小姐觉得我们是罗织罪名攀诬别人。”萧冀曦很温和的冲着吴曼笑。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特工总部都在排查军统一个代号苍术的卧底。”萧冀曦总觉得讲故事的时候应该点根烟,只是手伸进兜里又觉得对面坐的是个姑娘,就又缩了回来。“前些天我们又抓到一个跟军统过从甚密的人,不过在言队长转送他的路上,人被劫走了。劫车的人下手非常狠,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唯有言队长毫发无损。” “我们家先生运气好都不可以吗?非要缺胳膊断腿才好?”吴曼反驳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恰到好处的心虚。 “他的运气的确很好,好到还抓住了一个人,不过那人服毒自尽了。”萧冀曦又按住了王闯不让他说话。“很巧的是,被他抓住的那个人,是我的策反对象。所以我想,究竟是服毒还是投毒,很值得怀疑。” 吴曼脸上出现了动摇的神色。 “吴小姐,你和言队长还没有结婚,如果他真的是军统卧底,你配合调查有功,我们不会为难你。”萧冀曦的语气更加轻缓,循循善诱。“如果替他隐瞒了什么事情被打成共犯,那可就太不值得了。” 漫长的沉默,吴曼坐在那里,浑身僵硬的像一块木板。如果不是知道她底细,萧冀曦一定会为把一个局外人搅进来还逼成这种模样感到愧疚的。 最后她红了眼圈,微微一眨眼,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来,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哪里知道的呀。”她的声音颤抖着,而且越说越抖,几乎溃不成句。“他在你们七十六号工作,神神秘秘不是应当的吗?说什么明天一切小心事关重大,那不都是说押送的吗?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呀。” 这时候油耗子抱着一台发报机闯了进来,脸上喜气洋洋。 “这是在言队长——言川家里发现的!” 言川不属于电讯处,电讯处成员也不需要在家里藏电台。 油耗子改口的倒是很快。 萧冀曦看都没看吴曼一眼,隔着桌子扔过去一张手绢。“感谢你的配合,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想你需要再找一个男朋友了。” 第204章 接二连三的到访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吴曼啜泣的声音,王闯凑过来在萧冀曦耳边悄声说:“这女人不用也一起带回去?” 萧冀曦撩起眼皮,正看见吴曼从自己的包里扯出手绢来抹眼泪。 他的声音不大,但吴曼肯定是能听清楚的。 “先不用带回去,我看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找两个兄弟看着就行。” 反正吴曼也不用急着复命,就当是放了个假也不错。 言川从被调查开始,就一直显得很沉默,面对同事们的问询来来回回就是几句话,诸如“我不知道。”“人是自杀的。” 但是那电台,大概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油耗子抱着电台跑的飞快,萧冀曦走出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紧接着,他就听见了一声很凄厉的惨叫。 “这不可能!” 是言川的声音,萧冀听他讲的话不多,勉强从这凄厉的一声里分辨出来,就知这电台果然叫他很是意外,意外到已经承受不住的程度。 萧冀曦放慢了脚步,王闯差点没刹住闸。 “别急,我想队长还有话要说。”萧冀曦饱含深意的道。 王闯恍然大悟。“也是,两个人明争暗斗这几年,现在队长肯定有不少话想说。” 这间临时审讯室的隔音做的实在不好,萧冀曦还是能听见任东风的说话声,带着一点胜利者的居高临下和幸灾乐祸。 “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帮你想起来点什么?” 一阵迫人的沉默。 萧冀曦都能想象到言川脸色煞白的模样,任何一个人遭受到这样的无妄之灾,都会是惊恐而无助的。 但是这并不能为他争来同情。 “这不是我的。”言川的声音疲惫而低沉,他知道自己的辩解和挣扎都将毫无用处,如果说在如今的上海有哪一样违禁品最为致命,一定就是电台。 那代表着反抗,是日本人最不能容忍的。 “这要看梅机关的长官们相不相信你了。”任东风没有给他更多辩解的机会。 萧冀曦旁听到这里,才推开了门。 当然,或许还是会打扰任东风的雅兴,但是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你来了。”任东风现下对着萧冀曦是很和颜悦色的,在言川没彻底被定罪之前,他们两个还会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女人说什么了?” “一味地只是哭,说什么都不知道。”萧冀曦叹了口气。“我看也不像是假的,先放回去,要是真有问题还能钓到大鱼。” “也是。不过那女人来历蹊跷,你多留意着点。”任东风点点头,重新转向了言川。“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总不至于算命瞎子在街上一指,就把你老婆的转世给碰上了吧?” 这话说的无不讽刺,但或许是因为言川自觉申辩难如登天,眼前站着个一定要致自己于死地的对手,像是失去了精气神一样,很有些知无不言的意思。 也可能是因为他本人深谙审讯之道,也见过太多在刑具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因而明白自己是绝对抗不过七十六号那些大刑的,为自己挣清白,也不是现下在这里挣。 “也不是,那人就是给了我些指点,说是我妻子近在咫尺。”言川这时候提起自己的妻子居然还能有温柔神色,萧冀曦都有些佩服他这一往情深了。 至于为这一往情深,挟私报复一样的工作狂言川让多少地下工作者送了命,就是另一回事了。 萧冀曦看着这个被自己诬陷而可能要送命的男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他想,这个人只不过是在付出一点早该付出的东西。 抓到疑似军统卧底的人,这在梅机关那里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萧冀曦满心希望来的会是铃木薰,因为对他来说这人要更好糊弄一点。 铃木薰的确先来了,一个科长一马当先的出现,这对言川来说不是一个很好的讯息,萧冀曦眼见着言川的脸色白了一层。 “发现电台以后,接触电台的都有谁?”铃木薰盯着言川,他比屋子里其他人都要高,所以也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油耗子举手的时候简直有点发抖,可能是怕招来一阵****的训斥。 但铃木薰只问道:“戴手套了么?” 油耗子只差把头点断了。 “那就好。”铃木薰扭过头去对身边人交代道:“把东西带到鉴证科去,让他们看看指纹和这位言队长匹不匹配。” 从这一点上来看梅机关要比七十六号客气,至少现在还称呼言川为队长,不过事情一旦查实,梅机关的手段肯定更加雷霆万钧。 从头到尾萧冀曦都老老实实的站在角落里,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可不想这时候跳出来提醒任东风自己和铃木薰交情有多好,要知道原先任东风还很紧张的和言川进行着斗争——他一直想提到副处长的位置上去,言川是他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接下来他可就能心无旁骛的把矛头都对准萧冀曦了。 那虽然不足为惧,但还是会让他的行动变得束手束脚。 铃木薰大概也不想为萧冀曦招惹非议,全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这里的事情就移交给特务科了。”他很客气的对任东风说道:“任队长应该不会介意吧。” 任东风连说不敢。 就在铃木薰要离开的时候,外面忽然又走进来一个人。萧冀曦在一边看见铃木薰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心想他这变脸能力也挺强的。 “这里的事情我可以处理,不需要你过问。” 小林龙一郎从门口疾步走进来,对铃木薰的脸色视而不见。 “我想你需要我的帮助,发现军统局的卧底可不是什么小事。” 萧冀曦只觉得在脸皮的厚度这件事上,还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几乎要笑出声来。 小林龙一郎当然不是为了恶心铃木薰来的。他低头看着言川,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言先生,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萧冀曦感觉自己脖子后面的寒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第205章 袒护 虽然他知道泄密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当一个危险人物决定要对疑犯进行详细盘查的时候,萧冀曦便不由自主的陷入了紧张之中。 “电台不是我的,那个人是服毒自尽的。”言川抬起头来,他的双眼依旧无神,但是小林龙一郎的话忽然让他仿佛燃起了一点希望,所以他答话的时候,语气里流露出隐约的希冀。 “我们会调查清楚的。”小林龙一郎饱含深意的扫视了周围一圈,但没有显示出要进一步插手此事的意思,反而很快就离开了。 铃木薰看着小林的背影时那个表情就好像有人打了他一拳,很快也带着言川离开了。 “言川这小子什么来路?怎么能惊动这么些梅机关的人。”任东风一头雾水的看着这两个人离去的方向。 萧冀曦默不作声,在这件事上提醒任东风很显然是不明智的。 惊动梅机关的人的确是言川,但是惊动小林的人是他。 言川一旦坐实叛徒身份,最有可能成为二队队长的人不是四面不靠的二队队副,而是他。小林龙一郎显然因为小林诚和上回胶卷的事情还对他怀恨在心,并时不时的打算跳出来作梗。他重新调查言川,只不过是为了遏制铃木薰的势力在七十六号膨胀,与言川没什么关系。 当然,他希望任东风一辈子都别意识到这件事情。 所幸他的准备做的足够充足,那电台上的确就是言川的指纹——用医用手套提取指纹虽然不太容易做到,但最后还是成功了,言川也没意识到自己被下过安眠药,且那是快一个月之前的事情,就算是现在言川死了对着他搞尸检也不用担心会发现安眠药的痕迹。 就算小林龙一郎想为言川翻案,也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小林。 第二天一早,萧冀曦还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的时候,王闯一头栽进来,神色显得有一点慌张。 “梅机关来人把吴曼给提走了,派去监视的那两个弟兄没敢拦。” 萧冀曦感觉自己的早饭瞬间白吃了,一阵眩晕感让他紧紧的抓住了桌子。“看清楚带队的是谁了吗?特务科的还是那个专员?” “是小林专员。”王闯擦了擦头上的汗。 萧冀曦顺手把自己的茶杯递过去。“喝点水,大热天的辛苦了。没事,那女人也不重要,随便他们折腾去。” 王闯离开之后,萧冀曦把报纸竖了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很担心自己会流露出什么表情让任东风看出端倪来。 这件事被他想的太简单了,他以为自己能利用任东风想要扳倒对手的心态把吴曼保住,却忘了事关重大梅机关一定会插手,梅机关里又有一个素来不睦的小林龙一郎。 这一整天对萧冀曦来说过的跟上刑一样。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坐立不安,猜想言川会不会安然无恙的归来,这次的计划会不会全盘失败。 但是直到晚上,办公室都没什么动静。言川没有回来,继续监视吴曼家里的人也没有传来人被释放的消息。 下班之后,萧冀曦直接杀到了铃木薰家里去。 开门的是虞瑰,看见萧冀曦显然吃了一惊。 “怎么,出了什么事儿?” “没什么,这两天七十六号上下不是在查内奸,昨儿抓了二队长,今天把他老婆也给抓去了,我想着问问情况。” 这话里能透露出不少信息来。虞瑰很快会意,把萧冀曦让进了家门。 “薰还没有回来,我想他们大概正为这件事忙着。” 他们两个没有多说什么,这环境不能算全然的安全,铃木薰在梅机关也算是步履维艰,不能确定这屋子里有没有窃听器的存在。 铃木薰没有加太久的班,他进门的时候看见萧冀曦却并不感到惊奇,反而露出了然神色。 “你是来问那个姑娘的事情吗?”他犹豫了一下,只是揉了揉虞瑰的脑袋,估计是不好意思在萧冀曦面前表现的过于亲密。 “我看那丫头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想着能捞出来一个是一个。”萧冀曦像模像样的叹气。“怎么样?她说什么了?” “被小林上了两遍刑,一直说不知道,再打下去就要变成屈打成招了。”铃木薰很疲惫的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那姑娘被打的狠了还会用上海话骂人,反正我是一句也听不懂——大概明天再审不出什么就会放了。” 萧冀曦整个人都觉着放松下来了。 “那样就好,我看小林气势汹汹的,很怕弄出人命来。”他苦笑着摊手。“你们梅机关家大业大后台硬不怕暗杀,七十六号里的人大概都怕。” 他知道在铃木薰面前说小林龙一郎两句坏话绝没错,只会让铃木薰同仇敌忾起来。 “他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这场战争上。”果然,铃木薰皱着眉头倒起了苦水。“就算是要调查,也不至于这么着急的采取刑讯手段——对间谍倒是可以,问题就在于还没有证据能证明她是间谍。” 他说这话的时候,屋子里两个‘间谍’悄悄对视了一眼。 “希望那姑娘能顺利走出梅机关。”萧冀曦感慨了一声,铃木薰却还皱着眉头。 萧冀曦见状问道:“还有什么事?” “言川还是那两句话,但是电报机上有他指纹,法医也已经对那个在抓捕行动中死去的人进行了检查,没有证据证明他是自尽还是他杀。”铃木薰在沙发上把自己的两条腿伸开了,显示出非常疲惫的样子。“在小林的坚持下我还没有对他用刑,我想找到更有利的证据才能把这两个个人解决掉。” 解决两个字说的杀气腾腾,萧冀曦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是很想把小林直接解决到阴曹地府去。 “我会安排人手再搜查一次言川的家和办公室,争取找到更多东西。”萧冀曦站起身来。“明天之前就会有结果,我也不希望冤枉他,但小林偏颇的有些明显了。” 第206章 是非之地 小林龙一郎是不是全然在挟私报复这一点倒是不能确定,但当萧冀曦带着铃木薰的命令再一次去搜查言川的家时,一切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贼喊捉贼不可怕,可怕的是贼去捉本不是贼的人。 最后的铁证是在言川办公室的古董花瓶里发现的,那玩意是言川从前不知道在哪个倒霉的古董商人那敲来的,据说价值不菲,因而碰它的人都小心翼翼,从那里面发现了一个密码本。 密码本上当然没有青天白日的徽章,但是电讯处辨认出这是他们在不久之前破译下来的一套密码,密码的使用者正是军统。 当电讯处的人惊愕的说出这个结果时,所有人都知道言川完了。 虽然还有些细微的疑点,比方说为什么已经被破译的密码没有及时销毁,新的密码本又在哪里,但是人与真相之间最大的距离就是先入为主。 人们开始努力的回忆言川的疑点,最终电讯处提供了一个他们破译出军统上一套密码的时间,那时候言川正频繁的请假——当然是兰浩淼意识到密码本被破译也可以转变为优势后指示吴曼给言川找点事做——这最终被认定为是无法与组织取得联系的言川试图重新接头的证据。 那些所谓的铁证摆在言川面前的时候,他很徒劳的张了张嘴,似乎还是想说:“不是我。” 但是最后他只是扭曲着嘴唇,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我从前就知道狡兔死走狗烹......可是兔子还没死,我要先走一步了。” 七十六号的人事调度已经下来,萧冀曦没有成为二队队长,大概是任东风想办法活动了一下。 但是这并不妨碍发现了关键证据并且与铃木薰关系匪浅的他来到这间刑讯室,见言川最后一面。 他看着这个在短短几日内变得形销骨立的男人,言川变成今日这样,是他几个月来一手策划的,不过看着这幅可以称得上凄惨的景象,他心中还是没有一丝的愧疚。 虽然他选择替罪羊的时候带了一点随机的意味,不过言川被随机到的根本原因还是他在七十六号里,为虎作伥。 “她还好吗?” 言川的问话让萧冀曦微微怔了一下。 言川到死都会被蒙在鼓里,他永远都没有机会真相了,所以他会一往情深的,执拗的,认定自己身边的女人就是另一个回到身边的妻子,认定她需要得到保护。 “小林的刑用的很重,大概和我站在一起,能凑出两条好腿来。”萧冀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笑话给言川听,可能是在潜意识里还对言川感到抱歉。“不过人还活着,大概很快就会被放了。” 言川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他没有提出要与吴曼见面的要求,大概是知道见面不会有任何作用,还可能增加吴曼的嫌疑。 当萧冀曦转身离开的时候,言川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 “如果可能的话,让她离开上海吧。” 萧冀曦扭过半个身子,有点惊讶的看着他。 七十六号的每个人可能都觉得上海是个好地方,租界更是难得的净土,他们可能想去美国去香港,但绝不会想到中国的其他地方去,那可能意味着贫穷,混乱,和一颗子弹。 “我想,上海现在已经不是中国人的城市了。”言川自嘲的笑了笑。“全心全意做日本人的狗也不保险,大概没有一个中国人在上海是绝对安全的。” 他盯着萧冀曦,好像决心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 “你也一样。”言川露出了一个可以说带着点恶意的未系哦啊,不过萧冀曦没有让他的恐吓得逞。 “我的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从那时候起我就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萧冀曦坦然的摊开双手。“能活一天算一天,好死不如赖活着。” 言川终于彻底的沉默了下去。 铃木薰把自己从刑讯室的墙壁上拔起来,先前他百无聊赖的盯着这两个人说话,就连言川对着萧冀曦‘大放厥词’说上海危险的时候都没有插话,很成功的把自己变成了空气。 “我以为你会反驳他。”铃木薰和萧冀曦并肩往外走的时候,萧冀曦听见这样一句话。 “哪一句?”萧冀曦明知故问。 “他形容上海的时候。” “没必要和一个将死之人争论,再说上海只要还有那些地下活动,就实在不能算安生。”萧冀曦坦坦荡荡的回答。“你会觉得上海比东京好吗?” 铃木薰居然很认真的思索了一下。 “我对东京没什么感情,如果你想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应该问千叶。” 萧冀曦一时分辨不出这人是真傻还是在拿他开心。 三天后,言川在梅机关被秘密处决。 也是同一天,吴曼被放了出来,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铃木薰在她出门前叫住了她。 “他叫你离开上海。” 吴曼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惊愕的眼神看着这个高大的日本军官,但是实在看不清他的表情。 铃木薰没有对此给出解释,扭头就走。 大概是萧冀曦问他的那个问题有点值得推敲,他在反复的思考之后还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现在的上海的确充斥着斗争,只有等一切都平息下去,这座繁华喧嚣的城市才能真正变得宜居起来。 这一天是民国二十九年的七月十八号,很巧的是,一个月之后就是那一年的中元节。 大概没人会记得给言川烧纸,这个年代的英雄和恶棍有的被载入了史册,更多的则是无声无息的死去,被淹没在历史之中。 很多年前萧冀曦总被白家二老拎着耳朵讲鬼月的禁忌,但萧福生不信,他也不信。 所以那天晚上萧冀曦在夜路上溜达了很久,他其实有点期待有人能叫自己的名字,因为这一年以来有太多的人死去,那些人里也不乏有他想见到的,只很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不把睡得太晚第二天险些迟到算在内的话,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了。 第207章 重量级囚犯 言川被枪决之后,萧冀曦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当然不是被吓破了胆,只是既然自导自演了一场卧底被枪决的戏份,这个身份当然要配合演出的安静一阵子。 他甚至还考虑过就此换一个代号,这个有些荒诞的想法让兰浩淼很是嘲笑了一番这个编外人员。因为就算军统内部苍术的身份信息更新为死亡,他也必然要把新的身份加入到档案之中,只要战争还在继续,他依旧会有暴露的风险。 但是萧冀曦总觉得做戏要做全套,在他的坚持下,军统人事档案里的苍术状态被更新为死亡,他也有了一个新的代号。 当然,依旧是植物,军统上海植物园不是浪得虚名,连新站长的本名里都带一个木字。 “忍冬” 萧冀曦的第一反应是这名字很富贵,会不会预示着他要发财,不过当他把这个想法和兰浩淼分享的时候,差点被一个茶杯砸破了脑袋。 苍术已经变成一个死人,他打算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不再参加让自己有浮出水机会的活动,除非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发生,兰浩淼也相当支持这一决定,正好上一个密码本被破译之后,他们也减少了与重庆联络的频率,整个军统站都处于一种相对沉寂的状态之下。 不得不说这一举措很有效果,就萧冀曦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七十六号因军统上海站的沉寂十分欢欣鼓舞,认为这是对上海站的一次重创。 对此萧冀曦只能觉得他们是自信的过了头。 不过这样安分的日子显然过不了多久,准确的说是他们自己安分不下来,整个中国都在战争的阴影中笼罩,敌后战场过得太自在着实叫人良心不安。 然而还不等他们自己行动起来,军统上海站就彻底的陷入了被动之中。 兰浩淼给他发来了非常紧急的会面消息,见到萧冀曦的第一句话就是—— “人事组组长陈明楚叛变了。” 萧冀曦感觉自己刚刚在路上所经历的夏末最后一点酷热也完全消退了,好半天都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人事组手中掌握的,基本上是整个军统上海站的成员组成,里面固然大部分都是代号,但那依旧是一种沉重的打击。 “幸而你坚持要更新档案。”兰浩淼的表情也很沉郁,他在特务活动方面是当仁不让的专家级别成员,陈明楚的叛变让他嗅到了十分危险的气息,因为他手里掌握了太多要命的东西。“现在七十六号知道苍术已经死亡,会下意识的认为内奸暂时已经不存在了,你是安全的。” “我不在乎我安不安全,我在乎的是其他人——木棉,还有蔷薇——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人。”萧冀曦语无伦次的说着,但是兰浩淼举起一只手来,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为了保证潜伏人员最大程度上的安全,陈明楚对我们潜伏组所掌握的也仅仅是代号而已。”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兰浩淼的语速反而变慢了,有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包括我这个组长,在他那里都只是君子兰三个字。” 即便是在这样紧张的时刻,萧冀曦乍一听见这个代号,还是忍不住的想笑。 兰浩淼眼含威胁的看了他一眼,萧冀曦老老实实的接着听他往下讲。 经过这么一遭,萧冀曦竟觉得自己放松了一点,也明白过来兰浩淼其实是故意要用这个代号来缓解一下自己这个菜鸟的紧张。 是的,就算他有了一点斗争经验,一个从炮兵科半路出家的特工在兰浩淼面前依旧是一个菜鸟。 “木棉和蔷薇是与你单线联系,我不被抓,你们就都安全。现在我就下达命令,一旦发现我被捕入狱,你们立即离开上海,回重庆寻求支援。”兰浩淼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萧冀曦一时间没能消化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不会叛变。” 兰浩淼顿了一下,抬起手来往萧冀曦肩膀上一锤。 “我希望我不会叛变,但是不能保证。”他无奈的笑了起来。“如果我叛变了,我允许你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来刺杀我,因为你不来,沧海就会来。” 萧冀曦沉默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因为要掩饰自己的泪意而变得生硬。“不要被抓,也不要叛变。” “我会为之努力的。”兰浩淼这样回答。 这场短暂的谈话成为了两个人今年里的最后一次私下交流。 因为第二天,一个重磅消息就轰动了整个七十六号。 军统上海站站长王天木未能逃脱抓捕,被带回了七十六号。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萧冀曦一时间差点没有抓住自己手里的茶杯,虽然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了,但是茶水还是溅了一点出来。 “王天木?这回队长可立大功了。”他迎着任东风注视着自己手背的目光坦坦荡荡的放下茶杯。“二队那个队长资历不够,看来您今年就能高升。” 奉承话谁都爱听,任东风面色稍霁,挪开了目光。 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的,他笑呵呵的道:“别瞎说,这回咱们只是个跑腿的,那位陈组长才是真正的英雄。” 陈组长三个字说的不无讽刺,萧冀曦默然听着,藏在桌子底下的那只手悄悄攥紧了。 什么人算英雄他不知道,但是陈明楚是绝对不配。上一个姓陈的叛徒已经死了,码头弃尸,他希望这一次这个会死的更惨一点。 “王天木这种级别的人想必口风很紧,问起话来要费一番功夫了。”萧冀曦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能平静的继续跟任东风对话。 “哪的话。”任东风挥了挥手。“李主任亲自下令不许对他动刑,给他开了个单间好酒好菜的养着呢,一个手指头都没碰。” 众人听见这话都有些疑惑,好容易到手的重量级人物却不严刑拷打,这其中定有玄机,可究竟是什么玄机,一时间却又猜不出来。 军统上海站人事股股长陈明楚叛变、王天木被捕的一系列事件其实发生于1939年夏,本文将事件发生事件后移了约一年左右。 第208章 释放 萧冀曦短暂的愣了一下,接着就洞悉了其中的险恶居心。 像上海站站长这样的人物,上面一层就是军统局的局长戴笠,其人身在高位又做了这么多年的特工,疑心之重可以说是登峰造极,当他知道王天木在七十六号这样的地方被礼待了一段时间又毫发无损的放出去之后,第一反应一定会是这人已经叛变了。 到时候,接踵而来的怀疑甚至暗杀,就会自动的把王天木推到七十六号一边来。 比起对着深谙审讯之道的军统高官用刑,这样的方式无疑更加轻松——只需要花点伙食费就够了。 不过,现在萧冀曦什么都做不了,就算他洞悉了这一切,也无法改变什么,王天木所在的牢房是最高警戒级别的,现在二十四小时有人轮班看守,想把他弄出七十六号的难度和偷文件、下毒暗杀几个不重要的小卒子,那是两个级别的难度。 再说了,王天木现在逃出去,也还是“毫发无损的走出七十六号。” 现在萧冀曦能做的,就是上报这一消息,让军统站尽可能快的做出反应,把王天木手里掌握的情报变成废纸。 但是现在七十六号每个人都被盯得很紧,萧冀曦一时间竟然找不到机会直接与兰浩淼见面,好在还有白青竹的一个书店可以应急之用,虽说按道理白青竹不该直接和兰浩淼联系,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正好,他要的一套古籍近两日就要到了,无论是我送过去还是他来取,都不会引人怀疑。”白青竹见萧冀曦面色凝重,倒也没有跟着一块紧张起来,还反过来安慰萧冀曦。 兰浩淼和几个潜伏组的重要人物之间都有相对密切的往来,去白青竹店里买书就是他的日常活动之一,如今再去也显得合情合理。 “只希望李士群的局能布的久一点。”萧冀曦看见白青竹镇定自若的模样,不由感慨这丫头是真的长大了,已经不再是那个遇见事情只知道哭的姑娘。 而其实,距离那一场惨烈的变故已经过去了近十年,他们甚至已经不能再算是青年了。 李士群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呢,他在七十六号把王天木整整留了三个礼拜,这三个礼拜里没人动王天木一根手指头,萧冀曦没有机会看见王天木,但是从那几个看守王天木的人嘴里,他听得出王天木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变得暴躁而沉默,显然是已经试图接受这一事实,不过心底还存着一些侥幸。 不到最后一刻,没人会很轻易的对党国失望。 王天木被无罪释放的那一天,所有人都挤到门口去看,看这个差不多算是七十六号历史上头一个毫发无损离开的人。 萧冀曦远远的站在一边看着,他一般不会走到人群的中心去,总很小心地让自己游离在一个相对边缘的位置,每当别人注意到这一点问起来的时候,他都会说是因为这条腿实在不方便行动。 其实站的稍微远一点,能更好的观察到一些细节。 比方说王天木的脸,在这样人山人海的地方,如果凑到近处去看的话是一定看不清的,而站在他这里,就可以看见那张因为眉毛过浓而显得有些伶仃倔强的脸。 王天木和阮慕贤看起来差不多大,他就长相而论做特工有些勉强,因为那两条眉毛有些过浓,很容易就会被人认出来,然而实际上他也没什么资格去说别人容不容易引人注目。 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瘸着腿还在干特工的人了。 胡杨也站在他边上,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萧冀曦一瞬间还觉得她是在幸灾乐祸。 “等着吧,他早晚会回来。”胡杨慢悠悠的叹了口气。“军统不杀他,他会被抓回来,杀他,他会来投诚。” 萧冀曦对她这样透彻的分析还是十分佩服的。 她忽然转过脸来,很认真的问道:“你希望是哪一种?” 周围人声鼎沸,胡杨却这样大刺刺的把问题问了出来,然而萧冀曦很清楚,这并不是在害他。 “我希望是前一种。” 任东风也站在廊下,他是少数几个见过王天木真容的人之一,此时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但是听见萧冀曦的答话,饶有兴趣的转过脸来。“为什么?” 胡杨被抢了话,显出几分愤愤然的模样,但也没有说什么。 “因为王天木出去之后,杀不杀他是戴笠决定。这两个人老于世故,如果暗杀是假,投诚就也是假的。很可惜,我们谁也不知道其中真假。” 萧冀曦很满意的看见任东风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如果真的叫他说中了,军统不会有任何损失,因为他们纵然再忌惮王天木,面对一个投诚的人总要有应有的姿态。而如果没说中,那么这点忌惮就会成为降低损失的利器。 说这番话之前萧冀曦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却在心里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断定这是挽救当下情况的最好方法,而且这样合情合理的一番分析,能让他在七十六号得到更多信任,从而在陈明楚叛变的这场风暴里,让自己站的更稳一点。 李士群没有料错,他对王天木的礼遇很快就引起了戴笠的警觉。这一点萧冀曦起初并没有机会得知,但是随着赵理君刺杀王天木的消息传开,萧冀曦就知道局里到底是起了怀疑,又或者,是真的开始请七十六号入局。 具体是哪一种情况,以萧冀曦所掌握的情报还无法分析出来,但在外界看来这的确是戴笠动了杀心的表现,赵理君和王天木一样,都是军统一等一的杀手,从前执行刺杀任务的时候几乎不曾失手,深得戴笠的器重。 不过,这一次面对旗鼓相当的王天木,赵理君的刺杀行动还是以失败告终了。七十六号接到消息要搜捕赵理君,因为知道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行动队全体出发的时候都无精打采。 第209章 被摧毁的战场 对于追捕赵理君的行动,全队上下就没有一个人有完成任务的自信,以至于油耗子出发前还发誓如果这回抓住了人,他就要回去看看自己的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 萧冀曦心想冒青烟的可能性接近于零,但是鉴于他跟着七十六号做了这么些天理难容的勾当,回去发现已经缺德到祖坟开裂倒是很有可能。 果然人是没有抓到,不过七十六号的高层们对这件事并没有大发雷霆,因为他们也知道叫这群人去抓军统一等一的杀手还想得到好结果等同于天方夜谭,喊人去抓只不过是要走个过场,以示政府“法度严明”。 反正他们抓人以外的目的是已经达到了,最近大小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王天木痛斥戴笠背信弃义的消息,军统局上海站一时间成了个天大的笑话,日本宪兵队像是嗅见血腥味的猎犬一样四下出动,扑向军统曾经的秘密据点——之所以说是曾经,因为日本人多半只能扑一个空,而后对着已经人去楼空的据点发怒。 七十六号的行动队也被借调去参与了几回这样白费力气的任务,一开始队员们还都很兴奋,抱着抓不住大人物还抓不住小喽啰的心思跟着宪兵队鞍前马后的劳碌,但是闯了几趟空门之后便重新回到了懈怠模样。 萧冀曦倒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头一次出发前任东风还问过他原因,他答道:“王天木叛变之前那么大张旗鼓的对着戴笠一顿骂,军统的人也不是傻子,知道他要叛变,还不赶紧该撤退就撤退?” 起初任东风还对这个论调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军统的一群人乃是拎不清现状的傻子,而下层的小特工们更几乎是一群饭桶,王天木这个领头羊一叛变,下头要慌好一阵子,哪来的时间去做转移。 而这样自大的想法并不只是任东风一个人有,之前言川的死好像让七十六号所有人都有了微妙的膨胀,而事实上这群人根本就没有想过,如今上海的地下工作者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动,全仰仗七十六号才是塞了更多蠢材的那一个组织,占有绝对的优势还是不能改变被暗杀的命运,要是换他们转入地下和政府作对,不到三天就要土崩瓦解。 萧冀曦当然不打算提醒他们,对他来说这群人是越狂妄越好。 不过任东风也不完全算是一意孤行的傻子,等到几次失败以后,他就不得不灰头土脸的开始思考萧冀曦说的是否有道理了,面上虽然不说,萧冀曦却能看见他对着那些空荡荡的屋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另一边,王天木坐上了七十六号高级顾问的位子,这简直就是军统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背叛,萧冀曦一直等着会不会接到那种以卵击石一样的刺杀命令,但似乎上面也很清晰的知道他和顶级特工之间巨大的实力鸿沟,不打算叫好容易安全下来的卧底白白牺牲。 萧冀曦本以为上面毫无动静代表了这的确是王天木跟戴笠之间做的一场戏,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又叫他这自觉十拿九稳的推测产生了动摇。 继王天木之后,上海区的行动组组长何之江也跟着王天木一块反戈一击,而且此人提供的消息可不全是空头支票了,七十六号按图索骥,林林总总能抓了有十来个人,萧冀曦虽然不知道行动组的规模有多大,却也可以确定很长一段时间内,行动组都会是个一蹶不振的状态。 从何之江往下,仿佛起了连锁反应,又先后有不少人投敌变节,如果说这是一场为行动,未免也太轰轰烈烈了些,况且叛变一事不仅见于上海,听说青岛等地也同样遭了殃,且破坏的更为彻底。 短短几个月里,军统的敌后地下系统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仔细算来居然还是上海的损失最小,虽然十三个据点都被迫撤离、更换地址,可被捕被杀的也就只有行动组的那些人。 为此,王天木当然是遭到了怀疑。 萧冀曦几次在行动队成员的闲聊里听见他们对这位高级顾问手里那些过时而不准确的情报产生的微词,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为此反复白跑的人就是他们。 有一回任东风不在,下面的人聊天就更加无所顾忌一些,王闯信誓旦旦说的说道:“没准是被萧哥说对了,这小子跟他老上司一起做戏呢。” 萧冀曦心下纳罕,这话他只跟任东风说过,当时王闯正一脸兴奋的前排观摩传奇特工王天木长了几个鼻子几只眼睛,肯定没有多余的耳朵来听萧冀曦的长篇阔论,他又是从哪里得知的这番话? 而后他眼睛一转,正看见油耗子杀鸡抹脖子似的像王闯递眼色,登时了然,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卷起来对着两人来了个雨露均沾,在两人抱着脑袋敢怒不敢言的氛围里慢悠悠的警告:“这话不能乱说,先前他是上海站站长,我那些推测终归是对着敌人的,现下他是咱们这边的人,总不好胡乱猜测。” 话是这么说,可猜测这事情也不是说停就能停的,面上不能说,私下里那些汹涌暗流还是该怎么涌就怎么涌。 以至于到后来连铃木薰在梅机关都听见了这风声,特意来问萧冀曦:“你觉得王天木其人,是真心弃暗投明还是另有所图?” 尽管对铃木薰这暗与明的定义颇有微词,萧冀曦面上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只老老实实答他:“先前我觉得另有所图,但是看着青岛那些地方的成果,又觉得他是真心实意的。” 铃木薰跟着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三人成虎,当所有人都对着‘军统上海站前站长投敌’这件事露出一副将信将疑的神色时,那他就算是真的决心就此与军统恩断义绝,一心一意为日本人做事,也不会有人全身心信任于他了。 第210章 危机 随着对王天木的怀疑在七十六号内一边暗潮涌动一边甚嚣尘上,整个七十六号的气氛就变得有些诡异起来。萧冀曦偶尔在七十六号里也会看见王天木,他身边总是跟着一两个人生面孔,且态度说不上毕恭毕敬,他猜这是对王天木进行监视的人。 七十六号这样明目张胆的表达着自己对王天木的不信任,倒是让萧冀曦不禁有点替这位老上司感到同情了,他还时常忍不住猜想,要是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到了七十六号反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是不是在戴笠来信挽回的时候就会选择放下身段。 不过,萧冀曦依旧拿不准这件事究竟是不是一场戏。 若说不是,王天木面对这样的冷遇完全可以愤然出走,若说是,青岛等地被捣毁的军统据点又历历在目,不得不算在这位头号叛徒身上。 只不管是哪一种,现下都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现在他这个军统潜伏人员,日子过得算是危机四伏。 尽管之前因为他的坚持,苍术的代号已经跟着言川进了坟墓,但是如果被抓进七十六号里这些人有哪个接触得到那些和潜伏人员有关的文件,那么七十六号的人就会知道,他们之中依旧有一个卧底存在。 好在忍冬这个名字是最新才添进名录里的,如果七十六号要怀疑,也是应该怀疑新近投诚的那些人,也就是说他暂时是安全的,只是如果再要掀起来一场排查内奸的风波,他肯定还有的操心。 这样人人自危的情况下,时间仿佛是被拉长了,每一天过起来都像是一种煎熬。萧冀曦听到的消息更加多而杂,好消息却没有多少,今天是什么地方的据点被查抄了,明天是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投敌叛变,总之是没有个消停时候。 更糟糕的是,兰浩淼也无法再与萧冀曦时常保持联系了,甚至于通过白青竹的间接联系也已经停止。 他暂时还没有暴露——这在组长一级的人物里算是非常难得的了,但是他也已经做好了随时从上海撤离的准备——可日本人几乎掌握了整个潜伏组的代号名单,对于‘君子兰’的搜捕排查正紧锣密鼓的进行着。为一旦被发现不至于牵连到更多人,兰浩淼已经小心翼翼的切断了一些联络通道。 这更让萧冀曦成了一叶孤舟,在上海这个正掀起狂风骤雨的情报战场里孤独的前进,四顾茫茫,不知退路,也不知去处,只能祈祷早日风平浪静。 白青竹所在的租界也逐渐不再平静,随着国际形势的急剧变化,租界似乎已经不再是那个不受管束的自由之地,除了德国人和意大利人能过得稍微自在些之外,其余人都已经在计划着如何离开上海了。 萧冀曦坐在白青竹的店里,总能看见窗外挑起不少转租的条幅。 “你也得想办法离我远一点了。”萧冀曦看着隔壁那间意大利人开的餐馆也正筹备着关门大吉,工人抬着椅子进进出出,不由得叹息一声。“我总觉得心慌的厉害,万一要是暴露了——” 他一偏头,躲过去一本声势凌厉朝他脑袋上招呼过来的精装书。 白青竹在柜台后面插着腰瞪他。“你以为上海站是你开的?你叫我走我就得走?” 她虽横眉立目的站在那里,说话的声音却不大,尤其上海站三个字几乎低入尘埃,萧冀曦和她离得不算远,也是看着她嘴型才听出的声音。 “我想师兄大概不会反对我的,他最近已经不从你这儿拿书了,你得知道是什么意思。” 萧冀曦低头把地上的凶器捡起来,还很贴心的给拍了拍灰才递还给她。 很可惜,这贴心的举动并没有招来白青竹的感激,只换来了一个白眼,她把书又转身塞到了书架上,很平静的说:“我是特派到这里的,家里没有消息,我哪都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都不肯去看萧冀曦的眼睛,显然是怕被从表情里分辨出一些言不由衷来。萧冀曦看着她半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算着书店进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很多年前,萧冀曦曾经听见过阮慕华的妻子,那个他不太清楚名字也不太记得长相的、平平无奇的女人也说过很类似的话,那时候阮慕华叫她跟着自己的孩子到乡下去,因为他做的事情太危险,现在他叫白青竹到重庆去,因为他的处境太危险。 都是一样的。 她不是在等来自重庆的命令,显而易见。 于是萧冀曦冲着柜台笑了一下,决心不再提起这一茬来。 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两个人一起抬头张望,门外投射的天光叫来人挡去了一多半。 铃木薰站在门口,似乎对两个人都在场这件事很满意。 “你们果然都在,省的我多跑一趟。” 萧冀曦不自觉的皱起眉头,听铃木薰的口气,他是径直来找白青竹的,可有什么事会让铃木薰觉得绕过自己先找到白青竹也没有关系呢? 他一时间猜不到答案,好在铃木薰本也没有打算让他坐在那里穷举所有的可能性。 “我得把你的男朋友借走。”他先是给白青竹来了还这么一句,因为太直接了,所以萧冀曦一时间和白青竹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铃木薰对他们呆若木鸡的样子倒是没什么不满,他也知道自己来的突兀。“今晚有个紧急任务,你跟我跑一趟,别人我不太放心。” 萧冀曦心想自己似乎只有感谢他的信任了。 “至于白小姐,”铃木薰重新转向白青竹的时候,就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萧冀曦琢磨他可能在酝酿什么不大合理的请求。 “今晚据说有雷雨,能请你去陪一陪阿瑰吗?她很少显得那么害怕,所以我想,也只有你可以拜托了。”铃木薰似乎是苦笑了一下,萧冀曦能理解这苦笑背后的含义——他一定尽可能的在减少自己跟张芃芃见面的机会。 第211章 特殊的邀请 骤然接到这个邀请,白青竹看起来有些不解。 萧冀曦倒是马上就明白了,虞瑰很显然也几乎和军统断了联系,而且这联系断的更彻底一些,毕竟她是直接卧底进铃木薰家里去了,算为获取情报的便利性牺牲了传递情报的自由度。 从她的角度来看,最不容易令人生疑的邀约一定是对白青竹发出的,白青竹对萧冀曦而言也最安全,虽然她不能确定白青竹是否能够信任,但只要见上面,总能想办法把消息传出来。 萧冀曦不知道虞瑰为什么这样急于跟自己联络,但他可以确定如果不是哪里出了问题,虞瑰是不会轻易的把情报交付给外人的,想到这一层不由得心情有些沉重。 他隐约觉得,虞瑰的情报和今晚铃木薰的到访有关,如果是那样的话,情报就已经来的太迟了。 白青竹有点迟疑的看了一眼萧冀曦,当着铃木薰的面萧冀曦当然不可能告诉她什么,只宽慰的捏了捏她的手。“我看,的确是像要下雨的样子。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放心,去小虞那里也好。” 可能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端倪,白青竹放开手的时候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萧冀曦从椅子上把自己的外套摸在手里,尽可能显得轻松一些。 “这么着急来找我,今晚有大事要发生么?” 铃木薰没有答话,他看起来比往日还要严肃一些,这让萧冀曦更觉得不妙,临出门前他回头对白青竹道:“晚上外头不安全,你还是尽快赶过去吧。” 话说的平铺直叙,不过说到尽快的时候,仗着铃木薰在那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飞快的冲白青竹眨了一下眼睛——至于她能意会多少,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走出门的时候,萧冀曦甚至是带一点木然的接受了扑面而来的、湿润而燥热的风,并确信这从时间上来讲应该是初秋,他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距离故乡那个带着凉意的秋日,已经有了几乎十年的距离。 书店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连车灯都没有打开,是决心把自己完全的隐藏在夜色里,萧冀曦借着书店灯牌勉强看清了车牌,是梅机关的车子。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由梅机关直接领导的行动。 萧冀曦跟着铃木薰钻进车里之后,司机沉默的发动了车子,在一片静谧里反而是c发动机的声音最响,但也不足以惊破长夜。 上车之后,铃木薰的姿态微微放松了一点,但萧冀曦注意到当他转向自己的时候,整个人又紧绷了起来。 他心底一沉,知道大概又有自己熟悉的人被盯上了。 “是我叫阿瑰请白姑娘过去的。” 这个开场白叫萧冀曦愣了一下,毕竟铃木薰不可能为两个姑娘之间的私交费心。 “我有点担心白姑娘接受不了。”铃木薰居然流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悲悯的表情。 萧冀曦快叫心头悬着一块巨石的感觉给逼疯了,他很紧张的等铃木薰的下文,而铃木薰却顿在那里,开始试图组织语言。 有那么一瞬间萧冀曦想抓着铃木薰的脚腕把他倒过来抖一抖,看看能不能把卡在他喉咙里那些话给抖出来,不过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前座那哼哈二将显然不止是摆设,再者说车里也没那个空间。 “你知道,就算是在上海,军统的中共科也是个很重要的部门。” 铃木薰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打开了话匣子,只是说的依旧云山雾罩,萧冀曦听见中共两个字,心头一颤,想到自己认识的似乎就只有两个共产党,其中一个还跟白青竹关系不大。 答案似乎昭然若揭,但是萧冀曦怎么都不敢相信。 那不应该,白青松到现在顶天还只是个外围人员,能证明他和共产党联系的东西已经被他偷天换日,他想不出白青松有什么暴露的可能。 “听说过,他们不是什么防共溶共嘛。”萧冀曦心下冰凉一片,面上却还要扯个满不在乎的笑脸。“他们斗不过咱们,也就只能在窝里多下下功夫。” 铃木薰对这句讽刺不置可否,开了个头之后往下说的也就更加顺畅一些。“上海站中共科的据点日前被我们起获,大概是军统不在乎我们得到里面的一些东西,也就没有销毁。这些天梅机关一直在忙着破译他们截获但还没来得及解读的几封电报,总算有了一点收获。” 中共科——其实在上海站应该叫中共组,但那现在看来已经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萧冀曦默念这三个字,他想如果自己现在不是貌似轻松的靠在椅背上,大概就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 是,军统上海站当然不在乎中共科那些资料,因为它们关乎的不是军统特工死活,萧冀曦一直知道这件事,只也一直努力的在视而不见。但现在这事情爆发后,被波及的第一个人居然是白青松,这是令他始料未及的。 “破译出了什么?”萧冀曦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对此十分感兴趣。 “一个据点,赶到的时候发现那里废弃久矣,但我们还是发现了一点东西。”铃木薰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有点生锈的钢笔帽来。 萧冀曦死死的盯着这东西,他不确定自己见没见过白青松身上带着像这样的一支钢笔,钢笔长得都差不多,他从来都不留心这些事情,而且确实也很久不曾和白青松心平气和的相对而坐了。 “掉的位置很隐蔽,但这东西价格不菲,那间屋子也是白先生的商行转租出去的,因此他嫌疑最大,我决定带他回梅机关接受问讯。” 听起来不是什么决定性的因素,萧冀曦几乎能听见自己大脑疯狂运转寻求出路的声音。 “松哥从前在东北的时候,就常将商行的屋子向外租赁,有时也不怎么关心里面住着谁。”他下意识的说道。 铃木薰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 “你是在为他辩解,或是说开脱么?” 第212章 问讯 萧冀曦感觉自己的冷汗正顺着后背淌下去,不过铃木薰看起来也不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他的态度甚至是善解人意的。 “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次带人回去,是问讯而不是审讯,你应当比我更能明白二者之间的差异。” 这句话叫萧冀曦觉得呼吸略微顺畅了一点,但那块压在心头的巨石还没被挪开。问讯——听起来很温和,就像配合调查那样,可白青松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他这三十多年只是一个商人,他不知道如何得体的在一群目光如炬的审讯者面前藏起自己的秘密。 因此,哪怕只是问讯两个字,对白青松来说都已经足够沉重了。 “我希望他的答案能叫你满意。”萧冀曦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叹息,实际上他可以有更多更加得体的回答方式,不过有的时候说一两句真心话对他反而更有好处。 “我也希望。”铃木薰赞同的点点头。“实际上本可以不把人带回梅机关的,但是小林也跟着搅和在这件事里,所以我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以免对白先生造成更大的伤害。” “如果最后他被无罪释放了,你可能要再体会一下张姑娘的......”萧冀曦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从自己的词库里找出一个委婉的词儿。“口才。” 铃木薰的姿势在那一瞬间显得有点僵硬,半天才回答道:“如果白先生真的不知情,体会一下也无妨。” 无妨两个字简直是从声带里硬挤出来的,要不是萧冀曦对他为人还算了解,几乎都要怀疑他会为了逃这一劫给白青松硬扣上罪名留在梅机关里。 这样坦荡的与铃木薰讨论‘白青松被无罪释放的后果’,其实是为了把他心里那点怀疑的种子挖出来。 萧冀曦与共产党没什么接触,对这群人并不是很了解,不过他多少了解军统,如果共产党这么多年以来能和军统打个旗鼓相当,那他们的人肯定也有最基本的特工素质,不会这么轻易的因为一个据点把自己人卷进危险之中,所以他猜只要白青松的表现得体一些,这一关还是能蒙混过去的。 车停下的时候,萧冀曦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他经常会想办法路过这间宅子,所以对白青松书房的位置了然于心,现在那里亮着灯,但肯定不是为了迎接这些不速之客。 “你们留在车上。”铃木薰阻止了前排想要开门下车的两个人。“在这里等我,我相信事情会很顺利。” 萧冀曦不太清楚这句话是对他的安抚还是威胁,又或者两者都有。 开门的是个身材有些佝偻的老妇人,门厅不算昏暗的灯光投射出来,把铃木薰那一身军装照了个一览无余,那一瞬间萧冀曦真担心她一口气没喘上来吓出个好歹,好在她最后还是冷静下来,白着一张脸问道:“两位是有什么事么?” 没事,就是来找您闲聊,您觉得这可能吗? 萧冀曦本想这么回答她,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尚没弄清楚今晚铃木薰非要带上他是干什么,决心在猜出来答案之前都保持沉默以免节外生枝。 “白先生有一间房子的租客是反抗分子,我希望能带白先生回去配合一下调查。” 这句话的信息量似乎是有点太大了,在某种意义上超出了妇人的理解能力,她在那里呆呆的站了两秒,才如梦方醒的‘啊’了一声。 萧冀曦看见她的嘴唇有点哆嗦。 叫他十分惊讶的是,她居然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拿出了市井买菜讨价还价的气势,大概是因为铃木薰温和有礼的态度让她产生了什么错觉。 “您看天儿这么晚了,人也都得休息,不如明天一早再叫我们家老爷登门——” 老爷,这个词在一瞬间轻微的刺痛了萧冀曦。白青松早就不是白家少爷了,他自己撑起一个形单影只的白家,揣着近乎于无的希望等两个音信杳然的妹妹。 铃木薰好像从没见过这样说配合绝不是配合,说不配合又有些牵强的态度,愣了两秒,这回反而是白青松替他解了围。 “有客人来了吗?” 他可能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在看见来人的脸时一切戛然而止,剩下一个有点尴尬的尾音在空气里没能及时消失。 萧冀曦站在原地没动,铃木薰向前走了一步。 “白先生,我是梅机关特务科科长铃木薰,有一些事情希望您能协助调查,时间很紧,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看的出来,为避免再遭受类似于“明早出发行不行”的讨价还价,他已经很微妙的调整了自己的语气,让说出来的话维持在一个强硬但不怎么失礼的语气上。 不过他还是多虑了,白青松是个拎得清的,他绝不会以为梅机关深夜来访是要在自己家里留宿,很痛快的答道:“既然您这么说,我们就出发吧。” 他从萧冀曦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个余光都没分过来,萧冀曦倒是留心观察着他,以确定他暂时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的应对还没出现什么问题。 但他很有可能还不知道铃木薰的来意。 三个大男人挤在车后座上好像有点委屈,萧冀曦尽可能把自己占据的空间缩小了一些,和车门来了个很亲密的接触。 那一瞬间他的一点回忆被触动了,但还没来得及自己浮出水面,就被铃木薰的感慨一把拽了出来。 “我记得很多年前,也这么跟你挤过一次车后座。” 他果然已经想起来了。 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那依旧是非常难忘的一段经历,对于一个小记者来说,那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经历如此惊险刺激的事情,然而现在这已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了。 而且立场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这变化让萧冀曦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草草的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表示赞同。 第213章 毫无破绽 许是因为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白青松通共,又或者是因为要坐实这只是一场问讯的说辞,白青松得到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他们是在办公室里进行的对话,而不是直接在审讯室里。 这时候萧冀曦忽然意识到铃木薰为什么要选择晚上才提出自己的怀疑,因为这时候的梅机关空无一人,铃木薰可以稍微自由一点,比方说自由的去选择一个问话的场所——萧冀曦毫不怀疑,如果是在白天,单小林龙一郎就是个大麻烦。 白青松用肢体语言非常明确的表达出了自己的紧张,萧冀曦猜不出来他是装的还是真就那么紧张,他希望是前者,并很庆幸自己能得到一个旁听的机会,以试图把握住整件事的走向,虽说如果真的要发生什么,他也就只能看着而已。 “白先生,你对你房子的租客都有印象吗?” 铃木薰问的很直接,白青松听后眉头微微一跳,没有即刻开口。 萧冀曦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了,他希望白青松能意识到铃木薰是冲着那个共党据点去的,好赶紧把事情糊弄过去。 白青松沉默的间隙里,铃木薰很有耐心的望着他的脸,那专注的神情叫萧冀曦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因为紧张被搅在了一起,一个人最细微的表情在没有经过训练的情况下是很难控制住的,而他不能确定共产党有没有把白青松在这一点上训练出来。 好在铃木薰似乎没能发现什么,白青松显出费力回忆的神色来,半晌才犹豫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那些空房没什么陈设,也不需要核实住客的身份——他们总不能给我把房子点了。” 这话有点无可奈何的俏皮,但铃木薰没有笑,嘴角抿成一个向下的严肃弧度。“那你对他们就一无所知吗?” “那倒也不是。”白青松立刻回答道,他显然很清楚一无所知就显得未免过于不真实了。“我记着都是些做小生意的,把房子分成前后用,其中有个卖馄饨的老头,还有......” 铃木薰向前欠了一下身子,这一下子就打破了他与白青松之间本来还显着有些安全的距离,白青松情不自禁的向后退避,这时候他听见铃木薰提高了声音。 “福煦路上的那一间呢?” 福煦路八十五号,是一幢存在感不太高的建筑,因为在法租界里,算是白青松置办的那些房产里相对比较贵重的一个,但是因为面积不大,实际上的功用十分尴尬。 那也正是梅机关按着军统处资料按图索骥找到的共党据点。 白青松是结结实实的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几乎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萧冀曦差点站起来,然而白青松很快就找回了平衡,他把这个地址来回念了几遍,露出一点明悟的神色。 “那里很久都没有人住了,我记得快两年以前上一个房客就已经退租了,我还在报纸上登了很长时间的租赁广告,但是因为合适住在那里的人比较少,一直也没有人来。再后来我觉着登报的花费太多,一直租不出去反而更不合算,也就把那房子闲置下去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那些生意经,萧冀曦怀疑他是打算用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信息把铃木薰绕晕,可铃木薰从头到尾都是保持着一个专注的倾听姿态,听完之后甚至还能提出问题来。 “既然那地方的商业价值很低,你当初为什么要买?” 白青松苦笑了一下。“买的时候是我刚来上海,那时候时局不稳,租界里安全一些,我想着在租界里多些产业总是好事,碰上那房子低价抛售,也就没有多想。后来我那租客也是,觉得租界里安全,后来因为租金贵就搬走了。” 那时候时局不稳——就好像现在稳了一样,白青松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工夫也算是至臻化境,萧冀曦听着差点没笑出来。 铃木薰倒是听的很舒心,毕竟白青松到上海的时候日本人还没打进来,他这话也就是变相在说从新政府进来之后时局就稳了。 所以说,人说出来的话经过不同理解,总能像不同的菌落发酵出来的酒一样,出现个天差地别的意思。 “那么白先生还能找到登着广告的报纸吗?还有上一任租客退租的时间证明。” 时过境迁,再叫白青松保留着这些是有点不大现实的。白青松也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好半天才道:“我只记得那大概是去年年后的事情,我想着从家乡回来的外地人会多些,在申报上打了些广告,但是我本人并没有保存旧报纸的习惯,想找到是有些困难了。至于证明,我倒是签了一个退租的合同,现在还在我家里。” 听见这个退租合同的存在,萧冀曦觉得自己好像明白那个钢笔帽是怎么出现的了。 他现在开始逐渐的放下心来,白青松说的这些东西都是只要去查就会水落石出的,做不得假,这么说共党把这屋子作为据点的时候并没有和白青松建立联系,虽说擅自征用一间空屋不是他们的风格,可只要白青松咬死不认,梅机关的人也没办法。 共产党果然不会有事没事就把自己人拖下水,萧冀曦对这一点还是相当满意的,他现在只希望共党不仅是从白青松的屋子里撤出去了,也捎带着断了和白青松之间的一切联系,虽然这可能性几乎等同于没有,但是人总是要有点梦想或是说幻想的。 铃木薰若有所思的记了几笔,才说道:“申报那里我会去核实的,我希望白先生这些天不要四处走动,我明日登门拜访的时候,会请您拿出那份退租合同来。” 说到这里他仿佛是有些歉然,还补充道:“这次是打扰了,只是为了排除您的嫌疑不得已而为之,如果这件事真的和您没关系,我会登门道歉的。” 第214章 果然挨骂 萧冀曦心想,他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两说,你要是上门去肯定率先被张芃芃骂个狗血淋头是跑不了的,不过他面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很尴尬的避开白青松的眼神不与之接触。 从上回萧冀曦深夜到访抢走了他的表之后,两人之间再也没有见过面,因为知道见面只有尴尬,他们绝不可能再如以往一样情同手足亲密无间,但是白青松也不能再心安理得的对着萧冀曦横眉立目。 这时候两人之间的尴尬就格外浓重的凸显出来,萧冀曦拿眼角余光瞥见白青松也努力的让自己对周围的一切感兴趣——空气梅机关的办公室大门、铃木薰桌子上的照片——反正除了萧冀曦的脸之外,他的目光四处乱窜,找不到一个可以定下来的地方。 铃木薰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停下脚步,对着两个人来回的看了一番,语气有点犹疑。 “恕我多言。你们两个之间,是不是产生了一点什么误会?” 萧冀曦可太了解这人了,只要把自己从工作状态里拔出来,他就总要觉得周围一切还跟从前一样,大概是因为这几个人给了他一点错觉。 白青松很震惊的抬起头来,他终于和萧冀曦对上了目光。 萧冀曦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来了一条“这人是不是傻子”的疑惑,只能冲他耸肩,就在这一瞬间他们两个好像成功跨过了某道鸿沟得以重逢,但很快白青松就低下头去了。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回去尽快把那份协议找出来。” 他说的煞有介事,铃木薰当然不能拦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直到白青松拦下一辆胆子很大敢于在这里路过的黄包车离开,铃木薰才转向萧冀曦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萧冀曦沉思了一瞬,就决定还是说实话,因为铃木薰不会在意这个真正的答案,可要是让他察觉到谎言就是两回事了。 “如你所见。他或许能接受你作为占领者出现,但是不能接受我站到这一边来。”萧冀曦也跨出了梅机关的大门,每次他走出来的时候都会觉得外面要更暖和一些,这可能不是错觉。“说实话,如果不是我被部队扔下了,我也会是这么想的。” 铃木薰果然没被这句话激怒,他在萧冀曦后面站了站,萧冀曦此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从他语气里听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谢谢你还肯对我说实话。” “因为你不会和别人说的,对吗?”萧冀曦最后还是转过身来,他望着铃木薰的眼神很诚恳,虽然这依旧是一场表演。 两个人站在门里门外,梅机关院子里几盏昼夜不息的灯从铃木薰身后投射过来,让萧冀曦只能看见一个高大而模糊的轮廓。 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才听见了一句极轻的答话。 “我不会。我只希望,战争能快点结束。” 他只说了结束,而没有说谁会胜利。 萧冀曦后来才知道,民国二十九年的夏秋两季,其实是日军气势最为高涨的时刻,那时候宜昌刚刚失守,而当国民政府转向英法想要寻求帮助的时候,却惊恐的发现他们自顾不暇,在德军的铁蹄下节节败退,几乎已经将欧洲大陆拱手让出。 他们唯一能学到的,就是以后如果要下令让军队撤退,也可以学着英法对待敦刻尔克的态度,把那叫做保存有生力量。 就在这样一个时刻,在上海,这几乎已经成为日占区腹地的城中,铃木薰对他提起战争的时候没有谈胜负,只谈了结束与否。 萧冀曦几乎分不清他是一早就预感到了什么,还是压根就打心底厌倦这场战争,终于忍不住在这个夜晚稍稍吐露一点心声。 白青松有亲共之嫌这件事情,很快就被查了个水落石出,私自将那间房屋以低廉价格租出去的是白青松的前一个管家,但那个管家早在几个月之前就离开了上海飞鸿杳杳,想来就算是梅机关要找人也得费一番工夫。 萧冀曦敢肯定那管家也是共党的人,现在保不齐已经在延安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了。 白青松被证明无罪之后,铃木薰果然是登门道歉了,还带了两个人分担火力。 或说分担火力的只是萧冀曦一个人,虞瑰是去做灭火器的。 当天下午白家上下所有人都听见了未来女主人中气十足的斥责声。 “小花儿你别护着你家男人,谁还不心疼自己家的男人了?大半夜的一句配合调查就把人带走了,就不能事先多查查?你们那梅机关就是个鬼门关,这要是把我们家青松吓出个好歹来——” 张芃芃嘴里一下子脆弱成瓷人儿的白青松抬起头来,下意识对萧冀曦露出一个苦笑。 但在萧冀曦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他就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迅速把脸一板,速度之快叫萧冀曦忍不住想问他是不是什么时候去了一趟四川学艺,然而这话问不得,四川现下是重灾区,白青松刚从通共的嫌疑里解脱出来可不能再来个通国。 铃木薰脾气倒是很好,一直在很有耐心的道歉,张芃芃也是认准了这一点,要是来的是个别人或说铃木薰身边带的是几个梅机关的人,她保准不会当场发作。 想到这里,萧冀曦忽然一怔。 其实,铃木薰完全可以不来受这个气的,梅机关在上海是什么样的地位,就算他在机关里不受待见,也绝不需要被张芃芃这样训斥,他这是把白青松全须全尾的送回来了,就算是不由分说的先打一顿,其实也没有必要向任何人道歉。 从一开始,铃木薰就是在认真的践行他的信念,认真的为那些所谓的、从不存在的平等与共荣努力。 想到这里,萧冀曦当然还是永远不希望也不认为铃木薰的理想能够成真,却忽然对铃木薰产生了更多的同情,尤其是看见虞瑰拉着张芃芃劝解、而铃木薰对着虞瑰所露出来的那个笑的时候。 第215章 深入调查 梅机关本以为顺着军统这根藤能摸到个大瓜,结果到头才发现瓜已经长翅膀飞了,自然免不了大发脾气。几乎等同于下属的七十六号生受了这份气,除却梗着脖子往下咽也没了别的法子。 七十六号的氛围再次空前紧张起来。 梅机关没有继续调查那位管家,因为知道共党的人一旦有暴露的可能性,便早就滑不留手无迹可寻了,却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非要把事情下放给七十六号奔忙。任东风一想着的副处长还没有捞到手,带着一肚子的气开始接管这件事情,下面的人日子当然更难过。 萧冀曦已经连续好几天在白青松家门口蹲点了,因为要找白青松“了解一下这位管家可能的去向”。 他怀疑这是任东风特意在给自己下绊子。 白青松则又一次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开一个后门,或者干脆学会翻窗。 “看来你的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不然也不会被发配过来。” 或许是觉得门口兢兢业业的整日戳一个门神实在有碍观瞻,白青松终于停下来开了金口。 萧冀曦想,明天总算是不用再来了。他必须承认自己是在消极怠工,仗着自己那怎么看怎么都不算硬但别人就是没奈何的后台,一直对任东风只推脱说进不去白家的大门。 “不是那么一回事,派系倾轧,折腾我那位早就是秋后的蚂蚱。”萧冀曦坐在门前的阶梯上伸直了两条腿,他说的是实话,很久以前兰浩淼就说过等任东风如愿以偿升职之后,就把人搞成被仇家刺杀的场面,因为那时候萧冀曦就不需要再留这么一个前上司在身边了。 这话他当然不会对白青松明说,而白青松则冷笑了一声。“你们都是长远不了的。” “你真的要在大门口说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和自己有仇一样。”萧冀曦赶紧把他的话截断了,他倒是一个人来的,可是也保不齐任东风不放心他叫什么人跟着,要是听见白青松这一番嚷嚷,乐子可就大了。 白青松愤愤的瞪着萧冀曦,萧冀曦则耸了耸肩。“我保证问完就走,再不来烦你。” 片刻之后,他们两个又坐在了白青松的书房里。萧冀曦注意到上回那地毯没完全被清理干净,留下了一点暗黄的污渍。 “你也知道我不会说的。”白青松抱着胳膊,似乎决心飞快的把萧冀曦打发走。“况且,我的确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知道,但是进门还是要进的,回去才好交代。”萧冀曦看白青松是不打算叫他坐下了,只好自己找了把椅子,在他家门口蹲了这么多天,自己的腿大概已经很不满了。“我来见你,也不是全为了白跑一趟问话。” 白青松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看起来暂时不打算送客了。 “我只问你,这件事你事先知道还是不知道?你会被卷进来,他们知道还是不知道?”萧冀曦问的忧心忡忡,然而白青松只是冷笑了一声。 “不劳你费心。我早就已经有了死的觉悟,不是所有人都认为活着是最好的出路。” 萧冀曦感觉自己好像是被骂了,幸而他一早就学会了把这些都当做耳旁风,白青松现在能活蹦乱跳的骂他,他就已经觉着弥足幸运。 所以他和白青松互相瞪了一会之后,是他率先挪开了目光,要是以后还想有这样的机会,就得赶紧把这个愣头青从上海劝走。现在走当然不行,七十六号和梅机关全盯着,但如果不赶紧想办法走,他不保证下一次白青松还有这样的好运气。 萧冀曦已经看出来了,以白青松的能力,对付一场和平的问话大概还能像谈生意那样做个滴水不漏,要是图穷匕见,大概就算他能忍住不说,一个审讯老手也有把握从他脸上把情报掏个七七八八。 “他们的资料是从军统的据点里搜出来的,我不知道那里还有什么东西,你留在这里,随时可能再被卷进去。所以,只要梅机关撤销对你的监管,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到时候你要做的就是随便找一个理由离开上海。” 萧冀曦还没等说完,就知道自己是白说。白青松脸上的线条变得十分僵硬,像是一块——他愤怒的想着——被扔进茅房过久的石头。 果然,白青松一开口就是拒绝。 “没有撤退的命令,我是不会走的。” 萧冀曦都快被他气笑了。“你等什么命令?我敢打赌你现下只是一个编外人员。” 猝不及防被揭了老底,白青松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诈你的,但你这个反应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了。”萧冀曦飞快的回答道。“你看,在我这个半路出家的情报人员面前你都藏不住事情,等碰上真下力气审你的,你以为自己闭嘴就完事大吉了?” 两个人之前脆弱的和平假象没维持几分钟,就又乌眼鸡一样的互相瞪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总给人一种一切都还在从前的假象,但是萧冀曦很清楚的知道假象就是假象绝不会成真,所以没等白青松像对外人一样送客就自己走了,看起来走的很从容,假如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从门进来的而跳了窗出去的话。 等他落地,回头看着白青松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第二天萧冀曦就向任东风做了汇报,面上说的是从白青松那里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实际上那些拿来填补空白的信息都是他自己猜的,不过他肯定自己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王顾问那边一出事,这管家就请辞了,前后不过两天,问题就在这人身上是没跑了。”对于萧冀曦真能拿出一个结果来这件事任东风显然没有做好准备,看他的样子本来是打算听萧冀曦诉诉苦,脸上关切的神色憋了一半忙着要转换,差点卡在一个狰狞的频道上。 而萧冀曦则自顾自的往下说。 “这人的老家我已经打听到了,离上海不远,我们要不要请示上头好去做个调查?” 第216章 脑子不大好用的抢劫犯 任东风看萧冀曦不像是注意到了自己卡壳的表情,赶紧以一种萧冀曦叹为观止的速度把面部肌肉归为回相对妥帖的地方。 “这回辛苦你了,下面的事情我安排别的兄弟去做,这长途奔袭的怕你受不住。” 这就是要抢功的意思,不过萧冀曦对此并不在意,只任由他去折腾,反正真能抓住人才是见了鬼。 他们两个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已经持续了太久,一直维持在同舟共济和偷偷想把人踹下船的范围之间,没能更进一步或是撕破脸皮,但是等任东风升迁之后,一切可就都会不一样了。 萧冀曦一直很有耐心的等着那一天,任东风没意识到自己的价值只到那一天为止,反而更加急不可耐些。 上海的白天又在悄悄变短,到了十月中旬的时候,虽然天气并未显示出该有的威力来,可等下班时出来一看,早就是个华灯初上的模样。 局势依旧不乐观,萧冀曦驱车到惯常接头的几个地方转悠了一圈,发现危机警报都没解除,知道自己还是不能联系兰浩淼,为不显得自己这趟跑得突兀,又百无聊赖的在街上遛了一回车,带着晚饭往白青竹的书店去了。 白青竹不肯撤离,但在兰浩淼有意无意的安排下,这间书店正在逐渐和军统上海站撇清关系,萧冀曦估摸着就在今年之内,这地方就会变成一间真正的、干干净净的书店,即便是七十六号的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因为发生在这家书店里的情报传递从来都没有经过白青竹的手,只要兰浩淼能保住秘密,这里就是安全的——相对整个风雨飘摇的上海地下环境来说。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萧冀曦和白青竹有一层几乎整个七十六号都知道的关系,他也想就此不再跟白青竹产生什么联系,但这一点现在无疑已经成了奢望。 按照萧冀曦原本的计划,在他不辞辛劳的蹲在白青松家门口这么多天,也就是白加了这么长时间的班之后,总算能有一个远离各式各样烦心事的夜晚了。 事实上如果他不抄近路开车上小道的话,说不定也是能实现这个心愿的。 他对着前面挡路的几个人叹了口气,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按响喇叭,表达自己只是想从这里路过的心情。 但是人群中那个有点狼狈的小眼镜一抬头,萧冀曦就知道自己非得掺和进这件事情不可了,虽然他不太明白丁岩身上揣着枪为什么还能被找麻烦,但丁岩显然已经认出了他的车,正露出很惊喜的表情。 萧冀曦劝说自己这小子管档案的,眼下用不到早晚也会用到,从车窗里探出个脑袋来。“老丁,上车。” 丁岩很为难的让自己的目光在车门和眼前的拦路虎门之间转悠了一下,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萧冀曦是在为难自己。 萧冀曦也注意到了就算是面对一辆车,这些人也没什么畏缩的神色,反而摆出了要把他一并收拾掉的架势,这可有些出乎他意料了,本以为打劫丁岩这种看起来就没什么钱且一看就好欺负的人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地痞流氓,没想到都还很犹豫胆识。 萧冀曦不得不在他们赶过来敲打车窗之前就悄悄给枪上了膛。 这些人或许会有一点棘手,但没有什么是一杆顶在脑门上的枪不能解决的,如果有,就真的开上一枪。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萧冀曦就已经付诸了行动。小巷里本身没什么光源,但车灯让他能够很好的看见对面人很惊愕的表情,好像是没想到萧冀曦一上来就掏枪。 萧冀曦也不得不承认,这事情超乎了他的想象,因为那几个人见状不仅没有师徒逃跑,还如法炮制的在丁岩脑袋上也顶了一把枪。 这场景简直有点滑稽,萧冀曦一时间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笑,最后考虑到他有责任保证丁岩脑袋的完整性,就没有笑。 丁岩无辜的眨了眨眼睛,连尖叫都忘了。 “这是缺钱?缺钱也不该找他,一看就没钱。”萧冀曦感觉身心俱疲,他只是一个连续加了太多天班想要按时吃个晚饭的可怜特工,没打算在这里上演一场刺激的动作大戏,只偏偏天不遂人愿。 “这事跟你没关系,赶紧滚蛋!” 很显然,对面并不理解萧冀曦想要息事宁人的一片苦心。 萧冀曦的眉头跳了一下,他听出来这几个人有重庆口音,但在军统上海站已经几乎被摧毁殆尽的这个节骨眼上家里绝对不会有人想归来,那跟上刀山下火海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这个杀气腾腾又目标明确的架势像是寻仇,要不然肯定会把目标转向开车而不是骑自行车的萧冀曦。 于是他问丁岩道:“你什么时候惹的袍哥?梁子还不小,人家都追到上海来了。” 除了萧冀曦之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丁岩是摇头否认自己惹过祸,而拿枪的那个则惊疑不定的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这是情报人员的基本素养。”萧冀曦皮笑肉不笑的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来晃了一下。“考虑解释一下是谁喊你们来打七十六主意的吗?——不想说也没关系,现在走我当今晚这事没发生过。” 那人好像在考虑萧冀曦说的话有几分可信,萧冀曦则确定这几个人应该是接活的时候被人给坑了。 他倒是不担心这几个人会升起杀人灭口的心思,一般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杀了他们两个差不多是在跟七十六号宣战,散兵游勇还真没几个能有这样的决心。 实际上,他是正确的。 五分钟后,萧冀曦就已经在车里用打不起精神来的声音提醒丁岩不要一屁股坐在他的晚饭上面了。 “说说吧,怎么回事?” 丁岩看起来有点犹豫,萧冀曦没好气的横他一眼。“你是怕吓着我还是怎么样?” “他们是想抢日本人的金库。” 萧冀曦差点一脚踹在油门上把他们两个都壮烈在这。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被吓着了。 第217章 谁在走露风声 丁岩显然没有意识到就在刚才他们差点在墙上变成了一张铁皮包肉的馅饼,只自己絮絮的往下说。 “我也不能确定这是真是假,只是他们上来就搜我的钱包,然后问我钥匙在哪......我身边所有钥匙都带在身上,除了银行保险库的那一把,我想他们要的就是那个。” 这家伙关键时刻还是很有几分急智的,被抢劫居然还能想出这么些门道来。 萧冀曦自知还是逃不过加班的命,车掉头的时候生生显示出一种半死不活的气质来,好像随时预备着在路边来个熄火。他一边开车一边问道:“你手里怎么会有这钥匙?日本人要紧的东西可不会轻易下放。” 丁岩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钥匙是李主任交给我的,要我小心保管,说是时机合适的时候再拿出去,至于是什么时机,他没有说,我也不敢问。” 不该问的东西不要乱问,这是每一个特工的生存之道,包括文职人员在内。如果不是萧冀曦今晚碰巧把他救了下来,这件事他也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你现在回部里是见不到李主任的。”他辨认了一下萧冀曦的开车路线,出声提醒。 “我不是在回七十六号。”萧冀曦把车开的飞快,路有些不平,车子忽上忽下的颠簸着,发出呆板单调的声音。“现在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刚才那几个人的确是被骗来干活不知深浅的傻帽,听了咱们的路数已经被吓跑了。” 他从后视镜里打量着丁岩若有所思的神色,而丁岩也果然不负众望的醒了神。 “另一种就是——他们不敢杀七十六号的人,但是敢闯七十六号,意识到东西不在我身上之后去了档案室?”丁岩被自己的推论逗笑了。“档案室是铁桶一块,上次被毛贼光顾之后又加了不少措施,他们进不去的。” 毛贼神态自若的开着车。 “这种可能性约等于零。我想说的另一种可能性是,他们不过是假装袍哥,本想在你一个人身上解决问题,现在看事情可能要闹大来了个就坡下驴。” 丁岩皱着眉头。“如果是那些人的话,我们不会被留活口的。” “所以可能性依旧很小。”萧冀曦在铃木薰的家门前一脚踩下刹车。“下车。” 丁岩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铭牌——日本人总是爱在自己家门前搞这种东西——露出一点不赞同的表情。 “不用那么看着我,我不是抢功的。”萧冀曦跳下车,他说的坦荡,反倒叫丁岩不好意思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不重要。东西是日本人的,有人打这些东西主意,最好还是叫日本人亲自知道。” 萧冀曦一本正经的扯瞎话。 他只是想让虞瑰也知道这件事情,并对此事加以留心,因为她现在是他们最稳定可靠的消息来源之一了。 但是丁岩被说服了,所以没有阻拦萧冀曦敲门。实际上他也拦不住,萧冀曦早就预备好了要是遭到阻拦就一拳把他打晕。 铃木薰开门的时候看起来有点惊讶。 “我以为你今晚会去书店。” “我的确想去书店。”萧冀曦把丁岩让了出来。“但是路上遇到了一点意外——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些有关金库的事情?” 铃木薰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他无声的蠕动了两下嘴唇,萧冀曦猜那是一句被咽下去的脏话。 “进来说。”他张望了一下四周,后退一步把两个人让进了门里。 “这么说你是知道这件事的。”萧冀曦刚刚沾上沙发就开了口,铃木薰发出一声苦笑。“我知道,但你本来是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的,所以说是出了什么纰漏?” “纰漏这个词用得太委婉,这件事我怀疑已经走漏的满天飞了。”虞瑰把茶杯递过来的时候萧冀曦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茶水上方有了短暂的交汇,虞瑰微不可闻的向他点点头,显然是已经理解了萧冀曦造访的用意。 铃木薰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说说看。” “他是七十六号档案室的管理员,奉李主任的命令保管一把保险库的钥匙,今晚有人冲着这把钥匙来了,重庆口音,看起来是袍哥,但不能确定。”萧冀曦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两句,他看见铃木薰的手微微一抖,看来这消息的确很重磅。 “李主任说保险库里东西是黄金,但没有说别的。”丁岩适时补充了一句,成功的让铃木薰本就难看的神色雪上加霜。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铃木薰说这话的时候简直是咬牙说出来的。“我一定得把走漏消息的人给找出来——消息走露一回也就罢了,两回——” 萧冀曦听出了一点端倪。 “两回?” “本来这批黄金会从旅顺港走。”铃木薰看起来随时可能把自己手里的茶杯捏碎,虞瑰探身试图把杯子救出来,他才如梦方醒的一松手。“就是在运输前期消息泄露,才会绕远把东西先转移到了上海,准备从上海再运输,没想到刚刚到了两天,消息就又泄露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萧冀曦恍然。 大概是日本人在东北采集的金矿打算运回日本本土,却不知道被谁搅了局。 他一瞬间不由得对这个两次把消息散播出来的人肃然起敬,面上却还要表现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说的是,这么看今晚那几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只可惜没看清长相。” “让行动处的人查。”铃木薰没有杯子可以摧残,只好两手紧紧交握。“重庆口音,刚来上海,虽然这个范围不算小,但我相信一定可以查出来,你尽快把这个消息传回行动处。” “我?”萧冀曦愣了一下。“我直接传消息似乎不太好。” “就说是我的意思。”铃木薰有些焦躁的挥挥手。“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可不想再跟你们那个什么队长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解释一遍。” 第218章 来之不易的接头 这话听起来像是要萧冀曦和任东风当场打上一架,不过也隐隐约约的透露出一点异样的讯息来。 “底气这么足,不怕我被那小子一脚踹出七十六号?”萧冀曦问的仿佛只是在开玩笑一般随意,然而精神已然是极度紧绷的了。 铃木薰笑的有些狡黠。“我猜不会,他不是一直在谋求升迁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可能树一个对他怀恨在心又不凑巧权力比他大的敌人。” 他并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这让萧冀曦有些失望。 起初意识到铃木薰显得底气十足时,他脑子里闪过了更多的东西,比方说内部倾轧的胜出或是某一方的退让之类的,结果证明这一切似乎还没有发生,或者说即使发生了,铃木薰也不想让他知道。 等萧冀曦重新回到书店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已经凉透了的晚饭变成夜宵,但书店的灯还亮着,他注视着那束暖黄的、伶仃的光芒,有点后悔自己下班的时候给白青竹打了个电话。 推门进去的时候白青竹正在看人间词话,一边看一边嘬牙花子,萧冀曦还以为是她不喜欢,走进了看才发现她读的是影印出来的手稿本,一切痛苦都来自于看不太清上面的字。 “你是开车半路撞死了人,掉进了沟里,还是说有什么情况?”白青竹显然打他一进门就已经知道是谁来了,只是故意的没有理。等萧冀曦的影子已经顺着灯光投射到她正读的书页上让本就有些模糊的字迹雪上加霜以后,她才抬起了头。 “你最不愿意听见那个选项。”萧冀曦开始四下寻找热水以顺利下咽没有温度的食物。 白青竹眼皮一跳。“什么情况?” “日本人要运一批金子回国,消息走漏了。”他四下环顾一圈并没有找到多余的杯子,在白青竹抗议的目光里径直把柜台后面那只拽了过来。 “那应该是日本人头疼,你这么晚回来是去凑热闹了?”这件事情的紧急程度听起来并不高,白青竹看上去放松了一点,一面愤愤然的把热水壶也交出去一面问。 “你猜这件事我是怎么知道的?是我开车到半路看见有不知真假的袍哥在抢劫丁岩,救下来之后丁岩说那些人是要抢一把金库钥匙。” 这种程度的提示已经够了,白青竹不由压低声音。“不知真假,你的意思是可能是家里要这批黄金?” “不知道,还没有人联系我。”萧冀曦这会可不敢信口推测了,忽悠别人是大功一件,忽悠自己人当然不是。“但就我听到的消息来看,我觉得甚至有可能是两边合作。” “两边?” “这批黄金本来应该直接从旅顺港出发,东北现下哪支队伍最活跃你我都清楚。”冷饭冷菜落进胃里不大舒服,不过得了这么个消息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还有另一种可能,家里是来截胡的——毕竟日本人在东北经营的更好些,在上海动手大概会容易不少。”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这件事现在已经和七十六号,和疑似插手的重庆方面扯上了关系,他们大概率是要搅和进来的。 白青竹很明白这个道理,她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下意识伸手摸杯子然而摸了一个空。 萧冀曦欠身把杯子递还回去。“你不用管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虽然他说的轻巧,可任谁都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白青竹自然不可能被这么轻易的蒙混过去,她面露忧色,最后情知说不出什么劝阻的话来,只好一声叹息。 “既然铃木薰把这件事交给了我,我就不会辜负这一点。”萧冀曦看着白青竹忧心忡忡的样子,伸手在她的头顶揉了两把,辜负两个字被说出十足喜剧效果,于是白青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任东风对于萧冀曦传达命令这件事果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不过萧冀曦离开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一眼,不出意外看见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表情转换过程,如果具体的描述一下,就是从“什么时候能弄死这小子”很艰难的蠕动到了“我相信你能成功”上头。 萧冀曦为了保持住自己坚毅而又充满信心的眼神费了很大的工夫,走出门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抽筋。 然而真要排查起来却不那么容易,上海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找一两个人不啻于大海捞针,萧冀曦现在这工作就是硬着头皮的捞针。 从丁岩被劫持的那条小巷往外做地毯式搜查,成了在压榨干净丁岩脑子里对那几位江湖好汉极为稀薄的印象画出画像之后他最主要的任务,这任务是枯燥而收效甚微的,萧冀曦肯做的唯一原因是他确信不论那几位是真的受雇于人还是做了伪装,他最后都能在自己人手里得到相应的信息。 数不清是第多少次收获附近居民小心翼翼掩藏着不耐烦的“不知道”之后,萧冀曦终于有了一点收获。 他走到弄堂的尽头,那里停着一辆黄包车。黄包车出现在这种地方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因为这里看起来并没有住什么能坐起黄包车的人。于是萧冀曦很了然的笑了一下,走近了那个车夫。 “如果真有人跟着你看见你换这么一身行头,你可相当于是不打自招。”他压低声音问候那个车夫,车夫从斗笠下面抬起一双很不耐烦的眼睛来——是多日不见的兰浩淼。 “不该操心的不要瞎操心,这里今天本来会出现一起谋杀。” “听说有人在查重庆来客,所以来灭口?”萧冀曦耸肩。“还真是咱们的风格,所以那几个人究竟是什么路数,是不是该说说看了?” “是雇佣的,不然你们当晚就没命了。”兰浩淼言简意赅的解答了萧冀曦的疑惑。 “那这次是两边合作,还是咱们单方面的打算截人家的胡?” 兰浩淼似乎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自然是从铃木薰那里听出来的弦外音,我猜的。”萧冀曦看兰浩淼露出一点心虚的表情,了然道:“这么说咱们的竞争对手是两个,这可不大容易。” 第219章 一流的挑衅能力 有的时候人不能说实话,这是萧冀曦在挨了无数次没有意义的打之后才得出来的结论。 而那之后,他没有学会在自己人面前谨言慎行,只明白了什么时候该后退一步,以避开挥过来的拳头,锅铲,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譬如现在。 “好好好,我闭嘴。”萧冀曦担心动静太大,他飞快的左右张望了一下,而后举手投降。“但你得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兰浩淼扑了一个空,有些悻悻然的住了手。 “你猜的不错。” 萧冀曦本能的觉得这有点不仗义,显然他的眼神暴露了自己,因为那一瞬间他看见兰浩淼又抬手想要干点什么,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甚至于显得十分严肃。 “你得清楚自己的定位,一切都是为了党国的利益。” 萧冀曦沉默了一瞬,而后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直到他回到七十六号的时候,他还显得有些提不起精神来,不过这倒是没什么,外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因为他连续几天一无所获——一无所获属于正常现象,完成这项任务的可能性本就很低,要不然任东风也不会如此轻易的放权。 “没有进展?这也是难免的。”任东风从报纸和茶水之间抬起头来,看上去准备好好的发表一番关切的言论。 那副关切的表情下面自然藏着“你小子不是试图抢功吗,我看你能抢到些什么”之类的冷嘲热讽,不过萧冀曦又一次的让他失望并且不得不赶紧转换表情了。 长此以往,萧冀曦都有点担心任东风会变成一个小中风或者偏瘫什么的,毕竟他的脸部肌肉每天都被委以重任,需要完成各种各样看起来匪夷所思的任务。 “我已经查到了,那几个人的确是袍哥。” “你确定吗?”任东风的声音听起来惊讶的有些变了调子,这不能怪他,毕竟从萧冀曦开始着手这个任务到他说有结果,也刚刚过去了三天的时间而已,三天凭借着等同于没有的信息在上海找人还能找到,这可不是运气好就能解释的。 萧冀曦当然不是运气好,他是另有消息渠道,兰浩淼在和他商量过具体的行动计划之后,就把这几个袍哥的消息全部告诉了他。虽说的确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不过差不多有半吨重的黄金还是值得杀几头驴的,萧冀曦最明白军统这个逻辑,没打算提出什么异议。 再说如果一切都能按他设想的发展,这几个袍哥还是能活着回重庆去。 只是任东风不可能知道这一点,因此本能的反应就是萧冀曦为显得自己能力卓绝而撒了个谎,因此他扬起一条眉毛,充分的表达了自己的怀疑。 萧冀曦最佩服任东风的一点就是在两个人几乎已经快要撕破脸皮的时节,这人依旧能够把尖锐的话说的无比委婉,甚至有点“为你好”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急着建功,有想法是好事,但眼下这事情可做不得假,后头牵扯上日本人,到时候叫他们发现你......”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任东风撩起眼皮用一种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萧冀曦,似乎想从他身上读出一点心虚来。“那时候可谁都保不住你。”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明显到像是任东风拿着个扩音喇叭在对着萧冀曦的耳朵喊:就算是铃木薰也不能在你谎报军情的情况下把你救下来。 萧冀曦稍稍花力气控制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而不是对这位上司有什么不屑。不得不说随着升迁在即,任东风的脑细胞好像因为兴奋过度损失了一些,让他能做出这种不怎么理智的判断。 “是真的,我整理了附近居民的口供,又动用了一点朋友的门道。”萧冀曦对着任东风笑了一下,微微加重了朋友两个字的语气。他的笑是尽可能谦恭的,不过里面似乎还是带着刺,刺痛了任东风,萧冀曦能看见任东风的脸部肌肉不堪重负的抽搐了一下。 所谓朋友的门道,自然就是从青帮去调查重庆来人的消息,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人人都懂,也再使用于上海的江湖阶级不过,这几个袍哥来到上海,肯定首先要引起青帮的警觉。 萧冀曦平时表现的过于人畜无害了一点,以至于七十六号大部分人都忘了他在青帮里挂着名,辈分还不低。 现在这个身份发挥作用的时候,任东风终于想起了这一点。现在他的面部肌肉终于无法帮他维持住一个无事发生的假象了,这叫他图穷匕见的露出了一点阴沉表情,说出来的褒奖话语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 “真是后生可畏。” 现在轮到萧冀曦往自己的脸上戴一张假笑的面具了。 “队长过奖了,要是没别的什么事,我就着手安排今晚见这几位兄弟一面。” “见面?” 这个问句显得过分尖锐,萧冀曦用余光扫了一下门口,确定油耗子正小心翼翼的在那里收集一手情报。 “是见面,我和铃木科长商量了一下,觉得这几个人既然还没有得手,就可以为我们所用。”比起任东风的态度,萧冀曦的语气简直就是在课堂上对着愚笨学生循循善诱的老师,这显然能让任东风的怒火更加高涨,萧冀曦也必须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和往常一样,抬出铃木薰差不多就等于在表明这事没得商量已成定局,所以任东风说话的时候,萧冀曦真担心他因为上下两排牙齿咬得太紧而蹦出火星子来。 “既然是这样,那我很期待你的成功。” 萧冀曦想他要是说很期待给自己收尸,那话语的可信度还能更高一点,至于现在,这话说出来跟放屁的差别不大,不过场面话谁都会说,尤其是现在说场面话说不准能真把任东风气出个好歹来,他就更乐意说了。 “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萧冀曦往门外走的时候,好像听见身后什么东西发出咔嚓一响,他猜是因为任东风没控制好捏扶手的力度。 第220章 枉死者 其实萧冀曦还是对任东风撒了一个谎的,他还没来得及和铃木薰讨论自己的计划,不过有信心说服铃木薰。 最近他造访铃木家的次数高的有点不寻常,但铃木薰看见他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意外,只很直接的问他:“有眉目了?” “已经查到了,是几个被雇佣的袍哥,我现在正派人监视着。”萧冀曦很高兴的发现自己的回答里真话的成分很高,这让他可以显得更加理直气壮一些。 “你没有直接动手。”铃木薰用了一个肯定句。 “我觉得他们还有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萧冀曦就知道自己话里每一个微小的纰漏都能被铃木薰发现,不过现在这个漏洞是他故意留下的。 “说说你的计划,既然你认为我会介意。” “他们现在只知道东西在银行保险库里,而且有一把钥匙。”萧冀曦搓了搓脸,他现在脑子很清醒,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个计划打气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如果我们反过来雇佣这几个人,说不定可以追溯到另一个雇佣者。” 铃木薰笑了起来。“这是个好主意,你需要我来承担什么风险?” 很显然,他已经差不多知道了萧冀曦的计划——虽然只是表面上那个。 萧冀曦接着说话时,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狂跳,这无疑是个非常疯狂的主意,但如果成功,梅机关和七十六号都会对军统新近投诚的这些人产生强烈的怀疑,而这些人想要表忠心,必然会陷入攀诬和胡乱指摘之中。 这是被摧毁的七七八八的军统上海站想要批量解决叛徒的最好方式。 “想直接二次雇佣他们是不可能的,江湖人都讲义气,所以需要做一场戏,让他们相信现在来接触他们的,就是原本的雇佣者。”他尽可能让自己看这儿铃木薰的眼神显得坦然一点。“实际上你也可以不承担风险,但我觉得你很合适——去扮演自己曾经是的那个人。” 最后一句话好像没经过大脑就自动从嘴里溜了出去,萧冀曦想把它拽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直在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把一些无关机密的心里话说出来,现在看来不是无的放矢。 不过,铃木薰显然没有感到被冒犯,他只是目光微微的游移了一下,看起来甚至有点怀念的意思。 “是,我很合适。我会和机关长请示的。” 事情顺利的出乎意料,但萧冀曦走出来的时候还是感到身心俱疲,他慢慢的走出去一条街,而后挥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坐在上面的时候他下意识很担心的望了一眼,而车夫发出了相当不耐烦的声音。 “你还不至于会把我累死。” 萧冀曦讪讪的笑了,虽然兰浩淼背后没有长眼睛,但他总能把自己的表情猜个八九不离十。 “不至于是不至于,就是这车坐的我心有戚戚焉,怕你回头找我算账。”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要被兰浩淼掀下车去,不过因为四周有零星的路人,萧冀曦的屁股总算是免于遭难。 “说正事。” 感受到兰浩淼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森森寒气,萧冀曦决定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问题,况且时间也是真的紧急,容不得他在这里胡闹。 “铃木同意了,你那边安排的怎么样?” “我派去的人手脚很干净,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就会以袍哥的身份和铃木薰见面。”兰浩淼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车轮子在地面滚动时所发出的声音里。 “原来那几个人怎么安排了?”萧冀曦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车速在兰浩淼听到这个问题后减缓了一点。 “他们活着,变数太多。” 这句话来的太干脆利落,以至于萧冀曦稍微时间才让大脑把里面所包含的那些残酷信息给解读出来,这时候兰浩淼已经拉着车子转入了一条看起来废弃久矣的小巷,让萧冀曦有了稍微提高一点声音的勇气。 “都死了?” “都死了。”兰浩淼平静的重复了一遍。 就是他这种平静的语气,彻底激怒了萧冀曦。兰浩淼似乎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把车子停下,并相当敏捷的从车辕后面跳了出来。 总归萧冀曦还没有愤怒到失去理智的地步,没试图对自己上司动手。他只是坐在那里,拼命的深呼吸,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 “我记得和你商量计划的时候,没有这一环节。” “我以为你所接受的训练能让你明白这一点。”兰浩淼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后背似乎蹭上了青苔一类的东西,黏黏腻腻的不大舒服,也可能是出汗了。“放他们离开上海有被人看见的可能,把他们抓起来,有让他们逃跑的可能。现在这个时节,唯一能确保万无一失的就是死人,而且藏死人永远比藏活人容易的多。” “所以呢?”现在萧冀曦要竭尽全力的压低自己的声音,才能保证他不会惊动任何从巷子外面经过的路人。“所以你们把人雇来上海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他们报酬包括乱葬岗的送终服务?” “第一,雇他们的不是我。”兰浩淼叹了口气。“第二,几个帮派分子和党国大业比起来,我以为你分得清轻重。” 萧冀曦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他当然明白,但是就在一两天之前,他还以为自己能把这几个无辜卷入的人保下来,重新送回后方去。 现在他只庆幸自己没有对那几个人当面做出承诺,但这并不能把他的愧疚减轻多少。 “我明白了。” 他很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来,知道自己的愤怒无济于事,接下来他还是要配合兰浩淼的行动,为了将七十六号搅成浑水一滩,那样对每个抵抗战线上的人都有利,除了——已经躺在黄土下面的那些。 “我会习惯这一点的。” 萧冀曦并不知道自己在对谁做出保证。 第221章 逆流 兰浩淼显然也知道萧冀曦现下心情不佳,没有再试图与他说话。于是接下来的路上,萧冀曦沉默的坐在那里,决心把自己伪装成一座会呼吸的雕像。 他没有打算真的叫兰浩淼把自己拉回家去——叫自己上司干体力活会不会被挟私报复他不清楚,但他清楚自己家附近没准正有几个虎视眈眈的监视者。 所以他与兰浩淼作别之后,很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走回家里去。 萧冀曦站在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家里进来了人,但等他掏出枪打算看看造访者是谁的时候,窗户被推开了。 “把你手里的东西收起来,去买点蒜。”白青竹手持一根黄瓜的造型看起来有点滑稽,她从窗户上探出脑袋和半个身子,身后背景是有点暗淡却又依旧保有灿烂的暮霭。 萧冀曦看着她,感觉自己被深秋冷风冻到僵硬的身子又在逐渐的回暖,不过与温度无关。 然而一开口照例是拌嘴的气势。“这么冷的天你真的要拿拍黄瓜当晚饭吗?” 随着一声愤怒的爱吃不吃,窗户被关死了。 萧冀曦最后还是配合的买了蒜,比起自己的厨房被炸掉他还是更宁愿吃凉菜。 不过他最后还是额外拎了一只烧鸡回去,对自己说理由是得吃饱了才有精神接着陪他们在这盘波云诡谲的棋局上走下去。 “今天怎么不在书店里呆着?”他帮白青竹切黄瓜的时候,很纳闷的问道。 白青竹正伸手去拿盐罐子,闻言手忽然狠狠的抖了一下,幸而还没有拿到东西,不然非要给摔了不可。 萧冀曦察觉出一点不对劲,停了手里的菜刀。方才单调的切菜声音停下以后,厨房里忽然安静的有点渗人。 “我今天看见我哥了,差一点,就差一点......”白青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色煞白。“要不是那个张姑娘碰巧对旁的店起了兴趣,我大概今晚就不能竖着来见你了。” 本以为是遇见了什么大事而十分紧张的萧冀曦听见这番话不由得笑了出来。“不会的,顶多是我明早没法竖着出去。” 这个玩笑话没成功的让白青竹笑起来,她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后来差点把半罐子盐都倒进盘子里去。 萧冀曦很能理解这种类似于童年时期就留下的关于兄长坚不可摧且不可违逆的印象至今所能残留的影响,就像是现在倘若萧福生站在自己面前,自己虽然说不定还真能打过他——一个残字对一个老字,他尚不能得出一个很清晰的结论——但只要看见萧福生瞪眼睛,他的第一反应一定还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倒是白青竹很快从这种有点神经质的紧张情绪中把自己解放出来了,还有了反过来问话的闲心。 “你今天是怎么了?我看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差的要命。” 能离着大老远看出他神色有异的,全上海可能也只剩下了白青竹一个人。萧冀曦这样想着,感觉心情倒是没之前那么惨重了,虽然提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还会让他觉着并不愉快,他不能完全的分辨出这种复杂的心情代表着什么,其中可能包含了愤怒,甚至于羞愧。 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主要是不想把白青竹牵扯进这件可能非常危险的事情中来。 “没什么,是铃木叫我陪他接触几个重庆那边来的——别那副表情,是几个袍哥。” 听说重庆来客不是打家里来,白青竹的表情倒是不那么担忧了,且还多了一点好奇的心思:“怎么忽然和袍哥打起交道了?” “好像是想通过他们反向追踪几个打保险库主意的,我担心到最后追踪到家里人身上,这才跟着。”萧冀曦对此含糊其辞,但是保险库三个字已经叫白青竹眉头一跳。 “什么东西这么金贵,要搁在保险库里,还能叫咱们的人打上主意?” 这一问倒也不奇怪,因为国民政府总要财大气粗一点,对军火和药物并没有那么的在意,而情报又绝不会出现在银行这种地方。 “把贵字儿去了。”萧冀曦耸耸肩,那一瞬间他看见白青竹的神色有些奇怪,但是还没等他想明白其中有什么隐情,白青竹就已经低下头去专心吃饭了。 半晌她才轻声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你放心。”萧冀曦想她刚才大概只是太担心自己了,这也是难免的,自己这几年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似乎就是你放心——这就意味着大多数时候他都不怎么叫人放心。 铃木薰对这件事倒是显得干劲十足,第二天一早就来敲萧冀曦的门。 萧冀曦拉开门的一瞬间以为时光倒流了,就像是这些年来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或许是为了更快的取得“袍哥”的信任,铃木薰终于肯把自己的头发放下来了,要知道每次在梅机关里看见铃木薰的时候,萧冀曦都觉得自己的头皮跟着他那个被发胶打理的十分整齐的头发一阵发麻。 同时萧冀曦还看他那身大衣有点眼熟,只是比从前旧了一点。 “阿瑰今早帮我找出来的,我离开中国的时候没有拿走......没想到一直在。”铃木薰注意到他的目光,垂下头抚平了衣服上一道并不明显的褶皱,可能是他也感到有点不自在。“老实说我没有想到她能把衣裳留这么久,我那时几乎以为我回不来了。” 萧冀曦不由得感到有些悲哀,他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注,虞瑰宁愿铃木薰真的不曾回来。 “好看,显年轻。”最后,他只是笑了起来,用力拍一拍铃木薰的肩膀。 铃木薰也犹豫着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了下来。“我一直担心你看见这身打扮会想起从前——然后揍我一顿。” 其实他说的很对,如果按照萧冀曦一贯的脾气,他是绝对不会让铃木薰穿成这样,全须全尾的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的。 第222章 寒衣 萧冀曦并不知道自己这种愤怒是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自己再不愿意面对一个与过去有所牵扯、却又再无可能回到过去的铃木薰。 还好他记着自己今天要干什么。 他出门的时候,一直能够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用很担忧的眼神望着自己,从半敞的窗户里。屋子里当然不会有第二个人,因此他清楚的很,自己昨天说的话是一点用都没有,白青竹该担心还是要担心的。 “白姑娘很担心你。”铃木薰感受到了那宛如实质的目光,他倒是回头看了一眼。 “可能是有心理阴影,担心你把我也带走了。”萧冀曦只好给他讲了个冷笑话,倒是没有把铃木薰逗笑,反而叫他紧绷了面皮。“上回的事情,我很抱歉。” “上回那叫职责所在,没人怪你。”萧冀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只好摆出一副宽慰的架势来。 铃木薰听没听进去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有这么个姿态。 “谢谢。” 铃木薰看起来收到了一点鼓舞,至少是没有那么垂头丧气了。 他发出一声叹息,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只不过即便他不说话,萧冀曦也能很清楚的意识到他想要感慨点什么,无非是希望战争能早点结束,这话他听铃木薰说了太多回,已经逐渐的没什么感慨了。 “你好像有点走神。”发动汽车的时候萧冀曦忽然说道。 铃木薰有点诧异的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到现在都没有问我要去哪,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我会把你拉到什么地方去杀人抛尸。” 这回他成功给铃木薰逗笑了。 “好吧,那我现在补上。你要带我去哪?寻个僻静的地方杀人抛尸吗?”说到一半铃木薰止不住的大笑起来,但他还是很艰难的把话给说完了。 “差不多,那几个家伙担心被发现,恨不得叫我上黄浦江里去见面。”萧冀曦恨恨的说,铃木薰虽然在笑,却依旧没有告诉他自己心不在焉的原因,这让萧冀曦有些警觉,却不能再问。 铃木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才带着一点犹豫的开了口。“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么久了,你有没有试过向白姑娘求婚?” 刚起步的车差点被唬熄了火。萧冀曦当然不敢求婚,他前脚求婚戴老板后脚就会关他的紧闭,两个人如今能这样亲昵已经是打着任务需要的幌子暗度陈仓了,其余的想都不要想。 “你算算七十六号的人被暗杀的几率有多高。”萧冀曦尽可能平稳的捏着方向盘开车,避免让自己无意中完成一次自杀式的壮举。“有今儿没明儿的日子,求婚?等着青竹一块吃黑枣?” 这话说的有点冲,把铃木薰噎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萧冀曦这才从沉默中觉察出一点不对来,扭头去看他的时候险些闪了脖子。 “等会,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铃木薰下意识的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但是手举到一半好像是意识到顶着个鸟窝头不利于谈合作,硬生生又把手收回来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阿瑰为什么不肯答应我。”铃木薰把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挺得笔直,像一棵僵冷在冬日空气中的树。“你说得对,是我太唐突了。” 这事情有点超乎萧冀曦的想象力了。他一直以为铃木薰要么一早就求了婚要么就是在等狗屁的战争结束带着姑娘回家去,没想到在这么个当不当正不正的关头他打算举着戒指拿着花来问虞瑰乐不乐意嫁给他了。 按说虞瑰该是乐意的,以后就名正言顺做铃木夫人,正大光明的跟着铃木薰进出收集情报,上头肯定更乐意。 虞瑰也没理由不乐意,她那么喜欢铃木薰——说喜欢都有点肤浅,毕竟连一件旧衣裳都叫小姑娘板板正正的存了这么些年——然而现在看来,铃木薰是遭了拒绝,因此沮丧又迷惑,最后在出公务的时候还要来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但萧冀曦很轻易的猜到了虞瑰的心思。她可以利用自己的爱人,却不想进一步的去利用,算是小女孩心底最后一点柔软,假面底下藏着枪,枪托里嵌着这一丁点的软。 当然不可能和铃木薰说这个,他只是一边开着车一边嗤笑。“你当她怕死?怕死就不会跟着你了。” 铃木薰的眸光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骤燃的烛火,不过也只是烛,早晚都要熄灭。 “她大概是想和你一起光明正大的站到那个新世界里去,她不算攀附,你不算施舍。” 假话说的轻车熟路,却难免胃里恶心的一阵翻腾,只好点根烟压一压。萧冀曦把一只手伸出窗外去,看烟气顺着窗外的风一路向后飘散,从一线白色慢慢变淡直到再也看不见。 这是个骗傻子的理由,不巧的是,铃木薰在这件事上就是个傻子。 萧冀曦说袍哥想和他们在黄浦江里见面的确有点夸张,但那几个家伙也不知道是兰浩淼从哪刨出来的,居然点名在坟圈子里见面,萧冀曦为此还问过兰浩淼是不是组里缺经费了,被兰浩淼意味深长的警告说他要到时候跟那几个小兄弟这么说,可能事后要挨打,再往下问不由得叫人傻眼,有一个在北大的国学门考古研究所念过两年书——身为肄业生的萧冀曦又觉得自己受了嘲笑。 “你确定这地方不会引人怀疑?”铃木薰当然没有害怕,但还是非常怀疑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不会,你不知道今儿什么日子?”萧冀曦停了车。 “十月三十一号。”铃木薰一头雾水的答他。 “那是阳历,农历叫十月初一。”萧冀曦吹了声口哨,示意铃木薰往周围看,铃木薰这才注意到今日这里热闹的很,不少人正提着篮子来。 “入夜更热闹,十月初一送寒衣,哥几个往坟后面一蹲抹着眼泪谈事儿,保准没人知道。” 铃木薰被噎了半晌,他当然不嫌晦气,只为这群人的想象力感到一丝叹服。 “倒也没什么,就多亏了你们烧纸的节日这样多。” 最后,他很艰难的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第223章 演员争霸 萧冀曦心说也是,日本左一个右一个过儿童节,中国则是左一个右一个的过鬼节,打这儿就能看出来日本人不怎么顾念自己祖宗,所以心安理得的净干缺德事。 他在心里发表了这样一番掷地有声的长篇大论,然而捂得严严实实一丝缝儿也不曾露出来,铃木薰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心里转的是些什么念头,只看着周围不能冲淡景色荒凉的人群没来由有点发憷,不是怕鬼,是觉着这场景有点令人费解。 “那总不至于是约在夜里吧?”在伸手开车门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去问萧冀曦。 萧冀曦则慢悠悠的回他两个字:“你猜。” 对着萧冀曦这种卖关子的行为,铃木薰倒是没有生气,相反还煞有介事的点头“那我猜一定不是,否则你不会这么早就出门。” “猜着了还问?”萧冀曦眯起眼睛辨认山野里东倒西歪插着的那些墓碑,这时候铃木薰则又想起了一茬,犹犹豫豫的说:“你们不会觉着在这儿会面有点......惊扰人家?” “你总不至于会信这个——不会是怕了吧?”萧冀曦颇为惊奇,没想到铃木薰还能想起这一茬来,讶异之余不免觉得好笑。“当然不会叫你蹲在坟头跟人聊天,地方一早就找好了。” 铃木薰到最后也没说自己是怕还是不怕, 说是找好了地方,实际上是两棵并排长起来的老槐树,站在下面的时候感觉和直接蹲在别人“家”门口聊天的差别也不大,且因槐树之茂密令阳光透不进来,更显得有些阴气森森。 来的人于萧冀曦而言都是生面孔,不过整个上海站他就从来没几个认识的,因而并不知道这些人是新近到的上海站来填补空缺,还是上回这一场浩劫里头的幸存者。 想必从军统的人里面选几个重庆口音不算顶难的事,因为这几个人一开口倒是正宗的重庆口音,打头的一个说:“不知两位怎么打听到我们兄弟头上来的,兄弟不过路过上海,要说雇请二字万万担待不起。” 这些人拿到大剧院里去,大概都会是一等一的演员,至少现下看来演的就很像模像样。萧冀曦则不遑多让,一板一眼的跟着他们唱对台。 然而看到这几个人他就会想起,真正那几个卷进这事故里的江湖人现在都躺在地底下了,没准就在这一片坟地里头,瞪着眼来看冒名顶替者,这么一想则是纯粹的自己吓唬自己,但因这胡思乱想不受控制的开了个头,思绪便像脱缰野马一样再拉不回来,萧冀曦只好学会向自己脖子后面倒竖的寒毛和平共处,恍若无事的露了个笑出来。 “算不上打听,毕竟亲眼见了几位英姿,心说不能白白遭一次惊吓,总得知道几位好汉名姓。”萧冀曦抱着膀子,语气乍一听是漫不经心的话家常气势,细一琢磨则发现是带着杀气的。 几个来扮袍哥的手里情报有限,只知道是有机会向七十六号里那帮党国叛徒泼一盆浑水,并不知道萧冀曦也是他们的人,因而还真被唬了一跳,萧冀曦这架势看起来可不像是来谈合作,几人都担心是自家长官情报有误,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里。 然而打头一个再一细想,却觉得成功了一半,毕竟萧冀曦还是认错了人,没发现他们冒名顶替的事情,只要把眼前这关蒙混过去,不愁任务完不成,再想一想叛徒是怎样的可恶,从那么一场搜捕里头活下来是怎样的艰难,他们又损失了多少亲近兄弟,一时间胆气便也壮了,想着大不了是跟没逃过这一劫的兄弟们一并去死,这样一想仿佛也没有那么可怕。 遂半真半假的露出点惊慌神色来。“什么亲眼见?先生不要乱说。” 萧冀曦微微一哂。“遭抢的总比抢人的记得清楚,前些日子在巷子里堵着我们的人要钥匙的,不就是几位吗?” 话说到这里,必然便要掏枪,不然假袍哥糊弄不了铃木薰,萧冀曦看着也会不大像替七十六号卖命的人,两面掏枪都是场面上必走的步骤,速度倒是都不慢,稀里哗啦一片上膛的声音,幸而来走坟的人都真情实感的在悼念自己家先人,一时间倒还没人注意到这里剑拔弩张的气势。 “几位别这么紧张,惊动了旁人,我们还可说是来抓人的,几位却只能进大牢去了。”萧冀曦端着枪,脸上还是笑吟吟的,似乎全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话说的很有意思,透露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来,尤其那“还可说”三个字十分可圈可点。对面的人听了这话,枪口略往下垂了垂,显然要做出个犹豫的姿态来。 “这么说,你们不是来抓人的?” “我还以为约几位的时候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萧冀曦露出来一个有点诧异的表情。“当然是来谈合作的。” 两边戏都演的情真意切,严丝合缝的不肯露出马脚来。只看对面显得十分警觉道:“我可不知道跟你们有什么合作可谈。” 说着目光还在萧冀曦和铃木薰身上来回的扫视了一番,显示出十二万分的警惕与不信任来。 “话可先摆在这里,吃了下家卖上家这事儿我们是绝不会做的,您要是冲这个来的,也就趁早别白费心思了,我们走江湖的最讲究一个义字儿,就算是这会拿枪顶着我们脑袋,该不能答应还是不能答应。” 话说的不大客气,按说萧冀曦应该来个勃然变色,然而这时候铃木薰从后头拉了一把萧冀曦,自己走上前去。 萧冀曦乐得闭嘴。 “实际上,我的目的和他们应该是一样的。”铃木薰露出一点不知真假的紧张来,这让他与过去更像。“准确的说是想提供一点帮助。” 对面几个人狐疑的对视,萧冀曦一时也分辨不出他们是真被弄糊涂了还是不得不做出这个姿态来。 第224章 戏中戏 好在无论真心假意,这群人都还很有演戏的自觉,在把铃木薰从头到尾的打量了一遍之后,为首那一个仿佛很不情愿的开了口。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铃木薰答得自然。 “你也可以不信任我,或就在这里动手杀我,我看日子不错,地方也不错。”他打量着四周,居然看起来真对在此送命的可能性充满了神往。“只是那样于你们损失更大些,梅机关已经被你们的动作给惊动了,没有我的帮助,大概你们还不等见到保险库的大门就要统统进牢里去。” 铃木薰的反应完全脱离了萧冀曦的预料范畴,这一瞬间也不知道他是入戏太深还是怎么着,总之萧冀曦是很真切的看到那个旧日的影子从里到外在他身上活了过来——只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左不过是铃木薰也在估量他们的反应,以便于衡量这些人的话是否可信罢了。 而萧冀曦要做的,就是保证这几个人不会露出什么马脚来。 在事情脱离控制之前,萧冀曦总算从自己被铃木薰不按常理出牌搅扰得混沌一片的思绪里扯出了一条还算清晰的脉络来。 现下这些人里,对事态了解最清晰的也就是他,在铃木薰看来他是扮做一个日籍“进步人士”来套话的,而在对面看来,则是要拿着最近投诚至七十六号的那些人里头有内奸这个假消息来糊弄梅机关与七十六号的人,这些人说什么则全然不可信。 但铃木薰这样出人意料的回答,却要叫人心里开始疑惑。萧冀曦对这几人的能力深浅一概不知,只能向最坏的情况去想,不得不赶紧出来救场。 姿态倒是更像是搅局。 “都是走江湖的,说话痛快点。”萧冀曦不大耐烦的把枪揣了回去,转而叼一根烟。“要是不乐意说也简单,等回头进七十六号的牢里再开口,或是你们更喜欢梅机关?” 这一番话说的气势汹汹,却也留了个话头出来。 萧冀曦见着对面人眼神一亮,知道是孺子可教,这人是已经准确的找到了引出“真相”的角度。 “七十六号?” 这一声嗤笑十足轻蔑,让萧冀曦和铃木薰很诧异的对望了一眼,萧冀曦看铃木薰的诧异倒是显得很真实,但因为自己装出来的也一样很真,因而并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已经被引到局里来了,只好自己率先发问。 “几位口气不小。”萧冀曦自觉笑的很有一股阴风拂面的味道,跟四周天时地利很是搭配。“就算是军统中统的人,也不敢把七十六号看得这样轻。” 这时后面一个人似乎终于对他的态度感到忍无可忍了,上前两步用一种气吞山河的架势说道:“你少在这里得意,你以为是谁将消息透露出来的?” 萧冀曦暗暗叫了一声好,这时机把握的很恰当,出来说话这个也把一个愣头青演得不错——只求别是个真愣头青,然而话说回来如果是真的兰浩淼也不会叫他来,这人必是因为演技精湛才能站在这里。 但演技精湛也要付出点代价,萧冀曦听见他叫领头的抽那一巴掌实在响脆,单听着都觉得脸疼。 “谁让你说出来的!”怒意勃发的一个演的精彩。 “这家伙嘴脸实在难看,不挫他锐气如何坐下来谈话!”梗着脖子不服的一个也不落下乘。 眼前一幕实在精彩,萧冀曦觉得自己手里没点瓜子乃是最大的遗憾。 这两个人三言两语吵出一桩要命的秘辛来,萧冀曦在一边眼见铃木薰的脸色飞快的变了这回也终于能是真的了。 萧冀曦在后头扯了扯他的袖子,叫他别过于激动露出马脚来。虽说他就算露出什么马脚也不会有人来揭穿,但怕的就是等他冷静下来发觉自己曾露了马脚而无人觉察,再反过来怀疑这些人,进而怀疑得到的消息是否准确。 铃木薰冲萧冀曦极短促的一点头,萧冀曦看见他的表情依旧不怎么好看,显然是强压了怒火。 “谢谢你相信我。”铃木薰再扭回脸去,表情就转为诚恳了,速度之快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萧冀曦则是抱着膀子冷哼一声“这样痛快,还算是句人话。” 两个人没有流露出被打脸揭短的恼羞成怒来,对面几人看着也不得不放软了姿态。毕竟最重要的消息已经由自己这边漏了出来,他们并不剩什么底牌,只能寄希望于合作。 “你们真能帮我们去保险库?” 依旧是个问句,只是怀疑的成分已经大大减少,几乎全部转为了担忧。担忧这种情绪是对着自己人才会有的,铃木薰意识到了这一点,萧冀曦站在他旁边都能感到他是放松了下来。 “没有问题,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也不需要你们动手,只要找一条船,保证它在恰当的时候能迅速从上海出发开回重庆去就行了。”铃木薰自信满满的回道,看着对面几人都露出一副觉着他在说大话的表情,还戏做全套的昂首挺胸起来。“我好歹也是做到了科长。” 萧冀曦愈发确认他是在全心全意的扮演多年前的那个小记者了,也因此禁不住的怒火中烧起来,只是这怒火并不是平日里愤怒时想要打人两拳以抒心中郁结的烧法,而是冷冰冰的,带着深重悲哀。 因为这份冰冷的怒火,他没什么精神再去唱红脸,专心在一边记下两方商定的后续联络方式。 等重新回车上的时候,萧冀曦装作很担心的样子问铃木薰:“真打算把黄金交出去?那可不好收拾。” 铃木薰露出一丝冷笑。“交出去些什么,可就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听见这句话萧冀曦心下一松,知道今天的戏没有白演,很尽职尽责的追问一句:“什么事情?” 铃木薰重重的哼出一声来。“彻查七十六号——我就知道,军人不会如此轻易的投降,这样大批投降的人里面,一定有趁机混进来的奸细!” 第225章 人心惶惶 萧冀曦心想忙活了这几天等的就是你这么说,然而面上是很配合的露出一点惶恐来。 “这件事还是要你来帮我。”铃木薰望着车窗外头还没来得及远去的连绵孤坟,不知道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表情显得有些寥落。“七十六号里现下错综复杂,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你们那个队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本领我已经见识到了,这件事决不能叫他办砸了。” 萧冀曦仔细的回忆了一下铃木薰为什么会对任东风产生这样一个印象,而后不得不承认是因为铃木薰眼里任东风办砸的那些事都是经他一顿搅和过的,任东风本人还真不至于废柴到那种地步,想到这里他不禁也替任东风叫了一声屈,虽然没什么诚意。 “你还挺能给我找麻烦的。”萧冀曦踩了一脚油门,让车子慢悠悠的驶离了坟场,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烧着纸然而表情显得简直有些的人,忽然想到这里头躺着的究竟有多少是乱世里枉死的。 而后就马上觉得周围气温又低了几度,这种时候胡思乱想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也只敢给你找麻烦了。”铃木薰尽可能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伸直了自己的双腿,看得出来刚才一场交锋对他的心神损耗也相当之大。 对他这句话萧冀曦不敢苟同,不过也没想反驳他,对他来说还有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首当其冲的就是盘算一下到时候运走的那一船显然不安好心的东西能顺势再把谁给坑了。 回七十六号之后任东风的脸色看起来相当的不好看,尤其是在听萧冀曦转达了铃木薰要彻查七十六号新进人员的消息之后,萧冀曦看着那黑沉沉的脸色,最后还是没把最要命的,也就是等同于夺权的那一条消息给说出来,要不他简直怀疑任东风将不顾后果的掏枪出来。 那个可能性倒不是很大,但已经足够叫萧冀曦心惊胆战了,还是那句话,人不怕死,但要怕白死。 彻查这种消息,永远会如同长了腿一样传的飞快,很快就变得人尽皆知了。 七十六号陷入了人人自危的境况中,这种境况萧冀曦倒是已经非常习惯,王天木叛变的那会军统上海站就是这种氛围,他虽然是游离在外,但也多少感受到了一点,主要是从白青竹那里。 但萧冀曦可以确定七十六号这群人不全然是恐慌,他们还带着一点悲哀和恐惧,因为发现了自己背叛了军统上海站之后没有得到如他们站长一样的礼遇,反而还陷入了两头讨不着好的境地里。 傍晚萧冀曦走出办公室迎面就撞着一个新编进行动队里的,他还依稀记得这人的名字,叫肖广龙,是从上海站的行动组投的敌,来了之后还是接着“行动”。 虽然做了贰臣,倒是在旁的地方搞起了从一而终。萧冀曦打心眼里不想给这人好脸色,并觉得幸而两人的姓氏只是听起来像。 肖广龙很惶恐的冲萧冀曦露出一个笑,他是知道眼前这位副队长的,最近队长要升迁的消息正悄悄在行动一队里面传着,不出意外萧冀曦今后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了,他当然不愿意跟萧冀曦交恶。 萧冀曦冲他招呼了一声。“怎么还没走?这都过下班的点了。” 七十六号走廊上的光总是不怎么足,晚上阴沉沉的总让人不能将周围的景物看的很清楚,但是萧冀曦看见肖广龙的脑门上仿佛是淌下了一两滴冷汗。 “我落了点东西,折回来取。” 这一声答得有点含糊,但是萧冀曦看他眼神并没有显示出要游离的意思,知道大概是真话。 也因此对军统遴选人员的标准产生了一点怀疑,因为这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应付审讯的样子。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萧冀曦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我记着你家住的不远,下班就走的话这时间再折回来,是快到家才想起来的?” 肖广龙看起来有些尴尬。 “是我家的钥匙......”说到这里他仿佛是觉得这太不符合一个特工应有的素质了,讪讪的补上两声笑。“家里那个怀孕了,这两天忙得有点昏头。” 萧冀曦望着肖广龙脸上的喜色,好容易才把溜到嘴边的一句“效率挺高的”给咽了回去,因为从他投奔七十六号到现在也就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从之前行动组一条光棍到现在不仅有了老婆还有了未出世的孩子,效率用高来形容都有点亏待他。 他顿了顿,找了另一句话让方才的沉默显得充满了深意,还从兜里掏了烟递过去,把自己的没话找话包装成警世格言。 “这时节,还是小心些为妙。” 果然成功把人给唬住了,萧冀曦听了一耳朵的道谢走出来,天是早已经黑透了。 七十六号门前亮着的一串路灯散发出冷光,把萧冀曦的影子拉的很长,他觉得自己对现在的生活谈不上恐惧,只能说是厌烦。 进书店的门之前萧冀曦很心虚的闻了闻自己身上有没有烟味,然而不大成功,人的鼻子在闻自己的时候很容易失灵。 白青竹果然对他皱起眉头来,萧冀曦想自己为了不被发现已经开着车窗受了一路的冷风,也不知道她鼻子怎么就这么灵,正心虚的打算辩解一两句,却听她说道:“你是不是今早没有熨领带?” 当她开始这样挑刺的时候,萧冀曦就知道她心情不大好,再观察一下白青竹显得有点肿的双眼,心下十分了然。 他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再给她找更多的不痛快,只走过去顺手搁下了晚饭,然后把白青竹圈进了怀里,至于这会不会叫她有闻到残余证据的可能,已经不大重要了。 “都快十年了。”白青竹低声说道。 “是啊,但只要是活着,过了一百年都还会感到伤心。”萧冀曦觉得自己也在一瞬间失去了大声说话的力气。 第226章 鹬蚌相争 他们之间本会有长久的、哀戚的沉默。 然而几秒钟之后,这份沉默被破门而入者打破了,白青竹一跃而起,右手很麻利的伸到了柜台底下,而后被萧冀曦以严厉的眼神阻止了。 毕竟一个经营书店的小姑娘随便掏出一把枪来可不是什么容易解释的事情。两个人一齐向来人望去,而后都感到有些意外。 来者显然不是来抓人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因为暴露了身份而来求救的同伴,实际上组里的人也找不到这里。丁岩气喘吁吁的扶着门框,看起来下一秒就会因为缺氧而把自己交代在这里。 萧冀曦和白青竹有些诧异的对视了一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眼下的场景,面面相觑了几秒之后,萧冀曦才想起来去扶起马上就要无法支撑自己身体重量的丁岩来。 丁岩抓着萧冀曦的手奋力喘了几口气,他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个急行军,然而以萧冀曦对这家伙体力的了解,也可能只不过是刚从街这头跑到了街那头。 “这是出了什么事?”他看丁岩总算是把气喘了才敢问话。 丁岩看起来比方才冷静了一点,起码不再是一脸的惊慌失措了。 “隔一条街打了起来,我看像是要动枪的样子,两边看着都不大普通——我好像还看见了梅机关的长官。” 两人一时悚然,开始思考有什么重要人物新近来了上海,或是还没来得及从上海撤离。 然而已经没什么时间留给他们仔细思考了,远远的响起一两声爆裂的动静来,显然不是谁一时兴起在放鞭炮。 萧冀曦当机立断问道:“丁兄,带了枪没有?” 文职人员当然是有配枪的,丁岩拍了拍口袋,神色异常的坚定。“我和你一起去。” 萧冀曦不知道自己应该首先为他这份同生共死的精神而感动,还是拎着他的领子晃一晃把里面那些对自己实力不切实际的幻想给倒出来。好在也不用他明说,只是这一两秒的沉默就足以让丁岩意识到萧冀曦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你体力消耗太大,留在这里帮我保护一下青竹——拜托了。” 这话说起来有点牙碜,萧冀曦毫不怀疑白青竹单手就能撂倒两个丁岩,如果四肢齐上则说不准可以对付一打。余光里萧冀曦看见白青竹瞪了自己一眼,只能回过去一个苦笑,他这么说全然是为了照顾丁岩的自尊心,要是说实话叫白青竹看紧了丁岩别出闪失,丁岩大概会羞愤的直接冲出书店去。 他对保护丁岩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兴趣,说到底丁岩还是七十六号的人。 但是他对和丁岩叫好以挖到更多的情报这件事充满了兴趣,白青竹也很清楚这一点,她冲萧冀曦一点头,飞快的把枪给抽了出来。 丁岩看上去被吓了一跳,而白青竹则是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阿冀送给我的,其实我只是胡乱跟他学了两天,万一真出了事儿也指望不上我。” 听见白青竹这么说,丁岩当即挺直了腰杆。 “白姑娘你放心,我肯定守好这里。” 萧冀曦夺门而出,一是赶时间,二是怕当场笑出来让丁岩没面子。 丁岩的运动能力着实不怎么样,萧冀曦循着枪声不过跑了不过一千米左右,就觉得声音已经是近在咫尺了。他停在街角举着枪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要看看这半晌不曾减弱的枪声是怎么一回事。 一打眼就看见了小林龙一郎。 梅机关的人在上海和人对射了足有十分钟,这可不是常见的事情,这里离梅机关也算不上远,大概增援是马上要到了。 萧冀曦可来不及辨别对面是什么人,总之敢于朝小林龙一郎开枪的暂时都能划归到自己人的范畴里。因此只犹豫了一秒钟,萧冀曦就跳了出去,一边朝空放枪一边叫到:“小林长官,这是怎么回事?——增援马上就到,我来帮您!” 他是下了大力气在叫喊,生生的把零碎枪声改过去一筹,当然自己的嗓子也扯得生疼。倒也不用担心小林龙一郎因此产生怀疑,他最多就是会觉得自己想邀功罢了,即便是把事情反而办砸,也是连训斥都不好训斥的。 小林龙一郎一侧脸,果然神色不怎么好看。 萧冀曦则已经冲到了他的身边,问道:“长官,您这是遇见什么人了?” 小林龙一郎当然不会那么卖力气的叫喊,因此他的声音在枪声里就显得有些模糊,加之吐字生硬,萧冀曦费了一番功夫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是铃木薰找来合作的那几个家伙,不知道怎么与我说不上两句话就掀了桌子。” 萧冀曦联想到方才小林龙一郎看起来更贴近于恼羞成怒的脸色,也大略明白了两分,这事实令他感到十分诧异,因为梅机关内部的倾轧一般不会拿到台面上为外人所知,更不会说是让本处在敌对立场上的人知道。 “小林!”就在这个时候,梅机关的增援也赶到了,但绝不仅仅是来增援的。 铃木薰那一嗓子动静也不小,几乎要破了音。萧冀曦听着暗暗觉着好笑,但是面上一点也没露出来,毕竟旁边还有一个急头白脸的小林龙一郎。 眼下的场景不可谓不混乱,萧冀曦看着这几方势力烩成一锅粥的场景,却忽然有了一丝明悟。 大概是兰浩淼干的,为了拿到黄金,让这些人假意再接触一下小林龙一郎,让梅机关自己先打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多少印证了他的猜想,因为前脚铃木薰一声暴喝,后脚枪声就马上变得更加不积极了,显然是对面正在撤退。 铃木薰从车上跑下来,因为跑得太快头发都变得有些凌乱。他一面吩咐手底下的人去追,一面怒气冲冲的来到了小林龙一郎面前。 非常难得的是,小林龙一郎居然一点心虚的表情都没露出来,实在是把厚颜无耻四个字诠释了一个淋漓尽致。 第227章 项庄舞剑 萧冀曦觉得兰浩淼设计出这一场鹬蚌相争的戏码实在是很妙,尤其是鹬蚌都觉得自己才是渔翁,就更为妙绝。 只恨自己得下场演戏,不能隔岸观火。 萧冀曦其实还没看见过这两个人针尖对麦芒卯上的样子,因为他们总至少有一方是看起来心平气和的,不管肚子里有没有压着火。 眼下则不然,一个身上硝烟味儿还没散去正冷着一张脸拔下打空了的弹匣,一个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就好像已经吃了两斤火药,说了没两句就改用日语争吵,人在愤怒的情况下还是会使用母语,这样至少骂人的词汇能丰富一些。 很遗憾的是这对萧冀曦不能造成什么障碍,如果硬要说有障碍,则是这两个人一个出身京都一个出身千叶,吵起来时萧冀曦左耳朵听着关西腔右耳朵听着江户腔,幻觉自己精神分裂。 “你明知我已经与他们达成了合作,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向影佐先生交代?” “我认为你和他们达成合作的过程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所以才出现在这里,从现在的结果来看,与他们合作的不是梅机关而是你本人,我的怀疑似乎并没有出错。” “这不你费心,我已经向影佐先生交代过了!” “但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所以这并非我的责任。” 铃木薰气的笑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梅机关里所有的机密你都必须知道?你以为你是谁?机关长?” 这种杀人诛心式的问法不可谓不毒辣,小林龙一郎马上把目光转向萧冀曦,但是萧冀曦对他露出一个有点白痴的笑容,不仅脚下纹丝不动,手里那把瞄着街角的枪也没有丝毫要放下来的意思,摆明了要把这场对话听到底。 小林龙一郎阴沉着脸,好像很努力的也想发出一声冷笑,但因为气的要命而没能成功,他重新转向了铃木薰,现在傻子都能听出来他话里的讥讽。 “你指望我说出什么好让你抓到把柄?但你选的这个旁听者实在是太可笑了,他根本无法与影佐先生对话。” 铃木薰则比刚才要心平气和的多,他冷笑道:“实际上,我不会把这场对话的内容透露出去的,梅机关现在已经足够焦头烂额了,因为你刚才愚蠢的举动。” 萧冀曦忽然很想知道虞瑰是不是依旧常跟张芃芃来往,连带着铃木薰的口齿都变得这么伶俐。 “如果不是你故意隐瞒,事情绝不会到这一步。” 铃木薰稳而准扣下来的这口锅,小林龙一郎显然不敢接。他飞快的反唇相讥,并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死鸭子嘴硬,萧冀曦猜兰浩淼的指令一定相当阴损,小林龙一郎肯兴冲冲的单刀赴会,大抵是因为提出见面的几个人暗示他如果来就能得到一点铃木薰试图通敌叛国的情报之类的。 现在希望变为一场带着惊吓的失望,小林龙一郎已经算是反应相当之快了。 “我不和你争辩这个,只问你一句,现在他们应该已有所警觉,我们拿什么去套出那些人身后的指使者?”铃木薰看起来终于是失去了全部的耐心,直截了当的发问。 萧冀曦精神一振,他想兰浩淼来这么一出,应该就是为了小林龙一郎此刻的回答。 “他们打的不是那些黄金的主意吗?”小林龙一郎好像也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等着铃木薰问他这个问题并对此早已成竹在胸,铃木薰话音未落就已经接上了话。 萧冀曦在一边竖起了耳朵。 “是,但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是想真的把这批黄金拿出来。”铃木薰怒气冲冲的回答道。“你我都没有那个权限,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铃木薰这样小心谨慎也不为过,但萧冀曦这会其实并不想见他小心谨慎,他几乎可以肯定,兰浩淼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把这批黄金给逼出来。 说实在的,萧冀曦觉得这可能性很低,毕竟日本人不傻,为了抓人就把这么重量级的东西给拿出来,万一出点什么闪失乐子可就大了。 然而现在小林龙一郎的反应给了他一点希望,萧冀曦不能在此刻帮腔,心里着实是有点憋得慌。 “帝国军人,要有一点勇气。”小林龙一郎果然不肯罢休,他这样坚决的姿态却叫萧冀曦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毕竟小林龙一郎不是他们日本人说的那个八岐大蛇,砍掉一个脑袋还能接着活,他就这么一个脑袋,应该是不肯轻易抛掷的。 果然,就在铃木薰几乎要对小林龙一郎破口大骂的时候,小林龙一郎慢悠悠的接着往下说。 “还要有一点智慧,把那些黄金提出来?就算是我有这个权限,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么重要。” 铃木薰被他狠狠的噎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冀曦觉得自己隐约看见了铃木薰颈上的血管在突突的跳,可见是被气的够呛。 “那你到底想怎么做?” 这几个字里似乎带着牙齿摩擦的刺耳声音,小林龙一郎当然很愿意看见这一幕,所以他停了一阵才接着说话,看上去是好好地欣赏了一番眼前的光景。 “很简单,他们已经知道了黄金在哪里,所以只要东西从他们心目中的那个地点运出来就好。” 萧冀曦心里咯噔一声,马上就明白了小林龙一郎的用意,不由得在心里为兰浩淼叫了一声好。 兰浩淼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个局能把黄金给引到码头上去,要是日本人蠢到这个份儿上,他们早黑船事件那会就灭国了。 他只是希望能让黄金做一次转移,路上下手。劫道这事儿的难度系数在各种抢劫方式里可以说是最低的,君不见水浒传里皇帝的生辰纲都能叫人截胡——虽然用蒙汗药对付日本兵是行不通的。 铃木薰也露出一点明悟的神色来,问道:“你有想好接下来的储存地点吗?那可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胜任的。” 第228章 你忘了开保险 铃木薰虽然问的不情不愿,萧冀曦却能听出来他是已经认可了小林龙一郎的计划,他们两个虽然方才还剑拔弩张,但铃木薰最叫人称奇的一点是——他那点私心压根不值一提。 凡他觉得是对“帝国”大业有所帮助的,不论由谁提出来他都不会拒绝。萧冀曦想这事儿放在正面人物上就是光风霁月,在他身上却只能以一个蠢字蔽之,说起来似乎是有点不大公平,但也没旁的词句能拿来评价。 萧冀曦自然是竖着耳朵去听,但是小林龙一郎没有叫他得逞。他是毫不掩饰对萧冀曦的蔑视与敌意的,两人的梁子早在还没见面时就结下了,小林龙一郎平日里想不起来这个,可等一看见他总归还是没好脸色。 在小林看来萧冀曦是毁了他们家一把刀或是一条狗,虽不值得大动肝火,但也有所损失,萧冀曦轻易不触他这个霉头,凡有事都是往铃木薰身后一躲,颇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今天他却不想轻易放弃。小林要是真能在他面前说出个子午卯酉来,这批金子落到军统口袋里的几率就要大得多,至于嫌疑,那是过后才考虑的问题。 铃木薰看着小林龙一郎的神情微微皱了眉头。 “我信任他。” 萧冀曦心说我谢谢你。 小林龙一郎却不肯买这个账,他也跟着皱起眉头来,额头中间就长出了一道苦大仇深的竖纹。 “这与信不信任无关,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关系重大四个字显然打动了铃木薰,他踌躇了一会没有说话,然而萧冀曦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很善解人意的冲还不知道怎么张口的铃木薰一点头。“小林长官说的有道理,我先回去了,青竹还在等我。” 铃木薰这回只犹豫了不到两秒钟就应下了,话倒是说的很好听。 “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白姑娘一定很担心。” 萧冀曦又冲着小林龙一郎点头示意了一下,小林龙一郎则没给出什么反应。 丁岩还尽职尽责的守在门口,至于能起到什么作用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萧冀曦一推门,他惊慌失措的跳了起来,并差点对着门口开了火,萧冀曦眼见着他勾在扳机上的手指一哆嗦——赶紧在地上来了个滚翻,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丁岩忘了打开保险。 萧冀曦很犹豫自己应不应该对着这个非常具有喜剧效果的场面笑出来,笑的话显得不那么人道,不笑又觉得对不起这事儿的搞笑程度,况他刚刚白在地上打了个滚,西装都蹭上了一层灰。 白青竹拎着鸡毛掸子过来要给他掸灰,叫萧冀曦躲开了,他见白青竹这个架势有点打怵,总觉得是来抽他而不是掸灰的。 丁岩讪讪的抬起手里的枪看了一眼,萧冀曦胡乱在自己身上拍了两把,还不忘笑话丁岩一句。“保险没打开也是好事,沾点灰比开个窟窿强。” 看见丁岩涨红了脸,萧冀曦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白青竹对于这种落井下石的嘲笑行为并没提出异议,在一边给自己的枪关上了保险。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方才问丁岩的时候,丁岩总颠三倒四的说不明白,应当是受的惊吓太过,以至于记忆都出了点差错。 坦白地讲,萧冀曦偶尔会怀疑丁岩真的与丁默邨有什么关系,因此才能稳稳当当的待在七十六号。 “没什么,小林长官进行了一场失败的谈判。”萧冀曦提起小林龙一郎的时候,语气总不自觉的带着点讥诮的意味,丁岩默默地垂下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现在怎么样了?”白青竹听见谈判两个字,眉头一跳。但是当着丁岩的面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表现出一点担忧。“刚才那一场阵仗可不小,有人受伤没有?” “小林没事,对面的人都跑了,天太黑也没看清楚。”萧冀曦咂了咂嘴,似乎对小林龙一郎的安然无恙深以为憾。 丁岩把头低的更深了,白青竹看了一眼丁岩,再看萧冀曦的时候就带着点责怪的意思,似乎是对他这样直白的宣泄不满感到有些不妥。 “天色不早,我先告辞了。”丁岩等萧冀曦的一番感慨告一段落,赶紧插话进来,应该是怕再听见什么三不着两的论调。 “我开车送丁兄回去?”萧冀曦作势要起身,被丁岩飞快的摆着手拦下了。 “不必不必,已经很打扰二位了。” 说着像是怕被萧冀曦揪住领子强行按进车里,跑的比兔子还快。 等确定丁岩已经走远了,萧冀曦才沉着脸转向白青竹。 “是兰浩淼做的局,故意让人和小林打起来的,小林现在要转移那批黄金,到时候好从保险库里运出一批假货来,他以为是瞒天过海,倒不知道这原本就是我们要的结果。” 他言简意赅的把事情说了一遍,白青竹听着也露出凝重神色,但是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以至于萧冀曦连喊了她两声才叫她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萧冀曦奇道。白青竹的工作态度还是相当认真的,这样听着要紧消息还能神游天外的风格可不像她。 “没什么,我在想小林会把东西转移到哪。”白青竹回过神的时候显得有些慌乱,她勉强露出一个笑来。“兰先生这个局布的精妙,我想多了些。” “他脑子的确是很好使。”萧冀曦深以为然。“只可惜小林不肯叫我旁听计划,想要打听可不怎么容易。” “他不信任你是好事,现在你不知情,到时候也就怪不到你头上。”白青竹若有所思道“反正那么大一批黄金,要转运时一点痕迹不漏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到时候叫咱们的人多留意着些。” “不知道他想用什么法子瞒天过海,我看倒是自信的很。”萧冀曦冷笑一声。“只可惜他想的太美了,想把中国的东西从中国运走,也得看我们这些人答不答应。” 第229章 所谓约会 小林龙一郎显然把他的锦囊妙计看得很紧,萧冀曦回七十六号后没听见过什么风声,而铃木薰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 当铃木薰开始对某件事情闭口不提的时候,萧冀曦能想到的第一个帮手理所当然就是虞瑰。 萧冀曦走进书店,发现里面不止白青竹一个人。虞瑰坐在柜台旁和白青竹聊天,脸上的笑挂的有些勉强,应该是没带来什么好消息的缘故。 两个人一齐转过头的时候都显得有些慌张,萧冀曦见状耸了耸肩。“看来我打扰你们说悄悄话了——你们继续。” 说着他钻进了几排书架之间,也没来得及看那都是些什么书。他想,虞瑰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虞瑰合上手里正看的书,也跟着走到书架里去了。她踮着脚把书搁回原位,小声说道:“薰没有把任何资料带回家去,我也没法向他发问,我是不该知道这件事的。” 萧冀曦知道他们两个不能在这里呆的太久,否则一定会引起白青竹的好奇。这件事说起来其实很可笑,两个时常见面的战友都不知道彼此站在同一战线上,大概也只有战争才能促成这样滑稽的悲剧。 他顺手把书接过来塞进书架。“不必强求,这本不是你的任务。” “这就是我的任务。”虞瑰缩回手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怎么看怎么带着一丝凄楚的味道。“凡他参与的任务,就是我的任务。” 单听这句话倒是很温馨,然而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萧冀曦沉默了短短一瞬,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他留给了虞瑰一个后背和一点调整情绪的时间。 “说实在的,你这里是书店又不是图书馆,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书架做的这么高。”萧冀曦向白青竹抱怨了一句,换来的是一个白眼。 “地方就这么大,多放几本书。”白青竹好奇的向里张望了一下寻找虞瑰的身影,而后降低了声音。“况且这样私密一些,方便的多。” 萧冀曦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这样的地方对接头的人来说当然更方便,退一步讲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还能拿来当掩体打一架,比照顾进这书店普通客人的感受要重要的多,毕竟白青竹开这家书店不是为赚钱。 “你倒是想的很周到,看来的确比我专业。”萧冀曦耸耸肩,看见虞瑰重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一边走一边飞快的压了一下眼角。 但是她脸上没有任何哭泣过的痕迹,大概是因为把自己的情绪掩盖起来这件事,对任何一个特工来讲都是最简单的。 “在里面转了一圈,没再找着什么想看的。”虞瑰重新坐下来,顺便还替自己解释了一句。 而白青竹也没有起疑。 “明天新进一批,你要看就过来。”她翻开手边的册子看了一下眼,随口道。而虞瑰听见这话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白青竹瞥见了她这个仿佛有些为难的表情,抬起头来给了个疑问的眼神。 “薰说明天难得休假,要带我出去。”虞瑰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她的语气那样高兴,但至少还是带着笑的。 “最近梅机关正忙着,居然还能给他假——” 萧冀曦的话说了一半,后半句径直卡在了喉咙里。他看向白青竹,白青竹回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梅机关正忙着,铃木薰自然也就不可能闲着。 他出门一定是为了任务,但这个任务不会太危险,否则他不会带上虞瑰。 再想一想梅机关最近在忙的究竟是什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你这么一说,我都想也带着你青竹姐出去。” 这话立刻引来了白青竹的反驳。 “我可没你那么闲,说了明儿要进书,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萧冀曦已经很习惯被她反驳了,听见这话也只是说:“那我明天来帮你搬货。” 这白青竹倒是没有拒绝,书的确是一样很沉的东西,这是天下读书人的共识,从前萧冀曦回东北时都要负责背双倍的书,对此更深有体会——尤其遇见站票的时候。 然而现在想起那些回忆,比回忆更沉重的总是眼前的现实。 “我得回去了。”虞瑰看一眼天色,但萧冀曦觉得她纯粹是不想在这里听他跟白青竹拌嘴。他俩说不上两句就会陷入一种旁若无人的互相嘲讽之中,总会叫一边旁听的人有些尴尬。 “你送她回去,天不早了,黄包车也不安全。”白青竹头也不抬的把萧冀曦给安排了,这次萧冀曦倒是动作很敏捷,他正还有几句话要嘱咐虞瑰。 虞瑰拒绝的话在接触到萧冀曦别有深意的眼神之后就咽下去了,萧冀曦替虞瑰把门拉开了,走前回头道:“你给兰浩淼去个电话,问问明儿的书他要不要。” 意思就是让白青竹把明天可能有动静这件事告诉兰浩淼,白青竹听的很分明,不耐烦的摆手道:“我知道了,赶紧走吧,再不走铃木要杀上门要人了。” 这话给虞瑰逗笑了,并难得接了白青竹嘲讽萧冀曦的话。 “青竹姐你放心,薰最近加班。” 说完就一溜烟的出了门,萧冀曦和白青竹对视一眼,总算有了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觉得薰明天出门,是为了转移黄金的事情?” 虞瑰也是个一点就透的,听见她这么问,萧冀曦并没有费心思把话说的委婉一点,跟明白人说话绕这么些弯子实在没有必要。 “反正肯定不纯为跟你压马路。” 但话说出来他又觉得有点后悔,看着虞瑰微微黯淡的神色找补道:“平时估计有可能,这不是梅机关正忙着。” “萧先生,不用安慰我。”虞瑰打断了萧冀曦进行十分困难的解释。“其实我还是挺开心的,不论是为明天能跟薰出去,还是为能完成任务。” 萧冀曦看虞瑰那个脸色,觉得他们俩人字典上开心这个词条后面跟的解释一定是两回事,甚至于反义词也说不定。 第230章 谁被骗了 萧冀曦把车停在铃木家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铃木薰正站在门口,虽然知道他大概是听见了汽车行驶的声音才从屋子里走出来,但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望夫石——不,望妻石。 “今天回来的这么早。”虞瑰从车上跳下去,看起来很欢快的径直冲进了铃木薰怀里。铃木薰僵硬了一下,但还是伸手环住了她,而后才想起朝萧冀曦挥了挥手。 萧冀曦按了一下喇叭,看起来是宣泄对看这两个人堂而皇之恩爱而产生的不满,但他其实一点也没有不满,只是觉得悲哀。 战争里最容不下的就是深情,尤其这样的深情,好在虞瑰拎得清,然而那只不过是另一个悲剧。 他从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冲脸色微红的铃木薰道:“我听小虞说了,明天玩的开心。” 铃木薰回应时的神色多少有一点不自然,这更叫萧冀曦确定明天这一趟绝不是为约会而去,虞瑰只是个很漂亮的幌子。 萧冀曦是真的无法理解白青竹为什么要进那么多书,虽然书店不进书要遭人怀疑,但面对眼前的书海他还是有了一种点火付之一炬的冲动。 白青竹倒是有很充足的理由。 “店里生意还算不错,如果进的少了才会引人怀疑。” 萧冀曦无话可说,白青竹则对他报以怀疑的眼神。“你要是搬不动,我还是再叫个工人好了。” 萧冀曦瞪了她一眼,从地上抬起一摞书走掉了。白青竹看得出来,他正很努力的使自己走的平稳一点,这场面叫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然而下一秒又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她从地上抬起另一摞书跟着走进了书架之间,没叫萧冀曦有嘲笑她的机会。 来回走了几趟之后,萧冀曦忽然紧紧的盯住了窗外。白青竹跟着走到窗边望出去,也发现了铃木薰的车。 “奇怪。”萧冀曦低声道。“就算是要转移黄金,他们也不应该选择租界。” 白青竹难得表示同意。“租界对日本人来说是最不安全的了,这附近我也熟,没什么合适的地方。” 两个人一齐皱着眉头看窗外,停了几秒钟以后,萧冀曦扭头问道:“我能不能也请你出去?” 他们两个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些书,陷入了一瞬尴尬的沉默,但是白青竹很快就回答道:“没问题。” 开车盯梢其实尤其的难,因为本就没有多少人能开车,再加上铃木薰能认出萧冀曦的车牌号来,所以这一路跟的是相当紧张。好在有另一波人也跟着铃木薰,用的是黄包车,跑的分外辛苦,萧冀曦想应当是兰浩淼派来的人。 这场不怎么高明的跟踪没有持续多久,铃木薰的车就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了下来。萧冀曦的第一反应就是被发现了,黄包车的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飞快的转了一个弯跑没影了。 这一跑叫萧冀曦福至心灵,他打了一下方向盘把车头调到那条小巷的方向上去,而后砸了一下喇叭,看起来是个相当沮丧的模样。 这一声喇叭成功的把铃木薰惊动了,他从车上下来直接冲着这边走了过来。 白青竹起初显得有点担心,但是紧接着就恍然大悟的放松下来,她也想到了萧冀曦将要使用的说辞,并觉得这一定能瞒天过海。 “你怎么在这里?”铃木薰弯下腰,透过车窗和萧冀曦对上了眼神。 “你被人跟踪了。”萧冀曦摇下车窗,神色显得相当之认真。“你刚刚从青竹店前头过去,我就看见一个黄包车在后头鬼鬼祟祟的。” 铃木薰扭过头去,看着那辆黄包车刚刚逃窜的方向,嘴角扯起一个冷笑来。 萧冀曦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从这个表情里读出了铃木薰的志得意满。 “没关系,就是要他们跟着。”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从天上呼啸着下来,准确的劈中了萧冀曦的天灵盖。 他在原地呆了两秒钟,而后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铃木薰的确不会把虞瑰扯进险境里来,他今天的任务本身就不危险。 转运黄金的根本就不是他,从一开始,铃木薰就只是一个诱饵,他看起来是避人耳目的低调出行,然而从一开始,就已经把这条消息送到了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耳朵里。 虞瑰这时也从车上冲了下来,她笑着朝萧冀曦打招呼,然而萧冀曦看得出来她有一点惊慌。 毕竟这个假消息是从她这里传给萧冀曦,或者说是传给了整个上海站。 她也被骗了。 萧冀曦冲着车窗外的两个人一挥手。“得了,既然你这儿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他扭头看一眼白青竹,决定接着拿她当幌子。“书才搬了一半,她不放心非要我跟上来,让她自己留在店里也不肯,头疼得很。” 铃木薰松开了抓住窗框的手指。“让你担心了。” “你想把这事儿通知给谁?” 就在萧冀曦沉着脸调转车头的时候,白青竹忽然问道。 “还能有谁?”萧冀曦咬牙切齿。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故意停车?如果他是为了把人引开,一直让他们跟下去不好么?为什么要半路把人惊走,再让你知道其中有问题?” 萧冀曦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几乎要握不稳方向盘。 “他在怀疑我?” “未必,他应该是在怀疑所有人。”白青竹这样说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显示多少轻松之意,不论怎么说他们都是被怀疑的对象,而且眼下这情报递不递出去似乎都很难办。 “我明白了。”萧冀曦抓着方向盘的手下了死力气,白青竹简直担心他把方向盘连根拔起。“现在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任务怎么办?”白青竹睁大了双眼。 “我现在有了一个新的想法,铃木薰最终还是要和那批黄金接触的,只不过不是今天——如果不是的话,只能祈祷在小林那边也有足够的人手了。” 第231章 布的是个什么局 萧冀曦说的咬牙切齿,但现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以兰浩淼的小心谨慎,他一定会在小林龙一郎那边也安排下人手盯梢,虽然能盯出什么来只能听天由命,总算有所准备。 白青竹听出了萧冀曦的无奈之意,只好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胳膊,只感觉到他全身都是紧绷着的,像极了箭在弦上的弓。 “是我考虑不周,一时间被成功的可能性冲昏了头脑——可真有他的。”萧冀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脑袋因为这样一番惊心动魄的思考已经在微微的发热。 他在书店门口把车停下,白青竹下车之后回头再看,萧冀曦却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你回去吧,我去丁岩住处看一眼。”萧冀曦知道白青竹不会放心,所以连火都没有熄。白青竹只来得及听见这句话,车子就已经重新窜了出去。 白青竹想要喊,但张开嘴又害怕惊动旁人,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发出一声叹息。 她明白萧冀曦是什么意思,丁岩手里握着保险库的钥匙,日本人要提走这批金子,丁岩就一定得把钥匙交出去。 萧冀曦没有傻到开车去找丁岩,那就像是拿着大喇叭向全天下宣告他有所图谋一样,他驱车离开只是为了不给白青竹跟上来的机会。 转了一个圈,他把车又停在了书店的门口。趁白青竹还没来得及发现,萧冀曦以一种与自己的瘸腿不相匹配的速度从车里跳了出来,白青竹推开门的时候只看见了一个绝尘而去的背影。 即便是在这样紧张的气氛里,白青竹依旧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低低的笑了一声。萧冀曦总有本事把严肃的场景变为喜剧,她说不好这人是不是个被特工生涯耽误的喜剧演员——在她看来那些黑白默片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场景有意思。 萧冀曦是不想叫她在全无把握的时候掺和到这件事里来,但很多时候理解一个人和听一个人的话是彻底的两回事。 白青竹拨通了电话,对面好像一直在等着这一刻,因为只响了一声电话就已经被接起来了。 短暂的电流音之后,兰浩淼有点失真的声音传了过来。 “哪位?” “兰先生,新一批书已经到了,其中有您嘱咐过的孤本,您什么时候来取?”白青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因为她说不准电话会不会被监听。打从王天木叛变之后,军统局的幸存者每一个都是草木皆兵,其中自然也包括组长级别里硕果仅存的兰浩淼和置身风暴边缘但依旧嗅到了不少腥风血雨气息的她。 兰浩淼在那头沉默了一瞬,也意识到了短短一天之内白青竹再次联系她是有多么的不寻常。 “请白小姐在店里略等一等。” 电话那头剩下一阵忙音,白青竹把话筒放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兰浩淼来的很快,走进来时把风铃碰的叮当乱响。白青竹有点急切的站起来,手边那几本纯为做幌子的古籍被胳膊一扫差点带到地上去,她也跟着一个踉跄。 “小心。”兰浩淼抬手抓住了白青竹的胳膊,隔着几层布料白青竹也能感觉到他的手冷的厉害,这说明兰浩淼不是走过来的就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从速度上来看可能是后者。 “铃木薰是个饵,但他停了车,让我们发现了这一点。”白青竹站直了身子,感觉到一阵眩晕。她语气急促,兰浩淼默默的听着,神色也变得很凝重。 “阿冀装着是在跟踪咱们的人,但咱们的人没听到铃木薰的提点不知道那是个诱饵,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他去看着丁岩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兰浩淼听见萧冀曦已经擅自出发,也跟着变得有些紧张。 “简直是胡闹,他要是叫人看见——”兰浩淼怒气冲冲的说到一半,忽然又有些颓然。“算了,师父和师姐打的底子,一遇见事就只剩下往前冲。” 现在可不是给他怀旧的时候,白青竹很谴责的瞪了他一眼,这会也不在乎这人算是自己上司了。 兰浩淼也马上反应过来,他打住话头有点焦躁的来回踱了两步,声音低的像是在自说自话。 “看着小林那边的没什么动静,丁岩......丁岩是重点监管对象,现在也没消息传回来,老五这是根本信不过我,哪用得着他逞英雄呢。至于铃木薰,他要是真去做什么倒也有办法知道,怕就怕这小子的确是诱饵。” 白青竹倒还算听的很分明,她耳朵本来就好使,在军校的时候电讯课程一直都是数一数二。但是眼下这时节还要费心思去做听力测试让她还是有点恼火,好容易等到兰浩淼停下了话头,马上说道:“要不我们现在出发,去银行蹲点。” “我看你是生怕不暴露。”兰浩淼冷笑一声。“银行门口现下大约是天罗地网,前脚踏进去,后脚你们就进七十六号了,老五的工作经历大概能帮你们两个申请到一个双人牢房,其他的什么帮助都没有。” 白青竹一时心急把这个蠢主意脱口而出,现在也知道是十分的不现实,于是默不做声的低下头去。 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白青竹疑惑的看了它一眼,兰浩淼则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了话筒。 “我让下人在我回去之前告诉所有打电话的人都转而打到你这里来。”他简短的解释了一句,提起话筒:“我是兰浩淼。” 对面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见兰浩淼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等到电话挂断的一瞬间,他看起来很想把话筒直接摔回去,然而好歹想起来这不是他的电话,还是老老实实的给扣了回去。 “铃木薰那边果然没什么好事。”兰浩淼简直能把两排牙磨出火星子来了。“这小子喝着咖啡也不耽误抓人,不知道是哪边的,但绝对是打黄金主意的——可千万苍天保佑,最好抓的是共党!” 第232章 病友交流 铃木薰抓住的到底是什么人尚不得而知,但白青竹知道,萧冀曦火急火燎的赶去监视丁岩的动向,是要铩羽而归了。 到了现在,铃木薰用意已然水落石出,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幌子,为的就是引蛇出洞,而且也的确是有人中了计。 这计策其实不算高明,但是用在这个人心浮动的时刻就分外恰当,人人都沉不住气,只要日方有所动作,都会争先恐后的跳出来。 经此一役,下次他们再有什么动作的时候,觊觎者还敢不敢轻举妄动就是两说了。 兰浩淼跟白青竹面面相觑了好半天,屋子里安静的像个坟场。 最先诈尸的还是兰浩淼,他不能在这里久留,那太容易引人怀疑。他揉着眉心很努力的试图把那一道川字纹熨平,但不出意外的失败了。 “我会想办法把那小子叫回来的——看来今天是不用白费蜡了。” 白青竹忧心忡忡的道:“万一他们就是要趁着这机会动手呢?” 兰浩淼放在额前的手微微一顿。 “那也没有关系,盯梢的人不会走。”显然是觉着对手太难缠,兰浩淼的语气有些恨恨的。“我倒要看看他们脑子里长了多少个弯,再看看谁能玩过谁!” 说完之后,兰浩淼就急匆匆的离开了。白青竹一个人坐在屋里,把手边的几本书下意识的归拢在一起又无意识的挨个拿起来摩挲,纯为给自己找点事做。 萧冀曦是傍晚的时候才带着一身寒气返回的,他接过白青竹递上来的热茶,冲她费力的挤出一个笑。 “是我失算了。得着什么消息没有?被抓的到底是什么人?” 白青竹垂下眼不想让萧冀曦看见自己的表情,好半晌才轻声回答:“不是咱们的人,是共党。” 她知道萧冀曦会为此感到高兴的,但是她不想在这种时候看到任何喜悦的神色。 萧冀曦果然面色一缓,他苦笑了一声。“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消息。” 白青竹没有吭声。萧冀曦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沉默,扭头去看白青竹的神色。 “你的想法很危险。” 严厉的语气并没起到什么作用,白青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倔强的一言不发。 萧冀曦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当然知道白青竹的性子有多犟,在短暂的思索之后,萧冀曦飞快的做出了决定,伸手把白青竹的脑袋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动作有一点用力,白青竹担心闪了自己的脖子,最后还是没有挣扎。 “我也不是在幸灾乐祸,只是......上海站经不起了。”萧冀曦苦恼的声音在她脑袋上方响起来,虽然眼前是一片黑暗,白青竹仍能想象得到萧冀曦说这话的时候那整张脸皱作一团的表情。 萧冀曦每回试图解释点什么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他不是一个很喜欢辩解的人,每次绞尽脑汁的说几句,都是为了她。 白青竹想,幸而冬天的衣服足够厚,这样只要她哭的不是很过分,萧冀曦都不会发现。 好像这家店就是不太适合拥抱,每回都要有什么意外打搅两人之间好容易安静下来的氛围。 虞瑰苍白着一张脸从门口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从门口到柜台的几步路就险些绊倒了两次。 萧冀曦赶紧给她让了个座位,那一瞬间他以为虞瑰很快就会说漏嘴了,但她终究还是没有。 “薰抓了一个人带回梅机关去了,你们恐怕马上就要面临一场加班。”虞瑰有点艰难的露出一个笑容来。 这是个不怎么高明的笑话,而且萧冀曦相信单凭一场抓捕不会让虞瑰惊慌失措到这个地步。 “还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看起来不太好。”他尽可能的让自己的问话听起来像是在唠家常一样,以免让白青竹察觉到这是在询问情报。 “没什么,原本应该抓到两个人,有一个被开枪打死了。”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虞瑰看起来是真心实意的在害怕,这可就让萧冀曦不得不诧异起来了,虞瑰不会是看见被枪杀就害怕的主儿——虽然在白青竹眼里应该是这样的,但这反应也未免太真实了一些。 白青竹却仿佛有所明悟。 “是铃木开的枪?多新鲜,梅机关和七十六号的人哪个没开过枪杀人......哦,七十六号档案室有个小眼镜,那估计是例外。” 丁岩一定在某个地方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她也很努力的在活跃气氛,当然,收效甚微。 “我知道,我也看见过。”虞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我只是还不太习惯。” 萧冀曦很清楚她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她只是不能接受爱人枪杀她的战友,虽然并不能完全算作一条战线上的,但——都是中国人。 萧冀曦很担心白青竹会露出一些不赞同的神情,但是她没有,甚至于很恰到好处的露出了一点感同身受的神情,毕竟在虞瑰看来,白青竹正经历着的事情和她差不多,七十六号不比梅机关强到哪里。 这大概也是她敢放心大胆前来的原因,如果传递不成情报,此行的目的就会自然而然的变成和同病相怜的姐妹倒苦水。 “这么说我也该过去看看了,加班是不可能不加班的,这帮共党也真能折腾。”萧冀曦从椅子上把自己的大衣拎在手里。“我不开车,青竹你等会开我的车送小虞回去,她这样我不大放心。” 白青竹点点头。 萧冀曦推门出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虞瑰握着白青竹的手,眼圈微微发红。 果然,事情演变成了有关“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应不应该早点回头是岸”这件事的病情交流会。萧冀曦无奈的笑了一下把门关上,他只能庆幸自己是个卧底,所以白青竹要比虞瑰幸运的多,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也很幸运,和白青竹在同一战线上,不用担心哪天被一枪崩了。 至于关上门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很多年以后萧冀曦才略略窥到了一二。 第233章 加班是不可能不加班的 梅机关的选址细论起来比不上后迁的七十六号,总让人觉得潮湿而阴暗。萧冀曦一贯不怎么喜欢来这里,却不止是因为膝盖的缘故。 门口的守卫还是一如既往地眼高于顶,梅机关实际上不太看得起七十六号的来人,要是萧冀曦有幸能摸到处长的位置,可能还能得个正眼。 至于现在,他也就只能看一看鼻孔了。 总算守卫知道他与铃木薰的关系,还不敢过分为难他,萧冀曦说明来意也就进去了,天色逐渐黑透了,梅机关的楼里点起灯来,可是和七十六号一样,这灯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只让人觉得更加阴森,好像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都飘着鬼影。 铃木薰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萧冀曦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对面的墙上投出一个怪异的姿态。 铃木薰对他的到来显得有些意外,然而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却没什么避讳之意,显然萧冀曦先前按兵不动的举动算是把这一关给过去了。 “你也听说了?这些人跑的太快,我失了准头,不然能抓住两个。”铃木薰言谈间显得颇为遗憾,当然不是为自己失手杀人而遗憾,只是纯粹为那些可能存在的情报唏嘘罢了。 萧冀曦感觉自己笑的有点僵硬,然而眼下他挤出这么一个笑也已经十足的艰难,只好不过分的勉强自己。 “我不是听说,是小虞冲到青竹那儿,我想不听也不成。” 铃木薰怔了一下。“我以为她已经回家去了。” “回个屁,你当小丫头有多坚强?经了这么一回吓肯定得找个人哭一场——青竹和她算是同病相怜,找对人了。”萧冀曦面不改色的睁眼说瞎话。 同病相怜这个词用得既恰当又十足辛辣讥刺,铃木薰脸上果然出现了懊丧的神色,他把手里的审讯记录隔着桌子扔给萧冀曦,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脸贴在了窗户玻璃上面。 这让他看起来有点蠢。萧冀曦翻开手里的记录本,一边不知道是嘲讽还是真心实意的给了一句提醒。“当心把鼻子压扁了。” “我不该带她出去的。”铃木薰瓮声瓮气的回,看来鼻子果然已经——至少是暂时的——压扁在了窗玻璃上。“我不想让她看见这些。” 萧冀曦一边看那些鬼画符一样的记录,一边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想着你当时带她出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只是没想到最后还开枪杀了人。 他很能理解铃木薰的心情,不过是希望在爱人面前表现得优秀一点,现在没有做到这一点,当然懊丧。 最后他还是决定转而评价这份审讯记录,那会让气氛变得放松一些。 “这小子嘴很严嘛,什么都没有说。” 那份记录上面的字迹显而易见的逐渐暴躁起来,前后完全不一致的供述和大量的“是吗,可能吧,我不知道”等词儿的排列组合充斥其中,萧冀曦想日本人都是死脑筋,这种毫无营养的玩意也能一板一眼的都给记下来。 “大概受过专业的训练,最迟后天,再不开口就上自白剂碰碰运气。”说到工作,铃木薰立马就精神起来了。他神采奕奕的回过头,从书架上抽出一册地图来也扔给了萧冀曦。 因为这一下太突然,萧冀曦险些被砸了鼻子,他怀疑铃木薰在伺机报复。他有些手忙脚乱的放下了审讯记录,把地图拿在了手里,并很轻易的找到了正确的一页,因为被折了起来。 他打开之后,发现上面画的是一张详细的租界地图,其中几条道路被红色的笔描了出来,有一条就是从书店到今天出事那家咖啡馆的。 萧冀曦的第一反应就是在周围找合适的银行,但是没有发现。这时铃木薰也走了过来,把地图上几个地方给圈上了。 “根据他们试图逃窜的方向,以及跟踪我的人离开的位置,再计算一下时间,我觉得这几个地方可能是他们蹲守的位置,你派人去查。” 铃木薰显然已经对此深思熟虑许久了,萧冀曦相信就算他不主动找上门来,也很快会被铃木薰一个电话召到梅机关跑腿。 他凑过去打量那几个红圈,忽然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忍不住抬眼看铃木薰。 铃木薰注意到他的目光,耸耸肩膀。“你明白了?我今天就是出去探路的,抓人纯属意外收获。” 探路,扫清这条路上可能存在的障碍,在新的障碍还没建立起来的时候转运黄金,在探路的时候还能故作姿态让鱼自己上钩。 的确是一条妙计。 萧冀曦赞叹道:“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小林有这脑子吗?” “小声点,他也在。”铃木薰一点责怪之意都没有的提醒了一句,从他的表情上来看,他很满意萧冀曦对小林龙一郎智商的评价。“他只是要我探路而已,剩下的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也就是说,牢里抓的那个人归我审讯,小林暂时还管不着。”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出现了一点孩子气的自豪之意,显然是被小林龙一郎反复的打搅他审讯进程已感到十足的厌倦了。 萧冀曦拿出笔来把铃木薰划定的地点逐一记下,这事显然要连夜去做,今晚恐怕是睡不成觉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铃木薰说道:“你要是回家没发现小虞,就去书店接她。今天出这么大的事,恐怕哄老婆要花一点时间了。” 铃木薰嗯了一声,脸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行动队对于天降的加班任务纷纷怨声载道,任东风虽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升迁在即,却还要趁这机会表现一下自己,或许也是为了对萧冀曦显示一下自己对行动队的掌控能力,反正是把全队的人都从饭桌上拖到了队里集合。 萧冀曦看着一屋子快要化为实质的怨念,只能庆幸自己的动作足够快,没有拖到要把人从热被窝里拖出来的地步,要是那样的话,他怀疑自己哪天下班会被人兜头套一个麻袋拖走打一顿。 第234章 互相拆台 然而屋子里太暖和,等待又实在是一件无聊的事情。在没有人敢说话的一片死寂里,队员们不一会就开始犯困了 事实证明,人的困意是会相互传染的。当这间屋子里被越来越多哈欠连天的人占据的时候,整间屋子就像是一个大型的安魂现场,新加入的人会强化那种昏昏欲睡的气氛,很快萧冀曦也感到自己的眼皮正在往下坠。 他果断的决定结束这种循环,提着水壶去了值班室。 在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夜班大门口的值班室里通常只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以前是做警察的,被微薄但还算能够养家糊口的薪水跟含沙射影的威胁弄到这个位置上,他仿佛是有些害怕自己的同事们,任何人去找他都会看见一个惊慌失措的表情,所以萧冀曦一般不去找他,但是因为大晚上别处没有热水,只好去吓唬他一回。 “王哥。”萧冀曦很客气的敲响了值班室的大门。 里头传出一声椅子被慌乱拖拽的声音,萧冀曦嘴角抽搐了一下,觉得自己像是个来抄家抓人的。 几秒钟之后,门被打开了,里面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我来打壶开水,您方便么?”萧冀曦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一些,然而效果不太大,对面的人看起来依旧紧张的要命,他点头的时候,萧冀曦怀疑自己听见了颈椎骨咔嚓作响的声音。 “有有有,您稍等。” 萧冀曦提着水壶回去的时候,发现行动队的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油耗子相当有眼色的把他手上的壶拎走了。 任东风清了清嗓子,油耗子又相当迅速的递了一杯刚沏好的茶,萧冀曦越发觉得这小子是个人才,肯定是因为担心自己刚才献的殷勤引来任东风的不满,迅速把另一边也给找不上。 而且现在看来,任东风的脸色的确好看了不少,这招确实达到了油耗子想要的效果。 “大家也都知道了,今儿的任务是铃木长官那下来的。”任东风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把铃木薰的名字说的重了些,显然是告诉大家冤有头债有主,今晚这加班的活儿是萧冀曦给大家找来的。 当然没人敢面上表现出什么不满,只会心底下埋怨几句,萧冀曦心里很清楚这是任东风给自己埋的一个雷,高升之前还不忘恶心自己一回,也是难为他了,看来这两年他的确为自己的存在过得不太好,不然不至于这么大的仇怨。 任东风环视了一圈,显然很满意这番话所造成的效果,不紧不慢的接着往下说。 “今晚的具体任务让老萧给你们安排,毕竟具体的内情我也并不清楚,这次的任务主要是由梅机关主导的。” 一番话把任东风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任东风升迁在即,他需要的不再是对队伍的掌控能力,而是给这个他一直看不顺眼的继任者留下一些隐患。 虽然已经要变为副处长,任东风却还是需要自己的嫡系作为手下的,萧冀曦显然不符合他的要求。 萧冀曦笑了一下,并没把任东风下的这个绊子放在眼里,反正在他看来任东风是个活不了多久的死人了,他打算向兰浩淼申请早点把这人除掉,因为一旦他成为队长,就会有比较高的自由度,再不需要一个草包上司。除掉任东风也绝不会是什么难事,因为萧冀曦掌握了这人大部分的动向,可以说他现在活着只不过是萧冀曦需要他活着。 “大晚上的把大家叫来,我先跟各位赔个不是。”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也就没必要再给任东风留面子,话说的十分有主人翁的气度,全然不顾任东风脸色会变得有多难看。 下面的人静静听着,也没人敢接话。对他们来说,任东风是要升迁而不是调离,萧冀曦身后有日本人撑腰不怕被穿小鞋,他们可没这个胆色。 萧冀曦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不过并不在乎,自己今天的任务只是把立场和态度表明了,只要这些人不怨恨自己,旁的都是小事。 他在桌上展开一张巨大的上海市地图,示意众人来看。上面已经预先被画好了方位,萧冀曦并不打算和众人解释计算的方法,解释了这些人也不一定能听得懂。 “事态紧急,旁的我也不多说。咱们的任务就是兵分几路去排查这些地方,这里的人都有一定的嫌疑,但现在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哪边的,只要是有嫌疑的,先一律带回来。” 萧冀曦承认自己是故意的,故意要把事情闹得大一点,让幕后想要拿黄金的这些人更加警惕。他相信这些埋伏下来的人都有很完备的伪装身份,如果不抓放任已经产生怀疑的铃木薰继续调查说不定会露出马脚,但现在趁着没有更多的迹象表明他们是反抗者,反而是抓回来不久七十六号就得因为证据不足放人,为把这份警示传递到军统以外去,委屈一下这些已经在暴露边缘的人不算什么。 他快速的把各个行动小队的名单给拟了出来,直到这时才象征性的请示了一下任东风。 “队长,您看这样可行吗?” 任东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没什么问题,我领第一队。” 果然,任东风选择了实力相对较强的第一小队,萧冀曦想在这件事上做一个小小的局,如果以后要除任东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所以在看见铃木薰给出的地点上有一处和军统紧急联络处重合,便特意把第一小队的调查范围安排在了那里。 因为军统的人后续配合起来明显更轻松一些。 任东风的选择正中萧冀曦下怀,不过萧冀曦还是微微犹豫了一两秒才显示出忍痛割爱的模样应承了下来,他选择带着的是第三队,差不多算是行动队中的老弱病残专队——说实在的,有他在的队伍都能占个残字——当然,不是为示弱,而是有其他原因在。 第235章 老弱病残行动专队 这一支队伍里,有一两个军统的叛逃人员在。有时候利用这些人无法消弭的心虚可以办到许多事情,尤其是一旦真的发生什么事情,事后拿他们顶锅的难度也要小很多。 萧冀曦身边还跟着一个油耗子,这不多见,任东风从前还是挺倚重这个消息灵通的家伙的,在看见他的时候萧冀曦一瞬间只能想到两种可能性,要么是这小子骑墙派的架势引起了任东风的故意不满而被整治,要么是叫任东风派来看着自己,后者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要是任东风想找人来做盯梢的活,一定会派一个立场更坚定的家伙过来。 虽然他很怀疑七十六号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前面几支队伍出发以后,萧冀曦似笑非笑的看了油耗子一眼,这一眼好像给了他不小的心理压力,反正他头上是见了汗,深冬腊月的就算他是装的也很不容易。 “别担心,只要你好好干,我都看着呢。” 萧冀曦的语气十分轻缓,也不知道是给油耗子动力还是压力,反正油耗子勉强的露出一个笑之后,看起来是更加紧张了,为免他因为精神压力过大直接失作用,萧冀曦不再为难他,转而与其他人说话。 “咱们今晚的任务说简单也简单,毕竟这几个地方以我个人推测,嫌疑都不算很大,毕竟队长还是很体谅我的。”萧冀曦这个战前动员开的有点别具一格,下面人都发出了心领神会的一点笑声,不过没人敢太放肆,怕被任东风误认为倒戈向萧冀曦了。 而后,萧冀曦注视着地图上那个属于他这一队的目的地,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他敢说任东风就是故意要给他难堪,才会把这个地方交给他。 白氏商行的一家小分行,鉴于共产党也已经掺和进这件事里来,萧冀曦怀疑任东风是歪打正着,想难为他的时候无意间把到手的功劳给漏过去了。 当然,以任东风的能力,和正儿八经的共党地下党还有些差距,估计就算去了也会无功而返。萧冀曦现在头疼的不是怎么给白青松做遮掩,白青松能在铃木薰面前一点马脚都不漏,面对一个有心放水的萧冀曦和几个混日子一样的七十六号成员还是会很轻松。 他头疼的是去见白青松,尤其大晚上的,很难说那位言辞犀利的张姑娘究竟在不在。听白青竹兜兜转转从虞瑰那里打听来的一点消息,这两个人已经发展到订婚的阶段了,那个很不好惹的姑娘会不会冲出来捍卫自己的未婚夫实在是个未知数。 想到一会可能要面对夫妻二人的联手嘲讽,萧冀曦忽然就有点疲惫。所以油耗子一路开着车时虽很努力的在给萧冀曦逗乐子,收效却不甚明显,以至于油耗子觉着萧冀曦一定还在就刚才他那立场不坚定的行为生气,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后来萧冀曦实在受不了一个苦瓜脸给自己讲笑话,揉着额头把实情说了出来。 “我只是有点头疼一会怎么见那位白老板,那是我一位旧友——哦,现在不能算朋友了。” 油耗子长得那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光从萧冀曦吞吞吐吐的态度上就能猜到不少事情。看他听着那个白字两眼放光的模样,萧冀曦就知道他早已从各个渠道打探到了白青竹的名字,并就着萧冀曦的表现正展开着一些荡气回肠的猜想。 萧冀曦觉得头更疼了,只能把实情告他。把秘密告诉这么一个人实在不大保险,不过油耗子还算是个有分寸的人,他从来没把什么真正的机密给传出来,这也是他能够在七十六号风生水起的重要原因之一。 七十六号需要的是消息灵通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捕风捉影传瞎话的家伙,如果有后者那样的需要,完全不用油耗子,去上海的弄堂里找一两个中年妇女来的话,即便不付工资她们也会乐意效劳。 “我家那位是背着她哥哥同我在一起的,你知道咱们的差事并不能叫旁人放心,所以她哥哥断不会同意我俩的婚事。只上海足够大,两个人现在还没有碰在一起的危险。”萧冀曦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两句,果然见油耗子的神色变得有些兴奋。 他赶紧摆出自己最具有威胁性的表情。“我知道你有什么样的爱好。这件事情到你为止,如果以后叫我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风声,你就要小心了。” 这威胁够不够分量萧冀曦不能确定,正犹豫要不要给油耗子一点好处,却见油耗子敛了嬉笑的表情迭声做出保证。看来他在七十六号安身立命的法宝的确是清楚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 “您尽管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最好是这样。”萧冀曦顿了顿,又道:“一会对那些人客气些。” 油耗子应了一声是。 七十六号的车牌当然不会人尽皆知,然而当一群黑衣人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最近几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就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商行是已经打烊了,一个伙计诚惶诚恐的从里面迎出来,努力让脸上的笑显得不那么像在哭。 “几位是要......” “例行查案,您受累,把白老板从家叫过来。”萧冀曦心平气和的冲那个脸生的伙计说道,那伙计不敢反驳,转到后头去打电话了。 萧冀曦冲着天花板慢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只希望白青松不要太激动,不过白青松要还是跟共产党混在一处,那也一定称得上是经验丰富了,所以倒也不用过于担心。 这么一想,他忽然有点希望自己能看见一个怒发冲冠白青松,这样起码证明他已经远离了那些可能会叫他掉脑袋的危险。 但说实话,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然,他很快看见了一个带着十分客气笑意的白青松,即便是看到萧冀曦,这个笑容也没发生多少变化。 第236章 秉公摸鱼 萧冀曦很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白青松,他从那个疏离的笑里总能看见再也回不去的过往,而后难免心情低落。 但他还是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清清嗓子。 “白老板,我这次来是代表梅机关对你提出例行询问的。” 白青松挑了一下眉毛。“梅机关?你升职了?” 这讽刺的问话叫萧冀曦噎了一下,他知道白青松口舌厉害,自己亲身体验的机会却不多,因为白青松在对着他的时候总是一副想劝人迷途知返的苦口婆心样子,诚然是有七十六号的人在后面站成一排的缘故,萧冀曦却也依旧难免感到一阵悲哀。 他没让其余人见什么端倪,以平静的口吻回应道:“这次任务直接由梅机关下达,我们只是从旁辅助,一切后续审讯都由梅机关负责。” 这段话听起来像是威胁,毕竟梅机关听着就要比七十六号可怕一些,萧冀曦能听见身后的队员正发出低声的嘲笑,当然是针对于脸色不太好看的白青松。 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萧冀曦就差对着白青松直接提醒眼下是日本人人要搞你,自己想想日本人在关心什么而你又做了什么。 白青松盯着萧冀曦,萧冀曦则仗着自己站在所有人前头不会被看见脸上的表情,冲着白青松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且不用跟我装蒜。 面对萧冀曦这个有些不同寻常的反应,白青松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脸上闪过一点明悟的神色,不过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了。 看起来他已经明白了七十六号的人此行来调查什么,而且并未卷进这件事情里来,或者卷入的幅度很小做的事情也很隐蔽,他有信心在调查者面前蒙混过关。 对他来说蒙混过关不是那么困难,毕竟萧冀曦作为领头的会袒护他。萧冀曦从白青松眼里读出了对这份袒护的复杂之情,那混合了抗拒和感激,很容易分辨出来。 萧冀曦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在他看来白青松现下的经验还是十分浅薄,居然会想寄希望于旧友——已经投敌的旧友——残存的那点良心。萧冀曦敢肯定任何一个真正叛变的人绝不会为他人担此风险,他觉得自己要找机会提醒一下白青松,最好别再给自己找麻烦了,他虽然不介意为白青松担风险,但还是希望能少出点事以便于能更好的完成自己的卧底工作。 萧冀曦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便签本来,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问道:“本周日,也就是昨天,你在哪里?” “我在商行,不是这家,是总部,通常情况下我都待在那里,不会来分行。”白青松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没有嫌疑的回答。 “当日都有哪些伙计在店,哪些固定的雇佣者,比如车夫和进货商人来店,我需要逐一问话。”萧冀曦听说白青竹自己不再,悬在半空的心先放下了一半。 当时在军校念书的时候,萧冀曦就教官和上一届的学长们那里零星听见过一些有关共党消息,虽然还没跟这群人正面打过交道,对他们的行事风格却也有一定的了解,知道这群人小心谨慎,从来不会把鸡蛋搁在一只篮子里。他们通常不会像军统那样一个据点里从上到下都是自己人,也就是说白青松的伙计里最多有一两个是共产党,就算是有,经验也绝对比白青松丰富的多。 如果白青松不是一个商行老板,有广泛的人脉和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为无产阶级而战的热情,萧冀曦想共党绝不会那么仓促的就把他收为己用。 白青松听见萧冀曦的要求之后皱起了眉头。“我想请您首先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我的伙计们并不都住在商行里,而供货商更有一些离这里很远,如果你现在就要进行问话,恐怕要等上很久。” “先把你的伙计都叫回来,然后给我一个其余人的名单,我会亲自上门。” 萧冀曦说完这句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些类似于牙疼的抽气声音,于是他很严肃的回头去看分派给自己的队员们,把这些人的反对声都掐灭在了喉咙里。 “任务结束我请各位喝酒。”他和缓了语气,对着这些注定无功而返的家伙安慰道。“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分头审讯现在正在商行内的那些伙计,只需要问他们当天在干什么,最近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就行,把口供拟成记录给我过目,在没有发现问题之前,我们不需要抄检商行,也不是在审讯犯人,这只是例行调查,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客气一点。” 这番话带着一些威胁的含义,不过萧冀曦带来这些人多少也清楚他和眼前这位商行老板是旧相识,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给予一些宽待是再正常不过的,也没人愿意在事情还未敲定的时候就得罪自己的上司,所以很很爽快的纷纷应是。 萧冀曦注视着他们四散问话,确定没有人再注意到这里之后,低声对白青松道:“我希望下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要再看见你了。” 这句话其实叫人听见也没什么关系,只是萧冀曦下意识的在小心行事,但不过白青松能听出里面的另一层含义,萧冀曦显然还没放弃让他早点脱离组织的想法。所以他当即回答道:“而我希望下次执行任务的不是你。” 两个人都拼了老命的想把对方从当下的环境里给拽出来,因为在他们看来,对方都处在一个很危险的境地里。意识到这一点的萧冀曦简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一时间脸上的表情都失去了控制,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像是满不在乎实际上漏洞百出的笑容。 “那就祈祷我早点升职,现在告诉我,昨天发生的这些事是不是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只限于你。” 白青松犹豫了一下,幅度很微小的点了点头,但是他似乎马上就想反悔,萧冀曦则竖起手阻止他接着说话。 “既然这是你的店,我还是会努努力的。” 第237章 监视者 萧冀曦的话在外人听起来便是很寻常的以权谋私,不过白青松倒是能听出来其中他要担下的风险,于是似乎很想露出一点感激的神色,最后却还是板起脸来,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把名单给我,流动的雇佣者那些。”萧冀曦面对他这样的反应丝毫不感到意外。 如果白青松真会说出一个谢字,萧冀曦才会觉着奇怪,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他无疑已经十分满意,他没有感到气馁,只很平静的把目光转向正分散开来进行询问店内伙计的几个队员,观察那些被询问者的表情,以试图寻找到什么端倪。 “他们都只是伙计而已。”白青松在一旁发出冷哼,招手叫过来被头一个问话的管事,叫他把名单给拟出来。 有外人在心无旁骛的听他们说话,萧冀曦就再没说什么,很安静的等着那份他几乎敢肯定不会有作用的名单。白青松方才那句话已经把事情说的很清楚了,店里没有其他的潜伏者,他本人又未曾参与到今天这被铃木薰牵着鼻子走的一场闹剧里面,看来这一趟的确会是无功而返,这家商行大概会在什么紧急时刻被启用,但他们与这场行动显然并无关系。 这一发现反倒叫萧冀曦皱起了眉,在他的认知里那群人更加贫穷,面对这么一大批黄金不心动的可能性近乎于没有,如果说这次他们动用的不是这个据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性——他们在租界里还有旁的潜伏人员。 只不知道是谁。 意料之中的,队员们无功而返,带着疲惫和一点怨气。 萧冀曦看了一眼时间,沉声道:“你们谁和我去调查一下这份名单上的人?其余的可以先回去了,流动人员在这件事上不会起到很大的作用,我们的调查大概只是为给上头一个交代。” 他手里拿的正是刚才白青松叫人拟出来的名单,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明白今晚无功可立的队员们顿时你看我我看你的显示出一些为难,萧冀曦含笑等着,并早就知道站出来的那个会是谁了。 果然,油耗子往前走了一步,脸上是一种有点为难可又大义凛然的神色。 “兄弟们今天都辛苦了,就由我跟萧哥去吧。” 他惯是个会做人的形象,其余人也没听出什么端倪来,于是在萧冀曦的默许下纷纷告辞。而萧冀曦则等到人差不多都离开了,才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油耗子,成功的把他的冷汗看下来了。 萧冀曦没有立即说什么,而是转身对白青松道:“我先走了,希望这份名单里也没有什么人有问题——”他看了一眼名单,表情有些奇怪。“昨天你不在这里,张小姐为什么要来?” “我从法国弄了瓶香水,不知道怎么被分拣到这里,她等想早点用上就自己来拿了。”白青松显得相当平静,一点都没有未婚妻将要被七十六号审讯的紧张感。 当然了,萧冀曦相信,这绝不是因为他不关心张芃芃,或是足够相信自己。 只是纯粹的在张芃芃没有问题的情况下,对她那张嘴有自信罢了。 萧冀曦努力的笑了一下,吩咐油耗子:“你去开车。” 油耗子看了一眼两个人,脚下有些迟疑。 面对这样的景象,萧冀曦发出一声冷笑,率先迈步离开了商行。 寒风吹面,萧冀曦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油耗子从后面赶上来似乎想做点什么,萧冀曦则头也不回的拉开了车门,并摆了摆手道:“当不起,回去你再和队长说我是盘剥你。” 油耗子赶紧坐到了驾驶位上,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来。“萧哥,我哪儿敢呐,只是队长的话我不能不听,这他往后升迁也还是我们的顶头上司,我一没背景二没能力的,怎么敢得罪队长?” 萧冀曦正在脑内演算张芃芃嘲讽自己的一百种可能性,闻言回了一句很落俗套的话。“那你就敢得罪我了?” 油耗子露出一张苦瓜脸。“您大人有大量,就高抬贵手嘛。反正队长这是白费蜡,您就当多一个跑腿的。” 其实任东风此举不能算全然无的放矢,毕竟萧冀曦是真的有问题。只这话他不会跟油耗子说在,只佯装被他给逗笑了。 “说的也有道理,一会挨骂的时候你冲在前头。” 油耗子听他报了地址,赶忙发动车子,只很快又觉得萧冀曦说的话有些问题,不由狐疑道:“萧哥,咱不是去调查吗?调查怎么会挨骂?” 萧冀曦靠在座位上悠然自得的回答:“那姑娘连铃木都敢骂,你猜为什么我们会挨骂?” 油耗子打了个哆嗦,不再说话了。 然而张芃芃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缠,她一改往日那可以说得上嚣张的风格,老老实实的回答问题,甚至于展示了自己从商行里拿回来的香水。萧冀曦看不懂法文,但还算能认出来,本来也就是走个调查的过场,让油耗子跟在身边证明自己有努力工作,他可不打算纠缠下去叫那姑娘再骂一顿。 所以他很快就提出了告辞,接下来的那些调查自然也是无功而返,萧冀曦拿着一堆还看着很厚实然而实际上言之无物的报告,决心让铃木薰自己头疼去。 油耗子在萧冀曦身边小心翼翼的憋回去一个哈欠,萧冀曦斜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很辛苦,不用藏着掖着。” 油耗子连忙赔笑道:“不辛苦,哪能呢。” 他自己不肯喊累,萧冀曦便也不置可否的陷入了沉默,他正好需要趁着现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思考,毕竟铃木薰给的任务毫无进展是好事,他却还是需要找到那批黄金的藏身之处的。 铃木薰今天的举动显然是为黄金的转运肃清了障碍,换而言之,黄金的确会途径租界。经此一役,敢于跟踪铃木薰的人大概不剩几个了,铃木薰的行动会更加大胆一些,而这也就是机会——不,只有现在是机会!以铃木薰的就只有今晚才会是转运的最佳时机! 萧冀曦霍然睁开眼睛,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第238章 合理的推论 萧冀曦恨不得现在就从车上跳下去,但是理智告诉他现在绝对不成,驾驶座上还有一个油耗子,且是正受命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这一睁眼已经为自己引来了一点怀疑,油耗子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状似无意的问道:“萧哥,想起什么来了?” 萧冀曦强行按捺内心的激动,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毫无异状。 “没什么,想起来方才接了任务走的太着急,她没准还在等我。你拐个弯,上租界那书店去——你小子肯定知道地址吧?”说到最后他笑着打趣了油耗子一句,油耗子的注意力果然就被这句话给吸引走了。 “这也就是偶然知道的。”油耗子赔笑,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车头,他当然不敢承认自己留心着萧冀曦的举动,哪怕这是他对人的一贯做法,他也不能叫萧冀曦为这事有记恨自己的可能性。 未免萧冀曦再提起这一茬来,他主动的转移了话题。 “这么晚了,她还等着您呢?感情可真好。” 萧冀曦对此并未否认,他嗯了一声,脸上浮现出笑意来。“我俩打小就认识,这都多少年了。” 油耗子惊讶的“呦”了一声。“这也是个外乡人?不容易啊。” 萧冀曦觉得他演的不太好,里面的漏洞大到自己装糊涂也没法忽略过去,于是又冲油耗子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虽然没说话,意思可是已经明明白白的传达过去了。 油耗子既然已经知道白青松和白青竹的兄妹关系,就一定会知道白青竹不是上海人。这是个很浅显的道理,只是油耗子现在有点慌,因而失去了表演的分寸,这才显得过火了些。 在萧冀曦的目光下,油耗子又讪讪的一笑,萧冀曦可以感受到他正竭尽全力的想把话题再度岔开,又不想让自己多说多错,所以显得相当纠结。 对于这种消息灵通的家伙,一味的打压也不是事。他现在没有胆量对任东风进行添油加醋的汇报,可要是有心与萧冀曦不对付,保不齐今后能做出什么事来,因此萧冀曦也适当的开始对油耗子示好,主动把话题扯到了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上去。 油耗子对此应答的相当痛快,显然也松了口气。 书店还未熄灭的灯光撞进了两个人的视野里,油耗子在那一瞬间整个放松了下来。他降低了车速,向萧冀曦发问时的态度简直说得上诚惶诚恐。“我是在这等您,还是......” “哪能那么麻烦你。”萧冀曦拍拍油耗子的肩膀笑道。“叫你给我送过来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这么晚也没黄包车,你把这车开回去吧。” 油耗子下意识的想要拒绝,然而当他接触到萧冀曦含笑的目光之后,没来由又有点退缩。他也知道这是萧冀曦在示好,如果拒绝的话还说不定萧冀曦会怎么想,于是只好进行了一番感谢。 萧冀曦推门进了书店,听见外头汽车逐渐远离的声音之后,背靠着书店的大门搓了搓脸。这并不能帮他赶跑奔波了一晚上的劳累,充其量只能算作心里安慰,因为接下来还是没有觉可睡,他也就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白青竹正抱着一本书打瞌睡,听见门响的动静睁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萧冀曦耸肩。“铃木划了地方让我们带队挨个去查,我去查的就是你哥在租界里那家分行,连你嫂子也一块查了,幸而没有挨她的骂。” 白青竹听见萧冀曦对张芃芃的称呼时,神情显得有些复杂。不过萧冀曦对此并未多想,只认为是小姑娘对要抢走自己哥哥的人有些本能的敌意。 她略带一点紧张的问道:“怎么,我哥到这边来了?” 显然是怕一出门就看见白青松站在街对面,等着给她来一通****式的说教。说实在的,萧冀曦觉着现在的白青松应当能理解妹妹因为潜伏任务而多年不与他见面,但绝对不会容忍她和一个汉奸混在一起,无论是出于传递情报的便利性还是自己的私心,他都觉得兄妹俩暂时不要见面为妙。 然而看着她紧张兮兮的神色,萧冀曦知道是事态紧急还是上前揉了揉她的脑袋。“别多想,你留在这里不出门就行。大半夜的给兰浩淼打电话好像有点奇怪,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 白青竹看了看天色,苦笑道:“你可真能给我找麻烦。不过这么晚找他,有什么新发现吗?” 她脑子是一贯的快,萧冀曦也不瞒她,毕竟接下来只要不在大半夜把她赶到大街上去,她就一定会听见电话的内容。 “嗯,我怀疑梅机关今晚就会转运黄金。现在各处都在鸡飞狗跳的搜查,我想其他人的动作也不会很快,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们趁着有问题的店铺被排查、各方势力后续的潜伏人员没有跟上的这个空档期把黄金运到他们想要的地方了。”萧冀曦把自己的推测大略说了一遍,顺便伸手把白青竹皱出几条纹路的眉心给抻开了。 白青竹被这样揉搓了一下,显得尤为不满,不过她还得专心听萧冀曦分析眼下情况,所以没用抗议打断他的举动,只甩了甩自己的脑袋。 萧冀曦停了手,再往下说的时候显得更为犹豫,因为往后的内容就更是臆测。“我还怀疑转运的目的地就在租界内,而不是路过租界。因为租界对他们来说是最不安全的,如果要去旁的什么地方,只要绕路就行了,就算是要从租界借道,也绝不会只清理租界内的可疑人物。” 白青竹犹豫着提出了反对意见。“可是租界对日本人而言如此的不安全,他们怎么放心把东西放在租界里?” “或许是因为各地的银行都是一视同仁的,只要放进银行保险库,哪里的银行都一样。”萧冀曦揉了揉自己有点发胀的眉心,把事情单方面的做了定论。“时间不多,先通知兰浩淼,看看他同不同意我的意见。” 第239章 证实 白青竹知道事态紧急,也没有提出更多的不同意见来,只给了萧冀曦一个略带担忧的眼神,而后走到柜台后头拿起了话筒。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兰浩淼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包含因为深更半夜被吵醒人产生的愤怒,他的声音甚至显着相当的清醒,就像是一直还没入睡专程等着这个电话一样。 但萧冀曦推测事实可能是兰浩淼非常关心这批黄金可能的动向,所以这几天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即便是入睡也不曾放松。 以兰浩淼一贯小心谨慎的脾气来看,这才是最符合常理的事情,相比之下一夜未眠就先荒谬了些,因为他需要充足的睡眠以保证自己在有突发事件出现的时候拥有一个清醒的大脑。 白青竹用一种对待大客户时应有的诚惶诚恐语气向对面说道:“兰先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是上次您托我找的那套汉简刚刚有了消息,对方开价不低,我这生意做得也不大,只怕一时间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萧冀曦在一边听的有点忍不住想翻白眼,白青竹说出来的东西未免也太夸张了些,她要是这能找到那样的东西,不用兰浩淼掏钱,军统局有的是附庸风雅的人要抢着掏这个钱。 不过这估计也是白青竹现下能找到最好的借口了,深夜给自己的客户打电话是一件相当值得人起疑的事情,对方的起床气可能会让白青竹直接失去滞后的所有订单,因而她此刻甘愿如此冒险,一定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查验。 兰浩淼沉默了一瞬,这不是他们约定好的接头暗号,但不妨碍他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白青竹的语气急促但没有丝毫被胁迫的意思,也就是说她的确有紧急的事情要在深夜联系自己。 确定了这一点,他平静的回应道:“没关系,我稍后亲自过去。” 白青竹搁下电话,却并未因此变得平静下来。她在柜台后面踱了两步,本能的想要和萧冀曦继续讨论这件事情,但是当她抬头望向萧冀曦的时候,却注意到眼前的人脸上布满了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 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很显然,萧冀曦一直奔波忙碌在第一线上,根本没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实际上就连在车上的时候,他也不得不保持着大脑的高速运转。一是为了保证能厘清今晚发生的一切,二是还要打起精神对付油耗子,让对方不敢随意打小报告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萧冀曦站在柜台旁边,感到有一丝的眩晕。他以一个幅度微小的动作扶住了桌子,但已经开始注意他动作的白青竹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 “趁着他还没来,你先休息一下。”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今晚已经够你受的了,接下来指不定还需要你做什么,你得先保证自己执行任务的时候不会睡过去。” 这关心藏得有点蹩脚,就算萧冀曦再有个三天三夜不睡觉,他真要开始执行任务的时候也绝对会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萧冀曦没有拆穿白青竹,不再掩饰自己的疲惫之色冲她笑了一下,就靠在柜台上睡了过去。 因为有白青竹在,他睡得还算安心,没有费力气再去警戒四周。白青竹看着迅速陷入沉睡的萧冀曦,绕过柜台去查看门是否关的足够紧。 直到兰浩淼推开书店的大门,萧冀曦才从睡梦中惊醒。他看见兰浩淼手里拎着一个皮箱,用脚都能猜到里面一定不是现金或者支票本,至于是大口径的狙击枪还是炸药就不得而知了。 兰浩淼看见萧冀曦也在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大半。 “那批黄金的下落你已经有线索了?”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不想让自己的话里出现“已经得知了黄金下落”这种包含期望的信息,以免让萧冀曦有产生愧疚的可能——他可是太了解萧冀曦的脾气了。 果然,就算兰浩淼只提了线索二字,萧冀曦还是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虚,底气颇为不足的回答:“是,有一定的线索,但是还不知道具体下落。” “已经足够了,你从来都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兰浩淼毫不犹豫的回答。“记住你的职责,你只是在利用身份便利收集情报。” 萧冀曦一时间无法分辨兰浩淼是不是在安慰自己,现在的情景也不容许他再继续想下去,他尽可能简短的向兰浩淼叙述了已经确定下来的信息,这一次没有添加任何的推测,兰浩淼说的对,这方面他从来都不算专业人士。 兰浩淼一脸凝重的听完之后,也做出了和萧冀曦相同的判断。如果说萧冀曦能做出这样的推断是因为他对铃木薰有一定的了解,兰浩淼就纯粹是在基于逻辑和经验进行推断了。 “他们是要今夜转运黄金,把七十六号的人全部支出去是打草惊蛇,也是不大信任你们。” 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大半夜的显着有些刺耳。这种电话带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萧冀曦觉得也不能怪白青竹接电话的时候表情不大好看。 “转告兰先生,目标刚刚接待了一个客人,我们已经派人跟踪。。” 对面的人明显捏着嗓子在说话,说完就迅速的挂掉了电话,应当是对这家莫名其妙的书店不太放心。 不过这样一句简短的话已经透露出了足够多的信息量。兰浩淼拎着皮箱的那只手暴露在空气里,很明显的因为用力绽起了几条青筋。 “目标是丁岩?”萧冀曦试探着问道,从上次他去盯梢丁岩发现附近不止他一个盯梢者之后,他就意识到兰浩淼应该也在丁岩的身边做了相应的布置,而且比半路才想起来这么一回事的他要早太多。 “对。我想,这就是他们要行动的标志。”兰浩淼冷笑一声。“这么晚了还能提供服务的银行也不太多,即便他们因为存放了大笔黄金而拥有不少权限,这么看来,我们也应该动手了。” 第240章 陷阱中的陷阱 萧冀曦对兰浩淼的这个决定并不感到意外,他们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为的就是这个机会,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只有一次,眼下不论有多大的风险都值得试一试。 当然,这风险不包括暴露的风险,对他们来说情报比黄金更值钱,只是有机会争取一下这些黄金,自然也不会放过。 白青竹站起身,显然是也想参与进这次的行动里。但兰浩淼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留在这里。” “他要是暴露了,我也留不下去。”白青竹下意识的以为兰浩淼是在担心自己会暴露,当即指向萧冀曦。萧冀曦本来已经离开了座位,正用手搓着双颊以驱赶残存的睡意,闻言很尴尬的住了手。 “如果只有他,暴露的可能性会降低。”兰浩淼神情不变,并不在意两个人这一瞬间显得过分亲昵的氛围,他早就选择对这事视而不见了。 白青竹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兰浩淼的意思。 很显然,如果萧冀曦被人发现出现在那里,他可能有机会视当时的情况给自己找一些借口,而她要是也跟着出现,只怕事情就没那么容易解释了。 兰浩淼没有给白青竹完全把事情想明白的机会就已经走了出去,萧冀曦紧随其后,所以等白青竹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就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店铺。 白青竹露出一个苦笑,而后对着摆在面前的电话定定的出了一会神。 兰浩淼走的很快,萧冀曦在后面跟的不大轻松,走到街尾的时候,兰浩淼刹住了脚步回头望一眼书店,看着里面已经熄灭的灯光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幸好她和沧海不是一个脾气,我还很担心她会追出来。” “你给她的是任务。”萧冀曦给了一个简短的回答,以免浪费时间。 “我负责顺着他们留下的记号去追那个拿了钥匙的人,你负责跟踪我。”兰浩淼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的废话,转而下达了命令。 “没问题。”萧冀曦答应的很痛快。 兰浩淼满意的点头,而后说道:“还有一件事。” 萧冀曦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如果有必要,向我开枪,如果我跑不掉,朝脑袋打。”兰浩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相当平静,就好像在安排的不是自己可能到来的死亡。 萧冀曦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本能的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兰浩淼对萧冀曦的反应无动于衷,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根据我约定的时间,马上会有人来接我,你没有时间和我在这里争论这个问题了。” 萧冀曦还沉浸在对兰浩淼这个命令的不满之中,正要接着说话却转眼瞥见一辆黄包车正在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的街道上奔跑,并很明显是冲着这个方向来的,于是只好赶紧趁自己还在拐角处不会被人发现,扭身跑了回去。 方才的愤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悲哀。 因为他知道,如果真到了那样的时机,自己还是会照兰浩淼的吩咐办事的。 在这样几乎没有人走动的夜晚,开车跟踪是一件等同于提着灯笼在街上喊我在这里的行为,所以萧冀曦只能认命的也跟着伪装成黄包车夫的那位小兄弟跑了起来,好在那位一看就不是专业拉车的,跑的也并不是很快,还算在萧冀曦能接受的范畴之内。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将是史上为数不多因为纯粹的体力不足而弄丢跟踪对象的特务,从此成为军校学生做更多体能训练时最为痛恨的对象。 还没等到丁岩家附近,萧冀曦忽然看见前面亮起了一束灯光。他本能的眯起眼睛,辨认出那是从兰浩淼拿着的手电筒里发出来的。 而后黄包车就转了个向,应当是提前发现了遗留的记号。 为辨认这些记号,车子的速度慢了不少,让萧冀曦有了一些喘息的机会,他小心翼翼的躲避着手电光的扫射,这并不算太困难,因为兰浩淼知道身后还跟着一个不能被发现的人。 天色很黑,路灯也并不多,唯一的光源就是兰浩淼手里的那只手电筒,虽然这等同于告知其余人自己的位置,但为了分辨出遗留的记号似乎也没有别的方法。 黄包车忽然停了下来,萧冀曦跟着刹住脚步,往黄包车的方向看过去,更远处正是一家银行。 外滩的银行多如牛毛,这一家看着也平平无奇,倒是能从名字上辨认出这是一家日资银行,就叫做富士。 萧冀曦的眉头跳了一下,他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听见过只言片语,说是南京国民政府的中储行要在上海设立分行,这当然是主要为了加强汪精卫政府和日本人之间的联系,而现在主要服务于日本军方的似乎就是这座富士银行。 如果他们认为这里不再安全,那么还会有哪里是安全的? 那一瞬间萧冀曦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就算是消息泄露,在敌人没法拿着炸药来炸金库大门的情况下,富士银行也应该是日方在上海能够找到的最安全储存地点,放弃这个地点而进行风险极大的转移,怎么看都不是梅机关的风格。 最大的可能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想过要转移这批黄金!无论是今晚会运出的这一批东西,还是和那些“袍哥”接头时要运出的东西,都不是黄金,而是陷阱! 假如萧冀曦早一点意识到这把钥匙所对应的银行,那他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但丁岩从来都没让他看见过那把钥匙,他也就没了这个机会。 萧冀曦敢确信兰浩淼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头,他不知道兰浩淼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通过这些遗留的暗号调集了多少对手,但是刚从王天木事件中元气大伤的军统上海站只怕是倾全站之力都对付不了梅机关,遑论兰浩淼手下的一个潜伏组。 强烈的不详预感让他想赶紧撤离现场,但他意识到如果他也离开这里的话,兰浩淼顺利脱身的可能性就会变更小。 第241章 釜底抽薪 那辆黄包车在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向前走。但这么晚了这辆黄包车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所以一旦有人发现,兰浩淼还是要上梅机关的怀疑名单。 萧冀曦紧张的环顾四周,周围依旧是静悄悄的,但就在他刚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银行的门口忽然灯火通明。 一个正常的银行不会在门口设置这么多的灯,实际上入夜之后银行外部便已经基本空无一人了,萧冀曦被这乍明的灯光刺激的忍不住闭了一瞬双眼,但就在同时他已经掏出了随身的手枪。 这更让他确信眼前的是一个陷阱,针对觊觎这批黄金的人所设立的陷阱。 而他们现在都落入了陷阱之中。 萧冀曦来不及进行过多的思考,飞快的冲兰浩淼所在的方向开了一枪。这是抢在任何人都没来得及发出命令之前就开出去的一枪,大概也是替兰浩淼打破死局为数不多的希望。 按照兰浩淼之前的吩咐,一旦发生意外,萧冀曦就有了朝他开枪的权力,只不过兰浩淼下达命令的时候想的是替萧冀曦洗脱嫌疑或者是使自己免于落入被审讯的境地,萧冀曦现在开枪则是把一部分嫌疑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顺便向兰浩淼示警。 那颗子弹本应该擦着车身飞过去,但是因为萧冀曦在骤然而至的强光面前反应太过仓促,弹道发生了细微的偏移,直接把黄包车的车棚打塌了一半。在替兰浩淼捏一把汗的同时,萧冀曦也意识到这看着更致命的一枪给自己争取了一些辩解的机会。 兰浩淼从车子上一跃而起,虽然距离不算近,但萧冀曦还是看清了他已经打开了自己的手提箱。 手提箱被兰浩淼奋力掷向银行的正门,密集的枪声和一句隐约的阻止一同响了起来,而后,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 萧冀曦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爆炸的气浪好像把绝大多数念头都从他脑子里掀飞了,此刻那里只剩下一句话,还是大写加粗并带有感叹号的。 那个箱子里果然是炸药! 兰浩淼趁着这个机会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他压低的帽檐和覆盖住下半张脸的围巾在昏暗的环境中有效的阻止了别人看清他的脸,这让萧冀曦升起了一点希望,觉得兰浩淼有脱离危险的可能。 虽然忙活到最后发现自己落入陷阱是一件非常让人沮丧的事情,但劫后余生的喜悦绝对能盖过一切。 在兰浩淼开始毫不犹豫逃跑的同时,萧冀曦也举着枪往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了通明的灯火处。 这是避免恼羞成怒的主使者直接把他干掉,露脸能够有效地传达出他问心无愧的态度,虽然不一定管用。 到目前为止,萧冀曦还不能确定真正的幕后主使者是谁。他希望不要是小林龙一郎,如果是这位的话,他大概会直接被关进梅机关的大牢听候发落。 事实证明,他还是略保留了一点幸运的,毕竟被一路牵着鼻子走到了最后的陷阱里已经足够倒霉,不说否极泰来也得来点绝处逢生的意思。 “死活不论,抓住那个人。”铃木薰快步从先前不引人注目的黑暗处走出,步伐裹挟着一股杀气腾腾的风声。 看得出来他为了不漏痕迹的蹲守在这里做了一点准备——起码穿的很厚,这可以证明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会在这里有长时间的停留。 随后他看向了萧冀曦。 那一瞬间萧冀曦从他的眼里读出了浓重的怀疑,当然,这是不可避免的。 铃木薰的右胳膊下意识的移动了几寸,萧冀曦敢确定他是想要掏枪。 但铃木薰最后没有动,只是停在原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已经把你的任务交代得很清楚了。” 萧冀曦知道铃木薰选择放弃掏枪的原因,在不确定自己的用意之前,铃木薰不想让两个人的关系出现裂痕。反正现在这里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少一把手枪也照样能给萧冀曦打成筛子。 在这么危机的时刻,萧冀曦反而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兰浩淼在租界里住了这么多年,对周围地形的熟悉程度要比那些日本兵高很多,刚才的爆炸帮他打开了一个逃生的缺口,没准他是能够全身而退的。 而且,无论能还是不能,萧冀曦已经把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要靠运气,很多时候运气真的能决定成败,比方说王莽就做梦也想不到天降陨石能准确的砸到自己的军营里。 现在萧冀曦只需要操心自己能不能重获信任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铃木薰的问题,先是朝四周打量了一圈。“这么多人是怎么藏起来的?我追过来的时候竟一点也没发现。” 而这实际上也是一个回答,铃木薰听出了萧冀曦话里的意思,同样以问话代替了答复。 “追?” 话尾扬的很高,显出极大的不信任来。 “追。”萧冀曦重复了一遍。“我和耗子调查完之后已经很晚了,但我之前去找你的时候是从书店过去的,所以担心青竹还在等我,回去了一趟,临走看见街口过去一辆黄包车,我觉得这么晚了还有车很可疑,车上的人还打着手电像是在找什么,所幸加班加到底追了一气。” 白青竹给兰浩淼打电话的事情很容易查到,但萧冀曦知道书店后门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在有人要从书店离开执行任务的时候,让其他人装扮成执行者的样子稍后从书店离开混淆视听。 兰浩淼绝对不会忽略这一条,尤其是在如此重要的任务上。 所以黄包车上鬼鬼祟祟来到银行附近的人和兰浩淼,在外人看来是两个人。 “你不知道上面是什么人?”铃木薰立刻抓住了一个漏洞。“那你为什么敢开枪?” “我注意到了手电筒扫过的地方,有特殊的痕迹,推测为暗号。” 萧冀曦坦然回答,这种重大行动的暗号都是一次性的,他不担心铃木薰发现什么。 第242章 追踪 铃木薰没有把目光从萧冀曦身上挪开,他以一种相当审慎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萧冀曦,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讯。 萧冀曦倒已经习惯了应付这样的场面,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嫌疑太大,被这样看上两眼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带我去看那些记号。”铃木薰缓缓的说道,他的犹豫被萧冀曦很敏锐的捕捉到了,这其实有些奇怪,因为铃木薰向来对任务都充满了热情。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铃木薰为什么而犹豫。 “这算是今天晚上的意外收获吗?”从林立的枪支之中走出了第二个人,银行门口这片辉煌的灯火并不能全无死角的进行照射,比方说那些枪就投下了阴影,随着小林龙一郎的走动那层影子在他的脸上浮动,所以萧冀曦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这人眼下心情还不错。 萧冀曦想这人一定是因有希望抓到自己而感到愉悦,这么看他面子还是很大的,能让梅机关一个专员惦记自己这么长时间。 “眼下还不能确定,我依旧相信他。”铃木薰在跟小林龙一郎说话的时候总是不大掩饰自己语气中的厌恶,比起叫小林龙一郎如愿,他显然更希望证明萧冀曦的清白。 “我想你不介意让我接管这里。”小林龙一郎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的纠缠,显然他也知道如果萧冀曦真的有问题铃木薰也一定不会包庇,而那个时候要担责任的也一定是铃木薰,所以现在铃木薰的态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 “抓住那个人之后,你可以参与审讯。”铃木薰不情愿的做出了让步。 小林龙一郎侧身让出了道路,还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谢谢。”铃木薰没什么诚意的从他身边走过,萧冀曦跟在他身后,再后面则跟了几个大头兵,枪口都快杵到萧冀曦后背上去了,让人很担心那枪会不会走火。 “长官,我有一个建议。”萧冀曦走过小林龙一郎身边的时候忽然转过头很诚恳的说道。 他的语气太过诚恳,让小林龙一郎失去了拒绝的理由,只得不情愿道:“你说吧,不过任何为自己开脱的话——” 萧冀曦打断了他的嘲讽。 “长官,我的意思是人已经跑了,这里就没必要弄得那么亮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抬头去看小林龙一郎的表情,一溜小跑的跟上了铃木薰。铃木薰在他们两个对话的时候一直没有停下脚步,但是萧冀曦确定他什么都听到了,因为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很明显的看见铃木薰嘴角有一丝可疑的弧度。 小林龙一郎的态度好坏对萧冀曦来说没有任何用处,打从到了重庆就再没消息的沈沧溟是他们两人之间绕不过去的梁子,所以当嘲讽小林龙一郎能软化铃木薰态度的时候,萧冀曦总不会放过机会。 铃木薰注意到了萧冀曦的目光,咳嗽一声板起脸来。但是等他们远离了小林龙一郎的视线之后,铃木薰就停下了脚步让萧冀曦能够走到他前头去。 萧冀曦走过去的时候听到身后的宪兵很慌乱的在调整枪口的位置,很显然他们一点都不想把枪戳到铃木薰身上去。 “你来带路。”铃木薰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挥手让他们把枪放下。 “这么信任我?”萧冀曦往前的脚步没有停顿,他以一种再平静不过的闲聊语气对落在身后的铃木薰发问。 “我相信你,也相信我的枪法。”铃木薰别有深意的答道“又或者,我至少得相信一样。” 萧冀曦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有效的威胁,但其实铃木薰多虑了,他还想接着干卧底这一行,所以就算暂时被扔进大牢也不会跑。 这一群人形成的奇怪组合在深夜的街头沉默的行走,萧冀曦从一个士兵手里接过手电筒,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搜寻着那些记号,毕竟刚才只顾着跟兰浩淼一路狂奔,对那些记号只有惊鸿一瞥的印象。 他不担心自己的动作过慢会引起怀疑,要是找的太快反倒是有可能暴露一点不对劲。 终于,一个潦草的符号映入了他的眼帘。 萧冀曦没有贸然上前,只是把手电筒挪了个位置,给那记号来了一个精准的打光。 铃木薰在那个记号旁边蹲下,很有耐心的伸手在四周摸索。 萧冀曦很担心他会翻出点什么来,正好看见他的西装袖口蹭上了一点青苔,便状似无意的提醒道:“你的袖子,小虞回去不会抱怨吗?” “不会。”铃木薰的手顿了顿,虽然这样答话但还是直起身子来,对士兵们下达了搜寻的命令。 只会拿刺刀四处乱捅的士兵们要是能发现什么,那铃木薰也不会翻找那么久都一无所获了,萧冀曦这回彻底放下心来。 他们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沿着那些记号缓缓的进行搜寻,好在兰浩淼派去监视丁岩的人还算是有经验,没给他留下什么难以解释的痕迹。 当丁岩的住宅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时,萧冀曦听见铃木薰发出了一声轻哼,听那意思这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萧冀曦心下一凛,现在看来,取钥匙的人也是这陷阱的一部分。丁岩手里有钥匙的事情早已暴露那钥匙却不曾被转移,甚至于对丁岩本身梅机关为没有追加任何的安保措施,显然,这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只能说是因为陷阱里的诱饵太过诱人,他们所有人都失去了分寸。 “要上去问问吗?”萧冀曦明知故问。 “不用。”铃木薰抬头看了一眼那间漆黑一片的屋子,转身就走,速度快的让萧冀曦怀疑他是赶着回家睡觉。 “我的嫌疑呢?洗脱了?”萧冀曦跟了上去,其实他也很想睡觉,然而这事不解决的话,他今晚是回自己住处睡觉还是上牢里睡就不一定了。 他问的直接,铃木薰也答得坦荡。 “还没有,要是能抓住那个扔炸弹的,大概就差不多了。” 第243章 意外的解决方法 这个称呼太抽象,萧冀曦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他是在说兰浩淼。 想到兰浩淼,萧冀曦的一颗心也不禁悬了起来,如果兰浩淼被抓,那游戏就真的结束了。他当然信任兰浩淼,但更知道刑讯的厉害。很多时候人的意志都不会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顽强,而兰浩淼身上有太多秘密,随便吐露一星半点出来,都是在情报战场上刮过的一阵飓风。 “也不知道人抓到了没有,那小子太鬼了,好几次都差点发现我。”萧冀曦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不会太好看,赶紧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幸而铃木薰此时并未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怔怔的不知道在出什么神。 这可不大寻常。 “你在想什么?”萧冀曦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什么,在想怎么把黄金运走。”铃木薰叹息一声。“虽然眼下这些人好像都被骗过去了,但我总觉得不安心,就觉着背后还有一只眼睛,从旅顺就一直盯着我们,到了这里还是一样,而且,我找不出这只眼睛。” 萧冀曦的脚步跟着一顿,而后强笑道:“你这话说的我心里毛毛的,担心回家之后发现门上镶着一只眼珠子。” 铃木薰向这个带着恐怖色彩的笑话报以一笑。 萧冀曦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们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情。 争夺黄金的不只有军统与日本人,从一开始,就还有一股势力藏在幕后追索这批黄金,且孜孜不倦的从旅顺到上海。 实际上根本不必查最初的那些袍哥受雇于谁,答案早就昭然若揭了。 共党那些人最是无孔不入,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看起来这次任务军统是注定要失败了,不过萧冀曦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沮丧,毕竟只要日本人没得着好,就已经是个不错的结局。 富士银行门前依旧灯火通明,小林龙一郎的脸色却不太好看。萧冀曦看见他那副表情,便已经知道兰浩淼到底是成功的脱逃了。 “怎么,人没抓到?” 面对失手,铃木薰的神色也有些沉郁,但他显然不介意趁机在小林龙一郎身上捅刀子。 “地形太复杂,那人阻击的火力又强,叫他给跑了。”小林龙一郎阴沉沉的答道。 “就说你不要把宪兵队的废物调来。”铃木薰一点都不担心身后的人听懂,他对这群人的中文水平有很深刻的了解。 “你手下那些个人我可调派不动。”小林龙一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准确的说,从一条缝变成了一条更细的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能指挥得动我的手下。”铃木薰回敬道。“本来这也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是你非要向影佐先生请命,现在我们两个人只能一起倒霉了。” “倒霉?那倒也未必。他人虽然跑了,可一个人只要有动作,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小林龙一郎忽然向萧冀曦转过了脸。“你看见那个人的特征了吗?” 正苦中作乐看这两个人吵架的萧冀曦骤然被这么一问差点没反应过来。他拧眉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犹豫道:“天太黑了,那人又谨慎,我不敢离得太近,只看得出他肩宽背阔的,肯定是个男人,身材也不矮。” 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偏偏又没人能说什么。眼睛长在萧冀曦的身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也无从查验。 当然,小林龙一郎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你这话很像是在包庇。” “我也觉得像,可要是为了洗脱嫌疑就胡编乱造耽误了大事,才是真的不应该。”萧冀曦没为这突如其来的指摘而感到慌乱,他答得无可挑剔,铃木薰也适时的插了话,他不想让小林龙一郎的气焰太过嚣张,所以虽说心底有些怀疑,也还要站出来稍微回护一下萧冀曦。 “好了,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趁早进行调查,说不定还能发现些什么。”铃木薰从怀里掏出一副手套,在损毁的黄包车旁边蹲了下来。 “这辆车很新,使用的次数不太多。拍照,去各大车行询问,看看能不能找到购买者。”铃木薰的手指在地上的车辙上划过,又仔细的查看了车轮上粘附的东西。 他这份观察力正是萧冀曦最担心的事情。萧冀曦暗自祈祷千万不要有什么发现,但很遗憾的是,一个人不会永远走运下去。 “有特殊的气味,像是药材,带着照片去查问药铺有没有见过这辆车,还有,他们受伤了,医院诊所都要把控好。” 这发现不能说很大,但也不能说是没有,萧冀曦皱了眉头,他现下听见药铺总要条件反射,但很快就意识到,现在在追查的是军统成员,跟白青松不会有太大的关系。 然而这也不能算什么好消息,查到车就有可能查到人,查到拉车的人,坐车的人也可能被顺着牵出来。 “你想怎么处置他?”铃木薰直起身子的时候,小林龙一郎问道,这一问显然是不怀好意,所以铃木薰一时间沉默了,直到小林龙一郎追问一遍,他才丢过去一个冷冷的眼风。 “不劳你提醒。他出现的的确不太巧,但现在没有证据。” 萧冀曦知道现在自己只能保持沉默看这两个人角力,胜出的一方将决定他的命运。 “我们什么时候这么讲证据了?” “我们什么时候不讲证据了?你是在怀疑梅机关的公正性吗,我想我有必要把这一点报告给影佐先生。”铃木薰反唇相讥。 但报告显然是不会有用的,影佐祯昭肯定更偏向于跟他一个派系的小林龙一郎,所以这番恫吓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当铃木薰叹气的时候,萧冀曦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过事情最终没变的那么糟。 “我可以邀请你去我家住一段时间吗?”铃木薰扭头问道。 坦白的说,这是相当客气的一种解决方式。小林龙一郎张了张嘴但没找到反驳的理由,而萧冀曦也知道自己没法拒绝。 第244章 被绑架来做客 打发走小林龙一郎之后,气氛总算变得轻松了一点。 “说实话,我更宁愿去禁闭室。”萧冀曦不知道虞瑰看见自己会是个什么表情,反正他的表情已经是相当惨不忍睹了。 反正都是与外界消息隔绝,他不觉得去铃木薰的家里会让情况有所好转。虽然跟虞瑰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能更顺畅的听见些情报,但传不出去最后还是等于零。 铃木薰笑了。 “送你去禁闭室,除了叫小林气焰更嚣张之外没别的用处,我不希望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甚至很贴心的补充道:“我会先陪你回去告诉白小姐一声,并去你住处收拾些东西。” 萧冀曦只好闭嘴,认命的钻进军用吉普车里,不管怎么说,不用徒步走回去还算是个相当不错的结果。 “你放心,这段时间除了会有专人在你上班期间跟着以外,别的都不会有影响,而且一旦有什么进展我会尽快告诉你的。”铃木薰像是在试图开导他,而萧冀曦也适时的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他也的确应该感到庆幸,换一个人今天晚上出现在那里,用的又是偶然发现进行跟踪的蹩脚理由,大概已经被扔到牢房里去了。 现在要做的就只剩下等着兰浩淼自救脱险。当梅机关开始排查当晚在租界活动的人群时,兰浩淼会有一定的嫌疑,但萧冀曦相信洗清嫌疑对他不算太难。 铃木薰说到做到,很有耐心的把自己镶在萧冀曦的起居室墙壁上看着他收拾起一只行李箱,又指挥着司机把车开到了书店附近。 屋子里依旧亮着灯,铃木薰看见灯光以后,眉头一挑。 “看起来她很担心你。” “我追的急,没来得及跟她说清楚,她大概是不放心。”萧冀曦早就在看见灯光的那一刻想好了说辞。 铃木薰没表示出不信任的模样,只是在书店门口停了脚步。 “我在这里等着,不打扰你们两个人了。” 他站在里书店大门几步远的地方,萧冀曦知道从里面看过来那是一个死角,也就是白青竹发现不了铃木薰,但书店的隔音不是太好,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里面的谈话能一字不落的传出来。 萧冀曦知道,这代表铃木薰对白青竹也产生了一点怀疑,但这危机本就很容易解除,因为铃木薰想要足够隐蔽,就只能站在那里,看不见背对着他的萧冀曦做了什么动作。 白青竹抬起头的时候,正碰上萧冀曦冲她眨了眨眼。这提示当然是很不容易理解的,但他们两个之间实在有太多年的默契了。 “你可算回来了。”白青竹抱怨道。 “嗯,遇到一点麻烦,人没抓到,还撞进了梅机关的抓捕现场。”萧冀曦的声音并没有刻意的放大,那反倒会令人生疑。 但是白青竹已经迅速的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表情控制的很好,恰到好处的不解与担心。 “那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铃木把我保下来了,就是接下来几天行动会受限制,他让我搬过去住,往后几天我可能没法过来了。”萧冀曦宽慰的拍拍白青竹肩膀。 白青竹已经从这番话里弄到了所有她需要的消息,她抓住萧冀曦的手微微握紧,萧冀曦也知道她这实际上是在担心什么,无声地回握了她的手。 “别担心,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看来她还是很担心你。”萧冀曦走出门的时候,看见铃木薰还站在原地,显然先前正仔细的观察着里面,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懊丧的情绪,他甚至看起来还有点高兴。 “难免的,小虞肯定也每天都担惊受怕。”萧冀曦从铃木薰身边把自己的箱子拎了起来。“干咱们这行的,都一样。” 这成功的让铃木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们都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起方才的事情,就像是铃木薰毫无旁的用意,而萧冀曦也没有察觉到铃木薰的怀疑。 铃木薰的住处也依旧亮着灯,不过只有二楼的一盏,在黑夜和略微昏暗的路灯之间十分显眼。 萧冀曦丢给铃木薰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铃木薰摇头失笑。“我明明告诉过她不要等我。” “不等到你,她怎么会放心呢。”萧冀曦平静的回应道,至于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等到铃木薰回去,虞瑰又怎么能确定这一天发生了什么,该把什么样的消息传递出去,该为什么人而哀悼呢? 那盏灯的含义看起来是相同的,实际上却是截然不同。 铃木薰开门的声音很轻,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还是很引人注意的,尤其是在虞瑰一直在留意楼下动静的时候。 萧冀曦老老实实的垂着头,他担心在这个时候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毕竟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好在虞瑰大概是一直在忧心事态的走向,还没抽出空来换件衣服,她穿戴整齐的从二楼探出一个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点睡意——萧冀曦猜那是装的——“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而后她真情实感的卡了壳,瞪着萧冀曦好半天没有说话。 萧冀曦犹豫了一下自己该说早上好还是晚上好,毕竟还有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最后他在这个问题上放弃了纠结,抬起手来僵硬的挥了挥。“打扰了。” “你忘带钥匙了吗?”虞瑰很庆幸自己没有从楼上直冲下去给铃木薰一个拥抱,否则乐子就大了。 “准确的说,我被绑架来做客。”萧冀曦回道。“为了避免别人把我扔进大牢,铃木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铃木薰没有让萧冀曦继续说下去,明显是不想让虞瑰知道太多,这就不是怀疑而是保护了,虽然效果是一样的。 “今晚梅机关行动的时候,他因为追踪嫌犯撞进了包围圈,我这是担心小林做文章。” 这话把自己摘得很干净,就像是从未怀疑过萧冀曦一样,好在萧冀曦对此浑不在意,他也不想叫虞瑰觉着更加煎熬。 第245章 还是试探 好在这日子并没持续多久,萧冀曦敢肯定他不是觉着最度日如年那个,反正上班还是接着上班,不过是身边多了一个阴沉着脸中文还说不太利索的小个子,叫田村忠太。 小林龙一郎和铃木薰之间大概是达成了一些默契,萧冀曦背负嫌疑的消息到梅机关为止,对外只说是萧冀曦惹上了一点麻烦,七十六号里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任东风也就没逮着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萧冀曦也曾问过铃木薰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铃木薰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 “我对小林说了,如果你的确是追踪嫌犯的人,反而有功。帝国从不亏待有功之人,况且就算最后查出来真的是你,现在对外封锁消息也有助于引来更多的人上钩。” 萧冀曦想,维护不是假的,铃木薰想以自己为饵钓一钓鱼却是更真。但到这个时候,他也没法去怪铃木薰,毕竟自己今日不在大牢之中,没按着梅机关的惯例被先上一遍刑再讲其他,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了。 铃木薰给出的追查范围相当的广泛,要不是为梅机关的牢房空间着想,大概此时那里已经人满为患。虽说眼下这个时局深夜还愿意外出的人不多,但也总有些为生活所迫的夜班工人之流,而那辆车事后查过去,竟干脆是被偷来用的,依照租界巡捕房的警力,过去好几天的事情自然无从查起。 而他们也终于查到了兰浩淼的头上。 萧冀曦发现自己的预感总是相当准确的,比方说如果有哪次电话响起的时候他心里一哆嗦,那八成没什么好事。只是话又说回来,一般打进七十六号的电话都不会说什么好事。 “让田村跟着你来梅机关一趟。” 从铃木薰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样,不过萧冀曦可以肯定的是,至少现在不会是要抓他,不然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是一群人荷枪实弹的出现在七十六号了,田村一个人绝不保险,而梅机关在抓人这间事情上也从不冒险。 “铃木让你跟我去梅机关。”萧冀曦撂下话筒,对坐在一旁那个神色警惕的小个子说道。 “为什么?”田村忠太很费劲说道。 实际上萧冀曦听起来更费事,他听完之后沉默一瞬,起身去取自己的外衣,力图说话的时候背对着田村忠太,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还有,你下次可以和我讲日语,我听起来还方便些。” 田村忠太本来就不怎么白净的一张脸变得更黑了。 铃木薰当然不知道在来的路上都发生了些什么,反正从自己属下那张脸上也看不出太多信息,萧冀曦没等进梅机关的大门就已经看见了他,看起来是件很紧急的事情。 “怎么?”萧冀曦从车上探出一个头来。 铃木薰从另一侧拉开车门,把自己扔了进来。他没有急于回答萧冀曦的问题,对开车的田村报了一个地址,而这地址叫萧冀曦感觉背后非常迅速的渗出一层冷汗。 是兰浩淼的住处,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登门,但还是记着这地方的。 查到兰浩淼身上并不叫人意外,他的行踪在梅机关的人面前不会是什么秘密,但铃木薰要带上自己,其中深意便有些耐人寻味了。萧冀曦不能确认自己是不是在经历一场试探,但又不能保持沉默,因为沉默本身就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在铃木薰知道他一定明白目的地含义的情况下。 “我知道他那天晚上干什么去了。”萧冀曦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而铃木薰闻言也只是表现出了应有的询问之意。 “说说看。” “青竹在替他收古书,夜里得了消息说有人抬价,她手上的钱不够。”萧冀曦把那个蹩脚的故事换了一种听上去靠谱些的方式讲了出来。“她脾气急,又仗着我与师兄走得近,大半夜的才敢打电话折腾人家,没想到师兄对这事情还真是上心,也就赶过来了。” “这么巧。”铃木薰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阿瑰从前在他手下,我也就捎带着了解了些,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喜欢这些东西了?” “大概是从师父离开上海的时候。”萧冀曦耸耸肩。“他和我一样,也想回去,不然我也不会改口喊一声师兄——现下我们两个都算是弃徒,同病相怜。” 他承认,这是在试图勾起铃木薰的一点愧疚,提醒他自己是因为什么被从师门里扔出来的。虽然效果知道会怎么样,也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铃木薰听了这话,脸上果然掠过了转瞬即逝的歉意,但几秒钟之后,他说道:“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萧冀曦可不知道自己这在外人眼里算得上是向前看还是向钱看,然而最终也没有提出反驳。 “你说的有道理。”他苦笑了一下。 “这些天为什么不说?兰浩淼当天晚上在书店里的事情。”铃木薰忽然问道。“你应该知道,任何当天晚上出现在那片区域的人,都有重大的嫌疑。”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似乎是要把萧冀曦的真话给吓出来。 但萧冀曦早就有应对之词。 “我离开的时候,师兄还在店里。”他把这件事瞒下来当然是为了给兰浩淼提供些时间,让他把可能存在的痕迹收拾的更干净些,但相应的,他也一早就想好了对策,不至于被提问的时候手足无措。“所以我想他是没什么嫌疑的——怪我,惯于从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忘了我自己也是嫌疑人,说的话不能算数。” 铃木薰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颇有训斥之意的说道:“以后遇见这样的事情,交于我来判断。我想如果兰先生的说辞与你相同的话,应当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萧冀曦明白事情绝不会像铃木薰说的那么简单,好在如非必要,铃木薰对兰浩淼还是会相当客气,而兰浩淼的反审讯能力也绝不是吃素的。 第246章 伪证 兰浩淼似乎对他们的到访早有预感,面对这两个不速之客的时候并未显得惊慌,甚至还面带微笑的跟萧冀曦打了个招呼。 “你好长时间都没过来了。” 萧冀曦心想个中原因你比我更加清楚,这让他产生了一种相当微妙的感觉,他们两个当着铃木薰堂而皇之的演戏,要是情况允许的话可能已经有人开始笑场了。 “最近太忙。”他含糊其辞的回答,兰浩淼自然也不会再去追问,露出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 “那你今天怎么过来了?这时候你不是应当在办公室么?” 萧冀曦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模样,回头看了一眼铃木薰。 铃木薰在这时终于开口加入了对话。“我们是为调查一些事情而来。” 兰浩淼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自认为在你们入驻上海之后,一直很安分。” 安分,指在背地里策划暗杀和情报窃取,坏了梅机关好些大事而不被发现,萧冀曦思维不由得有些发散,他担心再想下去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连忙做出一副心虚的样子低下头去。 而铃木薰就显得相当坦然了。他面对着兰浩淼略沉的脸色,语气依旧温和而平静,就好像现在在进行的不是一场名为调查的审讯。 “我希望兰先生能够配合我们的工作,相信我,我也不愿意看见您被迫走进梅机关。” 萧冀曦相信这话是真的,铃木薰一定不太希望兰浩淼被抓起来,因为那样的话他很难与虞瑰交代。不过此刻他这么说,听上去更像是一种威胁,兰浩淼自然不能表现的太好说话,那样反而会显得很可疑。 连萧冀曦都能想到的事情,兰浩淼自然不会忽略。他脸上依旧带着笑,不过那笑容已经没什么友善的意味了。萧冀曦这会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眼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兰浩淼这幅表情了,大概是潜伏两个字成了一种责任,逼得他只好收敛一点锋芒。 铃木薰没有要退缩的意思,连表情都不曾有变化。 “我知道这让兰先生有些为难,我对此也感到十分抱歉。” 萧冀曦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耸肩的冲动。 他太清楚了,当一个日本人跟你说我很抱歉的时候,意思差不多等同于“你最好识相”一类的威胁,虽然他们自己大概不是这么想的——这也能算得上一种文化差异了,大概。 兰浩淼也很清楚这一点,现在最后一丝笑容也从他脸上消失了。 “那么请吧。”他向客厅里没什么诚意的挥了挥手。 萧冀曦跟着进入到客厅里,他看见铃木薰和兰浩淼占据了两张单人沙发相对而坐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一幕非常熟悉。他也没花多大的力气就想起了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在铃木薰还是一个记者时,他曾经也是这样窝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进行采访的。那个时候虽说是他在进行采访,但是在沈沧海的气势压迫下他看起来更像是在被审,现在,显然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而后萧冀曦忽然意识到,兰浩淼的客厅布置得和沈公馆那一间有些像。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沙发上,觉得自己在这两个高手过招的时候其实躺下来睡一觉相对而言不那么浪费时间。 “上周日,兰先生为什么会在深夜拜访一家书店?”铃木薰一坐下来就进入了正题。 兰浩淼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很诧异的看了萧冀曦一眼。“你之前没有告诉他吗?” “我已经听萧讲过一遍了,现在希望得到您的回答。”铃木薰没有给萧冀曦留下插话的机会,温和而坚定的把话头又接回去了。 “怎么,你们连自己人也怀疑?”兰浩淼嗤笑一声。 铃木薰没有再答话,以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去书店,白姑娘说替我收的东西被人抬价,资金出了问题。我觉着不大对劲,担心她是被什么人盯上了这才大半夜的打电话,就去了一趟。” 很显然,兰浩淼也在努力的将这个故事编得更完善一些。 “去了之后仔细一问,才知道是临时有人抬价,大半夜不让人消停,几个急着出手东西的古董贩子,人我已经教训过了,你要找可能得上黄浦江捞一捞——这事儿不归你们管吧?” 萧冀曦心想也不知道是哪些个人撞在枪口上替他们解围,不过并未觉得惋惜,所谓急着出手东西的古董贩子,那都不是真干这一行的,只这样听起来好听些,实际上是不知道又什么地方的什么墓叫人私下给挖了。 “不归,我相信兰先生已经与巡捕房沟通过了。”铃木薰显然不打算多管闲事,只是听到又一个死无对证的时候扬了扬眉毛。 “自然。” “兰先生是什么时候到的家?”铃木薰未过多的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 “一点多吧。当时看这小子屁股着火一样冲出去,我一个人留在那觉着有点奇怪,没待多久就走了。回来之后彻底清醒了,后半夜一直在书房没出去,我家下人的话估计不能采信,你可以去问问周围邻居,不知道有没有人起夜见着。” 这是很巧妙的话术,把调查焦点从这间屋子里的其余人身上转移出去。兰浩淼这里本就没用几个人,还基本上都是信得过的手下,铃木薰虽然还是按例询问,当然也问不出什么,再加上听了兰浩淼一番话之后他的调查重点本就不在这里,很快就拉着萧冀曦告辞开始挨家询问住户。 他们当然得到了一些零散的消息,诸如后半夜听见汽车发动机的声响,或是没睡着觉看着斜对面的灯亮了大半宿之类的,不在屋里的人自然无从分辨那究竟是兰浩淼还是旁人,这些证词正一点点的洗脱着兰浩淼的嫌疑。 也由不得铃木薰不信,除非他觉得这些人都有问题,而那就证明反叛者过多一定是他们的统治出了问题,这他绝不会承认。 第247章 脱罪 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调查最终变成了一场闹剧,那天晚上在银行门口扔出炸弹的人没有给梅机关留下任何的痕迹,像当晚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然而还有一两个被炸断了腿的宪兵正躺在医院里。 萧冀曦还听说梅机关的鉴证科这半个月差点抬出一两个过劳死的成员,他们先后试图在爆炸产生的那一堆碎片里提取证据,但无论是指纹还是别的什么都没留下来,炸药本来就能摧毁很多证据,所以搞暗杀的喜欢用炸药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虽然那批黄金依旧毫无动静,但是对军统上海站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本来他们是又一次要面临灭顶之灾。 不过,这件事只能说是暂时的结束了。铃木薰和小林龙一郎当然都放弃了这个计划,甚至兰浩淼花大力气安排的那些假袍哥也跟着失去了作用,梅机关单方面的终止了“即将到来的合作”,大概是因为在这件事上丢脸丢的已经够多了。 那批黄金暂时不会再有什么动静,但日本人总会想办法把它们弄出去的,所以这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 萧冀曦隐约感觉到这背后还有一股力量在帮助他们消灭证据,比方说在兰浩淼依旧被暗中严密监视的情况下铃木薰曾展开过一场非常突然的调查,但调查对象在铃木薰赶到之前就已经被灭口了。 而就连萧冀曦,也是事后才隐约猜到那人可能见过兰浩淼,在兰浩淼应该已经回到家中的时间。 这帮助他们的人一直没有露出水面,萧冀曦曾仔细的想过,在排除了一切不可能的答案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也显得很荒谬,但又不能不叫人相信,因为若连这一条也被排除,就只剩下铃木薰已经被策反为他们的人这一种可能了。 萧冀曦得出的结论是,帮助他们的是这场闹剧里军统的另一个对手,联合抗日这句话好像不完全是一句虚言。 这无疑让萧冀曦觉得有点愧疚,因为兰浩淼在制定计划的时候毫无疑问把共党也划进了对手的范围内,这是军统的一贯作风,他们比军队更不容易相信什么人。 不论如何,他总算能回到家里了——也就是说这变为闹剧的事情没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如果不把花了很长时间把积灰的居室打扫干净算在内的话。 且甚至于有值得高兴的地方。铃木薰和小林龙一郎在这件事里都吃了排头,毕竟他们两个因为内部竞争都在影佐祯昭那里说了些大话。听虞瑰说铃木薰是差一点被降职,萧冀曦很难弄清自己对此是个什么心情。 一方面要是铃木薰降职了,自己在七十六号里的依仗就会减弱,很难说在和任东风势同水火、又逢多事之秋抽调不出人手对付他的情况下会遭遇什么,而另一方面,铃木薰回到军队去可能是他们这段友谊落幕的最好方式,如果他在战场上被一枪打死了,估计所有人都会觉得更高兴些。 从朋友的角度来讲,萧冀曦该感到高兴的,但很遗憾的是,他们已经不能再是朋友了。 所以萧冀曦最后选择表现出深切的惋惜,还再度登门去拜访了一下。 “我以为我能回军队去。”铃木薰对此倒是看得很开,甚至显得有些高兴。萧冀曦非常能理解他的心情,铃木薰本来就不愿意待在梅机关里,但他绝不会故意办砸什么事情,这次这个意外虽然让人懊丧,但没什么实际上的损失,所以他很乐意借着意外被降职。 “我还以为小林会趁机操作一下,毕竟他名义上只是个专员,这件事应该是交由你处理的。”萧冀曦其实对铃木薰这句话深有共鸣,他也是个想回到军队去的人,当然,就自己那条没什么起色并很可能是要走下坡路的腿来看,是想回也回不去了,除非发生什么医学奇迹。 只是这话已经不能跟铃木薰说了,他现在的嫌疑也许仍未洗清,不能再为自己添上把柄。 “他不敢。”铃木薰的嘴角扭成一个充满讽刺的弧度。“这是来自于国内的压力,影佐先生也不想与枢密院交恶。” 萧冀曦对日本的国情只能说是隐约知道个大概,毕竟眼下操心国内的事情还操心不过来,所以他只能回给铃木薰一个略显迷茫的眼神。 “枢密院虽然已经在军方的挤压下式微,但最起码的面子还是要有的,何况铃木家本就有军方的背景。”铃木薰似乎不愿意多提这件事,但还是简要的解释了两句。“我祖父现任枢密院的副议长,所以影佐先生才会这么宽容。” 看来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朝中有人好办事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兰浩淼那边萧冀曦也跑了一趟,这次就是纯粹的慰问了,如果不去的话在外人看来反而会有问题,去了又因为暗中依旧可能存在的监视说不出什么东西,实在憋屈的很。 这一年的结尾无疑是兵荒马乱的,只不过时间依旧缓慢而坚定地向前,不会因为这些历史洪流中的小事儿有所停留。 随着田村忠太的消失和事件暂时的平息,七十六号的人对萧冀曦的态度又在逐渐的回暖,萧冀曦对这事见怪不怪,对七十六号的这群所谓同僚不能把道德要求放得太高。 所以在足足隔了半个月,王闯终于再一次跑来与萧冀曦闲聊时,萧冀曦的态度同往常并没有什么分别。 “还有一个礼拜这阳历年就过去了。”王闯很明显是在没话找胡,毕竟不能把重新修好这件事做得太明显,但显然抱怨是真情实感的。“这小半年可真够呛,千万别再出什么事了。” 萧冀曦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日历,很平静的提醒道:“还没完,他们乐意学洋鬼子过圣诞节。” 王闯跟着瞄一眼日历,发出一声哀嚎。 说这话的时候,萧冀曦得承认因为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忘了自己最好不要随意的对什么将要到来的事情发表评价。 第248章 天大的麻烦 “什么叫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任东风在他的办公室里焦躁的来回踱步。他终于如愿以偿的坐上了副处长的位置,这办公室的地方倒是大了不少,尽可以让他随便折腾。 萧冀曦和那位没见过几面的二队长一齐站在办公室里。 新任的二队长赵平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虽然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大半年,却不见有什么功绩,平日萧冀曦碰见这人,也没见他表露出来想要为自己的前队长报仇的意思。当然七十六号人情淡薄,这才是常态,真要仔细算起来赵平表达感谢还来不及呢。 好在这么长一段时间,也足够油耗子在聊天打诨的时候把赵平的老底全揭出来。编排二队的人是代价最小的,尤其是任东风已经板上钉钉的要升迁之后。萧冀曦听说这人早先也是个跑江湖的,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混进了七十六号,大概是抱着寻求庇护的意思。 只可惜找错了人,迟早付出代价。 萧冀曦悠然自得的看着任东风在那里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他对这位老上司向来没有畏惧之心,虽说还是比这人低了一级,可萧冀曦身后有人底气相当的足,一点也不担心被穿小鞋。 赵平则大气也不敢喘。打从上回言川出事之后,二队的人就不怎么想朝一队的面,两队素来因为抢功会有些不愉快,现在任东风当了副处长,他当然要害怕被找麻烦,尤其在任东风盛怒的情况下。 实际上也不怪任东风要发火,萧冀曦扪心自问要是自己刚一上任就被扔了个这么棘手的差事,也好不到哪去。 日本人说这是王天木投诚后的第一个重大节日,要在沪西找个舞厅好好过节,原话是让七十六号的各位也放松一下,然而有王天木这么一个军统人人得而诛之的靶子摆在那里,七十六号的人究竟是去干什么的也就不言而喻。 “庆祝?跑到那样人多眼杂的地方去庆祝,是觉得军统那群人年终岁尾都去放假了?”任东风毕竟还要顾及眼前有人,且人和他不怎么对付,因而最后说出口的话还是相当委婉的,不过他虽然是尽可能的在保持委婉语气,萧冀曦还是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副处,军统的人不会放假。他们的宗旨是敌人上班我们上班,敌人下班我们加班——这话,萧冀曦也就是在心里叨咕几句。他可以预见到兰浩淼拿到消息后会有多么的亢奋,因为他自己其实也有些激动。 “王厅长来了这么长时间了,上面的意思也就是想热闹热闹。”萧冀曦自己都觉得这劝解的话太假,是拿任东风当傻子来看。 任东风重重的哼了一声,他没有当场向萧冀曦发作,但脸色还是相当的不好看。 “热闹?人死了就真热闹了。”任东风这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反正是气的够呛。萧冀曦从余光里看见赵平被吓得一哆嗦。 萧冀曦不再说话了,他从不是真心劝解任东风,但也不想再火上浇油,免得任东风狗急跳墙干点什么出来。 他们都清楚的很,什么过年什么热闹都不过是借口罢了,这是日本人还在怀疑王天木,故意把他推出来当饵以坐观事情发展。 “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做,肯定有不少人要对组织失望。”兰浩淼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黄金风波暂时过去之后,他们两个总算借着这事光明正大的重新接上了头,因为再不见面反而会显得心虚。 “如果去,就是正中他们下怀。”萧冀曦点头附和,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一方面针对军统,一方面也针对王天木。 兰浩淼忽然嗤笑一声。 “看来他们根本就不信任王天木。” 萧冀曦闻言也不由得几分感慨,王天木当初投敌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满于戴笠的不信任,然而改换阵营也并未帮到他什么,反而成了晚节不保,还是照样要被军统的人追杀。 “毕竟他曾在军统供职多年,换我是日本人,也一样不敢相信。表面上戴老板叫李士群给骗了,谁又知道私下里是怎么一回事——”萧冀曦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惊疑不定的看向兰浩淼。 兰浩淼的表情同他差不多。 萧冀曦原本无意的一番话,让他们两个人都想到了一种初听觉着荒谬,细想又并非不可能的情况。 那就是戴笠与王天木的确在做戏,王天木根本没有背叛,追杀是假的,王天木给出的情报是过时的,上海站损失较小不是因为他们反应及时,而是一切早在暗中被安排好的。 萧冀曦本能的不愿意相信这种可能。 因为那意味着上海站有人为王天木的卧底行动牺牲,全国各地的军统站点都因为这场公开的反叛遭到打击,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毁灭性的。 战争中人命可以被衡量,但这样的衡量方式他无法接受。 兰浩淼看上去也有些难以置信,他僵硬的坐在那里,好一会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的对坐,最终还是兰浩淼换了个姿势,故作轻松的开口。 “反正这事轮不到咱们来管,杀还是不杀,都不是我们来决定的——我先把事情报上去。” 这件事在七十六号内部已经传开了,萧冀曦不担心根据这份情报追溯来源会将他暴露,因而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他本能的觉着自己该再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又觉得无话可说,于是只好沉默的离开。 说什么呢?说王天木一定是叛变了,说一定得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在那个可能的、残酷的真相面前,这些话都太苍白无力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外国人管这叫平安夜,听说一战那会国外还发生过自发停战的事情,听起来这一天仿佛就是应该平平安安无事发生的。 但是萧冀曦打心底里知道,这个平安夜无论如何都平安不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兰浩淼依旧坐在那里,宛如雕像。 第249章 端倪 任东风说到底也只敢在人后抱怨上两句,真办起事来依旧诚惶诚恐的不敢懈怠,萧冀曦被那些派下来的任务搅得头昏脑涨,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人是在蓄意整他,还是真怕把事情给办砸了。 萧冀曦新官上任的头一件事,就是领着手下人在各大舞厅流窜,试图找出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听起来像是秉公游玩,然而连着几天这么跑下来,他觉得手底下的人已经对舞厅谈之色变,比之前正经做任务时耳提面命要这群人不溜号有用的多,可谓疏不如堵的最佳写照。 十二月二十三号恰逢周一,人歇了一日之后总要犯懒,整个行动队看上去都有点无精打采的意思。 任东风来巡视了一圈,对这情况有些不满。萧冀曦担心他再多来几趟会借题发挥与自己为难,趁他走赶紧把人都给打发走了,对外就说是去搞战备,也趁机拉拢人心。 而他本人则留在了办公室里,担心任东风过来一个人都找不到会更为光火,借口也是现成的,一句腿脚不便就够。 然而屋子里一陷入彻底的安静,就总让人觉得浑身不舒坦,且没了人气的屋子冷的厉害,萧冀曦拿着报纸坐了没一会就坐不住了,打算去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呆着。 至于哪里适合偷懒,他也一早就想到了,既然对外说出来的借口是自己的腿又犯病了,那正好去医务室坐一会。 门外比屋里更冷,不知道是谁把走廊尽头的窗给打开了。萧冀曦瑟瑟发抖的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可惜不能走的太快,否则被人看见了总不太好。 他缩手缩脚的走到楼下,正看见一个人影从另一边走过来。 萧冀曦心想装作看不见总不太合适,于是很客气的打了个招呼。 “马副官。” 他总觉得自己这么叫会显着有些讽刺,但马河图依旧是王天木的副官,叫别的就更不合适。 马河图看起来被他吓了一跳,笑都像是强挤出来的,朝萧冀曦点点头连话都没说就匆匆的离开了。 萧冀曦冲着马河图的背影皱起眉头来。按理说马河图完全没必要这么怕他,两个人要说有什么关联,也只是都当了叛徒,天下乌鸦一般黑,谁见谁都不用尴尬。 可马河图也算是个资历很老的特工,一般的事绝不会让他看上去如此惊慌失措,不过眼下要说有大事,似乎也只能算得上明晚日本人硬要给他们找的这一件。 萧冀曦在原地愣愣的站了一会,直到打出了一个喷嚏。 胡杨还是老样子,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望了一眼,见到是萧冀曦进来,她似乎也显得有些慌张。 萧冀曦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每个人见到自己都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他随手关上了门,调侃道:“你怎么见我也是这幅表情。” “你一出现准没好事,这回又怎么了?”胡杨没理会他的调侃,哼了一声。 “我来偷个懒,明天有的忙。”萧冀曦就站在门口没动弹。 胡杨重新低下头去,萧冀曦也不知道她每天哪来那么多东西可写,最近比起前段日子来真可谓风平浪静,医务室便有些清闲。 “明天。”胡杨显然很清楚明天萧冀曦要忙得是什么,语气带着点不屑的意思。 萧冀曦耸耸肩,没在意胡杨的嘲讽。 “马河图有点不对劲。”她又写了两笔,停下来道。 “你也发现了?”萧冀曦一挑眉。 “我的门刚刚是开着的。”胡杨语气十分平静。“你的动静又不算小,我就看了一眼。” “连你这么扫上一眼都能看出不对劲来,看来是真有问题。”萧冀曦沉思了片刻。“我觉得是明天要出事。” 胡杨翻了个白眼。 “明天不出事才奇怪。大张旗鼓的搞这么一出,不就是为了引我们——”她说了一半不说话了。 萧冀曦却听出了一点不对来。 “怎么,你们也要来插一脚?”他往前走了两步。 胡杨立刻闭了嘴。 萧冀曦却知道中统的人在想什么,当然不是好心要帮军统清理门户,只是想证明自己能办到军统办不到的事情,借此在重庆老家耀武扬威。上海离重庆尚远,萧冀曦不担心看见那些嘴脸,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王天木真的只是与戴笠联手给日本人做了一场戏,那中统的人横插一脚无疑会打乱这一切。 萧冀曦虽不愿意相信这真的是一个牺牲了无数人的局,然而若的确如此,他反而更不能让中统的人搅局,那意味着无论多大的牺牲都会白费,是他更不愿意面对的场面。 “这事有古怪,最好别轻举妄动。”萧冀曦警告道。 胡杨沉默了好半天才说:“这不是我说了算的。” 于是萧冀曦只好连夜把消息又带给了兰浩淼,打着被白青竹胁迫给兰浩淼提前送节礼的旗号,心里想的是潜伏组能不能给报销加班费。 兰浩淼看见萧冀曦拎着礼物就觉得眼皮直跳,因为萧冀曦绝不会仅仅是来送礼的。等听过萧冀曦带来的晴天——不,半夜——霹雳,却是连抬起眼皮都觉得费事了。 他闭目长叹一声。 萧冀曦知道他为什么唉声叹气,每当他们觉得事情不会变得更糟糕的时候,现实总会告诉他们,事情的确可以变的更糟糕。 “中统那帮孙子,出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现在来搅局也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兰浩淼说的咬牙切齿,萧冀曦在一旁深以为然的点头。 他一直觉得中统的人在上海,添乱的时候远远大于能发挥作用的时候,然而也知道中统留在上海不仅仅是为了和日本人作斗争,他们之所以屡屡犯错还能和军统上海站同样得到重庆方面的信重,是因为他们在别的方面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也就是窝里斗的方面。 平日里萧冀曦对此不好说什么,亲共的帽子实在太大,他不敢戴。只是到了今天这个场面,便是害怕被扣帽子,也忍不住冒起一股火来。 第250章 失败的伪装 萧冀曦很能理解人们为什么都想着升迁,比方说任东风现在做了副处长——虽然萧冀曦绝对不会让他太太平平的长久坐下去——就不用再搅和进大多数的行动里来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虽然也跟着升了一级,却觉得日子没发生什么变化,照样是要面对任东风的发号施令,当然,现在多一个赵平帮他分担火力,尽管这分担是聊胜于无的。 从前清洋务派那群人开始,中国就总叫喊着要向西方学习,以萧冀曦看来,学到今日人们学的最快的倒是节日,尤其上海滩这群手握金钱与权力、尚未真正被战火波及的富人们。 租界的时光是仿佛静止的。 就连萧冀曦都有些恍惚,在他站在二楼俯瞰舞池的时候,他也觉着时光是倒流了,倒流回他刚刚离开战场的时候,不过幸运的是,他不会为此感到迷茫,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反抗者。 “今晚还真热闹,让兄弟们都警醒点。”萧冀曦压低了声音,其实没这个必要,下面的乐队已经够嘈杂了。 他的生活里有另一样东西没有发生变化,那就是身边可供跑腿的人还是那么几个,油耗子虽然官升一级当了副队长,但萧冀曦扪心自问,他是比自己在这个职位上的时候服帖多了。 油耗子脸上新贴的两撇小胡子不怎么服帖的翘起了一角,随着他点头的动作上下跳动,显着有些滑稽。 萧冀曦顺手给他比划了一下,油耗子慌忙摸了摸脸把胡子重新贴好,一路小跑的去给在舞厅各个角落里打扮成客人和服务生的那些队员传话,其实没什么必要,众人心中的弦都绷着。 萧冀曦只是故意把他支开了而已。 他要去请一个人跳舞——一个熟人,虽然已经很努力的给自己进行了伪装。在看见她的时候,萧冀曦就知道中统到底还是掺和进来了。 上面给自家人下的什么命令他不知道,但是中统的人显然得拦住,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今晚这样混乱的场面里只能造成搅局的效果。 萧冀曦下楼的时候时不时的有人和他打招呼,今晚来的人有不少是新政府的工作人员,大概都想来瞧瞧王天木长什么样,这位上海站前站长投敌后一直深居简出的,今晚这么高调的出行,说不是给军统下的套都没人信。 面对这些人萧冀曦神色如常的打着招呼,丝毫没有被人认出来的惶恐。 他是行动队乃至整个行动处今晚到场的人里唯一一个没有隐藏自己身份的人,因为装瘸容易,装不瘸是基本不可能的。为此他还曾经向兰浩淼调侃过,自己出事绝对很难逃跑,因为到时候要被满上海追缉的人里肯定只有这么一个瘸子。 “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萧冀曦停在一个舞女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并很贴心的及时把她给扶住了,好像早就预料到她会因为太过惊慌难以踩着那双高跟鞋站稳。 看起来中统的训练还是不大够,又或者是萧冀曦的出现实在是使她惊吓太过。 萧冀曦在肚子里叹气。 这已经是这两天第三个被他吓到的人了。 他没重复自己的问题,对面的人也在最开始的慌乱过后很迅速的恢复了平静,虽然只是表面上的,她伸过来的手还有点抖呢。 萧冀曦握住她的手,隔着一层手套都能感觉到一阵凉意。他没往舞池深处去,选了个容易脱离人群的方位,在这时候他居然还能想到些不相干的事情,比方说姑娘运气不错眼下的曲子不算太快,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脚让他们待在该待的地方而不至于踩到人。 一般来说,跳舞的人都不会太注意周围的人,这也就给萧冀曦创造了一个还算不错的谈话空间,虽然仍不够隐秘,但在今晚这四处都有人盯着的场合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难道他们没有第二个会跳舞的手下了吗?竟然要你来重操旧业。”萧冀曦低头的时候刚好能附在对方耳边,这动作看起来有点暧昧,如果他手底下没迅速按住了姑娘想打手势的动作的话。 “不要试图通知你的同伴,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把我的任务搞砸。”萧冀曦低声笑了起来。“你还欠我一个人情,今晚应该听我的——流霜。” “你没杀我是你自己的事。”流霜试图把手抽回来的尝试毫无疑问的失败了,萧冀曦用了不小的力气。 “那你猜我今晚会不会杀你。”萧冀曦在旁边人投来怀疑目光之前就放开了一只手,而流霜也知道眼下暴露是自寻死路,愤愤的在萧冀曦抬高的手臂下转了个圈。 “不猜,悉听尊便。” “我记得我好像提醒过你,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事情。”萧冀曦重新握住流霜的手,现在换了一首有些快的音乐,他想他要开始出糗了。 “今晚在场的人都活着,他们做什么了吗?”流霜嘴角出现了一丝讥讽的笑意。 萧冀曦也不由得沉默一瞬。 他们都很清楚,在如今的上海,今天在这里的人们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上海依旧是上海,十里洋场衣香鬓影,只要战争范围没有扩大,租界这座孤岛就会一直是安全的。 然而,深渊倒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如果所有人都以为租界会维持着现状,那么毁灭也就不再遥远。 “至少他们活着。”萧冀曦找到了乐曲稍缓的一个间隙,拉着流霜退出了舞池,期间流霜很用力的挣扎了两下,头上的帽子很危险的晃动了起来。 “小心点,你的伪装本来就和没有差不多。”萧冀曦回手帮她把帽子扶正了。 这其实是昧着良心说话,这姑娘化妆还是很有一手的,萧冀曦也差点没认出来她。 “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流霜很恼火的问道。 “项链。你在月宫就戴过,这是个很严重的疏漏。”萧冀曦就像教导后辈那样耐心的回答道。 第251章 两把枪 流霜的动作僵硬了一瞬,显示出很懊恼的模样。 这时候门忽然开了,一阵冷风吹过,萧冀曦飞快的抬头向来人看去。 现在还不算太晚,有新的客人加入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萧冀曦只觉得心中警铃大作。 流霜正在试图把项链摘下来,萧冀曦看清来客的第一反应却是一把按住了流霜的手。 “没有项链更显得奇怪。” 但不把它摘下来也会导致风险上升,萧冀曦不能确定铃木薰有没有见过,能不能记得这条项链,可现在铃木薰就站在舞池对面。 流霜显然也看见了铃木薰,她还记得这人,不自觉的脸上就流露了一丝慌张。 “不要怕。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萧冀曦低声说道。“毕竟我不觉得你有必要替我保守秘密,如果让日本人知道我曾经把你给放跑了,我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听到后半句话的时候,流霜脸上刚出现的一点感激之情顿时烟消云散。 萧冀曦不在乎流霜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现下实在麻烦,不能躲着铃木薰走,也不能把流霜给放了。 虞瑰的目光忽然向这边扫了过来,正撞上萧冀曦。她看见萧冀曦的表情似有明悟,拉着铃木薰说了句什么,两人往另一边去了。 危机暂时的解除,萧冀曦松一口气,却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铃木薰知道他今晚在这里执行任务,一定会下意识的找他——从刚刚进门时铃木薰有点僵硬的表情来看,他一定不是自愿来的,不知道是谁给他下了命令。 可以看出铃木薰对眼下的处境感到十分不自在,人在这种时候总下意识的想找个熟人聊天,但让他看见流霜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流霜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的进退两难,然而或许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处境已经不抱希望,觉得无论如何都活不过今晚,区别只在于是死在谁的手里,于是低低的嗤笑了一声。 “别幸灾乐祸。”萧冀曦目不转睛的盯着铃木薰的动向。“我不会让你死的,但如果被他们发现了,那咱们就都得死。”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流霜不为所动。 “你没有别的选择,除非想要被抓去严刑拷打,那比死还难受,你应该清楚。”萧冀曦略把自己的衣领拉高了一点,指望以此阻碍一下铃木薰的视线。这当然聊胜于无,他是在拖延时间,看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发生。 他觉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了,现在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如果由他负责一个刺杀任务,那无论是要做戏给旁人看还是真要杀人,都会选在这个时候。 王天木就坐在舞池一侧的吧台旁边。萧冀曦很紧张的盯着他与旁边的两个人喝酒聊天,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除了—— 萧冀曦又看见了马河图。这本不是什么值得为之惊诧的事情,马河图跟着王天一木起到了七十六号,也依旧是做王天木的副官,在王天木出来喝酒作乐的时候跟着警戒是再平常不过了,但马河图的神色总让他觉着有些古怪,似乎太过紧张了一点,连额角都冒着汗。 “你今晚是什么任务?还有谁在跟你一起执行任务?” 萧冀曦攥紧了流霜的手腕,而流霜看他的眼神则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你已经落在我手里了,这就代表着任务失败,所以你最好表现得合作一点,对我们都好。”萧冀曦威胁道,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情况的危机让他有些急躁,说话也失了方寸,此刻这话其实只会起反作用。 果然,流霜毫不犹豫的回答:“那你杀了我吧。” 如果不是过于引人注目,现在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把流霜打昏让她不能成为变数,但眼下七十六号的人个个紧绷着,萧冀曦跟人跳舞没什么,把舞伴打晕了绝对会让手下觉着是敌袭,到时候一拥而上,那不管军统想对王天木做什么都没戏了。 就在这十万火急的时候,萧冀曦忽然看见王天木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全身的弦都绷紧了。 王天木走向了厕所,一个侍应生紧紧的跟随在后。 当然,跟过去的侍应生并不是真正的服务人员,而是王闯假扮的。 王闯的枪法还算可以,在今晚的行动中他也是负责暗中保护王天木的几个人中做主力的那个,有他跟着的时候,想要下手是没那么容易。 那一两分钟的时间似乎是被无限的拉长了。萧冀曦屏息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情,已经做好了拔枪准备。 可直到王天木又从厕所里走出来,舞厅里依旧风平浪静。 萧冀曦皱起了眉头,但还没来得及放下心,就听见一声枪响。 一刹那惊叫声四起,有的人慌乱欲逃,也有的人直接拔出了枪,萧冀曦迅速的找见了枪声来源,果然是马河图掏出了枪。 只不过他没有冲王天木开枪。 在纷乱人潮还未来得及被平息下去的时候,马河图又开了第二枪,然后就好像放下了什么心头大事,端着枪开始向窗边移动。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把枪口转向王天木。 萧冀曦在原地只愣了大约一秒钟的时间,电光火石间已经想出了应对的方案。 他朝着马河图逃窜的方向开了一枪,只不过枪口微微抬起,顺利的打中了一盏吊灯。四溅的玻璃碎片为眼前的乱象火上浇油,这时王天木周围已经聚集起一圈七十六号的特务,任谁再想杀他都难上加难。 在确定王天木身边都是七十六号成员而没有外任混入其中后,萧冀曦松开了流霜,头也不回的朝人群中冲了过去。 看起来,他是去追马河图的。 他一边追一边扬声大喊:“不要乱跑!保护好王顾问!小心被人钻空子!” 这时他已经离马河图相当之近,萧冀曦扣动了扳机,但没有子弹射出来。 萧冀曦今天带了两把枪,这一把只有一颗子弹,先前射击吊灯的时候已经被用掉了。 第252章 工伤 即便是在惊慌失措的人潮之中,萧冀曦自问铆足了劲儿喊出来的一嗓子也足够把全场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现在自然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拔枪射击却没装够子弹的场景,这其实是件很丢脸的事情,只是到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面上显示出一种懊恼而愤怒的神色,将那把可怜的枪往怀里一揣,而后一面掏另一把枪,一面尽可能的贴近了马河图。 这是为了不让旁人对马河图开枪,但这其实是相当危险的一个举措,如果有立功心切的这时候开枪,那他没准也得跟着受伤。 可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 马河图察觉到有人跟了上来,回首就要开枪——他可没那么多顾虑。 萧冀曦暗暗叫苦,一猫腰躲了头一枪,跟着就从地上翻了过去。手掌按在地面上时传来一阵剧痛,不用看也知道是刚才那盏在地上摔成无数碎片的玻璃吊灯干的好事。 他倒吸一口冷气,觉着自己这真叫自作孽不可活,也开枪还击,但子弹是冲着马河图脑袋后头的窗户去的,帮他顺利的打碎了两扇窗。 这么近距离的射击出现偏差其实是一件很令人生疑的事情,但眼下萧冀曦的手还在流血,也不失为一个借口。 马河图看见被打碎的窗户眼前一亮,果然已经自己找到了逃生的通道。 跟经验丰富的人打配合还是很舒服的,就是在对面不知情的时候要有生命危险。马河图对着前面挡路的人一通乱打,面前顿时变得空荡荡一片,场中的普通人都本能的怕挨枪子,七十六号这帮人也不想送命,所以虽然呼喊的热闹,看见马河图开枪却跑的比谁都快。 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正对着破损的窗户。 这已经足够了。萧冀曦连滚带爬的第一个抵达窗口,但也只能对着夜色里马河图逃窜的背影打了几枪,自然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他瞥了一眼自己鲜血淋漓一双手,犹豫一瞬还是一咬牙要去锤击窗台,因为一个人在盛怒的情况下是不会意识到后果的,他要把这怒气演绎的真实一点。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攥住了萧冀曦的手腕,显然用了大力气,骨节都有点发白。 两相较劲,萧冀曦手上那些伤口顿时被扯得更开了一点。 “人已经跑了,别和自己斗气。”铃木薰的枪也已经上了膛,但是他没试图对着那个已经几乎看不清的背影开枪做无用功,只将萧冀曦带离了那扇破损的窗户。 “这事办砸了,最倒霉的是我。”萧冀曦脸上的咬牙切齿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疼出来的。 “我记得那个人。他是王天木的副官,所以今晚才带着枪。”铃木薰倒是显得很平静。“错不完全在你,家贼难防。” 萧冀曦本能的感到他话里有话,抬眼时看见铃木薰正望着处在保护圈中心的王天木,脸上流露出一点冷色。 “怎么,你在怀疑他?” 铃木薰没有挪开目光,只幅度极小的一点头。“今晚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其余两个都死了,只有他活着。” “他刚才离场了,我一直盯着呢。”萧冀曦冲一边脸色煞白的王闯一扬下巴。“还有专人跟着,没出事正常。” 铃木薰看起来并不相信这说辞。 “那个副官今晚有很多机会下手,但他偏偏选择了在王天木离开的时候——这三个人里,最有价值的应该就是王天木,他的人头可比另外两个值钱。如果说是他下手时念了旧情,那未免也太可笑些。所以我觉得,是王天木有问题,他和他的副官从来都站在一个立场上,只不过一个今晚暴露了,一个还没有。” 他分析的很有道理,其中的逻辑也无懈可击,萧冀曦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如果真不说话,又担心王天木真被定罪。现在的情况下,王天木手里的情报已经用的七七八八,军统如果真在追杀他,更多的也是出于面子上过不去的原因。 如果王天木真的是假意叛变,他被日本人抓起来绝不是一件好事,而如果他是真的叛变了,那不被抓起来也没什么影响,退一步来讲他在外面活动,杀起来还比在日本人的监狱里动手容易些。 就在萧冀曦陷入思考时,他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铃木薰把他手上扎着的几块玻璃片拔了出来,随手扔在一边的吧台上。 “别多想了,对王天木的调查交给梅机关处理。今晚你们虽然负责安保,但动手的人之前潜伏的很好,左右王天木本人没有死,也不算任务失败。”玻璃和木桌丁零当啷的碰撞声里铃木薰站起身来,冲着刚冲过来的虞瑰无奈一笑。“我就知道你不肯走——萧,替我看着她。” 萧冀曦抬起自己的手,报以同样无奈的笑。“你要是放心,我当然没什么可说的。” “我很放心。”铃木薰说完这话就扭头对刚赶过来的几个手下开始发号施令,萧冀曦把目光转向虞瑰,两个人对视一眼后又很有默契的一同去看那两具新鲜尸体。 有一个人还算面生,萧冀曦只模糊记得也是军统的叛逃人员,另一个则相当眼熟,内部的通缉令上就有此人。 陈明楚,前军统上海站人事组组长,也是直接导致王天木被捕继而叛变的导火索。 铃木薰已经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调查上,他正很认真的对那些遭了飞来横祸的在场人员进行盘问,萧冀曦和虞瑰这边陷入了有些诡异的沉默与平静。 萧冀曦的声音很低,他看一眼陈明楚脑袋上那个血窟窿,又看一眼混在人群中,时不时朝他看过来的流霜。 “你说这算不算善恶到头终有报。” 虞瑰没有答他,只低下了头,在一瞬间对自己的膝盖产生了极大地兴趣。 萧冀曦知道她为什么不回答。 她一定是在想,这话也早晚有一天会应验在铃木薰身上。 第253章 平息 周围依旧是乱哄哄的,但嘈杂声音已经逐渐减弱了下去,这群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此时面对梅机关的盘查根本不敢有所反对。 他们若是肯反抗的,也早就不会留在这里了。 “今晚他怎么会带你来?”萧冀曦低声问道。从今晚虞瑰进门开始,他就一直想找机会问这个问题,只是前半场因为担心铃木薰认出流霜躲这两个人还来不及,也就一直拖到现在才腾出功夫问这个要紧问题。 “我要求的。”虞瑰勉强一笑。“他这算是加班,因而抱怨了一两句。我直觉会出事,担心你需要支援。” “他倒也放心。”吊灯被打碎了一个,此处光线有些昏暗。萧冀曦费劲的眯起眼睛,借着远处的灯火查看自己伤口。 “今天是个好日子,要是他拒绝我,就是明着承认今晚会出事,所以他不会。”虞瑰说的很笃定,她察觉到萧冀曦的意图,侧过身子让灯光尽可能的倾泻过来。 萧冀曦得了答案放下心来,他今晚看见虞瑰时还有些担心这是一个试探,好在事实证明是自己多虑了。 他便赶紧趁着难得清闲低头清理伤口里的细小玻璃碎片,因为太过疼痛时不时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半晌才抬起头来,冲正站在一边垂头丧气仿佛等待宣判的王闯喊了一声。 王闯赶忙过来,脸上勉强堆起一点笑来。 “队长,有什么吩咐?” “别这么垂头丧气的,今晚的事情责任在我。”既然有铃木薰作保说七十六号今晚的行动不算失败,萧冀曦当然不介意在别人不知内情的时候邀买一下人心。 反正梅机关里和铃木薰叫板的人不多,或说干脆只有小林龙一郎一个,又前不久才因为和铃木薰的不睦办砸了差事,这会他不会跳出来,也就不会有别人做出头鸟。萧冀曦知道其中关窍,所以说话分外有地球,王闯听了不由得精神一振。 还没等他说什么,萧冀曦就赶紧截断了他的话,不想听见一些乱七八糟的感激之词。 “先打住,一会日本人那边肯放行了帮我跑个腿。”萧冀曦抬起自己的手,尽可能小心的不扯着伤口。 王闯恍然应了一声明白,看一眼场内情形脸上却有些无奈。 “队长,这一时半会的怕是出不去。” “倒是不急,我怕现在不叫住你们,一会找不到人替我干活。”萧冀曦开了个玩笑,王闯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两只手都受了伤包扎多有不便,跟着笑了起来。 王闯去等着梅机关放行了,萧冀曦盯着桌上一小堆血淋淋的玻璃片,脸色又渐渐沉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今晚费尽心思救人是不是做白工,但看马河图的样子就不是临时起意——要下手其实还有更多机会,明知今晚层层防御还要硬着头皮挑战高难度挑这么一个日子,颇有些军统内部下令的风范。 凡杀大人物,军统总偏向于把场面做大,今天这场面很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不过王天木没有死,也不知道是上面有意安排,还是马河图临时手软。 萧冀曦若有所思的注视着被盘问的人群,经过刚才那么一番兵荒马乱,不少人都显得有点狼狈。他看见流霜已经趁机摘了项链,连着耳环也取下一只,显示出很是挣扎了一番的模样,在这场景下不会令人生疑。 还算是有些长进。 连萧冀曦都只能借着熟悉的饰品辨认流霜身份,与流霜仅有几面之缘的铃木薰就更不可能仅看那一张脸就看出端倪。萧冀曦总算放下心来,静等着梅机关的人把在场所有人都盘问过一遍。 这时七十六号在场内明里暗里安排的人手也都纷纷聚拢了过来,今晚的事情是以行动处为主导,到场级别最高的也就是萧冀曦跟赵平两个队长,萧冀曦方才正在骚乱的中心甚至和马河图交上了手,便不自觉的压了赵平的风头,令众人下意识的都往这边来了。 当然,也可能是这边相对清净些。 人人脸上都有惶色,萧冀曦看着却也不想出言安抚。这群人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今夜这一场惊吓其实本算不得什么。 这一场直接闹到了后半夜。萧冀曦看着时间就知道觉又是睡不成了,他一眼见着王闯要往外跑,赶紧把人叫住。 “你回去吧,我自己处理。”让手底下人跟着通宵无疑是极不厚道的,萧冀曦对这些人虽没什么好感,但因为日后还要留着发挥作用总要显得和蔼一些,他要扳倒任东风,显然没法直接下手,只能先从任东风的根基和嫡系徐徐图之。 王闯应了一声,果然是如释重负。 “你不回去?” 铃木薰先低头看了一眼正困得打瞌睡的虞瑰,而后见萧冀曦看起来不像是‘下班回家’的神色随口问道。 “不回去了,上办公室里等着挨骂,还能找专业人士包扎。”萧冀曦活动了一下四肢,有点发愁的看着自己的手,毕竟还是要开车的。 “你的手。”铃木薰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皱起眉头。 “小事。”萧冀曦大步流星的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肩膀顶开了门。 铃木薰在他身后发出嘲笑的声音。 萧冀曦为了报复他,没有立刻驱车离开,很有耐心的等着人群散尽。 于是果然等到了他想等的场景,萧冀曦看着铃木薰把虞瑰打横抱在怀里出门,赶紧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发出以牙还牙的嘲笑。 铃木薰站在原地,略僵硬了一瞬。 萧冀曦迅速的一脚油门窜了出去,打算去七十六度过这一晚剩下的几个小时。 受伤的手开车不大灵光,好在半夜街上没什么行人,不用担心酿成事故。萧冀曦一面开车一面考虑怎么面对白日里这一劫,正经罪责是不会下来,但任东风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打击他的机会,一想到接下来要经历的狂风骤雨一番责骂,他就觉得自己的脑袋要比手疼得多。 第254章 邀买人心 任东风果然准确的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一早上就把萧冀曦叫过来,中气十足声震屋瓦的来了一通训斥,慷慨激昂内容详实,昨晚应当做了不少准备。 看来昨晚没睡好的人有很多,不止萧冀曦一个。 只是他可一点都不同情任东风。 萧冀曦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偶尔从里面摘出些重点来,这相当不容易,因为任东风用了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形容此事发生之后纷至杳来的训斥,以及他如何对萧冀曦予以厚望却叫这一场失败给辜负了。 “上面何等重视这件事情,你就这么给我办砸了?” 这话说的偏颇。当晚不说七十六号在场多少人,就连队长都不止萧冀曦一个。不过,萧冀曦不会在这个时候跟他叫号,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任凭训斥,只偶尔说出一两句的“属下知错”。 反正什么都不会让任东风平息怒气,或者,任东风干脆就没有在生气,左右最要紧那个人没有死,借题发挥的进行打压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 萧冀曦本人对这番训斥倒不觉得难以接受,毕竟任东风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也只能在嘴上过不去了。不过他出了任东风的办公室就看见走廊尽头有几个人正探头探脑,赶紧摆出一副垂头丧气的表情。 在众人看来,就是他们的队长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的走了出来。 这倒不是装的,熬了一宿之后很容易就变成这个样子。 “都在这杵着干什么?小心一会任处过来把你们再训一顿。”萧冀曦停下脚步,赶苍蝇似的冲他们挥挥手。 众人虽与任东风相熟,但也知道这人一旦高升总想烧几把火,且总很容易烧到身边这些昔日下属身上,这在七十六号里并不鲜见。 于是一群人作鸟兽散,但王闯还停在原地踌躇着。 萧冀曦没催问他的意图,虽说心里有些着急——急着下去找专业人士拿绷带。医务室晚上一贯锁门,他好容易等到早上,又先被迫在任东风的办公室里蹉跎了半天。 “我们在外头都听着了。”良久,王闯低声道。“弟兄们没用,这才连累了您。” 这话要是由自己人说出来,萧冀曦可能会真的有些感动。不过他想,他大概没机会再体会到那种正大光明的并肩作战。 “自家兄弟,不提这个。”眼下萧冀曦只能报以一笑。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拍拍王闯的肩膀,而后及时的停住了。 这精湛的演技叫萧冀曦自己都快信以为真并被这气氛所感动,王闯自然也很顺利的被唬住了。萧冀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停在自己的手上,见目的达到,他赶忙一缩手显示出很不自在的样子,笑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王闯一个立正拔腿跑了,萧冀曦则在原地站了一两秒。 主要是防备王闯回头,既然气氛已经营造出来了,自然要渲染到最佳。 胡杨看着眼前举着双手的萧冀曦,神色不变然而语气却有细微的波动。 “如果你把手举过头顶再来找我,我会更高兴的。” “那样太累。”萧冀曦很诚恳的回答。 胡杨到底还是没绷住笑了出来,萧冀曦对自己喜剧天赋一向非常有信心。 她及时的恢复了严肃的神情,且替他处理伤口的时候相当用力,萧冀曦怀疑她是在趁机报复,毕竟昨晚他算是搅了中统的局。 “你轻点——这事不能怪我。”后半句的低语在一声惨叫过后显得更加微不可闻。 胡杨听着发出一声嗤笑,挑眉道:“那应该怪谁?” 萧冀曦为这蛮不讲理的反问一阵气结,当下回应:“当然是怪胡乱插手的。” “胡乱?” “昨晚马河图没朝王天木开枪,不然今儿我们副处绝不会这么轻易的就放过我。”萧冀曦觉得自己今天来这纯粹是找罪受的,眼下的感觉比昨晚刚受伤时还难捱。 然而也不能全怪胡杨,萧冀曦虽然后来又在七十六号对着自己的手来了一番挑灯夜战的清理,却是因为伤口太多难以顾全,眼下里面还是偶尔嵌着些细小的碎片。 他面上是在抱怨刚被训斥了一番,胡杨却把重点抓的很准。 她眼含深意的看着萧冀曦,萧冀曦也不多加解释,只微微颔首。毫无疑问,胡杨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疑点。 马河图没有朝王天木开枪,实在可以衍生出很多解释来,其中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这场叛变真的只是给七十六号演的一出戏。 “你们也舍得。”胡杨蓦然发出感慨。 萧冀曦知道她指的是那些被毁的据点,以及王天木这场不知真假的叛变把多少墙头草也一并带了过来。 但他可不敢在七十六号里这么口无遮拦,连忙把话头接了过去。 “舍不舍得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上面说了算,胡医生消息很灵通嘛,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王顾问被软禁了。” 胡杨听着这话,脸上的神色从惊讶转为了恍然。 “我也只是偶然听到。”她没有就此多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不太适宜,于是借机转开了话题,皱眉看着一旁的精钢托盘。“你是怎么把自己的伤口弄得这么难处理的?” “自作孽。”萧冀曦含糊其辞,简单的把昨晚那一番追击过程说了出来,胡杨已知内情,自然能从他的话里听出萧冀曦昨晚名为追击其实是帮着马河图逃走了,听罢眉头一挑:“这么说,马河图真一直是军统的人?” 这就是在问马河图和萧冀曦是不是一早就联络上了。 萧冀曦摇摇头。“说不准,也可能是先前真的叛变了,又叫他们给劝回去了——人能叛变一回,谁知道还有没有下回呢?” 他专注于把真话巧妙地藏在这一场对话之中而忽略了其他,等看见胡杨似笑非笑神色时才后知后觉,这话好像把自己也给骂进来了,毕竟他也算是个叛逃人员。 萧冀曦很无辜的一摊手。“我先前又不是搞情报的,不能混为一谈。” 第255章 套话 萧冀曦举着两只包成粽子的手回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话是把胡杨也给捎带上了,毕竟胡杨是做过军医的。 他此刻才弄明白其中关窍,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好预备着回去接受旁人的嘲笑。 不过行动队没什么人笑话他,在看见他那双手之后还争先恐后的来他这献殷勤。萧冀曦觉得,这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官大一级,另一方面与这件事上他一力承担罪责的选择脱不开关系。 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让萧冀曦觉得颇为不自在,没过几分钟就败下阵来开始往外赶人。 “都该干嘛干嘛去,我还要写报告——” 话说到一半,他很尴尬的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双手。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哄堂大笑起来,这会行动队真可以说是和乐融融,萧冀曦想,要自己真就只是七十六号的人,说不定也会被眼前这一幕感动到。 “耗子留下,你们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萧冀曦等众人笑完,没好气的挥了挥手。 行动队的人乱哄哄的出去了,只留下油耗子一个。 “我说你写,”萧冀曦扬了扬下巴。“纸笔自己拿。” 他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君子了,绝对的只动口不动手。 说是要写报告,其实跟写检讨也差不了多少,总之是把能往自己身上揽的罪名都揽上,力图显得其余人清清白白。还是那句话,现在有铃木薰替他背书,这事左右是对他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油耗子做了这么一番听写,更是感动莫名,等到把笔搁下的时候简直是眼含泪花了。 萧冀曦猜,很快整个行动队的人都会知道他这份报告是怎么写的。 洋人的圣诞过后就是新年。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晚上,萧冀曦没急着离开。 他要去找最近一见他就没什么好脸色的任东风。 萧冀曦不担心任东风会提前离开,因为他的车刚开出门就会被扎了车胎,这是萧冀曦特意安排的,不过和以往一样,他只负责提出想法,还是要劳烦兰浩淼把事情办妥。 兰浩淼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要找人大费周章的扎一个车胎,好在这不算是什么难事也就照办了,派人一早就蹲在七十六号门口,认准了任东风的车在街那头一出现,这边就在路上撒了钉子,那倒霉的车自然不能幸免。 “任处长,您这车今晚怕是开不成了。”萧冀曦在楼上一直盯着,见车身一个颠簸停在了路边,便赶紧下了楼。他尽力让自己脸上没什么幸灾乐祸的神色,虽然是在有点忍不住,但为免任东风过于恼怒而不肯让他得着问题答案,还是要尽力憋住的。 任东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概是想表达“你没长眼吗”一类的心情。 萧冀曦对此不以为意,他已经习惯面对任东风这种脸色了,并决心就只忍这一段时间,等过了年就想办法把他给折腾下台。 “这天色已晚,怕是安排人去修车也来不及了。” 任东风从没想到年终岁尾的能遇见这等事情,因而显得十分烦躁。“千万别让我知道是什么人动的手,要是叫我逮着,非扒了他皮不可!” 安排人动手的萧冀曦毫无惧色,他一点都不担心任东风的威胁会成真,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等到他暴露了被抓去审讯的那一天,也指定轮不到任东风扒他的皮——估计那时候铃木薰会想亲自动手也说不定。 “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萧冀曦知道自己无论以什么样的语气说出这番话,都会让任东风觉得自己是在嘲讽。因此在看见任东风逐渐更为阴云密布的脸色之后,他及时的补充道:“任处,要不这样,我来送您回家。” 他被胡杨包成两个粽子的手已经恢复了正常,当晚白青竹帮他把绷带拆开的时候,忍笑忍的那叫一个辛苦。 任东风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但四下张望一番,又觉得没旁人可以托付。 萧冀曦看着任东风的神色变幻,几乎能猜到他的内心活动了——一定是先想自己藏了什么猫腻,又想众目睽睽下两个人一起离开,萧冀曦肯定不敢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对于任东风会不会答应自己这件事,萧冀曦从未担心过,因为他早就把任东风面对邀约可能会有的想法给猜透了,果然,任东风犹豫再三之后,脸上终于浮出了一点笑容。 “那就有劳萧老弟了。” 面对这个暌违久矣的称呼,萧冀曦也觉是意料之中。 任东风惯是会做人的,此刻有求于自己,当然不会摆出一副冷脸来。 萧冀曦也跟着笑了起来,甚至还替任东风拉开了车门,显示出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讨好之意。 他就是要让任东风误以为自己是因为办砸了上回的差事担心再遭申斥才曲意讨好,如此,任东风得意之下才会透漏些消息出来。 车子足开了有一阵子,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萧冀曦几次偷眼去看任东风,也确信任东风把他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这也算是表演的一部分,萧冀曦心里清楚,他和任东风的不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即使现在自己决定要“放下身段有事相求”,也绝不会很顺利的就能开口。 “任处长。”他犹犹豫豫的说道。“上回是我办事不利,这些日子见处长忙碌,想来是添了大麻烦。” 他给任东风添了麻烦这倒也是真的。任东风这几天每天都忙着应付上面的训斥,而后又要将这怒气转移到萧冀曦身上,一天起码要生两回气,着实忙得很。 任东风闻言只笑了一声,他可没打算这么快就原谅萧冀曦,于是和颜悦色的说道:“不碍事,我这个做上司的,你办砸了差事便难免跟着被牵连。” 语气和软,其中意思却一点也不曾改,还是怨怼萧冀曦保护不当。 萧冀曦故作苦恼的一声长叹。 “好在王顾问是吉人自有天相,要是他也和陈明楚一样被杀,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刚一说完,果然听见任东风嗤笑了一声。 第256章 内情 听见这么一声,萧冀曦的精神跟着为之一振。 他等的就是任东风听了自己的话,按捺不住透漏出些什么。 任东风已经毫不怀疑萧冀曦可能会有问题,从上回萧冀曦被梅机关在银行门口逮了个正着却依旧成功洗脱嫌疑之后,任东风原本还残存的一分怀疑就已经尽数消退,取而代之是更为全力以赴的打压。 任东风心里清楚的很,梅机关为自家办事肯定比七十六号替人卖命来的尽心尽力,要是连他们都没发现其中的问题,那自己继续努力且不说有用没用,本身这怀疑就会有些像是对梅机关的质疑,这无疑对他来说是得不偿失。 毕竟——萧冀曦在肚子里暗暗冷笑——任东风只是来七十六号混口饭吃,他所图当然只有钱,对这个人来说安安全全的捞钱才是最重要的,要是他能活着见有一天重庆方面占了上风,第一件事肯定是琢磨着怎么利用手里的情报给自己搭个跳板从将沉的船上跳出去。 所以他绝不会冒险,两人之间又没什么实际上的深仇大恨,平日下绊子各凭本事,再揪着萧冀曦资历浅薄,那便是打梅机关的脸。 而人一旦知道的了什么不算机密的秘密,就总想着要对不知情的旁人炫耀一番。若说之前任东风会怕讲给萧冀曦的事情有泄露危险——其实也没有,从来都是借题发挥,在七十六号里借题发挥最好的办法就是污蔑这个人有反叛的嫌疑,萧冀曦本人也是这样做的,不过他的运气比任东风要好,他是成功过的。 在王天木这件事上,任东风现在肯定是掌握了更多的内情,萧冀曦知道自己要是直接请教必然不会得到答案,所以才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来激他。 “属下说的有什么不对吗?”萧冀曦显得诚惶诚恐而又不太服气,就是这点不服气让任东风生出了同这小子多说几句的欲望。 “王顾问这顾问头衔还不一定能保得住多久。”任东风语含讥讽之意。“吉人?只怕未必。” 也就是说,王天木的确遭了怀疑,而且现在情况不太妙。 至于不妙到什么程度,萧冀曦就不得而知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绷,向任东风显示出自己此刻的心情激荡。 任东风很少能见着萧冀曦这幅模样,此刻见到自然有些得意,颇有“你小子也有今天”的意思。 “动脑好好想想。” 萧冀曦心想自己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竟有一天能轮到任东风来叫自己动脑。 平心而论任东风也不是太蠢,起码投机钻营这一块是已至化境,但在旁的事情上,萧冀曦还真不太想叫他指点自己。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只能顺坡下驴。萧冀曦假装专心致志的盯着眼前道路,心想这小子要是敢不吐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他就拿油门当刹车踩出一场交通事故来。 不过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他不想干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为一个任东风着实不值当。 “属下不太明白。”萧冀曦低眉顺眼的答他,任东风看见萧冀曦这幅困惑的样子,显然是相当畅快,当下哈哈一笑。 “也是,毕竟你们还接触不到这些事情。” 这无疑是指萧冀曦职位不高。 等我把你搞下去就能接触到了。萧冀曦腹诽道,然而面上还是诚惶诚恐的要请任东风指点。 “你想想,那天晚上在场的有几个是军统除之而后快的?” 全场。萧冀曦无声的在心中回答,要不是还有普通人跟自己人在场,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派出一队人开着车带着炸弹当晚闯进舞厅里一锅端,德国佬欺负犹太人搞出个水晶之夜,军统局也完全可以炸汉奸炸出个什么黑色圣诞节嘛。 “王顾问肯定要算一个,陈长官大概也要算进去,毕竟要不是他先弃暗投明,王顾问也不会被李主任抓着,后头的事儿也就都不会发生了。”萧冀曦斟酌着回答。 论可恶当然是陈明楚要可恶一些,主动送上门来不说,还牵扯出后头那么些事情来。王天木的叛变虽然对军统局的打击更大一些,但好歹也算是有苦衷的,还真不好说军统更想杀谁,不过,王天木其人声明更加显赫,以军统局一贯的作风来说,杀王天木要更划算一些。 “他们最想杀的又是谁?”任东风的笑叫萧冀曦看着牙痒痒,很想给他来上一拳。 他赶紧挪开了目光,以免制造出不必要的麻烦。 “两位都有可能,我与军统局打的交道实在不太多,很难猜到那群疯子在想什么。”萧冀曦苦笑一声。 “军统最喜欢干的就是刺杀政府要员,陈明楚在王天木面前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就算是要杀他也不过是捎带的。” 或许是因为笃定王天木短时间内难以翻身,任东风连敬称都抛开了。他这样的笃定,更让萧冀曦觉察出王天木的处境堪忧。 因为现在实在无法判断出王天木的叛变是真是假,萧冀曦甚至不知道对这事是该感到忧虑还是高兴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是不论如何这事儿的层次暂时还不是他能掺和进去的,即便到时候真要想法子救人,他顶多也就是跑跑腿递个消息。 就像现在,他能做的就是把王天木的处境报告给兰浩淼,让他一层层报上去,是放任不管还是竭力救援,都是上头才能裁决的事情。 “动手的是马河图,或是有些念旧情。”萧冀曦斟酌着说出了自己的一个猜测,又换来了任东风的嘲笑。 “旧情?这年月,旧情值几个钱?马河图要是接到了命令去杀王天木,王天木没死他就是渎职,渎职的罪名可不是因着旧情就敢随便承担下来的。”任东风冷笑道。“所以上面肯定是察觉出里面的猫腻,这才把王天木给软禁了起来。军统拿咱们当傻子,总得付出点代价才行。” 第257章 买一赠一 至此,王天木的下落已经非常清楚,他果然是因为在这场刺杀中毫发无伤而招致了怀疑。 萧冀曦敲定了这一条消息便沉默下去,他其实不太愿意和任东风交谈,两人说不到一处去,夹枪带棒的交谈下来总觉得让人心浮气躁,萧冀曦自觉脾气不大好,很怕在唇枪舌剑之中暴露些什么。 而任东风也是和萧冀曦话不投机半句多的,见萧冀曦沉默,更不会来搭话。 好在剩下的路已不十分长,萧冀曦很快就把任东风送到了家门口。 “任处,提前祝你新年快乐了。”萧冀曦跳下车替任东风打开了车门——他倒是不想这么做,可要是前恭后倨的太明显,未免会让任东风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到时候他再稍作联想,说不得会意识到萧冀曦今晚就是为了打听王天木的事情才会如此殷勤的。 萧冀曦不愿意承担这种风险,左右多开一次车门也不会把手给累断了。 任东风到底是承了萧冀曦这份情,也不好下了车就摆出一副冷脸,略带了温和表情。 他刚刚一点头,萧冀曦忽然本能觉着脖子后面寒毛直竖。那一瞬间他没来得及多想,朝旁边迅捷的一滚。 任东风也算是在情报岗位上厮混多年的一个人,枪林弹雨走出来,对暗杀这件事也是相当的敏感。他看见萧冀曦的动作便也朝另一侧来了一个翻滚,因着四肢健全的缘故,动作后发而先至,甚至比萧冀曦还快上一两分。 一颗子弹打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来。萧冀曦暗骂一声这不知道又是哪路神仙,他这两年面对这样的事情其实也不算少,听兰浩淼说他的名字实实在在挂在军统的暗杀名单上——没办法,作为队长一级的人物,要是把他名字撤下去反而引人怀疑——好在不是太靠前,平日里只要小心行事也不会扎了谁的眼。 要是真有什么躲不开的,兰浩淼总能想办法提前知会他一声,可这次这暗杀来的猝不及防,不知到底是针对他还是任东风,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人在动手,萧冀曦一头雾水,想要反击又觉投鼠忌器担心伤了自己人。 萧冀曦一把拽开车门,扯开嗓子大喊一声:“快上车!” 任东风灰头土脸连滚带爬的重新上了车,他很麻利的把腰间的枪上了膛,在萧冀曦发动汽车的间隙里朝外放了两枪。 只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倒是又有一颗子弹打过来,打碎了一扇车窗。 玻璃碎片四溅,萧冀曦对这一幕本能的有些阴影,一脚油门就把车开了出去。 这会他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能思考问题了。 动手的不会是军统,如果军统对七十六号的人要下手,兰浩淼一定会知道,那么目标无论是萧冀曦还是任东风,萧冀曦都会提前得到消息。 而共党现在也很有自顾不暇的意思。国民政府下令要改编新四军让他们全都撤到黄河以北去,现下前方正一地鸡毛中国人跟中国人吵得不可开交,他们在上海的人手这会可能没什么心情来刺杀七十六号两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萧冀曦恨得牙痒痒,这八成又是中统的人出来搅局,年终岁尾了想要建功立业去讨赏,又或者是流霜那一拨人杀王天木不成在想辙撒气。 “是狙击枪。”萧冀曦根据方才的火力密集程度迅速的做出了判断,他一打方向盘,迅速的钻进了小巷子里。 不是他想保任东风,是任东风现在出事儿他嫌疑太大,替别人背黑锅这事萧冀曦绝不想干,任东风多活一两天没什么,军统在上海的势力本来就还没恢复元气,他的位置相当难得,要是因为区区一个任东风就损失了实在不上算。 “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消停。”任东风咬牙切齿的说。 “年终岁尾。”萧冀曦一低头,子弹从后窗玻璃射了过来,街道左右两侧同时闪出人影来开枪,被任东风一个照面就干掉了一个,还要朝另一个人开枪时,萧冀曦一拧方向盘朝着那人撞过去,把他吓得滚到了一边刚好躲过子弹。 稀松平常的本事和轰轰烈烈的手段,中统还是没什么长进。 萧冀曦很平静的想着,还没忘把后半截话给补完。“反抗分子也要冲业绩的嘛。” 说完这话,他在后视镜里看见任东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显然对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讲笑话表示十分的不解。 不过任东风活命的机会现在基本是寄托在萧冀曦身上,当然不会这个时候表示反驳。 “他们对附近的地形非常熟悉,肯定是冲我来的。”任东风捏着手里的枪,面沉似水。 “也不一定,您天天回家,这么多天相安无事,偏偏就在今天出事,那也总不能是黄历上写着今天宜丧葬。”萧冀曦继续一派轻松的调侃,不过手底下没闲着,几个拐弯把追击的人都甩在了后面,他要开车回七十六号,这样那些人便不敢再追。 “你的意思是?” 任东风在生死关头,是终于开始不耻下问了。 “意思是他们想买一赠一,我是那个赠品。”萧冀曦扭头朝着任东风一笑。“没准今天您的车出问题,也是一早被安排好的。” 他这么一说,便把锅全扣给了中统,反正扎车胎这种小事想调查也调查不出什么,这些人此刻撞上来当替罪羊是刚刚好。 “大概是杀王天木不成在泄愤,不过若是外地人的话,从王天木未死到今日如此短暂的时间,应该不会对这里的地形这么熟悉,熟悉到预估了我的逃跑路线进行堵截——” 萧冀曦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最熟悉这附近的只怕还是流霜。 面上是立场相左,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东郭先生,只一时间还是难免有些伤感。 任东风听他话说了半截倒也不曾介意,只从窗口探出手去又开一枪,将一辆出现在巷口的汽车车胎打爆。 第258章 临时战友 说实在的,萧冀曦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被迫跟任东风并肩作战。 一味心慈手软说不定会交代在这里,但萧冀曦还是觉得有点下不去手。好在他忙于开车,倒也不需要分心去开枪。 “不是我说,任处你住的太偏。”萧冀曦转过最后一个弯,终于重新回到了大路上。 “你绕了一整圈。”任东风不知识哪根筋搭错了,竟也饶有兴致的接起了话。 “我对这儿不熟!”萧冀曦看见不远处有个小孩摇摇晃晃的从街上穿过,赶紧一脚刹车,在尖锐的刹车声音里下意识的提高了声音。 天色渐晚,但路上行人尚在,见这辆车七扭八拐的冲到街上不由得纷纷惊呼起来。 “这下报社可热闹了。”萧冀曦苦笑道,重新发动汽车的时候趁着人群已经闪开一条通路便提高了速度。 “他们不敢乱说话。”任东风飞快的换了个弹匣。 萧冀曦对此不予置评,只是把油门踩到了底。 不知道暗杀者什么时候会回过神来打这辆车的车胎,萧冀曦可不想给他们这个机会。 或是惧怕后续可能会来的增援,在他们驶上大路之后,暗杀者就消失了。但萧冀曦也不敢掉以轻心,一气把车开到了七十六号门口才停下来。 “恐怕我们今天得在办公室过夜了。”萧冀曦把车开进院子,看见任东风那辆车时不由得一阵唏嘘。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他的车可比任东风的现下看起来要凄惨的多。 任东风长舒一口气,知道敌人再大胆也不敢跑进七十六号来。他拍拍萧冀曦的肩膀:“老萧,今天多亏你。” “应当的,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萧冀曦虽然对这场刺杀的主谋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要做出惊魂未定的样子。他掏出烟递给任东风,坐在驾驶室里没有动弹。 任东风看他不动,便也没有动,垂下眼看萧冀曦递过来的烟忍不住一笑。“这都几年了,你办公室那堆杂牌子还没抽完——什么事?” “这不是有人管着我,平日便没什么机会抽......我是想问,这修车的钱,是不是能报销啊?”萧冀曦相当认真的问道。 任东风被呛了一下,半晌才道:“能。” 他的神色有些古怪,平日萧冀曦表现出来的样子,对捞钱实在不怎么热衷,在七十六号里算是一股清流,修车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坐到队长这个位置上其实一次年节收礼就能给抵过去,换做是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么掉价的话。 萧冀曦对此相当坦然,旁的时候是拿了钱就要办事,他毕竟是个做卧底的,对这些麻烦事都是敬而远之,而这回可不一样。 这是工伤,报销理直气壮,也不怕后顾之忧。 “其实我猜,暗杀者不会再回来了。”萧冀曦的烟点起来没有抽,好像只为了把它放在车窗边上看烟气被风卷走。“一击不中,他们也害怕被发现——至少今晚是不会再回来了。” 任东风对此也表示同意。“兄弟们应当已经收到消息了,要是他们没处理掉尸体,没准顺藤摸瓜就能直接把人抓到手。” 萧冀曦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他不由得为暗杀者的前途开始担忧起来。 几秒钟后,他打出一个喷嚏,把衣领竖了起来。 任东风斜眼看他,似乎一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方才一番追逐,他们两个都被破损车窗里吹进来的寒风‘教育’了一路,刚才十分紧张倒是觉不出来,现在停下来方觉一身的冷汗已经被吹了个透心凉。 两人从车上下来就直奔办公室,屋里好歹能暖和些。 萧冀曦一面活动手脚一面道:“这要是在我老家,这年月出一身汗再吹一路,衣裳都能结冰。” 说到这他忽然沉默下来,想起故乡,也想起那些尚在东北不知音讯的人。 任东风倒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疾步走到桌前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萧冀曦抱着胳膊在后面听他发怒,才知道他训起人来很有一番天赋,上回骂他的时候打腹稿还真不一定花了多少时间。 萧冀曦见他还有的忙,又提起热水壶去惊吓值班室的老王了。 “王哥,还是得打壶热水。”他尽量笑的和蔼可亲一些,不过被风吹了一路,脸色肯定是相当青白难看。 “我看见你那车了,这是出了什么事?”和装满的热水壶一起回来的还有这么一句话,萧冀曦知道旁人见了那车的惨状肯定要觉得心惊,遭刺杀在七十六号又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因此也没想瞒着。 “年终岁尾,反抗分子也要业绩的。”他把这个玩笑重复了一遍,然而老王不太买账,脸上还是布满了忧色。 “王哥你别担心,都会解决的。”萧冀曦本想说他这样的是绝不会上暗杀名单,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伤人,于是含糊其辞道。 他拎着热水壶回到任东风办公室的时候,刚好撞见任东风愤怒的撂下了电话。 “怎么?”萧冀曦从一旁的矮柜上摸了两个杯子。一面倒水一面问。 “那个狙击手逮着了,但没看住叫他服了毒。”任东风接过水杯,看起来是相当的愤愤不平。 “抓来也不一定问的出什么,年节里面谁有心思干活。”萧冀曦宽慰了一句,不着痕迹的关心道:“身份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这小子身上什么都没带。”任东风余怒未消,却也知道萧冀曦说的是实话,再开口便不免有些颓丧。 “至少今晚是能回家了。”萧冀曦倒是显得相当乐观。 没被活捉是相对而言很不错的结果,就算是军统跟中统有些不睦,那也是一家人关起门来的事情,萧冀曦不想看见中统因为情报走漏而出现什么损失。 尸体很快被运了回来,是个生面孔,年纪也不大。 萧冀曦有些出神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了无生机的青年人,他眼睛睁的很大,但是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第259章 真正的赠品 折腾了一圈,这事情到头来却又成了悬案。不过这年月有头没尾的事情多的事,早就叫人习以为常了。 萧冀曦婉言谢绝了任东风给他安排的保护人手,他先前在两人被追杀的时候就已经言明了自己只是一个“赠品”,刺客一击不中已经将意图暴露在人前,就算是要再进行刺杀,也不会挑两个人之间相对无足轻重的那一个。 虽然这理由有点牵强,但任东风先前看上去在乎萧冀曦死活,只是因为他自己也在车上,现在下了车,两人照样还是表面和气私下里恨不能对方出门被雷劈的关系,说是为萧冀曦安排人手进行保护,也不过是因为任东风自己怕死又不能在这事儿上显示出厚此薄彼罢了。 现在萧冀曦自己拒绝,任东风是求之不得,估计希望萧冀曦今晚甫一回去就遭去而复返的中统局成员暗杀,成为明年的第一个报纸头条——他有没有重要到能登上头条还不一定。 萧冀曦没有立刻就回去。 他知道,自己家里大概的确会蹲着一个胆大包天的中统局特工,虽然称呼她为特工让萧冀曦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她能走到今天似乎全凭运气,最重要的还是靠着自己肯两次放她走,然而她还在孜孜不倦的想要自己的命。 萧冀曦其实不太理解,她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自己一人,今天晚上或许能问个明白。他对自己的身手虽然不大自信,但还是觉着以流霜这一两年来长进不大的水平,想单独刺杀成功还是有困难。 这一次,流霜身边不会再有同伴了。和当年她能纠结起来的,同她一样无知而热血的学生不同,中统的人不会陪她冒险,或是干脆会把她强行带离以免暴露,所以萧冀曦也不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萧冀曦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去寻自己的师兄诉苦了,现在他遇事所能找到的两个人无非兰浩淼与铃木薰,当他想要说真话的时候,他会选择前者。 兰浩淼在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上,总是消息很灵通的,萧冀曦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等着了,并且看起来等了好一阵子。 “你到的比我想的要慢。”兰浩淼听起来有点幸灾乐祸。 “被任东风耽误了一阵子,死活要给我派人跟着,说是什么贴身保护。”萧冀曦两手一摊。“我要是死了,他比谁都高兴。” 兰浩淼对此不置可否。“猜到是谁动的手了吗?” 萧冀曦嗤笑了一声。 “不是咱们的人,共党现在一屁股官司没和校长打明白,还能有谁?人我都猜到是谁。” 说完这话,萧冀曦忽然发现兰浩淼的神色有些古怪。仿佛是憋不住的想笑,然而还多了一丝心虚的意味。 萧冀曦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咱们的人?你之前没收到消息?” 兰浩淼叹了口气。“不是没收到消息,是这事情根本就......” 他似乎有点说不下去了,扭头对着书房的方向喊道:“你自己说明白。” 一个令萧冀曦很是意想不到的人垂着脑袋出现在了门口,他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服气的模样,看了一眼在屋里步调一致瞪视着他的两个人,低声道:“我先前又不知道他是咱们的人——” 他的话被萧冀曦一个箭步冲过去打断了,这是萧冀曦少有的步履矫健的时刻,兰浩淼在后头看着,面沉似水,然而没有阻止。 萧冀曦的愤怒与自己遭到的刺杀毫无关系,他在七十六号里潜伏,就有被自己人刺杀的觉悟,如果真的死了,他甚至会为传递不出去的情报惋惜的更多一些,自己这条命和最后的胜利比起来其实无足轻重。 人可以死,却不能白白的死。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只剩下不久前在七十六号的停尸房里看见的那个青年人,剩下那双愤怒的眼睛。 他应该愤怒的到底是没能成功,还是这可笑的牺牲本可避免? 沈沧溟好像也知道有些理亏,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生生挨了萧冀曦一拳。 萧冀曦怒极,下手很重。于是一拳下去,沈沧溟的脸已经肿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回来?你带着这么多人,回来究竟是干什么?上面是不是派了你任务,而你私自调遣手下,以至于他们白白送命?”萧冀曦发出一连串的喝问。 沈沧溟一时不语。 “我已经问过他一次了。”兰浩淼又悠悠叹息一声。“他私自动手,折损了两个兄弟。但也不能全然说是违抗命令。” “我带人回来,是专为进行刺杀,平时不受任何部门领导。”沈沧溟哑着嗓子开了口,他刚一回到上海,出师不利不说又发现动手的对象是自己人,白白把手下折损在了一场内斗之中,其实心中也是十分愧疚,不然以他的性子,根本不可能站在原地等着萧冀曦来揍他。 萧冀曦稍微平静下来,看着被打肿了脸的沈沧溟颇为不自在的挪开了目光,沈沧溟和沈沧海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他看着这样一张脸半边肿起来,心里总觉得发毛。 就好像是怕沈沧海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回敬自己一拳,虽然萧冀曦心里也清楚,要是真遇见这样的事情,沈沧海的反应肯定是给沈沧溟另外半张脸也补上一拳。 他转身走回客厅里,看见兰浩淼脸上的神情跟自己如出一辙,知道两个人是想到了一块去。 “接着往下说。”兰浩淼揉了揉眉心,他被眼前的场景搅得十分疲惫,只想赶紧把事情说清楚让这两个人滚蛋。“说你最主要的目标,你需要萧冀曦的帮助。” 萧冀曦听兰浩淼这么说,不由得追问一句。 “主要的目标?” 说到这里,沈沧溟似乎终于理直气壮了一点,连带腰杆都跟着挺直了。 “上头的命令,派的人也不止我这一队,我只不过是第一队,年后还要更多人要来。” “到底是什么人这么要紧?”萧冀曦一愣。 “最主要的目标是公共租界警务处的警务副总监,赤木亲之。” 第260章 赤木其人 萧冀曦微微愣了一下,扭头去看兰浩淼,看见兰浩淼亦有些凝重的神色,心下不由得大奇,沈沧溟尚可能不了解而误判形式,兰浩淼却是久经上海的地下战场,看他这幅样子,似乎对此也有些为难。 这样一个人物,萧冀曦却只知道他是在上海沦陷之后调派入租界接管警务的,更进一步的信息却不得而知,现在细细想来,此人是相当的低调,让旁人不自觉就忽略了过去。虽然可以说是整座孤岛权力最大的人,这几年来却出现在七十六号相关的行动之中,仿佛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 或许这人与梅机关合作的更多些。 “公共租界。”兰浩淼深吸一口气。“总算要对这个人动手——今晚你就算不来,我也会去找你。” 借口当然也是现成的,去慰问自己刚遭了难的小师弟。 萧冀曦注意到他用了总算这个词,是个被此人掣肘已久除之而后快的语气。 “据我所知他被调派到上海已经三年了,没有升迁也没有调动,上面怎么忽然想起他来?”意识到这个人或有不凡之处,萧冀曦的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若说这赤木亲之十分重要,为何等到今日才打算动手?若说他无足挂齿,那为什么兰浩淼语气如此凝重,上面又把他列为这次无差别刺杀计划的重要人物? 这自相矛盾的现象令萧冀曦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希望从兰浩淼处寻得一个解答。 “他是上海为数不多的敕任官,据说家族显赫,本人也十分厉害。”兰浩淼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最近的动向有些奇怪,似乎是在追查站长。” 王天木现下正被软禁在七十六号,这里所说的站长当然是新任。有了王天木的前车之鉴,新站长自然藏得更加隐蔽,萧冀曦也只隐约知道人是来了上海继任,但连名字都不知道,听兰浩淼的语气倒像是十分熟稔。 兰浩淼见萧冀曦若有所悟,意味深长的补充道:“上海站可经不起第二个王天木了。” 这一句话便将赤木亲之的威胁性暴露无遗,若是上海站短时间内接连损失两个站长,那一来是对上海情报网的重要打击,二来也会让上海站无人敢来,若是上海的军统特工成了一盘散沙,那他们在这个情报战场里就再无优势可言。 “我明白了。”萧冀曦点头,和往常一样,这件事情上他提供不了直接的援助,当然看沈沧溟他们这声势浩大的样子,也不像是需要他插手的样子。“我会尽量的打听一些消息,也会注意不引起怀疑。” 他目前能想到的就是下次和铃木薰见面的时候想办法把话题往这边引,至于具体怎样做的不留痕迹,少不得还要虞瑰帮忙。 沈沧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几小时前他还带队朝萧冀曦喊打喊杀,几小时后却要仰仗萧冀曦配合收集情报,他是个很好面子的人,当然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萧冀曦注意到了这一点,与兰浩淼对视一眼。 说来奇怪,虽然沈沧溟比他年长几岁,萧冀曦却从无这种感觉,对着他时总觉得自己与沈沧海兰浩淼一样,算是兄长级别的。 比方说现下,萧冀曦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气是因为先前沈沧溟安排的那场叫手下白送性命的刺杀,笑则是在笑这人到此刻的情态。 不过,为了能和沈沧溟更好的合作,萧冀曦知道两人之间决不能存在隔阂,愧疚之情也是隔阂的一种,此刻非把话说开了不可。 “说吧,咱们两个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你一到上海就火急火燎的先要拿我开刀?我记着我可没得罪你,还放过你一马。”萧冀曦半开玩笑的问道。 兰浩淼在一边听着,一脸的幸灾乐祸。 说到这,沈沧溟似是有些理直气壮起来,他挺了挺胸膛:“我觉着我被你骗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合该宁为玉碎才是。” 萧冀曦没想到他能把自己的话记了这么久,本来那就是他为了哄骗沈沧溟而随口扯出来的歪理,他自己都嫌这话牙碜。现在不用再与沈沧溟演戏,便不由得一时语塞,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就算我骗了你一回,也不至于叫你这么记恨吧?” 沈沧溟终于有机会为自己先前的举动辩解,当然不遗余力,他现在脸可还肿着呢,虽然他本身是因为害得手下无辜丧命而心有愧疚,但是若能把萧冀曦辩驳的为打人而感到愧疚,显然也是很划算的。 “先前不知道你是卧底的时候,在我看来我回到上海的优势就是旁人不了解我而我还算了解上海。”他说的很顺畅,显然这理由不是现找出来的。 “而为了把这优势发挥到最大,我要做的是把上海所有对我有所了解的敌人都解决掉,一个是你,一个是小林龙一郎。小林龙一郎最近没什么动静,贸然刺杀我担心会引起你的怀疑,况且他出入被保卫的也很森严。而杀你,则可以伪装成圣诞节行动失败而心有怨怼的中统行动,况且还有你那上司作掩护,不会引起小林龙一郎的注意。” 沈沧溟一口气把自己的布局筹划全说了出来,脸上浮现出一点得意之色,但看一眼兰浩淼,又飞快的收敛了。 萧冀曦一时无语,这样看来他先前对任东风说的买一赠一倒也不是假的,只不过这买和赠的关系他没有弄对,任东风才是被赠的那一个。 要真这么说,沈沧溟刚刚那一拳挨得可有点冤。萧冀曦这么想着,再看沈沧溟的眼神就带着些歉意,这也正中沈沧溟的下怀,叫他腰杆挺得更直了。 兰浩淼在一边看着,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将先前的事情给说开了,但未免沈沧溟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还是赶紧出言敲打。 “你想的是不错,但布局还欠缺了些,如果你为狙击手安排了接应人员,只怕结果还会有所不同。” 见沈沧溟有些垂头丧气,兰浩淼又适时的补充道:“所以你虽然是相对独立的一个行动小组,遇到事情还是要多加商量。站长让你来见我,就是出于这种考量。” 见原本还带着些骄傲之色的沈沧溟被兰浩淼三言两语敲打的服服帖帖,萧冀曦不由得大为佩服,觉着还是得一物降一物。 见此间事了,萧冀曦也赶紧向两人告辞,想着既然动手的人是沈沧溟,那他回去就不会有人等着拿枪戳他脑袋了,心情也不由得大好。 第261章 依旧有客人 事实证明人总不能高兴的太早。 萧冀曦觉得一定是自己有人在跟自己开玩笑,当他站在楼下向自己的房间望去,发现窗台上的布置已经被扰动类之后,便知道还是有人来做客了。 老实说,他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对取自己性命感兴趣,或许是昔日熟识的人忽然倒戈是令人无法接受了些,但今日他所遇到的这两起,已经完全算得上是不顾大局了。 这一年的开头真可谓是波澜壮阔,每当他觉得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生活总能给他些新的惊喜。 萧冀曦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但没有急着转动。这个距离上,他确信门里的人已经能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 “我希望我们都能看见明年的太阳。” 他说的是真话,然而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相信。 拧开门的瞬间萧冀曦再一次展示出了和一个瘸子不太相符的敏捷,不过当他侧身贴在墙壁上屏息等着屋里传来枪击的时候,屋子里却出乎意料的安静,几秒钟后一把枪被扔了出来。一并传来的还有一个相当平静的声音。 “你是怎么发现的?” 萧冀曦没有放下枪,他不能确定流霜身上有没有第二把枪,但还是回答了问题,也算是给流霜一个学习的机会。 “你是从窗户进来的吧?难道你回炉重造的时候,没人告诉你要注意上面的布置吗?” 萧冀曦在每个窗台上都放了几盆花,其中都有一盆假的。那假花横在窗口,有一片花瓣与窗栓连着,如果窗栓被拨动花瓣就会落下来,但是寻常的风却不能做到这一点。 屋子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传来声音,萧冀曦却不想在楼道里被冷风吹,也不想让邻居注意到这里的异动,虽说没什么人敢管他的闲事,可要是传出什么话叫别人听见了,萧冀曦总归还有的头疼。 到了现在他还是不想杀流霜,虽然不知道以这丫头的韧劲最后两个人能不能演一出七擒孟获。 “到我看得见的地方来。” 流霜从厨房里走出来,高举着双手。 萧冀曦闪身进屋,一手依旧举枪瞄准,一手带上了门。 “你这么笃定只有我一个人?”流霜很讶异的一挑眉。“我还以为你会有多小心呢,如果现在我有同伴在这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这么说的时候,就证明你的确是一个人。”萧冀曦没打算走过去搜她的身,只要他还有开枪的机会,局面就依旧在掌控之中。“先前杀我的不是中统,以我对中统的了解,你们应该在行动失败的当晚就已经全体撤离了,你留在这里是违反了命令,我想不会有第二个人肯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我违令。” 他其实对中统没什么了解——除了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外——但为了不让流霜发现疑点,也只能这么说,反正唬住她还是很简单的。 流霜果然被这话给糊弄过去了,她很懊丧的咬着下唇,半晌才道:“我输了。” “你我之间,本谈不上输赢。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都不是我的对手。”萧冀曦承认自己这话有点托大的意味,但现在他是真的想让流霜就此认识到两个人之间实力上的差距,而后离开上海。 虽然流霜违背命令没有撤退回到中统可能会接受甄别和惩罚,但流霜本身没什么问题,她只要不傻到说自己是被放回去的,就总能在重庆有立足之地,上海正在越来越不安全,他隐约感觉到公共租界也逐渐不再是日本人的治外,这可能也是上面下令要对赤木亲之动手的原因之一。 流霜没有反驳,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盯着萧冀曦竟有点出神。 萧冀曦皱了皱眉头,流霜要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这事迟早还会有下次。他不能保证每次都把流霜悄无声息的放走,如果真出了什么岔子让流霜被七十六号或是梅机关发现,萧冀曦能做的就只有给她一个痛快。 所以他加重了语气,拧眉道:“这是我第二回放你了,下一回我不保证自己有这么好的心情。” “我不是来谈输赢的!”也不知道是这句话的哪里触动了流霜的神经,她忽然抬起头来大声说道。这声音实在太大了,把萧冀曦唬得几乎跳起来。 “你是生怕别人不发现你吗!”萧冀曦有点恼火,但总算记得压低声音,没也跟着嚷嚷起来。 流霜一怔,自知理亏的垂下了头,但很快她又扬起了脑袋。 萧冀曦惊讶的发现流霜现在看起来有点自信。 “我不是来谈输赢的,我是想来对你说,你要是肯救我一个人,为什么不肯救更多人?”流霜用很期待的眼神盯着萧冀曦,而萧冀曦则差点笑出声来。 “你是在策反我?” 他这辈子见过策反的事儿多了,有如李士群对王天木那样使离间计的,也有像他们对七十六号一些高层那样徐徐图之掌握证据威逼利诱的,像流霜这样单枪匹马冲过来都被枪指着脑袋了还敢搞策反的,他可是真没见过第二个。 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流霜见他如此‘识相’的道破了她的目的,还很高兴的点点头,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 “是,我是想把你拉到我们这边来,你在七十六号里已经算身居高位,一定掌握了不少情报。” 要不是手里还拿着枪,萧冀曦都想反过来给流霜举双手投降。 “第一,我什么也不知道,日本人不信任七十六号的任何人,行动队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群猎犬,你会跟自己养的狗谈论什么机密吗?”萧冀曦状似自嘲的一笑,见流霜欲言又止,赶紧竖起两根手指打断了她要出口的话,他怕自己听的多了真的忍不住笑声出来,到时候小丫头觉着自己被嘲笑了,恼羞成怒指不定会做出什么。 “第二,如果现在被枪指着人是我而不是你,那你说这话可能会合适一点。” 第262章 不知所起 流霜顿时变得沉默了。 萧冀曦很有耐心的等了一会,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如今的处境,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不知如何自处的尴尬神色来。 “你走吧。”萧冀曦言简意赅的说道。“虽然你回去可能要被审讯一段时日,但没有关系,不要害怕回重庆,那里是最安全的。” 流霜听萧冀曦还肯点拨自己去路,表情又转变回了讶异,看的萧冀曦颇不自在,他其实不该说这话,这可能会叫流霜有机会猜出一点什么,那无疑是他不愿意看见的景象。 萧冀曦冲窗户偏了偏头,示意她从哪进来的打哪出去。 流霜很不甘心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过见萧冀曦神色坚决,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下次你再来,我只能承诺给你找块风水好点的墓地。”流霜走到窗口的时候,萧冀曦忽然开口说道。 他是实在不想分心给这些琐事了。如今上海何等波云诡谲,随着日本人对租界孤岛的掌控进一步加深,地下工作的活动空间进一步的减小,每一次活动被发现的几率都在增大,可要做的事情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这无疑是让每个特工都焦头烂额的事情。 流霜留给萧冀曦一个僵硬的背影,她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立刻离开,萧冀曦简直能够想象她现在的神情,一定是不服居多。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只肯放我。” 萧冀曦听的冷汗直流,这话说的仿佛是他对流霜有意思一样,可千万不能叫白青竹听见。 “不是只肯救你,是眼下只有你力所能及。”他小心的选择着字眼,既不能叫流霜觉得他有被拉拢到抗日阵营去的可能,又不能太过混蛋叫流霜坚定再回来杀自己一次的决心。 这实在不太容易,他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字斟句酌了。 “比方说如果此刻有旁人发现你在我这里,那我绝不会放你走。” 流霜听完这话,忽然说道:“那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去呢?” “那就是一命换一命了。”萧冀曦叹息一声。“我会死,但你也没法解释我为什么会放你走,以中统的一贯风格,你也只能一死,可你我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流霜深深的看了萧冀曦一眼。 “当然没有,但你和每一个反抗者之间都有仇恨。” “如果你们胜利的时候我还没被旁人干掉,那我欢迎你来杀我。”萧冀曦耸耸肩。“那时候我肯定跑不成。” 如果他们都能活到那时候,萧冀曦还挺想知道流霜届时会是个什么表情的。 流霜被这话逗笑了,不过只有极为短暂的一瞬,她很快板起脸来,用对待敌人该有的态度说道:“我觉得你活不到那一天,我是技不如人,但总有人能做到。” “如果那样的觉得我重要到值得他们出手,只怕我那时犯下的罪行会叫我自己都难以人忍受了。”萧冀曦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再次催促道:“你该走了。” 流霜把窗户推开了一线,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已经习惯了室内温度的两个人都打了个寒噤。 “我不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活着。” 这可以称得上是一句诅咒了,可萧冀曦还是决定要以德报怨,他没有接这话,转而相当不情愿的提醒道:“孤岛已经逐渐不安全了,以你的本事在这里只有送命的份儿。” 流霜见自己的嘲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不由得为之气结。 她愤怒的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地的声音近乎于没有,萧冀曦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渐渐为深沉的夜色所淹没,想起的却是毫不相干的一些事情。 他先想到流霜的身手还是进步了不少,至少自己拖着这条腿是基本没什么可能做到这个程度了,几年前去七十六号偷计划的时候从椅子上爬下来都能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若非运气好是早活不到今日。 又想起来流霜刚到上海的时候瘦的很,以至于找不见什么活来做,最后萧冀曦想着自己反正不是靠舞厅赚钱亏钱也是兰浩淼的事情,就把人给留了下来。 在上海的一段日子里她显然过得还算不错,渐渐有了些少女应有的模样,两颊不再凹陷的神似一只消瘦的猴儿,甚至还长高了些。 然而现在看她是又瘦了几分,显出支离的意味,看来她在重庆过得也不太好。 只是这世道本就没什么人能谈得上一个好字,萧冀曦现下是比过去境况好的多,不再是个车票钱都出不起的穷学生,可现在的他或许能救一两个人,这天下却还是救不成的,他不知道究竟谁能成救世的那一个。 或许没人能,但这些人合在一起,便也能了。 萧冀曦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弹,直到身后的门传来轻轻一声响。 已接近午夜,这时能拿着钥匙开门进来的只有白青竹一个人,萧冀曦猛然惊觉自己出了神,已经吹了半天的冷风。 “这么晚了,你还跑一趟?” “我先前来过,见你还没有回,知道应该是出了事情,后来听说了刺杀的事儿,算着时间你是要去寻你师兄,到这时候差不多该回来。”白青竹搓了搓手,越过萧冀曦关上窗户。“你怎么在窗边吹风?把家里弄得也像外头一样冷。” “先前有人来杀我,我放她走了。”萧冀曦四下张望,发现了一件很令人悲伤的事情。 他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刚刚又忙着和要杀他的人谈心,于是眼下当然没有热水可用,只能另烧。 白青竹见他有点僵硬的站在那里,了然的笑出了声。她熟门熟路从屋里搜出烧水壶来,一边忙一边还不忘问道:“又是哪位熟人要来杀你?你人缘可真差。” “老熟人了,这是第二回,流霜,原来那个小舞女。”萧冀曦走到白青竹身边,闻言苦笑。“你还是很了解状况的嘛。” “那当然。”白青竹做出了很骄傲的回应。 萧冀曦也不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他觉得自己今晚脑子有些不好用。 “青竹。” “嗯?” “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263章 机会难得 白青竹好像一瞬间愣住了。 萧冀曦有点紧张,房间里只剩下架在炉子上的水壶正发出微微的响动,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声音。 “我还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来问我。”片刻之后,白青竹笑了起来。萧冀曦看她眼圈发红,一时间又有些手足无措。 白青竹却没给他表现的机会,转身留下一个背影,语气已经迅速的恢复成了公事公办。 “那另一场是怎么回事?你惹来的,还是有人要对那个姓任的动手?” 她好像是没给一个回答,但答案又昭然若揭,萧冀曦也不必再问。 “是场乌龙,咱们的人,新到上海,执行的是无差别格杀。”萧冀曦说到这里,忽然觉着自己人缘是真的有点堪忧,这么些人前仆后继的打算来要自己的命,待遇已经比得上很多在日本人那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是我师姐那个弟弟,最主要的任务需要我们的配合,所以师兄安排我们见了一面。” “无差别格杀。”白青竹若有所思的复述了一遍,露出一丝苦笑。“看来他们对上海的形势倒很乐观。” 她的书店就在租界里,能更直观的感受到那与日俱增的活动压力。 “也不一定是乐观。”萧冀曦把水壶从炉子上挪下来倒了两杯水。“也有可能是意识到了上海的局势,想趁着还能活动做一票大的,然后彻底转入地下。” 滚烫的水当然没办法喝,连抱着取暖都嫌烫了点,但有一点好处是雾气蒸腾,可以把他脸上的神色稍微掩盖一点。 ——他泛红的脸色还未恢复正常。 白青竹闻言微微蹙眉。“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若上面真是这么想的,也未免太悲观了一点。” “上海站的站长早就成了高危职业,想不悲观也难。”萧冀曦想到王天木,又想到这位名字还不知道却好像已经被赤木亲之盯上的站长,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趁此机会把站长亲自指名要杀赤木亲之的事原原本本给白青竹说了一遍。 “赤木亲之,我对这名字也只有一点印象......看来他为人很是低调。”白青竹沉吟片刻,忽然一拍手,神色也变得轻松了几分。 萧冀曦提起这件事,便觉此事要想办到颇有难度,正又为此事发愁,见白青竹这样轻松的模样不由大奇。 “你有什么主意?” “刚好我哥给芃芃开了个服装店,最近和租界的警务处有些不睦,而且正是在日本人那里惹上的麻烦。”白青竹说到这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古怪,但萧冀曦此刻急切也就没有在意,况且提起张芃芃来他的确也有些头疼,生怕见面又被贬损一顿。 “在日本人那里惹了麻烦,也未必够级别与赤木亲之扯上关系。”萧冀曦沉吟思索。“但我们未必不能借此摸一摸租界警务处的水是深是浅,只不过如何安排还要废些心思——这位张姑娘是犯了什么错儿?” “她有一批皮料,被指证说是从东北偷运来的。现在日本人视东北为自家后花园,自然要管。”萧冀曦说这事要费些力气,白青竹看起来却不这样想。“我倒觉着,可以直接去问问铃木,芃芃和小虞那样熟,出了事儿要去找找关系也算合情合理吧?” “这倒也是。”萧冀曦先是觉得微微放松下来,猛地又觉不妥,连忙提醒白青竹:“可若光是张姑娘这件事,显然没必要去打听赤木亲之,而若特意托她在登门的时候打探消息,一来是她虽然口齿伶俐,却没有相应的意识,未必能不漏形迹,二来是她本身也不是我们的人,不能对她解释我们为何对赤木亲之感兴趣。” 白青竹却冲着萧冀曦翻起了白眼。“你莫不是被冻傻了?仔细想想,铃木怎么会愿意见到张芃芃?当然是我们替她登门合适。” 萧冀曦一想,也觉得有道理,见事情有进展的希望,他脸上不由得泛起些笑意。“这样也能叫张姑娘欠我们个人情,下次再见,总算不用担心领教她的口舌。” “得了,我早欠她好些人情了。”白青竹则立刻打消了他的幻想。“我请托她帮我对着我哥把我的行踪隐藏下来,她的店也是因此才离我这书店远了些,租界这么一丁点地方,要是没有她帮着我,我早被我哥抓回去了。” “你们两个竟和松哥打起了游击战,这可是共党最擅长干的事儿。”萧冀曦失笑。“我记得我在军校那会,正碰上上一届的人推迟了毕业时间在写什么围剿心得,我看过几篇,当年咱们最头疼的也是这个。” 白青竹板起脸来:“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不怕我被人给抓走了?” 她的反应似乎比平时激烈些,萧冀曦本想接着调侃她早些年看的那些书把白青松吓得够呛,见她似乎有要动真怒的意思连忙偃旗息鼓,干咳几声转移了话题。 “那下次拜访铃木的时候,我就对他提起这件事来。现在张姑娘怎么样?不会是已经被抓了吧?” “倒是没有,暂时只是把那些料子给扣押了,这样最好,我们只是去讨货的,成与不成都不算什么,若是人也进去了只怕还有得麻烦。”白青竹也没有继续方才那个不愉快的话题,她素日都是得理不饶人的,这次却很轻易的就放过了萧冀曦,大概是因为也知道正事要紧。 萧冀曦不由得暗暗感慨,小姑娘到底还是长大了,要是放在以前保准不依不饶。他总觉得白青竹还跟从前一样,总下意识会她如今也是一个特工,而且细论起来比自己专业的多,毕竟一个是半路出家,一个是真的受过系统培训的。 “与东北的往来基本断绝,松哥这些年的生意做得也艰难,好在底子尚在,才往南打开了商路。”萧冀曦想到东北,便自然而然的脱口感慨。 “我知道,我哥的生意能安稳做成这样,也有你的功劳。”白青竹忽然抬眼直盯着萧冀曦,让他有点心虚。 第264章 套话之旅 萧冀曦赶忙给自己撇清关系。“我可什么都没做,叫松哥听见这话,能气的把店给砸了。” 要说被萧冀曦救过几次还不肯领情的,白青松也得算一个,且还要首当其冲。两人已很久没有心平气和的聊一次天,每次身边都有外人,萧冀曦总在一个问询和审查的位子上,幸而这两次的事情和白青松那边都没什么关系,还算容易糊弄过去。 好在白青松与其他几个不同的是,他仿佛现在还没学会如何搞暗杀,所以暂时还没有试图来萧冀曦这里找麻烦。 白青竹知道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倒也没再难为萧冀曦。 “我看明天就是个不错的时间点。”她重新把谈话扯回了正轨。“他们日本人那么喜欢过这个阳历年,那就明天去祝铃木节日快乐。” 见萧冀曦点头,白青竹打了个哈欠。“天儿不早了,明天还有得忙。” 说完她便自顾自的往卧室里走,萧冀曦站在后面踌躇了半天没敢开口,只能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睡沙发的命运。 新年是象征性的要放假,七十六号最近虽然为王天木的事儿有些暗流汹涌的意思,但面上是一片风平浪静,所以当然不会叫人加班。 铃木薰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似乎还没怎么睡醒,萧冀曦注意到他又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为此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每当铃木薰以这幅样子示人,都代表着梅机关正在为什么事情而忙碌着,但梅机关很少为什么事儿亲自忙活,基本上若有什么繁琐的活计都会丢给七十六号去做,日本人每年拨那么些日元给李士群不是白拨的。 若说是有什么事儿对七十六号也在保密,那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 “最近又在忙什么?”萧冀曦知道不会得到答案,但最起码的关心还是要做。 铃木薰冲他一笑。“没什么,一些小事。” 没有回答也算是一种回答,这话听起来是在说一件小事,实际上代表的就是事情大到不该萧冀曦知道。他望向在铃木薰身后出现的虞瑰,虞瑰正的白青竹的到来表示着热烈欢迎,百忙之中回给萧冀曦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也就是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萧冀曦心想今年真是出师不利,先是年终岁尾赶上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让他一连遭了两场刺杀,而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不知道梅机关在筹谋什么大事,上面又下了命令要杀一个日本高官,再往前数,那批黄金的事儿还不知所终——等等! 心思转到这里,萧冀曦忽然一惊。 若梅机关就是还在为这件事奔波呢?从他在黄金事件里遭了怀疑之后,他就不方便再刻意打听个中消息,但还是有一点能肯定的,就是那批黄金不论现在在什么地方,终归是没有离开上海。 军统正积极的为这件事奔忙,但因为形势严峻不得不徐徐图之,只派人盯紧了大批黄金能够出入的通路。 日本人有种很奇怪的心理,他们似乎认为新年的时候中国人会有些懈怠,不少计划都会在这一时间段进行,即便是前些年军统杀手新年奔袭暗杀汪精卫也没能改变日本人的这种刻板印象,如此说来他们倒也有可能选择在新年的时候偷偷运走这批黄金。 萧冀曦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觉得今天的节日拜访之旅还要再填上兰浩淼那边。 “工作嘛,忙是忙不完的,要注意休息。”萧冀曦知道自己追问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只是徒增怀疑,遂拍了拍铃木薰的肩膀。 铃木薰则带着倦色的一声叹息。“我想,会有彻底休息的那一天的。” 这话就不适合再往下说了,让一个情报人员彻底休息的可能性不多,无外乎死了或是战争结束,战争结束又有两种可能,而他们两个所希望的显然不同。 “你们两个带了这么多东西,我想是有事要说。”铃木薰看着两个人的大包小裹耸耸肩。 这话差不多是在说他俩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萧冀曦知道自己对着铃木薰时脸皮厚一点更显着问心无愧,当下笑道:“那不是见你已经很忙,没事就不打扰你们两个。” 虞瑰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铃木薰扭头看了一眼,很自然的把手伸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萧冀曦只当是没看见,直截了当的把来意讲明:“是青竹那准嫂子的事儿。” 铃木薰忽然苦笑。“是张姑娘吗?事情阿瑰已经给我说过了。” 这可不太妙,若是他已经有了解决这事的章程,萧冀曦也就无从套话了。他与白青竹对视一眼,才想起来他们急于解决事情,没找一个时间和虞瑰互通消息。 “我倒是忘了,张姑娘跟小虞更熟。”萧冀曦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毕竟青竹还不敢跟她哥见面。” “白先生......”铃木薰沉吟。“他的态度还是跟往常一样吗?” “对我不再横眉立目,和接受我当妹夫是两回事。”萧冀曦绝不会在谈话里说白青松的不是,这人本来就已经有问题了,压根经不起铃木薰的怀疑。 这话前半句其实很有水分,萧冀曦十分确信他要现在见到白青松而四下无人,照样是会被骂的狗血淋头。 “那倒也是。”铃木薰显得有点感慨,他又侧头看看虞瑰,感慨的神色很快消逝,换了懊恼神色。 不过因为脑子没有坏,他什么都没说。 铃木薰那一瞬间显然有点庆幸没人会来阻挠虞瑰跟他的事情,他们都很清楚,虞瑰的家人在他们见面之前就已经做了商务印书馆的陪葬品。而他又立刻觉得自己不应该为这件事而庆幸,才会显得如此懊恼。 “松哥毕竟出身东北,有些门路也是正常的,只不知道现在上面对偷运这件事是个什么看法。”萧冀曦清清嗓子,接着试图谈正事。“你与租界警务处的那些人熟不熟?” 铃木薰显得有些犹豫,半晌才缓缓开口。 “旁人我不太熟,不过有一个还是能说得上话。” 第265章 配合精妙 萧冀曦精神一振,好在还记得自己身处何方,没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在白青竹眼里也看到了惊喜的表情,而虞瑰在一旁听着,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神色。 “要是熟人的话,可以请来做客——芃芃的事儿,我也很担心。”萧冀曦听见她这么说的时候,心先放下了一半。毕竟只要不是什么涉及到梅机关那些工作的大事,铃木薰总是愿意听虞瑰的。 替一个商人追讨一批可能有些犯禁的货物,当然不能算大事。 果然,铃木薰宽慰的拍了拍虞瑰的手。“你放心,既然所有人都在为这件事操心,我会尽力一试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若是好说话这事倒也容易,若是个铁面无私的,只怕还要十分麻烦你。”萧冀曦感觉自己的心跳略略加快,军统局上下现在对这个神秘的赤木亲之都没什么头绪,他要是能问出点什么来,无疑是个突破口。 “赤木是个很和善的人,对后辈是很照顾,只是人一直在警务系统,我也有好些年未与他正经交谈过了。”铃木薰对这人的评价居然不错,让萧冀曦相当的惊讶。 就他所知,日本的军警系统属于一个互不干涉的状态,因着中国还算是战场的缘故,军中有些人对警察系统介入甚至于还有些介意,比方说警察那边的特高课,跟梅机关就是个竞争的状态。 由此可见,赤木亲之和善与否尚不知道,深谙处世之道却是一定的。想来也是,租界的警务处五千多人,处一级的人物只有四个却已经占齐了英、日、华三家,位置极为重要,关系又极为复杂,要是赤木亲之不善交际,也绝不会被派来担任这个差事。 “赤木?是租界的警务副处长赤木先生吗?你这样一说,我想起来自己好像还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姓......我师姐对我说过,长野有一个赤木家。”萧冀曦说的也不全然是假话,在这当口他忽然想起沈沧海从前和他闲聊的时候,的确提过这么一个姓氏,只不知道是从哪里。 似乎是他从东北回来之后,对沈沧海说起远藤清子,沈沧海便捎带着对他说了说她所知道的一些日本武道世家,只不过话里话外都是不屑罢了。 年深日久,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萧冀曦一时间没有想起来也是正常的。 “他的确出身长野的武道世家,也算是一位剑道高手,只可惜年长我许多,来中国来得也很早,我一直没有机会在这方面得他指教。”铃木薰提起这个话题,不知怎的显着有些不好意思。“我决定做个记者之前,一直很希望能成为一个武士——虽然武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萧冀曦心想怪不得这人看起来总有些不合时宜的蠢,原来还有这么一茬儿在里面。日本早年的那些个武士他是早有耳闻,比方说那个土方岁三带着一支队伍跟他们的天皇死磕到最后一兵一卒,但话又说回来他要是真赢了没准还真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 他一阵胡思乱想,竟然没能及时的往下接话,还是白青竹见萧冀曦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接了话头:“那依你看,这件事能谈妥吗?” 白青竹为此担心并不会叫人感到怀疑,这细算起来还能够得上是她的家事,因而铃木薰也不疑有他,只是回答的略有些不确定。 “我与他接触不多,只能说尽力一试。” 萧冀曦回过神来,正琢磨着怎么想法跟去接触一下赤木亲之,恰在此时虞瑰开了口。 虽说几人真正的合作不算太多,不过并肩作战了这几年,最基本的默契总还是有的。 “薰,你现在还想着请这位赤木先生指点剑道吗?” 说实在的,萧冀曦没见过她这幅表情,带着一点令人不忍拒绝的期待。萧冀曦忽然意识到虞瑰想要做什么了,如果不是担心把这些人暴露出来,也许这就是一个绝妙的刺杀机会,但很显然,这屋子里的三个卧底加起来可能要比赤木有价值一点,所以萧冀曦不打算透漏这次见面的消息给沈沧溟。 那小子根本就没学会什么叫谋定后动,上次那场没头没脑的刺杀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更擅长的只怕还是栽赃,但今天就这么几个人在场,如果前脚铃木薰约了赤木亲之出门后脚就有人来刺杀,根本连栽赃的对象都找不到。 铃木薰面对虞瑰的神情露出了然的微笑,他伸手揉一揉虞瑰的头顶,而萧冀曦和白青竹坐在对面两眼放空佯装不见。 “如果有机会的话,自然是求之不得。这几天如果赤木先生有空,我会试着约他去剑道馆一叙的。” 听了这话,萧冀曦当然是抓心挠肝的想要跟去一探究竟,只是苦于找不到借口。想不到他正踌躇着如何开口,铃木薰倒是主动的提了出来。 “你对此有兴趣吗?如果有的话,我想你可以一起。” 萧冀曦闻言一怔,一时间分不清这是不是试探的一种。 然而机会错过可惜,他当然不会白白让之溜走,所以竭力使自己显得没那么兴奋,面上只露出些犹豫和紧张的神色。 “我?我又没学过剑道。再者说,赤木先生不认识我,也未必愿意见我。” “我相信武道上的的东西是一通百通,若想做个初学者,入门倒也不会很慢。”铃木薰看起来倒是相当的坦荡。“至于愿不愿意,倒是不必担心,赤木先生是个很和善的人。” 这一点,萧冀曦倒是可以确信。 据他手里现有的情报来看,不论赤木亲之为人和善这一条是真是假,他面上都已经做足了功夫,甚至到中国之前还特意把自己的名字从亲三改成了亲之,所以萧冀曦就算是贸然跟随前去,也不会遭到申斥。 只不过他本不该知道这些,故而发问,等着铃木薰将事情再转述一遍。 而铃木薰也不负所望,还特意将改名这件事情也说了一遍。萧冀曦再听一回,当然也没有丝毫不耐烦,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静等着你邀赤木先生赴约了。” 第266章 冰冻三尺 虽然铃木薰已经把事情答应了下来,萧冀曦却依旧不敢就此放心,这件事听起来是牵扯甚多,沈沧溟又不是一个让人很放心的家伙。 铃木薰也的确是很忙,忙得一时间大概是抽不出时间来邀请赤木亲之来一场他心心念念的教学赛。 因为这一两个星期上海忽然又发生了几起刺杀事件,还没来得及查出来动手的是哪一边,总之梅机关与七十六号都忙得火急火燎,要不是沈沧溟一直安分,萧冀曦简直怀疑他是已经开始行动了。 毕竟在萧冀曦看来他很有可能会贸贸然就搞起了刺杀,并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上面派来带队的会是他,这不是明摆着把任务往失败里做。 后来兰浩淼隐约提了一句其中包含的深意,意思是上面可能有人不想赤木亲之被杀租界动荡,又不能让新任站长寒心,所以才会派来沈沧溟这样无疑希望任务成功却不一定能做好的家伙来,要是到头来不成功,旁人也说不了什么。 萧冀曦听见这个论调,不由得觉着有些心寒。 他从来都知道党国内部的争斗一日甚于一日,却不知道前方这些人的命都是可以拿来任意挥霍的。兰浩淼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也有些不愉,但还是找了些理由出来是,说租界一旦动荡起来,情报人员或要蒙受更大的损失。 这当然不是真话,可萧冀曦知道,就算这话再假,自己也唯有选择相信的份儿。 实话是不能和沈沧溟说,他那样好强的一个人绝不会允许自己被看轻,要是与他直说结果只会更糟,兰浩淼显然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因此两个人是下了死力气看管沈沧溟,这一点不太容易做到,临近年节,互相走动的人络绎不绝,兰浩淼每天忙的是不亦乐乎。从张啸林被贴身保镖一枪崩了之后,上海青帮就隐约呈现出一种群龙无首的状态,于是所有人都成了没头苍蝇,凡辈分稍高一点的都颇有些不堪其扰的意思。 萧冀曦在这事倒是乐得清闲,对青帮的大部分人来说,与日本人交好与公开为日本人做事是截然不同的,前者叫大丈夫能屈能伸,后者则总让人不齿——至少面上要做足姿态,萧冀曦与兰浩淼依旧交好这件事,旁人只当是看不见。 为此兰浩淼私下里几次发牢骚,说再这么着下去他也要上七十六号卧底,但这话只是说说,上海站这些‘鸡蛋’本就没剩多少,七十六号又实在算不上一只安全的篮子。 但萧冀曦虽免了与帮里的人往来,还有一条却是躲不过去的,他每日还要出入七十六号,手下队员也纷纷趁着节日将近该钻营的钻营该奉承的奉承,他住处更是人多眼杂。两人每天为了不留痕迹的监视沈沧溟动向防着他轻举妄动,头发都快愁白了一半。 这不是假话,白青竹再见到萧冀曦的时候,盯着他看了半天道:“你白头发多了不少。” “都是让沈沧溟这小子折腾的。”萧冀曦闻言不禁咬牙切齿。“等师姐回来了,我要向她讨一车黑芝麻。”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沈沧海一别多年音讯杳然,东北的抗争又远比上海惨烈,她现在身处何方甚至是否还活着,萧冀曦都无从得知。 很多时候,他只能学着忘记那些还在东北而不知生死的人,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有白青梅一个,后来多了他爹,再后来又是阮慕贤跟沈沧海,他不知道全国还有多少人这样义无反顾的走向那个可能有去无回的战场,至少他已经见得太多了。 “不如我去盯着他。”白青竹兴致勃勃的自告奋勇。“反正现在租界生意不大好,书店整日没有人来。” “你还真拿自己当开书店的了?”萧冀曦斜眼看她。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们都忘了一件事情。”白青竹先是瞪了萧冀曦一眼,而后面有忧色。“我先前也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赤木亲之身上,竟然没有注意到。之前还好说,现在发生了这么多刺杀事件,我担心沈沧溟快要趁机行动了。” 萧冀曦忽而觉着毛骨悚然。被白青竹这么一提醒,他也瞬间想起了一个被忽视的、然而和沈沧溟关系匪浅,虽然沈沧溟头头是道的分析过一回,却依旧不能让人放心的存在。 已经正式入驻梅机关,被调往情报科的小林龙一郎。 同为科长,他日子倒是比铃木薰过得滋润些,至少同样出身陆军且还曾是陆军侵华的急先锋关东军一员,不会有人来对他的工作指手画脚明褒暗贬,同时由于情报科与特务科的工作息息相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铃木薰的一种掣肘,当初他正式调任的时候铃木薰还发了好大的牢骚。 小林龙一郎绝对是沈沧溟在全上海最想杀的一个人,他是说过贸然刺杀小林龙一郎可能会引来怀疑,但是随着最近中统不只是争功名还是见军统动手跟着浑水摸鱼的一系列小动作,梅机关那边已经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是一轮无差别格杀行动的开始,这时候沈沧溟动手,其实不会让人联想到什么。 简单的来说,这就会变成一个中统与军统互相栽赃的故事了。 萧冀曦神色忽然有些古怪,他自言自语道:“要是最开始动手的既不是我们也不是中统那群孙子就有意思了,昨日里阴天渭水寒呐——” 他这鹬蚌相争刚起了个调子就被白青竹一把拍了回去。 “别唱了,跟乌鸦叫似的。”白青竹愤愤不平道。“还不想办法把事情解决了,在这里瞎唱?” 萧冀曦讪讪的笑了一下。 “我这就去和师兄商量商量,看看怎么把这小子给按下来,我看给他找点差事绊住了就行。” 白青竹的反应似乎是有点激烈,不过萧冀曦并未多想,因为就算是他自己,唱了半句以后也意识到实在荒腔走板的厉害,生怕隔壁人敲门投诉。 第267章 新的猜测 他们的担心果然不是无的放矢,第二天萧冀曦就接到了兰浩淼的电话,从他气急败坏的叙述里拼凑起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当然,为了避免电话被监听,他们讲述的是一个手下人不听指挥跟洪帮起了冲突的故事,也不完全是假话,至少以萧冀曦的推测,兰浩淼是不可避免的要去面对洪帮了。 但总比和梅机关打交道要强的多。 电话里没法详谈,萧冀曦撂下电话就直接登了门,果然见正门紧闭,管家对着外头的人一脸歉意说是兰浩淼昨夜忽然生病现在不适宜见客,萧冀曦看着门前热闹景象不由得感慨这人一旦有了名望也是件很头疼的事情,好容易等人散去才找着机会上前。 “这位先生,实在对不住——萧先生,您来了。”管家很机械的说了半截儿,一抬头看见是萧冀曦,忙转了口风。 “辛苦了。”萧冀曦由衷感叹道,今日这临时充任门房还真是个辛苦活儿,不过不能怨他,得怨沈沧溟。 兰浩淼正在客厅里等他,看上去竟是真的有几分病容。 “你不会是真病了吧?”萧冀曦狐疑道,觉着事情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没病也被气病了。”兰浩淼的声音里也透着疲惫意味。“这小子太不省心,好在你们反应的快。我这两天忙着查是谁跟着浑水摸鱼搞起了暗杀,竟然忘了还有这么一颗定时炸弹。” 定时炸弹四个字说的咬牙切齿,萧冀曦知道兰浩淼一定窝了一肚子火,因而静静等他发泄完了才接着问起详情。 那自然是相当惊心动魄的一个故事,甚至于萧冀曦光听着都感觉后怕,要不是白青竹提醒的及时,要是兰浩淼反应的稍微慢一点,估计沈沧溟就再也不能参与到刺杀行动中了,而他们还要想办法怎么给他收尸。 现在的梅机关如临大敌,绝对是铜墙铁壁,接二连三的刺杀里真正得手的不多,却将日本人的警惕性充分的调动了起来,正是最不适合刺杀的时候,也不知道沈沧溟是自负实力还是如何,竟真敢于在这个时候往里闯。 拿的还是最简陋的计划,就是等小林龙一郎出来的时候直接开枪——萧冀曦都快被气笑了,这小子知道不能再连累自己的队员,居然当起了独行侠。 然而他没有意识到,就算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去,在早有准备的梅机关那里也不一定能死的成,就算是死了,尸体也未必就不能说话。 兰浩淼据说是很紧急的截住了沈沧溟的行动,总算把正“路过”梅机关的他给逮了回来。 “他人呢?”萧冀曦抹了一把冷汗。 “人被我找了个可靠的地方给软禁起来了,等风声过去再放他出来活动。这小子不服气,一直嚷嚷着要告状。”兰浩淼恨恨的回答。“我还真担心关不住他,可惜这边人多眼杂,不然非得把他捆在这里我才放心。” 萧冀曦对这一点也只能表示爱莫能助,因为他那里更不适合关沈沧溟。 “风声只怕是很难过去了。”萧冀曦分析的相当客观。“我怀疑日本人最近想把上次那批东西给运出去,所以神经正紧绷着——好在杀赤木亲之不急于一时。” 现在提起那批黄金来,萧冀曦依旧是心有余悸。那几乎是他遭遇过最凶险的时候,但凡他和兰浩淼之间有一点的配合不当,现在他们两个人早就没法站在这里说话了。 因而再提起来的时候,他只是模糊的一语带过。兰浩淼听着脸上也跟着起了些后怕的神色,显然是想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段时日。 “这件事牵扯太多,我竟不知道还有没有动手的勇气。”兰浩淼苦笑道。 萧冀曦也深有同感的点头。虽说不能让日本拿到那么大一笔钱,但若是为此搭上太多人的性命,也不知道是值得还是不值得,而且细细想起来,这时间似乎有些巧合——仿佛就是从日本人流露出些要重新开始转移黄金的端倪开始,上海的暗杀事件才陡然增多。 想到这里,萧冀曦不由得悚然,立刻对兰浩淼道:“我总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些奇怪,未免过于巧合。” 兰浩淼闻言不由得皱眉反问:“巧合?” “前些日子我与铃木见面的时候,隐约察觉到梅机关正有大事要忙,我推测正是转运黄金一事。”萧冀曦竭力回忆着二者发生的时间,越想越觉着吻合,语气也跟着几分凝重。“算起来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新一轮的暗杀才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这么说,是动手的人也察觉到了日本人的意图。”兰浩淼拧着眉头,再无暇顾及沈沧溟的事情。反正人已经被关起来了,一时半会也掀不起什么事端。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推测出梅机关的动向,我先前是见了铃木一面才猜出来的,这事本应当很隐秘。”萧冀曦隐约有一点不安,这其中包含着一个可能,就是他身边有中统或是共党的人。 不过,也许是他想多了,既然是整个梅机关都有所动作,消息从旁的渠道走露也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现在的一切都还只是推测。 在兰浩淼也猜到这一点之前,萧冀曦抢着说道:“这也不是什么藏得住的事情,也许在梅机关那些人周围,中统或是共党也有所布置。”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兰浩淼点头同意了这个观点。“不过,还是得查出来最近是什么人在搞暗杀,差点坏了我们大事。” “共党那边正自顾不暇,我回去之后从中统下手开始查——说到这,最近七十六号又抓了几个人,我只希望最后我得到的消息不是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萧冀曦苦笑着道,那几个人都是进来刺杀行动队外围成员,暂时嘴还算严实,兰浩淼这边也没有传过来格杀或是营救之类的命令,想来总不是军统的人。 第268章 做人不能太诚实 萧冀曦说是要从中统下手开始调查,然而真要查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头绪。他管油耗子要了几天来的审讯卷宗从头看起,希望能从其中找出什么端倪。 油耗子来交文件的时候,萧冀曦很分明的从他脸上看出了无精打采的意思。这倒不令他感到意外,本来只是梅机关自己神神秘秘的在忙碌,结果几起刺杀案件把七十六号也一并卷了进来,这让本来以为只需要等着过年的七十六号上下都不由得怨声载道。 “年关将近,兄弟们都辛苦了。”萧冀曦欠身将卷宗接了过来,说是卷宗也只有薄薄的几页纸,因为最近的审讯的确没什么头绪。 “对外该说是不辛苦,然而跟您能说两句实话。”油耗子苦笑道:“上面催的紧,这几个人口风更紧,实在叫人心浮气躁。” 萧冀曦没有立时答复他,低下头去把这几张纸仔细一读,上面果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这么能抗,可不像是国民党那些人的风格。”想到自己前日随口提起的一句鹬蚌相争,萧冀曦又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油耗子冲他做了个鬼脸。“谁说不是呢,弟兄们都猜是共党的人,可惜没证据。” “对方的手脚未免也太干净了些。”萧冀曦把东西往桌上一搁,若有所思。“明面上的身份倒是晓得,可又没什么价值。” 油耗子苦着一张脸接着大倒苦水。“自白剂都用上了,没用,咬死了一句守土抗日人人有责身后无人驱策——嘿,还挺会用词儿的。” 萧冀曦现下想到共党,便想起莫名其妙跟共党扯上联系的白青松,而想到白青松可能会掺和进这件事里来,心情总不免有些烦躁。 他觉着自己疲于奔命四处救火的事儿做的太多了,早晚有一天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可也不能不救,旁人他尚不会坐视不理,何况白青松。 油耗子察言观色,看的出萧冀曦心情不是很好,于是赶紧找了个理由开溜了。萧冀曦坐在办公桌后头静静的想了一会,决定还是去找中统的人聊聊。 本想着要是中统在搅混水,不过是见不得军统独大要赶紧争一份功劳。而若是共党—— 那些人现在绝得不到后方的支援,虽说本来也谈不上什么支援。不过现在的情况对他们来说更糟,新四军连军长都被抓起来了,还留在上海的这些共党士气肯定大受打击。萧冀曦毫不怀疑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因为全天下消息最灵通的人就是这些在上海搞情报的家伙。 要是他们孤立无援还要横插一脚,那绝对是别有深意了,很大的一个可能性就是依旧在打运送那批黄金的主意,从前萧冀曦跟兰浩淼聊天的时候还曾打趣过,论需求来讲共党更需要些钱,他们实在是太穷。 虽说以萧冀曦看来,黄金落在共党手里要比运去日本好得多,可上面怎么想他就不得而知了,再者说自己的任务叫人截胡未免脸上无光,要是大家不起冲突各凭手段,他还是挺有兴趣和那传说中大名鼎鼎的上海特科交手。 至于怎么和中统的人聊天,自然是要通过胡杨。 当他开口请胡杨吃饭的时候,胡杨是一脸的警惕,摆明了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然而萧冀曦笑容诚恳,又满口说的是这两天行动队给医务室添了不少的工作量心怀愧疚,实在不好拒绝。 “是我分内的事,萧队长客气了。”当然,胡杨还是很努力的挣扎了一下。 “临近年节天天加班,哪能说是分内的事。”萧冀曦可不会让她这么轻易的就溜了,这借口是他想了半下午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浪费实在可惜。“聊表敬意,聊表敬意。” 他能感觉到身后油耗子正和队员们交换着有些暧昧的眼神,知道这些家伙一定是又想歪了,想歪了倒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把他的真实目的掩盖下去,只希望白青竹届时能听他解释。 胡杨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的跟着萧冀曦走了,虽说吃饭只是个幌子,但萧冀曦还是很认真的选了饭馆,至少很适合进行一些不为人知的谈话。 最要紧的话还是留在了车上说,因而萧冀曦特意将店址选的远了些,他说出名字的时候胡杨就已经知道了个中意图,愤愤的瞪了萧冀曦一眼却又不能把话说开,只好昂首挺胸的出门。 萧冀曦强忍着笑给她拉开了车门。 “别指望我会谢谢你。”胡杨坐进去的时候两个人擦肩而过,她咬牙切齿的小声威胁。 “不用谢。”萧冀曦很真诚的做出回应,然这时候做人不能太真诚,看胡杨的样子是离被他气到心脏病发不远了。 “找我什么事?” 七十六号被甩在身后,胡杨率先打破了沉默发问,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有话赶紧说说完赶紧滚的不耐烦。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来问问你地牢里那几位是不是你们的人。”萧冀曦倒是没有表面上那么悠然自得,但是他在胡杨面前装也得装出这副做派来,两个人不是敌人但也绝对不是伙伴,有些事情得为自己留张底牌,比方说萧冀曦就相信胡杨绝不会是面上看起来这般沉不住气。 大家都是演戏,只是看穿而不拆穿罢了。 “不是。”胡杨硬邦邦的回他。“不然的话,还要劳烦您出手阻止我清理门户。” 她居然还对萧冀曦阻止她杀郑苹如的那一茬耿耿于怀,这让萧冀曦不禁有些汗颜,心想胡杨还真是个记仇的主儿。 “言重了,这两天忙得很,没功夫看你治病人。”萧冀曦当然不肯吃亏,反正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便不用对胡杨太过客气。 听见不是两个字之后,他心里便已经明白了大半,并也很期待和共党过过招,只希望他们不要因为后方的事情反过来对他动真格的,要是这条命没在七十六号交代反而交代在了同一阵线的人手里......那也只能怪自己家里把事儿做的太绝,以至于下面的人连带着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