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 第1页 [GL百合] 《入赘》作者:请君莫笑【完结+番外】 简介: 云安是蓝星时空研究院万中选一的志愿者,签下生死状,迈入时空机,只为记录陈桥兵变的真实经过,却不想在时空穿梭的过程中出现了诡异事件,云安被传送到了一个未知的时空…… 这是一个蓝星历史上从未记载过的朝代,或许云安进入了蓝星的镜像空间。这个国号为“燕”的国度,其制度与明朝中叶类似,商品经济空前繁荣,男尊女卑。 燕国陇东林家,钟鸣鼎食,泼天富贵,已累三代。如日中天的林家传到这一代却面临着一个尴尬的问题——林家家主膝下无子。 林家家主虽有七房妾室数年来却未出一子,随着林老爷年岁越来越大,子嗣之事已无希望。林家的兴衰荣辱逐渐落在了林老爷唯一的嫡女:林不羡的肩上。 林家看似如日中天,实则危机四伏。外有权臣垂涎,内有同宗觊觎,林不羡一介女流却要经常抛头露面,蒙受了诸多诟病,林不羡的双十生辰,八方商贾皆来恭贺,却惊闻昔日竹马已成尚书府的东床快婿,还欲纳她为妾? 林不羡当即于宴席上广告四海高朋,林府欲招乘龙快婿,入赘林府。 【娱乐文案】 文能高考列三甲,武能当街斗流氓的云安发现与自己相恋四年的女友劈腿自己的姐妹了,面对友情和爱情的双重背叛,云安觉得蓝星已经容不下自己了。 毅然决然地报名了时空穿梭的志愿者,凭借强悍的身体素质和渊博的历史知识,从二十万人中脱颖而出,却不想穿越到了一个未知的朝代。 在这里,她携带的银钱不能用了,辛辛苦苦背的历史知识也对不上号,就在她饥寒交迫快要饿死的时候,听说林府正在摆宴席,但她万万没想到:这顿霸王餐把自己的一生都给搭进去了。 洞房花烛夜,云安举起双手对林不羡坦白:“其实,我是女的。” 美人的眼中划过一丝错愕,转而竟是淡淡的释然,轻声道:“也好。” 后来云安才知道,原来林小姐定过亲,由她一手供出来的寒门探花郎为了仕途,迎娶了尚书府家的千金,反过头来还要纳林小姐为妾。 云安:“原来我只是你垫背的凯……遮羞布?” 林不羡:“名义夫妻,许你黄金万两。” 云安:“成交!” 多年后…… 云安:“其实我当年就想傍个长期饭票来着。” 林不羡凤目一凛,似笑非笑:“嗯?” 云安的小身板当即打了一个哆嗦,谄媚道:“娘子,看账本看累了吧?小的给您揉揉肩?” …… 林不羡:“云安你……不是说好的揉肩?” 云安:“嘿嘿,娘子连日辛苦,小的特附上一次全方位宝剑。娘子,我们就寝吧!” 古代豪门千金VS穿越时空的lesbian 慢热,细水长流,不脱线,HE。 大概就是一个双主成长文,一位挣脱封建礼教的束缚成长为女强人,另一位化身为外能独当一面,运筹帷幄,回到家里卸下伪装,心甘情愿做个小白脸,小女人的故事吧。 架空勿考究,【请勿扒榜】。 注:本文涉及到的,主角朗诵的专业性古诗词,涉及历史,人文,或者部分科举设定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文中云安或者其他角色吟诵的古诗词,及云安唱给林不羡的歌曲,如:“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我把你化成花,会开的一朵花”之类,以及云安所使用的一些现代观点,如“蝴蝶效应”原理,“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别人笑我太疯癫……”以及文中出现的个别英文音译名字,如“维克”“贾斯丁”“汤姆”等,以及极少部分专业或者比较晦涩难懂的词语解释,描写等专业内容,来自参考百度百科或相关专业书。 作品简评:云安是蓝星时空研究院万中选一的志愿者:被传送到了一个未知的时空……这是一个蓝星历史上从未记载过的朝代,或许云安进入了蓝星的镜像空间。这个国号为“燕”的国度,男尊女卑。林不羡的双十生辰,惊闻昔日竹马已成尚书府的东床快婿:还欲纳她为妾?林不羡当即于宴席上广告四海高朋,林府欲招乘龙快婿,入赘林府。 一篇着重与古今思想碰撞的架空穿越小说,女主好像并没有太大的金手指。即便是接受过现代教育,也并非无所不能,她也有诸多无奈,更要入乡随俗。还会与另一位女主不时擦出古今思想碰撞的火花,这场意外的穿越,到底是事故,还是一场故事呢?答案或许就在《入赘》之中。 2020年终盘点:优秀作品 第1章 穿越计划 烈日当空,骄阳似火,脚下的土路都要被烤冒了烟,土路两边郁郁葱葱的植物仿佛也无力地垂下了头。森林里传来阵阵蝉鸣。土路上一个倔强的身影正顶着烈日吃力地奔跑着,从身形上看是一位女性,原本白皙的脸庞被热气烘烤得通红发紫,干涸的嘴唇上犹如蒙着一层白霜,下嘴唇裂开了一个小口,血渍已经干涸。 远远望去还判断不出这位女性的实际年龄,但从她身体的挺拔程度来看,应该是位年轻人。 她背着鼓鼓的行军包,穿着一身迷彩服,脚上蹬着行军专用的皮靴,正迈着坚定的步子奔跑着。 这里是座无人岛,实验室将小岛命名为“时光岛”,负重奔跑的女孩名叫云安,她已经在这座岛上生活了将近一年。 -- 第2页 这里并不是特种兵训练营,云安的身份也不是军人,她只是一名大学应届毕业生,二十二岁。 一年前,世界百强企业的B集团,对外宣称研制出了一款时光机,即将开展全人类首例时光旅行,面向全世界募集志愿者。 要求:亚裔体征,对中国历史有透彻的了解,无家族病史,身体素质过硬,汉语标准。一经录用不仅能得到巨额的报酬,还能体验人类历史上首次时光旅行。 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实验室就接到了两百多万名志愿者的报名,通过层层筛选,实验室留下了其中的二十万人,并将这二十万人拉到了这座“时光岛”,为表公平,B集团直播了整个过程,并以平均每个月淘汰几万人的速度裁员,被千万网民誉为:史上最残酷的竞技场。 节目一经播出,B集团的股价翻了几番,市值飙升十倍。 有人说所谓的时空旅行只是B集团的一场世纪大秀,也有人说这是人类科技史上划时代的新篇章。 筛选进行了快一年,如今这座小岛上只剩下十位候选人了。 其中九位是男性,只有一位女性,名叫云安。 云安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荣登各大平台,头条,话题榜的榜首,长居不下。 不过这些云安并不知道,自打迈入时光岛的那一刻起,云安就与世隔绝了。 这正是云安想要的,现今社会想要真正做到与世隔绝,难如登天。 “快点!还有三十秒!”终点处教官大声地喊着,其他九位男性候选人早已抵达了终点正在休息,云安是最后一名。 所谓“还有三十秒”指的是距离十九分三十秒这个时间所剩下的时间,五公里越野跑,负重三十五公斤,十九分三十秒是这次测试的淘汰线。 守在屏幕前的无数网友也为云安捏了一把汗…… 如果没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唯一的女性候选人就会被淘汰。 随着训练时间的推移,候选人的淘汰标准也不断提高,就这一项目而言:从最开始的三十分钟,提升到了十九分三十秒,几乎每一次云安都是压着线完成的,可即便这样她还是一步步走了过来,让无数预言云安明天就会被淘汰的网友,一次又一次被打脸。 昨天刚进行完为期三天,每天四十公里的拉练,云安的身上背着相当于她体重一半还多的负重,顶着近四十度的高温奔跑着,她的双腿犹如灌铅,每一步都不知道是如何抬起的,就连云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还有二十秒。 十秒…… 五秒…… “快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慢了,教官的咆哮也被放慢了。 “对不起云安,我们分手吧。” 一个冷清的声音在云安的脑海中响起。 “所以……她们传的都是真的?” 绿草如茵的足球场上,云安红着眼眶看着面前的女孩,她们的身上穿着相同的学士服,身后的草地上三三两两的同学正凑在一块合影,好不热闹。 女孩的名字叫孟文,是云安的高中同学,大学室友,相恋四年…… 曾经的云安深信孟文是自己的第一个,也是今生最后一个爱人。 四年光阴转瞬过,临到毕业季,云安的朋友们疯传孟文和佟影在一起了。 佟影是云安的好姐妹,好朋友,也是一枚超级富二代,大学期间为了体验生活,开保时捷911送外卖的那种。 孟文没有回答,云安红着眼眶低吼道:“我对你不够好吗?大学四年哪一堂课不是我载着你去的,佟影可是我的朋友!” 孟文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我都记得。可是我们要毕业了,在大学校园里我天天坐在你的自行车后座,的确是件挺浪漫的事,但以后走向社会,你再拿自行车来公司门口接我,就只剩丢人了,你明白吗?” 云安红着眼眶,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向孟文求证,这太卑微了。 眼泪滑落,少年的倔强不允许云安低头,她别过脸,讽刺又无力地说道:“我懂,不就是钱么?” “你不懂,有些人一出生就活在了我们的终点线上,甚至是不知道多少个终点之后的终点上,佟影就是这样的人,我也想这么活着。跟她在一起,我能少奋斗五十年……” “啊!”云安发出一声怒吼,飞身跃起撞过终点线,摔到地上,激起尘土飞扬,时间刚刚好。 “合格!”教官大声喊道。 守在屏幕前的无数网友也随之发出兴奋的呼喊,云安却像一条死鱼一样趴在地上,眼神空洞,被“折磨”了这么久,她已经做不出悲伤的模样了。 曾经的云安也是天之骄子,文能高考列三甲,武能当街斗流氓,性格幽默风趣,做人不卑不亢。 云安曾是佟影最好的朋友,因为云安从不把佟影当成富二代看待,一视同仁。 佟影也是云安的好朋友,因为云安觉得佟影是个有趣的灵魂,和别的富二代不一样。 可是,她的好朋友和她最爱的女人在一起了,友情和爱情的双重背叛,击碎了云安的尊严和骄傲,让她一度活不下去。 云安虽然不是独生子女,但也不想让自己的父母伤心,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时空穿梭志愿者的招募计划”,既然不能死,离开这个伤心的时空也挺好的。 -- 第3页 B集团的大名,云安如雷贯耳,以B集团的规模能形容成“高额报酬”那一定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了。 云安有一个姐姐,一个刚上小学的弟弟,云安也想让弟弟体验一次出生在别人的终点线上的生活。 这将近一年的魔鬼训练,云安每次都是抱着赴死的决心挺过来的。 来应聘的都是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云安的成绩屡屡垫后,无数次压着淘汰线,连滚带爬的挺过来的。 云安以为这十个人至少还要面对几个月的考验,却不想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当天下午,B集团突然宣布开启实名投票环节,十人中得票最高者将走进时光机,体验人类历史上首次时空旅行。 投票期为一个月,全程公正,公开。 B集团派了专机将十人送回了各自的家,放了他们一个月的假,并在每人的身边安排了十六名保镖,二十四小时保护他们的安全。 B集团还要求这十人不能出席任何商业活动,不能参与任何商业合作,如若违反会剥夺最终资格。 云安打开手机,手机差点爆炸,疯狂地震动了将近半个小时,一次又一次的卡死,电量也蹭蹭往下掉,云安不得不插上充电器将手机丢到一旁。 回家的路上,云安一路被各路媒体包围,她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多亏有那十六名保镖全程护送,才得以归家。 并不是熟悉的路,云安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家搬家了。 国内某牛奶巨头赞助了一套别墅,他的父母已经搬过去半年了。 云安被镁光灯晃得有些头晕,看到父母的那一刻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别墅里守了几十号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各路亲戚都来了。 云安的妈妈衣着光鲜,仿佛年轻了十岁,拉着云安一个一个做介绍。 云安被安排在沙发的最中间,给大多数人签了名又接受了合影,感觉比拉练一天下来都累。 她回了房间,躺在床上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下午,云安被自己的父母叫醒,他们喜滋滋地捧着两摞足有三十厘米高的A4纸放到云安的面前:“女儿,你看看这些都是代言合同,还有约戏的合同,综艺节目的,真人秀和访谈的邀约,我和你爸爸帮你筛选好了,签字吧?” 云安皱了皱眉,说道:“我为什么要签?” 云安的父母对视一眼,惊奇地说道:“这些合同值好多钱呢,够我们家用一辈子的!” “签了这个我就没有资格进时空机了,实验室不准我们签。” “女儿啊,你疯了吧?进那个时光机有什么好的,你现在出名了,趁热打铁吧,妈妈连经纪人都给你选好了。人家捧红过好几个国际巨星呢,能看中你是你的福气。” 见云安沉默不语,云安的父亲拉了拉自家妻子,说:“你让孩子想想,这是她自己的未来,我们出去吧。” “你也疯了吧?不和人家签约,别墅要收回去的呀,现在亲戚朋友都知道我们家翻身了,你丢得起那个人吗?” 云安的父亲把云安的母亲拉走了,云安看着面前的两摞合同,陷入了沉思。 当天夜里,云安从别墅三层徒手爬了下去,找到守在楼下的保镖:“带我离开这儿。” 保镖并不意外,从车库里开出了一辆保姆车,护送云安上了车,驶入了黑夜中。 第2章 泥土的心 一个月后…… 云安来到了时光实验室,投票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剩下的九个人都被淘汰了。 那九个人都如同云安一样,一回到现实社会就受到了资本的邀约,一边是一片光明的星途,另一边是需要签订生死状的时空旅行,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实验室里,只剩下云安和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教授。 老教授慈爱又赞许地看着云安,说道:“云安,恭喜你通过了最终考验。” “考验?” “没错,时空旅行关系着人类科技的新篇章,我们不仅需要身体强悍,知识渊博的人,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坚定的心。”老教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继续说道:“其实对你们大半年的体能训练只是为了让最终的候选人有能力在乱世中活下去,而这最后的世俗关才是真正的考验。唯有心性绝对坚定的人,才能将时空旅行的危险降到最低,时空旅行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蝴蝶效应,那么我们这个时空很有可能会随之改变,你明白吗?” 云安点了点头,感受到了肩头的重量。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笑道:“不过你的确错过了一次一夜暴富的机会,你是候选人中唯一的女性,在民间的知名度和呼声很高,如果你就势加入娱乐圈,未来的发展绝对会比另外九人好,你后悔吗?” 云安张了张嘴,要是说不后悔,那肯定是骗人的。 她思索良久,对老教授说:“至少,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是什么?”老教授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自尊心’才是最昂贵的奢侈品,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为了维系这三个字,你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云安没有直接回答老教授的问题,却侧面告诉对方,自己为什么会回来的理由。 老教授听完哈哈大笑,对云安说:“很好,你很好,性情温和又有一股子牛脾气,非常像我年轻的时候。” -- 第4页 “谢谢。” 老教授起身拍了拍云安的肩膀,说:“你跟我来。” 老教授带着云安走过六条具备人脸识别,红外线防火墙的走廊,来到了一间实验室外。 老教授一边验证自己的指纹和虹膜,一边对云安说道:“这间实验室里才是人类的最高机密,这个世界上知道这项实验的不足十人,我欣赏你,破例带你进去。” 云安的心脏怦怦直跳,屏息静气跟着老教授进了实验室。 在这间实验室里,云安见证了自有人类文明以后,所有皇权者毕生的追求——人类永生计划。 云安的学历有限,看不懂全部,老教授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跳动的大屏幕,对云安说道:“人类的永生不在于身体,更不在于任何药物,而来自于时空,来自于维度,当你的思维意识和自我意识与时空同在的时候,当空间,维度,时间,是你大脑的一部分的时候,才是人类真正的永生!”老教授突然变得狂热起来,云安却听不懂他高深的理论,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云安,你很好,优秀到出乎我的意料。如果永生计划可以实现,我会邀请你做第一个志愿者,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人类目前追逐的名利,货币,物质,权力,感情,不过是沧海一粟,是多么肤浅而可笑的东西,我不会辜负你的选择的。” 那天,云安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她得到了一张巨额支票,是这次时空旅行的报酬。 云安扫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应该够买好多台保时捷911了。 “李教授,麻烦您把这张支票交给我的父母……” “好的。” “等等,还是用这张支票成立一个信托吧,合理规划我家人每年的开销,确保到我姐姐和弟弟的有生之年都能衣食无忧。” “可以。” 云安担心自己的父母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让他们一下子暴富了,会引来杀身之祸,经过这将近一年的锻炼,云安也成长了不少。 之后的时间里,云安一直留在实验室,她需要接受一些疫苗的注射,确保穿越到古代后不会染上任何传染病,同时还要做些小手术,将某些高科技设备植入体内,用以自保和在古代的生活。 云安这才知道,原来我们国家的科技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高度,简直比科幻电影还要精彩。 在云安左手手腕的内侧,植入了一枚拇指大的芯片,采用指纹感应系统,体温热能转换充电系统,空间储存折叠系统,云安只需要用右手任意一个手指触碰该芯片三秒钟,就能弹出一个大概两立平方米的空间,里面存放着尖端药品,防身用的冷兵器,换洗的衣服,还有急救用品等物资,除了实验室安排的物品,云安特意装了防狼喷雾和上百包卫生巾,卫生棉。 她毕竟是女的,生理期无可避免,她可不想用布包上草木灰充当卫生巾,这些足够她用几年,每次用完之后彻底焚毁就行了,不会留下痕迹。 李教授还在云安的颈部喉咙下一寸的地方,皮下植入了一枚芯片,需要云安按压五秒就会启动3D打印技术,人体仿生技术,等等技术…… 为云安瞬间“变”出一副男性的上半身,包括仿生喉结,以及平坦的胸膛,打印出来的皮肤和真皮一模一样。 李教授解释说:云安即将去记录的是陈桥兵变,战乱时代。并不是他男权主义,只是那个时代以男子的身份行走会方便很多,如果云安能以女子的身份生存,可以选择不使用这个技术,但提前做好准备总是好的,至少给了云安另外一个选择。 李教授给了云安一枚GPS定位钉,说道:“等你降落后将这枚太阳能GPS定位钉埋在你的降落地点,信号接收器在空间里,三年后的同一时间你必须抵达同一位置,时光机会把你带回来。具体的时间,接收器会提示你的,记住一定要把定位钉收回来,我们不能留下任何不符合那个时代的物品在那个时空。” 云安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明白。” “还有,记住我说的话,做为一个现代人,我们的文明,思想以及见识和所受的教育不知比千年前高了多少个维度,不要在那个时代做任何发明创造,不要留下任何你存在过的痕迹,不要主观去影响任何历史,你……一定要做个普通人,越不显眼越好,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历史洪流当中的尘埃,要时刻记住自己的使命,你只是一个见证者,记录者,绝不是拯救者,创造者。不要干扰任何既定发展,即便是见死不救,明白吗?” 听到“见死不救”四个字,云安的心头突然有些沉重,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明白!” 李教授笑了笑,说道:“这一点我对你还是很放心的,毕竟只有你通过了‘物欲’的考验,我相信你有一颗明明有机会坐拥繁华却将自己深扎在泥土之中的心。” 李教授的夸赞让云安多少有些羞涩,其实她真的没有那么完美,若不是情殇太深,她或许也会动摇,但有些事是没有如果的,走到这一步,云安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李教授又看了看云安的左眼,说道:“记录系统已经植入到你的左眼球里了,你快速眨五次眼睛就可以开启录像或者拍照模式,能同步记录你的声音,内存几乎是无限大,太阳能充电。记录完毕后再快速眨眼五次,就能关闭记录系统,系统在关闭状态下绝对不会私自工作,窃取你的任何隐私,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 第5页 “谢谢李教授,我一定完成任务。” “时间不早了,五分钟后出发,你可以最后再打几个电话。” 李教授递给云安一部卫星电话。 云安先打给了自己的母亲,电话那端先是对云安劈头盖脸一顿骂,问云安在哪儿,随后哭泣了起来。 “妈,我要进时光机了,三年后回来。”母亲哭诉个没完,云安也只好无奈挂了电话。 云安又打给了自己的姐姐,说道:“姐,我是云安,你安静听我说。B集团给了我一张支票,很快会给咱们家成立一个信托,咱们全家有生之年所有的开销走信托都够了,咱爸妈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如果一次性给他们,我怕惹来杀身之祸,亲戚朋友的烦恼也无穷无尽,姐……钱就是一个符号,够花就行了,我要进时光机了,三年后回来,再见。” “安安,安安!”云安看了看时间,挂断了电话。 还剩下不到两分钟,云安想了想,拨通了一串无比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云安的心跳突兀了半拍。 “喂,您好?”电话那端,孟文的声音传来。 “我要走了,祝你幸福。” 电话那边空白了一秒,声音陡然提高了几个分贝,叫道:“安安,是你吗?” 云安本以为,自己的身体经过将近一年魔鬼训练的折磨,又得知了伟大的人类永生计划,应该不会再为这小小的情爱之事落泪了。 可惜她错了,有些事情是理智控制不了的。 时隔一年,再次听到孟文的声音,云安的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涌。 “安安,我错了,我真的知道我错了,这一年我每天都看你的直播,我没想到我的离开对你打击这么大,你……我们和好吧,原谅我好不好?” 云安吸了吸鼻子,大屏幕上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她呼出一口气,说道:“无论我在哪儿,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云安,你在哪?” “实验室,要进时光机了。” “……去多久?” “或许三年,也有风险回不来。” “我等你,等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别等了,你比我还大一岁呢,等我回来你都二十五了。” “不,云安,不……” “孟文,我希望你可以幸福,佟影人不错,我祝福你们。” “云安!” “再见,孟文。” 在倒计时二十秒的时候,云安挂了电话,擦干眼泪,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登上了时光机。 随着一阵炫目的光芒,云安消失在了时光机里。 望着空空如也的时光机,李教授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吩咐道:“继续寻找下一个时空补丁。” “是。” 第3章 林四小姐 云安的眼前一花,感觉自己漂浮在一个漆黑的隧道里,周围隐隐绰绰地涌动着扭曲的门。 “难道这就是时光隧道?哪个才是陈桥兵变的门啊?” 云安迅速地眨了五下眼睛,左眼视线中出现了VCR的图标,云安激动又兴奋地说道:“我现在……好像是在时空隧道里,旁边那些扭动的门应该就是时空节点,我要找到属于陈桥兵变的大门,因为这是世界上第一例时空穿梭,所以李教授也没有告诉我如何找到正确的大门,接下来就要靠我自己了,亲爱的后辈们,我叫云安,女,二十二岁,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三岁了。请你们记住这一幕,也记住我,嘿嘿。以后你们可能也要面对这种情况,我现在把这些资料记录下来,方便日后的研究,也便于之后的旅行者可以准确地找到时空节点。” 云安在几乎失重的状态下做出蛙泳的姿势缓缓地向前漂浮着,突然在云安的背后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吼声。 云安调整姿势将摄像头对准了声源处,有些害怕却不忘记录,一边解说道:“同志们!听到了吗?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类似动物的咆哮……难道时光隧道里还有其他的生物吗?这简直就是人类科学史上的重大发现!” 话音落,云安的瞳孔一缩,她看到在无边的黑暗中有一个蠕动的黑影正快速向自己这边爬过来。 “吼!”随着一声怒吼,云安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也终于看清了黑影是什么,像是一根硕大无比的毛毛虫,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口腔内部三百六十度支出倒刺般锐利的牙齿,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 “卧槽!这是啥呀!”云安一改适才如主持人般的矜持,大喊起来。 云安毕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她立刻打开了空间,拿出了空间中的铁棒握在手中,说时迟那时快,那个黑色的毛毛虫已经来到了距离云安不足五米的地方! 云安还不了解怪物的属性,不敢冒然出击,更不敢与怪物接触,她灵机一动从空间里取了一包卫生巾朝着怪物丢了过去…… 云安眯了眯眼,想通过卫生巾与怪物的接触来确定怪物是否具备腐蚀性,或者其他的危害性,她要把这一幕通过摄像头记录下来,方便未来的研究。 下一秒,云安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卫生巾在靠近怪物嘴巴之后,居然被瞬间分解了,化作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颗粒…… 为何云安能推断出卫生巾不是“消失”呢?因为她看到怪物闭上了嘴巴,还做出了咀嚼状。 -- 第6页 “我的妈呀!这是嘴吗?这他妈明明是黑洞好吗?”云安非常庆幸自己没有冒然提着铁棒冲上去,她又连连投掷了好几包卫生巾…… 没办法,她空间里最不值钱,数量最多的东西就是它了。 随后云安调转身形,她刚刚故意间隔投掷,速度也不快,趁着怪物进食的空当疯狂向旁边“游”了过去。 速度实在是不够快,云安将铁棒横在半空中,借着这唯一的接力点用力向前一蹬,总算是飞出了一小段距离…… “对不起了各位,没想到时空隧道里会有怪兽,它的嘴巴好像黑洞一样,我可能找不到陈桥兵变的节点了,我先躲躲。” 说完云安不管不顾地游向了一个扭曲的门,刚一靠近就感受到了强大的吸力,下一秒云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云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空气沁人心脾,带着自然的馨香,视线里出现了一团郁郁葱葱的树冠,阳光投下斑驳的影。 云安恍惚了一阵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时光岛”,不过这里的空气比时光岛上的还要清新。 云安瞪大了眼睛,压抑着心中的激动缓慢起身,坐直身体后感觉无眩晕,身体无疼痛,又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外伤才站了起来。 云安环顾一周,自己正置身在一处山坡上,她见四下寂静无人,从空间中取出了GPS定位钉,拿出铁铲挖了一个一米多深的坑,将GPS钉埋到里面,填土。 做好了这一切,云安收起铁铲,再次打开了录像,用极低却兴奋的声音说道:“同志们!我还活着,虽然我不知道现在正处于哪个朝代。” 云安坐到树下,拿出压缩饼干吃了一块又喝了一瓶水,然后挖了坑将饼干的包装和水瓶扔了进去,埋好。 云安所携带的所有食物,药物,用品的外包装都是专门研制的,只需埋在土里,最多十天就会完全降解,溶于大地。 云安拍了拍身上的土,向山下走去…… 燕国陇东·洛城 达官贵人齐聚的城南,某条街道上,青砖灰瓦的围墙一眼望不到头,一座古色古香的府邸占了足有半条街。 宅邸的门口立着两只铜狮子,规格虽然不大,胜在做工精美,用料厚重。 漆红的府门两边立着两名精壮的家丁,沿着三级台阶下来,左右又各立着四名家丁。 这十名家丁身上均穿着藏蓝色锦缎面的短打,脚上蹬着皂靴,腰间别着腰牌和哨棒。 腰牌的正面隐约见“林府”二字,与大宅门口那红底金字的“林府”二字照相辉映。 且说林府外的这条路也是不简单,旁的街道大都是土路,间或能看到大块的青石板路,而林府所占的这半条街尽数用那巴掌大的精细石板,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铺成了一条路。 林府,放眼整个陇东,甚至整个燕国,那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燕国等级森严,遵奉“士,农,工,商”林府虽为四类之末的商贾,但就连最顶级的“士族”阶层,也要对林府礼让三分。 不为别的,就为林府这块红底金字的匾额,乃是先皇亲笔所提,御赐之物。 林府之泼天富贵已累三代,底蕴深厚,树大根深,掌握着燕国将近三成的漕运,驿站,粮铺等非朝廷专属,但同为民生大计的产业。 同时还坐拥,银号,当铺,酒楼,赌坊,茶肆,镖局,布号,丝绸,茶叶等数十大产业,遍布整个燕国。 林府的家丁各个八面玲珑,远远地听到马车压在石板上的声音,立刻转头看去,只见几辆马车远远地停在道口,从马车里走下了几位衣着光鲜的男子。 “是各大铺号的掌柜们到了,我去迎迎。” 说完,这名家丁带着府门左边的四位家丁朝着马车处跑去。 由于林府的匾额乃先帝御赐,为表敬重,一切车,马,轿子,都要在林府左右一箭之地停下,所有人等步行入府。 那名家丁名唤林福,是林府的一等家奴,他带着四位家丁一路小跑停在一众掌柜面前,离人老远就拱起了手,脚下步子不停,面露喜庆笑容:“各号铺的掌柜,小的林福有失远迎,还望诸位掌柜宽恕则个。” 那些个掌柜也都朝着林福拱了拱手:“客气客气,四小姐可在?” 林福躬身打了个千儿,笑道:“在呢,四小姐晨起特意吩咐小的们在门口恭候诸位掌柜,说今儿是晦日,诸位掌柜定是要来的,诸位掌柜先请。” “晦日”是每月的最后一天,按照林府的规矩,洛城当地的产业要“逢晦入府”汇报本月各铺号的进项,陇东内产业的则是每年三,六,九这三个月入府一次,其他地方的要赶在年关之前,最迟不能超过腊月二十八,也都必须要带着账本和银票入府汇报的。 单单洛城这一座城,林府就有几十处产业,晨起已经来了又走了一批,这是第二批了。 虽然人多,但各大掌柜私下里都有约定俗成的时辰,不会让主家一次性接待太多,以免落下烦意。 见众人走近,林禄叩响门环,唱到:“各大铺号掌柜的入府!”大门这才从里面洞开,林福带着一众掌柜拾阶而上进了林府。 剩下的四位家丁各归各位,负手而立,无需吩咐。 入了府门,下了台阶,眼前是一座宽三尺,一人高的石制屏风,由一整块天然石板打磨而成,上面雕刻着一座硕大的聚宝盆,聚宝盆内满满的元宝,盆下匍匐着一对憨态可掬的小兽,乃是那传说中有进无出的招财貔貅兽,一凿一刻皆有考究,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 第7页 绕过屏风,才算入了前门院,丫鬟家丁穿梭其中,各司其职,安静有素。 院子两边立有奇山怪石,几处盆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反倒透出简约大气之风。 过了回廊,穿过一道门又来到一院,大小大抵是前门院的一半儿,院子两旁种了些翠竹,院子的正中间放着一尊青色四方铜鼎,鼎内烟雾缭绕,鼎身烙着四个斗大的字,曰:一方太平。 此鼎同样为御赐之物,为表对先帝的崇敬之情,林府一直用香火熏着,历经两朝,未尝间断一日。 真真应了那一句钟鸣鼎食,不过如是。 众人又穿过一道门,穿过信长的回廊,穿过百花齐放的花园,方来到正厅外,院子里伺候的婆子丫鬟愈发多了,但依旧十分安静,并不扰人。 虽然来了客,除非行至眼前那些丫鬟婆子会躬身打个万福外,其余的权当没看见,各自做各自的事情,连眼睛都不曾抬一下。 那些个衣着华贵,穿金戴银的掌柜们也都郑重起来,一个个在外头都算得上呼风唤雨的人物,到了这里均把自己的手藏到了广袖里,一只手端在身前,一只手垂在身侧,默默跟在家丁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垂首含胸,互不交流。 林福驻足转身,朝着身后的一众掌柜们躬身一礼,轻声道:“诸位稍安,容小人去禀报。” 林福却只是向前走了十几步,停在门口并不进去,对守在门口的一位丫鬟说道:“城东铺号的掌柜们到了,劳烦由仪姐姐禀报一声。” “知道了。” 名唤由仪的丫鬟扫了一眼,推开角门入了内厅,片刻后正厅的大门方打开,由仪对林福说:“四小姐请诸位掌柜进去。” 林福这才折回到诸位掌柜的面前,说道:“诸位掌柜,四小姐有请。” 一众掌柜鱼贯而入,正厅后梁上悬着一串珠帘正铺散开来,于珠帘之后端坐着一位妙龄少女,面覆轻纱,虽只露出半边脸,依旧美得不可方物,若要细表,那便是:红粉青娥映楚云,眉似新月,眼如桃花,面若桃李,冷若冰霜。 三千青丝垂至腰际,身着千褶百迭细裥裙,用的是寸锦寸金的渝锦,不过绣样倒是极简,只有二三翠竹。 燕国信奉男尊女卑,极重男女大防,未出阁的女子若无家中男子陪伴不得私会外男,即便有人陪伴,行在街上也要以斗笠或轻纱覆面方合规矩,即便如此女子抛头露面也是被文人志士所看轻的,至于女子的名讳更是禁忌非常,除了家中长辈,外姓男子唯有定亲下聘后方能“问名”,“问名”是大婚六礼中的一个环节,在纳采之后。 所有未出嫁的女子皆冠族姓,称呼齿序,高门尊声“小姐”,小门小户的也要叫声“姑娘”。 眼前这位女子,乃是林府唯一的嫡出小姐,齿序行四,由于种种原因目前掌握着林府的一切大小事宜,外人尊称“林四小姐。” 她的闺名只有亲近家人才知道,如她的人一样也是极美的两个字,不羡,小字亦溪。林四小姐过了今年生辰便是双十年华,这个年纪的女子放在燕国,算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第4章 鸿雁传书 在燕国,女子的地位极低,大多是没有表字的。 只有男子到了弱冠之年会由长辈或者恩师赐字,以示长大成人,今后在外行走也方便旁人称呼,非长辈和关系亲厚者,一般只唤其字,不呼其名。 称呼表字也有同辈之间表尊重的意思。 林四小姐却是有字的,一方面因为林府的显赫,另一方面也寄托了林老爷深厚的希望。 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林府,累富三代后出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问题。 当代家主林威,林老爷——膝下无子。 林老爷已过天命之年,纳了七房姬妾却无一子,与嫡妻李氏曾孕有一嫡长子,但未到十三岁便早夭,之后又与嫡妻生了两个女儿都没能养大,林老爷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纳妾,先后生了几个都是女儿,后来林老爷的嫡妻李氏在林老爷三十岁那年再度有了身孕,不想又是一个女儿,正是这位嫡出小姐,林不羡。 林老爷夫妻恩爱,所以给爱女起了这个名字,希望夫人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思。 一转眼二十年光阴转瞬过,林老爷过了天命之年,身体大不如前,已于前年起逐渐将林府的大权移交到林不羡的肩上。 第一年林老爷为主,林不羡为辅。 第二年反之。 如今到了第三年,林老爷几乎不露面,府内一切大小事宜不必请示,皆决于四小姐。 无怪林老爷身子骨差,只能怪林府家大业大,诸事繁多。 姑且算一笔粗账,每逢晦日,洛城几十家铺号的掌柜入府报账,林不羡辰时一刻起,辰时三刻开始接待各大掌柜,报账,核对,点银,记账,入库…… 这几十人均一套程序下来就能忙上一个白天。 逢,三,六,九月,整个陇东,共七省,四十余州府,两百多家铺号的掌柜陆续带着账本和银票入府,就算林不羡每天接待三十人,也要整整忙上七八个大白天。 九月一过,从十月开始,其余各地的掌柜们陆续登门,数量大概是整个陇东的三四倍,林不羡几乎从十月望日后开始忙,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才能彻底清静。 平时还要面对各类应酬,打点官府,出席各方宴席…… -- 第8页 算下来,林不羡一年到头真正能清闲的日子,唯有腊月二十八到来年的上元节,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天的时间。 林老爷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世祖,年轻的时候最喜纵情山水,虽然没盼到儿子,好不容易等到唯一的嫡女长大成人,毫不犹豫地甩了摊子,年初以休养身体为由,带着夫人云游四海去了,大概年底才能回来。 …… 忙碌了一天,林不羡已是疲惫至极,在丫鬟的服侍下沐了浴,回到房间却并未直接睡下,而是坐到圆桌旁,亲手挑灯剪烛,捧起一本书读了起来。 尚未干透的长发尽数披在脑后,烛光将林四小姐曼妙的身姿投映出长长的影,顺着光可鉴人的地砖一路蔓到窗栏上,如剪影般映在窗子上。 燕国不设女子私塾,男女一起读书更是有伤风化,女子若想读书只能请先生入府,入府先生的束脩是极高的,所以绝大多数女子至多认识几个字也就罢了。 这些困难放到林府自是不值一提,林不羡自七岁开蒙,琴棋书画均有涉猎,先后师从数位名师鸿儒,至十七岁接管家业才逐渐停了课业,接管林府家业两年多来,平日里看的最多的就是账本,像这般夜读已算是一种偷闲享受。 林四小姐虽不能入仕,却正儿八经地经历过十载苦读,腹有诗书气自华,胸含沟壑,做起决断来更显运筹帷幄。 相比于林府的奢华,林四小姐的闺房极简,房内家具不过一床,一圆桌,几张月牙凳,一张梳妆台,两张柜子而已。 在窗边斜放着一尾古琴,琴台旁边摆着一尊香炉,香炉中正缓缓飘出几柱白烟,焚的是凝神静气的安眠香,在琴台对面的墙壁前立着两张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 房间里摆的只是林四小姐藏书的极少一部分,用作睡前消遣。 一个身影从月亮门进了东院儿,此人并未提灯,却能快速穿过院内的假山和竹林,看样子是对院子的地形十分熟悉。 走近卧房方显出身形,正是白日里服侍在林四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由仪。由仪与立在门口守夜的丫鬟低语了几句才入了厢房。 林不羡听到声音并未抬眼,等丫鬟走到身边才将视线从书卷上挪开。 “何事?” 由仪胸口起伏,想来是适才走的急了,她先是双手叠在身侧行了一个万福礼,才从怀中掏出一张信封双手捧着交给林不羡,低声道:“小姐,京城有信来!” 桌上的烛心摇曳,林不羡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里也荡起了微光,却是一闪而过。 林不羡拿过信封端在掌心一瞧,信封正中间写着六个大字:林四小姐芳启。 字迹工整,笔力苍劲,像是出自男子之手。 由仪向后退了几步,林不羡翻过信封,见封口处的封泥完好无损才撕开,取出了里面的信。 四小姐雅鉴,不亲懿表,瞬已浃旬。自提笔时,吾已于京城寻得居所,幸得四小姐高义,一路顺畅。 昔,临别会晤,四小姐一席拳拳之言,吾夙夜思之,不敢忘怀。 今,春闱在即,虽手不释卷,悬梁刺股,未曾懈怠。奈何资质鲁钝,常叹时不假人。 唯有竭尽全力,力搏及第,方不负四小姐垂怜之恩,青眼之谊。 归心似箭,不知所云。 谨颂文褀。 愚兄,钟箫廷。 短短几行字,林不羡看了两遍,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却将信纸举到了烛火上…… “呀!小姐,你怎么把姑爷的信给烧了?” 由仪端了盆子来,林不羡将烧的看不出字的残信丢到盆中,看着残纸彻底化为灰烬,淡淡道:“休得胡言,我与钟公子并无媒妁之言,何来姑爷一说?” 由仪吐了吐舌头,改口道:“钟公子惹小姐生气了?” “未曾。” 由仪不解,追问道:“那小姐怎么把信给烧了?” 林不羡垂下眼眸沉吟须臾,脸上的表情不见变化,说道:“我乏了,熄灯睡下吧。” “是。”由仪将盆子端走,回来伺候林不羡宽衣,躺下,熄了灯,退到耳房去了。 躺在床上,林不羡回忆起钟箫廷来,对方的模样却有些模糊了。 燕国极重视男女大防,未出阁的女子几乎没有单独私会外男的机会,纵然是肩负偌大家业的林四小姐,平日里也需由家仆陪同才能当众露面。 认识钟箫廷,完全是个偶然。 钟箫廷与林不羡算是同门师兄妹,林不羡的第二任授业师傅:杜先生,曾是钟箫廷的开蒙恩师,杜先生带过几篇钟箫廷的文章到林府,给林不羡品读。 在杜先生的引荐下,二人见过一面,隔着珠帘讨论学问,林不羡觉得钟箫廷文采斐然,又听说他家境贫寒连赴考的路费都凑不出来,便通过杜先生资助了钟箫廷。 钟箫廷不负众望,在秋闱中考了个举人回来,回到洛城便到林府登门道谢,钟箫廷虽出身寒门,但有了功名便不同了,彼时林不羡刚刚接管家业,林老爷便让林不羡出面招待了钟箫廷,那是二人的第二次见面。 那年林不羡已经十八岁了,早就过了该嫁人的年纪,宴席后林不羡的母亲旁敲侧击地询问起来,林不羡想:身为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婚姻之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其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倒不如嫁给知根知底的钟箫廷,便默许了。 -- 第9页 春闱之前,林老爷又亲自宴请了钟箫廷,算是初步把二人的婚事定了下来,林不羡听说:钟箫廷答应了自己的父亲,让他们的第二个儿子姓林,承起林府的香火,只待大考归来便请媒人来登门下聘。 想到林府偌大的家业终不至旁落,林不羡再无拒绝的道理,为此她还破例去送了钟箫廷一程,赠他盘缠,祝他金榜题名。 之后的每个月,林不羡都能收到一封钟箫廷的信,除了这一封,之前的信她都留着。 至于这封信为何烧了?是因为林不羡觉得:相比于其他来信,这封信的措辞太过亲密,他们毕竟没有成亲,连定亲也不曾,于理不合。 钟箫廷已离开洛城四月有余,他们相识近三年,总共也就见了三面,以至于钟箫廷在林四小姐的心中只留下一个轮廓。 林不羡收回思绪,扯了扯被子,闭上了眼睛。 …… 又是一个艳阳天,洛城外笔直的官道上,一位披头散发,衣衫篓缕的乞丐慢悠悠地从远处走来。 乞丐身上的穿的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了,像是被人故意撕扯成了布料,又像是布料糟了,自然形成的。 乞丐孤身而来,不时四下张望,口中念念有词,像个疯子。 他浑身上下唯一一件比较完整的家当就是脚上的那双厚底皂靴,不过鞋底几乎快被磨平,鞋面也脏兮兮的,只是从靴子的样式上能勉强推断出这双靴子曾经的价格不菲。 再细看那乞丐身上破烂的衣服,布料也是上等,难道这位乞丐是位破落户,曾经也是大户人家?可惜是个疯子,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这时,打乞丐身边路过一辆牛车,拉车的是位庄稼汉子,车板上坐着一位穿着襦裙的少女,梳着未出阁的发饰,下半边脸上挂着一方粗布。 那名乞丐突然转过头,一双漆黑有神的眼眸死盯着板车上的少女,口中还念念有词,只是声音太低,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观众朋友们注意了啊,这是三个月来遇到的第十个上街的女人,在这个朝代,能在公共场合遇到女子是非常稀奇的事情,而且所有未出阁的女子上街都要蒙脸,真是太封建了。” 第5章 直播狂魔 这位蓬头垢面,衣衫篓缕的乞丐,正是误入时空门,来到燕国的云安。 云安的左眼·VCR的图标闪烁,将牛车上的少女记录了下来。 云安已经来到燕国三个月了,至于她为何会沦落至此,还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云安穿越到了一片荒山里,走了大半个月才看到人烟,云安兴奋极了,打开录像设备向村子跑去。 村外有一条小溪,蜿蜒清澈,云安走了大半个月都没找到洗漱的地方,看到小溪眼前一亮,快步来到溪边先是彻彻底底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将双脚泡在溪水里。 古代的皂靴到底比不上现代的鞋子,云安走了十多天的山路,土路,脚底都起了老茧,能好好泡一泡别提有多舒坦了。 就在这时,几位妇人抱着盆子结伴而来,看到云安却纷纷停住了,云安站在溪水中对那群妇人拱了拱手,遵照在时光岛学习的古腔,说道:“诸位婶子,敢问此地是何处?” 云安并没有启动伪装系统,那群妇人上下打量云安,见她胸口突起不似男子,又见云安穿着一袭古怪的男子装束,还大胆地在溪水中洗脚,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位大胆些的妇人站出来,问道:“此地是溪水村,你是哪家的公子?投亲还是访友?” 云安笑了,挺了挺自己的胸膛:“我是女子。” 简单的四个字,却令这群妇女炸了锅,她们发出一阵惊呼,凑到一起私语起来,不等云安再开口她们已经如风一般逃走了。 云安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倒影,不明就里。 不过,看到那些人古代装束,说的话自己也能听懂,云安已经放心了,她又坐回到石头上泡了会脚,准备穿鞋离开。 就在这时从村内冲出了一群人,清一色的男子,气势汹汹。 他们来到云安面前,看到云安正在穿鞋,立刻炸锅了。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光天化日,到底是谁家女子如此不知廉耻,穿着男子的衣服,还袒露身子?” “抓她去见里长!” 不知谁喊了一声,那帮男子蜂拥而上,经过一年魔鬼训练的云安也非等闲之辈,轻松避开了男子的攻击。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抓我?” 其中一名老者见云安身手矫健,面对一众男子也能坦然自若还出言质问,实在不像女子行径,便皱着眉问道:“你到底是……姑娘还是公子?” “自然是姑娘。” 老者瞪圆了双眼,怒斥道:“岂有此理,你,你……按本地族法,女子当众袒露身体当浸猪笼,把她给我抓起来!” …… 对方人多势众,云安使尽浑身解数才得以逃脱,后来她不得不启用了那套男子半身的仿生皮,一路走一路打听,发现自己竟然被传送到了一个蓝星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 这里名叫大燕国,其发展程度与明朝中叶类似,商品经济高度繁荣,商人的社会地位依旧底下,但没有太多特殊限制。 与诸多封建王朝一样,大燕国也是男尊女卑,但是这里的风气是前所未闻的封建。 -- 第10页 女子不仅不能入仕,而且市面上几乎没有女子能从事的职业,就连出个门都有诸多禁忌。 云安作为未出阁的姑娘家,最开始的那个泡脚的行为,一旦被抓到官府是要被上夹棍或者掌嘴的,有些民风彪悍的地区还可能被浸猪笼或者执行火刑! 燕国人虽然也说汉语,但他们所使用的文字是类似于象形文字和篆书的结合体,笔画复杂,难以辨认。云安一个字也不认识…… 这里的货币,基础货币为圆形方孔钱,俗称铜板,大宗交易使用银锭,但形状不是蓝星古代的元宝,有点像舒肤佳香皂的形状。只有黄金会被铸成元宝形状,银票也是有的,用途更像蓝星上的存折,多用于储存或兑换,不常用于日常交易。 燕国所有流通的货币上都印有燕国的文字,烙字的设备只有朝廷才有,货币上的字相当于蓝星钞票上的防伪标志,如果货币上没有官府印的文字,一律按假币处理,使用假币一经发现,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得知这个真相后,云安眼前一黑,欲哭无泪。 自己辛辛苦苦背的历史知识彻底用不上了,刻苦练习的毛笔字也没了用武之地,就连带的银钱都不能用了! 云安当初已经预想到了这种情况,特别请实验室给自己准备了一些碎银子和金豆子,终究是棋差一招。 最主要的是:云安身上以及空间里的所有服装,都不符合燕国的服装样式,万幸云安最开始经过的村落比较偏僻,要是被人当成敌国细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经过慎重考虑,云安从空间中拿出匕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划了个稀烂,又丢在地上猛踩了一阵,弄得又脏又破穿在身上和乞丐别无二致。 云安想:这样也好,李教授不是说要把自己定义成历史洪流里的一粒尘埃吗?这样够不够尘埃? 做戏做全套,云安还打开了发髻披散了头发,用泥土在脸和脖子以及手臂上涂抹了一阵,虽然这个朝代在蓝星的历史中并不存在,很有可能只是蓝星的镜像空间,但作为一个有操守的时空旅者,云安不想给这个时空带来蝴蝶效应。 时光机要在三年后的同一时间才能接自己回去,云安打算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虽然没能按照实验室的要求定点穿越,但发现平行时空,也是人类科学史上重要的一笔。 穿乞丐装也有好处,那就是凉快。 燕国的气候比蓝星要热,才五月温度已经接近蓝星的伏天了,没有人会追究乞丐的仪容,就算云安偶尔挽起袖子和裤腿,也没人来斥责她。 这边厢,云安正兴致勃勃地通过视线对牛车上的少女进行拍摄,却不想拉车的那位庄稼汉注意到了云安的行为。 牛车停了下来,云安暗道糟糕,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立刻转过头飞奔起来。 身后果然传来了庄稼汉的怒骂声,只是他想追上云安已是不可能了,魔鬼训练可不是白练的。 云安通过数次被人追打的经历得出结论,自己的身体素质在燕国称得上一流。 云安轻笑一声,边跑便解说道:“这个国家很封建,比蓝星的封建社会还要严重,特别是对女性的束缚在我看来极不人道,多亏有了这身男子的皮,不然我真的是寸步难行,刚才我那么盯着人家未出阁的姑娘看,铁定要被海扁一顿,虽然我无意冒犯只为收集研究素材,但还是尽量避免冲突为妙。” 云安一口气跑出了大约一公里才收腿停下,眼前出现了一座城池,这是云安来到燕国见到的第一座城池。 云安将眼前的城池拍摄了下来,低声道:“燕国的城池和蓝星古代的城池很像,可惜匾额上的那两字我不认识,城门口有守卫,城墙上还有卫兵巡逻,应该是座大城市!走,我带大家进去瞧瞧。” 云安来到城门口,朝着门口的守卫拱了拱手,问道:“敢问官爷,这是那里?” 士兵看着眼前的乞丐,冷着脸吼道:“脸上那对招子是摆设吗?不会自己看?” “我不识字。” “洛城,去去去。” “谢谢。”云安习惯性地道了谢,微笑着与士兵擦肩而过,丝毫不在意士兵的恶劣态度。 士兵有些意外,转头看着云安的背影,见云安左顾右盼,口中念念有词,还跑到一旁扣了扣城墙上的砖缝,士兵嗤笑一声,道:“原来是个疯乞丐。” 云安的听力很好,却只是勾了勾嘴角,再无表示。 此时云安的身心充斥着积极向上的力量,一方面是时空穿梭的兴奋劲儿尚未褪去,另一方面是云安正沉浸在“扮猪吃老虎”的乐趣中。 蓝星的发展程度与燕国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作为一名来自高等文明的天外来客,云安扮演的却是最卑贱的乞丐,这种身份和内在的强烈反差让云安觉得特别刺激。 云安觉得自己的肩上肩负着“人类永生计划”的神圣使命,一定要恪守李教授的嘱托,做一个如尘埃般的存在,潜伏在芸芸众生之中,观察并记录。 所以,只要不危及到云安的生命安全,任何事都不会激怒云安。 云安暗想:不知蓝星上有没有和自己类似的存在?其他高纬度的文明,是否也会派人观察蓝星呢? 想着想着,云安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豪迈之情。 -- 第11页 她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朗声道:“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哈哈,大概就是这个feel。” 云安的声音不小,周围的行人停下了脚步看向云安,无不目露惊异。 这样绝妙的句子居然能从一个乞丐口中说出,只是后半句又驴唇不对马嘴,为何忽然提起什么“肥油”? 第6章 无奈当剑 纵然被后半句煞了风景,云安的前半句话搭配上她的这身行头颇具相得益彰之感。 燕国文人的地位是非常高的,能随口说出如此句子,即便不考功名,随便到哪位贵人府上,都能博得一席之地。 路人中不乏有慧眼识珠之辈,一位青年男子走到云安身边,抬手虚拦了一下,说:“兄台请留步。” 云安转头看去,眼前一亮,立刻对焦藏在左眼球中的镜头,对着青年男子拍摄起来。 男子的身量与云安相仿,从发式上看应是过了弱冠之年,男子并未戴冠,盘在头顶的发髻由一枚白玉发箍固定,又由一根簪缨串过,簪缨的两端各垂着一条黑色的丝绶,丝绶的尾端搭在男子的两肩上。 在时光岛的时候,B集团聘请了史学教授为选手们提升历史知识,“绶”这种东西在蓝星的古代多用于栓印或者玉佩,也有用作冠帽的固定,不同颜色的“绶”常以标志不同的身份等级,平常布衣百姓一般是用不到的。 也不知这条在燕国是否适用,云安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 男子的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衫,领口,袖口,有银丝绣样。腰上系着一条三指宽的腰带,腰带上挂着荷包及玉佩。 来到燕国三个月,眼前的这位青年男子是云安见过衣着最考究,具备研究价值的,自然要记录下来。 不过,云安的行为在燕国却是非常失礼的一种表现,男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绷紧了身子不知如何是好。 云安又绕到了男子身后,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把这件衣服的背面也拍摄了下来。 男子有些后悔,都怪自己看走了眼,如此粗鲁怪异的行为怎么可能是落魄的学士? 云安绕回到男子面前,微笑问道:“何事?”拍到了一个这么好的素材令云安心情大好,笑容自是如沐春风。 男子看着云安,被冒犯的感觉散去些许,回道:“适才听到兄台随口说出‘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的妙句,冒昧请教可有下阙?” 云安的心“咯噔”一声,还好这里是蓝星的镜像时空,应该没有唐伯虎这个人,不然自己可就犯了大错了。 云安摸了摸鼻子,回到:“不过是个乞丐的疯言疯语,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那名男子眼前一亮,追问道:“虽只是半阙,贵在直抒胸臆,在下十分喜欢,既是兄台所做,不如请兄台补出下阙,凑成一阖?” 云安倍感头大,她知道这种情况解释只会让事情变的更糟糕,突然灵机一动,“嘿嘿”一笑,露出痴呆表情,说道:“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那名男子果然愣住了,云安趁着这个机会快步离开,不过男子很快反应过来云安是故作憨态,追了上来。 “兄台请留步,兄台可否愿意到舍下一聚,你我二人,引以流觞曲水,饮酒对诗如何?” “阿巴阿巴……”云安再次加快了速度。 男子也跟着提速,急切地说道:“兄台,在下诚心相邀,还望兄台莫要推辞。” 云安转头看了男子一眼,心想:我都这样了还不放弃吗?只得吸了一口气,奔跑起来。 男子也跟着奔跑起来,只是没出五十步就开始气喘,连“兄台”都叫不出了。 云安却在心底窃笑,将近一年的魔鬼训练可不是白练的,她可是能负重三十五公斤奔袭五公里的女子!云安再一次提高了速度,在青年男子惊愕的注视下,绝尘而去。 男子再也跑不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安越跑越远,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跑的如此快的人,愈发觉得这个乞丐不简单。 四名家丁打扮的人跑到了男子身旁,他们几个正在城门口卸东西,听到自家少爷的声音,居然在追一个乞丐,就立刻赶了过来。 “少爷!可是被那乞丐偷了东西?” “少爷莫急,我们这就去追!” 青年男子摆了摆手,说:“不是,你们几个未必追的上他。派几个人在城内找找,找到后不得打扰,立刻回府禀报。” “是。” 这位青年公子,姓李,名元,字空谷。举人出身,因几月前得了一场大病错过了入京赶考的日子,李元是李府的三公子,其父乃是洛城知府。 李三公子是出了名的文痴,平日里深居简出,在府中与书卷为伴,所以洛城大多数百姓只知其人,并不知其相貌。 …… 一转眼,来到了五月望日,今日是洛城的大集日,官府会开放城内部分街道当做集市。 云安被喧闹声吵醒,发出了一阵叹息。 云安正挂在城墙边的一颗树的粗树干上,她已经来到洛城快半个月了,城中的寺庙和荒屋都被乞丐集团把持着,云安毕竟是个女生,总不能睡在人来人往的胡同里,身上又没有钱,就能选了一颗树,睡到了树上。 云安纵身从两米高的树干上跳下,来到水井旁,摇晃辘轳打了一点水喝了两口。 -- 第12页 “咕噜……” 云安按住了自己干瘪的腹部,她已是饥肠辘辘了。 空间里还剩下几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这是云安的救命粮,她不敢吃,即便她已经快两天没吃饭了。 云安叹了一声,又喝了几大口井水。 人是铁,饭是钢,五脏庙闹饥荒,云安刚入城的那股子兴奋劲儿也快被磨没了。 这些天云安不是没有想过赚钱,但洛城的乞丐都非常“敬业”乞讨的时候无不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爹喊娘,云安最多坐在角落,寻个瓦片放在身前,偶尔吆喝几声,如此粗糙的“业务能力”,自然得不到施舍。 云安想到了卖艺,吆喝来了一帮人,当众打了一套军体操,还翻了几个跟斗,云安又苦逼地发现:大燕国居然有“城管”,街头卖艺必须要先到衙门申请批准文书,还要交税…… 要不是云安跑得快,现在可能正在吃牢饭。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云安从空间里拿出几枚金豆子来到了当铺,这东西在燕国虽然不能当钱花,熔炼了做首饰总值几个钱吧? 没成想,当铺的伙计一看金豆子的成色,一口咬定是云安是偷来的,还要抓着云安去官府。 还好云安跑的快…… “好饿啊。” 云安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她有点受够乞丐的苦了,想着要不要换个身份,但一时间又想不出做什么好,乞丐是最不容易引起蝴蝶效应的身份,其他的……光不识字这一项,就绝了诸多可能。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填饱肚子。 云安的空间里还带了不少冷兵器来,以蓝星的锻造手段,空间里的每一件兵器拿到燕国都是宝贝。 云安担心神兵出世会引起这个时空的蝴蝶效应,正纠结着。 云安长叹一声,起身向街道走去。 望日大集,街头人头攒动,街道两边的小贩多了几倍,吆喝声不绝于耳。 其中不乏吃食摊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云安强忍饥饿,打开了录像机。 “咕噜……”镜头扫过一家面摊,云安抬手擦了擦嘴角,抹去了口水。 “哎呀,不管了!”云安低呼一声,快步离开,回到僻静的树后面,从空间里快速抓出一把剑,对摄像头说道:“我就当一两银子,以后再想办法赎回来,不然我怕是活不到三年后了。” 说完,云安关了摄像头,提着剑朝东街走去。 “当铺”两个字云安勉强记住了,这条街道并未充当市集,街上的人很少。 云安进了当铺,这间当铺明显比上次去的那家高端,外堂就气派不少,柜台后面的架子上还摆着不少珍惜物件。 伙计也没和上次那家的伙计一样,因为云安的行头而怠慢。 见有客到,当铺伙计略弯了弯腰,透过栏杆下的窗口对云安笑了笑,热情地招呼道:“客官里面请。” “这间当铺的服务还不错,应该不会因为自己是乞丐就私吞当物。”云安稍稍放了心。 云安将长剑放到了柜台上,说:“我要典当,活当。” 伙计看了云安一眼,目光中带着探寻,乞丐的东西大多来路不正,都会选择死当。 伙计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长剑,光看这剑鞘的做工,就能猜到里面一定装着一把好剑。 伙计并未去验看,而是笑着对云安说道:“容小的多句嘴,兵者,凶器也。当铺一般是不收的,小的见此剑并非凡品,倒可破例,只是有一事想请教客官。” “说。” “今儿是望日大集,客官何不到集市上去卖?定能卖个好价钱。” “此剑乃是我的传家宝物,在下虽然落魄了,也万万不敢将家传之物卖予外姓。” 伙计恍然大悟,低声道:“是小人唐突了,客官勿怪。”说完拿起长剑,抽出。 “噌”的一声,剑锋出鞘,寒光闪闪。 伙计的呼吸一滞,看看剑,再看看云安,眼神全然不同了:的确是柄宝剑,也难怪此人落魄至此也不肯将此剑卖予旁人。 “此剑虽不敢说削铁如泥,但也是一件难得的利器。” “客官说的是,只是小人不敢冒然估价,以免玷污了宝物,还请客官稍坐,小人去请掌柜的来。” “不必了,我只想当一两。” “一两?” “嗯,太贵了我怕赎不起。” 伙计见眼前这人落魄至此还能心存重振家业的念头,暗自敬佩起来。 云安又问道:“活当是可以随时赎回的吗?” “这个自然,我们通广当铺是百年老号,东家乃是陇东林府,信誉是大燕最好的。客官凭当票,若是能在一月内赎回,只需归还等额当金即可,若是一个月后来赎,超出的日子,每日要收三分息,半年后若不能来赎,就要按死当处理了。” 云安惊到咋舌,每日三分息?这利息放在蓝星可是违法的! “这利息……是滚利,还是平利?” 伙计见云安言语中真有些见识,更加坚信了眼前的这位乞丐是家道中落。 “回客官,咱们东家仁义,通广当铺做的是良心买卖,收平利。” 云安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声,仁义?仁义个屁,一两银子等于一千个铜板,即便是平利一个月的利息也要九百文,这叫仁义吗?简直就是妥妥的奸商,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 第13页 即便心中万马奔腾,云安也没有表现出来,说道:“明白了,我当一两,请给我……兑换成铜板,开好当票。” “得嘞!” 伙计当面点清了钱,用红绳串成十串,找了一个罐子把钱装好,又用布把罐子包起来,连着当票交给了云安。 “客官,钱货两讫,当票请您千万保存好咯。” “谢谢。” 云安抱着罐子转身离开,恨不得生出翅膀,立刻飞到食摊前饱餐一顿,出了铺云安却突然停住了脚步,门口多了一辆马车,由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拉着,车厢外饰非常豪华。 云安立刻打开了摄像机,对着马车拍摄起来…… 看着这辆马车,云安觉得蓝星电视剧里的那些马车根本就是粗制滥造,必须要记录下来,这是非常宝贵的资料! 第7章 误会了吧 四四方方的车厢外部用一种极淡的蓝色丝绸包着,丝绸上绣了大片的荷花,荷花的形态各异,有的开的正艳,有的含苞待放,就连莲叶上的露珠都绣的格外逼真,简直就像是一幅工艺品。 马车的车窗是双层的,外面一层是几根木质栏杆,栏杆上还雕刻着几只蜻蜓,与车厢外绣着的荷叶塘相映衬,构成了一幅蜻蜓嬉荷图,车窗的里面一层是一块木挡板,应该是从里面才能打开。 云安眯了眯眼,推进镜头,她看到拉车的那匹黑马的背上披着一块蓝色的布,布料上印着两个她看不懂的字,云安暗暗称奇,没想到制度这么封建的一个王朝,商业系统已经发达到了这种程度,这不就是蓝星上的商标吗? 云安拍的专注,没有留意到自己的身后出现了两名手持哨棒的家丁,喘息之间家丁已经扑向了云安,一左一右用哨棒反剪了云安的两条胳膊。 “咣当”一声,云安手中的包袱坠地,黏土烧制的粗坛子摔成了两瓣。 云安吃痛,条件反射地使出了魔鬼训练中的脱身技巧,双足用力一蹬借着力量做了一个空翻,双手一抖就挣脱开了桎梏。 那两名家丁起初以为云安只是普通的乞丐,想把她带离此处,但见云安的身手不凡立刻提高了警惕,剩下几名家丁提着哨棒赶来,将云安团团围住。 云安双足开立拉开了防御姿势,但两只手却举在了耳畔:“你们想干什么?” 一名家丁厉声喝道:“你个臭要饭的胆子不小,竟敢拦我们林府的马车,意欲何为?” “这是一场误会,我是到当铺里典当,刚出来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问!” “我呸!你当通广当铺是什么地方,岂是什么赃物都收的?我看你就是想偷东西!” 云安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冷冷说道:“门就在那里,是与不是你们进去了一问便知,这么多人当街为难一个乞丐,我看你们也不过是为虎作伥的小人罢了!” “嘿,你这个臭乞丐!” 见家丁提起哨棒逼近,云安已经攥紧了拳头,只要对方敢打自己,云安有把握一招就把他撂倒。 就在这时,从云安的身后传来一个冷清的声音:“林福,住手!” “是,四小姐。”林福往云安的身后一瞧,立刻收起了适才的嚣张气焰,收起哨棒躬身向后退了两步。 一阵风吹过,云安转过身看到从马车上走下一位妙龄少女,身穿一件碧色的襦裙,脸上蒙着同样颜色的轻纱,轻纱在风力的作用下鼓了鼓,少女右眼下面的那颗朱砂色的泪痣若隐若现。 少女梳着未婚的发饰,虽然蒙着半边脸看不到全貌,但云安断定这位少女是极美的。 这半边轻纱非但没有影响她的美,反而为这张脸平添了几许神秘感,东方之美的精髓全在“含蓄”二字上,从前的云安一直不能理解,今日见到这位少女突然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这辆马车的主人正是赫赫有名的林四小姐,今日是望日,按照惯例除了“三六九”这三个月的望日,以及上元节和中元节还有中秋节这三天,其余的望日林四小姐都要巡视洛城内所有的产业,这家当铺正是林府的产业之一。 燕国极重男女大防,林四小姐肩负林家偌大的家业难免要行走于世,外人不会理解林府的苦衷,对林四小姐抛头露面的行径早有非议,林府的家丁们爱戴家主,每次林四小姐出府都把人护的严严实实的,特别是上街寻铺这种事,更是提前会部下人墙,以免四小姐被路人看去。 一般来说,林府这种排场一出,行人多少都会避讳一二,却不想今日碰到了不懂规矩的云安…… 坐在马车里的林不羡将外面声音听了个真切,碍于女子的身份,林不羡本是不想出面的,但听到“为虎作伥”四个字,林不羡实在是坐不住了,林府作为一方巨贾,最重视的就是名声,这要是让有心人听去,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林府。 林四小姐不顾丫鬟的劝阻,执意出了马车,出言制止了林福。 林不羡秀眉微蹙,美目中闪过一丝愠怒,只因不远处的那个乞丐的目光太过大胆,直直地盯着自己看,自己接管家业近三年,也出入了不少场合,见过诸多外人,却没有一人敢对自己如此无礼,即便是知府大人看到自己也礼遇三分。 林不羡虽不悦,却并未出言斥责,只是别过了头,躲开了云安的目光。 “你个臭要饭的给脸不要!看我抠瞎你的眼睛!”林福没想到这乞丐竟如此大胆,冒犯起自家小姐来了,抬腿给了云安一脚。 -- 第14页 云安被踹了一个趔趄,这次她并没有反击,只是默默地蹲下,将摔碎的瓦罐拢了拢,把散落在地上的两吊钱拾起一并放在里面,用布把碎片包好捧在了怀中。 云安低着头向林四小姐道了一声:“抱歉。”转身,准备离开。 自穿越以来云安也曾见过几位姑娘,不小心冒犯到人家的时候,她一般都会道歉,若是遇到家中男子要打人的,云安便立刻跑开。 她初来乍到,觉得事事稀奇,又不懂燕国的风俗,难免会不甚招惹是非,即便云安的格斗分数是最后十名候选人里最高的,但她从未与人发生过一次冲突,哪怕是在溪水村被敲了几棍子,云安也只是跑开。 云安也是女子,她尊重女子,哪怕是多看了林不羡几眼,心思也很单纯,绝不是家丁想的那般。 只是这里的人理解不了云安的言行…… 云安不想动手,打算撞开面前的这个家丁就夺路而逃。 “林福,让他走。”这次轮到云安意外了,她真想回头看看那女子的表情,这一次云安控制住了自己。 “是,小姐。”林福怒目而视,让开了路让云安过去,云安抱着布兜匆匆离去。 扶着林四小姐的由仪愤然说道:“小姐也忒心慈,就该让林福他们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乞丐。” 林不羡收回目光,淡淡道:“进去吧。” “是。” 云安前脚刚走,伙计后脚就端着剑到后堂找掌柜的去了,错过了外面发生的事情。 虽然这把剑是活当,而且当金才一两,但伙计做这一行也有十年了,类似的事情见过很多,大多数的典当物到最后都会变成死当。 在洛城,一两银子够干什么?连赁一间院子的钱都不够,最多吃几顿饭买件得体的衣裳罢了,可人一旦没了栖身之所,赶上刮风下雨的很容易生病,不知有多少人,流浪着流浪着,人就没了。 林不羡看着空荡荡的柜台,转头扫了林福一眼,后者高声叫道:“人呐?” 伙计听到声音连忙出来,看到来人“哎呦”了一声,绕出柜台来到林四小姐面前打了一个千儿,垂首说道:“小的见过四小姐,掌柜的在里间呢,小的这就去请。” 当铺掌柜跟着伙计来到大堂,行过礼恭敬地说道:“四小姐内堂请,账面早都拢好了,就等四小姐过目。” 林福和由仪跟着林不羡来到了后堂,掌柜的请林不羡上座,将提早准备好的细账面交给林福,林福又交给由仪,经过三人之手,账本才到林四小姐的手上。 掌柜的站到一旁,虽然垂着头看不见林四小姐的动作,但从翻页时纸张的摩擦声就能推断出林四小姐看到了哪里。 掌柜的适时说道:“今儿,当铺进了一件好东西,还没来得及入账。” “何物?” “是一柄剑。虽然是凶器,但做工着实罕见,伙计就破例收了,立刻就拿到后堂来给我看,所以才没能迎到四小姐。全海虽然年轻,但跟在铺子里已有十二年,眼光还是有的。” 全海是当铺掌柜的内侄,掌柜的看似在向林四小姐汇报,实则巧妙地将全海摘了出来,按照当铺的规矩伙计是不能轻易离开柜台的。 “知道了。”林不羡淡淡地应了一声,由于脸上挡着半片轻纱,看不出她的表情。 “四小姐可要过目?那把剑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宝物,我经管当铺三十年,也未尝一见。” 林不羡合上账本,依旧平静地说道:“既能得董掌柜如此赞誉,想必定是一件宝物,拿上来吧。” “是。” 掌柜的打了一个眼色,全海捧出一方长匣来,掌柜的将长剑取出,退后几步:“四小姐,小的得罪了。”说完拔出了剑。 “噌”的一声,一道寒光随之溢出剑鞘。 林不羡漆黑的眼眸中涌出意外之色,不禁赞道:“果然是柄好剑。” 掌柜的又示意全海拿出三枚铜板放到桌上,手持长剑直直劈下“哗啦”一声,三枚铜钱崩裂成六瓣,散落开来,桌面上留下一道断痕。 林不羡颔首:“削铁如泥,真乃神兵也。” 掌柜笑着将长剑收起,林不羡又问:“当价几何?” “说起这当价也是一家奇事,对方只当了一两。” “活当?” “是。” “即是活当,理应妥善保管,此等宝物卖家很快就会来赎,切莫污了当铺的名声。” “四小姐有所不知,来当这把剑的客人,是一位乞丐,听全海说:对方声称此乃家传之物,不敢卖与外人,所以只当一两应急,他日定会赎回。不过……” 掌柜的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这一两银子在洛城能做什么?不过是饱餐几顿买身衣裳罢了,最后定会变死当。这种事小的见多了。” 林不羡挑了挑眉,想起适才在门口遇到的乞丐,她记得乞丐的手中抱着一个布包,布包散落从里面掉出两串铜板…… 原来他真的是来典当的客人。 第8章 小心眼啊 一旁的林福表情也讪讪的,心虚地偷瞄林四小姐一眼,将腰身弯的更深了。 林府之所以能累富三代,生意遍布整个大燕,靠的就是严苛克己的家规,其中有一条便是:“有客无类。”不论贵贱贤愚,只要踏入林府的产业,就要把对方当做客人来热情招待,绝不可因身份不同而差别对待。 -- 第15页 可云安刚出当铺,就被林福当街踹了一脚,林福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林府的家规。 “董掌柜可还记得林家先祖定下的规矩?” 董掌柜暗道不妙,他本想借此在林四小姐面前邀功,却不想弄巧成拙。 不等董掌柜有所表示,林不羡的声音又起:“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董掌柜是陪着林家经历过风浪的元老了,想必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林不羡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表情也隐藏在轻纱之后,让人无从揣摩。 董掌柜收起了轻慢之心,由衷地说道:“四小姐教训的是,是小的疏忽了,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林不羡起身,一旁的由仪扶住了林不羡的胳膊,走出内堂前,林不羡再次嘱咐道:“约定期限内那人来赎,定要完璧归赵。若是过了当期没能来,他日见了人家,支一百两银子给他。” “是。” 上了马车,由仪不解地问道:“小姐,奴婢不明白,当期过了不能赎回与当铺有何相干?小姐为什么嘱咐董掌柜补一百两银子给那个乞丐?” 林不羡沉默须臾,耐心地解释道:“一两银子的确是轻贱了此等宝物,对方开出这个价钱,定是万般无奈之举,寄希日后能赎回此剑,可正如董掌所言,那人很可能无力赎回。能用此兵器者,未必是等闲之辈,用区区百两银子安抚了他,也倒省事儿了。再者……若有心,这百两银子够他东山再起,重振家业。咱们林家之所以能屹立百年而不衰,靠的就是祖祖辈辈结下的善缘,我虽为女子,这份传统却不能传到我这里就断了。” 由仪听完,眼中皆是崇敬之情,赞道:“小姐人美心慈,机智无双,就是一万个奴婢怕是也追不上呢!” 林不羡难道露出笑颜,无奈地看了由仪一眼,说道:“你我虽为主仆,但自幼一起长大,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怎么也改不了你这跳脱的性子。” …… 且说云安离开当铺后,火急火燎地往市集赶去,适才的那个小插曲好像并没有影响到云安的心情。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白白亮亮,冒着热气的面条,再撒上一把绿油油的小嫩菜,肯定很美味。 走过一个无人的街角,云安手中的包袱凭空消失,只剩下十几枚铜板攥在手里,财不外漏的道理云安还是明白的,她已经把其他的钱放到了自己的空间里。 回到热闹的市集,云安直奔面摊,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了,将手中的铜板放到了桌子上。 云安突然笑了起来,由自己的行为,联想到了“孔乙己”,只怪今日发生的插曲太多,她可不想再被老板斥责一顿,扫了胃口。 果然,面摊老板看到桌上的铜板笑着问道:“客官吃点什么?”说着指了指棚沿上挂着的一串木牌。 云安摸了摸鼻子:“我不识字,你这有阳春面吗?” “有的,五文钱一碗。” “面里都有什么?” “素面,猪油,一把青菜。” “加蛋多少钱?” “一个鸡蛋两文钱。” “麻烦帮我在面里加……两个鸡蛋。” “好嘞!” 云安砸了咂嘴,问道:“老板,你这……有肉吗?” “熟鸡,熟鸭都是有的,不过要论整只卖。” 云安看了看桌面上的铜板,猜想应该是自己的钱不够,便没有再说什么。 老板来到案板前开始为云安擀面,老板的妻子则穿梭在摊位中收拾碗筷,云安打开摄像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夫妻,面摊老板娘并未遮面,云安想着:大抵是成了婚的妇人,这方面的限制会少很多。 夫妻二人皆是黝黑的脸庞,应是做农活所致……云安记得史学家的授课内容,在古代:“士农工商”界限分明,商人的身份较低,一入商籍便再难翻身,有些严苛的王朝还会禁止商人之子入学,入仕,像这种每十五天一次的大集,是专门为“农”“工”群体开设的,在市集上互通有无,并不算行商贾之事,不会被计入商籍。 老板擀好了面,将面皮放到了另一张案板上,老板娘停了刷碗的动作,拿过净布擦了擦手,手持菜刀将面皮细细切丝。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又立刻转过头,做起各自手中的活计。 这是一场眨眼间就完成的互动,夫妻二人的笑容也是极其含蓄的,却让云安陷入了沉默。 云安垂下头用视线操控摄像机调出了回放,将画面定格在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的那个瞬间。 广口黑锅里升腾着热气,夫妻二人皆穿着粗面麻布的衣衫,男子的双肩还打着补丁,长期饱受紫外线照射让他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 可就是这样一对平凡的夫妻,云安却从那匆匆一瞥中读到了幸福的滋味。 云安不禁想起自己的前女友孟文来,与这对夫妻相比,自己和孟文爱很张扬,可以旁若无人地牵手,拥抱,甚至亲吻。 可云安恍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在孟文眼中见过类似的情愫,这种幸福感。 是自己错了,还是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错了? 云安看着视线中定格的这个画面,久久不愿关闭,她好羡慕,好羡慕这样慢慢的爱情。 没有手机,电脑和朝发夕至的交通工具,人类一样可以很幸福。 -- 第16页 “客官,您的面好了,请慢用。” 一个比脸还要大的碗出现在了云安的视线中,素面,青菜,两个圆滚滚的鸡蛋,面汤中飘着几朵油花。 “谢谢。”云安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有些粗,却丝毫不影响它的美味。 腹中不再饥饿云安也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她不禁在心中问自己:人类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时代和科技的进步,到底是增加了幸福感,还是提高了幸福的门槛儿? 云安想:等自己回到蓝星,一定要就这个论题写一篇论文。 云安轻叹一声,脑海中闪过了孟文的倩影,回想起自己走进时光机前的那个电话,云安的心情有些沉重。 自己还爱孟文吗? 这个问题云安不知道偷偷问过自己多少次,在时光岛的时候,无数个疲惫至极却因为肌肉疼痛而无法入睡的夜里,云安都会忍不住想起孟文。 答案是什么呢?云安不敢深究,云安明白:自己和孟文这辈子绝无可能了。 不然都对不起自己这一年来的折腾,想着和孟文分手以后,自己的日子过的一地鸡毛,有时候甚至阴暗地期待着,死在时光岛上其实也挺好的。 孟文是云安的初恋,云安在孟文的身上知道了什么是爱情,什么是责任,同样也品尝到了奇耻大辱的滋味。 孟文和佟影的事情人尽皆知,只有云安这个当事人是最后知道的,这种绿帽子从头戴到脚的感觉,即便是置身在这个异域时空,再回忆朋友同学那时候看自己的目光,云安依旧觉得很耻辱,很想逃离。 云安家虽然没什么钱,但云安小学和中学跳过两次级,中考高考的成绩名列前茅,一直是家长和老师眼中的天之骄子,由于年纪小,班级的同学都很照顾她。 这段爱情给了她人生的第一次打击,云安难以承受。 云安希望孟文只是说说而已,可要是她真的等了自己三年呢?又怎么说? 云安长叹一声,端起面碗将里面的汤喝了个精光。 吃完了饭,云安收起思绪,打开摄像机慢悠悠地走在市集上,还遇到一个斗鸡的摊子,看了好一会儿。 把几条街都逛遍,天已经蒙蒙黑了,街边的小贩陆续收摊,街上的人却不见减少。 华灯初上的洛城,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燕国大抵是个太平盛世,至少洛城是没有宵禁的,反而夜里要比白天热闹不少,大街小巷,包括胡同里头都挂着灯笼。 洛城的夜市云安已经逛过很多次,今天不打算去。她回到了自己栖身的树下,抱住树干,三两下就攀上了每夜睡上的树杈。 躺在上面,一条腿悬着,一荡一荡的,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喧嚣,云安摸了摸肚子,用视线打开相册回看来到燕国后记录的一切。 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云安也会跟着笑起来,那笑容很干净,干净的像个孩子。 记录跳转到尾声部分,有一段记录着今天遇到的那位姑娘,云安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记录那位姑娘的片段居然只有短短的三秒钟? “怎么这么短?我怎么记得我看了人家好长一眼呢?”云安嘟了嘟嘴,有些不高兴了。 居然才三秒就挨了一脚?这家人也太过分了,有钱了不起是不是啊!仗势欺人! 虽然在吐槽,云安还是将画面定格,女子穿着碧色的襦裙,脸上覆着半面轻纱,右眼下面有一颗泪痣,不过小米粒大的一点,还是被超清摄像头捕捉到了。 女子如墨般的长眉蹙起,深邃黝黑的眼眸中跳动着怒意,即便是相片,依旧颇具震慑力。 云安的小心肝微颤,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只有短短的三秒钟…… 她关了画面,许是恼自己居然被相片中的目光吓到了,低声嘟囔道:“的确是个大美人,只可惜是个小心眼!哼,才三秒钟……你瞪什么瞪啊,有什么了不起,你有的东西我都有,我要是换上女装也未必没你好看……”云安虽然说的愤愤的,但最后这半句明显没什么底气。 第9章 福兮祸兮 忙碌了一天,林四小姐终于得归。在丫鬟的服侍下泡了一个澡,驱散了些许乏意,习惯性地来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昨夜只读了一半的书坐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圆剪剪过灯芯,读了起来。 看了还没两页,林不羡便感觉眼前一花,急闭眼扶住了额头,只觉自己此时仿佛置身在舟船之上,四面皆是波涛催的船儿摇摆不定。 就连卧房的门被打开都没有察觉,一等丫鬟由仪迈着碎步来到林不羡身边,打了一个万福,低声道:“小姐,京城有信来。”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捧到了林不羡面前。 待到眩晕之感稍缓,林不羡才睁开了眼睛,她一向就是这样隐忍的性子,即便偶尔生病了,不到难以承受的程度也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这个习惯自林不羡懂事起便有了。 鼎盛三代的林府,如今落在林不羡一人身上,那双纤弱的柳肩扛着林府的兴衰。 林不羡心想,大抵是前阵子刚接待完洛城各铺号的掌柜们入府,今日又出巡了城内所有的铺子,颠簸了一整天有些累了。 听到由仪的声音,林不羡拿下了抵在额头上的柔荑,接过了信封,信封中间仍是龙凤凤舞的六个大字:林四小姐芳启,封泥也是完好的。 -- 第17页 林不羡撕开信封将信取出,端着扫了几眼,竟是一阵沉默,而后才将信纸折叠好,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放在木匣内,只是随手放在桌上,看着面前的一点烛火出神。 信,自然是钟箫廷寄来的,信上说他已不负众望杀出春闱,不日就要参加最后的殿试,争取金榜题名,盼着及早回乡,履行诺言。 林四小姐犹自沉默良久,低声问道:“由仪,今儿是几月几?” 由仪掩唇轻笑,回道:“小姐莫不是忙糊涂了?今儿是咱们例行寻铺的日子,望日。” “哦,五月么?” “是。” 林不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喃喃道:“是了,春闱四月开科,算算日子也是时候……” 由仪绕到林不羡身边为林不羡添了一杯热茶,问道:“小姐,钟公子信中说什么?可是有好消息了?” “嗯,说是取了前六十名,不日就要参加殿试。” “太好啦!奴婢就知道钟公子一定能高中!”听到钟箫廷出了成绩,由仪表现的比林四小姐激动的多。 林不羡并未做声,拿起桌上的信纸,起身走到书架前,将信放在了一方木匣里。 由仪是家生子,自幼就服侍在林四小姐身边,主仆之间并无太多顾忌,索性追到林不羡身边,雀跃地追问道:“小姐,钟公子可有说他几时回?什么时候请人过府?” 林不羡只是转头瞥了由仪一眼,后者便禁声了,林不羡的眼眸太深邃,深邃到看不到一丝波澜。 由仪低声道:“小姐,你怎么了?” “许是今日一早起来便去寻铺,有些乏了,睡下吧。” “是,奴婢服侍您躺下。” 由仪服侍林不羡躺好,熄了灯退到耳房去了,闺房中一片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淡雅的香气,这种香是外邦的舶来品,安神效果是最好的,可这一次,林不羡却怎么也睡不着。 忙碌了一整天,她的身体极度疲惫,可心头却莫名地涌出一股烦躁之感,如烟,如雾,萦绕心头。 纵然林四小姐的定力再深,也终是压不下,驱不散。 再过些日子就是林四小姐的双十生辰了,这个年纪放在燕国,算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林四小姐作为林府唯一的嫡出,婚姻大事关系宗族延续,自然少不了关心,可是…… 眼看着这一天就要来了,林不羡却并不开心。 一向聪敏的林四小姐也想不通这烦躁从何而来,或许……是每一位即将出阁的女子都要经历的心境吧。 女子总要嫁人的,不是么? 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少女子只能在大婚夜才瞧见夫君真容,自己却能先一步观其相貌,知其人品,已算是幸运的了。 林不羡不愿深思,强迫自己去想其他的事情,想账本,想铺子……突然,林不羡的脑海中划过一道寒光,耳边回响起宝剑出鞘的声音。 林不羡自问见过不少宝物,今天当铺中的那把剑……她却是第一次见。 林不羡的脑海中闪过白日的那个乞丐,实在无法将这件神兵和那个乞丐联系到一处,如此神兵即便不是世家大族的传家之物,也绝非平常人家能拥有的,林四小姐不禁有些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位世家公子落魄至此? …… 另一边,挂在树杈上的云安“啧”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嗡嗡嗡”的声音吵的云安难以入眠。 “该死的蚊子!”云安烦躁地揉了揉披散的长发,打开了空间,取出一瓶高浓缩的特效驱虫露,抹在了身上。 这里的蚊子云安是不怕的,好像是吃了太多工业食品的缘故,云安曾亲眼见过这里的蚊子吸完她的血以后直接被毒死了,被蚊子咬过的地方也没起包。 要不是这“嗡嗡嗡”的声音吵的云安睡不好,她才舍不得用这瓶东西,这是实验室研制出的特效药,可以驱散一切蛇蝎虫蚁,巴掌大的一小瓶,云安只带来三瓶。 云安枕着一条胳膊,顺着郁郁葱葱的树冠缝隙,望向了天空。 今天是十五,月如圆盘,皎洁的月光温柔地铺撒在大地上,云安突然想家了。 不知道信托成立好了没有,父母和姐弟的生活有没有得到改善?记者们有没有再去骚扰自己的家人?他们过的好不好? 一转眼云安已经来到燕国四个月了,她切身地体会到了古代的慢节奏,要是放在蓝星四个月能做好多事情,但在这里她只是从一座荒山徒步走到了洛城,路上拍了些许素材,被迫当了剑换来一顿饱餐,之后的日子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能做什么呢?既能赎回那把剑又不能引起蝴蝶效应? 云安犯了难,务农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自己是黑户无法到官府是做公正,根本不能买地。 再说务农的收获期太长,其收获无法应急,云安也不想把宝贵的穿越体验浪费在种地上…… 云安叹了一声,转过身子趴在树杈上,四肢悬在半空中,再次闭上了眼睛。 …… 翌日清晨,林府的后门打开,一位家丁打扮的人牵着马从里面走了出来,直到走出一箭之地才翻身上马,一连甩了马儿几鞭,飞速离去。 云安醒了,从树上跳了下来,来到井边喝了口水,简单洗漱后向东街走去。 -- 第18页 街道两边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云安来到一家面食铺子前,交了十个铜板的定金,请老板为自己做五十个烧饼,还特别吩咐做好之后要用炭火烘烤两面,直到烧饼到变硬,老板不明白但表示会照做。 这是一步脱水工序,可以延长食物的保存期限,云安准备在空间里囤积一点粮食,这样总不会被饿死。 随后云安又提着一吊钱来到布庄,挑了一件土黄色的粗布成衣,请伙计为自己包好,提着包裹出来,一路上和路边的人打听,来到了一家客栈,云安特意用相机拍下了客栈的招牌,她必须要尽快认识一些常用字。 客栈的伙计见云安手上提着钱串,热络地招呼道:“请客官的安,您是打尖儿呢?还是住店?” “住店,你们这儿的客房一晚上多少钱?” “回客官,天地玄黄四间上房已经满了,小店现下只有普间,五十文钱一夜,包早晚两顿餐食,早饭是清粥包子,晚饭是面条。若您需要加菜提前言语一声,菜式都挂在上面……”店小二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竹牌,继续说道:“到时候小的一并给您送到房间里去。” 听到价位云安一阵肉疼,但还是将手中的串成一吊的百文钱递给了店小二:“先住两夜吧,给我打点洗澡水来。” “好嘞,客官这边请。” 客房不大,大概四五平米,一桌一床一张长凳,临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屏风,后面是澡盆。 半个时辰后,店小二带着烧水的伙计敲响了客房的门,说道:“客官,热水来了。” 店小二和伙计各挑着一个扁担,三桶热水一桶凉水,伙计将两桶热水和一桶凉水倾倒到澡盆里,将剩下的一桶热水放在澡盆边上,还体贴地将水瓢放到热水桶中。 “谢谢。” 烧水伙计却站在那儿没走,双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冲云安笑。 店小二陪着笑提醒道:“客官,烧火的伙计是没有月钱的,全靠客人的赏钱。” “抱歉,我需要支付多少钱?” “一文钱也可,三五文也可,全看客官的心情。” 云安拿出三文钱放到烧火伙计的手中,后者憨厚一笑,谢道:“谢谢客官,若是水温调的不舒服您言语一声,小的下次会注意的。” “你们去忙吧,我要洗澡了。” …… 出了客房的门,店小二和伙计对视了一眼,他们根本不认为云安会给赏钱,没想到这个说话有些奇怪的乞丐还挺讲道义。 店小二讪笑一声,拍了拍伙计的肩膀,说道:“没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一天,三文钱对他来说不少了。” 伙计表示赞同,跟着店小二离开了。 这二人并未欺骗云安,燕国客栈中负责烧洗澡水的伙计的确是没有月钱的,全靠客人打赏,但大多数客人只会给一文钱。 云安虽穷,但她尊重并肯定别人的劳动成果,这三文钱她觉得应该给。 锁好门窗,云安脱下衣服,关闭了半生仿生皮肤,靠坐到澡盆中,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声,从空间里取出一条毛巾浸湿贴到脸上,热气顺着毛孔钻到皮肤里,云安觉得自己随时会升仙。 她从不知道洗澡是如此奢侈又舒爽的事情。 另一边,一群家丁打扮的人已经将客栈团团围住,似乎在等什么人。 店小二也看出了异常,堆着笑来到领头家丁面前,问道:“这位爷,小的斗胆问一句,为何将小店围住?” “去去去,少多管闲事,没你的事儿。” 店小二见家丁身上的料子价格不菲,便知这群家丁是大户人家的仆人,不敢得罪,躬身退去。 家丁却叫住了店小二,问道:“我问你,你们店里是不是住进来一位乞丐?” “是,是有这么一位,刚刚入住的,几位爷这是……?” “闭紧你的嘴,若是放跑了人,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第10章 再见李元 另一边,云安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伸出白皙的胳膊拿到水瓢,舀了两瓢热水填到澡盆里,水温再次提升,云安舒服地哼了一声,如猫儿般眯着双眼,一副享受的模样。 脱掉了男子的半生仿生皮,云安拥有标准的女子身材,得益于仿生皮的包裹云安的手臂白皙,却并不孱弱,近一年的魔鬼训练再加上来到燕国后三个月的徒步旅行,将云安的身体锻炼到了极致,放松状态下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无一丝赘肉,蕴含着力量感。 半浮出水面的胸口是这个年龄段女子标准的尺寸,有了这张伴生皮云安也不用束胸,这点云安很满意。 平坦的小腹上拥有四块腹肌的轮廓,人鱼线在水波荡漾中若隐若现,遭受失恋重创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云安锻炼出了一副好身材,云安很珍惜。即便是来了燕国也会每天拿出固定的时间强化自己的身体,她曾听说:突然停止高强度训练,身体很容易发胖,这方面云安控制的很好。 若是说有没有美中不足? 大概就是云安脸上的那两团“高原红”还有肩膀上两道发暗的勒痕,前者是在时光岛八个月的户外训练和来到燕国的三个月徒步旅行留下的,后者是高强度负重跑造成的。 …… 且说家丁高调围了客栈,引来不少人的瞩目,许是怕沾惹麻烦大都远远观望。 -- 第19页 打街道的一头出现了一顶小轿,由两位家丁抬着,另有一位家丁跟在轿子一侧小跑,抬轿子的家丁也在疾行,抖的轿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很快,轿子停在了客栈门口,家丁掀开帘子,从里面走出一位青年公子。 “就在这儿?” “回公子,上次公子吩咐过后,小的们就把人撒出去了,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儿来福在东街发现了他,小的们谨记公子的吩咐,没敢打扰,来福也是远远地跟着,直到那乞丐进了这家客栈就立刻回府禀报了,来喜适才和店小二确认过,那乞丐在这家客栈投宿了。” 来人正是书痴李元,洛城知府的嫡三子,曾与云安在城门口有过一面之缘,被云安随口说出的“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所惊艳,极力邀请云安过府未果,寻找云安已久了。 “啪”的一声,李元合上了手中的折扇,扇面上写的正是唐寅的名句。 “好,回府以后到账房去领赏。” “谢谢公子!” 今日的李元头戴白玉冠,并未配绶,身穿一袭月牙白长衫,胸口绣着祥云绣样,足蹬一双避尘履,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一进客栈的门,便得掌柜亲自迎接,来到李元面前躬身笑道:“公子爷,里面请。” 李元微微一笑,将合拢的折扇倒握在手中,朝着掌柜拱了拱手:“听家仆说贵店今日有一位乞丐投宿?他现在在哪儿?” “是有这么一位,正在乙寅间,小人这就带公子爷过去。” “多谢。” 店小二跟在后面,心中有些不安,他见李元衣着考究,排场浩大,还特意亲自来找云安,由此推断云安身份或许不凡,可刚刚云安投宿的时候,店小二为了顾全云安的“颜面”谎称天字上房都满了,就连甲字间都没给云安一间,担心因此开罪云安。 客房内,云安洗完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从空间里取了一双新靴子换上,正在用毛巾擦头发就听到了敲门声。 云安眼疾手快“嗖”地一下将两条毛巾都丢到了空间里,开启仿生皮,才问道:“谁呀?” “客官,小人乃是客栈的掌柜,可否开门一叙?” “等下,就来了。” 客房的门打开,屋内外的人均是一怔,店小二揉了揉眼睛,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他竟认不出云安来了。 云安洗去了一身尘土,故意涂抹在脸上的泥巴也不见了,露出本来面容。 明眸秀眉,朱唇一点,周身透出刚沐浴完毕的湿润水汽,就连顽固的“高原红”也淡化了些许,红扑扑的反而为这张脸平添了些许稚气憨态,未及挽髻的半干长发披散着,女子之姿尽显,再搭配上平坦的胸口,男子的衣着,颇有些雌雄莫辨的妖娆之美,因半身仿生皮多少改变了云安的身体比例,加宽了她的肩膀,加粗了她的颈部,使得她的体态看起来并不娇柔,更像是男生女相。 李元没有认出云安,云安也同样没有认出李元,李元因年初生了一场大病没能入京赶考,遇到云安的时候是大病初愈,比此时多了几分憔悴孱弱,经过这段日子的调养李元恢复了元气,气质大有不同。 店小二壮着胆子问道:“客官……你这是,是晌午来投宿的客官吧?” “是我,你们有什么事吗?” 听到云安如是说,李元大喜,一步迈过门槛,念道:“别人笑我太疯癫?” 云安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惊愕,还没来得及分析,便下意识地开口回道:“我笑他人看不穿?” 说完这句话,云安记起了李元,撇了撇嘴,翻了一个无比巨大的白眼,暗道:这不是那天在城门口遇到的“执着公子”吗? 云安知道自己回应的行为是错误的,但后悔已经晚了,这都和人家对上暗号了,“阿巴阿巴”大法应该也不管用了,再说隔了这么久人家都能找到自己,再装傻有啥用呢? 怪只怪唐寅大师的这两句诗实在是太经典了,其威力不亚于“天王盖地虎”听了上句,下句自己就吼出来了。 李元大喜,迈步到云安面前,双手抓住云安的大臂,眼中满是惊喜,激动地说道:“真的是兄台,总算是让在下找到了!” 看到对上号了,掌柜的和家丁都长舒了一口气,来喜更是“贴心”地将门给带上了,关门前还深深地看了云安一眼,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日的乞丐竟会是这般模样,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云安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身上的汗毛“倏倏”立起,接连退后两步,抱着胳膊蹭了蹭,咧着嘴嫌弃地吐槽道:“好油腻好油腻,咦……” 或许在一个现代人看来,李元的行径有些热情过头,还有跟踪狂的嫌疑。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没有现代科技的辅助使得他们一切日常的时间成本过高,再加之医疗的不发达,相对来说他们的寿命很“短暂”一生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两个自幼交好的朋友,或许会因为区区百里的阻隔终身不会再见。 所以他们表现感情的方式要更加直接和质朴,也更加真诚,在李元眼中云安是男子的身份,所以他的行为并不出格,在这个慢慢的时代,君臣同塌而眠,君子携手同行,都是非常美好,纯洁的行为。 只是作为现代人的云安,拥有着一颗被诸多资讯轰炸过的心灵和思维,把李元的表现和行为想龌蹉了。 -- 第20页 在云安看来,无论自己是男是女,她和李元只不过是一面之缘,李元的表现油腻又猥琐。 但在李元眼中,茫茫人海,广袤世间,能再寻到云安,已是莫大的缘分。 这是一次快慢时代中,不同思想的碰撞,没有对错是非。 好在李元听不懂云安说的是什么,不然还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呢。 云安吐槽完,见李元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笑容真挚,反倒觉得是自己失礼了,不好意思起来。 云安清了清嗓子,问道:“兄台……找我有事么?” 李元朝着云安行了一礼,正色道:“唐突来访,未曾递上拜帖,还望兄台勿要见怪,在下李元,字空谷,虚度二十四载,略读过几本书,那日在城门口与兄台初识,被兄台的才情所折服,今日前来,诚心相交。” 云安也学着李元的样子,拱手作揖,回道:“在下云安,无字,空活二十二年,一个字我也不认识。能得……李兄青眼,小弟……三生有幸。” 李元安静地听完,唇边噙笑,问道:“云公子不曾读过书?” 云安叹了一声,答道:“算是吧。”毕竟来到这个时空,到现在只认识“当铺”和“客栈”还有“洛城”六个字,不是文盲是啥呢?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李元笑而不语,抖开折扇扇了两下,对云安的说辞并不相信,只觉得云安非常特别。 在燕国文人的地位是很崇高的,不知多少酒囊饭袋之流,挖空心思攀附文人之列,为的不过是让人高看一眼,而眼前这位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满腹才华却说自己不识字,真真是印证了他那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断定云安读过书,绝不是李元的一厢情愿,他出身官宦世家,又饱读诗书,纵然深居简出,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云安气质出众,举止泰然,双目炯炯有神,内含华光,与人沟通之时能自然地直视对方眼睛,一身潦倒却能不卑不亢。 李元对云安判断的前半句是读书入心的表现,李元的父亲曾教导过李元,观一人决不能局限于衣着外表,要看这个人是否“开窍”,只有书读到“入心”的境界,方能目光清明而有神,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就是这个道理。反观那些腹中空空之辈,他们的目光大多是迟缓而浑浊的。 后半句则是有真本事傍身的表现,一个人的底气,无外乎三个来源,出身家世,才华和身手,若非如此,焉能不卑不亢? 若是云安能听到李元的心声,定会惊叹对方目光之毒辣,作为一个现代学霸,云安在科技发达的社会受过正统的教育,又有源远流长的五千年文明作为“巨人的肩膀”,知识的储备量和眼界,自然是古人无法比拟的。 第11章 实在云安 李元环顾一周,这客房实在太过简陋,也没见到云安的行李,又看她穿着一身麻布衣衫,知云安定是囊中羞涩,于是诚恳说道:“在下匆匆赶来,还未用午膳,云公子可愿移步随在下同去?” 云安的眼前一亮,条件反射般咽了咽口水,自从来到燕国,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吃到肉了,感觉肚子里的油水都消耗光了。 但她知道李元请自己吃饭,肯定是想和自己讨论诗词歌赋,倒不是她不近人情,只是她脑子里的存货大都是千古名句,随便拿出来一首都能流传千古,而这个时空原本是不应该出现这些的,即便云安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也不想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或者达成某些目的,就给这个时空未来的人造成麻烦。 奈何美食的诱惑实在太大,云安沉吟良久,朝李元笑了笑,说道:“吃饭行,但是咱们得先小人后君子啊。” 李元的笑容更深了,他越来越欣赏云安了,回道:“云兄请讲。” “第一,这顿饭得你请客,因为我没有钱。第二,咱们得吃顿好的,我已经很久没吃肉了,有点馋。第三,咱们只吃饭,聊聊家常啥的,实在不行我给你表演一套军体操也行,但不能说别的。你看行不?”说完,云安像苍蝇般期待地搓了搓手,看着李元,等待答复。 李元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被云安的实在和质朴所感染,“啪”的一声合上了折扇,说道:“林氏七宝楼,是洛城最好的酒楼,云公子可满意?” 云安灿然一笑,回道:“满意!你等我下,我把头发扎起来咱们就走。” “好。” 在来之前云安已经在时光岛学习过如何绑各种发髻,虽然燕国男子的发髻和蓝星古代的略有不同,来了这么久云安已经找到了其中的关节,三下两下就将三千青丝尽数盘在头顶,云安已过弱冠之年,梳的是成年男子的发式,取了一根布条将头发固定就算成了。 “走吧!”云安喜滋滋地来到李元面前。 “云公子请。” “李兄先请。” …… 二人出了客栈,李元弃轿不用,和云安并肩走在街上,身后跟了四位家丁,其余的都被李元打发回府了。 云安打开录像随意拍摄,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达官贵人云集的西三街,停在了街道正中央最气派的所在,匾额上书五个大字:林氏七宝楼。 即便是见识过各式建筑的云安也不禁发出一声惊叹,这座酒楼着实气派,简直就是“圆山酒店”的迷你版,许是避讳之意,七宝楼瓦片的颜色并非明黄,而是采用了更为瑰丽魔幻的七彩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绚丽的光彩。 -- 第21页 鳞次栉比的瓦片一片贴着一片,每一片的颜色都略有不同,细细观之就会发现:这些瓦片是经过专人设计的,形成了一道渐变风格。 楼体为木制材料,选用的都是整根的原木用榫接的方式搭建在一起,表面并未刷漆,保留了木材的本色,更显古色古香。而且所有的木材都泛着红紫色,更显贵气。 即便云安将右眼中的超清摄像头分辨率调到最高,在整座酒楼的表面,任何一个衔接处,也搜索不到一个钉子孔。 仿佛这座建筑乃浑然天成,出自马良之笔,神仙之手。 更令人赞叹的是:在酒楼的最上层,挂着两根金属栏杆,栏杆上端坐着几只孔雀鸟,也不知这酒楼的老板用了什么手段,这些孔雀也会飞走,栖在别处,但最终都会飞回到栏杆上。 李元安静地站在云安旁边,并不催促,而是用扇面挡住了口鼻,笑道:“云公子可还满意?” “满意,这太惊艳了。” “此情此景,云公子可有感而发?” 云安看着栖息在屋檐下的孔雀,情不自禁地念道:“孔雀东南飞……你休想套路我!”云安白了李元一眼,说道:“说好了只吃饭的。” 听到“孔雀东南飞”五个字,李元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偏偏云安不往下说了,李元颇有种抓心挠肝的滋味,他笃定下半句一定是极美的。 “吃饭咯。”云安率先朝林氏七宝楼走去。 “云公子,云公子!”李元追在云安身后。 “干嘛?” “孔雀东南飞,然后呢,后面呢?” “说了啊,你休想套路我。” “这?可在下怎么觉得不是呢?”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说是就是。” “欸!云公子等等我!” …… 进了七宝楼内,云安再次被震撼到了,不同于外部的美轮美奂,七宝楼内有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之感。无论是装潢,还是酒楼内部的整体布局,都给人一种很舒适的视觉体验。 店小二来到二人面前,打了一个千,说了一串吉祥话,才对李元说道:“李公子大驾光临,还是老位置?” 李元点了点头,在伙计的引领下,云安和李元来到了三楼的一个雅间,雅间采用了南北通透的设计,光线很好,南面的墙全部被打开,延伸出一个小阳台,落地窗。 夏天的时候“落地窗”的两扇双折门是推开的,窗外的风景一览无余,冬天的时候门是关起来的,并不会觉得寒冷。 坐定之后,云安兴致勃勃地看着店小二,问道:“你们这里叫七宝楼,有什么含义没有?” 店小二回道:“客官真是好眼力,我们林氏七宝楼乃实至名归,自然是有七宝的。” “能否介绍一下?” “这七宝楼,整栋楼皆为青龙木所造,包括楼内的桌椅皆是,此乃一宝也。这第二宝,就是楼顶的琉璃瓦,在整个燕国也只有这独一份,乃二宝也。咱们楼里的千醉酿……”店小二双手举过头顶,拱了拱手,继续道:“乃是宫廷供奉,皇家特许专营,乃三宝也。楼上的孔雀鸟,此乃四宝也。还有咱们七宝楼所有贵客用的杯,碟,盘,碗,都是由名窑专门烧制的,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此乃五宝也。楼内厨房的头一把交椅,乃是胡一勺老师傅的传人,只因出身低微无缘进宫,我们掌柜的相邀数次才入了咱们七宝楼,此乃六宝也。至于这第七宝嘛……”店小二的表情颇具自豪感,朝着云安欠了欠身:“小的实不敢言,万望客官见谅。” “别呀,第七宝是什么啊,你这也太吊胃口了!” 店小二却连连摆手,回道:“小的实不敢言,客官不妨问问李公子,他也是知晓的。” 云安将求证的目光投向了李元,后者微微一笑,回道:“云兄,咱们先点菜,待酒过三巡再与你细谈。” “那行,你点吧,有肉就行。” “那就……先来一壶千醉酿,再来一套‘七宝碟’随便加个荤菜集个双数。” “好嘞!” 店小二退出了雅间,云安的脑海里却回荡着适才店小二介绍的“六宝”,她摸了摸光洁的紫红色桌面,手感温润光滑,喃喃道:“青龙木,青龙木……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呢?” 下一秒,云安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她记起来了,她曾刷到过一条新闻,上面说青龙木是紫檀里最贵的一种,其中“金光青龙木”还被誉为世界上最贵的木材! 云安摸了摸自己坐过的椅子,用手一抬,异常沉重,其质量密度也符合紫檀的特性。 云安又把鼻子凑到了桌面上,嗅了嗅,一股异香充斥整个鼻腔。 “我的天呐……” “云兄?” 云安绕了雅间一周,屋内所有的木材都是紫檀啊!这得多少钱啊,这哪里是酒楼啊,这是堆积如山的小钱钱啊! 云安屁颠屁颠地来到李元身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李元,问道:“你带小刀了没有?” 李元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曾带,云兄要那凶器做什么?” 云安脱口而出,回道:“我想找个角落抠一块木头下来,带走!” “……云兄,这……似乎不太好吧?”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就是一时激动,没忍住!” -- 第22页 云安坐回到位置上,双手捧着下巴,看着这满屋子的青龙紫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对李元说道:“你是不会懂的,我的心情,哎……你不懂!”说完又把两只手按在了桌面上,使劲儿蹭了蹭。 刚刚,云安的内心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搏斗,一个小人劝云安趁李元不注意顺个椅子到空间里,等回到蓝星就发财了! 另外一个小人痛斥这是不对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最终后者战胜了前者,道德和良知重新占领了高地。 虽然“顺手牵羊”的念头止住了,但云安的心很痛,那种和一夜暴富擦肩而过的心痛,李元是不会明白的。 钱啊,钱啊,这是小钱钱啊! 菜很快上齐了,酒过三巡,云安迫不及待地问道:“李兄,这七宝楼的第七宝到底是什么?” 李元放下酒杯,笑道:“适才,伙计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这第七宝事关林府的东家,正所谓卑不议尊,他自然是不敢言说的。” “是什么呢?” “这七宝楼的第七宝,正是咱们洛城鼎鼎大名的林四小姐,相传这七宝楼乃是林四小姐及笄之年生辰那夜做的一场梦,七宝楼的草图均出自林四小姐之手,历时三年才造完。七宝楼落成后,一跃取代了听潮轩,成了整个陇东甚至大燕全境最好的酒楼。” 云安不禁在心中赞叹:及笄之年不就才十五岁吗?十五岁就能有这设计理念?十五岁就会画建筑图纸了?天才少女,艺术家啊! “李兄,那听潮轩呢,是谁家的产业?” “也是林家的。” 云安咋舌,暗道:……土豪啊!不不不,24K金,真豪啊!天才少女艺术家金豪啊! 第12章 狼子野心 这顿饭花了李元三十两银子,光是那壶千醉酿就要十两银子,大半壶都入了云安的五脏庙,李元见云安喜欢连眼睛都没眨,唤来店小二又要了一壶,结账的时候云安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但平心而论七宝楼除了酒的价格贵一些,菜价还是比较公道的。 不得不承认的是:李元的确是一位君子,席间云安多次看出李元目光中的期盼,以及有意无意流露出的对知识的渴望,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并没有以一顿昂贵的午膳作为筹码,要求云安回馈他什么。 云安对李元是既愧疚又感激,吃完饭休息了一阵,云安起身向李元行了一个拱手礼,回道:“李兄,你我萍水相逢,李兄却仗义疏财,请我美餐了一顿,在下十分感激。” “云兄,不必如此,钱财乃身外之物,在下诚心相交,区区一顿餐食又何足挂齿?” 云安摆了摆手,咧嘴笑道:“李兄此言差矣,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呢……一穷二白,估计是没办法回请李兄了。我知道李兄找了我这么多天为的是什么,但我有自己的苦衷,没法说。若是李兄不嫌弃……我就给你表演一段拳法吧,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 “云兄还会拳脚功夫?” “略懂。” 君子不强人所难,虽然没有盼到自己想要的有些遗憾,但是见云安如此知礼,李元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交下这个朋友,抬手比划了一个“请”:“那就让在下开开眼界吧。” 千醉酿醉心不醉人,云安感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状态,想到了一套拳法,是在时光岛上从另外一位候选人那里学来的,据说那位是武术世家,一次篝火晚会大家都喝了一些酒,那位候选人当众表演了一套醉拳,看的云安如痴如醉,事后央求人家好几天才学到了这门功夫。 云安拿起杯子,将最后一点千醉酿倒在杯中,只有半杯,随后便踉跄着脚步开始了表演。 “李兄,酒不醉人人自醉,今天我就给你表演一套醉拳吧。” 李元见云安足下不稳,刚要去扶,就听到云安如是说,重新坐稳,双眼紧追云安的身影。 如此奇特的拳法李元也是第一次见,不知不觉便看呆了。 八个月的魔鬼训练让云安有了力量基础的同时,也兼并了女子特有的柔美,刚猛的拳风,柔美的身姿,再加上踉跄的脚步,视觉冲击感极强。 一套拳法打完,云安浑身通透,舒坦极了,对李元拱了拱手,眼中的迷离之态散去,恢复了清明。 二人又聊了大半个时辰才一同出了七宝楼,李元目露不舍,邀请云安到府上小住,却被云安婉拒了。 回到客栈,云安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睡了几个月的野外,硬板床也是极舒适的存在。 云安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早,醒来后神清气爽,丝毫没有醉宿的痛苦,不禁再次感叹这千醉酿的神奇。 客房的门被敲响,店小二送来了早饭,除了说好的清粥包子,还有两道清爽的小菜,云安的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招呼店小二坐,简单洗漱完毕后也坐到桌前,问道:“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店小二连连摆手:“客官慢用,小的已经吃过早饭了。” 云安抓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三口就消灭了一个包子,又喝了一大口粥,一边吃一边问道:“小二哥,我和你打听个事儿啊。” “客官请讲。” “这边……就是洛城里,有没有能赚钱的地方?” “客官这是要找一份活计?” “嗯,我需要赚点钱,大概一两银子左右,结算工钱快点的地方,最好是能日结,月结也行吧。” -- 第23页 “哟,这工钱日结……客官容小的想想。”片刻后店小二继续说道:“城南那边有家福缘书斋,常年招抄书先生,字好的每抄一本书能赚八十文钱……” “这个不行,我不识字。” “哦,那就……客官有力气不?” “太重的恐怕不行,七八十斤还是扛的动的。”魔鬼训练的时候云安要背着三十五公斤的负重进行各种拉练,模拟行军,早就练出来了。 店小二被云安惊到了,说道:“没想到客官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竟是天生神力。这就好办了,客官大可往北走,城北有条运河,每天都有大宗货船开到码头,常年招收劳力,扛一包三文钱,工钱当日结算,还管一顿中饭。” “这个好,谢谢啦!” “不客气,那客官要是没别的事儿,小的先告退了?” “小二哥,我再问问你,你这儿能洗澡不?” “能啊,客官要热水吗?” “不不不,我是说,要是我以后不住在这儿了,可不可以支付一定的费用,过来洗个澡?洗完澡我就走。” “这个……小店还没有先例,这条街上就有两家香水行,价钱也不贵……” “我不太喜欢去那种地方,你看能不能和掌柜的商量一下,价钱好商量。” “小的去请示一下,稍后来给客官答复。” “谢啦。” 结果很顺利,掌柜的打听到李元乃是知府家的三公子,正愁着无处巴结,听到云安提的要求自然是爽快答应,并表示不会收云安的钱,随时欢迎她来。 云安没有推辞,从事体力劳动洗澡是刚需,想着每次多给烧水伙计几个铜板就是了。 洛城云安已经逛的差不多了,某些烧金窟云安也去不起,她准备近期离开这里。不能把宝贵的时空旅行机会耗在一个地方,四处走走多拍些素材,离开之前还有一件必须要办的事情,那就是尽快赎回当掉的剑,以免造成蝴蝶效应。 吃完早饭云安去取了预定的脱水烧饼,之后来到了码头,码头班主见云安瘦弱本不想要,云安直接扛起一个七八十斤的麻袋健步如飞,被当场录用。 云安算了算,自己一天只需扛上十几个包袱,就能在收滞纳金之前赎回自己的剑,运气好的话还能多赚几百文钱用作路费。 也不知是云安的错觉,还是她的身体素质变好了,亦或者是这个时空的地心引力比蓝星的小一些,云安觉得自己扛着上百斤的包裹和在时光岛拉练时候背的负重差不多,看着一起干活的那些壮汉汗如雨下,步履蹒跚的样子,云安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 另一边,林四小姐的双十生辰快到了,接到钟箫廷杀入殿试的书信后,林四小姐就派出家丁给在外避暑的双亲送去了家书,一来为了请安,二来也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双亲,算着时间钟箫廷应该会在林四小姐双十生辰前后回到洛城,到那时……也该是林四小姐出阁的日子了。 婚姻大事没有高堂主持是不行的,而且林不羡也想请父亲代为在京中打点一二,就算洛城内无缺,也争取让钟箫廷领到一个陇东境内的差事,这样自己不至于离家太远。 女子,终是要嫁人的,即便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林四小姐,也注定了要出嫁从夫。 无论曾经在母家何等荣耀,等到林四小姐迈出绣阁,步入花轿的一天,便再不由己。 …… 陇东林氏,产业遍布燕国全境,在林老爷收到爱女家书的同时,京城那边也传来了飞马密报。 林老爷看完密报和女儿的家书,当天夜里便携夫人连夜返程。 车厢内,一向和蔼的林老爷剑眉紧锁,眼眸中跳动着怒意。而端庄典雅的林夫人更是愁容满面,手握绢帕频频拭泪。 马车异常颠簸,林夫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擦了擦溢出的泪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夫君,低声道:“老爷,这可如何是好?我这一生薄德,只有不羡这一个女儿,该如何是好啊!” “这个禽兽如不的畜生,枉费老夫还为他上下打点,他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胆敢苟同尚书府图谋我林府的家业!” 听到夫君这么说,林夫人更伤心了,哀怨地说道:“不羡一介女流,为了林家,时时抛头露面,平白蒙受了诸多流言诟病,如今……如今却连个正室都当不上吗?老爷……你可要替我们母女做主啊!” 原来,林老爷接到京城密报,钟箫廷在殿试中被点为探花,琼林宴上皇帝询问钟箫廷是否婚配,钟箫廷全然“忘记”了自己已经和林四小姐定下婚约,表示自己并未婚配。皇帝见钟箫廷容貌出众,举止不俗,一时兴起为钟箫廷指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尚书府嫡出的三小姐,并非嫡长女,配寒门出身的探花郎倒也合适。 林府累富三代,能立于不败之地,靠山是少不了的,消息渠道也不缺。林府在京城的桩子还打探到:钟箫廷与尚书府密谋,欲纳林四小姐为妾,表面上打着“圣意难违,不忘糟糠”的幌子,实则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吞并林家的财产。 燕国人几乎都知道,泼天富贵的陇东林府,累富三代后面临着一个严峻又尴尬的问题——林老爷膝下无子。 待到林老爷夫妇百年,林家诺大的家业自然尽数归于四小姐,谁能娶了她,就等于提前坐拥了富可敌国的财富。 -- 第24页 为了这个,尚书府不惜“委屈”了自家的女儿,也愿意促成这件事。 第13章 儿女亲家 林氏夫妇日夜兼程回到了林府,林老爷换了一套衣服就出门去了,林夫人则命人将正在商会议事的林四小姐叫了回来。 林不羡听到父母已经回府,有些意外,距离自己的双十生辰还有半个月,她知道父母一定会回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林四小姐与各大商行老板辞别,登上马车回了林府。 林夫人被自家夫君再三告诫,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看到女儿的那一刻,还是红了眼眶。 林不羡见了,轻声道:“我与母亲说些体己话,你们都退下吧,不留人伺候。” “是。”由仪带着一众丫鬟退了出去,三十步之内不留任何下人,由由仪亲自守着。 林不羡摘下覆在脸上的轻纱,露出吹弹可破的肌肤和精致的容颜。 见女儿出落的愈发美丽大方,林夫人更加难受了,她的女儿自幼聪慧懂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知书达理,孝敬父母,若不是出生在这商贾世家,何必受到如此委屈? 林不羡恭恭敬敬地跪在母亲面前,行了礼,说道:“给母亲请安,父亲和母亲回府,女儿没能迎接,还请母亲责罚。” 林母拉起自家女儿,眼泪“汩汩”流出,心疼地说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府里的规矩虽多,但我和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繁文缛节的不用太讲究!” “娘,规矩还是要守的,上行则下效,女儿如今算是林府的半个当家人,若是连我都失了规矩,如何统御底下人呢?” 林母拍了拍林不羡的手背,感叹道:“你若是男儿……哎,不说了,不怪你,都是我和你爹没有那个命。” “母亲,您和爹匆匆回府,可是出了什么变数?” “女儿啊,娘和你说……你莫要往心里去,你爹已经想到主意了……” 之后,林母将飞马密报的内容告知了林不羡,还对林不羡说:据说,钟箫廷和尚书府三小姐的婚期就定在林不羡的双十生辰之后,三朝回门后钟箫廷就会带着新婚妻子回乡祭祖。到时候定会登门提亲,商谈纳妾事宜。因这桩亲事是圣上赐婚,林府无力抗争,而且林老爷和钟箫廷也曾达成了共识,如果钟箫廷拿“约定”说事,再有尚书府从中“帮衬”,林府处境会很被动。 林夫人擦了擦眼泪,泪眼婆娑地看着林不羡,说:“女儿啊,都怪爹娘识人不明,你要是心里委屈,千万别憋着啊……这屋子里就咱们母女俩,你要哭,就哭出来吧。” 林不羡看了看母亲,取出绢帕贴心地为母亲擦拭眼泪,可她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或曾有过一瞬愕然,但更多的是平静,甚至有一丝……庆幸。 林四小姐也明白兹事体大,她之所以答应嫁给钟箫廷,为的就是林府百年家业不至旁落,如今却使林府陷入了空前的危机。 林家宗门传到自己这一代后继无人,分家对此早有微词,族里的长辈们曾提议从旁支过继一个儿子到府里顶梁,但都被自家父亲拒绝了。 同宗觊觎由来已久,如今林府的危机又要添上权臣垂涎的一笔,一向淡然的林四小姐也感觉颇为沉重。 自家母亲口中的这位户部尚书,权势滔天,野心勃勃,其胞妹乃是当今陛下的宠妃,居从一品贵妃位,有协理六宫之权。育有皇子成年,后宫之内除皇后外,属她地位尊崇。 虽然林府每年要拿出三成的收入用作各方打点,尚书府也收过林府的不少好处,但人心总是贪婪的,“区区”打点,又怎能敌得过直接侵占来的爽快? “我命苦的女儿啊……” 林不羡回握了林夫人的手,温声宽慰道:“母亲勿忧,距离女儿的生辰还有半月,从京城到洛城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的光景,在此之前总会想到法子的,况且母亲不是说父亲已经有办法了吗?” 林四小姐平日里的话并不多,但她的话语中却有一种很神奇的力量,既能安抚人心,又能令人信服,林夫人的情绪明显平复了不少,握紧了林不羡的手,说道:“是啊,总会有办法的。只是你爹这一生最重信义,万一……大不了娘就舍了这老脸,亲自出面毁了这门亲事便罢了。你是娘的心头肉,娘亲定不会把你推到那火坑里去的,哪怕是皇亲贵胄的府上,妾室的名头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妾者,“立女”也,在燕国妾室的地位是非常低下的,家主和正妻以及正妻生下的孩子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说的好听点妾室不过是大户人家有人伺候的高等家奴罢了,不仅在家中毫无话语权,面对正妻的时候要“立”在一侧,连生的孩子都不能唤自己为母亲,要称呼“姨娘”。 妻子,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从正门迎娶入府的,会被记入族谱,死后随夫君一起入宗祠受后代香火。 而妾,是不需拜天地的,嫁衣也非大红而是桃红嫩粉色,一顶小轿从角门抬到府内,若是主家不愿,连酒席都不用摆。 有一些大户人家,还会把妾室当成物品,互相交换或者赠与,妾室在燕国是不受法律保护的,碰到厉害的家母随意打发了,也不是没有。 可想而知,嫁人为妾的女子,其一生会是多么悲哀,也无怪连经历过大风浪的林老爷都怒不可遏。 -- 第25页 林不羡垂下眼眸,轻声道:“女儿不孝,累及爹娘忧思挂怀。” 林夫人叹了一声,却也没再多说什么,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最了解,她这个女儿啊,样样都好,就是自小便懂事的让人心疼。 …… 另一边,林老爷来到了城东李府,命管家递上拜帖,坐在马车中等候。 不一会儿,李府的大门洞开,李府的家主——洛城知府李青山亲自出府相迎。 二人热络地寒暄一番,携手入府。 来到李青山的书房,林威卸下了伪装,露出愁容,重重一叹。 “林兄何故如此?”李青山问。 洛城知府李青山与林威林老爷是故交好友,李青山的妻子是靖王的妻妹,靖王是当今圣上的同胞亲弟弟,曾经手握兵权雄踞一方,后来皇帝听信谗言,为了收回兵权治了靖王一个“不敬”之罪,本意只为敲山震虎,逼迫靖王主动归还兵符,却不想靖王性情刚烈,心高气傲,竟一头撞死在了御前,以死明志。 在靖王死后,皇帝幡然悔悟,令靖王的嫡子袭承父位,并破例仍封为一字亲王,改封宁王。 许是良心亏欠,至此之后皇帝陛下对自己这个亲侄子宁王,诸多宠爱。 而这位宁王,就是李青山妻子姐姐的孩子,要叫李青山一声“姨夫”。 在靖王出事之前,李青山曾是一名京城三品官,因靖王之事牵连入狱,是林威花了八十万两白银上下打点,才将李青山全家从大牢里捞了出来。 靖王死后,皇帝释放了大多数靖王“党羽”,李青山于一夜之间茅塞顿开,自请离开了权力中心,求了一个洛城知府的差事,投奔到了林威的地头。 得知钟箫廷和尚书府的密谋后,林老爷彻夜未眠,将手中的人脉细细缕了一遍。 林家的手中握有诸多政治资源,比李青山显赫的不是没有,但论起踏实可靠,非李青山莫属。 况且户部尚书的背后有贵妃撑腰,李青山的背后坐着一位宁王殿下,找他正合适。 林老爷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李青山听完直皱眉,他儒雅了一辈子,说不出粗鲁的话来,只能大呼:“有辱斯文。” “青山,愚兄年过半百,膝下只有这一个嫡女,这件事……还请你千万相助。” 李青山也为老友感到担心,没绕弯子,直接说道:“林兄的意思,是不是想请宁王殿下出面,从中斡旋?” 林威摇了摇头,刚开始他的确是这个打算,但思来想去……林老爷觉得:自己的女儿马上就要过双十生辰了,女子终是要嫁人的,他当初看中寒门出身的钟箫廷也是欣赏他的才华,希望来日“官商结合”给林府多加一道庇护,自己的女儿毕竟是女流之辈,等到自己百年……曾经的那些人脉未必会把一个女子放在眼里,只有把她嫁入士族,即便有一日林府家业不保,也能让女儿活下去。 林府累富百年,这份家业已经铺的太大了,到了这一步,林老爷也不知是福是祸。 “青山贤弟,若是不嫌弃,我想与你结为儿女亲家。” “这……可是麟儿,豪儿都已娶妻,嫡子之中唯有我那不成器的三儿子李元尚未成亲,这孩子性情古怪,不务正业,会不会委屈了贤侄女?” 林威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凉,李元的名声在洛城贵圈并不算好,寻常百姓只知道这位李三公子是书痴,平日里深居简出。 但贵圈的人几乎都知道,李三公子每次出门必到的一个地方就是烟花巷,还总喜欢结交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平日里仗义疏财,挥金如土。 荒唐事干过不少,曾经就因醉酒失态,公然在青楼柱子上提了一首歪诗,被李青山重挞百尺,差点打死,后因伤口发炎大病一场,连春闱都没能赶上…… 第14章 必承其重 林威久久无言,他年过半百,膝下只有这一个嫡女,况且林不羡自幼便懂事孝顺,聪明伶俐。若非如此,林威也不会甘冒不韪顶着宗族长辈巨大的压力拒绝了过继儿子的提议,执意把诺大的家业交给一介女流。 在所有人眼中,林老爷的这个决定和将所有家产拱手让人没有什么区别,但林老爷的想法却和天下所有的慈父一样,他不想让自己的爱女受到一丁点儿的委屈。 无论今后如何,自己的女儿有整个林府作为嫁妆,到了夫家也有足够的底气。 若是情况允许,林威怎么舍得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一个并非嫡长,又不思进取,劣迹斑斑的人呢。 林老爷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略靠在椅子上,看起来很年轻的脸庞上涌现出了老态和疲惫。 林威看着李青山,低声道:“青山,你我相知多年,在你面前我就直言了,如今的朝廷是什么模样,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林家累富三代,走到今天这一步,摊子铺的太大已经逐渐失控了。我除了心疼这个女儿,也是基于这一点才将家业传给她的,若她是个男儿……我们林家离满门抄斩也就不远了,这几年岁数大了,心境和年轻时不同了。膝下无子,这或许就是上天最好的安排。正所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清楚,若不是我林府多年低调,广结善缘,又有两代先皇御赐的匾额和铜鼎庇佑,如今也未能必过的这么安生。说句亏心的话,选择和你做儿女亲家,一来,是我们两家有过命的交情,弟妹大方得体,日后必定不会亏待了我那四女儿。再则……我也是看中了你背后的宁王殿下。这些年陛下对宁王殿下是何等的宠爱,这天下人尽皆知,我寄希着促成了这桩亲事,陛下看在宁王殿下的情分上,能再饶过我们林府一些年月。我死不问身后事,唯独记挂着这个女儿。元儿虽大器晚成,但毕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只要不作出抛弃糟糠的事情来,其他的我也管不了许多。” -- 第26页 圆滑,是商人的必备本领之一,林老爷虽然不同于一般铜臭商人,但也是个八面玲珑,心怒面笑的人物,能掏心掏肺说出这样一番话,足见他是何等的无奈。 这个道理,李青山也是明白的,也能对林威的心情感同身受。 李青山缓缓起身,朝着林威拱了拱手,说道:“林兄请放心,只要我们夫妇在世一日,就绝对不会让贤侄女受到一点儿委屈,哪怕有一日我不在了,临终前我也会将那不孝子叫到病榻前来,好好叮嘱他。” 得到李青山的保证,林威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扶住李青山,道:“青山何必如此,你的人品我自是信得过,如此家风之下,元儿的本性也必定纯良,只是大器晚成,还贪玩罢了。” “哎,休提那个孽障,数月前我重责了他一顿,他居然学会和我对抗了。前几日我见他爱不释手地把玩一把扇子,扇面上提了一句浪荡诗。写些什么‘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公然对抗是什么?不思进取,他还有理了!” 林威捋了捋胡须,笑道:“抛开其意,倒不失为一句好诗。贤侄能做出此等妙句,想必下次大考无忧了。” 林威和李青山又在书房里密谈了一个时辰,李青山亲自将林威送上了马车,林威的神色比来时好了不知多少,想必这件婚事的细节已经敲成。 回到林府,到了晚饭的时辰,一家三口难得坐在一起,但饭桌上却是安安静静的,林家虽是商贾世家但家中规矩极多,其中就有一条:食不言,寝不语。 林老爷见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已经用的差不多了,才放下了筷子,在林威放下筷子的那一刻,林夫人和林四小姐也双双放下了筷子。 林府家规之二:家主放筷,则停食。 丫鬟们有序地端来水盆,净布,痰盂和漱口水,一家三口漱口,洗手,桌上的餐食被丫鬟们撤走,放上了三杯清茶。 林老爷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道:“羡儿,随爹到书房里来,有事情要和你说。” “是,父亲。” 父女二人来到书房,林老爷坐到书案后,林不羡立在书案前,垂首顺肩,默然不语。 “坐吧。” “谢父亲。” 林不羡这才搬凳子坐了,林老爷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事情……你母亲都和你说过了吧?” “是。” “此事,你可想到了应对之策?” 林不羡的心头划过一丝愁绪,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一个女儿家讨论这种事情令她感觉无奈又羞耻,但她亦明白父亲此问,绝对不是要令自己感到难堪,自己与一般的女儿家不同,支撑着林府这么大的家业,不允许她用一般女人的思维去生活。 林不羡斟酌一番,回道:“于公于私,女儿是绝不可能嫁到他人府上做妾的。若探子的消息确切,钟箫廷和尚书府必定是有备而来,不好对付。不过他们应该也是怕打草惊蛇将消息控制的很好,女儿想……既然如此,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顺势而为,化解危机。” 林老爷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并未出一言夸赞,而是继续追问道:“如何化解。” “既然他们不想让林府知道欲纳女儿为妾的事情,我们便干脆佯装不知。在他们抵达洛城之前,女儿应火速出嫁,到时覆水难收,堵住他们的嘴巴,也免去了为林府树敌。” 林威听完,抑制不住露出了笑意,略点了点头。 “对女子来说,婚姻乃是人生之中头等大事,你不怕委屈了自己?” “不委屈。”林四小姐的声音淡淡的,平静到没有一丝情绪,但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到底还是闪过了唯有林四小姐一人才知的,层层涟漪。 真的不委屈么?或许……是不能委屈吧。 林老爷轻叹一声,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但即便是父女关系,也隔着男女大防,燕国的百姓无论阶层,都是极度含蓄而封建的。 林四小姐已经长大成人,即便林老爷有一颗拳拳老父之心,也不能说出太动情的话来。 “不错,你的想法与为父不谋而合,看来这阵子你成长了不少。” “谢父亲。” “这个人选,为父已经替你物色好了。” 林四小姐搭在膝盖上的柔荑犹自抽动,纤纤玉指捻了捻襦裙的料子,仍平静回道:“谨遵父亲安排。” 之后,林老爷将今日知府府一行的经过告诉了林不羡,并且说道:“李元虽顽劣一些,但林李两家,到底有一层世交关系,而且……李知府已经答应,让李元入赘到林家,日后你们诞下的孩子随母姓,大婚后李元搬到林府来,来日为我和你娘送终守孝。” 林老爷主动解释道:“林府对李家有过救命之恩,李元并非嫡长,平日里又……哎。李知府原先是想让你嫁过去的,或许是念及这份恩情,最终个改变了主意。如此,婚后你为当家主母,李元为赘婿,即便他胡作非为也断然不能委屈了你。再者,李府背后坐着宁王,借他之力来对付尚书府和它背后的势力最合适不过了。李知府已经命人飞马送出手书,请宁王殿下不日赴洛,做你的主婚人。确保万无一失。” “女儿遵从父亲安排。” “去吧……” “是。” -- 第27页 转眼来到六月十一,今天是云安的生日,也是她来到平行时空过的第一个生日;过了这个生日,云安就二十三岁了。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努力,云安终于赚到了足够赎回佩剑的银子,距离收取滞纳金的日期还有几天,云安决定先给自己好好过个生日。 七宝楼她是去不起的,但下馆子吃顿好的还是可以的。路过一个隐秘的拐角,云安将空间里的银钱都取了出来,一锭小小的银饼是她这个月的劳动所得,剩下几吊铜板是云安打算下馆子,买必需品用的。同时云安的手里还多出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上次买的干粮。 云安打算把这些干粮送给乞丐,毕竟同行一场“苟富贵,勿相忘。”,吃完饭去把剑从当铺里赎回来,再用剩下的钱买几件衣服和新的干粮,明天一早就离开洛城。 来到乞丐聚集地,云安喊了一声:“吃饭了!”一群乞丐从胡同里陆续走了出来,云安打开包袱:“这里有三十几张饼子,请大家分了吧。今天我过生日,能和我说声生日快乐吗?” 乞丐们一拥而上,云安手中的干粮被抢夺一空,他们一边咬着饼子,一边对云安含糊地说了一声:“生日快乐。”虽然他们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云安笑了笑,正打算离开,看到一群衣衫篓缕的孩子正凑在一堆,站在不远处,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小的还没有云安的大腿高。 云安皱了皱眉,洛城夜里歌舞升平连宵禁也无,为何这么多乞丐,连孩子都沦落至此? 云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向他们喊道:“你们等等!”说完绕到了一个无人的胡同里,从空间里拿出了一捧花花绿绿的糖球。 这是实验室研究的一种药物,可以彻底杀死体内的寄生虫,古代没有净水工序很容易误食虫卵,一颗能管好多年,云安本着有备无患的原则在随身的空间缝隙里强塞了一罐子打虫药。 味道和糖豆差不多,甜甜的。 云安捧着糖豆走到那群孩子们面前,将糖豆分发到他们手中,还摸了摸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头,说道:“吃吧,甜的。” 第15章 生辰前夕 孩子们的脸上充满了戒备,云安瞬间会意,从一个孩子手中取过一颗打虫药。在孩子们的注视下吃到嘴里,还笑咪咪地砸了咂嘴:“没毒,甜的。” 见状,年纪最大的孩子率先吃下打虫药,其他的孩子也纷纷效仿,这种沁甜的滋味是这些孩子从未体验过的美妙,看着他们一个个惊奇又欢喜的表情,云安笑着,心里头却有些难受。 她的耳边又回响起李教授最后的叮嘱:“要时刻记住自己的使命,你只是一个见证者,记录者,绝不是拯救者,创造者。不要干扰任何既定发展,即便是见死不救,明白吗?” 云安的心有些沉重,她很心疼这些孩子,暗自安慰自己:不过是几粒打虫药而已,能让他们少生些病不算改变历史吧? “谢谢哥哥。”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张开双臂,抱住了云安的大腿,仰着头,一只脏兮兮的小手赚成拳头,手中握着云安给的糖豆。 云安觉得很心酸,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吊钱来,打开串钱的红绳,又把钱揣了回去,回头看了看还在吃烧饼的那群成年乞丐,领着这帮孩子向无人的地方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些孩子还太小,她担心即便是几个铜板,也会遭到觊觎。 来到一颗古树下,云安见四下无人再次取出铜钱,先是往每个孩子的手中放了两枚铜板,想了想,又摸了摸放着所有家当的衣襟,鼓鼓的。又往每个孩子的手中追加了三个铜板,云安的钱也不多,赎回长剑,吃顿好的,再买点必需品也就所剩无几了。 “把这些铜板千万收好了,别让那些大乞丐看到了,北街那边的馒头铺最便宜,一文钱能买三个杂粮馒头,又大又管饱,多买些粮食储存起来……还有,你们几个年纪稍大的,可以去码头那边扛大包,虽然辛苦点,一个大包有三文钱拿,还管一顿中饭,开始肯定是要辛苦点儿的,但总有积少成多的一天,你们年纪这么小,做这一行不是办法。” 年龄最大的孩子似有所感,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往云安的怀里飘。 云安浑然不觉,她还在怜悯这群孩子,在这个时代连个福利院都没有,若是哪个生了病,恐怕…… 可是云安没有办法,她已经做了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努力了,她不属于这个时代,不能插手太多。 就在云安出神之际,年龄最大的乞丐对旁边的两个半大乞丐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又扯了扯身边的小的,那名身高只到云安腰际的乞丐一把抱住了云安,说道:“大哥哥,谢谢你!” 话音落,其他乞丐也纷纷将云安围在中间,或是抱着,或是拉着,表达着自己的谢意。 混乱中,一只极具骨感的手,灵巧地探到了云安的里怀,动作之熟练没有碰到云安半点皮肤就取出了怀中的东西。 热情的孩子们放开了云安,云安朝着他们挥了挥手:“去吧,别做乞丐了,去做点别的事情,万事开头难,别怕吃苦。”说完转身离开。 那个年纪最小,高度只到云安大腿的小乞丐却喊了一声,立刻被他身边的大乞丐捂住了嘴,只发出一个音节。 年龄最大的乞丐夹起想要提醒云安的那个小乞丐,率领其他小弟匆匆离去。 -- 第28页 分享,总是能给人带来欢乐的情绪,云安也不例外,做了一点点善事,云安身心舒畅。 她哼着小曲来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酒楼,选了大堂的座位坐了,点了一碗长寿面,一只烧鸡,两道素菜。 店里的客人不多,席间云安还拉着店小二聊了聊家常。 酒足饭饱,云安喊店小二来结账。 “承惠,一共是四十五纹钱。” “好的。”云安笑眯眯地摸向怀中,下一秒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云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咽了咽口水,看着店小二笑道:“小二哥。” “哎,您还有什么吩咐?” “就是……你看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啊,就是……我过几天再来给你钱,你看行不?” “客官您看,咱们店里写的清清楚楚,小店利薄,谢绝赊账,您还是别调侃小的了。” 云安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要说……我钱丢了,你能信不?” 店小二直起了腰身,看云安的眼神也变了:“这么说,您没带钱?” “不是没带,是丢了。” “那成啊,您家住在哪里,我叫伙计跑一趟,把饭钱取来就是了。” 店小二提高了声音,连着后堂的帘子掀开,从里面走出了几名伙计,快步来到云安这桌将她围住。 云安臊的脸通红,自己活了二十三年,居然在生日这天吃白食?钱明明刚才还在的,最后一次碰钱,是在接触那些孩子的时候……该不是? “客官,说吧?家在哪儿?” “我……没有家。” “得,晦气,吃白食吃到这儿来了。”一个伙计擒住了云安的肩膀把人内堂带。 “抱歉,我真的不是吃霸王餐的,我留下刷盘子行不行?” “你刷盘子?那他们干什么?带下去!先搜搜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抵账,要是没有的话……”店小二眯了眯眼,听他言语中的意思,云安是逃不了一顿打了。 云安可不想被几个壮汉摸索,高声说道:“我想起来了,我鞋子里还有银子,你看我这记性,放开我我这就拿。” …… 云安猛地推了伙计一把,将后者推的坐到了地上,一个飞跃跳过伙计,夺路而逃…… “抄家伙!给我追!” …… 六月十四日·城南,占据了半条街道的林府张灯结彩,连守在门口的家丁都换上了新衣裳,一个个神清气爽,面露喜庆。 再过一天就是林府的大日子,林四小姐的双十生辰,从前几日起就有宾客陆续赶来,或下榻林府旗下的客栈,或住进了林府招待客人的别院。 燕国各地的富商巨贾都知道:如今掌管林府大权的,是府上的四小姐,林威虽仍是家主,于几年前起已逐渐退居幕后。 林府泼天富贵,产业遍布整个燕国,即便是一个女子的生辰,仍有不少人专程赶来。 李青山思索再三,在管家的建议下决定将入赘一事告知李元,虽然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李青山觉得管家的话有道理:自己这个三儿子放浪形骸惯了,礼数欠周,又有反骨。 万一在生辰当日公然拒绝,岂不是要让外人耻笑? 李元的名声早就坏了,但总要顾及到林家的颜面,林四小姐以女子之身时常抛头露面已属不易,绝不能再给她添上一笔谈资。 …… 李元来到书房,见父亲出声,他也不敢讲话,更不敢坐,等到李青山回神,难得对李元和颜悦色道:“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是,请父亲示下。” “明日是林府四小姐的双十生辰,你随我一同赴宴。” 李元松了一口气,笑道:“父亲放心,这件事我记得呢,礼物都准备好了,包管林妹妹喜欢。” 李青山皱了皱眉,本想斥责李元又出轻薄之语,转念一想这二人马上就要成为夫妻,李元有这片心也是好的。 “你今年也二十有四了吧?” “是。” “该成家了。” “回父亲的话,儿子寒窗苦读十余载,如今不过才是举人出身,想等大考得了结果再考虑终身大事。” “荒唐!男子汉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婚姻大事岂是你能做主的?你想,什么是你想?!” 李元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回道:“可父亲不是也说,儿子的性子太浮躁,过了大考也不迟吗?” “此一时彼一时!你错过了今年的春闱,下次开科就是三年后了,且不论你这副样子能不能杀出春闱,万幸你博得成绩,到时候你都几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们兄弟三人已经齐了!你的两位兄长都已娶妻生子,早点打发了你,也让我和你娘清静清静。” 李元撇了撇嘴,不过他早就习惯了,心中也没太大感觉。 李青山长出一口气,斥责道:“逆子!如此不长进,让我和你娘下了九泉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李元见父亲动了真火,“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父亲息怒。” 李青山的眼中划过一丝愧疚,继续佯装愤怒,说道:“正好,明日林府要公开招婿,我便带你去应征了这门亲事,留你这个孽根祸胎在府中,早晚做出有辱祖宗,败坏家门的事情来,不如送去别人家,或许你就改了!” -- 第29页 “父亲?您说什么?”李元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厌恶自己到了如此地步,他虽不及两位兄长上进,但到底是举人出身,堂堂男儿,功名傍身,怎能入赘?从今以后还要他怎么抬头? “此事……就这么定了,你林伯父本想将林四小姐下嫁于你,为父思来想去……他们府上只有这一个嫡女,不能让恩人百年后连个摔盆送终的人都没有。救命之恩大过天,当年若是没有你林伯父四处奔走,上下打点,我们全家早都死在大狱里了!你入赘过去,替咱们李家还了这份恩情,如若不然,我死不瞑目。” 第16章 云安入府 云安在生日当天无奈之下吃了霸王餐,怀着愧疚逃离了酒楼。 根据经验,云安推测:那群少年乞丐很有可能是始作俑者,却也无可奈何。 生气是真的,无奈也是真的,可这洛城这么大找到几个乞丐几乎不可能,就算幸运地找到了,这帮孩子死活不肯还钱,自己又能怎么样吗? 打他们一顿?骂他们几句?除了发泄外还有什么用呢? 那天是云安的生日,她想给自己一点私密的空间安静地过个生日,特别关闭了VCR,证据也没有,云安就更做不到仗着自己身手上的优势,逼问那些孩子钱的下落。 若放在从前,云安会确信自己的判断。 来到燕国之后,云安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从事乞丐这个行业,她也被追打过,呵斥过,更被当铺的伙计怀疑过她是小偷。 云安郁闷了一阵,也只得作罢。 屋漏偏逢连夜雨,云安生日后持续三天洛城大雨连绵,云安不敢在栖身树下,怕被雷劈。 只得寻一处稍稍宽敞的屋檐躲雨,若是宅主出来赶人,云安也只能顶雨跑开。 所有的银子全都没了,空间里的压缩饼干云安几次拿了出来,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穿越过来才几个月,距离三年之期还有很长一段日子,说不定更恶劣的情况就在后面等着自己,若是现在就吃了救命粮,以后恐怕要拿命来后悔。 六月十四日那天,天空终于放晴,云安已是又累又饿,体能也达到了极限,取出微型高压缩防狼喷雾握在手中,选了一个稍微干爽些的墙角抱着胳膊沉沉睡去。 翌日,云安被一阵鞭炮声吵醒,她揉了揉眼睛,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但身体有些无力,大脑发沉,她知道自己这是感冒了,从空间里找出一片特效药就着井水喝了,便朝着声源方向走了过去。 一群人聚集在七宝楼门前,掌柜的站在酒楼门口,伙计捧着两口木箱,掌柜的朝着众人拱了拱手,说道:“各位乡亲父老,今日乃是东家府上四小姐的双十生辰,鄙人背后有两口箱子,里面放着写好的吉祥对子,这边有笔墨纸砚,诸位随意从箱子里抓出一张对子,若是能独立写出下阙,且寓意吉祥者,就可以到七宝楼内饱餐一顿。” “咕噜……”云安摸了摸干瘪的腹部,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冲上去,赢取免费餐券。 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认识字也不会写字,规则明确规定了要独立完成,请人代笔显然没戏,只能看着人群一拥而上,几张桌子前很快就挤满了人,吉祥话从酒楼伙计的口中陆续唱了出来。 云安舔了舔发白的嘴唇,回忆起李元请自己吃的美食,感觉更饿了。 身边的两个人交谈声,传到了云安的耳中。 “听说了么?” “什么?” “我们掌柜的说……今日洛城内的商户半数都歇业了,你们也歇了吧?” “晨起去打扫过,掌柜的说今日要到城南林府给四小姐献礼,就让我们回了,今日城内所有林府的酒楼,茶肆,客栈统统不接客,只收有缘人,说是要给林四小姐积福呢。” 云安撇了撇嘴,暗自腹诽:“积福?积福就应该施粥放粮,哪有这么积福的?咋地,你过生日请客吃饭还得专门挑有文化的?没知识的不配呗,是不是不配!” “可不是么?城南那边更热闹,光是献礼的马车就停了半条街,听说李知府也会去呢!” “我还听说,远在封地的宁王殿下也会来,所以今年的宾客才特别多。” “啧啧……连皇家的人也来为林四小姐贺寿?放眼整个大燕,能有这份尊荣的也就只有这林府了吧?” “林氏”这个名字云安并不陌生,二人口中的这位林四小姐,云安记得还被誉为七宝楼的七宝之一,眼前这座充满魔幻色彩的建筑,就是人家在及笄之年设计的。 云安迈开步子离开了喧闹的七宝楼,打开隐藏在眼球里的摄像机,并开启了指南针功能,朝着城南走去。 这场空前盛宴,绝对会是非常有价值的视频资料,宁王?皇家的人……如果没有这件事,自己用完这三年都未必有机会见到什么大人物,更何况是皇家的人了,一定要想办法拍到! 走了大概半小时,云安来到了林府所在的街。 林府周遭已经可以用摩肩接踵来形容了,根本就挤不进去。 云安走到一颗树前,爬到树上望去,激动地开始了低声解说:“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今天是六月十五日,燕国的一位巨贾家的四女儿过生日,没想到在这么封建的王朝,还有这么疼爱女儿的父亲,我刚才听这里的百姓说:本地的知府和封号为‘宁’的王爷也会到场,下面是实况转播。咦……” -- 第30页 云安通过对焦拉近了镜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林府周围颇为拥挤,但林府正面的那半条街道上却不见任何马车轿子,所有的车马都停在了府门口左右百米之外的地方,宾客全部下地步行,身后跟着随从挑着,或者抬着各式各样的礼物。 从这些人的衣着上来看,虽然光鲜,但不难看出其中大都属商贾阶层,富而不贵。 云安回忆起在时光岛时史学教授教的内容,记起这样一条:在古代,若是某家的府邸为御赐,敕造,或者府邸的匾额是当今天子御笔所书,那么大多数情况下这座府邸门前正对着的街道是不通车马的,入府拜访的宾客都要在左右一箭之地下车,步行入府。 想起这条古代常识,再加上宁王和知府也会来的消息,云安越来越觉得这个林府不简单,商人是不能入仕的,难道是后宫之中有贵人? 云安的心蠢蠢欲动,她好想混进去拍摄,回去以后用作研究,但自己衣着粗糙,与下面所有人格格不入,甚至连家丁都不如,一眼就会被人认出来。 正当云安一筹莫展之际,听到了一声唱和:“知府大人到!” 人群自发分出了一条路,两顶软轿停在了云安的不远处,云安盯着轿子,低声解说道:“知府来了!” 李青山和李元从轿子上走了下来,李青山今日穿着一袭常服,三绺胡须垂下,脸上带着亲民的笑意。 “参见知府大人!” 转瞬间,便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李知府和李元犹如鹤立鸡群,云安从树上滑了下来,因为她看到守在李知府身边的几个壮汉的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望着周围,她担心自己被当成刺客,而且云安也不想无缘无故就磕头,于是悄悄地从树的一侧滑下来,准备暂避锋芒。 失魂落魄的李元一眼就看到了“鬼鬼祟祟”准备开溜的云安,电光火石之间李元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再看云安犹如看到了救星,高声叫道:“云安!” “父亲,我看到一位好友,过去寒暄一下。” 人多眼杂,李知府顾及颜面没有出言训斥,抬了抬下巴,两个壮汉紧随李元,朝着云安走去。 李元大步流星来到云安面前,凑到他面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云兄千万救我一次!”然后便拉开了距离,用平常的口吻寒暄道:“数日不见,云兄的气色为何如此差?可是病了?” 要不是云安看到李元的眼中的“SOS”都要具象化地跳出来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了看李元身后的两位腰带佩刀,严阵以待的壮汉,在思索李元是不是被“绑架”了。 “李兄别来无恙,你这是……?” “上次与云兄聊的忘情,忘记告知,家父乃是洛城知府,云兄不会介意吧?” “哦,你……还好吧?”既然李元是知府的儿子,应该没什么危险。 “云兄,今日乃是林府四小姐的双十生辰,家父与我正要去赴宴,不知云兄可愿做我的陪同,与我一同赴宴?” 听到李元这么说,云安差点激动地给李元一个大大的拥抱,再狠狠地亲一口李元的脑门! 这不巧了么?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正愁着怎么能混进林府拍摄素材,顺便混口救命饭,正当理由居然从天而降! 而且李元是知府家的公子,坐的位置肯定特别靠前,说不定不仅能拍到宁王,还能见到传说中的林四小姐呢! 云安咧嘴一笑,眼眸中流动着异彩:“李兄盛情相邀,我又怎么会拒绝呢,嘿嘿……”云安笑着对李元挑了挑眉,深深地感觉这个李元简直就是自己的幸运星嘛。 李元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云安向林府走去,燕国尊卑等级十分明确,李青山为官为父,自然不会在原地等李元。 而且他也相信以李元的身板,不可能从自己的两名最得力的护卫手上逃走。 一踏进林府的大门,云安就惊呆了。 就像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恨不得再生出一双眼睛,将林府的奢华和精致看个够。 李元有些不安,低声问道:“云兄,可曾婚配?” 云安看得入迷,随口回道:“没呢,我才多大啊。” “已过弱冠,不小了。”李元喃喃道,不知是说给云安的,还是宽慰自己的。 这句话,云安听到了,却并没往心里去。 第17章 林府招婿 李元转头看了看云安,见她身上穿着麻布衣衫,有些地方都已经快磨破了,脚上的那双皂靴边缘也裂开了口子,又见云安来到林府后一脸沉浸的模样,想着:如此虽然有些卑鄙,更对不起云兄,但……云兄无心功名又如此落魄,或许,能让他得到林府的庇佑,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林妹妹虽为女子,却堪称英雌,又是林家唯一的嫡女,云兄若为林府赘婿,今生今世都不必再颠沛流离。 不管怎么说,李元都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卑鄙,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是安抚自己良心的借口罢了。 像云安那种闲云野鹤又不羁的性子,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安排?更何况还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可是……李元有自己的苦衷。 李元的心中不住翻涌,摇摆不定的天平却彻底倾斜,他打定了用云安来解救自己,做好这个决定李元足下一顿,将腰间的玉佩拽了下来,递给云安,说道:“云兄,你我虽只有几面之缘,但在下却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这是在下随身佩戴多年的玉佩,今日赠给云兄,今后只要云兄凭此玉佩随时可以去李府寻我,必会得见。” -- 第31页 云安眨了眨眼,看着洁白无瑕的双鱼佩,说道:“李兄的心意我领了,不过这块玉佩对我来说太贵重了。既然是贴身之物,肯定是你最喜欢的东西,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再说……你看看这块玉佩和我这一身行头,根本不配,放在我这儿太暴殄天物了。” 李元看着云安,目光中带着一抹探寻,云安给他的感觉十分奇特,李元自问识人无数,却看不透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上两岁的云安。 初见时,云安的行为有些粗鲁冒失,二次见面云安便亲手颠覆了之前的印象。 通过观察,李元发现云安的品行其实是极好的,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时常流露出一种与他身份完全不符的自信和从容,性子更是随和的惊人,对待店小二和自己这个知府之子的态度没有任何不同。 在七星楼的时候,云安问自己要小刀,虽然李元没太听懂云安的话,但他可以看出云安很喜欢青龙木,虽然李元并不觉得青龙木有多名贵。 云安一直嚷嚷着“值钱”七宝楼的餐具可比那些青龙值钱多了,李元不露声色地观察着,离开的时候云安却什么都没拿,连一个极其方便顺走的酒盅都没碰。 云安所表现出的兴奋不似假装,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李元的父亲常说:欲望人人都有,不能因为这个去否决一个人,要看在面对“欲望”的时候,会做出何种选择。 没有欲望的人是可怕的,而能克制住欲望的人才是真正的君子。 李元双手托着自己的玉佩,正色道:“云兄莫要推辞,在下心意已决,若是云兄不要,我砸了它便罢。” 云安一把夺过玉佩,说道:“停!你这是糟蹋文物,我收!”说完云安拿着玉佩把玩了一番,脸上又出现了笑眯眯的贪财表情,一边摸着玉佩,一边呢喃道:“这回发了。” 李元皱了皱眉,有些受伤地问道:“云兄要拿去变卖?” 云安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李兄你放心,只要我还置身于这片天地间,绝对不会变卖这块玉佩!” “如此甚好。” “甚好甚好!”不过等我不在这个时空,那这个承诺可就不作数了啊……嘿嘿。 “云兄请。” “李兄先请……” 二人来到宴客厅,一踏进去就引来了诸多瞩目。大部分目光都停在了云安的身上,在场之人无不光鲜亮丽,就连林府的家丁都比云安穿得好,以云安这副尊荣,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再看看云安身边的李元,也就明白了,这位深居简出的浪荡公子,其荒唐行径在洛城贵圈里盛名在外。 碍于知府大人的颜面,宾客们收回了目光,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李知府这边已经气得面色铁青,却不便出言呵斥,只能对身边的林老爷笑了笑。 李元有功名傍身,自当上座,林府的家丁来到李元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三公子请上座。” 李元拉住云安的胳膊,朝着前排的桌子走去,说道:“这位是我的知己好友,安排他坐在我旁边。” 圆桌上铺着红底,金丝绣成祥云图样的桌布,分外喜庆,每个位置面前放着一个茶盏,宾客入座后立刻有家丁填上滚烫的开水,茶香四溢。 云安先是用VCR猛拍了一通,几乎将厅内的每一个细节都拍摄到了才停下,目光定在桌子正中间的八个碟子上。 宴席还没开始,桌上摆着四盘干果,两盘蜜饯,还有两盘专门用来配茶食用的茶点。 在这种场合,社交价值远远大于就餐价值,大多数宾客正借着良机疏通人脉,唯有云安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盘子,眼眸里泛着渴望的光芒,时不时吞吞口水,肚子更是咕咕直叫。 云安舔了舔嘴唇,看了看周围的人,见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火速朝着干果盘子里抓了一把,拿起一枚琥珀核桃仁丢到口中,瞬间馨甜和核桃特有的香味弥漫在唇齿间,美的云安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所有的核桃仁都吃了,又开始剥花生吃…… 不消片刻,云安面前便堆积了一座小小的果皮山,同桌的客人注意到这一幕,脸上虽然挂着和善的笑意,却在暗暗鄙夷。 突然,热闹的大厅安静了下来,云安顺着客人们的目光向堂上望去,只见珠帘之后,两名面覆轻纱的丫鬟搀扶着一位身穿品红色襦裙,头戴斗笠的窈窕女子出现在了珠帘后。 李元“啪”地一声甩开折扇,挡住半边脸凑到云安耳边说道:“珠帘后面的,就是林府的四小姐。” 云安的眼中划过一丝雀跃,对焦摄像头看了过去,奈何珠帘细密,林四小姐又头戴斗笠根本看不见庐山真容。 云安倍觉失望,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燕国社会极度封建,自己偶尔在街上见到的那些未出阁的农家姑娘,无不以粗布遮面,更何况是此等千金大小姐呢? 云安低声问道:“这位林四小姐,还没出阁吗?” “未曾,此事说来话长,若是云兄感兴趣,来日带着玉佩到府上找我,我在和云兄细说。” “好。” 林四小姐刚刚坐定,从堂外又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唱和声:“宁王殿下驾到!” 椅子挪动声频频,宾客纷纷起身,李知府和林老爷双双起身相迎,就连刚坐下的林四小姐也站了起来。 -- 第32页 “参见宁王殿下!”林威和李知府跪在了一位青年男子面前。 宁王,姓高,名怀,字扶昼,年三十。 宁王口中说着:“免礼。”一边躬身扶起李青山,笑道:“本王微服出巡,姨夫不必多礼。” “谢宁王殿下。” 堂内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云安使了一个小心眼,她这个位置被圆桌挡住,从外面进来的人根本看不到她,所以她就做了一个单膝跪地的姿势。 宁王信步走进堂内,随意摆了摆手:“诸位免礼。” “谢宁王殿下。” 云安起身,看向宁王,只见一位欣长玉立的男子,穿着一袭由纯白锦缎缝制而成的广袖长衫,胸口绣着两只翩然嬉戏的仙鹤,头戴白玉冠,暗黄色的丝绶于耳际左右垂下,搭在两个肩膀上,也不知宁王身上的这件长衫是什么材质,竟会隐约泛出如珠光般温润的光泽,将宁王衬托的贵气十足。 以云安的现代审美来看,宁王的长相符合帅哥的标准,嘴唇上留着一抹一字胡,看起来痞帅痞帅的。 云安连连眨眼,给宁王拍了好几张特写。 宁王扫视一周,在看到云安时有些意外,见这个衣着落魄的年轻人竟然在毫无畏惧地直视自己,宁王勾了勾嘴角,目光又扫过云安身边的李元,心中明白了个大概。 宁王上座,林威吩咐家丁开始上菜。 训练有素的家丁端走了桌上的果盘,顺带着将云安桌前的“小山”也收拾了。 云安冲着李元挑了挑眉,憨憨一笑,开始眼巴巴地盼着上菜,林威来到宁王面前行了一礼,转身对宾客说道:“承蒙宁王殿下和知府大人驾到,鄙府蓬荜生辉,今日乃是小女的双十生辰,还有一件喜事要告知诸位。” 另一边,两位丫鬟将林四小姐扶起,向前走了三步,立在珠帘之后,林四小姐抬起手,青葱玉指穿过细密的珠帘,略掀开一角。 珠帘碰撞,独有的摩擦声很是悦耳,继而林四小姐轻柔平静的声音传来:“蒙家父偏爱,小女子打理林府诸事三载有余。多亏了诸多叔伯兄长不弃,然,一介女流行走于世诸多不易,值此高朋满座之际,小女子欲招一贤良佳配,入赘林府,与小女子共理府中事宜。” “哗啦”一声脆响,林不羡松开了珠帘,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了回去,短暂的寂静后,大堂内犹如沸腾。 有人惊愕,有人狂热,有人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忙扒着身边的人询问,还有互相议论的,甚至还有失态起身的。 燕国商贾界都知道:陇东林家,泼天富贵,传到这一代只有林四小姐这一个嫡出,如今林四小姐已经接管林府,谁若是娶了她,就等于坐拥了富可敌国的财富。 林威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朗声道:“诸位,且听老夫一言。” 堂内再次安静了下来,林威继续说道:“老夫薄德,年过半百,膝下唯有这一位嫡女,三年前已经将林府的大印交到了她的手上。日前……玄苦道长为小女批了一卦,挂上说,小女双十生辰之日,会有一段天赐良缘,入赘林府,扶持家业,若是错过,则会大大的不好。呈上来……” 管家抱着一口箱子来到林威身后,林威指了指箱子,说道:“这口箱子已在清虚观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里面共有一百单八根姻缘签,只有一支红头签。按照玄苦道长的之言,唯有天赐良缘才能抽中那根红头签。稍后,凡是尚未婚配者且有意入赘林府的青年才俊,皆可从抽取一枚姻缘签,抽中红头签者,便可成为林府的东床快婿!” 话音落,宁王发出了一阵豪迈的笑声,抚掌赞道:“有趣有趣,本王也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上天究竟赐给林四小姐一段怎样的姻缘,既然赶上了,本王便做个见证,大婚之日还有薄礼送上,不过……若是有人胆敢搅局,可别怪本王不讲情面。” 宁王的话犹如一锤定音,再无异议。 而一袭红装端坐在珠帘后的林四小姐,一双玉手却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襦裙,白皙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尖也已经有些麻木了,但她却一直没有松开。 一道珠帘,似乎将这个世界分割成两瓣。 一半,是各怀心思,将贪婪藏匿在华服之下,皮囊之内的男子。 一半,是被命运和世俗推到绝地,身心都在颤抖不安,却要不声不响,正襟危坐的林四小姐。 第18章 乞丐拒亲 林老爷一声令下:“开席。” 百十来号家丁齐齐出动,热腾腾,香喷喷的餐食被端上了桌。 正厅只是贵客坐的地方,厅外前院,以及几个偏厅还有不下百桌,上菜的顺序却是相同的,为了这次生辰宴,林府专门聘请了上百个厨子,在厨房所在的院落搭了许多露天灶台,足够应付。 云安这桌只落座八人,不算羹汤和主食一共上了十二道菜,四道凉菜,四道素菜,四道荤菜。 每一盘都堪称色香味俱全,餐具也是极为考究的。 菜上齐,云安刚想动筷就被李元拿住了手腕,李元凑到云安耳边,轻声道:“云兄莫急,等主位先动了,我们才能吃。” 云安环顾一周,果然没有一个人动筷。 宁王高怀先执箸夹了菜,李知府亦动筷,林威也夹了一块鱼到自己的碟子里,底下的宾客才开始用餐。 -- 第33页 李元松开了云安的手,低声道:“云兄请用。” 云安看着桌上的肉菜眼睛直冒精光,不过她还是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又取了一个饼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这几天云安饿了太久,肠胃非常脆弱,如果直接吃进大荤之物,很可能当场腹泻,这个常识云安还是知道的。 直到云安感觉自己的胃已经暖融融的,才开始去吃素菜,用作二次垫底。 李元还在纳闷呢,云安对肉食可是非常钟爱的,今日怎么就转性了? 另一边云安已经行动起来了,她端着自己的盘子站了起来,夹了一整根嫩炙肋排,筷子不方便就直接抓着一段的骨头啃了起来。 李元见状,微微一笑,继续吃自己的,而其他的宾客则对云安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啧啧啧,瞧瞧这副穷酸的吃相,活脱脱就是个乞丐的命。 一根排骨很快被云安啃的干干净净,估计丢给林府看家护院的忠犬都会遭到嫌弃的那种。 云安再次起身,这次夹了一块鱼,还有几条笋丁,又是一阵风卷残云。 云安浅浅地呼出一口气,正好李元亲自给云安斟了一杯酒,云安转过头冲着李元笑了笑,那意思是:不错不错,老兄你很识趣。 云安端起酒杯和李元轻碰了一下,云安是直接仰头,姿势很豪迈,李元则用广袖遮住了半边脸,饮下了杯中酒。 放下酒杯,云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周,同桌宾客眼中那来不及收起的鄙夷,自然落到了云安的眼中,她垂下眼眸淡然一笑,并不往心里去。却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李元,低声道:“你要是在我们那儿,说不定咱俩真能成为好朋友呢。” 李元笑道:“我与云兄虽然相识未深,但早以将云兄引以为知己,云兄何出此言呢?” 云安给李元倒了一杯,也给自己的酒杯斟满了,今天宴席的酒用的是七宝楼的千醉酿,云安一下子就尝出来了,很喜欢。 云安敬李元,说道:“谢谢你看得起我,没有因为我的身份嫌弃我,只是我注定了要离开洛城的,这一天应该也不远了,今后山高水长,祝你前程似锦,能在这里认识你,我很高兴。” 云安不属于这个时代,虽然丢了银子,但她一定会想办法赎回自己的长剑,离开洛城,离开这个时空的。 今天或许就是自己和李元最后一次相见了,她很感激李元对她表现出的尊重,这个祝福是发自内心的。 李元的笑容却有些高深,碰了碰云安的杯子,说道:“依我看未必,我觉得今后我会和云兄经常见面的,云兄请记住,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拿着玉佩到府上寻我。” 云安不置可否,笑着饮下了杯中酒。 云安舔了舔嘴唇,将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大肘子上,那枣红色的肉皮,上面还淋着一层金灿灿的酱汁,一看就非常好吃。 那道菜离云安有点远,云安站起来也够不着,于是她对坐在大肘子前的那位仁兄说道:“大哥,麻烦你把盘子往这边推推。” 话音落,其他的几位宾客像看见鬼一样看着云安,云安干脆自己绕了过去,夹了一块到碗里,回到座位上吃了起来。 这一幕,落在了另外两个人的眼中。 一位是坐在高位的宁王高怀,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留意着云安,不仅仅因为云安是自己表弟带来的朋友,还因为适才云安和他对视的那个眼神里,没有丝毫敬畏,连躲闪也无。 这样的人,要么是拥有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地位,要么就是个傻子。很显然云安二者都不属于,这成功引起了高怀的兴趣。 另一位,便是端坐在珠帘之后的主角,林四小姐。 明明是林四小姐的生辰宴,她却要顾忌到外男太多,没的吃。 林不羡透过轻纱和珠帘,影影绰绰地能看到:好像是一个身着落魄的人,不时起身…… 这种行为是非常失礼的,而且云安又坐在显眼的前排,想不引起林四小姐的注意都难。 奈何有双重阻挡,林四小姐也瞧不真切这失礼之人究竟是谁家公子。 酒足饭饱,宾客尽欢。 终于来到了万众期待的环节,家丁们收拾好碗筷,撤了桌子,大厅空荡了不少。 所有有意入赘林府,尚未婚配的适龄男子都留在了正厅,云安也没有走,一来是李元拉她,二来是云安也想拍拍这个环节,但她并不准备抽签。 在林老爷的示意下,管家捧着箱子走了下来,大厅内少说也聚集了六七十人,却安静极了。 宾客们依次从箱子里抽了姻缘签,无一例外都是绿头签,有的微微一笑故作坦然,有的则直接表现出了遗憾。 随着箱子内的姻缘签越来越少,宾客们的性质也愈发高涨,抽了签的自动退了出去,却停在门窗外注视着厅内的进展。 很快,厅内就只剩十人了,管家捧着箱子来到了李元和云安的面前,云安摆了摆手,笑道:“我不抽,我就是看看热闹,让他抽。”说完指了指李元。 李元微笑先前迈了一步,将手伸到了箱子里…… “咔吧”一声,管家触动了箱子的机关,案板翻面,箱内所有的姻缘签都变成了红头签,李元只需随便拿出一根,这件事就成了。 高台上的林威和李青山也都齐齐松了一口气,对视一眼,露出笑意。 -- 第34页 唯独宁王高怀,笑吟吟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李元的手抽出来了,然而他的手上却什么都没有…… 就在众人诧异之时,李元猛地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着云安的手怼到了箱子里,随意抓起一根姻缘签塞到了云安的手里,火速把云安的手拉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云安根本来不及做出应对,即便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想要抵抗或者松手的时候,李元已经拉着她的手从箱子里出来了…… 刺目的红色,云安的手中握着一根红头签…… “啪”的一声,红头签坠地,李知府傻了,林老爷傻了,云安也傻了。 李元拾起红头签,朗声叫道:“天赐良缘!天赐良缘,云安抽中红头签了!” 珠帘后的林四小姐感到一阵眩晕,贝齿紧咬下唇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可是性子一向淡然的林四小姐,后背却渗出了冷汗,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云安,是谁? 连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林威,身子也略晃了晃,李知府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这几位都是知道内情的,他们觉得只要李元没能逃走,事情就万无一失了。 林老爷甚至准备了两套说辞,看到李元就选择抽签,若是没看到李元就用另一套不太完美的说辞,总之要促成这件婚事。 谁都没想到,李元竟如此胆大包天,在宴会前抓了一个乞丐充数! 云安怒了,自从来到燕国,她从未动过真情绪,就连被人拿着棍子追着打,她都没有发过脾气。 云安怒视李元,低吼道:“李元,你他妈……” 一阵笑声打断了云安的粗口,宁王高怀迈着虎步来到堂下,径直来到云安身边,拿过李元手中的红头签递给云安:“天意果然玄妙,这位小兄弟虽然落魄了些,却也是一表人才,恭喜你了。” 林威跌到座位上,宁王发话,万事皆休。 他转头看了一眼,望向珠帘后仍在正襟危坐的女儿,目光中满是愧疚。 几秒钟的寂静后,宾客们鼓起掌来,前排的人看的真切,也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但宁王殿下都发话了,这件事不成也是成了。 后排的人看不到里面,一边鼓掌一边询问道:“是哪家公子中了红头签?” 前面的人转过身,低声道:“是个乞丐……” 后者猛吸了一口凉气,乞丐?这就是所谓的天赐良缘? 而与林家不睦或者没有资格入赘的那些人,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音,林府大费周章请来宁王和知府坐镇,最后居然招到了一个乞丐? 鼎鼎大名的林四小姐,居然要下嫁给乞丐?真是……妙啊!痛快!看林府今后如何抬得起头! 云安的眼中跳动着怒火,她看了看宁王递上来的红头签,抬起头直视宁王的眼睛,果决地说道:“我不要。” 要不是对方人多势众,云安刚才就想海扁李元一顿,狗屁的天赐良缘,作为一个现代人,这种掉包的幺蛾子云安在电视剧里见的多了。 她明白,李元这是拿自己挡枪,这门亲事于情于理她都不可能答应。 自己虽然披着男子的仿生皮,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这个时代如此保守根本不可能接受同性恋,再说自己也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早晚都要离开的。 来到燕国这么久,云安已经大致明白了对这里的女子而言,名节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要逼死人家姑娘吗?她可不想造这个孽! 云安的声音不大,很多人都没听清,但云安不接红头签的行为让看热闹的人瞧出了端倪。 宁王高怀眯了眯眼,说道:“本王说过,如果有谁胆敢搅乱这场婚事,别怪本王无情。” 宁王身后的两个侍卫将手按到了刀柄上,就等主子一声令下…… 李元变了脸色,挡在宁王和云安之间,说道:“表哥,让我和他说几句!” 李元凑到云安身边,低声道:“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要打要骂悉听发落,我这位表哥向来都是言出必践,你……就接了吧,我这么做,恐怕也是在劫难逃,要是我还有命在,过几天我再和你解释。但要是因此害了你,我做鬼都不能安心。” 外面的宾客们总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乞丐居然想拒亲? 堂堂陇东林府的嫡出四小姐,被一个乞丐拒亲了? 在场宾客,五湖四海皆有,用不了多久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就会传遍整个燕国。 林四小姐的名声,恐怕是完了。 第19章 天赐良缘 周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安和宁王的身上,宁王依旧捏着那根红头姻缘签,保持着递过来的姿势,云安始终没有接。 很快就有人惊奇地发现,这个乞丐好像是不怕死,敢如此直视宁王殿下,而且……难道是错觉吗?二人间竟隐隐有分庭抗礼的架势。 云安一边毫无畏惧地和宁王高怀对峙,一边在心里暗自掂量自己杀出重围的可能性有多大。这个时代使用的是冷兵器,佩刀很难造成致命伤。不过王爷身边的护卫身手也不可小觑。 李元拉了拉云安的袖子,云安皱了皱眉,思索再三,向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朝着宁王行了一礼,说道:“宁王……殿下明察,以小人的身份和地位,实在是配不上林四小姐,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 第35页 宁王的脸色稍霁,说道:“林府家大业大,既然是天赐良缘自然有它的道理,就算你一贫如洗林府也不会亏待了你,你放心。” 李青山和林威来到宁王身后,宁王转头看了林威一眼,问道:“是不是啊?林员外。” “这个自然。”林威的脸色难看极了,仔细看了看云安,见她的模样还算过得去,总算找到了一个能努力说服自己的理由。 李元根本不敢去看自家父亲的脸色,李元大大低估了云安的骨气,事情闹到这个份上,李元很自责,却并不后悔。 在父母眼中,他只是个不受重视的浪荡子,家里有两位兄长皆入朝为官,大哥承袭了血脉,二哥为李家开枝散叶,他这个三儿子自然就无足轻重了。 其实,从报恩的角度讲,入赘林府这件事李元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在这个家总要有点用处的,能让父母因为自己欣慰一次,也是好的。 只是……他早已心有所属,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人起,李元便立誓非卿不娶。 之所以一直没和家里提起过这件事,是因为李元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不可能同意的这门亲事的,他喜欢的人,是艳动八方,名扬四海的青楼名妓——玉纤纤。 虽然玉纤纤只卖艺不卖身,但入了那个腌臜地界儿,这辈子也洗不清了。 因此,李元才会频繁出入风月场所,在青楼提下的歪诗,其实是对玉纤纤表明心迹的。 虽然李元每次成为入幕之宾,玉纤纤都温柔以待,但从未回应过李元的心思,纵然如此,李元的心里也再容不下别人了。 李元本打算等自己有了功名,博个地方官的差事,离开洛城独自立府,再想办法把玉纤纤从里面接出来,弄个假身份糊弄一下父亲,将之明媒正娶,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云安多看了林威几眼,林威和云安的父亲有几分神似,李元低声劝道:“云兄,接下吧!要杀要剐事后再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置林府的颜面于何地?置四小姐的声誉于何地啊。” 云安无比厌弃地瞪了李元一眼,她真想敲开李元的脑袋,看看这人的脑回路究竟扭曲成什么样。 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啊?分明都是你搞的事情,现在又想让我背锅? 云安深吸一口气,掂量着自己泄露了女子身份存活的可能性有多少,对林威说道:“林老爷,我想和四小姐谈谈,有些话我必须要提前说清楚,她知晓内情后若还同意出嫁,我就答应。” “小姐!”珠帘后,传来一阵惊呼,众人看去,只见适才还正襟危坐的林四小姐,竟然昏倒在了丫鬟的怀里。 自从得知钟箫廷悔婚,林府面临空前危机后,林不羡虽然表现的很淡然,还不时安慰母亲,可她从那之后没有再睡过一个安稳觉,三伏盛夏又将自己裹得如此严实,早就有些吃不消了。 被李元和云安这么一刺激,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昏厥过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林四小姐没有发出哪怕一丁点儿声音,即便她的下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 “把他给我押下去!”宁王一声令下,护在宁王身后的两名侍卫火速出刀,被弯刀架在脖子上,云安也不敢动了。 被押走前,云安向珠帘处望了一眼,看着包裹的如同粽子一样的林四小姐,为这个时代的女性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适才云安被气昏了头,稍稍冷静下来后,她明白自己当众拒绝入赘,肯定刺激到了对方,没办法,她不属于这个时代,而且还是个女生。 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大过天,云安不满足入赘的条件,总不能害了人家姑娘。 一场陇东的寿宴,在鸡飞狗跳中落下了帷幕。 宾客散了,带走了劲爆的谈资,留下了一地鸡毛。 宁王的侍卫没有和云安客气,直接将她丢到了柴房,门口有人守着,屋内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逃跑的可能性很低。 云安靠坐在柴火垛上,打开VCR回放功能,观看了适才发生的一切,看完后云安沉默了。 她将胳膊放到了后脑枕着,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来到燕国五个月了,刚刚穿越过来时的那股子兴奋劲儿几乎快被现实给磨没了,回忆起这五个月的生活,云安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说实在的,穿越之旅和她想象的,以及从小说电视剧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现代科技是给她开了一些金手指,但这些东西除了保命,没有任何作用。 在这个太平盛世尚且如此,若是真到了陈桥兵变前夕,云安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 看过录像回放,云安感到了一丝丝后怕,在这个时代,王爷想要杀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随便扣个“僭越”之罪,就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当时那两个侍卫的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自己随时有可能身首异处,怎么就不知道害怕呢? 就这个问题,云安思考了好久,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飘了。 八个月的魔鬼训练让云安有了身手上的底气,再加上五个月的乞丐生涯过的也算顺风顺水,让云安忘记了: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堪比一山高的道理。 要知道,被淹死的往往都是自问精通水性的人。 云安明白:自己一直没有进入角色,甚至都没有好好地了解过这个时代。 -- 第36页 也许是出于一个过客的心态,自己对这个时代完全没有认同感。也许是源自所谓的“高等文明”的倨傲。 自从当了乞丐以后,云安好像彻底放飞了天性,只要不违法乱纪,基本上什么都不在乎,可是,这么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云安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发烧,却羞于再深思下去。 自我批评反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将视线中的画面定格,宁王的不怒自威,侍卫的蓄势待发,李知府的面沉似水,林老爷的难堪和绝望,李元的心虚和焦急,以及身后几位宾客的各异神色皆映入云安的眼中,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云安的心情复杂极了。 她的脑海中又闪过了那个把自己包成粽子的林四小姐,那个大名鼎鼎,被誉为七宝之一的天才少女。 今天是她的生日……可她却犹如货物一般,对自己的婚姻大事毫无自主权利,还被硬生生地气晕了过去。 这个生日体验,可比自己被偷走几个银子坏多了。 燕国的封建程度,特别是在对女子的束缚上,比蓝星古代要严重太多,即便云安有所了解,作为一位现代人,一时间还没能感同身受。 “哎……” 另一边,宾客散尽,李青山当着宁王和林威的面狠狠地抽了李元一个嘴巴,后者的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林威面如死灰,却也拉着李青山的胳膊,劝道:“青山息怒,莫气坏了身子。” 李青山哆嗦着手指指着李元,怒道:“等回家我再收拾你!” 李青山对林威行了一礼,痛心疾首地说道:“孽子不堪,连累林府声誉,殃及贤侄女的清誉,愚弟羞愧难当,林兄请放心,此事我定会给林府一个交代,告辞了!” 宁王和李知府带着李元准备离开,林威追到了门口,说道:“宁王殿下请留步。” 宁王看着林威,没说话。 林威硬着头皮问道:“敢问殿下,小女的婚姻大事,该当如何?” “天赐良缘不是已经选出来了?虽然对方的出身不好,但对林府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自己掂量。” …… 出了林府,李青山便将李元踹倒在地,命左右护卫将李元绑了,押解回府。 徒步出了街道,在宁王的邀请下,李青山登上了宁王的马车。 车里,宁王问道:“这件事,姨夫怎么看?” 李青山长叹一声,回道:“李元做出了此等禽兽不如,背信弃义的事情,是我教导无方,他日必将登门谢罪。不过殿下请放心,林李两府交情匪浅,虽然会僵持一段日子,林府应该不会做出什么来。” 宁王轻笑一声,说道:“本王指的可不是这个,在我看来元儿算是歪打正着了。” “殿下何出此言?” “姨夫离京太久,有些事儿还不知道,太子殿下怕是不成了。” 李青山大骇,犹豫片刻,用极低的声音追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宁王继续用平常的声音回道:“太子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这些年一直都吃着药,这件事姨夫应该也知道。从前太子虽然羸弱了些,倒也没什么大碍。不过今年年初,太子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在除夕宫宴上闭气昏厥了,此事乃本王亲眼所见,陛下封锁了消息。但太子已经五个月没有临朝了,所以我估计,太子怕是不成了。” “这……”李青山的冷汗流了下来。 李青山为官多年,自然明白宁王话中的深意,当今皇后乃是继后,膝下无子。 元后难产薨逝,只留下太子这一个血脉,太子作为嫡长子,出生后不久就被立为太子,其余的所有皇子都是庶出,本质上的身份并无不同。 若是太子不成了,依礼,陛下要在诸多庶子中选择一位身份最尊贵的儿子册立,皇后无子,那就只有贵妃娘娘了。 贵妃娘娘孕有三位皇子,其中一位已经成年,论尊论长,都是除了太子外最合适的人选。 而这位贵妃娘娘,就是意图吞并林府家产的户部尚书的亲妹妹。 宁王适时说道:“本王之所以出了这个‘天赐良缘’的主意,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不想让林李两家联姻的事情太明显。陛下念及旧情,这几年对本王诸多拂照,但谁的荣华也不会永固,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朝中的那些老臣已经开始站队了,贵妃之子声势日隆,若非如此户部尚书敢这么大胆?难道林府是吃素的?再说他一个户部尚书又有贵妃撑腰,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可另一位就不同了,赏赐下属,拉拢官员,银子和宝物就像流水一样的出去了,到底是谁在觊觎林家呢?” “这……” 宁王闭上了眼睛,淡淡道:“这件事,究竟花落谁家还是个未知数。本王倒不是惧怕了那对母子,可因为一个小小的商家,搅进一趟浑水完全没有必要。本王知道姨夫和林威交情匪浅,但也要说句公正的话,古往今来皆农为国本,没有哪个商贾能累富三代而不倒的,林府已经很特别了。图谋再多就是贪心有余,死不足惜。陛下之所以一直没碰林家,是顾忌了两代先皇的颜面,陛下登基的这些年,可对林府有过任何褒奖赏赐?说到底,这天下商贾皆是朝廷的钱袋子罢了。” 李青山沉默了,虽然心有不忍,但不得不承认宁王所言的正确性。 -- 第37页 宁王靠在坐垫上,眯着眼睛,无所谓地说道:“今日,我见八方宾客皆来为一个小女子贺寿,便已心生不喜。林府风光无二,依本王看,走到那一步是迟早的事儿。元儿今日固然胡闹了些,却误打误撞免去了姨夫一家他日受到牵连的危险,姨夫就不要重罚他了。若面上实在过不去,就把元儿贬出府门,让他到外面历练几年,就算给林府一个交代了。难道姨夫还真准备为了一个外人,痛杀亲子?识时务者为俊杰,林府如今摇摇欲坠不如暂且观望一段时日,不中用了,姨夫也正好借着这件事就此疏远了吧,若是……还有一现转机,再修补也不迟。” 在这之前,宁王并不觉得林府还有什么希望,满门抄斩,家产充公已成定局。但今日……他在宴会上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人,还偏偏成了林府的赘婿,方才有了最后这半句话。 “殿下说的是……” 林四小姐的闺房内,林母看着鬓发皆湿,面色如纸的女儿,泫然落泪。林威站在自家夫人身边搀扶着,表现的比林夫人淡定些,眼神也是极为心疼。 府中的医女为林不羡诊过脉后,转身对二老说道:“回老爷,夫人。四小姐是中暑之症,加上连日来没有休息好,体力不支又受了些刺激,故而昏厥,小人这就是开一副方子,四小姐服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醒来,稍休息个三五日便能痊愈。” 医女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林老爷夫妇和昏迷不醒的林不羡,林夫人终难自持,转过身抓着自家夫君的衣角哽咽道:“老爷,你真的打算让羡儿下嫁给一个乞丐吗?你不是说万事已经安排妥当,怎么会这样呢?” 林威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哑着嗓子回道:“或许这就是天意了,都怪我薄德,累及妻女。” “老爷,难道就没有回环的余地了吗?终身大事事关咱们女儿一辈子的幸福,我们到底是不能陪她一辈子的,若是那乞丐不能善待羡儿,又该如何是好?颜面是小,女儿是大,不如毁了这桩亲吧!” “妇人之见!你说的倒是轻巧。钟箫廷的事情到底只是一场私下约定,舍了老脸毁了也就毁了,而这桩亲事是由宁王殿下亲自见证,广告四海的,岂能说毁就毁?你还嫌外面那些人嚼舌根嚼的不够难听,要亲手为他们再加一笔吗?再说……前有狼后有虎,李元如此不堪,将女儿嫁给他也未必是什么好事,这个乞丐出身虽然低微,到底还是好掌控一些,我们家里还怕养个闲人吗?” “可是老爷……” “休要再提,悔婚之事绝不可行,若是开了这个先河,用不了多久尚书府的人就会拿此事大做文章,难道你真的想让我们的女儿去做妾吗?” 林夫人伤心地哭了起来,林老爷叹了一声,劝道:“回去吧,让女儿好好休息。” …… 关门声传来,躺在床上的林不羡睁开了眼睛,清明的眼眸中哪有一丝睡意? 林不羡看着头顶碧螺色的帷幔,眼眶无声地红了,再次闭上了眼睛。 林威怀着复杂的心情,当天又给宁王呈上手书一封,询问此事后续该当如何。 宁王派小厮送来一段话:“天赐良缘已定,本王已命人看过,下月初八就是嫁娶吉时,大婚之时还有重礼送上。” 冷冰冰的一句话,算是彻底敲定了林四小姐的婚姻大事。 另一边,李青山回府后听从宁王的吩咐,并未对李元上刑,责令李元到小祠堂跪了三天,命人封了一百两银子作为分家遣散费,将李元逐出了李府,令其自立门户。 即便李元做好了准备,也没想到父亲这次竟然不再是责罚他,而是彻底放弃了他,李元身体羸弱又跪了三天,听到这个消息当场昏厥。 李青山不顾夫人的哭诉,执意命家丁将李元抬出府去,随便找个地方安置,李府不容李元再多待一刻。 没人敢违背家主之命,李元被家丁抬着送到了客栈。 云安被关在柴房,一转眼就是三天,这三日每天都会有下人来给云安送饭,林府的人也并未对云安动粗,只是派了得力人手日夜轮替地守着。 夜深人静,云安打开了VCR,低声自语道:“我叫云安,是B集团时空穿梭计划的首位志愿者,今天是我来到这个时空的一百六十三天,目前是我被关在林府柴房的第三个晚上了,说起来挺讽刺的,除了客栈,这间柴房是我来到燕国以后睡过的,第二安逸的地方了。时空旅行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愉快,在这里我没有金手指,不识字也没有钱,没有户口,几乎什么都做不了。虽然这里或许只是地球的镜像空间,但本着李教授的叮嘱,我要对这个星球未来的人类负责,所以我在蓝星上学过的大部分知识,都不能展示于人前。”云安还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眨了五次眼,关闭了VCR。 经过三天的冷静,打人逃跑的念头淡化了不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每次云安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眼前总会闪过林四小姐昏厥那一幕。 以前在时光岛学习历史知识,教授曾经普及过,某些朝代对女人的限制近乎于残酷,若是外男不小心看到未出阁女子的手臂,这个女人都必须嫁给这个男人,否则便是失节,有些烈女还会选择上吊自尽,来挽回家族的名声。 教授三令五申告诫最后十位候选人,这一点要千万注意,不能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衡量那个时代的人,特别是女性。 -- 第38页 听课的时候唯独云安不以为意,她想着自己是候选人中唯一的女性,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万万没想到竟一语成谶,虽然性质不同吧,情况也差不多。 冷静下来的云安不禁去想,若是自己跑了,林四小姐会不会寻短见? 这个念头一出,云安就觉得很害怕,那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恐惧感弥漫心间。 云安想和林四小姐谈谈,大家都是女人,或许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以后,林四小姐就有保住名节和退亲的理由了。 至于旁人,云安不敢向他们透露自己的身份,她总觉得这个时空的男子并不可靠,比如刚让云安有些好感的李元,后脚就把她给卖了。 还有前几天云安过生日时遇到的那群小乞丐,自己好言相劝还给他们吃打虫药,结果呢? 第四天清晨,林府的家丁来给云安送饭,云安对家丁说道:“劳烦小哥和林老爷说一声,我不会逃走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林四小姐谈谈,具体的时间听从林府的安排,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四小姐当面讲。” 家丁看了云安一眼,沉默着离开了,并将云安的话汇报给了管家,又由管家禀报给了林府家主林威。 听到云安的话,林威冷哼一声,很是不悦。 在燕国,男女双方订婚后到大婚前的日子是不能见面的,但林威到底顾念着云安今后是自己女儿的夫婿,总不能一直把人关在柴房,落下怨恨反而不好,便吩咐道:“准备一个小院让他搬进去,派人严加看管,给他量尺寸准备喜服。” “是。” 当天下午,云安搬到了一间僻静的小院,卧房门口和院门口一共站了八名家丁,不是来服侍,而是来监视云安的。 第二天,绣娘给云安量了尺寸,同来的还有一位丫鬟,将两卷绢布制成的卷宗放到桌上,打了一个万福,说道:“云公子,这是府上的家规拓本,老爷吩咐让你尽快背熟。” 云安看着那两卷比自己大腿还粗的家规,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奈。 “抱歉,麻烦和林老爷说一声,我不识字的。” “是,知道了。” 丫鬟就要告退,云安却喊了一声:“姑娘请留步。” “云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问问,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家小姐?我有事情要和她说一下。” 丫鬟的眼中划过一丝错愕,垂首回道:“奴婢不知,请云公子不要为难奴婢。” “……好了,你回去吧。” “是。” 人都走后,卧房的门突然开了,家丁一转头就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嗖”地一声,贴着地面飞了出来,定睛一瞧:是一条绢布,上面还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不正是家规拓本么? 还没等家丁明白是怎么回事,另外一卷家规也从卧房里铺了出来,紧接着云安跟着第二卷 家规的滚动,一路小跑追了出来。 几名家丁立刻警惕起来,就听到云安惊呼道:“我的天!这到底是啥家庭啊,光是家规铺开,两卷加一起有三十多米长?” 云安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不识字”,这么多知识点都快赶上高考大纲了,她可不想背。 云安没管家丁,拎起一片家规卷了起来,卷成一个卷,夹在腋下,又将第二片家规也卷好夹住,迈着四方步回到了房间,带上了门。 丫鬟瑞儿到林威那里复命,回到林四小姐的院落,从角门进了闺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香,瑞儿来到耳房将适才所见同由仪讲了一遍,惊闻自家小姐未来的夫婿竟然不识字,由仪险些惊掉了下巴。 由仪拉着瑞儿,用极低的声音愤愤说道:“钟公子多好的一个人啊,与咱们小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这个乞丐只会玷污了咱们小姐!” 瑞儿大惊,转头看了一眼,扯了扯由仪的袖口,说道:“可不敢这么说,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不要仗着有和小姐一起长大的情分就肆意妄言。” “哼,我就是为咱家小姐鸣不平,咱们小姐,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温柔贤淑,端庄大方!府上的家世更是整个陇东最顶尖儿的,就算皇家王府不敢攀,除了这两个地方,咱们家小姐配不起哪家公子?” 瑞儿急得直跺脚,作势要去扯由仪的嘴,被后者灵巧躲开了,瑞儿焦急地说道:“你轻声些,满嘴巴胡沁,当心小姐听到了。” 卧房内,林不羡身着一件雪白色的中衣靠坐在床上,三千青丝披散着,气色恢复了不少,但下巴却比前几日尖了几分。腿上盖着冰蚕丝做成的被子,手中捧着一卷书,安静的像一幅古画。 听到耳房传来窃窃声,问道:“是谁来了?” 瑞儿狠狠地瞪了由仪一眼,后者朗声回道:“回小姐,是瑞儿回来了。” “哦,父亲把你叫过去,有什么事?” 瑞儿快步出了耳房,来到林四小姐的床前行了一个万福礼,回道:“回小姐的话,府里请了绣娘,老爷叫奴婢过去告知绣娘,小姐的身量尺寸变了没有,喜服需不需要改改,奴婢禀了,老爷又差奴婢往西苑那边送了点东西,就打发奴婢回来了。” 听到“西苑”两个字,林不羡的呼吸一滞,她知道那个叫云安的人被安置到了西苑。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再过十几日就是自己出阁的日子了,林不羡却对自己未来的夫婿一无所知。 -- 第39页 也不能说是一无所知,大概知道他是一个乞丐,也在生辰宴上亲眼目睹了他的粗鄙,亲耳听到了他的拒绝。 “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林不羡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病中的无力感。 “是。”瑞儿狂向由仪使眼色,后者欲言又止,轻叹一声。 林四小姐将目光从书卷上抽离,看向由仪,问道:“你有话说?” 由仪挣扎一番,回道:“没有。” “你也学会瞒着我了?”许是这阵子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林四小姐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哀怨。 “奴婢不敢。” “起来吧,究竟是什么事?瑞儿你来说。” “是……回小姐的话,奴婢今日奉老爷之命,带绣娘给云公子量尺寸,并送上两卷家规拓本,传老爷的话,请云公子尽快背熟,可,云公子他……” “他不识字,是么?”林不羡问道。 “是。” “我想读会儿书,你们两个都下去吧。” “是。” 待由仪和瑞儿都退出了卧房,林不羡持书卷的手腕一软,书卷落在了腿上。 她转头看向了窗外,窗子外面是湛蓝的天空,郁郁葱葱的绿意,偶尔还能听到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 瑞儿和由仪皆是林四小姐身边自幼服侍的一等大丫鬟,瑞儿的性子沉静稳妥掌管闺阁内务,林四小姐的穿衣饮食都由瑞儿负责。 由仪伶俐泼辣,掌管闺阁外事,负责与其他的丫鬟,家丁对接,将消息或者账本,书信等物件传递到林四小姐的手上,平日里出府巡铺,赴宴,走礼这种事情也都是由仪陪在林四小姐身边。 两个丫鬟各有千秋,瑞儿到底比由仪稳重一些,顾念着自家主子尚在病中,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省。 就比如云安要求面见林四小姐的这件事,是不符合礼法规矩的,林四小姐没细问,瑞儿便没提。 转眼又过了一天,云安昨天还在庆幸自己不识字,不用背家规的窃喜被无情打破,林老爷差家丁给云安送来了几身替换的常服,同来的还有一位年过半百,留着五绺长须的宿儒。 宿儒朝云安拱了拱手,说道:“老夫姓严,曾是四小姐的授业师傅之一,负责礼仪课程。受家主之托,来给云公子讲解家规礼仪。” 云安尴尬的笑着,回道:“老先生,我不识字的。” “无妨,老夫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家规念给云公子听,直到全部背熟为止。老夫为师三十载,只要功夫下的深,哪怕是庸才也有脱胎换骨的一日,云公子年纪轻轻,仪表堂堂,想来不会是庸碌之辈,背熟这两卷家规,半年足矣。” 说着,严老先生缓缓地从袖口里取出了一根戒尺,提在手上对云安说道:“云公子,老夫一向奉行以严授业,还望云公子莫要怠慢。” 云安脸上的肌肉抽了抽,陪着笑问道:“严老师,请问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林四小姐?” “大婚之日自然得见。” “我是问结婚之前,我能见她一面吗?” “嗯?”严老先生眯了眯眼,攥紧手中的戒尺盯着云安。 在云安看来,这个“嗯”字无论是从腔调,还是气势都非常接近她中学时候的班主任…… 云安虽然学习好,由于分别在小学和初中各跳了一级,比同班同学的年纪小,算是比较调皮的,一直是班主任老师重点照顾的对象,对班主任的恐惧也深深地烙印在了血脉里。 云安的身体也做出了条件反射,瞬间站的笔直,双手贴在了裤线处。 严老先生缓缓说道:“今日初次见面,念在云公子是初犯,这一下戒尺便免了。请云公子好生记住,你与林四小姐的亲事虽定下,但在大婚之前双方是不得见面的……”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严老先生点了点头,与云安分别落座,开始一字一句地将家规念给云安听,严老先生身上的班主任气质十足,这对云安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血脉压制,不管是否愿意,云安也只能乖乖听课了。 不过,很快云安就发现严老先生确有真才实学,而且他讲的内容并不枯燥,即便是硬邦邦的家规,严老先生也会将其中的典故,礼法依据,以及适用范围和注意事项交代的清清楚楚。 这些典故和礼法中凝聚着燕国的国情,也隐藏着林府曾经的岁月,听起来还挺有趣的。 云安从小就对一些稀奇古怪的知识很感兴趣,自然越听越有兴趣,而且严老先生所讲的,不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研究资料吗? 云安打开了VCR,拍摄了起来。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云安的表现完全颠覆了严老先生之前的预估,他这一生见过无数学生,云安眼中流露出的神采与他乞丐的身份严重不符。 云安的目光中带着浓浓的兴趣,包含着对学问的渴望,偶尔问出的问题也不是浮于表面,而是经过思考后的疑惑,最让严老先生意外的是:眼前这个,被人用不堪词眼做评价的年轻人,其实非常聪明。 不仅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 严老先生表面上不露声色,心中早已啧啧称奇,他不禁用林四小姐与云安做了一个对比,发现两个人在这方面算是平分秋色。 严老先生又想起林府刻意渲染的“天赐良缘”,难道……这云安真的是上天指给林四小姐的良人? -- 第40页 第20章 纳采之礼 又过了几日,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严老先生对云安的了解更深了一层。 他发现云安聪明有余,韧性不足,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讲就是:坐不住。 前一个时辰还好,过了一个时辰云安的身上就像被扎了芒刺,屁股也坐不稳了,腰也不挺了,还有神游的架势。 严老先生当然没客气,狠狠地给了云安几戒尺,云安疼的龇牙咧嘴的也只是躲,揉了揉被敲过的地方,没有任何不满或者怨言,调整姿势继续听课了。 严老先生知道:以云安乞丐的身份能做到此种程度已属不易,云安的表现早就超过了他最初的预估,可看到云安聪慧,严老先生起了爱才之心,对云安的教导也愈发用心,严厉。 云安也能体会到严老先生对自己的态度,而且上课时的一些仪态和姿势并不是严老先生在单方面要求云安,而是身体力行,以身作则,这让云安根本没有资格怀有不满。 云安把课程的内容都录了下来,悄咪咪地跟着严老先生认识了不少字,收获颇丰。 不过,对云安来说,每天两个时辰的礼仪课是一场体力和精力的双重考验,四个小时下来云安的屁股没有一天不麻。 在蓝星,即便是大学,每堂一百二十分钟的课程即便是有,一般也是几十上百人的大课,学累了在底下摸会鱼教授也不会管。 这可是一对一啊,整整四个小时的课程,就算身体勉强吃得消,云安也觉得自己的注意力集中不了这么久。 除了第一堂课云安靠着新鲜感觉得时间飞逝外,之后的每一堂课都是双重的考验和淬炼。 好不容易挨完了今日的课程,严老先生起身,对云安说道:“从明日起,老夫每日未时到府上。” 云安算了一下,未时就是下午,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睡懒觉了? 看见云安窃喜又不敢太表露出来的样子,严老先生气的叹了一声,说道:“婚期将至,六礼要抓紧准备了,告辞。” 夜里,云安洗完澡打开空间从里面取出一张面膜,因为这些东西云安还被实验室的科员挖苦了一番,云安在带足了应急物品后坚持要了一箱面膜和洗化用品,还是请实验室专门为她生产的,效果和保质期超长的那种…… 没办法,女生哪有不爱美的?特别是像云安这种二十出头的女青年。云安想:家里有信托衣食无忧,自己到古代怎么也能带回来点文物,回到蓝星后转手一卖,发家致富指日可待,可不能蹉跎了自己的容颜。 人类永生计划不知道要研究多久,万一自己有永生的机会,总不能顶着满脸皱纹获得永生吧? 云安躺到床上,敷上面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福和林禄带着两队家丁,两队丫鬟来到了西苑,云安睡的正熟,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问道:“谁呀?” “云公子,小的林福,奉老爷之命来给云公子送纳采礼。” 云安叹了一声,坐了起来,将面膜撕下丢到空间里,穿上鞋子给林福开了门,看到外面的阵仗,云安有些呆,问道:“大清早的,这是要干什么?” 林福躬身笑道:“回云公子的话,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小的奉老爷之命来给云公子送纳采的。” “送东西?给我的?” “是,请云公子移步,卧房落不下脚。” 云安看了看林福,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怎么感觉你有点面熟?” “回云公子的话,小的时常出府,兴许是在街上见过。” “哦。” 林福一摆手,林禄上前一步,怀中抱着一只活着的大雁,大雁的颈部还系着丝绸红花。 林福唱到:“以鸿雁为纳采之首,愿云公子入府后,对小姐忠贞不渝,不离不弃。” 云安反应了片刻,打断了林福,说:“等等,你是说纳采?就是大婚六礼里面的那个纳采?” “回云公子,正是。” 云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这么说,燕国的结婚流程倒是和蓝星古代的差不多,云安记得:在大婚六礼中,纳采为六礼之首,指的是男方家请媒人到女方家提亲,女方家答应议婚后,男方家备礼前去求婚。 云安又回想起林福刚才唱的吉祥话,的确是希望自己对林四小姐“忠贞不渝,不离不弃”来着…… 云安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大都数女孩都会期待能拥有一场完美的婚礼,即便云安的性取向不同,她也曾期待过:等到自己有能力的那一天,给自己和爱人一场完美的婚礼,不过!自己就做个时空旅行,怎么就轰轰烈烈地“嫁”了呢? 还是披着一身男子的仿生皮,嫁给了……不,入赘给了一个女人,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云安觉得这个场面拿回蓝星,自己一定会被人嘲笑,但如此讲究礼法的场面,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还是敬业地打开了摄像机。 云安示意林福道:“你继续。” 林禄抱着大雁退到一旁,又有两名家丁抱着两只色彩斑斓的禽类,定睛一瞧是一对鸳鸯。 林福唱道:“以鸳鸯为采,愿云公子与小姐恩爱白首,休戚与共。” 第三件礼物是由四人,两两合抬呈上来的,一黑一白两件乐器,黑色的看起来像是一把古琴,白色的云安没见过。 -- 第41页 林福唱到:“以琴瑟为采,愿云公子与小姐琴瑟和鸣,恩爱不移!” 云安快步来到白色乐器前,抬手拨弄一下,奇特的声音传出,云安数了数上面的弦,一共有五十根,更加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云安在心中默念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是了,这个乐器一定是传说中的“瑟”! 在蓝星,瑟这种与琴成双出现的乐器,早在南北朝时期就失传了。后人也只是从一些贵族的墓穴中考古到了这一乐器,但损伤太严重已经无法修复,无从知晓这种乐器的音色。 只能从一些古籍和诗词中推断出“瑟”这种乐器自上古便有,其存在史不亚于古琴。 云安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眼前这把通体雪白,已成绝唱的乐器,一根一根地拨动琴弦,聆听不同音阶的美妙声音。 VCR记录了全程,云安强忍着才没有出言解说,心中的激动溢于言表,如果能把这把瑟带回到蓝星,将是世界上唯一一把,保存最完好的古瑟! 其价值和意义自然不必说…… “云公子?”林福叫了一声,云安转头,问道:“你刚才说,这些东西都是给我的是吧?” “没错,纳采之礼皆归云家所有。” “那你帮我把它搬到我的房间里。” “是。” 林福一挥手,家丁将古瑟搬进了云安的房间里。 这场采纳之礼进行了一个上午,云安再次见识了林府的富贵,整整七十二样吉祥物,除了有吉祥含义的活物外,还有许多造型吉利的奇珍异宝。 比如:丫鬟端出一盘晶莹剔透的大红枣,林福唱道:希望云公子和四小姐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结果云安走近一瞧,这哪里是什么红枣,分明是形状和颜色都非常稀有的玉石! 拿起来一颗,触感圆润,入手冰凉,完全没有人工凿刻的痕迹,是天然长成红枣性状的玉石。 难得的是,这些玉枣个个饱满,大小光泽都差不多,就连红枣上面的纹路都有,真不知道林府是怎么寻到这些东西的。 云安的房间装不下这些,林福将早就准备好的采纳单子交给云安,说道:“老爷已经吩咐专门为云公子开了一间库房,所有纳,聘之礼,一律装到云公子的私库中,这是采纳单,请云公子过目。” “库房有锁吗,安全不?” “云公子请放心,库房有专人,十二个时辰巡视看管,绝对不会出纰漏,而且库房的锁头使用寒铁浇筑而成的,门窗也是特别打造的,确保万无一失。” 云安问道:“钥匙呢?” “回公子,在四小姐那里。” 得,说到底还不是自己的,想想也是……这些东西都是人家林府给入赘的女婿准备的,自己本来就没有资格要,还是别想了。 倒是那把古瑟云安是真的很想带回蓝星,把它上交给国家,让这个已经失传的乐器早日重现人间。 云安暗自打算:等身份坦白后,和林四小姐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这把古瑟让给自己,若是人家不愿意自己也不会强求,大不了再去扛大包去,攒钱到市面上买一把普通的也好。 云安回到卧房,距离未时还有一段时间,她坐到古瑟后,随手拨弄了几声,这把古瑟的音色绝佳,可惜云安不通其理,曲不成调。 云安再次打开了摄像机,望着出现在摄像头中“五十弦”和自己的右手,轻声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就是失传的古瑟,没想到在这个时空被我遇到了。” 我叫云安,是B集团时空旅行计划的首位志愿者,误打误撞成了陇东林府的准入赘“女婿”,刚刚见证了一场极为隆重的纳采之礼。 说到这里云安沉默了,她的手指勾了勾掌下的琴弦,音符传出,飘远。 良久,云安再次开口,声音中却透出一丝感慨,她说:“在蓝星,同性之间的婚姻暂时不被法律允许,可我还是期待过能有那么一天,我也可以牵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在亲友的祝福下,走进婚礼的殿堂。林府对这门亲事的重视,让我大开眼界的同时,也让我产生了深深的愧疚。我不知道林四小姐是否如我一样,也对自己的婚姻有过期待和向往,我现在能切身体会到的是:林府的当家人真的非常疼爱这位林四小姐。如此厚礼,大抵是希望我这个假赘婿,能感受到林府对我的重视,看在这个情分上,好好对待林四小姐吧。” 第21章 宫砂一点 第二日,同样的时辰,家丁来到西苑。 同来的还有一位矍铄的道长,云安开门,让开身位请二人进来,林福对云安行了一礼,说道:“请云公子的安,这位是玄苦大师,婚期将近,今儿是六礼中的问名。” 这个名字云安在林四小姐的生辰宴上就听过了,就是那位断言了林四小姐在双十生辰中会遇到天赐良缘的神秘道长。 云安本以为林老爷口中的“玄苦大师”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头,不想竟是一位女道长。 就在云安打量玄苦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云安,忍不住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林福忙问道:“大师,可是看出了什么?” 玄苦摇头摇头,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云安,时而蹙眉,时而疑惑,分明是有话。 玄学历来都是神秘的,云安还不知道这门学问在这个时代拥有怎样的力量,但从林福对玄苦的尊敬程度上看,大致能推断出一些。 -- 第42页 这个时代女子的地位很低,玄苦大师能得到林老爷的尊重,甚至用她的名号来背书,想必出自玄学的力量。 落座后,林福问道:“云公子今年多大,几月生人?” “二十三岁了,生日是六月十一。” “祖籍何在?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祖籍……在东北方向,具体是哪里我也说不清,嗯……”云安忖度片刻,编了一个说辞,继续道:“从小就在流浪,所以记不得了,只记得在东北方向。” “那家中有些什么人呢?” “高堂双亲,上有一长姐,下有一幼弟。”经过严老先生的教导,云安的话语中也多了几分古韵。 “不过……他们,都不在这个世上。”蓝星和燕国是不同的时空,这个回答算是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吧。 玄苦将云安交代的信息尽数写在了一张红纸上,落下最后一笔,玄苦道长将红纸交给林福,说道:“你且先去,贫道还有几句话要和云施主说。” “是。”林福收起云安的问名贴,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交到云安的手上,说道:“云公子,里面是四小姐的姓名八字,请您过目。明儿小的还在同一时辰过来。” “知道了,谢谢。” 林福退走,云安问玄苦:“道长要说什么?” 玄苦沉吟片刻,回道:“贫道自归入山门已有一个甲子,却从未见过云施主这种情况。” “什么情况?” “云施主……近来可有身体不适,或者久睡不醒之兆?” “没有,我的身体一向好的很,前几天得了一场小感冒……就是风寒,睡眠也挺好的。” “胃口如何?” “吃嘛嘛香。” “啧,这就奇了。” “道长直说便是。” “恕贫道直言,贫道观云施主天庭之相,分明有气脉将尽之意,这种气相并非横祸,或者血光之灾,多出现在迟暮老者的脸上,云公子如此年轻,身体又好,贫道实在想不通为何会从施主的身上看出‘将尽’之相。” “道长的意思是,我的时日无多了?” “非也,施主并非短命之相,而且贫道隐约能从施主这即将枯竭的气脉之下,感受到一股跃跃萌发的新生机,怪哉,奇也。” 玄苦大师陷入了沉思,云安却震惊不已,暗道:这位玄苦大师果然不一般,要不是穿越之事超过了这个时代人类的认知,对方简直就要看出她是一个时空旅行者了。 在云安的理解中,玄苦大师所谓的“气脉”大概是自己与这个时空之间的磁场,“气脉将尽”指的也不是自己要死了,而是要离开这个时空了,这也印证了后面的话,在自己枯竭的气脉之下,还蕴藏着一波浓浓的生机,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两年多以后可以准时回到蓝星? 想通这里,云安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平心而论,云安的心里一直都有隐约的担忧,首先是时光隧道里的那个怪物,还有自己传送错误的事实,出了这么多变数,云安害怕自己回不去。 不过,云安不是杞人忧天的人,她将自己的担忧和害怕转化成了动力,非常敬业地完成李教授交代的任务,用行动欺骗自己的潜意识,立下了一个心理暗示:只要自己好好完成任务,就一定能回去。 玄苦大师的话算是给云安吃了一颗定心丸,她高兴地起身,对玄苦大师鞠了一躬,真诚地说道:“谢谢大师,你的话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这次换玄苦大师发愣了,换成旁人,听到如此断言定会失魂落魄,不知所措,如云安这般表现的,玄苦还是第一次见。 …… 送走了玄苦,云安撕开了林福给她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林四小姐的闺名和八字。 云安看了好几遍,她只认识“林”“不”还有“年”“月”“日”这五个字,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笔画太多,云安还没见过。 云安摸了摸最后的那个字,心头涌出一股,小猫爪挠心脏的感觉,就差一个字,自己就能知道她的名字了! “到底叫什么呢?林……林不群?林不然,林不弃,林……林不惑?” 云安捏着名帖,右手的手指却在自己的腿上画了起来,一笔一划,写的正是林四小姐芳名的最后一个字,这个行为是无意识的,云安自己也没发现。 门外传来家丁的通报声,是严老先生来了,云安将名帖收到了自己的空间里,起身相迎。 云安端起手臂行了一礼,说道:“学生云安,见过老师。” 严老先生也给云安回了一礼,二人分次落座。 看着桌上的文房四宝,云安一阵心动,铺开宣纸,拿过毛笔,写下了来到这个时空后的第一个字。 这个字的笔画很多,“目不识丁”的云安却没有顿笔,一口气写了出来。 云安自己都觉得很神奇…… 云安将宣纸推到严老先生面前,问道:“老师,这个字念什么?” “羡。” “羡?是哪个羡,羡慕的羡吗?” “嗯。” 林不羡……云安抿了抿嘴唇,垂下头,嘴角勾起,默念了几次林四小姐的名字。 脑海中闪过两句诗来:“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 第43页 云安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严老先生问道:“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字?” 云安抿嘴一笑,只摇头。 严老先生也不追问,略看了一眼云安的字,说道:“笔体倒是不错,不像是从未习过字的。” “……家里穷,念不起书,小时候喜欢用树杈在地上胡乱画几笔。” …… 另一边,对于云安“气脉将尽”的事情,玄苦大师并没有提,因为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敢妄言。 只是当着家主夫妇及林四小姐的面,为二人批了八字,得出的结论是:云安和林四小姐的八字并无刑克,且属于相互兼济,互帮互补的结合。 林威稍稍放了心,命林福将云安的生辰八字压在祠堂,转而对林不羡说道:“之后三日,你每日晨起都到祠堂去上香,请历代列祖列宗给个明示,记下了?” “是。” 在燕国,问名环节至关重要,合过八字后还要将女方的名帖压在男方的祠堂至少三日,男方需要每日到祠堂去上香叩问,若三日内府上无人生病,没有失窃,失火,人祸等事件发生,就证明祖宗同意了这场婚事,若是发生了,这场婚姻便是不行的。 自从林老爷将林府交到林不羡的手中,就打破了女子不能入祠堂的规矩,不过也仅限于林不羡一人。 林夫人不放心,问林福,道:“林福,六礼之事全权由你负责,你看那云安……可有愤懑之色?” 无怪林夫人担忧,云安作为赘婿,六礼流程全部按照女方来办,如此“阴阳颠倒”对所有男子而言都是极具侮辱性的,这也是入赘之人会被耻笑的原因之一。 林福如实答道:“回夫人的话,这两天小的仔细观察过,还命守在门口的家丁帮着留意,云公子从未有过异常,更未表现出不满。” 林夫人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总算是有一件让她欣慰的事情了。 而林四小姐深邃的眼眸中并未激起一丝涟漪,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林福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见林福的表情真诚,便收回了目光。 之后的几天,云安完成了剩下的四礼,由于云安没有父母家人,进行到需要亲属的环节都是由林府全权安排的。 喜服也做好了,云安试过尺寸后便由专人收了起来,婚期将至,严老先生给云安放了假,礼仪课程在大婚十日后恢复。 林府内的布置也在变化,鲜红的帷幔随处可见,家丁和丫鬟的衣裳都鲜艳了不少。 一转眼,就到了成亲的那一日,云安一夜未眠,胡思乱想了一夜。 天还未亮,丫鬟们便来到西苑服侍云安更衣,云安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发抖,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如何来到正堂的都不知道。 直到视线中出现一抹刺目的红,云安才恍惚回神,自己这是要拜天地了? 云安呆愣愣地望着头顶盖头的林四小姐,喜婆见云安不动,笑着将红绸的一端塞到了云安的手里。 云安与林四小姐各自旋转九十度,面向了正门。 司仪唱到:“跪!” “一拜天地。” “起!” 云安又被家丁扭着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林老爷夫妇。 司仪唱道:“再跪!” “二拜高堂。” “起!” “夫妻对拜。” “礼成!” 云安空白的大脑稍稍回神,看着依旧包裹成“粽子”的林四小姐,张了张嘴。 云安觉得:虽然她们的婚姻并不作数,但这毕竟是自己的第一次,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好奇怪啊。 云安的脸有些红,她想叫林不羡的名字,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在云安的注视下,林不羡在丫鬟的搀扶下转身了,云安感觉手中的红绸一紧,也跟着迈开了步子。 若是正常夫妻,礼成后应该由新郎牵着新娘步入洞房,但云安是赘婿,必须反着来。 林四小姐顶着盖头,全靠丫鬟搀扶,步子很慢,云安安静地跟在后头。 堂下所有宾客都注视着这一幕,真心祝福的却几乎没有,有的在强憋着笑,有的则是满心鄙夷,还有的在暗中“祝福”这对新婚夫妇无子才好…… 自古皆是:乾坤,阴阳,男尊,女卑,堂堂男儿却被一名女娇娥牵着入了洞房,今儿算是开了眼。 二人来到林四小姐的卧房,入眼皆是喜庆的红,林四小姐端坐在床上,喜婆拿来喜秤,递给云安:“姑爷,掀盖头吧。” 云安拿过喜秤,向前迈了两步,抬起手又放下,如此两次,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说不出的紧张。 身边传来喜婆和丫鬟们的笑声,臊的云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即便是家规森严的林府,也会放松一些。 “你们别笑啊,我只是紧张!” 喜婆挥舞着红色的小手帕捂住嘴,说道:“新姑爷,快掀盖头吧,别误了吉时!” 这,是林四小姐“第一次”听到云安的声音,不知怎地,她忽然没有那么紧张了,隔着盖头看不见云安的样子,但林四小姐通过声音判断,对方应该是个,嗯……有些柔弱的人? 林四小姐的眼前一亮,盖头被掀开了。 云安呆住了,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子,即便是置身现代,看过无数娱乐圈的小花,大花,依旧找不到任何一个能与眼前之人媲美的人。 -- 第44页 林不羡的美,不仅仅是容颜,而在于她身上散发出的……古典的气质,那种唯有东方女子才有的含蓄。 就像此刻,林不羡没有抬头直视云安,一双柔荑搭在腿上,腰杆挺的笔直,微微低着头目光向下。 眼睛是一个人心灵的窗口,是传达心情的主要渠道,避免目光的接触,是另一种克制。 林四小姐的表现,超出了云安的所有预想,永难忘怀。 云安不禁问自己:她难道不好奇么?不好奇自己的夫婿是丑是美,是胖是瘦? 怎么可能不好奇? 可她还是将克己发挥到了极致。 喜婆跪在床前,托起林四小姐的右手,挽起广袖,露出雪白的藕臂,只见在臂弯下一寸的位置上,有一颗圆润的红点儿。 喜婆说道:“宫砂一点,完璧之身,请新姑爷验看。” 云安的大脑,轰地一下炸开了…… 第22章 坦白身份 守宫砂…… 代表了燕国女人贞洁的标志。 云安曾在蓝星的电视剧中看过这样一个桥段,电视剧里女主在新婚之夜掀起了自己的衣袖,将守宫砂给男主验看,男主角很激动捧着女主角的胳膊亲吻了守宫砂。 那个时候云安才十几岁,这个画面成功引起了云安的不适,只是那个时候她年纪太小想不明白自己的这种心情从何而来,直到年纪逐渐增长,对古代文学有了一定了解后,云安才明白。 守宫砂,是封建礼教下对女子最深刻的迫害之一,是男子为了进一步将女子“物品化”所想出来的手段。 云安看着林不羡手臂上那朱红色的一点,感觉自己的心很压抑。 如林不羡这样的女子,也没能脱开这样的命运。 看着守宫砂,云安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在这个时代,女子的清誉意味着什么…… 云安快恨死李元了,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拉自己当垫背的,都不可原谅。 若是不想入赘,李元应该去据理力争,奋起反抗,承担起一个男子应该承受的责任,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将一条无辜的生命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云安的心中涌出阵阵后怕,脑海中闪过了林四小姐含羞自尽的画面。她万般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激烈拒绝,被关在林府柴房后没有逃走,不然自己和李元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云安的心中亦不免担忧,林四小姐能接受自己女子的身份吗? “新姑爷?”喜婆见云安呆立不动,唤道。 所谓的“验看”并不是像云安这样扫一眼就算了,而是要通过触碰,甚至是擦洗,来确认守宫砂不是画上去充数的。 云安呼出一口气,说道:“我看见了,放下吧。” “是。” 始终垂下目光的林四小姐依旧没有抬头,但她搭在腿上的另外一只手,悄悄松开了。 云安没有当众触摸她的身体,林不羡是感激的,虽然这是规矩,但林四小姐仍不愿意被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当众“校验”。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门外传来林福的声音:“小姐,老爷请姑爷到前堂去招待宾客,差小的来请人。” 林不羡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云安的脸,回道:“知道了,这就来。” 得益于此,林不羡终于可以看一看自己未来“夫婿”的容貌了……眼前这个人似乎与自己想象的不同。 行乞之人大概是怎样一个状态,林四小姐是知道的,眼前这个人与乞丐两个字根本不搭边。 多亏了实验室研制的特制面膜,让云安的皮肤恢复到了最佳状态,虽然不如林四小姐那般白皙,但细嫩程度不遑多让,再加上云安的脸部轮廓柔和,五官端正,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女子才有的娇柔,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地伤怀之感,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心怀悲悯之心的少年书生。 云安见林四小姐终于肯拿正眼看自己,嘴唇翕动,低唤道:“你……” “父亲唤你到正厅去答谢宾客,快去吧,莫要怠慢了。”林不羡打断了云安的话,淡淡道。 “哦……行。”云安有些不情愿,却没有拒绝。 云安转身向门口走去,手按在门上突然转过头:“我快去快回,内个……你先别睡啊,我有话和你说。” 林四小姐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短暂的安静后,喜婆笑的那叫一个花枝招展,一手捂着嘴唇,一手挥舞着红艳艳的小手绢。 就连一旁的丫鬟们也都齐刷刷地垂下头,粉面含羞,嘴角挂着少女特有的笑意。 见众人反应如此,云安也反应过来,可能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自己的这句话充满了某种暗示,云安心头大窘,不过作为现代人,承受能力稍微比这些人强一点儿,说道:“不是,我……” 林四小姐担心云安再冒出什么惊人之语来,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快去吧。” “哦。” 云安推开门,跟着林福走了出去。 来到正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林威朝云安摆了摆手,云安来到林威面前,拱起手臂请了一礼。 林威捋了捋胡须,很满意严老先生对云安的教导,正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云安今天这身打扮非常称她,她的身材纤细即便是华贵繁琐的喜服穿到她身上也不显臃肿,反而被这大红色衬的唇红齿白,若是不知道云安的底细,单看这一身,也算是一表人才。 -- 第45页 “我带你去见见族中的长辈,亲朋,还有一些商界的朋友。” “是。” …… 敲过三更的梆子,林府的宾客才陆续散了,云安迈着踉跄的步子走在回洞房的路上,她没用任何人搀扶,只是请丫鬟为自己在前面掌了灯。 宴席上,云安怀着对林府的愧疚,积极配合林老爷,对所有宾客都展现出了最大的热情,来者不拒,一饮而尽。 虽然酒盅不大,但也架不住人多,好在林府宴席的酒是千日醉,香味醇厚但并不伤身,不然云安怕是早就坚持不住了。 宴会上云安抽空想了很多对策,基本上都和林不羡有关,她不想看到如此美好的女子因为一场荒诞的婚姻去寻短见。 终于来到了卧房外,云安提了一口气,叩响了房间的门。 “林小姐,我是云安,可以进来吗?” 立在门口的两个丫鬟瞟了云安一眼,这位新姑爷好像并不像传言中的那般不堪…… “进来。” 云安推门而入,看到林不羡竟还穿着繁琐的嫁衣端坐在床上,问道:“你怎么不把这身衣服换下来,休息会儿,不累吗?” 一向波澜不惊的林四小姐向云安投来了一抹无奈的目光,身后的丫鬟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酒:“小姐,姑爷,请饮合衾酒。” 云安打了一饱嗝,说道:“你先放下吧,这个我们一会儿自己喝。” 丫鬟看了一眼林四小姐,见后者点头,将托盘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云安甩了甩头,跟着丫鬟来到门口,想着一会儿说的事情不仅关系到自己的安全,也关系着林不羡的名誉,将门给锁上了。 返回到床前,云安看着林不羡,刚才想的套话居然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索性抬起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说道:“其实,我是女的。” 林不羡的眼中划过一丝错愕,云安的话字字清晰,她听得清清楚楚,说不吃惊那是假的,林不羡打量着云安,对方虽然喝醉了,但眼神很认真,再说……这世上怎么会有男子会谎称自己是女人呢?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林不羡的心中闪过了很多念头,眼眸中的错愕散去,转为释然,淡淡道:“也好。”无悲无喜。 云安瞪大了眼睛,坐到林四小姐身边,压低了声音,重复了一遍:“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是什么啊?我说,我是女的,和你一样,咱俩同性别。” “嗯,听清楚了。” “那你?那个什么……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有意的,我一直想和你说来着,但是他们不许我见你,我也想过给你写个小字条之类的,一来我不认识字,二来这可是证据,万一流到别人手上,我们两个都有麻烦的。” 林不羡挑了挑眉,心道:此人倒是有些聪明心思。 “你不生气吗?” “事已至此,空怒伤身。” “那,然后怎么办啊,就是咱俩……你千万别想不开啊,除了要我的命,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来弥补我的过错,争取把对你的影响降到最低,你还年轻,人生长着呢,等你过些年再回头瞧瞧,这些事儿,其实都不算事儿。” 云安的话林不羡听懂了,但云安想要传递的内容却令人匪夷所思,女子清誉大如天,怎么可能是小事呢? 林不羡并没有忽略云安语气中的担忧,她这是在担心自己会因此寻短见么? 许是被云安诚恳的话语所打动,林不羡也想对云安说些什么,但林府之危岂是能一言蔽之的?况且云安的底细林不羡还没有摸清,有些话不急着说。 “兹事体大,容我想想吧。” “行,你别想不开就行……”云安的眼皮越来越沉,舌根都有些发硬了,她好想睡觉。 “林不羡……” “何事?” “能给我看看你的守宫砂么?” 林不羡秀眉微蹙,直直地望着云安的眼睛,对方的眼眸中除了醉意和迷离,以及一些她看不清楚的东西外,并没有林不羡想象中的情绪。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 “再给我看看行不?”云安跪坐在林不羡的对面,声音中带着一丝软糯,让人不忍拒绝。 林不羡沉吟片刻,挽起广袖,露出雪白的藕臂以及臂弯下一寸的朱砂一点。 林不羡的身体绷紧,贝齿扫过下唇,云安竟然用手指轻轻抚摸起那颗守宫砂…… “疼么?”云安问。 “什么?” “就是,你点这个东西的时候,疼不疼?” 林不羡摇了摇头,回道:“不记得了,从我有记忆起便有这颗守宫砂。” 云安发出一声叹息,收回了手,低声道:“这不好,太过分了。” 可惜这一次,云安话中之意林不羡却理解不了了。 下一秒,林不羡的肩头一沉,云安的头搭在了林不羡的肩膀上,千日醉的香气从云安的身体中散发出来,略有些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林不羡的颈部。 云安,睡着了。 第23章 验明正身 即便林四小姐自幼养尊处优,但平日里的私密之事一直都是亲力亲为,燕国女子皆是如此,如沐浴,或者更换贴身衣物这档子事儿,都是不假他人之手的,贴身伺候的丫鬟也不行。 所以,活了二十年的林四小姐,有生之年第一次与旁人如此亲密接触。 -- 第46页 云安的身上散发着千日醉甜腻腻的香味,发烫的身体不住地释放着热量,传到林四小姐的身上。 就算已经知晓了对方女子的身份,林不羡还是因为这种陌生的感觉局促了一番。 林不羡坐在床上,云安跪坐在她的面前,头枕在她的肩膀上睡的很熟,毫无知觉。 只要林不羡稍微抖动肩膀,就能让云安的身体倒下去,脱开自己。 可是…… 林不羡想到对方与自己一样,都是女子,便怎么都做不出这样粗鲁的举动。床上撒了一些桂圆红枣之类的硬物,这人睡的毫无知觉,就这样让她直挺挺地倒下去,怕是要被硌疼的吧? 林四小姐转头看了看云安光滑的额头,这场让自己夜不能寐近一月的婚事,最终以一个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结果,落下了帷幕…… 女子么?也好。 自己的婚事使林府陷入了空前的危机,林四小姐早就做下定了决心,只要能渡过这场危机,自己怎样都好。 男子,女子,又能怎么样呢? 女子入赘给另一个女子的事情惊世骇俗,若是传出去不仅林府名誉不保,这人……说不定也会被处以极刑。 可此时,林不羡的心中却涌出了一种,她自己都觉得诧异的安然。 明知道这是不对的,不合礼法,甚至是有违场伦常的,她也不安,也忐忑,却也安然。 从未有过的释怀,俨然躲过一劫的庆幸。 女子又如何呢? 与其委身一个面都没有见过的男子,将自己的一生交给对方,喜怒哀乐全仗对方一句话,为之生儿育女,还不如寻一个不会伤害自己的人,一同瞒天过海呢。 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林四小姐的心瞬间便被愧疚感再次淹没,偌大的林府需要一个女婿,更需要一个孩子…… 林四小姐也只能努力说服自己说:权且拿这个云安抵挡一下即将归来的钟箫廷,以及他背后的尚书府吧。 待林府的危机平安度过,自己定然会放她自由,为她恢复清白之身,赠她后半生衣食无忧算作补偿。 至于自己么? 早在自己从父亲手中接过林府大印,抛头露面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什么清誉可言了,再添一笔弃妇的名声,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通这里,林不羡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一只手绕到了云安的脑后轻轻托住,用另一只手的广袖往床铺上拂了几下,扫开桂圆,大枣等硬物,才托着云安的头,轻轻地放在了枕头上,再云安的腿也放平。 许是酒饮的太多,云安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哼,扯了扯自己的衣襟。 林不羡注视了云安几秒钟,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略微嘟起的嘴唇,这些特征的确不是男子所有,又见云安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头,想必是这喜服束缚的她很不舒服,于是将手伸向了云安的腰带…… 次日清晨,睡梦中的云安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位仙女般的女人正坐在自己的身边,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 云安的大脑空白了几秒,目光扫过林四小姐右眼下的朱砂痣,心头电光一闪,弹坐起来:“是你?!” 难怪云安会觉得林福很眼熟,这回算是破案了,那天自己去当剑的时候,当街狠狠踹了自己一脚的人不就是林福吗? 还有眼前这人……林不羡,也正是那天在马车上制止了一场暴行的人。 由于那日林四小姐面覆轻纱,昨天云安居然没能立刻认出来,还是瞧见这颗朱砂痣才猛然想起的! 林不羡没想到云安会突然醒来,眼中的探寻还没来得及收起,瞬间她便隐去了眼中的情绪,看着云安,问道:“你为何要谎称自己是女子?居心何在?” “啊?”云安不明就里,看着林四小姐眨了眨眼。 林四小姐别过眼,说道:“你的胸口平坦,我也没……”“摸”字林四小姐实在是说不出口,虽然她们已经结为夫妻,但昨夜云安睡着了,纵是一片好心,到底有些羞于出口。 顿了顿,林不羡继续说道:“我也没在你的身上发现裹胸布,你为何要谎称自己是女子?” 这个问题,是林不羡想了一夜也没有想明白的。 照理说不管云安出身如何,自己已经和她结为夫妻,不论自己是否愿意,这一生……都是她的人了。 可她却告诉自己她其实是个女子,天下怎么可能有男子会谎称自己是女人呢?她又为何兜这么一个圈子呢? 除了居心不良,林四小姐想不出别的理由。 但昨天晚上林不羡从云安颠三倒四的话语中体会到了关心,也没有从云安的眼中读到一丝恶意,这让林四小姐猜不透了。 云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喜服已经被脱掉了,身上只穿着中衣,双祍微微敞开,露出一片平坦。 云安一手捂住胸口,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那模样,活脱脱的一个害羞的大姑娘。 林不羡的疑惑更深,神情有些不自然,说道:“我……只是,我,既然你告知我你的身份,我便没有诸多顾忌,想着你穿着喜服睡下有些辛苦,便帮你把衣服脱了。” “哦,谢啦。”云安松开了被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 云安挠了挠头,心里有些纠结,这件事该怎么说呢?但事关人家女孩子的清誉,自己顶着半张男人的皮好像是有些不道德。 -- 第47页 云安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告诉你也行,但是你要保证守口如瓶。” 林四小姐坐直了身体,拉开了与云安之间的距离,点了点头。 “你先转过去,我给你变个戏法?” 林四小姐依言转身,云安抬手按住了自己的仿生喉结,感应器扫描了云安的指纹,仿生皮无声收回,压缩到指甲盖大小,藏在了云安的皮下。 “转过来吧。” 林四小姐转身,随后发出一阵惊呼。 原来,云安的男子仿生皮下只穿了一件吊带背心,款式类似于女子网球运动员身上穿的那种,这是实验室的高科技轻便贴身,还有隐藏贴片功能与文胸一样。 随着仿生皮的收回,云安身上的中衣也剥落了,此时云安的上半身除了围住胸口的那一块薄薄的布料外,再无一物。 白皙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手臂,平坦紧致的小腹上隐隐凸显出肌肉的线条,很淡亦很真实,清晰的马甲线,消失在红色的亵裤里…… 这是林四小姐二十年来第一次看到旁人的身体,还是一副被魔鬼训练淬炼出的,几乎于完美的身体,冲击力不言而喻。 听到林不羡的呼声,耳房内的由仪快步出来,来到门外唤道:“小姐?” 云安心头一紧,一把捂住了林不羡的嘴巴,皱着眉,严肃地看着林不羡,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嘘。” 林不羡红着脸点了点头,目光飘忽,不敢去看云安的身体。 云安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手,林不羡说道:“无事,你先下去。” “是。” 云安小声对林不羡解释道:“我以女子之身在世上行乞诸多不易,有一年我遇到了一个……机关大师,他见我可怜,怕我被歹人欺负,给我做了一张男子的皮,穿上它我就安全多了。那位大师千叮咛万嘱咐,不允许我将此事透露给旁人,今天算是对你破例了,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哦。” 林不羡抿了抿嘴唇,“嗯”了一声。 “这回你总相信我了吧?” “信,你……快点把衣服穿起来,青天白日,成何体统。” “好了好了,你先转过去。” 林不羡转过了身体,云安笑眯眯地抬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重新启动了仿生皮,并穿上了中衣。 “好了,转过来吧。” “时辰不早了,我们要去给爹娘敬茶。” “行,那个……我问你几个事儿?” “说吧。” “你的守宫砂怎么办?你娘会不会检查?” “此事无需你多虑,我会想办法的。” “我觉得吧,这件事你得考虑清楚了,这东西事关你的名誉,虽然我觉得这是糟粕,但还是的劝你一句。你要是自己想办法把它去了,我走了以后你还怎么嫁人呢?要是留着……你打算怎么解释?” 林四小姐的目色一黯,林府传到这一代并无男丁,这场婚姻的更深层意义就是子嗣问题,若守宫砂不除,母亲必会询问起来,搪塞个一两日倒不是难事,时日久了,终是个问题。 若是被父母知道自己和云安不可能有子嗣,宗族的那些长辈们,会不会逼自己的父亲令自己再嫁,或者过继一个男丁入府顶梁呢? “你怎么不说话?”云安问。 “一言难尽。”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或者你打算如何?” 林不羡沉思良久,轻声道:“既然已经成亲,这守宫砂定要想法除掉的。”声音不大,却透出一股坚定。 云安很意外,明白林不羡的打算后,问道:“没了这个,我走以后你怎么办?” “那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无需费心。” 云安心有戚戚,即便林不羡的语气很平淡,她却能想象到一个失去了守宫砂的女人,未来会面对什么样的生活。 今后再嫁人,新婚之夜落红又如何?没了守宫砂同样会被夫家看不起…… 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呢?她做错了什么?难道身为女子便是原罪吗? “商量个事儿,你看行不行?” “你说。” “一会儿去敬茶的时候,我主动和父母解释,就说……我昨天喝多了,回房就睡了,你匀我一天,我有一样东西能把你胳膊上的守宫砂盖住,只是现在不太方便拿出来。今天晚上我们想办法弄个落红,再把你的守宫砂盖住,明天你再去给你娘检查,我那个东西用酒精一擦就掉,防水的。等以后我走了,你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再和他解释这一切吧,我相信只要他看了你的守宫砂,一定会相信你的。” 虽然云安在全心全意地替林四小姐想办法,但云安所说的话,听在林四小姐耳中无异于虎狼之词,林四小姐羞红了脸,似怨似怒地看着云安。 嗔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云安直接举手投降,回道:“好好好,你就当我没读过书,不懂礼法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一般见识,我粗鄙。不过这件事你一定要好好考虑,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你的人生还长呢。” 林不羡心道:这人又说奇怪的话了……听她的口吻,怎么像在开导孩童?还有……什么叫“我怎样都无所谓?”此等大事她都能如此风轻云淡,那对她而言,什么才是大事? -- 第48页 林不羡试图通过云安的眼睛读到一丝答案,结果令她失望了,云安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平淡自然,好像真如她所言,这些事她根本不在乎。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奇怪的人呢?自己还从未遇过这样奇特的人。 罢了,又何必庸人自扰,她只要愿意留下,陪自己演上一出戏就行了。 至于云安口中的那个能遮盖守宫砂的东西,林不羡并不相信。 “你还有什么问题?”林不羡问道。 云安本想问林不羡,自己什么时候能脱身,又觉得结婚第二天就讨论这个好像不太好,改口问道:“我以后怎么称呼你才合适?” “外人面前,要以夫妻相称,私下里随你。” “是叫娘子吗?” “……嗯。” “那私下里,我叫你……”“不羡”已经到了嘴边,被云安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厚脸皮的云安,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 林不羡的名字实在是太好听了,美的像一幅画一样,单独念出来有点肉麻。 要是用现代的叠字,比如羡羡,小羡羡之类的,云安倒觉得挺好,就怕林四小姐接受不了。 云安忽然想起严老先生对自己的教导:在燕国,女子的名讳是非常私密的,除了至亲长辈,兄弟姊妹,以及自己的夫君,外人是不能知道的。 外男直呼女子名讳,是对女子莫大的羞辱…… 云安很庆幸自己没说出来,不然美人肯定又要生气了,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私下里,我就叫你老林吧?你叫我什么都行,云安,安安,老云,小云,小安子……随你开心。” 自问定力不错的林四小姐再次破功,教养使然,又让她说不出难听的话来,只能瞪着一双美目,无奈地看着云安。 见林不羡的表情如此精彩,云安忍俊不禁,她突然觉得这里的人其实也挺可爱的,自己觉得很重要的事情,他们好像不是很在乎。 比如嫁人这种大事,林四小姐的表现让云安无法理解。 可如怎样称呼这种小事上,林四小姐却偏偏在乎的很离奇…… 第24章 新婚燕尔 新婚第二日,林四小姐挽起三千青丝,露出雪白的脖颈,至此告别了梳了二十年的发式,往后余生她都将以已婚妇人的发式示人。 云安站在铜镜后,看着端坐在梳妆台前的林不羡,若有所思。 古代女子新婚挽髻,是云安从电视剧里,书里,小说里了解过的事情,此时她正见证着这一幕的发生,心中的滋味很奇妙。 她不禁在问自己,即便保住了守宫砂,在这个时代下,林不羡还能顶着一头这样的发型找到真爱吗? …… 林不羡换上了一套桃红色的长裙,足下仍蹬着一双大红色的鸳鸯绣花鞋,这双鞋新娘子至少要穿三日,到了三朝回门口才能换下,象征着今后的日子红红火火。 云安则换上了一套月牙白的长衫,外面罩了一件天蓝色的罩衫,腰系一条三尺宽的白玉腰带,香囊玉佩都是林府专门请能工巧匠为云安打造的,全新的,丝毫不见怠慢。 云安的头发被尽数箍在头顶,盘成一个发髻,用玄黑色的发箍固定住,穿过一根同为玄黑色的簪子。 打理好林不羡的由仪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云安正张开双臂,微笑着对替他挂好配饰的瑞儿说了一声:“谢谢。” 由仪忍不住多看了云安几眼,她根本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那日在寿宴上频频失态的乞丐。 瑞儿最后帮云安检查了一下仪容,退后两步,行了一礼,说道:“姑爷,成了。” “谢谢姐姐。”云安迈着小碎步来到了铜镜前,照了照镜子,还特过去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一副臭美的样子。 由仪看到云安女里女气的样子,之前好不容易产生的那点儿惊艳瞬间不见,暗自腹诽道:一个大男人,男生女相也就算了,做派还女里女气的。 倒是林四小姐的目光一直安静地追随着云安的身影,看到云安在镜子前做出的一系列动作,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自林四小姐接管家业后,几乎每天都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她将自己的脸藏在轻纱之下,观察着所有人的神情举动,通过细微的动作和目光去揣摩一个人的心思,察言观色的本事几近圆满。 看到云安无形中流露出的对美丽的追求,还有她不同于女子的洒脱姿态,这些都是林四小姐很羡慕的东西。 不用克制的表达,不拘于外人看法的潇洒,也是林四小姐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云安很满意这身衣服,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林不羡,说道:“娘子,你好了么?” 林不羡心头一跳,没想到云安能将这两个字叫的这么自然。 “我也好了,可以出门了。” 云安蹦蹦跶跶地来到林不羡面前,伸出手:“那咱们走吧。” 怀着对林府及林不羡的歉意,云安想尽力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她误入时空而来,搅乱了一个女子的终身大事,她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封建的时代下,要如何弥补自己的错误…… 云安想:林不羡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的父母担心吧?那就在自己扮演她夫君的这些日子里,努力达成她的心愿吧。 她爸妈看到女婿对女儿好,是不是就会放心了呢? -- 第49页 由仪和瑞儿齐齐低下头,林四小姐的眼中亦划过一丝羞涩,但她还是将纤纤柔荑搭在了云安的手心,后者微微一笑,自然地牵过林不羡的手,十指相扣,并肩出了房门。 林不羡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热,却没有说什么,更没有挣脱。 在云安看来,两个亲密的女生牵手而行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更何况是新婚燕尔的夫妻呢? 但在燕国,夫妻携手而行虽然不违背礼法,在外人面前却很少有夫妻敢于做这种事。这里的人们似乎在用自己的一生去诠释“含蓄”两个字,含情脉脉却羞于启齿,爱的炙热也鲜有表露。 若云安是男子,大概林四小姐也是不会从了她的。 走在信长的回廊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回廊外的院子里摆放着奇山怪石,还种了几簇郁郁葱葱的翠竹,这是云安第一次观赏林四小姐院落的风景,昨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什么也没看到。 云安深吸了一口气,夹了夹林四小姐的手指,说道:“娘子,今天的天气真好,你看这天,好蓝啊。” 林四小姐转头,顺着云安的视线向天空看去,轻声道:“碧空如洗,天高云淡,的确是个好天气。” 云安轻笑,赞道:“娘子你真有文化,听你说话,我感觉我的品位都变的古典了。” 林不羡抿了抿嘴,觉得云安油腔滑调的,一个姑娘家怎能随意说出这种轻佻之语?私下里倒也罢了,这还有丫鬟们在呢…… 不过又想到了云安的经历,父母双亡,姐弟凋零,徒留她一人行乞为生,也是难为她了。 虽然林不羡在努力地理解云安,但并没有再搭腔。 云安浑然不觉,开着摄像机兴致勃勃地记录着周围的景色,轻轻摇了摇二人十指相扣的那只手,说道:“娘子,一会儿给二老敬完茶,咱俩出去玩儿啊?”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 “什么事儿?” “连日来积压了不少账本,等着我处理。” 云安震惊地看着林不羡,心道:这林四小姐也太敬业了,严老先生还给我放了十天的婚嫁呢,她结婚第二天就要工作了? …… 来到林氏夫妇所在的院落,由仪到门前禀报,守在门口的丫鬟进门通报,片刻后大门方从内部洞开,由仪回来对二人说道:“小姐,姑爷,老爷和夫人有请。” 趁着等待的功夫,云安悄悄问林不羡:“一会儿我怎么称呼你爹娘,是叫岳父岳母呢?还是随你叫?” “叫爹娘。” 林威和林夫人已端坐在主位,看到林不羡和云安携手走进来,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奇。 云安是什么个性,他们暂时还没有摸清,但自家女儿的脾性他们是非常了解的,既然能允许新姑爷牵着她的手一起来敬茶,想必是对这位赘婿非常满意的。 林夫人稍稍放了心,仔细端详起云安来,抛开他乞丐的身份不谈,单这么看还是配得上自己的女儿的,至少从仪表和风度上不输那个白眼狼钟箫廷。 林不羡将双亲的神色收入眼底,见他们放心了,才松开了云安的手。 瑞儿和由仪放下两个蒲团,林不羡率先跪了下去,云安也依样做了。 “女儿拜见父亲,母亲。” “小婿拜见爹,娘。” 林夫人掩唇一笑,眼中满是慈爱,女婿对他们的称呼,要比自家女儿的亲热多了,对云安的满意又多了一分。 由仪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盏茶,云安分别将茶盏托起,呈给林老爷和林夫人,说道:“爹,娘,请喝茶。” 云安忍不住多看了林威几眼,林老爷与云安的父亲有几分神似,云安看着林威,思念着自己的父亲。 林威接过茶,呷了一口,说道:“好。” 林夫人从袖口掏出一个鼓鼓的红包,递给云安,笑道:“今后你要和羡儿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是。” 红包很厚实,云安偷偷捏了捏,感觉里面应该是一沓银票,她咧嘴一笑将红包揣到怀里,甜甜地说道:“谢谢您的大红包!” 林夫人微微一怔,发出了一串喜庆的笑声,就连一旁的林不羡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林老爷顾及家主之威,没露出笑容也是在强忍着。 像林府这样累富三代的人家,看似什么都不缺,实则最稀缺的就是真情流露,林府已经爬的太高了,正所谓登高跌重,即便是在府中也要顾忌许多。 像云安这样将心情尽数表现在脸上的人,对这一家人来说,稀缺又珍贵。 “快别跪着了,都起来吧。”林夫人说道。 “谢母亲。” “谢谢娘。” 林夫人点了点头,对云安说道:“林家子嗣单薄,传到羡儿这一代,我们两老口膝下只有这一个嫡女,你们要早日开枝散叶,撑起林府的家业。” 云安挠了挠头,问道:“娘,昨天宴席,咱们府上用的是什么酒?” “是宫廷特供,千日醉。” “这酒真好,我昨天勉强回到房里倒头就睡了,今天起来一点头疼的感觉都没有,您什么时候再赏我两坛子吧?” 林夫人笑道:“这有什么打紧的,你若喜欢,娘一会儿就差人给你送上几坛,不过千日醉虽好,也不要贪杯。” -- 第50页 “知道了,谢谢娘。” 三言两语,云安就借着撒娇讨酒,巧妙地告诉林氏夫妇:昨夜她喝多了,和林不羡什么都没有发生。 既避免了稍后林四小姐被母亲盘问的可能,也充分地顾全了林四小姐的脸面,一点露骨的字眼都没用。 林不羡自然是明白的,在此之前她多少都有些担心,担心云安会在父母面前说出什么不雅的话来,见云安处理得当,还无形中拉近了与母亲之间的距离,林不羡意外的同时也对云安产生了探寻之感。 这人……为何如此与众不同? 女扮男装,乞丐出身,宴席失礼,言谈间还常常语出惊人,可她却明白不能授人以柄的道理,硬扛着女子之身的秘密,不愿写字条告知,直到大婚之夜才仅告诉了自己。 晨起,瑞儿服侍她更衣,她对待下人的态度平易近人,很是客气,连一点主人的姿态都不曾表露,单单是这一点,就比外面那些大户公子哥强了不知多少。 就在刚才,不过三言两语便巧妙地解释了守宫砂还在的原因,避免了自己的一场尴尬,还讨的母亲满心喜欢。 云安正和林夫人聊得热络,突然转过头来,见林不羡正看着自己,云安脸上孩童般的笑容还尚未隐去,就势朝着林不羡挤了挤眉,那闪烁着光泽的眼眸仿佛在骄傲地说道:你看,咋样?我处理的不错吧?你娘亲她好喜欢我的。 林不羡立刻转过了头,垂下眼眸,面无表情,心中却发出了一声叹息:这人……刚夸过她就现形了,怎地连避讳也不知?双亲端坐眼前,怎能如此,如此…… 第25章 入赘真好 又聊了一会儿,林威开口说道:“时辰不早了,羡儿留在这里和你母亲说些体己话,安儿随我到书房来。” 云安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林不羡,那意思是问道:怎么还要谈,还是单独谈啊? 林不羡不做任何表示,但她已经逐渐了解了云安是个表情丰富的人了。 云安看林不羡也没有“拯救”自己的意思,只能跟着林威出了正厅,朝书房走去,心里百般的不愿意:今天的天气这么好,自己又得了一个大红包,好想出去玩儿啊,而且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云安走后,林夫人将女儿拉到了自己旁边的座位上,轻声问道:“你们昨夜并未圆房?” “嗯。”林不羡点了点头。 林夫人又问道:“是你不愿意,还是他真的喝醉了?” “是她喝醉了。” 听到自家女儿如是说,林夫人对云安更加满意了,她觉得这个女婿虽然出身不好,但在为人处世上倒是不含糊,不莽撞,也懂的为旁人着想。 林夫人牵起林不羡的手,拍了拍林不羡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道:“云安虽然出身与你并不般配,但木已成舟……你也不要太冷落了他,至于那个钟箫廷,你就忘了吧。” “谨遵母亲吩咐。” “说到底还是我和你父亲对你不住,婚嫁是女子一生中的头等大事,却闹到这步田地,万幸得祖宗庇佑,我看云安这孩子倒不像是个另有居心的,只是性子欢脱了些,城府浅了一点儿,未必合你的性子。” “娘亲无需挂怀,女儿会恪守妻子本分的。” 林夫人叹了一声,思索片刻才继续说道:“简单也有简单的好处,他终究是赘婿入府,若是心思太过深沉,娘反而不放心。以他这个心性,但凡你稍稍用点心,定脱不开你的掌握的。到什么时候这个家还是你说的算,我和你爹九泉之下也就放心了。” “母亲何出此言,您与父亲身体康泰,定能长命百岁的。” “是了,娘亲还要等着抱金孙呢,等你们诞下嫡男,咱们林府就不愁了。所以,女儿啊……未孕之前,闺房内你就多由着他一些吧,云安这孩子看着虽然瘦弱了些,倒不像个多病的,模样也不错,大婚前夜娘亲教你的,你可记住了?” 林不羡的脸瞬间红透,垂着眼眸低声唤道:“母亲……” 林夫人笑了,劝道:“这就咱们娘俩,多说些也无妨,这是女人的必经之路,走过去就明白了。” “……是。” “你可别光嘴上应承,你的守宫砂明日我可是要验看的!” “知道了。” …… 另一边,云安在书房被林老爷训了半个时辰的话,相比于林夫人的直白,林老爷的话就难懂多了。 言谈间不乏引经据典,但这些典故都是云安没有听过的,听的云安云里雾里,却丝毫不敢表露。 林威一共给云安讲了三个典故,都与林府有关,一个是林府为何得到了匾额,一个是林府如何得到了那个铜鼎,即两代先皇的御赐之物,说白了就是告诉云安要低调,要广结善缘,不要因为身份的转变而膨胀,林府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和低调是分不开的。 最后一个典故,林老爷告诉云安,水满则溢,月圆则亏。 也算是用非常隐晦且委婉的方式告诉云安,林府目前的处境,希望云安能够快速成长起来,和林不羡同舟共济,与林府共渡难关。 云安虽然没听懂,但他将林老爷的说的话全都录了下来,打算等婚假结束,找个机会请严老先生给自己讲讲。 可是,林威见云安表情木讷,言语间也满是应付,极为失望。 -- 第51页 他不禁在心中问自己,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个云安只是空有一副灵透的皮囊,聪明流于表面,实则是个内里空空的蠢物? 想到这里,好不容易树立起的对云安的好感和期待一扫而空,他挥了挥袖子,说道:“你且去吧。” 云安如蒙大赦,急忙应承道:“是。”退出了书房。 迈过门槛带上门,云安急不可耐地向前小跑了一段距离,彻底逃出林威的感知范围,才直起腰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沐浴和煦的阳光抻了一个懒腰。 云安溜溜达达出了林府,和街面上人打听了一下,来到一家钱庄,得益于这一身价格不菲的行头,云安还没迈进钱庄的大门,伙计就亲自出来迎接了。 “客官,您里面请!” 云安拿出红包,果然是一沓银票,云安现在认识的字还不多,勉强能认出银票的面额是一百两,一共十张。 云安大致估算了一下,暗暗乍舌:我的乖乖,这要是按照蓝星的物价去衡量,林阿姨一出手就给我包了一个折合六十多万毛爷爷的大红包啊!不愧是超级豪门,对儿媳妇……啊呸,上门女婿出手真阔绰! 云安抽出一张银票递给伙计,问道:“请问一下,这种银票能在贵店兑换成现银吗?” “哟,您这是林氏钱庄的通本票,在大燕所有钱庄都能兑换,不过咱们钱庄并不是林氏的产业,只能给您兑换九十五两现银,客官您看?” 云安一听,乐了,打趣道:“就是跨行提现的手续费呗?百分之五,还挺巧。” “客官?您说什么小的听不明白。” “哦,没什么,你帮我换了就是,兑换十五个一两的银子,其他的随便。”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的将银票拿到内堂请掌柜的校验,点银。” 云安笑容满面,说道:“行,你去吧。” 云安摸了摸下巴,发觉这个世界其实挺有意思的,虽然社会风气极度封建,但商品经济却空前繁荣。在蓝星的历史上,社会开放程度与经济基础往往是成正比的,这里好像不太一样。 最让云安感兴趣的是:这个时代竟然已经出现了“商标”“防伪标志”和“手续费”这种云安很熟悉的套路,感知到熟悉的元素,云安觉得这个世界也随之丰满了起来,不像从前那么扁平化了。 伙计很快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云安点了银子,背到背上离开了钱庄,走到一个隐蔽的街角,再出来的时候手中的银子已经不见了,她留了六七两银子在怀里,剩下的连同银票一起放到了空间,还顺便拿了一个防水粉底,砸碎了粉底盒里自带的小镜子,准备拿回去送给林不羡遮盖守宫砂用。 云安打开地图,调出之前自己标记的小红点,开启了导航功能,这些都是云安做乞丐的时候在洛城里看到的卖美食的商铺,以经纬度进行标记,非常精确。 云安先是来到一家糕点铺,距离铺子还有十几步远就闻到了糕点出炉的香味,云安猛地吸了一口,舔了舔嘴唇加快了步子。 店小二热切地招呼了云安,说道:“客官您里面请,咱家的贵妃饼刚出炉,您来点?” “你们店里有什么特色?” “哟,客官您这可是难为小的了,咱们家是百年老号,糕点的种类可多了,样样都堪称绝味。” “那卖的最好的是哪几样?” “贵妃饼,荷花酥,绿豆糕,海棠酥,马蹄饼,桂花定胜糕,芙蓉莲子饼……” “停停停,不用报菜名,就你刚才说的那几样……一样给我来四块,不,六块吧,包起来我带走。” “好嘞!” 云安想:一样四块应该够自己吃,不过云安想给林不羡也带一份尝尝鲜,看她那个纤细的身材,胃口肯定也不大,一样两块就够她吃的了。 云安觉得像林不羡那种超级白富美,肯定不会吃这种路边摊,想吃什么府里的厨子就给她做了,根本不用去外面买,但路边摊的乐趣即便是白富美也应该体验体验。 毕竟两个人还要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呢,落下一个吃独食的印象可不好。 结账出来,云安提着小糕点又逛了好几家店铺,总算把之前的遗憾弥补了个彻底,感叹有钱真好的同时,云安两只手上已经拎满了大包小件,吃的,玩儿的,还有一些机巧玩意,全都是双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林不羡。 总共花了不到五两银子,云安打算下次出来再逛逛瓷器店,随便淘点什么放在空间带回去,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算着怀里剩下的银子,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云安朝着地图上最醒目的标记处走去——通广当铺。 云安是五月望日大集那天到把自己的剑当到了通广当铺的,今天是七月初九,过了收取滞纳金的期限,但距离半年死当还有一段时日。 进了当铺,云安一眼就认出了当日的伙计全海,笑道:“小哥,我来赎回我的东西。” 说着将手中的提着的东西放到一旁的凳子上,掏出了当票。 全海根本没认出云安,笑着应承道:“当票您带了吗?” 云安将当票交给全海,后者看到当票“哎呦”了一声,抬头看看云安,再看看当票,再看看云安,满眼的不可置信。 “客官,这当票您是哪儿来的?这张当票小的认得,可不是客官这身打扮。” -- 第52页 “是个乞丐对吧?就是我,五月望日那天,我当了家传宝剑,换了一两银子,记起来了吗?”云安觉得这个伙计很尽职尽责,笑着提醒他。 全海惊愕地看着云安,眼中划过一丝惶恐不安,说道:“客官,您……这是?” “哦,我嫁……成亲了,我娘子特有钱。你看看当票对不对,这是银子,本金加上滞纳金,我算过了,你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请把我的剑还给我,谢谢。” 第26章 真能撒娇 全海的表情瞬间又恢复了热情干练的模样,隔着木质栏杆朝云安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哟,大喜事,小的恭喜公子爷了,祝您和尊夫人早得贵子。” 云安摸了摸鼻子,贵子什么的就算了吧,不穿帮就谢天谢地了。 “谢谢,可以把我的剑还给我了吗?” “客官稍等片刻,容小的算算,再校验一下当票。” “请吧。” 全海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拨弄了一气,又数了数云安给的银子,说道:“银子数目不差,没想到客官还会算术,真是真人不露相,之前是小的眼拙了。” 全海这句话,听在云安的耳中和骂人没什么区别,好像云安之前在他眼中不识数似的。 其实,云安错怪全海了,这个时代的教育远不像现代教育那么普及,受教育对不少人家来说是奢侈品,加之没有现代科技的辅助,让一切行动的时间成本过高,所以这里的读书人学习的都是“有用”的知识。即科举考什么,他们就学什么,这才是“圣贤书”,除户部每隔多年会特招一批算术特别好的人到户部任职外,朝廷的科举是不考算术的。 云安到现在都还没发现:她虽然认识的字不多,但她的知识储备量是这里的人远不可及的,即便不拿出蓝星古代先贤的那些千古名句,光是心算,口算这两项,云安就比绝大多数人强太多了。 全海收起银子,对云安说:“客官,您的剑是件宝物,一直被放在内堂高阁,小的这就去取,请稍等。” “好的,麻烦你了。”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后,全海捧着一方长匣出来了,绕出柜台将长匣交给云安,说道:“客官,这是您的典当物,您拿好了。” “我先把这些糕点放在这儿,等我把剑匣交给我朋友保管,再回来拿。” 云安买的东西太多了,再捧着个剑匣根本拿不了,她决定先把长剑放到空间里,再回来取这些东西。 “您请。” 云安捧着剑匣来到一处僻静的胡同,打开长匣拿出里面的剑,这个匣子太占空间,没必要留着。 剑还是从前的剑,剑柄剑鞘一模一样,云安握住剑柄喃喃道:“为了你呀,我吃了多少苦……现在我吃穿不愁,你以后就别想重见天日了。” 说完,云安拉动剑柄抽出了长剑,下一秒云安傻眼了。 “这不对啊!” 云安看了看剑鞘和剑柄,和自己之前的那把一模一样,但这剑刃的成色……怎么比自己那把暗了不少呢? 云安的长剑是钢制的,蓝星上的钢制品很多,家家都有的菜刀就是,钢制品的成色云安很熟悉,但眼前的这把剑一看就不是纯钢材质的,好像夹杂了某种其他金属锻造出来的。 “就算氧化也没这么快吧?”云安怕闹出乌龙,还调出之前的VCR对比了一下,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剑被掉包了,这把剑不是自己典当的那把。 云安怒发冲冠,提着长剑风风火火地回到了当铺,“砰”的一声将长剑拍在了柜台上,盯着全海,问道:“怎么回事?” 全海笑着问道:“哟,客官您这是怎么了?” “你好好看看这把剑!这不是我那天典当的那把,你们什么意思?” “哟,客官,可不敢这么说,咱们通广当铺是全燕国信誉最好的当铺,您有脾气冲着小的撒不要紧,可不能玷污了我们的老匾。” 云安连连说了几个“好”字,一把抽出长剑磕在柜台上,怒道:“你看看这把剑,剑身浑浊还带着一层青黑色,哪里是我的那把剑了?这分明是你的伪造的,因为你们这里无法生成温度那么高的火焰,导致钢的纯度不够,锻造出来的东西里面都是杂质!我那把剑雪白雪白,光亮光亮的,举起来都能当镜子用,怎么就是一把了?” 全海面色不变,干练地应承道:“客官您看看。”说着将当票从抽屉里找了出来,推到云安面前,一字一字念道:“天祥二十八年,五月望日,收凶器一柄,剑长二尺七寸,剑宽一寸二分,木质剑鞘,皮革裹之。当金一两,活当。您看看这当票,要不要小的拿尺子给您自己量量,这哪里不对了?” 云安被气的七窍生烟,还未等开口,全海又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两行字,说道:“钱物当场点验,离柜概不负责。客官,您刚才都抱着剑出去那么大一会儿呢,人嘴两张皮,上下一碰,你说我们掉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 云安怒极反笑,环看一周,看到柜台一侧有个挡板,掀开了就能进去,云安二话不说踹开挡板冲到了全海面前,两手抓着全海的衣襟往身后的架子上一磕,怒道:“你当你们这是银行呢?还概不负责?少和我来这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咱俩心里都明白,但是有些事儿,我明白,你永远也不会明白。那把剑出现在这里,对你们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你做这种亏心的事情,就不怕遭到累及子孙的报应吗?” -- 第53页 蝴蝶效应,或许对目前这个时空的人类影响不大,但若是让一件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空,这个时代的物品流传下去,千百年后就有可能改变这个时代原有的历史。 云安突然觉得很压抑,为了不给这个时空带来麻烦,她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女青年,到码头去和一群汉子扛了快一个月的大包,要不是入赘林府说不定自己又要去扛一个月的大包,才能赎回剑,结果呢?自己的剑早就被人家给掉包了,自己为了这帮人这么折腾到底图什么呢?还不如当初直接当个几百两银子,拿着钱远走高飞,也不会有后续的事情了,也不会以女子之身去扮演别人家的女婿了。 想到这里,云安恨的不行,拎着全海的衣襟“咣咣咣”又往架子上撞了三下。 架子上摆放的都是些死当的名贵物,用来出售的,架子一阵摇晃,上面的一尊珊瑚和一个花瓶失去平衡,摔到地上,碎了。 全海的脸都白了,这两样东西他可赔不起,于是抓住了云安的手,嚷道:“快来人呐!有人砸铺子了!摔坏了两件宝物。” “呵,好一个恶人先告状,行,打官司是吧?我娘子家正好给我弄了户口,咱们去见官!” 不巧的是……董掌柜并不在铺子里,他参加了林四小姐和云安的大婚宴,也是这家当铺里唯一认得云安的人。 听到全海的喊声,后堂所有的伙计齐齐抄着家伙冲了出来,其中一人不由分说抡圆了棍子朝云安的后背敲了过去,云安被全海死命拽着,躲闪不及挨了一下,疼的她龇牙咧嘴。 这下云安彻底怒了,冷着一张脸扫视一周,说道:“打架是吧?行!” …… 无独有偶,另一边,林四小姐正在接待通广当铺的掌柜的,董大桑。 说的,是同一件事…… 珠帘后,一向波澜不惊的林四小姐秀眉紧锁,眼眸中跳动着火苗,显然是动了真怒。 董掌柜战战兢兢地站在珠帘外五步开外的位置,头都不敢抬。 “才几日没有顾到你那边,竟做出这样的事情?通广当铺自打祖父在世时就已是林家的产业了,历经三代交到你的手上,竟做出如此龌蹉勾当!” 董掌柜抬袖擦了擦额间的汗珠,这林四小姐平日里不温不火,话也不多,可动起怒来气势迫人。 董掌柜支吾了一阵,说道:“回四小姐的话,是从堂三少爷……他听说宁王殿下最喜凶器,那日便带人到铺子里头去寻能入的眼的宝物,那把剑三少爷一眼就看中了,这……三少爷的脾气,四小姐是知道的,再说咱们铺子里有那支儿的股,在三少爷面前,小的不过是下人而已。小的已经告知三少爷这是客人的典当物,可三少爷一听那把剑是乞丐所有,二话不说就把剑拿走了。” 董大桑口中的那位从堂三少爷,是林四小姐的从兄,所谓从兄,是“以共曾,祖父而不同父亲的同辈兄长的称呼。”也就是这位三少爷的爷爷,和林不羡的爷爷是同父的亲兄弟,不远也不近的亲戚。 听到自己的这位从兄,林不羡就倍感头痛,放缓了声音问道:“那把剑现在何处?” “这……小人听说宁王殿下今日已经起驾返回封地,按照三少爷的风风火火的个性,那把剑恐怕已经……已经进献给宁王殿下了。” 林不羡沉默了,还未等她再开口,门外传来了林福的声音:“四小姐,奴才林福,有要事禀报。” 林不羡略侧过头,立在一旁的由仪向门口走去,片刻后由仪回到林不羡身边,低声耳语道:“小姐,是衙门那边差人过来通传,说是……咱们家姑爷到咱们府上的产业里闹事,砸了不少东西,还和伙计们打了一架,说是姑爷也受伤了,让咱们派人去一趟呢。” 听到云安受伤了,林不羡的心头一跳,身子微微前倾,四平八稳的林四小姐竟也有端坐不住的时候。 由仪又小声问道:“是否要差林福到衙门走一趟?把姑爷给接回来?” 林不羡不假思索地回道:“准备马车,我亲自到衙门走一趟。” “是。” 林不羡不明白云安怎么会去自家铺子里闹事,但她知道自家铺子的情况,每间铺子里都会雇佣几个精壮好手专门应对突发事件的,云安毕竟是女子,在那些人手底下不可能占到便宜。 林不羡很担心,脑海里甚至闪过了云安被打断手脚的画面了。 “你先回去,这件事容我禀报父亲再做定夺。回去以后替我给堂叔递份拜帖,就说我三日后登门拜访。” “是。” …… 林不羡匆匆登上了马车,朝衙门赶去,而走出林府一箭之地的董大桑也看到了正在等待自己的伙计。 伙计看到董大桑,快步走了上来,哭诉道:“掌柜的,咱们家当铺当人给砸了,凶手已经送官了,小的拼死来禀报,您快去趟衙门吧,外头架子上所有值钱的死当物都被那位给砸烂了,还伤了我们七八个伙计,要不是小的跑得快,恐怕就不能来见您了。”伙计说的委屈,抬起袖子捂着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架子上的死当物,哪个不值千八百两的,这一下都给砸了,就算要了他们的命也赔不起啊。 衙门口,李知府端坐在大案后头,不动声色地看着堂下之人,李青山认出了云安,但他并没有挑明,也没有审案,只是暗中告诉衙役去通知林府。 -- 第54页 这种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场面,李知府为官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地上躺着一排伙计,脸上,身上各个带着伤,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知是演的啊,还是真疼。 至于始作俑者,脸上也挂了彩,嘴角和眼眶都青了,头发也乱了,袖子也被撕掉了一条,可他的表现反倒最硬气,笔直地站在堂中面露倔强,一言不发,更没喊过一句疼。 看那些躺在地上的伙计,哪一个不比他壮硕? 李知府倍感惊奇,林府的这位赘婿,还真有几分本事。这公堂之上他见过太多示弱博取同情的人了,像这样不卑不亢,一身傲骨的,还从未在一个乞丐身上见过。 衙役一路小跑禀报道:“知府大人,林四小姐到。” “有请。” 一听说东家来了,躺在地上的那些伙计犹如打了鸡血,各自抱着自己的伤处在地上打滚,大声呼痛。 云安也转过了身,脸上倔强和冰冷的神情消散,露出委屈的表情。 林四小姐步入公堂,一眼就看到了头发蓬乱,衣衫不整,乌眼青的云安,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严重。 看到“家人”云安是彻底绷不住了,一撇嘴,迈着碎步来到林不羡面前,抓起林不羡的一只手握在手中摇了摇,委屈巴巴地说道:“娘子,他们贪墨我的传家宝,还打我,你要为我做主。呜呜呜……你看他们给我打的,七八个男的打我一个,不要脸!我给你买的小糕点都让他们给踩烂了,我都还没吃过呢,娘子~。” 林不羡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个彻底,公堂内的气氛,一度很尴尬,很尴尬。 第27章 又是一天 伙计们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个人刚才叫东家什么? 娘子?! 李知府清了清嗓子,辛苦他一把年纪了还要目睹如此场面,不过作为洛城的父母官,既然有人击鼓鸣冤案情就不能不审理,见人都到齐了,李知府一拍惊堂木,说道:“肃静。” 林不羡红着脸低声道:“你先把手松开,有什么回到家里再说。” “哦哦,好。”云安从善如流,林不羡向前走了几步跪到堂上,说道:“民女林氏,参见知府大人。” “免礼,来人呐,看座。” “谢大人。” 由仪搀扶着林不羡起身,扶着她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李知府清了清嗓子,说道:“堂下,通广当铺的伙计,状告有人到铺中寻衅滋事,砸坏死当物件若干,损失折合纹银一万三千两……是也不是?” 李知府看向堂下发呆的伙计,问道。 云安一听到数额,缩了缩脖子,目光不由得朝林不羡飘了过去,按照这个朝代的购买力推算,一千两纹银折合毛爷爷六十六万,那一万三千两就是……八百五十八万? 云安倒吸了一口凉气,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她要是知道架子上的东西居然这么值钱……打架的时候说什么也要离架子远一点啊,而且……这也不能全怪她,那几个伙计在轮着木棍打人的时候,还砸碎了不少东西呢。 云安心虚地看着林不羡,心想:说是入赘,可自己就是一个冒牌货,结婚第二天就给人家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可咋整? 林不羡一直都在默默地观察着云安,自然没有漏掉云安表情的变化,当她看到不过一瞬之间,云安的表情就转变了好几次,从震惊,到心虚,再到满脸的纠结,到最后漆黑的眼珠开始向上翻,明显是在思考着什么对策。 喜怒形于色是商业大忌,正所谓和气生财,作为一个商人,即便是心中怒不可遏,脸上也要笑着。即便是心有算计,也要表现的一脸坦诚,像云安这样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放到商场里一天不知道要被别人算计去多少次呢。 这万八两银子对林府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砸了也就砸了,但林不羡记起适才云安说……当铺好像是贪墨了她的传家宝?这件事还是要追究的,私吞客人典当物是当铺的大忌,传出去,通广当铺的招牌就砸了。 看着云安狼狈的模样,林四小姐轻叹一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伙计,眼中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这种民间不涉及人命的官司,官府大多是不告不理的,只要伙计不再诉讼,这场官司就算结了。 这边厢,云安深深地觉得此案涉及的金额太过巨大,非自己所能承受,而且自己也没有脸去让自己的名义妻子去帮忙善后,思来想去云安决定主动出击。 “大人,小民有话要说!” “哦?你讲。” “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虽然是被告,但这件事事出有因,是因为小民今日去通广当铺赎回我的传家宝剑的时候,发现宝物被当铺的伙计给掉包了,小民一怒之下与伙计发生了争执,后来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先用武器击打了我的背部,小人是出于自卫才动手的,打斗中无暇顾及以至于砸烂了一些东西。” 李知府拿过大案上的证物,正是云安被掉包的那把剑,说道:“你说的可是这把剑?” “是。” 林不羡看到长剑的那一刻,全都明白了。 美目流转,透出淡淡错愕。这把剑她是见过的,如云安所说的确是被“掉包”了,只是……林不羡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女扮男装入赘到自己家中的人,竟然就是那日在街上遇到的乞丐! -- 第55页 “对,就是这把……” 林不羡莲步轻移,来到云安身边,轻声道:“此事……回府再议如何?” 云安往林不羡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回道:“一万多两银子呢,他们是过错方,说明白了咱们或许能少赔点儿,你懂不懂啊?” 林不羡无奈地望着云安,对上对方眼眸中诚挚的焦急和愧疚,林不羡心有所感。 万两银子,对于林府来说不过是参加一场宴席的礼金而已,可放到眼前这人面前,或许是一辈子都用不完的数目。 林不羡懂的,云安这是不想给林府“惹麻烦”,这人知道自己没有赔偿的能力,这笔银子还是要由林府来出。 可就如云安所言,若不是当铺先行掉包了她的传家宝,又怎会有后面的事情呢? 碰巧云安的那把长剑林不羡曾见过,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怎是区区一万两银子能买到的? 可她……守着宝物,宁愿行乞也不愿用传家宝换取富贵的生活,当了一两也不过是为了应急,说到底,是通广当铺,是林家先犯下的错。 见云安又要再说,林不羡担心私吞当物的事情宣扬开来,扯了扯云安的袖子,唤道:“相公!” 云安眨了眨眼,自己做了二十多年的姑娘,还是第一次被如此称呼呢,心头像是被羽毛刮了那么一下。 “怎么了?” 林不羡别开目光,低声道:“通广当铺,是咱们林家的产业……这件事,先且搁置可好?我……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嗯?嗯??你说这家当铺是你家的?”云安的声音高了几个分贝。 林不羡红着脸点了点头。 另一边,伙计磕头如捣蒜,高声禀报道:“回青天大老爷,是小的……小的们的错,误会一场,还望老爷明察。” 李知府捋了捋胡须,一拍惊堂木,说道:“既然状告者撤诉,此案就此了结,退堂!” 林不羡看到云安的额头上一块赤红,还沾了些尘土,怜惜云安以女子之身承受这些,从袖口掏出绢帕为云安擦去尘土,柔声道:“回府吧?” “嗯,好!” “你……还能走么?” “你放心,我还好。” “由仪,扶着姑爷。” “是。” 上了马车,车厢内只有二人,云安还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看着林不羡,问道:“那家当铺真的是你的啊?” “嗯。” “对不起啊……我不该一时冲动,砸了你那么多东西,我……”云安本想说赔偿,一掂量自己这小身板儿,恐怕也赔不起,人穷志短,负责的话都说不出了。 “罢了,事已至此,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倒是你……” 林不羡轻叹一声,用极轻的声音继续道:“你一个女子,怎能如此莽撞?当铺里的那些伙计都是顶尖的好手,有什么事情不能智取?纵然……” 林不羡又想起云安的那把剑,事情好像并不是董大桑讲述的那么简单。连糊弄人的赝品都做好了,想必是早有准备了?若是这把剑不是云安所有,怕是到最后顾主只能吃个哑巴亏。 林不羡凤目一凛,又瞬间回归平淡,这件事不能怪云安,将心比心,如此贵重之物被掉包,换做任何人都会无法接受吧。 林不羡看了看云安,问道:“疼么?” 谁知刚才还铁骨铮铮的云安,听到林不羡这么问,一张俏脸立刻垮了,“哎呦”了一声,栽倒在马车的座位上,嚷嚷道:“真是乱棍打死老师傅,你们家的伙计下手也太黑了,被你这么一提,我哪哪儿都疼起来了。” “林福,火速回府!” “是,四小姐。” 马车再次加速,林不羡对云安说道:“回府请郎中来给你瞧瞧,千万别落下什么内伤。” 云安撑着小桌坐起来,摆了摆手,说道:“不行不行,你忘啦?”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 林不羡恍然大悟,支吾道:“那,怎么办?” “我估计就是点儿皮肉伤,回去你帮我擦点药酒得了。” “……好。” 回到林府,由仪想去请大夫,被林不羡拒绝了:“你先去拿些金疮药,化瘀酒送到我房里来。” “是。” 由仪将林不羡要的东西送了过来,看到自家姑爷只穿着一件中衣趴在床上轻哼着。 “小姐,奴婢来吧?” “不必了,你先退下吧。” “是。” 在由仪进来之前云安已经把男子半生仿生皮给收起来了,听到关门声,云安坐了起来,脱掉了自己的中衣和运动背心重新趴在床上,将雪白的背部露给了林不羡。 云安将下巴抵在枕头上,说道:“老林,咱们有言在先啊,上药归上药,你可不能对我起别的心思,医者父母心呢?” 林不羡秀眉微蹙,说道:“你我皆是女子,我能有何心思?” “女子咋了……我还是拉拉呢。”云安嘟囔道。 “你说什么?” “没,你快帮我看看,我后背是不是青了,疼死了。” 林不羡坐到床边,低头一瞧,只见云安雪白的背部上交错着六七道乌青痕迹,肩膀上还有一大片红肿,好像是被椅子之类的东西给砸出来的。 再想想衙门上躺着的伙计,不难想象这场械斗有多激烈,一个女子与多名男子打斗能是这个结果,已然万幸。 -- 第56页 林不羡将化瘀酒倒在掌心,回忆着自己小时候扭到脚医女说的话,医女说:一定要将伤处的淤肿揉开,经络痛了,就不会痛了。 林四小姐回忆着医女的手法,将化瘀酒涂匀在掌心,抚上云安背部的一处伤,虽说这她们都是女子,但这是林四小姐有生之年第一次这般亲密地触碰旁人的身体,不免有些无措。 “哎哟!你轻点儿!”云安大声呼痛,没了外人在场,云安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她其实是对痛感非常敏感的体质,平时不小心割破手指都能疼到冒汗的那种。 林四小姐慌忙收回手,问道:“我弄疼你了?” “不是……是,我这个人比较怕疼。” 林不羡再次按到了云安的青紫处,用的力量比之前小了许多,揉了一会儿,林不羡感觉出来云安不是装的,她真的很怕疼。 自己的力量已经很轻了,可云安还是忍不住发抖,后背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林不羡沉默良久,轻声道:“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了。” “嗯。”云安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遇事要想办法智取,实在不行……也可以马上回府来找我想办法,你既然愿意留下来帮我,我必然不会亏待于你,何必如此呢?” “……知道了。” “嘶!你轻点儿行不行啊?疼!” “背上的淤肿要揉开,不然会多疼好几日呢。” “林不羡!你这是报复!啊,你轻点行不行啊!”云安疼的直拍床。 “知道疼了,下次就不会冲动了。” “林小姐,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啰嗦?啊!你轻点……” …… 守在门口的由仪红着脸,悄悄离开了。 林四小姐闺房的隔音很好,但由仪还是隐约听到了云安的叫声,什么“疼,啊,轻点……”之类的字眼。 半炷香后,云安的呼痛声渐止,化瘀酒的药效散开,云安感觉自己的背部暖融融的,仿佛泡在温泉里,舒服极了。 她今日起了个大早,在外面逛了大半天,又和一群人打了一架,体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就这样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林不羡唤了云安两声,见对方没有答应,背上了肿也消了,便拿过药膏抹在云安的背上,为云安拉上了被子。 做完这些,林四小姐甩了甩酸麻的手,到屏风后洗了手,取了一本书坐在桌前读了起来。 在今日之前,林四小姐从未做过这些事儿,可她就是这般尽职尽责的个性,即便不得要领,即便手已经酸了,还是坚持着将自己已经开始做的事情,做好,做完。 闺房内,气氛宁静。 圆桌上的烛火散发出橙黄色的光芒,林四小姐笔挺着腰身,沉浸书海。 云安则趴在床上,玉枕挤压着半边脸嘟起一块,看起来有些可爱。 夜,渐渐深沉。 便又是一天。 第28章 滴血落红 林四小姐不过看了七八页便停了下来,将手中的书卷合上,随手放到桌面上。 她看着面前的一点烛火,陷入了沉思。 橙色的烛火映照在林四小姐的脸上,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泛出温馨的光晕。 这一天,林不羡并不比云安轻松多少。 林不羡的父亲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世祖,作为唯一的嫡子自幼便没有压力可言,坐拥林家庞大的商业帝国,养成了一副闲云野鹤的性子,自三年前将林家交到林不羡的手上后,林威便轻易不再过问府中事宜,虽然林不羡在做出某种重大决定之前都要谦说一句:待我禀明父亲,再做定夺。但到最后多半都是林不羡自己决定。 就像今日对董大桑说的那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不羡便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个跟随了林府三十几年的老掌柜安置了。 这阵子林府积压了很多事务,林不羡看了一天的账本,精神有些不济。 可是她不能睡,还有太多事情要去考虑,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养活了数万人的林府。 董大桑定是要打发了的,不管原因如何,这件事已经触碰到了林不羡的底线,无规矩不成方圆。 至于堂三房那边…… 林不羡也打算三日后去拜访一番,想到这里,林四小姐的心中便升起了一股愁绪,自己的那位三从兄,性子乖张,言语轻佻,自己身为一名女子,每每与他相处都会不觉间落了下风,堂伯父又是最宠爱这个儿子的,说不定又要碰上一场软钉子。 林四小姐不由得将目光投到了云安身上,这人睡的很沉,睡颜如孩童一般纯净,可谁能想到呢?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能与七八个男子酣斗一场而不落下风,她和自己一样也是女子呢。 林不羡的眼中划过一丝艳羡,或许在许多人看来,云安的行为粗鄙,性子莽撞,出身又不好,当属厌而远之的行列。 可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是拥有一切的林四小姐,竟会对这样一个人生出羡慕之情。 “若是带上这人同往,以她的性子说不定可以牵制一下三从兄。” 该带上她一起么?林四小姐不由得在心中问自己。 …… 林不羡又想到了云安的那把家传宝剑,如果董大桑所言不虚,按照三从兄的个性,那把剑应该已经到了宁王的手上。 -- 第57页 若真的到了宁王那儿,林不羡的心里很清楚,是不可能要回来的。 她曾见过那把剑一次,如此神兵利器宁王绝无可能拱手让人,可林不羡还是想试一试,甚至已经将府库中的旷世奇珍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想找找有没有哪一样能抵得了那把剑的价值…… 民不与官斗,商贾之流更不应该与皇族讨价还价,放在平常……林四小姐一定不会起这个主意。 只因为……她见过云安落魄时的样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怀中抱着一个粗布包,里面装的全是铜板。 那,是她用自己的传家宝剑换来的。 如此落魄却只当一两,足见这把剑对她来说有多重要,这背后或许是一个家族振兴的希望。 三更梆子敲过,林四小姐吹熄了桌上的蜡烛,这些事平日里都是由仪和瑞儿做的,顾忌到云安的身份,今日只能自己做。 林四小姐不太适应眼前的黑暗,缓步来到床边,脱下衣衫,摸索着就寝,一不小心碰到了云安,林四小姐收回手,这张床不再只属于自己一人了。 …… 翌日,林不羡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有山贼在追赶自己,但是梦中的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林不羡猛地睁开眼睛,感觉到了一阵憋闷。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口居然搭着一条雪白的手臂,双腿也被人用腿给压住了,转头一看云安睡的正熟,胸口大片雪白暴露在空气中。 林不羡的呼吸一滞,转过头,不再去多看一眼。即便二人都是女子,林不羡依旧觉得不妥。 她正思考着如何在不惊扰到云安的前提下,将这人的手脚拿开,耳边却传来一声舒服的轻哼,林不羡立刻闭上了眼睛。 一夜饱眠,云安睡醒了。 发觉自己的睡相,云安的脸一红,屏住呼吸,轻轻地松开了林不羡,轻声说了句:“抱歉。” 只能怪林不羡的床实在是太舒服了,云安趴在上面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而且睡的很好。 云安用一条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胸口,转头盯着林不羡的脸,拿过枕头边的运动背心,快速穿上,又套上中衣,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云安一直想和林不羡提出分房睡的事情,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口,是顾虑到二人“新婚燕尔”,现在就分房会让林不羡的父母担心。 可毕竟自己的性取向是同性,睡相也不好,人家可是清清白白又什么都不懂的大姑娘,这让云安很有罪恶感。 看到屏风上挂的破衣服,云安想起了正事儿,趿着鞋来到屏风前,翻找了一番,从里怀的兜里摸到了粉底。 林不羡适时睁开眼睛,问道:“你在做什么?” 云安转头,笑得灿烂:“早上好,你醒啦?” “嗯。” 云安坐到林不羡身旁,晃了晃手中的小盒子,说道:“好东西,专门给你准备的。” “这是何物?” “这叫……易容粉,嗯,对易容粉,你把袖子撸起来,我给你变个戏法。” “不是这条,是有守宫砂的那条。” 林不羡依言掀起右臂,露出臂弯下一寸的守宫砂,云安打开粉底先用小拇指沾了一点抹在了林不羡的胳膊上,笑眯眯地说道:“不错不错,我就知道这个色号肯定适合你,还好我俩的肤色比较接近,我涂上这个偏白一些,用来给你做遮挡正好。” 不等林不羡发问,云安已经将粉底涂到了林不羡的守宫砂上,几秒种后守宫砂“消失”了。 林不羡发出一声惊呼:“你是如何做到的?” 云安将粉底递给林不羡,说道:“这就是易容粉的神奇了,遮瑕效果不错吧?这款易容粉是防水的,你平时洗澡的时候也无大碍,每天晚上补一补就行了,如果你想彻底擦掉它,就用棉布沾上酒一抹就掉。你放心我还有很多,足够你用到我离开。” “谢谢。” 林不羡看了看手上的盒子,如美玉般光滑,却比玉石轻盈,而且这盒子的质地她从来没有见过,玄黑底色,外表透出一层华光。 放眼整个燕国,除了宫廷御用之物,连林四小姐都没见过的东西很少。 林不羡平静地看着云安,漆黑的眼膜中不带一丝情绪,心中却充满了探寻。 先是一把价值连城的宝剑,又是一件做工精巧,材质连自己也说不出的盒子,眼前的这个人……真是只是个乞丐吗? 如果是,那她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不是……那就太可怕了,这意味着从她们临街相逢的那次起,到当剑,到入赘林府,再到昨日的大闹一场,全都是她事先部下的局。 林不羡注视着云安的眼睛,只见她在看自己手上的那个盒子,满眼纠结。 “你在想什么?”林不羡问,同时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云安。 云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等你用完,或者等我离开的时候,你可不可以把这个盒子还给我?”云安想:这个时代不应该出现塑料制品,万一引起蝴蝶效应怎么办? “好。” “谢谢!”之前的纠结一扫而空,云安的目光澄澈,一眼就能望到底。 “对了,除了守宫砂,你娘会检查落红不?” 林不羡点了点头。 云安叹了一声,问道:“白纱布准备了吧?” -- 第58页 林不羡从自己那侧的枕头边拿过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块白绢布。 云安从书案上拿过裁纸用的小刀,坐回到床上。 一手拿着刀,张开另一只手,先是将刀尖抵在指尖,想了想又抵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林不羡明白了云安的意图,心中划过一丝愧疚,握住了云安的手腕,轻声道:“我来吧。”云安很怕疼,林不羡知道。 “不行,你身上平白多了伤,万一被发现了怎么解释?我昨天正好打架了,破点皮儿也正常。” 云安咬了咬牙,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不过伤口不深,只溢出了一丝血,云安丢下小刀拿起白纱布,对林不羡说:“快帮我挤呀!” 林不羡用双手挤压着云安的伤口,听到云安倒气的声音,林不羡的贝齿划过下唇,手上的力道松了。 “别停,这点儿哪够啊,再挤!” 林不羡抬眼,看到云安也在咬着自己的嘴唇,小巧的鼻尖上已经渗出了汗珠,可她的眼神很认真,盯着自己伤口,似乎在衡量着手臂上出的血是否够了。 林四小姐的心颤了一下,眼前这人的所有表现,全都超过了自己的预料。 说到底,她所做的这些,无非是在保名节和让自己的父母放心之间择了一个双全之法,其实,她本不用做这些的。 血,终于够了,白绢布上有了“落红”云安眼中的坚定也瞬间散尽,捧着自己的胳膊,一脸委屈。 这次是林四小姐下了床,拿过昨夜用剩下的金疮药瓶子回到床上,坐到云安身边,用金疮药封住了云安的伤口,轻声道:“谢谢。” 第29章 别样守护 晨昏定省,林府的家规之一,但林不羡实在不想让云安顶着受伤的脸去给父母请安,便独带着装了落红的匣子去了。 林母没有看到云安还关切地问了两句,林不羡只推脱说:“她今日不舒服,女儿自作主张让她在房里歇了,还望父亲和母亲原谅。” 林威听闻,冷哼了一声,对云安的印象更差了。 林母看到自家女儿拿过来的锦盒,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笑意更深,在旁劝道:“过门的女婿半个儿,咱们府里人少,日常的规矩不用太教条,一会儿,吩咐厨房给安儿做顿药膳端过去。” “女儿代云安谢过母亲。” “云安这个孩子我很喜欢,你要和他好生相处。” “是。” 林不羡转而有对林威说道:“父亲,女儿有两件事要向您禀报。” “你们都下去吧。”林威对下人吩咐道。 “是。” 待下人全部离开,林夫人也起身往内堂去,临走前对林不羡说道:“娘在内堂等你,等你和你父亲说完进来找娘。” “是,母亲。” 前厅只剩下林氏父女二人,林不羡平静地说道:“通广当铺的掌柜董大桑,女儿想把他安置了。” “董掌柜?我记得他不过才…五十有六?” “是,安置他并非年纪,是他管理当铺不力,做出了违背行规的事情,按照林府的规矩,念在他为林府效力了三十年,便按照告老还乡的例来处置,不做责罚。” “如此甚好,记得要以仁德服众的同时,时刻坚守底线,该使出雷厉手腕时决不能姑息,若是碰到为难事,尽管推脱到为父的身上,你以女子身份掌管家业已属不易,旁支,底下的,外头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但凡被他们找到错处,钻了空子,总是场麻烦。不过……”林老爷话风一转,继续说道:“眼下也算苦尽甘来了,过几年你和那小子有了后,你这当家主母的位置就算是坐稳了,旁支的人再掀不出什么风浪。” 林不羡表情如常,轻声回道:“父亲教训的是,女儿谨遵教诲。” “嗯。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回父亲,昨日女儿命人向从堂伯父府上递了拜帖,约定在后天登门拜访。女儿想带云安同往,父亲以为如何?” 林威皱了皱眉,回道:“好好的往那边去做什么?是不是董大桑的事情与那边有关?” 林不羡点了点头,林威叹了一声,说道:“毕竟是同宗,情分还是要顾及一些的,不过你怎么想起带上云安?” 将云安的长剑进献给宁王的那位,名叫:林不彧,是个地地道道的浪荡公子,性情乖张,出言轻佻,不知是不是和林不羡的八字不合,每每见面林不彧都会对林不羡各种出言不逊,这些事儿林威是不知道的,林不羡也也不打算说,可是林不羡很抵触去见林不彧,有个人陪在身边总是好的。 “三从兄将一件云安的典当物讨要走了,这件东西是云安的传家宝物,当初云安为了应急只当了一两银子,女儿此行便是为此,思来想去该带上云安。” …… 两日后,在林府秘制药膏的滋养下,云安眼眶和嘴角的淤青基本消失,若不凑近了看是看不出来的,吃过早饭林不羡带着云安登上了出府的马车。 云安拍了拍放在车厢内的礼盒,问道:“咱们这是要走亲,还是访友?” 假寐中的林不羡缓缓地睁开眼睛,说道:“去给你寻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三日前,公堂之上,我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个交代么?” “哦……你是说我的那把剑?不是被你们的伙计调包了么?还没寻回?” -- 第59页 “调包之事不假,事情却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林府自上三代白手起家,传到我手上,已有百年光景,除我之外,每一代家主之位都由嫡长子继承,其他子嗣在成年,成亲之后,虽然不会立刻单立门户,但多少都会得到一些铺子或者铺子的股份。现如今,林府虽产业众多,旁支也不少,许多铺子里都有些旁支的干股,通广当铺就是。我堂伯父一脉占了通广当铺的两成股,他老人家最疼爱的幺嫡子,名叫林不彧,就是我的三堂兄,平日里最爱广交高朋,连宁王殿下都和他有几分交情。你的那把剑就是被我的堂兄要走的,或许之中还有隐情……不过,就算董大桑再大的胆子,若是没人给他撑腰,他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云安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随口说道:“家族产业多少都会出现这个问题,外戚干政。” 林不羡本想解释事情原委,顺便和云安介绍一下林府的事,听到云安的话,林不羡思索了一番,云安的措辞虽然有些不当,却切中肯綮,一语便道破了自己接管林府一年多以后,才想明白的道理。 惊愕的同时,林不羡的心中涌出了浓浓的兴趣,转而问道:“那若是你掌管了一个家族,要如何处置此类问题?”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并不难,就算不是学金融的,总也在电视剧中找到过答案,云安不过稍稍思索了须臾,回道:“解决的办法有很多啊,要我说嘛……要将这个问题划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就是分家之初,作为宗家一定要划出一部分核心产业,就比如你们的钱庄,米庄,盐铁,反正就是这些核心产业,与民生息息相关的,最不容易破产倒闭的暴利产业,这些产业的股份一定要明确,牢牢地握在宗家手里,不给任何人分。其他的什么酒楼,茶肆,布庄,书斋,这些可以分给他们。这样就从源头上杜绝了你说的后续问题,哪怕是出了岔子,宗家大不了直接割舍了出问题的铺子,核心产业握在手里就不会伤筋动骨。第二个阶段,就是股份已经分了,出现了你刚才说的这种情况了,那么就不能太顾及情分,听说过亲兄弟明算账吗?我要是这个阶段的宗家,我会制定一套非常详细的规则,并且拟定一个……嗯,契约之类的东西,规定好权责,明确写出分家只能分红,不能干涉产业的管理和经营,到衙门去找知府大人作证,请分家的家主签字画押。这样可以杜绝很多问题,不过也不是一劳永逸了,那就是第三阶段了,叫……股份回收制度。” 虽然云安无法向林不羡透露自己是时空旅行者,但鉴于林不羡是这个时空唯一知道自己女性身份的人,又是名义夫妻,林不羡对自己还不错,云安在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顾虑太多,说到这里,云安担心林不羡无法理解,还问道:“我说的,你能听懂吗?” 林不羡点了点头,美目流转,散发着莹莹光彩。 林不羡做梦也没想到,这样一席高屋建瓴的话,能从云安的口中说出,云安说的直击林不羡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担忧,外戚干涉产业经营并引发了一些麻烦,是林不羡接管家业一年多以后逐渐发现的,可是又过去了一年多,林不羡一直没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她也就这个问题询问过自己的父亲,可自己的父亲对此也是一筹莫展,股份是祖宗分出去的,旁支的身体里也就躺着林府的血液,事情总不能做的太绝。 林威只是教导林不羡要大肚能容,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树立起威信才不会被侵犯。 林不羡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严于律己,尽职尽责,可却收效甚微。 有一段时间林不羡甚至将这一切归结于自己女子的身份上,她想:若自己是男子,旁支大概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吧? 直到今时今日,林不羡听到了云安的话,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不觉中林不羡坐直了身体,用极为认真的目光看着云安,等待她说下去。 云安隐约觉得自己将现代商业思想灌输给林不羡有些不妥,但她亦读出了林不羡眼中的期待,便不由得安慰自己:思想是不会留下具体痕迹的,应该没事儿吧? 云安继续说道:“所谓的股份回收制度呢,就是在股份分出的一定年限后,把血缘关系相对较远的那些股东召集起来,开一个股东宴会,趁着气氛好的时候把这个问题提出来,然后许以一定的银钱,一次性或者逐年将这些股东手里的股份给买回来,重新归到宗家的门下。我觉得只要钱到位,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林不羡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消化着云安带给她的一切。 云安对林不羡笑了笑,便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小玩意儿了,一点“为人师”的骄傲都没有。 林不羡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安,这人适才的一番话和她以后表现出的平常,都不像……不,是绝对不会是一个乞丐应该具备的东西,单单是这份见识,就已远超自己了。 难道她也是商人之女? 不,不会的,云安这份见地,怎么可能是小门小户,可燕国所有大商家,自己都认得,也没有姓云的。 莫非,是士族出身? 林不羡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一来是云安的那柄传家宝,很可能是将门所有。 二来,自己的父亲告诉自己,云安没有户籍,就算是乞丐也不会落魄到连户籍都没有的份儿上,唯一的解释就是:云安的真实身份其实是罪臣之女。 -- 第60页 全家蒙难,只有她一个人带着传家宝物逃了! 再想想云安的身手,林不羡几乎笃定了这个猜测。 “你看我干嘛?”云安问。 “没什么。”林四小姐收回了目光,脸上不曾露出半分心思。 不得不说,改变性别的确是最好的伪装。 包藏罪臣之女的罪责不小,林四小姐并不想点破云安的身份。 事已至此,云安若是暴露,官家不会听林府的解释,或许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力保住云安。 守护她的秘密,亦是守护整个林府。 林四小姐亦不愿看到那一天。 一想到云安可能会被送上断头台,她的心便无法平静。 第30章 相互扶持 马车稳稳停住,林福跳下马车恭请道:“小姐,姑爷,到了。” 云安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由仪搬来踏板放到马车前,云安抬起手:“来。” 林四小姐淡淡一笑,将手搭在了云安的手上,下了马车。 一旁的由仪见了,暗道:这人倒是一天一个样子,明明前几日还粗鄙到不行的人,几日功夫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似的,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不过云安在由仪的心中,倒是狠狠地刷了一波印象分,在燕国这个极度男尊女卑的国度,几乎没有男子会为女子做这些事情,此时云安在由仪心中的形象虽然不及探花郎钟箫廷高大伟岸,也不像从前那么污浊不堪了。 云安与林不羡并肩而行,抬眼一看,只见她们走的是后门,云安有点诧异,照理说林四小姐作为林氏一族宗家嫡女,到旁支来串门,就算是晚辈不必长辈相迎,至少也该有个走正门的礼遇吧。 云安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清这件事的玄机,趁机学习一下这里的规矩和礼节,于是暗戳戳地往林不羡的身边挪了半个身位,二人的肩膀相碰,云安低声问道:“娘子,咱们走的是后门么?” “嗯。” “怎么连个迎接的人也没有啊?” 林不羡的笑容有些一言难尽,可惜遮在了面纱后面,云安没能瞧见。 林不羡轻声答道:“此事等回府再与你细说吧,或许……你一会儿就明白了。” 云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这府上竟然只派了一个丫鬟引路,二人一同穿过后院和回廊,这里也叫林府,但整体的规模要比林四小姐府上差很多,景致倒是更雅致一些。 云安和林不羡来到一处院落,云安一眼就看到一个家丁打扮的少年,看到他们以后往一处屋子跑去,敲了几下门,屋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与云安年龄相仿的青年,穿着一袭绸缎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 青年男子离着老远便“哎哟”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云安和林不羡面前,拱了拱手,说道:“四堂妹,好久不见,真是稀客啊。” 云安狐疑地看了青年男子一眼,为什么这个“四”被这人念的和“死”似的? 林不羡将两手叠于身侧,行了一个万福礼:“三堂兄,别来无恙。相公,这位是我的三堂兄林不彧,这位是我的相公,云安。” 云安对林不彧拱了拱手,随着林不羡叫了一声:“三堂兄。” 林不彧“啪”地一声甩开折扇,贴胸扇了两下,问道:“原来是堂妹夫,表字是?” “无字。” “无字?这个表字倒是奇。” “不是无字,是我没有表字。” 林不彧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你瞧我这记性,我听说堂妹夫家中无人也不曾从师,想来也是没什么人能赐字的。不过大丈夫行走于世,没有表字哪里行?妹夫可能还不知道吧,我这堂妹最是丈夫气魄,开蒙受业样样不输男子,才华更是没的说,若得闲不如让堂妹赐你一个表字,日后也方便。” 此言一出,林不羡的表情变了,在燕国男子的表字必须要有男性宗亲或者恩师赐予,从来没有听说过妻子给丈夫起字的,林不彧这么说分明是在点拨云安:她是入赘身份,阴阳颠倒。而且还戳了云安的身世一柄软刀子,让人难堪。 云安多少从林不彧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内情,但表字在现代不知道取消多少年了,她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虽然得严老先生教导,但表字一事上严老先生觉得这是最浅显不过的道理,六七岁的孩童都知道,云安不可能不知道,就没有特别给云安讲过。 云安看了看林不羡,又转头问林不彧:“为什么不行?” “什么?”林不彧被云安问懵了。 “没有表字为什么就不行了?” 林不彧一脸诧异地看着云安,回道:“没有表字就要被时时直呼其名,这怎么行呢?” “为什么不行呢?” 林不彧无语了,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人怼了一下,云安这副又好奇又理直气壮的样子让他觉得无言以对。 不过林不彧可不想在林不羡的面前落了下风,板着脸继续说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任人直呼其名?” 云安的眼中划过一丝嫌弃,她觉得这个林不彧好像中二直男癌,叫你名字和耽误你顶天立地有什么关系?啊,合着名字被别人叫了,你就萎了,立不起来了是吧? 于是云安再次追问道:“名字难道不就是用来被叫的吗?” 云安的追问三连,成功扎到了林不彧的心,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仅是乞丐,神智也绝对有问题,这不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吗?值得这么胡搅蛮缠地掰扯? -- 第61页 最主要的是自己要表述的明明不是这个好么?他怎么就不上钩呢?是真听不懂啊,还是装傻充愣? 林不彧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妹夫真是……清奇,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 云安无辜地眨了眨眼,回道:“谢谢?” 林不彧被噎到不行,抬手道:“请吧,堂妹。” 说完率先走在了前面,云安趁机朝林不羡耳语道:“你这个堂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林不羡看了云安一眼,隐藏在轻纱之后的绛唇绽放出灿烂的笑颜,一路上的忐忑和憋闷似乎也都随之消失不见了。 林不羡没有回答云安的话,只是目不斜视地看着林不彧的背影,轻轻地点了点头。 云安一瞧,乐了。放下心来,果然……不是自己的问题。 来到正堂,林不彧直接在主位坐了,请林不羡和云安坐了下手位,然后对林不羡说:“父亲吩咐,他最近身体不适,恐将病气传给堂妹,叮嘱我好生招待,妹妹妹夫别拘束,把这里当自己的家。” “我给伯父带了两支上好的人参,三哥得空时叫府中大夫抓了入药,或者做药膳,对伯父的身体都是有益处的。” “妹妹有心了,愚兄在这儿替家父谢过。” “三哥哪里的话?一家人无需多言。父亲也常记挂着伯父呢,说是等伯父的身体爽利些,再来过府一聚。” “好说好说。”林不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朗目中划过一丝精光,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放下茶盏,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问道:“我记得妹妹刚大婚没几天吧?” “七月初八。” “哦……今儿是十三,这才过了四天妹妹就得空了?可曾回门了?” “回门”即三朝回门,指的是女子出嫁到夫家的第三日,若夫君对妻子很满意,到成亲的第三日就要带上重礼,携妻子一同回娘家拜访,而女方的母家也要大摆宴席,吃过回门宴两家才是真正的亲家。 但问题是:云安是入赘到林府的,要回门也只能是云安回门,而且云安的高堂已经“不在了”,回哪里呢? 这次就连云安都听明白了,她很奇怪,自己和这位林三爷初次见面,他干什么要处处针对自己? 云安哪里知道,她不过是那条被殃及的小小池鱼而已,林不彧和林不羡不睦已久,林不彧这个人最擅长打蛇七寸,从前林不羡没出嫁时,他就用林不羡的婚事和年龄做文章,绕着弯子“提醒”林不羡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如今这个问题解决了,林不彧又转头盯上了云安,因为他觉得嫁给一起乞丐是林不羡今生今世都抹不掉的污点耻辱,至于云安么?林不彧根本没放在眼里,在林不彧眼中,云安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让他拿来羞辱林不羡的。 林不羡的表情也冷了,特别是就在刚刚林不羡才“知晓”云安罪臣之女的身份,奚落自己不要紧,可林不彧的话无异于在云安的伤口上撒盐。 纵然气极,在教养和妇德的约束下,林四小姐也说不出半个难听的字眼,只是挺直了腰身,冷冷道:“此事无需三哥费心,我相公身世凄苦,乃时运不济,天数使然,并非人之过也。我已命人在府外毗邻,择一风水地修建祠堂,只待竣工便将云家先祖的牌位恭请进去,今后每逢年节,望朔,都少不了供奉。我既嫁她为妻,作为妻子的本分和礼数总是不敢忘的。” 云安转过头,愕然地看着林不羡,虽然自己的家人健在,当初林府询问的时候自己玩了一个文字游戏,但听到林不羡说这些,不感动那是假的。 自己和她不过是名义夫妻,她却能把事情默默地做到这个份上,甚至都没和自己“邀过功”。 如果“云安”这个身份真的只是燕国的一个家破人亡的乞丐,林不羡此举堪称高义。 听到林不羡难得的回击,林不彧讪笑一声,直言道:“数月不见,妹妹的作风愈发凌厉了,愚兄不过是出于关心多问了几句,便惹的妹妹这般不快,难怪家父总训斥说我不懂世故,得,算是好心用错处,我给妹妹赔个不是吧。” 林不彧还真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拱起了手,却拿眼睛睨着林不羡。 林不羡在心中叹息一声,她怎能不知林不彧使的是什么手段?但也只能起身相扶,阻止即将发生的“作揖”。 一来长幼有序,二来也不想落下一个宗家盛气凌人,到旁支的府上作威作福的名声。 云安一直在看着林不羡,见到她的动作,猜到她要做什么,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拦,自己则快速站起,抢先一步对林不彧拱了拱手,笑着说道:“三堂兄的胸怀令人钦佩,虽然我家娘子好像没有责怪三堂兄的意思,但也不好拂了三堂兄的大丈夫颜面,我先替她回礼了。” 撂下这句话,云安向一旁迈了一大步,把林不彧身前的位置彻底让了出来,只留林不羡自己,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林不彧。 林不彧的呼吸一滞,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可被云安这么一激他也只能拱直了手臂,朝着林不羡行了一礼,说道:“对不住了,堂妹。” 第31章 默契守护 在林不彧看不见的角度,云安颇为俏皮地对林不羡眨了眨眼,后者见状心头一暖,云安虽然胡闹了些,多少是帮自己解了围,让自己免去了一场平白的羞辱。 -- 第62页 不过林不羡也有些担心,自己这个三从兄自小就不是肯吃亏的个性,今日在云安手上栽了这样一个跟头,定会怀恨在心的。 旁的林不羡倒也不怕,若云安从前只是一个乞丐身份,自己只需多在她身边安排几个人保护就是了,可偏偏云安是……这样一个身份,林不羡很担心云安的秘密,会被林不彧给挖出什么来。 林不羡起身,来到林不彧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说道:“三哥何必如此,妹妹万不敢当,云安她并无恶意,只是疏于礼教,妹妹回去定会请严老先生多加教导,还望三哥不要放在心上。” 林不彧的脸色稍霁,回到了主位上,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说道:“妹妹今日来有何贵干,不会只是吃惯了山珍海味,想到小门小户吃点清寡小菜吧?” 云安无比嫌弃地翻了一个白眼,这个林不彧比李元还要中二,脾气简直和一个小孩子一样,这个时空的少爷都是些什么毛病? 云安也坐回到了林不羡的身边,林不羡并不急着开口,沉默片刻,方说道:“是有一事,专门来向三哥征询一二。” “哦?那就说吧。” “日前,通广当铺的前掌柜董大桑入府禀报,说……三哥到铺子里去了?” “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儿,不过是闲来无事到铺子里去逛一逛,也劳烦妹妹亲自走一趟?” 林不羡抬了抬下巴,平静地说道:“通广当铺内有伯父的两成股,照理说三哥得闲到铺子去巡视没什么打紧,只是……三哥是不是拿走了什么东西?” 林不彧的表情变了,就连云安竟然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林不羡的声音很轻,语气也明明很温柔,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轻声软语中却透出了一股无形的力量,说是万钧之力倒也不至于,只是听到她的话,让人很难升起轻慢之心,就连坐姿稍稍怠慢了都感到阵阵不安。 即便是见过现代繁华的云安,也被林四小姐的气势所惊艳,她还并不是被针对的“主角”呢。 云安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小心肝有点颤颤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林不羡的侧脸,轻纱遮住了她半片容颜,一颗小米粒大小的朱砂泪痣若隐若现,凤目中是一点漆黑的眼眸,平静淡然。 云安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话来,好像是她在蓝星的某位朋友说的,有泪痣的人,这一生总有流不完的泪水。 云安打开了VCR,在超清摄像头的帮助下,林四小姐的每一个表情都是那么清晰,这样一个洁白如瓷,美丽如画,淡雅如兰的女子,真的会落泪吗? 云安不敢想象,应该是不会的吧? 在蓝星的时候,云安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市民,但也见过一两个富二代,其中佟影就是一枚超级富二代,为了体验生活开超跑送外卖的那种,可是云安却从来没有在佟影的身上见到过类似的气场。 云安甚至一度觉得那种形容女强人不怒自威,一个眼神就足以令人禁声折服的描写,只能出现在霸道总裁小说里。 直到今日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云安才切身体会到了那种震撼。 原来……震慑一个人真的不需要孔武有力,也不需要舞刀弄棒。 只需要像林不羡这样,安静地坐在那儿,温柔又平静地说上三两句,便够了。 相比于云安的惊艳和震撼,林不彧的感受就截然不同了,这便是他这么多年一直非常讨厌林不羡的原因,没有之一。 明明只是一个女子,竟然能让自己产生这种感觉…… 林不彧不愿承认,也绝对不可能承认,在某些方面林不羡远胜于一般男子,他只是将林不羡的这种气魄归结为“作威作福”“不可一世”。 林不彧轻哼一声,回道:“是拿了一件,怎么?” “三哥可知,那是客人的典当物?当期未过,尚为活当?” “听说了,不过我也听说那把剑的主人是个乞丐,乞丐的东西有几个是干净的?既然是赃物,我看他也未必敢来赎回,早晚是死当,拿走又怎么了?” 云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日在公堂上的一个画面,林不羡快步走到自己身边,唤了自己一声“相公”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低声道:“通广当铺,是咱们林家的产业……这件事,先且搁置可好?我……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云安将目光暂时从林不羡的脸上挪开,看了看眉宇间跳动着怒意的林不彧,再次将目光定格在了林不羡的脸上,心道:绕了这么一个弯儿,原来她是在为自己找场子。 林不羡看着林不彧,依旧平静地说道:“说是赃物,三哥可有证据?” “这……” “三哥,行有行规,家有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虽然早就分了家,但我们是同气连枝的一脉,若是通广当铺的招牌就此砸了,损失的可不是南府一家。” “我不过是,闲来无事去那儿逛逛,看到那柄剑一时心痒,若是物主真的来赎,我额外赔他一笔银子就是了,此事妹妹就不用担心了,我会处理好的,绝对不会出事。” “剑呢?现在在哪儿?”云安接过话头,问道。 林不羡的身体一僵,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云安,似不解,似意外,又有些云安看不懂的东西。 云安报以安慰的笑意,说道:“让我自己来吧。” -- 第63页 说实在的,被人保护的感觉很美好,林不羡为自己做的一切云安看在眼里,感动在心。 但她已经不想再让林不羡为了自己的事情和林不彧纠缠下去了。 林不羡没说什么,收回了目光。 林不彧拿眼睛睨着云安,问道:“这是我们林府的家务事,和妹夫又有什么关系。” 云安笑了笑,回道:“真是不巧,我就是三哥口中的那个乞丐呢?” “你?那把剑是你的?” “没错,正是我的传家宝。三哥准备出多少钱把我给打发了?” 林不彧的表情变了几变,突然笑了起来,说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既然这把剑是妹夫的,那就好办多了。” “是么?三哥打算怎么办呢?” “实不相瞒,这把剑啊……我原本只是想拿回府上把玩几天,没想到那日被宁王殿下瞧见了,对你那把剑甚是喜爱,也不问缘由直接开了金口要了去,咱们商贾之家又岂能违背皇族的意思?你说是吧,妹夫?” 云安认真地听完林不彧的话,眨了眨眼,问道:“为什么不能?” 这一次,就连波澜不惊的林四小姐也破功了,好在有面纱遮挡才没闹出笑话,林不羡略侧过头,无奈地嗔了云安一眼。 云安笑了一阵,摆了摆手,说:“行,我不闹了。我就想问问三哥,你为什么不和宁王解释那把剑是尚在当期的典当物?我相信皇族之人的胸怀和气度不是我们这种老百姓能比拟的,要是三哥当场言明,宁王也不会蛮横到这个份上,就算他再怎么喜欢我的传家宝,也应该找我来当面要才对,三哥这场借花献佛把我这个园丁摘的干干净净,好像不是这么个道理吧?” 林四小姐的眉梢一扬,对云安的说辞很是满意。 自从她在马车上推断出了云安的身份,便立刻推翻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那把剑当世无双,林不羡不想把云安扯进来,所以才会只字未提云安就是宝剑的主人,却不想云安自己把话头给接了过去,自己的苦心当场白费了。 林不羡能理解云安迫切寻回传家宝的心情,也还是觉得云安实在是太不会保护自己了,难道就不怕身份暴露吗? 但见云安决心已定,林不羡也不好当着外人再说什么,在林不彧面前,自己和云安是一体的,她的话就是自己的话。 林不羡虽然将主场交给了云安,却在一旁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只要云安稍有不当之处,或者可能留下什么把柄,她立刻就会出言接过,将纰漏找补回来。 云安的说辞,林不羡很满意,软中带硬,不失立场,又直击要害,将问题的关键点了出来。 林不彧一时语塞,支吾了半晌,说道:“宁王殿下千金之躯,我无官无品又怎敢在他老人家面前多言半句,人家要了就是要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燕国的一草一木都是皇族的,宁王殿下不过是开口要了一把剑,怎么了?看上了你的东西,是你的脸面。” “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脸,三哥刚才不是说要赔钱么?你说说吧,想赔多少,我听听。” 剑,云安是一定要要回来的,但在这之前她想再逗逗林不彧,这个中二少年其实挺好惹的,两句话就当真。 林不彧英俊的脸庞涨的通红,云安入赘林府,还会缺钱么?这赔偿的数目若是说的少了,说不定会让林不羡嘲笑自己寒酸,可若是说的多了……云安这个人性情古怪,万一他一口答应,自己的家底可就没了。 林不羡暗自摇头,这人真是不禁夸,自己才刚认同了她的说辞,不过一句话便又不着调了。 “三哥。” 林不彧从来没觉得林不羡的声音这么好听过,他挺了挺腰,不再看云安,问道:“妹妹唤我何事?” “赔偿之事就不要再提了,这把剑无论出多少银子我们都不会卖的。三哥适才所言也有道理,但说到底不过是沟通不畅所致,误会一场。妹妹听闻三哥广交四海高朋,与宁王殿下亦有几分交情,放眼整个林氏一族,唯有三哥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换做一般人想见宁王殿下一面,怕是也难。” “这个……自然。” “既如此,就请三哥亲自到宁王殿下的封地走一趟,禀报事情原委,将剑给换回来。三哥若得空,可到南府去走一趟,我府库中的所有宝物,金银,奇珍,三哥尽管挑选,带去进献给宁王殿下,换回那把剑。” 第32章 初次试探 经过一番交涉,林不彧终于向二人保证他会尽快前往宁王封地禀报相关事宜,林不羡又趁机提出了期限,要求林不彧在明年上元节之前,必须要给二人一个答复,林不彧也答应了。 今日是七月十三,距离上元节还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期限不可谓不宽松,但林不羡也只能如此,她太了解林不彧了,如果自己逼的太紧,说不定会徒生变数,能达到这个结果林不羡已经很满意了。 从北府出来,刚一登上马车,云安就嚷开了,一屁股坐到林不羡身边,问道:“老林,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宝物换啊?这明明就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替他买单?” 林不羡揭下了脸上的轻纱,脸颊有些潮红,七月天正是陇南洛城最热的时候,她掏出绢帕擦了擦额头,转而看向云安,轻声道:“我看起来……很老么?” -- 第64页 闻言,云安惊奇地望着林不羡,直到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抹违和的局促,云安才贱兮兮地笑了起来,抬手捂住了嘴,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笑着笑着云安的脸也透出了粉色,她拿下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回道:“不是不是,你才多大啊,我这不是……哎呀,就是当时咱俩也没那么熟对吧,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觉得‘老林’这个称呼至少不会冒犯到你。” 林不羡垂下眼眸沉吟了须臾,回道:“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可以称呼我的表字,亦溪。” “你也有表字啊?”林四小姐的表字在大婚六礼中的问名环节,那张问名贴上写的清清楚楚,奈何云安那个时候并不识字,只问了严老先生“羡”字,忽略了笔画颇多的“亦溪”。 “自然是有的,父亲对我给予厚望,在我及笄之年就赐了表字。” 云安托着下巴,随口说道:“那你也给我起一个呗?” 林不羡摇了摇头:“此事断不可行,你虽是林府名义上的赘婿,在外毕竟是男子身份,自古皆是男尊女卑,男子的表字只能由宗族长辈或者授业恩师赐予,若是让外人知道你的表字是由我来起的,今后你在外人面前要怎么抬得起头?” 云安听到林不羡的话,隐约记起在时光岛的时候,历史系的老教授好像讲过类似的内容,但那段时间也是云安初到时光岛,还没习惯每天的高强度训练,以至于上课的时候昏昏欲睡,好多知识都没有记住。 云安回味了一下林不彧说的关于表字的话,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林不彧险恶的用心,愤愤道:“哇!你这个从兄用心真险恶,他刚才在挑拨离间啊!” 林不羡还在想要如何答复才能不伤害到云安的自尊心,谁想这人的思维竟跳跃的如此之快,又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林不彧挑走你的宝物,弥补他的过错啊?” 林不羡停顿了片刻,确认云安不会再抛出其他问题,才答道:“宁王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你的那柄剑世间罕有,既然到了他手上断没有再平白相让的道理。以我三从兄的性子,他是绝对不会愿意为此付出太大代价的,能请他走这一遭已经是天大的颜面了。府库里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死物罢了,大多也都是用来送礼的,若是能用其中的一两件换回你的传家之物,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再说……”林四小姐拖了一个长音,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说完这句话。 云安追问道:“再说什么?” “再说,我答应了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我虽是女子,言出必践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女子怎么了?老……亦溪,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女子能顶半边天?” “从未听过,这天……历来都是男子来撑的。” 听到林不羡不假思索的回答,云安觉得有些失望,也不算是失望,大概是一种夹杂着可惜和无奈的心情吧。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 像林不羡这样的女子,竟然也会理所当然的把自己定位成这样。 她要是在蓝星,在自己那个时代,登上福布斯排行榜是板上钉钉的,说不定还能上个时代周刊,评选一个最有影响力百名女性之类的呢。 虽然心情复杂,但云安也明白,身处这个时空,林不羡是不可能“觉醒”的,她亦不想像刚才对待林不彧那样和林不羡掰扯一番,只能沉默。 云安觉得气氛似乎有些沉重了,半开玩笑地问道:“亦溪,我问你啊。” “你说。” “要是刚才你没有打断你从兄的话,他准备出多少钱摆平这件事?” “他不会开价的。” “为什么?” “若你的身份只是乞丐,他大概会随便找几个下人‘宴请’你一番,一边恫吓,一边晓之以理,最后塞给你千八百两的银票,劝你识相一点。但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了,成了南林府女婿,这个价他不敢开。” “那你觉得我的那把剑值多少钱?” 林不羡看着云安,反问道:“你很缺钱?” 云安认真地想了想,这把剑自己是肯定不会卖的,多穷都不会再拿出来了,但若是问是否缺钱的话,的确是缺的,虽然已经有了几百两银票,但她还打算到古董铺子里淘些好东西,还要花不少钱呢,银子嘛,多多益善吧。 于是云安点了点头。 林不羡温柔的声音几乎同时传来,问道:“你需要多少?” 一口唾液呛到喉咙,云安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憋的脸都红了。 林不羡为云安到了一杯白水,端起茶杯递过去:“不要紧吧?怎么了?” 云安无力地翻了一个白眼,心道:姐姐哟,是您拿了霸总的剧本啊?还是我不小心进入了契约妻的角色啊?这到底是什么虎狼开展啊?您这个“你需要多少?”说的还能再直白,再轻描淡写一点儿吗?我知道您有钱,但咱俩非亲非故的,你也不至于这么大方吧?没有由来的好,我会害怕的好么? 云安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接过茶杯呲溜呲溜喝了两口,一边拿眼睛瞥林不羡,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的脑海里居然有画面了! 穿着一袭剪裁得体职业装的林不羡,两根手指夹着一张支票丢向自己,说:“随便填,把它给我填满。” 云安放下水杯,呼出一口气,说道:“我不是……你误会了。我只是好奇我那把剑值多少钱而已,我四肢健全可以自己赚,再说你娘给我的那个大红包就够我用好一阵子了。” -- 第65页 这次林不羡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回道:“世间罕有,价值连城。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此等宝物若能寻回,你还是把它妥善保管比较好,轻易不要再让它见人了。” “我知道,我明白。等剑换回来了,我再也不打算让它重见天日了。” 林不羡颔首,觉得要是能通过这件事让云安懂的保护自己,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亦溪,谢谢你啊。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那把剑真的很重要,不能落到旁人手上。” 林不羡垂下眼眸,回道:“我明白。” 云安的话彻底印证了林不羡的推断,她觉得云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非常坦诚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些事情,我想我也应该告诉你。” “好,那我们回家再说。” “嗯。” 回到城南林府,林不羡和云安一同回到林不羡所在的院落,来到书房,屏退左右,林不羡请云安落座。 云安却打量起来,问道:“亦溪,这是你的书房啊?” “嗯。”林不羡也不着急,任凭云安到处看看,四处摸摸,好修养的很。 “咦?” 云安快步来到一张小桌前,指着上面摆放的一座四四方方的自鸣钟,问道:“你们这里已经有这个了?” “这是番邦的舶来品,叫自鸣钟。”林不羡望着云安的侧脸,她从云安的表现中推断出,云安绝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件东西。 这件自鸣钟放眼整个燕国都是件稀罕物,燕国境内不超过十件,除了内廷,几位皇族和达官显贵的府内,民间只有林府才有,那么……云安一定是在另外九处看过这个自鸣钟了?就算不是这九处的人,至少也是有些亲厚关系的。 林不羡看似随意地问道:“只不过上面的字符很奇怪,你可认得?” 不过是一些罗马数字而已,云安当然认识,但在即将出口的一瞬间,云安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林不羡在套路自己! 云安不太明白林不羡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不禁感叹这个女人是何等的聪慧,她一定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才会试探自己。 “不认识,我也没见过这玩意。”说完云安坐到了林不羡的对面,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事儿?” 林不羡轻笑一声,对云安的话并不信,却也不再提了。 “此事,关系林府的辛密,我考虑了几日,还是决定将这件事的原委告知于你,毕竟你我虽是名义夫妻,在外人面前便是一体。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一场祸事在不久之后可能会降临林府,到时候还需要你我同心协力度过难关,等这件事平稳解决以后,我会找机会还你自由之身。” “好,你说吧,我全力配合,并且保守秘密。” “你可知,林府为何如此急迫地招婿入赘?” 第33章 一诺万金 “不是说那个玄苦大师说,你在双十生辰的那天会遇到一场天赐良缘吗?”云安想:这个天赐良缘说的应该就是李元吧,不过李元好像并不想要这场婚事,最后关头抓了自己顶包。 封建迷信这些事儿,听听就算了。 虽然云安也觉得那位玄苦大师有些本事,不过在这个时代,所谓的玄学都是为了有权有势的人服务的,比如皇家,比如林不羡或者李元那个阶层的人。 林不羡回道:“我曾经……订过亲。” “啊?”云安愣住了,既然林不羡订婚亲为什么还要弄这么一出啊?在这么一个保守的时代悔婚真的可以吗? “你听我说。” “好。” “林府自百年前先祖白手起家创立至今,传到这一代如你所见,我父亲年过半百,膝下无子唯有我这一个嫡女,对此旁支已经颇有微词。四年前上元节的时候,族亲长辈曾向我父亲提议,从旁支中选择一位血缘较近,出身高,品行良好的男丁,过继到我父亲膝下,入府顶梁。不过这件事被我父亲当场拒绝了,一年后父亲又召集宗亲,宣布将林府的大权交到我的手中。” 林不羡的话虽然在这个时代的人来看,是合情合理的,在云安看来林府旁支的那些亲戚吃相真难看。这偌大的家业人家辛辛苦苦走到今天,凭什么便宜别人,又不是林老爷没有孩子,不就是没有儿子么?林不羡哪里比男子差了? 顿了顿林不羡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已经十七岁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嫁人的女子已经很罕见了。既然父亲决定把家业交给我,我的婚事也就被提上了日程,不过在这件事上父亲和母亲的意见产生了分歧,母亲觉得应该招赘婿入府,而父亲则比较坚持让我出嫁,但要求我的孩子必须要有一个男孩随母姓,继承林府的家业。” “我觉得以你这种情况,林……嗯,娘亲的提议比较好。”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的。”林不羡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却透出了一股无力和感慨。她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初掌家业,不得要领,每天都忙到筋疲力竭,事情也做不完,没有什么心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但后来父亲对我说,并非他一定要我出嫁,也不是他心狠。我母亲的想法不过是妇人之见,虽然是一心为我考虑,却没想到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父亲说,但凡有功名傍身,出身高贵者,都不会行入赘之举,若林府真要招婿,很可能只能招到一个商贾之子。他们二老的年纪大了,注定无法护我一世周全,若是在我未诞下子嗣,或是在我的孩子没有长大成人,独当一面之前他们便撒手西去,林府偌大的家业必会遭到多方觊觎。到时候凭一个这样的赘婿,是无力与那些人抗衡的。但是我出嫁局面就不同了,以林府丰厚的嫁妆,我至少也能嫁给一位小士族做正妻,婚后父亲就可以把林家积攒的人脉慢慢过度到我的夫君那里,若是再好生运筹一番,我的夫君想在朝廷平步青云并非难事,到时候自然不敢再有人打林府的注意,父亲和母亲也就可以放心了。” -- 第66页 云安皱着眉,努力地理解林不羡的话,问道:“你父亲既然连家业都交给你了,为什么不把手中的人脉一同交给你?靠旁人保护到底不是个办法,自己保护自己才最安全。” “我父亲手中的人脉,大多是朝廷或者地方的官员,这些人……以我女子的身份不方便见,更不方便结交。堂堂朝廷命官,怎会屑于与外姓女子为伍?” 云安嗤之以鼻,这些官可真有意思,一边堂而皇之的拿人家的好处,一边还要嫌弃这个嫌弃那个,真是毒瘤。 “后来,通过一位授业师父的引荐,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钟萧廷,算是我的同门师兄,洛城人士,出身寒门,我可怜他才华满腹却凑不出路费,资助他盘缠用以科考,很快他就博得了举人的身份,回到洛城提着礼物登门拜谢。父亲见他一表人才,家世清白,如今又有了功名,便生出了将我嫁给他的想法。因为这是父亲一直都在寻找的女婿人选,父亲觉得:钟萧廷没有背景,比较……好控制。寒门出身更懂感恩,林府帮他平步青云,他日后感念这一点也不会对我太差。父亲与他谈过以后,他也答应了,日后我与他的第二个儿子随母性,继承林府的家业。至此,我便再无反对的理由了。” “后来呢?钟萧廷去哪了?” “他不负众望,在殿试中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琼林宴上,又把他指给了尚书府的千金。” “这怎么行呢?指婚之前难道不问一问人家有没有订婚亲,结婚了没吗?” 林不羡平静地看着云安,笑了笑。 云安懂了,这钟萧廷就是个燕国版的陈世美! “所以,你一怒之下就宣布嫁人了?我,只是你垫背的凯……遮羞布?” 林不羡轻叹一声,回道:“是父亲接到了可靠消息,钟萧廷娶了尚书府的小姐以后,还欲趁回乡祭祖之际,纳我为妾。” 听到林不羡的话,云安坐不住了,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云安虽然不是国学系出身,但也明白妾是怎样一个地位,看《石头记》就知道了,里面的赵姨娘,但凡一个得宠的大丫鬟都不把她放在眼里,自己生的孩子也只能管她叫姨娘。 “这个钟萧廷也太无耻了吧?要是没有你,他现在可能在家种地呢,不感恩也就罢了,还想耽误你一辈子?有这么报恩的吗?他以为他是谁啊?我的天……你不用怕,你现在已经嫁给我了,虽然咱俩是名义夫妻,我肯定不会让他得逞的,我倒要看看他多大的一张脸,他要是不出现还则罢了,他要是敢来提这件事,我肯定要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什么东西?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总之,你现在已经嫁人了,他没戏了。”云安愤愤道。 说完还没到五秒钟,云安坐下,双手托着下巴问道:“你对他没有感情吧?”云安觉得,刚才自己说的那些,都是建立在林不羡对钟萧廷没有感情基础的前提条件下的,如果二人情投意合,自己就不好多管闲事了。不过云安感觉应该不至于,虽然她还不是很了解林不羡,但她应该是个心有傲骨的女子,断不会为了一点感情如此屈就。 云安一片好心,谁知林不羡听完脸色都变了。用一种羞愤的目光盯着云安,白皙的脸庞憋的通红,问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 云安惊呼道:“这哪儿跟哪儿啊?我什么时候说你不守妇道了?!” “云安!你我虽只是名义夫妻,但我要告诉你,我与钟萧廷绝无私情,我与他是见过三面,可每次都有长辈在场,而且我也从未摘下过面纱,我……” 看到林四小姐的眼眶都红了,云安所有据理力争的念头当即烟消云散,林不羡似怨似怒地看着云安,表情羞愤不已。 云安愣住了,感觉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凿了一下,那力道并不重,后劲却很绵长。 因为云安看到,一滴饱满的泪珠溢出了林四小姐的眼眶,刚好划过那颗朱砂色的小巧泪痣,顺着光洁的脸庞快速滑至下巴附近,滴落。 云安的身体晃了晃,她本能地做出拥抱安慰的念头,又硬生生地用理智阻止了自己的行为。她想说些什么,却感觉如鲠在喉,心里更是酸胀的难受。 自己今天才刚想过:林不羡这样的女子也会落泪吗?结果就成了始作俑者。 男女,女女之间互生情愫在现代那还叫什么事儿吗?可在林不羡眼中,未婚男女生了情,原来是这样罪恶的事情。 自己,该如何是好呢?这样的林不羡,在自己离开以后,即便守宫砂完整无缺,她真的有勇气寻找真爱吗?她这一辈子……真的还能如自己所想的那样,拥有幸福吗? 原来……没有因为找了个女子入赘而寻短见,就已经用光了林不羡所有反抗“时代”的勇气。 是心疼,是震撼,是无法理解,亦觉得或许这就是这个时代所有女性的缩影。 云安垂下了头,此时的她连林不羡的半片衣角都不敢去拉扯,她的“激烈”是如此地不可侵犯。 “对不起,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云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 到底是好教养的千金小姐,林不羡虽然被气的发抖,却还是努力维持风度和礼貌,故作平静地答道:“你说。”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你才能明白,我向你保证,我对你绝对没有半分恶意,更没有一丁点儿羞辱你的意思。我,我只是……你就当我不懂礼教,胡言乱语吧,你别哭了,好么?” -- 第67页 沉默良久,林不羡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回道:“我信你。” 云安为林不羡倒了一杯水,二人重新落座,林不羡整理好思绪又给云安讲起了入赘背后的隐情。 自鸣钟敲响,二人已在书房谈了一个多小时。 云安也知道了,林府目前情况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光鲜。 钟萧廷的那位尚书岳父,是贵妃的亲兄长,是当今圣上非常倚重的肱骨,而林府世代商贾,朝中并无亲属,面对尚书府这样庞大的势力,那些所谓的人脉又能出多少力呢? 而且,林府的旁支也对这份家业虎视眈眈,如今的林府,外有权臣垂涎,内有宗族觊觎,这一切的危机,都落在了林四小姐一人肩上。 见云安不语,林四小姐粉拳暗自攥紧,说道:“名义夫妻,许你黄金万两。” 云安看着林不羡,她看到了林不羡的故作镇定,也看到她的心酸与无奈,其实自己刚才没有说话,并不是在想脱身之法,而是在思考林府的处境,以及凭现在的自己能做些什么。 “成交!”云安爽快答应,眼底划过一丝暖意。或许只有利益上有了牵扯,林不羡才会真正安心吧。 “你放心,在林府危机度过之前,我不会离开的,不过……我最多还有两年的时间,时间一到我必须走,够么?” “足够。” “那好,我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的。” 林不羡笑了笑,没有言语。 “对了,那你今天托你三从兄去宁王那里,他不会胡说八道或者恶语中伤你吧?” “这一点你放心,分家虽然时时想着取而代之,但对外林府永远都是一体的,若宗家遭难没有一个分家能全身而退,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不会做出不利林府的事情。”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要是因为我的事情给你惹了麻烦,我……” “不会的,我自有分寸。” “亦溪?”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 “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不同的生活?” “怎样的不同呢?”林不羡问。 “……没,没什么。” 第34章 危机四伏 “笃笃笃”书房的门被敲响,门外传来由仪的声音。 “小姐,姑爷,老爷那边传话过来,说小姐今日到北府走了一趟定是累了,晚膳就不用过去陪着用了,让小姐和姑爷自己在院里吃。” “知道了,替我谢过父亲母亲。” “是。” 听到今天晚上不用去和家长一起吃饭,云安心中一阵窃喜,倒不是她不喜欢林家的两位老人,扪心自问她很喜欢他们,林夫人对云安自是不必说,林老爷又和云安的父亲有几分神似,看着就让云安感到阵阵亲切,只不过燕国的就餐规矩太多,食不言寝不语,餐桌上静悄悄的,碗筷声稍微大一点儿都不行,而且家主放下筷子小辈也必须吃完,这都让云安觉得很拘束。 “亦溪,今天晚上就咱俩吃?” “嗯。” “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 林四小姐看了看云安,朝门口唤道:“瑞儿。” “是,小姐。” “通知厨房传膳……加两道肉菜。” “是。” 林不羡的口味偏清淡,平时自己在小院吃的时候厨房都会给林不羡准备一桌子的素菜,但云安是无肉不欢的类型,只要是肉,怎么做的都可以。 二人成亲的时间虽不长,但林不羡却有一种直觉,云安是非常喜欢吃肉的,所以才特意吩咐了一句。 云安笑眯眯地看着林不羡,问道:“你还要忙一会儿吗?” “嗯,有几本账还没有看完。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也不知是刚才被气到了,还是这阵子林不羡都没有休息好,云安看到了林不羡眼底的青色,于是说道:“什么样的账本?方便我看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枯燥的很,怕你不会喜欢。” “你是要拢账,还是要核对?” “都要,还要大致算一下每一笔的利润,做到心中有数,有些东西的成本底下人是不清楚的,只有我知道。” “哦,这样。那我明白了。” 云安自信满满地走到旁边的桌子前,指了指上面厚厚的两本账册,问道:“是这两本吗?” “嗯。” 云安将它们捧过来,放到了林不羡的桌案上,林不羡也并不阻止,她认为云安所表现出的东西未必是真实的她,她很乐意通过这件事看一看云安的深浅,看看她到底藏了多少本事,而且这些也没有什么避讳的,她本来就打算再过一阵子就开始带云安去巡视铺子,慢慢地将一些事情教给云安,毕竟云安外在是男子的身份,许多事情比自己方便的多。 云安低着头快速眨了眨眼,隐藏在右眼中的摄像头启动了,这个摄像头里有一个超级芯片,里面有很多功能,其中一个就是计算器,云安当时研究功能的时候,看到这个计算器还忍不住吐槽了一番,这有什么用? 却不想最早体现价值的居然就是这个计算器! 云安想:怎么感觉这个功能就是专门给林不羡准备的呢?有了它算账的时间能节约好多,她就不用这么累了吧? 云安自信十足地翻开了账本,只觉一阵眩晕,完了……自己怎么忘了?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阿拉伯数字,账本上所有的内容都是用燕国复杂的文字记录的,包括每一笔账目。 -- 第68页 云安虽然认识了一些字,但到底不是十拿九稳,账本这种东西,万一她不小心认错一个字都是不行的。 云安感觉到林不羡正在注视着自己,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这个人自己绝不能丢! 突然,云安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将账本旋转九十度,推到林不羡面前,说道:“你知道的,我不识字,你能不能把上面的数字都读给我?” “好。”林不羡的声音很温柔,丝毫没有因此产生半点嫌弃或者不满,更为神奇的是,林不羡竟然一点都没有质疑的感觉,她不觉得云安的说辞只是缓兵之计,这要是换成别人,她即便也不会说什么,但会直接婉拒,表示自己来算就好。 云安粲然一笑,说:“太好了,我俩分工合作。争取吃饭之前把这两本账弄完,你今天好好泡个澡,早点休息。” 林不羡微笑,不置可否。不过她并不认为吃饭前可以把两百多页账本都拢完。 “开始吧。”云安往后一靠,闭着眼睛说道。 林不羡的眼中划过一丝不解,问道:“你不用算筹?” “嗯,我心算。” “好,若是读的快了,你告诉我。” “嗯。” …… 自鸣钟再次响起,又是一个小时过去,第二本账簿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两本账是七宝楼送来的,是林家产业之中账本最复杂的产业之一。 林不羡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惊愕来形容了,她念出了最后一笔账。 云安等了几秒钟,问道:“没了?” “嗯。” 云安睁开了眼睛,眼白有些发红,这是她用目光操控计算器用眼过度造成的。 “毛利润是:九十三万七千八百四十五两。成本开销是:三十一万四千六百二十四两零五百文,纯利润是:六十二万三千二百二十两零五百文。” 说完,云安再次把眼睛闭了起来,抬手按压眼球,计算器虽好,但是真的累啊,看来以后自己还是学个算盘比较好吧? 还有,这个七宝楼真赚钱啊!这不过是七宝楼一个季度的财务报表,光是这一家产业就给林家带来了,折合成蓝星币大约4亿多的收入!当然这个时代的钱也不能完全和蓝星上的购买力粗暴置换,但这份利润恐怕迪拜七星也未必能达到。 最主要的是这不过是林家其中一个产业而已,这样的产业还不知道有多少! 林家到底是多有钱啊,富可敌国恐怕都已经不足以来形容了。 想到这里,云安觉得自己一点儿都不高兴。 虽然这些钱最后还要分红给分家,而且林家也未必所有的铺子都是盈利状态,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南林府的财富已经积累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程度。 飞鸟尽,良弓藏,兔死狗烹…… 云安的脑海中闪过沈万三,闪过和珅,闪过好多位蓝星历史上滔天富贵的人,最后的下场。 云安总觉得,林府已经游走在了被宰杀的边缘,一个封建王朝,任何一位统治者都不会看着民间的商贾居然比国库还有钱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朝廷缺钱了,就把林府宰了! “亦溪。”云安突然唤道,声音中拖着一丝丝疲惫。 “嗯?”林不羡还沉浸在惊愕中,因为云安算出来的毛利润和七宝楼账房先生给出的总数只差了十两银子,不管谁才是正确的,云安光凭心算能做到这种程度……放眼整个燕国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我问你啊。” “你说。” “你们林家,都有哪些靠山,你知道吗?” “这个自然是有的,不过都掌握在父亲的手里,具体都有谁我也不甚清楚。不过……” “嗯。” “南林府每年至少会拿出三成利润用作各方打点,这我是知道的。” “哦。”云安缓缓地睁开眼睛,问道:“我记得严老先生和我说过,林府的匾额是先帝御笔亲题,前院的铜鼎是上上代皇帝御赐的对吗?” “是,那个铜鼎是七十年前林家先祖在林家刚有起色的时候,东南沿海爆发了寇乱,那几年适逢天灾不断,朝廷国库空虚,林家先祖便几乎散尽了林家的家财,协助朝廷对抗海寇,平乱后陛下便破例赐了一方只有士族皇族才能拥有的铜鼎,上书一方太平。至于那个匾额,是四十多年前淮阳大水,庄稼颗粒无收,林府将旗下所有米庄内八成的米都上交朝廷,还拿出了三千万两赈灾,先帝赐下了匾额。” 云安苦笑一声,表情有些难看,她看着林不羡,目光中涌动着淡淡的哀伤。 “亦溪。” “怎么了,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的眼睛好红。” 云安摇了摇头,悠悠道:“你不觉得……林府做了一些连朝廷都无能为力的事情吗?” 林不羡感觉心口被敲了一下,问道:“若是换成你,该当如何?” 云安思索良久,回道:“我也不知道。” 云安想:要不是林府有这样两件东西保命,或许早就被抄家了。 可林府同时也确实做了朝廷都做不到的事情,这在一个人治社会真的很危险。 林不羡绕出书案,来到云安身边,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你的眼睛好红,是不是起了热症了?我这就去请大夫,让她给你开一副清热祛火的方子,你多少用些?” -- 第69页 “不用,我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回事。” “那好,你要是不舒服随时告诉我,不要硬撑。” “亦溪。” “嗯?” “你还生气么?” 林不羡认真地想了想,回道:“不会了,我相信你是无心的。” “那就好。” 云安靠在椅子上,后脑枕在椅背上,瞪着一双使用过度的兔子眼睛,看着站在一旁的林不羡,问道:“晚饭什么时候好啊?人家肚子好饿哦,你堂哥也真抠门,也不说请咱们吃顿晚饭。” 话音落,门外传来了瑞儿的声音:“小姐,姑爷,晚膳好了,请小姐姑爷移步膳堂。” “噗”云安笑了,林不羡亦忍俊不禁。 二人便这般一高一低的对视了片刻,眼眸里是那样的纯净而简单。 第35章 哪有办法 吃过晚饭,林不羡和云安各自去沐浴,云安先一步洗完,为了安全起见云安并没有打开空间拿毛巾,用的是林府的净布,这种布料不是很吸水,云安顶着湿漉漉的马尾辫回到了房间后,便放开了头发,抓过一条净布细细擦拭发梢,林不羡回到房间的时候,云安正半跪半盘地坐在床上,青丝披散,身上雪白的中衣有些松垮,再加上她那张本就不像男子的面容,脸上的潮红未退,女子之态尽显。 要不是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一片平坦的男子胸膛,身份恐怕就这样暴露了。 见人回来,云安对林不羡笑了笑:“洗好了?” 林不羡驻足,跟在她身后的由仪和瑞儿也都双双愣住,瑞儿稳重些,快速垂下了眼,由仪则忍不住多看了云安几眼,她一直都觉得云安柔美的不像男子,目光扫过云安的胸口,脸红的和火烧云一样,低下了头。 “你们先下去吧。” “是!”瑞儿和由仪如蒙大赦,一前一后退出了林四小姐的卧房。关上门后,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情绪:姑爷他……实在是太雌雄莫辨了。 “过来呀?站在那儿干嘛?” 云安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林不羡坐过来。 林不羡走到床边,目光游离,说道:“你还穿着这身伪装会不会很累?脱了吧……” 云安这身让林不羡很……不安,有一种和男子共处一室的错觉,即便云安单看容貌一点也不像男子,特别是刚沐浴过后的她,皮肤有种出水芙蓉般的细嫩感,眉宇间也尽是柔和。 林不羡实在无法将此时的云安同那个徒手打倒七八个伙计的人联系到一起。 “哦,行吧。”云安示意林不羡转过去,按下了仿生喉结处的开关,脱下了男子的半身仿生皮。 “好了,转过来吧。” 林不羡依言转身,呼吸一滞。 脱掉仿生皮的云安彻底恢复女子的姿态,无论是身体,还是神情。 云安的上身只穿了一件运动背心,大片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林不羡突然有种坐立难安之感,特别是看到云安脸上淡然的表情,她更是无法理解。 林不羡一把夺过云安手中湿漉漉的净布,转身道:“擦好了吧?我去帮你挂起来。” “谢谢!” “……你还是把伪装穿起来吧,毕竟,毕竟你的身份不能暴露。” “你到底是让我脱啊?还是让我穿啊,行不行了?” “穿起来吧。”林不羡背着身说道。 云安无奈地叹了一声,躺下,按住了自己的脖颈,仿生皮快速包裹了她的身体。 林不羡熄了灯躺到云安身边,云安枕着胳膊转过身,看着林不羡,问道:“你困么?” “还好。” “睡不着的话,我们简单聊几句行不行?” “好,你感觉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眼睛还有些酸,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不舒服就和我说,清热祛火的方子不用把脉也能开,你不必担心。” “嗯,没事儿的。亦溪?” “嗯?” “我问你啊,你们林家在朝廷里有没有当官的亲戚?关系比较近的那种。” “没有,林家世代商贾,商贾后人不得入仕。” “那……我记得,李元好像叫宁王表哥,他们是亲戚?” “对,李知府是宁王殿下的姨丈。李元是知府大人的三公子。” “宁王在朝廷里是怎么一个地位?皇帝喜欢他不?” 林不羡有些诧异,不明白以云安的身份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但林不羡只当云安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耐心地解释道:“据我所知宁王殿下很得陛下宠爱,被破例赐封了一字亲王。而且每年的赏赐也很丰厚。” 云安感觉终于看到了一丝拯救林府的希望,她吃饭的时候都在想,怎样才能帮林不羡一把,至少再让林府维系个几十年,让林不羡的有生之年不至于落到被抄家灭族的下场。 “亦溪,我问你,你的那场天赐良缘,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 林不羡沉默良久,悠悠道:“你知道了?” “我又不是傻子,这有什么难猜的,可惜李元不愿意,要不然也不会抓我顶包了。” 林不羡叹了一声,没再言语。 “你和李元的关系怎么样?” “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与他虽谈不上亲厚,自幼也如兄妹一般相处。” -- 第70页 云安心头一喜,暗道:这事儿有门儿! 李元是宁王的表弟,多少能说上几句话,而且这个时代如此封建,李元做出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对林不羡心存愧疚,不如利用这一点让李元帮帮忙,以林府的财力疏通一个宁王问题应该不大。 “亦溪!” “嗯。” “李元这个人怎么样?我没有别的意思,请你一定要告诉我,这很重要。” 林不羡想了想,回答道:“知府之子,功名傍身,最喜诗书,平日里也算深居简出,不过……” 林不羡有些迟疑,在云安的追问下如实答道:“不过我听说,李元的风评并不好。不仅是因为他不顾身份喜欢结交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还喜欢流连……我乏了,改日再说吧。”风月场所这四个字,林四小姐实在是难以启齿。 即便有些吊胃口,但云安一想到林不羡今天下午的脸色,便没有再缠着她说话,道了一声晚安就不再说话了。 不消片刻,身边传来林不羡均匀的呼吸声,云安转过身,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见一丝睡意。 对李元这个人,云安是有气的,若非必要,剩下的时间里,云安不想再见到李元了。 不过…… 以一个现代人的思维去分析,云安已经可以断言林府最后的结局,她一想到作为宗家掌权人的林不羡,在不久的将来会被推到断头台上,伸着脖子等那么一下,云安就觉得于心不忍。 脑海里,再次闪过了李教授的叮嘱,他告诉云安不要干涉这个时代的任何事情,即便是见死不救…… 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云安就已经觉得很沉重了,如今切身面对着这个问题,云安觉得自己难受极了。 沉重,纠结,不忍…… 林府,对于这个时空而言,无疑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必定会被载入史册。 如果林府的结局是一种注定,那么自己的介入会不会影响到这个时空的未来呢? 一个星球,一个时空的未来,不知道包含了多少人类,区区一个林府才多少人? 云安屏住呼吸,悄悄地转过了身,借着微弱的光源望着林不羡沉静的睡颜。 耳边回荡着李教授严肃的告诫,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香消玉殒的画面。 云安感觉自己的心口,产生了一种类似于锥痛的感觉。 云安的心里乱极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云安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之间,云安感觉到有一只温凉的手贴到了自己的额头上,很舒服。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云安强自驱散了睡意,睁开了眼睛。 林不羡看到云安满布血丝的眼睛,担心地说道:“你的额头有些烫,眼睛好像也更严重了。不能再拖了,我这就去叫人给你煎药。” 云安未置一词,只是安静地望着林不羡。 林不羡权当云安默认,甚至觉得云安身体不适没有力气说话。 她从云安的脚边下了床,披上外衣走到门前,唤道:“瑞儿。” “是,小姐。” “请白大夫煎一副清热祛火的汤药来,差人到前院去禀报父亲,就说云安今日身体不适,不能去请安了,我要留下照顾她。” “是。” “再有,到厨房去吩咐一声,准备些清淡的餐食。” “是。” “去吧。” 云安瞪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幔,表情呆滞。 听到一阵水声,林不羡回到床边,将一个叠的整齐的湿净布贴在了云安的额头上,温柔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方不舒服。” 云安看着林不羡,足有几个呼吸之久,哑着嗓子说道:“心里不舒服。” 林不羡紧张了起来,说道:“不行,这是大事情,必须要请白大夫来给你瞧瞧了。” 林不羡转身欲走,却感觉手腕一紧,原来是云安拉住了她。 “亦溪。” “怎么了?” “别去,我没事儿。我和你开玩笑的。” 林不羡秀眉微蹙,说道:“身体的事怎么能开玩笑?还是说你不想让我担心?故作轻松?” 云安摇了摇头,答道:“我真的没事儿,你别担心,我的身体好的很,就是想了些事情一夜没睡,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不要去请大夫,我也不知道你们家这个大夫医术怎么样,但是我听说有些医术精湛的大夫是可以通过切脉来判断一个人是男是女的,我不想给你惹麻烦。不要去。” 林不羡亦有些迟疑,云安趁势劝道:“我真的没事的,如果我感觉自己情况不好,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实在不行我还可以乔装出府找别的大夫给我看看,办法有很多,你别担心。” “那好,你先睡一觉,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嗯,去吧。” 关门的声音传来,云安喃喃道:“办法有很多,办法有很多……呵,哪里有什么办法?” 第36章 去逛青楼 药煎好了,早餐也做好了,白大夫说这味药,饭前服用效果更好,相隔两盏茶的功夫再吃饭就可以。 瑞儿和由仪分别端着早餐和汤药随着林不羡来到了卧房,云安还在睡着,林不羡示意二人将东西放下,出去,待人走后林不羡坐到床边,看着睡梦中的云安,或许是病中辛苦吧,云安连睡着的时候都皱着眉头。 -- 第71页 林不羡想了想还是决定叫醒云安。 云安睁开眼,问道:“几点了?” “什么?” “哦,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巳时,你睡了一个多时辰了。” “我好多了,等下就起来,你别担心。” “先把药喝了,然后再把饭吃了,若是觉得乏就再睡一会儿。父亲母亲那边我已经去过了,晚上我们不用过去,就在小院吃,今天你可以好好休息,不用特别梳洗穿戴,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林不羡起身将药碗端了过来,说道:“凉热刚好,起的来吗?要不要我喂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好。”林不羡将药碗递给云安,后者端着碗用嘴唇试了下温度,一饮而尽。 虽然苦涩中夹杂着一丝甘甜,但还是很苦,云安的五官纠结在一处,缩着肩膀打了一个哆嗦:“好苦啊!” “良药苦口。” 这副药里有一味黄连,林不羡虽然请白大夫在里面多加了些冰糖,却还是盖不住黄连的味道,虽然嘴上说着“良药苦口”林不羡却来到桌前,在放着食物的托盘上,赫然摆着一个小巧的碟子,里面装了三两块晶莹剔透的冰糖。 林不羡拿起碟子回到云安身边:“含一块,一会儿就不苦了。” “谢谢。” 林不羡是温柔的,即便她们只是名义夫妻,但林不羡的言谈举止无不展现出大家闺秀的气度,对待云安更是极好的。 云安咂着口中的冰糖,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自己该怎么办呢?想了一夜也没得到一个坚定的答案。 …… 过了一会儿,林不羡又和云安共进了早餐,叮嘱云安多注意,自己则到书房去了。 进了书房,坐到书案后,林不羡一转头就看到了昨天的那两册账本。 她心头一动,翻开账簿,在最后一页看到了昨天云安算出的三个数字,其中的毛利润,七宝楼的账房先生给出过一个数字,与云安所得出的结果只差了十两银子。 其实,这么庞杂的一笔账有些许误差在所难免,十两银子对于这本账来说,直接就可以忽略不计。 也不知是什么心思在作祟,林不羡居然拿出了算筹,将账本翻到了第一页,从第一笔账开始算起。 林四小姐是很忙的,为了区区十两银子,她根本没必要再劳动一场,可这一次,林不羡的神情竟是无比的认真,每算几笔就会停下在纸上记录下来,好像是生怕自己会算错一样。 一个多时辰过去,两本厚厚的账簿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清脆的算盘击打声停住,林不羡浅浅地呼出一口气,看着算盘上的结果,又看了看账房先生和云安分别得出的结果。 七宝楼的账房先生是洛城最有名的,拥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先生了。没想到竟会败给闭目心算的云安。 纤纤玉指抚过算筹,算珠归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翌日,又到了林四小姐巡视铺子的时候,林不羡原计划是想带上云安一同去的,一来是让铺子里的伙计都见见主夫,也让云安认认门,省得再闹出上次那种砸了自家铺子的事情,二来是云安展现出的商业天赋,震撼了林不羡,她想借此让云安多了解一些,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到了。 不过林不羡见云安的精神恹恹的,想着她尚在病中,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嘱咐云安好好休息,交代了自己的去向,便带着由仪和家丁出府去了。 云安在床上懒了半个上午,起床洗漱,吃了中饭也打算出门。 瑞儿见了,问道:“姑爷这是要出去?” “嗯,想上街上走走。” “姑爷的身体可大好了?” “好多了,谢谢瑞儿姐姐关心。” 瑞儿掩唇一笑,相比于由仪的排斥和观望,瑞儿对云安的印象要好得多,她回道:“姑爷不必如此,伺候小姐和姑爷本就是奴婢份内的事情,姑爷稍等,奴婢这就去叫上几个得力的家丁跟您一同出门。” 云安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准备出门去寻个朋友,带上他们恐怕不方便。”话音刚落,云安的心头一跳。 寻朋友么?自己在这里除了林家的人,好像只认识李元一个…… 刚才回答的时候,自己根本没有思考,随口就说出来了,纠结了将近两日的问题,难道已经有了答案? 瑞儿称“是”又问道:“姑爷今晚是否回府用膳?需要让厨房把晚饭给您温着吗?” 云安想了想,答道:“不用了,我可能要和朋友在外面吃,谈些事情。” “是,姑爷慢走。” 出了林府,云安的心情逐渐明朗,虽然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帮助林府改变结局,但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准备的,真到了最后一刻尚且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要是什么都不做,真到了那一日自己后悔也晚了,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可不行。 云安一路打听,来到了李府,回忆起李元的话绕到李府的后门将李元送给她的玉佩交给门口的家丁,说道:“在下云安,特来拜访李元李公子。” 家丁看了看云安又看了看玉佩,回道:“咱们府里没有这号人。” “怎么会呢?前几日我和他还见过,他就是府上的三公子。” 家丁回头看了一眼,朝云安使了个眼色,云安会意,称辞离开,走到拐角处等着,果不其然家丁偷偷追了过来,对云安说:“公子爷,您可是林府的女婿?” -- 第72页 “是我。” “公子有所不知,三少爷已经被老爷逐出府门了,现住在城西猫儿胡同的一家小院里,小的从前是三少爷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因为这件事被贬来看门。从前三少爷吩咐过,您若是来寻他,一定要好生招待,您不妨去哪儿寻三少爷。” “逐出府门?出了什么事儿?” 家丁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回道:“主家之事小的万不敢言,公子爷还是直接去问三少爷吧。” “好吧,谢谢你。” “公子爷!”家丁叫住了云安,快步来到云安身边,低声道:“若是三少爷不在猫儿胡同的院子里,公子爷大可去城西的飘渺楼去寻,三少爷八成是在那儿的。” “飘渺楼?那又是什么地方?” “公子爷去了就知道了。” “好吧。” 云安一打听猫儿胡同,离这里居然有半个时辰的步行路程,就有些头大,权衡一番后到就近的骡马市,花了三十两银子买了一匹马。 骑马射箭在时光岛的时候都学过,有了马儿行动起来就方便多了。 李元果然不在,云安又往城东去,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云安的心中有些怨念,她本就讨厌李元,但一想到自己有事情请人家帮忙,也只好忍了。 好不容易找到飘渺楼,天已经快黑了,飘渺楼外悬挂着一排大红灯笼,门口的人倒是不多,不过却能听到从楼里传出来的丝竹之声和欢声笑语。 看这架势,看这喜庆的装潢,云安大概明白了飘渺楼是什么地方了,难怪刚才自己问路的时候路人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自己…… 合着把自己当成衣冠禽兽了是吧? 云安笑了笑,跨下马背,已经有龟奴如箭矢一般冲到了云安面前,接过缰绳堆着笑说道:“公子爷,您可是好久没来了,楼里的姑娘们想您想的可紧呢。今儿是纤纤姑娘挑选入幕之宾的日子,您来的巧。” 云安一听龟奴的话术,心中暗笑,问道:“和你打听个事儿。” “公子爷请讲。” “有没有一位李元,李公子在?” “哦!您是说,李空谷李公子,就是……那位?” “对。” “他在呢!一连来了好几日了,公子爷是李公子的朋友?” “对。” “您随我来。小的给您带路。” 龟奴为云安拴好马,恭敬地将云安请了进去。 云安打开摄像机,心中难免有些兴奋,青楼这种东西不知道取缔多少年了,在蓝星也只是在影视作品或者小说里看过,更没有史料专门记录这个,今天自己可要好好开开眼。 掀开粉红色的轻纱,云安的眼前一亮,飘渺楼采用的是中井式,回字型建筑结构。 一楼大厅便是这个中井,一层一层的包房采用“回”字型,层层叠高,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心舞台舞娘们曼妙的舞姿。 包房的价格也随着楼层增高,一楼坐的大多是口袋里没什么银子的看客,也十分嘈杂。 舞台上的舞娘们,身材窈窕,穿着同样款式的轻纱长裙,半透不透,影影绰绰,间或泄出的春光无不刺激着看客们的神经,云安不过扫了舞娘们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来自现代,这种装束对云安而言并没什么。 反而是那些男子们泛着淫光的丑态,让云安忍不住皱眉。 第37章 花魁纤纤 “公子爷,您这边请。”龟奴一抬手将云安引向了角落里的位置,李元居然就坐在一楼大厅,与周围左拥右抱的男子比,李元看起来有些寞落,他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桌子上放着两个空酒坛子。 云安差点没认出李元,短短数日的光景李元好像变了一个人,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长衫,满面胡茬,精神萎靡,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 李元仿佛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周围的喧嚣毫无反应,不停地自斟自酌,还会不时苦笑。 云安站在李元身边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昔日那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 云安叹了一声,心道:或许被逐出家门对李元的打击真的很大。虽然家丁对此讳莫如深,云安也能猜到这件事和那场天赐良缘有关。 云安虽然对李元有诸多不满,但她是一个善于做出原谅的人,看到李元这副模样,气已经消了大半,即便谈不上彻底释怀,但也不打算和李元发脾气了。 云安坐到李元的对面,唤道:“李兄,别来无恙。” 李元斟酒的动作一滞,瞪着一副迷离的醉眼看了云安片刻,似乎也在努力地将眼前这个衣着华贵,风度翩翩的人与昔日那个乞丐联系到一处。 真是世事无常,不过才月余光景,有些事情便彻底不同了。 李元的心头闪过一丝复杂的酸楚,苦笑一声,说道:“真是风水轮流转,云兄如今春风得意了。” 云安皱眉,好不容易产生的同情消失了一大半,沉默片刻,维持礼貌地说道:“今日我是特地来寻你的,去了一趟李府,你的事情我听说了。” 李元轻哼一声,拿过一个空杯子拍到云安 面前,为云安斟满,说道:“先陪我喝一杯。” “好。” 云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楼里的酒根本不能和千日醉媲美,云安感觉火辣辣的灼烧从口腔一直烧到了胃里。 -- 第73页 李元的表情好看了一些,他自幼家境优渥,养成了挥金如土的习惯,自从他被逐出李府,生活来源被尽数切断,日子一度难以为继,李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昔日的那些朋友帮忙,可是那些李元认为倾心相交的好朋友仿佛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即便得见一两个,也都极尽推脱。 堂堂知府家的三公子,很快沦落到靠典当随身物件儿,换银度日的地步。 切身体会过世态炎凉,李元无比受伤,想通过感情来弥补心伤,来到飘渺楼寻找他认为,为之付出一切的女子,艳动八方,名扬四海的青楼名妓——玉纤纤。 玉纤纤卖艺不卖身,而且也不是有钱就能见到的,每月的望日和朔日,飘渺楼都会给玉纤纤招募入幕之宾,采用竞价的方式。 从前一年多,李元每次花上三四百两就能竞价得手,可这两次成为入幕之宾的价格竟一度飙升至千两。 李元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为此还被别的客人奚落过,有一个醉汉趁着酒意对李元说:之前碍于李元的老子,才在竞价的环节陪他玩玩儿,否则就凭他那几个铜板,何德何能霸占花魁一年多? 醉汉还说:玉纤纤已经被李元白嫖了一年,也该轮到别人了。 李元气的和醉汉大打一架,还受了伤,从此便每日守在飘渺楼,只是所坐的位置越来越低,就快连大堂都坐不起了。 因为玉纤纤偶尔也会出场献艺,李元想见玉纤纤一面,告诉她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如今自己被逐出家门,可以娶她过门了。 然而……人,李元等到过一次,玉纤纤却连一寸目光都没有给他。 李元又给云安倒了一杯,自顾自地说道:“没想到第一个肯主动见我的人,居然是你。” 云安没说话,默默地又陪李元喝了一杯。 “那件事是我对你不住,不过我也得到我应得的下场了,你这次……” 李元突然反应过来,抬头打量着云安,问道:“你是专程来找我的,还是碰巧遇到的?” “我是来找你的,刚才和你说过了。” “哦,我记起来了,那就好,那就好。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你今天醉了,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再约时间,改日我请你到七宝楼再谈吧。” 李元苦笑一声,曾几何时是自己带云安去的七宝楼,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诚心相邀?” “当然。” 李元的目光闪了闪,说道:“那时间地点都由我来定?” “可以。” “那我就要此时此地。” “在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吧?” “今天是纤纤姑娘招入幕之宾的日子,你若真心宴请我,就帮我拍到这次机会,我们到顶楼雅间去谈,谈完了我有几句话要和纤纤姑娘说。” “……好吧。” 云安想着李元虽然被逐出了李府,但到底是和宁王有割舍不掉的血缘关系,引荐起来要比其他人方便,求人办事,投其所好是在所难免的。 李元拍了桌子一下,兴奋地说道:“爽快!” …… 另一边,林四小姐忙了一天,总算回到府中,听瑞儿禀报说:自己离府没多久,云安也出府了。 林不羡有些担心云安的身体,问道:“她可有说过去了哪儿?” “姑爷说去拜访一个朋友,不方便让下人跟着,说晚膳在外面用。” “知道了,传膳吧。” “是。” …… 随着一声锣鸣,嘈杂的大厅安静了下来。 一楼大厅中的宾客纷纷起身,场中的歌舞姬向两侧退去。 楼上的宾客纷纷从雅间中出来,走到“回”字型的走廊上。 飘渺楼的老板琳妈妈出现在顶层的平台上,一挥手中红色的绢帕,说道:“今儿是我们家纤纤招募入幕之宾的好日子,起价一百两,价高者得!” “咣”的一声,一楼的伙计擂响了锣面。 李元急不可耐地吼道:“五百两!” “啧?!”云安转头看了李元一眼,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啥家庭啊,开口就喊五百两?这顿饭是不是太贵了点儿? 还没等云安开口,三楼的雅间就传出了竞价声;“六百两!” “我出七百!” “八百两!” 李元一仰头喝下了杯中酒,怒吼道:“一千两!” 云安只觉眼前一黑,这个价格已经超过她的承受能力了。 而且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云安连阻止都来不及就已经失控了。 楼里有不少客人是认识李元的,见李元身边站了一个面生的华服公子,又见李元发狂似地叫价,瞬间明白了:这位李三公子这是寻来了一位有钱的朋友,今日这场竞价是志在必得了。 沉默了一阵后,只有一两位宾客出言抬了价,李元连眼睛都不眨就把价钱盖了过去,几个回合后,竞价飙升至两千两,再没有人出价了。 楼顶的琳妈妈乐开了花,挥了挥绢帕示意,伙计敲响了铜锣,高声唱道:“恭喜李公子,成为纤纤姑娘今夜的入幕之宾,楼上请。” 李元大步流星地朝楼梯走去,云安苦着脸跟在李元的身后,心里却在设想:要如何和青楼的人解释,自己带着李元能不能跑的掉? -- 第74页 要是……请亦溪帮自己还账,有没有那个可能性? 恐怕不太行,完了。 李元是楼里的熟客,每次都是第二天离开的时候结账,一路上并没有伙计阻拦,云安骑虎难下,双腿发软,额头冒汗,硬着头皮跟在李元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顶楼,龟奴弯着腰对李元赔笑脸,李元目不斜视来到阁楼外,叩响了房门:“纤纤,是我。” 丫鬟打开了阁楼的门,行了一个万福,说道:“我们家小姐请公子进去。” 云安叹了一声,跟着李元走进了玉纤纤的闺房。 楼下传来一阵议论声,片刻后再度恢复了喧嚣。 云安环顾一周,单看这房内的陈涉,更像是书香门第,家大闺秀的房间。 房内的正中间放着一架古瑟,墙边立着两张一人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 再往前几步,是一道木质的圆拱门,将外堂和卧房隔开,拱门上挂着碧色的轻纱。 “纤纤,我来找你了!”李元停在拱门外,翘首以盼。 云安叹了一声,坐到椅子上,将主场交给李元,只是开着摄像机对准拱门处,毕竟花了两千两买来的门票,要多拍点素材才不吃亏。 随着一阵稀碎的脚步声,一道清丽的倩影出现在了云安的视线中。 玉纤纤垂下眼眸,款款行了一礼,柔声道:“奴家见过三公子。” 云安弹坐起来,无比惊愕地盯着玉纤纤,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孟文?你怎么在这儿?” 云安快步走上前去,虽然眼前这位花魁和林四小姐一样戴着半片面纱,但是云安对这张脸太熟悉了,别说是半张脸,哪怕是只看到一双眼睛云安也能认出她来! 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前女朋友,曾经让云安一蹶不振,生出遁世念头的人,云安怎么可能会认错? 第38章 这个不对 玉纤纤怔了怔,向后退了一小步,柔声道:“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奴家花名玉纤纤。” 云安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纤纤,想从对方的脸上分辨出哪怕一丝与自己前女友不同的特征但是失败了,眼前这位花魁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未知的时空,居然能碰到一位和自己关系匪浅还长的一模一样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云安恍惚觉得是姓孟的那位良心发现,用了某种手段追到这个时空来了,转念一想又不对,自己的这场穿越出了事故,在无数个扭曲的时光门里随便选了一个,那位就算是追,也不可能追到这个时空来吧。 “你……抱歉,冒昧地问一句,你能把面纱摘下来给我看看嘛?” 玉纤纤美目流转,望着云安,目光似探寻,似惊愕,还有一分淡淡的惆怅。 李元一个箭步来到云安身边,单手扣着云安的肩膀向后一拉,怒道:“纤纤姑娘是我的人,你这是何意?” 云安白了李元一眼,回道:“你这人什么毛病?我做什么了?她不过是长的特别像我从前的一个朋友而已。”两千两银子云安都给李元花了,还不让自己说话了?到现在云安还没有想到如何安全带着李元脱身的办法呢。 李元涨红着一张脸,借着醉意将拳头捏的“嘎巴”直响,怒斥道:“纤纤姑娘虽然身处这个腌臜地儿,但却是清清白白的闺秀,卖艺不卖身,未出阁的女子岂能让外男随意瞧见真容?!” 云安张了张嘴,没想到这个时空对女子的束缚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和严老先生学了这么久的礼仪,云安深刻了解了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意味着什么,但身为青楼名妓的玉纤纤也恪守这个规矩,是云安万万没有想到的。 云安不再还嘴,转而对玉纤纤说道:“抱歉,无意冒犯,还希望你可以原谅,我只是觉得你长的很像我从前的一个朋友,对不起。” 玉纤纤款款行了一礼,柔柔道:“公子无需如此,奴家并未放在心上。” 云安又看了玉纤纤一眼,这次她基本可以断定眼前的这位并不是跨时空而来的了,两个人的性格完全不一样,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玉纤纤的身上有一股蓝星那位不具备的古典气质。 云安收回了目光,但她心中的那种奇妙感朝着不安转变,云安开始害怕自己未来的某一天会在这个时代看到其他的“熟人”,或者说有一天自己会发现在这个未知的时空有一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 玉纤纤的出现颠覆了云安的认知,俨然超过了玄学的范畴,云安开始回忆起李教授给自己讲过的东西:宇宙是无比神奇且浩瀚的,目前穷尽人类全部力量所探索到的东西,对于整个宇宙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 难道人类真的存在二重身吗?那么人类永生计划呢? 要是这样的话…… “你们先聊着,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云安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玉纤纤的闺阁。 出了缥缈楼,到对面的客栈去给了店小二一两银子,说道:“小二哥,麻烦你帮我走一趟可以么?” “客官,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麻烦你到城南林府走一趟,你就说……嗯,麻烦你去找到林府的一个家丁名叫林福,让他送一千一百两银票过来。” -- 第75页 “城南林府?就是那个……那家林府吗?” “应该是你说的那个,请务必快一点儿,小二哥会骑马的话,也可以骑我的马过去,我朋友在楼里喝酒,我答应了他做东,可银子没带够,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里面。” “这……公子尊姓大名?可有信物?” “信物没有,但你可以告诉林福我姓云,再和他描述一下的身高长相,他应该就知道了。” 店小二惦了掂手中的银子,又打量了云安的衣着配饰,回道:“小的明白了,这就去给您传话。” “多谢。” 云安目送店小二消失在夜色中,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圆月,没有立刻回到楼中去。 缥缈楼这个地方她不是很喜欢,歌舞表演在云安看来倒是没什么,只是那些客人的嘴脸让人不太舒服,见识过就算了。 而且……自己现在毕竟是林府名义上的女婿,多少还是要顾虑一些的,进去看看,见见世面倒也没什么,待的时间太久就说不过去了。 也应该给他们两个一些空间,李元想必有很多话想和玉纤纤说,看他刚才那个在意的样子,很有可能这位玉纤纤就是李元拒绝林不羡的原因了。 云安眺望着远处的灯火阑珊,听着耳边隐隐传来的欢声笑语,发出了一声沉重地叹息。 云安突然有些感慨,感慨时间真的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曾几何时,只要听到蓝星上那位的名字,云安都会觉得自己心跳的频率不正常,很长的一段时间云安销声匿迹,就是怕身边的朋友无意中提起这件事情,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云安不惜暂时放下一切,逃离了那个时空。 才过去多久呢?大概也就一年吧,再看到与那人有着相同容颜的玉纤纤,云安除了最初的震惊外,竟然再无波动。 云安自己都感觉,自己理智的有些陌生…… 云安浅浅地呼出一口气,从某种程度上还是要感激李元的。至少让自己看清楚了自己的心,这段感情……自己放下了。 自己当初奋不顾身地离开蓝星,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云安以为这件事会影响自己很多年,甚至是一生,可事实证明这件事没有云安一开始想象的那么严重。 枯站在青楼前也不太好,云安便迈开步子向前走去,溜达一圈回来又等了一会儿,看到客栈外停了一辆林府的马车。 赶车人正是林福,看到云安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堆着笑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云安,说道:“姑爷,这是您要的银票,林氏钱庄的本票,在洛城所有的商行都可以使用。” 云安接过银票感觉厚度好像不太对,展开一看才发现银票的数量远远大于自己的需求,竟然有一万两之多。 “太多了,一千一百两就足够,多的你拿回去吧。” 林福躬身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道:“姑爷尽管拿着,这是小姐亲自吩咐小人送来的。” 云安:???? “她没睡么?” “是,小姐在书房看账本,得知有人来替姑爷传话就亲自召见了,听完事情原委,立刻就差小的快马加鞭来给姑爷送银子了。” 云安突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问一旁还在看热闹,没走开的店小二,道:“你都说了什么?” “按照公子爷您的吩咐,到林府去传话,说您请朋友到缥缈楼喝花酒银子不够了,让府里人立刻送过来。” “不,不是,我什么时候说我请朋友喝花酒了?” 店小二大呼冤枉,回道:“客官,明明是您亲口告诉小人的,您说您做东,银子没带够,让小的快去快回啊。” “不是……你对信息接收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缺陷?算了……”云安倍感头大,自己明明告诉店小二……哎。 云安急的挠头,但也没办法立刻回去,至少也要找到李元再约个时间,不然自己这一天的功夫和两千两银子可就白花了,这个冤大头她可不要当。 云安转而对林福说道:“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回去和你们家小姐说……”云安看了看一脸耿直的店小二,觉得还是不要让旁人传话了,“算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了,你回去告诉她,这件事我会亲自和她解释的。” 林福笑道:“姑爷您慢慢来,不急的。小的就在这儿等着您,小姐吩咐,若是银子不够的话,您可以差小人到就近的,林府任何一家铺子支取,这世上什么账都能先欠着,这种账是万万不能欠的。小姐还吩咐说,小人就在外面好生等候,夜深露重姑爷一个人回府不安全,特意让小人赶了马车来,她在书房等你。” 云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内心呼啸,十分凌乱,这不对,这不对,这个开展很不对啊! 不是……这是啥啊? 云安的脑海中闪过了林四小姐淡然沉寂的模样,安静地听完店小二的叙述后,平静地吩咐一切。 不不不,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什么叫不着急,慢慢来?什么叫银子不够的话再去拿?什么叫这种账万万不能欠? 云安怎么感觉林不羡已经准备好了,榴莲……啊不对,这个时代好像没有榴莲,应该是搓衣板。 “你在这儿等等我,我马上就出来!”撂下这句话,云安一路小跑进了缥缈楼,一口气狂飙六楼不费劲,敲了两下门冲了进去。 -- 第76页 房间内的气氛并不愉快,李元颓唐地坐在椅子上,玉纤纤则背着李元倔强地站在窗前,地上还有杯盏的碎片。 具体发生了什么云安已经不想了解了,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登上回家的马车,和林四小姐好好解释一下这件事,她怕多待一分钟都会解释不清楚。 云安径直来到李元面前,抽出两张面额千两的银票放到李元身边的小几上:“李兄,家中有事,我要走了。不知李兄什么时候还有时间,我们好好谈谈?” 李元看了看旁边的银票,回道:“三日后,你到猫儿胡同来找我吧。我等你。” “好,那就就此别过了,告辞了二位。” 第39章 初次争吵 云安又是一路小跑下了缥缈楼,登上了林府的马车。 林福坐在车厢外,一手拉着缰绳,问道:“姑爷,您坐稳了吗,小的要赶马了。” “坐稳了,出发吧。” “驾!” 林府一拉缰绳,马车起步,向城南驶去,云安坐在车厢内,双手按在膝盖上,大脑飞快运转。 她在思考林不羡如此反应的原因,照理说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不会误会什么,而且她们也只是名义夫妻,正处在各自安好,互相合作的状态下,互不干涉才是她的风格啊。 在云安的心中,林不羡是那种界限分明,有分寸,活的规规矩矩,生活在自己规划的格子里,不会踏出半步的人。 是自己会错意了吗? 为什么感觉通过林福的描述,感觉林不羡有些“阴阳怪气”的呢? 是不是因为自己现在名义上是人家的女婿,这么做对林府的名声不利? 云安越想越觉得靠谱,毕竟以林府这样的地位和名望,入赘的女婿去逛青楼是一件有失颜面的事情吧。 想到这里,云安叹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感叹道:“真是,世间安得双全法啊!” 自己寻找李元的目的要不要和林不羡解释呢?云安有些犹豫…… 马车停住,车厢外传来林福的声音:“姑爷,到了。请您下车,步行入府。” 云安推开车厢门,跳下马车朝林府走去。 刚一迈入府门,云安就感到了一丝不详的预感,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在此时,出现在此地的人。 瑞儿提着灯笼,朝云安行了一礼,说道:“姑爷,小姐在书房等您,请随奴婢来吧。” 瑞儿和由仪都是林四小姐身边的贴身一等大丫鬟,由仪负责外务,瑞儿负责内务,平日里瑞儿的活动范围大多是林不羡所居住的院落,今天却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了门口,毫无疑问这是奉了林不羡的命令,专门等在这里的。 云安的嘴角无意识地勾了起来,适才的惴惴,迷茫好像也淡了。 云安有些想笑,相处了这么久,别看那人平日里端的一丝不苟的,到底还是有些口是心非的。 也不知道是谁,明明告诉家丁让自己不要急,慢慢来。 实则还派了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丫鬟提着灯笼在府门口等自己回来。 云安摸了摸鼻子,快步来到瑞儿身边,说道:“走吧,麻烦瑞儿姐姐帮我带路了。” “姑爷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情。” “瑞儿姐姐,你们家小姐在做什么呢?” “今儿是望日,除了每年的‘三六九’月,小姐都要在望日这天例行巡视洛城内的铺子,偶尔会抽带着拿回几本账来看一看,小姐此时正在书房看账本。” “哦,她晚上吃饭了吗?” “回府用过膳了。” 云安觉得林不羡的确是一个很有商业手腕的人,还懂的“抽样调查”,至少洛城境内的商铺是不敢在账目上做太出格的事情。 云安和瑞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走了十多分钟才进了林不羡的小院,来到书房前瑞儿禀报道:“小姐,姑爷回府了。” 顿了片刻,书房内才传出林不羡悦耳的声音:“请她进来,书房外不留人伺候,你也下去吧。” “是。” 瑞儿为云安推开门,说道:“姑爷请,奴婢告退。” “谢谢瑞儿姐姐。” 云安关上书房的门,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林不羡的书案前,搬了椅子坐到对位,说道:“我今天去见李元了,有点事儿。” 林不羡合上手中的账目,看着云安,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冷意,又好像是被烛光晃的,激起了层层涟漪。 “七宝楼,听潮轩、是洛城最好的两家酒楼,可是入不了阁下的眼?” “不是啊,七宝楼我去过一次,我听说还是你亲自设计的,我很喜欢,装潢雅致,菜也很好吃。” 林不羡秀眉微蹙,见云安完全没有理解自己话中的含义,沉吟片刻,方再次开口,说道:“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 “我觉得你是误会了。我去找李元有正经事儿,我知道我去青楼这件事可能对林府的声誉不太好,但你也知道我的身份。” 听到云安如是说,再看着云安认真的表情,林不羡的眼中划过一丝错愕,还有淡淡的失望。 “林府能有如今的声誉,靠的是百年来的积累,不是这么一件小事就能击垮的,左不过多些流言蜚语,饭后谈资罢了,不差你这一桩。” “那你是因为什么不高兴?”云安有些不明白了。 -- 第77页 “身为女子,怎能如此不自爱?即便是林府不需要你来考虑,怎能如此轻贱自己,到那种烟花地去?” 云安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感觉自己的心口好像被擂了一拳,尴尬又难堪。 在回来的路上,云安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条。 云安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林不羡的眼中好像还有厌弃的情绪,回想到她刚才说的“轻贱”和“不自爱”云安感觉自己的自尊受到了伤害。 云安向后一靠,脸上的表情也冷了。 她看着林不羡,问道:“我怎么就不自爱了?我怎么就轻贱了呢?我做什么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找李元吗?好……你不知道也无所谓,这是我自愿的,和你没有关系。但我做什么了你就这么说我?我告诉你,我在进入缥缈楼之前的几个呼吸的功夫,才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的,而且我总共在里面也没待上半个时辰,怎么话到了你的嘴里就变的这么难听了呢?” “我……”林不羡看着云安,看着这个平日里和蔼又开朗的人眼中跳动的怒火和涨红的脸,一时语塞。 即便她完全不觉得云安的辩解有任何道理。 在林不羡的心中,云安是女子,那种烟花之地怎能是好女子应该去的地方?即便云安披着一身男子的皮,也绝不能违背礼法,这是一个淑女应该具备的素养。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云安会如此愤怒? 为什么自己看着这样的云安会有些发憷? 为什么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却产生了一种类似愧疚的情绪? 云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咱俩谁也不懂谁,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应该用我的一些东西去要求这样的你。有些东西啊……就算我明白我也没有必要去强迫自己遵守,更没打算强迫你去理解我什么。你慢慢看吧,我先回去了。” “你……”林不羡叫了云安一声,可对方已经快步出了书房,关门的动作很轻,没有制造出一点声音。 过了良久,林不羡犹自发出一声叹息,她是欣赏云安的,欣赏她身上那股一般女子没有的气质,欣赏她的潇洒和随性,欣赏她对待下人时那种发自内心,丝毫不见造作的平易近人,更惊艳于云安的聪明才智和商业能力。 林不羡感谢云安陪自己演了这么一出戏,感谢她没有在得知林府面临危机而离开,林不羡希望这段缘分能善始善终,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帮云安一把。 适才听到云安去了青楼,林不羡是不信的,在她心中云安到底是士族家的小姐,即便是沦为乞丐也是为了掩盖身份。 一个落魄至此也不愿让出传家宝的人,心中必定是背负了重振家业的使命的,这样一个女子怎么可能会去烟花之地? 可那店小二说的绘声绘色,形容描述与云安分毫不差,林不羡不能不信。 她立刻吩咐林福带着一万两银票,驾着马车火速赶过去,就是怕云安会因为这件事污了名声,万一被什么人无意中记住了,日后对她产生不良的影响。 她还特意叮嘱瑞儿守在门口等云安回来,为的就是让下人看到,云安晚归的事情自己是知情的。 可是……她怎么就发火了呢? 林氏在洛城有那么多产业,随便她去哪一个,为什么偏偏要去那里呢? 林不羡不愿再去深思,将目光重新投向账本,可她的脑海里总是闪过云安受伤又无奈的神情,这让她无法静下心来。 对账最忌讳分心,林不羡索性合上账本,唤了瑞儿,回了房。 云安已经躺下了,留下了一个后背冲着林不羡,双手抱着胳膊,身体弓成了虾子。 见状,林不羡倍感无奈,独自洗漱完毕,来到床边脱下鞋子,从云安的脚下空隙上了床,还没等躺下云安就转了个身,再次将后背留给了林不羡。 林不羡看了云安的背影片刻,躺了下去。 一夜无梦,林不羡再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睡意瞬间消失,林不羡坐了起来,看了看身边的空位,一阵无言。 “瑞儿。” “是,小姐。”瑞儿推门而入,来到床边。 林不羡张了张嘴,将到了嘴边的询问咽了回去,改口道:“洗漱更衣。” “是。” 林不羡坐在梳妆台前,问正在给自己梳头的瑞儿:“父亲赠我的那块玉佩,你收到哪儿了?” 瑞儿笑道:“老爷送给小姐的玉佩有好几块呢,奴婢都小心收着,小姐问的是哪一块呢?” “就是在我及笄之年生辰那日,父亲赠的那一块。” “那块玉佩太过贵重,奴婢把它放在府库高阁的柜子里锁着呢,小姐这是要用?” 林不羡垂下眼眸想了想,回道:“嗯,一会儿你去取来,送到我的书房。” “是。” 瑞儿没说什么,心中却在纳罕:她有些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突然提到那块玉佩,那不仅是一块玉佩,更是林府的信物,所有林府旗下产业的掌柜,伙计都认得它。 凭那块玉佩,可以在林府任何产业自由行走。以林不羡目前的身份已经用不到那块玉佩了。 …… 换好常服,林不羡出了卧房,准备去给双亲请安。 清晨的阳光晃到了佳人的眼,林四小姐眯了眯眼,在金灿灿的晨曦中看到了一个身影。 -- 第78页 云安正在院子的另一端,指挥几名家丁在搭建着什么东西。 林四小姐当即迈开步子,朝着与目的地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来到云安身边,正犹豫着要如何开口,云安转过头对着林不羡笑了笑,说道:“早安。” “……你在让他们搭什么?” “搭个双杠,怎么固定是个问题,可能还需要一个图纸。” “是什么样的东西?” 云安比划了一下,说道:“就像……两个横着放的门框,两边要一样高,要牢固一些,最少能承受住一个人挂在上面的重量。” 林不羡想了想,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去请安吧,一会儿我们到书房去,你说,我来给你画草图,交给工匠量过再在地下打个桩。” “好。” 林四小姐浅浅地呼出一口气,莫名地,晨起的那股子燥意消失了。 …… 来到林主院外,林不羡低声嘱咐道:“若是父亲问及昨夜你晚归的事情,你就说去拜会了一位朋友,提及李元亦无妨,就是……” “我明白,就是别告诉他们我去哪儿了,对吧?” “嗯。” “亦溪。” “嗯?” “你不生气了吧?”云安轻声问道。 “一会儿到书房里说吧,我们先去请安。” “好。” 云安的这个问题,也是林不羡想问的,不过从今早云安对自己的态度上看,林不羡觉得云安应该是已经消气了的。 林不羡暗道:这人的脾气,来得快,倒是去的也快…… 第40章 冰释前嫌 进了正堂,主位上只有林威一人独坐,这是很反常的,平日里的晨昏定省林夫人是从来都不会缺席的,就算是偶尔缺席也是林老爷。 云安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一如往常的林不羡。 二人来到林威面前,跪在蒲团上:“给父亲请安。” “嗯,起来吧,坐。” “谢父亲。” 作为一个现代人,云安是不喜欢有事没事就下跪的,但晨昏定省是林府的家规,再加上林威长的很像云安的父亲,每次磕头的时候云安就把林家二老想成自己的父母,心里就没那么多排斥了。 这么多天过去,云安的心态也在发生着明显的变化,从最开始的抵触,到想尽办法去释然,到最后引发了云安对“孝道”的一系列思考。 愚孝固然是不值得推崇,但古人的孝道从某种角度上来讲,还是很值得现代人去思考和学习的。 种花家尊奉儒家思想,“忠孝仁义礼智信”是凝聚在骨子里的传统美德,可是随着全球化的快速融合,兼收并蓄的同时,种花家的传统文化也在承受着某种冲击。 就比如说某些世世代代都属于种花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和节日,正在被隔壁邻居觊觎,频频申遗,其原因是多样化的,但会发生这些事情的诱因,很值得每一个种花家人去深思。 再过个千百年,端午节,风水文化和中医,还是否如现在一样,是世界公认的源于种花家,发扬于种花家的文化呢? 云安一直觉得文化认同是高于地域认同的一种感情,传统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若是这个根被宵小之辈蚕食剥夺,真到了那一天……这个民族的凝聚力要从哪里体现呢? “相公?”听到林不羡温柔的呼唤,云安恍然回神,望去,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渗透出的担忧,当然云安知道这都是她的个人看法,做不得真。 “怎么了?” “父亲在叫你,你在想什么?”林不羡问。 “抱歉,想到了些事情,一时间走神了。”云安将凌乱的思绪重新藏在心底,起身朝着林威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请父亲恕罪。” “坐吧。” “是。” “最近日子过的还习惯吧?吃的用的可还习惯?” “很好,身边的人都很周到,谢谢父亲关心。” “嗯。” 林威继续问道:“我听说你现在身边还没专属的奴才丫鬟,是吧?” “是。平日里都是瑞儿和由仪顺带着照料我,挺好的。” “这不像话,羡儿掌管这么大的家业很难面面俱到,后院的这些事都是你母亲管着的,不过她年岁大了,一时忘记也是有的。你身边没个得力的人,这不行。这样吧……我看林涛手脚麻利,人也稳妥,就把他派到你身边,做个随身的家丁,至于丫鬟……” “父亲。”林不羡接过了话头,唤道。 “嗯?你有合适的人选?” “是,女儿觉得瑞儿就不错,就把她派到相公身边做个一等丫鬟吧。” “瑞儿?那不是你身边负责内务的大丫鬟吗?把她给了云安,你呢?” “女儿再物色一位就是,再说女儿平日里在府中的时间并不多,还不如放了瑞儿去照顾相公的饮食起居,瑞儿毕竟是女儿身边知根知底的老人,女儿也能放心。” “那好吧,你一会儿吩咐下去。” “是。” 林不羡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但心里却升起了一丝不安,这个林涛,云安是不认识的,林不羡却是很了解。林涛是两代家生子,林涛的父亲是自己父亲的贴身小厮,这对父子对自己的父亲可谓是忠心耿耿,哪怕是自己父亲命令他们上刀山下油锅,他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 第79页 府中的下人多如牛毛,父亲却偏偏将林涛指派到云安身边,这个行为本来就有待商榷,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昨天云安刚刚从缥缈楼回来,事后林不羡虽然尽力弥补,派了马车把人接回来,又叫瑞儿去门口等着,可林府的家主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只要他想知道什么,就绝对瞒不住。 林涛……林不羡略有耳闻,据说帮着父亲料理过许多“麻烦事”。 所以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林不羡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将自己身边最贴身的瑞儿指派到了云安身边,不管父亲对云安存了怎样的心思,云安女子的身份是绝对不能暴露的,罪臣子女的身份更不能被林涛洞悉分毫,不然以父亲的性子……云安很可能会出意外。 别看林威平时一副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样子,但所有大家族家主应该具备的品质他都有,若非如此,旁支的那些人也不会安生这么多年了。 云安还浑然不觉,夹在这对父女之间,林威亦多少明白自家女儿的心思,父女间各怀心思,表面平静,端坐着。 林威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茶盏便随口问道:“听门房说,你昨夜很晚才回来?” 终于问道主题了,林不羡的眼皮一跳,云安也坐直了身体。 “是,出门去见了一位朋友,回来的晚了一些。” 林不羡抿了抿嘴唇,没有开口。 “是故友还是新交?有时间请到府里来坐客。” “算是一位老朋友吧,父亲也是认识的,就是李元,李空谷。” “哦,原来是他。李元虽然被逐出了李府,但到底还有功名傍身,即是宴请可不能怠慢了,挑些好地方。” 云安一听就明白了,自己去缥缈楼的事情这老爷子应该是知道了,话里话外的在点拨自己。 云安犹豫了片刻,林不羡叮嘱自己不要说,但云安总觉得这件事应该解释一下,正为难着,就听到了林不羡的声音。 “父亲,相公初入林府,对咱们府内的事情知之甚少,有些咱们旗下的产业他还不知道,女儿打算下次巡铺的时候请相公同去,一来是让相公了解一下家里的事情,二来也是让底下人见见相公,日后也好方便些。” “你安排就是,爹老了,不管这些。” “是。” “父亲,昨天相公出去见李三哥哥的事情,女儿是知道的,回府后相公也和女儿说了经过缘由,此事……女儿心中有数的。” 云安的眼中划过一丝意外,自己“逛”青楼这件事,场中三人算是心知肚明了,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林不羡这么说不就等于告诉林威,自己相公“逛”青楼的事情,她是知道的,而且也不打算追究? 想明白这里,云安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叹息,抛开被时代束缚而过于守旧这一点上,林不羡放在任何一个时空都是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好妻子,端庄美丽,典雅知性,家世优渥还有个人能力,再想想昨夜自己对她的态度,云安觉得很不应该,有些话明明可以好好说的。 其实林不羡说的也有道理,不管放在任何一个时空,好人家的女孩确实不应该去风月场所,只是放在现代用一句“清者自清”就能解释,在这个时代则行不通。 林威看着林不羡,长达几个呼吸之久,最后像是妥协般收回了目光,说道:“去吧,今日的早膳你们回自己的院里去吃,你母亲身体不适,我要去看看。” “是。” 林不羡和云安双双起身,朝着林威拜了一拜,退出了正厅。 走出好一段距离,林不羡的身体才放松下来,浅浅地叹了一声。 “怎么了?累了?” 林不羡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先去用膳吧,吃完了饭到书房再说。” “好。” …… 吃完了早饭,林不羡和云安来到书房,在书房门口看到了等候已久的瑞儿。 瑞儿双手捧着一方锦盒递给林不羡:“小姐,这是您要的东西。”瑞儿看到一旁的云安,明白了什么。 “你来的正好,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是。” “从即日起,你去服侍相公,照顾她的日常生活,饮食起居,此事我已经和父亲商量过了。” “是。” “去吧,住的地方不用挪动,仍旧在那儿。” “是。” “瑞儿姐姐今后请多多关照。”云安笑道。 瑞儿向云安行了一个万福礼,说道:“瑞儿见过主子。” “瑞儿姐姐别客气。” “我们进去吧。”林不羡说。 “好。” 进到书房,林不羡却并没有选择坐到书案后,而是请云安坐到一旁的长桌前,二人相对而坐,林不羡翻过两个杯子给云安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水。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云安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主动对林不羡说道:“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想了想云安又继续说道:“我昨天的那个行为……我也不知道和你怎么解释,我反思了一下的确是有欠妥的地方,但你也不能、不能那么说我,你冤枉我了。还有就是我不应该和你那么大声的说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云安能这么说让林不羡很意外,毕竟昨天云安的反应不可谓平和,回房以后还在生气,刚才林不羡还在想要如何开口抚平她的情绪。 -- 第80页 “事已至此,全当吸取教训吧。昨夜我的话也有不当之处,还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云安问。 林不羡看着云安,总觉得这人很难懂,也不是难懂,而是很多变,就像现在这般,和小孩子一样。 “嗯。”林不羡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和云安相处让林不羡很轻松,她不用思考太多,更不用顾虑太多,这种放松的状态本身就很难得。 林不羡将锦盒推到云安面前,说道:“这个,送给你。” “是什么?” 云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牌,雪白雪白的,不过在玉牌的中间位置有血红色的纹路,居然组成了一个燕国的字,“四”。 “这件玉佩是我在及笄之年父亲赠给我的成年礼,凭着这块玉佩你可以到林府旗下的任何产业自由行走,十万两以下的银钱随意支取无需通报,林府在洛城的产业有很多,最好的两处便是七宝楼和听潮轩,以后若是招待朋友,大可以去这两个地方。”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在外人眼中你毕竟是林府的女婿,出门在外,放着自家的产业不去,到别人的地头去捧场,要被人议论的。有了它要方便些,传个话回来也好有个信物。” “可是这块玉牌的权力太大了,你就不怕我把你们铺子里的银子都卷跑了?” 林不羡轻笑一声,说道:“我信你。” “好,那我就收了。”云安的心里暖融融的,将玉佩攥在手中摩挲片刻,郑重地揣到了怀里。 “亦溪。” “嗯?” “你爹好像知道我去缥缈楼的事儿了。” “情理之中。父亲虽然这几年不问世事,但这府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老人家的眼睛。” “那怎么办?会不会给你造成不良的影响?其实刚才我是想坦白的,好好和他解释一下。” “切莫如此,你的身份是绝对的秘密,即便是我的父母也不能透露太多的信息,万一被他们捕捉到什么,我怕我不能保护好你。” 林不羡看了看云安,说道:“林涛这个人,你要小心了。” “我知道,他是你父亲派到我身边监视我的,对吧?” 林不羡点了点头,心道:这人到底是士族出身的小姐,虽然心思单纯,但却并不是一张白纸,如此自己多少也能放心了。 “林涛这个人对父亲忠心耿耿,你对他不要说太多,平日出府偶尔带上他,也不要每次都带着,让他看不出你在防备他,也让他多少了解你一点儿,但不要掌握的太彻底。不过林涛这个人身手不错,有些家传的功夫傍身,平时让他保护你的安全还是可以的。” 云安笑道:“你放心吧,我不是惹是生非的人,没必要带打手。” 林不羡嗔了云安一眼,似笑非笑的。 看着林不羡的眼神,云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自己去砸通广当铺,痛打七八个伙计的“英勇事迹”,脸红了。 林不羡见状,亦勾起了嘴角。 这次,两个人想到了一处。 第41章 为你一怒 云安看了林不羡片刻,问道:“亦溪,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去找李元?” 林不羡没有错过云安眼中的犹豫和迷茫,沉吟片刻,回道:“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我是信你的。只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云安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有些复杂,她不得不承认林不羡真的是一位冰雪聪明的女子。 她的聪明不张扬,不锐利,包含着如水般的圆融和包容,是那种看透了一切却能选择包容的聪明。 云安深深地看了林不羡一眼,说道:“我很想告诉你,现在就想。你想不想知道?”若是迟了,云安害怕自己再没有勇气开口。 帮助林府拜托覆灭的结局,是否会改变这个时空未来的走向,已经困扰了云安好多天,以云安二十多岁的年纪,她也看不透太遥远的未来。 理智上来说,云安只是一个时空旅人,应该遵守李教授的叮嘱,为了这个时空的大局“见死不救”,可从感情上来说,一想到林不羡这样的女子最后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云安便感觉自己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自私一次吧,就自私一次,云安不停地告诉自己,只要林不羡开口自己便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她。 林不羡亦望着云安,端详着云安的脸庞,没有漏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林不羡终于点了点头。 云安长舒一口气,突然感觉自己心中的压力被人分担走了一半,无比的轻松。 “亦溪,你可明白‘飞鸟尽,良弓藏,兔死狗烹?’” “嗯。” “在我看来林府目前的处境很危险,林府的财富已经积累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朝廷都忌惮的程度,你觉得……朝廷会坐视不理吗?”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这便是我去寻找李元的原因,我觉得以林府目前的情况,需要一个更强力的庇佑,至少先把眼前的危机稳下来,再想办法徐徐图之。之前你说户部尚书图谋林府的家财,我便想:林府拥有两代先帝的御赐之物庇佑,户部尚书应该是嗅到了什么苗头才敢打林府的主意,或者是户部尚书仗着后宫的势力才敢有这个盘算。不管是何种原因,照目前的形势看,一般的朝廷官员怕是护不住林家了,只有在皇族中找到一个新的靠山,才能再为林府谋得一时太平。你能明白吗?” -- 第81页 “你是想通过李元,打通宁王殿下的关系?” “我是有这个想法,你我记得你说过,宁王殿下很的皇帝的宠爱,若是他愿意帮林府美言几句,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听完云安的话,林不羡思索良久,回道:“怕是万难。先不论宁王殿下是否愿意屈尊与商贾为伍,李元已经被逐出了李府,此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可就算再难也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再说……即便李元没了名分,血缘关系也是割舍不掉的,那天我在你的生辰宴会上看到过李元和宁王的互动,我感觉他们俩私下里的关系应该是不错的。” 林不羡沉默良久,轻声道:“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云安。” 云安叹了一声,她从对方的语气中也感受到了一些东西,或许林府的处境,林不羡并不是毫无察觉,只是林府“大厦将倾”的趋势由来已久,林不羡也不知道该从哪儿去下手,亦或许是她女子的身份束缚了她,许多事情她做不了。 林不羡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沉吟道:“其实自打接管家业,我时常都会感到一丝不安,今日被你这么一点,我才明白了我的这股不安从何而来。只是……即便是知道了,我依旧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林不羡看着云安,说是不羡慕那是假的,这种感觉从前就有,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强烈,她好羡慕云安,明明同是女子,对方能做的事情要比自己多多了。 “云安。” “嗯?” “谢谢。” 云安笑了笑,故作轻松地回道:“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再说这件事到最后是一个什么结果我也不知道,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美好设想,就像你说的,万一宁王殿下不屑与商贾为伍呢?到最后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不羡不知可否,她的这声谢谢里包含了太多,云安是不会理解的。 …… 三日后,云安遵照约定来到了猫儿胡同找到李元,小院内只有一位老迈的家丁陪着李元,他给云安开了门,引着云安来到了卧房。 李元比三日前更颓废了,神智也不是很清醒,房间里弥漫着酒味。 李元的表现让云安很失望,可对方也是云安在这个时空除了林府之外唯一的人脉关系,云安别无他选。 云安也只能用“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来安慰自己,牛脾气一上来,云安干脆找了个地方坐了,两个时辰后李元醒了。 李元坐起来,看到不远处的云安颇恍惚了一阵,唤道:“云兄?” 云安起身,笑了笑,说道:“李兄,睡的可好?” “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兄忘了?三日前我们约好的今日在这里见面,我见你睡的很熟就没有吵你,李兄醒了么?” 李元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显出一丝羞赧,虚弱地说道:“惭愧,这几日我醉生梦死,竟忘记了和云兄的约定,还望云兄原谅则个。” “没关系,我知道你最近的心情不太好,你饿不饿,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 李元苦笑一声,答道:“云兄若是不嫌弃,在下乐意至极。“ 云安见李元走路都摇晃,请家丁老伯帮忙叫来了一辆马车,载着李元和自己前往七宝楼。 来到雅间,云安对李元说:“今日我做东,李兄喜欢吃什么尽管点,但只有一点,不能再喝酒了。” 李元笑了笑,答道:“好。就依云兄。” 菜上齐,云安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询问李元为何会如此消沉。 李元的答案印证了云安的推测,一半是因为李元被贬黜出了家门,一半是因为玉纤纤。 那天,云安走后李元提出要为玉纤纤赎身,娶她为妻,不想却遭到了玉纤纤的断然拒绝。 李元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楚,说道:“没想到我李元竟会沦落至此,现如今只有云兄一人还愿意与我为伍。” “温柔乡,英雄冢。感情这种事儿,旁人也不好说什么,有些东西还要靠自己慢慢想。” “云兄总是能说出引人深思的妙句来。说起来一直都是我对你不住,当日强拉了云兄顶替我行入赘之事,还望云兄不要怪我。” 云安轻叹一声,没答腔。 云安明白,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礼貌”地应承下来,顺着李元的话说下去,表示事情已经过去了,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也不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还要求人家办事,不是么? 可是……一想到林不羡,云安便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 即便是虚情假意的而客套话,云安也不愿意。一直以来云安都没有真正原谅过李元抓自己顶包的行为,选择压下去不说是一回事,顺着李元的话去表示“原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元见云安沉默不语,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唤道:“云兄?” 云安压在膝盖上的拳头紧了又紧,僵持良久还是没有绷住,反问道:“凭什么?” 说完这句话,云安也有些后悔,自己明明要拜托人家帮忙,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臭脾气,这很不成熟。 可问完这三个字后,云安觉得自己很轻松。 云安把李元给问住了,云安起身,抬起手臂朝李元行了一礼,说道:“李兄,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以当我是不识抬举,不懂礼法,冒昧之处万望海涵,有些事情我可以忍,但我不能替别人做主,说句实在的,这件事虽然我也是受害者之一,可受到伤害最深的人并不是我,你想过林……四小姐吗?事发到现在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一次给她道歉?你把她当什么了?我想问问你凭什么,凭什么你都没有和当事人表现过丝毫悔意,就想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 第82页 说完这句话,云安感觉请李元帮忙的这件事可能是吹了,一咬牙索性把话说完,云安继续说道:“林四小姐不是物品,婚姻大事对一个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我现在都明白了,难道你不明白吗?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你把一位大家闺秀随意抓给了一个乞丐!你有没有想过,我若是个不堪的人,林四小姐的一生就毁了,或许她的性命都会就此了结?” 李元怔怔地看着云安,脸上的表情无比错愕,李元想不明白,为什么云安说的话和玉纤纤那日拒绝自己时说的话会如出一辙? “对不住了,云安重新坐到了李元的对位。” 李元看着云安,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这顿饭虽然并没有不欢而散,但云安没有提及“正事”。 与李元分别后,云安走出七宝楼,突然很想见见林不羡。 第42章 心湖涟漪 林不羡沐浴后回到卧房外,守在门外的丫鬟禀报说:“小姐,姑爷回来了。” “知道了。”林不羡记得云安告诉过自己,今天她准备去拜访李元,也不知结果如何了,但以林不羡的估计云安所谋求的事情应是万难,林不羡虽然承了云安的这份情,却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之所以没说,是不想伤到云安的热情,能让她趁着这股子劲头出去历练一番也是不虚此行。 林不羡理了理衣襟才进了卧房,穿过前小厅和耳房,推开卧房的门走了进去,绕过屏风看到云安还穿着白日里的常服坐在床上,犹如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 云安的表现昭示了事情的结果,这在林不羡的意料之中,但见云安这副样子,林不羡觉得云安真性情的同时,心中亦是怜惜的。 虽然不能用一般女子的标准去衡量云安,但李元那乖张古怪的性子林不羡也略有耳闻,林不羡担心云安在对方那里碰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思索须臾才来到床边,柔声道:“几时回的?怎么也不换身衣服?用过晚膳了吗?” 云安抬起头,朝着林不羡挤出一丝微笑,回道:“回来有一会儿了,听瑞儿姐姐说你去沐浴了,今天还好么?” “一切都是老样子,你呢?” 闻言,云安再次垂下了头,林不羡坐到云安身边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和我说说?” 云安的一双手搁在自己的腿上,十指交叉,听到林不羡的询问后手指搅动了片刻,闷声道:“亦溪,对不起。” “为什么突然道歉?” “我……好像把事情给搞砸了。” 沉默了片刻,云安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注视着林不羡的眼睛,说道:“我这个人其实是有很多缺点的,我也能意识到一些问题,只是一直羞于去承认自己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厉害,那么完美。比如我……自尊心算是比较强吧,但我根本就没有足够支撑自尊心的那分实力,人家有能力的人的自尊心才叫自尊心,像我这种……呵,”云安自嘲般地一笑,继续说道:“就叫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云安的话让林不羡阵阵心揪,她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林不羡多少对云安还是有些了解的,听到云安如此贬低自己,林不羡的心里也跟着有些不是滋味,她不禁去想: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云安的情绪如此低落。 其实,云安的这种挫败感由来已久,在蓝星的那个社会环境下,首先云安平凡甚至说有些清贫的家庭环境,与她自身的优秀就形成了某种冲击,再加上失恋那档子事儿,虽然姓孟的那个人云安放下了,但这段经历所造成的影响依旧还在,李元的这件事是云安想破了脑子才想到的,为数不多的,或许能帮助林府暂时脱离困境的办法之一,这个思想斗争的过程云安拿出了诸多的勇气和决心,结果还是搞砸了…… 搞砸的原因还是云安自身那种所谓现代人男女平等的思维造成的,云安觉得自己的做法很不成熟,因此还葬送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回来之后云安反思了很多,从小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一直想到李元的这件事情上,不知不觉中钻到了自己的死角里。 林不羡微凉的柔荑附在了云安的手背上,柔声道:“勿要妄自菲薄,无论发生了什么总有找补的办法,莫要如此。” “亦溪你知道么?今天我完全可以利用李元对咱们的愧疚之心,哪怕他不愿意帮忙,我也可以道德绑架,逼他出出力,可是,我……”云安张了张嘴,后面的话令她有些羞于启齿。 林不羡紧了紧云安的手,追问道:“怎么了?” 云安叹了一声,方继续说道:“我,我见李元居然只向我一个人道歉,对你连半点愧疚之意也没有表露,不管怎么说,在他眼里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作为我的妻子,他向我表达对你的歉意并不失礼,可是他没有,连提都没提过。女子怎么了?女子蒙受了天大的委屈,难道就不配得到一声真挚的道歉吗?女子就不值得被旁人平等的对待吗?李元难道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儿吗?他为了脱身,把一个豪门千金大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配给了一个乞丐!就算你没有这些身份,你至少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吧?女子怎么了?难道李元就没有姐妹?万幸这个乞丐是我,如果李元抓的真的就是一个不堪的乞丐,你的往后余生要怎么活呢?过了这么多天,难道他就没有稍稍反省一下自己么?” -- 第83页 云安越说越气,白皙的脸庞涨的通红,眼眸中跳动着压抑的火苗,反手抓住了林不羡的手,不经意间,在林四小姐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发白的指印。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林四小姐被云安抓的有些痛,但她却并没有挣脱,脸上更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不耐,只是安静地看着云安,深邃漆黑的眼眸中是一汪清泓,潋滟着微弱的涟漪,宛如一块细碎的石子投到湖里,“咚”地一声便消失不见。 至此,已不必多说,事情的结果林不羡已经能大致推测出来,云安既能说出这番话,想必当时定是为此和李元据理力争,甚至是义正言辞地斥责了李元一番的。 而李元虽然如今落魄了,但到底是世家大族的嫡出公子哥,又有功名傍身,怎么可能受的了云安这种身份的人如此“侮辱”他? 可林四小姐的心是暖的,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因为云安做了一件,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的事情。 就算是林不羡的父母对她呵护备至,但更多的也会劝诫她身为女子,不要太过锐利,纵然不得已抛头露面,也要恪守妇德。 有如此显赫的家族作为支撑,林不羡倒不至于沦为“物品”,但在这个世道,女子永远都是男子的附属品,云安口口声声,大义凛然说出的那个“平等”从来都是理所当然,永远都不是。 云安的话若是被旁人听到,一定会觉得云安疯了,说不定还会觉得云安因为入赘的关系,失去了男子的骨气和气概,可若作为云安言语中所维护的那个人呢? 林四小姐虽然不至于像普通女子那般感激到痛哭流涕,或觉得离经叛道不敢接受,但她的心湖却再也做不到平静如常。 云安并没有感受到林四小姐的细微变化,她还沉浸在自责中,自怨自艾地说道:“都是我的毛病,面子里子我都想要,明明是我去求别人帮忙,结果还把人家教训了一顿。” 林不羡深吸了一口气,敛去了内心的波澜,依旧平静地问道:“后来呢?李元有没有表示什么?就是……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不过我想他肯定是不乐意的,算是不欢而散吧。” 林不羡的眼中划过一丝惊愕,这绝不是李元的作风,这个人林不羡还是了解的,虽然惊世骇俗之举频出,但文人骨子里的硬朗一样不缺。 林不羡想了想,说道:“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不过……改日我亲自挑一份礼单给你,你再去一趟,想办法和李元重修于好。” “嗯,我知道,李元这条线还是很重要的……” 林不羡捏了捏云安的手心,说道:“不,下次你再去的时候,你可以向时而动,感觉时机不对的话,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你已经点明了方向,我也会努力寻找办法的。我要你做的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打消李元的不悦,抚平他心里的疙瘩。” “为什么?如果你不打算用他的话,我也不打算再理他了。” 林不羡的眼中划过一丝无奈,却依旧微笑着看着云安,用她那特有的舒缓语气,继续说道:“就算你不想和李元做朋友了,这一趟你也必须去。别忘了李元到底是有功名傍身的,真才实学也是有的,他之所以今年没能上京,是因为出了一些身体状况,博个一官半职对他来说绝非难事。而且李元现在的处境让他的心思极度敏感,这件事若是放在平时,你不愿去,我定不会逼你,大不了我差几个机灵的替你走一趟也就是了,可在这种局势下,李元很难独自释怀这件事,若是你的话入了他的心,成了他的心结,难免他日,他飞黄腾达会找你秋后算账。民不与官斗,商贾之流更是,我怕你……吃亏。” 听完了林不羡的话,云安感觉自己的心里暖融融的,看着林不羡的目光也跟着明亮起来,林不羡略扬了扬眉梢,别开了眼。 “亦溪……你真好,你真的,冰雪聪明,洞察人心,为人处世滴水不漏,还很……善良,你要是在我们那儿……”云安本想说,若是林不羡生在蓝星,成就一定会比现在高出不知多少,但这事关云安的秘密,她只能强行止住了话头。 但某些时候,欲语还休总会留给人无限的遐想。 更何况云安这些发自肺腑的赞美,在林四小姐看来本就太过直白,炽热。 林四小姐雪白的脸颊透出粉意,想要拉开与云安之间的距离,才发现……二人的手竟然还牵在一起,确切地说,是林不羡的手被云安抓在手里,很紧。 粉红色朝着红色无声蜕变,心跳似乎也乱了节奏,林四小姐的贝齿划过下唇,低声道:“在外面跑了一天,也不知道去洗洗,夜了,快去沐浴,早点休息吧。” 第43章 我来帮你 林四小姐是位执行力极强的女子,昨夜不过提了,第二日就名命瑞儿将礼单交到了云安的手上。 “这是什么?”云安看着大红帖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阵头疼,自从成亲以来课业停了,云安也没怎么学习,之前认识的几个字忘了小半,再加上这张单子上生僻字比较多,云安直接连不成句了。 瑞儿了然,说道:“姑爷,这是小姐命奴婢给您送来的礼单,说是一提姑爷就明白了,另外礼物已经都放在了门房,明日姑爷出府的时候,叫上两个家丁到门房去提了就能出门了。” “谢谢瑞儿姐姐。” -- 第84页 “姑爷无需如此客气,这是奴婢分内的事情,不敢邀功。” “对了,你家小姐在干什么呢?” “小姐在书房,奴婢斗胆估摸一句,大概是在看账本。” “哦……瑞儿姐姐。” “奴婢在。” “我问你啊,你们家小姐,平时都忙些什么?她……是每天都这么忙吗?” 瑞儿打了一个万福,回道:“原本小姐的日程,奴婢是不应该谈论的,但小姐嘱咐过奴婢,若是姑爷问起府中事宜,要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奴婢就斗胆说了。” 云安的心头一跳,嘴角不觉勾起,看着瑞儿追问了一句,道:“你家小姐真这么说?” “是的。” “她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今儿将礼单交给奴婢的时候,小姐特别吩咐的。” 云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当时的画面,林不羡将礼单交给瑞儿,之后又叫住了瑞儿,补了这么一句。 林不羡的用意,云安多少能明白一些。云安基本可以确定,林不羡之所以吩咐了这么一句,大抵是预料到了自己的想法和下一步行动,许是怕自己问起,瑞儿顾虑规矩不敢回答,怕自己会因此产生“外人”的感觉,或者心生不快。 想到林不羡在看自己的时候,偶尔流露出的无奈眼神,想到林不羡对自己连日来的包容和温柔,云安突然感觉很踏实。 这种感觉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情绪,就像是云安在饿肚子的时候,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告诉自己家里做了云安最喜欢的红烧排骨和红烧肉,快回家吃饭。或者是拖着疲惫的身躯登上了公交车,恰好看到不远处就有个干净的空位置一样。 只是这种踏实的感觉,自从云安来到这个时空后就消失了。 瑞儿见云安不做声,本分地回答道:“自三年前小姐过了十七岁生辰,老爷便将府中的大小事宜尽数交给了小姐,头一年老爷还会在府中坐镇,指点一番,待小姐逐渐熟悉,老爷便带着夫人四处云游,一年中有大半年都不在府里,府中所有的事情都由小姐定夺。每年‘三六九’这三个月,陇南各地的商铺,产业的掌柜的们,会带着账本和结算的银票,银子入府,小姐一早就要接待他们,清点,查账,盘银,入库,之后还要和掌柜们多少谈论几句。除了‘三六九’和上元,中秋之外,其余月份的望日,都是小姐例行上街寻铺的日子,要到洛城每一家商铺中去走走看看,翻翻账本,再问问有没有出挑的伙计,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儿,或者有趣的事情。平日里大部分在书房的时间小姐都是在看账本,纵然小姐天资聪颖,奈何咱们林府的产业太多,小姐却只有一人,忙了这么两年,奴婢看着都心疼呢。还有就是要参加一些宴席,还要定期到商会去和各大商行的老板会面,要说最忙的时候……那就是每年的年底了,陇南以外所有地界的掌柜都要带着本年的账本入府,小姐要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才能歇息,到了次年的上元节一过便又要忙起来了。说是歇息也不尽然呢,年节里头旁支的亲戚们免不得要到府里走动,虽然那个时候老爷和夫人也都在,但小姐也是要露面作陪的,还要祭祖,敬财神老爷,还要把上一年的总利拢出来,趁着亲戚们过府相聚的时候,将红利按照股份分给他们。” 云安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道:“这么一算,你们家小姐岂不是一天清闲的日子也没有?” “也不能这么说,生意有忙有闲,偶尔连着休息几日的时候也是有的,再有就是夫人每年都要带小姐到清虚观小住一段日子,斋戒消业,设立布施棚接济贫困的百姓,为林府祈福,嗯……算起来今年差不多也快到了呢。” “清虚观?是不是玄苦大师所在的道观?” “是,这清虚观说起来与咱们林府还有些渊源,相传在大老太爷创立家业的时候,曾择了一处风水宝地做自己百年后的安身之地,结果一位道人也选中了这块地方,大老太爷与那位道人交谈一番,互相引以为知己,更是慷慨解囊资助那位道长修建了清虚观,听说大老太爷在那位道人那儿习到了不少感悟,为林府后来的壮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清虚观的匾额就是出自他老人家之手呢,从那儿之后每年到清虚观去斋戒一段日子,成了咱们林府的传统。” “谢谢瑞儿姐姐,你先去休息吧,我想到书房去看看你们家小姐。” “是。” 听了这么多,云安现在想要帮助林不羡减负的欲望异常强烈,怪只怪这个时代没有计算机,不然直接把数据录入进去,分分钟就计算完成了。 想到那天那两摞厚厚的账本,云安就觉得林不羡实在是太辛苦了。 …… 来到书房,林不羡果然在算账,看到云安来了,林不羡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抬手为云安倒了一杯水,推到云安的面前,然后便重新将目光投在了算筹上,一手持笔在写着些什么。 这样更好,云安觉得。 很自然,若是林不羡特意停下手中的工作来招待自己,云安反而会觉得很疏远。 云安也不和林不羡多说,打开VCR,抱起一摞账本放到一边的小案上,然后把上次记录数字的图片调出来,拿过一张宣纸,捏着毛笔将燕国的数字按照顺序认认真真地写在了纸上,写完之后还仔细地校对了一遍,确认自己除了写的有些丑之外并没有抄错,才在每个数字的下面用更小的字体标注了相应的阿拉伯数字,这张纸云安是不会留下的,她会在离开的时候一同带走,销毁证据。 -- 第85页 林不羡的工作量这么大,云安每次都让她帮自己读显然不切合实际,好在“支出”和“入账”两个词云安已经认识了,应该是不会算错的。 林不羡虽然没有抬头,却知道云安的一举一动,她一手拨弄算珠,一手在纸上写着什么,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刚开始的时候云安算账的速度比较慢,每一个数字都要比对一下,半本帐过去云安把那几个数字彻底记熟,速度明显快了起来。而且她这次是背对着林不羡,也不怕对方看到自己放空的目光,眼珠不用大幅度转动,比上次舒服多了。 自鸣钟响过两次,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云安就和林不羡一起解决了书房内所有的账目,外面的天还没黑呢。 “还有么?”云安问。 “没了,最后的一本也算完了。” 云安满意地笑了笑,说道:“以后……我帮你一起吧,你看今天明显快了不少。” “账目枯燥,怕你不喜欢。” “哎呀,这是工作好不好?世上有几个人能喜欢自己的工作的?只有极幸运的人才有机会把自己的兴趣变成工作,总之以后我有时间就会来帮你的,反正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累的。” 林不羡却只把云安的话当成了安慰之词,怎么可能不累呢?且不说一坐就是个把时辰,云安可是不用算筹的啊,如此庞大的计算量,有多劳心伤神林不羡知道。 “谢谢。”林不羡由衷地感谢道,如果没有云安……这些账目够自己忙到三更了。 “走吧,回去休息休息,也快到吃饭点儿了,今天晚上吃什么?” 林不羡莞尔,问道:“你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有没有?” “有的。” “红烧肉呢?” “也有。” “都有?” “你想的话,晚膳的时候它们就都会出现在餐桌上。” “真的啊!亦溪,你太好啦!”不知想到了什么,云安努了努嘴,颇有些美中不足之感。 林不羡又怎能不知云安心中所想?沉吟须臾,回道:“今日我有些乏了,一会让人到正院去禀报父亲母亲,今日你我就在小院吃了,可好?” 林不羡的话直击云安内心深处暗戳戳的小愿望,云安立刻多云转晴,就势说道:“你累啦?那咱们先回去,吃饭之前我给您老做个按摩,松松筋骨,报答您老红烧肉和红烧排骨的情谊!” 林不羡的俏脸一红,说道:“不、不必了。我很好,其实也不是很累。” “哎呀,咱俩这关系就不用见外了。我都听瑞儿姐姐说了,你都在这书房里坐了一天了,这椅子硬邦邦的,你又坐的笔挺,连偷懒都不会怎么可能不累呢?”说完云安喜滋滋地对林不羡飞了个眼,说道:“一般人我不告诉她,我的手法可好了,包您满意。” 第44章 意外收获 翌日,请过早安,吃过早饭后,云安向林家二老及林不羡汇报了行踪,带了两名家丁还特意点名带上了林威派到她身边,监视她的林涛一起前往猫儿胡同,李元所在的宅子。 云安还特意让车夫拐了个弯,到城东最有名的食锦记去买了些肉包子,按照云安的估计:李元应该还是醉生梦死的状态,而且他们家里也几乎没有什么口粮,每次李元醒来都是饥肠辘辘的,云安这次可不想再请李元到七宝楼去吃饭了,倒不是心疼钱,有了林不羡给的玉佩,云安到林府旗下所有的产业消费都不用结账,云安只是单纯的不想和李元浪费时间而已。 但云安到底是周到的,还专门为李元买了些米面,青菜和腊肉,林林总总又装了半马车,救人救急,这些礼物硬邦邦的又不能吃,李元现在最需要的还是食物。 来到猫儿胡同,年迈的家丁认识云安,接过礼单后热情地将云安往内院请,云安对同来的两位家丁和林涛说:“老伯年纪大了,请你们帮忙把礼物搬到库中,把吃的送到厨房。” “是。” …… 在路上家丁感激地对云安说道:“云公子,你可真是好人啊,自从我们家公子被逐出府门以后,他昔日里的那些朋友都躲着他。从前不知道受了咱们公子多少提携和好处,如今翻脸不认人,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老伯别这么说,我与空谷兄算是患难之中见真情,我认识他的时候也是我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承蒙空谷兄不弃,对我诸多弗照,如今空谷兄时运不济,我又怎能弃之不顾?” 家丁长叹一声,说道:“云公子胸怀若谷,他日定有大作为啊。” 云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些台词自己可说不出,即便能说出大概意思,也说不成这么文雅,都是她们家亦溪昨夜恶补的效果,果然效果上佳。 林不羡叮嘱云安,不要再叫李元做李公子,唤做空谷兄更显亲近和尊重。 空谷是李元的表字。 在林不羡的循循善诱下,云安也多出了一个心眼,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老伯,您是同空谷兄一同从李府出来的吗?” “是呀,老奴是李府的家生子,在府中已经伺候了快一个甲子了,三公子做了糊涂事,触怒了老爷被逐出家门,本是不该留人服侍的,不过夫人疼惜三公子,打发了老奴出府伺候。” 云安的心中有了计较,看来李元并不是彻底被李府放弃了,说不定只是李府的权宜之计,为了平复林府的怒火。 -- 第86页 李元的母亲,李夫人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云安听林不羡说过,李知府是宁王的姨父,李知府的嫡妻是宁王的亲姨娘,这个女人在李府的话语权可是不低的。 云安心中已然有数,李元重回李府只是时间问题,他现在本就是有功名傍身的,待下次大考金榜题名日,大概就是他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回归李府的时候。 想到这里云安觉得有些意难平,林不羡的温柔叮嘱又将这份不满悄然压在心底。 在这个时空朝廷虽然对商贾之流的限制有所放宽,但商人的地位依旧是极低的,林府再显赫也不能与李元家这种与皇室沾亲带故的世家大族比肩,李知府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不错了。 不过,这个消息云安打算回府之后分享给林不羡,让她有所准备。 家丁将云安引到一处云安之前从没来过的小院,从某个房间里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 “这里是?”云安问道。 老家丁目露欣慰,笑起来,脸上堆起深深的沟壑,感激地说道:“这还要多亏了云公子,上次也不知您和我们家公子说了什么,云公子走后我家公子命小人将这小院好好清扫了一番,闭门不出,把自己锁在书房,比从前在府里还要用功呢。” 云安挑了挑眉,说道:“麻烦老伯通传一声吧。” “是,云公子请稍等。” 家丁来到书房外,叩了三下门,禀报道:“公子,云公子来看您了。” 书房内的读书声停了,几个呼吸后书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李元出了房门,大步流星地来到云安面前,端起手臂行了一个平礼,说道:“云兄,有失远迎,万望海涵,里面请。” 云安朝李元回了礼,暗中打量着李元,不过才一日光景,李元竟然“脱胎换骨”了,虽然清瘦了些许,但脸上的胡茬已经剃干净,也换了一套全新的衣裳,不如从前华贵,但熨烫平整,很是整洁。 李元的眼神也变了,不似前几日那般颓废,却也不像初见面的那般明朗。 此时的李元多了几分沉稳,目光坚毅了许多。 到底是什么促成了李元如此大的转变?云安很庆幸自己听从林不羡的建议,再次来拜访李元。 带着这个疑问,云安与李元并肩进了书房。 “云兄请上座。”李元抬手说道。 “空谷兄不必客气,随意坐坐就好,你我之间又何必强分主次?”文绉绉的话对云安来说有些拗口,不过云安谨记林不羡的叮嘱,总算是把话说圆了。 “好,就依云兄。” 李元与云安相对而坐,李元起身对云安行了一礼,说道:“日前,小弟糊涂,做了诸多错事而不自知,多亏云兄点醒了在下,醒过神来回忆之前种种,在下惊出一身冷汗,犹如梦中,犹如魔障,若非云兄,在下险些万劫不复,请受在下一拜。” 云安端住李元的手臂,说道:“空谷兄切莫如此,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今日是专程过来负荆请罪的,还望空谷兄能原谅我。” 李元轻叹一声,请云安再次落座,沉默片刻,说道:“云兄,我已决定苦读三年,争取在下次大考中博得一席之地。” 对李元的话云安感到很意外,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李元本来就是有功名傍身的,选择走这一步也无可厚非。 “世人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空谷兄在经历这些之后还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令人刮目相看。” 李元的笑容有些讳莫如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李元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产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或许也只有李元一个人知道了。 云安又陪李元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李元拉住了云安,欲言又止。 “空谷兄想说什么就说吧,这儿又没外人。” 李元打量着云安,问道:“云兄可想过走正道?” “走正道?什么正道。” “自然是脱离商贾籍,步入仕途,男子汉大丈夫纵然不能名留青史,也要建功立业,方不负托生成男儿之身,再说以云兄的才华,做一名赘婿实在是太委屈了。” 云安暗自在心中翻了一个白眼,李元这不仅仅是中二了,简直就是矫枉过正,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了?自己“幡然悔悟”还不够,还想拉上别人一起“脱离苦海”。 云安笑道:“如今我已入赘林府,自然也随着我家娘子入了商籍,想要科考怕是不成了,再说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年纪也大了,不能和空谷兄比。空谷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元急忙说道:“在下能有今日之悔悟,云兄功不可没,再说入赘到林府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错。若是云兄有翻身之心,脱商入农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我虽然被逐出府门,但这点事情还是有把握的。” 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又被云安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她注视李元良久,笑道:“空谷兄,我可以将空谷兄的这席话当成是一个承诺吗?” 李元想了想,点头。 “那好,这个承诺我记下了,你放心,违背良心,违背律法的事情我不会提的,只希望假以时日我有需要空谷兄帮忙的地方,恰好又在空谷兄的能力范围之内,还请空谷兄不要吝啬。” “这是自然。” “那我就放心了。”说完,云安端起手臂向李元行了一礼,心中却早就笑开了花,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 第87页 李元是宁王的表弟,请他引荐自己认识认识他的亲表哥不算为难他吧? 李元将云安送到了院门口,云安带着家丁登上了马车,云安答应李元过几天再来看他,如果李元有任何困难可以随时到林府去找云安。 …… 回到林府,直奔书房,书房里只有林不羡和云安两个人,云安瞬间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努力演出来的老成,露出明媚灿烂的笑容来到林不羡的书案前,唤道:“亦溪,我回来了。” 林不羡捏着笔将最后的数字记在纸上,抬头,被云安的笑容晃了眼,也跟着笑了起来,问道:“如何?” “一切顺利,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哦?和我说说?” 云安搬来凳子坐到林不羡对面,说道:“我正准备和你说呢,李元他给了我一个承诺,你听我说啊,事情是这样的……” 第45章 祈福求子 李元那边的意外收获让云安快乐了好几天,连走路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哼起小曲儿来。 院子里的健身器材已经搭建好了,果然不出云安的预料,林不羡是一个非常有建筑天赋的女孩,云安看过林不羡的设计草图,连透视都能画出来,这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奇迹,难怪会设计出七宝楼这种,就算是放到现代也能惊艳一时的建筑。 云安又恢复了早睡早起的生活,这个时代没有电子设备也没有网络,虽然不方便的时候也有,但给云安更多的感觉是:时间一下子充裕了起来。云安每天大概比林不羡早起一个多小时,到院子里去锻炼身体,练出一身汗再冲个澡回来,那时林不羡大抵也刚起床,多数是穿着雪白的中衣端坐在梳妆台前,瑞儿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梳头。 林不羡虽然已经将瑞儿派给了云安,做她身边的一等大丫鬟,但由于二人婚后从未分房,晨起洗漱的时间大多也是错开的,瑞儿还继续负责着林不羡的内务。 云安是个相对比较独立的人,不太喜欢旁人伺候,瑞儿和林不羡也都看了出来,主仆二人维持着某种默契,既尊重了云安意愿,也没有失了规矩。 云安来到林不羡身后,看着镜中的美人,笑眼弯弯:“醒了?” “嗯,又练了一身汗回来?” 云安抬起胳膊嗅了嗅,说道:“洗过澡了,香香的。” 林不羡勾了勾嘴角,通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林不羡再不觉得云安像男子了,她除了身上的那个乔装,私下里的性格根本就是个小女子,这样的云安让林不羡觉得很轻松,很安全。 瑞儿表情如常,由仪的面色却有些古怪,她一直不是太能接受云安,一则是钟萧廷的龌龊嘴脸由仪并不知晓,一个是金科探花郎,一个是乞丐出身,孰优孰劣无需比较。 二则,由仪自幼和林不羡一起学习礼仪,但不同于林不羡偶尔能跳出束缚思考一番,由仪的性格被所谓的规矩束缚地死死的,她骨子里流淌着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女性的血液,所以在由仪眼中,云安是粗鄙的,行为是古怪的,男生女相尚不打紧,行为举止时常流露出女子姿态就很有问题。 反正,横竖由仪就是觉得这样的云安根本配不上自家小姐,奈何事已至此由仪作为下人也只能暗自不满,被瑞儿点拨过后,由仪就更不敢表露丝毫了。 林不羡虽然没见过云安在院里布置的那些东西,但她之前推断云安是将门之后,又见过她不凡的身手,想着应该是云安的某种家传功夫的修炼方法,除了偶尔调侃云安把自己练的大汗淋漓,从未说过什么。 云安径直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慢悠悠地喝着,一边拿眼睛看着林不羡。同为长发女生,云安是羡慕林不羡的发质的,大概是从未被染发膏污染过,平日里又有专人护理的缘故,直垂腰际的长发又黑又直,泛着健康的光泽,连发梢处都不见分叉。 云安决定等私下二人的时候,找林不羡讨要保养配方,好好呵护一下自己分叉严重的头发。 待林不羡梳洗完,云安才坐到梳妆台前,请瑞儿帮她调整了一下发髻,又换了一套干净的外衫。 “姑爷,好了,请您看一下。” “谢谢瑞儿姐姐。” 趁着云安收拾的这个空当,林四小姐捧着一本书看了几页。云安来到林不羡面前,向林不羡伸出手,笑道:“娘子,咱们去给爹娘请安吧。” 林不羡合上书卷递给旁边的由仪,将手搭在云安的掌心:“嗯,好。” 云安和林不羡十指相扣出现在二老面前,林夫人的笑容很深,目光在林不羡的小腹处停留了片刻,转而对一旁的林威说道:“老爷。” “嗯。” “算算日子今年比往年已经晚了几日了,该动身了,不然怕是要误了中秋团圆。” 林威想了想,点了点头:“是时候了。” “今年我想带上安儿一同去,老爷以为如何?” “夫人决定便是。” 林不羡小声对云安解释道:“每年这个时候,母亲都要带我到清虚观去小住一阵,斋戒祈福,修身养性。” “哦。” 林威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说道:“清虚观不收男香客留宿,夫人别坏了规矩才是。” “老爷放心,我记得在半山腰处修了一座小院,可以让安儿住在那儿,不过就是一出一回略辛苦了点。” -- 第88页 云安接过话头,表示道:“娘亲请放心,我的身体好的很,一口气爬个把时辰的山绝对没问题。” 别说是不让住,就算是破例让云安住在道观云安也不愿意,住在上面难免要读什么早晚课,云安可不想丢人丢到清虚观去,自己住在半山腰还能稍稍偷偷懒,看看风景,多好啊。 林夫人捏着绢帕掩唇一笑,说道:“清虚观座宝刹,当年羡儿就是娘在清虚观求来的。这次去了,请玄苦道长连做三日的祈福法会,不管男女总要先生下一个来才好。” “呃……”云安干笑了两声,暗自腹诽:可怜的玄苦大师,这次可能要不灵了。 林不羡自然知道云安在笑什么,不过她要比云安沉稳许多,表情不变,只是垂下了眼眸。 …… 若是没有清虚观这件事,云安是应该恢复课业的,求子对林府来说是头等大事,林夫人派了身边的一等家丁又向严老先生告了假。 三日后,七月二十一,宜出行,宜祭祀,宜求神的三吉日,林夫人带着林不羡和云安,以及清一色的丫鬟,连同三辆马车的贡品,出发了。 清虚观并不远,从洛城南门出来,向南再行三十里,登上子母山,便是了。 林夫人和林不羡共坐一辆马车,云安想了想牵出了上次在骡马市买的那匹马,林夫人见了颇感惊奇,问道:“安儿会骑马?” “对呀,我……” 林不羡抢白道:“前几日刚和李三哥哥学的,新鲜劲儿都还没过,这一路出城行人车马少,让她趁机练一练骑术也好。” 林不羡淡淡地瞥了云安一眼,后者虽不明白林不羡为何撒谎,但还是配合答道:“是啊娘亲,骑马可好玩儿了。” 林夫人慈爱地看着云安,嘱咐道:“骑稳些,莫要着急,即便是慢慢走,天黑之前也能到的。” “知道了,谢谢娘亲。” 林不羡勾了勾嘴角,扶着林夫人上了马车,林四小姐停在车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见云安潇洒地跨上马背,动作熟练,一气呵成,她又扫了一眼云安的坐骑,不再言语,进了马车。 从现代来的云安还不甚了解,在这个时空,马匹可不是家家都能拥有的,血统比较低级的一些马价格也不贵,大概二三十两就能买到一匹,但同等品相的骡子,价格要比马便宜一半还多,寻常人家很少会选择马当坐骑。 一匹好马千金难求,那都是士族豪门的公子哥才能拥有的东西,云安是将门之后会骑马无可厚非,但对她之前伪装的乞丐身份而言,会骑马就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了。 即便是自己的母亲,林不羡也不想让对方察觉到什么,云安或许还没意识到,林不羡又保护了她一次。 出了城门,宽阔的驿道行人稀少,林不羡掀开车窗向外看去,只见云安单手扯着缰绳,从马鞍下面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叼在嘴上,又单手从里面抓出一把豆子,俯身趴在马颈上,摊开手掌将豆子喂给了马儿。 待马儿吃完,云安还笑着拍了拍它的脖颈,后者打了一个愉快的响鼻。 无论是云安表现出的对马儿的爱惜,还是她坐在马背上从容的体态,都昭示了云安绝非初学者,林不羡轻叹一声,庆幸同来的都是丫鬟,自己的母亲也不懂这些。 “相公。”林不羡唤道。 云安一拉缰绳靠近了车窗,问道:“怎么啦?” “你才刚学会骑马没多久,慢一些,别摔了。”林不羡的声音恰到好处,不少丫鬟都听到了。 “我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林府的队伍来到了子母山,果真是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百年古树郁郁葱葱,山中鸟语蝉鸣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子香,是自然最质朴的味道。 一座数丈高的巨石立在山门外,上书苍劲的两行大字:福泽子母别洞天,碧霞元君清虚观。 云安翻身下马,快步来到马车前,将林夫人和林不羡扶下马车,林夫人说道:“把车上的贡品卸下来,休整片刻,准备拜山。” “是。” 云安扯着林不羡的手来到巨石前,问道:“娘子,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林不羡答道:“福泽子母别洞天,碧霞元君清虚观。子母是这座山的名字,碧霞元君是清虚观供奉的神仙,清虚观上下都是女道长,碧霞元君是道教的女神仙。” “这样啊。咦……娘子你看,那边是不是跪了一个人?” 林不羡顺着云安的抬起的下巴望去,果然,子母山山门外,跪了一位身穿道袍的道长…… 第46章 月事来袭 话音落,在林不羡和云安的注视下,那位跪在山门外的道长已经倒地,云安第一时间朝着道长冲了过去,看到那人已不省人事,褐色的面庞上连一滴汗珠也没有,嘴唇同样没有血色,很有可能是脱力导致昏厥。 云安将道长的身体放平,拍了拍对方的脸,唤道:“道长,道长醒一醒!你不要紧吧?” 后者毫无知觉,云安又掐了掐对方的人中,也没什么效果。 这时候林不羡也走了过来,看到躺在地上的人一眼就认了出来,说道:“是清虚观的玄一道长,怎么跪在这里?” 林夫人闻讯也走了过来,看到人后,同样说道:“这不是清虚观的玄一道长吗?怎么晕倒在这里?来人呐!” -- 第89页 “是,夫人。” “快把玄一道长安置到马车上,喂她喝点水,把随行的白大夫也叫过去,诊治一下。” “是。” 又有丫鬟前来禀报道:“夫人,供品已经准备妥当,小轿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上山。” “嗯。” 林夫人想了想,觉得有些为难,问林不羡:“天色不早了,要早些上山才是,但将玄一道长独自放在此处恐于理不合,该如何是好?” 林不羡沉吟须臾,回道:“母亲不如先带人上山去,女儿和相公暂且留在山下照顾玄一道长,白大夫已经上了马车,凭她的医术用不了多久玄一道长应该就醒过来了,女儿有相公陪着,母亲不必担心。” “也好,玄一道长是清虚观玄字辈的大师,当初你起了热症还是她帮你看好的,她对你有救命之恩,你留下来照顾她也是应当的。安儿。” “娘亲,我在。” “你留下陪着羡儿,等玄一道长醒了你们再上山去,若是再过一个时辰玄一道长还没有清醒的迹象,你就……辛苦一趟,将玄一道长送到城中妥善安置,再回来。这山路难行,抬一个昏厥的人上去很难没有磕碰。” “知道了,娘亲。” “嗯,那我先上山去了。” “母亲,我送你。”林不羡说道。 “不用了,你到马车里去陪着玄一道长吧。” “是。” 林夫人带着一队丫鬟抬着供品走了,留下了四名粗使丫鬟用给林不羡抬轿,还有瑞儿和由仪,以及白大夫。 待林夫人一行人彻底消失在林不羡的视线中,林不羡对瑞儿和由仪说道:“你们去马车里照顾玄一道长,我和相公去那边透透气。” “是。” 林不羡微微抬了抬下巴,云安会意跟着林不羡向前走去。 来到树林中,林不羡对云安说道:“有件事,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 “嗯,你说。” “我不管你从前是怎样的身份,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不说我绝对不会追问,更不会派人去调查这件事。但是……”林不羡稍稍停顿,因为她看到云安的脸色变了。 林不羡在心中修饰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道:“你必须要明白一点,即便是在林府,在爹娘面前,你也不是绝对安全的。你的身份……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知道,至于旁人,我不敢保证。我只能知道我自己的想法。” 云安沉默了,注视林不羡良久,好不容易才开口,却只说出一个“你”字,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不羡轻叹一声,悠悠道:“抱歉,无意窥探,更不是试探于你,只是你的种种表现让我觉得你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乞丐,你更不是一个自甘堕落的人,凭你的算术能力,随便找一家铺子做个帐房先生都不至于落魄至此,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能看出来的东西,旁人纵然忽略一时,也总有察觉的一天。我希望你保护好自己,想想自己当初伪装成乞丐的原因,若是……你不再介怀,我可以竭尽全力保护你,让你过上你想过的生活。若是你还心存忌惮,便不要在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面前,展露出你的本真的才华。” 云安感觉自己的大脑空白了几秒,望着林不羡久久无言。 除了之前那个带着玄学色彩的玄苦大师以外,林不羡是第二个看出自己身份有问题的人,要不是时空穿越的概念超过了这个时空人类的认知,林不羡恐怕都已经猜到了。 云安怔怔地望着林不羡,一个困惑也随之产生——为什么,自己不会觉得抵触或者反感呢? 云安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自我保护机制非常强的人,即便是和姓孟的那位在一起的时候,那么相爱过,云安都偷偷在心里保留了一块承装秘密的自留地,那块地方被云安上了很多把锁,别说是踏足,哪怕是有人试图闯入,都会激起云安强烈的抵触情绪。 可为什么,在听到林不羡这样一席话之后,云安除了震惊于她的智慧,以及感谢她的提点外,没有任何抵触呢? 林不羡见云安的脸色不是很好,心中亦生出了怜惜之情,她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云安的秘密,可有些话要是不说,林不羡很害怕会来不及。 “云安……”尾音颤抖,安慰的话被打住,林不羡秀眉微蹙,捂住了小腹。 “亦溪,你怎么了?”云安见林不羡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向前迈了一步,凑近林不羡,扶住了她的胳膊,追问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 林不羡煞白的脸色中透出一抹粉红,想要挣脱开云安的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个力气,只能在心中不住地安慰自己:她只是穿着男装,并不是男子,她是如假包换的女儿身…… “亦溪,你别吓我,你再这样我要去叫人了!”云安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林不羡打横抱起,送到马车里给白大夫看一看。 林不羡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按住了旁边的树干,贝齿划过下唇,气若游丝地回道:“我……” “你怎么了?说呀!” “我、我,来月事了。” “嗯?”云安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是什么以后,也局促了起来。 “那……你带卫生……不是,就是布包,月事带有没有?” “……平时也是这几天,这个月早了些,瑞儿那里应该备着了,你扶我到马车里去吧。” -- 第90页 “好。可、你还能走吗?”不会侧漏吧?后面这几个字云安打死也不敢说,不过云安在心中表示深深地怀疑,像林不羡这种襦裙还是轻纱材质的,吸水性几乎为零。 看林不羡瞬间苍白下来的脸色,不是原发性痛经,就是出血量极大的那种,要是……鲜血染了一路,这位小姐的脸可往哪儿搁啊! 林不羡的脸已经彻底红了,贝齿紧咬下唇,显然是云安的话说中了什么。 云安回头看了一眼,一咬牙对林不羡说道:“你在这儿等等,我给你拿点东西。” 说完,云安头也不回地朝树林深处跑去,云安觉得:古代的月事带肯定不如自己带来的卫生巾好用,而且一会儿还要上山,到了清虚观免不了要磕头啊,行礼什么的,万一出丑于人前,那可不行。 林不羡的人品云安是印证过的,毕竟她看过自己的男子半身放生皮之后依旧守口如瓶,想通这里云安再无顾虑,闪身到一棵四五人环抱粗的古树后头,打开了随身空间。挑挑拣拣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卫生裤,揣到怀里,关闭空间飞奔回去。 云安将卫生裤塞到林不羡的手里,快速脱下外衫不由分说缠在了林不羡的腰上,贴在林不羡的耳边,低声道:“亦溪。” “……嗯。” “那个,你、我抱你回去,你……夹紧了,坚持一下。” 林四小姐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个彻底,别开眼睛不敢再看云安一眼,感觉身体仿佛失去了知觉,随时都有可能昏厥过去。 再回神已经在云安的怀里了,云安抱着林不羡,迈着轻快又稳健的步子朝马车走去,林不羡环住了云安的脖颈,脸红的和要滴出血来一样,心跳快的吓人,不敢看云安一眼。 云安抿了抿嘴唇,轻声对林不羡说道:“等下我就说你不小心把脚给扭了,这样的话等你上了清虚观,这几天也好有个说辞闭门不出,免得又是磕头,又是行礼的,再累坏了。这个东西……你应该是没穿过的,但是效果很好,你打开以后稍微看看就会明白的,放心,穿上它你就不用怕了。” 林不羡紧了紧手中的卫生裤,感觉很如棉花般宣软,自己却从来没有见过。 玄一道人还没有醒,白大夫去煎药了,瑞儿留在马车里照顾,由仪从马车里走了出来,远远看到自家小姐被云安打横抱着走过来,惊呼一声快步赶来。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林不羡羞耻极了,干错窝在云安的怀中做鸵鸟状,虽然由仪自幼服侍在林不羡身边,但月事是女子无比私密的事情,而且还有一个穿着男装的云安在,要她如何开口? 云安平静地说道:“你家小姐不小心踩在了斜坡上,扭了脚,裙摆也被树杈给划破了,找一身干净的衣服送到旁边的马车上来。” “是。” 第47章 求卦问神 临近马车,林不羡拽着云安的袖口低声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上去。” “你别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要是让她们觉得你的脚没有问题,到时候又是个麻烦,你别担心,你又不重我抱的动你。” 说完云安便踩着脚踏轻松登上了马车,林不羡这才知道云安所言非虚,她的力气真的很大。 林不羡对数字很敏感,从云安将她打横抱起每一步她都数着,一共走了一百五十三步,还抱着她上了马车。 期间,虽然云安的呼吸变的急促了,心跳也快了一些,但并没有听到云安的粗喘声,步子也很稳健,双臂也是。 同是女子,林不羡比较了一下自己,她觉得如果自己和云安异位而处,别说是抱着走了,就是让她背恐怕都背不起来。 云安将林不羡放在了马车座椅上,蹲在她的面前轻声问道:“这个东西有些奇怪,你会用吗?要不要我教你?” 林不羡脸上的红意就没有褪去过,听到云安这么问更加不安了,踌躇了一阵,回道:“不然,我还是问瑞儿要……月事带吧。” “你还是用这个吧,一会儿我们就要上山了,这一路肯定是不方便的,用我这个绝对安全。” 林不羡捏着卫生裤,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说道:“你、先出去吧,我会弄清楚的。” “嗯,好,你放心换,我守在马车外面,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嗯。” 云安跳下了马车,靠在车厢,守在外面,由仪抱着一套全新的衣服走了过来,云安抬手拦了一下:“由仪姐姐交给我吧,你先去忙。” “是。” 片刻后,林不羡的声音传来:“相公,衣服。” “好,来了。”云安将衣服从车窗递了进去,又过了一会儿林不羡顶着一张俏红的脸从马车里出来了,她换上了一套碧色的襦裙,看起来高贵典雅,再搭配上含羞的神色美丽到找不出语言来形容。 云安盯了林不羡几秒钟,暗自感叹道:原本以为林不羡的容貌已经足够惊艳了,但越是有冲击的事物,看的久了,最初的感觉往往都会变淡,没想到在林不羡身上,这种惊艳的感觉非但没有随着时间而减少,反而越来越深。 云安抬起手,说道:“慢点儿。” 林不羡将手搭在云安的小臂上,缓步下了马车。 另一辆马车的车门也开了,穿着道袍的玄一道长摇摇晃晃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瑞儿紧随其后,落地后玄一的身形摇晃,险些栽倒,瑞儿惊呼一声将人护住:“道长小心!” -- 第91页 “亦溪,我们过去看看吧。” “好。” 林不羡和云安来到玄一和瑞儿身边,只见玄一被瑞儿抱在怀中,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将头靠在了瑞儿的肩膀上,几个呼吸后才缓缓地睁开眼睛,推开了瑞儿。 “大师,你现在还很虚弱,请跟我回马车上休息。”瑞儿说道。 玄一却充耳不闻,抿着薄薄的嘴唇朝山门外的那座巨石走去。 云安趁机打量了玄一道人一番,眼前的这位女道长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小麦色的皮肤,很瘦,相貌平平还算周正,但目光却异常明亮。 即便是如此虚弱地状态下,她的眼睛依旧迸射着精光,那种光芒……要如何形容呢?大抵是明而不利,亮而不散的状态。绝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就像是体内有一股子精气神托着,从内而外自然流露出来的。 玄学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通过玄一的眼神来看,这个人应该是有些真本事的。 这是云安对道长的第一印象。 玄一和玄苦身上的气场非常类似,或许是玄一的年纪比玄苦小的缘故,还不懂得如何藏住这股精气神吧。 林不羡拦在了玄一面前,柔声道:“玄一大师,我是洛城南林府的四丫头,小字亦溪的,五年前得了一场热症,府内城中的大夫束手无策,是您妙手仁心治好了我的病,您还记得我么?” 玄一停下了步子,抬眼看了一眼,勾了勾嘴角,抬起手立在胸前打了一个道家的法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瞬间松开,改为俗家的拱手礼,说道:“林四小姐过誉了,我……已被掌门师姐逐出山门,褫夺道号,不再是玄一,林府广结善缘,林四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我并没有做什么,请四小姐不必太客气。” 说完这句话,玄一绕过林不羡,摇摇晃晃地朝着最初晕倒的那个位置走去,跪在了之前晕倒的地方。 云安见林不羡面露惊愕,凑到林不羡的身前问道:“怎么回事?” 林不羡摇了摇头,回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玄’字辈的道长辈分极高,整个清虚观也不过有四位,我听母亲说过,清虚观属于道教的正气宗,按照排字论辈来算,‘玄’字辈的道长是正气宗的第三十代,玄字辈往上是道字辈,去年道字辈的最后一位道长已百岁高龄羽化登仙,眼下整个燕国道教正气宗,玄字辈已经是最高辈分了。” “啊?她看起来岁数也不大啊,辈分怎么这么高?” 林不羡竖起一个手指抵在唇边,轻声道:“相传正气宗有一套秘传的修身法门,可以让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若是入了境界,返老还童甚至长生不老都是有可能的。据我所知这位玄一大师今年四十有七,而且她的身世十分离奇,这件事在洛城,甚至是整个陇东都不是什么秘密。” 云安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问道:“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呗?”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天色不早了,我们上山之后再说吧。” “那她呢?” 林不羡想了想,说道:“瑞儿。” “奴婢在。” “留下一辆马车,水,和食物,你就留在此地替我照顾大师,不论她如今归属如何,她救过我的性命,就是咱们林府的恩人,你要好生照料。” “是。” “天色不早了,我们上山去吧。” “好。” 林不羡登上了由四位粗实丫鬟合抬的抬山轿,云安则只能步行。 子母山山势陡峻,以林家母女的体力是绝无可能徒步爬上去的,因林家与清虚观颇有渊源,且林家每年都要来拜山,早在几十年前清虚观的掌门便特许,林家的女眷可以乘抬山轿上山,云安虽然也是女子,却没有这么好的福气了。 不过云安也不在乎,跟在轿子旁边走着,一边欣赏身边的风景,一边锻炼身体,倒也怡然自得。 一行人足足爬了两个时辰,终于登顶,走到三分之二山腰处,在一处平台上有一座小院,林不羡告诉云安:那里是她未来一段日子居住的地方。 山顶云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气味,混合着水汽令人迷醉。 落轿后,云安顺势扶住了林不羡,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别忘了你崴了脚!” 林不羡只好将微微将身体依靠在云安的身上,让对方扶着自己。 二人就以这个姿势来到大殿外,看到殿外的石鼎,林不羡才推开云安,说道:“要进香了。” 二人又各自上了三柱高香,才进了主殿,拜过碧霞元君,又拜过左右两位神仙,又到主殿旁边的两座偏殿去拜过财神和龙王,最后回到主殿。 年轻的小道士笑道:“四小姐可要和新姑爷求一签?适才老夫人已经求过一卦了,直说灵验呢。” 未等林不羡开口,云安便抢先说道:“那就求一卦吧。” “好,施主请先给碧霞元君上三柱香,三跪九叩,持签桶,心中默问,摇出卦签来。” 云安:…… 小道士以为云安不会,点了六支香,将其中的三支递给云安,说道:“施主和我一起做吧。” 走完流程,云安跪在蒲团上,默念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平安回到蓝星?随后摇动了签筒。 “啪嗒”一声,一只卦签掉在了地上,云安捡起一看,只见上面写到:天山遁。 -- 第92页 小道士举着卦签扯下对应的锦囊,诵读道:“天山遁,乾上艮下,中平卦。卦辞是:浓云蔽日不光明,劝君切莫远出行。鸟如笼中难出头,须防口舌难消停。” 小道士的脸色微变,看了看云安硬着头皮继续读道:“占病不吉,讼事见官,功名……不成,事不遂心。若问运势,则……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凡事宜退不宜讲,穷则独善其身,养晦修心。若、若问姻缘,则主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无情。若……”云安见小道长额头都出汗了,从她手上拿过了卦签,笑道:“我自己看吧,谢谢道长了。” “无量天尊,施主不必多礼。” 林不羡一直在旁边看着云安,她大概能猜到云安问的是什么,听到卦辞的时候,林不羡的心随之一沉,清虚观的卦签最是灵验,云安她…… 反观云安却神色如常,令林不羡生出了敬佩之意。 “既然相公也求了,那我也来问一卦吧。” 林不羡跪在蒲团上,捧着签筒却犯了难,她心中的困扰实在太多了,不知道应该问哪一个。 林不羡闭上了眼睛,问道:碧霞元君在上,弟子求问身边周遭,桩桩件件,应何去何从? “啪嗒”一声,卦签掉落,林不羡说道:“这只卦无需解,我自己看就行了。” 林不羡打开锦囊,从里面拿出明黄色的卦签,上书道:革泽火泽,兑上离下,上平卦。 卦辞是:苗逢旱天渐渐衰,幸得天恩降雨来。忧去喜来能变化,求谋诸事遂心怀。 出行大吉,走失能找,缘在身边,百般凑巧。兑为金被离火所烧,浴火获重生,变革之相。 运势:凡事均在变动中,宜去旧立新。以应革新之相。 姻缘:往事如烟,珍惜眼前,冥冥之中已有定数。 读完卦辞,林不羡感觉自己心中的某一根弦被狠狠地拨弄了一下,猛地转过头,便看到了正在注视着自己的云安。 第48章 同极双修 云安朝着林不羡笑了笑,来到林不羡身边体贴地将人扶了起来,问道:“是个什么签?” “上平卦。” “那不错啊,值得庆祝一下。” 林不羡看着云安,想从她眼中读到一些什么,可云安的目光很平静,神色也不见一丝沉重,以林不羡对云安的了解,对方绝对不是那种心思深沉,善于伪装的人,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云安求到那样一个卦,却能表现的如此平静? “你……” “嗯?” “我们出去再说吧,母亲应该在后院的禅房听道长讲经论道。” “好,我扶着你。” 出了大殿,无需旁人引路,从七岁那年起,林不羡每年都要和自己的母亲到清虚观小住一阵,对这里的环境已经很熟悉了。 来到一处僻静之地,林不羡问云安:“我可以问问你刚才求的是什么吗?” 云安想了想,答道:“我问的是,我是否能平安回家。” 果然!林不羡抿了抿嘴唇,虽然没有完全猜中,但云安所求和林不羡想的出入不大。 林不羡以为云安问的是“何时能重振家业”或者是“何时能让云家摆脱罪臣家族的事情。”却没想到云安是从这个角度问的问题。 “回家”两个字,如此普通平常,从云安的口中说出,却让林不羡感觉犹如千斤重。 就像云安的名字一样,乍一看朴实无华,细细思之却弥足珍贵,简单到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家,总会有的。”林不羡想告诉云安,即便从前的家回不去,但只要人是平安的,家就一定会有的。 云安轻笑一声:“事在人为,命这种东西,由天也不由天,你想想,即便老天爷给了一个人白手起家的命格,但是他天天躺在床上,足不出户,难道就能大富大贵了吗?玄学这种东西,参考一下就行了,吉祥就信,不吉也不能放弃不是?” 林不羡仔细地品味了一下云安的话,笑着说道:“难得你有这份胸怀。” 云安也不好告诉林不羡,命数这种东西在她的那个时代很多人都不再相信了,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样,还成吗?要不要换?” 林不羡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秀眉微蹙,绵绵地嗔了云安一眼,咬了咬嘴唇,愠怒道:“这种事也是能时时挂在嘴边的?若再提,我便不理你了。” 云安撇了撇嘴,没作声。 时代的差异再度体现在二人之间,在云安那个时代,女性生理问题早就不是蛇蝎猛兽,虽然也不至于拿到台面上讨论,但同性之间互相交流一些问题和经验也无可厚非。 云安知道林不羡的面皮薄,更不可能就这个问题掰扯一番,只好沉默。 云安和林不羡来到禅房,林夫人正在和另外两位道长喝茶,其中一位云安也是认识的,就是那天看过云安八字,为她批命的玄苦大师,玄苦大师朝云安微笑颔首,云安也向对方行了个礼。 林夫人喜上眉梢,显然是如方才小道士所言,求到了一副好签,转而看到自家女儿是被云安扶着进来的,便问道:“羡儿,你怎么了?” “适才在山下不小心扭伤了脚,不吃重,多亏夫君搀扶才能走路。” 林夫人紧张起来,起身来到林不羡面前,问道:“要不要紧?请白大夫给你看过了没有?” -- 第93页 “母亲不用担心,并不严重。” 禅室内的另外一位花白头发,牛鼻子道长开口道:“请小林施主坐下,让贫道来给你瞧瞧。” “玄谷大师愿意出手那就最好不过了,羡儿,快坐到这边来。” 林不羡坐到暖炕上,玄谷道长先是拿过林不羡的胳膊搭上了脉搏,林夫人在旁边期待地问道:“玄谷大师,麻烦您给羡儿看看,有好消息了没?” 林不羡的表情尚算镇定,云安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幕落在玄苦道长的眼中,她端详了云安一番,又将目光落在了林不羡的脸上。 玄谷笑而不语,说道:“小林施主平日里要劳逸结合,切莫思虑太甚,过度操劳。多吃些补血益气,温补的食物。”说完又抬起林不羡谎称扭伤的脚捏了两下,笑着放开,说道:“无妨,休息个三五日,自会痊愈。” “多谢玄谷大师。” 云安咽了咽口水,她觉得林不羡假装崴脚的事情绝对是穿帮了,而且这位玄谷大师说不定连林不羡来大姨妈的事情都切出来了。 云安疯狂眨眼,打开隐藏在眼球中的VCR将禅师内的几个人都记录了下来。 与此同时,玄谷毫无征兆地把头转了过来,和云安来了一个四目相对。 有那么一瞬云安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这位想必就是林夫人口中的新女婿,云安,云施主吧?” “道长好,正是在下。” “要不要贫道也为施主请一脉瞧瞧?” 说句实话,云安还挺心痒痒的,她在蓝星上看过许多关于中医的神奇事迹,但中医日渐式微也是不争的事实,虽然身处不同空间,云安还是想亲身见识一下中医到底有多神奇。 奈何云安的身上揣着一个惊天的大秘密,她记得林不羡曾说过:医术精湛的大夫是可以通过脉搏摸出男女的,云安不敢冒这个险。 “多谢大师美意,我就不用了,我的身体好的很,不信你可以问我家娘子。”云安的本意是她才刚公主抱过林四小姐,让她证实一下自己的体力超群。 但这句话听在别人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玄苦,玄谷淡然一笑,林夫人则乐开了花,林不羡无奈地在心中叹了一声,垂首不语。 心道:自己倒是明白云安有口无心,可……这种不经思虑便随口乱说的毛病,自己找机会非要好好帮她改一改才行! “好了,安儿啊,既然羡儿身体不适,你就扶着她到旁边的禅房去休息一会儿吧,天黑之前你要下山去,清虚观不留男香客。” “好的,娘亲。” “是,母亲。拜别二位道长。” 云安扶着林不羡刚走出禅房,林夫人却追了出来,她叫住二人,朝着云安招了招手:“安儿,过来。” “来了。” 云安放开林不羡,一路小跑来到林夫人面前,叫道:“娘亲,什么事儿?” “安儿啊,清虚观可是仙家圣地,你若觉得憋闷自己去后山看看云海,逛逛竹林,可不能拉着羡儿乱来!” 这次,即便是厚脸皮的云安也招架不住了,向林夫人拱了拱手,飞也似地逃开了。 看到云安的这副狼狈相,林四小姐不禁莞尔,即便是一个字都没有听到,聪慧如林不羡也知道自家母亲追出来嘱咐了云安什么,再看看云安表现出的,难得的羞涩,林四小姐心情大好。 不过她不会提,更不会去打趣云安,这是她的教养,更是对云安自尊心的呵护。 她虽然也动过让云安“知礼”的念头,但那并不代表着要以伤害云安的自尊为前提经过上次缥缈楼的不欢而散,林不羡知道,别看云安平日里一副大大咧咧,平易近人的样子,其实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来到禅房,云安往火炕上一趟,舒服地哼了一声,感慨道:“我最怕磕头了,今天一连磕了那么多个,感觉比爬山还累,身体被掏空。” “……后天还有连续三日的法会,要跪经的。” “啊?不会吧?我不来行不行啊?” “不然你去问问母亲?她若是同意,我也是不反对的。”林四小姐眨了眨眼,唇边带笑,罕见地展示出了少女的俏皮。 “啊!我的命好苦啊!” 林不羡眼底含笑,望着在火炕上耍赖挣扎的云安,见她都快把衣服滚皱了,担心一会儿被旁人瞧见误会,再出事端,柔声哄道:“你不是想问我玄一道长的身世吗?要不要听?” 林不羡的话果然奏效,云安瞬间弹坐起来,目光炯炯盯着林不羡:“要听!” 林不羡抬手掩唇隐去笑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个故事我也是听我母亲偶然提起的,至于故事的真伪我并没有去考证,你就全当故事来听听吧,就算听后心有疑虑也不要去问。” “嗯嗯!” “玄一道长是整个燕国正气宗玄字辈中年纪最小的一位,有些她徒孙辈的道人,年纪与她相仿的大有人在。当年玄一道长的师尊,清虚观前任掌门道玑天师,她老人家在后山打坐领悟天地道法,入定之时突然被一只白狐惊醒,那白狐通体雪白并不怕人,看到道玑天师醒来,朝着她老人家拜了三拜,然后一步一回头地朝竹林深处走去。道玑天师惊疑之下跟着白狐走了过去,在竹林深处一块光可鉴人的大石旁,发现了一个襁褓中熟睡的婴儿,这个婴儿被一只蓝底白花的蛇环在中间守护着,看到道玑天师来了,那只蓝色的大蛇挺立起来与道玑天师同高,一人一蛇对峙良久,那只蓝蛇转身离去。那块光可鉴人的大石头上有几道裂痕,组合起来正好是一个‘一’字,从此便有了玄一这个道号。” -- 第94页 “啊!真的假的,这么神奇?” 林不羡沉吟须臾,继续道:“抛开玄一道长的某些论调,别看她是玄字辈中最年轻的一位,但其医术,道法,并不在清虚观当代掌门玄谷道长之下。甚至可以说,整个燕国玄字辈的道人中也无人能出其右,只是她那些惊世骇俗之言,耽误了她的名声,让人对她避之不及。” “是什么?这么严重?” 林不羡的眼神有些古怪,几度欲言又止。 “是什么啊?不要吊人胃口好不好?玄一道长说了什么?” 架不住云安的追问,林不羡只有妥协的份儿,回道:“玄一道长认为,天之道,不在乾坤阴阳,而在……同极双修。” “同,极,双修……咦?!同性恋时代先驱者?” 云安自觉失言,捂住了嘴巴。但“同性恋”三个字已经被林四小姐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第49章 性向暴露 “同性恋”三个字虽然在这个时空并没有概念,但并不是一个难以理解的词语,凭林四小姐的心智,只需稍加思考就能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 果然林四小姐只是沉默了片刻,眼神就变的清明起来,美目中划过一丝惊愕,随后又复杂了起来。 云安一看林不羡的眼神就知道,歇菜了,这女人肯定是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了。 云安不禁暗自腹诽:你说你这么聪明干什么呢?这以后咱俩可怎么平静共处啊,再想想有几次自己的睡相不好,是搂着林不羡醒来的,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生出别的想法来。 说到底,林不羡对于云安来说,不过是人生中一位特别的过客而已,云安不属于这个时代,更不属于这个时空,但在这里林不羡是唯一一个让云安可以感觉到安全的人,在她的身边云安可以卸下心防,活的自在一些。 云安猜以林不羡的封建程度,同性恋这种事她是绝对无法接受的,自己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观了一下青楼,连喝花酒都算不上,林不羡就觉得这是不自爱的行为,更别说这种事了。 云安起身,故意不去看林不羡的眼睛,说道:“天色不早了,我得下山去了,免得一会儿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你别送了,别让旁人看到你的脚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来。”撂下这句话,云安再度飞也似地逃离了禅房。 不同于从林夫人那里逃开,这次云安的心口有些发闷,就算云安明知道,自己和林不羡注定了要分开,而且是那种往后余生都不会见面的诀别。可在云安的内心深处还是挺希望可以在剩下不多的日子里,好好和林不羡相处的,似朋友,似家人的那种相处。 可现在,林不羡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一个被时代和封建礼教牢牢束缚的女子,能接受吗? 林不羡望着云安的仓惶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云安所料不错,林不羡明白了那三个字的含义,而云安一反常态的落荒而逃也印证了林不羡不敢断定的猜想。 待云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林不羡坐到禅房的火炕上,手肘点在炕桌上,扶住了额头。 适才,有那么一瞬,林不羡是想叫住云安的,这种念头很强烈,就差那么一丁点就打破林不羡的理智了,但在最后一刻林不羡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她觉得,就此结束这个话题,让彼此分开独处,对自己,对云安来说,都好。 留下来做什么呢?左不过徒增尴尬罢了,万一自己不小心再说出什么话来伤到了云安的心,那不是更加得不偿失吗?况且,林不羡也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好好消化一下这件事。 林不羡还记得当年她听说玄一道长的这番言论时,是如何的无法接受,只不过对方曾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林不羡才强行把“不敬”的念头压了下去。 万幸,也正是玄一道长的种种,给了林不羡足够的接受能力,否则林不羡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否能表现的如刚才那般平静。 “同性……”林不羡喃喃说出两个字,第三个字她却怎样都说不出口。光是在心中暗自过了一遍,林不羡都觉得是一种罪过,是一种违背常伦,违背礼法,违背妇德,有损家族声誉的罪过。 林不羡的眼前又闪过了云安落荒而逃的身影,只能发出一阵悠长的叹息。 她看着禅房没有关严的门,不禁在心中暗自询问:自己会因为这件事厌恶云安吗? 林不羡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心里很乱,零零散散的东西一下都冒了出来,有她自小接受的教育,还有读过的《女戒》《妇德》,还有这一路走来遇到过的许多事情,到最后闪过了云安的身影。 心,似乎没有那么烦躁了,林不羡努力引导自己重归平静,答案也似乎清晰了起来。 不讨厌的。 哪怕是林不羡觉得云安说的那三个字惊世骇俗,有违天道,即便林不羡自己无法接受,但她觉得自己并不会因此就厌恶了云安。 甚至有一个神奇的声音在林不羡的心底温柔地说道:云安本就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她的一切都是特别的。 云安虽然心情不好,却也没有忘记礼数。出门在外的,自己的一言一行不仅仅代表个人,还代表了林不羡和整个林府的脸面,在外人的眼里自己是林不羡的相公,自己若是失礼,林不羡的脸上也挂不住。 -- 第95页 云安来到适才的禅房,向林夫人和玄谷,玄苦两位道长辞行。 “娘亲,二位道长,天色不早了,我先下山去到外院休息,免得天黑以后山路难行,明日一早我再来。” 林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已事先命人清扫了小院,留了食材在院中,你带几个丫鬟下去伺候,吃了晚饭,早些休息,明日辰时开饭,清虚观的斋菜是最好的,莫要错过了。” “是,娘亲。娘亲,二位道长,晚辈先行告退了。” “去吧。” “云施主慢走,恕不远送。” 云安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端起手臂朝着林夫人和玄谷,玄苦两位道人行了一礼,说道:“二位道长,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云施主无须多礼,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我娘子她身体不适,我听她说后天有连续三日的道场法会需要跪经,我担心她的身体会吃不消,我就想问问,我可不可以替她跪啊?” 林夫人赞许地看了云安一眼,玄谷,玄苦二人对视一眼,最后由玄谷说道:“小林施主每年都会随着夫人到山中小住几日,对道法的诚心我们都是知道的,既然小林施主身体不适,云施主又愿意代替她参与道场法会,自然是可以的。” “谢谢道长,那我就先走啦,不打扰了。” 云安从禅房里出来,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心里舒服了一些。 事已至此,云安决定回去以后找机会和林不羡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果林不羡真的接受不了自己的性取向,分房睡,还是提早结束这场契约婚姻云安都能接受。 但只要自己还是林府女婿一天,云安都想尽力承担起自己应该肩负的责任和义务。只要林不羡不开口赶自己,在约定日子到来之前,云安都会好好对待林不羡。 只希望在自己离开之后,林不羡偶尔想到在她的生命中曾有一个名叫云安的奇怪过客时,心里头是温暖的,而不是厌恶的,恶心的,一言难尽的。 想通这里,云安压抑的心情释怀了不少,出了山门直奔山下而去。 第二日,云安一早便回到了清虚观,如林夫人所言,清虚观的斋饭非常美味,虽然一点荤腥都不见,但也绝对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最近云安在林府的伙食太好了,已经到了她想吃什么,餐桌上就会出现什么的地步,以肉食居多。 偶尔吃一吃山珍野味,别具一番风味。 云安一连吃了两碗饭,一小盆斋菜已经见底,林夫人看云安的目光愈发慈爱,一方面是昨天在碧霞元君前求到的卦辞上说,云安是林府的吉星。另一方面是云安走后,玄谷和玄苦两位大师给了云安很高的评价,说云安并非池中之物,终成大器。 听到两位德高望重的玄字辈道长,给出自家女婿如此评价,林夫人怎能不高兴呢?而且通过云安的种种表现来看,他对自家女儿称得上敬重体贴。 现在的林夫人看云安,那真是应承了一句老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林夫人见云安那一钵的斋菜已经见底,准备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云安,就看到自家女儿已经端起了她的那份,把一多半的斋菜都拨到了云安的钵中。 林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直呼碧霞元君保佑。 林夫人对自己这个独女几乎是样样都满意,唯独一点觉得有些美中不足,就是林不羡的性子太冷,她的礼貌和周到之下透出的是淡淡的疏离,倒不是有意为之,大抵是天生的吧。 如今看到自家女儿能对云安如此体贴,林夫人才算是彻底放了心。 “谢谢。”云安的筷子一顿,转头看了林不羡一眼,对上后者那双似潭水般平静的眼眸,云安多看了几眼,并没有在林不羡的眼中读到任何自己害怕看到的情绪。 “你很喜欢吃这里的斋菜?” “多鲜美啊……”云安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一直觉得肉才是最好吃的东西,吃过这里的青菜让我觉得,山珍野味之中有一股肉食不具备的鲜美滋味。” “听说清虚观的厨娘是当年宫廷的御厨,专门伺候太后娘娘的,太后薨逝厨娘奉旨出家修行,来到了清虚观,她的厨艺自然是极好的。” “这么厉害?” “你若是喜欢,回府后,我让府内的厨娘到清虚观住上一段日子,在后厨做做杂活,请这里的主厨指点一二。我见你平日里不怎么喜欢吃素食,其实从医理上来说,素食清,肉食燥,肉食吃多了会旺心火。” “好,我以后会注意搭配蔬菜的。” “嗯。” 第50章 携手云海 吃完了饭,林夫人又和两位玄字辈的大师到禅房去喝茶,聊聊人生感悟,明日才是道场法会,云安见林不羡所居住的禅房周围也没什么人,而且距离后山很近,便主动提议道:“亦溪,我听娘亲说清虚观后山的云海很美,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你知道怎么走吗?” “好,那边的风景的确很美,我带你去。” “嗯!” 刚出禅房时,云安还象征性地搀扶了林不羡一会儿,但云安敏感地察觉到:这一次,林不羡明显没有从前那么自然了,虽然她努力隐藏,试图伪装成往常的样子,云安还是从最开始的触碰中,感受到了林不羡身体上那转瞬即逝的僵硬,这是抗拒的表现。 -- 第96页 云安佯装不觉,却不免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即便是在科技发达,人性相对解放的蓝星上,依旧有人视同性之爱为洪水猛兽,更有专门的名词来形容这批人:恐同者。 林不羡的表现倒是谈不上恐同,但云安多想让林不羡明白,即便自己喜欢女生,也绝对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对身边的每一个同性都抱着不可言说的心态,更不是那种借着同性便利去伺机占便宜的人,因为自己也是女孩子,也爱着女孩子,最起码的尊重自己还是明白的。 在同性恋的世界里,也需要同性朋友,闺蜜和知己。 云安却什么都没有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云安已经能大概摸到林不羡的底线了,云安知道以林四小姐的接受程度,能表现成这样,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了。 二人默默地走着,来到人烟稀少的后山小路,云安主动放开了林不羡。 “这里人少,应该不会有人看到了,咱们慢慢走,沿途的风景也挺美的。” “好。” 林不羡今日穿着一袭藕荷色的百褶裙,裙腰齐胸,上身搭配了一件轻纱小外衫,比普遍日常款的上装要短上一截,对襟式,渐变的广袖,肩膀处为浅紫色,逐渐向袖口处颜色随着变深。 肩膀上绣着一对翩然欲飞的蝴蝶,栩栩如生。 不同于平常女子,林不羡的腰间是有配饰的,左边是一只湖蓝色的香囊,里面放着一块番邦沉香木不住散发着淡淡幽香,右边是一块玉佩通体雪白,底部坠着大红色的流苏。 云安今日为了方便登山,特别换上了一套月牙白色的劲装,不过为表敬重在外面搭在了一件华丽的外衫,下摆处绣着祥云图案。 腰间挂着林不羡赠给她的玉佩,比林不羡腰上的那块略大一些,同样是雪白底色,样式也接近,看起来倒像是一对。 云安虽然瘦弱,但好在身高不错,再加上半身男子仿生皮的加持,加宽的云安的肩膀,加粗的她手臂和胸部,腹部肌肉的线条,虽然长着一张颇具女子之美的脸庞,却只会让人觉得是男生女相,俊美妖娆并重。 比起平日里云安穿的那些长衫,这套劲装更能突显她的身材,修长匀称,消瘦却并不单薄,三千青丝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长眉朗目,唇红齿白。 与林四小姐并肩走在山路上,也丝毫没有被对方的气质所压倒,反而有种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和谐之感。 后山的路未经修缮,勉强能容二人并肩而行,是纯粹由双脚踩踏出来的土路,不时会指出一些植物的枝丫,每到这个时候,云安就会甩开广袖将枝丫打开,让林不羡能安稳通过。 随着脚步的移动,空气中的水汽越发浓郁,就连弥久持远的香火味都淡了许多,树木,花草,泥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杂糅成最原始的自然芬芳,混合着水汽沁人心脾,净化心灵。 山中很静,偶尔能听到鸟儿的鸣叫声,远离了尘世的喧嚣,让人的心也随着宁静下来,自然用她那无声的力量,抚平了云安心底的不安的烦躁。 云安抬眼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又沿着土路眺望到远处,指了指蜿蜒的山路,说道:“你看,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林不羡品味了一番云安的话,笑道:“难怪娘亲说,玄谷大师夸你颇具慧根,才来清虚观几天呢?就能说出这么有禅意的话来了?” 云安摸了摸鼻子,说道:“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我家乡的一位愤世嫉俗的老先生说过的,我觉得挺有道理,就记下了。感觉很应景儿,就拿出来用用。” “这样啊,的确不错。” 云安转头看了林不羡一眼,说道:“其实这句话可以用在很多地方,当你……我是说,假如以后,就是我不在了以后,你遇到了一些问题,没有先例参考又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候,你大可以想想我这句话,不要拘泥,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林不羡回看云安一眼,问道:“怎么会不在了?” 云安的心头一跳,回道:“总要分开的,我们。你……忘啦?” “嗯,记得的,你说的,两年为期。” “是啊,还有一年多了。” “我觉得即便是分别了,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做朋友的,不要用这样决然的字眼,这不好。林氏的产业遍布整个燕国,今后无论你在哪儿,只要带着信物到林氏旗下的铺子言语一声,我们就可以通信了,这并不麻烦。” 听到林不羡如是说,云安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种苦涩弥漫着,她笑了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住的地方很远很远,没有林氏的产业怎么办呢?” 林不羡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就把铺子开过去好了。”林不羡记得云安说过,她的家在东北方向,最远也不过弱水城,弱水城内虽然没有林氏的产业,但不到六十里外的另一座城内就有两家林氏的产业,实在不行就把其中的一家搬到弱水城内去,也不费什么力气,只不过……弱水距离洛城不下千里,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即便快马加鞭,也要月余,想到这里林四小姐有些不开心了。 林不羡问道:“东北瘠寒,为什么非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即便你不在林府了,万两黄金足够你在燕国境内任何一座城池安家立业,为何偏要去那么远?” -- 第97页 “远吗?要是我说……我要去的地方比你说的地方还要远呢?很远很远。” 林不羡秀眉微蹙,弱水已经是燕国东北边陲的一座城池了,再往远走就出了燕国境内,难道说……云安是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想带着银子逃离燕国吗? 林不羡感觉自己的心口一阵郁结,却偏偏没有什么立场说出劝解的话来,只能微微扬起下巴,梗着脖子说道:“番邦么?林府和番邦也有外务。” 云安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说下去。 可暮然间,云安想让时间慢下来。 自从走进时光机,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云安虽然过着看似逍遥自由的日子,但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打开VCR,不仅仅是为了记录这个时空的一切,也是因为VCR上有一个功能,连接着云安落地时埋下的信号发射器,上面是一个倒计时,提醒着云安回家的日期。 最近这段时间,云安已经很少去看那个倒计时了。 与林不羡有过这一番谈话后,云安突然生出一种渴望,希望时间过的慢一些。 “亦溪。” “嗯。” 云安想牵一牵林不羡的手,很单纯的那种,但她又怕林不羡误会,一时间苦无对策,突然灵光一闪,说道:“周围的雾气越来越大了,山路也有些滑,不然我牵着你吧,比较安全。” 林不羡沉吟须臾,微笑颔首。 时隔……大概两天? 云安终于又牵到了林不羡的手,云安好想告诉林不羡,即便自己是同性恋,可在蓝星她还是有几个知道她的性取向,并且会和她牵手拥抱,打打闹闹的女性闺蜜的。 云安好想告诉林不羡,同性恋其实并不可怕,那只是一个人发自内心的自我选择,并不会强迫别人,不害人,更不是传染病。 不过……或许也没有这个必要了,就算林不羡不能接受这件事,但从她种种表现上来看,应该是不嫌弃自己的。 云安无声地笑了起来,紧了紧林不羡温凉的手,向山顶走去。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顶上了子母山最高的地方——后山云海台。 山顶像被神兵鬼斧削平似的,又像是自然形成的大平台,上面铺设了大理石砖,周围还修建了石柱,柱子和柱子之间,用石质的锁链连在一起。 平台之下是云雾缭绕的云海,将一切盖住,一眼望不到头,看不见底。 偶尔有山风吹过,云海中掀起层层“波涛”激荡着,飘渺着。 云安拉着林不羡的手快步来到平台边沿,张开手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好美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规模的云海,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林不羡笑着答道:“我第一次来到此处的时候才八岁,也如你这般,着实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一番,久久无法忘怀。” 第51章 错手打人 从云海台下去,回到禅房已经下午了,云安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事情,叫住了林不羡:“亦溪!” “嗯?” 云安来到林不羡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我给你的那个东西,还好用吗?” 林不羡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她不明白云安为什么非要纠结这种事情,上次自己明明已经告诉过她这种私密的事情不适合提及,她为何如此? 见林不羡不回答,云安从怀中又掏出了两片卫生巾连同一条卫生裤递给林不羡,说:“这个你拿着,效果肯定要比你们的月事带好的,以后要是遇到类似的情况,不得不出门的时候换上,等用完了你再和我说。” 林不羡咬了咬嘴唇,推了一把云安伸过来的手:“不必了,你还是收起来自己用吧。” 云安“啧”了一声,觉得林不羡真是矜持的不是地方,接受别人的好意和不小心血洒当场哪个比较丢人? 这可是战略物资啊,她都不知道以现在的储备量能不能用到最后,忍痛割爱赠她一些居然还不领情。 云安也不强求,反正不愁没人用,人家不要自己用呗,将这两样东西揣到怀里,云安觉得为了保险起见有些事还是要问一下的,反正旁边也没有别人,问道:“你用完的那个卫生裤丢哪儿了?” 这下,即便是好教养的林四小姐也忍无可忍,只感觉一股羞耻夹杂着怒火直冲百会,连思考冷静的习惯都被冲开了。 “啪”的一声,等林四小姐回过神,看到云安捂着脸,瞪大了双眼,惊愕地望着自己。 林不羡胸口起伏,转身欲走却被云安一把拉住了,云安的力气很大,对林四小姐来说犹如钢爪,根本挣脱不开。 云安的眼神几经转变,由最初的惊愕变成愤怒,一张秀脸气的通红,嘴唇翕动,说道:“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妈,还没有人打过我的脸!” 林不羡看到云安脸上淡淡的指痕也有些后悔,但她觉得就这个问题上自己并没有做错,自己已经三番五次的迁就了,可这人偏偏要不顾劝阻地往上踩。 林四小姐到底也是豪门出身的大小姐,怎么可能连一点儿脾气也没有? 见挣脱不开,干脆挺直了腰身冷冷道:“错手打人的确是我的不对,你大可以打回来,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林四小姐一直盯着云安的脸,见对方的脸越来越红,嘴角下弯,眼中的愤怒转为委屈,连眼眶都红了。 -- 第98页 林不羡有些意外,更多的是被云安的表情触动到了,林四小姐虽然平日里温文知礼,骨子里却是个很倔强的人,典型的外柔内刚。 若是云安选择和她硬碰硬,一路刚到底,林四小姐即便不是云安的对手,也绝不会胆怯服软,可云安做出这副表情,反而让林四小姐不知所措。 云安吸了吸鼻子,松开了林不羡的手,伤心地说道:“和你们这些人真是没有一点儿共同语言,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林四小姐秀眉微蹙,再度理解无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云安会说出一些她理解不了的话来。 “我告诉你林不羡,我对你还真就没有什么歪心思,我知道在你们这里这些事不太适合讨论,但你怎么不想想我也有我的苦衷?在你心里我到底是多龌龊的一个人?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脑子里除了下三路,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这次算我多管闲事,以后再也不管了!你身边婆子丫鬟一大堆,哪里轮得到我操心?不过我必须要告诉你,换下来的东西一定要埋在土里,或者点把火把它烧了,对你对我都好。” 云安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不羡望着云安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才长长地叹了一声。 为什么? 是,自己动手打人怎么说都不对,可明明是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失礼在先,为什么她还如此委屈? 身为女子,怎么能如此不知深浅,把这样私密的事情,竟能面不改色地一次次提起? 那换下的月事带,是何等污秽之物,如何处置又有什么打紧?还值得她这样正式地问上一遭? 对于云安,林不羡很无奈,自己放软姿态吧,她就不时说些奇怪的东西让自己难堪。 自己强硬一点儿吧,她又是露出那样委屈的模样,看着她那副样子,林不羡差点就怀疑是自己大错特错了。 试问,这世间哪有女子会如云安这样的?堂而皇之地逛青楼,还丝毫不避讳月事这种事情。 林不羡摊开适才冲动之下打了云安的那只手,盯着掌心看了片刻。 突然,掌心里出现了一个水滴,迸射开来,更为细小的水珠溅到周围,就像一滴坠落,破碎的眼泪。 林不羡想到云安离开时泛红的眼眶,后悔自己的冲动。 她……也是女子呢。 无论力气再大,伪装的再像男子,终究和自己一样,是个女子啊。 林不羡很懊悔自己的冲动失态,可那个时候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已经酿成了错事。 一滴,两滴……水珠打在林不羡的头顶,脸上,下雨了。 雨势来的很急,瞬间便将天地连城一片,林四小姐转身进了禅房,衣衫上已有了湿意。 林不羡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瓢泼大雨,想着:这场雨,云安定是躲不过了。 她再次叹了一声,关上窗子来到床边,火炕上摆着一方炕桌,桌上放着一个装着针线,布料,剪刀的小簸箕,里面有一只已经做好的蓝色布包,四四方方,两边各伸出两条布带。 林不羡坐到床上,拿过另外两片裁剪好的布料,细细缝成一个口袋,在中间填了足量的棉花,用手压了压感觉很软,才封了口。 …… 云安难过极了,从小到大她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顶着雨向山下跑去,云安估摸着这座山的植被多为百年古树,覆盖面积也好,应该不会山体滑坡,虽然雨天路滑难行,那也比留在这个伤心地要好多了。 小院多好,关上门来就自己一个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云安淋了一个时辰的雨才回到小院,请院中的婆子帮忙烧了洗澡水,便一头扎进房间里,锁上了房门。 …… 云安洗完澡以后天也基本黑了,她完全没有胃口,交代了不让来打扰自己便躺到床上,蒙头大睡。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云安便被丫鬟叫醒,今天是为期三日的祈福道场法会的开坛日,云安要早点上山…… 云安感觉自己的眼皮很沉,四肢无力,头疼欲裂,不用想也知道是感冒了。 穿好衣服,云安强迫自己吃了点早饭便朝清虚观出发,林不羡下手不重,指痕早就消了,但云安心灵上的创伤并没有消散。 雨过天晴,空气格外清爽,暴雨过后的子母山风景如画,云安却无心欣赏。走到一处僻静地云安躲到古树后,打开了空间,从里面摸出一片感冒药吃了,继续拖着无力绵软的身体向山顶进发。 由于行动缓慢,云安到山顶的时候道场法会已经快开始了,她一眼就看到站在大殿外不远处的由仪,由仪也在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云安,由仪眼前一亮,快步走了过来,打了一个万福,请安道:“见过姑爷。” “有什么事吗?” 由仪拿出两个蓝色的布包递给云安,说道:“这是……夫人命奴婢交给您的,夫人说:一场道场法会要两个时辰,担心姑爷没跪过经,膝盖吃不消,特意准备了这副护膝给您,让您在入场前找个没人的地方换上,藏在裤子里面不要让清虚观的道人看到了,也不必去谢她。” “知道了,谢谢。”云安接过那对蓝色的护膝,捏起来软绵绵的,很厚实,是普通护膝厚度的好几倍,大小也正合适,云安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 第99页 与由仪分别,云安找到一个角落掀起裤腿绑上了护膝,才进了大殿,道场法会已经快开始了,林夫人看到云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指了指旁边的蒲团说道:“安儿,你跪在娘身边。” “是。” 办完事情,由仪回到禅房外,敲门,说道:“小姐,由仪前来复命。” “进来吧。” 由仪推门而入,来到林不羡面前,说道:“小姐,按照您的吩咐,护膝已经交给姑爷了。” “她收了?” “收了。” “她怎么样?气色,怎么样?” “回小姐的话,奴婢没看出姑爷有什么异常,就是……好像是有点没精神,大概是一早起来又走了许多山路,累了吧。” 林不羡思索须臾便猜到云安可能是生病了,以云安的体力这点山路对她来说是不会累的,从前也有一早起来的时候,也没见云安有什么不精神的,她一直都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昨日淋了雨,生病了。 “小姐。” “怎么了?” “奴婢有一件事不明白。” “说。” “这护膝明明是小姐亲手做的,咱们这一趟过来没带棉花,还是小姐专程和山里的小道士好言相商讨来的,怎么告诉姑爷是夫人给的呢?” 林不羡沉默了一阵,悠悠道:“此事不要再提了,不要让她知道这件事。” “……是。” “还有,你拿上几两银子到厨房走一趟,让厨房熬些姜汤来,料要重,最好放些红糖之类的,等法会中场休息,你就盛好了端过去,人人有份,就说暴雨过后山中水汽重,喝碗姜汤驱驱水汽。” “是。” 第52章 云安生病 道场法会开始了,云安终于领略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跪倒爬起,与在蓝星的所有电视剧中或者云安自己想象中,认知中的跪经完全不同,三位玄字辈的道长分别穿着红色,蓝色,紫色的道袍。 清虚观的玄谷道长为主,身着大红色道袍,玄若为蓝色,玄苦为紫色,焚烧过写了林氏主家四口,包括云安的姓名,生辰八字,以及所请的神仙的名字的表文,唱经便开始了。 三位道长站在碧霞元君的神像前,玄谷居中手持木鱼敲击,玄苦站在左边手持三叉铃,玄若在右,手持精钢杵,敲罄。 云安和林夫人跪在最前面,云安本打算采用跪坐式,但见到一旁的林夫人跪的笔直,膝盖呈直角,云安也只能按照林夫人的样子跪着,身体全部的重力都集中在膝盖上,下面是硬邦邦的木心蒲团,别提有多难受了。 云安感激地看了林夫人一眼,要是没有这对厚厚的护膝,她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在云安身后跪着林府所有随行的丫鬟,林夫人身后则跪着清虚观的一众道士,玄若每敲罄一下,便要全体起立,行三拜九叩大礼。 三位道长的经文不是念出来的,而是唱出来的,身后的小道士们低声附和着,说实话,这个唱经的腔调很奇怪,云安却根本笑不出来。 仿佛无形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庄严肃穆,让人生不出不敬之心。 云安还算好,毕竟有在时光岛魔鬼训练的底子在,可怜了林夫人一把年纪了跟着跪倒爬起的,不过几个回合便云鬓皆湿。 云安真心不觉得这种事情能有什么用,但见林夫人一脸虔诚,她作为林府名义上的女婿也不敢造次。 不过云安心里还是生出了一股暗戳戳的庆幸,多亏自己代替了林不羡,不然就这么个折腾法,她非得侧漏不可! 这个念头一出,云安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人家都那么对你了,你怎么还能这么没脸没皮呢?还要不要点自尊了? 一场经足足唱了两个时辰,唱到云安已经怀疑人生了。 这个时代怎么这么多神仙呢?终于一声鼓落下,由玄谷道长带着众人出了大殿,不知什么时候大殿外的广场上居然堆积了和小山一样高的纸质金元宝,林夫人掏出绢帕擦了擦汗,命人拿来火把递给云安,说道:“安儿,去把那边的元宝升了,消灾祈福的。” “是,娘亲。” 云安举着火把,丢到了元宝山上,火苗瞬间窜起,云安一路小跑地回到林夫人身边。 玄苦看了看元宝山的火势,笑道:“升的不错,林府的心意上苍收到了。” 林夫人笑的合不拢嘴,云安却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不过知道入乡随俗的道理,这个时代也没有环境污染这个概念,人家的习俗如此,自己也只能尊重。 毕竟在这样一个时代,没有科技的辅助,人类在自然的面前显得愈发渺小,只能用这种方式谋求某些心理上的安慰。 云安以为应该结束了,即便是垫了护膝,她的膝盖也已经发痛了,却听林夫人对玄谷道人说道:“等元宝山升完,就请进行下半场法会吧。” “就依夫人所言。” 云安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内心哀嚎道:还来啊!自己刚吃过感冒药,身体无力,正犯困呢。 趁着这个空当,由仪去了趟火房,带着两位烧火的道人,挑着两担子热腾腾的红糖生姜水回来了。 由仪先是来到林夫人面前,行了一个万福:“夫人,昨夜才下过暴雨,山顶水汽太重,厨房准备了红糖生姜水给大伙,驱驱水汽,以免寒气入体,染了风寒。” -- 第100页 “嗯,先去给三位道长一人送上一碗,再给我和安儿各自准备一碗,剩下的你带府内的丫鬟们盛了,分给清虚观所有参加法会的道长们,再有余下的,你们分了吧。” “是。” 一碗冒着热气,枣红色的红糖生姜水递到了云安的面前,云安用袖子垫住双手,捧着碗,笑道:“谢谢由仪姐姐。” 由仪在心中说道:谢我作甚?应该好好谢谢我们家小姐才是呢,小姐也真是的,为姑爷做了这么多,偏偏不让告诉他。 “姑爷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情。” 下午又是两个时辰,道场法会结束,云安累到怀疑人生,简直堪比五公里越野跑了,也不知道从前林不羡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一想到还有两天这样的日子,云安恨不得就地去世。 云安病着,又折腾了一身汗,被傍晚的山风一吹,再度感觉自己头昏脑胀,四肢无力。 云安叹了一声,对林夫人说道:“娘亲,我先回去休息了。”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吃过了再回去吧?” “不了,小院里食材都是全的,我在回去吃小灶也是一样的,而且昨天刚下过雨,山路有些滑,早点下山安全一些。” 林夫人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嘱咐道:“回去的时候慢些,明日早点儿来,可别像今天这么晚了,明日是你和羡儿的专场祈福法会,切莫误了吉时。” “知道了,谢谢娘亲。” “嗯,去吧。” …… 林夫人来到饭堂,看到自家女儿已经等在门口了,林不羡向林夫人行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好,今日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有。” “托母亲的福,女儿感觉好多了。” “不是我的福,是今日祈福道场做的非常好,元宝山还是安儿亲手升的呢。” 林不羡不着痕迹地向林夫人身后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林不羡的动作并不明显,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她在寻人,但知女莫若母,林夫人牵起林不羡的手,拍了拍林不羡的手背,笑道:“在找安儿?” “没有。” 林夫人的笑容更深了,说道:“这又没外人,你们夫妻和睦,我这个做娘的心里也宽慰,你呀,也不要太压着自己的性子了,娘亲看过了,安儿是个好孩子,今天是他第一次跪经,很是辛苦,却还是坚持下来了,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林不羡默不作声,却在心里担心着云安的身体,由仪不像瑞儿那样心细如发,就连由仪都看出来云安的精神不振,想必是很严重了才是。 林不羡也想过到山门口去等,但她觉得以云安的贪嘴程度,应该不会错过清虚观的晚饭,而且若自己到山门口去等,显得太过刻意,这人的自尊心又那么强,自己刚打了她,万一要是吵起来了,岂不是更得不偿失? 林夫人继续说道:“安儿说他回小院去吃小灶了,我估计他应该是累着了,想回去早点休息,就准了。你若是想他,明日跪经结束,娘亲替你留一留他就是了。” “我……娘亲,女儿扶您进去用膳吧。” “好。” 云安又累又冷,回到小院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叫了洗澡水,匆匆吃了一口饭,闷上棉被就睡了。 夜里突然惊醒,躺在床上直呼痛,她感觉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肌肉组织无比酸痛,身体的每一个骨头缝都是疼的,手脚也肿了。 偏偏眼皮沉的要命,云安便闭着眼睛坐直了身体,握紧拳头疯狂捶打着自己身上酸痛的肌肉。 恍惚间,云安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时光岛,而且是刚上时光岛的时候,那个身体完全不适应训练强度的日子,那段时间的云安,每天晚上都是这样的身体状态。 不过,那个时候的云安是靠着一股气坚持下来的,如今的云安…… 翌日,云安几乎一夜未眠,顶着一张蜡黄的脸上了清虚观,比昨天早了半个时辰,由仪已经在同一地点恭候了,这次由仪递给云安一副比昨天的那对还要厚实的护膝,是碧绿色布料的。 “谢谢。”云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由仪又递给云安一个香囊,说道:“姑爷,这里面是提神清气丸,赶在入场之前您含一颗到舌头底下,对您的身体有帮助。”顿了顿,由仪补充道:“这个也是夫人给您准备的。” “谢谢。” …… 终于,为其三日的祈福道场法会结束了,云安感觉自己脱了一层皮,到了第四天,云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起不来床了,浑身没有一处不是在痛的,头疼欲裂,四肢冰凉。 云安病了。 问题是小院内并没有大夫,随行的白大夫奉命留在了山下,和瑞儿一起照顾玄一道长,因为清虚观玄字辈的三位道长都是医道国手,医术比白大夫强很多,林夫人也没必要非把白大夫带在身边。 丫鬟来敲云安的门,说道:“姑爷,时辰不早了,您该上山去了。” “麻烦进来一下,谢谢。” 丫鬟推门而入,见云安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脸色枯黄,惊呼道:“姑爷,您这是怎么了?” 云安叹了一声,说道:“麻烦姐姐替我上山一趟吧,别惊动娘亲,你先去找你们家小姐,告诉她我的身体不太舒服,想在小院休息一日,请她斟酌着向娘亲禀报。” -- 第101页 “是,奴婢这就去。” 第53章 无心插柳 留在云安身边的除了瑞儿外,都是些粗使丫鬟,别说是林夫人了,连直接见林不羡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去找到林不羡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鬟由仪,禀明了事情的经过,便下山去了。 且说由仪那个时候正领了命令,到禅房去帮林夫人抄经,她本就不是很待见云安,抄经的禅房和林不羡所在的禅房一南一北,距离很远,衡量一番后由仪决定先去完成夫人的吩咐,等回到林不羡身边的时候再禀报。 林不羡去吃早饭的时候就没看到云安,问了身边也丫鬟也没人知道原因,林不羡心里闪过两个可能,要么是云安上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要么就是扛不住这三天的折腾,病倒了。 林不羡很笃定云安决对不会因为生自己的气独自离开清虚观,这一点从自家母亲对她的评价就能推断出来。 为了让自家母亲高兴,云安用了最累的跪经姿势,即便是在自己这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也没有迁怒到任何一个人身上。 愧疚,再次弥漫在林不羡的心头,扪心自问,云安除了偶尔会说出惊人之言外,任何地方都让人挑不出错处。 无论是她为了维护自己倒呛了林不彧,还是耐着性子去找李元,以及……为了让自己轻松一些,主动帮忙核对账本。 云安的优点一一浮现,林不羡的眼前又闪过那日自己盛怒之下打了云安的画面,她捂着脸,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眼眶都憋红了也没有还手。 要知道,云安可是曾经撂倒七八个精壮伙计的人啊!哪怕她稍稍动点心思,想还给自己同等的疼痛,自己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可是她没有,眼神是那样的委屈,对自己说:“我告诉你林不羡,我对你还真就没有什么歪心思,我知道在你们这里这些事不太适合讨论,但你怎么不想想我也有我的苦衷?在你心里我到底是多龌龊的一个人?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脑子里除了下三路,没有别的东西了?” 林不羡记得,云安还说过:“和你们这些人真是没有一点儿共同语言,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共同语言”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如果是的话……那么,云安活的该有多寂寞? 想到这里,林不羡的心颤了那么一下,自己不应该那么对云安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自己对不相干的外人都能做到耐心,隐忍,从不动真怒。怎么能把如此恶劣的一面展现给自己的……算是,半个枕边人? “羡儿?”林夫人见自家女儿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乖乖女婿也不在,叫了林不羡好几声。 “是,母亲。” “安儿呢,今儿怎么没来?” 林不羡放下筷子,不假思索地回道:“还没来得及和母亲禀报,昨日女儿见相公着实辛苦,想着今日山上应该没什么事,相公又不住在山上,每天都要爬上爬下的,就自作主张请相公在山下小院休息一日,明天再上山。” “也亏你想的周到,我差点都疏忽了,安儿这几天着实是辛苦了,休息休息也好。” “母亲,一会儿吃完饭,若是没什么事情,女儿也想……” “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回母亲,都好了。” “那就去吧,到碧霞元君神像前去把供果的供尖儿一样请下来一个,再补上,请下来的供果你带上,给安儿吃。” “是。” 吃完了饭,林不羡带了新的供果,交给负责清虚观主殿的小道士,替换旧供果,从撤下来的供果中一样挑了一个品相最好的,装到了篮子里。 做好这些,由仪也不在,林不羡想了想,她想趁着这个机会和云安好好谈一谈,带上亲近的婢女可能不太方便,万一被由仪听到了什么,再传到母亲那里去对云安不利。 于是,林四小姐便拎着水果独自下了山。 …… 云安趁着丫鬟们不注意,从空间里翻出一片特效药吃了,药里有安眠的成分,没多久云安便沉沉睡去。 科学表明,人在睡着的时候会将听到的声音放大数倍…… 云安被一阵震动声吵醒,“咚咚咚”的,让云安恍惚觉得自己穿越到了侏罗纪时代,那个声音特别像恐龙奔跑时产生的震动声…… 惊吓之下云安猛地睁开了眼睛,弹坐起来,只见……林四小姐正站在自己不远处,对方显然是没有料到云安会突然醒来,呆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云安。 云安眨了眨眼,偏着头狐疑地问道:“刚才是什么声音?” “什么?” “就是‘咚咚咚’的,特别大声,和地震了一样。” 闻言,林不羡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云安这才反应过来,林不羡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且仔细一看,不难瞧出林不羡的狼狈,嫩粉色的裙摆上沾上了明显的大块污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凌乱了,额头上还不知在哪儿蹭了一块土。 “你怎么了?”云安紧张起来,一个囫囵坐到了床边,准备穿鞋下地。 起的有些猛,云安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急忙抓住了床沿。 “小心!”林不羡焦急的请呼声传来,下一秒便是一声痛呼声…… 原来,子母山刚下过暴雨,由于山上的植被浓密,阳光透不进来,地上只干了一层附土,底下还泥泞着,稍不小心就容易打滑。 -- 第102页 林四小姐刚下山的时候走的小心翼翼,扶着树木倒也没什么事,结果小院近在咫尺,林四小姐的精神反而放松了,再加上体力消耗了不少,脚下打滑摔倒了。 供果摔的到处都是,衣服脏了,脚脖子也扭了,真是一语成谶…… 林四小姐勉强进了小院,脚疼到不行,看到云安躺在床上昏睡不醒,脸色蜡黄,她心疼了。 明明对方也是女子,却要活的这么折腾。 于是她起身去给云安洗净布擦脸,但受伤的脚不吃力,只好单足跳动,这对从前的林四小姐来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自幼学习礼仪,君子要坐得端,行的正,无论是奔跑,还是单足跳动都是失仪的表现。 结果……云安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醒了,不仅说林四小姐跳动声特别大,还怀疑是地震,这让林四小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更不可能告诉云安自己摔倒,崴了脚了。 可林不羡没想到云安会突然起床,还差点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吓得她魂飞魄散,忘却了脚上的伤,想要扶住云安。 结果脚上不吃重,人家云安自己稳住了身形,林四小姐的身体却失去了控制,眼看着就要再次摔倒。 云安回过神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是想要正常扶住林不羡已经来不及了,但云安毕竟是接受过魔鬼训练的人,千钧一发之际,肌肉记忆瞬间爆发,双手一拍火炕,身体如离弦之矢朝着林不羡蹿了过去。 在林四小姐亲吻地面之前,云安成功抱住了林不羡,用尽全身力气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扭动身形,替换了二人的位置。 一秒后,云安的背落地了。 林不羡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不懂得卸去力道,几乎是全部的重量都砸到了云安的身上,云安吃痛闷哼了一声,感受着自己的疼痛,心中却在庆幸:多亏自己接住了她,不然凭这个力道,她非要摔伤不可……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林不羡睁开了眼,就看到了云安平坦的胸口和光洁的下巴,以及云安闷闷又无力的声音:“你没事儿吧?” “砰”地一声,卧房的门被撞开了,林府粗使丫鬟听到主人的惊呼声,护主心切,操着正在劈材的斧子就冲了进来。 看到自家小姐和姑爷…… 姑爷只穿着一身洁白的中衣,由于刚才的动作太猛,中衣的衣襟松了,露出大片男子的仿生皮……而自家端庄典雅的小姐,就趴在姑爷的身上。 “咣当”一声,吓的粗使丫鬟惊掉了手中的斧头,捂住眼睛,惶恐地叫道:“奴婢什么都没看到。”说完便仓惶逃出了房间,跑出好几步,又折返回来,带上了门…… 林不羡羞涩极了,索性将头埋在云安的怀里,抡起秀拳锤了云安几下,嗔道:“都怪你!” 云安沉默了片刻,爆发出洪钟般的笑声,久久不止。 无心插柳,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反倒让二人之间的疏远驱散了。 云安知道林不羡是受伤了,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搂着林不羡站了起来,把林不羡安置到床上坐好,云安感觉自己也有些虚,便坐到了林不羡的身边。 林四小姐却羞到不肯抬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贝齿划过下唇,一言不发。 云安知道这姑娘肯定是接受不了了,要是不把她哄好了,说不定还得上股火。 正愁没章程,突然瞥见了粗使丫鬟遗落的东西,灵光一闪,用胳膊肘捅了捅林不羡,指着掉落在门口的斧头,说道:“你们家丫鬟可真够狠的啊。” “啊?”林不羡的心头一紧,难道是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欺负了云安不成? 顺着云安的手指望去,看到了门口的斧头,又听云安慢悠悠的声音传来:“这家伙,提着斧头就冲进来了,我要是真欺负了你,那位姐姐怕不是要生劈了我?” “噗……” 林四小姐忍俊不禁,云安转头,亦笑的灿烂。 第54章 互相谅解 云安看到林不羡的手上还捏着投湿的净布,猜到了林不羡的用意,犹自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对林不羡的怨念几乎完全消失了。 云安拿过林不羡手上的净布,起身去重新洗了洗,坐回到床边,温柔地为林不羡擦去了额头上的污泥,还把净布特别拿给林不羡看了一眼,那意思仿佛是在说:看好了啊,我可没有占你便宜。 林不羡抿着嘴唇,思索着一会儿要如何开口。 云安问道:“你是不是在路上摔了?说实话。” “嗯,没想到山路这么滑,明明是好好的路,踩上去却要打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扭到脚了。” “知道路滑你下来做什么?我明天就过去的。” “今日早膳时分没有在饭堂看见你,问了丫鬟们也没收到你的传话,担心、嗯……想着你可能是生病了,下来看看,正好碧霞元君面前的供果今日要换供,母亲命我来给你送几个尝尝。” “欸?没人告诉你吗?早上我请一位姐姐帮我上山传过话了,请她帮忙告诉你,我今天的身体不舒服,在小院休息一天,明天再上山,还请你斟酌着替我禀报娘亲。你没收到?” 林不羡摇了摇头,转瞬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留在云安所在小院中的,皆是些粗使丫鬟,按照林府的家规,她们是没有资格直接见自己的,需要先禀报自己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代为禀报,得到自己准许了才能得见。 -- 第103页 云安是不可能撒谎的,明明让人带了口信儿,自己却没有收到,那么问题就出在这个粗使丫鬟,或者由仪的身上。 前者敢这么做的可能性显然不大,不管怎么说云安到底是林府的女婿,借她们一万个胆子她们也不敢这么做。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由仪了,有胆子做出这种事的,还有谁呢? 林不羡秀眉微蹙,她不像云安这般粗线条,也了解由仪,有好几次林不羡都瞥见由仪看云安的目光很奇怪,但林不羡觉得有些事不宜声张,若是宣扬开来对云安的声誉也不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没想到这么大的事情由仪竟然也敢疏忽,这次便断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了。 林府的家规:主子的话要命之即动,令行禁止。以林不羡对由仪的了解,应该不会是故意扣下消息,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事儿耽搁了,一时犯懒预备得空了再来禀报,若是换成了其他人,林不羡料定由仪也是不敢的,偏偏云安根基未稳,人又随和的不像话,没想到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丫鬟竟然也做起刁奴欺主的事情来了! 林不羡眯了眯眼,此事虽然不大,但绝对不能股息,若是让底下人都养成习惯,那还得了? 这次不过是一桩小事,自己摔道了并不是由仪造成的,可今后呢?万一云安在外面出了什么大事,托人带了口信回来,找自己忙帮,由仪再犯懒呢? 云安在林不羡的心底可是有案底的人,上次是砸了自家的铺子,下次万一和陌生人打起来了呢? 云安的声音传来,问道:“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吧,你放心。” “处理什么啊,也没什么大事……”云安顿了顿又说道:“嗯,是该处理,你看都把你脚给扭了。要是消息传达到位你或许就不会摔了,不过说两句就行了,说不定是人家一时有事耽搁了呢?” 云安的说辞和林不羡预料的几乎一模一样,她不禁在内心发出了一声叹息,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世家大族能养出云安这样的女儿,在她身上林不羡能看到世家大族子弟的傲骨,却丝毫瞧不出士族小姐身上那股子富贵气。 林不羡自认为在对待下人的问题上,自己已经算宽厚了,但拿到云安面前一比,弗如远矣。 林不羡思索片刻,决定把这件事点拨明白,她担心以云安这种性子,有一天会着了身边人的道。 于是,林不羡耐心地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和云安讲了一遍,说完,林不羡语重心长地总结道:“平易近人是好事,但该端起主家架子的时候,还是要拿起来的,有些人能理解你的宽厚,或许会心存感激。可有些人想不到这一层,他们非但不会感激你,还会觉得你糊涂,好欺负。以咱们如今的身份倒也是不怕的,就怕关键时候误了大事,到时候你也是有连带责任的,一时的心慈,换来的可能是被你放纵的那个人被逐出府门,甚至……乱棍打死的下场。” 听到“乱棍打死”四个字,云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这对于土生土长的蓝星人来说,太过不寒而栗。 不过云安来到这里这么久,在林府这样一个大家族也生活了一段时间,心态和思维多少发生了一些转变,至少学会转弯了,不再是横冲直撞一条路跑到黑了。 在这样一个时代,人治社会下,奴才就是家主的私有物品,生杀大权都掌握在主家手里,通过云安的观察,林不羡对待下人还是不错的,但这样一个温婉的女子,依旧能说出“乱棍打死”这样的话来,便可见一斑。 平心而论,云安觉得林不羡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毕竟她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云安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叫道:“亦溪。” “嗯?”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 “你、你有没有过,就是,有没有过……” “没有。”林不羡回答的利落。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云安瞪大了眼睛,望着林不羡。 林不羡莞尔,自己自十七岁进入商场,以女子之身面对形形色色的男子,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儿没见过?负责任的说,云安是林不羡见过的最简单,最好懂的人了,和她在一起林不羡甚至连脑筋都不用动,很是轻松。 “你是不是想问我,我的手上有没有沾过人命?” “嗯。” “没有,不过到了非常必要的时候,我会的。”林不羡的声音很平静,透出一丝果决。 林不羡继续说道:“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走那一步的,即使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会反复思量才会做出决定。” “为什么?”云安问。 “因为……覆水难收,生难再复,做每一个重大决定都要小心再小心,即便是下人,那也是一条人命啊,盛怒之下做了决定,等到气消了,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可是啊,我身系整座南林府的重担,免不了要做万难事。真到了必须要抉择的时候,我不会心慈手软的。” 云安看了看林不羡,林不羡却在望向别处,眼中不见迷茫,表情却有些怅然。 通过这次谈话,云安感觉在自己的心里,林不羡的形象好像更加丰满了,她并不单单只是一个被时代深深束缚,端庄典雅的豪门大小姐。 她也是一个有心智,有手腕,虽不至于说是杀伐果断,但也是个果决的女子。 -- 第104页 小说电视剧里的桥段都是骗人的,在这样一个环境下,一个女子想要掌权绝对不可能是个傻白甜。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林不羡悠悠道:“有件事,我思考了好几天,那天……我不应该一时冲动对你动手,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是我的不对,希望你可以原谅我一次,我保证今后不会再有了。” 听到这句话,云安心中仅存的那么一丢丢怨念也烟消云散了。 云安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原来一向很执拗的自己居然会变的这么好哄,原来这几天心头的压抑都是在等林不羡的一句道歉。 此时,云安感觉心里很轻松,就像是一块大石突然被搬开,呼吸都变的顺畅了起来。 “没关系,我也反省了,这件事是我不对在先的,但是请你相信我,我对你绝对没有龌龊心思,我这么做是有苦衷的,说不定以后你会明白。” “嗯,我会努力去明白的。”林不羡说的很认真。 这次变成云安不好意思起来,一双支在背后的手摸来摸去,探到枕头下面摸到一物,云安的心头一动,明白了什么。 她将枕头下面的卫生巾和安全裤拿了出来,递给林不羡,说道:“这个,你还是收着吧,我听瑞儿姐姐说你每个月都要例行出巡的,穿上这个多少安全一些。你先用着,用完了和我说,我这里还有。” 照理说,这两样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按照云安以往的性格,林不羡既然不要,她应该会第一时间收到空间里藏好才是,这两天云安先后两次打开空间取药,但都没有把这两样东西放回去,直到再次摸到它们,云安才看清了自己的想法:林不羡虽然拒绝了她,可这两样东西云安一直固执地给林不羡留着,在云安的内心深处,很担心林不羡在月事上出丑。 林不羡看着云安白皙的手,看着她垂下的头,看着她举到自己面前的三个布包,这一次,林不羡没有拒绝,坦然接过了云安的好意。 云安的“执着”非但没有激起林不羡再度反感,反而让林不羡隐隐相信了,在“月事”这件事上,云安或许真的如她所言的那般,甚至比她自己说的还要干净,简单。 虽然想不通云安为何会如此,但林不羡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她也相信,早晚有一天,自己会明白云安的。 至少,不会再让云安说出那样寂寞的话来。 第55章 你是女子 林不羡美目流转,端详着云安的侧脸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我?你不用担心我,我身体底子好的很,生病的原因只是伤风了而已,每天从山下爬上去,到了山顶比较凉,水汽又多,被风一吹就伤风了,睡一觉就好了。” 林不羡沉默片刻,歉意地回道:“对不起,让你因为我的原因淋了雨。” “没什么,这种事儿我又不是没经历过,我以前顶着瓢泼大雨,背着七十斤的包袱跑了十里地呢,这点小事儿不算什么。” 林不羡想:云安大概是不小心说出了她从前的生活,主动提及从前的事情,是接纳一个人的开始。 林不羡不想让云安意识到她说错了话,因为这势必会加固云安的心防,当她意识到问题,再想让她敞开心扉就难了。 若是……今后她再不小心说错话,自己竭尽全力帮她找补回来就是了,至少在自己面前,这样子就很好。 嗯,没错。 林四小姐非常认真地想着。 “来人呐。”林不羡唤道。 片刻后,小院内的粗使丫鬟来到门外,回道:“启禀小姐,姑爷身边的大丫鬟不在,奴婢莲藕,敢问小姐有何吩咐?” “进来回话。” “是。” 丫鬟推门而入,正是刚才那位遗落斧头的丫鬟,只见这位姐姐垂着头,不敢看火炕上的二人,怕再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场面。 林不羡继续说道:“你上山一趟,去找由仪,就说是我说的,今日天色已晚,我就不回山上去了,让她禀报母亲一声,明日一早我和夫君一同上山去。” “是。” “再有,这些话只告诉由仪一人便是,不必禀报母亲,告诉她,明日带人抬着抬山轿,到小院里来接我。” “是。” “去吧。” 丫鬟转身准备离去,却被云安叫住:“姐姐请留步。” “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的斧头,别忘了拿……” …… 子母山山势陡峻,虽然云安的小院建在半山之上,但对于由仪来说爬上爬下还是很辛苦的,林不羡在吩咐的时候特别交代让由仪带着丫鬟过来接她,由仪岂敢怠慢。 天刚蒙蒙亮,由仪就带着抬轿子的丫鬟们下山了,到了小院半刻都不曾停歇,又跟着林不羡上了山,林不羡是故意为之,由仪不是犯懒吗?她先要好好治一治她的惰性,其余的回府之后再细细追究。 林不羡脚扭到的事情没有瞒住,好在两位玄字辈的道长医术高明,给了跌打酒,又给林不羡做了针灸,在结束清虚观之旅前,林不羡的扭伤痊愈了。 林府一众人在山上住到了八月十三,再有两日就是中秋,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 临走前,大殿之上,林夫人转头看了丫鬟一眼,后者将厚厚一沓银票递给云安:“姑爷。” -- 第105页 云安看到银票两眼直放光,想着这能到瓷器店淘到多少奇珍异宝,还以为是这段时间自己表现优异,林不羡的妈妈给自己发的零花钱呢,拿过厚厚一沓银票,咧着嘴笑了起来。 高兴没维持三秒,就听林夫人说道:“安儿,去把香火钱放到功德箱里,记你的名字。” “啊?!哦……”云安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会错意了,有种从天堂回到现实的感觉,捏了捏厚厚的银票,走到功德箱前将银票投到了里面。 管理大殿的小道士敲响三叉铃,颂道:“福生无量天尊。” 林不羡将云安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俊不禁的同时,也好奇了起来,云安她,很缺钱吗? 既然缺钱,上次她去缥缈楼自己命林福给她送了一万两银票,过后她为什么要把剩下的退还回来了呢? 林不羡粗略估计了一下,云安好像真的没什么钱,新婚第二日母亲给的一千两银票上次喝花酒估计也用光了…… 林不羡扫过云安腰间那枚自己送给她的玉佩,自己之所以一直没给云安什么钱,是因为云安若是需要,大可凭这枚玉佩到林府旗下的任何一处产业随意支取银子,她想要多少没有呢?可云安为什么不用呢?是还没来得及,还是自己上次没有说清楚? 一行人下了山,来到山下云安吃了一惊,形销骨立的玄一道长居然还跪在山门外…… 云安对这位提出同极双修的道长印象很深,且充满了好奇,她甚至觉得玄一就是这个时代同性之爱的先驱者,十数日不见玄一瘦了一圈不止,可玄一虽然面色极差,但目光依旧炯炯有神。 再想想林不羡和自己说的,有关于玄一身世的传说,云安对玄一更加好奇了。 她转而对林不羡说道:“玄一道长这么跪着也不是办法啊,我们都走了没有人照顾,她恐怕会出事的,你快想想办法。” 林不羡轻叹一声,说道:“玄一道长虽然被逐出山门,但到底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想看她如此,只是……”林不羡将目光投向瑞儿,对方朝林不羡摇了摇头。 林不羡继续说道:“只是玄一道长的性格是出了名的执拗,我们也不好强行把她带回府中疗养,至于其他的,是清虚观的山门内务,我们更没权力插手了。” 云安转了转眼珠,问道:“要是我有办法说服她跟我们一起离开,你能收留她一段日子吗?” “这个自然。” “那好。”云安狡黠一笑,快步来到玄一身边,蹲下,伏在玄一耳边说了些什么。 玄一听完后,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云安足有五六个呼吸之久,在此期间云安一直微笑着与玄一对视。 场中的所有人都注视着二人,包括林不羡和林夫人。 一声惊呼传来,是瑞儿发出的,只见她捂着嘴,用惊恐的眼神看着玄一,玄一竟然主动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个膝盖犹如生根,瑞儿用尽浑身解数劝解也不为所动的人,竟然被云安短短的一个耳语给劝了起来。 林不羡的眼中也划过一丝愕然,不过很快她就有了一个猜想,或许……云安能劝动玄一道长的论据,与“同极双修”有关。 云安扶着玄一道长,朝着空马车走去,路过林不羡的时候还朝她使了个眼色,那模样得意极了。 “出发回府。”林夫人对自家女儿的决定并无异议。 云安将自己的坐骑绑在了马车上,钻进了玄一道长的马车,在燕国,对女子的那些世俗的眼光并不会涵盖到出家人的身上,一则,玄一被逐出山门知道的人并不多,二则,按照燕国道教的规矩,玄一被逐出山门这件事,清虚观没有开坛禀告天地,也没有张榜公布天下这两个步骤,那么对玄一只能算是山门的放逐,仅表明玄一不再属于清虚观,玄一在正气宗内的辈分是不会改变的,所以她还是正气宗德高望重玄字辈天师,只是没有山门了而已。 即便云安是“男子”,二人同坐一辆马车也不会惹人非议。 若非如此,林不羡和林夫人也不会一言不发。 车厢晃动,云安坐在玄一对面,对方似乎精疲力竭,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良久,突然睁开眼睛盯着云安的眼睛,说道:“你是女子。”并非疑问,而是陈述的语气,声音不大,却十分笃定。 云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面色变了几变,自从来到这个星球,云安还从未如此不安,惶恐过。 玄一的眼神如一把尖刀直插云安心口,仿佛洞悉了一切,云安即便穿着高科技的伪装,也有种无所遁形之感,甚至连狡辩的话都说不出。 云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就在喉咙里跳动,随时都有可能蹦出来,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丝。 就在云安苦无计策之时,玄一却再度闭上了眼睛,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说道:“你放心,我不是多嘴之人,适才还要多谢你点醒了我。” 刚才,云安伏在玄一耳边只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找到传人了吗?你若是跪死了,你的那套同极双修的法门可就要彻底失传了。” 云安咽了咽口水,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云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仿生喉结,喉结突起,代表着男子半身仿生皮是开启状态。 玄一沉默片刻才闭着眼睛回道:“你的伪装天衣无缝,若不是我所修法门极为特殊,恐怕也看不透你的真身,相信山上的那几位,除了……玄谷有可能瞧出端倪外,旁人都是看不出的,不过你放心,她……亦不是多嘴之人。” -- 第106页 “请问一下您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是什么原理呢?”云安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 “你刚才,摸了一下喉咙,还抬手擦了擦汗,是不是?” 云安彻底惊了,玄一可是一直闭着眼睛的! 玄一继续说道:“机缘巧合之下,我得到一本古卷,清虚观所修法门重在修心,而我所习之法门重在修气,每个人都有一股气从丹田发出,环绕周身,形成一股专属本人的场。容貌和身体或许可以伪装,‘场’是伪装不了的。你所展现出来的场,温润如水,证明了你是一个简单善良的人,你的水是活水,像涓涓流淌的小溪,虽不奔腾,贵在不息,说明你是一个贯彻始终,坚定不移的人。虽然有时行动力不足,就像那个小溪,也许一块巨石就能阻断它的去路,但溪水并不会因此而停止,当力量积累到一定程度,依旧会喷薄而出,或是另辟蹊径。但在水面上却弥漫着一股灰黑色的气,这股气……是你内心深处的郁结,也是你内心深处的秘密,若我所看不差,你正在辛苦坚守着一个秘密,或是使命。但它与你的本心并不契合,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股灰黑气,我劝你早日排解,以免积累到一定程度幻化成心魔,做出违背本心的事情。而在这层迷雾之下,你心海里的那汪清泉之中,端坐着一个女体,那个才是真实的你。” 第56章 渣男归来 云安走下马车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还是蒙的,这还能算是“玄”学吗? 看出自己是女人这件事其实也不算很难,特别对于玄一来说。 如果她真的是这个时代同性之爱的先驱者,同类看同类还是能一眼辨真伪的,比如云安在蓝星上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身边的同类,不局限于那些外表很像男生的那种拉拉,即便是长发飘飘的妹子,云安也能分辨的出,因为真正的同性恋身上有一股气质,说不太上来,大概是无形之中的同性相吸吧。 可……看出自己心中郁结这件事又怎么说?这段时间以来,准确地说应该是决定插手林家的事物之后,云安一直处在某种矛盾之中。 在穿越之前李教授曾严正告诫自己,要把自己定义成历史的尘埃,哪怕是见死不救也不要妄图改变任何事情,虽然这里并不是蓝星的古代时空,可云安作为穿越者,妄图改变一个时空某件大事的既定事实,一定会对这个时空的未来人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的,这个影响可能是正面的,也有可能是负面的,就像是薛定谔的猫,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不要干涉任何事情的发展。 这一点,云安心里跟明镜似的,陇东林氏作为这个时代的首富,一定会像,子贡,范蠡,石崇,沈万山那样被载入史册,干涉林家的一切事物,其实都违背了云安穿越的使命和初衷。 就像玄一所言:目前这个使命与云安的本心形成了强烈的冲突,因为帮助林不羡摆脱身首异处的结局,是云安发自本心的愿望。 玄一所言看似玄之又玄,但作为这件事的当事人,云安明白玄一说的是什么,也知道玄一所言非虚。 后来玄一只再三告诉云安,她绝对不会泄露云安的身份秘密,便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了。 云安则想了一路,导致下车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连中途发生的事情都没有听到。 林府一行人在回城的路上,遇到了骑着快马前来传话的林府家丁,家丁禀报说:“林老爷命他上山去禀报说,要林夫人母女火速回府,有要紧事。” 见林夫人她们已经在回府的路上,家丁飞马回府禀报去了。 对待家丁的到来,母女二人神色各异,林夫人觉得是自家夫君的身体出了问题,而林不羡的心里则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算一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林夫人面色不太好,看向自己的女儿,问道:“羡儿,你父亲这么急着叫咱们回去,是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儿啊?还是说你父亲的身体出了问题?” 林不羡握住了自家母亲的手,宽慰道:“母亲无需多虑,女儿倒觉得这件事是母亲想多了,今年我们到清虚观的日子本就比往年迟了几日,若是换做往年,早十日就该回府了,今日已经是八月十三,再有两日就是中秋大节,不少铺子的掌柜还有商界各地的朋友免不了要入府拜访,宗亲们也要带着家眷入府的,父亲一人又要忙里,又要忙外,肯定是分身乏术,叫咱们回去也是情有可原的。” 林夫人听完自家女儿的话,脸色才好了一些,点了点头,说道:“嗯,你说的很有道理,可能就是这件事,不过……你爹他,这阵子身子不太好,他怕你分心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从年初起,你父亲就时有胸闷气短的毛病,常常半夜睡着突然被憋醒了,咳嗽一阵子才能入睡,再加上被姓钟的那个混账还有李知府他们一家子气了一次,急火攻心,咳嗽了好几日呢。”林夫人面露担忧,活动手指搅了搅手中的绢帕,又说道:“这件事你可别和安儿说啊,免得安儿心里难受,他无父无母的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娘看过了,安儿只是疏于教导导致不修边幅,本性并不坏,这不是那个时候爹和娘不了解他嘛,你爹平日里虽然嘴上不说,却最是拿你为重的,你若是个男儿……哎,你看,我又胡言乱语了。总之,这次回府以后,娘会好好在你爹面前表扬安儿一番的,相信用不了多久,你爹就会彻底接受安儿,到时候身体说不定就全好了。” -- 第107页 “是,女儿明白。其实相公她……”林不羡本想说云安的心算能力放眼整个燕国也是顶尖的存在,有林府作为后盾,相信她用不了多久就能一展拳脚,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毕竟云安的身份是个秘密,万一自己的话引起了母亲的兴趣,让她留意起云安来反倒弄巧成拙了。 “什么?” “女儿是说,相公她温柔体贴,对女儿很照顾,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她的出身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正是这个道理呢,以咱们府中如今的情况,也不需要安儿做什么了,只要他对你好,和你一心,其他的又有什么打紧的呢?” “母亲所言甚是。” …… 当天下午,林夫人一行人回到了林府,林府正门洞开,府内所有的一等丫鬟家丁均跪在门外,齐齐叩首,朗声道:“恭迎,夫人,四小姐,四姑爷回府。” 林夫人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谢夫人。” “把翠竹苑收拾出来,请玄一道长下榻,道长喜静,平日没有召唤,不得去打扰。” “是。” 林夫人转头对玄一说道:“道长请到翠竹苑稍事休息,晚一些我再过去见您。” “谢夫人。” …… 一众人进了正门,走过前院,回廊和花园进了后院,又有一众丫鬟和家丁跪在地上,在他们前面还站着几位年龄各异,妇人打扮的女子。 “恭迎夫人,四小姐,四姑爷回府。” 几位妇人也纷纷挥舞小手绢,行了一个万福礼:“恭迎主母。” 林夫人淡淡地扫了那几位夫人一眼,目光在其中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垂首出列,跪地回道:“妾身刘氏,原是宁王府的琴师,后被宁王殿下赠给夫君,收了房。” 云安目露惊愕,她这才看明白,原来这些环肥燕瘦,年龄各异的妇人,都是……林不羡的后妈? 林夫人淡然一笑,颔首道:“原来是刘妹妹,是我们到清虚观这几日收的?” “是。” “难怪看着眼生,起来吧。” “谢主母。” “你们也都起来吧,老爷呢?” “回夫人,老爷听说夫人和小姐姑爷要回来,已经在后厅了。” “嗯,羡儿,安儿,我们走。” 云安悄咪咪地凑到林不羡身边,趁着林夫人不注意,扯了扯林不羡的袖口,压低了声音问道:“刚才那九个,都是你后……额,你爹的小妾啊?” “嗯。” “我怎么没见过呢?大婚也没见她们来参加。” 林不羡挑眉,用再正常不过的口吻回道:“她们哪有资格登堂入室?” “哦……” 云安感慨道:这个时代嫁人做妾的女子,好像比自己想象的地位还要低啊。 也对,记得自己在《石头记》里看过,贾府那些嫡出的哥儿,姐儿的,对赵姨娘的态度也没多恭敬。 来到后厅,林老爷已坐在主位上喝茶了,林夫人和林不羡快步上前,云安也加快了速度。 林夫人行了一礼,说道:“老爷。” 林老爷笑道:“夫人快坐,怎么数日不见反倒拘谨起来了?” 林夫人笑了笑,坐到了林老爷身边的位置上。 林不羡和云安双双跪地,行礼道:“女儿,女婿,给父亲请安。” “嗯,起来吧,看茶。” “谢父亲。” …… 之后的时间里,林老爷耐心地听完了清虚观一行的见闻,偶尔也会说上几句,气氛还算融洽。 林老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看了林夫人一眼,夫妻二人心有灵犀,林夫人主动起身说道:“这一路折腾,我有些乏了,先去休息了。” “嗯,夫人慢走。” 林夫人离开,林威看了看云安,说道:“安儿也去休息吧。” 云安明白,摆明了是人家父女之间有秘密话题要说,她是无所谓的,端起手臂行了一礼,准备离去。 没想到身旁的林不羡却出言道:“父亲,请让夫君留下来吧。” 林威抬眼,看了林不羡一眼,后者平静地说道:“此事夫君早晚都要参与的,女儿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隐瞒的,而且很早之前女儿已经把这件事告知夫君了,若父亲留女儿要说的事情和女儿想的是一件事的话,女儿觉得这件事没有夫君的支持,怕是不成的。” 林威沉吟片刻,目光在云安和林不羡之间流转,最终点头道:“好吧,安儿也坐下。” “谢父亲。” 虽然云安对留不留下来这件事持无所谓的态度,但听到林不羡这么说,她依旧很感动,有种被尊重,被需要的感觉。 林威清了清嗓子,说道:“不知羡儿和你说了多少,钟萧廷这个人,你知道吗?” 云安的心头一沉,转头看了林不羡一眼,才重新看向林威,严肃地点了点头:“知道。” 第57章 出谋划策 云安快速地回忆了一下钟萧廷的信息:钟萧廷算是林不羡的同门师兄,陇东洛城人,寒门出身,根据林不羡的描述算是才华横溢吧。 林不羡通过一位姓杜的授课师傅认识了钟萧廷,见他出身贫寒,连赶考的银子都没有,就通过杜先生资助了钟萧廷一笔银子,钟萧廷不负众望考了个举人身份回到洛城,携带礼物登门感谢,林老爷听说以后亲自招待了钟萧廷,见钟萧廷仪表堂堂,谈吐不凡,没有背景又靠自己的学识谋得出身,就动了商士联合的心思,钟萧廷好像还答应了林老爷同意林不羡和他的第二个儿子随母性,撑起林府的门楣,于是这门亲事算是钟萧廷和林老爷口头约定了下来。 -- 第108页 林不羡又给了钟萧廷一笔入京的盘缠,等待钟萧廷金榜题名以后,回到洛城,履行婚约。 谁知,这位钟公子是陈世美翻版,高中探花郎,在琼林宴上公然宣称自己没有婚配,皇帝陛下便将钟萧廷指婚给了户部尚书家的嫡三小姐为夫,钟萧廷为了自己的仕途,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且说这位户部尚书也大有来头,当今皇上的贵妃是这位户部尚书的亲妹妹。云安记得林不羡告诉过自己,林府接到确切密报,钟萧廷和户部尚书狼狈为奸,打算“履行婚约”纳林不羡为妾,名为圣意难违,不忘恩情。其实就是垂涎林府的财产,为了打破尚书府的阴谋,林老爷才和洛城知府达成了结亲的约定,大张旗鼓弄了一出“天赐良缘”,结果这场“良缘”的另外一位主人公,李元李公子,当场后悔,拉了自己做靶子。 林威见云安沉默不语,沉吟道:“这个钟萧廷金科登榜,摘得探花,陛下在琼林宴上为其指婚,赐给了尚书府的三小姐。钟萧廷傍上了尚书府这颗大树,一路平步青云,老夫收到快马密报,钟萧廷已经被任命为洛城同知,不日就要带着新婚妻子回洛城来上任了。” “同知”这个官职云安是知道的,在蓝星古代历史上,绝大多数情况下知府为正四品,同知为正五品,一处州府设知府一人,同知职位不限,大多为二三人,也有不设立同知的州府,如果知府是市长,那么同知相当于分管的副市长,市长一个市的最高行政长官,统揽全局。副市长一般有专管的事务,比如说:主管法制治安的副市长,主管教育卫生的副市长,等等…… 同知大概也是这么一个概念,有专门负责治安,盗捕,刑狱的,有专门负责典司,户籍的,还有负责河工,漕运,水利的,边境地区还有专门负责军籍,扶绥,民夷等事物的,最后这类同知的权力比较大,一般都是朝廷直接指派,不归知府管。 但据云安所知,洛城并不属于边境城市,所以不会设立最后一种同知。 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光是“钟萧廷”三个字,就足以让云安严肃对待了,云安问道:“爹,同知是不是正五品,位同副知府的?” “嗯,洛城已有两位同知了,现在朝廷又指派过来一位倒也没什么,不过……”林威顿了顿继续说道:“城中不少事物已经指派给另两位同知了,如今就只剩下河工,漕运这一项还没有专管同知,从前都是知府大人亲自负责的,等新的同知到任,很可能会负责这项事物。” 林不羡适时解释道:“洛城外三十里,有一条四通八达的洛河,林府洛城内八成的对外商铺,所有运输都走水路,经洛河码头。” 云安惊呼道:“那岂不是被敌人扼住了咽喉?!” 林威看了看云安,虽然云安说的不是太文雅,倒是一语道破了关键。 “安儿,此事你如何看?” 云安张了张嘴,本想说:尽量减少水运,避免经济命脉被拿捏到别人手里。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欠考虑,林府的商务何其庞大,况且水运需要码头,林府为了搭建起这个商业网不知在各地建设了多少个码头,哪是说停就停的? 水运在这个时代算是最安全的运输路线,没有之一。走陆路难免会遇到山贼强盗,虽然走水路也有可能遇到江洋大盗,但那毕竟是小概率事件…… 这还是林不羡的父亲第一次询问自己的意见,再想想林不羡说的那些请林威把自己也留下的话,云安觉得自己应该三思后言。 云安抿了抿嘴唇,起身,对林老爷行了一礼,郑重说道:“父亲,兹事体大,请父亲容我一时半刻,让我好好思量。” 林威的眼中划过一丝惊愕,云安的反应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还记得在大婚后没几日,自己把云安叫到书房点拨了一番,结果完全是对牛谈琴,从那以后林威就觉得云安是烂泥扶不上墙,基本失望了。 这才过了多久?不仅知礼了,还谨慎了,也学会思考了。 林不羡将父亲稍纵即逝的感情外露收入眼底,垂下眼眸,勾起了嘴角。 她一直都是相信云安的,相信她的大智若愚,更尊重她的韬光养晦,虽然她不会逼云安为自己做什么,若是云安肯主动展示自己,林不羡倒是乐见其成。 越是接触了解,林不羡就越觉得云安是一颗努力隐藏自己光芒的明珠,或许是云安那深不可测的心算能力给了林不羡足够的底气,林不羡相信云安一定能说出有建树的话来。 林威点了点头,云安坐回到椅子上,抬起拳头抵住嘴唇,陷入了沉思。 林威收了目光,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正厅内安静极了,父女二人都在耐心地等待云安的回答。 良久,云安浅浅地呼出一口气,起身回道:“父亲,我认为此事应拆分成三个阶段分别处理。” “哦?你的想法倒是新颖,说说看要如何拆分?” “就是把钟萧廷到洛城之前,钟萧廷来到洛城,和钟萧廷有所图谋以时间为点,拆分成三个部分,这第一个部分,我认为咱们林府应该积极备战,我想即便是朝廷的圣旨大概也只是指派了钟萧廷到洛城来担任同知,应该不会细化到必须让他负责什么工作,还请父亲探听一二,如果被我言中,那么咱们就有运作的空间,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嘛,钟萧廷虽然是尚书府的女婿,但他岳父不会也跟过来吧?那么等钟萧廷到了洛城,具体分派给他什么工作就是知府大人说的算咯?父亲大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和知府大人重修于好,请他进行一下内部的人事调动,让其他的同知负责漕运和码头,让钟萧廷负责一个与林府产业牵扯不大的职位,我相信凭父亲的人脉,这件事情并不难。到了第二部 分,就是钟萧廷到了洛城上任之后,娘子固然是不便出面的,钟萧廷如今身份也不同了,不能等人家主动来拜会咱们,我愿意代替娘子去会一会这位钟同知,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娘子若不愿,大有无数种法子不与这位钟同知单独会面,这个阶段林府也不宜做太多,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为妙。” -- 第109页 林威看了林不羡一眼,他想知道云安的这番言论是不是自家女儿教的,结果看到林不羡一脸泰然,目光却很柔和,想来并不是她所教,而且这番说辞也的确不像自家女儿的风格。 林威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士别十数日,云安的进步惊人,他很满意,林威问道:“然后呢?” “据我所知,为了避嫌,一般在任命官职的时候都会避免官员回到家乡任职,所以钟萧廷能在任职的第一年就回到洛城,这里面尚书府应该是出了不少力的,他俩应该是贼心不死,垂涎林府的家产,而且我和娘子成婚这么久了,想必消息应该也传到京城了,钟萧廷和尚书府明知道娘子已经成婚,还能做出这么恬不知耻的事情,肯定是有备而来的。我估计李知府也只能拖的了一时,用不了多久京城那边又会有委派来,让钟萧廷负责漕运,码头。我的意见是,在钟萧廷没有上位之前的这段时间,林府应该积极筹备,开设镖局,雇佣镖师,在各地开设林氏驿站,逐步降低由洛城出发的漕运比例,以防有变。万一钟萧廷想把不要脸进行到底,咱们也能见招拆招,总比事到临头措手不及要强多了。” 林威对云安的回答甚是满意,云安的想法和林威的想法不谋而合,但这些想法是林威苦思冥想了三日才想到的,云安不过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想出了如此周密的计划,这大大惊艳到了林威。 不过……林威的心中同时生出了一股怨念,他不相信云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进步如此神速,那么就是之前有意藏拙了? 好你个云安,我都把呵护了半辈子的掌上明珠嫁给你了,上次在书房和你谈话的时候你还敢装傻充愣? 而且,不管林威如何想云安,云安成为林府的一份子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林威虽然闲云野鹤,但出生在这个家族里,他太明白“木秀于林”的道理了。林府的摊子铺设的这么大,招了一个烂泥般的乞丐女婿反倒有益,要是被外人知道云安也有大才,那林府就真的危险了。 于是林威板着脸,呵斥道:“混账,你看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简直粗鄙不堪,难以入耳!严先生是鸿儒大家,你难道没有在他的身上学到哪怕是一点儿吗?怎么连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堂堂朝廷柱石,也是你能轻易诋毁的?!” “欸?” 对自家父亲的呵斥,起初林不羡也很意外,但听到内容后林不羡瞬间明白了自家父亲的用意,云安说的如理如法,丝丝入扣,已经得到了父亲的认可,所以斥责钟并没有半句否决,只是揪着云安的“礼仪”说事儿,这是自家父亲对云安发自真心的爱惜。 他担心云安口无遮拦惯了,惹到祸事,同时也是不想云安自满,停滞不前。 自己刚接管家业的时候,许多事明明做的很好,却经常被父亲呵斥,那个时候自己也很委屈。其中的道理是林不羡很久之后才明白的,若不是真心欣赏云安,父亲绝对不会如此。 林不羡扯住了云安的袖口,柔声唤道:“相公。” “嗯?”云安转头,怒火已经上了眉毛。 林不羡很想抚平云安眉宇间的痕迹,碍于林威在场不能做,她只能鼓足勇气,做了一件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当着自家父亲的面勾了勾云安的小手指,说道:“相公,这一路你一定累坏了吧?先回房去等我好不好?等我回去,有话和你说。” 第58章 这手真好 见林不羡如此,云安纵然有再大的怒火也平息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吃软不吃硬,除了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云安对这个时空,这个国度毫无认同感,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意之外。现实生活中,云安属于那种遇强则强的类型,若是两个人相处中出现了问题,好说好商量,讲道理都是可以的,但某人要是和云安无理取闹,大概吃不到什么好果子。 林不羡仿佛摸透了云安的脉门,被她这么一拽,一勾,云安瞬间打消了想和林威据理力争的念头,只能在内心犹自发出一声叹息,暗道:算了,谁让他是林不羡的父亲呢?而且长的还挺像自己的爸爸,就当尊老爱幼了,他爱说什么就让他说去吧。 不过云安的心里还是有些小怨念的,明明是他让自己说说看法的,自己绞尽脑汁想出这么多,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还喷人呢? “相公?”林不羡又柔柔地唤了一声,云安撇了撇嘴,回道:“好嘛,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说完,云安朝着林威行了一礼,说道:“父亲,我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去吧。” 云安转身欲走,在和林不羡擦肩而过之时,无奈地望了林不羡一眼,走了。 林不羡的嘴角勾起,又瞬间隐去。 云安走后,林家父女二人进入了正题,林威还是有些不愿相信,问道:“安儿适才所言,是你提前教给他的?” 林不羡摇了摇头,回道:“女儿不曾与相公商议过此事,适才的想法都是相公一个人想出来的。” 林威沉吟片刻,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你查过他的底子没有,真的只是一个乞丐么?” 林不羡敛了目光,心若明镜:父亲既然如此说,应该是没有查到什么有关云安的信息,以自家父亲的性格,是不会错漏云安的。 林不羡答道:“相公虽为乞丐,也是无奈之举。相公家中的亲族都不在了,那个时候她的年纪尚小,只能沿街行乞为生,其实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女儿觉得相公她,其实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在算术上也有很高的天赋。父亲不是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想必是这些年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识的多了,形成了一套属于她自己的人生感悟,而且关于钟萧廷的这件事,女儿很早之前就和相公坦白过,相公虽然平日里行为粗犷了些,其实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相公便已经暗中思考办法了。再加上相公和李家三哥哥的是好友,与女儿成亲后二人也时常走动,应该是从李三哥哥哪儿学到了些什么,学以致用了。” -- 第110页 林威思考了一番,觉得林不羡说的也有道理,毕竟若云安真的有其他的身份,凭林氏一族的势力,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云安在入赘林府之前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籍籍无名的那种。 “此事你作何感想?”林威问林不羡。 “女儿认为相公说的已经很全面了,依计行事即可。” “为父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对云安的表现怎么看?” 林不羡沉吟片刻,答道:“相公胸有锦绣,从前只是被出身误了,一展宏图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林威叹了一声,说道:“这对咱们林府来说,可未必是件好事!” 林不羡沉默了,经过云安的点拨,林不羡也看清了林府目前的局势,她明白自家父亲的担忧,林府如今富贵滔天,连户部尚书都坐不住了,暗中觊觎的林府这份家业的人还不知有多少,林府之所以还能维持太平,与林府后继无人有很大的关系。云安乞丐的身份算是给目前的平静加了一层护盾,可是…… 如果让外人知道云安真实能力,会给他们一种林府“绝地逢生”之感,如此,坐等林府大厦倾倒就行不通了,那些人势必会做些什么,加速林府的覆灭。以便于他们及早分到这块肥肉。 想到这里,林不羡的心中涌出一股苦涩之感,喃喃回道:“女儿明白。” 这份苦涩,即是为了自己的家族,也为了云安。 以目前的局势,林不羡和林威持同等态度,即便云安已有脱胎换骨的进步,还是应该为了大计,继续韬光养晦,甚至故作不堪。 这无异于令明珠蒙尘,迫使浅水囚龙,云安该有多难受? 她和自己一样,也是女子啊……为了林府去平白承受诸多非议和白眼,该有多辛苦? 或许,她留在林府剩下的所有日子,只能故作不堪地活着了。 林不羡一撩裙摆,跪在了林威面前。 “羡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父亲,女儿有个不情之请,望父亲成全。” “……你说。” “女儿明白父亲是在呵护相公,希望她能收敛锋芒,但父亲有所不知,相公她虽然一度沦为乞丐,但她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今后女儿会私下劝诫,督促相公的言行,还请父亲包容一二。” 林威自然听出了自家女儿的弦外之音,这分明是告诉他:请他以后不要再故意苛责云安了…… 林威看着林不羡,唯有感叹女生外向,成了亲,一颗心就扑到夫家身上了。 “罢了,你起来吧。爹答应你以后不再管他了就是。” “谢父亲。” …… 林不羡回到房中,看到云安正坐在圆桌前喝水,笑着走过去,坐到云安身边。 恰好云安喝完一杯,将水杯撂在了桌上,林不羡手持瓷壶给云安倒了一杯水,柔声道:“请慢用。” 云安轻笑一声,自然地端起水杯又喝了个精光,放下水杯抬手遮了一下杯口,说道:“够了,不用了。” 林不羡这才放下水壶,看着云安柔声道:“生气了?” 云安转过身体面对林不羡,诧异地问道:“欸,你说,你评评理,我刚才说的有问题吗?” 林不羡摇了摇头,答道:“你刚才说的解决办法,周到又缜密,我也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全面。” “那你说,你爹这是啥意思?” 林不羡起身,款款行了一个万福礼,说道:“我这厢,替父亲向你赔不是了。” “别别别,我已经不生气了,他毕竟是长辈,说我两句我受着就是了,我现在就是不明白,他为啥要突然生气?” “父亲并没有生气,反之,他对你很满意,可以说,你的表现超过了他的预料,他之所以这么做……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我可以摸着良心告诉你,父亲的初衷是好的。” “什么初衷?” “父亲担心你骄傲自满,停滞不前。他希望你可以虚心一些,这个道理就像:水满难再续,做人亦如是。只有时刻觉得自己还没有‘圆满’,才能学的进新的东西,前几年父亲也是这么对我的,若他不是发自内心把你当成了自家人,决计不会如此。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受委屈了,当年我也很委屈,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接管家业,这个道理也是我后来才明白的。抱歉。” 听了林不羡的解释,云安的心里多少舒服了一些,虽然作为一个现代人,云安不太赞同林老爷这种“打压式教育”,但至少她能理解了。 “没关系,我只是想明白原因,其他的我自己慢慢能想明白。”云安看了看林不羡,轻声问道:“你会紧张吗?” “嗯?” “我是说,那个渣……就是钟萧廷过几天就要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回洛城了,你会不会紧张?心里头会不会不好受?” 林不羡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他对我而言,是一个陌生人了。时过境迁,我对他无怨亦无恨。只是……他大概不会轻易就放过了我,想到可能要无可避免地面对他,还是会有些头疼吧。” 云安很佩服林不羡的教养和胸怀,若是换成旁人,钟萧廷敢带着娇妻耀武扬威,恐怕就上演手撕渣男的戏码了,同时云安也能理解林不羡心中的不安,在这个时代女子在男子面前有些先天的劣势,二人曾经还有过口头婚约,林不羡的压力一定很大。 -- 第111页 云安抬手想要覆住林不羡的手背,想了想又觉得不妥,硬生生改了动作,学着林不羡适才的样子,勾住了林不羡的小手指,坚定地说道:“亦溪,你放心。不管怎么说在外人眼中我们才是夫妻,我有充足的理由不让他单独接近你,一切风言风语我都会竭力为你挡下的,你不要怕,这一关我陪你一起面对。” 林不羡听着云安的赤诚之言,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熨烫过,变的平整又炽热,那股热气弥漫在胸膛,渗透到身体各处,白皙的脸颊也跟着红润起来。 林不羡曲了曲手指,却有些舍不得挣脱开云安勾着自己小指的手,垂下头,轻声道:“嗯,我信你。” 云安展颜一笑,就势捏了捏林不羡光滑的指甲,愈发觉得林不羡的手指很有美感,若是弹起钢琴肯定美极了。便用食指依次点了点林不羡的指节,触感很好,云安感叹道:这才叫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带着这个赞叹,云安忍不住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林不羡的小拇指最后一个指节,向指尖处撸动。 啧,真嫩。 接着又用同一方式撸动了林不羡的无名指。 啧,真滑。 然后,又用同一方式撸动了林不羡的中指。 啧…… 云安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这,自己这好像性暗示? 第59章 败坏名声 云安偷瞄了林不羡一眼,见对方好像并没有和自己产生相同的想法,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第一次觉得被这个封建的时代束缚着长大,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好处的,这要是让林不羡看出自己的想法,肯定又要生气了。 云安松开了林不羡的手,林不羡也浅浅地呼出了一口气,自从她知道云安可能也奉行“同极双修”后,林不羡便暗中要求自己,若云安对自己有什么不太过分的触碰,自己一定不能突然甩开,或者表现出不自然。 这就像云安愿意为林不羡抵挡外人的风言风语一样,林不羡也竭尽全力地在呵护着云安的不同和自尊,虽然她无法理解,但还是选择了尊重。 又过了一会儿,林不羡翻过水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为云安添了一杯水,林不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叫道:“云安。” “嗯,怎么啦?” “有件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好啊,你说。” 林不羡沉吟良久,将欲说出的话过滤了好几遍,才开口道:“适才,我和父亲商量了一下,我们都认为你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以你目前所展现出的天赋,定非池中之物。” 云安摸了摸鼻子,说道:“哎呀,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好。” 林不羡垂下眼眸,继续说道:“此事,你也不必太过谦虚,我和父亲持相同看法的事情,一般来说是错不了的。不过……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 “什么?” “林府的情况,当初还是你点醒了我。我一介女流支撑这诺大的家业已经筋疲力竭了,就像你说的,林府的家业已经铺的太大了,即便是想收,怕是也来不及了,一来是我不知道从何处着手,二来,林府目前的安稳也要倚仗林府的势力,若是冒然弱了下去,稍有不慎都会遭到反噬。这点,你明白吗?” “我懂,其实我也考虑过类似的问题,得到的结论和你说的差不多,哎……” 林不羡愧疚地望着云安,说道:“所以,你能力出众这件事,暂时不宜声张,林府目前的太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许多暗中势力目前都持着观望的态度,毕竟宗家传到我这一代已经没有男丁了,倾颓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他们也忌惮林府绝地反扑的力量,再加上……又招了一个他们认为很不堪的女婿入府,覆灭不过早晚的事儿。可若是让他们知道你并不是之前所表现出的样子,我怕他们会等不及,暗中做些什么来给林府制造麻烦。” 云安听完林不羡的话,瞬间明白了林不羡要表达的意思,爽快答道:“我明白,你是不是让我藏拙,或者表现出一副败家子的样子来?” 林不羡小心地留意着云安的表情,见对方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林不羡才点了点头。 “这好办,你让我演别的我恐怕不能胜任,你让我演个败家子我还是可以的,但是咱们得事先说好了。” “嗯,你说。” “就是,戏是你让我演的,我要是为了做戏做出什么事情来,你可不能再生气了。” “好,我答应你。” 林不羡忍不住问道:“你不会觉得委屈吗?” “委屈?为什么?” “明明有一腔才华却不得施展,还要承受世人的白眼和误会,你会不会觉得很委屈?” 云安轻笑一声,淡然答道:“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呗,活在别人的评价里多累啊,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香吗?我才不在乎那帮人说什么呢。” 林不羡朱唇微张,云安的论调对她来说无疑是新颖的,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的,试问活在这个世上,除非到山林中隐居,否则谁能逃开世人的评判呢? 事关个人名声,家族声誉,怎么能做到不在乎呢? 林不羡细细品味着云安的话,隐约又生出了一种豁然开朗之感:自从三年前接掌家业,自己时常要顶着女子之身抛头露面,承受了诸多嘲弄和诟病,一度让自己彻夜难眠,可为什么自己就想不到云安这一层呢? -- 第112页 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包括自己的父亲也只是宽慰自己说:“居高位者,要承受庸人不能承受之重”,却从来没有人像云安这样,告诉自己说:你不要在乎旁人的看法,他们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 林不羡的心中涌出一丝明悟,对云安也心生感激。 林不羡由衷地说道:“谢谢你,云安。” 云安搓了搓手,干笑一声,道:“做败家子倒是行,可是这个身份很烧钱的,我的银子都花光了,你要不要支援我一点儿?” “我赠与你的那块玉佩,可以到林府旗下任何一处产业支取银子,十万两以下无需通报,不过最好是去钱庄和当铺去支,其他的铺子怕是一时间没有那么多现银。” 云安迟疑道:“这个你上次和我说过了,不过我们毕竟只是名义夫妻,我这样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我既然将玉佩赠给你,就赋予了你同等的权力,我信得过你,你放心大胆的去做就是。” “那……我是不是去哪儿你都不反对了?” 林不羡瞬间会意,问道:“你还想去飘渺楼?” “不是,不是我还想去,是那里是树立败家子名声最快的地方,说不定还能结交到一些达官贵人,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带着银子去赌坊也行,不过在赌坊遇到大人物的可能性就低了。眼看着钟萧廷就要回来了,我得快点把恶名声树立起来,打败敌人的第一步就是让敌人轻视自己。他肯定会探听林府女婿的底子的,要是听说我曾经是个乞丐,如今有钱了又成了败家子的话,绝对很快就会暴露意图。” 林不羡觉得云安说的有道理,可心里头多少有点别扭,特别是云安这个跃跃欲试的神态是怎么回事?! 烟花巷里到底有什么在吸引着她? 林不羡心中有大局,很快就压下了这个念头,回道:“好,父亲那边你放心,我会找机会和他说清楚的。只是委屈你了。再有……无论在哪儿,都要保护好自己。” “放心,我有分寸。” 云安又问道:“如果我的名声坏了,对你是不是也有影响啊?” 林不羡目光平静,淡淡道:“我的名声……在外人眼中,早在三年前抛头露面起,就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局,你尽管放开便是,不用顾虑我。” 听到林不羡如此定义自己,云安不免又是一阵唏嘘,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三日后,洛城的酒楼茶肆传出了一个劲爆的消息:林府入门不到三个月的赘婿,竟在中秋佳节公然出入烟花巷,一夜连逛四家青楼,一掷千金,每场都竞价花魁,成为洛城四大花魁一夜□□同的“入幕之宾。”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何况云安本就有意宣扬,时不时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这条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播开来。 另一边,林威也采纳了云安的计策,在中秋佳节带着重礼去拜访了李青山李知府,宴会结束以后,二人密谈了一个时辰,第二日洛城的同知就有了变动。 河工漕运这一块历来油水颇丰,李知府一直将这项掌握在自己手中,不曾分给旁人,听了林威的一番分析,李知府当机立断,决定把这块烫手的山芋推出去,顺便再给林府一个顺水人情。 而钟萧廷那边,原定是中秋节抵达洛城的,但由于路上暴雨给耽搁了,等钟萧廷带着圣旨回到洛城已是八月二十,洛城府衙的人事调动早已结束,林府的后续安排也在紧锣密鼓地开展着。 林家父女齐上阵,林威亲自布局林氏驿站的事宜,而林不羡则出席各类宴席,斡旋在各方势力之中。 云安一连逛了三天青楼,还去了一次赌坊,短短三日便挥霍掉了几千两,这可是普通人家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银子,败家子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做完了这一切,云安又乖乖地回到了林不羡身边,陪着她出席各种场合,但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云安的惺惺作态罢了。 对于云安的行为,林家父女心照不宣,可另外两个人却坐不住了。 一位是林不羡的母亲,林夫人。最初从旁支女眷的口中听说了这个消息,林夫人根本不信,可架不住“偷偷”告诉她的人越来越多,林夫人坐不住了,叫来了自家女儿一探究竟。 另外一位是云安的礼仪课师傅,严老先生。听说云安的放荡行径后,严老先生气到一夜未眠,捶胸直叹自己晚节不保,一辈子教了这么多学生在礼仪方面都有了出息,偏偏临老了,遇到了云安这么一号人。 亏他还一度认为云安是块璞玉,只要用心雕琢,他日定成大器,看来是他看走眼了! 中秋假一过,严老先生便命自己的儿子前来林府,送上了一封亲笔手书的辞呈。 顾及到林府的颜面,严老先生只推脱说他年事已高,打算颐养天年,今后都不会再教学生了。 八月二十,金科探花郎,新官上任的洛城同知——钟萧廷。 身着官服,跨坐高头大马,身后的马车内坐着娇妻美眷,风风光光地进了洛城。 净街洒水,锣鼓开道,钟氏一族的族长,长老,洛城内所有功名傍身的举子,及除了李青山外的所有官员,悉数迎接,好不风光。 林不羡和云安并没有来,因为商贾之流没有资格迎接新到任的官员,但商会会长是安排了接风宴的,就在次日的午后,那个时候洛城所有叫的上名字的商贾都会出席,拜见新上任的同知老爷。 -- 第113页 林不羡和云安也必须去。 第60章 初次过招 车马来到指定迎接地点,钟萧廷翻身下马,先是来到马车前扶下了车中的娇妻。 户部尚书家的三小姐年方二八,闺名绫萝,虽是极美的两个字,但“绫”与“萝”在燕国是两种质地极轻的布料,也不知堂堂学富五车的户部尚书,为何在万千字眼中偏偏选择了这两个,不过一切都已不重要了。知道她闺名的人本就寥寥,如今奉旨出嫁,与钟萧廷成婚后,按照律例被冠了夫姓,夫姓为首,母家族姓次之,后面加一个“氏”字作为后缀,若无意外,“钟王氏”这个称呼将伴随绫萝一生,在这片土地上,能如林四小姐那般,成婚后还能保存姓名的女子,屈指可数。 钟王氏的模样生的极好,一举一动都很贴合她的身份,无论是从前尚书府的大家闺秀,还是如今的金科探花郎,洛城同知的夫人。 女子成婚后有夫君陪伴下,就无需再以轻纱覆面。钟王氏亦是如此,只见她梳着女子婚后特有的发髻,露出雪白的一截脖颈,似乎有些不习惯面对这么多外人,抬起一只胳膊以广袖遮住了半边脸,另一只手搭在了钟萧廷的掌心,款款走在马车。 站稳后,还将双手叠在身侧,行了一个浅浅的万福礼,柔声道:“多谢夫君。” 钟萧廷勾了勾嘴角,便松开了钟王氏的手,潇洒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众人端起手臂行了一礼:“诸位乡亲父老,叔伯兄长,萧廷有礼了。” 众人纷纷回礼,有人口中称赞道:“钟大人太客气了,您与尊夫人真是恩爱有加。” “是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早就听闻咱们洛城出了一位金科探花郎,琼林宴上被陛下看中指了婚事,钟大人果然仪表堂堂,对尊夫人也宠爱有加。” 钟萧廷又与众人寒暄了一番,突然看到人群中的某位老者,收敛了笑容,大步流星地来到老人面前,众人让开,钟萧廷一撩官袍下摆,倒身便拜:“萧廷见过三叔公,给您磕头了。” 被钟萧廷拜的那位老人正是钟氏一族的族长,论起来钟萧廷要管他叫一声三叔公,不过老人哪还敢受这一拜,激动地托住了钟萧廷的胳膊,说道:“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了,老朽不过举人出身,受不起朝廷命官这一拜啊,快起来。” 老人感觉自己的手上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力量,钟萧廷甚至连膝盖都“没来得及”弯,就站直了身体,改为行了一个端手礼,笑道:“三叔公何出此言,萧廷父亲早亡,全靠三叔公主持大局,才能走到今日,再造之恩萧廷没齿难忘。” 这时,钟王氏也来到了钟萧廷身后,随着夫君向钟氏族长行了一礼,叫道:“见过三叔公。” 钟氏族长的笑容有些僵,其余大部分人也都笑的心照不宣,钟萧廷在没博得功名之前,日子过的有多苦即便场中的大部分人之前不知道,在钟萧廷出息以后也都有所了解。 燕国的文人地位崇高,是以学子们束脩非常高昂,举个最常见的例子,一家五口之家的农户,由父母和三个儿子组成。即便这三个儿子都天资聪颖,也只能有一人有资格读书,出了一个读书人后,这个家中所有的劳动力要拿出大部分收入供养这一个读书人,在大考结束之前,这个家庭将会过的非常清贫。 钟萧廷的父亲早亡,家中又无兄弟姊妹,可想而知,钟萧廷在没登科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若是钟氏族长真的“关照”过钟萧廷,也轮不到八竿子打不着的林四小姐赠与钟萧廷盘缠了。 可钟萧廷却在众人面前把话说的很圆满,表现的也和真有其事一样,在场的哪一位不是人精?对于钟萧廷的性情,他们大致也有数了。 钟萧廷再次跨上高头大马,钟王氏也登上了马车,这次夫妻二人分道扬镳,钟萧廷要去拜见李知府,而钟王氏要替钟萧廷先行回家拜见婆婆。 钟萧廷来到府衙,李青山已穿好官服坐在高堂上等着了,钟萧廷迈入公堂,跪拜到李青山面前,朗声道:“学生钟萧廷,拜见知府大人。” 一句“学生”而非“下官”放低姿态的同时,无形中便拉近了二人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李青山并非钟萧廷的授业师傅,甚至连指点过都谈不上,不过李青山是洛城的父母官,所有洛城学子都可在李青山面前自称一声“学生”,虽不常见,却并不失礼。 李知府微笑起身,绕过知府大案,来到钟萧廷面前将人扶起,说道:“快快请起,你一路舟车劳顿从京城回到故里辛苦了,只是这第一面,礼节总是免不了的,来人呐,看坐!” 衙役搬来了四方凳,李青山将钟萧廷按在了椅子上,反身坐回到大案后。 李青山捋了捋胡须,笑道:“稍后,你且回家去拜见高堂母亲,令堂已经乔迁新居,衙役会引你回去的。老夫人这些年不容易,你与令夫人好生与母亲团聚,这几天可有你忙的了。晚一些本官为你准备了接风宴,洛城内有品阶的官员都会到场,另外还有已经博得功名的洛城学子们,也会前来拜会。咱们洛城已经快十年没有出过金科三甲了,你年纪轻轻就摘得探花郎,趁这个机会也传授些经验给你的后生晚辈们。你登科的文章前几日就送到城中了,我已命人誊写数份,宴会上分发给宾客们,另外还要张贴到城内的各大书院和城门口的公告栏上,让他们都瞻仰一番你探花郎的风采。” -- 第114页 钟萧廷眼中的得意稍纵即逝,回道:“得知府大人抬爱,三生有幸,只是学生才疏学浅,德行浅薄,虽有幸登科也不过是蒙上天眷顾,祖宗庇佑而已。实不该如此张扬,若粗鄙文章误人子弟,那就罪孽深重了。” 李青山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说道:“你不必过谦,你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你的真才实学岂有他人敢妄言置喙?此事就这么定了。” “是,谨遵大人吩咐。” “嗯,再有……明日午后洛城商会会长也为你安排了接风宴,届时洛城内的商贾都将悉数到场。” 钟萧廷沉吟片刻,起身朝着李青山拜了拜,说道:“大人,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 “商会这边的接风宴可否改到后日?” “为何?” “明日,学生想在上午设谢师宴答谢一路走来的几位恩师,下午……学生想要去拜访一位恩人,若没有此人,学生也绝走不到今日,还望大人从中协调。” “嗯……尊师重道这很好,知恩图报也是美德,既然如此,我就帮你安排了便是。” “谢大人。” …… 之后,李青山又和钟萧廷谈论了一些事情,大多都是闲聊,并无实际的内容,见天色不早,钟萧廷起身请辞,想要回家拜见母亲,晚上好及时去赴宴。 得到李青山应允后,钟萧廷起身,却并没离去,而是从怀中掏出一物,走到大案前双手呈给了李青山,说道:“大人,这封信是学生的泰山大人亲笔手书,还望大人过目。” 户部尚书会给自己写信,这倒是出乎了李青山的预料,同时云安和林威谁都没有想到,户部尚书与李青山并无旧识,官阶也不对等,根本没什么通信的必要。 李青山大致能猜出户部尚书意欲何为,又想到林府的嘱托,心头一沉,暗道:此事果然很难善了了。 …… 待钟萧廷离去,李青山揣着信回到后堂,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才拆开了信,的确是尚书府的手笔,信的落款是盖了私章的。 信倒是没什么内容,只是说户部尚书很疼爱他这个三女儿,他女儿自幼娇惯,更没离开过家门半步,希望李青山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以叔伯长辈的身份,照顾照顾这对新婚的小两口。 看完了信,李青山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到轻松,反而觉得户部尚书老奸巨猾,官员私下通信多少有些犯忌讳,但对方一副老父亲的舐犊之心,跃然于纸上,即便李青山将这封信留下,也不能作为证据,更没有任何说服力。 但这个“照顾”一词,用的非常巧妙,如何照顾?怎么照顾?都值得推敲一番。 一瞬间,李青山思考了很多,他的脑海里闪过曾经全家蒙难时,林威不辞辛劳跑前跑后的恩情,也闪过了宁王殿下的告诫,还有钟萧廷看似谦逊有礼,实则暗藏祸心的态度,以及户部尚书的这封意图不明,份量却不轻的手书。 李青山明白,虽然没有人明着提及,但一桩桩,一件件都表明了,自己该战队了。洛城的太平日子,结束了。 夜里,钟萧廷是被人抬着回到府中的,钟王氏吓了一跳,急忙起身服侍自家夫君,可等外人一走光,钟萧廷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虽然带着一丝醉意,却根本不至于如他刚才那般不堪。 钟王氏被钟萧廷的眼神吓了一跳,举着净布僵在原地,期期艾艾地唤道:“夫君……” 钟萧廷抓住钟王氏纤细的手腕,眼眸里划过一丝精光,咧开嘴笑了一声。 随着一声惊呼,钟王氏被钟萧廷拉到了自己的身上,后者扣住钟王氏的腰身一扭,二人便换了位置,钟王氏巴掌大的脸变的苍白,水汪汪的眼眸中也闪过了一丝恐惧,衣冠楚楚的钟萧廷又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先是在钟王氏雪白的颈部咬了一口,后者闷哼一声,眼泪溢满了眼眶。 钟萧廷粗暴地分开了钟王氏的衣襟,雪白的胸口上竟有大大小小十余处青紫伤痕…… 钟萧廷伏在钟王氏的耳边,阴沉地说道:“绫萝,这可是你父亲的意思,你可不能怪我。今夜为夫暗中打探了一番,再许小妾之位……你父亲的大事怕是难成,为今之计只能用些手段,再许以平妻,方有一线希望,委屈你了。” 王绫萝咬着下唇,喊着眼泪无助地摇了摇头,一言未发。 钟萧廷用鼻子轻哼一声,说道:“你嫁了我,便是我钟府的人了,待你父亲百年之后,你的一切都要倚仗于我,我不愿亏待你,你也要好好表现才是,想要稳住你正妻主母的名头,就早日给我生下一个儿子来……母凭子贵。” …… 次日,林不羡早早起床,云安却还在熟睡,昨夜晚饭过后云安被林夫人叫了过去,林夫人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云安帮她抄了一卷经书。 燕国的字笔画本就多,云安又写的不熟练,一直抄到天快亮了才交差。 云安知道林夫人这是在给自家女儿出气,但云安却毫无办法,林威的意思是:云安故作不堪的这件事不宜告诉林夫人,一来她是妇道人家没有什么城府,二来林夫人平时也会出席一些贵夫人间的茶会,一群女子聚在一处难免家长里短,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便满盘皆输了。 于是,林夫人越想越气,无奈女儿和云安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即便是赘婿也不可能说休就休的,说的重了更怕自家女儿受气,只能用这种方式给自家女儿出出头。 -- 第115页 林不羡独自梳洗完毕,坐到床边推了推云安,柔声道:“该起来了,今日要去给父亲母亲请安呢,吃了早饭你再回来睡个回笼觉可好?” 云安勉强将眼睛欠了一个缝,无力地说道:“不行,我太累了……能不能给我请个假啊,我这几天一直没怎么睡好,昨天娘亲又把我叫过去抄了一夜的经书,错一个字都要重写呢,我现在后背肩膀都是酸的。”云安这几日为了尽快树立败家子的名声,累坏了。 林不羡抬手为云安理了理贴在眼皮上的碎发,回道:“你要是今夜还想抄经书,便睡吧。” 云安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双手一撑床板,跽坐到了床上,揉了揉披散的长发,三下两下就将头顶处的头发揉成了鸡窝状。 云安望着林不羡,绝望地叫道:“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你们父女俩给我出的主意,把我累的半死不说,还要在娘亲那里受气!我现在这胳膊,后背,腰酸痛的要命,你可不知道你娘的佛堂有多厉害,光是各种神像就好几百尊,香烟缭绕的,我就是再怎么也不敢在那个环境下放肆啊,腰板挺的笔直,我又不会写字,太折磨人了!” 林不羡眼底一片柔软,问道:“那怎么办呢?” 云安“哼哼”了两声,说道:“我不管,你这回怎么也得给我做个马杀鸡,不然我不要起来。” 听到新名词,林不羡不免又怔了怔,思考了一下云安说的这三个字,问道:“你说的……是一道菜吗?可是……你吃马肉吗?”在林不羡的心中云安是将门出身,上次去子母山的路上云安对待自己的坐骑极好,是绝对不可能吃马肉的。 云安也愣住了,反应过来以后捧着肚子笑的直打跌,泪花都快笑出来了。 林不羡的脸有些红,意识到是自己会错意了,这天下能让她如此露怯的事情并不多,林四小姐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嗔了云安一眼,却虚心问道:“你说的那个,马杀鸡,是什么东西?我要如何为你弄来?” “嗯……算是我们家乡的一种土话吧,你不懂也正常,就是按摩的意思。” 林不羡抿了抿嘴,思索须臾,便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现在不行,时辰不早了,我们要先去给父亲母亲请安,吃过早饭回来,我便给你捶背,如何?” “真的?”云安其实就是随口和林不羡撒了撒娇,不过林不羡是那种……嗯,有些古板的性子,经常接不到云安的梗,却还是会一本正经地探讨,反倒让云安挺不好意思的。 听到林不羡答应给自己做按摩,云安的脑海中不禁闪过了林不羡那双柔软又修长的手指,心里痒痒的。 “既是答应了,便不会失言。”林不羡继续一本正经地回答着云安的问题。 云安的老脸一红,再不好意思赖在床上不起来了,主动爬起来趿着鞋子去洗漱,穿衣服的时候有些地方不太方便,还是林不羡帮忙打理的。 出门的时辰比平日里稍稍晚了一些,倒也无伤大雅。 …… 吃过早饭,林不羡和云安回到卧房,云安脱下外衫挂到屏风上,紧接着一个助跑,飞扑到了宽敞又豪华的大床上,合拢双腿,张开手臂,说道:“来,按摩。” 林不羡默默坐到床边,顺手帮云安把鞋子脱了,她是一个极其认真的人,所有决定要做的事情,都会努力做好。 林不羡也脱下鞋子,跽坐到云安身侧,回忆着从前瑞儿为自己按摩的手法,捏住了云安的肩膀揉捏起来。 云安舒服地哼了一声,将脸埋在被子里,闷声道:“对对对,就是那儿,再使点劲儿。” 林不羡抿着嘴唇,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云安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息,闭起眼睛享受了。 过了一会儿,云安请林不羡帮自己按下腰肌,但由于角度问题,林不羡的力道用的总是不对,把云安给按痛了,云安支起胳膊观察了一下,说道:“你这个姿势不行,使不上劲儿。你这样,你坐到我屁股上面去,那么按你省劲儿,我也舒服。”云安说的时候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因为从前在蓝星的时候,云安的姐姐总是坐到云安的屁股上帮云安按摩。 林不羡的脸却一下子红了,这么不雅的姿势,即便是在卧房,林不羡也不可能做出来。 云安拱了拱屁股,催促道:“来嘛,快点儿,我的腰真的好酸。大不了我欠你一次,下回好好给你按按,咱俩礼尚往来,你看行不?” 就在林不羡万般为难之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是瑞儿。 由仪因为在清虚观做错了事情,被林不羡惩罚去后院做一个月的粗活,磨磨性子。现在林不羡和云安的所有内务,外务都是瑞儿一个人暂时顶着。 “小姐,姑爷,老爷有请。” 林不羡立刻起身,穿上鞋子给瑞儿开了门,答道:“这就来了。” 云安发出一声长叹也爬了起来,二人随着瑞儿来到林威的书房,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 林威端坐在书案后,眉宇间跳动着怒火,面色不善。 云安和林不羡给林威行了礼,坐定后,林不羡问道:“父亲,出了什么事?” 林威将一封火红的拜帖递给林不羡:“你自己看看吧,简直是荒谬!” 打开拜帖,熟悉的字体刺到了林不羡的眼,她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云安,恍然想起对方没见过那人的笔迹,而且“好像”也不识字,才稍稍放下心来。 -- 第116页 “写了什么?”云安问。 林不羡快速浏览完,合上拜帖放回到书案上,似乎不愿多拿一刻,答道:“是钟同知送来的拜帖,说今日午后要入府拜会,感谢当年的资助之恩。” “这么快就来了?”云安惊呼道。 这次是林威罕见地接过了话头,低沉地说道:“他如今的身份不同了,旁人到他人府上坐客,即便是熟络的关系也要提前个一两日递上拜帖,好让主家有所准备,钟大人这和回自己府上有什么区别,提前两个时辰言语一声就到了。” 听到林威这么说,云安才反应过来钟萧廷这次来者不善,照理说他一个读书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他这么做也只有两个目的了? 一个是仗着官威到林府来抖威风的,另一个是不想给林府任何商量准备的机会,来探虚实的。 “父亲请放心,一会儿他来了,我陪娘子一起应对。” 林威看了云安一眼,嘱咐道:“点到即止,静观其变。” “是,孩儿明白。” “好了,你们去吧,商讨一番,其他的事情我会让人去准备的。” “是。” 回去的路上,云安突然问林不羡:“亦溪,你一会儿要戴面纱吗?” “不了吧。”燕国的女子出嫁后就基本不会戴面纱了,不过林不羡比较特殊,时常要抛头露面,所以和云安成亲后独自出门时也是会戴面纱的,除非有云安陪在身边,她才不会戴。 “你要是不愿意见他你就戴上吧,我也不是很想让他看你。” 林不羡心中一暖,却还是答道:“此举不妥,我们和他是在自家府内会面,而且我已嫁做人妇,又有你陪在我身边,再戴面纱于理不合,若是让那人误会了什么,反而不美。” “好吧,那咱们定个暗号怎么样?你要是觉得烦了,或者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想离开,你就连续咳嗽五声,就算我不能把钟萧廷赶走,我也有办法让你先行离开。” “好。” …… 两个时辰后,林府的府门大开,钟萧廷作为朝廷五品官员,受到了林府较高的礼遇,就连林威也亲自迎接。 一行人先到正厅去喝了杯茶,钟萧廷送给林威一幅古画,送给林不羡一支朱钗,言明是他家夫人亲自挑选,托他带过来的见面礼,让林不羡无从拒绝。 而钟萧廷送给云安的礼物就很有意思了,他送给云安一套文房四宝。还特别热情地向云安讲解了这套文房四宝的出处和妙用。 当初林不羡双十生辰宴招到乞丐为婿的事情,闹得整个燕国人尽皆知,钟萧廷不可能不知道云安从前的出身,这份礼物的含义对云安而言颇具羞辱意味。 林威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林不羡的表情也冷冰冰的,唯独云安笑嘻嘻地接过了钟萧廷的礼物,拿在手上把玩了一番后,问道:“多谢钟大人,这套文房四宝花了你不少银子吧?让您破费了,真是过意不去。” 钟萧廷见自己的礼物一点都没打击到云安,还反而被云安拿话小小地刺儿了一番,有些不甘心,却笑着说道:“云公子喜欢就好。” 林威很满意云安的“纨绔粗俗”说道:“钟大人,老夫年事已高,近来身子骨越发不好,如今府内一切事物已悉数交给小女,你们年轻人之间更谈得来,老夫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了,由小女和女婿作陪,告辞了。” 钟萧廷点了点头,说道:“伯父请慢走。” 林不羡命人换了新茶,屏退左右,钟萧廷喝了一口茶,笑道:“林妹妹,别来无恙?” 林不羡秀眉微蹙,很不喜欢钟萧廷对自己的称呼,云安这时“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钟萧廷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姓云名安,对钟大人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斗胆问一句,钟大人可愿相交?” 钟萧廷挑了挑眉,不明白云安唱的这是哪一出,不过还是朝云安回了一个平礼,自我介绍道:“本官姓钟,表字伯毅,虚度二十有四载。”钟萧廷只说了表字,没有说名字,摆明了是告诉云安,她是没有资格知道自己名讳的。 云安眨了眨眼,偏着头思考了片刻,面露惭愧,回道:“万分抱歉,在下没读过书也不识字,敢问这个‘薄义’是哪两个字?是不是淡薄的‘薄’义气的‘义’?”林不羡听出云安这是在拐着弯子说钟萧廷“薄情寡义”,在心里替云安捏了一把汗,但钟萧廷好像并未察觉,轻蔑地看了云安一眼,解释道:“伯仲叔季的‘伯’,毅力的‘毅’。” “原来如此,受教了。”云安一本正经地答道,单从她的表情上看,根本瞧不出她之前作弄钟萧廷的小心思。 林不羡知道云安突然发话是为了岔开话题,不想让钟萧廷这么快和自己搭上话,同时也是在用她特有的方式为自己出气,但是林不羡很担心钟萧廷反应过来,于是主动开口说道:“还未恭喜钟大人金榜题名。” 钟萧廷温润一笑,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林不羡,他们认识三年了,这也是钟萧廷第一次得见林不羡的真容,林不羡的美端庄大气,和王绫萝是两个风格,钟萧廷的心中更倾心林不羡的容颜。 钟萧廷并不后悔自己娶了王绫萝,毕竟一个是商贾之女,一个是士族千金,谁对自己的帮助大,钟萧廷还是清楚的。即便再给他一次机会,结果也不会变。 -- 第117页 但看过林不羡的真容后,钟萧廷更加坚定了鱼和熊掌兼得的欲望,他甚至感觉这是上天对他的弥补,让他过了这么多年的艰辛生活,终于想起要弥补自己了。 不然的话,天下哪有如此美事? 娶王绫萝时钟萧廷已经在心中“忍痛割爱”了,做梦也没想到局势峰回路转,自家老泰山大人竟然会主动提出会帮助自己坐享齐人之福。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林不羡已被乞丐糟蹋过了,并非完璧之身,但左不过是个小妾而已,倒也不用顾虑太多。 “萧廷能有今日,多亏林妹妹昔日对萧廷青眼相看,真心相助。今日是特来感谢你的,不知林妹妹近来可好?” 云安听的一阵火起,这话就算放在现代都有些猥琐了,你要是男未婚女未嫁还凑合,如今女方已经“嫁”人了,你也始乱终弃,背信弃义了,再说出这些话来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真是恶心的妈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云安气愤又愧疚,自己明明答应了林不羡会好好保护她的,却还是让她承受了这种尴尬的局面,云安不是没有说辞反击钟萧廷,只是身处这个时代,不得不顾虑一二。 若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再给林府埋下祸根,那更是得不偿失。 云安的心里有些发闷,在这个时代如果没有一个体面的身份,连据理力争的资格都没有。 钟萧廷从林威走后,有意无意所展现出来的一举一动,无不彰显了他跃身为士族一层的傲慢,同时也深刻体现出了钟萧廷全然没有把自己这个“林府的女婿”放在眼里。 一个乞丐出身,目不识丁的赘婿,凭什么让一个五品官员正视? 虽然云安一直说,要想取胜,一定要让敌人轻视自己,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云安多少还是有点难受,这并不是因为这股轻视本身,而是因为…… 云安产生了一丝怀疑,眼下自己和钟萧廷之间相差如此悬殊,自己真的有能力兑现保护林不羡的承诺吗? 就在云安出神思索的功夫,钟萧廷再度开口,说道:“林妹妹,昨日我在接风宴上听到了不少消息,有一些是和林府有关的,若是林妹妹有空,我想单独告知。” 云安藏在广袖下的拳头攥的嘎巴作响,身边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一共五声,不多不少。 云安打起了精神,转过身扶住了林不羡的小臂,柔声道:“娘子,你不要紧吧?” 林不羡掏出绢帕擦了擦嘴角,虚弱地说道:“无事,大概是昨夜被子没盖好,着凉了。” 林不羡的拳头也暗自握紧了,一股羞耻感直冲百汇,但她并不后悔,说这些也绝非冲动。 这句话听在云安的耳中稀松平常,她甚至觉得林不羡不是装的,是真的感冒了,想着要不要从空间里拿一片伤风胶囊,偷偷给林不羡吃了。 明明暗号这件事是云安出的主意,真到了这个时候,第一个乱方寸的也是她。 同样的话,听在钟萧廷的耳中又是另外一种含义了,林不羡这是在明确地告诉钟萧廷:自己已经成婚了,相公就是陪在她身边的云安,而且就在昨天她们二人还曾共宿。 云安目不转睛地看着林不羡,目光担忧,自然地抬起手背贴到了林不羡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见林不羡没有发热才稍稍放了心,说道:“额头不烫,应该只是伤风了,回去给你端一碗红糖生姜水,捂上被子好好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林不羡顶着一张白里透红的俏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云安放开林不羡,起身朝钟萧廷行了一个拱手礼,说道:“很抱歉钟大人,你也看到了,我娘子她身体抱恙,劳烦你稍坐片刻,我先把她送回去,再回来陪你,若有怠慢之处,万望海涵。毕竟咱们林府人丁单薄,父亲身体不好,母亲不宜接待外男贵客,娘子她也没个兄弟,现在又生病了,为免病气传到你的身上,我还是先把我娘子送回去。” 听到云安滴水不漏的说辞,林不羡很欣慰,不知不觉中,云安竟又进步了。 钟萧廷怎么可能单独面对云安,且不说这二人相看两厌,单从身份上说,钟萧廷还觉得他堂堂朝廷命官和一个乞丐赘婿共处一室污了他的身份呢。 钟萧廷和善地笑了笑,说道:“既然林妹妹身体不适,那就早点回房去休息吧。明日商会会长设了接风宴,林妹妹可一定要来,我听李大人言谈之意,好像是有些事情命我在宴会上宣布,具体的内容李大人还没吩咐下来,应是要紧事情,若是错过了,可是大大的不美。” 第61章 各迈一步 “你不要紧吧?”云安搀扶着林不羡,朝着卧房走去,一边问道。 林不羡转头,对上云安担忧的目光,沉吟须臾,选择了另一种说辞。 “突然有些头晕,你扶我回房休息一下就好了。”林不羡想着:适才,钟萧廷步步紧逼,在自家父亲离去后,仗着正厅内并无旁人,态度傲慢无礼,不仅将官架子端的十足,话里话外还向云安透露出他与自己尚有旧情,转过头来又“恩威并施”一边对自己大献殷勤,一边又用时局和李知府的意思来敲打自己,言下之意:明日的宴会自己务必要到场,不然出了什么事情他也帮不了自己。 这初次交锋虽然钟萧廷没有占到什么实质性的便宜,但是云安也不算得胜。 -- 第118页 真是士别三日,如今这位钟同知已再不能和昔日那个寒门学子相提并论,他的野心,他的深沉心机,林不羡都尽数看在眼里,今日……自己和云安联手,也就和人家勉强打了一个平局而已。 未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林不羡是不怕的,日子总是要过,走一步看一步也就是了,只要能维系这份家业不倒,自己受点委屈又有什么打紧? 她只是很担心云安,云安是这场局,唯一的被牵连者。她本应有自己的生活,是一连串或凑巧,或人为的事情,将她牵连进来的,而且林不羡觉得自己起了最关键的作用,是她亲自挑明了这层窗户纸,将云安拖到了林府这条船上。 林不羡知道云安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怕她深想,心中起了郁结,无处排解再病了,如果能借由自己“身体不适”让她暂时无暇思考,或者从适才那个尴尬的局面中抽离出来的话,林不羡很愿意卧床一日。 果然,云安听到林不羡这么说,紧张了起来,抚着林不羡胳膊的手无意中加了些许力道,脚下的步子反而放缓了。 “怎么呢?早上起来不还好好的,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啊?还是最近看账本的时间太长,累到了?” 林不羡心中一暖,这个“咳嗽”的暗号明明是这人想的,结果自己不过随口一说,她便全信了,这人对自己,难道就真的没存半分怀疑?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呢?自己刚刚明明按照她的吩咐咳嗽了五声,可自己说了,她便也就这样信了。 林不羡略往云安那边靠了靠,云安身上有种很好闻的味道,有一股林不羡在认识云安之前从来没有闻过的,混合香气。 林不羡不希望云安再去思考钟萧廷的事情,便试着撒娇说道:“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不太舒服,你今日可有其他的安排?能否在府中陪我一日呢?” 云安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可以了,我哪有什么安排,就算是有,我也能分的清轻重缓急吧?陪病号比什么都重要,要不要请白大夫来看看?还是我先让厨房给你熬一碗红糖生姜水,你喝喝看?” “先喝碗姜汤看看吧,传了白大夫母亲必会知晓,我不过是小恙,休息一下就好了,不要累得母亲担忧。” “嗯,好,咱们先回去,要不要我背你?” 林不羡的脸一红,摇头道:“我没严重到那个程度,青天白日的,府上到处都是下人,让他们看到成什么样子?” “那你慢点走啊,稳一点。” “嗯。” 林不羡虽然这么说,但二人这个半搀半抱的姿势已经很亲密了,即便是夫妻之间也是少有,她却丝毫没有挣脱的意思。 或许,因为云安是女子的缘故?还是云安在无形之中已经改变了林四小姐呢? 二人安静地走在回卧房的路上,林不羡的表面如往常般平静,但是心中也难免有些心有余悸。 从前自己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这钟萧廷竟然是如此阴沉,卑鄙之人,万幸他没有回来履行婚约,不然这林府岂不是要变天了? 也万幸,虽是名义夫妻,自己嫁的人是云安,一位思想有些“奇怪”,全然不同于常人的女子。 如若不然…… 林不羡在心中冷哼一声,钟萧廷今日也是失算了,很可惜他碰到的是云安,所以他那些卑鄙的言语伎俩不会奏效。 换成任何一个男子,今日钟萧廷一走,府内避无可避要掀起一场风波。 即便自己招的是赘婿入府,但身为女子,妇德是必须要遵守的,光是钟萧廷唤自己“林妹妹”放到一般男子那里,就足以够自己好好解释一番了。 林不羡突然发觉,虽然,云安不同于常人的思维方式和做事风格给二人之间的相处造成了些许困扰和误会,但她的这个特质也并非全无好处。 首先是她的豁达和宽容,再有就是今天发生的这件事,这肯定不是伪装的,而是云安似乎根本没有存那个心思,或者说她根本没意识到钟萧廷的言行举止有什么问题,林不羡敏锐地分析着。 林不羡不禁想着:像自己这样的人,一辈子注定了要抛头露面,无法严格地恪守妇德,如此的自己,这世上真的有男子能受得了吗? 那么……自己在享受云安给的尊重和理解的同时,是不是也应该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她的与众不同呢? 虽然这对于自己来说或许并不容易,毕竟在自己看来云安是个极度不同于世俗众人的人,但只要有这个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想到这里,林不羡都没有发现她的嘴角正在不自觉地上扬,她不禁暗道:云安与自己定下了两年的期限,她说时间一到她必须要离开,去做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她要去做什么呢?和振兴家业有关吗?这个期限……好像有些短了呢?自己也可以帮她振兴家业呀。 …… 云安扶着林不羡回到了房间,将林不羡安置到床上,唤来了瑞儿说道:“瑞儿姐姐,麻烦你去厨房端一碗红糖生姜水来。” “是。” “对了,要是旁人问起你就说是我想喝,旁的不要说。” “是。” 林不羡躺在床上看着云安的背影,自己不过是随口一提,怕惹得母亲担心自己的身体,这人便这般放在心上。 -- 第119页 云安搬过一张圆凳坐到林不羡的床边,抬手又摸了摸林不羡的额头,见并没有发热才放下心来,说道:“生姜水一会儿就来了,你先休息一下。” “嗯。” 林不羡闭目片刻,又睁开,问道:“那人心思颇深,他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云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林不羡口中的“那人”是谁,随即笑道:“我懒得和他一般见识,不过我答应了要保护你的,今天没有做好,抱歉。”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换做是我也未必有你做好。他如今的身份不同了,存着心思,有备而来,又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换作一般人怕是早就败下阵来了,你表现的不卑不亢,该明白的时候明白,该糊涂的时候糊涂,那人应该也挺难受的。” 云安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回道:“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就是我不跟他一般见识就是了,拿他说的话当耳旁风,想着就算再不济,他也不能当场把我砍了,也就没有什么怕的了。” 林不羡的眼中划过一丝赞许,回道:“你放心,林府即便是再不如祖辈那般了,也不会让林府的女婿被一个区区五品同知给随意发落了,只要你不触犯律法,有我在一日,便会护你一日。若有一日我也……”林不羡觉得后面的话有些过于悲观,便止住了话头。 但云安却听明白了,林不羡是想说:若有一日她也不在了,便不能在保护自己了。 莫名地,云安的心酸痛起来,哪怕是想想那个画面,云安都觉得难受。 一转眼,自己来到这个星球已经半年了,刨去路上的时间,保险起见最多再两年她就要出发寻找定位器,迎接时光机把自己带回蓝星。 她和林不羡,一辈子是万万没有的,分别,才是注定的。 在此之前,云安想为林不羡做些什么,至少让林府再维持几十年,让林不羡能安度晚年。 “亦溪。”云安唤道。 “嗯?”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好不好?” “你说。” “以后我每天都陪你去书房,和你一起把账目算好,你能不能也适当分出一点时间来给我?” 林不羡想了想云安提议的可行性,点了点头,问道:“你要做什么呢?” “我……我想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认认字,你教我,嗯……不用很费心的,你只要把每个字都单独给我写出来,然后告诉我读什么,什么意思,剩下的我自己能搞定。” 在过去的半年里,云安从未想过要系统地学习这里的文字,因为这不是蓝星的时空,这里的文字体系回到蓝星就和屠龙之术一样,毫无用处。她只要学会一些日常必需的文字就行了,但这一刻,云安想尽快武装自己,争取早日和这里的人形成共鸣,出门办事也更方便,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帮到林不羡。 林府最大的危机,才不是那些账本,而是外部的压力。 第62章 她很懂她 翌日,今日商会会长代表洛城全体商贾宴请新上任的同知,洛城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东家会悉数到场。 林不羡作为南林府的掌权人,自然要出席。 晨起,林不羡和云安给林威夫妇请安完毕,一同回到卧房,林不羡命人取出了一件湖蓝色的广袖千褶百叠裙,这是一件极其华贵且繁琐的服饰,光是制作这件裙子就动用了上百位绣娘,历时三个月才完工,是林不羡出席非常重要场合才会穿的一件衣服,迄今为止总共也不过穿了三次。 其实钟萧廷不过五品官员,这场宴会的性质也没多严肃,林不羡本不用穿的这么繁琐,但她亦有自己的考量,眼下多事之秋,诸事皆谨慎总是好的。 这件衣服需要由两人合力服侍才能穿上,林不羡更衣时,丫鬟也帮云安穿上了今日的出席宴会的服装。 一件藏蓝色的长袍,颜色深沉,样式简单却暗藏乾坤,长衫的一针一线皆有讲究,横为蚕丝做引,竖用银线为经,也不知用了什么巧妙手法,银线错落间在衣襟下摆处形成了一朵祥云,袖口和衣襟处用了“回”字形的花纹,除此之外整件长衫上再无繁杂绣样,但袖口的设计并非寻常的广袖,而是用绸带做成了如劲装般的收紧袖口,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收,就让这件长衫看起来精干了许多,不至于臃肿。 倒是那件玄色的外衫是广袖,袖口极敞,双手自然放置身侧,其袖口能垂至脚踝处,佐以三指宽的同为黑色的宽边腰带,左系香囊,右戴玉佩。 云安的满头长发皆被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用玄铁发箍固定,穿过一根黑色的玉簪,浑身上下唯一艳丽些的颜色便是那大红色的金抹额,抹额正中镶嵌着一枚椭圆形的白玉。 云安本就“男生女相”,穿上这身衣服,衬得她的五官愈发立体,多了一丝丝冷艳之感,同时也让她的身材看起来更加瘦削修长,略显单薄却并不羸弱,最主要的是冷色系更厚重,云安的气质上欠缺了一点沉稳,穿上这身衣服,只要她不笑,便真有那么几分大家族掌权人的风采了。 人靠衣裳马靠鞍,云安换上这套衣服后,整体形象分提升了一大截,就连服侍云安更衣的那两名丫鬟都忍不住多偷瞄了云安几眼。 “娘子,我换好了。”云安来到林不羡身后,一手贴在身前,一只手垂在身侧,微笑注视着林不羡的背影。 -- 第120页 林不羡刚好也打理完毕,转过身的一瞬间,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情。 林不羡的美,翩然逸仙,如碧波中演化出的灵魄,又如乘风踏浪飞下凡尘的仙子,白皙的皮肤搭配上湖蓝色的主调,愈发出尘。 水的颜色是沁爽的,却不如寒冰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和林不羡的人一样,温润且容。 林不羡这套裙子的设计和云安身上的长衫有异曲同工之妙,衣衫外部的样式并无太多花哨,功夫都下在了暗处。 林不羡的脸上遮着面纱,同为湖蓝色,隐去了她那精致的容颜,云安恍惚了须臾,思绪回到了二人初相逢的街头,林不羡也是那般,举手投足都蕴藏着东方女子的神秘,古典的美感。 云安却不免有些遗憾:轻纱覆面虽雅致,可归根结底这并不是林不羡出自内心的选择,而是屈服于时代和环境…… 像林不羡这样的女子,若是生在蓝星,天生就是那种生活在阳光灿烂下,受人瞩目和艳羡的存在,若是有一日林不羡也能自然地生活,无拘无束地笑,随心所欲地选择,那该有多好呢? 林不羡眼底流淌着盈盈流光,云安不知道的是:她身上的这套衣服最初的绣样正是出自林四小姐之手,这件衣服是林不羡为云安量身定制的,所有的创意和灵感都来源于一人。 林不羡在艺术上的天赋不仅仅局限于建筑设计,服装设计上同样出众,只是她出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又是女子之身,诸多才华皆被埋没了。 林不羡很满意自己的作品,更满意云安穿上以后的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好,谁能想到呢?眼前这个冷峻无双,面色如玉的翩翩公子,其实是个女红妆。 而且,这个秘密……除了她本人,只有自己一人知晓。 念及此处,林不羡的心里产生了一股接近于“骄傲”的情愫,温柔赞道:“很衬你。” 云安展颜一笑,回道:“娘子今日这身也很美。” 房间内的四名丫鬟齐齐垂下了头,这几位姑娘都还年轻,面皮薄,面对流淌在二人之间,甚至都氤氲到空气中的温情,既有些无措羞涩,又在内心深处暗自羡慕。 祝福也是发自内心的,误打误撞下,自家小姐寻到了良人。 林不羡略侧过头,唤道:“瑞儿。” “是,小姐。” 瑞儿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方檀木长匣,双手端着递给林不羡,林不羡接过木匣又转而递给了云安,说道:“送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云安笑嘻嘻地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折扇,云安取出折扇,将木匣随手交给身边的丫鬟,“啪”地一声抖开折扇扇了两下。 除了瑞儿外,其他三位丫鬟的脸色都有些晦暗难明,努力地隐藏着自己的惊愕。 在燕国,有些东西夫妻之间是不能送的,如“伞”“扇”还有“梨子”,伞和扇都有“散”的音,送梨子则有“分离”之意,这对夫妻而言都是不吉利的寓意。 云安调转扇面,看到扇面上写着四个娟秀的大字,问道:“念什么?” “修身其心。” “谁写的?” “我写的。” 云安的笑容愈发灿烂,摸了摸扇面上的字,说道:“谢谢,我很喜欢。” 二人就这样淡淡地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不羡垂下眼眸,轻声道:“喜欢就好。” 她知道,自己的意图云安明白了,虽是意料之中,却也难免心生欢喜。 她懂,真好。 送扇子的寓意很不好,林不羡却笃定云安不会计较这些,抱着这种莫名的信任,便送了。 结果和她想想的一样。 云安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自酝酿已久的情绪蓦然翻涌起来,她抬起手举到林不羡的耳畔,停顿片刻又垂了下来。 云安看着林不羡的眼睛,目光也变的认真起来,轻声说道:“再给我点时间,等到你觉得可以的那一天,再心甘情愿地把面纱摘下来,今后……让我来。” “好。” …… 最后这段话,所有的丫鬟都听的云里雾里,只觉得小姐和姑爷之间好像是许下了某种诺言,却猜不透到底是什么。 只是那份感觉,是极美的,美到没有任何人觉得二人之间的互动唐突了礼法。 时辰不早,二人携手出门,登上马车,前往听潮轩。 洛城有两家驰名全国的酒楼,一家是新锐崛起的七宝楼,另一家是已有百年历史的听潮轩。 听潮轩坐落在幽兰湖畔,幽兰湖是洛河的分支,流经平缓低洼处,形成的天然活水湖,湖面绵延六百里,风平浪静。 湖面上常年行驶着画舫和渔船,听潮轩的菜色以鱼虾湖蟹为主,菜谱并非绝对固定,所有的食材都取自幽兰湖内,渔船在湖上打到了鲜活且品相极好的食材可以第一时间送到听潮轩,由专门的伙计评估价格后当场现银交易,听潮轩收购食材的价格公道,带动了周边的产业。 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会自己编一方木筏,湖心垂钓,若是走运钓上来珍惜食材,拿到听潮轩一出手,几两银子便到手了,足够普通三口之家吃上几个月。 林府的马车停在听潮轩门口,云安率先下了马车,转身扶下林不羡,早有楼内的伙计和商会的接引人等候在哪儿,看到二人后分别行礼,唤道:“林四小姐,云公子。” -- 第121页 “小的见过四小姐,姑爷。” “刘会长可到了?”林不羡问道。 “回林四小姐的话,会长一早就到了,今日包场,在里面等着呢。” “宾客来了多少?” “距离定好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宾客只来了三成不到,李知府和新到任的钟同知还没来,林四小姐里面请。” “多谢。” “娘子,我们进去吧。” “嗯。” 在马车上,林不羡已经向云安简单介绍了一下与会成员,着重介绍了这位商会的刘会长,他叫刘万舟,字景园,祖上三代曾出任皇商,传到他父亲那一代,在刘老爷子晚年时期主动向朝廷辞去了皇商一职,获得恩准,陛下念刘家有功多年,破例封了刘万舟为洛城商会的会长,虽无官阶,却领朝廷六品官的俸禄。 放眼整个燕国,领朝廷俸禄的商会会长,刘万舟是独一份。 林不羡还说,相比于七宝楼,刘会长更喜欢听潮轩,自打他上任后,所有商会宴席都办在了听潮轩,每次都是包场。 云安好奇,多问了一嘴:“那他给钱吗?” 林不羡看着云安,笑而不语。 云安明白了,合着门面让刘万舟拿了,资金从林府出? 难道这天下间但凡有点势力的都拿林府当肥羊了?一个商会会长也敢如此? 云安很生气! 来到听潮轩内,刘万舟倒是很给面子,亲自下楼迎接林四小姐“夫妻”。 “四小姐,来的倒是早啊,这位……想必是尊夫了吧?真是仪表堂堂。” 林不羡打了一个万福,说道:“林四见过刘会长。” 云安朝着刘万舟行了一礼:“在下云安,见过刘会长。” 看着囊满肠肥的刘万舟,再想想他拿着林府充门面的事情,云安的眼中划过一丝鄙夷,脸色也不好看。 “啪”地一声,云安抖开了折扇,遮住了半边脸,藏住了没能控制住的表情。 听到声音,林不羡轻纱下的朱唇微微勾起。 她,果然是懂的自己用意的,真好。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或许,要不了多久,自己真的可以不用再戴面纱了。 第63章 如何才好 寒暄过后,由商会会长刘万舟引导,林不羡和云安并肩走向雅间。 在刘万舟看不见的地方,云安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白眼,林不羡虽未转头却好像知道云安的表情似的,清了清嗓子,端着双手扣在小腹上,目不斜视地走着,并没有去管云安。 云安转头看了林不羡一眼,透过湖蓝色的轻纱,云安总觉得林不羡在笑着,她也学着林不羡的样子端庄起来,一只手臂弯呈直角,端在身前,手心贴在腹部,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中捏着林不羡送的折扇不时敲击一下大腿。 林氏一族是燕国顶尖的商贾家族,作为林氏当代掌权人的林不羡,有资格和商会会长刘万舟共坐一个雅间,当然一会儿李青山和钟萧廷也会坐在这间雅间里。 刘万舟指了指次陪的位置,说道:“林四小姐和令夫就坐在这里吧。” “好。” 包间里还有几位宾客,看到二人进来纷纷起身见礼,林不羡和云安依次回过,才走向自己的位置。 云安绕到林不羡椅子后面,以标准的绅士礼仪为林不羡挪动椅子,在林不羡落座的过程中又适时将椅子推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上,角度和距离刚刚好,林不羡坐的很舒服,转过头对云安说:“谢谢相公。” 云安只是笑笑不说话,坐到了林不羡身边的位置上,剩下的几位宾客将二人之间的互动看在眼里,虽然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表露,心里却各怀心思。 热茶呈上,茶话会也开始了,云安下定决心要帮助林府脱离险境,所以她听的很认真,在坐的都是洛城的龙头商家,能让他们齐聚一堂的机会可不多,云安打算好好学习一下,顺便从他们的交谈中探听到一些消息。 一位身材肥硕,长着一张标准商人脸的中年男子放下茶盏,对身边的精瘦男子说道:“许老板,听说京畿一代连降暴雨,淮阳一代旱了一夏,庄稼的收成并不好?” 许老板沉吟道:“我也听说了。” 另一位老板插话道:“这是一个好商机,淮阳虽为鱼米之乡,但我估么着普通农户手里的存粮最多能坚持到冬月,若是赶在入冬之前将积存的大米运到淮阳一代,行情会不错。” 另外两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那名身材肥硕的老板又说道:“涨几厘?” 这里的“几厘”是一句行话,放在米行,指的是一斗米的价格上涨的幅度,“厘”是燕国货币中最小的计量单位,十厘等于一文钱。云安思索了一下,明白了这三个字的含义,皱了皱眉。 三人却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林不羡身上,云安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明白过来:这三人是在问林不羡的意思,难道……林府已经到了可以垄断或者操控一个地区生存必须品价格的程度了? 卖方市场调整价格也无可厚非,但大米是百姓生存的必需品,趁着自然灾害哄抬市价,赚的是昧良心的钱,要是被朝廷知道了,岂不是更加忌惮林府了? 云安也不好直言,只能攥着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 -- 第122页 林不羡会意,觉得有些好笑的同时,心中一暖,云安的意思她怎会不明白? 不过,这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林不羡平静地答道:“淮阳一代是天下粮仓,林氏每年只会从那边收购大米运销北方,并无反销的先例。这次这件事林氏也不打算参与,况且,林府先祖早有家训,柴米油盐皆为民生大计,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涨价,此事几位老板自行决断便是。” 这句话,林不羡是专门解释给云安听的,后者果然接收到了林不羡想要表达的信息——国难财林府从未赚过。 可林不羡的话何尝不是在提醒那三位老板,但对方听到林不羡的话以后,神色反而轻松了许多,自动忽略了关键词,凑到一处开始商讨究竟该涨多少合适,三家一定要达成共识,才能共同盈利。 云安却陷入了沉思,商会会长还坐在这儿呢,这几人就公然商量起哄抬市价的事情了,几厘钱虽然不多,但一斗米大概十到十二斤左右,从冬月购米,到来年的第一茬春米收获,至少要三四个月的时间,拿一个三口之家举例,即便是兑些粗粮进去,一个月至少也要消耗两斗米,由庞大的人口基数作为依托,这会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盘剥百姓也是事实,看这些人的模样,云安觉得燕国的商界已经肆无忌惮到了一定程度了,自己若是皇帝也会找机会敲山震虎,以儆效尤。 而林府作为燕国商界金字塔尖般的存在,无疑是最好的祭品…… 云安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一想到林府的事情就会如此不安,原来是她从前没有透彻地意识到,林府的危机并不只是它自身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环境都到了一个需要洗牌的临界点上了。 除非家财散尽,否则林府很难扭转局势。 想到这里,云安的心异常沉重,她抬眼看了看已经把价格抬到每斗涨八厘,仍在眉飞色舞的三个人,又转头看了看一直没有参与,静静端坐的林不羡。 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呢?劝林不羡散尽家财吗?肯定是不行的,林府偌大的家业也不是林不羡一个人就能说的算的。 那要怎么样才能救下林不羡呢?除非自己能认识皇帝,和真正的掌权人说上话,并且让他相信自己的话,让皇帝知道林府和大多数商人是不同的,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别说是在古代,就算是在蓝星,想要面见一位国家领导人又谈何容易? 等等!不然……把她带回蓝星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出,云安瞬间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先不说林不羡全部的社会关系和生活都在这个星球,她是否愿意舍弃的问题。 就说蓝星实验室那边,能不能接受自己带了一个大活人回去?还有,要如何攻克现代的病毒对林不羡的影响? 到了现代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人,无权无势,万一林不羡被人关起来做研究呢?自己要怎么保护的了她? 云安感觉自己的心口压了一块大石,除了林府,自己手里唯一能拿出手的人脉就是李元了,以目前的趋势,李元这条线真的够看吗? 甚至李元背后的宁王,分量足够吗? 云安抬手压住了胸口,里面酸酸涩涩的,自从她来到这个星球以后,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彻底的无能为力,即便是现代人……在大环境之下,也卑微如蝼蚁。 一双柔荑虚搭在了云安的胳膊上,云安转头,对上了林不羡如潭水般深邃的眼眸,也读到了里面的担忧。 “相公,你怎么了?”林不羡轻声问道。 对上云安的眼神,林不羡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云安表现出这样的目光,她从云安的眼神中读到了忧伤,无奈以及疼惜和愧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明明几个呼吸前还是好好的一个人,这到底是怎么了? 莫非,是这些人说的某句话触碰到了云安的过去?大概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林不羡也跟着心疼起来,她加重了捏云安小臂的力道,柔声道:“要不要我先派马车送你回府,你好好休息一下?” 云安摇了摇头,回道:“我想在这儿,陪着你。你别担心,我只是被一些问题给困扰住了,一时间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心里有点儿难受。” 林不羡张了张嘴,外堂传出一声唱和:“知府大人到,同知大人到!” 众人纷纷起身,林不羡也只能对云安说:“我们先下楼去迎接吧,其他的等回府再说。” “好。” …… 李青山和钟萧廷进了雅间,依次落座,刘万舟本想自己坐在钟萧廷身边,将李知府旁边的位置让给林不羡,但钟萧廷却抢在刘万舟落座之前说道:“刘会长是萧廷的长辈,又是这场宴会的举办人,怎能坐到萧廷身边作陪?还是请刘会长坐到知府大人身边吧。” 刘万舟笑了笑,答道:“那就依同知大人所言。”足下一转,坐到了李青山旁边的位置上,按照在场宾客的身份,钟萧廷旁边的位置就落在了林不羡的身上,云安抬起手来,挡住了林不羡,说道:“娘子,我与钟大人年纪相仿,钟大人又赠了文房四宝给我,正愁着没有机会答谢,今日这个陪客的机会就让给我吧,有幸能和钟大人喝上几杯,也算是我的荣幸。” 说完,云安又问钟萧廷,道:“也不知钟大人是否会嫌弃在下曾经身份低微?” -- 第123页 云安先是抬高钟萧廷又降低了姿态,再以退为进反问钟萧廷的意思,在场人都明白钟萧廷是不可能拒绝的。 果然,钟萧廷笑的和善,说道:“云公子何出此言,请坐。” 云安却并没有坐下,还是和刚才一样,先帮林不羡调整好椅子,才坐到了钟萧廷旁边的位置上。 第64章 她的彩虹 刘万舟请示过李青山后,宣布开席。 须臾间,雅间的门便被推开,一队穿着干净统一服装的店小二,双手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端着:四凉菜,四素菜,四荤菜,四特色,一羹汤,三主食。 严格遵循礼仪顺序,分次摆到餐桌上,除了凉菜外其他的菜,还都冒着升腾的热气,香气扑鼻,摆盘精致。 云安看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不禁暗道:果然是百年老店,出菜上菜的时机都掐的刚刚好,看这架势厨房至少也要有十个灶台才能达到了。 最后,由听潮轩的掌柜的亲自带着四名伙计,抱着两坛酒,端着八个酒壶,酒壶分白红两色,白色四只,红色四只。 摆到桌上后,掌柜的又笑着说了一串吉祥话,便带着伙计和小二退下了。 刘万舟朝李青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李大人,菜齐了,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请。” 李青山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品尝过后,赞道:“听潮轩果然名不虚传。” 云安好像突然开窍了似的,对钟萧廷做了同样的动作,说道:“钟大人请。” 钟萧廷拿起筷子,在蜜枣色,浓油赤酱的肘子上夹了一筷子。 见两位主客都动了筷,刘万舟说道:“诸位,请吧。” …… 云安执起白色酒壶给自己添了一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是她最喜欢的千日醉的味道,云安满意地眯了眯眼,又夹起一根翠绿翠绿的青菜,放到了林不羡的碟盏中,说道:“娘子,你最喜欢的。” “谢谢相公。” 云安夹起一块小排骨放到自己的碟盏中,刚打算享用,就见刘万舟端起了酒杯,示意道:“诸位,让我们来一起敬知府大人一杯,自打李大人到了咱们洛城,这十几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商户兴旺,感谢李大人洪恩。” 李青山捋了捋胡须,笑着端起了酒杯,“欸,景园过誉了,全靠当今陛下洪恩浩荡,洪泽齐天,咱们燕国上下才能风调雨顺,本官也不过是顺应天意而已。” 刘万舟连忙称是,端起酒杯碰了李青山的酒杯下沿,众人也都如此。一杯饮罢,刘万舟再次端起酒杯,祝道:“这第二杯,让我们来敬新到任的钟大人,欢迎他荣归故里,造福百姓。” 钟萧廷端起酒杯,回道:“刘会长客气了,晚生有幸能辅佐李大人,为洛城的百姓们出一份力,自当竭尽全力。” 与主要人物碰过酒杯后,钟萧廷端着酒杯的手腕一转,朝着林不羡的方向伸了过来,“叮”的一声,钟萧廷的酒杯在半路上撞到了一个“不速之客”云安及时用自己的酒杯撞到了钟萧廷的酒杯上,笑道:“钟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在下不胜荣幸,来我们干一杯。” 钟萧廷面不改色,端回酒杯一饮而尽,云安陪了这一杯,拿过酒壶给自己倒满,然后只给林不羡倒了小半杯,和林不羡一起,分别吃了几口菜以后,云安端起酒杯,说道:“娘子,这杯我敬你。” 一时间,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不知道云安唱的是哪一出,云安正色道:“感谢娘子不嫌弃我身份低微,还悉心告诉我诸多道理,我敬娘子一杯。” 林不羡美目流转,心中亦是感动,自古皆是男尊女卑,妻子为夫君做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云安能在这样一个场合说出这番话来,如何不让人感动? 林不羡并未出言,只是在几束目光的注视下端起酒杯与云安碰过,掀起轻纱一角,饮下了第三杯。 一段小小的插曲,虽然略有些突兀,但无伤大雅。 况且云安和林不羡算是新婚燕尔,再加上云安的身份场中人都知晓,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反倒让人高看一眼。 酒席继续,宾客畅所欲言,云安起初听的还蛮认真的,但这些人说的大都是些官话套话,阿谀奉承的东西,云安越听越觉得无趣,干脆低头享受美食。 听潮轩的鱼虾美味异常,或许是没有任何工业污染的缘故,鱼虾鲜香中带着一丝丝清甜,调料放的也很淡,保留了美食最原始,最本真的滋味,云安很喜欢。 林不羡由于戴着面纱不太方便,吃过几口菜后就很少动筷了,她见云安吃的开怀,而且主要是吃桌上的鱼虾,螃蟹等水产,在心里默默刷新了云安的喜好,又看她只挑白瓷壶里的千日醉喝,便端过了红色的酒壶,给云安倒了一杯,红紫色的液体倾泻而下,竟然是葡萄酒。 林不羡低声说道:“相公,千日醉虽好,搭配鱼虾却稍显冲突,你尝尝这个。” 云安咽下嘴里的蟹膏,喝了端起酒杯喝下,果香之气充斥口鼻,与蟹膏的味道完美融合,形成了一道美妙的协奏曲,云安惊喜地看着林不羡,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称赞道:“好滋味!” 林不羡一双美目亦弯了弯,她好喜欢这样子的云安,想要把她藏起来。 林不羡不信云安从前没有尝过类似的味道,但云安的身上却有一种非常纯净又珍贵的品质,如此鲜活。 -- 第124页 面对美好的事物,无论是什么,云安都不会吝啬她的自我表达,开心,惊喜,欣赏的情绪,总是那样自然地在她的脸上体现出来。 林不羡自幼所受的教育皆是,藏而不显,喜怒不形于色。唯有这样方能不被外人揣摩心思,立于不败。 接管家业这三年来,林不羡被迫踏出府门,接触形形色色的人物,她所有接触过的人,都和林不羡差不多,哪怕是偶尔赞美也流于刻意,或是出于奉承,或是出于达成某种目的。 包括林不羡自己在内,在外人面前,面对一些事情大多都是端着的,哪怕是见到了一些从未见识过的东西,也要故作平常,否则要是被别人瞧见了,就会“泄露”了自己见识短,要是被人连带上升到家族底蕴太薄,那就是大罪过了。 这些,都是林不羡自幼接受过的教育,一直以来她身边的人,也都像是被这副模板雕刻出来的一样,大家都差不多,便也觉得是理所当然。 直到林不羡遇到了云安,与她相处在一起的每一天,即便是很平凡的一天,林不羡都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不同的色彩,是那样的鲜活而美好。 若打个比方,林不羡从前的生活是一幅非黑即白的水墨画的话,云安就像一道出现在画里,天空中的一道彩虹。 或许,在外人看来,这道彩虹的出现破坏了这幅画的古朴意境,可谁不愿拥有一道属于自己的彩虹呢? 她是那样的绚烂多姿,又触手可及。 林不羡的心底一阵柔软,她自己戴着面纱,为了仪容考虑,不能品尝太多美食,但她可以为云安做些什么,林不羡夹过一枚虾子,剥好放到了云安的碟盏里,虽是宴席但在外人眼中,女子服侍夫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即便是尊贵如林四小姐也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云安对林不羡报以微笑,吃下了碟盏中的虾。 可这一幕落在钟萧廷的眼中则是另一番滋味了,自从见过林不羡的容颜,钟萧廷的脑海里时常会闪现过林四小姐的倩影,更令他难受的是:这张脸,这个人,还有这偌大的家业,原本都应该是属于他钟萧廷的! 如今,这份待遇全都被一个低贱的乞丐给抢走了,钟萧廷怒火中烧,愤恨不已,可却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 钟萧廷眯了眯眼,看着身边的二人,他自然不会对林不羡做什么,因为在钟萧廷的心里,林不羡终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但这个云安……怕是不能留了。 原本,钟萧廷还想再等等,毕竟自己才刚回到洛城,万一林家的女婿出了事,指向性太明显,但见云安和林不羡如此甜蜜,钟萧廷感觉自己的心里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撕咬,难受极了。 “四小姐,萧廷出身寒门,家中唯有高堂老母与萧廷相依为命,一度家徒四壁,连上京赶考的盘缠也无。多亏四小姐高义,资助萧廷上京的一切用度,若无林四小姐,也无我钟某人的今日,来……让我单独敬你一杯。” 云安吃的正开心,听到钟萧廷这么说,在心中冷笑一声,就知道他有这一步,还好自己料到了。 云安将筷子按在桌上,扯过净布擦了擦嘴,端起酒壶主动给钟萧廷倒了一杯,说道:“钟大人的心,我们夫妻收到了。只是我娘子她近来身体不适,昨日钟大人去府上做客的时候也看到了,本来今日父亲和母亲是不许娘子出门的,考虑到是您钟大人的接风宴,我家娘子还是拖着不适的身体来了。但府内的大夫特意叮嘱过在下,只许娘子饮上三杯,再多了,怕是要和娘子说吃的汤药相冲,有损身体呢?不过钟大人且放心,今日宴会所有的酒,都由在下这个做相公的替我家娘子喝,来……钟大人,咱们不醉不归。” 第65章 初次触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言一出,雅间内的气氛明显安静了下来,不过只是一两个呼吸的功夫又恢复了之前的热络,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就连林不羡也忍不住看了云安一眼,不过她见云安的表情自然,目光清明,便知道这只是云安的无心之言,她根本没存那份心思。 坐在林不羡的这个角度,她看不到钟萧廷的表情,对面的宾客也都恢复了常态,但林不羡知道,云安的话已经被他们一字不差地听到耳朵里去了。此刻,想必每人心中都有了各自的想法。 林不羡坚信云安的心思绝对没有他们想的那般复杂,以林不羡对云安的了解,这人偶尔在嘴皮子上占些小便宜是有的,但是让她说出什么“污蔑”他人的言辞,云安是绝对不屑于如此的,云安的性格中透着一股孩子气,她绝对没有这么“歹毒”的心思,虽然林不羡也觉得钟萧廷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逾越之举,是该敲打一下。 云安的这句话虽然在阐述事实,但也无形中向所有人暴露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昨日,这位新官上任的钟大人,去拜访了林府。 要知道,如果按照原定的流程,昨日应该是商会会长宴请钟萧廷的日子,是对方通过李青山主动更改了流程,以举办谢师宴为由,将接风宴会向后推迟了一天,原本钟萧廷这么做不仅没有任何不妥,反而会给人留下一个他尊师重道的好名声。 可……听完云安那短短的两句话,这个“尊师重道”似乎有些变味了。 众人各怀心思,商会会长刘万舟和洛城知府李青山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刘万舟觉得钟萧廷推掉了整个洛城商贾界的宴会,竟然是为了腾出时间去林府“做客”,简直不把他这个商会会长放在眼里。 -- 第125页 难道说在钟萧廷的眼中,自己这个商会会长,整个洛城商界,还不及一个林府分量重吗? 虽然从财力上来说,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但真敞开了去做,那就有些令人难堪了。 李青山的不悦表现的要更加明显,刘万舟多少还要顾及一下钟萧廷的官位,李青山作为钟萧廷的顶头上司自然是不用的,即便钟萧廷现在是尚书府的乘龙快婿,但李青山背靠宁王府,他很清楚:只要自己不危机到钟萧廷和他妻子的性命,户部尚书不会为了一个女婿和自己为敌。 为官者心思要更深沉,想的也更多一些。 李青山不禁想:钟萧廷为什么要让自己出面推迟了宴席?而且转头就去了林府拜访? 是想借着众人的猜忌图谋些什么么? 李青山根本不相信钟萧廷会愚蠢到这个份上,那么他这么做,定有图谋,只是究竟图某些什么,李青山暂时还没有想到。 钟萧廷攥着酒杯,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暗中却快要把牙给咬碎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该死的乞丐竟然敢反摆自己一道! 钟萧廷不是不知道,自己昨日推了接风宴,却去林府拜访之事于理不合,钟萧廷这是在兵行险着。 第一,如林威所料的那般,钟萧廷突然来访,是为了打林府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钟萧廷断定这件事林府会自己咽下,绝对不会声张,他了解林威,也多少了解林四小姐,像这种会影响到林四小姐和林府名声的事情,林府绝对不会宣扬开来。 钟萧廷自觉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怎么也没想到漏算了一个云安。 在这之前,钟萧廷已经派人详细打探了云安的情报,得知对方目不识丁,家族没落,更曾在林四小姐的生辰宴上大行失礼之事,新婚后还去砸了林氏旗下的一家当铺,看到这些消息,钟萧廷冷笑不已,愈发瞧不起云安了,他觉得以他目前的身份,对付一个乞丐根本不在话下。 结果……却是这样! 这个卑贱的乞丐,我钟萧廷定要让你尸骨不全! “来,钟大人,我们干一杯。” 云安主动碰了碰钟萧廷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钟萧廷也只好喝下了杯中酒,只是这甘醇的千日醉好像变味了,酸苦酸苦的。 …… 酒席结束,已是夕阳西下,但这场接风宴并没有结束,刘万舟包下了一艘画舫,请了洛城最有名的歌舞姬班子,邀请所有人游湖,听曲儿。 李青山随口找了个理由拒绝了,众人也没挽留,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李青山作为洛城的知府,是不会和一群商贾之流公然出现在公众场合的,让百姓们看到不成样子,几乎每一次宴请,李青山都是只吃酒席,不参与其他活动。 钟萧廷作为接风宴的主角,再加上并非地方最高长官,所以可以去。 林不羡称身体不适推脱了,她不想再和钟萧廷共处一刻,这场宴会她之所以会来也是出自钟萧廷的威胁,对方言之凿凿地说:李知府会在宴会上有所安排,结果李青山什么都没说,既然知府都走了,林不羡再无留下来的理由。 况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云安她喝醉了。 宴会进行到后半部分,其他雅间的宾客开始串场敬酒,林不羡他们所在的雅间自然是必到的,全场喝的最多的人就是云安了。 李青山和钟萧廷身份尊贵,一些商贾不敢敬酒,刘万舟是老油条了,知道如何打太极,只有云安这一位心实眼实的,加之她放出话来,要替林不羡挡酒,其他雅间的宾客们来敬酒的时候,刘万舟直接把云安给推了出去。那些个从前顾忌林四小姐女子身份不敢敬酒的商贾们听到后,一个个双阳放光,摩拳擦掌,端着酒杯,排着队来敬云安的酒。 云安笑的爽朗,来者不拒,那豪迈的饮酒之风,看的林不羡阵阵心疼。 犹是定力高深,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四小姐,也破了功,暗中拿眼睛剜了刘万舟好几次。 云安强撑着身体与众人一一作别,林不羡知道云安是强撑着,她离云安很近,能闻到从云安身上透出的,浓烈的酒味。 林不羡再也顾不得旁人如何看,如何说,守在云安的身边,扶着她的胳膊。 看到二人如此亲密,不少人都会露出会心的笑容,藏在轻纱下的脸庞早已红透,可林不羡依旧坚守在云安身边,她很怕自己哪怕稍微离云安远了一点儿,这人都会不小心栽倒在地。 终于,林不羡和云安目送宾客们登上了画舫,林不羡用双手搀住了云安的胳膊,吩咐道:“林涛,速去把马车赶过来,林福,你骑上快马回府,吩咐厨房煮了醒酒汤来,要浓一些。喜儿,你过来搭把手,到那边去扶着姑爷,等马车过来扶着姑爷上马车!” “是!” 林不羡和喜儿一左一右搀扶着云安,云安却还是站不稳,眯着一双迷蒙的眼睛,脸颊通红,眉头紧锁,长叹了一声,将头靠在了林不羡单薄的肩膀上,低声道:“头好晕。” 林不羡疼惜不已,云安炽热的呼吸夹杂着酒气,打在林不羡的耳际,她紧了紧云安的胳膊,柔声安慰道:“再等等,马车马上就来了,等上了马车你略躺躺,就不会这么晕了。” 林禄见自家小姐擎着姑爷很是辛苦,好心上前说道:“小姐,让小的来背着姑爷吧。” -- 第126页 “不必,我自己来。”林不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虽然通过林不羡的观察,云安平日里对男子并无明显避讳,但是就算伪装的再像,云安也不是男子。 男女授受不亲,要不是林不羡担心自己一个人扶不住云安,她都不会让喜儿来帮自己,云安的身份是绝对的秘密,不仅关系着林府,也关系着她自身的存亡。 林涛赶着马车停在了林不羡和云安的面前,林禄跑过去将脚蹬摆好,林不羡扶着云安,贴在她耳边用仅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相公,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咱们回府以后再睡,我……不想让旁人把你抬回去。” 千日醉是顶级好酒,虽然云安感觉身体不听使唤,意识却基本清醒,她明白林不羡的意思,可酒精也让云安的情绪有些紊乱,失去了逻辑,云安觉得好难过,女子怎么了?难道在这个时代身为女子就是罪过吗? 云安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乖巧地贴在林不羡身边,脚步随着林不羡而挪动。 林不羡率先上了马车,回过身朝云安伸出手:“来,相公。” 云安看着林不羡,咧嘴一笑,握住了林不羡的手,登上了马车。 进了车厢,林不羡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扶着云安,将人安置到了座位上,然后坐到了云安身边。 林不羡正准备去拿一旁的靠垫,垫在云安身后让她歇一歇,就感觉自己的肩头一沉,云安再次枕到了林不羡的身上,只是林不羡的肩膀单薄不吃重,云安的头顺着林不羡的肩膀往林不羡的怀里滑去。 后脑结实地扫过林不羡的胸口,惊的后者呼吸一滞,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那份触感是如此陌生而羞耻,自打有记忆起,那处就从未被旁人触碰过。 待林不羡回过神,云安已经枕到了她的腿上,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难受地哼哼了几声。 第66章 家的承诺 林不羡看着这样的云安,这个与自己同为女子,却穿着男子伪装,为自己豪迈挡酒的云安,任凭心中有再多不舒适,也只能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试问,一个为你做到这个份上的女子,一个同样应该享受呵护的女子,怎么有人舍得苛责醉酒状态下的她? 林涛觉得自家小姐应该是着急回府的,于是将马车赶的稍微快了些,车厢摇晃,云安眉头紧锁,抬手扯了扯林不羡的广袖,轻哼道:“亦溪,我好想吐。” 林不羡立即吩咐道:“林涛,把车赶的稳一些!” “是,小姐。” 马车慢了下来,车厢平稳了,云安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还剩下一个浅浅的痕迹,林不羡抚上云安的眉头摩挲了两下,将最后的痕迹也抚平了去。 “头还晕吗,要不要坐起来?” 云安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不晕了,还是不肯起来,林不羡等了片刻,觉得云安说的至少是后者,也有可能两者都是,因为她在自己的腿上躺的非常“踏实”丝毫没有坐起来的意思。 “亦溪。”云安闭着眼睛,突然含糊着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 “你放心,我不会睡着的,我知道的,我不会给咱们添麻烦的,你放心。” 林不羡抿了抿嘴唇,低头看着怀中的云安,实在不知该出何言。 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林不羡不禁去想。 说她聪明吧,却时常做些傻事,人生阅历也浅,可说她不谙世事吧,偏偏还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在这么迷离的状态下,自己不过是浅浅地点拨了一句,她便明白了。 一句“咱们”,更是引来了林不羡的阵阵心疼,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云安的这份契约,万两黄金太轻了。 就算自己打着灯笼,放眼整个燕国去寻,怕是也再找不到一个能与云安比肩的人了,云安的善良……并非出自懵懂,而是那种洞悉事理之后的选择。 即便她曾经沦为乞丐又如何? 即便她曾失礼于人前又如何? 单单是这份宽容和善良,就是多少饱读圣贤书的人所不具备的,比如钟萧廷。 今日,也算有了一个彻底的对比,把他拿到云安面前一比较,宛若云泥。 除了那句无心之言,云安整场宴会面对钟萧廷都有礼有度,堪称君子,可钟萧廷呢?或许到了宴席后半段也有些醉了吧,当着众人的面明里暗里贬低,挖苦了云安好几次,后者都一笑置之。 云安略有些粗重的喘息声传来,林不羡见她着实辛苦,也盼着能早点回府,将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贴在了云安的两个太阳穴上,轻轻揉动。 云安又是一声轻哼,呓语着说了声:“谢谢。” 是我该谢你才对呢,林不羡在心中默默说道。 …… 马车行的缓慢,半个时辰才回了林府,由于林府正门的匾额乃是御赐,所有车马在林府门前一箭之地都要停下,林不羡索性让马车停在了距离最近的一处角门,又吩咐人抬了抬山轿到角门去等着,费了一番力气才进了角门,进了自家府中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林不羡将云安安置到了抬山轿上,自己则守在轿子旁边步行,一同回了卧房。 林不羡让丫鬟帮她把衣服脱掉以后,就让丫鬟下去了,锁上房门亲手帮云安宽衣,云安身上的这件袍子同样繁琐,再加上这人“不甚配合”林不羡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云安的外衣脱下。 -- 第127页 这一日,折腾了这么一大一通,累的林不羡香汗涔涔,她很想去沐浴,可是放一个几乎要失去意识的云安独自在房间里,林不羡又有些不放心。 索性拿着换洗的小衣服绕到了屏风后,取了净布准备就着脸盆里的清水简单擦洗一下就是了。 林不羡一件件脱掉了中衣,里衣,肚兜,只穿着一件亵裤站在屏风后,洗了净布擦拭身体。 云安感觉到一阵内急,猛地睁开了眼睛,打量一周后颇迷蒙了一会儿,好久才“回忆”起来自己此时正在林府,并不是蓝星自己的房间。 在酒精的作用下,云安悲从中来,一直压抑着的想法也因为意识的迷离而松动了,翻涌出来。 其实云安在胡乱钻了一个时空门开始,心里就有一种感觉:自己恐怕是回不到蓝星了。 可她不敢深想,一点点都不敢,只能把这个念头压在内心的最深处,然后按部就班地过每一天,等待着三年之期的到来。 这一刻,云安失了些许理智,她没有办法再骗自己了,她觉得自己很可能回不去了,在蓝星的爸爸妈妈,姐姐弟弟,还有那么多朋友,老师和同学,自己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了。 云安的嘴一瘪,眼眶红了。 林不羡擦洗完毕,穿好衣服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云安坐在床上,抽泣着,她心头一紧,快步来到床边,坐到云安身边,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垂落,林不羡慌了,更是心疼,问道:“怎么了?怎么好好地哭起来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去给你请大夫好不好?” 云安吸了吸鼻子,瞪着朦胧的泪眼看向身旁的林不羡,委委屈屈地说道:“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林不羡的心,被刺了一下,她叹了一声,迟疑着将云安拥入怀中。 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云安的心里更难受了,她将脸埋在林不羡的肩膀处,抬手抱住了林不羡纤细的腰身,哭的愈发凶了。 哽咽地说道:“我可能回不了家了,我想我的家人,我想我的朋友,我想回家。呜呜呜,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怎么办呐?” 林不羡抬手摸了摸云安的后脑,她的理解是:云安大概是觉得自己家族不可能再翻身了,即便还有亲族在世,即便还有朋友牵挂,她也不能去联络,以免给双方惹来杀身之祸。 “呜呜呜,我好想回家。” 林不羡将下巴抵在云安的头顶,思索片刻,想了很多,才温柔地哄道:“你若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 林不羡的俏脸一红,觉得这么说似乎有些“失礼”于是补充道:“你有事情就去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林府的大门会永远都为你敞开。不管今后你我是什么关系,也不管你今后是何等身份,是……男子装扮,还是恢复从前,只要你愿意,林府的大门永远都为你敞开,这里,就是你的家。” 云安虽然由于神经麻痹而反应迟钝,但她依旧将林不羡的话入了心,那一刻……云安突然感到一股久违的安定。 虽然还是会有些,因为回不了蓝星的悲伤和惶恐在,却淡化了许多。 云安紧了紧抱着林不羡的胳膊,仿佛怕自己一松手对方就会逃走似的,然后……摇晃着脑袋将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尽数擦在了林不羡的衣襟上,之后松开了手。 云安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林不羡傻乐,后者只觉阵阵无可奈何,才刚换的衣服还没穿热呢……又要换了。 “我去洗了净布来给你擦擦脸,今日早点歇息吧?” 云安突然想到了什么,叫道:“亦溪。” “嗯?” “我、我要嘘嘘。” …… “我内急,我要去茅房!” 说着就要起身,林不羡眼疾手快拉住了云安的胳膊,说道:“你别动,我让丫鬟拿五谷轮回桶来,你就在房间里解决吧。” 云安的脸红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我都多大了……不对不对,我才多大岁数啊,你就让我用那种东西,好羞耻,我才不要呢!” 林不羡很诧异,问道:“用五谷轮回桶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哎呀,在我们那儿,只有被抱在襁褓里的小孩,还有走不动路的老人才用那个呢!我一个青壮年,你让我用哪个?不可能!” “从未听说过有此等习俗,府中最近的茅房也在百步之外,你醉成这个样子我实在不放心你去,你听话,就用一次五谷轮回桶吧,有屏风挡着你怕什么?你要是实在觉得不方便……我,我先到耳房去,可好?”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我不要用那个,我要去茅房!” 林不羡见云安的眼眶又有湿润的迹象,沉默了,看了云安足有几个呼吸,说道:“好,你可否再忍片刻?我穿上衣服陪你去。”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行。” “不准,要么就用五谷轮回桶!” 云安撅了噘嘴,闷闷道:“好嘛,我等你就是了,怎么突然就发脾气了。人家不就是不想折腾你,你还凶人家,呜呜呜……好委屈。” 林不羡哭笑不得,自己哪有凶她啊? 不过看云安这副醉态,林不羡也不可能和她争辩什么,只是觉得云安喝醉以后小女儿家姿态尽显,还挺……楚楚可人的。 不过云安的这副样子可万万不能被旁人看了去,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就行了,嗯。 -- 第128页 “你乖,我没有生气,好好坐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来,好不好?”林不羡的声音温柔的不像话,也安抚了云安敏感的情绪。 “嗯。那你快点儿哦。”云安捂着肚子说道。 林不羡轻笑一声:“好~。” 第67章 延长契约 这一夜,从卧房到茅房,再从茅房回到卧房云安总共折腾了三次。 她固执地不肯使用五谷轮回桶,但神奇的是,林不羡就这样陪着云安折腾,不假他人之手,也未有半句怨言。 在第二次云安要求去茅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林不羡一手提着灯笼,一只手拉着云安,突然听到云安“嘿嘿”笑了一阵,没等林不羡开口问,云安便自顾自地说道:“亦溪,咱俩现在也算是手拉手去过洗手间的友谊了。” 又是一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玄妙”之语,只是这一次,林不羡没有再深究,她淡然地笑着,紧了紧拉着云安的手。 折腾到半夜三更,云安终于招架不住睡着了,林不羡宽衣躺在她身边,听着身边传来的均匀的呼吸,林不羡转过头,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着云安的侧脸,黑夜为云安蒙上了一层面纱,但依稀能看出云安五官的轮廓,立体而柔和。 一呼一吸间,释放出的酒气淡了不少,林不羡稍稍放下了心,她也打算睡了,却没有忘记云安醉酒状态下流出的眼泪,那种心疼的感觉依旧清晰,林不羡为云安盘算着:若是明日云安的眼睛肿了,自己就说她是为了帮自己挡酒喝的太醉,浮肿了。 闭上眼睛,林不羡又把今日发生的事情细细地过了一遍,感觉云安的言行应该没有给人留下把柄,才彻底放心地睡了。 次日清晨,深秋橙色的朝阳划破天际,照到了林不羡的卧房里,林不羡缓缓睁开眼睛,感觉到一阵窒息,低头一瞧看到了一团黑色的“杂草”压在自己的胸口。 原来是云安睡相太差,正以“八爪鱼”的姿势抱着林不羡,还将自己的头枕在了林不羡的胸口处。 林不羡的呼吸一滞,四肢百骸传来阵阵酸痛,恢复呼吸后也比平常要放慢了不少,她盯了云安头顶良久,才收回目光朝床沿的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云安那边的床空出了大片位置,而自己则是规规矩矩地睡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这人的睡相真是……一言难尽,这么大的半张秀床难道还不够她睡的?非要挤过来。 好在,云安睡的比较死,虽然林不羡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挣脱云安的束缚,不过并没有惊醒云安。 云安醒来的时候林不羡已经不在了,她恍惚了好一会儿,坐直了身体,双眼放空回忆良久,记忆却停留在从听潮轩出来,登上马车的时候,再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云安已经不记得了。 千日醉这种顶级好酒,虽然醉宿醒来后不会太难受,但该断片还是会断片的。 云安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穿上鞋子下了床,另一边林不羡已经和林威夫妇请完安,并将昨日在听潮轩发生的事情单独汇报给了林威,林威得知云安在宴会上的表现不错,又为了帮林不羡挡酒而大醉一场,点了点表示满意。 林不羡趁机说道:“父亲,相公她虽然平日里莽撞了些,但女儿知道她是一个本性纯良的人,之前出入风月场所也是为了大局,可母亲一直不知道内情,如今钟萧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相公今后免不了还要做些什么,不知父亲可否替女儿劝一劝母亲,请她不要再责罚相公了?” 林威看了林不羡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暗道:自己的女儿如此清冷的性子,也会为那小子出头了,哎……真真是女生外向。 林威也觉得自家夫人去苛责云安有些不妥,打算找个机会侧面提一提,但却故作严肃地说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要能忍常人之不能,方成大气。以你娘的性子,又不会使什么过分的手段,最多让他到佛堂去抄几本经书,还算是什么大事吗?我看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林不羡嘴唇翕动,却没有再争辩什么,起身道:“父亲教训的是,时辰不早了,相公也该醒了,女儿先行告退。” “嗯,去吧。” …… “吱呀”一声,卧房的门开了,林不羡带着瑞儿走了进来,看到云安正穿着中衣坐在圆桌前喝水,林不羡将瑞儿手中提着的食盒接了过来,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是。” 林不羡来到云安身边,将食盒放到桌上,问道:“感觉怎么样?头有没有疼?” “还好了,你去给爹娘请安了?我没能过去请安的原因,你说了吧?” “嗯,你放心。母亲听说你是为了替我挡酒才没能起来,还直夸你有担当呢。” 云安咧了咧嘴,说道:“她老人家不再生我气就好了,自从上次那件事以后,我每次都不敢看娘亲的脸色,怕她老人家还在生气。” 林不羡坐到云安身旁,柔声道:“你放心,真金不怕火炼,事情早晚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到时候母亲只会对你更好。这阵子……我会帮你挡一些的,如果实在挡不住,你就当练字修心好了,也切莫往心里去,母亲只是太在意我。” “我明白的。” “饿了吧?一起吃饭吧,给你准备了些清淡的小菜,你尝尝?” “你还没吃么?” -- 第129页 “嗯,你不是说过一个人吃饭太无趣吗?” …… 吃完了饭,云安又问林不羡,昨夜回府之后都发生了什么,林不羡得知云安喝的太醉不记得之后发生的事情以后,沉吟一番,选择省略云安因为回不了家而痛哭的那段,说道:“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你说什么也不肯用五谷轮回桶,吵着非要去茅房,一晚上折腾了好几次。” 云安的老脸一红,揉了揉鼻子,说道:“哎呀,这些事都是有原因的,嗯……还有什么吗?我还说了什么没有?”云安担心自己不小心说漏了穿越的事情。 林不羡注视着云安的眼睛,心头一动,也不知是什么心思在作祟,竟说道:“你还说……” “什么?” “你还说……你想多赚点银子,让我再给你涨些报酬,你可以考虑把我们之间的契约延长期限。” 听到林不羡如是说,云安先是微微一怔,脑海中突然闪过林不羡对自己说:如果自己愿意,林府的大门会永远为自己敞开,无论何时何地,自己和她是何种身份,只要自己愿意,可以把林府当成自己的家。 云安相信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幻觉,可自己分明已经断片了,为何偏偏对这句话的记忆如此深刻? 不过这句话多少触动了云安,她看着林不羡,想笑却笑不出来,即便云安明知道这句话不可能是自己说的,想要银子这件事自己或许可能会说,但延长夫妻契约云安是绝不可能说出口的。 她自己什么情况自己还不了解?要说自己醉的离谱了,打开空间,用里面的东西和林不羡换金子,云安或许还能相信,但用延长期限这种话,绝无可能。 因为云安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两年……已经是云安能给林不羡的,几乎是极限的承诺。 虽然……云安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醒酒之后好像提到“回家”时,自己的心里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涌动了。 云安也看着林不羡,瞬间便明白了林不羡的用意。 云安沉默了,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说辞来接下去。 这哪里是自己的酒后疯话?分明就是林不羡趁机说出了她的心愿。 “你……看我做什么?”林不羡有些心虚,但好歹也做了三年林府的掌权人,这点定力还是有的,表情如故,甚至还做出了无辜状,心跳却乱了节奏。 云安抿了抿嘴,问道:“我真的这么说?” “不然呢?”林不羡的声音悦耳平静,却并不是她往日的风格,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若林不羡说的事情有把握,或者是事实的话,她从不会反问的。 云安望着林不羡的眼眸,那深邃黝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小小的,很清晰。 云安用手遮了一下眼睛,快速打开了VCR,记录下了这一幕。 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林不羡的,或许回了蓝星之后,会思念她很久很久,云安想着。 云安轻笑一声,问道:“那你打算支付我多少银子?” 林不羡的眼眸里跳动着神采,再次反问道:“你想要多少?” 云安的脸上端着嬉笑表情,放在桌子下面,大腿上面的手却悄然握紧,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回道:“那要看你想续约多久了,我的资费是很贵的。年限不同嘛,价格当然也不同了。” 云安目不转睛地看着林不羡,当她看到对方的表情瞬间认真起来的时候,云安的心也随着“咯噔”了一下。 林不羡没有立刻回答,即便林府坐拥富可敌国的家财,她也没有随口开价,云安知道:林不羡绝对不是在意银子的问题,而是在思考比银钱更重要的东西,有那么一刻,云安竟有了落荒而逃的念头。 云安急忙伸出手,压住了林不羡的手背,笑道:“行了行了啊,开玩笑的话,不要当真,我……开玩笑的。” 第68章 流言蜚语 一晃儿,“续约”事件已过了三天,这三日云安和林不羡的感情似乎没有从前那么亲密了,云安俨然成了脱缰的野马,林府再也关不住她的样子。每天早上用过早膳便换装出门,晚上很晚了才回来,有时候连晚饭都是在外面用的。 为此,林夫人询问了好几次,林不羡解释说:云安在钟萧廷的接风宴上认识了一些商界的朋友,聊过之后很是投缘,在宴会上就约定好了日后要再聚一聚,这件事自己是答应过的。 而且,云安每次出去都和自己打过招呼,请林夫人不必担心。 每到了这个时候,林夫人都会叹一声,然后点头表示理解,打量着自家女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 那天,云安强行打断了林不羡之后,林不羡看了云安良久,最终回了一个“好”字,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可当天晚上二人就明显疏远了。 林不羡何等聪慧?即便当时她没有反应过来,过了这些天面对云安的接连反常,林不羡也该猜到了。 林不羡觉得:云安或许并没有全然忘记当夜的事情,也可能云安没有撒谎,她的确是不记得醉酒后发生的事情了,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拆穿了自己的“谎言”。 如果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 林不羡的心中一沉,那是不是意味着,云安根本没有和自己续约的打算?她早就决定了,期限一到会毅然决然地离开林府,所以她才会如此笃定,即便是喝的酩酊大醉,她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