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获一只恶神》 火烧辰昇殿 天界。 仁王言仪正透着悬世镜查看人间百态,忽然一处青色山火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场青色炎火绝非人间寻常烟火,此火出现在槐山也绝非偶然。 槐山历来被一只万年槐树妖‘木鬼姑姑’占据已久,天界屡次派兵前往镇压均以失败告终,这方地界向来是天帝的一块心病。 天庭以前也曾尝试用雷火攻打槐山,奈何此地阴气太盛,根本无法燃着那一大片的槐树林。如今这奇异之火竟如猛兽过境一般,轻而易举地将槐树精的老巢焚个一干二净,如若不是高人出手,他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而这普天之下善使青焰,并且有本事把万年槐树妖置之死地的,除了那位恶神本尊还有谁呢? 玉京的九霄旭龙庭之上,言仪正准备把槐山大火之事告知兄长天帝长宇,刚进这旭龙庭便发现了彦曲真君已归了位,正逢上他在大殿里向天帝复命。 “彦曲有愧天帝重托,并未完成人间统一大业,实在有辱使命,罪臣恳请天帝责罚!” 彦曲真君乃是天帝长宇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大殿众目睽睽他并不好偏袒,这时长宇见言仪刚好进来,人界之事他最清楚,于是转头问言仪: “言仪,你来的正好,人间到底发生了何事会有如此变数,为何天庭到目前为止没收到一丁半点的消息?” “兄长有所不知,方才我在来的路上经过茂松老道的太合观,便想着进去问问人间有何异动,谁知刚一进观中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茂松道君素来爱酒如命也是众所周知之事,心料他极有可能是贪杯误了事,唉,果不其然,他正抱着一罐酒坛子喝得酩酊大醉呢!” “这老儿……唉!”长宇无奈地叹了口气,茂松是神界三大御道圣人之一的丹圣,不归天庭管辖,就算那老道喝酒误事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也不是专职干这个的。 茂松老道善观星,懂天文知地理,能提早预知人间发生的大事,要是不出意外,有任何天地异样他都会提前告知天庭。 言仪又接着说:“茂松老道醒来之后说清了来龙去脉,而彦曲真君之所以未能完成使命是因为出现了两个变数。” “两个变数?” “是的,茂松道君再观星象,这两个变数如今已变作一个变数,但这并不妨碍天下大势的走向,人间诸国统一,盛世太平指日可待。彦曲真君虽未能完成最终使命,却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理应有功,得赏才是。” “你这么说本君倒糊涂了,不过既然是变数,此事自然不能怪彦曲。”长宇面色骤暖,笑呵呵道:“彦曲,你此次下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君特升你两阶官品,除此之外,你可有想要的赏赐?” 新任天帝长宇本就不想责罚彦曲,此刻有人为他说情这再好不过,于是便顺水推舟地提升他官衔。毕竟自己刚坐上天帝之位不久,需要几个能用得上手的心腹,而彦曲为人诚恳稳重,对他唯命是从,选他是再合适不过。 “彦曲不敢领赏,只是有一事相求,还望天帝应允!”彦曲匍匐在地,态度十分诚恳。 “所为何事?” “梨花仙子冷沁花私自下凡,此刻正在瑶宫囚池中受罚,念在她此次下凡并非贪玩胡闹,而是在暗中帮助臣完成使命份上,臣希望天帝能网开一面。除此之外,彦曲别无所求。” 九阶龙台宝座之上,正襟端坐的天帝面色渐冷,方才他那眼尾的欣喜已化作了一抹残影。 “此事不假。”言仪心善,也不忍梨花受罚,遂在一旁帮着说情。 “彦曲,我知你与梨花仙子关系不错,但她不仅私自下凡,回来之后还胆敢跑去茂松老道的太合观中盗取仙丹!此乃罪上加罪!更何况梨花仙子归天后宫管,本帝不好干涉!此事就此作罢,莫再提了,退下吧!” 私自盗取仙丹?他奉旨下界时,为救天下于水火,转生为宰相之子杜胥远,后遭奸人所害,身子落下沉疴,久治不愈直至离世,今日才得以重返天庭。 可没预料到梨花仙子也偷偷跟着下凡了,莫非是想救凡间的他才私自回宫取药?! 彦曲内心仿佛悬着块巨石,忽然狠狠地往下一砸,撼天动地。 言仪摇了摇头,这些个儿女情长之事处理起来最是繁琐,也幸亏自个还没成家,不用理会情爱之事。 “兄长,有一事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言仪向长宇使了个眼色,长宇即刻便明了,于是宣布退朝。 待众仙家退去,长宇从龙台信步款款而下来到言仪身边,一手搭在他肩上将他拉往一边问:“言仪,你方才神色有些不对,到底何事需要私底下讲明?” “兄长,此事非同小可,我用悬世镜查看人间万象之时发现槐山有异,你猜是何事,这千万年久攻不下的地方竟然被一场大火烧个一干二净!” “什么!你是说上古五魔老中木鬼所在的那个槐山?”长宇惊问。 “正是。” “槐山阴气极重,怨念滋生,妖祟汇聚盘踞,天庭久攻不下,是什么样的火能烧光这样一处顽瘴痼疾之地?” 言仪道:“那火呈幽青色,熊熊燃起十几丈高直冲天际,槐山地界之内均无幸免,除此以外并无波及其它山林。” 当长宇听到‘青火’两个字眼时不由皱紧眉头,面露诧异,与言仪不约而同地对视了眼,一个不详的念头横生出来。 长宇心中一惊,忽而扼腕道: “你是说被青焰所焚?莫非是……青暝炎?!难不成是那位出手了?” 言仪递了个默认的眼色:“八九不离十。茂松老道说他喝的那坛醉魂酿乃是朽月灵帝所赠,这未免过于巧合。从诸多迹象可以看出灵帝确实去过人间,不仅如此,恐怕还插手了人间之事,茂松所说的变数极有可能是……” “这下糟了……”长宇愁眉深锁,左思右想后开口:“朽月灵帝素来隐居幻月岛,已许久不管这天地之事,若说有何事能让她亲自出山的,想来就只有那一件了!” “兄长你是说槿花神女那事?这朽月灵帝若已知晓此事,唉,这不得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你我也无需太过杞人忧天,当时是父君亲自裁夺此事的,木槿神女破坏阴阳时序是大罪,她灵帝怎敢有何异议?” 就在长宇刚说完,殿外就有仙使上前来禀报:“天帝陛下,不好了,朽月灵帝把辰昇殿给烧了,此刻她正和您父君伏桓龙帝在轩辕台混战呢!” “什么?!!!”长宇骇然大惊,急得躁火攻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言仪忙用手代扇替他扇了扇,劝道:“莫气莫气,伤肝。” 天帝情绪稍缓了一会,大怒道:“那朽月灵帝也太肆无忌惮了些,枉顾天地秩序不说,还胆敢挑衅咱们父君!简直是目无天规王法,未免太过轻狂嚣张!言仪,你我一同前去支援,说什么也不能让如此莽妇灭我天家威仪!” 长宇十分激愤昂扬,不管不顾便要拉着言仪准备赶往战场,大有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架势。 论起干仗,不就得一家人整整齐齐? 可事实是如果他加入那场争斗不仅讨不到好处,反而会让矛盾激化,落个双方破罐子破摔的下场。 言仪怕事态扩大,忙阻止他,“我说兄长,你也不是不知道朽月灵帝何许人也,她脾气臭可是出了名的,你这要是再插上一脚,她非把你这旭龙庭给烧咯!你想想,这些年被她烧掉的仙宫神殿少也有上千座,这父君的辰昇殿之前就已被她烧过三回啦!” 长宇一时愣住,言仪知道他把话听进去了,于是继续点醒他: “你倒是见她哪次受到天规法度制裁了?一次也没有啊!你也知父君在枯阳元尊面前弹劾她几千次了,但是元尊他老人家护犊的功力这些年只增不减,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能管得了她?谁也管不了她!你见过她打架打输过吗?没有吧!” 长宇:“……” 言仪的一通话倒说得长宇无言以对,朽月灵帝劣迹斑斑早已有所耳闻,昔日她曾以战力值高居众神榜首,人送‘恶神’外号,乃上古神魔皆惧的传奇人物。 单就这女帝的来历,那可是颇有来头。 朽月灵帝为枯阳天尊座下四大神尊之一,镇八方妖邪鬼魅,斩天地邪害之徒,鬼神畏之,人魔骇之,这个嚣张的女帝‘恶神’的头衔绝非浪得虚名。 她因手段狠厉,杀伐决断,以恶制恶以暴制暴,更无视天规法度,天庭也无可奈何。 反正归根结底一句话:哪有破事哪有她! 尽管如此,长宇仍然觉得天家金字招牌被砸,脸面无光,气愤地狠狠一甩袖:“难不成我们要坐视不理么?” “兄长莫急,我一人前去劝架便可。你若出面会牵扯诸多不必要的麻烦,我看灵帝她也并非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只是她的脾气和父君的固执性子刚好杠上,恐怕还不分伯仲!事出紧迫,我得赶紧去劝劝这两人,兄长只需好生留在此地静候消息便可!” 言仪行的是中庸之道,认为能两边不得罪才是上策,说完便提裾捻袖匆匆飞往轩辕台。 等他赶到之时,轩辕台那处早已炸开了锅,辰昇殿俨然已成一堆灰烬。 上空出现无数条青色火龙如猛兽般乱蹿,期间还能听见一阵阵如山摧海啸的打斗声,伏桓的斥骂声以及朽月嚣张跋扈的嘲笑声…… 顿时九霄之上风云莫测,几十道闪电狂劈乱砍,地上全是乱逃乱窜的仙界小辈们,哭天抢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本想前去先稳定诸仙的秩序,可怜言仪实在分身乏术,若不制止二人争斗,这九霄玉京怕是会被夷为平地了! 万丈高空之上,两位神帝的打斗越发激烈,两人杀得那个叫昏天暗地,完全无法立刻劝止,稍一上前很有可能殃及自身,小命难保。 再观硝烟弥漫的天穹,两人战得正酣,朽月向龙帝伏桓不断步步紧逼,伏桓以九霄雷电奋力抵抗,奈何对方速度之快连闪电也不可及! 雷霆重击撼天动地,但显然没有一道闪电能将朽月灵帝劈中,反而殃及了底下那群抱头鼠窜的仙辈们,还有不少宫观仙宇被伏桓的道道天雷给劈得四分五裂,迅速解体。 有句话叫‘大水冲了龙王庙’,用在这里倒是十分应景。 朽月仍以光速闪躲,行动时不见其人不见其影,伏桓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背后就无端遭受一击爆裂的冷焰。 伏桓龙帝乃是上届天帝,虽然如今退隐,可堂堂万神之尊哪里肯吃这个亏?何况底下还那么多人观战,若输给对方一介女辈,在神界中恐留人笑柄,颜面尽失不说,他这张老脸也实在挂不住! 一阵狂风呼啸,龙吟声贯彻天际,伏桓居然幻化天龙真身继续与朽月缠斗,然朽月也是不服输的个性,周身瞬间燃起炫目的青色焰火。 一掌击出,瞬间漫天开出绚烂之花。 这股铺天盖地的暝火如地狱的鬼爪,泰山压顶般欲将天龙擒住,伏桓在爪下苦苦支撑,战况十分焦灼,形势愈演愈烈! 言仪看事情不妙,连忙向空中朽月那处挥手大喊:“灵帝,快快住手,有什么话可以和父君坐下来好好商量,没必要非得大动干戈!就听小辈一句劝吧,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您二老好歹都是神隐派的同门,枯阳元尊看着呢,两位千万别伤了自家和气啊!” 朽月听底下有人叫她,低头一看,教她认出来了,原来是那伏桓的二儿子言仪! 也许是言仪的话起了作用,朽月略一思索,真就停了手。 遍身青暝炎还尚未完全熄灭,空中凄惨的龙吟响彻天地,她即刻改变了自己的行动方向,转首便向言仪那处飞冲而去。 绑票 斗争宁息,言仪终究还是不知为何自己沦为了人质。 虽说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但想着好歹制止了这场无谓的争斗,唉,也算是功德一件吧! ——被朽月擒住的言仪弱小无助,如是无奈地自我安慰。 “伏桓,若不撤夙念天惩之刑,汝子言仪恕不相还!!” 朽月给伏桓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后就溜了,气得伏桓在身后烈焰中大骂不止。 说到底,朽月见事情闹得有些大,伏桓怎么说也是德高望重的千古一帝,太不给他面子也不行,日后要再找他办事就难了。 还有言仪说的那话确实有点道理,她要是真把伏桓给弄得半死不活,枯阳回头非得念死她不可!也得亏这时仁王言仪好死不死出现了,顺道把他儿子绑了也算给自己个台阶下,不把人得罪太死。 于是乎,言仪被朽月捆成五花大绑带至星河边界,成了实至名归的肉票子。 传闻在星海之中有一座岛屿。 古话有云:‘星海不易渡,雾落月难寻。观山涉水浩渺屿,邪刹女帝神隐中。’, 这里说的缥缈屿指的是幻月岛,为灵帝的神邸所在,故朽月仇家虽多,却很难有找上门来的,因为根本是白费功夫。若非经过岛主人同意,否则就算找到具体位置了也进不去。 日落之后,暮色渐深。 这茫茫星海之上水汽淼淼、云雾茫茫,海面绚烂璀璨印满了无数星子,好似漫天星河溢出,一盆皆倾泻于此。 不远处,一只裂冰白虎正在等候它的主人。 朽月拉扯着身后的言仪走到了它面前,一甩手便将言仪丢在了白虎虚肆的背上,继而自己也翘着二郎腿斜坐上来。 白虎虚肆见两人坐稳,便张开了两对白翼,四足一跃间飞起了千丈之高。 虎背厚而软实,虎毛触感不错,只可惜言仪整个人横挂在它背上,首次乘坐的舒适感不佳,最令他惋惜的是视野受限,没能好好欣赏周围壮观的美景。 听说这裂冰白虎曾是荒古猛兽,生活在密林山崖之中,人迹罕见之处。它感知力异常敏锐并十分警惕近身之物,每当咆哮之际,从它口中呼啸而出的气体能让周围一切瞬间冻结成冰,外号‘裂冰白虎’由此而来。 当时朽月灵帝与友人打赌能生擒此物,那友人不信她能抓到此兽,结果朽月不消三天便将白虎虚肆带回。如今还驯服得妥妥帖帖,成了坐骑,不得不使人心服口服。 许是灵帝的气场太强,面对这位远古大神,言仪既敬畏又有些好奇,最后还是按耐不住问:“帝尊,据晚辈所知,裂冰白虎乃是一只极具敏慧的灵兽,要抓住它十分不易,您是如何驯服它的呢?” 通常野兽不似寻常圈养的家畜,不甘心为人所用,结局无非逃或死,下场十分惨烈者遍是。 言仪会这样问的另一个原因便是他父君伏桓曾三入密林欲猎此物,但皆空手而回,否则如今这白虎应该成为他父君的坐骑了。 “呦,想知道?写封求救信与你兄长便告诉你。” 朽月以条件利诱,实则就算不提这条件强行逼迫言仪写信亦无不可,放在过去她说不定真就这般做了。但欺负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辈并不光彩,这要是传出去有损她一世英名。 “一封书信罢了,晚辈应允便是。”肉票子大方地应下了霸道女绑匪的要求。 言仪偷偷打量了眼朽月,发现她与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形象倒是大相径庭,看起来她不似传闻中那般不讲理,于是之前心中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尝试着抛开之前对她的偏见。 “本尊就喜欢你这爽快之人!告诉你也无妨,这只白虎是本尊在众多灵兽中最容易猎得的,它固然聪明,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能察觉,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言仪忽然来了兴趣,转头看着朽月要说什么,生怕漏过什么重要的只言片语,视线正巧遇上朽月眼角的余光,她悠然一笑,缓缓吐出两字: “怕本尊的火。” “噢,原来如此!听闻帝尊的‘青暝炎’乃地核之火,恒古至今只此一家,方才晚辈已见识了,心生佩服……只是,帝尊能否让小辈换个正常的姿势,这样趴在虎背上,咳咳,有些喘不过气……” 言仪满脸充血通红,一个劲地在咳嗽,想必是趴在虎背上太久导致的。 朽月见他态度还算可以,于是一手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扒拉他坐正,言仪这才松了口气活过来。 “你这身板得回去多练练,一个大男人身子怎能如此之虚!你父君伏桓年轻时也不似你这般弱不禁风!瞧瞧,他现在还老当益壮呢,方才倒是能打得很!你多少也得继承一二才是!” 朽月灵帝那厉声疾言从言仪背后传来,像极了一位正在挑剔兵卒毛病的将领,同时看得出来她对晚辈要求莫名严苛。 言仪暗暗吁了口气,他身体不适合练武,从小就和笔墨纸砚打交道,虽也练些御敌之术,终究是没什么打斗经验。 “帝尊说的是,晚辈回去之后一定强加练习,绝不辱没父君威名!” “嗨!何必回去练?本尊殿内便有一位极好的师傅,他能教你练武强身,伏桓必定没那么快向本尊妥协,看样子你十分走运,得在幻月岛呆上一段时日了!哈哈哈……” 言仪此时内心倒有点欲哭无泪,虽有幸去幻月岛拜访,但一想那灵帝养了一群稀奇古怪的奇珍异兽,若整天面对着这些估计他有些承受不来。 行之不久,临高远望,飞鹭沙鸥交相翱翔,一座岛屿悬浮于星海与瀚空之间。 岛中几座青山巍峨,密树叠林,满目碧幽苍翠之色。再靠得近些,可见古木郁郁苍苍纠扎于峭壁罅隙间,一条瀑布从峭壁垂挂而下,水流经些迂回波折幽泠泠地落入星海之中。 那柒月殿便坐落青山脚下。 白虎收翅落地,言仪从它背上下来时瞧见心情似乎不佳,十分不解,问道:“这白虎虚肆怎么了?” 灵帝嘴角一翘,暗里偷笑,言仪更迷糊了。 不曾想他身旁那只吊睛大白虫突然开了口:“臭小子,你他娘的在俺背上说了俺一路了,咋不考虑考虑俺这只当事虎啥感受?我们老虎不要面子的啊?” 言仪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朽月,没想到这老虎都能说话简直成精了!这下好了,方才问它怎么被抓的,这不是在虎背上戳它脊梁骨么? 此时的气氛有些尴尬,言仪挠了挠头,低声谦和地向它忏悔:“虎兄,十分抱歉,方才以为你听不懂人话……” “呸!你才听不懂人话呢!” 这声响亮而粗糙的回应惊呆了言仪,虚肆傲娇地一甩头,白了他一眼,甩着八条尾巴扭着白臀走了,留下他兀自在风中凌乱…… 灵帝倒是在不远处笑岔了气。 言仪随着朽月走过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天色渐暗,朽月轻轻翘指一弹,小径两旁石灯之中都点上了暝火,前面出现了两团幽青色火焰为其开路。 走完幽幽曲曲蜿蜒而上的鹅卵石小路,再沿着阶梯登上青石台,灯火通明的柒月殿便展现在眼前。 神殿风格大气古朴,承续着上古遗风,还沿用着旧时的建筑风格。大殿前笔直地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一身紫色朝服英气逼人,他在等人回来。 紫衣男子看见朽月回来似乎十分欣喜,毕恭毕敬地向她鞠了一躬:“帝尊,您终于回来了!” “嗯,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这时,黎魄注意到了朽月身后之人,棱角分明的眉峰不禁紧紧皱起,尤似不满道:“仁王言仪?帝尊,您怎么把此人带来了?” “哦,本尊一醒来便直接去找伏桓火拼了一架,啧啧,那老头固执得很,不肯低头,没办法,本尊只好将他二儿子劫持来当人质啦。” “帝尊英明……” 黎魄口是心非,似乎对灵帝这一决断不大情愿,老是用如刀般锋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言仪看,简直要将此人大卸八块似的。 言仪好像并不在意这呼啸而来的敌意,越看眼前那人越觉得亲切,从朽月身后走上前去笑着跟黎魄打招呼: “阁下必是灵帝座下的紫龙黎魄君吧?言仪久仰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实在不虚此行!” 黎魄正眼看都不看他,权当作没听见似的,抱着一肚子怨念在生闷气。 “进去再说。” 朽月并不理会黎魄的无声抗议,自顾自先进了大殿,满脸倦容的她只想躺在玉龙榻上倒头大睡。 黎魄和言仪也一起进了殿门,穿过一条宽大的雕龙石道,两人一起到了殿内大厅。 朽月随意地斜卧在宝座上,双眼微阖,见两人都并排站在眼前,于是揶揄道:“且仔细察看,你们二人还真是相似,有趣有趣,龙族还真是一脉相承呐。” “帝尊真会开玩笑,我和他到底哪里像了?”黎魄拧起眉头,极其不赞成这说辞。 “呀,仔细看还真是,看来我与黎魄贤弟缘分不浅,久闻盛名,今日得以一见,实在相逢恨晚!”言仪朝黎魄温煦一笑,和黎魄铁青的脸形成一晴一阴两种天气。 “相逢恨晚?抱歉,宁愿我们还是不相逢的为好!” 黎魄毫不给面地瞪了言仪一眼,似乎与他有深仇大恨似的,字里行间无不夹枪带棒:“倒真是会给人添乱,幻月岛没有天庭那些繁文缛节,你天庭的那套官话官腔大可不必搬来这里。” 面对黎魄的咄咄之势,一般人怕是早已心生反感,不过言仪是三界出了名的好脾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虚心地接受的对方‘指教’: “黎魄贤弟说的是,繁文缛节显得生分,是言仪见外了。” 朽月实在困得不行,见两人还打算没完没了地聊下去,于是打断二人:“天色不早了,魄,你将仁王带去厢房休息,记得好生招待,本尊还指望拿他当筹码交易呢。” 嚯,这绑票绑得还挺有道义! 黎魄为难地看向朽月,叹了一口气,无奈又无动于衷地点头道:“是。” 他回过身又看了眼言仪,心中满是不爽不愿,不耐烦地冲他大声凶嚷:“还不走吗,高贵的天家二殿下?”吼完也不等人,甩头就走。 “多谢帝尊,言仪告辞。” 言仪向朽月匆匆作了一揖,大步追上前面的紫龙,两人并行出了大殿。 怒火 朽月回到寝宫连外衣都懒得脱,几乎沾床就睡,直到第四日晌午都还未起,还是黎魄那三下敲窗声叫醒了她。 至于黎魄为什么从来不敲门,因为他知道朽月的每次回来必然睡得沉,去敲门从来都叫不醒她。 而窗户就在朽月的床边,所谓近水窗台先得月,虽然看起来行为鬼祟,但事实证明,敲窗绝对比敲门来得实在些。 “别敲了,进来!” 朽月带着点愠气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她此刻身子虽已坐了起来,双眼还未睁开。 黎魄深有体会,要是进去必是死路一条,于是等了好一会才敢推门进去。 但他还是算错了,灵帝又倒头睡了过去…… “帝尊刚从凡间回来想必累极,您多歇会养好精神,属下待会再过来。” 黎魄说完正要出去,朽月听见声音还是挣扎着起来了,睡眼惺忪,衣袍凌乱,全无昔日形象,万年如一日的德行。 这幅样子黎魄早已见惯不怪了。 “不必了,本尊这就起。” 灵帝醒了醒神,揉着太阳穴道:“昨日我回来的时候并未见着你,你是不是耐不住性子又去了凡间?” “是……槐山大火引起了天庭的注意,再者帝尊许久未归,属下实在不放心,所以未等您的命令,擅自行动了。” “这点小事,本尊难不成自己都处理不好么?” 见苗头不对,黎魄连忙认错:“帝尊恕罪,是属下僭越。” “算了,左右这事还没完。” 朽月无奈挥手作罢,这条紫龙每次都喜欢擅自行动不听安排,事后态度比谁都诚恳,秉持着积极认错下次还犯的冲劲,屡次在朽月的怒火边缘试探。若非看在他担心自己安危的份上,非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她用手理了理头顶上翘起的呆毛,整个人好似在风中桀骜不驯地狂奔疾行了一遭,一头张牙舞爪的乱发出其不意地吸引了黎魄的目光。 朽月起身将房间的木窗打开,顿时十分猛烈的阳光闯进了房间。 她眯起双眼,用手背贴在额前试图挡住光线,回转身问道:“你去那边没遇见什么人么?” “有的,属下在槐山山脚荒废的祠堂里看见了一位昏迷不醒的女子,卑职还以为是失踪不见的夙念神女。出于安全考虑本想带她离开,谁知途中被两人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人扮作帝尊模样,教属下差点认错。” 他继续道:“那人法力不俗,与他打斗了一场,混乱之中想趁机将人带走。后来才发现那女子并非夙念,是属下一时疏忽认错了人,差点出了纰漏,请帝尊责罚。” 黎魄俯身在朽月面前跪下领罚,态度好得让朽月歉疚起来。 “夙念尚未恢复神籍,天上那帮迂腐的老东西可都看着呢,这么明目张胆地带回来不是办法,何况现在时机也不对。还有,本尊不希望她名不正言不顺地恢复神籍,反倒落人口实,损了她的名声。” 朽月语气淡淡,似是自嘲:“不过想来凡是与本尊挂上钩的人,也没有哪个有好名声的。罢了,拦你的那人本尊大概知道他是谁了,人在他那处也好,此事你不用管了,起来吧。” “是。” “魄,这几日你在幻月岛给本尊好生盯着言仪那小子,莫再推脱,这是命令。至于本尊那具冰脂容具被颠倒了阴阳,查出来是谁弄的了吗?” 朽月想到那副男子躯体时气便不打一处来,虽然以前也经常幻化过男相,但到底里子还是不变的。这次可倒好,里外翻新,彻头彻尾地让她变成一个男人……天晓得自己下身多了个遭嫌的物什有多难受! “这……” 黎魄不会说谎,言语吞吐,朽月心里已猜到七八分,顿时臭脾气便一下上来了,厉声反诘:“难不成又是滔天那火螭崽子?!” 朽月定是要追究此事的,黎魄眼看瞒不住了,便只好老实交代:“确实是小天做的,他贪玩时不小心转动了阴阳令牌,致使容具性别出错。帝尊,小天还小不懂事,看在他刚化成人形的份上,还请帝尊多加宽恕!” “你少包庇他,这家伙倒真是十足十的胆大包天,怪不得这次回来他不敢来见本尊,呵,这家伙还知道躲着!” 朽月气在头上,猛地一拍床板:“此事给本尊保密,若是让陆修静知道了本尊颜面往哪搁?你别笑,哪天你要是用上一副女人的身躯就能体会本尊的痛苦了!” “遵命,属下定替帝尊好好责罚他……”黎魄忍住笑意,看了眼朽月铁青的脸色才知她真的生气了,瞬间端正态度。 “将他叫来。” “属下这就去。” 六翎火螭滔天刚化形成人形不到一百年,如今仍保持着十三四岁的小孩模样,其实他的年纪比黎魄还要大些。 滔天头上顶着冲天的黄色炸毛,尤其顽皮爱闹,闯祸惹事乃家常便饭。 他前段时间跑去朽月的石室中玩耍,对她刚雕刻完成的人形冰雕顿感新奇不已,一番东摸西扯后,无意间翻动了冰脂旁边标记性别的木牌,上面的‘阴’字瞬间逆转为‘阳’字。 朽月回来之时无奈发现冰脂人形状貌已然变成了男子,里里外外被全改了一通,气得她差点戾咒爆发,炎火七窍而出…… 得亏她忍下了! 那些灵兽们最怕灵帝发火,跟火山爆发似的。滔天这段时间战战兢兢,连吃睡都没法安心,一想到灵帝回来怒发冲冠的样子就不禁瑟瑟发抖。 幻月岛上的其他几只要好的灵兽都纷纷前来慰问过了,但都是来看热闹的,这些狐朋狗友也真是没一个靠得住的。 这不,昨日朽月刚回来,他知大祸临头又无法承受朽月怒火之重,于是在最后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离家出走! 黎魄找遍了整个幻月岛都未曾发现这只火螭的影子,心中便猜测他肯定事先跑路。也罢,躲过一阵子后兴许帝尊的气也该消了。 滔天落跑的事没瞒住朽月,于是黎魄今日第二次被训责。 “你跟我说这小畜生跑了?!”朽月雷霆大怒,脸色瞬间变了,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黎魄后背冷汗暗生,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些疑虑。灵帝性格虽说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还有些古怪,但很少对手底下的神兽有过这么大的怒气。 还有一点值得推敲的是她为何不自己亲自去凡间,反而需要借助玉脂离开?上次她说自己身体出了点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 朽月那副玉脂容具原本就是用的自身样貌,后来性别出错只是个意外,若要是为了避人耳目也实在说不通,她实在不用多此一举换个身体。 黎魄脑海中某一念头一闪而过:难道是帝尊的‘病’又复发了?如果是真的,这可非同小可! 朽月见黎魄神色小心翼翼,方觉怒气大了些,本想好好教训火螭的念头也顷刻烟消云散。 “需要属下出去找回来么?” 黎魄没再细想,有些事不该他知道的他再探究也无意义。 “不必,还找回来做什么?本尊岛上又不缺那只火螭,他一走倒六根清静,本尊也眼不见心不烦,如此甚好!” “眼不见心不烦?属下怎么有点不太相信呢”黎魄一时不察将自己的心底话脱口而出。 “嗯?” “咳,属下是说方才枯阳元尊传信让您去一趟启宿山。”黎魄忙把话题转到该说的正事上。 “这老头年纪大了就是不让人安生!伏桓这老匹夫八成又参了本尊,行吧,本尊就且去听听枯阳的唠叨!”朽月注意力终于被转移。 黎魄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他这位爷在气头上时万不能顶风作案的,过段时间等她气消了此事也就翻一页过去了。 灵帝换了套玄色朝服便驾着虚肆匆忙走了,临走前还特意让他关照言仪: “魄,你且好生在幻月岛看着仁王,呃,记得必须好好调/教他才行,就他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倘若被幻月岛上的神兽叼去,啧啧,估计连骨头都不给剩的!” 黎魄脸上滑下一排黑线,所以说她为什么得非要用‘调/教’二字? 往事如昨 话说这天上地下唯吾独尊的朽月灵帝以前可是个祸害,当然现在依旧是。 众神畏而远之,生怕招惹上了麻烦,引火上身也就罢了,关键还没处说理去! 朽月于折阕池斩杀魔君烈穹之后,在六界一举成名,论功拜侯,被授封‘折阕镇魔御焰神青灵女帝’的名号,别人觉得拗口简称其为‘灵帝’。 朽月年少封帝,少不得众神的置喙与非议,后来枯阳元尊力排众议说服了诸神。 一方面元祖面子不能不给,另一方面朽月那个毒刺头实在不好惹,权衡利弊之下谁都不愿吃这个哑巴亏,于是一致同意封帝之事。 再后来,对于‘枯阳元尊是灵帝的靠山’这一认知越发深入人心,但凡朽月烧杀抢虐了某个神仙洞府,枯阳元尊必然会及时出现给她收拾烂摊子。 枯阳元尊总有自己的一套理由,说什么启宿山出来的弟子得亲自责罚才行,当众人以为他老人家要以儆效尤,严惩不贷时,结果只是象征性小惩大诫。 而他那女门生更是屡戒屡犯,长此以往,被欺压的倒霉神仙们总算是看清了,只好忍气吞声也懒得再去告状。 离非阁位于东方的一座名为‘启宿’的仙山之顶,仙山终年云雾缭绕,大小不计有上千座琼楼玉宇坐落其中,天光明灭时隐约可见不少仙鹤灵鹊在云中穿梭。 只有云雾散去时,方可窥见仙山全貌。 此地是枯阳元尊的修法悟道之地,每次朽月惹事都会被私下叫到启宿山教育和反省。 “老头,听说你出关了?” 朽月在千万阶石梯之下时,就开始冲着上面的神阁大喊,且步速极快似光影一般向上瞬移。 ——这里要上山无法腾云驾雾和乘坐坐骑,非得是要靠走的。 守阁门的神侍方听见从远处传来声音,一眨眼的功夫她便爬完了那条累不死人的阶梯,而后灵帝旁若无人地推门大步而进。 离非阁四面皆有窗,几乎每扇窗子上都挂着一枚别致的风铃。 朽月一推门进去便带进了一股疾风,霎时屋中白帘翩飞,清越的风铃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的悦耳之声此消彼长。 离非阁正中地上有一卦太极图,太极阴阳两处各摆着两个蒲团,在蒲团上分别盘腿而坐着两人,两人双手摊在膝上闭目养神。 阴极坐着一位身着灰卦蓝袍的道士,那道士庭宇正气充盈,眼鼻耳棱角分明,身姿一派英朗轩昂。 另一端的阳极坐着一位钟灵神秀的仙家少年,那一袭白衣更是与肤色相融,目如星眉如月,眼尾与朱唇脉脉含笑,坐姿端正如古钟,一派宁静祥和之相。 只见朽月瞟了眼冥思打坐的白衣仙者,然后默默走到道士身边盘腿坐下。 她身子自然地往道士那处倾斜,在道士耳边小声嘀咕道:“我说陆修静,你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道士闻言睁开右眼瞅了瞅朽月又忙闭上,身子也向朽月那处倾斜。 两人双肩相靠耳鬂相贴,道士捂着嘴小声回她:“火折子,你这次又闯祸了吧,方才元祖还生着气呢,看在咱两深厚交情的份上,本道冒着连坐的危险替你说了情!嘿,够义气吧,此番你要怎样感谢我才说得过去?” “得了吧,就你……” 对面的仙家少年听道对面的窃窃私语,长睫微微颤了颤,双眼缓缓睁开看着对面那两人,微微启唇令道:“灼儿,坐过来。” “喔。”朽月立马‘唰’地起身,道士肩头没支点靠住,顿时身子一歪脑袋‘哐当’砸在了地上。 朽月忍俊不禁,若无其事地走过。 “修静,汝心不静,杂念扰神,岂不作茧自缚?” 少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眼坐到身旁的朽月,目光又不动声色地落在道士身上,看来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道士从地上爬起来,端坐在枯阳元尊身边的朽月正冲他得意地笑,他摸了摸磕到的额头认栽道:“元祖说的是,元祖说的是。” 这位仙家少年正是枯阳元尊的一种法相。 枯阳诞于太虚混沌之初,创建了天地秩序,维护了万物法度,他于世间犹暗夜之芒,照耀苍生,功绩伟卓千秋,功德万世。 因其浩法达至无边境,不偏倚任何一方势量,倡导六界众生平等,认为人神魔仙鬼皆为天地生灵,无甚差别。 这位被众生参拜,万神景仰的天地始祖,垂眼侧首间自有一副和颜博爱之相,就连微微蹙眉也宛若在悲悯,仿佛在为沉溺悲苦的世人叹惋。 枯阳虽不干预六界之事,但创立了神隐一派,从启宿山神隐门出来的弟子在精不在多,皆是叱咤神界的元老级人物。 在枯阳对面盘坐的那位道士来头亦是不小,此道士本名唤陆崇,道号修静,便是他座下的四神君之一。 陆修静的叔父是首任天帝陆曦,他道辈奇高,身份与天帝位置齐平,不归天庭管辖,不属地府编策,非三教之流,超六道之外。 其人行事自由,且不拘于礼法,一派潇洒放浪的作风,和朽月灵帝简直可以称为上古神界两大同流合污的“刺头”。 昔日两人不凑一处便罢,若凑到一处必定要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为避免造成神界混乱以及遏制这两人无法无天的势头,有很长一段时间枯阳明令禁止二人私下来往。 “灼儿,你也莫闹了,听说你还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伏桓的二公子言仪秉性温良,为人正直谦善,与此事无关,快将那孩子放了吧。” “哦?这事那么快就传到您耳朵里了?想必伏桓已来过一次了,如此也好,前因后果我也懒得赘述。” 朽月犯错是家常便饭,拒不悔改更是习以为常:“一人做事一人当,不错,人是我抓的,只因伏桓那厮拒绝了我的小小建议。您把我叫来就是为了替他儿子说情?你觉得我会把那小子怎么样?” “哼,说来说去那老顽固才入得了您的法眼,唯独他修得正统,合着我跟陆修静才是旁门左道!” 朽月闹着脾气,将自个身子一瘫,由坐姿变成了卧姿,整个人横着背对枯阳。 陆修静早已识破她的伎俩,这都故技重施几百回了,跟小孩撒娇抵赖有何区别? 也唯有枯阳元尊每次都心软,瞬间妥协:“灼儿,别闹了,还不起来?唉,我就不该太惯着你,你看看你这些年闯的祸还嫌不够多么?” 枯阳元尊仍然是一副悲天悯人之相,每次下定决心一定要严加规劝朽月,当着朽月的面却总是软了心肠,那决心索性都抛在了一旁,开始私心地包庇起她来。 对面的陆修静看着这一幕拼命绷住笑,能在枯阳面前如此耍赖,也唯有她一人罢了。枯阳偏爱他这无良门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也是为何每次都是他背锅的悲惨原因。 “咳咳,”陆修静实在看不下去了,插了句嘴:“我说火折子啊,这次的事可跟我没半点关系呀,你这顺道将我扯进去不厚道啊!” “怎会没关系?” 朽月一听立马翻身回来,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身而卧,枯阳竟也由着她没礼没矩,只瞧她眯着眼笑道:“你没事送我冰脂做什么,没有冰脂我能溜下界去吗?说起来此事有你一份功劳呢!老头,你也骂骂他。” 陆修静:“……” 过分了啊,哪有这样翻脸不认人的! 而灵帝嘴里所提及的冰脂究竟为何物呢?它乃最上乘的魂具,能接纳任何神魄,能让死物活用,有净化躁气恶戾的效用。 陆修静去过寒北游历几年,这副冰脂便是他从寒北的烟弥海挖来的,数量有限,仅此一具。 那时正好枯阳明令他和朽月私下禁止往来,于是他便将冰脂当作‘诀别之物’赠与对方。 他本意是让她用来消减周身戾气,哪知如今却被反咬一口,这种卸磨杀驴的事也只有她做得出来。 “夙灼灵你个杀千刀的,没想到连过河拆桥都拆得这般厚颜无耻,真是好心没好报啊!”陆修静悔不当初地怼着她骂。 朽月抿嘴一笑,倒没还嘴,纯粹就想逗逗这个疯道士而已。 陆修静叹悔此生遇见朽月也不知造的什么孽,但凡有点坏事都与他扯上点干系,好事向来是轮不到他!若非他于朽月有过命的交情,恐怕难以维系这憋屈的友谊了。 枯阳看着这二人无奈地摇摇头,觉得玉不雕不成器,于是左右开弓地劝诫起这两个混蛋来: “你和修静看来是万万不能待作一处的,也不指望你俩有何大作为,只要少惹事就能天下太平了。修静,你的悟性虽高,却全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灼儿,修静他全让你给带偏了……” “就是就是!”陆修静瘪着嘴,露出一副憋屈的无辜相。 朽月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眼枯阳,抗议道:“他本来就歪!何须我带?” 枯阳看见此情此景,想起了两人还在启宿山修行的时候,年少时这二人都有着满腔热血,到如今仍然未凉半截,他们这些年光徒长了年岁,德行还真是一成不变…… 偿债 有果必有因。 至于朽月为什么要偷溜下凡,追根究底,这事要从木槿神女夙念为她受过之事说起。 上古时候,折阙池一战惊天地泣鬼神,原本的故事是朽月杀了魔君烈穹后,戾气暴增,青炎失控,焚尽人间。她本该是失足的千古罪人,没有荣耀,只有罪孽。 但故事的轨迹向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夙念为了救她强行逆转了阴阳时序,为朽月重新争取了一次机会,枯阳及时赶到替她救了场。拜帝封神的背后是有人甘愿为她牺牲,这种牺牲无疑是巨大的。 替人扭转乾坤的事情败露后,夙念被当时的天帝伏桓施以天惩极刑。 起先朽月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直到八百年后才偶然知晓,跑去跟枯阳闹过几次。 枯阳闭关之前担心朽月不顾他的劝阻执意下凡,只好对她封了道禁足令,奈何还是让她投机取巧溜走了。 在人间时,朽月伪装成伊国国主伊白陌,本隐藏得天衣无缝,奈何灵帝元神由地心之火所淬炼铸成,其身自带的毒火“青暝炎”是她身份的最佳标识。 虽如今能识得者寥寥,却也有个别昔日见识过的,且此绝大多数是与她有仇怨纠葛者,暴露身份是迟早的事。 “夙念之事,老头你也认为我做错了?” 朽月见枯阳半晌不作声,倒有些在意他对夙念的看法,于是陡然换了个正经的语气发问。 枯阳难得的沉默一阵。 “灼儿,夙念之事你别再插手为好,人各有命,改不了的。她当初正是因为擅自改动你的命运,才招致今日恶果,此乃因果循环。天规法度建立的意义在于警示,你若随意更改,迟早重蹈覆辙!” 枯阳安详的面容表露出一丝沉痛,因为方才心口不一,如果夙念没有做错,那么朽月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这世间的规矩守则不过是用来欺瞒束缚弱者的,我反其道而行如何?顺着众人的喜好又如何?无可无不可,皆凭我心而定!当年折阕池之事你我皆明白,若是夙念没转动天墟逆晷逆转阴阳,只怕会死上更多人,她有功无过,该赏才是!” 朽月扳正背脊坐直,神情严肃,双目深如瀚宇,周身恍若散发着阵阵彻骨逼人的寒气。 她据理力争,义正言辞道:“我虽戾咒缠身,罪不可恕,但她没错,她只是阻止了一场人间灾难的爆发!” 这话十分大逆不道,却又令人无法反驳。她今天能够站在至高处,只因别人的成全和牺牲,然而她却宁愿所有的罪罚都由自己受着,也许心安理得地活在黑暗里才是最快乐的。 “我夙灼灵原本无意于蹚世间这趟浑水的,别忘了,是你将我从黑暗中拉回来的,难道还要再将我丢回去不成?” 这是朽月第一次对枯阳发火。 “灼儿……”枯阳声音柔缓了许多,已开始后悔方才对她严厉了些。 陆修静一看苗头似乎不对,朽月的脾气连枯阳也是束手无策的,为了不殃及池鱼急忙早早告辞: “哈哈哈,本道想起来还有事,你们聊……呵呵,我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该来的总要来,枯阳有些头疼,本想着陆修静在场好歹能稍微缓和下朽月的情绪,谁成想他溜得比谁都快! “灼儿,你说的没错。但夙念并非为你一人受罪,她是在为苍生受累,这是她的选择,若让她再选一次,结局并无不同。” “老头,你知道我最欠不得人情的,若你早些将事情告诉我,我断不会让夙念一人担起这罪名!” 枯阳见朽月心绪暴躁,忧其思虑过重,遂心平气地缓缓引导: “并非想一直瞒着你,只是想等到你能控制好心境,有能力去化解别人苦难的时候再让你知道。一切皆是命数,旁人不宜过多干预,只需稍加引导,否则只会事与愿违。” 在枯阳元尊一番苦口婆心的循循劝导下,朽月仍然无动于衷,甚至内心未有一丝波澜。她忍不住打断道: “命数又如何?我夙灼灵向来不信命。哼!若再给我些时日,任他天诛地罚,又何惧焉?” “唉,劫数若真能那么容易化去,便不叫劫数了……” 枯阳看了眼窗外的浮云,话音同云一般绵绵无力:“灼儿,这‘劫’又称为‘结’,需得她自己解开,方得超脱。” “我可不管。老头,夙念之事你若不给我个满意的结果,言仪那小子的命数也不会太好!我可听闻伏桓最是疼爱他这二儿子,怎么,他可忍心?”朽月不见黄河心不死,执意要保夙念周全。 “唉,灼儿,长辈之事与晚辈何干?” 枯阳脸上愁云乍现,终于拗不过朽月,妥协道:“放心吧,昨日我向他提及恢复夙念神籍之事,他已允诺。不过,夙念当初受天诛之刑时仙根已损,须落根于灵气蕴积之地固本培元,方得重回神界。此事成与不成全靠她自己的造化,你也莫再往这方面耍其他脑筋了!” “此言当真?” 朽月神色大悦,一把抓着枯阳的双肩差点捏碎,可怜这枯阳一把老骨头了还得遭这折磨。 既然有枯阳亲自出面,虽吃了哑巴亏,伏桓也不得不敢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思对夙念网开一面,如此事情自然好办多了,朽月也不好再去刁难伏桓那厮。 于是她见好就收,痛快答应道:“自然不会干预,这点我拿人格保证!伏桓退了一步,我原地不动也没意思,再说,我堂堂灵帝岂是刁难小辈之人?言仪那小子为人我看着顺眼,放心吧,会放他走的!” 见到朽月笑了,枯阳心情也跟着好转,有些忘乎所以地啰嗦起来: “灼儿,还恩得有度,昔日夙念舍身成全,非只为你一人,更为天下众生,这是大义;今日你以身试法,于人于己皆百害无一利,这是小私。恩怨相生,喜悲无常,离憎怨脱嫉恨才能早登无上境界,囿于仇愤者与作茧自缚无异。圣人律心,君子律言行,故时常戒己德人,依汝之慧悟此道不难……” 枯阳正兴致勃勃地讲着道德课,一转眸实有些心凉,终是叹了口气:“灼儿,你还是回去睡吧……” “唔……好。” 也不知怎的,老头一啰嗦她就犯困,这是朽月多年养成的毛病。 她从睡梦中被叫醒,听见枯阳喊她可以走便悠悠地起身,那迷离的双眼根本没睁开,身子虚虚晃晃,摇摇欲坠地抬步向前走去。 “我让烛照送你。” 枯阳不放心,正准备唤来法神,朽月当即扬了扬手:“不必不必,谁不知诸天神佛里只有法神的面子是最大的,这位祖宗向来不待见我,就不劳驾他了!” “最近在罗隐道场有几场法会,苍源教主届时会去论道讲法,若能,你有闲暇可以去看看,领会他的教义将对你大有裨益……这段时间我发现你的戾息渐生,需多加修身养性方能消克,你切莫大意了。” 朽月双脚飘飘忽忽正欲跨出阁门,一听这话瞬间清醒了, “我性子多有躁戾,可修不得清心静气的无上道,待会还有事待办,就不打扰您清净了,这便告辞!” 就这么转睫扬首的功夫,枯阳还未来得及再嘱托几句,朽月就像一股烟似的飘走了。 枯阳素来对朽月太过纵容,她要做的事谁都拦不得…… 不过,倘若有人胆敢拦她,他也断不答应的。这正是朽月能放肆造作的根源所在。 生即是劫 三界老一派的神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位臭名昭著的朽月灵帝?此人手段霸道,以武力服人,能动手解决的问题绝不好好说话,且一手毒火青暝炎可以说是让人闻风丧胆。 如今她将青暝炎更是炼得炉火纯青,火的纯度精化了好几种层次,火的何种程度用作武器,何种程度可以不伤人,她向来游刃有余。 朽月灵帝几万次的纵火记录赫然在案,以至于后来各方神灵无不躲,大小邪祟避而不及,这样一位骨灰级的天地祸害,可以说是枯阳元尊一手培养出来的。 方才陆修静假意说着离开,心中倒着实好奇这两人背地里是如何争论的,于是趴在窗外墙角处偷听,谁知听着听着令他心里难免不平衡。 元祖座下四位远古上神皆是他一手栽培,从前在明面上断没有对谁如此护短,可到了他这女门生这里就成了个例外。但凡朽月犯了什么大错,元祖对她所谓的的‘严惩’必有水分在的。 在藏经塔中她当属第一面壁常客,后来以至于经书没人比她还熟,道法讲义、阵图布施甚至要赶上他堂堂一代道君的造化,‘参透而不悟’这是枯阳曾对她的批语。 等朽月离开后,从窗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修静,你在外边蹲了许久都不吭声,冷风可吹够否?” “嘿嘿嘿,元祖,你一早就知道了吧?我方才一阵困意袭来,便在外边打了个盹,可啥都没听见呐!” 陆修静双手叉在后脑勺,假装伸了个懒腰,抬脚便准备翻窗而入,转念一想实在有失礼数,于是将脚放下,改从大门进去。 “你这性子啊,跟灼儿倒是如出一辙,但你心境倒是要比她好,故而自在。” “呵呵,自在倒不敢说,修静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罢了。若换作我经历她所经历的,估计脾气得较她更甚。”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这些年你们觉得我太过袒护灼儿了,是也不是?” 这话难道是在试探? 枯阳看人十分透彻,陆修静心里那点猜疑他早就心知肚明。 此刻陆修静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应答,暗自悔道不该偷听,否则也不会被枯阳抓个正着。 “元祖,火折子是我们四个里面中辈分最小的,年少时她性子逞强好胜些故而得罪了许多人,但谁还没个年少轻狂?这倒也寻常。只是如今我们四人已然是神界中的长辈,行事作风应当给晚辈们起一个表率。修静只是觉得,火折子此次与伏桓大打出手实在有些冲动,您怎么非但没有责罚她反而还帮着她了?” “灼儿业果累累,都说她是祸害,但是本座却不这么认为。她孤身存于世间,遭世人所负,受魔族所欺,遇万众所难。身死魂归阴司白陌处,又在青磷炎谷的熔浆中得以重铸元神,她的出现乃是天意所归。” 元尊的潜台词是:我的门生就算是祸害,也轮不到外人多舌。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夙念之事实在牵扯太多,没人能脱得了干系。灼儿的脾性我最了解,若不给她个满意度答复她定不会罢休。我只是看出她这段时间戾气大涨,愠怒最易令她牵引出戾咒,本座不希望她出什么岔子,否则到时可不是一座辰昇殿的事了。” 朽月非寻常女子这点陆修静早就知道的,走的是炼狱之路,修的是刹怨之道,封神登帝皆非她所愿,地位尊权于她而言犹如浮云。 一切皆是身不由己,哪有什么路走?全都靠自己硬闯的。 以前她怨气极重,曾立誓要铲尽天下邪魔,后来不知她是如何放弃了这一执念。 现在的她只图个清闲修身养性起来,这几千年来在神界越来越没了存在感,后辈中更是鲜有人提起灵帝的事来。 朽月命舛数奇,陆修静在想,她必是极其后悔来这乱世一遭吧? 时有女子,能饱经世变后还能从容自我,自诩不信命不信运,也只有她这样的佼佼强者才够资格配得上如此狂言。 戾怨难消 “呦,我怎么忘了她有戾劫这事了!”陆修静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戾咒又称之为戾劫。 陆修静当然是领教过朽月戾劫引动时的厉害,据说她这一身戾气是因为上次和魔君烈穹交手时遗留的旧疾。 在荒古神魔两族大战之后,魔主祸央被荒古三圣联合镇压于樊渊,魔族残存势力便退避魔都养兵蓄锐。 至上古时候,魔族再次率兵卷土重来,爆发了声势浩大的群魔之乱,这场暴/乱如一场声势浩大的瘟疫不断蔓延。 当时魔族的第三任魔君烈穹是位蛊化人心的高手,他带领魔兵们打着复仇的大旗,为壮大势力四处魔化妖族、蛊化凡人四处作恶,以此向天界和冥界挑衅。 为报撕魂碎魄和灭族之仇,那回朽月怒斩魔君烈穹于折阕池,不可避免地受其魔蛊影响被趁机下了戾咒。 后来戾气噬心一发不可收拾,阴暝之火蔓延四方大地,无数生灵遭逢此灾消陨殆尽…… 木槿花神夙念得知此事不惜触犯天条,擅自转动荒古神器天墟逆晷,令阴阳倒转黑白颠覆,使得朽月滔天罪行被强行更改。 取而代之的是万物失序人间混乱,最终夙念被伏桓处以天庭最高刑罚‘天诛’贬下凡间。 此事除了夙念就只剩枯阳知晓,陆修静也是后来偶然蹲墙根偷听来的。 时间重置后朽月虽将烈穹斩杀,自己也受了重伤,回来后在幻月岛静养了几百年才痊愈。 然朽月灵帝何许人也?修为已至无伤境界,就算伤至元神也用不了一个百年来恢复,当时他就有些怀疑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不出他所料,朽月康复后说也奇怪,周身忽然戾气大涨,发作时脾气狂躁,杀气顿起后尤为暴虐嗜血。 陆修静当时就已经怀疑她体内魔蛊未能除尽,毕竟烈穹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戾咒无法根治,只要朽月血脉紊乱时便会复发,每逢此时紫月当空,阴邪退避,恶神降世。 为此,枯阳元尊还请了几位早已隐退的荒古大神出山,布下大阵来消除她的戾气这才勉强压下。 又因阵法过于兴师动众,后来枯阳元尊想出将炽铭咒刻于朽月肌骨上,以此咒镇压彼咒。只要她每发作一次便烙刻一次,在刻完三千次后,枯阳元尊见已能压制此疾便不再施术。 据说这炽铭咒是一种极其繁复的经文,糅杂了三千无量道法,又合并了三千洪荒圣咒,总之是枯阳费了很大的心血才研究出来的,炽铭咒一旦镌烙入身便永难消除。 此后朽月每逢三百年戾劫时,三千炽铭咒会一同显现。陆修静看过几次三千咒术笼于朽月四周的壮观场面,这过程十分痛苦,也难为她能忍受。 记起有次朽月戾咒发作时,她简直犹如一只怨气缠身的暴兽,完全到了六亲不认的境界,陆修静本欲将她控制住,结果差点半条小命都快被折腾没了。 想至此,陆修静默默拂去额间冷汗,所以他这回长记性了,凡每逢朽月发病时,必须得离得远远的,免得殃及池鱼,累及自身。 哪料枯阳猝不及防地对他说道: “我将灼儿禁足有段时日了,怕的就是她到处乱跑惹出祸事,谁知又碰上夙念这事,料想她是不肯老实呆在幻月岛了。修静,灼儿这段时间你帮我多照看一二,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陆修静听了差点没背过气去,还以为枯阳跟他开玩笑,确认道:“元祖,您让我去看着她?修静没听错吧?她那戾咒的厉害我可是早有领教,一旦发作起来杀伤力简直要命,谁还敢近她身呐?念在我跟您这么多年的份上,就饶了修静这条老命吧!” “无妨,你只需留意着,若届时事态严重便让本座来处理。本座在原先咒法的基础上又加了三千道梵经,已皆数纹于一件法袍之中,你给她带去,若无意外应能顺利度过此次的劫数。” 枯阳说着便唤法神烛照将一个包袱拿了来,陆修静不好推辞,只得讪讪地接了过来。 他随手翻开看了看,只见里面有一件素白袍子,衣袍如蝉翼般轻薄,用上等的金蚕丝精心缝制,摸起来丝滑如水,当真是极其珍贵。 陆修静发现衣袍上写满万千红字十分醒目,想必这些便是能克制那戾气的加强版的炽铭经文了。 枯阳对待朽月也真是关怀备至,这般呕心沥血地制衣眷文,倒像极了一位为闺女操劳的老母亲形象。 “嘻嘻,元祖,您对火折子可真上心,哪回我也得个恶疾,您也准备炽铭法袍给我呗?”陆修静分外眼红道。 烛照适时地在一旁建议:“道君说笑了,这法袍您最好别用上,因为极其考验意志力,每受一次,便像每入一层地狱般。不过您要实在想体验一二,本法神也可以为另外为您准备类似的酷刑。” 法神唇角一抹阴恻恻的笑意令陆修静顿感后背一冷,顶上一凉,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假咳几声,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这边烛照却是继续不留情地怼道:“道君,这次可别再弄丢别人的衣物,否则,照样法规伺候。” 呵呵,陆修静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朽月挖苦人的本事绝对是跟这位法神大人学来的,烛照可以算是他们年少时的噩梦,没有之一。 来启宿山自修的仙门子弟一向交由烛照来管理,他还自创了两千套奇奇怪怪的惩罚方式,若谁闯祸犯了错,那就有的苦头吃了。 陆修静心田一片荒凉,想起自跟着朽月混在一起后,已不带重样地领略了他的冰山一角,所以不管何时遇上这个活祖宗还是少说话为妙。 烛照一来,气氛都变得彻骨几分,陆修静也未敢多待,将袍子装进包袱往肩上一甩,嘴里边哼着小曲边晃荡着下了启宿山。 无事话桑麻 朽月刚走不久,此刻她应该在回去幻月岛的路上,陆修静想着加快速度铁定能赶上。 于是他双脚腾云踩着流风向东边去,还不时低头看看四周留意着她的行踪。结果去了幻月岛才发现人家根本没回来。 陆修静登岛时,就远远望见被掳去当做人质的言仪。正见他四处在幻月岛溜达,优哉游哉好不自在,没有一点身为‘人质’该有的样子。 黎魄则跟在后面‘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看言仪的眼神十分不友好。 他们在四处转悠,言仪停下脚步欲等黎魄走过来,谁想对方也停了下来,靠在远处的树下只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言仪看着黎魄的举动微愣,他还以为是自己走快了,原来是人家根本不想离他太近。 仁王对此并不介怀,既然不跟上来自己走过去也是一样的,他总不能见他过来再往后溜几步? 果然,言仪过去的时候,黎魄并未直接走开。 “黎魄贤弟,听闻灵帝圈养神兽无数,为何逛了这些日也没见到几只?” 黎魄看了言仪一眼,不以为然地说:“帝尊早在三千年前便将大部分的神兽放逐,自愿留下的没多少,更何况它们几乎都在林子深处活动,你没见到是正常的。” 言仪猜想这事应该很少有人知道,否则应该在神界里传得沸沸扬扬,眼下竟一点消息都没透露出来。 他十分奇怪为何朽月灵帝要这么做,按耐不住好奇道:“为何要放逐它们?” 黎魄本无意多说,也不知为何见了言仪一脸求知若渴的模样,心弦一时松懈,脱口而出: “灵兽们是不愿被禁锢在一个地方的,帝尊收集到一定数量的时候就发现他们在一起便鸡犬不宁,于是愤而逐一从幻月岛驱散走了。” “抓回来又放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黎魄侧目驳道:“你懂什么,它们全被关在了名为兽园的大千世界中,只需帝尊召兽令一出,百兽无不齐现听令。就算是某些灵兽意外死了,它们的元神也能被召回,不过这事很少发生。帝尊捕猎回来的神兽皆不是凡品,没那么容易挂的,况且帝尊亲手创造的异界空间比外面的世界安全多了。” “既保护了这些稀有神兽,又能让它们为己所用,此法甚妙!”言仪顿时恍然大悟。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一问一答间都不知有人来了。 陆修静这人无非也就爱凑个热闹,于是也上前寒暄几句:“哟,言仪大侄子也在这呢,两人聊什么呢?” 二人同时回头,这才发现陆修静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他们身后,言仪一见来了个熟人顿时喜笑颜开,拱手问候道:“小侄见过陆崇道尊!道尊,怎么这么巧,在这儿碰见您了?” “不巧,不巧,”陆修静摆摆手道,“本道就是来送个东西,顺道接你回去的。” 说着陆修静便将后背的包袱交给黎魄。 “嗯?灵帝这么快要让我回去了?”言仪顿感有些遗憾,心想怎的这么快就得回去了? 他还以为能在这住上十天半月的,最起码也要让他好好在此观光一圈再说,这朽月灵帝倒比传说中来得更加‘善解人意’。 “那还怎的,事情都解决了呀!” 陆修静一听他的语气竟然还有点不舍的样子,难道说幻月岛风光太好,他还乐不思蜀打算长住不成? “怎么,你还赖在这不走了是吧?赶紧走,省得我还得花功夫伺候你这大少爷!”黎魄满脸不悦地冷嗤道。 陆修静对二人察言观色了一会,见气氛有些不妙忙转移话题:“紫龙啊,话说你家帝尊什么时候回来啊?可有留下什么话给你?” 黎魄摇头道:“帝尊素来独行惯了,她的行踪从不曾交代,不过想必办完事便会回来了。” “啧啧,她还是老样子,特立独行惯了,像泥鳅一样滑溜,神出鬼没地钻来钻去!” 陆修静想了想又道:“诶不对,这泥鳅的形容也不太对,泥鳅还不凶人呢,她凶起来简直是灾难啊灾难!” “哪有这么夸张,我看灵帝她老人家挺和善的,不似传说中那般凶神恶煞,那些奇闻怪谈的书册里都将她说成杀人不眨眼的大恶神,依晚辈所见,不过全是无稽之谈罢了。” 陆修静向他们眨了眨左眼:“咦,没说错呀,看来你这小后生涉猎挺广泛嘛!嘿嘿,她的光荣事迹可多多了,想听不?” 言仪一听,忙点头说好,要知道陆崇和朽月这二人的传奇都能写个传记了! 不过林林总总的传说真假掺半,要听货真价实的传奇故事,非得听那当事人亲口说上一说才能了解两人那段离经叛道的奇谈。 陆修静悠然地往前踱步,远处有一棵苍郁似伞,垂藤如雨的古树,此树只在幻月岛有,被唤作‘雨帘树’。 雨帘树在夏秋之际会结一种殷红色的珠果,不能食,可串作佩饰等物件有祈福延寿之效用。 树下设有石桌石凳供喝茶休息之用,陆修静笑着向言仪和黎魄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过去坐坐。 言仪乐呵呵地言听计从过去了,黎魄本来准备离开,但是好奇心顿时被陆崇吊了起来。 关于帝尊以前的事很少听她提起,朽月的行踪都很少让他知道,更别说关于她自己以前的事了。左右听听也没坏处,黎魄犹疑地走在言仪身后。 陆修静偏这时酒瘾上来了,摸了摸腰间憋了气的酒囊叹了口气道:“紫龙啊,我记得我在雨帘树下埋了好些‘醉魂酿’,乖,你去帮我挖几坛来解渴,多谢多谢!” 黎魄瞅了陆修静一眼,只见对方摆着一副有酒就有故事的谱来,只好甚是不情愿地起身走至某一处,稍稍施法后轻一扬手,土里便冒出两坛酒来稳当地落在他左右手上,酒坛还沾着好些泥土。 言仪忍不住想笑,又怕黎魄嗔怪便憋住了,因为这情景莫名像极了他在田间地头拔萝卜…… 黎魄先将两坛酒放置在石桌边,仔细拍干净手上的污泥后再将酒分给了那二人。因为他不喜欢喝酒,所以只拿了两坛,谁成想言仪那书呆子竟然滴酒不沾,于是两坛都归了陆修静。 陆修静也毫不客气地将两坛酒皆揽了过去,捧起其中一坛酒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黎魄一直觉得自家帝尊被陆崇这人给带偏了,以至于现在两人惹上一屁股仇家。更气的是陆崇这人向来喜欢云游四海,所以他的仇家也一股脑都跑这边来闹了!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堆仇家在星海那头叫嚣报仇,处理起来很是棘手,他现在一看到陆崇就觉得此人不祥。 就这样,陆修静一边喝酒一边眯眼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谈及过去那些往事时,语气中满是年少的猖狂和桀骜。 说着说着,他仿佛他又重新回到了那遥远的上古第一次遇见朽月的时候。 初上启宿山 那时正值深冬腊月,他和伏桓以及颜知讳在落风台上比试切磋技艺。 少女一身霜雪跟着枯阳从山下上来,只见她凌乱的发丝下是一潭死水的表情,单薄的衣裳裹着瘦弱的身体,一双赤足走在雪地上。 她给陆修静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不知冷暖的尸体,只要一对上对方的双眼,陆修静便顿感一股寒气直逼而来,只觉杀气腾腾,不由地发了一个冷怵。 这是一双凌厉且凉薄的眼睛,好似默默在冰河裂隙中向外窥探的深渊,快速扫视完台上的三人后,她的眸光又隐匿回幽暗之中。 当时伏桓即言仪的父亲,颜知讳还有陆修静刚加入神隐门,都到启宿山拜师修炼有一段时间了。 神隐门是指以枯阳元尊为首的归隐一派,以先天之神居多但这些神隐派的先辈们很少过问世事,顺应天意不再参与三界的纷争,不过还是培养了不少杰出的门人。 这些修得真传的门生出世后无不叱咤风云,皆数英才成了三界的统治主宰,此乃后话。 所以一提到神隐门人,言仪和黎魄心中自然是无比崇佩,到他们这一代已经很少有人可以超越,因为如今在神界中位高权重者很大一部分都是神隐派出来的,当然也包括朽月灵帝。 他们三人当时十分好奇,皆停下手中动作往落风台下看去,陆修静好奇心最甚,上前问道:“元祖,这位小姑娘看起来煞气不小啊,手上杀孽深重,难不成是您在外头度化的某只邪魅精怪不成?” “你见过哪个邪魅能上得了仙界圣地的?” 这时有人突然插了一句,毫不留情地反驳了陆修静的荒谬言论。 说话的这位,乃荒古十大爵神之一伯匀后裔颜知讳。他的青瞳之中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是为玲珑窍,据说能窥视世间万物的真元,知天下事晓万物理。 说得通俗点,就是他能看见过去和未来,以及事物的本真。 陆修静知道他有这个看人的本事,自然不与他争辩,而伏桓向来沉稳些,从刚才便一声不吭,想必也在等着元尊开口。 “皆无需妄加揣测,尔等明日来泽明殿出席授封典礼便可。” 一贯笑容可掬的枯阳元尊此刻脸上阴云横生,令人十分琢磨不透,这是他从未出现过的神情,这模样令三人极其不安。 枯阳走后陆修静便将颜知讳拉到一旁询问:“你方才看出什么名堂没有,那小姑娘什么来头?” 颜知讳扯出陆修静拉住的衣袖,用手隔开与他的距离后才缓缓道:“扑朔迷离。我方才开了玲珑窍欲窥探一二,但无意中被元祖制止了。” 陆修静深吸一口气,暗自惊讶这人应该来历不小,不然元尊怎会如此护她? “不过,趁元祖不注意,我又开了一次,这次我隐约倒是瞧见了。”颜知讳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只片刻又隐匿了回去,因为他想起刚才玲珑窍里所见的情景,这会仍然有些惊魂未定。 他这意味不明的笑容是不想透露信息给别人的意思,马上就勾起了陆修静的好奇心来,开始缠着他一定要说道说道。 颜知讳终于招架不住陆修静的软硬兼施,才将刚才看到的说了出来:“真是服你了,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别到处乱说。” 陆修静最是不喜颜知讳这般不爽快,凡事需得扭扭捏捏一番后才拿出来,就地竖起三指对天发誓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大哥,我陆崇以自己的名字起誓,绝不透露给第三个人知道,这下你满意了吧,快说快说!” “好吧。” 颜知讳语气有些无奈,斜睃着雪地里方才被踏过的脚印,沉思半晌才冒出一句话来:“我只瞧见了一团火光,十分刺眼。” 陆修静一听心中只觉得蹊跷,他本是离火之精,难不成冒出了个同根同源的兄弟姐妹来? 陆疯道士天生好奇心重,凡事必须刨根问底,忙揪着颜知讳非得问个明明白白:“那是什么样的火光,较之离火如何?” 颜知讳到底被陆修静缠得没办法,心下有些后悔,毕竟窥人真元之事有悖天德,易触禁忌。 但说实话方才他看见的那不单是一团火光,而是漫天盖地的熊熊烈火,那烈火刺眼非常几欲令他睁不开眼。最令他不解的是这火竟是紫青色的,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诡异非常。 “差远了。”颜知讳摇头道。 陆修静见颜知讳又在故弄玄虚已然按奈不住,逼急了他非找方才那位姑娘问个清楚去,却又有些不甘,于是接着追问道:“怎么,是她差远了?” “是你比她差远了!” 颜知讳凝眉气道:“她那青火真乃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你可知我方才差点瞎了?” 陆修静本来半信半疑,但瞧颜知讳的态度来看不像有假,一拍大腿赌气道:“原来不是善茬,哼,区区女人也能到启宿山来,这将我等置于何地?不成,得先给个下马威才是,否则日后得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疯道士那时也是少年心性,还不知人往何处去,脑袋血气一冲就真跑去找了,最后找了半天没找到。 正巧他远远看到烛照拿着一叠衣物欲往旋铃阁去,便招手喊道:“法神大人,您这是要往哪里去?” 烛照听有人叫他,这声音不用猜也清楚这谁的,于是回身停下等陆修静走近。 这位法神不怒自威,凛然道:“仙山重地,不得喧哗!” 陆修静恭敬地上前作了一揖,嬉皮笑脸道:“嘿嘿,法神大人您也知道我这嘴巴没个遮拦,主要是见到您一高兴就没控制住,莫见怪,莫见怪。” 不过显然对方并不吃这套,淡淡问道:“何事?” “也无要紧事,您这是要去何处?咦,您拿的怎么是些女子的衣服?”陆修静明知故问。 烛照神情漠然且立于高阶之上,目光向远处的旋铃阁探去似有心事,半晌才道:“旋铃阁来了一位新主,是元尊亲自带回来的。怎么,你不知道么?” “不知,不知,”陆修静忙信口胡诌,摆摆手道:“不过旋铃阁可是仙山禁地,元尊特令不准任何人入内,怎么那位新主一来就能住进去?” 烛照板着一张和这季节十分相称的冷脸,思绪莫测地斜睨着陆修静,敛眉道:“我也想知道。” “那她面子可大得很,这些衣物哪要您亲自送去?不若由我来代劳罢,我对这位同僚倒是十分好奇,先去打个招呼也好,您也可以少走一趟不是?” “也罢,我山中还有要事处理,你速去速回即可,勿生事端。”烛照似乎并不喜欢这差事,见有人自告奋勇,索性就让他代劳。 陆修静心中暗喜,接过衣物便往旋铃阁去,心想我不整整她都对不起这颗躁动的心。 他当然不会好心到跑这趟腿,衣服拿到手上没多久就被他抛下山崖,这些衣服便横七竖八地挂在了长在崖壁落的古松上。 这些古松枝干苍劲得很,大雪都没能压弯,这些厚重的衣服自然也不在话下。 旋铃阁坐落在后山偏静一隅,平时除了仙童会去打扫基本没人敢去,一是枯阳明令禁止,犯禁者逐出仙门;二是那阁楼周围设有很强的结界,不懂门路者根本进不去。这货天真地以为现在既然有人进去住了,结界自然被撤除。 陆修静刚到旋铃阁时,天已阴沉沉的,一片片白色的棉絮正往下飘着,高山之上气温更是骤然降低,旋铃阁六角飞檐挂着的铜铃风动而旋,慢慢风声盖过了铃声。 他拂去肩膀和头顶的细雪,便去敲门。 强手过招 咚咚咚…… 等了半天没人回应,陆修静开始有些不耐烦,心想她在里面该不会是睡着了吧?于是伸手又是一阵猛敲,就在这时门哑然而开,一通风雪灌进了室内。 并无人帮他开门,阁内烛火通亮,温度与门外形成对比。陆修静进了阁楼,身后的门便自动关上。 “哈,这点小伎俩就别在本道面前故弄玄虚了!” 陆修静四下张望,确认一楼无人后便上了楼梯。 楼梯两旁的扶栏上各挂一枚铃铛,他每踏一步铃铛就响两次,这铃铛发出的声音似乎有惑乱心智的作用,唯有心中澄明之人才能安然上楼。 他那时修为未达无欲无求境,只觉得脑袋被这些铃铛给搅得昏胀,双脚发软,每走一步都必须停下一阵用来休息。 陆修静凝神静气,看了看铃铛所悬挂的方位,发现这些铃铛竟然组成了一个迷阵,他心道难不成是元尊特意设在此不成? 这阵法设立得相当巧妙,看似简单实际相当繁杂,左右以阴阳方位设定,以星斗位置悬挂,只要踏上楼梯,便已入了阵法之中被困里面。 若不是他自幼通习阵法方术,只怕也会着了此道。 观察了一阵,陆修静已悟出破解之法,于是凝气旋身轻踏栏杆扶手,只用三点方位借力便落到了二楼走廊处。 到了二楼,悬挂的就不是铃铛了,陆修静发现这里的窗上都能看到样式精美且大小不一的琉璃风铃。 这些风铃倒是与离非阁处的风铃有些相似,但不完全相同。因为二楼全部窗户紧闭,所以风铃没被外面的狂风摇动,在烛光的映衬下,琉璃风铃折射出五彩斑斓。 陆修静欲往前走,忽然脚下道路越走越宽,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这里顶上祥云环绕,五光十色地笼罩着天空,地上柳绿花红处蝶舞翩翩,甚至听到了鸟叫声。 他精通奇门六甲,一看就立马反应了过来,叹道:“这寒冬腊月的怎会一派春和景明?唉,还是误入幻境中了!元祖在此设立重重关卡竟不像是要住人,反而像是关人了!” 万象皆虚妄,只要找到幻境中的真实之物自然能出去,陆修静自然懂得这道理,只是这四周幻想暗藏机关,确实有点愁人。 为了不放过任何一处,陆修静每一样东西都看了好几遍,可惜仍无头绪。 “不该有错,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真的!” 陆修静眉头一皱,又回想了刚才进入幻境的细节,忽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莫非是那些光晕?” 陆修静猛一抬头看了看天上五光十色的祥云,心中大喜,摸出袖中两把飞刀便往空中扔去。 这两把飞刀名唤‘虚游’,乃天外陨石打造,能幻生刀影万重,其刀雨锋芒锐不可挡。只一瞬间,天幕被撕破,两把飞刀均刺在了楼顶上。 收回飞刀后,陆修静来到了一扇木门前。那门虚掩着,一道暖黄的光从里面射出,鉴于方才的经历,他这回倒是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推门。 这时,里面传出了一个声音:“来都来了,何必在门外鬼祟?” 陆修静心中一顿,难不成这人知道自己会来?不过区区一个瘦弱的黄毛丫头罢了,又有何惧? 他推开那扇门,只觉眼前立刻明朗了起来,屋内正是白日见到的那位披着一身肃杀之气的女子。 只见她斜坐于屋内靠窗的一张暖榻上,右手支着下颌靠在身侧的茶几上,头偏向一处不知在盯着什么看,有人进来也不回头。 陆修静也不客气,便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心中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蓦地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心下一凉,糟糕中圈套了! 只见屋子里四角都被下了禁符,他娘的,这竟然是元尊设下的梵花印! 陆修静慌忙向后退,谁知一转身身后的门瞬间消失,只留下一堵空白的墙。 房间不止四周贴着符印,就连虚空中也布满了符印,这些符文连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结界,俨然这些符印越靠近就越发密集。 陆修静看着这阵法架势有些纳闷,元祖为何对付区区一个黄毛丫头竟然用上了这么高级别的困术?这让他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也难怪要让烛照亲自跑一趟,因为除了他其他人踏入阵中根本没法出去! “今天忘记给自己卜一卦了,倒霉倒霉,看来本道真是流年不利啊!小姑娘,我说你究竟是谁,为何元祖连梵花印都对你用上了?” 陆修静一边观察周围开始流动的符印,一边试着打探对方的底细。 那女子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他,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容不迫地换了另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全然没把他这个大活人当一回事似的。 呦呵,小样还挺嚣张! 陆修静好胜心一下被激起,他虽陷入困术难免心气不平,又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和这人呆这一晚上,明天自然有人来解了这阵法。 哦,对了,明天元祖不是还要召开什么授封典礼么,估计和她有些关系。 就这样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一会,估计两人看对方都不怎么顺眼,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陆修静天生就是个闹腾的主,绝对安静不下一炷香的时间,不让他说话非得憋死不可,不管对方是谁。 “明天元祖说要举办授封典礼,你难道不想参加?” 他站了半天只觉腿酸,很自然地坐到了女子旁边,也很随意地起了个话头,那语气随意得就像唠家常似的。 冷面少女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我不想呆在这,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想个办法破了这阵,兴许我一高兴就饶你不死。” 陆修静:“……” 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瘦弱无力的丫头哪来的底气,居然敢说这样的大话?连威胁都说得这么大言不惭,也不考虑下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 “哎,我说小姑娘,看不出来你脾气还挺大!且不说你没有弄死我的能耐,再者我要是有办法出去还会跟你在这瞎扯吗?” “你看起来有点本事,还以为至少有点用处,没想到也是废物一个!麻烦,本来不想动手的。” 女子摇了摇头,说完突然向陆修静凌空劈去一道厉掌。 陆修静仓皇往地下一滚,躲过这带着火焰的掌风,他从袖中摸出两把飞刀往前甩去,那人稍一偏头飞刀便刺入墙上。 掌法威力极强,陆修静方才可谓是毫无防备,谁会想到这人竟这般无耻,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搞偷袭,真是没品的行径! 就在他气愤不已时,又一道强劲的掌风向他劈去,陆修静身子往后翻了几番,顿时退避三舍,他看清对方的出手方式之后神色不免凝重起来。 陆修静发现这女人整条右臂燃着幽青火焰,以掌作刀,刀刀致命。 再连多了十几回后,陆修静有些怒火中烧,想他堂堂威风八面的道中豪杰,何曾有过这等狼狈模样?而且还是让一位黄毛丫头吊打,要是传出去他简直抬不起头做人! 年少时都有些血气方刚的不服输性子,陆修静也不得不认真对付起来,于是由退让防守改成主动攻击。 他用眼一扫对方身后的两把飞刀,顿时飞刀从墙上瞬间剥离,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向那姑娘背后袭去。 ‘当啷’一声金属碰击的声音,那女子眼角余光一闪,便知飞刀的方位一般,右手臂向后猛地一挥,挥带过一道猛烈的罡风将飞刀偏移了方向。 陆修静口中念诀驱动术法,飞刀在空中转了一个弯便又往对方身上飞去。 如此不依不饶几次,那女子终于有些烦躁,忽地从手掌生出两把匕首形状的青炎往后一抛,那青炎匕首便与空中那两把飞刀纠缠厮杀起来。 见没了碍事的东西,那女子纵身跃到了陆修静跟前,开始赤手空拳地与他交手,速度奇快出手迅猛,令人应接不暇。 陆修静瞬间数十道咒法施出,万道符文燃着离火霎时间围住女子,火势猛地加大,将对方围成一个火圈。 那女子显然不知陆修静也属于火系流派,看着周身离火顿了顿神,嘴角浅浅一勾,莫名笑了起来,似乎觉得他的离火也有点意思。 方才好像被青炎袭击中,陆修静得了个喘息的机会,打量了一下周身,才发现他所穿道袍被烧得破破烂烂,就连鬂角也被那青火燎着了一边!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你这疯女人,动起手来没想到这么狠,看来今天本道得好好治治你,否则传出去我也不必在启宿山混了!” “哦?”女子挑眉看他,纵使被离火困住也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越发笑意盎然。 就在这一晃眼的功夫,女子身上幽青的火焰熊熊燃起,火势爆裂迅猛,一瞬间刺目非常。陆修静以手虚挡仍不免有些晕眩,双目空白一片。 那万簇离火撞见凶狠的幽火竟有些瑟瑟发抖一般,火势渐小,瞬间被幽火盖过。 幽青色的炎火此刻已经变成了紫黑色,两种颜色混合其中,兀地如火山爆发似的将四周吞没。 也得亏这房间被梵花印隔离成另外的一个空间,否则整座旋铃阁要被烧得一干二净。 火势十分迅猛,陆修静第一次遇到这么强劲的对手,他这会总算知道颜知讳为什么说在她身上看见一团刺眼的火光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进入了锁着一只凶兽的笼子里,只有将这只凶兽制服才有逃出的一线生机。 陆修静此时正悬浮在空中盘腿打坐,周身围绕一圈灵光护体,光圈以外被紫青色的炎火围得水泄不通。 这股庞大诡异的幽火源源不断,永不枯竭一般。 虽不敌此火,但陆修静也不会就此认命,口中迅速念了一段法诀,欲鱼死网破也不让对方讨到好处去。 空中两把飞刀立刻变成无数密密麻麻的利刃,刀尖被烧得通红,刀锋剑雨刹那间向一个方向袭去。 封神大典 第二日清晨,当烛照开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一幕: 陆修静身上道袍被烧得惨不容睹,衣衫褴褛地在地上躺尸,整个人一动不动,全身脱力,眼睛半闭不闭似乎还有点‘死不瞑目’的感觉。 烛照再往一旁看去,那位看似瘦弱的姑娘正坐在地上,一腿自然前伸,一腿支起,后背和手肘虚靠着身后还未完全烧成灰烬的木榻。 小姑娘脸上有道很浅的红色刀疤,衣裳被刀子划破十几处,不过身上的刀伤已然不留痕迹地愈合。此刻精神比陆修静好些,正百无聊赖地盯着烛照看。 烛照大略地环顾了四周,里面一片狼藉,不用猜也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当下脸色十分难看。 两个斗殴者于是被乖乖‘请’去神殿等待发落。 “修静,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么?” 思矣神殿上,枯阳声音缓重不急,但‘修静’二字咬的极重,话里行间似乎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气。 殿庭之中,启宿山各弟子们按部就班地依序站立,而昨晚厮杀激烈的两人皆各自换了身干净衣裳,此刻正被枯阳审问。 “元祖,修静知错了。”陆修静一看到枯阳的脸色,立马就焉了。 他自知此事做得不妥,倘若要追究起谁的责任,自个铁定是没得推脱,谁让他吃饱了撑着没事跑去招惹了别人?这会儿也只能自认倒霉!或许枯阳元尊还能看在他虚心认错,态度诚恳的份上饶他一回。 “修静,你错在哪了?” 枯阳端坐于根须盘绕的古藤椅上,周身祥光围绕灵晕普照,以从容不迫的姿态撑起天地威仪。 “错在不该与同僚私斗,坏了山门规矩。” 枯阳眉头皱起,问道:“既然知道,那为什么打架?” 这口气就像一位家长询正问两个为何打架的小孩,他这一问亦严肃亦诙谐,庭中弟子皆不由抿嘴嗤笑。 大家见陆修静不答话,于是目光落到他旁边那位女子身上。 女子立于殿庭中央,浑身透着一股不以为然的无谓姿态,就算犯错也丝毫不卑不亢。 当枯阳看向她时,她也正好无意间将目光与之对上,两者毫无闪躲避讳,直教众弟子着实吃了一惊,连一旁岿然不动的法神也侧首开始审视起这位女子。 两人视线默然相对片刻,枯阳突然微微笑了起来,毫无征兆,含义费解。 众皆一愣。 “灼儿,你先动手的吗?”枯阳的声音相比之前更加平和三分,眼里溢满笑意。 “哦,是我。” 女子语气桀骜,就像先动手挑事还理直气壮承认的倔小孩。 “既然如此,这二人便依据山门规矩严肃处理,元尊看如何?”一旁的烛照站了出来,准备戒法伺候。 枯阳:“此事暂且搁置,我还有要事需告知诸位。” 一旁的伏桓和颜知讳开始对这位女子的身份越来越好奇,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元祖对她格外宽容,两人第一次这般有默契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元尊请说。”烛照躬身退下。 “这位小姑娘本是灵族一脉,灵祖昭妤曾恩泽众生,奈何其后世族人运途艰辛,如今唯余她一人尚存于世,天道使然。” 众弟子闻言哗然不已,灵族这桩灭族血案惊天动地,惨绝人寰,六界无不叹惋悲愤。于是众人在看向那女子的目光里无不带着一丝同情来。 不等众人唏嘘感叹完,枯阳又道: “灵祖乃是本座故人,于情于理应当照拂一二。今日本座收她为神隐弟子,从今往后便与伏桓,知讳以及修静共同修习,你们三人切要谨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准与她打架!” “弟子谨记元祖教诲。”伏桓,颜知讳和陆修静齐声道。 这时谁知枯阳轻叹了一声,扶额默默补充道:“唉,这是为了你们三人好啊。” 众人:“……” 故事说到这里,言仪突然打断了陆修静的回忆,感慨道:“枯阳元尊真乃先见之明,不跟灵帝打架是明智之举。” 旁边黎魄白了他一眼。 陆修静摆摆手,颇为无奈的样子,心道:“鬼知道她那么能打!否则本道君能去触这霉头吗?” 之后,思矣殿中从四方纷至杳来不少有威望的神仙,皆来参加此次的封神典礼,此刻殿上八方云集,热闹非凡。 小姑娘换了身庄重玄色神袍,束起高冠,清爽地换了一个打扮,俨然已是神隐女弟子模样。 她一言不发地跪在大庭中央,十几位神族长老的不约而同地目光落在她身上。饶是这般阵仗,她仍然面不改色,极为淡定。 “你本名是什么?”枯阳元尊慈祥地问道。 “夙灼灵。”她虽面无血色,阴沉枯槁,言语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陆修静站在角落暗想,她果然姓夙,传闻荒古时候灵祖昭妤与凡间部族首领夙王联姻,后随了夫家姓氏,原来不假。 “既入本座门下,汝便是本座弟子,现赐神讳‘朽月’,归入吾九曜神族,继承其先祖神位。此乃顺天应命,特昭告世人。” 九曜神族是先天之神,与飞仙有着天壤之别,不必经历苦修,更不用经受天劫再飞升。 简而言之,九曜神族均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神界纯血贵族,但是朽月明显没达到标准,只是神人混血。 不过灵祖昭妤诞于太虚之中,承天地万物灵气泽被苍生,乃是荒古三天尊之一,辈位自不必说。此次她后人封神自然没人敢多有置喙,更何况这人还是枯阳元尊钦点的。 前一刻还在开批/斗大会,瞬间又变成了封神典礼。 封神典礼一向由法神烛照主持,此次竟由枯阳全权代劳亲自宣召,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再说那枯阳所赐的神讳尤为令人匪夷所思,不仅殿上众神听后惊诧不已,就连夙灼灵刚听到被授封的名字时也微微错愕,抬头看了枯阳一眼。 ‘朽月’二字乍一听与‘枯阳’倒是互为呼应,枯阳元尊何等身份?他乃天地间出现的第一位神,创生了世界万物万灵,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这位默默无闻的女子又何许人也? 她不过是血脉不纯的灵祖后人罢了,灵祖昭妤在世的时候尚且不能与枯阳元尊相提并论,更何况她那后人与她还含混了好几辈的差距,无论如何,此神讳实在有些不妥。 饶是知道朽月抬头看他一般,他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众神看得出来元尊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枯阳虽也喜欢对其他人微微慈笑,却也没对谁笑得这般喜悦来,而且是发自内心油然而生的情绪。 他一直站在高处受万人敬仰,作为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也许只有此刻,他才变得真实起来,在那张少年面容下真正的自己才逐渐浮现出来。 陆修静作为旁观者默默参加完全礼,表现出难得的安静,颜知讳就站在他身旁,对于他的冷静有些惊奇。 突然颜知讳左边的衣袖被扯了扯,他略一侧首,余光就瞥见陆修静对他一个劲地使眼色,果然这人静不下一炷香的时间。 陆修静嘴边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眼睛一眨一眨的,一会看向他一会看向朽月,看他的时候眨了下右眼,看朽月的时候眨了下左眼。 很明确,这是让颜知讳再开一次玲珑窍观察那位新晋之神的意思。 颜知讳双瞳之中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光圈,上可追溯本源,下可预测将来,除此之外还能探查对方的弱点。这点在与别人斗法之时是非常有利的,能轻而易举地直取对方命门从而立于不败之地。 无论陆修静想知道哪一点,这次绝不会再帮他了,何况还是在老辈神仙云集的神殿之中,这般明目张胆地窥视别人简直是在作死! 颜知讳一直认为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知讳,知讳,知道的便该有所避忌。 其父伯匀是荒古天君陆曦座下十大爵神之一,其人十分逆天,曾筹算六合,并谋划八荒,窥窃天机帮助陆曦登上第一任天帝之位。 伯匀作为十大爵神的军师,相传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有通古晓今的本事,但最后也道死身消于此。 天机自然不可随意泄露,伯匀最终因此而遭了天谴,所以‘讳言’是伯匀族人一直奉行的法旨。 颜知讳别过脸去,任一旁的陆修静将眼皮眨得死酸也无动于衷,丝毫不予理会。 他本就后悔将所见之事透露给了陆修静,侥幸这次没酿成什么灾祸,不过决计再不能口无遮拦,无论如何从此也得三缄其口,否则他日必定惹祸上身。 陆修静见颜知讳不搭理他,郁闷地耷拉下肩膀,一副颇为失望的模样。这货袖中双臂自然摊垂,活似风中无精打采的柳条随风摇曳一般。 但不过半晌,他这人又瞬间恢复了神采,双眸之中一丝狡色乍现,眼眶里的那对不安分的眼珠子一直转来转去,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挑衅法神 封神礼毕,众神皆散去,只留下几位年纪颇高的长神尊者与枯阳去往离非阁叙旧,朽月被枯阳叫去与几个尨眉皓发的老神仙认识,打完招呼后就出来了。 陆修静早就百无聊赖地守在门口,见人一出来立刻就有了精神,唤了她一声:“朽月!” 谁知对方根本没理他,径自走下阶梯踽踽独行,就像一位我行我素的独行侠。 陆修静脸皮向来可有可无,早把两人昨晚拼得你死我活的场面抛之脑后,喜笑颜开地大步追上与她并肩同行。 “嘻嘻,别不理人呀,好歹也是不打不相识,做个朋友怎么样?” 朽月用漠然的眼神觑了觑他,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拉开距离。 陆修静锲而不舍地又追了上去,只见朽月果不其然又再次加快了速度,陆修静这时突然鬼死神差地将朽月的肩膀一把揽了过去,全然忘记了对方是位女子。 两人皆是一顿,在长阶之中停了下来。 陆修静本就行事落拓不羁,身边也总是一堆大老爷比较随意,想来这动作也是惯性使然,忘记要分人而论。 事后这疯道士回想,估计是因为对方太过彪悍能打的缘故,以至于让他忘记了对方性别。 在凡间男女之别是被看得很重的,异性间肢体动作不可有半分逾越,否则便被视作不尊礼法,道德败坏。 陆修静猜她自凡间而来,估计十分重视这等繁文缛节,如此看来此举倒是不妥了。不过他也不好意思马上收回搭在朽月肩上的手臂,只要他不觉得尴尬那就没有尴尬。 那颜知讳就是个不喜人近身的怪胎,以往被陆修静揽肩搭手时他总是要推开的。于是陆修静等着朽月将他推开,或者给他痛快一掌,但她没有。 朽月默默回头打量着他,她那浅淡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事?”她冷漠地问道。 陆修静悬着的心终于往下落一落,见对方没有十分嫌弃他,于是咧嘴笑了起来,道:“嘿嘿,有事有事,昨晚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对不住啦!” 陆修静的笑容就跟那天的天气似的,大雪初霁,晴空万里,可能这样的印象给他加了分,让人生出了几丝好感来。 “我先动手的,你道什么歉?”朽月一脸迷惑地反问道。 陆修静哑口无言,这么一想还真是,不过要不是自己没事找事去招惹她,一见面也不会跟仇人似的分外眼红。 “左右不打不相识嘛,权当交个朋友呗,我想你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记恨于我吧?” “朋友?我不需要。” 朽月说完这句话时,突然一阵炙热之感从陆修静的手中传来,发现她的肩膀上毫无预兆地蹿起一簇青焰将他的手烫个正着。 陆修静倒吸了一口凉气后猛然抽开手,随即捂着被烫得通红的手痛得嗷嗷叫了起来,等他抬头想好好问候下对方祖宗时,才发现这人早已无影无踪。 在启宿山苦修的日子极其枯燥乏味,每天晨自省,午冥思,晚读书,学玄奇、罡斗术,实炼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过的平淡无奇。 然而陆崇本身天性不安分,这种日子简直要把他活活逼疯,这种现状维持到朽月出现。 朽月从不与伏桓,颜知讳和陆修静他们一处修炼,尤其喜欢独来独往,也不与人交谈。她所展现出淡漠冰冷的性格让人退避三里,不仅如此,她不喜被人管教束缚,能动手解决的不会多说废话。 平日朽月时常缺课,一天到晚几乎见不到她的影子,终于有一天她把烛照惹怒了。 “你到哪去?待会实炼课不准缺席!”烛照一脸阴沉地拦住了朽月,挡住了她欲往山下而去的路。 “让开。”朽月木头似的不为所动,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 “目无章法!既然来到启宿山,哪容得你这般放肆!今天你走不了,乖乖跟我回去,否则按照门族戒规处理!” 烛照乃九曜神族掌法天神,最是看不得朽月这种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刺头。虽枯阳元尊交代过他好生照看,但这段时间他已忍耐到了极限,每当见到她时便如鲠在喉,不清不快。 朽月视线钉固在法神身上,嘴唇微启又无声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放弃了。而下一刻便是一道狂风夹杂焰火猛地斩向烛照,动作利落不带片刻犹豫。 烛照吃了一惊,瞬间移位躲过,双目瞳孔微缩,表情很是诧异,仿佛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在启宿山敢公然挑衅于他,这将他法神的颜面置于何地? 寸息之间,炽烈的炎火再次袭向烛照,前面一片火光炫目风动不止,待朽月收回掌炎,发现烛照早已隐匿身形不在原处。 身侧的气流微有流动,朽月凌厉的目光横扫四周,顷刻间周身煞气大增,浑身燃起紫青色暝火。这是她的最高戒备状态,很显然她意识到了对方可能不太好对付。 少时,地上的碎石子微微颤动,四面八方如同地震一般地动山摇,朽月凝眉警戒四周,身上的炎火蹭得极高。 兀地一阵裂帛声从脚下传来,朽月稍一低眸掠视后瞬间跳开,地面突现一条黑黝黝深不见底的缝隙。 天色骤暗,夜色迷蒙尚不可视物,这条缝隙突然绕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以外陷落成一望无际的深渊。 朽月正站在这圆形高地上,炎火的颜色在黑暗里显得异常幽异。而方才还是白天启宿山的景象,现在却俨然不同,这只能说明——她进到了另一个空间中! 朽月脸色被幽火映照得煞青如鬼魅无异,若她没猜错,此刻烛照正隐匿在某个黑暗之中,蓄势待发。 霍然间,几百股强劲的气流漫天铺地向她冲去,朽月当即左手旋出火炎作盾抵挡,刺目的蓝光环绕成半球形状,无数黑色的气流不断冲击着焰火欲撞出一个缺口。 敌在暗她在明,这形势于她十分不利。 黑色的气流源源不断,永不枯竭,朽月最初面不改色,但持续三个时辰后变得有些吃力。 烛照依旧没有现身,朽月看出这人擅长远攻故不近身搏斗,以此来消耗她的体力。 烛照用巨大的结界围成了一个空间,而他之所以会用上结界主要是担心打斗会伤及启宿山里的花草鸟兽。 这结界就如同一个庞大的黑色球体,将朽月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球体中,而球体里面充斥着无数凶狠的混沌黑炁。 混沌黑炁凌厉锋锐,所向披靡,若非遇到了劲敌,此炁术烛照一般很少会用到。 ‘轰——’ 一阵爆破声引发刺痛的耳鸣,千万刺目蓝光挣破了黑色的球体,球体如裂帛似的瞬间被撕裂。 烛照额间渗出冷汗,结界被强行撕破后光亮涌现,此处变回了原来的白昼景色,启宿山一花一草安然无恙。 现在烛照关心的不是这个,他努力搜寻朽月的下落。 在一处被烈焰焚灼成一圈灰烬的空地中,朽月半跪在圆心处,周身炎火已熄。她发丝垂散,嘴角渗血,全身皆让阴炁伤的十分惨烈,片刻后重伤倒地…… 烛照大惊,当即抱起她极速御风而行,转睫已将她带到了枯阳面前。 一排风铃叮铃铃地响起清脆的声来,枯阳正瞑目打坐。 烛照抱着朽月从离非阁门外进来,枯阳眉头不由皱起,看着他怀里的朽月紧张地问道:“烛照,怎么回事,她怎么伤成这样?” “是我的失误,请元尊责罚!” 烛照跪在枯阳面前,手臂和肩膀上有大片被青暝炎灼伤的面积,饶是如此他也全然不顾,一心只急着将重伤的朽月带回。 枯阳看了他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收敛了略微惊慌的神色,接过烛照怀中的朽月匆匆上了二楼寝阁。 一炷香后,枯阳才从楼上下来,脸色稍霁,应是朽月已无大恙。 枯阳见烛照还严肃地跪在原地不动便过去扶他起来,宽慰他道:“灼儿现下内息有些不稳,方才她应是强行逆行气血,急火攻心,以至于让青暝炎反噬了,本座帮她理清了气流,已无大碍。” “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拼!” 烛照有些懊恼,回过神后一模手臂不禁蹙了蹙眉,顿时一大片炙痛感针扎一般刺入了骨肉。 “你身上的伤没事吧?过来,坐下本座看看。”枯阳示意道,左手随势搭在烛照肩上帮他疗伤,右手揉了揉太阳穴道: “本座警告了修静他们三人,唯独忘记跟你说,你们谁也不许跟灼儿打架。她呀,每次都是认真的,那不要命的性子教我很是担心。这次又得修养好一阵子才能恢复了,哎,别动……” 痛灼之感已觉减轻不少,烛照欲起身道谢,枯阳用左手将他扳了回去继续施法。 “你被青暝炎烧伤得这般严重,不处理好的话重则留下隐疾,轻则可是会留疤的,留下疤痕可就不好看了。”枯阳唇角上扬,笑意深深。 烛照:“……” “我一大男人的,又非小姑娘,留疤就留疤!”烛照满不在乎地想着。 “灼儿自小命运多舛,本座于她有些亏欠,之前那段日子没能护着她。” 枯阳说到这里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道:“她让魔君烈穹震碎了元神,残魂落于阴司白陌让阎胤发现了,前阵子我动身去往冥界正是为了与他商榷此事。阎胤善勾魂引魄之术,甚懂往生之法,我们费了些气力才将她从青磷炎谷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她那青暝炎莫非是源于地核之火?”烛照猜测。 枯阳眼角笑意尽去,沉默了一会,回道:“正是,青磷炎谷中纵横着从地底冒出许多青色岩浆,境况凶险万分稍有不慎神魂俱灭。这谷底至今只有她一人下去过,本座和冥君皆是守在崖上作法助她。那里岩浆至阴至纯,与本座的炽阳焰相生相克,两者相遇若操作得法,且需得有冥君的亲自指引,如此才可扭转生死。” “元尊,我还是不明白,昭妤后人您为何只救她一人,而不将灵族一脉全都救下?”烛照追问。 烛照看问题十分客观犀利,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他也一直觉得枯阳元尊对于这位昭妤后人关爱过头了。 “世间兴亡有序,本座自不可随意干涉,而救灼儿,乃是本座的私心。” 私心? 向来倡导众生平等的枯阳元尊竟然也有自己的私心?烛照倒是有些好奇这是什么私心,本想开口继续问,这时枯阳将左手从烛照的肩膀收回,默默起身站至窗棂旁。 他那张少年面容略带些疲色,也不看窗外的浩渺仙境,只是稍稍仰头看着窗楣上挂着的那一串古香古色的风铃出神。 烛照不好继续刨根问底,只好作罢。 这事陆修静是从烛照口中隐约得知的,才对朽月的身世稍微有了一知半解。此后,神隐弟子中无人敢惹这位刺头,连伏桓和颜知讳都避而远之。 朽月与烛照交手被其重伤之事当时在启宿山传得沸沸扬扬,与陆修静私斗那事不同,这回有许多目击者观战。 不少路过的仙门弟子只有亲眼所见后不得不叹服这敢为先人之举,终于出了位敢挑衅法神烛照的第一勇士。 法神烛照原本乃是浩瀚太宇中最强圣兽,后臣服于枯阳元尊,与之签订神契后便留在了启宿山。 因其行事刚正不阿,为人公正严明故担任了神界法神一职,专司监督诸神行止德行,掌法量刑从来不偏不倚,但凡有越矩者必定严惩不贷。 遇上朽月这奇葩,可以说是他神职生涯中最头疼的一笔黑账。 朽月是唯一一个犯事后还敢在他面前大摇大摆晃悠的人,更郁闷的是他打又不能打,骂她又失了水准,关她紧闭让她面壁思过也无关痛痒。就是关禁闭也没关几天就自己跑出来了,简直毫无悔改之意。 这样下去他这法神的威信要在诸弟子中荡然无存了,烛照左思右想,于是为众犯错弟子量身定做了专属惩刑戒法,美其名曰:‘苦海无边大戒律’。 时至今日,属于朽月和陆修静的律条加起来应该编制有上万了,毕竟两人同流合污干了不少让他老人家头疼的破事,所以得与时俱进,推陈出新。 朽月对改进这套刑法的贡献可谓是当仁不让的功臣,这‘苦海无边大律戒’中的‘如影随形’就用在了她身上,陆修静回想至此处时颇为无奈地掩面苦笑。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烛照都寸步不离地跟着朽月,对她平日的逾矩行为进行严防死守,时刻纠正,终于在持续半年之后成效十分显著。 这导致朽月一见烛照都绕着走了,成天看着那样一张了无生趣的脸任谁都受不了,关键还能让人轻易不能摆脱法神‘如影随形’的阴影。 我要杀烈穹 “怎么个如影随形法?不可能休憩,沐浴这些也跟着么?这个法神简直是变态吧?”一言不发的黎魄插了一句。 陆修静不能更同意地点了点头,笑了笑:“还不至于如此,不过三丈之内必能看见他。呵,有次大半夜,你家灵帝睡觉的时候总感觉旁边有人,猛然一睁眼,法神就站在一旁盯着她看,见她醒了便一脸严肃地问,‘你昨天是不是又在启宿山里玩火了?后山元祖种的那棵翠柏可是你烧的?’哈哈哈,她那个郁闷啊,不行不行,现在想起来还是想笑,哈哈哈哈……” 言仪一听,也忍不住捧腹笑了起来,还无意识地用手拼命捶打旁边黎魄的大腿,黎魄一脸铁青地看着他。 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又遇上了黎魄那吃人的目光,顿时就联想到了灵帝当时的表情,忍不住又捧腹笑了起来。 黎魄:…… 陆修静喝光了一坛酒又开了另一坛,于是接着讲起了他跟着朽月混迹各界的坑爹历程。 他一直觉得朽月是个惊世骇俗的不法分子,于是便想去结识一番。 一开始朽月对他爱搭不理,后来应该是抵不住陆修静的厚颜无耻,以及三番五次的骚扰,终于有一次对他松了口: “我这几日要下山,若是朋友,你帮我摆脱那位活祖宗如何?” 陆修静一听有戏,用手握拳放置唇边假咳几声,才道:“这好办,不过你下山得捎上我,左右多个人多份力量不是?” 朽月摇了摇头,拒绝道:“只能一个人去。” “为什么!有什么事还非得一个人才能做不成?” 陆修静铁了心是非跟不可,他心心念念想到外面四处探险,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错过? “我要去魔域,你敢去吗?”朽月突然反问一句。 这家伙竟然想去魔域!?那个众魔头聚集扎堆的地方听说乌烟瘴气,魔气熏天,很少会有想不开的人要主动进去,而且在魔域中神力多多少少会受到限制,对于神族来说非常不利。 陆修静听了震惊之余又觉得被她看扁了,那不服输的少年心态作祟,当即应道:“就没有本道不敢去的地方,切,不过区区魔域,你能去我自然也能!” 朽月一挑眉梢,嘴角微微轻扬,甚是随意地笑了笑,道:“哦?既然如此,带上你也无妨。” 当晚,陆修静就布下了障眼法将烛照蒙混了过去,两人悄无声息地越过神界,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启宿山。 因正值神隐仙士们休沐之际,直到三天后众人才发现两人早已不知所踪,这时再去追寻他们二人也晚了。 两人向魔域风风火火地行进,或御风或凌云,三日后行至魔界边境地带。 而他们越往魔界边缘靠近便发现越是人烟稀少,妖魔鬼怪渐渐增多,如此一来两人在妖妖鬼鬼中倒是显得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咱们要不换身打扮?”陆修静提议道。 朽月屈手交叠于胸前,略略环顾了下周围,才发现路上的小妖们都在津津地看着她和陆修静,脸上满是奇怪的神情,还不时指指点点,相互交耳窃窃私语。 她这身乃是神族女仙士装束,而陆修静则是一派道士行头,唯差一支拂尘就可以在人间街头摆摊算命,这两人一处在大道招摇过市地行走不引人注目才怪。 “换身什么?”朽月睨了陆修静一眼,对他的提议表示赞许。 陆修静托腮沉思了一会,说道:“既然要混进敌人内部,扮成妖魔如何?这样绝对不会发现我们。” “不行。”朽月拧眉否决。 “为什么?!”陆修静瞪大了眼睛,疑惑不解地看向她。 “太丑,我不喜欢。” 陆修静:“……” 这时一大队魔兵浩浩荡荡地从另一条岔路出现,而陆修静和朽月正站在岔路口争辩是否要化作妖魔的奇怪装扮。 两人余光皆瞧见了那批魔族将士,不约而同地闪匿身形,躲至一个枯萎的树桩后面偷偷观察。 只见有个长得跟□□似的魔将在最前头领路,后面跟着一群五大三粗的魔兵,这些魔兵押送着二十几个穿着灰白道服的年轻道士。 被抓的道士双手双脚都绑缚着锁链,清一色都哭丧着脸,有位道士还冲着魔兵骂骂嚷嚷来宣泄着自己的不满,结果被对方一个耳刮子打趴在地。 那道士头破血流几欲昏倒,撑着身子勉强站起,其余道士见状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魔将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欲把脸扬得跟天齐平似的,鼻孔朝下对着那群道士。突然那魔将朝其中一位道士脸上唾了一口,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呸!你们这些仙界的臭道士们,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没空陪你耍!哼,要不是我们魔老好这口,你们早就该见阎王了!” “既然如此那就早点动手吧,与其在那魔老手里受辱,我们师兄弟宁死不从!” 有个视死如归的道士冲魔将义愤填膺地嚷道,接着其余道士都跟着他喊‘誓死不从’,声音此起彼伏好似马上就要英勇就义一般。 “这魔老是谁,怎么如此嚣张,竟连仙界道修也敢抓,简直无法无天!”陆修静握紧了手中的拳头,忍不住想冲出去杀个痛快但立刻被朽月摁住了。 “魔界除了魔君烈穹外,据说还有四位无恶不作的魔老,他们分别是鬼离,鬼未,鬼罔,鬼二。这四者各守在魔域四方待命,皆得听从魔君烈穹的差遣。想必他们口中的正是四魔老之一,常年居于魔域东北方,在魔族中颇有威望。” “呦呵,火折子,你调查得挺清楚呀!那你说说,那魔老抓我后辈道友作甚?” 朽月转过身背靠树桩屈一腿坐下,膝盖支着手肘,帮这位没出过远门的‘启宿山居士’普及道: “魔界四魔老各有弱点,鬼离嗜血,以人血酿酒;鬼未贪淫,常圈养面貌姣好的面首;鬼罔好赌,逢人必赌,赌输赔命,赌赢放生;至于鬼二,是个格斗狂魔,喜欢暴力,诸事凡有不顺便恼羞成怒,杀人如麻,手段凶残至极。” “啧啧,酒香夺志,色斧戕身,财迷心窍,气断肝肠,这四样陋习都让他们占了,有趣有趣!哈哈,不过这鬼二真的不是你本人吗,你和他怎么这么像?也是暴力得很,关键脾气还臭!哈哈哈……”陆修静笑得四仰八叉,乐不可支。 朽月擂了他一拳。 陆修静一时间突然来了兴趣,将手扶在朽月的肩上,一挪身就坐到了她身侧,兴致勃勃道:“既然如此,不若我们将这四个魔老都给铲了,也算不虚此行!” 吵闹的声音逐渐远去,那队魔兵押着那些道士继续往前赶路,完全没有发现在黝黑枯萎的树桩后面还藏着两个人。 “我对他们可没什么兴趣。” 朽月这句冷不丁的话瞬间浇灭了陆修静心里跃跃欲试的火苗,陆修静把脸皱得跟包子似的,郁闷地问道:“那我们来魔域干什么?” 朽月侧头望了望魔兵消失的方向,漫不经心地从口中幽幽吐出五个字来: “我要杀烈穹。” 陆修静猛地被口水呛到,拍胸气短地一阵干咳,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朽月,道: “你疯啦!那可是魔君烈穹!烈穹可是魔界最厉害的主!听说单凭他一人就挑了我们神界的十位神将,天上好些神仙都怕他找事,咱们还是徐徐图之为好,哪有一步就能登天的?” 朽月对陆修静的话恍若未闻,突然间直身立起,从树桩后面信步走了出去。 陆崇还在想着要怎么劝她别送死才好,直到朽月催促他才慢悠悠起身,拍了拍屁股,解开腰间系着的酒葫芦仰头喝了口闷酒。 疯道士只有一有点小烦恼时就爱喝酒,高兴的时候也喝,借酒浇愁和借酒助兴两不耽搁。于是他一边浇愁一边从树桩后绕了出来,发现朽月早已化成男相在站在路口处等他。 他将酒葫芦别回腰间,细细打量朽月,她竟然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头上束起白羽道冠,衣袂襟带迎风飘飘,活脱脱的一派仙风道骨的年轻道士模样。 不过这人的男子扮相也忒好看了吧,陆修静开始有些担忧起来,不禁想到要是以后和这家伙走到一处,显得自己黯然失色可怎么办? “还愣着干甚,要跟着他们才好混进魔域中,否则一进去就得打草惊蛇。魔域上空笼罩着一层魔气隔层,这是他们独有的防护阵法,专门抵御别族入侵。此外他们还创立一套极其严密的排外防御体系,若非得到里面的邀请,否则我们很难进去。” 陆修静挠了挠头,听得一知半解,心想这家伙也对魔域太了解了吧,就跟她以前来过这里似的,此刻说她是魔界派来的卧底陆修静也能相信三分。 “行,听你的。不过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放着那些道友不管。” 陆修静见到不平事就忍不住出手,那点除魔卫道的抱负和‘天下不安我何能安’的远大胸襟在他很小就扎根心底,到现在已经疯狂长成野草了。 如今路见不平事,他就等着行侠仗义回去好跟同门吹嘘一番,方觉得不虚此行。 “就你事多!走吧!” 等他们追上那队魔兵时已经快到魔域结界处,结界处有分派重兵把守,要是两人单独过去肯定会少不得被他们严格盘检,贸然跟在队伍后面也肯定会被魔将察觉。 时不我待,眼看那队魔军就要开始进魔域疆界了,陆修静忽转动眼珠,计上心来。 他将两手合拢置于唇沿作出个喇叭形状,口中霍然向前吹出一口气,这块荒地霎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魔兵和道士皆被吹得人仰马翻。 见状,陆修静又躲在暗处再次提气猛吹,如此十几下后,四周皆是一片混沌不清,黄沙蔽眼遮日,视物不能。 他顾不上胸闷气短,头晕眼花,从袖中甩出两把飞刀,两枚银光从朽月眼角掠过向前飞去,叮叮当当一阵铁链断开的响声从混乱中传来。 顷时,某个魔将对着周围大喝一声:“有情况!赶紧增加人手!看好这些小白脸别让他们跑了……” 还没等他吼完,那些道士早就趁乱四散逃去,奈何魔兵人多势众,道修们法力皆尽受限,最后还是被抓回了不少。 风平浪静后,被抓回来的道士全被围成圈地绑在一起,为首的魔将挥动手里的长鞭不断向道士们狠狠砸去,顷刻底下便响起一片哀嚎声。 魔将被气得目眦欲裂,嘴里不断骂着别人听不懂的脏话,等骂舒服了才开始知道要清点人数。 此时还剩下十多个道士,几乎逃走了大半人数,魔将心气不顺地一面向驻军增派人手,一面命令部下追回逃走的杂鱼。 那□□脸魔将估计算数不行,用食指沾了自己的口水再次点了一遍人头,不过他点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又一眼扫去,最终他将目光停在道士堆里的两个光鲜白净,面貌不俗的男子身上。 这两人怎么有点面生? □□魔将不禁拧眉思索,那张墨绿的脸顿时显得更绿了,用有些疑惑的眼神不断打量这两道士,他发现这两个道士一脸镇定自若,同时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过这疑惑瞬间就被魔将抛之脑后,人类的面孔对他来说就长那样,无甚区别,一路上他也不怎么注意,总不可能有傻不拉几的人自己会主动跑来送死吧? 未免再生事端,□□脸魔将立即整顿队伍,准备赶紧先送这群道士进入关卡再说,甭管他是谁,只要进到魔界里都插翅难飞。 于是道士们被重新上了枷锁,让魔兵推推嚷嚷地进了那魔界关口。 “怎么没见过两位?” 一位头上缠着纱带的道士小声问他旁边的两个人,这道士正是刚才被打得头破血流的那位,也是逃到一半又被抓回的倒霉蛋。 只见其中一位看着他的伤眯眼笑道:“嘿嘿,也是倒霉被抓的,不用介意。” 这人怎么被抓了还这么高兴?那负伤的道士简直不能理解,怕对方不知道将要去的是何种险境,好心提醒道:“兄台,等下就要被送到鬼未魔老那里了,咱们自求多福吧!” “不就是鬼未魔老么?又不吃人。”那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依旧是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好似他在人间高中了状元一般,此刻正器宇轩昂地要进京面圣。 这名有恃无恐的‘状元’正是陆修静本人了。 那位负伤道士侧头看到陆修静一脸轻松的模样,叹道:“唉,是不吃人,但是好色啊!鬼未魔老修炼的是淫/魅大法,据说只要见到长得不错的男子便要掳到床笫间‘进修’三日。三日下来那人若还活着便好生圈养起来,若只剩下一滩没用的皮肉就直接扔到后院喂狗!我可是听说不少被他抓去当面首的人最后都不堪□□自杀的!” “这……这么恐怖?” 陆修静脸色微沉,欲要问得清楚些,这时魔将注意到了这边谈话的声音,过来一鞭子打在了陆修静身上,骂道:“姥姥的,你们这些牛鼻子能消停点吗,再说话就割了你们的舌头去喂魔老家的狗!” 陆修静自小皮糙肉厚的,挨了一鞭子也没喊痛,不过听那道士一说,心里开始有点在意了,用法力偷偷向她脑中传话转音: “喂喂,火折子,能听到吧?方才他说的该不会都是真的吧?咳咳,你也知道本道君素来守身如玉,严格恪守四律四戒,万一真被鬼未缠上,你记得救兄弟一把啊!” 朽月听见了陆修静的心法传音,缓缓转过头看他,那张脸就像风平浪静的湖面瞬间起了点不大不小的涟漪。 过了半晌后她竟挑唇坏笑,亦用传音术悠悠回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传言多半是真的。” “呃,那……他到底男的女的?”陆修静传音问。 “都有可能,毕竟魔祟性别难分,雌雄不辨,是男是女都一个德行。。” “这样吧,若是男的我来搞定,女的你来搞定。”陆修静向朽月眨眼暗示,朽月唇边笑意更浓了,这令他很是不安。 造访魔老窟 魔族向来喜欢生活在阴暗晦涩的地块,经常昼伏夜出,所以魔域白天很短,夜晚长得跟东郭老太的裹脚布似的。 陆修静和朽月混在道士队伍中,他们从白天一下就走到了黑夜,最后来到了一座魔城外。 这座城池占地极广,一眼过去望不到头,黑藤墨叶遍布城墙表面,像极了无数条蛰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毒蛇。 黑夜来临,与人间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宵禁。此刻城门大开,本来还死寂沉沉的魔城瞬间乌烟瘴气起来。 红彤彤的火团悬浮在道路两侧,一条深不见底的护城河围绕在这座城池外。 一阵凉风袭来,城墙上枯萎藤蔓被吹到如墨的河水中,河底发出‘吱吱’声,遂而几缕黑烟冒出。众人低头看去,那河面空无一物,落下的枝叶早已被河水腐蚀得尸骨无存。 他们走过吊桥来到了城墙之下,这些道士初来乍到,瞬间就被从城里涌出来的妖魔给围得水泄不通,一只只奇形怪状的大手纷纷往道士身上摸来摸去。 道士们被羞辱得怒不敢言,个个脸色憋屈得通红,纵观全场唯有朽月岿然不动,仪态端正不乱。那些妖魔看起来十分怕她,因为那些魔爪只要离她半指就会被灼伤缩回。 陆修静接连被揩了几次油后学聪明了,直往朽月身后躲去,有这位大姐当保镖瞬间安全感爆棚。 “都死开点,这些可是要给鬼未魔老的点心,没你们的份,要吃自己出去抓!”魔将挥手大声驱逐道,群魔顿时四散开去。 蛤/蟆脸魔将用鞭子策开一条道,熙熙攘攘的大妖小魔皆不满地让道。 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四周无数血红的双眼仍旧不甘地盯着美味的猎物,它们嘴里还不时发出垂涎舔舌之声,嘴里的利齿酥痒得几欲上前扑食。 城里的一切似乎沾染了凝重的魔气,就连墙上遍布的黑色藤蔓也开始扭动着枝叶,生机勃勃地活了过来,仔细一看就知道都是些墨藤妖附着其上。 “咱们魅城中似乎很久没来过这么多上等的猎物了,听说这次魔老花了血本,派了大队人马去仙界铲平了一处道观!”某段墨藤妖摩挲着枝叶激动地说。 在暗处的城墙之上,同时也开着不少处于沉睡状态的食人花。 彼时一朵食人花似乎被四周的嘈杂声吵醒了,张开带有獠牙的血盆大口,对着缠绕在它周围的墨藤妖问道:“魔老不是向来只抓凡间的普通凡人么?” “只为换个口味,尝尝这仙界里的道士滋味有何不同,咱们要是也能尝尝就好了!哈沙哈沙哈沙……”墨藤妖沙哑地笑着,那笑声只是摇动身上长着的乌叶所发出来的声响。 那朵食人花精在城墙上也算活了上万年了,这座魔城刚建好时就已经长在上面,阅历丰富得很,在道士堆里观察一会后自言自语道:“哎呀,看来有两个不得了的东西混进来了。” 他们最后被押送到了一座仙人掌一般的魔老殿,魔界的审美和规模与神界不同,得充分考虑到能容下自身庞大原形时的因素。 因此他们房屋都建得十分巨大又异常坚固耐用,做工粗糙并且采光极为不佳,用色不是阴森暗沉就是极为夸张艳丽,简直可以说是无半点美感可言。 而魔老的宫殿就是属于大红大紫那种艳俗风格。 偌大的魔宫里面透着森森凉意,里面回廊走道错综复杂,道士们自进去后就足足走了半柱香的功夫。 陆修静未注意到一直跟在朽月身后,他一堂堂三尺男儿,寻思着老是躲在一个女人身后毕竟也不太好,便昂首阔步地从朽月身后站了出来。 他一出来,前面带路的蛤/蟆脸魔将刚好就转身看见了,两人双眼视线一对上,陆修静莫名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那张蛤/蟆嘴弯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猛地指着陆修静的鼻子说:“我还想着今晚该送谁进去伺候魔老呢,既然有个自告奋勇的,那就你了!来人,先将这道士带到澡堂里搓洗干净,然后给咱们魔老送去。” 陆修静:“……” 果然流年不利,命蹇时乖!以后出门还是得为自己算上一卦才好! 陆修静还没来得及拂去脸上的冷汗,四肢就被四个魔兵给高高架起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倒也不喊不挣扎,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在道士堆里颇为显眼的朽月,暗地传音道: “火折子,要记得来救我呀,我这身清白就靠你了……” 朽月一脸‘这事包在我身上’的笃定,回音说:“等你到了那边,给个方位。” 陆修静心里涌出一股暖意,果然还是这家伙靠谱,本来还想继续传音,但很快拐个弯就人就不见了,便只好作罢。 话说陆修静从小在与世隔绝的神境中长大,修的是清心离火道,最乱不得的是欲,最不能沾的是情。 这次下山来偏偏头一回就遇到了修炼淫魅大法的魔老,这正是白璧青蝇遇作一处,白壁吃亏啊! 在浴室中,早有十来位穿得清凉的魔族少女在等着,陆修静方一落地,身上就被她们扒得只剩下一件裘裤,她们动作迅速麻溜,简直像干了几千年那般顺手。 陆修静呆愣愣站在原地,十分窘迫地睁大眼睛瞪着她们,吃惊道:“我说姑娘们,好歹我也是一大老爷们,留点面子给我行不?” “嘻嘻嘻……在这里面子不值钱!”那些魔女纷纷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笑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魔女们倒也十分不客气,不由分说就一把将陆修静推入洒满花瓣的浴池中,接着一拥而上欲将他好生搓洗一番。 陆修静见这阵势快有点招架不住,使了点法术瞬间将她们一个个定住,最后浑身湿透地从浴池里爬出来,那惊魂未定的模样甚是狼狈。 他赶紧捡起道服靴子穿上,快速地用法术弄干了自己便出了浴室。浴室门外四个魔兵还在等着他,见他出来立马又将他架起往前走。 在回廊里七拐八绕之后,陆修静忽然闻到了一股暖意融融的芳香从前方飘来,侧头望去,一座烛火通明的尖顶建筑出现在视野里,那正是魔老的寝宫无疑。 鬼未的寝宫像一座在暗夜中耸入天际的带刺仙人掌,单从建筑风格来看可算得在魔域独领风骚,寝宫门窗漆以青碧、胭脂二色十分醒目。 门口立有四根大柱,其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这些植物长得尤为葳蕤繁盛,枝叶竟盘绕到殿顶飞檐之上。 夜色浓稠得像越搅越浊的浑水,殿外各处都挂有阴抑的骷髅灯笼照明,内殿之中暧昧而晦涩的红光隐隐绰绰地透映而出,整个魔窟笼罩着一层氤氲的奇怪氛围。 陆修静按照计划用法术向朽月传送了自己的具体位置,室内此起彼伏的娇喘声仍旧惊心动魄地敲击着他那脆弱不堪的小心脏。 “咯咯咯……” 鬼未的笑声忽如鬼魅一般阴阴柔柔地传来,她用含糖带蜜的声音叮嘱魔侍道:“让道长进外殿候着,莫吹了冷风,且再等等本魔老。” 鬼未话里语气半是羞涩半是娇嗔,方一出口,便醉人三分。 原来是个女的,早知道就推那家伙出去了,唉,倒霉到家了!陆修静仰天长叹,悔不当初,心底不由默念:元主佑我啊!弟子回去一定痛改前非,好好修行…… 陆修静实在有一种狼入虎口的感觉,只是短短的几步路他走得步履维艰,要不是他笃信朽月会来,此刻他应该早早就溜之大吉了。 之后他在魔侍的引领下进入外殿,推开厚重的大门后,一阵暖香扑鼻而来,接着,陆修静仿佛来到了一方全新的天地: 外殿的三面石墙上雕刻着数以千计的俊美男子,有抚琴的,有吹笙的,有击缶而舞的,有下棋的,有看书的,有作画的……这些男子个个栩栩如生,姿态万千,可谓美不胜收。 陆修静不可置信地观赏这些壮观的“奇景”来,看来魔老的喜好真是不言而喻,她平素自诩‘色中饿鬼’,看来并非浪得虚名。 这些墙上的男子身份各异,莫非都是的男宠么?要真是如此,鬼未魔老的后宫庞大得出乎他的想象,这些人要是组成一个战队都绰绰有余啊! 而更让陆修静心惊肉跳的是在这上面竟有好几个人看着眼熟的,在哪看都不稀奇,偏偏是在鬼未的寝宫看到几位神界的同僚,那真是巧得很! 而在殿内左后方有一处通往内室的回廊以珠帘隔开,回廊墙上并不平整似乎也刻画着不少浮雕,一声声若有似无的吟喘正顺着暗昧不明的亮光向外殿袭来。 就在此时,忽然有一只手缓缓落在他的肩头,陆修静顿时全身毛发倒竖起来,心跳不觉漏了三拍。 有人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动作悄无声息如同游魂一般,还没等自己完全反应过来,陆修静条件反射地抓起肩膀上的那只手,反手一扣就将那人摁在了墙上。 陆修静本想叫出声来,但是一张嘴就被对方用手捂住,朽月一脸镇定地望着他,同时食指置于唇边示意他噤声。 两人几乎同时松手,陆修静再三打量了眼前的人,确认是朽月本人才松了一口气,大喜过望后随即用唇语问:“怎么是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魔老呢!” 还没等朽月说话,又是一阵酥骨噬魂的魅音飘来,两人皆不约而同地向那条回廊看去。 陆修静余光看向朽月,发现她仍旧面不改色,不为所动,暗暗赞叹道这人定力真乃圣人级别! 不过他转动眼珠又一想,不对啊,此刻朽月虽然是男子模样但毕竟她是个女人呐,不为所动不是很正常吗?嘶,他怎么还真把她当成男的了…… 朽月闻声便要踏进那条能吃人一般的回廊,陆修静吓得急忙将她拉住。 她回身看陆修静,只见这怂包道士用唇语道:“咱们现在就进去?不再等等?” 朽月则摇摇头表示她不想等,她转身向前踏出一步又再次被陆修静拉回,这次她倒真的有点懊恼了,正不悦地俯觑着陆修静。 朽月的男子形态身量颀长,没想到还比陆修静高出许多,迫于这无形的压力,陆修静有些心虚地张口说了一段唇语: “其实我定力不佳,在启宿山修炼打坐时就没超过一炷香过,所以元祖给我起了个道号‘修静’,但我还是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话说若是魔老这种等级的人物对我用上魅术,我还是心有余悸,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你在这等着。”朽月突然开口出声地回他,声音低沉,用的男音。 陆修静向她摆摆手,嘿嘿笑道:“不用不用,我使个隐身术跟在你后面就行了,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随后他便隐匿了身形,跟在朽月身后。 “麻烦。” 朽月转过头去没再搭理他,心想下次还是自己一个人行动方便些。 风吹故人来 回廊的墙上果然也都刻满了形形色色的男子,但与外殿不同的是壁上的男子皆是衣冠不整,绯色满堂。而且越往里面,越令人震惊,到后面陆修静就实在不忍直视了。 两人顺着回廊来到了一扇墨绿色的大门前,方才那断断续续的声音至此戛然而止,应该是里面的人察觉到了什么。 “道长真是不请自来,就这般迫不及待了么?”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陆修静隐在暗处,忽闻此言差点就要答话时才想起来对方在跟朽月说话。 朽月向来是无所顾忌,胆大妄为的性子充分在此刻体现出来,她也没有回应女人的话,直接不等对方邀请就直接推门而入。 大门猝不及防地被打开,接着陆修静的世界观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寝室有张宽敞的温香软榻横陈其中,屋梁蛛网密布,一只巨大无比的百眼蜘蛛正吐着蛛丝吊在半空中。 这些都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在这只大型蜘蛛的躯体之下挂着一个光肌雪肤的女人,她的身体与蜘蛛的躯干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似在进行和合双修。 魔女抱着蜘蛛面色潮红,眼含露珠,突然见门被推开也颇为吃惊,蓦地向后仰头倒看门外的胆大之人。 直面暴击,此情此景足以让初出茅庐的道士窒息当场。 陆修静自小于启宿山悟道,哪里可能见过这般惊世骇俗的场面,顿时目瞪口呆地直愣愣立在门外,只觉两眼昏花,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朽月亦是止步门边,脸上诧异的神色只增不减,饶是如此,她也没打算要退避的意思。 女人嘴里抿着垂在唇边的几根凌乱发丝,保持仰头的动作静静地盯着来者。 两方僵持了一会,倒是那只巨型蜘蛛忍不住了,大嘴一张就吐出一股麻绳粗细的蛛丝来向门边喷去。 朽月轻巧地转身避开却因此进到寝室内,一回头蛛丝已将门给缠得结结实实的,不仅将陆修静给拦在了门外,又将朽月关在了屋内。 “诛怨,别伤他!” 魔女不忘叮嘱身上的那只大蜘蛛,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止不住往朽月身上逡巡着,目光灼灼热切,熠熠生辉,像极了在眸子里开了满树繁花。 魔女的双颊不由地染上一片烟霞,让她整张脸变得瞬间鲜活起来,她几乎忘却自己现在的形象,就这般大胆地出现在别人的视野中。 陆修静在门口看得心惊肉跳,这时才想起来非礼勿视,忙捂着双眼躲到角落喘口气。 “宵欢,你该不会真看上那个俏道士了吧?我劝你可别引火烧身,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若现在就将他解决,也省的夜长梦多,牵连你我!” 那只叫诛怨的蜘蛛突然开口说话了,兀自摇身一变竟然化成一个赤身男子,他怀里还横抱着春光旖旎的尤物。 他怀中之女正是魔界四魔老之一的鬼未。 鬼未从诛怨怀中挣开纵身跳下,轻轻飘飘地落在床上,身肢纤白细嫩,体态婀娜多姿。 她坐于床衾间随手扯了件纱衣披于双肩,满园春色皆在影影绰绰的红纱里。 鬼未见面前的这位道士着实胆大,从没人敢见她这模样视线不躲不避的,于是有心戏弄对方,抛了好几个媚眼。 朽月见之忽地眉头凝起,才知将视线偏移了些。 “你这女人可真是见异思迁呐,方才还与我醉生梦死,现在就急着对别的男人抚首弄骚了?”诛怨坐在床沿上翘着腿,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鬼未,同时用带有敌意的余光睨视朽月。 “诛怨,这里现在没你什么事了。要是让夭熙知道你在我处,以那丫头的脾气是不会罢休的,到时候魔君怪罪下来我可不帮你兜着!魔君可就她那一个宝贝女儿,身为魔族公主的准驸马,我劝你还是小心为上。” “哼,真是过河拆桥的女人!罢,下次再来找你。” 诛怨俯身向前亲了一口她的侧脸,谁想鬼未脸上厌嫌之色顿生,一把将他推开。 鬼未不耐烦催促道:“真是够了,没瞧见本魔老还有贵客么,识相点就赶紧给老娘滚!” 门口的陆修静不敢再观望下去,想着此刻倒是个好时机,趁着这档功夫赶紧救出被困的十几个仙门道友才是正经,于是偷偷在门口向朽月使了个眼色。 他示意让朽月先拖住争取时间,之后便从侧廊开溜,偷偷出去救人。 陆修静前脚刚走,诛怨后脚就愤懑满怀地撕破蛛网离开。 鬼未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朽月身旁,笑意盈盈地拉起她的手柔声问:“这位道长怎么称呼?咦,怎么越看道长越亲切,我们是不是之前认识?” 朽月看着眼前这位殷切脉脉的美人,内心毫无波澜,随即拂开她的手,退了几步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称呼?朽月这道士当然是假扮的,道士没有道号还能糊弄过去,但若是以真名相告容易被对方察觉。 朽月转念一想,坑坑别人也不错,遂而直接报出了陆修静的名号:“本道陆崇,道号修静,我与魔老此前并无交集。魔老阅人无数,估计认错人了也说不准。” 鬼未听了噗呲一笑,浅移莲步又上到她跟前,伸出皓腕来揽住朽月的手臂,嗔怪道:“呀,原来是陆崇道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道君仙姿玉貌,清风道骨,倒要怪妾身眼拙未能认出了。不过陆道君千里迢迢来我城中所为何事?咦,难不成是专门为了妾身而来?” 鬼未又向朽月抛了个媚眼,可惜朽月未能意会,固执地欲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抽开。 魔老好色也非浪得虚名,见状依旧不厌其烦地将之拽掖过来,身子一歪就要倒在人家肩膀上…… 对方这举动过分轻佻,蛊惑意味显露无疑,但朽月依旧是熟视无睹,坐怀不乱,转睫间顺势握住鬼未的手腕往后紧紧箍住。 “鬼未!!” 朽月以自身独有的威严之势警告她,语气冷冽令人如至寒冬。 “哎呀,陆道君怎的这般生分,鬼未是妾身在魔界的诨号,道君可唤妾身本名宵欢。” 鬼未笑眸如星地注视眼前人,越看心里越觉得欢喜,心中愉悦的火光丝毫不因他那过分冰冷的言语浇灭。 “好。宵欢,你的手可以从本道身上拿开吗?” 朽月只箍住她的一只手,谁想她的另一只手竟偷偷摸摸地探向自己衣襟处,撕拉一扯,朽月的道袍瞬间被松解。 朽月将握着她的手骤然松开,身子一旋,轻巧地回避这堂而皇之的蛊诱,有意与之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 “难不成道君是觉得宵欢不好么?唉,也是,道君怎会瞧上宵欢这种人,宵欢心里自然是明白的。” 鬼未叹了口气,道:“不过宵欢也算是阅遍男人无数,向来都是别人对我投怀送抱,今儿第一次遇见道君这样心如止水的人,又恰巧道君里里外外皆是妾身喜欢的款型,这可如何是好?所以不管道君愿不愿意,宵欢是要定了你这位如意郎君。” 朽月实在不想与多作纠缠,正要转身离去,不料那魔老将手一扬,房门立刻紧闭。 一双素手顷刻柔软地环在朽月的脖子上,朽月沉眉垂目,接着胸前不知何时盘绕上一根根长满触角的白色藤蔓。 藤蔓窸窸窣窣地不断在朽月身上四处溜达,不消一瞬便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 “白头蔓?”朽月神情微凛,暗知此物有些棘手。 鬼未的手抚托着朽月的脸颊,轻薄的唇瓣咬了口朽月的耳沿。朽月脸色阴沉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听得她在耳边嗤嗤笑,轻声耳语道: “道君怎么连宵欢的独门法宝都知晓?哎,宵欢也不想对道君用它呀,但是道君不愿与宵欢长相厮守,奈何宵欢又对道长一见倾心,世无两全法,唯有痴心人。只望道君莫怪罪,宵欢还从没对谁这般上心呢。” 那些从手臂上钻出来的白色藤蔓叫白头蔓,是鬼未用自己身上的经脉祭炼出来的法器。 据说这玩意缠人得紧,一旦被它绑缚住它的触角便会扎进肌肤,与血肉融为一体从而寄生在宿主身上。 朽月身上的藤蔓为子藤蔓,不能脱离鬼未血肉中的母藤蔓太远,否则将如同附骨之疽,少不得要领略一番钻心蚀骨之痛。 白头蔓顾名思义寓喻为两人须得白头到老,这是痴情怨女施加在负心情郎身上的一种情毒,能让对方不离不弃地留在自己身边。 朽月身上倏地腾腾冒起幽蓝色的火苗,顷刻将身上的白头蔓烧了个一干二净,但有些藤蔓触角已然深入血肉,没来得及驱除。 朽月的青暝炎来势汹汹,魔老却意外地十分顽固,即使脸上的五官已痛苦地扭作一团,双手也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朽月无法,只得用手肘将她击出身外。 鬼未疼得在地上打滚,身上被烧伤了几处,不过以她魔老的修为,这点伤还不足以致命。 “你想魂飞魄散吗,还没人敢这般小瞧我的炎火。”朽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颇为狼狈的女人,默默摇了摇头,收回青火。 鬼未趴在地上巴巴望着朽月,伸出一只被烧伤的手背十分委屈地控诉:“道君,你烫着人家了呢~~” 这女人真是…… 忍了半天,朽月终于无可奈何地将她拉了起来。 鬼未正受宠若惊,谁知朽月的手拐了个方向将她重重地扔到了床上,捻动指尖略一施法,床上的锦被旋即将她裹成一团令她动弹不得。 随即这位‘假道士’转身一个飞踢,在大门轰地碎成一堆木屑之后十分潇洒地离场。 数千年不见,这个女人的德行可真一点没改! 乌合之众 最后那十几个道家子弟被陆修静成功救出,不过朽月还是没能遇上她要杀的人,反而还在魔界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当然,陆修静把见到时的情景已经尽量说得隐晦了,很多地方一笔带过,毕竟有很多内容少儿不宜。他反正是过来人没羞没臊的,但无论如何绝不能带坏两个小朋友。 “道君也太没良心了,就把帝尊一人留在龙潭虎穴里了么?”黎魄一脸孤愤,对陆修静表示强烈谴责,觉得帝尊被那贪色的魔老纠缠少不了他的责任。 此时陆修静将两坛子酒都喝光了,将酒坛往身后一甩,双手叉着腰愤愤不平道: “紫龙,这你就没道理了,鬼未能把你家帝尊怎么着,横竖两个都是女的,倒是本道君被你家帝尊坑惨了!本来我出启宿山之后就得给自个立处洞府,谁料那时你家帝尊报的是本道的名号,后来每新立一处洞府都必然把鬼未给我招来!气死我了!” 陆修静愤愤不平地直嚷嚷:“闹得我那道观也待不住了,亦不敢过分招摇,只因鬼未几乎天天缠着本道要你家帝尊的行踪!不过本道君当然不可能出卖朋友,怎么办呢?只能东躲西藏,后来四海为家,就算有个踏实的落脚之地也不敢挂上自己的名号招摇过市!哎呦,我太可怜了!” 黎魄就静静地看着他装蒜。 “唉……紫龙,看在本道君这么可怜的份上,再去拿几坛酒给本道君消消愁吧!” 陆修静越说越可怜,然而黎魄仍旧无动于衷,一旁的言仪倒是看不下去了,起身到雨帘树下帮忙挖了好几坛醉魂酿递给陆修静。 黎魄一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指关节百无聊赖地在石桌上敲打。 他自然非常了解这位道君的尿性,胡搅蛮缠并不是他不立洞府的全部原因,此外他的仇家太多以及他生性不受约束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 陆修静欢喜地接过酒坛大饮了一口酒,饮罢哈了一口气表示异常满足,很快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 这人只要一有酒喝铁定能把天上底下所有能讲的都讲个遍,所以朽月从来不跟这货一起喝酒,因为容易耳朵长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你们不会嫌我啰嗦吧?”陆修静左眼看黎魄右眼看言仪,眼珠子不安分地打量着二人。 言仪莞尔一笑,就着洒在脸上的日光给人一种明媚清爽的恬适之感,抱手客气道:“言仪还忧心耽误道君宝贵时间呢,岂有嫌弃一说?” “那就好。”陆修静亦回以礼貌一笑,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讲起这座岛的来由。 “要说这幻月岛的来由可有的说了,本来在茫茫星海之中这岛是不存在的,朽月封帝之后,枯阳元尊特地把南海的一座仙山搬来这里,将此岛取名‘幻月’,是特意给她准备的贺礼。” “元祖还在岛的周围设下阵法,让这座幻月岛与世隔绝,避免她的仇家前赴后继地上门报仇讨债。啧啧,瞧见没有,两相对比之下就知道本道君多么可怜了吧?元祖他老人家可什么都没送过我,火折子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没一次让元祖省心过。”陆修静醋溜溜道。 黎魄总算明白这位陆崇道君是专门上这来吐苦水来了,觉得好气又好笑,本来不忍心戳穿他,但还是按耐不住说了出来: “道君严重了,区区荒僻岛屿,道君要的话还不是信手拈来?众所周知,元祖向来宽厚弟子,最不放心的当然更要格外看护住。道君在神界被尊为道之圣君,虽无固定道府但您的信徒众多,庙宇分布甚广,何愁没个落脚处?” 黎魄又继续掰扯道:“在我看来,元祖并非厚此薄彼,而是从侧面地表示其他弟子让他欣慰,不需要他操心过多。道君这般无端地遐想,倒是要令元祖老人家伤心了。”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陆修静果然在酒气的作用下被两人绕了进去,不由拍手赞同道:“黎魄,你这说法我还是头一回听到,细细一想,这些年你家帝尊确实没少给他老人家惹麻烦。她一出岛,不是杀人就是放火,你说怎么能够让元祖省心呢?而且她的旧疾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发作……” “怎么,灵帝她老人家还有什么旧疾么?”言仪疑惑地问道。 “道君,你喝多了,我扶你去客房休息。”黎魄突然站起,截断了要继续说话的陆修静。 言仪察言观色地瞧了眼黎魄,心知此事可能不便向外人提起,遂不敢过多窥探他人隐私。 他遂笑了笑说:“我看道君确实有点醉了,今日便先说到这里,下次有机会言仪必当洗耳恭听。道君,你还能走路吗?” 陆修静颤巍巍地站起,向他们用手指比出四根手指头,醉醺醺地嚷嚷:“什么叫醉了,本道君还能喝五坛……” 言仪:“……” 黎魄:“……”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眼,立马不由分说地架起陆修静将他送回客房。 —————— 朽月离开启宿山之后并没直接回到幻月岛,在信誓旦旦答应枯阳不再插手木槿之事后转身立刻改了主意,她果然还是不太放心留在凡间的纸鸢(纸鸢是夙念在凡间的一世)。 她离开的时候人间仍旧动荡不安,她一个弱女子浮沉于乱世一如断梗飘蓬,若想安稳度过余下的冗长岁月,少不得身边有人照应。 不过,在去往凡间的路上遇到了点麻烦。 朽月灵帝重回神界,烧神帝府,掳仁王言仪,这两件轰轰烈烈的事闹的神界满城风雨。 不少曾与她有过恩怨的仙家这时候便跳出来充当正义之师,打着正天规、除恶神的旗号,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均带着几拨人马前来挑事。 这些前来送死的炮灰虽然对她来说没什么威胁,但却不断地在拖延时间,她前面刚解决三波,后面又出现四五波。 如此没完没了的确恼人得很,再加上身上的戾咒之气渐跃渐涌,现在她的心情只怕不太好。 朽月这次回来已有五天,殊不知光阴间不容瞬,地上的人和事均已瞬息万变,她知道若再停留片刻,凡人短暂而匆忙的一生都要过去了。 她对于花神夙念几乎没有多少印象,除了黄泉边与她说过几句话后便再无交集。 朽月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会在危急关头为她义无反顾地冲出来,最后还一人默默地背负了所有。 这份恩情对她来说过于沉重,沉重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在别人心里这般重要。 也许是坏事做的多了,偶尔做那么一两件好事也会让她感到担忧,担忧最后被她又搅和成坏事。 倘若最后纸鸢不能得到喜乐圆满的结局,那么朽月所为她做的一切将毫无意义,而她向来不做毫无意义的事。 这些仙门望族多半仗着人多势众,已经源源不绝地来了一波又一波,也不知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就连往日井水不犯河水的人也跑来凑一波热闹。 什么乌提道人,奉岐教主,奕川圣君,广穆仙尊……千奇百怪,林林总总的各方神仙都纷纷自报家门,顺道还得陈述一下自己替□□道的来意。 他们秉着‘有仇报仇,无怨吃瓜’的宗旨,同时还要表现得大义凛然,一身正气,如此方可显得自己情操高尚,坚信自己做着锄奸惩恶大快人心的正义之事。 有了名正言顺的旗号和借口,这些觉得自己师出有名的仙界楷模们便开始群起而攻之,变起脸来毫无道义可言。 原来这些人是赶着去罗隐道场参加法会的各方神首仙士,听说仁王言仪被朽月灵帝掳走,于是这些人便义愤填膺地往幻月岛奔去。 他们声势浩大,誓要救出可怜被困的人质,谁知在半路正巧遇见了这位臭名昭著的恶神——朽月灵帝。 “啧,废话真多!”朽月扫了一眼四面八方涌聚的乌合之众,心中甚是不快,一股戾气在胸腔中躁动奔涌。 第一个出来的是那位乌提道人,他自报家门说他乃苍源派弟子,管辖着苍源派的某分支流派,朽月之前杀了他的大师兄胡兼,这会儿他自然是寻仇来的。 乌提先是布下金汤固阵把朽月困入,随后他将一尾拂尘装神弄鬼地插于土中,右手摆出某种奇怪的手势横至胸前,然后向天祭出一叠黄符,顿时漫天不计其数的符纸镇邪似的将朽月包围。 这个黑面道人口中念念有词,这些黄符听话般在空中排兵布阵,抬手广袖一挥,一张张黄符顿时化作成千上万的金甲天兵攻击朽月。 众人一见乌提把看家本事符兵阵都拿出来了,不由地纷纷拍手叫好。 但他们还没高兴太久,转眼间这些金甲天兵就全被青暝炎烧得连灰烬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流火缓缓垂降,像极了周天星辰陨落一般,场面颇为壮观。 没等这些人继续惊慌失措,朽月右手忽生一团青色的烈焰向四周劈去,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果断的弧线,众神或退或避或挡地似蚂蚁般乱成一团,始知恶神之威。 广穆仙尊见势抛出一件银纹锦袍,众神听见‘哗’的一声,锦袍变作巨形布罩立即裹住了来势汹汹的飞炎,才为他们争取到片刻喘息的时机。 “这不是广穆仙尊的天罗锦衣么?”某仙友惊呼。 广穆在仙界称得上一方德高望重的大能,他为人豪爽乐天,喜欢四处广结仙缘,人脉极广且风评颇佳。 虽然他与朽月灵帝这样的人物八竿子打不着边,但在场的绝多数都是他一帮要好的仙朋道友,朋友陷入危难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于是广穆忍不住出手凑凑这热闹,同时也有所保留,想着见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原则,不敢把朽月灵帝得罪太死。 天罗锦衣是广穆炼化的独门法器,对他来说并不是件什么稀罕物什,因它无法起到攻击的效用,但胜在其坚不可摧,能挡下刀枪剑戟以及各种水火法术,是块不可多得的防盾御甲。 一声清脆的‘嘶拉’猝然响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块传说中牢不可破的铁布衫居然被朽月徒手撕开,就像扯开烂布破裘一般,朽月甚至连手劲都没怎么用。 紧接着越来越多细碎的布屑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让人有种六月飞雪的错觉。广穆更是脸色铁青地愣在一旁,暗叹朽月灵帝的手段果不寻常。 “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怪物,就没有什么是她的克星吗?”有人惊慌地问道。 这下人群中沸腾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人无完人,神亦无全能,就连大罗金仙也免不了有所缺陷,只要找到朽月的致命弱点,要想拿下她不是易如反掌吗? “她是不是用火吗,奉岐,看看你的锈水能不能克她的阴火!”乌提道人忽地转头问身旁一直未有动作的奉岐教主。 鸟兽尽散 奉岐教主闻言心下考量再三,先前没有逞强出战是怕在弟子面前折损了颜面,此番被乌提这么点名,若再不出手未免显得自己畏首畏尾,落人笑柄。 他右手抚须,稍稍思索后也认为以水克火此法可通,于是不再藏拙露怯,在一众门人弟子中大步挺身上前。 奉岐从怀里取出一碗铜锈斑驳的水钵,往水钵里虚势弹了一指,顷刻空空如也的器皿之中生出了浑浊的黄铜锈水。 据说此锈水可腐蚀万物,常人若沾上一点即可溶肉蚀骨,瞬间化成一滩肉泥。 朽月伫立于远处冷眼旁观这教主作法,似乎也觉锈水有些意思。 她两手抱臂,嘴角勾噬出一抹桀骜的浅笑,长睫间又见清眸生花,那身不可一世的盛颜天姿独领万家风采。 饶是流连花丛的奕川圣君也觉得赏心悦目,他在人群中默默掏出腰间的玉箫,附庸风雅地拿在手里把玩,准备继续看热闹。 顷刻后,奉岐随即将手中水钵旋出,锈水顿时化作倾盆大雨泼袭朽月那处。 “这下朽月该无可奈何了吧?”乌提道人暗自摩拳擦掌,对于结果很是期待。 然而他又要失望了。 朽月这次不但没用上青暝炎,而且还不做任何抵御的准备,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并不在意。 正当众神以为下一刻这恶神就要变成筛子时,有眼尖的神首惊觉她的眼神忽然顿变,腾腾杀气便如蛟龙跃海般俯冲向前。 她只一抬眸,漫天水珠皆尽凝固在半空,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不知下一瞬会发生什么始料未及的事。 从一开始,朽月就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因为层次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些人根本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依仗区区法器在她面前班门弄斧,没有一个敢真正上前与她近战。 刚才那几场充其量算是斗法,却也不尽如人意,看来神界如今很是流行这种斯文的比斗,他们的斗法实在是对她人格的侮辱。 “尔等用这些难登大雅的术法就敢前来挑战本尊,真是白白枉费本尊的时间,不自量力!” 朽月伸出手背向外轻轻一摆,锈水立即转移了方向,并以原来十倍的速度猛烈地回击众人。 奉岐大骇,十指不断作出各种花样百出的手势,意图拦下这些来势汹汹的锈水。 水珠被两方势力携夹,在空中出现摇摆不定的两难情况,一边是游刃有余的朽月灵帝,另一边是满头大汗的奉岐教主,高下立见。 漫天锈水似乎再也难以僵持现状,在两相夹击间突然没了灵魂似的往下坠落。 这些水珠撞击地面时不断发出‘滋滋’的响声,同时还伴随着一缕缕黑烟飘起。 不消片刻,草地瞬间被这些锈水砸成密密麻麻的坑洞。 一阵西风吹来,锈水烧灼腐蚀草木的味道浓烈地向东边飘去。 恰巧东边站着的是一黄一青两位仙子,着黄袍的那位玉瓒螺髻,嫣笑流光,穿青衣的那位白巾翠袖,淡雅脱俗。 这一热一冷的两种不同画风拼凑起来互不冲突,倒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感来。一位韶颜带笑,一位雅容静思,两人均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但不得不说是一道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 黄袍女仙正是赫赫有名的八卦元君湘茵,青衣仙子自方才便默默无言地站在湘茵元君身后,两人同时闻到这股刺鼻的气味,双双皱眉不禁以袖掩面。 只听湘茵对身旁仙子咳呛道:“沁花,我见你方才一直心不在焉,看起来对那位朽月灵帝十分在意的样子,怎么,难道你之前就认识她么?” 冷沁花依旧神思复杂地看着朽月,蹙眉不松,听见湘茵与她搭话,长久之后才缓缓回神,喃喃道:“前阵子我在人间遇见过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光从性格与行事作风来看应是朽月灵帝无疑,但令我不解的是……” “不解什么?快说快说!”湘茵元君一听来了兴趣,整张脸顿时变得容光焕发,喜不自胜地捧着冷沁花的双颊问道。 “咳,元君,这么多人,好歹形象要紧。”冷沁花提袖掩映着半张脸提醒她。 湘茵元君倒是满不在乎自个的形象,退了一步往她身边一凑,神采奕奕地道:“人见人爱的梨花仙子诶,赶紧透露下什么情况,你要是再卖关子我可就挠你痒了啊!” 在众目睽睽之下,湘茵说着真的两爪便要伸去挠冷沁花的咯吱窝,冷沁花见状立刻投降,把凡间伊白陌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我去!朽月灵帝竟以男相屈尊下界,只为救助堕落凡尘的槿花仙子!大新闻呐,我竟然错过了!沁花,你咋不早说啊?”湘茵十分激动地搂着冷沁花的脖子,这股力量令她几欲昏厥。 “元君,形象……”冷沁花翻起眼白,用艰涩的嗓音再次提醒道。 湘茵元君有一个嗜好,就是喜欢收罗天上地下的新奇八卦,极爱探听他人隐私。 她向来有好戏看从不错过,神界凡有逸闻趣事必得刨根问底,她坚信任何捕风捉影的流言绝非空穴来风,流言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于是她凭借着自己一向明锐的嗅觉,将冷沁花在人间遇见朽月,茂松老道大醉太合观,槐山青色大火,灵帝大闹辰昇殿这四件事联系在一起,便发现此事似乎不太简单。 冷沁花好不容易挣开湘茵的魔爪,拍了拍胸口喘了会气,不知怎的,忽见朽月灵帝本人,心中忽然无限凄凉起来。 她原本欲偷丹药救人于垂死病中,谁成想事情败露成了阶下囚,而彦曲星君却安然无恙地回到天庭因功受赏,加官进爵。 自她关押在瑶池天牢中,彦曲竟对她不闻不问,只因天帝有令,谁也不能探望,他便真的没去看她。 她现在想想就觉得自己可笑非常,为何私下凡间?为何忍辱负重?为何寻人千里?为何偷丹救人?最令人绝望的是在拼尽全力之后才发现只是缘木求鱼,多此一举罢了。 当冷沁花原以为自己要因罪受雷霆之罚,好巧不巧,湘茵元君不知如何得知此事,特意去瑶池向天后求情。 湘茵说丹药是受她委托去取的,那时太合观门庭无人值守,而茂松老道正酩酊大醉,于是冷沁花才擅自拿了丹药,且留了字条,故偷盗之事并不成立。 至于私下凡间,湘茵说此前彦曲在旭龙庭上已有交代,梨花是看对方有难才私自下凡前去相助,虽犯了天条,但其重情重义理应网开一面。 天后本来就有心偏袒冷沁花,只是苦于没什么说辞,于是将她关在天牢里暂缓行刑。 这次湘茵元君前来说情正好遂了她的心意,然梨花仙子私自下凡是不争的事实,但要是免去惩戒恐难以服众。 湘茵瞬间就明白了天后的意思,就算冷沁花不用再遭受雷霆之罚,但也要让她受些苦头好长长记性,否则就算藐视天规。 “天后可将梨花仙子除去天庭官职,让她跟着本元君一道远游苦修,一来可令她忏悔自身所犯罪业,二来等来日红尘归寂之后,她便能身无外物,寻归本心。” 这是湘茵元君冠冕堂皇的原话。 冷沁花本已下定决心要跟着她好好修行,现在看来,她只是跳进了一个大坑中。 湘茵元君其人看似品貌端庄,实则就是个插科打诨的女仙,她还尤其爱探听研究其他神仙的八卦秘闻。冷沁花跟了她一路,哪热闹她就爱往哪钻,没有一点要远游苦修的意思。 “呜呼哀哉!” “灵帝,你莫要欺人太甚!” 在人堆之中爆发了阵阵哀嚎声和辱骂声,湘茵和冷沁花方才在窃窃私语,没去关切前方的战况,两相不明就里地往吵杂处望去。 只见人头攒动处冒出一簇青色火光来,朽月灵帝手握炎火正慢慢向前逼近,地上好像有个狼狈道士在害怕地向后爬行。 当大家以为恶神要有所动作时,她却视若罔闻一般从道士身边走过。 朽月灵帝目视前方,周身覆着冷冽逼人的气势,她每前进一步,那些神仙便会自觉往旁边让开一条通道,没人再敢去阻拦这位恶神,最后朽月化作一股幽焰,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这女人还真狠呐!”有人不禁发出了一声感叹。 “哎呦,朽月灵帝这次可大发慈悲了,以往的她可绝不会手下留情!” “她呀,做过的孽还不多吗?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哪有慈悲可讲!” 这群刚才被吓成鳖的神等朽月一走,立刻议论纷纷。 这时广穆仙尊兀自看了眼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暗悔不该蹚这趟浑水,得罪了朽月不说还惹了一身晦气,只好郁闷地挥散众人: “大伙都散了吧,钟教主的法会明日就要开始了,大家还是赶路要紧!” 闻言众人顷刻作鸟兽散去,连乌提道人也被门下弟子给悄悄带走,讨伐朽月之事不欢而散。 逢旧 不明就里的湘茵元君随手拉住一旁正要离开的仙僚问了个大概,原来是朽月灵帝正与奉岐教主对峙时,乌提道人竟然趁乱偷袭。 结果被朽月反手一震,直接让他碎裂了丹元,整个人四仰八叉地飞落到人群之中。 “听闻朽月灵帝向来极为不耻暗地偷袭这等下作之事,没想到乌提道人为了报仇竟然狗急跳墙,使出这么卑鄙的手段来,也难怪灵帝出手这么重了!”湘茵感叹道。 “那也不能直接毁了人家的丹元啊!要知道修行不易,凝丹更难!唉,乌提那颗五千年的神丹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多少心血白白付诸东流不说,还落得名声扫地的下场,往后他在仙界还怎么混?”旁边另一个看热闹的路人插了一句嘴。 “要怪就怪他惹了不该惹的人,朽月灵帝是何方神圣他也不打听打听清楚,还想搞偷袭,简直是在引火自焚嘛!”湘茵一边不以为然地反驳,一边踮脚张望朽月灵帝离开的方向。 “元君,你好像对朽月灵帝颇有兴趣。” 湘茵一转身,就发觉冷沁花在奇怪地盯着自己看。 “沁花,你不觉得她身上有座不为人知的矿藏吗?她可是全天庭最痛恨的大佬,是个恶贯满盈同时还能逍遥法外的狂傲分子,被拉到神界黑榜榜首后便从未有人超越!以本元君多年的经验来看,但凡登峰造极到丧心病狂的王者,此前一定走过某种隐秘艰辛的历程!唉,可惜本元君就是无缘得知!” 湘茵元君忽然露出一副悲伤难抑的痛苦神情,她有种恨不能跑到朽月肚子里做一条蛔虫的冲动,然后搜肠刮肚地挖掘她最真实的一手资料! 冷沁花埋头叹了一口气,现在她已经完全确认自己掉进大坑里,而且已经放弃了所谓的挣扎,开始听天由命了起来。 “元君,再不走我们要赶不及法会了。” 冷沁花再三催促道,一旁的湘茵元君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好无奈地将身旁这位八卦女仙给拉走。 后来聚在罗隐道场的那些人才知道是朽月灵帝手下留情了,因为在他们之前向她寻仇的几波人全都被她烧得面目全非,仙元尽毁! 有意思的是朽月灵帝这次竟然连一个神仙都没杀,但这让他们比活着更为痛苦,既不能在神界立足,也无法在人间混日,只能终日躲在阴暗处苟延残喘。 俗话说得好,斩草需除根,否则留后患。 朽月灵帝这次倒是拉得一手好仇恨,如今神界人人闻‘月’色变,再也没人敢唐突地跳出来向她挑衅。 还道朽月浑身着焰地离开之后,当时她的脸色就霎时变了,眉头之上不知压了几重山,清隽的面容忽而杀气腾腾,忽而痛苦万分。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一阵,所幸朽月已预料到有此一劫,遂寻了处人间的偏僻溪谷隐匿了踪迹。 朽月趴在溪涧边上,双手不断掬水泼目,此刻她的双眼被炙痛得无法睁开。 一身戾气正在体内如破笼的猛兽四处逃窜,以此同时还不忘鼓动着她的青炎揭竿起义,妄图寻找某一缺口迸发出来,以此推翻她这位无恶不作的暴君,最终掌握身体的主导权。 清冽的泉水覆面,这股冷意稍稍将躁动不安的戾气压下。 朽月仍旧不敢放松片刻,只因心中杀意未曾消减,戾息仍在身体某处伺机而动。 已近黄昏,暮色冥冥,紫月东升。 山谷寂静一片,既无鸟兽长鸣,也无妖惑之音,就连流水声也轻缓了许多。许是知晓今日有恶神造访之故,邪祟皆退避三里不敢有近。 朽月抬头望了望那轮妖异万分的满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将手心虚覆于缺瞳的右眼之上。 不管用尽何种办法阻止,说到底还是逃不过这场戾咒之劫,或者她应该试着去顺应天命么? 此刻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现在自己怕是变得可怖非常。但奇怪的是这次神思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清明,这种感觉有些陌生,陌生到她说不上来。 她伸出双手掀开袖子,满臂密密麻麻的红色经文跃然其上,从双肩至手背,大腿到脚跟,甚至在脸上应该都显现出了炽铭咒经文。 这些是枯阳刻画在她身上的抵御戾气的咒符。 朽月还道这种经文印刻己身与鸡肋无异,没成想此次颇有效果,虽四肢如同被锁链禁锢住一般,不过却实实在在地将戾气锁在她的躯体之中。 回想朽月白日之时看似面色无常,实则一直在克制着将要汹涌而出的戾气。 她知道只要杀了一人,从那刻开始杀欲便会充斥脾脏肺腑,遍及全身血液。届时,要是没将这些人一个个杀光恐难收手。 所以不是她仁慈不杀那些神仙,而是这阵子她戾气躁动,不能杀人,这完全是刚巧事出有因罢了。 至于去参加什么法会的那群乌合之众,不得不说他们倒真是十分走运,那时候的朽月被戾气缠身得紧,只想着要早些离开罢了。 朽月观察了四方环境,夜色浓稠,山林黑森森一片,她发现自己正处于人间的某座山谷之中。 又念身有旧疾,左右寻人也不差这会儿,她决定找棵大树睡上一觉,兴许明朝戾疾会有所消退也不一定。 次日清晨,朽月被一阵婴儿啼哭之声吵醒,睡梦迷蒙之际又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朽月心中顿生愠火,向树下吼道:“吵死了!谁没事跑来这里生孩子?!” 荒郊野岭的,竟然有死孩子的哭声,真是见鬼了!朽月在树上以手枕头,睁开朦胧的睡眼,猛地起身向下看去。 “灵帝大人,还记得我么?” 只见树下站着一位面容清癯的白衣道士,道士宽袍敞袂凌于风中,正笑盈盈地抬头望着她。 又见道士怀里还抱着一个未有足月的婴儿,正是这小孩的哭声叨扰了她的清梦。 朽月看清来人之后随即翻身而下,携一缕晨光飘落至了道士身旁。 她揉搡着迷蒙的寐眼,脸上生出三分愠怒,嗔问道: “原来是你这小道,本尊还道是谁在树下偷着生孩子呢!我说柳初云啊,你个正儿八经的道士哪来的小孩?嚯!莫非还偷着还俗了?” “灵帝莫要见怪,实在无意打扰您在此休憩。” 被朽月这么戏谑一问,道士先是毕恭毕敬地向朽月弯腰行礼,然后甚是无奈地解释道:“这孩子是贫道今早在溪边兰花丛中捡到的,也不知是谁家将小孩就这么丢了,怪可怜见的。山间朝寒露重,贫道于心不忍,便想着先将他带回观中再作打算。”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因为这里是千茫山呀,贫道府观就在前面。”柳初云用手指了指前方雾气缥缈处。 朽月举目望去,山腰处高低错落的道观在薄雾中崭露头角。 初升的朝阳从云端射出几道金光散落而下,在此如梦如幻的虚实之间,观宇若隐若现。 千茫山的仙韵灵气厚泽丰殷,对净化邪戾之气成效显著,朽月试着活动了下筋骨,果然灼痛烧心之感消退不少。 “原来本尊昨儿误打误撞竟来到你这了,倒是有缘!”朽月笑道。 道士眉眼带笑地朝朽月点了点头,原本亲和俊逸的面容如今颧骨突兀,双颊微陷,比之朽月上次所见清减不少,应该是伤病所致。 “自然是有缘的。” 孩子咿呀不止的哭声使柳初云分神,在好生安慰一通后见没什么成效,于是只好放弃。 柳初云抱着怀里的烫手山芋颇为无奈地笑道:“还要多谢上次灵帝出手相救,否则贫道连半条命都捡不回来!但没想到还累及您得罪了苍源一派,贫道实在过意不去。日后灵帝大人若有任何需要尽管提,初云定竭尽所能地为您办到。” “胡兼这畜生本尊此前就很是不喜,碍于他师父钟昀禛的薄面才一直没动他。不过本尊杀就杀了,没什么好说的,就当替天/行道一回吧!” 柳初云十分叹服朽月灵帝的胆魄,苍源派是神界第一大派,其开山祖师乃是枯阳元尊的好友苍源派主钟昀禛。 钟昀禛开创的教派势力庞大,还有不少流派分支隶属总教管辖,如此其他旁门仙教就显得相形见绌,权势远不可及。 小孩的哭声不止,且越发声嘶力竭,豆大的泪珠不住地翻滚而下。 朽月最是不喜小孩的,更别提起床时脾气不好,听着婴儿没完没了的哭声莫名有些烦躁。 于是她过去看了眼襁褓中嘤嘤啼哭的小孩,本欲开口让柳初云好好哄哄,谁料她方一走进,这小孩竟霎时收住眼泪不哭不闹了。 此刻,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她笑了起来。 “灵帝大人,这小孩好像挺喜欢你的,您若不嫌弃可否领养这孩子?”柳初恳切地看着她。 朽月阴怖沉沉地凝视柳初云一眼,不假思索地给了个痛快的拒绝: “不,嫌弃,很嫌弃。” 她攒眉看着柳初云怀里的半点大的乳娃娃,这娃娃生得倒是十分精致,睫毛纤长浓密,眼睛炯炯有神,还张着没牙的小嘴在微微笑着,模样甚是惹人喜爱。 婴儿手背正中有一小块火焰状的青色胎记,朽月觉得有些眼熟,伸手欲拿起查看,未料小孩的手从襁褓中挣了出来,一把握住了她的食指牢牢不松。 朽月着实吃了一惊,要知道古往今来从没有哪家小孩不畏惧她的,甚至连黎魄小时候第一眼见她都要吓得躲起来。 她那一副凶神恶煞的冰山脸,别说婴孩,就连那些个活了几千年的神仙遇见她都要躲着避着。今天这种情况也真是太阳打西边升起,叫她有些受宠若惊起来。 碍于身上戾气未散尽,未免伤及无辜,朽月还是警觉地抽开了手指,心想还是离这个怪异的小生物远一点为妙。 这方一抽开,这小破孩便委屈得开始又要哭了。 柳初云不得不哄了半天才将孩子哄好。 “这么爱哭,是个女娃娃吧?”朽月杵在一米开外的地方问柳初云。 “贫道还不知。”柳初云摇了摇头,他说自己也是刚刚捡到这家伙的,还没验明是男是女。 “本尊看这娃娃许是饿了,你得喂他东西。” 朽月内心暗自庆幸捡到孩子的人不是她,否者那孩子有十条命也不够她折腾,黎魄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想起黎魄她到现在都有点对不住人家。 遇到朽月这个无良之主也着实怪他命不太好,初次见面就被丧心病狂地拔了鳞片和龙骨做成鞭子,他还因此差点一命呜呼。 朽月在他小时候只教过怎么打架——因为她就只擅长打架。 无论天寒地冻还是赤日炎炎,黎魄都没有一天不在勤奋练功,倒也是个不服输的个性。 这样悲惨的童年说多了都是辛酸和苦累,而这全都要归功于朽月。 现在这条龙得亏没长歪,可惜性格差强人意,以至于从小没什么朋友。 说到底黎魄是条龙,生命力好歹强点,要是当时换作这娃娃,别说抽筋拔骨,饿他一天估计就直接挂了! “看来真是饿了,贫道一会就下山找个奶娘喂他。”柳初云轻轻拍着小孩,眼里满是宠溺的慈爱。 朽月倒是看出几分来了,这道士有心收养这孩子。 柳初云见朽月正欲转身要走,忙挽留她:“灵帝大人既然来了,不若去鄙观中坐坐,贫道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朽月本已渐行渐远,闻言摆了摆手:“改天吧,本尊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不过建议你还是好生养伤。” “那灵帝大人慢走,日后如有空光临寒舍,初云必定扫榻相迎。” 柳初云目光多了几许柔和,在原地抱着孩子默默目送朽月离开。 朽月一走,孩子方才好不容易停歇的哭声又再度响起,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悲戚。 初见柳初云 若要提及朽月第一次遇见柳初云,是在上回朽月化作公子白陌初到人间的时候。 那时,她途经千茫山山脚,恰巧望见远处柳初云正半跪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三根削尖的魔钉已穿透了他的肩胛和双腿。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戴着獠牙鬼面,头顶长有一对黑色犄角,其手提一柄黑骨缨枪,尖锐的枪刃正离他的胸膛不到一寸。 两人旁边还站着一位看热闹的仙门弟子,这人正是苍源派教主钟昀禛的首徒胡兼。传闻此人最近正准备接任苍源派掌门一职,此时出现在这里有些不合时宜。 正当柳初云抱着必死之心时,朽月出现了,一条燃着青白炎火的鞭子当空破风扫尘一般劈下。 魔头及时侧身一躲才免去被炎火烫灼,但黑骨缨枪却被鞭子拽离出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枪头斜插在不远的一棵柳树下。 那魔头诧异地回身去看是何方来者,上下打量了片刻后,愣是没能认出她的身份。 旁边的胡兼倒是一眼认出她来,虽然对方是男相出现,但恶神朽月那张脸他化成灰都认得! “恶神朽月!?怎么哪都有你?!” 胡兼惊魂不定地退了一步,满脸错愕地瞪着朽月,有些难以置信她会出现在凡间。 “原来是朽月灵帝,这副模样在下倒是没认出来,哈,久仰久仰!”那魔头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拱手敬了她一礼。 “看样子钟昀禛的爱徒已经沦落到与魔族为伍了?”朽月用颇有磁性的男声质问胡兼,并不理会魔头的恭维。 “哼,是又如何,这里反正没别人,我若与左魔君联手,你觉得你还有胜算?” 胡兼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之色,嘴角忽然咧出阴鸷的笑来,然后眼珠往右一转,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那魔君,示意他可以动手了。 凡事皆有例外,令胡兼始料未及的是这后面来得太快的反转,那魔头竟然出尔反尔地倒戈了! 被称为左魔君的犄角鬼面直接忽略了胡兼,兀自走到朽月身旁:“本君始终认为灵帝与我们是同一类人。天上的神仙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唯有灵帝阁下才配称得上是六界真名士,真性情。本君预感一向很准,灵帝阁下迟早会加入我们的队伍中来,到时候推翻天族统治指日可待!” 此人深藏不露,看来不太好对付。 朽月方才就一直在思考胡兼的话,此时她借用玉脂之身下凡,神力有所限制,倘若他们两人真的联手,恐怕少不得是一场硬战。 “呵,本尊现已是万人之上,你一个魔辈能开出比这更好的条件么?” 朽月灵帝是出了名的清高冷傲,要想拉拢她还真不是易事。 魔头双肩颤动地狂笑一阵,意味深长地眯起狭眼仔细地观察她,意图从她的表情上得到什么信息。 但朽月依旧不动声色,白如玉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注意到魔头在看她,朽月侧首斜睃回去,两人目光还未正式相遇,倒是魔头不适应对方眸间的锋芒先行避开了。 “若灵帝能来魔族坐镇,魔族九五至尊的位置必定为您双手奉上。”魔头给了一个自认为极有诱惑力的条件。 朽月虽对魔辈无甚好感,但如今刚得了玉脂之躯,寻人要事还未办妥,若和这魔头硬碰硬,只怕容易毁坏现在的这具肉身,讨不到什么好处去。 于是嫉恶如仇的灵帝一改作风,虚与委蛇地与他周旋起来:“听说魔域现由两位魔君统领,划分为一左一右,这局面倒是新奇。本尊不管你是哪一位,你说的都不能算数。” 朽月的话方一说完,左魔君嘴角的笑意缓缓僵固,看来戳到了他的痛处,此时此刻那张兽头面具里面不知是何表情。 “灵帝若能站在本君这边,本君一定能够助灵帝成为独一无二的魔帝!”魔头说得信誓旦旦,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 胡兼还以为魔君只是假意逢迎朽月,没想到真的有意与她结盟! 一看事态有变,他气急败坏地提醒道:“左魔君,别忘了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方才我们分明已达成了共识,怎么,现在要毁约不成?” “谈不上什么毁约,本君只跟有能力者合作。”魔头道。 “此事以后再说吧,眼下本尊要替神界清理门户,你若不想溅一身血的话,还是让开些为好。”朽月寒眸锐转,向胡兼射去一道凌利的寒光。 “有新同盟帮着处理上家自是再好不过,灵帝请便!” 左魔君立刻会意,二话不说便退往一旁给朽月让路,还敞开右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胡兼跟着钟昀禛的时间最长,也是他收的第一个徒弟,两人师徒感情颇深,常以父子相称。 朽月很早就见过此人,钟昀禛常来启宿山与枯阳论道,身边总是跟着一位唯唯诺诺的徒弟。 钟昀禛的这位徒弟素来有换脸的本事,在长辈面前用低眉顺眼的脸,在低位神仙面前又换上了趾高气昂的脸。 而且此人极善于附膻逐秽,喜欢结交一些神族身份显赫之士,有一群狐朋狗友。 胡兼属于通过后天修炼飞升较早的那一批神仙,后被钟昀禛一路提拔坐上了苍源派代掌门之职。 苍源派与神隐派有着本质的区别,只因苍源派门人皆数为飞仙,乃是后天修炼飞升上来的。而神隐派有纯正的天神血统,这一批人又被称为先天之神。 先天之神和飞仙之间的较量自古就从不间断,两股势力或明或暗地纠杂一起,最后组成了盘根错节的神仙权位体系。 胡兼虽十分看不起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先天之神,但内心那股子嫉妒却如影随形地附着在根骨中,从而生出不可消抹的自卑感。 “喂,朽月,听说你的天神血统并不纯正,怎么也好意思呆在启宿山?” 有一次胡兼经过朽月身旁时,用极为不爽的语气挑衅她,那回是两人头一次见面而已。 血统不纯? 哼,竟然有人说她是靠血统上来的?简直是在找死! 朽月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足足用温火烤了他六个时辰,直到钟昀禛将半死不活的徒弟给带走,那时整个启宿山中弥漫着一股焦肉味久久不能散去。 后来枯阳还不余遗力治好胡兼的烧伤,并亲自登门代替朽月向钟昀禛赔礼,此事才告一段落。 自从见识到朽月的手段,胡兼在之后一段时间都不太敢来启宿山,就算去了也是每次都绕着朽月走,暗地里也不知费了多少口水来咒骂宣泄。 伤口虽愈,痂痕犹在。 以往的恩怨情仇皆历历在目,胡兼每每想起那次屈辱的经历皆痛不欲生,发誓有朝一日必要报仇雪恨。 胡兼倏然拔出长剑指向前方威胁她:“朽月,你要是敢动我,我师尊不会放过你的!” “噢,他是不会放过本尊,那又能如何?”朽月语气轻蔑,完全不把苍源派教主放在眼中。 胡兼原本以为搬出师父会让她忌惮三分,看来是他失算了。 “简直狂妄至极,看来今日不拼个你死我活,谁也别想离开!既然如此,那便速速领死吧朽月!”胡兼眼神盈满仇意与痛恶,口诀与手势同步出令。 此番他用的是正宗苍源独门剑阵,以元神注剑,用灵力驱动,此法能使剑气剧增万倍,退避三军也不在话下。 待剑阵猝然启动,胡兼手中长剑顷刻脱手飞向朽月,长剑出势狠绝敏锐,一道道眼花缭乱的剑光在空中闪现。 剑身受念力所控忽而转变态势,其剑芒顷息化成千万股疾风向朽月灌去。 林间空气被剑影割裂得瑟瑟作响,气氛随即变得肃杀起来。 一阵被割裂搅碎的落叶纷纷飘曳而下,这阵剑气宛若旋动的绞肉锋刃正飞速地向前翻滚。 “剑法不错!”魔君站在一旁不嫌事大地拍手称赞道。 苍源派弟子素有‘剑仙逸客’的美名,虽剑法多半是博人眼球的噱头,但朽月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剑法堪称精妙。 胡兼的剑法看似招招飘逸灵动,实则剑气磅礴如猛虎出山,而绝非为好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朽月也曾用过剑,所以知道此人剑法不赖,苍源派教主座下第一大弟子也绝非浪得虚名。 与此同时,朽月飞向空中与猖狂的剑气相对,她脚下生着莲花青炎,右手拂袖聚力抛鞭迎击,左手游刃有余地击退身后利刃。 她虽两手并用,但却应付裕如,镇定自若的模样不见丝毫慌乱。 左魔君目睹了两人这场精妙绝伦的交手,心中已有定论,他本想看看传说中的朽月灵帝到底有何厉害的手段,但心里隐隐还是有些失望。 朽月压倒性的优势虽然显而易见,不过可以看出此战她并没有使出全力,故而没能利落地解决胡兼那厮。 朽月也并非不想速战速决,只因头一次附身在玉脂中还不能完全适应。玉脂灵活性不佳,不仅肢体僵硬活络不开,而且就连脸上也很难作出更多表情来。 玉脂本是玉石之物,尽管能够被当作肉身容具使用,但说到底还是有所缺陷和限制。 空中电光火石之间,朽月逐渐占了上风,胡兼剑阵被她逐一击破。 不消片刻道道凌厉的重鞭反甩向胡兼那处,黑鞭如长龙般苍劲盘卷而去,胡兼见形势不妙,局促仓皇间竟胡乱地抓了一根救命稻草——将奄奄一息的柳初云挡在身前作肉盾! 朽月猛然收住鞭势,但鞭子依旧借势往旁边砸去。 鳞骨鞭材质坚不可摧,加上朽月使出的力道十分强劲,这鞭子竟如钢筋一般抽碎旁边的巨石,顿时地上被斩裂开了一条长缝。 “堂堂苍源派上仙作风竟如此低劣,钟昀禛看来没好好教你怎么做人!”朽月手执长鞭冷冷地站在一旁,眼里满是轻蔑之意。 胡兼嘴角渗血地躲在柳初云身后狂笑:“哼,朽月灵帝,都说你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怎么名不符实啊?哈哈哈……怎么如今见你这般心软,莫非你很在意这条贱命吗?” 胡兼说着将手中握着的长剑横在柳初云喉间,很快便划出一道殷红的伤口来,那虚弱昏厥的道士脸上立即呈现痛苦之色。 见对方无甚反应,胡兼继续刺激朽月:“或者说你跟这破道士还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私情不成?哈哈哈……什么狗屁灵帝,简直污秽不堪!” “私情?” 左魔君疑惑的目光落在眼前那位琼林玉质的灵帝身上,这身形样貌是正经男子无疑。虽说这貌子清新俊逸,但却绝非阴柔之风,他怎么也看不出朽月灵帝还有这种特殊癖好。 在兽头面具之下的魔君脸色复杂,皱眉瞅了瞅被他重伤的那个道士,暗自庆幸幸亏没将他弄死,否则跟朽月就彻底结下梁子了。 不过他心中仍然百般不解,这种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货色怎么就让朽月给看上了? “怎么,不吭声了?哈哈,被我说中了?哼,你有什么能耐能进神隐派?不就是靠着枯阳元尊上位的么,我呸!你个杂种也配称为先天之神?” 胡兼还在继续大放厥词,朽月老早就看这狗东西不爽了,方才见他手上还挟持着人质才没立马动手,现在被他这话一激,突然就不想顾及旁人的生死了! 朽月向胡兼步步逼近,任凭他把手里的道士折磨得死去活来也全然不管,杀气从周身腾腾冒出,比青炎火势更盛。 让他这么一说,这恶神就真的不管不顾了!胡兼心下有些忐忑不安,狗急跳墙地嘶吼道:“朽月,你若再上前一步这臭道士就要没命了!” 朽月并不理会胡兼,依旧我行我素,周身气焰涨得老高。 胡兼心里七上八下,紧紧箍着柳初云往后退,因为他知道那丧心病狂的恶神现在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这女人果真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就在胡兼慌神之际,朽月当机立断地抛鞭卷住柳初云的腰身,往后一扯便将他从胡兼的手中抢了过来。 胡兼见状哪里肯罢休,旋踵间持剑向柳初云背后刺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刻,朽月左手指尖迅速地截住了剑刃,两指用力往后一折,这把由上好精铁锻造的灵剑当即碎作几块。 未待胡兼有何反应,朽月汇聚周身灵力向他脑门一掌劈去,胡兼头上血浆迸溅,当场毙命。 重返人间 后来,柳初云得救后感念朽月救命之恩,运用独门密法‘占卜术’为其算出槿花仙子夙念今世所在之处。 同时柳初云还考虑到天下局势未定,四方诸国民不聊生,于是他趁着伤病潜入伊国宪君梦中托梦,谎称失踪太子能救焚拯溺且不日将归。 此一石二鸟之计,既能令朽月灵帝行事自如,又能顺便借助她的力量拯救天下苍生疾苦。 朽月本来想直接闯进伊国皇宫找寻木槿仙子夙念的下落,途径秽存山时偶然救下伊国宪君,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当上了伊国国主。 当所有的事都顺理成章,她才反应过来让柳初云算计了一道。 当时朽月多少有点怫然不悦,好不容易做了回好事还被人当作冲锋陷阵的棋子,这么随意就替她安排上了拯救苍生的使命。 更好笑的是她一介恶神,又不是济世活佛,哪来的慈悲心肠? 不过她转念一想,有了伊国国主的身份也不算什么坏事,起码办起事来更便捷无阻,只好卖柳初云一个人情,顺势推波助澜了一把。 再话人间,如今局势已定,天下归一,伊国无疑成了最大的赢家。 祁临侯伊扬东征西战三年,收复了分崩离析已久的山河。 其兄白王伊白陌念其胞弟厥功至伟,泽被千秋,随即退位让贤,至此仙音归去,不复朝堂。 正所谓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白王效仿尧舜禅让之举被世人传为佳话。 祁临侯伊扬承天恩授皇业,建立大祁帝国,封为开元祁武皇帝,建都雅兴,开创盛世元年。 朽月到雅兴城之时听到了不少关于白王禅让皇位的美谈韵事,大致的版本是说她乃天上白陌仙君,为助胞弟成就功德大业特地下凡。 等他功成身退后羽化飞天,携一位仙娥回到了云宫之中,如今隐匿于九霄天外。 看起来她在人间比在神界受欢迎得多,想来也可笑至极,她一位臭名昭彰的恶神也有被歌功颂德的一天。 朽月正坐在一家酒楼上饮酒,窗外一条条繁华的街道贯穿着鳞次栉比的民屋商肆。 雅兴不愧是地处物华天宝的福地,众多楼宇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庄严肃穆的皇宫,雄州雾列,蔚为大观。 极目望去,一座座气势恢宏的殿宇在内城中拔地而起,格局布画严整罗密,为当今天子所在的皇宫居所。 伊扬如今是大祁皇帝,身份地位自然今非昔比,朽月贸然前去诸多不便。此番她回来只为打探纸鸢下落,并不想多生事端,过多纠缠世俗之事无益。 自上次槐山一别,莫绯带着纸鸢不知所踪,朽月一路追查至此,从世人零碎的传言中得知,在她走后有另外一个‘伊白陌’代替了她。 朽月想到黎魄此前曾在槐山认错人,便推算到极有可能是莫绯假扮了她的模样,以她的身份来到了祁临雅兴城。 之后发生的事朽月也推测得七七八八,莫绯这位亡国之君非但没有继续兴风作浪,还帮她演完了故事的终章。 如果朽月玉脂肉身未毁,接下来她便计划直接带着纸鸢一走了之,再不理那凡尘俗事。 相较而言,莫绯倒是意外地多管了闲事。 莫绯来到雅兴之后不仅帮着伊扬整治内忧,还解决外患,在天下归元统一之后,这位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的‘白王’携着美人隐退山水,至此杳无音讯。 朽月在离开槐山之前的确有将纸鸢托付与他照顾,但未曾想过他还如此热心,居然帮着外家人掘自家坟墓,这无疑就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打自己的耳光。不得不说,此举真是可敬可佩! 莫绯如若借着伊白陌的身份最后当了开元皇帝还能理解,那么无论莫梁灭亡与否皆无关紧要,成也好败也罢,反正最后的赢家总归是他。 但是这人脑筋打结了,居然功成身退,让她落得个万古流芳的美名。 当莫绯不顾社稷执意与她一同离开时,朽月还以为其中必定有诈,现在看来真是她多虑了。 暴君和贤君之间,此人倒是转换自如,尽职尽责地客串了绯帝和白王两个的角色。 他果真是奸恶的妖邪吗?答案否,他也可能是唱大戏的! 你方唱罢我方登台,红脸唱完唱白脸,他游刃有余。 朽月根本就猜不透莫绯什么心思,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莫绯从头至尾都不安分守己地当好一个恶人,同时也没太大兴趣地当一个好人,而这阴晴不定的种人往往最是猖狂。 时过境迁,于朽月而言不过弹指数日光阴,那个昔日喊她王兄的人今朝坐上了大祁皇帝的位置。 这些与朽月关系并不大,甚至她这个‘弟弟’都不是亲的,不过他一定知道‘白王’和纸鸢的最终去向。 但矛盾就矛盾在要怎么问,自己问自己的下落岂不是令人啼笑皆非? 朽月支颐思量片刻,如今自己倘若改头换面去见他怕是不妥,遂决定用失忆、走散之类的事给蒙混过去。 “喂,好弟弟,你知道我之前离开雅兴后带着纸鸢去哪了吗?” “王兄,你连自己去哪都不记得了吗?” “嗯,出了点意外,磕坏了脑子,记不清去哪了,跟纸鸢也走散了,怎么,不行?” “什么,王兄失忆了?!竟然还把纸鸢姑娘弄丢了?” …… 朽月脑补了以上莫名其妙的对话,嘴角微微抽搐,顿觉这画面简直蠢极了。 仔细一想,她化身伊白陌之时几乎整天板着个脸,尽量不与生人多处,虽不消说她这个神仙整日没心没肺,但人间帝王家亲情淡漠自古有之。 不过匆匆过客尔,又何必介怀? 俗世本多羁扰,既不打算触及,应不留尘埃才是。 朽月一直奉行此理,只叹时如朝霜尘露,不堪一瞬。 她虽历经过漫长的年岁打磨,理应看淡光阴这东西,然千万年前成神封帝的往事竟犹昨日发生一般,历历在目,自有艰辛不语。 战火烽烟惹人烦忧,而繁华盛世能予人通明。 朽月在雅兴所见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举国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再没比这更让人喜不自胜的了。 仿佛受着周围气氛的感染,朽月不觉思绪澄澈明朗许多,双指拈起桌上的酒杯置于唇瓣间品闻。 再望着人间安乐的盛世美景,不由将困恼摒去一二。 朽月此刻脸上戾气全无,顾盼间一派风轻云淡,松释眉梢时尽化霜雪。她微阖秀目,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待酒水饮罢,忽觉楼下街道人头攒动,街上男子纷纷驻足仰头,也不知观望什么。 朽月只觉有无数目光向她投去,十分不解地将头探出窗外,这不看还好,一看却惹得底下闹市一片哗然惊呼。 “那位女子何许人也,竟生得这般逸貌绝伦,怕不是神女临世吧?”某位富家子弟倾慕地赞叹,嘴角的哈喇子三尺连绵垂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坐于酒楼窗户边的朽月。 “哈哈,我看许是哪家贵族小姐偷跑出来了吧?”一路人猜测道。 “画中仙呐画中仙,江某长这么大算是第一次领教何为‘凡尘难留仙,月容画中貌’,真乃旷世丽人也!”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正手拿折扇,趣味盎然地欣赏着楼上那位‘画中仙’,不觉有此感叹道。 “哟,这不是江先生么,久仰久仰!” 那位富家子弟一眼认出了江则善来,心想此人曾是赫赫有名的谋士,在当今皇帝还是祁临侯之时便在侯府中任过职。 听闻此人颇得皇帝赏识,不过他居然宁可游历河山做个闲人也不愿入仕为官,皇帝派人三请三辞后只好作罢。 江则善闻声寻人,见一位衣着考究,品相富贵的公子向他作了一揖,不觉疑惑道:“请问兄台是?” 富家子弟有心结交江则善,于是热络地上前与之攀谈:“在下礼部侍郎之子刘何安,晚辈久闻先生大名,先生清风峻节乃我辈楷模,今日如愿得见先生真容,实在幸会!” 江则善听不惯这些恭维的客套话,见来人是朝廷权贵子弟,于是两手虚抬示意不用多礼。 “刘公子客气了,江某只是一介江湖闲客罢了,不敢担此虚名。” “呵呵,先生过谦了,倒是不知先生此来雅兴所谓何事?” 谁知这小子没完没了地与他交谈,江则善只好回道:“故人忌辰将近,特地赶来祭奠。” “恕晚辈斗胆问一句,先生故人可是栖风君?” “正是。” “唉,可惜栖风君英年早逝,真是天妒英才啊!听闻圣上每年都亲自去祭奠呢,人尽皆知圣上素来爱才,先生若能重返庙堂,必定能得皇上器重啊!” 新政成立后,京城之中的士族贵胄近来养成一股餐腥啄腐的歪风习气,这些蝇营狗苟聚集一处攀交各方权贵,形成了几大新贵为首的阵营。 庙堂上下朽木为臣,这些势力搅得朝廷乌烟瘴气,是皇帝的一大心病,祁武帝却苦于无良策整治。 江则善与刘何安话不投机,如今他两袖清风不想与朝廷有何牵扯,于是谎称有事匆匆作别了此人。 然而待他回望酒楼雅座时,只见人去楼空,画中仙不知何时飘然而去,没了热闹好瞧的行人也各自散去。 “这画中仙与白王怎会如此相似?” 江则善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方才在街上观察许久就是为了再三确认对方身份。结果他看了半天是越看越像,若非对方是女子,否则他真要激动地冲上去顶礼膜拜了。 只因他这一生最敬佩的人有两位,一位是因病故去的栖风君,另一位便是禅位仙隐的白王。 江则善颇为遗憾地用折扇敲了敲额头,怅然若失地叹道:“白王早已隐迹多年,天下之大相像之人何其之多,许是自己看错了吧!” ※※※※※※※※※※※※※※※※※※※※ 莫绯是男主的其中一个马甲。 来龙去脉(一) 再话伊扬如今虽贵为天子,却没有哪日过的轻松的,整日忙得焦头烂额,旰食宵衣。 大祁刚立,急需一场革故鼎新的政法推行,伊扬为了这场改革筹划已久,只待一个巧妙的契机。 他的书房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等着批阅的奏章和文案,伊扬已连续几日几夜不曾正经入榻。 他看累了便伏案睡几个时辰,晨曦未露便得起身准备早朝。 祈武帝深知身上担着的是天下万民,纵使大权在握也不敢稍作懈怠,事无巨细必躬行慎独,丝毫未敢轻松了事。 今夜伊扬与往常一般忘餐废寝地伏案批文,不知不觉到了三更时分,明明月朗无风,书房中的红烛却无由地飘摆不定。 一阵疲乏的困意袭来,伊扬手执毫笔缓缓停于一点,双眼昏沉之感愈深,稍不留神纸上便留下了一滩墨迹。 朦胧之中,伊扬恍惚看见一双白靴走近。 他自幼习武向来警觉,这双靴子分明看得陌生,那人既非侍卫也非宫女,当他猛然睁眼时却不见有人进来。 伊扬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放心置笔于案前,准备埋头睡上一觉养些精神。 四更天时,伊扬尤在浅梦之中,隐约梦见儿时总爱跟在王兄身侧,王兄去哪他便去哪。 突有一晚,他撞见王兄被蒙面人扛在肩侧正要离开,幼小的他拼命拉扯着蒙面人的衣摆,哭着喊着大叫着,最后引来一群侍卫。 眼见暴露了行踪,蒙面人情急之下将他一脚踢开,带着他的王兄翻墙遁逃。 伊扬额头撞在了地上磕破了皮,顿时鲜血泗流,顷刻染红了整张脸,吓坏了众人。伤疤愈合之后,他的额角有一块不太明显的伤疤,后来他下定决心习武,为的就是能够保护身边的人。 然而他的兄长自那日起便从人间蒸发,任凭举国搜寻也毫无踪影,当他正要忘怀这段不好的回忆时,谁知兄长伊白陌竟然自己回来了! 他的王兄伊白陌,即白王,回来之后似乎对他有些冷漠,连小时候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伊扬一直以为王兄在怪他当时没有拦住蒙面歹徒,以至于让他流落在外二十年。 兄长文治武功,雄才大略,不可否认伊白陌确实是位出色的君王。他有着独树一帜的治国手段与锐利的眼光,势如破竹地带领着伊国独步天下,终于铸就了这个首屈一指的强国,也可以说大祁能有今天,伊白陌功不可没。 万事俱备,只差新皇归位。 谁知他却不爱江山爱美人,突然带着侍女纸鸢走了,毫无预兆的别离令人猝不及防,于是他不得不临危受命仓皇地接下担子。 先是亲妹伊婕辞世,再是挚友栖风病逝,三年前王兄伊白陌走了,连最小的弟弟伊誉也于几日前离家上山求道。 最后他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还要收拾一堆烂摊子。 漫漫长路何其修远,他还能撑到几时? 旧日种种皆由梦境重现,半梦半醒之间,一滴浊泪悄无声息地淌落。 “累了就去歇着,你们人活着不就是图个自在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伊扬猛然一睁眼,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伊白陌翘着腿正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右手飞快旋转着毫笔,左手做着左右翻页的姿势,而空中漂浮着他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这些奏折哗啦啦地在空中不断翻页,伊白陌的眼珠不断在各页纸间来回转动,迅速阅览一遍文章之后,便用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下笔落字。 他游刃有余地用两只手同时操作,将改好的折子俨然有序地堆作一处,整个动作流畅自如,无一点多余之处。 “我怕不是在做梦吧……”伊扬看了半天仍不可置信,张口便是这句话。 “你方才一直喊着本尊的名字,还边喊边哭,想来你对本尊曾经有些不愉快的回忆,本尊出于一点歉意,便决定帮你把这几堆积压的奏折批了。” 朽月斜去一眼看伊扬,发现他脸上泪痕未干,自觉亏心且又没安慰人的本事,于是干咳一声说:“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你还是办事速度太慢,以前本尊在西昭之时也是这般批改奏折,不然你以为哪来的效率呢?” 伊扬神情激动,忘乎所以地上前一把抓住朽月的胳膊,用颤抖的嗓音问:“王兄……你,你回来了!?” 朽月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波澜不惊的淡眸飞鸿掠水般瞟了他一眼。这位朽木之神似乎半分不受对方情绪感染,无喜无怒无哀无乐,不知用何种情绪回应才恰当。 “本尊找你有点事。”朽月用稀松平常的语气道明来意。 这位大祁皇帝发觉自己过于激动,顿时脑海想起来什么东西似的,随即缓缓松开朽月的衣袖,偏头将脸上泪痕拭去。 待他稍稍平复了心情才展颜询问:“王兄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朽月径自负手起身走至窗台边背对着伊扬,她做事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也懒得编出一些理由糊弄他,于是单刀直入地问:“五年前本尊和纸鸢两人来到雅兴,这期间所发生之事你都与本尊说说。” 面对这种奇怪的提问令伊扬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虽有疑惑但对王兄伊白陌过于信任,几乎是知无不答言无不尽:“确切来说,王兄是带着三人来到雅兴的,并非只有两人。” “带着三人?”朽月眉宇颦蹙,面带疑惑地问:“除了纸鸢,还带了谁?” “当时王兄身边另外跟着一位从西昭宫里出来的绣娘,名唤舒云,还有一位姓顾的白面郎君。” 顾之清跟在莫绯身边她不意外,不过没想到他连肖舒云也带来雅兴了,这只蝎子倒是挺会怜香惜玉! 朽月内心哼哧一声,真是可惜了他那后宫三千妙龄女子,跟着他逢场作戏,讨欢迎笑不成却还白白让乱兵糟蹋了去。 “他走的时候不仅带着纸鸢,也将肖舒云和顾之清一并带走了?”只要联想到这四人一起游山玩水的画面,朽月便惊现出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 伊扬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兄长’,审视的目光止不住在她身上来回巡梭,半疑半惑地哂笑道:“王兄,你难道还分两个人不成?那时的你和这时的你难道不是同一人么?” “当然不是同一人了,”朽月脱口而出这话时,才发觉说漏了嘴,紧接着立即又补了一句,“彼时的你与此时的你难道是一成不变的?人间世事无常,须臾间风云变幻,今时怎能与往日同?” 听着这番充满谬论的连篇废话,伊扬差点就被绕进去了,他心里若非似明镜一般亮堂透彻,也不会坐上一国之君的位置。 不过他是一个即便知道亲人蹊跷可疑,也愿意试着相信对方的人,俗称不见棺材不掉泪,五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王兄说的是。” 伊扬看了眼他那古怪的王兄,微笑着默默地坐回了桌案前,还命守夜的宫女端了两杯热茶来。 奉茶的宫女进书房时见凭空多了个人,脸上略感惊讶,走到朽月身前置茶时不由地多看了两眼,当认出这位深夜来客时她不免心头一惊。 这宫女曾在宫中见过这位风逸多情的白王,那双笑意深深的眸子惑而不妖,当其情目半开半合,睫眸扑闪迷离之时令人尤为心动。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现在见他却多了几分清冷萧肃之感,宫女临走时又偷偷瞅了几眼朽月,确认是他本人后才欣然退下。 “舒云姑娘在五年前那场暴/乱中香消玉殒了。” 伊扬揉了揉双眼,平淡地陈述了这个事实,夜以继日的忙碌令这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疲惫,甚至还有一点沧桑。 朽月一脸茫然地回头望着他。 “她是为王兄挡的剑。”伊扬特意提醒道。 “你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来。” 伊扬暗自叹了一声,果不其然,这次王兄回来似乎对五年前的事一概不知,难不成真的失忆了?他遭遇了什么吗? 他心里一连串的问号,但却出于尊重和信任,没有问出来。 “五年前,雅兴城内忧外患,为弟奉王兄之命带兵东征莫梁,令栖风君留守雅兴。哦,顺道一提,栖风君正是您举荐过来的杜胥远杜公子。” “这我知道,你继续说。” “丁伯喜等一干陈国残存乱党投靠莫梁王族莫氏兄弟,他们在雅兴邻近的若干城池制造暴/动与杀戮,企图动摇民心以此引起我们内部慌乱。而其中有一位名唤柳复的叛军头领便把是策划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柳复是莫延征和莫延程两兄弟安插在雅兴的奸细,此人的手段异常凶残暴虐,不仅对我们的心腹下手还公然挑衅侯府,更猖狂的是他们还残害无辜百姓,每屠杀一处便以留下血字为乐! “栖风君花了三月有余才将乱军逐一清除,他身边的冷姑娘也出了不少力,整个雅兴多亏栖风才得以保全。但由于栖风连日操劳过度,他本就孱弱的身子每况愈下,最后不堪重负病入膏肓。” “我听闻消息后唯恐生变,立刻从前线赶回雅兴,虽赶上了见杜公子最后一面……唉,奈何还是难挽英才!” 伊扬说到好友辞世时不免黯然神伤,知音弦断后久久不能释怀,为此消沉了一段时间。 朽月点点头,知道他口中所说的栖风君杜胥远便是天上刚归位的彦曲星君。 来龙去脉(二) 那时听闻好友病重,伊扬闻讯便匆匆赶回。 他始终忘不了杜胥远临终看他的眼神,是一种未能帮护他到最后的遗憾,其中还夹杂着壮志未酬的不甘。 “我在回到雅兴的路上,恰巧碰上了三哥伊宏,胡邬等地让莫延征军队占领,他从胡邬逃难到了雅兴,于是我便将他带进了城并安置在侯府中。” “呵,恰巧?”朽月忽然轻笑一声,那语气似问非问,仿佛已看透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伊扬敛眉苦笑,于是继续说道:“谁知一到侯府时正逢栖风病危,我与三哥赶去时,他已经不省人事,嘴里还不停念着冷姑娘的名字。 听下人说冷姑娘私下交代他们需好生照顾栖风君,她要出一趟远门去取药,当栖风问起便说她有事得回家乡。冷姑娘一走便再也没回来过,也不知是遇上了什么事,到头来连栖风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应该是见上了。”朽月漫不经心地宽慰道,说是宽慰有些勉强,她那话反让伊扬一头雾水,大惑不解地问: “此事我并未听闻,王兄此话何解?” 朽月瞥了伊扬一眼,转而岔开了话题:“本尊当然知道的比你多一些,所以之后呢?” 回忆。 之后杜胥远形容枯槁地卧于病榻中,病骨支离,神思混沌不清。 病榻前,伊扬抓着杜胥远的手,但他的双眼却紧紧盯着一旁的伊宏看,嘴里含糊不清不知在说些什么。 只见伊宏上前走了几步向杜胥远微微倾身致礼,一脸毕恭毕敬地颔首道:“久闻栖风先生大名,只恨早不相逢,今日于此得见虽了心愿,却不成想先生竟会病得如此严重……伊宏还望先生多加保重,祝先生能早日康复,快点战胜病魔。” 见伊宏上前,伊扬才介绍说:“此乃我三哥伊宏,在回来的路上遇见的,想着四处兵荒马乱不安全,我就携他一道回雅兴来了。” 谁知杜胥远一听,猛然伸出两手欲上前去扼住伊宏的脖颈。 伊宏见状兀自往后退了一步,杜胥远抓了个空还因此差点翻下榻来,幸亏伊扬及时将他扶稳,强行将他按回枕上。 惊魂未定的伊扬不免好生嗔怪道:“栖风君,你怎不顾身子羸弱还这般激动?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必如此惊慌!先生大可放心,如今本侯回来了,万事皆有我呢!哼,不就是几个残党乱匪,本侯难不成还拿他们没辙么?” 但无论伊扬说什么,杜胥远仍然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纵有千言万语却奈何口不能言。杜胥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处,他突然一阵咬牙切齿,因为看到了伊宏站在伊扬身后正冷冷地朝他阴笑! 终于,杜胥远在回光返照前口中吐出了两个字:“柳……复!” 他方一说完,便翻了眼白溘然长逝。 伊扬当时只以为栖风没能手刃恶人而心中有憾,而未有多想,还为他亲自操办了一场风光大葬。 栖风生前为雅兴鞠躬尽瘁,生得百姓爱戴,死后全城同哀,禁娱三月。 杜胥远死后的第三天,假白王莫绯来到了雅兴。 侯府此时正紧锣密鼓地办着白事,前来吊唁的人不绝如缕,全府上下一片忙碌。 守门家丁倒是一眼就认出了顾之清,但对那位长身玉立,容姿熠然的绛衣公子全然不识,不敢贸然放行。 家丁看那他身边还跟着两位端丽冠绝的妙龄女子,料想此人定是某位贤身贵体的大人物,遂上前将顾之清拉至一旁询问:“顾公子,你身旁这位公子是何人,你们今日来祁临侯府可是为吊唁一事?” “你觉得他像是来参加丧礼的?” 顾之清瞅了眼穿着一身绛红的‘伊白陌’,他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在络绎不绝的丧客之中显得尤为突兀。 顾之清拂去额间虚汗,无奈道:“我建议你赶紧去通禀你家侯爷,这位公子你可怠慢不得。” 家丁听顾之清这么一说,慌忙瞅了一眼那位神秘的男子,碰巧对方也正看着他,忽远远地对他粲然一笑,彬彬有礼地道:“听说我弟弟祁临侯前几日回来了,劳烦你去与他说一声,就说我伊白陌在此等他。” “伊……白陌?”家丁登时瞠目结舌,大喜过望地脱口而出:“你是白王?!” “嗯,正是本王。” 这位‘白王’笑意阑珊,温文尔雅的举止给家丁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 家丁虽没见过白王本人,但是侯爷就在府内,这人要是敢假冒国主一眼就会被识破,所以暗自猜测应该是他本人无疑了。 其实他只是觉得不可能有长得这般好看的骗子,但事实上,会唬人的骗子都长得挺好看。 守门家丁六神无主地将侯府管家叫来,那管家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对惊慌失措的家丁说:“你立马通报侯爷一声,就说白王驾临,快去!”然后才不卑不亢地跪下行礼:“老奴不知白王圣临,有失远迎,如有不周冒犯之处还请宽恕。” “老人家起来吧。” ‘伊白陌’将管家扶起,又抬眸看了眼头上那两盏随风摇曳的白纸灯笼,大门两旁还贴着一对白花花的挽联,茫然不解地问:“有谁故去了么?” “唉,是栖风君,他突然在三天前的夜里病逝了。”老管家如实作答。 还没等‘伊白陌’反应过来,从朱门内蓦地传来一声惊讶的呼喊:“王兄!你怎么来了?” 伊扬腰间还缠着一条白丧巾,只听到‘伊白陌’这三字时就急匆匆地从灵堂赶来,乍一见王兄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不禁有些忘乎所以,上前大手一揽便抱住了他。 显然,这个白王还没适应这种亲密的兄弟之情,皮笑肉不笑地将他的双臂松开,不愠不怒地拍了拍对方的臂膀,莞尔道: “没想到祁临侯竟这么想念本王,这兄弟情真令人感动……不过,弟弟下次再见到我时可切莫再像这般热情了!” “为何?”伊扬奇怪地看着他这个阔别已久的亲哥哥。 ‘伊白陌’闻言噗嗤一笑,假势嗔怪道:“你这么大的人了,该注意场合分寸才是,免得让人笑话了去,弟弟觉着呢?” 伊扬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额头,惊醒道:“王兄说得有理,臣弟下次定当注意!” “纸鸢见过侯爷。”一直在旁边的安静少女向伊扬微微委身作揖,柔心弱骨的身子如风中之柳。 一边的肖舒云也跟着纸鸢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位是?”伊扬对肖舒云眼生,他不记得伊白陌身边还有这样一位侍女,于是随口一问。 “民女曾在西昭宫中司任绣娘一职,有在宫中见过几次侯爷的,侯爷不曾注意便是了。” “原来如此,”伊扬对她回以客气一笑,转身对白陌说道:“王兄,有什么事进府再说。这几日我正为栖风君办理后事,不知王兄要来,臣弟此次着实欠缺考虑,若因此而影响王兄的心情实属臣弟之过。” “无妨。” ‘伊白陌’不在意地说道,脸上笑颜不减,与伊扬并肩进了侯府,明显没有因为别人的丧事而影响心情。 顾之清,纸鸢和肖舒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也一道进去了。 —————— 朽月靠在椅子上捧着自己的半边脸静静地听着伊扬讲述,伊扬仿佛是在帮着他这位失忆王兄努力还原某段记忆一般。 或许也是某种试探,朽月多少也察觉出来了,只是保持着缄口不言,不予置评。 伊扬只觉得此次王兄换了一个人似的,一段时间不见,他整个人由冷傲变得亲和起来,那言笑晏晏的模样令人有些无所适从。 说来也十分好笑,正因为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和颜悦色的白王正是声名狼藉,受世人唾弃咒骂的莫梁昏君莫绯所倾情演绎的。 ‘伊白陌’被伊扬带到了会客厅,顾之清一改往日嬉皮笑脸,难得乖巧地在角落坐下。 纸鸢和肖舒云本来碍着身份不敢随意落座,不过伊扬纵横沙场随性惯了,来者即是客,便也将两人招乎过去坐下。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位穿着丧服的男人,瞧见伊白陌稳如泰山地坐在主位上,先是一愣,又顷刻恢复了神色。他忙走上前来在莫绯面前屈膝跪地,谦卑温驯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臣弟见过王兄。” 莫绯盯着伊宏的后脑勺狐疑了半天,他实在猜不出这是伊白陌的哪一个弟弟,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一定不是他的亲弟,因为与方才伊扬的反应截然不同。 有一点让莫绯很失望,就是这些个兄弟姊妹竟没一个与伊白陌长得相似的,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伊白陌打量了伊宏一遍,十分客气地笑道:“起来说话。” 谁知伊宏听他一笑,心里不免打毛,仍然跪地不起:“臣弟惶恐,不经王兄允许私自来此,还请王兄宽恕臣弟擅离职守之罪!” 擅离职守?莫绯不知所以然,又怕露了马脚,于是试探地问道:“你既然知罪,那为何又违背本王的命令?” “请皇兄息怒,臣弟谨遵皇兄旨意一直守着疆界,但前段时间莫延征带兵攻城,臣弟一直负隅顽抗,势死守城。敌军围攻七日后奈何城中断了粮草,胡邬城破,臣弟也是不得已才弃城而逃,请王兄责罚!” “永珍太妃呢?”伊扬不禁皱眉问道。 “母妃他……”伊宏被这么一问,眼睛突然红润起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说:“臣弟没能保住她老人家,等我赶到时她已经……王兄!我母妃他老人家死不瞑目啊,请王兄为臣弟做主!” 伊宏突然用膝盖往前挪了几步,笔挺地跪在莫绯跟前,泪眼婆娑地抽噎着。 莫绯心道有点意思,看来他是让伊白陌给发配边疆了,且不论他嘴里有几句真话,单凭他现在的这副哭相就已经很令他恶心了。 见莫绯毫无反应,伊宏由小声啜泣转为声泪俱下,一边哭着一边苦苦哀求莫绯为他做主。 伊扬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拳锤在了木桌上,义愤填膺地对莫绯说道:“哼,莫延征欺人太甚!只要王兄发话,臣弟立马去将疆土抢回,为太妃报仇雪恨!” 莫绯视线从伊宏身上移转到伊扬身上,眼波流转间已有主意,于是温言和声劝道: “哦,原来是莫延征干的好事,嗯,本王知晓了,事关伊国门户安全,胡邬是一定要抢回来的。只是我军还在东边征战,现忽然要召集人马去攻抢西疆边境的胡邬,只怕眼下为时不宜,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弟弟还是莫要冲动得好。” 伊宏闻言,似有不甘,抬起涕泗交颐的的脸看着莫绯,欲开口再次哀求。 还没等他出声,伊扬倒先抢了话:“是臣弟糊涂,我军主力还在莫梁驻守,在根基未稳之际贸然撤军的确欠缺考虑,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西昭不是还有些兵马留存么?可否调遣一二?”伊宏见缝插针地打起了西昭驻兵的主意,看来是十分坚持抢回边境要地胡邬城了。 看来白陌公子这位弟弟也非等闲之辈,莫绯嘴角勾起会心一笑,立马知道了他打的什么算盘。 伊宏主张调军远攻胡邬必定有诈,这招声东击西可谓一石二鸟之计,既可乘虚拿下西昭,又可在胡邬埋伏一波大伤伊军元气。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时远在莫梁的主力兵马粮草断了供应,不得不回过身来对付已占山为王的莫家军。 莫绯目光没在伊宏身上,相比于看男人,看女人要来得赏心悦目。他从方才就一直盯着侍女纸鸢看,那双流盼的眸子像会说话一般,令痴人心魂飞驰。 纸鸢许是被这样看着感到尤其不适应,这位琼姿花貌的病中美人窘迫得双脸红透,恨不能蒙上对方的双眼才好。 非要厚脸跟来西昭的绣娘肖舒云就坐在纸鸢的正对面,‘白王’这样炙烈的目光令她不得不生出一丝妒意。 从槐山去雅兴的路上伊白陌就一直抱着纸鸢,饭食药汤皆由白王亲自送入口中。肖舒云闭眼也不是,睁眼也不是,只怨自个没本事让白王喜欢,还落得险些被驱逐的下场。 “这倒不是不可以,本王会从西昭抽调两万兵马去胡邬。”莫绯突然开了口。 伊宏见伊白陌松了口不禁心中暗喜,默默地揉了揉跪麻的膝盖,就等着叫他起身入座。 莫绯偏偏没让他如愿,拿起桌上的清茶品了一会,末了才道:“就由本王的手下领兵出征吧。哦,对了,你要一起去吗?” 这后一句是问的伊宏。 “手下?”伊宏茫然。 “喏,”莫绯朝顾之清哪里努了努嘴,向两人示意就是这货。 伊宏和伊扬蓦地转头看向顾之清,此刻正昏昏欲睡的白蛇郎君突然感觉到几股焦灼的目光投射身上,立马挺直腰板打了一个激灵。 什么?出征?原来伊白陌方才说的手下是在说他? 顾之清目瞪口呆地用手指指着自个问:“公子你确定要我去?” 莫绯颔首掩笑,表示他理解的没错。 “王兄,这位兄台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应是无半点带兵打仗的经验吧?” 伊扬从小在军中混迹不免有所质疑,哪块是能上战场的铮铮铁骨,哪块是纸上谈兵的二吊子他一看便知。 顾之清肤脂白净,面若敷粉,况且他全身没个二两肉,一看便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软脚鸡,谁都不敢相信他能骑马射箭,更别提上不上得了战场。 就连顾之情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本事。 话说回来,顾之清在妖界可是出了名的‘顾小跑’,跟其他妖怪打架就必须要做好打不赢的准备。 顾之清做蛇的准则就是打不赢就跑,他逃跑的速度已堪称六界一流。要是上了战场打不过敌军,他很有可能会弃兵而逃,溜之大吉。 “此事就这么定了。” 莫绯语气坚定一锤定音,已做的决定丝毫不容置喙的作风倒是与朽月如出一撤,都是霸道难伺候的主。 来龙去脉(三) 当晚,这三个‘亲兄弟’阔别重逢自免不得把酒言欢一番,莫绯不得不假笑逢迎这种令人难以抗拒的感人兄弟情。 伊扬一边向他敬酒一边暗自感叹王兄的确变得异常和蔼可亲,与他聊天也有趣得很。伊宏一开始还未曾注意,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满桌的玉盘珍馐还未动,三人便先酩酊大醉被人拖回卧室,伊宏方才一直向两人拼命灌酒,谁知喝到最后自己先不省人事。 伊扬久经沙场,寒夜里常饮烈酒暖身,故练得一身好酒量,但奈何遇上了比他还会喝的五斗先生——莫绯。 谁叫莫绯以往就是整日花天酒地的昏君形象,他喝酒自然从没喝醉过,堪称‘酒池枭雄’。 莫绯见那两人醉如烂泥之后也趴在桌上应个景,而顾之清浑然不知地将他扶起往外走。 在被顾之清抬回去的路上,莫绯故意耍酒疯,嘴里嚷嚷着要扒蛇皮,吃蛇肉,还说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蛇这种滑不溜秋的软体蠕虫。 这些话搞得顾之清战战兢兢的冷汗直冒,生怕他一个心血来潮就把他炖了。 回到房间后纸鸢为他打了一盆热水,莫绯立刻‘清醒’了过来,步履如常地上前洗了把脸。 顾之清一脸幽怨地杵在旁边,感情方才那一通乱嚎乱叫是唬他的,他差点还信以为真了!心道这白陌怎么跟他主人一个德行? “看什么,小心本君真把你炖了。”莫绯正色道。 “咳咳,我说白陌公子,你该不会真的让我带兵打仗吧,这个我可不擅长啊!” 莫绯换下外袍准备就寝,瞥了眼顾之清,摇了摇头道:“你那德行本君还不知道么,呵,本君连你蜕了几次皮都知道!” “蜕皮?”纸鸢歪着头盯着顾之清,双眼迷离困惑,不解地问:“顾公子有什么顽疾么?” “哈哈哈……他确实有病!”莫绯捧腹大笑,顾之清则一脸铁青地瞪着他,从来没觉得白陌这样跟他主人一样讨厌过。 “风筝妹妹你别理他!”顾之清气道。 莫绯擦干眼角的泪水,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道:“纸鸢,你先回房休息去吧,本君与他还有事要说。” 纸鸢点点头,因她实在想不通什么顽疾会有蜕皮的症状,只好带着满腔好奇走了,在出门之前还有些奇怪地回头望了眼一脸菜色的顾之清。 “去把门关上。” 顾之清已经习惯了这位‘白陌公子’对他颐指气使,把门一关上他才反应过来,大晚上两个男人关门做什么? 还没等他有过多的遐想,一转身差点就没把下巴惊掉—— 莫绯已变回了原样,他一手支额地靠坐在案几旁,此刻正用邪佞的眼神睨视着他,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蛇皮生扒了似的。 一种毛骨悚然的凉意吹拂着他的背脊,顾之清‘哐嗒’一声当即双膝着地,眨着无辜的小眼可怜巴巴地望着莫绯,那一脸的求生欲直教人鄙视不已。 “主……主人!?小顾这些日子直念着您回来呢,原来您老人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真是太好了!” “得了吧,如果你还想留着你的蛇命最好废话少说,否则本君把你的嘴缝上!” 顾之清立马屈服于莫绯的淫威之下,捂着自己的嘴巴声音含混地答道:“唔……小顾不说了!” 只要想到这条蠢蛇最近几日的表现就让他头疼,莫绯揉了揉额心,没好气地说道:“接下来本君要交代你个事,还不附耳过来?” 顾之清一听便乖乖将耳朵送上,然后一顿小鸡嘬米地点头。 “明白了吗?”莫绯问。 顾之清摇头又点头。 “嗯?” “明白!” 之后,一切如莫绯预料的那般,顾之清领着三千军马走的第五日,莫家军便带着大军赶赴西昭,同时雅兴城被一支胡邬军得水泄不通。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那是伊宏背地里偷偷训练出来的死士,这些死士个个身强体壮,脸上都有统一的夸张印纹,穿着异域服饰,一个个灰头土脸都跟野人似的。 他们此前一直被伊宏藏在雅兴城附近的郊野中,为的就是等待最佳时机。 这日栖风君入葬北郊早陵,祁临侯伊扬要亲自送挚友一程,于是也跟着送葬仪队出发。 摸清‘白王’和两个丫鬟独自守在雅兴城中,伊宏暗知机会来了,于是发动一干死士血洗侯府,欲刺杀白王伊白陌。 这些强悍的胡邬人拿着大刀闯入侯府,先将守卫斩杀,接着便开始大肆屠戮府内无辜的仆人,无论男女老少一概不留活口,一直从外厅杀到内院。 侯府本就办着丧事,那些还未撤下的白帷素幔上被染红一片,红白二色骇心动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横七竖八的尸体横陈各处,几乎全是一刀割喉毙命。 正值午后,困意缱绻,假白王莫绯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小寐,树荫落下一片沁人心脾的凉意。 几个人高马大的死士率先闯入,他们身上沾染着浓重的血味,府中哭天抢地的呼喊求救声此起彼伏。饶是如此,他们眼前的这位伊白陌仍在闭目养神,不见起身。 “头,那个就是白王吧,都大难临头了,还这般悠闲!你猜他是真睡还是假睡?”一个胡邬死士问旁边块头大的疤痕脸头目。 “管他真睡假睡,上前砍他一刀试试!” “有道理!” 接着几个死士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他们观察了一阵这位正在熟睡中的男人,然后抬头互相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地举起右手血迹浸染的刀对着躺椅上的莫绯砍去。 这些侩子手们动作利落,手起刀落后‘砰’的一响冒出白色烟雾。 他们杀人如麻,往往一刀斩下会有实打实的快感,但这次刀感空软绵绵无力,感觉没砍中什么,但又感觉砍中了什么。 等烟雾慢慢散去,他们才看清楚摇椅上的物体,那根本不是什么白陌,而是灵堂里的一个纸人! 这些胡邬人面面相觑,当知道自己被耍后气得脸红筋涨,纷纷转身四处察看,嘴里喊着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白陌的踪迹。 “诸位不请自来,在这里找什么呢?呵呵……难道是来找死的么?” 一个令人发憷的声音从满院子的胡邬人头上传来,这些人闻声齐刷刷地抬头往上看。 只见‘白陌公子’正悠闲地坐在屋顶飞檐边上,这人似乎不惧危险陡峻的高度,径自垂下晃悠悠的两脚来。 “他在上面!” 这些胡邬人激动地叫嚷着,但发现这高度根本没法上去抓他。 “搬梯子!”疤痕脸头目用粗嗓门喊道。 于是有人很快搬来梯子正准备爬时,莫绯用纤长的手指轻轻一弹,梯子瞬间化成了一堆齑粉。 “头,他会妖术!” 疤痕脸恶狠狠地笑道:“哼,给我上弓/弩!” 烈日之下,箭头的反射出锐利的冷光,漫天的箭雨朝屋顶上射去。 莫绯双手背于腰后,闲庭信步地在屋顶上走来走去依然毫发无损,速度倒也不快,但就是没有一根箭能射中他。 没过一会,他们便已经弹尽粮绝,而那屋顶被乱箭射得跟刺猬似的,莫绯岿然不动地立于屋脊上,那双笑眼早已洞悉一切。 “这就没招了?那现在该轮到本君了吧?” 莫绯勾起一抹妖惑的笑意,向前伸直了一只手臂,食指朝下方略微一挑,底下的几个大汉便开始举着刀口往对方身上砍去。 这些死士身体完全不受控制,院子内惨无人道的喊声一声更比一声高,这些恐怖的惨叫令人不寒而栗。 终于,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莫绯支着头卧在屋脊上纵观全场,此时正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幅他最满意的作品。 只见满地的头颅在打滚,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一根根被削成人棍的躯干血肉模糊。 院子中还站着最后砍赢全场的勇士,正是那个大块头疤痕脸头目,他在最后的厮杀中幸存了下来。 这人麻木地望着一地残躯,一身衣裳沾染着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的鲜血,手中握着的大刀已砍得口缺刃卷。 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了,呆立片刻后漠然地将刀口对准了自己的脖子——自尽了! “啧啧,真是无趣。那么现在,我该去找找我那好弟弟了!” 莫绯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悄然离开,只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肉块和残肢。 回忆中止。 伊扬在为朽月描述这部分的时候打了一个寒噤,他说他在战场上也没见过这么残忍的画面,不过他到现在还以为是那些胡邬死士自相残杀是因为突然疯了。 只有朽月才了解那些完全是莫绯能够做得出来的,当然她不可能说破,她还没蠢到平白无辜地抹黑自己,毕竟莫绯是顶着她那张脸做的那些事。 伊扬起身舒展身骨,用手锤了锤酸痛的肩膀,略有尴尬地笑道: “呵呵,说起来我打小就不爱念书,小时候贪玩爱闹令母后十分头疼,还要多亏王兄的教诲和督促,这些事王兄肯定没印象了。我本意不在朝堂,如今看起这些折子来尤为乏味,倒还不如打仗有意思。” 朽月神思教伊扬打断了,听他话里行间似乎有抱怨的意思,怨她撂担子撒手不管,委这般重任于他。 “既承其果,莫追因由,力行本分,无谓天命。”朽月不咸不淡道。 她将这句枯阳原本对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送给伊扬,劝解开导这事一向都不是她擅长的,枯阳倒是在她身上费了不少口舌。 伊扬听完先是一愣,神色微动,品味半天才道:“兄长教诲的是。” 来龙去脉(四) 于是伊扬灌了一口浓茶醒神,又接着讲了下去。 “当我听闻侯府生变时旋即带兵杀回,但已不见王兄的踪影。因为担心兄长的安危,清理完剩下的胡邬死士之后我命人四处寻找,最后在柔烟湖上发现两艘画舫正在对峙,其上正是王兄和伊宏。” 莫绯正歪坐在一艘画舫的亭顶上,满脸阴翳地盯着对面那艘画舫,忽然他嘴角噬起冷笑,因为在被他拦住去路许久后,对面的船舫终于有了动静。 伊宏将船舫的门打开了,随后将五花大绑的一男一女推到甲板上,那被绑缚的两人口中均被塞严了布团无法出声。 被绑的女子自然是纸鸢,伊宏很清楚只有她才威胁得了伊白陌。 但是另外一个人却让莫绯十分困惑,看模样身形是个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孩,此刻正瞪着一双惶恐失措的大眼哀望着他。 莫绯看了眼纸鸢又看了看她旁边那小孩,蓦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见他眉头一皱,无奈地喟然长叹道:“白陌啊白陌,难不成你给本君戴了顶绿帽子了?!” 对面三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伊白陌’自己念着自己的名字,他们谁也不知道莫绯是把那小孩当成伊白陌的私生子了,而且还以为是他和纸鸢两个人的…… 纸鸢:??? 待伊宏将两人口中的布团一撤去,两人争先恐后的呼喊声打破了平静。 那小孩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喊道:“大哥快救我!我是被三哥骗来这里的,他说你在雅兴,我就跟着他来了!谁知他不仅将我绑起来还喂我吃奇怪的东西,现在连纸鸢姐姐也被他一起抓来了!” 莫绯听完那小孩的话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庆幸原来也是他弟……不过他弟怎么那么多啊?吃了六位弟黄丸啊? “公子不用管我,先救六殿下!”一旁的纸鸢也朝他在喊。 莫绯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伊宏的大笑打断了。 “哈哈哈,伊白陌,这两人都被我喂了毒药,解药有且只有一粒,就看你要选兄弟还是要选女人了,哈哈哈……” “当然是选女人了。”莫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道。 对面的伊誉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眼巴巴地问:“大,大哥,你不要我了?” 这时伊宏突然激动地上前摇着伊誉的肩膀说: “六弟,你没听错,他选了这个女人!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说我们连衣服都不如,岂不是很可怜?当初他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才刁难我,呵,还将我发配到了边远的胡邬!可怜我那母妃不堪长途跋涉,一到胡邬后便水土不服地病倒了,之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托王兄的福,她老人家在三个月前就驾鹤西去,死前还交代我要将她的尸骨带回故土安葬!” 哎呀呀,真是一出不可多得的好戏,莫绯差点就要拍起手来,不过还是忍住了,因为这不是白陌会做的事,他得维持好人家的完美形象。 “我的好弟弟,若要什么都怪罪到为兄头上,那事情可有的算了。这样吧,既然你的目标是我,你就说说要我如何做你才肯放过他们二人?” 莫绯从亭顶倾身一跃,衣袂翩翩地落到船舷上。 “好说,那你就先把自己左手砍下以示诚意如何?”伊宏阴阳怪气地说道。 “不要啊公子!” 纸鸢声音刚落,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咔嚓’一声,莫绯就将自己的左臂十分干脆地卸下了,鲜血潺潺从断口流出,染红了一片湖面。 “怎么样,够诚意了吧?”莫绯面不改色地笑道,不痛不痒地眯着眼斜睨他。 伊宏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可怕的男人,这人断了胳膊依旧晏然自若,好似断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别人的一般! 伊宏见‘伊白陌’如此惨烈的模样心情大好,开怀笑道:“哈哈哈,倒是爽快啊王兄!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为弟就告诉你一个救他们的方法。” 伊宏说罢蹲下拍了拍伊誉的小圆脸,发现这小孩正气愤地瞪着他,脸颊鼓涨得像一只河豚,两只小眼珠都快瞪得恨不能弹出来。 “呵呵,六弟,你不用这般恨我,三哥也不是天生的坏人啊,坏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你以后啊千万别学三哥就好!” 伊宏说完起身一脸憎恶地看向伊白陌,用颇为狂傲的语气对他说:“我今天突然想练练箭术,王兄就勉为其难地当一回弟弟的靶子如何,弟弟若是练得高兴了自然会放过他们!” 谁知伊誉这小子一听急红了眼:“三哥,你还是我三哥么?你要是敢射王兄大哥一箭,今后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说着说着他眼眶两颗豆大的泪珠就啪嗒掉了下来,毕竟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小孩,不知何为人心不知何为世界。 莫绯故作为难地挑眉一叹:“唉,行呀,就如你所愿!” 他说着看向一边哭哭啼啼的伊誉,好笑地安慰道:“小孩儿你别哭了,他可不会因此放过我的,还是省点泪水等下留给我吧,待会我可能会挺惨的。” “呵呵,王兄说得在理。” 伊宏一面露出十分‘亲切’的笑,一面熟练地在一旁搭弓上箭,准备将箭头对准莫绯。 只见他箭头左指右指举棋不定,摆弄了一会忽然懊恼地将眉头一皱,孩子气地撒娇道:“王兄,你说我我第一箭射哪里比较好呢?” “这要看弟弟心情了。”莫绯回以礼貌一笑,神情悠然自得,看起来这人肉靶子他当的还蛮高兴。 “那就左腿吧!” 随着伊宏话音一落,‘咻’地一声,弦上之箭瞬间飞出正中莫绯的左腿上。 莫绯欣然受之,紧接着他肩膀右臂,腹部,右腿全都中箭,整个人跟个针包似的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见那位‘伊白陌’依旧神色如常,伊宏气急败坏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怪物!怪物!怪物!我明明将箭头都淬了毒,中了那么多箭都没事,呵呵,看来真是活神仙啊!那神仙哥哥你再受弟弟最后一箭,不管你受不受得住我都会放过他们!” 莫绯浑身殷红一片,他本就穿着绛色长袍,如今混染了自身的血迹,这袍子看起来更是红得耀眼,中箭之处如同开满了无数娇艳的喋血牡丹。 “快些吧,有人来了。”莫绯提醒道。 伊宏猛地转头看向东边,湖面上飞快驶来十几条轻舟,舟上全是剑拔弩张的弓箭手。 其中有一条船乘风破浪而来,几乎要接近这两艘画舫了,他一眼就看见了站于船头的伊扬。 伊宏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切,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也罢,这样精彩的画面自家兄弟一起观赏才有意思!” “三哥,快住手!”伊扬在三尺之外的湖面上对着伊宏喊道。 听见伊扬的声音,伊宏手上的弓箭并没有放下的意思,他回以恣睢一笑后右手的箭已离弦,最后一箭无疑是冲着‘伊白陌’的心脏的位置去的。 “不要!”纸鸢绝望地嘶喊着。 莫绯虽是魔类,也并非金刚不坏之身,若心脏受此一箭多少也会折损修为,届时还需花费几百年的时间来修养疗伤。 他正考虑要不要躲下这一箭时,身后一撇明媚的倩影闪过眼角,迅疾地挡在了他前面。 莫绯万万没有想到身后这艘画舫中还藏着一个人,一个容易被所有人忽略遗忘的人。 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倒下的肖舒云,莫绯惊诧之余欲上前将她托入怀中。 莫绯身上全是极为碍事的乱箭,就连左手还让他自个卸了,这种情况已然自顾不暇,他只好眼看着肖舒云倒在他脚边。 伊宏本想再射一箭,这时一支从天而降的长箭飞来射中他的手腕,伊宏惨叫一声,他手里的弓箭均纷纷脱手。 伊宏忍着痛将箭头拔出,他全然不顾右手的箭伤,咬牙切齿地用左手拔起腰间的佩刀正向伊誉砍去。 伊扬见状大惊失色地纵身跳上画舫,谁知方一上船舷,伊宏就瞪着惊诧的眼珠笔直地倒在他面前。 一道鲜红的血注将伊宏的脸分成两半,仔细看才知其额间似乎被一种透明的利器刺中。 伊扬关切地看向另一条画舫上,莫绯已经将断了的左臂接好,此刻他正一根根地拔着身上的毒箭。 他那泰然自若的神情令人咂舌,动作随意得就如同在拔几根葱一般轻松! “王兄你没事吧!”伊扬关切地问道。 “没事,你先救他们两个吧。”莫绯正敛着眉检查着肖舒云的伤势,无暇理会伊扬。 伊扬低头看见脚下的两个‘粽子’才想起来去给二人松绑。 肖舒云胸口的箭已被莫绯清除掉了,毫无血色的脸犹如一张宣纸一般无二。她终于躺在了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怀中,脸上不见半分痛苦,有的只是异常满足的幸福。 她把头埋入‘伊白陌’的胸膛,一股血腥味灌入鼻腔。 纵是如此,她也甘之如饴地抓紧他,拥抱他,她不肯轻易放手,因为知道这大概是自己靠他最近的一次了。 “就这么喜欢白陌么?” 头上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肖舒云抬头茫然地看着‘伊白陌’,默然半晌确认是他本人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莫绯叹了一口气,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奴婢第一次见到国主就喜欢得紧,咳咳……”肖舒云一说话胸腔就痛,喉咙立即涌出一口咸腥的血咳了起来。 “正好,我也是。”莫绯用着白陌的脸感同身受地盯着肖舒云看,这话他倒没有说出来。 “奴婢不图国主能喜欢我,只希望国主哪怕有一点点不讨厌奴婢也是好的……奴婢虽非国主软肋,能当一回国主的盾甲也已心满意足。咳咳……能死在心爱之人的怀里此生再无所求,舒云何其幸运……” 肖舒云的眉眼疲惫地慢慢合上,箭头的剧毒早已深入她的五脏六腑。 可惜的是,最终她都没能死在心爱之人的怀里。 人间尘断 “王兄,茶凉了。” 朽月喝着杯中的凉透的茶水,眼看杯子见底却还是未有所觉,伊扬亲自上前给她换了一杯热茶。 “王兄,你在想什么?”伊扬注意到朽月在发呆,于是有些好奇地问她。 朽月回神过来,摇摇头说:“你们凡人的欢喜只不过须臾,现在看来这短暂的一瞬也很有意思,无趣的是荒度漫长而虚无的年岁。” “这倒也不全然。有些人就喜欢追寻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六弟。说起六弟就让我头疼,他学父王求仙问道,整天不务正业还专习练些什么术法,很是耽迷于此。他前些日子离家出走说要去拜师求道,我拦都拦不住,唉,也只好由着他了。”伊扬无奈一笑。 想起六弟伊誉,朽月脑中立马浮现了昔日教他修仙练法的情景。感情是自己把他往这歪路上指的,罪魁祸首不正是她本人么?出于心虚,她决计闭口不言此事。 “柳复死后那些乱党反军都清除了吧?”朽月顾左右而言他。 “王兄不是不记得了么,怎知柳复正是伊宏所伪扮的?” 伊扬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位六根清明的仁兄,怎么看也看不出他是个失忆的,反倒像是个装糊涂的。 “猜的。”朽月不以为意地说。 “哈哈,不愧是王兄。” 伊扬见怪不怪地点点头,遂将后面的事简要地述说了一遍: “伊宏正是勾结外敌的奸细柳复,他自被调往胡邬后心生不满,太妃之死令他生了蓄反之意。伊宏故意让王兄把西昭的兵力调往胡邬为的就是调虎离山,并且透露消息给莫氏乱党,煽动莫延程派兵去围攻西昭。与此同时莫延征在胡邬城中早已设下埋伏,为的就是上演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伊扬方说了个前因大概,朽月顿时知道了故事后来的终果,心领神会道:“调虎离山虎没走,请君入瓮入了蛇。” “不错!顾公子并没有真调兵去胡邬,而是令三军中途折返,与城中兵将两面夹击,莫家军大败,莫延程死于乱军之中。之后顾公子取了他的首级只身前往胡邬,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以一人之力夺下城池!” “具体经过民间各有传闻,说是莫延征在当晚梦见一条白色巨蟒,蟒蛇口中还衔着他弟弟莫延程的脑袋瓜子!接着第二天他忽然就得了失心疯,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的,口里还念念叨叨着说‘有蛇,有大蟒蛇要来吃人脑袋’……之后,莫氏乱党群龙无首后,顾公子便不费一兵一卒取了胡邬城。” 朽月抬头看了眼门外的破晓之色,见伊扬仍是兴致勃勃地准备继续说下去,于是适时地打断道:“你还是直接与本尊说说后来伊白陌带着纸鸢去哪了吧,本尊想知道这个。” “王兄赶时间么?难不成这次又不准备长留于此?”伊扬有些失落地问道。 “吾本过客,无意多留。” “既然如此,王兄你且等等。”伊扬见朽月去意已决,说完转身去书柜上拿出一封信递给朽月。 朽月用两指夹着信轻轻一抖,开始凝眉聚神地看了起来。 信上字体劲则铁画,媚若银钩,刚柔并济。真是字如其人,她一看便知是谁留的。内容原来是一首诗与一行留言: 《莫逢归》 风萍杳迹暮作昏,云廊静寞不相逢。星浅孤灯照残忆,月复落西意沉沉。 非心占得三分近,才教别恨空余长。槿梦魂怜思将疾,佼骨化萤渡幽山。 诗末留字:卿之嘱言,未敢有怠,舜华山长候君归。 “自王兄离开后,这封信便凭空出现在了我书案上。王兄的字迹我是见过的,这封信很显然不是出自王兄之手,我一直思虑着这封信到底要给谁。现在我知道了,这封信是专门留给王兄你的,有人知道你会回来,他一直在等。” 舜华山?难不成他们去了那里? 朽月立即合信起身,暗忖信中纸鸢的状况似乎不好,不宜再于此逗留,她必须亲自去舜华山一趟看看究竟。 “王兄这就要走了么?”伊扬见朽月起身忙叫住她。 “嗯,伊誉我会帮你留意的。” 朽月没有回头,一拂袖摆便行色匆匆地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突然停了脚步,又似乎想起什么来,站在门边用手背将门帘一掀,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看。 “王兄可还有何事?” 伊扬还以为她改变主意了,谁知朽月一本正经地说道:“人生苦短,祁武帝应及时行乐才是!” 还没等伊扬还未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朽月已化作一团青火遁去,倏然间无影无踪。 就在这天深夜,礼部侍郎之子刘河安突然在家中暴毙,可以说是事出突然,毫无预兆。 江则善在某家客舍落榻,听到这个消息时还颇感意外。 据说刘河安死得很是蹊跷,死状极为恐怖。尸体是在自家卧室地板上发现的,他身上绑着一层蛇蜕,双眼未合且净是眼白,嘴巴大开,舌头往外翻出,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翌日,客舍里的旅人都在议论刘河安让蛇妖索了命。 江则善越听越玄乎,有人说刘河安此前是有案底的,他为了攀附当朝陆丞相的千金,将前来投奔他的未婚妻暗中杀害,抛尸湖中,定然是他这未婚妻死后化作蛇妖报复来了。 此间恩怨此间清,因果循环,哪有什么毫无预兆的事。 江则善结清钱两后离开客舍,准备了一些祭祀用品,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便往晚陵去了。 晚陵是皇家陵园,寻常百姓家不得入内,但他曾得了祁武皇帝的特许,是可以进去祭拜的,不过需要跟皇帝祭拜的时间错开。 皇家陵墓有专人打扫和值守,园陵植被齐整,定期会有人修剪。 偌大的陵墓很是空旷,立朝以来还没谁葬在此处,倒是九泉之下的栖风君身先士卒地体验了一把此处的大好风水。 江则善穿过一条青石板铺陈的甬道,拐弯时看见一人站在栖风的陵冢前,身影凄凉,神情凄婉,是一位面容清丽的青衣女子。 女子不知会有人来,忙拭去眼角泪水,匆忙离开。 江则善刚唤了声“姑娘留步”,但他一眨眼的功夫,女子已然不知所踪。 他回过神来,发现栖风的墓前多了一束不合时令的梨花,花瓣莹白胜雪,冷傲沁骨,倔强如斯。 —————— 清晨的舜华山被曦光照拂,朽月上次离开的时候正值秋日,过了几个四季更替后眼瞧着盛夏时节到了,周山的景色与印象中的又大为不同。 木槿花依旧迎风开着,这种朝开暮敛的花,花期较长,有半年的时间都在开花。故花开又花落,新旧更替了几遭,朽月又见满山遍开的木槿。 路过山脚的茶馆时,朽月又遇见了那时在茶馆的说书老人——郭老儿。 朽月有些意外这个老儿竟还健在,抬脚走进茶馆中要了一壶茶,这茶不是自己喝却是添给那郭老儿的。 郭老儿年入古稀,却还精神矍铄地坐在茶馆一角吃茶,不过背脊还是依然佝偻着,弧度像极了茶馆附近的一座小木桥。 老头察觉有人走近坐下,凭一双蒙着灰翳的眼睛欲努力辨清来者,只觉面前这姑娘一身利落行头,品相不凡。 郭老儿纵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再难认出来,更何况如今他那双眼看东西都跟雾里看花似的,妖精在面前也辨不得真假。 “姑娘,尔从何来?”老者用苍老的声音笑呵呵地问道。 朽月垂目勾唇一笑,也不应答,伸出纤长的手指点着幽火在他眼前晃了晃,郭老儿顿觉灰蒙蒙的双目立即变得渐渐明亮起来。 她那一声清傲的声音令郭老儿打了一个激灵:“你是舜华山的山神郭荣吧?” 他曾听闻幻月岛的灵帝乃青炎所化,用一身骇人的毒火凌驾于天理法度之上,若非朽月本尊驾临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人会用这火来。 郭老儿一见青火立马吓得跪在了地上:“不知灵帝到访,有失远迎,老朽在此赔罪!” “本尊上次来这倒还纳了闷,怎么连自个都忘记的事别人竟这般清楚,后来发现你不可能是道听途说的,也有可能你当时就在这座山上。郭老儿,你到处传播本尊的陈年往事这可还行?” 郭老儿擦去额间冷汗,模模糊糊想起了上次她来此处的情形,既悔眼拙没能认出又恨自己嘴巴怎么就管不住,他忐忑不安片刻后才壮着胆向朽月赔不是。 “还请灵帝恕罪,老朽以后定然将嘴巴捂严实咯,倘若有冒犯帝尊,还请帝尊原谅老朽这次!” “罢了!” 朽月因有事在身,不想翻出无关紧要的陈年旧账来,于是开门见山道:“可有在舜华山中见过一位年轻姑娘和一个看起来十分轻浮的男人?” “呃,这个嘛,姑娘倒是不曾见过,不过舜华山几年前来了一位老妇人就住在山坳处的木屋子里头,也不知是不是帝尊要找的人。” “老妇人?你起来,说清楚他们是何人?” “是,”郭老儿慢悠悠地从地上起来,恭敬地拄着拐杖站往一边后才慢条斯理地说: “这位老妇衣着举止不似乡村老妪,像富贵人家出来的老太太,大概是五年前跟着她儿子来到此处定居,她因为腿脚不便故平时很少下山来,前几年都是她儿子下山采买生活用具。后来她儿子不知因为何故无端枉死,就葬在一棵楹兰树下。” “此后,老妇人便一直守着她儿子的墓,每日都会去看上一回,风雨无阻。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呐!”郭老儿感叹了一声。 “老朽巡山时曾看见有一条白蛇常常在木屋附近出没,十分担心妖物伤人性命,于是跟着妖物一路随行。后来发现那条白蛇常常偷偷送些吃食给老妇,还会帮她驱赶山中精怪。” 他继续道:“可最近很少看见白蛇的影子了,老朽见她一人独居山中有些可怜,也会经常拿些食物给她。但是这阵子老朽眼疾发作无法上山,也不知她现在状况如何,帝尊可去山坳处寻访,看看她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无巧不成书,朽月越听越感觉不对劲,离开茶馆后就根据郭老儿指的地方寻去。 她腾云往下俯瞰,发现山坳有块平地,平地上确实有个不起眼的木屋,而且在木屋不远处就有一株青蕊盈枝的楹兰树。 满树繁花熠熠生辉,流光溢彩,在姹紫嫣红的舜华山上独树一帜。 这棵树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在朽月的印象中,这棵树是不存在的,许是自老妇隐居此处才移植过来的。 经过楹兰树时,朽月心间隐隐觉得有些不自在,余光瞥了一眼树的那头,树下似乎立着一块墓碑,记得郭老儿有说过,老妇人的儿子就葬在楹兰树下。 朽月敲响了木屋的门,过了许久之后,木屋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来人可是顾公子?咳咳,你好些日子没来了,出什么事了么?” 见屋外没有应答,里面似乎又叹息了一声,道:“门没锁,快进来吧。” 至此,朽月纵然无法接受这事实,也得迈着艰涩的步伐推门而入。 这声音听着陌生,但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听错的,只要这人一开口,她就知道是谁了。 外面天气很好,一派生机盎然,而屋内却是另一幅死气沉沉的景象。 几缕阳光从窗外投进屋内,洒在角落紧闭的床幔上,床下静静躺着一双精致的绣鞋。木屋虽然简洁宽敞,但灰尘遍布,看得出来很久没打扫过了。 木门一被打开,屋内便灌入一阵清爽的山风,屋内床幔被吹开一条狭缝,朽月迎面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垂暮老妇。 老妇透着纱幔看见有人进来,那人逆光走来样子看不真切,但从身形来看并不是她口中的那位顾公子。 老妇久居山中素无远客,心中不禁开始疑惑,但胸膛莫名跳得厉害,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姑娘,你是?” 朽月步履沉重地走至床边,目光如炬地盯着床上,半晌,她才艰难地脱口而出道:“纸鸢,你为何会这副模样?” 老妇震惊地看着床帘被朽月掀开,她这一生朝暮思念的白陌公子如今正安然神定地站在床前。 纸鸢一时间千言万语凝噎喉间,想说点什么,热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淌出。 “咳咳,你是……公子?” “是我!” 朽月此时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她强压下满腔愤懑,委身去探纸鸢额间灵台。她记得昔日为纸鸢聚留了充盈的灵力,然而此时纸鸢身上的灵息竟然所剩无几! 朽月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一把抓过纸鸢枯如树枝的手,嗔怒道:“为何你的灵息枯竭如此,莫绯何在?!” 纸鸢的手骨生脆得很,让朽月抓得骨节‘咯吱’响了几声。 见她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朽月才知用力太过,于是急忙将她柴如枯枝的手放下,默默坐到床沿上,垂下眼帘苦涩地看着这张饱经风霜的面容。 “抱歉,本尊来迟了。” ※※※※※※※※※※※※※※※※※※※※ 诗是随便胡诌的。 合葬 朽月轻轻拭去纸鸢脸上的泪痕,指尖划过她干瘪得毫无血色的脸颊时,竟无意识地颤了颤。 纸鸢激动地语无伦次,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朽月立刻将她摁了回去:“本尊就在这不走,你别起来,躺着说。” 似乎怕朽月又再次离开,纸鸢的手抓着她的袖子紧紧不松,等她终于整理好思绪后,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公子终于回来了!” “你一直在等我?” 朽月将自己沉溺在阴影中,靠在床边垂眸打量着床上奄奄一息,行将就木的可怜人。 纸鸢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朽月,似乎对于公子这个装扮感到有点陌生和好奇,沉默片刻后她点了点头,露出苍白一笑说:“公子这模样真好看。” “不适应我这扮相么?本尊换回去便是。” 朽月说着便要化成男相,纸鸢慌忙制止道:“公子不用,不管公子是哪副样子,公子就是公子。” “公子,纸鸢能在临死前见上你一面,已经值得了。”纸鸢吐息极弱,已然是朽木残年,生命岌岌可危。 “本尊既然来了,想必连阎王都不敢见你,放心吧。” 纸鸢摇了摇头,唇瓣微微颤动,欲言又止,似有心愿未了,犹豫道:“公子,能抱抱我么,有些冷。” 朽月闻言稍有诧异,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纸鸢扶起,将她揽入怀中。 她向来不擅长好言安慰人,只好缄默不语等纸鸢开口。 一滴浊泪蓦然倾落,沾湿了朽月的衣裳。 风华正茂也好,油尽灯枯也罢,若能死在心爱之人的怀中,想必是幸运的,再没比此刻更温暖安然,焉能不幸? 纸鸢此时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朽月怀里如同搂着一副随时都要散成一地的骨架。 见状,朽月也没闲着,一边默默往纸鸢背后输送灵力,一边若无其事地等着她将这几年发生的事说一说。 纸鸢神色黯淡,声音沧桑而沙哑:“莫公子两年前便死了,就葬在外面的楹兰树下。” 这个消息令她猝不及防,朽月盯着纸鸢哑然片刻,仍是有些难以置信:“莫绯死了?谁杀的?” 纸鸢摇了摇头,泪眼婆娑地抬眼看向朽月,苦笑了一声,喃喃道:“许是纸鸢生下来便是天煞孤星,克了父母不说,还让身边的人都跟着受累,希望来世能偿还这一世的累债。” “胡说什么,你有什么错?!” 朽月脸沉了下来,抱起纸鸢便往外走去,边走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本尊倒要看看,那只红蝎子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楹兰树下,一地青色在暖阳映衬下越发耀眼,一片片花蕊神秘沉静地铺张在树下,像极了温柔的淡青色火焰。 纸鸢被朽月的举动吓得不轻,谁知她一介女流居然力气大得不像话,稳稳当当地将她抱到了莫绯的墓前,而且还没有将她放下的意思。 无奈,纸鸢只好向她简要诉说了莫绯的死因。 朽月眉头一蹙即开:“你是说有人击碎了他的心脏,然后化成一道白虹走了?” “当时我听见动静刚好从屋里出来,很奇怪的是出来之后有段记忆是空白的,我记不清了……也不知道莫公子怎么就被伤得这么重,只模糊记得那人走时还回过头来看一眼,向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估计是他不知得罪了哪位仙家,你说说杀他的人长什么样,兴许本尊能认出来。” 朽月看着眼前那块墓碑,不知为何,只要靠近这块地方便有些心神不宁。 “我忘记那人长什么样了,事后拼命回想,就是想不起来。” 朽月长眉一挑,意味不明地看了纸鸢一眼,了然道:“看来有人不想让你认出来,是熟人无疑。” 她又看了眼那墓碑上刺目的字,感觉这人死也死得太莫名其妙了。 朽月不明所以地问道:“本尊从方才便想问了,这碑文为何写着‘与爱长眠’,字迹还有些潦草。诶,奇怪,为什么这字还有点眼熟,像是在哪看过……” “这是莫公子死前自己给自己写的碑文,他——”纸鸢动了一下身子,从朽月怀里挣了几下,朽月顺势将她缓缓放下。 “他倒是好兴致,不会还自己挖坑把自己给埋了吧?” 朽月难以理解地揶揄几句,却不是嘲笑的意思,语气里更多的是不安。 是的,她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纸鸢蓦然一惊,呆愣愣地看着朽月,迟疑了半晌,忽地用力点了点头:“确切地说他把另外一个人的墓给挖开了,然后自己躺了进去……” 朽月:真是荒天下之大谬,这又是唱得哪一出?梁祝吗?! 不过想来那妖孽脑子也不太正常,像这样想想都荒唐的事,确实也只有莫绯能干出来了…… 朽月哂笑一声:“所以最后他变成蝴蝶没?” 纸鸢没听过白陌讲冷笑话,此番听来着实新鲜,不由乐得抿唇而笑。 “他这是失心疯么?好端端的,挖别人的墓干什么?” 朽月揉了揉跳个不停的额角,心口有一种没来由的心慌,她突然冒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补问道:“所以他挖了谁的墓啊?” 纸鸢半靠在朽月的肩上,脚上柔软无力,不足以支撑整个身子。似乎太久没感受到温暖的阳光,那双迷茫的双眼也变得清澄净澈。 她轻轻叹了一声,答道:“应该是他爱了很多年的女子,莫公子是搂着那具枯骨死去的,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安和的笑,那模样看着真是幸福。” 虽然认为这种画面有些诡异,但朽月面对任何场面都能表现得镇定自若,除了稍微有那么一丝嫌弃外,并无更多的面部表情。 “……这倒是没看出来,他竟还如此痴情?” 朽月想起以前此人的种种劣迹,实在无法将‘痴情’这词套在莫绯身上。 “莫公子说‘等不来她,与她前世的尸骨合葬在一起也是一样的’说完他就自己把棺盖合上了,甚至都没让我帮忙。” 前世的尸骨?莫非…… 她突然想起了郭老儿说的那个故事。 上古之时,木槿花因妖兽而毁,一位少年以鲜血浇灌花根,最后倒于木槿花旁血竭而死。木槿花神葬少年亡躯于舜华山,追残魂于黄泉为其送别,并发誓无论等多久,她必报此恩。 少年只淡淡一笑,回道:“我本命不久矣,没想到死前还能救人一命,权当行善积德。你自不必报什么恩,也不用等我,此去我不入轮回。” 木槿神女:“不知可否告知恩公姓名?” “我姓夙。” 这个声音逐渐缥缈远去,木槿神女一抬头,少年残魂已渡过彼遥河飘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头。 咳咳,那个少年正是朽月本人。 当时她刚从魔界逃回来,为掩人耳目扮成男子,路过舜华山看见木槿花被妖兽损毁,又感自己将不久于人世,遂用灵血救活它,自己血尽而亡。 也就是说,葬在这里的是她前世的尸骨…… 朽月瞳孔莫名扩到极致,转头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那块写着‘与爱长眠’的墓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她一靠近这就感觉身心不大舒畅! 靠,莫绯居然把她的坟给挖了!!! 朽月当场心肌梗塞,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她怒气冲冲地扬手欲要劈断石碑,有种把他从地里挖出鞭尸的冲动。 这时纸鸢担心地唤了一声‘公子’,朽月才将将停住了手势,强制稳住心绪,她不能把纸鸢吓着。 “莫公子没别的恶意的,他之所以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守着这位姑娘的墓。之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扮成公子的模样,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不让我伤心,虽然到最后还是让我发现了……” 朽月哽在喉咙里的怒火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手上强劲的力道忽而转化成一股并无杀伤力的风击打在树枝上,振落了满地的青色碎花。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何当初会放心把纸鸢托付给莫绯,说不定那时自己已经对他生出了某种信任。 朽月好像从未了解过莫绯,但是对方却把她前世的尸骨都摸得一清二楚,呵呵,连自家墓地都让他挖出来了…… “回去吧。” 朽月拈去了纸鸢头上的青色花瓣,却忘了自己也沾染了一身的红尘。 夙念凡体严重受损,她花神仙根本就微薄,花元涣散,早已无法维持人形,幻化回了一株木槿幼芽。 她一直对自己灵气枯竭和衰老的原因缄口不言,朽月也并不勉强,反正来日方长也不急这一时,倒是眼下帮夙念修复仙元才是要紧事。 —————— 一年后,某日在千茫山中不时传出十分违和的小孩啼哭声,经久不绝,实在扰人心烦。 一位清瘦的道士站在山门前一边不停安抚怀里闹腾的顽童,一边叮嘱自己新招入门的年轻弟子说:“涧寻,今日为师需外出采办,你师兄便需托你照看了。” 这道士正是柳初云,交代完后便将小孩交到这个叫作伊涧寻的小道士手中。谁知小孩一脱手反而哭得更凶了,手指跟猫爪似的不停地往小道士身上挠。 想想就荒唐,伊涧寻欲哭无泪,就因为晚入门一年,他得管这个还在吃奶的娃娃叫师兄——从此他便开始了带娃的悲惨修仙生涯。 柳初云正欲下山,方想起什么又转头吩咐道:“哦,对了,过两日便是你师兄的周岁宴,你得空去鹭沚居一趟,务必通知我们那位女邻居要准时赴宴。” 伊涧寻无暇回应,因为此刻他正和怀里的顽兽做斗争,圆润的小脸被那只不安分的猫爪扯得变形,此时此刻说是一摊面饼也不为过。 “希呼,你快管管希兄!采办这种小事弟子也可以……”涧寻含糊不清地说,嘴巴都快被这双猫爪扯歪了去,正用无比哀怨的眼神巴巴地向柳初云求助。 谁知柳初云见状偷偷掩唇一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潇洒地将拂尘往肩上一甩便走了…… 他好不容易能摆脱恼人的魔音,岂有心软之理? 伊涧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师父的项背,默默地叹了口气,一不留神,脸又被抓花了几道。他对上那双无比嚣张的小眼神气就不打一处来,心道这该死的小孩怎么就这么欠呢? 刚到千茫山时,伊涧寻还以为这偌大的朝尘观起码也得有几百号人才对,谁知后来才发现统共没几人。 除去他们师徒三人,观中厨房有一个专门烧饭的老杨叔,一把被施法专门打扫院落的小扫帚。 此外,后山有位不知何时候搬来的神秘女邻居,他到现在都没见过其真容。 后山的鹭沚居离道观不远,穿过一片松林,再沿着敛雾湖走一段路便到了,这位神秘女邻居的木房子就建在湖中央。 周岁宴 早晨湖面雾气未散尽,适时一声声鸟鸣悦人心脾。 伊涧寻之前还在琢磨到底是哪位女仙隐居此处,想着马上便要一睹芳颜,心中不免有些期待,奈何他背上还背着一个磨人的拖油瓶。 话说这娃方才还一直吵闹,这会倒是知道消停了,只是晃荡着脚丫扯着他的头发玩,可能是他刚才的一句‘有吃人的老虎专吃爱哭的小孩’起了作用。 鹭沚居幽静非常,屋里屋外都种满了花草,就连屋顶也爬满了某种不知名的花藤,几只青色的蝴蝶在屋顶蹁跹流连。 暖阳初照,湖面雾气开始蒸腾散去,伊涧寻晃了晃神,驻足欣赏片刻后便准备过桥。 谁知刚踏上一步便碰了壁,仿佛在他面前有一面透明的围墙挡住了去路,这时他才想起师父似乎有提到过鹭沚居附近是设有结界的。 “何人闯界?”一个清越的女音打破了寂静,几只白鹭惊得从湖面飞起越过头顶。 “前辈,我是柳道长的徒弟伊涧寻,师父让我带话过来的。” “柳初云的徒弟?进来说话。” 门楣上垂有一层纱帘子,女子无所事事地侧卧在帘子里面的一张摇椅上,轻轻一摆手便解开了结界。 这位神秘的女邻居自然是朽月无疑。 自从纸鸢花元受损,朽月便四处找寻灵气充沛之地替她疗养,最后发现千茫山这块上好的风水宝地。 柳初云听明朽月来意,当即为她搭建了这处鹭沚居,表示她住多久便住多久。 伊涧寻行至屋前将背上小孩放下,哪料一个不注意,这个猫科属性的娃突然迅速地从纱帘底下的缝隙钻去。 这女邻居是他师父的朋友,但据说是神界的某位德高望重的大神,而且他师父还特意交代这位大神脾气不怎么好,切记别踩了龙须触怒她老人家。 小师兄此举唐突莫名,他生生地给吓出了冷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朽月闭目养神,忽然感到脚下裙摆被扯了下,低头一看,只见一小孩正抓着她的裙摆作势就要爬上来。 外面涧伊寻试图将他唤回,然而小孩充耳不闻,用尽了吃奶的气力抓住朽月的膝头往上爬。 她一把抓起小孩衣服后领,轻松便把小孩拎在手中,有些茫然地瞅着这个半点大的小生物。 此时,这团圆乎乎的生物正在空中张牙舞爪,一脸无辜,小眼滴溜溜看着她。 “这女娃娃长得可真俏。”朽月颇为赞赏地打量道,随即左手将娃娃揽入怀中,踱步出去。 伊涧寻闻言,尴尬地说:“这只是雄性动物,皮得很,让前辈见笑了。” 他正寻思要不要进去将这调皮的小孩抓回来,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出来了,于是负着手恭敬地等在外面。 “唔,这倒是没看出来,长得一副人蓄无害的可怜模样,真是可惜了。” 朽月停住脚步仔细瞧了瞧怀里粘着她的小怪物,又道:“是个女娃娃该多好,长大以后必定是倾国倾城之姿……” 伊涧寻觉得这位前辈有点意思,心中不免觉得好笑,正要开腔,对方却正好挽帘出来了,涧寻的目光定在了那张似乎有些熟悉的脸上。 “大……大哥?!” 他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一时忘记对方的性别和他口中的称谓相冲突,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朽月。 突然有人这么叫自己,朽月有那么一瞬间以为男装扮相还没换回来,于是低垂眼睑检查一番,才发现女装无疑。 “小道士,你认错人了吧?” 朽月也觉得过于突然,半笑不笑地睨着他:“你师父都得喊我一声前辈呢,怎么到你这儿就跟本尊称兄道弟了?” 不过仔细一看,这张小胖脸确实有点眼熟,在哪看过来着——朽月迟疑片刻,问道:“你哪里人?兄长姓甚名谁” “我乃西昭人士,原名伊誉,‘涧寻’是师父赐的道号,兄长名唤伊白陌,因受家兄指点,此次离家是来问道求仙的。” 天!原来是伊誉这小子啊,那个离家出走上山求道的六弟,难怪觉得眼熟! 有道是‘不是一家人,不上一座山’,当初她也就随口说了句“小子你根骨清奇”,结果人家真就屁颠屁颠跑来修仙…… 唉,伊家兄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伊白陌?本尊从未听说过此人。”朽月装着糊涂,马上扯开话题:“对了,那啥,你师父让你来有什么事么……” “哦,是这样的,过两日师兄满周岁,师父想邀请您参加师兄的周岁宴——前辈,小心!” 一个不留神,朽月怀里的小孩扑过去对她的侧脸就是吧唧一口…… 等朽月察觉脸颊沾上一滩不明液体时已经来不及了,这只不安分的小兽忽略朽月惊愕以及愤怒的眼神,转头得意地看看目瞪口呆的伊涧寻,竟然天真地呵呵笑起来…… 小祖宗诶! 伊涧寻额间冷汗涔涔,没等朽月反应便把她怀里的小孩抢了回来,一个劲地赔礼道歉:“师兄不是故意的!师兄不是故意的!他以前从不对人这般无礼,前辈息怒……” “你脸上的抓痕不也是这货的杰作么?” 伊涧寻:“……” 小孩好像得逞了某件了不起的事,正对伊涧寻吐着舌头炫耀,谁知被他师兄直接无视掉。 此刻伊涧寻正想着怎么远离是非之地才好,那有空理会这烦人的惹祸精? 朽月默默抹去脸上的口水,一脸生无可恋地指着小孩道:“下次千万别让他靠近本尊,因为本尊很有可能会弄死他……” “前辈息怒!前辈息怒!晚辈这就告辞,回去定好好教训他!”伊涧寻脚下抹油,抱着小孩赶紧开溜。 那小孩先是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一脸无辜地看着朽月,直到被他师弟抱走后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两只小手向朽月的方向拼命挥舞着,等走远了才在伊涧寻怀里难过地哇哇哭了起来。 周岁宴。 第三日临近晌午,准备妥当的周岁宴中迟迟不见那唯一的宾客。端坐朝尘观中的柳初云坐立不安,又听说朽月灵帝被自家的黄毛小儿调戏,寻思着她碍于颜面怕是不想来了。 厅堂地上铺了块红绸布,上面扔满了鸡零狗碎的物件,诸如书本,木制刀剑,算盘,印章,拂尘等准备待会小孩抓周用。 “师父,你说那位前辈是不是不来了?”伊涧寻伸着长脖子在门口张望,他还是觉得这位女前辈像极了他大哥。 柳初云抚着娃娃的背脊,愁云满面地回道:“涧寻呐,你说你当时要是能制止下你师兄该有多好?你看看,现在她老人家准是生气,不来了!” “说谁老人家呢?” 朽月拎着一壶酒凭空出现在朝尘观前,而且她身边还站着一位吊儿郎当的道士,她突然出声着着实实把伊涧寻吓得不轻。 “帝……前辈来了,这位道长是?” 柳初云一见朽月瞬间喜出望外,差点把她身份说漏嘴,他目光移至她身旁那位面带微笑的道人时,眉头微微一紧,瞬间手忙脚乱,二话不说立马出门迎接。 这道人看似不修边幅,实则不显山露水,约莫不知是哪位大人物,柳初云自是不敢怠慢。 陆修静随意散漫惯了,说话向来不与人客套:“我就是来蹭吃的,不用管我,哈哈!” 上次小孩满月酒没吃上,朽月昨日特意回了趟幻月岛取了两壶‘醉魂酿’来,路上碰见了陆修静耽误了点功夫,后来实在磨不过那张死皮赖脸,就让他跟来了。 “咦?你没见过陆修静?”朽月讶异地问。 “陆……”柳初云刚说一字,双脚便不听使唤地就要跪下,道士姓陆不稀奇,但关键和朽月灵帝沾上边的道友没几个,除了道祖陆崇他几乎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陆修静一把抓起柳初云的肩膀便往上提,眯眼和气地笑道:“哈哈,道友不必多礼,自在些,自在些。” 柳初云激动得有些头晕目眩,又紧张又结巴:“是,是,陆……陆道君光临鄙观,实乃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就在两个道士谈话的间隙,一双小手挣扎着就要上前。 朽月一瞅,原来是柳初云怀里的那个小东西没见着人还好,一见到朽月便按赖不住想往她身上钻。 但是小手中途被人拦截了。 陆修静一把抓过小手逗起了娃:“哟,这娃娃长得可真白净,嗯,不错,是个美人胚子!道友,这小孩可有名字?” “兰溪,兰花的兰,溪涧的溪。”柳初云毕恭毕敬地回答。 陆修静还在不亦乐乎地逗娃,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小孩的额头,漫不经心地问:“兰溪?这名字可有什么考究么?” “能有什么考究,他说这孩子是在溪边的兰花丛里捡到的。”朽月抢了柳初云要说的话。 “哈哈哈……这还真是……” 陆修静捧腹大笑,本想好好取笑一番,转头竟发现小孩正瞪着他看,那表情好像不怎么友好的样子,于是话到嘴边拐了一个弯:“还真是可怜呀,这么小娘就不要了……” 小兰溪:臭道士,嘴巴留点德。 “二位请先进观,贫道正准备让小孩抓周呢。” 柳初云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腾出一手将两位大神请进道观,又转身吩咐伊涧寻:“快让厨房老杨叔准备饭食,待会用膳,快去!” 在朝尘观里,小兰溪面临人生的第一个抉择——抓周。 在一地的器物里,放置最中间的便是拂尘,代表着他师父的衣钵。可惜兰溪坐在中间,完全没有要抓任何东西的意思,这可急坏了他那良苦用心的师父。 柳初云故意将拂尘往他面前戳了戳,希望以后他能继承这座道观,伊涧寻在旁边酸溜溜地看着他师父耍诈。 但是奈何那娃实在不识抬举,轻易辜负师父的好意,扭头看也不看就爬走了。 不出意外,自然是往朽月的方向爬去。 柳初云:“……” 陆修静像是看到什么十分有趣的事,用手肘推了推朽月:“这孩子倒是与你亲近,不若我们当下验证验证如何?” “如何验证?”朽月挑开小孩抓着衣角的手,将他一把拎回红绸布中间。 陆修静让朽月分三次站在不同的方位,然后自己再幻化成她的模样混淆其中,看看小孩的反应。 结果三次全中,假的朽月兰溪看都不看一眼,咿咿呀呀地往真的那头爬去。 恶神表示有些头疼:小孩,你到底是抓周还抓我??? 就连柳初云也摸着脑壳说道:“这还真是奇怪。” “你看,我说什么!” 陆修静不由抚掌叹服,“火折子,你就说是不是你偷偷生下娃娃扔在小溪边的——嗷,别玩火啊,小心把人家道观烧了!” 朽月冷不丁地扔了两团火过去,陆修静偏头一避堪堪躲了过去。 “成成成,是我,是我扔的总成了吧!哎呦你这暴脾气啥时候能改改?”陆修静拿起桌上的酒壶——朽月带来的醉魂酿,他仰头喝了一口闷酒,愤愤地将娃娃抱到一边凉快去了。 柳初云:“……” 伊涧寻:“……” 在角落里,陆修静从怀里掏出一个圆鼓鼓的破钱袋,乍一看还以为这道士腰缠万贯。 谁知只从里面抖出一颗椭圆的石蛋,他一本正经地对兰溪说道:“哥哥也没啥送你,这枚‘因缘蛋’就权当送你的礼物了……” 兰溪懵懂地把石蛋抓在手上玩,又听陆修静神神叨叨地念:“这枚蛋之所以名为‘因缘’自有它的道理。本道君在凡间的时候收了条小白蛇,这玩意儿便是从它袖子里掉下来的。” 他忽然一脸坏笑道:“据说因缘蛋很有灵性,能缝合破碎的因缘际遇。嘿嘿,小家伙,这蛋当然不是给你吃的,以后要是看上了哪家公子,把这蛋送他,保管以后的相公跑不了!据说百试百灵……” 朽月无语地看了那颗鸭蛋一眼,心道这玩意貌似在哪见过来着,她想了半天没想到,已然无甚印象了。 柳初云:“呵……呵呵,道君,兰溪是个男孩,这蛋……呃,他估计用不上……” “什么?男孩!” 陆修静闻言恬不知耻地去抠兰溪捏在手里的因缘蛋:“靠,不早说,把因缘蛋还来!” 奈何这小孩用双手抓着死不松开,眼看他就要哭出声来,陆修静唯有作罢。 柳初云:“……” 朽月将小孩从陆修静怀里抢了过来,小孩跟变脸似的又不哭了。 总之,陆修静觉得这小孩一定是跟他有仇。 种花 刚好饭食准备妥当,柳初云招呼几位贵宾上座。 朽月向来不吃人间饭食,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几口酒。 陆修静倒是没什么禁忌,吃喝照样,玩乐不误。而柳初云未修得仙身,只因尚有一劫未渡,仍只算个半道真人,因辟谷多时也没动筷子。 宴罢,柳初云送走两尊大佛,他转头看了眼在小竹床上酣睡香甜的兰溪,这才发现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绕了两圈的红珠链。 手链精致小巧,其上串有绯色小珠,粒粒晶莹透润,有祈福延寿之效用。朽月又往珠子上灌注了自己的一丝灵息,因此又具备护身辟邪的功能。 这孩子方才一直是灵帝抱着哄睡的,是谁送的可想而知。 柳初云将兰溪的手放进软被,心头不免有些感慨,看来灵帝也不算太讨厌这孩子罢? 最终兰溪护在手里的因缘蛋总算是保住了,为了让他更好地走上正途,陆修静还给他留了一本自撰的修道心得《陆崇道论》。说什么‘沉迷女色不好,还是得专心修道为上’,他胡扯起冠冕堂皇的话来总是一套一套的。 鹭沚居中,陆修静翘着二郎腿闲适地躺在摇椅上,他哼着小曲眯眼看着桌上的那盆无精打采的木槿花,三分悠闲,九十七分浪荡的□□丝属性暴露无遗。 纸鸢自化回原形就被养在这钟灵毓秀的山水居所中,朽月实在宝贝这株木槿,怕风吹怕雨淋还怕让猛兽啃了去,整日将它放在这温室之中不见天日。 “火折子,这花就应该多晒晒太阳,让雨露滋养滋养,你成天将它放在屋子里是人也该憋死啊!话说回来,木槿在这么小的花盆能长个嘛,你就不能将它种在外面,任其自由生长,放它一条生路?” 朽月踢了一脚摇椅:“说的轻松,这山林里多的是野兽蛇虫,种外面本尊如何能全天照看得到她?” “所以说你这粗人干不了照顾花草的细活,来来,本道君跟你讲如何种活它。” 陆修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盆木槿就往门外走去,他杂耍似的将花盆在空中抛着玩,回身看朽月一脸的要吃人的模样笑道:“嘻嘻,本道君在跟它交流感情呢,别愣着,走啊!我帮你找个合适的地方种花。” 朽月幸亏按捺住了扁他的冲动,否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不过想到这花近日来确实没什么生气,叶子萎靡枯暗,种花她确实不在行,这才将信将疑地跟上他。 “要是木槿花有个三长两短,本尊就将你当作花肥埋了!” 朽月尖锐刺人的目光都快将陆修静身上射成筛子,他条件反射地搂紧了那株木槿保命,一边走一边摇头哀叹道:“真是没天理了,我与你认识也有好几万年之久了吧,过命的交情竟然还抵不上区区花草?伤心啊——” 陆修静崇尚自然与天性,能天为被地为盖地躺在路中间睡觉,也能跑到某位仙家的府邸叨扰一宿,山珍海味吃得,玉露琼浆也饮得。 疯道士四海为家,走哪玩哪,没什么架子,见谁都是朋友,一起喝酒的算得上兄弟。要说这么多年来要说跟谁走得最近,除了朽月灵帝,可能还没有第二个人了。 很快,陆修静左晃右逛,在敛雾湖的南边选了块向阳处。 他用脚踩了踩脚下那块地,用手摸了半天腮帮,点头故作深沉:“不错,这地土质肥沃,光照充足,四周还不乏琪花瑶草相伴,不至于零落孤单,而且风水上佳,地理实乃得天独厚……” “你选坟呢?”朽月不耐烦地打断道,“赶紧挖土种花!” 陆修静想不通为什么总被当做苦力,这些年还还都没有半点反抗意识,于是悲愤地撸袖子,对着地上黑土就是一通乱刨泄愤。 他将木槿放入坑中填土,一旁的朽月嫌太慢,难得肯屈尊蹲下帮忙。又听得这疯道士难得严肃地说了一句:“我刚才给那娃娃算了一卦。” 朽月没抬头,动作利索地将土埋实:“卦象如何?” 陆修静沉吟片刻,决计卖个关子:“怎么说呢,不好也不坏,还有点奇怪。” 花刚种完,朽月拍拍手上的土,见还是不干净,顺手就往陆修静身上抹:“少在本尊面前卖弄玄虚,我看你是没算出来。难道说,堂堂陆道君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陆修静对于自己成为抹布这事毫不在意,反而有人质疑他的专业性就不能忍受了:“本道君自然是算出来了,孤星离群,月华无光。这娃天生不是修道的材料,非我仙途之辈,但若做回凡人还可能有权贵之相,这便是不好也不坏了。” 卜卦玄术朽月在启宿山时也学过皮毛,这点其实她也看出来了,但以陆修静的道行不至于才弄清这么点东西。 “有些人天生不适宜此道,算不上奇怪之处,除此之外你还解了什么卦象?” “你猜。” 陆修静悠悠地吐出两字后去拾了几块石头放在木槿四周。 她知道陆修静又在吊她胃口,这臭道士的尿性一贯如此,嘴巴虽藏不住话,但无论如何都得卖个关子才说。 朽月偏偏不着他的道,盯着他手里的石头问:“你堆石头做什么?” “本道君在此设下独门阵法隐匿木槿形迹,任他蛇兽妖魔也不能靠近,免得您老不放心。” 陆修静摆弄完便大喇喇地往地上一坐,意味深长地瞄着朽月:“万物相生相克,兴许以后会出现能克你的人也不一定。” 朽月向他飞去一个眼刀子:“你就挺克我的!” 陆修静貌似还挺认同这个观点,他笑眯眯地伸了个懒腰,等着朽月将他扶起来。“本道君这就要走了,我可是很忙的。” “忙?是忙着降妖还是忙着除魔?”朽月嫌弃地看着陆修静沾满黑泥的手,最后还是将他拉了起来。 陆修静这些年最大的建树就是没再惹祸,甚至还安逸过头,当年还分明是个颇为热血的不良道士,现在倒是收敛不少,不知是让枯阳点化顿悟还是怎么着。 “世人皆被声名所累,岂料恩怨更是磨人呐。本道君有预感,这天上地下要乱了,到时候想安身立命都难,所以我趁现在偷偷闲也无可厚非嘛。” 陆修静甩了甩发梢的汗珠,想拍拍朽月的肩时被挨了她一记手刀,只好悻悻地将脏手缩回。 “元祖给你的那件法袍收到了么,到时可别说本道君没给你送啊。”陆修静酸溜溜地提了一句。 “嗯,去拿酒的时候黎魄给我了。” 朽月指着陆修静腰间挂着的葫芦,好奇道:“本尊刚才就想问了,你这酒葫芦里装的什么东西?” 陆修静低头看了眼腰上动静不小的酒葫芦,拿在手里晃悠两下,葫芦里立刻就没了声响。 他拍了拍葫芦别回腰带上,不由仰头笑道:“哈哈,没啥,我前几天路过人间时,偶然收了一条害人性命的白蛇妖,于是就打算用它来泡一壶蛇酒。奈何这条蛇生命力太强,到现在都还活蹦乱跳的,愁死个人呐,也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喝上一口蛇药酒。” 朽月当下汗颜,揶揄道:“你这臭道士还真是不忌口,小心嘴巴长疮。” 陆修静好气又好笑地啐了她一口:“呸,你这是咒我呢?本道君就这么点喝酒的小爱好你都忍心打击?再说了,喝酒跟长疮两者有什么联系?” 要说联系当然没有,就是觉得能呛住他。 朽月忍不住为这条倒霉的白蛇鸣不平:“这条白蛇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啊,他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大可以先将它杀了再泡酒,何必要如此折腾?” 陆修静答不上来,觉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但又一想,反正这蛇酒泡都泡了,不喝上一口太可惜,嘴巴长疮就长疮吧! 朽月这人做事一贯无所顾忌,因此陆修静在临走时有件事还是想提醒一二:“我听说你杀了胡兼,这件事估计会比较棘手,给你个忠告,以后尽量避开他师父钟昀禛,那老头甚是看重他那个徒弟,你这梁子可算是结下了。” “那又如何?本尊副业就是结梁子,多他一个仇家何妨?昔日看钟昀禛三分薄面才放过那厮,此人本性恶劣,勾结魔族让本尊撞破,还妄图杀人灭口,死他一千次也不无辜。” 于朽月而言,弑神并算不得什么破格的事,该杀便杀,何来顾忌?况且她还手下留情了,给他个全尸已经十分客气了。 “哈?还有此事?啧,那他碰上你还真是不走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无道理,罢了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陆修静心心念念着蛇酒,还要避开打它主意的追兵。 是时,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生不详之感,于是立马用左手掐指算了算,瞬间失色道:“本道君这就得走了,在此逗留太久可不好,若要是有人问起我的行踪,你可千万不能告诉!” “哦?行,本尊尽量。” 朽月挑眉暗笑,原来这臭道士在躲人,还当他真有什么急事呢! 果不其然,就在陆修静前脚走后,千茫山里来了一青衣一黄衣两位女仙。 青衣女仙并不主动找她搭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黄衣女仙身后。 黄衣女仙举止大方,笑容可掬地站在湖边,恭敬地向朽月地行了一礼:“小仙湘茵有礼了,请问帝尊可曾瞧见陆崇道君?” “找他何事?”朽月仔细打量了面前一冷一热的两位仙子,琢磨着陆修静桃花匪浅,一来就两朵。 这两位自然是梨花仙子与湘茵元君无疑,跟陆修静也只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说来话长,道君他老人家与晚辈打赌,输了要将一物抵押,没成想道君竟然食言跑路,湘茵别无他法,这才一路寻来。” “元君,我们还是回去吧。” 冷沁花十分冷静地劝道,“您为何一定要道君收服的那条蛇妖呢,那蛇妖戕害凡人性命,并不值你我同情。” 湘茵将头垂了下去,眼神黯淡,缄默其口,并不准备多作解释。 朽月方注意到和湘茵一道来的青衣女仙,这位冰美人全程眼神不敢与她对视,似乎有意避开。 “本尊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冷沁花目光与朽月一触即散,她没想到朽月灵帝会这么问,小心应付说:“帝尊前段时间在霞瑜山与诸仙斗法时,小仙恰巧在场,帝尊没有印象也不奇怪。” 朽月点点头不再探究,心中却是存疑,因为那些仙棍她没一个记住的。 一般情况下,但凡不止接触一回的人和事她应该会有些零碎记忆,对方明显不想说,自然也不强求。 “他往南边去了,你们脚程若快些还能追上。”朽月向来对于出卖朋友这件事乐此不疲。 “多谢帝尊!” 湘茵双眼一亮,连忙道谢,拉着冷沁花便往南边走了。 显然,陆修静早就料到朽月会不讲义气,这次长了个心眼,故意往南边走后又偷偷掉了头。 求救 这天夜里,星也无月也无,漆黑的松林路上响起脚踏针叶的沙沙声响,伊涧寻火急火燎地穿过林子直奔敛雾湖去。 夜半三更,鹭沚居竟然还亮着灯光,倒也没什么,晚睡的人很多,像这种上面下来的大神睡不睡都一样。 不过诡异的是从窗上映照出的灯光不是暖黄而是幽幽的青光,乍一看还以为里面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伊涧寻站在湖岸上咽了咽口水,方才额上冒出的热汗瞬间转为冷汗。 他当前也顾不了太多,便铆足劲对着建在湖心上的小屋大声喊道:“前辈,冒昧打扰了,涧寻有急事相求,恳请前辈救救小师兄!” 夜空像死寂的深渊倒挂头顶,突兀的声音惊起一滩沙沚白鸥。 恍惚间,鹭沚居青光愈盛,桌椅翻倒,瓷器碎裂声从屋里传来。 伊涧寻正惊疑不定时,小屋的门被人从里面哐当一脚踢开,屋里喷出一团张着大口竟要吞人的烈焰。 但见朽月周身遍布灼灼烈焰,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半明半昧的脸,用令人颤栗的低音问:“那娃娃怎么了?” 伊涧寻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适时迎面袭来的夜风突然让他冷静下来:“前,前辈,魔头来朝尘观滋事,还无端抢走了师兄,师父被打成重伤卧床不起,恳求前辈出手相帮!” 魔辈猖狂,岂有不管之理? 朽月将法袍往身上一披,青焰尽灭,那张沉静的脸上隐约露出苦色。 也仅仅一瞬,她很快恢复如常:“带路!” 伊涧寻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转瞬带走了,等他睁眼时才发现自己在高空俯瞰着黑黢黢的大地,脚下是成片状如莲花的青色焰火。 此刻无暇顾及其他,伊涧寻指着南边无数奇形怪状的山峦,急道:“魔物往那边去了!” 冷沁花跟着湘茵元君向南一路追寻,非但失去了陆崇道君的踪迹还误入一片阴森的怪石林。 两人像无头苍蝇一般在石山里四处乱飞,就是无法飞出这片区域。 “元君,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冷沁花不安地问。 “错不了,”湘茵打着灯笼向前探了探,眼尖发现前方有烟火气:“嘿,我说什么,前方石洞有火光,没准陆崇道君在里面歇脚过夜呢!” 冷沁花拉住风风火火往前冲的湘茵,不甚放心:“还是小心为上,荒郊野岭的,我上次就吃过亏。” “哎呀,哪有这么多小心,这个世界安全得很!”湘茵搓了搓让凉风吹红的鼻子,拖着还在犹豫的冷沁花往山洞飞去。 到洞口的时候,两人特意在外面驻足片刻,只听见里面一男子在说话:“怎么烤不熟?” 湘茵笑着拍拍冷沁花的肩膀,眉飞色舞地说:“看吧,我说什么,道君正在烤肉呢,这道士向来都是荤素不忌的!” 说罢她便大摇大摆地进了洞,然后石化…… “元君,你愣着干嘛,进去呀。” 跟在湘茵后头的冷沁花见她停在前面,不明所以地催促,直到看见了眼前的一幕—— 一个头上长着犄角的鬼面人靠在石壁上休息,他身旁还有个身穿黑羽披风的奇怪男子正在烧火。 方才说话的正是这披风男,他面前的火堆上用木棍绑着小孩在烤,更奇怪的是那小孩不哭也不闹就这样任他们烤着…… 此刻他们的目光正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湘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哈、哈,你们继续,不用理会我们,我们就是路过……” 冷沁花比湘茵清醒多了,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说时迟那时快,她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迅即挥舞出一条水袖将火堆上的小孩抢了过来。 “快走!” 湘茵拉着冷沁花往外奔,只听后面传来渗人的冷笑:“一个都跑不了!” 她们眼见快到了洞口,可惜一个黑影凭空出现拦住了去路。 另一边,朽月与伊涧寻一路追寻,片刻的功夫就来到石林外面。 伊涧寻望了眼危峰兀立的石山,喘了口气:“前辈,他们在里面。” “石林魔气浓郁,嗯?还布了一层结界,看来是这里没错。” 朽月浅眸扫了一圈石林,手里不知何时变换出一把青色火刃,对着石林上空笼罩的薄膜随意划拉两下,两人从破开的口子一道踏焰飞入石林中。 山洞中,湘茵和冷沁花正被五花大绑在石柱上,披风男拎着兰溪在她们面前耀武扬威:“呦吼吼,两位大姐,送死也不带这么着急的!老子活这么久,第一次撞见还有送上门的猎物,而且还是双份!妙哉妙哉!” 湘茵从未送过这般奇耻大辱,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死乌鸦精,叫谁大姐呢?别以为长着一副尖嘴猴腮本元君就怕你,有种出去单挑,暗算算什么本事!” 一旁的冷沁花悄悄地扯了下湘茵的衣角,示意她别那么多话。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那尖嘴猴腮的‘乌鸦精’果然气急败坏,怒气冲冠地纠正:“说了多少次了,老子是鹰,不是他娘的乌鸦精!” 他转头将小兰溪往犄角鬼面怀里一扔,袖中鹰爪毕现,象征性地征询对方意见:“左魔君,我弄死她们你没意见吧?” 鬼面接住抛来的小孩,既没同意也没反对,径自将兰溪放在脚下的干草堆里。他起身静默地看着峻黑的洞口,那双藏在面具里的兽眼顿生警惕: “暗鹰,有难缠的尾巴跟来了,别大意。” “来得正好,老子倒要看看是——” 暗鹰还没来得及说出‘谁’字,洞口就出现一团夺目的青光,接着整个石洞被染成暗青色,火堆也不知何时换成了青火,整个洞里阴恻恻的好不诡异。 暗鹰从眼缝里大致看到洞外似乎有个人影,看样子还是个女人。 “滚出来!” 朽月岿然不动地立在洞口,浑身遍布骇人青焰,语气里裹挟着雷霆怒火。 暗鹰看见洞口的青焰愣是不敢再出声,方才嚣张的气焰登时灭得连渣都不剩,不敢置信地指着洞口小声问:“魔君,来的可是恶神灵帝?要不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撤吧?” 自从前任魔君烈穹被斩于折阙池后,恶神灵帝成了魔界死亡榜上排名第一的危险人物,大小魔类谈月色变,普天之下能打赢她的人屈指可数。 暗鹰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要知道抢个孩子能惹上灵帝,他断然不会轻易惹下这是非。 “本君就是要诱她来,不然抢孩子作甚?”鬼面魔君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让暗鹰极度不适的话,他瞥了眼洞口几欲噬人的火焰,轻描淡写地劝道:“灵帝阁下别冲动啊,里面怎么说也有三位人质,弄个玉石俱焚对双方都不太好。” 三位人质?朽月转头不解地去看旁边站立不安的伊涧寻,这小道士则迷茫地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变成三位的。 “帝尊,我们下午还见过面的,快来救我们!”湘茵元君声嘶力竭地嚷嚷。 她已然不管形象不形象面子不面子的问题,唯独愁煞身旁此刻无地自容的女伴。 “灵帝阁下,你看看要不双方各退一步,你先退十丈让我们出来再说如何?”魔君体贴地给出了一个建议。 片刻之后,果然洞口的火光消失了,暗鹰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 不消多等,没多久鬼面魔君便单枪匹马从洞中出来,留下暗鹰在洞里看守人质。 朽月笔直地伫立在不远处的巨石之上,夜风舞动着法袍猎猎作响。 魔君通身黑甲遍覆,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看不真切的还以为一只黑甲虫在移动。 “报上名来。”朽月冷冷地觑着那副鬼面,想起上次与胡兼在树林两相勾结的正是此人。 “吾乃左魔君暮野。自上次一别,灵帝别来无恙?”暮野语气轻狂,可知来意不善。 “本尊不喜与人废话,那孩子呢?” 暮野无视朽月脸上昭然若揭的愠怒,依旧我行我素地挑战对方耐性:“阁下请放心,本君手下在好生照看呢。不过少见啊,灵帝居然会为了黄口小儿大动肝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君抢了您的骨肉至亲呢。” 被这魔头一激,朽月方才奄奄将灭的肝火大有卷土重来之意。 她极力压制体内奔涌不息的戾气,咬牙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哼,不是所有人都嫌命长,本尊且听听你有何目的?” 魔头从方才便一直盯着她的脖子看,想必她脖颈之上的咒印还未完全退却。 对方选择在这个时机找上门来,很难让人相信不是巧合,朽月身附戾咒之事鲜少人知,但是看样子对方已经将她底细全然掌握。 “阁下息怒,本君就是想来问问关于合作一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面具里传来哧哧的狞笑,让人听着就很是狂妄欠揍。 不等对方笑声偃息,朽月直截了当得打断他:“毫无诚意。你不是来谈合作的,你根本就是来挑事的!罢了,不管你意欲何为,本尊奉陪到底便是!” 狰狞的鬼面被青焰映照得更显诡异,魔君身处熊熊烈焰的包围圈内动辄不能,任凭冲天的火舌倒卷压下。 饶是如此,暮野并没有表现出分毫慌乱,甚至还对着烈火大加赞赏:“百闻不如一见呐,这就是灵帝的看家本事青暝炎么?哈哈哈,不错不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暮野以内元护体,炎火一时半刻无法侵袭入内,但此法极其消耗内力,撑不了多久。 朽月喜欢速战速决,不会给敌人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她借着炎火掩护行踪悄无声息地遁到暮野身后,以手代刃消无声息往他背后劈去。 一击打空,对方早有预料一般轻松躲开,侧身而过时将朽月肩上披着的法袍倏然掀飞。 暮野趁朽月分神之际纵身跃出炎火的包围,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十米开外的安全空地中。他将抢来的法袍往身后一甩随意搭在肩上,眼角噬着笑意同时还糅杂着目空一切的自信。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这时朽月当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竟然看穿了她的招式与弱点,难怪这厮方才有恃无恐,原来他一直在等着这个时机。 魔头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想让朽月戾咒发作。 四周都死气沉沉,原本黑压压的夜空出现一轮紫月,乌云退散。 等待是最难捱的,暗鹰盘踞在石洞中坐立难安,期间被湘茵聒噪烦了,索性撕下她身上的某块衣料封堵住她的嘴。 外面火光冲天,战况焦灼激烈,此刻贸然出去只会成为炮灰一类,他不可能冒这个险。 刹那电光火石之间,洞外青光渐渐微弱,打斗声也没了,想必胜负已分。暗鹰大喜过望,急忙冲出洞外查探情况。 魔君临走时说过,灵帝今晚正逢戾劫,这是有人透露给他的消息,此时与她交手胜算极大。 月出中天,洞外草木成灰,烟尘杳杳,万籁死寂一片。 暗鹰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万分,洞外全是七零八落的碎石,一切已非来时原貌。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甚至发现周遭石山还被撞倒了几座,唯独两人不见踪影。 几声惊空遏云的鹰唳打破寂静,暗鹰展翅盘旋在石林上方试图搜寻着魔君。 他在低空转了几圈之后,终于发现在某座被撞倒的石山脚下乱石堆上站有一人,夜色如墨,辨不清形貌。 暗鹰压低双翅膀在附近俯冲落下,他谨慎地往乱石堆处走近,对着那人唤了一声:“是人是鬼?” 这声音暴露了暗鹰所在的位置,伫立于石堆上的人缓缓闻讯侧身,用一双浸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身上的肉都要被剜下几块。 “恶神朽月!!!” 暗鹰顷刻神魂聚散,第一反应便是逃命要紧,他赶忙幻化双翅欲飞离是非之地,双脚还没离地便被猛然拽回。 朽月踏在鹰的背上将他狠狠压回地面,方感视线有些模糊,于是用手背默默擦干眼角渗出的鲜血。 她脸上布满扭曲的红色符文,额发随意垂下两绺,周身透着一股黑沉沉的暴戾气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暗鹰感觉此人躯体高大,四肢劲而有力,比之男子过犹不及,与他印象中的朽月灵帝相去甚远。 暗鹰胸口有一股气被压着出不来,肋骨貌似被踩断了几块,咬牙切齿才艰难吐出几个字:“恶神……魔君呢?” “哼,他?”朽月瞟了眼面前的石堆。 暗鹰趴在地上不能动弹,他循着朽月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石堆缝隙中露出一只长有黑甲的手。 原来魔君暮野就在石堆里压着,不知是死是活。 眼下的情形对自己十分不利,识时务者为俊杰,暗鹰决定好生向朽月求情一番,哪知还未开口,谁料朽月突然冷不防地说了一句:“轮到你了。” 接着一颗鹰头滚落在地,鲜血迸溅,脏了华美的衣袍。 朽月返回石洞时,发现伊涧寻这小道士早就将三位‘人质’成功解救,兰溪在小道士怀里睡得十分安稳,仿佛这一场腥风血雨都跟他无关。 正巧湘茵和冷沁花从洞中出来欲当面道谢,朽月站在洞口背过身去不与二人照面,但这一身浓郁的血气却无论如何掩盖不住。 她们下午见到的灵帝与现在这位简直判若两人,感觉眼前的这位才是名副其实的恶神本尊。 朽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凶煞之气,高岸的背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二人怯怯近身,多话的湘茵倒是难得缄默,这时冷沁花倒先开了口:“小仙多谢灵帝相救。” 旁边的湘茵也讪讪地附和了一句感谢的话,之后两人不敢多留赶紧离开。 朽月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角落的伊涧寻,此刻他正惴惴小心地抱着兰溪,怯生生地不敢靠近她。 也难怪,这小道士刚才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自己可怖的模样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戾咒附身,焉能近人?眼下戾气将息未息,朽月伸手看了眼爬满红纹的手背,脸色冷了几分,她捡起遗落的法袍哑着嗓子嘱咐了一句:“今晚之事,就当作没看到。” 又见伊涧寻心中害怕仍然讷讷不语,朽月不想多作勉强,遂踏焰径直离去。 柳初云这算是第二次被魔君暮野打伤,旧伤添新伤无疑雪上加霜,卧床整整一年才将身体养好。 朽月在鹭沚居闭关不出,敛雾湖上的结界设了双重。 伊涧寻几次来访皆吃了闭门羹,次次都没有得到半点回应,他总觉得是由于自己上次失礼之事惹恼了灵帝。 他十分懊恼自己当时实在涉世未深,见识短浅,不知朽月灵帝为何方神圣。他后来才从师父口中了解到关于灵帝的事,这才知道‘恶神’一词并非空穴来风。 因为灵帝她老人家交代过,所以只是将经过简略地同师父说起,其余的并未多提。 伊涧寻猜想灵帝之所以让他保密,许是知道自己打架的样子太吓人,所以不想让别人知道云云。 再到后来,他崇拜的对象由自家师父改为朽月灵帝了,不舍昼夜地勤勉练功,努力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到达她那样的高度。 吃糖 人间弹指又五年。 都说山水养人,此话不无道理。千茫山钟灵毓秀,是修身养性的绝佳去处,连朽月极为强盛的戾气也被此处的灵气渐渐净化。 戾劫见血是禁忌,一旦见血一发不可收拾。 旷日持久的后遗症耗磨了朽月所有的耐心,昨晚抗争一宿,内息依旧颠倒流窜,最后索性自我放弃。 翌日午后,暖风熏人,朽月蜷在摇椅上昏昏欲睡,慢慢觉得眼前浮光掠影,遍地都是刺目血红。 场景恍惚一换,梦境油然而生,她甚至能保持头脑清醒地看着周遭。 梦里一位红衣男子茕茕孑立于楹兰树下,不言也不语。他静望着头上一树青色的花蕊,干净温柔的眉眼犹如冬日夏云,不染一尘。 清风徐来,花雨洋洋洒洒地飘下,男子踩着一地青芳,任由花蕊落满肩头。他眼波粼粼,若有所思,忽而向前摊开一手,待几瓣落英飘至掌中才便缓缓合起,将之放置绣囊中。 朽月一眼认出了对方是谁,于是默默朝男子走去,想到自上次一别也没能好好打个招呼,碰巧在梦里遇见了,怎么着也要说几句道谢的话再醒。 “莫绯。”朽月唤了他一声。 男子微微侧身,看了来人并不惊讶,随后漾起一弯令人心魂失措的笑来:“你怎么不叫我蝎子了?” 朽月痴愣片刻,暗自忖度,怎么这人在梦里也这般妖孽?于是跟这位‘过气死人’杠上了:“你不是死了么,叫一个亡魂外号难免有些不尊重。” 莫绯听了笑意更甚,好像很是认同朽月的话。 梦境不知是不是自带柔光的缘故,朽月越发觉得这个妖孽很是顺眼起来。不得不说,这貌子着实好看,也难怪将世间女子迷得神魂颠倒,散了三魂六魄。 “许久未见,白陌公子,你变化挺大。”莫绯的声音柔和细腻,如同情人在耳边轻轻呢喃。 朽月下意识地低头看,发现自己在梦中仍旧是一身男装,不知为何竟然松了口气。 莫绯应是不知她的身份,可能是方才他的口气有些意味不明,让朽月一时恍惚。 抬头时,朽月看见莫绯正背着身子偷偷掩笑,如同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朽月这才发现自身音色已改为女音,一开口就被他知道了…… 周围的景色在晃动,梦境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这时莫绯突然止住笑意,转身郑重其事地把一个绣囊递到她手中。 朽月接过绣囊,满头雾水地问:“这是什么?” “定情信物。” 莫绯露出神秘一笑,一语方毕,梦境轰然坍塌。 朽月心口一紧,顷刻扶额醒来,脸色泛青,看起来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她正欲擦去额头虚汗,方觉手上握有一物,状似锦囊,难不成真拿了莫绯的‘定情信物’? 她定神一看,才发现虚惊一场。手上的并不是梦中那个装花绣囊,只不过是十分不起眼的普通荷包,里面还装着几块硬状东西。 朽月狐疑地细细端详起荷包,她不记得自己曾有过这种物什,随手将荷包袋口朝下抖了抖,掉出来几块姜糖。 “这是师傅给我的姜糖,可甜了,你吃一块看看。” 一个稚嫩的声音兀地从摇椅背后传来。 朽月蓦然回身看去,发现一小孩竟趴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小孩儿,你怎么进来的?”朽月诧异地问道。 小孩长得十分清秀,眼神灵动逼人,唇红齿白,穿着一身银白色道服。只见其右手手背上有一朵形状奇异的青色火焰胎记,而左手则戴着一串红珠链子。 小道士似乎一点也不认生,乖巧地走到朽月跟前,天真无邪地冲朽月笑了笑,小手指向大开的门说:“门是自己开着的,我就进来啦。” “不是说门关不关的问题,本尊分明设有两重结界,你如何能进?” 朽月目光来回审视着这个小道士,不敢置信区区一个五六岁的娃娃轻易穿过结界,而且居然还没惊动她! “咦,结界是什么?”小孩眨巴着水灵灵的眸子,一脸无辜懵懂的模样。 朽月无奈地叹了口气,难不成真是他误打误撞进来的?她这结界对小孩没有作用? “罢了,说了你也不知。”朽月放弃纠结这个问题,她已经猜出这倒霉孩子的哪家的了。 “你是不是叫兰溪?你师父是柳初云?” 小道士激动地揪着她的袖口,双眸顿生光彩:“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背光站在摇椅前面定定地看着朽月,眸光清澈无尘,白净的小脸上染着淡淡红晕。 饶是朽月再不喜欢孩子,此时也难免发自内心感叹:嗯,这小道士确实怪可爱的…… 兰溪低头想了许久,目光满是希冀:“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了,那我也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朽月刚想教育他小孩不能没大没小,但对上兰溪的炯炯视线时她忽然愣怔了下,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夙灼灵。” 可真真是青天白日见了鬼,朽月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居然会将本名告诉这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兰溪将眼睛弯成月牙,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了句:“那我以后便唤你灼灵好了。” 朽月的耐性消耗见底,冷酷地驳回:“不准!连你师父都不敢直呼本尊名讳,一个黄毛稚子,谁借你的胆?” 小兰溪趴在朽月的膝盖上双手托腮,津津地望着她手里的姜糖,不理她的警告,反而天真道:“灼灵快吃糖,快吃快吃。” 朽月生无可恋地拈起袋里的一粒姜糖往嘴里送去,不错,是挺甜的……不对,怎么被绕进去了?现在可不是糖甜不甜的问题,等等,是什么问题来着? 唉,朽月捂额,这小屁孩不是太精就是太傻,听不懂人话似的。 “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朽月将剩下的姜糖装回荷包里递还给他,见他又要装傻没听见,起身直接攫住兰溪的衣服后领,揪拎小鸡似的一把将他拎了出去。 外面湖畔有只呆头呆脑的大白鹅在等着小主人,见有人出来,它兴奋地煽了煽翅膀。 呆鹅忽然一看它的小主人是被拎着出来的,立马察觉情况不对,遂伸长脖子叫唤了几声便要去啄抓小孩的歹人。 朽月将小道士放在路边,侧身斜睨了眼这只肥笨的家禽,这杀伤力满级的眼神把大白鹅吓退了好几步。 “大呆,这位是灼灵,不可无理!”兰溪对着白鹅教训道。 “带上你的丑鸭子回去,别再来了,否则就把你和它一块煮了吃!” 伊涧寻正在院里心无旁骛地练功,心说这下午难得清静,要是换了往日他那小师兄指不定又要干扰他。 夏日炎炎,伊涧寻揭去脑门热汗打算稍作休憩,忽闻观外兰溪说话的声音,他好像在跟师父谈论某件事。 “师父,我回来啦。” 兰溪身后跟着一只摇摇摆摆的大鹅回到了朝尘观,柳初云恨铁不成钢地将徒弟拉到跟前,又开始了语重心长的教诲:“你这孩子又跑哪玩去了,害我好找一通!你就不能跟师弟好好学学,瞧瞧人家多用功呀。” 伊涧寻站在观中听得一清二楚,十分赞许地点了点头,心想还是师父这话中听! “师父,我才刚满六岁,你是不是对你心爱的小徒弟要求太多了?”兰溪撅着小嘴向柳初云撒娇,好像一肚子委屈和辛酸没人知晓的模样。 就知道用这招!伊涧寻在一边暗自诽腹,别看他这小师兄一脸天真烂漫,其实奸诈狡猾得很! 柳兰溪平日里在师父面前倒是一副纯洁无公害的面孔,等师父走了就开始对他颐指气使,稍不如他的意就开始胡搅蛮缠,总是妨碍他静心练功。 “你呀!小小年纪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多歪理,说话一套一套的。这都是跟谁学的,为师可不记得有教过你这些呀。”柳初云被气笑了,食指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宠溺地将他拉入怀中。 “师父,后山是不是住着一位好看的女神仙?能跟我说说她的故事么?兰溪想听。” 听这倒霉孩子别扭的语气,伊涧寻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真是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伊涧寻又听到兰溪提起灵帝的事心里犯起嘀咕,他是如何知道?于是躲在角落静静等待下文。 “你刚才跑后山去了?” 柳初云不可思议地瞅着他,这孩子人小鬼大知道的还挺多!分明没跟他提过后山的事,灵帝更是不让人靠近敛雾湖,这小子该不会又闯祸了? 兰溪看出了他师父在想什么,于是忙摆摆小手,笑嘻嘻地解释道:“兰溪可没干什么坏事,姐姐人可好了,她跟我说下次再去玩。” 伊涧寻终于听不下去了,突然从门后走出,他气愤填膺地看着兰溪说:“你小子竟敢去叨扰灵帝她老人家!你这熊孩子!以她老人家的岁数都能当你二十个太祖奶奶了,以后可不能叫她姐姐听见没有!” 兰溪平白让伊涧寻嚷一耳朵也不生气,还心平气和地指出:“师弟,你不知道说女子年老是大忌么?” “兰溪说的很有道理呀!”柳初云听兰溪这么一说,也表示同意这孩子的说法。 伊涧寻气道:“师父!怎么你也跟师兄一般见识!” “涧寻,虽然你师兄看起来年纪小,但他未必就是信口胡说。你喊灵帝一声祖奶奶试试?看她不打折了你的腿咯!” 伊涧寻:“……” “师父,我还是去练功吧!” 伊涧寻郁闷地继续埋头苦练,他顿时有种一辈子都要被师兄欺压的觉悟了。 柳初云摸着兰溪的小脑袋,觉得这孩子不省心,又絮絮叨叨地叮嘱道:“兰溪,虽然你没闯什么祸但是下次不能乱跑了,不知道为师很担心吗?一岁的时候你差点被妖怪烤熟吃掉,那次为师半条命都快搭上了,如若再碰上其他厉害的妖怪,为师可真就无能为力了,知道吗?” “师父,兰溪知道的。” 见兰溪沉默地点点头,柳初云满意一笑,夸了句“孺子可教”。 痴魂 朽月打了个喷嚏,她正去地府的路上,不知是这里阴气太重还是怨念太深,背后莫名其妙地钻来一股寒意。 左思右想,最后她把责任归咎于何其无辜的冥帝:“魇髅这厮又在背后嚼我舌根子!” 地界幽幽寒凉,冥殿琉璃瓦折射出点点晶光,羊肠小道两旁虽有骷髅路灯,视野尤限。 朽月对此曾向魇髅提出不满,然而那二吊子实在混账,对她风凉地说了一句‘你在这待久点就适应了,练到我这种段位摸黑都能上墙揭瓦’。 她点了两团青炎开路,前方一队巡逻鬼差看见这火还没走近就远远绕开,生怕让她那青暝炎烧个灰飞烟灭。 冥殿冷冷清清,凄凄凉凉,殿外守着两只瞌睡小鬼,朽月旁若无鬼地直接闯了进去。 魇髅在水晶榻上睡得正酣,脸上盖着一本从人间收罗来的话本,地上七零八落的闲书占满了整个房间。 一股焦味扑鼻而来,魇髅倏地弹跳惊醒,呛了一鼻子烟,扯着嗓子大吼:“快来鬼啊,着火啦!快灭火啊!要死要死,我俊美无俦的面容差点毁了!” 由于他这一惊一乍,脸上的书很快掉到地上,最后烧个干净。 待他定睛一看,原来满屋子就只有自己脸上这本被烧了,这时朽月正倚坐在桌上睨着他笑,手上握着的火焰毒蛇一般向他吐着信子。 “夙灼灵,我一猜就知是你!啧啧,珠玉在侧,你自惭形秽吗?那用不着如此嫉妒本帝天下无匹的美貌吧?” 朽月当即踹了他一脚好让他清醒清醒,嗤笑道:“要点脸,也不照照镜子瞅瞅自个的德行。” 魇髅听了就当真从怀里掏出一块小镜子来,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仍然觉得自己是地府最烁眼的明珠。 冥君捏了捏自己煞白的脸,骄傲地一掀眼皮:“盛颜如初,依旧羡煞旁人,怎么了?” 罢了,看来他是不知羞耻为何物。 “你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天刮的什么风?”魇髅收起镜子,又掏出骨笛往后背捅了捅,怼了半天,忽然抱怨:“太短了,不好挠!” 朽月:“……” 朽月揉了揉额间挑起的青筋,行吧,送他的骨笛用来这般糟践,要早知他是音痴也犯不着费这心思。 她好气又好笑地将冥帝揶揄一番:“别说得本尊跟逛窑子似的,还能冷落了你这深闺怨妇不成?” “此言差矣。要是本冥帝能出去肯定会先到你那幻月岛坐坐,顺便宠幸宠幸你,怎么着也得礼尚往来不是?” 魇髅薄唇勾笑,手执骨笛往朽月的下颌这么一挑,又将眼梢微微吊起,说不出的风流多情来。 偏偏调戏的对象是朽月,解不了这难懂的风情。 “别发情了,本尊找你有事。” 一盆冷水浇下,魇髅立马赌气地将眼睛一闭,又睡回美人榻上,继续装死。 “锁魂灯弄丢了。”朽月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这语气就像跟他唠家常。 此话的确奏效,魇髅登时急眼,当下从假死状态诈尸一跳而起,掐着朽月的脖子猛烈地晃了晃:“夙灼灵你这混账……” 还没等魇髅说完,朽月不慌不忙从乾坤袖中把锁魂灯取出往他眼前一亮,及时地堵住了他那张尖酸刻薄就要骂人的嘴。 “至于么,区区破灯,跟宝贝似的。” “你懂什么,这锁魂灯可是我母亲的遗物。”魇髅咬牙恨恨地将灯宝贝地收入袖中:“说吧,找本帝何事,我可是很忙的,还有一堆书没看呢。” 魇髅从不为自己的不务正业感到羞愧,十殿阎王均效命于冥帝,他们工作效率出奇的高,以至于到他手上几乎没什么政务处理。 他少时从其父阎胤手上承袭帝位,阎胤要他永世不得踏出地府一步,否则魂散九幽。说白了就是让他把一生都献给地府,独绝一切外界花花事物去干扰他。 可惜阎胤到底还是失算了。 魇髅这个不孝子最后还是混成游手好闲,整日玩物丧志,自称雅俗共赏的‘冥界居士’,简直让人很难相信他居然是偌大的冥界主宰。 朽月敛了神色:“本尊想让你帮我查个人,呃,或许是妖魔也说不定。能查吗?” “人倒是能查,只不过妖魔生死不归地府管……咦,谁啊,值得你大老远跑这一趟?” “莫梁国的昏君,莫绯。” 这个二吊子居士听了这名字眼睛霎时一亮,用手肘捅了捅朽月,神经兮兮地说:“呦,本帝还以为你要问夙念的事,你下界难道不是为她么?这个莫绯又是你谁?说吧,是不是此次下界报恩时顺道拐来的男人?” 又见朽月拈起他肩上一撮银发,悠然地点了青火就要烧,魇髅瞬间求饶:“诶……别介,君子动口不动手,哥马上给你查!” 魇髅亲自带朽月去秦广府,他借了秦广王的生死簿翻得起劲。 “有了。莫绯是莫梁国的皇帝,哦,现在莫梁被灭了。他的父亲叫莫殿林,建立了莫梁国,母亲叫梁笙——哦吼,还是位倾城绝色的美人!诶,阿灼,你眼光不行啊,这人是个昏君来的,还是命格星君钦点的昏君呢!他这一世就是要祸国殃民,然后被当个炮灰铲除,不过这人也死得也够惨,被仇家一掌碎心,然后身首异处……不行不行,阿灼你还是换一个吧,为兄不太看好你这朵桃花呐……” 朽月白了他一眼,啐道:“本尊让你查他生平了么?他什么德行本尊会不知道?你给我查下他的前世,还有死后可有往生和转世,其他的别管!” “抱歉,臭毛病一时改不了,本帝习惯把生死簿当成话本看了。行,我再翻翻。” “莫绯的前世没什么特别,就一人间普通百姓,至于他死后去了哪里么——咦,不是吧,空白的?”魇髅不可思议地来回重复查看,仍是没有只言片语记录在案。 “什么意思?”朽月盯着生死簿的空白处问道。 这时秦广君不失礼貌地站出来解释道:“空白有两重意思,一是此人为妖为魔,业障重重故无法往生;二是此人已神魂俱灭,不复存在于世间,故为空白。” 朽月若有所思地问:“若是第一种情况又当如何?” “帝尊不知,妖魔灰飞烟灭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如果魂魄还遗留世间,他们会寻找宿主依附,继续重新修炼。妖又相较于魔会弱些,躯体损毁后很难找到合适的宿主。可魔就不一样了,他们无孔不入,枉顾天道轮回,向来无视阴司秩序。所以常言道除妖容易,除魔难。”秦广王捋了捋山羊胡子,一派高深学究的模样。 原本以为这浓眉大眼的粗汉会是个武夫,方才听他娓娓道来,着实令朽月刮目相看,朽月难得地反省了下自身,看来得改改以貌取人的毛病了。 “本帝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与你有无关联。前段时间我在黄泉边上散步,远远就看见白陌道上飘去了个影子。要知道那地方一片荒芜,鬼迹罕至,除了迷失方向永堕幽冥的魂魄才会被牵引至白陌道。一旦踏上那条路就永远无法回头,至今除了你之外我还没见谁能从那个地方出来过。” 魇髅顿了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遂抓起案几上的茶水胡乱喝了一口,又接着说:“本帝耳力俱佳,虽与那游魂相隔甚远,但还能听见他在反反复复地唱着一首歌谣:‘佳人胡不归,我心戚戚焉。佳人胡不见,冰魂落幽泉。不顾他人言,不畏前路艰,惟盼佳人复笑颜……’” “你也知道本帝心善,见游魂误入迷途总归得提醒一句,于是就冲着那魂魄喊了声回来。游魂听见有人叫他,中断口中吟唱,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顾劝阻继续唱着歌谣往前飘去,最终消失在白陌道上。那会儿本帝还觉得稀奇呢,很久没人敢走白陌道了,你说他会不会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游魂唱的完整歌谣是:佳人胡不归,我心戚戚焉。佳人胡不见,冰魂落幽泉。不顾他人言,不畏前路艰,惟盼佳人复笑颜。寻月芳踪远,越陌又度阡,南山田园风光好,携子同归筑家园。 这首民谣讲述的是某朝书生周令爱上了一位官老爷家的爱妾喜儿,一晚与喜儿约好了私奔,可惜事情败露,喜儿被官老爷所杀,那周令闻讯悲痛欲绝,在南山自杀殉情。 朽月左眼皮跳了跳,当即断言:“不是他!” 魇髅正说得起劲,不予理会朽月,继续自我编排和臆想:“那个白陌道上的游魂也许为爱泥足深陷,结果惨遭情人抛弃。然而此人是个痴情种,坚信女子会回心转意,始终执迷不悟,最后一步步身陷囹圄。本帝断定,此间肯定还省略了一段千回百转的感人故事,啊~~好想知道!” 朽月:“……” 多愁善感的地府冥君喋喋不休,还在讲着人间缠绵悱恻的男女虐心情爱故事,八成阴司生活过于单调沉闷,他需要找些刺激的事振奋下生锈的脑子。 毕竟人间百态,再狗血的情节都可能发生,多的是新鲜野史趣闻可以提神醒脑。 地狱十九层 看来地府查不了那只蝎子的事,朽月正欲打道回府,却被魇髅突然拉至一旁:“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我觉得你应该有兴趣。” “什么东西那么神秘,你这除了鬼还有什么新鲜的?”朽月打趣道。 魇髅神神秘秘地说:“跟我来就知道了。” 众所周知,地府狱牢分了十八层,里面关押着罪孽深重的囚徒,每层以悬梯相连,进口处皆有鬼差看守。 朽月以青火探路,不紧不慢地跟着魇髅往下走,她以前虽也在地府呆过,但从未来过此处。 此间阴气大盛,凉意沁人,每下一层炼狱,狼哭鬼嚎的惨叫声便越发折磨着双耳。 凄厉的叫吼声层出不穷,朽月觉得自己耳膜几欲刺穿,然而魇髅依旧从容自若地往下走着,完全不受周围的噪音影响,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听说你有一双聆听世间万物悲戚之耳,整日听这些死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有何感想?” 朽月一直对此颇为好奇,兴许魇髅可以出一本自传,书名就叫《冥君之耳是如何修炼成的》。 魇髅停下脚步回身看了朽月一眼,垂目略加思索了一番,淡漠地笑了笑:“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与我而言只是负担罢了。” 他继续往下一层走去,哭天抢地的恸哭声仍旧不绝于耳,尤为考验听者的神经。 “我自幼就习以为常了,只要内心足够寂静,外界的声音又如何能难影响到本帝?” “所以你的秘诀就是尽量地当一个聋子?” “非也非也,是听之任之不受干扰,而不是充耳不闻,本帝又不想做个残疾!”魇髅抽出腰间的骨笛往朽月头上敲了一下,难得发表了一通这么有见地的言论,怎的到这蛮人口里就变了味呢? 朽月不躲不避地受了这一击,颇为猖狂地冲他挑衅道:“你这二吊子任职多年政绩松散,作风稀拉,在地府四体不勤,饱食终日,试问跟残疾又有什么两样?” 听到这番火/药味十足的风凉话魇髅自然不甘示弱:“这话就难听了啊!本帝若能出去肯定能混得风生水起,不像某人树大招风,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就各处作死树敌,落得个声名狼藉不说,还一堆烂摊子等着收!” “本尊的腰杆本就硬,何时需要别人撑?” “哟,法力高强不得了?假使你除去一身修为,你觉得你有几天好活?” “真是抱歉,本尊神力与身俱来,哪能说没就没?” 两人一路拌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第十八层地狱——阿鼻地狱。 此层关押的是生前罪无可赦,死后不得救赎的恶鬼。这些恶鬼一旦被押至此狱受刑无有间断,魂魄永不超生,又曰无间地狱。 到了这层,吵闹声,哭喊声,哀嚎声,嘶吼声沸反盈天,热闹非常,光是听到声音就能想象到那副惨绝人寰的画面了。 “到底了,啧啧,第十八层地狱。魇髅,你不会只是想让本尊观摩你们地府最严酷的刑法吧?” 朽月认为折磨没有意义,不仅污浊双眼还显得不够大气爽快。所以她一贯推崇直截了当地结果对方,将他们烧个魂飞魄散,永无后患。操作既简单又方便,还不必费心想那些折磨人的法子。 “当然不是,还没到呢。还有,我们最严酷的刑法不是无间之刑,而是地罚。” 已经到了第十八层,按道理再无通路,悬梯也就此中断。 再往下是漆黑的无底洞,这时魇髅突然纵身往下跳,往更深的地下飞去,朽月虽心存疑惑但还是脚底生焰跟了去,论胆大她还真没怕过谁。 两人往下飞了好一会,不知落到了第几层,空中突然延伸出一条长着白草的小路。朽月觉得这路有些眼熟,定睛细看后确定这条小路正是白陌道。 她以前曾经走过白陌道,道路两旁通常会长着散发白光的小草,这草又叫离人草。 白陌道因这些草而莹莹生光,看似美轮美奂,实则小道错综复杂像个巨大的立体迷宫,每一条路都连接着某个不为人知的入口。 果真是别有洞天,朽月心中暗叹,看起来白陌道的其中一条路是通往这里的。 朽月跟着魇髅在白陌道上又走了一段路,最终在路的尽头处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 只见石门外的石碑上还写着‘幽冥禁地,擅闯者死’的八字警示标语。 朽月上前用手指敲了敲石碑,乐道:“原来是地府禁地,不是写着不让进么?你作为堂堂地府冥君公然引外人入内怕是不好吧?” “近日我时常听到一阵阵幽咽如泣的声音,这声音就像女子在轻轻地哭诉。我循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一路往下,最后便找到这里。本帝当然知道冥界禁地不能轻易进入,这个地方甚至连我父君都没跟我提起过,里面指不定有什么危险。奈何本帝又着实好奇里面关的会是个什么东西,所以这不拉你下来为我保驾护航么!” 魇髅的那双柳叶眼微微眯起,在他紧抿的薄唇里藏着笑意,一副奸计得逞的小人模样看着很是欠揍。 朽月算是见识到了何为厚颜无耻,反正下都下来了进去看看也无妨,于是端着不与残废一般见识的气度推开了石门。 一阵寒气扑面而来,耳畔间或夹杂滴水声,石门内是一个钟乳石洞穴,朽月朝洞中走了几步才发现里面别有天地。 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倒垂洞顶,洞壁乳笋似瀑,高耸的石柱千奇百怪,形状各异,堪称鬼斧神工。 此间虽在地府,更似天宫。 溶洞层叠不穷,尖峰峭立,飞岩凌空,四壁流光,一派美轮美奂的画境。 “想不到你们地府还有这样一处玄妙之地,倒是让本尊大开眼界了。” 地府终年阴暗压抑,偶然寻得个洞天福地来实属难得,朽月一面观赏一面啧啧称奇。 魇髅从进门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有一种声音让他觉得无比压抑,痛苦,耳朵甚至一度起了蜂鸣。 他那双聆悲之耳的确是个负担,明明是别人的悲伤却要他去感受,但是自己的难过却从来没人倾听。 这是个不公的设定,他堂堂冥界之主,掌引魂往生之权,乃十殿司政,受万鬼敬仰。然而,就是因为这双该死的耳朵,他自小就变得多愁善感,惧怕别人的负面情绪。 他一直选择回避听到的各种声音,但却无法避免对某种痛不欲绝的声音感同身受。而最近困扰到让他难以入眠的声音,便出现在这个溶洞之中。 这个来自地底下的声音意念极强,强到无时无刻在他潜意识中来回游荡,而且还是自带回音的那种。 魇髅曾经尝试着用各种各样的事物来转移注意力,但收效甚微,那个声音一直在哀哀怨怨地低吟,指引着他来这里找寻真相。 他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露出了个极为勉强的笑容:“本帝也是第一次来,你有听见吗?那个幽咽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从某个溶洞的底部传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你猜这种地方到底会关着什么人呢?” “你怎么了,笑比哭还难看!”连从不察言观色的朽月此刻也注意到了魇髅不安的心绪。 她在少年时期就认识他了,甚至比认识陆修静还早个几千年,说起来两人也算半个青梅竹马,所以对他那难以理解的古怪个性也有所了解了。 无独有偶,一个游荡在阴司白陌心如死灰的残魂,一个是当时冥帝阎胤的古怪幼子,两个人相识是从某点相似开始的。 物以类聚,两个相似的灵魂会慢慢靠近,达成某种守护的共识。 魇髅生性敏感,性格尤为孤僻,在地府几乎没有朋友,他知道之所以会跟朽月说上话,可能那个时候他听见了她这个孤独灵魂的绝望吧。 “你笑才比哭难看呢!”魇髅立马拉下脸来,果然什么相似的灵魂会慢慢靠近都是他的自我欺骗。 两人总会因为各自的固执己见而争吵不休,性格相似有一点不好,就是当出现分歧或者不认同对方的观点时会据理力争,两相反讽,闹得最后又是一场唇枪舌战。 稀奇的是这次魇髅没有。 “我很好奇,连我父亲都觉得我可能会永世孤独,你为什么会和这样的我做成朋友?” 在问完朽月这通话之后觉察到有点肉麻,魇髅错将骨笛当扇子扇风,没来由的感觉脸热心跳。 他总是喜欢歪曲这支骨笛的实际用途。 朽月自然而然地讥诮道:“自然是因为本尊心肠好,见不得别人要死要活,而且你闷骚的德行是时候得有人拯救一下。” “行行行,就你菩萨心肠!” 魇髅瞪了朽月一记白眼,双手团抱双臂,一副准备奉陪到底的架势。 “不是哥埋汰你,就你这混球样除了招人恨之外别无作用,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可以吗?还不是因为本帝当时看你可怜,所以……” 魇髅话还没说完,朽月倏地一把推开他,一股没来由的劲风劈来,硬生生将地面砸出了条裂痕。 罗刹天 “什么东西?”魇髅惊惶失色地转头望向朽月。 “本尊就知道这个溶洞没那么简单,此处看似宁和实则灌满了凶煞之气,而且从方才开始,一直有个东西在盯着我们看!”朽月凝神扫视,警惕地观察着溶洞四周。 越往里面走,溶洞的光线就变得越暗,而且朽月发现,第二个溶洞里面的钟乳石造型奇怪,像极了一群虎视眈眈,想要饮血啖肉的凶残恶鬼。 “看出来了,这是经过炼狱熔炼而成的顶级恶鬼——罗刹鬼。不过他们刚才攻击的好像是你,你推开本帝作甚?本帝乃凌驾于万鬼之上的冥界之主,不管是什么鬼见了本帝都要绕开,你有点眼力见行不行?” 魇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失仪态地昂首挺胸,摇了摇手中骨笛尾端毫不起眼的骷髅铃铛,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溶洞回旋铃音久久不绝。 冥君令曰:“魂令既出,众鬼退避!” 霎时间,钟乳石壁上目眦欲裂,快要呼之欲出的恶鬼们霎时缩瑟退回。 “你竟然将悲喜铃当作笛子吊坠?佩服佩服!”朽月向魇髅装模作样地一拱手,然后不慌不忙地指着头顶笑道:“我们头上还有一只呢,它可不听你的。” 魇髅仰头看去,不由眉峰一凛:“糟糕,这只竟是罗刹天!” 洞顶上的这只鬼的确与众不同,肉身呈赤色,体型强壮有力,肌肉贲张,与其他鬼格格不入。它还披甲持剑,右手手指捻出刀状手印,庞大的身子露出了半边,此刻正圆目瞪眼地与魇髅对视,两方的鼻尖差个亲密条件就能心灵相通,互相来电了。 “这只鬼看着挺厉害,如果我是你,我就给他一拳试试。”朽月咧开嘴笑着怂恿他。 “别别!本帝还想多活几年!这只可是诸罗刹之王,他之所以不听悲喜铃的命令是因为它不是鬼,而是神,还是守护神!罗刹天实力不容小觑,它只听从我父君的命令!” 魇髅鬓角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正想着该如何全身而退,罗刹天身体要往他身上压下来了。 “你是阎胤什么人?”罗刹天突然开口了,声音浑厚有力,字字铿锵,极有威慑作用。 “他是我父君。” “亲生的?” “废话,当然是亲生的!” 魇髅定了定神,看样子罗刹天认识他父亲,便试着与它攀谈:“我等无意冒犯神君,还望神君能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 “阎胤之子也不行!吾奉冥主阎胤之命在此看守犯下业罪者,除非阎胤亲自来,否则谁也不能从此路过去!”罗刹天语气强硬,分毫没有要通融的意思。 魇髅一时语塞,单靠自己这三分薄面根本行不通,听闻罗刹天极为认主,而他父亲阎胤早已魂归浩土,那么方今也没谁能进此洞了。 “里面的人犯了什么罪受囚于此?”朽月突然插话问了一句。 罗刹天侧首回看朽月,朽月也不躲闪地打量着它。 两人一倒一立,相看两厌,二者气场皆强,一时看不出弱势的一方,或者就没有弱势的一方。罗刹天不知朽月底细,只觉这个女人是个危险的狠角色,相比之下,那阎胤之子弱的就不是一截两截了。 “地罚!”罗刹天很不客气地说出两字,喷了朽月一脸口水。 朽月面无表情地擦干飞溅到脸上的口水,愠气像脱土的芽苗,有长成参天大树的趋势。 站在一旁的魇髅很是担心下一刻朽月会跟罗刹天干起架来,于是一把拉过朽月,在她耳边小声劝道:“这家伙难缠得很,能别惹就尽量别惹!” “不行,此路我非走不可!”朽月沉声道,她神色寡淡,眸光笃定地固定在罗刹天身后的溶洞。 魇髅知道这人开始认真了,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得赌这口气,如同被忽悠来的人不是她,而是自己,忽然间立场莫名其妙地被本末倒置了。 “姑奶奶,是你想进去还是我想进去啊,怎么比我还心急火燎的?” 朽月拂开魇髅拦路的手,略微静了心绪,不徐不疾地反问一声:“你忘了是谁触犯了‘地罚’么?” 魇髅听朽月这么一说,突然反应过来,‘地罚’乃地怒,与‘天惩’刑法相当,古往今来唯有一人犯了这条严律,那就是灵祖昭妤!她的老祖宗! “难不成里面关的是灵族元祖昭妤?你的元祖母?” 魇髅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朽月,难怪他听到的那个声音隐约有一股沧桑无奈之感,其中‘唯剩吾一人矣’、‘吾之错不可恕也’单单这两句话就重复了好几遍! 不过这也解释得通,据闻灵祖昭妤曾犯下大错而殃及族人,灵族部落位置曾九迁九移也多半受此影响。 经年累月,这支饱含风雨的部族渐渐衰微,终究还是免不了一场灭族之灾。 而朽月,本名唤作夙灼灵,她是灵族存活下来的最后一人。 可惜在早前,她的灵族血脉已失,身死于舜华山,还落得个元神分崩离析的下场。也亏她命不该绝,在地心深处的青磷炎谷中重塑元神,炎铸肉身,如此方回于世。 然而,她终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灵族后代了。 灵族灭亡是个不争的事实,说的体面点是天意,说的不好听点这一切都要归咎于自作自受的灵祖本人! 昭妤可能得知族人因己之过而遭逢毁灭,只怕心中难免悔痛交加,悲愤不已。 时间像一把生锈的铁锯,她握着锯子把手在自己发脓溃烂的伤口处来回拉扯,日复一日地进行自我折磨,不断沉溺于名为‘过往’的沼泽中。 她哀伤叹息她这个罪人为何还在苟活,为何还在深重的罪业深渊里不得解脱? 昭妤之悲,无人可度,也难怪魇髅会听到这般心酸悲戚的沉吟。 上荒之年,昭妤不愿子民经受生老病死之苦,妄图私自建立不死国,欲使灵族一脉赫然超脱于生死轮回之上。 所以地府设立之初,昭妤尤为反对,与冥君阎胤大吵一架,两人自此不和。 灵族人寿命比普通人类要长个几百年,但终究逃不过一死。 “起因是昭妤之女夙妘寿命终了,先母而去,亲眼看见女儿瘗玉埋香,化作黄土一捧,昭妤甚为大恸,闯入地府与阎胤争论。 两人互不退让,昭妤一怒之下毁去地府阴阳司,致使无数魂魄滞留不得往生。 阴阳秩序混乱,阎胤愤而将她气、力、精三魄从身体抽离,并把她永生永世困囚在冥界底层,不见天日,此乃冥界极刑——‘地罚’。 此事上传到天庭,天怨神怒,撤去对昭妤一脉的庇佑,使其此后不断遭受魔族的侵扰。为了逃避魔族追击,部族九迁九移,直至灭亡。” 朽月讲述起以上这摊前尘往事时心如止水,言辞平铺直叙,说话时不夹杂任何多余的情绪,好像在叙述与自己毫无干系某个没落部族的历史。 “是她亲手断送了灵族子民的未来,后面的事不用我多说你都知道了。”朽月面容平静道。 魇髅当然知道,后来,魔尊烈穹驱使魔类大肆入侵灵族腹地,灵族被灭,只余朽月一人。 那时朽月尚且年幼,有个女魔心软,将她藏于屋中地窖这才幸免于难。 “阿灼,你难道想进去救她出来么?”魇髅拇指摩挲着手里的悲喜铃,心中忐忑。 虽然人是他带来的,但地府有地府的规矩,冥界律法自然摆在义字前面,他不可能违逆先父之令将昭妤放出。 “你想多了,本尊只是有几句话想带给昭妤。” “那简单啊,咱们何必大动干戈伤了和气呢?” 魇髅胸口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地,拍了拍朽月的肩让她宽心,然后转身走到罗刹天面前友善地笑道:“罗刹天老兄,我们不过去也行,能否帮我这位朋友带个话?” 被两人晾在一旁的罗刹天此时脸色颇为不快,他就跟只蝙蝠似的倒挂在洞顶上无人理睬,实在有失颜面。 此刻见有人上前与它搭话,态度很是不友善,板着一张赤脸瞪着魇髅说:“不成!尔等速速离去,否则别怪吾下手无个轻重!” “罗刹天,你职责是守护这里,既然不让我们去,又不给捎句话,你当真是想让这位姑奶奶烧平此地么?”魇髅语气渐渐强硬,奈何罗刹天不近人情,任凭你软磨硬泡愣是不肯通融。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团紫光将溶洞映照个通明亮堂,罗刹天和魇髅不约而同地看向朽月那处,两人无不骇然失色——只见朽月通体烈焰灼灼,面容脖颈等肌肤处红纹乍现,双眼瞳孔左圆右缺,宛若日月皆囊括其中。 “魇髅……这里阴怨之气竟能滋长我体内的戾咒……”朽月痛苦地捂着缺瞳的右眼,脸色铁青地喘着粗气。 魇髅注意到她身上的青炎渐渐转变为墨青色,洞壁上的罗刹鬼们皆惶恐躲逃,不敢靠近。 “戾咒?现在?”魇髅看得后背发寒,他以前对朽月身患咒疾之事有所耳闻,但从未亲眼所见,更未未料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究竟是何人?”罗刹天对魇髅厉声质问。 “灵祖后人!神君,现在不是聊闲的时候,本帝先带她出去再说!” 魇髅当即掷出萦梦索将朽月牢牢捆缚住,趁她意识还算清醒,三下五除二将她拖至洞外,这才平息了一场火灾事故。 溶洞内白色的钟乳石壁被烧成黑漆漆一片,四周唰唰地掉落一层焦黑屑沫。 罗刹天收住无比惊愕的神色,暗自庆幸方才没和她交手,单冲着方才那股骇人气焰,将此处烧为平地是极其可能发生的。 他从洞顶落下,光着脚径直穿过溶洞去往另一处更深幽的地方。 洞穴深处无水源,却时常有清水汇出,稍有地势低洼处便形成水泊,水质偏咸,但并非海水。 近段时间水量见长,形成了一股地下暗河,罗刹天就沿着暗河一路蜿蜒寻去,最后在一块刻满红字梵文的巨石前停下脚步。巨石底部有裂缝,这块巨石封住的溶洞内便是方才涓涓暗流的最终源头。 “昭妤,你这几天一直泪流不止,是上次那个男人对你说了什么吗?”罗刹天看着脚边的水流问,他已尽量放低音量,然而声音还是在幽静的洞中被扩大几倍。 “方才外面发生了何事?” 洞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悠扬盈耳,余音不消,绵言细语极其动人。 “有个周身燃着青焰的女子来找你,她自称灵族之后,说有话想带给你。”罗刹天照实说明。 听他说完后,昭妤似乎还不敢相信,语气充满困惑:“周身燃着青焰……还自称灵族之后?不,这不可能!他跟我说灵族不复存在了,族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 “哼!果然是那个男人跟你说的!要不是吾一时疏忽,怎么可能让他进来!” 罗刹天还在为自己的过失愤懑不已,说话声音一时没控制好,在这个幽闭的溶洞里宛如刚打了一场轰天惊雷。 “弗罗,那位自称是我族之后的女子到底带了什么话给我?”昭妤清灵的声音再次传来,如一股清泉流过山间躁动的砾石,平缓了对方不甚激动的情绪。 罗刹天一时语塞,只因前段时间有人擅闯禁地,那男人不知跟昭妤说了什么话,致使昭妤心痛欲绝,日日以泪洗面。有了前车之鉴后他极为抵触外人与昭妤进行交谈,方才那两人来者不善,总归不可能带什么好话给她。 他嗫嚅半天才吞吞吐吐道:“那女人是和阎胤之子一同来的,看样子两人关系匪浅。待吾正要问清她要带什么话给你时,那女子忽然周身燃起青色烈焰,模样甚为骇人,她神志不清,像是染上某种恶疾一般,阎胤之子见状就将她带走了。” 囚于巨石后面的女人没有立刻回应,也许是罗刹天提到了令她敏感的词汇‘阎胤’——那个囚困她几万年的始作俑者。 “我族并无此类病史,若她真是灵族之后,想必也是因我而遭遇了某种不幸。弗罗,若那位女子下次再来可否让她与我见上一面?”昭妤如是祈求着。 “这……”罗刹天有些为难。 “我唱首歌给你听。” 昭妤的嗓音哀切婉转,很是动听,她很久没唱歌了,令罗刹天很难拒绝。 “好。” 误伤 朽月被魇髅奋力拖曳出洞后沿路返回冥殿,当两人踏上洞外那条白陌道时,却始料未及地将白陌道上长着的白草点燃。 魇髅哀呼不妙,眨眼间大火已在蜿蜒曲折的白色小路上迅速逃窜,犹如将一条导火线点燃,而导火线牵扯的是整个地府! 他心急火燎地往回赶,手里拽着越发沉重的朽月,回头一看,这位纵火犯四肢躯干还似乎伸长了不少。 朽月此刻正用手扯住另一端的萦梦索,逼得他不得不立马停下。 “姑奶奶,你这会怎么又开始变身了?本帝没工夫跟你在这拉拉扯扯,瞧你干的好事!现在白陌道上起了大火,火势正在不断蔓延,要是把整个地府烧着本帝跟你没完!”魇髅没好气地双手叉腰,冲着朽月就是一顿臭骂。 朽月双手稍微用下力,轻松地就将捆在身上那根被烧得焦红的铁链挣开,身上的青焰火势渐弱,她的意识勉强从混沌中苏醒。 低眉看了眼下方变成一条火龙的白陌道,朽月的手掌中旋起一股劲风在往下抛出。不多时,青焰好似听话一般被她收回到掌心,整条道上的大火这才偃旗息鼓。 “得,以后白陌要改名为‘黑道’了!” 魇髅一脸菜色地瞅着被烧成灰的小路叹气,不知突然想到什么不妙的事,他用手在头上摸摸索索,然后捂着焦成一片的银色鬓发脸色更差了。 他生无可恋地对朽月说:“大爷,以后您有病期间本帝恕不接待,建议还是到别的地方溜达溜达吧,瞅见没,本帝一头柔滑的秀发都快被你燎秃了!” 注意到面前这位纵火犯很没道义地在憋笑,魇髅怒道:“你还笑得出来!大爷,要不是本帝阻止得及时,这会儿本帝该无家可归了罢?还有,以后不准你接近地府禁地,你个挨千刀的危险分子!” 听着魇髅满腔义愤地控诉着自己的劣迹,朽月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魇髅兄,是你非要把本尊带下去的你忘了?罢了,本尊这就走了。” 虽说体内戾咒有所退散,但朽月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她当即念了一道火诀离开,转瞬间在魇髅的视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 朽月从地府回到千茫山时已是残阳傍西,天边晚霞染红了半片天穹,山林鸟兽声此涨彼伏。 夜幕渐渐黑沉,经过朝尘观附近时,朽月隐约看到林子中一抹火光在移动,呼喊声接二连三。 等走近时才听清他们是在喊柳兰溪的名字,不用想也知道这野孩子不知跑哪贪玩忘了归家。朽月没有闲心去管别人的事,径自拖着受戾气荼毒的躯体回到了鹭沚居。 朽月沿着敛雾湖往住处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由于手僵硬得不听使唤,她用脚踹开紧闭的木门,‘哐’地一声响惊起外面湖滩边栖息的白鹭。 她没工夫点灯,看到铺着兽毯的摇椅时突然如释重负地躺了上去,确切地说是砸上去的,也亏得摇椅结实没被压坏。朽月只觉疲惫不堪,顾不上调理紊乱的气息,她打算先睡上一觉。 不知是不是受戾咒的干扰,她过了许久才察觉到屋子里多了另外一个人的气息,接着对门里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 朽月骤然惊醒,一把卧室推开卧室虚掩的门扉,只见突然从床上爬下来一个影子。有东西偷闯进来了,而她竟然现在才惊觉! 朽月热血突然蹿到头顶,戾气迅速充盈周身,尚还处于‘月食’状态的右瞳乍地一缩,下一刻她便猛地抓过那抹影子扼在手中,手心甚至生起了青焰。 “咳咳……”扼在朽月手中的‘东西’发出一阵难受的咳嗽,一双小手突然握住了她青筋突兀的手腕。 借着手中紫光照明,朽月发觉自己掐着的竟然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朽月惊吓得慌忙松开手,意识回笼时那小孩早已晕厥在地。 朽月袖子一挥将房间烛火点亮,这会才看清这小孩不是别人,真是朝尘观在四处找寻的倒霉孩子柳兰溪!朽月惊魂未定地喊了他几声,奈何兰溪双唇紧闭,面呈紫色…… 朽月忙用食指探了探小孩的鼻息,发现竟然已没了呼吸! 她心道不好,如果将人不小心弄死了没法跟柳初云交代,搞不好还得跑一趟地府救人,到时魇髅指不定会如何看她笑话!不过庆幸的是兰溪魂魄未曾离体,朽月觉得还有救回的可能,于是小心翼翼地抱起这孩子放到床上。 这位在神界叱咤风云的堂堂灵帝,头一次感到力不从心,她已经往兰溪体内输送了大量灵气,然而这孩子依然毫无生气。 朽月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可怜孩子,又注意到他脖子上还残留着被火焰灼烫的伤痕时,她的良心头一次备受煎熬。 正打算放弃,她忽然想起自己前段时间从茂松老道手上得来了几粒丹药,这个时候兴许能派上用场! 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她从乾坤袖中找到了被遗忘的丹药,想也没想就一股脑全塞进兰溪的嘴里。 也幸亏这茂松老道的丹药果奏效,不一会柳兰溪醒了,只见他面色憋红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下不去,拼命地咳嗽想将东西吐出来。 朽月大喜过望地帮他拍着背脊,不知哪里找来一杯隔夜茶水顺手给他送服。 兰溪方才在如此凶险的情况下还能捡回条小命实属不易,朽月准备好好打算给点这倒霉孩子一点思想教育。 她见兰溪气色恢复如常后便严肃地训斥道:“小孩儿,你什么时候偷跑来的?本尊还道是哪只不知死活的妖物前来讨死,方才你的小命差点折在本尊手里知道么!你师父师弟们一直在找你,你为何来我这里不肯回去?” 小兰溪委屈地嗫嚅几声,表情甚是无辜可怜,眼泪滴溜溜地在眼眶里打转。 朽月于心不忍,哪里想到这小孩会这般脆弱,趁他眼泪滴下来之前忙将他抱入怀中好言安慰:“以后不许这样了,本尊下手本就没个轻重,方才若没及时停手,你可得去地府见魇髅了!” “魇髅是谁?”柳兰溪扑在朽月怀中抬头好奇地张望着她。 “地府冥君,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既然你醒了,本尊待会便将你送回你师父那处,免得他担心。” “不要,兰溪不回去,兰溪想跟灼灵呆在一起。”这小孩突然扑到朽月怀里,向她撒起娇来。 朽月最是不吃这套,不近人情地拒绝了兰溪的请求:“不行!你呆在这里很危险,你不知道,方才本尊戾火攻心差点把你……总之本尊得送你回去!” “灼灵,兰溪脖子疼,好疼……” 柳兰溪捂着烧伤的脖颈喊疼,一脸痛苦隐忍的模样。 朽月:绝对是故意的! 不过回头一想,兰溪脖子上的伤没法跟柳初云交代,总不能说是自己失手伤了这孩子吧?这当真有失颜面,堂堂灵帝将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伤成这样,无论如何都圆不过去。 “都说了别直呼本尊名讳!”朽月用手轻轻掐着兰溪的小脸纠正道。 兰溪无视朽月的警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问:“兰溪今晚跟灼灵睡好不好?” “不好!” “灼灵,兰溪脖子疼,好疼好疼~” 朽月:“……” 这该死的倒霉孩子! 是夜,朝尘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柳初云发动全观之力——伊涧寻和厨子老杨,他们都将附近都找过了仍一无所获。 然而,柳初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个乖徒儿会跑到敛雾湖给人送小命去,还死乞白赖地不愿回来。 伊涧寻跑了一身热汗,又被穿林的山风撞个满怀,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要摊上这个惹祸精师兄,他便已经预感到了自己将会是个劳碌命。 结果伊涧寻找了一晚上,不仅声音喊哑了,走回道观时腿还是软的。 柳初云正支着头坐在观前的石阶上长吁短叹,伊涧寻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脱下脚上穿的道靴往石阶上敲了敲泥,意外地发现了鞋底竟然都被磨掉一层! “都找遍了吗?”柳初云有气无力地问。 “嗯,都找遍了,除了一个地方……欸,师父,你说师兄会不会跑到后山灵帝的鹭沚居去了?” 伊涧寻一个激灵地站了起来,想了想道:“前些日子师兄就一直嚷嚷着要去找灵帝,估计没得到师父的允许心有不甘,自己又擅自偷跑去了!” 柳初云也觉得很有可能,他想啊,这倒霉孩子自小就跟灵帝亲近,应该是生下来就被母亲抛弃了,而朽月是千茫山中的唯一的女人,自然而然对她产生一种母性依恋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么说来他心里倒还有点酸酸的,他拉扯兰溪到这么大,居然还比不过从来不闻不问的外人……这感觉,这感觉就像替别人养孩子一样! 看来,兰溪总有一天胳膊肘要往外拐的!他姓什么柳啊,直接跟灵帝一个姓算了! “师父,你怎么看起来要哭了?”伊涧寻问。 柳初云咽下无比酸涩的泪水,扬了扬头:“走,我们去灵帝那边瞧瞧!” 这时,厨子老杨从外面急急忙忙地回来了,看见观外正要走的两人连忙叫住:“你们要去哪?先别急着走,灵帝来了!” 朽月披着素白法袍跟在老杨的身后,像是一袭月华覆于双肩,蝉鬓随意束拢,两绺额发如柳丝垂下。 见她此番装束,柳初云颇为意外地问道:“帝尊,您这是?……” “不用找了,你家好徒弟赖在鹭沚居不愿回来,说要逛逛幻月岛,正值本尊清闲,姑且遭罪陪他几日罢。” 朽月冷面如玉,眉尖轻攒,体内适才经历了一场暴动,她如一位杀伐决断的君主,强行镇压的戾气一再揭竿起义。 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炽铭咒有镇压戾咒的功效,也有极强的反噬力,炽铭法袍披之于肩无异于如芒在背,如刀剐心。 “师父,幻月岛是什么地方?”伊涧寻对着柳初云附耳偷偷问道。 “幻月岛在浩瀚星海之中,是灵帝的府邸所在。”柳初云为徒弟解释道,只不过灵帝素来不喜孩童,他疑惑的是柳兰溪哪来的那么大面子能说服灵帝亲自登门造访? “承蒙帝尊不嫌弃顽徒,特意登门告知此事,若兰溪有顶撞之处还请见谅一二,届时扔回便可,初云不胜感激。” 柳初云的客套话还没说完,朽月旋即转身离去,已经走有十步远了,偶然听见她极不情愿地说了一句:“不,本尊嫌弃。” “灵帝纡尊降贵地帮带孩子呐,这日头要从西边蹦出来了。”柳初云自言自语道。 “师父,灵帝说她嫌弃。”伊涧寻笑着重申一遍灵帝原话。 厨子老杨也站在一旁点了点头:“我也听见了。” “哼,我也嫌弃这吃里扒外的兔崽子!” 柳初云气呼呼地挽着袖子进了道观,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饿死了,饿死了,老杨,你把柳兰溪养的那只大白鹅给杀了,今晚加餐!” “道长,兰溪可宝贝那只鹅了,你不怕兰溪回来寻死觅活就尽管吃啊。”老杨友好地提醒了下柳初云杀鹅的后果,窃以为一只鹅能引起师徒不必要的决裂。 伊涧寻过去拍了拍老杨笔挺的阔背,宽慰道:“放心吧老杨叔,师父说着玩呢,他根本不饿,早就被气饱了!” 寻药 朽月回到鹭沚居时已经丑时,天将明未明,万籁归寂。 她明明记得临走时已吹灭烛火,可是小屋里的灯火仍然亮着,似乎特意为夜行人照明归家的路。亦或是怕她突然旧疾复发,在黑暗中误伤自己,折了小命。 她觉得第二种可能性会比较大。 柳兰溪蜷在床上睡得香甜,毕竟是个孩子,抵不住困倦。 朽月放轻动作走到床边静静观察他的睡颜,她总觉得这副五官似曾相识,兰溪睫毛既长且翘,眉目有情,肤色若雪,应是个绝佳的美人胚子。 朽月视线微移,注意到他脖颈处未消的於痕和大片烧伤,宛若一块上好的美玉出现瑕疵,着实令爱玉之人扼腕可叹。 她受伤次数以万计,每次都能自己快速愈合,若换了自己倒无所谓。但兰溪毕竟是肉躯凡胎,这样的伤口难免得留下疤痕,配他那样的逸貌冶容实在违和。 美玉理应无暇,朽月思量再三,觉得还是得去神界为他找些愈合伤口且不留疤的仙药来。 清晨,碧蓝的湖水雾气缭绕,鹭沚居白纱半掩,如临水浣纱的窈窕淑女,在花草掩映下更显温婉含蓄。 兰溪醒得早,起身时发现脖子被人胡乱缠了一圈纱布,这力道蛮横无理,难怪睡着的时候呼吸不大顺畅,总感觉被人勒着脖子。 小道士将项上纱布略微松了松,方举目四顾,遍寻朽月身影无果后,尝试唤了一声‘灼灵’,半晌无人应答。 看来与微不足道的小命相比,他比较在意的是屋主人的去向。 一抹醒目的黛色凭空立于白雾间,朽月站在桥上垂钓,因木桥氤氲着雾气,倒多了双足凌空之感来。 一泓碧水,两行白鹭,几缕蘋风,屋内人间,屋外仙源。 柳兰溪睁着迷蒙惺忪的睡眼走到朽月身旁,只见她左手托举着一根纤长的竹枝,竹枝末端系着一缕银丝没入水中。 湖面半天不见响动,看起来这位垂钓者的手法很是业余。 “灼灵,你闲着没事会经常钓鱼吗?”柳兰溪用小手拉了拉朽月的衣袖,仰头迷惑地看着她,由于没睡好的缘故眼皮多了一道可爱的褶子。 “不会。” “那你为什么钓鱼?”柳兰溪趴在桥栏上一脸天真地问。 一般人不会跟小孩较真的,但朽月不一样,她突然转过头对着小道士发了一通牢骚:“当然是给你吃!你这小身板不吃东西很快会饿死吧?所以说凡人就是麻烦,吃不吃都得死!” “不用那么费劲,兰溪吃些野果子就行啦。”柳兰溪回以朽月一弯清浅干净的笑,这小孩居然懂事得不像话。 “你师父天天让你吃素?难怪不长身体也不长个,光长唇舌了。”朽月有个坏毛病,就是口无良言。 兰溪笑而不语,过了一会,他终于说出了自己担心的事来:“灼灵,你不会钓鱼吧?等你钓上一条鱼来兴许我就真的饿死了。” 小兰溪童言无忌,说得朽月一时语塞。 谁道灵帝是个犟脾气,她蓦地将钓竿往桥上一扔,向湖面伸出一掌,五指起合间猛地掀起一股巨浪。 随即鸥鹭惊飞,一道水墙竖立在兰溪面前,几十条游鱼在水墙里上蹿下跳,好不欢腾。 “想吃哪条自己选!”朽月笑得狡黠,满心得意,心道对付你这小儿又有何难? 柳兰溪倒也不客气,摸了摸小脑袋思考片刻,指着其中一条肥美的大鱼便说:“灼灵,柳兰溪要吃这条!” 朽月纤指一勾,那条鱼立即从水墙剥离掉到桥面上活蹦乱跳,作最后的垂死挣扎,在快要蹦回水里时一根竹竿遽然刺入鱼腹。 她站在柳兰溪身后执着竹竿往肩上一抗,像极了没有感情的刽子手,丝毫不觉得此举在孩子面前有何不妥。 小道士自然也不是一般的小道士,见此情此景反而拍手称赞起来,淡定自如地跟在朽月身后,连后续的清理鱼的工作都默默承包。 柳兰溪蹲在地上用朽月给的匕首娴熟地将鱼解剖刮鳞,饶是朽月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她用手抬起柳兰溪的下颌好奇地问道:“我说小道士,你上辈子怕是个鱼贩子吧,投胎时是不是忘喝孟婆汤了?” “这种事总不能让灼灵来做吧?师父说过没道理让女孩子做这种粗活的。” 哟,这小嘴甜的。 抹好盐巴后,柳兰溪将沾满鱼腥的手利落洗净,整个流程熟练到令人发指,随后他竟然指着串在木架上的鱼笑道:“灼灵,借个火!” 朽月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青暝炎还有这种用法——烤鱼! 她一脸生无可恋地生起一撮淡青色火焰,青焰慵懒地扭动火舌,但不似往日毒戾,竟像与鱼肉进行着一场温柔缠绵的旖旎情/事。 “灼灵,你这火温顺得像一只小猫,我很喜欢。”兰溪撑着小脑袋蹲在火堆旁,欲用手抚摸火焰。 从来没谁敢小瞧她的青焰,今儿倒是出了个人才! 朽月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呵斥:“别碰它!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本尊这火岂是你能碰得了的?” “灼灵,兰溪只是想看看鱼肉熟了没。” 原来兰溪不是真要碰火,纯粹是想看看朽月的反应。他将头一歪,顺势牵起朽月的手央求道:“不若灼灵喂我罢,兰溪怕烫。” 朽月将青火收回,木然地打量着这个只有五六岁的小道士,十分冷漠地一口回绝:“你可以选择自己吃,也可以选择饿死,但千万别妄想本尊喂你。”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内。 被无情拒绝后兰溪也不气馁,他把烤熟的鱼用荷叶包了起来放在地上,一边呼呼地吹气,一边仔细地挑着鱼刺。 这条不知名的淡水鱼看起来虽然肥美,但鱼刺却格外多,柳兰溪极有耐心地把鱼刺全部挑出,这才心满意足地抬头冲着屋里头问:“灼灵,鱼刺挑好了,你吃不吃?” “不吃。” 他似乎早已料到对方会如此回答,于是安安静静地吃起了鱼。 兰溪吃东西慢条斯理,自成一种不拘一格的风雅做派,假使让他衣衫褴褛地坐在市井街头啃鱼,大概也能吃出王公贵族的优雅从容来。 鱼肉焦香,尽管佐料有限,不过妙在灵山秀水,敛雾湖里的鱼既能果腹又能滋养心神,是不可多得的食疗佳品。 朽月兴许是坐在里面看他吃得细嚼慢咽有点不耐烦,指尖无聊地点着桌面,不时地催促道:“喂,小道士,快些吃,待会本尊还要带你去寻药治伤呢!” “这就吃完了。”柳兰溪从怀中掏出手绢擦了擦手,起身进屋,乖乖走到朽月身边。 兰溪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朽月的双眼,她心想这小道士还挺讲究,这个小孩太安静太过懂事乖巧,他的天真倒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成分。 六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兰溪既不会调皮捣蛋也不会无理取闹,天生一副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除了有点粘人外,绝对是个讨喜的小孩。 与其说是小孩,倒不如说是小大人来得准确,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可能导致他太过早熟的性格,朽月在心里猜想。 虽说朽月向来笑比河清,但看见有趣的东西仍是会不由自主地笑,不分任何场合,前提是看见能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事。 就比如刚才这位小道士是用手绢擦的手,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擦嘴时却随意地用袖子一抹,看起来手比脸矜贵多了。 兰溪痴痴地看着这种昙花一现的笑,居然准备搬个板凳坐到她面前好好欣赏一番。 朽月合上笑意一把将他拉至跟前,侧头看他缠着纱布的脖子问:“小子,你脖子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灼灵,你笑起来真好看,再笑一个呗。” 小兰溪灿若星辰地笑了起来,那双多情的眼睛一闪一闪,樱唇贝齿,颜如渥丹,尤其惹人爱怜。 朽月恢复寻常颜色,严肃地指正:“小道士,待会去了仙界不准直呼本尊名讳,否则便将你卖掉,让你再也见不着师父!” “噢,那没有外人在的时候我可以叫灼灵吗?” “本尊说不行你就不会叫了吗?” “那还是会的。” 这纯真无邪果然是装的,朽月鉴定完毕。不过又一想,他如若心思深沉,到底要图什么? 朽月有一身无边的神力做起事来就是不费工夫,青炎像一道传送门,瞬息千里将两人送到九重碧霄之上。 “灼灵好生厉害。” “你夸一路了,歇歇吧。” 朽月有些无奈,这小孩是吃蜜糖长大的吗,柳初云得养多少蜜蜂啊! 她低头静默地看着身旁的小脑袋,柳兰溪个子小,云朵纷纷从他头上飘过,他抓着朽月黛色的宽袍袖子不住地摇晃,模样看起来真是很高兴。 仙京往来神仙不少,尽管灵帝的名头在六界如雷贯耳,可是真正见过她的小辈神仙几乎少之又少,她更不可能没事到处招摇来打响自己恶神的旗号。 一群仙娥正在花圃旁嬉戏,远远看见有一道新奇的风景过来,于是齐刷刷站成一排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 “好俊的小道士,是谁家的孩子呀?” “那位女官好像从没见过,是做什么的?” 一群仙娥在叽叽喳喳讨论着,她们说话声音毫不避讳从面前经过的两人,好像就等着谁来回答一般。 “灼灵,你好像在神仙里面挺受欢迎的,大家在都看着我们呢。”柳兰溪仰起小脑袋向朽月投以崇拜的目光。 “不,刚好相反。” 一大一小无视那些灼热的视线,目不斜移地往前走,这时迎面走来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君和一个高冠华服的仙官。 这两人一路聊得欢快,丝毫没注意到朽月这边,朽月在这里没什么熟人自然也不多在意。 谁知快要擦肩而过之时,那老道士不经意抬头看了朽月一眼,只这么一眼,就足以让他浑身一僵。 老道君面色凝重地上前打了声招呼:“这不是灵帝么,您怎么有空来仙京逛逛了?” 朽月没想到有人会跟她打招呼,身子一顿,转头看去,是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茂松老道。 茂松身边的男人显然也是注意到朽月,这人脸色猝然煞青,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哟,原来是茂松啊,本尊正欲前往太合观拜访,没成想在这遇见了。” “帝尊可有何事登门?”茂松老道心有芥蒂地问,朽月上次用一坛醉魂酿诓骗他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这会她又来,指不定要弄出什么幺蛾子,因此心中惴惴不安。 “倒也没什么事,昨日这小道士不小心被本尊误伤,本尊便想问问可有仙药去其烧伤?” 这时,一直躲在茂松老道身后的男人壮胆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琅彩瓷瓶,拱手行了一礼:“帝尊,这瓶花苓霜有化瘀去痕的奇效,如不介意可拿去试试。” 朽月接过花苓霜,再没有其他客套话只道了句多谢,又觉得好歹拿了人家恩惠,要是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晓得总不大妥当,于是点头问道:“你是?” 仙官楞了半晌,感情朽月从始至终都没认出他来,于是赶忙报上姓名:“鄙仙广穆,上次参加钟教主法会时不自量力得罪了帝尊,广穆在此向帝尊陪个不是,还请帝尊大人有大量,不计小仙莽撞之过。” “哦,你是上次那个……”朽月恍然大悟,原来他是那群挑事神棍里的一员,她还记得对方名号挺响亮的,叫什么‘广穆仙尊’来着。 “本尊上次好像把你衣服撕碎了,如今看你不缺衣服穿也就放心了。”朽月佯笑道。 广穆跟朽月本就没什么冤仇,上次不小心跟着蹚了一趟浑水至今有些后怕,今日刚好献药求和,借此消消灵帝她老人家的怒气。 “帝尊不必在意,那件事是广穆鲁莽之过,折件无足轻重的法宝又何妨?若不是灵帝相让,广穆今日就不会站在此处了。” “好说。”朽月早已把那件事忘了,毕竟仇家太多,记起来心累。 茂松对着柳兰溪左瞅右看,忽然白眉一抖:“这小道士好像是个凡人呐,帝尊您私自带凡人上仙京……” “怎么了?”朽月漠然反问。 她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吓得老道连忙改口:“我与广穆老兄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对吧,广穆?” “是是是!”广穆点头如捣蒜,同时还不忘拍了个马屁,套个近乎:“这小道士怎生得如此可人乖巧,你姓甚名谁,是来自哪个道观的小徒呀?” 柳兰溪见终于有人与他搭话,于是礼貌对他一笑,谦恭有礼地回答:“我叫柳兰溪,自千茫山,朝尘观而来。” “千茫山?”茂松脸色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表现太过明显,只是客套地说了一句:“噢噢,是个好地方……” “既然药已寻得,本尊先走一步。” “帝尊慢走。” 朽月牵着柳兰溪从老道身旁走过,茂松一直注视着那小道士的身影,一时忘记旁边还站着一人。 “道君,莫非你认识这小孩?”广穆问道。 “不认识。不过我有一位师弟,在几百年前被贬谪为凡人,后来听闻他已重修我道,还在千茫山建了一处道观。” “原来如此,愿您那位师弟能早日重归仙位,悟得真道。” “快了,尚差一劫。” 乱子 仙药比想象中易得,朽月将兰溪领到瑶池边的八角亭坐下,动作小心地解开他脖上的白纱。一大片烧伤赫然触目,有一块皮肉甚至还碰破了,伤口绽放出一朵残忍的花来。 在朽月以前的认知中,这种绝对属于不值一提的那类小伤,这种皮肉伤甚至连伤筋动骨都不曾,这伤要是放在自己身上定然不过一息间便能恢复如初。 这小道士偏偏是个肉躯凡胎的瓷娃娃,这种伤再来几次指不定就一命呜呼了,她虽杀过不少人,但决计不可能担下虐杀幼童的罪过。 这种过失让她觉得有违原则,看着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应该是第一次为别人上药,她做得极为认真仔细,朽月弯腰俯首,兰溪蹲跪仰头,这画面似乎定格在了小小的八角亭子里。 “疼吗?”朽月问这小道士。 不知是不是兰溪极会忍耐,他脸上没展露过任何苦痛之色,甚至还尤为沉着镇定,那双流盼多情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目光不偏不倚,笃定而专心地凝视朽月。 “不疼,有灼灵上药怎么会疼。”小道士的话甜得令人发齁,上辈子估计情场混得风生水起,这辈子承袭了这种风月秉性。 朽月停下动作,将手中的瓷瓶塞到他手里:“不是谁都有这种待遇,没有下次了。” 小道士失望地撇撇嘴,立刻闭嘴不再多言。 花苓霜效果奇佳,不愧为上品仙药,不消几刻功夫,兰溪脖子上的血痂皆渐渐脱落,满目疮痍褪得一干二净,新肌顿生。 “广穆这药居然还挺管用,你好生留着,要是哪天再敢靠近本尊,这药兴许还能派上用场!”朽月唇尖挑出一抹恶意满满的笑,有心要吓唬他。 “好呀,兰溪定然好生收着。”小道士一口应承得爽快,看来已经做好了日后受伤的准备。 “要走了,回千茫山吧。”朽月拉起兰溪正欲回去。 “不是说要带兰溪去幻月岛的么,灼灵你莫不是想食言吧?”兰溪杵在那不动。 “本尊不记得答应过你。”朽月有些不耐烦。 就在两相僵持的功夫,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一个五颜六色的东西从背后飞来,准确无误地砸向兰溪的脑袋。 只听‘嗷’的一声,兰溪蹙眉抱头地扎进了朽月怀里。朽月还道是什么暗器,垂目一看,发现原来是个插满彩色凤羽的毽子。 “抱歉,毽子是我家小姐的。”一位姝美的仙娥站在亭子外指着朽月拿在手上的毽子。 “没瞧见打到人了么,叫你家小姐过来道歉。”朽月冷淡地斜睨仙娥一眼,并不打算将手中的毽子归还。 “你这人好生无理,你可知我家小姐什么身份?”仙娥心中不快,言语甚是嚣张。 “不管什么身份,她都得来道歉。” 朽月本不想为难小辈,不过实在好奇这仙娥口中的小姐是谁。 天庭按资排辈,神仙也有三六九等,跟凡间并无实质差别,里面有严恪的尊卑秩序,狗仗人势不管在哪都是有可能出现的。 仙娥气得脸都绿了,一跺脚便气呼呼地跑回去了。十米之外,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在原地等着仙娥要回毽子继续玩耍。 “绮儿姐姐,拿回毽子了么?”小姑娘急切地问道。 仙娥满脸委屈,有心要让主子撑腰讨个说法,遂将碰壁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小姑娘。 “公主殿下,我看那女人存心找茬,岂有让您低声下气道歉的道理!” “确实无理,本公主这便亲自过去讨要,看她敢不还!”小姑娘柳眉倒竖,也是个脾性倔强的主。 说起来这小姑娘说来身份确实高贵,她乃当今天帝长宇的掌上明珠,伏桓的孙女,叫牵思。 牵思公主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到哪都是众星捧月的焦点,模样也是极其可人,纤纤娥眉嗔痴藏,圆眸皓齿展笑飞。其额上有片眉心坠,头上插着金蕊钗花,遍身挂满了贵气的珠玉。 这样万众瞩目的角儿可从没受过这般冷遇,又听绮儿这么一挑拨,立即拔腿去八角亭理论去了。 “公主殿下,就是此人!”绮儿素手一指,比方才多了几分硬气。 牵思用一双明亮的荔枝眼打量黛衣墨发的朽月,发现她虽对此人没有半分好感,但不由感叹这世上竟还有女人长得比姑姑还貌美。 面前的女人美得根本不像是世间活物,觉得她更适合存在于人的臆想世界中。她就如一尊肃穆庄严,不苟言笑的神像,高高在上地俾睨众生。 “你手上的毽子是本公主之物,请速速还来。”牵思向朽月伸出一手,手掌向前摊开。 朽月瞟了眼牵思,瞬即了然,这小姑娘像极了伏桓的貌子,是天家人没错了。 “你是帝女晴君?”朽月支颐问她,但又似乎感觉哪里不对,晴君是伏桓的幺女,年纪理应没这么小才对。 “晴君是我小姑姑!” 牵思小手往腰间一叉,小脸气鼓鼓地纠正朽月,第一次居然有人会把她和姑姑认错,真是白长了一双漂亮的瞎眼睛。 “不是吧,言仪那小子娃都这么大了?”朽月向牵思投以不可思议的目光,脑海里立刻联想起那个温言细语的书呆子仁王。 “那是我二叔叔!”牵思听了差点背过气去,她郁闷地皱起眉头,小嘴撅得能挂只铁壶。 “噢,原来是长宇的女儿。你叫什么名字?” “牵——思!”小姑娘已经极其不耐烦了。 朽月见这小孩脾气不小,有心想替长宇好好管束,于是将身后的兰溪拉到牵思的跟前,义正辞严地说:“你方才用毽子打到这小道士了,道歉吧!” 兰溪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小姑娘,迎面撞上了她不知所措的目光。 小道士机灵得很,摸清什么状况后,一脸无辜地指着自己青肿的脑袋说:“小姐姐,你方才踢毽子踢到我了,现在还很疼呢!” 牵思的脸颊不知怎的瞬间红如熟柿,她小鹿乱撞地瞅着这个可爱到没天理的小道士,嘴里说话都开始不利索了:“不,不好意思,我我……没注意……” 一旁的绮儿原本打算好好出口气,当她听到小主子这气短半截的话时,简直把她给弄懵了,说好的讨回公道呢?说好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呢?怎么还道起歉来了!等等,这剧情也反转得太快吧? 兰溪露出会心一笑,冲着牵思摆手释怀道:“没关系,打到我是不要紧的,幸亏没打到灼灵,小姐姐以后注意些便是。” 朽月没想到自个还能有被蜜枣击中的机会,真心对这小道士五体拜服。 牵思低头摆弄着脖子上挂的金锁,羞怯怯地点点头,小女儿情态毕显无疑。 “那成,本尊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小姑娘,这毽子还你了。” 朽月负手离开,经过牵思身边时,顺手将五彩毽子四平八稳地放在她的头顶上,小姑娘的脑袋上像开了一簇彩色的羽毛花。 “小姐姐,我走啦,再见。”兰溪对着牵思歪头一笑,卷翘的睫翼轻轻颤了颤,双眸似会言语,里头挂着星辰。 见对方要走,牵思急忙拉住兰溪的小手说:“小道士,下次记得来找我玩,我住的地方可好玩了,养了很多彩色凤凰。” “那要看灼灵带不带我出来了。”相比牵思的恋恋不舍,兰溪转身离开时不带半分犹豫。 这时,西北角传来一阵怪异的兽吼声,声音凄厉无比,穿云破石,响彻天际。无独有偶,兽吼声停歇后又传来一阵龙吟,撼天动地,霎时天边风云大作。 站在八角亭边的几人均被虎啸龙吟的声音吸引,一时间都停住脚步望向西北。 “别下次了,这次如何?”朽月突然回身对着牵思说,语气正儿八经,不像是开玩笑。 两个小孩均呆愣原地,牵思以为自己听错了,兴奋地确认了一遍:“你是同意小道士去我那里玩吗?” “嗯,你刚刚不是邀请他了么,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带他去吧。” 兰溪疑惑地看着朽月,心不甘情不愿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么?兰溪也想跟灼灵一起去!” 朽月看着小道士哀怨的小眼神,忽然在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安抚道:“本尊稍微有点事要处理,不会太久,办完事便来找你。” 小兰溪轻蹙眉梢,难过地叹了口气,蓦地一把搂过朽月的脖子,亲昵地在她秀项上蹭了蹭:“好吧,兰溪会乖乖等着你回来,你若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你若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这句话莫名有些熟悉,像是从谁的口中听到过。朽月来不及多想,便转身化成一朵青焰往西北角飞去。 仙京的西北角是天庭练兵的校场,此时场上聚满了穿着银盔金甲的天兵天将。 校场空地上赫然出现十几处深浅不一的坑,好似此前遭逢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流星雨,瞅准人多的地方唰唰往下砸。 朽月驾着紫焰,远远便看见几处琼宇丹楼正冒着烟,檐顶被某物撞碎,掉了一地的残瓦木屑。 从那龙吟兽鸣可以联想到校场有过两兽相搏的场面,且无可避免地毁坏了几处建筑,从没有人员伤亡来看,天庭豢养的这些兵卒至少还有自保的能力,不算太渣。 这里遍地都是衣铠晃眼的兵士,朽月眼尖,看见了在校场中央不断疏散人群的仁王言仪。 言仪站在高处指挥,但一身书卷气息太重,说话还文质彬彬,声音太小没有一点威慑力。 且他自幼饱读诗书,不过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很难镇住天兵,正忙得满头大汗,与此处格格不入。 朽月一个飞影穿梭过校场闪现至言仪身旁,言仪来人都没看清就被拖至角落,丝毫没半点防范心理,难怪上次能轻而易举就被掳走,简直跟白送上门没两样。 “适才此处发生何事?黎魄是不是也在?天兵怎么让你指挥了?”朽月抓着言仪的襟口问道,这架势像极了逼供犯人,以至于言仪以为自己又被灵帝绑架了。 “帝尊,您刚放了晚辈,怎么又抓我来了?”言仪笑着打趣道,又想到眼下实在没有开玩笑的时间,于是他轻松的语调徒然一转,立马严肃道: “帝尊不知,烨真将军前些日擒住了一只火螭,那火螭凶悍无比,浑身烈炎,后背长有六支火翎,捉它时还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烨真觉得手下的士兵都缺乏实战经验,于是将火螭用铁链拴住带来校场,让天兵轮番进攻这只凶兽,好趁此机会训练军士的战斗能力。” “上次因晚辈受黎魄贤弟照顾,所以今日便特意邀请他来观看这场训练,哪知那火螭方一登场,贤弟旋即变了脸色,他冲到场地中央将拴住火螭的铁链斩断,当着烨真的面将火螭放出。” “后来呢?” “后来烨真大怒,向仓皇逃离的火螭劈去无数道掌力,硬生生地将地面砸出了不少坑印来。火螭受此密集攻势终究被击中一掌,撞坏几处楼宇之后倒地嘶鸣不已。黎魄贤弟见状出手制止,倏然化回真身上前与烨真缠斗,哪料那只火螭却趁乱逃走,最后黎魄和烨真都追了出去,不见下落。唉,所以校场这个烂摊子就只能由晚辈代为处理了。”言仪无奈地摊了摊手,心情很是复杂。 “哎,你和黎魄何时关系变这般好了?”朽月疑惑,黎魄性格偏执,从不主动结交朋友。 “一向都好。”言仪不好意思地笑笑。 虽然觉得没必要,不过朽月还是简要地释疑道:“那只六翎火螭乃本尊座下顽兽,名唤滔天,前阵子闯了祸事唯恐被本尊责罚,私自从幻月岛出逃了。黎魄最是护着滔天,遇见此事如何能置之不理?仁王,你可知道他们往何处去了?” “原来如此,想来烨真将军也不知这只灵兽的出处,倘要知道是断然不敢为难黎魄的。噢,晚辈记得他们好像往中武神殿方向去了。糟了,中武神帝贺斩可是跟您……诶,帝尊?”言仪话还没说完,一转头发现灵帝早没影了。 送走朽月后,言仪本想赶回校场,谁料半路杀出两个程咬金,被两位女仙拦住了去路。 湘茵元君不知从哪得来的小道消息,听说什么烨真将军与龙螭大战,精彩绝伦,不容错过等等。于是乎,湘茵元君不嫌事大,正携着冷沁花欲往校场看热闹,路上正巧遇见仁王便赶忙将他拦了下来。 “什么,战斗结束了?唉,又白跑一趟了,愁煞我也!”湘茵咬牙切齿一跺脚,双手叉在腰间,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像是错过什么终身报憾的大事。 “元君,回去吧,并没什么好看的。”冷沁花依旧对看热闹这档子事毫不上心,纯粹只是陪着湘茵瞎跑一通,当然也有闲着没事干这方面的原因。 “我好恨呐!”湘茵又是一通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言仪看着有点不忍心,看着湘茵元君如此悲痛的神色,觉得此事约略对湘茵元君是十分重要的,遂伸手指向凌绝山,好心提醒道:“他们往那边去了。” 湘茵眼眶闪着激动的泪珠,执起言仪的双手感激地道了声‘多谢’,随后抓着冷沁花的胳膊就驾云而去。 中武神帝 神界有座最坚固的山,名曰凌绝山,这座山并非古来有之,而是工匠用金刚石一块块磊叠起而成。每当朝阳初升,山体熠熠生辉,山峰尖耸入云,如一把刺破苍穹的利刃,蔚为大观。 中武神殿则坐落于凌绝山巍峨石峰之顶,宫殿庄严壮观,恢弘大气。 建造神殿时就地取材,用了大量的金刚石,神殿不但具备铜墙铁壁的防护效用,也是固若金汤的囚笼。中武神殿乃是青暝炎唯一烧不坏的殿宇,堪称神界最强的壁垒。 这种修葺风格着实与他的主人性格有关,贺斩为人刚直不阿,行事难免强硬霸道,曾被冠以神界第一武神的称号,直到遇上了他的天敌加宿仇朽月。 偏偏火螭滔天慌不择路,逃进了中武神殿,这下场自然是生死未卜。 烨真与黎魄一路追去,最后停在了中武神殿之外,殿门外的两只金刚石狮子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我奉劝你还是打消进去的念头,这里可是武帝的神祗,拔根草都得先问过他老人家同不同意!” “休要说风凉话,打伤我家灵兽的事还没跟你算呢!若非你这莽夫私自囚禁幻月岛灵兽,且无理攻击在先,它又怎会躲进中武神殿?”黎魄向烨真侧去一目,眼眶似能迸溅出火/药星子。 “我当是哪来的畜牲,原来出自恶神麾下,难怪跟他主人一样,凶横野蛮,没个教养!” 烨真大放厥词,不过说完就后悔了,霎时间一大片阴影将他囫囵吞噬,直令他喘不过气来。黎魄不知何时变回巨龙,骤然将他踩在龙爪之下,如碾甲虫一般。 一声龙吟咆哮,响彻云霄,引出了中武神君贺斩。 “何人胆敢在本帝殿外喧哗!”贺斩威风凛凛地屹立在两只金刚石狮子中间,只见门口盘踞一条紫色巨龙,巨龙前爪似是极为奋力踩踏一物,以至于竟将他坚不可摧!的金刚石地板踩裂了一条缝! 这挨千刀的杂碎!贺斩被气得牙痒痒,饶是如此,那条紫龙仍没有挪窝的意思! 要知道这地板可是让神界最好的巧匠花费百日铺制而成,其上绘以花草鸟兽,不一而足。天光所照之处晶莹剔透,如临冰渊,如立水镜。 本以为这金刚石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谁知今日居然被一条龙给踩裂! 贺斩暴躁的脾性是三界出了名的,据说要发作时会先给敌人一个下马威,门口那两只狮子早有先见之明,见状默默地捂耳退到神殿之内。 武神怒发冲冠,浑身凶煞地瞪着不速之客,由内而外的威武气势将衣袂震得虎虎生风。 龙头回转,黎魄刚要说明来意,只见贺斩气沉丹田,不由分说地冲着他荡气回肠地吼了一声‘滚’。 顷息之间天地动摇,尘埃混沌,劲风骤起。 黎魄两耳响起一阵爆破般的轰鸣,恍惚间心神一片空白,瞬即在一股气流的强烈冲击之下,庞大的龙身忽然被卷至瀚空,接而重重摔落山崖。 朽月快到凌绝山时,恰巧遇上了这股劲风,只好停下来在身前启了一墙防护,趁着这功夫顺带咒了一句贺斩他祖宗。 这是贺斩多年未改的陋习,他以前上战场的时候,对阵敌军时总喜欢有事没事来一嗓子,有灭敌方气焰长自家威风之效用。 久而久之,他倒是练出一副威力惊人的铁喉咙来,后来三界战事少了,这令他引以为傲的本领便没了用武之地。 但这个习性没办法说改就改,他一旦被激怒,都必须吼一吼抒发下火气,所以贺斩有个外号叫‘怒吼金刚’,也实在形容得恰如其分。 “贺斩,杀猪都不带这么叫唤的,还有你多年的口臭得治一治了吧?” 一道桀骜清冷的声音犹如五道天雷朝准贺斩当头劈下,炸得他是外焦里嫩。 贺斩当场惊愣,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除了那个混账还有谁?普天之下简直找不着第二人了! 贺斩一向受不得半点言语攻击,正想反唇相讥时,迎面向他射来三支青炎利箭。 他侧身避开,哪知又飞来三刃青光惊险地从他鬓边掠过,捉弄的意味不言而喻。 贺斩气的印堂发黑,忿然举目看去,朽月正站在云端搭弓拉弦,手中的弓和箭皆由青炎塑化而成。 “卑鄙小人,居然躲在角落暗算,有种下来与本帝决一胜负!”贺斩嗓门很大,只怕方圆十里都听到了。 朽月不做理会,闭上一眼继续瞄准贺斩,随后连发数十支箭。 贺斩忍无可忍,窜上云霄与朽月正面相对,只见他左手擎着一把七尺佩刀‘戮月’——是的,字面意思,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斩朽月于刀下。 这把宽面长刀被他天天磨砺得光滑蹭亮,正所谓养刀千日用刀一时,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刚好赶上,我的乖乖!” 湘茵站在凌绝山顶上气不接下气,看着高空中即将开始的大战露出了一个无比欣慰的笑脸。 冷沁花沉着地帮湘茵抚背顺气,敛目抬眸的间歇,贺斩已提刀向朽月挥去,攻势汹汹,刀法招招致命,从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可窥知两人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元君,武帝一副看起来恨不能生吞活剥灵帝的样子,这两人究竟有何冤仇,关系怎会闹得这般僵硬?” 冷沁花这话可问对人了,湘茵哼笑两声,抱臂支颌地观望被火光渲染的青云,故作高深地讲解道:“要说起两人的恩怨,那可得追溯上古时代,魔界曾出了一个厉害的魔尊烈穹,对了,烈穹你晓得吧?” 冷沁花微微颔首:“嗯,知道,就是那个差点攻陷九重天的魔尊烈穹。” “没错,就是他!当时魔尊烈穹曾单枪匹马地前往天界挑战贺斩,大战五天五夜后,贺斩败下阵来,听闻还折了一只护法灵兽。” “这个我也听说了,魔尊烈穹手段厉害得很,曾打败无数神界高手,自诩六界独尊。武帝总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迁怒其他人吧?” 戮月刀破风斩云,刺、拨、劈、划、斩,招数无所不用其极,朽月攻守自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三步一退避,十步一还击,面对强硬的攻势依旧游刃有余。 两方手段高深莫测,场面颇为刺激震撼,令人叹为观止。 “精彩!”湘茵暗搓搓地喝了一声彩,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壮观的神仙打架场面,一面为梨花仙热心解惑:“那你知道烈穹最后是死在谁手里的吗?” “听闻魔尊烈穹被灵帝斩于折阙池,自此灵帝名声大噪。” “错了错了!” 湘茵竖起食指左右摇了摇,纠正道:“那时候朽月还未曾封帝,经折阙池一战成名后才授封的帝位,她可是神族首位女帝,还是靠不容置疑的实力晋阶,你说说当时得惹多少人眼红与不满?所以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武帝贺斩!他当下就给朽月下了一道战书,誓要抢回自己神界第一武神的地位。” “但由于当时朽月在折阕池损了修为,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并未理会贺斩的邀战。不过听说其实这还不是主要原因,因为那封战书根本没有到朽月手中,而是让枯阳元尊拦截了下来,随便找个理由将贺斩打发罢了。” 冷沁花眉梢微敛,分神关切上方愈演愈烈的战况,不安地问:“贺斩是觉得灵帝抢了他的风头,于是心怀芥蒂?” “这岂止是抢风头,简直是打了武帝一耳光!贺斩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一身超凡的武艺,被魔尊烈穹打败情有可原,毕竟烈穹实力几乎接近当时第一任天帝陆曦。但是,他没想到烈穹最后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子手上!堂堂武帝被一女人压过风头,颜面无光不说还贻人笑柄,你说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忽然几道刺目炫光由远而近,青色火球接二连三地从天而降,冷沁花拉着湘茵惊恐躲过。 在艰苦卓绝的吃瓜环境下,两人弓着腰躲在一块用金刚石垒成的假山后面暂时先行避难。 “哎,沁花,我说道哪了?”湘茵元君被方才的夺命火球岔了思路。 冷沁花躲在假山后注视着最新战况,冷静回道:“你说到了灵帝拂了武帝的脸面,这就是他们结仇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这只是一个楔子。贺斩原本有一对雌雄火螭兽,雄的那只被烈穹杀了,雌的据说是死于朽月的青暝炎之下。但本元君觉得此事还有待考究,事后灵帝并不承认自己杀过武帝灵兽,她向来行事敢作敢当,我觉得没必要特意隐瞒。” 湘茵语气笃定,又道: “武帝甚是喜爱那一对火螭,况且此前本就对朽月颇有成见,于是一口咬定是朽月杀了他的雌兽。双方各执一词,最终避免不了兵戎相见,打了整整三个日夜后才让陆崇道君给调停了!” “原来伏笔在这,怪不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冷沁花感慨道。 “还没完呢,贺斩岂是那种轻易善罢甘休之人?灵帝座下曾有一只华羽琉雀,名唤‘凌吟’,听闻此灵兽叫声十分悦耳动听,有一身华美流光的羽毛,乃稀世珍兽。贺斩以牙还牙,将这只琉雀一身赏心悦目的羽毛给拔了,后来那只琉雀差点撞柱自尽,幸好让人给拦了下来。” 湘茵说到此处惋惜不已,不放心地去摸摸头顶,正好像拔的是自个毛发一般。 “武帝也忒没品了些!”冷沁花难得发表了一次愤慨。 “可不是么!后来朽月听说此事后勃然大怒,一把火烧了贺斩原先的神殿,噢,此处的神祗是后来才有的,用了专克青暝炎的金刚石料建造的,就是为了防止朽月再次放火。” “难怪说是宿仇,看来两人积怨已久。” 冷沁花小心将头探出,发现那两位正打斗得如火如荼,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她回过头,发现湘茵正趴在她上方,津津有味地观摩头顶的修罗盛况。 “元君,他们不会真的要不眠不休地打下去吧?我们就一直在这里躲着?”冷沁花捏了捏酸涩的肩膀,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走,我们出去吧!” 湘茵拉着冷沁花绕过假山,正准备冲出去时,空中忽然甩出一把戮月刀,准确无误地插在了前面,刀面只离两人脚尖半毫之距! 两人当场吓得心惊肉跳,魂魄离体,这种险象环生的场面很是考验人的勇气。 湘茵反应比较激烈,‘哇’地一声往后跳了一米,还没收回吓飞的六神,这时突然有一个幽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姐啊,你踩着我手了!” 湘茵汗毛倒竖地蹦到冷沁花身上,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放,闭着眼冲身后瞎嚷一通:“吓!哪来的小鬼,当心本元君收了你!” 冷沁花惊疑不定地看着湘茵身后的断崖,发现真有一只手扒在山崖边缘,没过一会儿爬上来一人。 原来是烨真。 烨真本被黎魄踩在龙爪之下,后因贺斩那一声狮吼,被劲风吹落到半山腰上挂着。 他费了好大劲才爬上来,没想到手刚搭上山沿,又让湘茵元君踩了个痛快!烨真精疲力尽地往地上一躺,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再加上身心疲惫,已放弃保命的挣扎。 湘茵和冷沁花看不下去,一起努力把他拖到了假山后面。 这假山别说还真的蛮好,妥妥的保命利器,既可挡下青暝炎,又可防止戮月刀的袭击,湘茵差点起了把这石头搬回家的念头。 “朽月,你的战意太弱了!是看不起本帝吗!” 奔云乱雾中传来贺斩的一声咆哮。 青梅 三人屏息静待另一方的回应,结果没了下文。 不知是不是一种诱敌战略,朽月对他照旧不理不睬,贺斩恼羞成怒,驱刀拧转作一股旋风亦步亦趋地逼近。 “欸,有点奇怪,灵帝从来不主动退守的,从方才的战况来看,确实毫无战意可言,倒像是在拖延时间。”湘茵分析道。 “嗯,确实奇怪。” 烨真不知何时出现在冷沁花和湘茵身后,点点头表示认同。 “听说两人脾气都不好,历来就互相不对付,看来传言非虚。不过武帝和灵帝发起火来还是有些区别的,一个是怒吼金刚,一个是冷面罗刹,没一个好惹的。”烨真继续发表见解。 “那你还捉了灵帝的火螭,莫不是嫌命太长?”湘茵幸灾乐祸地笑道。 烨真向湘茵斜去一眼,指着满脸的伤道:“要早知道那只六翎火螭是灵帝养的,本将军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这条遭瘟的紫龙,嘶……下手还真重!” 在另一处山崖脚下,黎魄的状况也并未好到哪去。 言仪站在昏迷不醒的黎魄旁边小心翼翼地查看他的伤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你可能会受伤,所以不放心过来看看,果不其然!算了,先把你带回我家养伤吧。” 黎魄可能脑袋磕到了一块尖锐的金刚石,依旧不省人事,双目紧闭。 言仪试着将黎魄吃力地背了起来,但他哪知紫龙从小练武,身强体壮,长得人高马大。 言仪身上统共没几块结实的肉,背起人来步履左右摇晃,没走几步就累得热汗涔涔。最后他还是使了点法术,才将黎魄艰难地送回仁王殿。 至此,言仪才暗下决心要好好锻炼一番。 再话凌绝山巅,两位帝神的战斗还未消停,躲在假山后的三个人倒是躲得不耐烦了。 “我们先撤吧,他们没有五百回合是散不了场的!”湘茵笃定地说道。 “等等,奇怪,从中武神殿出来的那个人是谁?”冷沁花拉住了欲起身离开的湘茵。 烨真瞠目结舌地看着从神殿中淡定走出的女人,诧异万分地脱口而出:“竟然是灵帝!” “哇,还真是!”湘茵与冷沁花僵硬地对视了一眼,颤着手指向上空与贺斩打得正酣的灵帝道:“那上面那位是何方神圣?” “是分/身术!”冷沁花恍然大悟,推测道:“也许灵帝根本就没想与贺斩交手,她真正的目的是进神殿,所以才用分/身转移贺斩的注意力!” “一个分/身就能与武帝打这么久,她究竟是什么怪物?”烨真冷汗浃背,如渺小蝼蚁窥望高山,洼鱼初识江河湖海。 三人还在嘀咕,朽月突然往假山这处走来,经过假山石看了他们一眼,三人皆呆愣片刻,噤若寒蝉。 但朽月并没有说什么,一甩衣袖驾火离开了。 湘茵朝朽月的背影默默竖起大拇指:“真乃我辈楷模也!” 随着朽月的离开,她的分/身自然也就不攻自破,贺斩一刀斩去,幻影立即化成几簇青色炎火,顷刻消散无踪。 可怜中武神殿里的那两只金刚石狮子,被朽月五花大绑在殿内的两根大柱子上,张着大嘴‘嗷嗷’地一直叫唤。 得知中计后,贺斩气的火冒三丈,对着苍天又吼了一嗓子,震得整个天京都抖了三抖。 —————— 在珠蕊宫中也感受到了这股子愤怒的震颤。 “地震了么?”牵思看着桌案上颤动的花瓶问道。 “公主,九重天哪来的地震啊,没准又是那位中武神君在发脾气了。”绮儿掩袖咯咯笑道。 牵思偏过头看着安静坐在窗台边看书的兰溪,那认真乖巧的模样实在令她喜欢得一塌糊涂。 “兰溪,你别害怕,刚才不是地震。”牵思以大姐姐的身份安慰道。 兰溪终于将目光从书上挪开,一手撑着窗台跳下,悠悠走到了牵思面前。牵思比兰溪要高出许多,年纪其实并不止七八岁,若放在人间,两人可相差好几个辈分不止。 “我没害怕。”兰溪笑笑,露出一排贝齿。 是时,牵思目光移到了兰溪细小的手腕上,忽然她浓密的睫毛扑朔两下,满眼殷切地问道:“兰溪,你手上那串红色珠子比我身上戴的所有珍珠都好看,能送给我吗?” “不好意思,牵思姐姐,这串手珠是灼灵送我的,我不能给你。”小道士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牵思有些委屈,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那女人能送,她也能送!于是她将自己身上零七碎八的珠珠串串都扯了下来,一股脑塞到兰溪手里:“拿去,本公主也要送珠子给你!” “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子牵思姐姐自己留着吧,兰溪是个道士,戴着这么些贵重的东西不合适。” “那你戴着那个女人送的手链就合适了?” 牵思闷闷不乐地收回一手珠光宝气,赌气全扔到窗外,惊得苑外凤凰四散奔逃。 面对姑娘一掷千金的慷慨,兰溪稍显得无动于衷,心不在焉地看向门外的方向喃喃道:“灼灵怎么还没回来?” 小道士此刻看起来有些深沉,说话的语调也脱了稚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烂漫天真像变幻的绚丽云霞,琢磨不真切,不知是真实还是假象。 小公主正耍着脾气,兰溪称她作姐姐,却对那个比她年长女人直呼其名,这显得多亲昵啊! 牵思想到这里生气地一努嘴,不满道:“别等了,兴许她不回来了,你一直呆在这里多好啊,这里有好多好玩的,要什么有什么,不比你那个破道观差!父君母后见了你准会欢喜的,兰溪,你就留在这里,到时候你长大了,我让你做本公主的夫君好不好?” 小公主越说越兴奋,倒是绮儿吓得不轻,忙将她拉到一边,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公主,您在说什么浑话呢!方才这话可千万别被天帝听到,小心他打断你的腿!这小道士乃凡人之躯,会生老病死,陪您不了多久就会去阎王那报道,您可千万别做些有辱天威的傻事啊!” “我偏就要那小道士,母后最疼我了,她一定会同意的!”牵思将小嘴努得更高了,绷着一脸千层牛皮的韧性劲儿。 “她说的没错,兰溪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更何况还是一个道士,道士是不娶妻的,牵思姐姐就别为难我了。”小道士拒绝起姑娘来不带半分犹豫,像极了清心寡欲的得道圣贤。 绮儿上下打量着身边的小道士,暗自讶异小小稚童竟能如此深明大义! 牵思一听急了,立马上前紧紧抱住兰溪:“我不管,我不管!本公主就看上你这小道士了!再说了,凡人也可以通过修仙飞升的,我可以让父君助你渡劫,让你当上神仙!” 兰溪被牢牢地禁锢在牵思怀里,人小没什么力气,挣扎了几次无果,十分哭笑不得,终于无可奈何道:“兰溪不修仙的。” 朽月穿过几只苑林中开屏的五彩凤凰,恰好在门口看见这一幕。 “小道士,你师父听了你这话会气死的。” 朽月趴在窗边对他笑得眯弯了眼,背后发丝凭风游动,脸上那一抹欣然颜色胜过窗外万千花红柳绿,宜景宜人。 兰溪看痴半晌,转眼红了耳梢,只觉喉间一丝微痒一丝清凉,甜柔与醇烈两相缠缚,像是喝了一口沁人心脾的冰镇梅子酒,心神微漾,徒以沉醉半生。 “咦,怎么害羞了?被小美人调戏的?”朽月勾唇看着小道士羞红的小脸,笑意更甚。 听到这一声戏言,兰溪思绪顿清,立时挣开牵思难舍难分的小手跑到朽月跟前。 “灼灵,兰溪等你很久了,我们回家吧。”小道士奶音稚嫩可爱,对着朽月如是说道。 “不许走!本公主不让小道士走!”一旁的牵思急了眼,拽着兰溪的胳膊不放松。 “公主,别这样!”绮儿拉着牵思的另一只手小声劝道:“待会天后娘娘要来了,她铁定是不会同意的,您就让小道士回家去吧!” 绮儿纵使搬出了天后,牵思依然无动于衷,固执如小牛,硬是不肯放开兰溪的手。 这情形就十分有趣了,两个小孩暗暗较劲拔河似的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一个要走,一个要留,结果僵持好久。 兰溪一时没法脱身,仰头求助朽月。 朽月好整以暇地等着小道士来求她,见状心领神会地将兰溪的后领提溜拎起,使得牵思不得不将手放开。 牵思突然躺在地板上大哭,指着朽月道:“哇……你欺负人!” 小公主边说边两脚乱蹬一通开始耍赖不起来,她那张红扑扑的脸颊让泪水洇湿一片,从她的哭声可知应该是很伤心的,像是被谁抢走了玩具一般。 朽月不喜小孩可能是因为太过吵闹,且讲不通道理,还不能打骂。 “你把小美人惹哭了,还不去赔礼道歉?”朽月决定将错失归咎于兰溪,又将他放下推到牵思身旁。 兰溪一脸茫然地回望一眼朽月,只见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意思再明显不过。 小道士眉眼淡淡,似是看破红尘一般,对躺在地上哇哇大哭的牵思安慰道:“牵思姐姐别哭了,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山水何处不相逢,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的。” “你骗人……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我不要兰溪走,我一个人在这边没人陪我玩,兰溪你就留下陪我玩不好吗?” “兰溪不骗人的,牵思姐姐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兰溪眨了眨并不怎么真诚的眸子,装作因为得不到别人的信任而很是伤心的模样。 这样哄人的话自然最讨小姑娘欢心了,何况还是出自一个天真烂漫的小道士之口。 小孩的情绪正如同夏日阵雨一般,来得快去的也快,牵思一骨碌地从地上坐起来,立马接话道:“我当然相信你!要是哪天我得了父君的许可,我就跑下凡去找你好不好?” “好呀。”兰溪答应得爽快,但朽月听出了他语气并不怎么欢迎的样子。 牵思经珠不转双眉凝,尤不放心地伸出尾指道:“那跟我拉钩!” 朽月斜倚窗饶有趣味地瞅着这对两小无猜,看这形势天家又要泼出去一盆水了,日后要没个帝女私奔凡人的戏码都对不起今日的初见。 兰溪默默地伸出小手尾指,正准备与牵思拉钩时,脸颊忽然被吧唧一口被亲上了,小道士瞬间愣怔。 牵思乐不可支,毫不掩饰内心喜悦:“小道士你可不许耍赖呀,耍赖要被雷劈的。” 兰溪不知像受了什么打击似的站了起来,朝着朽月僵硬一笑:“灼灵,我们走吧,再不走可真要被雷劈了。” 朽月本来想让这对天真儿女多呆一会,彼此再培养培养感情,又想到黎魄应该受了伤得去看看,于是颔首同意:“那走吧。” 末了她又补充说:“雷劈怕什么,天塌都不怕,有本尊在呢。” 回观 两人离了珠蕊宫,兰溪一路上闷闷不语。 朽月还以为是小道士舍不得人家,不由打趣道:“你个小道士,艳福不浅呐!牵思那小丫头对你挺有意思,日后本尊可否跟你讨杯喜酒喝喝?” 兰溪闻言顿住了脚步,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不是已经喝过了么?” “嗯?什么意思?”朽月云里雾里没听明白。 “没什么。”兰溪嘟着嘴把小脑袋别了过去,换了个话题:“我们现在要回家吗?” 这小道士怎么看怎么怪,朽月保留心里的疑问,随口回答:“本尊还要找一条受伤的龙。” “龙?我们要去哪找?” 朽月沉吟片刻,扬头看了眼仁王殿的方向,漆黑的瞳孔顷刻聚了焦:“本尊大概知道在哪了。” 仁王殿。 言仪刚将黎魄驮回来,累得大汗淋漓,竟是有点虚脱,正打算先换掉这身黏腻的衣裳,谁知灵帝这会功夫又找上门来,只好略微整了整衣冠凌乱的仪态前去迎客。 朽月端坐在正厅王座上,兰溪不吵不闹地坐在她身边,座位太高,他悬着的双腿在百无聊赖地前后晃荡。 “这位小道长是?” 许是太喜欢小孩的缘故,言仪看向兰溪的目光总带着慈爱,回忆把他拉到儿时,那个时候,也有一个如他这般懂事的孩子坐在身边晃悠着小腿,也喜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朽月瞅了身旁的兰溪一眼,这人蓄无害的模样真是让她无话可说。 “捡的。”朽月胡乱搪塞地回了两字,但兰溪也的确是捡来的没错。 言仪看了一眼淡定自如的小道士,尴尬地笑了两声。 皆言无父无母的孤儿多少都会有些敏感,没想到这孩子内心还挺强大,就算被说是捡的也全然无所谓,眼皮都不带眨的。 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如此悲惨的身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灵帝讲话,真是懂事的好孩子!言仪内心感慨了一阵。 “黎魄在你这里么?可受了伤?”朽月问。 言仪回过神来,应道:“正是,他脑袋受了点伤,不过不碍事,此处有上好的创伤药,不消几个时辰就可痊愈。唉,黎魄贤弟若不是应我邀约也不至如此,是晚辈的过失造成的,就让他在此处安养,言仪定会尽好地主之谊。” 朽月手底下的几只神兽没一个省心的,若是有人愿意收留求之不得,她爽快地同意道:“也行,不过千万别让你母亲知道。” “这是为何?”言仪不明就里地问。 “不为何。你母亲不会喜欢他的。” 言仪心中嘀咕,分明两人都不认识,怎么知道不喜欢?虽说父君确实有那么一点古板守旧,对待晚辈也确实有些严厉,不过总不可能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后生过不去的。 对了,难道是因为父君跟灵帝一直以来互有龃龉的原因吗?父君上次刚与灵帝交过手,两人的关系闹得僵硬得很,那他不喜欢黎魄就说得通了,于是心领神会道:“帝尊所言甚是,言仪会注意的。” 朽月继而又交代:“黎魄若醒来,帮本尊捎一句话给他,跟他说滔天的事本尊已经处理,让他不用再管。” “帝尊放心,言仪一定代为转达。”言仪毕恭毕敬地应承下来。 “那只火螭胳膊肘往外拐,且由他去吧。” 朽月扔下这话就抱着兰溪离开仁王殿,这小子实在是走太慢了。 快到千茫山时,朽月心想还是有必要交代一下,她可不想背负什么莫名其妙的虐童罪名。 “待会见到你师父可别说多余的话。” 兰溪正伏在朽月肩头,闻言起身望着她,郑重其事地向她保证:“嗯嗯,知道了,兰溪不会说的。” 朝尘观外,柳初云坐在石凳上翘首以盼,兰溪走的这些日子他可谓茶不思饭不想,成天在伊涧寻面前念叨他师兄。 这两人的一问一答无非这些内容:“你师兄可否回来了?”,答曰“否”。于是他又接着问:“都走好长时间了,你觉得你师兄何时会回来?” 伊涧寻往往会烦不胜烦地敷衍了一句:“师父,兰溪正跟灵帝玩得不亦乐乎,您在这跟我急是没用的,得他自己乐意回来。” 柳初云被他二徒弟的直言直语呛得心里五味杂陈,难道兰溪真把灵帝当娘了? 这可不成! 柳初云一惊一乍地拍膝而起,他想啊,灵帝虽是个女子没错,但举目六界谁敢把她当女人看过?说她是男人也有人信的! 据说在凡间青灵大帝的形象是三头六臂,板着一张铁面怒目,嘴里还喷着青色火焰的粗汉形象。 再联想到朽月过往的种种壮举,可谓是完全颠覆了传统的女子娴静温良的优良品貌! 现在仙家小辈们鲜少见过灵帝本尊,也有偶尔谈起她本人的时候,他们那脑海里无不浮现出一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勇猛壮士形象来。 让灵帝带孩子?怎么想怎么不靠谱! 柳初云局促不安地来回踱步,两只手疯狂地挠着头皮,思绪打结时还会仰天长啸一声。 在山前扫地的竹扫帚突然停下来观望,它在原地左右摇着竹竿子,正观察着主人是不是突发癔症,思考着有没有抢救的可能。 柳初云一转身,发现扫帚正津津有味地在看他。 “小扫帚,怎么停下来了,继续扫!”于是柳初云不耐烦地摆摆手,将它随便打发了。 喔,还会对它颐指气使,原来这人没疯,看来多半是精气神旺盛过头了,或者也可能是丢了孩子得了失心疯。竹扫帚这才放了心,回去继续清扫地上的落叶。 唰唰唰…… “师父,我回来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声清脆欢乐的童声伴着嬉笑传来,柳初云跟只兔子似的竖起双耳聆听。 朽月牵着活蹦乱跳的兰溪从山下而来,两人双双闯进了他的视野中。 这个一静一闹的画面居然还莫名有点温馨是怎么回事?他从来不知兰溪还有这般雀跃活泼的一面,一时心情无可名状,难不成观中生活还压抑了他的天性不成? 兰溪蹦到柳初云跟前用脑袋去蹭他,像只乖觉缠人的小懒猫。 柳初云欣慰地摸摸他的小脑袋,佯装嗔怪道:“你这野小子不得了,第一次离开道观就这么久,还不说说这段时间灵帝带你去哪玩了,连师父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旁边的朽月适时地干咳了一声,眼神游离向别处。 小道士见状钻到柳初云怀中,很是无辜地撒娇道:“徒儿怎么会忘记师父呢?知道师父挂念,所以兰溪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这还没到一天呢。” “不到一天?你都走了快一个月了!”柳初云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 朽月看了眼兰溪,发现这小道士喜欢跟他师父打太极,说话避重就轻,专捡别人爱听的说,顺带还撇清了自己。 因为两人基本处于同一战线,朽月也就没有戳破他的必要,而且还顺便帮他友情解释道:“本尊将他带去了天界,确实在上面还没到一天的功夫。” “原来如此,噢,我说怎么去这么久呢。”柳初云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朽月送佛送到西后正准备潇洒走人,这时兰溪突然跑了过去扯住了她那一片墨云般的裙裾,欲言又止地仰头望着她。 “怎么,有事?” 兰溪万里晴空的脸上瞬间便愁云惨淡,看这变化多端的天气甚至还有要下雨的预兆。 朽月心道这又要唱哪一出?虽然清楚这小道士诡计多端,但还是矮身蹲下拭去了兰溪眼角不舍的泪水。 “灼灵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 “那我还可以去找灼灵玩吗?” 兰溪说话时的小表情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朽月一直以为楚楚可怜是形容女子的,现在看来这词用在他身上也十分恰当。 当然,朽月知道这小子又在使苦肉计了!他师父就在远处看着,只要朽月毫不留情地说出心里话——是的,本尊最讨厌小孩了,你小子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但这个小道士肯定会不依不饶地将她闹上一闹,这种情况下两人翻船是必不可少的,小鬼势必会将弄伤他的事抖落出来,折腾个鱼死网破,落得个两败俱伤…… 朽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兰溪的双眼,这两只眼睛好比清可见底的溪水,水里游荡着三两只活灵活现的红色金鱼,当有人准备去伸手捕捞时又溜得一干二净。 这小道士古灵精怪得很,就算不让他去他也定然不肯乖乖听话的。 朽月也不知为何明明设置了三道屏障却对他不起作用,这么一想是时候得改进下鹭沚居的安保措施,否则要让陆修静笑话了去。 略一沉吟片刻,朽月皮笑肉不笑道:“自然可以,但别再不声不响地藏在某个角落,否则本尊就伤脑筋了。” “太好了,兰溪下次一定注意!”听了朽月这番不怎么情愿的言语,小道士才破涕为笑。 柳初云站在远处看见的是两人在依依惜别的感人场面,殊不知高手已经利落地过完招散场了。 兰溪还在原地痴痴地看着通往后山的那条蜿蜒小路。 “徒儿别看了,就这么舍不得么?”柳初云这会儿醋罐子是彻底打翻了,这会酝酿着怎么兴师问罪。 “兰溪,你过来,看来为师得给你说道说道。” 柳初云对着兰溪招招手,表情严肃地将他拉到石凳子上坐下。 “师父,怎么了?”兰溪不知就里地问。 柳初云好生鬼祟地扫视一眼四周,附近空无一人——除了一把痴头呆脑只知道扫地的竹扫帚,这才放下心来,小声问:“兰溪,你说你莫不是将灵帝当成你娘亲了么?” 看着兰溪震惊不已的眼神柳初云就知道他猜对了,虽然觉得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妈确实很可怜,但是不管他认谁当娘都成,就是千万别认灵帝当娘啊! 这种想法是多么危险呀,万一惹怒了恶神灵帝,兰溪这条小命还能保住么? 柳初云认为还是必须得帮他纠正这种错误思想,趁现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兰溪啊,你听师父说,灵帝真不是你那狠心的娘亲,为师发誓,你跟她长得一点都不像,绝对是两个模子!还有,灵帝她老人家乃堂堂镇魔御焰神,整天只想着除魔跟打架这两件事,千万年来片叶不曾沾过身,哪来的孩子呀?何况人呐只要年岁一大,就不再为红尘所动,但凡她有那个心思也不会等到现在不是?她要真是你娘亲,这天上的日头都会笑得裂成两半!” 小道士吸了口冷气,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柳初云看,刚想说点什么又被他师父给截断去:“涧寻那日说的没错,你别看朽月灵帝像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实际上她做你二十个太祖奶奶确实绰绰有余了!傻小子哎,师父都这么跟你说了你还不能明白吗?” ——兰溪木然地点点头,半天说不出话来,显然是被柳初云石破天惊的一番言论给吓的。 “别怪为师没提醒你,无论如何千万别去招惹她,你要是想你亲娘了,师父改日下山给你找找去怎么样?” 柳初云觉得自己苦口婆心的话起到了作用,兰溪毕竟比同龄人早慧,每每柳初云跟二徒弟说话时他都能插上几句,甚至小小年纪在道法方面还有很不寻常的见解,常常一点就通。 “师父,我想你是误会了。” 兰溪叹了一口万分无奈的气,他缓了缓神,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兰溪绝对没有那种离谱的想法。” 这回轮到柳初云不淡定了:“那你老粘着她干什么?一有机会便往鹭沚居跑,我看这道观是留不住你了!师父你不要了是不是?” “因为喜欢灼灵才往她那边跑嘛。”兰溪咬着手指,委屈巴巴地解释道。 “你给我打住!就算喜欢,以后也千万别这么叫她名字了听见没,没大没小!唉,可真是难过呀,为师含辛茹苦养你这么些年,她只是带你出去玩了一阵,你就只喜欢灵帝不喜欢师父了?”柳初云掩面装作要哭,见小徒弟无甚反应还偷拿一眼瞄他。 “徒儿也很喜欢师父呢。师父恩德无以为报,兰溪以后定会好好孝敬您,尽量不惹您生气,好吃的都留给师父。” 小道士使用起糖衣炮弹来得心应手,这招果然立竿见影,柳初云霎时心花怒放,他绷着一张即将破功的脸问:“那为师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师父请说。” “如果我和灵帝同时掉下悬崖,你是先救师父还是先救她?” 兰溪:“……” 这个问题听着怎么那么耳熟?跟媳妇和母亲掉水里先救谁的问题如出一辙啊!居然还让一个仅仅六岁的娃娃作这种选择,难度是不是有点高?柳大师父你真的不考虑问题超没超纲吗? “师父……” 兰溪很是无奈,不禁攒起小小眉头纠结道:“如果你们两个同时掉下悬崖,这可就真的难为我了。您和灵帝都会飞,单单徒儿不会,徒儿当然选择自保,谁都救不了啦!” 柳初云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下回再想想靠谱点的问题算了。 蛇酒 “山重重,水复复,歧道尽头花间有路;人来来,鬼往往,众生过场醉里失足。笑亦闹,哭亦闹,红尘滚滚我自逍遥;金也抛,银也抛,两手空空逃之夭夭……” 陆修静一边吊儿郎当地哼着歌,一边拽着酒葫芦甩来甩去,走累了便卧在田埂边翘着二郎腿望着天。 这道士本就是个乐天性子,又不受束缚喜好玩乐,他的一贯宗旨是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必须过得逍遥快活,如此才不枉来世一遭。 简而言之就是活在当下,及时行乐。朽月曾笑他是‘四海闲人’,倒也十分恰当了。 不愧他‘四海闲人’的称号,陆崇道君自与朽月灵帝一别再无正经事可做,整日游山玩水,穿云渡海到各地看闲游瞎逛,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他从袖里掏出一个青色的野果子,往道袍上随意擦了两下后往嘴里送,还没嚼吧两下便将脸皱作一团,‘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娘的,这李子怎么那么酸啊,差点把我牙吃软咯!”陆修静没好气地抱怨一通。 这时,他腰间的葫芦突然摇晃两下,关在里面的白蛇弱弱地发了一句牢骚:“道君,李子还没成熟您就吃,吃之前也不洗洗,小心长疮烂嘴!” “哎呦,你这条蛇泡了你五年怎么还没挂,本道君等着喝千年蛇酒等得花都谢了!你说你能不能争点气?”陆修静敲了下葫芦,把酸倒牙的气都撒在了葫芦里的白蛇妖身上。 “道君你行行好,就把我给放了呗!为何非要拿我泡酒呢,你选选其他的蛇泡酒不香么?” “去去去,别跟本道君讨价还价!谁让你杀人造孽被我抓了个现行,就自认倒霉吧你!” “冤枉啊,道君,小妖解释很多次了,那个刘河安真是死有余辜,他之前杀了我一个好朋友茵茵,我那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啊!您好歹是非要分分,不能胡乱冤枉好蛇。”白蛇在苦苦叫屈着。 陆修静把脸一横,不耐烦道:“别解释了,你的解释本道君都听烦了!他就算再怎么罪大恶极也轮不到你去收拾,天道自有因果,其中各种纠由不该你管你就不能管。人行人路,妖走妖途,皆是互不干预,互不牵扯。要是世间妖物都似你这般鲁莽,随便替人伸张正义,那还不乱了套了?你当杀人是儿戏啊?” 陆修静抓的这条白蛇妖也不是别人,除了顾之清还会有谁呢? 茵茵此前投靠她的堂表哥刘河安,但此人并非良人,刘河安为攀附丞相千金,将他原本婚配的未婚妻茵茵投河暗害,可谓卑鄙无耻至极。 顾之清因受主人莫绯的命令在舜华山照顾纸鸢,所以也是后来才得知此事情原委,于是怒而趁夜行凶。怎料白蛇刚准备逃走,就被陆修静给抓个现行,不得不说,这运气实在太背了点。 可怜顾之清最后的悲惨命运即是当补药泡酒,而且还是整整被泡了五年! 他之前完全不胜酒力,起先整日都会被泡得醉醺醺,睡得昏天暗地不知今夕何夕。后来他尝试着将葫芦里的酒喝光,但这酒葫芦跟见鬼似的,一喝完便会自动加满! 如此日复一日,顾之清练得那是一身好酒量,甚至能做到对酒精完全免疫的程度。他能这般清醒地与陆修静进行对话是有原因的——因为酒量练到家了! 这时,葫芦里‘咚咚咚’地响了几声,看起来蛇妖在里面乱踹一通。 “呦嘿,干什么呀你,还反了不成?”陆修静吃惊地斥道。 “我顾之清不服!既然如此,你还不如痛快地直接杀了我,让我受这罪干什么?神仙了不起呀,神仙就可以随意欺压折磨我们弱小的妖吗?我上辈子欠你一屁股债没还怎的?” “啧啧,你这条蠢蛇脾气倒还不小啊,本道君降妖除魔无数,你是第一个敢跟本道君犟的好汉!哈,但是我告诉你没用,本道君就是要喝千年蛇酒,谁拦我跟谁急!欸,对了,那两位女仙跟你什么关系,为什么死活都要我放了你?” 陆修静最讨厌别人跟他抢东西了,就算在自己手里毫无用处,但只要别人稀罕的那都是宝贝,断然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什么千年蛇酒那都是幌子,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杀这条蛇!他不过是看着朽月身边有一堆宠物,寻思着自己怎么也得有个标配灵兽不是?谁知就这破蛇妖半道还有人抢,这就更不能给了! 没别的,一句话简单概括:就是这老道想养条宠物蛇了! 陆修静眼珠子打了几圈转,奸笑道:“算了,你想出来也成,等着啊!”他说完真的就大发善心地拧开酒葫芦。 顾之清头顶乍现一点豁口亮光,他想都没想猛然‘咻’地一声飞了出去。 这还没高兴多久,顾之清的蛇尾巴突然让人给揪住了!白蛇拼命扭动身子想逃走,扭了半天发现根本无济于事,这老道根本就在耍他玩呢! 顾之清像条丧家犬似的朝陆修静乱吠一通:“道君,说好的放我走呢?” “哈哈哈,我可没说放你走,只是让你出来透透气罢了!”陆修静置蛇于掌间玩弄,活像一条白色的大蚯蚓遇到了铁公鸡。他将蛇缠了个结,然后托着腮兴趣盎然地蹲在地上看,任凭它在地上挣扎扭动也无动于衷。 折腾到最后,顾之清终于放弃了抵抗,他将身子瘫软作一团,垂头丧气地将脑袋扎进土里不再理会道士,看样子是生气了。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疯道士终于妥协:“好啦,不逗你了,快出来吧。” 顾之清正准备将头抽出,没想到这个道士一点耐心都没有,直接将蛇头拔了出来,动作甚至还有点暴力。他真的无比怀念原先的主人莫绯,虽也是受气,但何曾像这般窝囊,惨绝人寰到没有一点蛇的尊严! “怎么,还跟我生上气了?算了算了!”陆修静凝神转珠一想,随手使了个法术,瞬间手里的白蛇变成了一根蛇形白玉簪。簪子上缠绕着一条惟妙惟肖的白蛇,蛇眼是颗碧绿的宝石镶嵌的,蛇身花纹细细可视。 “哈哈,这样感觉好多了!早就想换个簪子来着……啧啧,不错不错,很衬本道君茂凌长云的身姿!”陆修静将头上的木簪拔下换上白蛇簪子,又掏出怀里的八卦铜镜照了照,十分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臭不要脸!”顾之清骂道。 “蠢蛇,别在本道君头上骂骂唧唧的!” “我咒你没酒喝!” “哈哈,怎么可能!” 陆修静笑着摸出酒葫芦摇了摇,没声,他又倒拿葫芦拍了拍,结果发现里面真的半滴酒都不剩! 瞬时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阴沉沉道:“你这条蠢蛇,竟然喝光了本道君所有的酒!老子在葫芦里可整整放了三千坛酒啊,全被你喝光了!” 陆修静火冒三丈气得跳脚:“我恨你!” 说罢从他头顶传来白蛇的一声讥笑:“巧了,我也是!” 勾尾 是日,夏风爽朗,万里无云。敛雾湖上芰荷初立,蝉鸣蛙噪。 经风雨涤荡后,阳光洗除尘埃,山林焕然一新,处处清爽怡人。 那株木槿花如今已有半人高,新长了许多青翠绿叶,冠如伞盖。前段时间连绵大雨,虽利万物生机,但也助长了草势。 朽月一身桔梗色轻衣,右手提着锄头,趁暑气未盛来到木槿旁为花除草。 曾经掀起血雨腥风,视他人生命如草芥的威仪女帝,如今倒成了一位兢兢业业的淳朴花农,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原来有朝一日也会沾上草屑和花泥。 “竟然开了一个花骨朵。” 朽月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锄头立在青石上,弯腰缓缓向前探身去闻。 在满枝青翠新绿的掩映下,一朵淡紫色的花苞羞怯柔弱地展露出来,在微风的轻抚下摇曳生姿。 这枚娇柔的花骨朵着实令人喜爱,朽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离花尖尚有一叶距离的时候停住了。 朽月没真想触碰,万一粗心弄坏了它就实在鲁莽了,她没发现自己在专注地观察花时心已化作一滩柔水。 这样静止的画面还能停留更久,如果没有不速之客煞风景的话。 朽月注意到有一只形似蜥蜴模样的巨型飞鸟盘旋在千茫山上空,它的后背长了一对蝠翼,双眼赤红,鸟喙弯如银钩,尾巴带着倒刺,全身覆满褐色鳞甲。 这鸟发出的鸣叫声极其尖锐刺耳,如同二胡弓弦交错地胡乱碾磨高音区,既不成曲也不成调,纯粹泄愤一般,湖上鸥鹭不堪忍受折磨瞬间逃得一干二净。 这是一只战斗型的骇然大物。 怪鸟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在找寻地上的某个目标,当它发现猎物的一瞬间,没有任何犹豫地向下猝然俯冲,疾速如电掣,劈风斩木,其势所向披靡无可阻挡。 朽月侧头余光一瞥,当下立断扬袖将肩上扛着的锄头脱手一甩,刹那间冷光飞旋而出。 伴随着一声撕天碎的怪叫声,锄头正中巨鸟腹部,鸟腹亦是坚硬的铁甲,两者两击不可避免地摩擦出火花来。 巨鸟低掠树枝而过,受此猛烈一击依旧毫发无损,在空中拐了个弯又回头继续攻击,有股子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骁勇气势。 自诩狩猎过许多奇珍异兽,朽月但还是第一次遇见来自投罗网的,顿时来了狩猎的兴致。 现在不比荒古时候,那时奇异的鸟兽飞禽比比皆是,后来神界兴起豢养灵兽的风气——这个不良风气正是灵帝本尊带头起的。 再到后来灵兽渐渐稀少起来,不是被猎杀就是被驯服圈养起来当作自个的坐骑。 她原先收了一群奇形怪状的珍惜动物,反正只要能讨得她欢喜,便会收入麾下,给灵兽们一个正儿八经的营生,这种举措致使幻月岛一度陷入不可遏制的混乱中。 没过多久,她让这群畜生惹烦了,一气之下炼祭了一枚召兽令,将所有灵兽一一驱逐到了某个相对自由的异世空间。 这个空间仿制荒古野林环境,里面天上飞的,地上爬的稀奇珍物应有尽有,而召兽令就是这个空间的唯一钥匙。 巨鸟来势汹汹,嘴里连吐了几个黑白嵌合的雷团,此山上大树被雷团劈得歪倒大片,土木烟尘滚滚。 木槿种在南边的平地上,本十分安全,但怪鸟的几记雷团正巧击落在湖面,溅起了不小的水浪差点淹了这株命运多舛的花。 为了把巨鸟引开,朽月气恼地腾焰飞离后山,抛开顾虑准备好好收拾这只不自量力的飞禽。 巨鸟跟在朽月身后紧追不舍,旋即又吐出几个阴阳雷球,朽月回头以青暝炎反击。 雷与火在空中相遇,撞击,炸裂。阴阳雷胜在速度,挣脱烈炎桎梏轰鸣而去,登时四分五裂的紫色炎火瞬时如烟花绽放,而后消失殆尽。 朽月曾在启宿山的旋铃阁中看过一本《大荒鸟兽录》,这书详细记载了荒古时候的诸神如何从鸟兽演化而来,当时候人还不是统治世界的主宰,真正拥有绝对神力的飞禽走兽才是那个世界至高无上的神。 《大荒鸟兽录》提到过一种名曰‘勾尾’的神鸟,书上描述说勾尾神鸟嘴里会喷出一种黑白雷云,乃太极阴阳两仪的具象之物,又称之为‘阴阳雷’。 由此看来这巨鸟是荒古时代没落的勾尾神裔不假。 勾尾出类拔萃的战斗力和攻击力着实不容小觑,朽月估判甚至可以与现今其他八位帝神中的任何一位旗鼓相当,甚至还比有些人更胜一筹。 难为它的是刚好针对的是上古九帝神中首屈一指的灵帝,有谁不知朽月素来以好战闻名遐迩,实力经年累月地不断往上攀升,已达令人望尘莫及的登峰造极境。 阴阳雷成型需要时间,但朽月凝聚炎火却是水到渠成,用之不竭。 她趁着这个空隙接二连三地向它撒下火网,这只巨鸟被困在铺天盖地的火海之中仍不断挣扎,正所谓既知四隅断绝,百计奔冲,如穷鸟触笼,似飞蛾赴焰。 大鸟在茫茫紫火中四处奔逃,对准火网较薄弱的缺口连发了三击阴阳雷,青暝炎能困住勾尾却困不住它的阴阳雷。 雷霆万钧,所向披靡,很快豁开了一道裂口,勾尾仰头尖鸣一声趁机浴火而逃。 炎火虽有熯天炽地之猛烈,但速度和反应不及勾尾迅疾,朽月正欲再次布网时,大鸟已经逃离百里之外。 古语说穷寇莫追,朽月向来是不忌讳这些的,她咽不下这口恶气,立即循着勾尾逃离的方向追去。 这番动静闹得还不小,朝尘观前聚齐了全观人员。 柳初云将柳兰溪护在怀里,旁边站着的是厨子老杨和伊涧寻,就连整日勤勤恳恳打扫的竹扫帚也哆哆嗦嗦地杵立在柳初云身后。 由于神鸟大战的场地主要在后山深林,为了不殃及池鱼,朽月与之搏斗时特意往反向引去,所以他们只能听到响动,并不知真正发生何事。 “师父,徒儿刚才看见一只大鸟飞到后山去了,你说灵帝会不会有危险?”兰溪抻着小脑袋望着后山的方向,目光带着些许忧虑和不安。 “灵帝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连区区怪鸟都打不过?你别杞人忧天了,你屁点大的孩子先顾好自己再说,小心大鸟捉了你当点心吃去!”伊涧寻瞟了一本正经的兰溪一眼,忍不住挖苦了他几句,俨然是大人对小孩教育的口吻。 这人啊有个通病,但凡相处得久了,不在乎的东西也就多了,所以越发没个辈分次序,近乎要无视柳兰溪这个师兄的身份了。 “师弟,好歹我是你师兄呢!”兰溪扳正了彼此身份问题,扭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不屑地说:“大鸟吃一个怎么能饱,怎么着也要把师弟也一起捉去吃了。对了,还有师父,老杨叔和小扫帚!” 柳初云越听越哭笑不能,用手指往柳兰溪额头上轻轻一点,佯怒道:“好好的怎么把我和你老杨叔也扯进去了?” 一旁的竹扫帚觉得自己也应该有发言权,于是跑来义愤填膺地戳了戳兰溪,又围着四人转了几圈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柳初云挥了挥手让它别闹。 柳兰溪咧嘴笑道:“因为一家人就是要团团圆圆才好嘛,师父不是教导说有难共享,有福同当么?” 柳初云扶额反省:看来教了太多不该教的…… 伊涧寻侧目:“你这是歪曲词意!‘有难共享’这词是这么用的么?” “师父,我们去后山看看吧,好像没动静了。”兰溪念念不忘后山出现大鸟这事,他那颗心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柳初云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为师也有点不放心,怎么说也是邻里,互相帮扶也是应该,走,我们看看去!” 当四人赶到现场时,人和鸟都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山狼藉,一片片树倾木倒。 敛雾湖白鹭不见一只,连接湖心鹭沚居的木栈桥也遭逢重创,从中间不明不白地断作两处。 也是蹊跷,屋主竟也跟这栈桥一般,徒然断了音讯。 山中日月不再流华照人,时光此后变得无比悠长。后来断裂的栈桥被修好了,屋主却再没回来过。 邻家少年郎 光阴不似箭,熬得人心慌。 初阳的光束从窗户倾泻进来,窗外清风习习,花影绰绰,灵动的鸟叫和翅膀煽动湖面的声音亲切地扰着屋内人的安和睡眠。 少年在藤席上翻了个身,发丝如墨般铺撒在身后,隐隐露出白皙温泽的后颈。削长如裁的肩纤弱不实,身形却是峻拔颀长,遥想新笋初成堂下竹时也是这般青稚。 他穿着一身素白亵衣,头枕雕花朱漆枕,屈身而卧,体姿慵懒。 少年用沉梦隔绝外面纷扰的世界,独自跟着周公进行着心神合一的曼妙修行。 “柳兰溪!你给我出来!师父让我督促你练习仙法,你倒好,天天跑到这里鸠占鹊巢闹哪样!你近日越发堕落成性了,出不出来?不出来我就喊到你出来为止!” 外面的人不依不饶,继续苦口婆心地叫他起床: “你有种!不想练功是吧?还嫌把师父气得不够是吗?行!你睡你的,我伊涧寻要是再来管你我就认你当爷爷!” 这位孙子继续嚷嚷道:“呵,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活该你一辈子当个平庸无能的凡人!不想修道成仙你跑朝尘观干什么来了,整天就知道浑噩度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离家外出游历,千里迢迢来千茫山求师问道了。师父那么器重你,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 伊涧寻本来是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原本一心只管努力修仙,现在为了照顾小祖宗完全熬成了老妈子。 可屋内少年大有气定神闲的隐逸气度,任凭外界纷纷扰扰,屋内我自岿然不动。 “臭小子,别给我装聋作哑!要不是过不去,我非得把你从床上揪起来不可!平日贪玩爱闹也稍微适可而止些,看在师父辛苦养育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就不能给他老人家争点气吗?以后别人问起你来,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师兄,我嫌丢人!” 伊涧寻的连珠嘴炮仍然没能成功地叫醒一个装睡大师,他一直很纳闷,灵帝都走了十一年多了,这鹭沚居的结界居然没能一并消除! 现在除了柳兰溪之外的其他人都进不去,这灵帝布施结界也太不严谨了吧?若是一视同仁也就算了,偏偏给了他这个特权,这不摆明给家里招贼么? 岸上终于偃旗息鼓了一阵,柳兰溪以为人走了,遂将塞在耳朵的两团棉花给取了下来。 他翻了一个身仰躺着,用手臂捂着两眼,轻叹道:“师弟啰嗦的毛病得改一改了。” 林中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又是个要来扰人清梦的,柳兰溪正要将棉花重新塞入耳朵时,忽然听到伊涧寻在跟某人说话。 估摸着是离得太远,谈话间间续续,大致是:“帝尊,您回来了?怎么那么长时间都不回来看看……” 最后声音有些模糊,隐约是“既然回来了,不如先去我们朝尘观里坐坐,您屋里有条赖床的懒虫……” 柳兰溪只听到‘帝尊’二字便倏地从床上坐起,又察觉林中人的脚步渐行渐远,终于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甚至连披衣穿靴的功夫都没有。 岸上早已没了人影,柳兰溪心中急切,便不管不顾地沿着林径飞快奔走,他四下张望着,呼吸比平常都要急促,一遍遍地喊着十一年不曾叫过的名字。 “灼灵!灼灵!” 松林阒然无声,寂寂无人,应许是赤足踩在砾石上的痛感能让人清醒,柳兰溪脸上的焦躁瞬间归于平静,他缓缓停下步履,屏息倾听。 周围太过静谧,以至于一根针叶落下都逃不过柳兰溪的耳朵。 身后松枝簌簌作响,柳兰溪稍稍仰头就瞥见一个白影在林中穿梭而来,随之无数根密密麻麻的针叶雨飒飒向他飞去。 这些招式他太过于熟悉,他摸清了敌人来路后,当机立断地翻身躲在矮坡之下,这才逃过了被松针扎成刺猬的危险。 柳兰溪弱弱地探出头来,朝着树林那端喊道:“师弟,你这谋杀师兄的罪名怎么算?” 伊涧寻闻言从树后闪出,他将长剑抱于胸前步子端实无虚,双肩阔立不倚,道服玉冠于身,俨乎其然是一派巍巍道骨,浩然正气的仙徒门生。 他完全是柳初云年轻时的模版。 柳兰溪显然就不同了。 他尚为志学之年,正是该束发的年纪,但你只能看到他衣冠散乱,赤脚披发地躲在土坡后,灰头土脸地仰望着来人。 “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兄!瞧瞧你这点出息,你看看自己吊儿郎当的模样,这算哪门子的道家子弟?” 伊涧寻甚为嫌弃地照了他一眼,之后就没有看第二眼的打算,他很是随意地将剑柄戳到柳兰溪胸前,顺手拉了他一把。 ——这就算是带他带了十七年的情分,没有再多了,每天都在外边撕心裂肺地喊这位大爷起床,都快把他的喉咙喊哑了! 柳兰溪攀剑而上,捋了捋乱发后冲他恬淡一笑,温和道:“多谢师弟!” 偏偏这位柳家少年郎有个迷惑人的本事,不管谁生他再大的气,只要好生示弱便能轻易讨巧他人。 他若是眼含笑意地盯着你,温言软语地讨好你,你都可能心胸宽广地原谅他,纵使方才被他气得肺炸腑裂。 这也便是生得好看且嘴又甜才有的长处。 “别嬉皮笑脸的,我不吃这套!”伊涧寻余怒未消,负气地背对着他说话。 “师弟,你方才用灵帝唬我我都没与你计较,这下两平了。”柳兰溪一向是个不计事的,自行大度地抵消了他师弟的罪过。 “祖宗诶!也就这种换汤不换药的伎俩能把你骗出来,而且屡试不爽!不知道你是装傻还是充楞,像灵帝那样的大人物谁会惦记你这个愣头青啊?你倘使刻苦练功修行我也就不说你什么了,但像你这般自废自弃你觉得她会正眼瞧你吗?” “那我该怎么办?” 柳兰溪眉头深锁,郁郁不乐,伊涧寻那句‘她会正眼瞧你吗?’极其有效地触动着他那根敏感的神经。 “当然是潜心修道,力争上游啊!只要飞升成仙,你还怕没见她的机会吗?” 伊涧寻欲徐徐诱之,自那日柳兰溪对师父说出了不想修道成仙之类的话,他老人家还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最终只能以‘人各有志,勉强不得’安慰自己。 “不行,我成不了仙的。”柳兰溪摇了摇头,已经万分笃定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不行?师父不能管你一辈子,如今只余一劫便可飞升,要是他走了,我也走了,到时候谁来管你?” “师弟,你这是在强师兄所难呐,你觉得我若是能做到这事又为何推拒?” 柳兰溪突然端起师兄的架子,就连他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沉稳持重,如果方才是十七岁的青葱少年,那么现在这姿态还真有点长辈的意思。 “你这毛孩子懂什么,我自然知道不可能每人都有成神成仙的资质,修行不单单是奔着羽化飞升的目的,更是为了护得一方土地周全,申天下大义,捍人间不平。现在世道并不安稳,如果那些你都不想做也不强求,但你起码先得独善其身罢?” 伊涧寻大言炎炎,难得说出了一通连自己都觉着很有思想很有深度的话,立时觉得身姿挺拔高大了起来。他心里正洋洋得意,觉得在年龄上尚还有压制这小子的优势。 听惯了他师父的忠言,没想到还有被师弟开导的机会,柳兰溪笑得花枝乱颤,双眼噬泪捧腹道:“哈哈,放心吧师弟,我不祸乱苍生就算是独善众身了。” 他摇头晃脑,念经似的把刚才伊涧寻苦口婆心的原话照旧送还:“倒是你——这届仙徒试练近在眼前,你不好好修炼你拿什么跟人家比?到时候在诸修仙名士面前出丑千万别说你是从千茫山来的!更千万别说你是我师弟,呃,我也嫌丢人。” 这人真是不能得罪! 伊涧寻一直觉得他的小师兄喜欢老神在在,分明是个不谙世事的愣头小子!不过有一点他说对了,柳兰溪从小就是个不省心,他若是不去祸害别人,大概真的会天下太平。 伊涧寻还想说点什么,一回头发现柳兰溪早已溜之大吉。 这小子打着哈欠,步子从容不迫,像一只闲适散步的白鹿从猎人面前悠然离开。好在猎人幡然回神,未等白鹿走远,怀中长剑出鞘,清芒灿灿,向前飞驰如梭箭。 剑锋锐利,只听‘啪啦’一声,远处一株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斩断,直挺挺地横尸于柳兰溪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伊涧寻失去耐心地冲着这位祖宗大喊:“师父下山前命我好生看着你,你又干什么去?” 柳兰溪足尖往树干一点,身轻如燕地越过那棵不知招谁惹谁的松树,动作百分之百的优雅和随性,他向后摇了摇手:“补觉去。” “朽木不可雕也,算了,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伊涧寻收剑回鞘,不免忧心道:“师父大劫将至,为何他一点都不担心呢?他可真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下山 如今世道的确不太平,否则柳初云就不会下山治乱去了。 昨日千茫山下几位小柳村的村民来朝尘观告苦求佑,说是小柳村来了一只会吃人的可怕妖怪,一到夜里就出来作乱。 离小柳村不远有个村子叫大柳村,传闻妖怪正是从大柳村而来,据说里面的村民已经被吃得一个都不剩了,现在成了一个无人荒村。 现在小柳村人心惶惶,各家准备携亲带口要逃离村子。 小柳村是千茫山山脚下的小村落,属于柳初云的管辖之地,一直以来受他的庇佑平安无事,如今妖孽在他家门口作乱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伊涧寻原本是要一同跟去的,柳初云让他留下来照看柳兰溪,说观中不可无人看守以免妖魔趁机而入。 嘱咐完观中大小事宜,柳初云便独自一人下山除妖去了。 按理说小柳村就在山脚下,不远,除个妖怪难道不应该跟弹飞门口苍蝇那般简单吗?但柳初云已去三日,不见有回。 伊涧寻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早已急不可耐地想要下山去寻师父,但师父曾有交代让他留在观中,此刻他进退两难,只好埋头练功来纾解焦虑。 “师弟,你练剑的招式全乱,太难看了,跟劈柴似的,快别练了,小心练岔了气。”柳兰溪口衔一根枯草,支腿坐在树上,像只烦人的蜜蜂般朝他嚷嚷。 伊涧寻本就心烦意乱,经柳兰溪这通嘲讽,他气不打一处来:“师父三天未归,你却跟个没事人一样,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吗?” “担心?担心有何用处?”柳兰溪反问,“与其在这里瞎担心不如下山找师父去!” “你以为我不想吗,谁让你是重点关照对象,师父不放心你,特意让我留下来看着你!” 伊涧寻索性也没心情再练剑了,他把长剑一扔,郁闷地蹲坐在石阶上。 他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心里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心里不平衡,埋怨道:“谁让你姓柳我姓伊呢,这些年师父净偏心向着你,你也不念点他老人家的好!” 柳兰溪故作讶异:“师弟也可以姓柳啊,左右改个姓罢了,多简单的事,师兄给你做主了!嗯,柳涧寻,听着还不错,哈哈……” 伊涧寻啐道:“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祖宗留下的姓哪能说改就改,我父王要是知道这事还不得死不瞑目?” 话一说完他才醒悟自己说漏嘴,忙转移目光看向别处。 他皇族身份的事从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连他师父也不曾,一来是因为他的皇兄在到处找他,所以才选择在千茫山中隐姓埋名;二来是既已入道门,名利富贵便如烟云散去,不作留恋。 柳兰溪眸光回转,笑意浓稠,一脸了然通明,不作回应。 片刻,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走至伊涧寻身旁,无赖地踢了他一脚。 “干嘛?”伊涧寻一脸阴郁地看他。 “走,我跟你一起下山找师父去。” 柳初云曾告诫徒弟说山下有比猛兽更可怕的东西,没有一定的修为千万不要轻易下山,否则会被啃噬殆尽,连根骨头渣都不给你留。 这当然是吓唬他的,没想到现在山下真的出现了食人妖怪。柳兰溪在千茫山呆了十七年,十七年间鲜少下过山——起码别人是这样认为的。 柳兰溪几乎对山下的人间不感兴趣,但也在道观里呆不住,不是爱往林子钻就是爱往湖边跑,任性肆意得很,总没个定性。 伊涧寻听到这话稍显吃惊,不过心里再三考量下觉得可行,心道是时候让这小子下山历练历练,能长些见识也是好的。 于是他点头同意,拾起地上的剑转身去收拾行装了。 厨子老杨给两人准备了好些干粮,其实下了山在哪都能吃上饭,不过柳兰溪还是高兴地接过并道了几句感谢,还将自己养的大白鹅郑重托付给老杨照管。 为道者修仙五谷不是必须,到了柳初云这个境界已经辟谷好长一段时间了。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这是所有修仙者的必经之路,休粮期一到,就预示着你离最终羽化很近了。 伊涧寻正在尝试休粮,偶尔也吃些素净的野菜过渡。 这下可急坏了老杨,要是都辟谷绝粒,他在道观中还有何用武之地?庆幸的是柳兰溪向来很给面子,从来不提辟谷之事,老杨煮什么他吃什么,别提多好养活了。 不仅如此,柳兰溪还越长越出尘绝世,比之于沉鱼落雁的美人丝毫不逊色半分,老杨觉得这里头有一半是他伙食好的功劳。 千茫山坐落于丛山峻岭之中,要走到山下去极其波折,御剑飞行是最省时省事的。 伊涧寻招手让柳兰溪与自己同乘一剑,以他那半吊子估计连御剑都困难。 柳兰溪没有佩剑,看了门口扫地的竹扫帚一眼,心想总不至于落魄到把它骑身上吧?此举实在跟自身气质不搭,甚至有这种念头他都觉得有点蠢,于是欣然答应同乘。 小柳村。 村子外围种了一排无精打采的柳树,柳边是有个小池塘的,奇怪的是旱季还没到池塘里的水却意外干涸了,留下一滩粘稠污黑的东西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村里的大小房屋皆是用黄土垒筑的,屋顶铺盖黑瓦,整体布局错落有致,自成一格。本应是一处淳朴村落,已至晌午却了无烟火气息,家家闭户不出。 两人自进入村子开始,感觉有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盯着他们看,门缝里,窗隙中,枯井边,石头后…… 就像是在看猎物似的紧紧盯着他们看,这些视线如一根根密集的针,还是淬了毒的那种,这种感觉有说不出的怪异,甚至还有点渗人。 柳兰溪提议道:“这些躲在门后的村民有点奇怪,不若先敲开一户人家来问问情况。” 眼下别无他法,敲门问是最直接的,两人顶着四周的敌意来到了一户矮屋前。 柳兰溪正欲上前敲门,被伊涧寻拉到了身后,示意让他来敲。柳兰溪默许,自觉地往旁边站站,做了个请的手势。 咚咚咚…… “请问有人在吗,我们想问一下……”伊涧寻还没说完,突然从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鲁的嗓音:“不在!” 门外两人面面相觑,只好再换一家。 结果敲了十几家,还是没有一个人开门,伊涧寻渐渐不耐烦,从原先的礼貌客气变成心如死灰。 这是最后一家,伊涧寻敲了几声没人回应,木门上有个小孔,孔里有个眼睛在瞄着。 “让我来吧。” 柳兰溪摇头拍了拍伊涧寻,从他身后蹿至跟前,而后彬彬有礼地对着门说:“姐姐,我们不是坏人,能将门开开吗?” 里面仍然没人回应,饶是如此,柳兰溪还是耐心地等在外面。 还以为他有什么花招,结果还不是跟之前一样,伊涧寻对此颇感失望,正准备走时,门开了。 木门开成一条拳头大小的缝隙,从里面露出一张年轻姑娘的脸,这张脸没什么气色,眼窝深陷,甚至还有些颓然。 这姑娘像是怕生,她望着来人怯怯地问:“小道长有什么事吗?” 伊涧寻惊呆地说不出话来,所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至于吗,他还没长成凶神恶煞的模样吧? 柳兰溪笑意阑珊,他不缓不急地答道:“我和师弟是从千茫山下来的,我们家师父丢了,想问问三天前有没有一位叫柳初云的道长来过这里?” 姑娘双眉颦蹙,目露难色,她紧紧抿着双唇,摇了摇头。 柳兰溪又问:“听说你们小柳村闹过食人妖怪是么,现在妖怪呢?” 姑娘无神的瞳孔骤然一缩,慌张地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姐姐?”柳兰溪对着门亲切地叫道。 屋内人慌乱道:“抱歉,我不知道,别待在这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之后门里就没任何动静了。 伊涧寻觉得这姑娘肯定知道点什么,小柳村也一定有什么猫腻。他看了柳兰溪一眼,发现他正在埋头沉思。 “怎么样,还要继续问吗?”伊涧寻问。 柳兰溪略一思索,道:“看来师父不在这里,我们先回去吧。” 出了村口,令人浑身不自在的感觉才有所消减,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道士坐在一株大柳树下纳凉,知了的叫声吱吱咋咋令人无比聒噪。 正是午间,烈日当头,天地宛如大蒸笼,熏熏热气肉眼可视,他俩像刚出锅的热乎大包子。 伊涧寻满身热汗淋漓,后背渗湿了大片,他无精打采地拈着衣摆扇风,欲要赶走这片恼人的暑气。 在他身后,柳兰溪正气定神闲地摊开老杨给他的一包酥饼,自己拿了一块,其余的都递到了伊涧寻面前。 ——准确的说,应该是无比随意地往他跟前一扔,就跟施舍吃食给花子无甚两样。 奈何这花子不领情,拂了少年慷慨的慈悲心意。 “我不吃!”伊涧寻的那张脸比二姨婆的裹脚布还臭。 柳兰溪侧眸瞟了他师弟一眼,发现对方挪了个角度并不想理会他,仿佛连后脑勺都写着‘不满’两字。 少年受到如此冷遇也并不灰心,仍旧和颜悦色地关切询问:“怎么,师弟没食欲?” 伊涧寻倏然回身诘问他:“怎么可能有食欲,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吃?” 柳兰溪望着焉了的柳叶咬了一口酥饼,慢条斯理地说:“师弟,人好歹是要吃饭的,就连死刑犯在行刑前都还有碗断头饭吃呢,饿着上路总归不好的。况且师父不是常言戒骄戒躁么,似你这般沉不住气,于修行不利呀。” “我说你个毛孩子哪来这么多废话,师父失踪急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倒是沉得住气,整日过得无忧无虑,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师父白养你了!” 伊涧寻方才还说别人废话多,他抱怨起来更是没完没了,之后又将他师兄从小到大的种种斑斑劣迹细数了一遍,满腔气愤难平。 最后他说完发现火气不仅没消,还口干舌燥,越来越热,可谓是火上浇油。 柳兰溪将最后一口酥饼送入口中,仰天眯眼看了看烈日,静静道:“晚上再去一趟吧。” 日薄西山,习习晚风吹来一片凉意,与白日不同,夜晚时候的小柳村显得冷森森一片,这些村民居然没有一户点灯照明,村子各处死气沉沉,没有一丝人气。 一股怪异的味道总是阴魂不散地围着村子,是从池塘飘来的,污浊了周遭的空气,苍蝇在嗡嗡地四处乱飞,成群寻着臭源而去。 两人摸黑飞到了某棵隐蔽的老柳树上,蹲守了好长一段时间,仍不见有人从屋里出来。 “你说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挂了,黑灯瞎火的,半个人影都没有,也没个响动,怪渗人的。”伊涧寻小声嘀咕。 “别急,还不到他们出来的时候。” 柳兰溪靠在树上阖目养神,整个人与黑暗完美地融为一体,态度坦荡无畏,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泰然于心。 “蚊子怎么老咬我,不咬你?” 伊涧寻脸上被咬了几个大包,刚才频频响起扇耳刮子的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他猫着身子用道服包住了整张脸,只留了两个眼睛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村舍打劫刮财的。 这些蚊子是不咬柳兰溪的,否则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悠闲自若。柳少爷还不厚道地嗔怪了一句:“嘘,安静啊师弟,切莫打草惊蛇了。” 柳兰溪说话总是似有若无带着那么一丝笑腔,声音慵倦,实在破坏了月黑风高该有的恐怖氛围,他好像很适应这种环境。 秃瓢 月上中天,整个村子被晦暗的月色笼罩着,一间间棺材匣子形状的民房里终于传出了动静。 伊涧寻警醒地环视下方,只听得有个东西突然呜嚎一声,接着各方越来越多声音回应。 这声音着实骇人,伊涧寻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一面用手肘捅醒已会周公的柳兰溪,一面握紧佩剑专注地看着下方。 一扇扇木门被粗暴地撞开,许多黢黑的人形从里面走出来,这些人没有头发,个个顶着个秃瓢大脑袋,耳朵又长又尖,身形高矮不一,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伊涧寻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他擦了擦眼睛再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地吸了一口冷气。 那群不明生物佝偻着身子,两手不自觉地往下垂,赤脚在各处游荡着,嘴里不住地发出‘嗷嗷’的呜嚎。 这种低沉的兽吼声大概是他们专属通用的语言,不过又不太像,它们行动毫无逻辑,思维混乱。 伊涧寻惊诧地叫了一声:“见鬼了,那是一群什么东西?!” 他才说完就后悔了,那些怪物纷纷侧起耳朵,随后将头一转,瞬间锁定了两人所在的方位。 四面八方的怪物都围了过来,它们额头又宽又高,抬头纹很深,眼睛已经凹成两个窟窿。 这些不明物种有一口参差不齐的利齿,此刻正张着大嘴在树下不停地叫唤,同时用双手扒拉树干准备往上爬。 柳兰溪马后炮地补充说明道:“我好像忘记跟你说了,他们耳朵灵敏,见人就咬,还喜欢挖别人的眼睛吃。” 那棵风烛残年的老柳树受不住折腾倒了,伊涧寻赶紧带着柳兰溪御剑飞离了是非之地。 伊涧寻坚信他师父被这群不人不鬼的村民藏在了村子里,于是拉着柳兰溪挨家挨户翻了个遍,后面则追着一群张牙舞爪,想挖他们眼睛吃的怪物。 每户民舍里面的陈设杂乱不堪,衣物被撕咬得遍地都是,气味还尤其难闻。怪物们行动很快,他们一个个飞檐走壁,上跳下窜,伊涧寻不得不分心对付这些难缠的跳蚤。 这些秃瓢怪物见人就咬,十分抗打,而且数量多,几乎是全村人齐上阵,这个村子已经没有正常的活人了。 柳兰溪向来是不动手的,他只管逃就行了,在伊涧寻看来他能保障自身安全已经是对自己莫大的帮助。 伊涧寻对他吼道:“柳兰溪,你去找师父,这边不用管,我来解决他们!” 柳兰溪闻言回头看去,伊涧寻被几个精力旺盛的怪物缠住了,正在奋力挣脱包围。 几番难舍难分的纠缠撕扯后,一抹冷光乍现,伊涧寻终于怒不可遏地出剑防御,剑气震开大片光脑秃瓢子。 柳兰溪停下脚步等伊涧寻,见他杀红了眼忍不住友情提醒了一句:“师弟,在你想杀它们之前你最好先考虑考虑,因为它们还有变回正常人的可能。你现在断绝它们的生路等于造下杀业,当然,这纯属于个人选择,杀也行,不杀也行。” “什么!?” 伊涧寻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一脸懵懂地看着柳兰溪。 “它们可是要来杀我!难道我还得特意手下留情?况且刀剑无眼,我可没办法保证!再说了,这群怪物那么凶残,师父失踪跟它们逃不了干系!” “我可没说它们会杀人,”柳兰溪耸了耸肩表情有些无奈,“它们喜欢吃人的眼睛,会咬人但不会杀人的,呵呵,他们只会把你变得跟他们一样而已。” 伊涧寻此前也杀过不少妖邪,精怪,却从未见过还有这样怪诞不经的另类。他半信半疑地收起长剑,用脚踹开了几个飞扑上来的秃瓢子,改用拳脚抵挡。 秃瓢们前赴后继地压过来,伊涧寻双拳难敌四手,他万分郁闷地看了眼这些不忍直视的丑陋怪物,打心眼里就不认为它们还有救。不过眼下不是降妖除魔的时机,得先找到师父要紧。 于是他拉着柳兰溪赶紧先找个不起眼的角落躲起来,先避避风再作打算。 “你最好别唬我!打又不能打,杀又不能杀,现在你说说该怎么办?”伊涧寻纵使压低声音还是难掩心焦。 柳兰溪躲在伊涧寻身后,若有所思道:“现在当然是先离开村子再说,如果我没猜错,师父已经不在这里了。” 秃瓢怪物还在紧追不舍,伊涧寻同意柳兰溪的想法,正想带他离开时,旁边一户小屋的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飘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两位道长,姑且先来我这里避一避吧!” 两人循声看向屋内,只觉那个女人有点眼熟,像是今天白天唯一能敲开门的那家姑娘。 姑娘给他们开了门,柳兰溪想也没想,便拽着伊涧寻跑了过去。 “柳兰溪,等等,还不知道对方底细呢!” 然而伊涧寻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进了姑娘的家里。 小屋略微狭促,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一张床,比起之前看过的民舍,这家屋子已然算得上整洁。 屋内桌上有一盏豆大的小油灯,窗户用黑布严实地封死了,难怪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光亮。 姑娘衣着朴素,头上缠着绡头,有点拘谨地靠墙边站着。 柳兰溪和伊涧寻身材修长,伸伸手就能够到屋顶,这样的空间对于他们有些局促,姑娘示意他们桌边有小木凳可以坐下。 “所以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伊涧寻坐在并不怎么舒服的小木凳上问。 姑娘低着头,沉默片刻后终于娓娓托出实情:“七八天前有个大柳村的一个村民逃难到了小柳村,他说他们村子里来了一只会吃人的妖怪,在他来之前大柳村的村民都被妖怪吃光了,他在山里打猎才幸免于难,最后一路逃到了我们这里。于是小柳村的村民好心接纳他,让他在这里暂时避难,但是所有人都没料到……” 说到此处,女子柳叶眉蓦然蹙起,那张精气不佳的小脸不由泛出一丝苦色。 “没料到什么?”伊涧寻追问。 “没料到他其实就是那个吃人妖怪!这个人到了夜里不知怎的突然发狂,头发掉光了,变成了一个见人就咬的怪物!他还吃人眼睛,有几个人的眼睛被他挖走吃了,大伙最终合力将他打死,尸体扔进了外面的小池塘里。” 她原以为事情会过去,但是第二天晚上那些被挖了眼睛的人突然间发狂了,他们的状态跟之前那人一模一样,也是见人就咬挖人眼睛吃。 村民们猝不及防,很多人被咬了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但是只要到了夜里就会出来乱咬那些还没受害的人。 “呵,可笑吧,最终大家都变成了一群只会乱咬人的疯狗,又丑又没人性。”姑娘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 伊涧寻看了那姑娘一眼,觉得有点同情,他接着问:“三天前你们村里有人上千茫山求救是吗?” 姑娘点点头:“是的,在发生那些事之后有人已经觉得事情很严重了,于是上山求助老神仙,大家都认为他会有办法。” ——柳初云在山上呆了好几百年,样子看起来永远年轻不老,所以村民觉得他是老神仙。 伊涧寻顺水推舟地问:“所以说我们师父在三天前确实有来过你们村子?请问他现在人在哪?” 姑娘听完眉头紧锁,目光飘忽不定,一脸凄婉:“老神仙确实来过,但又走了,他没能帮我们。” “不可能,我们师父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伊涧寻一口否定,他师父的秉性为人他最了解,遇见此事断不可能袖手旁观。 “老神仙三天前是来过我们村子,但他对于这种情况也是束手无策,他只说要回去想想办法,我也不清楚老神仙去哪了。” 姑娘言之凿凿,态度坚定,伊涧寻觉得确可信据,不似有假。 这时,坐在角落默默无闻的柳兰溪突然搭了腔:“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这姑娘怔愣地转头看他,木然道:“柳絮儿。” 柳兰溪起身,在屋内小小地溜达了一圈,赞叹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还真是个好名字。” 伊涧寻以为他那不靠谱的师兄在这种时候要撩柳弄花,握起手中的佩剑已经做好给他当头一棒打醒的准备。 但他又听柳兰溪侃侃道: “絮儿姐姐,你的话漏洞百出,每每该提及重点时皆一言跳过,语焉不详之处甚多,这个村子真有你说的那么无辜么?” “我不明白小道长的意思。”柳絮儿将头偏回去,目光游移,装作不明其意。 “呵呵,絮儿姐姐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理解我意之所指。小柳村根本没有什么吃人的妖怪,去千茫山求助的几位村民为何不如实将村里的情况告知我们师父呢?” 柳絮儿含糊其辞:“我们以为怪物会吃人……” “不,它们除了咬人和挖人眼睛吃之外是不吃人的,也不杀人,因为……它们只需要更多的同伴。絮儿姐姐,我纠正你刚才说的一点,变成它们可不是被挖眼睛吃,被咬才是!” 柳絮儿登时一脸震惊,她发疯似的冲过去抓着柳兰溪的手臂,撕心裂肺地怒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你骗我!我不相信!” “絮儿姐姐,为什么你要用头巾缠着头呢,是不是发现开始慢慢掉头发了呢?” 柳兰溪无动于衷的双眼瞟向她,双睫之下那双澈冷的眼眸里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冷笑意。 此情此景,伊涧寻还颇有长兄的风范,条件反射地一把抓过柳兰溪护在身后,满是警备地防着柳絮儿,并低声问他:“兰溪,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兰溪在伊涧寻身后钻出脑袋,指着对面的女人道:“师弟,你不知道吗,柳絮儿她被咬了,但眼睛没被挖,还能维持较长时间的正常活动,所以觉得自己和它们不是同类。” “你胡说!我才不会变成那些丑陋的怪物!永远不会的!我跟他们根本不是同类,你看,我有眼睛!我有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柳絮儿突然发狂地向两人扑了过来,那张嘴巴已经被满嘴獠牙挤变形,除了咆哮和呜嚎声再也说不出其他人能听懂的言语。 伊涧寻反手用长剑一挡,用腿将她蹬开。 柳絮儿跌落在地上,头顶缠着的绡头旋即散开,蓦然间落下满地青丝,露出半个锃亮的秃瓢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