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棠春》 锦棠春 第1节 《锦棠春》 作者:求之不得 作品简评: 棠钰入宫十余年,一直谨慎隐忍,就盼着熬到年头出宫回平南。敬平侯封地富庶,却偏远,天家想用女儿拉拢,千挑万选出棠钰去驿馆试婚。翌日,棠钰疲惫回宫,终于得了恩典离京,马车路迢迢,还未至平南,听闻朝堂生变,天下易主。敬平侯跟随新帝造反,位及人臣,新帝将平南赐给敬平侯做了封地。一时间,棠钰吃饭都不香了。本文行文流畅,文风温馨有爱,情节层层推进,跌宕起伏,男女主角有轻松甜蜜的互动,也有困难下的携手与帮扶,是篇值得一读的佳作。 第001章 恩典 拂晓时分,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一辆不怎么起眼的马车,缓缓从宫中驶出,驶向京城东边的驿馆处。 车轮压在宽阔的青石路上“嘎吱”作响,空旷冷清的街巷上,屋檐下的光晕,将马车的影子一再碾长。 马车内,棠钰指尖蜷紧,衣袖积褶在皓腕处,想到“试婚”,虽然棠钰强作镇定,玉腕还是微微轻颤颤着。 棠钰入宫十余年,一直谨慎隐忍,就盼着熬到年头出宫,带着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安稳回平南照顾祖母。 原本过了今日,她就能出宫了。 祖母还在平南等她…… 棠钰攥紧掌心,眼眶忍不住隐隐红了起来。 *** 敬平侯封地在万州,兵强马壮,富庶却偏远。 天家想用金枝玉叶拉拢敬平侯,膝下却只有皇后所出的一个女儿。 敬平侯幼时曾流落在外,一直体弱多病,身边连个侍奉的姬妾都没有。 天家怕公主在敬平侯处受不得已的委屈,便让皇后在宫中挑选口风谨慎,又信得过的宫女去驿馆试婚。 此事不好声张,怕伤及天家和敬平侯府两边的颜面,要妥善处理。 事关女儿将来,皇后反复斟酌未果。 刚好太后身边的内侍官杜青洪上前,呈上一份拟定好的恩典名册给皇后过目。 太后下月六十大寿,普天同庆,宫中会有恩典,放一批未到出宫年龄的宫女提前离宫,为太后广添福寿。 这份名册太后看过了,眼下原本是走个过场经皇后过目,但皇后心不在焉扫了一眼,一双凤眸却看到了棠钰的名字。 棠钰? 皇后一双美目忽然亮了起来。 棠钰入宫十余年,一直谨慎稳妥,是宫中最挑不出错来的几个。 论口风严实,处事周全,更找不出几人比棠钰好的。 虽然棠钰的相貌和身段在宫女中都算出众的,但因为性子低调稳妥,又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后宫的这些掌事姑姑里,皇后对她的印象极好。 原本,棠钰还有三年才离宫,这次却出现在恩典名册里。 皇后眼角微舒,既然棠钰一心想求恩典,那就给她恩典,让她出宫。 以棠钰稳妥周全的性子,在敬平侯处既能将事情办妥,也信得过,口风还紧,知晓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 等事后,恩准她离宫回平南便是,她也不会生旁的心思留下添堵。 此事棠钰去,是最妥帖的。 *** 从鸾凤殿出来,棠钰就知晓此事没有回旋余地。 “试婚”一事,无论对天家,还是对敬平侯都不算光彩。所以皇后传她来鸾凤殿之前,心中就已经拿定了主意。 她在宫中十余年,不会连这一点还看不明白。也不会真当皇后是在嘘寒问暖,问起她祖母的病情,也在她面前左右为难。 皇家的恩典,说恩典是恩典,也可能是催命符。 她若来,本本分分回宫复命,皇后十有八.九会恩准她出宫;她若不来,此生恐怕都没有机会再出宫见祖母一面。 祖母病重,她没得选…… 车轮滚滚往驿馆去,晨曦微光渐渐替代了屋檐下的灯火,马车缓缓停在驿馆小门处。 外地的官宦权贵入京,大都在驿馆落脚。 敬平侯入京,也在驿馆下榻。 这个时辰,驿馆小门过往小吏和侍女都少,宫中特意挑了这个时候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文广撩起马车上的帘栊,沉声道,“姑姑,到了。” 文广的声音打断了棠钰思绪。 棠钰目光滞了滞,很快,又敛了眼中情绪,起身下了马车。 文广见她鼻尖微红,心里也跟着难过。 姑姑日后要怎么办? 往苑中去的一路,文广和棠钰都没有吱声。 在一处苑落前停下来时,天还未彻底亮,外阁间中点着灯,隐约映出桌案前看书的身影。 棠钰眼眶再度红了。 棠钰低头,没有再看那道身影。 也不准备再看。 文广先入内。 屋门半阖着,棠钰隐约听到文广细碎的声音,而后,是外阁间中的人平淡应了句,“进来。” 棠钰隐在袖间的指尖攥紧,脑海中却越发空落,晕晕沉沉似浆成一团,脚下却空洞迈步。 她身上有极清淡的海棠香,陈倏对海棠香很敏感,她入内时,他眸间明显顿了顿,莫名多看了她一眼。 但她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脸。 棠钰知晓对方在打量她,更不敢抬头。 稍许,陈倏敛了目光,“出去吧。” 这句话是说与文广听的。 今日之事,不好上台面,谁都不会言明。 文广朝着敬平侯恭敬拱了拱手,而后退了出去。经过棠钰时,低着声音哽咽了句,“姑姑稍后唤我”。 棠钰颔首。 屋门“嘎吱”一声从屋外阖上,棠钰本就冰凉的手心似落入深渊冰窖。修长的羽睫跟着颤了颤,强忍着鼻尖的酸楚,没有出声。 桌案上的清灯从一侧照来,明暗相间照在她脸上,映出半幅清丽的侧颜。 屋内除了敬平侯和她,没有旁人,她的呼吸都跟着紧张起来。 对方迟迟没开口,应当自先前起,就一直在打量她,但是没有出声。 棠钰也一直低着头。 良久,陈倏开口,“过来。” “怎么不抬头?”他的声音温和而醇厚,却听得棠钰头皮发麻。 棠钰低声道,“怕冲撞侯爷。” 天家和皇后都见过敬平侯,她不需要看清敬平侯的长相是否有缺漏,稍后,忍一忍就过去了…… 陈倏淡声,“原来不是哑巴……” 棠钰微怔。 桌案前的人已起身,往内屋去。 棠钰踟蹰了片刻,也伸手撩起帘栊,跟着入了内屋。 屏风后,是窸窸窣窣的宽衣声。 棠钰脸色霎时苍白,眼圈周围再次红了。 屏风前,棠钰也伸手解衣,仅剩贴身的小衣时,屏风后的人走出,棠钰僵住,她不敢抬头看他,听他低声道了句,“可以了。” 棠钰忽然会意,对方应当也同她一样,想尽早过去。 棠钰没有再解脖颈后的系绳,锦帐外的灯盏只有微弱的光透进来,但锦帐放下前,她分明觉察他多看了她颈间一眼。 他方才应该看到了她颈间的海棠印迹。 她怕他记住,所以别过头去。 “你有差事,我不为难你。”他的声音如玉石温润,指尖却冰凉抚上。 棠钰颤了颤,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近,但没有办法,只能指尖攥紧身下的锦被。 她没有同男子近亲过,但知晓初次会恼人得疼痛。 她额头涔涔汗迹,他也未好到哪里去。 “要停吗?”他似是觉察她整个人紧绷着。 她摇头,总要过去的,忍一忍就能过去了。 他其实不像想象中淸矍孱弱,肩膀宽阔,甚至,结实有力。 她不敢问不该问的。 她咬唇,浑浑噩噩里,分不清对方是温柔还是…… 棠钰不敢出声。 锦棠春 第2节 临到结束时,他忽然俯身吻上她双唇。 棠钰错愕,但很快反应过来,方才尘埃落定,他应是不受控。 他抬眸看她,目光深邃,略显探究。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沉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沙哑。 棠钰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浑浑噩噩里忽然生出害怕,又故作镇定,“此事逾矩,求侯爷留奴婢性命……” 安稳回宫复命,她今日应当就能离京。但敬平侯若打听她的消息,宫中一定不会留她。 棠钰下意识朝他看去,锦帐内灯火昏黄,她其实看不清他,但觉察他的目光朝她看来。 第002章 缘由 棠钰鼻尖微红,眼泪…… “是我逾越。”他似是有意压低了声音。 棠钰意外。 “宫中还有什么要问吗?”他再度开口。 她如实道,“没有。” 她其实不想去探究对方的意图,只想尽快回宫复命,“侯爷,奴婢该回宫了。” 她说完,但发现对方仿佛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棠钰微怔,心底忽然有些捉摸不透眼前的人。尤其是,他的呼吸就贴在她近处,仿佛还在打量着她。 她指尖攥紧身下的被衾,心中莫名慌乱。 两人才亲近过,她不会想不到…… 陈倏的确在打量她。 帐中虽然灯火晦暗,但先前,他就看清楚了她的模样。 尤其是颈间的那抹海棠印迹,还有身上极其清淡的海棠香。 海棠香气很少见,尤其是这种极淡的海棠清香,他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那抹熟悉的海棠印记,生生刻入过他心底…… 他指尖冰凉,心却是温热的。 他尽量平和,“回宫后,宫中会不会为难你?” 越发暧昧绮丽的氛围里,棠钰敷衍,“宫中自有恩典。” 棠钰心中清楚,他过问得越多,对她越不是好事…… 棠钰再算迟钝,也不会察觉不到方才的亲近里,他同样生涩,而后才渐渐有的放矢。 他应当也是初次…… 所以敬平侯身边一直没有侍妾是真的。 许是因为初次的缘故,他心中起了恻隐之心,所以对她多问了几声。 但他的恻隐之心就像架在她头顶上的一把刀子,会随时要了她的性命…… 他是敬平侯,他是俊美,是丑陋,是温厚,是良善,其实都同她没有多大关系,她只想早些回过复命。 棠钰声音尽量平稳,“侯爷,奴婢该回宫复……” 话音未落,棠钰不由攥紧指尖。 他慢慢吻上她颈侧,她不敢出声。 两人才初经人事,她自然知晓他想做什么…… 山雨欲来,他握紧她的双手。 她脸颊两侧很快再次浮上两抹绯红,腊梅般的汗珠在额头涔涔挂起。 似湖面的一叶扁舟,在暴风骤雨里,摇摇欲坠。 …… 撑手起身,棠钰才知浑身散架般疼痛。 下榻时,她一双腿都是软的,但一刻都不想在驿馆多呆。 耳房中的水声响起,她取了一侧的衣裳穿好,撩起帘栊,赶紧出了屋中。 “姑姑?”文广一直在苑中候着,见了棠钰出来,快步迎上前,“姑姑可要紧?” 棠钰木讷摇头。 宫中的马车仍在小门处等候。 上了马车,棠钰接过文广递给她的药碗,一口饮尽。 “姑姑先歇着。”文广出了马车。 棠钰既疲惫又难受得窝在马车一角,脑海中想起方才的事,嘴唇还有些泛白,目光也空望着一处出神…… 车轮咕咕作响,穿过闹市区,亦穿过人声鼎沸处。 在最喧闹的时候,棠钰没忍住鼻尖微红,双手抱膝,眼泪顺着面颊无声坠落。 *** 陈倏出了耳房,内屋中已经没人,但还残留着方才的海棠清香。 陈倏短暂失神。 撩起帘栊去到外阁间,陈枫已经在外阁间中等候,“侯爷。” 陈倏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侯爷他,侯爷平素是不会…… 陈倏低声道,“人走了?” 陈枫颔首,“走了。” 陈倏目光微微滞了滞,轻声道,“让人盯着些,别让她出事了。” 陈枫错愕,而后拱手应是。 陈倏回了屋中,见床榻角落处遗留了一枚簪子,应当是她匆忙离开时落下的,她自己应当都没察觉。 陈倏伸手拾起,上面刻着极小的“棠钰”两个字。 是棠钰…… *** 回宫后,皇后在鸾凤殿问话,棠钰如实应声。 但说哪些,哪些不能说,她心中都拿捏过。 皇后也很快安心。 棠钰一向谨慎恭顺,天家尚且要恭维陈倏,但此事无异于打陈倏的脸,此事换了旁人未必能妥当。 皇后多看了她两眼,见她眼角隐隐还泛着红,皇后迟疑了片刻,才朝身旁的陶姑姑道,“送她出宫吧。” “谢娘娘恩典。”棠钰叩首。 出了鸾凤殿,棠钰如释重负。 终于要离宫了,棠钰心中五味杂陈…… 回了住所简单收拾,她的东西不多,棠钰很快就从屋中出来。 即便有皇后先前的允诺,她也担心会有变故,所以不敢迟疑。 陶姑姑已经在苑外等候,苑中,听说她今日要离宫,一直跟着的宫女都围了上来。 “恭喜姑姑,得偿所愿,终于要离宫了。” “姑姑,不是说下个月太后寿辰过后才离京吗?” “我舍不得姑姑。” 宫女不知情,只知晓她是忽然得了恩典出宫,都纷纷替她高兴,又止不住抹泪,舍不得她。 棠钰嘴角微微牵出一丝淡淡笑意,“娘娘恩典,让我早些出宫陪祖母,是我的造化。” 敏燕过往她照顾得罪多,她要离开,敏燕哭得似泪人一般,“可我舍不得姑姑怎么办?” 棠钰上前,同她相拥,又叮嘱道,“日后在宫中,要小心侍奉,不可贪玩,也不可终日大大咧咧地,犯了忌讳,记得小心驶得万年船。” 姑姑的叮嘱,早前几人耳朵都听出茧子,但眼下,却生出更多不舍。 敏燕也拥紧她,“姑姑,敏燕记得了,敏燕会一直记得姑姑,姑姑也别忘了敏燕……” 棠钰鼻尖微红,这些年在宫中,她并非了无牵挂。 只是天下无不散筵席,棠钰再度同这十余二十个宫女逐一相拥,而后才离了苑中。 “陶姑姑久侯。”棠钰出了苑外,苑中还都是哭声。 陶姑姑看了看她,许是方才的一幕,陶姑姑心中也有感触,一面往宫外去,一面朝她道,“离京之后,这宫中的事,就是前尘旧事了,你在家中安心侍奉祖母便好,不要再生旁的事。娘娘慈悲心肠,又信得过你,你也需对得住娘娘的信赖,别辜负的娘娘的心意。” 棠钰福了福身,“多谢陶姑姑提点,奴婢知晓了。” “去吧。”临到角落处,陶姑姑正好从袖袋掏出一枚锦袋,“娘娘赏的。” 棠钰看了一眼陶姑姑手中的锦袋,却没有伸手。 陶姑姑略微皱眉,诧异道,“怎么了?” 棠钰又朝她福了福身,低头道,“姑姑,棠钰这些年在宫中的积蓄已经足够照顾祖母,姑姑早前在宫中就对棠钰多番提携,棠钰一直是记在心中的。娘娘的赏赐,棠钰算收下了。” 棠钰言罢,上前将陶姑姑的掌心合拢。 陶姑姑脸上的神色微妙变化着,很快,又道,“棠钰丫头,你原本就聪慧,这些年,我不过就点多过你几句,你这般倒是见外了……” 陶姑姑说完后,掌心握紧,果真就未再松开过,心里明镜似的,“棠钰,你问吧。” 棠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陶姑姑,我虽是宫中掌事姑姑,但久不在娘娘跟前走动,娘娘跟前得力的宫女不少,娘娘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想到我。还请姑姑明示,否则,棠钰离宫也不安心,唯恐路上再遭算计,即便立功了,也不能平安回到家中见祖母。” 锦棠春 第3节 陶姑姑看了看她,知晓她是聪明人。 陶姑姑环顾四周,正好见周围也没旁人,陶姑姑才上前两步,细声同她道起,“棠钰,此事我起初也觉得奇怪,鸾凤殿内外这么多人,你又不在娘娘跟前,娘娘为何就偏偏想到了你,如何都不应该才是。后来仔细一想,忽然想起那时候杜青洪正好送了这一本恩典出宫的宫女名册来给娘娘过目,名册上总共也没几人,你的名字又在最前,所以娘娘一眼看到了你,这才有了后续……” 杜青洪? 棠钰当然记得他。 当初杜青洪出入宫,棠钰还曾帮过他,有一段时日,杜青洪也总跟在她身后。 后来两人慢慢疏远,因为杜青洪心思阴狠,旁人算计他一分,他要算计回去十分。 棠钰同她渐渐少了来往,但杜青洪为何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棠钰想不出缘由。 陶姑姑提醒道,“杜青洪鱼跃龙门去太后宫中当值前,曾在惠妃跟前伺候过,也是得了惠妃提携才去了太后宫中,心中自然念着惠妃的恩情。棠钰,晋王是惠妃的儿子,早前晋王在惠妃跟前讨要过你,惠妃将事情给压下来了,但心中一直惦记着。这次,惠妃是借了杜青洪的手,顺水推舟,好让晋王绝了这份心思……你若离京,正好去了惠妃心头之患,惠妃不会再算计你了,你安心离京吧。” …… 离宫的马车里,棠钰脸色苍白无力。 惠妃是宫女出生,母凭子贵,所以将心思都寄托在晋王身上。 但棠钰如何都未想到,最后将她推上风口浪尖的,是晋王和惠妃…… 在宫中,宫女的性命都如蝼蚁,她在宫中小心谨慎十余年,但最终,无论她如何谨慎小心,还是有避不开的横祸…… 棠钰想起晨间的幕幕,不由裹紧了衣裳,眼角氤氲似是止不住。 *** 宫门处层层盘查,出宫的文书,每过一处宫门值守的禁军都要仔细过目一遍。 出宫前,棠钰并未来得及细看宫中,而等到身后的宫门层层远去,棠钰的眼眶才慢慢热了起来。 细微的哽咽声压抑在喉间,伸手撩起帘栊,皓腕再次微微颤了颤。 结束了…… 她终于可以回平南了。 第003章 贴身护卫 “她不是说要寻…… 马车上,棠钰抚了抚手腕上的银镯子。 不贵重,却是祖母留给她的东西,宫中多年,她一直带着,很少取下过。 祖母,阿钰回来了…… 棠钰抱膝。 …… “姑姑!姑姑!”出宫许久,听到马车外有人唤她。 是文广的声音。 “劳烦停下。”棠钰撩起帘栊,果真见是文广。 文广在皇后跟前当值,眼下棠钰的身份有些敏感,文广不便在宫中见她。 “姑姑!我来送你一程。”文广撵了马车许久,气喘吁吁。 棠钰嘴角缓缓牵出一丝笑意。 文广眸间含泪,“自文广入宫,一直受姑姑照拂,若不是姑姑在,文广遭就没了,哪里还能到今日,姑姑离京,文广自当来送姑姑一程,只是宫中耳目太多,怕连累姑姑,只能在宫外等。” 听他说完,棠钰原本平复的情绪跟着翻涌起来。 鼻尖遂又微红。 文广取下身上的包袱,递给她,“姑姑,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姑姑平日里爱吃的零嘴儿,姑姑路上打发时间用。另外,还备了一身男装,文广早前并未穿过,姑姑路上怕是要用,来不及做旁的,姑姑将就。” “文广,多谢……”棠钰声音哽咽。 文广拱手,沉声道,“不耽误姑姑了,姑姑,一路多保重,后续只怕再见无期,文广会替姑姑祈福。” 棠钰拥他。 “姑姑快些走吧,迟则生变。”文广提醒。 棠钰颔首。 重回马车上,棠钰见文广一直没走,一直立在远处挥手,直至街角处再看不见。 棠钰喉间轻咽,缓缓放下帘栊。 *** 城门口盘查时,守城士兵看了眼她手中的文书,又看了看她。 棠钰不清楚宫女离京有什么特殊之处,但确实见守城士兵反复打量了她几眼,许是宫中出来的人,都更敏感些? 守城将领朝身后的人悄声道,“告诉侯爷一声,人离京了。” 守城士兵应声照做。 守城将领通知放行,棠钰心头一松。 *** 马车上,棠钰将头靠在马车一角。 京中回平南路途遥远,要先走二十日脚程,而后再坐船三五日,下船后,再行二十余日马车才能抵达平南。 眼下正值三月中旬,那差不多五月前后就能到平南了。 她先前托文广送了书信去家中。 书信走驿站,比人快。 祖母应当很快就能知晓她要回家中了,也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想起祖母,棠钰眸间些许暖意,也仿佛是她心中唯一的寄托…… 黄昏前后,马车抵达冠城。 冠城是离京中最近的城池,往来京中的商旅大都会在冠城留宿。 棠钰也准备在冠城歇上一晚,明日再安排回平南的事。 她今日疲惫至极。 眼下,身上还仿佛还酸痛得打着颤,客栈内,她一早就洗漱歇下,但躺在床榻上辗转侧,根本无法阖眼。 闭眼,就是晨间驿馆中幕幕。 她狠狠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不去想,但清醒睁眼的时候,心底又似缀了万钧沉重。 只希望,睁眼时,恍然只是场噩梦…… *** 驿馆内,陈倏一直看着手中那枚簪子。 他是没想到会在京中见到她…… 恰好陈枫折回苑中,“侯爷,人安全离京了,去了冠城,打听到是要去平南。” 陈倏淡淡“嗯”了一声,她要回平南不难猜,陈倏又道,“找暗卫跟着,眼下去平南不安稳,有敬平侯的人在,旁人不会为难。” 陈枫微讶,心里想的是,有敬平侯的人在,人家棠钰姑娘才会怕吧…… 但陈倏没有多吱声,拱手退出了屋中。 陈倏又看了眼手中的簪子,想起晨间的亲近绮丽,即便她不情愿,她也是他的了…… 她原本也该是他的。 他在京中尚有事情要做,她不在京中,回平南陪她祖母也好。 只是,这一路未必会顺利…… 陈倏放下簪子。 *** 翌日,棠钰并未直接上路去平南。 从京中到平南要一个半月左右的路程,即便沿路顺利,她一个女子单独上路也不安稳。 棠钰换了文广给她的男装,木簪束发,又循着卢友文书信里的地址,寻到了冠城的卢家镖局。 卢友文曾在宫中禁军当值,他初入宫中时,棠钰替他解过围。后来卢友文不在宫中了,但还记得她的帮忙,离开前给她留了一封书信,说她日后若是离京,路过冠城时,可寻冠城卢家镖局帮忙。 棠钰要去平南,若是能同镖局顺路,哪怕一小段,都会省去不少麻烦。 她在宫中,多少听说过朝中局势。 眼下,燕韩国中局势不安稳,所以天家才想要拉拢敬平侯稳定局势。 这也是她想早些回平南的缘故——若是真逢上乱世,祖母一人很难安身。 天家要拉拢敬平侯,她是这场联姻中最无关紧要的棋子…… 到了卢家镖局门口,棠钰敛起思绪。 卢家镖局的总镖头是卢友文的二叔。卢总镖头见信,当即着人去查看押镖的线路。 很少有从冠城到平南附近的镖,只能看看中转线路能否接上。 棠钰言谢。 她能蹭一小段路同行已经很好,若有中转的押镖线路能接上,那这一路上便安稳多了。 棠钰请卢总镖头帮忙,寻个贴身护卫一道上路。 不少没有豢养护卫,又需要临时外出的人家,都会在镖局请临时护卫。这样的护卫有镖局背书,信誉好,很保靠,也不用担心途中风险。 卢总镖头一道吩咐了下去,让棠钰明日等消息。 棠钰道谢。 锦棠春 第4节 昨日从宫中离开得急,随身的衣裳只有文广准备的这一套。正好今日空闲,棠钰去城中添置了些路上必备的物品,很早歇下。 回平南的行程有了着落,棠钰心中仿佛也慢慢安定下来。 这一晚睡得比前一晚好。 *** “侯爷!”陈枫来了屋中。 “说。”陈倏看了眼陈枫,知晓他带的是棠钰的消息,心中微动。 陈枫拱手道,“棠钰姑娘没有直接去平南,而是去了冠城的卢家镖局,想同卢家镖局的镖车一道去平南,路上好有庇护。但冠城去平南附近的镖少,很可能会中转几处地方,时间是会长些,但也比棠钰姑娘自己去平南安稳。毕竟近来不太平,也怕路上有兵变流寇之类,卢家镖局声名在外,旁人轻易不会截,所以棠钰姑娘要真同卢家镖局一路,路上倒是稳妥得多。” 陈倏轻“嗯”一声,示意他继续。 陈枫又道,“还有,棠钰姑娘请卢总镖头帮忙寻个贴身护卫……” 陈倏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稍许,才又低头翻着书,慢条斯理道,“找人去卢家镖局下趟从冠城到平南的镖,后日走,省得她麻烦了。” 陈枫眼前一亮,他早前怎么没想的! 是啊,直接下趟镖就好了啊! 陈倏顿了顿,又改口,“不从冠城了,改成宜城走,两处离得不远,痕迹也不会那么明显。” 陈枫反应过来,遂又问,“侯爷,那属下还要继续跟着棠钰姑娘吗?” “跟啊,为什么不跟?”陈倏抬眸看他,“不是说要寻个贴身护卫吗?” 陈倏打量他。 陈枫嘴角抽了抽。 *** 翌日,镖局管事来寻棠钰。 棠钰惊喜,“您是说,刚好有一趟从宜城到平南的镖?” 镖局管事笑道,“正是,也凑巧了,今日刚好有一批急货,要从宜城押送到平南,明日就要上路。棠公子眼下出发,黄昏前后能到宜城,明日便可赶上随这趟镖一道走。” 棠钰喜出望外,眸间涌起一抹清亮,只觉得运气太好了些! 若这趟镖刚好从冠城出发,她许是还会生疑,但宜城却恰好打消了她心中的疑虑。 “哦,对了,还有棠公子早前问起的贴身护卫。”镖局管事言罢,目光看向身后四人,“棠公子,这些都是镖局记录在案的护卫,棠公子看看可有合适的?” 马上就要出发去宜城,只能从这几人中选。 棠钰逐一看去。 但其实乍一眼看,似是并不难挑——因为除了中间双手环臂,右臂中插了一把剑的陈枫站得笔直修长之外,另外几人,一个矮矮胖胖,仿佛走路都会喘气;另一个高高瘦瘦,像根竹竿一样,风吹都能倒;还有一个……虽然身着男装,但是,脸上似是扑了香粉…… 陈枫笔直端正站在其中,只要眼前的人不瞎…… 在陈枫的自信中,棠钰目光果然落在他身上,却是同管事道,“他先不用了,另外三人我看看。” 陈枫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第004章 香粉 她喜欢脸上摸香粉的…… 棠钰的想法很简单。 能出现在卢家镖局的护卫名册上的,都是经卢家镖局金字认可的护卫,至少不会差太远。 最重要的,在宫中呆久了,总习惯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显山不露水的,往往才是厉害角色。 一眼看上去太过招摇显眼的,往往都活不过开头…… 宜城到平南至少一月半的路程,她身边若是跟着这样一个打眼的侍卫,反倒张扬瞩目,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如带上看起来平庸一些的护卫。 她想要安稳到平南,她也好,身边的护卫也好,自然都是越不起眼越好。 棠钰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剩下的三人身上。 “诶……那个……喂喂喂……”一眼望去“就很乍眼”的某人顿时傻眼儿,他差这三个歪瓜裂枣哪儿了?! 用下巴看也该知道他才是高手啊! 镖局管事赶紧让另外三人上前,三人说话的时候,棠钰在一侧仔细打量着。 矮一些的护卫嗓门很大,说话时容易引人围观。 高高瘦瘦的护卫,她每次都需要仰首看他,也容易引人注目。 在其中,最不起眼的,反而是那个脸上擦了香粉的侍卫,而且,话少,也不怎么开口,很低调…… “就他吧。”棠钰定下来。 镖局管事应好。 “喂!~这!唉,我说……”陈枫连同高高瘦瘦和矮矮胖胖一并被请了出去。 冠城去往宜城还要大半日,时间很紧,人选定下来后,管事让车夫送棠钰去宜城。 车马是事前备好的,几乎没有耽误。押镖的人最讲究信誉和时效,棠钰这趟算深有体会。 马车离开前,棠钰请镖局管事代她同卢总镖头说道谢,今日卢总镖头有事外出,她来不及当面致谢,日后,应当也不会再来冠城了,只能请管事代为转达。 镖局管事应好。 马车缓缓驶离冠城,往宜城去。 马车中,棠钰心中长舒了口气。 —— 回平南的时间总算定了下来。 棠钰靠在马车一侧,目光空望着窗外,想起早前收到隔壁林婶的信。 林婶信上说,说祖母身子不怎么好,舅舅过世后,祖母的眼睛又越发看不清了,也时常在林婶跟前念着,盼着她能早些出宫回来。 她怕来不及见祖母,才会去争太后寿辰恩典的离宫名额。 宫中这些恩典,但凡是主动去争的,往往都没有好结果。 她若再等三年,是水到渠成,但她怕祖母等不了这么久…… 凡事皆有因果,她自己种的因,自己要咽得下果……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着,离冠城越来越远,也离京中越来越远。 官道两侧的树木虽然未及葳蕤,却也都在渐渐复苏重,又是一年新的开始。 棠钰忽然想,等到平南的时候,就是初夏了。 棠钰已经有些想念家中的鸣蝉声,早前觉得聒噪的鸣蝉声,眼下却份外怀念着。 还有祖母的桂花糕…… 棠钰嘴角轻轻扬了扬,蜷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 黄昏前后,马车抵达宜城。 同镖局的人照面后,棠钰寻了城中客栈投宿。 同镖局一道上路,便要依着镖局的行程来,不一定时间那么自由。 方才同镖局的人约好了明晨出发,棠钰清点行李的时候,目光又落在手腕上的那对银镯子上。 这是祖母给她的那对银镯子,她在宫中一直带着,但眼下,男装出行,若是手腕上带着镯子会穿帮。 棠钰将这对银镯子取下收好,同旁的首饰放在一处。 她在宫中多年,一直稳妥周全,得的赏赐也好,积攒下来的积蓄也好,都够她回平南安顿祖母,安顿自己。 她不一定,非要嫁人…… 她能照顾好祖母,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棠钰俯身系上包袱,忽得,脑海中似是想起什么来一般,眸间微微滞住,她的簪子呢? 棠钰愣住。 重新将系好的两个包袱全都解开。 但翻遍了两个包袱都没有见到早前的簪子! 棠钰恍惚间想起出宫前,整理行李的时候,仿佛就没见到那枚簪子。 那枚簪子是…… 棠钰蓦地指尖冰冷。 她当时被皇后扣在鸾凤殿,晨间被直接送去了驿馆,她虽然换了驿馆侍女的衣裳,但头上那枚簪子并没有取下来。 簪子落在驿馆了…… 棠钰面如死灰。 簪子上刻了她的名字,极小的“棠钰”两个字。 棠钰忽觉呼吸有些发紧,脚下亦有些发软。 想起那日晨间,对方问起过她叫什么名字。 她搪塞了过去。 他当时并未追问,但指尖却再次抚上她的腰肢,拥着她在被衾里再度挥汗如雨。 她不敢出声,因为试婚不应该…… 但对方是敬平侯,她的性命在对方眼中不过蝼蚁。 甚至有一刻,她意识到对方没有要她离开的心思。 他的呼吸起伏里藏了缱绻,她如履薄冰…… 待他尽兴,她才仓皇离开。 锦棠春 第5节 宫女的姓名和籍贯会记录在册,她当年入宫是为了避祸,所以匆忙用了本名。 她在宫中多年,又未冲撞过哪位贵人的名讳,所以在宫中她并未改过名字,她一直叫棠钰。 棠钰一颗心好似坠入深渊冰窖里。 她当时着急离开驿馆,没留意到簪子! 但若是让人误以为簪子是她有意留下的…… 棠钰面色都似凝固,脸色苍白,不敢去想后果。 良久之后,棠钰才回过神来,脸上仍旧一丝血色都没有。只是事情已经发生,她既没有旁的法子,也于事无补,若是一路上都能安稳,等抵达平南,她就带祖母一起离开;若是有事,她未必能如愿回平南。 棠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慢慢平静。 她也想,簪子落在驿馆,若是侥幸,许是不了了之? *** 驿馆中,陈倏看着面前的陈枫,指尖轻敲着桌沿。 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在这里做什么?”陈倏心平气和。 陈枫喉间轻轻咽了咽,恼火应道,“棠钰姑娘她……她挑了别的护卫一道……” 陈倏淡淡垂眸,平静问道,“我不是让你想万全之策吗?” 陈枫嘴角抽了抽,艰难道,“原本是再万全不过了……我特意找了三个歪瓜裂枣,只要眼睛不瞎……但谁知道棠钰姑娘她……” 陈倏看他。 他不好说棠钰姑娘眼瞎,只能再度艰难开口,“棠钰姑娘她……好像喜欢脸上摸香粉的……” 陈倏愣住。 第005章 晋王 你早前答应过她,要…… 稍许,陈倏才似反应过来。 而后缓缓抬眸看陈枫,清冷道,“不用再打探她消息了,让暗卫跟着就是,近来不要再频繁出入京中,也不要落人耳目。先将京中的事情办了,旁的延后再说。” 闻言,陈枫仿佛也跟着紧张起来。 这两日往返京中与冠城,他险些都忘了这趟入京的正事。 “去吧。”陈倏淡声。 陈枫拱手退了出去。 …… 京中驿馆,又有人借着月色入了苑中。 少年露出一张阳光俊逸的脸,乌黑的眸间藏着惊喜,朝着陈倏唤道,“三哥!” 陈倏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书卷,温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冕诚凑上前,担心道,“二哥说你憋了一肚子气,让我来看看你。” 陈倏发笑,“我何时憋了一肚子气?” 陆冕诚有些拿不准,环顾四周,悄声道,“听说,宫中给你安排了试婚宫女……” 陈倏握住书卷的指尖微微滞了滞,而后轻“嗯”了一声,没有看他,也没有再应旁的,继续看着手中书册。 见他默认,陆冕诚语气中藏不住怒意,“分明是天家想拉拢你们敬平侯府,眼下都到了这时候,还做这档子恶心人的事,实在欺人太甚!” 陈倏目光顿了顿,轻声道,“隔墙有耳。” 陆冕诚连忙捂嘴噤声。 实则,却凑得离陈倏更近了些,又道,“三哥,你有没有同那宫女……” 陈倏看他,轻声道,“你当真是闲的。” 见他模棱两可,陆冕诚叹道,“二哥同我打赌,说天家若是真让试婚宫女来这里恶心三哥,依照三哥的性子,肯定……” 话音未落,陈倏放下卷轴,轻描淡写道,“见明(陆冕诚字),此事翻篇了。” 陆冕诚瞪圆了眼。 陈倏起身,陆冕诚也跟着起身,追问,“三哥,你这趟入京,当真要尚公主?” “嗯。”陈倏立在一侧的书架面前,漫不经心应声。 陆冕诚着急,“可天家早前怎么对陈伯伯和你的,还有你们敬平侯府的!三哥,天家眼下只是想利用敬平侯府,你若遂了他们的意……” 陈倏伸手至唇边,温声问,“我方才说什么?” 陆冕诚懊恼,“隔墙有耳……” 陈倏笑,“那你还问?” 陆冕诚知晓说不过他。 陈倏又道,“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陆冕诚思忖一番,还是开口道,“三哥,我和二哥都觉得……” 只是话音未落,又对上陈倏的一双眼睛,陆冕诚泄气,“三哥,你真要做天家女婿?” 陈倏没有应声。 陆冕诚遂有些懊恼,“那你做你的天家女婿去罢!” 言罢,陆冕诚置气出了苑中。 陈倏看着陆冕诚怒气匆匆的背影,又想起方才他欢欢喜喜来见他的场景,不由低眉叹了叹,还是沉不住气…… 早年叶家,盛家,陈家和陆家,四家父辈交好,再加上几家家中的孩子都不多,便放在一起排辈。 陆冕诚是陆叔叔的儿子,在几人中年纪最小,所以一直唤他一声三哥。 陆冕诚性子直爽,同陆叔叔如出一辙。 陆叔叔的死同天家有关,陆冕诚对天家有怒气在。 陆家如今除了陆冕诚,只有陆老夫人在。 陆家虽在京中,却无子弟入仕。 陆家老夫人心中雪亮,所以能庇陆家太平。 陆冕诚还是太年轻,一幅喜怒都写在脸上,沉不住气。 陆家眼下倚仗的,还是陆家老夫人…… 陈倏起身,立在窗前良久。 燕韩国中皇室衰微,各方势力渐成气候;外又有西秦,巴尔,苍月等国虎狼环伺。 燕韩早已衰落,不复百年前鼎盛,皇室内部腐朽不堪,忠良之后却不得善终。 祖父和父亲竭尽一生,辅佐皇室,最后却落得遭皇室算计,死于非命。 他若不是因为当时年幼,又有周妈妈护着,侥幸逃至平南,留了性命,敬平侯府早就无人了。 他的祖父,父亲皆死在天家算计中。 后来各地皆生反逆,天家无暇顾及,再加上他年幼,天家才想着留他安抚万州百姓。 天家对他并不上心,这才任由万州发展鼎盛到了今日。 眼下,天家又老谋深算,想借同万州联姻,拉拢万州,制衡国中各方势力。 陈倏淡淡阖眸。 天家同他有灭门之仇,他怎么会尚公主? 如今的燕韩,已经不是先祖在时的燕韩。 腐朽由内而起,若不剔除腐肉,连根拔起,燕韩就是下一个北舆——百姓流离失所,沦为亡国之民…… 窗外,夜色无边,群星黯淡,破晓前的黑暗仿若泥泽一般,却不会太长。 *** 翌日早朝,陈倏乘马车入宫。 到中宫门盘查后,方可步行至内宫门处等候早朝。 朝中都晓敬平侯此次入京目的是尚公主,先不说天家有意拉拢敬平侯,光是万州的富庶强盛,敬平侯在国中的地位就不可同日而语。 一路上,都有朝中官员上前招呼,“敬平侯!” 陈倏颔首致意。 “长允。”陈倏身后有人唤他。 长允是他的字。 这声音也再熟悉不过,陈倏闻言转身,眸间都是笑意,“二哥。” 叶家盛家陈家陆家这四家里,盛连旭同陈倏年纪最近,盛连旭稍长他两月,陈倏和陆冕诚都唤盛连旭一声“二哥”。 “下了朝有安排吗?”盛连旭邀请,“一道去西郊马场吧。” 陈倏知晓是二哥邀他是因为陆冕诚的事。 昨日陆冕诚跑来驿馆见他,结果同他置了一场气。 应当是回去之后就后悔了,但又拉不下颜面再来他这里,怕他说他,所以才让二哥出面。 陈倏也不戳穿,笑道,“好啊,我不介意带见明(陆冕诚字)一起!” 盛连旭忍不住笑,“你啊你!” 难怪太奶奶说他聪明,他什么都知晓。 他也一直是几人中最聪明的一个。 锦棠春 第6节 两人并肩往内宫门去,旁人纷纷问候,“敬平侯!”“建平侯世子(盛连旭)!” 敬平侯府和建平侯府是世交。 陈倏同盛连旭在一处,没有觉得不妥。 并肩踱步时,盛连旭提道,“太奶奶想你了!这次入京前,太奶奶还叮嘱我,让我记得问问你什么时候娶媳妇儿?我没给她说你要尚公主的事,她就说你早前答应过她,要带媳妇儿去看她,她老人家还一直惦记着……” 陈倏低眉笑了笑。 盛连旭叹道,“诶,太奶奶就是想你了!想寻个理由想让你同我回丰州~” 陈倏眸间再度浮上一抹温和暖意,“答应过太奶奶的事,我自然不会食言。” 陈倏幼时家中生了变故,一路逃到平南,周妈妈也为了护他死在莞城。 那时是太奶奶遣人寻到了他。 其实太奶奶不是他的太奶奶,是二哥的太奶奶。 但因为亲厚,他们几人都同二哥一样唤声太奶奶。 他那时在盛家呆了三年。 而后太奶奶又亲自送他回的万州,同他在万州一道呆了一年。 这四年里,他一直跟着太奶奶。 虽然祖父和父亲都不在了,但在他心中,太奶奶就是他的至亲,他也一直将太奶奶当作自己的太奶奶。 并无区别。 再后来,太奶奶回了丰州,他年年都会去丰州看望,只是这两年确实没有太多空闲。 他其实也想太奶奶了。 眼下盛连旭提起,他心中微微漾起涟漪,好容易寻到棠钰,等京中之事尘埃落定后,就带棠钰去丰州见太奶奶。 太奶奶肯定高兴…… 陈倏眸间掠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侧,盛连旭见他眸含春色的模样,不由凑近,悄声道,“诶,你明知道太奶奶不喜欢如今的天家,你还真要带公主去看太奶奶啊?” 陈倏莫名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继续笑着往前走。 盛连旭落在他身后。 片刻,盛连旭目光探究般得看向他背影,似是担忧什么一般,连忙追上去,低声道,“你该不会想尚公主,还带旁人去丰州见太奶奶吧?” 盛连旭警觉。 天家召他入京,他就入京了,前日试婚宫女也去过了,听陆冕诚说问起他的时候,他也模棱两可,难不成…… 盛连旭骇然,忽得伸手拽住他衣襟,悄声道,“长允(陈倏字),你这一趟,该不会不是来尚公主的吧?” 陈倏骤然停下,转眸看他。 盛连旭一颗心砰砰跳着,仿佛顷刻就会跃出胸膛一般,“你……” 陈倏环顾四周,“宫中到处是耳目,小心祸从口出。” 盛连旭噤声。 但一颗心再难平静。 临到内宫门前,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同他二人招呼。盛连旭嘴角勉强牵出一抹笑意,再度看向陈倏时,见他刚及弱冠,身姿笔直,不魁梧,儒雅如玉又沉着稳重。 太奶奶时常说,长允日后一定是人中龙凤,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此番入京,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尚公主的…… 连他都以为。 但长允不是。 盛连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若不是来尚公主,难道是与虎谋皮的? …… 整个早朝,盛连旭都没听进去几分。 心中都是陈倏的事,心绪再难安定。 长允此番入京尚公主,太奶奶并不知晓,他是有意瞒过太奶奶的。 盛连旭心中不安。 早朝上,目光也不时瞥向陈倏,见他脸色如常。 下月是太后寿辰,宫中会设宴给太后庆生,天家准备在太后寿宴上给陈倏和公主赐婚。 这几日外地的世家子弟陆续入京,准备给太后拜寿,早朝上一时间多了不少外来权贵和子弟的身影。 他和陈倏也算。 他比陈倏早来几日,一直都是住在京中洛家,没有同陈倏一道住驿馆。 洛家是太奶奶娘家,他同洛家走动频繁,不住驿馆也没人会说什么。 陈倏这回入京身份敏感,不好同他一道在洛家下榻,所以两人并不都在一处,陈倏私下在做什么,他全然不知晓。 也因为不知晓,所以担心。 整个早朝,盛连旭都心猿意马,好容易撑到下朝,走出了好远,盛连旭才凑到陈倏跟前,“你今日不同我说清楚,就哪儿都别去!” 陈倏还未应声,就见对面远处有人怒气匆匆迎上。 陈倏和盛连旭都愣住。 “晋王?”盛连旭认出,眸间微讶,“好像是冲你我来的……” “嗯。”他不瞎。 “你得罪他了?”盛连旭又问。 陈倏淡声,“我才入京几日?” 盛连旭也道,“我也没得罪他啊。” 陈倏目光微敛,但见对方的拳头攥在袖间,气势汹汹,目光里似是都有些泛红,死死看着他。 —— 对方不是朝盛连旭来的,是朝他来的。 陈倏心中确认。 果真,见晋王自远处径直上前。 陈倏和盛连旭都循礼拱手,晋王却直接朝着他一拳揍来。 幸亏一侧的盛连旭眼疾手快,一把握住晋王的手,否则这一拳就砸上陈倏了,盛明远恼意道,“晋王殿下,这是做什么?” 朝中都知晓长允幼时受过闪失,一直体弱多病,怎么经得住他这一拳! 周围还未散去的官吏都面露惑色。 此时驻足,上前去劝也不好;途径此处,不去劝也不好。 晋王一人的举动,让周围一干官吏都尴尬无比。 敬平侯这一趟入京,天家分明想用金枝玉叶来拉拢敬平侯,晋王这么做,多少有些不走脑子。 很快,就有人想,晋王年少冲动,许是私下同敬平侯起了什么冲突…… 旁人不好过问,皆面面相觑。 晋王不过十七八岁左右,在盛连旭手中挣扎了几番未果,身后的禁军也撵了上来。 陈倏一面伸手,缓缓将盛连旭的手从晋王手腕处松开,一面轻声叹道,“二哥,算了。” 盛连旭这才作罢。 陈倏看向晋王,目光清冷,“陈倏何事冒犯了晋王,需晋王如此大动干戈?” 先不说皇子在内宫门处当众出手,此举先就不妥。 光是如今皇室式微,他和二哥一个敬平侯,一个建平侯世子,晋王这一出就明显不够聪明。 “晋王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处境比较好,若是无事,陈倏告退了。”陈倏言罢,和盛连旭对视一眼。 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双双朝着晋王拱手行礼,而后并肩离开,并未再搭理身后的晋王。 “陈倏!”晋王心中一股恶气,双目通红。 陈倏回头,一改先前眸间温和,眼波横掠。 晋王吓得抖了抖。 第006章 冲突 棠钰端起茶杯刚至唇…… 晋王没有再追上来。 盛连旭回头看了晋王一眼,见他仍握紧拳头,杵在原处,双目泛着红,仿佛连鼻尖都是红的。 少年气重了些,情绪也都写在脸上。 方才被陈倏一吓,还有些怕。 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所以仍留在原处。 陈倏一走,愤怒和害怕仿佛又中和了,若非一侧的禁军拦着,应当还会再冲上来纠缠陈倏。 盛连旭转回头,朝陈倏道,“你真没得罪他?” 盛连旭还是不信,“还是你什么时候得罪了他,自己也不清楚?” 陈倏淡声,“那我上哪里知道去?” “也是。”盛连旭叹道。 晋王的母妃是惠妃,惠妃出身卑微,晋王在诸多皇子中是不受宠的一个。 锦棠春 第7节 陈倏哪里知晓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蓦地,陈倏目光微滞。 他从入京到现在,只做了一件事…… 陈倏回头看了晋王一眼。 “想到了?”盛连旭问。 陈倏摇了摇头,觉得有些荒诞,遂没有再出声。 …… 中宫门处,盛明远和陈倏两人相继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外宫门。 陆冕诚已经先去了西郊马场,盛明远和陈倏二人从宫中乘马车前去,路上大约需要一个时辰。 马车驶出京郊,盛连旭叹道,“太奶奶说,如今的皇室一股子乌烟瘴气,从上到下都没几个好人,就晋王那小子还算股清流,太奶奶还挺喜欢他的……” 陈倏没有作声。 心中想,晋王那幅缺心眼儿的模样,泥石流还差不多…… 盛连旭双手环臂,继续道,“惠妃早前是宫女,在宫中没什么地位。惠妃生下了晋王,母凭子贵,这些年暗地里没少折腾。要不怎么说晋王还算一股清流?这小子这些年竟跟她母妃对着干了,惠妃憋了一肚子气,但他母子二人反而没有碍到旁人的眼,所以到眼下还好好留在宫中。要不我刚才怎么觉得奇怪,他冲着你来做什么?” 陈倏没有吱声。 “管他呢。”无关紧要的人,陈倏素来不关心。 盛连旭轻嗤一声,“也是,不相干的人,你陈长允惯来不会上心的……” 况且,他这一趟入京,原本就另有目的。 早前见明问他话的时候他之所以缄口不言,连他们都瞒着,是怕风声走漏。 连见明和他都信了,旁人才会相信,他入京是为了尚公主…… 他人在京中,天家不会料到万州敢有旁的动作。 所以从他入京开始,就在釜底抽薪。 车轮滚滚,扬起道道尘沙。 临到京郊了,盛连旭撩起帘栊,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旁的马车跟着,盛连旭才慢慢敛了脸上的笑容,“皇室式微,燕韩国中多少双眼睛看着,但谁都没有动静,谁要先戳破这层窗户纸,谁就是出头鸟。旁人都巴不得有人先动手,这样他们既能观望,又有理由借此出兵谋取利益。你万州就算钟灵毓秀,物饶丰富,你推翻了天家,手里剩的也是一幅烂牌,你当真要做这只出头鸟?” 盛连旭凑近,“还是脑子一热,见缝插针,为了报仇就破釜沉舟?” 盛连旭说完,又不由环臂。 陈倏在丰州呆了三年,他知晓陈倏有多恨天家。 他是怕陈倏为了报仇,将自己和万州都搭进去,得不偿失……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要谋定而后动,也要审时度势,想清楚后果和退路。 盛连旭看他,“此事非同小可,长允,你没找太奶奶先商量过?” 陈倏避过他目光,没有应声。 那就是没有。 盛连旭叹道,“是不是大哥的缘故?” 陈倏淡淡看了他一眼。 盛连旭知晓自己猜对,“大哥找了你,让你别告诉太奶奶?” 陈倏垂眸,“大哥在边关雄踞,兵马强盛,治军严明。朝中不少官员都投在大哥门下,军中效忠的心腹很多。军心所向,民心所向,也是大势所趋。燕韩如今内忧外患,要明君,也要铁腕,大哥两者皆有。” 盛连旭叹道,“话虽如此,但眼下局势尚未明朗,这些官员和军中都在观望,都不会跟着大哥一起,只有你……” 陈倏轻声,“所以我不帮他,还有谁会?” 盛连旭语塞。 陈倏道,“大哥有恩于我,我报家仇,他取天下……” 盛连旭欲言又止。 话是没错…… 盛连旭沉声道,“太奶奶说我们几个里,你最沉稳,见明最直率,大哥心气最高,而且心思重,你帮他取了天下,天下就能长治久安?” 陈倏目光没从他身上离开,“还能差过现在?” 盛连旭无法反驳。 他们几人自幼就同大哥要好,大哥也一直如兄弟一般照顾他们。 盛连旭原本是不准备再说的,但还是没忍住,“自古登上帝王位的,几人善待过身后之人?你万州物华天宝,人烟阜盛,就没有一丝让人忌惮之处?” 陈倏都想已想过,“我对江山社稷没有兴趣,也不会留在朝中,等大局一定,我就离京,同你一道去丰州看太奶奶。” 盛连旭深吸一口气,“你说的?” 陈倏笑,“我说的。” 盛连旭又吐出一口浊气,话锋一转,“那带媳妇儿的事怎么说?” 陈倏轻“唔”一声,徐徐道,“等这边的事情落定,我先去接她,然后一道去丰州看太奶奶。” 盛连旭好气好笑,“哄鬼呢!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媳妇儿的影子在哪儿啊?” 陈倏慢悠悠道,“在去平南的路上。” 盛连旭:“……” *** 棠钰从宜城出发有十余日了,一路顺利通畅。 跟着镖局一处,的确要比单独上路平顺太多。 在凉茶铺子小歇时,镖局有人去饮马,有认看管货物,剩下的都在凉茶铺子里轮番歇脚休息。 入了四月天,晌午时候日头也开始毒了。 日头一毒,人便容易困,精力不集中,押镖的人大都会避开这段时间上路。 凉茶铺子里,棠钰玉簪束发,衣领一丝不苟系好,端坐在方桌处,一面听着刘青峰说着,一面落笔,替他写家书。 卢家镖局中负责这趟差事的镖头叫刘青峰,约莫二十五六上下,已有十余年押镖经验。 腰背挺拔,高大结实,话不怎么多,却老成稳重,同行的镖师都很信赖他。 刘青峰常年在外,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在。 他怕母亲担心,所以但凡在外押镖,就会每隔几日托人代写家信给母亲保平安。 这也是押镖路上最让刘青峰头疼的事。 他一路都要花时间找人代写书信,每至一处,还要换代写人。一换人代写,言辞间分寸感就有微妙不同。 老人家本就敏感,分寸感一变,就容易让家中的母亲担心。 还有些时候,刘青峰是寻到的人,但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对方却草草几笔,他回家时听母亲说起,都以为他当时出了意外,吓得不轻。 这一路有棠钰在,倒是解决了刘青峰的大麻烦。 棠钰子温和,处事周全有礼,眉目间有书生的清秀模样,又少了不少书生的酸腐气,很好相与。 棠钰替他写信的时候,会问得清楚详尽,用词也斟酌。 最后还会念给他听,他觉得好了再寄出去。 刘青峰感激。 于棠钰而言,这只是举手之劳,但这举手之劳,让她一路上得了刘青峰的照顾。 凉茶铺里,棠钰正好写完家信,念给刘青峰听。 刘青峰颔首,“很妥。” 一侧,旁的镖师打趣,“头,你这样每隔几日写信回家也不是办法,应当早日娶个嫂子才是!” 押镖这个行当其实危险,刘青峰早年是有未婚妻的,后来对方听说他在押镖,两家便闹着解了婚约。 刘青峰也索性不上心这件事了,一心赴在押镖上,先攒些银子再说,所以婚事也一直耽误了。 这两年母亲催得紧,但手头的活又不能停。 原本他也是想等这趟镖结束,就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眼下听手下的人这么打趣,刘青峰睨了几人一眼。 几人边笑边躲。 又有好事者朝一侧的棠钰道,“棠公子,你有没有姐妹可以说给我们镖头?你也看到了,我们镖头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稍微差些,嘻嘻!” 见刘青峰真要揍人了,几人跑开。 刘青峰歉意,“这几个口无遮拦的。” 棠钰笑笑,“无妨。” 官道上的这类凉茶铺子主要是给来往商旅歇脚的,一般都不小。 镖局的人并未将凉茶铺子坐满。 棠钰同刘青峰说话的时候,正好有旁人入内,就在稍远的一桌坐下。 凉茶铺子的老板上前招呼。 新来的人见刘青峰等人是镖局的人,没敢多看。 镖局内也有人盯梢。 刘青峰没多投目光。 几人落座,一面喝茶,一面闲谈,“听说了吗?月前晋王在宫中同敬平侯生了冲突,在宫中动了手,被天家罚去行宫思过了,恐怕要等太后寿辰过后,晋王才会回京。” 棠钰端起茶杯刚至唇边,光是听到这两个名字,指尖都不由抖了抖,茶水溢出了杯中,冷不防浸湿袖口。 锦棠春 第8节 第007章 “小猴子” 棠钰看他,认…… “没事吧?”刘青峰看向棠钰。 常年跑镖的人,最会识人,刘青峰明显见棠钰从方才起就心绪不宁。 “是认识的人,还是仇家?”刘青峰瞥了那桌一眼,低声问道。 棠钰才回过神来,知晓刘青峰会错了意,连忙道,“不是,是刚才想起了些以前的事,没留意,才将茶水洒了。” 刘青峰看了看棠钰的反应,又转眸看向那桌,棠钰的确不像认识那桌人的模样。 恰好,早前派出去探路的镖师折回,“头!” 刘青峰目光遂从棠钰身上移开。 押镖路途遥远,安全起见,镖师需要根据沿情况随时调整线路,避免陷入被动。 所以镖局出镖时,沿途都会派人探路。 虽然不知道这趟差事运送的是什么货物,但对方下镖时出手阔绰,又点了四五十余个镖师同行,足见这趟货物的贵重。 卢家镖局是金字招牌。 越是贵重的货物,雇主越喜欢委托卢家镖局押镖。 既然这趟约定了平南交货,刘青峰和其他镖师都不敢大意。 押镖的路线是机密,不能轻易透露,就是镖局中的人很多都是当日才知晓。 凉茶铺里还有旁人在,刘青峰起身去了一侧的马车中。 棠钰这才放下茶杯。 离京十余日了,这一路一直同卢家镖局的人在一处,风平浪静,棠钰也慢慢觉得京中的事应当过去,也翻篇了。 那枚簪子应当也起不了任何波澜了。 可忽然在这里听到晋王和敬平侯的消息,藏在棠钰心底深处得不安和恐惧,似被打开了一般,一股脑从心底涌了上来。 棠钰脸色泛白。 邻桌几人原本就是来凉茶铺子歇脚打发时间的,断然不会只提了一句晋王因为和敬平侯冲突,话题就戛然而止。 周围都是镖局的人,镖局的人最不喜欢惹事。 几人说的都是茶前饭后的闲谈,更没什么好顾忌的。 于是从晋王和敬平侯的冲突说到太后生辰,从太后生辰说到各地权贵和世家子弟入京拜寿。 而后又由太后生辰说道如今朝中赋税繁重,百姓苦不堪言,各地诸侯和封疆大吏都各有打算,朝廷早就岌岌可危。 此番敬平侯肯入京尚公主,天家肯定暗地里舒了口气。 天家既拉拢了敬平侯府,旁的诸侯和封疆大吏自然也会顾忌,天家至少可以高枕无忧一段时日。 天家膝下就公主一个金枝玉叶,听闻生得极美,但凡男子看上一眼都会心底酥软,要不敬平侯怎么会一心支持天家? 这不年轻气盛,难过美人关吗? 几人纷纷笑了起来,男人嘛,有几个不好色的? 棠钰脸色越发难看。 又有人道,公主毕竟是天家和皇后唯一的女儿,听闻这敬平侯自幼体弱多病,身子一直不怎么好,天家和皇后肯定担心公主嫁去万州后有难言之隐,说不定,还会遣试婚宫女前去…… 旁人便道,那敬平侯岂不是要享齐人之福了? 棠钰指尖攥紧,不想再听下去了。 …… 马车内,刘青峰一面看着地图,一面问,“榕城附近探过了吗?” 负责打探的镖师应道,“探过了,但奇怪的是,榕城城中兵马有异动,不知是不是城中出了事端,只让进不让出,我不好再继续打探,但保险起见,可能要绕行榕城安全些。但若是绕行,恐怕要多出三五日的路程。” 榕城? 刘青峰脸色微沉,复又看了看地图。 榕城是周遭几座城池的交通要道,跑商也好,押镖也好,甚至军队的调动,大都避不开榕城。 榕城若是有事端,一定不是小事端。 刘青峰想起这一路从宜城过来,不时会撞见驻军,这个时候不应当有驻军调防。 但一打听,都是说护送各地权贵入京的。 此事本就敏感,谁也不好多打听深了。 但眼下看,榕城城中兵马若是有异动,很可能不是护送权贵入京这么简单。 押镖最讲究经验,刘青峰直觉有些不对。 安全起见,还是应当绕行保靠。 刘青峰吩咐一声,做绕行准备,镖师应好。 …… 官道上都是往来的车马,棠钰没敢走太远。 她确实不想再听凉茶铺子中的几人提京中的事,所以避开。 晌午的日头有些毒,稍远些的地方,又还能乘凉,又清净的,似是只有马厩附近了。 镖局的人正在给马饮水,喂草。 棠钰早前不怎么敢上前,但这一路同镖局的人在一处,棠钰耳濡目染,也学过给马喂过草,渐渐便不怎么害怕了。 见她上前,镖局的人主动腾出位置来给她。棠钰一面给马喂草打发时间,一面出神。 晋王同敬平侯起冲突,应当是知晓了她的事…… 她想起很早之前,初见晋王的时候,晋王还是个小孩子,因为到处躲惠妃,所以藏在空水缸背后的树里,后来睡着了,没注意滑进了缸里。 缸子很深,他喊救命。 她正好经过,踩着一侧的梯子上前,见是个穿太监服的小家伙躺在大缸里,慢悠悠得,不慌不忙得喊着救命。 顺道,还微微打了个呵欠。 也不知道是在晒太阳,还是在叫救命。 她那时以为他是宫中的小太监,见他懒洋洋的模样,笑道,“你是躺在这里晒太阳的小猴子吗?” 才得知自己成了“小猴子”的“小太监”睁眼,“你是哪儿的宫女啊,这么不长眼睛的?” 棠钰那时候才从旁的地方抽调过来,初来乍到,确实对周围不熟。 小太监说完,棠钰就踩着梯子下去。 见她走了,小太监仿佛才急了,赶紧坐起来,朝着缸外喊着,“喂,你去哪里啊?你还没救我上来呢!喂!” 缸子外传来棠钰的声音,“我得先去找我的眼睛啊。” 缸里的“小猴子”:“……” …… 后来缸里的“小猴子”就时常来蹲点。 她那时当差的地方,总要来回经过这一处。 “小猴子”就猫在这里,见了她来,忽然就蹿出来,“我打听过了,你叫棠钰!早前不在这里当值,是前几日才调来这里,是不是?” 棠钰看他,认真道,“挡路了,小猴子。” “小猴子”:“……” 再后来,“小猴子”回回都来蹲点,而且开始同她捣乱。 回回被她怼回去,又回回再来。 终于有一日,“小猴子”再跳出来的时候捣乱的时候,她掏一根香蕉出来晃了晃,递给他。 “小猴子”整个人都愣住,“……” “乖,吃香蕉去,别闹。”她笑了笑,继续做事,只留了那只“小猴子”同香蕉杵在原处没有动弹。 再后来,“小猴子”有些恼火,追着她说,喂,他不是“小猴子”,他叫…… “小猴子”眼珠子转了转,“文广。” 棠钰一听,知晓他要么是胡编乱造的,要么是张冠李戴的。 棠钰继续做她的事去,“知道了,假文广。” “假文广”僵住:“……” 总归,她在那里当值的三年里,真猴子,假文广,其实是她在宫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而好笑的是,很快,她就在宫中认识了真文广。 难怪当时那只“小猴子”眼珠子一转,非要胡诌说他叫文广。 他真同文广差不多年纪。 那应当是见过,所以才会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那时的文广应当才入宫不久,有些唯唯诺诺,到处惹篓子,棠钰耐心帮他。 文广心中一直感激。 她那时候虽然不知道“假文广”究竟是哪个宫里的小太监,但他还是时不时就会窜出来,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然后又不知道窜到了哪里…… 她想,猴子嘛,是窜上窜下的…… 棠钰第一次见“小猴子”的时候,他才十岁左右。 后来“小猴子”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让她千万别拿香蕉养旁的“小猴子”。 那时,“小猴子”差不多十三四岁。 再后来,她果真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在宫中见到那只上蹿下跳的“小猴子”了,而她在宫中,也从宫女慢慢做了管事姑姑。 宫中年年都有新人。 锦棠春 第9节 有一门心思削尖了脑袋向往高处走的,也有笨手笨脚到处闯祸的,宫中有形形色色的人,她也习惯了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又过了两年,她调到别处任管事姑姑。 宫中太后生辰,当时当值的明双姑姑扭伤了腿,她临时顶替明双。 太后生辰家宴上,来的都是皇家子弟。 她正好替晋王斟酒。 这样的场合,她从不抬眼。 但对方似是折腾着她好玩似的,一会儿要碟瓜子,一会儿要花生的,一会儿要水果,一面还要斟酒…… 整个太后生辰家宴上,就他一人在吃吃吃,喝喝喝。 终于,棠钰实在忍不住好奇,想看看这尊吃佛,事儿精生什么模样,一张笑盈盈的“猴子”脸映入眼帘。 她怔住。 “小猴子”慢悠悠道,“我要吃香蕉,去拿呀~” 棠钰想死的心都有了。 …… “棠钰!”刘青峰的声音传来,棠钰从思绪中回神。 周围的镖师都在收拾,准备上路了,刘青峰上前朝她道,“棠钰,我们这一趟可能要绕行山路,不走榕城了。” 一路同行,棠钰知晓绕行山路就是会颠簸,中途不能久歇,眼下还需马上走的意思,棠钰会意。 刘青峰又道,“这一趟,很可能还会走两天夜路,以便尽早离开榕城附近,提前同你说声。” “好。”棠钰应声,隐约觉得,这一路仿佛不太平了。 第008章 变天 他入京,原本就不是…… 接下来的十余日,仿佛都不怎么太平。 棠钰入宫已经十余年,宫外的事多少听说过一切,但这一趟随镖路上的所见所闻,更为直观。 耳濡目睹,才知晓燕韩国中早已民生凋敝。 离京仅十余日的脚程里,都有随处可见的流民,城池与城池之间一直有诸多士兵往返,但宫中仍旧歌舞升平,骄奢淫逸,一片国泰民安,繁荣鼎盛之相。 宫外的燕韩岌岌可危,但宫中之人并不自知。 这番敬平侯入京,天家拿女儿拉拢,又大肆操办太后寿辰,各地世家子弟纷纷入京拜寿,天家此举是为了让各方诸侯与封疆大吏看到皇室与敬平侯府联姻,借此稳定朝中局势。天家和敬平侯都各怀目的,也都有各自打算,才会不谋而合走到一处。 这一趟出宫,棠钰反而想明白了许多事。 她早前的担心许是多余的。 这样微妙的局势下,越是无关紧要的棋子,反而越安全。 她就是这样无关紧要的棋子。 没人会记得。 棠钰心中微舒。 心底只盼着能早些回平南,别再生波折了。 …… 尽管绕行榕城的时候,途中就隐约有了不安稳的苗头,但没想到再接下来的十余日里,又接连绕行了好几处地方。 要么是为了避开流民,要么是避开途中的驻军调动。 还有一回遭遇了流寇。 棠钰其实有些后怕,这一趟她要是真的自己上路,还不知道眼下会遇到什么…… 棠钰听刘青峰说起,流民和流寇年年如此,但这么大规模的驻军调动,还大都走得是夜路,又都挑得这么偏僻线路,不像没有事端的模样。 这些年诸侯各自圈地为主,封疆大吏把持一方,这么频繁的驻军调动,不知道沿路会不会有兵变? “兵变”两个字,是押镖途中最担心的。 若是遇到兵变,短时间内沿途的道路会被封锁,百姓财物会被征用,甚至人也会被扣押。 像他们这样的镖局更是。 原本离京二十余日,顺利的话都应当到曹南渡口换乘船只了。 但眼下,到曹南渡口的路还只走了三分之二不到…… 年轻的镖师都很担心遇到兵荒马乱,人车被扣,不知当怎么办。 越是混乱的时局,越容易滋生流寇和匪徒。 这些流寇和匪徒大都穷凶极恶,专门打劫兵荒马乱途中迁徙的富贵人家,还有,他们这样的押镖队伍…… 这几日,押镖队伍中人心惶惶。 棠钰也觉察,一惯沉稳的刘青峰仿佛也开始焦虑。 棠钰没想到这一趟去平南竟会这么不顺利…… *** 继续向南走到尾城的时候,尾城忽然戒严了。 整个尾城都不让人进出。 刘青峰多年押镖,遇事经验丰富。入城前就让镖局的人分散开开来,各自照看一部分货物,不集中出入,引人注目。 尾城忽然戒严,但他们分散在不同的客栈,不惹眼。 相比起不少人惊慌逃窜,被尾城守军扣押,镖局这一趟几乎没有蒙受多少损失,人货都安稳。只是被困在尾城中,暂时去不了何处。 客栈里,人人都在说外面兵荒马乱。 但具体是哪伙儿人和哪伙儿人打起来,客栈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不知晓的,也各有说法,却也都经不起推敲。 尾城中,虽然人人自危,但整个尾城除了开始时的骚乱,到后来仿佛没了动静,也没听说有人攻城。 刘青峰分析,应当不是尾城出事,而是尾城附近有城池发生了兵变。所以周遭的城池都封城自卫,避免战火延伸到城中。 眼下尾城戒严,反而安稳。 刘青峰这么说,棠钰心中稍稍有底了些。 遇到这些变故,能平安回去才是最紧要的,棠钰知晓急也没有用,但心中仍然盼着骚乱尽快过去——祖母一人在家中,若是听说路上生了变故,应当担心受怕极了。 被困尾城的几日,棠钰一直睡得不怎么好。 离京已有一月,她还困在尾城。 棠钰其实有些怕这场动乱要很久才会过去。 尾城附近都是如此,还不知道平南如何? 祖母那里有没有受波及? 但她仿佛什么都不能做。 …… 又过了四五日,城中忽然开始有了传闻,客栈中也开始有了很多版本的传言,但大抵相同——发生兵变的地点不是别处,正是京中! 尾城离京中有些距离,但只有京中这样敏感的地方发生兵变,所有的城池才都如临大敌! 而京中一旦兵变,多半都同宫变有关! 棠钰心惊肉跳。 她离京前后不过月余时间,好像天翻地覆一般。 若是宫变,宫中一定血流成河,烧杀掳掠。 她想起文广,敏燕,小猴子…… 刘青峰见她煞白,料想她应当是吓倒,“先别担心,京中离得远,等京中局势稳定下来,才会波及到尾城。” 刘青峰继续打听,“可有听说,是哪家造反,宫中情况如何了?” 客栈中的消息漫天飞。 说天家和皇后当场自戕的有;说逆贼被擒,宫中已经恢复安稳的有;还有说宫中已经被一把火烧了,烧死了很多人;还有说城破了,叛军屠城。 棠钰听得心中压抑,隐隐喘不过气来。 兵荒马乱里,什么样的消息都有。 冠城就在京城边上,刘青峰的母亲还在冠城,刘青峰担心。 棠钰宽慰,吉人自有天相,伯母会没事的。 刘青峰缓缓点头,“眼下尾城虽然暂时稳妥,但不知道这场动乱何时结束?若是燕韩因此陷入长期四分五裂的状态,那才是民不聊生的开始……” 国中有战事,苦得都是百姓。 刘青峰垂眸。 *** 几日前,安北侯大军压境。 宫中一片慌乱。 原本就是借着给太后贺寿的名义,各路驻军都随行护送,安北驻军南下谋逆,竟然一路通畅无阻,沿途多少州郡其实都是生了反心的! 天家震怒,“让禁军死守城门,等候援军。” 各地总会救驾,再不济,陈倏还在! 但很快,又有禁军慌忙入宫,“陛下,东南城门,南城门,和西南城门也遭受围攻!” “什么?!”天家不信,“哪里来的叛军?” “万……万州”禁军不敢吱声。 锦棠春 第10节 “陈倏?!”天家震惊。 他自己都在京中,他怎么敢! 但忽然,天家反应过来,尚公主是假的,陈倏只是以此作诱饵,让他放松警惕,让万州驻军北上,里应外合! “陈倏呢!让人去抓陈倏!”天家的怒意里带着惶恐。 京中有禁军死守,不说固若金汤,至少坚持十天半月等待救援是可以的。 但若是里应外合,城门很容易被攻破。 “快去,让人小心城中!”天家慌乱! …… “陛下,没寻到敬平侯!”这一整日,禁军都是同样的话。 “他就是个乱臣贼子!叫什么敬平侯!”天家大怒,殿中能砸的都砸了,但挡不住安北驻军和万州驻军的轮番攻势。 再晚些,禁军来报,“东城门遭受围攻,是态州驻军!” 天子脚下一软,跌坐在龙椅上,从未有这么清楚得绝望过…… 到第二日黄昏,城门便被攻破了。 固若金汤的京城防卫,不到两日就破了…… 很快,安北侯带兵攻入宫中。 内庭多是宫中。 率先攻入宫中的安北驻军,在宫中奸.淫掳掠。 仗着追随安北侯,拥立有功,在宫中发泄。 有后入宫中的万州驻军提醒,入宫前约法三章,不可在宫中行奸.淫掳掠之事。 安北驻军却仗着将领纵容,“都是些前朝旧仆,猪狗不如的玩意儿罢了!” 不止宫女,甚至妃嫔都遭凌.辱,即便是内侍官也被圈在一处任意绞杀。 文广被人用拂尘勒住脖子,脸色涨红,眼见就要窒息。 周围都是哄笑声。 一侧也有不少内侍官和宫女都是如此。 文广挣扎不过,以为将死之时,却见有驻军簇拥着一道身影上前。 文广在驿馆见过,敬平侯? “敬……敬平侯?”方才无恶不作的将领,心中也隐约有些发怵。 旁人也都愣住,不知道该不该停。 陈倏上前,一言不发,拔剑杀了驻军将领,冷声道,“不守军令,奸.淫掳掠者,无论是安北驻军还是万州驻军,见一个,杀一个!” “是!”万州驻军纷纷应声。 文广顿觉脖子上的拂尘一松,旁的宫人也都劫后余生。 驻军没有敢再动弹的,也都纷纷收敛。 是敬平侯…… 文广喘息。 周围都是宫人哭声。 *** 宫中的事传到尾城都是几日后。 有确切消息传来,京中确实宫变了,也确实有驻军攻城,双方在几处城门激烈交战,最后城破。 京中不少百姓确受了波及,伤亡无数。 天家和皇后自戕宫中,皇室上下悉数被灭口,只听说当时因为被罚在京郊行宫禁足,不在京中的晋王幸免逃脱。 至于叛军入京,则说法不一。 有说叛军约束有加,京中和宫中都无□□掳掠之事。 也有说叛军烧杀抢掠,骚扰京中百姓,宫中和京中都死了很多人的。 但准确的说,已经不能叫叛军。 是拥立新帝的功臣。 朝堂一朝生变,天下一夜间易了主。 手握重兵的安北侯龙袍加身,登上了天子宝座,从此燕韩改国姓为叶。 各方诸侯里,安北侯很特殊,是诸侯,也是手握边关重兵的封疆大吏。 在各方诸势力里,安北侯是为数不多能稳住局势的。 而跟随新帝造反,拥立新帝的最大功臣,就是敬平侯陈倏。 棠钰眸间微滞,整个人都有些不好。 敬平侯跟随新帝谋反,位极人臣…… 那当日在驿馆,他听任天家安排,其实都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宫中洞悉他入京的目的。 他入京,原本就不是为了尚公主…… 棠钰指尖微蜷,整个人轻轻颤了颤,眼底微红。 第009章 封地 “糖糖~” 从安北侯入京到尾城解禁,又过去了十余日。 等到四月底时,城中百姓终于可以自由出入城池。 卢家镖局的人分散在城中各处,这一趟被困尾城,前前后后有一月时间。 清点完人手和货物,才发现这一趟虽然中途生了波折,但索性有惊无险,镖局人货两全。 刘青峰心中松了口气。 这样混乱的局面,能全身而退,实属不易。等清点工作完成,又准备继续往平南出发。 “不先回冠城吗?”棠钰意外。 冠城就在京城附近,京中才出了这么大的事,刘青峰的母亲和其他镖师的家人应当都在冠城中。 押镖虽然重要,但在棠钰看来,如何都应当先回冠城,确认好家人安危后,再继续安排去平南的事。 刘青峰苦笑道,“尾城离京中距离尚远,我们在尾城中都困了一月时间,冠城就在京城边上,眼下这个时候更敏感,冠城应当还在戒严,如无意外,由外地到冠城和京中这条路,应当是被驻军封死的。” 刘青峰说完,棠钰也反应过来。 他们即便回去,也入不了冠城,一时半刻也见不到家人。 若是贸然与驻军冲突,可能结果更遭。 刘青峰身侧的镖师也道,“棠公子有所不知,冠城中有总镖头在,他会想办法照顾好弟兄们的家人。等我们这一趟去到平南,再从平南折回,冠城周遭就应当畅通了,再见家人也不会有阻拦。” 虽然兵变这样的事情不常有,但作为一个顶级信誉的镖局,诸事都要未雨绸缪,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这些安排原本都在事前的商议中,所以每个人都没有异议。 棠钰颔首,“原来如此。” 刘青峰又道,“京中局势虽然定了,但路上总有流寇,安全起见,可能会行得慢些,比早前的行程还要延迟些。棠钰,你若是不急,最好还是同我们一道走安稳。” 棠钰会意。 …… 正如刘青峰所料,这一路队伍都行得十分缓慢,到曹南渡口已是五月下旬的事。 曹南渡口是燕韩国中最重要的码头之一,也是多条水路的交汇口。 卢家镖局在曹南渡口设有管事,才经历了国中一场动乱,曹南渡口早前大都只运送粮草和军中物资,到了五月中旬才陆续开放给民间使用。 如此一来,曹南渡口积压了许久的货物运输。 卢家镖局的管事废了不少功夫,才拿到五月末从曹南渡口去往碧城的商船。 眼下能拿到船期都不是容易事,棠钰等人在曹南渡口等了大约四五日,终于登船。 燕韩以会江为界,分南北两处。在曹南渡口登船,驶入会江,会江以南就是燕韩南边。 原本只要三四日的水路,因为不断有官船盘查,最后商船在会江上行驶了六七日才在碧城码头靠岸。 棠钰不会水,从上商船第一日起,棠钰就开始晕船。 稍有风浪和晃动,就胃中不适,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近乎下不了床。 商船上的六七日,她几乎是躺着过来的,一次也没去甲板上呆过。 等终于抵达了碧城码头,刚下了商船,双脚着地,棠钰整个人仿佛都恢复了活力。 晚些时候用饭,棠钰罕见得胃口大开,又乘了一碗。 这几日她在商船上都没怎么吃过东西,眼下才觉得饥肠辘辘,客栈里的饭菜特别合胃口。 刘青峰看她吃到第三碗上,都惊呆了。 “小心把胃撑破了。”刘青峰是认真的。 棠钰叹道,“你饿上六七日试试。” 刘青峰看了看她,有些忍不住笑。 这一路南下,刘青峰倒是很喜欢同棠钰相处,也有患难与共的原因在。 客栈投宿一宿,掌柜的找刘青峰确认房间的事。 棠钰被邻桌人的谈论声吸引了去。 锦棠春 第11节 “听说了吗?新帝登基,犒赏功臣,朝中又出了不少新贵。” “听闻大多是新帝在边关的下属,都是军中出身,知根知底。” “朝中不少旧臣也都拥立新帝了,这才短短几月时间,动乱就差不多平息了。多亏了敬平侯站在新帝一处,朝中的局势才这么快稳定下来。从此以往,敬平侯怕是要位极人臣,万州风头只会比早前更甚!” “我看敬平侯是个聪明人,新帝登基论功行赏,他什么赏赐都没要,就找新帝讨要了平南做封地。” “讨要平南?平南也不是什么富饶之地啊?” “要不怎么说敬平侯是聪明人呢?万州已然富庶,敬平侯府也盛极一时了,再要旁的封赏,新帝还能赏什么?平南是不起眼的地方,他却找新帝讨要了去,就是表明君君臣臣的立场啊。动人心,知进退,厉害角色啊……” 几人还在继续说着敬平侯有多厉害云云,棠钰却整个人都不好了。 —— 敬平侯找新帝讨要了平南做封地。 棠钰低头看了看碗中,忽然觉得吃饭都不香了。 *** 从抵达碧城起,棠钰就有些忧心忡忡,还有股无名窝火憋在心里。 她究竟是撞了什么样的霉运,才能接二连三遇到这些糟心事。 燕韩这么大的地方,他要哪块封地不好,偏偏选中了平南…… 棠钰只觉整个人都被一股子巨大的阴影笼罩着。 平南怎么都是新帝赐下来的封地,陈倏就是做做样子,日后也会来一趟平南。 平南郡虽然地广,但首府在淼城,陈倏去平南,一定会去淼城。 淼城很小。 棠钰家就在淼城,平日的街坊邻里都能抬头不见低头见那种。 一想这里,棠钰心里又似淬了另一团火一般。 于是,碧城出来后来的十余二十日里,棠钰额头前前后后冒出了大大小小一堆上火的包,遮都遮不住。 镖局中人人都来问,棠公子怎么上火了。 棠钰只好硬着头皮说,近乡情怯…… 好在马上就真的要进入平南地界,还有六七日便会到淼城了。 棠钰的心情仿佛也渐渐好了起来,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祖母了,敬平侯的事也慢慢抛到脑后。 客栈里,刘青峰临时收到书信,忽得,眉头微微蹙了蹙,嘱咐一声,“不走了,准备在何城交镖。” 镖局中的镖师纷纷哗然。 棠钰不解,不是在淼城吗? 也有热心的镖师同棠钰解释,“一般来说,交镖的地点是不会变的,但是如果中途因为特殊情况,委托人要更换地点,或者是提前就地交镖也是有可能的。只要对方能拿的出交镖的信物,说得出事前约定的暗号就行。这么看,是委托人这边情况有变,要求就地交镖,所以头儿在安排了……” 忽然要就地交镖,镖局的人难免手忙脚乱,棠钰没再多问添乱。 等到晌午前后,刘青峰交镖回来,才同棠钰道,“棠钰,交镖之后,我们今日就要启程回冠城,可能不同你们一道去淼城了。剩下六七日路程,应当已经安稳,你们路上多加小心,可以平安抵达。” 棠钰知晓他们归心似箭。 原本已经劳烦了镖局的人一路,棠钰心中感激。 “棠钰,有机会冠城见,后会有期。”刘青峰冷不丁上前同她相拥。 棠钰尚未反应过来,他就上前,棠钰全然没来得及避开。 很快,刘青峰也愣住,诧异般看向她,倏然,似回过神来一般,脸色忽得涨红。 “走!”刘青峰脑子中嗡嗡响着,拼命藏着心跳声,赶紧唤了众人一道离开,生怕被旁人看出他脸红了。 棠钰也愣住。 刹那间,事情来得太快,也去得快,转眼就见刘青峰带了一众镖师从客栈鱼贯而出,纷纷上马离开。 “东家,我们也走吧。”侍卫提醒,棠钰错愕点头。 棠钰脑海中还是刚才那些秀逗的事。 但瞧着模样,刘青峰应当也是被吓坏了。这一路同行这么久,临到最后忽然发现她是女子,估计刘青峰心中还不知要骇然多久…… 棠钰心中叹了叹,顿觉本就不怎么富裕的额头,又冒了几个包出来,所幸不去想了。 棠钰晌午离开何城,黄昏前后抵达归鸿镇,正好落脚。 归鸿镇不大,整个镇子上可供落脚的地方也不过三两处,其中两处满房,就只剩最后一处。 小二领她去房间。 屋门口时,棠钰只觉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柔柔软软贴在她脚踝处一般。 棠钰低头一看,竟见是一只白色的小奶狗。 棠钰欣喜,半蹲下看它。 这只狗有些特别,通体雪白,一丝杂毛都没有,不像平日里见到的品种。棠钰正想伸手摸它,忽然听不远处,温和的声音唤道,“糖糖~” 第010章 糖糖 对方摸了摸糖糖的头…… 糖糖? 棠钰下意识顿了顿,抬头瞥了远处一眼。 因为在客栈另一头的角落处,又隔得远,棠钰并未看清对方。 这里应当没人认识她,对方唤的应该是她脚踝处的这只通体雪白的的小奶狗。 是它的名字叫糖糖~ 虽然明明知晓“糖糖”两个字是在唤她身边这只小奶狗,但是乍一听到这两个和自己名字类似的字时,棠钰心底还是微微怔忪。 糖糖? 哪个糖?是糖果的糖? 棠钰眸间一抹暖意,看向糖糖的时候,嘴角不觉浅浅勾起。 她从小就喜欢狗狗,小时候还养过一只,也和眼前的糖糖一样,这么大点儿一个,叫果果。果果没的时候,她难过了许久,后来旁人告诉她,不哭了,日后我送你一只,就叫糖糖。 她忽然想起这一幕,眸间又略微滞了滞。 许久之前的事了。 若不是糖糖,她都快记不得了…… 因为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小奶狗糖糖的名字上,又想起了早前的插曲,反倒没有留意早前那道声音仿佛早前在哪里听到过。也很快,就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自己主人的脚步声临近,但小奶狗糖糖明显不愿意起来,还窝在棠钰脚踝边。 对方已在棠钰身侧驻足,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糖糖,来~” 棠钰蛾眉微微蹙了蹙,还是觉得这声音在何处听见过……但这一路遇见的人形形色色,她一时没想起来。 对方都行至跟前,可小奶狗“糖糖”就是不动。棠钰还半蹲着,小奶狗“糖糖”继续趴在她脚踝处,棠钰不好真让对方蹲下来,到她脚边去抱小奶狗。 “糖糖,来。”棠钰只好伸手抱它。 棠钰不怕狗狗。 小奶狗“糖糖”很听话,她伸手抱它的时候,它既没叫唤,也没捣乱,任由棠钰将它抱起,又仍由棠棠摸了摸它的头,听话的偎在棠钰怀里。棠钰抱它起身,她个头刚好及到对方下颚处,面向他的时候,仿佛整个人都被拢在对方身影里。 棠钰抱着怀中的小奶狗,看向眼前的人。 对方高出她一个头左右,目光温和,看向“糖糖”时,眸间淡淡噙着笑意。面容里有些倦色,五官却生得很精致,轮廓犹若镌刻,神色里又带了几分慵懒,外袍也松散披着,应当是沐浴后披上的,身上还有沐浴过后的香气没有散去,便出来寻“糖糖”的缘故…… 棠钰将“糖糖”还给他。 因为“糖糖”还是只小奶狗,怕摔倒,她小心翼翼。 对方也配合她。 “它是叫糖糖?哪个糖?”棠钰好奇。 陈倏温声,“很甜的那个糖。” 棠钰不由笑起来,亦觉得他清风儒雅,似是在哪里见过。对方摸了摸糖糖的头,轻声道,“找你真不容易,不知道找了你多久。” 棠钰先前就觉得他声音里透着熟悉,眼下,这种熟悉感再度涌了上来…… “多谢了。”他声音清淡,这一句是对棠钰说的。 棠钰回过神来,对方穿着松散的外袍,又是沐浴后,棠钰不好多看,只微微笑了笑。 “走了,糖糖,和人说再见。”他抱起糖糖,又伸手抓起糖糖的爪子,朝着棠钰挥了挥。 萌萌的小爪子伸出来,配合着糖糖一脸无辜的表情,棠钰心中仿佛都要融化了,不由启颜,朝着奶萌奶萌的糖糖挥手,“再见了,糖糖。” 抬眸时,又正好与对方目光相遇,他眸间深邃幽兰,棠钰不由愣住。心底深处似是莫名涌起旁的念头,但很快,又抹了去。因为对方的目光仿佛落在她额头上的那一堆大大小小的包上,棠钰才想起这段时日,自从听到天家将平南赐给敬平侯做封地的消息之后,她就一直在上火。虽然这一路都在饮清热消火的凉茶,但还是止不住额头上的痘痘往外窜。 大夫说是心火,要慢慢平顺心情才能缓下去,但临近淼城,想到马上要见到祖母了,心底隐隐期待着,又不怎么好显露,于是脑袋上的包仿佛又多添了几个。她又是一身男装,没有放下刘海,大额头露在外面,额头上的大包小包无从遮掩。 棠钰下意识低下头,却仿佛听到对方轻轻笑了声。 棠钰错愕,抬头时,又见对方已经抱着糖糖转身,往屋中去。 客栈不大,客栈内的房间也不多,他的房间也在二楼,只是在对面转角处,离得有些远,棠钰看了看,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实在想不出她的额头都已经这幅模样了……但分明,他方才的笑声里没有恶意。 一只萌萌的小奶狗,一个对小奶狗温柔细致的男子。 从宜城回平南的一路,见多了路上的流寇,官兵,流民,仿佛满目疮痍,忽然见到这样的人,不由让人心中宁静。棠钰多看了他一眼,而后才收回目光,又同赵初说了两句话,才推门回了屋中。 入夜了,休息一宿,明日还要继续上路。 棠钰洗漱好,躺回床榻上,有些辗转反侧,睡不着。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 最后想,仿佛是归鸿镇的夜里太安静了些,就连客栈里都安静得没有嘈杂声,不像同镖局一道的时候,每在一处落脚,客栈里总是有许多吵吵嚷嚷,大声说话的商旅。 兴许是镇子安静的缘故。 这一出抛在脑后,棠钰又想起,今日起就同卢家镖局的人分路了。从三月中旬到眼下六月上旬,这一路多蒙卢家镖局上下的照顾,虽然有遇到惊险的时候,但最后都化险为夷。若不是刘青峰最后突然上前拥她,而后慌忙领了人走,她应当会同镖局的人好好道别一场。 锦棠春 第12节 日后应当不会再回京中了,这些人也不一定能再遇上,棠钰总觉得欠了别人一声谢意…… 最后,她想起今天遇到的小“糖糖”,虽然只见了一面,但是真的很可爱,它的小爪子应当也软软的很好摸。 棠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似是梦到自己摸着这双肉肉的小爪子睡着的,很舒服…… *** 翌日早起,棠钰刚推门准备外出,就见赵初上前,“东家,马不知误吃了什么东西,瘫在客栈的马厩里起不来。” 棠钰诧异,“怎么会?” 正好也有旁的脚步声“蹭蹭”从阶梯处上前,也寻了和自己一道的人,“马好像吃夜草吃坏了肚子,瘫在马厩里起不来。” 第011章 “儿子” 陈倏接过,淡淡…… 棠钰赶到马厩的时候,马厩附近已经围了不少人。 都是客栈的住客,在客栈落脚一夜就要走,眼下马出了问题,行程便也会受耽误,周遭怨声载道。 掌柜也一脸焦头烂额,只能指责看守客栈马厩的帮工。 帮工不敢出声。 但掌柜责问的急了,帮工也会道,“我也不知道,但就是有些马好好的,有些马出了问题……” 帮工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棠钰没有随身行李,马车也只有一匹马拉载。若是这匹马出了问题,她就不能继续上路。 棠钰往前凑过去,果真见马厩中有一半的马都瘫着,没站起来。 都是往来的商旅,各有各的行程,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大家都措手不及。 有条件好一些,又着急赶路的人已经在问掌柜,哪里可以买到马?多损失些钱财不要紧,耽误行程是大事。 旁人纷纷投来目光。 要不怎么说掌柜焦头烂额,归鸿镇就这么小个镇子,一时间哪里找那么多马去? 有的人已经没听掌柜说什么,让身边的小厮去打听去了。 有的人在和掌柜打听,如果没有马车要怎么去别处。 怎么这么不凑巧,棠钰心中唏嘘。 但看模样,马应当一时半刻好不了。 她隐约从掌柜口中听到“牛车”两个字。 棠钰心中思忖,牛车也不是不可以,只要牛车到下一个城镇,换一辆马车就是,若是在此处,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客栈里这么多人,应当不少都会面临同样的难题,若是再晚些,许是连牛车都没了。 棠钰忽然转身,险些迎面同后面的人撞上。她稍稍踉跄,幸好一侧有人伸手扶住她,她才没撞对面的人身上。 棠钰才见是糖糖的主人。 陈倏松手,轻声道,“没事吧?” 棠钰摇头,“没事,多谢了。” 陈倏没有抱狗下来,看了看棠钰,目光瞄过马厩一眼,朝身侧的嘱咐道,“看看还有几匹能走的。” 身侧的侍卫应好。 他今日不像昨晚棠钰见到他时候的模样,一身宽松的睡袍,墨发半怼在簪子处,脸色有疲惫,仿佛赶路一直未歇下的模样,又似带了几分慵懒来。 眼下,宽松的睡袍褪去,换了一身正式的锦衣华袍,贴合而修身,显得整个人笔直而秀颀。又因为生得好看,眉目间清逸俊朗,温文随和里,又带了几分风华。 “我听说马出了问题,特意来看看。”陈倏温声朝她道。 棠钰叹道,“我也是。” 正好方才侍卫折回,朝他道,“主上,只有十四匹能走。” 只有十四匹…… 棠钰脑海中忽得飘过“大户人家”几个字。 陈倏略作思量,吩咐道,“让运送东西的马车先留下来,叫上几个侍卫,同我一道先走,剩下的,等好了之后再慢慢追上来。” 侍卫应好。 陈倏转眸时,已经见棠钰找掌柜去打听牛车的事情去了。 陈倏低眉笑了笑。 …… “牛车也没了?”赵初折回时说起,棠钰有些懊恼,早知道,她就应当第一时间让赵初去抢牛车。眼下牛车也没了,还不知道要在归鸿镇呆多久。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平南了,棠钰归心似箭,偏偏这个节骨眼儿出了篓子。 棠钰正思忖着要怎么办,目光被客栈外的嘈杂声吸引。起身看去,见不少抢到牛车的人已经开始转移东西到牛车上。还有马匹没出问题的商旅也差不多准备开始动身,应当是怕夜长梦多。 恰好小二来敲门,“客官,晌午要留饭吗?今日客栈人多,怕晚些就没了。” “先用饭再说吧。”棠钰一时也想不到旁的好法子。 客栈大堂内,差不多坐的都是暂时走不了的人,都在说着马的事,但短时间也解决不了,只有先等等。棠钰听他们说起归鸿镇离前面的城镇刚巧不巧就一日路程,牛车要大半夜去了,毕竟国中动乱刚过,也不怎么安稳,还是走马车快些,也保靠些。 不少人都在议论此事,听得棠钰心中渐渐打消了乘牛车的念头,又忽然回想这一路确实沾了卢家镖局的光,省了不少麻烦,却没想到卢家镖局的人刚走,她这里就遇到了波折。 小二端了饭菜上来,棠钰用了两口,余光瞥到一侧有肉肉的小丸子在撒欢。 糖糖? 棠钰忘了收筷子,果真见是糖糖在大堂内乱窜着,一侧,就是忙碌着上菜的客栈小二,几次都被糖糖挡道,险些踩了它。 糖糖还在,是他主人还没走吗? 她以为有马车的人方才都走了,棠钰环顾四周,没见到糖糖的主人,棠钰怕小二把它猜了去。 “糖糖?”棠钰轻唤了一声。 糖糖听到她的声音,仿佛愣住,看了看她,既而朝她跑了过来。 棠钰夹了小条肉丝放掌心上。 糖糖果真上前舔她的掌心,很快就将肉丝吃完,吃得很开心,尾巴一个劲儿摇个不停。 棠钰笑了笑,又夹了一些放在手上,糖糖这回干脆蹲坐在这里,守着她不走了。 “你怎么又偷偷跑出来了不怕你主人担心。”棠钰一面喂它,一面同它说着话。等它吃完,棠钰又拿着碟子倒了水给它,怕它咸着。糖糖舔了舔水,端坐着,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她,还不忘摇着尾巴。 是还想吃。 棠钰又喂了它一些肉丝。 糖糖又很快吃完,但这回仿佛不怎么饿了,棠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贪吃的小家伙。” 她指尖纤细,若青葱白玉,又很温柔,她轻轻抚了抚糖糖的头,糖糖舒服得眯了眯眼。 棠钰又给它挠了挠额间,下巴,颈后,糖糖一点点朝她靠近,最后,得寸进尺爬到了棠钰怀里。 棠钰倒不介意,只是……怕它主人介意。 阶梯上脚步声响起,糖糖朝着阶梯上汪汪两声,棠钰才抬头看向阶梯处。陈倏一面踩着阶梯下楼,一面同身侧的侍卫交待事情。听到糖糖的叫声,稍稍转头,目光投了过来,见糖糖在棠钰怀中,一人一狗,和平共处着,陈倏眼底浅浅笑了笑,没怎么显露。 正好棠钰的位置就在阶梯一侧,陈倏同侍卫说完话上前,棠钰叹道,“它好像在找主人。” 棠钰将糖糖递给他。 陈倏接过,淡淡道,“唔,它是我儿子。” 第012章 来日方长 很早之前,某个…… 棠钰掌心僵了僵,面上神色尽量保持如常。清淡的笑意敛在弯眸里,没有吱声。 是有些人会拿猫猫狗狗当儿子养的,她是没想到眼前的也是。 但这么做的,姑娘家居多,放男子身上就有些少见了。 棠钰从未像眼下这般好奇眼前的人,便忍不住借看糖糖的时机,默默打量他,却见他脸上仿佛还扑了好些香粉。 棠钰顿了顿,难怪了…… 他生得还挺好看的。 棠钰似是会意了些什么,没有再出声。 正好陈倏一侧的侍卫上前,“主上,都准备妥当了,可以出发了。” 陈倏轻声应好。 棠钰也才反应过来,他不是要在客栈多停留一日,只是还没走。那小奶狗糖糖也要走了…… 其实,棠钰真还有些舍不得糖糖。 它长得很像从前她那只小果果。 它总让棠钰想起果果。 糖糖被陈倏抱在怀中,陈倏同侍卫说话的时候,它就两只前爪子搭在陈倏手臂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棠钰,一面伸着舌头,一面轻声呵着气,似是舍不得棠钰般。 棠钰也朝它悄悄摆了摆手,做口型道,“再会,糖糖。” 糖糖“汪汪”了两声。 陈倏停下来,回眸看她。 棠钰赶紧收手,当着人家的面,逗人家的“儿子”实在有些不妥。 棠钰尴尬笑了笑。 陈倏却似想起来什么一般,“你的马车能上路吗?” 忽然被他问起,棠钰泄气,“可能暂时不行。” 她晨间去看的时候,马瘫在那里,起都起不来,更勿说上路了。 锦棠春 第13节 陈倏看了看她,淡声道,“听说这里连牛车都没了,我正好马车里还有位置,可要捎你一段去峦城?” 他仿佛随意的一句,确实戳中了棠钰的心思。 棠钰的神色,肉眼可见得微微出神,动了心,但很快,又温婉笑了笑,应道,“不必劳烦了,这一路舟车劳顿,我也正好在归鸿镇多修整两日,路上也不急,多谢了。” 她婉拒。 陈倏又看了看她,眸间没有多少失望,似是早就料到一般,也没再坚持,“那糖糖,我们走了。” 糖糖“汪汪”两声。 棠钰再次伸手摸了摸糖糖的头,算是作别。 陈倏淡淡垂眸,鼻尖都是她身上的海棠香…… 眼见陈倏抱着糖糖出了客栈,棠钰还是压下了心中最后一股想要蹭车的念头。 对方连殷实人家都不是,至少是大户人家。他们只是因为糖糖的缘故,见了两次面,晨间又正好在马厩处遇到,比旁人多说了几句话,连熟路都算不上,更谈不上知根知底,共乘一辆马车的程度。 她在宫中多年,清楚何时当谨慎,何时当避讳。 朝中动乱刚定,沿途有不少世家贵族都在举家南迁。平南地处偏远,离京中远,不少受了波及的世家都会想要去到平南暂避。同这样的人家,越少交集越好。 棠钰心若琉璃。 眼见那道身影要上踏上马车,棠钰突然见糖糖的头从对方的胳膊后机灵得钻了出来,朝她“汪汪”两声。 棠钰竟又忍不住笑起来,而后,便见陈倏拎着糖糖一道上了马车。 糖糖的“汪汪”也掩盖在车轮轱轱声中。 …… “东家,我们先在归鸿镇等吗?”赵初问。 棠钰这才收回目光,轻声道,“等等吧,现在也没有旁的法子。” 赵初应好。 他们的行李不多,在客栈中也不引人注目,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反倒是那些留下来的商人,好像随时都在担心自己随行的货物被盗,一直有些坐立不安。 棠钰起身回了屋中歇息,赵初说去镇子上打听消息看看。 棠钰回屋时,心中又不免叹了叹,是不是太过谨慎了些,若是同糖糖它爹一道走,应当黄昏前后就到栾城了。眼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归鸿镇…… 想到她今日险些就托一条狗狗的福,蹭了旁人的马车,棠钰又觉得有些有趣。 宜城一路都小心过来了,其实也不差多这两日再回家中。 棠钰伏案给祖母写信,路上要延迟几天,先给祖母写信报声平安去,免得祖母担心。 她盼着回平南见祖母,祖母也在家中盼着见她。 这一路回京,途生波折,祖母应当担心死了。 棠钰缓缓落笔。 *** 马车上,陈倏和糖糖一人一狗相互对望着,“狗糖糖,看来你娘不想和你一道走。” 狗糖糖眨了眨眼睛看他。 陈倏又认真同它说道,“你娘从小就小心谨慎,不像你爹,胆大心细……” 狗糖糖歪了歪头,这些很复杂的东西,它根本都听不懂。 陈倏伸手抚了抚它的头,它倒是很喜欢朝他蹭过来,陈倏一面伸手抚他,一面耐人寻味问它,“诶,你娘都喂你吃什么了?” 他早前就见它一脸满足的模样,蹲在棠钰那里不走。 陈倏不免有些嫉妒,叹道,“你爹还没你待遇好呢!” 狗糖糖冷不丁上前舔了他一口。 陈倏蓦地笑出声来,它还要舔,陈倏将它放下,“估计在栾城等你娘,你娘也不会理我们爷俩,我们还是先去平南等她吧,是不是?” 狗糖糖哪里懂那么多,但见陈倏伸手撩起帘栊,看向窗外,糖糖也“汪汪”叫了两声。 陈倏悠悠道,“儿子,我们要去平南了。” 糖糖又汪汪两声。 陈倏笑笑,他先入平南也好。 淼城是平南首府,山高皇帝远,多的是地头蛇。眼下,就算平南已经赐给他做封地,但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初到淼城,牛鬼蛇神多,他要做的事情也多…… 入了六月,已算炎炎夏日,但马车跑起来,其实并不怎么闷,他心情也好。 虽然为了撵上她,他夜以继日赶路,路上一直没有停过。每至一处都要换马匹,而后接着上路。一路上,一个好觉都没睡过,眼中也皆是疲惫之色。但在归鸿镇见到她时,她半蹲下同糖糖在一处,清浅笑着,他仿佛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心中说不出的安稳和踏实。 他其实看了她许久,只是她并未发现。 她也没认出他。 马车路迢迢,眼下虽然没有一路,但也无妨。 来日方长。 陈倏嘴角微微扬了扬,想起很早之前,某个下雪的冬日,他冷得发抖,也饿得发抖。他蜷在棠钰怀里,发着高烧。 “还冷吗?”她问。 他点头。 她揽他更紧些,他闻到她身上清淡好闻的海棠花香,又瞥见她颈边那枚若海棠般的印迹…… “还冷吗?”她又问。 他摇头,只是没说话。 第013章 祖母 他白日里似是很忙,…… 第三日上,马厩里的马都差不多好了。 客栈请了兽医来看,说是误食了巴豆,也给马用过药。但客栈的马厩一直都是有人看着的,官府的人也来看过,却寻不到蛛丝马迹。客栈里往来的都是商旅,谁都不会在归鸿镇久待,也都不想事情闹大,引出旁的事端,影响第二日的行程,便都没多深究此事。 翌日晨间,便陆续有人乘马车离开了归鸿镇。 赵初看了看马厩里的马,又同棠钰说起,早前他也遇到过马腹泻的事,保险起见,还是再隔一日上路稳妥些。若是马没好利索,在路上又出了意外瘫下了,他们就只有露宿荒野了。 “听你的。”棠钰知晓这种时候,赵初拿的主意要妥当得多。 这一宿,赵初近乎一夜没睡,盯了一晚上的马匹,没有旁的动静。第四日上,车夫才驾了马车上路。赵初环臂,怀中抱着剑,在马车外和车夫共乘,头靠在马车一侧,稍微打盹儿会儿。 归鸿镇已经是平南和方洲的交接地带,等晚些出了峦城,抵达楯城,就是平南地界了。 从三月中旬离京到眼下,差不多整整三个月有了,总算能平安返回平南了。棠钰托腮看着窗外,越是临近平南,仿佛马车外的风景也都渐渐鲜活了起来,是平南的风景…… 鸿镇出来后,仿佛一路又开始顺畅起来。先是峦城暂歇一日,而后抵达楯城,进入平南地界。 离开楯城的时候,还赶上了楯城的灵光节。这是平南古老的节日,从很早之前就流传下来,在灵光节当日,在祈福灵树上挂祈福心愿,就会受到祝福。平南人都不会错过。 棠钰提笔写了两页祈福纸。一页是给祖母的,写着“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另一页是给自己的,写着“诸事顺遂,平安喜乐”。 棠钰看了看,待得字迹晾干,才分别将两页祈福纸对折,又用红绳穿起,系上流苏和尾玲,然后再踩着一侧的木梯,将祈福纸挂在祈福灵树上,确认不会掉落后,棠钰才踩着木梯下来,将位置让给旁人。 棠钰折回的时候,看见赵初也在写祈福纸,目光中似是有犹疑,迟迟没有动笔。 等他的功夫,棠钰被一侧跑过来的小男孩撞了一下,小男孩的母亲连忙上前道歉,棠钰笑着说没事。看着小男孩母亲将他领走的背影,棠钰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小猴子”。 京中兵变,新帝登基,一朝天下易主。晋王早前因为在京郊行宫受罚思过逃过一劫,下落不明,但家中应当一个亲人都不剩了。 棠钰想起那一年太后宫宴时,他笑盈盈朝她道,“我要吃香蕉,去拿呀~” 仿佛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但眼下,记忆却似定格在那一刻。 棠钰转眸看了看赵初,赵初还在低头写着祈福纸,棠钰又看了看身前的案几,重新上前拿起一页祈福纸,缓缓落笔写道,“小猴子,否极泰来。” 棠钰写完,悬笔空置稍许,而后,才登上木梯,将它尽量挂在祈福灵树最深处。 —— 小猴子,否极泰来…… 棠钰从木梯上下来的时候,赵初也正好在另一处的祈福灵树上挂好。 “灵验吗?”离开的时候,赵初忽然问起。 在棠钰眼中,赵初是个很有个性的江湖侠客,棠钰温声道,“心诚则灵。” 赵初也罕见笑笑。 …… 楯城多停留了一日后,再出发,大约五六日终于抵达淼城。 十二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棠钰眼中微光。 入了淼城,马车缓缓在城门口不远处停下,棠钰撩起帘栊,踩着脚蹬下了马车。 早前和赵初约好,他送她入城,契约就算达成。眼下,赵初同她道别,“就到这里吧。” “有什么打算?”一路相处,也算共患难过,两人亦是朋友,棠钰问起赵初。 赵初应道,“正好早前没来过平南,四处逛逛,可能不会在平南停留太久,隔两日就会离开。” 棠钰知晓江湖侠客大多如此,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棠钰上前,将约好的剩余佣金递给他。 赵初接过,“后会有期,棠钰。” “后会有期,赵初,我家中在云来巷,若是在淼城有要帮忙的,可以来云来巷寻我。”棠钰亦同他道别。 …… 走在淼城的街道上,棠钰目不暇接。 这里是记忆中的淼城,又仿佛和记忆中的淼城有很大不同。 锦棠春 第14节 孩童嬉闹着从她身边穿过,她侧身避开,周围都是孩童的欢笑声;街边有卖打糕的老翁“啪啪啪啪”撞着打糕,好似最动听的乐章;一侧的轿夫挑着担子,一遍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一遍汗流直下,穿梭在城池当中…… 棠钰好像看不够一般,一双眼睛也都不怎么够用。 一路从城门口往云来巷去,仿佛一切都是新鲜的,陌生的,却又带有几分熟悉,是她幼时生长的地方,有她心底深处最怀念的记忆。 棠钰脚步越渐轻快。 临到云来巷时,有老妪唤她,“棠钰?” 棠钰驻足。 “真是棠钰!”老妪拄着拐杖上前,“都长这么大了!” 棠钰一时没认出对方。 “我是胡婆婆啊。”老妪叹道。 “胡婆婆?”棠钰惊喜。 胡婆婆是早前的邻居,也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后来林婶给她的信中说,胡婆婆搬家了,搬到了云来巷三两个街巷口的地方,棠钰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胡婆婆。 “快回家去吧,你祖母这几日一直在等你。”胡婆婆没有多留她。 “胡婆婆,回头找您。” 胡婆婆笑笑。 淼城其实不大,棠钰自幼在淼城长大,越临近云来巷,越多的认出她,等棠钰回到苑门口时,都已近黄昏了。 苑门口的栅栏同早前几乎没有变过,还是旧时模样,那时候,祖母就时常在苑中的躺椅上打盹儿。 棠钰眸间微微湿润,她回来了…… 她终于回来了。 棠钰推开栅栏一侧小门,门上的风铃轻轻摇了摇,发出清脆的响动声。 苑中躺椅上,棠钰祖母听到动静,撑手起身,眉间微微蹙了蹙,朝着门口方向颤声问了句,“钰儿?” 棠钰看着眼前熟悉而亲厚的身影,双目泪下,喉间哽咽道,“祖母,我回来了。” 听到棠钰的声音,老太太整个人激动得抖了抖,从躺椅上下来时,险些摔倒。 棠钰擦了擦眼泪,上前扶她,才见为何她方才疑惑的声音问她,祖母的双目蒙了一层白纱似的东西,近乎已经看不见了。 棠钰心底难过,上前拥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也有些语无伦次,因为看不清她的脸,不由伸手去摸她的脸,棠钰没有动弹,静静候着。 棠钰怕她担心,即便眼眶红着,也未哭出声来。 但老太太能摸得出来。 苑中起风了,棠钰搀她回屋中。 …… 棠钰许久没在祖母身边照顾,祖母眼睛不便,她替祖母打水洗澡。 夏日夜里,房中也不冷,她一面替祖母洗澡,一面慢慢说起宫中的事给祖母听。十二年很长,但在棠钰口中如白驹过隙,报喜不报忧。 临末了,又问起祖母的眼睛。 老太太叹道,“我让你林婶别告诉你,怕你担心。” 棠钰忽然明白林婶信上的话,为何林婶说祖母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是想让她早些回来。祖母的身体其实还算康健,只是一双眼睛患疾,近乎看不见。 棠钰不知道祖母一人是怎么过来的。 她回来就好了! 棠钰给祖母擦背。 “钰儿,你受委屈了。”老太太忽然感叹。 棠钰怔了怔,温声道,“哪里委屈,一点儿都不委屈,我回家中了,还想吃祖母做的桂花糕。” 老太太笑道,“白日里还能看清楚些,明日就给你做。” 棠钰颔首,一面给她舀水,一面道,“祖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祖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 再晚些,棠钰替祖母洗了头。 擦干头发的间隙,听老太太叹道,“这几年,多亏了你林婶照顾我。” 棠钰应道,“我明日就去,是当好好谢谢林婶。” 老太太又道,“你林婶啊,有个侄子,早前一直耽误了,年纪也同你差不多上下……” 棠钰眸间微滞,继续给她穿衣服。 “祖母想让你看看,是不是合适。”老太太盼着她应声。 棠钰轻声道,“我想在家中多陪祖母些时候。” 祖母笑道,“你还能一直陪着我?总是要嫁人的。” 棠钰没有再拂祖母期许,微妙转了话题,“对了祖母,我方才回家的时候,见对面府邸有人值守,但好像还在往内搬东西,可是新进搬来的?” 老太太果真被她岔开话题,“你说到这儿,我倒想起来了,对面府邸一直空了好久,前些日子是有人搬进去了。小伙子人很好,还来看过我几回,还送了不少东西来,也让人帮我打扫了家中。” 棠钰不由转眸看了看对面。 对面的府邸很宽阔,夜里灯火通明,搬来的应当是大户人家。从祖母口中听来,也是和善人家。 棠钰又听祖母道,“他白日里似是很忙,大都是黄昏前后回府的时候,顺道来我这里看看,说说话,眼下什么时辰了?” 棠钰看了看一侧,“戍正了。” “那差不多该来了。”老太太话音刚落,就听苑外栅栏处的扣门声。 “我去吧,祖母。”棠钰起身。 祖母点头。 因为知晓是对面的邻居,棠钰没有多问,打开门栓,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是你?”棠钰意外。 陈倏仿佛也意外,“你怎么在?” 第014章 桂花糕 “祖母今日做了桂…… 两人似是眸间都有惊喜,棠钰笑道,“这里是我家。” 陈倏好似恍然大悟,“你是……老太太的孙女?” 棠钰没想到祖母连这些都给他提过了,那他至少陪着祖母身边说了不少时间的话。 棠钰想起方才祖母说起他来的时候,也是熟络模样,棠钰又看了看他身后,问道,“你是才搬来对面的邻居?” 陈倏颔首,“嗯,这几日刚到,原本让府中的人先来淼城一趟,寻处安静的宅子,没想到这么巧。” 仿佛连他都有些不信。 但这么巧合的事,眼下偏偏就是如此。 他刚来,四处都很陌生,所以要和周围打点好关系,最初的就是邻里,所以正好见到家中只有祖母一人,陪着祖母说了许久的话,又替祖母收拾了东西,让人打扫了屋子…… 虽然他一句都未可以提起,但棠钰猜想这就是缘由。 “多谢了。”棠钰道谢。 陈倏看她,温声道,“举手之劳而已,原本就是远亲不如近邻,我同老太太又聊得来。” 他言辞间温和儒雅,但稍许有些咳嗽,便握拳转头至一侧,轻咳两声,而后歉意道,“平南的气候同家中不同,要多适应几日。” “糖糖也是,这两日在府中恹恹的,不知是不是陌生的地方,不怎么习惯的缘故,也不怎么吃东西。”言及此处,陈倏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顿了顿,又道,“我明日带它来看看你,它肯定高兴。” “好啊。”原本棠钰也想问起糖糖的,没想到他主动提起。 陈倏转身看了看身后,身后的侍从上前,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 他接过,又朝棠钰道,“既然你刚回来,我就不打扰你们祖孙二人说话了。这是前日老太太喜欢的糖水,我让人多做了一份送来。” 棠钰原本还在迟疑要不要接,但一听是糖水,便伸手接过了。 不是贵重的东西,对方很懂拿捏分寸。 这样的人相处起来不累。 棠钰还未来得及道谢,陈倏已经转身。棠钰正欲关门,陈倏忽然驻足,转身看她,“对了,你是叫棠钰吧?早前听老太太说起过,不知有没有记错。” 棠钰点头,“是,棠钰。” 他嘴角忽得上扬,“没认错就好。” 棠钰也跟着笑笑。 两人各自回家中,没再多说旁的话。 …… 棠钰折回的时候,祖母正好问起,“是隔壁小陈吗?” 隔壁小陈? 棠钰忽然反应过来,应声道,“是隔壁陈公子,说前日见您喜欢,让人特意做了糖水送过来。” 棠钰放下食盒,又从食盒里端出糖水碗,放至祖母跟前。食盒里只有一碗,对方是没想到她今日会回来。 “祖母,明日我们找个大夫看看眼睛吧。”棠钰轻声道。 老太太笑道,“我这眼睛啊,你林婶早就带我去看过城中好些大夫了,都说治不好。前几日小陈刚来的时候,说家中早前认识一个大夫,医术高明,治好过我这样的眼睛,小陈已经让人去请了,说若是快,路上来回月余时间就可以了。” 棠钰意外,又想起刚才见到的人,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歉意。当时他问她要不要一道去峦城,她有意避过了,眼下看,对方其实并无恶意。 棠钰没有出声,祖母继续道,“我眼睛看不大清楚,听声音,总觉得小陈是个温和君子……” 棠钰应道,“是。” 锦棠春 第15节 老太太也跟着笑起来,“这年头,这样好的孩子不多了。” 棠钰能感觉,祖母很喜欢他。 “钰儿,早些回去洗漱睡吧,这一路累了,明日我们祖孙二人再好好说话。” 棠钰扶了祖母上床歇下,又说了些话,而后才回了屋中。 …… 离家十余年了,她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模样,近乎没有变过,是祖母在想念她。 棠钰鼻尖微红。 房间都已经打扫好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棠钰放下随身的东西。她原本也没有多少随身物品,很快就收拾好。 棠钰宽了衣裳,将头发简单挽起,入了浴桶中。 温热的水温传来,顺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棠钰仰首靠在浴桶边轻轻叹了叹,心中总算安定下来。 *** 翌日晨间,棠钰早起去买祖母喜欢的早餐。 等折回时,祖母刚好起来。 “去哪里了?”老太太方才没见她,心中有些担心。 棠钰道,“我去周叔家买豆浆油条了,路上早就馋周叔家的豆浆油条了,祖母也爱吃,我们祖孙俩正好一道解馋。”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等用完早餐,棠钰陪着祖母去淼城中随意逛逛。 棠钰许久没有回来,祖母给她说起城中的变化。祖母的眼睛虽然看不清楚,但生活在这里,早就熟悉了,总能同棠钰说起这处的变化来。 今日两日是来买桂花酒的。 做桂花糕除了用桂花,还可以添些桂花酒,做出来的桂花糕会多一股香醇。 祖母坐在一侧等,棠钰上前排队等候。正好今日买桂花酒的人多,跟前的售罄,掌柜同小二一道去了地窖取。 身侧的人一面等候,一面谈论道,“听说敬平侯几日前就到了,人就在城中,但连淼城官邸都没有去一趟。” 听到敬平侯几个字,棠钰指尖微滞,心中莫名紧张。 虽然早前在路上就想过平南是御赐的封地,敬平侯就是做样子也会亲自来一遭,但她没想到,就前后脚的功夫。 棠钰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坦。 又听排队的人继续道,“真的假的?” “那哪能有假啊!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虽然平南是御赐的封地,敬平侯又拥立有功,有陛下做凭借,但平南毕竟不是万州。这里的世家乡绅早就连成一气,敬平侯想要在平南站住脚跟,不是容易的事。这又不是跟随天子造反,出兵就行了。如今天下初定,难不成还要用万州的兵来管平南的事?” 这人说得有理,旁人都纷纷点头。 “先且看看吧,兴许,要这封地原本就是幌子,做做样子,走走过程,来一趟就是了。隔几日就要回去的。平南当是什么模样,也还是什么模样。” “有道理,兴许人敬平侯压根儿对平南就没有兴趣,逢场作戏罢了,隔几日就要走的!” 几人都摇头笑了笑,没再提敬平侯的话题。 棠钰淡淡垂眸。 又将好掌柜带了小二折回,手推三轮车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子。 棠钰拿到了一小坛桂花酒。 棠钰不怎么喝酒,桂花酒再香,她也没动。整个下午,棠钰都在厨房帮祖母的忙,打下手做桂花糕。 做桂花糕很需要耐性,棠钰陪着祖母忙碌了一下午,差不多黄昏前后,新鲜的桂花糕出炉,棠钰光是闻了闻都觉得馋,而后指尖轻轻捏起一块,是她在宫中想了十余年的味道。 “太好吃了。”棠钰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我在宫中天天都在想这一口。” 如今总算吃到了。 老太太又示意她再端另一盘出来。 棠钰赶紧上前。 蒸桂花糕的火候很重要,祖母让端,棠钰怕耽误了。 “这么多,我们祖孙两个能吃完吗?”棠钰感叹,“桂花糕又不能隔夜。” 老太太笑道,“去给隔壁小陈送一份去吧,正好将东西还给人家。” 棠钰想想也是。 反正离得近,出门就是对面,棠钰秉承着祖母的念头,同隔壁邻里交好去了。棠钰听祖母说起过,对方早出晚归,也知晓眼下正当黄昏,未必能遇到。 侍卫应门的时候,棠钰将食盒抵上,“我住在对面,昨日陈公子有给祖母送糖水,祖母今日做了桂花糕,让我送来。” 棠钰话音刚落,就听身后的车轮声滚滚,棠钰下意识转眸。 只见陈倏伸手撩起帘栊,人没下马车,从车窗处温和问候,“棠钰。”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拎着的食盒上,棠钰道,“祖母今日做了桂花糕,特意让给你送些来。” 陈倏也笑道,“巧了,我正好得了一壶陈年桂花酒,可以同老太太一道尝尝。” 第015章 长允 他忽然停步,转眸看…… 陈倏来,又带了老太太喜欢的桂花酒,老太太很高兴。老太太的眼睛不怎么看得见,但喝酒,聊天没多少问题。 棠钰去临巷买了祖母喜欢的花生米,瓜子,折回的时候,听陈倏和祖母聊得正欢。 棠钰将花生和瓜子盛在碟子中端来,陈倏随意起身,帮她撩起帘栊入内,口中,还在继续同祖母说着话。 陈倏很懂和老人家相处。 当倾听的时候,倾听不打断;当说话的时候,又会挑老人家喜欢的事情说。 言辞间风趣幽默,又会顾及祖母和她的感受,没有人会觉得受冷落,却又不特意讨好奉承,如涓涓细流,温润而平和。 他给祖母斟酒的声音听着很满,实则却不多,又同祖母说着话,祖母不曾觉察,一晚上下来,其实饮得并不多,但桂花糕和花生,瓜子吃了不少,更说了不少话。 尤其是平南的方言有些特殊,祖母教他说,他学得很认真,却仍是牛头不对马嘴,祖母笑得欢喜,他还是孜孜不倦得学着。 有时候,连棠钰都听不下去,轻声道,应当这么说。也巧合,大凡棠钰教的,他仿佛都能说对,久而久之,棠钰同他说了许多话。 再晚些,夜色有些深了。 棠钰看了看窗外,陈倏亦道,“老太太,今日太晚了,改日再来同您喝酒。” 老太太知晓他事忙,今晚,老太太其实已经很开心。过往家中只有她一人,多少冷清,今晚有棠钰和陈倏两人在,家中仿佛忽然热闹了,像钰儿父母和舅舅还在世的时候。 老太太心中喜欢,又感慨。 “钰儿,替祖母送送。”老太太吩咐一声。 棠钰应好。 棠家的宅子不大,从屋中走到门口其实也就眨眼间的功夫。陈倏没有特意缓步,不过两三句话的时间,两人很快就至门口栅栏处。 “留步吧,回去照看老太太。”陈倏先驻足。月光洒在苑中,似铺了一层清霜,但照在他身上,仿若镀上一层柔和清晖,衬着眸间的温润,翩若出尘。 “今晚祖母很高兴,你陪她说这么久的话。”他对老人家的细腻稳妥,棠钰都看在眼里。 陈倏笑道,“我也高兴啊。” 棠钰看他。 陈倏垂眸,“我幼时家中生了一场变故,至亲都没了,只有一个远房的太奶奶收留了我,照看我,我才有今日。老太太让我想起太奶奶,我也享受这小撮时光。” 听他说起,棠钰微微怔住。 陈倏抬眸,言辞间的情绪似是有意在眸间敛去,但清辉下又残留了一缕没有来得及藏下的黯淡,嘴角却略微扬起,“不早了,走了。” 棠钰才从他先前的话中回神,他的至亲都不在了…… 棠钰刚想开口唤他,去发现好像并不知晓他的名字。但他却忽然停步,转眸看她,温声道,“长允,我叫陈长允。” 棠钰意外,他又笑了笑,借着月色打量了她一眼,转身投入屋檐下的灯火光晕中…… *** 翌日,棠钰很早便起,祖母眼睛越发看不清东西,说有东西要给她。 红匣子藏在祖母床下,棠钰按照祖母说的,从床下的箱子里找出了那枚匣子。 钥匙是祖母随身带着的,递到棠钰手中,棠钰用钥匙打开红匣子,里面满满装了不少东西,有田契,地契,而且数量不少,棠钰意外。 “拿出来了吗?”老太太问。 棠钰应道,“拿出来了……这些都是家中的吗?” 老太太仿佛知晓她会问起,撑手从一侧的椅子上起身,棠钰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扶她。 老太太回到床榻上坐下,“钰儿,你舅舅在的时候,这些东西,一直是你舅舅在保存的,年前你舅舅去世,才让我将这匣子东西留给你。” 爹娘去世后,祖母一直是舅舅在照顾,但这匣子里的东西,不应当是棠家的。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轻声叹道,“钰儿,这是你舅舅留给你的,里面除了一些田产,地契,还有,你外祖父的信物。早前你娘亲叮嘱过你舅舅,这匣子要收好,但里面的东西无论多贵重,只要这天下一日还姓赵,里面的东西就不能动。你舅舅过世时,把这个匣子转交给我,让我日后转交给你,你收好。” 棠钰心中数不清的疑惑,但清楚祖母这里应当知晓的不多。 棠钰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翻完了匣子里的东西。 爹娘去世那年,她只有十岁,那年她随爹娘去莞城看外祖父,在莞城住了一月。也这就是这一月,她接连没了外祖父,没了爹娘,外祖父家中失了一场大火,舅舅带她回了淼城,祖母这里…… 她其实并不愿意去回想那年冬天的事,但印象里,外祖父是有一日领了一个孩子到家中,那个孩子不怎么喜欢说话,也很瘦弱。家中出事的时候,舅舅带着他们逃到野郊,但他们同舅舅失散。那个孩子染了风寒,身上发着烧,一直喊冷,瑟瑟发抖,她抱着他,分明她自己也冻得慌,还是取下衣裳披在他身上…… 棠钰收回思绪,匣子中不少是信笺,其中的称呼都是东升。 东升是外祖父的字。 这些信是有人写给外祖父的。 开始时,字里行间都是苦闷,后来是担忧,再后来怕有人对家人不利,想让家人来外祖父暂避,请外祖父多照顾。 前后二十余封书信,可以断定是同外祖父有深交的人。 而匣子里的另外一些地契,田产,也都在莞城附近,那应当都是外祖父的留下来的东西。 锦棠春 第16节 —— 天下一日还姓赵,这里的东西就不能动。 让棠钰骇然的事,天下真的不姓赵了。 棠钰从信里可以知晓的旁的信息不多,书信的落款也是对方的字,多的无从得知。但有一句,还是让棠钰怔了怔,对方书信里大致是说,东升你有个外孙女,我亦有个孙子,日后你我可成亲家。 外祖父只有她一个外孙女…… 再看也没能有多的思绪,棠钰收好这些东西。 这些年她在宫中攒的积蓄够她照顾祖母,不需要动用外祖父留下的东西。 棠钰重新将匣子放回原处,“祖母,东西我看过了,暂且先收着,里面的东西不动,等日后再说。” 老太太颔首,原本也是她外祖父留下的东西,自然交给她处置。 这一宿,棠钰没怎么睡好。 迷迷糊糊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一会儿梦里她乘马车同爹娘去莞城看外祖父,外祖父领了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孩子,同她说他叫长允;一会儿是驿馆锦帐内,她指尖攥紧锦被,天旋地转,对方的汗迹低落在她额间;再一阵,是月华清辉落在身前,他转眸看她,温声道,长允,我叫陈长允…… 醒了许久,棠钰脑海中还浑浑噩噩,似是所有的事情都杂糅在同一个梦里,胡乱交织成一团,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天不见亮,棠钰失了睡意,披着衣裳在苑中坐了许久。 *** 翌日,下了将近一整日的雨。 棠钰前一晚失眠,后来睡到晌午前后才醒,剩下的大半日时间,在替祖母整理她的东西。 等到黄昏前后,有人在苑外扣门。 “是小陈吧?”老太太怕是陈倏来。 就几步路,棠钰没有撑伞,沿着屋檐下走,去栅栏附近稍稍淋了些许的路。 打开门栓的时候,目光却忽得愣住,眸间都是意外。 刘青峰见到是她,仿佛松了口气,又仿佛有些紧张一般,雨点落在周遭,滴答作响。 刘青峰叹道,“这地方有些不好找。” 第016章 解围 多谢你送阿钰一程,…… 刘青峰确实不善说谎,方才那句一说完,他整个人的脸颊忽得通红,在周遭滴答的雨点声中,显得份外局促。 他只知道棠钰是个女子,这一路从京中一起南下,同棠钰在一处的时候,相处得很舒服,也让人愉悦。这一趟押镖的镖师都觉得棠钰人很好。 棠钰会耐心帮他们写信,而且处事处处周全,遇事也不慌张添乱…… 怎么说呢?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归就是,他是觉得棠钰很适合他。 他年纪不算大,却是卢家镖局资历最老的几个镖头之一,走南闯北,什么大风浪都见过,什么样的女子也都见过,反而对结婚成亲这样的事不太有兴致,最多也是想着有人能照顾母亲。 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但在何城他发现棠钰是个女子后,脑子里莫名就会涌起这一路同行南下时,棠钰耐性替大家写信的时候,温和说话,看人眼睛的时候,还有喂马时被马吓一哆嗦,他原本以为她日后再也不会去马厩了,结果第二日发现她不仅能喂马,还能试着摸摸马的鬃毛,她自己也觉得几分窃喜的时候…… 早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将这些都放在一个姑娘身上,尤其是棠钰身上,这些场景就总是忽然让人心动。 他想他若是就这么回京了,恐怕再难来平南一趟,或是来平南一趟需要契机。虽然他不知道棠钰家中情况如何,但他还是想来试一试。 棠钰为人处世有自己的准则,就算不同意,也不会让人太难堪。所以他中途折返,刚好赶到这一日到的淼城。 淼城不大,他又常年押镖,打听人和事的手段都比旁人厉害。他是听说,棠钰家住云来巷,家中除了有个祖母外没有旁的亲人了,也未曾婚配,好像,早前是在京中当宫女。 那便说得通了,到了年纪离宫的宫女,因为怕路上不顺利,正好想办法同镖局一趟。他越发觉得棠钰性子稳妥,处事得当,又不显山露水。 扣门的时候,他心中还只是些许紧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是理所应当的。棠钰若是离宫的宫女,那应当是没有婚配的,年纪也同他合适,棠钰的待人处事,也能同家中母亲相处融洽,他怎么都觉得他们两人合适。 但当栅栏后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大门后门栓开合的声音传来,刘青峰还是不由紧张起来。 原本他已经想好了开场的话,但在见到一身女装的棠钰时,忽然都抛到脑后了…… 这便是方才那句“这地方有些不好找”的由来,刘青峰的脸迅速红了。 棠钰更没想到来的人是刘青峰。 在何城的时候,刘青峰就同镖局的其他人一道启程返京了。这么短的时间完全不够抵京,他是路上折回的…… 想起早前刘青峰还算正常,但在何城分道的时候,刘青峰猝不及防上前拥她,然后两个人都窘迫得没有再说旁的,算作道别的。 眼下,刘青峰忽然又至,棠钰诧异之余,心中也隐约猜到些许。 刘青峰说完,红着脸低头,有些不敢看她,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这一路多蒙刘青峰照顾,也如刘青峰早前想的,棠钰为人处世有自己的准则,左右不会让人太难堪。 棠钰轻声道,“这些是有些难找,雨有些大了,进屋说话吧。” 刘青峰木讷颔首。 但临到迈步时,刘青峰又停了下来。他素来是个直来直往的人,其实,今日来也就是想问问她的意思。他原本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怕她祖母在,有些话,他反而更不好说。 刘青峰驻足,低声道,“棠钰,其实我这一趟来淼城,就是有句话问你……” 棠钰方才就是想,家中有祖母在,她委婉提两句,刘青峰这里不至于想不通透,也不好再开口,但刘青峰忽然停下,直接一幅要说出实情的模样,棠钰有些奈何。 雨势越来越大,周围亦很嘈杂,刘青峰打着伞,尽量大声道,“棠钰,这一路你也知道,我一个押镖的,没有旁的什么心思。我没娶,也觉得我们两人挺合得来……” 刘青峰言罢,心中忐忑,似是呼吸都紧张了几分,喉间轻轻咽了咽,目光似盼望着一般看向棠钰,心底不可能没有期许。 但棠钰目光微微垂了垂,温和而没有应声,垂眸时,情绪掩在眼底,一时让人看不清,却也免去了其中的尴尬在。 刘青峰越发有些着急,怕自己没有解释清楚,遂继续道,“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若是我们两人能在一处,我平日忙,没那么多时日在家中,你也无需处处顾及我。我母亲在家,但她为人和善,不会为难你……我是听街坊说,你家中只有一个祖母,我们可以把祖母一道接到冠城,一起照顾……” 因为紧张,反而越说越多,他是想拿出所有诚意。他会替她解决后顾之忧,也会一道赡养和照顾好她的祖母,同自己母亲一样。 他其实是这个意思,但他觉得开口说出来的时候怪怪的。 刘青峰不由停下,但当说的其实都说的差不多了,雨势有些大,他的声音亦大。身后的马车声仿佛都掩在大雨里,但是他的声音都没有。 他本就是直性子,说完,便等着棠钰应声。 一路南下,棠钰应当也是了解他的家世,背景,为人和习惯的。他能来找她,也说明,家中的事情都是由他自己做主,他既然求娶,日后,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短暂的沉默还是被身后的马车声打破,马车缓缓停在大门一侧,刘青峰身后不远处。棠钰抬眸,见马车帘栊撩起,陈倏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马车上下来,缓步上前。 刘青峰亦听到脚步声,又见棠钰目光看向他身后,也不由转身看去。 只见陈倏撑着伞,缓步上前,一袭锦袍干净华贵,衬得身姿秀颀,眉眼间精致而镌刻,自雨中缓步而来,翩若出尘,似有荣华万千。 “阿钰。”他的声音温和而醇厚,分明没有朗声,却丝毫没有被雨声嘈杂掩盖,似春燕掠过湖面,漾起些许涟漪。 棠钰愣住,阿钰? 陈倏已撑伞行至她跟前,“走吧,祖母在等。” 他目光似藏了爱慕缱绻,棠钰忽然会意,他是方才马车路过的时候听到了,是特意上前解围的。 棠钰会意,配合道,“这是卢家镖局的刘镖头,正好这一路从京中回平南,多蒙他照顾,才平安抵达。” 刘青峰诧异看向他二人。 方才就一直下着雨,棠钰也一直站在屋檐下,他是没留意,雨势太大,她身侧也是会飘雨的。眼前的人撑伞上前,就在她身侧停下,雨伞不多不少,正好遮挡在飘雨处…… 都是男子,刘青峰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正好棠钰说完,陈倏朝刘青峰温和看来,“多谢你送阿钰一程,雨有些大,一道进去喝杯茶吧。” 刘青峰若是再听不明白,这十余年的镖就算是白跑了。当下,也无需棠钰再开口尴尬。刘青峰寒暄了两句,便告辞离开了。 中途转身时,果真见陈倏撑着伞,两人一道入了苑中,身影宛若一对璧人,遂没有再停留。 …… “方才,多谢你解围。”入了苑中,棠钰出声,这一路刘青峰一直照顾有加,她真不好直接开口。 陈倏却随口应道,“应当的。” 棠钰还未反应,抬眸看他,伞下,两人离得很近,他眸间藏了笑意,又顺口更正道,“我是说举手之劳的意思……我这挡箭牌,应当也算好用吧?” 棠钰莞尔。 第017章 添乱 陈倏也奈何看向她,…… 刘青峰走后的几日,日头慢慢入了七月。 平南的夏日草木葳蕤,酷暑炎热。 晌午的时候太阳毒得似是要将万物炙烤,近乎出不了门。祖母有午睡习惯,棠钰晌午陪祖母用过饭后,会简单在苑中的阴凉处散步消食,而后才守在床塌边,一面替祖母摇着扇子,一面陪着祖母说会儿话,等祖母睡了才去忙旁的事情。 一连十余日,家中积压下来的事情,棠钰都渐渐理顺,日子也慢慢安定下来。 忽然少了早前在宫中诸事刻意谨慎,如履薄冰,如今的日子,在棠钰看来顺遂安宁。 棠钰很享受这样的顺遂安宁。 陈倏还是隔上一两日就会往棠钰这处来,一是来看老太太,二也是带糖糖来这里见棠钰。因为气候的原因,糖糖起初不怎么适应,棠钰还带陈倏去过临街的兽医处看过,其实陈倏自己也不怎么适应。 他的衣裳大都穿得严丝合缝,衣领也都系得一丝不苟,棠钰几次见他额间都是汗水。棠钰想起在归鸿镇初次见陈倏的时候,他披了件宽松的袍子,眉间也多慵懒疲惫,不似眼下,应当是有长辈在的缘故。 棠钰有时觉得他的礼仪教养不像是普通的大户人家…… 但陈倏自己从未提起,旁人主动问反而逾越,棠钰也从未开口问起,但每回来,棠钰都会给他消暑的酸梅汤。 陈倏每次都能喝两碗以上,鼻尖还挂着汗迹。 平南的气候湿热,对陈倏来说确实有些遭罪。在府邸中尚且可以宽衣懈怠,但正如棠钰猜的,陈倏自幼的教养在长辈面前要衣冠整洁,棠钰的祖母就是他的长辈,即便祖母眼睛不怎么看到见,但所谓的教养并不只是在人前,而是在见得到和见不到的地方都如是。 最热这两日,陈倏来得不如早前勤。 却有一回,糖糖自己偷偷钻狗洞跑出来过。糖糖的狗鼻子灵验,也轻车熟路知晓对面就是棠钰的家,糖糖从狗洞里钻出去,到棠钰家中蹭了顿晌午饭,而后懒洋洋趴在祖母屋中,棠钰脚边,一面听着棠钰同祖母说话,一面打盹儿。 差不多晌午过后,糖糖自己跑回来了,还叼了棠钰在家中随意绾发的一枚木簪子回来,陈倏愣了愣,顿时把早前那枚刻了棠钰两个字的簪子收到糖糖一定够不到的高处,这才拿起那枚木簪,蹲下,朝着狗糖糖道,“出息了你啊,狗糖糖,敢偷你娘亲的东西了!” “汪汪汪!”狗糖糖不满。 陈倏又看了看手上的木簪,朝狗糖糖叹道,“好难得才在你娘亲面前立个好模样,你就知道给你爹添乱!” 狗糖糖歪了歪头,反正听不懂就对了! 锦棠春 第17节 狗糖糖跑开,陈倏看了看手中这枚烫手的山芋,让狗糖糖自己还回去是不大可能了,这枚烫手的山芋要怎么处置好? 思绪间,陈倏指尖微微滞了滞,上面清淡的海棠香让陈倏失神了一会儿。 …… 屋外扣门声混着糖糖的叫声响起,棠钰知晓是陈倏带了糖糖来。糖糖今日偷偷来她这里,什么时候跑回去的她都不知晓,她今日有些困,午间小寐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就不见糖糖了。应当是陈倏发现了什么,过来问一声。所以一面开门的时候,棠钰一面笑道,“狗糖糖你是不是乱跑被发现了?” 只是话音刚落,却见陈倏穿了一件宽松的袍子,也不像平日那般一丝不苟,头发简单束着,鬓间有凌乱的青丝,衣领也稍稍敞开,应是平日里在府中的模样,透着早前在归鸿镇初见他时候的慵懒和清贵,和这些日子在祖母跟前时见到的截然不同,应当……是临时起意过来的,而且,也不准备见祖母。 棠钰看他,陈倏则看向狗糖糖,沉声叹道,“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狗糖糖两只爪子趴在他手臂上,因为天气热,一直伸着舌头哈气,一脸憨厚的模样,却全然没有搭理陈倏,陈倏拿它没有办法。 不知为何,这幅模样的陈倏和糖糖,棠钰有些忍不住想笑。 陈倏也奈何看向她,“棠钰,我们家儿子学会偷东西了……” 陈倏言罢,将手中的木簪递给她。 棠钰接过,很快,似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难怪她方才怎么都找不到这枚木簪子,还以为是掉在床下了,但是在床下也没寻到,还纳闷着,原来是糖糖拿走了。也难怪陈倏穿成这幅模样就来了她这里,方才又一脸奈何问着糖糖你说还是我说。 棠钰微微俯身,摸了摸糖糖的头,“糖糖,下次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这样不是好孩子。” “汪!”狗糖糖叫了声。 棠钰和陈倏都跟着笑了起来。 物归原主,陈倏没有在此处久留,陈倏抱着糖糖回府的时候,棠钰莫名想起了很久之前在外祖父家中见过的那个孩子,他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得抱着果果,怕果果摔下来,但是果果不怎么喜欢他,总想往她怀里窜…… 外祖父提过那个孩子仿佛也叫长允? 但时间太久,她记不太清了。 他也不怎么爱说话,同眼前的陈长允判若两人。 棠钰觉得自己魔怔了,忽得,又想起早前做得那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还有早前驿馆的人,棠钰微微怔住,不再去想。 *** 再往后几日,狗糖糖又来了几次,棠钰也习惯了。 棠钰心细,见它身上有被栅栏夹了的痕迹,知晓它是从栅栏缝隙里挤进来的,干脆寻了平日里它窜上窜下的痕迹处,稍稍松了半根栅栏,下次狗糖糖再来的时候,身上便没有被夹的痕迹了。 日头很快到了七月初十,棠钰外出折回时,正好见有人在门口。 “您找谁?”对方还未扣门,棠钰先问起。 对方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略有惊讶,原本应当是来寻她祖母的,眼下,不由也问道,“你是?” 棠钰应道,“我是棠钰,我祖母住这里。” 来人好像忽得对上号了,“哦,棠钰!我听你舅舅提起过你。” …… 原来来人叫金钊来,曾是舅舅生前的朋友。 家中其实有两处铺子,祖母行动不便,舅舅过世后,一直是金叔叔在帮祖母收租金。 棠钰也在金叔叔这里听说,其实舅舅在的时候,靠着两处铺子收租,日子还算充裕,足够舅舅和祖母开销,那时候家中也是仆从的。 后来舅舅过世,虽然地契还在祖母这里,但除了一处铺子交了租金,也就是金叔叔这次送来的租金之外,另外一处铺子已经被人占了。家中只有祖母一人,旁人是欺负祖母一个老人家在家中。祖母求稳妥,不想惹事,也不想给金叔叔添麻烦,所以也瞒着旁人,包括她。今日祖母应当是知晓金叔叔要来,所以特意支走她,怕她知晓,还想继续瞒着她,没想到她会正好遇到金叔叔。 金叔叔说起铺子之事,也叹气,生事的人是城守侄子的朋友,在淼城就没人敢管,不是容易事。 金叔叔这么说,棠钰心中便清楚了,又朝金叔叔道谢。 临走前,金钊来又提了一句,早前听她舅舅提起过,家中应当还有一处田产,但一直是旁人在帮忙照看的,金叔叔也不是很清楚了,但上次问起祖母的时候,祖母也一筹莫展。 金叔叔知晓的就这么多,悉数都告知于她,又告诉她若有事情可寻他帮忙,棠钰应好。 棠钰看了看手中的这些碎银子出神。 在宫中十余年,她从不主动惹事,也不怕事,亦有她自己的处事准则。 她的积蓄够她照顾好祖母,但她也知晓,铺子的事就像一把钝器,横在祖母心口…… *** 祖母并不知晓她提前回来过,棠钰没有想了想,没有回家中,而是先去了一趟东市口。 东市口的这处铺子,就是今日金叔叔送来租金的铺子。 棠钰见是一处布庄,生意其实还算不错。 棠钰随意逛了逛,也有掌柜和伙计上前和她介绍,棠钰特意呆的时间稍长,也留意店中的客人往来,这处铺子的生意不差,棠钰也买了两匹布才离开。 带着两匹布,棠钰又去了金叔叔口中的另一处铺子,眼下,是做了一间金银行,也就是首饰和头面的地方。 棠钰还为入内,就有伙计迎了上来,棠钰随意问了几句,伙计应声,而后才迎了棠钰入内。 …… 对面酒肆二楼,陈倏目光正好瞥到临街店铺门口那道身影。 棠钰? 陈倏轻哂,来这里都能看到她,他见她怀中抱了两匹布,通伙计说了几句话,然后被伙计迎了进去。 陈倏目光才落在对面店铺的名字上,带了金银行几个字,是做首饰和头面生意的…… 陈倏指尖轻敲桌沿,又是买布,又是买首饰,这是准备开始打扮了? 女为悦己者容,难道,是特意装扮给他看的? 还是……陈倏忽然想,又有哪里来了乱七八糟的幺蛾子?就像早前来过一只的那种? 第018章 惊魂 “陈长允!”她的声…… 棠钰跟着伙计入内,将布匹放在一侧,随意看了看。 她本就生得好看,衣着品味都好,看东西的眼光也独到,不少贵重的首饰和头面,她都看得出出处。 伙计叫了掌柜来招呼。 宫中的东西见多了,多少都能说出一些,掌柜知晓棠钰识货。 棠钰一面试着首饰,一面不着声色打量着四周,也七七八八了解的差不多了。 这个店铺的位置很好,客源很好,应当也是老字号了,往来的不少都是熟客,这处店铺的租金和早前的布装相比,天壤之别。 棠钰看得差不多,简单选了一枚特别的玉簪,等着伙计用锦盒收起来。 间隙时,店铺的门忽得打开,棠钰见掌柜脸色一边,恭敬迎了上去,“马爷!” 这种时候棠钰没有多看。 好奇害死猫,在宫中,每年死在好奇下的亡魂多了去了。 “收租来了!”被掌柜唤作马爷的人大声嚷了句。 棠钰意外,这才悄悄瞥目。只见被称作马爷的人,身材魁梧,牛高马大,面容凶神恶煞,身后还跟着好几个面容不善的人,无怪乎掌柜战战兢兢,旁人见了也都害怕。 棠钰收回目光,想起早前金叔叔说起过的,铺子是被城守侄子一帮人强占去的。眼前掌柜口中的马爷是城守的侄子,还是城守侄子的朋友,亦或是跟班,棠钰其实拿不准,也没有去看。 正好伙计将锦盒包好,递给她,“姑娘收好。” 棠钰接过,尽量低下头,低调离开了店中。 方才被唤作马爷的人原本都要入内间了,听到伙计这一声,不由转眸,刚好看见棠钰低头从眼前走过。虽然只看了一道侧影,但偏偏从这角度看去,正好见她侧颜明艳动人,而且是那种看着并不华贵招摇,但乍一看很有几分味道的模样。 马爷目光顿了顿,“哪儿的姑娘?” 掌柜其实并不喜欢马爷,方才同棠钰在一处的时候,掌柜觉得她知晓得虽多,却与人为善,平和也不刁难人,掌柜一眼看出马爷的胡乱心思,尽量避过,“新客,早前没见过,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原本以为马爷这头应当作罢,但马爷隐晦笑了笑,使了使眼色,让身侧的人跟了出去。 掌柜心惊,却不敢出声。 马爷朝掌柜笑道,“你也知道,我们家公子就好好看的姑娘。” 掌柜赔笑,心中却暗暗捏了把汗。 马爷口中的公子就是城守的侄子,城守当半个儿子养的,平日里在淼城无法无天惯了,也没人敢管,旁的世家子弟也大多沆瀣一气,百姓有口难言。 这回听说新帝将平南赐给了敬平侯做封地,其实不少人心中都盼着敬平侯来,说不定能收拾收拾这股风气,毕竟是天子近臣,始终有威仪在。 但又有人说,想多了,天子将平南赐给敬平侯就是幌子,万州富庶,又是敬平侯的嫡系,人做什么千里迢迢来你平南,还来得罪这些世家权贵?只要每年的税赋,当给敬平侯府的按时送去了,敬平侯恐怕都不会涉足平南,妄想这平南,尤其是淼城变天,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掌柜奈何叹了叹。 …… 棠钰前脚离开铺子,后脚发现早前的布匹都没带,但方才离开的时候,分明见到马爷不怀好意得看了她一眼,棠钰断然不会再折回去取那两匹布。 棠钰行色匆匆,陈倏正好余光瞥到她出来。 陈倏指尖顿了顿,酒杯在唇边滞住。 很快,又从店铺中跟出来一人。 陈倏目光瞥向一侧的陈磊,陈磊会意出了酒肆。 …… 棠钰隐约觉得有人跟着她,她不敢往偏僻的地方走,更不敢往家中走,让旁人知晓她住在何处。淼城不大,棠钰又熟悉,在几个街巷里绕了好几个弯子,确认没人跟着她了,心中才松了口气。 应该是甩掉了。 方才的人是从金银行跟出来的,对方应当不清楚她的身份和意图,棠钰想起刚才那个叫马爷的人看她时目光里的隐晦,棠钰心中隐隐有不好的念头。 抬头,刚好见对面是租赁马车的地方。 她原本今日还想去一趟杜村的,马车往返一趟,正好能赶在黄昏前回来,但眼下,棠钰只想快些回去。 棠钰刚走出不远,又见前面有人在环顾四周东张西望,这人她刚才在金银行见过,是跟在马爷身边的人,棠钰再冷静心中也生出的几分慌乱,还没有甩掉。棠钰快步离开,但很快,又觉察身后有人跟上。 这处地方棠钰就不如先前的地方熟悉,慌乱中,棠钰只能循着小时候的记忆里走,却走进偏僻的胡同里。 仿佛是死胡同! 棠钰脸色煞白。 锦棠春 第18节 身后的脚步声越渐临近,棠钰咬唇让自己冷静下来,颤颤从头上取下了那枚簪子,藏在巷子内的一处角落里,整个人都忍不住发抖。 果真,近处的脚步声慢了下来,“奇怪,明明见那娘们进来了啊?躲哪儿去了?” 棠钰握紧手中的簪子,尽量不让牙齿上下打颤。 “躲哪儿了?出来吧,免得爷稍后赏你几个嘴巴子。”对方吓唬,想着怎么也能听到些动静,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对方有些疑惑了,巷子很深,也安静,脚步声越渐临近,棠钰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见对方的衣衫映入眼帘,还在四处寻找着。 棠钰看准时机,从一侧冲出去,对方忽然反应过来,想伸手抓她,但棠钰狠狠将簪子扎下,对方吃痛大喊一声! 棠钰转头就跑,根本不敢停下来! 巷子很窄,也很深!棠钰什么都顾不得,但身后的人分明越追越快,棠钰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却扑入一个温和结实的怀抱里。 棠钰心头一凛,诧异抬眸,却见是陈倏。 “陈长允!”她的声音打着颤,眼底微红,近乎是下意识在他怀里攥紧他衣袖。 “没事了。”他目光看向对面,声音温和里带了些许愠意。 对面的人挥刀扑上来,陈倏将棠钰扯到身后,那一刀精准划过他手臂,血迹透过外袍渗了出来。 棠钰心惊。 对方想扑上来的时候,陈倏身后的侍卫上前,直接将人按倒在地。 “走。”陈倏声音低沉,牵了她离开。 *** 马车上,陈倏宽了肩膀上的衣服,棠钰替他上药。两人离得很近,棠钰眼圈还是红的,睫毛也在打着轻颤,手也在抖。 陈倏温声道,“皮外伤,伤口不深。” 棠钰抬眸看他。 他目光温和,神色沉稳,让棠钰心中的慌乱微微舒缓下来。 出了方才的事,陈倏不想声张,也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并未去医馆。车中就有金创药,棠钰刚才是在替他上药,眼下做简单包扎。 早前在宫中,棠钰什么活儿都会一些,他不想节外生枝,他的伤口她能处理。只是包扎的时候,她动作轻柔,总怕触到他伤口,也会不时紧张问道,“这样疼吗?” 她的声音很轻,也离得近,还有熟悉的海棠香气,她很认真,也没留意他在细细打量她,他总不敢忽然凑她太近,今日反倒遂他的意。 他言简意赅,也有些心猿意马,“不疼。” 只是她的指尖温软,轻轻触在他胳膊上,那股子温软仿佛顺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她又离得近,身上的海棠香让他想起那日的魂牵梦绕。 见她目光投来,他有意避过目光,不怎么敢看她。 “好了。”她眼眶还隐隐泛着红,“晚些还是要找大夫看看。” 她只是三脚猫功夫。 “嗯。”伸手将衣裳合上,低声道,“今日的事,先别告诉祖母,怕她担心,只是这几日,你先在家中,别到处走了,我让人去打听清楚。” 陈倏说完,才见棠钰一直在看他,稍许,又轻声问起,“你怎么在?” “我今日约了人在金银行对面的酒肆喝酒,陈磊说好像是棠钰姑娘,我好奇看了一眼,觉得应当是你。你从金银行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布匹,我猜想是走得急,但很快,又见有人跟了出来,看着不像什么好人,我想撵上你,但附近的路不熟悉,被你绕弯跟丢了,但幸好有侍卫见到跟踪你的人,我才跟来……”他尽量说得风轻云淡,棠钰还是忍不住后怕。 陈倏看她,平静道,“平南眼下还太乱,为官者监守自盗,目无王法,你生得好看,总有宵小觊觎。这几日你先避避风头,我让人善后。” 言罢,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是到大门口了。 陈倏叮嘱道,“今日的事也不要同旁人说起,交给我来处理就是。” 棠钰点头。 撩起帘栊,棠钰下马车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长允,今日……多谢你。” 她认识他的时间不算长,却分得出他人品。 他还是淡淡笑了笑,“应当的。” 顿了顿,又道,“放心吧,棠钰,我在。” 棠钰心底莫名滞了滞。 棠钰下了马车,马车又从侧门驶入对面府邸,陈倏并未露面。 棠钰敛了眸间情绪,怕祖母看见。 …… 另一头,马车入了陈府府邸。 帘栊撩起,陈倏下了马车,陈磊已经在苑中等候,“侯爷。” “说。”陈倏脸色很有些难看。 陈磊拱手应道,“人叫马进山,是淼城城守侄子的伥鬼。平日里替城守侄子做这种事情不是一两次了,有时候还会明目张胆在街上抢人,嚣张惯了,城中百姓敢怒不敢言。棠钰姑娘今日去的金银行地契应当是棠家的,棠钰姑娘的舅舅死后,这帮人欺负老太太孤身一人,就将铺子占了,棠钰姑娘今日应当只是去铺子里看看,但是没想到遇到了马进山,起了淫.心,想把棠钰姑娘送到城守侄子府上……” 说到最后,陈磊不怎么敢吱声了。 因为见陈倏脸色越加难看。 第019章 搞事情 柱子边有留字………… 城守府中,庞佳博来回踱步,“爹,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见敬平侯有什么动静?也不知晓他人在何处,早就有风声说他来淼城了,又说是以讹传讹,到底他在不在淼城!” 庞佳博有些沉不住气。 庞贵来淡声道,“着什么急?当来的一定会来,不当来的,你想让他来,他也不会来。他是要同我们比耐性,那就和他比,这里是淼城,他都不着急,我们父子二人替他急什么?” “可是……可是这都一个多月了。”庞佳博还是担心。 庞贵来端起茶盏,冷声道,“你想想陈倏是什么人?他能在废帝眼皮子底下活下来,趁废帝无暇顾及万州的时候,不声不响让万州兵强马壮,封地富庶,等废帝反应过来的时候,还要倚仗他,想借尚公主拉拢他。他借尚公主的名义入京,期间一声没吭,一夕之间又同新帝造反,位极人臣,你觉得他是个沉得住气的,还是沉不住气的?” 庞贵来这么一说,庞佳博顿时语塞。 确实…… “这样的人……不坏事吗?”庞佳博担心。 庞贵来轻抿了一口茶,而后缓缓放下茶盏,看茶水涟漪在杯中晃了晃,继续道,“不一定。” 庞佳博诧异。 庞贵来撑手起身,“你想想看,他拥立有功,要什么赏赐新帝不会给?就是要赐封异性亲王,陈倏都够资格。但他要了什么?” 庞佳博错愕,“要了平南……” 庞贵来覆手在身后,意味深长笑道,“是啊,平南地广,却偏远贫瘠,任何人都不想要这里做封地。但陈倏很清楚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所以功成生就,只要了一个不起眼的平南,既封住了旁人的嘴,也向天子表明了意图。既然他要平南原本就是幌子,何必在幌子上下功夫?” 庞佳博似是有些明白了,“对啊。” 庞贵来继续道,“所以他是可能会来平南看看,摸一摸这里的水有多深,心中有数,然后相安无事,大家当如何如何。否则你想,他前脚才向天子表明态度,功成生就;后脚就来平南救百姓于水火,你让天子怎么想?” 庞佳博恍然大悟,“爹!果然是你看得清楚!” 庞贵来捋了捋胡须,叹道,“所以,他在不在淼城,他要悄无声息在淼城呆多久,我们都不用管,也不要去查淼城城中是不是有这号人,万州才是他的根基,他迟早都会回万州去。但他在淼城的这段时间,尽量不要生事。一个再平和的人都有逆鳞,他连造反都敢,真触怒他,他没什么不敢。” 庞佳博拱手,“儿子明白了!” “还有……”庞贵来又道,“看紧庞冕,那才是个沉不住气,日后也指望不上的,别让他坏事。” 庞佳博也才想起庞冕。 庞冕是二叔的儿子,二叔死得早,爹将庞冕带在身边,当半个儿子养。庞冕成天在城中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圈罗了一群人专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惹得城中怨声载道。庞冕是麻烦,但架不住一笔写不出两个庞字,庞冕又是二叔的遗腹子,在外流落了好些年才被爹接回来,已经长歪了,也掰不回来。 淼城中总有些事情需要有恶人做,庞冕的事,家中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庞冕原本也在替家中做事。 庞佳博应道,“知道了爹。” *** “钰儿。”祖母唤到第三声上,棠钰才回神。 “你今日有些魂不守舍,可是有事?”老太太眼瞎心不瞎。 棠钰赶紧应道,“今日出门一趟有些中暑了,在京中待久了,有些不习惯平南的气候。今日出门的时间长,应当是热着了。” “那赶紧去歇着吧。”老太太心疼她。 棠钰还未应声,就听到门外扣门声。 早前祖母一人在家中,走动的多是邻里,自从陈长允来了之后,反倒是最勤的一个,祖母方才还说起小陈今日怎么还没来。 难道是他? 棠钰心中忐忑去应门,果真见来人是陈倏。 “你还好?”棠钰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眼中有担心。 他的手臂早前是她包扎的,虽然眼下掩在宽大的衣袖下看不清,但她是见过伤口的。他身上又特意挂了香囊,掩去金创药的药味。 “说了是皮外伤,别担心。”陈倏声音温和,总似给人踏实安稳的印象,棠钰还是凝眸看他。 陈倏朝她笑了笑,又道,“我带了大夫来,给祖母看眼睛。” 棠钰这才反应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人。 祖母之前提起过,她的眼疾找了城中好些大夫都没看好,也都说治不好。后来陈长允同祖母说家中认识一个大夫,医术高明,治好不少像祖母这样眼疾,他已经让人去请了,若是快,路上来回月余时间,那真差不多就是眼下了。 棠钰看他,他分明只说了这一句,她心底莫名微暖。 陈倏又朝身后的大夫道,“平大夫,进来吧。” …… 平大夫年纪不大,约莫三十五六岁上下,但是给祖母看眼睛时认真严谨,不少问题会反复确认,也会从不同角度,仔细打量祖母眼睛。 为了不打扰平大夫,棠钰和陈倏就在稍远处站着,能看见,也能随时应声帮忙,但是不会干扰平大夫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平大夫还在诊治,驿馆沉稳冷静的棠钰心中也渐渐有些着急了。若是有把握,平大夫这里应当有反馈了,眼下还在斟酌,是不确定,或是拿不准…… 棠钰神色稍显紧张。 陈倏轻声道,“没事的,平大夫医术很好,我见过他治好不少眼疾的病患。” 锦棠春 第19节 棠钰点头。 再稍过一阵子,平大夫应是初步检查完,朝老太太道,“老太太稍后。” 老太太应好,平大夫这才上前,“方才初步看过了,眼下需要再施针看看,才能下定论,大约要半个时辰左右时间,在安静的环境。若是方便,两位可以移步屋外稍作等候,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我会唤你们。” 棠钰颔首,“劳烦大夫了。” 屋门阖上,棠钰守在屋外。 半个时辰不算短,棠钰不敢离太远,就在屋外的花坛边上小坐出神。 陈倏站在她一侧。 眼下日头虽不如正午时炎热,但毕竟七月中旬,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陈倏在她身侧,刚好遮挡住阳光,阳光没有落在她身上,陈倏额头涔涔汗水,但基本环臂没怎么动弹。 这半个时辰其实很长。 屋门忽然打开,棠钰紧张起身,陈倏先迎上前,“怎么样?” 平大夫如实道,“方才也同老太太说了,他的眼疾,我治不好。” 平大夫话音未落,棠钰只觉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倒是陈倏继续问道,“还有别的法子吗?” 棠钰看他。 平大夫颔首,“我师父能治,我见过师父医治和老太太一样的病,需要持续施针一两个月,而且要精准。老太太虽有眼疾,但好在身子骨硬朗,眼下要治应当还可以,再过些时候就要难上很多。” 棠钰心底重新燃起希翼,“那平大夫,您师父在哪?” 平大夫叹道,“他在桃城。” 桃城离淼城有两月的路程,棠钰又听平大夫道,“我方才问过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觉得桃城太远,也问我是不是一定能治好,我只能告诉老太太,治好的可能很大,但也不能保证。老太太有些犹豫,你们要不要和老太太商议?” 陈倏和棠钰会意。 …… “桃城太远了,而且,还不一定能治好,路上往返即便顺利,也要四个月,再加上还要在桃城呆上两个月,那就是半年。眼下又不怎么太平,去桃城太冒险了。”祖母叹气,“我这眼睛看不清也好几年了,也慢慢习惯了,钰儿你在祖母身边,祖母就放心了,不去桃城了。” 老太太是担心路途遥远,又不一定有效。 老太太心中仿佛已拿定了主意。 棠钰温声道,“祖母,您还没好好看看我,连我长什么模样您都没看见,您舍得吗?” 棠钰一句话戳中了老太太的心坎上,早前拿定的注意,也似乎有了动摇。 陈倏没有出声,将时间安静留给她们祖孙两人。 棠钰又道,“钰儿希望祖母能看见,盼了许久才盼着能回家,想着日后常伴祖母身边。远就远些,我们祖孙两人一道去,去到哪里都是家,路上不好走,就慢慢走,再慢慢回。只要祖母能看见,我们去哪里都值得。” 老太太眼中忍不住温润,“是啊,祖母还没亲眼见到你嫁人,祖母还想见你嫁人……” 棠钰眼圈微红,陈倏应道,“那是得治好。” “人不能来淼城吗?”陈倏问。 平大夫应道,“师父去年患了腿疾,走不了远路,而且施针要一两月,要在一处久住,的确走不开。” 平大夫是知晓他身份的,而且,若不是重要的人和事,敬平侯不会让人快马加鞭接他来平南。陈倏开口问起,平大夫需解释清楚。 “我知晓了。”陈倏朝他道,“平大夫,你先回府中休息,我晚些来寻你。” 平大夫应好。 “祖母,我年前正好要去桃城一趟,只是眼下在淼城还有些事情没做完,要迟些动身。祖母若不嫌弃,我让府中的人先和你们一道动身,等我忙完手上的事,也去。”这月余,陈倏口中的称呼已从老太太换成了祖母,说这样亲厚。 早前老太太还有些不习惯,但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老太太叹道,“长允,你已经很照顾我这老婆子了,不用劳烦你再专程走一趟。” 老太太的称呼也从早前的小陈,变成了长允,如同唤自家晚辈。哪有那么巧合的事,他刚好要去桃城? 陈倏道,“本就是顺路,不过早走些,晚走些。如此还能捎祖母和棠钰一程,相互有个照应。” 老太太没有直接应声,说是同棠钰再商议商议。 棠钰送陈倏离开的时候,陈倏才道,“出了今日的事,你带祖母去趟桃城避避风头也好,正好将祖母的眼疾治了。再等回来,淼城差不多风头也过了,如此最稳妥。祖母眼睛看不见,陈磊同你们一道去,我也放心。” 陈倏说起,棠钰才想起早前巷子中的惊魂一幕,陈倏是提醒了她,眼下在淼城还不一定有去桃城安稳。 “你为什么……”棠钰是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帮她和祖母,但又觉得贸然这么问,有些唐突和奇怪。 陈倏转眸看她,眸间淡淡笑意看她,如往常一般温和如玉,“应当的,远亲不如近邻,我同祖母合得来,都改口叫祖母了,还不做些事情?” 棠钰看他的眼睛。 她在宫中多年,谨慎稳妥的时候多,察言观色的时候更多。 陈倏似是也见她在看他,并未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阿钰,我在淼城还要留些时日,路上能帮我照看糖糖吗?它在你这里我放心……” “好。”棠钰浅浅垂眸。 再抬眸时,见夕阳西下,落霞在轻尘中轻舞,霞光在他背影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晖。 他方才,是特意唤的她阿钰…… *** 陈倏要晚些上路,狗糖糖托给棠钰时,狗糖糖一点都没有留恋或者不舍,分明欢喜。 陈倏朝陈磊交待了几句,又同老太太道,“祖母,一路上有陈磊照顾,我晚些再追上你们,一路平安。” 狗糖糖在棠钰怀里,同在陈倏怀里时一样,两只爪子趴在棠钰手臂处,伸着舌头哈气。 “儿子交给你照顾了。”陈倏说话的时候,正好俯身摸了摸糖糖的小脑袋,他气息近在咫尺,青丝也拂过她脸颊,棠钰微微顿住。 “你也照顾好祖母和自己。”陈倏又抬眸看她,似嘱咐亲近的人,亦道,“我尽快来。” 不知为何,棠钰心底莫名微动。 待得马车缓缓驶离,棠钰看着帘栊外越渐变小的身影,心中似揣了一只小鹿般,既复杂而沉重,又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良久,棠钰才缓缓放下帘栊。 远处,等到马车渐渐消失在眼前,陈倏也才收回目光,同身侧的陈霍道,“做吧。” …… 翌日,庞贵来被连串的扣门声吵醒。 开门见是庞佳博,“爹,出事了!今晨庞冕和马进山被人扒光了绑在城门口,只剩一条底裤,不少城中百姓都砸了东西解恨,眼下……两人还人不像人般,就绑在城门口的柱子上。” 庞贵来恼意,“人救回来了吗?” 这个孽障东西! 庞佳博迟疑道,“还没有。” “怎么不救?留在那儿丢人现眼吗!”庞贵来怒极。 庞佳博支吾道,“柱子边有留字……留的是,敬平侯陈倏。” 庞贵来僵住,“什么?” 第020章 你爹…… “糖糖,你爹……… 整个淼城今日都不怎么平静。 城守的侄子庞冕和他的狗腿子马进山一起被绑在城门口,眼睛被布条蒙住,不少人都偷偷上去砸了鸡蛋,扔了菜叶,还有胆子大些的,冲上去吐了口水! 淼城城中的百姓都压抑了许久,尤其是庞冕和他的狗腿子…… 早前就听说新帝将平南赐给了敬平侯,城中百姓都盼着敬平侯来淼城,让百姓有活路。但一连等了三两月,却什么都未盼来,有人说敬平侯压根儿没准备管平南这摊子的事儿。 久旱盼甘霖,城中的百姓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原本这股风声都消散去了,百姓也没指望了,今日却忽然来这么一出,城中民心隐隐攒动着,纷纷奔走相告,城中都来城门口远远观望,光是看着这两个混蛋被扒光绑在那里,不少人都觉得心中出了一口恶气。 虽然仍不敢有人上去揍人,但看到一侧留的敬平侯陈倏字样,有人敢扔臭鸡蛋了,这便有了第二人,第三人…… 老百姓能做的事情不多,也只能这样出气。 而更解气的是,人都绑在这里将近晌午了,城守府的人应当是惧着敬平侯陈倏几个字,还没敢来救人。 所有人心中都隐隐觉得,淼城要变天了! *** 七月酷暑,晌午的时候日头最毒,人都要晒脱水了。报信的人一遍遍往城守府来,再这样下去,人怕是快熬不住了。 早前还算冷静的庞贵来也在一遍遍的报信声中,隐约有些坐不住。 “不知道真是敬平侯,还是有人借用敬平侯的名义?根本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庞佳博知晓父亲想救人,但又诸多顾虑。 不救,挂那儿丢人现眼。 救,就成了和敬平侯府对着干。 但倘若是有人借敬平侯的名义行事,最后发现不是敬平侯,这其中的笑话闹大,丢人的还是城守府。 眼下,父亲骑虎难下! “这陈倏唱得哪一处!”庞贵来实在咽不下争口气。 陈倏若是想动手,早该动手了,不会拖到这个时候,还选择了最打脸的方式,公然挑衅,将人挂在城墙处,但若是把人放下来,敬平侯陈倏几个字写在那里就是震慑。 “爹?”庞佳博欲言又止。 庞贵来脸色铁青,“再等等。” …… 晌午的时间一过,有人来报,说二公子昏过去了! 府中都称庞冕二公子,庞佳博看向自己父亲,庞贵来脸色涨得通红,“去!把人取下来。” 这一日,整个淼城城中都暗地里沸腾。 虽然最后人还是被城守府的人救走了,可从晨间到晌午这整整大半日的时间,足够传遍整个淼城。淼城城中的百姓都在期盼着敬平侯在淼城露面。 这一夜,淼城城中很多人失眠。 翌日醒来的时候,城中百姓再次沸腾了——因为城守的侄子和马进山又被挂上去了! 锦棠春 第20节 “欺人太甚!”庞贵来砸了案几。 庞佳博脸色也很不好看,“爹,那还救不救?” 如果不救,岂不是等同于又回到了昨日一样的场景?等同于再挑衅了城守府一回,而城守府仍然面临和昨日一样的难题! 骑虎难下,被城中百姓看笑话! 这敬平侯确实像父亲说的,心思深沉,难对付。 庞贵来恼道,“救什么救!他的人若出入无人之地,救了一回,明日还有第二回 ,救了第二回,还有第三回,长此以往,城守府颜面扫地!” “那爹……是要放任不管吗?”庞佳博知晓,若是真再来两次,庞冕怕是要丢性命。 庞贵来咬牙切齿。 对城中百姓来说,却大快人心! 昨日只挂了两个,今日挂了四个,整整齐齐挂在一处的,就是平日里在城中无恶不作的几个人。昨日还只有小撮人去砸了鸡蛋,青菜,今日好些人都顾不得这么多了,纷纷上去砸烂菜叶,臭鸡蛋之类的。 百姓的情绪大受鼓舞。 这么看,就算是城守府还会来救人,明日还是会有城守府的爪牙被挂上去! …… 晌午过后,陈惑回了府中,“侯爷。” “说。”陈倏伏案写着书信,听到陈惑的声音也未停,继续落笔。 陈惑拱手道,“庞贵来今日没有让人救下庞冕和爪牙,而是让人拿着鞭子,当众抽了庞冕和几个爪牙一顿,训斥了些难听的话,眼下,人还在城门口捆着。” 陈惑说完,陈倏手中倒是顿了顿,轻声叹道,“庞贵来确实是条老狐狸,懂得以退为进,没事由得他去。” 陈倏说完,继续落笔。 陈惑看他,“那侯爷……明日还要继续吗?” 陈倏笑,“继续啊,我还等这看庞贵来还有多少手段。” 陈惑嘴角抽了抽,庞贵来这次摊上侯爷,这些小心思恐怕都不好使…… 陈倏正好落笔,又拿起手中的信笺看了看,墨迹也差不多干了。陈倏将信笺装进信封中,又用一侧的蜡滴封上,再在蜡封上盖下印章,而后递给陈惑,“让人送到宫中去。” 陈惑接过应是。 庞贵来在平南一手遮天,他要动,总要提前同大哥说一声。君君臣臣,如今这天下都是君王的,即便是他的封地,要动封地上的臣子,总要提前知会才不算僭越。 大哥同他走得再近,如今也是君王和臣子,他心中清楚界限。 早前朝中局势刚稳,他就主动离京,大哥虽然挽留,但明显能察觉大哥舒了口气。这世上,他最不想有猜忌的,就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四人。 陈倏淡淡笑了笑。 目光瞥向一侧的黄历,想到刚过去两日,棠钰和祖母应当行到了方镇。 桃城已是丰州地界,要见太奶奶就近了。 *** 从淼城离开两日了,路上一直顺利,没有波折。 老太太年事高了,陈磊不敢走太快,怕老太太在马车中颠簸,所以一日里行得路程不多,晌午时候也会停下来午歇。 祖母刚离家,还有些不习惯,棠钰时刻都陪着,也会像家中时候一样,在祖母午睡的时候,陪她先说说话,摇摇折扇,让祖母睡得舒服些。 “钰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老太太总觉得她好容易回家,却跟着自己一道折腾。 棠钰温和笑道,“怎么会辛苦?一面陪祖母治眼睛,一面还能看看沿途风景,散散心,多好的事。” 老太太笑道,“长允也说,这一趟出来治眼睛,也当散散心,是心情都舒畅了许多。” 这些时日,祖母总是将陈长允挂在嘴边,不知不觉中,近乎每日都会提到他。棠钰一面摇着折扇,一面轻声道,“祖母对陈长允亲厚,都快撵上我了。” 老太太忍不住笑,“长允那孩子很好,祖母很喜欢他。” 棠钰叹道,“祖母早前还说喜欢林婶的侄子。” 老太太改了口风,“林婶的侄子也好,性子大大咧咧的,但长允稳妥,又心细,还同祖母投缘。人和人之间,最讲究投缘两个字,祖母是觉得同他投缘……” 棠钰目光微微滞了滞,淡淡垂下,没有再应声。 等祖母睡着,棠钰又继续摇了会儿扇子才下了马车,正好糖糖黏了上来。 棠钰笑了笑,俯身抱起糖糖。 其实离开淼城后,糖糖一直有些恹恹的。 棠钰温声问道,“你是不是想你爹了?” 糖糖“汪”了一声,还是没什么精神。 棠钰想起离开淼城时,他说在淼城还有事,还要留些时日,让她帮忙照看糖糖。 她不知道他口中的事是何事,却又莫名想起那日在淼城中惊魂一幕,但下马车时,陈倏告诉她,那日的事,他会善后,交由他处置。 她总觉得两件事情之间有莫名联系。 其实不止祖母习惯了有人每日都在跟前转悠,有时只是一句话,一声招呼,但习惯了就是习惯了。 她也仿佛习惯了,有人会不时冒出来,时而唤她棠钰,时而唤一声阿钰,十声棠钰里又特意夹杂了一声阿钰,她还不怎么好开口,但久而久之,就真习惯成了阿钰…… 棠钰抱起狗糖糖,探究的目光看向糖糖,认真问道,“糖糖,你爹……究竟是什么人?” 第021章 三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陈倏之前说他们先走,他晚些就会撵上,结果从七月中旬到九月中旬,棠钰和祖母都快抵达桃城了,还未见陈倏出现。 开始的时候,是祖母日日都提起他,怕他是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棠钰知晓他惯来沉稳妥当,所以并不像祖母这般担心。但时日一长,棠钰心底也隐隐担心,是不是早前的事牵连了他,得罪了城守府,在淼城身陷囹圄…… 祖母寻陈磊问起陈长允的时候,棠钰也在一旁竖起耳朵偷偷听着,只听陈磊朝祖母道,“老太太请宽心,我家主上就是有些事还未善后完,想等稳妥了之后再上路,所以迟了些,人安稳无恙。” “那安稳就好,安稳就好……”祖母舒了口气。 棠钰也微微敛了目光,抱着糖糖挠了挠他的下巴,糖糖舒服得“汪汪”叫了两声。 棠钰才将它放下。 糖糖认自己的窝,陈磊一直将糖糖的窝带着,糖糖的小窝就放在棠钰床的一侧。糖糖很听话,只要在棠钰床边躺着,也不会钻被子,也不会到处乱跑。 翌日晨间,棠钰醒,它也醒。 棠钰去洗漱,它就跟在身后摇尾巴。 棠钰甚至觉得,等陈长允回来的时候,他的糖糖儿子可能都不认他了…… 棠钰半蹲下,摸了摸糖糖的头,“你想你爹爹了吗?” 糖糖“汪汪”两声,棠钰温和笑了笑。 *** 临近桃城的时候,前方遇到滑坡,耽搁了几日,九月二十日一行才到的桃城。 桃城已属丰州地界,是建平侯府的封地。 丰州商贸发达,也富庶,同平南全然是两番景象。 祖母叹道,“很早之前,平南也热闹,后面便乌烟瘴气了。” 皇权没落,各地官僚蠢蠢欲动,少了约束和监管,在自己的地界上其实就是土皇帝。平南虽然偏远贫瘠,但庞家和旁的世家豪强却骄奢淫逸,鱼肉百姓。 祖母又道,“都盼着天子将封地赐给敬平侯之后,这风气能改一改……” 棠钰指尖顿了顿,没有作声。 *** 平大夫的师傅在桃城城东有一处苑落,没有牌匾写医馆,但周遭人来人往。 陈磊帮忙在医馆附近寻了一处苑子安置下来,棠钰同平大夫一道,带了祖母去见刘大夫。 刘大夫约莫五十来岁,确如平大夫所说,双腿染疾,站不起来了,一直坐在轮椅上替人看病诊治,但认真,专心,全神贯注。 刘大夫同祖母聊了很久,详细问了祖母眼睛的近况,也同早前平大夫一样,仔细检查了一长段时间,而后略微施针,观察祖母眼睛的反应。 棠钰就在屋外,不敢叨扰,一样约莫小半个时辰,屋门打开,刘大夫转了轮椅出来,“老太太的眼睛有治愈的机会,一面施针,一面辅以药物,还要配合相应的穴位刺激,老太太身子硬朗,恢复起来算快的,但怕也要小半年时间,中途不能停,恐怕你们年关也要在桃城过了……” 刘大夫早前就听平昌提说起她们是从淼城来的,所以特意提醒一声。 棠钰喜出望外。 刘大夫又道,“棠钰姑娘,不一定有十成的把握,但七八成是有的,要老太太配合,刘某尽力。” 棠钰笑道,“多谢刘大夫,能有七八成的把握,都值得一试,劳烦您了。” 刘大夫方才笑着颔首。 …… 等从医馆出来,棠钰也将早前刘大夫的话说与祖母听。 祖母亦是明事理的人,没有大夫能保证一定会药到病除,尤其是眼疾。 陈磊帮忙寻的这处苑子就在离医馆一两条街巷处,步行很近,又不会嘈杂,很适合静养。 祖母一面走一面道,“我今日见医馆的病患不少,好些人说还要等,我这眼睛刘大夫这么快就来过问,不知道是不是长允的缘故?” 棠钰顿了顿,温和道,“多半是吧……” 祖母又叹道,“头一次不在家中过年关,总有些担忧。” 棠钰宽慰,“祖母,我们祖孙两人在何处,何处就是家。” 祖母拍了拍她的手。 …… 一场秋雨一场寒,眼下快要入十月了,如果年关要留在桃城,是要准备些东西,尤其是冬衣要多备几身。 祖母每日在医馆呆的时间总共也就一个时辰,从医馆出来后,棠钰陪祖母回苑中,稍适休息,空闲的时候,会陪祖母逛逛桃城。陈磊每日会来小苑一趟,看看祖母,也会送些东西来,怕她们祖孙两人不方便。 大约十月初,陈磊来的时候,棠钰托陈磊照看会儿祖母,她去取早前定好的冬衣。 锦棠春 第21节 途径糕点铺的时候,正好有新鲜的点心出炉,棠钰驻足,买了些红豆糕,伙计帮忙打包的时候,棠钰听一侧排队的人说起淼城的事。 “听说了吗,敬平侯去淼城了?” 棠钰不由瞥目。 “可不是吗?听说淼城都翻天了。淼城城守的侄子就是个无恶不作的,敬平侯也没露面,就让人每日将城守的侄子还有狗腿子人绑在城门口,百姓扔菜叶,砸鸡蛋什么的都有,因为留了敬平侯陈倏的字样,淼城城守还不敢明目张胆救人,还有一回拿鞭子抽了自己侄子,结果第二人,人又被挂上了!” “听说城中百姓可解气了,简直大快人心!” “姑娘,您的红豆糕。”活计递给她。 棠钰这才回神,“多谢!” 但脚下步子微微缓了缓,还想继续听人说下去。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淼城城守也算一霸了吧,一点办法都没有?” “谁说没有,但听说人敬平侯面都没露,就将淼城城守耍得团团转,淼城城守后来草木皆兵,在城中严查,弄得怨声载道,也没找到人。结果十月初的时候敬平侯才大张旗鼓入城,城中百姓那是夹道欢呼,城守的人拦都拦不住,你猜最后怎么着?” “怎么了?” 棠钰也驻足。 “淼城城守坐不住了,让人刺杀敬平侯!” “啊?” 棠钰手抖了抖,目光不由看过去。 那人继续道,“更有意思的来了,刺客被拿下不说,马车帘栊揭开,不止敬平侯在,还有建平侯世子也一道。建平侯当即就说了,陛下将平南赐予敬平侯府做封地,尔等胆敢在此地行此等恶行,简直嚣张至极!……当即就有百姓出来指证城守府,而后近乎城中百姓都在指证城守府,墙倒众人推,最后是建平侯世子随行的驻军将淼城城守一锅端了,百姓欢呼载道。” “那就是说,整个过程,敬平侯就露了一个脸,淼城城守就倒台了?” “可不是嘛!而且,天子原本就是下旨让建平侯世子南下清除废帝余孽,你想想,天子都将平南赐给敬平侯了,结果偏偏还在建平侯世子在的时候刺杀敬平侯,这不就是不满天子的举动,拥护废帝吗?所以建平侯世子直接将淼城城守府端了,师出有名,城中百姓都可以作证。整个过程里,敬平侯还真只露了一张脸,就入了城守府,花了一月左右的时间稳定城中局势,听说,如今淼城上下焕然一新!” “要不怎么说敬平侯厉害,这事儿仿佛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事情做得又漂亮……” 棠钰没有再听下去了。 …… 棠钰取好冬衣,从成衣坊出来,空中下起了小雨。 棠钰本想着隔得不远,小跑几步就可以回苑中,所以试着快步,但行至一半时,雨越发下得大了,棠钰不得不停下,在屋檐边暂避。 雨点落在身前的街道上,滴答作响,也有斜风细雨会挂在衣袖上,棠钰稍稍后退。但眼下去不了何处,只能呆在这里,心中便莫名想起方才在点心铺听到的关于淼城和敬平侯的事,目光微微垂了垂。 稍许,斜风细雨被挡住,有人的身影将她笼在斜风细雨外。 棠钰抬眸。 “下雨了,祖母怕你淋雨,让我来接你。”映入眼帘的,是许久不见的身影,依旧如同夏日时候一样,锦衣华服,一丝不苟。油纸伞下,面容清逸,犹若镌刻,精致的五官稍显疲惫,眸间的笑意却温和又携了暖意,玉石温润的声音里又藏了晨钟暮鼓的沉稳,让人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他伸手,将伞遮在她身前,温声道,“走吧。” 棠钰莫名脸红,微微低下头,没让他看见。 一场秋雨一场寒,但余光里,他嘴角噙着的笑容却很暖,她深吸一口气。 只是余光看不见处,他将伞都靠在了她一侧,雨滴沾湿了衣袖,她并未觉察。 “你那里……事情顺利吗?”棠钰转眸看他。 “顺利,只是稳妥起见,在淼城多呆了些时日。”他如实应声,又问道,“你呢?” “顺利。”棠钰没有再出声了。 雨势未停,伞下自成一体,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淡淡的绮丽。 身前马车疾驰而过,溅起不少水花。 她险些踩滑,他伸手,正好揽起她,水花溅在衣襟上,两人离得很近。她听他的声音在耳畔暧昧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棠钰姑娘有想我吗?” 第022章 夫君 “陈长允,我嫁过人…… 棠钰没想过他会这么直白开口,马车已经过去,溅起的水花也被他挡在衣袖处,他揽着她,见她的神色错愕里,脸色都微微红了,四目相视里,她目光不知当放在何处。 “逗你的~阿钰姑娘。”他清浅笑了笑,既而伸手牵她起身,温和而儒雅。 棠钰尚有些懵。 起身时,才又见他另一侧的衣袖被雨水浸湿。 刚才马车驶过,水势虽大,却不至于浸湿成这幅,是因为一把伞两人打不够,除非,一人伸手揽过另一人。 棠钰微微敛目。 马车驶过,一切仿佛回到了早前的平静柔和,除却,先前些许的心跳声…… *** 等回小苑的时候,陈倏收伞,“我去换身衣裳再去见祖母。” 但棠钰见他是往苑中去的。 他仿佛也想起来什么一般,轻声道,“对了,刚才忘了同你说,正好来得迟,陈磊还没寻到合适的苑子,祖母让我在这儿暂住一阵,等寻好了苑子再搬出去……” 住这里? 棠钰眼中再次露出微妙而难以言喻的神色。陈倏却已转身,握拳在唇边,偷偷笑了笑。 棠钰扣门,祖母唤了声进。 “回来了?长允说雨大去接你,可有接到?”祖母问。 棠钰应道,“接到了,雨有些大,他衣裳湿了,去换衣裳了。” 棠钰上前,将红豆糕放在桌上,又将冬衣叠好放在衣柜里。早前是比量着祖母的尺寸做的,冬衣一般不会有太大出入,晚些时候试一试,有不合适的地方,她再拿去成衣坊改。 棠钰折回,顺道扶祖母从躺椅上起身,“祖母,我带了红豆糕回来。” 祖母馋得东西并不多,尤其爱吃红豆糕,说有年少时候的记忆,所以棠钰但凡遇到,都会给祖母带些回来,今日也是。 棠钰刚说完,祖母笑道,“巧了,长允也带了。” 祖母开口,棠钰顿了顿,顺势看去,才见案几上也放着一盒红豆糕,她方才没留意。 她是没想到他也记得。 陈长允一直待祖母亲厚,从未流于表面过。棠钰淡淡垂眸,遂又莫名想起早前马车驶过时,他问的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棠钰姑娘可有想我? 棠钰略微出神。 屋外扣门声响起,棠钰转眸。 屋门是打开的,陈倏已经换了衣裳,重新一丝不苟出现在屋外。 “是长允吗?”其实就几日功夫,老太太眼睛都能依稀能见到一道人影来,虽然依旧模糊,却已经比早前看清得太多。 “祖母。”他上前的时候,老太太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虽然看不清陈倏的脸,却见他衣冠端正,身姿挺拔,很是入眼。 老太太笑了笑。 “没热水了,我去接壶热水沏茶。”想起刚才一幕,棠钰耳根子略微有些红,有意避开他。 陈倏侧身让开,目光落在她身上很久才收回。 老太太早前看不见,还不怎么觉得,眼下,莫名觉得陈长允同钰儿在一处般配。而且,老太太是过来人,陈长允这么费劲心思讨好她这个老婆子,是为了钰儿。 “长允。”老太太唤了一声,陈倏上前扶他,“祖母。” 老太太不怎么看得见,除了有人搀扶,还习惯了拄手杖。眼下就是陈倏一面扶着她,她一面拄着手杖,慢慢同他说着话,“相处这么久,还没问过你是哪里人?” 陈倏温声道,“祖母,长允是万州人。” “万州?”老太太又道,“那家中可是清白人家?” 陈倏顿了顿,似是猜到老太太的心思,如实道,“很清白。” 老太太一面听着,一面颔首,又欲开口时,陈倏坦白交待,“祖母,长允年前加冠,未成亲,无妾氏,也无通房,苑中清净。父母过世早,长允自幼得太奶奶照顾。一门心思花在家中经营上,无暇顾及旁的,直到遇见棠钰……” 祖母方才会这么问,他不会猜不到老太太心思。既然知晓瞒不过,不如主动坦诚。祖母对他印象不差,他也不讨祖母嫌,祖母在意的是棠钰,那他如实相告。 老太太仿佛也未想到他会一股脑说完,他惯来聪慧,也心思坦荡,没有藏着掖着,反倒让老太太心中有底,老太太遂又问道,“怎么会喜欢我们钰儿?” 老太太忽然问起,陈倏想起小时候他蜷在她怀里,那时候的他都要冻透,却不怎么爱说话的性子,他其实怕她不管他。但她揽紧他,问他冷不冷,他摇头,心是暖的。父母和祖父遇害后,周妈妈带一路他逃到平南,投奔棠钰的外祖父。从万州来平南一路都未曾安身过,这是他最温暖和踏实的怀抱…… 她叫棠钰,是祖父旧友的外孙女。 他看见她颈边的海棠印迹,迷迷糊糊里,鼻尖都是她身上的清淡的海棠香气。 他喜欢和她一起。 祖父那时告诉他,棠爷爷答应了外孙女同他定亲。 她是他的未婚妻。 还冷吗? 她明显觉察他还在发抖。 他终于开口,不冷了。 若是祖父和棠钰的外祖父都还在…… 陈倏收回思绪,轻声道,“缘分吧,就是看一眼,便觉似曾相识,好似注定。” 陈倏目光微潋,“她是什么模样,我都喜欢,同她在一处,如沐春风,心有暖意,就像认识很久一般。” 老太太微讶,微微蹙了蹙眉头,认真问道,“长允,你老实告诉祖母,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陈倏亦认真应道,“敬平侯,陈倏。” 老太太惊掉了下巴,若非陈倏扶着,险些跌倒在地。 …… 棠钰折回的时候,见陈长允扶着祖母在雨后的长廊下散步。 苑中的空气清新,尤其是雨后,远远看去,两人在一处的画面和谐又温馨。 棠钰想起祖母一人在家中许久,自从舅舅过世,虽然也有林婶会来看祖母,但祖母一直孤独。眼下陪祖母最多的,除了她,就是陈长允。 锦棠春 第22节 棠钰出神时,陈倏仿佛觉察什么一般,忽然驻足,回眸看她。目光企及之处,棠钰“嗖”得一声,转身入了屋中,添水。 陈倏低眉笑笑。 “怎么了?”老太太问。 陈倏没同祖母说起,有人害羞了。 “祖母,长允有个不情之请。”陈倏眸间笑意。 “说吧,如果祖母能帮得上忙。”老太太本就喜欢他,他也极少开过口。 陈倏叹道,“祖母,我能否借阿钰几日?” 老太太脚下微滞。 *** 等陈倏扶老太太回了屋中,棠钰正好也沏了茶。 “钰儿,方才同长允一道散步,正好听长允说起愗城的素烧鹅很有名,除了素烧鹅,还有决明子软枕。正好愗城离得不远,明日让长允同你一道去愗城,帮祖母带一些回来?”老太太难得主动开口提起。 棠钰微楞,看了看祖母,目光又朝陈倏看去。她其实不信祖母真想吃愗城的素烧鹅,就算是,也是他怂恿的缘故。 陈倏扶老太太在躺椅处躺下,“我去就好了,阿钰留下陪祖母。” 老太太迟疑,“这怎么好?” 棠钰指尖微顿,她才是祖母的孙女,陈倏这句话喧宾夺主,应当反着来,但祖母确实不放心她一人去愗城。 “我去吧。”棠钰看他,愗城到桃城就半日路程,晨间去,黄昏就能来回。 “那我同你一道去,让陈磊照看祖母。”陈倏见缝插针。 棠钰没有应声。 老太太适时叹道,“苑中走了一圈,有些累了,想再歇一会儿,可能是年纪大了,精神没有早前好了。” 棠钰问,“是不是今日施针的缘故?” “应当是吧。”老太太胡诌。 “要去请刘大夫看看吗?”棠钰紧张。 老太太赶紧摇头,“不必了,今日施针累了,你们出去吧,我躺一会儿就好。” 棠钰和陈倏对视一眼。 棠钰知晓祖母是特意留出时间让她和陈长允在一处,不知道他方才同祖母说了什么,但祖母几次有意无意都在撮合。 棠钰淡淡垂眸。 两人一道从祖母房间出来。 苑子不算小,陈倏的住在老太太左侧的房间,棠钰住在老太太右侧的房间,从老太太屋中出来,下了阶梯,正好要分开两处。许是心不在焉的缘故,棠钰踩空,陈倏也再一次伸手扶住她。 而这一次,两人靠得比上次还要亲近些,他唇边都险些贴上她额头。 棠钰脸红。 陈倏心跳也仿佛倏然漏了一拍,想起早前一室绮丽,他扣住她指尖,温柔与呼吸交替…… 当下,两人离得太近,棠钰避过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陈长允……” 他认真道,“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棠钰愣住。 他喉间轻咽,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低沉,“棠钰,我喜欢你,我承认。” 棠钰咬唇,硬着头皮,“陈长允,我嫁过人了……” 陈倏微顿,听她继续硬着头皮道,“我早前没告诉祖母,是怕祖母担心。但眼下,怕祖母是误会了。我夫君他……他对我很好,只是……只是他过世了。” 过世了…… 陈倏眨了眨眼睛。 第023章 “默契” 那日晨间在驿馆…… 他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世的? 棠钰脸颊通红,目光没敢一直直视他,遂又咬了咬唇,轻声道,“陈长允,此事你别告诉我祖母……她眼疾还未好,怕祖母替我忧心……” 陈倏却问道,“他……什么时候死的?” “……”棠钰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促狭,莫名看他。 四目相视,陈倏的目光没有避讳,棠钰的脸色仿佛都要红透,不知要如何应声才会可信,又不唐突。 她没应声,但陈倏也没再为难她,“好。” 他的声音里仍是淡淡温和,“我不告诉祖母。” 棠钰如释重负。 看着棠钰背影,纤腰窄窄,清丽动人,却又似兔子般溜走,陈倏嘴角微微勾了勾。 她动心了。 *** 阖上房门,棠钰的心还砰砰跳着,靠着房门站了稍许,心中才缓缓平复,目光空望着眼前出神。 忽得,脚下毛茸茸的暖意蹭她,棠钰回神,见是糖糖在脚下。 棠钰才想起糖糖还在她这里。 棠钰蹲下,素手纤纤温柔摸了摸糖糖的头,糖糖舒服得朝她又蹭了蹭。 这些时日,糖糖同她不能再熟络了。 棠钰想起早前在雨中马车疾驰而过,溅起水花,陈长允揽着她,轻声问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棠钰姑娘有想我吗? 她怎么不会想起他? 他把糖糖托给她照顾,糖糖终日都同她在一处。他是糖糖的爹,她见到糖糖,自然会想起他…… 他是特意问她的。 早前,也是特意将糖糖托给她照料的。 棠钰目光垂了垂,正好糖糖伸爪子要抱。棠钰心中微软,伸手抱起它,糖糖趴在她怀里“汪汪”两声。 这段时日朝夕相处,糖糖都快将她当半个主人了。 棠钰叹道,“狗糖糖,你爹来了……” 但狗糖糖沉溺在她怀抱里,爹什么的一点儿都不重要。糖糖眼巴巴望着她,棠钰笑了笑,喂了糖糖一些肉丝,又放糖糖下来喝水。 它同她早前的果果长得很像。 棠钰待它宽厚,它也黏着棠钰,棠钰有些舍不得它。 但糖糖是陈长允的儿子,之前陈长允不在,如今他人来了桃城,糖糖也应当回它爹那里去了。棠钰有些舍不得,但同时也在想,她要怎么送糖糖回去? 尤其是方才一幕后,她不好再送糖糖去陈长允哪里,棠钰为难,让糖糖先留在她这里? 棠钰轻叹一声,仿佛,也没有旁的更好法子。稍后等糖糖吃完肉丝,喝完水,她就开门放糖糖出去,糖糖会闻着味儿去找他爹的…… *** 翌日醒来,狗糖糖果然没有回它的窝里来。 好容易见到它爹,估计高兴得快疯了,一定是蹭他爹的房间去了。 棠钰简单洗漱,去屋中看祖母。到祖母房间的时候,却见陈长允已经同祖母在一处,陪着祖母一道说话,一道用早饭。 狗糖糖在一侧的专属地方,欢欢喜喜得吃着它的狗狗早点,不亦乐乎。 棠钰到的时候,陈长允正好在给祖母盛粥。 棠钰诧异看他。 她昨日都同他说得清楚明白…… 陈长允也笑眸看她,温和道,“状元及第粥,还有油条,晨间溜糖糖的时候,在临街买的。” 祖母也笑,“钰儿,来坐。” 棠钰有些挫败。 她使那么大的劲儿,好像在他这里全然没起作用。不仅如此,变本加厉,连早餐都一道送来了,同祖母一道,其乐融融…… 棠钰心中轻叹。 上前也不好,不上前也不好。 最后,还是上前,坐在祖母身侧的位置,正好同陈倏对坐。 “阿钰,要粥吗?”陈倏主动。 棠钰看他,陈倏温和如常,“半碗还是一碗?” 棠钰看了看祖母,低声应道,“半碗。” 陈倏效劳。 棠钰喝了半碗粥,一直在听陈倏和祖母说话,慢慢觉得,她早前许是真的多虑了,昨日的事对陈长允不仅没有影响,他继续喧宾夺主…… 棠钰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祖母问话的时候,轻声接一两句。 …… 等早饭用完,棠钰扶祖母起身,准备同祖母一道去刘大夫的医馆,祖母却道,“陈磊陪我就好了,你今日不是要同长允去懋城吗?” 祖母应当不知晓昨日陈长允同她表露心迹,她也拿丧夫搪塞过去,棠钰早前就想好了说辞,祖母开口问起的时候,棠钰正欲应声,陈倏先道,“那我们走吧,车备好了,就在苑外,我们早去早回。” 棠钰诧异看他,在祖母口中的催促声中,陈倏扯了她的衣袖出了屋中,径直去了苑子里。 “陈长允。”棠钰沉声。 陈倏转眸。 锦棠春 第23节 她在阶梯上,他在阶梯下,他转眸看她,目光正好与她齐平。 入了十月,就是秋末冬初,晨间的日光落在他肩上,照出一抹清晖华贵,他笑道,“不是不告诉祖母吗?忽然说不去了,祖母不会生疑吗?” 棠钰踟蹰。 虽然有些强词夺理,但并非没有道理。 棠钰迟疑时,他又扯了扯她衣袖,轻声道,“祖母在门口看。” 棠钰转眸,祖母远远看着他二人,即便看不清,脸上却有慈祥笑意。 棠钰才噤声,同陈倏一道上了马车。 桃城到懋城就小半日路程,往返其实很快,买了素烧鹅和决明子软枕折回,黄昏前后就能到苑中。 棠钰如是想。 …… 等上了马车,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昨日的事情后,陈倏在马车上安静的翻着书册,没有出声扰她。 棠钰反倒成了无所事事的那个。 秋末冬初,稍许天寒,马车行得不算快,但帘栊撩起也会透风,她目光只能放在马车内,但是马车内除了陈倏,什么都没有。 棠钰目光不知道该往何处放,又听到陈倏手中淡然闲适的翻书声。 这段路程对他来说应当不算长。 棠钰心中有些懊恼,她当时就不应当上这辆马车的…… 眼下,棠钰只能靠在马车角落处,无聊得有些犯困。 陈长允也似真的只在晨间,祖母跟前如常,眼下,马车中同她划清界限,一句话未说。 马车颠簸,棠钰心中说不出哪里有些不对,但晃晃悠悠中,靠在马车角落里,一点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周遭有难以,头顶处亦有翻书声。 棠钰缓缓睁眼,迷迷糊糊中闻到他身上香囊的清淡的香气,棠钰觉得这股香气似曾熟悉,睁眼时,见是陈倏。 她撑手坐起。 他没有拦她,也没有看她,淡声道,“醒了,不多睡会儿?” 棠钰探究般看他,心中隐隐猜测,似是同脑海中某个模糊的印象渐渐重合,棠钰攥紧掌心,面色稍许有些白。 陈倏没有放下书册,只余了一道目光,从书册上方打量了她一眼,温和道,“阿钰,真不是我,是你自己觉得冷靠过来的。” 棠钰其实并没有认真听他口中的话,只是指尖微微颤了颤,莫名想起那日晨间在驿馆见敬平侯时,他就坐在案几前,漫不经心翻书。她抬头没看他,但在模糊的印象里,敬平侯也是这般慢慢翻着书,心不在焉,声音寡淡,但陈长允却温润柔和…… 锦帷里的记忆涌入脑海,棠钰微微敛眸,掩了眸间情绪。 恰好,马车骤然停了下来。棠钰伸手扶住马车内的扶手,陈倏也伸手握住她,怕她跌撞出马车去。 “怎么了?”马车忽然停下,应是出了意外,陈倏过问。 驾车的侍卫道,“主上,底部的横梁卡住了,可能暂时走不了。” “我去看看。”陈倏松手,温和同她说了声。 棠钰见他撩起帘栊下了马车。 难怪驾车的侍卫先前没看到,应当是昨日那场雨,路上有不少积水,许多浮泥盖在路上,看起来平顺,实则是凹陷深坑,方才,马车的一处轮子过去了,另一处到了深坑里,横梁卡断了…… 是一时半刻走不了。 棠钰也撩起帘栊下了马车,确实看到马车卡住,也听侍卫同陈倏说起,“主上,马车暂时走不了,山下几里就是懋城,是主上带棠钰姑娘先骑马懋城,还是主上和棠钰姑娘稍后,属下先去懋城,再寻辆马车来接。” 他骑马带她…… 棠钰浅浅拢眉,陈倏直接朝侍卫道,“你先入城寻辆马车来,我们边走边等。” 棠钰眉头微微舒了舒。 侍卫骑马而去。 陈倏朝她叹道,“棠钰,看样子,我们要小走一段路了。” 棠钰颔首,“嗯。” 反正,怎么都比一道骑马强。 …… 但很快,棠钰发现,马车里两人还能不怎么说话,眼下并肩走着,又是山路,又是下坡,不怎么好走,陈倏需不时牵她。 两人走得不快,直至天有不测风云,空中被大风吹过大片乌云。忽然电闪雷鸣,“哗”得一声,豆大般的雨点将人直接浇透了去。 陈倏脱下外袍给她挡雨,大雨很快浇湿视线,这样的雨点跑不过,但周围都是树木,响雷的天气不能在树下躲避,而且雨势太大,在树下都会被浇透,连避的地方都没有。 冬日里,棠钰隐隐打着抖。 在暴雨中安稳下山不大可能,一直在原处淋到大雨结束更不现实。 陈倏和棠钰都看见,山上有农户…… “你们是?”扣门声后,农户夫妇只警觉得将门打开了稍许,乱世才过去不久,百姓都谨慎,怕引火烧身 陈倏道,“我们原本要从桃城去懋城,结果马车陷在泥坑里,想步行下山,结果遇到暴雨,想在贵处借避。” 农户确实见他们二人都湿透,“你们二人是?” 农户夫妇很谨慎,不想接纳来历不明的人,两人对视一眼,而后“默契”开口。 棠钰:“姐弟。” 陈倏:“夫妻。” 四个人都愣住。 棠钰和陈倏顿了顿,对视一眼,又重新开口。 棠钰:“夫妻。” 陈倏:“兄妹。” 四人再次愣住。 第024章 同屋 “那要不挤一挤,还…… 无论如何,农户夫妇最后还是让他们二人进了屋中避雨,因为陈倏最后伸手揽了棠钰,一脸沉重道,“我与阿钰并非血缘,但世俗不容,好容易逃到这里,祸不单行,遇上山间大雨,实在走投无路……” 棠钰诧异看他。 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但陈倏“深情”看了她一眼,又顺道瞥了瞥身后的倾盆大雨。 正好,背后劈了一道闪电。 棠钰颤了颤,喉间也轻轻咽了咽,雨势太大,整个山中都被狂风骤雨吹得呼呼作响,又伴着电闪雷鸣,暴雨还不知要下多久,他们浑身上下都湿透…… 棠钰妥协,任由他沉痛得胡编乱造着,她没有吱声。 他本就生得温文如玉,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言辞间里虽然都是轻描淡写,但简单几句,配上温和又带了几分醇厚的声音,极具内敛与张力,棠钰若不是知晓实情,恐怕都信了。 暴雨里,棠钰余光不由看了看天色,有些怕他被雷劈。 但很快,农户夫妇被打动。不仅让他们入内,见他们二人浑身上下都湿透,冬日里怕染风寒,又给他们二人备了热水驱寒,还各备了一身换洗的粗布麻衣,说大小不一定合适,但山中贫瘠,只能先将就着。 两人道谢。 因为是“夫妻”,所以只有一间屋子,也只有一桶热水…… 两人再次“默契”对视。 棠钰:“我不用……” 陈倏:“你先。” 短暂沉默,空中再次惊雷,棠钰抖了抖。 陈倏低声道,“雨下这么大,浑身都冻透了,不用热水驱寒会染风寒。这山中看样子也没有大夫,若是染了风寒,只能我替你擦身……” 陈倏话音未落,棠钰便拿了衣裳径直去了浴桶处。 虽然有薄薄的一层围帘遮挡,棠钰还是脸红。 陈倏笑道,“我守在门口,别担心……” 顿了顿,又特意道,“我不看。” 但围帘后,分明见某人僵住。 陈倏忍不住握拳笑了笑,还是踱步到门口,也遵循他说的,他不看…… 才怪。 窸窸窣窣的宽衣身后,陈倏微微侧眸,见围帘上方她的衣裳挂起,隐约绰约的身姿入了浴桶中,浮起的水花声似是溅到他心底。 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记得指尖轻触的温软,也记得纤腰窄窄,盈盈可握,还有,修颈锁骨下的玲珑有致…… 他是男子,有七.情.六.欲。 出神时,棠钰匆匆泡完起身。 他只能收回目光。 稍后,她换好衣裳,轻声道,“我好了。” 他喉间微哑,“嗯。” 屋中就有碳火取暖,棠钰的头发早前湿了,方才也匆忙洗过,眼下棠钰一面擦着头,一面在碳暖前烤火。 她尽量不去想围帘后还有人,但陈倏泡的时间有些长。 围帘后不时传来的水声,总是若春燕掠过湖面的平静,在心底泅开丝丝涟漪。 锦棠春 第24节 胡思乱想时,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传来。 棠钰脑海中莫名想起在驿馆的时候,手中微微滞了滞…… 等陈倏撩起围帘出来的时候,棠钰已经出了屋中。 *** “山中贫瘠,不习惯吧。”农妇倒了温水给她,一面问道。 棠钰接过,笑了笑,“能有遮风避雨之处,已经解了燃眉之急,多谢大哥大嫂收留。” 棠钰的这声大嫂唤得农妇心中很舒服。 棠钰生得恬静温婉,说话也得体温柔,农妇不由叹道,“我家男人说,这雨有些大,还不知道要下多久,你们先安心住下,等雨停了再走。” “劳烦了。”棠钰温声。 “我去看看吃的弄好了没有。”农妇起身,堂中就坐了棠钰一人,看着杯中的涟漪出神。 稍后,农户夫妇折回。 两人手中端着饭菜和碗筷,棠钰上前帮忙,农妇没让。 棠钰其实早就饿了,她晨间只用了小半碗粥,而后上了马车。路上睡了阵子起来,原本就有些饿了,后来又是马车陷在泥坑里,又是遇到倾盆大雨,一直没顾得。 眼下,才觉腹中饥肠辘辘。 “山中都是粗茶淡饭,我家男人厨艺又不好,别嫌弃。”农妇说是说,但言辞间都是自豪神情。 农夫脸红,“都是她喜欢什么,我做什么。” 听他二人说话,朴实而温馨,棠钰笑了笑。 恰好陈倏撩起帘栊出了屋中,几人朝他看过来。锦衣华袍下的陈倏是温文如玉,但粗布麻衣下亦遮不住他五官的精致,和儒雅气度。 农妇眼睛看直了去。 农夫轻轻揣了她一脚,农妇赶紧回神,朝棠钰笑道,“你男人生得真好看。” 棠钰愣住。 农夫轻咳。 农妇哄道,“没你好看,我男人最好看。” 农夫脸色才微微缓了缓。 棠钰眼看着陈倏朝她走来,脑海中忽然浮现方才那句“你男人真好看”,棠钰喝水呛到,呛得眼泪都快出来。 “是不是菜太辣了?”农妇问。 棠钰一面摇头,一面勉强出声,“喝水呛了……” “没事吧,要不要紧?”陈倏微微蹙眉,轻声问起。 棠钰继续摇头。 农妇忍不住叹道,“一看就是新婚夫妇,连喝水呛到都会担心。” 棠钰和陈倏都莫名看她。 农妇接着道,“等时间长了,老夫老妻了,就是半夜从床上被踹下去,另一个都没有动静。” 农户夫妇都会意笑起来,对面的陈倏和棠钰都愣住,一时间只有两人笑,两人愣住的场面很有些尴尬。 农夫替农妇夹菜,“吃饭就吃饭,谁让你话那么多!” 陈倏也连忙给棠钰夹菜。 棠钰看他,陈倏细声道,“方才就险些露馅儿了,还不跟着学?” 棠钰只好夹起他夹给她的菜,低头扒饭。 总归,农夫做什么,陈倏就做什么,夹菜,倒水,盛饭,嘘寒问暖。 最后到农妇给农夫擦嘴的时候,陈倏和棠钰各自顿了顿,而后对视一眼,棠钰生平第一次给人擦嘴…… 应是吃饭的时候聊得来,屋外又是暴雨,饭后,农户夫妇又端了茶水来,几人多聊了些时候。 陈倏和棠钰才知道,农户夫妇就是从附近的州郡逃来此处的,早前的朝廷昏庸无能,宫中荒.淫无度,朝中贪官横行,民不聊生。各地的诸侯和封疆大吏各自为政,丰州和万州还好些,好多地方的百姓都被压榨得没什么活路,他们夫妻是从北边逃来的。 北边是安北侯府的封地,陈倏抬眸。 农夫叹道,“早前在北边,安北侯为了征兵,豢养军队,赋税就极重,好些百姓都迁离了北边。人一走,人口就少,安北侯府就搬了禁令,再有无故离开的,可就地灭口,百姓再不敢外逃,我们夫妻二人也是貌似逃出来的,但听说别处也差不多。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新帝登基,也不知道往后,大家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些……” 陈倏低头饮茶,没有出声,眸间黯沉了几许。 再等晚些时候,农户夫妇要熄灯,陈倏和棠钰知晓该回屋了,两人目光又凑到一处。 “床不大,勉强能凑合,你们夫妻二人挤一挤,山中冷,被子倒可以多盖厚两床。”屋中原本有两床被子,农妇又多抱了一床被子来。 陈倏道谢。 农妇一走,屋中瞬间安静下来。 屋中只有一盏夜灯,昏黄的灯火照在床上,映出一张几乎只够一人躺下的床,棠钰看着手中抱着的被子,上前放在床上。 一侧,陈倏推开窗户,窗外的寒风骤雨忽得灌进来,陈倏叹道,“看样子,这场雨夜里都不会停……” 棠钰正俯身放下怀中的杯子,刚好起身看去,见陈倏关上了窗户。 四目相视,窗外寒风呼啸,屋中只有碳暖烧得“哔啵”作响,陈倏上前抱起后来的那床被子,温声道,“你睡床,我睡地上。” 棠钰没有应声。 陈倏又道,“那要不挤一挤,还暖和些?” 话音刚落,棠钰赶紧将另一床被子扑在地上,又从他手中接过被子,放在铺好的被子上,“……好了,可以睡了。” 陈倏笑了笑,果真听话而顺从得缩进被子里。 棠钰也裹进自己的被子里。 其实两人都没什么睡意,屋中很安静,除了屋外的风声,屋内的炭火“哔啵”声,便是屋子的隔音不怎么好,还有农户夫妇说话的声音。慢慢的,隔壁说话的声音也没了,应是睡了。 棠钰不怎么敢睡。 “睡吧,今日暴雨,可能山间的路断了,明日侍卫应当就寻来了。”陈倏主动开口。 “嗯。”棠钰果然应声。 “那我先睡了,你也早些睡。”他交待一声,她也安心。 棠钰没有应声。 又隔了些许时候,果真听到床榻一侧,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棠钰心中仿佛才松了口气,只是仍旧没怎么睡踏实,裹在被子里,其实也不怎么冷,就是半梦半醒的。 不知过了多久,因为原本就睡得不怎么踏实,棠钰被细微的声音吵醒。 棠钰早前还不怎么确认,但屋中的夜灯没有熄灭,棠钰借着夜灯的微光起身,目光落在陈倏身上,确认方才低沉的呻.吟声是从他这里传来的。 屋里很静,棠钰很快听清陈倏口中的声音似梦魇里挣扎着,“爹,娘,祖父……” 棠钰微怔。 第025章 陈倏 (含入v公告)“棠…… 过了稍许,棠钰确认,他应是做噩梦了。 梦里一直喊着自己的爹娘和祖父…… 棠钰重新裹回被子里,没有叫醒他,但脑海中都是在淼城的时候,他说起家中已经没有亲人了,只有太奶奶照顾他长大。 那他方才唤的爹娘和祖父,应当都已经不在了。 他梦到的都是过世的亲人…… 不知为何,棠钰也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和外祖父。他们也在很早之前去世了。 她也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梦到他们,然后醒来的时候,出许久的神。 被窝里,棠钰渐渐失了睡意。 但陈长允的噩梦似是持续了很久…… 棠钰几次想起身,最后都打消了念头。 窗外的风雨声越来越大,同他早前说的,这一宿,风雨恐怕都不会停了。 而当下,风雨不仅没停,而且狂风骤雨越演越烈,棠钰忽然想到,若不是有人早前厚着脸皮胡编乱造一通,农户夫妇收留了他们,他们二人眼下连去处都没有,这么大的风雨,棠钰其实有些后怕。 裹在被子里,越发觉得暖和。 也会不由想,地上会不会很冷…… 他只扑了一床被子,初冬的山间地上恐怕阴冷,他身上那床被子也是最薄的。 胡思乱想中,屋外猛然一阵大风刮过,方才没有关严实的窗户一角被吹开,冷风倒灌进来,夜灯也险些被吹熄。 棠钰撑手起身,下床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陈倏,轻手轻脚绕过他,去到窗户处,将两扇窗户都确认关好了,这才折回。临到床边时,才发现先前陈倏背对着她,她只听到他的声音,眼下,才见他窝在被子中,裹成一团,眉头紧皱着,浑身打着抖…… “陈长允?”她轻唤一声。 若是一直打着抖,怕是在发烧。 她想起今日大雨,他很早就将外袍脱下给她挡雨,到这里,也是先让她泡澡驱寒,他一直等到她结束…… 该不是,真的烧起来了? 棠钰心中骇然。 眼下是初冬,最怕沾染风寒的时候。 “陈长允?”棠钰又唤了一声。 陈倏虽然没有再呻.吟唤着父母和祖父,但依旧眉头紧皱着,身上打着颤,棠钰叫不醒他,只得半蹲下,本想推他醒的,但又想,不知他是风寒发烧,还是魇着了? 棠钰指尖迟疑几分,最后,伸手抚上他额头。 还好,不热…… 棠钰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锦棠春 第25节 怕弄错,棠钰又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而后再次确认他额头的温度,确实是没有发烧。 那真是被噩梦魇着了。 棠钰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叫醒他? 迟疑间,棠钰正想收手,他却伸手握住她的手,棠钰惊讶,想收手,但被他的手握得很死。 她的力气没有他大,她只能唤他,“陈长允……” 他顿了顿,果真睁眼,顺势将她拽到了被子上。 棠钰见他双目通红,是睡梦中警醒的模样,也或是忽然警觉,却还是在梦里。 他没有松手,看她时目光里带着旁的说不清的意味,呼吸贴得很近,随时可能将她扑下去。 棠钰攥紧指尖,夜灯昏黄,她心里忽得有些害怕。 “陈……”她声音轻颤,但话音未落,他却忽然起身,在棠钰诧异的目光中,直接如依赖般躺在她怀中。 棠钰方才被他一拽,直接靠着床榻跌坐下来,眼下,他躺在她怀里,直接眼睛一阖,没了动静。 “……”棠钰懵住。 半晌,均匀的呼吸响起,棠钰才确信他是睡着了。 他就这么枕在她怀中睡着了。 棠钰起身也不是,不起身也不是,起身怕吵醒他,万一…… 不起身,又怕他真这么一直躺到天明。 棠钰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口,“陈长允。” 均匀的呼吸声停滞,但没有反应,她又唤了一声,他浑浑噩噩应道,“棠钰,我冷。” 棠钰整个人僵住。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让她突然想起驿馆时候,她听过他的声音。 —— 你有差事,我不为难你。 —— 你叫什么名字? —— 宫中还有什么要问吗? 棠钰攥紧掌心,纷繁的记忆似潮水般涌来,都是她早前不愿去想,也一直藏在心底某处的角落里。 她记得他的声音,他的呼吸,还有他冰凉的指尖。在昏暗的锦帐里,他额间的汗水滴落在她额头。她以为已经结束时,他再次揽紧她,她眉间的清明散落在屋中照进的晨曦光晕里…… 棠钰咬唇,想起从回平南的路上遇到他,到淼城时的场景。 —— 找你真不容易。 —— 你是叫棠钰吧?早前听老太太说起过,不知有没有记错……没认错就好。 —— 长允,我叫陈长允。 —— 平南眼下还太乱,为官者监守自盗,目无王法,你生得好看,总有宵小觊觎。这几日你先避避风头,我让人善后。 —— 棠钰,我喜欢你,我承认。 棠钰指尖蜷起,整个人轻轻打着颤,心底仿佛坠了一块沉石,又似坠了一只小鹿,莫名而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处,似找不到出处。 棠钰眼眶渐渐湿润,鼻尖也微红。 “棠钰,我冷。”他环紧她,像幼时最难过的时候一般,迷迷糊糊道,“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棠钰的目光隔着氤氲再度落在他身上,原本就浆成一团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很久之前,在莞城外祖父家中见过的那个孩子。身子单薄,不怎么爱说话,一路上近乎都怎么不出声的,那时外祖父是告诉她,他叫长允。 她一直以为她记混淆了…… 但这句“棠钰,我冷”,让她记起他,棠钰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空白一片。 许久之后,仿佛三道全然不同的身影,在脑海中慢慢交织着。 最后,重叠在一处。 陈倏,陈长允…… *** 翌日,陈倏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屋外隐约有说话声传来,但陈倏睁眼时,棠钰不在屋中。 窗外,雨过天晴了。 晨曦透过窗户照进屋中来,暴风骤雨在昨晚彻底过去了。 陈倏好像做了一宿的噩梦,脑袋里隐约有些疼,慢慢撑手起身,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眸间却忽然滞了滞。 他身上怎么会有海棠香…… 陈倏微微蹙眉。 撩起帘栊出屋的时候,农户夫妇正同棠钰一道用早饭,他出来,农户夫妇同他招呼,但棠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整个过程没怎么吱声。 早饭很简单,就白粥和馒头,两人简单用了几口。 早饭后,陈倏和棠钰同农户夫妇道别。 昨日山中大雨,多亏了他们夫妻二人收留,农户夫妇怕他们路上不便,又准备了好些干粮给他们,还叮嘱他们一路小心,祝他们早日寻到安身之处,百年好合。 陈倏看向棠钰,棠钰今日的话极少,下山的时候,也大多低着头。 虽然雨停了,但下山的路滑,不怎么好走。 棠钰今晨起就心不在焉,大多时候心中仿佛揣了旁的事情,一路都没怎么出声,也没看他,目光中淡淡藏了旁的。她不时出神,难免有脚下打滑的时候。陈倏要留意脚下的路,又要兼顾她,仍有疏漏没来得及扶住她的时候。 她扭了脚,眼圈吃痛红了红,有些站不起来。 陈倏牵她坐下,伸手捏了捏她脚踝处,她没喊疼,但他见她皱眉。 “疼吗?”他问。 棠钰点头,但是目光仍旧没怎么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温声道,“脱臼了。” 棠钰咬了咬唇,不由看他,她是很疼,只是没作声。 陈倏也看她,“稍后,还会有些疼,先忍忍……” 她颔首,继而侧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陈倏顿了顿,忽然间,心中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怎么敢肯定。 “闭眼睛,阿钰。”他还是提醒。 棠钰指尖刚刚攥紧,顿觉脚踝上一阵疼痛传来,疼痛时,她莫名攥紧他衣袖,他凝眸看她。 棠钰松手,但脚踝处真像无事了一般,也不怎么疼了。 她不由转眸看他,才见他一直在看她,目光深邃湛蓝,“只是不疼了,还不能走路,我背你。” “不用……”棠钰话音未落,他低声道,“那是要我抱你吗?” …… 棠钰最终妥协。 确实脚踝处不疼了,但是走路还不行,用陈倏的话说,要缓些时候。 他背着她,走得不算快,她在他背上,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还有呼吸声。 棠钰羽睫连雾,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林间空旷,他温和的声音问道,“棠钰,我们昨晚怎么了?” 第026章 心动 入v1-2更 棠钰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 一时没有应声。 他背着她,她的呼吸就在他颈后,他能察觉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陈倏更坐实了心中的猜测。 “棠钰, 你动过心了。”稍许,他忽然温声开口。 棠钰愣住,指尖不由紧了紧, 不知他为何忽然这么说,但心跳声确实莫名加速了几分, 只是仍未出声。 “棠钰, 你喜欢我……”陈倏微微侧眸。 棠钰娥眉微蹙。 “你承不承认, 你都喜欢我。”陈倏悠悠笑了笑, 棠钰莫名看他。 他继续道, “不然,你揽我脖子这么紧做什么?” 棠钰顿了顿, 下意识松手。 “喂!”陈倏话音刚落,顿觉重心不稳。原本大雨过后的路就不怎么好走, 他走得不快,又要注意脚下打滑, 背上的棠钰忽然松手, 他脚下也没踩实,两个人顺着缓坡一道滚了下去。 …… 等陈倏重新背起棠钰的时候, 两人脸上都是画的,身上的粗布麻衣也沾得都是泥和灰。 “别松手了。再摔两次, 我们俩到天黑都走不出去。”陈倏温和提醒。 “嗯。”棠钰轻声。虽然她确实被他口无遮拦的无赖话说得有些无语,但她还是心中些许歉意,因为滚下来的时候,他一直护着她, 基本上这一路摔的,撞的都是他,他的脖子也被地上的树枝划破,留了痕迹。 棠钰不敢再松手了。 她是揽她很紧。 他背她,她不揽他很紧,两人就会摔下去。 棠钰无法。 这次,陈倏仿佛也有了教训,不怎么同她说话逗她了。 还有可能,是真累了。 “要不要歇歇?”棠钰见他额头有汗迹挂起。 锦棠春 第26节 他应道,“不用。” 他好容易和她一处,除非他真背不动了。 他喜欢她这样靠在他身上,依赖他。周围只有他和她两人,这样的时光很好,不算漫长,他甘之若饴。 棠钰也仔细打量着他,他生得很好看,五官精致,眉目间犹若镌刻,又许是平日里见惯了他多温和沉稳,所以笑的时候,很容易让人动容。 —— “棠钰,你动过心了。” 棠钰微怔。 不知为什么会想到这里…… 大约是好看的人,容易让旁人心生好感。 棠钰如是想。 脚下的路不怎么好走,方才两人又摔过一次,陈倏背着她,全神贯注,并未察觉她在看他。 棠钰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像想起什么一般,“陈元昨日不是先下山了吗?” 昨夜这么大的雨,陈元应当会来寻他们才是。 陈倏应当是早就想到过了,“陈元肯定带人往山下寻去了,以为我们在山腰下被暴雨困住,找地方避雨。但我们往山上去了,所以一时半刻还未寻到。” 陈倏说完,棠钰会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习惯了,陈倏说的话,总能让人宽心。淼城的时候是,桃城的时候是,眼下也是。 只是陈倏又道,“但时间有些长了,不知是不是有意外……” 听到这里,棠钰眉头不由紧了紧,想起昨夜的狂风暴雨,仿佛要将整座山都掀翻了一般,又是电闪雷鸣。如果陈元他们在昨晚那样的狂风暴雨里到处找他们,会不会自己被困住? 这一路,一直是陈磊和陈元同她和祖母一道,一路上对她和祖母都照顾有加,大家其实都熟络了。 棠钰心中开始担心起陈元来。 陈倏也有担心,但担心不多,“阿钰,陈元会见机行事的。” 他们几人跟了他许久,陈元的身手和机警,陈倏心中有数。 棠钰未再多问,因为见陈倏额头上的汗珠又多了一层,说话也不像早前平顺。 他已经背了她将近一上午。 棠钰轻声道,“我饿了,坐下来用些干粮吧。” 棠钰不着痕迹。 “好。”陈倏也应声。 差不多到晌午了。从晨间到晌午,两人其实已经走了很远。刚才虽然摔了一跤,但是并没有影响太多,陈倏背着她,反而比她自己走要快。 两人用了干粮,喝了些水,有短暂歇息了片刻。棠钰起身,拭了拭脚踝处,欣喜道,“没事了,应当可以自己走了。” 棠钰抬眸看他时,见陈倏手中攥着干粮,目光凝在一处出神。听到她的声音,陈倏正好回头,刚好见棠钰在看他,四目相视里,他温声笑了笑,“别逞强。” 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周遭都是泥土的芬芳。 他眸间的笑意在冬日暖阳里尤其好看。 棠钰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淡淡垂眸。 陈倏也起身,一面背起装干粮的包袱,一面上前,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走。 棠钰想开口,他正好转眸,笑意刻在眸子里,淡声道,“都说了别逞强,路滑。” 棠钰语塞。 …… 虽然山林里应当有路,是最近的,但他们并不熟悉,若是迷路会困在林间。反倒是一路跟着官道走,可能会盘山绕远,但却最稳妥。官道上但凡遇到岔路口,都有指路,很清楚。 陈倏一路上都像在想事情,不像早前话多。 棠钰的脚虽然方才还好好的,但走了许久,还是隐隐有些疼,只是没有开口,一直忍着,有些吃力。 “棠钰,来。”陈倏停下,将背上的包袱递给她。 棠钰见他看了看自己脚踝处,声音温和,也没有出声戳破。 棠钰接过包袱。 他重新背起她,打趣道,“吃了干粮,沉了,棠钰,你吃了多少张饼呀?” 棠钰脸都红了,“半张!” 陈倏跟着笑起来。 明知他是打趣话,棠钰眸间还是不由涌起笑意。 陈倏又道,“对了,你刚才注意到没有,我们转入的官道走了这么久,一辆马车都见到。” 陈倏这么一提,棠钰也反应过来,“好像是……” 这里是桃城和愗城往来的必经之路,虽然有可能平日里往来的行人不多,又恰逢昨日暴雨,可能出行的人都有延缓的打算。但从晌午过后,他们转入官道起,的确一辆马车都没见过。 陈倏方才心中一直在想这件事,所以心不在焉,没怎么说话。 “会不会是……”棠钰迟疑。 “路榻了。”陈倏接过话。 两人心中都不由想到了这里。 “如果没有马车从桃城方向来,应当是桃城往愗城这里来的路榻了;但愗城方向也没有马车来,所以极有可能,愗城方向的路也榻了……”陈倏分析。 “那怎么办?”棠钰担心。 陈倏道,“昨晚虽然风雨都大,但毕竟不是夏日,不应当有滑坡阻碍中断山道,可能路是堵住了,程度不同,或许不能过马车,但能走人,我们去去看,如果万一走不通……” 棠钰默契接道,“就回山上去。” 她说完,陈倏笑了笑。 比起昨日,仿佛默契真的多了些。 …… 官道上要比林间好走,快至山脚处,棠钰瞄了眼官道上的指路牌,“走反了!” 棠钰提醒。 “没反。”陈倏心虚。 棠钰认真道,“不是,刚才岔路口指路牌,往相反的方向是愗城方向,我们现在这条路是去城郊的。” 陈倏候着脸皮,“就是去愗城城郊的。” 棠钰懵住,“去城郊做什么?” 他们不是去愗城买素烧鹅和决明子软枕吗? 陈倏轻咳两声,“阿钰,我太奶奶在城郊……” 棠钰愣住。 陈倏又道,“我找祖母借了你两日,祖母同意了。。 棠钰:“……” 陈倏继续道,“我太奶奶年事高了,想看看曾孙媳妇,我答应了……” “陈长允!”棠钰微恼。 他立即应声,“我们过两日就回去,陈磊会照顾好祖母的。” “你放我下来,我没说和你……”棠钰话音未落,陈倏又道,“阿钰,我就太奶奶一个亲人了。” 棠钰想起他早前在祖母跟前说起过,也想起昨晚在屋中,他梦魇里唤着祖父和父亲,母亲,棠钰心底微沉,指尖略微攥紧,不知道当怎么应声。 “就当在太奶奶跟前做做戏,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隔两日我们就回来,当如何如何。”陈倏循序渐进。 身后的人果然不吱声了,陈倏弯眸,心思又悠悠到了别处,侧眸道,“棠钰,你之前不是说夫君过世了吗?” 棠钰愣住,微妙看他。 他没怎么看前面的路,继续道,“人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过去有好的,也有坏的,往后才是余生。棠钰,你要不要试试同我一处?” “陈长允!”棠钰打断。 “你先让我说完,棠钰……”陈倏继续开口。 “陈长允,我说前面没有路了!” 轰! …… 前面是真的没有路了,再次摔了一跤的两人正好在陡坡处,看到早前的大雨将道路冲断了,难怪一路都没有人寻到他们,也没见到马车和行人,是走不通了。 陈倏皱了皱眉头,“没有路了,阿钰,我们要早些折回山顶了。” 两人都将先前的事抛到脑后。 快至黄昏,夜里的山间不安稳,会有狼和其他凶兽,所以这里的夜间是不会走马车的。 “走!”陈倏牵起她,两人自陡坡处折回。 早前从山上下来走得都是下坡路,眼下要重回山间,走得是上坡路。上路破不难走,但累。两人都不敢迟疑,也不敢多想旁的事。他们下山走了这么久,回去更不容易。 陈倏牵着棠钰,棠钰也加快脚步。黄昏来临,山中果然有狼叫声,棠钰有些怕,也叹道,“昨日没有听见这些。” 陈倏应道,“昨日山间暴雨,什么都听不见罢了。” 棠钰闻得,唇齿间打了颤,脚下也有些发软。 “棠钰,上来。”陈倏知晓就算她脚踝没有扭伤,走了这么久也走不动了。陈倏是怕入夜前到不了农户夫妇处,他们二人在山间,身旁一个侍卫都没有,不是玩笑。 棠钰没有推辞。 他今日其实已经背了她许久,棠钰也怕他走不动了。 陈倏似是猜到她心思,“你趴我肩膀上,我能省力些。” 棠钰照做。 锦棠春 第27节 她安静趴在她肩头,她的呼吸都在他颈间,他心中莫名微动,若是眼下不是要赶着回山上,他会希望时间多停留在这一刻。 棠钰也安静没有出声吵他,只是慢慢见他额头大汗淋淋,也喘着粗气,但是一声未吭,脚下也未停。冬日里,他内里的衣裳都已湿透,风一吹,脚下的步子带着头都捎带几分昏昏沉沉。但眼下差不多入夜了,陈倏咬紧牙关。 棠钰伸手,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迹。 他沉声道,“棠钰,别怕。” 棠钰轻“嗯”,许是因为他在,她心中莫名踏实许多。 入夜时候,终于扣响了大门。 农户夫妇开口,诧异得又见是他们两人,而且明显气喘吁吁。 陈倏笑了笑,“山下路被大雨冲断了,过不了,怕夜里山中不安稳,恐怕还要借贵处叨扰一日了……” 一侧,棠钰跟着点头。 四人大眼瞪小眼,短暂的沉默后,农户夫妇忍不住笑起来,热忱将他们迎了进去。 终于安稳了,陈倏心中如释重负。 早前的头重脚轻仿佛好了许多,只是略微有些疲惫。 在农户夫妇这处,为他们简单准备了饭菜,今日比昨日就要熟络得多了,今日便还温了酒给他们二人驱寒,也顺道可以一道喝酒说着话。 农户的酒烈,棠钰只喝了一口就呛住。 但对方好意,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原本就在别人家中借住,盛情难却,不喝完不好。 陈倏接过她跟前的碗,温声朝农户夫妇道,“她不怎么喝酒,我替她喝吧。” 陈倏替她喝了,农户夫妇这处便也不尴尬了。 棠钰给他夹菜。 许是有些醉意,陈倏低声道,“喂我。” 棠钰僵住。 但对面农户夫妇一脸笑意看着他二人,棠钰脸红,夹了一粒花生米给他吃。 虽然就一粒,但陈倏舒坦到了心里。 “还要。”他嘴角微微勾起。 棠钰又夹了一颗。 今晚,陈倏吃了好几个一粒,刚开始的时候,棠钰还觉得别扭,但到后来,仿佛也还好。 农夫说起明日先看看,府衙的人能不能将路线修好,先临时通过,不然就真要等几日了。 夏日的时候,官道也被大雨冲毁过。 陈倏叹道,“是啊,希望天公作美。” 他原本就是想带棠钰去见太奶奶的,若是明日路还不通,可能要先折回了。 陈倏和农夫又喝酒说了些话,农妇带着棠钰一道去拿被子铺床。 “这床小,你们二人睡打挤吗?”农妇问起。 棠钰顿了顿,支吾道,“还好……” 农妇笑了笑,“我看你男人挺好,护着你,连酒都怕你多喝两口。” 棠钰脸上浮起两抹红晕,避重就轻,“我不大会喝酒。” 农妇笑道,“安心住着,等路好了再走。” “多谢大嫂。”棠钰感激。 等稍后酒喝完,陈倏回了屋中。又是两人同一个屋子,两人还是像昨日一样分开两处。 昨晚窗外是狂风暴雨,今夜只有碳暖的声音,还有隔壁隐约的说话声,反倒称得两人在屋中尤其安静。 棠钰裹在被子里,尽量不去想旁的事。 陈倏脑海中本就有些昏昏沉沉,再加上饮了些酒,酒意上来,虽然头有些重,想起方才她喂他吃花生米的场景,陈倏毫无睡意,“阿钰,我们昨晚怎么了?” 他今日一直在想此事,因为心里隐隐有猜测,才会借着酒意问起。 棠钰没想到他会第二次问起。 屋中的夜灯放得远,昏暗的光线,让她想起昨晚他躺在她怀中,说阿钰,我冷。 棠钰淡声,“没有,你做了噩梦。” 听到噩梦两个字,陈倏眉头凝了凝,“我说什么了?” 棠钰顿了顿,“……没听清。” 邻屋短暂的笑声传来,打破了这厢的宁静,棠钰和陈倏都没怎么出声了,慢慢的,说话声渐渐没了,隐约被旁的时有时无的动静替代。 两人都愣住。 棠钰兀得脸红。 陈倏也没好到哪里去,稍许,撑手坐起,轻声问道,“看过山间的星星吗?” 棠钰愣了楞,下意识道,“没有。” …… 去到后院,两人真坐在后院的栅栏上看星星。 昨日还是抗风暴雨,今日夜里的星星便清晰应在夜空中,没有做旁的事情,但是夜空高远,很容易让人静心。 陈倏取了外袍给她披上,外袍上还带着暖意,“别着凉了。” 棠钰看他。 他的五官很好看,白日里有白日的好看,夜空下亦有夜空下的柔和。 他握拳轻咳两声。 棠钰赶紧收回目光去。 陈倏没有察觉,头靠在高一些的栅栏处,轻声叹道,“希望明日的路通了。” 棠钰知晓他是想念太奶奶了。 过了许久,棠钰眼皮子开始打架,他先下了栅栏,伸手扶她,“回吧,差不多了。” 只是说完,两人都愣住。 仿佛都想起什么一般,各自都没说话。 回屋的时候,屋中很安静,各自回了被窝里,陈倏还是轻声咳了两声。 棠钰低声道,“你没事吧?” “没事,睡吧。”陈倏侧身过去。 他其实脑袋也有些沉了,话说完不久,困意就上来,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棠钰想起他今日背了她许久,上山,下山,他才是最累的一个。 棠钰也慢慢阖眼,不似昨晚睡不踏实,却好像是因为他在,反而能睡得安稳。 …… 应当过了半夜,陈倏的咳嗽声明显多了起来。 棠钰撑手坐起,光线昏暗,但看得清陈倏一面咳嗽,一面裹在被子里打颤。 “长允?”她有些担心。 他昨日也淋了雨,虽然没什么事,但今日没少出汗,后来又饮了几碗酒,方才还去后院吹了这么久的夜风…… 她唤他,他好像没听见,棠钰轻手轻脚下了床榻,在他跟前半蹲下,借着光线,能看出他脸色有些泛白。 棠钰不由伸手,当即收回。 昨晚他是没发烧的,但眼下完全烧了起来,整个人额头滚烫怕人。 “陈长允。”她又唤了一声。 他微微睁眼,“要喝水吗?” “嗯,”他轻声。 屋里有晾好的水,但还是温水更好些,棠钰递了水杯他,他坐起身,一口饮尽,“还要。” 他没有多少精神,棠钰又倒了两次,他都喝完,而后才重新躺回被窝里。 “你去床上睡吧。”棠钰担心地上凉,他会加重。 陈倏睁眼看了看她,见棠钰半拢着眉头,眸间关切,他淡声,“不用。” “还有多的被子吗?”他问。 棠钰将自己那床给他盖上,陈倏好像真的暖和了些。 “我去问问,看有没有药可以煎一幅?”棠钰想,这里是山间,往来医馆也不方便,总有常备药的。 棠钰刚转身,他从被里伸手握住她的手,“别去,陪陪我。” 棠钰怔住。 棠钰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心底会软。但她背靠着床坐着,他侧身躺在她怀中,身上盖了两床被子时,他确实不怎么冷了。 棠钰的心砰砰跳着,心头诸多复杂的念头交织着,有些静不下来。 屋内的夜灯昏暗,刚好照在他侧颊,生病的陈倏处处透着和平日里的不同,她知晓他没有睡,他靠在她怀中,不时会轻咳两声,又似是怕吵到她。 许久,他沉声开口,“棠钰,你知道我是谁了,不是吗?” 棠钰呼吸不由紧了紧,未置可否,目光淡淡垂了下去。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疲惫,“你这么谨慎聪明,早前在归鸿镇,连马车都不上。我住你对面,费尽心思接近祖母和你,你不会不怀疑我。而后淼城的动静闹那么大,都在我支开你和祖母,独自留在淼城之后,你怎么会猜不出来我是陈倏?” 棠钰指尖微滞。 “马车上,你替我包扎过。我肩上的剑伤,早前曾险些致命,所以伤口很深,那天在驿馆,你我亲近的时候,你触到过,当时还愣住……马车上,你替我包扎手臂的时候,你也看见了那处剑伤,目光也迟疑过。棠钰,你不会没猜过我是谁……” 棠钰眸间渐渐黯了下去。 锦棠春 第28节 陈倏继续,“在淼城起,你就先后试探过我几回,最初的一次,是你问我为什么要帮祖母治眼疾,我告诉你远亲不如近邻;最近的一次,是在桃城,你特意和我说,你夫君过世了,想试探我的反应,我问你什么时候死的,你没应声……” 棠钰眸间轻轻颤了颤,鼻尖慢慢微红。 陈倏声音依旧很轻,“棠钰,阴差阳错好,命运使然也好,你我二人抵死亲近过,心里也有对方。我陈倏喜欢就是喜欢,不是你,我千里迢迢来平南做什么?不是你,我让天子将平南赐给我做什么?” 他伸手揽紧她,半梦半醒,“棠钰,我没有旁的亲人了。” 你是。 无论梦境还是现实,他心中微动。 第027章 偷亲 入v3-4更 翌日醒来的时候, 棠钰迷迷糊糊睁眼,发现在床榻上。 起身时,见地上的被褥都已收拾好, 陈倏不在屋中了。 棠钰记得他昨晚一直抱着她,她靠坐在一侧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就在床榻上了。 棠钰简单收拾出屋, 撩起帘栊,厅堂里没有人。 “醒了?”农妇正好从厨房出来。 棠钰点头, “他们不在?” 农妇笑道, “你男人一大早就起了, 同我们家的一起去看看路有没有通, 要是去愗城走不通, 就看看去桃城的路通了没有。两人走了好一阵子了。看你睡得好,你男人没叫你, 说让你再睡会儿。” 棠钰想起他昨日烧得浑浑噩噩的模样,一时不知道应当谁多睡会儿才是。 农妇还有旁的事情要忙, 棠钰正好没事,一道去帮忙。 农妇做些重活儿, 让她帮忙做些摘菜什么的轻活儿。 农妇见她模样生得好看, 说话也轻声细语,又被她男人护得紧, 以为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但没想到她做起事情来灵巧利索, 而且让人放心。很快,摘菜,打扫,清理这些活儿, 棠钰做完,顺带收拾得干净整洁,焕然一新。 等农妇劈完柴,见都收拾妥当,眼中都是惊讶。 棠钰笑道,“我在大户人家家中侍奉过。” 农妇心中唏嘘。 再晚些,陈倏和农夫一道折回,听到声音,农夫和棠钰停下说话。 “路通了,可以走了,我稍后送他们一程。”农户夫妇其实热忱,农夫这般说,农妇也道那也好,正好临近晌午可以用顿饭再走。 农妇去厨房备饭,农夫去检查牛车。 陈倏上前,轻声道,“醒了?” 他自然知晓昨晚最后,他是拥着她睡的,她身上很暖,他将头迈在她颈后,温暖又安稳。 晨间醒来时候,她还未醒,昨晚应当没怎么睡好,呼吸声有些重,他抱他上.床榻的时候,她也未醒。他想着先去探探路,免得稍后像昨日一样白跑。 农夫和他一道去的,见路通了,也有马车在来回行径了,这才折回,也差不多将近晌午了。 “你……好些了吗?”棠钰低声。 “好多了。”陈倏上前,微微笑道,“你摸摸?” 棠钰迟疑,还是伸手。他的额头还有些烫,但比起昨晚的滚烫是已经好太多。 棠钰收手,他叹道,“药到病除。” 棠钰手抖了抖,耳根子后微微红了红。 用过午饭,农夫拿牛车送他们下山,棠钰同农妇道别,相处两日,他们都是好相与的人呢,农妇还有些舍不得他们两人,一直送了很远。 不止棠钰,陈倏也是头一回坐牛车。 牛车比现象中的都还要慢上一些,慢到棠钰甚至在想,他们黄昏前能不能从官道下山的时候,忽然遇到了陈元。 “主上,棠钰姑娘。”陈元明显松了口气。 今日一通路,他就带了侍卫来寻,但是山中很大,他们寻了很久,没想到在半山腰处遇到。 陈倏同相拥,“这两日劳烦照顾,日后有事,可来寻我。” 等他们走后,农夫打开文牒,上面写着,敬平侯陈倏,农夫整个人都僵住。 敬,敬平侯…… *** 上了马车,陈倏和棠钰仿佛才从早前牛车的记忆中切换出来,两岸的景色飞快变化着,这么看,应该用不了多少时候就能到去城郊的岔路口了。 “侯……”陈元刚开口,又立即改口,“主上。” 棠钰顿了顿,陈倏叹道,“可以了,日后不用装了,都穿帮了。” 陈元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陈倏,又看了看棠钰,连忙低头。 棠钰也看向陈倏,陈倏握拳轻咳两声,尴尬道,“好像风寒还没怎么好,脑袋有些晕,我先寐一会儿。” 言罢,又朝陈元道,“快一些,到了叫我。” 陈元赶紧应好,马车内氛围不怎么对,陈元连忙放下帘栊。 稍许,陈倏穴开半只眼睛,却见棠钰并未看他,已经靠在马车一角阖眸。陈倏笑了笑,也没有出声,继续闭目养神,半晌,嘴角又微微勾了勾,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 *** 陈倏是敬平侯,棠钰早前以为太奶奶在城郊的苑落应当是处很大的苑落,但马车在苑落前停下的时候,仿佛只是很不起眼的一处院子。 陈元置好脚蹬,陈倏扶棠钰下了马车。 “侯爷来了?”院外站着一个五六旬上下的老妪。 陈倏上前,语气亲厚,“佟嬷嬷。” 佟媪朝他福了福身,“侯爷好,夫人好。” 听到夫人两个字,棠钰还是懵了懵,陈倏握了握她的手,温和道,“阿钰,这是佟嬷嬷,佟嬷嬷一直最照顾我了。” 陈倏极会说话,短短一句,佟媪露了笑意。 棠钰也问候,“佟嬷嬷。” “夫人客气了。”佟媪也是初次见棠钰,佟嬷嬷跟在洛老夫人身边时日很久,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棠钰脸上带着羞涩,但应对也好,眼神也好,都大方得体,也未盛气凌人,是老夫人喜欢的模样。 “侯爷,夫人,老夫人在等,先入内吧。”佟媪提醒。 “好。”陈倏牵了棠钰一道。 佟媪走在前方,陈倏和棠钰在后,陈倏贴上她耳边轻声道,“要问我们什么时候成亲的,就说在淼城。” 棠钰看他。 他又凑近些,委屈叹道,“看在我昨日背你这么久的份上,好赖给我留些颜面,好不好,夫人?” 棠钰诧异看他,正好佟媪回头,“侯爷夫人这次来,住几日?” 陈倏和棠钰都当即“默契”更换了一幅郎情妾意的表情,陈倏爪子顺势一挠,将棠钰带到怀里,笑着应道,“住上三两日要走,阿钰的祖母还在桃城治眼睛,稍后要回去看看。” “呀?”佟媪关切,“老夫人没事吧?” 棠钰还未开口,陈倏又越俎代庖,“没事,已经请了刘大夫在看了,慢慢在好转。” “那就好。”佟媪转身,陈倏才不情愿将爪子拿开,但不拿开也不行,因为棠钰已经不怎么搭理他了。 “太奶奶和佟嬷嬷不好糊弄,总需装得像一些。”他刚说完,顿觉脚上一阵疼痛传来,不由喊了一声出来,棠钰踩了他脚过去,佟媪回头的时候,陈倏自行粉饰太平,“扭到脚了。” 佟媪笑,“侯爷还是同小时候一样。” 陈倏看向棠钰,轻声道,“没硌着你吧?下次要踩之前说一声,我好好站着让你踩,想踩多久踩多久……” 棠钰实在听不下去了,所幸,终于来到主屋前。 “老夫人,侯爷和夫人来了。” 棠钰和陈倏跟着佟媪入内。 屋中燃着银碳,年过八旬的老夫人正挑着茶叶,听到佟媪的声音,抬头看过来。 “太奶奶!”陈倏见到洛老夫人,整个人的神态语气都变了,似少年般,牵着棠钰上前。 洛老夫人亦看着他,笑容可掬,“又高了一头。” 只有长辈才会这么看孩子。 洛老夫人一面放下茶夹,一面将目光放在棠钰身上,目光里透着慈爱和蔼,优雅和持重。棠钰看得出,洛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绝鼎的美人胚子。 “太奶奶,这是阿钰。”陈倏的手一直牵着棠钰,没有放开,直至棠钰在老夫人跟前福了福身,“棠钰见过洛老夫人。” 陈倏轻咳,纠正道,“太奶奶。” 棠钰看了老夫人一眼,从善如流,“太奶奶。” 洛老夫人慈目笑了笑,“乖孩子,来太奶奶这里,太奶奶看看。” 陈倏朝她使了使眼色。 棠钰上前,在洛老夫人一侧坐下。 洛老夫人温和亲厚,慈眉善目,棠钰并不害怕,即便在打量她的时候,也蔼然可亲,并没有让她觉得唐突。 棠钰也大方坐在一侧,并未唯唯诺诺,洛老夫人握了握她的手,朝陈倏叹道,“我这曾孙媳妇长得真俊。” 棠钰害羞低头。 陈倏上前,站在洛老夫人身后,伸手从身后揽着洛老夫人的脖子,讨喜道,“太奶奶,我那可是打着灯笼找的……” 言罢,还特意朝棠钰眨了眨眼睛。 见他二人互动,洛老夫人也跟着笑起来,“怎么才来,不是说早两日吗?” 棠钰一听,以为某人又要开始装可怜,譬如说早两日就出来了,结果天公不作美,前两日的暴风暴雨,马车还坏了,困在山上,淋了雨,幸好有处农户收留了,原本想第二日走的,结果官道被水冲踏了,桃城和愗城的路都断了,只能又回去借宿了一宿,今日晨间路路通了,才往太奶奶这里来云云。 结果陈倏只是笑了笑,“重要的人都晚到。” 一句话将洛老夫人逗乐。 棠钰也笑着看他,忽然明白,有人是怕太奶奶担心,报喜不报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