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去哪了》 第1章 一网打尽 顾佐背着竹篓,提着两条鲤鱼,沿若耶溪向北走了小半个时辰,转入小孤山的一条山道。里面是座竹篱围成的院子,三间茅草房。 “王道长,我回来了,路上拾到只狸猫......” 刚刚推开柴扉,就见正中茅草房里的道士提着行囊出来:“小顾回来了?贫道出门除妖,这两日你守好恒翊馆,若有人问,便说贫道半月即归。” “知道了。”顾佐将竹篓放下,从里面揪出只小狸猫:“王道长,你看......” 扭头去找王道长时,他的身影已经匆匆转过山道,隐没于树林之后。 顾佐摇了摇头,将狸猫关进左边草房中,给它做了个小窝,又去厨下,将打来的鲤鱼剖开,鱼肠杂碎寻个木碗装了,扔进锅里翻煮。 喂小狸猫吃了鱼肠杂碎,顾佐将一锅鱼汤吃光舔尽,挺着肚子悠闲的躺在院子里,头枕双臂,仰望星空。望了多时,回到草屋中,抱着小狸猫睡着。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顾佐去生火熬粥,将米桶里最后一两米倒出来,扔进锅里,熬出一锅稀粥,米汤喂猫,自己喝粥,吃完抹了抹嘴,推开王道长的主屋。 床下的钱罐搬出来......顾佐没见听铜钱撞击钱罐的响动,怔了怔,连忙打开,罐中空空如也。 趴在地上向床下望去,两只草鞋随意扔在床板下,其中一只翻在另一只上面,鞋底破了个洞。忽然一只小耗子从里头蹿了出来,吓了顾佐一跳。 顾佐站起来,将床上的木枕掀开,一条裹脚布压在下面,散发着难言的味道。他也顾不得掩鼻,找根棍子将裹脚布挑开,没有一文铜钱! 顾佐额头见汗了,在简陋的房中转了个圈,扑向唯一的木柜。往日镇守木柜的大铜锁不知去向,被他轻易打开了木门…… 一无所有,连度牒和道馆凭牌也没了! 顾佐一屁股坐在床板上,透过木窗,望着外面的春光发呆。 王道长是半年前在会稽山余脉的荒郊野岭中把饿得半死的顾佐捡回来的,顾佐想要拜师,王道长却没同意,只是让他从道童做起。如今他这个道童似乎被放了一个大鸽子,这是什么情况? 正琢磨间,就听山道处响起零碎的脚步声,一群衙役手持铁尺、水火棍、绳套出现在院子前,踹开柴扉一窝蜂涌入,当先的正是县中人见人惧的班头季老大。 季老大高喝道:“王恒翊,你的事犯了,出来受缚!” 顾佐硬着头皮出来,道:“王道长去外乡除妖,昨日刚走。季班头,不知王道长犯了何事?” 季老大冷笑:“王道长?怕是野道长吧!被尔等蒙蔽三年,若非龙瑞宫诸位道爷查证出来,你们还得在此地骗吃骗喝多少年?” 手一摆:“搜!” 季班头是炼气士,有他压阵,顾佐一个还没修行入门的小辈哪里敢反抗,被当场绑了,押在墙根下,两个衙役上前,将挂在主屋门梁上的“恒翊馆”匾额摘掉,扔在地上几脚踩断,余者蜂拥而入三间茅房,既没有鸡飞也没有狗跳,很快就出来了——什么都没有。 季班头办老了案子的,经验极丰,当即向身后一个留着八字须的书吏商量:“宋刑书,人怕是跑了。” 这书吏是县衙刑房的,当即点了点头,将腋下夹着的木牍横到面前,在文书上写了两笔,让季班头摁了手印,转身就走。 顾佐则被一群人押着下山,跟溪边换船,沿西江进了山阴县城,直送号房。 顾佐一路上向季班头和宋刑书哀告自家的“蒙冤被难”,同时也不停央求告知原委。宋刑书听得烦了,只道:“案子明明白白,有何冤屈进了衙门再说。” 顾佐还待分辩,季班头使了个眼色,令衙役用破布将顾佐嘴巴塞了。 顾佐被关进了大号之中,所谓大号,就是十几个、几十个人犯被关在同一间囚室中,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顾佐可是听说过的,当即双腿一紧,尽量往墙角出溜。 今日的大号中少说也有三五十人,顾佐起先还很是畏惧,但双眼适应了阴暗之后,他发现情况似乎有点不对。 大号中的这些人犯,他见过近一半。 “刘馆主?您老人家这是……”顾佐见到熟人,连忙打听,同时四下抱拳:“高馆主……原道长……张老师……” “你是……” “他是小顾,恒翊馆的。” “哦,王师兄的人……你家王道长呢?” 顾佐回答:“我家道长昨日外出捉妖,说是半月方回。” “这厮!收到消息也不知会一声,枉我将他视为道友!从此割袍断义了!” “没错,难怪昨日跑来催我还钱,亏得贫道留了个心思,否则岂非白还了?从此恩断义绝!” “说的是啊,不仗义!绝交了!” “绝交了……” 号房中顿时一片义愤填膺,身为恒翊馆的人,顾佐也为自家馆主的不义之举羞愧难当。但再是难堪,事情还是要搞清楚的,当下厚着脸皮请教。 原道长叹道:“也不知龙瑞宫是怎么想的,忽然开始核查各家宗门道馆的资质凭牌,连带着道士度牒也开始追索了,这都十多年没过问了,这不是吃饱撑的么?” 号房中顿时一片附和之声,有人忿忿不平,认为是龙瑞宫黑了心肠,想要加重征敛,有的则唉声叹气,说是这道绝然没法修下去了,更有为天下操碎了心的,说此举是破坏了会稽郡繁华鼎盛的修行局面,将来必有恶果云云。 这下子顾佐才算是明白了,敢情山阴县违规开设宗门道馆的,竟是被一网打尽了! 事已至此,徒呼奈何。 在号房中待了三天,顾佐被提堂过审一次,挨了三记板子,倒也没受伤。 最后,恒翊馆的案子很快就被判决了,县里有官身的几个老爷就没出面,由主审的师爷判下罪状:野修王氏名恒翊者私度道牒,诡籍牌票,按律仗百、徒一年。因该犯潜越,着请郡中各县协拿。其仆顾氏名佐者,不知究里,训诫三日,略作薄惩。 于是,顾佐又这么稀里糊涂被放了出来。 走出号房,刚刚重见天日,还没适应眼前的光亮,顾佐又被两个泼皮架到一条僻静的小巷中,这两个泼皮他也认得,一个陈六、一个蒋七。 蒋七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以雄赳赳气昂昂之势守住巷口,陈六则拉着顾佐小声交代:“回去后别作声,记住,消停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把道馆开起来,馆名都在牌票里了,收好!” 顾佐眨了眨眼,半是发懵道:“哪里还敢开张......我这已经是走了大运,牢中那些同道,大多被流配了,做馆主的还都挨了板子,打得那叫一个惨……” 陈六道:“这次是龙瑞宫严查道士度牒查出来的,今后就不给你上度牒了,你只需拿牌票开张就是,就算最后出了事,也不过是杖三十......” 顾佐脸色顿时很不好看。 陈六讥笑:“瞧你个怂样!杖三十而已,里面自有人打点,保你听声不见疼。” 顾佐想了想,问:“王道长去哪儿了?” 陈六道:“放心吧,死不了,去外乡了,有我们弟兄保着,万事无忧!” 见顾佐还在犹豫,陈六又道:“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是半年前来的山阴吧?不用解释,你这样的多了......我们也不关心你是哪儿来的!能在山阴落籍,你以为是谁给你办的?若是不开张,你还想在山阴待下去?” 顾佐道:“可我没王道长那本事啊。” 陈六道:“你只跟了他半年,能有王道长一成本事,就算烧高香了!凑合着弄吧。眼下山阴的道馆被扫了大半,能坚持下去的,就是个机会,再者,你六哥我会给你安排活计的。” 顾佐想说,我连半分都没有,哪里来的一成?可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了,如果他连半分都没有,怕是真要卷铺盖从山阴滚出去了。 末了,陈六道:“老规矩,生意开张以后,每月一贯,我和蒋七月底去收。” 顾佐捧着手中的木制牌票,看着陈六走出巷子,忽然想起来,喊了一句:“六哥,能不能借几个钱?小弟手上半个子都没了......” 却见陈六和蒋七理也不理,搭着肩膀转出去了。 顾佐将牌票塞进怀里,走出小巷,重见天日的感觉,真的很好,可看着大街上的一家家酒楼、食肆,他又忍不住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时近晌午,状元楼、迎香楼、刘记肉饼、成记三羊汤......各家酒楼早已高朋满座,店家在门口引着贵客往里走...... 小摊小贩们也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停在路边,卖烧饼的,卖卤肠的,卖松糕的......香味飘来,令顾佐不停的咽口水。 他在号房中待了三天,虽然没太饿着,但吃的什么可想而知,此刻身无分文,只能硬着头皮往城外走,赶紧出城想办法。 好在他放置在溪水中的竹笼无人破坏,里面关了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鱼,还有三只螃蟹,顾佐赶紧收了,快步赶回小孤山,生火起灶,将鱼蟹弄熟填了肚子。 但,没有米面打底,肚子里总是不舒服、不踏实,顾佐看了看趴在脚边舔鱼骨的小狸猫,开始为接下来半个月的饭食发愁。 第2章 贺少爷 顾佐将手中巴掌大的牌票翻过来打量,见上面写着几行字:会稽郡法司核准,允捉妖、助民,不可干扰道士行法,需听各县刑房任事,违者重罚。 牌票本身是毫无问题的,但顾佐知道这玩意儿经不起严查,因为它在会稽郡法司没有登记,山阴县刑房虽有登记,却是在副册上,正册上也是不存在的。接受上官核对时,出示正册,自家掌握时就看副册,说白了,这牌票不合法。 想上正册需要郡里法司批准,每月还要缴纳一贯税金,只在副册上的话,这笔钱就被下面的一系列人等私分了。但顾佐还得感谢这帮家伙,没有他们,顾佐连吃饭的路子都没有。 他是受过半年颠沛流离、沿街乞讨之苦的,能在山阴县有一个“家”,这种日子总好过以往,否则想在若耶溪捕鱼也不行——那是县里的官产! 牌子正面写的馆名是“怀仙馆”,也不知是谁给取的,比“恒翊馆”显得俗多了。半个月后,顾佐需要照此打一块匾额挂上,重新把道馆开起来,但打制匾额的一百文钱,他没有。 顾佐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跑路。他没入修行,不会法术,王道长也从来不教给他——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种事多有,他很理解。何况他只是被王道长路上领回来当僮子充门面的,谈不上师徒。 跑路与否这个事儿太大了,他整整思考了一个上午都没有半分头绪,恨不得把指头掰开揉碎了想,却越想越糊涂。 正努力思索间,就见院子外头跑来一个戴着青色软帽的小书僮,自个儿推开柴扉进来,气喘吁吁问:“王道长呢?” 顾佐眨了眨眼睛,没敢回答,那书僮道:“快把王道长请来,我们少爷着急上火了!” 顾佐一听,更不敢接茬了,他不会给人看病开药啊,只是道:“何不去请城里的娄大夫?” 那小厮道:“什么娄大夫?我们少爷丢东西了,让王道长帮忙找找。” 说着,忽然抬头看见主屋门楣上原来挂着的馆匾没了,当即问道:“怎么回事?” 又看见顾佐手上拿着的怀仙馆牌票,凑过去看罢,这才恍然:“哟,是换馆名了?那要恭贺了。咱走吧!” 顾佐“啊”了一声,艰难道:“您是......” 书僮道:“我是少爷的书僮贺竹啊!五个月前你不是来过我们贺家老宅吗?忘了?跟你师父!” 顾佐连道惭愧:“我有些脸盲,抱歉之至......” 书僮道:“走吧,别耽误工夫了!” 顾佐道:“王道长......外出捉妖了......还没回来。” 书僮一把拽住顾佐就往外扯:“你也一样,又不是什么难事,你到了就知道,凭你们师徒的本事,手到擒来!” “我只是王道长的僮子......” “都一样!上次王道长给我们少爷找来的黑背大将军就很不错,你们师徒擅长寻物追摄,果然不是吹的!” 顾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听说是找失物,心里多少不再抗拒,就这么犹犹豫豫间被贺竹拉扯着下了小孤山。 若耶溪上有只竹排,撑篙的老头等顾佐和贺竹上了排筏,当即撑离溪岸,顺水直下。驶出小孤山的范围,两边缓丘绵延起伏,绿树掩映着若隐若现的田园,农户们正躬耕地中,水田里插满了秧苗。 过不多时,竹排进入西江,江上多了几艘乌篷船。 书僮忽道:“老渔翁,近日可有什么趣闻?” 撑篙人眨了眨眼,大声道:“贺秘监荣归乡里,此为山阴大事!他老人家还做了首诗,乡间广为传唱。” 嗓门之响,传遍整段江面,顾佐没防备,顿时被唬了一跳。 书僮笑问:“你这老儿也会唱诗?” 撑篙人道:“诗写得好啊,我这就给你唱!少小——离家——老大——回啊,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 唱腔悠远,在西江上飘飘荡荡,有哀伤之意,却尽显洒脱之气,几艘乌篷船中,都有人探出头来,望向竹排。 撑篙人唱罢,书僮觑眼瞄了瞄那几艘乌蓬船中的船客,击掌赞道:“妙啊!”随手就扔过去一枚铜子,撑篙人接过去,笑问:“还要不要唱了?” 书僮摆手:“今日足矣。” 贺家老宅距小孤山不远,木排在西江上滑不多时,拐进一条水道,岸上是座恢宏的庄园,这便到了。 付了船工,顾佐跟着书僮进入老宅,里面亭台楼阁、柳榭池塘,错落交叠,也不知顺着廊道走了几个圈,才来到一处内院。 顾佐上一次来贺家老宅是五个多月前,当时脑子里一团浆糊,也记不清路。这回是第二次,依旧一团浆糊。 他路上问书僮,贺家少爷丢了什么东西,书僮却不说,只是让他去了就知。 贺少爷名孚,据说这个名是陛下所赐,可见贺少爷他老爹——贺秘监有多受陛下信重。 贺秘监晚年得子,所以贺孚年岁不大,也就是二十多的样子,但说话却有些老气横秋,又带着些居高临下的味道,或许是因为自小在长安长大,于他而言,这个世界只有两个地方:长安和长安以外。 书僮贺竹说“少爷着急上火了”,但顾佐并没有看出这一点,贺孚反倒是很悠闲的问起了闲话: “你是王道长的徒弟?” 顾佐无奈,只得再次解释:“我是王道长的僮子,我不是道士,上次跟王道长来时就说过的。” 贺孚抚掌大笑:“你这僮子老了一些,哈哈!” 顾佐:“……” “无需惭愧,都一样了。”贺孚摆了摆手:“上次你随贵师来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你?” 顾佐指了贺孚手中的蛐蛐罐子:“当时给您送促织,我就在一旁。” “是吗?好了,说正事,竹子,告诉他。”说完,又轻轻摇了摇蛐蛐罐子,凑着眼睛看了看里头的新虫,满意的点点头。 书僮转身去旁边亭中,在廊柱下抱过个精巧的大竹笼,里面关着只小狸猫,道:“老爷告老还乡时,娘娘恩赐了我们少爷一对狸猫,少爷五天前和友人踏青,带着出游,不留神跑了一只,和这只一模一样。你看能不能找着?” 顾佐仔细打量了一番小狸猫,又大致问了问走失那只身上的纹路,不禁有点遗憾,这不是他几天前拾到的那只,如果是就好办了,只得道:“敢问失于何处?” “会稽山西岭。” 贺孚补充道:“这事儿不能说出去,明白吗?既然王道长把你派来,就说明你有这个能耐,我不拘你是用什么道术,总之帮我找回来,事成之后必有重赏。给你三天,开始吧!” 书僮贺竹取出笔墨纸砚,摆在庭院中的石桌上,这是给顾佐掐算所用。 贺孚跟旁边逗猫玩虫,书僮在一旁侍奉笔墨,墨汁砚好,顾佐硬着头皮提起笔,在纸上犹豫良久,依照方位写了四个字: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之后是天干地支,各按方位术数对应位置,接着…… 顾佐不知道该怎么算了,他偷师王道长的水平,仅限于此。 第3章 搜灵诀 小书童贺竹凑过来,好奇的看了几眼,顾佐连忙加快进度,左手胡乱掐诀,右手继续落笔,加减乘除开方幂运算,各种符号往上怼,怼完之后开始“连连看”,最后弄出一个网状的图案。 贺竹问:“如何了?可有眉目?” 顾佐沉吟片刻,先点头、又摇头,再点头、再摇头,方道:“回去试试。” 见他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贺竹没敢再问,过去禀告正和两个丫鬟嬉笑的少爷,少爷贺孚又挪步过来道:“你家王道长何时回来?” 顾佐干咳了一声:“嗯,这却不知了,有时三五日,有时却又三五个月,说不准的事。” 贺孚挥了挥手:“竹子,带小王道长......” 顾佐连忙更正:“鄙姓顾。” “好,带小顾道长去西岭看看。” 西岭没什么可看的,就算有,顾佐也看不出来,但只要恒翊馆,不,怀仙馆不倒,他就得把门面撑下去,故此围着贺家少爷踏青失猫之处转了两圈,然后“若有所思”。 贺竹问:“顾道长算到什么了?” 顾佐更正:“我还不是道长,没有道牒的。” 贺竹道:“迟早的。那,顾仙师有没有找到什么踪迹?” 顾佐道:“据我所知,贵府似乎是有修为高深之辈的,为何不请他们出手?” 贺竹摇头:“刚才少爷不是说了么,这事儿还不能让旁人知晓,包括老爷,你也不能四处乱说,传到老爷耳里,少爷必不饶你。” 在西岭溜达了多时,也没看到什么,一只猫在山岭中丢失,这该怎么找?更何况是五天前! 顾佐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先行回去,打算熬过三天,实在不行就只能承认找不到,贺家那笔赏赐不挣了。 躺在自家茅屋的床榻上,从枕头下翻出一本《搜灵诀》,一页页翻了下去,指望从里头找到个办法,但翻了三遍,还是一无所得。 《搜灵诀》是王道长的独门功法,分上、下两卷,顾佐手中的是上卷。王道长有十几本功法秘笈,平日都锁在他的柜子里,就顾佐所知,从来没见他翻阅过。 上个月有一天,王道长吃醉了酒回来,也不知开柜子翻找什么物件,之后没有上锁,便倒在床头呼呼大睡了过去。顾佐进去给他盖被子的时候发现了敞开的木柜,壮着胆子将这本上卷摸了出来,连夜誊抄了一遍。他本来还想誊抄下卷,奈何天色已明,只好做罢,之后就再没合适的机会了。 这本《搜灵诀》上卷,包含基础修行功法,并配有三种实用法门,顾佐一个月来翻看不下数十遍,几乎可以说是背熟了的,有些晦涩的句子,他也旁敲侧击向王道长询问过。 王道长虽然不传他功法,但为人稀里糊涂,被顾佐诳去了不少修行知识,让顾佐搞懂了这本《搜灵诀》的意思,但顾佐至今还是上不了手,因为他没有灵石。 没有灵石就没有灵力可供吐纳,修来修去也修不出真东西来,这一点,他近月的实践已经充分证明过了。而灵石的价格,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奢想的,一块灵石通常在一贯上下,也就是一千文左右,就算把他自个儿卖了都凑不出这么多钱来。 如果能找到贺家丢失的那只狸猫就好了,以贺家的手笔,说不定就能混到一贯赏赐,有了这笔钱,或许就能开启自己的修行之路。 一声“喵”,小狸猫轻手轻脚来到顾佐脚边,蹲下来仰望着他,眼巴巴的等着他给吃的。顾佐也饿了,但锅里没米,只能再次下山,跟若耶溪边翻看竹篓,结果里头什么都没有。 若耶溪水流湍急,钓鱼是很难的,顾佐沿着水边走了很远,连鱼的影子都没发现,只得怏怏而回。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小狸猫摁着一只不知哪里来的仓鼠,正大快朵颐。 顾佐看得一阵眼馋,但他知道这玩意儿吃下去后果或许会很严重,心里有障碍,于是没有和小狸猫争食,甩手出门,跟周围林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小捧已经过季干瘪的枣子,吃一半吐一半,勉强熬过了这个晚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佐就被饿醒了,这让他再次体验到了半年前颠沛流离的苦楚,于是深一脚浅一脚下了小孤山,再次来到自己下鱼篓的地方,还是一无所有。 顾佐抱着侥幸的心思走了五里路,赶到西岭,又转了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贺家丢失的那只狸猫,但事实证明,侥幸心理从来是要不得的,这五里路算是白跑了。 他已经饿得有点发慌了,抬头望着周围无人的山坡,琢磨着能去哪里弄到吃食。 琢磨片刻,终于想起一个人来,而且就在附近不远,于是顺着山麓转到北面,见到一处显赫的牌坊,上书“流林天”三个大字。 顺着这道牌坊向内,沿着山道而上,苍松翠柏掩映之中,有重重殿宇,便是会稽郡唯二的修行宗门之一,流林宗。 三个月前,他随王道长去山阴县大户贾家捉妖,在贾府遇见了流林宗下山的女弟子——同样是被请去捉妖的罗先娣,当然,王道长没有机会出手,那只狐妖被罗先娣当场斩杀了。 罗先娣比顾佐大三岁,却已是将要圆满的炼气士,为人英气豪爽,是山阴县比较有名的女剑侠。当日在贾府时,这位女剑侠曾经问过顾佐有没有入修行,还让顾佐叫她“罗师姐”,算得上顾佐在世上少有的“亲朋”。 牌坊就是山门,虽然无人值守,但进去就是擅闯山门,后果不言而喻。顾佐只能在山门牌坊下焦急的等着,看看能不能遇到流林宗下山的弟子,帮自己带句话。 等候多时,山上终于下来一位,身着束腰锦衣,围着短罗裙,罗裙下迈动的两条长腿坚韧有力,正是英气十足的罗先娣。 顾佐心下欢喜,后退两步,躬立于道旁,等着罗先娣过来后上去招呼。 罗先娣走到牌坊前,看见了迎上来的顾佐,疑惑着问:“你是?” 顾佐连忙抱拳:“罗师姐,我是恒翊馆的顾佐,三个月前在贾府捉妖时您指点过的小顾。” 罗师姐恍然:“啊......小顾......”一边点头,一边冲远处招手示意。 顾佐顺着她的目光转身望去,见远处走来两个白衣修士,一个俊朗潇洒,一个却有些佝偻猥琐,走在一起显得极不搭对。 顾佐来山阴刚刚半年,认识的人不多,这两个不搭对的他还正巧认识,乃是县中与流林宗比肩的另外一家名门——独山宗的弟子,一个姓郑,一个姓李。 顾佐当即暗道不好! 第4章 天使 独山宗这两个师兄弟,师兄郑书林是三代首徒,和罗先娣一样,都在炼气圆满境上,只差个机缘就能筑基,师弟李满则是炼气初境,资质鲁钝,却不知为何,很得郑书林的欢心。 顾佐刚被王道长收留的时候,就亲眼见到了李满和王道长的一场斗法,李满当时败得很狼狈,后来拉着师兄郑书林来小孤山为他出气,王道长忍让赔罪,最终没有打起来,但双方的梁子却结下了。 罗先娣一边等着这师兄弟二人,一边问顾佐:“小顾今天怎么过来了?有事么?” 说话间,郑书林和李满已经走到近前,顾佐也不知该怎么回话了,只是尴尬道:“罗师姐,我家王道长外出......” 李满在旁边接过话头:“什么王道长?县里不是都判了么,王恒翊假冒道籍,是个假道士,恒翊馆也没有凭牌,早就被六扇门关停了!王恒翊哪里是什么外出,分明是畏罪潜逃!” 罗先娣一脸惊讶的看看顾佐,又看看李满:“真的?” 李满笑道:“王恒翊逃了,却把他扔下了,被抓进衙门里吃了挂落,好在小顾只是个伺候人的童子,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又放出来了......罗师姐不信?明人不说暗话,这事儿就是我跟龙瑞宫报知的,否则还不定多少人家被他们这路野修蒙在鼓里,骗了钱财!” 罗先娣皱眉:“好了,少说两句吧,小顾也是可怜人,被王道长,被王恒翊骗了......小顾是来跟我说这件事的?” 顾佐笑了笑,点头:“是......” “没别的事了?” “......没了......” “若有什么难处,再来找我。” “好,多谢罗师姐。” 李满在一旁嗤笑:“罗师姐......罗师姐也是你叫的?” 郑书林扯了扯李满的衣袖:“少说两句。罗师妹,咱们出发吧,还要赶去诸暨会斗兰亭门,这一仗关乎山阴修行宗门的名声,咱们早去也可养精蓄锐。” 三人离去,罗先娣回头:“小顾,有什么难处记得找我。” 顾佐抱拳,躬身。 回去的路上,顾佐在田间驻足,望着正在地里捧碗扒拉米粥的几个农夫发呆。几个农夫谈笑着今年开春以来的好天景,浑没注意到田埂上的顾佐,顾佐怏怏而回。 在若耶溪里继续察看自己下的鱼篓,依旧没有任何收获,他又沿着溪边溜达了半个时辰,见不到一点鱼虾的影子。 第二天,顾佐前往镜湖,来找平泰馆的馆主原道长,他也是来得巧了,正好看见原道长和几个县里的豪商在门口说话,于是远远站定。 说了一会儿,几个豪商进了平泰馆,原道长在门外驻足片刻,摇着头转身,看见了顾佐。 他怔了怔,慢慢走到近前:“山阴混迹五年,最后只有小顾来送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 顾佐感觉不是很妙,问:“原道长……这是要去何处?” “平泰馆脱手了,准备去南边看看,江南是好,但修行界死气沉沉,以前就说过想走的,如今遭了这么一出,唉,真正放下了。小顾有什么打算?” “那个……平泰馆出价几何?” 原道长顿时一脸警惕:“小顾是什么意思?” 顾佐艰难道:“我家王道长走了以后,馆里分文皆无,这次来,是想跟您这里看看,您欠我们的钱,能不能还上少许?哪怕没有八百文,还五百文……一百文也行……五十文?十文呢?” 原道长一脸忿忿道:“前些时日在大牢中,贫道当着众道友的面,已经和王恒翊割袍断义了。割袍断义懂么?以前的恩怨情仇,全都烟消云散!” 顾佐叹了口气:“原道长,恩义和欠债,似乎不该混为一谈吧?” 原道长忽然微笑:“刚才说的,只是其一,其二,当日贫道与王恒翊的借债,也非个人约定,而是平泰馆与恒翊馆的约定,如今恒翊馆关闭了,平泰馆也卖了,约定自然也就不在了。小顾,如果你真想厘清这笔旧债,不妨去找找他们,他们买下了平泰馆,自然也要承担这笔欠债的,你说是不是?” 指了指馆里面查看的几个县中商贾,原道长拍了拍顾佐的肩膀:“贫道最讲道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顾佐忽然觉得原道长好有道理,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忍受着腹中难忍的饥饿,满嘴苦涩的看着对方施施然离去。 走了片刻,原道长回过头来向顾佐招手:“小顾,等我去南边立住跟脚,会给你传书的,到时候来帮我,咱们共襄盛举!” 有气无力的回到小孤山,顾佐已经饿得眼冒金星了,脑子里一阵阵嗡嗡作响,只是盯着脚下的小狸猫发呆。 怔怔良久,一咬牙,把小狸猫绑了,将自己屋里的半块老墨取出来,化水研开,用仅存的半支秃笔蘸了,照着记忆中贺家那只狸猫的纹路开始上色...... 豁出去了,爱咋地咋地! 三日约期已至,贺家老宅。 少爷贺孚弓着腰低头仔细看那只笼中的狸猫,看罢多时,问书童贺竹:“是么?” 贺竹眨了眨眼睛:“瞧着......似乎......嗯......小顾道长说,他找回来的就是这只,是与不是,还得咱们自己看,如果不是,把猫还给他,他再接着找。他还说,狸猫不要近水,否则还会丢失。” “不要近水?还有这种说法?”贺孚围着竹笼开始踱步,踱了两圈,吩咐:“两只猫关一起。” 两只狸猫在一个笼子里,相处倒也融洽,贺孚喃喃着再次求证:“小竹子,你觉着是么?” 贺竹支吾道:“小的眼拙,瞧不太明白......” “顾道长呢?” “在外头候着呢,也不知是不是在山里找猫遭了罪,给他上的一盘烧饼都快吃完了,那吃相,啧啧……少爷要传他进来问话么?” 贺孚扇子一收,道:“也是辛苦……先如此吧,我瞧着像。边给事何时到,竹子,你再去前院问问。” 贺竹飞奔而去,不久回来禀告:“昨日来信,说是已至余杭,陆县令说大约两日便到,衙门里早有人在县境守候的。” 得闻此报,贺孚点了点头又盯着猫看了片刻:“先这样吧,少爷我说是便是了。” 贺竹问:“顾佐还在外间等候,少爷您看?” 贺孚想了想,道:“赏他一吊钱,让他以后尽心办事。” 从长安来的内给事边令诚是三天后抵达山阴县的,承旨劳问贺秘监,贺秘监辞官归乡已经一年,又逢八十大寿,这也是陛下挂念重臣之意。 据说边令诚在贺家老宅住了七天,向贺秘监转送了陛下和娘娘赠予的慰劳寿礼,贺家老宅召集了多场雅集诗会,包参军、张兵曹等吴中四士皆至,可谓盛况空前。 盛宴摆了七日,小孤山上的顾佐便彷徨焦虑了七日。听说这猫是娘娘所赐,不知边给事会不会要求观赏?自己照猫画猫之举,不知会不会被当场揭穿?若是当场揭穿,自己又该如何? 当日饿急了被逼无奈时以假乱真,等填饱肚子后再回想,就越想越惶恐,他一度有过连夜潜逃的念头,但侥幸心里还是让他留了下来。 边令诚返回长安那一日,西江上人群涌动,山阴权贵、吴中大族都在江边送别。 顾佐壮着胆子凑在人群中遥望,看见了身材魁梧的边令诚,看见了老而矍铄的贺秘监,看见了风度翩翩的太守和团团作揖的县令,看见了流林宗和独山宗的两位宗主,也看见了跟在贺秘监身后的少爷贺孚,看不清面容,但依稀间似乎都在放声大笑。 看这样子,似乎一切尚好,但有过七日惶恐不安经历的顾佐已经下定了决心,等攒够一笔路费就立刻离开山阴,什么档籍、什么牌票,不要了! 贺家不仅是山阴大族,更是天下间赫赫有名的权贵,此事一旦被揭穿,其后果完全不是他小小的身板能够承受得住的。 攒够多少路费就走呢?两百文吧!贺孚支付的一百文还剩一半,争取旬月内赚到就跑,半个月、一个月,自己涂上的墨色应该还不至于立刻就脱落,当然,前提是那只狸猫别玩水。 另外,也期望贺孚不要抱着猫玩来玩去,蹭落一身黑墨可就麻烦了。 天使走后的第二天,陈六和蒋七就登门了,依旧是陈六找顾佐说话,蒋七抄着手立于柴扉外,虎视眈眈的目光来回逡巡着,防止可疑之人接近。 “天使走了,龙瑞宫的道爷也回去了,恭贺小顾,你的怀仙馆可以开张了。”陈六笑眯眯的在院中来回踱步:“王恒翊那厮跑了,就没给你留下些东西?真个是走得干干净净啊。” 顾佐无奈:“除了这院子,就是一片白地。六哥若是相中了此处,便让给六哥,作价两百文,如何?” 陈六嗤之以鼻:“你这荒郊僻壤的,谁稀罕?你也莫想旁的,院子再破,好赖是个家,好生经营,未尝不可重现昔日盛景。” 昔日盛景?有过么?顾佐翻了个白眼,等待陈六的下文。 第5章 钱的问题 陈六当然有下文,否则何必从县城专门跑来荒郊僻壤的小孤山? “头一件,贺老爷子八十整寿,专门捐出十万钱给县中各家宗门、道馆,你这怀仙馆本是轮不上的,但我兄弟可以给你想办法,走走门路,弄些个散碎钱。但要打通门路,还需从这里面拿出一些来。咱们先说好,这笔钱你只能拿一成。” 这件事顾佐也听说了,怀仙馆只是县里副册登记的道馆,不在郡中列名,他本来是指望不上的,听说现在能拿到一成,当然千肯万肯,别说一成,半成都行。于是连忙道谢:“多谢六哥!” “那回头跟我们去一趟县里,我们走通了门路,你把钱领出来。” “是,都听六哥吩咐。” “第二个,赶紧把你怀仙馆的门面立起来,我这里有桩生意给你。” “六哥,我这匾额该怎么立?没钱啊......六哥能不能......” “少废话,该怎么立那是你的事!听好了,城西老任家闹鬼,他们家本来要找独山宗的修士下山,被我拦下来了,这活儿交给你了,速去!” 顾佐一听就有些头皮发麻,前半年他随王道长除妖捉鬼的生意做过好几单,可人家王道长是有道术法力的,如今让他自己去,他怎么可能吃得下? “六哥,这事儿......咱怕是接不了啊。” “怎么了?” “我这身本事去捉鬼,总觉得够呛......”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话?这有什么干不了的?生意都揽下来了,你告诉我不去?损失算谁的?任家是大户,答应了酬金一贯,拿不到这笔钱,你这个月怎么交差?我和蒋七怎么交差?” 别看酬金很高,比贺家给的多出十倍,属于“大买卖”,但捉妖可不是寻找失物,搞不好是要死人的! 望着陈六凶狠且不屑的目光,顾佐下定了决心,道:“六哥,跟您打个商量,贺家捐赠的那笔钱,不是说给我一成么?剩下的那九成,能不能都借给我?好歹把东西备起来,我这实在是揭不开锅了。馆匾、罗盘、桃木剑......” 陈六瞪眼:“自己想办法!” 顾佐道:“我听说六哥是放印子钱的。” 陈六摇头:“别想那么多,印子钱和你没关系,月息两成,你还得上?拿什么抵押?” 顾佐道:“您看这院子......” 陈六嗤之以鼻:“谁稀罕你这破院子!” 顾佐还价:“虽说是个破院子,但于我而言,这就是我的家,我宁愿把家抵给六哥,表明了我还钱的决心,足见诚意!您看这样好不好,我可以给六哥三成的月息。” 陈六摇头,没有同意,顾佐继续加价:“月息四成!” 陈六有些犹豫了。 “月息五成!” “你要是跑了怎么办?” “若是想跑,我早就跑了是不是?我又能跑哪儿去呢?再说了,您可以和七哥搬过来住,您二位看着我不就妥了,每月挣来的钱,先还六哥的。” 陈六终于动心了,去院门处和蒋七凑一起嘀咕半天,答应了顾佐。于是三人赶去县城,就在负责修行事务的刑房领钱。 刑房负责发钱的,便是前些时日和季班头一起来查封恒翊馆的宋书吏,他跟柜子里取出个崭新的名册,翻到中间,怀仙馆的大名赫然在列。 宋书吏调转名册,指着签押处让顾佐签名,顾佐扫了一眼,见上面居然写着五贯,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贺家捐助十万钱,就是一百贯,山阴县有正经牌票的合规宗门有两家,道馆有三家,其中流林宗和独山宗是县里支撑门户的大宗门,肯定要占去大头,剩下的三家道馆再分润其余部分。 如怀仙馆这种副册列名的野路子,一般情况下只能沾到些残羹剩饭,在路上顾佐就琢磨,能有个五百文、六百文也就差不多了,没想到居然是五贯——五千钱,当真是巨大的惊喜! 应该感谢龙瑞宫刚刚完成了全郡“大扫荡”,能够重新列入县里副册名录的没有几家了,或许只有怀仙馆一家。 当然,更应该感激陈六及其身后顾佐尚不知名的某些大人物,能将领钱分润的重任托付给怀仙馆! 可签完字以后再领钱,惊喜就没了,到手的只有两贯,剩下三贯哪儿去了? 宋书吏轻飘飘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蹦出两个字——“漂没”,这就没了。 签收五贯,到手两贯,总比一文钱没有强,这么一算,顾佐心情又好了不少。按照和陈六、蒋七的协议,属于他自己的是两百文,剩下的一千八百文算作陈六和蒋七放贷给他的印子钱,月息九百文! 月息如此之高,顾佐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还不起,当然,他也没打算还这笔钱,他打算跑路了。 两千文装在包袱里,背在身上,顾佐出了衙门,正琢磨着如何找机会跑路,就被衙门口等候的陈六一把揪住,将哗啦啦作响的包袱强行抢了过去,扔给蒋七扛着。 顾佐脸色很难看:“六哥,这......我还要去采买物件......” 陈六一挥手:“钱,你六哥给你管着,想买什么,六哥替你去,这也是为你好,以防他人有不测之心,好不好?就这么定了。你先回去,我们买完了给你送到小孤山。” 顾佐无奈,看着陈六和蒋七扬长而去,自己一个人回了小孤山思索对策。 到了晚间,陈六和蒋七带着东西回来了,一柄桃木剑、一个定向罗盘、一个铜铃,东西堆在桌上,陈六给顾佐算账:“法剑两百文,罗盘一百八十文,铜铃二百二十文,一共六百文。” “六哥,这是跟哪儿买的?是不是太贵了?我记得王道长当时买的桃木剑才六十文......这罗盘也老旧了些,一百文足矣......这铃铛......” 陈六大大咧咧道:“都是上好的东西,我仔细看过了才买的,跟王恒翊以前买的不一样,六哥能哄你吗?六哥是哄你的人吗?你瞧瞧这做工,多地道!收着吧,反正也是样子货。” “不是......” “什么不是?你的意思,六哥昧了你的钱?老七,咱哥俩辛辛苦苦替他跑一晌午,他怀疑咱俩,你说怎么办?” 膀大腰圆的蒋七叉着腰走过来,冲顾佐一瞪眼:“嗯?” 顾佐连忙摆手:“这个......没有的事......哈哈。” 陈六又道:“新的牌匾让城东季家做的,就是季班头他们家,两百文。的确贵了一些,但能让季班头念你点好,多花点钱值!” “是是是。” “还剩一千二百文,有什么需要的,说就是了。” “六哥,我还需要灵石。” 第6章 动了 灵石是最基础的修行资源,通常一块灵石有指甲盖那么大,里面蕴含的灵力能让一个刚入门的炼气士修炼一个月。没有了灵石,修士就无法吸纳灵力,自然也就无法修炼。 但有了灵石也不一定就能入门,天底下十个人里未必能有一个人具备修行天赋,而具备修行天赋者,若没有修行功法,同样是不得其门而入的。 顾佐属于有功法而无灵石的情况,另外他自己有没有修行天赋,目前尚不得知。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陈六和蒋七既然不给他钱,那就干脆让他们把钱换成灵石好了,如果自己能够修行,那就借此机会修行,如果不行,那就揣了灵石跑路。 天底下有灵石矿脉的地方总共三十六处,大矿十二、小矿二十四,山阴县是没有的,整个会稽郡只有一处,被崇玄署在江南东道的龙瑞宫占据着。 但买灵石不是非要去龙瑞宫的,各家宗门、道馆都有积存,甚至山阴县修士们、大族大户手中也有不少灵石是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交换的东西包括灵丹、灵药、法器,当然也包括钱。 目下的行价在一千文左右,大致是城里一户普通五口之家的一月开支,相当昂贵。 陈六和蒋七没有修行天赋,只在练武上有些心得,但他们背后是一张顾佐到现在也没搞清楚的网,这张网足以保证他们能够在山阴县地头上办成不少事情,购买一块灵石,对他们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灵石购买回来了,不出顾佐所料,陈六花了一千二百文,其中有大概两百文的价差自然装进了他们哥俩兜里,顾佐对此也没多说半个字。 月黑风高,这是对顾佐来说最重要的一个夜晚,能否走上修行之路,就看这一遭了。 顾佐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按照他偷学自王道长的方法,将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的灵石握于掌心,以《搜灵诀》开篇的功法运行窍门,开始吸收灵石中的灵力。 功法的运转窍门,顾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自从偷抄了《搜灵诀》后,他自己就没事演练过很多次。 时人欲炼日晶魂,先觅玄源造化根。 太玄之精,为道之根本,造化根骨是否堪用,关键还是看精元,精元是否合用,一试而知。 《搜灵诀》功法非坐法,乃卧法。偃卧安寝,吐一道热气,遥想热气化为灵光,绕身三周,由劳宫而入,自玉枕而出,循环之中,自行带动掌心灵石。若灵石中有灵气加入循环,则表明身具造化根骨,可吞吐吸纳灵气,若无,则万般皆休。 顾佐依此法行功,闭目遥想之间,灵光环绕身体三圈,至第四圈时,便感知一股如星沙般的灵力加入了缠身的灵光丝带,他心中一激动,立刻从这股感知中退了出来。 顾佐眼眶顿时湿润了,身具造化灵根者,天下间十不见一,既有功法又有灵石者,更是少中又少,自己能够入得修行门槛,这是何等的幸运,此刻也难怪他热泪盈眶。 原来我也是个天才! 推开房门,陈六和蒋七正坐于院中,两人身前生着堆篝火,也不知在聊些什么。顾佐冲着他们大笑:“六哥、七哥,买只鸡回来烤了吃!今天我高兴!钱你们先出着,记我账上!” 陈六和蒋七面面相觑,见顾佐回屋把门“砰”的关上,陈六这才皱眉道:“莫名其妙!” 蒋七问:“买不买?” 陈六想了想,道:“当然买,明天去买,记他账上!” 回到屋中的顾佐很久之后才把心情平复下来,重新偃卧于床,引导功法吸纳灵石中的灵力,一直修行到天光放亮,方才起身,只觉神清气爽,丹田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流沉蕴其间。 刚出了房门,就见陈六和蒋七早在院中等着了,直接将装好了桃木剑、罗盘和铜铃的布袋挎在他肩上:“快些走,去老任家。” 顾佐哪里敢去捉鬼,还想找借口拖延几日,瞅准了时机开溜,无奈陈六和蒋七都是县里有名的拳师,直接拖着他下山,压根儿抗拒不得。别说他只是头一天入修行门槛,就算其他道馆那些修炼了数月、小半年的炼气士,真打起来,未必便是陈六和蒋七的对手。 鬼物通常都是夜间出没,顾佐他们三人于午前就赶到了任家宅院。大户人家都是三顿饭,他们混到了中午一顿,在宅院中歇息一个下午,又混到了晚上这顿好的。 任家祖上出过高官,但那是三代之前,如今已经转行做起了买卖,在县中算不得有地位的大族,但很有些浮财。 任家之主和顾佐他们见了个面,虽说嘴上客套,但对年轻的顾佐是否有这个本事很是疑虑。如果不是因为陈六和蒋七之故,恐怕顾佐也捞不上这趟差事。 从任家之主嘴里问明白了闹鬼的来由,跟着管家去宅子西门菜园转了一圈,准备行法。按照惯例,让任家的人都避处别院,只剩他和陈六、蒋七在菜园子里。 菜园中闹的是女鬼,据任家之主支支吾吾的言辞,说是有可能这女鬼便是当初在此间种菜的妇人许娘子,也不知为何在院子中的老槐树上自缢了。自缢之后的三个月里一切如常,但打三天前便开始闹上了。 听说是女鬼,顾佐心里很虚,他听王道长说过,女鬼、阴童这两种鬼物是最狠也最难应对的,以他这点微末道行,谈什么捉女鬼?怕不是被女鬼捉了去! 无奈陈六和蒋七就在身后,他万分不愿却也做不得主。 “六哥、七哥也去?” “要不然呢?” 顾佐差异之余,也稍稍宽心。 天色已黑,菜园子的木门被蒋七关上,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陈六手中提着个纸灯笼,三人站在园中,顾佐将罗盘取出来,装模作样试着往里输入法力,奈何这罗盘既不是真东西,他丹田中的法力又气若游丝,根本无法测定鬼物方位,折腾半天,不过是假把式罢了。 一边折腾罗盘,一边仔细回忆以前跟王道长出来捉鬼时的手法和步骤,正在犹豫下一步是用铃铛摇两声,还是弄点纸钱烧一烧的时候,陈六指着罗盘忽道:“这不是动了?” 第7章 捉鬼 顾佐打了个激灵,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罗盘上,凝目端详,哪里有动的样子? 陈六指着北墙根下的杂物间,推了一把顾佐:“罗盘指的就是那里。” 顾佐狐疑道:“有吗?” 陈六一脸肯定:“当然!” “……真的?” “快去!” 正说着,杂物间里传来一阵女子“咯咯”的笑声,这笑声听上去飘忽不定,却又十分清晰,传遍了整座宅院。 院外立刻响起瓷盘落地的碎裂声,同时伴着任家女眷的惊呼。 顾佐也同样被吓得够呛,但陈六和蒋七却毫不畏惧,推着顾佐向杂屋靠近。接近一半时,杂屋的木窗忽然开了,一道白影从里面蹿了出来,向着墙头掠去,昏暗中也瞧不真切是什么形貌。 陈六的喝声在顾佐耳畔响起:“女鬼要逃,快些动手!” 顾佐慌乱中向着墙头掷出桃木剑,掷完之后转身想逃,却被蒋七一把抄在腋下,夹得死死的,哪里挣脱得出去。 就听白衣女鬼在墙头惨呼一声,立时摔落下来,顾佐也没看清她是摔落院内还是院外。 陈六击掌赞叹:“好剑!顾仙师手段神妙,飞剑威力绝伦,女鬼被斩了!” “啊?”顾佐略感茫然:“击……中了?” 陈六在前挑灯,蒋七在后推搡着顾佐,三人来到墙边,就见桃木剑插在墙上,有寸许剑尖入墙,剑尖处还钉着一个皮袋子,里头咯吱咯吱不停作响,皮袋子随着响声左右晃动。 蒋七大步流星去开菜园的门,一边招呼人还一边高喊:“女鬼已经收了!” 不多时,任庄主带着一群仆役涌了进来,陈六指着墙上被飞剑钉着还不停晃动的皮袋子道:“顾仙师已将女鬼收入乾坤袋中,还请任庄主过来验一验。” 乾坤袋?顾佐看了看陈六,陈六没搭理他,只是不停催促任庄主近前“验货”。 任庄主心有余悸的望着皮袋子,哪里敢过去,隔着老远双手乱摆:“还请仙师快些收去化了吧,快一些!” 在陈六的帮助下,顾佐将皮袋子收了,用细绳又加固了一道封口,挂在腰间的剑鞘上。皮带子挂在上面时,里头还在不断晃动,晃得任家上下人等避他如避蛇蝎,离得远远的,都不敢靠近。 任庄主赶忙让人呈上财物,一篮子熟肉,外加一贯制钱,都被蒋七接过来挎在肩上。 陈六道:“顾仙师说,女鬼已经收了,但追溯根由,和这院子风水有关,需要拆了改建。”说罢,目视顾佐。 顾佐点头,咳了一嗓子,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任庄主躬身道:“劳烦顾仙师指点。” 顾佐沉吟着,快速回忆以前王道长给人看风水时那些论述,搜索着哪些话比较合适,他还没说话,陈六已经抢先开口:“顾仙师太忙了,看风水的事情,任庄主可以请别家道馆。” 任庄主急了:“别啊,六爷帮忙说说,我这里还有馈赠。” 当下,任庄主和陈六达成了协议,由顾佐拿出改建菜园的办法,陈六找人来做,任家负责出钱。 离开任家庄,见四野无人了,顾佐手忙脚乱将腰间的皮带子解下来扔地上,问:“这是什么东西?” 陈六笑着弯腰,将皮带子上系着的绳扣解开,“吱”的一声,从皮带子里蹿出只小田鼠,沿着田埂眨眼间跑了个无影无踪。 顾佐一脸无奈:“假的?” 陈六笑道:“女鬼化身田鼠,赶去投胎了。” 顾佐又问:“那个白影......” 陈六笑而不语。 顾佐道:“这么干......不好吧......” 陈六道:“不做亏心事,哪有鬼敲门?咱们这么干,是做好事,帮任庄主了去心结!这笔钱就当还我和老七的利钱了,到月底你还要上缴一贯,不这么干怎么行?好好谢谢我和老七吧,为你的事,我们哥俩真是操碎了心!” 回到小孤山,陈六让蒋七把任家送的一篮子熟肉摆出来,拉着顾佐一块儿喝酒,顾佐喝着酒道:“六哥,以后这种事儿能不能先跟我交个底?这一夜过的,心里直犯怵。” 陈六掰着根鸡腿哈哈大笑:“你个怂货,比王恒翊差远了,哈哈,昨天晚上我看着都想乐。” 顾佐叫屈:“我能和王道长比吗?” 很少说话的蒋七忽道:“王道长,其实很厉害的。” 陈六点头:“可惜啊......小顾你要抓紧修行,至少要达到王道长一半的本事才好,否则生意摆在那里你都接不了,怎么赚钱?老任家这种事儿毕竟不能多干,还是要靠真本事的。别看我们哥俩现在对你凶一些,那是为你好,将来你修行有成,我们哥俩巴着给你打下手!” 于是顾佐虚心受教,躲在屋里继续修炼,蒋七继续蹲守在小孤山,陈六则下山活动去了,顾佐欠了他们哥俩大笔银钱,由不得他不操心。下山之前,还把顾佐的铜铃铛要了过来。 “六哥也打算入我这一行?” 陈六拿着铃铛,在顾佐房间的木门上用根草绳栓了,吊在那里,推门开门试了几回,铃铛都发出悦耳的“叮当”声,这才满意的下山。 望着陈六的背影,顾佐向院中的蒋七呵呵道:“六哥多心了,呵呵。” 顾佐手握灵石,这时候也没打算开溜,安安心心在屋里修炼了三天,丹田中的灵气增长非常明显,已经完全可以察知,如同一条凝实的丝线,在空空荡荡的虚无中游走翱翔。 三天之后...... 顾佐这回是真生气了,他甩门而出,望着院子里正拿草茎戳蚁洞的陈六和蒋七沉声道:“六哥、七哥,打听个事儿。” 蒋七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戳蚁洞,陈六则把草茎伸到自己耳朵里掏耳秽,一边掏一边问:“说。” 顾佐问:“一块灵石,够一位炼气士修炼多久?” 陈六把草茎放到眼前,吹掉上面的秽物,然后继续掏:“似乎是半个月到一个月吧,看你用功与否了。” 顾佐又问:“我这刚三天,灵石里的灵力就耗光了。” 陈六愣了:“三天?” 顾佐将手中的灵石隔空抛了过去,被陈六一把抓住,凑到眼前一看,原本晶莹剔透的灵石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内中隐隐发暗,正是灵力被吸空的表象。 第8章 灵石的品相 陈六不是修行中人,但一块灵石能支持炼气士修炼多久,这种常识他还是知道的,顿时暴怒:“坏了良心的狗胚子,连六爷都敢耍,拿这种被用过的灵石来哄六爷!老七,走,找人去!” 顾佐见他这模样,知道他也是受害者,心里那股不满顿时消下去了,在旁鼓励:“六哥,让他们赔,我等你好消息!” 陈六觑着顾佐道:“等我们好消息?一起去!” 顾佐眨了眨眼:“这个就不用了吧......” 陈六道:“你是直接人证,你不去怎么行!” 三人下了小孤山,直奔城东岱岳馆。 岱岳馆是兖州人魏长秋开的道馆,山阴县正牌子的两宗三馆之一。他三十年前来到会稽郡,定居于山阴,因本人是筑基修士,岱岳馆一直搞得很有生色,在整个会稽郡都比较有名。 卖灵石给陈六的,是魏长秋的儿子魏计,今日陈六找的也是魏计。虽说是修行世家,魏计却没有仗着家里的背景胡来,被陈六从道馆中找出来后,非常讲道理,跟巷子角落里紧急磋商。 “天地良心,魏某的人品可不是自吹自擂的,满山阴都知道!老六,我是那种以次充好的人么?你去打听打听,就连流林宗和独山宗的弟子都跟我手上买过灵石,何曾有过这种事?” “魏公子的人品,我老六是信得过的,不然也不会找你买灵石,何况我老六也没说你魏公子故意以次充好。我的意思,或许是魏公子走眼了也不一定。” “老六,我虽然修行天赋不佳,但自幼耳濡目染,对灵石可是熟悉得很的,怎么可能走眼?老六,说话要有凭据!” 陈六一把拽过顾佐:“这是买家,怀仙馆的顾仙师,你这灵石买来就是给他用的。我跟蒋七这几天和顾仙师在一起,可谓寸步不离,眼睁睁看着他修炼了三天,仅仅三天,灵石就耗尽了,怎么说?” 说完,将那块发暗的灵石交给魏计。 每块灵石都是天然而成,大小与成人指甲盖差不多,但形状略有差异,能够辨认。魏计也没有胡赖,接过灵石打量一眼,当即承认:“的确是我卖给你的那块,这个我认,但怎么会耗尽了呢?” 看了片刻,魏计向顾佐拱手:“顾仙师是怀仙馆的馆主?不知怀仙馆是哪里的道馆?” 顾佐回礼:“见过魏公子。怀仙馆是新立的道馆,刚刚得了县中的牌票,以后还请魏公子多关照一二。” 魏计道:“好说好说。不知贵馆设于何地?” 顾佐道:“小孤山。” “那不是和恒翊馆在一处?听说王道长的恒翊馆因为冒领牌票被查封了?” “啊......那个,怀仙馆就是在恒翊馆原址重建的......” “哦,原来如此。我怎么瞧着顾仙师有些眼熟……” “有吗?哈哈,我这人面相比较普通,嗯,大众脸,说谁像谁,呵呵。” 陈六插话:“魏公子,还是说说灵石吧。” 魏计点头:“刚才六哥说,顾仙师用这块灵石,三天就吸空灵力了?” “的确如此,故此请六哥一起过来问一问。” “没道理啊......” 陈六在旁道:“这事儿魏公子看应该怎么办?” 魏计摇了摇头,道:“这样吧,就当交了顾仙师这个朋友,我再补顾仙师一块,如何?” 顾佐拱手:“有劳了。” 魏计回了趟道馆,不多时出来,又给了顾佐一块:“这是我家道馆新进的一批,魏某指天发誓,绝对没有用过,你验验。” 见魏计如此爽快,陈六也不为己甚,将这件事就此揭过。 顾佐继续回屋修炼,蒋七继续看守怀仙馆,陈六继续东奔西走四处拉生意。 三天之后,顾佐皱着眉又从屋里出来,手上那块灵石又成了废品。不用他再解释什么,陈六已经跳脚了:“又是块别人快用完的,还有王法吗?还有诚信吗?反了他了!” 蒋七霍然起身,快步就要往外走,被陈六喝住:“老七去哪?” “找姓魏的去!” “回来!” “不找了?” “你还能找上门去踢馆?”制止了蒋七,陈六转过头来埋怨顾佐:“头一次还好说,这都第二回了,当时你不是验过吗?说灵石没问题!” 顾佐满是委屈:“这哪能验得出来?也只能看色泽罢了。我修行尚浅,的确没有经验,当时琢磨着姓魏的被捉了现行,应当不至于再耍赖,谁知他们魏家可以在色泽上动手脚……” 陈六恨铁不成钢:“小顾啊,你就不能长点心!我也跟你说实话,魏计他们家老爷子是筑基修士,跟县里张刑曹称兄道弟的人物,咱明面上不占理的事,这亏得吃、得认!” “认了?” “认了!” 两块灵石加起来只让顾佐修行了六天,算一下账,至少相当于损失六百文,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挣钱多难啊,怎么花钱就那么不顺呢? 他初入修行,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忽然就这么断了来源,又是心痒又是沮丧,问道:“六哥还有没有生意?咱们再做一票?挣了钱咱不跟魏家买了,咱换正经地方买。” 陈六哼了一声:“买什么灵石?有钱先把这个月的窟窿填上是正经!就剩十三天了!一贯钱!凑不上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这一句提醒顿时给顾佐头上浇了瓢冷水,把他扯回负债累累的残酷现实中,不再吭声了。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打听:“六哥如此人物,谁还敢难为六哥?” 陈六道:“少打听!”顿了顿,又道:“我这样的算什么人物?连修行都入不了,也不过是看人脸色行事罢了。不提了,你修炼这两天,我跟你联系了一桩活计,但没落下实锤,索性再跑一趟,看看能不能定下来。” 顾佐问:“什么生意?还跟任家那样的?” 陈六摇头:“哪里有这么多好事?这回可能真要担些风险,卖些力气了。不过你有王恒翊两成本事,只要留点神,性命应当是无忧的。” 顾佐脸色顿时发白:“还有性命之忧?要不推了吧?” 陈六道:“哪有四平八稳就能挣大钱的买卖?要有也轮不到你!不冒些险,怎么交这一贯的月钱?别怕,有我兄弟在,万事无忧!” 第9章 挖坑 训斥完顾佐,陈六下山了,只剩蒋七跟院子里待着。蒋七也不知从哪搞来了一方尺许高的磨刀石,坐在石头边,不停来回推磨着他那柄腰刀,一边从旁边碗里掬水擦拭刀身,一边看着顾佐。 顾佐问他:“七哥这刀磨得,地道啊!瞧这刀刃开的,锋锐无比……七哥,刚才六哥说的,到底是什么生意?您给透透,我也好预做准备。” 蒋七一言不发,腰刀在石上咔嚓咔嚓带着节奏,就在顾佐以为没戏的时候,忽然蹦出一个词:“魔修。” 顾佐心中一惊,又追问了几句,蒋七却再也不说了。蒋七虽然只透露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已经让顾佐坐立不安了。 所谓魔修,其实也是修士,只不过是入了魔道的修士。修士在破境的时候,比如炼气士破境筑基,或者筑基破境金丹,往往会有心魔降临,若是扛不过去,则无法破境,有些人能全身而退,有些人则受伤甚至身殒道消。 其中有少数心魔极重者,就此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行事颠倒错乱都是常事,更有些入魔甚深者,完全被心魔操控,杀意极强,动辄屠戮,为祸极烈。 此外,还有一些修士走的是歪门邪道,修行之时急功近利、不择手段,也被崇玄署归于魔修之列,是要斩除的。 和魔修有关的事务,通常是由郡中法司或者县里刑曹发布,组织各家宗门将其围杀,报酬也是相当丰厚的,而且肯定是合力围杀,绝非单打独斗。 但问题是顾佐修为太低,他自己简单判断之后就得出了结论,哪怕是跟在后面摇旗呐喊,风险也是极高的,一不留神遇上就得死。 这种生意,顾佐不想接。 回到屋中,掂量了掂量自己身上的铜钱,还有五十多文,省吃俭用够撑三五天,有这三五天,顺利的话应该可以跑出会稽郡了,到时候远走高飞,什么印子钱、什么每月上缴的月钱、什么贺家的假狸猫,统统都跟自己没关系! 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要重新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得来的山阴县户籍也没了,甚至很有可能,自己会落得跟王道长一样的下场,被山阴县刑曹通缉。 但只需自己跑得远远的,隐姓埋名重新开始,未尝不能开创一番新的天地。尤其是南疆,那里正处于大开拓的热潮之中,王道长就曾经提起过好几次,说不定他就在前往南疆的路上。 王道长虽然藏着掖着不教自己修行,跑路的时候也把自己扔下了,但这么些天过去了,最初的那股子怒意消散之后,心平气和的回想一番,他这半年来对自己还是很关照的。 他吃两碗饭,顾佐就不会少吃一筷子,他给自己做一身衣裳,顾佐也必然会有一身。顾佐在偷了《搜灵诀》以后,旁敲侧击打听的所有不懂的词句,他似乎也都没怎么保留的做了深入浅出的解释,否则顾佐凭什么对着书本就能修行呢? 最关键的,半年前如果不是王道长收留,他恐怕已经饿死在深山里了。 好吧,去南疆找王道长,当面直斥他撇下自己跑路的错误行径,让他郑重赔礼道歉,大家还是好朋友。 顾佐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将背篓取出来,塞了两身换洗衣裳,桃木剑和定向罗盘也装在里面,这两样物件虽然不是王道长使用的那种法器,没什么用,但必要时拿出来唬人还是可以的,甚至可以换钱。至于最值钱的铜铃,就只能让它挂在门上了。 最后再将五十文钱用细绳串了,缠在腰间,一切准备妥当。 透过微开的窗户缝,顾佐观察着蒋七的动静,耐心的等待着时机。 黄昏来临,日影西斜,蒋七还在咔嚓咔嚓,顾佐后退一步,松了松背上有些发麻的筋骨。 日头彻底躲到了山坳的后面,小院中已经昏暗了,蒋七依旧在咔嚓咔嚓,顾佐来回踱步,不是向窗外瞄一眼。 明月高悬,院子中已经响起了虫子的鸣叫,蒋七终于起身,顾佐脑袋立刻凑到窗缝处盯着他的动静。只见蒋七走到屋后,抱了一堆木柴回来添火,火苗扑腾跳动的同时,他又坐回磨刀石边,继续咔嚓咔嚓。 顾佐颓然倒在了床榻上。 蒋七在院子里一直磨刀,顾佐在咔嚓咔嚓声中不知睡了多久,忽然醒了过来,却是外间的磨刀声停了。顾佐侧耳倾听,王道长原本住的主屋中,隐隐传来了鼾声。 此时天色已经发白,到了快要蒙蒙亮的时候,小孤山上开始起雾,正是最佳时机! 蒋七是有功夫的武夫,推门时响起的铜铃声很可能会将他惊醒,从屋门出去肯定是行不通的,顾佐也早就想好了,取出定向罗盘,跟屋子角落处开始挖掘。 盖屋子的时候地面是压实了的,但毕竟还是泥土,把准备好的几碗水浇上去,立时就开始松软了。他虽然修为低浅之极,但好歹是有了点修为,将丹田气海中的那点法力运至手腕处,力道就大多了。 挖不多时,一个深达尺许、长两尺的坑道就渐渐成形,正好从最下方绕过撑墙的几根木桩。 顾佐从坑道中爬到屋外,又将背篓轻轻拖了出来,背在身上,蹑手蹑脚打开院子的柴扉。 回头望去,天光已亮,晨雾渐浓,蒋七的鼾声自屋中持续传出,显然睡得正熟。 顾佐心情舒畅,冲屋子挥手告别,转身下山。 心中忽然冒出一句诗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也不管妥当不妥当,总之极其贴合此时此刻的心情! 哪知刚走没两步,山道间的浓雾中就显出一条身影,顾佐顿时大骇,这种时候上山的,不是陈六还会是谁?慌乱间转身想跑,却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儿去、该往哪儿藏,如没头苍蝇一般。 也没时间没机会再考虑躲藏的问题了,身后已经响起一声招呼:“顾仙师,是你吗顾仙师?大早上的还出来迎候魏某,实在是不敢当啊,哈哈。” 这声招呼是如此热切,这笑声是如此爽朗,顿时穿透了小孤山寂静的清晨,带起一群早起捉虫的飞鸟。 不是陈六? 顾佐转身,看见了迎面大步走来的魏计,他的脸上堆满了欢快的笑容。 第10章 追摄之法 此时此刻,顾佐有一种想把对方捏死的冲动! 长长吐了一口憋在胸前的浊气,所有的无奈只能全部收起,脸上强行挤出笑容:“魏公子,哈哈,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院子里正房的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蒋七走了出来,看了看柴扉外的顾佐,又看了看顾佐对面的魏计。 顾佐扭头打招呼:“早啊七哥,那什么,贵客上门啊七哥,哈哈。” 蒋七面无表情的冲魏计抱拳点头,走到顾佐住的茅屋处,盯着拴在门上的铜铃,然后伸手拨了拨,铜铃发出“叮当叮当”的鸣响。 顾佐伸手延请:“魏公子请进,一大早的,怎么有空过来啊?七哥就这个性子,不擅言辞,魏公子莫怪。” 两人进了院子,魏计道:“老七的性子我了解。” 蒋七转过头来问顾佐:“你在干嘛?” 顾佐偷瞄了一眼屋后自己挖的坑,还好被挡住看不出来,于是笑指魏计:“这不是魏公子登门么,我出去迎候迎候。” 魏计抱拳:“顾仙师客气得紧。” 蒋七试着开门、关门,关门、开门,问:“你怎么出来的?” 顾佐在铜铃的清脆鸣响声中回答:“就这么出来的啊。” “那怎么没响呢?” “什么没响?啊,七哥说铜铃啊,响了的。” “我怎么没听见?” “七哥或许太累了,睡得熟了些,呵呵。” “你背着竹篓做什么?” “啊?哈哈,出门习惯了,见笑见笑。”说着,顾佐从蒋七身边挤进屋中,把背篓放在挖出来的坑道边,大略挡住了一大半。 回头看了看蒋七,见他没有跟进来,还在门外执着的捣鼓铜铃,于是三两下把旁边堆着的土又填回坑里,匆忙间大略填平,这才出来把门带上。 见蒋七皱着眉还在疑惑,顾佐赶紧打断他:“七哥,魏公子一大早前来拜山,想必肚子饿了,你那里的吃食,还请取一些出来?我去烧些热水!” 蒋七疑惑着进屋去取面饼和熟肉,顾佐把水烧好,三人围坐在院中,一边吃一边谈。 魏计道:“昨日魏某和家父谈起怀仙馆,言及顾仙师,家父提醒我,说是三个月前的家父寿宴上,顾仙师是来过岱岳馆贺寿的,顾仙师是王道长的弟子,当时在王道长身边。我这才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失了礼数,怎么都坐卧难安,干脆一早赶来向顾仙师致歉。” 顾佐无奈,心道真不用,嘴上客气:“不敢不敢,何须如此。” 魏计又道:“说起来,恒翊馆关张,实在是山阴县的损失,王道长虽然没有牌票,但一身道法是极好的,家父也钦佩不已。对了,怀仙馆拿到牌票了么?” 顾佐看了看蒋七,蒋七没搭理他们,自顾自的吃肉。 于是顾佐只能自己斟酌言辞回答:“拿到了,多亏了六哥和七哥。” 魏计点头:“那就好!既然有了牌票,将来很多事情就好办了,不知王道长去了哪里?何时能回来?” 顾佐道:“他临走时告诉我,要出趟远门,半月即归,但至今还没有回来。”这也是实话,顾佐没有骗人。 “有办法联络上么?” “这就难了,他没告诉我去哪里,只说是去捉妖。” 魏计想了想,道:“既然王道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请顾仙师也是一样。顾仙师......” 顾佐打住他:“魏公子莫叫我顾仙师了,我这点微末道行,当不得仙师的称呼。若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干脆叫我小顾。” 魏计摇头:“焉能如此?顾仙师有字么?” 顾佐抬头看了看新换的匾额,想了想,道:“怀仙。” 魏计点头:“好字......怀仙老弟师承王道长,于追摄法术上必有独到之处,我这次来,也是顺便想请怀仙上门,家父在岱岳馆中恭候,有点事情想请怀仙出手相助。” 顾佐有点懵,王道长在山阴县立馆三年,的确以擅长追摄闻名,自己偷偷誊抄的《搜灵诀》,也的的确确就是这门道术,但问题是自己才修炼了六天,吸纳了两块残次品灵石的法力,别说王道长两成的本事,连半成都没有,如何帮得了堂堂筑基修士、岱岳馆馆主的忙? 当下拼命谦虚,可着劲儿的承认自己“学艺不精”。 他越谦虚,魏计那边却越是言辞恳切,并且一再表示事情不难,而且愿以重礼馈赠。 正谈论之际,陈六回来了,听了魏计的来意,直接将话题转到了“重礼”上。 魏计表示,事成之后,岱岳馆愿以两贯之资酬谢,又或者是两块灵石,一切好说。 陈六当即做主:“行,就这么定了!灵石……就算了,我们要钱!” 顾佐有点着急,忍不住道:“哪里就那么容易成事的?” 魏计笑道:“怀仙此言有理,天下没有万全之事,不到最后一步,都难说成与不成。家父也说了,只需尽力而为便可,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论最终如何,都会感谢的。” 话说到这份上,顾佐再要推脱就真说不过去了,而且他也不打算推脱了,财帛动人心啊,有陈六和蒋七两个地头蛇相助,或许真能办成!于是问道:“不知究竟是让我去找什么?” 魏计看了看陈六和蒋七,满怀歉意道:“两位恕罪,此事不便让他人知晓,就连怀仙,也需到我家之后才能告知。” 陈六很痛快:“小顾去就是了,江湖规矩嘛,我们哥俩懂!” 顾佐跟着魏计下山,陈六和蒋七也跟了上来,边走边解释:“我们哥俩刚好进城办点事,同去。” 到了城里的岱岳馆,陈六和蒋七告辞,陈六叮嘱顾佐:“我家在哪里你是知道的,事情办完来寻我,我和老七就跟家等你消息。” 顾佐笑着答应:“六哥放心,我一定去找六哥,等着好了。” 岱岳馆虽然不是本地的传世老馆,但开设已历三十载,还是很有底蕴的,财帛之丰厚,由其门面可窥一斑。 两根门柱以金丝楠木而成,各自雕着十几只仙鹤,绕着柱子由下盘旋而上,最后钻入云中,雕工极其精美。 “岱岳馆”三个字镌刻于横匾上,遒劲有力,笔势浑厚如山,一望而知必是名家所书。只是落款略草,顾佐一时没看明白究竟是哪位书法名家,就被魏计热情的拽进了大门。 第11章 岱岳馆主 岱岳馆有六名修士,属于大馆,除了馆主魏长秋是筑基修士外,其余五人都是炼气士,包括最不成才的魏计。 魏长秋在花厅见了顾佐,稍事询问了王恒翊的情况后,没有在这上面多纠缠,而是直接挑明了请顾佐过来的原因,找一样东西。 听说又是找失物,顾佐这回有点信心了,一来他已经初入修行,有了几分底气,二来有陈六和蒋七在,似乎很多事情都有办法。再说,并不是所有要找回来的失物都是猫,那种东西真的不好找。 魏长秋向顾佐道:“我有位忘年交,前些时日来山阴会我,走时却丢了随身带来的狸猫。我这好友擅长驯化兽类,他走失的这只狸猫,是个稀罕物,驯化了多年。他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能看得出来,很是不舍。他走了之后,我一直念着此事,正巧昨日犬子说及顾贤侄,我这才想起来,你们师徒不是擅长追摄之术么?若能帮老夫这个忙,必有重谢!” 顾佐愣了,还真是找猫!居然又是这玩意儿,话说这年头的猫都那么调皮捣蛋吗? 魏长秋没注意到顾佐脸上的精彩表情,自袖中抽出一张草图,递给顾佐:“这是我昨夜绘制的狸猫图,老夫画技不精,做不到神似,只得其形,让贤侄见笑了……贤侄……贤侄?” “啊……前辈画技精湛,栩栩如生,晚辈不由自主揣摩起来,失礼了。” “贤侄过誉了,呵呵。只是狸猫走失已经半个多月,贤侄若能寻到,老夫感激不尽,若找不到,也是无妨的。”魏长秋主动给他减压。 “这个,晚辈试试?” “有劳!” 顾佐沉吟片刻,问:“前辈可知,这只狸猫当日于何处走失?” 魏长秋道:“我那好友去若耶溪踏青,说是在溪边走失的。” 果然!顾佐又问:“那一位前辈住在府上何处?” 魏长秋带着顾佐至一间客房中,顾佐四处打量一番,然后按照《搜灵诀》中的追摄之术施法。 左手掐诀,右手指地,将丹田气海中那点可怜兮兮的法力试着打了出来,法力触及地表,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扩散至身周尺许范围便是极限。 也正是这尺许范围之内,有些气息反馈回来,非常模糊,在这些模糊的反馈中,有一道极淡却又熟悉的的气息,被顾佐敏锐的捕捉到。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施法成功,顾佐一刹那兴奋得想要飞起! 按照这道气息的指引,顾佐出了屋子,每隔一丈左右就施展一次搜灵诀,连续施展三次,法力枯竭,顾佐起身,只感四肢酸软,耳鸣目眩,好悬没当场摔倒。 这就是他的极限了,毕竟才修炼过六天,吸纳过两块灵石,法力浅薄至极。 顾佐也没打算依靠法力寻物,他不过是借此掩饰,用这点时间考虑该怎么办。 见顾佐忽然停下,魏长秋问:“贤侄如何了?” 顾佐惭愧道:“晚辈修行太浅,这门追摄法术又太耗法力,只能等明日了,待晚辈恢复了,再行施为。” 魏长秋捋须,想了想,道:“莫若贤侄便在我这里住下,于我道馆中恢复法力?” 顾佐正要推辞,魏长秋一只手掌伸了过来,掌心中滴溜溜闪烁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灵石。 “这个怎么好意思,不妥不妥……哈哈,那晚辈就叨扰了。” 也不需再去别处,顾佐就在这间屋子里修炼起来,大约两个时辰后,法力恢复,便又开始施法——他就当自己练习搜灵诀的实用法门了。 又是三天过去,顾佐的“追摄范围”终于出了县城,一块灵石也被他耗尽。心里对魏家总拿二手灵石忽悠人的行事风格鄙夷了一阵后,他也不为己甚,终于拿出了一点干货。 “前辈,以我判断,那狸猫应当在城东北一带的西江沿岸。” 这是他思考三天的结果,明说在贺家,无异于给自己找事,到时候魏长秋登门索要时,自己给猫涂墨的事情岂不败露?如果直接推说找不到,似乎又有些对不起这三天的好吃好喝。 “城东北一带的西江沿岸”,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域,但总比毫无目标强得多,魏长秋向顾佐再三确认之后,给出了馈礼,一贯钱,并且答应找到之后再补一贯。 沉甸甸的一贯钱用包袱裹了背在肩上,顾佐就寻思着干脆出门以后就开溜,可刚到门口,就见到了岱岳馆门厅处等候的魏计,魏计的身后,正是陈六和蒋七。 蒋七很自然的从顾佐身上接过钱,扛在自己肩上,陈六拽着顾佐出门:“怎么耽误这许多工夫?” 魏计在门槛处躬身抱拳:“怀仙走好,老六、老七走好,魏某就不远送了。” 出了巷子,顾佐不舍的盯着蒋七身上的包袱:“这钱......” 陈六道:“这是一贯吧?算这个月的例钱!” 顾佐:“……好吧......” 陈六追问:“怎么样?魏家不是答应两贯么?怎么只有一贯?” 顾佐道:“事请没有完全办成,只是个辛苦钱。” 陈六道:“郡里出了魔修,法司让各县组建快班应对,过几天县里要组建一个,需要十名修士,这两天我跑了衙门,跟刑曹那边争取了一个名额......” 顾佐刚被拿走一贯钱,逃离山阴的计划也连连受挫,正是心情不爽的时候,当即回嘴:“六哥,我不去!反正这个月的例钱、印子钱都缴清了,我要静下心来修炼。” “县里只有十个名额,每月一贯,如此厚赏你不去?” “每月一贯?也就是一块灵石吧?这是厚赏么?来,六哥跟我说说,都有谁参加了快班?有流林宗的么?有独山宗的么?有......有刚才岱岳馆的么?” “你以为自己是谁?跟他们比?这个月挣了两贯,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觉着自己每个月都有这么好的命?你这个月是还清了,那下个月呢?” “总之我不拿命去换这一贯钱!” “什么拿命换?也不过是搜寻踪迹而已,哪里就那么容易遇上?就算遇上了,你站在后面摇旗呐喊不就完了?小顾,哥哥我可是为了你好,错过这个机会,你下个月喝西北风不打紧,连累我和老七交不上例钱,我们哥俩可不跟你客气!而且我也明告诉你,已经给你登记在册了,你不去都不行!” 第12章 修士快班 这下顾佐无奈了,县里组建修士快班,虽说有一贯钱的辛苦费,且都是修士组成,但本质上仍旧属于力役的一种。 逃役可是重罪,若是几天前他逃离山阴,在外面顶多算是个躲债的流民,可若是逃役,那就是要发海捕文书的了,比王道长的罪名更重。 罪名不仅更重,名声也更难听,应对魔修时临阵脱逃,绝对是一生的污点。 顾佐终于还是跟着陈六到县衙报到了,刑曹的书吏果然已将他的名字录在了快班之列。 顾佐偷眼去看名册,没有一个属于山阴县两宗三馆的修士,大都出自如他这样列名副册的小道馆——龙瑞宫核查没多久,又冒出来三家,甚至干脆就是野修。 当然,比起普通人的快班,修士组成的快班待遇要好得多,不用按时点卯、不用集中听训,各自划分片区值守而已,到了月底拿一贯辛苦钱。 如果遇到了魔修,能当场击毙或者锁拿的,另有高达三十贯的重赏,若是不行的,可以通风报信,同样有一笔厚馈。 顾佐接过书吏交付的画影图形,一个狰狞的形象跃然纸上,也不知有几分真。 “这是萧山县坎山派的修士,已经筑基,七日前入了魔道后不知去向,郡里法司发布诰令,各县一起搜捕,咱们县是昨日组建的快班,你若遇到此人,能够力敌......算了,速来衙门报知。” “是,明白了。” “西江北岸,从西塘口到辛家庄,这十五里是你的巡查地段,不得偷工怠慢,我们这里每日都会派人上各处检视的,见不到你的人,一天扣一百文。” “好......西塘口到辛家庄?贺家......” “你倒是个明白人,知晓就好,贺家老宅就在这一段上,你一定要仔细,万万不可马虎。若是贺家遭了魔修的无妄之灾,第一个拿你问罪。” “听说贺家有高修供奉,应该不至于吧,呵呵。” “正是要告诉你,贺老大人去郡城访友,两位供奉都跟着去了,这半个月你可不能疏忽了。” 顾佐离开县衙后,门外等候的陈六和蒋七围了上来:“接下了?分在哪个地段?” “江北,西塘口到辛家庄。” “行,你以后每天去一趟,转转就成,我们都打听过了,刑曹主要检视县城和东关码头一带,你那边轻松。” “六哥,你和七哥每天都围在我这里,自己的事儿不做了?” “等什么时候把印子钱还清,我们哥俩就不跟你凑一起了,你当我们愿意?” “行了六哥,我这都跟县里应役了,跑不了的,你们可以歇息几日了。” “瞧你这话说的,你就不能念我们一点好么?这个月为你的事情操碎了心......” 陈六和蒋七果然离开了小孤山,不再跟着顾佐四处瞎跑了,盯梢是很累人的,他们也需要休息。 顾佐第二天就去上工了,先至西塘口,然后沿着江岸东行。他虽然修为很浅,但毕竟是有了法力在身,脚程比以前轻松了许多,也快了许多,至午时已经巡查完负责值守的地段。 看着升到正上方的日头,顾佐又向西折行了二里,顺着西江的一条岔道行至贺家老宅。 贺家两个家仆正坐在大宅门口偷懒晒太阳,一见于此,顾佐就越发确定,贺家主人没在。 以县中刑曹修士快班的身份上前自报家门后,两个家仆连忙将顾佐请了进去,管家出来见了顾佐,一边安排了午饭,一边请顾佐于“非常时期”多照应贺家老宅。 话虽然客气,顾佐却听出管家言辞中应付敷衍的语气,显然没把魔修的事情当成个事。 “却不知贵主人何时离家的?何时能回来?” “送天使离去没两日便走了,至于何时方归,呵呵,我一个老仆,也说不准。” “还是要想办法提醒贺老爷和少爷,出门在外,务必小心一些才好。” “是,多谢顾仙师挂怀。” 从贺家离开,顾佐一直在琢磨,难怪半个月都过去了,涂了墨汁的狸猫依旧没有露陷,原来是主人不在家,那么,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补一补漏洞呢?只要消除了这个隐患,自己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总是担心东窗事发了。 顾佐进了县城,来到城南墨家巷,巷子东头第二户人家开着门,顾佐在门口敲了敲,探头进去,正好看见天井中带着个壮汉练刀的陈六。 “六哥,练武呢?” 陈六收了刀,向壮汉道:“老九,今日就练到这里,你先回去揣摩。”把人轰走后,有些奇怪的问:“小顾怎么来了?” 顾佐叹了口气:“没办法了,我是来向六哥打秋风的。” 陈六皱眉:“打什么秋风?我钱都放给你了,哪里还有宽裕?” 顾佐道:“六哥救救命吧,实在没米下锅了。原本还指望岱岳馆魏家的另一半酬劳,现在看也是没戏了,可我这日子还得过啊,县里发放薪俸要到月底......” 陈六打住他的话:“等等,岱岳馆那头怎么就没戏了?” 顾佐道:“说来话长......原本魏前辈是不让说的,但谁让六哥是自己人呢,跟六哥诉诉苦也无妨。”于是随口将魏家让他找寻狸猫的事情简单说了。 陈六道:“什么狸猫这么要紧?又是不让说,又是那么丰厚的酬金?” 顾佐两手一摊:“我也不懂啊,这事儿六哥自家知道就好了,可千万别说出去。” 陈六点头:“知道!你接着说,这事儿怎么就不行了呢?” 顾佐回头看了看院门,陈六过去将院门掩上,顾佐又看了看其他几间屋子,陈六不耐烦催促:“就我自己,你快说!” 顾佐压低声音道:“我不是在岱岳馆忙活三天么?那时候我确定了大概的范围,猫在城东北一带西江沿岸,正巧衙门里给我划定了巡查的地段,就含着那一片,今日没事,我就接着在那一片找,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六瞪眼:“少废话,赶紧说!” 顾佐一笑:“我施法多次,终于探明了那只狸猫的气息所在!” “什么地方?” “贺家老宅!” “什么意思?岱岳馆要找的狸猫,在贺家老宅?” “正是!所以我说,另一半酬劳没戏了。岱岳馆既然那么看重此物,就说明此物身价万千,只是我等不知其原由而已。您说贺家什么人物,人家既然得了这只狸猫,还能给你还回去?” 第13章 短刀之法 陈六沉吟片刻,问:“把这个消息告诉魏长秋呢?” 顾佐摇头:“回头贺家知道是咱们露的底,还能有好果子吃?再者,人家自己上门索要,跟我也就没什么关系了,酬劳自是也不用想的。” 陈六觑着顾佐再次确认:“我只问你一句,你能确定那只狸猫真在贺家?” 顾佐指天发誓:“天地良心,我师门所传功法,绝对没有问题!我今日还特地登门,借故进了贺家,那气息就在宅子里,而且就在后宅!可惜贺家老爷和少爷都出了远门,否则去后宅拜访一下,或许就能百分之百确认了。” 陈六想了想,问:“贺家老爷和少爷都不在?” 顾佐回答:“不在,管家见的我,他亲口说的,去郡里了,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陈六思索片刻,道:“行了,这事儿我懂了。” 顾佐点头:“好,本来也管不上,那......六哥,能不能再借点钱?我好买米?” 陈六回屋,取了一吊钱出来:“紧着些花,回头还我。”也忘了提月息的事。 顾佐现在一时间也没法逃离山阴,因此,筹备一些米粮菜蔬就是当务之急。去县城的中肆买了两斗米和一罐盐、酱菜之类,再去巩屠夫的肉铺割了两斤肉,顾佐就返回小孤山了。 路上还特意去若耶溪自己下鱼篓的地方看了看,多日没来,鱼篓中居然也有了收获,五条黑背鲫鱼在里面游来游去,似乎预示着自己的日子开始逐渐好转了? 回想上个月王道长仓惶离开的时候,米缸中空空如也,身上更是分文皆无,连鱼都捞不着,当时饿得头晕眼花,前后境遇当真天壤之别。 虽说现在负债累累,但至少有吃有喝,甚至还入了修行大门,只要跟贺家偷梁换柱的事情能够解决,自己似乎可以不着急离开了。 而且他对自己的话术还非常满意,既把消息透露给了陈六,又没有明确要陈六如何如何,将来事发之后,万一贺家追到自己,也能摘去自己头上的大部分责任。 将五条鱼洗剖了,抹上少许盐粒,挂在篱笆上,再将两斗米倒进米缸,三两白盐装罐,顾佐悠闲的坐在院子里,心情舒畅了许多。 逍遥自得了多时,便又开始用功,修行起《搜灵诀》后面附录的三门实用道术。 《搜灵诀》上卷包括修行功法和三门实用道术,他之前修行的是第一门,也就是追摄之法,这也是《搜灵诀》的主用法门,王道长在山阴这几年能混出名堂,主要依靠的就是这门道术。 追摄之法并不复杂,根基还是《搜灵诀》的修行功法,顾佐在岱岳馆连续修炼了三天,基本技巧已经用得熟了,剩下的还是修为深浅的问题。等修为日深之后,他追摄的范围和精准度将会大幅度提升。 今日有暇,他便开始修习第二门道术——近身搏击的短刀之法。 王道长似乎对斗法不感兴趣,关注点都在谋生赚钱上,因此顾佐从没见他使用过这门道术,捉妖捉鬼的时候,通常用的都是第一门追摄之法和第三门符道之法,和独山宗李满斗法,三两下就赢了,顾佐也没那个能耐看出什么名堂。 顾佐最感兴趣的其实是这第二门道术,若非为了应付岱岳馆的一时之需,这门短刀之法本应该是他首先修习的道术。 为了修习这门道术,他在中肆闲逛的时候,特意买了一柄七寸长短的牛角尖刀,回到小孤山,将后面的刀柄撬开,以蒋七留下的磨刀石打磨锋利,成为一柄两面开刃的牛角短刀。 这门道术的修习方法并不复杂,和追摄之法同样简单,将气海内的法力灌注于五指间,通过五指间的灵活转动来使用短刀,其中对搜灵真气的运行也自有独到之秘。可惜顾佐没有办法弄到短刀法器,只能用普通凡铁来修习了。 修习了三天,顾佐手上的经络已经完全打通,真气可随心所欲在指间来回挪移,牛角短刀如蝴蝶一般在五指间穿来穿去,煞是好看。 顾佐打算等这一步练熟之后,开始下一步的修习。按照道术要诀,需要练习精准度和指法,务必令刀指合一,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用鱼来修习。鱼骨、鱼刺最是精细繁密,如果能以刀法将所有鱼骨和鱼刺完整的分离出来,他的刀法就能初步入门了。 正在勤奋修行之际,陈六和蒋七来到了小孤山,他们背着个用黑布罩住的笼子。 蒋七把黑布揭开,陈六向顾佐道:“也不知究竟是哪一只,都给你弄出来了,你给看看。” 顾佐干咳了一嗓子:“六哥,怎么叫给‘我’弄出来了?” 陈六觑着顾佐,不屑道:“难道不是你告诉我地方,让我去偷出来吗?怎么事情办成了,你又不认?” 顾佐分辩:“不是,六哥,我没那个意思......” 陈六打断他:“多大点事情,没个担当?怕什么?又想得魏家的酬金,又不想贺家找你麻烦?天下有那么好的事么?怂货!别的事情六哥能给你担着,但这事不行,这只猫还得你给岱岳馆送去,江湖规矩,人家说好了不得外传,我和蒋七就只能当不知道了。快看看,到底是哪只?” 顾佐掐着太阳穴一阵头疼,既有些无奈,又有些尴尬,只得振作精神,接受自己成为主谋的事实。 两只狸猫,一只黑纹较深,一只黑纹较浅且不均匀,耳后还有一处小小的黑斑,哪只是要还给魏长秋的,一望而知。真见到了,顾佐也再次连呼侥幸,如果不是贺孚出了远门,这只“假货”早就露陷了。 顾佐伸手将假货从笼子里抓了出来,近月不见,这厮显得胖多了。这假货原本在笼子里龇着牙炸着毛,但见了顾佐后立时乖巧了,舔着顾佐的手腕,极其温顺。 陈六奇道:“怪哉,昨夜这畜生还难弄,我又怕伤了它,不得已只能把笼子整个搬过来,谁知到你这里就变了个模样。” 顾佐一听,心情顿时不好了:“六哥,你是说这笼子也是贺家的?” “那要不然呢?” “就不能在笼子上开个口,让猫跑出来?这不是坐实了偷盗吗?” “都说了这畜生难以下手。” “要不六哥再把笼子送回去?对了,还有另外这只也一起。” 第14章 交货(祝娘扣三三和八宝妈妈生日快乐 陈六还是答应了顾佐的要求,毕竟,连笼子都没了,肯定坐实了是被偷的,如果笼子在,就存在狸猫是自行溜走的可能——只需要在竹笼上弄一个如同被牙咬开的破口。 陈六和蒋七下山了,他们要找机会重新将笼子和那只“真货”狸猫放回贺家,顾佐则准备前往岱岳馆交还“假货”。 交还之前,顾佐给假货洗了个澡,将残存的墨汁洗去,恢复了本来面目。对照着在岱岳馆看到的画像,再用追摄法感受了一下小家伙的气息,确定是真货无疑,这才用背篓装了,赶赴县城。 见到这只狸猫的时候,魏长秋眼睛顿时亮了,虽然狸猫的体型稍微大了一些、胖了一些,但纹路是确凿无疑的,尤其是耳后那处独特的黑斑印记完全符合。 魏长秋大喜道:“贵派的追摄之法当真名不虚传,我那好友必然欣喜万分。却不知顾贤侄是在何处寻到的?我馆中弟子在江北找了好几天都一无所获。” 顾佐笑而不语,魏长秋也没多打听,涉及个人修行隐秘,不说是正理。 魏长秋支付了之前答应的一贯礼金,不仅如此,还额外附赠了一块灵石。顾佐很想让魏长秋把灵石换成钱,他对岱岳馆拿出来的二手货灵石很有点深恶痛绝,但最终还是没好意思开口。 这块灵石是个添头,人家给了是心意,再要挑剔可就有点不讲究了,做人还是要有些底线的不是? 顾佐回到小孤山后,立刻开始吸纳灵石中的灵气,闷在屋里足不出户,果然不出所料,三天之后,灵石便被耗尽。 看着掌心这块发暗的灵石,顾佐叹了口气,真想尝试一下连续修行半个月乃至一个月的美好体验啊,但前提是要买到一块没人用过的正品灵石。 岱岳馆就不指望了,他至今为止吸纳的四块灵石都是岱岳馆拿出来的残次二手货,再去买估计还是一样,只能找别家道馆,不,道馆也不把稳。 山阴县在崇玄署列名的两宗、三馆里,岱岳馆已经是道馆中的第一位,连他们都这么干,遑论另外两家道馆。也许那两家道馆和岱岳馆一样糊弄人,甚至还不如岱岳馆。 想来想去,顾佐准备去一趟流林宗,看看罗师姐那里能不能买到正品的一手灵石。 顾佐前往会稽山北岭,来到镌刻着“流林天”三个字的牌坊下,这里是流林宗的山门,按照规矩,他不能擅入,只能在这里等候。 望着这座牌坊,顾佐忍不住羡慕,什么时候小孤山的山道下也能立起一座山门该多好,这才是一家修行宗门该有的气度。到时候山门牌坊应该写什么呢?流林宗的牌坊上写的是“流林天”,独山宗的牌坊上是“独山天”,那自己的山门牌坊是不是应该叫“怀仙天”呢? 遥想片刻,不禁自失一笑,刚刚解决了填肚子的问题,就憧憬起山门牌坊了,似乎有些好高骛远了。想要把山门立起来,首先就得把小孤山买下来,这可不是他能够奢望的。 耐心等候多时,终于见到有流林宗弟子回山,于是连忙上前自报名姓,请对方转告罗先娣,自己正在山下等候。 对方听说他是“怀仙馆顾佐”,好奇追问:“敢问是何处的怀仙馆?” 顾佐回答:“正是本县小孤山的怀仙馆。” “没听说过啊。” “立馆只有一月,是家新馆。” “馆主是哪位高修?” “不才正是在下。” “哦……你修为如何?炼气后期?还是圆满了?有本事立馆,修为应当不差啊,可我怎么觉着你不像呢?” “惭愧,在下刚入炼气初期。” 言及于此,对方立时变了脸色,冷笑:“又是个钻营之徒,奉劝你一句,好生修炼才是正经,莫要把心思都放在蝇营狗苟之上!” 顾佐愕然:“师兄这是何意?” 对方道:“凭你这点修为,若非钻营之辈,如何有资格立馆?县里能给你牌票?” “莫非我以前得罪过师兄?” “嘿!”对方也没再跟他解释,拂袖上山。 平白无故遭了一通训斥,顾佐只觉莫名其妙,只好继续等着下一位流林宗弟子的出现。 谁知刚才这人训斥归训斥,话还是给他带到了,过不多时,罗先娣便打山道处出现了。 “小顾?你找我?” “见过罗师姐。适才传话请师姐下山的那位师兄,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他是担心刚才那位给他上眼药,故此先把话摊开,免得罗先娣不卖灵石给他。 “马师弟刚才确实语气有些怪异,怎么了?” 顾佐便将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道:“恒翊馆没了,县里或许是考虑我在山阴孤身一人,也要活着,故此给了一张牌票,允我开馆谋生。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或是行事乖张的,还请师姐多多指教、多多体谅。” 罗先娣叹了口气:“你也是可怜人。马师弟为人耿直方正,不了解你的处境,你不要见怪。” 顾佐继续卖惨:“王道长走后,我在山阴无亲无友,无依无靠,只有师姐能帮我,愿意帮我,我就是怕师姐误会我,怎么会怪他?又怎么又资格怨怪旁人?师姐上回说,有了难处可以来找师姐,我便来了。” “什么难处?” “我想问一下,师姐这里有没有多余的灵石,我手上正好有一贯钱,想跟师姐买一块。” “王恒翊逃走的时候没给你留下么?” “说实话,王道长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原因,他把馆里的物件带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这厮!自己作的孽,让弟子来扛!” “额,其实我只是王道长的童子,侍奉他起居......” “都一样,传了你法术,就是你的老师!” 顾佐不好再行替王道长分辨了,再分辨下去,他就成偷师贼了:“总之我修行艰难,没有灵石可用,若是师姐有的话,可否卖一块给我?” 罗先娣道:“我虽不多,但总不能看着你白白耽误了。”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块灵石塞给顾佐。 顾佐连忙把背上的包袱递过去:“这是一贯,师姐点点。” 罗先娣不收,顾佐却不能不给,他要的是购买正品一手灵石的路子,今日不给钱收了,将来还怎么开口再要?这条路就断了。因此,死活非要罗先娣收下。 罗先娣推辞了一番,也就收了,她这种大宗门的入室弟子,从没为钱或者灵石发过愁,一贯钱虽然不少,也没觉得多贵重,收不收无所谓。 收下之后,又掏出一块灵石:“那就给你两块,用完以后再找我。” 顾佐感激不尽:“就算我欠师姐的,等下个月有钱了,再来还给师姐。” 罗先娣摆了摆手,示意无所谓。 顾佐问:“我修行经验浅薄,也不知这一块灵石究竟能修炼多久?” 第15章 天赋? 一块灵石到底能修炼多久,顾佐询问这个问题,是想确证罗先娣不是用二手货打发他。 罗先娣耐心讲解:“每一块灵石,内中所含灵力其实是不尽相同的,当然,其中的分别并不大,我们流林宗祖师曾经做过测试,一个炼气士初期的修士,每日修炼六个时辰,一块灵石通常够修炼十五日到十六日,如果修炼九个时辰,就能维持十日或者十日半。当然,最好不要修炼超过六个时辰,否则容易入魔,这一点王恒翊有没有跟你讲过?” 顾佐摇头:“没有。” 罗先娣怒了:“这个王恒翊!教习弟子如此疏漏,怎么当的老师!”又道:“总之你记住,六个时辰通常是修行上限,最好不要超越,比如我流林宗功法,修行六个时辰就比较合适,你们家是多少,我不好说,一切都需你自己体悟。若是修行到体乏、烦闷、气虚、眼花之时,就要停下来!” 顾佐本来想说自己连宿转过三天,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只听罗先娣又道:“当然,这是通常情形,于个人而言也有不同。和灵石感应较为敏锐的,会快一些,迟钝的,就会慢一些,也是因人而异的。” 顾佐问:“不知师姐用时多久?” 罗先娣微笑道:“我在炼气士初境时,每日修行六个时辰,一块灵石够我十二日之功。如今炼气圆满,便只合用十日了。” 顾佐连忙恭维:“师姐天赋卓然,比旁人修行进境都快,真是令人佩服。” 嘴上恭维着,心里也在感叹,罗先娣在修炼上每年需要至少五十多块灵石,也就是五十多贯钱,当真是没钱莫入修行门啊! 既然罗先娣说了是半个月,那这两块灵石应当是一手的正品灵石无疑。 只听罗先娣又道:“传说女娲娘娘补天,未曾用尽的五色石落于天地之间,其中色之白者为灵石云母,落于何处,何处便孕育灵石矿脉。当今天下大矿十二、小矿二十四,惜我流林宗没有占到一处,也须向龙瑞宫采买。你自己修行之时要多多珍惜,用尽之后再来寻我,若我还有多余之石,自然会再给你。” 到手两块灵石,顾佐匆匆赶回小孤山开始修炼,三天之后,他终于明白,之前岱岳馆给出的四块灵石并非残次的二手货,之所以只能供他修炼三天,原因在他自己。 首先,他修炼的《搜灵诀》功法和普通功法不同,不会感到饥饿、疲倦,也不会出现罗师姐所说的烦闷、气虚、眼花等等症状,每天十二个时辰根本不用歇息,三天一口气修炼下来,反而精神百倍,这就比旁人消耗得快了一倍。 其次,如果按照罗师姐的说法,他和灵石之间的感应,似乎比旁人强上许多?吸纳的速度也就快上许多?好像比罗师姐还要快上一倍? 莫非自己还真是有惊人的修行天赋?顾佐被这个惊喜砸到了,心中默念:“不能说出去……不能说出去……” 又想,自己虽然入门晚,但只要努力坚持,还是有希望跟上正常进度的嘛。 又是一个三天过去,将罗师姐给的第二块灵石也吸纳了,顾佐自觉体内的法力已经能够清晰感知,清新、纯净,带着些许凉意,于丹田气海中游荡。运转追摄法术、短刀之法,都比原先要自如得多,尤其是短刀,在指尖旋转起来,如同一团白光,几乎看不清刀刃了。 一月修行,吸纳了六块灵石,顾佐算了算,等若旁人苦修三月,如此进境…… 飘了! 虽说一直在屋中闭关,但因修为大进,屋外院中的情况,顾佐也了若指掌,两位便宜老哥已经在院中等候多日了。 出了屋子向陈六和蒋七拱手:“六哥、七哥,二位等我多日,是有什么要事么?” 蒋七瞟了一眼顾佐,没说话,咔嚓咔嚓磨着刀,陈六叹了口气,道:“我们哥俩来这里避避风头。” “避风头?六哥什么意思?” “本来也没想着会有什么事,贺家不过丢了两只猫而已,或许这两只猫很值钱,但丢了就丢了呗,又能如何。谁想到贺家为此大动干戈,出动人手四处查访,连两个修行供奉都派出来了。我有个兄弟冒险打听,人家正在找这两只猫......” “等等,六哥没把笼子和剩下那只猫还回去?” “我们准备去还的,可晚了一步,贺家主人回来了,两位修行供奉都在,怎么还?” “这......笼子和猫呢?” “扔了,放心吧,查不到我们哥俩,我们来小孤山不过是避避风头,事情平息之后再下山。” “扔哪儿了?” “东西两山的夹谷里,离小孤山远着呢,牵连不到咱们这边......” 刚说到这里,顾佐忽然打出手势,示意陈六别说话,陈六怔了怔,还想询问究竟,顾佐悄声道:“有人。” 这是他修行搜灵诀的独到之处,遇到有修士靠近,气海中便能感知异种真气刺入。 陈六脸上变色,招呼着蒋七躲到主屋的后面,几个起落消失不见,藏入山坳密林中。 山道上转出来两个人,一个正是贺家的小书童贺竹,另外一个顾佐没见过,但他现在已经在炼气士初境上立稳了脚跟,能够感知此人应该也在修行之中。 贺竹远远招呼:“顾道长在呢?实在太好了,我还怕白跑一趟。” 顾佐有些惴惴不安:“是贺家的贺管事啊?有什么事吗?这位是何方高士?” 对贺竹的称呼有些怪异,实际上这是顾佐在给躲藏的陈六和蒋七通风报信,明确告诉他们,贺家的人上门了,提醒他们躲好! 贺竹走到近前,向顾佐介绍:“这是我们府上新来的金供奉,老爷请来专司护卫我家少爷的。” 顾佐拱手:“见过金供奉。” 金供奉拱手还礼:“顾馆主好。” 顾佐将柴扉打开,想请他们两个跟院子里暂歇,忽然想起陈六和蒋七刚离开石凳,两墩石头上或许还有余热,于是也不招呼了,就站着问:“贺管事来得正巧,顾谋应了县里的修士快班,防范魔修,正负责你们贺家那一片的巡查,这不是准备下山过去,不如一起?边走边谈?” 贺竹欣然应允:“那太好了,少爷正要请你到府上一叙。” 顾佐有些心虚,余光扫过屋后林中,没见到露出马脚,又瞧了瞧金供奉,问:“贺少爷有事吩咐?” 贺竹叹了口气,压低嗓音道:“猫又丢了!” 第16章 糊弄 下山的路上,贺竹和顾佐在前,金供奉跟在身后,顾佐修行追攝法日深,金供奉这样的修士跟在他后面,他能够敏锐的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闯入自家的气海中,就好像背后有人在吹凉风,这股凉风直接吹进了气海中,令人很不舒服。 因此走上一段路便回头看一眼金供奉,下意识想要证实这人没在身后捣鬼。 频频扭头的举动引起了金供奉的疑问:“顾馆主以前见过金某?” 顾佐道:“从未见过。” 金供奉又问:“金某有什么不妥之处?” 顾佐抱歉着解释:“不是金供奉的问题,是在下的原因。如您这样的修行高士在身后跟着,令在下不太习惯,金供奉能否上前,咱们一起同行?” 金供奉摇了摇头,赶上几步,和顾佐并驾齐驱:“听说你修行的是追摄之法,这是追摄之法的缘故?果有独到之处。” 顾佐连忙打了个哈哈:“惭愧、惭愧,见笑、见笑。” 这次下山来到水边后,乘坐的是贺家自己的船只,撑船的也是贺家的家仆。这家仆是操舟的行家,没见怎么摇橹,船行却甚是迅捷,不多时便赶到了贺家。 贺孚依旧还在那个跨院见的顾佐,向顾佐道:“竹子在路上想必已经告知了你情形,猫和笼子都丢了,家里怀疑是被人偷了。嘿嘿,敢来贺家偷盗,当真不知死活!” 顾佐试探着引导:“有没有可能,是狸猫自行脱逃的?” 贺孚反驳:“那笼子又去哪儿了?找遍贺家各个院子,乃至周围几里,都没有竹笼的影子。” “平日养猫之处在哪里?” “随我来。” 将顾佐带到一处水榭的廊下,石柱旁还摆着喂食狸猫的水盘和食盆。 “我特意叮嘱他们不要乱动的,都和之前一样,你看看能不能找到?” 顾佐问:“既是偷盗,府上有没有报官?” 贺孚道:“这对狸猫是娘娘赐下的,能不报官就尽量不报官,还和上回一样,这事儿也不许你出去声张。” 顾佐答应道:“我明白。除了这对猫,府上还丢了别的财物吗?” 贺孚道:“没有了,就是这对猫。” 贺竹在一旁气愤:“也不知是哪个坏了心肠的胚子,这是故意的,就为了给我们老爷和少爷惹事!” 顾佐点点头:“已过七日,就是拖延得久了些,我也不一定能成。” 贺孚道:“只须找到,定有厚赏!” 顾佐正要施法,贺竹已经找了两个家仆搬上一张几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顾佐这才想起来,上回自己来的时候,可是有这么一个步骤的。 提起纸笔鬼画桃符了一气,金供奉凝目观瞧,当然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贺孚跟贺竹这主仆两个则满脸期待,等着顾佐继续。 顾佐来到喂养狸猫的水盘和食盆处,施展追摄之法,能够反馈入气海感应中的范围已经扩展到两尺左右,其中就有两道迥然不同却十分熟悉的气息,一道属于被他归还失主的假货,另一道弱上许多的,便是被陈六抛诸于谷中的真货。 由于金供奉在一旁虎视眈眈,顾佐不敢随意糊弄,振作精神全力施法,就这么两尺、两尺的追攝着狸猫的气息,半个时辰后,终于来到外院的一道高墙边。 金供奉忽道:“有了!” 他所指的地方,是墙檐上一处很浅的痕迹,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既然被金供奉发现了,在场所有人都能想象出来,当时贼子是如何从这里翻出去的。 贺孚催促顾佐继续,但顾佐表示他已然法力耗尽,需要歇息两天恢复法力。 金供奉表示不满,认为完全用不着歇息两天:“你别舍不得灵石,只要把猫找回来,好处少不了你的。” 顾佐两手一摊:“我不是舍不得灵石,我是压根儿就没有。” 贺孚立刻吩咐:“竹子,去大库那里支应两块灵石来。” 灵石到手,这是个意外之喜,充分证明,大户人家随便掉根寒毛,也够顾佐这样的破落户吃个饱。 顾佐掌心握着灵石,修炼了一个时辰,就继续带着大家寻找,搜寻到法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就继续吸纳灵石。 如此找到第二日,终于来到陈六抛弃笼子和狸猫的谷地。不多时,便将笼子找了出来,再过片刻,又找到了那只狸猫。可怜的狸猫缺乏捕食技能,不敢离开笼子太远,只能在附近找一些容易捕食的虫子、野果之类凑合,被饿得精瘦。 再想找另一只是不可能的了,顾佐宣布他已无能为力,就此结束了本次搜寻。当然,贺家还是安排了人手继续在谷地里碰运气,这就与顾佐无关了,顾佐则拿到了他的丰厚报酬——五贯!除了这五贯外,他身上还有两块灵石的添头。 告别时,金供奉过来郑重道:“顾馆主,贵派这门追摄之法,果然玄妙,金某佩服!” 顾佐则暗道侥幸,他自家知道自家事,追摄之法的确管用,但他修为太浅,路程一远就容易追丢。实际上后半段路他就已经追丢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地方,根本找不回来。 还是要努力增加修为啊,要增加修为就要有灵石,大量的灵石,因此他开口询问:“金供奉,不知你能否卖给我几块灵石?一贯一块,按市价卖,或者贵一些也可以商量。” 金供奉犹豫片刻,匀出三块灵石,顾佐满载而归。 回到小孤山,陈六和蒋七早就跑没影了,顾佐也没工夫管他们,进了屋子闭门修炼,除了中间出来解决个人问题,几乎不眠不休。 半个月过去,五块灵石全部被他吸纳一空,自觉法力大进之后,他才意犹未尽的结束了“闭关”。 时逢夜深,陈六和蒋七又出现在了顾佐眼前,顾佐大大方方给了他们一千文,道:“这是本月六哥和七哥的钱息,多的一百文还给六哥,至于上交的月例,到时候领取衙门快班薪俸的时候,我就不去了,劳烦两位哥哥去领了上交吧。” 言罢,又有些奇怪:“两位哥哥深夜上山,是有什么事吗?” 陈六收了钱,挎在肩上,问道:“你已经多时没去江北巡查魔修了,还是去应应景的好。” 顾佐答应了:“行,我明日就去。” 陈六又道:“跟你商量个事。” “六哥何时变那么客气了?有话便说。” “我们哥俩接了单生意,还是猫的事。” “什么猫?” “贺家的猫。” 顾佐不解:“又怎么了?” 陈六面色古怪,道:“有人让我们把一只猫送回贺家。” 第17章 洗白 听了陈六的话,顾佐脑子顿时有点乱:“你说什么?” “有人让我们把一只猫送回贺家!”陈六重申了一遍。 顾佐呆了呆,问:“是谁?什么意思?” 陈六摇头:“今日午后,季班头把我们哥俩叫过去,说是贺家丢了一对猫,只找到一只,现在还在找另外一只。季班头说他找到了,本想送回贺家,但不想让贺家的人认为是故意巴结,就说是我们哥俩找到的,贺家的赏赐,归我们哥俩,他一文不要。” 听到这里,顾佐第一时间想到了最开始贺家丢失的那只猫,当时让顾佐去搜寻,结果被顾佐以假乱真给糊弄过去,莫非那只猫找到了? 陈六接着道:“我们哥俩当时就觉得古怪,跟着季班头去他家里取猫,结果发现不是咱们从贺家弄出来的那两只猫。所以连夜过来问你,咱们从贺家弄出来那只猫,到底怎么回事?季班头给的这只,或许是他在为贺家弥补,但毕竟不是真的,但连他都在想办法弥补,那就不是小事了。贺家丢失的猫可是咱们弄出来的,这……万一露馅了,大伙都没好果子吃!” 顾佐思考良久,这里面的头绪有点乱,原委也不好跟陈六明言,因此道:“六哥莫急,我先看看季班头找来的那只猫。” 陈六和蒋七没敢把猫带在身上,顾佐连夜下山,跟着他们进城。虽然夜晚县城闭门,但实际上没有什么看守,只城门处有两个县里的弓手打盹。 山阴县城的城墙不高,以陈六和蒋七的身手都能来去自如,顾佐修为大进,一跃而起,蒋七在城头搭了把手,顺势就把他拽了上去。 偷偷进了陈六家,跟屋子里点燃烛火,就见地上放着个铁笼子,一只狸猫正蜷缩在里面睡觉。 狸猫惊醒后,先是冲着陈六和蒋七龇牙咧嘴,见了顾佐又“喵”的一声叫唤起来,似乎有些亲热。 仔细观察狸猫的纹路和色泽,与交还魏长秋的那只不同,和山谷中找回来的那只天家所赐真品极为相似。 莫非真是贺家最早丢失的那只? 可瞧这体型和神态,又感觉十分熟悉,这是什么道理? 顾佐将铁笼打开,伸手进去捉住狸猫,狸猫伸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很是乖巧。 转着狸猫身子看了一圈,顾佐立刻找到了猫耳下的黑斑,再用追摄法感应,终于确认,这就是交还给魏长秋的那只狸猫。 经过确认后,顾佐再仔细去看猫的纹路和色泽,不停用手指去揉搓猫毛,忽然间有点哭笑不得。和他当初用墨汁涂染一样,这只猫被二次涂染过了,只不过手法和使用的材料高出他百倍,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陈六和蒋七都围在顾佐身边,陈六问:“到底怎么回事?” 顾佐将猫放回笼子,站起身来,缓缓道:“是咱们还给魏长秋的猫,这色泽是以极高明的手段涂上去……不是涂,说不好,也不知是怎么加上去的。” 昏暗的烛光下,陈六和蒋七面面相觑,三人一言不发,各自茫然。 隔了良久,“啪”的一声脆响,烛光晃了一下,三人猛然惊醒,陈六喃喃道:“既然就是贺家的猫,为什么还要涂色?这是什么意思?” 顾佐缓缓道:“两种可能。其一,贺家找猫的动静有点大,被季班头察知了,季班头好心帮他们家找补;其二,季班头,或者季班头背后的人,想拿这件事情捞点好处。” 陈六问:“什么好处?” 顾佐摇头:“尚且不知,这要看季班头背后是什么人?” 陈六道:“季班头是董县尉的女婿。” 山阴县有主簿和县尉两位佐官,位居县令之下,县尉分判六曹,负责执事,权力极大。 顾佐琢磨道:“董县尉想走贺家的门路?也是,他一个九品官......” 陈六补充:“山阴是中县,县尉是从九品下。” 顾佐道:“对啊,一个最末流的小官,若是能巴上贺家,升上两级轻轻松松......可是,为什么费那么大劲弄这只猫呢?魏长秋为什么要把这只猫交给董县尉呢?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 陈六想了想,道:“没听说有什么过密的交情,但董县尉是本县判官,魏长秋和他来往得近一些也是常事。不单魏长秋,就连流林宗、独山宗的庶务长老们,和董县尉也是极其熟络的。” 顾佐又问:“季班头为什么把这件事交给二位哥哥?” 陈六道:“山阴县城里,南城是龙二,北城是我和老七,季班头有什么案子要破、有什么事情要做,一般都先找我们。” 三人凑在一起分析来分析去,最终也没分析出什么名堂来,之前的所有猜测都似是而非,各种说不通,最终陈六踟蹰多时,还是决定不想了,把这事办了再说。 季班头交代的事情,陈六不敢不办,除非他以后不想在山阴县混下去了,更何况只是去送猫而已。 “先不管那许多了,想得头疼。我和老七明日就去江北贺家老宅,把猫还了。小顾,你觉着,贺家能赏多少?” 顾佐参照自己所得,犹豫道:“五贯,还是十贯?” 财帛动人心,陈六立刻双眼放光,追问:“这纹路和色泽,咱要不要给它清理一下?” 顾佐摇头道:“弄不下来,除非把毛全给它剪下来。” 陈六挠头:“可这么送过去,颜色不对啊。” 顾佐道:“如果你们真想拿赏钱,还真就得这么送过去。” 陈六问:“这是为何?” 顾佐怎么解释?一时间根本没法解释,只是笃定道:“季班头让你们送还,你们就这么送还。” 第二天,两边分头行动,顾佐去江北履行他县衙修士快班的职责,巡查魔修踪迹,陈六和蒋七则去贺家送还狸猫。 巡视到贺家老宅附近时,刚好见到了在贺家码头上船离开的陈六和蒋七,双方默契的没有交谈,陈六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顾佐明白,事情顺利办成。就是不知道贺家给了他们俩多少赏钱,但这和顾佐无关,就如同顾佐帮贺家找猫,得来的所有赏钱归他自己一样。 目送陈六和蒋七乘船离开,顾佐在码头边站立良久,望着远去的陈六、蒋七,看着他们和艄公说说笑笑的身影,心头忽然松了一口气。 早先以假充真骗取贺家赏钱的干系,至此终于算是洗白了。 第18章 人没了 百无聊赖的履行完巡查职司,顾佐开始考虑接下来的修炼事宜。 因为知道自己起步太晚,他在修行上保持着一种饥渴状态,想要早日追上“正常水平”。修行也是他改变生活的阶梯,没有了修为,他不敢想象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来到山阴县之前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差点让他成为道中饿殍。 他已经吸纳了十一块灵石,这让他在炼气士初境这一阶段的修行上得到了巩固,但这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灵石。 昨日交了一贯月例给陈六,顾佐自己还剩一贯,这一贯他想再买一块灵石。 想来想去,顾佐还是决定去找罗先娣。先回小孤山取了钱,顾佐赶到流林宗山门处,等了一个时辰,托付一位流林宗弟子将罗先娣请了出来。 顾佐将包袱交给罗先娣,包袱中的铜钱晃动着,发出诱人的撞击摩擦声。 “罗师姐,这是上回购买灵石欠你的钱,还请师姐点一点。” 罗先娣笑了笑,道:“顾师弟太客气,都说了不用还的。” 此“师弟”非彼“师弟”,不过是同乡修士之间常用的称谓罢了,但毕竟代表着罗先娣这位流林宗高徒对自己的认可,听到终于称呼自己“顾师弟”,顾佐心中感慨万千。 “师姐能给我灵石,助我修行,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如果师姐不收,我顾佐将寝食难安,于我修行也不利,还请师姐成全。” 罗先娣赞道:“贫而不贪,有这份道心,将来修行可期。” 顾佐连忙躬身受教:“多谢师姐勉励,我会时时刻刻记着师姐的教诲。” 躬身行礼的时候,顾佐默念:“还有下文,还有下文......” 果然,期盼之中等来了罗先娣的下文:“师弟上次来是......”微微仰头回忆。 顾佐立刻回禀:“二十三天前。” 罗先娣点了点头,笑道:“记得倒清楚......灵石用完了么?” 顾佐连忙掏出那两块已经色泽暗淡的灵石:“这应该是用完了吧?师弟我没有老师指点,只能请教师姐,就怕师姐麻烦。” 话说没有老师指点的弟子最可怜了,罗先娣恻隐之心再次被勾动,轻轻叹了口气道:“有什么事情尽可来找我,我不会嫌麻烦的。你这两块灵石已经用完了,你看这色泽,若无白玉的温润荧光,吸纳时又无灵气出现,便算用完了,是废石一块,可以弃了,不用时刻揣在身上的。” 顾佐将灵石重新收回袖中:“还是留着做个念想吧。” 罗先娣怔了怔,看了顾佐片刻,从怀中掏出块灵石:“你的修行速度还是很快的,这块灵石你先用着,应该够你修行到月底,下个月再来找我,我给你想办法。” 顾佐犹豫道:“这怎么合适?师姐也需要修炼的......” 罗先娣自傲一笑:“我在宗门中还有些头面,弄些灵石不算艰难。” 顾佐接过来,再次躬身:“那就多谢师姐了,顾佐感激不尽。下月必将一贯之资奉上,不令师姐为难!” 罗先娣道:“随你吧,不用着急。” 顾佐回到小孤山后立刻开始修行,花了三天时间将灵石中的灵力吸纳完毕,心满意足的出了屋子。 跟院子里走了两圈,忽然扭头,看见远处山道下匆匆上来一条壮汉。 第一眼有些陌生,再看第二眼,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在陈六家中见过的壮汉,当时跟着陈六练武,依稀记得陈六唤他“老九”。 打开柴扉走出去,这壮汉见了,加快脚步来到近前,抱拳道:“见过顾馆主!” 顾佐道:“我见过你,你是九......” 壮汉道:“小人陈九,六哥是我堂兄。” 顾佐问:“陈兄弟好,六哥让你来找我?” 陈九忽然眼眶红了,哽咽着道:“六哥......死了......” “什么?” “六哥死了!” 顾佐顿时呆了,片刻又问:“蒋七呢?” 陈九虎目含泪:“也死了!” 顾佐一时间不敢置信,心底猛然生起一股寒意,追问:“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陈九道:“那天大早,六哥去我那里,跟我说他要办件事,如果有什么意外,让我来小孤山找顾馆主。我当时问他是什么事,他也不说,只是说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防个万一,也不让我跟着,只说顾馆主您知道。到了晚间我就接到弟兄们的消息,他和七哥在西江乘船的时候,船翻了!” 顾佐顿时想起当日陈六和蒋七在贺家码头乘船离去的一幕,没想到当时的轻轻点头,竟然就是永别。 只听陈九红着眼道:“弟兄们都说六哥和七哥是遭了意外,但我知道必然不是!故此前来,还望顾馆主告知究竟。” 顾佐震惊中消化片刻,回过神来,问:“尸首找到没有?” 陈九红着眼道:“弟兄们找了一天才在东滩头找到,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被县里仵作收了,仵作说是溺水而亡。我昨日再去衙门,张刑曹说泡了水的尸首容易发疫,验明之后就化了。可怜我六哥和七哥,尸骨无全啊......” 顾佐招呼:“陈兄弟别着急,先进来说话。” 陈九跟着顾佐进门,坐在石墩上央求:“我六哥是怎么死的,还请顾馆主告知,小九感激不尽!” 顾佐沉吟片刻,道:“此中究竟如何,我也不太清楚,只能说个大概。贺家丢了两只狸猫,托我出手找到了其中一只。你六哥和蒋七出事的前一天,他们来找我,说是季班头找到了另外一只,让他们送回去。我在县衙修士快班中应募,防范魔修,当值巡查的是江北岸那一段。早上的时候,我巡查至贺家码头时,还见到了你六哥和蒋七,他们刚从贺家出来,事情办妥了,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我还看着他们登船离去的。我回来后就没出门,一直在屋里修炼,岂知竟会......” 陈九豁然起身:“是贺家干的?” 顾佐连忙制止:“不要胡乱猜测,据我看来,此事与贺家无关。” 陈九手按腰刀:“那就是季班头?” 顾佐道:“是不是季班头,也不好说,咱们不能胡赖在别人身上,没有凭据!此时不可莽撞行事,还是需要查明了才好。你刚才说有一帮弟兄……现在能调动多少人手?” 陈九无奈叹了口气,忿忿摇头:“他们都忙着争坐北城龙头之位,哪里还会管后面的事,都是帮白眼狼。” 第19章 为我是佑佑呀百万盟立传 恭贺我是佑佑呀道友成就百万盟伟业,直接飞升三清天外之第四天——佑佑天,号佑祖,从此泽被苍生,霞光永照! 按照该大盟自述,佑佑道祖是新人,既非道门法则老书友,也与本书筹备策划无关,能够飞升,只是淘宝洞天中花了五文钱起课而已。 八宝道人搞不懂佑佑道祖的门道,道法玄妙,常人难以理解,但不妨碍充满感激之心,焚香叩拜! 惜乎道祖法器所限,未能一次发功,成就白银尊号,但无论如何,八宝道人都诚念道祖之意,此尊号在心中常存。 本书新开,刚刚签约,还是幼苗,值此佑佑道祖大手笔恩赐之际,八宝道人恭祝佑祖法体安康,亲友平安,家庭合睦,人畜兴旺! 第20章 老九(为我是佑佑呀百万盟加更) 三天后的清晨,一处荒僻的山脚下,新立起两个坟堆,各自插着块木牌。顾佐上了香、敬了酒,将跪在坟前的陈九拉了起来,道:“我还是那句话,其中有很多蹊跷,切莫心急,我先打听打听,总之你沉住气,等我消息。” 陈九向顾佐躬身再次拜倒:“多谢顾馆主前来拜祭。”起身后落寞道:“堂兄入土,那些个弟兄们竟无一人过问,世情冷暖,不过如此。” 顾佐看了看周围,都是荒草枯藤,附近连山民行走的小路都没有,叹了口气:“竟葬于此处......” 陈九哀伤道:“好地方都是有主之地,别家也不允许我迁入,当初我们兄弟要是买块地就好了,但我堂兄说,这辈子做的是刀头舔血的勾当,如今官府用着我们,大家一切都好,哪天不用了,买来的地反是累赘,不如银钱带在身边可以随时离开。” 又指着旁边一个山壁上的凹洞:“其实就连此处也似乎是有人的,昨日挖坟时我还见到洞口的余烬,我怕他叨扰堂兄和蒋七哥,就在洞口放了两吊钱。刚才看时,钱已经没了,或许人家收了之后顾念此情,换地方了也未可知。” 分开之后,顾佐前往县衙,今日是发放修士快班薪俸的日子,原本这一贯薪俸是让陈六领了当月例上交的,如今也只能自己去了。 毕竟是修士身份,刑曹没有将他们的辛苦钱“漂没”,如数发放了一贯,拿着这笔钱,顾佐直奔岱岳馆。 魏长秋很热情的将顾佐引入花厅奉茶,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顾佐提出购买一块灵石,他也十分爽快的同意了。 拿到灵石,顾佐试探道:“之前寻到的狸猫,魏前辈友人没有说什么吧?” 魏长秋笑道:“能说什么?唯有感激而已!” 顾佐想了想措辞,道:“那就好。只是听说贺家之前在寻找他们走失的猫,晚辈怕弄错了……没有问题就好。” 魏长秋道:“贺家寻猫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和我那友人不相干的,我那友人是婺州人士,猫是他从婺州带来的,原本要去郡中,只是路过本县不慎丢失而已,两回事。” 顾佐开玩笑道:“不知前辈友人是哪一位?可还再有丢失的物件?晚辈仍愿效力,挣些辛苦钱,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魏长秋笑指顾佐:“哪有那么多走失的?呵呵,知道你馆中生财不易,我这里若有什么营生,会记得顾贤侄的。我那友人如今居于婺州,是个散修,也没开馆,自己倒腾一些营生,也算年轻,不过三十六岁而已,与我是忘年交,比顾贤侄长了......” “十二岁。” “嗯,将来有暇,可介绍与你认识,他路子还是比较广的。” “那就多谢前辈了。” 向魏长秋告辞出门,迎面撞上外出回来的魏计,魏计拉着顾佐道:“怀仙怎么来了,我刚刚打外面回来,不在家中,失礼得很了。” 顾佐道了自己前来购买灵石之意,魏计拉着他道:“买到了么?” “魏前辈已经卖给我了。” “那就好。对了怀仙,陈九你认识么?就是陈六的堂弟。” “认识,怎么?” “你去劝劝他,如今正跟四方巷闹事呢......四方巷啊,季家!也不知是去哪里吃了酒,满身酒气,正堵在季家门口大吵大闹,说季班头欠了他堂兄两贯钱,他要把债讨回去。你说这浑人,就算真欠了钱,能这么闹么?那可是季班头,而且他还无凭无据的,连欠条都没有一张!我上去劝了半天没用,原本也不想管这闲事了,但怀仙以前和老六相熟,你去劝劝,或许能陈九能听你的。” 顾佐很是无奈,早上刚分开的时候还千叮万嘱,让陈九沉住气,没想到转眼就跑去闹事了,这人啊,当真是喝酒误事! 跟着魏计前往四方巷,热闹却已经散了,魏计打听了一下,说是季班头把陈九请进家,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陈九背着个包袱就出来了,出来后一句话没有,匆匆忙忙顺着街道走远了。 魏计疑惑道:“季班头真欠了陈六钱?陈九真讨到了?” 那街坊笑道:“必定是的,那包袱瞧着沉甸甸的,不是钱是什么?” 魏计一跺脚:“这个陈九,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为这两贯钱得罪季班头,值得么?” 眼见事情平息,顾佐向热心的魏计道别,返回小孤山。刚进屋,就见桌上留了个纸条,纸条上没有字,而是幅歪歪扭扭的涂鸦,顾佐仔细辨认了半天才看明白,画的是两个坟包。 涂鸦上方还有个半圆的东西,周围戳了很多小点,努力思索后,顾佐确认,纸条想必是陈九留的,多半他不识字,想约顾佐晚间月起之后至陈六和蒋七的坟前相见。 挨到明月高悬,顾佐下了小孤山,沿若耶溪向西走了二里多地,向北拐进一片丘陵,行走半个时辰,进入一道山坳,陈六和蒋七的新坟就立在坳口处。 坟前拢着个火堆,陈九跟火堆旁起身,向顾佐抱拳:“顾馆主。” 顾佐走到他旁边坐下,问:“季班头真欠了你六哥的钱?” 陈九摇头:“欠没欠,我不知道,两贯这个数也是我瞎编的,但我去要,他却给了。” 顾佐思考着,往火堆里添加新柴,树枝在火堆中噼里啪啦爆裂着燃烧起来,陈九加重了语气:“他心里有鬼!” 顾佐点了点头,又想了想,道:“我今日去了岱岳馆,季班头给你六哥的那只猫......” 他修炼《搜灵诀》两个月,吸纳了十二块灵石,在炼气士初境上已经彻底巩固,搜灵真气环绕身周,虽然没有施展追摄之法,但对周围极为敏感。 话刚起头,直觉上就感觉有异,气海中似有灵气入侵。 悄悄将这个月一直苦练的牛角尖刀摘在指尖,冲陈九比了个手势,陈九也将腰刀抽了出来,两人缓缓起身,转向身后。 一条人影自树上纵身而下,向着二人走来,边走边道:“我还寻思着,给老九撑腰的是谁?原来是顾佐,嘿嘿,出息了!” 第21章 三个问题 在篝火的映衬下,对方脸上的一堆横肉光暗分明,一道黑影夹着一道红肉,交叉重叠,显得极为狰狞。 来人正是山阴县中权势显赫的季班头。 季班头是山阴县的总班头,不入流,但县中捕快、壮班和站班都归他管,顾佐现在是临时快班修士,严格说来也受他的辖制。 他不仅身居要职,背后有山阴县三棵大树之一的董县尉撑腰,本人还是炼气士,陈六曾经说过,季班头的修为在炼气后期,陈六和蒋七加起来也斗不过人家一只手。如此人物,在县中可谓呼风唤雨。当日来小孤山查禁恒翊馆时,便是此人带队。 顾佐不知道陈六和蒋七背后的人都有谁,但季班头无疑是其中之一。 短短三丈之隔,身材高壮的季班头缓步走来,如同巨石压至,将中间的藤蔓树枝全部撞开,就这么若无其事的走到篝火边,向顾佐道:“倒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分本事,居然知道季爷到了。” 又向陈九道:“白日里跟我家门前威风耍得不错,险些被你欺瞒了,我就寻思着,向来只有别人欠我的钱,我什么时候欠过别人的钱?你不错,很有心计,比陈六和蒋七强,比北城那帮泼皮混子们都强,我应该早些发现你的,让你坐上北城龙头的椅子,想必县里定然安稳无事,大家都能财源滚滚。” 顾佐和陈九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各自向旁边退开两步。 季班头嘿嘿道:“你们继续说,我听听你们都查到些什么。” 陈九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问道:“季班头,我六哥和七哥,是不是你害死的?” 季班头笑道:“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陈九沉声道:“你是堂堂壮班都头,一言九鼎的人物,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既然做了,就要敢作敢当......” 季班头摇头道:“你错了,季某算不得什么一言九鼎的人物,这世上七成的事情,我都不敢做也不敢当,还有两成,我也是只敢做而不敢当,又敢做又敢当的事情,唯有一成。” 说着,转头问顾佐:“小顾,我说得有理么?” 顾佐点头:“季班头所言极有道理。” 季班头转头向陈九笑道:“你看,小顾都说有理,我凭什么回答你?” 陈九咬牙:“你不承认我也知道是你干的!” 季班头笑着摇头道:“你这就是不讲理了。我季某人讲道理的时候,还很少有人敢不跟我讲道理。这样吧,再给你们个机会,你们问我一个问题,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何?” 陈九道:“焉知你的回答是真是假。” 季班头望向顾佐:“小顾觉得可行么?” 顾佐依旧点头:“可以。” 季班头再笑:“小顾有点意思。这就对了,就冲小顾那么爽快,季某人可以再让一步,你们先问。” 陈九看了看顾佐,顾佐冲他点头,于是陈九提问,还是刚才那个问题:“我六哥和蒋七哥是不是你害的?” 季班头凝视陈九:“想好了,你当真要问这个问题?” 陈九斩钉截铁:“不错!” 季班头又转向顾佐:“你呢?你也想知道?” 顾佐苦笑:“我现在能不能撤出?” 季班头侧头望着篝火中跳动的火苗,摇头道:“不能。” 顾佐叹了口气:“那我也想知道。” 季班头点了点头,给出答案:“我亲自下的手!” 陈九脸色顿时满脸涨红,握着腰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牙问:“为什么?” 季班头伸出食指晃了晃:“这是第二个问题,等会儿再说,现在该我问了。” 陈九深吸了口气,把自己的问题憋了回去:“快问!” “我自问这件事做得很隐蔽,你们是怎么怀疑到我身上的?” “出事那天早上,我六哥说,如果有什么意外,让我找顾馆主,顾馆主说,是你让他们去给贺家还猫的。于是午时我去四方巷,一诈你,你就给钱了,若不是心里有鬼,你会给么?” 听罢,季班头点头承认:“的确心里有鬼,不过若非如此,也不能跟着你来到此处,这钱给的值......你继续问。” 陈九立刻问:“为什么杀我堂兄?” 季班头道:“当然是为了灭口,这种事情,留着活口等着将来传到外面去吗?只是没想到小顾居然和陈六卷得那么深,嗯,现在该我了,我想问小顾,送还一只猫而已,为什么陈六和蒋七要和你说?是无意中提及,还是特意来找你的?” 顾佐回答:“特意来找我说的。” 季班头等着听下文,顾佐却没说下去,季班头笑道:“想来是等着我提第三个问题了?小顾狡诈。” 顾佐道:“彼此彼此,陈兄弟的第二个问题,季班头就没有回答清楚。我接着问吧,就如季班头所言,送还一只猫而已,这种小事,何至于灭口?其中究竟有什么隐秘?” 季班头道:“既然知道是隐秘,还敢问?胆子很大!” 顾佐道:“我刚才想撤出,可季班头不答应,既然如此,当个明白鬼总比糊涂鬼好一些。” 季班头点头:“也好,那我让你们当个明白鬼,此中隐秘,我也不甚清楚,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这只猫有问题,不是贺家走失的那只。给我猫的人,万分郑重提醒我,做事一定要隐秘,否则我一家老小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啊,你说我怕不怕?我不灭口行么?” 顾佐皱眉思索片刻,在季班头的催促下,开始回答他的第三个问题——陈六和蒋七为什么要特意来找顾佐说及此事。 “季班头刚才也说了,你让六哥和蒋七送还贺家的猫,不是贺家走失的猫,我可以告诉季班头,这只猫我和六哥、蒋七见过,曾经有人委托我们寻找过这只猫,我们找到了,成功的将这只猫物归原主。你说再见到这只猫,我们能不奇怪么?” 季班头有些匪夷所思,继而啼笑皆非:“原来如此,那真是巧了。小顾刚才曾经提及岱岳馆,莫非是魏长秋让你找的?” 顾佐道:“这是第四个问题。等你先回答完我们的第四个问题,我再告诉你。” 季班头点了点头,又笑着摇头:“没有第四个问题了。” 第22章 杀人 季班头问话结束的同时,袖中摸出一根铁尺,铁尺眨眼间便来到顾佐头顶,当空拍了下来,带出一道凌厉的劲风,发出尖啸之声。 顾佐拼命向后退去,但修为上存在很大的差距,他又从无实战斗法经验,被铁尺所带的劲风笼罩,真气到了双腿经脉,却无法做出有效反应。 百忙之中向身侧硬挺挺倒了下去,摔在地上震得浑身酸痛,顾不得疼痛,紧跟着向外一滚,狼狈之极的躲开了这一尺。 铁尺在顾佐脸颊旁堪堪擦过,令他左颊一阵发麻。 没有喘息之机,顾佐视线中,一条腿横扫而至,转瞬便到了眼前。 顾佐只来得及向后翻滚了一圈,百忙中将丹田气海内的所有真气全部灌注于左肩之上,一道大力传来,季班头这一腿正扫在顾佐肩膀上,顾佐腾空而起,重重撞在丈许外的一棵树上,背心处传来剧痛,落在地上时,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弓起了腰,好悬没憋过气去。 这两下子有些出乎季班头意料,不是顾佐的身手好得出乎意料,而是差得出乎意料。 季班头的计划之中,身为修士的顾佐是第一个下手铲除的目标。王恒翊虽然是个没有道牒的假道长,所设的恒翊馆也是个没有牌票、没有开张资格的黑道馆,但他的本事是山阴县公认的,就连流林宗和独山宗这种正经修行宗门的弟子也不敢说稳胜王恒翊。 因此,作为王恒翊的道童或者说弟子,虽然入门只有半年,但想来对自己的威胁比陈九大得多,毕竟陈九不是修士,只是陈六的堂弟,听说一身武艺都是传自陈六。 但此刻两招之间便将顾佐击伤,后续的杀招都没使出来,顾佐就已经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简单得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顿时笑了:“原来是个不通斗法的废物!” 正欲上去把顾佐弄死,旁边一声怒吼,却是陈九已经动手了。腰刀在火光映衬下划过寒光,向着季班头斩来。 季班头反手一尺,铁尺撞在腰刀上,火花四射。 陈九虎口裂开,渗出的献血淌满了刀柄,他连退数步,另一只手也握在了刀柄上,紧紧抓住腰刀,双脚蹬地,再次向着季班头斩来。 季班头“咦”了一声,赞道:“好功夫,没想到,你功夫之精,远胜乃兄,陈六不是说你的功夫是他教的么?” 陈九咬牙没有说话,一刀紧似一刀,刀刀不离季班头要害,却又尽量避免与季班头铁尺相交。 季班头好整以暇的应对着,一边轻描淡写的随意抵挡,一边口中啧啧不已,又道:“有些意味了,果是练武的奇才,只是可惜了,怎么不去修行?是没有门路?还是你没有修行的天赋?” 陈九不答,他也没有余力回答,只是全力搏命。虽说对方招数不及他的刀法精妙,但毕竟是修行有成的炼气士,虽然无法如筑基修士那般施展飞剑之术,但反应、出招、躲闪,各方面都比他快捷得多,更何况出手之间带出来的真气,更不是他能承受的,斗不多时,已经落于下风,腰刀挥动起来,满是滞涩。 顾佐跟地上摸到一块石头,奋力站起身来,冲向季班头想要拍砖,被季班头反脚一踹,又飞了出去。好在他有真气护身,没受重伤,又爬起来,继续冲过去。 季班头摇头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且教你一回,想要修行长久,就得学会斗法,没有斗法之能,谈何修行?”反过身来脚下一勾,顾佐顿时扑倒在地,被他一脚踩在地上爬不起来。 季班头玩够了,右手铁尺一引,将陈九腰刀带歪,左手成抓,真气吐出,向内猛收,凌空将陈九摄了过来。 陈九腰刀掉落,被季班头掐住脖子提在空中,季班头右手将铁尺收了,同样成抓,将地上的顾佐掐着脖子提在空中。两手各掐着一人,同时发力,就要掐死。 “你们哥俩一起来的,也一起上路吧!” 陈九眼珠子都被掐得快要鼓出来了,满腔的愤恨郁积于胸,发狠间咬碎舌头,带着一股血箭喷向季班头,临死也要污仇家一脸血。 距离太近,季班头躲闪不及,被血肉喷在脸上,眼前顿时迷糊了。一阵恶心传来,季班头大怒,右手松开顾佐,一巴掌狠狠扇在陈九脸上。 陈九满嘴碎牙都被打了出来,整个人奄奄一息,眼见不活了。 被松开的顾佐去抓季班头领口,近在咫尺间伸手即至,季班头眼睛被陈九血肉糊住,等发现时已经晚了,被顾佐抓个正着。不过他也没有在意,反手去拍顾佐太阳穴,准备一掌将顾佐击毙。 悄然间,一柄牛角尖刀在顾佐指尖出现,转动中爆出一蓬血雾! 顾佐太阳穴上同时被季班头一掌击个正着,只是落掌时却绵软无力,再看季班头,喉咙已被牛角尖刀切断,汩汩冒着鲜血。 季班头不敢置信的瞪着顾佐,心底冒出一句“被雁啄了”,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红色,什么也看不清楚。他想要伸手拨开这片红色,手臂抬了抬,最终无力的垂下,轰然向后摔倒。 陈九躺在地上目睹了一切,嘿嘿的笑着,嘴角不停渗着血沫子。顾佐弯腰干咳了半天,然后去查验陈九的伤势,手忙脚乱之下也不知该如何施救。 他想要给陈九渡送一些真气过去,陈九却已经不行了,望着顾佐,眼中失去神采,缓缓合上双眼,没有留下半句遗言。 顾佐一屁股坐在陈九的尸体边,喘息良久,直到身后的篝火快要熄灭,才下意识的过去添柴。刚添了两根,忽然惊醒,又猛然抽出来,用树枝快速打灭火堆。 一片漆黑中,顾佐静坐到天色发白,树林中开始升起薄薄轻雾,这才恢复了法力,起身迅速挖坑,将陈九和季班头的尸首掩埋。 陈九的尸首埋在了陈六的旁边,用一根粗树枝做了标记,季班头的尸首则埋在树下,没有坟头,用脚踩平,权当季班头死后向他杀害的三人永世赔罪。 这是顾佐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虽然是自卫,但还是杀人了。掩埋完两具尸体,他心里一片乱麻,匆匆返回小孤山。 第23章 顾跑跑 回到小孤山,顾佐将自己关在屋中,没有精神头吃饭,连水也喝得少。 又是一个清晨到来,顾佐终于起身收拾行囊,将桃木剑、定位罗盘和铜铃都装进竹篓,又把所有剩余的不足百文铜钱揣了…… 忽然想起陈九和季班头,不知他们身上有没有带得闲钱,犹豫片刻,还是没敢回去。打开柴扉走了出来。回头看了看横匾上的“怀仙馆”三个字,顾佐叹了口气,掉头下山。 他想清楚了,季班头的事,没法解释。真要见了官,哪怕最后供出送到贺家的那只狸猫是假货,因此季班头要杀陈六和蒋七灭口,也是无济于事——顾佐没法证明是季班头让送过去的,真正送猫的人是陈六和蒋七。 再者,季班头身后是董县尉,董县尉是山阴县官面上的“三巨头”之一,分司六曹,顾佐怎么斗得过董县尉呢?别说眼前无凭无据,就算有真凭实据,顾佐也没有胆量去报官,他不敢指望山阴县里有青天大老爷,能为他一个小小屁民做主。 可以想见,季班头的死,必将在山阴县引起轩然大波,顾佐不知道县中刑曹、郡中法司有没有能人,或者别家宗门、道馆有没有本事能够追查到自己身上,但他猜想多半是瞒不住的,何况谁能保证季班头出门的时候,没有如陈六交代陈九一样,跟某个家人、手下留个尾巴呢?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逃之夭夭。 至于山阴县很可能下达的海捕通缉文书,他已经没工夫顾虑了,通缉就通缉吧,趁着眼下无人知晓,多跑出去百里,活下来的希望就增大一分。如果能逃出会稽郡,他就有六成把握不会被抓到。如果能离开江东,那就是天高任鸟飞了。 他已经不是一年前的顾佐了,如今身负修行,饿死中道这种事应当和他沾不上边。或许跑去南疆是个不错的选择,那里是片新拓之地,一切想必都会很乱。 顾佐心虚,下山的时候,也提心吊胆的盯着前方山道,生怕遇见官差或者修士。行至若耶溪畔,就更加紧张了。 他的计划是渡过若耶溪,逃出会稽郡,取道杭州,如此就能走最近的距离进入江南西道。 顾佐有些懊悔,自己不应该在屋中浪费一整天时间,因为这一天的耽搁,季班头的失踪或许就会被人发现,如果季班头之前给家人或者手下留过什么叮嘱的话,甚至于他的尸首此刻已经被发现了。 找了个水浅之处淌过对岸,顾佐向西而去,前方就是二道岗,翻过去就是西江向北最近的渡口,只要过去就能离开山阴县的繁华之地,到时候一片荒僻,很容易隐藏行踪。 可他刚走到二道岗下,就远远见到了岗上有人。 此人头束方巾,环抱兵刃,一看衣着打扮、行止气度,顾佐便知道他是修士,只是不知修为深浅,粗略之间,也看不太清楚他的相貌,但顾佐可以肯定,以前没有见过他。 那修士驻足二道岗上,正凝目四下眺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顾佐心中立刻突突乱跳,硬着头皮继续前行,同时也瞄向四周,做好了果断后退的准备。 正提心吊胆间,岗上又冒出两条身影,各自身穿黑色皂服,腰间挂着佩刀,典型的公门打扮,正是归属县衙刑曹当管的捕快刀手。 季班头是县衙六曹所有衙役的班头,也包括统领刑曹中的捕班,捕快们做事的时候听命于刑曹,但在薪俸、上值、休沐等问题上则受命于季班头,是季班头的下属。这两位当日查禁恒翊馆的时候,也在现场,是季班头的心腹亲信,他们的出现,让顾佐一身冷汗。 顾佐是修士,从穿戴上与三三两两路过的百姓毕竟有少许差异,这点差异当即便吸引了岗上几人的目光。 一位捕快指着顾佐向那修士说了几句,那修士就下了二道岗,直奔顾佐而来,两位捕快紧跟在他的身后。 顾佐强忍着没有乱动,心中存着几分侥幸,谁知对方快到近前时,其中一位捕快张口喝问道:“顾佐,季班头呢?” 顾佐顿时头皮发炸,转身就跑,丹田气海中的搜灵真气灌注双足,向着右手边早就观察好的丘陵逃去。 他已是吸纳过十二块灵石的炼气士,全力奔跑之下,比常人快上许多,普通捕快是很难追得上的,就算是炼气士,几十丈的距离也不容易追上来。那边山丘虽然不高,但林子茂密,只要钻进去,就有逃命的机会。 两位捕快呆了呆,放慢脚步,看着顾佐逃走的身影,其中一个喃喃道:“他跑什么?” 那修士冷笑:“十成十心里有鬼,或许便是那个同伙!”说罢,身子拔地而起,如鹘鹰般自顾佐头顶落下,转身之间,掌缘扫过顾佐,顾佐腿上一软,顿时栽倒在地。 如此身手,令顾佐毫无反抗之力,当是筑基无疑! 那修士俯视着摔倒在地的顾佐,冷冷问:“人呢?在何处?老实交代!” 身后两名捕快也赶到了,大声斥问:“在郑仙师面前,你也敢跑?到底怎么回事?季班头呢?” 顾佐心里激烈斗争,正在思考是拒不交待,还是主动坦白的空档,远处又来了一位,正是山阴县刑曹录事张磨。 张磨赶到之后,向郑仙师拱手:“人已经抓到了,就在三道岗,离此不远!此番有劳前辈协助堵截!” 郑仙师点头:“抓到就好……”一脚将顾佐踢到张磨脚下:“此人当为同伙,交给张刑曹。” 张磨奇怪的看着顾佐道:“怀仙馆顾佐?竟然是你?” 两位捕快作证:“张刑曹,顾佐一见我们就跑,很可能就是同伙。” 顾佐听着似乎其中别有内情,连忙大叫:“张刑曹,冤枉啊!” 张磨问:“冤枉你什么了?” 顾佐道:“张刑曹,你们在搜捕什么人?我不知情啊。” 一位捕快讥笑:“全县大肆搜捕魔修,你是快班修士,正当其职,大伙儿辛苦一天一夜,你居然说不知道?哄三岁小儿呢?” 顾佐分辨:“我这两天都在小孤山闭关,是以不知。” 另一位捕快踢了顾佐一脚,骂道:“不知情你还跑?” 顾佐语塞,被两位捕快五花大绑。 第24章 疯子? 只听郑仙师道:“既然捉到了钱藏真,我就回山了。” 张磨躬身:“独山宗出人出力,贡献颇大,我刑曹定向郡中法司如实禀告。” 郑仙师轻笑:“本县之事,我独山宗当然不能置之事外,这是义不容辞的。郡中何时前来收押人犯?需要去我独山看押么?” “不过三两天而已,钱藏真已被流林宗的罗前辈封禁了修为,关入县中大牢即可,就不给贵宗添麻烦了。” 郑仙师离去后,张磨让两个捕快架着顾佐返回县城,途中还感叹:“钱藏真于山阴东躲西藏了半个月,有知情人说,是其同伙协助,没想到这同伙竟然是你顾佐。” “张刑曹,真是冤枉啊!我顾佐是不是魔修的同伙,一问便知......” “是不是冤枉,也跟我说不着,等郡中法司将尔等收去,自会秉公明断。” 顾佐进了县中大牢,这是他第二次被押入此间,但这回没有被关在人多的大囚房中,而是享受到了特殊待遇,单独收押于一座地牢之中。 地牢不大,长两丈、宽丈许,被小儿胳膊粗细的铁木分割为三间,顾佐被长长的锁链拴住脚踝,关在了左手边的那间囚房中。 这铁锁和铁木都是量规打造的,一般炼气士绝对无法自行掰断或者打开,能够打开的筑基修士,有专门的封灵丹伺候,同样对铁锁和铁木无可奈何。 更何况,就算侥幸弄断了,地牢外头还有沉重的铁门,想跑也跑不出去。 牢子和捕快们出去后,顾佐就看见了紧邻着的中房里,那个被全郡通缉了一个月的魔修钱藏真。 一袭青衫虽然破旧,但料子极好,面容虽然疲惫,但相貌堂堂,可谓眉若朗星,看上去比顾佐也只大了不到十岁。若是在某个山门见到眼前这位修士,顾佐定然心生敬意,上前行礼拜问,谁能想到竟是个走了邪道的魔修? 顾佐加入修士快班的时候,见过对方画像,画像上的坎山派修士面目狰狞,和眼前之人差别不小,直到顾佐多看了几眼,这才发现,二者形貌还是有许多相通之处的,只是神态上区别较大,那通缉画像倒也不是瞎画。 这位坎山派出逃的魔修趺坐于地,腿脚上同样加了铁锁,此刻正双手扒着铁木栏杆,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眼神极为古怪。 二人对视片刻,钱藏真忽然笑了:“你是我的同伙?哈哈,哈哈!” 顾佐也盯着他看了良久,等他笑够了,才摇了摇头:“你是魔修?” 钱藏真再笑:“怎么?不像?那魔修应当是什么样子?” “魔修不是应该入了邪道、疯魔了么?说话颠三倒四,行动之间不循常理......” “那是疯子。” “不管了,总之你没疯?” “当然没有。” 顾佐起身,向钱藏真躬身一拜:“既然没疯……这位前辈,兄台,能否请你过堂之时帮忙分说,与我素不相识,在下并非你的同伙。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钱藏真奇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那什么......好人有好报......不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拖着我下水?” “你也知道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我出去之后,前辈若有什么遗愿......” “我没有遗愿,再说我也不会死,谈不上遗愿。” “啊?不会死?” 钱藏真幽幽道:“我这样的,没有铸成大错,人又没疯,是不会被处死的。龙瑞宫会把我封在会稽山的坑洞中,帮他们挖掘灵石,一生如此,永世不见天日。你也一样。” 一番话,说得顾佐毛骨悚然,如果将来的日子真要如此度过,当真是生不如死了。 顾佐极力恳求道:“前辈,我是无辜的,您就放过我吧!” 钱藏真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一家宗门的修士?” 顾佐瞬间高度警惕:“前辈,还是不要问了吧?” 钱藏真嗤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姓和来历,他们就能放过你?你就不是我的同伙了?你猜,如果我告诉他们我不认识你,他们信么?” 顾佐颓然坐倒。 双方之间忽然陷入沉默,彼此不再多说一言。 顾佐一直等着张刑曹提审自己,时不时向着铁门处张望,但等了不知多少时候,也没有人进来,地牢中沉闷得令人窒息。 在窒息到难以忍受之时,顾佐打破沉默,向对面道:“龙瑞宫真的会如您所说的那样,把您关在会稽山的矿道中?前辈,我见您情形如常,又未曾祸害旁人,不知是怎么入魔的?有没有挽救的办法?” 钱藏真睁开双眼,瞟了瞟顾佐,道:“我若没事,你便没事?想得倒是很好......死心吧,我如今看起来一切如常,是因为服了封灵丹,真气被压制了。若是将我气海解封,真气流转,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发作。发作的时候,或许我会杀人,嘿嘿。” 顾佐问:“您之前发作过么?” 钱藏真叹了口气:“当然。我差点杀了我的师妹,好在及时回头,没有铸成大错。那种滋味,都过去一个月了,至今记忆尤深。你有没有感受过那种滋味......差一点就将自己最亲之人杀了的滋味?” 顾佐摇头:“我没有师妹......” 钱藏真笑了笑,道:“总之,我走上邪道了,入魔了,就这么简单。” 顾佐问:“您修的什么功法?怎么会入魔呢?” 钱藏真道:“一门奇功。功法本身是好的,但与我身上的道法有些冲突,又无人指点,故此闭关之时岔了经脉。” “一门什么样的奇功?” “你想学吗?” “我不学......”顾佐立刻摇头,但随即又道:“其实学不学都无所谓了,如果不能伸冤,还谈什么修炼?” 钱藏真忽然起了谈兴,道:“无妨,不学没关系,咱们随便谈谈。你知道什么是佛么?” 顾佐道:“佛?阿弥陀佛?” 钱藏真顿时呆住了,手指顾佐,惊道:“你竟然知道?” 顾佐奇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钱藏真追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顾佐沉默片刻,道:“此为世间所不容,前辈还是不要谈论这个了。” 第25章 故事 钱藏真惊讶于顾佐竟然知道“阿弥陀佛”,虽然顾佐不说,依旧单手立掌,向顾佐道:“阿弥陀佛,原来竟是同道中人。” 顾佐无奈:“前辈误会了,我也只是知道一些大概罢了,绝非前辈同道之人。” 钱藏真将信将疑:“你当真没有学过佛门功法?” 顾佐指天发誓,说自己和佛门功法绝无干系,又问:“莫非前辈刚才所说的奇功,便是佛门功法?” 钱藏真道:“既然你不愿沾惹,我也就不跟你详谈了。我只告诉你,佛门功法自有出奇之处,与道法相比,毫不逊色,自成一方天地。” “那为何又会走火入魔?” “是我自家修行的问题,佛法、道法之间强行融通转圜,故此走岔了真气。” “前辈,恕我直言,二者差别太大,岂是轻易能够融通转圜的?不走火入魔才怪。” 钱藏真又指着顾佐:“还说你没有学过!” 顾佐怒了:“我真没学过!刚才都对天发誓了!” 钱藏真摇摇头:“好吧,不愿说也随你。” 冷场片刻,顾佐好奇的问:“前辈是从哪里得来的佛门功法?” 钱藏真的谈兴又被勾了起来:“前年我路过......既然你不说清楚,我也就不能告诉你了,总之前年我路过某地,巧合之下发现一处古人墓穴,得了两卷佛门典藏,一名《大般若经》,便是我修行的奇功,二名《西域记》,记载的是一个故事。功法的事也不跟你说,这个故事想不想听?” “闲来无事,听听也无妨。” “不愿听也由你。” “那就以后再说。” “以后?你还有以后么?” “也是,唉......” “要不要听?” “随前辈心意吧,前辈高兴就好。” “......我自说我的,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就堵着耳朵。” “好的。” “话说太宗年间,长安有位高僧名玄奘,高僧知道么?类似于咱们龙瑞宫的高道,太宗年间是允许修佛的......” “前辈不用解释这些简单的术语,我能懂。” “好的,这位高僧受太宗之托,准备前往天竺求取真经......等等,高僧的事情后面再说,我说岔了。咱们先说东胜神洲,有个傲来国,傲来国有座花果山,山上有块巨石,日日受那风吹雨打,孕育出一只明灵石猴......为什么石头里会孕育石猴呢?因为这块石头是女娲娘娘补天之石......我专门查过典藏,上古之时,大神祝融与共工交战,怒触不周山,将天撞塌了,女娲娘娘以五色石补天......” 顾佐就这么百无聊赖的听着钱藏真讲故事,钱藏真讲述的时候颠来倒去,常常为了一个词或一个句子解释半天,据他自己说,是查阅了某某典籍考究而来,说到最后,顾佐不得不常常替他补充一两个准确的词句,让他能够尽快将故事叙述下去。 顾佐的不断提醒,令钱藏大起知己之感,说得更加眉飞色舞,偶尔会停下来,咂摸咂摸嘴唇,遗憾着说“此处当浮一大白”,只是可惜无酒,便又接着往下讲述。 正讲到齐天大圣偷蟠桃的故事时,牢房门开了,进来个捕快,顾佐扭脸看过去,见这捕快帽子戴得有些低,也分不清是哪个。 顾佐连忙双手扶栏,道:“这位老兄,我要见张刑曹,我是冤枉的!” 钱藏真很不高兴,道:“我还没讲完呢,后面精彩至极......这位兄弟,有什么事快些说来好不好?对了,有没有酒?” 那捕快站在铁木栅栏外,抬起头来定定望着钱藏真,笑道:“师兄好兴致,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饮酒?” 钱藏真顿时指着这捕快大笑道:“师弟来了,哈哈!和这位小友谈论太宗朝法师西行游记,正说到关键处,怎能不痛饮三杯?” 对方叹道:“不过传奇异闻而已,偏你就当了真。” “说是传奇,但此中所述四大部洲、海底龙宫、灵霄宝殿、大雷音寺,哪个不是如在眼前?更有那花果山水帘洞、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万寿山五庄观,若是不曾去过、亲眼见过的,哪个又能著述得如此活灵活现?更有那各路天尊仙神、祖师真君、菩萨罗汉、妖魔鬼怪,有些咱们知道,有些又是听都没听过的,混杂其中,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好了好了,被一卷传奇迷到如此地步,其实你入魔之前便已经疯了,也是我命苦,竟与你成了至交!罢了,此间非是闲谈之地,快些随我出去吧。” 说着,那捕快取出柄飞剑,手中掐诀,剑光在身前绕了个圈,将三根铁木栅栏斩断。那飞剑又绕出第二道光圈,将钱藏真的锁链斩开,倒飞回那捕快的袖中。 这是修为筑基,以己身为炼炁炉鼎之后才具备的隔空驭物之术,这捕快竟是个筑基高手。 旁边牢房中的顾佐看得目瞪口呆,令他震惊的不是这手飞剑之术,而是他看清了来者的面容——独山宗的三代首徒郑书林! “郑师兄……原来是你……你这是筑基了?” 郑书林向他点头示意:“筑基不过月余。小顾,多日未见,听罗师妹说,你很上进,不错。” 钱藏真在一旁道:“原来你们认识?真正是巧了!书林贤弟,你该感谢这位顾小友,是他背了你的祸,成了我的同伙,否则进来陪我闲谈的就是你了,哈哈!” 郑书林点头:“我听说了,多谢了小顾。” 顾佐很是郁闷:“不用谢......郑师兄,如果真要谢,把我也放出去吧。” 郑书林摇头:“不必了。我怕你出去以后到处乱说,不敢放你。” 钱藏真却很信任顾佐:“师弟还是把这位小友的锁链解了吧,我相信他不会去告发的,都是同道中人。顾小友,不如和我一起远走高飞,我们去追寻这天地中的秘奥!” 远走高飞恐怕是很难的,一起被四处追杀才是现实,对此,顾佐有很清晰的判断,当即婉拒:“人多目标大,还是分开走比较好。” 钱藏真觉得有理,却又稍感遗憾:“也罢,那就分开走,两个月后,我们在......” 刚要约定相会之处,被郑书林喝止:“师兄!不要乱说话!” 第26章 过堂 被郑书林制止后,钱藏真叹了口气:“也罢,那就不说了。可出去之后如何相会呢?我还准备和这位顾小友一道切磋佛法。” 郑书林走到铁木栅栏边,顺手一掌拍在顾佐后背上,一道真气逼入经脉,顾佐上半身顿时麻了,连同舌头在内,半分也动弹不得。 看了两眼,觉得不满意,郑书林又伸手拽住顾佐手腕上的锁链,用锁链将他连手带脚绑在了铁木栅栏上,绑得结结实实。 这番手脚动完,郑书林拉起钱藏真便走:“成了!如此一来,他就能活命了。” 钱藏真回头冲顾佐道:“顾小友,有缘之时,我来寻你一起探讨......” 郑书林打开了地牢的大铁门,伸头出去看了看,拉着钱藏真钻了出去,随即几条身影飞了进来,重重落在地上,却是看守牢门的几个牢子,各自哼哼了两声,却都爬不起来。 大铁门“砰”的一声撞上,撞在了顾佐心上,令他万分沮丧。 郑书林的做法他能理解,人家动这番手脚的目的是助他洗脱“魔修同伙”这一嫌疑,但却无法接受,因为他身上还背着另外一桩命案,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桩命案就会曝出来。 实际上已经接近于曝出来了,搜捕魔修那么大的举动,却见不到季班头的人影,季班头去哪儿了?想必县里已经发动人手寻找了。 地牢之中无日月,也不知等了多久,大铁门忽然开了,乱糟糟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人蜂拥而入。 顾佐被绑在栅栏上,上身动弹不得,无法回头,不知道来了些什么人,只听得一阵“县尊”、“县丞”、“县尉”的称呼,心知必是县中三位大员都到了。 一阵忙乱之后,三位大员离开,终于有人过来给顾佐松绑,打开锁链,将他挪正了身子。 顾佐看见了眼前之人,正是刑曹录事张磨,还有一些人则在旁边对几个躺在地上的牢子施救。 张磨问道:“怎么回事?” 连问两遍,见顾佐不答,只是转眼珠子,张磨伸掌,在顾佐肩上一拍,一股浑厚的真气涌入,瞬间将他被封住的经脉解开。 顾佐开口道:“钱藏真跑了,他的同伙来救他了。” 张磨皱眉,问:“还有同伙?是谁?” 顾佐道:“张刑曹,我不是钱藏真的同伙,早说过你们抓错人了!” 张磨厉声问:“快说,究竟是谁?” 顾佐看见躺在地上的几个牢子正在陆续起身,于是抢先道:“独山宗,郑书林。” 几个牢子的证词证实了顾佐的口供,张磨带着人迅速出了大牢,布置搜索钱藏真和郑书林的事宜。 顾佐在牢里又待了三天,其间,独山宗那位郑仙师也来到牢中,向他询问郑书林的事情。此时顾佐才知道,这位郑仙师便是郑书林的亲伯父。 三天之后,在一间挂着钩子、烧着火炉、堆着棍棒的昏暗屋子中,张磨单独提审了顾佐,顾佐望着周围的刑具,不禁很是惊惧。 张磨没有再提钱藏真和郑书林的事,顾佐估摸着,这两人怕是成功逃脱了。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当日在二道岗上,你为何要跑?” 这个问题,顾佐已经考虑了多日,此刻胸有成竹:“我是县衙修士快班的人,县中搜捕魔修钱藏真时,我不在值差上,有玩忽值守之罪,故此想要溜走。” 张磨又问:“当值捕快说,当时他问你季班头何在,你是听了这句话之后逃走的。” 顾佐回答:“当时隔得远,他似乎喊了一句,但我没听清。” “季班头已经失踪多日了,你知道他的下落么?” 这个问题也不出顾佐预料,他当即予以否认。 张磨道:“你好生想想。” 顾佐心里发虚,但依旧嘴硬:“张刑曹,季班头的下落,我哪里清楚?我和季班头打交道得也少。” 张磨慢条斯理道:“听说你和陈六、蒋七交情不错?” 顾佐艰难承认:“也谈不上交情吧......他们每月要收我怀仙馆的月例钱......” “他们的尸首,是你帮着收殓的?” 顾佐心里一突,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两人生前还算风光,惜乎死后竟然葬在了那等穷山僻壤之处,当真令人感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小顾,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当初收殓之时,为何不告诉我?” 顾佐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令我奇怪的是,居然在他们坟前见到了陈九的新坟。小顾,陈九是什么时候死的?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挖到季班头的铁尺?” 这句问话,顿时令顾佐如堕寒窟,这件事终于引发了。 “小顾,有什么就说什么,事已至此,再瞒下去有何意义?” 顾佐这下子知道再无侥幸可言,张刑曹怕是十亭中已经猜到了九亭,这个时候指望什么“没有证据”之类的说法,毫无意义,行不通!张磨身为刑曹录事,只要有了疑心,各种酷刑随便上,自己能挺得住? 或许这将是自己说出真相的最后时机! 于是赶紧吐口,将来龙去脉述说一遍,其中也没什么值得隐瞒的,他本来就是自卫。当然,他也只能期盼着眼前的张刑曹是位明察秋毫,秉公执法的青天大老爷。 张磨认真的听着顾佐的每一句话,一边听一边提问,反复核实其中的细节。等顾佐全部招了,他背负双手,在屋子里来回走来走去,低头沉思。 沉思良久,向顾佐道:“我是信你的,可问题是,我信你,旁人不一定信你。你说的这些话只是一面之词,没有任何佐证,当事之人除你之外,全都死了,就凭你一张嘴,可以把事情赖到任何人头上。” “我可以指天发誓,所述全无一字虚假,还请张刑曹明察!” “我已经说过了,我信你,但旁人不会信你。你知道季班头是什么人物?你知道他的丈人公是什么人?你想把祸水往董县尉身上引,这县里谁能帮你?实话告诉你,董县尉给我三天限期,务必找到季班头,否则就要罢了我这刑曹的职司,今日你的供词一呈递上去,三天之内包你必死无疑。” 顾佐道:“还请刑曹教我!” 张磨沉吟道:“为今之计,只能找贺家,能够帮你的,也只有贺家。” 顾佐道:“请刑曹让我去贺家对质。” 张磨道:“荒唐,我怎么给你机会?我还能放了你?莫做如此荒唐的想法,我这头放你离开,转头就要被董县尉整治,你不要害我!” “这却如何是好?” “先不说其余,季班头的尸首还在原处么?我亲自押解你去找出来!” 第27章 再跑 张磨带着两名心腹捕快,押解顾佐前往埋葬季班头等人的山坳,走到一半时,远处奔来一位捕快,向张磨禀告,说是有人发现了钱藏真和郑书林的踪迹。 这是当前山阴县的头等要务,张磨立刻随那捕快赶往事发之地,临走时匆匆吩咐两名押解的捕快,让他们不得懈怠,务必找到季班头的尸骸。 顾佐望着远去的张磨,看了看身边两名捕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套着的木枷,心里开始琢磨起来。 随两名捕快行至若耶溪畔时,一名捕快不小心踩在鹅卵石上,扭伤了脚,骂骂咧咧的坐了下来,将鞋袜摘除,可劲揉着。另一名捕快很是关心同伴,蹲在同伴身前,不停的询问伤势,将顾佐晾在了身后。 顾佐看着背对自己的两个捕快,暗道自己是不是可以开溜呢?以自己的修为,两个捕快不过是常人,应该追不上自己,更何况还有一个脚扭了...... 正琢磨着,只听一个捕快对着崴了脚的那个骂骂咧咧起来:“蠢材!走都不会?磨磨蹭蹭,老子还等着回去吃饭!现在怎么办?莫非还得老子背着你走……” 顾佐连忙后退几步,转身就走,真气灌注双臂,“喀啦”声中,木枷断裂,身体恢复自由。他回头瞄了一眼,两个捕快还在查看伤势,好似要从伤口处看出朵花来一般,于是定下心来,撒开脚丫子逃之夭夭。 一边跑一边思索着去向,终于还是苦笑着拐了个弯,直奔贺家老宅而去。他现在是完全想通透了,他相信张磨必然就在左近,自己若是逃亡别处,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重新拘押。 张磨这等修行高手,十个顾佐加起来也吃不了好,要追上他不过片刻工夫,乖乖听话是他唯一的选择。 …… 贺家少爷贺孚正和侍女焚香对弈,眼见着要将对方吃干抹净,忽见书僮贺竹小步过来禀告:“少爷,小顾道长求见。” 贺孚愣了愣:“怀仙馆的小顾道长?” “正是。” “前几日不是听说他身为魔修的同伙,被县里收监了么?” “少爷,那个魔修不是又被独山宗的郑书林救走了么?” “这事儿我知道啊,所以我问你,他到底是不是魔修的同伙?”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小顾道长说有要事禀告少爷。” “什么事?” “他要和少爷当面说。” “也好,把他带过来……等等,先把金供奉请来。” 顾佐见到贺孚的时候,金供奉已经站在了贺孚的身后,贺孚打量着顾佐,饶有兴味的问:“小顾道长,你到底是不是魔修的同伙啊?” 顾佐躬身道:“魔修被郑书林救走,县衙已经确认,在下并非魔修同伙。” “哦?这么说,你是被衙门放出来了?为何又来见我?” “在下虽非魔修同伙,但官司缠身,特为洗清自己冤屈而来。” “什么冤屈?” “少爷还记得前几日,贵府上收的那只狸猫么?” “呵呵,当然,怎么了?” 顾佐叹了口气:“那是假货。” 贺孚怔了怔:“假货?” 顾佐道:“少爷将猫带来,一试可知。” 两只狸猫屡屡丢失,贺孚早就不敢玩猫了,将两只狸猫都关在屋中笼子里,除了家仆喂食,平时都是锁上的,他自己也多日没见过。 等贺竹将两只狸猫取来,顾佐说出其中的猫腻,贺孚犹自看不出来,能够看出来的是金供奉。 金供奉叹道:“好手段!果然能够以假乱真了!” 贺孚问:“假的?” 金供奉确认:“假的!” 此时此刻,顾佐也毫不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贺孚,包括他第一次以假充真。 贺孚一开始还笑,听到后来,脸色就渐渐凝重了,等顾佐说完,贺孚问金供奉:“这只猫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送来我家?能把这猫身上的东西去掉么?” 金供奉摇头:“或许要白前辈出手。” 顾佐在待客的庭院中等待,贺孚带着金供奉去往后院,等他们走后,贺竹很不高兴,抱怨道:“顾道长,你胆子好大,原来之前一直是糊弄我和少爷。” 顾佐致歉:“竹子兄弟,世上之事,因果相报,我当日种下的因,今日结出了果,算是报应在身了,这件事的确没有办好,错在我。” 贺竹摇头:“老爷致休之前,在朝中何其显赫,哪里有人敢如此糊弄我家。” 顾佐问:“贺老爷在么? 贺竹气呼呼道:“在的,你就等着贺老爷处置你吧!” 后院之中,听了贺孚的禀告,贺秘监将白、张两位供奉一并请了过来。 白供奉仔细查验之后道:“此乃金玉露形之法,金玉其外,内润真形,抑制灵光,不使外散而固本。” 张供奉不懂此法,疑惑道:“此法我曾有耳闻,极耗法力,乃是有道高士固本培元之法,为修行善法。若是白兄所言不差,为何有人会在一只狸猫身上大费周章。” 白供奉道:“道之所用,存乎一心,善心则为善法,反之则为恶法。咱们破开看看,请张贤弟助我。” 两位供奉一起出手,以真气破去金玉之气,狸猫恢复本色,显露真容。 白供奉将狸猫抓在手中反复察看,终于看见了猫耳之后的斑点,皱眉道:“此非天生。” 试着将真气由此注入狸猫体内,狸猫哀嚎一声,忽然露出狰狞之相,狠狠咬向白供奉,白供奉如同触雷一般,迅疾将狸猫甩脱于地,惊道:“有人在其体内下印。” 张供奉想上前一试,被白供奉阻止:“小心反噬。” 两位贺家大供奉向贺秘监躬身:“还需仰仗老大人出手了。” 贺秘监坐在椅中,缓缓探出一指,点向狸猫,隔空尚有三尺,指尖一股袅袅青烟升起,继而凝聚如箭,射入狸猫耳后。 狸猫浑身颤抖不已,口中化出两颗三寸长的利齿,看得人不寒而栗。贺秘监收回真气后,利齿复又缩了回去。 此刻,不单是白、张、金三位供奉看清了,连没有入修行的贺孚也看得惊呆了,喃喃道:“竟然是妖......” 第28章 其意不在老大人 贺秘监闭眼片刻,睁开道:“此印不同凡响,不知何方高人所下,注了符文,难以解开。” 白供奉惊讶道:“连老大人也破之不开?” 贺秘监道:“能破不能解,老夫动手一破,对方立知。” 听了这话,张供奉脸色很不好:“如此说来,何时解印,也在对方指顾之间了?这般手段,当真闻所未闻!” 屋里只有贺孚不是修行中人,听不太懂,金供奉小声向他解释:“张前辈的意思是,这只妖猫被人送到咱们府上,人家什么时候想要解封,心念一动,便可解除,到时候此猫便恢复妖身。” 如果贺府在没有防备的情形下,豢养的狸猫忽然成了一只妖猫,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不问而知! 这下子,贺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怒道:“谁家坏了心肠,行如此恶毒之事......” 话没说完,金供奉忽道:“在下以为,或许其意不在老大人。” 此言一出,其余人都顿时醒悟,微微点头,贺秘监道:“白、张二位出面太过惹眼,就请存之妥为查访,不知意下如何?” 金供奉躬身:“老大人有令,存之定当尽力。” 顾佐在庭院中等候多时,金供奉匆匆自后院而来,道:“顾馆主请随我来。” 至一处偏院后,金供奉又道:“狸猫之事,金某已受老大人托付查办,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免不了要请顾馆主相助。不知顾馆主现在有何打算?” 顾佐道:“我只求洗白冤屈,不敢奢谈什么打算。金前辈若是需要,我当尽我所能。至于馆主之称,还是罢了,我字怀仙。” 金供奉点头:“那好,这里是贺老大人拨与我常住之处,这几日怀仙便与我同住吧。” 这座偏院有房三间,虽然简单,却很整洁,顾佐眼下无处可去,能托庇于贺家,这是他最希望的。 给顾佐安排了房舍,金供奉又道:“怀仙能将此事告知,贺府足感盛情。我想约见县中刑曹录事张磨,不知怀仙以为如何?” 顾佐沉思片刻,道:“刚才我仔细想过了,此事涉及董县尉,张刑曹或许不能明目张胆与我们联络,能让我逃走,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致。” 金供奉冷笑:“想要吃肉,又不想伸手,藏头露尾,世上有那么好的事么?” 顾佐道:“也是,那我便夜里出去一趟,密会张刑曹,促他尽力。” 金供奉点了点头:“有劳怀仙了。”又道:“还有两条路,一是董县尉,二是岱岳馆,怀仙以为,我们走哪条路?” 顾佐问:“快有快的办法,稳有稳的章程,不知金供奉是什么意思?” “要快!” “多久?” “七天内查清。” “有些仓促......” “崇玄署上月下诏,以司马道隐为龙瑞宫监院,主持江东道门事务,座船已至扬州,用不了十天便将履任。须得赶在他履任之前解决此事。” 崇玄署是掌天下道士的道门总观,想要成为一名道士,获得道牒,就必须报崇玄署同意,列名道籍,如山阴县两大宗门流林宗、独山宗,基本上入室弟子都获得了道牒,三家在会稽郡登记发放牌票的道馆,馆主及主要人员也都拥有道牒。 否则就属于普通修士,或者叫做野修,就好比逃之夭夭的王恒翊,又或者如今的顾佐,在身份上低人一等,和官府打交道的时候,也无法直起身板。 如今天下十五道,崇玄署都设置了道宫,掌管本道境内的修行事务,龙瑞宫便是管辖江南东道事务的道宫。 由崇玄署委任的道宫监院,虽然不管地方庶务,但地位崇高清贵,拥有向崇玄署直报的权力,而崇玄署,则具有影响天下大政的能力。 顾佐不知司马道隐履任龙瑞宫监院,和查清这件事情之间有什么关联,但既然金供奉给出了时限,他当然要据此提出建议,当即道:“岱岳馆那头,以我所知,其实也不知情,当时魏长秋托我寻找这只猫,也是因为好友之故,因此,我以为应当把重点放在董县尉身上。” 金供奉问:“你打算怎么查?” 顾佐道:“我不信董县尉屁股是干净的,让张刑曹提供证据,请贺老爷出力,将他拿下!只要拿下他,必然就能搞清楚这只猫的来历。” 金供奉道:“只要拿下他,你的冤屈也就能洗脱了?” 顾佐汗颜:“不过是顺理成章而已。” 金供奉沉吟道:“两条路一起走。” 当夜,顾佐潜出贺府,冒险入城。张磨的宅子不大,墙也不高,顾佐很容易翻了进去。 刚刚落入院中,主屋的烛灯便点亮了,张磨在屋中喝问:“哪个狂徒,胆敢夜闯我处?” 顾佐轻声道:“张刑曹,我是顾佐。” 张磨在屋中冷笑:“大胆狂徒,实在可笑,竟然冒名而来,但你可知,你冒名之人,已被山阴县通缉捕拿?快些自报家门,若再敢藏头露尾,便让你去牢中尝尝滋味!” 顾佐怔了怔,无奈改口道:“那个……抱歉之至。张刑曹,小人实乃贺家宾客,受老大人所托,特来拜见刑曹。” 门开了,张磨出现在石阶上,拱手道:“原来是贺府供奉,失礼了,请入内奉茶。” 顾佐进了房中,见张磨一本正经的烹茶待客,也只得客随主意。 白天尚为阶下之囚,晚间便成了座上之宾,如此反差,一时间令顾佐有些失神。 茶水倒好,顾佐意思意思的端起来抿了抿,就听张磨道:“供奉夤夜而来,敢问老大人有何要事相托?” 顾佐将来意道明,张磨沉吟片刻,方才回复:“老大人府上的狸猫,张某听不太懂,至今刑房也没有接到主家申状,便无权过问,暂时无法回应。当然,若是贺老大人想报官,可请名帖一张,随状子送来,我必秉公处置。” “张刑曹打算如何处置?” “刚才供奉说此猫为娘娘所赐,我将上报董县尉和县尊,或将此案呈禀郡中法司。” 顾佐顿时皱眉了。 张磨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第29章 鼓动 这个处置方法明显不合顾佐之意,虽然听金供奉说过,会稽郡法司参军包融是“自己人”,可一旦把事情闹开,董县尉就会提前预作防范,到时候再想查到董县尉就难了。 只要董县尉不倒,顾佐就寝食难安——说句实话,那只狸猫是真是假,背后有多大的阴谋,委实跟他顾佐无关。 这也是他甘冒大险从贺府这个安全之所主动出来的原因,必须说服张磨好好配合!董县尉这尊大神必须扳倒! “若是报官,需要多久?”顾佐斟酌语句。 “牵扯娘娘,恐怕郡中也无法审办,势必要呈报长安,这就不是一两个月能审结的了。” “怕是不妥,狸猫是季班头起意送入贺府的,后面势必牵扯董县尉,若是这么报给董县尉,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 张磨迟疑道:“这就为难了,董县尉毕竟是我这刑房的直管上司,凡事都绕不过去的。” “董县尉是这起狸猫案的重要嫌犯,将来案子弄清,必然是要论罪的,报给他不合适!” 张磨若有所思的问:“那供奉是什么意思?” 顾佐察言观色,给张磨鼓劲:“董县尉扳倒之后,谁能接任?” 张磨摊手道:“这我哪里知晓?” 顾佐见对方装糊涂,干脆热心挑明:“张刑曹,您在山阴执掌刑房,可谓尽心尽责、精明果断,又勤勉任事、体恤百姓,阖县上下无不钦服,说句实话,由您接掌县尉,才是山阴百姓之福啊!若是再换一个蠹虫来祸害乡梓,我们山阴百姓绝不答应!” 张磨沉吟片刻,叹息道:“多承乡亲们厚爱,我张磨感激不尽,只是我这刑曹录事听上去是个官,实则是个吏,不入流啊。难!” 顾佐道:“贺老大人虽然致仕,但朝中故旧遍地,余威犹在,他一封书信送往长安,保举个官身还叫难事么?” 山阴县尉虽然只是从九品,最小的官,对于张磨来说,却如天堑鸿沟一般难以跨越。想要为官有两条门路,一是参加科举,二是高官举荐,张磨肯定是过不去科举这道门槛的,因此只能走第二条路。 顾佐提出来的,也正是这第二条路,举荐! 张磨盯着顾佐的眼睛,问:“这是贺老大人的意思?” 顾佐道:“我来之前,金供奉跟我说过,这桩案子于贺家关系甚大,但凡能出力相助者,贺家必有回报。举荐一个从九品的县尉,张刑曹认为,对贺老大人来说,这是个事儿么?” 他没敢完全打保票,举荐张磨,是他半路上琢磨出来的说辞,但张磨听在心里,却非常踏实,当下道:“既然如此……我倒是想起个事儿。” 说着,张磨自书案上取过一份卷宗递给顾佐,顾佐打开看罢,长舒了一口气,问:“里面提到的这些文契、供状,刑曹能找到么?” 张磨道:“此案伤天害理,我当年便觉气愤不过,只是奈何权小势微……唉,说起来也是惭愧的。不过当时也做了准备,冒着风险将这些保留了下来,没有遵照董县尉的意思焚毁,以图将来。既然贺老大人有心诛贼,还山阴县一个朗朗乾坤,那我当然是要奉上的。” 顾佐赞道:“刑曹真有古贤人之风!” …… 连夜赶回贺家老宅,将情况说给金供奉,金供奉大喜:“他要的是县尉之职?行,天一亮我就去禀明老大人!” 别看顾佐在张磨那里话说得很满,但此时还是很忐忑的,生怕贺老大人一时想不开,要顾忌令名清净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愿为此举荐张磨,那可就真让人欲哭无泪了。 好在贺老大人并非死板的榆木疙瘩,很爽快的答应了修书举荐,金供奉回来告知顾佐之后,顾佐才算放心了,他没有对张磨食言。 否则搬掉了董县尉,又平白多出一个张磨这样的仇家,他将来在山阴的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 张磨这边的事情差不多摆平之后,接下来就是另外一条线。第二天下午,顾佐和金供奉一道,在小院中接待前來拜访的岱岳馆馆主魏长秋。 魏长秋是受金供奉相邀,孤身而来的,金供奉初來山阴沒有多少时日,与魏长秋不熟,因此,邀约的帖子上落名的是顾佐。 能登贺府之门,甭管是谁邀请,都是一件幸事,故此魏长秋高高兴兴前来,准备开开心心和顾佐、金供奉畅谈一番。 但话题一起头,魏长秋就开心不起来了,整个谈话过程,就好似金供奉审案,他魏长秋受审一般。 尽管金供奉已经很注意询问的措辞,也尽量表現出亲和委婉的态度,但他希望魏长秋能将他那位好友的详细情況交代出來——不交代还不行,如此谈话,其本质与审问其实沒有太大区別。 魏长秋越谈脸色越不好,频频注目顾佐,可惜顾佐在一旁干坐着,偶尔出來打个转圜,但根本沒有太大的用处。这位岱岳馆的馆主有几次几乎要「勃然变色」了,但最终还是忍了下來。 虽然金供奉的修为和魏长秋一样都是筑基,但金供奉身后是座高山,一般人只能仰望的高山,哪里就敢真的翻脸呢? 金供奉拿到了他想要的结果:魏长秋的好友居于婺州东阳,姓刘,名玄机,自立藏剑山庄。 被迫吐露好友情形的魏长秋黑着脸离开了贺家,对出门送行的顾佐理也不理,顾佐知道这次是把人得罪惨了,却也无法,只能在他身后一躬到底。 拿到结果后,金供奉毫不耽搁,立刻写了封信,派人以快马直驱婺州东阳。 刑曹录事张磨的回复来得比预想中要快,用极为翔实确凿的材料曝出了董县尉的两桩旧事。 一桩是董县尉五年前在西江边购置了两百亩上好水田,明面上支付了一百六十万钱,实则是打的欠条,至今分文未给。 第二桩同样发生在五年前,郡中刘家三口灭门案,涉嫌的左县丞独子无罪开释,当时县令尚未履任,主审便是董县尉。 一案涉及两位县中大佬! 张磨送来的证据中摆明了这两桩旧事之间的关联——卖给董县尉水田的人,便是左县丞的妻舅。 第30章 不想掺乎 如果放在平日,这样的举报对县中两位大佬是毫无威慑可言的,但既然贺家要尽快查办董县尉,这条线索无疑就是突破口。 第四天,会稽郡法司参军包融就亲自带人赶到山阴县,他是贺秘监的忘年之交,与贺秘监同为“吴中四士”之一,是贺老大人在会稽郡最有力的奥援。 包参军和县令密晤之后,召见了刑曹录事张磨,随后一举拿下左县丞和董县尉。 经过连夜突审,董县尉和左县丞供出了当年联手判决的冤案,这桩冤案坐实后,包参军等若拿到了任意揉捏这两人的合法资格。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狸猫一事,董县尉受何人所托。 一切都在赶时间,包参军不负所托,到了第五天下午,董县尉终于吐口了:那只妖猫果然是旁人托付他送入贺家的,托付之人,是会稽郡太守薛判的一位幕客。 同时,贺家前往婺州东阳的白供奉也从魏长秋好友刘玄机那里,以重金买到了消息。 那只妖猫正是刘玄机所养! 刘玄机常做一些豢养贩卖妖物、灵材之类的小营生,事前有一位郡中修士偶然见到了他养的猫,于是高价收购。 根据刘玄机的描述,白供奉确信,这名修士正是他多年前的一位相识,如今正在薛太守府上做供奉。 两条线索汇聚之后,贺家后院进行了一次长议,议事结束,金供奉满面红光,回来的脚步都轻快了三分。 当晚,贺家后厨特地给金供奉搬来一桌酒菜,还有一壶御酒,是贺秘监辞官归隐时陛下所赠,只有十二壶,可见贺秘监对金供奉查办此事之满意。 金供奉招呼顾佐同席,顾佐斜着坐了半个椅子,如此坐姿,身上是疲劳的,但内心是喜悦的。他端起酒壶给金供奉和自己斟满,然后等待金供奉开席。 金供奉举杯道:“怀仙,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这是老大人特意送来的御酒,你我同饮,也算我向你道谢。” 顾佐弯腰举起酒杯:“多谢前辈,都是前辈主持有方,晚辈不过附于骥尾而已。能够尝一尝御酒,都是沾了前辈的光。” “这件事,你是关键,如果没有你提供的线索,哪里能那么快查清?” “适逢其会,机缘巧合而已。” 御酒饮入腹中,与顾佐喝过的普通酒水不同,升起一丝清凉之意,这股清凉之意立刻化作一股灵力,被丹田气海吸收,转换为他修行的搜灵真气。 “这......”顾佐咂摸咂摸嘴,不可思议道:“这酒,就是传言中的灵酒?” 金供奉笑道:“如何?” 顾佐叹道:“妙不可言!晚辈都不忍再行举杯了。” 金供奉心情很好,顾佐心情也很好,他的好来自于董县尉这座他眼中的大山轰然倒塌,没有了这座大山,又靠上了贺家,他可以在山阴县继续安生的过下去了,而且,似乎连那一贯的月例钱也不用上交了。 几杯御酒下肚,除了收获灵力外,酒能带给人的兴奋感也丝毫未减,两人之间没日没夜“并肩奋战”的交情,也在酒水中得到了巩固。 既然有了交情,顾佐也就忍不住好奇了:“前辈,薛太守此举究竟何意?他为何要与贺家作对?” 金供奉微笑道:“此事牵涉极大,原本呢,不应该跟你多说,但你也是关键人证,到时候若是需要,你还得出面过堂,提前告诉你一些,让你心里清楚其中的原委,也不为过。” 顾佐立刻点头,保证不在外面乱说。 金供奉问:“你知薛太守是谁的人?” 顾佐凑趣:“晚辈哪里知晓这等朝中秘辛,还请前辈解惑。” 金供奉慢条斯理吃了两口菜,方道:“贺老大人辞官前,曾与杨相闹得很不愉快,娘娘为了缓和老大人和杨相的关系,很是费了些工夫,还赠了两只狸猫给少爷,薛太守偷梁换柱,以妖猫充之,就是等待一个时机。” “就是前辈上次说过的,龙瑞宫监院司马道隐履职的时机?” “不错,司马道隐履职时,妖猫中的封印解除,猝不及防之下,势必在山阴闹出大乱子。有司马监院为证,娘娘以妖猫暗害贺老大人之事,便坐实了!” 顾佐小心翼翼问:“这么说,咱们老大人既不是杨相的人,也不是李相的人?” 金供奉叹道:“所以才难做,老大人不愿结党,两边都不站,故此才不得不告老还乡。可谁知都辞官了,人家还不肯放过,唉……” “忠直良臣,大多如此……” “这话不要瞎说!陛下也难。” “是,晚辈失言了。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金供奉冷笑:“老大人虽说辞官,可不是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的,区区一个薛判就像拿老大人当垫脚石,他也太高估了自己!这次咱们应对迅捷,薛判想要栽赃陷害的证据已经确凿无疑,反手告到陛下跟前,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顾佐追问:“薛太守是谁的人?李相吗?” 金供奉干咳了一声:“老大人的意思,牵连太广反而不易追究,就到薛判为止,不要提李相。” 顾佐松了口气,他是真不愿卷入这种大事件当中,能够早一些收尾,对他而言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什么李相、杨相、娘娘、司马监院,听着头皮都发麻,他是真不想掺乎。 两人对酌畅饮,御酒喝完就上贺家自酿的桂花老酒,虽无灵力,但酒劲更甚,直喝到月上梢头,方才各自回房,酣然入梦。 这一夜宿醉,也是顾佐心情松快的缘故,身上背负的冤屈得以洗清,今后便是大道平坦。 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梳洗已毕,去对面屋中拜见金供奉。金供奉却没在,也不知去了何处,顾佐便在院中溜达了几圈,松松筋骨,同时琢磨着自己的修行之路。 正打算回房练练短刀,就见金供奉回来了,一屁股坐在木凳上,双手扶膝,两眼发直。 顾佐凑上去:“前辈?” 金供奉深吸一口气,恨恨道:“姓董的死了,还有姓左的!” 第31章 急转直下 一夜之间,案情剧变,两个主犯不仅在狱中“自缢”,而且留下了血书,指证会稽郡法司参军包融严刑逼供。 秉持低调的陆县令终于无法再低调下去了,和包参军公然打起了擂台,指责包参军威凌县中,逼迫官吏,并向太守薛判上书弹劾。 而提供最初案情线索并负责抓捕的张磨,忽然就销声匿迹了,贺家多方打探下落,最后只得了个“去往郡中协理公差”的消息。 顾佐自告奋勇,想去郡城寻找张磨的下落,急如热锅之蚁的金供奉本也同意了,但在临行前又被叫停了。 “不用去了。”金供奉有气无力道。 “怎么了?张刑曹是关键人证,怎能不去找?”顾佐询问。 “案子闹到韦国公那里了。” “韦国公?谁?” “江东道采访使,郇国公韦陟。陆县令和咱们包参军互劾,因事涉薛太守,案子交由采访使韦国公断理。” 顾佐意识到了些什么:“这位韦国公,有问题?” 金供奉叹道:“韦国公理案三日,便召陆县令和薛太守问话三日,却从未见包参军一面。” 顾佐心知不妙,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安慰道:“也许是韦国公审案的方式不同而已,说不定接下来的三日便轮到包参军了……”说到后来,自己也觉得牵强。 金供奉摇头冷笑:“适才老大人将我等召去商议时告知,韦陟理案,美酒佳肴满桌,与太守和县令边吃边谈,其乐融融。” 顾佐顿时无语,他虽然不知道韦陟,但至少明白“郇国公”、“江南东道采访使”这两个头衔意味着什么,那是在地方上顶了天的人物。 会稽郡太守薛判就已经够难缠的了,如今对面又加上一个韦陟,贺老大人能斗得过他们么?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人家自然是不会认的,但咱们心里清楚。原先或许还是冲着娘娘和杨相去的,此刻既然诡计被咱们戳穿,自是要撇清干系,全力自保了。” “韦国公是李相的人?” “说不好,就算他出头了,也不能说就是李相的人,似他这等人物,往来余地很大。只不过这件事上,他是站在老大人的对面了。” “还有别人么?”顾佐只觉脑袋瓜子疼。一开始只是季班头,后来牵出董县尉和左县丞,接着又带出了薛太守,如今更是连韦国公都冒出来了,接下来还会有谁? 怕了怕了,顾佐小心肝直颤。 金供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回答不了,无神的望着前方不知何处,疲倦道:“贺老大人的意思,各退一步,就此作罢,咱们不去告他们栽赃,他们也别再起旁的心思。” “韦陟和薛判……他们同意了么?” “白供奉已经赶往郡城了,试探韦陟和薛判的口风。” “老大人和司马道隐有交情么?虽然龙瑞宫不干政事,但对方以妖猫栽赃,这就牵扯到修行了……”顾佐出主意。 金供奉摇头道:“交情是有几分的,但人家那边就没交情了?如今证据没了,你说司马道隐该怎么断?” 顾佐想了想,问:“张磨叛变革……投了那边?” 金供奉继续摇头:“不清楚……但陆县令这根墙头草已经倒过去了,张磨就算不倒过去,估计也不敢说话的。” 顾佐沮丧道:“难道忙活了那么久,就是这么个没头没尾的结果?” 金供奉安慰道:“你不要害怕,能威胁到你的人是董县尉,他已经死了,这件事就与你无关了。” 顾佐连忙拱手:“都是前辈关照、贺家庇护,晚辈才能苟活……但,陆县令和薛太守那边,不会记挂着晚辈吧?” 金供奉嗤笑:“咱们呐,都别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估摸着这两位连金某都没放在心上,何况你一个小小的炼气士?” 顾佐一想是这么个理,稍觉宽心,口中连道“惭愧”。 三日之后,白供奉带回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韦陟和薛判同意了贺老大人“各退一步”的提议,但问题是他们要求贺老大人“退”的这一步有点远。 “他们要求贺老大人建观隐居,受牒入道。”金供奉在小院中向顾佐通报最新的进展。 “这......贺老大人都辞官归乡了,他们还不放心?” “当然不放心,老大人虽说归乡,但名望依旧响于朝野,写的诗天下传唱,说的话很多人都愿意听,这一年办了两次雅集,吴中名士争相应约,往往为一名帖而头破血流,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这样的人物,他们怎能放心?” “老大人答应了么?” “地方都选好了,陆县令将镜湖拨予贺家,薛判送来金饼十个,作为建观之资,韦陟手书一封,说是听闻老大人有入道之念,特送来道观牌票和匾额,连观名都替老大人想好了,名曰‘千秋观’。” 顾佐问:“立观之事归龙瑞宫管吧?司马监院能答应他们这么强来?” 金供奉道:“陆县令、薛太守一直到韦国公,层层报到龙瑞宫的,一应文书齐全。司马监院很高兴啊,特意来信询问老大人的想法,说是有老大人加入,定为江东道门盛事。你说,老大人还能怎么办?” 对方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操作,如山岳当头压来,压得贺家毫无脾气。贺老大人当然可以梗着脖子不与苟同,但贺家毕竟在会稽郡,受地方辖制,隔三岔五不时为难一下,贺老大人没事,贺家几十口子却受不了。 明明是贺老大人受了委屈,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可最后却好似对方占理一般,步步紧逼,关键受害之人还得按着人家的要求照做,感谢人家没把自己弄死,这世道,上哪说理去? 到了秋天的时候,千秋观便告落成,贺老大人无奈,终于上书陛下,言明自己有入道之心,从此两耳不闻世事,一心潜修。 陛下感贺老大人向道之心,于是下旨嘉勉,赠诗以贺,诗曰: 遗荣期入道,辞老竟抽簪。 岂不惜贤达,其如高尚心。 寰中得秘要,方外散幽襟。 群英欲践别,悄然路满辉。 于是贺老大人受了道牒,迁入千秋观。 既然选择了低头,自是要把头低到底,低到让对方满意,否则低头就没有了意义,反而后患无穷。贺家将西江边的老宅全数交还县中,用来“置换”镜湖,围着千秋观重建宅院,于入冬之前搬了过去。 隔了不久,老大人新作传出,送往长安,算是对陛下最后的应和: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诗作传出,江东上下皆安,据说韦国公十分满意,再赠十万钱,以为贺老大人修道炼丹之资。 第32章 立馆 无论贺老大人是胜是败,顾佐终究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季班头的案子,被郡里并入董左弊案,顾佐被定性为自保,摘下了嫌犯的帽子。 这是最大的收获!除此之外,还有附带。 当金供奉询问顾佐有何之需时,顾佐谦逊道:“能保顾某平安,已是知足,何敢再奢望其余?” 金供奉笑道:“那我可就这么回复贺老大人了?” 顾佐讪讪道:“那什么,倒是有些想头。怀仙馆只是县中副册列名的道馆,郡中是没有登录的,严格说起来,并不合规。年前龙瑞宫就查过一次,全县扫了七八家。我担心说不定什么时候再扫一次,生计就会出问题。” 金供奉点头:“怀仙所虑甚是,既然如此,我便去和老大人说。” 顾佐对道馆的正规化、合法化非常看重,这是一种深深烙印在骨子里的执迷。如今面临的危险解除,身家也重新清白了,当然就想要解决怀仙馆牌票的问题。只有将怀仙馆做上明路,成为郡中法司名册上的正规道馆,上得了崇玄署编纂的《天下宗派簿》,他才会睡得好、吃得香。 金供奉对此也能理解,去向贺老大人禀告之前还打趣顾佐:“若是过了明路,就要向郡中纳赋,每月一贯,你可吃得消?” 顾佐一脸正气道:“交粮纳赋,是每一个修士应尽的责任,顾某义不容辞。”实则他早想好了,就算没有了董县尉、季班头、陈六和蒋七,怀仙馆恐怕依然逃不了县里的征收,等贺家真正隐居、金供奉他们一走,说不定就有李六、王七之类的登门,左右都是交钱,不如交给郡里,还能换来怀仙馆正规化的大道通途。 自己可不想当一个野修,就目前而言,只有怀仙馆才是自己最好的栖身之地。 要上郡中名册,势必要经龙瑞宫审核,成为一家正规道馆,是需要符合要求的。除了每月的馆赋之外,更重要的是独有的功法传承体系,以及地方大员、有名望高道的举荐。 换做之前的顾佐,压根儿别想这些东西,如今却可以试一试了。 贺老大人隐退这段日子,是各方重要的利益交换期,可以说过了这村就没有下一个店。顾佐是狸猫事件的重要当事人,不敢说为贺家鞠躬尽瘁,至少也是鞍前马后,他想要一块怀仙馆的正规牌票,于贺老大人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贺老大人现在是“有名望的高道”,他亲自写信,让韦国公出面也做了个举荐人,“地方大员”这一条便也满足了。 唯一令顾佐有些忐忑不安的,是“独有的功法传承”这一条,他不知道自家的《搜灵诀》算不算数,是否符合?如果硬着头皮报上去,被龙瑞宫一查,不过是个许多宗门都会的大路货,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再者,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炼气士,功法的来历,也只能推到王恒翊头上,在书写申请的时候,他只能在王恒翊的备注上加了个附注:往南疆开拓,不知所踪。 这是把王道长主动列入失踪人员名单,只希望王道长不要见怪了。 等待龙瑞宫来人查核的这两天,顾佐很是不安,反是金供奉安慰他不要担心。 事实上果如金供奉所言,龙瑞宫来了两名道士,在贺家老宅只查了一天就离开了。 其实压根儿也没查一天,就是片刻工夫而已。 “你是顾佐?” “是。” “功法名《搜灵诀》?” “是。” “演示出来。” 于是顾佐在两位道长面前演示了一番搜灵真气,以及搜灵真气的两种运用之法:追摄之术、短刀之术。第三种符箓术,顾佐没到筑基层次,完全无法施展,只能简单描述。 演示到此为止。 两个道长面面相觑,然后转过身,在远处一棵树下嘀嘀咕咕了半天,顾佐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片刻,两个道长回来了,取出纸笔开始记录。 “怀仙馆,功法《搜灵诀》,承自尹祖,历千年演化,分追摄之法、指刀之法、丹符之法三门道术,可入宗派名录。” 写完之后,递给顾佐:“你看行么?” 承自尹祖?什么鬼?千年演化是什么鬼?指刀之法是直接被改了名,听着上了点档次,可丹符之术又是什么鬼? “这样......可以?” “不然呢?” “那就这样吧。”顾佐无所谓了,只是稍微有点脸红。 整个审核过程就是这么简单,两个道士剩下的时间都去拜见贺老大人了,顾佐就没再见过。他将此事说给金供奉,想要再确认一下求个安心,金供奉笑了:“不用担心,就这么简单。贺老大人和韦国公举荐,司马监院亲批的道馆,还要怎样?照我说,龙瑞宫都压根儿不用派人过来!” 对此,顾佐不知该如何感激了。 金供奉叹了口气,道:“你这件事办完,我也该走了。” 几天之后,龙瑞宫就为顾佐的怀仙馆办理了正经的牌票,算是在会稽郡法司中留了档,成为了正册中的道馆。同时,还批准了三张道牒,顾佐本人也获得了梦寐以求的道牒,成为了正经修士。 牌票到来的同时,贺家还替顾佐缴纳了三十六贯馆赋,相当于三年之资。顾佐对此非常肉疼,这笔钱要是先交给他该多好! 三十六贯是笔巨款,贺家一口气给出那么多,也带有恩义一次结清的意思,顾佐心里很清楚。 …… 一场大雪从天而降,天地间尽是白茫茫一片。乌篷船靠在贺家老宅的码头上,等候着金供奉上船。 顾佐将金供奉送到船边,拱手道:“愿前辈一路平安。” 金供奉回眼望向雪花笼罩下的贺家老宅,苦笑道:“原想借此栖身,好有一番作为,不想短短半年便落得镜花水月,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顾佐安慰打气:“心若在,梦就在,以前辈之豪迈,到了长安必定一跃冲天。” 金供奉摇头:“长安卧虎藏龙,能否顺利栖身都难说得很......可惜了啊。” 贺家迁居镜湖,散馆,从此不问世事,幕中之宾大半离去,三位修行供奉更是尽数遣散。白供奉准备回转师门,张供奉打算前往河北,金供奉则要西入长安,偌大的家势,就此倒了架子。 小船向江中滑去,金供奉站在船头道:“等我在京中立足,便请怀仙同入长安。” 顾佐一躬到底,目送金供奉的身影在茫茫大雪中渐渐隐没。 第33章 微妙的态度 怀仙馆成了正式道馆,位列山阴县两宗四馆之间,再加上本人也获得了道牒,顾佐算是在修行上闯出了一条大路。 贺家散馆的时候,顾佐也得到了一笔散馆费,一万钱。虽然没有供奉之名,实际享受到了供奉待遇。 金供奉离去的时候,顾佐用这笔钱向他购买了十块灵石,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小孤山闭关。在山道前立了块木牌,刻上“闭关勿扰”四个大字,顾佐便开始了修炼。 这一闭关,就是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的修炼,修行上带来的提升是十分明显的,气海中的搜灵真气已经凝聚成形,在经脉间游荡时如同一条尺许长的绸带,比起以往,称得上“法力浑厚”了,提气上跃,可轻松直上一丈多高。 除了吸纳灵石,顾佐也在苦修追摄术和指刀术。 施展追摄术时,感知范围已经扩展到丈许方圆,如今再想寻找什么失物,至少有了三成把握。 施展指刀术时,掌中牛角尖刀转动之间,自带凌厉的刀芒。若是再遇到季班头那样的炼气士,就算不能打赢,应当不会再如当初那般毫无还手之力了。 除了追摄术、指刀术外,《搜灵诀》还附有第三门实用法术,也是最令顾佐眼馋的法术——被龙瑞宫命名的丹符术。 符法用处极为广泛,可借天地万物之力,威力很大,听说崇玄署有几位高道精擅符法,一符出而天下变色。以顾佐的理解,类似于手持撬棒,大声嚷嚷“给我一个支点”! 但修行符法的基础是修行境界,不到筑基是很难施展的,顾佐虽然修为大进,但依旧处于炼气士阶段,而且没有脱离“初期”这个层次,离筑基尚差着“后期”和之后的“圆满突破”。 从初期到后期转变的标志是能否内视,顾佐只能感应气海和经脉,却无法“身临其境”的沉进去看清楚,所以算不得炼气士后期。 至于还要吸纳多少灵石、需要修炼多久才能达到内视这一步,每种功法都是不尽相同的,王道长不在此间,所以顾佐也不得而知。 闭关期间,顾佐没有下山半步,虽说修行之时吃食甚少,但毕竟是整整两个月,之前的积储还是被吃光了。下山采购一番是必不可少的,将几百文钱花光之后,厨房便即填满,眼望堆积了够吃一个月的粮食,顾佐很是满意。 现在,该考虑出山挣钱了。一块灵石一贯钱,赚钱永远在路上! 应该怎么赚钱呢? 以前顾佐有三条赚钱门路,一是来自于陈六和蒋七,这两位已经作古,自是断绝了;二是来自于贺家,但贺家如今隐居镜湖,不见外客,同样无法倚仗;三是来自于岱岳馆,可当日在贺家“审问”魏长秋时,把这位岱岳馆的馆主得罪得不轻,如今再找上门去,怕是要吃瘪。 盘算一番后,顾佐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门路了! 想来想去,顾佐决定先去县城拜见张磨,张磨已经升转山阴县县尉,不知能否顾及旧情,给自己一些关照呢? 对于张磨,顾佐隐隐有些惧怕,贺家狸猫事件完毕后,他一个个盘点过其中的所有涉事人。 陈六、蒋七、陈九、季班头横死。 董县尉、左县丞于牢中畏罪自缢。 贺家被迫隐居,彻底销声匿迹。 包参军贬官三千里。 韦国公、薛太守没有达成目的。 陆县令墙头倒戈暂时只能算是成功自保。 真要论起来,似乎只有张磨得了好处。哦,当然还有自己。 惧怕归惧怕,但此刻也只能找上门去,顾佐和别人的想法不同,他认为通过官府这条路挣钱同样是一条康庄大道。 下山时,顾佐有些懊悔,他绝大部分钱都用来买灵石了,手中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仔细思量之下,只得前往若耶溪边查看两个月前下的鱼篓,好在里面着实关了不少游进来的鱼虾,于是挑选了个头肥硕的装了一篓,权当见面礼了。虽然寒碜了些,可也比什么都不送强一些。 来到张磨的宅邸前,向门子呈上鱼篓,说明来意,那门子一脸嫌弃的将鱼篓勉强接了过去放在门房,若非顾佐是修行中人,怕是早就扔出来了。 在门外等候多时,那门子又转了出来,道:“我家老爷不在,若有急事,可去衙门等候通传。” 道了声多谢,顾佐又转头前往县衙,那门子等他离去后回转后堂,向张磨禀告:“顾佐走了,瞧方向估摸着是去县衙了。” 张磨点了点头,冲身旁的刑曹宋书吏道:“回头你去衙门见见他吧,有什么事情直接挡了,总之让他开不得张。他在山上已经两个月了,如他这种独门独户的修士,攒不下什么积储的,也该着银钱犯难了,聪明些的,自己离开山阴才是正理。你也不要有什么顾虑,韦国公虽然为他的道馆举荐留名,却压根儿记不得这个人。” 宋书吏躬身答应着,出主意道:“莫如卑职让人盯着,等他无米下锅时,说不定就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到时候锁拿了流放远地,可消后患。” 张磨道:“我知道你的心思,若是他真个犯法违禁,该怎么惩治就怎么惩治,可若是你故意栽赃,你以为上官不会知道?那些个小聪明,不要耍,否则害人害己。” 张磨为什么要赶走顾佐,宋书吏对此知之甚详,张磨能够坐上县尉宝座,从此“入流”,宋书吏本人在其中出谋划策,可以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宋书吏答应着,准备前往衙门,张磨又在后面追了一句:“你掌刑曹的文书,县尊已经批了,等报备了郡中法司,便可以走马上任。将来可要唤你一声宋刑曹了。” 宋书吏大喜,转过来躬身拜谢:“全赖您的栽培!” 宋书吏回到衙门,看见了衙外等候的顾佐,进了自家在刑曹的公事房,这才开始办事。 顾佐见到宋书吏,先问了张磨的行止,提出拜见的请求,自是被宋书吏两句话轻飘飘挡了回去,无奈之下又打听刑曹这边有没有什么事务可以效劳之处,同样没有收获。 按照宋书吏的说法,山阴县安稳祥和,近期内没有用得着修士们出手的地方,让顾佐好生回去修炼便可,若当真有事,自然会在县中布告。 顾佐只得怏怏而回。 第二天,他再次进城,却依旧没能见到县尉张磨,反是有衙门里的三班差役,或是县城里的泼皮混子常常跟着自己。 他们鬼鬼祟祟,自以为跟得隐秘,殊不知顾佐的修行功法最擅感知,对他们的行踪动向清清楚楚。如此三五回下来,顾佐就了疑心,这时就算再笨也醒悟了,张磨这是故意避而不见。 搞清楚了张磨的态度,再结合张磨高升县尉一事,顾佐差不多猜到了一些心思,或许在对方眼里,自己就像是一根刺吧?会在某个时候将他临阵反水、两面三刀的事情宣扬出来? 他很想当面告诉张磨,你老人家如今已是县尉,我巴结你还来不及,怎敢跟你捣乱? 但这种事情没法明说,张磨也不会给他机会说,甚至就算说了,人家也不一定会信。 第34章 被套路了 衙门这条路子跑不通,对毫无根基的顾佐来说,营生就很艰难了。 别家宗门、道馆都有固定的产业出息,要么是耕种药园贩卖灵药、炼制灵丹,要么是坐拥良田山林收缴粮产山货,又或者门下弟子多为大户出身,每年可以收纳大量捐赠,亦或是经营镖行、押送财物等等。 说到底,出妖闹鬼之事并非常态,旬月间碰不上一起,就算发生了,以怀仙馆顾佐的名望,也不可能和别家宗门、道馆相争——当然,这种生意他躲还来不及呢。 顾佐打着旗幌在县中走村窜户,走遍了几乎所有城中街巷、城外村寨,打算搞点搜寻失物的生意,也顺道拓展拓展业务,试试能不能算个命、看个相、查一查风水之类。 可忙活了半个月,愣是没接到一桩生意。到了此时,他才越发体会到,王道长维持恒翊馆是多么的不易。 眼看就要坐吃山空了,王道长逃走时的窘境又要再度出现,这让顾佐难以置信——怀仙馆明明已是郡中登录在册的正经道馆,自己也拿到了道牒,为何还是混不出头?不仅修行无以为继,似乎连吃饭都出了问题。 到了后来,顾佐甚至仔细考虑过,要不要尝试一下黑路子算了,要么学陈六、蒋七那样炮制出假妖假鬼事件,又或者干脆进城,把北城和南城的泼皮们都整治一番收入手中。 但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先不说自己被刑曹盯着,属于县里的“重点关注人士”,干这种事情很难不被发现,只从出路而言,歪门邪道也不要轻易涉足,一旦卷入,就很难脱身,这样的路子,会越走越窄。 顾佐终于还是决定,拉下脸皮,登门拜访岱岳馆,该赔罪就赔罪,如果能够取得魏长秋的谅解,兴许还能找到些生计。 如今刚过完正月,依旧寒风刺骨,顾佐在岱岳馆外的巷道拐角处等了多时,终于见到了自外回来的魏计,连忙闪身出来,高呼:“魏兄稍等,小弟特来……” 一句谢罪的话没说完,魏计见了是他,已经皱着眉头快步进了道馆。 顾佐很是尴尬,身子僵了僵,依然还是在门子的注视下挪了过去,递上自家的拜帖,以及拜帖后附着的赔罪信,道:“劳驾通禀一声,怀仙馆顾佐想要拜见魏馆主。” 那门子是识得顾佐的,犹豫着接过顾佐的拜帖进去通禀了,过不多时又转了出来,将拜帖交还:“对不住了顾仙师,我家馆主说了,当不起您的赔罪,请回吧,岱岳馆和怀仙馆谈不上什么交情,今后也井水不犯河水,各扫门前雪便是。” 顾佐叹息一声,接过自己的拜帖和赔罪信,想再解释两句,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黯然离去。 如此困顿了几日,顾佐正在小孤山上愁眉苦脸,暗自思索着有些什么奇技淫巧能够拿得出手,换些钱财的时候,怀仙馆来了一位拜客。 这位拜客长得很是不堪,在顾佐眼中,差不多与“猥琐”二字极为贴合,正是独山宗弟子李满。 除了相貌不堪,李满的修行也很是够呛,入了独山宗也不知五年还是八年,至今仍在炼气士初境上打转,顾佐此刻修为大进,自忖已经不输于他了。 别看如此相貌、如此修为,李满在山阴县却很吃得开,可谓左右逢源,连越来越出名的山阴县女剑侠罗先娣对他都很是不错,听说去年冬天还被收为独山宗内室弟子,当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此君没有叩响柴扉,大大咧咧推门而入,绕着院子踱了两圈,然后冲莫名其妙的顾佐道:“如何了?可还揭得开锅?” 顾佐正在熬粥,手中捏着捅火棍,觑着李满道:“你去别人家,不敲门的?” 这要是放在半年前,顾佐是不敢和李满这么说话的,但他现在修为上已经不惧李满,又值满腔闷气,说话之间便不再客气。 如果不是忌惮李满身后是独山宗,他怕是已经操起捅火棍打将过去了。 李满打了个“哈哈”,皮笑肉不笑的转了个身子,一边抬头打量着主屋门楣上的“怀仙馆”横匾,一边道:“顾佐,我可是来解你之困的,你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么?” 顾佐沉住气问:“什么意思?” 李满找到院中的石凳,拂袖扫去上面的尘土,一屁股坐了下去,悠哉悠哉道:“顾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靠山贺家倒了,又不知怎么的,恶了张县尉,你自己觉得,在山阴还能待下去么?” 顾佐道:“我能不能待下去,似乎和阁下无关。” 李满笑道:“不仅如此,我还听说你和岱岳馆魏馆主闹反了,啧啧,我可当真佩服你得紧,树敌的本事不小,勇气可嘉!” “你到底想说什么?” “火气不要那么大嘛,李某今日登门,是跟你谈一桩买卖。” 见顾佐觑着他不接话,李满干咳一声,道:“你这怀仙馆恐怕也撑不下去了,不如转手卖给我,我给你作价万钱,如何?” 一万钱就是十贯,或者十块灵石,相当于山阴县普通人家两年左右的花销,的确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是半年前,顾佐二话不说就会卖——虽然看着李满不顺眼,但生意归生意不是?但如今,他肯定不愿卖。 李满要买的肯定不是小孤山这三间茅屋,他要的是怀仙馆的牌票,以及通过牌票能够办理的道籍资格。这个东西肯定不是一万钱能够拿下的,十万钱、二十万钱都不够,至少要在三十万钱以上! 当然,这还不是钱的事,怀仙馆是顾佐立足的根基,能卖么? “一万钱?买我这怀仙馆?你知不知道怀仙馆如今是郡中名列正册上的道馆?你知不知道我这道馆有捉妖凭牌?你知不知道我这道馆有申请度牒的资格?你死心吧,我不会卖的!” “一万钱不卖?再给你一次机会。” 顾佐一脸不耐,挥手赶人。 “九千。” “什么?” “现在是九千钱。卖不卖?” “你还真说得出口!” “八千钱!” 顾佐气乐了:“没想到啊,被人套路了。” 李满问:“什么路?” 顾佐没跟他解释,指着外面:“你走吧,下次记得敲门,敲门我也不让你进来。” 李满起身,满不在乎的往外走,边走边道:“今次是我上门,下回,就得你上门求我了,记住了,七千钱。” “滚!” “对了,给你提个醒,别想着去流林宗求罗师姐,罗师姐闭关了,准备冲击筑基境。” 第35章 文参军 冬天过去,春雨淅淅沥沥,小孤山上淡卷着薄云,漫过一圈竹篱,三间茅屋。 会稽郡法司新任参军文阳雨驻足院外,望着柴扉上的一块红木牌匾良久不语,牌匾上是三个字:怀仙馆。 接任山阴县县尉的张磨陪在一旁道:“怀仙馆原名恒翊馆,馆主王恒翊离开后,由顾佐接任,他字怀仙,就改了名。” 闻听此言,文阳雨有些不悦:“王恒翊是顾佐的老师么?顾佐怎能轻易更换馆名?这不是乱了师承?” 恒翊馆被查后,怀仙馆顶风违规开馆,主要就是张磨的手笔,内中情由摆不上台面,此刻也只能帮着顾佐解释,含糊道:“顾佐是王恒翊收下的童子,并非弟子。另外......王恒翊当年曾有假冒道籍之过,被龙瑞宫查了出来,县里一度发过海捕文书。他的离开,也是畏罪避祸之故。” 张磨本来想给怀仙馆上点眼药,如今第一句话就是帮着顾佐转圜,也是实属无奈。 原法司参军包融在处理董左弊案一事中不合手续,致使两位当事者自缢,因此被会稽郡免职。新上任的文阳雨来自长安,是位大宗子弟,对之前的事情并不熟悉,因此接受了张磨的说辞,点了点头:“若是王恒翊知晓自家童子重振宗门,会不会后悔自己去了南疆?” 再次四顾,又叹道:“荒芜之地......” 这个问题,又是他为刑曹时当管,张磨只得继续解释:“山阴大县,但凡好地,都被大族、大宗门占了,小孤山这两亩山坳之地,也是下官为刑曹之时左右腾挪,才从官产中拨付的,这也是秉承郡中保护宗门传承的意思。” 正说话间,山道转角处来了一个年轻人,背着鱼篓,边走便疑惑的望过来,张磨道:“这便是顾佐了......小顾,过来!” 顾佐是几个月来头一次见到张磨,于是快步赶到:“张县尉来了,很久没见您了,我还想着找机会再去拜见……” 张磨干咳了一嗓子,没让顾佐把话说完,直接介绍:“这是郡里的文参军,特意看望你的。” 顾佐“呀”了一声,赶忙抱拳躬身:“见过文参军!” 文阳雨点头道:“你就是顾佐?本官履任会稽,正要和尔等年轻的修行才俊多多沟通,一道把本郡的修行事务做好,保一方百姓平安。” 顾佐低头称是:“参军如此体恤民意,何愁郡中不宁?这是会稽郡的福分。” 张磨推开柴扉:“小顾,还不请文参军进去说话?” “啊......”顾佐连忙邀请,三人步入院中,两位贵客也不进屋,就着院中的几块方石坐下。 顾佐将鱼篓靠着柴房放下,疑惑的看着张磨,没看懂他递过来的眼神,心中奇怪,一边琢磨一边忙去烧水,就着山中采摘的茶叶泡了两碗苦茶呈上。 文阳雨啜了口茶,道:“这次前来,是为你老师……唔,刚听张县尉说,王道长不是你老师?” 顾佐再次解释:“晚辈蒙王道长收录为童子,因时日还短,尚不得入门。”这是他说了无数遍以后精炼出来最为合适的解释了。 文阳雨是长安大宗子弟,修为已经结丹,否则也没资格主持会稽这等大郡的法司,抬眼观望,便知顾佐的修行境界,当下赞许道:“只是童子便能有这般修为,可见王道长的本事,连本官都想结识此等人物了,可惜……”说着,摇了摇头。 顾佐心头一跳,忙问:“参军,可是有王道长的消息了?” 文阳雨道:“在南疆,南渡河,上个月有修士拾到了他的飞剑。” 身为一名修士,飞剑被人找到,通常意味着什么,这就不必明说了。 文阳雨从袖中弹出一柄古剑,顾佐双手接过,剑长两尺,为紫云桃木所炼,上面镌刻着“恒翊”两个字,正是老师王恒翊的飞剑。接过后,眼前立刻浮现和王道长相处的半年岁月,一幕一幕,自脑海中流转,心中一酸,怅然良久,收了起来,向文阳雨拜谢。 文阳雨手掌翻转,一股柔和的法力将顾佐托起,道:“上月南疆忽然爆发兽潮,王道长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其殊死奋战之勇烈,为众人所见……当然,虽说寻到了此剑,却依然不能表明王道长......总之还有希望,我已行文崇玄署,请他们留意打探。” 顾佐道:“多谢文参军,晚辈只盼前往南疆寻找道长,但递了程文,却被郡中驳回了。” 说到这里,顾佐瞄了一眼张磨,张磨眼睑低垂,浑似没听见一般。 整个冬天,顾佐的日子都不好过,说到底,与县尉张磨有很大关系,如果不是他刻意打压,顾佐不至于过得如此艰难,只能勉强依靠那点可怜的积蓄糊口了。 除了张磨之外,李满为了夺他的怀仙馆,也利用各种关系给他制造困难,李满能量之大也出乎顾佐意料之外,甚至令他不得不怀疑,其实是独山宗想要谋夺怀仙馆,李满不过是推出来做恶人的。当然,内情究竟如何,顾佐也搞不清楚。 顾佐是受了牒的正经道士,具备向郡中法司上书的资格,问题是张磨和李满等人行事一直很有尺度,从没在明面上留下刻意压迫欺凌的证据,让他有苦说不出,想要上书告状也无法下笔。 当然,顾佐还是上书了,却不是告状,而是报名前往南疆效力,他认怂了,定下了离开山阴的决心。 顾佐想去南疆,张磨巴之不得,但顾佐不是一个人去,他要迁移怀仙馆的登录地,这就要过郡里法司这一关,否则到了南疆,那边的官面上不予接收。 可惜,顾佐的上书又被郡里法司给打回了县里,让顾佐先报县里,由县里出具文书,写明理由,可惜这份文书顾佐注定是拿不到的。 新任宋刑曹也惦记上了怀仙馆,并且出价比李满还低——分文皆无!他要顾佐将怀仙馆转至他指定的名下,重新给他办一个新的道馆,顾佐想带着新的道馆去哪都可以,连郡里那一关都省了,不用报。 这件事自然便黄了。 又是一件需要张磨解释的事情,他正在苦思说辞,文阳雨却已经越俎代庖了,他耐心且诚恳的劝说道:“南疆乃新拓之地,未能筑基者,去了九死一生。何况南渡河甚大,至今不知具体所在,拾剑之人也没留下名姓……你如今修为如何了?我观你眼神未至精炼,似乎尚未化气?” 顾佐惭愧:“尚在凝炼精元。” 修行四大境,炼精化气是第一大境,分为两关,而凝练精元又是第一关,顾佐的修为只能算初入门径,可称炼气士,距离第二关化气差远了,入了化气,才算是打下基础,可称筑基。 文阳雨道:“好生修行吧,把修为提上去,振兴宗门,为郡中出力,这才是你的第一要务。” 顾佐无语,又是这套说辞,他耳朵都听出老茧了。 第36章 转籍 顾佐很想和文阳雨单独面谈,可始终找不到机会,最后听出文阳雨也不赞同自己离开,心里当即就冷了,暗地里骂了句“一丘之貉”,便不愿多言。 闲谈片刻,文阳雨起身告辞。走到远处,又忍不住转身,看了两眼简陋的院子,以及肃立院外恭送的顾佐身影,忍不住轻叹:“这家道馆才立多久,却已如此落魄,若不保护,或许不久之后,又要消亡了。” 天下每年都会有新的宗门形成,也会有老的宗门消亡,这是常有的事。当一个宗门只剩寥寥几名弟子时,往往无法支撑下去,通常会散伙,然后各奔天涯。更别说怀仙馆只剩顾佐一人了,没有宗产,没有老师,没有同门支应,怎么坚持下去? 张磨附和道:“两年前,雷云派就是这么消亡的,三名弟子改投他宗。怀仙馆底蕴单薄,支撑不下去也是正常。” 他终于成功的上了一句眼药,心里畅快许多。 文阳雨道:“没错,所以今年郡中只剩三十六家宗门道馆了,若是怀仙馆也消亡,便又少了一家。” 张磨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顾若想好好修行,就只能改投别派。本着爱护县中修士之意,下官正在接洽郡中各宗,看看能不能收录他。但他修行天赋不好,修为也低,很难。下官正在联系江南西道的……” 文阳雨打断道:“我来之前,薛太守言道,三十六家是个吉数,绝不能再减了,知道为何么?” 张磨怔了怔:“这个……天罡三十六……唔,确是吉数……” 文阳雨摇头道:“如今咱们会稽郡与江西道庐陵郡并列天下宗门数第十,再少一个,就要跌出州郡前十之列了,薛太守脸上须不好看,也没法向龙瑞宫交代。” 见张磨还没太明白,文阳雨盯着他,加重语气,叮嘱道:“保护好怀仙馆,不仅不能任其消亡,还要保护其传承,别让人鸠占鹊巢。” 张磨顿时一身冷汗,低头应承:“下官知道了。” 没过几天,张磨就在县衙刑房见到了顾佐的身影,他让人将宋刑曹叫过去询问,宋刑曹道:“顾佐是来二次上书的,这次没提迁馆的事,只是想办理户籍迁转,迁到南诏,这小子想跑。” “老宋,压着他,别让他跑了!” 宋刑曹低声轻笑:“县尉放心,他不把怀仙馆交出来,当然不能放他出县。” “不是那么回事儿。”张磨摇头:“怀仙馆的事,不要想了,放弃。” “怎么了?”宋刑曹很诧异。 张磨将文阳雨的原话奉告,道:“人走了,宗门消亡了,跌出前十,郡中法司、太守在龙瑞宫的道爷面前,脸上挂不住。” “这个……有何意义?” “若连这一条都不占了,薛太守为官五年,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说道的?” 宋刑曹很是不舍:“这......”还想再说,被张磨狠狠瞪了一眼,只得低头:“明白了!那还打压他么?” 张磨沉吟良久,半晌放道:“再想想。” 顾佐在刑房等了半天,宋刑曹转回来,道:“事情知道了,你先回去,后面的诸般事宜需要慢慢料理,等办好了知会你。” 顾佐问:“不知需要多久?” 宋刑曹捋须道:“耐下性子,回去先好生修行就是。” 顾佐试探道:“能否先开具转籍文书?容晚辈先去南诏落籍?田亩地契就在那里,县里清点好直接收走呢?” 宋刑曹道:“哪里有那么容易?手续繁琐着呢,你先等等。” 顾佐回到怀仙门,坐在自家小院中,听着溪水淙淙流过,望着初春的满树绿芽,这般万物复苏的景象本是令人心情愉悦的,但如今却提不起他的兴致。 整整一个冬天过去,他都没有赚灵石的门路,修行无以为继。文阳雨的到来,反而让他更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道馆办不了迁移,就让他烂在山阴好了,三年之后无主,任其按规矩自行注销,总之谁也别想拿到,老子就是不转让! 南诏紧邻南疆,原本就是三十年前从南疆中开辟出来的土地,那里不比万事已成定规的中原,地广人稀,且听说宗门变动频繁,想必还是有希望找到一条修行门路的。 当然,还有一条出路,连山阴的户籍也不要了,直接走人。但这条路,将意味着顾佐重回流民身份,就好似王道长一样,不到最后的地步,很难下这个决心。 等了七天,顾佐沉不住气了,整日无所事事,简直就是虚度光阴。不仅是虚度光阴,连“光阴”都快度不下去了,手中满打满算还剩半贯钱,五百文,这笔钱是他去南诏的路费,再这么耗下去,连路费都凑不出来。 有些着急的顾佐赶往县城,但这次他又跑空了,宋刑曹没在,据说是到乡下办案,具体去了哪里,衙役也说不清。 七天后,顾佐又跑了一趟,宋刑曹还是没在,张磨这位县尉,他依旧见不着。顾佐盘点资财,只剩四百五十文了。 上次去县里,他买了一斗米,一块肉脯,这就是三十五文,又嘴馋买了五文的果子,自己钓了几条鱼,挖了几篮山菜,凑活了七天。前往县衙时,打点衙役花了十文。 以自己的脚力,不乘舟车的话,从江南到剑南需要一个月,路上吃饭就要照着三百文花销,不住旅店的话,还剩一百五十文,到了剑南后还要往南才能到达南诏,路上有多远,顾佐不太清楚,但这一百五十文应该备出来才是。 因此,这四百五十文是不能动的,明天要想办法才好。 听说流林宗的罗师姐又去外郡比试了,一天到晚忙着为山阴修行界彰显声威……你就不能歇一歇? 到处打架很有意思? 第二天,顾佐去若耶溪边查看鱼篓,收获了六条鱼。进城之后踟蹰良久,找了一家偏僻的巷口,将竹篓放下,靠在墙角处站定。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连忙将背着的斗笠套在头上,往下拉了拉,遮住脸。 这里不是县中市肆,也不是主街,而是县中某大户的院墙下,往来行人不多,就算路过,多半直接走了过去,没怎么看见顾佐。偶尔有人抬眼看一看他,也不明所以。 这是顾佐被逼无奈,头一次贩卖渔获,有几次想要放下脸皮喊一句“卖鱼”,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最终一句都没喊出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有人路过,停下脚步。来人有些胖,叉着腰看向顾佐,顾佐识得此人,正是中肆卖肉的屠夫,他前几天还跟屠夫的肉铺上割过一块肉。 就见屠夫摇了摇头,也不知有没有认出他来,手一扬,一枚铜子凌空抛入竹篓,然后迈着步子,晃晃悠悠离去。 第37章 世上安得两全法 顾佐怔了怔,猛然醒悟,脸上一阵发热,只觉臊到了家。伸手入篓,将铜钱摸出,追上去将钱塞回。屠夫侧身歪着头看了看顾佐,点点头转身走了。 一直站到午时,大户家的仆妇打角门出来,见了顾佐,喝道:“怎么在这里乞讨?赶紧走啊!” 顾佐道:“我不是乞讨,我卖鱼。” “哪有在这里卖的?” “……应该去哪里?” “上肆里卖去!” “呃……”顾佐没好意思说肆里要交税。 “等等……什么时候打的鱼?我看看……” “早晨。” “我看看……怎么卖?” “两文一条。” “这鱼不行,一文钱一条,我都要了……不行?不卖你就上肆里去,别堵我们宅子门口!老爷回来剥了你的皮!卖不卖?行……收好了……下回别跟这儿卖了啊!” 顾佐背着鱼篓,揣着六文钱离开小巷,路过一家炊饼店,犹豫片刻,两文钱买了个热乎的夹肉炊饼,几口塞进嘴里。 填了肚子,继续去衙门前打探,门房的小吏仍旧笑脸相迎,说是宋刑曹回来了,但今日太忙,让他明日再来。 有消息比没有消息强,顾佐很是振奋,走前犹豫了一忽,这回终于没有舍得再拿钱出来打赏,在门吏期待的目光中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隔过天来,顾佐终于见到了宋刑曹,宋刑曹继续推搪,道:“你的文书,几个书办都看过的,慢慢走流程吧,我这里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出籍文书。” “您上回不是说先料理完田亩,再出文书么?” “我说的是首先归还官中的田产,完成了这一步,再谈文书。你是修行宗门子弟,又是有道牒的,与常人还不一样,归由法司和道宫当管。先报县尉、县令批准,然后呈送郡中法司,禀过太守,再到龙瑞宫复核,这一层一层,得有多难!” “需要多久?” “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有这点时间,何不静下心来潜修?再者,县里张县尉,郡中文参军他们,对你们怀仙馆可是十分看重的,将来前途还是明朗的。舍却故土,背井离乡,这日子你以为是好过的?要不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顾佐沉默片刻,道:“可我在县里已经修行无继了,再这么耗下去,何时能有出头之日?馆中已经没有余产,我修行又浅,县里又无征召……” 宋刑曹道:“县中太平,当然没有征召,莫非你还盼着天下大乱?这样吧,你先回去,我这里一边给你尽量办,你那里也想想办法,克服克服,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地步,顾佐只能躬身道谢:“有劳刑曹!” 顾佐没奈何,只能继续打鱼换钱,然后隔三岔五去衙门探听消息,他是打定主意要缠死对方了。 听说他去了中肆卖鱼,宋刑曹知道顾佐开始为银钱困扰,于是叮嘱户房的税吏,不可难为顾佐,但也要注意分寸,总之就是掌握好一个度,既让顾佐能够靠卖鱼勉强糊口,又不能让他赚出足够的钱来当路费,这其中的度,几个税吏自是掌握得极到火候。 宋刑曹将顾佐卖鱼的事情告知张磨,张磨叹道:“堂堂修士,落到这步田地,当真是悲哀。” 宋刑曹偷偷翻了个白眼,道:“郡里法司要脸面,不想让他离开,让他一个年轻人怎么办?说实话我都看不下去了!保护郡里的宗门传承是这么保护的吗?好歹给人家指条活路吧?其实收了他的牌票,让他身无负担去南疆奔个大好前程,对谁都好。” 张磨摇头道:“你也别琢磨他的牌票了,保护宗门传承,这是文参军的原话,也是薛太守的意思。” 宋刑曹叹了口气,满腔懊恼:“早知道给他个高价就好了。” 关于如何处理顾佐和怀仙馆,张磨很头疼,一方面他希望顾佐能够早日离开山阴,别在眼前晃来晃去碍眼,否则说不定哪天就会给他捅出篓子来。一方面,又要为文参军保护宗门传承的要求而烦恼,思虑多日,都没能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路过中肆的时候,张磨看见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想明白了,两全其美的法子怕是难以在短期内找到了,再不做决断,恐怕就会给自己惹上一身麻烦。 顾佐正在中肆角落里的铺面上卖鱼,左边是个肉铺,右边是个果子摊。夹在其中的顾佐,单从外相上看,已经完全融入贩夫走卒之中,丝毫看不出是一名修士了,就是一个动作熟练的卖鱼小贩。 一个月的劳作,已经让顾佐学会了如何熟练的剖鱼。他剖鱼的动作干净利落,有如行云流水,牛角尖刀在手中滴溜溜转上几圈,一条鱼就完成了去鳞、除脏、剔骨等各个环节,非常好看。也因此,他的摊位前总是站着很多人,都在围观他剖鱼的过程。 刚刚剖完两条鱼,引水冲净鱼台,顾佐抬头,看见了一男一女,两个都是认识的熟人,男的来自独山宗,女的出自流林宗。 修士几乎从不来中肆,很显然,人家就是奔着他来的。顾佐和他们对视片刻,低下头继续清洗鱼台,问道:“罗师姐……你来买鱼?” 罗先娣皱眉道:“顾佐,我听人家说的时候还不信,没想到……” 顾佐低着头,从旁边鱼篓中取出一条鱼,几个转手间便将鱼剖好,鱼脏、鱼骨掏出,剩下的鱼身保持原形,几乎看不出变化。将鱼肉和骨脏一股脑铲起,凌空飞出,送入买者的篮子中,手腕翻转,牛角尖刀插在砧板上,嗡的一声,震得鱼台微微轻颤,顿时引得旁观者一片叫好声。 顾佐开业一月,已经成了中肆的一景。 罗先娣旁边的独山宗修士便是李满,李满冷冷道:“顾佐,罗师姐好好跟你说话,你怎么这个态度?” 顾佐冲洗着砧板,轻声道:“我得做生意啊。” 李满道:“我们今日过来,说的就是你这件事!堂堂修士,跑来肆中卖鱼,传出去怎么了得?不是给我山阴修行界抹黑么?外县人怎么看我们?” 第38章 来时四天,回时一天 顾佐道:“我靠卖鱼吃饭,不觉得丢人,就算丢人,也是丢我自己的人,与几位无干。” 李满大声道:“怎么无干?你以为人家外乡人会说怀仙馆卖鱼?会说你顾佐卖鱼?人家知道你是谁?人家只会说,山阴县修士不务正业,在肆里卖鱼!我们昨日去诸暨,仙云门的赵元他们都在笑话我们,罗师姐都被指着鼻子骂了还没法还口!” 顾佐道:“可是我得谋生啊……” 李满道:“怎么谋生是你自己的事,但坏我山阴修士的名声,我们就不答应!” 顾佐问罗先娣:“罗师姐,你是不让我卖鱼了么?” 罗先娣犹豫着没说话,李满在旁边道:“顾佐,来时我得了老师许可,你拜入我门下吧。我独山宗是山阴首屈一指的大宗门,在整个会稽郡都是有脸面的,拜入我门下,不亏了你。” 顾佐默然片刻,道:“我想为山阴县百姓做事,降妖除鬼,你们不答应,我捣鼓出一台织布机,也不知被什么人偷入我怀仙馆烧毁了,上月县中组织快班搜寻鼠妖,不让我参加,我应该怎么办?如今只剩一个怀仙馆的牌匾了,这个牌匾,我不想卖。” 李满讥讽道:“你自家不会经营,又怪得谁来?由此也表明,你这怀仙馆做不下去,做不下去就该散了。” 顾佐道:“的确是我不会经营,我认了,山阴待不下去,我走还不行吗?可是县里的文书就是办不下来......我就想攒一点路费,也败坏了你们的名声?” 李师兄道:“刚才不是指给你一条明路了么?拜在我门下,以后我便是你老师,我这做老师的当然会关照着你,还用得着过苦日子?别说什么山阴待不下去之类的混账话,好似我们故意欺负你一般,是你自己不走正道,怪得谁来?总之今日起,你不许在这厮里摆摊卖鱼,丢人!赶紧撤了!” 顾佐道:“不如我们打一场,你赢了,我拜你为师,你若输了,拜我为师?” 李满立刻冲罗先娣叫屈:“罗师姐,你看他什么态度,不识好人心!” 旁边围观者都纷纷摇头,一个孩子仰头道:“娘亲,他们欺负......”话没说完,被母亲捂着嘴抱出了人群。 李满冷笑着环顾四周:“修行宗门办事,看什么看?都散了!快点儿!”围观人群立刻作鸟兽散。 李满又冲顾佐道:“赶紧收拾东西,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罗师姐拦住道:“算了,让他今日先把鱼卖完吧,下不为例。顾佐,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修行之人一定要爱惜自己的名声,否则就会堕入魔道,你现在不理解,将来就明白了。听说你家王道长在南疆出事了,大家都很痛惜的,独山宗才答应收你入门,至于师父……我去独山宗见郑师伯,请他收你如何?” 几人转身离去,临走时,李满回头道:“再给你提个醒,你得罪了县中张县尉,若不托庇于我独山宗,哪里会有好日子过?收你入门,这也是看在罗师姐颜面上,我独山宗才答应的,你不要不识好歹。明天不许再来,否则打断你的双腿!” 顾佐一言不发,从罐子中浇了几瓢水冲洗鱼台,牛角尖刀在砧板上反反复复刮来刮去,将砧板刮得干干净净。 旁边肉铺的屠夫走过来,问:“还有几条?” 顾佐回答:“五条。” 屠夫扔出十个铜钱:“我全要了,剖干净。” 张磨一直等到顾佐卖完鱼,收拾好鱼篓,走出中肆的街口,这才挡住他:“小顾,跟我来。” 顾佐跟上去,走在他的侧后方,一起向城外行去,走了片刻,顾佐道:“张县尉,您放我走吧。” 张磨没有说话,直到出了城门,忽问:“你这手解鱼的本事,哪里学的?” “王道长的搜灵诀有指刀术,我日日习练。” 张磨点了点头,心里暗叹“好苗子”,继续前行,走了不知多久,又道:“能不能不迁宗门?” 顾佐不解其意,只是跟着。 张磨道:“怀仙馆还留在会稽郡,留在山阴,小孤山上的两亩地、三间房,依旧是怀仙馆的,你的修行档籍,还是落在山阴。至于外出云游,你想去,你就去,将来想回来了,就回来。” 顾佐问:“云游?” 张磨点头:“云游,由县里刑曹给你开具云游修行文书,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也是清清白白,会省去很多麻烦,路上也能挣些干净钱。” “牌票呢?” “你自己留着,有县里的文书报备,就不算无主,三年后不会注销。但丑话说在前面,你之前交过三年馆赋,第四年起,要把每年的钱交给郡里,或者送到我这里,我帮你交,否则还是会注销。” 顾佐想了很久,一直到了若耶溪畔,终于点头:“多谢刑曹。” 第二天,顾佐没有再去中肆卖鱼,也令很多想来看景的百姓感到遗憾。 他去了县衙,在刑房拿到了云游修行文书。回去之后,顾佐将买来的米都在锅里炒熟了,装在背篓中,篓中还有水葫,两套换洗衣裳,两双新买的草鞋,一张防雨的毛毡,铜铃、罗盘等杂物,以及卖鱼和积存的所有钱——共五百一十二文。 顾佐背着竹篓,戴着斗笠,袖中藏着老师的桃木剑,腰上别好自己擅用的鱼线,腿上绑了剖鱼的牛角尖刀,于某个清晨出发。 他先进了县城,站在县衙门口等候,见到张磨的时候,隔着三丈宽的街道躬身行礼。 张磨冲他缓缓点了点头,目送顾佐向南门而去,出城沿着河道前行。 消息传到独山宗的时候,李满恨恨道:“姓顾的小子果然不识好歹,辜负了罗师姐的殷切厚望。” 罗先娣正在和他商量约战外县宗门一事,闻言沉默片刻,道:“只望他一路顺遂吧,把精力用在修行上。” 李满笑道:“师姐气度恢宏,师弟我钦佩之至。您看,那我明日便向景岚谷下书,替您约战姓袁的......” 顾佐一路慢慢前行,花两天时间才走到漓渚镇,又用了一天时间抵达兰亭,再一天至枫桥。这是顾佐走得最远的地方。 横跨枫溪的石桥上,北望山阴方向,顾佐伫立良久。 如今尚在春时,溪水不深,岸边是绿柳成荫。 顾佐下桥,漫无目的走在人烟如织的街巷上,听着嘈杂喧嚣的各种叫卖声、说笑声,忽然转身,越走越快,出了枫桥镇后向山阴急奔。 来时四天,回时一天。 第39章 念头略为通达 独山宗位于山阴西南六里外的独山,同属于会稽山,是会稽郡首屈一指的大宗门,宗门上下数百人,入室弟子和外门弟子加起来也有近百,遥望山腰,亭阁飞檐隐现,好一片宏大的基业。 月夜之际,顾佐在黑暗中摸索着,来到独山的半山道上,寻了个转角处,藏身于树后的灌木中。 偶有独山宗弟子上山下山,或是三三两两,或是单独成行,顾佐都没有任何举动,就这么趴在灌木中默默守候,守到了半夜,他悄然离去,于山中寻个偏僻隐秘的所在,一待就是一个白天。 到了夜晚,他重新返回山道拐角处,继续等待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 如此三天,夜晚子时,顾佐终于见到了李满。 夜风袭袭,吹得人沉醉。李满提着灯笼,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沿着山道上行,转到拐角处时,身前丈许处的一颗小树忽然倒了下来,把他吓了一跳。举起灯笼靠近小树查看时,一道呜咽的剑鸣声在耳后响起,后脑勺忽然袭来劲锐的凉风。 有人以兵刃在身后偷袭! 遇此险境,李满体内真气流动,贯注全身,身子向前猛然扑出,躲避后方来袭的兵刃。 却冷不防被不见踪迹的绳索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双处膝盖上方,顿时勒出两条血口。 好在他及时刹住,否则两条腿怕是要废了。惊慌之下还待喝骂,咽喉处却顶在了一柄看不见的短刀上,脑后的兵刃也赶到了,正正压住了自己的脖颈。 李满吓得魂魄出窍,暗道我命休矣! 但他等来的却非身首分离、一命呜呼,短刀和飞剑将他压在中间,没有进一步刺入,只是令他不敢动弹分毫。 李满忍痛哀求:“哪位仁兄和李某开玩笑?是缺钱还是有别的要求,尽管道来,李某最喜交友......” 话未说完,脑后遭受重击,顿时眼前一黑,当场晕厥。 顾佐将他绑了,衣服鞋袜全部除去,不留一块布条,就这么吊在山道旁的大树上。 顾佐盯着他的某处,手中牛角尖刀转动,却没切下来,黑夜中眯着眼睛看了多时,不免有些鄙夷,终于还是放弃了,却忍不住噼里啪啦一阵耳光,扇得李满脸上肿了半边。 李满袖袋中掉落两块银饼,顾佐揣入怀中,每个银饼重逾五两,两块加起来差不多能值十贯,一万钱! 除了银饼,还有一张景岚谷某弟子写的欠条,欠李满三万钱,此外就是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比如讨好女人用的胭脂盒之类,其中还有一条女人的汗巾。 顾佐拿着这条汗巾思索片刻,收了起来。 寻了个背风之处点火,将衣服和杂物都烧了,那张欠条他看了片刻,也扔进了火堆。 可惜的是李满没有带着灵石,这让顾佐很是遗憾。但遗憾归遗憾,念头终于通达了。 顾佐趁夜摸进城中,县城那座不高的土墙根本挡不住此时的顾佐。沿着街巷来到宋刑曹宅子外头,越墙而入,潜伏在黑暗中。 听着主屋内的鼾声,等了小半个时辰,确认里面的人睡熟了,顾佐托起窗棂,如灵猫般钻了进去。 宋刑曹不是修行中人,毫无警觉,和自家老婆正呼呼大睡。 顾佐将汗巾塞到他手边,宋刑曹砸吧砸吧嘴,抓住汗巾,翻了个身,将汗巾贴在脸上,继续大睡。 吐了口长气,顾佐转身离开,很快翻出了城外。 当晚,宋刑曹睡得很香。 天亮之后,李满被宗门发现,当场被十多人围观,他的丑样又传了开去,成为整个宗门的笑柄。李满认为是景岚谷做的手脚,拉上本门几位师兄出头,和景岚谷弟子狠斗了两场,伤了好几个人。 此事惊动了双方的宗门长老,寻根溯源,牵扯出三万钱的欠条——这是李满怀疑景岚谷弟子的重要原因。欠条的事情一扯出来后,两边当场偃旗息鼓,这件事就好似从没发生一般,究竟内情如何,外边看热闹的各家宗门都无人得知。 但很长一段时间,李满和那位景岚谷弟子都没有出现,也不知去了哪里。 宋刑曹家中则一片大乱,汗巾上绣的有女方名姓,宋夫人是临县大户之女,哪受得了自家夫君在外偷人,哭闹着四处宣扬要捉奸,谁知却是陆县令的一房小妾。 张磨听说这两件事后,思索片刻,不禁笑着摇了摇头,那小妾不知陆县令如何处置,但宋刑曹却被张磨趁机从衙门里除名了。 惹出一场纷争的顾佐,对这些事情完全不知情,他一路向南,只觉神清气爽,天地间从未如此开阔,大好的修行前程正在向自己招手! 此刻,他已到了南边五百里外的括州,正站在括苍山下,望着一份告示发呆。括苍派准备于三日后发卖灵石,但凡有意者,届时均可前来议价。 灵石是最基本的修行资源,括苍派有灵石矿,是江南东道宗门之首。顾佐现在有钱了,有万钱!按照行价,应该能买到十块灵石,够他修炼很长一段时间! 括苍山西坡有个凝真洞,洞中就是江南东道最著名的灵石矿坑,可年产灵石数万,是括苍派的立派之基,括苍派也因之而雄踞江南,为天下公认的十二名门之一。 扩苍派好大一副家业,几十个院子内外相套,占住了凝真洞周遭千亩方圆,将凝真洞遮护得严严实实。亭台自山上迤逦而下,山门一直立到了山脚下的永安溪畔,十六名弟子守住山门,就在牌坊下查验身份。 如此气象,顾佐从所未见,山阴县的流林宗和独山宗与之相比,完全摆不上台面。他远远站定,观望多时,等了几拨外客上山,搞明白了路数,这才凑了过去。 “贵客从何而来?” “会稽郡山阴县,怀仙馆顾佐,欲入贵山求购灵石。” 对方思索片刻,似乎对怀仙馆没有印象,道:“还请贵客出示信物。”这是要顾佐拿出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凭据,没有凭据,又是陌生面孔,扩苍派很可能不会放他上山。 顾佐连忙取出山阴县刑曹开具的云游文书,以及自家的怀仙馆凭牌和道牒,对方接过来验看之后,走到领头的一名中年修士处核实,那修士打怀里掏出本崭新的册子,手指在舌头上沾了沾,翻到中间某页,又从上往下滑到某处,点了点头。 顾佐依稀看见,册子封页上写着“天下宗派簿”,却是去年岁末崇玄署下发的最新一版。 此时此刻,顾佐不禁要感谢自己的坚持,虽然是个只剩单传且失了基业的宗门,但怀仙馆依旧属于名门正派,被崇玄署列入正册,也因为这本宗派簿,自己才是个有根脚的清白修士! 对方指点他上山路径时,山门处又到了一位公子哥,一身锦衣绸缎,腰坠美玉,比顾佐潇洒阔气了不知多少,却因出身不在宗派簿上,险些不得其门而入。 顾佐在旁边听了几句,那公子哥费尽唇舌,最后在山门处押了佩剑,这才被放了进来。剑鞘以金丝紫檀木打造,镶以翡翠,连收押佩剑的扩苍派弟子都忍不住拔剑把玩了片刻,可知其贵。 扩苍派弟子指着已经登阶的顾佐,向公子哥道:“跟着他上山,不要乱跑。” 那公子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顾佐身侧,拱手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顾佐侧身回礼:“怀仙馆顾佐。” 公子哥笑着自我介绍:“久仰久仰……在下藏剑山庄刘玄机。” 见顾佐一脸愕然,又补充道:“婺州东阳,藏剑山庄。” 第40章 我们合伙吧 顾佐回过神来,抱拳客气:“原来是刘兄,久仰久仰。刘兄可曾去过山阴?” 刘玄机道:“山阴?去过的,顾贤弟是山阴修士?哈哈,可识得岱岳馆魏馆主?” 顾佐点头:“当然识得。” 刘玄机哈哈笑道:“那就是一家人了,还请贤弟多多指教。” 所谓指教,无非就是引路,顾佐当先上山,刘玄机稍稍居后,沿着山道向上。其实也无需怎么引路,途中有两条岔道,都有扩苍派修士值守,一路沿阶而上便是。 途中,顾佐问刘玄机,有没有听魏长秋提起过怀仙馆,刘玄机满脸笑容着回应:“当然!当然” 口中说着久慕大名的恭维话,刘玄机却偷空摸出本小册子,同样是《天下宗派簿》,有意无意的翻了半天,翻完以后又塞了回去,可能是想跟顾佐套套近乎,但没查到什么资料,只能放弃。 瞧这样子,怕是真没听魏长秋说过。狸猫的事情已经过了,顾佐也不想再过多提起,否则心情不好。 只是不知那只妖猫最终如何了,被龙瑞宫收了之后,是不是处死了?妖猫虽然是妖,但对顾佐却很亲热,回想起来,它并没有做过什么伤人性命的事,反是有些人、有些人干的事,令人心悸且恶心。 最新一版的《天下宗派簿》中,一共认证了八百一十二家宗门。 其中会稽郡有三十六家,怀仙馆忝居其末,上面只有一句话:怀仙馆,居会稽山东南小孤山,功法《搜灵诀》,传自尹祖,擅追摄、指刀、丹符之术。 因此,刘玄机看了也白看,实在没什么可以上去攀谈的。但无论如何,怀仙馆能够登列名门正宗之列,已经足够刘玄机敬仰的了。 括苍派发卖灵石的地点位于半山腰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顾佐和刘玄机入殿时,里面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数十人,顾佐一个都不认识,于是寻了个角落待着。 刚在蒲团上坐下,刘玄机就跟了过来,坐在他的身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着。 至午时,殿中已经挤进百余人,喧哗吵闹得人头疼。 括苍派没再继续等待,开始发卖灵石。出来主持的执事长老当场宣布了规则,今日共卖六千块,按照一百块一个批次发卖,想要竞买的,须先缴纳十贯为质,以防拍到了又赖账。 听完之后,顾佐顿时泄气了,这么大宗的拍卖方式,他身上的两块银饼完全不够看,仅仅只够缴纳押金,这可如何是好? 正苦思无计,就看见旁边坐着的刘玄机往外掏钱,从一沓飞票中挑选十贯的出来,准备缴纳押金。那种土豪的样子,令顾佐又是羡慕又是可气。 狗大户! 顾佐凑过头去低声道:“刘兄,来的人有点多啊。” 刘玄机皱眉:“也不知怎么的,比往常多了一倍。” “刘兄,你有把握买到么?” 刘玄机有点紧张:“不好说。” 顾佐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不把稳。” 刘玄机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尽力而为了。” 顾佐道:“刘兄有没有兴趣合作?” 刘玄机当然感兴趣:“贤弟请说。” “我们合伙吧,互相在对方的灵石中占股,我准备拿出一百二十贯,其中一成让给刘兄……刘兄这边,我也占一成,若是刘兄手头拮据,可以只出一百贯,九十贯也行,我无所谓的,不差钱。都能拍到的话当然好,若是只能拍到一批,另外一方也不至于空手而归。” 刘玄机眼前一亮:“好主意!我也拿出一百二十贯来、一百三十贯也行,我也不差这点,关健是要买到!” 顾佐大赞:“爽快人!兄弟我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 于是掏出纸笔,飞速写了个简单的文契:“请刘兄签押,一式两份。” 刘玄机疑惑道:“还用签吗?你我都是爽快人……” 顾佐道:“亲兄弟,明算帐,这才是真爽快!” 等刘玄机签罢,顾佐道:“刘兄安坐,兄弟去缴纳质押,要不,你的押金我替你出?” 刘玄机道:“怎好如此?”连忙拣出张十贯的飞票交给顾佐,顾佐前去交钱。 执事长老身边跟着两名弟子,一男一女,男弟子立在盛满了灵石的大木箱旁,女弟子执笔调墨,身边放着钱箱。 顾佐取出十贯飞票和自家的两个银饼,换来两块木牌。 “刘兄,这是你的号牌。” “顾贤弟如此熟稔,是不是经常参加拍卖?” “呵呵,还好吧。” “那就请贤弟帮我竞买,可好?” 顾佐很大气:“那行,既然刘兄信得过,兄弟我就尽力而为,但我保证,无论如何先拍刘兄这一批,确保刘兄拿到灵石。我的放到后面!” “这怎么好意思?要不,我这一批里头,先分一半给贤弟?” 一瞬间,顾佐确实有些心动的赶脚,但理智还是重占上风,一点小便宜可以有的,搞大了就变质了,闹不好会出人命的。 于是遗憾的婉拒了,刘玄机咧着嘴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剩感动而已。 执事长老宣布:“第一批灵石,请诸位开价。” 第一批百块灵石从八十贯叫到八十八贯,由一位缙云山的修士买入,第二批和第三批被乐成府的修士拍下,价格涨到九十五贯。此后的十多个批次,都在九十贯以上。 刘玄机在顾佐身边皱眉道:“今年的灵石价格要大涨了。” 顾佐点了点头,压着没有参与,只说看看风色,摸摸底。再往后,灵石价格逐渐涨到了每批九十八贯、九十九贯,到第二十批的时候,甚至突破了一百贯。 顾佐试着报了两次价,一次是九十八贯,一次一百贯,都没有抢到,被人分别以一百零六贯和一百零九贯的价格抢走。 刘玄机在旁有些着急了,顾佐却沉住气缓了缓,这一缓,果然等到了价格的回落。 卖到第五十批的时候,竞价又降回到了一百贯左右,无论从批次上还是价格上,都是出手的良机,顾佐将价格抬到一百零四贯,终于抢到一批。 刘玄机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替顾佐担心起来:“贤弟,你的还没拍到,抓紧!” 顾佐一脸凝重,攥着拳头努力点头:“好!” 第41章 为恒立羽大大白银盟立传 记不清是第几次为恒大开单章立传了,恒大之形象,有高山仰止那么高,大爱无疆那么大,在八宝道人心中恒久流传。 恒大的事迹,不再赘述,道门里多有。说说本书,原是想有所突破和创新的,但难度很大,毕竟岁数大了,思维有了一定局限,想要破去鸿隙的虐,结果还是让道友们心情不舒畅,想要打开道门的规则框架,但故事中总有束缚。 这段日子有点艰难,和编辑北河、好友特别白多次交流,一直在总结修改中。 值此彷徨之际,恒大自天外一道白银霞光照射而下,照得八宝道人浑身暖洋洋。脑子一片空白!心一横,爱咋咋地,写自己的书,让别人去虐吧! 感谢恒大,感恩恒大,祝恒大全家安康,人畜兴旺! 第42章 不差钱(为恒立羽大大白银盟加更) 最后的几批灵石,价格又重新抬了上去,顾佐提心吊胆的报了几次价,都没有抢到。 到了最后一批,价格居然抬到了一百二十三贯! 顾佐沉默的看着一位海州来的大户将最后一批灵石吃了下去,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忧虑。 按照这个趋势,至少今年江南东道的单块灵石价格,将上涨到每块一千二百钱以上,或许会达到一千三百钱,甚至更多,比去年上涨三成!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顾佐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今后的修炼将更加困难。 发卖会结束,顾佐向刘玄机道:“刘兄,质押的钱是我去交的,还得我去办,钱给我。” 接过对方递来的飞票,顾佐点验了一下,一张是九十九贯的,一张是五贯的,不由奇道:“九十九贯?这却少见。” 快步挤到括苍派女弟子身边,呈上刘玄机给的通达钱庄飞票。 这女修长得眉清目秀,双眼仿佛会说话一般,很是好看。她随手挑了两张十贯的飞票还给顾佐——这是押金,然后拾起那张大额飞票。 长长的眼睫毛一眨一眨,盯着飞票看了良久...... 顾佐心里一紧,如果刘玄机这张飞票有问题,后果可不大妙,括苍派是天下十二名门之一,在人家的地盘上弄虚作假,可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继续等待了片刻,直到那女修将飞票收了,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收了飞票,那女修又注视了顾佐片刻,然后冲另一边点了点头,顾佐走到木箱旁,守着灵石的括苍派男弟子取出一个袋子,交给顾佐,顾佐打开,当场查验,对上了数目,这才下去。 一百块灵石到手,顾佐回到刘玄机身边,先将质押飞票还给他:“你的十贯押金!” 数出十块灵石揣怀里:“这是兄弟我的一成。” 刘玄机点头:“该当的。” 剩下的交给刘玄机:“点点,别少了!” 刘玄机笑道:“哪有信不过贤弟的?”还是打开袋子点清楚。 顾佐问:“没错吧?那就两清了?” 刘玄机道:“清了……清了?” 顾佐忽然叹了口气,一脸落寞:“可惜我没拍到灵石……恭贺刘兄了……” 刘玄机讪讪道:“贤弟勿恼,还有下次嘛。那个,贤弟似乎还差十贯,那四百文就免了……” “什么十贯?”顾佐惊讶道。 “那一成股子啊……定了契的……” 顾佐道:“对啊,定了契的,你的灵石,我占十个,我的灵石,你占十个,这不是扯平了?” 掏出文契,顾佐指给他:“看这里,刘氏竞购之灵石,让与顾氏一成,顾氏竞购之灵石,同此办理,双方协商一致,不得反悔。” 刘玄机恍然:“这么个让啊……” “要不然呢?” “那……你的灵石……没买到,所以不用给我?” “对啊,你终于会抢答了。” 刘玄机有点懵,挠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顾佐也不怕,拍了拍他肩膀:“都是爽快人,纠结这点就不爽快了啊!这是钱的事儿么?这是契约!不差钱!” 刘玄机喃喃道:“我想想啊……” 一份契约,两种解释,顾佐打算先顶着,哪怕最后实在被逼不过,大不了还他十贯,也不吃亏。十块灵石而已,就看这狗大户有没有勇气大庭广众之下豁出脸来闹一场了! 灵石发卖结束,括苍派备了便宴招待各方修士,顾佐和他们不熟,就在角落中独自吃吃喝喝。他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丰富的宴席了,这一顿当真是大快朵颐。 吃喝之时,顾佐不忘观察刘玄机的动静,小心翼翼的防范着他会不会闹事,见他有些走神发呆,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于是加快了吃喝的速度。 觑见刘玄机宴中出门小解的机会,赶忙溜了,溜走前还顺了一大包吃食扔进背篓中。 下了山门,加快脚步,沿着永安溪曲曲折折前行。这一趟白饶了十块灵石,可谓春风得意。果然是树挪死、人挪活,离开山阴,自己立马转运了不是?莫非自己命克山阴? 走到夜半时分,顾佐寻了个背风的丘陵下,点起篝火。他一万钱没花出去,还凭空多了十块灵石,但在山阴过贯了穷日子,依旧省字当头,不舍得进镇子住店,今晚就打算在这里凑活了。 取出一块灵石捏着掌心,继续修行搜灵诀,将灵石中蕴含的灵气导入经脉,就这么修行了也不知多少时候,忽然感受到气海中刺入异种真气,这是有修士近身。顾佐连忙收了功法,将王道长那柄恒翊剑抽了出来,凝神戒备。 衣袂的摆动声中,两条人影自丘陵上跃下,篝火映照间,瞧装扮当是括苍派修士。两名修士年岁比顾佐大得多,观其下跃的身法,修为上也比顾佐强出不少,也不知是炼气后期,亦或是已经入了筑基。 “你是何人?荒郊野岭,为何在此?我们是括苍派的。” 顾佐回答:“晚辈是会稽郡怀仙馆顾佐,今日上山采买灵石,下山晚了,错过宿头,就在此间暂歇。” 对方立刻追问:“今日山上售出多少灵石?” 这是在盘底了,顾佐回道:“六千灵石。” “你可曾买到?” 顾佐将掌中恒翊剑握紧,问:“二位何意?” 其中一人道:“你放心,我们括苍派的人,不会觊觎你的东西。你若不想说也行,就告诉我,今日灵石价值几何?” 顾佐道:“各批不同,有八十、九十贯的,有百二十贯的。” 两个括苍派修士点了点头,忽然又问:“既是上了山的,可见过此人?” 说着,递过一副画像,画得甚是潦草简单,应当是成稿比较急切。但作画之人是个高手,几笔中便将相貌特点勾勒出来,顾佐一望便知。 顾佐心中咯噔了一下,斟酌语句,硬着头皮道:“山上见过,似乎是刘玄机?藏剑山庄?” 两个括苍派修士眼睛一亮,问道:“你认识?知道他去了何处么?” 顾佐摇头:“上山时相识的,只是知晓名姓,贵派安排晚宴时就见不到他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两个括苍派修士一脸失望,叮嘱道:“若是有此人行踪,立刻告知我们,去山门也可,去前面镇子中也行,不拘是哪里,整个括州都有我括苍派的人。若找到此人,定予厚赏!” 果然还是出事了,顾佐试着问:“两位前辈,刘玄机出了什么事?” 对方道:“是我括苍派的事,不方便告知,你若查到此人行踪,只管报来,必少不了你的好处。” 个子稍矮的那个又道:“你还在练气初期?怀仙馆的?怎么发现我们的?你家这门心法果有独到之处。” 顾佐抱拳:“前辈过誉。” 四下里打量片刻,两个括苍派前辈便双双离去,留下顾佐在篝火旁细细思索。望着跳动的火焰,顾佐觉得还是尽快离开的好,虽然不知括苍派寻找刘玄机是因为什么,但他不想被卷进去,如果是好事,和他没什么关系,若是坏事,他和刘玄机之间有过纠葛,总是会麻烦一些。 将篝火用土填平,撒了泡尿浇灭,顾佐背上竹篓继续前行。 今夜月光皎皎,照得丘陵间依稀荧白,走起夜路来还算脚顺,只是总觉得身后似乎有凉风吹过,又好似有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脖子。 莫非自己刚做了亏心事的缘故? 顾佐想起以前王道长说过,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如果感觉身后有人,最好不要回头,很有可能那是野鬼在招魂,一回头,三魂就被摄去一魂,人就废了,遇到这种情况,只管往前快行就是。因此,顾佐脚步越发快了起来。 这一加快步子,果然就感觉好了很多,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脚下的野路上,刚才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43章 对不住了刘兄 行到天色发白之际,辨别方位,似乎走出了山岭,远处已经能看到一片房屋林立的集镇,那里便是朱溪镇了。 顾佐回过头来,连绵的括苍山已经被甩在远处,山峰逐渐为早间升起的薄雾笼罩,鸟啼声中,一片空旷之意。 脚下踏上了官道,这条官道北接天台,过朱溪,穿岩坦,再向南便是繁华的永嘉了。 听说永嘉东北是雁荡山,正北又有楠溪江,是个游赏的好去处——这原本是在他行旅计划中的,仗剑天涯,登临名山大川,求访仙人隐士,这样的日子不要太潇洒。 果然是有了钱,才有诗与远方! 在朱溪镇略事休整,寻了家茶水店喝了口热水,歇上一个时辰,买了些干粮,顾佐继续前行,就在荒郊野岭中一直走到夜晚。 点燃篝火,顾佐定定注视着跳动的火焰,良久...... 恒翊剑横陈于膝上,左手不动声色间轻抚而过,拇指扳动鞘簧,法剑出鞘,一道寒光闪出,顾佐身影已在两丈之外,剑光笼罩住一棵大樟树。 枝叶扑簌落下,当啷一声响起,顾佐自树上倒卷而下,连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树上飘落一位黑衣女修,身段婀娜,又单薄得好似弱不禁风,但顾佐在刚才的一剑之下却已然试出,对方修为比自己高得太多,怕不是个筑基? 再仔细看去,虽然至鼻梁处蒙着青纱,但那双眼睛,分明就是之前括苍派灵石发卖会上收钱的女修。 完全不是人家对手,怎么打?顾佐大大方方将剑收了,抱拳:“呵呵,误会误会,原来是括苍派师姐。” 女修问:“你认得我?” 顾佐试探:“应该认得......还是不认得?” 女修沉声道:“认得就是认得,不认得就是不认得。” 顾佐想了想,道:“昨日大殿中见过,敢问师姐贵姓?” 女修道:“那就是不认得?” 顾佐道:“嗯,确实不识。” “你是哪家子弟?” “会稽郡怀仙馆,顾佐。” 女修走到火堆边坐下,过了片刻,忽问:“飞票,哪儿来的?” “啊?” “你那张飞票。” “飞票......有问题?” “没问题,就是问问。” 顾佐心道坏了,果然还是飞票的问题,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自己担着,于是立马交代:“是藏剑山庄的刘玄机。” “刘玄机?什么人?” 顾佐便将自己如何上山,如何遇到刘玄机,两人如何商量的,毫不犹豫把刘玄机卖了个干净。合伙的事情只含糊说了,末了道:“飞票若是有问题,却与我无关,但那两个银饼绝无问题,冤有头债有主,听刘玄机说,他们藏剑山庄在婺州东阳。” 女修皱眉:“婺州东阳的藏剑山庄?没听说过......” 顾佐叫屈:“昨日上山时,是贵派值守的师兄让我给他带路的,师姐若是不信,大可对质。” 篝火开始减弱,女修就着顾佐打来的柴堆往里添了两根树枝,顾佐也不敢乱动,就跟旁边站着,同时也在打量这女修,琢磨着对方刚才挡剑所用的法器究竟是什么,藏在身上何处了? 隔了良久,女修挥动手中的树枝,指了指旁边:“坐。” 顾佐坐下,小心翼翼问:“师姐如何称呼?” 女修没有回答,反是将顾佐的来历又详细问了一遍,问完之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和这个刘玄机,有没有约定再次相见?” “没有,宴席上就见不着人影了,也不知去哪儿了。昨晚我在山下时,你们括苍派两位前辈就找我问过他。他出了什么事?” 女修没有回答顾佐的问题,反而让顾佐描述了那两位括苍派前辈的模样,然后点了点头,继续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佐正琢磨什么时候这位才能离开时,女修开口了:“你刚才怎么发现我的?” 顾佐只能道:“我师门心法擅长追摄,被别人盯梢时,也敏感一些。” 女修点了点头,歪着头琢磨片刻,又道:“这些天......我跟着你走。” 顾佐张了张嘴:“这......您是打算等刘玄机?我和他真的没有更多瓜葛了。” 女修道:“无所谓等谁,你只管走你的路,无论去哪儿都行。” 顾佐无语道:“......我要去南疆......” “可以。” 顾佐很是为难:“师姐,我是怀仙馆的馆主。” “什么意思?” “我们怀仙馆是要开门做生意的啊,你这么跟着我,我怎么开张?还望师姐体谅。” “你的生意我做了,只要顺利,一天一块灵石。” 一天一块灵石,也就是一天一贯多,这么大的好处,实为顾佐平生仅见,赶忙证实:“当真?” “当真。” “需要几天?” “我也不知道。” “怎么判断是否顺利?什么时候给?” “只要我好好的,就是顺利,等我离开那天,一并付给你。” “刘玄机会来找我?” “别问那么多。” 顾佐是亲眼见过她大手笔收钱的,括苍派的信誉也摆在那里,不愁她没有灵石支付,还能结识正宗的括苍派弟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理由拒绝。 对不住了刘兄,我也不想的,奈何你我交情不深啊! 顾佐当即抓住机会:“成交!” “记住了,不要跟旁人瞎说我的身份,从现在开始,我是你师姐,记住了?” “......那,能否告诉我您贵姓?我总该知道自己师姐姓什么吧?” “你自己编吧。”女修指了指顾佐背篓里的斗笠:“给我。” 顾佐将斗笠交过去,女修戴在头上试了试,满意的点点头。 对方成了自己的大主顾,顾佐立刻开始小心伺候着,听见对方肚子轻轻一声叽咕,顾佐连忙将竹篓中的干粮和前晚在括苍山宴席中打包的卤鸭给取出来,都用树枝串了,在篝火上加热之后递过去,自己也串了一根大嚼。 女修——如今暂时成了顾佐的便宜师姐,接过来慢慢撕着,一边小口往嘴里送一边想着心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便宜师姐吃完后道了句:“若是察觉有异......有人靠近,立刻告知我。” “放心吧。”顾佐开始盘算起这门生意能做几天。 刘兄,你可慢点来吧…… 第44章 分手 当晚,便宜师姐跃上一棵樟树,在浓密的枝叶中隐去身形,顾佐则取出灵石,在篝火边继续修炼。 这个冬天直到开春,因为灵石的缺乏,顾佐落下了太多的功课,整整数月,修为没有丝毫进展,一直在炼气士初期徘徊,如今有了灵石,自是要加倍努力的。 天亮之后,便宜师姐从树上飘然而下,顾佐问:“去前面镇上用早饭?吃口热乎的?” 便宜师姐想了想,点头:“好。” 赶到镇子时,镇上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寻了个干净些的小店,点了些热汤热饼,店家把东西送上来,便宜师姐才坐到顾佐对面,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顾佐现在把便宜师姐当大客户对待,充满了主动服务的精神:“师姐是打算等姓刘的?我认为应当往人多的地方走。刚才问了店家,出门向南,过二道桥向东,就是集上。” 便宜师姐点了点头,于是吃完后,顾佐唤店家过来会账,店家笑着道:“承惠,八文。” 看了看桌子对面坐着的师姐,人家一动不动,并没有掏钱的意思,顾佐只得从怀里摸出八个制钱,放在桌上。 在镇子最繁华的市集上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一无所获。 他闲逛的时候,师姐就在他身后隔着不远,默默跟着。走到午时,顾佐离开市集,在一条偏僻的小巷询问:“现在怎么办?刘玄机应该没往这个方向走。” 师姐沉吟片刻,道:“去永嘉。” 赶到永嘉时,已是傍晚,城门险些关闭了,顾佐寻找客栈投宿,王字老店,师姐摇头,说不干净;又寻了家干净的福如栈,师姐皱眉不进,嫌寒碜;最后在一家华丽的九龙楼前停下,将错身而过的顾佐又唤了回来。 “你去开一间上房,把窗户打开,我自会进去。” 没等顾佐说话,自己继续向前,走到拐角处消失。顾佐进店后问:“有上房么?多少钱?” 那店家笑呵呵将他引到柜上,回道:“您来得巧,就剩最后一间了,一百五十文。” 顾佐倒吸了一口凉气,硬着头皮要了下来。 九龙楼的上房在二层,宽敞阔气,分为内外两间,外间会客、内间休息,摆设非常讲究,顾佐打定主意让便宜师姐会钞,干脆要了桌二百文的席面,八菜两汤。 将临街的内间窗棂支起来,探身看了看,下面便是会昌渠,对面则是东山书院。等店家在外间布好席面,便宜师姐已经坐在了内间的床边。 吃完师姐就重回了内间,将屏风拉开,吹灭烛火,把顾佐隔在了外间。 顾佐跟墙边腾出个空地来,照例偃卧修炼,炼了多时,感知内间有异,推开屏风,已经人去房空,窗户依然关闭,唯有窗棂未曾支应上。 第二天天亮前,便宜师姐又返回房中,向顾佐道:“他们还在找刘玄机。” “他们?谁?” “我们括苍派的人。说是有人在往婺州去的官道上见过刘玄机,但他们赶到婺州东阳时,藏剑山庄空无一人。” 顾佐有点吃惊:“一个人都没有?这刘玄机......果然不是好人......哎?师姐刚才说他们?您不是括苍派的么?” 便宜师姐道:“我当然是括苍派的。” “什么意思?您和括苍派那些人不是一路?您找刘玄机的目的,和他们不一样?” “别问那么多。你再想想,刘玄机给过你什么暗示么?他会去什么地方?” 顾佐仔细回忆,终于还是摇头:“没有。我和他也只是一面之缘,哪里会跟我说实话……” 师姐叹了口气,道:“今日你在城中多逛逛吧。” “还逛?” “你去逛就是了!” “还是市集,热闹些的店铺,茶楼吧?对了,还有赌坊......像刘玄机这种人,很有可能会去赌钱!师姐,有个事儿得跟你商量。” “什么事儿?” “您让我去的这些地方,都花钱,很多钱,可是我没钱。” 师姐皱眉:“你没钱?” 顾佐道:“确实手头紧,包括这间上房,住一天就得一百五十文,昨晚吃的那顿,两百文,这些钱先得劳烦师姐会账,否则咱们今天就得被扫地出门。” 师姐眉头微蹙:“我下山比较急,没工夫带钱……” 摸出一块灵石交给顾佐:“灵石给你,你去会账。” 顾佐满心欢喜的接过,正要道谢,忽然食指在嘴边一竖,师姐立时会意,身形一动,进了内间。 顾佐刚坐下沏了杯茶,房门猛然被撞开,进来两个圆领青衫的衙门公人,一个在顾佐身边站着,眼睛滴溜溜扫视房间,另一个则直闯内间。 “你们是谁?怎的擅闯我屋?”顾佐勃然变色。 闯入内间者打量一番,出来向外头的高个子摇了摇头,高个子掏出块腰牌向顾佐出示:“法司办案,有话问你。” 这是块永嘉郡法司供奉的腰牌,一般能坐到郡中法司供奉者,差不多都是筑基修士。如顾佐这般还在初期的炼气士,在人家眼里不过是条咸鱼,任捏任搓。 两位法司供奉的问话基本还是那一套,先问来历,查验云游文书,再问有没有看见可疑者。 关于可疑者,两位供奉的目标也相当明确,当即掏出刘玄机的画像让顾佐辨认。同时,他们还描述了一个女修的形貌和特点,比如容貌姣好、身段消瘦、个头约莫至顾佐耳间、修为在筑基境等等,让顾佐回忆有没有见过此人。 顾佐认真听着、仔细回忆着,最后告知没有印象,两位供奉也没再多说什么,就此离去。 便宜师姐刚才躲在房顶,此刻又从窗户中翻身跃入,顾佐当即道:“要不咱们还是各走各的道吧,这生意我不接了。” 师姐盯着顾佐道:“一天一块灵石的生意,你不接了?” 顾佐叹了口气:“连法司都在查找师姐你的下落,这事儿哪里是我能掺乎的。” 师姐道:“你放心,这两位供奉是我括苍派的师兄,受永嘉郡法司礼聘而已,他们借着身份找寻我,非是法司办案。” 顾佐道:“你们到底是在干什么?不能告诉我么?” “你真想知道?” “......算了,我不想知道......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可不可以?” “报酬你不要了?” “想要,但我怕有命挣没命花,我只想好好修行,不想惹麻烦。” “可以。” “......您就饶了我吧......什么?可以?” “可以。这是给你的,两天的酬劳。”说着,师姐弹出两块灵石,顾佐接到手中,愣了片刻,迟疑道:“那......我走了?” 师姐点头:“走吧。” 生意只做了两天,顾佐也很痛心,看着手中的两块灵石,叹了口气道:“我去会账。” 第45章 再远些 收拾好行装,顾佐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师姐,抱拳告辞。 蹬蹬下楼,在柜上结算了房钱,共计三百五十文,一下子将他的零钱掏空了一大半。店小二躬身送到门口时,他也没舍得打赏,以至于身后遭了白眼。 永嘉是个销金窟,顾佐没打算在这里待下去,出城向南,走了小半个时辰,顾佐停下脚步转身回望,身后数十丈外,师姐戴着斗笠远远吊着。 他停下来,师姐也停了下来,两人就在田埂边相互看着。顾佐转身继续走,师姐也跟着继续前行,始终保持着五六十丈的距离。 行到傍晚,一条大河横亘于前,河水奔流甚急,这便是永嘉有名的瓯江了。 顾佐立于河边,向着对岸一只小船招手,那艄公挥动船桨响应,慢慢划着小船过来接人,师姐走到岸边,和顾佐并立等候。顾佐想说一句“您能不跟着我么”,但还是忍住了没说,这种话说出来通常会被打脸的。 吊着就吊着吧,他追求的是撇清关系,从法理上站住脚。嗯,顾佐始终认为,这一点很重要。 艄公撑着小船来到岸边,道:“一人三文。”二人登船,艄公划桨,将他们送到对岸。 顾佐付了三文,师姐则掏出一块灵石欲抵船资,顾佐心疼不已,当即伸手制止:“这块灵石我买了,先付定金三文。” 师姐将灵石给了顾佐,拿这三文付了船资, 下了船,顾佐把灵石还给她:“不买了,退货。”顿了顿,又道:“您能离我再远一点么?” 师姐微微一笑,没有勉强,和顾佐的距离拉到了百丈之外,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日头西斜,红彤彤的太阳落在顾佐的右前方,将田埂间农夫扎束的草人拉出长长的倒影,顾佐望着脚下,自己的影子也越来越长、越来越淡。身后远处的师姐也化作一个小黑点,几乎就要淹入夜幕之中。 猛地一声唿哨自身后远处响起,顾佐顿足回望,两条身影自来路上急速追来,身后百丈外的师姐则下了田埂,向着东北方奔去,追来的两人也跟着纵掠过去,正是今日来九龙楼中搜寻的两位永嘉法司供奉。 转眼之间,三人便钻入东北方的丘陵中,只剩下顾佐一人伫立于原地。 还好今日和这位括苍派师姐分道扬镳,否则自己岂不是也要加入逃跑的行列了?想到这里,顾佐庆幸着,转身继续自己的旅程,一边走,一边扭头向着三人消逝的丘陵处不时张望。 又行片刻,顾佐长叹一声,拔脚下了田埂,追了过去。 追入丘陵,眼前林木密集,已如黑夜,不辨路径,顾佐自有看家本事,于三人入林处伸指触地,法力扩散出丈许,三道不同的真气反馈回气海,于是顾佐顺着方向追摄下去,小心翼翼的跟着。 翻过两座山丘之后,顾佐停下脚步,悄无声息上了一棵大树,凝神屏息,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低语:“找到了么?” “没有,我这边没看见。” “她中了你的飞石,应该跑不远,再去刚才摔落处查一查。” “周师兄,我是不是下手太狠了些......” “无妨,掌门说了,宁可下死手,决不能让沈师妹跑了。” “唉......掌门这心肠也当真硬得下来,亲孙女啊。” “是沈师妹心肠硬,掌门也无法......” 果然和永嘉郡法司无关,乃属括苍派内部恩怨,但顾佐精神头却绷得更紧了。被卷入公门固然要吃大苦头,但轻易不会致死,而宗门内部私仇就不一样了,有可能拍拍手谈笑而过,也有可能眨眼间埋骨荒坡。 顾佐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完全不是人家两位筑基的对手,若非师门独特的追摄功法和附带的隐匿效用,在人家面前连藏都藏不住,故此不敢轻举妄动,心法流转,收缩一切外溢的法力,收抑到了极致,甚至连自己的视线和听力都模糊了。 在顾佐的感知中,两位永嘉郡法司供奉向西北方逐渐搜索着离去,与正北方七八丈外一道孱弱的真气错身而过。 又等了片刻,确认安全,顾佐小心翼翼向着那道真气摸索过去。 这里是处两丈高的小山崖,崖上空无一物,崖下同样无人,顾佐再次施法感知,跃上对面的大树,回头一望,就见距顶部丈许处的崖壁上有条裂缝,裂缝里依稀有道黑影。 天色已黑,若非顾佐早已预知方位,就算见到了这处裂缝,也很难察觉这道黑影。 顾佐掏出鱼线,绑了根树杈,抛过去后向回一拉,那道黑影动了动,从裂缝中翻滚下来。 他一跃而下,衣袖凌空卷住黑影,在她落地前拦腰抱住。抱住后再瞧面容,鼻尖下依旧罩着青纱,眉心紧蹙,两只长长的睫毛闭合着双眼,确认是沈师姐本人无疑。 顾佐横抱沈师姐,向着两位筑基供奉离去的反方向逃走。逃至丘陵边缘时,他不敢下到田埂中了,沿着山丘边缘,以林木为掩护向西奔行。 温香软玉,但顾佐没这份心思,累了就靠在树下调息片刻,法力恢复一些就接着逃,逃了整整一夜,天光大亮时,估摸着应当跑出去二三十里山路了,实在累到无法坚持,这才寻到一处小山坳喘气,开始察看沈师姐的情况。 拍了拍沈师姐的脸蛋,没有反应。顾佐将她脸上的青纱一把扯了下来,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如今紧闭着。 探了探鼻息,呼吸轻微,伸手把脉,脉象极为虚弱。 顾佐伸手环住沈师姐的腰肢,心口砰的荡了一下,好软。将沈师姐转了过去,后腰处的黑衣上明显有块将破未破的痕迹。 按理说飞石不同飞剑,伤人通常是隔着衣裳,能将此处的绸料打坏,其中的劲道可说是极为古怪的。 顾佐不是专门的医士,但跟在王道长身边半年,多多少少懂一些药性,对部分草药的功效和伤病的治疗办法也算明白,知道这种伤势需要内外调理,外则敷以草药,内则舒活经络。 将背篓中的竹筒取过来,撬开沈师姐的牙关,灌了些清水,沈师姐昏迷中咽了下去,还呛了一口,连连咳嗽。 顾佐在左近搜寻良久,找到两味约莫对症的草药,塞在嘴里嚼碎,用树叶盛了,又赶回去。 取出随身携带的牛角小刀,将沈师姐后腰上的绸缎挑开巴掌大的一块,眼前露出雪白的腰身,以及婴儿拳头般大的淤斑。 这瘀斑红得发紫,其状可怖,看得顾佐浑身一激灵,什么旖旎的想法都没了。 第46章 狗血 将盛满了药末的树叶盖在了瘀伤处,取出鱼线从腰前一直绑到腰后,缠了好几圈。 外药敷好,顾佐抓住沈师姐的右手,将自己那点不多的法力顺着劳宫穴输入进去,直抵凌乱的气海,助她重新调匀梳理。 一个多时辰以后,沈师姐忽然咳嗽起来,双眼缓缓睁开,挣扎着要起身。顾佐小心的将她放平,她怔怔的看了一会儿顾佐,虚弱无力的问:“他们呢?” “他们没找到你,我就偷空把你捡回来了。” “这是哪儿?” “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是暂时安全了,离那边几十里。” “我伤在腰上了......” “我帮你敷药了。” 沈师姐闻言一惊,伸手去摸自己的衣服,发现衣服好生生穿着,但腰后的伤处却感觉有些发热,手又伸到后腰处,算是摸明白了,也不知说什么好,望向顾佐,希望顾佐给个解释。 但顾佐没什么好解释的,只是道:“江湖儿女......那什么,都是修行中人,性命要紧,别拘泥小节......能自己调理了么?” 沈师姐咬了会儿牙,终于点头:“我要起来。” 顾佐将她扶起,沈师姐忍着疼痛盘腿趺坐,开始自行修炼。 能够自行修炼,基本上就没什么危险了,剩下的只是恢复快慢而已。 到了夜半时分,顾佐正在抓紧吸纳灵石,沈师姐睁眼道:“咱们继续赶路。” 顾佐问:“能走了么?” 沈师姐道:“差不多。”手扶岩壁站起身来,眉头微蹙。 顾佐道:“不要勉强,否则路上受不住......” “走!” “还是一天一块灵石?” “你......当然!” 顾佐削了根树枝充作木杖,沈师姐拄着木杖跟在他身后,二人趁着月光继续赶路。括苍派是天下大宗,人多势众,就算是出了江东,也不把稳,当然是抓紧一切时机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在山中磕磕绊绊走了不知几里,“啪”的一声响处,沈师姐拄着的木杖断裂,顿时跌倒。 顾佐回头看时,沈师姐已经晕厥过去,探手触碰额头,明显发起了高烧。这就是伤势未好,强行赶路的恶果了。 上前抓住沈师姐的双臂,把竹篓背在她身上,将她整个身子背起来继续前行,身后是温香满肩,似乎有些旖旎之感。 深吸了口气,顾佐咕哝了一句:“要不要那么狗血啊!” 在荒山野岭中夜行,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若不是顾佐身负修行,连路都看不清,更遑论枯藤树枝挡在前方,不时要以桃木剑砍出通道。 今日的天色亮得特别晚,日头始终没有升上来,等淅淅沥沥的春雨洒下来,他才看清了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道悬崖边,左侧是山腰,右侧丈许外便是十多丈的深谷,好在悬崖边有大量树木遮挡,否则他或许昨夜就坠崖了。 小雨不大,被上方的树叶遮挡,落下来的没有多少,但顾佐背着个受伤发烧的病号,就只能找地方避雨。 寻了处略微向上倾斜的山壁,砍了两棵小树打入泥土里为桩,在上方同样以小树架起梁柱,再寻找阔叶覆盖其上,一个简易的庇护所就搭建了起来。 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这间棚屋,顾佐掌中的桃木剑立下了大功。这是王道长留下的恒翊剑,与普通兵刃不同,是真真正正的法剑。 顾佐气海内的搜灵真气可以毫无阻滞的灌注进去,令整个剑身连带剑锋都充满灵气,如臂使指而又削铁如泥。将来筑基成功,能够驭物之后,就可以将恒翊剑化为飞剑,指哪打哪了。 要不要走“剑仙”这条路子呢?顾佐一边干活,一边美滋滋的憧憬着。 沈师姐全身湿漉漉的,身姿纤毫毕现,但顾佐没工夫欣赏,在棚屋前生了个火堆,烟雾渐渐升腾而起,整座简易木棚都笼罩在了青烟中。 他自己也钻棚屋躲雨,熏烤片刻,身上衣物都干了,顾佐赶紧灭火,再烤下去,他和沈师姐就要熟了。 顾佐戴上斗笠,出了棚屋,找到两味清火的野药,剁碎了给沈师姐换药,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不过在他想来,沈师姐堂堂筑基修士,只要好好修整那么几天,这点伤病不算什么。 雨势渐大,顾佐出去又弄了些大叶子盖在棚顶上,然后坐在棚屋里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滴串成了线。除了雨滴声和风吹树叶的悉悉索索声,这片荒山中格外宁静,静谧得让人有些心慌。 傍晚的时候,沈师姐终于苏醒过来,喝了些水,烧退了不少,重新趺坐修行调息。 一夜过去,雨依旧在下,沈师姐不再修炼,抱膝而坐,下巴落在膝上,望着屋外的雨滴发呆。 顾佐也在发呆,呆了一会儿,自觉应该找点话打破当前的沉闷,于是问:“头还烫么?” “好多了。”沈师姐轻声回答。 “伤口疼么?” “缓解了很多。” 一堆有用没用的话说完,顾佐迟疑片刻,道:“听说你是括苍派掌门的亲孙女?” 沈师姐瞟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那两个法司供奉,你的同门,追杀你的时候,我跟在后面偷听了两句。” “你胆子很大,敢跟在后面偷听,还能活得好好的,不容易。你师门传承的确不错......怀仙馆?我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这个......以前叫恒翊馆。” “没听过。” “好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师姐究竟怎么了?贵派掌门连祖孙之情都不顾了?” 提到祖孙之情,沈师姐幽幽道:“祖孙之情......他有三个孙女、四个孙子,少一个又算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祖孙之间,有什么不可化解的?” “若是三年前还好说,可现在......总之这次下山,我是绝不回去了。” “三年前怎么了?” “我太师叔祖一直在冀州,三年前忽然失了联系,自那以后,我祖父就变了,暴躁易怒,不近人情。” “这也是正常,老人家嘛,多体谅,别拧着来......算了,看你也听不进去,那你究竟想去哪儿?” 对这个问题,沈师姐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忽问:“我门中那两位师兄,有没有见到你?” “没有,他们不知道我跟在后面。” “我这伤势比想的要严重一些,你帮我下山买两味药,下山后向南走,应该是柳铺镇。” “什么药?” “郁金子、姜黄离,小些的药铺或许没有,但大药铺应该有。”说着,沈师姐抛出两块灵石:“拿这两块灵石去换,大药铺通常都收灵石作价的。” 顾佐接过灵石,又见沈师姐自手镯上一抹,取出张粉色素笺。 顾佐羡慕的看着手镯,问:“储物法器?” 沈师姐点了点头,将素笺交给顾佐:“镇子上有家青楼,名润玉坊,将这两句交给她们,征求后半阙。” 素笺上是两句诗:冥离香回首,魂梦绕高楼。 “沈师姐,这是要联络谁?” 沈师姐没有回答,隔了半天,轻声道:“希望能联络上吧......” 顾佐将斗笠戴在头上,冒雨下山。 第47章 为了理想 山下的小镇上最大的药铺是柳记,郁金子和姜黄离这两味稀罕药,铺中刚好有,只是价格很贵。顾佐用一块灵石抵了药价,又将另一块灵石换成一贯钱,抓紧时间赶去润玉坊。 这家青楼的老鸨十分敬业,对这种雅事不太感兴趣,顾佐被鄙视得毫无脾气,只得忍痛掏了刚才药铺换的一贯钱,这才让老鸨勉强答应。 办完之后,顾佐带了些熟食,冒雨重新上山。 棚屋中,沈师姐修长的十指变幻交替,将顾佐带回来的两味草药飞快处理完毕,按比例分成十份,投入储物手镯中取出的小丹炉中。 丹炉的底部垫着六块灵石,被炉子的机窍引发,燃烧升腾,将炉内烧得通红。 十份药材在炉子中翻转腾挪,慢慢融化,渐渐成型。 这是顾佐头一回见识修士炼丹,惊羡之余,在旁看得也是心里哇凉哇凉。 以灵石为火,如此豪奢的炼丹手法,实在令人震撼且无语。 如此一天之后,六块灵石燃尽,丹炉中悬浮着三枚泛着红光的丹丸。 十份材料,得了三枚丹丸,沈师姐一脸欣喜:“虽是病中,似乎炼丹之法更见增益了。” “师姐这是炼的什么灵丹?” 沈师姐仰脖服下一枚,闭目调息片刻,又将剩余两枚取在掌心中滴溜溜打转,然后收入储物手镯,向顾佐道:“哪里敢称灵丹?不过是丹药而已,灵丹可没那么容易炼制的。” “也不是普通丹药吧?” “以炼丹之法炼制的丹药,功效差不多有灵丹的两成,主要还是对症于我这伤情。”本想吐嘈两句顾佐给她抹的药草,还是厚道的没提。 见顾佐好奇,沈师姐问:“你师门没有传下炼丹之法?” 顾佐叹了口气:“前任馆主前往南疆,听说凶多吉少,许多修行法门都没有,如今的怀仙馆,只有我自家一人勉力支撑......” 于是将王道长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这番经历他说过不知多少回,整个故事虽然简单,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伤感,最能搏人同情,尤其肆中卖鱼那段,顾佐也兴致勃勃的讲述一番,还将牛角尖刀取出来,似模似样的教授沈师姐如何剖鱼,沈师姐当时就听得心中一阵酸楚。 微微沉吟,她取出一份《妙素丹经》,让顾佐誊录。这相当于传授炼丹之法了,既有可怜顾佐之情,也有报答顾佐之恩的意思。 可怜人顾佐也不矫情,连忙从背篓中取出纸张笔墨,就在这棚屋中抄录起来。 沈师姐坐在旁边,顾佐抄录一句,她便解释一句,顾佐连带着将她的解释原句也记了下来。薄薄的一本《妙素丹经》,抄录出厚厚一份复本,比原先厚三倍不止,顾佐背篓中携带的纸张耗尽之后,沈师姐又从储物手镯中取了一些出来,才满足了抄录所需。 这本《妙素丹经》是括苍派的炼丹秘法,只有一种手法、一套流程,但却可以炼制如今天下七八成已知的灵丹,可以说是“大道至简”的最好诠释,端的是高明异常,不负天下十二大宗之名。 各家宗门都有内外之分,不论在哪一家宗门,炼丹术、炼气术、灵植术等等,都是内门中的不传之秘。 能够学到如此秘传,真是了不起的机缘,可以说有这么一本《妙素丹经》,有沈师姐的注解,怀仙馆如今便有了一门功法、四门道术,《搜灵诀》和追摄术、指刀术、丹符以及炼丹术,而顾佐此番冒险搭救之举,完全值得了,不是区区灵石能够估量的。 沈师姐等他抄录完毕,郑重叮嘱:“先修功法,再习丹术,次序不要错了……此为我括苍秘要,不可轻易外泄。” 顾佐也郑重答应:“多谢师姐,顾佐记住了。” 将镇子上买来的吃食取出,让沈师姐饱餐一顿,顾佐又讲述了自己去润玉坊的经过,问道:“我和坊中的老鸨约好了,后日再去,若是有人联出诗句的下半阙,应该怎么办?什么句子才是正确的?” “没有什么是正确的句子,如果我们运道足够的话,会有人来找你。” “如果没有人来找我呢?” “会有的。” 顾佐想了想,问:“如果有人来找我,会是什么人?” 沈师姐出了会儿神,忘了回答顾佐的问题。 持续了两日的春雨终于停了下来,山林间、树丛中升起一团团薄雾,这些薄雾升上半空,聚合为一条条有如生命的玉带,在山腰间、山头上游来游去,灵动之极。 沈师姐眼望这一切,不知想起了什么,怔怔出神,良久忽问:“顾佐,你知道我是怎么找上你的么?” 顾佐回答:“刘玄机给我的那张飞票?” 沈师姐喃喃道:“通达钱庄,九十九贯......” 顾佐点头:“果然如此,是和谁的联络暗号?” 沈师姐缓缓道:“三年,整整三年,我被祖父拘禁在山三年,足不出户,就在一间长一丈五、宽九尺的屋子中度过。竖着走是十三步半,横着走是八步,除了我括苍开派苏祖的神像,什么都没有。三年之中,我就在这间屋子里走来走去......” 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会儿心情,道:“直到上个月,祖父才将我放出来,但依旧勒令不得下山半步。这次若是逃不出去,回山后或许难逃一死。” 顾佐眨着眼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安慰道:“总不至于,毕竟是亲孙女。” 沈师姐凄然道:“如果他真记着祖孙之情,怎么会关我三年?我那两位师兄怎么敢下此狠手?” 顾佐默然良久,转换话题:“究竟为什么啊?这......祖孙之间,能有多大仇?” 沈师姐道:“他要拿我联姻赤城派,我誓死不从,就这样了。” 赤城派与括苍派同列天下十二正宗,近百年声势犹在其上,顾佐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豪门恩怨。 顾佐越看沈师姐越觉得好,沈师姐优点一大堆,比如相貌上佳——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会说话,身段也舒适趁手,好吧这些太肤浅了,说点有内涵的。 沈师姐修为很高——比自己高出不知多少,人品也不赖——说赠功法就赠功法,关键还灵石充足——储物手镯中不知藏了多少...... 至于年龄,虽然不太方便询问,但瞧上去或许只比自己大不了三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这不挺好么?修行中人普遍长寿,二三十岁的女修,正是芳华。 但这种豪门恩怨,不是顾佐能够掺合的,自己一个小小的怀仙馆独苗,完全无法承受括苍派的怒火,或许还要加上赤城派的反噬。 可惜......为了怀仙馆,为了宗门传承,为了远大的修行理想,顾佐只能忍痛割舍这段感情,想到这里,忽然间竟有了一丝悲壮之意。 恨恨跺足起身,顾佐抄起斗笠罩在头上,头也不回往山下走去。 沈师姐在身后追问:“你去哪儿?” 顾佐心中一酸:“我去润玉坊找老鸨。” 第48章 我要等的是他 “冥离香回首,魂梦绕高楼。素手轻玉盏,为解相思愁。” 润玉坊中,娇娘手挥五弦,浅吟低唱。 檀木案前,觥筹交错,青衫修士合拍卧酌。 酒到酣处,笑问对面佳人:“阿娇又得了哪个雅士的酬句?” 阿娇嬉笑:“常郎只说这几句好不好?” “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母亲吩咐了,哪间姐妹应和得好,便赏悬头牌花绸一月,张郎给出出主意,奴家感激不尽。” “哦?你家鸨娘也开诗会?” “有个外乡的落魄公子,拿着头两句来坊中征询下半阙,母亲觉得有趣,便应了,也算柳铺的一桩雅事。张郎快些帮帮奴家。” 时人擅诗,应和两句不是问题,青衫修士正斟酌词句,忽听楼下又是曲声响起,同样唱的这头两句,只下半阙不同,这一下子,倒将他的思绪打乱。 正悠哉悠哉,有个小厮匆匆上楼,递来一封书函,青衫修士拆开看罢,摇了摇头:“阿娇莫急,我还有事要办,上灯时再来寻你。” 娇娘撅着嘴问:“你真回来?” 青衫修士托着她的脸,深深一嗅:“果然是迷离香回首,我必回首的!” 笑闹了一番,阿娇忽然指着楼下:“常郎,就是楼下这位落魄公子征诗。” 青衫修士随意从栏杆处探头看了一眼,见是个其貌不扬的,戴着斗笠,身上的衣裳也发旧了,还有几处破损的地方,果然是个落魄之人,正和鸨娘说着什么。 多半是为了出名,能想出这个办法,也是动了心思的。 青衫修士名叫常无迹,身为括苍派弟子,自也有他的交游圈子,等办完急事回来,且共饮两杯,谈上几句,若此人值得结识,便助其一臂之力,否则的话,就当看个笑话便是。 匆匆下楼,出了润玉坊,直奔镇上的药铺。顺路先去了两家小铺子,都没有收获,然后交代了一番,接着就来到最大的柳记药铺。 常无迹姓常,本名却非无迹,他隐身遁术在括苍派中是出了名的,行走无迹,久而久之,修行中人都称他一声“常无迹”,他自己也就干脆以此为名了。 这两年,括苍派负责周边三镇事务的联络人便是他,镇子上但凡有点头脸的,都认识。药铺柳掌柜见了,便恭恭敬敬唤一声:“无迹仙师。” 常无迹靠着柜台,一边琢磨着下半阙诗句,一边问:“老柳,你家铺子近日可收过郁金子和姜黄离?” 柳掌柜回道:“前些时日刚进了少许,无迹仙师要用么?我这就给您抓药。” 常无迹摆手:“不是我要。就是过来问一声,可有人买过这两味药材?” “五天,还是六天前有人买过。” “那行,你要谨记,若有人来买药,一定记住形貌,打听好住在何处,然后速速报我,我这两日都在润玉坊。” 说罢,常无迹继续琢磨着诗句,转身离开药铺。 刚走出去没多远,忽然惊醒,一阵风似的闪身回到柜前:“老柳,你刚才说什么?有人买过这两味药?” “正是。” “把药单取来我过目!” 柳掌柜去翻了片刻,扯着张皱皱巴巴的药单过来,被常无迹一把抢过,眼光扫过后,一掌拍在柜上,留出个浅浅的掌印。他却浑然不觉,追问买药之人的形貌特征和去向,思索片刻,急忙赶回润玉坊。 征诗的落魄公子却已经走了,老鸨笑问:“无迹仙师也有了好句子?先给奴家品赏可好?” 常无迹嘿嘿笑着推却,只说想当面向征诗之人请教,老鸨凑在常无迹身前,几乎半个身子压了上来,神神秘秘道:“奴家也不知那位公子居于何处,但瞧着,约莫也是个仙师,神龙见首不见尾。” 常无迹取出一块银饼,顺着老鸨胸前的深沟塞进去,却卡在一半处,再也塞不进去了,拍了拍银饼往下硬挤,道:“常某是很想结识一番的,还请鸨娘行个方便。” 老鸨笑容灿烂:“说实话,那位公子住在何处,我也不知,但每日必回来的,无迹仙师在我这坊中再等等就好。” 柳铺没几家客栈,常无迹转了一圈便获知,他想找的人并不在其中,只得耐心等候,同时也写信给永嘉的两位师弟,告知他们有了线索,只是不敢确定,请他们速至柳铺查访。 常无迹写信的时候,顾佐正和沈师姐商量:“这次去润玉坊,那老鸨态度大变,忽然热心起来了,还给了我十多首,有客人写的,也有姑娘们写的,那鸨娘说,这件雅事在柳铺镇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说是如果再等几日,或许还有远地的客人会来,因为坊中已经张贴了告示,献出诗作最佳的姑娘,可以拿头牌,这些姑娘都在想办法拉拢恩客......我就觉着,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沈师姐道:“你在担心被我括苍派的人找过来?” “难道师姐你不担心?” “我当然担心,但现在我想赌一次,看看谁先找过来,是我的同门,还是我要等的人。” “这么搞,风险很大啊。” “我愿意承受这么大的风险。” “你就那么确定,你要等的人有办法从括苍派手中把你救出去?照我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咱俩继续隐匿踪迹,我记得师姐你之前曾经说过,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咱们逃去南疆,贵派的势力,总不至于能在南疆一手遮天……” 沈师姐打断道:“我要等的人……是他……” 顾佐怔怔和他对视良久,笑了笑道:“明白了……” 沈师姐沉默片刻,道:“如果你担心……你就先走吧……我没事……我想送你一个物件……” 说着,从镯子里取出个丹炉,正是她前几日炼丹所用。 沈师姐将丹炉塞在他手上,顾佐下意识接过来,见上面镌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凝真。 丹炉属于法器,而且是法器中最难炼制的,最基本、最普通的,价值都在百贯! 沈师姐塞过来的丹炉不仅以括苍派著名的凝真洞为名,底部还有十多个印章,什么“九阳”、“珍炉”、“万辛”等等,一时间也看不全。这样一座丹炉,又该值多少? 一天一块灵石的薪俸,在这座丹炉面前,已经毫无意义。 “太贵重了……”顾佐一惊。 话没说完,一枚扳指被沈师姐亲手套在了他的拇指上:“快收起来吧……带着它,出门方便。” 储物法器!顾佐忍不住真气探入,一个衣橱大小的空间呈现于脑海中。 又是件梦寐以求的宝贝!价值百贯! “我正好有个多的,也没什么用得上的地方。” “太贵重了……”顾佐不知说什么好,喃喃着重复道。 “再贵重,有我的命贵重?我……无以为报,只能送你一点外物,望你不要嫌弃。” 见顾佐还站在原地,轻轻推了他一把:“如果你要走,就走吧……” 顾佐没动,良久,道:“......再多陪你两天......” 沈师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忽然指着旁边一处简陋的棚屋,小声道:“你下山的时候,我抽空给你搭了个歇宿的地方,这两日你就住进去吧,别像以前那般露宿了。” 顾佐望着不知何时出现的棚屋挤出笑容:“师姐动作还挺利索。” 呆立片刻,缓缓道:“我去柳铺再看看有没有消息。”转身下山。 沈师姐望着他下山的背影,咬着嘴唇叮嘱:“要小心。” 顾佐冲身后摆了摆手:“知道了!师姐自己也要留神!” 第49章 初生牛犊很头铁 顾佐全身绷紧了,顺着自己这些天踩出来的山径,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极稳,但搜灵诀在经脉中疯狂运转,整个身心意识都投注于气海之中,等待着随时可能出现危险。 进入密林中时,跟一棵老树处顿了顿,折了根树枝做拐杖,试了试,还很合手。 暗地里,追摄之术已经不经意间展开,搜灵真气由树根下扩散出去,没有在地上发现异常,却在树丫上探查到一丝气息。 继续向前,采了枚野果,走不多远,又顺手摘了束花,把玩片刻,随手扔了,又摘了另外一朵野花......然后捡了一块石子,向着上方的鸟巢打了过去,可惜没打中...... 与平日里下山的路径倒也区别不大,只不过这次贪玩,途中稍微绕了几次路而已。 这么悠哉悠哉下山,到了镇子时,已经入夜了,顾佐寻了个农家,给了十文钱,央求借宿一宿,当夜就在农家的柴房中过夜。 等到夜半时分,顾佐忽然起身,悄然出了柴房,于黑暗中返回。上山的路他走过多次了,就算是夜里,也熟得不能再熟。 这些时日,顾佐整晚整晚的吸纳灵石,修为进益极多,追摄之术也提升特别快,虽然追摄的范围并没有显著增加,但对灵力、真气和活物气息的敏感大幅上升。 一片漆黑中,他将追摄之术施展到极致,在山上兜了个圈子,缓缓接近了一片小山坳。这是山势的一处转角,也是继续上山的必经之路。 这里地方不大,因为地形所致,周围没有大树,视野非常好,从这里可以看到四周很多地方,因此,这些天来,顾佐每一次上山都会在这里休息观察片刻,防止后面跟上人来。 围着这处山坳转了两个圈,追摄之术探查了几遍,终于确认,白天下山时的搜寻结果无误,一共四道残留的气息,都曾经汇聚于此。 但他想找的这些人,却并不在这里,也不知这几天栖身于何处。 慢慢步入山坳,追摄之术一圈一圈扩散出去,此刻虽然一片黑暗,但在顾佐的气海中,却感知十分敏锐,渐渐勾勒出一幅图卷。 左手边的大树根下,埋着一个三角法器;右边山壁岩石下,插入第二个三角法器;东北方位的泥土中,是第三个;西北方位的灌木下方,藏着第四个;最后一个在他脚下。 正是白天发现的五道灵动气息,应该是这两天才被人布上的,最早不会超过前天午时,因为那个时候,自己在这里施展过一次追摄之术,用来查验路上是否安全。 五件法器插得都很深,入地尺许,上面覆盖泥土,填得也很结实。如果没有追摄之术,顾佐完全看不出来地下有古怪,也感知不到,但此刻法术全力施展,这五件法器如同五盏三角明灯一般,在他气海中闪耀,蕴含着极为充沛的灵力。 顾佐试着挖开脚下的泥土,法器露出真容,是一面三角小旗。由此推测,其余四件应当同为此物。 就算以顾佐那点可怜的见识,也大概猜想到了,这里被人布置了一座法阵,这五件法器,就是阵盘! 至此,顾佐终于证实,沈师姐要等的人已经到了。再将沈师姐白天说的话重新回忆一番,大概也明白了不少东西。 “原来如此……”顾佐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回真有点心塞了。 这两天自己由此而过,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控制之下,自己与危险每每擦身却毫不自知。 明天下山,自己的行踪应该会暴露了吧?等到自己不知不觉把括苍派的人引入法阵之内的时候,是不是法阵就要启动了?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能不能从法阵中逃出来? 感谢沈师姐,不论她有意还是无意,总是引起了自己的警觉,但顾佐仍然感受到了浓浓的憋屈。 不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不能坦诚相见么?真要让我去诱敌,只要谈妥了,我就一定会拒绝么?何必如此呢? 万一自己被括苍派抓住之后顶住了严刑逼供呢?没有把人带上山来,你们不是白忙活了?你们就不想想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吗? 顾佐不知道沈师姐要等的人是什么人,但既然沈师姐白天劝自己离开,就说明此人对自己不是很友善。或者,很大可能还会对自己不利? 伤心了! 没有见过面的这位朋友,我救过你意中人的命啊!怎能如此对我? 顾佐很伤心,何以解忧?唯有拔旗。 现在还是一个死阵,尚未发动,顾佐朝脚下的第一面旗开始拔起。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换个方式形容就是无知且头铁,他居然就这么开始挖土、拔旗了! 挖土倒是没事,等挖出来的坑足够动手的时候,他更是展现了自己一往而前的无畏勇气,直接伸手拔旗! 拔了两下没拔动,小旗开始泛起点点白光,顾佐气海感知中,其他四面小旗似乎也开始异动。顾佐有点着急,怕不是触动了什么机关?这可得赶紧想办法。 老子用真气拔! 用真气拔…… 真气拔…… 老天爷看着某人作死…… 顾佐将真气注入小旗中,小旗剧烈的震颤起来,顾佐一见不好,连忙加大输入,真气卷入小旗,游走一圈,旗上的白光居然黯淡下去,渐渐平息! 顾佐往上一拽,居然如同拔萝卜一样,顺顺利利收入掌心! 老天爷目瞪口呆…… 如此操作,五面小旗全部落进顾佐的扳指中。 浑不知自己在鬼门关上溜了个弯儿的顾佐松了口气,打算当场跑路。但忽然间一个念头涌上心间,他很想看看后面的结局,很想见一见这位素未谋面的朋友,当然,或许更想证实的,是自己有没有想多了。 非常非常想。 于是他又开始填坑,恢复原貌。 ...... 润玉坊中,鸨娘接过常无迹的一张诗笺,笑道:“这几日,坊中来了不少恩客,都是冲着那位公子的诗作而来,您说我若单独让您去见那位公子,别人不得骂我……” 常无迹又摸出半个小银饼,往老鸨胸口塞,老鸨挺胸接住,这才透露:“那位公子让人带了话来,谁的诗作上佳,就请谁去相见。依我看,您这诗句当是最好的……” “什么地方?” “后山,从老洼口上去,有棵大歪脖子树。” 常无迹忽然变了脸,手指顶在老鸨的胸口上,指尖轻轻一转,面带寒霜:“这个消息,我们括苍派不希望再有别人知道,懂了么?” 老鸨顿时浑身酥麻,颤栗着道:“懂……懂了……” …… 顾佐骑在歪脖子树高高的树叉上,居高临下俯视来路,等候了差不多一盏茶时分,依稀见到了几条身影,在斑驳的树叶缝隙中一晃而过。 终于到了么? 第50章 一道剑光 几条身影沿着山道向上,从敏捷的身手可以分辨,果然都是修士。 又过了片刻,离得近了些,顾佐吸了口凉气。 一共四个人,其中两个顾佐刚好认得,正是永嘉法司的那两个供奉,也就是伤了沈师姐的括苍派两位修士! 此时相距已经不远,虽然彼此被树木山石阻隔,但其实也就是四、五十丈。 这四人配合默契,最前方是名青衫修士,牵着条大獒;在永嘉法司任职的两位供奉各居左右,手持法器全神戒备;最后则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佝偻着身子,身材十分短小。 有狗就麻烦了,顾佐心念电转,将自己的斗笠摘下来,匆忙间憋出几滴尿淋在上面,向身后扔出,抛在继续上山的路上,他自己迅速跃下大树,往身边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中钻了进去。 灌木之下是条深涧,宽四丈,深达十余丈,因为灌木枝条遮盖的原因,不留神根本看不出来。 顾佐坠入深涧后,双手一拉事先系好的鱼线,直接荡过深涧,赶往不远处的一座山头。 这是顾佐为自己准备的逃生之路! …… 李俶坐在山坳上方的一块大石上,嘴里嚼着根马尾草,认真注视着山下的林中,似笑非笑。 林子虽然茂密,但这处山坳的位置非常好,正好可以看清下面发生的一切。 程三斜倚在石边,同样看得见下方发生的一切,看见了正在追踪的括苍派诸人,也看见了躲在树上的顾佐。 程三细声道:“应该没有人了,两个在永嘉做供奉的交给老七和老八,我先捉了姓常的,再合击沈炼,用不了一柱香......” “看看再说。”李俶说完,扭头望向身旁的沈珍珠,问:“珍珠,你猜他会不会把你的藏身地招出来?” 沈珍珠咬着嘴唇,轻声道:“何必做这种无谓的考验?” 李俶拢了拢她的秀发:“不好好看看,怎么知道是忠是奸?” 沈珍珠摇头:“与忠奸何干?我出灵石,他助我脱身,仅此而已。再说,你请来的刘玄机把银票给了他,我不跟着他,还能跟着谁?” 顿了顿,又坚定道:“不要动法阵,几位师兄都只是筑基……如果有人死了,我会自刎相谢!” 李俶笑着点了点头。 树林中,就见顾佐从树上落下来,然后向旁边纵身跃去。 此处正好有树冠遮蔽,看不清楚,几人的目光都绕过树冠去看另一边,但顾佐的身影却没有从那边出现,沈珍珠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括苍派的人已经上到了顾佐刚才藏身之处,那大獒猛然冲了出去,四名括苍派修士紧跟在后,沈珍珠咬着嘴唇探头使劲张望,却被树冠当着,看不真切。 李俶眼中越来越亮,身子前倾,目不转睛的盯着。 过不多时,大獒已经冲上了山坳,嘴上叼着个斗笠,正是顾佐所戴。 忽然一阵风起,沈珍珠一跃而下。 随着沈珍珠的现身,两个大胡子的修士也自藏匿之处出来,一个手持左右紫玉金锤,一个亮出天虹尺,封住扩苍派修士的退路,正是李俶手下两员悍将:冯不七和魏八风。 李俶扭脸向程三叹道:“珍珠一点都没变,性子还是那么急。”叹息已毕,和程三双双飘然而下。 “炼叔,顾佐呢?”沈珍珠眼睛红了。 老头沈炼没理睬沈珍珠,见了李俶足?飞剑而来,讶异道:“居然结丹了?”又看见踩着红索凌空飞至的程三,更是皱眉:“这位道友高姓大名?为何插手括苍派的事?” 程三尖声道:“在下平平常常一个小修,不过是随我家主人来接夫人,今日能得前辈赐教,荣幸之至!” 沈炼是扩苍派十三丹山之一,修行界声名不小,哪怕今日以一敌二,面对两位金丹,也是夷然不惧,点头道:“天下英杰倍出,是老朽孤陋寡闻了,许久不曾动手,今日便松泛松泛。” 随着话音刚落,程三脚下环绕的红索便倏然飞出,索头如灵蛇般扭动,向着沈炼缠了上去。 沈炼双手虚点,在红索上凌空弹出一连串叮叮咚咚的响声,索头随着响声微微偏转,忽左忽右,程三一时间竟有难以操控之感。 这一合交手,程三顿觉自己托大了,括苍乃天下大宗,果然名不虚传。 单手一招,红索倒转而回,程三飞身而起,双腿在索头上连踢两记,手中同时掐诀,索头顿时欢畅起来,忽然上下一分,形若巨蟒之口,向着沈炼当头咬来。 沈炼眉宇间终于凝重了三分,双掌交错,掌心中迸发一团光华,向着如蟒般的红索迎了上去。 光芒辉映,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围十数丈内忽然刮起狂风,卷着泥土、碎石、树枝、残叶四处飞舞,割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沈炼毕竟是括苍派老资格的丹修,过不多时,程三明显落于下风。李俶却没有上去帮忙,而是向着括苍派其余三人下手,他是金丹修士,括苍派三位筑基如何是他对手,在冯不七、魏八风的相助下,很快就一一成擒。 李俶一脚踩在常无迹身上,向沈炼道:“沈前辈,束手吧,否则我要杀人了。” 顾佐此刻身处更高的一处山顶,这里视线不是很好,只能从树枝交错中瞧个大概,依稀看着李俶等人的身影。 一开始他无法判断谁是沈师姐的意中人,但看了片刻便看懂了——所有人对李俶都带着些恭敬,哪怕是括苍派的人也如此。 斗法已近尾声,在同门三位师侄都失陷于敌的情况下,沈炼无论如何斗不下去了,当李俶亮出飞剑,准备削断常无迹手指时,沈炼终于长叹一声,束手就缚。 将沈炼制住之后,李俶笑得很是畅快:“三年前我上山时,低三下四,苦苦哀求,沈掌门当时说什么来着,高攀不上?当真莫名其妙,笑死人!这几年我越想越不是滋味,和我家结亲,究竟碍着你家什么了?今日我堂堂正正前来,非要把珍珠娶回家!” 常无迹在旁插口道:“果然堂堂正正?为何不上括苍山?将沈师妹诱下山门,又在此地鬼鬼祟祟设伏,这就出息了?” 李俶哈哈一笑:“兵不厌诈,懂不懂?难道要和你们硬拼么?沈掌门是炼虚宗师,我父又不愿相助,不能力敌,只好智取了。今日将你们请来,也是想请诸位送我们一程,否则回去这一路打打杀杀太过麻烦,等我们回了京城,请沈前辈参加完我和珍珠的大礼,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哈哈!” 沈珍珠在旁追问:“顾佐呢?” 沈炼怒火正盛,撇过头没理睬。 李俶笑了笑:“快说,不会被你们杀了吧?还想邀他回京为我家供奉呢。” 正笑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清越之音:“回京可以,珍珠留下!” 山巅上的顾佐被这声音震得耳晕目眩,险些从树上摔了下来,正骇异间,就见一道剑光自天边划过,整座山坳被剑光斩了下来,山坳中的所有人都被抛上半空。 剑光将括苍派的众人一一接住,正要去抢李俶四人,山后却蓦然飞出一片遮天蔽日的黄袍,将李俶四人卷了过去。 半座山都塌了! 还考虑着事后能不能捡着便宜的顾佐终于从树上被震了下来,一俟落地,飞也似的逃了。 怕了怕了,咱跑路还不成吗! 第51章 要努力啊 枝叶在身旁穿梭,沟壑一跃而过,顾佐越走越快,眼中只剩下这崎岖的山路,真气在体内流转,于头顶蒸腾出氤氲之气,浓而不散。 一口气就奔到了天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脚步放缓,顾佐寻了个干燥处,一屁股坐了下来,就这么在黑暗中的山林中静静发呆…… 那一剑的光芒,那遮天蔽日的黄袍,在顾佐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直到一只夜鸮扑簌簌不知从何处飞起,落于林中某处,这才将他惊醒,重新清点家产。 从树上被震落之时,他的背篓也不知落到了何处,假罗盘、假铜铃和一大堆各种吃食、换洗衣衫,都没了。储物扳指里空间不大,顾佐便将这些不值钱又占地方的杂物都扔在背篓里,重要的东西才存放扳指中,如今想起来,也是可惜。 好在恒翊剑、《搜灵诀》、《妙素丹经》、凝真丹炉、五面小旗、积存的十多块灵石、十贯飞票、少许铜子和道馆的牌票、道牒、牛角短刀、鱼线等等都安静的躺在扳指中,不然亏大发了。 天明时,顾佐已经感到腹中饥饿了。都说修行中人能辟谷,未免有些夸大其辞,真正长期辟谷的,是结丹高修。 与常人相比,修士对食物的需求更大,因为他们的消耗更大,只有在吸纳灵石的时候,才会暂时不需摄入食材,因为灵石中的灵力可以顶一部分食材所需。只有到了金丹境,体内结成可以源源不断供给全身所需的金丹时,才能做到长期不进饮食。 他修行小有成就,所习搜灵真气尤擅追摄,比起过去强上百倍,法术施展开来,不久便追摄到一些野物的踪迹,顺着踪迹找到一处地洞,耐心等候多时,便捕了只肥硕的山兔。 剥皮去脏,生火烤熟,顾佐大吃一顿。吃饱喝足,继续在山林中穿行,有些人,躲得远远的最好。 就这么连续穿行了七天,也不知走了多远,渴饮山泉、饿吃野味,听上去逍遥自在,但这种日子偶尔过过可以,却不是长久之计,除非他不想继续修行。 未到辟谷之境,就离不开生活琐事,每天都花上大半工夫解决温饱,还怎么修行? 因此,七天之后,他开始寻找下山的道路。 以他的修为,这些中原腹地的小山小岭绝不是什么问题,认准一个方向,逢崖则攀,遇沟则跃,没多久便找到了潺潺溪流,顺着溪流而下,日头落山前便见着了人烟。 从半山腰望下去,是一座村庄,百来户人家散落在田亩中,其中近半围聚在一起,拱卫着正中的大宅子。 这样的村子,通常是一个姓氏,正中的大宅子,应当便是本村的族长家了。 顾佐站在高处俯视那座大宅子,隐隐见到宅院内人影晃动,只是瞧不真切,但宅子的规模和格局,却明白无误的表明了主人的富庶。 找户人家落脚,解决基本的生活之需,安安心心修行一段日子,整理一下心情,这是顾佐现在最需要的。 低头瞅瞅自家这身装扮,顾佐轻轻叹了口气,此时又开始痛惜起那个丢失的背篓了,若是罗盘、铜铃还在,在大宅前摆个摊算个卦,会更像那么回事,可如今就连身上的衣裳都多有破损,实在是汗颜了些。 但再大的困难,顾佐也不能畏惧,俗语说人不可貌相,一个修士有没有真本事,是不能只看穿着打扮的,太过肤浅!没有了山阴县上上下下掣肘,顾佐不敢说能混出广阔天地,但解决温饱应当不是难事。 下到山脚下,顾佐寻了些草茎编成绳索,将自己有些褴褛的衣衫从腰上扎紧,再把恒翊剑取出来系上,显得干净利索了不少。 跟一处水洼中掬了把清水略微净了净面,看着自己的倒影,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扬了扬胳膊,勉励自己:“要努力啊!” 顾佐以雄赳赳之势迈过一道道田垄,左手仗剑,右手叉腰,气宇轩昂的闯入村庄。 一阵鸡飞狗跳! 只是怎么没啥人呢? 炊烟袅袅,阵阵饭香袭来,催发得顾佐肚中咕咕直叫,原来是村中各户人家都在烧饭。 顾佐喉咙转动,把口水咽回去,开始寻找目标。 跟村子里转了半天,也没见到几个人影,他自己也意识到,进村的时辰怕是不对,忍不住有些失望。 一帮扎着垂髫的顽童忽然从某处草房后跑出来,各持木剑、木棍、木刀,相互追逐,围在他身边转了两个圈。 顾佐脸上堆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刚弯下腰,这帮顽童又绕着圈跑了。 眼见着再过片刻日头就要完全落下去,到时候各家关门闭户,就只能等明日了,顾佐不禁有些焦躁。 正好看到拐角处有座半人高的大石头,石上是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正撅着嘴一脸不高兴,顾佐连忙凑上去。 “小朋友?” “?” “唔,你这孩子,为何不开心呢?” “他们不带我玩。” 这个顾佐没有办法,只能掏出一枚铜子:“想不想买糖果吃?” “想!” “但是你要答应叔叔一个条件,好不好?” “什么?” “你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告诉叔叔,叔叔就给你。” 顾佐这是准备从小女孩家入手,先把名头打响,然后去大宅中稳稳享受高人待遇。 小丫头想了想,告诉顾佐,她爹昨日耕田时崴伤了脚,还冲她发了火,她很不开心。 顾佐又问了几句丫头家里的情况,心里有底了,哄小丫头:“好孩子,你先回家,就说外面来了个奇怪的人,懂法术,把你娘亲,或者家里别的长辈,唔,最好是爷爷奶奶之类拉过来,我在这里等着。” 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们如果不来,你就哭,吐口水……” 小丫头捏着铜钱道:“我要去水娘子家买糖果吃。” 顾佐伸手掐着小丫头粉嫩的小脸,吓唬她:“先答应叔叔,不然叔叔把钱收回来!快去!” 小丫头连忙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顾佐冲她挥挥手,示意快去,自己坐在了大石上,摆了个趺坐的姿势。 想了想,又将腰间的恒翊剑摘下来,横置于双腿上,剑鞘弹开三寸,露出了里头一截剑身,然后双目微闭,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第一个客户上门。 第52章 扬名立万 在大石上高深莫测的趺坐不久,顾佐便看见小丫头回来了。她被一个老头抱在怀中,小手还指着顾佐,老头被她引着,来到顾佐跟前。 正好刚才玩闹的一帮孩子又从身边经过,小丫头耐不住了,从老头怀里挣脱,跟在孩子们屁股后头追了上去,转眼跑得没影没踪。 顾佐心里更轻松了一些,这下子说话便更不用隐晦,不怕孩子听懂了戳穿。 老头围着顾佐转来转去,不停打量,顾佐半闭着眼睛,等待老头开口。 只见老头终于停下脚步,负手身后,微微前倾:“客人从何而来?这是要去何处?” 顾佐缓缓睁眼,不动声色道:“从来处来,向去处去。” 这句话玄妙得紧,老头琢磨着眨了眨眼,迟疑片刻,又盯着顾佐膝前的恒翊剑,问:“这剑,是贵客的?” 顾佐淡淡道:“剑在我心,我在剑心,你说剑是我的,亦或我是剑的?” 老头被震住了,半天没说话,良久方道:“客人的功夫,想必是极好的了?” 顾佐见他三句话说不到点子上,干脆亮明身份:“功夫?呵呵,我乃修行中人,云游天下,今日初到此地,你说的功夫,那是强身健体的拳脚罢了,与我们修士的道法手段不可同日而语。” 老头上下打量着顾佐,满是狐疑:“你是仙师?” 顾佐微笑道:“我们修行中人,最擅算命卜卦、消灾解厄,我见你印堂晦暗,可是有什么难处?” 老头正要开口,顾佐摆手制止,开玩笑呢,你自己说出来,那我还怎么尽显高人风范? 五指掐诀,若有所思,向老头道:“老人家,你家中可是有人崴了腿脚?此为老人家命中一个小小劫数,我可施法,为老人家消灾解厄,放心,我不收你一文……” 话没说完就被老头打断:“我儿的确脚伤了,却非崴脚,那是家里哄骗我那小孙孙的。” 顾佐脸色微红,正努力琢磨词句把话圆回来,就听老头又道:“我那小孙孙说,庄里来了个乞丐,很是古怪,小老儿便过来瞧瞧,原来不仅是个乞丐,还是个骗子。”老头一脸失望。 顾佐一口气好悬没喘上来,再次强调:“老人家,我真是修行中人!”从怀中取出牌票展示:“老人家,这是我道馆的牌票!” 老头道:“我不认得什么牌票,你说你是仙师,小老儿却从未见过哪个仙师会如此落魄,衣衫都破破烂烂的。你说你会给人算命卜卦、消灾解厄,你的幌子呢?铃铛呢?罗盘呢?” “老人家,那些都是身外之物!重要的是道法!” “连身外之物都备不齐全,你这道法能信?怕连样子货都不是!” 为了自家清白,顾佐不得不当场演示,拇指和中指打了个响指,指尖窜出一朵三寸高的火苗。 老头好奇的咧着嘴围观片刻,终于眉开眼笑,连声道:“果然是仙师!果然是仙师!恕小老儿眼拙!小老儿言语莽撞,还望仙师恕罪!” 好不容易扳回了局面,顾佐连忙趁热打铁:“老人家肉眼凡胎,不识也属寻常。今日贫道行至此地,与尔等也算结个善缘,村中有何难处,尽可道来。” 老头道:“有的,有的,既是仙师,想必您的功夫必是好的。” 顾佐道:“适才贫道已经说了,功夫是拳脚之术,于道法而言,不过微末之技。”忽然警觉,这老头三句话离不开功夫,莫不是村子里真有什么妖魔鬼怪?那自己可真是走了背运了,忙问:“村中有妖?” 老头满脸堆着笑容:“这却没有,只是我家庄主喜好交游,尤其对修行仙师、江湖豪客最是仰慕,若是仙师愿意,小老儿可向庄主禀告,延请仙师登门受奉。” 原来是此间庄主要请供奉?顾佐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早知如此,折腾个甚? 他既不愿也不屑去干那剪径的勾当,本就打算于此地停留些时日,好好休整一番,至少先把积存的十多块灵石修炼了,也好长些功力。然后再研究一下妙素丹经,看看能不能炼几枚灵丹。若是做了庄主供奉,不仅吃喝不愁,还能额外赚些盘缠,当然是愿意的。 只是不知薪俸几何? 见顾佐低头思量,老头似乎猜到他的想法,道:“我家庄主姓张,出自清河张氏,老庄主故去前曾为徐州别驾,家中产业不小,这左近万亩山林都是我家庄主的,若是仙师真有本事......必然是有本事的,呵呵,供奉上绝不会少的。” 顾佐心动了,清河张氏似乎是世家大族,话说做这种豪门的供奉最是安逸,每月拿着高薪却殊少任事,顶多在出了麻烦的时候往前边站个台面——这种麻烦通常几年也遇不到一次。 “也罢,那就去见见庄主?”顾佐下定了决心,在此间逗留上数月,最多不超过半年,提升了修为、攒够了盘缠就辞馆。 老头殷勤引路,带着顾佐来到庄子正中的高墙大宅前,一见这雕花大门,一进富丽堂皇的花厅,顾佐就确定了,主家果然不缺钱!虽说比不上山阴贺家老宅,但顾佐自己也不是筑基以上,主家的财富和自己的修为还是匹配的。 ——好吧,顾佐又飘了。 花厅上,老头在一旁低头弯腰:“老爷,这位顾仙师今日初至本庄,道法最是神通,小老儿有幸,亲眼目睹过。” 庄主是个儒雅之士,礼数上十分周到,又是奉茶又是客气寒暄,这让顾佐对他充满了好感。 一盏茶后,自报了家门来路,出具了怀仙馆的牌票和自己的道牒,这就算验过明路了。庄主点头,小心问询:“我府上也延揽了几位供奉,想请仙师和大家见见面,不知可否?” 顾佐知道这是面试环节了,约略有些紧张,随着庄主来到一处宽阔的演武场,等了片刻,便有三位供奉齐至。 一个肥头大耳,胖得没边,姓赵;一个身材瘦小的,却满脸横肉,头和身体不成比例,也是个胖子,小胖子,姓钱;最后一个普普通通,太阳穴高高鼓起,好吧,也是个胖子,姓李。 顾佐眼光扫过,搜灵诀功法运转,气海中立刻感知,这三位都不是修行人士,感受不到真气,当下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以顾佐目下的修为,又怎会惧怕这偏僻庄子上的三个小拳师呢? 这场比试,就是他在此间扬名立万的良机! 第53章 你们不讲规矩 张庄主事先言明不动兵刃,只比拳脚,顾佐颔首同意了——用法剑欺负人算不得英雄,顾佐不屑为之。 肥头大耳的赵拳师首先上场,往场中站定,肥硕的身躯左右一拧,浑身响起一阵噼里啪啦之声,如同水溅沸油一般,听得顾佐眼皮一跳。 这位拳师不简单啊。 赵拳师拱手道:“听闻有位顾仙师大驾光临,赵某不才,特向顾仙师请教,还望顾仙师手下留情。” 顾佐下场回了礼,赵拳师两只大掌使了个双风惯耳,如两片门板一样扇了上来。 顾佐就没怎么和江湖拳师斗过,此刻见了赵拳师的双掌,只觉对方动作慢了许多,心中大定,气海中的搜灵真气灌注双臂,向外硬挡。 四臂相交,一声闷响,顾佐毫无动静,赵拳师大吼一声,向后连退数步,满脸通红。 江湖中也是藏龙卧虎的,有着不少好手能和炼气士硬碰硬,顾佐见到这样的高手也不一定能打赢。 炼气初期的修士往往和武林高手之间的差别分际并不是很大,到了炼气后期才会慢慢体现出明显的分别,到了驭使飞剑的地步时,修士对上武林高手才会彻底体现出碾压优势——隔着好几丈远和人斗,闹着玩呢?这还怎么打? 眼前的赵拳师显然不是武林高手,但也绝对不算差,否则也顶不住顾佐的真气。露出败象之后,这厮双脚一蹬地,整个身子凌空扑至,如同一座肉山压来。 这是用的摔法了,也是赵拳师吃饭的看家本事。 真要被这座肉山扑上来,顾佐也吃不准自己能不能挣脱,到时候一不小心露怯可就不妙了。因此真气直通脚底,向上平地拔起,这一跃就是丈许多高,且风轻云淡,潇洒无比。 跃起之后,刚好超过赵拳师这座肉山一尺多高,赵拳师空中变招,双臂向内一环,想要抱住顾佐的双脚。 顾佐脚踝微收,让过赵拳师的巨掌,在掌沿处轻轻一点,再次向上拔起三尺,落下时踩在赵拳师的脖颈上,翻了个身,稳稳站定。 这一下已然分出胜负,顾佐要是有心伤人,赵拳师脖子立刻就会受伤。 张庄主和一边旁观的老头儿叫了声好,老头儿还拼命鼓掌,顾佐向他们微微抱拳,不骄不狂,风度极佳。 赵拳师却没有顾佐的风度气量,怒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顾佐心中暗叹,对方如此不晓事,自己也只能下点重手了,看来今日果然是自己扬名之时! 赵拳师故技重施使用摔法,顾佐也故技重施再次跃起,正琢磨跃起后是踩着对方背下来,还是干脆踩着脸的时候,半空中忽觉脚腕一紧,却是被正好站在这个位置的钱拳师偷袭了。 身材瘦小却一脸横肉的小胖子钱拳师以身法见长,随着顾佐跃起,他动作敏捷之极,伸手抓住了顾佐的脚踝,向下发力一带...... 顾佐上跃之势当即终止,被硬生生扯下来三尺,紧接着两只胳膊环了上来,牢牢扣住顾佐胸背,却是赵拳师施展摔法,将顾佐抱住了。 这还带一起上的?简直耍赖! 顾佐没来得及严辞斥责,危急之间,气海中的真气灌满全身,腰腹发力,胳膊奋力向外撑开,赵拳师肉山般的身子随之晃动,眼见就要被顾佐脱出身去。 忽然腰眼处一痛,被一只拳头捣了上来,这是太阳穴鼓起的李拳师出手了。 李拳师练的是内家拳,功力精湛,这一拳当真厉害,顾佐的真气差点就没挡住。 居然是个高手!走眼了! 顾佐被揍得憋了口气,半天没缓过来。 李拳师被顾佐真气反震,如针刺入,也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罢手,强忍着真气的反刺继续出拳。 赵拳师以摔法抱住顾佐,钱拳师以关节技拿住顾佐四肢,李拳师以内家拳痛殴顾佐,三人合一,环环相扣,配合异常精妙。 顾佐本想骂一句“你们不按规矩来”,但他只是个初期的炼气士,又从没学过拳法招式,被缠住之后只能挨打,全力以搜灵真气硬扛,哪里有余力出声。唯一的反击——就是依据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原理。 “快......快......快......”这是张庄主在紧张的催促。 “啪......啪......啪......”这是旁观的老头儿在拼命鼓掌。 “哼......哼......哼......”这是顾佐在忍痛闷哼。 “嘶......嘶......嘶......”这是内家拳的李拳师在倒吸凉气。 “唔......唔......唔......”这是肉山赵拳师在憋劲儿。 “啊......啊......啊......”这是瘦小的钱拳师在拼命发力。 僵持了一炷香时分,或者说顾佐被痛殴了一炷香时分,三位拳师精疲力尽,各自停手,顾佐终于挣出困笼——他也同样累得不轻。 顾佐奋起余力,还想报复回来,却听张庄主高呼:“好了,不打了,不打了,停!” 三位拳师也各自瘫坐在顾佐身边,大汗淋漓,抱拳认输:“输了输了,顾仙师好本事,我等服了!” 顾佐捏着拳头,也不知是该放下,还是不管不顾抡上去出口气,犹豫之间,只听张庄主向老头儿道:“四叔这次找的人很好,去账房领赏吧。” 老头儿大喜:“还是一吊钱?” 张庄主笑道:“这位仙师如此扛揍,一吊钱哪里好意思?两吊!” 老头儿欢天喜地的去了,看得顾佐一愣一愣。 敢情老子挨一顿揍,成全你拿两吊钱? 张庄主快步上前,亲自扶起顾佐,深施一礼:“本庄欲请顾仙师为供奉,不知仙师可愿赏脸?月俸两贯!” 这年头为富家供奉待遇如何,顾佐没有研究,但他知道贺家的待遇。当日陈、白二位供奉都是二十贯,金供奉则是六贯,远比两贯多得多。但一则贺家是豪门大族,非张家可以相比,二来陈、白是金丹,金供奉是筑基,非自己可以相比,这么一算下来,两贯之资还算中肯。 低眼瞄了瞄地上躺着的三位拳师,张庄主善解人意,当即伸出一只手掌在顾佐眼前一晃。 三位拳师都是月俸五吊钱,比顾佐差远了,顾佐轻轻点头。 气顺了。 顾佐忽然想起了沈师姐给他的酬劳,每天一块灵石,心中不禁怅惘难平。可惜这种生意只属于特定时间、特定人物、特定事件,抓到一桩都是运气,绝非长久之计,此时能够踏踏实实挣些盘缠,不容易了。 于是顾佐颔首,和张庄主成交,顾仙师摇身一变,成了顾供奉。 成为张家庄顾供奉后好吃好住歇息了一天,顾佐便正式履职了,在张庄主的亲自陪伴下,来到后宅之中。 正在左右打量庭院景致,忽觉气海中有真气入刺,顾佐当即警觉,这院中竟藏着一位修士! 第54章 道法精湛顾仙师 感知到后宅中有修士存在,顾佐问道:“庄主,不知庄中是何方高士?” 张庄主道:“仙师果然好本事,不敢当高士之称,那是吾儿。” 顾佐怔了怔,恭维道:“原来是贵府公子,庄主好福气。” 张庄主叹了口气,脸上发苦:“此事一言难尽,请顾仙师随我来。” 穿过游廊,于绿树掩映中进了一扇月门,月门内是个小院,孤零零一栋黑漆大屋,呼喝打斗之声立刻自屋中传来。顾佐还待询问,猛听一声震响,大屋的木门向两边晃荡开去,一条人影打里边飞了出来,重重落在地上,哀嚎半晌。 顾佐眨了眨眼睛,发现是肥头大耳的赵拳师,此刻他的脸庞更见肥硕了。 赵拳师挣扎着爬起来,双手捂脸,哼哼了几声,院中立着的两个婢女连忙上前,从木桶中抓出一条热水浸泡的面巾拧干,递了上去。 赵拳师接过散着热气的巾帕往脸上一敷,支支吾吾的向张庄主和顾佐打招呼:“言过张主、悟仙师......” 却是脸肿得厉害,字都吐不清了。 一股药味自巾帕上传来,苦得顾佐微微皱眉。 张庄主上前安慰了片刻,等赵拳师敷着药巾离去后,问两个婢女:“钱师傅和李师傅呢?” 婢女回道:“早间已经打完,回屋歇着了。” 顾佐一脸问号,随同庄主进了大屋,就见屋中铺着厚厚的绒毯,两边墙壁上、柱子上也包着锦缎,一位年轻的修士站在正中央,一袭白衣胜雪,双目炯炯,盯着进来的顾佐,满脸凝重。 张庄主轻咳了一声,介绍:“富贵,这是新入宗门的顾师弟,下一场就和顾师弟比试,你先歇息片刻。” 白衣修士点了点头,来到墙边一个蒲团处坐定,双眼微闭,手中掐诀,开始趺坐调息。 张庄主将顾佐拉到另一侧的蒲团处坐下,叹了口气小声解释:“这是吾儿富贵,因修行天赋卓越,拜入云梦宗修行道法。年初时,云梦宗选拔内门弟子,富贵运道不佳,连遇门中强手,最后真元不支落败,错失良机。他心里憋着口气......唉,宗门长老发话,让我把他接回家歇息一段日子......” 云梦宗可是天下闻名的大宗,被内门所拒,其所受打击可想而知,顾佐大约明白了:“想不开?” 张庄主点头:“有点......他心中郁郁,犯了癫症,只有斗过几场,才会好些、才愿吃饭,否则就......家里请来过不少拳师,甚至修行的仙师也有,但都走了,只有赵拳师他们三位是进庄多年的,一直忍着、陪着,今日也跟顾仙师说实话,请你来就是为了和富贵比试的,两贯薪俸照给,比斗一场多加一吊钱,可好?” 说到最后,张庄主语气已经近乎哀求了。 “每天比一场?” “是......啊?不是,赵师傅他们三、五天才能比一场,顾仙师也可照此......当然,如果能每天比一场,我是求之不得,主要还是看仙师的意思。” “富贵公子是什么境界?” “宗门长老说,他进境还是极快的,再有一年便可达成炼气圆满。” 顾佐大致盘算了一番,富贵的修为比自己深厚或许是有的,但估摸着应该强得不是太多,何况脑子还出了问题,自己应该不至于如张家三位拳师那么不扛揍,每天打一场问题不大,一个月下来,这笔钱可就不少了! 再者斗法本身就是提升修为的重要手段,又能拿钱又能修行,似乎不赖。 人心都是肉长的,顾佐也不例外,面对一个疼爱儿子的父亲,谁又忍心拒绝? “动法器兵刃么?”顾佐最后再确定一下。 “他们云梦宗选拔内门弟子斗法时是不用的,就按照那个规矩来。”张庄主连忙摆手,他也怕自家宝贝儿子受伤。 “成!那现在就试试?”顾佐慨然应允。 张庄主感激的拉着顾佐的手晃来晃去:“多谢了!”又迟疑道:“若是......还请顾仙师手下留情。” 顾佐点头:“放心就是,我尽量收着些,不伤他!” 张庄主起身,来到场中,理了理衣冠,肃容道:“云梦宗,内门弟子选拔,今日第四场,外门弟子顾佐挑战外门弟子张富贵,不可杀伤,点到为止——” 张富贵豁然起身,进至场中。 敢情演戏还带全套的?顾佐哭笑不得,在张庄主哀求的目光中,也装模作样走到他跟前。 “请顾师弟赐教!” “请张师兄出招!” 反正也是演戏,就不跟傻子计较称呼了。 眼见斗法开始,张庄主连忙贴着墙根儿溜了,出去时关上大门,他可不是修行中人,吃不住两位修士一划拉。 出来之后叮嘱两个婢女:“都打起精神来仔细留意着,若是富贵败了,赶紧送上药巾,不可懈怠!” 婢女敛衽道:“是。”又捂着嘴轻笑:“还没见少爷败过呢。” 张庄主郑重道:“不要玩笑!这次请来的是正经的仙师,可不是普通武林拳师,更不是野修,人家是怀仙馆的馆主,道法精湛,绝非......” “砰”的一声,大门向左右分开,来回晃荡,屋子里飞出一位,正正摔落院中,正是道法精湛的顾仙师。 顾佐揉了揉眼眶,此处已经肿了一块,摸上去立刻呲牙咧嘴。 起身见到张庄主,尴尬的笑了笑:“抱歉抱歉,失误失误。” 张庄主脸色有些不好,但还是撑住了面皮:“啊......没事......顾......仙师,还能再战么?” 顾佐想了想,问:“这算一场么?” 张庄主一脑门官司,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旁边的婢女看不下去了:“这也太短了!” 顾佐咳嗽一声:“那行,我再进去,这回认真了。” 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而入,张庄主跟到门边,探头进去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转过头来看见掩嘴轻笑的两个婢女,斥道:“准备好了,不许笑!” 两个婢女低头:“是。”在药桶中将巾帕又淘了淘。 张庄主不放心,还想附耳到门前听听动静,大门猛然又被撞开,他躲闪不及,顿时被木门撞中额头,疼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只见一条人影又飞了出来,还是顾仙师! 这回顾佐的右脸颊上青了一块,他也顾不得和庄主打招呼,口中发狠:“我去!拼了!”埋头又冲进了屋中。 两个婢女面面相觑片刻,提着木桶凑到门前,将大木重新关上,露出了门后的张庄主,小心翼翼的将巾帕敷在他的额头上:“老爷,小心点,肿了。” 第55章 行 新来的顾仙师斗法水平似乎有些出人意料,着实打了不少人的眼,庄子里的婢女仆役们都有些看不太懂,为何在富贵少爷面前,顾仙师支撑的时间会如此之短。 只不过顾仙师为人着实和蔼可亲,和他相处,毫无身份上的贵贱之别,就好像一个朋友般,总能和你聊到一处,大伙儿反而愈发喜欢他了。 日子久了,传言便到了外头,将顾仙师引介入庄的四叔难免心中忐忑,一方面暗自埋怨顾仙师“名不符实”,另一方面也避着主家的上上下下,生怕张庄主说他寻了个水货来,让他赔钱。 这天,四叔去山里砍了柴禾回来,刚进村子,就见到了溜达闲逛的李拳师,这下子躲闪不及,只好将背上的柴禾放下,立于道旁,陪着笑脸打招呼。 “李师傅这是出来消食?” “四叔啊,去打柴了?” “是,呵呵。” 见李拳师没说什么,四叔松了口气,想要蒙混过去,但背着柴禾走了几步,还是叹了口气,与其整天提心吊胆,不如趁机打听打听庄主是怎么想的。 “李师傅!” “啊?四叔有事?” “那位顾仙师,顾供奉……” “怎么了?” “小老儿当初引他去见庄主时,也不知道他有多少本事,只因琢磨着是个仙师,故而……” “四叔眼光准,人找得不错!“ “啊?人不错?” “当然!” “……不是前两日还听说,您几位供奉先生对他不太满意吗?似乎是他坚持的太短了,太快……” “哈哈,确实短了些,不过这两日我们看明白了,什么坚持的时辰短啊,每次完事都快啊,这些都不叫事儿!短是短了些,快是快了点,但挡不住他次数多啊,每天能来十好几次,真是扛揍啊!有他在,我们几个都舒坦了,我也有时间出来走动走动了。” 四叔不禁愕然:“这么说,他……能行?” 李拳师爽朗一笑:“怎么不行?行!” 被评价为“行”的顾佐打了个喷嚏,牵扯着脸颊上的瘀伤,疼的一咧嘴:“嘶......” 稍事歇息,白衣胜雪的张富贵又来到场中,抱拳:“顾师弟,请!” 顾佐咬着牙重新起身,小心翼翼下场,于是一场斗法再次展开...... 成为张家庄供奉刚过几天时,他就已经搞明白了一个问题,赵钱李三位拳师是怎么成为胖子的——好吧,对于赵拳师来说,应该是“更胖”。因为顾佐自己也开始向着胖子的趋势转变了。 富贵公子斗法时不地道,打人专打脸,这是一个相当无耻的习惯。 因此,刚开始的头几天,顾佐是斗出了真火的,他发现自家搜灵真气的护体功能异常了得,扛揍能力相当强悍,属于越揍越坚挺的类型,不会如三位拳师那般斗一场歇息两三天,只要真气没有耗尽,就可以持之以恒的斗下去,且受伤之后的复原能力也超强。 斗得多了,招法技巧、真气收放都在不知不觉中有所提升,每一场坚持的时间也缓慢变长。 等到两个月后,当他被揍的场次突破千场大关时,忽然间顿悟了一般,每一场坚持的时辰大幅增长到了半柱香。每天挨揍的次数,也相应缩减到了七八回。 顾佐没去考虑过,和一个云梦宗外门顶尖弟子比试时坚持半柱香意味着什么,他也没工夫再去计较每场能拿多少贴补了,一门心思钻进了牛角尖,拼命想要报复回去,在对方脸上也狠狠来上一记! 可惜至今未能如愿。 斗到后来,他虽然依旧没有钻出牛角尖,但斗法之际也冷静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这是个长期而艰巨的目标,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 他认真观察张富贵的出手招数、闪避身法,在每一次真气交锋中用心感受对方收放的尺度,琢磨对真气的运用与拿捏。每天夜晚他都沉浸在回忆和体悟中,甚至半夜起来不停练习。 张富贵展现出来的斗法技能是独到的,或者说云梦宗的斗法技能是非常与众不同的,和他见识过的所有修士都不一样,不是大开大阖,而是小门小户,不是堂堂正正,而是阴险诡谲,完全谈不上修仙气度,只有狡诈狠辣。 但,非常实用。 举个例子,张富贵拳风隔着丈许袭到时,看上去磅礴浩大,但其实没啥用,轻易就能抵挡,但抵挡的时候一不留神,他的一脚飞踢会忽然揣向裆下。等你愤怒的去封堵这种下三滥招数之时,真正的后手拳才会蓦然出现在眼前,然后就是脸上中招...... 换言之,张富贵斗法的时候下三滥招数太多了,踢裆、抓眼、锁喉,甚至揪头发,完全没有修德可言,但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并不会实打,真正击败你的招数都是“健康”的招数。 可就算搞明白了对方的套路,知道对方的下三滥招法属于虚招,却又不敢不去封堵,谁敢拿自己的关键部位去赌对方的风度呢?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这只是招数上的变化,其余真气的偷袭、道术的隐匿等等,莫不如此。 对此,顾佐至今无解。 最好的学习方法就是亲身实践,是有高手亲自下场指教的实践,对于顾佐这个完全不懂招数的修士来说,收获巨大。 每天的斗法场次减少了,但每一场坚持的时间却久了,到了第三个月结束,顾佐的斗法总次数突破一千两百次时,他已经可以撑过一炷香了,这就是巨大的进步。 再一次被张富贵轰出大门,两个婢女熟练的递上药巾,早已等候多时的一群木匠蜂拥而上。 “快,快换上。” “木榫接口坏了,赶紧更换!” “扶着,扶着!” “上钉!” “往左一些......” 片刻工夫,新的木门重新装好,一群木匠告辞离去,张富贵在屋内定定站着,望向屋外的顾佐。 这一次斗法,屋中的燃香早已成灰多时,顾佐首次撑过一炷香! 但真气已经耗尽,实在不能坚持了,他冲屋内摇了摇头,张富贵默不作声,慢慢走了出来,一如既往折向院外,脚步声渐杳,出了月门。 两个婢女给顾佐敷好药巾,道:“适才账房来人,请顾仙师去领月俸。”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月了啊......”顾佐仰望天际,遐思远飞。 敷了一阵后,将药巾递还婢女,其中一个接过时偷偷掐了掐他的胳膊。顾佐微微一笑,装作不知,云淡风轻的转身离去。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君子,那婢女容颜清秀可人,对他也很是关照,一起暖床是极好的,但他只能故作不知。 他是个修士,终究要离开此间,不可能带着对方浪迹天涯,他的未来是诗和远方,占有了对方的身体,痛快是痛快了,等他走了以后,对方又怎么办? 于他而言,这是一念之间、一时之欢,于对方而言,却是艰难的一生。 潇洒而决绝的转身离开,前往账房领钱,留给对方无限怅惘。 喜欢上我不是你的错,一切罪过都在我! …… “怎么样怎么样?” “和咱们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啊……” “那为什么这么扛揍?” “不知道啊……我下回试试他的脸!” 第56章 重要转折点 去账房领取了当月的薪俸,到手一共五贯,其中两贯是约定的月俸,另外三贯则是他“挨揍”的贴补,与之前两个月一样。 和赵钱李三位拳师不同,顾佐的贴补不是按下场次数计算的,只能按天数计算,每天一百文,或者说将每天的所有下场次数合计为一场,否则庄子上根本支应不起。 就算如此,一个月三贯的贴补也着实不少了。账房先生支应的时候一脸不舍,虽然这钱也不是他的,但他依然肉疼不已,或许这是所有账房先生的通病。 庄主跟在旁边想解释两句,顾佐打了个哈哈,就此揭过,凭自己的本事,该拿多少贯他自己心里有数,五贯可以了。 手握十五贯余财,比当初设想得要多,这是他努力“挨揍”换来的血汗钱,顾佐希望把这笔血汗钱尽快兑换成灵石——在不停挨揍的过程中,他严重感觉本领恐慌。 庄子上是有兑换门路的,毕竟富贵公子便是云梦宗弟子,虽然被宗门长老打发回家休整,但弟子的身份并未开革。正好年初从云梦宗购回的灵石将要耗尽,疼爱儿子的张庄主便亲自去了一趟云梦谷,顺道也带上了顾佐委托的十五贯购石之资。 半个月后,张庄主顺利回来,带给顾佐十二块灵石,均价一千二百五十文。 灵石价格上涨,顾佐是早有预料的,当日在括苍山上,刘玄机就跟他谈论过。说到刘玄机,也不知这厮去了哪里,顾佐经历过的两次大变故居然都与这厮有关,有时候他真想逮住对方,好好问问,“你到底为什么那么能作”! 灵石到手后,顾佐更忙了,白天和富贵公子拼上个五六场,夜晚就躺在床榻上吸纳灵石,增进修为。 此时日子更加充实,每天吸纳灵石的修炼时间是三个时辰,一块灵石便可吸纳十二天。剩下的时间,除了陪富贵公子斗法外,还开始翻阅《妙素丹经》,揣摩炼丹之法。 修行《妙素丹经》,要从功法练起,可惜顾佐试了多次,都无法入门,修行不出第二重气海虚影,灵力无法转换成妙素真气。料想或许是炼丹法的独特差异所致,但因为没有老师指点,只能暂且搁置。 有时候,顾佐在夜间修炼的过程中,被脸上的伤势拖累,无法入静,于是便会起身,在庄园中走来走去,想一想白天斗法的心得和教训,考虑考虑自己将来的出路。 总不能一辈子就在这座庄子上了却吧? 偶尔,顾佐会见到白衣胜雪的富贵公子,他会站立在庄子后花园的假山上,于满天繁星里,一动不动的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见了几次之后,顾佐也很好奇,这位云梦宗的外门弟子究竟出了什么状况,他的病还能不能治好?亦或是永远如此?对于爱子如命的张庄主来说,这样的结局岂不是太过残忍了? 这天晚间,顾佐又溜达到了后园,再次见到了立于星空之下的富贵公子。 望着这位持续不停揍了自己几十天的家伙,顾佐忍不住开口:“富贵儿,你到底有多少身这样的衣裳?你就没想过换点别的款式么?” 张富贵木然的低头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重新望向远方。 顾佐见他不回话,忍不住继续刺激:“富贵儿,你总是这样,想过乃父么?” 张富贵默然片刻,终于动了,衣袂飘飘,自假山上落地,望向顾佐。 这是顾佐头一次见他除了斗法之外有所异动,大为惊讶,正琢磨着是不是加点料,说不定能让他恢复清醒,到时候张庄主会给自己多少酬劳呢? 十贯? 二十贯? 或者百贯? 唔,百贯不太现实,但三十贯似乎可以作为预期目标? 正在考虑放点什么狠话,就见张富贵忽然拱手:“顾师弟,请赐教!” 顾佐掩面败退...... 在张家庄一待数月,酷暑渐渐消散,枝叶慢慢变黄,转眼就到了庄稼收获的时候。 村外的稻田已经成熟,沉甸甸的稻穗压得杆子弯了腰,压出了农人们踏踏实实的满足。 今年是个丰收年,顾佐和三位拳师义不容辞,操起镰刀下场收割。新谷堆满了晒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欣喜之余,张庄主却叹着气,依旧担忧着自家如同中了邪的儿子。 收成不错,财力丰厚,张庄主也开始体恤供奉们了,主动询问大家要不要再请一位来挨揍。三位拳师都说极好,顾佐则无所谓:“一切依照庄主的意思就是。请新人来,的确可以让大伙儿多一些时间调整休息,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我也可以帮三位拳师多分担些。” 顾佐继续着“挨揍”的修行生涯,但变化也十分明显,他现在一天只用挨三顿揍了,每场斗法都能熬过小半个时辰,只不过每次都气喘吁吁,需要调息很长时间。 需要调息的不止是他,也包括张富贵。而今天,顾佐终于没有被轰出大门,虽然鼻子上挨了一记充盈着真气的重拳,虽然眼泪止不住的稀里哗啦,他还是一边流泪一边大笑起来。 张富贵静静的看着顾佐莫名其妙大笑,一言不发,但顾佐却能看清他双腿在微微发颤,于是笑得更欢了。 正笑时,大门开了条缝,探进个脑袋来,正是内家拳的李拳师。 顾佐问:“李师傅准备上场?” 李拳师摇头表示拒绝:“非也非也,李某之前的伤势还未复原,尚需时日。” 近月以来,赵钱李三位拳师下场“挨揍”的间隔越来越长,一来他们自己实在是吃不住了,二来也有顾佐能够保证一人“顶缸”有关。 “不知顾仙师何时比完?”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已经打了三场了。”顾佐转头征询张富贵的意思:“富贵儿,明天再比如何?” 张富贵没有回答,却板着脸当先出屋,这是他头一回先行离场,连李拳师都看呆了。 顾佐拍拍屁股起身,伸手擦干眼泪鼻涕,出门又拍在李拳师的肩膀上:“今天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啊?” “呵呵……李师傅有事?” 李拳师道:“今日来了一位仙师,登门求俸,老爷还算满意,想请咱们过去验一验他的本事。” 顾佐点了点头,问:“什么来头?” 赵拳师回道:“我也不知,还没见着人。” 第57章 不知不觉间,顾仙师已经成了张庄供奉之首,无关年岁,无关资历,只因他最能扛揍——这其实也是修为的直接反映,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自身的实力都是硬杠杆。 李拳师对顾佐的态度也愈发恭敬。 一路往演武场走着,顾佐忍不住向他道:“李师傅不用如此,咱们就当交个朋友,可好?” 李拳师笑道:“顾仙师抬爱了。” 顾佐问:“和李师傅也试过几次手,你的内家拳还是很了得的,感觉似乎有真气的影子,李师傅以前是修行中人?怎么转了拳师的路子?为何不继续下去?” 李拳师摇头道:“天赋是有的,但太差了,以前投过几家宗门,都被拒辞了。后来入了一家道馆,跟着馆主修行了半年,没什么太大进展,馆主说我实在不适合修行,干脆走了拳师这条路。没那个命,认命!” 顾佐修为不够,做不到帮人查验天赋,但料想连着几家宗门和道馆都下过定论,那就必定是真的了,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还是当初顾佐初来乍到时“面试”的那个演武场,赵、钱两位拳师已经站在场边,见了顾佐,立刻凑了上来。 钱拳师介绍:“人刚到,被庄主接入书房奉茶,可能马上就要过来了。” 赵拳师补充:“听管家说,此人风仪俊美,不可直视。” 顾佐问:“是修行的还是习武的?” 三位一起摇头表示不知,但不妨碍他们哥仨向顾佐表明心迹:“甭管是修士还是拳师,这场演示我们哥仨先上,顾仙师稳坐看戏就是,实在不行,您再下场。” 如果是修士,修为到了筑基的,几乎不可能来张家庄这种偏僻庄子应幕,就连炼气圆满的都少,一般的炼气士,他们哥仨也有底气应付——大不了三人齐上,当初合斗顾佐的时候,不也差点就成功了么? 至于一般的武林人士,那就更不用说了。 如果他们哥仨不行,自己再下场就是,这段时日的苦修,自觉于斗法一道上提升很大,想来足以应对。 顾佐含笑答应了:“那就仰仗三位了,也不要大意,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为了让顾佐稳坐看戏,孙拳师还特意跟场边的石凳上用袖子掸了掸灰,请顾佐落座。顾佐也不客气,大马金刀过去坐了下来。 不多时,张庄主带着人过来了,一看面相,果然风仪俊美,不可直视。为何不可直视?活脱脱就是女扮男装!而且是个妙龄女修! 只听张庄主道:“这是李仙师,名十二,愿来庄中受奉,先和几位供奉见个面,大家熟悉一下。” 这就是试招的场面话了,几人都是精神一振。 仙不仙师的并不重要,关键是看能不能打,或者说至少要看能不能扛揍——正如顾佐当初在这里展现出来的本事。让顾佐他们过来试手也正是为此。 李十二没有丝毫扭捏,落落大方的坦白身份:“诸位可以唤我十二娘。” 钱拳师当先下场,他吃饭的本事就是擒拿手,纵身而上,双掌成爪,去拿这位李仙师的手腕。 李十二向左微微一侧,双手以兰花指轻弹,点出两道真气,点得又准又快,钱拳师抓过来的双掌顿时一滞,被弹了开去。 很显然,李十二是精通斗法的,修为至少在炼气后期。 赵钱李三位是一体的,长期为庄中供奉,早有了默契,剩下两位当即下场,就跟当初试手顾佐一样,呈鼎足之势了围住李十二。 三位拳师合斗一位精通斗法的炼气后期修士,这事儿说出去并不丢人。 赵拳师依旧是摔法,肉山一样的身子骨撞上去,搂、抱、靠、缠,浑不顾忌对方是女儿身。事实上无论修行界还是江湖绿林,打起来是不会顾忌男女之别的,敢出来斗的女子,谁会顾忌?谁又敢顾忌? 李拳师也是拳拳带风,奔着这位本家李仙师一拳一拳捣去,可惜他的内家拳没到通透的地步,做不到隔山打牛,完全碰不到对方一丝一毫,所有拳招尽数落空。 李十二如穿花蝴蝶般在三人的包围圈中辗转腾挪,身姿曼妙,举手投足间尽显轻盈空灵,好似翩翩起舞,看得顾佐目瞪口呆,心旷神怡,忍不住暗道,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舞姿,啊不,身手! 可惜他只能欣赏极为短暂的片刻,李十二抓住个机会,单足撑地,双臂舒展,左右分指钱、李二人,身子同时前倾放平,右足向后高高踹起,足尖正正点在赵拳师胸口。 时光好似忽然凝滞了这么一瞬间...... 三位拳师同时倒地,李十二缓缓收回双臂和右腿,拢了拢发髻,如同仙鹤梳翎。 顾佐忍不住击掌喝彩:“美!” 话音刚落,就收到了三道满是幽怨的目光。 尴尬的笑了笑,顾佐咳了一嗓子:“那什么,客观的说啊,人家这招法,的确好看,就事论事而已。” 张庄主望向顾佐:“顾仙师,你看......”他也觉得好看,也觉得这李十二果然有几分本事,但还需顾佐这位修行界业内人士的专业评定。 顾佐点头道:“我看不用打了,完全可以。” 张庄主点头,正要开口,李十二却盯着顾佐,拱手道:“顾仙师是么?请指教。” “这......不用了吧?”顾佐犹豫着,说实话,这位女修的修为比他强,招法上更甚一筹,贸然上场,很有可能贻笑大方。 三位拳师在旁边起哄:“顾仙师,你可不能堕了咱张庄的名头啊。” 张庄有名头么?顾佐翻了个白眼,还想再推,对面的女修再次拱手:“请顾仙师指教!” 形势如此,不打不行了,顾佐只得振作精神,来到场中。抱拳之际,也在给自己打气:“每天挨富贵儿那么多揍不都挺过来了?问题不大。” 下场见礼之后,李十二等待顾佐出招,顾佐却没有动,过了片刻,李十二忍不住道:“莫非让我先动手?” 顾佐和富贵公子斗了三个月,早习惯了后发挨揍,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出招,故此道:“十二娘先请。” 李仙师哼了一句:“好!” 话音未落,顾佐眼前蓦然出现了一条长腿,来速极快。他真气引动,灌注双臂,迎着这条腿挡了上去,结结实实挡个正着。猛觉双臂巨震,对方腿上传来异种真气,有如万针攒刺。 顾佐真气在双臂间来回刷了一道,将这些真气化解,紧跟着飞起一脚,直踹对方裆下。 好吧,这招的确有点下三滥,但效果却很好,踢裆是虚招,后面的转身右手掌刀才是真正的杀招,正是学自富贵公子。 顾佐本人被这一招阴过多次,看上去似乎简简单单,但带着真气施展却威力极强,后来顾佐也学着用搜灵真气去施展,熟练之后,也能使得像模像样。 话说这一脚飞踹刚刚踢出,顾佐眼角便看见了同样部位的另一侧位置,对方踢出了相同的一脚,双腿相交,虚招变成实招,又是一记硬生生的闷响——那是真气相接的气劲之声。 ps:请各位道友帮忙给些推荐票,想了解一下,目前为止本书真正追读的有多少人,谢谢大家! 第58章 从三贯到一贯五 招法被对方阻断,顾佐后撤两步,抬手虚按,真气自掌心吐出,袭向对方胸口。 李十二单臂圈转,划出一道气劲,将门户封住,脚腕微微一抖,凌空踢出,身子如登云梯,已至丈许高处,顺势向下一踩,如踩水上浮萍,几乎就要踩到顾佐头顶。 一切都极快,顾佐来不及思考,下意识间转身托掌,刚巧抵住十二娘的足心,左手不假思索便去环对方足踝,同时借着托举之力向下狠拽,整个人几乎倒立过来,双腿向上扫出数重腿影,分击十二娘喉骨、腰眼、小腹等处。 十二娘在空中变向,身子扭了一圈半,刚好闪过顾佐的腿影,又迅捷无论的反转回来,带出来的真气如旋风般罩住顾佐。 顾佐继续以搜灵真气硬扛,却忽觉对方法力骤然加大,绵绵密密来势不尽,扛了几个呼吸便支撑不住,被震退三尺。 招法上顾佐不落下风,却输在了法力的浑厚上,对手的法力至少比自己雄浑一倍,几乎快赶上张富贵了! 这几下兔起鹘落,斗得极快,十二娘固然招法玄妙,顾佐也毫不逊色,且出招之间就如同门师兄妹一般,配合得极有默契。 十二娘收了手没再斗下去,而是疑惑道:“三环月、剑指星、卷银河,你也是云梦宗的?怎么没见过你?” 顾佐答道:“我不是云梦宗的,我是怀仙馆的。” 十二娘摇头:“可你这些招法明明就是云梦宗的灵飞经。” 顾佐道:“我和富贵儿……公子,嗯,切磋比试时学的。” 十二娘更是不信:“怎么可能?没有灵飞经真气,你这些招法根本使不出来,使出来也不过徒具其形而已。张师兄教给你的?” 顾佐模仿偷师张富贵的时候,只是记忆、揣摩、演练后窃为己有,还真没考虑过功法支撑的问题,如今被十二娘提醒,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修行不同于练武,招法都是明面上的,如果只是单纯模仿招式,根本练不出效果来。就好像搜灵诀配套的追摄之法、短刀之法,以及丹符术,没有搜灵诀功法做底,这三种实用道法别人施展出来就没什么意义。 要想发挥招法的威力,唯有以相应的功法做支撑,否则练出来的东西不过是无根之萍,斗法时便似是而非,毫无威力可言。 他是个修行才一年多的新丁,而且是没有老师指点的新丁,很多修炼常识哪怕清楚,却很少会有意识的去思考、去指导自己,现在醒悟之后,发现自己以搜灵真气运转对方所说的灵飞经招法,还真是畅行无碍。 或许与《搜灵诀》有关?这个问题暂时无法验证,只能容后再去深究了。 “总之顾某修炼的是自家的秘诀。” “什么功法?” “本门之秘,十二娘就不要打听了。这套招法叫灵飞经?” “化拳、化剑、化刀,化各种法器均可,将来筑基后,也可以此招法化用飞剑,一法通而百法通,乃云梦宗五绝之一!” “十二娘知之甚详啊……咦,你刚才说张师兄?莫非十二娘也是云梦宗的?” “要不然呢?” 这下子张庄主也忍不住动容了,上前深施一礼:“李仙师是吾儿同门?是宗里邢长老请仙师过来的?对吾儿是个什么章程?可有救治之法?” 李十二道:“我自己来的,与宗门无关。张伯父,我可以做供奉了么?” “这个当然,就是委屈了……月俸……”刚想开个高价,忽然想起勤勉如顾佐也只是两贯,不免犹豫了一下,瞄了瞄顾佐,不知怎生开口。 李十二却一口回绝了:“不用什么薪俸!我去看看张师兄。” 张庄主殷勤在前引路,边走边道:“要的,要的,月俸上定不亏待李仙师。”暗中打定主意,至少三贯起步! 顾佐和赵钱李三位拳师跟在后面,那三位眼神激烈碰撞之后,李拳师扯了扯顾佐衣袖,悄声道:“顾仙师,我们哥仨还是听你的。” “啊?”顾佐一时间没听明白。 四人和前面落得又远了一些,李拳师低声道:“云梦是大宗,这位李仙师又是富贵公子的同门师妹,庄主必是要郑重相待的,顾仙师切莫胡思乱想。但我们哥仨对顾仙师一直是敬佩的,定唯顾仙师马首是瞻。” 见赵钱两人也凑在旁边如小鸡啄米般的点头,顾佐不禁哑然失笑,他是真没有宅斗的心思。 但人家都围上来表明心迹了,当然不能说什么“我无意于此”、“你们爱听谁的随意”,这种话虽然是实话,此时此刻说出来就成了冠冕堂皇的套话,拒人于千里之外,伤人面皮还伤人心。 因此呵呵着挨个拍了拍三位拳师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位拳师大感振奋,跟在顾佐身后,涌入后宅。 张富贵正于后花园的假山上趺坐,掌心握着块灵石,睁眼看着进来的众人,依旧默然无语。 张庄主冲假山顶上呼喊:“富贵,你同门李师妹来看你了!” 李十二螓首仰望,轻声道:“师兄何苦如此?” 张富贵沉默片刻,忽然纵身而下,站在李十二身前。 张庄主又是紧张又是期盼,顾佐、赵钱李三位拳师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张富贵,痴呆半年,莫不是有了转机? 只见张富贵拱手抱拳:“李师妹,请赐教!” 园中传来一片叹息…… 李十二的本事比顾佐强,却依旧不是张富贵的对手,而张富贵比试之时也丝毫没有顾念同门之情的意思,更没有任何怜香惜玉之举,反是李十二下不了狠手,不仅下不了狠手,还在斗法中不停的唠叨,想要开解对方,结局可想而知,她支撑的时辰比顾佐还短! 揍完李十二后,张庄主赶紧宣布:“今日比试到此为止!”心里琢磨,要不还是别给三贯了,勉强给个两贯……一贯五吧? 张富贵转身就走,只留下捂着脸颊的李师妹一脸幽怨。 李十二的到来,于张富贵的病情并无多大缓解,却分担了顾佐挨揍的次数,让他更轻松了一些。 对顾佐而言,最大的好处却非如此,而是有更好的机会观摩这两位同门师兄妹的斗法,更深入的揣摩这套灵飞经。每当师兄妹二人斗法时,他就缩在屋角,努力的学习。 斗法水平是修行的保障,对此,顾佐体会极深。没有老师传授,一切只能靠自学。 第59章 想不想长生 这些天,顾佐自感学到了许多,但从学懂弄通再到做实,之间还有一个适应的问题,着急施展反而效果更差,在今日实战运用时一不留神,招法没有衔接好,比往日挨得更重。 敷了药巾、真气调息后都没有彻底消除伤势,晚上疼得静不下心来,在后园中溜达。 气海中忽感真气刺入,顾佐于树下驻足停步。山石后的池榭处,走来了十二娘。 四目相对,顾佐微微颔首示意,准备转身离去。十二娘入庄已经半月,除了在斗法时和张富贵唠叨以外,很少和别人说话,见了面也不过是点个头而已。 但顾佐刚转过半个身子,十二娘开口了:“顾供奉留步。” 顾佐停步,眼神询问对方何意。 十二娘走近,道:“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了,这么下去恐怕不行,想让张师兄恢复如常,必须得下点狠手。” 顾佐点头:“同意,光挨揍是不行的,得反过来,狠狠揍他一顿!不加点料刺激一下,他醒不过来。” 十二娘眼睛一亮:“顾供奉也想到了?” 顾佐笑了:“多新鲜!我都跟他打了好几个月了,他就是欠抽。” 十二娘皱了皱眉,对顾佐的说法不是很爽,但此刻非计较之时,于是道:“既然想到了,为何不早点说?” 顾佐伸出两根手指头:“两个问题。其一,想了白想,没用,打不过他,加上赵钱李三位供奉也没戏......” 十二娘立刻道:“你我联手!” 顾佐道:“联手当然可行,但这就涉及我说的第二个问题,这么干,我有什么好处?” “你是庄子的供奉啊,这么耗下去,你又有什么好处?天天挨揍感觉很好么?” “虽然每天挨揍,但能学到东西。而且,我和十二娘一见如故,也不怕摊开来说。我的薪俸是每月两贯,除此之外,每天和富贵儿打一场,还能加一百文,如果将来不能打了,这么大的损失谁来弥补?” 十二娘面容古怪的问:“你为什么要称呼张师兄‘富贵儿’?” “啊?这个......富贵儿,富贵儿,贵后面带儿话音,连读,嗯,北方......我们家乡那边的土话,见笑了。” “北方?我就是长安人,我怎么没听说过?而且你说的也不是连读,你是分开读的,虽然有些含糊不清。” “幽州,幽州!不是,十二娘,你怎么纠缠这个,咱们能关注点正事么?” “那就说正事,你要是不愿意帮忙也行,我跟张伯父言语一声,再叫两位师姐妹过来。” “那你叫啊,顾某会怕吗?” “你真以为我叫不来吗?” “叫啊!” “我真叫了啊!” “你可拉倒吧……半个月了,你要叫人早就叫了,对不对?你来庄子里的事儿,恐怕也没敢跟宗门里的师长说吧?不然为何女扮男装掩人耳目?不是我说你,十二娘,你想掩人耳目也稍微尽点心好不好?这事办的,粗糙!” 十二娘挽了挽发髻:“这不是都进了庄子么?只要不出门,谁知道......这身装扮不像?” 顾佐道:“脸太过白皙,容颜太过秀美,腰肢太过纤细,双腿太过修长,胸......额,也没束好......” “着打!” “抱歉抱歉,说点实话而已,最关键的是,你这一开口就像银铃般的嗓音,请问,您老人家觉得自己扮得很像么?” 十二娘瞪着顾佐:“不许胡说八道!” 顾佐连连点头,连连叹气:“行行行,是我口不择言......你说你生成这样了,还怪别人说么......” 十二娘美目流转,原地兜了个圈,挨了片刻方转身回来,忍着笑轻轻咳了一声,道:“说正事。” 顾佐抬手:“请讲。” 十二娘问:“你在此庄打算做多少年供奉?一年?两年?三年?或者十年?” 顾佐没有说话,十二娘续道:“你是修行中人,和赵师傅他们这些普通拳师不同,他们可以窝在这山沟沟里自在一世,可你呢?你不想求长生了?” “长生?谈何容易......先求生吧……” “的确艰难,但无论如何艰难,总有一线之机。修为想要提升,光靠灵石是不够的。功法、名师、灵石、灵丹、法器,甚至感悟,这些东西,不会自己跑来张庄,必须走出去才能看见。” “你就直说吧。” “我可以引介你加入云梦宗!” 天下十二大宗,云梦宗列名其中,与括苍派一样,除了具备大宗门的各类优势外,还占有一条灵石矿脉,是天下修行弟子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 加入宗门修行,不用考虑灵石的供应,能够得到师长的指点,可以和同门切磋交流,必要时还有灵丹辅助,更有机缘得到宝贵的法器,这是顾佐早就清楚的。 当年在山阴的时候,顾佐也很想加入流林宗和独山宗,可惜出面招揽的李满想要的只是怀仙馆,是他的牌票和道牒,而且还大言不惭准备收他为徒,顾佐自然不会答允。 可流林宗和独山宗毕竟没法和云梦宗相比,两宗的掌门不过是金丹后期,云梦宗的掌门可是天下间有数的高手,炼虚! 比前者足足高出两个层次! 这样的宗门,顾佐怎能不想加入? “你虽是云梦宗的弟子,恐怕也不能随意引介旁人入门吧?”顾佐求证。 十二娘一笑:“我不仅是云梦宗的弟子,还是内门入室弟子,我老师复姓公孙,西河剑法名动天下,我引介你入门,你说有没有资格?” 竟然是公孙大剑师! 顾佐在贺家的时候,就曾听过这位公孙大剑师的名头,在长安可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少爷贺孚就是公孙大剑师的小迷弟,没想到原是出自云梦宗。如此一来,顾佐就再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唯一要考虑的是...... “我是怀仙馆的馆主,是有牌票、有道籍的怀仙馆,位列崇玄署八百一十二家宗门名录之中......”顾佐斟酌着词句。 “舍不得了?” “这是老馆主留下的基业,为了这个,顾某还遭过刑狱之灾,千辛万苦,勉力支撑啊......” “你可要想清楚,引介你入门可以,但我观你悟性很高,极有入内门希望的,将来拜在某位长老门下为徒,这道馆必然是保不住的。” 第60章 一个门派,两种身份 这是一个令人极其为难的抉择。 顾佐当然清楚,崇玄署三年更换一次宗门名录,如果顾佐的名字既出现于怀仙馆,又出现在云梦宗,那人家就要撤销怀仙馆的牌票了。 或许可以打一点擦边球,看看能不能钻空子两边都保留,比如更换加入云梦宗的乡籍、名讳等等,但这种做法的后果很严重,一旦查实,崇玄署肯定要重重惩处,就连云梦宗也难免要吃挂落。 加入云梦宗,还是继续当馆主? 正拼命权衡时,就听十二娘续道:“......否则的话,你就永远只能在外门。宗门的规矩,外门弟子每月只有两块灵石,入了内门,才能涨到五块,跟着老师还能得到不少贴补,差别极大......最主要的是,宗门最上乘的功法,只在内门传授……” 顾佐当即打断:“十二娘,入外门......不需要放弃道馆?” 十二娘道:“不需要,外门中还有很多别家宗门相互交换的弟子,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三五年,都是常有的事,功法概由传功长老指点,将来回归本宗,也没有背离师门一说。但这样的情况很少,除少数几家宗门外,鲜有人愿意离开云梦。”话语间满满的自信。 居然可以两全其美? “传功长老指点?”顾佐最看重的是这一项。修行路上,有没有老师指点,差别很大。很多时候,自己琢磨三年五载没搞明白,只不过是老师一句话的事。 “当然!” 顾佐继续追问:“两块灵石?” “两块,但是丹药、法器之类的,则要自己争取,没有老师贴补。” 两块灵石,够了! 两块灵石不算多,但确实长期而稳定的饭票。顾佐有时能一次挣够很多灵石,有时却又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谈什么灵石了,可谓朝不保夕。 如果加入云梦宗,就不必再东奔西跑,更不会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只需要安安心心修行即可。每月两块,每年就是二十四块,何况还可以勤恳一些、辛苦一些,争取别的贴补。 当然,加入外门也不是只享受好处的,门中有事,外门弟子也需“服其劳”,如果宗门不同意,也不能随意破门而出,否则跑到天边,也是门中弟子。 就好比顾佐现在是怀仙馆的人,只要怀仙馆同意,就能加入云梦宗。在云梦宗外门学艺期间,怀仙馆的身份会做保留,但一切行事需要听从云梦宗的安排。艺成之后想重新回怀仙馆,也需要云梦宗同意才能离开。 怀仙馆由顾佐说了算,这些问题便都不是问题。想到这里,顾佐不再犹豫,当即下了决心。 最后的问题就是,十二娘承诺得很痛快,反悔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可以,结果却无法控制怎么办? “不是顾某不信十二娘……哎?这是怎么说的……这怎么好意思……” “五十贯飞票,如果成了,你还给我,不成,就归你。” “哦……押的啊……” 顾佐放心了,可放心之余,却又再次摇摆起来…… 应该会有一个应试招录吧?到时要不要故意放水呢? 真是左右为难啊…… “明日便联手下场,希望能打醒张师兄,但在此之前,你我需要练一些配合的招法。” “请十二娘指教。” “张师兄在年前的宗门大比中失利,未入内门,作为外门弟子,我云梦宗传授的是灵飞经,这门功法最是机变......嗯,顾供奉应该是了解的......对了,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顾供奉真的没有修习过灵飞经么?”十二娘追问。 既然准备联手,顾佐就得说实话了:“我修行的是原本老馆主留下的搜灵诀,的确和灵飞经无关。” 十二娘当即道:“咱们再试两招。你就用这些日子从张师兄那里偷......看来的招法。” 在她的配合下,顾佐从三环月、剑指星、卷银河开始一招招演起,一直到抱云天,共计十三式,全部演练了一遍。 演练完毕,十二娘又传授了另外三式,给他补足了十六式,这套灵飞经的招法才算齐全了。 传完之后,十二娘思忖片刻,道:“你的起承转合、真气收发,的确与灵飞经略有不同,但若不仔细揣摩,还真看不出来差异,就算我如今看出来了,却也说不上来究竟差在了何处,当真奇怪之极。咱们先不比招法,纯以真气过手。” 顾佐伸出一掌,和十二娘的手掌交会,各催真气发力攻守,这一次比拼法力修为,顾佐算是真正领教了十二娘身为内门弟子的厉害之处,十二娘的法力十分绵密醇厚,抛开真气的特质不谈,单论雄浑程度,远远强于顾佐。当日初见之时两人交手,十二娘明显留力了。 顾佐也不觉有异,身为云梦宗的内门弟子,公孙大剑师的高徒,比他弱才叫奇怪。 既无老师指点,也无同门切磋的顾佐抓住一切机会请教:“十二娘,你的修为到了这个地步,距炼气圆满也差不多了吧?” 十二娘摇头:“差得远呢,还得辛苦半年。我是前年刚入的后期,宗门大比中侥幸胜了两场,才被老师相中的。” 顾佐顿时感觉不是很好,炼气士三个小关口,初期、后期、圆满,如果以十二娘如此雄浑的法力都只是后期,那他自己岂不是初期中的初期了?算下来,他吸纳的灵石差不多也有五六十块了,相当于别的炼气士两三年之功,怎么还差那么多? “富贵儿......你张师兄他,似乎比你......” “他比我厉害。”十二娘坦承:“在外门的时候,就是门中排在前十之列的高手,八百八十六名外门弟子中的前十!但他被人算计,最后几阵连斗强敌,没有支撑下来。我虽然在宗门中排不进前十,甚至排不进前二十,但我在女修中排第一,我老师这一脉只收女弟子,所以我入了内门。” 说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口气:“至于张师兄,只能等三年后了。” 听到这里,顾佐也听明白了,苦笑:“就我这水平,八百八十六名外门弟子中,怕是没什么希望进入内门吧,十二娘刚才诓我......” 十二娘抿嘴笑道:“只要努力,希望总是会有的。再者,顾供奉自己不愿入内门的,又担心什么?好了,说回正题,你就用搜灵真气运使灵飞经的拳法吧。” “怎么配合?” “明日下场时,你我联手以二对一,这在宗门师兄弟之间是经常的,张师兄不会不答允。由我正面接招,你在旁侧游击,都用灵飞经拳法,重点在于出招的时机。时间太短,我们先练一招......” 月色下,顾佐认真倾听着十二娘的讲解,在她的指点下配合演练,直到完全练熟,已经是后半夜了。 虽然只是一招,但却非常微妙,顾佐询问是不是公孙大剑师所授,十二娘却道:“是我昨天想了一晚上琢磨出来的,试试吧,也不知行不行,不行再改。” 看她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顾佐唯有高山仰止。 第二天巳时,顾佐和十二娘来到演武厅,面对张富贵的时候,提出了以二对一的要求,张富贵毫不畏惧,当场答应:“顾师弟、李师妹,请赐教!” 按照计划,十二娘拦住正面,接下了张富贵的主要招法,顾佐于侧面配合游斗,看准时机下手,一击不中便跳出战圈。 这次斗法,十二娘和顾佐这边存了取胜的心思,目的再非之前的陪练,如此一来,激烈程度自是要比以往强出许多,真气控制越来越难,也愈发外溢。 第61章 三人杀 斗了两柱香时分,三人的消耗比以往都要大,十二娘香汗淋漓,顾佐也气喘吁吁,包括张富贵,鼻尖上都起了汗珠。 演武厅中充斥着化作掌风、拳风的真气,两边的小桌在真气的狂风巨浪中咔吱咔吱不停摇晃,地上铺着的厚毯、墙柱悬挂的软毡如被利刃滑过般卷起了残边,可见这一场斗法之烈。 换做赵钱李三位供奉,进来就得受伤! 顾佐也受了伤,不是以前那种鼻青脸肿的小伤。他的肋下被拳风扫到,一大块乌青,只是现在斗得忘乎所以,浑没顾及。 与十二娘昨夜演练的配合“绝杀”依旧没有施展出来,因为十二娘尚未发出预示,他一直在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配合。 又斗片刻,忽见十二娘左臂划了个半圆,腰身一颤,顾佐终于等来了信号。 十二娘的身子就着刚才的势头斜向后倾,双臂舒展回环架在胸前,顾佐直接捣向右手位的无人处,真气灌注拳风,猛然击了过去。 击拳时无人,拳到时,张富贵的左肩窝出现在了这里,迅速填满这处空隙,仿若主动撞上来一般。 这是十二娘筹算了多时的结果,也是她连试几次之后的预判。 张富贵在最后关头竭力一拧肩膀,避过了柔软的肩窝。 但已无力完全避过,顾佐的拳头正正砸在张富贵的肩胛上,带着搜灵真气狠狠冲击过去。 一声闷哼,顾佐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反震摔落于地。 与此同时,十二娘脸颊被张富贵一脚踢中,直接踢出门外。 演武厅的大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来回晃荡…… 今日的比试只进行了这一场,三人都打不下去了,顾佐和十二娘固然无法坚持,获胜的张富贵同样需要休整。 顾佐在自己房中调息养伤,直到晚间才将凌乱的真气调理顺畅,终于恢复了右臂的知觉。 下了床榻略为走动片刻,只觉浑身疼痛不已,不得已又坐了回去。 敲门声响起,却是十二娘来了。她用一方锦帕捂着左颊进了门,踢了张椅子过来,坐在顾佐对面。 顾佐抱歉道:“对不住,枉费了你的信任。” 十二娘摇了摇头:“怪不着谁,你的真元太浅。” 顾佐很郁闷,这句话说出来,比直接责怪还要令人沮丧。 “我看看你的伤。”李十二关切道。 顾佐举起右臂,将袖口向上高高挽起,整条胳膊都是红肿的。 “我好像看见你肋下中招了?” “哦,没事……” “都是修行之士,怎么还扭扭捏捏的?” 顾佐只得掀起一半衣裳,将肋下的乌青露了出来:“真没什么大事儿,你脸上如何了?” 十二娘将锦帕从脸颊上松开,脸颊上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仍旧鼓着个包,还没完全消下去。 两人相视,各自一笑。 十二娘将锦帕取过来,随意一抹,掌心处一颗乌黑发光的药丸滴溜溜乱转:“这是我宗门的十八草丹,炼制这种丹药,需要十八种草药,其中包含三种灵药,还算珍贵,治疗外伤效果很好,你试试。” 顾佐问:“这么珍贵的丹药,怎么舍得拿出来?市价几何?” 十二娘道:“只要能治好张师兄,这又算得什么?丹药贩售的事情我不清楚,听说一粒差不多有几贯?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你加入宗门后就能学到炼制之法。” 顾佐忽问:“你很着急?为什么?” 十二娘叹了口气:“没时间了,陛下相招,请我老师去长安,我要随老师进京。” 这种大人物之间的往来,顾佐压根儿插不上话,只能再次对着十二娘高山仰止了。 在她的指点下,顾佐将十八草丹置于肋下,贴在伤处轻轻揉动,催发真气化开,丹药的效力随真气渗入肌肤,片刻之后便感疼痛消解了许多。 顾佐一边疗伤,一边和十二娘商议,由于顾佐的真元和张富贵相差太大,在斗法时就算击中所谓的要害,也很难讨得便宜,因此,原先设想的招法需要重新考虑。 这回,十二娘需要设计的合击套路难度就很大了,不仅需要诱使张富贵卖出破绽,还要尽力引导张富贵卖出的破绽正好处于真气衔接的空点上,以保证顾佐能用较弱的真气破开张富贵的防御,避免被真气反噬。 好在十二娘对灵飞经了若指掌,兼且聪明绝顶,经过一晚的商议,竟然给她想出来三招。顾佐在旁边也出了不少主意,算是做出了少许贡献。 这些建议包括:十二娘先出手、出拳之际喊一句你去死吧、打赢之后跟张庄主要多少钱合适等等。除了第一条,其他的都被十二娘否决了。 治完肋下又治右臂,一粒十八草丹用完后,两处伤势明显好转了大半,淤青消除,只余肿胀,只要再以真气调息,用不了一两天便可康复如初。 顾佐对十八草丹便很是上心,想询问炼制之法,加入他从沈师姐那里得来的《丹经》之列,可惜十二娘对炼丹什么的不感兴趣,没有学过此法,顾佐只能等将来加入云梦宗后再考虑了。 让赵钱李三位拳师重新披挂上阵,顶了几天之后,顾佐和十二娘的三招合击之法终于练得差不多了,于是再次来到演武厅试招。 这一次,张富贵明显对顾佐这边的侧击做了更多的防范,和十二娘斗得激烈之时,也没忘了顾佐,时不时主动找一找顾佐的麻烦,一度迫得顾佐狼狈不堪。好在十二娘全力以赴相救,顾佐才没有提前下场。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今日的斗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漫长,顾佐法力消耗了大半,却依旧没有等来十二娘的合击暗示。 直到第四柱香将要燃尽,李拳师冒险入厅准备插上第五炷时…… 张富贵已经近身十二娘,两人进入贴身短打之际,十二娘忽然沉了沉左肩。 顾佐毫不迟疑,立刻施展出灵飞经拳法的一招半,卷星河续接七星手的天璇、天玑二星手,当张富贵追击十二娘时,忽然发现自己胸口钻进了顾佐的伏击圈,百忙之中向旁抽身而退,同时全身真气疯狂涌向腹部。 十二娘足尖忽然立起,轻轻向上挑高三寸...... 张富贵感知敏锐,立刻分出一股真气至足底,向上硬生生跃起...... 顾佐的七星手终于发出了摇光一星! “砰”! 一声闷响,张富贵的左颊被结结实实的击中,击中他的是顾佐凝聚了全部真气的一拳。 仓促间,张富贵下意识调来护身的少许真气终于落了下风,一颗牙齿带着鲜血飞出,比牙齿飞得更快的是他的身影。 张富贵结结实实将演武厅大门撞开,落在了门外的台阶下。 顾佐和十二娘准备的三式招法没有用全,一招便告功成! 第62章 云梦谷 两个婢女惊呆了,愣愣看着跟前地上摔落的自家公子,一时间忘了去搀扶。 自从富贵公子从云梦宗回来后,她们就在演武厅外伺候着,这一伺候就是大半年,八个月,她们见过不知多少人从演武厅中被打出来,潜意识中公子无敌,从没想过无敌的富贵公子竟然也有这一天。 顾佐和十二娘望着门外仰天躺倒的张富贵,也是好一阵感触。感触归感触,最重要的还是看疗效!两人不约而同盯着地上的张富贵,期盼而又忐忑的等待着张富贵的反应。 张富贵呆呆躺在地上,两个婢女终于醒悟,手忙脚乱的上前想要搀扶,搀了半天却没有搀动。 顾佐跨过门槛,向她们摇手示意,这两个婢女才迟疑着退开几步,给张富贵留出了上方广阔晴朗的天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如数个时辰,又好似只有几息,张富贵忽然动了动,极其缓慢的站了起来,望着十二娘和顾佐怔怔片刻,开口了:“李师妹,当年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苦在我这里费那么大的工夫?顾供奉......你的法力真的......要好生修炼了,招法只是点缀,真元的深厚与否,才是根本。” 闻听此言,顾佐望向十二娘,笑了笑。 十二娘眼眶红了...... 月门外响起嘈杂凌乱的脚步声,张庄主和赵钱李三位供奉已经得了消息赶来,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人。 张富贵望向他们,轻声道:“父亲,三位师傅,这几个月,让你们挂心了。四叔、姜伯、三婶,还有诸位,都受累了。” 院中顿时爆起一片欢腾,张庄主老泪纵横,傻了一般站在原地,哽咽着不知说什么好。 当夜,全庄上下喜气洋洋,张庄主排开百桌宴,宴请庄内庄外的乡亲们,他还搬出两万钱,满满装了两大筐,当场向所有人撒放,满地都是铜钱滚动的叮咚声。 立下殊勋的顾佐被奖励十贯,他没要钱,全部兑换了灵石,将张庄主留存的七块灵石全部兑走。 张庄主还想按市价补他些钱,却被顾佐婉谢了:“在庄主这里大半年,钱已经拿了不少,能有灵石修炼才是最重要的。庄主待顾某不薄,有这些灵石就足够了,不过是一贯多点,再要斤斤计较,那就显得生分了。” 于是张庄主又给凑了两贯整数,顾佐推辞不得,只能惭愧的收了。 在张家庄的日子,顾佐十分惬意,每月稳定的供奉和贴补,每天不间断的斗法学习,庄子上下对他的尊敬和照顾,这一切都令他倍觉温暖。如果不是修行的道路永无止境,在张家庄上就这么过下去其实是相当惬意的。 当然,富贵的病治好了,即将返回宗门,按照约定,十二娘也要举荐他加入云梦宗,三人已经做好了前往云梦谷的准备。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三人在漫天飞雪中出发,地上留下一串足迹,身后是依依不舍的送别人群。 张庄主站在最前方,脖子扬得老长,右手在身前举了又放,放了又举,目送着三人拐进了群山。 云梦宗的山门立于云梦谷,在虔州龙山之中,此地距张家庄四百余里,一路上都是绵延起伏的山岭,鲜有平地,七山二水一分田。 好在三人都是炼气士,张富贵的路头又熟,翻山越岭毫无困难,脚程极快,普通人用七八天才能走完的路,他们仅仅三天便抵达了。 往龙山的深处走了半天,便来到谷口。谷口外有一片房舍,是云梦宗开设的云水堂,专司接待外来的客人。 十二娘和张富贵要先回宗门,便让顾佐在云水堂中暂住,等了一日后,十二娘便重新出现在顾佐面前。 “昨日回山,老师带着我去见了庶务堂邢长老,已经和他说过了,只是还要让你多等两天,到时候会有一次招录,具体日子还没确定。” 来的路上,十二娘和张富贵已经跟顾佐介绍过云梦宗招人的规矩。云梦宗招录弟子的大门常年敞开,只要报名者聚集到三十人以上,便安排一次招录。 顾佐感激道:“劳动公孙大剑师出面,实在是心中不安。到时候我需要注意些什么?” “无妨,不过是些常项,你安心等候,到时一项项照做便是,我已经替你在执事房报过名了。” “张师兄怎么样了?”既然要加入云梦宗,就不好再喊他“富贵儿”,顾佐已经改口“张师兄”。 十二娘叹息一声:“他被关起来了。” 顾佐一惊,忙问究竟,却是张富贵刚回山,就有几名同门出言讽刺,唤他“张傻子”,于是张富贵果断出手,打伤了两个。这事儿本是他站理,奈何出手太重,被关进了后山石洞中反思四十九日。 “张师兄在同门中有嫌隙的不少,上次大比就吃了亏,这次回山又发生这种事,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十二娘很是忧心忡忡。 顾佐很好奇:“张师兄人缘怎么这么......宗门中为何那么多人难为他?” 十二娘摇了摇头:“他和人比斗之时,总爱打脸......那些气度不够的,就记恨上了。” 张富贵的打脸术是真打脸,非是言辞打脸,对此顾佐是深有体会的,但他一直以为是张富贵犯心症时候的毛病,没想到居然一贯如此。别说气度不够的会记恨了,恐怕气度再宏大,被打脸打多了也是吃不住的。 “张师兄这毛病......”顾佐也跟着摇了摇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略谈了些闲话,十二娘就回山门了,顾佐则继续在云水堂等候。 云梦宗的云水堂建得相当不错,一则龙山景色本就极美,有奇山异石,有瀑布飞泉,还常常云雾缭绕——云梦谷乃至云梦宗便由此得名。二则云梦宗家大业大,着实投了不少财力,因此顾佐住得很是舒坦。 他现在积存了十来块灵石,刚好趁此机会抓紧吸纳,也好补一补真元羸弱的缺陷。 闲暇之余,也会出了房门,在云水堂以及周边转悠一番,看看美景。 第63章 招录 这几天,就顾佐的观察,在云水堂中等候参加招录的已经达到至少三十人以上了,既有身负修为的散修,也有什么都不会的富家少年,还有几个是别家宗门前来交流的修士,按照云梦宗的规矩,统统都要参加招录测试。 其中有两位老兄属于自来熟,多次敲响顾佐的房门,邀请他一起参加谈法会。顾佐参加了两次,之后便找借口婉拒了。 这两位自来熟很热心,自行组织的谈法会邀请来不少人,都是云水堂中等待招录的散修,大家坐而论道的感觉还算不错,谈论的内容也很有用。除了修行心得和道法感悟外,还有各种见闻,当然也包括云梦宗招录弟子的做法和传言。对于顾佐这种孑然一身的单修者非常有用。 可惜顾佐参加的两次谈法会上,都有修士提到了云梦宗招录弟子存在的“内幕操作”,并引起了众人的一阵愤慨。顾佐就不好再参加下去了,免得和他们熟识之后,自己的“内幕”不小心曝光。 如他这样的“内定选手”,之前之后都要尽量低调再低调,太过张扬只会害人害己。 在云水堂住了六七天,终于有云梦宗的庶务执事前来宣布招录开开始。云梦宗招录外门弟子并无名额,只要符合宗门条件,就能顺利入门。当然,由此从也另一个角度表明,其招录条件必然十分严苛。 顾佐拿到了甲组第十七号,这个组都是有修为的散修,共四十余人,他的排序在里面不前不后,毫不起眼。 除了甲组外,还有乙组和丙组,乙组是从未接触过修行的二十余名少年,人人抱着仗剑天涯的梦想,丙组则是其他宗门前来交流学法的弟子,有七位。 整个招录过程一共持续三天,但于每个人而言,其实也就是小半天工夫。 顾佐是招录的第二天辰时入谷的,被云梦宗弟子引入山门,一路上并未见到其他应试散修,完全分割开来,看起来云梦宗的招录准备做得很细、很实。 入谷之后,顾佐在一间竹亭中见到了负责第一关的两位云梦宗执事。这两位执事毫无表情,让他出示能够证明身份的材料,于是顾佐将自家的怀仙馆牌票和道牒呈上。 顾佐是有原属宗门的,这就需要怀仙馆出具书面文书,同意他加入云梦宗,声明成为云梦宗弟子后,原怀仙馆身份保留封存,此后一切行止听凭云梦宗安排。 这样的文书顾佐随便就能写个七八十张,落款署名也是他自己。看着这个落款署名,两位执事也笑了,馆主亲自投拜宗门的事情不是绝对没有,但真心稀罕,两位执事也是第一次遇到,都忍不住和顾佐多谈了几句。 验看所有文书的真伪之后登录在册,又简单询问了几句他从山阴过来的经历,便放行了。 馆主投拜,说出去也是云梦宗的骄傲,能办成当然要尽力办成。 “沿溪流上行,去下一座亭子。”执事指了指方向。 “我这一关算过了?”顾佐求证。 按照他在云水堂听来的传言,第一关验校身份这里,十个人中会有一半被当场卡住,也不知云梦宗在这一关秉承的究竟是什么标准。 其中一位执事笑道:“崇玄署录入天下宗派簿的道馆馆主,没什么好查验的了,等你被招录之后,还会有人前往龙瑞宫复核。” 顾佐惭愧道:“虽然身为馆主,却是个孤家寡人,没有尽到传承之责,实在有愧。” “哪家宗门没有难处呢?感谢顾馆主对云梦宗的厚爱,你一定不会失望的。”执事笑着鼓励。 馆主投效的确是件好事,但于宗门而言,其实意义也没有那么大,说到底,还是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弟子,只具有“储备弟子”的身份。通过大规模流程化的培养,在这些外门弟子中选拔能够真正传承宗门的弟子,这是外门存在的重要意义。 通过长时间的考察,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修行天赋和品德心性,最大程度保证选拔出来的弟子能够真正背负起宗门的未来。 同时,外门弟子也带有“门客”的性质。宗门往往安排外门弟子承担大量庶务,因为没有明确的老师,他们万一闯出祸事来,还可以通过逐出门墙或者赔偿银钱来减轻责任。 两句话下来,顾佐终于实锤断定,自己担忧的怀仙馆馆主问题,人家真不在意。 于是他很愉快的前往下一个应试点。 这是谷内深处山涧旁的石亭,亭子的样式很古老,令顾佐很是打量了几眼。 亭中有三位执事,领头的姓卢,据十二娘提前透露的消息,是个筑基圆满境的高手,可惜一直未能破境金丹。卢执事的胡子很长,几乎要拖到了地上,看上去似乎有六、七十的样子。 三位执事分天地人三才而坐,围住了石亭正中的一个石墩。卢长老捻着大胡子冲顾佐点头:“山阴县顾佐?坐吧。” 顾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在石墩上。 哪怕是内定人选,此刻他也有些紧张。传言第二关是云梦宗招录弟子中最难的关卡,据说这一关十不存一! 见顾佐坐定,卢执事打出一张符箓,淡黄色的符纸缓缓上升,升至顶部石梁处无风自燃。 顾佐顿时感到一股威压弥漫开来,几乎要被压得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座下石墩处也平生一道吸力,这吸力直接侵入气海,拼命将顾佐气海中的搜灵真气往外吸扯。 虽然早有耳闻,但顾佐还是下意识想要逃出石亭,屁股刚刚抬起,就被卢长老喝止:“不要动,全力施法相抗便好!” 顾佐迟疑了这一忽儿,再想走已然来不及了,巨大的吸力将他牢牢吸扯在石墩上,四处弥漫的威压也将他死死压着无法走脱。 顾佐被迫全力相抗,脸色渐渐煞白,额角、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卢执事一指点在顾佐胸口,另外两位执事也同时伸指,分别点在顾佐两腋之下,三道柔和的真气透进顾佐经脉,在经脉间反复游走。 卢执事包下了顾佐的手三阳经、手三阴经,两位执事则分别承担了足三阳经、足三阴经。 顾佐苦苦支撑,就在真气即将耗竭,再无余力相抗,似乎要被这石亭压得骨肉碎裂,要被这石墩吸入无尽深渊之际,这股威压和吸力猛然一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凉风伴着山涧中溪水的清冽吹入亭内,轻拂于身,顾佐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 第64章 害人 三位执事收功,卢执事望向左右。 左边执事道:“静脉张阔,表里相合,间合谷藏,阳溪温溜,上廉下廉长超三里。” 右侧执事回应:“曲池迎五里半,天鼎浮突,迎香只得十八止。” 卢执事捻须道:“隐白先走外侧,商丘直上三阴,清灵少海灵道皆全,少泽先行中指之末。” 这是三位执事在汇总顾佐的经脉详情,看是否贴合修行。正常情况,或者普通人的通常情形,他们三人都略过不提,此刻说出来的都是顾佐“不正常”之处,这些术语都很晦涩,不是修行中人很难搞明白。 经过汇总,卢执事点头道:“迥异常人,天赋上佳。” 另外两位执事均表示同意:“可去天溪亭。” 顾佐顺利过关,这是头一次有人给他验看修行天赋,得出来的结论果然符合他之前的猜想——天赋上佳。非如此,怎么解释他三天就能吸纳完一块灵石呢? 向三位执事郑重道谢,顾佐继续沿着溪流上溯,走了片刻,前方山岩转角处传来飞瀑轰鸣之声,又是一座亭子,正立在瀑布旁突起的巨岩上。 一位青衣长者于亭中注视着顾佐。 顾佐连忙紧走几步,越过溪流,纵身上到亭中,躬身施礼:“可是邢长老当面?山阴顾佐拜见长老。” 邢长老颔首,问道:“前面两关如何?” 顾佐是他这次招录内定的人选,因此向前面测试的几位执事都打过招呼,顾佐能够通关是必然的,但真实情况还是要了解一下。 顾佐把情况讲述一遍,尤其是刚才的第二关,卢执事等三人的评语他都如实转述。 听罢,邢长老微笑,轻轻点头赞许。 天下能够修行者芸芸,以云梦宗的地位,非天赋卓绝之辈是绝不招录的,否则怕不是弟子数万、十数万了?怎么养得起! 因此,顾佐的天赋上佳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上佳而非卓绝,这样的弟子在云梦宗遍地都是,他没放在心上——原本就算不上佳,他也是打算捏着鼻子招的。 到了他这一关,已经是最后一关了,他也没什么心思再考核,只是道:“你且在一旁等着,今日招完之后,便随我入门。” 顾佐深施一礼:“多谢邢长老,可要弟子相助?” 邢长老道:“等着就是。” 百无聊赖的在亭中等候多时,就见飞瀑下方顺着溪流又上来一位,正好是在云水堂中的两位自来熟之一。 那自来熟抬头仰望,立时看见了趺坐亭中的邢长老,以及邢长老身后恭敬肃立的顾佐,于是赶忙上亭。 能够通过第二关的,都是天赋拔尖的,邢长老没兴趣再问这位自来熟刚才一关的情形,而是递过去一块灵石,让他于亭中坐下,当场修炼。 邢长老凌空一点,亭柱上斜插着的一支燃香升起袅袅青烟,这是开始计算时辰了。紧接着隔空甩出根若隐若现的软丝,也不知是什么材料,软丝环绕在自来熟的身周,又生出十数条分叉,轻轻搭在自来熟的各处要穴。 软丝的末端被邢长老捏在掌中,不时转动着。 随着邢长老的转动,两人之间连接的这十数道透明丝绦开始显现色泽,青、黄、赤、白、黑,五色轮番显现。 顾佐在后面仔细看着,也看不懂究竟什么意思。 一炷香燃尽,邢长老将丝绦收回袖中,轻轻摇了摇头:“云梦宗不适合你,你下山去吧。” 自来熟顿时着急:“不知弟子哪里不合适?适才竹亭之处,几位执事都说弟子天赋绝佳。” 邢长老道:“天赋固然不错,于灵力的感应也极强,但五行之中弱水,我派功法以水为重,你在别处或有大道,可在云梦宗,修行之路只会越走越窄。言尽于此,请出谷吧!” 自来熟应试没有过关,哭丧着脸离开了,毕竟曾是相识,打过几次交道,顾佐在旁边看着,顿生恻隐之心。前几日还意气飞扬,指点江山,满腔都是豪情壮志,现在离去时却背影萧索、脚步沉重,修行之路大为不易啊。 稍事感慨片刻,顾佐连忙过去亭柱下,换上一根新香,壮着狗胆问:“邢长老,弟子也想试试能否与咱们宗门相合,不知方便不方便?” 虽说已经内定过关,但顾佐来云梦宗不是玩的,他是真想好好修行,提前知道一下自己的五行状况,总是有备无患,将来也有方向。 下一个能过第二关的应试者还没出现,也不知多久能出现,左右不过一炷香的时辰而已,邢长老也无可无不可,便点头答应了。 于是,顾佐得了一块邢长老抛来的灵石,开始修炼。搜灵诀的修炼方法是偃卧法,顾佐躺在亭廊的木椅边,开始吸纳灵石。 一炷香很快燃尽,顾佐听到了邢长老的叫停声,睁眼起身,见邢长老一脸惊讶的望着自己,心头一跳,等着邢长老公布答案。 “五行均纯,不偏不倚,道持守中,罕见之才,可评绝佳!只是为何与灵力的融合会如此之低?” 顾佐没太听懂,于是连忙求解。 邢长老解释:“你之五行极为均衡,金木水火土,每一行都与其余四行灵性相同,几乎找不到分毫差矣,老夫修行八十年,从所未见。除了五行均衡外,还精纯无垢,实在是极佳之状。” 顾佐追问:“这应该是好事吧?弟子修行本宗功法应该无碍?” 邢长老道:“当然是好事,既均且纯,无论哪一种道法,于你而言都可轻易上手,本宗道法也是一样。” 顾佐又问:“那您老人家说的融合很低是什么意思?” 邢长老皱眉思索着,没有立刻回应,重新燃起一炷香,让顾佐再行吸纳灵石。 顾佐刚要开始,邢长老喊停,将他刚才测试的那块灵石收了,重新取出一块新的灵石。 燃香焚尽,邢长老又掏出一块新灵石给顾佐,告诉他这回吸纳三炷香。 顾佐便在亭中偃卧修行,其间来了一位散修应试,被邢长老随意打发了,那散修连解释都没得到一句,欲哭无泪的被轰了出去。 连试多次,邢长老让顾佐起身,痛心疾首道:“你这功法谁传授的?这不是害人么!” 第65章 赔钱货 害人的功法! 被邢长老来了这么一句,顾佐顿时呆住了:“邢长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邢长老当即询问顾佐《搜灵诀》的由来,一直问到怀仙馆的诸般往事,他不关心其中的曲曲折折,只是一个劲捶胸顿足:“如此良才美玉,被这个王恒翊给耽误了......若是见到此人,我非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唉......算了,是老夫气急了,这么说也是不应当的,毕竟人已经故去......” 顾佐插话:“尚未确认。” 邢长老一甩袖子:“差不多了!总之......气煞老夫!” 顾佐听邢长老光在这里抱怨斥责,却没提正事,自家忍不住着急:“邢长老,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邢长老一脸忿忿的解释起来。 邢长老的这件法器名为五行天蚕丝,对灵力的感触最是敏锐,云梦宗以此查验弟子天赋,最是精准。顾佐被查验出来的天赋极佳,这原本令邢长老大为欣喜的事情,暗自琢磨着,怕是宗门又要出一位天纵之才了。 可查验的过程中发现了问题,顾佐吸纳灵石的时候,吸纳速度固然极快,可吸一分就挥霍一分,一块灵石他只能吸纳一半,另一半会被同时耗尽却又不知所终,按照邢长老的解释,怕是消散于天地之中了! 说白了,顾佐的修炼过程就是快速浪费灵石的过程,这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他消耗的灵石将是别人的两倍,现在还好说,将来到了筑基、金丹、元婴乃至炼虚,浪费的灵石将成千上万。 问题出在《搜灵诀》上,正是这门功法与灵力难以融合,才造成了灵石的巨大浪费,故此邢长老深恶痛绝。 难怪他吸纳一块灵石只要三天,因为他浪费了灵石中的另一半灵力。 如果仅仅只是浪费灵石的话,冲着顾佐的这份天赋,云梦宗也可以忍了,大不了事倍功半,用灵石把顾佐的修为堆起来,反正云梦宗有灵石矿脉,不缺这个。 可问题是,《搜灵诀》浪费灵石只是表象,无数例子表明,这种低效功法对以灵力为基础的道法“感应迟钝”,学什么都难! 同时,必然会伴随着其他副作用,比如同样浪费灵丹妙药的功效——将来修行到关键时刻,价值连城的一枚灵丹直接被坑去一半灵效,咋弄?那就是不是一半的问题,而是服下之后起不到作用的问题。 又比如破境之时,忽然来了机缘难得的感悟,结果感悟只能体会一半,哭不哭?再比如弄来了一件合适的法器,可用的时候,自己只能发挥法器的一半效力,斗法的时候死不死? “不要再修习《搜灵诀》了,立刻废弃!入门之后转修《灵飞经》!你本来入修行就太晚,又被这门功法耽搁了快两年,再要耽搁下去,就过了而立之年,你看天下宗门还有谁愿收你?”老头气呼呼的颁下令谕。 顾佐又是哀叹于自家的被坑,又是感动于邢长老的爱护,诚心诚意受教:“一切听您老人家的安排。” 三天的招录期很快过去,本次招录,云梦宗只招收到两名弟子,一个是顾佐,另外一个是名炼气士后期的修士,不远千里而来的茅山派修士。但这位茅山派弟子只是来云梦谷学习三年的,三年之后便要返回茅山,和云梦宗无关,故此,真正意义上招录的本宗弟子只有顾佐。 至于那些未入修行的少年,绝大部份都没有修行天赋,两个有修行天赋的,资质却太过平常,经脉无“迥异于常人”之相。或许在别家小宗小派中可以获得机会,但于云梦宗来说,并不值得培养。 这样的招录,云梦宗一年要搞五、六回,能够招到两位弟子已经算是难得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也招不到。 顾佐正式成了一名云梦宗的外门弟子,虽说是外门,却也足以叉着腰跟外头吹嘘炫耀了,如果他此时回到山阴县,流林宗和独山宗的筑基长老也是要接见的,就连县尉张磨,恐怕也不好再对他有别样心思,更不敢于压制他了。 顾佐领到了两身新衣,本月的两块灵石,一小瓶辅助修行的定心丹,被邢长老亲自送往下院。 云梦宗外门分为上院、中院和下院,分别应对不同修行阶段的弟子。 上院也是云梦宗的庶务院;中院为炼气后期和已经圆满的弟子——宗门主要从他们当中选拔内门弟子,因此修行最为刻苦,竞争也十分激烈。 下院则是炼气初期的弟子,这些弟子大多是入门五年以内的新人,若是超过五年还在炼气初期徘徊,宗们就要和他们协商将来的出路,要么给一笔钱,让他们离山自己闯荡,要么转入上院做事。 负责下院日常庶务打理的执事见是邢长老出面带人,立刻将顾佐安排进了有夕晒的小楼,任其挑选了一间窗景上佳的房间。云梦谷中常年云雾缭绕,四周皆为山峦,能够偶尔晒到太阳,可见这栋小楼地势之佳。 顾佐推开窗棂,望着窗外的山巅和楼下的水潭,立感心旷神怡! 安排好顾佐后,邢长老便走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不可能把心里都花在顾佐身上,只是叮嘱顾佐好生修行云梦宗的功法,千万不可辜负这身“好皮囊”,并表示自己会随时关注顾佐的修行情况,让他万万不可懈怠。 外门采取大课方式传授功法,会有若干传功执事前来授课,各人依据自己的修行进度或者喜好选择听讲,除了传法之外,还有专门的道术课,传授实用道术,此外还有定期的斗法比试,每月依照斗法胜负排出名次等等。 顾佐拿着发给他的本月授课安排研究了半天,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一位传功执事,专门讲灵飞经起步阶段的修行,正是给他这类初入宗门之人安排的。这位执事每三天讲授一次,两天后就能去听讲了。 正在考虑要不要出门认一认同门,混个脸熟的时候,十二娘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房门外。 “如何?” “感觉良好,嗯。邢长老很好。” “走,我引你在谷中转转,你也认认路。” “那就有劳了,等我穿上鞋。” 沿着溪流闲逛,十二娘问了问顾佐招录应试的情况,等听完《搜灵诀》的副作用后,她很是惋惜:“如果是这样的话,当真遗憾了,你这功法能够施展灵飞经,相当奇妙,我还考虑跟你学一学呢。” 顾佐也只能苦笑:“赔钱货,有什么好学的。” 第66章 日子还能过吗? 这世上的道法功效不同,对灵力的融合度也不尽相同,但凡顶尖宗门,都有一两套顶尖功法,融合度在九成以上。 比如十二娘修行的西河剑经,与灵力的融合度就达到九成五左右,吸纳一块灵石,只有半成会浪费。这样的功法,除非进入内门,否则是向不外传的。 云梦宗也有普通一些的功法,比如灵飞经,灵力融合度在八成五左右,放在别家宗门也属于上乘功法,但在云梦宗却是可以拿出来传给诸弟子的。 这些外门功法也不怕泄给其他宗门,真想学得好,还是得来虔州龙山云梦宗。 别小看这一成的差距,意味着对功法的感悟、对灵丹灵药的吸收、对法器的操控,都要比别人高出一成,长此以往,区别会越来越大。 比如西河剑经让人有望元婴,甚至佼佼者可入炼虚,灵飞经就只敢说有望金丹,功法的差别可想而知。 普通宗门的高级功法,融合度大致也在八成以上,有些偏门的可能会低一些,因为具备独特功效,在灵力融合度上令人不尽满意,会降到七成半左右。但无论哪种功法,从未听说只有五成的,搜灵诀在这方面可谓拔得头筹,独树一帜了! 十二娘安慰道:“搜灵诀能施展灵飞经的法术,或许也能施展别的法术......嗯,这个可能性比较大,回头我偷偷传你一招,验证一番,这门功法也算很有特点了,低一些是正常的。” 顾佐这两天使劲钻研功法的基础知识,在这方面入了门,当即苦笑:“十二娘就不要安慰我了,所得暂时不知,但所失实在太大,我要是一辈子修行搜灵诀,先不提长生与否,恐怕连金丹都结不出来。” 顾佐下定决心,更改功法,就让搜灵诀成为怀仙馆的“古老传承”吧,这是一家道馆的立馆之基,没有还不行,至于自己,当然要人往高处走了。 不走不行,自己已经浪费了近两年时间,不能再耽搁了。 十二娘道:“既然如此,等张师兄从后山出来,让他多指点你一些,他在灵飞经上钻研极深,诸弟子中都是名列前茅的。” 顾佐问:“能去探望一下么?” 十二娘道:“正是来请你同去的。” 云梦宗占据着整条云梦谷,延绵九瀑,无数亭台楼阁嵌于山谷之中,却又毫不突兀,与周围的山峦、飞瀑、溪涧相映成趣,彰显大宗气度。 下院处于整个宗门的最南侧,出了下院,沿着欢快跳荡的溪流向上,绕过第二瀑,十二娘指着左手的一条山谷岔道介绍:“这里是中院,张师兄住在这里,原本我也在这里,但现在搬到二谷了。” 顾佐放眼过去,岔道中顺着山麓同样是片庭院。 过了第三瀑,右手侧的一处山间凹地里,是上院,这里进进出出人员较多,不仅是筑基以上外门弟子的居所,同时也是云梦宗的庶务中心。三大庶务堂云集于此,庶务长老、执法长老和传功长老都在这里办事。 十二娘道:“虽说外门弟子进不得内门,但有一些机缘巧合、或者努力修行的,也能筑基,甚至能到金丹,他们就在这里修行。还有一些内门弟子中无法更进一步的,大多数也会来这里为宗门做事。这些人其实也是宗门认可的真正弟子,将来一生都要仰赖宗门。但我老师说,其实宗门更仰赖于他们。” 顾佐点头,的确是这个理。 过了第四瀑,便是后山,十二娘带着顾佐拐上一条小道,曲折蜿蜒了几回,前方见到一座石山,山上凿着几十个洞窟,其中有几个洞中,隐约可见人影。 两位当值弟子守在小路上,挡住了十二娘和顾佐。 按照规矩,被罚入此间面壁思过者,是不得探望的,但十二娘打着她老师公孙大剑师的名头说要替师问话,又热热乎乎的“好师兄”了几句,两个当值弟子便匆匆放行了。 这就是内门弟子和女修身份加于一身的特权了。 石山上那么多洞窟,实际只关了寥寥数人,张富贵在山背后角落中的一座石窟里趺坐修行。 十二娘带着顾佐进了洞窟,在张富贵对面坐下,手上一抹,从储物锦帕中摸出个篮子,将四盘菜、一壶酒放下,酒杯、筷箸布好,道:“张师兄,顾佐已经顺利加入宗门,我们过来看看你。” 张富贵点了点头,抄起一杯酒仰脖灌入,重重出了口气:“畅快!” 十二娘也不知该聊什么好,就把顾佐功法上的问题说了,都是老熟人了,顾佐也不客气:“等我修行灵飞经后,还请师兄指点。” 张富贵什么都没说,只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菜,顾佐和十二娘也就陪着他意思意思。 吃到一半,张富贵忽问:“你们两个,在宗门中的交情有没有露出去?” 十二娘道:“有什么可怕的?” 张富贵道:“李师妹,你和我交好,大家都知道。入门时,顾佐肯定报过他的经历,在我家庄上这大半年,不能不提。如果那几个混账子因为你的缘故去查顾佐的卷宗,就能查到这一段。” 十二娘冷冷道:“他们敢来,我就揍!” 张富贵道:“你打算天天跟顾佐身边看着?” 十二娘顿时语塞,又道:“只要他们敢动手,动顾佐一次,我打回去两次!” 张富贵摇了摇头:“上官、蔡胖子、臭虫,你打得过哪个?论师承,你们二谷固然厉害,三谷和四谷却也不差多少。再说,你要跟公孙长老进京了吧?你一走,顾佐怎么办?” 十二娘默然。 顾佐听得一脸发懵,心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刚进宗门就要挨揍吗?赶紧询问究竟。 张富贵道:“我以为自己疯魔了一年,过去那些事应该过去了,谁知道我是过去了,他们却不打算过去。刚回山门,就给我来了一个下马威,嘿嘿!以为我怕了吗?” 一提这件事,十二娘满眼放光,立即向顾佐炫耀:“张师兄可厉害,蔡胖子和臭虫找了外门一帮弟子故意挑衅,上来五个,全部被张师兄揍趴下了,现在还有三个躺着起不来!” 顾佐一边鼓掌,一边暗自叫苦,他此刻就已经算出八个同门和自己这边不对付,甭管张富贵厉害不厉害,树敌如此之众,将来日子还能不能好好过了? 第67章 我做供奉我骄傲 说起来,张富贵在宗门中结下的仇怨,始于三年前,当时他刚刚入门没有多久,修为尚浅,在一次同门较技中被上官师兄击败。但他骨子里有一股执拗劲,被打倒一次又一次,却不肯认输。 上官师兄被他这股死缠烂打劲弄得火起,直接开始扇他的脸,左一记、右一记,扇在脸上,也扇在了心里。 两人之间就此结仇。 从此以后,张富贵拼命修行,修为奋起直追,渐渐赶了上来,对阵上官一伙的时候,每次斗法比试,他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打对方的脸。 包括上官、蔡胖子和绰号臭虫的仇师弟,这伙人都被他打过脸,还不止一次。当然,他自家为此也受过不少伤。 两边仇隙越来越打,终于在正月间的内门弟子招录大比上达到极致。张富贵被人家结结实实算计了一次,名落孙山,那三位则全都顺利被召入内门。 三年一次的内门招录,统共招收五个,仇家就在里面占了三个,说起来他也真是太难了...... 张富贵的意思,让顾佐这段时间一定要低调,能退让的就退让,等他禁闭之期结束,出来以后再有仇报仇。 顾佐对此完全同意,十二娘也被说得有些紧张,让顾佐有事一定来二谷找她。 回到下院后,顾佐也不敢乱跑,留神提防着,没事基本不出房门半步,三天之后,终于捱到了他的第一次修行课。 讲课的是上院传功堂的辛执事,筑基后期修为,地点是下院的一间普通法堂,听讲的弟子大猫小猫加起来统共只有六只,都是今年以来招录的弟子。 顾佐和那位来自茅山的交流弟子“葛师兄”都是新人,比不得其余四位上半年加入的老人,老老实实坐在后面听讲。 辛执事很有经验,先带着大伙儿从头到尾读一遍灵飞经,然后让顾佐和茅山葛师兄背诵,其余四人则分别按照进度讲解。 灵飞经全文一千余字,其中四百字是功法口诀,剩下的又分三篇,讲述的是拳脚、法器和一些实用小窍门。这样一门功法,是经过云梦宗千百年锤炼而来,若是放在外头,普通宗门中妥妥的内门秘法,但在云梦宗,则是大张旗鼓教授外门弟子的通法。 宗门气度、传承底蕴由此可知。 能够学到这种上乘功法,顾佐是极为珍惜的,立刻埋头背诵起来。 背诵的同时,遇到难解的词句,辛执事便当场解释,理解之后再背,事半功倍。 这一天的课程到此为止,顾佐相当上心,这是他走上全新修行之路的第一天,接下来将打开崭新的征程。 三天之后的课程,顾佐和茅山葛师兄都完成了背诵任务,辛执事表示满意,然后分段给他们讲解。 到了第三次课程结束,整部灵飞经便讲完了,顾佐的经卷夹缝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 辛执事宣布,下一次课程准备带着他们起步,进入正式的修行环节,在此之前,让他们把经文和注释重头缕一遍。这些都是关乎自身修行的基础,其他人学习是否刻苦,顾佐不知道也管不了,但他本人是打定了主意痛下苦功的。 回想当日自行摸索修炼的经历,顾佐感动得想哭。看着前面坐着的四位年轻师弟,他咬牙发誓,一定要把时间追回来! 出了讲法堂,后面有人打了个招呼:“顾师兄。” 因为没有师承的先后关系,外门的相互称呼以年岁区分,因此除了茅山葛师兄这位交流弟子外,顾佐是其余四人的师兄,其实不仅是这四人的师兄,恐怕顾佐能当得起下院大多数人的师兄。 “丁师弟有事?”这是下院头一个和自己打招呼的同门,顾佐很是客气。 这位丁师弟看上去怕是只有十五六岁,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向顾佐道:“顾师兄是否知晓下院藏书楼的所在?我还一直没去过,我听说关于灵飞经的解释,宗门有许多前辈的著述心得都可在藏书楼中寻到,想要去查阅一番。” 顾佐心道,入门那么久不知道藏书楼的位置,也是奇葩一朵。于是,站在讲法堂外,把藏书楼的方位指给对方。 丁师弟问:“顾师兄不想去么?” 顾佐摇头:“我改日再去吧。” 丁师弟道:“师兄现在要去哪儿?” 顾佐回答:“我回房,再好好看一遍经文。” 丁师弟快步离去,顾佐也向自己住的小楼行去。快到楼下时,便感几道真气刺入气海,有人从身后靠近。云梦宗是修行宗门,修士遍地都是,这种情况他已经完全习惯了,没有在意,只是向下意识向旁闪出几个身位,让路慢行。 三名修士从后面追了上来,经过顾佐身边时却不越过去,而是停下来将他围住。 “你就是顾佐?”领头的卡在顾佐前方,眼神有些不善。 “这位师弟是?” “这是我们蒋师兄,你还是称一声师兄的好。”旁边两人道。 顾佐没在言语称呼上斗嘴,拱手问:“阁下有何指教?” “听说你以前是张家的供奉?张家.....你知道是哪个张家,张富贵......别装!” “的确做过。” “认了就好。你是新来的,有些话问你,答得好了,今后宗门内我们关照你,答得不好,你知道什么下场!” “阁下要问什么?” “你既在张家为供奉,想必对张富贵的情形比较了解,李十二这半年是不是也在张家?” 顾佐问:“我不清楚阁下想做什么,我们当供奉的有一条规矩,哪怕是曾经的东家,府上发生了什么,都不能随意传出去,就算法司刑曹来问,也是这话,这是律法定过的规矩。” 对方冷笑:“当供奉很光彩是不是?给张家当狗很值得炫耀?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李十二消失了半年,回来的时候,和张富贵前后脚,不是偷偷摸摸跑去张家会情郎,还能是什么?” 这就涉及李十二的令名了,顾佐肯定不能让他们得逞,严辞否认:“我真不知道阁下在说什么,你要是想问十二娘的行踪,大可去二谷寻她,何必来我这里滋扰?至于供奉值不值得炫耀,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咱们万年宫的监院公远先生,年轻时曾为陛下潜邸供奉,不知他是不是阁下说的当狗?” 崇玄署驻江南西道的道宫名万年宫,监院是罗公远,他也是本朝所有供奉中做得最出色的,东家成了天子,他也成了一道监院,这是天下共知的佳话。 姓蒋的这位当场语塞。 第68章 潜力学霸的幸福生活 顾佐抓住姓蒋的话语中的漏洞,搬出罗公远这尊大神,当即噎得对方没法再谈下去了。 说到底,他们都是云梦宗的弟子,云梦宗是天下有数的宗门,去年罗公远就曾至宗门拜山,他还在围观人群中亲眼见过这位天下知名的高道,当时宗主和几位长老亲迎入山,场面盛况空前。 若是那些烂大街的小宗小馆也就罢了,跳着脚的骂罗公远的老娘一百年,也传不到人家耳朵里。自己若是也这么干,万一真传过去可怎么办? ”我说的是你,不要胡乱牵扯旁人!看来我说的话你是听不进去了,这样吧,老规矩,道法上见真章!你我打一场,你若胜了,我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今后不找你麻烦,你若败了,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不得隐瞒。” “阁下是想比试斗法?” “不错!” “不比。” “那好,我们现在就......你说什么?”三人瞪圆了眼珠子:“你......居然不敢应战?你还是不是修行中人?是不是我云梦子弟?你简直是宗门之耻!” “我是说现在不去。” “那什么时候?” “阁下姓蒋?不知名讳是?” “知雨!” “蒋知雨?你爹取的这名还不错。你是我们下院的?” “中院的。” “阁下来自中院,居然挑战我一个初入宗门的,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你是带艺入门,不是还做过供奉么?怎么,怕了?当然,你若是怕了,也可以和刘、黄两位师弟比试,他们都是你们下院的。” “两位名讳是?” “刘子昭!” “黄芦生!” “好的,蒋知雨、刘子昭、黄芦生,记下了......三位,我先去禀明辛执事,辛执事同意后,便和三位比试,请三位在此稍待。” 顾佐说话,转身往回走。这三人都愣住了,迟疑片刻,紧跟在后,一边跟着一边还小声嘀咕:“他是想跑?” “怎么跑?能跑哪儿去?” “嗯?不对啊,他不会真是去辛执事那里告状吧?” “怎么会?做人还得要脸......” “坏了,他是真不要脸了......“ 就见辛执事正往外走,顾佐一点弯都不拐的迎了上去,这三位当即惊呆了。 顾佐来到辛执事面前,恭敬肃立,问好:“见过辛师。” 辛执事问:“是顾佐啊,有事?” 顾佐道:“辛师,弟子想请教,咱们云梦宗里,若是弟子之间私下斗法,门规会做处置么?” 辛执事道:“约定比试切磋是可以的,但好勇斗狠则为禁行之列,且不论如何,都只可点到为止,不许伤人性命、毁人修行。怎么?你刚入门就要和人比试斗法?” 顾佐挠了挠头:“不是弟子要与人比试,有人要挑战弟子,就在那边......”说着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三人:“中院的蒋知雨他们。弟子已经应战,但怕坏了门规,故此先问一问辛师。” 辛执事皱了皱眉,看着远处犯傻了也似的三人,问:“他们为何要约斗于你?” 顾佐一脸委屈:“说是谁输了,以后就离十二娘,嗯,就是内门二谷的李十二远一些,弟子也很是莫名其妙。弟子和李师姐虽然相识,却并不相熟,谈不上离得远离得近......” 辛执事脸色顿时黑了,他是受过传功长老特意叮嘱的,顾佐是个少见的五行均纯之才,也就是不管哪种功法都能修炼,并且修炼起来都很好的那类天才。顾佐的境界被判定为炼气初期,可以说是被原来修炼的野法给耽误了。 刘、黄二人他不认识,但蒋知雨却是知晓的,炼气后期的中院弟子,修行上很有些天赋的。一个炼气后期的跑来挑战一个刚入门啥也不懂的炼气初期,而且是为了内门的一个女弟子,真是无耻之尤! 辛执事决定了,此风不可涨! 伸手将三人招到面前,好一通臭骂,言明若有再犯,必当严惩云云,骂得三人夹着尾巴灰溜溜逃开了。 辛执事骂完人后,向顾佐道:“你之修行,前途可期,切切不可卷入这等无聊的纷争之中,辜负了自己这身好皮囊,否则将来悔之不及。” 顾佐连连点头应是,又当场提了两个对灵飞经吃得不透之处,开了个小灶,这才心满意足回到自家房舍。 山门中清修,是真的清修,没什么趣事可言,一旦冒出点八卦来,就会立刻传得飞快,再加上有人刻意传导,顾佐被同门约斗而不敢应战,反是去长辈那里告状的流言很快便在下院中传开了,顾佐感知力很是敏锐,去吃饭、上藏书楼的时候便偶尔听闻。 他也毫不放在心上,自己是准备开启人生新篇章,从此步入修行快车道的,岂会轻易因外事而扰了道心? 转眼就是第四次课时,顾佐满心期待的进了讲法堂,却见那个茅山葛师兄不再和自己“点头之交”了,刻意将蒲团搬得离自己又远了一些,甚至都不看自己,于是暗地里撇撇嘴,也同样不搭理对方。 见到前方就坐的丁师弟,顾佐主动上去打招呼:“丁师弟,上次找着藏书楼了没?” 丁师弟点头感谢:“找着了,多谢顾师兄。” 顾佐笑了笑,道:“找着就好,蒋师兄他们今日还去藏书楼么?要不要我亲自带路?” 丁师弟面色一变:“顾师兄说的什么?什么蒋师兄,我不认得。” 顾佐道:“不认得好啊,最好不认得!” 身为宗门大力培养的潜力学霸,顾佐完全不用谨小慎微,山阴的那些日子,远去了…… 说话间,辛执事到了,他先布置前排的四人打坐,然后来到顾佐和茅山葛师兄这边:“今日要带你们试修灵飞经......葛元山,离那么远作甚,坐近一些!” 示范了一个平坐之姿,又纠正了顾佐和茅山葛师兄的错漏,辛执事道:“灵飞经以三元真一之法吸纳灵力,依照经文开始......平坐,闭气,手握灵石,固于双膝之上,开始第一步,守寸之法。遥想眉间,其有黄阙紫户、洚台青房,前入三分,中通明堂,开四分为道,真灵由此道而入......” “葛元山!怎么握的灵石?如握铃守卫!你要是不懂,回去找个铃铛来!你看看顾佐,一遍就会......“ “睁眼!现在告诉我,感知是何种色泽?” 茅山葛师兄道:“如火之色。” 顾佐道:“左青而右紫。” “葛元山,知道你为什么看出来是火么?” “弟子不知。” “因为你快走火入魔了!顾佐,告诉他!” “额......守寸为守一,有一方可生二,弟子以为,可能问题便在于此。” “葛元山,听见没有?” “听见了......” “再来一次!” 第69章 不到三分钟 道法课上,顾佐展现了良好的修行天赋,被辛执事多次点名,用来作为后进分子茅山葛师兄的表率,茅山葛师兄苦着脸一次又一次向顾佐学习,境况比较凄凉。 连前面四位早入宗门的“老人”都频频回头注目,心道莫非又一次见证了所谓“宗门百年一出人才”的诞生? 只有顾佐心里很是不安,原因无他,他的前面的一切步骤都顺利实现,偏生最关键之处无法完成。 气海无法出现二次虚化! 一般修士更换功法后,按照新法所炼的灵气会于气海中凝结,感应到新的真气后,原有气海会虚化出另一个气海,位在同源可以互补,相互重叠却又相隔分明,老功法所炼真气储存于老的气海,新功法所炼真气储存于新气海,需要时可在不同的气海中互相转化。 若是修行第三种功法,就会三次虚化,形成三重气海。 修炼两种功法时,面临的最大难处是修士意识中的自我错乱,这是因为不适应的缘故,只需有明师在旁看顾,基本就能顺利过关。当然,也有极少数功法之间有冲突的,也会出现反噬,这就是魔修形成原因中的一种,比如顾佐在山阴县大牢中遇到的钱藏真。 但问题是,从来没听说过气海无法二次虚化的情况。 等到后进分子茅山葛师兄二次虚化成功,宣布成功进入灵飞经的修行时,顾佐依旧未能成功。 这是赤果果的打脸啊,打的还是辛执事的脸! “辛师,弟子......” 辛执事眼光下意识扫了扫法堂中的其余弟子,微微摇头,示意顾佐不要说话,沉吟片刻,道:“今日讲法就到此吧,尔等回去好生修炼,三日后继续。顾佐,留一下。” 顾佐被留堂了,在五位离去的弟子们羡慕的眼神中,强作镇定。但当法堂人去楼空、辛执事甩袖将门封上后,他就镇定不起来了。 “辛师,弟子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始终无法虚化气海......” “不要急,慢慢来。灵飞经真诀运行是否有碍?” “无碍的,很通畅。” “能否感应灵力?” “可以,吸纳灵力也没问题,但吸不进气海,到气海边缘便就此终止,绕开了。” “绕开?” “顺着经脉又出去了,散于空中。” 辛执事伸出手指,点住顾佐膻中:“再来!” 顾佐依法操持,重新运行一遍,还是如此。 “再来!” 顾佐继续施法...... “再来!” 顾佐继续...... 如是几次,辛执事收回手指,皱眉苦思良久,方道:“你先回去,此事待我禀知本堂莫长老,再做计较。” 顾佐很焦躁,追问:“不知何时?是否明日再来法堂?” 辛执事道:“莫长老和刑长老都不在宗门,大约两三日便归,你这两日不要四处乱跑,就在屋里候着。” 顾佐想了想,道:“弟子想查阅一些典籍。” 辛执事答应了:“可以。再不要去别处了,两位长老一回来,我们就找你。” 顾佐怏怏而回,试着修炼妙素丹经,同样如此,果然,以前在张庄没有炼成,不是没人指点的问题。 于是蒙头大睡一觉,等睡醒了,已是夜深。一骨碌爬起来,重新运行灵飞经...... 半个时辰之后,颓然收功。 原来,关机重启并不是万能的,该怎样还是怎样...... 在房中枯坐良久,当谷外晨雾渐生之时,顾佐霍然起身,赶往藏书楼。 藏书楼的值守弟子打着哈欠,刚刚将门开了,顾佐一阵风似的就冲了进去,搞得他在后面骂了句:“投胎呢?” 顾佐冲到二楼的靠西角落中,这里存放的都是关于灵飞经的典籍,顾佐也不找地方坐,就站在书橱边一本一本的翻阅,重点寻找前辈祖师关于灵飞经修行时的问题记述,找到一条就用旁边的纸笔记录一条。 这么翻了半天,翻到一册《灵飞经解疑》,刚才记录的十多条问题都在里面,于是连忙认真阅读。 修行一门功法肯定会遇到难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问题,《灵飞经解疑》记述汇总得非常齐全,林林总总罗列的八十三条疑难,但顾佐遇到的气海无法虚化问题,其中并无记述。 翻到最后一页,他心里越来越沉,情绪越来越低落,莫非自己崭新的大道之路,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宗门景致,他拼命给自己打气:“不要慌,不要慌,或许只是哪里卡壳了。” 强行冷静片刻,他想起另一条查阅的途径,又一阵风的赶到楼下,好悬没撞到上楼的某人,对方怒道:“走路不长眼睛的么?” 顾佐一边抱歉,一边冲到楼下东侧,这里码放着修行起步阶段遇到的所有难题和解决办法。 夜深之后,顾佐最后一个离开,依依不舍的看着值守弟子锁上房门。 第二天,他又是第一个赶到藏书楼的,继续着昨日翻阅的典籍书卷...... 第三天,依然如此。但剩下的书籍越来越少,他查阅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每翻过一页,都是那么留恋...... 晚间,一无所获的顾佐走在回房的小路上,今夜的云梦谷,少有烟云,漫天星斗清晰的展现在顾佐眼前,如此静谧,如此开阔。 但顾佐的心情却难以平静起来,满腔郁闷也难以扫除。连续三天翻阅书籍记录,每个夜晚都枯坐修炼,气海的二次虚化却始终没有出现,该死的搜灵真气就在那里优哉游哉的独霸着气海,拒绝一切异种真气的安家落户。 转过前面的山涧就是自己居住的小楼了,顾佐却没什么兴致回去,立足涧边,望着下方繁星点映的汩汩溪水出神。 忽然,气海中感受到一股异种真气侵入,顾佐后脖子上一阵发冷,连忙向右斜斜挪开半步。 转身,身后无人。 然后继续转身——他听见一声“哎哟”响起,有人从身旁冲了过去,从山涧底部传来重物入水之声。 噗通,有人落涧! 紧接着,气海内再次出现侵入的一缕异种真气,顾佐全力戒备,搜灵真气灌注全身,迅速向一旁斜闪。 一道黑衣身影自黑暗中突兀出现,出现的同时,带出条横扫而来的胳膊。 顾佐向后再退半步,双臂挡在面门处,黑衣人飞腿上踹,直踢顾佐膝盖,同时左手成勾,勾向顾佐的咽喉。 非常熟悉的套路,这是灵飞经在拳法上的运用,顾佐应对了大半年,每天都在和这样的套路拆招,可说如数家珍。对方招法呆滞、无力,既无张富贵那般灵动迅捷,其中所带的灵飞真气又很是孱弱,简直提不上台面。 何况这一套路早为顾佐熟悉,知道对方的杀招在哪里,下意识抬肘向着左前方一顶,正正顶在对方偷袭过来的右肩胛上。 搜灵真气向前一送,对方腾云驾雾而起,涧底响起第二声“噗通”。 第70章 教不了 蒋知雨是半夜被吵醒的,望着屋中两个湿漉漉的师弟,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你们两个蠢材,半夜偷袭,结果自己失了手?” “蒋师兄,姓顾的有所防范啊,与其说是我们偷袭,不如说是我们被偷袭,非战之罪啊。” 蒋知雨琢磨着刘子昭和黄芦生禀告的细节,想了良久,问:“这么说,他是早有预料?” 刘、黄二人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必然是的,否则没道理啊!” 蒋知雨进一步落实细节:“姓顾的法力如何?” 刘子昭道:“有些修为,但也就是个初期,我和他交手几招,已经占了上风的,但他甚是狡诈,占了地利之便,我踩滑了......若是光明正大斗法,他绝非我的对手,可惜他不敢,鼠辈!” 旁边黄芦生不知该如何说起,他一招没出就直接掉涧里了,不好意思承认如此丢脸之事,于是跟风道:“他修为确实不行,只那条山涧在他居住之处,故此地形熟悉。唉,现在想起来,我们这是中计了,他半夜站在涧边,就是等着我们前去啊。姓顾的诡计多端,不可不妨。” 蒋知雨看着对方淅沥沥滴水的衣裳,皱了皱眉。 两人这才想起来,赶紧施法,准备烘干衣物,却被蒋知雨阻拦。 “慢着,别施法!身上还有受伤之处么?” 刘子昭道:“后背疼得厉害,拍在水上了。”脱去衣物后,只见满背的红肿。 黄芦生捋了捋发髻,露出开了道血口子的额角:“水下撞在一块石头上。” 刘师弟的伤势,蒋知雨很满意,黄师弟的伤口却已经开始愈合——毕竟是修士,真气运转几次,好得快。 蒋知雨伸出二指抚上黄师弟额角的伤口,上下分张,疼得黄芦生痛呼一声“呀”!伤口再次破口,渗出鲜血。 蒋知雨挥手:“跟我来,去找姓顾的!无故将同门推落山涧,看他如何狡辩,非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三人先去了上院,请了一位上院在执法堂当值的师兄,四人急冲冲赶往下院。 到了顾佐住的小楼前,一眼望见顾佐的房间亮着光,隐约似有几条人影晃动,刘子昭有些迟疑:“怎的有人?没听说顾佐有什么朋友啊?难道是张富贵和内门李十二?” 蒋知雨却笑了,低声道:“张富贵还关着呢,当是李十二无疑,正好上官师兄想收拾李十二,这不是现成的帮凶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看他们这拨人还有谁,一勺烩了!” 向执法弟子拱手道:“今日有劳师兄了!” 执法弟子点了点头:“进屋拿人吧。” 刘子昭和黄芦生更是嗷嗷叫唤着,直接冲到门前,两只脚同时伸出,整整齐齐踹了上去,房门砰然踹开,执法堂师兄和蒋知雨昂首而入。 “顾佐!你的事发了!” 刘、黄二人紧随其后,却冷不丁前面的执法弟子和蒋知雨猛然停下来,这两位猝不及防,顿时一鼻子撞上了前面的后背,又痛又酸,眼泪都流出来了,各自捂着鼻子弯腰强忍。 等缓过劲来再放眼望出去,这回清晰的见到了屋子里的人,既不是张富贵,也不是李十二,更不是别的什么同伙帮凶。 顾佐满脸青紫,趺坐于榻上,身前一位老者正伸指点在他额上,正是传功堂莫长老。 床榻边还站着个老者,是庶务堂邢长老。 对过上陪站的是辛执事。 执法弟子看着屋中的几人,瞠目结舌,不知说什么好,却听辛执事道:“我刚才听屋子外边有人说什么,上官师兄?要收拾李十二?” 蒋知雨咽了口唾沫,艰难道:“辛执事,可能听岔了......” 邢长老扭过头来挥了挥手,辛执事点头,将四人招出屋子,道:“出来说,不要搅了两位长老,他们在帮顾佐行功。” 四人灰溜溜跟着辛执事来到屋外,执法弟子开始推锅:“执事容禀,弟子也是听了蒋师弟的禀告,特来问话。” 辛执事瞟了一眼蒋知雨等人:“又是你们?”又回头问:“他们告发什么?” 刘子昭抢先道:“弟子和黄师弟路过此间时......” 执法弟子打断道:“已经查清了,他二人路过时,不慎失足落涧,与旁人无干,弟子已经核实清楚了。” 刘子昭和黄芦生扭头望过来,一脸惊愕。 辛执事默默盯着那执法弟子,良久不语,气氛近乎凝滞。 执法弟子低头道:“辛执事,我叔父是中院的陈管院......” 过了片刻,辛执事问蒋知雨:“是这么回事么?” 蒋知雨道:“是......” 辛执事一挥袍袖:“以后走路小心些!” 回到房中,辛执事继续在旁守候,莫长老满头白雾升腾,终于收手,转由邢长老出手,继续助顾佐行功。 屋外响起一声紧似一声的鸡鸣,眼看天就要亮了。 邢长老和莫长老已经互换了三次,此刻终于罢手。 片刻之后,顾佐脸上的青色消去,恢复原貌,睁眼,目光呆滞,一语不发。 两位长老各自轻叹一口气,起身,叮嘱顾佐好生修习搜灵诀,不要灰心丧气,便离开了。 辛执事暗道,一个天才,就此废了。 顾佐的气海犹如坚固的硬石,死死封住了外间汹涌拍击而来的巨浪,就是不动如山。身为云梦宗长老,邢、莫二位都是天下修士仰望的高手,邢长老元婴初期,莫长老更是元婴后期,他二位却拿顾佐的气海毫无办法,这得有多难! 再要加力,气海就要破碎,到时候就得死人! 与其身死,不如认命,搜灵诀就搜灵诀吧,哪怕功效比常人慢上许多,好歹也是功法,以顾佐之天赋,还是有望筑基的,只是金丹就不要抱什么希望了。 白瞎了这么好的天赋,搜灵诀可恶!那个什么王道长更可恶! 辛执事也离开了,却没说什么,他见过很多天才,一样半途而废,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但顾佐这种废法,还真是少见,修行的功法和云梦宗完全不同,这该怎么教? 总之他是教不了的。 第71章 功法体系 顾佐在屋中静坐了一宿,天亮之后,传来敲门声。 过来看他的是十二娘:“顾师弟,这几天忙着准备进京的事情,来得少了些。今日......准备走了,一会儿就走。” 顾佐怔怔道:“这就走了?” 十二娘点头:“是,已经耽搁了两天,再过半个月,就是娘娘的寿诞,要赶过去......你在下院过得如何?那帮子混账东西有没有找上门来为难你?” 顾佐勉强笑道:“还好,没什么事。” 十二娘又道:“那就好,已经开始学灵飞经了吧?如何?” 顾佐继续强笑:“还好,邢长老、莫长老,还有辛师,他们都很关照我。” 十二娘点着头,不停的点着头,却没说话。 最后,顾佐道了句:“珍重。” 十二娘点着头回道:“你也是。” 将十二娘送出门,送出下院,送过第二瀑......第三瀑...... 到了第四瀑到时候,十二娘摆了摆手,示意顾佐不要送了,于是顾佐停步,看着十二娘慢慢的转过山道。 回到屋中,顾佐忽然自失一笑。当日十二娘劝他来投云梦宗时,他压根儿也没想着学什么灵飞经,不过是奔着每月的两块灵石而来,如今算下来,其实不过是回到了原点而已,何必纠结烦恼?来到这个世上,身具天赋,得入修行,这就够了,怎能还不知足?就当是做了半个多月的梦吧。 只是梦醒的时候,总是有些苦涩啊...... 既然梦中注定了要修行搜灵诀,那就继续,再说了,搜灵诀也有搜灵诀的好处,除了灵石浪费严重外,算下来,其实修行速度还是要快上许多的,至于两位长老所说的什么修行艰难,他是绝对的不到黄河心不死! 对修行的感应迟缓?对法器的操控迟缓?服用灵丹效果不佳?都没试过,凭什么那么武断? 搜灵诀反倒是有一桩好处,对灵飞经招法也能运使自如,如果这不是个例的话,对其他招法是不是也能通用?单只这桩好处,便足够了! 于是顾佐掏出灵石,重新回到了修行搜灵诀的轨道上来。还是熟悉的法门、熟悉的真气、熟悉的味道,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吧。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顾佐修行上的问题,很快就传遍了宗门。 经过庶务、传功两大长老的认定,顾佐的修行之路将事倍功半,他头上顶着天才光环招录进来,不到一个月便光环落地,堪称云梦宗史上最快坠落的流星。 顾佐也由此火了一把,大名传遍宗门,甚至连周围的几家宗门、道馆都知道了。传言也从筑基有望变为筑基艰难,又变为炼气难以圆满,最后沦落为难入修行门槛。 顾佐就在这样的传言中继续着他在云梦宗下院的生活,在各种异样的目光中前往讲法堂听课,在不时传来的指指点点中前往藏书楼翻阅经卷,又在屋中独处时遇到各种不认识的师兄师弟敲门,听着他们送上两句言不由衷的祝福。 这些人主动登门,只是想亲眼看一看自己这个变为废物的天才,满足他们的八卦心理,对此,顾佐心知肚明。 讲法堂的课,顾佐还在坚持,他虽然不能修行灵飞经功法,但以搜灵真气为底,依然可以施展灵飞经的道术。 而且系统性的学习灵飞经后,他发现,以搜灵真气施展灵飞经,真气的运行法门颇有独到之处,七分神似中藏着三分变化,很有意思。 于是屡屡向辛师询问灵飞经的拳法、剑法和符法。辛师一开始还耐心的回答几句,问多了,便也不耐了,谁会对一个不能修行宗门功法的弟子耐心呢? 顾佐便渐渐从辛师的课堂上消失了,辛师讲的主要还是初步的功法修行阶段,既然不愿费心思为他答疑解惑,当然不能在此浪费时间。于是顾佐便开始旁听别的传功执事的课程,学习灵飞经的实用道术,钻研搜灵真气更好的运用之道。 他打算把灵飞经也完全理解记录下来,成为搜灵诀功法下面的第五门道术。 追摄术、指刀术、丹符术、丹经,再加上灵飞经! 他已经失去了学习上乘功法的机会,既然如此,不如把自家的法术库多充实充实,或许将来也能在怀仙馆中建一个藏书楼,陈列上怀仙门的全套功法体系。 一想到“功法体系”这四个字,他钻研得更加勤奋了。他甚至动起了心思,等灵飞经总结归纳成功后,再看看云梦宗别的修行绝技,有没有可以纳入搜灵诀功法体系的。 当不了云梦宗高徒,做一个怀仙馆祖师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知道自己恐怕是不受待见的,因此总是躲在角落里,就这么听着、记着,有了疑惑就写下来,也不提问,耐心等待着别的师兄师弟们提出来,认真倾听着传功执事们的答疑解惑。 短短一个月的苦学,让他对灵飞经的理解更加深刻,晚上自己习练的时候,掌握的精髓越来越多。 这是他在云梦宗最为安静的一段时光,十二娘走了,张富贵还关在后山,那些想要找十二娘和张富贵麻烦的闲人暂时失去了目标,又或者自己已经成了废物,不再受宗门长辈的瞩目和关照,因此也不再成为了他们的目标,总之,顾佐就这么一个人在喧闹的云梦宗安静的苦学了一个月。 又到了下院弟子们领取灵石的日子,顾佐一直等到午后才前往上院庶务堂。这时候人已经少了,遭受的各种目光和非议也会少上许多。但少是少了,并不代表着没有,尤其是正好碰见刘子昭和黄芦生的时候。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初被邢长老、莫长老齐至顾佐屋中助力行功所震慑的两个人,看出顾佐似乎已经不在长老们的法眼之中,终于又开始对他冷嘲热讽。 这两人也没有什么语言天赋,大例无非是“怎么还有脸领取灵石”、“若是我,早就自己一头撞死了”之类,顾佐懒得和他们斗嘴,拿到灵石就走。 这时候,谷外云水堂的一位执事也正好领取灵石,认得顾佐这位声名鹊起的新人,当即告诉他:“云水堂来了个人,说是中院张富贵家的,要见他,还有你。张富贵还在后山闭关思过,是见不着的了,原本我还打算前往下院告知,既然你在这里,也省得我跑一趟。这个人你见不见?” 第72章 李拳师 听说是张庄的人,顾佐问:“是胖的还是矮的?” 云水堂的弟子回答:“都不是,叫李大壮。” 李大壮就是张家庄的李拳师,擅长内家拳的那个,在张家庄的三个拳师中,和顾佐关系最好,总是要“唯顾仙师马首是瞻”的那个,顾佐当然要见。 等每月的灵石到手,两人便一起出了云梦谷,来到云水堂。 见到李大壮,顾佐如见亲人,使劲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李师傅,你怎么来了?来了就好,多住两日,我看能不能寻个机会带你进谷转转。” 李大壮呵呵道:“顾仙师,别再叫我李师傅了,叫我大壮就好,能进谷吗?上回我过来的时候,公子就说外人不能进去的。” 顾佐道:“我去打听打听,看看行不行再说,就算不行,也要带李师傅在周边转转,不单是谷里,外头景色也不错。” 李大壮道:“顾仙师,真的别叫我李师傅了,愧煞死人,我年岁还比顾仙师小,怎么当得起。” 顾佐有点惊讶,看了看他一脸的老头纹:“你怕不是开玩笑,哈哈。” 李大壮无奈:“我是真的比顾仙师小,我才二十二岁。” 寒暄几句,问起来意,李大壮喜气洋洋道:“二娘生了,家里又添了一位公子,庄主让我来向富贵少爷报喜,顺道给富贵少爷和顾仙师带些开销来。” 顾佐他们临行前,庄主的妾室已经孕期八个月,算一算正是时候,不禁笑了:“应该是我给庄主贺喜,怎么还给我带礼物了。” 一番推辞,顾佐还是收了,李大壮带来了两张飞票,给顾佐的飞票是五贯,给张富贵的是十贯。 张富贵还要过上几天才能放出来,顾佐便让李大壮先等等。当天下午,便陪着李大壮在山中闲转,招待他在山下农户中吃了些野味。 虽然没有进入云梦谷,但周边山色也同样带有“仙气仙味”,李大壮不知多少次贪看景色,顿足停步,很是欢喜,又很是惆怅,顾佐了看出他的心思,也只能为他叹息。 但凡有点修行天赋的,谁又不会对修行抱有期盼呢?天下芸芸,但有天赋者十不到一,而有天赋的人里面,又大多数是天赋较差的,换句话说,不具备培养价值。 当日在庄上时,顾佐就问过李大壮,他自己承认修行天赋很低,吃不上这碗饭,很是失落。 对于顾佐来说,他在云梦宗就处于这种状况,一个只能筑基有望的弟子,虽然谈不上没有培养价值,但至少是没有重点培养价值。 游玩一圈,两个人情绪反倒不是很好了。 当夜,李大壮宿于云水堂,顾佐则返回宗门,他准备去上院庶务堂询问一下,家里有人探亲,能否引入门中参观。 第二天去询问,结果自然被拒了,回答的执事弟子用了“如无特殊情形”、“一般”、“基本上”等等词汇,这让顾佐明白,如果是李十二在,应该就属于特殊情况,而自己,恐怕就不在其列了。 好在龙山很大,云梦谷只占了其中的不到十分之一,顾佐向庶务堂的人打听了几处可以游赏的胜景,便去了云水堂。 刚入云水堂,就见庭院中一片吵吵嚷嚷,围着廊柱边站满了看热闹的围观者,有几个是云水堂的庶务弟子,更多的是拜山的外客,或者等待下一次宗门招录的应试散修和少年。 顾佐听出里面有人在大声分辨:“你们怎能平白污蔑我!” 这是李大壮的声音,他当即挤了进去,就见李大壮被人用绳索绑了,拴在庭院中的一方假山石上,情绪异常激动。 旁边围着四个人,其中三个顾佐都认识,蒋知雨、刘子昭、黄芦生!蒋知雨旁边的廊柱下还坐着个梨花带雨的女修,应该没在下院见过,正手拿锦帕,跟脸上擦着泪水。 蒋知雨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小声的安慰着,头都快贴一起了。 刘子昭和黄芦生则在李大壮身边冷声训斥,同时向围观者大声讲述李大壮的“卑劣行径”。 刘子昭转着圈宣布:“诸位,此人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对陈师姐行非礼之举,被我们捉了现行!大家都是明辨是非的,此等禽兽,应该怎么处置?” 李大壮被绑得动弹不得,此刻须发皆张,奋力反驳:“你们胡说!我是被陷害的!“ 黄芦生讥笑:”陷害你?你是什么东西?值得我云梦宗陷害?你也配?“ 刘子昭道:“诸位,此人不仅言语无耻,还想动手动脚,所幸我们见机得快,立刻制止了,诸位说,应该怎么办?” 李大壮怒道:“你们血口喷人!她过来向我兜售灵石,说是可以便宜一些让给我,正在谈价,忽然就诬赖我,你们,你们几个就冲了出来......” 刘子昭道:“胡说八道!陈师姐是我云梦宗天仙一般的人物,最是洁身自好,向你兜售灵石?你做梦呢?” 黄芦生在旁道:“照我看,不仅说过污言秽语的舌头要拔了,哪只手无礼,还要砍了哪只手!” 顾佐在人群中听了几句,便听懂了。这帮人折腾张富贵和自己,究竟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李大壮算是张富贵的家人,拿别人的家人来折腾,他们做事的底线又低到了什么程度? 刘子昭和黄芦生几乎同时看见了人群中的顾佐,指着顾佐道:“姓顾的,出来!这是不是你的同伙?诸位听真,顾佐曾与这无赖子昨日同游龙山,这无赖子行事如此下作,姓顾的又能是什么好人?一丘之貉!” 不用他们嚷嚷,顾佐已经踱到场中,李大壮含泪悲愤道:“顾仙师,他们血口喷人啊!” 顾佐点头:“大壮,他们想要害的,是我和张师兄,我清楚你的为人,断不至于做下这种事。” 伸手去解李大壮身上的绳索,刘子昭大怒:“姓顾的,你敢乱动?撒手!” 黄芦生也嚷嚷:“坐实了,坐实了!必是同伙无疑,一起绑了!” 蒋知雨在后面也生气了,他气的是刘、黄二人光在旁边跳着脚嚷嚷,却没有动手。 其实上次深夜落涧之事,这两位虽然一个劲表白,说是中了顾佐诡计,但自个儿私下里思量,都觉得姓顾的怕是有点难惹,此刻下意识就不敢上前。 见他们两个还是动口不动手,陈师姐又哭了起来:“蒋师弟,我这命好苦……” 蒋知雨立刻怒吼:“拿人!” 第73章 违戒 刘、黄二人被催促得无奈,方才硬着头皮动手,刘子昭去抓顾佐衣襟,黄芦生则去点他肋下,手上还带着几分犹豫。 都动手了,怎么还能犹豫?只能说这两位一入修行就在云梦宗这等大派的呵护下,完全没有生死斗法的经验。 这么一迟误,顾佐已经将李大壮的绳索解开了,解开之后掌心真气吐出,将他送到场边,护在自己身侧。 顾佐动作猛然加快,向后飞起一脚,直踢刘子昭腹部。这一脚后踢的招法来自灵飞经,但运转真气却是搜灵诀,以搜灵诀运行灵飞经招法,看上去极其相似,但内中又有少许区别,真气的开合交叠有三分不同。 刘子昭对这一招也非常熟悉,见招拆招,灵飞真气流转,双臂拱架,准备等架住之后,重点防范顾佐的斜身摆拳,后边这一拳才是真正杀招。 只可惜刚刚架住这一腿,便感袭来的真气和往常师兄弟们拆招时不太一样,飘乎不定,引得他向前冲出一步,真气泄了大半,而后被紧随而来的惊涛骇浪给击在胸前,顿时腾云驾雾。 这是顾佐在云梦宗下院一个月以来辛苦钻研的成果,如何更好的以搜灵真气运转灵飞经的招法,他已经研究出了不少名堂。 这一招对付别家宗门修士或许没什么太过出奇之处,但对于熟悉灵飞经套路的云梦宗弟子,则显得诡谲异常。 今日初试,当场收到奇效! 顾佐一脚踹飞刘子昭,半个身子借力移至黄芦生跟前,单臂挡开他抓来的手掌,两指去掐黄芦生咽喉。 黄芦生习惯性的见招拆招,同样中了搜灵真气的暗算,但他反应稍快,正要向后逃跑,却见顾佐指尖光芒闪耀,一柄头尾都开了锋的短刃已经顶在了自己喉前。 指刀术! 顾佐突袭建功,将黄芦生抓在了手上。 黄芦生不敢稍动,狠一点的或许还会赌一下,试试顾佐敢不敢当场杀人,但他咽喉处的短刀却在顾佐五指间飞来飞去,转出了一团团银光,就没停下来过。 这要是再敢乱动,就不是赌了,是奔着送命去的。 “顾佐,你不要乱来,都是同门师兄弟,有话好好商量。”黄芦生颤着声哀求。 “今天的事,是不是你们设的局?”顾佐问。 “什么局?”黄芦生脑子有点发懵。 “圈套啊!是不是你们搞得鬼?”顾佐语气有点不耐烦了。 “我不知道啊,蒋师兄让我和刘师弟过来帮忙......”黄芦生乖乖回答。 刘子昭捂着胸口爬起来,却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喊道:“黄师弟,你不要乱说啊!有点骨气好不好?” 黄芦生闭嘴了,但心里却在咒骂,敢情不是你在刀光下? 蒋知雨顾不得安慰陈师姐,上前两步,缓缓道:“顾佐,包庇淫贼,以刀挟持同门,你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你到底想干什么,真以为门中执法堂是摆设么?” 顾佐没搭理他,只是向旁边惊得目瞪口呆的围观者道:“公道自在人心,这位李大壮是我的好友,一个未入修行的普通人,此来只是看望我的,却被他们诬陷说向一位女修非礼,诸位以为可能么?” 说到这里,扭头向已经梨花不带雨的女修道:“陈师姐是吧?敢问境界如何?我似乎没在下院见过陈师姐吧?那么就应当是中院的师姐了?你的修为至少应当是炼气后期吧?被一个没有修行的普通人动手动脚?玩儿呢?” 又大声向云水堂的几个执事弟子道:“敢请云水堂哪位师兄去上院禀告一声,请执法堂袁长老来,秉公明断,该是我顾佐的罪责,我绝不推脱,只求执法堂给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弟子们一个公正申诉的机会!” 围观者中面面相觑,一片嗡嗡声重又响起,有云水堂的两个弟子撒丫子飞奔而出,似乎得了顾佐提醒,他们才想起应当赶紧上报执法堂。 蒋知雨冷笑:”当然要报执法堂,但何必劳动袁长老大驾?我将你擒了去,不是一样么?” 说着,上前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顾佐,我可告诫你,手上不要乱动,若是不小心伤了黄师弟,你百死莫赎!” 说完,又上前第三步。 一看蒋知雨这幅毫不顾忌的样子,顾佐顿时难办了,真要是一不留神伤了黄芦生的性命,恐怕蒋知雨不但不会难过,反而会高兴欢喜吧? 第四步、第五步,眼见蒋知雨距自己已经不到一丈,转眼就要出手,顾佐飞快权衡,指刀一收,反掌拍在黄芦生玉枕上,将他拍晕。 蒋知雨立刻动手了,嘴里同时高喊:“顾佐杀人了——” “了”字尚未出口,一条身影从围观者身后跃出,其速极快,顾佐只看见一丝残影,蒋知雨当场被撞飞出去,将庭院中的假山撞塌了一角! 蒋知雨滚落地上,双手双脚往边上爬,爬到廊柱边吐了口血,抱住惊呆了的陈师姐双腿,还在往上爬。 陈师姐急着逃出去,一脚将他踢开,往后连退几步,退入人群之中。她旁边的围观者们自动向两旁散开,又将她露了出来。 来人正是张富贵。 李大壮在角落里喊了句:“富贵少爷!” 张富贵瞄了他一眼,见没受伤,又转头瞄了顾佐一眼。 顾佐无奈道:“张师兄,你就这么出来了......还有三天啊......” 张富贵道:“怕甚?今日跟他们拼了!”扫了一圈楼上,喝道:“上官小儿、蔡胖子,还有那条臭虫,别藏着了,如尔等所愿,你家富贵爷爷来了!” 楼上窗户开处,落下三条身影,一个风度翩翩的锦衣公子,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还有一个又瘦又细的竹竿,三个人鼎足而立,将张富贵、顾佐围在当中。 这三位正是上次内门招录大比中,被三谷、四谷招录入门的上官云生、蔡胖子、仇冲。 蔡胖子冲几个云水堂的执事弟子道:“还请各位帮个忙,将闲杂人等请出去。”那几个执事弟子连忙动手,将围观众人往外赶。 有两个弟子过去架起李大壮往外走,李大壮还待挣扎,被张富贵制止。这里马上就要开打了,李大壮留下帮不上忙,还是拖累。 蔡胖子还连连作揖,赔笑:“向诸位赔罪了,云梦宗抓捕违戒逆徒,烦劳诸位避一避,得罪了。” 第74章 揍 等云水堂中清净了之后,上官云生道:“富贵,看来你修为大进,真的炼气圆满了,可喜可贺。只不过修为大进了,脾气却没改,还是那么冲动啊,居然真就来了。说说吧,顾佐小儿持刃胁迫同门,当论何罪?你于禁期违戒出山,又当论何罪?” 张富贵冷冷道:“不提陈天真被非礼了?也是,她是什么出身,以为旁人不知?跟你们三个床上每日轮值,还用得着非礼?” 上官云生扭头问陈师妹:“天真,你被非礼了么?” 陈天真底气又足了,骂道:“张富贵,你诬我这话还有没有新的?每次都是这几句,真以为别人会信?” 又冷笑道:“什么非礼不非礼的,他也配?不过是和那厮开个玩笑,呵呵。” 上官云生阴阴笑道:“如此说来,又是一条谤言之罪,毁同门师妹的清誉,嘿嘿,不知道执法堂的人来了以后,会怎么处置你?再关个三年五载,还是直接赶出宗门?” 张富贵问:“执法堂什么时候来人?” 蔡胖子道:“快了,最多半柱香就到,你也别想着逃,你觉着我们都到了,还能让你逃出去?” 张富贵点了点头,道了句:“够了。” 望向身边的顾佐:“能打么?” 顾佐道:“不能打也得上啊。” 两人说完,张富贵立刻动手了,虽然还是灵飞经的实用拳法,但气象更加恢宏、法度更加森严、真气更加充沛。 顾佐和他打过半年时间,几乎每天都要打几场,对张富贵的招法极其熟稔。之前是和张富贵打,如今和他并肩作战,很自然的便将角色转换,自己还是自己,张富贵却成了李十二。 无需顾佐提醒,张富贵果然成了李十二,两人从没练过合击之法,但顾佐感觉,配合起来比和李十二还要强。 李十二用的毕竟是西河剑经,张富贵用的则是顾佐这段时间研究最多的灵飞经。 一个当正面,一个辅侧面,一个主攻,一个就阴人,一个诱敌,一个就蓄势侧击,威力大了不知多少。 上官云生、蔡胖子、仇冲都是刚入了内门的弟子,不到一年就纷纷进入圆满,等待筑基。按理来说,每一个拿出来都不比张富贵差,上官云生还要更强许多。 但刚斗在一处,上官云生就挨了顾佐几记阴招,背心中了一拳,足踝被踩了一脚。可惜顾佐真元不够,虽然都击中了,却只是小伤,仅仅让上官云生吃痛,没能造成更大的伤害。 但这么打下去,中招多了,小伤累积起来,那也受不住。 蔡胖子道了句:“以二对一,卑鄙无耻!”纵身跃入战团。 于是二对二战在一处。 斗法之时,讲究一个勇字,张富贵连后山闭关的禁令都不顾了,顾佐连刀都亮了,自是悍勇异常。 反观对面,几人打的都是拦住张富贵和顾佐,不让他们逃跑的算盘,指望着执法堂来人,哪里会有张富贵和顾佐这般拼命? 再加上两人使用的配合招法,上官云生和蔡胖子就算联手,也依然落了下风,不多时,蔡胖子也中了顾佐一记手刀,正斩在他大腿根上,吓得蔡胖子大叫:“想让老子断子绝孙不成!仇师弟,你也上,这不是同门比试,是处置宗门叛逆,没什么道义可言!” 于是仇冲也加入了战团,以三敌二。 再然后,是被蔡胖子怒斥着拖入战团的陈天真,以四敌二。 连蒋知雨也被召唤了:“蒋师弟!蒋师弟呢?蒋师弟,你干坐着是什么意思?看戏啊?” 蒋知雨强忍伤势,颤抖着双腿站起来,又吐了口血跌倒在地,张富贵那一脚飞踹下了死手,带足了真气,他是真的重伤了。 只有两个炼气初期的刘子昭和黄芦生没被召唤,这种层次的斗法,他俩是真凑不上去。 面对双眼通红的张富贵,刚上来的陈天真首先被吓住了——这混球是真想杀人! 这是陈天真的第一个念头,因为这个念头,陈天真被张富贵一记拳风轻易逼退,招架之时极为狼狈。 等她刚把身形稳住,一只如鹰抓般的手已经出现在了她的咽喉前。 这一瞬间,她看见了对面顾佐眼中冰冷的目光——姓顾的也想杀人? 陈天真最想加入的就是公孙大剑师的二谷,西河剑经身法曼妙,华丽一如起舞,这是爱美的她最为倾慕的,因此平日演练中各种揣摩,也形成了自己独有的道术风格。 好看! 可毕竟未入内门,没有习练过西河剑经,没有西河剑气支撑,只得了三分形似,在行家眼中,不过东施效颦而已。 此刻勉力以真气带出,双袖对半如扇打开,挡住咽喉,望之有似花蝶。 顾佐的鹰抓探进来,搜灵真气与陈天真的灵飞真气交锋,只探出三寸便凝滞了。这记探喉本是顾佐虚招,实招在脚下,但他立刻感知到了陈天真招法中的虚浮,虽然比自己深厚,但远逊于其余三人,当即虚招变实招,全力捣入。 一瞬间,两种真气隔着双袖交锋数次,陈天真终于体验到了以搜灵真气施展灵飞招法是什么效果。 各种不循常理,各种匪夷所思,与平日和同门拆解时的熟悉路数完全不同,想要抓却抓不住,想要挡却无从挡起,几个来回就吃了大亏。 受人摆布的无力感油然而生,她心里顿时慌了。 顾佐继续进击,追着陈天真下手,对上官等人向自己打来的招法毫不理睬。 这是配合的要诀,他只管揪着陈天真这个最为薄弱的环节死命的突突,防护的问题全部交给张富贵。 和顾佐打过不知道多少场,对顾佐斗法时的特点、路数和脾性最为了解的就是张富贵,他们俩人谁撅下屁股,另外一人立刻就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在这一点上,十二娘也甘拜下风。 张富贵极为默契的弃攻为守,将上官、蔡胖子和仇冲的主动解围全部揽下,陷入猛攻之中而毫不退缩,一时间背部、腿部连续挨了几下重手。 但他死命护着顾佐,全力不让顾佐分心。顾佐也确实没有分心,尽管张富贵以一敌三,漏过来不少对手的拳脚,尽管这些拳脚结结实实打在了顾佐身上,这些真气在顾佐身上留下了一处处伤痕,但顾佐却头都没有回过,拼命缠住陈天真,将她逼到假石山的角落处狂攻。 顾佐只是炼气初期,修为距陈天真这个后期尚远,但他完全采取了两败俱伤的打法,不去招架,只是埋头下狠手。 你在我头上打一掌,我拼着再挨一掌也要给你一拳;你在我身上踢两脚,老子强忍着再挨几脚也要骑到你身上去! 疼么?疼! 受得住么?受得住! 被张富贵揍了半年,什么疼受不住? 到了最后,两人头上全是血,陈天真已经彻底躺下了,顾佐也终于骑在了她的身上,却还是在揍她。 一拳又一拳,拳拳到肉,拳拳见血。 不仅为的是这女人诬陷李大壮,更为的是把这个月的憋屈和难受发泄出来! 第75章 狠人 当顾佐满头是血的从陈天真身上起来时,这个女人已经瘫软如泥。 上官、蔡胖子、仇冲一边和张富贵交手,一边各自心中惊惧,气势矮了不知多少分。 顾佐往地上唾了一口血沫子,袖子擦了擦额前、眼角的鲜血,重新加入战团,和张富贵一起奋战。 几招之后,顾佐寻了个机会,将目标瞄准了蔡胖子。蔡胖子是炼气圆满,比陈天真高了不知多少,顾佐照着打陈天真的方法进攻蔡胖子。 说实话,顾佐自己都有点打木了,打不打得过,他此刻压根儿没考虑那么多,上就是了。 张富贵也一如刚才,等顾佐一抓到战机,立刻全力守护。 但,这次顾佐却没揍到蔡胖子,这个胖子一见顾佐浑身是血的专门冲着自己下手,当场崩溃了,大叫大喊着“姓顾的疯了”,几个纵跃逃之夭夭。 上官也想逃,但没能逃走,抓住他痛揍的是张富贵,同样一拳一拳,拳拳到肉,专门朝着脸去的。 顾佐下意识配合,想助张富贵抵挡仇冲的解救,但转了几个圈子,没能找到仇冲的人影——这厮也不知去向了。 顾佐有些木然的站在张富贵身边,看着他跪压住上官云飞,扬起的每一拳都带着血。 然后他感觉视线有些模糊,被一片红色的阴影遮住,于是再次伸袖擦了擦眼睛。 忽然想起蒋知雨、刘子昭和黄芦生三个瘪三,于是跟廊下四处踅摸,又挨个将云水堂的房间一脚一脚踹开,口中念叨着三个人名。 “姓蒋的,出来!” “刘子昭、黄芦生,你们两条狗,躲哪儿了?” 一路走过,地上都是他踩出来的一个个血印。 忽听隔壁房中窗户破裂之声,云水堂下的小湖里响起“噗通”、“噗通”两声,于是冲到窗户处朝外看去,正好看见刘子昭和黄芦生正向湖岸奋力游去,其速极快,溅起两道冲天的水花。 顾佐又返回来继续跟各屋寻找:“姓蒋的,出来……” 几个云水堂的执事跟在顾佐身后数丈远,口中劝着:“别打了,会出人命的!”却不敢靠近,个个侧着身子,随时准备逃跑。 顾佐还在搜寻,已经找到了二楼去,却听见院中忽然爆出一片嘈杂声,扭头出屋往下看时,见到了执法堂袁长老,袁长老身边围着一圈执法堂的执事。 一名执事看见了楼上的顾佐,手指虚空点出,顾佐眼前一黑,软绵绵倒了下去…… 云水堂事件顿时引爆了整个云梦宗,宗门上下两千余人,个个交口议论,热度持续火爆。 两名外门弟子合斗七名同门,其中还有三个是内门的,不仅没有输了阵势,而且还大获全胜,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令大家更觉刺激的是,这场斗法和日常的同门比试完全不同,几乎带有死战的意味,就算不是死战,至少也是血战了。 “刘师兄,听说上官师兄脸都被打变样了,一只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罗师弟言过其实了,不至于,我去看望过,虽说脸上绑着布看不真实,但两只眼睛还是好的。” “刘师兄怕是不知,那是三谷的席长老施展大回春术,给刘师兄接回去的!” “白师弟亲眼见了?” “这倒没有……” “听说陈师妹很惨,至今没有苏醒,我还想去探望一二……” “探望什么?你这鬼心思我还不知道?就算她那个……比较容易,也是内门那三位的,你消了这念头吧,先入了内门再说!” “师兄误会了……” “再说现在去了也没用,我刚从中院回来,她还没醒。听上院的春娘子说,全身骨头断了九处,没个百来天复原不了。” “原来师兄已经去过了……春娘子的医术也要百来天?那可真是……张师兄够狠的……” “是顾佐干的!” “啊?不是说他废了么?” “废了也比你狠……杀过人的!” “什么?说来听听!” “快说说!” “执法堂派执事去了一趟山阴,据说当时顾佐还在山阴……” 顾佐忽然打了个喷嚏,张富贵法随心动,一道真气于眼前闪了一闪,这才避免了口水淋头的窘境。 顾佐连忙抱歉:“对不住啊张师兄,我都两年没打过喷嚏了,不知怎么搞的。咱们继续。” 眼前是一座岩石嶙峋的洞窟,大约丈许方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蒲团。若无这蒲团,要在洞窟中常住,那可真是遭了老罪了。 这里就是云梦宗的石山,专供违规弟子闭关思过的地方,从入门开始算,顾佐用了四十三天便在这里享有了单间待遇,也算是刷新了云梦宗的纪录。 在上院春娘子等几位医家圣手的努力下,顾佐和张富贵只花了三天便康复了七七八八。此刻,张富贵离开了他的禁闭石窟过来过来串门,正在跟顾佐闲谈。这同样是违规之举,但两人已经不在乎了。 张富贵继续道:“你也别怪宋执事,当日在云水堂将你一指点晕,实则是救了你一命,那时你已经真气枯竭,全靠一口气支撑,若是再晚一些,你就有性命之忧。春娘子给你施法的时候还说,你这口气吊得真长,实乃平生罕见。” 顾佐笑了笑:“真的假的啊?就跟你当时在旁边看着一样......“ 张富贵道:“我就在旁边啊,就在左边三尺处那个位置。” “你没晕过去?” “我为什么要晕过去,我的伤都是皮肉伤,又没你那么重。” “不公平啊......算了,这都半个月了,有没有消息?执法堂准备怎么处置?” 张富贵无所谓道:“陈天真伤得很重,她是关键人证,执法堂要等她的证言。” 顾佐道:“她肯定不认的。” 张富贵道:“由他吧,我是闭关思过期间违规出山,单这一条就跑不了,我已经想明白了,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罪,处死是不可能的,大不了将我逐出宗门,反正我也不想在这里呆着了。” 顾佐点了点头:“我也是,只是可惜,藏书楼里那么多功法,还没看过......“ 张富贵不以为然:“修行之道,贵在精一,贪多嚼不烂,没什么可惜的。再者,外门的功法,顶了天的还得是灵飞经,其他的都是鸡肋。” 顾佐问:“会不会把我们逐出门墙之前,先废了修为?” 张富贵想了想,道:“不会,还是那句话,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至于。何况执法堂也明白,这事儿不能完全怪咱们。” 第76章 执杖 关于是否废了修为,执法堂中也一度争论过,但很快就被否决了。各大宗门向来只有废内门弟子修为一事,极少会针对外门弟子下此狠手。说到底,张富贵和顾佐并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要是明白人,都清楚这点。 但明白人不等于毫无私心,执掌三谷的席长老、执掌四谷的杨长老都闹到了执法堂,要求执法堂袁长老秉公处断,重重惩处张富贵和顾佐。 席长老还当真提出了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的要求。刚刚收入门下的上官云生被打得如此之惨,整个脸都几乎变形,张富贵不念同门之情,竟然下此狠手,说明品行歹毒,这样的弟子将来必成宗门之祸,早先下手,可以防止将来为祸更烈。 杨长老收的蔡胖子和仇冲二人虽然没有挨揍,但几乎吓破了胆,这些时日连谷口都没敢出去半步,不好好静养个数月,恐怕念头都无法通达,将来修为会受很大影响。 袁长老掌执法堂多年,对两位师弟的要求不是很赞同,他认为,此事起因在于外门弟子陈天真的故意挑衅,这是内门三位弟子设的圈套,若是如此重惩张富贵和顾佐,恐于外门士气不利。 席长老道:“什么故意挑衅?陈天真自己都说了,不过是和张家那个供奉开个玩笑......” 袁长老黑着脸道:“玩笑?平白污蔑人家调戏自己,这是玩笑?好吧,也许对陈天真是个玩笑,但于李大壮,这就是一辈子的大事。” 杨长老从旁相劝:“袁师兄,李大壮并未受伤,也没有任何证言和证物表明,陈天真不是开玩笑。反倒是张富贵禁闭期间违规出谷,这是实打实的罪责,还有那个顾佐,同门斗法切磋,他却朝死里打,这不是狼是什么?” 袁长老道:“我们不是官府,执掌的不是朝廷法度,而是宗门规矩,宗门规矩更重问心!你我皆清楚上官他们的用心,如果废了张富贵和顾佐的修为,下院人心难安啊。” 席长老问:“云梦宗是靠内门弟子支撑门户、永续传承,还是依靠外门弟子?下院人心难安?那又如何?隔上几月,谁还会记得?” 云梦宗上下近两千人,除去上院执事部的修士和凡人,外门弟子八百余,内门弟子不到一百,外门弟子远别内门弟子多得多。 但席长老的话没错,支撑云梦宗门户的,永远是内门弟子,严格意义上而言,外门弟子就不算云梦宗的人! 偏向内门弟子,这才是宗门长辈们最应该做的事。 但…… “顾佐和张富贵的天赋,都不亚于那三个小辈……” “如今的形势,他们之间已成生死大仇,若是不想将来门中闯出大祸,其中一方必须离开!我门下弟子任性妄为,袁师兄可以重处,我也赞同重处,但另一方不能再留于门中……何况顾佐的天赋,还是天赋么?” “邢师兄和莫师弟已经前往长安,向崇玄署求助,或有挽回的余地……” “你以为,崇玄署现在还有工夫操心一个炼气小辈的修行天赋?” “护国天师……” “护国天师查访天下各道,此刻不在长安!” 袁长老顿时沉默了,的确如对方所言,自从宗主不知所踪后,崇玄署根本没时间关注这种小事,两位长老去长安,怕是连崇玄署各位高道的面都难以见到。 执法堂执法,执的是谁的法?为谁而执法?这是个执法者永远要面对的问题。扪心自问,也许是平日执法太多,反而钻进了法条的牛角尖了吧? 思索片刻,袁长老提出了处置方案:“张富贵违戒出谷,致同门重伤,执百仗,逐出宗门!顾佐以兵刃胁迫同门,并致同门重伤,执五十杖,逐出宗门!” 他没有提废除修为之事,这是最后的底线了。 关于上官等人,袁长老道:“上官云飞、蔡无咎、仇冲擅自出谷,不得执法堂明令而出手,有扰乱宗门法度之嫌,念其初犯,着石山思过半年。陈天真为人轻浮,罚二十贯,赔付李大壮,着石山思过一年。蒋知雨、刘子昭、黄芦生三人不辨是非,处事孟浪,各执五十杖。” 对于修士而言,被逐出宗门是件很大的丑事,就算在小宗小派中,也足够让人灰头土脸了,除了宗门的修行资源再也无法享受外,名声也非常不好听,将来再想加入其他宗门,也会困难重重。 而对于云梦宗这样的天下大宗来说,被逐出门墙是更可怕的事,意味着没有机会获得更加上乘的功法,再没有每月两块灵石的坐享其成,没有了名师的指点,没有了同门之间的交流切磋,没有了灵丹灵药,没有了宗门的遮护...... 席长老和杨长老也没有再行逼迫,这件事的根由他们心知肚明。但作为老师,在外面又必须维护自家弟子的声誉,袁长老给出的处置方案应该还算合意。只不过他们各自也下定决心,回谷之后,要重重惩处门下几个惹事的徒弟,让他们吃个教训,将来不至于张狂。 两位长老表示同意,当然,他们不同意,袁长老也不打算做大的变更了,除非他不再担任执法堂长老。 而要想让他不再担任执法堂长老,除非宗主亲自召集长老议事,撤销他的职司,可惜宗主已经三年没有归山,如今也不知身在何方。 执法堂弟子将处置文书誊写好,交袁长老签押,然后直送一谷,那里是宗主所居之谷,就算宗主不在谷中,依旧是要呈上案头的。 七天后,张富贵和顾佐被拖到了执法堂前,这里有一处高台,是惩治违戒弟子之处。 高台上是板着脸的袁长老,他的身边坐着三谷的席长老、四谷的杨长老,还有赶回来的庶务堂邢长老、传功堂莫长老,他们的身后,雁翅排开十多位执法堂执事和弟子,台子正中是五张长长的条凳。 两人对视一眼,顾佐苦笑:“没想到我也有挨板子的一天。” 张富贵轻蔑的扫了一眼同样被带到高台下的上官一行,抬头望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水堂事件实在太过血腥、太过轰动,宗门中的大部分人闻讯后都赶了过来,围观执法。 上官的头上依旧缠满了白布绷带,看不清脸色,蔡胖子和仇冲站在他身边,一个在微笑,一个在盯着顾佐和张富贵。 陈天真梨花带雨,小声的啜泣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惹得不少弟子心猿意马——自从知道了她的传言后,许多弟子觉得她更诱人了。蒋知雨和刘、黄三人则望着高台上的长条凳发慌。 执法堂一位金丹执事起身,于高台上当场宣布了对各人的惩处,当即引起台下一片嗡嗡声。 云梦宗已经多少年没有执杖惩治了?大多数弟子们都没见过,这热闹可得好好瞧瞧,错过这一出难有下一出啊! 宣布完后,便是当场执法。 顾佐和张富贵被押上了高台,摁倒在条凳上,倒是没有扒去裤子,保存了身为修士的颜面。 蒋知雨、刘子昭和黄芦生同样被押了上来,三人瑟瑟发抖,身子瘫软如泥。 张富贵冲他们骂了一声:“软蛋!” 执法堂执事上前,挨个在五人尾椎处封了一道真气,确保他们无法以修为抵挡杖击。又各自嘴里塞了粒丹药,保证他们始终清醒。 十名执法堂弟子各持木杖,两人一组,将五人围上。 顾佐笑着看了看张富贵,张富贵冲他点了点头,互相鼓劲的话还没出口,第一道板子就下来了。 “啪!” 顾佐顿时一个激灵,冲身边的张富贵瞪大了眼睛——张富贵同样瞪着眼睛回望顾佐? 真特娘的......疼啊! 疼得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第77章 相逢即是有缘 一顿板子打完,顾佐和张富贵被抬下了高台,有位丰韵的美妇上前,在台下给他们上药,正是云梦宗的医家圣手春娘子。 这是要脱裤子的,就不允许围观了,外头瞧热闹的弟子们都兴奋的离去,一路上不停议论,在山谷中洒下各种笑声。 春娘子疗伤的时候,顾佐眼角余光瞟见一位同门,手中拿着半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垫着脚尖往里挤,把他吓了一跳,屁股上顿时挨了春娘子一巴掌:“老实点,别乱动!” 春娘子调制的伤药很好,顾佐不用看——他暂时也看不见,都知道自己的伤势有多严重,但伤药一敷上来,只觉臀后凉爽如风,深入骨髓的胀痛酸辣之感顿时去了大半。 稍微缓过劲来,再看张富贵,哪怕提前服了药,这厮也已经晕过去了,他挨了足足一百杖! 至于蒋知雨他们三个,依旧在旁边嚎啕大哭,哭声凄惨之极。 顾佐捏了捏拳头,给自己打气:老子是最硬的! 当天,顾佐和张富贵就被抬出云梦谷,送进了云水堂,一人一个房间紧挨着,从今天起,他们正式被逐出宗门了。 李大壮早就在这里等着了,一脸的不安和难过,跟顾佐和张富贵俩人的屋里窜来窜去,伤心自责:“都赖我,都赖我啊,我就不应该来啊......” 顾佐笑道:“跟你有毛线关系!你不来,这事儿一样得出,不过是换个人、换个事儿而已。” 还得说是春娘子的灵药,执法堂弟子用的木杖是特殊法杖,里头带着灵力,甚至暗含阴劲,那股又酸又辣的感觉就是这么来的。被这么一根法杖打了五十记,顾佐估摸着自己屁股上的和肉骨头都被打成酱了,可就算如此,他也只在床上趴了三天,就可以翻过来躺着了。再过两天,可以下地了。 请云水堂的人帮忙找了个铜镜来,撅着屁股照了照,完美,肌肤娇嫩更甚从前! 毕竟,执杖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记住疼,不是为了把人废掉,从这个角度看,顾佐对云梦宗并没有那么大的怨气。对他来说,逐出宗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在内心中,他始终以怀仙馆馆主自居。 唯一让他不满的是,陈天真那个女人改口说是开个玩笑,这被执法堂接受了。可转念一想,执法堂不接受又能怎样? 好在她被自己揍得很惨,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张富贵的伤势要重一些,比顾佐下地晚了一天,但在云水堂住了七天,也就差不多康复了大半。 “你有什么打算?跟不跟我回庄子?我准备先回去看看老爹,然后再考虑修行的事情。”张富贵发出邀请。 顾佐婉拒了:“我要继续往西走,去南诏,一路上看看风景、逛逛各处宗门。” 接下来反邀请:“我打算去南边碰碰运气,等我立住脚跟就给你写信,咱们一起共襄盛举!”一如原道长当年所言。 离别之际,还是颇有几分不舍的,和张家相识的这一年,顾佐收获了不少,比如每月的五块灵石,比如对灵飞经的深入钻研,但或许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些外物,而是对自己修行道路的重新认知。 搜灵诀废柴吗?或许吧,但真的一无是处吗?顾佐不这么认为。 盘点储物扳指,外物有恒翊剑、凝真丹炉、五面小旗、三十六块灵石、一千八百余文制钱,此外还有使用非常娴熟的牛角尖刀和鱼线,比起当日怀仙馆初立之时,家当已经颇丰了。 再看功法,搜灵诀为功法,含追摄术、指刀术、丹符术、妙素炼丹术、灵飞经法术,一法五术的修行体系初步建成。 当然还有怀仙馆的牌票、包含自己在内的三份道牒、出行云游文书,资质齐全。 怀仙馆基础已经打牢,下一步就等着自己发扬壮大! 王道长,和顾某相比,宁不愧乎? 张富贵先走了,顾佐邀请他回拜一下宗门,他摇着头没答应,顾佐目送他离开后,又回到山门前。 不管怎么说,庶务堂的邢长老、传功堂的莫长老,还有辛执事,对自己还是很好的,顾佐在山门前的牌坊下,郑重其事的叩拜一番,取出三张早已写好的帖子,请值守山门的前师兄转交。 “援引入门,不敢或忘,弟子拜辞,大恩永记。”这是写给邢长老的。 “长老苦心施法,弟子铭感五内,今日离山,恭祝长老一生安康。”这是写给莫长老的。 “辛师教诲,终生铭记,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这是写给辛执事的。 原本还给十二娘写了一封,但十二娘不在,为免给她惹来麻烦,这封信就没拿出来。 振作精神,回头重新看了一眼云梦宗山门,顾佐转身。 “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一边走一边朗诵着,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 走到龙山山口,身后传来人声:“虽受挫折,志向未消,难得。“ 这声音好似远在天外,又好似近在耳边,正是庶务堂邢长老。已经离自己如此之近了,自家气海中也没感应吗?貌似在这位元婴期的大修士面前,搜灵诀失灵了。 顾佐连忙回头,咦,没见着人? 等等,顾佐抬起头来,仰着脖子努力朝上看,正上方七八丈的高空中,正是虚空而立的邢长老,完全能看清楚他的脚底,上面似乎还粘着根草。 元婴期大修士能任意翱翔,如此仙姿,当真令顾佐好一阵羡慕。 当即拱手拜倒:“见过邢长老。” 邢长老缓缓落下,脚底的草根飘落在顾佐鼻尖上,味道有点怪,顾佐赶紧憋着气伸手扫掉。 邢长老袍袖轻拂,将顾佐托起:“你已非云梦子弟,就不需行此拜礼了。” 顾佐问:“不知您老有何事吩咐?” 邢长老随意道:“没什么,就是外出办点事情,正好见你于此明心证志。” 顾佐忙道:“惭愧,搅扰了长老,弟子就是自己在这里发疯,您不用管的,莫误了长老的事。” “无妨......”邢长老捋须沉吟着道:“相逢既是有缘,临别之际,有一言相赠。” 顾佐连忙躬身受教:“请您老指点。” 邢长老道:“搜灵诀虽然不能尽如人意,毕竟也是一门功法,老夫听说,你这功法施展灵飞经道术,还有几分神似,这也是好事。只望你坚持正道,不走邪门歪路,勇猛精进......咳,有时候,我们修行不一定求快,底子一定要扎实,稳扎稳打,将来才能厚积薄发。” 顾佐乖乖的听着,掏出个小本子记上。 邢长老又咳嗽两声,看着他在那记,一时间有些恍惚,过了片刻理顺思路,续道:“这些时日我也替你想过了,离开宗门,在外不易,既然搜灵诀可以施展灵飞经道术,或许也能施展别的道术......” 说着扔出一本册子,顾佐连忙接过,书页有些泛黄,只见上面写着四个,不,五个字《大衍神器法》。 第78章 拜山门 顾佐接过《大衍神器法》翻了几页,眼睛立刻就直了。 这是一本关于炼器的专著,头两页是功法——这也几乎是每本修行功法必然的结构,先有法再有术,没有专门的道法真气打底,相应的道术就运转不了。 功法篇之后,有飞剑、法印、灵网、丹炉、仙袋,共五篇道术,各举一例详细说明,还附有图谱。 比如飞剑之下,举例炼制的是普通飞剑,但却不止于飞剑,刀、枪、戟等等法器,都可用这篇道术拓展钻研。 又比如法印,很多修士常用法锤、重棍、巨斧之类,凡以镇压为特性的法器,也能炼制。 又比如最后一篇仙袋,其实就是炼制储物法器的道术,包括顾佐现有的储物扳指,也属于这一类。 这可真是宝贝啊! 邢长老语重心长道:“十八年前,老夫有位大衍门的好友将此法给我,托我为他传承下去,老夫不专炼器,故此没有修行,一直以来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但以我观之,这本炼器功法并不逊于我云梦宗的《千机要旨》,虽然略浅,但简便易学,更适合你。大道千条,不必钻入死路,无论炼器、炼丹、灵植,钻研到极处,也能通往长生。” 顾佐恭恭敬敬再次叩拜:“多谢邢长老。” 给出这本《大衍神器谱》,邢长老忽然轻松了许多:“公孙师妹将你托付给我,说起来,是我没有教导好你,拿去好好修行吧,将来炼器有成,我也就不负所托了。” 望着邢长老,顾佐感动得稀里哗啦,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你准备去往何处?” 顾佐据实回答:“弟子打算再去别家宗门碰碰运气。” 邢长老叹了口气:“也罢,试试无妨,各宗各派都有自己独到之处,或许云梦宗解决不了的难题,他人门中却有奇方也未可知。” 交代完毕,邢长老大袖飘飘,再次登临半空,升至顾佐头顶七八丈处向着山外飞去,当真是潇洒无比。 顾佐望着远去的邢长老,羡慕不已,这是他头一回见元婴大修士真身飞行,被刺激得不要不要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是能飞,该多好!” 邢长老飞至远处,又兜了圈子,落回云梦宗山门,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忘了提醒顾佐,想要投拜宗门,江南西道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于是又飞了出去,可惜找了几圈也没看见顾佐的身影,只能返回宗门。 此时的顾佐,正在抄近道,从龙山边缘翻过去,直奔彬州。 五天之后,已在九怀山下,山上是修行宗门云头书院。 云头书院每年开春之际,会招录一次弟子,顾佐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他赶到的时候,云头书院已经开始招录,顾佐排上了报名登录的队列,缀在了最尾。 今日共有八十余人前来应试,绝大部分都是少年人,顾佐在里面有些显眼。等亮出道牒、完成登名记录之后,大家便在书院的南轩场等候。 一个个少年被书院传名入内,绝大多数人最终又垂头丧气的出来,能够留下的只有寥寥数人。 顾佐是经历过云梦宗招录的,知道那些尚未出来的,不久之后也会出来,作为一家普通修行门派,一年能够招录到一位合适的弟子,就已经很不错了,更多的时候,则是一个都不合格。 但顾佐相信自己必定能够通过招录测试,在招录环节,他可是天才! 果然不出顾佐预料,前面进去的八十余位少年,最终一个不差的全部裁汰,云头书院今日的招录将是空白。 等等,还有自己呢,为何至今不传自己之名? 顾佐于书院门前高呼喊冤,顿时引得众人瞩目,书院院士喝道:“有何冤屈?不得喧哗!” “为何不传我的名讳?我等了整整一天!”顾佐怒了。 那院士皱了皱眉,问:“你是何人?” “会稽郡,顾佐!”顾佐朗声道。 那院士道:“等着,待我查之。” 过了片刻,院士出门,满脸不屑的望着顾佐:“会稽郡山阴县顾佐?前日接万年宫通报,近日,有云梦宗弟子张富贵、顾佐二人被逐出宗门,你便是其一吧?如此人物,我云头书院沾惹不起。” 说着大袖冲山道处一挥:“请回吧!” 顾佐在少年们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下山。 被宗门逐出一事,会令大多数宗门选择拒绝,但也有少数实力强横的宗门并不完全认这一条,顾佐这几日做了些功课后,便直奔正西二百里外的苏仙岭。 苏仙岭上古松笼翠,岗峦层叠,因仙人苏耽于此修道成仙而得名。 其传承便在此山之顶,名苏仙馆。 苏仙馆和怀仙馆都是馆,但区别实在太大了,整座苏仙岭都是人家的地盘,而且岭中还有一座灵石矿,就在馆中的一块巨石之下,为天下三十六矿之一。 馆中修士三百余,馆主更为元婴高修! 这样一家道馆,怀仙馆拿什么跟人家比?根本不是比的问题,人家是道馆中的业界楷模,顾佐也肯定不是来比谁胳膊粗、谁底气硬的,他是诚心诚意来投拜山门的。 没错,他要报名加入苏仙馆。 如苏仙馆这样的道馆,招人是不拘时间、不分季节的,更为关键的是,人家过去曾经有过招录被逐弟子的历史。 顾佐望着眼前这片景致,不由点了点头,虽无云梦谷那般云雾缭绕的仙家气象,但也很有些古观深山的幽避静谧了。 顾佐于馆前赞叹,立刻有人前来相询:“客人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顾佐差点回了句“从来处来,向去处去”,好在是忍住了,真这么烧包,怕是会挨揍。 顾佐道明来意,说是想要投入苏仙馆门下修行,这种事情,人家经历得多了,当即点头进去禀告,请顾佐在门前苍松下的石亭中奉茶。 过不多时,便有专司招录的苏仙馆执事出门,见了顾佐,向他走过来。 “我是馆中接引招录的执事,姓苏……” 顾佐拱手抱拳:“见过苏执事。” 第79章 应试战术 苏执事简单对顾佐表示了一下欢迎,然后问:“既是慕名而来,又是散修,应当对我苏仙馆有所了解的吧?” 这应该是开启测试第一关的场面话了,接下来肯定要进入正题,让顾佐自报履历家门。 顾佐匆匆而来,路上只是偶然得了个机缘,知道苏仙馆招募过被别家宗门逐出门墙的弟子,其余情况,不过是崇玄署印制的《天下宗派簿》中那寥寥几句——当然,要比怀仙馆的介绍多上不少。 因此,绝不能纠缠于这个问题,要把这关跳过去。 他必须首先展现出修行“天赋”,让苏仙馆惊叹于他的天赋,之后再选择性的告知他们这段黑历史,如此一来,被录入门墙的可能性就比较高了。 这就是顾佐的应试战术,其中的次序万万不可搞混了! 顾佐郑重道:“我希望先接受贵馆的测试,之后再查验身份和来历,我不希望因为别的场外因素而影响了贵馆的判断,乱了贵馆招录弟子的法度和标准。” 一席话,令苏执事不由肃然起敬。 再次打量了顾佐片刻,暗道此人莫不是哪位大修士的后辈?不愿依靠家世占了便宜?又暗自思量,难道是我馆中哪位前辈的后人? 心念电转间,已经决定为顾佐大开方便之门了。 “不知苏执事能否应允?” “请称我苏二十三执事,或者直接叫我二十三执事。请稍待!” 苏执事回去之后不到一炷香时分,便出来了,伸手向着门内一引:“请!” 顾佐随他进了苏仙馆,第一道关卡,便是测试顾佐的经脉。和云梦宗由三位执事亲自出手查验不同,苏仙馆使用的是一座法阵,按照《天下宗派簿》的介绍,法阵是苏仙馆最重要的传承——这也是顾佐前来投拜的原因。 顾佐被要求转入一处假山石中的黑洞,在洞中一直向前走,黑洞弯弯曲曲,好似怎么也走不完。顾佐的搜灵真气中清晰的昭示着三道真气,指引着他向这三道真气行进。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一亮,他终于走了出来,却见苏二十三和其余两名执事都在赞叹,连称天赋绝佳。 就这样?完事了? 顾佐谦逊的一笑,按照指点进入一座石屋,这是测试五行偏向的法阵。他除去衣衫,迈入正中的水池。水池边的五个龙头同时吐出热泉,氤氲之气溢满石屋。 在池子中享受了多时,苏二十三和两名执事忍不住冲了进来,他们满脸笑开了花。顾佐五行均纯,不仅与苏仙馆的土系道法毫无冲突、完全契合,甚至还能修行其他偏门法阵,如此良才美玉,苏仙馆今年怕不是捡到宝了! 天赋卓绝的顾佐甚至惊动了几位金丹级别的堂主,都围过来观瞻,一俟顾佐完成招录,他们就要准备拉人了。他们甚至开始相互瞪起了眼珠子,一副争抢的架势,当然肯定不能打起来,但瞧这激烈的程度,怕是只能等馆主出面才能平息。 只是馆主并不在山上,崇玄署有位大人物察访江西,正好轮到苏仙岭,馆主亲自前往百里之外的千机门迎接了。 这时候,顾佐才道明原因:“我曾是云梦宗的外门弟子,被宗门逐出了门墙。当然,诸位前辈也请放心,我非歹人,被逐出门墙的原因也不是做了十恶不赦之事,乃是一时气不过,与同门斗法之时下手重了些。” 听他将大致经过讲述一遍,苏二十三微笑道:“这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只需向云梦宗核实之后便好,如果你所言无虚,我苏仙馆愿意收你入门。” 顾佐大喜,团团作揖:“我听说一个有前景的宗门道馆,行事必然大度宽广,苏仙馆如此,将来势必更上一层楼。” 于是众人皆笑。 苏二十三取出纸笔,请顾佐填写姓名和身份,顾佐挥毫而就...... 抬起头时,却见苏二十三等人一脸呆滞,几位堂主更是气色不佳。他连忙低头检查了一遍,没错字啊! 某位执事忽然拍了拍脑袋:“想起来了,你就是万年宫文书通告中所说的那个顾佐,刚被云梦宗逐出门墙的顾佐!” 苏二十三叹了口气,道:“折腾半天,原来顾朋友。请顾朋友下山吧,苏仙馆不能招录阁下。” 顾佐一阵错愕:“不是说,不计较我被逐出宗门一事么?为何出尔反尔?” 苏二十三道:“看来你是真不晓得我们苏仙馆的规矩,白白浪费了我们那么多时辰......也罢,不和你计较了。” 见几位堂主甩袖而去,顾佐也急了:“什么规矩?为何不能收我?” 苏二十三道:“你姓顾,不姓苏,跑来凑什么热闹嘛!真正岂有此理!” 顾佐顿时目瞪口呆:“你们只收姓苏的?这是什么道理?” 苏二十三哼哼道:“因为我们是苏仙馆!苏仙馆招募旁姓之人,那还是苏仙馆吗?” 另一位执事在旁补充:“天下一半姓苏的修士,都在这里了!” 因为姓氏不好,顾佐被轰下了苏仙岭,白白绕了那么一大圈,废了那么多心思,却因为出身的原因被言辞拒绝,让他心里很是搓火。 但连遭两次挫折,却并未浇灭顾佐求学之心,想要去南诏立足,就一定要把怀仙馆的基础打牢。于是他振作精神,再次翻阅起《天下宗派簿》来。 江南西道是不行了,看来只能去别的地方,于是顾佐将目光盯向了韶州。 能够学到阵法之道的宗门,并非苏仙馆一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万年宫还能管到岭南去吗? 由彬州向南,越过骑田岭,就进了岭南。于武溪雇船,泛舟而下,听着艄公的船歌,一日便至玉山之畔,这里就是韶州有名的南华派。 南华派的招录日子还有七天,他便老老实实在武溪边上寻了户渔家,给了百多文钱,借住其中。他储物扳指中还有积存的二十多块灵石,每日里勤奋修行,努力提升修为,有暇时便随渔翁出船,看看鱼鹰捕鱼,听听武溪的船歌,日子倒也悠闲。 到了招录日时,顾佐乘南华派的船只上溯桃溪,来到一处三面环山的水上亭台。这里便是南华派,一座大半建立在水上的宗门。 这回顾佐老实了,不敢再玩什么战术,否则不仅耽误人家的工夫,也耽误了自己的时辰,当真是损人不利己。于是老老实实登录名姓、来历,规规矩矩等着传名唱号。 第80章 谁招人谁解决 作为岭南道的修行宗派,南华派并未接到万年宫的通告,顾佐当然也不会傻呵呵冲上去告诉人家,自己是云梦宗逐出山门的弃徒。 在讲述履历时,只不过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和内门弟子起了冲突,因此离山”,便被南华派接受了。 天下十五道,各道之间自成体系,只认本道的道宫,江西万年宫的文书,发不到岭南修行宗门。其实就算收到了,南华派也用不着顾忌云梦宗,只要顾佐不是作奸犯科,人家不在乎——当然,前提是你真的展现出了天赋。 顾佐的天赋如何,还用问吗?南华派林长老暗自窃喜,如此良才,就这么流了出来,我们是应该感谢云梦宗呢,还是应该感谢云梦宗呢? 顾佐的招录测试表现极其优异,在一百六十八名应试者中,极为突出,南华派录中的只有两人,另一位同样录取的散修,在顾佐耀眼的天赋前黯然失色,几成鸡肋。 南华派是岭南道的二流宗门,放在天下,或许应当归入三流,甚至比会稽郡的流林宗和独山宗都要逊色一分,修士合计一百余人,掌门也只不过是个金丹后期。 林长老向掌门禀告时,兴奋的感叹:“此为南华派百年未遇之大才也!” 顾佐享受到了最好的待遇、最多的关注,甚至已经被掌门提前预定了内门弟子名额,他打算亲自收徒——只需顾佐步入炼气后期! 在这样的条件下,顾佐出入藏书楼便相当顺利了,他甚至被允许去后山经堂翻阅本应属于内门弟子才能接触的派中秘要。 得到知会后,顾佐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意,但却没敢去。在外门随便抄抄就好了,真要抄到内门去,不久的将来会不会被打死?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顾佐埋首于藏书楼中,饥渴的学习着南华派的道术。 南华派一个小小宗门,既无高深修行功法,也没有灵石矿脉、药园灵圃,更不会炼器、炼丹、灵植等道术,能够立于岭南修行界常年不倒,全赖其掌握的阵法之术。 虽说摆不出什么惊天大阵,但在小规模阵法流中,却很有独到之处。 他们常年向岭南乃至江东、江西等附近的小宗门、小道馆提供各种大大小小的实用阵法,同时还是二十九家宗门、十八家道馆的护山大阵提供者,并常年负责维护。 他们客户中还包括各类有钱的散修...... 除了精擅阵法外,南华派屹立不倒的另一个原因是信守然诺,只要答应的事,哪怕吃亏都要完成。 就在三年前,龙须门赖以立派的支柱——龙须药山被一群罕见的妖兽突然闯入,整座药山被毁,掌门和诸多长老纷纷战死,宗门轰然倒塌,剩余的弟子也只能改投别派。 虽然妖兽最终被三元宫召集各派修士铲除,但龙须山却已经成了无主之地。 可就在这种情况下,南华派依旧将刚刚完成的护山大阵送到,布置于被毁的龙须山,并按照之前的约定,放置了三百块灵石。至今龙须山依旧有大阵守护,外人难以进入,也许需要再过一段日子,等到灵石消耗一空,大阵才会湮灭。 这件事情,为南华派赢得了极高的声誉,备受岭南道乃至江东、江西各宗各派的敬重瞩目,阵法生意开展得更加有声有色,宗门日益繁荣。 顾佐要加入的就是这样一个宗门,他要学的,就是南华派的基础道术——乾元阵道。 顾佐入门三天,就摸清了大概情况,南华派共有两种阵术,分别代表着五行流和八卦流,其间的区分不过是以五行为主导衍生阵法,还是以八卦为主导的问题。 两种流派都需要从阵法基础开始学起,这些基础的东西,便是外门弟子修行的《乾元阵道》。 顾佐并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内容,他也耗不起,只需要搞明白基础阵法就好,他的储物扳指中还存放着五面小旗,至今不知如何使用。 还是老规矩,乾元阵道包括功法和道术,有了功法,才能施展相应的道术,才能以此炼制阵盘、镌刻符文、配置启动阵诀。这部道书当然也有流传出去——天下所有宗门的外门功法,世上多多少少都会流传,崇玄署鼓励这种交流。但顾佐要想系统的学习,还是只能来南华派。 阵法之道博大庞杂,乾元阵道共有二十八册之多,摞起来有半人高。顾佐不管三七二十一,没日没夜的抄录着,他的计划是一个月抄完,并在抄录的过程中初步弄懂,否则将来遇到疑难,找不到老师。 一个月,这也是他预计自己由天才转变为废柴的时间。 至于自己抄完以后能不能顺利走人,他一点也不担心,谁会拦着废柴不让走呢? 一边抄录《乾元阵道》,他还一边疯狂向传法的几位长老和执事们提问,并将解答和释义全部记录下来,此举也赢得了派中上下一致好评。 一个有天赋的人,如果还能万分刻苦努力学习,将来的成就能小得了吗?对于顾佐的提问,连掌门都多次亲自作答,对他的期许也越来越高。 可惜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与在云梦宗的时候一样,顾佐始终无法结出第二气海的事实还是被发现了,修不出第二个气海虚影,就无法修行《乾元阵道》功法,当然也就意味着无法传承和弘扬南华派的道术。 对于南华派来说,顾佐比在云梦宗时还要废柴,废柴中的废柴! 这样的弟子,毫无用处。 所有的赞誉、欣赏和期待都成了空,上至掌门、下自弟子,对顾佐的态度也开始转变,失望、鄙夷和嘲讽开始盛行,各种压力向着顾佐排山倒海般涌来。 对此顾佐完全无视,他依旧埋首于藏书楼中,奋笔誊抄着浩如烟海的阵法知识。 南华派对顾佐的忍耐比他预想得要长上一些,顾佐抄袭完《乾元阵道》,见派中除了对自己冷嘲热讽外,并无其他动作,于是又盯着藏书楼中的其他相关道书抄录起来。 南华派硬生生又忍了一个月,实在看不出希望来,终于下定决心摊牌了。 每个月六块灵石的待遇,简直就是南华派无法忍受的!这个待遇是内门弟子中最拔尖的,是外门弟子的三倍!刚招录顾佐入门的时候,掌门甚至还准备给顾佐开出十块灵石的高价,想起来就后怕。 灵石倒还其次,打破了南华派的薪酬规则,后果会很严重。 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这天晚上,顾佐依旧在藏书楼中抄书,掌管藏书楼的执事将少数依旧逗留于此的弟子赶走,然后将大门轻轻掩上。 藏书楼中只剩下一个人,林长老。 谁负责招的人,谁负责解决,这是掌门的原话。 第81章 好人卡之林长老 顾佐依旧在灯下抄书,感觉到藏书楼渐渐人去楼空,于是头也不回的向身后道:“吴执事稍待,我这里马上就好了,耽误您的时间了,万分抱歉。” 林长老站在顾佐身后,望着顾佐于墙上奋笔疾书的倒影叹了口气,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少年的自己。曾几何时,自己也同样如此刻苦,但随着南华派的日益富庶,现在门中的弟子们,已经很少有这样的修行劲头了。 “小顾,你如此的努力,作为长辈,我是非常欣慰的,但......” 顾佐连忙转身,将笔放下行礼:“原来是林长老。” 林长老顿了顿,招呼顾佐坐下,自己坐到了他的对面,斟酌着语气道:“但再努力、再用心,方向若是没有选择好,也不过是浪费了韶华。” 顾佐静静听着劝,却有些神不守舍,眼睛的余光瞄着桌案上,这本阵法解析的道书,上册还有三页没有抄完呢。 林长老不由万分遗憾:“现在很少有年轻人能如小顾你这般,沉下心来钻研这些易理了,大家都在憧憬着飞天遁地、移山倒海,嘿嘿,殊不知我南华派的立身之道,正在这些枯燥的易理之中啊。只是可惜......” 说着,终于下定了决心,哪怕不忍伤害这个年轻人,该说的话也得说出来。 “有时候,钻了牛角尖并不是什么好事,你的气海无法修行乾元阵道心法,哪怕你再日夜苦读,也是没用的。你不适合阵法之道,这是先天所定,非后天努力可为。取舍之间有大道,什么该争,什么该弃,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啊。” 终于摊牌了啊,顾佐心想,两个月,也算是不容易了。 但...... 他瞟了一眼桌案上没有抄完的上册,以及旁边放着的下册,再看了看藏书楼中别的更多的书籍,很是不甘心啊。 “林长老,我还想再试试......” “顾佐!”林长老一拍桌子,期望能够振聋发聩:“醒醒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顾佐呆了呆,问道:“林长老,这是准备逐我出门了吗?” 林长老刻意板起了脸,道:“你请辞吧,自己离开南华派。” 顾佐道:“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林长老心里略虚,不敢直视顾佐,口气生硬:“你若是不辞,那就只能将你逐出山门了!” 顾佐想了想,问:“林长老,请问,弟子犯了哪条门规?” 林长老干咳一嗓子,道:“不是门规的事,你实在不适合阵法之道,赖在南华,于你有何益处?你的天赋也不一定就是有问题,或许只是不适合我门中道法,换一家也许就好了,只要你请辞,我可以修书一封,将你引荐出去,放眼整个岭南道,我南华派还是有些脸面的。你放心,我会写清楚原委的,也让别家宗门的高修们给你诊治一二。” 可别这么干,云梦宗两位元婴联手都没办法,别人还能有办法?真要把这事说出来,顾佐去了人家那里,不过就是个被诊治的材料,哪里还有机会成为外门弟子,学习道法呢? 顾佐当即拒绝:“林长老,我不希望这样......” 话未说完,林长老拍案而起:“顾佐,老夫是为了你好,你不要如此固执!也罢,真以为我南华派不会将你开革出门么?” 顾佐呆了呆,再问:“弟子犯了何错?” 一句话,林长老顿时泄气了,因为人家资质差就开革出门,南华派干不出这种事来,从掌门到长老,再到各位执事,都很爱惜羽毛。 一名努力修行的弟子,没有犯过任何过错,只是因为天赋鲁钝,就被逐出门墙,传出去太难听了,也太势利了! 理了理思路,林长老道:“三条路给你选,一,将你开革出门;二,你自家请辞......你选吧。” 他原本还准备了第三条路,将顾佐每月的供奉将为最差一档,也就是每月一块灵石,权当白养他了。但厚道的林长老决定将这条路堵死,真要这么干的话,顾佐这辈子就废了,老人家于心不忍。 想了想,道:“如果你自家请辞,我可以做主,给你些补偿。” 顾佐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虽然不舍,但主要目的达成,便也不再坚持,当下低头:“是,弟子明白了......嗯?补偿?” 他是真没想到居然还有补偿,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立刻发给林长老一张好人卡,准备记在小本上,以图后报。 林长老给的补偿是一套五雷水火阵的阵盘,属于小型法阵,攻守兼备,是许多有钱的散修出门旅行的好伴侣。 这样一套阵盘,价值几何呢? 对于顾佐的疑问,林长老捋须微笑:“南华所制,件件精品!上月刚售出一套五雷水火阵,作价四十块灵石,那姓刘的还不停感激呢,呵呵。” 这个补偿相当不错了,体现了南华派的满满诚意,顾佐也打算接受,但他更想换成灵石。五雷水火阵的炼制方法他已经抄录在册,出去后未尝不能以搜灵真气自行炼制,至于材料,这两天恶补了不少阵法知识,知道南华派拿出来炼制阵盘的材料虽也不错,但绝对比不上自己扳指中那五面三角小旗。 自己已经有了初步预案,准备以五面小旗为主材料,再加点别的东西,炼制一套威力强大的法阵,因此,五雷水火阵对他来说就显得鸡肋了。 “林长老,弟子灵石不多,支撑不起阵法……” 话没说完,林长老已经笑呵呵的打断:“放心,我做主,再给你配十块灵石,够你用上一年的了,呵呵……” 正笑着,只听顾佐道:“林长老误会了,弟子的意思是,阵盘在弟子手上难以用到,不如把阵盘折算成灵石给弟子,就按这价格来,不知行么?只要长老同意,弟子现在就写书请辞。” 林长老顿时脸色很不好,上月卖出四十块灵石不假,但这阵盘的成本无论如何超不过三十块去,以目前的行价,也就是二十来块灵石。 好嘛,这一转眼,等于把阵盘按市价卖给了自己。 但对林长老来说,多给十多、二十块灵石并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顾佐自己请辞,为免旁生枝节,他还是很痛快的答应了:“好,就给你四十块灵石!” 顾佐想了想,道:“刚才长老说,再补弟子十块灵石?” 林长老:“……” 第82章 鼎湖 林长老最终还是和顾佐达成了协议,在补偿顾佐五十块灵石后,由顾佐当场写了个辞呈,言明自己不适合南华派功法,自愿离开山门,从此和南华派没有任何瓜葛。 林长老向掌门禀告了自己的成果,掌门也舒了口气,宗门再有钱,也不能养一个闲人啊。 虽然算上顾佐两个月的弟子薪俸,南华派一共损失了六十二块灵石,市价几近八十贯,但至少保住了宗门厚道的声誉,没有留下无缘无故将弟子逐出门墙的污点和劣迹,也算是件好事。 “林师兄,咱们以后要吸取教训啊,吃一堑长一智,若是将来再跟这上头栽了跟头,可就不好了。关于招录弟子,你有什么好主意么?” 林长老点头道:“这个问题我的确想过,但其实也没想好,倒是顾佐临走前给了一个建议,我还在考虑。” 掌门很好奇:“顾佐?他提了什么建议?” 林长老道:“顾佐说,其实所有的外门弟子,都可以签个文契,先试修,定个半年试修期,言明试修期若是不满意,双方可以协商解除宗门关系。半年试修期满后,新招录弟子才算正式转为外门弟子,这一步叫做转正。而转正也可以将期限明确,比如三年、五年或者八年,过了年头以后,双方再行协商,重新议定薪俸和待遇,明确义务和职司等等。我一直在考虑这个建议,还没考虑成熟。” 听了林长老的话,掌门陷入沉思,良久道:“主意倒是个好主意,就是此中分寸,要拿捏好才是,似乎可以鞭策和激励弟子们更努力一些,但这么做,又怕弟子们对宗门失了归属心......还有,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以前的方式,忽然要做这么大的改变,难啊.....“ 林长老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关于掌门师弟你说的后面这个问题,顾佐也有个建议,叫做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 掌门再次陷入沉思,摇着头又点着头:“这个......需要慎重,再想想......让各位师兄弟们也都议一议。” 不管最后会不会采纳顾佐的建议,掌门和林长老都一致认为,这个建议已经足够抵偿给顾佐的赔付了,几十块灵石而已,再卖一、两套阵盘就回来了。 “林师兄,下个月就要交付双虹响水阵和天龙飞湖阵了,这两套鼎湖门定制的阵盘,费了很多心血。咱们原先打算作价六百二十贯,但既然鼎湖门至今尚未提过作价之事,咱们是不是可以稍微提一提价,也不算违了约定。” 林长老当即点头:“我本就是这么想的,鼎湖门富冠岭南,所植灵药直供长安,不差这几十贯,他们求的是好东西,既然之前没有约定,又何来提价一说?咱们就定六百八十贯,把损失补回来。” 一个半月后,两套阵盘终于炼制完成,林长老亲自带着,赶赴鼎湖山。 鼎湖山由鼎湖门占据,十多座山峰层峦叠嶂,山中沟壑纵横、溪水不竭,正是种植灵药的绝佳所在。 林长老被鼎湖门的田堂主迎了进去,两人都是各自门中主管庶务的高修,几百贯的生意,各自都能做得了主,林长老一报价,田堂主就答应了,当场结付飞票。 在鼎湖门住了三天,帮助田堂主将两座法阵布设完成,罩住了新开辟的药园,林长老便辞谢了田堂主的挽留,准备返回南华派。 但在走之前,林长老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匆匆进入鼎湖门的留香书屋。望着这个身影,他怔怔了好一会儿。 田堂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匆匆进入书屋的那道身影,叹了口气:“林师兄,看见那个弟子了?师兄眼光果然极准,一眼就能看出他天赋迥异常人,只可惜啊......是个废天赋。” 林长老问道:“修不了你家的阴阳和合功?” 田堂主诧异道:“林师兄怎么知道的?当真是料事如神啊!”又遗憾道:“入门一个月了,至今无法结出第二气海,掌门和各位堂主都在争论,现在也不知该怎么办。可能大伙儿还想再看看吧。” 林长老想了想,问道:“你们给他开了多少月俸?” 田堂主不由敬佩道:“凡事不出林师兄所料,当初见到这弟子时,都很兴奋,你是知道的,不论阵法也好、灵植也罢,或者炼器、炼丹,咱们这些辅助宗门,想遇到一个天赋卓越的好苗子是多难。天底下的好苗子是不少,可人家都奔着十二正宗去的,都奔着剑仙、大符师去的,咱们这种苦力活愿意干的人少......” “给了多少?灵石还是钱?”林长老直奔主题。 “月俸十二贯。”田堂主嘴角有些苦涩。 林长老“嘶”的一声,道:“你们还真敢给!” 田堂主苦笑:“谁能想到?这种废天赋的弟子,一百年未必碰得上一个。你说怎么办才好?关键这弟子修行起来还尤其刻苦,远甚旁人,真是让人进退两难。” 林长老想了想,道:“别等了,一个月修炼不出来,再给多少个月也一样。” 田堂主苦笑:“师兄倒是意志决绝。” 林长老摇着头解释:“不是我心狠,这样的弟子,在旁的宗门或许还有出路,跟咱们这样的宗门里,会被废了的。正因为此,我们南华派才让他写了辞呈,叫他另寻门路,不想却寻到你们这里了。” 田堂主呆了呆,忙问:“贵派曾经收录过他?” 林长老道:“当然收过,顾佐嘛,还是我亲自招录的,在外门苦修两月,实在修不出来啊。但此人向道之心极坚,也从不怕吃苦,修行起来如疯魔一般,如此珍惜时光的弟子,很少见了。可惜啊……” 见田堂主还在发呆,又道:“还是那句话,既然你家功法也不适合他,就放他去别处吧,不要耽误了人家。” 田堂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客气的邀请林长老在鼎湖山多待两天,过两日鼎湖门就要发售一批最新收取的灵药,希望林长老能捧个场。 林长老笑道:“的确是件好事,但可惜我要赶回去,元真护国天师即将抵达岭南,听说这次要重点察访咱们这种辅助修行宗门,我们南华派的法阵,你们鼎湖门的灵药,都在天师走访之列,我得回去协助掌门。” 田堂主惊讶道:“叶天师来岭南我知道,却不知要察访咱们,林师兄从哪里听说的?” 林长老道:“消息还没确凿,但有备无患,不是么?” 第83章 玩砸了 林长老本着好意的劝谏,被鼎湖门听进去了,但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理解上就有偏差。尤其他最后唠叨了一句,说为了让顾佐递上辞呈,补偿了他五十块灵石,当即令田堂主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 在鼎湖门看来,这样的弟子实在可恶,纯属骗子,他们决定不再等待,赶在元真护国天师察访鼎湖山之前和顾佐摊牌。 顾佐当然不愿意离开鼎湖门,他才抄录了一个月,哪里够?于是坚决不愿请辞,为此,他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月俸降到每月八贯。 就算是每月八贯,鼎湖门依旧不同意,于是顾佐又提出了四贯、两贯,后来干脆不要一文。 谈到后来,鼎湖门已经觉得顾佐碍眼了,哪怕他一文不要,也不想看着他在书屋和药园中来回乱窜。 “你若再不请辞,就只好将你革出山门了,到时候上报三元宫,整个岭南道你都呆不下去!”田堂主彻底失去了耐心。 “我犯了什么错?违了哪条规?”顾佐故技重施。 “你的错,就是天赋太低,纯属废柴!” “天赋不够,就可以随意将弟子开革出门?” “别处我不清楚,在鼎湖门,这就足够了!” 顾佐没想争辩,他只想多延缓几天,于是退让道:“再给我一个月。” 田堂主摇头不允。 “十五天?” “十天?” “五天?” 田堂主冷笑:“一天都是多的!不要再废话了,收拾东西,今天就滚!” 顾佐有点惊了,堂堂宗门长辈,竟然如此恶语相向,实在是闻所未闻。 “田堂主,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好好商量吗?为何口出恶言……”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打算赖上我们鼎湖门了吧?打算吃大户呢?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不滚,别怪我们不客气!” 鼎湖门说到做到,他们比南华派行事要狠厉得多,对名声什么的,也不是很看重,于是在顾佐入门后的第四十五天,决定不再跟他多废口舌。 顾佐不想当恶客,于是乖乖收拾东西,于第二天上午离开了房间,桌上留下了一份辞呈。虽说田堂主态度恶劣,但他还是发自内心感激鼎湖门对自己一个多月的照顾。 直到他路过留香书屋外的轩场…… 一张逐出宗门的告示张贴在了留香书屋外的告示墙上,或许是为了出上一口看走眼了的恶气,理由也堂而皇之写在了上面,就是指明顾佐修行天赋“极为鲁钝”、“不堪造就”、有骗吃骗喝之嫌,于是两名执法堂弟子现场将他拦下,要将他驱赶出去。 在百余道各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顾佐上前将告示揭下,折好收起,被执法弟子推推搡搡赶出了鼎湖门。 将弟子逐出山门是件很严重的事情,意味着被驱逐的弟子犯了大过,必须要报知崇玄署在本地的道宫,知会本地各家宗门道馆,对于被逐弟子来说影响很大。 就算如此,顾佐本来也想认了的,哪怕写的是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这些理由也不是不行。 但天赋太差混吃混喝而被逐出宗门是什么鬼理由?这张告示一出,顾佐将成为天下修士的笑柄! 在云梦宗的时候,他是真的把人家陈天真打到了半死,因此这个处罚他能够接受,但在鼎湖门,他啥错也没犯,顶多是利用各家宗门招录弟子的规则漏洞捡点小便宜,因此,鼎湖门的惩罚,他无法接受。 和鼎湖门相比,顾佐只是个小鱼小虾,他没本事直接和人家干仗,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去广州。 天下十五道,崇玄署都设有道宫,分掌本道修行事务,三元宫就是崇玄署在岭南道设立的道宫。 原则上,但凡岭南道的所有修行事务,三元宫都有权过问,当然这只是原则,这个原则很虚。 顾佐不知道自己这件事情,人家会不会管,但他不能让自己成为修行界的笑柄,必须在三元宫将这件事通报整个岭南道之前,向他们进行申诉,要求鼎湖门撤回处罚,哪怕退一步,至少不能将这条处罚令对外公布。 当年在山阴的时候,他向龙瑞宫写过申诉信,以申请迁馆为名,变相把山阴县刑曹和独山宗给告了。没告成的原因,一则缺乏证据,二则他不敢硬告,顶多算是发发牢骚,因此龙瑞宫当年没管。 但今非昔比,岭南道不是山阴,他没打算在这里长驻谋生,所以也就不会有什么顾忌,正所谓破罐子破摔是也,同时他手上拿着鼎湖门的告示,这是盖了章的明证,看看三元宫怎么说! 三元宫坐落于广州城北的尧山南麓,好大一派森严气象。由于广州的繁华,这座道宫周边已经渐渐与市井相接,据顾佐所知,应当是崇玄署最接地气的道宫了,或许只有长安的崇玄署本司比他更近闹市——人家就在城里。 顾佐先写了个诉状前去叩门,侧门轻开,出来个客堂的道士,年纪不大,和顾佐相仿。 这道士身上穿着正经的青色道袍,道袍上没有缀饰,干净利落,清清爽爽,但底料隐约泛光,属于标准的低调奢华。 当年在山阴县,最爱穿道袍的有两位,一个是平泰馆的原道长,一个是自家恒翊馆的王道长,都是假道长。 原道长喜欢在道袍上缀以各种饰件,比如玉佩,比如貂毛坎肩,比如大金链子,显得很是豪奢。但顾佐听自家王道长说过,那是原道长为了做生意方便,其实都是些假货。 自家王道长穿上道袍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可惜太穷,顾佐就没见他穿过什么好料子,显得有些寒酸。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当初来考核功法的两位龙瑞宫道士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穿道袍的道士了,如今又见道袍,睹物思人,不免有些唏嘘。 向那道士说明来意,道士皱了皱眉:“这种小事,我们三元宫是不管的,谁将你逐出宗门,你就找谁去。” 顾佐立刻诘问:“既然不管,鼎湖门的处罚呈文送上来后,三元宫是不是也不管?还会不会将之昭告岭南各宗?” 那道士随口一句,就被顾佐驳了回来,当即支吾着无法回答。 打了一棒,需要立刻送上甜枣,顾佐袖中摸出块灵石,去拉对方的手,却被那道士看清,一巴掌打开:“这是作甚?” 顾佐讪讪道:“劳驾,还请道长行个方便,帮忙通禀。” 那道士摇了摇头,虽没受礼,脸色倒是和缓了三分:“且等着。” 过了片刻又转了出来,将顾佐引入宫门,顺着中道向左一拐,进入一间厢房。 “我家客堂于门头答应见你一面,抓紧时间,不要耽搁太久,于门头忙着呢。” 顾佐拱手道谢,敲门而入。 第84章 得讲规矩 道宫负责接待外客的是客堂,掌管客堂的是知客,知客下面又分出几个管事的,叫门头,这位于门头就是今日当值的客堂管事。 顾佐进屋之后,于门头站在书案之后,也没什么堆积成山的卷宗,只有铺开的纸张笔墨,以及画了一半的老枯藤,如果真要说忙,也许就是忙着作画。 但人家到底忙不忙,和顾佐没什么关系,于门头放下笔,坐回椅子上,指了指窗棂边的一张立式供桌,上面一炷燃香还剩三寸。 顾佐明白,这是人家告诉自己,就那么点时间,有话快讲。 于是顾佐长话短说,道明来意,将自己写的申诉状子呈上。 于门头接过状子,抬眼扫了上去,顿时心中不喜,皱着眉头折上,道:“要好好练字啊。” 顾佐顿时一阵尴尬,尴尬之余,忍不住一阵气馁。要不说衙门要建得高呢,一进高大的衙门,一听两句冷淡的话语,自己来时的心理预期就会自行下调两个等次。 只听于门头道:“听说你要申告鼎湖门,适才也看了你的状子,老实说,这种事情,我们三元宫是不好插手的,招录,或者革出门中弟子,是各家宗门自己的事务,三元宫凭什么干涉呢?” 顾佐解释:“如果是为非作歹、违背门规,鼎湖门将我逐出门墙,我唯有认真反思、虚心接受,但认为我资质鲁钝就是骗吃骗喝,并以此为由将我革出宗门,我绝不接受。鼎湖门的门规里没有这一条,天下任何宗门的门规里,都没有这一条!” 说完,加重语气:“凡事得按规矩办事,我要申诉的就是这个!嫌我资质鲁钝,大可让我请辞,为何要行此惩处?说骗吃骗喝,那我没日没夜苦修是为了什么?我甚至愿意一文钱不要,只求能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这一点,我是跟田堂主反映过的。” 顿了顿,满是悲愤道:“资质鲁钝是大罪吗?资质鲁钝碍着别人了吗?行,鼎湖门不要我,我走还不行吗?我辞呈都递上去了,也准备走人了,可他们还是要行如此惩处,我怎能接受?资质鲁钝就不让修行了吗?我就是小小的底层修士,我真的想修行啊!” 于门头沉默片刻,道:“这件事情,还是要你自家去和宗门交涉,低个头、认个错,不就好了么?三元宫管的是整个岭南修行界的大事,哪里有工夫料理这些琐务?再跟你说一次,这是宗门内部事务,三元宫不管的。” 顾佐道:“既是不管,能否都不要管?一碗水端平。” “什么一碗水?” “鼎湖门将我开革,我认了,上报道宫,我也认了,但也请宫里不要向各家宗门发文告知,既然是内部事务,不管我,也别管鼎湖门。” 于门头道:“转达各家宗门上呈的重要文告,这是三元宫的规矩。” 顾佐道:“我要申诉的,就是鼎湖门不讲规矩,讲不讲规矩,这是大事,难道也不在三元宫的管辖之内?” 于门头想了想,道:“你的事情,的确有些不同,与作奸犯科无干,我可以向典造房转述,是否下发鼎湖门的呈文,还要他们定。” 顾佐连忙躬身,感激道:“多谢门头!” 燃香刚好烧尽,顾佐离开三元宫,就在左近找了个地方待着,想等等消息。 于门头当值结束后,正要转回内院继续修行,忽然想起顾佐那张申状,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将申状带了前往典造房。典造房是处理文书档籍之处,若有转往各宗门的文书告示,都在典造房办理。 在典造房一问,果然收到了来自鼎湖门的呈文,典造房正打算发文转知各方。于门头当即将顾佐的申状递了过去,也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但客堂门头亲自转递的东西,自是和别的不同,典造房的执事殿主还是很重视的,当即禀告宫中的孙典造,于是孙典造便将几位执事殿主召集过来,共议此事。 议来议去,议出来的结果却和原先没什么区别:各家宗门是否开革弟子,是人家的家务,三元宫不好插手,而转发宗门重大消息,是三元宫的惯例,似乎也不好更改。 孙典造还是很尊重于门头的,特意在最后处置之前,将这一结果告知于门头,并征询他的意见。于门头当然没什么意见,将申状交给典造房,他就不想管这件事了——麻烦! 于是典造房循例办理,依旧将鼎湖门革出弟子顾佐的消息,转发岭南各家宗门。 顾佐心情忐忑的等待了几天,每天都上三元宫打探消息,到了第五天时,客堂轮值的道士也烦了,将结果告知了顾佐,让他别再来搅扰道宫。 等来这么个结果,顾佐很是无奈,想来想去,他决定再试试。 ...... 第二天,又该着于门头轮值客堂,站在书案后,将画纸铺开,研好磨、调好色,于门头开始琢磨,今天这幅枯藤当从何处下手。 思考多时,正要落笔,忽然叹了口气,将笔重新搁回笔架,坐等有人上门。 果然响起了敲门声,却是轮值道士前来通禀:“于门头,有人在外边闹事。” 于门头好奇道:“居然还有人敢来三元宫闹事?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若是闹事,知会方堂,让他们出面抓了就是。” 方堂、客堂、典造房同为道宫八大执事房,和客堂、典造房不同的是,方堂是道宫里的武力凭恃,抓捕闹事的修士,这种活儿他们干得很熟。 轮值道士连忙纠正自己的语病:“也不是闹事,其实是来喊冤的......” 于门头更奇怪了:“喊冤怎么跑来三元宫了?让他去法司不就成了?” 轮值道士挠了挠头:“其实也不是喊冤......怎么说呢?就是前几天来宫中申告鼎湖门的那个散修。要不门头出来看看吧,我是说不好该怎么处置了。” 于门头随着轮值道士出来,只见斜对面十余丈外围拢了数十人,有前来烧香的信客,有路过的贩夫走卒,当然也有三元宫自己的道士。 既无喊冤声,也没有打闹的动静,更离着宫门这么远的距离,难怪轮值道士说不是喊冤。 但,不是喊冤,这上头挑的旗幌又写的什么呢? “资质鲁钝吾之过,革出宗门认倒霉?” “底层修士无修权,斩断大道无人问!” “天下之大无处去,打渔贩卖为生计。” “一条鱼、两文钱,对面的道长看过来!” 词句粗鄙,却通俗易懂,没有控诉,却满是血泪。 于门头走到旗幌下,挤进人群,就见顾佐不知何时弄来一个板车,车上放着几篓鲜鱼,摆着个宰鱼的砧板,还有一块白布撑在身边,白布上用丹墨写了自己的遭遇,只是陈述事实,表明自己当街卖鱼的迫不得已,恳求大家行行好,许他以此谋生。 一个修士去卖鱼,说出来能信? 那值守道士指着里面,向于门头道:“这是真不要脸了啊。” 可人家就真这么干了,就这么不怕丢人,就那么不要脸! 这该怎么办? 于门头却和值守道士的想法不同,怔怔良久,叹了口气:“谋生不易,修行艰难啊……” 第85章 净街 顾佐的生意非常火爆,修士卖鱼,本身就是件稀罕事,更何况是在三元宫的大门对面,其中的含义,有点脑子的人都懂。 修士卖鱼果然与众不同,极其麻溜利索的剖鱼手段,浑然天成的解骨刀法,看得所有围观者如痴如醉,摊子前的人越聚越多,甚至不少散修、包括三元宫的道士都出来看风景了。 买鱼的人也很多,顾佐弄来的鱼虽不少,却很快就要见底了。为了拖延时辰,不得不拖长了每一次剖鱼的步骤,表演的时间更持久、手法更精细。 一阵阵喝彩声传入三元宫,顿时搅得满宫皆知。 顾佐卖鱼,让三元宫很不好办。摆摊的地方,原本就有些小商小贩在这里营生,道宫本着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宗旨,任他们在这里操持生计,向来不管的。 你要说他拉横幅讥讽道宫,人家只是讲述自己的遭遇,字里行间又没有提及三元宫,这却如何是好? 方堂中有位堂头提议,元真护国天师不是听说已经离开江西万年宫,马上就要驾临岭南了么?干脆借机清理一下三元宫门前的街道,一个月不得在此摆摊。 这是断了小商小贩们一个月的生路,三元宫还是非常注重维护形象的,特地将账房的执事请来说明此事,账房执事也同意拿出笔钱来聊作补偿,以免伤民。 在这个问题上,大伙的看法是一致的,维护好岭南道欣欣向荣的修行局面,务必不能在崇玄署叶天师的眼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方堂和账房的联合行动非常快,当天就在宫门前清点摊贩数量,劝说大家换地方,每家发放补偿金一贯。 顾佐身份特殊,方堂和账房向他提出的要求也高。别的商贩只是不许在三元宫前摆摊,对顾佐的要求是一个月内彻底歇业,不仅是三元宫,在整个广州范围内都不能摆摊。 要求高,补偿当然也高,考虑到顾佐的修士身份,三元宫给出的补偿是五贯。 顾佐心知肚明,别家都是一贯,他自家拿五贯,很明显,这次三元宫净街行动就是冲着他来的,其他商贩不过是顺带沾了光而已。 他心中很纠结,说实话,摆了两天鱼摊,他快要认命了,已经开始琢磨着要不要知难而退了。如今再有这五贯补偿,几乎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然,五贯钱确实不少,但如果是灵石就更好了。 于是试着讨价还价:“能不能把钱换成灵石?” 不要钱而要灵石,这也是身为修士的合理诉求,那账房当值也落得大方:“那行,给你四块灵石。如今的行价,一块灵石一千二百八十文,你多赚了一百二十文,满意了?” 从三元宫拿到补偿,甭管多少,说出去也是少有的荣耀了,顾佐还是满意的。毕竟就是个混迹底层的小修士,一切只是为了挣扎求存。硬杠三元宫和鼎湖门,太难了,难到无从着手。 谈妥之后,灵石到手,那账房当值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记得,一个月,不得在广州做任何营生!” 不提醒还好,提醒这一句,顾佐忽然心生疑惑:“道长,为何是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还能回来么?” 账房当值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当然不会告诉顾佐,崇玄令、元真护国天师将要驾临三元宫,察访岭南修行局面,这是要营造良好氛围的举措。 一时间也想不到合理的解释措辞,只得道:“一个月后也不行,你就不要回来了!” 顾佐佯怒:“四块灵石,就要断小修我的生计?三元宫各位道长就是如此悲天悯人的吗?还有一点慈悲之心吗?” 被当头扣了一顶大帽子,那账房当值连忙改口,含糊其辞的支吾道:“不是这个意思,宫里是希望你永远不要摆摊卖鱼的,你堂堂修士去当贩夫走卒,难道很有志气?” 他越含糊,顾佐越疑惑,直指要害:“道长就明确告诉我,一个月后再回来可以吗?” “那随你意吧……” “一个月内不行,一个月后就可以,是因为出了什么事吗?” 正说着,三元宫有人小跑着出来知会:“刘执事,李都管召集客堂、方堂、账房、巡照房、典造房紧急议事,快去!” 账房执事回头问了句:“紧急议事?怎么了?” “护国天师来得很快,已过韶州,张监院已经赶去接驾了!” 闻听此言,顾佐顿时眼前一亮,那账房当值则心道要糟,此刻却也顾不得搭理他,先回去议事要紧。 三元宫由洞微先生张虚真为监院,下设都管、都讲、都厨,分掌八大执事房事务,迎驾之事,主要由李都管分担。 账房执事进了议事堂,先听了李都管的布置,议事结束前,当李都管询问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时,他还是决定把顾佐的事情报告出来。 刚起了个头,李都管没那么多时间,打断道:“这是哪家宗门的修士?让宗门赶紧来领走!” “他原是怀仙馆的人,一个月前加入了鼎湖门……” “让黄云鹤过来把人领走!” “……前两日刚被鼎湖门逐出宗门……” “怀仙馆是哪的道馆?赶紧知会他们馆主,把人领走!” “额……他本人就是馆主,似乎道馆只有他一个人。” 李都管斥道:“说话就不能说全了?快,说清楚些!” 那当值赶紧加快语速从头讲起,等他讲完,方堂、客堂也都作了补充介绍,李都管脸色严肃起来。 “这不是一件小事,搞不好,咱们三元宫精心安排的举措都要大打折扣!你们的处置目前来说还是稳妥的,但也出了瑕疵。” 想了想,李都管又道:“现在的问题,是要防止这个顾佐拦驾告状。能不能把人先控制起来?” 方堂堂主犹豫片刻,道:“可以倒是可以,但此人毕竟没有犯错,这么做,对三元宫清誉有损。而且,万一叶天师知道……” “能不能让广州府法司出面?客堂,你们谁去把法司郑参军请来?快!” 客堂于门头临危受命,赶往府衙,府衙这边也忙得团团转。三元宫相招,郑参军再忙也得来,不仅他来了,常知府也来了。 第86章 补偿 对于李都管的要求,常知府和郑参军都感到很棘手。 常知府道:“叶天师此行是带着刑部颜侍郎来的,我们听说,在江西道时,颜侍郎查阅了很多违法修士的卷宗,还提审了其中一些人。毫无根据将这顾佐抓了,到时候出了事,恐怕不好办。” 郑参军问:“顾佐因资质鲁钝而被鼎湖门开革,此事确凿么?会不会是他信口雌黄?” 最初接触顾佐的于门头不得不出面澄清:“的确真有其事,开革的告示他都带来了,是鼎湖门的印鉴,没错的。” 典造房也证实,鼎湖门报上来的呈文也是这么写的。 李都管问:“你们转发各宗了吗?” “按规矩发了……” “你们不看看内容就发吗?”李都管拍了桌子。 典造房埋头不敢吭气,张监院没有签发过,他们也不可能发出去,但这种话可不敢说,李都管的邪火他们只能委屈的受了。 因资质鲁钝被逐出宗门,这件事确实很罕见,站在宗门的角度,这是人家内部事务,但从个人的角度看,顾佐伸冤也同样无可厚非——鼎湖门这么干,的确不讲规矩,什么叫资质鲁钝?这是无法衡量的,如果所有宗门都加以效仿,将来会不会出问题? 逐出宗门是大过错,要通报全岭南,因为天赋资质的原因,把人家的修行之路断了,不来喊冤反而不正常了。 如果放在平日,三元宫还可以慢慢琢磨、慢慢研究,但此刻就不行了,那么多人都在望着李都管,等他给一个妥善解决的章程。 李都管也意识到自己冲典造房发火不对,因此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黑着脸道了句:“这个鼎湖门,简直胡闹!” 沉吟片刻,决定快刀斩乱麻:“把鼎湖门的黄云鹤叫来,快!” 议事过程中,前方传来好消息,叶天师一行决定在韶州停留一天,之后再来广州,监院张虚真将留在韶州陪同。 三元宫立刻抓紧时间,由李都管亲自挂帅,解决顾佐问题。 当天下午,顾佐就被三元宫方堂的两位巡查堵在了钱记纸铺,不愧是执掌岭南修行界的道宫,两名小小巡查都是筑基修为,软硬兼施下,顾佐被半请半拖的带回了三元宫。 他们向李都管禀告,带走顾佐的时候,这厮刚看好一刀上好的宣州纸,还没来得及付钱。 李都管当即出言赞许,鼓励他们继续将顾佐看牢、看紧。 顾佐被安排在了客堂的一间公事房中,屋子里有茶水、有面点,吃喝不愁,只是不许他出门。 顾佐发现门没有上闩,试着推了几下,却被一股柔和的真气弹了回来,无奈之下只得耐心等待。 等到夜深的时候,房门才终于开启,涌进来一群人,其中有两个没穿道袍的,顾佐却十分熟悉。 鼎湖门掌门黄云鹤、庶务堂田堂主! 鼎湖山距尧山将近二百里,这两位就算踩着飞剑过来,也是够快的了,何况还要刨除三元宫派金丹道士去请人的时辰。 一群人进屋之后,李都管坐在了主位上,旁边的几张椅子不够,就安排道宫的两个大执事和鼎湖门这两位当事人坐了,其他人都站着。 顾佐也没敢坐,屋子里一帮人个顶个都是高修,这点觉悟他还是具备的。 但还空着把椅子,李都管直接招呼了:“顾佐,坐下吧,不要拘谨!” 于是顾佐斜着签沾了半个屁股。 李都管简单讲了两句,没提什么叶天师的事情,只是说这一桩案子比较特殊,之前从所未见。本着和气修行的原则,将双方请来三元宫,就这个问题一起谈谈,最好能够达成一个妥帖的解决办法。 讲完之后,李都管便出去忙了,带走了一大半道士,只剩下方堂和客堂各留了一个执事旁听,当然也做个证人。 和顾佐对话的依旧是田堂主,黄掌门不怎么说话,但脸色明显很不好。两边说来说去就是谈不拢,鼎湖门坚持他们开革弟子的权力,顾佐则坚持自己没犯错。谈判状态无外乎如下形式: 将你开革出门是宗门的权力...... 我没错,宗门不能滥权惩处...... 你的错就是资质鲁钝,不堪造就...... 那是天生的,不是错,你们没权力以此处置我...... 怎么处置你是宗门的权力...... 我没错,宗门不能滥权惩处...... 你的错就是...... 无限循环...... 谈到半夜,两个三元宫的执事听不下去了,这还有完没完?于是中断谈话,去禀告李都管。 李都管当即拍了桌子,将黄掌门、田堂主以及顾佐分别叫去了他屋子,放了一堆狠话,严令他们鸡鸣之前必须谈妥! 这下子,情况终于有所进展,双方各退一步。 鼎湖门的告示已经发出,三元宫也已经转发,因此都不想纠结开革出山的问题,提出了一个补偿方案。 顾佐同意围绕补偿方案展开谈判。 鼎湖门提出,愿意补偿顾佐两个月的薪俸,按照每月十二贯统算,是二十四贯,加上顾佐之前应领却未领的一个月薪俸,相当于三十六贯。 其实也不错了,如果鼎湖门早这么干,顾佐肯定屁颠屁颠拿钱走人,但如今形势不同,造成的后果不同,顾佐算账的方法自然也就不同了。 “两千八百贯!”这是顾佐的开价。 “你疯了?”田堂主忍不住叫起来,黄掌门也不敢置信的瞪着顾佐,如果不是旁边有三元宫的执事,保不齐直接伸掌拍死顾佐。 于门头正是这两位执事之一,当即提醒顾佐:“不要乱讲价,务实一些。”他也是好意,拿到手的才是自己的,漫天要价有时候反而会起到坏作用。 顾佐的遭遇,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因此他对顾佐抱有同情,而且顾佐的申状是他第一个报进去的,事情到了这般地步,能够引起道宫上下的一致重视,也从侧面表明他看问题很机警。 “敏锐、洞悉事机!”这是李都管白天给他的评语。 因此,于门头还是偏向顾佐的。 顾佐却道:“我要这笔钱是乱来的么?肯定不是,我是有依据的。” 田堂主都快被气乐了:“来来来,我听听你的依据是什么!” 第87章 第一桶金 讲到依据,顾佐不慌不忙:“贵派给我开出的薪俸是每月十二贯吧?” 田堂主哼了一句:“看走眼了!你哪里值得了十二贯?一贯也不值!” 顾佐没搭理他的讥讽,笑了笑道:“走不走眼,那是你们的事,当时约定就是十二贯。刚才你们开出来的赔付,也是按照十二贯算的,那咱们就按照这个数算。” 他掰着手指头道:“每月十二贯,一年十二个月,这就是一百四十四贯。咱们按二十年算,这就是两千八百八十贯,给你们免一个零头,就按两千八百贯算好了。” 话音刚落,黄掌门就翻了个白眼,身子向后一倒,向三元宫两位执事发笑,那意思:你们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两位执事也很不高兴,顾佐这么狮子大开口,让他们也很难办。 田堂主则指着顾佐大笑:“你是想钱想疯了吧?凭什么按二十年算?你是赖上我鼎湖门了?我们还得养你一辈子?哈哈......” 在他的笑声中,顾佐一脸严肃:“就凭你们毁了我的求道之路!资质鲁钝被革出宗门?骗吃骗喝?这句话的伤害有多大,你们想过吗?你们以为这句话的伤害比作奸犯科要小?对一个想要修行上进的人来说,伤害更大!这句话如今被你们传遍了岭南道,用不了多久,也必将传遍天下!你们断了我的路,让我无法再入宗门学道,你们就该养我一辈子!” 愤怒的指控在堂上回荡,顿时压住了田堂主的笑声,连同黄掌门,二人望着顾佐良久,却怔怔着说不出话来。 顾佐对自己修行之路的预测完全是有可能发生的,哪怕他们再不喜顾佐,也不能昧着良心矢口否认这一点。以前之所以没有想过,是因为他们从来不会站在顾佐的角度去考虑这个问题,也不会给顾佐一个公平谈判的机会,以前的顾佐无论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 而现在,顾佐的话需要他们面对,所以他们听进去了,听进去之后才发现,人家说的这种状况很有可能发生。 他们很有可能毁了顾佐的修行之路! 毁了人家的一辈子,拿什么补偿才够? 二十年,真的不算多。 说到后来,顾佐喃喃道:“黄掌门、田堂主,我当时说过的,我一文钱也不要,我也的确没要,走的时候,辞呈也是写好了的……” 黄掌门不再一脸不屑了,田堂主也不再笑话了,两人面面相觑。 黄掌门扭头询问三元宫两位执事:“这份呈文,宫里转发各宗了吗?” 于门头轻轻点了点头。 黄掌门再问:“能否追回来?要不,我们鼎湖门再出一个更正?” 顾佐摇头:“追不回来了,再发什么更正也没有用的,天下修士都会知道,我顾佐是个废柴,是个四处骗吃骗喝的家伙......” 众人默然。 这时候,房门被人推开,李都管再次进来,他刚办完手头上的事情,准备过来催促一下双方加快进度,正好在门口听到了顾佐的话,于是叹了口气,走进来坐下。 重新看了一会儿顾佐,李都管扭头向黄掌门道:“云鹤,现在还认为老道是小题大做么?” 黄掌门低头:“老都管......” 李都管沉吟片刻,道:“原本这件事情,我是只关注结果,而不关注过程的,但刚才听了顾佐的话,老道我是深有感触,这件事情目前只是个例,但却有可能引发各宗门跟风。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这个前车之鉴,每一家宗门都群起效仿,他们对门中哪位弟子随随便便来一个资质鲁钝,甚而其他更无法评估的理由,将人革出宗门,我们修行界会是什么样子?” 众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李都管环顾左右:“你们有什么建议,说来听听。” 于门头当即道:“顾佐的话,给我震动很大,我认为,都管的顾虑是完全有可能出现的,如何应对这种局面,我倒是有点想法。我依旧认为,是否开革弟子,是宗门的权力,但凡事要有一定之规,要么违背宗门戒律,要么协商解决——比如让弟子自行辞道,如果两者都不符合而强行开革,就必须给予补偿,而且这种补偿必须让宗门不愿轻易选择这条路。另外,三元宫以后也当对此类惩处予以斟酌,不是说要干预,而是要斟酌是否转发岭南所有宗门周知。” 众道士都点了点头,李都管也点了点头,此言甚合其意,于是问黄云鹤:“怎么样?” 黄掌门和田堂主在纸上用笔交流片刻,道:“老都管,我们商量了两个补救之法。其一,重新将顾佐收回宗门,每月薪俸三贯,只要顾佐没有违背门规,就永不革出......” 这是答应养顾佐一辈子了,也算真心实意,李都管点了点头:“说第二个。”他估计顾佐不能同意,裂缝一旦出现就很难愈合。 黄掌门续道:“其二,按照鼎湖山外门弟子最高薪俸水平,一次性支付顾佐二十年,作为补偿。” 李都管敲了敲桌子:“外门弟子最高薪俸是多少?” 黄掌门道:“每月六贯。” 李都管笑了笑:“你们鼎湖门还真是富庶啊。” 黄掌门拱手:“全赖各位道长看顾。” 李都管问顾佐:“小顾,觉得行不行?” 每月六贯,二十年就是一千四百四十贯,相当于将顾佐提出的补偿方案打了个对折。 顾佐原则上接受了这个方案,但提出了一点变通:“能否将这些钱以灵石的方式补偿给我?我虽然资质鲁钝,却不想就此放弃,还是想要继续修行。只是我缺乏购买如此大量灵石的路子,希望黄掌门能够体谅。” 李都管赞了句:“道心甚坚!”又扭头等黄掌门回话。 黄掌门和田堂主又交流了一会儿,然后道:“一次掏出上千灵石,宗门里也有困难。不如我们补偿顾佐五百块灵石,再开出八百贯飞票吧。” 顾佐同意了,于是在三元宫现场签署了和解契文,李都管为防迟则生变,当场要求鼎湖门支付补偿。八百贯的飞票,田堂主身上的确能够凑出来,但五百块灵石则必须回山门去取。 李都管也爽快,当即让三元宫代付五百块灵石,之后再由鼎湖门还上来。欠三元宫的钱,还真没哪家宗门敢赖账不还。 拿到了钱和灵石,李都管问顾佐:“下一步打算去哪里?听说你是会稽郡的人?回去么?” 顾佐摇了摇头:“晚辈还想在外云游几年,多学些东西,多长长见识......下一步打算去南诏看看。对了李都管,道宫里有没有驿站投递的门路?眼看到了要缴纳馆赋的时候了,我打算再缴纳三年。” 李都管看了看于门头,于门头当即道:“写封信,把飞票夹在里面,用驿路传过去就是。这件事我来办。” 顾佐储物扳指里的零散飞票还有不少,当即掏出来交给于门头。 向在场的诸位前辈告辞之后,顾佐出了三元宫,快步走在街道上,望着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奔行而过的车马,听着各种嘈杂的声音,又慢慢收住脚步。来到道旁,远眺山麓下繁华的广州城。看着看着,视线渐渐有些模糊了…… 五百灵石、八百贯飞票,这是顾佐用自己在岭南道、甚至有可能是整个中原的修行前途换来的补偿。或许在鼎湖门这种富庶的宗门看来,这点资财并不算什么,但顾佐回首在山阴的往昔,回想一路而来的艰辛,眼前浮现的各种鄙夷和嘲讽,当真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只想大哭一场。 前方驶来一队马车。四辆马车装饰都很简朴,其速甚快。 就听三元宫中一阵磬音响起,中门大开,一群道士蜂拥而出,列于阶前。 元真护国天师驾临广州。 第88章 规划 在道旁静静伫立片刻,望着元真护国天师一行所乘马车径直驶入三元宫,顾佐正要离去,却见于门头落在了迎接的人群后面,没有随道士们返回宫中,想了想,快步赶了过去。 “于门头!”顾佐笑着招呼:“天师来了,您不进去?是要出去办事么?” 崇玄署的道士们应当是天底下最顶尖的一个群体了,无论是权势还是修为,随便拿出一个来,都比顾佐强得太多,可惜他们很少插手世俗间的事务,难得机缘结识。 当年在山阴的时候,他便只见过两个龙瑞宫的道士,但核查完他的传承功法后,便没再搭理他。 今日既然有这机会,不试着深入结识一番还等什么? 于门头见是顾佐,笑道:“天师来了,当然是大喜事,这下子道友们就要忙了。贫道是个喜欢偷懒的,受不得这些琐事,故此找了个差事出去躲清净,哈哈。这不是正要去龙瑞宫,顺便把你的馆费带过去。” 顾佐连忙道谢:“辛苦于门头了。这次的事情,多谢门头,我心中一直是感念的,不知门头是否有暇,在下想请门头寻个酒家坐坐,也好略尽心意。” 放在之前,又或者是换个人,于门头肯定是没空的,但顾佐一笔拿回巨额补偿的整个过程,于门头都看在眼里,包括最后的谈判和签字,他都在场,因此对顾佐也有几分同情和好奇,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 顾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于门头也没客气,在一处偏僻的山岭下寻了个名叫“百草酿”的村中酒家,点了几个小菜,要了招牌陈酿,就此对酌起来。 于门头询问顾佐,说是见他解鱼的手段很是利索,是怎么来的。顾佐便告知他,以前自己真卖过鱼,惹得于门头大笑。 关系有所拉近,顾佐终于知道了于门头的名讳,姓于名远志,而且这位三元宫的门头,只比顾佐大了十二岁,竟然便已经是位金丹! “去年九月刚结的丹,不值一提。”在顾佐崇慕的眼神下,于远志谦虚的摆了摆手,又问起顾佐在鼎湖门的旧事。于是顾佐便干脆将云梦宗那一段也说了出来,将自己一路投拜宗门,最后状告鼎湖门的一桩桩经历讲述一遍。 到了后来,于远志忽道:“其实你想过没有,或许你的搜灵诀才是最适合你的功法?世上没有绝对的好和坏,与灵力的融合度如此之低,很可能在某个方面会让你大吃一惊。不要再去求拜宗门了,回过头看一看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这些才是你应该下苦功的地方。” 顾佐点了点头,他现在也没机会再去拜宗门了。 “你字怀仙,以后我便叫你怀仙吧。下一步准备去哪里?” “正如我在宫中和李都管说的,准备离开岭南了......我打算去南诏。如果顺利的话,我想在那边重新把怀仙馆开起来,修自己的道,做自己的营生。” “想好做什么了吗?” “听说南疆那边,修士们受伤比较频繁,我打算先以炼丹为主,打开局面。” 于远志道:“南诏会炼丹的宗门和道馆不少,你这种丹药到底如何?要是没有把握,还是要慎重。” 顾佐点头:“有一定把握的。” 顾佐准备用来打响第一炮的,是十八草丹,也就是当初在张富贵家,李十二用来给他治疗外伤的那种灵丹,他亲身体验过,效果非常好。在云梦宗时,也将关于十八草丹的丹方给抄录了,还偷空炼制过一次,完全没有问题。 之所以选择从十八草丹入手,一则他以搜灵真气施展妙素丹经,再以妙素丹经炼制出来的十八草丹,已经和云梦宗的十八草丹有了很多迥然不同之处,疗效上也有所偏差。 云梦宗擅长水系道术,炼制出来的十八草丹对水、木二行道法造成的伤害疗效更好,搜灵真气炼制的丹药,则更为平均,于水、木二行没有那么突出,但其他三行却又强上许多。 有此差别,再改个名字,就是怀仙馆的灵丹,和云梦宗没什么关系。 听顾佐讲完,于远志点头赞许:“并不追求独出心裁,以普通的丹药入手,说起来也算踏实。” 一顿酒后,顾佐从扳指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塞到于远志怀里:“若无门头相助,晚辈哪里能够伸冤?等我去了南诏,可能将来也很难见到门头,这一点心意,请门头无论如何都要收下。受人之恩,涌泉相报,这是晚辈的处事之道,门头若是不收,今后晚辈必将寝食难安!” 于门头笑了笑,也不再客气,将纸包收了。 顾佐这一年真是攒下了不少灵石,从沈师姐开始,到张家庄,再到南华派,最后是鼎湖门,而且在最近的这半年里,他都忙于抄录道书,难得有空吸纳灵石,因此扳指里存了五百七十多块,家产相当丰厚。 送给于门头的纸包里,是三十块灵石,也是他咬牙拿出来的,算得上一份厚礼了。 于远志也没在意,和顾佐分别后,驾驭飞剑往北而行。走了片刻,还是将纸包取出来清点,发现竟是三十块灵石,心里便很是不安。 鼎湖门补偿顾佐五百块灵石、八百贯飞票,固然不少,但这是顾佐一辈子修行之路换来的,按于远志的理解,应当算是顾佐的养老钱,一下子收了人家三十块灵石,这如何能够心安? 于是掉头回去,寻找顾佐的身影。 找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顾佐,连忙降下剑光,把顾佐拦住。 有这半个时辰,他其实也想清楚了,要么全部退回去,肯定会让顾佐胡思乱想;要么退一半,可收了以后再退,而且只退一半,这叫什么事? 因此,他也就不打算退这笔灵石,他拦住顾佐,是想给顾佐行个方便。 “怀仙,适才我忽然想起,当年我在长安太清宫为念经道童时,有位师弟与我同窗甚笃,交情莫逆,正好在南诏龙泉道院修道。这是我的名帖,去了南诏之后,只管去寻他,提我的名字,必然会关照你的。他姓吴,名善经。” 顾佐接过了名帖,记下了这个名字,去往人生地不熟的南诏,的确需要这么一位熟人关照,哪怕只是介绍一下当地的情况,也要比向陌生人打听更可靠、更让人安心。 何况还是崇玄署的人。 再次和于远志道别,顾佐继续踏上去往南诏的征程。 由广州而至端州,由端州而至浔州,顾佐老老实实,没再去投拜什么宗门。阵法术、灵植术、炼器术、炼丹术以及斗法之术都有了,怀仙馆的功法体系基本补足,重新开馆的基础已经打牢,没必要再生事端。 现在唯一欠缺的,就是修为不够,至今还在炼气初期。 在云梦宗、南海派、鼎湖门的时候,他对各派炼气后期的弟子做过一定量的调查统计,这些宗门之中,云梦宗弟子进入炼气后期的平均年限在三年左右,消耗灵石的中值是七十六块;南华派的两个数值分别是四年、九十六块;鼎湖门则是四年半、一百零八块。 顾佐决定先试着突破炼气后期再说,看看自己需要多少,更是要验证一下搜灵诀的功效。再者,身为一馆之主,炼气初期的修为境界实在是不相匹配。 第89章 修行不知岁月 修行年份先不去管他,顾佐认为灵石的吸纳量在其中占有更重要的作用,如果取三个门派的平均值,这个数是九十块左右,如果保守一点取低值,就应该是一百一十块。 算下来,自己修行也有两年半了,吸纳的灵石总数也达到了九十块,按照效率计算,约等于别人的四十五块,也就是说,自己还要吸纳大约九十到一百三十块灵石,才能突破到炼气后期。 当然,前提是搜灵诀功法不会在突破感悟这一关给他制造太大的麻烦。这也是顾佐最想验证的问题。 以自己三天吸纳一块灵石的速度来看,每修炼三天留出四个时辰吃饭、调整,每月吸纳九块,大概是一年。 之前的两年半,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啊,这就是自己一个人打拼的苦果,能够做到这份上,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想来想去,还是要寻一处所在好好修炼一番,最好是有人伺候吃喝拉撒、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种,如此才不用把时间和精力无谓的浪费在生活琐事上。 如果去给人做供奉,就不能找那种容易出麻烦的主家,但这种事谁能预先知晓?连贺家都能遇到麻烦,更别说旁人。 因此,最好去找一家小门小户,稍微殷实些,有空闲房屋就成,当然最好再带一个后园可以试手。找到之后,自己可以付给房租和饭钱,一年下来也就花个七、八贯足矣。 想到就做,顾佐干脆就在浔州停步,向牙行打听有什么合适的房屋可以租住。浔州不大,牙行的人听了顾佐的要求,当即便说了一家人,而且只有这么一家人符合条件。 这是一个临河的两进院落,后边围着个半亩地大小的花园。前面两进不必多说,转到这个花园时,顾佐一眼就相中了。园子就在郁水河边上,栽种的花草都很普通,显见是没有人精心料理,花草虽然茂盛,却长得很是凌乱混杂,角落里还有一棵柳树。 最关键的是,花园东北角上,是一间瓦房,可以住人。 出面接洽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牙人呼其薛管家,顾佐相中之后,当即询价,薛管家问明是顾佐本人要租住之后,起先还不同意,直到牙人在旁说了不少好话,又听说顾佐租住的是这处花园,并非前院的空屋,这才犹豫着应承下来。 谈好的价格是每月六百文,花园连带这间瓦房都归顾佐暂住,主家负责清扫,除此之外不擅进花园。至于饭食,顾佐要求按每顿饭结算,需要吃的时候会提前告知,主人家吃什么,他便吃什么,只是要管饱。 谈妥之后,牙行帮着立了文契,顾佐当场交付了牙行的六百文过中钱,支付给管家三个月房钱,便正式迁入了。 从花园的后门出来,沿着郁水边上闲走了半个时辰,再回来时,管家已经带着个仆妇,将瓦房和花园都清扫了一遍。问及顾佐今日是否吃饭,顾佐摇头,只是预定了三天后的晚饭,预付了五十文钱,指明要吃饱,还要有鸡、鱼等等菜肴。 当管家带着仆妇退出花园,将连通前院的小门关上后,整个园子忽然间清净下来。顾佐坐在园子中,望着绿柳、花草,看着眼前生机勃勃而又寂静安谧的一切,心里渐感安宁,这大半年奔波于旅途所带来的那股疲惫和烦躁,都慢慢发散了出来,被风中轻微摆动的柳条和绿叶消融了。 静坐多时,顾佐心绪调整妥贴,进入瓦房,将门掩上,窗棂收起,上了木床,掌心握着一块灵石,开始偃卧修行。 一丝灵力自石中抽出,围着顾佐绕了两圈,被吞吐吸纳进了气海。接着是一丝又一丝,然后连贯接续起来...... 这一晃,就是三天。 三天之后,掌心的灵石失去光泽,再也吸纳不出丝毫灵力,顾佐起身,推开房门。此刻日头正在向西倾斜,在天上拖出一片片红彤彤的火烧云,景象大为可观。 贪看片刻,顾佐推开连接前院的小门,只见管家和仆妇已经按照约定在门前等候了。顾佐点了点头,请他们进园,园子里立刻开始清扫起来。两人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打扫完毕,又将檐角刚刚结出的小半个蛛网卷了,甚至将蜘蛛也找到清理掉。 那仆妇进了屋子,擦洗了落灰之处,将床榻上的布单换了个新的,这才带着顾佐的一桶五谷遗物出门。 不久,饭菜便送了过来,一盆米饭、两盘素菜,一碗鱼、一碗盛满了鸡块的鲜鸡汤,都按照顾佐的要求准备好的。 三天没有吃饭,顾佐此刻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当即大快朵颐。吃了饭、喝了汤,仆妇进来收拾碗筷,还将顾佐换下的旧衣也带了出去清洗。 顾佐又预定了三天后的晚饭,同样给了五十文,等仆妇走后,于园中疏散疏散筋骨,打了一套灵飞拳法,于是回房,继续偃卧修炼,吸纳第二块灵石...... 每三天一个循环,顾佐就在这里闭起了长关。 宅院的主人会弹琵琶,有时候顾佐偃卧修行时,能听到前院隐隐约约传来的琵琶音。虽说琵琶声传到屋中时已经很小,并不会搅扰到他修炼,但他还是向主家借了两床被子,垂在了窗棂和门上,将所有声响全部挡住。 他也没有对主人的弹奏提出抗议,因为有时候闭关出来,吃罢饭食后坐在园中纳凉时,一边泡着大碗的茶水,一边听着琵琶曲,也是桩说不出的美事,相当惬意。 眼看三个月过去,顾佐的功课进度按时完成,二十七块灵石的灵力进入气海,显著增强着他的真元厚度。 只是可惜,其中的一半都消散了,真正能够融入气海的,只有十三块半。 冬天很快就到了,顾佐依旧在足不出户的修行,他的修炼进度已经完成了一半,吸纳的灵石达到五十多块,修为更进一步,很多灵飞经中的招法,以前用不出来的地方,也忽然就能运转如意了。 第90章 强迫症 顾佐再一次掀开棉被,推开房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冷风,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厚厚一层积雪。 踏足雪地,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在园中响起,再看那柳树上,枝桠间已经结出了晶莹的冰挂。 如此大雪,在岭南可不多见,顾佐兴致勃勃的堆了个雪人。 管家和仆妇都穿着厚衣,如约等在了门外,积雪不必清扫,只需整理房屋即可,倒是省了不少事。但今日的晚饭却没送过来,管家走到顾佐面前发出了邀请:“今日是年三十,我家主人请贵客至前院,一起用年饭、守岁,不知贵客是否有暇?” 这就过年了啊。 想了想,顾佐掏出一百文,倒给管家:“那就却之不恭了,还请管家多买些食材,算是顾某一点心意。” 岭南的雪来得突然,化得也快,顾佐抓紧时间从后门出了花园,来到河边,欣赏了一番雪后的河景,等到天色快黑的时候,移步前院。 前院主屋的正厅中已经摆上了大桌,各种菜肴摞在一起,足有三层。堂屋周围插了几支高烛,边上烧着个火炉,火上还架着铜壶,壶嘴滋滋冒着热气。大红的春联、福对都已经贴好,一片热闹喜庆。 顾佐望着眼前的一切,有些迟疑着不敢踏入,那么久没有过年守岁,他已经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氛围,生怕自己走进去后,会显得格格不入,破坏了主人的兴致。 主人从桌前起身,向顾佐道了个万福,请他入座:“贵客来了半年,小女子却一直不曾拜见,实在失礼了。今日请贵客入宴,一来守岁、二来赔罪,还请贵客海涵。” 顾佐怔了怔,原来自己租了半年的园子,主人家竟然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位年轻貌美的女子。除了女主人外,旁边还有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再加上管家和仆妇,便是这个宅子的全部人。 入座之后,主人又指着管家等人解释:“我与他们虽名为主仆,实为家人,今日一起享用年饭,不知贵客是否介意?” 顾佐当然不介意,于是坐下,和主人用餐。 一边饮酒、一边叙谈,顾佐只说自己来自会稽郡,准备前往南诏做点生意,没提修行的事。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半年来的相处,主人家对顾佐相当满意,给钱大方,从来不提乱七八糟的要求,这样的租客去哪里找? 女主人也毫不隐瞒,大大方方将自己的身世道出,却原来曾在长安为妓,攒够家财后为自己赎身,迁到遥远的岭南来,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席间,还即兴弹了几支琵琶曲子,唱了几首京中盛行的诗词。 大家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相互敬着酒,说着拜年的话,过了一个不算热闹也不算冷清的除夕。 顾佐只记得,管家他们称呼主人为“红姑”。 和主人家吃了一次年夜饭后,日子又回复到了以前,顾佐继续埋头苦修,勇猛精进。 其他宗门的修士,每月吸纳灵石大概在两块左右,顾佐则是八块以上,除去一半的无谓消耗,其速为两倍,如果不计灵石消耗的话,其实是相当快的。主要原因就在于修行搜灵诀时可以连轴转,别人可做不到这一点。 顾佐拼命的补课,沉浸在无休无止的修炼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冬去春来,很快又到了春末,转眼一年过去,顾佐已经消耗了一百一十块灵石,折半计算,相当于别人吸纳五十五快。至此,他吸纳的灵石总数已经达到了两百块,折算效率的话,等于别人的一百块! 云梦宗弟子是七十六,南华派弟子是九十六,鼎湖门弟子是一百零八。 单从灵力吸纳量上,他已经超过了三派的平均值,为何还是没有突破的迹象? 顾佐花了一天时间,在园中静静思索,同时翻阅储物扳指中抄录的各种功法,专门察看灵飞经、妙素丹经、大衍神器法、乾元阵法、阴阳和合术中,关于功法修为进阶的内容。 经过研读,顾佐认为,三家宗门弟子吸纳灵石的不同数据,应当是功法融合力的差距,而不是吸纳总量的差距。 如果在修行基础阶段,云梦宗弟子吸纳的灵力总量比南华派、鼎湖门少,那他们还谈什么天下十二正宗?之所以显得少,是因为他们融合力高,吸纳时浪费的灵力较少,他们用灵力转换的真气量,应该是更纯、更多才对。 比照云梦宗,顾佐已经吸纳的灵力、转换的真气量已经远远超出,为何气海内却没有动静呢? 搜灵诀对修为提升至炼气后期的描述是,“真元如蜜”,也就是说,在气海中,当真气的状态如同蜜一样,那就是进入炼气后期了。 可顾佐却至今没有看到这一迹象,难道真的如云梦宗邢长老和莫长老所言,搜灵诀不堪造就吗?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的办法,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继续吸纳灵石。 于是顾佐继续努力,又修了三个月,灵石吸纳总数突破二百二十七块...... 接着又是三个月,灵石吸纳总数突破二百五十四块...... 别家宗门的弟子,真元到达一定量后,通常便无法再行吸纳半分,接下来要么破境后期,要么原地不前,就此蹉跎一生。 顾佐气海内的真元量却继续堆积储存,或许已经比云梦宗弟子多出七成,比南华派、鼎湖门弟子多出八成,可他依旧没有看到突破的迹象,却也没有止步不前。 或许我将成为修仙界真元最为浑厚的炼气初期修士吧?永远的炼气初期? 顾佐有点绝望。 总数二百五十四块灵石,有一百六十四块都是这次修炼耗费的,储物扳指中还剩三百八十块,也不知能够撑到什么时候。 眼看着气海如同无底洞一般吸纳着灵力,顾佐咬了咬牙,再坚持三个月,如果还是不行,就结束闭关离开此地吧,到南诏或者南疆去,看看有没有机缘可以解决自己突破的问题。 二百八十一块!这是顾佐三个月后的总成绩,修为却依旧没有突破。 在郁水河边绕了一圈,顾佐起了离去的心思,可怎么想都不甘心,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近似于强迫症一般的想知道答案。 等回到花园,他捏了捏拳头,决定再给自己一个月。 二百九十块! 强迫症再次发作——不如修到三百块? 又是一个月...... 第91章 最后一步 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候,顾佐心里很不是滋味,整整三百块灵石,还是没有冲到尽头,他打算离开了。 管家取出个包袱,里面赫然是六百枚黄澄澄的制钱,将钱推到顾佐面前:“这是最后一个月的房钱,既然顾公子要离开浔州,我家红姑让把钱退给公子。” 顾佐摇手制止:“已经付了的,哪里有退回来的道理,再者我也没有提前告知,是我的不是。” 管家也没再说什么,把钱重新包好,想了想,道:“顾公子能否多住几天?” 顾佐问:“有事?” 管家道:“五月十五,是红姑生辰,原本是想请公子一起吃个酒的。” 顾佐心里生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主人家的庆生宴,而是琢磨着,四天之后......四天......还可以再修炼一块灵石...... 他有点魔怔了,心有所感,忍不住就叨咕了出来:“再试最后一次?” “......公子要试什么?” “啊......没事,我自己的事情,那行,等吃完贵主人的庆生宴我再走。” 管家很是欣喜:“太好了,我赶紧报知红姑。对了,这次请公子一定不要再出钱了。” 顾佐无可无不可,住了一年零十一个月,付给他家的房钱将近十四贯,饭食钱也有六贯,加起来二十贯,可不算少了。顾佐不知这家子是不是靠着红姑当年存下的体己过日子,还是有别的门路挣钱,但如果不愁吃喝的话,也不会将园子租给自己。 甚至可以说,这两年是顾佐在养着他们。 跟储物扳指里扒拉了一下,随手挑出一块灵石,摊在掌心上打量片刻,灵石散发着晶莹而内敛的光芒。 就是你了,第三百零一块。 顾佐掌心握紧,躺了下去...... 灵力被一条环绕身体的无形轨道带了出来,透入经脉,按照搜灵诀的运行路线和顺序进入气海,转化为搜灵真气。一丝一丝,最后连成一线。 也不知修行了多少时候,顾佐只觉浑身一震,这条平日顺畅无比的通道好似拥塞了一般,渐渐迟缓起来,开始变得难以运转。到了最后,灵石中所剩的一半灵力再也进入不了,消散在了虚空之中。 顾佐睁眼起身,长舒了一口气,只觉气海中的搜灵真气似乎在自行旋转,好似将要有所变化,却又总是差着那么一点。 原来自己的气海不是一个无底洞,也有溢满的时候! 将手掌摊开,看了看掌中的灵石,用去了约莫一半。 三百块零半块!减去一半耗散的,是一百五十块出头,差不多相当于云梦宗弟子均值的两倍。 这就是炼气初期,自己气海的灵气积存量。 顾佐不由一阵苦笑,自己真是吃灵石的大户啊,别人吃一块能进阶,自己要吃四块,浪费两块存两块,这怎么吃得起? 吃不吃得起是今后的事,眼前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度过从初期到后期这一小关。 关于修为层次的突破,顾佐手上的各种功法都没有做出具体而微的指引,只是含糊的表示,这是个人机缘,需要一种玄之又玄的感悟。感悟是什么,因人而异。 至此,闭关只差最后一步。顾佐打算趁热打铁,去前院知会一声,表明自己打算再续一个月,想来主人家也不会拒绝。 推开房门,却发现已是深夜,此时显然不是去搅扰的时候,干脆便等庆生宴上再说。 趁着夜色,顾佐打算去河边走走,也梳理梳理自己的修行心得,琢磨琢磨这个玄之又玄的感悟,应该从何处着手。 于是走到通往河边的后门,准备摘下门闩。 双手刚摸到门闩上,就感觉墙外有动静,衣袂飘飘声响起,一条黑影自墙外跃入,在顾佐头上潇洒的转了两个圈,落在他身后。 顾佐愕然,回头看去,此人腰佩长剑,背对着顾佐,正四处张望,唯独没有看一看身后是什么情况。 只见黑衣剑客将手指伸到嘴边,学了声猫叫,从墙外又接二连三跃入两人,身着白衣者单手在墙头轻轻一点,举重若轻,青衣者身子旋转,身法飘逸,两人尽数落在园中,立于黑衣剑客身旁。 顾佐站在他们身后,三人却毫不知情,且顾佐气海中也未察知真气侵入,这三人无疑是没入修行门槛的武林人士。 三名剑客?三个小贼? 只见三人气定神闲,正要迈腿阔步向前,花园连接前院的小门忽然开了,管家和仆妇从门里出现,站在了三人对面。管家提着柄劈柴的斧子,仆妇握着根擀面棍,面色凝重的望着对面三人..... 然后,两人又看见了对面三人身后的顾佐,一脸的惊疑不定。 管家和仆妇的出现,令三名剑客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动作整齐划一。 正中间的黑衣剑客发出一阵怪笑:“劈山客、红花女,以为躲在这里就安生了?没想到吧,我们哥仨还是找来了,嘿嘿!” 管家沉声道:“华岳三神剑,有什么事,尽管冲我们来,不要为难了不相干的普通人。” 黑衣剑客大笑:“冲你们来作甚?我们要的是红姑!把红姑交出来,饶你们不死,各断一臂,逃生去吧!” 管家不动声色,手指向内一招:“有本事过来打,不要站在那里说风凉话!” 仆妇也有些紧张,将手中的擀面杖舞了个花,道:“有胆子过来吃打,躲那么远逞口舌之能么?” 华岳三神剑放声大笑,中间的黑衣剑客道:“既然找死,就别怪我兄弟不仁义......” “砰”的一身闷响,黑衣剑客忽然倒地。 黑暗之中,旁边的白衣剑客没看明白,正要蹲下察看,又是一声闷响,他也躺下了。 右手边的青衣剑客叫了声:“汝乃......” 无声无息间,一根粗大的门闩瞬间在眼前放大,来速之快、来势之猛、来路之怪,竟是无处躲闪。他头上一痛,眼前一黑,顿时晕了过去。 顾佐将门闩当啷扔在地上,弯着腰挨个用脚踢了踢,口中道:“华岳三神剑?什么玩意儿?” 管家和仆妇惊呆了,两张嘴愣愣着好半天无法合拢。 顾佐忽然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没想到自家机缘就在这里,见了三个小贼,就这么突破了! 机缘二字当真玄之又玄,宛若天际划过的流星,你捉到了,便是你的,没来得及,便与你无干。既然是流星,同时也就意味着毫无道理可言,可以从任何角度一闪而过,带给不同的人以不同的启迪。 顾佐的机缘来自“华岳三神剑”这个绰号,听到这个绰号,他忽然感慨万千,很多不可名状的东西在眼前一晃而过,想要大笑的同时,又感到无限怅惘,在这种情绪的勾动之下,气海内开始异动,一直处于旋转状态下的搜灵真气越转越快,开始撕扯、纠结、绞成一团。 瞬息之间,真气浓稠如蜜,完成了这一个小关的突破,进入炼气后期。 第92章 三年零三个月 成就炼气后期的顾佐修为大进,真气运转愈发随心如意,不仅更加充沛,也更加不可察知,这才有了三记门闩落下时,不带起一丝波澜的精彩。 不可否认,能够施展轻功的武林人士,也得确称得上高手,被顾佐轻易撂倒,也带有不太走运的成分,不过这些都不再重要,失手了就是失手了,没什么可说的。 “贵客……这可是三神剑,就这么,打了?” 面对管家和仆妇惊疑的目光,顾佐也没什么想要解释的,懒得废这许多唇舌,只是敷衍道:“不经主人同意而擅入,不打他们打谁?” 这种赤果果的敷衍,反倒令两人不敢多问,只是将三个剑客点了穴道,拖到前院了事。 顾佐自家也无意于打听中间的来龙去脉,他没心思关心其中的恩怨情仇,他是修行中人,是突破到后期的炼气士,将天底下五成修士甩在了身后,迈入了修行界上半区,这样的成就,用得着跟一帮武林人士解释么? 蝼蚁而已! 好吧,顾佐又飘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管家和仆妇以前也多次听顾佐问过这个问题,当时都没想太多,但今日听了,这两位才终于醒悟过来,敢情眼前的顾公子是位仙师,人家这是在闭关呢! 两位连忙再次拜倒相谢。 “今日是五月十二,唔,已过子时,应该是五月十三了。” 离红姑的生日还有两天,顾佐点了点头:“后边还会不会再来小贼?” “应当是不会了,华岳三神剑便是我家红姑最大的仇家。” “那行,你们回去歇着吧,我也回屋了,庆生宴的时候再见面吧。有没有热水?我想沐浴。” 仆妇迅速烧了桶热水送过来,顾佐回屋,迫不及待的跳进桶里。刚才的突破,让他浑身黏糊糊的难受,在水中一搓,大量污垢就洗了下来,水桶底部沉了一层。 这种情况没有任何功法记载过,但顾佐感觉身上极为清爽,肌肤也越发带有光泽了。只是……低着头看来看去,砸吧砸吧嘴,这却如何是好? 伸了伸手,又缩了回来,丢人! 一时间无计可施。 还是修炼吧,顾佐挑了块灵石,继续卧倒,他很想试试,炼气后期修行灵石有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不知不觉中,一块灵石吸罢,结果也出来了,和初期相比,大致上没啥区别。这也和他在云梦宗等三家宗门所做的调查一样,后期所需灵力和初期差不多。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想要过度到炼气圆满,还是需要三百零一块灵石。 顾佐出门,见了满天星斗,猛然想起来,拍了拍脑门,自己这是修炼起来就过了日子,一块灵石修行三天,按时间算,怕是错过了红姑的生辰,放了人家鸽子。于是只能回房继续修炼,等着天亮再去道歉。 第二天天亮,顾佐出屋,低头看看,还在!这形象可不是很好,想来想去,只能回屋做了个高强度健身运动,满头大汗之后,总算是恢复正常。 打开连通前院的小门,管家和仆妇都没有在门口蹲守,于是顾佐缓步而入,唤了一声:“有人吗?” 正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红姑倚门而立,盘了个高髻,身着露肩长裙,披着大袖纱罗衫,怀中抱了个琵琶,将胸口前遮了小半边,道不尽的风流妩媚。 顾佐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琵琶,看得红姑向后微微侧了侧身子,一脸红晕:“顾仙师......” 顾佐浑不自觉,还盯着看,看了半天,道:“琴弦断了一根。” 红姑“啊”了一声,小声道:“是,正在换弦。” 顾佐问:“他们人呢?” 红姑回答:“出门采买食材了,今晚不是请顾仙师赏面吃饭么?” 顾佐呆了呆,忙问:“现在几日了?” 红姑道:“五月十五。” 顾佐重重挥了挥手:“妙啊!” 说罢,转身就走,把红姑扔在门前莫名其妙。 顾佐欣喜异常,修为进入后期,一块灵石的吸纳时辰,从三天缩减到了两天,这是一个重大的进步,意味着只要灵石充足,他在炼气后期的修行上,所花时间也将大大缩减! 顾佐现在还有二百四十块灵石、八百贯飞票,足够他修行到炼气圆满,但能不能突破筑基,无法预料。他的修行需要大量的灵石,想要获得修为上的进阶,比云梦宗弟子要多花四倍的灵石。一旦他在这里把灵石和钱财全部耗尽,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只是大略犹豫了片刻,顾佐便放弃了继续修行的念头,这些灵石和飞票,是他获取更多灵石和飞票的资本,不管不顾花光了,下面就艰难了。 如果用一块灵石赚一百块,难度算成一百倍的话,用一百块灵石赚一千块,所得是前者的十倍,难度却只是前者的十分之一。 红姑的庆生宴十分丰盛,席间还多次弹曲唱词,频频为顾佐斟酒、劝酒。除了红姑外,管家、仆妇和丫鬟都纷纷上场,轮着劝他饮酒。 顾佐心情舒畅,可谓来者不拒,人敬他一杯,他喝下之后必定反劝一杯。几人都知他是修行的仙师,又是为他们挡住了强敌、消弭了灾祸的恩人,顾佐劝酒,谁敢不喝?别人教他行令,他教别人猜拳,别人跟他比诗词,他跟别人掰手腕,总之自己喝一杯,对方也必然不会只喝半杯。 开玩笑呢?酒桌上,还真没怕过谁! 先是丫鬟不支,接着是仆妇歪倒,然后管家喝吐,最后是醉眼迷离的红姑,想要伸手去扶顾佐,却终于人事不省,被顾佐抱回内屋床榻。 顾佐除去她的鞋袜,闪去她的大罗衫...... 将被子拉过来给她盖上,看着酣然入睡的红姑,傲然一笑:想灌我?门儿都没有!给你们全干趴下! 再将其余几人各自扶上床后,潇洒的昂首离去。 第二天午时,红姑姗姗苏醒,梳洗已毕,正琢磨着去怎生寻个理由去花园看望顾仙师,却听管家和仆妇进来禀告,说是顾仙师留了个字条,已经告辞了。 红姑捏着这张字条,定定看着窗外,紧紧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顾佐此时已经踏上了前往南诏的旅程。由浔州而至横山,再至归乐州,穿过黔中而入剑南,来到了剑南道南部重镇——益宁。 益宁是进入南诏的关口,也是南诏进入中原的重要通道。从南诏运来的各种灵药、灵兽、灵矿,大部分都会由此输入剑南道,然后一批一批被分发到中原各州,供应天下修士所需。 走在益宁的大街小巷中,顾佐见到了比中原多出数倍的修士,他们携带着发掘或是采购自南诏和南疆的大量出产,由此前往天下各地。 顾佐在益宁稍事休整了两天后,走出了益宁的西城门,隔着城门三十丈远,立着块界碑,顾佐在界碑前顿了顿,然后迈了过去。 南诏,我来了! 从山阴到南诏,顾佐整整走了三年零三个月! 第93章 南诏,我来了! 三十年前,南诏大地依旧属于南疆,是南疆毗邻剑南道的北部区域,妖兽横行、瘴气如云,裂谷、毒潭遍布,没有任何人烟。 崇玄署多次号召并组织大规模开发后,才终于将这片土地征服。三十年的大开发,不知死伤了多少人,堪称一部血淋淋的南进史,但收获也同样巨大,不仅拓地千里,还收获了大量修行资源。 事实上,近三十年来,南诏一共发现过十二条灵石矿脉,虽然其中九条是只有少许储量的“假脉”,但真脉有三条,着实令无数修士为之疯狂。 虽然持续开发了三十年,但这片土地依旧满是危险,并不适宜普通人居住,迄今为止,定居的普通百姓刚过六十万,不到天下人口百一,其中多有武林人士;真正行走于此的,大多是修士,据说在二十万以上,天下修士十占其一! 按照当年崇玄署和朝廷联合发布的开发诏令,开发南疆的进程中,有六大修行宗门和帮会立功最著,受诏封国,因此被称为六诏,又合成南诏。 除每年向朝廷纳贡、向崇玄署上缴灵石外,其余一切事务,本诏自行处置,权势极大。由此,更加剧了中原修士南下寻梦的热情和脚步。 谁不想着有一天能够拥有自己说了算的国土呢? 顾佐只不过是几十年来成千上万南下寻梦的小小修士中最普通的一员。 南诏大地,六诏呈北二南四的格局,北部两诏开发较早,相对成熟,为青城诏和罗浮诏。顾名思义,这是天下十二正宗中的青城派和罗浮派的封国。两派占据地利优势,响应崇玄署号召较早,故此得享数百里封地。 等其他大宗门反应过来时,这里已成了开拓的热土,四大修行帮派聚集成势,他们就算强势介入,也已经晚了,难以和这些地头蛇相争。 丽水派、永昌门、黑山会、通海帮,这四大帮派由西北向东南一字排开,各自封国。 顾佐是来寻梦的,不是来享受生活的,最佳的寻梦之地当然是尚在开拓中的南疆一线,但梦不是白寻的,是要承受风险的,否则就是做梦。他修为浅薄、无权无势,又有惜命的小毛病,既不敢上一线,也不愿躲在后面,最佳目的地,当然是南方的四诏。 就在一线的后面,既有机会,又不用直面危险,最是建馆的合适之处! 从益宁西门而出,他就站在了罗浮派的封国之上,现在面临的就是三个方向,向正南是通海诏,向西南是黑山诏,向正西永昌诏和丽水诏。 他在益宁的这两天也大致打听了些南四诏的情况,但太模糊、太笼统,于是直奔罗浮诏的郡城——罗浮郡而去。 崇玄署没有在南诏设立道宫,而是委托剑南道代管,这是历史原因形成的,当初开拓南诏的时候,就是由剑南道上清宫代崇玄署具体部署,等南诏成型之后,总不好过河拆桥,于是便请上清宫派驻了一个龙泉道院分管南诏修行事务。 当然,由于南诏以修士主导,龙泉道院的管辖力度要更实一些。 顾佐现在就奔着龙泉道院去的,三元宫于门头的同窗小师弟就在龙泉道院司职,不说求他做些什么,打听打听情况总是可以的。 罗浮郡说是郡城,但却与中原迥然而异,顾佐刚一入城,就被深深吸引住了。 除了一条主街外,其余的所有殿宇房舍都立在起伏不定的缓丘之上,各自分散点缀,间以湖泊水榭,连以石桥竹廊,到处是绿树成荫,遍地是野花青草。也不知罗浮派下了多大工夫,花了多少本钱,当真是人间仙境! 顾佐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忍不住眼眶红了——我也好想有一栋啊! 做了半天梦,顾佐问着路找到了龙泉道院。 龙泉道院的门前是一片池塘,两边苍松翠柏,不知是南疆哪座大山里挖出来的古怪石头立在门前,高达丈许,天然是个老道趺坐的模样,当真是自然的鬼斧神工。 顾佐欣赏多时,上前叩门,说是想拜见吴善经道长。 客堂的道士出来,接了他递上的名帖,见了三元宫客堂门头于远志的字样,当即客气了许多,却告知他,吴善经道长不在,去黑山诏查账去了。 黑山郡距罗浮郡六百里,且路途不太好走,没有个把月回不来。 顾佐可没闲心等上个把月,闻言不由失望,看来这一趟是白跑了,只得道:“那我是否可以留封书信?” 道长很客气:“当然可以。” 于是,顾佐当场写了个简短的信件,留在龙泉道院,央请转呈。 那道士满口答应:“吴账房的事,必然不会延误的,放心就是。”随意低头浏览了一下信封上的落款,忽然笑了笑,又抬起头来重新打量了顾佐一番,点了点头。 顾佐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出了龙泉道院,连忙低头转着圈看了一下穿着打扮,暗自嘀咕,没什么出格的地方啊? 没有见到吴善经,顾佐只能在郡城的主街上寻了家客栈住下,然后每日游走于茶楼、酒肆、青楼场所,消费点小钱,向茶博士、店小二、老鸨等人打探南四诏的情形,再跟几个逛酒楼、青楼的客人结交应酬了两次。 顾佐还想找机会,看看能不能巴结上罗浮派的人,只是暂时未能如愿。 住了几天便有些肉疼了,罗浮郡物价太贵,客栈一晚百钱,酒肆中点个四菜一汤六十钱,青楼里叫个花酒席面一贯起步! 呆了三天,顾佐花了三贯,他有再多钱也不敢这么花,觉得情形打探得差不多了,便离开了这座令他很有感触的郡城,向着初步选出来的目的地进发。 目标——丽水诏,丽水郡。 天色刚刚放亮,顾佐便来到南拓镖局的大门前,等待出行。南拓镖局的名头很有特色,一望便知于当年开拓南诏离不开关系,事实上,南拓镖局的总镖头,便是罗浮派本门的一位执事,说是辞道下山,其实依旧与罗浮派关联极深,受到罗浮派的关照和支持,是罗浮诏首屈一指的大镖局。 为了这趟出行,顾佐掏了整整三贯钱! 第94章 跟镖 哪怕是已经开发了三十年,南诏的大部分地方,依旧不是低阶修士可以随意走动的,南拓镖局的主要营生手段,就是往来交通、押运大宗物资、保护行旅商贾。 当然,他们的收费也很高,不是一般的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初来乍到,顾佐自己肯定不敢独行,一路八百里,全是险峻的山岭,妖兽毒虫瘴气迷谷所在多有,无论遇到哪种情况,都可能丧命,唯有跟着镖局这帮识途的老马走,才可能避过大部分危险。 押镖的镖头姓成,修为筑基后期,副镖头姓周,筑基前期,此外还有四名镖师,一个炼气圆满、三个炼气后期。 另有三名趟子手,两女一男,虽然没有修行,但行动之间十分利索,举手投足都带着英武之气,当是有功夫的拳师。 顾佐抵达的时候,趟子手们正在往一辆独轮车上绑东西,装的是帐篷、被褥、灶具、绳索、干粮等物,用绳子绑紧之后还放了几件铁斧、铜锤和长枪。 镖师们还没到,却已经来了五六个如顾佐一般等着走镖的旅人。 一位肤色略黑的女趟子手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份名单,挨个核对,顾佐当场交了三贯钱。女趟子手问顾佐是不是第一次跟镖,顾佐老老实实承认了,对方提醒他:“越是向西,吃穿之物就越贵,不知贵客是否有所准备,若是没有,不如在镖行采买一些,只是需要贵客自带。” 顾佐也听说过那边物价要贵一些,原本没太在意,此刻得了提醒,盘算着要不还是采买一些。于是跟着女趟子手去了旁边一间厢房,采买了两匹布、几刀纸、一筒笔和十多块老墨,六身换洗衣裳以及八双鞋,全都塞进了储物扳指中,将扳指填满。 东西买完,花了一贯半,顾佐见这女趟子手相貌身段都符合自己的品味,导购也非常细心,于是顺手打赏了一把,差不多有二十来文。女趟子手见他出手大方,当即自我介绍,说是名叫丁九姑,路上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 等出来时,外面人已经齐了。六名镖师、三名趟子手、十八名跟镖客,夹着几辆独轮车,从罗浮郡城鱼贯而出。 出城的时候,年逾五旬的成镖头高呼了一声:“南拓万里——合吾!” 周副镖头则将一面青色的三角旗子绑在了趟子手推着的独轮车上,旗子在微风中缓缓摇摆。 旅行的开始,都很有精神,但走上半天,就开始枯燥了,于是顾佐开始挨个打量这些人。自从修为大进后,他对真气——或者说灵力的感知越来越敏锐,队伍中哪些是修士,气海感知中一目了然。甚至大家身上是否带着法器,都能察觉出来。 其中成、周两位镖头的法器,顾佐猜测是他们腰上悬着的锦囊,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估计好东西都在这件储物法器中,顾佐看不透。 此外,顾佐还能探知到他们身上的灵石,或多或少,在顾佐气海中如同亮晶晶的银沙。 只是追摄术在精准度上依旧有缺陷,搞不清具体方位,这些人落单的时候,他能判断出对方身上是否有法器或者灵石,一聚在一起,就无法辨认这些亮点分别属于谁。 探查完他们身上的法器,顾佐又开始算账。十八名跟镖客,每人三贯,这就是五十四贯,镖局还要管大伙儿一路上七天的吃喝,赚肯定是有赚的,只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多,除非一个人押镖才算得上大赚。 顾佐是怀仙馆的馆主,也同样具备行镖的资格,于是开始认真观察,看看这一行能不能进。刚才大方打赏丁九姑,其实也是为了套话方便,此刻当然也就走在了丁九姑她们三个趟子手的身边。 这一天都是男趟子手推车,丁九姑和另外一个杨氏在旁照应。出城的这一段路很好走,队伍里不是修士便是武林中人,走起来快得很,到了午时便走出二十多里地。 午休的时候,队伍来到路边的一间茶水铺,这里立刻送上了茶水和干粮,每个人都吃了个饱。休整一个时辰,队伍继续上路,分成两段脚程,第一段脚程走了十多里,来到山口处略事休息,第二段就直接进山了。 到了晚间时分,就在山中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搭起帐篷,堆起篝火。男趟子手忙着卸车搭帐篷,丁九姑和杨氏女则开始烹煮食物。 吃完饭后,大家就围坐在篝火边,天南海北的闲谈着,倒也让顾佐大涨学问。他偷空和丁九姑打听:“九姑,这一趟镖,你们能挣多少?” 他路上和九姑已经混熟了的,九姑也很爽快,大大方方告知:“我们三个挣得少,跑一趟镖拿一贯贴补,镖师们就多了,成镖头八贯,周副镖头六贯,其他的四位都是三贯。” 这个账很好算,一趟下来,南拓镖局能拿走镖钱的一半! 顾佐感叹:“镖行拿二十八贯?真不错啊......” 丁九姑哼了一声:“何止?他们六个镖师,都带着储物法器,帮丽水郡的荣记绸庄带货,这笔钱也是镖局的。” 顾佐小声问:“那是多少钱?” 丁九姑道:“押货的行价是货值的一成。” 这姑娘在南诏行镖六年,对里面的门道很清楚,却也很有底线,说出来的都是大家周知的,不能说的,则守口如瓶,哪怕顾佐以打赏为诱惑,她也依旧不吐口。 尽管如此,走了两天之后,顾佐也对镖局的生意门道有了比较清醒的认知。 走镖确实挣钱,如果连人带货一起走,行镖的费用中能拿到超过六成,不过,他们投入也多,要给镖师配备斗法的法器、储物法器以及各种疗伤的灵药,有时候还要为镖师准备灵丹,以助力修行。 除此之外,还要向所在的诏国缴纳税钱,顾佐不知道南拓镖局的税额定的是多少,但每年十贯、二十贯怕是少不了。 当然,还有一笔钱是镖局必须准备出来的,镖师和趟子手出现了伤亡,就要赔偿一大笔抚恤,这笔钱很是不少。比如九姑,她自己的抚恤就是三十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镖局会把这笔钱派人送到我双亲手上。”望着篝火,丁九姑喃喃道。 第三天的时候,轮到丁九姑当趟子手,她在脖子处垫上一块软巾,将独轮车的两条系带背在脖子上,双臂发力,架起车子就往前走,丝毫不比男趟子手走得慢。 队伍在山谷中沿着小径前行,前方听到奔流的水声,这是罗浮诏和永昌诏之间的诏界——沧水。再走片刻,转出了山路,一条湍急的河流出现在顾佐眼前。 沧水两岸是险峻的高山,他们正处于半山腰间只有两尺宽的山道上,脚下十多丈深处是河道,河道中有暗滩礁石,数不清有多少漩涡在打着转,浪花四溅、水声轰鸣,气势迫人。 周副镖头喊道:“打起精神来,留意脚下,别落进水里就不好救了!” 话音刚落,一条黑蛇自岩缝中突然钻出来,向着丁九姑咬来。丁九姑反应迅捷,头向下一埋,自车绳下钻出,寒光闪处,已将腰刀拔出,黑蛇顿时被斩成两半,落入沧水。 但因为脚下发力,丁九姑踩着的地方忽然塌了一块,她身子一歪,整个人向着崖下坠去。 坠落的瞬间,丁九姑看了一眼顾佐,眼神中仿佛透着一股解脱后的安详。 第95章 螟蛉花 顾佐望着下坠中的丁九姑...... 抱歉,他什么也没想,压根儿来不及,储物扳指中的鱼线飞出,刚好卷住丁九姑的足踝,向上一拽,丁九姑重回人间! 怔怔看着顾佐,丁九姑只是道了句:“多谢!” 顾佐没有说话,笑了笑,看着她重新将独轮车的绳索套在脖子上。 队伍停顿了片刻,前后几名跟镖客蹦出几个间短的词: “好险......” “救上来就好。” “不错!” 队伍最前面的成镖头踩着旁边的崖壁,横着身子赶过来看了两眼,冲丁九姑道了声:“小心些!” 丁九姑抿嘴轻声道:“知道了。” 成镖头又向顾佐点了点头,然后返回前列。 顾佐望着成镖头在悬崖上横着漫步,不禁暗道,这就是筑基么? 再行片刻,来到河流悬崖最窄之处,一条铁索连着两岸,这便是渡河的索桥了。独轮车上取出个铁环,扣在铁索上,在镖师们的指点下,跟镖客一个一个凌空飞渡,踏上了永昌诏的土地。 晚间宿于一座山洞,丁九姑侧头向顾佐道:“跟我来。” 顾佐跟着她出了山洞,来到洞外的一处石台后。 丁九姑低着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顾仙师不要嫌弃。”说着,将腰间紧系的丝绦拉开,继续去解中衣,露出了里面的肚兜。 顾佐心里很不是滋味,拦住她的手,将她衣服合上,系上丝绦,系好之后捋了捋她的发髻:“我如果掉下去,你也会救我的吧?” 丁九姑点点头,于是顾佐笑道:“那不就扯平了?” 第四天下午,队伍行走在一道山口处,顾佐忽然感觉很不好,气海中一股异样的真气侵入。 他仔细观察四周,沒发现任何状况,心中很是疑惑。 在场的二十来名修士,气海中都能感知到他们的真气,这股忽然侵袭而来的真气并不在其中。于是单指点地,搜灵真气随着追摄术蔓延出去。 如今修为大涨,已非当初可比,追摄术的探知范围已经达到十五丈之外,同时对于地下,探知的深度也大大加强。当年挖掘五面小旗的时候,能够探知三尺深,如今已经能达到七尺还多。 一道追摄术打出,当即有所发现。顾佐不敢耽搁,连忙赶到最前,向成镖头道:“前面有危险!” 周镖头在旁问:“你怎么知道?” 顾佐道:“我们怀仙馆以追摄擅长,当年在会稽郡时大大有名,你翻《天下宗派簿》就知道了!” 百忙中不忘打个广告。 天下间修行法门万千、奇人奇事万千,顾佐哪怕说他天生的,人家也不敢不慎重——在南疆乃至南诏,不慎重的人容易送命。 成镖头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下,各自散开,镖师、跟镖客们都取出了趁手的法器、符箓、兵刃,全神戒备着。 周镖头取出条绳索,三丈多长,法诀掐动之下,索头如灵蛇般向周围探去。 成镖头则低声询问:“能知晓方位么?” 顾佐指了指右前方七八丈远的一片荒草地,周镖头的绳索立刻探了过去,本人也小心翼翼的向那边接近。 片刻之后忽然停步,既不向前也不向后,只是回头比了几个手势。 周镖头脸色一变,向身后低声道:“全都坐下,不许稍动,谁动谁死!” 顾佐低声问:“什么东西?” 周镖头道:“沼泽,有螟蛉花。”然后示意顾佐不要再发声。 顾佐没敢再说,却听见身后有数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整个队伍就这么停了下来,慢慢等待着,周、成两位镖头都没动,所有人也都不敢动。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等了小半个时辰,那片沼泽中忽然搅起一阵泥水响动声,一只小牛般大的蛤蟆跳了出来,背上密密麻麻的疙瘩,望之令人头皮发麻。 蛤蟆转着头,两只灯笼般的眼睛鼓突出来,四处张望,眼睑忽开忽合。 成镖头知道顾佐是头一回入南诏,左手扯住他的衣服,防他乱跑,右手一分一分将法剑鞘簧弹开,随时准备杀人。 顾佐当然不敢乱动,蛤蟆的两只眼睛转动过来,对着顾佐这边上下翻了几次,又挪到了别处,瞧那模样,似乎很是疑惑。 又等了片刻,蛤蟆“咕”了一声,猛然跳起,从最前方沼泽边周副镖头的头顶上跃过,蹦跳着消失在林后。 周副镖头绳索向前一卷,从沼泽中卷起一丛黑花,连根带朵全部卷了回来。成镖头手一招:“快走!” 队伍连忙起身,慌慌张张逃出谷口。 事后,丁九姑向顾佐讲述了蛤蟆的来历,这是一只极为罕见的妖兽,叫做螟蛉毒蛤,最喜螟蛉花,凡野地中有螟蛉花时,多半就会出现螟蛉毒蛤。 今天非常凶险,真要被毒蛤发现并锁定了气息,他们一行势必全灭,唯有金丹后期修士方可与之放对。 这种妖兽,在崇玄署的分类中,位于第二等,属上灵级妖兽,仅次于天灵级大妖。 当然这种妖兽也有弱点,只要不乱动,就不会被其锁定气息,它就看不见你。 顾佐询问妖兽分类的详细内容有没有成书,丁九姑道:“每年龙泉道院都会修订一次,到了永昌郡,我帮顾仙师买一本来。” 当晚露营,成镖头找到顾佐,低声道:“跟我来。” 顾佐怔了怔,看了看身边的丁九姑,暗道昨夜没答应她,这帮家伙不会有什么误会吧?心惊胆战硬着头皮道:“不……不用了吧……” 成镖头皱眉,沉声道:“快一些!” 来到远处,成镖头伸手摸向腰带,顾佐连忙阻止:“真的不要了,顾某不是那种人……要是实在不行,不如让丁……” 却见成镖头在腰带上一抹,掌中出现两朵连着根须的黑色小花。 “什么丁?九姑?她怎么了?” “啊……丁……九姑跟我介绍过螟蛉毒蛤了……嗯……” “那我就不多说了,在沼泽边一共找到四朵,按规矩,顾道友是发现者,两朵归顾道友,另外两朵,我和小周一人一朵,不知顾道友意下如何?” “这怎么好意思,哈哈……那顾某就却之不恭了。” 接过螟蛉花,送入储物扳指。 想了想,追问一句:“一朵螟蛉花市价多少钱?” 成镖头道:“这种花很罕见,建议顾道友拿去竞卖。若是顾道友急需钱财……我和小周可以凑一凑,按一朵八十贯买下。” 第96章 丽水 成镖头很实诚,等于明告诉顾佐,我买你这两朵花可以,但肯定低于你去竞卖。这也就说明,一朵螟蛉花的价格绝不会少于八十贯。 两位镖头肯将如此一笔大额财富送给顾佐,除了有“南诏的规矩”和“镖局”的规矩外,也是在感谢顾佐的救命之恩,只不过大恩不言谢,他们只能隐晦的表示了。 顾佐现在不缺钱,扳指里还放着两张大额飞票,一张是鼎湖门赔偿的八百贯,一张是李十二当时用作顾佐入门保证金的五十贯,因此也就无意卖花。 成镖头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询问顾佐是否有意加入南拓镖局,他认为顾佐今天的表现非常优秀,就凭这一门手艺,吃一辈子饭没问题。 顾佐则表示,自己对危险的感知时灵时不灵,怕是当不起成镖头如此看重。 成镖头并不是南拓镖局的东家,表达了举荐的心意后,便没有再穷追不舍。 躲过了螟蛉毒蛤这一险关后,路上再无阻难,不久就来到永昌郡。永昌郡城和罗浮郡城风格不同,罗浮郡城属于花园式城池,永昌郡城则是雄关型城池。 一片大湖之畔,是绵延起伏的苍山十九峰,峰顶白雪皑皑,峰下苍松翠柏,十八条溪流自山中蜿蜒而下,汇入大湖之中。 无数宫殿楼群在山高三分之二处延成一线,每处山峰的弯道处,都有石桥相连,从左至右,十余里长,如长龙在云雾中穿梭。 丁九姑指着山上这座城道:“云在山间,如玉带环绕,名玉带路,永昌郡城又被称为玉带城。” 由于要赶路,镖局众人只在山下湖边稍停,没有上山进城,而是找了家茶楼打尖。湖边也有座集市,丁九姑去逛了一趟,回来就抱着厚厚两卷《妖兽图鉴》。 手中的《妖兽图鉴》分上下卷,近三百页,每页一幅素描插图,以详略不等的文字记述了每一种妖兽的特性。总计二百八十六种妖兽被分为四个等次,天灵阶八种、上灵阶三十二种、中灵阶六十九种,剩下的都在下卷,全部是下灵阶。 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果然见到了螟蛉毒蛤的图谱,其中一项习性就是“常伴螟蛉花”。 顾佐将图卷收了,准备将三百二十文书钱付给丁九姑,丁九姑一开始还不要,直到顾佐冲她瞪了眼珠子,这才讪讪收了。 “你家里困难,有个要修行的弟弟,我不缺这点钱,你就不要推辞了。” 丁九姑默默点了点头。 在山下湖边看了一个时辰永昌郡这座“玉带城”的风景,队伍继续向西前进。一路上偶有小磨难,却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这条路是相对安全的路,众镖师们都经验丰富,终于顺顺利利抵达丽水郡。 丽水郡属于丽水派,丽水派成形于二十三年前,当时闯荡南疆的三位金丹高手得了奇缘,各自晋升元婴,为了受诏奉国,干脆将手下势力捏合在一起,便有了今日的丽水派。 这三位元婴都是女修,在六诏中独树一帜。 雪山高耸,雪水化为河水,被称为丽水,可以说先有丽水,再有丽水派,最后才有了丽水诏。 丽水郡就在雪山脚下,一栋栋殿宇都围着丽水而建,雪山、小河、铺满了花的草原,以及散落在丽水河边的数百栋小楼,望之而心旷神怡。 进了城,镖师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挨个让跟镖客们签字画押,表示已经顺利抵达,众人便做星散。 毕竟是一路同行了七天,顾佐也结交了几名同行者,相互间留了名帖,都说在丽水郡这段日子,要聚一聚。 见顾佐没有亲友投靠,成镖头便邀请他前往城中如意客栈。南拓镖局是这家客栈的熟客,进店按半价折算,每天只收五十文,倒让顾佐沾了个光。 趁着晚霞,顾佐出了客栈,在城中闲逛。一座座庭院、每隔数十步的小桥、无处不在草甸和鲜花,以及抬眼就能看见的雪山,这样的日子,正是他向往的。相比起来,山阴小孤山那座山坳,简直就是穷山恶水! 顾佐决定为自己建一个家,当然,首先要拿下一块地。 第二天,顾佐前往郡守府,郡守府实际上就是丽水派的庶务堂,三位元婴修士都住在高高的雪山之上,顾佐是没资格前往拜见的,就连拜见郡守都没资格,他要拜见的是司户参军。 六诏治政都没什么创意,沿用的是内地州郡官制,郡守之下设别驾,再下设六司。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修士和武林中人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就不能如内地那般,由法司专责修士的一应事务,而是修士与普通人同等待遇,由六司分判。 像他这种要置地建馆的事务,就归户司管。 门房将拜帖收了进去,让他在外头候着,然后转入户房,户房一名书吏接了帖子,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看来看去,总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于是问对面的几个书吏:“有个叫顾佐的,兄弟们有谁听说过么?” 果然有人立刻回应:“老张,你说的顾佐,是哪里人?是不是江东山阴县......那个叫什么馆来着?” 又有人接茬:“怀仙馆?不会真是他吧?有那么巧?被鼎湖门开革的那个弟子?” 张书吏拍了一下脑门,顿时叫了起来:“果然是他,我说这名字怎么看着眼熟呢,山阴县怀仙馆顾佐,天下第一个因为资质鲁钝被革除宗门的,哈哈哈......” 众书吏立刻围拢过来,藏起了春宫图卷,扔下了叶子牌,来到张麻子身边一起看这拜帖。 “没错了,不可能有第二个山阴怀仙馆顾佐!” “其实他最早是被云梦宗开革的,说是什么违戒斗殴,实则就是资质鲁钝。” “还有还有,南华派他也待过的,说是自家递的辞呈,实则是南华派赔了他一笔灵石,让他主动走人的。笑笑生的《修行奇闻录》里说得很透彻!” “乖乖,这资质得鲁钝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三家宗门都忍受不了?” “此人现在何处?就在衙门外?走,见识见识!” “同去同去!” 一帮户司书吏嘻嘻哈哈簇拥着跑了出来。 第97章 旧人 顾佐没想到,自己的大名居然传到了遥远的南诏,成为了丽水派弟子,也是丽水郡守府“书吏”们围观的笑柄。 好在一帮书吏还算有些底线,没有羞辱顾佐——他们对此纯属好奇,和顾佐无仇无怨,因此,顾佐也没法翻脸。 在人家的地盘上,面对一帮全是炼气期的地主修士,他也没那个底气翻脸。 放狠话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小顾是吧?你是那个因为资质鲁钝被多家宗门开革的小顾吗?真的是你吗?你好你好,哈哈!” “顾兄弟,传说鼎湖门因为此事给了你大笔补偿?” “顾老弟,有人说你是因为斗殴致伤而被云梦宗开革的?真的假的?” “说说,南华派是真辞道吗?” 各种问题纷至沓来,吵得顾佐一阵头晕脑胀,心里也不禁有些悲凉——我的名声啊! 这个必须得解释! “因为所谓资质鲁钝将我革出宗门的只有鼎湖门,黄掌门和田堂主后来向我道歉了......” “被云梦宗开革的确是因为和几个内门弟子发生了一点冲突,双方都受到了惩戒,并不单单是我……其实云梦宗庶务堂、传功堂几位长老和前辈们,对我还是很关照的......” “岭南道三元宫李都管对我的事也很关心,亲自帮我和鼎湖门商谈......他还叮嘱我,条条大路通正道……”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顾某不想困于过去,打算放眼将来,所以我来了,来到了丽水诏,想要于此地立馆,有劳各位挂心,不知能否让顾某拜见参军?” 几个书吏笑了,都说“参军在呢,快些进来”,把顾佐热情的招呼进去。 顾佐也被他们的热情给闹蒙圈了,实在无法分辨这种热情里面究竟有几分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还是说就是纯粹为了看笑话? 司户参军王如虎人如其名,外相威猛如虎,笑起来的时候,额上的皱纹还真就折出了个“王”字,见了顾佐以后,先捂着嘴乐呵了半天,然后吩咐给顾佐看茶。 雪山云雾茶除了苦以外,没什么味道,但能够在司户参军的公事房中喝到,却很不容易。等顾佐喝了几口,提出想要在丽水郡开设怀仙馆分馆的时候,却被王如虎笑着打断。 “先不说这个,我听说你是因为资质鲁钝被开革的,哈哈......当真是天下奇闻,说来听听?” 顾佐简直无奈了,强忍着火气敷衍了几句,再次提出开设分馆的事,却被王如虎继续岔开,将内容重新引回了资质鲁钝这个话题上。 顾佐强打精神,少许满足了一点王如虎的好奇心,再次回到分馆的设立问题上,这次,王如虎才终于忍住了笑,向顾佐道:“沿着丽水,往下游走,都可以找块地方盖你的院子。” 顾佐道:“晚辈需要的地方约略有些大。” 王如虎摆手道:“这就不好办了,都按规矩来,一家一亩地,和左邻右舍间隔一亩……” 这可同顾佐的预期不太相符,顾佐忙道:“我是特意来丽水开设道馆的,和正常人家买房定居还不一样。在罗浮郡的时候便听说丽水郡对开办宗门、道馆有诸多便利,故此不远千里......” 王如虎打了个哈哈:“现在很多宗门道馆都在丽水诏拿地,可地方就这么大,总不能变出来吧?照我说,顾老弟先在此地定居,建个家,后面的事情慢慢再议也不迟嘛。” 顾佐想了想,摸出几块灵石就想往上递,却被王如虎一把拦了回去:“不是灵石的事......哎?也不是钱的事啊......好了好了,你要真想定居于此,去外面找他们几个书办,我还要上雪山一趟,就不招待了,呵呵......” 顾佐很是无语,就这么被轰了出来。司户参军是什么态度,外面的几个户司书办时刻关注着,顾佐出来后,他们当即一哄而散,顾佐走过他们身边,他们也跟没见着一样,该干嘛干嘛。 怏怏回到如意客栈,正好见到成镖头、周副镖头在客栈门口的花园中和人叙话,点了点头,准备进屋。 和两位镖头闲聊的人转过头来,正好看见顾佐,伸手招呼:“小顾!”话语中带着几分惊喜。 顾佐回头看去,也不由惊喜莫名,赶紧过去:“原道长!你怎么在这里?” 正是当年在山阴卖了平泰馆,说是要来南诏开创一片新天地的原道长。 原道长当年不还恒翊馆八百文钱,对此顾佐其实并没有多少怨言。一来恒翊馆不是他的,王道长自家都跑路了,他去要债不过是想碰碰运气,没拿到也在意料之中;二来当时大家都困难,他对此表示理解。 再说他现在也不缺这点小钱,他乡遇故知,自然是要好好亲热一番的。 “原道长,你......不穿道袍了?” “哈哈,不穿了,太上于心,常怀道祖,又何须道袍?你看我这身如何?” 看着原道长一身珠光宝气,脖子上缀着的一串灵石闪闪发光,顾佐忙竖起大拇指:“原道长越发有富贵之气了,来南诏几年,发大财了吧?” 原道长谦虚的笑着:“谋生,谋生而已!不值一提!” 成镖头和周副镖头也笑了:“当真巧了,都是熟人,一起坐吧。” 换了新茶、上了茶点,互道别后之情,顾佐得知,原道长三年前抵达南疆后,有了番奇遇,发现一种新的灵草,入药炼丹之后,对修行颇有几分好处,可壮精元。 他连忙东拼西凑,不惜借贷高息,将出产灵草的山头整片买了过去,如今做起了培植灵草的生意,将平泰馆又重新开张了。 “只是可惜,我向龙泉道院申请了两次,都没有拿到道馆牌票,目前只能以平泰灵植山庄的名目对外营生。”对此,原道长一直耿耿于怀。 顾佐的怀仙馆重立,原道长走的时候并不知情,顾佐本来也没打算当面炫耀,但他没想到的是,怀仙馆的大名,居然也隔着万水千山传到了原道长耳朵里。 “小顾,有个怀仙馆是不是你办的?” “啊?原道长您也听说了?” “果然是你,我翻看天下宗派簿的时候就琢磨,山阴何时有了家怀仙馆。后来更听说……嗯,你是怎么得罪了鼎湖门?此事传得天下皆知啊。” 顾佐无奈,简单解释了几句,对面的两位镖头却没听说过,此刻得知后,一边安慰顾佐,一边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第98章 水晶宫 闲谈之间问及顾佐的打算,顾佐便将今日被户司所拒的事说了。 两位镖头连连皱眉:“不应该啊,南诏对开设道馆商铺一向是欢迎鼓励的,怎么还有拒绝一说?回头我们去打听打听,看看丽水诏是不是在治策上有所调整?” 原道长捋着自己脖子上的灵石链子道:“不会是因为鼎湖门的事情吧?” 顾佐还在偷瞄原道长灵石链子的真假,想以此判断对方是不是真发了,听闻此言,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如果两位镖头能够得到更确切的消息,当然最好,顾某多谢了。” 他也不是非丽水不可,主要还是想知道,是不是南诏的治策发生了改变。 原道长此行丽水,也是来这边办事,如今事情办完,便说是打算晚上做东,邀请成镖头和顾佐一起相聚。 先回了房间,就见丁九姑站在房门外等着。 “九姑有事?”顾佐问。 “顾仙师,我们准备走了。”丁九姑低着头。 “没听成镖头他们说要走啊?”顾佐有些诧异。 “周镖头带我们先回去,成镖头明日再追上我们。” “好的,那......一路小心。” 丁九姑点点头,迟疑着离去了。 她的心思,顾佐是大约明白的,可能一路上攀谈中知道自己要开道馆,起了过来帮忙的心思。这么一位功夫底子扎实,熟识南诏风土的女拳师,哪怕没有修行,对初来乍到的顾佐而言,也是个顶好的帮手。 但顾佐的分馆还没立起来,暂时谈不上招人,更何况丁九姑说过,她要挣钱贴补家里,帮家中的弟弟修行。 这种话不说还好,说了反而引起顾佐一些不好的联想。因为这话顾佐很是耳熟,保不准是真是假。如果当真要招丁九姑入道馆帮忙,还是要去亲自查访才好。 到了晚间,成镖头前来叩门,邀请顾佐同去赴宴。 顾佐跟着他出了如意客栈,顺着丽水向东南走,然后穿过一片松林,拐到一座庄园中。 庄园里大大小小十余座庭院都高挂着明亮的灯笼,以画廊相连,庭院中布满了桌子,早已高朋满座,都在猜枚行令、往来敬酒。 沿着画廊曲曲折折往里走,有一座假山,门口站着两个精壮的大汉。成镖头报了名姓,一个大汉在前方引路,直接钻进了假山上的一个洞窟中。 成镖头冲顾佐笑了笑,跟着钻了进去。 顾佐很是好奇,莫非这假山里还别有洞天?那原道长这次请客可就下了血本了。 假山内果然别有洞天,顾佐跟着来到一条分叉的地道,进去之后,有一道屏风挡着,仔细看去,竟是整块的石质屏风,纹路是幅天然的山水画,足见主人之豪奢! 转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洞高十余丈,阔三十余丈,依着天生的熔岩分割为一个个半隐秘的包厢,各种颜色的彩灯、夜明珠琳琅满目,将溶洞映照得如梦如幻。 溶洞正中有个高台,十几名乐伎正弹奏曲子,不时能见到一队队妙龄女郎在各处弯道拐角间往来穿梭。 嬉笑声、行令声、击掌声此起彼伏,但声量刚刚好,既不觉得吵人,又不觉得冷清,也不知此间主人设置了什么法阵。 进了一处半开的包厢时,原道长已经起身相迎,领路的大汉见人没错,便抱拳告退了。原道长和成镖头都连忙回身相送,顾佐也搞不明白这看门的大汉是何身份,在后头跟着施礼。 入座之后,原道长笑道:“来丽水已经多日,一直抽不出空闲来这水晶宫吃饭,今日能请到成镖头和小顾,干脆就一起小聚,也算是借了你们的光。” 成镖头道:“此处我也来得少,还要多谢原庄主殷勤招待,否则我们这些行镖的,哪里有本事到水晶宫来消遣,真是羡慕原庄主啊。” 又转头向顾佐道:“顾馆主以前没来过,这里最是丽水诏头一等的天上人间之所在,有原道长做东,不要客气,好好宰他一刀,哈哈!” 刚进溶洞,见到那些走来走去的女郎时,顾佐就已经大致明白了,这里其实就是个青楼,只不过这青楼办得别具一格,很费了些心思的。 于是赞道:“这家主人真是有想法,把青楼开在溶洞里,厉害!” 原道长笑着接话:“这家青楼属于百花门,掌门是位金丹高修,去年我来时,还专程过来陪我喝了几杯,很是有心计的人。青楼办在此处,除了构思精妙外,也可避过丽水派的巡查耳目,除了熟客,一般人进不来。就刚才送你们进来的那位,筑基修士!筑基修士看门,你去哪家青楼有这待遇?” 顾佐大奇:“怎么还要避开丽水派的巡查?” 成镖头解释:“在丽水诏,严禁青楼......”手指头向上一指,“你明白的,嘿嘿。” 顾佐恍然,丽水诏的三位国主都是女修,座下很多骨干也是女子,连顾佐最初不了解情况准备拜访的法司孙参军,听说也是位金丹女修,而且是金丹圆满的大高手。这样一个诏国,你能指望青楼合法? 原道长笑着安抚:“不要怕,百花门很有些门道,此处又极隐秘,那些不知情的食客,都在外边给咱们打掩护呢,哈哈。好了,咱们赶紧入席吧!” 击掌之下,立刻赶来一位花枝招展的鸨娘,身后跟着一排妙龄女郎,穿着不同款式的肚兜,披着青纱。 老鸨笑着道:“原道长,好久没来了,都忘了奴家!这是新来的外门弟子,看看几位贵客要不要大开宗门、广纳门徒?” 一排妙龄女郎齐齐道了个万福:“见过诸位长老!” 原道长豪爽的一摆手:“顾馆主是头一次来丽水,我等要收内门弟子双修!” 老鸨坐在原道长腿上恭维:“原道长发大财了,就等着您疼惜呢!”笑吟吟的将女郎们带下去。 什么长老?什么外门弟子?什么内门弟子?顾佐听得一头雾水。 旁边的成镖头介绍说,水晶宫将女妓分为三类,普通女子是外门弟子,炼气期女修是内门弟子,除此之外,还有最高的一等,便是筑基女修,找这种女妓也有个名目,叫做拜老师。 顾佐听得大笑,笑完之后也忍不住好奇,还真有女修干这个啊? 在他期待兼好奇的目光中,鸨娘又带了六位女郎过来,依旧是肚兜配薄纱,但外头却套着宽大的霞帔,更显雍容尊贵。 顾佐顿时惊了,用不着鸨娘介绍,他气海内已经明显感知,这六位都是修士! 在原道长的催促中,顾佐指了位苗条个高的女修,那女修微微一笑,道了声:“拜见老师。”便大大方方坐在顾佐身边,帮他斟酒。 成镖头比顾佐直接,将选中的女修拉到腿上嘬了一口,搂着让他上菜,原道长那边却已经相互开始喂酒了。 让女修陪喝花酒,这阵势他在中原真没见识过! 第99章 外门 内门和拜师 顾佐小心翼翼的问:“姑娘芳名?” 身边的女修笑道:“老师女弟子太多了,都不记得了,我是玉娘啊。”将酒杯送到顾佐嘴边:“老师,徒儿玉娘敬老师一杯。” 顾佐被灌了一杯之后,忍不住又问:“玉娘什么修为?” 玉娘抬起胳膊,搭在顾佐肩头:“老师帮徒儿看看吧?” 顾佐握住玉娘的手腕,真气探进去游走一遍,讪讪的退了出来,这玉娘竟是个炼气圆满的,修为比自己还高? 你一个比自己修为还高的女修,称呼自己“老师”,任由自己以真气探入等各种方式摆布,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顾佐瞬间道心不稳! 揽着玉娘的腰肢,顾佐像个好奇宝宝似的问个不停,玉娘也一边给他喂酒布菜,一边满足他的好奇心。 “我们这些天赋一般的修士,想要继续提升修为,能怎么办?原来的宗门可不会管的,每月该几块就是几块,哪里够?” “想要灵丹,那得先紧着内门弟子......” “有啊,我当然有过靠自己的想法,要不然来南疆做什么?但是没办法,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我还想活命......” “你看,我胸口上这处,是不是有个红点?金步虚蛇咬的,差点死了,能活过来算我走运......” “老师可怜可怜徒儿吧,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帮徒儿擦一擦,这伤口可疼了,到了晚上特别疼......” 等三个女弟子去涂脂补粉,顾佐抓紧机会询问价格,原道长笑道:“小顾不需担忧,说了贫道......本庄主做东,不过是一人一贯而已,当然,只是酒钱。这些内门弟子和外门可不同,想要春宵一刻,除了银钱和灵石外,还要看人家愿不愿意,这就要你自己谈了,哈哈。” 成镖头道:“成某已经谈妥了,晚上双修,顾馆主也要抓紧啊,嘿嘿!” 顾佐忙问:“多少钱?” 成镖头伸出三根手指,顾佐动容:“三贯?” 成镖头道:“三贯。” 三贯差不多两块半灵石,还真是挺贵的,就连云梦宗的外门弟子,一个月也不过是两块灵石,人家一晚上就到手了。但想一想,这是一位女修啊,三贯还算贵吗? “她们自己能得多少?” “花酒的打点,她们拿一半,双修的钱,她们拿三分之二。” 顾佐大致算了算,如果每天都有一次生意,她们的收入将会高达七十五贯,这还不算遇到修士中的阔佬。当然这是极端情况,只要不是大红大紫的那种,是到不了每天都有生意做的地步的,但一个月估摸着能拿二十五贯左右也应该问题不大。 只要能舍得出去,每月拿二十五贯以上,至少二十块灵石,甚至三十块,修行路上最大的财之一关就不再是难关了。干个五六年,积攒上千块灵石,找个偏僻安静的小镇,一口气直冲筑基,甚至可以冲击金丹! 关键就是能舍得出去,这也就是在南诏,见惯了生死之后,对有些事情看得就没那么重了,换做中原内地修行界,哪个女修能舍得出去? 玉娘她们很快就回来了,把顾佐伺候得非常惬意,一口一个老师,叫得顾佐心里天人交战。 一个声音说:“还在想什么?赶紧谈价啊!” 另一个声音说:“顾佐你可要想清楚,不能这么干啊!你不能犯错!” 一个声音说:“原道长和成镖头都谈妥了,你要是没谈好,会被他们鄙视的!这可是女修啊,比你自家修为还高的女修!若非身在南诏,哪里敢这么想?再说了,原道长都付了一贯了,你自己只要再掏三贯便可,如果不干,原道长那一贯岂不是白付了?” 另一个声音说:“这可是三贯啊,以前在山阴,最艰难的时候,一个月都挣不了三贯,就这么一晚上扔了?两块灵石还带出头,够你修行五天!这是败家子的行为,决不能干!” 内心在天人交战,洞窟中高台上又有变化,几块南疆特有的五彩石陡然迸射出光华,乐师们的演奏也忽然急促起来,就在光华和音鼓声中,一位身着紧身道袍的美貌道姑自上方不知何处飘然而下,宛若仙女下凡! 原道长和成镖头一下子呼吸急促了,盯着那道姑猛看,眼都不带眨的。 说实话,这道姑的容颜未必便比身旁的玉娘更好,但这身穿扮,真是别出心裁,迥然不同,让人眼前一亮。 忽听成镖头侧过头来向顾佐耳语:“这位是筑基!” 顾佐顿时也震住了! 这打扮、这修为,哪怕长相一般,那也是挡不住的风情啊! 道姑在台上以道术演示了几手,顾佐看得直犯牙疼,就这么几手随意展示出来的招法,顾佐上去完全白给,怕是几个呼吸间就得身陨道消。 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想入非非...... 这就是每天晚上,水晶宫上演的压轴节目——拜老师。 规则也简单,想要拜师学习双修道术,就得缴纳束脩,谁的束脩合了老师的心意,谁就能成为老师的弟子,得到整整一晚双修指点。 顾佐缺老师吗?当然缺,他自入修行以来,最缺的就是老师的指点! 可需要老师指点的修士不止他一个人,整座水晶宫中,立刻掀起了此起彼伏的拜师浪潮。 顾佐起先还抱有一点小心思,等人家拜师的呼喊声开始,他就把那点幻想抛开了。 “十贯!” “二十贯!” “三十贯!” 一路攀升,最后被一名不知哪里来的修士拿到了拜师权——整整五十块灵石! 五十块灵石顾佐也有,但一个连双修一夜出价三贯都天人交战的家伙,怎么舍得花五十块灵石?出五十块灵石让这筑基指点他一年可以,一夜?还是算了吧,心疼! 旁边玉娘等女修个个羡慕嫉妒得要死,没办法,不管在哪一行,永远是最顶尖的一小撮人吃大头。 热闹过去,继续觥筹交错,成镖头忽然想起来,向顾佐交底:“你的事我打听到了,司户参军王如虎的意思是,你的名声……嗯,不太适合丽水,说是你在本郡开立道馆的事若传出去,他们户司不好跟上头解释,毕竟那三位的性子,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所以购宅居住可以,但户司不能给你办理各项开馆的手续,请你去别处试试。” 第100章 烈焰红唇女刀侠 顾佐默然,他相信王如虎的原话肯定没那么委婉,怕是说的时候连挖苦带讽刺,看来自家在丽水诏是没法混下去了。 原道长在旁道:“小顾,我说个意思,你看行不行?鼎湖门干的事不地道,这不是害人么?但人家事情已经做下来了,谁都改变不了,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记得那年我离开山阴的时候,就跟你说过,等我混出点模样来,就请你过来帮我,还记得么?” 顾佐点点头。 原道长续道:“如今我也算是站住脚跟了,不敢说有什么大成就,但好歹有了一点基业,不如你过来帮我?都是山阴出道的乡里乡亲,知根知底,合起来做事我也放心。” 顾佐问:“原道长什么章程?” “两个办法,你愿意来帮我,我那个山庄给你两成股子,你把怀仙馆的牌票拿出来,咱们一起打江山!” “第二个呢?” “你要是有别的想法,我也不怪你,人各有志嘛。但我想出价,把你的怀仙馆盘过来,二百贯,你看怎么样? 原道长的出价还算有气魄,至少说明人家是真的阔起来了,但顾佐肯定不卖的,或许这就是原道长今晚做东请客的主要目的吧。 正想着用什么话委婉拒绝时,忽然一声爆响,置于溶洞入口处的那块天然石质屏风整个崩塌,碎石四处飞散,溅落满地。 数十人闯了进来,打头的赫然是位高挑的红唇女刀侠,踩在一柄大环刀上,那刀一直滴溜溜转个不停,带着烈焰,在她脚下飞速盘旋,如同风火轮。 这是位金丹! 这位金丹后边,还跟着三十几个修士,男女都有,好大的阵仗。 顾佐一阵发懵,心道这是遇上寻仇的了? 水晶宫中顿时一阵大乱,当即有人惊呼:“三娘子!” 那女刀侠胳膊一抬,脚下盘旋的烈焰大环刀转到手中,往肩上一扛,她手下几名修士异口同声高喝:“法司办案,都不许乱动!” 说是不许乱动,可水晶宫中一片大哗,客人、鸨娘、龟公、护院、乐师、女妓们顿时作鸟兽散,四处奔逃。 顾佐心道原来不是寻仇的,是法司办案,也不知躲进来的逃犯闯了什么祸事,让丽水诏法司出动那么大阵仗。 忽然袖子被成镖头一扯,拉着他就往包厢后边跑,边跑边道:“孙参军扫青,快跑啊!” “扫......扫青?青楼的青?” “快跟上啊!” 顾佐终于琢磨过味儿来了,这特么真是让人欲哭无泪了,谁听说过还带扫青的?忽然想起来,之前原道长和成镖头似乎说过,在别处光明正大、有些甚至是官府开办的教坊青楼,在丽水诏不合法,因为人家三位国主都是女修! 这下子也不用成镖头拉着了,脚下真气流转,一个起落就和成镖头并肩而行。跑在最前面的原道长被他刚才搂着的小云挡住了去路,伸手一拽,就把小云给拽了个趔趄,开出一条通道,跑得更加顺畅。 水晶宫在这方面还是有应急机制的,修建之时便做了准备,在各个方向都有密道出逃,三人小分队顺着原道长开出的通道拼命奔逃,最前方带路的正是顾佐的徒儿玉娘。 玉娘是炼气圆满境,修炼的功法很是灵巧,在拐来拐去的狭窄密道中有如灵猫,丝毫不阻碍在她身后已经入了筑基的原道长,何况原道长也需要一个知晓道路的人领头,故此便踏实跟在后面,没有继续“扫清障碍”。 原道长身后是成镖头,成镖头身后是顾佐,顾佐身后是小云等几位女徒弟,再往后,是附近几个包厢的客人,此时此刻,大家真的是同道中人。 又拐了一个弯,前方见到一扇门,有个敬业的龟公守在这里,将门迅速打开,连连招手:“快!跳下去!” 玉娘一马当先冲出门,身影向下一坠,消失在顾佐视线中。 原道长紧随其后,下跳之前还不忘抛了块碎银打赏龟公:“兄弟,多谢了!” 大门外是黑漆漆的夜空,空中一轮皎皎明月,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更大、更圆。 原道长冲得比较快,跳出去以后,还往上方拔高丈许,双臂舒展,身影出现在月轮之中,如鹰隼翱翔,片刻之后转翅落下。 接着是成镖头,再之后是顾佐,顾佐也没工夫考虑,冲了出去,顿时身处半空之中,低头一看,这是处悬崖的半中腰,离着下方谷底有三、四丈高。 这点高度不算什么,真气流转,轻轻巧巧就踩在了地面上。水晶宫准备充分,常年在这里厚植牧草,落地如踩棉絮,别说是修士,哪怕普通人跳崖,也不会受伤。 水晶宫各区域的所有逃跑密道,最终都汇聚于此,顾佐落地后,连忙向一旁闪开,身后一个一个身影紧随而下,都落在附近。 直起身来,就听原道长喝道:“走!”带着成镖头和顾佐就往谷外闯。 这厮没有当先逃跑,居然等了两人片刻。就冲这一点,顾佐对他的印象好到爆! 仗义啊! 紧随原道长启程,正要全力奔向自由自在的未来时,忽然间光芒大作,亮如白昼,刺得顾佐睁不开眼来,也不知都是什么法器。 无数声音在周围响起:“法司办案,都不许动!” 顾佐心一凉,知道坏了,跑不动了。 忽听一声惨叫,有人倒地,对面又有人高喊:“再敢乱动,这就是下场!” 顾佐高举双手,放到脑后,缓缓蹲下。 旁边的成镖头和原道长看了看顾佐,也有样学样抱头蹲下。 外围有人继续喊话:“都......双手抱头......蹲下,蹲下!跟中间那几个人一样,照做!” …… 丽水诏法司衙门同样在郡守府内,这是顾佐第二次来郡守府,上一次被围观,这一次则是入住。 大家都聚拢在一间厅堂中,被丽水派的修士严加看管,然后一队一队被带往旁边的判房受审。 先处理的是水晶宫的几个鸨娘,然后是一帮女妓,再之后,顾佐和其他四位不相熟的人被编做一队,前往判房过堂。 第101章 板子飞起 正中高坐的是法司孙参军,通常被人唤作三娘子的那位,也就是暴力破门、使用一柄烈焰大环刀的女金丹。她身边是刑曹和一干法司站班,都是丽水派的修士。 这副过审的阵势如果放到内地去,真真了不得,怕是刑部和大理寺也难见这么奢华的阵容。 孙参军只是冷冷看着,很少说话,主审的是她旁边的刑曹,还有个文吏奋笔疾书。 那刑曹瞪着眼道:“没工夫一个一个问,从左到右,挨个报名。” “空仓道人......”最左边贼眉鼠眼的一个修士回答。 “他们叫我胖大叔......”这是他旁边一个老胖子。 “我是小猪......”这是中间那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 刑曹一拍惊堂木:“谁让你们报匪号的?老实点,说乡籍、宗门、名姓!” 正中高坐的孙参军忽然开口:“先拖出去打十板子。” 站班们一拥而上,将这仨拖出了出去,三人忙不迭的重新报名,却已经迟了,门外顿时响起啪啪声,一通惊天的嚎叫响遍郡守府。 修行人士用的板子,能是普通板子?这一顿揍可着实打惨了。令顾佐不由自主想起了云梦宗挨的那顿板子,立刻与有疼焉! 不一会儿,三人被拖上来,在地上撅着屁股呻吟,刑曹也不管他们,指着第四个问:“继续报名!” “刘满仓......”这厮吓坏了,语声颤抖。 刑曹指着他喝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刚才一个空仓,你就来个满仓?他属耗子的,你呢?满仓属什么的?” 此人大呼:“冤枉啊,小人就叫刘满仓......” 孙参军在堂上再次轻吐红唇:“打!” 顿时,堂外又是一阵喊冤声和板子声齐飞。 顾佐原本也想跟前边的几个老哥学,报个假名蒙混过关,比如——刘玄机,但从刘满仓这位老兄的教训来看,似乎名字怪异也不行,比如“玄机”两个字,这怕是就有些问题了。 所以说父母取名很重要,千万不要搞那些玄的、虚的。 “江南东道会稽郡山阴县怀仙馆馆主,顾佐!曾被云梦宗、鼎湖门开革,被南华派协商辞退的顾佐!绝对真名,不敢弄虚作假!” 听他报完,孙参军忍不住微微一笑,刑曹望向孙参军,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便没再去拍惊堂木,算是认可了顾佐的回答。 接着是第二个问题:“自己都说说,是第几次逛青楼?” 贼眉鼠眼的空仓道人下意识回答:“第一次啊,真是从来没逛过窑子,就是好奇。” 孙参军一撇嘴:“打!”于是第二轮板子声再度响起。 胖大叔见风色不好,连忙指天发誓:“第二次,绝对第二次!” “打!” 叫小猪的年轻人赶忙如实回答:“记不清了,委实记不清了。” 刑曹问:“快想!” 还没等小猪想清楚,孙参军冷哼道:“记都记不清?也不知祸害了多少女子!打!” 刘满仓想了想,多也不行、少也不行,于是道:“小人是第八次......” 孙参军连解释的兴趣都没了,摆手吩咐:“打!” 刘满仓哭喊道:“参军容禀,小人那方面不行啊,就是看热闹去的,从没祸害过一次,实在有心无力啊。” 孙参军给下了个评语:“有心无力?我看是贼心不死!打二十板!” 顾佐瑟瑟发抖,他是看出来了,这位法司参军哪里是在审案,分明是在找借口打人消遣。 顾佐脑子动得飞快,赶忙想辙:“逛过六次,但正经喝酒是头一次,之前是在江东,一家叫润玉坊的地方,去也是为了征集诗句,看有没有人联得出下半阙。” 这招叫转移注意力,用话题把孙参军打人的兴趣岔开——当然,人家如果认准了非要打,那肯定躲不开。 孙参军果然感兴趣了:“什么句子?” 顾佐连忙诵出:“冥离香回首,魂梦绕高楼。” 孙参军开始皱眉思索,口中念念有词,果然不由自主开始联句了。 顾佐松了口气,等孙参军联出来,甭管好坏,夸就是了,到时候想必就能逃过此劫。 就见孙参军在座中沉思片刻,又起身在厅中踱起步来,眉头深锁,皱得越来越紧。 顾佐内心无比期盼,心说您也甭考虑了,赶紧的吧,说出来咱就给个“绝妙”!他心里装着好多当时收上来的联句,这个着急啊,恨不得替孙参军联上十七八首。 又等了片刻,孙参军霍然转身,顾佐暗道“终于有了”! 就见孙参军气急败坏坐回椅子上,伸手指着顾佐:“打!二十板!” 顾佐还是被揍了,比别人并不见少,唯一让他心里有所安慰的是,刘满仓最惨,总计挨了五十板子,只要一想到刘满仓,顾佐屁股上的疼痛就减轻了不少,当真玄妙得紧。 最终的判决结果是,有宗门的,知会宗门领人,没人领的,罚金五贯,拘押十五日。 从判房一瘸一拐的离开,就见到了已在院外候审的原道长和成镖头,这两位被法司的人划拉在一拨里,押来过堂。 错身而过的时候,顾佐好心提醒,轻声道:“要报真名......” 话没说完,被站班衙役一巴掌拍了过来:“不要交头接耳!” 原道长转过身来,小声叮嘱成镖头:“听见了?不要报真名......” 成镖头重重点了点头。 ...... 顾佐属于没人领系列,只能接受拘押十五日、罚金五千文的处罚,这是他第三次入牢,说起来也是“狱中常客”了,老惯犯。 原道长也同样没人领,他自己就是庄主,何况山庄还在遥远的黑山诏,等自家药庄的人闻询之后再千里迢迢赶来,怕是要坐一个月的牢,不如缴纳五贯罚金。 成镖头也想缴纳罚金,只蹲半个月就可以,但他报出了南拓镖局,就只能等着镖局来领人了,直到顾佐和原道长出狱,他都没等来人。 很多狱友都在自怨自艾,若是当日紧咬牙关,不把自家的宗门报出来,如今岂不是就可以早日出去了?但又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说是三娘子还没把法司的测试法器拿出来,真拿出来,谁能紧咬牙关? 身为投资修士,受到丽水诏如此招待,不用说,这里肯定不符合顾佐的预期,难怪比起罗浮郡和永昌郡,丽水郡的房舍要稀疏得多,人也要少很多,原本高耸壮美的大雪山,如今看上去也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意思,投资环境相当不好。 顾佐离开丽水郡时,回眼望向这处“穷山恶水”,终于忿忿然拂袖而去。 第102章 夜宿 同日出狱的三十余人在法司门口热闹了一阵,相互留了名帖,说是将来有缘再聚,一半就在本地散了,剩下的一半结伴向东,到了永昌诏时,陆续散去七八人,过了永昌诏,又相互告别,只剩原道长、顾佐和一位姓蒋的修士南下黑山诏。 有两个熟知本地的同路人在,顾佐可以不用找镖局了。 姓蒋的是黑山诏本地人,听说家在黑山郡,和顾佐是一起过堂的。当时他第一轮报的匪号是“小猪”,挨了板子才报的真名,只是那时候外边几人都在哭喊着报名,顾佐没听清楚,后来在狱中再问起时,他却不说了。 也难怪,毕竟不是什么好事,顾佐估摸着这位怕是家教很严。 进入蒙乐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日头落得很快,此处距黑山郡尚有三百里地,小猪想要赶夜路,原道长无所谓,但顾佐却坚持要歇宿。 原道长和顾佐的关系亲一些,小猪没办法,只能一起扎营,只要修为不是金丹,在南诏的野外夜行,都是很危险的。 有时候哪怕金丹也不行! 山中夜宿,一般要找高一些的地方,避免突如其来的洪水或者泥石流,但太高了也不行,山风太冷。因此,他们很快找到处小山洞,三人便钻了进去。 刚一进洞,顾佐便打了个手势,将原道长和小猪招过来,在地上用树枝写字。 “有人跟踪,三个。” 原道长和小猪都是一震,小猪有些不太相信,写道:“我怎么没有发现?原道长察觉么了?” 原道长写:“我信小顾,他们家擅长这个。” 顾佐续写:“午时就跟着了。”又指了指头顶,意思这三人都在山洞上方的崖顶。 原道长又写:“什么修为?” 顾佐摇头表示不知,那两位沉默了。 不管是什么修为,继续夜行肯定不合适,因为不知道前面究竟会遇到什么,这也是顾佐坚持停宿一晚的原因,三人需要认真沟通。 但停下来也同样有危险,必须想办法应对,要么逃,要么拼。 原道长想了想,写道:“金丹的可能性不大。” 顾佐和小猪也立刻醒悟了,如果是怀有恶意的金丹,完全可以直接出手,没必要鬼鬼祟祟跟在身后。 依此推测,三个人都是筑基的可能性也不高——同样可以直接杀过来。因为他们跟踪的目标中,只有原道长是筑基初期,小猪和顾佐都是炼气士。 有了这份推测打底,三个人都硬气不少。 小猪建议杀上崖顶去,顾佐建议在洞窟中设置圈套,诱他们进来。稳妥起见,原道长支持顾佐。 顾佐先将自家那根鱼线取了出来,原道长笑了笑,在地上写了王恒翊三个字,顾佐点头,表示正是王道长当时交给自己捕鱼的那根,于是原道长忍不住遥想故人片刻。 由此表明,原道长心态还是很稳的,比顾佐稳得多,也不知他最初来到南疆时,经历过多少凶险,才历练出这份沉稳。 鱼线被布置在了洞窟正中,离地三寸,距洞口五尺,距洞壁五尺,让小猪扮演假想敌试了试,正合适。 小猪掏出柄法弩,巴掌大,插在洞口内壁处,弩箭瞄向洞内。原道长看着这柄法弩,露出惊异之色,显然是件好宝贝。 原道长则掏出一套阵盘来,按照方位设置于洞窟之中。这套阵盘顾佐相当眼熟,正是在南华派时,林长老打算补偿给顾佐的五雷水火阵,属于修士个人使用的小型法阵,称得上攻守兼备。 当时顾佐没要,因为他已经抄录到了这种法阵的炼制之法,所以选择了急缺的灵石。 准备妥当之后,三人进入预定位置,开始诱敌。 “啊......”一声惨叫自洞中响起。 “原道长!你这是作甚?为什么杀了小猪?”一声惊呼传了出来。 “小顾,姓蒋的身上那么多宝贝,难道你不稀罕?嘿嘿......”有人狞笑。 “原道长,不可以!咱们乡里乡亲的,你放过我吧!”有人求饶。 “小顾,把你身上的灵石都交出来,我记得是五百块吧?交出来留你一命!” “原道长,你放过我吧,这些都是王道长留下的,给了你,我这道馆就倒了啊......” “嘿嘿,小顾......啊!小顾!你好毒辣,早就想杀人夺宝了吧?我还是看错了你!” “哈哈,发财了!原道长,你的八百贯归顾某了!啊......原道长......” “小顾,我们同归于尽吧......” 之后便是悄然无声,唯有在打斗中被破坏了的篝火堆奄奄一息燃烧着残烬,洞中一片昏暗。 荒诞狗血的脚本,拙劣至极的对白,听上去是如此的不靠谱,但在接近南疆的南诏,却又是如此正常。再加上“宝贝”、“五百块灵石”、“八百贯”等字样,引诱力顿时大增。 片刻之后,一颗脑袋自洞口上方出现,探头看了片刻,翻身落下,是个黑衣修士。 此人朝洞中瞄了片刻,一声唿哨,上面又有两人飘然而下,全都身着黑衣。 三具尸体趴在洞窟底部,其中一个腹中还插着柄长剑。尸体周围,还散落着大量铜钱、碎银,以及微微泛着荧光的灵石。 三名黑衣修士对视一眼,当先的一个回头道:“小左,你在门口守着。” 小左迟疑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洞外,又回头盯着洞中散落的钱财和灵石,还是快步跟了过来。 “嗖”的一声,小左身子猛然一滞,不敢置信的低头望向胸口,一枝箭头从胸口穿出来两分,上面几滴鲜血滑落,露出淡青色的寒芒。 小左倒下的同时,前面二人同时感到脚踝处疼痛,其中一个当场向前栽倒,另一个修为较高,强行稳住,大叫着“中计”了,刚想倒跃回去,脚下腾起一片火焰,头顶处轰隆隆雷响,仿佛进入一片黑漆漆的火海地狱。 这是陷入了五雷水火阵。 上方空中惊雷阵阵、闪电密布,哗啦啦下落一片暴雨,雨滴如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取出柄木伞,向上撑开,勉强将雨滴挡住,正要设法破阵而出,腹部微凉,一柄桃木剑斜着向上,透入体内。 原道长撤去法阵,法阵之外,另一名黑衣修士已被小猪用银锤砸得脑浆迸裂,死透了。 第103章 战利品 这不是顾佐第一次杀人,因此,他表现得还算正常,但小猪却有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盯着他用银锤砸死的黑衣修士发呆。 顾佐上去安慰:“蒋老弟是第一次?顾某当年也一样,没事的,以真气冲一冲灵台,会好过很多。” 原道长更是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口中道:“一个筑基、两个炼气士,和咱们一样,怪不得偷偷摸摸的。”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摸尸体了。也顾佐赶紧过去摸了起来,上一次没经验,这一次在设伏之前就想好了。 三名黑衣人身上没带更多的东西,两名炼气士揣着些小额飞票和十多块灵石,各自有一件法器。 筑基修士的东西都在储物玉珏中,原道长破开之后倒了出来,同样是一堆灵石和几张飞票,另外还有几张法符。 从穿着打扮和随身所带,看不出他们的来路,顾佐询问要不要报官,原道长认为,其行事风格和南疆的劫匪很像,因此,剩下的就是抓紧时间分割战利品:“这里不是中原,如果报官,也等于把自己放在明路上,很有可能劫匪将来会找上门寻仇。这种事情,大家闷在心里就好。” 顾佐探知周围再无敌踪,招呼小猪:“蒋老弟,来分东西,块,抓紧。” 小猪缩在角落里发呆,虚弱的摆着手:“你们分,我不要了。” 原道长笑了笑,也不客气,和顾佐一起清点。 一枝横笛、一根短棍、一柄飞剑,这是三件法器。 原道长提议:“你先挑一件,剩下的归我。” 顾佐表示同意,原道长是筑基修士,能将对方筑基杀了,全赖他祭出的五雷水火阵,这是得胜的关键,能让自己先挑,已经很仗义了。 顾佐瞄了瞄,横笛和飞剑他无法分辨好坏,却能认出短棍的材料,整整一根水庚金,这可是好材料。 《大衍炼器谱》中,很多法器的炼制材料中,都有水庚金的需求,其特性是韧而坚,通灵性,对真气的敏感性很强,加入了水庚金后,修士和法器之间的沟通会更加顺畅。 在南华派时,炼制阵盘时,也同样对水庚金有介绍,顾佐对这种材料很熟悉。 这根短棍全用水庚金炼制,属于比较罕见的情况,以南华派的采购价格,估摸着应该在五十贯以上。 其实就算他不认识水庚金,也同样会选择这根短棍,这种纯灵矿的材料,在他气海的感知中太显眼了。 法器挑完后,九张法符被原道长扫到一边,他先把飞票和灵石堆过来:“飞票二十六贯,灵石十五块,都是穷鬼。” 说着,将飞票收起,拿出一张新的,面额三十贯,又倒出五块灵石凑成二十整数,问顾佐:“我手下一帮人,符箓和法器都不够,这几张法符大概值钱八十到九十贯,你拿钱和灵石,我占你点便宜,法符归我,小顾你看行么?” 顾佐点头,又看了看心神不宁的小猪,原道长冲那边瞟了一眼,道:“他既然说不要,就不用理他。” 战利品就这么被他和原道长分了。原道长拿了大头,却也没有压榨顾佐,顾佐得了一整根水庚金、三十贯钱和二十块灵石,总值将近百贯,算是发了笔财。 等他们俩分完,小猪起身:“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这是必然的,在洞中挖了个深坑,将尸体掩埋,扫去痕迹,三人立刻出发。 在更改路线这方面,顾佐只能完全听凭原道长和小猪安排,他对黑山诏委实两眼一抹黑,只能在后面跟着两位地主绕行,一直走到天亮,才寻了个隐蔽的背风处稍事歇息。 歇完又走,走了又歇,第三天之后,终于抵达了黑山郡。 黑山郡不同于罗浮郡、永昌郡乃至丽水郡,更像一座内地州郡,或者说就是按照内地州郡城池的构造兴建的。高高的城墙、宽宽的护城河,吊桥、门楼一应俱全,城中也是街巷拥挤、民房并列。 按照原道长的说法,黑山会受诏封国以前,是混迹南疆的八个帮会组成,这些帮会行事亦正亦邪。受诏封国后,人人都想当官,所有法度格局甚至城池营造都比照朝廷,可以说是在整个南六诏中,最像内地的诏国。 进城后,小猪向顾佐和原道长简单告辞,便匆匆离去,消失在阡陌街巷深处。原道长也要赶回山庄,顾佐独自一人留在郡城,准备办理开立道馆的相关手续。 在黑山郡守府,顾佐得到了在丽水没有享受过的投资者待遇,办事极其顺利。司户参军姓钟,名子瑜,知道怀仙馆是天下八百正宗之一,很是热情,几乎是请他喝着茶水、吃着点心,就把文书给他填好送了过来,顾佐丝毫未受声名所累。 顾佐办完手续,打听吴善经的行踪,问他:“钟参军,不知龙泉道院吴道长还在郡中么?” 钟子瑜怔了怔道:“顾馆主识得吴道长么?他三天前刚离开我郡,在这里的一个月里,都是我专程接待的。” 顾佐道:“有位三元宫的前辈道长托我给他捎封信,去罗浮郡时就没见到,来到此处,还是跑空了。” 钟子瑜更加热情,道:“哦?信在何处?若是有事,我派人替顾馆主跑一趟?” 顾佐取出信封来给他过目,然后婉谢:“没什么事,下次去罗浮再见他也不迟。”又感叹道:“感谢钟参军,在您这里办事,比在丽水郡方便多了!” 钟子瑜见果然是三元宫执事道人签名的信封,不由笑了:“怀仙馆是崇玄署颁布天下的八百正宗,能到黑山设馆,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焉能不尽心?丽水毕竟有一条灵石矿脉,吃喝不愁,对外人就没有我们黑山上心。” 顾佐刚要告辞,钟子瑜一拍脑门:“对了,不知顾馆主选好设馆之处了么?是在城内还是城外?” 顾佐摇头:“初来乍到,尚未选到合适的。原想多看看再说,到时候还少不得叨扰钟参军。” 钟子瑜立刻道:“顾馆主若信得过我,我给你几个建议如何?” 当即让外面的书吏取出一份舆图来,铺在大桌案上,请顾佐同看。 这是一份黑山郡城及周边五十里内的详细地形图,钟子瑜指着舆图向顾佐建议了三个地方。 一处位于城中,是个两进的院子,带半亩花园;另一处位于城南二里,是一条两山夹谷,地方不小,总有二百六十亩;最后一处离城稍远,位于城池西南十六里外的一座小山,占地六百余亩。 钟参军亲自介绍的地方,顾佐相信肯定是好的,于是提出想要去看看再做决定。 钟参军满口答应:“那咱们现在就看?先看城里的,我陪顾馆主去!” 第104章 选址 顾佐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先不提钟参军的职司和权势,人家堂堂金丹修士,陪着自己一个炼气士去看地,这在以前根本不敢想啊。 顾佐还待推辞,钟参军已经拉着顾佐往外走了。 一路上,顾佐就在琢磨,人家是看重怀仙馆呢,还是看重吴善经呢? 钟参军的马车富丽堂皇,拉车的黑马更是了不得,顾佐顿时被震了一把,竟然是匹长着尖角的妖兽。 钟参军见顾佐不上马车,而是围着黑马小心翼翼的转圈,笑道:“这是我灵兽部深耕南疆二十年,以独角灵羊为种,培育出来的良马,虽然妖力退化,已经比不得妖兽,但各方面都远胜普通战马,只是这种独角马很难驯养,至今不到三十匹,去年送了两匹进京,据说陛下很是喜爱,哈哈。” 黑山诏由八部组成,都是以前南疆横行的帮派,受诏封国后各自了划分一片地盘,成为国中之国,再叫帮会便不好听了,于是改称“部”。 八部中最大的是银生部和黑齿部,灵兽部也在其中,擅长豢养妖兽,他们的封部在黑山郡城东南三百里外的万兽山,处于南疆开拓的最前沿。 钟参军的另一个身份,就是灵兽部的长老。 顾佐诚心恭维了一番,然后随钟参军上车,往城东而去。 钟参军给顾佐推荐的第一处设馆之地就在这片坊中,紧靠市肆,属于繁华地段,原本是河北平卢军设立的会馆,因与黑山诏发生龃龉,年初时被驱逐了,这处会馆被户司收回。 事涉购房,钟参军得给顾佐交底:“放心,这院子没有发生过什么妖鬼祸乱,或者死人不详之事,平卢军的人想买我灵兽部的独角种马,我们不卖,他们就偷,被抓了个现行,因此被逐出黑山的,将来也不会再容许他们进来。” 顾佐询问开价几何,钟参军报了个五十贯。报完以后又道:“我们黑山诏一直秉承‘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宗旨,最是欢迎各宗各馆过来一起发财,只要不干平卢军那种龌龊事,我们都竭诚提供一切便利。按照黑山诏的规矩,怀仙馆前期筹办的花费,可以在前十五年用于抵扣税赋!” 在南诏,各家口头上奉行的税赋和内地一样,都是十税一,但实际上很难操作,因此早已变相为按级别定额征收——同样学自内地州郡。 比如黑山诏将税额划分为四等,在《天下宗派簿》上列名的,宗派每年定额缴纳五十贯、道馆每年定额缴纳二十贯,没有列名的各地会馆、商铺一律按十贯缴纳,个人则为三贯。 听上去税额要比内地高出很多,几达一倍,但这边机会也多,赚钱容易,实质上的负担是很轻的。 关键之处在于,黑山诏对引入名门正宗有着其余五诏难以企及的偏执,按照原道长的理解,也和他们迫切想要“改邪归正”的心情有关,因此,对于《天下宗派簿》上的八百一十二家宗门道馆,专门制定了大力度的优惠措施。 凡属名门正宗,前期筹办的一应花费,可以在前十五年用于抵扣税赋!筹办花费越大,抵扣得也就越多。所谓前期筹办费用,有一个明确的时限,凡是十二月末之前、一年之内的各种花销,都算作前期筹办费用! 这种做法,折射出来的用意是对名门正宗的全方位扶持,宗派可以免税的上限为七百五十贯,道馆可以免税的上限为三百贯。 难怪原道长想出一百贯买下怀仙馆的牌票,免税二百贯或许只是开端,后面势必还有更多的好处。 顾佐对在黑山诏的前景更加期待了。 说实话,这会馆开设于如此繁华的地段,内部格局、装饰、家具一应俱全,五十贯真心便宜,但顾佐看完之后就对这里打了个叉。 他有一个梦想,在某座山的山脚下,立上一个山门牌坊,名字都想好了! 一个两进的庭院,顾佐看不上! 于是马车出城,钟参军陪着顾佐前往竹桃谷。 竹桃谷就在城南二里外,绵延群山间夹着的一条小山谷。山谷地势很好,隐蔽性较强,两边的山头高耸,将谷中挡得严严实实。 离城极近,且谷中土地肥沃,还有一条小溪,最适合种植草药,这也是钟参军推荐的原因。 钟参军介绍,原先盘下这里的云鹏山庄庄主欠了一屁股债,拖欠户司三年税赋,于是此地被户司强制收回。原本打算发卖给左右两边的山主,但如果顾佐想要的话,可以优先给他,开价是一亩地一贯。 二百六十亩地,盘下来需要二百六十贯,这笔钱顾佐能够拿出来,也是真心想要,但听说两边有邻居,不免有所顾虑,向钟参军询问:“旁边这两座山都有主了?” 钟参军指了一下:“都有,他们的地盘一直到山脚。” 顾佐顿时犹豫了,自家在谷里光着身子晒太阳的时候,人家在两边山上看热闹,这叫什么事儿? 想来想去,他还是打算再看看第三处。 钟参军一点都没有嫌麻烦的意思,拉着顾佐继续上车,让顾佐很是惭愧,连声道:“多谢参军了。” 钟参军在马车上摆手:“黑山受诏二十年,至今只有十五家名门正宗,你来了,就是第十六家,少啊。不珍惜顾馆主,我们还能珍惜谁呢?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帮助本地宗派申请牌票,往年还成功过两回,可这几年里,没有成功过一家。尤其是近三年,崇玄署就没新批过一家,《天下宗派簿》至今沿用的依然是三年前的版本。我们询问龙泉院,说是崇玄署卡得甚严,也不知怎么回事。” 一路闲谈着,独角马拉车如飞,绕过两道山梁,十六里地不知不觉就到了。 此处群山环抱,层层叠叠,无尽的山峰望不到头,钟参军指点周围道:“那是莲叶洞,这边山坳处是紫金山庄,那里的松林中有鸿福观,沿着这条小河过去,有飞龙门、寒沙帮、万壑谷,一共六家。如果顾馆主将宗门安置于此,就是第七家。” 马车来到小河边,钟参军告诉顾佐,官道目前只修到这里,剩下的一里路需要步行。 进去就是庚金山。 第105章 庚金山 从右侧一条山谷进去,沿着汩汩的溪流向上走了一里多地,眼前出现一座山头,山上林木茂盛,一条石阶山道在树木中蜿蜒而上。 “这就是庚金山了,三年前,我黑山诏法司曾为这座山专门办过一次拍卖,当时被王屋派以五千二百贯竞得。” “钟参军不要跟顾某开玩笑,顾某可买不起......” “顾馆主不要紧张,当年这个价,如今却不是了。三年前,有修士在此山中发现水庚金,王屋派竞购之后,在山上挖了两年,只找到一处假脉,听说得了四百余斤水庚金,便发掘一空。王屋派倒是也没折本,但与他们的期望太远,终于还是在去年底撤离了,这座山也被我们户司收回。” 原来是座被废弃的矿山,顾佐甚是可惜。不过也没关系,这座小山地势很好,山峰高于旁边众山一头,山腰三分之二处和三分之一处,分别有片半山坪,如同仙人登峰的台阶。 一汪泉水自山顶而下,在半山坪上绕了几个圈,形成两个小瀑布,汇入山下的元河。 亩数的计量上,钟参军算的是占地大小,总计六百三十亩,并不将斜坡等算入其中。实际上单就两片半山坪而言,顾佐目视就不下三百亩,第一层大约二百亩,第二层大约一百亩。更别提山后还有几块大小平台,加起来也总有二、三百亩。 峰顶距山脚三十八丈,由整块巨大的花岗岩构成,废弃的水庚金矿坑就在这里。矿坑的开口位于花岗岩下的转角凹陷处,高仅五尺、宽七尺,洞口长满了灌木杂草。 由此进去,可见石阶盘旋而下,是王屋派当年采矿时所建。下旋十余丈深,便见一条山中暗河,又开始逐步向上,拐了道弯,里面是一座长八丈、高两丈、阔五丈的大型挖掘场。 四周都是坚硬的岩壁,在钟参军手中夜明珠的光照下,反射着淡蓝色的荧光,这是水庚金发掘后的残迹。 此外还有两条矿道向两侧分开,将正中的矿洞包围。 “最早的时候,矿洞长宽不过数尺,水庚金矿石只得了几百斤,王屋派向四周又深挖了近月,却再也没有了。”钟参军叹息了一声。 庚金不庚金的,顾佐压根儿没去想,但眼前这座矿洞却让他心里很亢奋。这不就是个极佳的避难所吗?万一发生了天灾、兽潮之类的祸事,又或者有仇家寻上门来,都可以往这里躲藏啊。 “这个矿坑,知道的人多么?” “这是王屋派发掘的,他们自是严守秘密,从未示人,后来移交庚金山时,才告诉了我,户司和王屋派签契约,不许他们透露这处矿坑,我听说他们已经彻底退出了南诏,还关闭了在各诏的分支,也不知派中出了什么事。至少在黑山诏,只有我们户司几个人知晓,其他几诏连庚金山在哪里怕是都不清楚,更不会关心这个矿坑了。你放心,如果真买下这里,户司会跟你签订契约,绝不透露。” 顾佐点了点头,问:“这座山,怎么卖?” 钟参军回答:“一贯十亩。” 远离黑山郡城十六里,一贯十亩并不便宜,但这座山的地形真的很好,既有群山遮护依托,又相对分隔独立,想要上山,只能老老实实从下面往上爬。 山上既有田亩又有活水,还有避难的秘洞,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建宗立馆之处! 一贯十亩,六百二十亩,只要六十二贯。买下之后,这里就是怀仙馆的土地,百分之百的归属怀仙馆,就连皇帝老子来了,想要上山,也得顾佐点头同意! “成交!”顾佐没有还价,六十二贯买一座可以为道馆基业的小山,谁还好意思还价? 钟参军笑了,补充道:“下山坪的那座院子,送给你了。” 下层的半山坪中,还建有一座院子,院子占地三亩,靠山崖的一侧是座大殿,两侧还带有耳房;左、右两边各是一排三间厢房。朝南还有两间小屋,一间是厨房、一间是杂屋。 整个院子都用青砖、楠木构建,可想而知,当年王屋派还是下了很大工夫的。 进了院子,顾佐来回查看一遍,心里非常满意。这座院子新建不到三年,王屋派又是几个月前刚刚离开,院子几乎没有遭受什么损毁,只需要除掉院中的杂草,再清理一下蛛网、刷补一下漆料便可焕然一新。单就这座大院子,便不止六十二贯。 围着院落转了一圈,离崖壁之外的三个方向上,都有亩许大小的平整土地,想来原本是王屋派准备继续拓建的地基。堂堂天下十二正宗之一,办事果然大气,如今都便宜了顾佐。 这个大便宜占得顾佐有些心慌,于是连忙请教钟参军,询问自己有何效劳之处。 钟参军却笑着拍了拍顾佐:“无妨,将来肯定是要倚重顾馆主的,馆主先把道馆立下来再说。开馆之日,我是要上山讨杯酒吃的。” 关于何时开馆,顾佐也有想法,如今已是八月,离十二月末不远,此时往里投入很不划算,等明年正月之后再正式开馆比较合适,相当于把抵税期延后四个月。 但这四个月也不能耽误了,万一庚金山被别家抢了去呢? 对顾佐的担忧,钟参军早有准备,实际上他们有一套比较完整的流程。 现在不投入没关系,可以签订契约,此为意向性契约,表明怀仙馆和户司已经达成意向,定于明年正月一日正式开馆,四个月后,这份意向性契约自动转换为正式契约。 意向期间,同意顾佐开始筹备建立道馆,庚金山暂时免费租给顾佐,顾佐无需为此支付租金。为保证顾佐信守投入承诺,需要提前在黑山郡的任意钱庄中存入一笔抵押金,押金不得低于一百贯。 回到黑山郡,在户司公事房中签订了这份契约后,钟参军递给顾佐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利润钱庄。 顾佐会意,当晚便在利润钱庄存入三百贯。 第106章 人 顾佐拿下了庚金山,离正式开馆还有四个月,需要做些准备,首先就是招人。 第一个要招的,就是熟悉南诏、可以放心交托办事的人,这个人,顾佐已经想好了,就是丁九姑。 顾佐跟着一个商队向北,花了半贯钱,就到了双柏镇,双柏镇属于罗浮诏,在罗浮诏最南端,和黑山诏相邻。 这里就是丁九姑留下的地址。 丁九姑父母健在,家中也算殷实,家中有两百亩田,十余家佃户,是个小地主。听顾佐自我介绍,说是一家道馆的馆主,连忙将他迎进家门,疑惑之中奉茶、闲谈,两位老人慢慢释然。 顾佐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情况,丁九姑果然有一个弟弟,具备修行天赋,如今在罗浮诏的一家小宗门修行道法。这家宗门比较拮据,发给弟子们的灵石很少,大半需要弟子们自筹。怪不得丁九姑要辛辛苦苦外出做事,光靠家里这二百亩地,想要顺顺当当培养一个修士,确实艰难了些。 看来挣钱供弟弟求学这一套,并非骗人的,这下子顾佐更放心了。 丁九姑是晚间回来的,见了顾佐,很是惊喜,赶紧回房重新换了身衣裳才出来相见。 顾佐开门见山:“愿不愿意跟我做事?” 丁九姑小鸡啄米般点头:“愿意!” 顾佐笑了:“你都不问一下薪俸?” 丁九姑道:“顾仙师都找到家里了,肯定不会亏待我。” 顾佐介绍:“我要在黑山诏开馆,需要人手帮忙,大量事务都要你来做,开馆初期恐怕不能给你太多,每月两贯,行么?” 丁九姑在镖局行镖,一次能拿一贯或者半贯,平日都是没有酬劳的,有时候镖局的镖师会给一些赏赐钱,这些钱都拿给弟弟买灵石了。就算如此,一年下来通常也就是十五、六贯,当然,这已经很不错了,但想一想走镖的凶险以及镖局中所受的委屈,付出的代价不可以道理计。 顾佐开口就是稳定的每月两贯,一年二十四贯,丁九姑自己都觉得高了,连忙摆手:“一贯就好。” 既然两贯的薪俸开出来了,顾佐当然不会降价,于是很有气度的一挥手:“就这么定了!” 丁九姑要跟顾佐去黑山诏,一去至少一年,见两位老人很关心她的薪俸问题,顾佐当即取了十贯给她,让她交给父母。 第二天,从南拓镖局辞别后,丁九姑跟着顾佐返回黑山郡。 这条三百里的道路都是熟道,行旅不少,顾佐已经走过一次,兼之有追摄道术护身,再加上熟悉各方路况的丁九姑在,这回便没有再掏钱行路。 ...... 抬眼望山,丁九姑问:“馆主,这就是庚金山?” 顾佐同样微笑着仰望:“这就是我们的庚金山!” 领着丁九姑转了一圈,除了暂时没有告诉她秘洞的事,其他地方都带她走遍了,然后问:“还有四个月,你认为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开始?” 丁九姑想了想回答:“买东西。” 顾佐递给她一张自己盖有自己印鉴的名帖:“拿着名帖去城里的利润钱庄,向他们借钱,借到钱后该买什么买什么......唔,再买两匹马。” “馆主跟利润钱庄约好的?他们能借么?” “你只管去借就是了,记得签字的时候,落款是明年的正月初一。” 丁九姑疑惑着下山了,顾佐则来到大殿中,张望片刻,满意的咂摸咂摸嘴,寻了个角落处开始修行。 终于在南诏落下脚跟,空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修炼了,有丁九姑跑腿,他得赶紧把时间补回来。 到了晚间,丁九姑就回来了,牵了两匹马,都安置在院内偏厢房的廊下。 将马上的东西卸下来,不用顾佐招呼,自己就去捡拾柴火、提水,生火做饭。忙到月上梢头,将大殿角落的一张废桌子搬过来,摆上了六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顾佐坐到桌边,准备开吃,丁九姑又忙着将刚买的新被褥铺到角落里,然后继续去收拾买回来的东西。 顾佐招呼她一起过来吃,推辞了好几回,才被顾佐硬叫过来。 对酌三杯,丁九姑汇报:“买回来的都是些吃穿用物,吃完饭,馆主您试试那两身衣服,都是成衣,不合身我再去换。花费一共十六贯,两匹马十一贯,米粮够吃一个月,八百文,两身衣服六百八十文......” 顾佐静静的听着,等她说完,道:“你明日去雇工,最好是两口子,一定要老实可靠,女的做饭、缝补、洒扫,男的干力气活,砍柴、挑水、喂马,还要帮我清理出一块地来。包吃包住,男的每月给五百文、女的三百文。” 丁九姑答应了,快速扒拉完米饭,又赶去收拾。 第二天,顾佐去了上山坪,搭建起一座简陋的茅屋,他打算仿效宗门那样,将怀仙馆分为内外门,以后自己住在上山坪,其他人住在下山坪,将来有了弟子,再迁至上山坪。 丁九姑又骑着马去城内采购了不少东西,还套回来一辆板车,车上依旧是满载的各种日用货物,除了米粮、酱菜、食盐外,还有更多的锅碗瓢盆,以及斧头、铁铲、铁耙等物。她收拾完后,擦了擦汗水,望着逐渐丰满的杂物间,满足的微笑起来。 顾佐坐在大殿门口,看着包了头巾的丁九姑手持一根鸡毛掸子,以轻身提纵术在房梁上穿梭,清理着蛛网和灰尘,道:“先别干了,这些活不是你干的,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情要你去忙。” 丁九姑使了个海底捞月,单腿挂在房梁上,身子向前悬空一探,将一片蛛网卷落,在扬起的灰尘中咳嗽几声,道:“馆主,我今日查访了几家,都没有太合适的,明天再去城北看看。” 顾佐皱眉:“找两个仆佣那么难么?” 丁九姑摇头:“倒是有一家比较合适的,但两口子还拖着个三岁的孩子......“ 顾佐问:“人老实么?最重要的是品行。” 丁九姑道:“牙行打了保票的,说是极本分的老实人,我去他们家里看了,过得不如意,暗中问了几个街坊,都说这家子不错。男的还有功夫,以前走过镖,但是现在离不得老婆孩子,没法出远门......他们家开价还高,我就没答应。” 无论在哪个州郡,牙行的介绍通常都是非常有保证的,于是顾佐问价:“多少?” “两口子合起来一个月要一贯半,还要包吃包住。” “你明天去试试他的功夫,如果可以,就答应他们。” 第二天晚上,丁九姑骑着马,一个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的壮汉赶着马车,车尾上倒座着个清秀的美妇,怀里抱着个瞪着眼珠子四处张望的小丫头。 两口子向顾佐拜倒,按照要求,口称“见过馆主”,丁九姑在旁捂着脸冲顾佐尴尬的笑了笑,介绍道:“这是刘大哥,刘武,这是刘嫂,丫头叫明珠。” 顾佐见她脸颊上青了一块,不用问,肯定是试手的时候被着壮汉打的。丁九姑的身手,顾佐是见过的,相当不错,姓刘的能把她赢了,说明功夫真是不赖了,顾佐很是欣喜。 将他们安置在一间厢房中,两口子立刻开始干活,小丫头明珠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玩闹着,看着眼前的一切,顾佐感到特别幸福。 怀仙馆现在有四个,不,五个人了! ps:本书于5月22日上架,特建怀仙馆书友群: 1、娘扣三三:sy1249643306(坂田银时的草莓牛奶); 2、扣扣群请搜群1098444451。 怀仙馆群分内门外门,本书的粉丝级为弟子的可入外门,舵主的可入内门。有意入怀仙馆者,请向庶务长老——娘扣三三报名,等待考察天赋资质。希望在群里听取道友们的意见和建议。 第107章 两种灵丹高低配 刘家两口子的确是相当能干,尤其是刘武,干起活儿来,一个顶仨,丁九姑立刻就从生活琐事中脱出身来,去黑山郡寻找木匠。 顾佐将刘武招到上山坪,让他把崖后一块半亩大小的土地平整出来:“犁地一定要在五寸,土要细,隔半尺为垄。” 刘武问:“馆主是准备培植灵药?我晓得了,馆主放心,这活儿我以前在别人家干过。” 顾佐看了一会儿刘武干活,确认是把好手,于是放心的进了茅屋,继续着他的修行。用两天时间吸纳完一块灵石后,丁九姑请的木匠大师傅跟着她上山了。 又过了两天,这位老师傅将他的七个徒弟都带上了山,吃住在下山坪的大殿中,从附近山中伐木,拖到大殿里打制各种家具,院子里整日都是锯木头的声音。 丁九姑跑得多了,也就对很多事情熟悉起来,做事的效率飞快。又过了三天,一支二十人的泥瓦匠队伍登上了庚金山,开始修建两座套院。这两座套院就位于主殿两旁,王屋派已经打好了地基,修起来非常方便。 由于庚金山离城较远,青砖和红瓦的运输比较麻烦,丁九姑还专门花了一贯,请人赶着板车,运送了十多次砖瓦。 下山坪一派热火朝天,在上山坪的顾佐也没闲着,刘武将半亩地犁完后,顾佐表示很满意,又从木匠里面调拨了一个上来,专门围着这半亩田打制竹篱,顾佐唯一的要求就是,一定要坚固、厚实。 顾佐下了趟山,在黑山郡城的各大药铺中采购了一番,购买了十几种药材,然后回到山上。他钻进了山顶的避难洞,以《妙素丹经》的炼丹手法,开始了他的炼丹试验。 以炼丹为第一步起家之本,是他早就想好了的,准备拿出来的产品是对五行道术伤害都有较好疗效的“五味地黄丸”,这个名字具有一定欺骗性,可以为药方披上一层迷惑性的外衣。 十八草丹需要的十八钟药材里,有三种是灵药,因此灵丹的药性很猛,同时也很昂贵,一颗灵丹价值六到八贯,很难有人用得起。顾佐用搜灵真气炼制的五味地黄丸,药方没有变化,变化的是炼制的时间和开炉的成功率。 以搜灵真气为底,使用妙素丹法,炼制云梦宗的药方,效果出奇的好。云梦宗的筑基执事用三天时间可以成功炼制一炉十八草丹,只有三粒,顾佐却可以三天内连开三炉,每炉能得六粒!就算不计修为差别,人力成本也只有云梦宗的六分之一,这是他开馆炼丹的底气所在。 但通过这两个月的实地奔波,顾佐发现,并没有一种适宜于如丁九姑、刘武之类普通拳师的疗伤丹药,甚至就连南拓镖局的成镖头和周镖头,他们也很难用得起价格昂贵的十八草丹之类灵丹,因此,他打算再炼制一种新的丹药,这种丹药其实是五味地黄丸的简易版。 顾佐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也在查阅资料。得益于他在鼎湖门两个月的苦读,储物扳指中记载了大量灵草的药性,经过认真比对,他决定将三种灵草中的两种撤下来,另外一种替换成市面上较为便宜一些的元阳草。这种元阳草,正是原道长三年前发现,有助于提高精元的灵草。 事实上,顾佐想用的也不是元阳草提高精元的好处,加入这味灵药,主要目的还是加入灵力。相对于其他灵药而言,元阳草的灵力比较纯粹或者说无害,毒副作用较少——这也是它能添加入很多灵丹的原因,加入了灵力,新的丹药应当能够具备五味地黄丸两成的疗伤效力。 药效对于许多修士来说少了些,但对活跃在南疆的几十万普通人却刚刚好,哪怕对那些筑基、炼气士来说,也是有胜于无的。顾佐打算炼制的灵丹,目标市场就是这些人,效力虽然降下来了,但价格也大幅度下降,能让普通人也用得起。 顾佐的希望是,将这种新的灵丹变成可以随时随地放在嘴里吃的疗伤型糖豆,十八草丹卖六贯,我只卖一贯,行不行?不行那就半贯,甚至三百文!他的最终目标,不是三粒、五粒的卖,而是三十粒、五十粒,甚至上百粒的卖! 一个月后,经过多批次炼制,顾佐完成了他的试验。与预想的差不多,由于只以一种灵草为主料,炼制丹药的时间大大降低。同时,搜灵真气继续高举“通用易行”的招牌,不仅炼制成功率大大提升,而且保持着可以连轴转,不需要调整休息的极佳优点。 由此一来,药材成本降低三分之二,人力成本降低九成多,折算下来,一粒丹药的成本最多不过一百文。 顾佐拿着自己炼制出来的第一炉“糖豆”,在丁九姑和刘武身上试了试(此处画面略血腥,少儿不宜),经过两天观察,不仅有疗伤之效,还有提神之功,尤其是刘武试用之后,刘嫂更满意了。 试验大功告成! 经过认真考虑,结合市场需要,顾佐打算将其取名为保精丸,以此为低端产品,以五味地黄丸为高端产品,高低相合,满足不同人群需要。 向着自己的创业之路再近一步,顾佐叮嘱丁九姑掌握好怀仙馆的建设进度,他本人则下了庚金山。 顾佐要去的地方,是黑山郡西南二百六十里外的温江。这回,顾佐通过牙行,重金聘请了一位筑基修士引路。虽然只有短短二百六十里,这位筑基修士的要价依旧达到了三块灵石,相当昂贵,但考虑到对方是冒着危险引路,顾佐还是答应了。 一路上毫不停留,连续行进了两天一夜,顾佐来到了温江上游的平泰灵植山庄。 原道长外出了,并不在山庄,但是他在山庄的师爷却得过吩咐,知道顾佐的事,当即请顾佐留下来:“大哥带着赵家弟兄去南边见庄大少了,或许三两日便能回来。” 当晚,顾佐留在了山庄,虽然原道长没在,师爷却非常热情,将山庄中的一帮管事都叫了过来,一起陪顾佐喝酒。 顾佐气海中顿时感受到一堆真气刺入,这十几个竟然全都是修士,难怪原道长当日路上曾说,他手下人多,法器不够用。 ps:本书于明天上架,特建怀仙馆书友群: 1、娘扣三三:sy1249643306(坂田银时的草莓牛奶); 2、扣扣群请搜群1098444451。 根据昨天入群情况,怀仙馆庶务长老娘扣三三等做出如下调整,粉丝级别为舵主的依旧入内门,同时放开外门,有意入怀仙馆者,只要资质为弟子,请联系娘扣三三报名,验证天赋资质。顾同学希望能在群里听取道友们的意见和建议,共谋发展大计。 第108章 一口肉都没吃着 一块巨石平展如锅,被旁边堆着的篝火烧得滚烫,一头野猪被剖好后,整个放在石面上,顿时滋啦啦作响,猪油顺着石缝四处流淌下来,将篝火引得更旺了。 顾佐闻着这股肉香,忍不住口水直流,耐心等待中,有三位已经围上来了,个个端着海碗,碗中盛满了美酒。 酒呈琥珀色,香气不同寻常,顾佐眼前一亮,问师爷:“这是灵酒?” 师爷笑道:“庄中有棵老树,树坑里产的,一年能得七八坛,今日请顾馆主尝个鲜。” 顾佐小口抿了一下,比起当年在贺家喝到的御赐灵酒,蕴含的灵气要少许多,口感也不够醇美精细,却多了几分浑厚热辣,酒劲霸道。 “我兄弟的乡亲,便是我的乡亲,能够他乡遇故知,说来就是个缘字!顾馆主,我是哲别,敬你一碗!” 师爷在旁边介绍:“这是庄主的表兄,和庄主一起来南疆打天下的。” 顾佐连忙端起酒碗:“哲别前辈太客气了。”虽然气海中依旧分不清对方修为层次,但哲别的真气,明显较其他人要强上许多,顾佐便称呼一声前辈,举起碗来一饮而尽。 “顾馆主,远来就是客,我大牛不会说话,就是一个干!”这是个壮汉。 “我是小山,顾馆主喝好。”这是个精瘦的修士,话不多,两只眼睛却很有神。 顾佐连忙两碗下肚。 三碗下去,一股火热的灵力直冲大脑,顾佐忍不住浑身一激灵,有微醺之意。 石上的野猪已经开始泛黄,香味四溢,顾佐又咽了口唾沫。如此风味的野猪肉,还真是让人垂涎欲滴。 正等着吃肉的空档,又是一群“管事”围了上来,自己报名,什么军师、大夫、书生、秀才、陌刀、步重、三哥、大华等等,简单的几句交谈,一碗又一碗灵酒灌下去,顾佐也大致感受出来了,这帮人和原道长的关系,不正是黑山诏最盛行的帮派内部关系吗? 想起几年前在山阴时所见的原道长,再想想现如今的原道长,其间的变化真是大得不可思议。环境最能改变人,或许正是黑山诏独有的天时地利,才得以让原道长发生了如此改变,但也正是有了如此改变,原道长才打下了这片基业吧。 十几碗灵酒下肚,顾佐已经上头了,这帮“管事”又开始围攻顾佐请来的筑基向导,那筑基向导对别人也还罢了,不咸不淡,唯独与哲别对饮时神情凝重,倒也从侧面映证了顾佐对哲别修为的判断。 就在野猪快要烤好时,外头忽然欢声雷动,却是原道长连夜回山,他大笑着来到顾佐身边,狠狠拍了拍顾佐的肩膀,打得顾佐一个趔趄:“来了就好!今晚多喝些,明日带你看看山庄!” 又苦笑着向顾佐解释:“刚从南吴山回来,那边发现了灵石矿,本想过去看看有没有机会,但不过是自取其辱,没脸待在那头,所以赶回来了。” 顾佐好奇:“南吴山发现灵石矿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南疆发现的第十三条灵石矿脉了吧?真矿假矿?储量大不大?大灵矿还是小灵矿?” 原道长点了点头:“的确是第十三次发现矿脉了,南疆真是发财的好地方啊,可惜咱们弟兄还是来晚了一些,若是早来二十年,不,十五年,拼了这条命也要去掺乎一脚,如今嘛......“颓然叹了口气:“难了。” 顾佐询问究竟,原道长苦笑:“如今不知多少宗门在南吴山转悠,就连罗浮派和青城派都有长老过去,这条矿脉有多少藏量还不清楚,但已经有宗门预估要拿出三万八千贯来竞买开采权了。三万八千贯,呵呵......” 顾佐安慰道:“六诏受封多年,灵矿的发现已经那么多次,想要浑水摸鱼是不可能的了。再者,我听说这种开矿的事情风险也是很大的,判断失误的话,连裤衩都得赔进去,和上赌桌没什么区别。咱们还是踏踏实实做咱们的营生,一步一个脚印,打牢根基,比什么都强。” 他自己刚盘下来的庚金山就属于这种情况,天下十二正宗之一的王屋派都有看走眼的时候,何况别家?虽说没有折本,但也足够让人灰头土脸的了。 原道长摆了摆手:“总之这回去南吴山,我是真的认清自己几斤几两了,还得努力才是,不然弟兄们都得喝西北风。” 师爷亲自端着一盘子野猪肉过来,放在顾佐面前,顾佐看了一眼,来不及吃,原道长的酒碗已经端了起来:“小顾,来,这灵酒可是好东西,必须多喝一些,不醉不休!” 于是顾佐赶紧饮了,刚放下酒碗,跟着原道长回来的赵氏五兄弟也端着碗围了上来。 顾佐已经明显感到头晕眼花,强忍着醉意又干了三碗,脚下一晃,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那盘野猪肉,醉倒在地。倒下前唯一的念头是:“好想吃啊......” 第二天晌午,顾佐才睡醒,只觉酒后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便跟随原道长参观了平泰灵植山庄。 原道长的这座平泰山比庚金山大得多,种植的主要是元阳草,也就是让他发起来的那种灵草。整条山谷都是,大约六十多亩地,长势十分喜人。 “一斤元阳草,如今在黑山郡可卖八百文,在罗浮郡可卖九百文,我这里发售出去是六百文。每年我可以收获八百多斤,那边的山坳还开了一百亩药田,再过两年就可以产出了。怎么样,这山庄可还使得?” 顾佐心里飞速计算,一年总收入五百贯,原道长比当年在山阴强出十倍不止,算是不错的,但要养活手下这么多弟兄,也很不容易,何况庄中还有二十多名普通农夫和仆人,这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原道长见顾佐光点头不说话,于是道:“如今家业有些大,养的人多,开支也大,每每睡醒睁眼,都感到身上压力百倍。故此,我还是想扩张一下,上回跟你谈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 顾佐正在考虑怎么婉拒,原道长殷切期盼的补充了一句:“我给你三成股,咱们一起干,或者四百贯,买你的牌票!” 这是比上回在丽水又重重加码了,股份多给一成,或者现钱多拿一倍! 第109章 虚伪的上架感言 将近两个月,今天新书上架了。我知道,看见这个标题,很多书友可能要变心了,原本不想写上架感言,想偷偷摸摸上了,等你一不小心点开,咦,不知不觉就花了一毛钱,于是顾佐的怀仙馆就多挣一毛。后来发现,这种想法是不切实际的,所以干脆就大大方方宣布: 本书上架了!就问你怕不怕! 你要不怕,大家就是好朋友,你要是怕了,表哥就伤心了。 小顾同学会请某位道长起课,追索你的方位,不要以为看盗版以及疑似正版的盗版,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怀仙馆群里是有真道长的,会画符,真符! 好吧,以上只是小顾在自己发狠,实际上读者姥爷非要这么做,小顾只能骂两句娘。 首订很重要,均订更重要,但表哥的书却有个特点,打赏也相当重要,据统计,上本《道门法则》,读者大大的打赏占总收入的四分之一,而新书截止目前更夸张,居然占了百分之百!是不是很神奇? 还有一项比较重要的,则是写书的情怀。这个东西没有上述三项指标重要,甚至根本无需考虑,表哥也知道自己的笔力和情怀二字搭不上边,但岁数大了,臭毛病难以改正,总是在写着写着的时候,就往情怀方面发展,而伟大的情怀,悲剧和受虐经常占据主流。 表哥知道自己错了,努力改,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让读者姥爷们满意,跪求姥爷们宽容。 新书曲曲折折,上本书的某些遗憾,会尽量在这本书中弥补,当然,有些设定并不能完全照搬,但尽量做到融合,或许将来,上本书的某些人物突然出现在本书中,也请大家不要被吓到。 既然上架了,当然要感谢吧啦吧啦一大堆。 比如责编北大,真的是尽心尽责、多方照顾。 比如娘扣三三等运营官,很多人问过她们拿不拿工资,表哥郑重声明,运营团队不仅自觉自愿,而且还带头打赏订阅,又花钱又花时间还花心思,有时候表哥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吸血鬼的架势。 还要感谢以恒翊道祖和佑佑道祖为代表的盟主们,每次表哥情绪沮丧或者写作卡文的时候,后台通知就会来一串零,让表哥立刻振奋起来,就跟约好了似的,神了! 当然,还要感谢追更的读者姥爷,你们的每一个帖子,每一条章说评论,在群里的每一句喧嚣吵闹,都是对表哥的莫大支持,表哥鞠躬了——160度! 回答两个问题。 其一,有读者姥爷说,表哥是不是穷疯了,开馆建群的条件一来就是弟子,书都还没卖,怎么当弟子?对此,表哥虚伪且惺惺作态的表示,表哥不缺钱,真不缺……咳、咳,那什么,这个确实是开馆开早了,按道理应该过两个月等有了订阅量再开馆建群的,考虑不周,向姥爷们道歉。姥爷们可以再等两个月,不着急。当然,粉丝级别为弟子以上的进群,也是为了防广告、防盗版,应该是大部分书的通行做法,表哥随大流。 其二,有读者姥爷说,上架前就不能多更两章,怎么那么势利呢?就缺那一毛钱?表哥真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按正常更新的……继续虚伪的表示,人穷志不短,不……差钱!实际情况是:存稿真不多,为了上架以后多挣扎几下,营造一种爆更的假象,就原谅表哥势利一回吧。 最后,从今天中午12点开始,接下来的几天里,开始为各位盟主还更,按照时间先后来,大家入盟的先后次序都有小本本记着,不会遗漏的。 最后再叮嘱一句,那些在群里嚣张着宣称要存着不看的,我……表哥不动粗,自有三三把你们一个个拍地上!好吧,其实想说,存可以,记得点开订阅哦~如果实在舍不得,建议捂上眼睛再点开。 第110章 奖励性收购 原道长一直想拿到顾佐的牌票,在南诏,尤其是在黑山诏,有正经牌票究竟意味着什么,顾佐尚没有完全摸清,但单单从目前的感受而言,的确是有很多便利之处的。 顾佐没有拖延,再不说话,万一原道长继续加码,再拒绝面子上就不好看了,于是直言:“原道长,我在户司已经签过文契了,怀仙馆将于明年正月初一,在庚金山正式设立分馆。” 原道长很失望,默然片刻,道:“那就恭贺小顾了。”他这几年在南疆变化很大,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很快将这点失落抛开,问:“庚金山?似乎有些耳熟。” 等听完顾佐的介绍后,方笑道:“若是到时没什么急事,我是一定要去讨杯酒水的。小顾这次来我平泰山庄,是专程请我的吗?” “一来是专程邀请原道长参加立馆仪典,二来也是想和原道长合作,我想和原道长签个长期合同,每年定量购买元阳草。” “大概需要多少?” “至少一百斤。” 原道长很好奇:“需要那么多吗?” 元阳草有助于强壮精元,可以添加入很多种灵丹之中,但它的定位就是辅助灵草,并非主药,再加上刚刚发现没有多久,因此总的需求量并不是很高,每年能够卖完八百斤,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如今成为了顾佐新丹药中的主药,这是原道长想不到的。 顾佐也没有挑明,只是道:“先看看吧,我准备在怀仙馆主打炼丹,需要原道长支持。我的想法是签个契约,每年我以六百文的价格采购至少一百斤,如果平泰山庄能提供两百斤,我的收购价会涨到六百一十文,同理,每多一百斤,我就多涨十文。” 按照顾佐的提议,如果平泰山庄将目前的所有产量都卖给顾佐,收购价将达到六百七十文每斤,比如今高出七十文。 原道长立刻开始盘算起来。 顾佐提出的是一种奖励性收购措施,原道长提供的元阳草越多,顾佐的收购价就越高。 他现在有这个资本至少包收一年,如果原道长真的愿意将所有产出都包给顾佐,顾佐第二年的收购钱也就肯定不会发愁出处了——已经形成垄断了,他甚至都不用炼丹,只要转手倒卖就好,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提一提价格。 如果原道长不希望被顾佐包销,又想挣个优惠价,他就需要立刻开始增加元阳草的灵植亩数,尽可能的增加产量,这同样是顾佐愿意看到的,他要炼制的是普通人都可以服用的灵丹,需要大量的元阳草。 原道长想了很久之后,和顾佐完成了契约的签订,下个月,平泰馆就要向怀仙馆首发一百斤元阳草。 解决了主药的来源问题,剩下的十来种普通草药,也要开始筹备了。顾佐返回黑山郡,开始在市面上扫购药材,购买的不仅是药方中的药,也有十余种其他种类的药,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被人推测出药方来。 多买一些药材也不怕,储备起来就是了,药材这种东西,不怕没有销路。 顾佐大规模扫荡药材,很快就将在利润钱庄的借贷额度消耗光了,于是他再次存入三百贯,小小彰显了一把土豪本色。钟参军得知这个消息,对他的评价再上一层。 到了十一月份,下山坪的营造已经完成了大半,两个套院已经建好,就差门窗、台阶和廊道等等。木匠们的活也同样进展迅速,桌椅板凳、书案立柜、床榻供台等等已经做好,现在缺的是雕梁画柱。 雕梁画柱的工作是个精细活,需要时日,也不是普通木匠们可以完成的,顾佐其实也不是很看重这一道工序,于是将泥瓦匠和木匠中的一半人留下继续收尾,另一半人请到上山坪。 顾佐打算在这里兴建内门,初步打算是盖几栋木屋,散落于上山坪的各处,这些木屋以亭台形式呈现,包括五栋住房、一栋藏经楼,这几座楼台掩藏于青草树林之间,再弄几个小亭子、石桌石椅之类,多几分自然谐趣。炼丹房和药材储藏室就不打算建了,到时候在密道里炼丹,又安全又能保密。 上山坪的工程量比较小,两个月时间可以保证完工还有富裕,顾佐同时分给他们小活儿,把刘武犁出来的半亩药田用厚实的篱墙围起来,他要在这里试种灵药。 怀仙馆的建设井然有序,原道长那边的第一批元阳草也发过来了,押送元阳草的是赵氏五兄弟,他们也是平泰山庄常年在外奔波的行商。 一百斤元阳草被顾佐收下,为他们开出了六十贯飞票——今年平泰馆只能拿出这么多货,因此,顾佐也就只能按照这个价格支付。交易达成,顾佐带着他们参观了正在大兴土木的庚金山,向他们介绍了怀仙馆五到十年规划蓝图,给他们牢牢打下了怀仙馆实力雄厚、理想宏大的印象。 当晚,顾佐在下山坪的大殿前设宴招待他们,赵大忽然道:“顾馆主,南吴山灵石矿脉的开采权,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家庄主联手?” 顾佐笑了:“你们还在想灵石矿?” 赵大叹了口气:“谁不想呢?只要拿到开采权,兄弟们从此就专心修炼、吃喝不愁了。” 顾佐问:“怎么个联手法?” 赵大道:“我们两家联手出头,平泰山庄凑四千贯、怀仙馆凑四千贯,有这八千贯,剩下的就好办了!” 顾佐问:“四千贯,平泰山庄能拿出来么?” 赵大迟疑道:“我们会想办法。” 顾佐又问:“除了怀仙馆,你们还能找到别家联手么?” 赵大道:“当然,但还是要怀仙馆才行。” “为什么?” “怀仙馆有牌票,但凡南诏有矿脉竞售,必须是有牌票的宗门道馆方有资格。” 顾佐笑而不语,过了片刻,赵大也笑着摇头了。 怀仙馆又出牌票又出资金,才能占到一半,凭什么和平泰馆联手呢?但要赵大松口只占小股,他既不甘心也没点头的权力。 这件事情当然只能不了了之,顾佐有牌票,但绝没有那份实力,别说四千贯,一千贯都拿不出来。就算两家凑出来八千贯,谁能保证后面的几万贯能凑出来?就算天上掉馅饼,竞买成功了,买到的也只是南吴山,灵石矿脉储量有多少,从何处开采,怎么开采,都需要无穷无尽的往里花钱。 买矿就是上赌桌,赌赢了赚一生,赌输了赔掉底裤。就目前情况来看,顾佐自觉没有上赌桌的本钱。 第111章 准备收徒 元阳草到手之后,顾佐在山顶上的秘洞中开始炼制灵丹,怀仙馆马上就要开馆了,他要抓紧时间拿出主打产品。 首先炼制的是五味地黄丸。这种怀仙馆的高端灵丹,顾佐可以一天开一炉,每炉得六粒左右,每一粒的草药成本折算大概在五百文,给自己开了每粒五百文的人工费,加起来成本就是一贯。 顾佐炼制了六天,最终炼制成功三十六粒,黑山郡市面上同类型的疗伤灵丹有五种,最贵的是云梦宗的十八草丹和括苍派的神瑛丹,都是八贯,最便宜的是黑山诏本地万草园的乌木灵丹,价格是五贯。顾佐打算定价五贯,在不扰乱市场的情况下先试试水。 接下来是保精丸。这种灵丹更易炼制,顾佐一天开三炉,每炉可以保证九粒,成功率达到九成,这就是二十七粒左右。顾佐一口气炼制了十五天,得了四百粒。 市面上暂时没有这种类型的灵丹,这是填补市场空白,也不太会对别家的灵丹造成冲击,相当于在蛋糕外面加一层,当然也没有成熟的定价模式,于是询问丁九姑:“咱们的保精丸,定价多少九姑会买?” 丁九姑想了想,道:“五百文?六百文?” 顾佐看了看她犹豫的表情,于是决定将价格定在三百文,每一粒可以净赚两百文。 顾佐估摸着,开业头三个月的灵丹份量差不多了,如果全部卖出,总收益将达到三百贯,净赚二百余贯。 如果只卖出一半,也能净赚一百贯,够了! 其实对于顾佐本人来说,炼制保精丸是不合算的,五味地黄丸耗时六天,净赚一百四十余贯,保精丸耗时十五天,却只能净赚八十贯。因此,他打算将保精丸交给别人来炼制,自己每个月或者每三个月炼制一次五位地黄丸,以保证修炼时间——前提是销路畅通。 把保精丸交给谁来炼制呢?顾佐决定开馆收徒! 保精丸只有一种灵草,炼气初期修士就可以炼制,以搜灵真气施展妙素丹经,就算达不到自己那么高的效率,只要达到三分之一,一个月压榨十五天,就能净赚二十五到三十贯,拿出五贯来作为薪俸,留给自己的净收益至少还有二十贯,啧啧,不错! 五贯月俸,哪怕放在云梦宗,其实也相当高了,唯一的区别是,自己招收的徒弟不以修行为主,而是以炼丹赚钱为主。 当然,除了徒弟外,还可以招一两个散修,主要用来做事情,再充充门面,毕竟一家名列《天下宗派簿》的道馆,只有一名修士,说起来还是很惭愧的。 但是顾佐现在面临着一个难题,他没到筑基,看不出人的修行天赋。假设某少年要投拜怀仙馆,顾佐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吃这碗饭的天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搜灵诀传给该少年,试上几天。但这种办法,操作起来太难。 首先要花时间讲解搜灵诀,然后再指点对方吸纳灵石,这个过程没有七、八天是难以完成的。搜灵诀再简单易学,他当年也是提前花了很长时间慢慢揣摩琢磨出来的,拿着功法就开始修炼,那不是修士,那是神仙。 其次,如果对方不适合修行——这是大概率事件,接下来怎么办?把搜灵诀从对方脑海中抹除么?这个真做不到啊。 另外,如果要招散修的话,顾佐能感受到对方的真气,但无法从真气的浓厚程度分辨对方的境界,不同的修为代表着不同的薪俸,横不能对方说自己是筑基,就真按筑基开价吧? 顾佐的解决之道,就是去找人借法器。 钟参军没想到顾佐竟然会来找他借法器,一般来说,大部分修士都会等自己修为至筑基以后才开始收徒,哪怕有少数提前收徒的,背后也有筑基以上的宗门前辈帮忙支撑,如顾佐这种情况,实在是少见。 顾佐当然不会告诉钟参军,他收徒的目的不是为了传艺,而是为了赚钱,只是说自家情况特殊,要赶紧“传宗接代”。 都说到这份上了,钟参军也不好再过于深入询问,于是笑问:“你莫不是想让我帮你去法司借东西?” 顾佐无奈道:“罗浮派、青城派这些大宗,我肯定是借不出法器来的,其他小宗门也很少有这种昂贵的法器,我以前听说各州郡法司有套可以测出人犯修为境界的法器,只能央请参军帮忙了。” “你想借法司的那套东西?” “没办法,有总比没有强,参军如果认识哪家宗门有这个东西,而且愿意借的,我当然巴之不得,哪怕出点钱也可以。” “这个......还真是没有,也罢,我去给你跑一趟。” 一个户司参军向同衙门的人借东西,无论什么东西,成功率都要比外人大得多,钟参军还真把东西借着了,只不过现在还拿不到。 “陈大麻子不在法司,出门办事了,法司的典曹说问题不大,只不过要陈大麻子同意才行。放心,他也没有出远门,等他回来我跟他说一声,断不至于驳了我面子的,到时候我派人给你送到庚金山去。” “哪里好意思,钟参军派人知会一声,我自己来取就是了。” “有那工夫派人去知会你,不如直接给你送过去了。对了,那套法器你会用么?” “我哪里会用,以前不过是听说而已,见都没见过,还要劳烦钟参军一下,派个会用的人来,到时候指点我们一下。” 事情办妥,顾佐向钟参军道谢告辞:“那我就先回去,欢迎参军有空来庚金山做客。最后想问一下,怀仙馆招人,可不可以在咱们郡守府门口的白璧上写个告示?我可以付钱。” 钟参军道:“用不着,每年底,都是你们那片元河附近宗门招人的时间,除了鸿福观,莲叶洞、古池山庄、香炉门、寒山派、万壑谷都是这个时候招人,你把宗门的牌子和招人的告示放在路口,自然会有人上山应试。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五,你先准备着,据我所知,十二月初一就开始了。” 顾佐拱手:“多谢钟参军,那我们怀仙馆就凑个热闹,一起招人吧。” 钟参军看着顾佐道:“我了解过你的过去,能将怀仙馆撑到现在,不容易啊。只要你好好干,黑山诏会是你的家!” 顾佐怔了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躬到底。 出了户司的门,顾佐挥了挥拳头:“要努力啊!” 将他送出门的钟参军不由受了感染,下意识的在台阶上也捏了捏拳头:“努力!” 第112章 拿钱砸人(为佑佑道祖白银盟加更之 顾佐在下山坪认真检查了一遍工程进度,两个套院已经全部完成,所有家具全部配齐,外门的一应设施都可以使用了。 主殿取名尹祖殿,用于祭拜祖师爷——按照怀仙馆在《天下宗派簿》的记述,顾佐让人制作了尹祖的神像,尹祖的左侧,是王恒翊。虽然顾佐一直强迫自己认为,王道长依然存活于世,但已经时隔多年而无音讯,还是决定把他的神像搬上供台。 顾佐同时也给自己留了个位置,就在尹祖的右侧,将来有一天,他希望自己的神像也立在供台上,成为怀仙馆后辈弟子门人祭拜的对象。 尹祖称为始祖,那么王道长应该称“太祖”还是“二祖”?到时候,自己是不是应该被称为“高祖”?还是“三祖”? 顾佐心里纠结着这个称呼,良久之后,还是没想明白,于是暂时放弃了考虑这个问题。 大殿除了祭拜外,还兼具议事堂的功能,这一点无需多言。两侧的两个耳房,作为公事房,一间是对内的,一间则对外。 院子两侧的六间厢房,暂时先作为库房,拨出一间来打了些空架子,顾佐将来打算弄一个怀仙馆历史陈列室。 两边的套院,一个用来给丁九姑、刘武一家这类没有修行的普通人居住,他们也同时承担大量道馆需要的庶务,另外一个准备给新招募的修士居住,他们也同样需要承担庶务,但主要对外。 至于新招募的徒弟,都将直入内门,住到上山坪去,顾佐的计划是先招一到两个,至于天赋是否绝佳,顾佐不太考虑,招来的徒弟只要能修炼搜灵诀就行,来了以后先修行个半年,喂上几十块灵石,巩固了炼气初期修为,就可以放手炼丹了。他们后面能否提升修为,就要依据贡献来决定了,做得好的,多给几块灵石,做得不好的,不发贴补。 在顾佐的心里,这批弟子实则是没什么前途的,修行搜灵诀需要消耗的灵石太多了,顾佐自己都不够,哪儿有多余的灵石给他们玩。真想要培养传承,等自己筑基以后再说吧。 丁九姑扛着块大木牌子,跟在顾佐身后下了庚金山,在山脚下的台阶尽头,是规划中的山门,这里如今已经平整好了,一间竹屋作为将来值守的门房,门楼牌子也早就支应了起来,高达一丈八尺,只是门匾还在黑山郡的石坊中雕琢,请了钟参军出面,求到了黑山诏吕别驾的大字,顾佐为此支付了六贯润笔! 满意的在山门牌坊下驻足多时,顾佐想起了以前在山阴县流林宗山门前自己恭立等候的一幕,不由感慨万千,谁能想到五年之后,自己竟然真的把山门立起来了! 沿着溪流向外约莫里许,便见到了奔腾的元河,溪流与元河的交汇处,立着块巨石,上面刻着“怀仙馆”三字。 顾佐本想让工匠师傅在这三个字的下面加一行批注:由此向内一里。但被老师傅们严辞拒绝,最后的解决办法是在巨石上方架了块箭头状的木制方向牌。 顾佐对这块巨石标识很满意,满意的不是字刻得好不好,而是有了这块石头的存在,无形间便将怀仙馆的控制范围扩大到了元河岸边。 沿着元河向下游走了二里多地,来到了一片开阔地,这里已经有了两块牌子,分别张贴着飞龙门和寒沙谷的招录弟子公告,写明了招录的时辰和报名的条件、地点等等,请有意着沿河而入云云。 顾佐感慨道:“都是同道,回头咱们正式开馆前,一定要挨家挨户拜山门,营造元河系宗门道馆欢乐和谐的修仙氛围。记得提醒我!” 等丁九姑应了,他大手一挥,豪迈道:“把咱们的牌子插上,立起来!” 怀仙馆招录的告示牌与飞龙门和寒沙谷的牌子并立,插在了一起,顾佐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笑问丁九姑:“如何?” 丁九姑道:“一切写得明明白白,明日开始,想必应试者们首先应试庚金山了。” 顾佐点着头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明日咱们就等着应试者上山吧。” 正在这是,又有一家宗门过来插牌,领头的老头看了几眼顾佐,问:“敢问是哪家道友?面生得紧。” 顾佐抱拳:“在下怀仙馆馆主顾佐,不知阁下是?” 老头“哦”了一声:“原来是庚金山上新开的道馆,前些时日老朽还专程上山拜望顾馆主,可惜顾馆主没在......这么快就要开馆了?” 顾佐道:“惭愧,近来筹备开馆,忙碌了一些,尚未准备妥帖,没来得及向诸位近邻拜山,顾某的错,还请恕罪。正月初一,怀仙馆正式开馆,到时顾某必亲自前来投送拜帖,邀请各位上山饮酒。不知您老是......” 说话间,对方弟子已将牌子插了上去,顾佐瞄了一眼,正是万壑谷。 那弟子插完牌子,向顾佐介绍:“顾馆主,这是我家庶务长老,筑基修为。”提到筑基两个字,特意家重了语气。 那老头才微笑捋须,一边去看几家的牌子,一边道:“老朽姓万,讳上云下槐......小顾馆主的开馆盛宴,必是要到场恭贺。只是老朽有一事不解,听说小顾馆主还不曾筑基吧?年轻人,还是要将底子打牢才好......” 话未说完,脸色微变,盯着怀仙馆的牌子发愣。 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关键是这几句话让他很难适应:“......长期招录外门弟子一名,视修为定月俸,炼气初期每月三贯,炼气后期每月五贯,炼气圆满每月六贯,筑基面议,保证不低于十贯!另招录亲传弟子两名,录取后一个月,外门直升内门,保底月俸两贯,随境界增长而增长,每次增长幅度不低于百分之三十,年底核算绩效等次,视等次发放年终奖,三贯起步......” 顾佐见他发呆,云淡风轻的打了招呼,和丁九姑转身离去。 将条款名列于公示牌上,这就是顾佐招录弟子时开出的优渥待遇,就连拥有灵石矿脉的云梦宗也不敢说比怀仙馆强。据他打听的消息,这个待遇比整个黑山诏平均水准高出五成,比元河附近几家宗门高出七成。 这就是他敢于以炼气后期修为招收弟子的底气,顾某修为比不上你们,只能拿钱砸人! 第113章 场面已达白热化(为恒翊道祖白银盟 十二月初一早上,怀仙馆就开始忙活起来,所有的泥瓦匠和木匠都被顾佐调到上山坪,继续营建内门,外门这边,他亲自领头做起了招录前的准备工作。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钟参军答应帮借的那套法器,这套东西直到现在还没有送过来,当真令人着急。他现在就在做这方面的补救工作,等到应试的人陆续上山后,顾佐打算用些小花招来拖住他们的时间。 比如要不要在散修中间搞一个擂台比武?比如要不要让那些少年读一遍道书,看看他们的识字水平?又比如他正在让刘嫂赶紧准备些糕点吃食,招待应试者吃顿午餐等等。 如果到了中午,法器还没送达庚金山,他就打算亲自去郡城找钟参军了。 忙碌筹备了一番,天光已经大亮了,可依旧无人上山。顾佐正打算到山下看看情况,就见安排在山下指引应试者的丁九姑急匆匆赶来,气喘吁吁道:“馆主,要不您还是下山看看吧。” “怎么了?” “元河各家宗门都来了,就在立牌子那儿,他们直接就在那里测试招录,根本不用人上山,都在那里截住了。有不少想来咱们山上试试的,也被他们花言巧语给拦了下来,他们还打出很多招牌,总之写得让人生气。可我一个普通武师,也没办法和他们闹......” 顾佐连忙和扛了张书桌的丁九姑下山,赶到元河边上时,就见这里热闹异常,数百人围拢在这里观看招牌,不时交头接耳。 到了这里,才搞明白丁九姑为何扛着张书桌下山:那五家招人的门派各自准备充分,自家的告示牌下摆好了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全,书案前都排着长龙...... 再看他们身后,许多旗面、横幅迎风招展,写着各种招录弟子的欢迎词。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不如近门前!”——这是香炉门。 “元河岸边寒山派,别等夜半先上船!”——这是寒山派,他们在岸边还真就准备了一艘小船。 还有一首诗是这样的:“园院风烟古,池台松槚春。云疑神仙客,月似修行人。”顾佐看完没反应过来,沉思良久,才搞明白和古池派有什么关系。 此外,莲叶洞、万壑谷也都有诗词标语,满满都是诚意。相比之下,怀仙馆的告示牌实在太俗了些。 当然,问题的症结还不在是雅是俗,这五家门派的旗幌上还都有更加致命的标语。 “筑基后期、莲叶洞洞主莲叶散人恭祝各方求道者心想事成!” “筑基圆满、万壑谷谷主万云风将于明日现场答疑!” “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鸿福观主沈鸿福为各位乡梓免费算卦!”连向不对外招人的鸿福观也跑来插了一脚,顾佐暗骂,这是专门显示存在感的吗? 丁九姑还在那里着急诗句的事,她都快哭了:“馆主,我实在想不出来,咱们怀仙馆应该改哪句诗才贴切啊,我只念过三年书......” 顾佐喃喃安慰着她:“先别着急,改诗不是重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加......加......” 心一横,从储物扳指中取出笔墨,在自家那块告示牌上开始涂抹。 炼气初期每月三贯的“三”字划掉——只斜着划一笔,划多了就挡住原字了,改为“四”;后期和圆满也分别加了一贯;直入内门的亲传弟子那里,每月两贯起步的“两”字同样划掉,改为“三”,后面的绩效考核年终奖改为不低于“四贯”。 顾佐拼不过修为,拼不过改诗,那就加钱! 不得不说,他这手“加”字妙法相当有效,不多时,便有三十余人挤到了顾佐的书桌前。虽说应试者本人还在其他门派前排队,来的都是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之流,但至少这是个可喜的变化。 丁九姑转悲为喜,在顾佐的催促下,立刻开始接受报名登记,顾佐则热情且极具耐心的解释怀仙馆招录弟子的相关待遇问题。 眼见报名者已经过了两位数,测试资质的法器还没到,顾佐开始着急了。这种关键时刻赶往郡城,显然不是好办法,这该怎么办? 正五内如焚之际,一匹快马杀到,正是钟参军手下一名心腹,顾佐很熟的库使,姓关。 关库使满身酒气,笑着赔礼道歉:“对不住了顾馆主,昨日多饮了几杯,来晚了,不迟吧?” 顾佐一把抱住他,都快哭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关库使是炼气圆满修为,说不定哪天就破境筑基的,顾佐可不敢有什么抱怨,连声询问法器带来没有。 关库使从储物腰带中取出套法器,将下面的两条折叠钢叉支撑起来,一个半圆形椅背向上一立,法器如同条凳一般立在了地上,与条凳不同的是,其中一端还有个椅背。接着,关库使又掏出来一块一块如板砖似的东西,整整齐齐摞在旁边。 “顾馆主,需要一块灵石。” 顾佐连忙将灵石递上,看着他安置在下面一处卡槽中。 顾佐从没见过这东西,还在研究时,就听关库使介绍:“我们都管这个叫老虎凳,测试修为的同时,还兼具刑罚之用。把人犯绑了,坐在上面,两条腿在前面放平,腰部靠直,像这样......然后启动灵石,你看......没有修为的,绝对坐不住,但有天赋的,却可以坚持一寸香,坚持得越久,天赋越是上佳。如果是测修士,就得在脚下垫这种灵板,灵板厚三寸,卡在这个凹槽中,与法器的核心阵盘相通,能垫一块灵板的,就是炼气初期,垫两块的,是后期和圆满,垫到三块,就是筑基初期,四块是筑基后期和圆满。一共只有四块灵板,金丹修士用不着这东西来测。” 顾佐顿时呆了...... 关库使见他没说话,便道:“的确有些复杂,算了,顾馆主想测谁,我来弄就是了。” 顾佐能说不用吗?他这边相对人少,登记得快,已经有不少老头老太太去别家门派队列中排队了,把自家儿孙子侄换了出来,准备先接受怀仙馆测试,这时候说测不了,以后怀仙馆怎么混? 于是咬牙向丁九姑示意开始。 第114章 大弟子(为原紫添盟主加更) 第一名接受测试的少年不明所以的坐了上去,忽然之间,一声惨叫响起,如同杀猪! 整个招录现场顿时安静了,无数双目光望了过来。 顾佐只能当看不见,额上冒汗的询问关库使,关库使摇头,于是宣布:“下一个!” 眼见冷场,下一个少年胆战心惊的不敢上来,顾佐只能将告示牌翻转过来,在背后奋笔疾书:“怀仙馆——天下八百名门正宗之一,信誉的保证!接受测试,对自己负责;拒绝测试,害人害己!” 写完,将牌子交给丁九姑,让她高高举在头顶上。 这一下,疑惑减消,秩序恢复正常。 “啊......”第二名少年再次惨叫,却没人再质疑了,顾佐在杀猪声中继续狂擦额上的冷汗。 眼见怀仙馆人气逐渐回暖,那五家宗门忽然亮出杀招,身后再立一面旗幌。 “莲叶洞承诺,绝不因弟子资质鲁钝而逐出宗门!” “万壑谷新到著名修行界纪实文豪笑笑生《修行奇闻录》,供各方求道者免费阅览。” “某馆馆主因资质鲁钝而被多家宗门开革一事,寒山派从未听说过!” “香炉门郑重承诺,门主赵香炉修行履历清白,求道历程中,没有任何被革除山门的不良记录!” “古池派郑重承诺,我派功法与灵力融合度绝不会低于八成,更不会如某灵诀一般,低至五成......” “鸿福观主再赠算卦项目,可测资质是否愚钝......” 顾佐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很快,顾佐的黑历史就被传播开来,之前还有些人鼓足勇气坐上那件令人望而生畏的老虎凳,此刻却一个人都没了,怀仙馆的招录点前,不多时便走得干干净净,门可罗雀。 丁九姑眼圈再次红了,顾佐安慰道:“九姑别哭,咱们是新来的,新人嘛,免不了要被排斥一下,正常。只是带累着关老哥落了面子,实在是抱歉得很了。”说着,掏出两块灵石塞给关库使。 关库使皱着眉,撸起袖子就到那六家宗门前理论去了,毕竟是郡守府的管库大使,面子还是有的,真要发起火来,这些小宗门还真得受着。 过不多时,关于顾佐黑历史的旗幌就撤了下来,关库使踱着步子转回来,冷笑道:“无法无天了!” 关库使亲自出面,把人家旗幌给撤了,也让那些宗门一个个冷静下来,意识到了顾佐和郡中户司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因此,很自觉的将带有过分词句的几条标语也擦去,更有几家坐镇的长老一级人物赶来打圆场,和缓气氛。 一片片哈哈声中,此事暂时揭过。 毕竟都是邻居,同在元河边上讨饭吃,抬头不见低头见,顾佐既然没办法把人家整死,见好就收便是常理。 可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失了,之前的影响却还在,顾佐知道今日是无法招人了,干脆提前离场,等待明日再说。 关库使也没更多闲心留下来为顾佐撑腰到底,见顾佐掌握了老虎凳的使用方法,便告辞回了郡城。 很可惜,这件事情的影响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哪怕顾佐亲自举着牌匾,一个一个走过去陪着笑脸询问人家是否愿意加入怀仙馆,得到的也都是拒绝,坚定的拒绝,或者委婉的拒绝。 七天后,元河系宗门弟子招录正式结束,顾佐脸都快笑酸了,眉毛都快笑弯了,怀仙馆依旧一无所获。 顾佐将丁九姑叫到大殿中,道:“我想去一趟你们双柏镇,明日就出发,看看能不能找到人。你知不知道你们双柏镇,谁是具备修行天赋的?” 丁九姑想了想,问:“修行天赋不高的,行不行?” 顾佐的要求很低,只要能修行到炼气初期,他都愿意收,当即表态:“只要不是那种实在低到无可理喻的就行。” “岁数大一点的呢?二十多的那种。” “可以,你有知道的?” “女的行不行?” 顾佐明白了,问:“九姑你说的不会是自己吧?” 丁九姑道:“我和家中的小弟都是有修行天赋的,但我的没他那么好,差远了。当初求拜师门的时候,说我筑基都难......后来家中考虑到,如果两个人都修行,实在是无力负担,所以......如果馆主觉得我可以的话,能不能收下我?” 一边说着,一边来到老虎凳前,毫不犹豫坐了上去,目光望向顾佐,满是坚定。 刘武挑着刚砍完的柴禾回来,刚进院子,忽听一阵奇怪的呼痛声从尹祖殿中传了出来,抛下担子,抽出斧头就往尹祖殿上闯,却被刘氏一把拽住:“你去做甚?” 刘武急道:“你没听九姑在叫吗?也不知被哪个混账子欺负呢......” 刘氏低声道:“别闹,刚才是顾馆主把九姑喊进去的。” 刘武又是恍然又是不安:“这......顾馆主这么做,怕是不妥吧。” 刘氏飞了他一个白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得着么?” 愿挨的丁九姑满身香汗从老虎凳上下来,衣服都湿透了,顾佐则很是满意,啧啧道:“不错不错,虽说没那么好,但也不是特别差,难怪你功夫那么好,这方面还是有天赋的。” 丁九姑喘着气,满是期望的问:“馆主,您看我还行么?” 顾佐重重的点头:“真是灯下黑啊,光顾着在外头找了,没想到身边就有一位。对了,你把刘武叫进来,我看看他行不行。” 过了一会儿,丁九姑撅着嘴回来禀高:“我刚跟刘武说,让他来见馆主,他立刻就跑了,说什么还有一捆柴没打......” 顾佐摇了摇头:“懦夫!人各有志,不必勉强。行了,你去端茶吧。” 受了丁九姑敬的茶,顾佐收下了他的第一个弟子,也不用在外门“考察一个月”了,直接擢入内门。 这是顾佐收的第一个徒弟,但说实话,他也没怎么过多的指点。 一来丁九姑天赋很普通,其实说普通已经是好评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差很远,别说云梦宗这样的大宗门,去任何一家二流宗门,妥妥被拒的命,或许只有三流宗门,丁九姑才能立得住脚。 二来顾佐收徒的目的不纯,说好听点,叫做收徒方向不同,不求传承,只求有用。 第115章 授徒(为芊寻道童盟主加更) 一本修行功法,不可能把书扔给弟子,就等着弟子入门,这不是教弟子,而是害弟子。因此,顾佐也必须口对口传授。 他原本计划花两天时间给丁九姑讲解《搜灵诀》,但实际却花了整整四天,原因也很简单,他对《搜灵诀》的理解,早已不是当初在山阴时那么简单,讲解的时候越说越多,一边说,一边自己琢磨,忽然感觉自己升华了。 又让丁九姑用两天时间反复背诵,直到背得烂熟了,便开始手把手传功。在床榻边看着丁九姑躺下去,把她的姿势调整正确,顾佐边在旁边默默注视着,心里也在进行时间规划。 自己是连云梦宗都惊叹的修行天才,当年自己吸纳第一块灵石的时候,一遍就能成功。他心里盘算,丁九姑和自己肯定没法相提并论,也不知躺一个晚上能不能感应到灵石中的灵力,用多久才能建立起灵力和气海之间的循环? 自己用三天时间达成这一目标,丁九姑吸纳完一块灵石需要几天呢?比照那些天赋普通者,再减去一半,初步预估是六天,也就是说三个月后,就能吸纳十五块灵石,有效灵力为一半。到时候,就可以让她试行炼丹了,到时候每年可以为自己挣两百贯...... 正遐想之际,忽见丁九姑睁开眼,直勾勾望着自己,顾佐当即斥责:“不要胡思乱想,静下心来,感应灵力成功再......” 丁九姑小心翼翼道:“老师,我感应到了。” 顾佐呆了呆,立刻询问丁九姑的感受,问明之后很是欣慰:“没错,这就是灵力,你能那么快进入状态,为师心里高兴啊。接下来,按照功法将这股灵力纳入气海......” 丁九姑道:“我已经纳入了。” 顾佐皱了皱眉:“九姑啊,不要为了哄为师开心就胡言乱语,感受到了灵力并不代表你就能顺畅的吸纳灵力......你真吸纳成功了?” 见丁九姑似乎有些委屈,于是道:“也罢,我试试。现在放松身体......放松,不要紧张,我要进入了......放松,你看,一点都不疼......” 顾佐手指搭在丁九姑手腕上,真气顺着脉络刺入。丁九姑是初学者,猛然进去她肯定受不了,于是试探着进入,进去一分,停片刻,再入一分,再停片刻,慢慢开拓着她的经脉。等他的真气彻底进入丁九姑气海后,终于感受到了那一丝空旷中的清凉,这是丁九姑的真气,她真的做到了。 顾佐慢慢将真气从对方经脉中抽回:“疼么?” 丁九姑点头又摇头:“刚开始很疼,后来就适应了。”见顾佐沉思,于是问:“老师,有什么不妥吗?” 顾佐道:“你的修行天赋,没有想象中那么差,挺好的,继续吧。你现在全力吸纳这块灵石,什么时候吸完了,什么时候来找我,这个过程差不多需要六天。” 将丁九姑留在屋中修炼,自家出来,继续到上山坪督工,督工的同时,也开始给各方发送请帖,邀请他们出席怀仙馆的开馆大典。 不几天工夫,丁九姑就出来了,捏着那块已经色泽灰败的灵石问:“老师,您不是说六天吗?我刚修炼了两天,灵石就这样了......是不是我哪里错了?还是说这块灵石有问题?” 顾佐盯着自家这个大弟子,好半天没缓过劲来,自己进入炼气后期才刚刚做到两天吸纳一块灵石,丁九姑第一次就做到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自己可是修行天才,丁九姑怎么能跟自己比?眼前这是那个天赋不高的丁九姑吗?是不是换人了? 丁九姑见顾佐眼神怪异,很是不安的去拉顾佐的手:“老师,是不是出问题了?要不您再进来试试?” 于是顾佐进去了,出来后确认毫无问题。 这个问题他暂时无法回答,只能等将来找到已然被崇玄署列为“长期失踪人员”的王恒翊后,再去求证,到底是丁九姑天赋太强,还是说其实是自己的天赋很烂? 稍微抑郁了片刻,顾佐很快做好了心理调节,不管怎么说,丁九姑能够投产的日子应当会更快了! 于是交给丁九姑四块灵石,叮嘱她:“一口气修炼完,否则不要出来见我。” 在顾佐的督工下,上山坪的营造进度再次加速,就在工匠们日以继夜的时候,顾佐收到了钟参军的回帖,钟参军告诉顾佐,他过几天就要去一趟南边,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参加顾佐的开馆大典了,请他见谅。 钟参军是顾佐的头号嘉宾,他如果不来,这个开馆庆典就少了一半意义,为此,顾佐专程去了趟郡守府。 “钟参军,我也不是来问您要去哪里,要办什么事的,只是想打听一下,您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早一些的话,明年正月底,晚的话,可能要二月中。” “那行,我改日期,等您回来再开馆!” “这如何使得?你开馆就是了,不要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了。” “只要您还有意愿参加我的开馆仪典,再等一年也没关系。您是最重要的客人,不等您还能等谁呢?” 钟参军哑然失笑:“那行,回来之后,我知会你,一定去!” 敲定了这桩事,顾佐又忙着改请帖,把开业时间往后推迟。好在他认识的熟人不多,否则还真是麻烦了。 九天之后,丁九姑出关了,四块灵石全部吸纳完毕,效率相当高。 顾佐又掏出五块灵石:“啥也别说了,继续修炼吧,不用担心开馆仪典的事,已经推迟了。” 丁九姑望着掌中的五块灵石,眼圈红了:“老师,这么修炼,弟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顾佐奇道:“怎么了这是?” 丁九姑哽咽道:“为了栽培弟子,老师给了那么多灵石,我一年才能挣那么多,可老师不到一个月就都给我了,我是不是很没用?” 顾佐揉着她的秀发叹道:“不是你没用,是咱们这一门......太快了......吃灵石的大户啊。你要努力啊,将来才能做一个对师门有贡献的人。” 丁九姑重重点头:“老师放心,想要九姑做什么,九姑都会努力的。老师,要不要再进来试试?” 第116章 因祸得福(为特别白盟主加更) 这一等待,就过了年。正月的时候,刘武两口子做了顿丰盛的年夜饭,在山上砍了些竹子放在火堆里烧得啪啪响,小丫头围着火堆蹦蹦跳跳的击掌喝彩,山上算是有了些过年的味道。 吃过年饭,丁九姑又被顾佐赶回房里继续修行,她的时间就是顾佐的时间,多吸纳一块灵石,将来正式开工炼丹后的产能就能多提升一分。 半个月后,回家过年的泥瓦匠和木匠们重新回来,准备用一个月的时间进行最后的收尾。其间,还要配合顾佐弄几件陈设。 叮叮咚咚的敲击声在大殿中再次响起,丫头捂着耳朵好奇的探头去看,刘嫂皱着眉心痛的抱怨:“怎么又开始挖了,那么好的地面,打磨过的啊!” …… 整个正月,顾佐都没收到钟参军回来的消息,他能做的就是在督工的同时,和丁九姑一道修炼。这是顾佐花费灵石最多的一个月,二十块灵石,丁九姑用去了十二块,他自己用掉了八块。 进入二月后,丁九姑吸纳的灵石总数达到了二十四块,相当于别家修士十二块的真气量,顾佐再次进入她的体内探查了一次,感觉差不多相当于修行了半年的炼气初期修士,于是叫停。 修行了半年的炼气士能够炼丹么?顾佐决定试一试。 丁九姑已经是自己的徒弟了,在任何宗门,这都是法理上的自己人,顾佐将山顶的秘洞向她交底。带着她进入洞窟后,取出一尊小丹炉:“这是为师专门去郡城给你购置的丹炉,可以炼丹的法器丹炉,不是样子货,买这尊丹炉,花了为师八十六贯!” 丁九姑正在好奇的四处张望着这个王屋派留下来的矿洞,忽然听见八十六贯这个数字,顿时被震住了,颤抖着手接过来:“这是……我的?” 顾佐鼓励道:“通过近两个月对你修炼情况的探查,我认为你比较擅长炼丹,可以往这方面发展。” 说罢,将一本《丹经》取了出来,正是被他从文字上进行过删改的《妙素丹经》:“这是基于搜灵真气的本门秘法,现在传授给你,要用心揣摩。” 听说是本门秘法,丁九姑当即郑重表态:“弟子一定严守本门秘密!” 有搜灵真气打底,学什么都快,因为用不着从功法开始修炼,直接就能上手。顾佐认真给她讲解了炼丹的要诀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就开始让她上手了。 保精丸本身也不是什么难以炼制的灵丹,只含有元阳草一种灵草,属于最低等级的灵丹,以丁九姑的真元厚度,操控丹炉、凝合药材应该问题不大。 十份药材投入进去,一块灵石置于炉底,丁九姑神情略微有些紧张,开始掐诀引动。 顾佐全程在旁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每一次结果,时不时出言提醒纠正。 一块灵石可以炼三炉保精丸,从时间上来说,一炉丹药需要两个时辰左右,只要是以搜灵真气施展妙素丹经的炼制方法,元婴来了也和炼气士没什么分别,否则火候不足。 头一个时辰,炼制过程还算顺利,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十份药材都已经凝合完成,剩下的就是火候问题,需要不停炼制,将药性融合,并去掉杂质。 又过了半个时辰,顾佐从气孔中仔细观察,十粒丹丸中,有一半都开始泛起了蓝光。顾佐一炉丹药能出九粒甚至十粒,也不知丁九姑能做的什么程度。但只要她能炼出三粒,顾佐就能保本,四粒就有钱赚。 正在此时,丁九姑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了豆大的汗珠,脸色通红,再过片刻,终于忍不住喘息:“老师,我……我不行了……” 顾佐心里叹息,看来她真元厚度还是支撑不了两个时辰的持续炼丹,恐怕需要再喂两个月才把稳,自己还是急于求成了些。 “我来接手,你慢慢退,我慢慢进,不要急……” “老师,我实在不行了……” “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好了……坚持住!” 最后三个字还是喊晚了,其实就算喊早了也没用,问题出在顾佐进入的时间晚了,或者说是丁九姑喊晚了。 丁九姑的真气猛然一泄,顾佐的真气却没来得及补上缺口,两股真气强弱变换没有协调好,顿时引发真气乱流。 丹炉平衡被打破,向着一侧倾斜过去,内部顿时燃起了白色火焰,接着引爆了底座上的灵石,整座炉子向着倾斜的方向轰了出去,一阵巨响,撞在岩壁上,炸成了碎片。 丹炉是件法器,又有灵石“浇油”,破坏力可想而知,当即在岩壁上炸出一个三尺深的爆坑,炉子的碎片、炉中的药材四散飞溅,顾佐以大袖遮在身前,才让自己和丁九姑免于受伤。 顾佐很是无语,转头见丁九姑身子瑟瑟发抖,嘴唇哆嗦,于是强压着心里那份痛惜,安慰道:“九姑不要难过,这不是你的错,是为师急躁了,唔,咱们再修炼两个月,这种问题就能避免了。” 顾佐走过去。从岩壁处炸开的孔洞中收拾残局,望着残碎的丹炉,忍不住叹了口气。 八十多贯买来的宝贝,就这么报销了,当真心痛啊! 丁九姑看着顾佐掏出来的丹炉碎片,忽然间大哭了起来,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反复哭着“对不起”。她是经历过苦日子的人,弄坏了八十多贯的东西,跟丢了命也差不多了。 顾佐正想说点什么化解她的内疚,忽然间发现气海中感知有异,于是手掌覆着岩壁,追摄术打了出去。 随着追摄术的反馈,被炸出来的石坑中,隐约有件东西,散发出来的灵力在气海中犹如明灯般闪烁。 这是追摄术感知到了宝贝结果,一如他当年发现的五面阵旗。 这件宝贝就藏在石坑后面,顾佐掏出恒翊剑,当即开挖。 丁九姑哭了一会儿,见顾佐钻进了炸坑中,不时有碎石飞溅而出,好奇之下,止住悲声,来到坑前,就见顾佐正在奋力刨石。 挖了三尺多深,顾佐下手慢了起来,岩壁上渐渐露出少许深黑色,与普通石壁的色泽形成鲜明对比。 又挖了半个多时辰,一块黑中带着点点荧光,牛头大小的石头呈现在两人眼前,望之深邃,犹如闪耀着繁星的夜空! 顾佐呼吸急促了,这玩意儿是真宝贝啊! 庚金云母! 第117章 庚金云母(叩拜恒立羽大大百万打赏 但凡灵矿的形成,必有云母,灵石矿脉有灵石云母,庚金矿脉有庚金云母,其他灵矿同样如此。 云母具备同化性,能将周围属性相同的石头逐渐衍化为矿石,继而形成大规模的矿脉。但这个衍化过程是漫长的,动辄成千上万年。 庚金山上的这块庚金云母,同样具备衍化能力,这才是王屋派能在这座山顶挖到水庚金的原因。可惜他们没有继续朝这个方向深掘下去,只需要再坚持五尺,就能见到这块云母。 顾佐重新审视王屋派的挖掘,正中的主矿洞是他们发掘出四百余斤水庚金的地方,由于这里再没有余矿,他们又向两个方向另挖了两条矿道,依旧没有找到更多的矿石,于是就此放弃。 这块庚金云母所在的位置,正好是主矿洞和左侧矿道之间的夹壁中,被完美错过。 顾佐以追摄术沿着两侧矿道反复探查多次,甚至花了三天时间,随机选择了几个位置,向外再扩出几条丈许深的小洞,钻进去用追摄术查找,却再无所获。 据此推测,这是一个成型不过百年的庚金矿,如果再给云母千年、万年,或许整座山都会被衍化成大型矿脉,但很不幸的是,庚金云母衍化的矿石很少,已经被王屋派发掘一空了。 至于这块庚金云母如何成型,没人能说清,只能说是天地之灵。 顾佐没有成千上万年去等待,因此破坏性的发掘就是他唯一能做的,将这块庚金云母收入储物扳指后,心中很是舒畅,损毁的丹炉在云母的面前,不值一提。 庚金云母究竟价值几何,顾佐不知,但他听说过别的云母在竞卖时的价格,离火云母似乎是六千贯,好像还有种玄英土笋的云母价值更高,记不清是八千贯还是九千贯成交的,当然,与大小也有关,出去后可以问一问。 就算不拿出去卖,也是炼制法宝的材料,是法宝而非法器! 这块云母,丁九姑是完全不懂的,顾佐解释:“既然此洞已经成型,干脆就挖深一点,你将来炼丹累了,也可以歇一歇。” 丁九姑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岩壁上那个深洞,补充了一句:“够睡两个人。” 得了好处的顾佐也不计较丹炉被毁之事了,重新去黑山郡又给买了一个回来,但这次他没有让丁九姑炼丹,而是抛给她二十块灵石,叮嘱她继续修炼。 丁九姑接过丹炉,捧着晶莹剔透的灵石,眼泪汪汪的望向顾佐,哽咽着道:“实不知该如何报答老师。” 顾佐温言道:“何须如此,不过是为师的责任罢了,你只需努力修行,尽快学会炼丹,这就是对为师最好的报答。” 丁九姑重重点了点头,咬着嘴唇答应了:“弟子明白了。”将泪水抹去,打怀里掏出张单子:”老师,这是营造账目,烦请老师会账。” 顾佐取过来扫了一眼,长长一列,他骤得宝物,忽然失去了也挨个去琢磨的兴趣,目光直接落到左下角,上面写着:计七十六贯,只是问了句是否确实,便大大方方掏钱了,充分体现了对丁九姑的信任。 重新盘点身家,顾佐目前还余两百块灵石、三百五十贯,这半年用去了五十块灵石、近五百贯,当真是从没有过的大手笔。这些花费都可以算在前期筹办费用中,用于抵扣怀仙馆头十五年的税赋。 因为已经超过了总上限,实际上相当于免税十五年。 到了二月中旬时,顾佐终于等到了钟参军的回信,他从南边回来了,于是双方约定,于三月初一正式开馆。 开馆这一天,顾佐在山门下等候着,他旁边是丁九姑和刘武,只有寥寥三人。见怀仙馆人手略微寒酸,提前三天赶到的原道长很仗义,不仅自己站在顾佐身边一道接客,还让同来的赵氏兄弟统一着装,在山门下站成一排。 这五兄弟器宇轩昂,精神抖擞,人人腰上扎着顾佐让刘嫂连夜裁剪的红腰带,很有排面。 顾佐还很遗憾,一时间也找不来舞狮的,否则就更热闹了。 不过他还是让丁九姑找了几名民间乐手,打着锣鼓、吹着唢呐,看上去也还不错。 最先抵达的都是黑山郡城中的各大药铺掌柜,无论哪家宗门道馆,都是他们努力巴结的大客户,何况顾佐这种开馆之前就大肆采购的土豪,收到请帖,怎能不来?顾佐很客气的请他们在山门下的椅中就坐,一边喝茶一边吃糕点。 接着是利润钱庄、春秋典当的两位东家,这两位可不是一般的商贾,是司户参军钟子瑜的人,说白了,这两家都是灵兽部的产业。他们二位的到来,当即令一干药铺掌柜们激动起来,立刻围拢上去,端茶的端茶、上点心的上点心,各个殷勤万分。 接着抵达的是顾佐和原道长的生死之交——小猪。说实话,虽然是一起逛过青楼、一起坐过牢、一起蹲过山洞、一起杀过人,但至今顾佐也不知到小猪的名讳,只知道他姓蒋。 对于自己的身份,小猪很有些遮遮掩掩,也正因为如此,原道长不是很喜欢他,反倒是顾佐和他关系要更铁一些。 小猪跟着两位修士一起来的,介绍说是他的长辈,顾佐也赶忙一并邀请就坐。 小猪从怀中掏出张皱皱巴巴的飞票,塞给顾佐:“也不知随什么贺仪好,干脆俗一点,想必你也不会介意。” 顾佐笑呵呵的接了:“大俗即大雅,兄弟我就笑纳了。对了小猪,你那两位前辈有什么需要关照之处,我好安排。” 小猪摆了摆手:“他们两位随性,不用管。” 顾佐将小猪安顿好,偷看瞄了眼飞票,乖乖,五十贯!于是赶忙吩咐山门下帮忙的刘嫂:“给我蒋兄弟,刚才来的那个,上最好的茶!” 很快,唢呐声再次响起,元河边上的六家宗门都来人了,顾佐上前迎候,大多是打理庶务的执事,之前还发生过不愉快,因此人家能来就是给面子,顾佐堆着笑脸,热情周到的迎了过来,挨个安排好。 最给怀仙馆面子的是万壑谷的庶务长老万云槐,在他的张罗下,各家都取了些薄礼出来,顾佐都一一笑纳,甭管价值三贯、五贯,这是心意。 就见利润钱庄和春秋典当的两位东家忽然起身,来到路边翘首以盼,顾佐知道必是钟参军要到了,连忙跟了上去。 独角马车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了顾佐身边,钟参军移步下车,抱拳笑道:“来晚了,来晚了,顾馆主见谅!” 第118章 发展目标 钟参军的到来,令全场瞩目,众人一起抱拳见礼,钟参军也很客气,挨个回礼,哪怕是小猪这样的陌生修士,他也丝毫没有端着架子。 元河六家宗门的那些长老和执事,钟参军都没有漏过,甚至能挨个点名,连顾佐都在旁边表示钦佩,真不知钟参军是怎么做到的。 “云槐长老,多日不见了,呵呵,万谷主有事没来么?那就请云槐长老代钟某转达问候。” “哎呀呀,不是,我们万谷主这两日闭关,迟误了,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我记得你姓李,是寒山派的?你家掌门最近还好么?正打算此间事了,就上贵派登门拜望。” “钟参军太客气了,哈哈,我家掌门昨日还说有空要来拜访钟参军,他今早来前忽然闹肚子,也不知是修炼走岔了哪根经脉,一会儿就到,一会儿必到的!” 钟参军来到香炉门前,刚说了句:“小赵……” 对方立刻道:“我家掌门正在挑选贺仪,打算随送一份厚礼,故此来迟,钟参军稍待,马上……” 挨个见完礼,元河诸派观礼的贺客便少了许多,都撒丫子飞奔而出了。 钟参军自失一笑:“看来钟某没来晚,反是来早了。也罢,那就再等等。” 顾佐刚到黑山诏,就获得了钟参军的热情接待,原本没想太多,直到今日,方知钟参军有偌大威风,心里对他的评价连升数级。 钟参军看着山门的牌坊上被红色的幕布遮盖,问:“牌坊上写的什么?” 顾佐笑道:“正是我怀仙馆驻南诏分馆的馆名,且容顾某卖个小关子,届时还请钟参军和顾某一道为山门掲幕。” 钟参军颔首同意,又去和各大药铺的东家和掌柜们闲谈。 原道长觑了个机会,拉着顾佐小声问:“这位参军可是黑山诏的财神爷,小顾你是怎么巴结上的?算了,他对你重视也是正常,此人最看重名门正宗,但凡在《天下宗派簿》上的,只要到黑山设馆的,都是他亲自出面。其实我那平泰山庄挺好的,可就是没入人家法眼啊……” 正闲聊之际,元河各家掌门都急匆匆赶到了,到来之后忙不迭的过来向钟参军赔罪,又各自将贺仪呈上,礼单唱给钟参军听,就好似开馆的是钟参军一般。这些贺仪加起来也有近百贯之多了。 眼见人都齐了,顾佐邀请钟参军揭幕,两人站在牌坊下,各自拉住红布的一头,将幕布揭开,只见横匾上写的是“怀仙馆南诏分馆”,右侧竖匾是“天上人间”,左侧竖匾则写着“恒灵国际”。 钟参军对前两块匾额都没什么可说道的,对“恒灵国际”却很好奇。 顾佐解释:“怀仙馆前身名恒翊馆,是我家二祖王恒翊道长承继,馆中独门秘笈为搜灵诀,在江东那边,还算享有盛誉……” 说到这里,瞄了原道长两眼,续道:“各取一字,也是怀念之意。” 钟参军又问:“不知国际二字何解?” 顾佐道:“这是我们怀仙馆分馆的目标,立足黑山,拓展五诏。” 来到下山坪,入大殿,原道长却没戳穿他,而是在旁帮衬:“当年在山阴时,我便与王道长相交莫逆,搜灵诀当真是会稽郡一绝,追摄天下万物无往而不利……王道长收纳顾馆主入门时,我也是亲眼见证的……” 钟参军“哦”了一声:“原庄主竟是顾馆主同乡?以后倒要好好亲近一番。来人,将我名帖赠予原庄主。” 原道长高高兴兴接了,暗道此番真是来对了! 众人开始上山,钟参军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么说来,恒灵二字,是顾馆主纪念师长之意,此心可感天地。” 顾佐又解释了一番王恒翊的行踪,表示王道长只是长期失踪,钟参军当即允诺请人留意打探。 顾佐当然希望能找到王道长,就算找不到人,能找到搜灵诀下半部功法也是好的。 进入下山坪大殿,众人一道向供台上的神像敬香,王恒翊的神像已经立了上去,虽然是个无名之辈,但既然身为怀仙馆二祖,又“长期失踪”,大家都还是诚心诚意上了香,毕竟,失踪者为大嘛。 但尹祖为怀仙馆始祖,却着实让人深受震动,有些从没好好研究过怀仙馆的元河宗门,私下里找出《天下宗派簿》一查,见果然有“传自尹祖”之语,不由对顾佐刮目相看。 这可是崇玄署认证的,假不来! 开馆仪典中比较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展示立馆之基,什么是怀仙馆拿手的东西?换句话说,怀仙馆凭什么在黑山诏立足?怎么养活宗门? 顾佐拍了拍手,丁九姑和刘武将殿门合上,又去吹灭了殿中的烛灯,大殿内顿时一片黑暗。 就听他打了个响指,掐动法诀,光滑的水磨石地板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尺许大小的一方铜镜自裂缝中缓缓升起,上面覆盖着红绸。铜镜背面嵌着颗夜明珠,藏在后面隐隐放光,将罩着红绸的铜镜映衬得既神秘又尊贵。 头顶梁柱上的一颗夜明珠忽然闪烁起来,打下一道光束,光束之中,一名白衣剑客都戴斗笠、身负长剑,出现在众人眼前。就见他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抬起脚步向前,慢慢走着,一步、又一步,时间仿佛变慢了...... 顾佐沉了陈嗓子,自胸腔中发声:“假如你行走在危机四伏之中......” 一柄飞刀自虚空中激射而来,白衣剑客惨叫一声“啊——”,倒地。 “假如你不幸中招......” 倒地的白衣剑客身下开始流血。 “假如你身边没有道友......” 白衣剑客在地上挣扎,双手指向四周,似乎想要求救,却只能无力垂下。 “假如你快死去......” 白衣剑客不停叫唤:“哎呀!要死了要死了!” 顾佐旁白的嗓门忽然变大:“请记住庚金山上怀仙馆,怀仙馆中有灵丹!” 又一道光束打下来,一个垂髫小童蹦蹦跳跳出现在白衣剑客身边,蹲下来瞄了一眼,冲黑暗中道:“妈妈,有人受伤了,好像快死了!” 她的母亲自黑暗中出现,笑道:“孩子,不用担心,他死不了。” 垂髫小童仰起脸来,奶声奶气的问:“为什么?” 母亲慈祥的抱起她,面向观众,微笑道:“因为我们有五味地黄丸!” 说话间,铜镜上的绸布滑落,露出了镜光反射中的一粒黄澄澄的灵丹,灵丹自铜镜上飞起,落入地上白衣剑客的口中,白衣剑客一骨碌爬了起来,走到母子身边,向着观众道:“自从服用了五味地黄丸,我的伤势不仅痊愈,而且找到了理想的妻子和孩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 三人同时喜笑颜开:“只要四千九百九十八文,一点也不贵哦!” 第119章 两位大掌柜(为书山的男爵盟主加更 追光送着一家人离去,白衣剑客忽然折返回来,悄声道:“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如果觉得四千九百九十八文太贵,也可以采购保精丸,一粒只要二百九十八文,你没听错,一粒灵丹二百九十八文,同样疗效不俗哦!” 烛火重新燃起,殿中恢复了明亮,打钟参军开始,原道长、小猪、各家掌门、各大掌柜,全都面面相觑,一时间场面很是冷清。 顾佐有些尴尬,看来大众的接受度还没到那个时候,自己怕是有些超前了。为了今天这一出戏,他专门炼制了小型简易法阵,再购买了三颗夜明珠,花费着实不菲,结果却不如预期。 殿后的刘武一家子则在相互抱怨,刘嫂指摘自家夫君:“顾馆主都说过很多次了,最后那个哦子向上走,你非往下降,能好听得了吗?你看,效果不好了吧?” 刘武一瞪眼:“光说我,四千九百九十八文,你非说成四千九百九十八贯,如果不是我以内劲压住,你这声报价非把人吓走不可!” 又把小丫头拽过来批评:“爹爹受伤了,你只蹲下来看了一眼,就说我要死了,合理吗?能认真一点吗?” 小丫头撅着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丁九姑是做幕后技术支持的,法阵中的展示镜升降、夜明珠追光、飞刀等等,都是她在控制,此刻过来把人往外轰:“刘大哥、刘嫂,赶紧出去吧,前面都快听见了。” 刘嫂问:“那丹药,卖得怎么样?” 丁九姑叹了口气道:“不是很好,五味地黄丸卖了十二粒,倒是保精丸价格便宜,卖得不错,几家大药铺都采购了一些,差不多有一百多粒。” 刘嫂转悲为喜:“那也不错了,加起来有一百贯了。” 能卖一百贯,可以说是钟参军给了面子,他以户司名义带头购买,这才令众人跟随下单。 原道长和小猪也下了单,但更多是出于友情赞助的原因。 顾佐也不着急,走低价竞争的策略在这里摆着,只要试用之后发现疗效不错,肯定不愁销路,实在不行,还可以继续降价! 灵丹发布会结束,贺客们相继告辞,顾佐先送钟参军离去,然后是元河各宗、郡城各大药铺,接着和小猪、原道长闲聊几句,他们也离山了。 不知不觉间,庚金山又恢复了清净,顾佐回头一看,只剩利润钱庄掌柜钟大先生和春秋典当掌柜钟二先生。 正琢磨着这两位因何不走,就听钟大先生小声道:“有点事情,咱们谈谈。” 顾佐会意,邀请他们两位在山中树林里散步,边走边说。 钟大先生道:“记得顾馆主是去年八月到的黑山诏,听三长老说......” “三长老?” “哦,钟参军,他在灵兽部排位第三,都称呼他三长老。” “原来如此,冒昧问一句,大先生和二先生,你们两位在灵兽部中是什么位置?” 钟二先生道:“灵兽部三位大长老,六位香主,我们两个是香主,都是三长老的族亲。” 这么一说,顾佐就明白了,灵兽部三足鼎力,钟参军在其中算是一极。 钟大先生续道:“听三长老说,顾馆主认识龙泉院吴善经道长?” 顾佐早就有预感,这位司户参军之所以对自己那么关照,多半和吴善经有关。 他和吴道长压根儿没见过,当日在钟参军跟前炫耀了一嘴,也是为了得到更好的关照。但钟参军给的关照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而且从来没有为此事提过要求,顾佐如饮醇酒,越喝越陶醉,差一点就以为自己和钟参军真的很铁了。 直到这一刻,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此时此刻,更要硬起来,气势上决不能虚弱半分。但也不能随便乱硬,话说得越满,气泡就显得越大,看上去就越虚浮。 顾佐微笑着点点头,啥也没说。 钟大先生当即道:“吴道长是在去年七月抵达黑山诏,八月初七离开,和顾馆主刚好错过。” 顾佐点头:“是,未能得见,好生遗憾。原本还想去罗浮郡登门,但一直忙于道馆筹备,始终未能如愿。但愿他不要怪我,呵呵。” 钟大先生道:“如今道馆已立,顾馆主应当有时间了吧?” 顾佐反问:“大先生,是有事情要求到吴道长么?” 钟大先生道:“世人都羡慕我们南疆得以受诏封国,看上去风光无限,实则压力极大,不说旁的,单就一个税赋,每年如同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我们头上,令人难以喘息。五年前,朝廷和崇玄署第三次厘定六诏税赋,我们黑山诏居于第四,每年向朝廷入缴三十万贯,向龙泉院纳赋二十万灵石。落在每个人头上,是三贯和两块灵石,是内地州郡的近三倍。” 钟二先生插了一句:“都知道南诏毗邻南疆,容易发财,可这财也不是好发的,每年得死多少人?” 钟大先生道:“六年前,南疆爆发兽潮,我们黑山诏位在最南,首当其冲,损失最大。五年前,朝廷和龙泉道院都核减了黑山五成的税赋,去年吴道长查访黑山,准备将灵石缴纳额恢复到二十万。这是个极为沉重的负担,黑山诏无力支付啊。” 顾佐心念电转,不敢答应,又不敢拒绝,拼命琢磨应该怎么办,一边思考一边问:“大先生的意思是?” 钟大先生道:“不是我的意思,是钟参军的意思,也是整个黑山诏的意思,希望吴道长能减一减。依旧按之前的减半缴纳,我们也知道不可能,也不合情理,但忽然间恢复原样,黑山诏毕竟尚未从损失中恢复元气,有涸泽而渔之嫌。我们希望能够按十五万缴纳。” 顾佐叹了口气道:“如此大事,怎么就指望于我了呢?” 钟大先生两手一摊:“没办法,吴道长很难接触,我们想过很多办法,后来又多次去罗浮郡拜访,希望他能够通融,但他连我们的面都不见。我听说不只是我们黑山,六年前受灾的永昌、通海二诏,他也没有丝毫通融,听说永昌的段别驾亲自赶去罗浮郡,想要拜会他,他提前知道消息,愣是躲起来了。那可是元婴高修啊,见他一个筑基都见不到。” 第120章 最难还的是人情(为母猪催情专家盟 顾佐想了想,道:“吴道长此人呢,公事归公事,私交归私交,公私分明。我去见他可以,但想关说如此大事,怕是也难。” 钟大先生道:“其中的困难我们都知道,也不能勉强你,勉强也没用,只希望顾馆主能够尽量在其中转圜,至少帮我们约见到吴道长。顾馆主,我也不怕给你透个底,只要这件事情能成,自有好处!” 究竟是什么好处,钟大、钟二两位先生没有明说,但照顾佐想来,就算没有好处,这事儿也难以推脱。 不过说实话,减免灵石这种事,顾佐是压根儿没抱什么指望的!自己几斤几两他心里有数,凭着一封于远志的书信,见个面喝杯茶可以,甚至小事情上请人家关照一下也没问题,要让吴道长接见两位大掌柜他就没把握了,更遑论其余。 但是,这一趟是必须得跑的,甭管能不能办成,首先要有帮忙的态度!天下最难还的是人情,钟参军给了他天大的人情,助他在黑山诏立稳脚跟,这个人情,说什么都要还上。 只要能助两位掌柜见到吴善经,将来他在黑山诏的日子将更加安稳! 于是慨然应允:“那我就跑一趟罗浮?这件事情急不急?” 钟大先生道:“每年四月就是最后的缴纳时限,时日不多了。” 顾佐点头:“那我明天就走一趟。” 钟大先生道:“我和老二陪你去。” “钟参军不去?” “以吴道长的为人,钟参军若是去了,必然不见,反是我们两个还好说些。放心,有些事情,我们两个可以做主的。” 当晚,顾佐将自己手下两员大将招来,说了自己要去罗浮的事情,给丁九姑十块灵石,嘱咐她继续闭关,争取早日把修为提升上去,又把怀仙馆的事情交待给刘武,让他暂时先掌着庚金山上下事宜。 一家修行道馆交给一名普通武夫执掌,说起来也是奇葩,但怀仙馆就是这么个情况,至少比起以前一个背篓走天下也算强出百倍了。 第二天早上,顾佐下得山来,就见山门外已经停了三辆马车,虽说不是独角马车,却也是雄壮的骏马了。顾佐上了后面那辆,进去之后,只觉里面装饰豪华,乘坐起来当真舒适无比。 此行有钟大和钟二先生两位筑基,三名车夫也都是灵兽部的炼气士豢兽师,已经无需再找镖局护卫,车队就这么一路向北飞驰。 路上行走了三天,顾佐就抓紧修炼了三天,尽量弥补他忙于庶务落下的功课。 到了罗浮郡城后,马车直入城北的黑山诏驿馆。 由于罗浮郡城相当分散,黑山诏驿馆也非常大,馆中甚至还有一座方圆数十丈的假山,山上有飞瀑而下。 顾佐站在自己的房前出神,望着不远处的飞瀑,却只能依稀听见少许瀑布隆隆声,这是静音法阵的效果。 一路上,他除了吸纳灵石提升修为外,思考最多的问题,就是如何能把吴善经请出来谈事。这个问题处理不好,于远志那封引荐书信就白瞎了,甚至还有可能给对方带来坏印象。 两位大掌柜没有逼迫顾佐立刻行动,让他住下后就离开了。他们住的屋子斜对着顾佐,此刻站在窗前看着顾佐的房间。 “你说,他能把人请出来么?” “难......难啊......” “希望他能成......” “他最好能成!” 在窗前伫立良久,见对面房门开启,顾佐打屋中走了出来,背着手,围着假山瀑布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要不要催一催?” “不催了,日子就在那里摆着,他自己也明白,催了也没用......实在不行,咱们也只能答应崂山派了。” “崂山要价太狠了,他们要占六成!总是不甘心啊。” “谁让人家是名门正宗呢?也只能从此下策了。笑笑生去年更新的宗派排名,崂山第二十二位!” “这个笑笑生,也不知何许人物,崇玄署的《天下宗派簿》都四年未换了,他编撰的《百家说》反倒越来越红火。若是咱们灵兽部也参加排名,难道就会比崂山派差么?就是没牌票闹的!” “当年崇玄署说了,给牌票还是受诏,让各家自己选,咱们自己做了选择,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牌票和受诏,还用问吗?当然是受诏了......嗯?那小子去哪了?” 顾佐已经顺着假山背后的林荫道出了驿馆,前往龙泉院。此刻,他就站在龙泉道院门房处等候着。 和去年一样,手持三元宫于远志名帖的顾佐并没有被客堂道士挡驾,而是得到了当场等候的资格。吴善经是龙泉道院八大执事之一,而且是从崇玄署直接调来的年轻英杰,刚刚三十,便已是筑基圆满,据说破境之后便要返回崇玄署重用的。因此,吴道长在龙泉道院地位很特殊,在他分司的账房这一块,几乎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力,连监院和三都也轻易不愿驳他。 要见这么一位道长,没有于远志的名帖,顾佐再努力十年不知有没有希望。 很快,客堂道士就出来了,引着顾佐进入道院,几经周折,来到了吴善经的公事房。 吴道长果然很年轻,顾佐和他差不多的年岁,但两人之间的境遇有若天壤之别,见了这位南诏的大人物,顾佐连忙上前拜见。 他的面容有点僵硬,也不知是功法的原因,还是长期手握大权造成的,冲顾佐点了点头,请他入座,自己也来到旁边,端起刚刚泡好的一壶茶,亲自给顾佐满上。 顾佐连忙诚惶诚恐的接了,略略意思一下,赶紧放下。 吴善经将于远志的名帖还给顾佐,道:“我在太清宫时,便常受于师兄指点,我和他相交莫逆。前年也收到了他的书信,让我关照一下你,没想到你去年才来,而且很是不巧,当时我查访黑山诏去了。” 顾佐忙道:“当日和于道长告别之后,心中忽有所感,便在来的半路上寻了处所在闭关,也是我资质鲁钝,没想到一闭关就是近两年,这才破境后期......” 说到这里,就听吴善经打断道:“你的事情于师兄已经告诉我了,那些传言,我也听过。天赋不好、资质鲁钝什么的,不用为此羞愧,能够于逆境中坚持不懈,这才是最可贵的品质。” 顾佐连忙躬身:“吴道长谬赞了。” 吴善经道:“你或许不知道,我和于师兄当年为了求道,都曾经一路乞讨进京,途中不知受过多少屈辱折难,若没有坚持下去的坚毅之心,哪里能有今日。于师兄说,你当日被逼入了绝境,差点断了修行门路,却为了争那一线之机,不惜充当贩夫走卒,去做卖鱼的营生。他还说,看过你剖鱼的手法,想必入修行之前,是真的做过这一行......” 第121章 只求一餐饭(为暗之堕天使盟主加更 顾佐很是感动,他贩卖渔获的经历,终于可以拿出来炫耀了:“多谢吴道长的理解......当年我在山阴时,走投无路,身无分文,不得不在肆中杀鱼,曾被山阴各家宗门嘲笑,他们当时来到我的摊子前,说不准我再干,说我丢了山阴的人......” 当日情景历历在目,顾佐一边说一边感慨万千,听得吴善经也如有同感,跟着唏嘘不已。 “正是看了你在三元宫门前杀鱼,于师兄感同身受,这才对你多有关照。” 这番话真的是出乎顾佐的预料,只能不停表示感谢,接着将自己在黑山诏立馆的事情简要说了。 吴善经又勉励了顾佐两句,说是如果怀仙馆遇到了什么难处,可以来找自己,自己会尽力帮助他。 但这番话,顾佐也只能听着,不可能直接就把要求提出来,让吴善经减免黑山诏的税赋,那就太难看了。当然也不能就此打住,还得找个由头把吴善经往这件事上扯。 他在黑山诏驿馆围着假山瀑布转圈的时候,倒是想出来一个,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此刻只能拿出来试试。 “吴道长,我还真有一桩事情,想请您帮忙。” “哦?什么事情?”吴善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无表情。 这幅面瘫的表情让顾佐心中打了个突,语气弱了三分:“我这怀仙馆,是老馆主留下来的,当年在山阴的时候,当真是举步维艰,后来他到了南疆,打算为道馆搏一条出路……” 吴善经的面瘫脸上终于动了动:“你老师出事了?” 顾佐也没工夫纠正“老师”这两个字的歧义——虽然他其实已经认命了,续道:“六年前的春天,我去若耶溪打鱼,回来的时候,郡里的文参军,文阳雨,他把这柄桃木剑带给我,说是老馆主遇到了兽潮,为了掩护同道,第一个冲了上去……” 说着,将恒翊剑取出,递给吴善经,吴善经接过剑,低头辨认:“恒翊……” “姓王,名恒翊。文参军说,事后只见到这柄剑,他还说,并不一定就表明人肯定没了,他会向龙瑞宫禀告,请崇玄署帮忙打听,只是这么些年过去了,始终了无音讯。我到南诏设馆,也是为了查访他的下落,总之没见到人,我不死心!” 吴善经摩挲着恒翊剑默然良久,将剑还给顾佐,点头道:“我帮你打听。” 顾佐起身,向他深鞠一躬:“大恩不言谢。” 吴善经连忙将他扶起:“切莫如此,这是正事,我必尽力的!这柄剑是在哪里找到的?” 顾佐道:“当日文参军语焉不详,只说是南渡河,但谁拾到的剑已不可考。我到黑山诏后也打听过,南渡河是条大河,在黑山诏的境内就有二百余里,深入南疆密林中更长……” 吴善经沉吟道:“知道是南渡河总要好一些,可以找人打听……南渡河位于永昌诏东南、黑山诏西南……但我说句实话,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就算是我,也只能找这两诏的人出面打探。” 顾佐立刻道:“我在黑山诏立馆,多得钟参军关照,利润钱庄和春秋典当的两位大掌柜也和我多有来往,我们这次也是同路来的罗浮郡,住在黑山驿馆。” 吴善经点头:“他们是黑山地主,请他们帮忙,或许更方便一些。” 顾佐苦着脸道:“原本是想请两位大掌柜帮忙的,可我没敢贸然开口,琢磨着先问问您的意思。两位大掌柜这次是来求见吴道长您的,想请我引荐一二,我若开口,他们必然要让我帮忙,请您出去吃个宴席……” 吴善经面容不变,但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把认识我的事告诉他们了?” 顾佐老老实实回答:“实在抱歉得紧,去年我来道院时,听说您去了黑山诏,因此到了那边的时候,跟钟参军打听您在不在,当时不明情形……谁知道他们一直想着。” “他们当然会想着!” “所以我不敢请他们帮忙,只能叨扰您了。” “他们想见我,你知道是为什么?” “听说是减免赋税的事情,具体我也没问。但我知道帮他们说了也没用,如此大事,怎么可能用来交易呢?” 说完,等着吴善经宣判,人家要是真来一句“你做得对”,那顾佐就真的进退维谷了。 “你做得对,这种大事不是可以交易的。让他们恢复每年的灵石上缴数额,不是不体恤他们,而是真的很重要。为天下苍生计,崇玄署需要灵石,额定的数额必须缴出来,这也是崇玄署的意思。这些话你听了就好,不要出去多说……” 顾佐越听心里越凉,只能期盼着吴善经来一句“但是”。 但是,顾佐的但是来了,吴善经的但是却没有等来。 “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 被拒了,虽然顾佐已经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但对方这句话当真说出来时,他还是感到了不甘和无奈,怔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语气艰难道:“我也正想请您出去坐一坐的……” “你老师的事情,我会问一问的,但难度很大,不要抱什么希望……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么?”吴善经端起了茶盏,盖子在上面反复摩擦着,这是端茶送客了。 顾佐知道自己引起了对方的反感,连查找王恒翊踪迹的事情,对方也开始敷衍,恐怕也没什么“将来”可说了,事已至此,反而更坚定了他选择“短视”的决心,于是委婉道:“如您所说,老馆主的事情,难度很大,希望实在渺茫,请您出面打探,确实是不情之请,窃以为,此事若是由黑山诏两位掌柜出面,更方便一些……” 吴善经不耐烦了:“你想说什么?” 顾佐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两位大掌柜答应,只要能请您出来吃一顿饭,就可以帮我……” 吴善经冷冷道:“我不去!”就想逐客。 顾佐深深鞠躬:“吴道长,您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答应,只求您出来吃顿饭……” 见吴善经不答,顾佐深施一礼,头低到了膝盖处,不敢起身:“吴道长,求您了……” 第122章 代价 见顾佐卑微至此,吴善经忽然一阵恍惚,好似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也拿着残碗,卑微的在别人家门前讨一口吃食,讨一碗水喝。 良久,方道:“你想清楚,今日若是答应你,于师兄的情面,便算我还完了,将来你不要再登我的门。若是你就此回去,将来一切都好说。你自己选吧!” 顾佐哀叹一声,又要选啊…… 内心激烈挣扎片刻,他还是决定抓住眼前,开弓没有回头箭,吴善经无法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话都说出来了,怎么收回去? 再者,一顿饭重不重要?不管对别人重不重要,至少对目前的他来说,很重要。他要还钟参军的人情,这是迫在眉睫的当务之急,这个人情不还,他既无法心安,将来更难以在黑山立足。 至于两位大掌柜能不能把事情谈成,那就和他无关了。人约出来了,我也尽力了! 只是这一顿饭的代价,大了些…… 其实转过头来细想,今天这顿饭不抓住,将来还有机会登门么?恐怕也没这机会了。 “请吴道长成全!”顾佐再次深深鞠躬。 吴善经盯着顾佐,一直盯到顾佐头皮发麻,盯到他怀疑人生,这才缓缓道:“今晚在翠云崖吧,我吃素。这顿饭不许他们掏钱,我来会账!” 顾佐一瞬间有种脱力之感,出了龙泉道院的大门,一阵风袭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被汗湿透了。 先打听了翠云崖的所在,赶去订了晚上的酒席,付出的定金就是三贯!吴善经说不许两位掌柜掏钱,还说他要自己掏钱,顾佐对此的理解是必须照做,只不过自己稍微变通一下而已。 他已经顾不得计较饭钱是否昂贵了,又匆匆回到黑山诏驿馆。 刚进门,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 钟大先生探头进来:“顾馆主出门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顾佐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道:“是啊,去了趟龙泉道院。” 钟二先生的头也探了进来:“如何?见着吴道长了么?” 顾佐连忙招呼:“二位怎么站门口说话呢?快进来快进来,坐……坐……我给二位烧茶,刚回来,谁都没喝两口,渴死了……” 这关子卖的,恨不能把两位大掌柜急死,钟二先生见了顾佐慢吞吞找茶叶的样子,干脆把这活抢了过去,手脚利索的把茶叶找出来塞进壶里,再想出门要热水时,钟大先生已经抱着一壶热气腾腾的开水进屋了,也不知他怎么就那么快。 三杯茶水沏上,顾佐吹了吹自家手中的茶水,啜了几口,发出一阵舒爽的满足声:“好茶啊,还是咱们黑山诏驿馆的茶好,比龙泉道院强上不少。” 钟大先生喜道:“莫不是见着了?” 顾佐奇道:“若见不着,那还去作什么?” 别看吴善经只是剑南道上清宫下派道院的一名执事,但他这个账房执事不简单,手握大权,六诏每年的灵石上缴数额,哪些是可以酌情减免的,哪些是要如数补上来的,哪些是恶意逃漏而需处罚的,都在他的裁定权责之内。 因此,吴道长几乎从不私下与六诏的人接触,想要和他吃饭,比和龙泉院监院、三都吃饭都难。 听说顾佐把吴道长约出来了,两位大掌柜都相视一笑,钟二先生当即道:“那我立刻着手安排,嗯,来驿馆怕是不妥,我立刻去雅清小筑,那里的灵果出自南疆天龙山......” 顾佐打断他:“翠云崖,这是吴道长的意思......” 一听是吴道长点名的地方,钟二先生立刻改口:“那就翠云崖,我亲自去一趟......” 请人吃饭,人家应承了,这是一种境界,对方如果指明地点,那就说明双方的关系上升到了第二个境界,绝对升华了。 钟大先生也很振奋:“我也去翠云崖看看,尽量周到些......” 顾佐继续打断:“不用了,吴道长说他做东,请咱们吃饭。” 两位大掌柜顿时惊呆了,钟大先生不敢置信:“什么......” 顾佐两手一摊:“这不是很清楚了吗?” 翠云崖在罗浮郡城东北的翠云山,山顶有一块天然巨石,向外突出了三分之一,罗浮派于此建立翠云山庄,将吃饭的地方放在了巨石凌空的突出部,颇有一种“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意境。 吴善经已经在这里等候了,顾佐上前向他介绍了两位大掌柜,吴善经点头表示,在黑山诏是见过的,于是两位大掌柜诚惶诚恐步入崖上一间竹亭,在大桌上落座。 能和吴善经坐在酒桌旁谈事,这种机会可不多,两位大掌柜也没心思欣赏亭外的风景,将黑山诏的请求和盘托出。 六年前的南疆兽潮,首当其冲便是黑山、永昌二诏,永昌不提,光是黑山诏,便被兽潮几乎祸害全境,近百个宗门被毁,死伤修士上千! 正因为损失如此重大,崇玄署才同意免除黑山诏一半的贡赋,从二十万灵石减免到十万,一减就减五年。五年之后,龙泉道院重新厘定贡赋,陈善经在黑山郡扯皮近月,终于还是下定了恢复二十万灵石的决心。 酒桌上,两位大掌柜多次提及此事,吴善经则面无表情的一一回应,最后他总结道:“我去年在黑山郡看了一个月,但其实不止,我前年、大前年,都去过你们黑山诏,除了郡城外,还去了许多地方,我知道你们黑山诏的确没有恢复原貌,大约是兽潮前的八成,但刚才大先生说,可以缴纳十五万、甚至十八万,我只能硬着心肠告诉你们,不行!言尽于此,不是我不通融、不讲理,而是崇玄署需要这些灵石。有些话,只能讲到这一步,而且我还要叮嘱你们,不能把我的话拿出去乱讲,出了这座亭子,这些话我是不认的。” 两位掌柜对视一眼,只好作罢。 顾佐也没说什么,他能把吴善经请出来,已经耗尽了三元宫于远志的情面,再想出力也是没用了。 酒席散前,顾佐悄悄去会账,一顿没什么滋味的饭,吃了他六贯! 第123章 元河系的应酬 三辆马车从罗浮返回了黑山,两位大掌柜一无所得,顾佐也耗去了自己的人情,当然,他也算是勉强还上了钟参军的人情,但是总感觉有些失落。 三人都默不作声,到了黑山郡后,各自返回。事情没有办成,顾佐也就不去考虑钟参军答应的好处了,上了庚金山,见了刘武两口子,相互道了声好,掏出一包在罗浮郡买来的糖果,哄了哄小丫头明珠,看着刘武去劈柴,看着刘嫂去做饭,心里那股失落感平息了不少,有个家真好! 到了上山坪,在丁九姑的茅草房前伫立片刻,感知丁九姑还在里面修炼,心里很是满意,于是也回到自己的茅屋中,取出灵石修炼。从去年七月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八个多月,自己吸纳到灵石统共加起来才三十块,想要完成炼气后期的进度,十步里还剩九步。 顾佐计划着,等五味地黄丸和保精丸的售卖逐步正常,丁九姑再修炼一到两个月,修为可以独自完成炼丹之后,差不多就该是自己闭关的时候了。 当然,如果能再收一个徒弟,应该会更好一些,哪怕不是徒弟,招一个散修来帮忙支撑道馆,也是好的。 顾佐修行半个月后,就被刘武上来打断了:“馆主,香炉门举办元河宗门修行论道会,送来了请帖。” 沉吟片刻,顾佐决定去看看,一来是查看元河六家宗门的修行状况,二来也想看看能不能长点见识,如果这个交流会上当真交流出什么有意思的功法,倒是不妨学了过来,丰富怀仙馆的藏经楼。 上山坪的藏书楼中,目前有一门道法、八门主修道术,其中追摄术、指刀术、丹符术是老三样,属于顾佐敝帚自珍的密法,还有妙素炼丹术、灵飞经道术、大衍神器法、乾元阵道、阴阳和合灵植术五套主修道书,从云梦宗、南华派、鼎湖门抄录而来的其余相关衍生道术有九种,此外,还有包括灵兽谱、奇花异草录在内的修行常识、道法注释、道术解疑、高修体悟等等辅助道书二十一卷,算是体系已成。 在道馆的传承和底蕴建设方面,顾佐费了相当大的心思,方有如今的怀仙馆藏书楼。但这远远不够,传承建设永远在路上,不停的积累道馆的底蕴,是他这个馆主义不容辞的责任。 顾佐带着虚心学习的心思来到香炉门,可结果却令人很是失望,所谓的论道会,压根儿不论什么道,论的是姻缘。各家宗门长辈带着适龄弟子前来参会,弟子们上场后,各种吟诗作赋、各种琴棋书画、各种舞刀弄剑,展示的是风流潇洒,体现的是魅力内涵,就是和论道搭不上边。 顾佐也是单身青年,你要说也给他介绍两个瞅瞅也算不虚此行啊,可问题是他坐在高台上,挤在一群长辈当中,看着下面的同龄人谈笑风月,还得面带笑容,还得不停赞赏,你说无聊不无聊?这就相当尴尬了。 可他身为元河七大派之一的宗主,又是钟参军力挺的人物,人家有这种事情不能不请他,不请就是不尊重太排外,而他也不好不来,不来就是不谦虚不合群,这怎么破? 好不容易挺到散场,顾佐满脸晦气的回到庚金山,刚修炼没两天,刘武又来了。 “馆主,鸿福观的沈观主后日六十大寿,恭请馆主前去吃酒。” 像这种宗门名字里带“观”的,观主通常都是出家的真道长,也就是崇玄署的在家居士,沈观主就挂在龙泉道院。其实道长不道长的,顾佐也不在乎,他自家就有道牒,也是个道长,关键人家六十大寿,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好意思不去?去了好意思不带贺礼? 于是顾佐只能再次下山,去喝了一顿酒,送上三粒五味地黄丸。 过了五六天,莲叶洞举办道法交流会,顾佐疑神疑鬼的去了,这回是真的道法交流了,但却是各家杰出弟子较技,顾佐唯一弟子还在闭关之中,他在台上同样尴尬,总不能自己下场吧?自己可是一门之主啊。 再说了,各家下场的弟子都是炼气圆满的,修为境界都比自己高,这还怎么下场?他提心吊胆坐立不安了一天,好在没有哪家弟子向他挑战,算是挨过一劫。 再过七八天,刘武继续到上山坪骚扰顾佐,这回顾佐还不能不去应酬,黑山郡一家药铺的掌柜亲自登门,要批量采购保精丸,一次需要一百粒,总值三十贯。这么大批量的生意,刘武可不敢做主,还是得顾佐来,于是顾佐谈完了生意,又跑去炼丹补货了。 这么搞下去,真的别修炼了,顾佐终于下定决心,招一个散修来帮自己。 但招人真不是那么容易的,怀仙馆的名声,在左近十里八乡真不算好,都是上回集中招录闹的。虽说现在元河系修行宗门终于接纳他了,可当时造成的影响却非短期能够消除,甚至在郡城中,也有不少人拿怀仙馆当茶余饭后的笑话。 可人还是得招,顾佐还是拿出了当日应承的高薪:炼气初期每月四贯,炼气后期每月六贯,炼气圆满每月七贯,筑基面议,保证不低于十贯!比同等水平高出五成。而且顾佐还打算拿出怀仙馆长老的高职,授予其代表怀仙馆参加各种应酬的资格! 多么厚道,多么良心,顾佐也是拼了。 举着“怀仙馆招录内门长老”的牌子,刘武站在郡城南门外,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其实顾佐引诱过他,希望他跟自己去黑山诏法司测一下天赋,只要能够修行,就立马收入内门。 很多练功夫的武师,其实都是有修行天赋的,只不过大多数天赋不好,比如丁九姑,又比如张家庄的李拳师李大壮,这种人对其他宗门来说没什么培养前途,但于顾佐而言,却是有用的,炼气士初期,这就是他培养弟子的终极目标。 可这刘武不知道怎么回事,打死也不去,视修道为恶途,当真令顾佐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如此,那就惩罚他吧,不愿修行,那就当木头好了。 顾佐现在是馆主了,不用抛头露面,于是坐在后面三丈外的大榕树下乘凉。 刘武站了一个上午,就是等不来人,指点的多,询问的少,询问完毕后过来应试的更少。好在刘武是武人,有很强的功夫底子,倒也没什么站不住一说,只不过频频回头去看顾佐,显示了他对自己被人说三道四的不满。 第124章 十文钱和十个蹄膀(为天明道长盟主 确实有两个被刘武的告示牌吸引的,来到顾佐面前等候测试,但顾佐没有测试法器,他这次只能招确定有修行天赋的,再问了问这俩的年岁,便婉拒了。 眼见到了下午,确实没什么成效,顾佐只好让刘武收摊。刘武如释重负的把牌子放下来,让顾佐收到储物扳指里,然后道:“馆主,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天黑了,咱们还得买些盐和酱菜回去,内人说了,厨下快用完了。” 顾佐挥了挥手,示意刘武自己进城去买,他口渴了,准备去不远处的茶摊喝口茶。 踱着步子挪过去,刚走到茶摊前,又转回来几步,看着茶摊旁的老树下发愣。 一个乞丐坐在树下,蓬头垢面、衣裳褴褛,身前是个木碗,碗中落了几枚散钱。 顾佐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那乞丐两眼微闭,始终没有睁开。于是顾佐掏出几枚铜子,一枚一枚扔进碗里,溅起叮叮咚咚的声响。 乞丐睁开了眼,看着顾佐,一言不发。 良久,顾佐方叹了口气:“以前是我眼瞎了,没看出来,掌柜的竟是同道中人,你这修的什么法门,我家追摄术都难以察觉。” 乞丐沉默良久,道:“小顾,你家追摄术果有独到之处,居然能察知到我。但你这修为长得也太慢了,六年前你就是炼气初期,六年后,你才入了后期。” 顾佐叹了口气:“世道艰难,想要静下心来修行,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我是大宗弟子,可以无忧无虑修炼么?要过日子的啊,油盐酱醋茶,缺了哪项都不行,何况还要挣灵石......不说我了,掌柜的,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居然在这里见着你了。” 乞丐自失一笑:“落魄了吧,这又有什么奇怪的,一路颠沛流离,沦落至此,原想着没人认识了,可以了却残生,谁想还遇到熟人了。” 顾佐将他的碗和竹杖收起:“走吧,别跟这儿待着了……咱们先喝晚茶……” 乞丐摇头:“小顾,你何必如此?” 顾佐笑了笑:“当年我最落魄的时候,你不是施以援手了?如今你落难了,我能袖手吗?” “只买过一次鱼,统共不过十文钱,你要真可怜我,把钱还给我就是了,管我作甚?” “当年独山宗的李满不许我摆摊,是你过来把我的鱼买走,那不是十文钱,那是照在我心里的一片阳光。” “小顾,其实我想说,买你的鱼,是因为你碍着我卖肉,我想让你早点收摊……” “哈哈!那我今天也让你早点收摊!”说罢,拽着当年的屠夫、如今的乞丐来到茶水摊。 “想吃什么?” “蹄膀,来五个,不十个!” “你这两天吃饭没?” “放心吧,乞讨虽然丢人,但至少饿不死,顿顿有吃,几个蹄膀而已,不会撑坏的。” 虽说是茶水摊,但顺道还卖茶点,甚至还有红烧蹄膀,屠夫连啃了三个,才终于能缓出嘴来,感叹道:“当年杀猪卖肉,自家毫无食欲,发誓这一辈子都不吃,如今才发现,这是好东西啊!真好吃!” 等他又啃了两个,顾佐真怕他吃出事儿来,赶紧叫人用纸包了,不给他吃了。 “掌柜的,说起来惭愧,一直不知高姓大名。” 屠夫沉默片刻,叹口气道:“别问了,丢不起这人啊……” “那我就当你姓屠了。到底怎么回事?不是顾某自吹自擂,我家的功法,少有人能瞒过的,以前在山阴竟然没发现掌柜的是同道,你这功夫了不起啊。就算刚才,也是偶然才发现的……你到底什么修为?” 屠夫沉默良久,惨然道:“筑基圆满,放在以前,你还是发现不了……我现在废了……” “什么意思?” “出了错,被人废了。” “仇人?” 屠夫摇头。 “贵宗门?” 屠夫接着摇头:“不要问了,总之我犯了错,该受的,不怨天不尤人,就怪我自己。” “可我还是能察觉到你体内的真元。” “气海残破,真元憋在里面,无法溢出经脉,使用不了。” “没想过去疗伤?” “修复气海?听说只有崇玄署几位真人、天师方能做到,且需大耗真元。我这种……哪一个会出手帮我?” “你这是惹上什么仇家了?” “都说了不是仇家,否则我还能活下来?” “掌柜的,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屠夫将碗中的茶水一口喝干,将桌上裹着蹄膀的大纸包夹在腋下,取过竹杖和木碗,起身就走:“放过我吧小顾。” 顾佐跟在他身后,忽然大声问:“掌柜的,有笔生意,你感不感兴趣?” 屠夫身子一僵,头也不回继续向前,一只手在后脑勺处晃了晃,示意自己不感兴趣。 顾佐追了上去,跟在他身边,屠夫无奈道:“别闹了小顾,我什么都没有,谈什么生意?我知道你是记着当年那几文钱,你这十个蹄膀已经还给我了,两清了,我还赚了。” 顾佐道:“把你的气海卖给我,我掏钱。” “什么意思?” “我最近在琢磨恢复气海的疗伤之法,如果成功,肯定大赚,就是没有试行的伤者……” “别捣乱,就凭你?” “一个月两贯,干不干?” “我怕你一辈子都研究不出来!” “那就研究一辈子咯。” 屠夫不说话了,忽然伸袖去擦眼睛:“这风吹的,进沙子了……” 顾佐大笑:“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 “不是,真进沙子了……” “哎,你能劈柴么?” “当然,气海废了,又不是经脉断了,挑水劈柴,都能干!” “先说好啊,我是真要拿你试炼的,没跟你开玩笑。” “反正这一百多斤扔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刘武赶着板车从城里出来了,见自家馆主跟一个乞丐有说有笑,不禁很是诧异。 顾佐招呼他:“老刘,这是我老乡,当年对我有大恩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喜事啊,以后咱们道馆又添新人了,今晚回去让刘嫂做顿好的,咱们给屠掌柜的接风洗尘!” 顾佐没说假话,他是真打算让屠夫试试自家的搜灵诀。一般来说,气海破了,是无法虚化出第二气海的——本体不在,谈何虚化? 但搜灵诀不能虚化第二气海,这本身就是件很难解释的事情,而且顾佐已经尝到了这门功法的各种甜头,说不定就有万一呢? 他将想法告诉屠夫,屠夫一开始还不在意,但顾佐语气非常认真,逐渐也就引起了他的重视。 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不缺这一遭,于是,屠夫来到大殿,叩拜了尹祖和二祖王恒翊的神像,正式加入了怀仙馆,开始听顾佐讲解搜灵诀。 第125章 送你一笔生意(为AD先生盟主加更) 对于屠夫这种曾经修行至筑基圆满的修士来说,搜灵诀功法其实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很容易上手,顾佐只是给屠夫讲了一天,屠夫便完全理解了,在不抱太大希望的情况下,就开始修炼起来。顾佐在他身旁陪了一会儿,便也自己回了房中继续修行。 两天之后,当他吸纳完一块灵石,自茅屋中走出来的时候,见到了在门外树下负手沉思的屠夫。屠夫已经换上了刘嫂裁剪的衣裳,让顾佐依稀见到了当年那个在山阴中肆里挥刀剁肉的大汉。 见顾佐出门,屠夫转过身来,怔怔看着顾佐一言不发。 见了他这个样子,顾佐连忙安慰:“不要多想,气海被毁,那么大的伤,怎么可能一天就见效,神仙来了怕是也做不到......” “再给我一块灵石。” “啊?” “灵石啊,再给我一块。” “什么意思?掌柜的,你是说,你又能修炼了?” “气海能吸纳灵力了。” “气海修复了?” “没有修复,还是那样,但是能吸纳灵力了,我也不知道......再来一块!” 屠夫接过顾佐递来的灵石,转身就去了分给他的茅屋。顾佐连忙跟了过去,见屠夫进门躺在床榻上,按照搜灵诀的法门立刻开始偃卧修行,只得又退出来,跟门口傻站着。 不会是真的有效果吧?但一切疑问,都得等屠夫出来再说。 在门口琢磨多时,意识到自己干等是没用到,只得回房继续修行,但这次心里有所挂碍,便没有完全沉浸其中,修行上两个时辰,就出来看看,第三次出来时,就见到了门外等屠夫。 顾佐吸纳一块灵石需要两天,屠夫只要半天,六个时辰! “怎么样?”对于屠夫的伤势,顾佐的关心程度丝毫不亚于其本人。 屠夫道:“还有吗?再来一块。” 顾佐完全理解,很多时候,功法的效果是需要堆量才能判断出来的,于是直接给了他八块。 屠夫继续没日没夜的苦修,顾佐也没心思去忙道馆的事务,就在上山坪盯着,一边自己修炼,一边等候结果。 又是整整四天,当屠夫吸纳完第十块灵石,结果就出来了。 当气海破损,无法修行任何功法的时候,搜灵诀却不受影响,就好像这股真气暂时借用了一处并不存在的气海,可以保证屠夫能够先行修炼起来。修炼出来的搜灵真气,会缓缓融入在破损气海中游荡且无处逃逸的北隐真气——屠夫自家的功法,融入之后不是转化为北隐真气,而是将北隐真气转化成搜灵真气! 转化的同时,气海破损的那些“碎片”开始重新在搜灵真气的滋润下回归本位,只是因为搜灵真气太少,故此愈合归位的“碎片”也极少。 换句话说,有效!但想要治愈,还不知要耗掉多少灵石,这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了。 能不能施展道术呢?目前还是不能,屠夫的计划是,继续修行下去,先将沟连其中一条经脉的部分气海修复正常,大概是他气海的十二分之一,当然,需要转化的北隐真气也是十二分之一。 修复十二分之一,屠夫的预测是十天内完成这一目标,为此所需灵石二十块。 顾佐万分肉疼的掏了二十块灵石,屠夫没提一个“谢”字,直接收入袖口中。 这回屠夫没那么着急了,和顾佐简单谈了谈,询问搜灵诀的来历。顾佐能知道什么?当然是一切都推给王道长,倒引得屠夫对王道长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顾佐本人对王道长的敬佩也逐渐升温,只可惜找不到人,无法询问关于搜灵诀的问题。 这两日,又有宗门投送拜帖,却不是元河系的了,而是更远的霄云山修行宗门,邀揽元河诸宗。顾佐自己不太想去的,如今有了屠夫,自然要好好使用了。 “这个事情,还请掌柜的参加。” “我是什么身份,我去能行?” “当然,现在就聘请老兄担任怀仙馆长老,不知尊意如何?” 收到顾佐的聘任契文,屠夫也没看内容,直接签了。于是,怀仙馆长老新鲜出炉,前往霄云山应酬往来。 顾佐将屠夫送到山下,与元河系诸派长老汇合,向他们介绍了屠夫的身份,看着他骑上马,和这些长老们一起消失在河道拐角处,心里很是轻松,这些烂七八糟的事情,今后终于有人代替他去了。 如今的自己,离着真正的大馆之主越来越近了。 刚要上山,就见远处来了两驾马车,这两驾马车他瞧着也特别熟悉,正是利润钱庄的钟大先生、春秋典当的钟二先生。 不会是还要让自己去求吴善经吧?顾佐立刻开始打腹稿准备回绝的措辞,等两驾马车赶到山门下时,已经得了一篇。 见顾佐在山门下等候,两位掌柜略显意外,钟二先生问:“顾馆主知道我们今日要过来?” 顾佐微笑,神神秘秘道:“略知一二。” 这两位立刻紧张了,钟大先生十分严肃的问道:“顾馆主,不知是何人告知馆主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务必如实告知我们。” 高人风范没有扮成,顾佐很是扫兴,只得如实相告,说自己送人下山,正好等着了,那两位才松了口气。 钟大先生环顾四周,将顾佐拽入车内,两驾马车立刻驶入山门,沿着盘山道进抵下山坪。 虽说下山坪只有刘武一家三口,但钟大先生还不满意,表示一定要寂静绝密,顾佐只能将他们又带到了上山坪,在一处竹亭中。 “两位大掌柜,此处是我怀仙馆绝密之处了,有什么要事,请说吧。” 钟二先生也不拐弯抹角,上来就问:“不知顾馆主对灵石矿脉怎么看?” 顾佐认真思索片刻,回答:“灵石矿脉,就是灵石的集中地,由灵石云母通过成千上万年的滋养,在周围衍生灵力,运用法阵开出坑口,以法器将之凝入石中......” 钟二先生翻了个白眼,干咳了一声,将顾佐打断:“顾馆主,嗯,我的意思是,顾馆主对开发灵矿有没有兴趣?” 顾佐哈哈一笑:“抱歉啊,没领会好君意。开发灵石矿脉当然愿意,但这恐怕不是我能参与的,两位大掌柜就莫开玩笑了。” 钟二先生道:“顾馆主,哪怕你对此真没什么兴趣,也最好在这段时期表现得有些兴趣才好。” 顾佐愕然:“二先生什么意思?” 钟二先生笑道:“送你一笔生意!” 第126章 南吴州(为恒翊道祖白银盟加更之三 由黑山郡向西南二百里,有十二峰绵延环抱,是天下十二正宗——洞庭派在黑山的飞地。因洞庭派本山位于吴山,故此将这片飞地命名为南吴山。 当年开拓南疆时,洞庭派到得比较晚,投入也较为保守,等到南疆受诏时,他们所据之地不足以封国,又不愿和黑山八部联合,故此各诏中便没有他们这一号。 但毕竟是天下大宗,在他们积极运作下,朝廷和崇玄署没有将这十二峰纳入黑山诏,而是单独辟出来,给了个南吴州的名义。 南吴州都督由朝中亲王遥领,但掌事的司马以下等职司交由洞庭派自行任命,每年核定缴税一万贯、纳灵石五千,实质上是黑山诏范围内的国中之国。 只不过这片地方实在没什么人气,除了洞庭本山往这里派人以外,再无其余百姓,因此洞庭派也没搞什么司马、别驾、六曹那一套,只是把这里当作灵药种植园来运作。 由于南疆得天独厚的条件,洞庭派在山中开辟的药园还是能种植出不少好药材的,贩卖药材的收益也能让他们完成赋税的一半,但六年前的大兽潮爆发后,让洞庭派维持这片飞地的信心严重动摇了。 钟二先生取出一份舆图,摊开铺在竹亭中的木桌上,三个人围在桌边仔细看图。 钟二先生指着黑山郡向南一尺三寸处的地方,在上面用指头划了个圈:“就是这里!” 顾佐看见上面写着“南吴州”三个字,询问:“这片地方有多大?” 钟二先生道:“长六十里、阔五十里,占地一百一十万亩。” 顾佐琢一想就明白了:“是不合算。” 顾佐按照十亩一贯买下的庚金山,这是临黑山郡十六里地的价格,当然其中也有钟参军打了折的因素在内;原道长买下出产元阳草的平泰山庄,则是五十亩一贯的价格,南吴州距离黑山郡二百余里,比庚金山远,却比平泰山近,这个价格又是多少? 如果这片土地属于黑山诏,洞庭派假设以三十亩一贯的价格盘下来,一次性也只需要缴纳三万多贯,仅仅相当于他们两年的税赋。 把地盘下来之后的税赋应该怎么缴纳呢?按照黑山诏的规矩,每年缴纳五十贯!而且可以用前期筹办费抵扣十五年。 如果按照这个办法经营飞地,洞庭派每年就能赚到税赋的一半,也就是将近一万贯! 其中的差别就在于,一个是按照州郡来经营,另一个是按照宗门来经营。 因此,经历过兽潮冲击后的洞庭派,选择转让这座南吴山就是必然的了,他们在二十年里长期得不到收益,预想中的南吴州空有其名,不转让出去又该如何? 钟二先生道:“洞庭派想要出手南吴山已经很久了,但是没有人愿意接手,这个账很容易算,谁接手谁血亏。” 顾佐问:“连黑山诏也不愿意接手吗?” 钟二先生道:“平白背上一万贯又五千灵石的税赋,谁要?至于土地,黑山诏到处都是,在这里,土地不值什么钱。” 黑山诏的土地的确不怎么值钱,对此,顾佐完全同意。 只听钟二先生顿了顿,续道:“但现在不同了,那里发现了灵石矿脉。” 实际上,自打第一次从原道长嘴里听说了南吴山发现灵石矿脉之后,这大半年来,南吴山这个地名就不时出现在他耳边,就连元河系宗门交流时,也多次有人提及,但顾佐从来没有对之产生过任何想法,也就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件事。 他听得最多的,就是灵石矿脉的采矿权价格,今天这家准备了两万贯,明天那家宣布要投入三万贯,过几天又是某派要豪入三万五千贯种种,大家谈论起来的时候,关注点都在羡慕嫉妒恨上,顾佐也只是听完后一笑而过。 没想到的是,两位大掌柜居然会找到他的头上,十分认真的讨论这件事情。 “你们是认真的吗?”顾佐向他们求证:“你们不会是想让我去竞买吧?” “当然,我们兄弟也很忙的好吗?”两位掌柜笑吟吟的回复。 于是顾佐更没好气了:“二位,不要开玩笑了,我真没那么多家底,这种生意,顾某玩不起啊。” 钟二先生道:“好了,说正事,我们希望顾馆主能帮灵兽部一个忙。” 顾佐道:“只要力所能及,顾某绝不推辞!” “我们灵兽部打算竞买南吴州,希望怀仙馆能成为我们的第二合作者。” “第二合作者?什么意思?” “当我们与第一合作者谈不拢的时候,希望怀仙馆能够顶上来。” “可我刚才说了,我没那么多家底往里扔。” “钱我们有,怀仙馆只需出面就好。” “两位大掌柜的意思是,你们出钱,我去竞买?” “具体的再详谈,大致上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顾佐顿时呆住了,有点不敢置信。拥有一条灵石矿脉意味着什么,是个修士都知道,无需赘言,哪怕是备胎,这也是个一步登天的机会——虽然听上去机会不大! 顾佐心里“咚咚”打起鼓来,忽然间生起一股热血沸腾的冲动,这股热血冲得他有点头晕目眩,难以平静。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趴在桌上仔细查阅舆图,但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在不停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 当然,他也在不停提醒自己,备胎而已,别想太多。 但就算是当备胎,有些问题也要搞清楚。冷静片刻,顾佐整理思路,一边琢磨,一边发问:“几个问题,希望两位大掌柜为我解惑。” 钟二先生抬手示意:“顾馆主请讲。” 顾佐的第一个问题是,既然发现了灵石矿脉,为何洞庭派还要把南吴山拿出来竞卖? 钟二先生回答:“灵石矿脉的发现,到目前为止已经八个月,我们灵兽部经过多方求证,已经证实,洞庭派准备收缩回吴,这是他们的筹谋了多年的计划,不会因为一条灵石矿脉而改变,他们在自家林屋山中就有一条大矿脉。” 顾佐追问:“收缩?为什么?” 钟二先生摇头:“他们的解释是投入太大,收获太少,是否还有别的隐情,这就不知道了。” 钟大先生补充道:“同时需要说明的是,目前能够确定的是,南吴山发现了一处灵石矿脉,是大是小,还无从得知,只有真正开始采掘,才能搞清楚矿脉的规模。每一次矿脉的发现,都是一场豪赌,洞庭派不想赌,因此他们将矿脉封存了,准备将其连同整个南吴州一起打包竞卖出去。” 顾佐明白了:“也就是说,他们想把南吴州趁此机会脱手?这么一来,这条矿脉事实上是背着债务的——每年一万贯的税赋,如果药园经营得不好,这个债务就是一万贯外加五千灵石?” 第127章 第二合作者(为李萌新周岁加更) 顾佐提出的问题,实际上就是洞庭派权衡是否保留南吴州所需要考虑的问题,即灵石矿脉的大小问题——同样是所有准备竞买南吴州的各方需要考虑的问题。 钟二先生道:“不错,一条灵石矿脉,产量从大到小,目前天下各条矿脉,最少的每年出产两千多块,最大的,比如终南山的灵石矿脉,每年出产二十六万!现在的问题就是赌一赌,这条矿脉是大是小。” 除去崇玄署自有矿脉外,天下各宗各派占据的灵石矿脉都要向其纳赋,崇玄署会派专人对灵石矿脉进行探查以确认大小,并将其核定为五个上缴等次,每年上缴灵石五万、三万、一万、五千、一千。 前两者为大矿,一万为中矿,后两者为小矿,按照这个层次来衡量,只有达到中矿以上的规模,竞购南吴州才有利可图,否则就很有可能是赔本生意,负担不起作为军州应该另行缴纳的一万贯外加五千块灵石。 第一个问题回答完,顾佐的第二个问题实际上也获得了解答,他道:“也就是说,灵兽部已经确定,这条矿脉至少是中矿?” 钟二先生道:“去年我们就派人过去看了三次,今年正月,三位大长老又一起去南吴州待了近月,我们的推测是,这条矿脉是大矿脉的可能性超过六成。” 顾佐问:“只有六成吗?” 钟二先生笑道:“达到六成,就已经可以下注了,如果我们错了,最后证明南吴山矿脉只是小矿脉,将来每年的负担,也不会超过五千灵石,赔得起。和赔的可能相比,赚的可能性更大,而且是赚到手软!这种情况下,你认为该不该赌一把?除非那是个假脉,但三位长老都认为可能性极小。” 顾佐眼皮一跳:“还有这种可能?” 钟二先生道:“世事无绝对,银生部就认为,这条矿脉出假矿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他们退出了,这也更坚定了我们灵兽部参与的决心。” 好吧,顾佐暂时不去纠结假矿的问题,他继续发问:“为什么让我参与其中?” 钟二先生回答得很是光明磊落:“但凡灵石矿脉的竞卖都要由崇玄署监控,以求有序平稳,不出现波折,乃至将来不出现扯皮推诿甚至抵赖税赋。崇玄署要求,参与竞买的必须是《天下宗派簿》中列名的宗门,遗憾的是,包括我们灵兽部在内,黑山诏八部当年为了受诏封国,放弃了取得牌票的机会,我们要想参与,必须和怀仙馆这样的宗门或者道馆合作。” 顾佐又问:“第一合作者是谁?” 钟二先生笑道:“其实,在最开始选择合作者的时候,我们灵兽部三位长老各自举荐了一家,三长老举荐的是你,二长老举荐的是天门派,大长老举荐的是崂山派,后来天门派退出了,他们要和参星部合作,剩下就是你们两家。” 《天下宗派簿》里不做排名,列举的顺序依照道来划分,但近两年大火的一本排名录中,崂山派被放在第二十二的位置,顾佐也翻过这本书,怀仙馆被放在第八百一十的位置上。 这两年,有两家宗门消亡了,《天下宗派簿》尚未修订,但笑笑生的《百家说》中却有记载,因此,怀仙馆目前排序倒数第一。 “也就是说,我排在合作的第二顺位,当贵部和崂山派没有谈成,就轮到我了?” “昨日部中议事,大家一致同意,崂山派作为灵兽部这次参与竞买的优先合作者,如果没有谈成,我们才会选择和怀仙馆合作。” 顾佐想了想,问:“贵部和崂山派谈到什么程度了?我要求知道这一点,请二位放心,我发誓不会乱说。” 钟二先生道:“本来也应该让你知道的,目前来说,进展不是很顺利。崂山派要价太高,令我们很为难。说句实话,我们灵兽部自己,就有实力单独吃下南吴州,选择合作,是为了借用他们的身份,当然,崂山派很有实力,如果能合作,拿下南吴州的胜算更大一些。” 顾佐立刻追问:“他们要求什么?” “他们愿意分担所有投入的五成,相应的占据五成收益,但是,他们还提出,只要灵矿不要南吴州,南吴州的土地和每年的税赋甩出来,交给我们灵兽派。换句话说,他们只想占好处,不想担风险。” “这……”顾佐有些无语了:“凭什么?” 钟二先生叹了口气:“凭人家不仅有牌票,而且有望气术。” 崂山派的望气术天下闻名,凭借此术,他在勘探矿脉上具备较强的优势,不仅在灵石矿脉的搜寻上,就算其他矿脉,他们也能以最短的时间将矿脉的大致走向找出来,迅速确定开坑点。 开坑点确定得好,可以降低大量开掘损耗,其间的出入,大的会达到每年上千块灵石。 假设同时打下三个坑点,如果是崂山派出手的话,或许能让矿主每年相当于多出三千块灵石! 这就是崂山派的底气之所在。 顾佐接着问:“轮到我的可能性有多大?” 两位大掌柜对视一眼,钟二先生回答:“老实说,轮到你的可能性不大。” 顾佐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有这么谈生意的吗?没好气的道:“那还搞什么第二合作者?没意思。” 钟二先生道:“虽然是第二合作者,但我们打算按第一合作者的方式跟怀仙馆优先签约。当然,顾馆主先签,我们灵兽部后签。” 顾佐恍然:“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啊,明白了,害顾某白白激动一场。帮忙倒是可以,但你们确定这样做有用?怀仙馆能吓唬到他们?” 钟二先生道:“首先,怀仙馆有资格参与竞买;其次,你和龙泉道院吴道长相熟,吴道长很有可能是这次竞卖的监控者,有你在,可以最大程度减少洞庭派不讲规矩暗箱操作的风险。有这两条,顾馆主何必妄自菲薄?” 顾佐苦笑:“吴道长……此人我早说过,不会因私废公,咱们上回去见他,不是就没谈成么?” 钟二先生道:“顾馆主怕是不知,这一点其实很重要。从罗浮郡回来后,当我们告诉大家,吴道长约我们在翠云崖吃饭,而且主动掏钱,大伙都是什么表情么?呵呵,精彩啊……” 当然精彩,这是顾佐卖光了于远志所有人情换来的一餐饭,如何能不精彩? 顾佐没好意思就这一点讨论下去,风轻云淡的赶紧把话题扯回到双方的合作条件上。 既然涉及契约,当然需要一个有用的契约,钟二先生的条件是:“前期你家去竞买,所有事项,都由你家筹办,开支两家均摊。拿下南吴州后,所有投入我家全包,同时保证灵石矿脉的安全,南吴州每年的税赋都由我家承担,你不用担心丝毫风险。灵石产出后,你家占百分之五。” 这是表面文章,真正有效的条款在另一张契约上体现:“一旦双方无法达成合作,灵兽部愿意赔偿顾佐五百贯!” 第128章 盘算 顾佐没有和两位大掌柜深谈下去,他需要时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灵兽部的表现很是光明磊落,虽然没有明说,但用很容易理解的方式告诉了顾佐他们的想法。为什么需要怀仙馆,需要怀仙馆在其中做些什么,怀仙馆能得到什么,都谈得很透彻。 现在,顾佐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帮不帮灵兽部。 这两天,顾佐一直在向人打听关于灵石矿脉的相关消息,包括南诏发现的三条真脉,当年是怎么决定归属的,龙泉道院是怎么核定缴纳等次的。 这天从香炉门回来,顾佐看见了屠夫,这位怀仙馆新任长老顺利归来,不负顾佐所托,而且还带来了惊喜。 “馆主,咱们还有多少保精丸?” “怎么了?” “这次去霄云山,那边有家神丹楼,听说在各诏都开有药铺,那掌门跟我说,要一次采购三百粒,要的时间比较着急,一个月就要拿货。我跟他们谈了个大概,因为量太大,就把价格抬到了每粒三百五十文。不过我担心没那么多,暂时没有答应。” 这是个好消息,表明怀仙馆的伤药逐渐打开了黑山诏的市场,也说明自家灵丹的疗伤效果得到了认可。 “五味地黄丸呢?有没有预订?” “只说的是保精丸。” “没事,五味地黄丸毕竟昂贵一些,需要时间得到认同。” 顾佐炼制的保精丸是四百粒,开馆当日售出一百二十粒,后来又发售出一百粒,现在还有一百八十粒。 这种简易版灵丹的炼制比较简单,顾佐一天可以开三炉,每炉差不多九粒左右,七天时间就能完成。但他是馆主,必须培养团队,因此,立刻将丁九姑从修炼状态中提溜出来。 丁九姑消耗的灵石总数已经达到四十块,比起之前炸炉那次又增加了六成,真元厚度相当于修行一年的普通炼气士,顾佐认为,是到了她为道馆产出的时候了。 丁九姑没日没夜的辛苦修炼,如今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牙还没刷、澡还没洗、衣服没换,就被顾佐心急火燎的拉到了山洞里。 在顾佐的注视下,丁九姑开始炼丹,有了上一回的教训,她这次更加谨小慎微。前面的步骤都很顺利,最关键的是后面,这也是顾佐最担心的地方。 当一炉灵丹终于炼制完成后,两个人都喘起了大气! 一炉十份材料,丁九姑成功了五粒,同时需要时间恢复真元,差不多一天也就只能炼一炉。 顾佐将一百八十粒的炼丹任务交给她,明确了交货时间:一个月。这就需要丁九姑从两个方面着手,要么提高每炉的出丹率,要么减少每炉之间的恢复时间。 屠夫按照顾佐的授意,答应了神丹楼的要求,先期给付一百粒,一个月后再付二百粒,总价一百零五贯。 完成了这桩买卖,顾佐正式拉着屠夫讨论是否出面充当灵兽部第二合作者的问题。 把这件事情跟屠夫原原本本讲明之后,顾佐道:“我仔细回想过,其实从去年刚刚立足黑山诏的时候,钟参军就有此意向了,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一直向我们卖好。” 屠夫想了想,道:“我琢磨着,咱们馆小势弱、便于控制,这也是选择我们的重要原因。” 顾佐表示同意:“谁说不是呢?这就是小道馆的无奈。你是馆里的长老,你得帮我想想,要不要答应?” 屠夫低着头负手踱步,围着顾佐转圈子,转上两圈问一个问题。 “馆主以前似乎提过,能在此间立足,灵兽部帮过咱们大忙?” “庚金山是他们给找的,购山的支出,他们给打了折。一开始我人生地不熟,灵兽部帮忙介绍了很多关系。开馆的时候,钟参军亲自过来撑场面,帮忙打销路。” “不答应,会不会得罪他们?” “我不敢冒这个险。” “馆主和崂山派有旧么?” “从没打过任何交道。” “这件事,会不会得罪崂山派?” “我们和灵兽部按照正式契约办事,我们是光明正大的竞争者。得罪是有可能的,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宁罪崂山不罪灵兽。” “有没有可能,我们从第二合作者变成第一合作者?” “我当然希望能够如此,哪怕按照灵兽部开出的条件,我们只获得百分之五,我也希望能够转正。但……不过是奢望吧……” 屠夫又转了两个圈子,问:“最后一个问题,馆主,你认为,咱们怀仙馆值不值这百分之五?” 顾佐道:“其一,我们有牌票;其二,我们在钱财上有一定实力;其三,我们势弱,不会对灵兽部造成威胁;其四,我认识龙泉道院吴道长,他很可能会出任这次竞卖会的监督,遭受不公待遇的风险会大大降低。我认为是值的。” 见屠夫还在琢磨,顾佐郑重叮嘱:“我不希望破坏和灵兽部的关系,一点都不希望,因此,不要动別的脑筋,我们老老实实当第二合作者,做好我们的本分,拿我们可以拿的钱。” 屠夫听罢,长叹一口气,点头:“馆主,那我就不说什么了,你说的对,拿我们能拿的钱,比什么都强。” 竞买灵矿的主导权在灵兽部,相对于怀仙馆,灵兽部就是个庞然大物,配合他们一下,吃点他们嘴边的残羹剩饭可以,真要去抢肉,无异于虎口夺食,将来会出大问题。 其实就算只有五百贯,对顾佐来说也已经知足了,打个配合就能捞五百贯,灵兽部对怀仙馆可谓仁至义尽。 “你的伤势如何?还需多少灵石修复气海?” “馆主再给我一百块灵石,我保证能恢复修为。” “这笔钱赚到手,不仅要恢复老兄的气海,还要力挺老兄结丹!对了……老兄对灵矿熟悉么?” “以前当过监工,没什么好说的,但里面的门道,可以帮着馆主参详。” “哟,经历丰富啊,怀仙馆是挖到宝了!接下来,咱们演戏要演全套,按照灵兽部的要求,去一趟南吴州。” “听凭馆主安排。” 第129章 探山 南吴州就是南吴山,山势连绵起伏,东西长六十里,南北阔五十里,比顾佐想象中还要大。 钟二先生陪着顾佐和屠夫抵达后,按洞庭派的规矩,自北口而入,于一排长廊处等候。 有洞庭派弟子上来询问,顾佐当即大声道:“我是怀仙馆的馆主,我家道馆有意竞购南吴州!” 那弟子立刻作了登记,请他们稍候。顾佐仰望上空,不时有剑光飞过,那是前来考察的各派金丹修士们在查探地势。 等了一会儿,一位白胡子的金丹踩着柄飞剑落在亭外,卸下一位修士,那修士向金丹拱了拱手后退入廊亭中,当即被一群人围了上去。 适才给顾佐他们登记的洞庭派修士来到面前,问:“我家尚执事得空了,你们要不要上去看看?每人一贯。” 顾佐当即掏钱,钟二先生已经来过多次,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去了,于是顾佐和屠夫来到那金丹修士面前,拱手道:“见过尚前辈,我们是怀仙馆的!” 老头翻了个白眼,敷衍着点了点头,驾驭剑光起飞,带着二人至七八十丈高处俯瞰南吴山。 南吴山十二峰,北七峰、南五峰,尚执事驾驭剑光,带着顾佐和屠夫挨个飞临,口中介绍:“这是一座风水极佳的宝地,北七峰看上去像什么?像不像七星倒转?从这个角度看,有没有?哎,对咯……南五峰呢?像不像五行之位?有没有?有没有……布上阵图事半功倍……” 顾佐大声附和,满嘴都是溢美之词,夸得老头兴致越来越高。 尚执事一个俯冲,剑光落在南五峰中的第二峰上,顾佐和屠夫下了飞剑,随尚执事来到一处山崖下。 崖高四丈,覆盖着浓绿的藤蔓,只在二人头顶三尺处,有一块破碎的凹洞,洞中漆黑一团。 “去年,我洞庭派小师叔于此练剑,无意中打出这么个洞穴来,小师叔顺着洞穴入内探查,这处灵脉才得显真容。”金丹老头捋着白胡子向顾佐和屠夫微笑介绍。 有几位不知哪家宗门的修士,正对着凹洞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尚执事道:“那几位是洛阳北邙派的,他们也准备投书竞买。”又悄声道:“送你们个消息,北邙派探查后认为,这处灵矿是大矿脉的可能性在六成,年产灵石十万的可能性至少有一成半!” 透露完后又连忙叮嘱:“别说出去啊,我是不认的,不信你们可以找他们打听打听,不过我估计他们也不会认的。” 见他如此,顾佐脸色严肃,郑重拱手:“多谢前辈!”心中鄙夷,这糟老头怕是坏得很! 又凑到北邙派几人身边自我介绍:“几位道友请了,在下是怀仙馆馆主,有意竞购南吴州,回头大伙儿亲近亲近。” 几位北邙派修士满脑子都是问号,如看傻子般看着顾佐。 顾佐哈哈笑着冲他们挥挥手,随老头深入洞穴,里面是个天然溶洞,向下不知拐了多少个弯,洞窟已到尽头,眼前出现一道岩壁,岩壁下是座水潭。 潭边站着几个修士,正拿着类似阵盘的法器在潭边摆弄,其中一个还打出张法符,符纸在水潭上方徐徐燃烧。 顾佐不知他们的境界,但瞧年岁、观气度,再对比气海中感受到的异种真气,肯定比自己厉害就是了。 于是又冲了上去:“几位前辈请了……” 顾佐到处宣扬自家要竞购南吴州,对于洞庭派来说也是好事,绝佳的助攻,尚执事的情绪也被顾佐带动起来,在身旁手舞足蹈:“感受到了么?一股洪荒之气扑面而来,你们试着运转真气,是不是有种窒息之感?没错,这就是灵矿存在的重要表象!” 顾佐点了点头,果然如尚执事所言,体内真气有阻滞之感,运转不太流畅,于是手掌搭在了身旁岩壁上,追摄术打了出去。 顾佐气海中猛然一震,立刻感应到了浩瀚的灵气。 对于法器,顾佐感应到的是一点点的亮光,如同星星;发掘庚金云母的时候,他感应到的是耀眼的一团灯火,形如满月;而在这汪水潭边,他的气海如同晨时日头初升的天空,沐浴在淡淡的白雾之中,再无一丝空隙和黑暗! 如果非要仔细分辨的话,或许可以看出,左下角位置的灵力白光更强一些,好似一轮旭日。 这是搜灵诀中追摄道术的特性,顾佐转头看向屠夫,可惜屠夫刚刚开始修行搜灵真气,还没有将气海修复,更没炼追摄之术,无法从他这里得到验证。 尚执事还在滔滔不绝的描述着这股窒息感有多么强烈,对比其他灵矿是如何了不起,顾佐忍不住询问:“依前辈高见,当从何处开坑为好?” 尚执事微笑:“这如何说得好?开坑如同寻龙点穴,一个失误,就将事倍功半,老夫也不好随便乱说。” 顾佐是真心想要对比求证,于是送上一箩筐好话再加两块灵石,尚执事也被勾起了兴趣,干脆带着他们二人出了洞穴,在上空指点方位。 什么“龙头遥望”,什么“三回首”,什么“龙身横渡”,什么“爪护龙心”…… 一大堆话说完,降落在山崖之后半里处的山谷中,指着座缓坡:“据老夫研究,这里当为龙尾之椎位,乃龙筋之末,由此开坑,等于抽取龙筋!” 屠夫在旁质疑:“老人家这套寻龙点穴之术,我听说是掘墓之法,也能用在寻找矿脉上?” 尚执事不悦道:“这里面的道理是相通的,老夫钻研了一辈子,莫非还比不过你这娃娃?” 屠夫人已中年,但在尚执事的花白胡子前,也只能自认“娃娃”,兼之修为不济,也没底气反驳,这句质疑不过是提醒顾佐,不要被这老头糊弄了。 顾佐心知肚明,但不妨碍他施展追摄术查探一番。果然,十丈之内、七八尺深的范围里,都没有感受到一丝灵力。 但他知道自家的追摄术有覆盖范围,下地仅止七尺有余,只要灵脉藏在七尺以下,他发现不了就很正常。 沿着山坡前行,走出二十丈,继续以追摄之法探查,如此几次,出了山坡的范围,依旧没有感受到灵力。 尚执事在旁和屠夫争论:“照老夫的想法,就不应该售卖南吴山,这是一条超大矿脉,卖了得亏死!” “将来由此开坑,如果找不到灵石,前辈负不负责?” “老夫说了,过了此时、离开此地,说过的话是不认的!” “老前辈,既然不认,您还随意开口?开一个坑需要花费多少,前辈不会不知吧?” ”总之有七成的可能性,七成还少吗?我跟掌门说过,就应该由此开一个坑瞧瞧,可掌门和长老们不听,非要卖出去,我有什么办法?” 站在坡顶,顾佐心里隐隐有所感应,总觉得刚才似乎有一道灵力构成的长线自气海中一闪而过,但反反复复走来走去,却又没能察觉到那丝长线,也不知是不是听了这老头的“龙筋”之说,先入为主产生的幻觉。 探查多时依旧毫无所得,便打断了两人的争论,返回了山口。 在山口处告别时,尚执事还气呼呼的冲屠夫道:“你这小辈,若非是我洞庭派的客人,老夫必定不和你善罢甘休!什么修为,竟然也和老夫一个金丹争辩灵力的感应?” 屠夫笑着没再说话,目送尚执事驾驭剑光飞远,回头向顾佐道:“老前辈有些想法。” 等候于此的钟二先生迎上来,笑道:“那咱们就回去,准备签约?” 第130章 签约(为四豌豆大人盟主加更) 黑山诏东南有座万兽山,山中鸡鸣犬吠、鸟语花香,成群的独角马在山坡上奔驰而过,一只只锐金牛、龙须羊在草地上悠闲踱步。 偶尔,不知何处还会传来一声虎啸,震动山林。 天上飞过几只黑鹤,落在一处潭边,优雅的梳洗翎羽,灵兽部的一名弟子向顾佐介绍:“这种黑翎斑鹤是由南疆的毒吻鹤培育,化掉了戾气,极通灵性,我们灵兽部的目标是在三年后可以彻底将之驯化,到时一个炼气士便可控鹤飞行。” 顾佐由衷赞叹:“若真能实现,此必为贵部之无边功德!到时,我怀仙馆第一个下单!” 正参观时,远处有位灵兽部弟子骑着独角马飞驰而来:“顾馆主,三长老请您前往御兽殿!” 顾佐骑着一匹独角马,随那弟子上了主峰,于一座大殿前下马。这座大殿如同虎口一般,矗立于三十丈的半山腰上,虎视着这片群山。 殿中,是一大群等候的修士,既有灵兽部本部的,也有崂山派的,顾佐进殿后,人人瞩目。 钟大先生、钟二先生也在其中,向顾佐解释:“顾馆主,长老们在内殿与崂山派道友会商,三长老特意吩咐,不可怠慢了顾馆主,请顾馆主于此奉茶。” 顾佐道:“是我当了恶客,不请自来。听说今日灵兽部和崂山派有可能达成协议,晚辈年轻,沉不住气,特意赶来看看。不知情况如何?” 钟二先生为难的看了看身后崂山派的修士,向顾佐道:“里面正在谈。” 顾佐立刻重申:“我知道怀仙馆势单力薄,但还是希望以我们的诚意感动灵兽部诸位前辈,给我们一个机会……” 崂山派修士那边立刻传来几声冷笑,顾佐也没搭理他们,继续道:“经过我和馆中长老协商,我们愿意进一步将灵矿的收益减到百分之三,前期的筹办费用承担八成,我们不求别的,只求能与贵部合作,怀仙馆上上下下一致认为,这是个宝贵的实践学习机会。” 钟二先生叹了口气:“顾馆主的诚意,我灵兽部已经感受到了,只是里面已经谈完了九成条款,怕是不会轻易改变。” 顾佐语气十分坚定:“那就还有一成没有谈妥?我愿意等,就在这里等。” 钟二先生感动不已,跺足道:“也罢,我将顾馆主到来的消息告知三位长老,看他们怎么说。顾馆主请先入座吧。” 顾佐眼角余光看见有崂山派弟子悄悄转入内殿,便不再多费唇舌,坐下喝茶,心情轻松的将自己准备的契约取出来,悠哉悠哉慢慢浏览。 契约中规定,怀仙馆申报竞买,竞买后交由灵兽部掌管,灵兽部按产出拨付怀仙馆百分之三的灵石,每月拨付一次。 至于双方的责任,怀仙馆不用承担之后的采掘支出,规避了南吴州的巨额税赋,竞买灵矿的费用也由灵兽部承担,只需要支付前期筹备的八成费用。 只要拿到灵矿,就能坐享每年百分之三的收益。 如果竞买失败,损失大概会在三百贯上下,这是综合之前各种灵矿竞买的前期投入上限所得。 其实哪怕真的失败导致了损失,顾佐认为也是值得的,用三百贯换来与灵兽部的紧密合作,将怀仙馆绑在灵兽部的战车上,三百贯贵吗? 审视完后,心中叹了口气,如果这份契约是真的,那该多好? 正思考时,从崂山派修士中缓步走来一位宽袖大袍的道士,来到顾佐对面:“顾馆主?” 顾佐抬眼看了看,这道士长得普普通通,也没什么起眼之处,于是伸手延请:“道长请坐。” 那道士笑了笑,坐下,婉拒了顾佐送上的茶盏:“贫道方清和,说两句就走。” “请说?” “我能先看看贵馆准备的文契么?” “请!” “顾馆主倒是大方。” “卑微至此,已无遮羞的必要。” 方清和翻开文契,问:“顾馆主就不怕得罪我崂山派么?” 顾佐反问:“崂山派会因此报复怀仙馆么?” 方清和笑道:“当然不可能……但,若是怀仙馆将来有求于崂山,想必派中不少人会介意。” 顾佐沉默道:“这就是小宗小门的悲哀,怀仙馆想走出一条路来,只能尽量在夹缝中生存,我们希望、我们也相信,崂山派这样天下有名的豪门,不会为此难为怀仙馆。” 方清和笑了笑:“豪门?哪里敢称豪门?” 顾佐道:“崂山派一直有此底蕴的,拿下这条矿脉,就实至名归了。” 方清和一边看文契,一边道:“那就借顾馆主吉言了……唉,如此卑微的条件,贵馆也愿意?” 顾佐叹道:“能够和灵兽部合作,参与如此大项目的竞买,怀仙馆已经知足,我们求的不是财,我们求的是经验。” 方清和琢磨着“经验”两个字,点了点头,将文契交还顾佐:“顾馆主一番苦心,贫道钦佩之至。” 从椅子上起身,凑到顾佐身边:“送顾馆主一个消息,参星部那边,听说谈得也很艰难,有机会!” 说罢,笑着离去。 过不多时,内殿中涌出一群人来,顾佐在其中看见了三长老、黑山诏户司参军钟子瑜。 钟参军微笑的看着顾佐,点了点头,顾佐明白,灵兽部和崂山派签约了。 契约签订完毕,灵兽部摆酒设宴,早已准备好的美酒佳肴流水介传了上来。 灵兽部大长老匪号虎散人,真名是什么,就连二长老熊有斤和三长老钟子瑜也不知,据说三兄弟当年结拜时,他自称已然忘记了。这是顾佐头一回见到这两位,但这两位却好似没见到他一样。在场的还有六位香主,其中就包括钟大先生和钟二先生。 崂山派这边,则是庶务长老、元婴修士罗神功领头,后面跟着两个金丹、六名筑基、十余炼气士。 望着双方谈笑风生,顾佐心里隐隐涌上一丝失落,挤出笑容。 这样的酒宴,顾佐肯定没法参加、也不想参加的,他已经从某种程度上得罪了崂山派的道士们,再留下就太不识相了。 顾佐向钟参军抱拳告辞,转身离去,包括崂山派修士在内,大家都很默契的没有注意到顾佐的辞别,只有钟二先生追了上来,将他送出万兽山。 顾佐独自骑马,走在返回的路上,良久方叹了口气,将钟二先生塞进怀里的信封打开。 一张利润钱庄的千贯飞票! 比原先约定的多了一倍,可见灵兽部对顾佐配合的满意,当然也可知,崂山派必然做出了让步。 将飞票收好,顾佐望着身边的群山,思绪万千。 第131章 形势不由人 顾佐回到庚金山,来到上云坪,一头扎进了自家的茅屋中,独坐了半个时辰,干脆取出灵石修炼。自打在浔州突破炼气后期,至今已快一年了,他一直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修炼,几乎都是在各种繁忙的事务中插空吸纳灵石。 修为境界、真元厚度,这些才是修行的根本,他也深深知道这一点,所以也强迫自己养成了随时随地调整心态的良好习惯。 这一年来,零零散散也吸纳了三十多块灵石,按说也不少了,但如果将突破后期所需的总量拿出来比较,他的修行进度才达到一成,长此以往,怕不是要十年才能进阶圆满? 顾佐也暗暗下定决心,这次的事情完结之后,就好好修行个三五月,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但一块灵石刚吸纳了一半,差不多也就是一天的工夫,顾佐就只能收工了,屠夫结束了修炼,在茅屋外等着他。 出门后,屠夫看了看他的神态,问道:“馆主此行不顺?” 顾佐道:“非常顺利,灵兽部和崂山派成功签约,咱们拿到了约定的好处,而且还比原来多。” “那为何馆主闷闷不乐?” “的确是应当高兴才是......但,不知道......我也说不好......” 屠夫笑道:“人哪,当推开了一扇窗,看到了外面的光景,就想着爬出去。我当年也如此,怎么样?被人废了气海。馆主也想重蹈覆辙?” 顾佐自失一笑:“说得好有道理,这碗鸡汤我喝了。”又道:“老兄的故事我也不好问,但你自家总拿着开导我,勾得我好奇得很。” 屠夫道:“到了我这个地步,都混成大长老了,也就只有靠着过去的感悟卖弄一下了。” 顾佐掏出一把灵石抛过去:“上次的用完了,接着,赶紧把你的气海修补妥当,否则本馆主和你没完!” 屠夫接过来:“效果非常好,快了。怎么,这回去万兽山受被人家鄙夷了?” 叹了口气,顾佐摇头:“没有,灵兽部对我客气得紧,崂山派当我不存在,什么羞辱都没遭过。可你是没看见那场面,一群元婴、金丹围在中间,一帮筑基只能跟边上站着陪笑,炼气士们凑都凑不上去,只能端茶递水,唉......怀仙馆何日才能有如此光景?就希望老兄你赶紧恢复吧,有一个筑基圆满的大长老,我这做馆主的心里才能有点底啊。” 屠夫想了想,道:“你走的这几天,我又签了几个单子,郡城里的几家药铺,总共四百粒保精丸,一百二十贯,九姑现在一炉可以出六粒了,但每天只能开一炉,还是跟不上销量。” 顾佐道:“那也不错了,也不能压榨他太狠。你这个当长老的,要多关心弟子们。” “压榨九姑的好像是馆主吧?她是你的弟子,怎么用我来关心?” “我是培养她,年轻人不吃些苦头,将来怎么成长?” “行,你是馆主,怎么说都有理。这两天我仔细想过了,道馆如今也走上正轨了,我打算闭关一个月,赶紧把气海补好,馆主你也赶制一批保精丸出来。等我恢复了修为,炼制丹药的事情就可以接手了,到时候馆主可以闭关,把修为提上去。怀仙馆的领头羊,无论如何不能还在炼气期厮混,你才是我们这些人的最大底气和保障。” “怎么又是保精丸?销路那么好么?五味地黄丸呢?卖不出去?” “馆主,我说的是修为,别总是钻在这些小事里,修为才是根本。” “知道了,等我试试,看看有没有机会再做一单,完事了就闭关苦修。” ”再做一单?什么意思?” 于是顾佐将崂山派道士方清和的话转述一遍,道:“这个方清和不是好人,蔫坏蔫坏的,不过呢,咱们不能以人品论是非,凡事还要就事论事,他给的这个消息还是可以考虑的。” 屠夫一听就笑了:“果如馆主所言,这个方道长心思很坏。天门派在泰山,和崂山派一样,都是天下排名前三十的大宗门。两家宗门在河南道修行界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姓方的想撺掇馆主去祸害天门派。” 顾佐道:“我猜就是这么回事,果然......你说,咱们有没有希望再捞一笔?” 屠夫问:“馆主已经得罪了崂山派,莫非真不怕再加上个天门派?” 顾佐道:“咱们按规矩寻找合作者,他们会不按规矩杀上庚金山来灭门么?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家宗门敢这么干。感谢崇玄署的各位道长们,有他们在,才有我们这些小门小派的活路。” 屠夫道:“灭门倒不至于,但被人家盯着处处为难咱们,可也受不了。再说了,馆主不要以为大家就真那么讲规矩,只要咱们捞过分了,把人家惹急了,天底下的刺客那么多,很难找吗?” 顾佐悚然而惊:“这是老成谋馆之言,受教受教。刚和平了几天,就险些忘了世上还有刀。” 经过一番长谈,顾佐决定接受屠夫的建议,踏踏实实提炼内功。屠夫以一天两块灵石的速度飞快的修补着他的气海,丁九姑依旧披头散发的苦炼灵丹,顾佐见她实在辛苦,给了她十块灵石,让她好好修炼修炼,自己则接过了炼丹的工作。 屠夫的确去关心了一下丁九姑,他安抚和激励这位怀仙馆唯一弟子的话很简单:“九姑你可以去天底下任意一家宗门打听打听,看看有哪家给弟子发灵石是十块十块给的,如果有,我给你磕头!” 于是,丁九姑愈发感恩戴德,修炼起来愈发拼命了。 顾佐连续炼丹七日,完成了一百八十余粒保精丸,这才从炼丹房出来,刚出来没多久,就见到了门口等候的屠夫。 “你老兄不是闭关了么?怎么我每回出门都能看见你?” 屠夫无奈道:“没办法,九姑也在修行中,只能我出面接待了。” “接待?接待谁?” “你上次说的参星部,他们来人了。” 参星部是黑山八部之一,也是准备和天门派合作竞购灵石矿脉的黑山诏本地地头蛇,就好比灵兽部之于崂山派。七天前,顾佐和屠夫商议之后决定不掺合他们和天门派的合作,没想到自家放下了,人家却找上门来了。 下山坪的尹祖殿中,顾佐坐于主位,侧方是大长老屠夫,来的宾客只有一位,但分量很重,正是参星部长老之一、黑山诏法司参军陈大麻子,一位地地道道的金丹后期高修。 陈大麻子也不客气,直接道:“常听钟老弟提起顾馆主,可惜顾馆主不怎么踏我法司的门槛,没怎么见过,陈某人不才,只好主动登门了。” 顾佐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顾某的错,给陈参军赔罪了。” 陈大麻子伸手虚扶:“无妨。放遍整个黑山诏打听打听,大家都知道,陈某是个粗人,说话不爱拐弯抹角,今日就直说了。那天偶遇崂山派的方道长,他跟陈某说,怀仙馆也很想参与灵矿的竞买,而且还一度成为灵兽部的第二合作者,不知是真是假?” 顾佐支支吾吾解释了几句,却被陈大麻子打断:“顾馆主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顾佐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有的,只是怀仙馆不入灵兽部法眼......” 陈大麻子再次将他打断:“我们参星部希望顾馆主也能做我们的第二合作者,不知行不行?” 顾佐和屠夫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第132章 什么情况 黑山诏大名鼎鼎的法司参军亲自登门,询问你要不要当他的第二合作者,这该怎么办? 如果说钟参军是送财童子,那陈参军就是索命的无常,哪个敢得罪?顾佐连半个不字都不敢吭,当场点头答应了。 陈大麻子道:“听说你们怀仙馆还有一份合作条款,给我看看?” 这份条款虽然已经失效,但顾佐一直舍不得撕去,如今还躺在他的储物扳指中,赶忙掏了出来。 看罢条款,陈大麻子点头:“那就照这个单子再来一份,我跟这儿等着......钟子瑜给了你们多少?” 顾佐无语了,这是上菜吗?忙道:“什么钱不钱的,咱们就正常合作,能成为参星部的第二合作者,这是我们怀仙馆的荣幸。” 陈大麻子挥手催促顾佐赶紧重新拟定一份文契,拟定完毕看了一遍,揣入怀中,啪的一声,在书案上拍下一张飞票:“我不管钟子瑜有没有给你们,给了你们多少,总之我参星部没他们灵兽部那么有钱,这里是三百贯,是多是少就它了。” 顾佐拼命拒辞:“怀仙馆是真心诚意想要加入灵矿的开发,不收钱,只求合作的机会......” 陈大麻子笑着出门:“行,这三百贯跟合作没关系,是我们参星部下的订单,买你们那个什么丸,什么时候交货没关系,交不交货也没关系,哈哈。对了,回头去南吴山看看,必须去!” 顾佐和屠夫跟在陈大麻子身后,一路将他送出大殿,陈大麻子抛出一对铜锤,两只脚各踩一只,眨眼飞出山去。 顾佐仰望陈大麻子消失的方向:“庚金山是茅房吗,来去自由啊......” 屠夫同时道:“咱们怀仙馆该考虑布一座护山大阵了......” 按照参星部的要求,怀仙馆必须前往参星部所在星宿海,公开拜见两次,前往南吴州再次考察一回。 前者,顾佐没有意见,但再去南吴州一趟,顾佐真没兴趣,可惜陈参军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风轻云淡的替顾佐安排了行程,顾佐只能重新投入的再次演绎一回。 第二天,参星部的马车就驶到了庚金山下,顾佐临走时叮嘱屠夫:“怀仙馆太缺人了,你是大长老,应该多为馆里推荐人才,回头找找有没有什么好苗子,赶紧招进来。” 顾佐之前交办屠夫的很多事情,屠夫从来没有拒绝过,可这次他却甩袖而去,用后脑勺抛给顾佐一句话:“这种事情最烦人了,有那么容易的话早就招募了,这事儿我管不了,馆主你自己想办法吧。” 气得顾佐跺脚,随即又笑骂着上了车。 再次来到南吴州,一切流程照旧,参星部陪同的一位执事带着他进山,然后顾佐开始大声宣布:“顾某是怀仙馆馆主,这次特意前来......” 巧的是,又遇到了白胡子尚执事带他飞翔,尚执事愣了愣,顾佐笑了笑,然后履行义务:“我是怀仙馆......” 尚执事打断他:“顾佐嘛,上次不是说过了,怎么又来了?是哪里没有看明白,还想再看一次?” 顾佐拱手:“都没看清,麻烦尚执事再按照上次的流程再来一回。” 尚执事也没说什么,收了顾佐一块灵石,再次转了一圈,最后落到那片缓坡,然后神神秘秘道:“老夫我就估摸着你会回来,这次想看的其实是这里吧?” 这就是老头上回说的龙尾之椎位,号称由此开坑,可抽龙筋。 也不等顾佐解释,便滔滔不绝的又搬出了他那套寻龙探穴之道。老头说得兴起,但顾佐可没工夫听他扯闲篇,一边“哦哦呀呀哈哈”,一边皱眉思索。 老头见他苦思,便说得更加唾液横飞,顾佐不得不将真气流转,在脸前罩了一层,才免受雨水之殃。 顾佐的确是在思索,和上次一样,他又感受到了那股天外飞来般的灵力之光,如一丝长线掠过气海,又好似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瞬息无踪。 可当他走来走去,四处查看,刻意寻找时,就是感受不到这股灵力,拔出恒翊剑,向地下插去。 “你干什么!”尚执事连忙上来阻止,将他强行拉走:“你这小子不懂规矩,整座南吴山,现在不许乱动一草一木!” 顾佐被赶出了南吴山,没奈何,接着又按要求去了两趟星宿海,第一次是正式拜见,投递合作意向书,第二次是目睹参星部和天门派签约。 但这次签约,顾佐没有像上回在万兽山那么容易过关,天门派的十几名修士,上自金丹、下至炼气士,人人向着顾佐射来杀人的目光,只有天门派主持签约的元婴长老没有这么做,人家是高人,顾佐还放不进人家眼里。 顾佐灰溜溜的从星宿海逃回庚金山,开始认真思考山门防护大阵的事情。 以庚金山的规模,要想炼制一套覆盖整座庚金山的大阵,光是材料钱,就得掏空顾佐的家底,更别提每年近百块灵石的维持消耗,因此,顾佐打算购买一套小规模的法阵,覆盖范围包括下山坪到山顶,约占整座庚金山的四分之一。 从南华派乾元阵道中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一种基础护山阵,名为三才鹤鸣阵。 这座法阵以警示为主,兼顾简单防护,每年的灵石消耗控制在二十块以内——这是不遭受大敌入侵的情况,怀仙馆能够用得起。 顾佐通晓炼制阵盘的手法,就算炼制中出了什么问题,也能在大量抄录的南华派阵法道书中查询到解决办法,他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修为太低。 炼制一件简单的个人法器,最起步的修为是筑基,如果要炼制阵盘,筑基只能打下手,合成各件阵盘所需的最低修为层次,是金丹。这也是顾佐在庚金山安家落户后,却一直没有动手炼制阵盘的原因,他存放在扳指中的那五面小旗一直处于封存状态,法阵的炼制计划都差不多拟好了,就等着修为提升。 但前有陈大麻子的自由出入,后有天门派修士们的恶意目光,着实刺激了顾佐一把,令他不得不提前将这个问题摆上桌面。 三才鹤鸣阵哪怕是再简单,也是护山大阵,顾佐记得南华派对外售价大致在四百贯到五百贯之间,顾佐估算了一番材料钱,估出一个大概的数字,一百五十贯到两百贯。转眼就是翻倍的利润,真是令人向往。 南华派太远,顾佐没时间去,而且也不用去,黑山诏就有一家专门炼制阵盘的宗门,平都八阵门,本山在剑南道平都山,同为天下名门正宗,笑笑生的《百家录》中,排名天下第六十六位。这家宗门进入南诏较早,在六诏之中均有分舵,生意做得很是红火。 顾佐站在平都八阵门黑山分舵前,向门口管事的递上拜帖。 那管事的急奔入内,过不多时,分舵的大门敞开,十余人蜂拥而出,人人目光注视着顾佐,满是警惕,可谓严阵以待。 顾佐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情况? 第133章 对等生意(为蓝墨水的上游盟主加更 旁边有平都八阵门的人介绍:“顾馆主,这是我们本山的卢长老,特来黑山诏坐镇的。” 顾佐气海中能感知到这位卢长老的真气,说明对方不是元婴。但天下排名前一百的宗门,能做到长老一级的,至少都是金丹修为,这位卢长老极有可能是金丹后期、甚至金丹圆满也说不定。如此人物,专门来到门口迎接自己? 这是什么情况? 顾佐连连拱手:“惭愧惭愧,顾某何德何能,劳卢长老亲迎......” 卢长老伸手向内:“请!” 随卢长老进了院子,直入花厅,顾佐诚惶诚恐的坐在了主宾位上,旁边是卢长老,下面一群也不知是筑基还是炼气士,感觉至少一大半人修为比自己高。 顾佐沉住气,向卢长老,也向下首坐着的一帮平都八阵门修士们道:“贵门是南诏数一数二的阵法大宗,天下有名,顾某早就想前来拜会,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见这帮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认认真真的听着自家说话,顾佐一时有些适应不能,心里百念急转,口中依旧道:“嗯,那个,如今也是有一桩生意,想和贵门谈谈......” 刚说到这里,就听花厅中“嗡”的一声,平都八阵门的修士们纷纷交头接耳,顾佐顿时被打乱了话头,一时间说不下去了。 就见卢长老伸手压了呀,厅中的议论声渐渐停息,卢长老向顾佐道:“有什么生意,请顾馆主明言。” 顾佐仔细想了想,没想明白到底怎么了,还是接着话头道:“我怀仙馆缺一座护山法阵,这次来,是想向贵门购入一座,布设在庚金山上。”于是把所需要求简略说了一遍,着重强调需要类似于南华派三才鹤鸣阵那样的简易法阵就好。 卢长老耐心听他说完,迟疑着追问了一句:“就这个?” 顾佐道:“就这桩生意,不知贵门是否接得?” 花厅中又是一片大哗,刚才那种严肃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许多人都轻笑了起来。 不仅下面的人在笑,卢长老脸上也露出笑容,顾佐无语,起身道:“若是贵门有什么不便之处,顾某就告辞了。” 卢长老连忙挽留,笑道:“不是,顾馆主不要误会,是我门中同道过度紧张了......南华派的三才鹤鸣阵,说实话,我们平都八阵门是不太瞧得上眼的,我们有一座水天玄元阵,布设范围比三才鹤鸣阵更广,不仅警示之效更强,还特别注重了防护力,没有筑基修为,根本打不开......” 顾佐道:“惭愧,只不知这水天玄元阵,价值几何?” 卢长老向下方询问,坐在下方首位的黑山分舵舵主当即回答:“在黑山,这套法阵售出过两套,都在四百五十贯以上。” 顾佐正要开口谈价,就听卢长老道:“顾馆主,我们平都门也有一桩生意想和怀仙馆谈。” 顾佐心道是要买我们的药么?却听卢长老问:“不知顾馆主是否和百花门有往来?” 这是顾佐第二次听到百花门的名头,上一次是在丽水郡,水晶宫就是百花门开办的。这段经历属于黑历史,顾佐不太想提,因此干咳了一嗓子,坚决否认:“百花门?没听说过......” 他否认得越坚决,卢长老却越觉有异,望了望下首,那位舵主嘴唇轻轻动了动。这一幕被顾佐看见了,这才知晓,原来这位舵主也是金丹,大宗门的底蕴就是深厚啊。传音入密,这是金丹修士才有的本事! 顾佐羡慕对方底蕴的时候,那舵主正跟卢长老禀告:“百花门没听说过?整个南诏,是个爷们儿都知道,别说修行中人,就连普通人也一样。姓顾的不承认,心里有鬼!” 卢长老深以为然,他从本山来了没多久,昨晚才去过百花门开设的一家妓馆,只觉赛过活神仙,顾佐身为一馆之主,居然说不知道百花门,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这下子更坚定了卢长老要把苗头消灭在萌芽中的决心! “顾馆主,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平都门准备和百花门合作,共同竞购南吴州,合约即将签订,我们不希望中间再出任何波折,因此,我们要求,怀仙馆能给我们一个承诺,不出面充当百花门的第二合作者。” 顾佐张大了嘴,顿时合不拢,目光有些呆滞,耳中继续传来卢长老的声音:“为此,这座水天玄元阵,我们平都门愿意赠予顾馆主。” 顾佐下意识回了一句:“不用啊,这不行的......” 卢长老沉吟了一忽儿,立刻改口:“要不这样,初次和怀仙馆打交道,这座阵盘我们作价三百贯卖给怀仙馆,同时,我平都门向怀仙馆购入三百贯保精丸,当然,也不用急着交货,我们买来只是储备不时之需,顾馆主什么时候炼制完成,什么时候给我们送货......过个三年五载没关系......只需馆主答应,我们五日,不,三日后就上门为贵馆布设法阵......” 顾佐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完成了这桩交易,在卢长老等一干修士的恭送下,离开了黑山分舵,走的时候,他感觉对方好像在送瘟神。 近乎白赚了一个功效更佳的护山大阵,顾佐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心事重重的返回了庚金山。 来到下山坪,还没进院门,气海中便感知到了五股异种真气,其中两股比较熟悉,另外三股也不知是谁,于是赶忙进去。 就见屠夫和九姑都在尹祖殿中,也没去修行,正陪着三个修士喝茶,其中一人顾佐认识,正是去年自己去丽水时,一路护送的成镖头。 再会故人,心情自然大好,顾佐连忙吩咐刘嫂去准备酒宴,要宴请这位和自己一起蹲过大牢的狱友。 “顾老弟,顾馆主,一别经年,你这生意红红火火,怀仙馆可算闯出名头了!” “哪里哪里,成老兄客气了,怎么样,走镖还顺利么?这趟是行镖,走的是黑山?完事了没?咱们晚上好好喝一顿!” 成镖头大笑:“敢不从命!” 第134章 算账 成镖头大名成山虎,跟他一起来的两位,一个眉清目秀的俊雅修士名叫苏三,另外一个叫李谷生,脸色黝黑,不怎么说话。 成山虎是筑基后期,苏三是筑基初期,李谷生则是炼气圆满,这三位登门,顾佐用了“蓬荜生辉”来欢迎,大家在席上推杯换盏,很是热闹。 双方互道别后之情,酒到半酣时,顾佐讲完了自己在黑山诏立馆的一应经过,开始询问成山虎,成山虎叹了口气,忽然闷闷不乐起来。 顾佐问:“成镖头莫非这一年过得不顺?” 丁九姑在旁插了一嘴:“成镖头被南拓镖局辞退了。” 顾佐有些诧异:“以成镖头的修为和经验,南拓镖局应当倚重才是,我记得当日也是如此,成镖头一直负责丽水方向的行镖路线,怎么就辞退了?” 成山虎接过话来:“不瞒顾馆主,还是上回水晶宫那档子事儿闹的。” 顾佐更是奇怪:“南拓镖局有脑子吗?还能为这点事把手下大将辞退?” 成山虎道:“去年底,丽水诏打通了神龙河,将那里盘踞的一条三头蟒妖杀了。神龙河流域尚未开发,到处都是天材地宝,南拓镖局打算和丽水诏商谈,独家承揽自丽水郡城至神龙河四百里的行镖权。本来差不多都谈好了,在丽水郡设立分局,可分局人手名册报上去后,被丽水户司和法司打了回来,说是不予通过,原因就是成某人的大名在上面,为副总镖头。人家说了,成某属于在法司有案底的,决不能出现在分局名单中。” 顾佐听着着实想笑,道:“这意思,以后怀仙馆在丽水也不能做生意了?” 成山虎道:“总之馆主你自家别去就是了,有案底。” 本来成山虎从分局名单里退出来也就罢了,但他实在气不过,晚上喝了顿酒,跑去法司申诉,言语间很不冷静,正好被外出巡夜回来的法司参军三娘子撞上,当即伸手拿下,让南拓镖局来领人。 三娘子是丽水诏公认的第四号人物,比上面的郡守和别驾说话还有分量——那两位都是男修,她指着南拓镖局总镖头的鼻子骂了一通,总镖头当场表示,将成山虎革出镖局,于是,成山虎离开了他干了十年的岗位。 这下子,顾佐无语了,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安慰:“以后少喝点酒吧。” 屠夫忍不住道:“成老兄,咱们今天头一回见,按理不该多说什么,但你跑去法司吵架,这可真的是......厉害了!丽水的三娘子我听说过,金丹近乎圆满,只差一步就元婴的人物,你就这么冲上去跟人吵?” 成山虎分辨:“我哪儿跟她吵啊?我是吵的时候被她巡夜回来撞见的。”又低着头叹气:“算了,总之认倒霉,以酒浇愁不是什么好事啊。不过原道长那酒是真好,喝了一坛子居然也能醉,果然不愧是灵酒。” 顾佐感兴趣:“原道长的灵酒扩大产量了?卖到丽水去了?” 于是成山虎眉飞色舞和顾佐聊起了原道长的灵酒,东拉西扯半个时辰,才回到正题。 “接着说,后来呢?”顾佐问。 “离开南拓镖局后,受好友之邀,进了天威镖局,我那好友请我担任副总镖头,这是大概年初的时候吧。镖局不大,生意也少,薪俸也不多,但还算勉强能够维持修行,可惜我那好友上月行镖之时不幸身故......天威镖局欠着钱庄二百三十贯,弟兄们凑了凑,把这笔钱填上了,还给置办了些良田,好歹让他剩下的孤儿寡母能有个活下去的基业。” 几个镖师凑出二百三十贯帮助主家还债,真的是不容易了,顾佐很是赞许,问:“成兄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成山虎看了看旁边的苏三和李谷生,向顾佐道:“修行总要继续,我们三个从罗浮郡一路南下,想看看黑山有没有什么出路,正巧听了怀仙馆的大名,成某人便自作主张,带着他们哥俩过来拜一拜山门,下一步该当如何不知道,先见见故友。” 虽然没有明言,但实际上就是在询问顾佐,怀仙馆是否需要人手。顾佐当然需要人手,但一下子进三位修士,需要评估一下承受能力,而且成山虎还有些不同,他不好当场回答,便岔开话题,转而谦虚道:“怀仙馆哪里有什么大名,成兄抬举了......这样,几位兄台先在庚金山盘桓两日,看看我这里的山景,如何?” 成山虎知道顾佐需要时间考虑,也不催促,道:“苏贤弟和小李都有家眷,我们还是下山......” 顾佐不答应:“家眷在哪里?” 丁九姑道:“就在山下,让他们一起上山,他们说不愿给山上添乱。” 顾佐瞪眼了:“这怎么可以?不行,必须把家眷请上山,这里那么多空屋,没道理让人家在山下吹风。小丁,你亲自去,快!” 苏三和李谷生两家共计十三口人,老老小小,安排进一个套院,酒宴也散了,顾佐让他们安顿家眷的同时,将屠夫请过来商议。 “怎么样?你觉得成么?” “我只能说,我和他们不熟,还得看你。比如,行事怎么样?” 顾佐想了想,道:“成山虎还算靠谱,手段也果决。当年我第一次跟他走镖,途中观其处事,比较机敏的。也不乱来,讲规矩。而且我们还有过同窗之谊,关系比较铁。” “你们以前在同家宗门修行?哪家?” “铁窗的窗!” “好吧......你自己盘算盘算,养得起么?” “我一直在算账。老兄你的气海还有多久修复?” “再来一个半月。” “等你修复了,按照大长老的待遇,我打算先每月给你支应十二贯,或者十块灵石,行么?你也知道咱们馆小。” “这个你定,薪俸什么的,我也不考虑。” “那就初步这样,他们三个,就从外门做起,给个执事头衔,归你管,成山虎是筑基后期,每月八贯,苏三是筑基前期,每月六贯,李谷生是炼气圆满,每月四贯。九姑我打算涨一涨,每月三贯。那两家的家眷我打算各吸收两位,跟着刘武两口子干,每月五百钱,如此一来,怀仙馆每月薪俸三十八贯,如果年节再给些贴补,一年五百贯薪俸。伙食费每月十五贯,再加上每人每年一套衣裳鞋袜,这是两百贯。” ”不搞你那套高薪招人了?“ “还是稳当一些吧......再说,这是他们自己投上门来的......” “现在家底是多少?” 顾佐继续掰着手指头算账:“灵兽部给了一千,参星部三百,销售五味地黄丸和保精丸的回款三百贯,加上以前的存底,咱们还有一千八百贯,留下四百贯应急,假设什么都不干,可以支撑两年。” 第135章 三位执事 听顾佐一笔一笔算完,屠夫觑着他道:“你这账目不是算得挺好吗?还问我?” 顾佐笑道:“你是大长老啊,不跟你通气哪儿行?” 屠夫背着手走了:“你的道馆你做主。” 顾佐喊了一句:“也是你的道馆!” 目送屠夫远去,顾佐又重新算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遗漏了,这才去找丁九姑,路上还在感慨,开一家道馆可真费钱啊,这才三个筑基、两个炼气士、十多个普通人,一年的基本人员开支就在七百贯,自己还没拿馆主薪资。 那些大宗大派,动辄就是几百上千人,真不知道他们一年开支在多少! 忽然又想,自己当年为了吃顿饭几乎愁白了头发,如今也是动辄以百贯安排开支,是不是也算成功人士了呢? 念及于此,不禁沾沾自喜。 丁九姑刚刚帮助成山虎他们安顿好家小,回到上山坪茅屋中还没喘口气,顾佐就敲门了。 赶紧将顾佐让进房中,问:“老师怎么来了?” 顾佐道:“有个事,想征询一下你的意思。” “老师请说。” “成镖头他们加入怀仙馆,你是怎么考虑的?” “这不是全看老师的意思么?” “先说你的想法,我来就是听你的意见的。” “若是可以,请老师收下他们吧,如果馆里不敷开支,弟子愿意不眠不休,多炼些丹药。” “真心话?” “是。” 顾佐想了想,斟酌言辞:“当年你想必是受过很多委屈的,你家里的事情,我不好多说,南拓镖局里,受没受过欺负?” 丁九姑咬着嘴唇不说话。 顾佐叹了口气:“有没有特别想要出气的人?将来怀仙馆壮大了,为师想办法给你出头。” 丁九姑迟疑片刻,摇了摇头:“受过欺负,但真要说恨谁,却又说不上来......整个镖局、整个镖行都是这样,大势如此,不是我的个人恩怨。弟子不知道该恨谁,南拓镖局中,也没有人专门针对弟子,或者对弟子特别不好,因为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说到这里,低头道:“老师,是你把我救了出来,还让我走上了修行的道路,弟子万死不能报答老师的恩情,无论您让我做什么,弟子都心中欢喜。” 顾佐摩挲着她的秀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丁九姑又道:“南拓镖局中,我不知道该恨谁,但我知道该感谢谁,那么多镖师中,成镖头算是对我最为照拂的了,对我们这些没入修行的趟子手,他一直都很维护,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当年在镖局中,我们这些趟子手都愿意跟成镖头出镖。” 顾佐点头:“我原本是怕你心里有疙瘩,既然这样,那咱就收下他们!” 第二天,顾佐将成山虎、苏三和李谷生请到尹祖殿,正式谈了对他们入馆的考虑。 “怀仙馆能请到三位,顾某很欢喜,如果三位能够加入怀仙馆,将是怀仙馆向前发展的关键一步,很重要,顾某正式邀请三位出任怀仙馆外门执事。但有些现实情况,必须事先告知三位。” 于是将怀仙馆的薪俸等次告知了他们。 顾佐开出来的薪俸水平,相当于二等宗门靠后的档次,不算特别好,也不算坏,当然比他们在镖行中厮混要舒服得多,最大的好处就是风险不那么大了,不用整天在崇山峻岭中提心吊胆。尤其对苏三和李谷生来说更是如此,他们都是有家小的,越是有家室的人,越是向往安定稳妥。 于是,三位修士在顾佐的引导下,向着尹祖和二祖王道长的神像叩拜下去,正式签订了文契,成为怀仙馆外门执事。 苏三和李谷生的家人中,也有几位拿上了怀仙馆的薪俸,帮着刘氏两口子干些最基本的庶务。 一时间,怀仙馆热闹了起来,整座山上似乎都充斥着欢声笑语。 平都门的水天玄元阵盘很快就准备好了,他们赶到庚金山布设护山法阵,这件事,顾佐安排给了屠夫,他自己则在尹祖殿中接见客,来的两位客人是金甲门的修士。 金甲门是剑南道的修行宗门,擅长炼制甲胄,如果斗法的时候穿戴他们炼制的甲胄,自身防护上都能得到很大提高。这家宗门在笑笑生的《百家说》中排名在二百到三百之间,之所以没有进入前列,和甲胄法器炼制的难度相关。虽然每一件甲胄法器都很昂贵,价值通常在百贯以上,但产量太低,金甲门每年的所得总额并不高,养不起更多的修士、收不起更多的弟子,因而产量也就很难升上去。 来的是两位筑基修士,顾佐将他们请入殿中坐下的同时,他的身边下首位也同坐了三名修士:成山虎、苏三和李谷生。从今天起,自家会见外客的时候,终于可以有点馆主的气势了。 金甲门的两位筑基修士话不多,直接开出飞票采购保精丸,五百粒,总值一百五十贯。 顾佐高兴之余,也很为难:“不瞒二位,最近保精丸供不应求,怕是很难尽快到货,恐怕需要贵门多等待些时日。贵门如果需要,可以预交两成定金。” 对方没有二话,直接将飞票取出,顾佐向李谷生点头,李谷生起身接了过来,看了一眼,向顾佐展示。 见是一百五十贯全款,顾佐连忙跟储物扳指中搜取飞票,准备找零。 对方很爽快:“无妨,我们金甲门先把钱付齐了,免得将来还惦记。怀仙馆何时炼制完成,我金甲门就何时收货,哪怕三年五载也是一样,绝不催促。” 一听这话很是耳熟,顾佐不禁迟疑起来:“贵门是什么意思?” 对方笑道:“顾馆主是聪明人,应当晓得我们的意思。”说罢,两人起身告辞。 将他们送下山去,顾佐脸色很不好,向成山虎道:“劳烦成老哥去打听打听,金甲门是不是准备竞购南吴州?他们是打算和谁合作?” 成山虎直接回道:“薛河部,黑山八部之一的薛河部。我们哥仨能找到怀仙馆,就是在茶楼听了这件事,当时有人提及,说是也不知怀仙馆会不会充当薛河部的第二合作者,满茶楼都在笑。” 顾佐拔脚追出山门,那两位金甲门的筑基已经去得远了。其实就算追上,顾佐也不好退还的,这种事情,无根无据,你越是不接人家的生意,人家就越会怀疑,反而更加得罪人。 这下子,顾佐真是头皮发麻了。 第136章 记名(为星汉浮槎盟主加更) 成山虎对整个事件的起因经过不太了解,还在夸赞顾佐:“馆主当真好计较,放出点风声去,生意便滚滚而来......” 顾佐却怕了,忧心忡忡回到尹祖殿,立刻召集议事,将监工布设法阵的屠夫、正在修炼中的丁九姑都叫了过来。 “别看我们现在收订单收得欢实,但这钱不是好挣的。别看星宿部、平都门、金甲门都宣称可以等个三年五载收货不迟,但咱们自己一定要有危机意识,不能等下去,以我的想法,必须尽快交货,绝不能落人口实!” 甭管老师说什么,丁九姑必然第一个支持:“我现在就去炼丹,我现在一个月能炼二百粒保精丸,就是不知来不来得及?” 顾佐道:“之前正常拖欠药铺的保精丸暂时不要供货了,全力以赴还几家宗门,星宿部一千粒,平都门一千粒,金甲门五百粒。挨个还不行,必须一起还,争取一个月内先付三分之一。至少从账面上看,我们是真的卖出了灵丹。” 顾佐的炼丹水平,可以保证每月八百粒保精丸,加上丁九姑的,怀仙馆的保精丸产量是一千粒,一个月供货三分之一是可以完成的,只是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给怀仙馆一个月? 屠夫道:“我准备再闭关半个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气海就能完全修复好,到时候我也加入。” 此言一出,成山虎等三人立感震惊,他们刚知道屠夫气海破损,更是头一次听说自家闭关就能把气海修复好的,连忙询问究竟。 屠夫将自己的情况讲述一遍,将这三位震得久久无法言语,李谷生忽道:“馆主,能不能将搜灵诀传授于我?” 丁九姑在旁小声道:“这是内门之密。” 李谷生毫不犹豫就向顾佐跪了下去,大礼参拜:“恳请馆主收我为徒。” 顾佐连忙去搀扶李谷生,李谷生却坚持不肯起身,成山虎在旁叹道:“李老弟十三岁入修行,十六岁便得炼气圆满,只是不知为何,竟然就在这一关里停了整整十年。成某刚入怀仙馆几天,按理,有些话说出来不太合适,但此刻馆中有急难,故此僭越了。李老弟的人品,我这半年是看在眼里的,我敢担保,必不会给馆主添麻烦的。” 顾佐道:“就是不知,我家搜灵诀对李执事是否管用啊。” 李谷生道:“总是一条路,望馆主成全。就算李某真的与大道无缘,也是自己资质所限,绝不怨怪馆主。”头抬起来后,再次叩了下去,表明了他的坚决。 顾佐冲屠夫招了招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来到后殿。 屠夫问:“怎么了?” 顾佐道:“我一个炼气后期,怎么收一个炼气圆满为徒?” “虽说他自家愿意,但这种事情确实不太合适……你说实话,想不想传他搜灵诀?” “我是那种敝帚自珍的人么?我巴不得把道馆传承发扬光大,但我一个做老师的,修为不如弟子,说出去没脸啊。” 屠夫想了想道:“可以代师收徒,让他当你师弟……或者你有没有师兄弟?代师兄弟收徒,让他当你师侄?” 顾佐挠了挠头:“我不是王道长的徒弟,他从来没有收我为徒,到目前为止,我也只是他的童子,也没听说王道长有别的徒弟。你也是山阴的老人,我们怀仙馆当年的事情,你想必是知道的。” 屠夫道:“没有师徒之名,确实不好胡来,但你这身本事,缘起于王道长,这是事实......干脆,你当王道长的师弟好了。” 顾佐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屠夫无所谓道:“反正王道长也回不来......行行行,能回来,那你就当他的记名师弟好了,就跟记名弟子一样,辈份还高,还没有冒认师父的罪名。” 顾佐想了想,忽觉此言有理,于是道:“那就记名师弟?” 屠夫道:“赶紧回去吧,人家还在那儿跪着呢。” 两人匆匆返回,顾佐咳嗽一声,向李谷生道:“也罢,以李执事的修为,我是不好收徒的,干脆便代二祖收徒,我是二祖的师弟,你我今后可以师叔师侄相称。” 当下,便让李谷生在尹祖殿中跪拜王恒翊,给王道长神像敬了三炷香,然后给顾佐端茶,顾佐饮完后,两人便算同门了。 李谷生恭敬道:“见过师叔。” 顾佐笑答:“师侄好!” 按照顾佐的要求,平都门的人将大阵布设完毕后,庚金山便立刻封山不见外客,由成山虎和苏三照看道馆。屠夫立刻闭关修复气海,争取半个月后能够加入炼制灵丹的行列,丁九姑则立刻全力炼丹。 顾佐将李谷生叫到上云坪,立刻开始讲解传授搜灵诀。李谷生是炼气圆满,修为境界比顾佐还高,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得过“天才”的美誉,对搜灵诀对接受非常快,强过丁九姑不知多少,一天时间便领悟理解了搜灵诀对修炼之法,立刻开始吸纳灵石。 一天半后,李谷生完成了第一块灵石的吸纳,和顾佐讨论心得。按照常理,修炼第二种功法,会虚化出第二气海,但李谷生修炼搜灵诀却没有发生这种变化,新的搜灵真气融入气海,将他原先功法所炼制的真气慢慢吞噬转化,一如屠夫当日。 讨论完毕,又向顾佐请教了几处修炼中的疑点,李谷生回去继续修行。 顾佐从他的修行情况来看,心中也印证了一直以来的猜想。自己在炼气初期时,吸纳一块灵石需要三天,到了后期,时间压缩为两天,通过对比李谷生、屠夫的修行时辰,几乎可以确定,修为越深,后面吸纳灵石所需时辰就越短。 顾佐放下心思,开始进入没日没夜的炼丹之中。 半个月后,他从浑浑噩噩的炼丹状态中退了出来,屠夫已经等候在了门外。 “完成了?”顾佐有些担心的求证。 “完成了。”屠夫点头。 “太好了!”顾佐挥动拳头:“应该庆祝一下的!恭贺老兄恢复修行!” 第137章 药走偏锋 屠夫笑了笑,之前一直缠绕在额头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看上去心情舒畅了许多,道:“没时间喝酒了,我是过来向你学习炼丹的。” 顾佐拍了拍脑门:“忘了给你购置丹炉。” 屠夫从身后取出一个丹炉:“昨晚我去了一趟黑山郡,自作主张购买了两座丹炉,一百六十贯,挂了利润钱庄的账目,你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 顾佐大笑:“连我李师侄的丹炉都买来了,老兄对他那么有信心?” 屠夫道:“我对搜灵诀很有信心,没想到当年王道长传给你的是这么一门奇妙的功法。” 顾佐叹道:“我也一样没想到,当年在云梦宗的时候,这门功法差点把我修行的信心打没了,好在我坚持了下来。” 屠夫点头:“不容易。” 顾佐道:“搜灵诀虽然好,但的确是个坑货,灵石无底洞啊,将来你就知道了,当年我只是养自己,如今还要把你、李师侄、九姑都算上,也不知要挣多少灵石才够。” 简单聊了两句,顾佐抓紧时间向屠夫传授妙素炼丹法,传授完毕,开始炼制第一炉保精丸之前,屠夫问:“你不怕我将来学会了,叛出怀仙馆?” 顾佐反问:“你的意思呢?” 屠夫想了想,道:“要不我也拜王道长为师吧?你算代师传艺?” 顾佐问:“要不你也当王道长的记名师弟?” 屠夫想笑:“会不会有点多?” 顾佐道:“没事,你当记名二师兄,我是记名小师弟,就这么定了。” 屠夫不愧是记名二师兄,使用一尊普通丹炉,炼制效率堪比顾佐使用的括苍派宝贝丹炉——凝真炉,同样做到了每日二十七粒左右,和顾佐不同的是,他一天能开四炉,每炉成丹七粒左右。有他加盟,怀仙馆的炼丹效率大涨,到了月底,共得保精丸一千八百粒。 顾佐不敢耽搁,立刻让成山虎和苏三赶去送货,由于炼制数量超出预期,顾佐便将参星部的一千粒、金甲门的五百粒还清,平都八阵门归还三百粒,依旧欠着三百粒。 又过了两天,李谷生来找顾佐了,他体内的真气已经全部转化为了搜灵诀真气,彻底成了怀仙馆的人。屠夫是筑基圆满,用了三个月时间修补气海并转化真气,他只是炼气圆满,只用一个月完成,倒也在顾佐的预料之中。 于是顾佐连忙将妙素炼丹法也传授给他,李谷生没有屠夫那么强的修为,每天只能开两炉,每炉成丹五粒。 第一炉保精丸炼成之后,李谷生没顾得上查看丹药的色泽,忽然掏出块灵石握在掌心,皱着眉头憋了口气,弄得一旁的顾佐莫名其妙,但修行的事情,顾佐也不好打扰,只能在旁耐心等待,寻思着,自己这位师侄是不是忽然领悟到了什么。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就见他从闭目中醒来,皱眉道:“师叔,我好像修为退步了。” “怎么退步了?” “气海没满,又开始吸纳灵气了。” 顾佐笑道:“不用发愁,不是你退步了,是你的气海变大了,哈哈。” 怀仙馆炼丹队伍再次壮大,苦战半个月,成丹一千粒,不仅将平都八阵门的欠账还清,还将黑山郡几家药铺的订单也还了大半。 成山虎和苏三也没闲着,他们除了熟悉和掌握水天玄元阵的使用外,也在黑山郡城继续采购顾佐清单上的大量药材。 保精丸的销售非常好,不仅在黑山诏本地很火爆,还远销罗浮、青城、永昌、通海和丽水,成山虎他和苏三采购药材的时候,各大药铺都反过来向他们购买保精丸。 按照顾佐的要求,他们只能确认药铺方面的订单,各家宗门的需求一概婉拒,以确保对方的采购目的单纯,不含图谋。 但就算如此,两人手上的订单总数也超过了两千粒,收取定金一百二十贯。 成山虎喜笑颜开,连连感慨:“以前真没想到,灵丹这一行那么挣钱,做镖局哪里比得过?对了馆主,咱能不能降点价啊?保精丸的用量很大,但限于价格太高,采购量上不去啊。” 顾佐道:“保精丸的用量被你高估了,整个南诏,我估计一年总数在五千到六千粒之间就差不多了,也就是个一两千贯的市场,再多卖不出去。” 成山虎摇头反驳:“怎么可能?光是南诏,假设五十个男子中只有一个服用保精丸,每月只服用一粒,这就是每年六十万粒!阻碍我们扩大规模的问题只有两个,一是我们自己的炼制能力,二就是价格。如果我们能把这种灵丹的价格大幅度下降,甚至能卖到长安去!” 顾佐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给他泼凉水:“老成,你怕是没算对。南诏每五十个男子就有一个使用我们的灵丹,这当然是个很激励人心的目标,但每人每月用一次,这是怎么来的?谁会每个月都受一次伤?自己拿刀割着玩呢?” 成山虎怔了怔,顿时大笑:“馆主,看来不是我的算法有误,是你到现在没搞清楚保精丸为什么那么火啊,哈哈!保精丸的确有疗伤之效,但与其保精壮神之效相比,不值一提!一个月一次我都算得少了,这个数再添三倍也不嫌多!” 顾佐发愣之际,苏三在旁深表赞同:“馆主,蒋氏药铺的掌柜问过我,保精丸能不能降到一百文一粒?如果可以,他准备下一万粒的大单,直接往长安发货!” 成山虎拍了拍脑门道:“险些忘了,馆主还记得空仓道人么?” 顾佐想了想,道:“当年的狱友?水晶宫那个茶壶龟公?” 成山虎道:“就是这位,他现在是百花门的茶壶博士,龟公总管!前几日在黑山郡找到我了,说是之前来拜过山门,见咱们闭山,便没上来,一直在郡城里等我。我问他什么事,他说代表百花门谈保精丸的事,打算每月跟咱们订五百粒,让咱们常年供货……” 顾佐拒绝:“百花门可不能沾,他们是要竞购灵矿的,咱们可是答应过平都八阵门的!” 成山虎叹息:“所以我暂时没答应他,但我感觉,人家就真的是为了灵丹来的,跟灵矿无关啊!” 顾佐有点晕,一边理着思路一边道:“我想想,你们别急。” 第138章 攻守同盟 天地良心,顾佐炼制保精丸的目的,的确是奔着疗伤这一块的低端市场去的,为炼气士、武林中人、甚至普通百姓们提供一种符合他们修为层次和身体状况、副作用不强且价格相对而言不那么昂贵的伤药,这是顾佐的初衷。 至于壮神,那是为了促进伤势加快痊愈的附带效果而已。但谁知偏偏是这种附带效果,令保精丸持续火爆了起来。这让顾佐瞬间想到些往事,不由一阵恍惚。 如果立刻调整目标市场,将价格降下来,很有可能将销量扩展到每年十万以上! 保精丸的药材成本是五十文,加上炼制的机会成本——含修士人工、灵石和丹炉,每一粒绝对不会超过一百文,目前的批发售价是三百文,市面上零售的价格在五百文到六百文。这个价格,的确将大量潜在用户拒之门外了。 但现在要考虑的不仅是价格,还有产量。先不说元阳草够不够,怀仙馆能炼制保精丸的修士有四个,全力开工,每月也就是两千粒出头,何况这是不可能的,顾佐自己就没时间全力投入进去,因此,每月产量五百粒是个合适的数目。 其中,自己每月炼丹三天,屠夫每月炼丹七天、李谷生和丁九姑每月炼丹十五天,再多就影响大家提升修为了。 一年六千粒,这是个适合怀仙馆的数字。这个数字和目前掌握的市场需求差距较大,降价是没有用的,根据供需关系,让利的部分只能便宜了中间商。 “涨价!每粒四百文!”顾佐决定试探一下,哪怕为此造成销量下降也没关系,正好可以缓解怀仙馆的炼制强度。 何况,涨价一百文,市面零售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是加一百五十文左右。吃得起五六百文一粒的用户,他们在乎多掏一百五十文么?或许在乎,但顾佐觉得问题不大。 对于保精丸涨价,成山虎和苏三也很遗憾,但顾佐一解释,他们也清醒过来,怀仙馆产量摆在这里,降价对馆里没什么好处。 其实顾佐是希望这两位也加入搜灵诀修行队伍的,但搜灵诀和别的功法不同,太霸道,占有欲太强,修了搜灵诀,这两位原本的功法就废了,这需要他们自己考虑清楚,顾佐连劝上一句都不可以,谁知道人家将来会不会为此怨恨呢? 保精丸的价格上涨,并没有影响到销路,成山虎终于和空仓道人达成协议,每月定量向百花门提供一批保精丸,但不是五百粒,而是二百粒。 有这么一个长约,保精丸的销量就不会跌下来了。只要炼制稳定,每年妥妥的一千八百贯净收益! 保精丸现在是怀仙馆第一大收益,元阳草的供应绝不能出问题,虽然他和原道长做过一个奖励性收购的口头协议,但还是不把稳,顾佐打算再去一趟平泰山庄,把口头协议改为书面协议,落在文字上。 另外,是不是该和原道长谈谈,向平泰山庄入股的事情了?这是怀仙馆进一步发展的重大战略问题,绝不能轻忽,向上游供应商入股,形成捆绑关系,顾佐才能睡得好。 就在顾佐即将成行的前一天,春秋典当行来了位小厮,在山下叫门,要求拜见顾佐。 按理来说,庚金山封山,怀仙馆是不见外客的,但来人是春秋典当行的,顾佐赶紧让成山虎把法阵打开,将小厮接上山来。 这小厮十四五岁,口齿伶俐,是钟二先生身边的长随,见了顾佐当即躬身施礼:“小人见过顾馆主,这次来庚金山,我家主人有句话想要告知馆主。” “请说。” “我家主人从来没有和怀仙馆达成过关于竞购南吴州的任何协议,也没有为此支付过馆主任何费用,如果外头有什么风言风语,请馆主一定不要自乱阵脚。” 顾佐顿时严肃起来,想了想,问:“是谁在放这些风言风语?” 小厮摇头道:“我家主人再没有别的话了,小人不知该怎么回答馆主的问题。” 顾佐又问:“再过几日,是......是顾某来到黑山一周年日,想邀约几个好友一起饮酒,不知钟二先生可有空暇?” 小厮道:“小人会将馆主的邀请转告我家主人,能不能来,由主人定。但小人以为,最近我家主人很忙,昨日,龙泉道院的吴道长突然驾临黑山郡,南吴州竞买即将开始。这几日,几位道长在我们春秋典当行和大先生那边的利润钱庄盘桓,还要逐一问话,我家主人忙着接待他们,多半是无法抽身的。” 顾佐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心说难道是自家充当第二合作者的事情,被龙泉道院知晓了,故此过来查核? 将小厮送下山,顾佐仔细思索着。吴善经来到黑山郡,南吴州竞买终于要开始了,在竞买开始之前查核这件事情,不知是为人举报,还是被道院听闻后的主动之举。 想要从账目记录上入手,其实什么都查不到,钟二先生既然派人来提醒自己,想必那一千贯飞票的事情,春秋典当行是不会留下证据的,自己这边同样如此,怀仙馆到现在都还没设立账房,想要寻找纸面证据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逐个问话,顾佐也同样不怕,因为钟二先生已经事实上过来通气了,明确告诉顾佐,咬死不能动摇。 而怀仙馆这边,知情者只有屠夫一人,于是顾佐连忙将屠夫请来,告知了他这件事。屠夫感到很庆幸:“幸亏你坚持炼丹还账,这一步实在太英明了。” 顾佐后怕道:“我当时也是胆小,没想到还真是未雨绸缪了。” 屠夫道:“你放心吧,龙泉道院的道长如果真要上山问话,我是不知情的,我只知道咱们是真心实意想要竞购灵石矿脉。” 有了屠夫这句话,顾佐心里踏实多了,这种事情,只要提前定好攻守同盟,大家都不认账,龙泉道院一点办法都没有。当然,这种时候,钟二先生能把身边的长随小厮派出来提醒顾佐,也从侧面反应,道院对这件事的认真程度,或许并没有那么严重。 可就在顾佐准备派成山虎和苏三去黑山郡进一步打听消息的时候,两位龙泉院的道长来到了山门下,正式约见顾佐。 第139章 问询(为下午要喝茶盟主加更) 龙泉道院来的两位道长,只是炼气士修为,岁数都不到十八,脸上稚嫩之气未脱,但庚金山上无人敢于轻视。 顾佐当场被带走了,并且要求山上的所有人暂时不得下山,等候问话。当然,两位小道士也明言,仅仅是问话,请大家不要惊惧,问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一位小道士留在山上逐一问话,顾佐则跟着另一位小道长赶到黑山郡。吴善经带队抵达黑山,作为南吴州竞卖的监督者和仲裁者,驻地就是去年钟参军最先推荐给顾佐的那套小院,前卢龙军黑山会馆。 灵石矿脉在整个南诏都是大事,无论哪家宗门竞得矿脉,都要向龙泉道院缴纳灵石,因此,道院将全程掌控矿脉的竞卖过程。前期的筹备工作,由账房牵头,等发卖会正式开始后,监院和三都也将亲临,乃至共同议定新矿每年的上缴额。 吴善经便是前期的主事者,除了账房的道士外,还有方堂一位执事堂头、典造房一位执事殿主配备给他作为副手,在执法和文卷上协助他。 向顾佐问话的,就是他们三个人组成的问询组,和法司过堂会审不同,仅仅是一次问话,没有刑枷和板子,更没有老虎凳,顾佐甚至还有座、有茶。 但问话刚一开始,顾佐便感受到了很大压力,没有刑罚不代表没有惩罚,龙泉道院不会对顾佐用刑,但这次调查问话之后,将决定是否向崇玄署行文,取消怀仙馆的牌票和道籍! 顾佐问:“是有人举报我们怀仙馆吗?不知是哪家?我可以和他们对质。” 吴善经坐在正中位认真听着,很少说话,典造房的殿主负责记录,问话的主要还是方堂的堂头,他提醒顾佐:“是谁举报,你就不要打听了,不仅举报,坊间、各宗多有传言,影响很不好。你现在回答我的如下问题,最好如实回答,道院会最终做出评判。” 顾佐点头:“请诸位道长问吧。” 那堂头道:“向灵兽部提出合作申请失败后,灵兽部有没有向你和怀仙馆支付报酬,或者补偿?” 第一个问题就如平地惊雷,炸得顾佐外焦里嫩,如果不是提前和钟二先生通气,这个问题简直要命——因为你不知道钟二先生那边是怎么说的。只要但凡有一丝犹豫,或者半分模棱两可,后面就麻烦了。 顾佐一边心有余悸,一边断然否认道:“没有的事,是否合作属于自愿,人家凭什么给我补偿?” 殿主执笔如飞,堂头和吴善经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问:“听闻,其后你向参星部提出合作被拒,参星部向怀仙馆订购大量灵丹?” 顾佐当即道:“向敝馆订购灵丹的还有很多宗门道馆,甚至包括郡里的各大药铺,我们怀仙馆最主要的立馆之基就是炼制灵丹,这很正常。” “说说,都有哪些向你们订购灵丹?” “郡城里几乎所有药铺,元河周边六家宗门,金甲门、平都八阵门等等,对了,最新一单是百花门的常供订单,因为订单太多,我们实在忙不过来,所以没敢再接了。” “这些订单,你们都供货了?” “有些供完了,有些供了一半,馆里正在全力炼制,争取尽快完成订单。” “金甲门和平都八阵门的订单完成了么?” “这两家都是崇玄署认定的玄门正宗,故此,怀仙馆将他们列入优先供货名单,已经完成了供货。这方面,道长们可以了解一下,每一家的供货情况,我们都有对方的签字底单备查。道长们也可以同时去对方那边看看,我相信他们手中一定还有我们炼制的灵丹。” 一边回答,心里愈发感动于自己的先见之明,若无这两个月的没日没夜,今天怎么过关? 顾佐对答如流,三位道长冷了一会儿场,堂头道:“向灵兽部和参星部提交的合作条款,你还有备份么?如果没有,能否逐一告知我们?尽量不要遗漏。” 顾佐立刻从储物扳指中将协议取了出来,递上去。 三位道长传阅片刻,堂头继续提问:“如此卑微的条款,顾馆主是怎么考虑的?有人说,这是一种损人不利己的条款,严重影响到了正常的合作,也会最终损害灵石矿脉的开发采掘。” 顾佐回答:“如果说这种话的人,去了解一下顾某和怀仙馆的过去,就不会说这种话了。怀仙馆以前在江东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养不活,一圈竹篱、三间草屋,顾某迫于生计,曾经在肆中卖鱼为生。为了修行、为了活出个修士的样子,顾某辞乡万里,来到南诏,追寻一个修士的梦想。这一路上磕磕绊绊,一走就走了三年……” 低沉的声音在堂中回荡,顾佐的遭遇委实令人动容,哪怕是重听一次的吴善经也忍不住轻声叹息,更何况其他两位。 “……直到进入南诏,我才发现,这里的确就是我要寻找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任何修士寻找梦想的地方。在龙泉道院大力扶植宗门、大力开发南疆的英明政策下,在道院诸位道长们营造的良好修行氛围中,怀仙馆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真正将山门立了起来,有了将传承延续下去的底气……” 狠夸了一通龙泉道院,顾佐将话题拉回来:“怀仙馆是经历过苦难的,一路走来,也有着对如何发展下去的不同理解。我们认为,得到参与发掘灵石矿脉的资格和经验,这是怀仙馆最大、也是最需要的收获,甚至前期竞买的各种筹备事务,也是我们非常看重的。收益固然重要,但绝不是怀仙馆近期的目标,说实话,只要能让怀仙馆加入,别说没有收益,哪怕贴钱我们都愿意!可以说,我们怀仙馆是在龙泉道院的帮助和支持下站稳脚跟的,虽然我们还弱、还小,但我们可以毫不犹豫的保证,我们愿意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为南诏的发展添砖加瓦!” 一番大义凛然,令堂上顿时沉默下来,半晌之后,始终不曾开口的吴善经忽道:“顾馆主的志向,令人钦佩,那我们就预祝怀仙馆在这次灵矿竞购中大有收获。” 顾佐毫不犹豫道:“怀仙馆已经做好准备,就算无法找到合作者,我们也将完成申报,独自参加竞购。” 第140章 登高的代价 这几个月耳中听到、身边接触到的,全是南吴州竞买的事情,竞买南吴州需要做些什么,顾佐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半个行家了。 南吴州竞购不是说参加就参加的,光是前期的竞购报名,就没那么简单。 按照龙泉道院的规矩,想要参加竞购,必须是崇玄署认证的玄门正宗,也就是《天下宗派簿》中列名的宗门道馆,怀仙馆有牌票,这一点没有问题。 但光有牌票只是第一步,剩下一系列问题,才是令人挠头的! 按照龙泉道院的通行规则,需要缴纳竞购保证金,这笔钱是竞购标的价值的百分之二,在实际执行中,灵矿在开采前很难估量,一般按照八十万钱计算,也就是八百贯。这笔钱存入龙泉道院指定的钱庄,竞卖完成后再退还。 南吴州是和灵石矿脉打包一起竞卖的,因此还要算上这块占地一百一十万亩的土地钱,目前洞庭派还没有为这片土地开出竞买底价,但哪怕是以一贯三十亩计算,这笔保证金也在七百三十贯左右,两者相加,这笔钱就是一千五百三十贯,抵押之后的这段时间,怀仙馆不能动用分毫。 这笔钱怀仙馆也能拿得出来,但拿出来后,流动资金就被卡住了。 接着是申报手续,需要购买洞庭派放出来的南吴州舆图,舆图上对南吴州一百一十万亩山林河流都有详细记录,标明灵石矿脉的发现点,说明洞庭派对这里蕴藏矿脉的预判储量和判断依据。这份舆图,尤其是洞庭派的对矿脉的说明,都经过龙泉道院的审核,是各方竞购者形成自己判断的重要参考依据,同时还会在后面附着竞买文契。 按照顾佐的理解,就是一份标书。 这样一份标书,参照以往的经验,可能在一百贯左右。 流动资金被卡,再加上购买舆图开支,这就是让顾佐一直不愿参与的申报成本。如果怀仙馆真有底气去拼一拼也就罢了,但本来就没希望的事情,非要往里砸这份冤枉钱,他肯定不乐意。只不过事已至此,不乐意也得乐意,因此他毫不犹豫的向吴善经等人表明了心迹。 之前的伟光正让自己占据了道义的高点,但既然上了山顶,就不是那么容易下来的,必须在上面多站一会儿。 当然,也就是多站一会儿,站到了合适的时机,就得赶紧下来。风景虽然独好,但门票价格实在太高! 顾佐的表现堪称出色,令龙泉道院以吴善经为首的问询组比较满意,当然,接下来他们还会核实,但通常情况下,被问话的人还很少敢于说瞎话,证实的可能性高达九成。 谈话至此,差不多也就结束了,双方都轻松了许多。 那堂头笑着和顾佐聊了两句,忽然想起来,问:“刚才说到灵丹,贵馆同时向那么多宗门供货,你们炼制了多少灵丹?” “上月的炼制量是一千八百粒,当然,这是拼订单的极限情况,将来不会那么多了,我们打算把炼制量将为每月五百粒。” 就算是五百粒,也让人非常震惊,那堂头疑惑道:“怎么会炼制那么多?你们怎么做到的?” 于是顾佐将简易版疗伤丹药保精丸的情况介绍了一遍,那堂头很感兴趣:“这种灵丹市面上怎么需要那么多?很便宜么?功效好么?” 顾佐只能硬着头皮道:“疗效不错,价格是普通灵丹的十分之一,且对普通人而言也无毒副作用。” 那堂头当即向吴善经道:“吴账房,道院是否可以拨款,给方堂同道们采购一批试试?” 吴善经点头:“那就先采购二百粒,何时送来?” 顾佐硬着头皮道:“半个月内送来,也不好让道院出钱,纯粹是怀仙馆敬佩方堂道长们守护南诏的辛苦,自愿出一份力。” 吴善经拒绝了,这笔钱肯定要从龙泉道院出,他们最多接受打个八折,顾佐想要白送,那绝无可能。 提出购买保精丸,其实也就意味着怀仙馆暂时渡过了这一关,但把保精丸卖给龙泉道院的道长们,顾佐也是无奈了,赶紧岔开话题:“竞购一事,不知何时可以申报?自去年九月听说之后,如今也快一年了,怀仙馆是家小道馆,需要提前准备,不知道长们能否相告?”顾佐问。 吴善经点头道:“快了,就在月内,及早准备吧。” 顾佐进了龙泉道院的临时办事处仅仅一个时辰,就全须全尾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钟二先生那位长随小厮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盯着,于是微微冲那个方向眨了眨眼睛,那小厮立刻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街巷拐角处。 回到庚金山,怀仙馆所有修士都围了上来,顾佐表示自己已经过关,又问及屠夫,屠夫也表示毫无压力,于是顾佐宣布:“大家做好准备吧,今日在吴道长面前,我承诺了,正式参加南吴州的竞买。” 众人都有些意外:“真参加?” 顾佐道:“参加,能走到哪一步,就走到哪一步,走不下去了,咱们再退下来就是,但这个态度必须明确。” 于是众人了然。 现在怀仙馆有两千一百贯可调拨资金,灵石还剩一百块左右,这笔钱原本不算少,但要参加竞买,就显得很是捉襟见肘。 需要预留的保证金差不多一千八百贯,购买舆图需要预留一百贯。成山虎和苏三已经提前购买了大量炼丹所需的药材,暂时不用添加,但下一批元阳草就要送到了,这笔钱是六十贯到一百贯,如此一来,怀仙馆剩下的,就只有一百贯了。 屠夫和丁九姑首先表示,自己的薪俸暂时不用考虑,成山虎等三人也立刻表态,说是等道馆渡过难关之后再行补发就是,大家不着急。 顾佐向屠夫、丁九姑和李谷生万分抱歉道:“原本想让大伙儿歇一歇的,但眼下看来,这个月诸位还是得再咬牙坚持坚持,尽快炼制一批灵丹出来,缓解咱们的资金压力。” 于是,顾佐带头炼丹,屠夫等人也同时加入,无法炼丹的成山虎和苏三则在黑山郡轮值盯着,等待消息。 半个月后,当怀仙馆成丹一千粒,回款四百贯时,龙泉道院终于发布公告,正式接受各方竞购者申报。 第141章 买标书 八月十五,时当中秋,原卢龙军会馆、龙泉道院临时公事房立刻热闹了起来,顾佐赶到的时候,已经车水马龙。 等了多时,这才排到,顾佐和成山虎进入前院,向洞庭派修士缴纳了一百贯飞票,拿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信封中有南吴州舆图和灵石矿脉的说明,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洞庭派掌门亲笔签名的文契范本。打开验明无误,于是收入储物扳指。 不买舆图,就没有文契范本,想省这笔钱的宗门,对不起,没资格竞买。 再来到另外一头,这里是龙泉道院指定的保证金缴纳处——通达钱庄的临时代办点。 将一摞飞票交上去,换成了通达钱庄的存入凭证——不是飞票也无法支付,共一千三百五十贯,比原先预计的少,南吴州的土地竞买价格,底价按照每贯四十亩起拍。 顾佐拿着凭证走进里屋,得到一个编号:乙卯。这个号表明,怀仙馆是前来登记申报的第十六家。 出了门,见外头依然排着长龙,南六诏不知多少宗门赶来了。成山虎感慨道:“馆主,居然会有这么多,单是卖舆图就能收个好几千贯!” 顾佐道:“这是灵石矿脉啊,一般谁会把灵石矿脉拿出来拍卖?这也就是洞庭派情况特殊,但凡有这个资格的宗门道馆,当然要围上来碰碰运气。洞庭派借此机会发笔横财,很正常。” 正往外走时,忽然有人笑着招呼:“这不是怀仙馆小顾么?” 顾佐循声望去,就见对面屋檐下站着几个人,出声招呼他的,却是一年前在丽水诏见过的户司参军王如虎。 说实话,顾佐不是很想和王如虎打交道,当年怀着满腔热情赶到了丽水,却被王如虎推三阻四,不予接纳,心里还是相当不爽的。但也没必要当街撕破脸,于是冲对面拱了拱手:“见过王参军。” 客气也客气完了,顾佐想走,还是被王参军喊住了:“小顾是来申报的?” 顾佐点头:“是。” 王参军问:“怀仙馆打算和哪家合作?” 顾佐道:“王参军也打算竞买么?” 王参军指了指队伍里面也不知是谁,道:“对,有人在排着呢。” 见顾佐还在迈步往外,王参军笑了笑,没说什么,冲旁边努了努嘴,一个相貌不起眼的修士从他身后闪了出来,紧跟在顾佐身后。 顾佐转过街角,准备出城,那修士赶上几步,和顾佐并行,眼睛望着前方,口中却对顾佐道:“顾馆主,有桩买卖想不想做?” 顾佐早就注意到他了,问:“王参军让你来的?” 那修士笑了笑:“也甭管谁让我来的,在下只是自己,跟谁都无关。” 顾佐继续行进,没有停下来,那修士便也在旁边跟着。 “你想谈什么?” “顾馆主想必是打算浑水摸鱼吧?在下不信怀仙馆会走到最后。” 顾佐瞄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修士又道:“既然如此,什么时候收手,怎么收手才能保证怀仙馆有所收获,这就很重要了。我们愿意和怀仙馆合作,支付怀仙馆三百贯,怀仙馆的竞买由我们主导,怀仙馆撒手,只出个名分,如何?如此,怀仙馆能赚二百贯,不错了。” “你到底是哪儿的?代表谁?” “在下是个中人,只代表自己。只要顾馆主同意,将合作的事托付给在下,在下愿意先行垫付三百贯,之后自然会找到一家愿意跟怀仙馆合作的宗门!”说着,那修士取出一张利润钱庄的大额飞票,正是三百贯。 “你是王参军的人么?王参军身后几位,是谁?” “虽然我不是王参军的人,也不认识王参军,但他身后那几位高修,在下还是知道的,青城派的余道长,不知顾馆主有没有听说过?其实像怀仙馆这样的小馆,完全没必要冲上去碰个头破血流,何苦呢?灵石矿脉不是小家小户能觊觎的,趁早发笔小财,比什么都强,话糙理不糙,顾馆主深思。” 顾佐问:“我需要考虑......你住在何处?有名帖么?怎么找你?” 那修士将名帖递了过来,顾佐看了看,写的是查六。 查六道:“还请顾馆主尽快,查某给顾馆主三天时间,若是顾馆主到时还没考虑好,这桩生意查某就不做了。当然,如果顾馆主要去龙泉道院举报查某,查某也只能受着,但有些人、有些宗门,顾馆主是惹不起的。只要查某不死,怀仙馆的日子就不会好过,查某就算被龙泉道院捉了去,会死么?显然不会。” 顾佐点头:“我举报你做什么?我只是要考虑考虑而已。” 出了城门,查六就离开了,成山虎重重吐了口浊气,道:“这厮就是王如虎的人,至少是帮他做事的。三百贯就想让咱们出局,简直异想天开......” 顾佐道:“成老兄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考虑的。” 两人都受过丽水派的窝囊气,因此,此刻的顾佐绝不会屈服,区区两百贯而已,真是门缝里看人了! 成山虎在丽水诏受创之深,还在顾佐之上,忍不住就出主意:“要不,咱们去把他举报了......”旋即又叹了口气:“算了,以后找机会吧。” 顾佐拍了拍成山虎的肩膀,两人回到庚金山,有这么一个插曲,两人之间的交情更铁了一些。 过了两天,钟二先生来了一趟庚金山,他的出现也更加表明,顾佐“讹诈宗门”的嫌疑应该是彻底洗白了。 钟二先生开门见山,直接询问顾佐:“怀仙馆申报了?” 顾佐坦然承认:“我们也没办法,不如此,无法自证清白。二先生也知道,之前顾某是被传唤去询问的。” 说起来,这件事请的始作俑者还是灵兽部,因此,钟二先生关心的其实是怀仙馆背后有没有人。 “我家三长老希望顾馆主给个实话,怀仙馆有没有和某家宗门合作?” 顾佐当即澄清:“二先生请务必转告钟参军,怀仙馆背后没有任何宗门,我们是独自申报,而且预计很快将无以为继。” 钟二先生道:“我家并不是不允许怀仙馆参与,只是希望如果将来有什么变化,最好能够让我家知道。” 顾佐表态:“怀仙馆还要仰仗钟参军扶持,我们一定及时向贵部通报消息,当然,如果二先生有什么消息,也请及时告知我们,多多沟通。” 其实顾佐并不是很关心这些细节,他真正关心的,是这次竞卖大会什么时候能够开起来,赶紧结束中间的各种程序,也好将怀仙馆的保证金取回来。 但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怎样就怎样的,顾佐不想操心灵石矿脉的问题,吴道长却没打算让他置身事外。 这天,龙泉道院转来了一张纸条,是吴善经亲笔所书,让顾佐于明日卯时三刻去见他,有事相商。 第142章 止损 看着这张两寸长的小纸条,顾佐颇多猜测,也没想明白,如此敏感的时候,吴善经让自己去商量什么事,但他还是做了比较充分的准备。 脸上蒙了面巾,头上戴了个大大的斗笠,换了件平日不怎么穿的衣裳。储物扳指中也放了两个信封,一个里头装了三十块灵石,另一个里面封了张五十贯的飞票。 准备妥当,顾佐天不亮便出发了,赶到原卢龙军会馆时,提前了半个时辰,城中许多人还没起来,大街上冷冷清清,应当没有多少人发现。 见了值守的门房道士,顾佐小心翼翼的摘下面巾,将斗笠往上抬了抬,小声道:“我是怀仙馆顾佐,吴道长让我来的。” 那门房道士好奇的看了看顾佐的打扮,点头道了个“请”字,顾佐从他身旁猫着腰迅速钻了进去,抬起头来时,就见院子里面已经站了十多人,个个头戴斗笠、脸上蒙巾。 顾佐怔了怔,和大家面面相觑,然后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当然他的笑容没人看得见。 顾佐略带尴尬道:“这两天风干物燥,有点上火,咳嗽......咳、咳、咳......” 院子里立刻响起一片咳嗽声兼对天气的抱怨声。 “没错,咳......这天太干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嗓子不舒服......” “确实比往年要差很多,今年雨水也少......咳......” “咳、咳、咳......听说最近南疆那边也有点反常,妖兽比较活跃了......” “谁有水?咳得不行,润润嗓子......” 一位道士打里面出来:“平都八阵门卢长老来了么?吴道长有请!” 卢长老扯下斗笠和面巾,也不看两旁,快步进屋,等他进去后,众人陆陆续续摘下了斗笠和面巾,摇着斗笠扇风。 顾佐是倒数第三个放进去的,吴善经已经谈得有些疲倦了,让他坐下后,闭着眼调息片刻,方才开口:“请你们这些宗门过来,是想要了解一下情况。据我们所知,如今有些参与竞买的宗门和道馆,已经在实质上将资格转手卖出去了,卖给了谁,我也就不明说了,想必你也应该有所耳闻。我就想问问,怀仙馆有没有转让出去?” “您放心,这种事情,我们怀仙馆决然不会去做的,我们不是那种贪图小利、没有长远规划的道馆。” 吴善经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那就好。我想听一下各方的意见,尤其是你们这些尚未转让资格的宗门和道馆的意见。” 顾佐考虑片刻,问:“吴道长,如果将参与竞买的资格以这种方式转手,是否违反龙泉道院的规矩?” 吴善经道:“无法界定。” 顾佐点了点头,这与他预想的一样,这种事情和他被指控“讹诈”别家宗门还有所不同,很难追究,也没法追究——很多宗门都合伙竞购南吴州,凭什么不让别人合伙? 因此,站在龙泉道院的立场上,要解决的不是合伙问题,而是有些合伙形式,会不会影响到本次南吴州的竞卖。 既然龙泉道院无法界定这种行为是否违规,顾佐也就没必要将查六供出来,供出来吴善经也不一定会去抓。 站在龙泉道院和洞庭派的立场去考虑这个问题,顾佐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会对他们有什么影响。 对于洞庭派来说,他们的舆图和空白文契卖出去了,这就大赚了一笔,少几个实力不济的宗门竞买,也不会降低最终成交价,只要真心实意且具备实力的大宗留着就足够了。 对龙泉道院来说,如丽水派和青城派这样的巨无霸提前将弱小的宗门踢出局,反而可以降低将来的风险,能够保证灵石的缴纳不会有意外。 因此,顾佐真不知道吴善经让大家提什么意见,就算提了,他会采纳么?于是也不说话,就这么闷头等着,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场面冷了一会儿,就听吴善经道:“这次竞卖,有那么多宗门踊跃参与,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小顾你知道有几家么?” 顾佐摇头,示意不知。 吴善经道:“四十三家!” 顾佐无话可说,暗道若不是你老人家,其实应该是四十二家的,我们怀仙馆是被你硬拖上马的。 “正显示了南诏修行宗门的欣欣向荣和深厚积累,这是中原同道们难以企及的,由另一个角度说明,龙泉道院对于修行宗门的宽容和博爱,对南诏修行界发展的顶层设计是绝对正确的,吴道长您在里面功不可没……” 顾佐没营养的马屁显然没被吴善经听进去,他打断顾佐,或者说压根儿没听清顾佐在说什么,继续道:“这个数字,太多了。不是说参与者众多不好,而是说……再参与下去,对普通宗门而言,毫无意义的负担太多了,不值得。顾佐,你认为多少家合适?不用怕,说出你的想法……” “有个五六家、七八家就差不多了。” “没错,其实你们这样的宗门参与进来,是要吃大亏的,这两日,贫道为此深感不安。小顾……如果能卖,你也把这次的参与资格卖了吧,你们怀仙馆贴了一百贯,这笔损失不小的。” 这下子顾佐终于明白了,吴善经把他们召集过来谈话,哪里是问什么意见,人家是在挨个提醒和劝说如怀仙馆这样几乎没有希望的宗门道馆:你们赶紧止损吧! 顾佐怔了怔,这还真是他没想到的,于是忙问:“吴道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吴善经道:“也不瞒你,这次竞卖,我们打算将每年缴纳灵石的数额,也作为竞买条件,让各家自己报。我们打算,哪家宗门竞购成功,就立刻预收第一年的灵石。” “为何前几日不说呢?” “……我们也是刚刚决定……” 以往的方式,是在灵石开采之后,由龙泉道院确定每年上交额,并于年底前上缴龙泉道院。也就是说,这部分税赋是已知的,而且是采掘了灵石之后再缴税,如果竞买到的是小矿、假矿,甚至有可能不用缴税分毫。 改变之后,宗门就要担负这一块的风险,一俟拿下南吴州,哪怕是个假矿,也要先把灵石缴了再说。 很显然,龙泉道院这是不忍众多宗门道馆继续往里加大投入,故此一家家谈话,提前告知,防止将来闹事。 挨个谈话,这番水磨工夫,令顾佐对吴善经增加了几分敬佩。 但顾佐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他好奇的是,龙泉道院为什么那么着急需要灵石。但吴善经没有给他揭秘的想法,只是再次重申,让顾佐卖了参与资格,以减小损失。 第143章 不甘心? 下山坪尹祖殿旁的套院内,灯火通明,三张饭桌旁坐满了人。 头一张桌子旁是屠夫、丁九姑、成山虎、苏三和李谷生,第二张坐着的是刘武和各家亲眷中的男子,第三张是剩下的女眷,二十一个人,十分热闹。 刘家的小丫头已经六岁了,主动帮着刘嫂从厨房中往外端菜递碗,很懂事。 “九姑,听说你现在一炉可以成丹八粒了?”屠夫问。 丁九姑道:“昨天这炉丹成了八粒,但我觉得还不够,要更努力些才是,争取到九粒。” 李谷生道:“丁师姐,我以为,八粒差不多了,几乎已到炼气初期的极致,剩下的问题,应当是修为的问题,等师姐突破到后期时,自然而然就能继续提升,此时急不得,心态一定要平稳。” 丁九姑叹道:“我也知道提升修为是根本,但分身乏术啊。” 屠夫安慰:“快了,馆主这次回来不是说了么,竞购南吴州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只等将竞购资格脱手出去,大家就不必如此辛苦炼丹。馆主允诺,这次一口气让九姑和谷生一口气破境,九姑到炼气后期,谷生直接筑基。” 李谷生是曾经在道上混过十年的苦哈哈,于此很是兴奋:“以前就没敢想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灵石管够、修炼还快,哪家宗门也遇不到这种好事,也就只有咱们怀仙馆。每每想到馆主师叔当年被各家宗门认定是资质鲁钝,我就不可思议!” 屠夫微笑:“你们两个是碰上好时候了,怀仙馆基业已起。” 成山虎和苏三很是羡慕,但他们和李谷生不同,目前修行无碍,又都是过了筑基的,让他们重修搜灵诀,一时间还难以下定决心。 刘嫂浑身冒着热气打厨房中出来,端着一大盆子红烧肉,重重墩在几人桌前,笑道:“馆主让老刘去银生部采购的山行猪,说是慰劳慰劳你们,这是灵兽,一头猪十五贯,你们几个有口福了!” 一股香味四散飘溢,小丫头挤过来:“娘,我也要。” 刘嫂道:“这肉可不是你吃的,吃了闹肚子!回头等你长成了,让几位仙师看看,若是有资质天赋,也能修行了,娘把家底掏空,也给你买了吃!快回去,别搅扰几位仙师吃饭。” 成山虎笑着招呼:“刘嫂别弄了,菜够了,快歇着,一起吃。” 刘嫂转身回去:“马上就得了,还有个汤!” 山行猪的香味确实勾人,屠夫将酒坛拍开,给众人盛满,然后大家面面相觑。 顾佐人呢?怎么还不来? 屠夫吩咐:“九姑,去看看。” 丁九姑离席而去,片刻后下来:“老师在上山坪操弄那块地,说是准备种点灵药,马上就下来,让咱们先动筷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师伯去?” 屠夫叹了口气,亲自去叫顾佐,这才将顾佐叫了下来,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饭毕,顾佐又去了上山坪,继续捣鼓那块地,成山虎跟上去,见他挥动着桃木剑,在地里一行一行的犁,犁出垄来,然后将里面的碎石子挑飞。 成山虎也拔出自家的法剑帮忙,一边捯饬一边问:“馆主要种什么?” “螟蛉花。” “去年那两朵螟蛉花?” “对。” “馆主还没卖?” “嗯。” “我的已经卖了,不然倒是可以一起种下来。” “没事。” 又干了半个时辰,明月高悬,成山虎道:“差不多了,休息吧,明日再弄。” 顾佐道:“你先回,我再看看。” 成山虎来到屠夫的茅屋前,刚站定,屠夫就开门出来了。 成山虎摇头道:“还在弄。” 屠夫沉默片刻,道:“我去看看。” 屠夫来到这块地旁,见顾佐还在折腾,看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回去后向成山虎道:“让他折腾两天。” 如此一连几日,成山虎来找屠夫:“大长老,又来了一家,万丹门的,出价二百八十贯,收购咱们的竞购资格。” 屠夫想了想,问:“万丹门......永昌诏的门派?背后是哪家大宗?” 成山虎道:“我推测可能是罗浮派,当年在南拓镖局时,我们和万丹门的银钱往来就很频繁,我们......南拓的总镖头以前是罗浮派的执事,我听他曾经管万丹门掌门叫师兄。” 屠夫问:“馆主什么意思?” 成山虎叹道:“还是那句,再比对比对。已经是第五家开价的宗门了,差不多就是这个价了,二百贯到三百贯之间,再拖下去,可能还得跌。毕竟有实力继续下去并且愿意收购资格的大宗就这么几家,想要卖出去的倒有三十多家。” 屠夫点了点头,让成山虎将那一摞求购意向书找来,自己揣了,去找顾佐。 上山坪没找到人,于是继续登高,来到庚金山的山顶,在那块巨岩上,见到了孑然伫立的顾佐。 时已傍晚,红霞满天,顾佐站在上面一动不动,任轻风拂过,带动衣袂飘飘。 屠夫吭吭哧哧开始攀爬这块岩石,岩石光滑陡峭,费了半天劲,却连续摔下去两回,不由拄着老腰连声哀叹:“老了,不中用了。” 顾佐终于把目光放了下来,无语道:“很好玩吗?一点都不好笑。有什么话上来说!” 屠夫嘿嘿了一声,轻飘飘上了岩顶,环顾四周,赞道:“头一回上来,没想到这里风光如此之妙。” 顾佐淡淡道:“是啊,最近喜欢看景了,所以经常上来待会儿。” 看了片刻,屠夫忽道:“是不是很不甘心?” 顾佐笑了:“不甘心?师兄这话说的,有什么不甘心的?” 屠夫“哦”了一声,问:“这可是灵石矿脉啊,你真的甘心?” 顾佐笑得越发厉害了,笑得弯下腰几乎喘不过气来,摇头道:“师兄,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句话我是知道的,现在怀仙馆都这样了,我还求什么?再不甘心就太不知足了!” “怀仙馆现在很厉害么?” “虽然不敢说很厉害,但比起过去,强一千倍吧?我过去什么样子,师兄难道不知道?记得我第一次摆摊卖鱼,师兄把我当乞丐了吧?哈哈!” “嗯,当时还真以为你落魄成乞丐了,很疑惑。” “也差不多了,满打满算,身上也就半贯,灵石一块没有,整整一个冬天,没有修炼过一天!当时干什么都不行,独山宗搞破坏,那孙子李满,不停给我制造麻烦,县尉和刑曹也把我所有的门给堵上,绝望啊!” “现在确实还可以。” “这叫还可以吗?难道不是非常好吗?一年流水几千贯、净收益两千贯......流水不懂?没事,不是重点,关键是爷现在有钱了!特么有钱了!” “的确很有钱......” “除了钱,咱还有人!连上我,六名修士,里头还有三个筑基!跟你说个秘密,王道长跑路的时候,怀仙馆一个修士都没有,哈哈,连我自己都不是!” “这......” “我们现在还养了十六张嘴,每天吃喝不愁!我们还有这座庚金山!还有畅销灵丹!师兄,你说我混得怎么样?我有什么不甘心的?有么?” 屠夫听着顾佐指点江山,口沫横飞,忽然将那摞购买南吴州竞购资格的意向文书掏了出来,将笔递过去:“既然知足了,挺好......那就找一份签了吧。” 顾佐忽然泄了气,愣愣看着这摞文书,却不敢接。 第144章 今天卖了么? 顾佐和屠夫站在岩石顶端,一个伸手递,一个身子往后躲,僵持了也不知多久。 一阵微风吹来,屠夫手上的文书随风而去,在山崖顶上四处飘扬...... 屠夫道:“扯那么多有用吗?你就是不甘心!我也不甘心,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等着,等到你死心为止!不过是两三百贯,这笔钱咱不要了!行么?” 顾佐牙疼:“两三百贯啊,真不要了?” 屠夫大手一挥:“不要了!” 不论出于什么心情,用两三百贯来换一个死心,代价还是相当昂贵的。 某一天晚上,丁九姑忽然敲响了屠夫的房门,带着他来到山顶,就见满天繁星下,一个身影在山顶的灌木中猫着腰纵跃不停,正在寻找着前两天屠夫抛弃的那些意向文书。 屠夫大怒,冲了上去,将此人手上紧攥着的几张纸抢了过来,在掌心一把火烧了,于是某人立时放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嚎得丁九姑在旁心酸不已。 虽说以几百贯的代价了延缓几日,但该来的依旧要来,终结怀仙馆参与竞购的布告还是到了。 龙泉道院黑山郡临时代办点的小院里,人满为患,顾佐挤在人堆里,望着墙上张贴的告示,心情复杂。 前面是一串冠冕堂皇的理由,将龙泉道院急需灵石的内因勉强掩饰住了,关键是告示中的三条事项,令在场的各家掌门馆主议论纷纷。 其一,十月初一至初五,凡参与竞购者,向龙泉道院申请资质复核,复核内容为,是否具备探矿、开坑、炼化灵石的能力。若不上报,视为自动放弃最终竞买资格。 其二,审核通过后,立即向通达钱庄增加抵押,押金为一千灵石、两千贯钱。 其三,最终竞买日为十一月初一,所投递契约应包含两部分出价:每年承诺上缴灵石数和竞买报价。一旦中选,应于当月底缴纳第一年灵石数,并向洞庭派支付竞购价,否则视同放弃,押金不予退回。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久便喧嚣而起。 “江掌门,你们家的卖了吗?” “是刘馆主啊,我家卖了,还好还好,若是不卖,真是亏了。” “是啊,原想着中了之后再去采办开坑所需的法符、法阵和法器,谁想到要提前准备?若是不中,这笔钱岂非白白浪费了?也不知龙泉道院怎么想的!” “吴道长还是秉公办事的,提前知会了我等,也不好说人家的不是……” “吴道长自然是好的,我说的是龙泉道院!” “嘘,这话更不敢乱说了……” “赵长老,你家收了几份舆图和文契?” “没收什么,我有事,先告辞了!” 告示一出,受打击最大的是前期收购别家竞购资格的大宗,比如青城派和丽水派联合竞购方,他们收购了七家宗门舆图文契,除了扫清乱局者外,就是想投递的时候,能多出七个机会,多制定七套竞购方案——无论你洞庭派想要什么,总有一款适合你。 如今倒好,想要多七个机会,就要多准备七套探矿开坑的法阵法器法符,实在有点得不偿失。要知道,满足最低要求的这套东西,至少都在七八千贯以上! 但他们也无从抱怨,自己干的虽然谈不上违规,但至少无法过明路,这口气也只能自己憋着了,就当用两千贯减少竞购对手了。 顾佐看了看四周,看见了一双双紧盯着告示墙的目光,有炼气士、有筑基、有金丹,无论修为差别多大,在如此大的一笔生意面前,此刻专注的神情都是一样的。 顾佐看见了丽水派的王如虎,看见了灵兽部的钟参军,看见了参星部的陈大麻子,看见了利润钱庄和春秋典当的两位大掌柜,看见了平都八阵门的卢长老…… 他不想再看了,于是往后退出了人群,退到门口时,碰见了同样退出来的卢长老,两人相对拱手? “卖了吗?”两人用如今最时髦开场白同时向对方打招呼。 “卖了。” “还没有。” 双方同时都很惊讶,卢长老问:“怎么还没卖?” 顾佐则问:“连你们家都要卖吗?” “我家思虑再三,还是算了,灵石矿脉太烫手,不是拿得下的。”这是卢长老的回答。 “我家原本想再坚持坚持,等等机会,如今看来,什么都没等到。”这是顾佐在叹气。 “对了,今日正好见到顾馆主,你们家的保精丸,我们想再来三百粒。” “没问题,回头我们道馆的成执事会登门拜访。” 于是双方告辞,各自消失在相对的方向。 顾佐刚转过街角,迎面就撞上了屠夫和成山虎。 “师兄怎么也来了?” “告示说了些什么?” 于是,顾佐向他们解释半天,屠夫这才点头:“死心了?” “唉……赖我,白白损失了那么多。” “现在清醒了?” “清醒了。” “行,清醒了就好,跟我们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菡翘楼,二楼最里的包厢,顾佐刚刚进屋,就见到了里面案几前坐着的熟人,正是在丽水诏一起坐过牢的空仓道人。 空仓道人大笑着起身,给了顾佐和成山虎一个熊抱,又和屠夫抱拳见礼,邀请三人坐下。 酒水、小菜和果子送了上来,空仓道人解释:“姑娘们刚刚歇息,就不让她们过来伺候了,晚上再好好招待顾兄,咱们比翼双飞!哈哈!” 自打丽水一别后,空仓道人也不知是立了什么功劳,忽然就从一个茶壶龟公升为百花门茶壶博士,上个月刚从永昌郡跳回本山,也算是小有成就。 他是今日早间前往庚金山拜山的,和顾佐下山赶了个前后脚,这次约见顾佐,也是为了灵矿竞购的事,百花门是最后一家还愿意购买竞购资格的宗门了。成山虎和他也是狱友,因此,便会齐了屠夫,一块儿下山来寻顾佐。 顾佐问:“你有没有看到今日龙泉道院出的告示?” 空仓道人回答:“我家张执事已经去了,等回来后再详谈。” 于是几人开始饮酒,互道别后之情,同时慢慢等着那位百花门的红花执事。 第145章 有那么多钱吗? 百花门的执事去看龙泉道院张贴的告示,顾佐不知道人家看完了以后还有没有兴趣,不过他早就当这两三百贯打水漂了,权当给自己的固执买单吧,谁没有过年轻任性的时候呢? 因此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把精神头放在空仓道人身上,相互闲谈。 正说话间,外头来了一位白衣胜雪的年轻修士,空仓道人连忙起身介绍:“这是我家南坛双花执事,姓张,大名富贵。” 张富贵站在门前,向顾佐笑道:“顾师弟,一别经年,可还好么?” 顾佐“哎呀”一声,疾步起身,来到张富贵面前,四臂相交,满心欢喜:“张师兄,没想到是你!” 空仓道人击掌赞道:“原来是旧识?张执事也没告诉我,这下可好,都是熟人,来来来,快坐,坐下谈。” 坐下之后,张富贵讲述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自打和顾佐分别后,他就和李大壮回了老宅,跟父亲身边待了几个月,便启程南下。到了南疆后一开始很是困难,后来在一次危险中展露身手,被百花门南坛的坛主相中,延请他入门。 入了百花门后,上面有人力挺,外面又四处斗法,这种环境实在是太适合张富贵了,短短三年,便由炼气圆满突破筑基初期,再由筑基初期突破至筑基后期,大小数十战,胜率超过九成! 因此,他被南坛由南疆调回黑山诏本山,成了一名专司斗法的双花执事,更兼得坛主信重,在南坛中地位很高。 “我上月回来后,听说了你的怀仙馆,原本想去拜山,可惜一直太忙,如果不是为了办正事,恐怕要想见你还得再缓一个月。” 顾佐知道正题来了,连忙端坐恭听。 “怀仙馆的竞购资格,顾师弟你还想不想卖?” “张师兄想买?” “有这个打算。” “看来百花门是下定决心要介入灵石矿脉了,我听说你们是和平都八阵门合作,怎么还需要买怀仙馆的竞购资格?你们真准备了两套法阵、法器?百花门那么有钱么?” “你我的关系,就不瞒你了,平都八阵门把他们的竞购资格卖了。我们出局了。” “这.....”顾佐有些意外:“我刚才还看见卢长老。” “那只老狐狸,瞒着我们,他把竞购资格卖给了青城派!也难怪,他家本来就是剑南的宗门,听命于青城派就很好理解了。我们甚至认为,这是当初就预设好了的,青城派忌惮我们百花门的实力,因此用平都八阵门吊着我们,然后突然出手......我家掌门都说,这件事实在大意了。” 百花门是个比较特殊的帮会,掌门青山道人只是个金丹圆满境的修士,但下面势力却非常雄厚,南坛和北坛的坛主也都是金丹圆满,其下十多名香主,也同样各个金丹以上,此外,更有大批筑基实力派修士为中坚,可以说,距天下大宗只差一个元婴,以及一张牌票。 鉴于他们谋生手段的特殊性,牌票是不要想了,但很有可能在某个时候,会突然冒出三大元婴来。再加上银钱不愁,如此宗门,如果参与竞购南吴州,对于青城派来说,会有相当威胁。 百花门自己分析的时候,甚至认为,算计他们的不止青城派,很有可能还包括罗浮派,因为平都八阵门赔偿他们的违约金,分成了两张飞票,每张都是五百贯,一张来自于青城郡的钱庄,另一张来自于罗浮郡的钱庄。 再想得更多一些,人家这是在隐晦的向百花门示威,两大宗门联手施压,你们百花门乖乖退出吧! 但百花门咽得下这口气吗?肯定不能,如果忍气吞声了,他们这家帮会也就散伙儿了,因此,他们多方打听,了解到怀仙馆尚未卖出竞购资格,张富贵便自告奋勇,请缨来见。 “一千贯!这是平都八阵门给我们的赔付,全部给怀仙馆,以示我们的诚意!” 不仅没有趁机降价,反而增加数倍,顾佐还真是有些动容了。 屠夫和成山虎都目视顾佐,心里不停催促:“答应他!” 顾佐沉默片刻,问:“不知百花门和平都八阵门是怎么签的?” 张富贵和空仓道人对视一眼,大大方方道:“所有投入,平都八阵门出四成,灵石矿脉入手后,平都八阵门占六成。” 顾佐又问:“不知当时百花门预计投入多少?” 这个问题张富贵不知,空仓道人比较清楚,见张富贵冲自己点了点头,于是道:“我们是准备拿出六万贯来的。” 也就是说百花门当时预估,想要拿到南吴州,总计花费在十万贯左右。 灵石矿脉不同于普通灵矿,虽然同样由云母衍生而成,但灵石云母衍生出来的是灵力而非矿石,需要使用特殊的法阵和法器才能采掘出来,否则贸然开坑,只会导致灵力喷涌而无法结晶。 再加上前期探测矿眼所使用的法符,这么一套东西,最简陋的也需要八千贯上下,好一点的直接破万、甚至两万。 除了采掘法阵外,还要向洞庭派支付竞购价和南吴州的土地钱,这笔钱尤其是矿脉竞购钱才是大头,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至少八万贯起步。 这是百花门和平都八阵门签约时的预估,如今肯定不同了,还要再加上一笔预付龙泉道院的灵石才行,这笔灵石同样很可能是万块灵石起步,如果叫价太低,肯定拿不到的。 这么算下来,很可能要准备十一、二万贯才够。 见顾佐一言不发似在盘算,张富贵对他比较了解,当即问:“顾师弟打算跟百花门合作?怀仙馆能拿出那么多钱来么?” 顾佐想了想,道:“如果,如果怀仙馆出资两成,占比四成,百花门能否接受?” 屠夫和成山虎顿时大惊,成山虎扯了扯顾佐的衣袖:“馆主......” 屠夫也小声道:“你要想清楚。” 确实要想清楚,怀仙馆目前可用资金只有几百贯,就算以十万贯的两成算,也要出两万贯,哪里有那么多钱? 第146章 两个角度看问题 顾佐准备出两成资金,占股四成,其中以牌票和资格占股两成。看上去与平都八阵门一样,但实际上所做的让步更大,因为他让出了大头,将控股权交给百花门。 张富贵怔怔望着顾佐,良久方道:“你有那么多钱?这才几年?” 顾佐道:“张师兄,我没那么多钱,但是我可以去想办法,无论如何凑出来,我想要这次机会。” “这里面可是有极大风险的。就算到了现在,就我们百花门的渠道所知,依旧没有一家敢于确定,那里有大矿脉,我们百花门的猜测是,有三成可能性会是一个年产两万灵石的中型矿,四成可能性是个一万产量以下的小脉,还有两成可能性是个假脉。百花门可以承受这样的损失,但你怀仙馆能承受么?” 顾佐思考良久,道:“我愿意试试。” 张富贵将酒杯重重落在桌上道:“好,既然如此,我去跟坛主和掌门说,尽量为你争取,你就在这里等着!” 张富贵走后,大家也没什么谈话的兴致了,空仓道人离开房间,给怀仙馆的三个人留出时间商议。 顾佐是馆主,他已经正式向百花门发出合作邀约,屠夫和成山虎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两人盯着顾佐看了半天,然后发问:“两万贯,馆主,钱从哪儿来?” 顾佐转着酒杯,小口小口啜着酒水,眼睛盯着桌子,慢慢道:“还不着急,先等回复再说。” 顾佐这么一说,成山虎忽然松了口气,笑道:“原来如此,咱们提个条款,若是百花门不答应,他们就得给咱们涨一涨,一千贯?或许咱们能敲出更多来。” 屠夫皱眉道:“就怕弄巧成拙。” 顾佐摇头,没有回答,三人就这么默默坐着,一言不发的等候着。 坐到午后,张富贵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秃头老者,空仓道人将他们引入房间,向顾佐介绍:“顾馆主,这位是我们百花门南坛龙坛主,特地过来和顾馆主相见的。” 顾佐连忙见礼,双方落座,龙坛主开门见山道:“顾馆主的意思,富贵已经告诉我了,我也不兜圈子,顾馆主真想做?” 顾佐点了点头:“晚辈是真想和百花门合作。” 龙坛主道:“贵馆的事,和我家青山掌门说了,一口价,你们出两成的开支,加上贵馆的牌票,收益占三成五,将来灵石矿脉的采掘,你们可以派两个人监工。” 顾佐沉默着,成山虎和屠夫对视一眼,正要出言相助,表明“绝不可以”,忽听顾佐道了句:“成交!”这两位顿时呆住了。 百花门非常爽快,没有那么多大宗门的繁文缛节和层层手续,他们按照和平都八阵门签订的文契范本,当场拟就了和怀仙馆的合作协议。 其中特意增加了两条违约处罚,头一条就是双方不能以任何形式中途退出合作,这是他们吃了平都八阵门大亏之后的正常反应。 第二条则对款项的到账日期做了限制,如果款项不能到账,只要延误一天,就相当于放弃百分之五的收益权,直到收益权完全归属对方为止。 也就是说,怀仙馆的那笔钱如果迟误七天,所有收益就和他们无关了,虽说百花门同样要受此条款约束,但他们这种宗门,怎么可能拿不出这点钱来?这无疑就是生怕怀仙馆赖账的。 龙坛主又道:“还有一点需要顾馆主考虑。我们百花门很早就在为灵矿的采掘做准备,高端采掘法阵,只有华山西玄派能炼制,经过比较,已经采买了他们的三元极真法阵,连同凝练法器,总价两万贯,华山西玄派已经完工九成,我们会再催促。如果顾馆主认可,我们就签。” 顾佐皱眉道:“为何那么早就订购法阵?” 龙坛主道:“三元极真阵最早的功效,其实是一座杀阵,如果没有中选,我们百花门也打算将其安置在百花山宗门,作为护山大阵使用。顾馆主若是同意,就可以合作下去,要是最终没有拿到南吴州,我们会将这笔钱退还怀仙馆。” 顾佐捏着这份合约反复的看,屠夫和成山虎则各自拉着他的袖子不停扯动,就这么无声的交战着,和内心交战,也在和自己人交战。 看罢多时,顾佐挣脱了那两位的拉扯,郑重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协议签署后,双方立刻告别,各自回去准备。返回庚金山的路上,屠夫和成山虎都眉头紧锁,回到山上,实在忍不住了,一起道:“馆主,你能别那么任性吗?” 顾佐道:“你们就让我任性一次不行吗?” 成山虎道:“馆主,任性可以,拿出两万贯来任性,这是不应该的!” 顾佐回答:“我们已经缴纳了押金一千三百五十贯,现在手上还有五百五十贯和一百块灵石,因此,我们需要筹措的不是两万贯,是一万八千贯。” 成山虎气乐了:“一万八千贯啊,和两万贯有多大区别?下月初一就要核查开矿设备,紧接着就要向通达钱庄增加抵押,现在只差七天了,哪儿弄钱去?到了十一月初一,如果中了,月底就要补齐所有钱!” 顾佐道:“所以,一万八千贯不是立刻支付。记住,是下月初一到初五,不是非得初一,之后,我预估还有十天左右再支付第二笔押金,再然后,还有一个月时间筹措余款......” 说着,顾佐取出纸笔,将桌上的酒菜挪开,当场演算。 “我们的付款日期一共有三个节点:第一个时间点是下月初五,筹措开矿法阵支出的两成,这是四千贯,我们有十二天。第二个时间点是下月十五到二十左右,再筹措押金的两成,也就是两百块灵石外加四百贯。第三个时间点,在十一月底之前,预估筹措一万四千贯。你们看,其实并不是非要现在就拿出来。” 屠夫和成山虎看着纸上排列的三个时限和三笔资金数,只觉口干舌燥,尤其是最后那一万四千贯,简直让人头晕目眩。 成山虎叹了口气:“馆主,其实咱们风险小一点,只出开支的一成也是不错的,何苦认两成?咱们只要三成甚至两成收益,足够了!” 灵石矿脉一旦顺利采掘出来,大量灵石拿到手软。每个“一成”都代表着数千灵石。成山虎看见的是到手的那部分,认为所得非常多,顾佐看见的却是减少的那部分,认为损失相当大。 两种眼光看向同一数字,认知上却有巨大偏差,因此,屠夫和成山虎要的是降低风险,顾佐却选择顶着风险去筹款,也要把钱凑出来。 其中的优弊,一时间也分不出来。当然,顾佐自认为这笔钱他是有希望筹到的——他有庚金云母! 而且,他又想起了在南吴山时那一丝天外飞来的灵光。 第147章 颤抖的手 对于前两个时间点,顾佐还是有底气的,十二天时间内找到四千贯,对别人来说困难,对顾佐来说这个任务并不艰巨。 但他现在需要重新去一趟南吴山,想办法去核实那丝一闪而过的灵光。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如果无法确定,也许会考虑在第一个时间点来到前退出,将资格拱手让给百花门。 顾佐和屠夫骑着怀仙馆仅有的两匹马,再次向着南吴州进发,两天之后便即抵达。和前些时日相比,南吴州已经冷清了许多,大量宗门被龙泉道院挡在了第二轮资格审核的关卡前,他们进山的时候,整个南吴州只有他们一家来自竞购宗门的访客。 花白胡子的尚执事正在接待处打盹,见了顾佐和屠夫,立刻眼前一亮,掏出飞剑就窜了过来:“就知道你们两个还要来!是不是觉得老夫的寻龙探穴法很有道理?走走走,带你们再去看看。不过先说好,只许看,不许动手!” 说着将两人拽上飞剑,腾空而起。 顾佐在空中问:“老前辈,这几天来南吴州的人不多了吧?” 尚执事问:“什么?” 顾佐大声道:“这几天......老前辈,慢一点,风太大说话听不清......您别急,咱们慢慢飞。” “什么?飞得太慢?你等着!” “老前辈......” 顾佐无语了,只好由着老头任性的飞翔。也不知他是不是好几天没带人飞了,猛然抓住一波乘他飞剑的,显得很有激情,飞剑在空中任意翱翔,时而俯冲、时而拉起,时而左旋、时而右摆...... 顾佐拼死拉着尚执事的白胡子,防止坠落下去,那边的屠夫拉了两次都没拉住尚执事,只好拽住顾佐,掐得顾佐胳膊生疼。 在空中又转了两圈,飞剑直接扎底,如同自由下落般,让顾佐的心猛然揪了起来,提在上面下不来...... 终于落地,正是那处山坡。尚执事长出了一口气,大笑:“过瘾!痛快!” 顾佐和屠夫直接滚到一旁,连声作呕,腹中秽物喷涌而出。 呕完之后,这两位连忙运使心法静心调息,如此方好转了。 那边厢屠夫已经开始和尚执事斗嘴,他已经摸清了尚执事的脾性,就是不停跟他争论寻龙探穴之术,在对方的话里找茬,激得对方跟自己辩论。顾佐则抓紧时间,随意打了个招呼,说是要掩埋呕吐物,将恒翊剑取出来,跟地上刨坑。 顾佐这是第三次来,第三次感受到了那丝灵光,但同样也和上次一样,感知一闪而没,杳无痕迹。 一尺、两尺、三尺......坑刨得越来越深,抛到五尺时,气海中再次捕捉到了这丝灵光,于是继续奋力下刨。他如今的追摄道术能探知地底八尺以下,只要再往下挖掘几尺,或许就能找到这丝灵光的来源! 忽然一股大力自脖颈后传来,顾佐被尚执事从坑里提了上去:“臭小子,都告诉你了,不许挖,这么不懂规矩呢?” 顾佐被扔在坑边,尴尬的笑了笑:“呕物太多,故此挖得深一些,也好埋得深一些,避免毁了此间风景,哈哈......” 尚执事吹胡子瞪眼,正要说时,屠夫在旁配合:“前辈你自己说说,那么深的坑了,还见不着灵石的影子,说明你这寻龙探穴术就是没用嘛。” 尚执事转身道:“灵矿怎么可能埋藏那么浅?没个十七八丈,你怕是影子都见不着!这刚几尺?我告诉你们,也别费这心思了,都是白费工夫,想这么挖是挖不出来的,搞不好还会破了此间风水,漏了矿脉的灵气!走,带你们回去!” 说着一手拽着一个,上了飞剑就走。老头是金丹修为,屠夫和顾佐哪里违抗得了,身子顿时腾空而起。 顾佐看着下面那个小坑,心中哀叹,自家只能感受地下八尺左右,屠夫可是筑基圆满的修为,如果他来探知,不知能到几尺?一瞬间开始犹豫起来,搜灵诀自带的三种功法,要不要放开传授呢? 正在懊恼时,远处忽然飞来一道金光,其速极快,但轨迹却歪歪扭扭,无从追寻,却是某位金丹驭物飞来。 对方快,尚执事也快,顷刻间降速也难,尚执事高呼:“闪开闪开!” 对面也高呼:“闪开闪开!” 尚执事连忙向右偏转,对面也同向偏转,然后悲剧发生,两边撞在了一起,四条身影从空中落地! 尚执事是老金丹了,驭物飞行的本事高明,人落在半空,掐动法诀将飞剑控制下来,快到地面时,堪堪将顾佐和屠夫抄在了飞剑上,飞剑极为狼狈的落地,在山坡上划出一道半尺深、六七丈长的剑痕。 那边落地的金丹却好巧不巧掉进了顾佐刚才挖出来的坑里,爆起一阵无法言喻的闷响。 三人赶紧过去察看,就见落在坑中的修士大半个身子扎在坑里,唯见膝盖之下的双脚在外头挣扎。 又是几道金光簌簌飞落此间,却是洞庭派几位大执事跟了过来。 “果然是金光铁头神功!” “以前只听说灵源道长此功神妙,今日算是见识了!” “不愧是崇玄署的道长,了不起!” “刚才是空中几丈跌落的?我下回试试。” “以我观之,当有三十丈之高了。” 一位金丹又向尚执事道:“尚师兄,灵源道长刚入金丹,驭物而飞还有些生疏,你怎么没看着点?” 尚执事气道:“我哪里知道他飞成这样,既然不行,何必逞强?练熟了再飞啊!如今怪我咯?” “这是崇玄署的高士,咱们得礼让着些,尚师兄回头给陪个不是就好......” 顾佐实在看不下去了,指着坑里兀自挣扎的一双脚:“要不,咱们先把人拉出来?” “是极是极,这位老弟说得不错,赶紧把人弄出来吧。” “两位师兄出手,师弟我于此掠阵!” 顾佐无语了,和屠夫下到坑里,一人拽着一只脚,如同拔萝卜似的,拔出来一个胖子。 那胖子被抛上坑边,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道:“摔死贫道了!” 洞庭派众人连声安慰这位灵源道长,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坑底的顾佐,他此刻蹲在灵源道长摔出来的深坑中,触摸着这些湿润的红土。 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第148章 典当 离开南吴山后,屠夫询问顾佐:“馆主怎么一直不说话?究竟如何?” 顾佐回头看了看早已淹没于群山中的南吴山,深吸了一口气:“师兄信不信我?” 屠夫看着顾佐道:“如果我说不信,有用吗?” 顾佐摇了摇头,忽然大笑:“没用,这回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顾佐要抓紧时间把手中的宝贝当了。没错,他要把家底拿出来了。 在如今的黑山郡城中,顾佐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春秋典当行,另外一个是通达典当行。 春秋典当行无需赘言,和利润钱庄一样,都是灵兽部开办、带有部分黑山诏官方印记的大商行。通达典当行背景更厉害,是李唐皇室所开,他们和通达钱庄一样,分铺遍及天下,是整个大唐最顶尖的商铺,同样在黑山郡设有分铺。按竞争关系来讲,顾佐应该去通达典当行,避免灵兽部因为他参与竞购南吴州而故意压价,甚至捣乱。 但顾佐慎重考虑后,还是选择了春秋典当行。如今的怀仙馆,实力虽然还上不得大台面,但也算小有名气了,尤其和灵兽部的关系非常铁,很多人都将怀仙馆看做是灵兽部一系的宗门。 这种关系下,和灵兽部打交道千万要谨慎小心不落话柄,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送上门去,第一时间通知对方,避免对方误判,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哪怕价格上吃点亏,也把东西当在对方铺子里。当然,若是对方价格压得太低,到时候再去选择通达钱庄,灵兽部也不能抱怨什么。 虽然大掌柜钟二先生不在,但几位管事的还是殷勤接待,将顾佐迎了进去奉茶,顾佐也同样恭恭敬敬,典当行里面的管事都是筑基修为,个个堪称前辈,他如何敢不恭敬。 先向管事的询问:“今年冬天的拍卖会是怎么安排的?” 如春秋典当行这样规模的大当铺,必然有自己主办的拍卖会,那管事的当即道:“准备安排在十一月底,顾馆主有东西要拍?” 顾佐沉吟道:“有样东西准备委托贵行,但时间上不太凑手。” 那管事道:“若是小件的,不妨由我掌掌眼?若是太贵重的,就只能等大掌柜回来了。” 顾佐道:“价值应当在千贯以上。” 那管事的干笑了两声:“那还是等大掌柜吧。” 等到傍晚时分,钟二先生就回来了,设宴款待顾佐。 饮了两杯之后,顾佐直接将怀仙馆和百花门合作的消息通报了钟二先生。 钟二先生愣了一会儿,方道:“顾馆主有那么强的实力么?” 顾佐道:“我会想办法筹钱。” 钟二先生道:“顾馆主,恕我多说一句不中听的,你筹得越多,将来输得就越惨,何苦呢?” 顾佐默然片刻,道:“我想试试。” 钟二先生笑着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不是这么个试法,百花门不是良选,隐患不小。” 顾佐挤出个笑容:“我是真心想附贵部之骥尾,但我这点家底,你们也不收啊。我知道百花门名声不好,但除了他们,我还能和谁合作呢?” “......也罢,契约都签了,也没办法再劝你,那你想怎么筹钱?听我下面管事说,你想当个宝贝?” “其实也谈不上多大的宝贝,但这是我最后的家底了,这东西原本是想留着镇馆的,属于谁动我就跟谁拼命那种,唉……谁能想到,居然会是顾某亲自出手……” 一个小牛头般大的石头放在了桌面上,漆黑中闪烁点点荧光,深邃有如星空。 钟二先生呼吸顿时急促了,伸出手掌轻轻触碰摩挲,摸了片刻,忽然快步而出,不多时抱了件法器回来,类似一杆小铜秤。 回来后,他将石头放在托盘上,开始观测秤杆上的各种变化,之后,将小铜秤收起来,将石头放回桌子,一脸迷醉的紧盯着,口中喃喃道:“竟然是庚金云母……” 将目光投向顾佐,想问这块庚金云母的来历,还是忍住了,那不合规矩。 顾佐眼望庚金云母,满是不舍,道:“这件宝贝还使得么?” 钟二先生不停点头:“使得,当然使得!你想拍卖?春秋典当行冬季拍卖准备在十一月底开始……” 顾佐摇头:“我需要钱。” 钟二先生忽道:“那就干脆卖给我们春秋典当!你想要多少?” 顾佐问:“能否质押些钱出来?” 钟二先生道:“如果按当物来,我只能给你六千贯、三个月,三个月后算死当,这块云母就是春秋典当行的。” “就不能多一些吗?” “顾馆主是好朋友,钟某没必要骗你,大前年我春秋典当行竞卖过一次水庚金云母,比这块略小,当时被王屋派购入,成交价一万五千贯。这块庚金云母总重十六斤,放出去拍卖,估计会在两万贯左右。当物的话,出价不超过货值三成,是这一行的规矩,故此可当六千贯。但还有另一个办法……” “掌柜的请说。” “我想以个人身份代表灵兽部,和顾馆主做这笔生意,刚好我们灵兽部也的确缺这个东西……我按一万六千贯买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庚金云母虽然可能卖到两万贯,但前提是要在拍卖时卖得出去,还有一种可能是流拍,没人买,这就是有价无市的道理。这种上万贯的大宗珍品,最重要的首先是买家,能出得起这个价的并不多,更何况还是一次性付款。 顾佐还在考虑时,钟二先生又道:“这是我能做主拿出来的最高价,顾馆主也可以去通达典当行试试,看看他们能出到多少。另外,如果顾馆主想卖出去的话,一定要尽快,必须赶在贵馆和百花门合作的消息传出去之前脱手。” 顾佐苦笑道:“掌柜的很有诚意,顾某非常感激。但说实话,参与竞购灵石矿脉需要一大笔钱,一万六千贯虽然不少了,离所需之数还是差一大截。” 钟二先生道:“你不能指望一块庚金云母解决所有问题。” 顾佐深吸了口气:“我明白,我再找百花门试试,看能不能跟他们谈谈。” 钟二先生微笑道:“没关系,春秋典当随时欢迎顾馆主,这个价格不变。” 第149章 采掘法阵 接到邀请,张富贵做客怀仙馆,在山门前仰望庚金山,默然半晌,叹道:“顾师弟在南诏真正立足了……” 顾佐笑了笑:“张师兄,你可是百花门的红花执事,别看不起我们小门小户就好了。张师兄有没有意愿加盟怀仙馆?什么条件都好谈。” 张富贵笑着摇了摇头:“若在三年前,我二话不说和你一起干,如今……身不由己了……” 进了山,在尹祖殿前落座,屠夫、成山虎等都前来陪同,交谈片刻,顾佐问:“张师兄,不知百花门对灵材灵矿需求大么?” 张富贵道:“怀仙馆不是以炼丹立业么?顾师弟今后想往灵矿上发展?” 顾佐道:“虽说灵石矿脉和其他灵矿区别较大,不能混为一谈,但通过这次合作,我也在琢磨,一旦合作成功,将来有了灵石矿脉为底,也算有了基础,能不能找些人来探矿?百花门有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张富贵道:“也算一条出路,毕竟咱们地近南疆,机会大一些。但百花门恐怕不会把太多的精力耗在这方面,不论是青山掌门也好,还是我南坛龙坛主,都还是愿意做我们熟悉的事情,不熟悉的不去碰。” 顾佐道:“先不论风险,探矿的收益还是很高的,一旦发现云母,收益会非常大,前几年春秋典当行拍卖过几块云母,都在几千贯甚至上万贯。” 张富贵想了想,道:“不太清楚,百花门对灵矿兴致不大,我们也没什么炼器的人才,需要法器、阵盘,直接去买来就是。还是那句话,我们只做自己熟悉的。” 顾佐心下了然,不再纠结于此,和张富贵继续谈了谈竞购灵石矿脉的细节,陪着张富贵在山上转了一圈,招待他吃了顿饭,就此作别。 不需要深谈,既然百花门对灵矿是这个态度,拿庚金云母抵押支付的事情就不用提了,就算百花门答应抵押,恐怕也抵押不出什么好价格。 顾佐和屠夫联袂前往通达典当行,旁敲侧击打探了一下,通达典当行的拍卖会刚举办过,他们下一次拍卖会安排在明年春季,更晚! 对当物的抵当金,通达典当行同样不超过三成,至于直接购买——人家几乎不做这种事情,绝大部分当物都是死当,能用三成价格当下来,何必非要购买?从这一点来说,灵兽部给顾佐的一万六千贯算是良心价了。 庚金云母毕竟是大宗宝贝,虽说怀仙馆目前是小有名气的道馆,在黑山郡也受灵兽部的关照,顾佐的身上同时还担着龙泉道院吴道长之友的虚名,如今更是百花门的合作伙伴,有这些光环笼罩,也算有层护身符。 但永远不要忘了,这里是紧邻南疆的南诏,庚金云母这种宝贝要么别让人知道,要么就赶紧脱手,否则很容易引来不测之祸。顾佐也没敢再去四处“寻找商机”了,终于咬了咬牙,将庚金云母卖给了钟二先生。 一万六千贯,比正常拍卖价少了四千贯,他却也没敢再还价,万一钟二先生不买,他就得哭。 有这一万六千贯在手,加上之前缴纳的抵押金和怀仙馆存余,顾佐离两万贯的目标还差两千贯,但时限上还有一个多月,凑齐这笔钱问题应该不大了。 屠夫、李谷生和丁九姑没日没夜的炼丹,顾佐则来到百花门,一起接收华山西玄派送来的灵石开采法阵。 整套灵石开采法阵由三个子阵组成,共一百四十余件阵盘。其主体是三元极真法阵,为第一子阵,含八十一件阵盘。 这座法阵本是护山杀阵,属于大型上等法阵,全部开启后可以遮蔽数里方圆的山门,在敌方没有炼虚大修士主持的情况下,几乎难以攻破。法阵的原理在于固定山川灵秀、梳理阴阳五行,对于灵石矿脉具备极佳的稳定作用,这也是构筑开采法阵最根本的要素。 除了三元极真法阵外,剩下还有两个子阵,一座是嵌套于三元极真法阵之上的采掘法阵,这套法阵一共三十六件子阵盘,用于连接灵石矿脉的灵眼处,将灵力抽出;一座是附带的凝炼法阵,共计二十七件子阵盘,用于将灵力凝炼成石。 整套采掘法阵作价两万零八百贯,怀仙馆按协议承担其中的两成,即四千一百六十贯。双方交接,按照清单逐一核对每一件子阵盘,将灵石嵌入各处阵眼后,验查无误。顾佐将飞票交付华山西玄派长老,百花门同样支付了飞票,对方将整套法器以及操控法诀装入一个储物锦囊中,全部交给顾佐。 怀仙馆和百花门之间有合约,百花门占大头,按理说法阵应该交给百花门,但怀仙馆是名义上的竞买者,向龙泉道院申请二次审核的时候,龙泉道院要到庚金山来查验,故此锦囊便交给了顾佐。 百花门也不怕顾佐耍赖,于他们而言,在怀仙馆遵守约定的情况下,想弄死顾佐不算容易,但怀仙馆一旦违约,要收拾顾佐就非常简单了。 对怀仙馆能一口气掏出四千贯,百花门的青山掌门和南坛龙坛主、北坛高坛主都有些诧异,但张富贵和空仓道人随口提了一句,说保精丸是怀仙馆主打灵丹,这三位百花门的话事者便释然了。 华山西玄派交付采掘法阵的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初五,顾佐、屠夫和龙坛主、张富贵、空仓道人等结伴入城,来到龙泉道院临时办事处,向吴善经提请二次资质审核的申请。 这是限期的最后一天,到这一天截止,原来申请竞购南吴山灵石矿脉的四十三家宗门,只剩下九家,他们将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接受龙泉道院的查验,证明他们具备开采能力。 在原卢龙军会馆外的大墙上,张贴着告示,昭告了最终的九家竞购者: 青城派、罗浮派、崂山派、天门派、金甲门、峨眉派、宝玄派、鹤林派…… 在告示的最后,很刺目的出现了一家道馆——怀仙馆。 第150章 二次审核 龙泉道院公布的宗门是九家,但照百花门探听的消息,真正竞购的是六家,峨眉派的竞购资格实质上属于青城派,青城派以他们家的资格投报第二套方案,宝玄派和鹤林派属于罗浮派,罗浮派准备投报三份标书。 因此,真正的投标方是六家: 青城派、丽水派和峨眉派; 罗浮派、宝玄派和鹤林派; 永昌门和金甲门; 崂山派和灵兽部; 天门派和参星部; 百花门和怀仙馆。 青城派和罗浮派无需多言,天下十二大宗之一;丽水派、永昌门和灵兽部、参星部一样,都是南诏地头蛇,前两者比后二者更具实力;峨眉、宝玄、鹤林、崂山、天门都是排名前一百的大门派,就算是金甲门,也远比怀仙馆强,何况他们的背后合作者是独自占有永昌诏的永昌门。 顾佐现在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百花门了,这家在大部分世人眼中不算正经宗门的修仙帮会,不知能不能拿出庞大的财力来与各方抗衡。 他卖出庚金云母的事情,已经正式告知了怀仙馆众人,面对一万六千贯这个数字,大家为之精神一振,之前的种种忧虑一扫而空,满腔热情的投入到炼丹和售卖丹药中。 没有什么比手握强大的现金流更能提振士气的了! 之前,屠夫、李谷生都宣称自己被压榨到了极限,如果不能调整一段时间,将无以为继,甚至有经脉受损之虞,就连丁九姑都表示自己“不行了”。 但此刻,他们都再次突破极限,迎来了另一个炼丹的极限。 成山虎赞叹道:“咱们人虽然少,但都把怀仙馆当家了,拼死拼活,一切都为了度过今天的难关!再过一个月,咱们就能再炼一千粒保精丸,又能入账四百贯。不行,我明天就下山,再去签一些定单!” 顾佐心情舒畅,作为怀仙馆的馆主,他对“员工无极限”体会更深:世上哪有什么人力的极限?每一个极限,都是下一个极限的起点。 心情愉悦之下,笑问成山虎:“成老兄不怪我任性了?” 成山虎搓着手算账:“就算竞购失败,百花门也会退还采掘法阵的四千贯,是不是?损失也没想象中那么大嘛,咱们还有一万六千贯,日子够过了。而一旦竞够成功,咱们怀仙馆可就……嘿嘿!” 成山虎和苏三下山去推销三个月后出产的保精丸了,屠夫则从丹房中出来喘气,一边往肚子里灌着汤饼,一边问顾佐:“一万六千贯,能买一万两三千块灵石,如果是你自己的话,够你修到元婴了吧,我一直不明白,你折腾个什么劲?” 顾佐想了想,道:“总是不踏实啊,搜灵诀比别家功法损耗多一倍,这一点师兄你自己都能体会到吧?谁知道能不能修到元婴?修到了元婴,能修到炼虚吗?” 屠夫摇头:“等你修到元婴,到时候自有大宗大派抢着供奉你,何须发愁?” 顾佐笑了:“灵石哪里有嫌多的?……这是个大机会啊,一个一劳永逸的机会,就在我们不远的地方晃荡,伸伸手就能碰着。如果抓住了这个机会,我们大伙儿就可以提前隐退了。到时候咱两先闭关三年,你老兄进金丹,我进筑基,出来透口气,继续闭关,你老兄进元婴,我进金丹。这样的日子不好么?” “瞧把你美的,大雁还在天上飞呢,你就琢磨着吃腿还是吃翅。行了,我去炼丹了,你就继续憧憬你的退隐生涯吧。” 顾佐也帮着炼丹,但他显然没有屠夫等人那么专注,总是要分心等候龙泉道院的消息,随时恭候他们的第二次资质查核。等候的同时,还要尽快掌握采掘法阵的使用方法,一天下来,炼成的保精丸还不到屠夫的一半。 如此五天,终于等来了龙泉道院的核查,领头的自然是吴善经,此外还有两人,正是当日和顾佐谈话的龙泉道院方堂堂头和典造房殿主,三位道长齐聚,也表明了龙泉道院对第二次资质审核的重视。 大家都没什么时间可以浪费,客气话就免了,直接进入主题。 顾佐将采掘法阵取出来,在屠夫、苏三及百花门张富贵等人的帮助下,很快组装布设出来,随之激活了几处阵眼中的灵石,让大阵少许部分运转起来。 吴善经在阵中祭了张符,那符升至半空而自燃,传出一圈如涟漪般的波动。这股波动被他感知,掐着手诀演算片刻,向两旁的堂头和殿主点头示意,表示此阵可行,非是假冒伪劣的样子货,那两位则颔首表示认同。 在采掘现场,需要修士操控采掘法阵。 三元极真大阵有九个节点,这就需要九名修士参与掌控。 嵌套于三元极真大阵之上的采掘法阵需要四名修士,凝练灵石的法阵需要三名修士。 因此,一组采掘修士是十六名。如果是两组轮换,就需要三十二名,如果三组轮换,就需要四十八名。 此外,还需要一些人下到矿坑中配合采掘和凝练灵石,他们通常要面临强大的灵压,对身体不是一件好事。因此,有些宗派的矿坑、尤其是崇玄署直属的矿坑,经常会使用罪囚下坑采掘,要么是被判决的重犯,要么是被封灵丹封住气海的犯禁修士。 龙泉道院要核查的第二个问题,就是人手问题,这一点比较容易过关,怀仙馆和百花门出动了十六名修士,凑够了操控法阵所需的最低一组要求,便算是过关了。至于下坑的人,到时候有的是办法,直接高薪俸招人也可,或者跟六诏法司、龙泉道院租用罪囚,都是一条通行的路子。 查验之后,吴善经在怀仙馆的名字旁注明审核通过,敦促顾佐缴纳第二笔押金,便带人下山了。 顾佐则在庚金山上摆开宴席,请百花门这次上山的十余名修士饮酒庆贺,同时商议接下来的要事。 顾佐向张富贵举杯:“张师兄,百花门打算怎么定价?” 第151章 出价的计算方式 前期的所有准备,都是为了最后的报价,谁的报价符合洞庭派及龙泉道院的心意,谁就能中标。这里面,最难把握的就是一个度的问题。 如果怀仙馆和百花门联合竞标方出个高价,比如给付洞庭派十万贯、每年上缴龙泉道院五万灵石,自然很容易中标,但这么干的前提是,南吴山灵石矿脉确定为超大型矿脉。 就算是顾佐,因为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灵石矿脉,他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他以搜灵真气感知到的那片灿烂的白光,就是超大型矿脉。 什么是大?什么是小?什么是超大?什么是一般大?没有过实践,这个问题是他无法回答的。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洞庭派尚执事用寻龙探穴法指认的那片山坡下的确有矿,而且不小,比各家宗门关注的洞中矿脉要更加庞大。 因此,报价的过程,实际上就是押注的过程,赌一赌这条灵石矿脉的大小。可以说,通过了龙泉道院第二次审核的竞购方,都认为南吴山矿脉是条真矿,而且具备一定规模,但凡认为有可能是假矿或者就算是真矿也是小矿的,全都出局了。 出价基本上会以中型矿、大型矿和超大型矿三个档次为基础,也就是赌这条灵矿年产灵石量。 是两万块?六万块?还是十万块?在此基础上,根据自家宗门的承受能力进行报价。 比如顾佐,他自己就以怀仙馆的承受力进行过估算。假如南吴山灵石矿脉是条中型矿,年产灵石在两万块,他的采掘成本如下: 人工费:三十二名修士(两班倒)每年薪俸和食宿开支为两千贯,平均每人五贯多一点;通过高薪聘请和向崇玄署租用罪囚两种方式,招来的下坑人手如果是十六人,这笔开支同样在两千贯左右。上述合计每年四千贯。 采掘法阵的成本摊销:一座采掘法阵的使用年限通常为二十年,如果采用简单的直线折旧法,每年的折旧费是一千贯;除了折旧外,还需要计算维持法阵的灵石耗用费,按照法阵的使用方式,全力启用的时候,十六个法阵节点,每年消耗五百七十余块灵石,折算七百四十贯左右。上述合计每年一千七百四十贯。 南吴州的税赋成本:每年一万贯缴纳朝廷、五千块灵石缴纳崇玄署,折算一万六千四百贯。 上述三项合计,每年的负担为两万两千余贯。 如果灵石产量为每年两万块,折算两万五千多贯,灵矿只能做到略有盈余,也就是每年三千多贯的盈余,必须以此为基础报价。 此时可以选择的报价方案为:每年上缴龙泉道院一千灵石,向洞庭派出价两万贯(同样以二十年收回成本计价,相当于每年支付一千贯),怀仙馆和百花门每年自留盈余一千贯。 如果灵石年产量为三万块,可以选择的报价方案为:每年上缴龙泉道院五千灵石、向洞庭派一次性出价十万贯,每年自留盈余五千贯。考虑到龙泉道院和洞庭派对竞卖的需求,这么报价肯定会被龙泉道院否决,可以在二者之间进行调剂,上缴灵石和一次性出价分别为八千灵石和四万贯。 以此类推,预判灵石产量每多增加一万块,报价就能提高七千灵石和两万贯。 当灵石年产量达到六万块的时候,报价可为两万七千块灵石和十万贯,而自留盈余每年可达近两万贯。如果真的能够确定有那么多盈余,甚至可以继续增加报价,给龙泉道院每年上缴三万块灵石! 至于灵石年产量达到十万,基本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只要预判有此产量,南吴山矿脉就铁定属于你了。目前来说,没有哪家敢这么预判,包括顾佐。 反过来说,如果灵石矿脉年产量低于两万,竞购这座矿脉就是赔本生意。 百花门中,专司负责南吴山灵石矿脉竞购的是南坛龙坛主,这回二次审核资质,龙坛主并没有到场,所以顾佐暂时只能询问张富贵。 先不提两人之间极其深厚的交情,单论现在合作的紧密程度,本来就是要通过怀仙馆报价的,于是张富贵道:“龙坛主本来打算亲自过来和顾师弟你谈的,但门中有要事,一时走不脱,正好让我跟你商量个大概的方案。”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往上山坪而去,见左右无人了,张富贵开口道:“从今年正月,我们百花门就开始起意南吴山了,你我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我也跟你透个实话,在南吴州和南吴山矿脉之间,青山掌门和龙坛主更瞩目的是南吴州。” 这倒是十分出乎顾佐的意料,别家都视南吴州为累赘负担,没想到百花门竟然以此为重。不过略一沉吟之间,顾佐就想明白了,点头道:“这不失为一条堂堂之道。” 什么是堂堂之道?光明正大、登堂入室,这就是堂堂之道。百花门的身份其实是非常尴尬的,他们的生意虽说不在朝廷和崇玄署禁止之列——朝廷甚至还专设教坊司,但毕竟方不上台面。说白了,这是大家都需要的,但需要完毕之后却不好四处宣扬。 正因为此,百花门永远不可能获得天下各宗各派的尊敬,更不可能获得崇玄署的认可,成为有牌票的玄门正宗。他们在丽水诏最大的青楼水晶宫被查抄后,只能成为别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多惋惜一下,更多的恐怕是笑话,不会有人为他们“仗义出头”。 这样的遭遇不胜枚举,令百花门上下人等无不头疼兼愤怒。如果能够拿下整个南吴州,就相当于拥有了一片自己的军州国土,在身份问题上可谓曲线救国,就算拿不到牌票,也能挤进朝廷经制序列中了。 所以顾佐说,这是一条登堂入室的堂堂之道。 又听张富贵道:“等拿下南吴州后,百花门准备投入巨资,将南吴州打造成一个人人向往的消遣之地。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没有人再以任何理由阻挠、诽议乃至查抄,所有来南吴州的客人,都能堂堂正正在这里花钱、享乐。我们希望,无论是六诏亦或中原,甚至北地,只要有了钱,第一个想到的好去处,就是南吴州!” 顾佐当即鼓掌喝彩:“张师兄,贵门当真好志气,腰缠十万贯,骑鹤下吴州,这正是我辈修士的理想啊!” 第152章 两条门路 为百花门的远大志向喝彩的同时,顾佐必须向张富贵致谢,把这个消息提前透露给顾佐,实际上是帮顾佐了不小的忙,顾佐知道了百花门的心意,在双方下一步合作中,就不至于被动。 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他比较担心对方会为了副业抛弃主业,于是抓着重点不放:“百花门究竟打算怎么报价?” 张富贵笑道:“顾师弟别担心,虽说百花门更瞩目南吴州这块地盘,但如果没有灵石矿脉做贴补,每年一万贯又五千灵石的负担,也着实不轻,所以百花门绝不会放弃灵石矿脉的......” 顿了顿,报出个价格:“一万灵石、六万贯。” 这个报价表明,百花门判断的灵石矿脉年产量大概在三万块到四万块之间。 “张师兄,南吴山矿脉能达到三万块?” “这是我们的判断,具体怎么得出的这个数字,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掌门请了高人。” 世上的高人实在太多了,谁是真高、谁是假高,没人说得清,因此,单凭这句话,顾佐是无法判定的,但他偏向于每年三万块灵石这个产量,甚至更高一些。 “就是不知道其他宗门的判断,百花门有办法得到一点消息么?” “距正式竞卖还有二十天,我们会想办法去打听,顾师弟也要尽量去活动活动,咱们每隔三天碰一次面。” “好!” “还有,我刚才说的那个报价,千万不能透露出去,哪怕屠长老他们,也不能说。” “师兄放心!” 将张富贵送出山门的时候,顾佐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每次但凡有矿脉被发现,崇玄署都会派人查验,以确定上缴数额。虽说这次是让各家自主竞报上缴额,但龙泉道院总要心里有数才是。张师兄有没有听说过谁被派下来了?” 张富贵摇头:“此事向来属于机密,我们百花门也在多方打听过,但至今没有消息。顾师弟和吴道长有交情......” 顾佐忙苦笑道:“吴道长的为人处事,整个南诏谁不知道,这种事情,他是断然不会透露的。” 张富贵叹了口气,道:“的确......若是顾师弟能想办法打听出来,可以告知我,由我们百花门出手......” 张富贵没有明说,顾佐也不想询问究竟,打听出这位道长是谁之后,以百花门的手段,想来是很有机会拿到第一手资料的。 目送张富贵走后,顾佐开始琢磨起来。他和吴道长之间交情如何,别人不知,他自家是知晓的,这种敏感的时候,想要拜见也难。但是,自打真正开始竞购之后,顾佐脑海里一直有个身影,就是不知那位在南吴山出了飞行事故的灵源道长,是不是崇玄署派来勘察矿脉的? 顾佐依稀记得,当时洞庭派众人都说他是崇玄署来的,如果当真如此,那么他就很有可能是来勘察矿脉的人。当然,要了解这个问题,首先要比对名单。 傍晚时分,成山虎回山,他今天的销售业绩一般,没有谈成什么大买卖,没谈成的原因,还是因为产量制约了销量。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被顾佐请到了上山坪。 “馆主有事?” “你对龙泉道院熟悉么?” 成山虎想了想,道:“说不上熟悉,也说不上不熟悉,道院里的监院、三都,我都听说过名字,八大执事见过其中一半,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龙泉道院里,有叫灵源道长的么?应该是个金丹初期,刚入金丹。” “灵源?没听说过......” “能不能找到龙泉道院所有道士的名单?” “......我试试......” “要快!” 两天之后,成山虎就弄到了龙泉道院目下所有在院道士的名录,顾佐询问他:“名册全么?” 成山虎道:“我花了三贯,从他们辞道的一位火工居士那里弄来的,虽说他辞道两年了,但还是和道院里的故友保持联系,对道院的情况非常熟悉,这份名单,他保证是最新的,至少可以到上月末。” 顾佐翻开名册,一页页看去,上面共有一百零六个名字,其中四十二人为受牒道士,六十四人为火工居士。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对应的职司、年岁和修为,一目了然。 翻到最末,也没有灵源这个道号。 没有这个名号,并不能说明他一定就是崇玄署派来勘察灵石矿脉的人,但此人既然出现在南吴山,其可能性就比较大了。 “这位火工居士如今是什么营生?” “此人姓王,都叫他王火居,也没什么修行天赋,在道院里干满二十年火居,到期之后按规矩辞道,便在郡城边上置办了几百亩地,做个土财主。” 顾佐想了想,这种人入不了修行,也没什么特殊的才能,否则不会辞道,但人虽无才,其本身这二十年的火居生涯就是笔财富,从他两天时间就能录出这样一份名单便可见一斑。 因此,他决定让成山虎专程再跑一趟,试试能否劝这位王火居出山,做怀仙馆的外门顾问,以备咨询。 成山虎动作相当利索,很快就把王火居请上了庚金山。顾佐在尹祖殿和王火居闲谈片刻,大略搞清楚了这位辞道火居愿意加入怀仙馆的原因。此人如今方过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回乡“荣养”两年,实在是闲极无聊,故此一直想要找些事情做。 双方一拍即合,当即签约,王火居成了怀仙馆的顾问,顾佐拨了间厢房给他入住,同时答应他每旬给假三日,可以回家照看田地,开出来的薪俸也让王火居比较满意——每月两贯。 既然都是自己人,顾佐也不客气,当即将灵源道长的事情说了,王火居立刻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为顾馆主查明此人。 时间较紧,顾佐便将怀仙馆仅有的两匹马拨出来,让成山虎专门跑一趟,护送王火居前往罗浮郡。 罗浮郡比较远,来回一趟连带办事,顾佐估摸着怎么也得七八天,龙泉道院的消息只能交给王火居,如果王火居办不下来,那也就没办法了。 除了龙泉道院以外,顾佐也在考虑怎么和洞庭派拉上线,实际上,这条线的重要性比龙泉道院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他们家才是卖主。 第153章 寻找关键人物 在黑山郡城内,洞庭派也有他们的会馆,曰鸣笛居,是个三进的套院,正门临着大街,对面就是一家茶铺和一间酒楼。 别看只有九家宗门入围(实则是六家),但前来打探消息、拜访洞庭弟子的人却不少,顾佐到的时候,酒楼和茶铺都坐满了人,有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有独自一人慢饮慢酌的,不管是谁,眼光都时不时瞟向街对面鸣笛居的大门。 顾佐在酒楼和茶铺门口略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想跟这里寻找机会和洞庭派的人攀上交情,压根儿没戏。 刚离开的时候还有些不甘,打算去几百里外的南吴山再碰碰运气,但转念一想,又不禁哑然失笑。就算去了南吴山又能如何?就算见到洞庭派弟子又能怎样?就连金丹境的尚执事,其人在洞庭派中也没什么说话的分量,更不可能接触到如此重要的核心机密,就算见了也无用。 还是得找关键人物! 洞庭派的关键人物是谁呢?掌门自己是见不到的,到目前为止都没出现在南诏,说不定就得竞购当日才能见到。除了掌门外,还有几位长老,但分量较重且确定就在南诏的,无疑是掌门的小师弟圭峰山人,也就是飞剑失手破开岩壁而意外发现矿脉的那位元婴。 从各方面收集来的消息表明,这位圭峰山人应当是洞庭派这次灵石矿脉竞卖的主持者。 除了圭峰山人外,就要数洞庭派在南吴州的主事长老了。这位蒋长老主掌南吴州十二年,必然也是关键人物。 如果能见到圭峰山人或者蒋长老,只要能从他们谈话中漏出一星半点的消息,对于投标方案的选择,无疑都会起到重要作用。 左思右想之下,顾佐想到了那位同窗狱友蒋小猪。在南诏这种地方,尤其是黑山郡城,蒋非大姓,顾佐在黑山诏混迹一年了,接触或认识的蒋姓修士只有他一个。 既然都姓蒋,说不定蒋小猪认识这位蒋长老呢? 顾佐也知道自己的推测未免太过牵强了一些,但死马当作活马医,试试总比不试强。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不知蒋小猪的住处,但这个问题以前或许是个问题,如今却不成问题了。 赶到菡翘楼,新来的龟公不识顾馆主,表示姑娘们都已经歇息了,请他晚间再来。顾佐报出张富贵的名号,那龟公同样不识,正不耐烦时,又听到顾佐报出空仓道人,这才肃然起敬,让他引入楼中奉茶。 少时,空仓道人出现在顾佐面前,发髻有些散乱,脸颊上还有红印子:“顾兄怎么来了?有急事?” 顾佐道:“我张师兄在吗?” 空仓道人摇头:“不巧,张执事随龙坛主出了郡城,不在此间。” “出城了?走得远吗?” “顾兄放心,也就是去一趟凤蓝城,三两天便能回来,走之前张执事也交代过,顾兄有事的话,让我竭力相助。” 顾佐皱着眉头有点担心:“都这个时候了还出远门的吗?” 凤蓝城是永昌诏东南重镇,在两诏的交界线上,距黑山郡城二百里。这种关键时刻出远门的确不是明智之举,哪怕龙坛主是金丹境修为,可以御剑飞行。 空仓道人连忙解释:“在凤蓝城的一家青楼出了点麻烦,张执事随龙坛主赶过去平息事态,的确是怠慢了。” “究竟是什么要紧事?我不是想插手贵门事务,但值此紧要关头,能不离开就不要离开……好了,你和也别打哈哈了,是我多事……这样吧,我需要老弟你帮查一个人,此人或与竞购一事有关。” 空仓道人慨然允诺:“顾兄但请吩咐就是,说到找人,我们百花门最是得力。” 当下,顾佐就把蒋小猪的简单情况和大致相貌体态讲述一遍,空仓道人记下了,笑道:“好像是当年的狱友?” 顾佐点头:“就是他,你和他熟悉吗?” 空仓道人摇头:“这厮不爽快,当时没爱搭理他!顾兄与此间稍待,一找到人就带来见你。” “不不不,找到他的住处就好,我要登门拜访。” 顾佐在房中静候,过了片刻,一位慵懒的女郎推门而入,进来后还打着哈欠调笑顾佐:“贵客有那么急吗?小女子都没睡醒呢……也罢,便借贵客双膝为枕,容小女子再眯个回笼觉。” 顾佐无语了,这时候哪里有心思玩耍,何况是个脸没洗、牙没刷的姑娘,好说歹说把姑娘撵出去。 等待的时候,顾佐有些心神不属,他知道,自己在费尽心思妄图搭上龙泉道院和洞庭派两条线的同时,其余参与竞购的各家宗门必然也在这么做,而且以他们的势力和人脉,或许已经走得比自己更远了。 他同时也对百花门有些不满,偌大一家宗门,在这种关键时刻,却不将心思放在竞买上,主事的龙坛主和张富贵竟然跑去二百里外的凤蓝城,真让人替他们着急! 转念一想,难道凤蓝城有什么关于灵石矿脉的重大消息吗?或者他们寻到了什么关键人物,对竞购有重大帮助?如果这样的话,那可就太好了,只是为什么不告知自己一声呢? 就在患得患失间,外面渐渐响起丝竹之声,菡翘楼又开始了一天的生意,窗外已经昏暗了。 有仆役进屋将灯掌上,又送了些饭菜来,顾佐稳住心态,一边等一边吃着。 又等了半个时辰,在屋外一片莺莺笑语声中,空仓道人终于回来了,手上捏着张纸条:“幸不辱命,找到了,北城将军坊得胜巷,巷子东口,一鸣阁。” 顾佐霍然起身,接过纸条看了两眼,向空仓道人拱了拱手:“辛苦老弟了。”出了房门,蹬蹬下楼,顺着边上的游廊匆匆离去。 空仓道人追在后面问了句:“我跟你一起过去?” 顾佐冲身后摆了摆手,离开菡翘楼,往城北而去。 一鸣阁位于将军坊得胜巷东口,占了巷北一半,顾佐在门前站定,观望着这座紧闭的宅门,犹豫片刻,又踱了出来。 蒋小猪对自己的住址和身份很是隐晦,至今连大名也不知道,为此原道长对他还颇有几分不满,自己冒然冲上去叩门,是不是不太合适? 第154章 三句话 今日亲眼见了得胜巷中一鸣阁院墙的规模,顾佐愈发觉得,这位同窗狱友恐怕和洞庭派那位蒋长老真有关系。若是没什么求人的事,顾佐也不会考虑那么多,大大方方敲门而入又能如何? 但眼下有求于人,心思就重了,在巷口拐角的僻静处站定,考虑怎么才能在不招人厌恶的情况下见到蒋小猪。 顾佐设定了几个相见的办法,比如让空仓道人找几个地痞来折腾一番,自己再出面;又或者假冒原道长的名义找人送上拜帖看看眼色再说?还是就在巷口处坐等,等到蒋小猪出来后上去说一声“巧了”? 各种方式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左右权衡,总觉得不是那么妥当,不禁长叹一声,求人难啊! 在巷口处左思右想、犹豫不决,不知不觉就夜深了,更夫敲着锣报着时辰走过,却是已经入了子时。 忽然间,顾佐感知气海有异,此异状并非有异种真气入侵,非是旁人接近,而是气海内自行产生的变化,于是内视气海。 只见气海之中都是浓稠的真气,和往常并无太大区别,将感知力凝聚于有异之处,却发现了一团小如水滴的液态真气。 这滴液态真气也不知何时出现在气海之中,由于太小,顾佐之前完全不曾察知,如果不是此刻沸腾如油,他依旧不会察觉。 此刻,这滴液态真气如同滚油般沸腾起来,在气海中开始旋转,形成一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同时也越来越亮、越聚越小,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漩涡猛然往内一缩,收聚成一粒细小的晶核,在气海中闪闪发光。 顾佐心头大震,按照搜灵诀功法所述,这分明是结丹才有的现象,为何会出现在自己气海之中?怔怔片刻,又回过神来:自己当然没有结丹,而且这粒晶核状似金丹,却又和真正的金丹不同。如果结丹,气海中的所有真气都会汇聚成整粒金丹,绝不会是这种悬浮于粘稠真气中的细小晶核。 试着调动这粒金丹,却无法挪动位置,可要说完全调动不能,却也未必,金丹中蕴含着一股真气,其量约莫有十来块灵石那么多,这股真气和气海中的真气一样,也能随心所欲的运用,并无区别,虽然独自以金丹的形式存在,却又和自己修炼的真气相互交融,形成一体,运转无有不畅,十分玄妙。 有了这粒突然出现的金丹,顾佐连忙开始搜寻自家气海,翻来覆去中反复查找,终于又发现两处异状。这两处异状分别是两道真气,一道浓稠、一道清淡,因其本质都是气态真气,故此很难察觉出异状,如果不是此刻刻意寻找,几乎发觉不了。 仔细分辨,浓稠的真气大约相当于五、六块灵石,清淡的真气则相当于一块。 顾佐的推测是,这一粒金丹和两道真气必然是在自己体内慢慢衍化出现的,如果是突然被“塞进来”的,肯定逃不过自己的感知。 而从时间上判断,大致是在今年五月以后才产生的,因为四月下旬时,自己曾经最后一次集中吸纳过三块灵石,当时对气海的状况非常清晰。 从五月之后,因为太过于忙碌,再也没有过集中修行的时候,修炼时大多零零散散,往往一块灵石拖上半个月,没有认真检验过气海,以致被这三道真气“乘虚而入”。 顾佐又开始掐指推算,从五月以后,自己一共吸纳过六块灵石,和之前的状态一对比,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粒金丹和两道真气是平白得来的,不是自家辛苦吸纳灵石而来! 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心神从气海中退出来,顾佐深吸了口气,发现天色已经蒙蒙发亮,自己已经在巷口站了整整一夜。 愣了片刻,顾佐正要抬脚离开时,巷子里的一鸣阁开了道侧门,一名小厮打里边出来,走到顾佐面前施礼:“我家主人请您入内。” 顾佐闻言顿时精神一振,思绪从修行问题上转出来,跟在那小厮身后进了门。 蒋小猪站在门后的照壁前叹了口气:“顾兄,于我门前站了一夜,真是让人为难啊。” 那小厮插了句嘴:“我家主人也在门后站了一夜。” 蒋小猪一瞪眼:“有你说话的地方?滚!” 顾佐跟着蒋小猪来到他的书房,双双坐下后,致歉道:“我也不想这样,奈何......” 蒋小猪点了点头:“为灵石矿脉而来?” 顾佐问:“能帮上忙么?” 蒋小猪道:“想我怎么帮你?” 话说到这里,顾佐几乎已经肯定,蒋同学必然和洞庭派蒋长老有瓜葛,只是不知究竟是什么关系,是族中子侄?亦或弟子?甚至儿子?于是道:“能帮多少算多少吧,不为难你。我也是无法了,怀仙馆所有家底都投了进去,可谓孤注一掷。” 蒋小猪双手拄在膝盖上,身子略略前倾,低头沉思良久,道:“矿脉是真的。” 顾佐点头,继续等待下一句。 “丽水派认为,这是个中矿。” 顾佐继续等待。 说完这句话,蒋小猪望着顾佐:“差不多就这样了。” 顾佐沉吟片刻,道:“最后一个问题,目前发现了几个矿眼?” 蒋小猪咬牙道:“一个。” 顾佐起身,拍了拍蒋小猪的肩膀:“我先回去了。” 蒋小猪将他送至照壁处:“此事一了,洞庭派就要全部返回吴州了,我也要回去。” 顾佐道:“我给你践行。” 回庚金山的路上,顾佐一直回味着蒋小猪透出来的三句话。 第一句话,排除了假矿的可能性,让顾佐彻底吃了颗定心丸。 第二句话,则把丽水派和青城派联合体的投标方案卖给了顾佐。当然,顾佐也可以理解为,这是蒋小猪在为当日被丽水诏法司拘留处罚的报复,从这个角度而言,他和顾佐同仇敌忾。 第三句话只有两个字,对顾佐的帮助却是最大的,这两个字表明,南吴山石洞中的那个矿眼属于中等矿脉,而自己在山坡上发现的,是比这个矿眼还要大的另一个矿眼! 第155章 迈上一个台阶 回到庚金山上,就见苏三、李谷生和丁九姑都在尹祖殿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一个个都很兴奋。 顾佐刚要敲打他们,让丁九姑和李谷生回去开工炼丹,让苏三下山跑销路,就听三人异口同声道:“馆主,大喜事啊,屠长老昨夜结丹了!” 乍闻此讯,顾佐同样惊喜万分,这可是怀仙馆第一位金丹修士,有这么一位金丹坐镇,怀仙馆就算上了一个台阶,至少在元河系修行宗门中是首屈一指的了。 当然,和其他元河系宗门相比,弟子门人还是太少,这就需要慢慢积累了。 “我屠师兄呢?” “屠师伯在上山坪巩固修为,暂时还下不了山。”丁九姑禀告。 顾佐忽然想起来,问:“屠师兄是昨夜何时破境结丹的?” 苏三笑道:“昨夜子时,上山坪夜放光华,屠长老结丹动静不小,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印证了心中的猜想,顾佐几乎忍不住要狂笑了,他好容易克制住自己激动,向丁九姑道:“今晚告诉刘嫂,加两个肉菜!” 说罢,出了尹祖殿,向上山坪飞奔而去。他不是去看屠夫的,直接钻进自家的茅庐,滚在床榻上放声大笑:“哈哈,发了发了,哈哈......” 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怀仙馆中几位修行了搜灵诀的人,都在顾佐的气海内形成了一一对应的真气,那粒金丹就是屠夫的金丹,浓郁和浅淡的两道真气,想必就是李谷生和丁九姑。 依照顾佐的猜想,这应该是搜灵真气的特性所决定,但凡由顾佐传授了搜灵诀的修士,其修炼出来的搜灵真气,将会自动分出一部分,在顾佐的气海中储存,相当于他们在为顾佐打工。 那他们为顾佐贡献了多少真气呢?顾佐最初的想法是,每人“上缴”一半,正好和吸纳灵石“浪费”一半相对应,但转念一想就知道这个数字肯定不对。 屠夫贡献的搜灵真气,其量只大约相当于十来块灵石,李谷生和丁九姑就更少了,绝对到不了一半那么夸张,按照顾佐的测算,或许这个数字是百分之一。 也就是说,顾佐在辛苦修炼的同时,开辟了第二条吸纳灵力的道路,这条道路就是大规模传授弟子,这些弟子所修炼出来的真气,他都会抽成百分之一。 顾佐现在对《搜灵诀》的下半卷更向往了,同时也在懊悔当中,如果当日能够找机会把下半卷也抄录在手,这门功法还会给自己带来多少惊喜? 懊悔的情绪可以暂时抛开,顾佐立刻制定了一条宏伟的目标:招收一百名弟子,让他们为自己修炼!而要达成这个目标,就必须能够养得起那么多弟子,假如每人每年平均消耗四十块灵石,那么怀仙馆就必须至少能够每年挣够四千块灵石。 这个目标能实现么? 当然能,只要把南吴山灵石矿脉搞到手! 当晚,顾佐和大家宴饮了一场,庆祝怀仙馆第一位金丹修士诞生,遗憾的是被庆贺的正主没有现身。庆贺完毕后,顾佐第二天又下了山,赶赴郡城,来到菡翘楼。 刚到菡翘楼门口,就被人喊住了,顾佐回头一看,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査六。 “顾馆主,有几位贵客想请您过去见一面,不知馆主是否得空?” 查六便是前些时日过来收购怀仙馆标书的那位,顾佐当日没答应,后来让成山虎打听过他的一些情况,知道他是黑山郡城比较出名的中人,交游广阔,严守信义,方方面面都很有路子。 “不知何人想要见我?” “是青城派和丽水派的几位贵客,顾馆主一见便知。” 顾佐想了想,猜测应该是丽水诏户司参军王如虎,虽说他对丽水派上下人等都没什么好感,依旧还是决定过去见见,试试能不能摸摸对方的口风。 菡翘楼的斜对面是家酒楼,随查六上到二层,进了间包房,就见几个人坐在桌边饮茶,临街的窗户半开着,正好能看到对面的菡翘楼。 再看桌边坐着的三位,其中一位正是王如虎,另外的一男一女,听查六介绍,女的是丽水派的辛执事,男的是青城派余道长。 这三位都端坐在椅上没有起身,只王如虎微笑着拱手:“顾馆主,请坐。” 这个态度就很不友好了,是以顾佐没坐,只是道:“王参军请晚辈过来,不知有何见教?” 王如虎看了看左右的辛执事和余道长,道:“请你过来是想问问,听说你认识龙泉道院吴道长?” 顾佐问:“王参军很想知道我认不认识吴道长?” 辛执事在旁冷哼道:“问你什么就好好回答,刚才你不是自称晚辈了?做前辈的问你话,你不好好回答,怎么还油腔滑调的?” 顾佐道:“几位的确都是前辈,顾某非常敬重,但敬重归敬重,却并没有向几位前辈讨教修行问题,因此也谈不上有问必答吧?况且这个问题事涉灵石矿脉,顾某虽说修行浅薄,却是怀仙馆的馆主,目前和青城、丽水属于竞争关系,回不回答、该怎么回答,似乎和几位无关。” 辛执事正要发怒,被王如虎笑呵呵拦了下来:“大家都和和气气说话,不必动怒……顾馆主是什么意思?” 顾佐道:“王参军的这个问题,我认为价值十贯。” 辛执事一拍桌子,起身怒斥顾佐:“想钱想疯了吧?” 顾佐老老实实承认:“是,的确想钱想疯了。” 王如虎再次压住辛执事,慷慨道:“十贯没问题!”说着,从怀中点出两张五贯的飞票,手掌一抬,送飞票至顾佐面前。 顾佐收下之后,王如虎道:“请馆主回答吧。“ 顾佐笑了笑道:“我当然认识吴道长,吴道长姓吴名善经,龙泉道院的账房,不仅我认识他,想来诸位也必然是认识的。” “……完了?” “啊,当然完了。” 辛执事再也忍耐不住,怒斥顾佐:“你找死!” 顾佐脖子一扬,指着自家咽喉:“来来来这位辛前辈、辛大娘是吧?有本事来个痛快的,出剑吧,朝这儿斩!” 第156章 凤栖楼 辛执事的飞剑已经弹出了一半,寒光在房中微微反射,瞄着顾佐的脖颈。 顾佐一动不动,昂着头瞪视辛执事,手掌在自己脖颈上反复横切:“来,有本事冲这儿来!” 王如虎在旁边又劝又拽,这才将辛执事的飞剑强行收回了剑鞘内,辛执事被他摁回了座席上,反瞪着顾佐,四目相对,房中一片火花。 “今日若真斩了你,别人还道是我以大欺小、倚强凌弱,姓顾的,你既然这么横,敢不敢和我手下弟子法书约战?放心,也不欺负你,按规矩来,你是炼气后期,我也寻一个炼气后期的弟子和你斗法,去龙泉道院下书,公开约战,敢不敢?” 顾佐摇头:“顾某一馆之主,身系道馆上下数十人的命运前途,岂能效莽夫之状轻易下场斗法?” 王如虎脸色也沉了下去:“顾馆主,你一个炼气后期,有这么对前辈说话的么?别说这里是南诏,就算放到中原内地,恐怕也不能如此吧?有些话,我身为前辈,也是想好意提醒你,就算你竞购成功了,你能保得住么?” 顾佐心头一凛:“王参军什么意思?” 王如虎慢条斯理道:“我知道,你或许觉得,有百花门的护持,你就可以躲在他们身后安心享受灵石矿脉的好处。先不说百花门有没有能力替你遮风挡雨,拿下灵石矿脉后,你们之间还会相安无事么?一只猛虎和一只兔子,能在一个盆里吃饭?” 顾佐笑了笑:“这就不劳王参军操心了。如果没别的事,顾某就告辞了。” 王如虎道:“找你来,是想告诉你,别以为和吴道长有旧,就能从中谋利,我们会盯着你的。” 顾佐道:“我不知你们在说些什么,告辞了。”说罢转身下楼。 今天这一出戏,他当然能看出来,对方是在刻意挑拨离间,很简单也很直白的诡计,顾佐一眼就看穿了,但他下楼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心里不得不承认,人家说得有道理。 除了挑拨离间之外,那个辛执事则在故意激怒他,想要和他定下法书约战。可惜顾佐不是热血沸腾的小年轻,他很怕死,否则说不定还真有可能中计。 当然,顾佐也同样在反激对方,只是也没什么收获,唯一觉着有点奇怪的地方,是那位青城派的余道长,虽然人在当场,却似乎事不关己一般,浑没半分天下大宗的气势。 査六在身后将他送下酒楼,在酒楼门口的屋檐下,忽然向顾佐躬身致歉:“顾馆主,闹这么不愉快,非我本意。” 顾佐笑道:“不关六爷的事儿。” 査六道:“多谢顾馆主体谅......算查某欠顾馆主一个人情。” 顾佐停步,想了想,道:“正好想拜托六爷一件事。” 査六道:“查某已受青城派之妥,为他们奔走,若是竞购矿脉的事,恐难从命。” 顾佐道:“就一个问题,六爷如果认为不能回答,就不用回答。我就想问问,丽水派和青城派之间的合作,以谁为主?回答完这个问题,你我两清,不欠我人情。” 査六迟疑不答,顾佐点了点头,道:“不为难六哥了,我走了。” 査六虽然没有回答,但顾佐却已经有所判断。青城派和丽水派之间,明显是青城派势力更强,天下十二正宗之一,又占据了青城诏,按理说就应该以他们为主。 査六就算大大方方承认是青城为主,也算不得泄密,但他却迟疑不答......再结合刚才席中余道长的一言不发如同看戏,顾佐认为,他们双方的合作,恐怕是丽水派为主。 就是不知他们之间采取的是哪种合作方式?是青城占小股,还是说丽水一次性给付青城大笔酬劳? 进了菡翘楼,依旧是空仓道人接待,顾佐问起龙坛主和张富贵,空仓道人表示,他们还没回来。 顾佐很奇怪:“这都几天了?他们究竟去凤蓝城做什么?” 空仓道人表示不知。 顾佐生气了:“我是贵门的合作方,正在合作一笔大生意,在这种重要关头,你们的负责人却去了凤蓝城,我怀疑会影响到双方的合作。” 空仓道人表示,第二笔质押金已经全部由百花门支付了,目前并不存在问题,不会影响到十一月初一的竞购。 顾佐道:“我有知情权!如果龙坛主和张师兄出现意外,当然会影响到竞购。我必须知道他们是否安全,知道他们正在做什么,要么你们百花门换人负责此事,要么我会考虑撤出竞购。” 受此威胁,空仓道人只能道:“龙坛主和张执事去凤蓝城,是为凤栖楼的事,那边稍微出了些麻烦,等处理完就回来,顾馆主大可放心。” 顾佐追问:“凤栖楼?贵门在凤蓝城开的馆所?” “是。” “出了什么麻烦?” “这个......” “你不说我也能派人打听出来,只不过耽搁两三天的事儿!但我们之间是合作者,你认为让我浪费这段时间有意义么?” 空仓道人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于是也不再隐瞒了:“凤栖楼被永昌诏法司封了。” “为什么?永昌诏什么时候学丽水诏了?他们也不允许开办青楼了?” “顾馆主还记得水晶宫么?当时水晶宫被丽水诏法司一锅端了,里面有个女修叫小云的......” “小云?”顾佐一脸惊讶。 “顾馆主点过小云?” “没有,朋友点的她,就是原道长,在牢里你也见过的,你说的小云……似乎是个炼气圆满?” “正是此人,后来转到了永昌诏,进了凤栖楼。前几天,丽水诏法司忽然行文永昌诏法司,说什么要解救被强迫入楼卖身的小云,永昌诏法司也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把凤栖楼封了。” “是不是强迫的,一问可知啊,凭什么封楼?这个小云我有印象,当时和原道长打得火热,断不会是强迫的。” 空仓道人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这小云被丽水派买通了,反咬一口,说是被我百花门强迫入行。顾馆主,我们百花门可从来不做欺凌之事啊,凡来百花门接客的女修,谁不是自愿前来?人家是修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还管得住?您也是我们百花门的老客户了,您给评评理,接过您生意的女修,有哪个是被迫的?” “不要胡说,我怎么就老客户了?去水晶宫也就是第一次!” “行行行,第一次,我明白。总之我们认为,很可能这个贱人就是当日被丽水诏法司买通的,跑到凤栖楼当内鬼。可见丽水派是多么处心积虑!” 第157章 法书约战 听完之后顾佐就明白了,这是丽水派在消除意外竞争者,而且不是丽水派一家,永昌门也一样啊,很可能是两家联手! 顾佐忽然感到一张大网正从上方罩下来,虽然对准的目标是百花门,但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贵派在永昌诏有多少家青楼?” “六家,永昌诏准备全数封禁,说是要一一清查,故此青山掌门和龙坛主、高坛主都赶去凤蓝城,希望阻止永昌诏这么做。” 顾佐皱眉道:“人家的目标是灵石矿脉,让贵门去谈,谈的肯定也是灵石矿脉的事情,百花门会为此放弃竞购吗?” 空仓道人摇头:“肯定不会,就连我都清楚,越是如此,我们就越是要拿下南吴州。” 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又被顾佐咽了回去,他本来想问,百花门会不会和对方达成协议,退出竞购灵石矿脉而转为合作谋求南吴州?如果真要这么选择,就相当于把顾佐踢出局了。 但空仓道人不是百花门的高层,这些问题问不着他,顾佐能做的只有提出建议:“希望老弟帮我转给龙坛主或者张师兄一个建议,就说怀仙馆建议,暂时把主要精力转到竞购矿脉上来,只要竞购成功,一切都不是问题。我们怀仙馆认为,这才是主要矛盾。” 顾佐怏怏而回,在上山坪踱步思考。 大宗门不愧是大宗门,出手就是雷霆一击,现在就看百花门有没有破釜沉舟的魄力了。但在永昌诏的六家青楼可以下决心舍弃,青城诏和罗浮诏呢?他们会不会以此为借口,顺势一击?如果这三诏都落井下石,百花门能顶得住么?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两点,一是百花门青山掌门能顶住压力,二是丽水派秉持原则,坚决不和百花门产生任何形式上的合作。唯有如此,怀仙馆才不会被踢出来。 如今的形势有点被动,顾佐想了个反击的法子,他铺开纸笔给蒋小猪写了封信。在信中,他把丽水派买通小云以胁迫百花门的事情告知了蒋小猪,然后提了三个疑问。 其一,丽水派是不是很早就有了预谋? 其二,如果说丽水派很早就有预谋的话,她们那么早就把目标对准百花门了么?可据顾佐所知,百花门是今年才下定决心竞购南吴州的,时间上说不通。 其三,如果丽水派的目标不是百花门,那当日扫青水晶宫时,他们的目标是谁? 三个问题问完,顾佐加了句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君记蒙乐山之夜否?望君珍重! 说实话,这样的反击手段只是捕风捉影,而且目标也不一定正确,天知道蒋小猪究竟有没有能力含恨出手,在竞购中发挥作用?但顾佐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病急乱投医,哪怕蒋小猪在洞庭派只能敲敲边鼓,恶心一下丽水派也是好的。 顾佐让刘武从后山攀岩而下,偷偷进入郡城,当夜投书。第二天,刘武满面风尘返回庚金山,给顾佐带了一封回信。回信上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墨字,却给了顾佐巨大的惊喜。 “丽水在通达钱庄支付青城两万贯。” 若果没有领会错的话,这应该就是丽水派和青城派之间达成的协议,青城派的变数可以排除了,有了这个数字,顾佐几乎已经可以推测出丽水派的出价了。 丽水派评估南吴山矿脉是个中型矿,也就是说产量在两万到五万之间,对于她们这种大派来说,两万的产量很大可能性是不会参与的,获利太薄。因此,其报价会在三万到五万间浮动,根据顾佐的计算方式,他们的报价应该是: 向龙泉道院每年认缴一万到两万灵石,减去向青城派支付的两万贯后,向洞庭派支付的一次性购买款项则在四万到六万贯之间。 在目前的竞购各方中,要数丽水青城峨眉联合体、罗浮宝玄鹤林两个联合体最具实力,丽水的报价是这个数,想必罗浮联合体的报价也不会高太多,至于其余三家,不出意外的话是到不了这个数的。 换句话说,只要怀仙馆和百花门的出价在这个数目之上,就有极大可能性将丽水派淘汰出局,同时有很大可能性将其余五家也全部淘汰! 这么报价,怀仙馆和百花门会亏本么?根据顾佐的报价方法,如此报价的话,盈亏平衡点在年产五万块灵石左右,产量达不到就亏,超过的话,超出部分就都是赚的。 南吴山矿脉的产量能不能达到五万块?顾佐认为具有很大可能性,因为他知道,这条矿脉至少有两处矿眼,山坡下的矿眼比山洞中的还要大! 这个好消息必须立刻告诉百花门,坚定他们破釜沉舟的决心,不能再拖延了! 顾佐当即下山,再次前往菡翘楼。 “顾馆主,那么早又来了?哈哈,里边请!”门房的龟公对他早已眼熟,当即将他引进去。 “你家博士呢?” “马上请他来见您。” 空仓道人不是一个人来见顾佐的,他带来了顾佐这些天朝思暮想的张富贵。 “张师兄,想死我了!” “顾师弟,实在抱歉得很,事情紧急,没来得急知会你一声就走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怎么样了?凤栖楼的事情怎么处理的?张师兄,千万不能屈服啊,这次若是屈服了,将来南六诏都会有样学样,随时随地拿捏百花门。” 张富贵点头:“顾师弟说得不错,这一点,青山掌门和龙坛主、高坛主都知道。我们这次跟去的双花执事也都纷纷请战,门里边还是很有凝聚力的。” 顾佐松了一口气,问:“谈得如何?什么结果?” 张富贵道:“按修行界规矩来,法书约战,丽水派三娘子和青山掌门斗法。” 顾佐怔了怔:“法书约战?中原各州已经很少有这种事了。”他刚拒绝了辛执事的约战,没想到百花门接了。 张富贵点头:“南六诏依旧盛行。” 丽水诏法司参军三娘子去年扫青的场景,顾佐至今历历在目,那柄大环刀在脚下如风火轮般旋转,带出烈焰逼人,极其威猛。顾佐不禁很是担心:“青山掌门有把握吗?” 张富贵道:“都是金丹圆满,没什么可怕的,何况对面还是女流之辈,这一战,必须应!” “胜负分明之后呢?” “青山掌门若胜,丽水诏撤状,青山掌门若败,永昌诏六家青楼关门。” 顾佐皱眉:“没提灵石矿脉?” 张富贵道:“当然没提,否则龙泉道院不会同意,当然也就拿不到法书。” 顾佐倒吸了一口冷气:“张师兄,丽水想杀青山掌门!” 张富贵一笑:“我们当然知道,但反过来,我们也想杀三娘子,这是个最好的机会!” 第158章 那一片刀光 丽水诏法司参军三娘子是南六诏,不,或许可以说是整个大唐天下的扫青急先锋,为百花门上上下下痛恨的人物,以前一直在丽水诏三位国主的羽翼呵护之下,百花门拿她毫无办法。如今有了法书约战的机会,青山掌门自然是紧紧抓住的。 公开约战定于十月二十三日,在竞购日之前七天,对此顾佐很有意见,极力怂恿百花门改期。但这个日子并非百花门能够随意做主的,同时青山掌门很有自信,顾佐的建议如扔进水里的一粒尘土,连水花都没溅起半分,就被淹没了。 这一天,顾佐随张富贵来到城北二里处的飞石台,和黑山郡周围赶来观战的数百名修士一道,见证了这场金丹境的巅峰之战。 观战了大约半柱香,顾佐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立刻沉了下去,那柄带着烈焰的大环刀在空中卷起了一片如烈日般耀眼的红光,四周立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几条人影飞进场中,将身首分离的青山掌门抬了回来,顾佐茫然的看向身边的张富贵和空仓道人,这两位同样茫然...... 百花门掌门被三娘子当场阵斩! 在一片喧闹中,顾佐问张富贵:“百花门有预案吗?你们还继续竞购吗?” 张富贵犹豫了片刻,低声道:“钱都准备好了的,应该不会变......” 这个时候再说“应该不会”,明显信心不足。但顾佐也没办法再去追问,掌门死了,还能怎么追问? 事实上,只过了两天,张富贵就再次上了庚金山,他双眼通红,显然这两天就没怎么休息过:“顾师弟,个人建议,怀仙馆在灵矿竞卖上,要早做打算。” 顾佐问:“做什么打算?” 张富贵摇头不语。 顾佐强压下心头那股郁闷,又问:“百花门确认了么?要退出么?” 张富贵道:“是我个人的意见,门中还未确认。” 顾佐再问:“龙坛主是什么意思?” 张富贵叹了口气:“门中不可一日无主,南坛、北坛的弟兄们都不太服气对方,所以......” 顾佐气得想摔茶杯,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争位?可回头一想,灵石矿脉对怀仙馆来说固然是头等大事,可对百花门来说,掌门之位此刻才是头等大事吧,于是长叹一声,将茶杯重重墩在桌上,身子无力的靠在了椅背上。 无言对坐良久,张富贵起身:“我是偷空来的,还要赶回山门......” 将张富贵送下山,顾佐提了个要求:“能否请龙坛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张富贵点头离去。 第二天他就带回来了龙坛主的答复,龙坛主亲笔手书一封,向顾佐致以诚挚的歉意,告诉他,百花门目前无力参与竞购,只能退出。按照协定,之前购买的采掘法阵归怀仙馆所有,作为百花门的赔偿。等将来掌门重立之后,再和怀仙馆合作云云。 顾佐拿到这封书信后,只能说是万分感激了,他昨夜没怎么休息,一直在担心百花门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吊着,对于怀仙馆来说,那才是最大的阻滞。 至少现在,怀仙馆又恢复了自由处置权。 “缘何至此......”顾佐松了口气的同时,好一阵痛心疾首。 “青山掌门身故,我们为灵矿竞购准备的钱提不出来,单这一点,就什么都办不了。” “如果中了,离缴款还有一个月,一个月还不能决定掌门归属么?” 张富贵摇了摇头:“难......” 顾佐只能作罢,道了句:“龙坛主高义,张师兄请回禀龙坛主,将来有机会,定将厚报。” 张富贵道:“龙坛主很看好你,他认为你有奇志,若是将来有机会,希望还能和顾师弟你相交。” 听张富贵话里的意思,顾佐不寒而栗:“这才短短几天,贵门之中就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张富贵苦笑,向顾佐告辞。 顾佐道:“师兄,若有不测,请一定上庚金山来,我这里有地方给你暂避风头。” 回到上山坪,正好见到屠夫闭关出来,顾佐连忙上前道喜:“恭贺师兄结丹,我怀仙馆再上一步台阶!” 屠夫自家也很是欣喜,他在筑基圆满上蹉跎七年,今日终于成就金丹修士,放在整个修行界,都是足以支撑门户的人物了。 见顾佐似乎有些神不守舍,问:“怎么?可是竞购一事遇到难处了?” 顾佐叹道:“何止是遇到难处,已经无以为继了。”于是将百花门的事情讲述一遍。 屠夫惊道:“百花门青山掌门,在南六诏威名素著,竟然就这么死了......三娘子这么厉害么?” 顾佐摇头:“当真厉害!” 屠夫神往道:“将来若有机会,也当与三娘子一战,方不负平生所学!” 顾佐立刻制止:“别啊师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这种想法要不得。” 屠夫问:“如何,这下你还竞购么?” 顾佐道:“其实这时候撤出,咱们大赚了,用四千贯的价格,弄到了两万贯的采掘法阵,将来转手出去,也能挣个一万贯。” 屠夫点头:“的确如此。” “可是……你说做件事怎么就那么难啊……” 屠夫沉默片刻,安慰道:“你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了……那就放下?” “不,坚决不放!丽水派的出价我都差不多估算出来了,这时候放手,前功尽弃!而且也没什么可损失的了,该报价就报价。丽水派以为我们完了,我们偏不,竞购那天突然出现,吓她们一跳!” “那要是中了怎么办?你有那么多钱?” “真要是中了,还有一个月时间筹钱,我就不信我筹不出来!就算筹不出来,也不过是流拍而已,那点质押金老子不要了,恶心恶心丽水派!” 屠夫无语,半晌后方道:“你就不怕丽水派也给你来一次法书约战?” 顾佐笑道:“有了一次还来第二次?那她们得多不要脸?目的如此明确,龙泉道院能答应?我还就不信了!再说了,我又不傻,凭什么答应她们?” 屠夫肃容道:“如果你真的中了,那就不能让它流拍,只有拿下灵石矿脉,咱们才有自保之力。” 顾佐点头:“我知道的,放心吧,说点气话、发点牢骚都不行吗?师兄你简直无趣啊!” “哎?你去哪儿?” “想办法筹钱去!” 第159章 塌了两根柱子 顾佐声称是去筹钱,但筹钱哪有那么容易的?而且此刻也不是筹钱的时候,只有当确定中标,筹钱才有意义。 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大赚了,但顾佐的心情却还是很不好。正如他向屠夫所言,想要做一件事,实在太难了。 忽然间设想的一切全都变了,就好像一座富丽堂皇的殿阁,就在快要封顶的时候,柱子塌了,谁不郁闷? 百花门的撤除,让这座殿堂倒了两根立柱,一根是至少总值十万贯的灵石和现金,另一根则是可以遮风挡雨的保护罩。 第一根立柱的意义无需赘言,第二根立柱的重要性同样不逊色半分。没有了百花门,怀仙馆该怎么在这片风浪中前行?挖到宝藏之后,又该如何才不会招来横祸? 顾佐下了庚金山,在山门前仰望丈许多高的牌坊,看着“怀仙馆南诏分馆”、“天上人间”、“恒灵国际”等几块牌匾,手指在匾额上轻轻拂过,良久不语。 看罢多时,轻轻靠着牌坊的一根柱子,慢慢坐下来,就这么静静坐着,看着通向山外曲曲折折的溪道,看着天上变换无穷的浮云。 就这么呆着挺好。 等到云生晚霞的时候,溪道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匹马嘚嘚嘚小跑进来,马上端坐二人,正是前往罗浮郡城的成山虎和王火居。 一别多日,这两位被派去罗浮郡城打探灵源道长的下落,今日终于回山了。 见到他们的时候,顾佐忽然有了一石头落地的感觉,只要这两位说上一句“此行不顺”,那就放下吧,实在太累了。 顾佐拍拍屁股上的灰土,迎上去道:“回来了?” 两人双双下马,来到近前。 成山虎道:“还劳馆主下山亲迎,这如何使得?” 顾佐微笑:“你们走了那么远,如此辛苦,我下山不过几步路,又算得什么?” 望向王火居,道:“咱们上山,今晚给你们接风洗尘。” 他下意识不想问此行的结果,当然也做好了事情不顺的心理准备——这本来就是大概率的事情,灵源道长若是崇玄署派下来探矿的,哪有那么容易打听到的? 但事与愿违,就见王火居满脸尘土中掩盖不住的喜悦,大声道:“馆主,幸不辱命啊,哈哈!” 顾佐怔了怔:“打听到了?” 王火居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顾佐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王火居神秘一笑:“鸿福观!” 鸿福观就是元河系七家宗门之一,观主沈鸿福是正经有度牒的道士,隶籍于龙泉道院。这家道观平日里不怎么和别家打交道,一心闭门清修,就连顾佐,也只见过沈鸿福两次。 王火居道:“崇玄署派人勘查灵矿,此为隐秘,道院中只监院、三都等寥寥数人知悉,我也打听不到。但近期只灵源道长一人前来挂单,我猜应是八玖不离十了。我听说这些时日,灵源道长常去鸿福观,有时甚至宿于观内,不敢再耽搁,便回来告知馆主。” 几句话,顾佐的心气忽然又勾了起来,问:“沈观主和灵源道长是什么关系?” “这却不知了,只那沈鸿福擅阴阳卜卦,精通周易。” 顾佐笑指王火居:“算你立一大功!” 当晚,怀仙馆摆下宴席,一为屠夫出关,二为给成山虎和王火居洗尘,庆贺一番,不必多说。 过了这天,顾佐准备妥当,带了些礼物前往鸿福观。沈鸿福很有些诧异,询问顾佐来意。顾佐也不隐瞒,直言自己听闻有贵客来到元河,斗胆前来拜见。 沈鸿福倒也坦荡,将人请了出来,正是在南吴山见过的那位灵源道长,见他二人果然相识,便暂且离去,留出二人谈话的空档来。 鸿福观紧挨着元河,顾佐望着滔滔河水,沉吟片刻,开门见山:“今日拜望,委实冒昧,还请道长见谅。道长想必也知道了,我家怀仙馆正有意于竞购灵石矿脉。” 灵源道长笑道:“你我也算有缘了,故此愿意出来见你,但矿脉一事关系重大,若想从我这里打听,只能说声抱歉。告诉了你,于别家不公,崇玄署若行事不公,还有何颜面维持天下修行界?似尔这般小宗门,若无这个公字,别说参与竞买,就算这矿脉是你家的,你怕是也守不住。” 一试口风,果然如之前所料,想要从灵源道长这里打探矿脉相关情况或者龙泉道院对上缴灵石的期许,是不太可能的,于是顾佐立即放弃这一想法,试着解决另一个问题,斟酌道:“的确如此,有时我午夜梦回,都忍不住庆幸自己身在如此一个秩序井然的修行天下,而这一切,都是崇玄署之功。” “你能想及于此,贫道甚慰。” “因是之故,我们怀仙馆一直想要为崇玄署、为修行界做出我们力所能及的贡献。我们考虑,一旦竞购成功,除按竞标方案缴纳灵石,还打算将灵石矿脉的三成股份捐赠给崇玄署。” 以股份为纽带,将怀仙馆绑在崇玄署的战车上,以求战略安全,这是百花门退出后顾佐一直在思索的方案,可说是大手笔了。 灵源道长果然动容,沉吟片刻后,道:“这件事,贫道做不得主,无法答应你。既然说到这里,贫道有些话也想和顾馆主谈谈。” “请前辈指教。” “顾馆主知不知道,崇玄署是做什么的?” “掌管修行事务,维护修行界秩序,保护各宗各派传承?” “顾馆主的理解,可以说是对的,但不全。当然,仅以这三条来说,其实已经足以回答顾馆主的提议了。崇玄署的确需要灵石,但绝不涸泽而渔,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各宗各派的有序成长,这一点对崇玄署尤为重要。也因此,我们才会鼓励和支持各宗各派探索南疆、发掘灵矿,谁发现的就是谁的,只要按规矩缴纳足够,崇玄署绝不干涉,也不会试图占有。” 说到这里,顾佐就明白,自己送股份的做法,崇玄署恐怕不会接受。 果然,灵源道长婉拒了:“顾馆主的心意固然可嘉,但这是个重大问题,贫道个人不赞同开此先河。” 第160章 投标(上) 向崇玄署捐赠股份,接受与否,这是一个绝大的问题。对灵源道长的拒绝,顾佐能够理解,其实捐赠提议的背后,真正目的是想要寻求保护,于是转而求其次:“既然如此,我向道长您做出郑重承诺,只要怀仙馆拿下南吴山矿脉,就把向崇玄署上缴灵石作为头等任务,只要怀仙馆始终掌握矿脉的生产和管理,一切的一切,都会围绕着足额缴纳、甚至超额缴纳来进行……” 他加重语气,尤其强调了两个“只要”后,再次提出一个建议:“怀仙馆希望,崇玄署能够派人、比如派出如道长您这样的专家,常驻南吴山,指导灵矿的采掘和生产,当然,我们愿意为此付出相应的酬劳。” 灵源道长听罢笑了笑,只是道:“这些事情,等你们真拿下矿脉再说吧。” 没有拒绝,顾佐顿时大为振奋,没话找话的继续和对方畅谈——在对方没有表现出反感和不耐之前,每多聊上一句,关系就近上一分,此刻不抓住机会更待何时? “说起来,上次能在南吴山和道长您相遇,实在是顾某之幸。听说道长擅于炼符?” “哪里说得上擅长,不过是喜好罢了。你们怀仙馆的传承里,不就有丹符之术么?这才是符之大道啊!” “惭愧,顾某修为浅薄,距金丹之境差得甚远,尚不能研习此术……正好今日有机会拜见道长您这位制符大家,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王火居打听回来的消息,就有灵源道长擅长炼符这一条,顾佐盯着这条说事儿,果然挠中灵源道长的痒处,灵源道长立刻不吝指教起来。 “符借天地仙神之力,想要制符,首先必得沟通于外,学会感受体外之灵,所炼之符方有灵效……” 灵源道长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讲述到关键处,干脆取出符笔、符纸和金沙,现场炼制。 这是一张土行符,灵源道长制符完成后,现场演示,就见土行符于空中自燃,火光中散出点点黄光笼罩于灵源道长身上,灵源道长笑道:“随我来!” 拽着顾佐,往下一跺脚,两人就此钻入地下泥土之中。 灵源道长和顾佐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上下左右全是泥土岩石,前方的泥土岩石向四外张开,在他们身后重新聚集,生出一股张力,就好似一点一点被泥石挤着向前行进,其情玄妙无比。 人在地下,对时辰和方位的感知相当混乱,顾佐也说不好是过了多久、走了多远,忽听前面灵源道长“哎哟”一声惨叫,顾佐眼前一花,阳光刺目,已经随他从地下退了出来。 就见灵源道长手捂额头,指缝间渗出几道鲜血,正在往下坠落。 “道长您这是......” “没事,撞着物件了,这玩意儿属金,土行符控不开......这道符是高阶符,贫道也是刚学没多久,等下回熟练后就能绕开了......什么东西?谁还跟地里头埋柄飞剑?这不吃饱了撑的么?” 再看灵源道长左手,十分嫌弃的握着柄短剑,短剑上都是泥土,只能看个大概形状,却在顾佐的气海中点映着夺目的金光! 真是件宝贝! 闻讯赶来的沈鸿福一边察看灵源道长的伤势,一边啧啧奇道:“我于此地立观也有十七年了,却不想地下还有此物。” 灵源道长金丹修为,真气运转一周便止住了伤势,沈鸿福取清水过来冲洗飞剑上的泥垢,显露出飞剑真容,却是柄青铜短剑,剑刃底部镌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青玄。 接下来自是往刚才土遁之处挖掘,却再也没找到其余物件。 这么闹了一出,顾佐也不好再跟鸿福观待下去了,目的差不多已经达成,知道自己拿下灵石矿脉后,至少大安全上有所保证,这就足够了。 一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初一,这一天,就是竞购的日子。 当顾佐和屠夫出现在原卢龙军会馆、龙泉道院驻黑山诏临时代办点的时候,顿时引起众人侧目。 由于百花门掌门青山被斩,南坛、北坛争夺掌门之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怀仙馆和百花门联合竞购方已经自行退出,再者顾佐这几天老老实实,没再下山半步,谁能想到居然出现于此? 竞卖会就在院中进行,六家竞购方分居左右,各占一桌,桌上有纸笔,用于填写标书,但却没人去动——标书是早就填好了的,只等上交了。 青城派和丽水派位于左手第一桌,桌边围坐了三人,顾佐一个都不认识,还有六人靠墙侍立,里面却有王如虎、辛执事及余道长,他们都只能靠后站,可见阵容之强悍。 右手边第一桌则是罗浮等三派,人少一些,六位。 接下来依次是永昌门和金甲门、崂山派和灵兽部、天门派和参星部,顾佐熟悉的黑山诏户司钟参军、法司陈参军也在其中。 钟二先生率先过来打招呼:“顾馆主来了?是百花门有变数?他们推举出新掌门了?” 顾佐先向对面的钟参军和陈参军抱拳致意,然后回答钟二先生道:“百花门已经退出了。” 钟二先生好奇道:“贵馆又找到了新的合作方?” 顾佐道:“没有,这次过来,就是我们自己,怀仙馆。我们怀仙馆单独竞标。” 此言一出,院中立时大哗,其中笑声最响的当属丽水派王如虎。 一片笑声中,钟二先生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声道:“那就祝顾馆主好运。” 龙泉道院和洞庭派的人都在堂屋之中,顾佐往里打量,差不多有十来个人。 听得外面的笑声,吴善经走了出来,皱眉道:“何故喧哗?” 王如虎凑到自家桌前,向一位女修低声说了两句,那女修点头,于是王如虎上前两步道:“吴道长,有件事恐怕还需道长出面管管。怀仙馆不自量力,打算独家竞购南吴山。” 吴善经瞄了顾佐一眼,皱眉道:“怀仙馆牌票齐全,接受过二次审核,两笔质押金也都如数缴纳,有什么不妥?” 王如虎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他们家和百花门联合竞购,如今百花门一去,怀仙馆有这个能力么?我们丽水派担心,怀仙馆准备虚报竞购价,故意搅乱竞购会!” 第161章 投标(下) 王如虎提出来的问题,立刻引起其余几家的共鸣,永昌门座中一人起身响应道:“王参军的担忧也是我们的担忧,很明显,怀仙馆不具备支付竞购款项的能力,若是故意捣乱,咱们大伙儿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吴善经道:“怀仙馆前后两次支付质押金,两千三百余贯、一千灵石,若是竞购成功而不支付款项,质押金不会退还,诸位不必担忧。” 王如虎道:“吴道长,总计不过三千多贯而已,这点质押算得了什么?” 吴善经道:“三千多贯还不算多?有几家宗门拿得出三千多贯来,只为了捣乱?” 参星部的陈大麻子忽然道:“那可说不好,百花门和丽水派结了仇的,若是我,我也愿意掏三千贯来给丽水派添恶心,哈哈!”说罢,又笑着回头向顾佐道:“小顾,我不是针对你啊,我是说百花门,哈哈!” 屠夫起身反驳:“谁家愿意拿三千多贯打水漂,尽可以试一试,看谁心疼!” 吴善经板着脸道:“规矩已立,不可擅改,该如何行事,一切按规矩来。若竞中者月底前不支付竞购款项,将按照顺序逐次往下递补。” 外间的吵闹惊动到堂屋中,龙泉道院监院和洞庭派圭峰山人简短商议后,请吴善经入内,圭峰山人认为各家所论是为正理,应当在投标前再增加一笔质押,监院倾向于洞庭派的意见。 吴善经则坚持,规矩不能轻废,但最终还是拗不过监院和圭峰山人,面无表情的坐了回去,却也不愿抛头露面去宣布新的规矩,朝令夕改,这不是他做事的风格。 于是,典造房一位殿主代替他走了出来,大声宣布,所有竞购方追加一千五百贯质押金,如此一来,三次相加,质押金总计超过五千贯,谁也没这么豪气,以此巨款捣乱了。 一千五百贯不是小数,很少有人会随身携带如此巨款,龙泉道院给了一个时辰让大家去取,那五家纷纷在桌上写了纸条,然后派人回去。 顾佐和他们不同,他本人就是馆主,所有飞票都在他扳指里,当下取出来,交给屠夫,由屠夫直接送了上去。 从龙泉道院宣布增加抵押金,到屠夫上前如数缴纳,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工夫,王如虎刚捏着纸条准备去取飞票,就见屠夫握着一沓飞票进了堂屋。 原想难为一下怀仙馆,不曾想难为了自己,不仅要多跑一趟,还得掏出三千贯质押金(他们能报两份竞购书)。 崂山派和灵兽部这边,方清和小声询问钟二先生:“怀仙馆这么有钱?” 钟二先生很是尴尬,不知该如何作答。怀仙馆这笔钱的来路他自家最是清楚不过,是从春秋典当行走的私下借贷,因为路子广,那块庚金云母他已经找到了买主,作价一万九千六百贯,他自己一倒手就挣了三千六百贯。 这种事情,他怎么敢说出来,此刻也是提心吊胆,就怕被顾佐现场抖出来,更怕崂山派的人去找顾佐详细询问。好在钟参军给他解了围,钟参军向众人失笑道:“以前就知道顾佐有钱,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钱,想必是他家保精丸卖得好啊。” 这是钟参军生怕找顾佐当第二合作者的真相被人知晓,是以出头遮掩,拿话岔过去。 怀仙馆第一个缴纳完毕,之后半个时辰内,各家又陆陆续续完成了缴纳。 龙泉道院那位殿主出来宣布:“各家质押金已经缴齐,现在开始投送竞购书。” 六家宗门各自有人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竞购书送入堂内,出来之后,院中一片沉寂,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结果。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龙泉道院才出来公布各家的竞购价格,公布顺序为标书的序号: 崂山派(灵兽部),竞购价格六万八千贯,每年上缴灵石两万块; 金甲门(永昌门),竞购价格七万一千贯,每年上缴灵石一万九千块; 天门派(参星部),竞购价格为七万贯,每年上缴灵石一万八千块; 听到这里,顾佐和屠夫对望一眼,都松了口气,这三家被排除了! 于是继续听下去: 峨眉派,竞购价格为八万贯,每年上缴灵石两万块; 青城派(丽水派),竞购价格为七万贯,每年上缴灵石两万四千块。 这两家实际上是一家,主导者是丽水派,他们做的是两套方案,一套偏重洞庭派,一套偏重龙泉道院。 接着就轮到怀仙馆了,龙泉道院公布道:“怀仙馆,竞购价格为七万五千贯,每年上缴灵石两万五千块。” 这个报价一公布,全场又是一阵大哗,但这次没再吵吵嚷嚷着要求龙泉道院做主了,而是纷纷议论着这个价格。尤其是丽水派,他们的两套报价,无论哪一条拿出来,综合性价比都被怀仙馆稍稍压过一头,全然没有翻身的可能。 可要说怀仙馆报价虚高,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在院中的所有修士都是为如何报价绞尽过脑汁的,一听就明白,丽水派的两套方案,盈亏平衡点都在年产五万灵石左右,而怀仙馆的报价方案,则是五万一千块,刚好多那么一点。 丽水派出面负责竞购的长老向身后瞪了王如虎和辛执事一眼,传音二人:“咱们的方案泄密了,回头好好查!” 现在只等剩下的三家了,名为三家,实为一家,罗浮派。顾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成败在此一举! 龙泉道院继续公布: 罗浮派,竞购价格为六万贯,每年上缴灵石一万五千块; 宝玄派,竞购价格为五万五千贯,每年上缴灵石一万六千块; 鹤林派,弃权。 出价之低,实在出乎意料,看来罗浮派对南吴山灵石矿脉的产量预期并不乐观。 最后的竞购结果,由监院亲自宣布:“恭贺怀仙馆竞购成功,获得南吴州,于本月底前向洞庭派支付扣除质押金后剩下的七万贯,同时向龙泉道院缴纳第一年两万五千块灵石......” 宣读至此,监院顿了顿,抬眼看向院中,此处并无掌声,于是皱眉续道:“否则,将由如下宗门依次递补获得南吴州——青城派、峨眉派、金甲门、崂山派、天门派、宝玄派、罗浮派。” 顾佐深吸了一口气,在众人的瞩目中步入正堂,洞庭派圭峰山人和蒋长老起身,向顾佐微笑:“恭贺怀仙馆,能够成为拥有灵石矿脉的宗门,顾馆主经营有方。” 顾佐拱手抱拳:“多谢两位前辈,此时此刻,顾某只感责任如山,重压在肩啊。” 第162章 改邪归正 于顾佐而言,拿下南吴州,只不过是一次更加艰巨历程的开始,正如他所言,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两万五千块灵石、七万五千贯铜钱,这算下来是十万零七千贯,减去已经交付的质押金和手头上卖出庚金云母剩下的一万贯,他必须一个月内凑足九万两千贯! 一旦逾期,不仅几个月的辛苦付诸流水,还得赔进去五千贯的巨额质押。 回到庚金山,将今日中标的事情一说,大家在兴奋之余,也都个个愁眉不展。尤其是丁九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一片沉默中,屠夫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谁能想到,我居然也有背负九万两千贯欠账的时候,哈哈,真是做梦都不敢想啊?这可是九千二百万钱,说出去真真是要笑死人!” 一席话,又将众人从“愁云惨淡”中拉了回来,成山虎也跟着大笑:“不敢想,不敢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三哭丧着脸道:“馆主,我能辞馆么?” 李谷生掰着指头算账:“九千二百万钱,二十三万粒保精丸,我自己的话,要不停炼八十年丹……” 新来的顾问王火居则道:“没事没事,也就是赔进去五千贯而已,五百万钱嘛,其实也……真多啊……” 刘武本是进来招呼大伙儿吃饭的,刘嫂她们几个女眷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酒宴,为怀仙馆中标庆贺。谁料刚进了尹祖殿,就听说怀仙馆欠账九千二百万钱,顿时就惊呆了,看了看这个,又看向那个,最后小心翼翼的问顾佐:“馆主,下月的工钱还能发出来么?” 顾佐摇头笑道:“放心吧,怀仙馆倒不了!” 众人一边吃酒一边商议,成山虎建议去钱庄借贷:“怀仙馆既然拿下了灵石矿脉,想必在通达钱庄和利润钱庄都能借出钱来,这两家的钱息都是九出十三归,咱们好好谈谈,说不定能谈个好价,借出钱来顶上半年,就能缓过来。” 苏三摇头:“半年还得起?不可能的。” 顾佐道:“正因为咱们如今名头太响,才不能这时候去借,要借也得等他们上赶着来求咱们,否则决不可能是九出十三归,甚至一年一番都说不准。开矿再有钱,也顶不住那么高的钱息,到最后不过是替钱庄辛苦一场。” “若不去借,钱从哪里来?” “尽量不去钱庄借,就算去借,咱们自家也先要有底气才行。我打算明日就去趟平泰山庄,你们都守好山门,不要轻举妄动,露了馆里的心思。要知道,丽水派还在后面盯着呢!” 顾佐也不耽搁,第二天早上就启程了,被屠夫用两柄短斧带着,直奔西方而去。 望着屠夫不知从哪家法器铺子里买来的这对法器,顾佐许愿道:“师兄,等这一劫度过去,一定让人给你打造一件上好的法器。” 自打有了金丹修士,顾佐的出行立刻方便多了,不仅快捷,也更加安全。大半天工夫,两人便落在了平泰山庄前,要不是在空中不好辨认走错了几次路,到得还能更早一些。 原道长没有外出,正和一帮子弟兄们开辟山间梯田,挥汗如雨。怀仙馆对元阳草的需求很大,一年时间,平泰山庄种植元阳草的药田已经扩展到一百亩,但原道长依旧不满意,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到了,他打算在明年开春时,将田亩增加到一百五十亩! 二人相见,顾佐感慨:“原道长,你晒黑了。” 原道长惊疑不定的看着屠夫,问顾佐:“这位前辈……不是中肆的肉屠么?难不成我看岔了?世上竟有容貌如此相似之人?” 顾佐笑道:“原道长你没看错,就是他,现在是我怀仙馆的大长老了。” 屠夫也不需顾佐介绍,自行向原道长简单解释了几句自己的经历,惹得原道长连连赞叹。 百花门青山掌门被三娘子一刀斩了,这是几年来南诏最轰动的大事,当然也就传进了原道长耳中。此刻见面,忍不住安慰顾佐:“人生不如意事,十常七八,小顾,我听说你们也参与竞购了,没关系,千万要振作……” 屠夫道:“原道长,整个南吴州,现在是怀仙馆的了。” 原道长哈哈道:“一点都不好笑,来来来,弟兄们都在山里,正好给二位摆酒接风,咱们以酒浇愁!” 一份文契抛过来,原道长下意识接住,又下意识展开,瞄了几眼,两只手忽然颤抖起来。 顾佐喊道:“原道长,别撕了啊……”说着扑过去一把抢过来。 原道长不可置信的看看顾佐,又看看屠夫:“什么时候的事?哦……昨天是竞购日,瞧我问的,消息还没传过来……昨天刚竞购成功,你们今天就到我这儿了?怎么那么快?哎呀,肉屠破镜金丹了……” 见他一副语无伦次的模样,顾佐笑了:“原道长,冷静,冷静啊!” 原道长兴奋了好一阵子,又拍了拍脑袋,问:“怎么样?出价多少?” “前前后后下来,十多万贯吧。” 一句话,顿时浇灭了原道长的满腔激动,这下子是真正冷静下来了。 如此巨额开支,会不会形成巨额亏空,这是首先需要考虑的问题。交情归交情,不能为了交情把平泰山庄几十口人的生计断送了不是? 虽然已经打了退堂鼓,但该有的热情半分不减。当晚,平泰山庄举办盛大酒宴,热情欢迎顾佐和屠夫的到来。几个貌美的女修翩翩而来,一边敬酒,一边坐在顾佐和屠夫身边。 顾佐奇道:“原道长,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原道长喊冤道:“小顾……不要误会啊,我早就改邪归正了,这些都是山庄正经招来的外门执事,售卖元阳草的!” 顾佐笑着点头,问身边的佳人:“玉娘也改邪归正了?” 在他身边的正是当日水晶宫时收下的外门弟子玉娘。 只听玉娘娇笑:“原来老师没忘了弟子,弟子已经从良了!” 众人一阵大笑。 第163章 瞎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原道长决定主动出击,打消顾佐让他入股的算盘:“说点正事吧,昨天拿到灵矿,今天就来找我,是不是钱不够?说实话,灵石矿脉我当然想参与,可你这报价也太高了一些,弟兄们都不太看好,我也是左右为难。不如这样,我个人借你五百贯,过上两年再还也没问题,钱息什么的,咱一文不取,能帮你一点是一点。你也别推辞,否则就是打我的脸了,你看好不好?” 顾佐笑了笑道:“钱还好吧,我这次来,不是为钱的事,你知道的,这次买下来的除了灵石矿脉外,还有大片南吴州土地,说实话,我是很想把这块土地建设好的。以前原道长就很照顾我,也说过想和我合作,所以我第一时间就赶来了,想问问原道长,对南吴州有没有兴趣?” 原道长怔了怔:“你是说南吴州?” 顾佐点头:“不错,我家保精丸卖得越来越红火了,对元阳草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原道长有没有兴趣在南吴州办个分馆?” 原道长暗自琢磨,找个机会离席,把师爷、赵氏兄弟等智囊团招来紧急商议,最后决定,看在两家长期合作的情面上,向顾佐买上一千亩地,撑死了百八十贯,就当这钱打水漂了。 于是,原道长向顾佐表态,愿意购买土地,酌情在南吴州开设一片元阳草种植基地。 当问及田亩价格时,顾佐举起一碗酒,轻飘飘道了句:“钱?谈什么钱?那不是寒碜我吗?来,原道长喝了这碗酒,地,我白送!” 一听这话,原道长举着的酒碗又放下了,狐疑不已。 “一千亩土地,白送?” “欢迎平泰山庄到南吴州开辟药园,一千亩土地而已,不值一提。” “那钱,你不借了?” “大家都困难,原道长留着周转就好,不用借给我。” “那你这十多万贯从哪儿来?” 顾佐笑而不语,顾左右而言他:“原道长,你给玉娘开的多少月俸?当真是好点子啊,将来我的南吴州也打算有样学样,请上几十位女弟子,到时候站在山门处,欢迎光临!你说,这排场这气势,南吴州能不火吗?” 原道长更坐不住了,见顾佐只忙着和玉娘调笑,浑不把这巨额负担放在心上的模样,于是很不乐意的将酒碗往桌上重重落回:“小顾,是我今日招待不周?还是以前得罪过你?” 顾佐愕然:“原道长这是说哪里话来?” 原道长痛心疾首道:“我在这里为你的事情担忧焦虑,你却跟我不尽不实,莫非觉着我要占你的便宜?” 顾佐连忙躬身认错:“原道长息怒,息怒啊,都是我的不是,原道长恕罪!” 屠夫也看不下去了,过来拉着顾佐扯到远处,批评教育了一通,等二人回来时,顾佐主动坦白:“原道长,所有人都以为我报价太高,但实则不然,在此之前,我去过南吴山……” 回头问屠夫:“师兄,几次来着?” 屠夫双手一摊:“我哪知道?你三天两头往那边跑,谁还有心思给你记数?” 顾佐回过头来继续:“嗯,去过多少次我也不记得了。去那么多次是为什么?昨天之前我不敢说,哪怕睡觉的时候也在嘴上绑条布巾,就怕说漏了嘴!” 在平泰山庄,除了原道长,就数赵氏兄弟对灵石矿脉最为关心、最为了解,此刻忍不住插话道:“莫非顾馆主有了铁证,那矿是大矿?可很多高修都说,那是个中矿,还有不少人甚至认为是个小矿。我们听说,罗浮派宗执事就是这么推测的,他可是有名的探矿行家。” 顾佐道:“我不知道这个高修、那个行家们是怎么探矿的,我家的追摄之术,不敢说天下独步,但却还是有这份自信的,原道长比较了解。当然,自吹自擂没有意思,这先不提了,但有个真正的行家,诸位知道么?” “谁?” “灵源道长!” “谁?” “呵呵,这名你们可能的确没听说过,但诸位总该知道,每次发现矿脉,崇玄署都会派人探查大小吧?他们这次秘密派来南吴山的人,就是灵源道长!” “你能确定?” “顾某不才,正好识得龙泉道院吴善经道长,蒙他高眼,还在罗浮郡翠云崖请我吃过一顿饭。当时帮了利润钱庄和春秋典当行的钟大、钟二两位先生一点小忙,呵呵。否则怀仙馆开业那天,钟参军为什么亲自驾临,替我撑这个场面呢?哈哈,瞎聊的,你们别当真啊……” 怀仙馆开业,原道长和赵氏兄弟都在现场,闻听此言,方解心头之惑,各自点头。他们点头了,余下众人都顿觉“豁然开朗”,望向顾佐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赵氏兄弟自行脑补,问道:“如此说来,顾馆主是从利润钱庄和春秋典当行筹钱了?” 师爷更问:“莫非灵兽部竞购失败,转而和顾馆主合作了?” 师爷的问题等于替顾佐回答了赵氏兄弟的问题,因此顾佐没再开口,继续意味深长的一笑。 这一笑,让众人再次恍然,于是师爷最后确认:“这位灵源道长确定了是大矿?” 顾佐道:“这就不好对诸位明言了,总之前几日,灵源道长还指点顾某法符的使用窍门,不愧是用符高手啊,一张高阶土行符,转眼间挥毫而就……” 顾佐巴拉巴拉一通吹捧,灵源道长的形象在平泰山庄立时不同凡响起来,变得又高又大。 话说到这里,几乎已经打消了原道长等人的疑惑,原道长使了个眼色,师爷打头,赵氏兄弟紧随其后,接着是哲别、小山等等一帮子弟兄,继而是玉娘等外门女弟子,不多时便将顾佐和屠夫灌得五迷三道。 感觉差不多了,原道长端着酒碗上来:“小顾……顾馆主,从利润钱庄或者春秋典当行筹钱,代价可不小,这种钱你可不能借多了,否则有得你后悔。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平泰山庄出一份,虽说无法帮衬你十多万那么大的数……” 师爷凑过头来:“好歹能解燃眉之急!” 为娘扣三三白银盟立传 娘扣三三者,无锡女修,肤白貌美、体态修长,掌中烈焰大环刀,誓将扫青进行到底。好吧,现在说人话,三三是上本书以及本书的运营官,为表哥的书、为君山之友们操碎了心。 尤其在书友群中,以三姐名噪一时,什么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三三都管,谁心情不好她就是知心姐姐,谁跟人斗嘴生气她就摇身一变居委会大妈,工作辛苦之余不忘设计活动,挖空心思向网站争取经费,只为能给书友们多挣几文起点币…… 不仅如此,还不要工资,还努力打赏,还拉人打赏,如此人才、如此品德,表哥何德何能,遇到这么好的运营官,三生之幸也! 道友们同样敬重三三、信任三三,三三发个视频直播,打赏点赞如过江之鲫,目不暇给,令表哥羡慕而嫉妒。 在道友们的支持和拥戴下,三三今日一举白银,成就道祖之尊,开辟娘清境银魂天,光明照耀三界,成就无双道行。于此,表哥转述三三道祖心意:感恩恒翊,你的指引,铺就三三证道之路;感谢佑佑和原道长,有你们,三三干活充满激情;感谢运营团队,你们支持三三走到今天;感谢君山之友、怀仙馆道友,你们让三三感受到家的温暖! 顿笔再拜,愿三三生活美满,幸福安康,愿小芊寻快乐成长,健健康康! 第164章 另行支招(为娘扣三三白银盟加更之 别看顾佐喝得满面红光,眼神迷离,但神智还没完全迷糊,当即纠正:“错!是二十万贯,灵石矿脉值二十万贯!” 原道长笑道:“你别蒙我,我可没醉,刚才不是说了十多万吗?” 屠夫在旁边接过话去:“我家已经确定好了,灵石矿脉按二十万贯招股,一共二十万股,每股一贯,对灵兽部就是这个价!” “灵兽部认这个价?” 屠夫斩钉截铁:“不认也得认,否则不带他们玩儿!” 原道长和师爷等人以眼神交流片刻,咬牙道:“我们也按这个价入股!我们平泰山庄入四千股!” 顾佐醉醺醺在旁道:“不行不行……没这么多了,顶多能匀给原道长……一千股,不然,不好交代……” 原道长瞪眼:“咱们的交情,只值一千股?看来是招待不周,酒没喝好。来,咱们再走三轮!” 顾佐拼命捂着酒碗不让倒酒,却架不住原道长弟兄多、女弟子多,最后干脆叫板:“原道长,今日也豁出去了,一千股起底,你干一碗,我给你加一百股,行不行?” 原道长顿生豪迈之情,挽起袖子向玉娘吩咐:“满上!” 一碗又一碗,这可是平泰山庄自产的灵酒,虽说为了打开销路,从今年开始添加勾兑了,且还是浅底小碗,但灵力依旧不少的,就算是筑基,也挡不住这么喝。 强行喝到第五十碗,在雷鸣般的喝彩声中,原道长轰然倒下,一头栽进某女弟子怀里,顿时人事不知。 顾佐哈哈大笑:“好本事,顾某说到做到,就给你六千股!” 受此气氛影响,忽见玉娘自己斟了一碗,坐在顾佐腿上撒娇:“老师在上,弟子也喝一碗,老师也让弟子入一百股,好不好?” 顾佐兴致被勾了起来,慷慨道:“你敢喝,我就敢收!” 一碗酒下肚,玉娘刚把私房钱送上,顿时被其他女弟子挤到了一边,顾佐腿上同时做了五六个,外边还挤着三四个。 “顾馆主,我是文秀,我也喝一碗……” “我喝两碗……” “顾馆主,上次在水晶宫我可是见过您的……” 被挤出去的玉娘顾不得争夺顾佐腿上的位置,揪着临时改行记账的屠夫:“屠长老,给我记上没?” 屠夫走笔如飞:“记上了记上了……” 在平泰山庄又待了一天,顾佐便返回了庚金山,踩着屠夫的法锤,顾佐感慨道:“没想到啊,当年和咱们一样落魄的原道长再次更新了我的认知,居然那么有钱,和咱们比,也不差多少了。” 屠夫道:“六千贯,怕是掏空他的家底了,如果灵矿出了问题,那就把人害惨了。” 顾佐叹了口气:“希望大家能一起发财吧。” 这次募股,共募集八千贯,其中六千贯是原道长的家底,其余来自个人,真要出了问题,根本无法面对原道长和这帮女修,是以他一回黑山郡城,便先到通达钱庄存钱——这也是洞庭派指定的支付钱庄。 距离目标还差八万四千贯。 回到庚金山,顾佐立刻前往元河系各家宗门拜山,元河系还有六家宗门,如果能从他们手上再筹得一万贯,顾佐就有底气和灵兽部谈合作了。 他首先前往的,还是鸿福观。 灵源道长不在此间,顾佐询问他的去处,沈鸿福表示,灵源道长已经住进了郡城中的原卢龙会馆。 顾佐一想也是,竞购结束,灵源道长没必要再藏匿行踪,当然是和自己人待在一起更方便些。 顾佐询问沈鸿福,是否愿意入股灵石矿脉,沈鸿福表示,入股就算了,他认为顾佐对灵石矿脉的报价太高,难有获利之机,原本是打算,如果顾佐需要的话,可以考虑借他一笔钱,钱息算不算无所谓。 但沈鸿福又提出,目前存在一个问题,昨天晚上,丽水派遣人来鸿福观,建议鸿福观最好不要向怀仙馆借款。 “他们开的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只是说欢迎各派到丽水诏做客。” 这句话并不是什么条件,反过来说,或许可以看作是一种威胁:如果你们借钱给怀仙馆,以后就不要来丽水诏了。 “沈观主是怎么考虑的?” “其实我鸿福观还好说,贫道习惯了深居简出,也不是非去丽水诏不可,但万谷主、莲叶散人他们可就不好说了。万壑谷以在法器上镶嵌妖丹为主要营生,莲叶洞种植妖莲则需要经常去南疆选配新种,从丽水诏进入南疆的那条路他们很难舍弃……对了,尤其赵掌门,她们香炉门以女弟子为主,丽水派必然会拿你们和百花门之间的合作来说事……总之,只要顾馆主不声张,我可以借出五百贯给顾馆主应急,其他宗门就不好说了。” 元河系七家宗门经常相聚,平日里号称同气连枝、守望相助,顾佐原本是打算从他们这里借款一万贯的,话说这种友情拆解是最便宜的,心情好了多少给点钱息人家还不一定好意思要,不给钱息才真正体现了友情不是? 但听了这个消息,顾佐就不好轻易登门了,于是谢过沈观主的好意,准备另行支招。 在回庚金山的路上,顾佐一直在权衡,要不要和灵兽部提前接触?在南吴山灵石矿脉的竞购顺序上,灵兽部排在丽水派后面,就算顾佐流拍,也轮不到灵兽部。因此,灵兽部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和顾佐合作。 但到现在为止,钟大、钟二两位掌柜还没有找上门来,顾佐猜测,应该是自己的报价吓着他们了。 崂山派和灵兽部联合竞购方的报价是六万八千贯和两万块灵石,在支付洞庭派的竞购支出上,比顾佐少七千贯,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在于向崇玄署每年认缴的灵石,他们比怀仙馆少了五千块。 不是一次性五千块,而是每年少缴五千块!有这么一笔账在,灵兽部至今迟疑不决也就很正常了。 而顾佐同样在回避和两位掌柜及早相见,他现在筹到的钱还太少,身后支持他的宗门没几家,冒然和灵兽部展开谈判,就算说动了对方,他也怕灵兽部反过来占据大头,把他吃了。 如果不答应灵兽部的要求,势必又要得罪对方,他已经得罪了丽水派,要是再加上一个灵兽部,将来还怎么在南诏混下去? 第165章 公众道馆 回到庚金山的时候,他还是决定,提前和灵兽部谈一谈,纵有千般顾虑万般无奈,眼下也只能放弃主动权了。 时间太紧,丽水派又在不停施压,逼迫怀仙馆弃标,容不得他再和灵兽部勾心斗角了,上赶着就上赶着吧。 按理,他更应该先找利润钱庄的钟大先生,但顾佐还是首先去了春秋典当行——自从将庚金云母在钟二先生这里出手后,两人间的交情已经升华了。 可惜,升华了的交情在如此重要的买卖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顾馆主,说句实话,我家真的对怀仙馆的报价不是很看好,加上南吴州本身每年三万块灵石又一万贯的税赋,实在太过沉重了。如果能减少五千块灵石,差不多还能有得赚,但现在……我们不会参与的。”说着,钟二先生摇了摇头。 “如果向利润钱庄借款呢?能借我多少?钱息怎么算?” “恕我直言,虽然利润钱庄那边的买卖不归我管,但据我所知,恐怕很难向你借钱。” 顾佐无语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钟二先生立刻道:“我们当然是朋友,但你的竞价真的太高了,我们认为亏的可能性极大,这笔钱,你很难还得上。” 顾佐叹了口气:“你们就真打算坐视灵矿被丽水派拿走?” 钟二先生摇头:“就算是她们,想赚这份钱也不容易,她们同样报得偏高了,拿下来之后不过是个负担。” 就在顾佐准备告辞的时候,钟二先生忽道:“顾馆主,看在你我之间的情分上,或许春秋典当行可以借给贵馆五千贯,年息只收三成,但有个条件,顾馆主必须把保精丸的丹方取出来,质押在春秋典当行。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钟二先生的建议提醒了顾佐,让他犹豫了片刻,然后道:“我再想想。” 在元河系宗门、灵兽部这里接连碰壁,将顾佐从原道长那里带回来的好心情消磨一空。原道长了解自己,相信自己,再加上他本来就有开发灵石矿脉的强烈愿望,故此能从平泰山庄弄来八千贯,但放到黑山郡城这边,就不行了。 就目前看来,最大的难处在于两个:一是没有人相信南吴山灵石矿脉是座大矿,二是在收益不确定的情形下,没人愿意得罪丽水派。 怎么破解这两个难题呢? 顾佐离开春秋典当行后,前往原卢龙会馆,他要拜见吴道长和灵源道长。 听顾佐讲明来意,吴道长和灵源道长都很好奇:“什么是公众道馆?” 顾佐介绍:“简单来说,就是把怀仙馆变化为所有人都能参与投入的道馆,如果有两百人购买了怀仙馆的股份,到了年底,将按照所购份数参与全年盈余的分红。” 两位道长面面相觑:“两百个东家?” 顾佐点头:“甚至更多。” “那谁做馆主?” “按照所持股份推举,谁获得的支持最多,谁就当馆主。” “假设别人不推选你,你就当不了馆主了?” “我会确保掌握最多的股份。” “如果有人不愿当东家了呢?” “所持股份可以自行买卖,股票只编号、不记名。年底分红的时候,按股票份数领取盈余。” 吴道长思索片刻,向顾佐道:“这样的公众道馆,恐怕崇玄署很难通过,没有先例。而且,关于宗门道馆的增减变更,目前不是崇玄署的重要事务,也很难顾及。” 顾佐立刻道:“我的考虑是,目前怀仙馆有两个内设机构,一为黑山诏分馆,一为恒灵国际,我打算将南吴州的优质资产,也就是灵石矿脉,从南吴州中剥离出来,注入怀仙馆黑山诏分馆,将黑山诏分馆变革为公众道馆,如此一来,就不需要变更怀仙馆的任何信息。” 吴道长问:“竞购南吴州的钱,凑不出来了?” 顾佐道:“只需龙泉道院同意我的方案,这笔钱凑出来就没问题!” 吴道长又问:“既然不需要变更怀仙馆,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佐笑道:“这不是头一家公众道馆么?还是得向龙泉道院报备一下的,否则做起来心里没底,怀仙馆始终秉持的发展理念是:紧跟崇玄署的脚步。另外就是,我有个申请,能否请龙泉道院派人提前进驻南吴山灵石矿脉,指导怀仙馆做一些准备工作?” 说着,目光望向了灵源道长。 这才是顾佐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想要发行灵石矿脉的股份,就必须提振市场信心,没有什么比灵源道长进驻效果更好的了。 吴道长和灵源道长对视片刻,天知道他们之间以眼神碰撞出了什么样的火花,然后向顾佐道:“我们需要时间商议,尽快给你答复。” 灵源道长在旁多了句嘴:“已经中午了,小顾有地方吃饭吗?” 顾佐立刻顺杆子爬了上去:“没有。” 灵源道长怔了怔,笑道:“那就在这里吃。” 龙泉道院的午餐没什么可吃的,但能在这里混上一顿饭,说出去就是资本,是以顾佐吃得很香。一边吃,还一边和几位驻守于此的龙泉道院道士闲聊,帮人家盛饭、盛汤。可惜竞购会后,监院和三都返回了罗浮郡,令顾佐颇感遗憾。 一顿饭吃完,又混了道士们两杯清茶,顾佐再次被召进吴道长书房。 吴道长向他宣布了商议结果,龙泉道院对公众道馆的筹建,持积极又谨慎的态度,希望看一看这种宗门模式的运作效果,同时也愿意派人进驻南吴山灵石矿脉,指点怀仙馆尽快采掘出灵石来。但只能在顾佐真正获得矿脉的所有权之后才会这么做,否则就坏了规矩,后患无穷。 顾佐看了看旁边静坐的灵源道长,灵源道长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这也是他的意见。 没有了龙泉道院的“强力认证”,发行怀仙馆分馆股份的前景就不会太好,一旦出现无人认购或者认购不踊跃的情况,反而会起到坏作用。 顾佐十分遗憾,没有龙泉道院的背书,就灵石矿脉来解决资金问题,看来很难了。当然,也不能算是白跑,至少开办公众道馆一事,在顾佐的理解中,龙泉道院是支持的。 顾佐回到庚金山,开始筹划另外一套方案。 第166章 路演 钟参军坐在椅中,手中捏着六页纸翻来覆去的看,看罢又闭目沉思,良久之后睁眼,向顾佐道:“这家恒灵国际发行的......股票,我们利润钱庄可以包销。” 钟大先生和钟二先生站在两侧,向顾佐道贺:“恭喜顾馆主。” 在顾佐的招股说明书中,保精丸业务将注入恒灵国际,以恒灵国际为主体,开办公众道馆。 恒灵国际总股本拟定为十万股,承诺发行后第一年净收益五千四百贯(相当于现在的三倍),每股净收益五十六文。 顾佐原想按大约一比二十三的比值,将每股面值定为一贯零二百八十八文,但后来一琢磨,每投入一贯钱,一年能收益二十三分之一贯,虽然是稳定收益,但对南诏各家宗门来说,显然低了一些。于是做了调整,改为按一比十定价,也就是每股发行价为五百六十文。 因此,恒灵国际一旦发行成功,市值将达到五万六千贯。 当然,顾佐肯定不能全部拿出来卖,他自己保留七成,只向公众发行三成,也就是募集一万六千八百贯。 但这仅仅是纸面上的一万六千八百贯,实际能募集多少钱,无法预估,在座的钟参军、钟大先生和钟二先生都是钱中老手,稍作思量之后,就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发财的机会。 于顾佐而言,这当然也是个一举募齐竞购资金的机会。 首先,保精丸的市场反应非常好,口碑极佳,供不应求。在顾佐的招股说明书中,如今的产量是每年六千粒,这是六个炼丹修士的年产量。 后面没有详细说明,留给了“公众”足够的想象空间。六个人年产量六千粒,十八个人不就能够达到一万八千粒了?一万八千粒能满足目前的市场需求么?远远不能!所以,净收益达到当前水平的三倍,当然不是结束,只是起点! 其次,恒灵国际作为大唐第一家公众道馆,持有七成股份的怀仙馆没有套现年限!只要一波炒作,就能顺利将股票脱手,这是多么恐怖的漏洞?话说回来,顾佐肯定不会全部脱手,他顶多再套现两万股票,以保持绝对控股。如果股票面值能够涨到一贯,就能套现两万贯,如果涨到两贯,就能套现四万贯,以此类推。 其三,顾佐建议利润钱庄对股票包销,承销费用是没有的,但其中的好处不言而喻,利润钱庄完全可以压下其中的一万股卖给他们自己,等合适的时机卖出去。这是在送钱! 最后,募集资金的用处没有说明,更没有强制性要求,这同样是个大漏洞,顾佐完全可以把这笔钱挪用于灵石矿脉,将灵石矿脉拿到手之后,凭借灵石的产出,反过来扩大保精丸的产量。不过是多招几名修士而已,这本来就在顾佐的计划当中。 关于资金的最终去向,钟参军等人都能看出来,因此他追问了顾佐一个问题:“你就那么确定,南吴山灵石矿脉是个大矿?年产量能过五万?” 顾佐道:“昨天中午,我去了卢龙会馆,拜见了吴道长和灵源道长,两位道长招待我在会馆吃了顿饭。” 钟参军等三人的表情立刻精彩起来。 顾佐续道:“吃饭的时候,我邀请灵源道长提前进驻南吴山灵石矿脉,但吴道长认为,提前进驻不合适,所以打算等怀仙馆拿到地契之后再行入驻,指点我们采矿。” 那三位听完之后,立刻陷入了沉思。 顾佐没有等来他们对投入灵石矿脉的承诺,毕竟,龙泉道院的名头能唬住没有见识的小门小派,对灵兽部这种大宗门来说,却只能起到参考作用。在探矿上,崂山派的望气术同样享誉天下,灵兽部的判断不可能就此轻易改变。 因为时间太紧,顾佐要求一切尽快,灵兽部也相当配合,利润钱庄立刻开始制作股票的制式,也没怎么设计,仿的就是飞票的样式。 为了减少印制量,甚至还弄出了三种样式:一百股、十股、一股。其中一百股面额的五百张,十股面额的四千张,一股面额的一万张。 在发行方面,由春秋典当行专门召开一场专卖会,时间定在十一月二十日,在此之前,双方成立了一个招股小组,顾佐领头、钟大先生和钟二先生协助,开始在向各家宗门、各大药铺介绍和推荐恒灵国际股票。 顾佐的第一场招股推荐会,没有在元河系举办——他纯粹是为了故意晾一下那帮家伙,而是去了东南三十里外的霄云山。 霄云山修行宗门有些类似于元河系,但比元河系的宗门要多,这里以前曾经是南疆中一处比较出名的淘矿地,先后发掘出阴魂阳汁、白龙赤玉、凝翠玉、炉轻铜、白琅纡等九种灵矿,又找到紫河车、青霞松等独特灵花,围绕这些特产,逐渐形成十二家宗门。 其中最有分量的佼佼者,便是神丹楼,他们也是保精丸的大客户,恒灵国际招股推介会,就安排在神丹楼著名的分丹台。 为了拿到怀仙馆每月固定供货三百粒保精丸的合同,神丹楼不遗余力为这次推介会保驾护航,不仅遍洒英雄帖,更且率先达成了认购两千股的协议。作为在整个南六诏都有布局的大丹行,神丹楼非常清楚保精丸的市场前景。 神丹楼对推介会的重视,由楼主知行道长的认真筹备可见一斑。 他天还没亮就来到分丹台上,认真细致的检查着各项筹备工作,看了一遍弟子们的演示后依旧不是很满意,于是亲自下场指点。 “昨天就跟你说过了,旁白是厚重的、沉稳的,你扮演的剑客脚下步伐上一定要配合到位!你看……抬左脚,停!顿一顿……假如你行走于危机四伏之中,这句话是有讲究的,知道讲究在哪么?” “有危机感?”弟子试图理解。 知行道人立刻纠正:“错!难道你没注意到吗?这句话几个字?十二个字!每三个字走一步,刚好走四步,一个字不能多,一个字不能少!” “这……”弟子试着又走了一次,提出疑问:“假如你,行走于,都没问题,可危机四伏……危机四……伏之中,总觉得别扭,这一步踩不下去,要不这一步多加个字,下一步减一个字?” 知行道人被当场打脸,微微一滞,怒道:“平日里说你悟性差你还不服气?这一步才是最关键之处!既要与前两步保持一致,又要做到下脚连贯、节奏适度,如此才有保精丸阴阳相合之真义!” 那弟一脸发懵:“这……怎么又关系到阴阳相合了?” 知行道人怒其不争道:“蠢材,三为奇数,此阳也,四为偶数,此阴也,你走步的时候,难道不是阴阳相合吗?连走路都无法阴阳相合,让人家怎么相信你这药管用?” 批评完这弟子,又冲台下喊:“射一箭我看看!” 继而又冲扮演妻子的女弟子道:“记住,一定不要脸薄,你带着面罩,旁人认不得你,搀着你‘夫君’的手时,一定要贴紧,要情真意浓……” 忽听旁边咣当一声,却是刚才扮演剑客的弟子走路时没协调好步伐,自己绊了一跤,将台子正中用于展示保精丸的铜镜带倒了。 知行道人忍不住捂脸,无力哀叹:“蠢材啊……” 第167章 大家好 刘玄机伸了个懒腰,望着窗外的日头暗暗寻思,已于此间躲了近月,也没见什么可疑之人出现,想来当是安稳了。南诏果然是最佳的流亡地,天高任鸟飞啊! 既然如此,是不是该出门溜达溜达了? 想到这里,换了身普普通通的衣裳,趴着院墙向外观察了一刻时,这才缓缓打开紧闭了多日的院门。 门楣上落下一层灰土,刘玄机掸了掸头发,犹豫片刻,又在头上加了顶斗笠,这才闪身出门。 门外就是霄云集,热热闹闹,人来人往。所谓中隐隐于市,这是躲避追杀的最好去处,比在深山老林中起个茅庐要安全得多,逃走时也方便得多。 在集市上闲逛片刻,眼神总是时不时瞄向路过的女子,甭管是女修还是普通妇人,但凡年岁不太大的,都会引得刘玄机频频注目。 刘玄机长叹一声,上一次是多久了?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绕了几圈,以他老辣的眼光,很轻松就发现了两处好地方,一处是百花门于霄云集开办的青楼,另一处则是家暗门子。按照他目下的情况,逛青楼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因此只能奔着暗门子去。 可刚走到门口,又转身离开了,在集市上四处踅摸,找到一家药铺,将斗笠往下拉了拉,顺着门边溜了进去。 所喜铺中没有其他客人,刘玄机来到柜前,眼睛开始扫视药柜那密密麻麻的抽屉口上贴着的标签。 上回在罗浮郡城用过一次那种神奇的丹药后,他就有些食髓知味了。 扫来扫去也没找到目标,正思索着要不要拉下颜面问一问,柜上的伙计便先开口了:“贵客是要抓药?家里有人病了?” 刘玄机下意识将斗笠前檐再一次往下拉了几分,干咳一嗓子:“咳……你这里灵丹都有哪几种?要灵丹,不用普通药丸。” 伙计问:“贵客是要对的是什么症?” 刘玄机想了想道:“疗伤的灵丹,便宜的那种……” 那伙计又看了看他这幅装扮,顿时露出笑容,轻声问:“保精丸?” 被伙计一下子拆穿,刘玄机有些绷不住脸面,解释:“啊?嗯,保精丸?这药药效如何?那个……我有位好友受了轻伤……” 伙计笑了,把头往前凑了凑,几乎凑到刘玄机鼻子前,轻声道:“明白!放心吧,我也用过一次,妙不可言,嘿嘿!正巧铺子里还有存货,每粒六百六十六文。” 刘玄机挣扎了一句:“真是我朋友……有几粒?” “最多给您两粒,我们存货也不多了。” “怎么这般少?” “人家道馆产得少呗,不过以后会好很多,今日馆方在咱们霄云山举办招股推介会,募集资金准备扩产。” 刘玄机赞道:“这是好事啊,在何处?现场售卖么?我去听听。” 伙计道:“就在神丹楼的分丹台。贵客若是打算去听听,我这里有票,凭票入场的,能坐到前面去。” 取了药,刘玄机赶去暗门子处,神精气猛的折腾了一个时辰,拍拍屁股走人,走在路上时,忽然想起药铺伙计的话,跟兜里摸出那块小木牌,低头看了看。左右无事,便打算去开开眼,如果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以试试能不能挣笔外块。 出逃两年,王爷给的盘缠已经差不多要见底了。 南诏的气候比北方要热得多,虽然已是冬季,日头却依旧晒得人额上微微发汗。 刘玄机步入神丹楼的分丹台下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几百人,挤得水泄不通。他扫了一眼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便放心的将木牌递给门口的神丹楼弟子。自从离开中原后,他将近半年没怎么遇到追杀,今日再次确认,南诏应该是安全的避难之所了。 那弟子收了木牌,让他自行到前面找地方就座,就没再理他了。可前面的几排座位早就被人占得满满当当,怎么可能还有空座? 刘玄机到得晚了,听说前面恒灵国际的馆主已经讲完了这家道馆的发展规划,下面只等产品介绍和认购办法的宣发,人群中都在议论着“公众道馆”这个新鲜的词句。 于是刘玄机寻了个角落站定,一边等待一边旁听别人的议论。不多时,三尺高的台子上一阵锣响,开始上演一幕短剧。 短剧大概的意思是,有人行走江湖受伤,伤在了腰上,两口子从此愁眉不展。为此,丈夫整日去隔壁老王家借酒浇愁。 某一天,妻子买了七粒保精丸,丈夫服用一个疗程之后,不仅伤好了,而且更加生龙活虎,唯有隔壁老王在听了墙跟后,神情落寞,叹息着扶墙离去。 到了落幕时刻,台上连念三遍台词的时候,台下立刻爆出一片哄笑声,所有人都跟着喊:“你好,我好,大家好,唯有老王不好!” 扮演老婆的女修虽然戴着面具,但体态婀娜丰润,令人浮想联翩,她依偎在男人胸前的幸福模样,让刘玄机忍不住又开始回味刚才在暗门子中的一幕。 那屋子里是真暗啊,什么都看不清楚,要是能透点光进来,感受怕是更好一些。 短剧很隐晦,说的虽然是治伤的疗效,但给出的留白却很巧妙,就连没有服用过保精丸的,也能凭空想象未尽内容里的精彩。 除了短剧精彩外,神丹楼楼主知行道人也很拼,亲自出演隔壁老王,他演起来很有天赋,一瘸一拐扶着墙根儿离开的样子相当到位,引得观众哄堂大笑,气氛极为热烈。 紧接着,利润钱庄的钟大先生登台,讲述了每股定价的原则,这种不记名股票的收益方法和自由兑换机制。 然后,春秋典当行的钟二先生宣布,本月二十日,春秋典当行将在黑山郡城举办专场发卖会,各位贵客如果有意,可于今日提前登记预约,到时候现场摇号。 不记名、自由兑换、每年享受保精丸红利,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当即令刘玄机大为心动,这不就是最合适自己这种逃亡之人的发财机会么? 于是刘玄机在一阵推推搡搡中抢了进去,换领了一张盖着春秋典当行复杂印章的纸片,上面写着“新股申购”,编号是甲丑乙卯。 所有到场的观众,不管有兴趣还是没兴趣的,都抢了一个新股申购编号。 听说下一场推介会将于明日在东北五十里外的大榕铺举办,之后还会继续举办七场,刘玄机寻思,假设每一场推介会都如今日这般受欢迎,恐怕到时候现场购买时会有上千人不止,如此追捧之下,能不能摇到号就是个问题了。 如果自己中了新股,要不要立刻转手出去?如果自己没中,要不要去别家中了新股的人那里买一点存着? 第168章 发行 一旦开始琢磨这件事请,刘玄机就上心了,这几天反复盘算,越盘算就越想买,越想买就越怕卖不着。整天考虑着购买多少股合适,连暗门子也懒得再去了。他从最初打算买十股,到计划买二十股,再到五十股,终于决定将自己身上还剩的一半家当都拿出来,买个一百股。 有此想法后再仔细一算,更加担心起来:恒灵国际只公开发行三万股,只怕到时候摇号中奖的几率不高! 想到此处,连忙收拾行装,提前两天赶到黑山郡城。 他想住进春秋典当行附近的客栈,可一连走了三家,都全部住满,最后住到了五条街外的风月楼。可就算是在风月楼,住店的客人里也有一大半在讨论即将举办的恒灵国际股票专场发行会,这令刘玄机的心思立刻焦灼起来。 果然,发行会当天,春秋典当行人山人海,原本能够容纳两百人的大殿,早就人满为患,刘玄机甚至连院子都挤不进去,只好和大家一样,在院外的春秋大街上等候。 好在典当行于各处挂出了水牌,就算在大街上也能立刻看到摇号结果。 正焦急等待之时,有人在刘玄机跟前低声道:“这位兄台,你的申购号卖不卖?” 刘玄机回了一句:“不卖。” 对方又低声劝道:“一贯,卖不卖?” 刘玄机有些惊讶,见此人相貌平平,也瞧不出来路,于是道:“这还没开始摇号呢,你买过去若是不中,岂非亏了?” 谁想那人反劝:“你现在不卖,若是摇不中,这才是亏了。”又神神秘秘道:“给你个内部消息,编号发出去四千多个,实则只能中一千个,你算算,四分之一的机会。” 刘玄机不缺一贯钱,那人的内部消息反而更坚定了他申购的决心,见劝之不动,那人递了张半个巴掌大的名帖过来:“那就提前恭贺兄台高中了,若是中了之后有意向出让股票,可以找我。” 那人又凑到队伍另一头去购号,见他一瘸一拐走路的架势,也不知受的什么伤。刘玄机低头看了眼名帖,上面写着“贾贵”。 再等候一炷香时分,春秋典当行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呼:“来了来了!” 就见典当行一位山羊胡子掌柜出来,拿炭笔在门前街边的水牌上书写,刘玄机顿时被人群挤了过去。 “尾号巳。” 三个字写完,顿时引起一片喧闹声,有大笑的,有哀叹的,刘玄机轻叹了一声,没中。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山羊胡子冲大伙儿道了句:“这是第一个号,再等着。” 一句话,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过了片刻,第二个号放出来了:“尾号子”。 刘玄机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山羊胡子再一次出来,于水牌上写下最后一个号:“尾号卯。” 刘玄机顿时一蹦三丈高! 好容易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刘玄机终于挤到了售卖股票的柜台前,将申购号递上去,对方收了,立刻询问:“最少一股,最多一百股,买多少?” 刘玄机毫不犹豫拍出一沓飞票:“一百股!” 手上捏着十张面额十贯的恒灵国际股票,刘玄机一边看一边往外挤,每张股票上同样有一组对应编号,按照售卖股票的掌柜解释,明年年底时,持股票上利润钱庄领取分红即可,按编号签字领钱,认票不认人。 正琢磨时,立刻被一群人围在了当中,纷纷询问他是否转手卖出。这几人不停报价,价格一直涨到七百五十文,刘玄机却没有出手,别人越是抢的厉害,就越是不能卖,这点朴素的道理谁还不明白? 喜滋滋的回到客栈,心里不停念叨着,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手上这五十六贯就涨到了七十五贯,也不知过上几天会是什么价? 十一月二十一日,春秋典当行正式开始买卖股票,刘玄机一早就赶了过来,在人群拥挤的大殿中,亲眼见证了春秋典当行的第一次报价。 春秋典当行挂出了恒灵国际股票的现时收购价格:“收,七百文,十股。” 这个价格要比人群私下间的求购价格低一些,但这是春秋典当行的报价,近乎官方指定价格,具有极强的指导意义,一张昨天才花五百六十文买来的股票,今天就能卖到七百文,令包括刘玄机在内的所有人大为振奋。 刘玄机试着上前问:“你们卖不卖股票?” 掌柜道:“也卖股票。” 刘玄机马上道:“多少钱?” 掌柜道:“现在还没有人报价。” 很多人都围在刘玄机身边,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刘玄机挺了挺胸膛,试着道:“七百一十文,买一股,行么?”春秋典当行七百文收购股票,显然不可能七百文卖出去,因此他加了十文钱试试。 掌柜的让伙计把白板收进来,亲自提笔,在旁边加了一列:“卖,七百一十文,一股。” 这张报价单被利润钱庄接了。刘玄机掏钱买了一股,刚拿到手上还没捏稳,顿时被人撞了出去,股票都差点从手上挤落了。 “七百一十文,给我来十股!” “七百一十文,给我来二十股!” “七百一十文,一百股!” “七百二十文,来十股!” 掌柜的立刻喊道:“先卖七百二十文的,成交十股!” 话音刚落,外边立刻有人高呼:“七百三十文,我要十股!” 刘玄机站在人群后,看着高处不停起起落落的白板,看着白板上那一行行不停攀升的收购或者卖出价,手上那张一贯的股票被他握得更紧了。 二十一日当天,截止下午未时末,恒灵国际的股票定格在八百一十五文。 二十二日,恒灵国际股票达到九百二十文。 二十三日,突破一千文大关! 一天净挣十贯,这种日子不要太爽!刘玄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憧憬着,等明年正旦时,自己岂不是得挣出四百贯来? 他已经舍不得离开黑山郡城了,见天往春秋典当行跑,这里已经成了他和几百个小股东日常聊天打屁的地方,还真心结识了几名好友,平日里互称“东家”,谈论着股票的价格,讨论着保精丸的销售,为恒灵国际的发展操碎了心。 第169章 有人接盘 到了二十四日,当恒灵国际的股票猛然涨到一千二百文的时候,刘玄机被泼了一盆凉水。当天下午未时初刻开盘,不断有卖单出现,股票涨不上去了。 不仅涨不上去,尾盘时还抛出几个大单,在一千一百文成交,将股价砸了下来。 如刘玄机这样的小东家们被吓出一身冷汗,但大东家顾佐却心里有数,这是利润钱庄出手了,他们开始趁热抛售“包销”在手上的那一万股,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到明天,因为他们今天下午刚抛售出三千股。 等抛售完毕,利润钱庄将净赚六千贯,这笔钱是灵兽部应得的,顾佐也没什么话好说,他其实也盼望着灵兽部赶紧出手,给他留出时间炒作。如果真有什么不满,也不过是在心里责备他们抛售得急切了一些。 到目前为止,顾佐公开发售了三万股,每股五百六十文,入账一万六千八百贯,离八万四的目标还差很远。 顾佐清楚,市场的承接能力并不大,他自己的预期是出手一万股,想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出手一万股,其实是相当难的,因此,他对股票的目标价位是四贯,希望能入账四万贯。 二十五日,恒灵国际股价继续缓慢下行,最终跌到了一千零三十文止步,顾佐舒了口气,灵兽部终于抛完了股票,下面可以动手了。这些路数和时间节点都是和钟大先生和钟二先生商量好了的,他们不先抛空,顾佐就不敢操盘。 二十六日早上,刘玄机刚进春秋典当行的大厅,就看见白板上醒目的报价:收,一千六百文,一千股!” 他不敢置信的冲到柜台前,却怎么也挤不进去,前面的人已经把他想要问的问题都问出来了: “真的假的?” “不是写错了?” “掌柜的,你们确定?” 掌柜的也很无奈,不停解释:“的确是这个价,没错,恒灵国际发布通告了,由于保精丸销售供不应求,从明年正月开始,价格上浮三成......好了,要卖的快一些了。” 顿时有些人哀嚎起来,抱怨自己怎么那么手欠,在低价时卖了股票,也有少数人疯狂大笑——比如和刘玄机处成好友的贾贵,他昨天在最低点时大肆收购,买到八十股。 刘玄机昨天虽然没有买,但受贾贵影响,却也没有卖,此刻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语无伦次的询问贾贵:“咱卖么?” 贾贵大声道:“当然不卖!” 但有很多人忍不住了,在这个价格上出手,不停有人成交,不多时,挂出来的一千股就被淹没了。 刘玄机和贾贵担心的看着被掌柜的收进去改写的白板,过了片刻,当白板再一次悬挂出来时,报价不降反涨,一千八百文,一千股! 这一下,没人再卖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没有人卖,那这价格一定还会涨。 果然,当天收盘,恒灵国际的股票直接破了两千文大关,达到两千三百文。 顾佐当然知道,他的操盘漏洞百出,但再是漏洞百出,对于别人而言,这都是第一次,既然是第一次,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如此大的诱惑面前,能想明白的人显然不多。 遗憾的是顾佐没有太多时间,否则将股票涨到十贯每股都是有可能的,而且代价不会太高,到目前为止他一共也只收购了两千五百股。 二十七日起,虽然股价继续上涨,却没有那么恐怖了。 巳时二刻开盘,股价涨到两千四百文。 一刻时后,涨到两千四百五十文。 又过了一刻时,涨到两千五百文。 小步上涨的目的,是为了引诱买家加入,培育买方市场,增强抗跌能力,否则光见股价涨,没有人来追,顾佐手握那么多股票卖给谁? 当下午涨到两千六百文的时候,顾佐发现自己买不到股票了,有人在大口大口吃进! 顾佐在春秋典当行的后堂没有露面,成山虎和苏三轮流小跑着过来给他送信,告诉他,通过春秋典当行的掌柜指认,大批量购进股票的是査六! 顾佐立刻笑了,这是丽水派打算手握筹码后狙击自己吗?其实顾佐还是有些佩服对方的,这刚短短几天时间,居然就觉醒了当空头的意识,已经算是相当高明且相当超前了。 但,春秋典当行是自己的主场,你们的吃相又那么难看,意识太过超前,技术手段却没跟上趟,这么干,是闹着玩呢? 如果有时间,他真的能把丽水派玩死,但现在最致命的问题就是时间,他没时间了。因此,笑归笑,对方手法虽然幼稚,却刚好打在了顾佐的要害上。 剩下短短几天里,能不能玩一波大的?如果玩的话,对方的抵抗决心究竟有多坚韧?自己吃完后能不能撤出来?内心激烈斗争了片刻,顾佐长叹一声,决定提前一天果断退出。 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时候不套现,很可能来不及,虽说没有达到预期目标的每股四贯,但有了对手盘,意味着他能卖出去更多的股票。只要自己拿稳控股权,在市场上的那些流通股就都是废纸,毫无意义。 十股、二十股、五十股,顾佐开始不动声色的抛售,当天便出手四千股。 二十八日,见丽水派还没反应过来,顾佐开始加快抛售节奏,五十股、一百股、两百股...... 一个上午过去,顾佐就抛出了八千股。 到了下午的头半个时辰,再次出手四千股。紧接着,连续三记重拳,每记一千股,将股价从两千五百贯砸回到两千贯。 最后一个时辰,顾佐继续套现,但他很快发现,丽水派不收购了,不仅不收购,还跟着往下砸盘,到尾盘结束,顾佐也只卖出一千股,就再也卖不动了,股价也直接被打回一千一百文,形成了很大的市场恐慌。 至此,顾佐手上的恒灵国际还有五万两千多股,占比百分之五十二,牢牢掌握着控股权。 盘点收益,恒灵国际募股时发行三万股,每股五百六十文,进账一万六千八百贯。其后套现两万股,均价两千二百八十文,进账四万三千三百余贯。 减去抬升股价支出的六千余贯,净收益五万六千贯! 距离最后的截止日还有两天,尚差两万八千贯。 如果不是丽水派突然出手,均价还能再高很多,但话说回来,如果她们不接手,那么多股票也不一定能及时套现,其中的利弊很难分得清楚。 顾佐估计,丽水派入手大概一万六千股,目前股价账面浮亏大概在两万贯左右,也不知她们此刻到底有没有琢磨过味来。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算是报了一回仇。 现在顾佐没时间关注股价了,利用最后的两天时间,他开始筹划两万八千贯缺口。 第170章 吾道不孤 股票市场上的一片哀鸿令顾佐心有戚戚,但身为始作俑者,他也只能对这些股民在心里默默说上一句抱歉,就爱莫能助了。 此刻,他坐在户司参军钟子瑜在城外的一处庄园中,商量接下来的资金问题。 顾佐再次邀请灵兽部参与灵石矿脉的采掘,但不论他怎么说,钟参军不为所动,对于这条矿脉的看法,他们至今仍然坚定的相信着崂山派的判断——每年上缴两万灵石是极限,两万五千块就没什么意思了。 顾佐也没办法,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坚持,顾佐坚持认为这是个大矿,灵兽部却坚持相信崂山派这种权威。而对灵兽部这种消息来源通畅的势力,顾佐忽悠平泰山庄原道长的那一套说辞就毫无用处了。 于是,顾佐搬出了早就想好的一套方案:质押股票。 “我准备向利润钱庄借贷三万贯,质押物就是恒灵国际的股票,按照当前股价,质押两万八千股,借贷期一年。当然,我希望看在两家合作的份上,钱息能够降一些,九出十三归,太贵了。” 钟参军沉吟片刻,道:“小顾需要钱,我当然愿意相助,三万贯也可以,降一些钱息更没问题,但按照当前的股价不行。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我这么说,希望小顾能够理解,毕竟利润钱庄不是我自己的,是灵兽部的。” 顾佐表示同意:“当然能够理解,那您说按多少股价抵押?” 钟参军道:“按照当日的发行股价抵押。” 发行股价是每股五百六十文,按照这个价格抵押,顾佐必须拿出全部股票压在利润钱庄。 他正在考虑可行性时,钟参军又加了一句:“当然,这还不够,需要两个条件。” “您说。” “其一,需要将保精丸的配方拿出来抵押。” 顾佐一口气喘上来:“钟参军,这怕是有点过了吧?” 钟参军笑道:“小顾啊,咱们都是老交情了,不是我要为难你,光拿股票质押,没意思啊。恒灵国际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这些股票吗?显然不是!是保精丸!没有保精丸支撑,这些股票不过是纸片而已,你说是不是?” 顾佐艰难道:“也不好这么说吧......” 钟参军道:“咱们开个玩笑,做个假设,只是假设。假设小顾你开采灵石矿脉以后,发现只是个小矿,甚至是假矿,我这三万贯你怎么还?你当然还不起。到时候,你拍拍屁股走了,换一个地方开道馆,把恒灵国际留给我了,我拿着有用吗?没用!我不知道保精丸的配方,不知道怎么炼制,恒灵国际就是个空壳,到时候我怎么向灵兽部上下几百号人交代?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佐很惊诧,上下打量着钟参军:“钟参军您很厉害啊,以前......搞过股票?” 钟参军哈哈道:“瞎想的,不一定对。” 顾佐又问:“那第二个条件呢?” 钟参军道:“第二,股票的质押价是五百六十文,万一,我是说万一,股价跌破这个价格,怎么算?” “您觉得应该怎么算?” “我的想法是,增加质押,跌多少钱,你需要从外头买多少股票回来补上,保持三万贯借款总值不减。” “如果无法增加质押呢?” “那利润钱庄就会将这笔借贷转为坏账,自行处理了。” 转为坏账的意思,就是不用顾佐归还借款了,但同时意味着,恒灵国际的质押股票和配方都成了利润钱庄的财产。 顾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钟参军,这真是你想出来的?” 钟参军惊讶道:“难道我说错了吗?不应该是这个道理吗?” 顾佐竖起了大拇指:“钟参军,顾某由衷佩服,灵兽部能主掌黑山诏财权,果然不是巧合。假以时日,利润钱庄和春秋典当行必将大展宏图啊!钟参军的意思我明白了,假设股价跌一半,到二百八十文,我就要把市面上所有股票都买回来抵押给利润钱庄,恒灵国际差不多就是利润钱庄的了。” 钟参军被揶揄了几句,脸上毫无愧色,摆手道:“小顾你想太多了,怎么可能跌那么多嘛,不可能的,要对恒灵国际有信心,哈哈。” 顾佐没有因此而生气,他反而对钟参军这份天赋和领悟力很是钦佩,有这样的人在,吾道不孤! 他起身拱手:“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钟参军笑盈盈起身:“没问题,我记得你还要交一笔两万五千块的灵石吧?数量很大,恐怕不好找,春秋典当行还有一批灵石在,可以卖给你。” 顾佐点头:“多谢钟参军了。” 来之前,顾佐已经去过通达钱庄,但通达钱庄并不同意顾佐使用恒灵国际的股票为抵押,对于一种新生的事务,通达钱庄的掌柜们并不了解,哪怕听说这东西最近几天很火,却依然将顾佐拒之门外。 他们唯一同意的,就是以顾佐的庚金山和一份两千粒保精丸的合约为抵押,同意向他放贷三千贯,这也是顾佐从通达钱庄拿到的借款数。 如此大额借款,黑山郡城再无第三家钱庄拿得出来,因此顾佐一直在思考,是否向利润钱庄抵押借款。 很显然的是,只要答应了钟参军的两个条件,这就不是借款了,相当于把恒灵国际卖给钟参军,作价三万贯。 他百分之百确信,一旦做了抵押,恒灵国际的股价必然会下跌,只要下跌一百文,他就要从市面上回购一万多股交付利润钱庄,他有这笔钱吗?如果跌到两百八十文,他想回购也无能为力——市面上所有的股票都将被扫空。 是要恒灵国际,还是要灵石矿脉? 只剩一天半了,该怎么选择? 钟参军将顾佐送到庄子门口,双方道别,顾佐走了没多远,就遇见了匆匆赶来的成山虎。 “馆主,百花门张执事找您。” 顾佐这几天一直在找张富贵,可惜没找到,闻听此言,心头一振:“他出现了?在哪里?” “就在菡翘楼。” 第171章 什么是情分 顾佐赶到菡翘楼,终于见到了失踪半个多月的张富贵,一柄长剑横在膝前,双手轻抚,十指不离。 “张师兄,这几天还好么?” 张富贵笑了笑,笑容中略显憔悴:“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找我?” 以他们俩的交情,没必要兜圈子,此刻也不是兜圈子的时候,顾佐当即直奔主题:“我想了个办法,不知道对龙坛主有没有用。我打算在南吴州划三座山、二十万亩地出来,专门送给百花门,怀仙馆和百花门签署协议,这片土地的一应治策由百花门说了算,怀仙馆一律不管。不知道这么做,对龙坛主争夺掌门之位有没有用?” 张富贵沉默半晌,道:“没有用了,南坛北坛势同水火,谈不拢了,唯有一战。” 顾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本来想着,以此助力龙坛主争位,但人家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哪里还有余力管这些? 张富贵道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木匣状的储物法器,推到顾佐面前。 顾佐神识探入,只见里面是口木箱子,将箱子取出来打开,最上面是一沓飞票,从一百贯到一贯,各种面值都有。飞票下面,是满满的金饼以及各种珍珠翡翠。 顾佐愕然:“这是?” 张富贵道:“这是我们南坛龙坛主、五位香主和六位双花执事的个人积蓄,飞票一万六千八百贯、金九百两,剩下的是些珠宝。龙坛主和弟兄们委托我保管这笔钱,让我远走高飞,等将来再回南诏。但大战之际,我又怎能独善其身?故此,想将这笔钱托付给顾师弟。” 珠宝的价值无法估量,但飞票加金饼,这就是两万五千贯了,再加上这些贵重珠宝,想必在三万贯以上。 顾佐看着这口箱子,劝道:“如此贵重,怎么托付给我了?不如张师兄去我庚金山上,我有地方给师兄存身。” 张富贵笑了笑,又从怀中取出一沓飞票:“百花门中途退出竞购,给你造成了极大的困难,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笔钱不多,看看能不能帮到你。本来是我和空仓道人商量的,后来他说认识几个你们的同窗,又去找他们说了你的难处,大家凑了凑,凑出笔钱来给你,都说不着急还,等你缓过劲来再说。其中有些人我也不认识,只能写下来给你看。” 下面附着一张名单:胖大叔一千贯、刘满仓二百贯、陆峤五百贯、贾贵七百贯、木道人一百贯......最后一个名字是空仓道人,金额是四百贯。 看着这一串名字,顾佐眼圈都红了。这些名字令他想起了去年在丽水诏法司牢狱中的那段日子,其中有几个如果不提,都甚至快想不起来了。 没想到一年之后,这些人二话不说,就拿出钱来借给自己,每笔都在百贯以上,甚至还有一千贯的,都不是小数,看得顾佐心里如同堵着东西似得,想要说点什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名单上没有张富贵,但粗略一点,总计六千七百贯,其中有一千八百贯的差额,应当就是来自张富贵了。 “师兄......”顾佐最终也只说出这两个字来。 张富贵却又掏出一沓飞票递给顾佐:“七天前,有位香主赶赴京城,我托他带了封信给李师妹......” “十二娘?”顾佐顿时一阵恍惚,这都几年了? 张富贵道:“这是十二娘让他带回来的,你收着吧。” 顾佐接过来点数,竟然有七千八百二十三贯之多,而有零有整,则有很大可能性是李十二把所有积蓄都给了自己。 “七千八百多贯?”顾佐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会这么多?” 张富贵道:“李师妹随公孙长老赴京四年,闯出了好大的名堂,得西河剑法真髓,如今是京城大名鼎鼎的人物,陛下和娘娘都经常请她入宫舞剑。” 顾佐更是惭愧:“这怎么使得,太多了......”转而郑重劝说张富贵:“张师兄,贵门这一战,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若是万一......十二娘怎么办?她对你如此情深意重,一封信就送来七千贯......” 张富贵摇头苦笑:“什么情深意重,不要胡闹。我救过她,她我拿当师兄,仅此而已,跟你说过两次了,你总是不信。不过说起来,她倒是挺牵挂你的,我和她通过几回信,她每次都要问你的情况。这回我一封信过去,人家就立马把积蓄都给你转过来了,我给你写个地址,有空你也跟她写封信吧。” 顿了顿,又道:“若是我有什么不幸,一则想请你照顾老父......二则,十二娘,我视之如妹,也是我放心不下的。” 顾佐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笑了:“张师兄,你那么能打,不会有事的,我心里有数。这个箱子,我替你看着,过几天你那边完事了就还给你。” 离开时,顾佐又问:“怎么没见空仓?” 张富贵道:“他有要务,没时间回来,他说,等你的好消息,一定要拿下南吴州!” 出了菡翘楼,门外等候的成山虎迎了上来,往顾佐掌心塞了张纸条,顾佐怔了怔,再次退入菡翘楼大堂,倚着柱子悄悄展开,沉吟片刻,将纸条以掌心火烧去。 再次出门,和成山虎并肩而行,穿街绕巷,时快时慢,看似悠闲,但气海中却高度紧张。 逛了半个时辰,顾佐和成山虎忽然拐进一条巷子,静静伫立片刻,这才松了口气。 “甩掉了。” “是,应该是甩掉了,馆主好手段,去年行镖时我就很佩服馆主,现在看来更进一步了。” “都是搜灵诀的功效,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学一学?” “我再想想......” 甩掉了盯梢的,两人快速进入一座荒废的小院子,院子角落里,站着个人。 这人顾佐见过,怀仙馆开馆仪典上,随蒋小猪而来的两位筑基之一,如今他也大略搞明白了,想必这位应当是洞庭派蒋长老派来保护蒋小猪的修士。 那修士递给顾佐一个信封,道:“我家公子说,他相信顾馆主不会让灵石矿脉落到丽水派手中,这是借给顾馆主的钱。” 顾佐点了点头,那修士又道:“这两天,庚金山不太安全,顾馆主一定要小心。” 等那修士走后,顾佐拆开信封,里面是五张大额飞票,整整五千贯! 第172章 交款 手握飞票,顾佐仰面朝天,怒吼了两嗓子,将这个月的紧张和压力释放出来,心里舒畅无比。 今天是交款的前一天,也是最为关键的一天,有了通达钱庄的三千贯,有了张富贵带来的六千七百贯,有了十二娘转来的七千八百贯,有了蒋小猪送来的五千贯,他手上又多了两万两千五贯,距离最终目标,只剩五千五百贯了! 当然,如果真要算上他身上带着的飞票,早就已经足够了,百花门南坛委托他保管的款子中,飞票就有一万六千多贯。但做人是有底线的,这笔钱,顾佐不打算使用,既然是保管,那就要好好保管,拿出来挪用算怎么回事? 顾佐向成山虎道:“劳驾成执事再去趟春秋典当行,看看今天抛出去多少股票,把钱都带过来。” 成山虎犹豫道:“听刚才那位说,似乎今日不太安全?会不会是丽水派要向馆主下手?我若不在身边......” 顾佐道:“我明白,你放心,这里暂时还好,你快去快回就是。” 成山虎离去了一会儿,很快就返回荒院,取出零零碎碎一堆飞票:“苏三说,今天不好卖了,只卖出去四百八十股,四百四十贯。我和他凑了六十贯,一起拿过来,只有这么多了,请馆主见谅。” 顾佐感慨道:“是我这个做馆主的没做好,还让你们往外掏钱,唉......你放心,不会让你们血本无归的!” 又道:“这就跌到九百三十文了?” 拿了钱,成山虎询问下一步怎么办,顾佐道:“走,咱们再去见钟参军!” 小心翼翼跟城里绕了半天,出城后直奔钟参军在城郊的庄子,钟参军见顾佐去而复返,笑道:“怎么样?小顾想清楚了?” 顾佐点头道:“钟参军还记得我怀仙馆的主打灵丹么?” 钟参军眯着眼睛想了想,道:“五味地黄丸?” 顾佐道:“不错,这种灵丹销量虽然没有保精丸好,但也算平稳,每月也能卖出近百贯。我打算以五味地黄丸的配方为抵押,向利润钱庄借贷五千贯,不知钟参军觉得是否可行?” 钟参军怔了怔:“五千贯?不是三万贯?” 顾佐道:“赖许多朋友相助,目下只差五千贯了。” 这句话令钟参军好一阵失神。 顾佐给他片刻工夫消化这条消息,然后续道:“无论您是否借我这五千贯,我都始终认为,在怀仙馆的建立和成长过程中,您给了很大的帮助,没有您的帮助,怀仙馆走不到今天这一步。如果利润钱庄认为,五味地黄丸的配方不值五千贯,我就再去通达钱庄试试。但不管怎么样,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怀仙馆都仰赖着钟参军的关照,也希望能够继续在钟参军的关注下成长。” 听完顾佐诚心诚意的话语,钟参军失笑着摇摇头:“小顾,你是真的看好南吴山灵石矿脉?” “是,非常看好。” “小顾,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嗯,后生可畏啊。“钟参军是个果断人,立即调整策略:“行吧,那就五千贯,借给你了。” “多谢钟参军,我马上就准备丹药配方......” 钟参军阻止道:“要什么配方?不用。” 顾佐道:“似乎不合利润钱庄的规矩。” 钟参军笑道:“当然不合规矩,利润钱庄不会借给你这笔钱。这笔钱,我个人借给你,不要钱息!” “那就多谢钟参军了。还有个事儿想请您帮忙,早间时听您说,春秋典当行有一批灵石,能不能卖给我?” 都到这份上了,钟参军自是帮人帮到底,直接点头同意了,于是写了张条子交给顾佐。 顾佐和成山虎再次进城,前往春秋典当行。 在春秋典当行,顾佐以一千二百八十文的市价购买了一万六千块灵石,加上屠夫等人这些天一直收购的部分,两万五千块灵石也如数凑齐。 身怀重宝,成山虎一直提心吊胆,对此,顾佐安慰道:“放心吧,过了今夜就安全了。” 成山虎道:“我担心的就是今晚,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贼子今晚会不会铤而走险,你说咱们庚金山的大阵能不能起到作用?” 顾佐道:“水天玄元阵能挡住筑基,却挡不住金丹。不过你放心,恒灵国际如今是公众道馆,对方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围山破阵的,怕的是他们趁咱们落单的时候绑人。” 成山虎道:“那咱们还是赶紧回山吧,等人聚齐了,明日再一起下山缴款。” 顾佐笑了:“谁说非得明天?现在就去!” 顾佐当即带着成山虎赶到卢龙会馆,路上发现又被人缀上了,他也不管,就这么大摇大摆穿过闹市,在几道目光中正大光明进了龙泉道院临时代办点。 听说顾佐是来缴纳竞购款项的,吴道长和灵源道长都过来和他相见:“凑齐了?” 顾佐点头:“凑齐了,还想拜托两位道长件事。我身上只是部分款项,还有一些在庚金山上。但我不敢回山,今天一路上总感觉被人盯梢了,也不知是哪家派来的,呵呵......故此想劳烦道院,能不能派个人随我家成执事走一趟,把款子提过来?我在这里暂避风头。” 两位道长当即皱眉,吴道长沉着脸问:“你看清了么,是哪里的?” 顾佐道:“顾某胆子小,没敢看,只知道会馆斜对面那家卖馒头的摊子上蹲着一个,街道东口转角处躲着一个。” 话音刚落,灵源道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隔了片刻,返回来向吴善经道:“两个都是筑基,倒是见机得快,都钻进肆里了,也是我不熟悉此间街巷……跑了。” 吴善经沉吟片刻,唤过两名道院的道士,让他们一个跟着成山虎去庚金山,一个去知会洞庭派的人过来收款。 有龙泉道院的道士跟着,自是没人再敢打歪主意,一个时辰后,屠夫就带着九千多块灵石赶到,在此之前,洞庭派的蒋长老和几位执事也都到了。 顾佐这回有时间打量这位蒋长老,只见眉眼之间依稀有蒋小猪的几分影子,心里愈发笃定了。旋即又暗暗感叹,这些大宗门的嫡系弟子真是有钱啊,如蒋小猪,一下子就能掏出五千贯给顾佐,又如李十二,拜入公孙长老门下后不过四年,出手就是七千多贯。 如张富贵这样的,自己辛辛苦苦卖命打拼,都做到百花门双花执事了,家底也就不到两千贯,而诸如成山虎、苏三这样浪荡江湖的筑基,两人也就只能凑出六十贯来。 他在这边感叹修士们贫富的悬殊,那边龙泉道院和洞庭派则忙着点算收款。 第173章 印章 洞庭派这边,一名执事掐着手指头点算成堆的飞票,点算完一张交给下一位,下一位则进行复核。 龙泉道院那边则将所有灵石都倒进一个大桶里,有道士取出块材质奇特的板子,尺许方圆,板子上布满了指甲盖大小的凹空。道士将板子插进木桶中,拔出来后,所有凹空全部填满了灵石,这是一百块。 再将这块板子塞入半人高的木箱卡槽中,取出下一块木板重复刚才的盛量,一个木箱塞满再换一个木箱,装了两个半木箱后,两万五千块灵石交齐,木桶里还剩两块灵石。这是怀仙馆方面算错了,多给的,屠夫连忙收了起来。 顾佐好奇的问:“这是什么宝贝?贵不贵?能不能卖给我?” 灵源道长笑着亲自出门取了两个木箱回来:“灵石匣,送给怀仙馆了。” 洞庭派那边,七万五千贯飞票也都点算清楚,蒋长老取出一份地契,在上面直接用印盖章,注明交讫的时辰,交给顾佐。顾佐也在地契上盖了怀仙馆的印章并签字,注明收到的时辰。 龙泉道院典造房送来一份开矿许可书,准许怀仙馆在南吴州所有土地开矿,所得矿产除按协议上缴崇玄署外,剩余自行调配。 有了地契、开矿许可书,有了竞购协议,有了款项交割收据,南吴州正式成了怀仙馆的产业。 作为朝廷直辖的军州,南吴州东西长六十里、南北阔五十里,内有十二座大山、两条河流、六处小湖,总计一百一十万亩土地,这片土地通行的治策法令颁布权、管理权,将统统由怀仙馆做主,甚至还可以建立一支千人以内的州兵。 朝廷将天下分为十五道,但道并非治政之所,通常设观察使之类的监督,真正的治政之所是道下所设的郡和州,有些上州、大州又称为郡,郡守官衔更高一些、权责也更大一些,比如顾佐起家的会稽郡,郡守对周围几个下州还有指导的权力。 南吴州属于军州,因为直面南疆,所以更为特殊,都督由朝中亲王遥领,但长史、司马、别驾以下等等官员,皆可由怀仙馆自行任命,只需报兵部、吏部备案即可。 可以说,顾佐只要一份文书发往长安,他的身份将再增加一个:南吴州长史! 洞庭派一位执事搬过只木箱,打开之后,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印章。顾佐挨个翻看,一水儿全新,洞庭派从没动用过。 那执事捏着单子,挨个跟顾佐交接:“南吴州立州之时,类比内地下州,这是南吴州长史之印,正六品下......” “司马之印,领兵事,从六品上......” “别驾之印,佐长史行权,从六品下......” “这些是司功、司法、司户、司兵、司仓、司田六曹参军事,前三曹为正七品下,后三曹为从七品上......” “这三枚是录事之印,正九品上,由长史分派职司......” “这三枚是博士之印,从九品上,同由长史分派职司......” 十五枚印章,这是南吴州的官场架子,当然,目前为止,一切都是空的,洞庭派没有将南吴州做起来,这些官职便没什么用处——官俸是要南吴州自己出的,没事弄一帮人来吃自己的空饷,有什么意义呢? 将所有东西郑重放入储物扳指中,顾佐长出了一口气,望向周围众人,无限感慨。 前前后后反复折腾了将近半年,这座南吴山灵石矿脉,终于归属怀仙馆所有了,为此,顾佐背上了将近两万五千贯的沉重债务。 除去债务,他肩上还背着更加沉重的税赋:矿脉每年上缴两万五千块灵石,南吴州每年上缴一万贯税、五千快灵石。 怀仙馆跻身于天下少数拥有灵石矿脉的宗门之列,的确是个飞跃,但一想到肩上的重负,就令人时时冒汗,一刻不得安宁。 吴善经向顾佐道喜:“恭贺怀仙馆,你放心回庚金山准备吧,几家宗门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许他们因怀仙馆势单力孤而有所图谋。” 顾佐恭敬回礼:“多谢吴道长,这么说,我可以开始探矿了?” 吴善经点头:“当然。” 顾佐转向灵源道长:“不知您何时有空?怀仙馆一直期盼着聘请您前往南吴山指点开矿。” 灵源道长笑道:“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我一起过去。” 吴善经在旁插话道:“灵源师兄以个人身份前往,不代表崇玄署。” 灵源道长哈哈道:“对,是这个意思,差点忘了。” 顾佐答应了:“那我就在南吴山建一座道馆,恭候道长入住。不知道长有没有什么吩咐?” 灵源道长挠了挠头:“嗯......取个名字......叫玄学馆吧。” 顾佐问:“还有吗?” 灵源道长摇头:“没什么了,你看着弄。” 洞庭派诸人也向顾佐道贺,顾佐表示了谢意:“上次见到圭峰山人,顾某甚是仰慕,今日未能拜见,甚为遗憾,请蒋长老代顾某向圭峰山人致谢。” 蒋长老道:“小师叔最近一直苦修,连我等也轻易见不着,还请顾馆主见谅,心意定为转达。” 实则这位洞庭派的圭峰山人是个话唠,最喜吐槽,平日里言语间不知得罪过多少人,因此有什么事务,洞庭派很少让他出头露面,只在需要斗法对战时将他请出来,顾佐当然轻易见之不着的。 怀仙馆和洞庭派众人一起辞别卢龙会馆,两边将要分开时,蒋长老又转身向顾佐道:“顾馆主,你与吾儿乃生死之交,本想邀你相聚,但我们准备明日就回江南了,恐无相见之机,来之前,吾儿听说你筹齐了钱款,特意写了封信给你。” 顾佐接过来,躬身道:“小猪是我的过命的好友,您是他的父亲,我今后唤您一声伯父。将来若是有暇,小侄定往吴州拜见伯父。” 等洞庭派走后,顾佐打开信,里面很潦草的写了几句话。一是恭贺顾佐成为南吴州之主,这倒没什么好说的,二是提醒他,六年前南疆发生大规模兽潮,三年前同样发生了一次,只不过规模不算太大,只在南疆大山密林之中,甚至没有波及到南吴州。如今又是三年,一定要对此加倍警惕。 屠夫和成山虎见他沉思不语,询问究竟,顾佐笑了笑,没说这件事,问:“咱们手上还有多少钱?” 屠夫道:“六百八十多块灵石,一千两百贯。” 顾佐仰天看着正在落下的夕阳,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明日兵发南吴州!” 成山虎皱眉道:“明日怕来不及,几十号人,还得采买大量东西。” 顾佐干咳了一嗓子,再次宣布:“三日之后,兵发南吴州!” 屠夫问:“不打算招人么?” 顾佐瞪着屠夫,屠夫眨了眨眼睛,顾佐一口气泄了,有气无力道:“那就七日之后吧,不能再晚了。” 第174章 兵发南吴州 十几辆大车排着队行进在山道中,拐出崇山峻岭之后,眼前是条山涧深谷,深谷的对面,是一片群山,山峦向东、向西绵延而出,望不到头,好似城墙一般,挡住了前进的去路。 车马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站在板车之上,向前方遥望。 顾佐扬着马鞭,指着对面大声道:“这就是我们的新家,南吴州!” 队伍中顿时爆发出一片雷鸣般的欢呼声。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 山涧深达二三十丈,宽十余丈,其上有洞庭派拉起的两条铁锁。 屠夫踩着斧子飞到对面,查看一番,回头示意铁锁牢固可行。于是,成山虎和李谷生带头踩着铁锁往前行进,后面跟着的十余名修士也一起动手,两人抬一辆板车,将所有车辆和没有修为在身的普通人全部送到了对岸,不到一刻时就渡了过去。 两座山峰高耸入云,如两扇大门,牢牢锁住前进的通道。通道狭窄,有一半是溪流,只留出三丈多宽的路可以行走。从这里进去,便算入了南吴州的地界。 这里就是南吴州的北口,也是顾佐之前多次探山之处。 队伍于一排长廊处停下,洞庭派负责最后交接的几名修士已经等候于此,领头的正是老熟人尚执事。 顾佐下马,哈哈大笑着迎了上去:“尚前辈,咱们又见面了!” 尚执事捋着花白胡子道:“恭喜顾馆主,听说是你买下了南吴山,我就跟别人说,顾馆主要发大财了。” 顾佐客气道:“一起发财!” 尚执事取出一份舆图,向顾佐交接:“先把人安顿下来,老朽再带顾馆主查看各处产业,可好?” 顾佐点头:“好。” 尚执事指着舆图道;“南吴州共有大院三座,小院六处,正合九九......” 顾佐当即打断:“就住南主峰!”他来过南吴山多次,在天上转了不止一圈,早就心中有数,这会儿大家都累了,可没工夫听尚执事卖弄他那套风水学问。 南吴州内的道路是洞庭派花了大力气整治过的,比来的时候好走多了,车队向南继续行进了两个多时辰,便到了南主峰下。 沿着山麓,洞庭派修建了好大一片宅院,零零散散七八个院子,分布于绿树池沼之间,连以游廊、竹亭,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屠夫当即分派院落,组织人手洒扫庭园、搬卸物资。 顾佐则跟着尚执事腾空而起,去接收其余产业。 洞庭派在南吴州经营十多年,共建起三座大院、六座小院,六处大小药圃,两片灵田,一座飞云精铁矿,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南主峰、北口和东溪。 这三个地方各有一座大院,又称南院、北院和东院。 北口就是刚才进入南吴山的北向山口,也是南吴州和黑山郡联络的主要通道。这里通常是接待来访客人的所在,有时候洞庭派也在这里举办拍卖会,产业以北院为主。 南主峰是南吴州的产业聚集地,开辟了四座药圃和两片灵田,除了南院外,还有五处小院散落在周围的南二峰和南三峰中。 东溪顾名思义,就是南主峰流下来的一条溪流,溪流向东而去,至东谷口而出。在溪流的北岸,便是东院,附近有两座药圃和一座飞云精铁矿。 查看清点了一下午,顾佐才将这些地方都走遍,总计下来,有房一百二十余间,包括了大殿三间、住房八十一间以及丹房、书房、厨房若干,此外还有七间大库房。 查看房间的时候,尚执事一脸伤感:“我是第一批开发南吴州的弟子,当时还是筑基,这些房屋殿宇,都是我们一块砖一块砖盖起来的啊,前后建了七年,扔进去上万贯!唉......” 南吴州的产业里赚钱的是药圃、灵田和飞云精铁矿。 其中,六座药圃每年产灵草灵花二十八种,年销售九千余贯;两座灵田是南吴州的特色,所产灵米直供京城和几大宗门,年销售五千余贯;飞云精铁是炼制飞剑的上好材料,可惜矿小,产量不高,年收益两千贯左右。 洞庭派在南吴州常住的修士和百姓大约一百六十余人,年开支八千贯左右,收入减支出,每年净收益八千贯。 如果没有沉重的税赋,这笔收益还是相当不错的,可惜每年需要缴纳一万贯又五千灵石,这就是个巨大的亏空了。 了解完这些信息,顾佐向尚执事表示感谢,同时又道:“来之前,贵派说,有些人想留下,问我是否接收,都是哪些人?刚才遇到的都是吗?” 查点各处产业的时候,药圃、灵田和铁矿处都有人出面迎接,向顾佐介绍情况,顾佐当时就留心了。 尚执事道:“正要跟你说呢。前几天,我们洞庭派带人撤离南吴州,想走的已经随大队出发了,剩下还有十二户、六十三人,都是拖家带口在南吴州生活了多年的,不想离开这里。如果顾馆主愿意接收,他们就跟着怀仙馆做事,如果顾馆主有难处,我再带他们离开,然后在黑山郡就地遣散。” “就地遣散?” “是,送到黑山郡,每家发一笔遣散费。如果顾馆主愿意收留他们,这笔遣散费就转给怀仙馆,一千贯。” “记得你们洞庭派的张执事告诉我,是八百六十贯。” “老朽出了一百四十贯,给顾馆主补齐千贯之资,希望顾馆主能收留他们,善待他们。” 顾佐正愁偌大南吴州没有人呢,当然愿意要,没有补偿费也要。但他还是为尚执事的这份好心而感动了一会儿,躬身行礼:“前辈请受顾某一拜。” 尚执事连忙回礼:“这么说,顾馆主愿意收留他们了?我代他们感谢顾馆主厚恩。” 十二户人家有壮男壮女三十二、老人十八、孩子十三,其中还有五名修士,都是炼气士,三人打理药圃、一人打理灵田、一人打理铁矿。这些人还留得刚好,三种产业都有人,顾佐估摸着,怕是有尚执事之功。 顾佐又走了一圈各处产业,对留下的这十二户人家好意安抚,允诺他们之前的待遇不变,请他们安心做事,然后对尚执事道:“尚前辈,忽然间添加了那么多人,我也不了解他们的秉性,能否请您多留一些时日,帮我做顺手了、熟悉了,再离开?” 尚执事思索片刻,望着眼前的群山犹豫了好一阵,方道:“只留一个月。” 顾佐大喜:“我知道您在洞庭的待遇是每月十八贯,您放心,洞庭的钱您拿着,怀仙馆贴补您同样的数目!” 第175章 测压 回到南院,屠夫差不多将人安置好了,成山虎则在忙着清点物资。 这次前来南吴州,怀仙馆几乎全员出动,顾佐、屠夫、成山虎、李谷生、丁九姑都在,唯有苏三和家人,以及王火居被留在庚金山照看老巢。 刘武一家子、李谷生的家眷也都跟了过来,准备跟随顾佐一起发展南吴州。南吴州要大发展,肯定离不开普通百姓,他们是顾佐能够信赖的人,也是将来管理普通百姓的骨干力量。 除此之外,顾佐通过钟二先生的关系,在黑山郡城中聘请了一位筑基圆满修士,此人名叫高长江,擅长营造道法,带了八名徒弟,都是炼气士,在黑山郡城很有名气,郡中称其为梓人高。 所谓“梓人”,即建筑工匠,直接以梓人为高长江的名号,可见其在建造上的能耐。顾佐是准备大力发展南吴州的,这样的人才是怀仙馆最缺乏的,为了聘请他和徒弟们前来南吴州,顾佐掏出了每年一千六百贯的高薪。 事实上,如果不是钟二先生帮忙牵线,如果不是顾佐亲自前往游说,如果不是一千六百贯的薪俸,高老师傅未必会来。当年黑山八部营造郡城的时候,高长江在里面出了大力,郡城建造完毕后,近些年他已经处于半隐退的状态。可以说,是灵兽部的面子、顾佐对南吴州的规划,让他有了重新出山的想法。 当然,目前的南吴州暂时进入不了大兴营造的阶段,所以顾佐也跟高长江明言,希望他们能够在开矿一事上率先帮忙,为积累营造资金打好基础。 对于开矿,高长江十分乐意相助,他和徒弟们从来没有接触过此类事务,很想学习了解,与顾佐倒是一拍即合。 除了高长江和他的徒弟们,顾佐还通过成山虎的门路,招聘了十六位趟子手。这些趟子手来自于各镖局,都是没有修为的武师,对于如今的南吴州而言,同样是宝贵的财富。 跟随顾佐前来南吴州的就是这些人了,连上他本人,共计四十人,其中修士十四人——一位金丹、两位筑基、十一名炼气士。 如果再加上准备留在南吴州的“原住民”,南吴州的修士数量将达到十九人,总计一百零三人。 如果再算上马上就要自行飞来的灵源道长、暂时留下的尚执事,他一年的薪俸负担将达到三千贯,人吃马嚼穿衣日用等开支也在千贯左右。 当然,有一万贯又五千灵石的税赋在前面挡着,有两万五千块灵石的矿税要交,还有两万五千贯的欠债要还,这区区三、四千贯就不算什么了。 来之前,顾佐突击花钱,购买了五十石粮食、大量布帛、锅碗瓢盆、笔墨纸砚、酱醋盐等等物资,如今有了新加入的六十多原住民,这些东西恐怕就维持不了半年了,还得想办法添加。 因此,他现在身上只有六百多块灵石、八百贯飞票,连三个月都撑不住,必须马上开矿。 第二天,顾佐让屠夫去平泰山庄送信给原道长,请他过来选定赠送的一千亩土地。顾佐叮嘱:“一定要想办法让他们来人,给他们的地不能荒着,不管他们的人是不是来种植元阳草的,都要把人派过来,把地方占上。如果半年内不来,一千亩地我就不给了。” 屠夫道:“放心吧,早就听你唠叨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人最重要,明白!” 没办法,屠夫是怀仙馆唯一能够指派的金丹,很长时间内,他都会在对外联络的岗位上辛苦奔波。 屠夫走后的当天下午,灵源道长驭使飞剑赶到了南吴山,顾佐很担心他的飞行水平,好在直到落地,也没有发生大的飞行事故,只是在下落过程中撞断了两根树枝。 双方相见,自是好一番寒暄,尚执事撇着嘴,对灵源道长不是很看得上眼,这也难怪,当年两人就在空中发生过亲密接触,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没想到灵源道长依旧没有完全掌握熟练飞行本领。 老头忍不住了,当即站出来指点了两句关于飞行姿态的控制问题,说得灵源道长连连点头,当场拉着尚执事请求指点,于是两人就这么忘了顾佐和怀仙馆一帮人,在南吴山的天空上兜起了圈子。 哪怕身为馆主,哪怕自己是发薪水的东家,只要修为没跟上来,说话就不好使啊,顾佐无奈的发狠,矿一开出来,老子就苦修! 等脖子都仰酸了,两个金丹才晃晃悠悠飞回来,过问开矿的事。于是顾佐重新振作精神,和他们一起来到南二峰,随行的当然还有高长江。 灵石矿脉就在南二峰的半山腰上,目前公认的已知矿眼就在这里的悬崖下,也就是被洞庭派小师叔圭峰山人抽神经打出来的那处洞窟中。 顾佐准备的第一个开坑之处就在这里。 尚执事、高长江和顾佐都没有开矿的经验,只能给灵源道长打下手。灵源道长取出一个罗盘握于掌中,再拿出三根铁杆子,让顾佐他们一人手持一杆,呈三足鼎立之势站定。 “贫道要施法测试灵压了,你们手上的灵压杆要立稳了,不能晃动,杆子上端的狗头如果喷出灵雾,就立刻移动位置,三人同时移动,保持相等间距,直到狗头不再喷出灵雾为止。” 等顾佐他们准备好,灵源道长开始向罗盘中灌注法力,不多时,尚执事那根灵压杆上的狗头就喷出了一丝淡淡的雾气,于是,在灵源道长的发令中,顾佐等三人开始转圈移动。 平移的过程中,顾佐、高长江手中的灵压杆也时不时喷出灵雾,在灵源道长的指挥下,三人组成的三角时而向前、时而向后、时而旋转,不停在洞窟中变换阵位。 折腾了两柱香时分,才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不再喷出灵雾,于是灵源道长将方位术数记录下来。 接着,灵源道长换了个位置站定,再启罗盘,于是顾佐等人开始继续转圈。 灵源道长一共变换了九次位置,分明是九宫之位,顾佐他们就不停的移动着,累得够呛。忙活了两个时辰,这才记录完全部方位和数据。 顾佐问:“如何了?” 灵源道长一边翻看自己记下来的东西,一边道:“中心处的灵压差不多测算完成了,明天还要继续,把整个南二峰都测遍,才能着手布阵。好了,现在也晚了,明日继续。” 第176章 护山大阵 此后两天,继续对南二峰的灵压进行测试,围绕八个方向取得大量数据。 南吴州被两个山群环抱构成,北山群有七峰,覆盖了西北、正北、正东三个方向,南山群有五峰,在西南、正南构成屏障,两个山群环抱着占地三十六万亩的中央谷地森林。 测试了南二峰,灵源道长又花费了六天时间测试其余南山群中的山峰。完成之后,询问顾佐:“有两种布阵方式,一种是将南主峰、二峰和第三峰的东南部罩进阵中,另外一种是单独布设南二峰,顾馆主选哪个?” “三元极真阵,有那么大的笼罩范围吗?”顾佐有些诧异。 庚金山上也有一座水天玄元阵,但笼罩范围不到八百亩,刚好覆盖全山。而南二峰则是大山,占地万亩,顾佐原以为三元极真阵能罩到峰腰就不错了,没想到灵源道长提出的可选择方案里,居然还包括南主峰和南三峰的一大半,这片地方连起来可足足有三万八千多亩! 灵源道长当即给他做了解释。 三元极真大阵属于顶级法阵,稳固灵压只是其众多功效的一种。如果此间没有灵力,它的覆盖范围,大约就是水天玄元阵的三倍,也就是两千亩左右,但在灵石矿脉上布阵,则可扩出十倍、二十倍不止。 按照灵源道长测出来的数据,可以采取一大一小两种办法布阵,对于采掘灵石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笼罩范围的不同,主要还是考虑发挥法阵本身的功效。大一些,保护的地方就多一些,小一些,相应的灵石损耗也轻得多。 三元极真阵有九个节点,如果选择小范围布设,在采掘灵矿时每年消耗三百六十多块灵石,在启动大阵的防护功效时,每个节点每天消耗一块灵石,如果全力开启杀阵功效,每个节点每个时辰就要消耗一块灵石。 如果选择大范围布设,在稳定灵压时,灵石的消耗与小范围布设并无区别,同样是每年总计三百六十多块灵石。但若是开启防护或者杀阵功效,灵石的消耗将是小范围布设的三倍。 南吴州毕竟是在黑山诏南部,直面南疆第一线,所以灵源道长在布阵的时候必须考虑防护能力。 顾佐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当日蒋小猪给他留下的那封信,他不能不重视。他当然想把法阵的笼罩范围扩大,最好能把整个南吴州都笼罩其中,但这不现实。 因此,在仔细算账之后,他还是选择了后一种方案。假设明年真的爆发兽潮,假设兽潮真的抵达南吴州,他必须考虑大阵的坚持时长。 按照六年前那次兽潮的规模衡量,持续时间三个月左右,在选择大范围布阵的情况下,就意味着法阵的正常防护消耗是两千七百块灵石。但这仅仅是防护,不具杀伤力,太过被动,面临高阶妖兽或者大量妖兽冲击时,需要开启杀阵功能,光防护不反击肯定是顶不住的。 而法阵反杀时,一个时辰消耗二十七块灵石,如果一天使用一次,三个月的消耗会增加两千七百块;如果遇到两次,会增加五千四百块;如果极端一点,遇到三次,就是八千一百块! 哪怕守着灵石矿脉也没有这么使用的,也不值得这么干。 而选择小范围布阵的话,消耗只是大范围布阵的三分之一。 因此,灵源道长按照他的要求,只将南二峰包进了法阵里。至于主峰和其他地方,真要遇到兽潮,就只能弃之不顾了。 在布设之前,顾佐特意让灵源道长至山坡处再次测算了一回灵压,这回测试的数据令灵源道长对法阵的布设方案进行了微调。他若有所思道:“这下面或许有矿。” 尚执事得意的向顾佐道:“如何?听我的没错吧?我这寻龙探穴之术是有名堂的!” 顾佐当然大赞了尚执事一通,大意无非是“您老高明,怀仙馆需要你,南吴州需要你”之类,夸得尚执事心花怒放,志得意满。 十二月二十日,怀仙馆开始布设三元极真阵,按照事先标注的数据,将八十一件子阵盘打入关键方位。 每九件子阵盘构成一个小阵组,每三个小阵组构成一个子阵,三个子阵组成大阵,将南二峰包在了阵中。 一直忙活到深夜,整套阵盘才告布设完成,九个节点处分别安排了一位修士操控,将灵石嵌入孔槽,由顾佐在中心位置启动大阵罗盘,顿时,赤、黄、青三色玄光在南二峰上空升起,变幻莫测,绚烂夺目。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所震撼,仰头贪看不休。尚执事叹道:“华山西玄派不愧天下阵法大宗,我洞庭派自愧不如啊……” 顾佐心中欢喜无比,道:“洞庭派有高修坐镇南吴州,咱们怀仙馆实力不济,只能依靠这座大阵了。” 高长江一边观察大阵,一边埋头翻阅华山西玄派提供的阵法说明,道:“似乎有点偏差,老夫建议测试一下杀阵。” 这是必然的,于是顾佐将罗盘交给屠夫。屠夫是金丹修士,由他来操控,才能更多的发挥大阵威力。其实,场中修为最高的是尚执事,可惜尚执事非怀仙馆修士,为了避嫌,躲一边去了。 屠夫接过罗盘,将真气往罗盘里输入,熟悉了片刻后,开始发力。 三元极真大阵立刻开始变化,随着屠夫的持续发力,甚至产生了嗡嗡之声,整座南二峰都开始轻轻震颤起来。 夜空中原本绚烂夺目的三色光华开始交融,渐渐褪去本色,由下向上仰望,满天繁星消失不见,夜空一片深邃,望而令人生畏。 但还有不稳之处,东北方幽深的夜空中,隐隐有淡淡的青光划过。 高长江不愧营造大师,虽然隔行,却能预先发现问题,单就这份眼光,支付他和弟子们年薪一千六百贯丝毫不贵! 于是,灵源道长开始重新审视数据,同时他也开始征询高长江的意见。两人商量半个时辰,开始调整阵盘的布设方位,连续调整三次。到第三次试验杀阵时,天空中再无杂光,唯有无尽的黑暗。 三元极真大阵布设成功! 第177章 从这里开坑 三元极真大阵布设完毕,顾佐顿觉安全感爆棚,这座大阵是顶级山门大阵,占整座采掘大阵开支的四分之三,单独采购费用达到一万六千贯,威力巨大。 当年顾佐在南华派时接触的那些护山法阵,最高也不过三千多贯,低的仅卖四百贯,和三元极真大阵相比,完全是两个层次。 在无修士主持的情况下,大阵能够抵御三位金丹修士的合力攻击,在有修士操控的情况下,可抵御的对手是元婴以上级别。 主持大阵的修士修为越高,防御力和杀伤力越强,金丹即可抵御炼虚、杀伤元婴,元婴可以抵御传说中飞升的合道、杀伤炼虚。如果主持者是炼虚,连合道都不敢轻易涉入。 就连顾佐这样的炼气后期,如果主持大阵,可以抵御十二名以上金丹合力攻击! 当时百花门订购这座大阵是下了血本的,比照的是罗浮、青城、云梦之类的十二正宗护山大阵,就连洞庭派也没舍得在南吴州花费如此之大。可以说,从这一天起,南吴州可谓固若金汤,再也不怕预想中的丽水派修士突袭了。 在防护妖兽上,也可以照此类推。 按照《妖兽图鉴》分类,天灵阶差不多对应炼虚以上大修士,上灵阶对应金丹和元婴,中灵阶对应筑基,下灵阶对应炼气。三元极真大阵对妖兽的防护和击杀效果会更好一些,毕竟,在修为级别相同的情况下,妖兽显然不如修士“诡计多端”。 解决了安全问题,顾佐并没有松劲,他谢绝了成山虎关于休整庆贺一天的提议,亲自书写“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灵石”的横幅,挂在岩壁上鼓舞士气,督促大家继续奋斗,布设采掘法阵。 晚一天就少出百来块灵石,开玩笑呢? 采掘法阵由三十六件子阵盘构成,实则是三套相同的法阵组成,每套十二个阵盘。三套法阵并无区别,可以满足同时采掘三处灵眼。 南二峰只有两处灵眼,因此只需两套即可,另一套不用安装,作为备用。实则为了赶时间赶进度,先安装一个采掘法阵就行。 用了大半天工夫,十二件子阵盘就嵌入了三元极真大阵之中,在采掘的时候,将会按照三元极真大阵的感应自行调整控制采掘力度。 接下来是布设安装凝炼法阵,这座凝炼法阵,顾佐决定就近设置在洞窟之中。 二十七件子阵盘分为三组,一是储存灵气的储灵阵,可以将打出来的灵气压缩在阵法空间中;而是将灵气封入石块中的封灵阵;三是将封存灵气之后处于易炸不稳定状态的灵石进行处理,分解后打磨成稳定状态灵石的分灵阵。 这套凝练法阵布设容易,运转调校却很花工夫,大家一起动手,用了三天时间才准备好。 平泰山庄的人是赶在凝炼法阵布设完毕的时候抵达南吴州的,原道长带队,师爷副贰,赵氏兄弟紧随身边。同行的还有玉娘、莺儿、朝云等多位美貌的山庄外门弟子,以及十六名种植元阳草的熟手。 见此阵容,顾佐大喜,当日屠夫送信回来时,只说原道长要筹备一番,顾佐以为怎么也要过完年了,谁想竟是赶在了年前,还一次来了小三十号,对于紧缺人手的南吴州来说,不啻于雪中送炭。 尤其是采掘工作就要正式启动,正缺轮换上阵的人手,这可是十二名修士啊! 什么?人家只是来建立元阳草种植基地的?绝不可能!平泰山庄在矿脉上可是加起来砸下八千贯的,占比百分之四,好歹也是东家,值此关键时刻,怎能袖手旁观? 顾佐绝不答应!想来原道长也绝不可能答应! 原道长当然不肯袖手旁观,他之所以带着大队人马匆匆赶来,连年都不过了,就是迫不及待想要亲眼目睹第一块灵石的出产,你让他跟边上看着不管,怎么可能? 十二月二十五日,顾佐在洞窟中召集现场会,灵源道长、尚执事、屠夫、高长江以及新近赶到的股东原道长参会,大家坐在一起商议开坑的地点。 面对洞窟最里面的那道石壁,灵源道长指着左下角巴拉巴拉好一通分析,从九宫八卦到七星六合,从五行四象到三才两仪,最后回归太极,总之就是一个结论,矿眼必在此处! 对于他的推论,尚执事不太服气,他认为左上角才是矿眼,所用的论据则是龙虎相形、龟鹤相争那套说辞。 这两位的观点大家都懂,但推导过程没人能懂,只有高长江在旁边偶尔附合几句,又或者提几点疑问。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顾佐也不知这位高老师傳是真有思还是假有思,只是觉得感觉挺像那么回事,但愿他真懂。 至于屠夫和原道长,则完全处于茫然之中。 顾佐也很茫然,但身为一馆之主,他只能保持皱眉的架势,看着这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过程是怎样的,顾佐并不关心,在他的气海之中,左下角的白光明显要比左上角聚集得更强烈一些。但尚执事的话他也很重视,正因为尚执事不被看好的寻龙点穴术,才帮助他找到了山坡那出矿眼,他的话在顾佐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两人争论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了,都将目光投向顾佐,等待顾佐决策。 确定矿眼之后将探杆打下去,这个过程叫做开坑,是相当花钱的。 探杆这种法器,价值百贯就不说了,下一根就废一根,价值不菲。关键是如果找错了地方,没打准位置,容易形成灵气半泄漏。 半泄漏并不会导致矿脉爆炸,也不会出现打不出灵气的情况,唯一的问题,就是采出灵气的多少会有差别。 如果打不对位置,原本一个日产百块灵石的矿坑,说不定只能产出四五十块,偏偏还无法判断是否出现了这种事故。 而一个矿眼通常只能开三个坑,三才之位是最稳定的构筑法,开多了,灵压就不稳固了。 顾佐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将追摄之术、指刀术和丹符之术传给屠夫,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不敢轻易授人。因此,也只能自己下决断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决定遵循自己气海中的观测,毕竟到目前为止,追摄之术从来没有欺骗过他。 顾佐指了指左下角:“从这里开坑。” 第178章 灵气 听顾佐下了决断,灵源道长捻须微笑:“能将怀仙馆带到如此地步,顾馆主还是有些本事的。” 尚执事依旧有些不服气:“顾馆主,你可要想好了,方向错了,损失很大的。” 顾佐安抚他:“尚前辈的意见也很中肯,不敢说不对,但很多时候我们都要被迫去做选择题,可能选对了,也可能选错了。顾某上一次就选择了尚前辈的判断,为此砸下巨资买了南吴州,我认为这个选择是正确的。从几率的角度分析,今天应该选择尚前辈的反方,如此才是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 尚执事一脸无可奈何:“顾馆主要这么选,我就没办法了,当然我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虽然仍旧不服,态度和情绪却缓和了很多。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开坑! 灵源道长烧了几张法符,很快敲定了三个开坑的位置。顾佐看罢满心佩服,这三个位置刚好将左下角气海内折射最亮的白光环抱住,相当精准,同时也让顾佐对于如何选定矿坑有了直观认识——哪儿亮就把哪儿包住! 当然,顾佐还是很痛心的,灵源道长烧了六张符,一百六十多贯就这么烧没了,都列入顾佐的开矿成本中,回头要还给灵源道长,这上哪儿说理去? 三个开坑的位置被炭笔在岩壁上标记下来,相互间距两丈许,极为醒目。一旦矿坑开出来,这三个位置流出来的将是浓密的灵气,源源不断的财富将由此而生! 当下,就人手问题做了分工。 屠夫主持三元极真大阵,控制矿脉的灵压,共有九个节点,配属的是成山虎、李谷生、丁九姑、高长江的两名弟子、洞庭派留下的三位原住民修士。 灵源道长亲自掌控采掘法阵,有四个节点,配属的是高长江和两名弟子。 尚执事主持凝练法阵,有三个节点,配属的是原道长和赵氏兄弟中的赵大。 矿坑开出之后,准备下坑的是高长江的三个徒弟和五名怀仙馆招募的趟子手。下坑的环境是相当恶劣的,高长江的徒弟是为了技术献身,趟子手们则是为了高薪献身。 当然,这只是试采阶段,顾佐早就向黑山诏法司申请人手了,陈大麻子也同意了他们从罪囚中选择人手到南吴山矿脉服役的请求,怀仙馆将视修为支付法司每个人每年十二贯到六十贯不等的补偿费。 留在庚金山的苏三和王火居正盯着这件事,法司也在走判书等流程,想来此刻差不多应该启程了,或许下个月就能抵达,到时候就可以进入正式生产阶段。 等人手就位,灵源道长再次叮嘱所有上阵和下坑的修士需要注意的问题,第一次试采开始。 试采的第一步就是开坑。 华山西玄派为大阵配备的探杆有九根,先取出一根来,对准了岩壁上标注好的位置。 三元极真大阵启动,定住了南二峰的灵压和阴阳之气,紧接着,采掘法阵启动,探杆在阵法的压迫下,开始一寸一寸凿进岩壁。 探杆是中空的法器管子,既坚韧又柔软,随着不断凿入岩壁,一条细细的石粉泥灰自中空处挤了出来。灵源道长一边操控法阵,一边记录石粉泥灰的长度,此长度即探杆凿入的深度。 一寸、两寸、三寸…… 一尺、两尺、三尺…… 探杆的凿入是个精细过程,需要三元极真大阵和采掘法阵的密切配合,不断调整,寻找到最合适的路径,防止破坏矿层的构造,因此进度很慢,半个时辰大约能凿进去丈许左右。 不知不觉就是一个多时辰,探杆也进去了两丈。这个深度或许已经探到灵气了,但灵气是出不来的,因为并没有抵达灵眼——灵石云母所在之处,压力不够,无法将灵气压出来。 两个时辰过去,依旧没有见到灵气。 刘嫂带着一帮妇孺送来了饭食,于是大家分班就餐,顾佐吃完饭后,也上去接替李谷生干了一刻时,然后被玉娘接手换了下来。 望着玉娘秀美的容颜,顾佐不禁感慨,连过去的水晶宫姑娘都干起了探矿的活儿,咱怀仙馆还真是有凝聚力啊! 唔,这种拼死干活的道馆文化一定要保持下去,发扬光大! 三个时辰过去,探杆已经深入六丈,依旧不见灵气。大家也不着急,继续耐心的等待着。如果太早出气,反而不是什么好事,说明矿眼也就是灵石云母的埋藏层较浅,衍化出来的灵气储量通常也不丰富。 四个时辰过去,大家已经开始倒班了,顾佐又上去顶了半个时辰。 十二月二十六日晨,采掘已经进行了八个时辰,探入深度十五丈,还是没有见到灵气的影子。 到了下午,过去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深度超过二十丈,依旧没有见到灵气,说明存在两种可能,要么是个中矿,要么矿坑开错了位置。 又是一夜过去,二十七日晨,顾佐睡了一觉后赶到洞窟中的采掘现场,探矿依然在继续,此时已经深入四十丈。 在这个位置上,如果打出灵气,通常情况下意味着是个中矿里的高品矿,也就是年产量在四万灵石以上。又或者打错了位置,什么都没有。 顾佐开始担心了,如果这次探矿失败,除了探杆和灵石消耗的损失,以及两天白白辛苦外,还意味着这处矿眼只能再开两个矿坑,年产量减少三分之一。 出一点灵气吧,哪怕只是每天十块的产量,也比废掉好啊! 顾佐心里默默叨咕着,看了看灵源道长,道长依旧全神贯注接收着三元极真大阵反馈回来的细微变化,同时操控着探杆小心翼翼的继续深入。 屠夫也在皱眉,顾佐记得,这位便宜二师兄曾经提起过,他在灵矿干过,多少有些开矿经验,想必和顾佐一样,也开始担心了。 再看尚执事,老头已经坐等两天了,寸步不离,虽然现在还一直没有他的活,但也必须候着,高度紧张,随时准备将凝炼法阵接上采掘法阵。 忽然,一丝细微的轻响自探杆出口处传来,轻响声时断时续,渐渐连成一线,在顾佐的耳中,就好似水壶烧开时从壶嘴冒出的那股呼哨声。 “凿入四十三丈六尺七寸,方位巽三转离六,出气了!”灵源道长喊了起来:“下坑,快!” 第179章 单坑产量 探杆见气,这是打到矿眼的征兆,在灵源道长的操控下,采掘法阵立生变化,柔软而坚韧的探杆立时扩展开来,向四周挤压,形成六尺宽的圆筒通道,这是第一个矿坑成型了。 听了灵源道长的发令,高长江的三个弟子带着五名趟子手武师,顺着开出来的矿坑就钻了进去,按个坐着吊篮下滑。他们身上穿戴着配套的护甲,可以削弱灵压对身体和气海造成的损害,每套价值二十贯,华山西玄派随法阵赠送了十六套。 八个人下到矿坑底部,这里的管道已经膨胀为容纳八个工位的空间,每个工位处,探杆伸出了一根细管。在高长江首徒的带领下,大家各自手持一根细管,向周围的泥土中插进去。 高长江首徒修为最深,对灵力的敏感最强,很快就调整好了细管刺入岩石中的合适角度,他所持的这根细管立刻开始震颤起来,管子中吸入灵气,向上输送而出。他一边把持住细管,一边向其余七人讲解自己的体验,不停调整细管的角度,尽量让细管能够最大程度吸取灵气。 八个人就在四十余丈深的狭小空间中“采掘”灵气,随着灵压的逐渐增加,每个人身上都开始冒汗了。 细管抽取的灵力被送入探杆的环壁中,沿着环壁的内层中空向上输送,在探杆的最上方八个出口涌现出来。 采掘出来的灵气是含有杂质的,更重要的是太过浓烈,金丹以下修士无法直接炼化,因此要以凝炼法阵进行处理。 尚执事带领的凝炼小组立刻将凝炼法阵中的储灵阵接上探杆的灵气出口,灵气源源不断进入储灵阵的法阵空间,被法阵的强大法力压缩成液态灵力,储存在底部。储存的同时,法阵中准备的清水按照一比十的比例掺入进去,稀释混合灵气原液。 大约半个时辰后,凝炼法阵的第二套子阵——封灵阵开始启动,将稀释混合后的液态灵力压入早已填装进去的碎石之中。 这些碎石就是普通岩石,不拘什么种类、大小,只要是石头即可,灵气封入石中之后,自会将石头衍化为玉石状灵石,所以这一步材料耗费可以忽略不计。 在之前,法阵中已经填装了一层拳头大小的碎石,封灵阵将灵气压入最上层碎石之中,然后将这一层碎石导入下一套子阵——分灵阵。 在分灵阵中,这些拳头大小、内部充满了灵气的碎石被法阵压制,没有进一步的变化,然后随着法阵中央的气旋开始加速旋转,抛除杂质,逐渐分解为指甲大小、如同玉石般的灵石。 这就是灵石矿脉的采掘炼制全过程。 灵石在凝炼法阵中需要十二个时辰才能成型,但一座灵石矿脉的产量是多少,在采掘法阵的探杆出口就能测出来,显示于采掘法阵的机关术板上。 术板上共有三组轮装量斗,每一组有八个量斗,每个量斗由从上到下排开的三个竖环构成,竖环上分别刻有“壹”到“玖”九个数字,分别对应八个探杆细管。 此刻,最右侧的第一组量斗开始运转,八个量斗的数字都开始轻微转动,首先转的是最下方竖环。 在法阵说明中,一个数字代表一“介”,这是崇玄署精准测算后推广的量度单位,每十介灵气,经过十倍稀释之后,刚好可以充满一块灵石。一个三位数的量斗,三个竖环全部转满,表明一百块灵石的产量。 顾佐眼巴巴的等待着八个量斗上的数字翻转,每一个数字的翻转,都让他觉得极为漫长。 法阵运行平稳后,屠夫、灵源道长、尚执事、原道长等人都偷空围了过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盯着这些量斗的变化。 旁边是一个铜壶滴漏,计算着时间。 一刻时后,八个量斗全数为零,没有任何变动。 两刻时后,前三个量斗陆续开始转动数字,这三个量斗计量的是高长江的三位弟子采掘量,他们是修士,对灵气的感知较为敏锐,采掘量明显领先。 半个时辰后,一号量斗显示三介,二号、三号显示两介,四号到八号均显示一介。 之所以出现较大偏差,与细管刺入的角度和运气有关。 一个时辰过去,一号量斗显示显示六介,二号、三号显示五介,四号到六号显示四介,七号、八号显示三介。 总计三十四介,三点四块灵石。 如果能够保持每天十二个时辰倒班不休,保证采掘法阵运转不出故障,通过这个数据可以初步勾勒出此处矿坑的年产量。 一万四千八百块! 单坑日产四十块灵石,年产破万,这是个相当耀眼的数据,现场所有修士和武师,乃至在场打杂服务的百姓们都爆出了欢呼声。 凝炼法阵这边,沟槽中滑落出三块晶莹剔透的灵石,尚执事等人将三块灵石送到顾佐面前,顾佐接过来,感受着灵石中的灵气,心情极为舒畅,极为豪迈。 他双指捏住一块灵石,高高举过头顶,向四周展示一圈,不说一个字,引起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顾佐将灵石交给成山虎:“找人做三个木匣子,垫以绢帛,每个匣子装一块。咱们自己留一块,送龙泉道院吴善经道长一块,送户司钟参军一块。把我昨天写的信交给苏三,赶紧安排!” 成山虎小心翼翼的捧着三块灵石匆匆离去了,离正旦只剩三天,南吴州现有的金丹修士都在忙着采矿,不可能去送灵石,他要安排快马将两个匣子送到黑山郡城,作为正旦礼物报捷。 离开洞窟的时候,又被顾佐叫住了:“记得将单坑产量在春秋典当行发布出去,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让苏三在合适价位出手一万股。” 这是之前就定下的方略,以灵石矿脉出产的好消息带动恒灵国际股价上涨,继续套现一万股。 南吴州的开发需要大量经费,顾佐实在太缺钱了,急需资金缓解。自从和钟参军谈论过质押股的问题后,他也想开了,什么绝对控股,毫无意义,能相对控股就行,如果连相对控股都做不到,老子另起炉灶,再搞一个恒灵国际就是! 第180章 留人 又是正旦,好歹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顾佐再黑心,也不好让大家继续干活,干脆让刘武准备一下,取出储备的酒水,在南吴山中打了些野猪,一百多人欢欢喜喜过了个年。 席间,原道长的师爷蹭了过来,向顾佐讨要地盘,平泰山庄相中的是南四峰东麓的一片山中谷地,这里的地势环境、湿热程度和平泰山庄相仿,可以尝试种植元阳草。 顾佐当即同意:“你们愿意来南吴州,这是支持南吴州的发展,既然相中了,那就按照原先说好的,立个文契,这片谷地归你们了!” 师爷又敬了顾佐一碗酒:“多谢顾馆主,回头让庄子里送点灵酒过来,为您的第一口矿坑庆贺,放心,绝对不勾兑,纯原酒!” 顾佐立刻纠正:“咱们的第一口矿坑!师爷,罚酒一碗!” “哈哈,该罚,该罚!”自罚一碗后,师爷又道:“只是那片谷地大约在一千三百多亩,多出来的我们准备掏钱,您看怎么卖合适?” “掏钱?”顾佐立时瞪大了眼睛:“你们是第一个决定在南吴州开设种植基地的,对我如此支持,我能管你们要钱吗?这不是骂我么?这三百亩地,就算做平泰山庄对怀仙馆大力支持的回报,送给你们了!” 师爷满脸堆笑:“这怎么好意思?那就......却之不恭了啊......” 顾佐立刻道:“自罚三碗!” 师爷欢欢喜喜自罚三碗,然后去找原道长,原道长见事情办成,端着酒碗过来,跟顾佐拼起酒来。 喝了两碗,原道长问:“小顾,我的顾馆主,你看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出来!” 顾佐想了想,道:“灵石的出产你也见到了,产量不小。” 原道长满面红光:“昨天产量攀升到四十八块了,好啊!听灵源道长说,还能往上涨!” 他当然高兴,眼看着矿坑这几天的产量一天比一天多,四十、四十二、四十五,按照灵源道长的说法,还需要一个月左右才会稳定下来,这口矿坑的日产量很有希望突破五十块,这就意味着单口矿坑年产量一万八千块。灵石矿脉有平泰山庄百分之四的股份,也就意味着他一年能分到七百多块——只是一号矿坑! 顾佐点头道:“你说,要是没有灵源道长,咱们这矿能那么快出灵气么?” 原道长问:“顾馆主是什么意思?他要走?你不是已经给他拨了一座小院么?我那天遛弯还看见了,牌子都挂起来了,灵源玄学馆。” 顾佐叹道:“灵源道长毕竟是崇玄署的人,真要走,谁拦得住?除非他自己不想走。原道长,你刚才不是问我,有什么用得着你之处么?我琢磨着,怕是得想点办法。” “什么办法?” “原道长认不认识元河边上鸿福观的沈观主?” “你家道馆开馆那天似乎见过......沈鸿福?” “没错!我琢磨着,咱能不能想个办法,把鸿福观引来南吴州?沈观主和灵源道长是好友,平日里有个伴儿,日子过得总是愉快些。” 原道长瞟了瞟独自坐在角落里对着篝火微笑的灵源,忽然笑了:“这事儿交给我了。” 顾佐举起酒碗:“预祝原道长马到成功!” 干了这一碗,尚执事就带着南吴州的三位“原住民修士”来到顾佐面前,向他这位南吴州之主敬酒。 这三位修士都是当年洞庭派在黑山郡招募的散修,天赋不高,三个人岁数都比顾佐大上至少一轮,却依旧停留在炼气期。也正是如此,他们一提出不想离开南吴州,洞庭派就同意了。 对洞庭派来说没什么价值的三位炼气士,对顾佐来说却是有生力量,当即和他们打成一片,每人划了一轮拳,喝了好几碗。 正喝得热烈之际,不留神眼角余光扫到灵源那边,就见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正是原道长从平泰山庄带来的元阳草销售执事莺儿。 顾佐顿时一口酒喷了出来,心中有些紧张,这老原,搞的什么?灵源道长可是真道长,你弄个销售执事过去算怎么回事? 果然,就见莺儿无论怎么和灵源道长搭讪,灵源道长始终微笑以对,笑容之中却透着几分冷拒之意。 顾佐坐不住了,赶紧把原道长找来:“我说原道长,你把莺儿找过去,能行么?人家可是道长啊!” 原道长琢磨道:“我以前也是道长......” 顾佐无语了,翻了个白眼,这能一样么?于是婉言劝道:“还是把人叫回来吧,你看,灵源道长对莺儿似乎不感兴趣。” 原道长点头又摇头:“莺儿挺漂亮的,也丰润……好吧,我明白了。” 顾佐盯着莺儿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可别拉拢不成,反而把人逼走了! 篝火盛宴一直在欢快的继续,玉娘不知从哪儿摸出根玉箫来,一支箫曲举座皆惊,令顾佐很是意外。 刚听完曲子,顾佐又无意间扫到了灵源那边,这一下,却连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只见灵源道长身边再次多了一位,却是个名唤朝云的销售执事,灵源道长此刻正拉着朝云的芊芊素手,给人家算命呢! “这这这......”顾佐有点语无伦次:“搞什么这是?” 原道长不知何事凑到顾佐身后,满意的点点头:“这下子可以了,灵源道长喜欢高冷的。” 顾佐仔细留意,这位朝云果然个子很高,下巴微微上翘,笑容比灵源道长还淡。 此刻的灵源道长,却笑得跟个蜜桃也差不多了。 顾佐正在感慨人性复杂,就听原道长在旁边问:“那位尚执事.....你觉得如何?” “什么觉得如何?” “想不想把尚执事也留下来?听说他下个月就要回洞庭本山了。” “你不会是......原道长,尚执事和灵源道长可不一样,那是老头子了,你可不要乱来啊,慎重!” “要不我试试?我觉着他对莺儿可能有兴趣。” “不可以......” 顾佐刚刚否决,就见尚执事溜达过来,顾佐连忙冲使了个眼色:别说这件事。 眼色刚使完,尚执事已经来到跟前,向原道长拱手:“原庄主,尚某有事请教。” 原道长回礼:“尚前辈请说。” 尚执事道:“听说元阳草功效卓著,能否卖给我一批,我想用来炼制丹药。” 原道长立刻答应:“当然没问题,给您最优惠的价格。若是所需不多,直接送给你!” 尚执事摇头:“价钱好说,无所谓的……我还想顺便了解一下元阳草的一些特性,不知能否找个人来给我说说?” 原道长干咳了一嗓子,道:“这个当然好,您看,我们平泰山庄这些销售执事都是很懂行的,对元阳草的药理有过精研,比如......” 尚执事不等他推荐,立刻道:“前两天,你们有个销售执事,叫什么莺儿的,跟老朽我谈过几句,确实谈得很好。” 原道长当即拍板:“那就莺儿!” 顾佐在旁边听着,嘴都合不拢了。 第181章 两个罪囚 正月底,持续了一个月的采掘之后,一号矿坑的产量终于稳定在了每天五十块灵石左右,同时也确定了它的年产能为一万八千块。 这个数字指的是产能,实际上很难达到,想要达到这个产量,就必须保证一号矿坑的采掘不能中途停顿,实际这是很难做到的。 但一万六千块以上是可以保证的,这个数字也已经超出了顾佐的预期。 灵石采掘的第一个月,怀仙馆进账一千二百六十块灵石,但这笔灵石顾佐没有动,他和原道长商量过了,到每年年底,扣除上缴的两万五千块灵石后再行分红。 顾佐现在有点着急,他在等着黑山郡法司向南吴州发来的罪囚苦力,没有这批苦力,第二个矿坑就难以下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二月初一,苏三终于带着顾佐渴盼已久的人犯抵达南吴州。 押解人犯的是十二名法司修士,基本上都是参星部的人,他们押解的是三十二名罪囚。 这位法司班头向顾佐出示了移交文书,顾佐接过来签字画押后,还给班头,双方就算交接完毕。 除了文书外,当然还有一摞名单,每个人犯一张,详细记述了包括姓名、修为、所犯罪行等情况,履历上还有一幅惟妙惟肖的画像。 这三十二名人犯中,有筑基五名、炼气士十八名、武师九名,按照当日顾佐和法司参军陈大麻子的约定,都是罪名不重的犯人,大部分都在南诏有家人。 由于罪名不重,拘押几年通常就可以释放,再加上各自都有家室,因此逃亡的代价太大,老老实实服刑完毕是最好的选择,对于缺少人力看管的顾佐而言,容易管理。也因此,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服用封灵丹。 另外顾佐还有一点小心思,他希望这些人在“流配”期满后,能尽量考虑留下来,最好把家眷也接过来,充实南吴州人口,因此,那些重案在身的、杀人如麻的、暴虐残苛的,他统统不要。 陈大麻子就是为了按他的要求筛选人犯,这才晚了那么多天。流配南吴州,已经成了黑山诏法司近期的热点。 为这样一批人,顾佐今年年底需要支付给法司的补偿费是一千二百贯,代价不菲。 这批人犯里,最高的是“徒三年”,最轻的则是“徒一年”。令顾佐感到惊喜的是,陈大麻子似乎对他充实南吴州人口的意图非常了解,在选择犯人的时候,特地批了七名女囚,这让顾佐对陈大麻子充满感激,对解送囚犯的班头等人招待得极为热情周到,临走时还每人送了一个做工精美的小木匣,里面是南吴州土特产——三块灵石。 除了这批囚犯,还有苏三在黑山郡招募来的六名炼气期修士和九名武师,以及他们的家眷,如果算上平泰山庄种植基地的话,南吴州的人口总数一举突破了两百人,其中,修士的数量达到六十人。 苏三向顾佐汇报:“馆主,这次在春秋典当行放消息,是按照您安排的步骤进行的,第一口矿坑顺利出产灵石的消息放出来后,正月十五,春秋典当行刚开门,咱们恒灵国际的股票就涨回一千文了,我等了五天,又把单坑年产量破万的消息放了出去,股价立刻重回一千五百文。可惜没时间了,只能在这个价位上抛售了一万股,我们出发前,股价是一千六百八十文,真的可惜啊……” 灵石矿脉虽然不属于恒灵国际,但同属于怀仙馆,南吴州和恒灵国际是紧密关联产业,这个消息放出去,必然带动恒灵国际股价上涨。 顾佐道:“你也别觉着可惜,真要涨回两千文,就危险了,也许第一个抛的就不是你了,是丽水派。一千五、六百文这个价刚好,卡在丽水派股票成本的三分之二处,他们舍不得割肉,最是合适不过。” 抛售一万股,所得为一万五千贯,这笔钱是怀仙馆等着急用的。 按照顾佐书信中的安排,这笔钱主要用在三个方面: 首先是支付头一年囚犯的费用,计一千二百贯。 然后是购买了一百石粮食和酱醋盐等物,以及大量布匹,计五百贯。 之后是采购了大批炼制保精丸所需的药材,保精丸停工一个多月,再不开工,就难以完成对股东们的承诺了,这部分计六百贯。 最后,是去春秋典当行拍下了一件大型储物法器——金灵锁,计六千八百贯!这件法器是顶级法器,属于春秋典当行镇店之宝中的一件,内部压缩的是个长宽高均为三丈的大型储物空间,相当于顾佐那枚储物扳指的四百倍! 苏三购买的几乎所有物资,都用这件金灵锁装运了回来。 将金灵锁收入掌中,顾佐神识探入,里面堆满了苏三买来的大量物资。有了这批物资,至少半年内,南吴州的吃喝拉撒是不成问题了。 剩下还有五千九百贯的飞票,顾佐将其中的三百贯交给苏三,让庚金山应急之用,剩下的五千六百贯则留在了身边。他现在每个月要发放大笔薪俸,用钱压力极大。 将苏三和法司班头们送走,顾佐开始调配人力。 五位原住民修士依旧各守本职,分别负责耕种药圃、灵田,开采精铁。将新招募而来的家眷分配到他们手下,凑齐了百人。 刘嫂和李谷生的家眷专门负责给灵石矿脉这边的人做饭洗衣,同时负责打扫南院。 平泰山庄的十六名种植熟手们前往划定的谷底开垦新田,种植元阳草。 继续免费征用平泰山庄的修士,由屠夫、灵源道长和尚执事带领三十二名修士,分作两班,负责操控三元极真阵、采掘法阵和凝炼法阵。 剩下的修士和武师分作四班下坑,其中两个班次下一号矿坑,另外两班,则空了出来,二号坑的采掘终于可以开始着手了。 在采掘二号坑之前,顾佐抽出时间来,专门接见了这批罪囚中的两位特殊人物。 刘玄机和贾贵。 刘玄机是顾佐的老相识,山阴县狸猫事件的幕后间接推动者之一,也是括苍派沈大小姐逃跑案的直接推手,和顾佐分外有缘。 贾贵则是丽水郡水晶宫事件的受害者之一,是顾佐在同窗狱友,在顾佐最需要钱的时候,借出了七百贯。这份借款名单,顾佐至今留在身边。 将这两位找来后,顾佐给他们斟好茶,叹了口气,苦笑道:“说说吧,你们俩怎么成了罪囚?怎么被流配到了南吴州?看你们俩交情不一般啊,老相识?” 第182章 第二口矿坑 听了顾佐的问话,这两位同样苦笑,贾贵先道:“顾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原本在黑山郡买卖股票,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赚了不少……” 贾贵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先后买对了三次,卖对了两次,判断极准,从两百贯起步,直接翻到了八百多贯。 可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将八百贯钱全部砸进去后,终于栽在了顾佐这个大股东的最后一次疯狂出货上,手上的四百股恒灵国际股票均价两千文,被严重套牢。 想到对方借给自己七百贯,又被自己套牢了八百贯,顾佐顿感惭愧,道:“老弟何苦呢?其实就算清仓,也是赚了的。” “不不不,顾兄所言差异,我认为股价肯定还会起来的,流配南吴州之前,听说又涨到一千六百文了,这不是回来大半了?” 顾佐想了想,道:“你这些股票还在不在?每股两千文,卖给我。” 贾贵叹了口气:“被黑心的法司罚没了,兄弟我现在一无所有。” 顾佐道:“你还有七百贯在我这里。” 贾贵道:“不着急,反正我现在流配到你的地盘上了,等明年我出来了你再还给我,到时候东山再起!” 顾佐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被法司抓捕?” 贾贵向刘玄机一努嘴:“还不是他闹的。” 原来,两人股票被套牢后,舍不得清仓,就开始琢磨着找钱补仓,把成本摊下来。 想来想去,刘玄机出了个主意,他说我有个办法可以捞一笔,就是不知道最近哪里会有灵石拍卖? 贾贵是地头蛇,熟悉情况,当即表示,黑山八部之首的银生部是有灵石矿脉的,他们每年正月都要在春秋典当行拍卖灵石。 刘玄机就说老弟跟我来,咱们取灵石去,只要这么这么这么干,就准保没问题,空手套白狼。 贾贵说你这么这么这么干靠谱吗? 刘玄机说我前两年在中原就这么这么这么干过不止一回,次次得手,屡试不爽,放心就是! 于是两人参加了正月初七举办的灵石拍卖会,然后…… 当天就被黑山诏法司抓了,罪名是欺诈。他们身上的股票被法司罚没,两人也很快就被判处流配南吴州一年。 讲述完毕,刘玄机忿忿不平道:“这是比拼心智的游戏,在中原时大家都认栽了事,一笑而过,可没想到在这里就出事了,比拼不过就告法司,算什么英雄?南诏当真人人刁蛮!当年被顾馆主坑了一回我也没说什么啊……” 顾佐连忙干咳几声:“哪家宗门把你告了?坑了人家多少?” 刘玄机鄙夷道:“南拓镖局嘛,真没种!” 顾佐失笑,分外好奇:“多少块灵石?” 刘玄机承认:“这回着急缺钱,约定的相互占股比率稍微高一些,各占百分之五十,三百块……但这也不是告官的理由啊,愿赌服输嘛……” 顾佐顿时无语了。 对于刘玄机来到南诏的缘由,顾佐比较感兴趣,尤其是括苍派沈大小姐的事件中他扮演的角色,顾佐也想证实一下。私底下问了问刘玄机,刘玄机答复:“的确受人所托,联络括苍派沈大小姐,但顾馆主您被卷进去,真不是我的本意。” 顾佐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卷进去,说起来也是一饮一啄,怪不得刘玄机。他又想起那道斩断半座山峰和剑光,以及遮蔽了天空的黄袍,想要打听究竟出自谁之手。 刘玄机道:“那次斗法我听说了,剑光来自括苍派沈掌门,至于黄袍,顾馆主真想知道吗?我劝顾馆主还是别打听了,在南诏好好发财就是,有些事情不是咱们这些小民能够瞎掺和的,您看看我流落到南诏的遭遇,就知道其中的凶险了。我不是刻意要隐瞒,是真心为馆主您着想。” 顾佐和刘玄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终于还是听劝了,收回所有的好奇,问:“你被判流配一年,明年出来后有什么打算?” 刘玄机叹道:“明年再说明年吧,谁知道会怎么样呢?大不了和贾兄一起,再战股市。” 对刘玄机和贾贵,尤其是贾贵这位同窗狱友,顾佐当然不能比照寻常罪囚处置,何况这两位都是筑基,是可以大用的人才,于是给他们两个找了个小院子单独居住,一应待遇和怀仙馆执事相同,暂时分配的事务是参与操控法阵,没有让他们下坑工作。 稍微调整了几天,让新来的罪囚们轮流下井熟悉完采掘工作,顾佐开始打第二口矿坑。 屠夫、灵源道长和尚执事全部就位,各带一组人手掌控法阵,全部望向顾佐。 顾佐和三位金丹挨个对视一眼,尤其是与尚执事对视的时候,强忍笑意故作严肃。老头原先只答应在南吴州留一个月,如今第二个月已经过半了,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黑不提白不提,顾佐当然知道原因。 这老头最近得了空就开始重操旧业,捡起了抛下二十多年的画笔,创作出好几幅南吴州壮美的山水送与美人,其中缘故,不问可知。 收回目光,顾佐很有仪式感的发令:“二月初十,南吴山第二口矿坑,开始采掘!” 探杆在灵源道长的控制下,刺入岩石,不停向下钻探。 同样是漫长的等待,但这种等待让人毫不觉得难耐,所有人都在等待中期盼着第二口矿坑的成功。 二月十一日晨,探杆下钻至十八丈,没有出气。 到了夜里,探杆下钻至三十二丈,没有出气。 二月十二日晨,探杆下钻至四十丈,还是没有出气。 一号矿坑的出气深度是四十丈,但并不意味着二号矿坑就会在这个位置见到灵气。相互之间的开坑距离虽然只有两丈左右,但下探的角度却是不同的,下到四十丈时,和一号矿坑的距离甚至会拉开到八丈甚至十丈远,目的是为了从另一个方向探到矿眼,避免因为拥挤而破坏矿眼的构造。 二月十二日下午,探杆下钻之四十八丈的时候,所有人都焦虑了,这个深度和长度,差不多是一号矿坑的水平横移度边缘,再打下去如果依旧没有探到灵气,这次开坑就很有可能失败,而失败也就意味着矿眼并不如原先设想那么大,整体年产量甚至达不到中矿的三万产量下限。 探杆在继续下探。 五十丈、五十二丈、五十三丈...... 顾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五十四丈、五十五丈...... 灵源道长已经拿出厚厚的数据记录本,开始翻看起来,高长江则凑到他的身边,指着记录本上的某一页开始小声分析原因。 原道长来到顾佐身边,问:“是打下去,还是加备用探杆?” 第183章 龙泉道院的变故 一根备用探杆的极限深度是六十丈,如果再打下去,就必须加接一根,每根探杆的价格是百贯左右。要是能探到灵气,加一根就加一根,顾佐没有二话,加两根、三根都行,但在一号矿坑四十丈深度出气的情况下,二号矿坑六十丈不出气,这就很有问题了。 加不加?不加,二号矿坑三天的辛苦白费。加,也许还要继续白费下去。 顾佐吩咐道:“取法甲来,我下坑!” 穿戴好价值二十贯的防护法甲,戴上法盔,顾佐来到一号坑边。在一号坑一号工位采掘灵气的罪囚接到通知,被吊篮拉了上来。顾佐踏入吊篮,成山虎陪着,想了想,又让人装了一罐淡盐水,两人被很快放到底部。 矿坑底部空间比较拥挤,灵压极大,好在有法甲护身抵御,感觉没有那么强烈,但刚一落地,还是感受到身子沉重、呼吸不畅,好似头顶上、身体上有看不见的重压一般,不多时就已经浑身是汗。 矿坑中修为最高的一号工位罪囚已经被拉上去了,留下来的是二号、三号工位两名炼气修士,剩下的都是武师。 好在武师们的身体强健度并不比炼气士要低,否则还真是没办法下坑了。听屠夫说,有些宗门使用重刑囚犯下坑,为了节省人力支出,基本上都是两天倒三班,不像怀仙馆这样,一天倒两班,有些人身体不过硬的,干不了两三年就得累死。 顾佐感同身受,向七人表示了感谢和勉励,让成山虎端着陶罐,自己亲自盛水,给每个人倒了一碗。 小小的慰问完成后,七个工位的罪囚们都士气大振,重新投入采掘灵气的工作。顾佐则施展追摄之术,感受周围岩壁传来的灵力波动。 心中大致有谱后,和成山虎重新上到坑顶,此时,二号坑的探杆已经探到了五十九丈。 六十丈,依旧没有灵气!采掘法阵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望着顾佐,等待他做决策。 “探杆扩展。”顾佐下令。 按照他的要求,探杆向周围膨胀扩展开来,形成矿坑。顾佐上了吊篮,直坠坑底。在坑底,他同样感受到了灵压,只是没有在一号矿坑那么大。有灵压并不意味着就能打出灵气来,只是表明这里的确处于灵气带中。 关键还是要打在矿眼上! 顾佐施展追摄之术,将气海内感受到的回馈和一号矿坑做对比,大约一炷香后,乘吊篮回到坑顶。 “加杆!”他毫不犹豫做出了决策。 一根探杆送了过来,接入采掘法阵,探杆开始转动,继续往下刺入。 六十一丈、六十五丈、七十丈...... 忽然,如同热水烧开后壶嘴处喷气一般,探杆开出冒出了丝丝真气,二号矿坑打出灵气了! 采掘现场再次响起欢呼声。 二月十四日,二号矿坑出气,收获一百八十介,产灵石十八块。 第二天,产灵石二十八块。 第三天,产灵石三十九块。 第四天,产灵石四十三块。 此后,产量逐渐稳定在四十五块左右。这表明,二号矿坑的年产量上限在一万六千四百块灵石,实际产量中位数可能在一万四千左右。 又是一个年产破万的矿坑,两个矿坑相加,南吴山灵石矿脉实际产量达到三万块。 南吴州每年的税赋和征收是三万块灵石加一万贯,两座矿坑的产量,可以抹平三万灵石的负担,剩下的一万贯,就看最后一处矿坑了。 开坑之前,顾佐让成山虎整理了一份采掘法器的清单出来,在这份清单上,林林总总标明了二十九种耗材的数目。其他的都好,但有两种需要考虑补充了。 其一就是探杆,购买法阵时配套九根,目前已经耗去三根。 其二就是防护法甲,配套赠送十六套,目前全部用完。法甲本来就不在法阵之列,华山西玄派赠送这批法甲不够用,顾佐不能去抱怨人家,只能怪自家没有开矿经验,准备工作没到位。 高长江已经完全能够顶上法阵的主持之位,因此顾佐让他接替屠夫,执掌三元极真法阵,自己乘上屠夫的双斧,两人前往罗浮郡城进行采购。 路上,顾佐心情很是愉悦,看着上方似乎触手可及的白云,询问屠夫:“师兄能不能再飞高一些,咱们到云里去看看?” 屠夫翻了个白眼:“我只是金丹初期,能到八十丈也就差不多了,何况这对斧头也不怎么好使。” 顾佐当即承诺:“回头找时间给师兄换法器,这对斧头的确破了点。” 屠夫道:“你这都说第几次了?行了行了,还是先顾着矿吧,把灵石开采出来,比什么都强。” 半天工夫,两人便降落在罗浮郡城外,收了法器后徒步进城。先来到龙泉道院,但门房的客堂道士却说,吴善经已经回长安了。 顾佐再问究竟,那小道士职司低微,却答不上,于是顾佐求见客堂袁门头。当日南吴州竞卖时,吴善经带了一个门头、一个殿主至黑山郡城做前期准备,袁门头便是其一,当时还主动提出要为龙泉道院的同道们购买一批保精丸,这笔生意也成交了,只是不知服用情况如何,当然,顾佐也不好意思去问。 袁门头很客气的接待了顾佐,他告诉顾佐,吴善经已经被崇玄署调回长安,今后来南诏的机会可能不会太多。 对此,顾佐很是怅惘。 顾佐还想拜见一下在竞购会时曾有一面之缘的监院和三都,向他们汇报一下南吴州灵石矿脉的采掘进展,却被袁门头告知,几位道长都不在罗浮郡,各自去了南疆。 “全部去了南疆?”顾佐略感诧异。 “全部,道院的八大执事也跟着去了。”袁门头予以证实。 “南疆出了什么大事吗?”顾佐这两个月一直猫在南吴州的大山里,对外间情形不太了解,此刻赶忙打听。 袁门头犹豫了片刻,道:“还是老样子,这两个月南疆灵兽活动有些乱,道长们去了解详情了......顾馆主也别发愁,这种情况是经常的,南吴州距南疆也有二百多里的群山,不至于影响到你们。” 顾佐点了点头,临走时向袁门头赠送了一件南吴州特产——小木匣子,里面是八块灵石。 因为是土特产,又是熟人顾佐赠送,袁门头很高兴的收下了,嘱咐顾佐:“下次人来就好,礼物就不用带了。” 顾佐答应着出来,袁门头将他送出道院,至门外时,忽然小声道:“建议顾馆主还是多买一些粮食的好,有备无患,比什么都强不是?” 第184章 宗门排名 离开了龙泉道院,顾佐和屠夫前往金甲门购买法甲。 金甲门也曾经是顾佐竞买南吴州的对手,但南吴州已经花落怀仙馆,他们倒也不可能“怀恨不卖”,顾佐登门后,大大方方报出怀仙馆名号,人家就知道大生意上门了,当即由金丹境的一位庶务堂主陪同,开始挑选法甲。 金甲门可以为买家量身定做法甲,也有普通制式的三种甲胄,顾佐大略看了片刻,便将目光锁定在了最基础的护灵甲上。 实际上,华山西玄派配套赠送的护甲,就是金甲门这种基础款式改造的,所谓改造,不是说功能上有特殊效果,而是把原有的许多御敌功效给减少了,目的就是一个,降低成本下坑作业。 金甲门炼制的护灵甲报价三十八贯,比采矿所用的护甲贵了近一倍,但防护力也相应提高了五成,尤其在斗法的时候,功效更佳。 当然,这位庶务堂主也知道顾佐想采购的是什么,当即提出,可以将护灵甲上的斗法御敌功能拆卸掉一部分,把价格降到二十贯。唯一的问题是,拆卸改制需要时间,按照采购量的不同,短则五六日,长则近月。 顾佐等不起一个月,当即下了订单:“就要这种吧,我要的量比较大,贵门能否有所优惠?如果是三十八贯,我就采购十件,每降两贯,我多订购十件。” 庶务堂主红光满面:“顾馆主真是出手大气,有矿果然不一样啊!这样吧,护灵甲的成本是三十贯,我们金甲门不赚钱,就按这个价卖给顾馆主,当交个朋友,如何?” 不赚钱?信你才见鬼了! 不过三十贯的价格,还是相当公道的,关键是有库存不用等,于是顾佐当即下单,将他们的库存一扫而空,支付一千八百贯,到手六十套护灵甲,全部装入储物锁中。 从罗浮郡赶到黑山郡,顾佐继续采购,这回登门的是平都八阵门。如探杆这种法器,平都八阵门应该是有所储备的,如果他们说没有,那就意味着不想卖给你。 竞购南吴州的时候,平都八阵门站在青城派一边,而青城派则收了丽水派两万贯替她们出头,谨慎起见,顾佐还是没有露面,而是让屠夫去敲门,自己则躲在斜对面的一家书铺中翻阅书籍,免得人家平都八阵门难做。 他逛书铺也不是白逛的,南吴州现在有大大小小十多个孩子,顾佐准备顺道买些书籍回去,扩大藏书楼的规模,让南吴州的孩子们能够念得上书、识得了字。 厚重的《五经正义》当然是要来上一套的,什么《仓颉篇》、《凡将篇》、《急就篇》、《元尚篇》、《训纂篇》、《游喜篇》、《埤苍》、《劝学》、《在习篇》、《幼学》、《千字文》、《发蒙记》等等,见了就买。此外,更买了不少传奇读物,总计花费两百余贯。 刚过完买书瘾,平都八阵门的中门就敞开了,卢长老带着分舵的一众门人弟子,在大门外雁字排开,他本人则跟在屠夫身后,亲自赶到书铺。 “哎呀呀,顾馆主大驾光临,怎能不进来坐坐呢?莫不是看不起我老卢?” 顾佐很不好意思:“这不是怕给贵门带来不便么......毕竟那什么......哈哈......” 卢长老很直爽:“顾馆主多虑了,咱们之前不就合作很好么?有怀仙馆这样的朋友,是我们平都八阵门的荣幸!” 顾佐只得拱手:“惭愧惭愧,是我的不是,顾某何德何能,劳长老亲迎......” 卢长老伸手相邀:“请!” 一路进了平都八阵门黑山分舵,还是上次那个花厅,顾佐和屠夫坐在了宾位,卢长老和那舵主相陪,其余人等只是卢长老招来摆排面的,此刻自然散去。 顾佐道明来意:“这次来,是打算向贵门采购探杆的。” 卢长老笑道:“刚才已经听屠长老说了,恭喜顾馆主,两个矿坑都出灵石,而且产量全部破万,这个矿脉买得值当啊,顾馆主当日破釜沉舟拿下矿脉,勇气可叹!” 顾佐谦虚道:“虽然产量还好,但压力也大啊,南吴州负担沉重,非其他矿脉可比。” 卢长老道:“虽然负担重了些,但前景可期,而且坐拥灵石矿脉,怀仙馆已经一鸣而天下皆知了。不知顾馆主有没有看到笑笑生新编的《百家说》?” 顾佐的确没有看过,黑山舵主立刻递过来一份,顾佐翻阅查找,赫然在第一百八十名找到了怀仙馆的位置,评语大意是:坐拥南吴山矿脉,炼制保精丸,具备大宗财力,本欲列入前百,但南吴州赋税沉重、矿脉缴纳较高,拖累不轻,且门中修士寥寥,半年之后再行排定。 随意看了看上下几十个排名,赫然见到了南华派和鼎湖门,二者都在怀仙馆之上,南华派为第一百三十九,鼎湖门为第一百四十六。 再往下,又看见了流林宗和独山宗,流林宗比怀仙馆高九名,独山宗则已经被怀仙馆超出了十二名! 一时间,顾佐很有些唏嘘,不知不觉间,当年自己仰望的流林宗,如今在天下人的公认中,已经被自己甩在了身后。 唏嘘之后,顾佐也是心中凛然,修士寥寥,具备大宗财力,这样的宗门,岂不是童子过闹市而身怀重宝? 笑笑生这位民间权威人士指出的问题一针见血——怀仙馆修士太少。在南吴山矿脉开始走上产出轨道之后,这个问题的确已经排进了顾佐的议事日程。 看罢,顾佐向卢长老笑道:“蒙各方道友抬爱,实在惭愧之至。比不得贵门,一直稳居前八十之列。” 卢长老摆手道:“顾馆主客气了,以顾馆主之能,超越我们金甲门,是早晚的事。刚才顾馆主提出想要采购探杆,这个好说,我们黑山分舵就有。” 回头问黑山舵主:“有多少来着?” 那舵主道:“尚余二十根,顾馆主放心,不比华山西玄派的探杆逊色半分!” 卢长老道:“顾馆主想要,我们可以按七十贯卖出。” 顾佐立刻道谢:“那就多谢了,二十根,我全要了。” 谈完这桩生意,当场开出飞票,收下探杆,双方重新落座,卢长老忽道:“南吴州虽好,但卢某还是为顾馆主担忧啊。” 第185章 为顾馆主解忧(为落叶听风啊盟主加 卢长老此言,很有点故作惊人之语的架势,顾佐凑趣:“哦?不知忧从何来?” “顾馆主难道没有听说,南疆又现兽潮踪迹......”卢长老侃侃而谈,向顾佐介绍这几个月南疆妖兽出没的情况,同时列举了详实的数据,比如发现天阶妖兽出没一次、上阶妖兽出没六次、中介妖兽出没四十多次,又比如今年正月已有十二名修士送命,二月至今,这个数字达到了九人,更兼“伤者无数”云云。 南疆每年、每月都有修士死去,本来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如今被卢长老集中起来一谈论,听上去就有些吓人了。 顾佐渐渐琢磨过味来了,卢长老对他的热情接待,肯定和所谓的“担忧”有关,莫不是想要推销他们家的法阵? 果然,当顾佐问及“何以解忧”时,卢长老回答:“如果顾馆主信得过我平都八阵门的法阵品质,我们愿意为顾馆主解忧!” 话音刚落,黑山舵主就递过来一份清单,上面列着九种法阵,清单后面还附着每种阵法的效用说明。 卢长老亲自介绍,说是这九种护山大阵都是平都八阵门的精炼法阵,平都出品,必属精品,绝不令人失望云云。以南吴州如此凶险之地,若不配上一座,睡觉都不安稳。 顾佐当然不会被卢长老刚才一席“危言耸听”给吓住,但前有蒋小猪提醒,后有龙泉道院高层全部前往南疆的消息,他对加强南吴州的防护就不免格外重视了。 可以说,卢长老的推销伎俩真的不怎么高明,说出来的话并不能打动人心,但他却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了合适的内容,让顾佐当真起了购买法阵的心思。 “我还要在郡城停留些时日,容我和屠师兄仔细商榷,好不好?”顾佐起身告辞。 置办法阵向来是大宗生意,不可能当场决定,卢长老和黑山舵主能当面将法阵清单送到顾佐手中,就已经算是成功了,两人高高兴兴将顾佐和屠夫送出门,极为殷勤的邀请他们明日晚间赴宴,双方便分开了。 回到庚金山上,王火居正百无聊赖的在尹祖殿中瞎溜达,见了顾佐和屠夫,惊喜道:“馆主和大长老回来了?哎呀,真是好啊。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么?” 屠夫把回来采购法甲和探杆的事情告知王火居的同时,顾佐也给尹祖和二祖王恒翊上完了香。 一个宗门要想走下去,有些仪式上的东西就不能省略,平时看似无用,但多年之后,自然而然就能形成某方面的积累和传承,对于道馆的凝聚力非常有效。 别看只是上香这么一个小步骤,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始终在坚持,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潜移默化影响所有怀仙馆的门人弟子。 在顾佐的无声凝视下,屠夫和王火居也连忙上前敬香,敬香已毕,尹祖殿中似乎也多了几分肃然。 顾佐很满意,就在殿中招呼这两位:“师兄、王顾问,咱们商议一下,平都八阵门这些法阵,采购哪种?” 屠夫皱眉道:“真买?价钱可都不便宜啊。” 顾佐道:“龙泉道院监院、三都、八大执事齐齐出动,全部前往南疆,这阵势......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我是个胆子小的,没别的本事,只能未雨绸缪了。” 王火居接过平都八阵门的法阵清单,倒吸了一口冷气。 桃花迷离阵,一千贯。 四象厚土阵,一千二百贯。 七星倒转阵,一千五百贯。 九宫明灭阵,一千六百贯。 赤炼云火阵,一千八百贯。 苍龙渡厄阵,两千六百贯。 白虎游庭阵,两千八百贯。 龟甲离玄阵,三千二百贯。 两仪剑光真,三千八百贯。 王火居看完,气乐了:“这是拿我们怀仙馆当冤大头了吧?觉着咱们有钱了,可劲儿的宰?” 顾佐问:“先别管人家是不是拿咱们开刀,就事论事,这些法阵效用如何,你们了解情况么?” 两人沉默片刻,王火居首先开口:“这个两仪剑光阵,龙泉道院布设的就是它。” 再次翻开后面的说明,仔细浏览一遍,顾佐点了点头,又问:“还有呢?” 屠夫道:“以前在会稽郡的时候,咱们郡中大派兰亭门,看护第二山门就是龟甲离玄阵,听说厚重难攻。” “这套法阵居然卖到了咱们会稽?不错啊……其他的呢?”顾佐又问,但两人都不太清楚了。 虽然没有更多的事例可为依据,但由一斑而窥全貌,想来其余七座大阵也应当不是平都八阵门拿出来糊弄人的,应当货真,至于是否价实,一时间却也说不清楚。 见顾佐真有心要买,屠夫和王火居便尽心参谋,最后圈出五座法阵,缩小挑选范围。 其一是可以在外围形成如巨象一般厚重屏障的四象厚土阵,这种法阵启用之后,如同建了一道城墙壁垒,虽然没有反击之效,但范围大,守护作用明显。 其二是启用后如布设迷宫虚境的七星倒转阵,对付妖兽尤其管用。妖兽缺乏智商,不会算数,这是公认的。 接着是群攻型法阵——赤炼云火阵,漫天火焰如云,都不用挨个杀,想想都令人兴奋。 然后是龟甲离玄阵,从阵名即知功效,兰亭门是天下排名前五十的大宗,他们都选用此阵护山,功效无需赘述。 最后是两仪剑光阵,强敌入侵,一剑斩之,威力绝伦。这也是王火居首推的法阵,就是价钱贵了一些。 选来选去,都觉左右为难,屠夫和王火居也不废话了,任凭顾佐选择,无论选哪一座大阵,都是极好的。 顾佐沉吟良久,干脆道:“不选了,全买!” 这两位顿时惊了。 五座大阵加起来,一万一千五百贯,几乎快赶上三元极真大阵了。灵石矿脉刚刚出产,到现在也不过是攒了两千来块灵石,就算加上买完法甲和探杆后剩下的两千贯,也还差得远,这笔钱从哪来? 顾佐向他们诚恳解释:“我是真的怕会再来一次大规模兽潮啊!” 屠夫皱眉:“也不知平都八阵门让不让赊账,若是可以赊欠一年的话,等灵石大规模出产,就能周转开了。” 王火居摇头道:“如此大的数目,没听说哪家会同意赊账的,怕是难啊……” 屠夫道:“别家想赊账当然难,可咱们有灵石矿脉作保,或许有希望。” 顾佐却道:“咱们继续卖股票,再卖一万股,这笔钱就有了。” 屠夫问:“你不想要保精丸了?只剩四成多一点了,再卖的话,可就只能占股三成了。” 顾佐笑了:“如果真有人想要,那就给他个招牌,咱们转手再做一个道馆、再做一种保精丸,不拘叫恒什么国际、保什么丸,总之损失不大。” 屠夫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嘴:“商人逐利……” 王火居则跟着笑了起来:“馆主这么一说,倒是巧了,这两天恒灵国际的股价又涨到了一千九百文,正是出手的良机。” 顾佐很是好奇:“怎么又涨了?我记得第二口矿坑顺利出产的消息,还没放出去啊……是谁在拉抬股价?” 第186章 王如虎坐庄记 丽水诏法司参军王如虎已经在黑山郡城待了三个多月,自从去年十一月住进丽水诏黑山会馆后,就没回过丽水。 竞购南吴州失败就不用提了,月底时想狙击怀仙馆,阻止他们获得竞购资金那一战打得相当失败,不仅没有成功,自己还搭了进去,持股一万六千,账面浮亏近两万贯,简直欲哭无泪。 为了把亏去的本钱捞回来,王如虎在黑山郡继续待了下去,耗时一个月,终于把股价从最低时的七百多文拉抬到一千六百文。 正在弹冠相庆时,刚过完年,股价又直线打落,回到了一千文上下。 这次拉抬股价虽然没有成功,但收获也不少,一是把股价拉高了二百文,二是对拉抬股价的手法有了更深的理解。唯一不好的是,手中的股份升到两万股,亏损达到了两万四千贯。 从一月底开始,王如虎调拨资金,抖擞精神,重新投入股市,再次耗费一个月的时间,将股价拉抬至一千八百多文。 这次拉抬行动耗时更长、手法更为隐蔽、花费也更小,算是他本人入市以来的经典战绩。 至今日尾盘,股价定格在了一千九百文,离回本只差三百文! 最多再有十天,就能从这道套在脖子上的索套中挣扎出来了。因此,他今晚心情极佳,在会馆摆酒,宴请了参与操盘的户司下寮、地头蛇查六等人。 遗憾的是丽水派和百花门闹翻了,否则将酒宴摆在菡翘楼举办,岂非更佳? 就在众人觥筹交错之时,会馆当值的修士匆匆进来向他禀告:“参军,怀仙馆第二口矿坑出产了,日产灵石四十五块,又是个破万的矿坑!” 王如虎大喜:“说不定明日就能回本了,每股两千二百文不是梦!” 众人都向王如虎道贺,唯独查六有些忧虑:“就怕又跟上回一样,消息一来大家都借机卖出。” 王如虎笑道:“老查多虑了,今时不同于上次,据我研究,愿意售卖股票的人,基本上都在上次出完了,现在持股的,都是有长期持股意愿的,我们现在手握两万两千股,外面还能剩多少?没多少了。” 大家都在点头,王如虎又道:“我早跟你们说过,买卖股票绝不能和大众的想法相同,必须反着来。就好比我们现在都在琢磨,上一次恒灵国际发布了这样的消息后股价下跌,是不是这次也会下跌呢?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诸位,如果你们真这么认为,那就亏定了,因为你们和大众们想到了一处!我们的对手是大众,跟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还能赚钱吗?” 这么一解释,说服力就比较强了,查六也认为很有道理,向王如虎敬酒以表钦佩之意。 喝了酒,王如虎当即调整原定的缓慢抬升方案,准备明日借此重大利好(股东们普遍认为,怀仙馆和恒灵国际是一家人,怀仙馆的灵石丰产,对恒灵国际就是重大利好),一举将股价拉升到二千二百六十文,把亏空全部收回! 第二天,春秋典当行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大众小股东,开盘的第一时间,股价就被大众股东们抬上了两千文大关。 王如虎心里乐开了花,开始吩咐查六等人准备吃进! 股价在两千零五十文的时候,被一波抛售给压制住,回到一千九百八十文,王如虎决定出手,他当即下令,让査六等人分头跟进,开始拉高股价。 在一千九百八十文到两千文之间,股价反复波动,成交量加剧,半个时辰内,王如虎大概测算了一下,成交超过两千股。 这应该就是抛盘最后的挣扎了吧! 两千文、两千零一十文、两千零二十文...... 眼见股价稳讫,开始缓慢而坚定的向上抬升,王如虎心里舒了口气,攥紧了拳头,下定决心,争取今天就让股价越过两千二百文保本线,把损失全部抹平! 他将査六等人召集到大殿外,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他们,几人当即商量了一个办法,将手头上的一万贯资金全部投入进去,在两千文、两千零五十文、两千一百文设立三道防线,以大量买单昭示股票价格上涨的必然趋势,给所有人信心! 很快,春秋典当行交易柜台上方挂出来的白板上,多了三张大买单,在三个价格上各自挂出一千股! 然后,又是张一千股的买单,直接把股价打到了两千二百文! 交易大殿里顿时响起了欢呼声,所有人都沸腾了。 终于把亏空抹平了——至少在账面上抹平了! 王如虎心情极度愉悦,忽然间尿意大涨,优哉游哉出了交易大殿,到后面放松去了。 提着裤子抖了抖,双手惬意的在衣角上擦了擦,王如虎步出茅房,忽然听到交易大殿中一片喧哗,更有很多人从他身边来来往往,人人飞奔。 这是被我们丽水拉抬股价,个个刺激得发疯了吗? 可仔细一看,这些人的神情却似乎很是慌张,王如虎心中一沉,也加入了奔跑的行列,冲入拥挤的交易大殿中。 只见新的白板刚刚升起,丽水派挂在上面的三个大买单上,都被斜斜划了一笔,显示已经成交,最新的报价是一千九百文。王如虎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块白板还没挂上几个呼吸,又被撤了下来,下面添了一条最新报价:一千八百文,卖八十股。 然后是一千七百文,卖一百股...... 王如虎在人群中找到査六,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的问道:“怎么回事?” 査六哭丧着脸道:“大单抛售,大单抛售,完了,全完了......” 再看股价,崩盘了。 一千六百文,卖盘五百股,没人买。 一千五百文,卖盘一千五百股,没人买。 一千三百文,卖盘三千股,没人买。 一千文,卖盘五千股,还是没人买。 八百文,卖盘堆积到了一万股,依旧卖不出去一股...... 整个交易大殿中人人如丧考妣,几百人如木头桩子般,瞪着白板一动不动。大量的卖单还没填完,上面的数字就已经毫无意义了,如雪花般在四处飘舞…… 丽水派拯救恒灵国际股价的努力再次宣告失败,王如虎如坠冰窟,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身为大空头的顾佐毫不关心丽水派及众多小股东的心情,他自己心情非常好,在将恒灵国际持股份额降到百分之三十二之后,他手中又多了大笔现钱——抛售一万股,均价两千一百六十文。 万分感谢大多头的接单,否则断无可能一个上午就完成万股抛售,顾佐此刻已经手握两万多贯巨资,和平都八阵门卢长老及黑山分舵舵主一起,把酒言欢了。 第187章 在名单上画圈 一场酒宴,宾主尽欢。 四象厚土阵、七星倒转阵、赤炼云火阵、龟甲离玄阵和两仪剑光阵,五座大阵同时采购,一张大单子砸下来,几乎把平都八阵门黑山分舵从上到下全部砸晕了。 总价一万一千五百贯的大阵,卢长老做主,直接免去一千五百贯,以一万贯的价格成交,今年黑山分舵的业绩,在整个平都八阵门九家分舵当中,已经预定了第一的位置。 酒宴最后,卢长老感慨:“可惜百花门内争,叫不出局子来,否则今夜定让顾馆主满意。” 顾佐暗道,就算人家不内争,就你们在竞购南吴州时摆了人家一刀的仇,你想叫局人家也不一定搭理你啊。 宴罢,双方结下深厚友谊,顾佐和屠夫刚回到庚金山下,顾佐就站住了,冲屠夫打了手势,指了指山门旁那块巨石。 屠夫刚摸出一双大斧,巨石后就闪出条身影:“别动手,是我啊!” 来人正是百花门茶壶博士空仓道人。 将空仓道人带到山上,顾佐急问:“情况如何?” 空仓道人叹道:“在怒水河被埋伏了,莫香主重伤,死了三个弟兄,若非龙坛主接应,莫香主也很难活命,只是如今人事不醒,需要寻个安全之处静静调理。” 莫香主是百花门第五舵的香主,金丹修为,属于南坛得力大将,没想到折于北坛之手,对于南坛来说,真不是个好消息。 顾佐问:“莫五香主人呢?” 空仓道人回答:“在城外一处农舍中存身,除了莫香主,还有几名受伤的弟子。” 顾佐道:“那就送到南吴州来,我日常也不在这边,若是在庚金山养伤,恐怕照顾不过来。” 空仓道人当即躬身:“那就多谢顾兄。” 顾佐怒道:“你我之间什么交情,怎么还说谢字?”又问:“为何不向龙泉道院争取法书约战?正大光明打过不就好了?” 空仓道人摇头:“我们南坛下了战书,北坛不应,只能暂时这样了。好在只是上层争位,暂时没有牵连各家青楼,否则连正常营生都维持不下去。” “我张师兄怎么样了?” “还好,尚未接战,这次我们准备来个大的,替莫香主报仇。” 当晚,屠夫便跟着空仓道人去了藏人的农舍处,将奄奄一息的莫五和三名受伤弟子接到庚金山来,然后由屠夫一个一个送去南吴州。 望着屠夫将莫五送上双斧,腾空而去,空仓道人松了口气:“人交给顾馆主,我们就放心了,小弟也该回去了。” 顾佐想了想,取出四百贯飞票:“这是你借给我的钱,南吴州也开始出产灵石了,既然见了面,就先把钱还给你。利息什么的,也就不给了,给了你也不会要,你我间的交情,不在这点钱上......” 空仓道人将飞票推了回去:“顾兄,这次掌门之争,说实话我也不知自己能否幸免,钱还是留在你这里吧,现在给我也没用,说不定还会便宜了某个贼子。若是我不幸,顾兄替我照看一下家眷......” 顾佐诧异:“你还有家眷?” 空仓道人无语:“我就不能有家眷了?” “不是,我是说干你这行的......那什么,你这么年轻干这行,怎么就有家眷了?这不是断送自己的青春么?” “什么狗屁青春?我乐意!唉,顾兄息怒,说话糙了些,最近心情不好,总爱莫名其妙发火。城北六里,罗家庄,庄子东口有户人家,顾馆主若是得空,帮我照看着些。罗二娘,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 “孩子是你的?” “我......”空仓道人苦笑:“顾兄高抬贵手,不要逗我了。” 顾佐忽问:“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你以前炒过股么?” 空仓道人不解:“炒什么?” “没什么。” 空仓道人趁夜离开了庚金山,临走时,顾佐向他要了一封信,然后拿着信赶到城北罗家庄,见到了这位独住一个小院的罗二娘。 孩子刚一岁,被罗二娘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四处滴溜溜乱转,顾佐掐了掐他的脸蛋,让罗二娘赶紧收拾行装。看了空仓道人的亲笔书信,罗二娘红着眼圈收了个包袱,抱着孩子上了庚金山,她心里也明白,这是空仓道人在托孤,于是管顾佐喊“叔叔”。 屠夫任务繁重,需要一趟一趟把人送往南吴州,顾佐则自行前往法司,拜见法司参军陈大麻子,催促他向南吴州发送第二批流配罪囚。 对于将流配罪囚当做一门生意来做的陈大麻子,并不存在刻意刁难顾佐的问题,法司大牢关押着几百名罪囚,发给南吴州挣钱,何乐而不为呢? 问题是顾佐当初定了条要求,要求法司流配来的人犯都是轻犯,这就有些难为陈大麻子了。自从上一次送过去三十二名轻犯后,目前符合条件的只有二十余人,他还想再等等。 顾佐沉吟片刻后,终于还是放宽了接收条件,被判三年至七年拘役的,也可以接收,但还是强调,金丹不要,那些罪大恶极者更是坚决不要。 陈大麻子当即大笔一挥,从罪囚名单上勾出三十二人,抬头看了看顾佐,顾佐道:“再来一些。” 于是这份名单涨到了四十人。 “再来一些!” 名单立刻涨到六十人。 顾佐点头:“暂时就这样吧。” 六十人的名单中,筑基修士八人,炼气士二十九人,剩下的都是武师。粗略一算,这又是笔每年两千多贯的大生意。 陈大麻子很开心,咧着嘴道:“看来南吴州灵石矿脉产量不错啊,小顾馆主当真好运道!” 顾佐解释:“就目前来看,灵石产量确实比预期强一些,但还是不够每年的负担,我主要想大力开发南吴州,多种点田。” 陈大麻子笑着拍了拍顾佐的肩膀:“总之,恭喜小顾馆主发财!你看什么时候起运?” 顾佐拍板:“三天之后!”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顾佐继续大肆采购,为南吴州储备物资。 第188章 包销(为jason1007盟主加更) 南吴州现在算上修士和百姓,已经超过二百人,再加上苏三和王火居招募的三十八人、陈大麻子发送的六十名罪囚,总人口突破三百。 这么多人都需要顾佐来养,发薪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要保障他们的吃喝拉撒。南吴州没有集市商铺,所有东西都靠外运,顾佐只能一手包办了。 但这些东西买回去,不能就这么白白下发了,更何况南吴州人员成分复杂,除了怀仙馆本馆的人外,还有各种身份人员。 怀仙馆门人弟子十余人、南吴州原住民六十余人、平泰山庄人员二十余人、高薪请来的高长江团队九人、罪囚九十二人、外聘修士和武师五十八人、招募百姓六十余人。 按理来说,除了十多名本门弟子和九十二名罪囚可以包揽吃穿用度外,其余人都是给了薪酬或者是自行前来的,基本生活开支就应该由他们自行采购,怀仙馆没有平白负担的道理。 创业初期可以大包大揽一段日子,现在都过了三个月了,应该恢复常态了。因此,顾佐打算在南吴州创办一些日用杂货商铺,解决这个问题,让南吴州的经营状况正常化。 这次采买,就是为这家商铺储备货物的,与从南吴州出发时的考虑有所不同之处在于,原来备货三个月的打算,直接更改为一年! 为此,顾佐直奔三禾米铺。 三禾米铺在城西,是黑山诏最大的粮铺,上回购买五十石稻米的时候,就是在这家铺子达成的生意。 听说是这么大笔生意,掌柜的不敢做主,将少东家王三禾请了出来。见了王三禾,顾佐不太乐意直视对方,这厮一脸痘,也不知火气怎么那么壮,于是端着茶盏故作沉吟,眼光瞟着茶水,道:“我想买一千石米,不知王东家能便宜多少?” 王三禾问:“你是怀仙馆顾馆主?” 顾佐微笑:“正是顾某。” 王三禾立刻道:“顾馆主,你也太坑人了吧?” 顾佐愕然:“王东家此言何意?” 王三禾大声道:“你说你放了多少回好消息?保精丸价格上浮、第一口矿坑投产、第二口矿坑投产,为何恒灵国际股价每次都暴跌?你知不知道这么做坑了多少人......” 吧啦吧啦一通指责,顾佐无言以对,只能尴尬的咳嗽过去,以“市场决定,非我能够预料”之类的言语搪塞过去。 王三禾倒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希望顾佐下回关注一下股价:“你是恒灵国际的掌控人,你家股票跌着这个鬼样子,你不着急吗?王某也不是要怪罪顾馆主,只是想提醒顾馆主,开道馆也好,做生意也罢,要讲点良心,不要坑了我们这些小股东。再小的股东,也是股东!” “是是是,待南吴州打理顺畅,顾某腾出手来,一定关注。” 身为购粮千石的大客户,被店家一通指责,换在中原内地,顾佐早就拂袖而去了。奈何黑山诏就数三禾米铺最大,如此大宗的粮食采购,想找别家也没地儿找去。 顾佐心里很不爽,看着对面那张乱喷口沫星子、长满痘痘的脸,恨不得一巴掌呼上去,但也只能忍着气听对方喷完,对价格也不敢有什么期盼了。 喷完之后,王三禾心气稍微顺畅了,向顾佐拱拱手:“顾馆主不要见怪,主要还是我被你坑惨了......那什么,刚才顾馆主说要采购稻米?” 顾佐赶紧把话接过来:“不拘稻米,如果还有别的,黍、豆、麦等等,都行。” “怎么会要那么多?” “南吴州大开发,人也多啊,我现在要管三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也没工夫顾着别的。” 王三禾想了想,道:“南吴州偏远,当年我就劝过洞庭派的执事,能够自家种粮是最好的,可他们倒好,种是种了,种的却是灵田,产的灵米全部供奉入京,挣钱去了!自家的供应还得从市面上买回去,这怎么行?不是个长久开发的样子!当时我说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不服,还跟我吵,如今怎么样?嘿嘿,干不下去了,产业卖了!但凡在任何地方,都是农为本,不解决好自家的肚子问题,怎么可能有发展呢......” 对着洞庭派又是一通狂喷,顾佐无奈,只能耐着性子听完,然后赶紧把话题扯回来:“一千石米,多少钱?” 王三禾道:“用不着!这么办,我给你配个单子,你按单子买。三百人是不是?五百石稻米、二百石麦、一百石豆子,管够一年,如果还想换着吃,可以加五十石黍米调配一下,足矣。价钱好说,你在南吴州开办基业也难,我给你底价,五百贯全拿走!” 这可是真便宜了,顾佐有些不敢置信:“五百贯?贵店会不会折本?” 王三禾道:“不会折本,但也不赚钱。顾馆主是我峤哥的好友,看在峤哥的情面上,就这个价!” “乔哥?不知是哪位?” “我峤哥姓陆。” “啊,是陆道友,这还真是一家人了,难得,难得!” “我峤哥上次来黑山郡,说了你们在丽水的事,当真有趣,可惜我没在,当时若在,就能早一些认识顾馆主了。顾馆主这回把丽水派踢出去,替我峤哥报了仇,你们南吴州需要粮食就言语一声,挺你!” 王三禾忽然又成了好朋友,让顾佐不禁感慨,真是爱憎分明啊。 趁热打铁,顾佐提出要求:“顾某忽然想起来,南吴州按三百人算,其实不妥,借王东家吉言,说不定再过两个月,就是四百人、五百人。俗语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干脆这样好不好,我在南吴州送你一个店铺,外带一千亩良田,你把三禾粮铺开到南吴州来怎么样?” 王三禾摇头:“就算五百人也开不起铺子。” 顾佐道:“包销呢?” 王三禾问:“什么意思?” 顾佐解释:“你运五百贯,不,一千贯的粮食去南吴州,年终咱们对账,如果没有卖出一千贯,差多少,我买多少,保证你们三禾粮铺一年至少销售一千贯。当然,我的要求有两条,一是该纳税要纳税,二是一个月内把粮铺开起来,而且一千贯粮食全部到店进仓。” 王三禾顿时沉思了起来。 第189章 大采购 吃饭穿衣,永远是发展要解决的基本问题。采用包销方式争取到三禾粮铺的加盟之后,顾佐来到香炉门,开始争取她们。 香炉门以女弟子为主,她们的立派之基,和金甲门有些类似,不同的是,金甲门是做甲胄的,她们则是缝制衣裳的。 用的是银蚕丝,缝制的是法袍。 和法甲相比,法袍的防护力显然要差上不少,但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没事穿戴甲胄上街的,因此法袍的销售也很不错。 香炉门出产的法袍,在观赏性和防护性上也比不过长安杨氏霓裳羽衣门,因此她们干脆舍弃了全部斗法功能,专注于某项特性。 比如不沾水的分水衣,又比如能避瘴的桃花裳,还比如能短暂防火的避火袍,诸如此类,在南六诏中,还是有一定知名度的。 遗憾的是,身为元河系宗门,在顾佐竞购南吴州最需要资金的时刻,香炉门对顾佐也最为冷淡。原因也很简单,顾佐的合作对象,曾经是百花门,在丽水派到引导下,香炉门很有意见。 其后的一系列招股、采购等业务中,顾佐很是晾了元河系宗门一把,没带他们发财,时隔三个月后,他决定回过头来再试试,看看这些邻居们到底愿不愿意跟上南吴州大发展的车轮。 顾佐的再次登门,依旧没有得到什么好脸色,不过比之前有所进步的是,掌门赵香炉露面了。虽然脸色冷淡,话语中带着股刺人的味道,但顾佐没有生气,当然也没有腆着脸上去逢迎,只是以公事化的语气表明了自己的来意——邀请香炉门进驻南吴州。 赵香炉刚讥讽了他两句,就被顾佐抛出来的条件镇住了。 “送你们一个店铺,外带五百亩土地,你们可以种植玄麻桑,豢养银蚕。只要把店开起来,缝制的法袍我不管,但做出来的普通衣物,每年我保证你们销售八百贯,到了年底对账,差多少,我全部包销。” 香炉门当然不会仅仅缝制法袍,这是她们的高端产品,除了法袍外,她们还有绸缎庄,也做普通人的衣物被褥,每年收益的一半是从这上面找回来的,销售额差不多一千五贯。 每年八百贯的包销合同,外带五百亩土地和一个店铺,赵香炉也没心思再对顾佐冷嘲热讽了,心里开始反复斗争、拼命权衡,是继续站在丽水一边,还是选择这单大生意。 顾佐给了她充足的时间:“给赵掌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要启程回南吴州。如果赵掌门同意,咱们就签协议,但我希望这家店铺,或者叫布庄,一个月内在南吴州开办起来,同时至少在店铺中储存至少一千匹布帛。对了,仓库我也可以送香炉门一个。如果不同意,我就去别家布庄。” 赵香炉脸上波澜不惊,心中骇浪惊涛,矜持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考虑的。顾佐告辞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下意识送出了山门。 顾佐走了以后,赵香炉将几位长老和内门弟子请来,一起参详顾佐的提议。 大家议论纷纷,却始终犹豫来犹豫去,没有做出决定。顾佐的开价当真不小,衣被的净收益相当高,八百贯销售额中,净收益可以占到一半以上,每年净赚四百多贯,完全没有理由不同意。 只是,顾馆主和百花门关系那么紧密,香炉门是真心不喜。再者,真要是去了南吴州开设店铺,怎么和丽水派交代?她们可是答应过丽水派,女修之间要同仇敌忾的啊。 这还真难办。 到了第二天,赵香炉依旧没有拿定主意,却听弟子来报,万壑谷、莲叶洞两位掌门拜山。 两位掌门见了赵香炉,开口就问她是否有意前去南吴州设立店铺。 “万谷主、莲叶散人,顾佐也邀请你们了?” 两人都点头承认,说是拿不定主意,特来相询,又说什么元河系宗门同气连枝,要去就一起去,不去就都不去。 赵香炉明白,这两位肯定是动了心思,只是碍于丽水派的原因,这才迟疑不决。香炉门和丽水派的关系比他们都更进一步,这是来找她观望风色呢。 不好直接询问顾佐给这两家开出的条件,于是旁敲侧击:“南吴州如今丁口刚过三百,以我所知,对二位掌门的吸引力没多少吧?” 万壑谷是做妖丹镶嵌的,莲叶洞则种植妖莲,的确和南吴州关系不大。 就听万谷主道:“古池派和寒山派已经开始挑选人手了。” 这个消息,赵香炉不觉得意外,当日大家一起抵制怀仙馆的时候,这两家就不怎么乐意,如今被第一个说动,自是顺理成章。 但她还是有些好奇:“能打听到吗?他们从顾佐那里捞到什么好处?” 莲叶散人低声道:“听说,顾馆主答应他们,一俟南吴州诸事理顺,就帮他们发行股票!” 赵香炉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别看恒灵国际股价起起伏伏,如今只值八百多文,但就算是这个价,也意味着恒灵国际的价值高达八万贯! 不用说,寒山派想发行的,肯定是他们自酿的灵酒,古池派应该是他们主打的储物囊。如果效仿怀仙馆,香炉门也拆分一家道馆出来,比如香炉国际之类,只要股票一卖,就能立值数万贯! 想到这里,赵香炉不再犹豫了,咬着银牙吐出一个字:“去!” 万谷主和莲叶散人都重重点了点头:“那就去!” 顾佐没心思猜测元河系宗门的小心思,他虽然很希望这几家都去南吴州,但也并不是非要不可,他现在的注意力,依旧集中在采购物资上。 各种坛坛罐罐的酱菜买了三百坛,几乎快将黑山郡城里的酱菜扫空了。除了酱菜,最重要的食盐也买了两千斤。此外,还有两百来罐蜜糖,镰刀、斧头、锄头、犁刀等等各百件。 好在南吴山中有片野茶坡,茶叶能够自给自足,否则需要支付更多。 另外还补购了大量笔墨纸砚、丝线、绣花针、菜刀、各色粗细绳索、上千双布鞋皮靴等等。 这些东西南吴州无法自产,只能采购回去自己开个日用杂货铺了。 前前后后花了千贯,把自己的大型储物锁塞得满满当当。点了点手头的现款,还剩一万五千贯没花出去,实在买无可买了,这才遗憾作罢。 第190章 南吴雄城 三月初三,顾佐赶回了南吴州,在他的紧急命令下,高长江师徒暂时从矿脉中退了出来,终于操起了老本行,开始兴建南吴州第一座市肆。 他们在矿脉采掘中的工作,则由其他修士顶上。 顾佐又拉了一条标语:大干十五天,月底创优争先! 为了更快的将市肆兴建起来,他甚至让刚刚复工没半个月的精铁矿也停了下来,采矿的十二名人手被他全部调至高长江麾下。 市肆的地址被选择在南主峰和南二峰之间的小山谷中,沿着东溪的北岸一字排开。之所以选择于此,主要还是从安全方面考虑。 目前,南二峰被笼罩于三元极真大阵的保护之中,南主峰也将布设大阵,平都八阵门几位跟随而来的执事已经开始着手勘察地形了,半个月内就能布设完成。 按照顾佐的规划,南主峰和南二峰所在之地将成为南吴州法阵布防核心中枢,其位于西边的南主峰布设龟甲离玄阵、和南二峰的三元极真大阵重叠交错,两峰之间的谷地——也就是市肆的规划地,正好处于双重大阵的保护之下。 由于龟甲离玄阵更重守御而殊少杀伐,南主峰上还将布设两仪剑光阵,阵法发动后,一道剑光就可以秒杀金丹初期,重伤金丹后期,形成极强的威慑。可惜其剑光无法连续发出,间隔酝酿时间较长,否则别说三千六百贯,三万六千贯也值得拥有! 规划中,南主峰和南二峰北面的谷地森林,将布设七星倒转阵,形成迷踪幻境;沿着两峰之南二里外的一道山梁,布设四象厚土阵,发动之时即可构筑为厚重的城墙,同时辅以赤炼云火阵助守。 如此以来,南吴州将形成一个大略的城池雏形。 这座城池以南主峰和南二峰为左右支撑,南向以山梁为墙,北向以谷地森林为迷踪屏障,东西长十六里有余、南北向宽六里半,占地四万亩。 其中,两山间的谷地约一千余亩,刚好是将来筹划中的市集,被命名无能的顾佐取了个名字——双峰镇。 南向“城墙”与双峰镇之间有五千多亩平地,如今也有一处药圃和一块灵田,将来是规划中的粮食和蔬菜基地。 这座倚山而建的雄城,有六座大型护山法阵密布于此,总计花费三万多贯,单论守御力度,在天下大城险关中都足可名列前茅,唯一令顾佐遗憾的,就是人少。 顾佐饶有兴致的观摩着高长江师徒修筑市肆,他们一出手就展现了极为高超的专业水准。 只一天上午,便沿着东溪北岸开辟出十五丈长、十丈宽的空地,所有树木全部砍倒、灌木全部清理完毕,到了晚上,这块空地延长到三十五丈。两天之后,再次延长到一百丈。 高长江取出个圆筒状的大石法碾,让大弟子操控着,开始平整这块十七、八亩大小的土地。其余弟子则到十六里远的南口外采掘石块。 他们采掘石块的地方是做石山,严格来说,这里已经出了南吴州范围,属于越界开采。但这种事情发生在南诏相当正常,黑山诏管不过来,以前洞庭派也经常在这座石山采石,从来没有人会说什么。 三天之后,土地不光平整完成,而且分隔划定了基线,又过了两天,十套宅院的地基被打了下去,每套宅院都是两进,宅院与宅院之间间隔半亩大小。 石山的石头也采掘得差不多了,顾佐亲自出马,将储物金锁中的东西倒腾出来后,赶往石山,拉了三趟,把已经被整理切割好的石块拉了回来。也不知高长江的弟子们使用的是什么法器,采掘出来的石块全部切割为长一尺五、宽五寸、高三寸的石块,码放得整整齐齐。 接下来修盖房舍的过程,真正令顾佐叹为观止了。 高长江的徒弟们各自取出一套小阵盘,据说都是自行设计,由高长江指导炼制而成,一人占据一处房基,将法阵布设下去,石块和木桩在法阵中便开始漫天飞舞、自行挪移,墙壁、梁柱、屋顶、木窗,就这么自行搭建起来。 协助他们建房的武师们则将泥土、米浆、清水和一些高长江取出来的材料搅拌在一起,分别按要求向法阵中运送。 八名弟子控制着法阵,不时调整法阵的运行,两天之后,八座前后两进,高及两层的小院就展现在了顾佐面前。 接下来更换法阵,这次的法阵却是专门用来雕梁画柱的,仅仅一天,风格迥异、图案不同的精雕彩画便完工了! 三禾粮铺、香炉绸缎庄、寒山酒楼、古池香包、万壑丹雕、水莲雅筑、平泰草屋全部完工,各自挂上了牌匾,只等店家入驻。 这些小院正门冲着东溪,宽宽大大的店铺厅堂均为二层小楼结构,厅堂后面是库房。由二道门进入后院,就是住人的地方,有厨房、花厅、书房和六间卧室,功能也很完善。 在最东头,则是新成立的南吴州超市,被任命为超市大掌柜的,是正在服刑的贾贵,辅佐贾贵的,是刘玄机。这两位流配罪囚和顾佐关系很深,尤其是贾贵,更是顾佐的狱友,因此被顾佐直接从矿场调到南吴州超市,管理日用杂货的买卖。 八座店铺完工后,高长江师徒开始整修沿溪景致,打造石栏,修葺树木花草,安放石桌石椅。 等他们完工的时候,南吴州超市也正式开业了,琳琅满目的货架,储备丰富的日用品,令大家赞不绝口。顾佐亲自出面剪彩,剪彩之后心情很好。有了这座超市,每年发放出去的几千贯薪酬至少回流一半,可以大大减轻银钱负担。 在南吴州超市的旁边,则是平泰草屋,这是专为平泰山庄准备的,作为顾佐的第一合作伙伴兼灵石矿脉小股东,当然要给他们准备一间商铺。 只不过商铺开起来到底卖什么,原道长和顾佐很有争议。顾佐的想法,还是主打元阳草,大不了包销——本来怀仙馆就一直在包销,让他们主打元阳草的目的,还是为了吸引四方客商。 原道长认为,元阳草可以作为一种商货,但绝非主要商货,他更愿意卖一些平泰山庄的特产,比如勾兑后的灵酒,比如一些山珍野味之类。 顾佐表示,寒山派就准备主打灵酒,他们的寒山灵液南诏知名,你们怕是竞争不过。 对此,原道长自信满满、毫不听劝,顾佐无可奈何,只能由他。 没过两天,原道长就从平泰山庄调来几名平泰灵酒销售执事,令顾佐叹为观止,于是又转而为寒山派担忧起来。 ps:南吴城地图很容易想象,道友们自行脑补。 第191章 飞燕入巢 三月二十日,一支商队自北而来,由苏三引路,抵达南吴州北口。顾佐刚刚将平都八阵门布设完法阵的几名修士送走,就接到了商队。 带领商队的是三禾粮铺的大掌柜、金丹修士王三禾。随队而来的还有一串大车,车上坐着十八人,一名筑基掌总、三名炼气士辅佐,剩下的都是精壮男女,肤色黝黑,据王三禾介绍,都是三禾粮铺的人,个个是种田好手。 王三禾亲自察看了一番南吴州赠送的土地,都在双峰镇以南、山梁以北,处于大阵之内。土地虽然没有开垦出来,但很是肥沃,令王三禾非常满意。 三禾粮铺的人分作两处,十四名种田好手开始围着规划中的田地搭建房舍,剩下四人跟随王三禾接收店铺。 看着王三禾从兜里掏出二十多个储物法器,倒出一袋袋各种粮食,看着这些粮食被码放进了后面的库房中,顾佐这些天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回落了下去。 一千石粮食,够吃很久了,果然是手上有粮,心中不慌啊。 由三禾粮铺进驻开始,大批商队陆续抵达南吴州,正是顾佐谈好了的元河系修行宗门。香炉门、寒山派、古池派、万壑谷、莲叶洞都由掌门带领,进驻各自的店铺,接收顾佐许诺的地盘。 就连鸿福观的沈鸿福也带着两名弟子赶到了,顾佐答应给他寻一处风景优雅的地方,建立鸿福观别院,将来他可以动动腿脚,两边轮着居住。沈鸿福来了以后就径直去寻好友灵源道长,两名弟子则开始寻找建立别院的地点。 元河系宗门一到,双峰镇上就热闹了起来。这些宗门都是小宗门,没有在外头设立分舵的体验,此刻忽然在南吴州有了店铺,都很重视,各自来了十多名精干修士,颇有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架势。 各宗都有弟子收拾整理店铺,掌门则迅速围在了顾佐身边,尤以汪寒山和古中池两人最为殷勤热切,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想发行股票。 当晚,顾佐设宴招待各位宗主和东家,由原道长作陪。酒宴摆好,连修为最高的王三禾都到了,唯有沈鸿福没来,顾佐第三次派人去请,依旧没有把人请来,只是由灵源道长代为传了个话。 “我这里忙着筹备开第三个矿坑,让沈师弟留下来帮忙,你们的酒宴先开席,不用等他了。” 顾佐很不好意思,向众人道:“我这里人手少,开矿的事情比较急,沈观主被灵源道长留下来挖矿了,抱歉啊。不过也没关系,我们先喝。” 汪寒山当即表态:“顾馆主不要客气,咱们元河系宗门守望相助,您这里需要人手尽管说,我们寒山派来了十二个弟子,随时可以为顾馆主分忧。” 古中池也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顾馆主有甚需求,古某人第一个顶上!” 顾佐连忙道谢,三次举杯致酒。 席间,万谷主和莲叶散人慢慢放下矜持,和顾佐畅谈起他们两家宗门未来的规划,言语间隐隐有发行股票的意思,对此,顾佐自然是承诺没有一句,鼓励说了一箩筐,把人的心思和胃口吊得高高的,让人心痒难熬。 赵香炉依旧在席间拿捏着,不怎么说话,但忽然在几名女弟子的乐声中即兴舞了一曲,丰润的身姿、婀娜的舞步,举手投足间展示出来的行云流水,无不展现出中年女修士那股韵雅成熟的风情,举座皆惊。 万谷主赞道:“赵掌门年轻时为长安教坊中的乐舞教授,是舞给天子看的,万某也只是八年前见过一次,今日托了顾馆主的福,又见风华啊。” 顾佐哪里还坐得下去,连忙将酒杯斟满,亲自举到赵香炉面前:“顾某三生有幸,得赏赵掌门绝妙舞姿,请满饮此杯,愿赵掌门修为更进,永如今日这般美艳无双!” 赵香炉却没接杯饮酒,回首让弟子也斟了一杯过来,单足点地,一条长腿后撩,娇躯向前一倾,几乎要撞入顾佐怀中,竟是摆了个飞燕入巢的舞姿,将酒杯送到顾佐嘴边。 “这是我们当年在教坊司向王宫大臣们敬酒的规矩,姐姐如今年岁长了,姿色衰了,就不知顾馆主愿不愿意把臂交欢,你我共饮?” 座中立刻爆起轰然欢笑声,众人击掌赞叹,大笑鼓励。 顾佐被起哄声催促,笑着将举杯的手缠了过去,相互喂酒。赵香炉虽然已近中年,但容颜不输少女,体态更显风流,眉宇间还多了三分熟味儿,此刻与顾佐双臂交缠,肌肤相接,顿时令他胸口一荡,就想伸臂揽入怀中。 当然,顾佐最终没有动手,赵香炉虽然摆了个亲昵的姿势,可仔细琢磨这个姿势,你要想伸手占便宜,还真占不着! 但有了这么一次,赵香炉以前对顾佐的冷淡和排拒,差不多就淡化得没影了,不仅淡化了,两人间的关系似乎还亲密了许多。这就是成熟女修的优势,非男修可比。 双峰镇上有了八家商铺,热闹是热闹了,但不可能单为南吴州这两百多号人提供货物,否则全都得赔钱,也不是顾佐开发南吴州的本意。因此,就在酒宴上,当着各家的面,顾佐宣布了一条政策: 南吴州鼓励各方百姓前来定居,愿意将户籍落在南吴州的,赠房、授田,对于将百姓引入南吴州定居的宗门,按照人头发放奖励,不分男女老少,引来一人就奖励一贯! 这条政策一公布,立刻引起席间议论纷纷,这些掌门全都在掰着手指头计算,看看能获利多少。 顾佐心里酝酿过很久,反复测算过所需,在观摩了高长江师徒建房的效率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争取三年内招募三千户、一万人。 授田本身就是要进行的,不存在花费和成本问题,授田越多,将来的收获就越多,毋庸置疑。南吴州占地一百多万亩,其中可耕作的平地大约二十万亩,可以开发的山坡地三十多万亩,足够容纳三千户。 赠房的花费也没有很多人想象中那么大,一户人家三间房、一圈墙足矣,这种简易住宅远远不能和八套临溪店铺相比,以高长江师徒的能耐,一个月建一百套不是问题,每套成本超不过两贯。三千套房子不过六千贯而已。 至于引人入籍的介绍费,顾佐准备了一万贯,这笔钱咬咬牙撒出去,把人招过来比什么都强,只要有了人,南吴州还怕发展不起来吗? 再者,这是三年规划,平摊下来每年五千贯,不多! 第192章 有些人变了 酒宴后的第三天,黑山诏法司流配南吴州的六十名罪囚终于到了,随同而来的,还有怀仙馆第二批招募的人手,共计七十余人。 能来七十余人,顾佐很是惊讶,带队的苏三告诉他,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全赖上个月在黑山郡城的大肆采购。怀仙馆无意间暴露了雄浑的财力,愿意来的人自然就多了,其中甚至有几个筑基初期。 有了人,顾佐立刻启动了第三口矿坑的采掘。 第三口矿坑比第一口深,却没有第二口那么夸张,打到五十二丈的时候,出气了! 四月初六,第三口矿坑的产量测算了出来,日产灵石四十四块左右,最高年产一万六千块灵石。 至此,三处矿坑全部投入正常开采,最高日产灵石一百四十块,最高年产量五万一千块! 得出这个数据的时候,顾佐有些啼笑皆非,他的报价盈亏点,正是五万一千。这是不是冥冥之中天注定呢?顾佐也说不清楚,但无论如何,他不用担心折本了。 每年上缴崇玄署的三万块灵石,缴纳朝廷的一万贯税赋,之前投入的七万五千贯竞购费,以及购买采掘法阵的支出、人工等等,全部有了着落。 看上去似乎没有赚到钱,但别忘了,他等于白白拿下了一个不用缴纳税赋的南吴州,实际上赚大了,更何况还有一处灵眼! 开矿就是如此,要么血本无归、倾家荡产,要么一夜暴富、盆满钵满。 为了庆祝第三口矿坑成功出气,顾佐在双峰镇上举办了篝火盛宴,欢声笑语中,王三禾跑来问顾佐:“这次要不要放消息了?” 顾佐愕然:“放什么消息?”忽然醒悟:“啊,你说股票啊,这回不用放了,当然,这个消息肯定也瞒不住,过上几天就会传回黑山郡。王东家要是想买股票,就抓紧时间入场。” 王三禾道:“什么入场?是赶紧立场!每次矿坑出气,恒灵国际都会大跌。” 顾佐惭愧道:“这回真的不用离场。” 王三禾问:“真的?你确定不会抛售了?” 顾佐道:“现在怀仙馆资金充足,何必抛售?” 王三禾将信将疑:“我还有两千股,那就先放着试试?” 顾佐道:“股市有风险,操作需谨慎,我唯一能保证的是,这次绝不趁机减持。” 把王三禾应付过去,又喝了元河系各家掌门的敬酒,宴席渐渐热闹起来。其间,顾佐还期盼着赵香炉再来一次“飞燕入巢”,可惜人家只是笑吟吟的恭喜了两句“顾馆主发财”,让顾佐深感失落。 抛开这些杂念,顾佐开始寻找灵源道长,接下来,应该向山坡处的灵眼进军了,这才是怀仙馆最大的盈利项目! 可找来找去也找不着,也不知灵源道长溜到哪里去了。好容易逮到举着酒杯四处乱窜的沈观主,沈观主才叹了口气,幽幽回答:“灵源变了......来,顾馆主,咱俩喝一杯。” “什么变了?不是,他去哪了?” “管他去哪儿,爱去哪儿由他去!吾道已孤......” 顾佐有些摸不着头脑,被沈观主强拉着喝了几杯,忽见一名修士不知何时立于沈观主身后,默默等待着。 此人是怀仙馆第二批招募的人手之一,是少有的几个修为在筑基初期的应募者,遗憾的是,那段时期顾佐接待了太多来人,只依稀记得此人姓薛,好像是个易理名家。 甭管他姓什么,总之能来就好,沈观主尽找着平泰山庄带来的原酒喝,此刻已经喝得有些醉了,赶紧让人把他搀扶回去才是正经。 顾佐连忙招呼:“薛......嗯,薛道友......” “顾馆主有何吩咐?” “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沈观主,我这边有点事情。” “当然可以,顾馆主交给我就好。” 这位薛道友搀扶着沈观主走到一旁,寻了个石凳边靠着,沈观主嘴里还在不停念叨:“吾道已孤啊......” 薛道友在一旁安稳他:“你之道何曾孤单?我这不是来了吗?上次咱们说到地天泰卦,其卦阳入宇内、阴出宇外,所谓内阳外阴......” 顾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继续寻找灵源道长。 找了没几步,旁边又蹦出一位,此人普普通通,只是个武师,但名字顾佐倒是记得,刘小柒嘛,好记。 刘小柒满脸崇拜,说话都带着紧张:“顾馆主,能,能不能,敬您一杯,嗯......” 顾佐遇到过此人两回,每回都这样,真不知他紧张些什么,于是干净利落的碰了一杯,勉励了他两句诸如“好好采矿,年底争取先进”之类的废话,把刘小柒勉励得当场赌咒发誓,顾佐赶紧岔开话题:“见到灵源道长了吗?” 刘小柒还真见到了:“在溪岸下,水边上。” 溪岸边已经修筑了石栏,顾佐越过石栏,在下方水边上张望,就见左边远处依稀有两条身影,于是走了过去。 朝云环抱琵琶,正在月光下调弦,叮叮咚咚的残音时不时传来,却在夜风中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依稀“逝者如斯”。 顾佐走到近前,朝云已经开始弹奏了,一串珠子溅落满盘。 身后的岸堤上是人群的欢闹声,时不时还有木鼓响起,但在这串珠玉般的琵琶音中,顾佐如置身于空旷寂静里。 灵源道长坐在朝云身边,拄着腮侧身聆听,一脸迷醉。 一曲消散,三个人都默然无语。 良久,灵源道长忽道:“像极了在月下飞剑翱翔。” 他说的这种感觉朝云没有经历过,淡淡应道:“小女子只是炼气士,不得而知。” 灵源起身,道:“走,我带上去看看。” 朝云仰头望天:“真去?好深邃,有点不敢……” 灵源取出飞剑,望空中一指,飞剑“嗡”的一声轻颤,悬于眼前。不由分说,拉着朝云就踩了上去,飞剑向上一兜,直上高空。 顾佐很不放心灵源的飞行技术,原本还想提醒两声,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仰天喊了句:“慢一点,稳一点……” 飞剑在离地约摸六七十丈高处上下翻滚,玩得不亦乐乎。顾佐则在下面提心吊胆的追着,生怕再出事故。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飞剑向上拉起,在明月前翻滚一圈,忽然就从上面歪歪扭扭旋转着栽了下来,飞剑上顿时传来朝云的惊呼。 第193章 黑衣人 顾佐大惊,连忙冲着飞剑坠落的预判点全速赶去,一边狂奔一边痛骂,这都多久了,怎么灵源道长还会出现飞行事故呢? 但人家从空中坠落,他在地面追赶,怎么可能追得上,眼见无望,一颗心越来越沉。灵源道长他倒是不担心,去年初次见面时就这么落下来过,跟地里砸出个坑来也没屁大点事,对了,据当时在场的洞庭派修士说,是修行什么金光铁头神功之故。 可人家朝云小娘子却没这本事啊,哪怕是个炼气圆满的修士,从几十丈的空中摔下来,那也受不了。若是跌落时姿势不对,被灵源压着,那就有可能香消玉殒! 忽见一道亮光从眼前划过,冲着摔落下来、离地仅有不到五、六丈高的灵源道长和朝云撞了过去,两人顿时被撞得横飞了出去,栽进茂密的树林中。 横向撞人的正是尚执事,却见他的飞剑上也站着一位,却是莺儿。尚老头肩头轻微颤抖,脸上却洋洋得意,在莺儿的赞叹声中捋须微笑。 顾佐赶到坠落点的时候,就见树枝树叶折断了一片,灵源道长躺在地上,朝云则趴在他胸口处,正一脸惊魂未定。 见朝云没事,顾佐不由松了口气,缓步走到他俩身边,叹道:“灵源道长,咱不带这么玩的好不好?你没事吧?” 朝云啊了一声,从惊惶中醒来,连忙爬起来退到一边,灵源道长则略带遗憾坐起来:“啊,抱歉之至,以前没试过夜飞,今日也是临时起兴。放心吧顾馆主,我没事的,撞在软和的地方了......嗯?这是谁的衣服?” 只见灵源道长起身之后,他屁股下面露出个身子来,也不知谁这么倒霉,却是被他一屁股坐进泥土里去了。 顾佐这下子是真有点慌了,这要是哪家宗门的弟子被灵源道长一屁股坐死,他该怎么办?这案子又该怎么判? 这边闹的动静不小,岸边篝火宴席中的人都听到了,如屠夫、王三禾、养伤的莫五几位金丹都飞到这里,看见了坑里正趴着一动不动的身子。 屠夫赶紧动手,将人从坑里提溜出来,叹了下鼻息,似乎还在微微喘气,于是渡送了道真气过去。 却见灵源道长望着这个坑正在发呆,却是坑里还有一位,同样向下趴着,背部冲上。 王三禾出手,将人拉出来,大伙儿继续发呆,下面是第三个人。 三个人都被挖了出来,再仔细检查,确定真没人了。 这三位都处于昏迷之中,尤其最上面那位,肋骨断了好几根。 灵源道长满脸抱歉,也不知该说什么,讪讪的挠了挠头,原本高冷的朝云主动挽住了灵源道长的臂弯,紧紧靠在他身上。 莫五点燃根火把,挨个擦去三个倒霉蛋脸上的泥灰,擦了个大概之后,三人的相貌清晰的露了出来。 这几日南吴州新来了大量人口,顾佐还没来得及认全,于是询问在场的人:“这是哪家弟子?请代转顾某的慰问,此事纯属意外,怀仙馆会作出赔偿。” 连问几遍,都无人应答。就连随后赶来的原道长、元河系各家宗门、负责招募人手的苏三全都面面相觑,无人认领。 屠夫忽然道了句:“都穿着黑衣。”一句话提醒了大伙儿,大夜里穿着黑衣,这三人很可能不是南吴州的人。 为防万一,顾佐还向灵源、尚执事求证,知道这三人不是九十多号罪囚中的,那么就很可能是外来者了。 刘玄机凑着头看了片刻热闹,提醒道:“这三人穿的是马靴,似乎是辽东的款式。” 从三人身上分别搜出个储物法器,屠夫强力破开,然后冲顾佐点了点头。顾佐向周围拱手:“有点情况,顾某要离席了,诸位继续,不要为此事打扰了兴致。” 大伙儿都很理解,顾佐又安慰了灵源道长几句,然后点名:“刘道兄,请随我一起来。” 南主峰山,屠夫寻了个暂时无人居住的小院,将这里作为临时审讯地。顾佐坐在中间的椅子上,刘玄机、成山虎、苏三在两旁排开阵势,地上则是三个昏迷的黑衣人。 屠夫这位金丹出手,真气探入三人气海,向顾佐道:“都是筑基。”然后以真气封住了三人的气海,这才以法力替三人疗伤。 片刻之后,这三位逐渐苏醒,被灵源道长直接坐断肋骨那位醒过来后当即咳出鲜血,萎靡不堪。其余两位都咳嗽了好一阵,方才缓过劲来,一见这阵势,脸色都很不好。又看见顾佐旁边桌子上的三件储物法器,以及倒出来的一堆零碎,这两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刘玄机开口询问:“三位不远万里,从范阳来我南吴州,不知受了何人差遣?”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道:“我们都是范阳的客商,听说南吴州大兴,过来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这也犯法吗?” 另一个眼睛带着褐色的修士也道:“南吴州就是这么对待远道而来的客商么?” 刘玄机又问:“你们贩卖什么的?” 络腮胡子道:“马!” 刘玄机紧接着问:“你们手上有多少马?” 络腮胡子道:“几百匹。” 褐色眼睛道:“要多少有多少,咱们北地,别的不多,就是牛羊马最多。” 刘玄机问:“一匹买多少钱?” 络腮胡子犹豫了一瞬间,道:“十五贯,你们若要,还可以再便宜。” 刘玄机追问:“一匹范阳马,在河北就能卖到二十贯,你跋山涉水送到南诏来,只卖十五贯?到底怎么做生意的?” 络腮胡子语塞,旁边的褐色眼睛赶紧弥补:“这是头一笔生意的友情价,只要南吴州愿意开放商路,我们愿以此价卖一百匹马给南吴州,就当礼物好了。” 刘玄机又问:“既然是做生意的,这几张卢龙军的关防是怎么来的?” 两人支吾片刻,道:“我家大帅最重营商,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能拿到关防,却也没什么稀奇。” “我们想要牛和羊,牛什么价?羊什么价?” 这下子,两人冒汗了,勉强回答出来的价钱,与实际相差甚远。 抓住他们心虚的时机,刘玄机忽问:“你们是来救田朝的?” 这两人顿时怔怔不答。 顾佐在堂上一挥手,吩咐道:“三人分开审讯,半个时辰后对口供,谁的口供和其他两人不同,立刻处死,不用报我知晓。” 这下子,连受了重伤的那个都奋力开口了:“我们是河北人,你无权擅杀!” 顾佐冷冷道:“南吴州是军州,我说的话就是王法,便如你家东平郡王,你说他有没有权杀人?” 第194章 幽州 田朝,二十八岁,河北平州人,筑基初期修为,因盗贼罪,被判拘押七年,今年三月流配南吴州,役期五年。 这是卷宗上简简单单的流配判词,看不出太多东西来。如果没有刘玄机,恐怕顾佐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到审问这三个黑衣人的突破口。 因为刘玄机依稀听说过,范阳节度使麾下有个左武卫将军,此人姓田名承嗣,就是河北平州人。田氏为平州大族,这个田朝,或许与田承嗣有关。 而平州即卢龙,再联系黑山郡卢龙会馆被查封一事,大概情况就浮出水面了。 顾佐记得,他刚来黑山诏的时候,户司钟参军给他介绍了三个开馆的地方,头一个就是城中的原卢龙会馆,也就是南吴州竞购时,被龙泉道院用来作为临时代办点的那套大院子。 卢龙会馆被查封,起因便是他们想要购买独角马的马种,灵兽部不卖,他们就起了偷盗的心思并付诸于行动,因此而被黑山诏驱逐。这个田朝,从已经服刑两年来看,应当就是那时候被抓获的。 成山虎和苏三去旁边的小黑屋挨个提审了,一声声惨叫不时传了过来,顾佐也没兴趣去旁观,但这让他想起了去年在元河边招人时,从法司借来的那件老虎凳。 如今也是南吴州之主了,执法的问题也该提上日程了。他再次查看了这处小院,于是向屠夫道:“师兄,要不以后把这里作为南吴州的法司公事房如何?旁边可以再加盖一个地牢,用于关押人犯。” 屠夫无可无不可:“这里和主院落稍微偏远了些,的确合适,你说怎么就怎么办好了。” 顾佐又道:“师兄若是有暇,干脆去一趟法司,问问陈参军,他们那种老虎凳能不能卖给我们,又能审案,又能查验修为,一物两用,不错。” 刘玄机有些惊异:“顾馆主想用老虎凳查验修为?招收弟子?” “对啊,那玩意儿还行,等买回来你可以试试,很准的。” “这个......还是算了吧,呵呵。” “说起来,刘兄能一眼看出三个贼子穿的是幽州马靴,以前去过幽州?” “是,以前去过。” 闲聊到半夜,成山虎和苏三把口供拿到了。 “招了,田朝,左武卫将军田承嗣次子,卢龙军左班都头,勋武骑尉,两年前至黑山郡城,主持偷盗独角马,被法司抓捕。这三个贼子是田承嗣派来救人的,在黑山郡潜伏了一年多没有得手,这次又跟到了南吴州。今夜正准备把人抢出去,没成想被灵源道长给撞破了。” 听完之后,顾佐和屠夫、刘玄机相顾无语,顾佐气道:“这个陈大麻子,这不是害人吗!” 顾佐第一批买来的罪囚都是轻犯,因劳动力紧缺,便放宽了限制,判七年内的同意加入名单。田朝虽然是七年,可他身份特殊,怎么也发配过来采矿了? 这也就是顾佐和一般矿主不同,比较体恤矿工,若是照别家宗门那么使用,干个三五年后,田朝死亡的概率很大。 几个人凑在一起仔细推敲,都觉得很有可能是陈大麻子顺手甩包袱的行为。独角马是灵兽部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良种战马,费了多大工夫?幽州派人来盗取马种,当然引起了黑山诏的强烈不满,故此把他们设立的卢龙会馆都给查封了,反应相当激烈,丝毫不顾“同朝之谊”。 不过也确实没什么“同朝之谊”可言,卢龙军和黑山诏在朝中性质、地位相似,政事堂的管辖权都相对很弱。之间的区别在于,卢龙军以军事为主,黑山诏以民事为主。但黑山诏更超然一些,因为他不用朝廷支付军饷和官员的薪俸,具体政务更不受朝廷干涉。再加上身处极南之地,完全不用理会卢龙军。 因此,将有品阶的田朝抓起来,朝廷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被查了个人赃并获,朝廷也没办法强迫黑山诏放人。 从审讯口供来看,原本黑山诏法司是准备将田朝杀了的,卢龙军出面威慑无果之后,花费重金,找了朝中杨相请托,这才改判了七年。 听到这里,顾佐叹道:“咱们南诏可真够硬的。” 成山虎身为“南诏人”,对顾佐的评语感到很自豪,嘿嘿道:“听人犯刚才说,东平王说杨相没有尽心,杨相为此大怒,拔剑斩案,说是要请圣旨发兵南征,还和东平王反目。不过也就是说说而已,没有崇玄署点头,他敢么?就算来了,咱们也不怕!” 屠夫若有所思:“所以说,陈大麻子还是想杀田朝,所以把人给咱们悄无声息间送了过来,想借咱们的手?” 顾佐皱眉道:“最想杀田朝的应该是灵兽部,不过也差不多了,黑山八部在大面上必然是一体的。总之,现在怎么办?各位帮忙出出主意......哎?刘兄去哪里?” 刘玄机回头道:“如此机密,非我与闻,你们谈,呵呵。” 顾佐道:“什么非你与闻?正要借重刘兄,你对北地情形比我们都熟悉。” 刘玄机无奈:“你就放过我吧顾馆主,我还是觉着超市的事务比较适合我。” 屠夫在旁边建议:“以我看来,刘道友更适合下矿。” 刘玄机闻言转身,笑道:“屠长老说笑了,哈哈......都是好朋友,那我就帮着出出主意吧。” 顾佐问:“大家说应该怎么办?首先是这三个贼子,怎么处置?他们伤了人?” 成山虎点头:“他们已经招认,前天就从北口进来了,躲在一处农户家,农户两口子都被他们杀了。” 顾佐叹了口气,向苏三道:“去查一下,看看是哪家?出了人命,怎么办?” 见屠夫瞅着自己,刘玄机赶忙建议:“还是先把三个人看押起来吧,再仔细问问他们的出身,看看是否有军职,还要查出有没有同伙,和谁接头,之后再从长计议才是,屠长老的意思呢?” 屠夫颔首:“可以,建议刘道友参与问案。” 于是顾佐向成山虎道:“那就有劳成执事和苏执事再辛苦辛苦了,刘道友也加入提审,三个贼子依旧是分别看押......” 成山虎更正道:“两个。” 顾佐一楞:“什么两个?” 成山虎道:“伤重的那个死了。他的口供和其他两个人不一样,所以杀了。” 顾佐顿时有点心情不好,这还真杀了啊,成执事你那么果决的吗? 刘玄机好奇问:“哪条口供不一致?” 成山虎道:“问他们籍贯,那两个都说自己是平州人,伤重的那个却说自己是范阳人。” 顾佐顿感无语,刘玄机则向边上挪了两步,远离成山虎。 第195章 当官 三个贼死了一个,现在倒好,啥也不用想了,已成事实,无需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了。事已至此,顾佐反而松了口气,他们杀了南吴州的一户百姓,不管将来怎么办,至少先处死一个,算是给自己人一个交代,否则民怨极大。 顾佐问:“继续审问两个贼子是一桩,田朝的事情又是一桩,大家看怎么办?” 成山虎道:“田朝是个大麻烦,照我的意思,干脆把他也杀了,向法司发函,就说采矿中伤亡的。否则幽州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今天来几个、明天来几个,咱们哪里应付得过来?麻烦死了!” 这个主意虽然听上去很头铁,但仔细一想,还真是个好主意,把人弄死了,既合了钟、陈两位参军的心愿,也免了自家的麻烦。当然也有弊端,就是把幽州人给得罪死了,尤其田承嗣,顾佐对这个名字还是有印象的。大唐没落起于安史之乱,但藩镇割据则始于田氏。 只是不知彼大唐的故事,会不会在此大唐重演,这是最令顾佐纠结的。知道的东西不一定管用,相当头疼。 但不管怎么说,田承嗣这个名字,给顾佐带来了很大压力。 屠夫看出了顾佐的疑惑,他很能理解。站在他们的角度,两边远隔万里,的确没必要给幽州人什么好脸色,犯了罪就判,伤了人命就杀,天经地义。 但顾佐是南吴州之主,站在他的位置考虑,眼界是开阔的,他必须考虑田朝的武骑尉身份,考虑卢龙军,考虑田承嗣,考虑安禄山,考虑杨相,当然还有本地黑山诏的意愿,方方面面之下,自是难以权衡。 想到这里,屠夫忽然吓了一跳,不知不觉间,当年那个摆摊的小鱼贩,竟然开始考虑这些问题了么? 就见顾佐沉思片刻,问刘玄机:“你觉得呢?” 刘玄机献策:“照我看来,这不过是三个想要来南吴州大发不义之财的小贼而已,什么幽州之类的说辞,打着左武卫将军的旗号招摇撞骗,唬人的!他们自己不是都招认了么?原本想要贩卖马匹,后见我南吴州空虚,竟而心生歹意,妄图窃取灵石。此等贼子,原本直接发到矿下干活就是,但既然伤了百姓,那就只能偿命了,没什么好说的!” 顾佐思忖良久,点头道:“刘兄此言有理!那这案子,就交给刘兄来判!” 刘玄机不解:“我判?” 顾佐点头:“对,你断案,你宣判!” 刘玄机顿感不妙,干笑道:“顾馆主说笑了,我一个罪囚,哪有资格判案?” 顾佐道:“不不不,刘兄见多识广,熟悉朝中人物,此案非你莫属。对了,刘兄以后可称我顾长史,嗯,我是南吴州长史,刘兄是知道的。” 说着,顾佐往储物灵锁中一摸,想起来,买的纸笔都扔进南吴州超市的仓库中了,小的储物扳指中倒是有笔墨,却刚好没纸了,于是向几人道:“东西就是这样,不需要的时候天天跟眼前晃悠,要用的时候死活找不着……谁有纸笔?” 成山虎打怀里抽出张皱皱巴巴、折了好几折的黄纸:“我没用完的厕纸……” “没别的了吗?”顾佐有些嫌弃的让成山虎把纸自己铺在桌上,自己提笔悬腕,笔走龙蛇,顷刻间,一份任命文书写就。 取出那口木匣,在众人目光中打开,手指在木匣里那一排印章上方兜了两圈,将长史印挑出来,打开印泥盒子蘸满,在黄纸上摁了下去。 “成了!”顾佐收起印章,放入木匣,又从里面挑出枚九品录事所用的小章,放在黄纸上。 成山虎将黄纸连带印章塞进刘玄机手中:“行了,刘道友现在有资格断案了,这是你的告身。” 刘玄机苦笑:“我是罪囚啊,怎能做官?” 顾佐道:“所以是权法司录事,待明年你流配期满,咱们再视政绩除授实缺,如何?超市二掌柜的职司,都交卸给贾道友吧。” 刘玄机打开看完,果然是“权法司录事”,没有品阶,于是挣扎道:“刘某德才不配,能不能拒辞?” 屠夫皱眉,转头向顾佐建议:“一号坑……” 刘玄机连忙表态:“刘某虽然德疏才浅,但和矿场事务相比,还是更适合断案。” 南吴州的第一位临时官员就这么在半逼半就的状态下走马上任了,履新的第一桩案子,就令人挠头。 其实案情并不复杂,关键是需要有人背锅,为了不被屠夫送到矿井下,刘玄机只能勇敢的在判决文书上签名。 三名北地而来的贼子,觊觎南吴山灵石矿脉,意图盗窃时,为南吴州百姓王氏夫妇撞破,因故杀人,经法司审结,人证物证确凿,按唐律尽数处斩。文书发往长安刑部备案,落款是南吴州法司权录事刘。 至于田朝,没人再管了,几人当作不知。可以想见,田承嗣绝不会坐视自家儿子被人用来挖矿,将来肯定还有得麻烦,这么干是头痛医头的应急方法,只不过现在急于发展南吴州,没时间没精力也没实力和北边明着闹翻。如果将来事情闹大,顾佐可以伪作遮掩,表示自己毫不知情,算是个缓冲。 陈大麻子给他弄来这么个人,顾佐还是很不爽的,但南吴州处于黑山诏中,他事事都得仰仗人家鼻息,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提点屠夫等人,将来加倍留神。 审案已毕,刘玄机在双峰镇上张贴告示,亲自监督行刑,除了矿脉不能停工外,现场来了二百余人,亲眼目睹了行刑过程,两个还活着的贼子在一片叫好声中身首异处。民怨平息,顾佐威望大涨。 两颗人头落地的时候,屠夫向顾佐道:“成执事果决,尤其有担当,可堪大用。” 顾佐深以为然:“你觉得,让他管哪一摊比较好?” 屠夫道:“兵曹吧。” 于是,顾佐很快发出了自己身为南吴州长史之后的第二道令,征辟成山虎为南吴州兵曹参军,从七品上。这是正式任命,有正经的品阶,告身的纸张也是正经的绢。 成山虎接过告身和印章后,小心翼翼收了起来,回到住处仔细观摩。 好友苏三听闻之后赶来拜贺,成山虎正在祭告祖先,祭告完毕,向他感叹道:“咱一个走镖的,居然也混上了官身,你说这事儿闹的......其实说起来,若论本心,为官非我所愿也,本官更喜欢优游山林,炼气服丹......“ 苏三一把抢过告身:“你要是不好找馆主,我去替你说,请馆主换个人,比如我苏三就很适合......” 成山虎连忙去抢告身:“哎,小心些,这是官家的东西,你以为是行镖那么随意么?若是弄坏了,本官绝不和你善罢甘休!” 第196章 新的验证方式 最新走马上任的成山虎是筑基后期修士,在怀仙馆修士序列中排名第二,用他来当兵曹参军,也算得其所用。 为此,顾佐决定成立南吴军,批予军额五名(包含参军本人),调拨了五套金甲门采购的护灵甲,从本就不多的马群中选了五匹可以骑乘的“战马”配备给他,同时每年拨付军饷三百贯。 甭管人多人少,这就是正式的南吴军,军营肯定要有。顾佐原本想给南吴军建一个崭新的军营,但去找了高长江师徒后,发现他们根本忙不过来,这才想起来,自己给他们布置的任务似乎有些繁重——建设村落。 一共十个村落,每个村落一百套农舍,每个农舍都是标准的三房一院,全部分布于“城池”之中,处于六座护山大阵的保护之内。其中,围着城南规划中的农田区建设五个,双峰镇的南北各建一个,北边谷地森林边缘建两个,南二峰东坡下的东溪边建一个。 按照高长江师徒的营建效率,预计一个月交付一个村落,如今第一个村落也只建好三分之一,根本没有时间去给顾佐建军营。因此,顾佐只能在南主峰的半山麓启用原来洞庭派留下的一个院子,将此地设立为军营。 这处院子有三进,十六间住房,对于目前仅有五名编制的南吴军来说倒也绰绰有余,而且刚好与新设立的法司成犄角之势,一左一右拱卫着上达主峰南院的道路,形成屏障。 成山虎新开衙门,对这里倒是非常满意,当天就搬了进去,然后一个人在里面折腾,提着扫帚、端着水盆,在里边折腾了一天法术,终于将这座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可以住人了。 然后,成山虎于双峰镇东头的白璧上张贴告示,正式招募军士。 在堂屋上正襟危坐了一下午,却连半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实在令人心中烦闷。就在成山虎思考着是不是贴在白璧上的告示被风吹跑了,所以别人看不到的时候,敞开的大门外终于闪进一个人来。 “成叔,听说您要招兵,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成山虎顿时翻了个白眼:“小花子,你来凑什么热闹?我这里招募的是修士,修士懂不懂?你有这工夫给我添乱,不如回家多种几棵秧苗。” 小花子大名眠花,是南吴州原住民、药圃陈家的独子。这个古怪的名字还是洞庭派小师叔圭峰山人给取的,当年十二岁的陈眠花在一片花丛中睡着了,被圭峰山人所见,当场调侃:“此子打小眠花,惜乎缺柳。”因而改名陈眠花。 其父本欲求恳圭峰山人收徒,奈何天赋极其普通,入不了圭峰山人法眼。 天下间有天赋资质者十中具一,可以说是很多的,但有天赋并不意味着就有资格修行,有天赋的人里边十个有九个都很“愚钝”,修行起来事倍功半,若非家中豪富,或者人脉深厚,很少有人能够“得入仙门”。 如怀仙馆刚开业收徒而收不到人的情况比较罕见,完全是为顾佐当时的声名所累,怪不得旁人。但放到当下,顾佐若是想要收徒,还真能招到不少——有钱啊。当然,他也只能招收一些别家不要的“烂资质”,资质天赋绝佳的那种天才,依旧不会来——他修为太低。 陈眠花一直蹉跎至今而与修行无缘,但要让他踏踏实实去当个药农,他又不愿意,因此想方设法围着怀仙馆这几个人转,尤其是经常露面的成山虎,更是他拍马屁的对象。 如今南吴军募兵,他当然不能错过,头一个就来报到。 成山虎知道他的心思,只是摇头不允,但陈眠花颇有一股死缠烂打的韧劲,缠得成山虎没办法,于是道:“我这里只募修士,你来算怎么回事?好了,你的来意大家都明白,还是那句话,我的功法不适合你。其实我真心建议你去顾馆主门下试试,你岁数已经不小了,再这么厮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陈眠花沉默片刻,道:“那劳烦成叔帮我说说吧,我愿意拜入顾馆主门下。” 成山虎怔了怔:“你真同意拜入顾馆主门下了?” 陈眠花哀叹:“咱们南吴州最近不是来了很多宗门么?我去挨个拜师了,没人愿意收我……” 成山虎当即笑了:“原来如此,死心了?哈哈,我跟你说吧小花子,搜灵诀可是好功法,连屠长老都舍弃家学改修搜灵诀,能不好吗?你想想,屠长老可是金丹!” 陈眠花情绪低落:“成叔以前不是说过,屠长老是气海被废,没办法么?” 成山虎恨铁不成钢道:“你就不想想,那为什么气海被废了还能修习搜灵诀?不仅修习了,还能破镜金丹?若非我自家舍不得以前的苦修,我也早就改修搜灵诀了!” 陈眠花道:“那为什么顾馆主修炼八年,至今还是炼气后期?” 成山虎肃容道:“这才是我佩服顾馆主的地方,如果他一门心思只为自己修炼,哪里会有如今坐拥百里之地、财力堪比天下大宗的怀仙馆?顾馆主那句话怎么说的?对了……舍小家为大家啊!如此胸怀,才是明主,否则我成某自认为也是个人物,凭什么加入怀仙馆,为其奔走?” 陈眠花嘟囔道:“那是你被扫青了无路可走……”当然,他也不是二杆子,这句话说的时候口齿含糊,成山虎也没听清,追问时他却没再抗辩了。 将陈眠花带到顾佐面前,顾佐也很高兴,南吴州的发展大计耗费了他太多精力,虽说一直想要多收些传承搜灵诀的门人,却始终忙得顾不过来,如今有了陈眠花,当即决定验证一下心中的那个疑难问题。 屠夫被顾佐找来,望着跪在面前的陈眠花,很是不解,却见顾佐一个劲向他使眼色,只得无奈的吃了陈眠花敬的拜师茶,收下了这名便宜弟子。 是的,这就是顾佐想要验证的问题:如果搜灵诀不是由自己亲自传授,是否还会同屠夫、李谷生、丁九姑那样,将修为直接反馈在自己气海之内? 这对于他探索搜灵诀的奥秘,将来选择合适的修行方式,具有重要意义。 第197章 神丹村(为钟子瑜盟主加更) 陈眠花本是要拜入顾佐门下的,不曾想又转而拜入了屠长老门下,于他而言,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惊喜。一个是金丹,一个是炼气士,更愿意谁当自己的老师,正常人不问可知。 唯一有些失落的是,身为馆主的顾佐不收自己,也许意味着不关注自己,将来修行所需的资源就有可能比不过李谷生师兄和丁九姑师姐。 但这份失落很快就被抛开了,屠夫对他相当重视,用了五天时间让他初步背会、理解了搜灵诀功法后,立刻开始督促他实践修行,而且一修行就让他闭关,一给就给十块灵石,修行资源相当充足。 陈眠花不知道的是,屠夫对他的重视,更多来自于顾佐的高度关注,顾佐虽然没有露面,却时刻盯着他的修行进度,三天两头向屠夫询问陈眠花的进展。 屠夫问顾佐:“你对眠花似乎格外关心,比对九姑和谷生都关心。上个月谷生破境筑基,你好像也没这么关注吧?” 顾佐道:“谷生原本就是炼气圆满,破境筑基不过水到渠成嘛,而且我当时还办了酒宴为他庆贺,谁说我不关注?” “那也没有这么关注吧。既然如此看重眠花,为什么不自己收了为徒?” “不一样的,我自己收徒固然好,但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他现在修炼几块灵石了?” “十二块了。” “一个月十二块,是比九姑稍差,九姑一个月可以吸纳十五块。行吧,督促他,不要停,咱们搜灵诀的优点师兄你也知道的,修行起来不会累,至于灵石,咱们现在有钱了,不缺!可以两手各握一块,脚趾头里夹一块,嘴里再含一块!” “行了,我知道。话说你自己什么时候修炼?总是炼气后期,不是个事儿啊。” “我也不想啊,后山坡处的矿坑马上就要开凿了,我能走得开?前两天苏三又招来六十多个人,我能走得开?” 正说着,被最新征辟为户司参军的原道长进了屋,大声道:“顾馆主、顾长史,我的顾老弟!你还有闲心跟这儿喝茶?快去看看吧,这户司参军我是做不下去了!” “怎么了这是?” “知行道人,就是神丹楼那个楼主,过来开设分楼了,人刚到……” “这不是挺好吗?他前几日送信来,还说要带一批百姓入籍,人来多了?上次拨给户司的五百贯不够?没事,要多少给多少……” “你还是跟我去看看吧,这都什么人啊……” 顾佐跟着原道长来到一早就准备好分给神丹楼的村落,村口的牌坊上都挂了牌匾,因为知行道人夸口说会带很多人来,所以村名已经取为“神丹村”了。 此刻,神丹村中一片沸沸扬扬,知行道人正指挥弟子们安顿他带来的百姓。人确实很多,但顾佐看了一圈,忍不住也有些火气上撞。 全是妇孺老弱,女的占了绝大半不说,男的也是老的老、少的少,就没一个精壮的。 知行道人见了顾佐,乐呵呵的跑过来相见:“顾馆主还亲自来了?感谢感谢,这里乱糟糟的,等收拾好了,请顾馆主过来做客。呵呵……” 沉吟片刻,顾佐还是决定跟知行道人好好谈谈。这一批人我可以按照约定每人给你一贯,就当千金市骨了,但此风不可涨,必须敲打敲打知行道人——怀仙馆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斟酌着词句道:“知行道友这回带来不少人啊……” 知行道人笑道:“确实不少,给顾馆主添麻烦了,我们神丹楼上下三百六十九口,全部入籍,今后就在南吴州落地生根了,哈哈。” 顾佐眨了眨眼,顿时愣住了:“这些都是神丹楼的人?” 知行道人点头:“我们神丹楼决定搬家了,我们是做丹药售卖的,最挣钱的保精丸都搬到南吴州来了,我们没有理由不紧紧跟上啊,哈哈!” “这么说,全是家眷?” “门人弟子都到了,家眷怎能不来?全是!刚好原参军在呢,你看什么时候给办理入籍?” 原道长也醒悟过来,连忙殷情道:“安顿好了立刻办!” 知行道人又问:“听说每人还有一贯引荐费?” 原道长斩钉截铁:“如数奉上!还有地,要田地的每户二十亩,要山林的每户五十亩!” 一个宗门全部迁居而来,这可是大好事,不过是三百多贯而已,当然不会克扣。 顾佐却觉得不够,人家整体搬迁宗门,只给了个村子,按户授田,再给几百贯引荐入籍费,怎么能体现南吴州的好客之情? 于是当场加码:“神丹楼举派而来,情形特殊,当以特殊之法嘉奖。我的意思,双峰镇上加送一座店铺是必须的,至于地……知行道友想要平地还是山林?” 知行道人琢磨着道:“我这次想找片山林,也种些灵药。” 顾佐当场拍板:“南五峰卖给你了,两万多亩山林,要不要?” 知行道人有些犹豫:“太大了些,不知价格多少?” “一贯!” “两万贯?那可买不起。” “整座山,一贯!” 知行道人大喜,上前握住顾佐的双手,使劲摇晃:“多谢顾馆主了!” 神丹楼举派迁入南吴州,的确是件大事,知行道人本人就是金丹,下面有七名筑基、五十余名炼气士,对南吴州来说,是批实力强劲的生力军。 别的且不说,顾佐马上批准了成山虎的扩军计划,立刻就和知行道人谈妥了,从他门下招收四名炼气士从军,将南吴军扩充至九人,每年军饷追加到五百贯。 原道长则再次向顾佐申请费用追加。这段时期,各家宗门引荐入籍的百姓超过两百,再加上神丹楼,光是引荐费就发出去五百多贯,南吴州的总人口正式破千! 好在有年产五万灵石的矿脉支撑,否则这么飞速发展,财力还真撑不住。 但要想让南吴州继续保持这个发展势头,开凿新的矿坑已经势在必行。 六月初一,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和积累,顾佐完成了人力和设备的组织,正式开始了山坡矿脉的开采。 第198章 山坡处的灵眼 两名武师快速挖掘着一个深坑,坑不大,也不怎么深,加之洞庭派回填时囫囵了事,土质松软,挖不多时就恢复了当日的原貌。 正是距离石窟近里外那个灵源道长和尚执事发生空中事故时撞出来的坑洞,顾佐由此下定了全力以赴竞购南吴州的决心。 石窟内的灵眼能够保本,让顾佐有能力维持南吴州的运转,但真正报以厚望的,却是此处。 他亲自跃入坑底,施展追摄之术,再次感受到了极为耀眼的光华,这是灵气四溢的表象。伴随其中的,是那丝天外飞仙一般的灵光。这丝灵光,就连年产量五万灵石的石窟内都感受不到,也不知是否印证了此处矿眼的储量? 而这片耀眼光华中最闪亮的地方,就在坑里,就在灵源道长当日一头撞出来的小点上。 有过开坑经验的顾佐,已经不需要再由灵源道长掐算开坑的方位了,直接纵身而出,在周围标出三个开坑的所在,各自相距三丈,预示着下面矿眼的规模。 灵源道长轻轻一笑:“顾馆主倒是很有信心。” 尚执事在旁边又是兴奋又是紧张:“老夫的寻龙探穴手法,不会有错的,下面肯定是矿眼!肯定有,顾馆主放心!” 灵源道长没有对顾佐的标记提出异议,实际上他也掐算出了最合适的下杆位置,和顾佐的标记差不多。 采掘法阵的第二套已经在之前的准备过程中嵌入了三元极真大阵,凝炼法阵也已经长距离连至附近,就等着开坑。 事实上,之所以准备了那么久,就是考虑凝炼法阵的连接问题。此处与石窟相隔半里多地,凝炼法阵接不上。 解决方案有两个,一是重新采购一套凝炼法阵,直接布设于此处,但弊端也不少,比如成本太高,安全性也不好。 二是采用平移开坑法,在石窟内打下探杆,采购一种缩地成寸的法阵,平移至山坡处,这种手段比较高明,但道法要求很高,所需法阵必须向华山西玄派定制,别家还炼制不出来。 经过考虑,顾佐提出了一种新的办法——管道法,从地下两丈深处走杆,一根接一根,把探杆在地下延伸,从石窟连接到山坡。 办法简单,却费了不少工夫,尤其是最后想要找准方位不太容易,最后由灵源道长以土遁符下地,带着探杆往前走,折腾至今才达成要求。 一切准备妥当,第一根探杆便打了下去。 根据经验,想要出气,应当是两三天后了,这样的等待,他丝毫不觉枯燥,看着杆子一寸一寸深入地下,心里既期盼又担心,这种刺激感让人极度疯狂。 高长江师徒正在外围修葺高墙,准备将这片山坡用条石围起来,石墙以灵源道长的土系法符加固,厚三尺、高一丈,围了个约莫两亩地大小的采掘场,避免将来被南吴山中的野兽破坏。 等到下午的时候,原道长被师爷请了出去,他虽然被征辟为户司参军,但除了每月十五贯的薪俸,其余一切顾佐暂时无法给他配备,包括人手,因此,平泰山庄的师爷就被原道长任用为幕僚,同样挂着参军师爷的名义,代替原道长处理大部分政务。 南吴州现在有法司,有户司,还有兵司,顾佐已经渐渐没有以前那么忙碌了,他继续将注意力投注于探杆上,只是在原道长离去的时候,冲他笑了笑。 但顾佐的悠闲没有超过一个时辰,原道长便返回来了。 “来了一帮修士,刚从南疆回来,总共三十六人,有八个伤号,要在咱们这里休整。双峰镇上没有客栈,我寻了新建的第三个村落,让他们住进去了,我寻思,咱们南吴州处于南疆五龙口和黑山郡城之间,将来少不得会有南疆修士借咱们南吴州休整,再有这种情况,都让他们住进这个村子。这个村子,你还是取个名吧,回头就把牌坊立起来。” 顾佐想了想,道:“就叫悦来村吧。” 原道长翻了个白眼:“有点俗啊。” “那要不你来取名?” “算了,你的地盘你做主,越来就越来吧,越来越多,兆头还不错。” “喜悦的悦!欢迎光临的意思!” “更俗!” “反正我觉得不错……也别拿职位说事儿,职位无高下,分工不相同而已!你自己取不出更好的名字,拿职司说事儿......对了,别忘了收他们钱,这帮家伙刚从南疆回来,有钱着呢!” “放心吧,跟他们谈好了的,一间房每月一贯,他们要了七套院子,二十一间房,商订了先住一个月。估计他们现钱少,咱们收不收东西?” “让他们先把东西卖给超市,户司还是收钱。” “赚两笔,好主意!” 这个价格是罗浮郡城中客栈价格的三分之一,是黑山郡城客栈的一半,考虑到地理环境和城市繁华程度,应该算是个不错的价格,顾佐很是高兴:“不错不错,终于见到回钱了!悦来村如果能住满就好了,一百套院子住满,每个月入账三百贯,比北边那条精铁矿都值钱!对了,让师爷招待好,给他们多介绍介绍双峰镇的店铺,他们有钱!” 原道长摇头:“那你倒是给师爷开个告身啊。” 顾佐许诺:“放心吧,南吴州要大发展,肯定得用人啊,机会多着呢,让师爷好好干,我一定认真考虑。” 这些从南疆回来的修士和武师,对南吴州的发展很有用。而设在双峰镇上的店铺,也为他们出售南疆获得的各种材料、购买新的物资储备提供了便捷——至少从距离上而言,比去黑山郡城少了两百多里山路。 他们之所以来到南吴州,与莲叶洞、万壑谷、神丹楼、三禾粮铺等等宗门的努力是分不开的,正是这些宗门在南疆几个入口汇集处的大肆宣扬,让他们知道了南吴州的大力营建。因此,两天时间,双峰镇上多家店铺便接到了不少生意,尤其是万壑谷,他们收到了不少最新鲜的妖丹,还有神丹楼,卖出了大量灵丹,到了晚间,寒山酒楼的生意明显好了很多,成了这帮南疆冒险客们聚集的欢饮之所。 这只是个开始,又过了几天,第二批、第三批来自南疆的冒险客们就陆续抵达了,全被原道长安排进了悦来村,悦来村中租出去二十多套小院,冒险客的人数破百。 双峰镇上人气渐高,当然也出了些小问题,悦来村派出所的出动次数也越来越多。 但顾佐已经没心思关心这些人了,第二处矿眼的第一口矿坑出气了! 第199章 大家一起笑 六月五日,山坡处的第一口矿坑日产灵石三十八块。 六月六日,日产灵石攀升到四十九块。 六月七日,日产灵石达到五十五块! 单坑日产灵石五十五块,这是标志性的产量,拥有如此产量的灵石矿脉,很大可能是座大矿,年产量有希望突破六万块! 矿坑的日产量继续攀升。 六月八日,日产灵石突破七十块! 此后三天,日产灵石稳定在了八十块,昭示着单坑年产量达到两万九千二百块! 顾佐大笑,拍着屠夫的肩膀道:“当日从南吴山回来,我为什么下定决心要买南吴山,你现在知道了吧?哈哈!哈哈……” 屠夫看着捧腹狂笑的顾佐,除了感慨,还是感慨,想了想,道:“要不然你能从鱼贩做到矿主,我却从肉屠做到了乞丐呢?”说完,一向严肃的他也忍不住抱着肚子和顾佐一起狂笑起来。 乙矿眼一号坑就年产两万九,三个矿坑加起来,很有可能超过甲矿眼的五万年产量,他是怀仙馆的大长老,又是顾佐的“二师兄”,怀仙馆的事做得了大半的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灵石当然也是他的,能忍住狂笑才怪! 尚执事也同样在感慨,但他的感慨中,又是自豪又是失落:“老夫去年便向蒋长老、向洞庭本山进言,说此处很可能有灵石,可是没人听我的啊,他们都说老夫的寻龙点穴是无稽之谈,没人信我,哎……如今怎么样,事实证明,老夫没错啊!” 顾佐安慰:“洞庭或许有自己的考虑,早就做好了撤出南诏的决策……所以没听前辈的意见,不过无论如何,我怀仙馆还是要感谢尚前辈的指点。” 顿了顿,又道:“不知尚前辈愿不愿入股灵石矿脉?您和怀仙馆有缘,若不是因您老之故,我也下不了竞买南吴州的决心。若是老前辈有意,我愿意按当年的价格卖给您股份,一共二十万股,每股一贯,卖给您两千股,百分之一,如何?” 望着顾佐热切期盼的目光,尚执事很是感动,又看了看屠夫,屠夫冲他点了点头,于是沉吟片刻道:“这是送钱给老夫,老夫受之有愧啊……不过,却之又不恭……以三千贯购买两千股吧!”说着,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胡子狂颤不止。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却是灵源道长,顾佐问:“道长身体有恙?也是,最近实在操劳了些,回头我让九姑送些保精丸来,给道长壮……养养身子?” 见灵源道长还在狂咳不止,顾佐指着他笑道:“开个玩笑的道长,有没有意愿入股啊?给你同样留了两千股,不要不行,就这么定了,回头把钱送过来,没钱就从你的分红里扣!” 灵源道长的咳嗽顿时好了,叹了口气:“按理说不该要的,钱财……灵石于我身外之物,我们这些做道士的,又哪里用得着这许多,崇玄署分的灵石不少,且署里也有规矩,不好掺合宗门矿脉……但,说起来朝云一直羡慕玉娘和莺儿,说是当日没跟顾馆主这里购入灵矿的股份,是件憾事,贫道干脆替她做主,买上些股份,也好让她有个依靠……” 顾佐笑赞:“是极是极,道长情深意重,令人佩服,那就卖给朝云小娘子两千股!” 一座眼看可以年产五万灵石的矿眼,谁能忍得住不入股?何况是自己辛辛苦苦发掘出来的矿脉。灵源道长和尚执事忽然成了这座灵石矿脉的股东,和顾佐、屠夫相视而笑,四人心里头愈发亲近了。 一家人,绝对是一家人! 为了庆祝乙矿眼第一号矿坑的出产,顾佐举办了南吴州第一场灵石拍卖会。为此,高长江师徒在用两天时间建成围墙后,立刻回到双峰镇,兴建了南吴州拍卖场。拍卖场气势雄浑,占地一亩半,内呈环形大殿结构,中心为拍卖台,南侧区域可容纳两百人参与竞买,拍卖台后方的北侧区域,为拍卖行的公事房。 顾佐将贾贵从南吴州超市大掌柜的位置上调离,担任最新组建的南吴州拍卖行大掌柜,同时兼任首席拍卖师。 对于前往南疆的冒险客而言,什么是最重要的物资?当然是灵石!能够少跑二百里路便可购买大量灵石,绝对是个好消息。 为此,顾佐拿出两千块灵石投入竞拍,并邀请灵源道长、尚执事、屠夫、莫五、知行道人出席护驾,五位金丹同时坐镇,昭显了南吴州官方实力,尤其是灵源道长的崇玄署背景,对某些起了异心的宵小,具有不可估量的威慑力。 参加竞买者,以租住悦来村的南疆冒险客为主,同时还有元河系各家宗门。顾佐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短短半个月,进入南吴州休整的南疆冒险客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人。 最终,两千块灵石拍卖一空,均价一千三百文,入账两千六百贯。 虽然举办了灵石拍卖会,但顾佐并没有公布矿眼的情况,关于产量的数据,更是讳莫如深,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一点。 拍卖会后,他继续抓紧时间开坑。 月底,第二口矿坑出气,日产灵石高于第一口矿坑,达到九十六块!这是相当罕见的现象,通常来说,一处矿眼的第一口矿坑总是最为高产的,作为打通的第一宣泄口,灵压最大,产量也必然最高,从没见过第二口矿坑比第一口产量高出那么多的情况。 众人再接再厉,继续打下了第三口矿坑,等到第一批灵石出产后,却出了问题。 闻讯赶来的顾佐很紧张:“多少了?” “四十块了。”尚执事一脸严肃。 现在刚过正午,半天四十块,岂不是预示着产量又要超过第一口矿坑? “什么原因?” 尚执事苦笑:“我也不知道,最好还是问问灵源道长吧。” 顾佐又去开坑处,正好见到一脸凝重的灵源道长,灵源道长同样无法解答:“从没听说过三口矿坑里边,第一口是出产最少的,奇怪,不知道什么原因。到子时再看一下产量。” 当晚子时,日产量数据出来了,八十二块,第一天就超过了一号坑,离第二号矿坑的产量也差不了多少! 顾佐也不走了,就守在矿场,在开坑处和出石处两边奔波。 到了第三天午时,顾佐从出石的石窟回到矿眼处,告知灵源道长那边的数据:“四十九块了。” 这个数据预示着产量应该也超过了二号矿坑。灵源道长侧着头思索良久,又摇了摇头。当晚子时,日产量一百零二块,直接破百。 第三天,产量继续攀升,顾佐在凝练法阵处掐着时间,一直守到子时,望着凝炼出来的灵石,心中又喜又忧。 一百一十八块! 之后的几天,第三口矿坑的产量依然在爬升,当真是竹子开花节节高: 一百三十六块! 一百四十九块! 一百六十二块! 到了七月底,才终于稳定在了一百九十五块! 至此,三口矿坑数据相加,日产灵石三百七十余块,年产量十三万五千块! 看着这个数字,大家凑在一起又笑又哭。灵源道长、屠夫、尚执事是笑,顾佐是哭。 第200章 转股(为爷是索马里的海贼盟主加更 关于产量,顾佐、灵源道长、尚执事和屠夫等人都在猜测,产量太高还在其次,关键是单坑产量一口比一口多是怎么回事? 灵源道长认为,此处矿眼恐怕和别处不同,具有比较特殊的结构,但特殊在哪里,无从得知,灵眼处的灵压极大,人是很难下去的。 顾佐问:“能否打第四口矿坑?” 灵源道长考虑良久,否决了这个建议:“三口矿眼最安全,足够稳定,再加一口,有可能会炸了。” 的确是这个道理,这种时候只能相信专家的判断,灵源是股东,他肯定也希望产量越高越好,但既然反对打第四口矿坑,那就说明真不能贪心。 顾佐放弃了继续攀升产量的打算,然后开始考虑如何保住这条超大矿脉的问题。 他先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和股东开会,通报产量,并反复强调保密。对此,所有人都表示认同,和顾佐签署了保密契约。 契约签完后,原道长和玉娘等人几乎快疯了,他们去年合起来投入了八千贯,占灵石矿脉的百分之四,按照和顾佐的约定,第一处灵眼用于偿还南吴州的负担,第二处灵眼所产灵石用于分红。因此,平泰山庄每年能分得五千四百块灵石! 当然,头两年很难拿到那么多,但一年五千块还是很有希望的,不到两年就能回本,之后每年都能净赚那么多。 其中,原道长能拿到三千七百多块,其他参股了的人也有进账。比如师爷就入了两百贯,今后每年能分两百七十块,赵氏五兄弟合起来每年能分五百多块,就连玉娘,当初只投了一百贯,如今每年也能稳稳到手七十五块灵石。 当然,顾佐在分红的时候也耍了个滑头,他把南吴州的一万贯又五千灵石算在了灵石矿脉的负担中,而在分红的时候,却只分灵石矿脉的收益,没把南吴州的其他产业算进去,占足了大便宜。只不过其中的猫腻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就不为外人道了。 顾佐同样没有忘了那些在他最需要钱的时候,主动伸手相助的人。他把贾贵找来,问他:“去年你借给我的七百贯,是要现钱还是要算入股?如果要现钱,我按九出十三归给你,如果算作入股,我给你计入灵石矿脉,占千分之三点五。具体能分多少,要看年底,你自己选吧。” 虽然没有明示产量,但入股一座矿脉的意义非同小可,何况甲矿眼的产量已经破五万了,乙矿眼的产量再少也少不到哪里去,这种选择题,傻子都会做。 可令顾佐目瞪口呆的是,任何时候都会有人犯傻。贾贵选择了九出十三归,他想要现钱去再战恒灵国际股票!好在顾佐揪着他的衣领一通狂喷,才把他骂清醒了一些,没有成为傻子,拿到了每年稳稳当当的收益,顾佐清楚,这笔分红预计能达到每年四百七十多块灵石——对一个修士而言,这个数字基本上已经可以宣告退隐江湖了。 最为遗憾的,当属元河系各家宗门了,他们在顾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全部置身事外,于是白白错过了一劳永逸的机会。可惜顾佐没法过去打脸,矿脉的产量太大,已经大到了相当危险的地步,绝不能四处宣扬。因此,元河系各家宗门暂时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当然也有例外,顾佐是个感恩的人,他一直记得,当时找到鸿福观的时候,沈鸿福曾经提出,愿意借给顾佐五百贯。为了这句话,顾佐愿意按照原始股的价格,卖给他股份。 “我把灵石矿脉折合为二十万股,每股一贯,沈观主当年对我颇多照顾,今日我顾佐起来了,想问一问沈观主,愿不愿意购买五百股?” “你是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 沈鸿福怔怔良久,感叹道:“顾馆主高义,贫道钦佩,说实话,这五百股我当然愿意要,却不能这么要,否则贫道良心上过不去,毕竟当日你没有从我这里借走一文钱。你看这样可好,我出一千贯买这五百股,你若不答应,我就不买了。就算如此,也着实占了你大便宜,可惜我鸿福观没那么多钱,否则我愿意出价更多。” 顾佐点头:“恭喜沈观主成为南吴山灵石矿脉的股东。” 除此之外,他还将目光瞄向百花门的莫五香主。莫五香主是金丹修士,如今已经伤势大好,再有个把月就能恢复如初了。每一位金丹,对于南吴州来说,都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顾佐希望能把他留下来,留下来的方法,就是卖给他原始股。 莫五知道顾佐的心意,但他暂时没有接受:“等伤势好了,我还要去弟兄们身边,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抛下弟兄们不管。顾馆主于我有救治之恩,也是我们南坛的好朋友,莫某养伤期间,若能效力之处,顾馆主尽管吩咐就是,只是这份好意莫某只能心领了。” 顾佐只能遗憾作罢,对于百花门这些人,心里却愈发敬重了。 大撒股份是为了巩固灵石矿脉的安全性,顾佐郑重考虑之后,认为现在该是报恩的时候了。他掏出了当时张富贵转交、空仓道人书写的那份清单,清单上他还亲自加了两个人、两笔账。 李十二,七千八百贯; 蒋小猪,五千贯; 钟子瑜,五千贯; 张富贵,一千八百贯; 胖大叔,一千贯; 贾贵,七百贯(已转股); 陆峤,五百贯; 空仓道人,四百贯; 木道人,一百贯...... 总计两万四千五百贯,顾佐算的是百分之十二点二五的股份。他一一写了信,委托三禾粮铺的人将信带回庚金山,再由顾问王火居分送各方,准备征询并建议这些借钱给自己的人,把钱转为灵石矿脉的股份。 尤其是钟子瑜和蒋小猪,务必要将他们拉下水! 如果他们都同意转为股份的话,加上原道长的百分之四、灵源道长和尚执事的百分之一,沈鸿福的千分之二点五,将分出去百分之十八点五,也就是每年两万五千多块灵石。 心疼么?当然心疼。 但如果不这么做,顾佐就不是心疼的问题了,会成心病! 顾佐再次询问灵源道长,是否能赠送一些股份给崇玄署,灵源道长认为,崇玄署接纳的可能性不大,原因还是当初说的那个——此先例不可开,但他也表示,南吴山矿脉情况特殊,他愿意找适当的时机向上反映。 顾佐分完股份后一算,怀仙馆每年依旧可以分得的灵石还有十一万,对此,他依旧睡不着,但也知道是不能乱给的,只能找机会了! 第201章 至尊三十六席 在目前已知的天下三十七座灵石矿脉中,绝大多数都是定额缴纳制,在产量确定之后,由崇玄署定档,分别按照定额上缴灵石。 年产量在六万灵石以上的属于大型矿脉,定额三万块;年产量在十万灵石以上的属于超大型矿脉,定额五万块。 南吴山矿脉拥有两处灵眼,总产量超过十三万,按照通行做法,每年应该上缴五万灵石。但因为实行了竞价制,顾佐的报价为两万五千块灵石,实则相当于减免了一半,这个便宜占得相当大。 灵源道长已将矿脉的情况和顾佐的建议报给了崇玄署,崇玄署的意见果然如此他所料,并不愿意首开先河,他向顾佐转达道:“若是这么做,署里怕天下物议,宗门自危。另外,南吴山矿脉的定价比较特殊,实行的是竞价制,各种手续都比较完备,别家也挑不出毛病来。但毕竟会惹人非议,希望咱们不要太过宣扬。” 顾佐道:“明白,真实产量我们至今从未公布,只有少数人知道,包括灵石拍卖会上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就是考虑到这一点。只是,当初采取竞价制,会不会影响到您和吴道长?” 灵源微笑:“当初采取竞价制,本就是署里的意思,是护国天师拍板定下的规矩,与我和善经师弟无关。” 顾佐问:“崇玄署很缺灵石?” 灵源承认:“很缺……”斟酌片刻,又道:“你现在已是灵石矿脉之主,有些事情将来或许可知,但至少现在,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南吴州吧。” 费了大半年工夫,终于让两处矿眼都投入了出产,接下来,顾佐当然要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南吴州的建设上。 如今南吴州入籍居民超过一千一百人,由南疆过来采办补给的冒险客也超过两百人,双峰镇上日渐繁华,原本只有一家寒山酒楼,已经无法满足所需。原道长将高长江的两名弟子抽调过来,沿着东溪北岸继续兴建商铺,一溜烟建了四家。 其中一家最大的分给自己,把平泰灵酒的业务搬过来,开起了吃饭、观舞、卖酒的大酒楼,生意相当火爆。 还有三家开办的是茶楼、廉价饭庄和汤饼铺,初步满足了所需。 此外,还有一项重点工程正在规划中,南吴州斗法场! 斗法场的创办,原本不在顾佐的规划中,是原道长灵机一动的设想。 来自南疆的冒险客们戾气太重,悦来村经常发生斗殴流血事件,成山虎的南吴军(只有九个人),大部分精力都被牵扯于此,不得不分出一半人手常驻悦来村派出所,并专门请顾佐题写了“悦来村派出所”书匾。 基于此,原道长干脆在双峰镇的西头划出三亩地来,专门修了个大院子,正中间是长、宽各九丈的演武场,专供修士们比武。需要解决私人恩怨的双方可向法司申请法书约战,每场斗法缴纳一贯,用于场地维护。 同时,演武场周围休憩了五层看台,可容纳观众千人。 原道长向平都八阵门下单,采购了一座小型防护法阵,将演武场地笼罩在法阵中,避免斗法波及观众。 这项工程可谓创举,原道长向顾佐申报经费时还解释:“别看法阵规模不大,但防护力很强,金丹修士斗法时都破不开,可以保证看客的安全。至于元婴修士,他们也不会来咱们这里法书约战。平都八阵门给的报价是六百贯,需要量身定制,炼制七日,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顾佐看完单子后,当即拍板:“保护看客的生命财产安全,是我们南吴州的第一要务,法阵方案重新做,要加强,预算加到八百贯!” 八百贯的法阵,已经是一家三流宗门的护山大阵了,用于集中防护一座小小的演武场,可以说是不惜代价,真正体现了南吴州爱民护民的执政理念。 原道长感叹着大赞了顾佐的慈悲之心,又道:“演武场的日常运转需要资金,我打算按看客人头卖票,进场缴纳十文钱。” 顾佐补充:“可以实行会员制,年费十二贯,将北看台改为会员看台,缩减坐席,设置半开式的包厢,空间要大,坐席要舒适。每一名会员可按入会的先后顺序选择包厢,入会之后,这个包厢就归他所有,最多可带十人入包厢观看斗法。对了,包厢上贴牌,以会员的名字命名!北看台要有专属进出通道,专属停车、系马位,提供收费茶水、糕点服务……” 巴拉巴拉一通讲解,听得原道长心痒难耐:“这样的包厢,我先预定一个!嗯,只是如此一来,之前计划的三亩地就小了些。” 顾佐道:“规划大一些,划拨个十亩地出来,斗法场可以占地五亩,其余五亩留着将来用。会员看台可以起四层,每层九个包厢,这叫至尊三十六席,其余三面看台加到六层,整个斗法场总共容纳两千人,我们可以把这座斗法场命名为武林风……你手下有没有对开盘比较懂行的人才?” 原道长大笑:“英雄所见略同,我准备把小山从平泰山庄调过来主持开盘……”又道:“是不是该再招募一些武林风销售执事了?嗯,就是有点难招啊……” 顾佐指点他:“百花门莫五香主不是还在咱们这里养伤?你去找他商议一下,应该不会失望。回头咱们训练一下,重中之重是场间休息时的举牌业务,步伐要专门调校,衣裳让香炉门设计……不,我设计,香炉门定制!” 有原道长做户司参军,顾佐暗道当真选对了人,眼看南吴州各项事业欣欣向荣,对此很是欣慰。大量公务有人帮衬,他现在终于可以抽空于自己的修炼了。 来到南诏已经两年,老实说,修为上的提升不大,只是陆陆续续吸纳了五十来块灵石,离炼气圆满还早。 但这并非不务正业,而是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修行资源,现在差不多算是得偿所愿了。两个多月前,陈眠花被他塞入屠夫门下,这一举措,别人是看不懂的,对于顾佐的修行而言,相当重要。 如今算算时间,已经到了查看成果的时候了。 第202章 广开山门 顾佐回到自己的长史院,开始仔细搜寻气海。屠夫的金丹比之前更亮了一些,李谷生的真气也变成了一滴真液,这是筑基修士真气的外现具象。 就连丁九姑的真气,也从原来差不多一块灵石的量,增加到了一块半——预示着她已经吸纳了一百五六十块灵石。如果不是自己对她的压榨太狠,说不定丁九姑吸到三百块灵石,冲击炼气后期了。 这三个人的真气反馈之前就被顾佐定位,很容易找,现在要找的是陈眠花的真气。 陈眠花的修行生涯比较惨烈,起步就闭关,没日没夜的吸纳灵石。按照屠夫的统计,陈眠花的吸纳速度是两天半一块灵石,比丁九姑要差不少,果然是天赋极差、资质愚钝的代表。 嗯,不能拿顾馆主比,顾馆主是真正的开派祖师,不可以常理度之。 时至今日,陈眠花修行七十五天,吸纳了三十块灵石,如果能够反馈在顾佐的气海中,真气量应该是一块灵石的三分之一,如果仔细寻找的话,应该可以勉强找到。 如果找不到,就说明一个重要问题,非经自己之手传功的弟子,不会向自己提供百分之一的真气回馈。这个时候就要考虑是否和屠夫摊牌,询问反馈是否发生在屠夫的气海内。 如果屠夫体内也没有反馈,就表明反馈只存在于己身,其中的原因,将会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顾佐在气海中反复寻找,细致搜索,耗时半个时辰,终于在自己浓稠如蜜的真气“云海”中,找到了一股气若游丝般的真气! 这丝真气与自己的真气本质相同,表现为炼气初期的散淡状态,他将这股灵气定位之后标识出来,仔细观测状态,与屠夫、李谷生和丁九姑的真气一样,也可调用,所含真气量大约为三分之一块灵石。 至此,已可确认,这丝真气,正是陈眠花的真气反馈。 找到这丝真气后,顾佐和屠夫进行了一场关于陈眠花修行进程的交流,对陈眠花的修行状态做了详细了解,又以了解筑基、金丹各境界气海的表现为名,旁敲侧击的询问了屠夫的气海状况,由此确定,搜灵诀真气的反馈,只存在于自身。 虽说陈眠花的搜灵诀是屠夫传授,但屠夫气海内并无任何相关反馈。 事实印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测,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顾佐百思不得其解。他再次翻出自己手抄的老版本《搜灵诀》、取出王道长留下的恒翊剑,摩挲着暗自发问,王道长,你在哪里? 根据陈眠花的修行表现,顾佐决定了自己的修行方式:除了自己努力吸纳灵石外,就是大力接收弟子。 依照真气的回馈比例测算,收徒一百人,相当于专门有一个人在为自己吸纳灵石,如果是两百人,就有两个。 这种修炼方式,所需灵石数目是极为庞大的,在极限状态下,假设传法百人,每人每年吸纳一百五十块灵石,他就必须支付一万五千块灵石。 当然他并不会这么做,他的规划是,收了弟子之后,进入三个月的闭关修行期,在大约吸纳四十块灵石之后,就可以出来干活了。 需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扩大保精丸的产量。 自从破境筑基之后,李谷生就接过了炼制保精丸的重担。他如今的最大炼丹量已经超过了顾佐,达到了正常极限,每天开三炉,每炉成丹九至十粒。在实际炼丹时,通常开两炉,留出时间来增补修为。 因此,他和丁九姑每月产量在八百粒左右,维持着恒灵国际的主营业务,光他们两个人,每月就为顾佐净赚三百贯。 现在,顾佐决定改变他的生产方式了。 见到李谷生的时候,顾佐忍不住自责,这怕是压榨得有点太狠了。和当初的丁九姑一样,李谷生此刻满脸憔悴、形象全无,头发蓬乱、胡子拉碴,和当初沦为乞丐的屠夫相比也好不了多少。 “师叔有事吩咐?”虽然修为已经超过了顾佐太多,但师叔对自己有再造之恩,挽救了自己的修行前途,因此,李谷生始终感念恩德,对顾佐持礼甚恭。 “谷生辛苦了,这段日子炼丹,应当大有所获吧。” “是,收获很大,搜灵诀和师门炼丹秘法极为相合,每一炉灵丹的炼制,都让弟子对搜灵真气的运用理解更深,弟子最近一直在想,寻机尝试一下《大衍神器法》,或许功效也当不俗,望请师叔传法。” “必然不会差的,将来也肯定会传你《大衍神器法》。但在传你之前,必须保证保精丸的炼制不能中断。我这些天一直在考虑,你已经筑基了,也该收徒了。” “弟子不敢!” “师不必强于弟子,弟子不必弱于师,这是我一直秉持的理念,谈不上敢还是不敢。我同意你收徒,不仅是为了保精丸的炼制后继有人,也是为了弘扬怀仙馆传承,将搜灵诀发扬光大,这是你的责任。” 李谷生点头遵命:“是,那弟子就下山,寻找良才美玉,定不负师叔的期许。” 顾佐循循善诱:“也不必非要良才美玉,我的理念,是有教无类,只需根底清白,不是为非作歹之人,但凡有资质天赋,勿论是否愚钝,皆可广开山门。记住,咱们弘扬传承,重在弘扬二字,光大道法,聚焦光大一说,这是原则。” 李谷生叹服:“师叔的胸襟气度,非常人所及,南吴州百姓有福了。那弟子下山后,就多招几人。” 顾佐道:“也不必亲自下山,我定制的测灵法器已经运到了,明日便张贴公告,招收弟子,就在南院尹祖殿中进行。” 第二日,双峰镇上便贴出了告示,怀仙馆筑基修士李谷生招收弟子,不拘年岁,不论男女,凡有意者皆可上山应试。 南诏之地,修士和武师极多,是以有天赋者也比中原内地更多。南吴州入籍人口一千余人,未入修行者泰半,上山应试者达一百余人。 当日,尹祖殿中各种惨叫声响彻不息,直叫到晚霞映透了天际。 第203章 一转眼已是师叔祖(为李化禹的粉丝 顾佐看着李谷生递上来的这份名单,沉吟片刻,问:“就这三个人?” 李谷生点头解释:“已经优中选优了,毕竟南吴州就这么点人,想要选出合适的比较难一些,遵照师叔的意思,咱们广开山门,就多了几个。” 其实照他的眼光,一个都不行! 顾佐指着其余七人,问:“这些呢?” 李谷生答道:“这是弟子第一轮初选之后圈定的候选名册,做不得准,当然,如果师叔有觉得可以的,咱们也收。” 顾佐道:“我觉得都可以啊。” “啊?” “要不都收下吧?” “这……” 顾佐见他一脸不解,知道他还没有真正领会自己的想法,于是决定换个方向,进一步诱导:“下一步,我准备让你的这批弟子炼丹,如果他们闭关修行三个月,差不多是别家弟子半年的苦功吧,你说他们每月能炼制多少?” 李谷生道:“比照丁师姐当初的炼丹数,每日开一炉,每炉成丹五粒,或许一月能炼一百五十粒,三个人能得四百五十粒。” 顾佐道:“恒灵国际承诺的炼丹量,到年底是多少?” 李谷生竦然而惊:“弟子明白了,这十个人,弟子全收了。” 顾佐问:“这次应试的有一百多人吧?” 李谷生道:“一百六十二人。” 顾佐皱眉:“只出了十个有资质的,太低了……” 李谷生掏出张名单:“还有二十三人,但这些都不太适合修行,想要筑基难上加难,就连炼气后期,也多为奢望。且年岁大了,都是三十以上……您看,这三位甚至六十多了,也不知还来应试什么。” 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炼丹,恐怕一个月的成丹量顶多就是百粒,且没什么进步可期。” 顾佐一盘算,一百粒的净收益差不多是三十多贯了,很好啊。于是干咳了两嗓子,语重心长道:“六十岁的老人家,依旧怀着向道之心,可歌可泣啊。我们恒灵国际,既要追求经营利益,也不能忘了肩头担负的社会责任哪,让每一个生活在南吴州的百姓,都能时刻感受到组织……道馆的关怀,这是我们的使命。我以为,年龄不是问题,别看六十岁了,也许入了修行,人家就能活到七十岁、八十岁,谷生以为呢?” 李谷生哑口无言,他跟顾佐谈修道传承,顾佐跟他谈生意经,他顺着顾佐的意思谈生意经,顾佐又开始跟他谈情怀和责任,这该怎么办? 其实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还是他没有真正理解顾佐的生意经。 “弟子明白了,三十三人,弟子全部收了。”李谷生不想谈了,决定低头认输,全盘接收。 顾佐非常满意,这个师侄虽说脑子有点直,但态度相当好,属于可造之材,收入门下没有错。 按照顾佐的意见,怀仙馆当天就张贴了入门弟子名单,傍晚就在尹祖殿中拜了尹祖和二组,向顾佐这个师叔祖敬了茶,向李谷生行了拜师礼。 前来观礼的汪寒山、古中池、万云风、莲叶道人等等,都昧着良心向顾佐和李谷生致贺,恭喜怀仙馆收获大批高徒。 随后,这批弟子立刻跟随李谷生修行搜灵诀,在内部编制上,成为了恒灵国际的见习炼丹师。 为此,顾佐向李谷生拨付一千块灵石,以满足这批弟子三个月闭关之需。按照百分之一的回馈比例,这批弟子三个月后,将向顾佐回馈十块灵石那么多的真气,抵得上他二十天苦修之功。 六百多定居百姓,只有一百六十多人前来应试,顾佐有点不甘心,等他深入了解之后才发现,剩下那些没有上山应试的,基本上都是五十以上的老头老太太,或者是十二岁以下的童子,要么就是田间地头的壮妇、干农活的主力,果然不能再收了,只得作罢。 于是,他又把目光盯向了矿脉上那批高薪征募来的武师,趁着这几十人轮岗的空当,让他们挨个坐上了老虎凳,结果还真就大有所获。 测试的四十多名武师中,具备资质的就有十七人,比例相当高,于是动员屠夫将他们收为弟子。这批弟子的资质天赋明显好于李谷生的弟子,遗憾的是不能让他们闭关,否则矿脉就要停产。顾佐只能让他们一边采矿,一边跟随屠夫修行,进度很慢。 每到夜晚,屠夫院子中总是灯火通明,背诵声、讲解声持续不断,令顾佐异常欣慰。 现在有五十四个人在向他回馈真气了,顾佐对这个数目还是比较满意的。其中,身为金丹的屠夫回馈最多,他虽然忙着主持法阵采矿,但吸纳灵石的效率很高,半天工夫就能吸纳一块,是别人的四、五倍! 统算下来,从现在起,顾佐每个月都能获得四块灵石的反馈,相当于八天修炼之功,助力不可谓不大,但这绝不是自己不修炼的借口,毕竟到目前为止,他自家的修炼依旧是修为增长的大头。 于是顾佐宣布闭关了,这是他自来到南吴州两年以来的首次闭关,这一决定,令怀仙馆上下人等同感振奋。身为天下排名前二百、宗门财力可与前五十大宗比肩的道馆之主,炼气后期确实难看了一些,大家都恨不得他赶紧筑基,否则走在外面都脸上无光。 顾佐将得力干将们召集起来宣布:“我闭关一个月内,烦请大伙儿戮力同心,如有疑难,内事不决问原道长,外事不决问屠长老。” 诸事交代完毕,顾佐进入自己的丹房,将院门关闭,手中抓着一块灵石,偃卧于榻,正式开启深度修炼。 他的修行速度是两天吸纳一块灵石,除了每块灵石吸纳完后的两个时辰用来吃喝拉撒,其余时间不眠不休,仿若回到了当年在浔州租房修炼的岁月。 只是不知,红姑还好么? 十五块灵石吸纳完毕,将修为向前又推进了一分,顾佐算算时日,已是九月中旬了。 推开院门,门外负手等候的正是屠夫。 “每次打开门,门外站的都是你,为什么?” “唐门来人了。” 第204章 一只大鸟 顾佐记得很清楚,在笑笑生的《百家说》排名中,唐门一直是第五十位,几年来从没向前挪动过一步,也没有掉出过一次。之所以如此,笑笑生给出的解释是,唐门实力强劲,但宗门信息披露很少,无法更进一步做出判断。也就是说,能够确定唐门必然处于前五十之列,却无法确定究竟排在第几。 之所以对唐门感兴趣,是因为这个唐门,就是他印象中唐门该有的样子——使毒名家。 “来的是谁?” “唐家小公子。” “唐家有几位公子?” “说不清,总之这位是货真价实的唐公子,因为他是唐听风的儿子。” 顾佐明白了,假如唐家只有一位公子,那也必然就是这位了,谁让他父亲是炼虚大修士呢? 看着屠夫脸上的紧张和凝重之色,顾佐忍不住道:“师兄,这位唐公子是来找咱们麻烦的?” 屠夫摇头:“那倒不是,和别家一样,路过,或者休整。” “那你着什么急?” “不是,你不知道唐家的厉害......唉,算了,总之小心一些就是。除了唐公子,还有一位唐十三,金丹后期,虽说是唐家远房旁支,但很厉害。” “有多厉害?” “曾经败给过王屋派龙道人。” 王屋派龙道人还是比较有名的,元婴高修,唐十三败给龙道人很正常,顾佐不明白屠夫为什么拿这件事作为唐十三很厉害的凭据。 “我也打不过龙道人。”顾佐开玩笑道。 屠夫摇头:“当时唐十三法书约战龙道人,龙道人接了。” 顾佐顿时惊了。一般法书约战都是同境对同境,境界低的不敢轻易下战书,那是找死,境界高的也不会接战,丢人。唐十三竟然敢向赫赫有名的龙道人下战书,而龙道人竟然接了,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法书约战是不论生死的,龙道人也必然不会手下留情,如他这种成名人物,很少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唐十三虽然败了,但至今还活着,就说明龙道人杀不了他,或者至少龙道人宁愿自己名声受损,也不愿意杀他。 顾佐对这位唐十三很好奇,但可惜没有见着,他见到唐家小公子的时候,唐十三没在身边。 唐家小公子名浚哲,看上去就是个半大的少年,却已是筑基境修为,顾佐和他相比,怕是要惭愧死。唐家一行而来有十余人,原道长也知道对方的身份贵重,没有将他们安排入住悦来村,而是飞报屠夫定夺——外事不决问屠长老。 屠长老赶紧安排,将他们请上了南主峰,在南院中寻了个院子安顿下来。 顾佐登门的时候,这位小公子正在厅堂上喝汤,两名侍女站在他身后摇着芭蕉大扇。微微扇动的芭蕉扇上传来阵阵清凉,将整座厅堂吹得舒爽无比。 “顾馆主?请进来坐,随意。”唐浚哲没有起身,更没有迎出门,似乎缺乏礼数,但说话的语气、脸上的笑容,再加上他的年龄,却让人无法生气,似乎理所当然。 顾佐和屠夫进去,也很随意的找了椅子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冰镇酸梅汤。顾佐一口气喝完,凉润之意自气海中油然而生,体内经脉全部浸渍其中,说不出的舒爽。 屠夫端着汤碗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口小口往下啜。 唐浚哲轻笑:“我家送出去的汤水,还很少有人敢喝。” 顾佐笑道:“如此好汤,不喝可惜了。” 唐浚哲点头:“顾馆主爽快人,既然喜欢,我送顾馆主一罐冰镇酸梅汤。” 顾佐喜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简单谈了几句,知道这位唐家小公子是奉父命前往南疆历练的,现在准备返回剑南唐门,中途路过,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你这里有没有什么特有的灵兽?我想打猎......有没有青楼?比如水晶宫那种,嗯,你知道水晶宫么,就是被丽水派封了的那家,以前一直没机会去见识......有没有比较新鲜的地方,我没去过的风景?什么样的风景我没看过?不知道啊,好像都看过......那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法器?” 南吴州百废待兴,哪里有好玩的给唐公子见识?但人家都提出来了,顾佐也只能勉为其难,舍身陪君子,当天便带着他去森林谷地里打猎,倒也打了几头野猪。 唐公子却有些百无聊赖:“没意思,顾馆主,咱回去吧。” 顾佐冥思苦想,只得试探道:“唐公子有没有下过矿坑?” 唐浚哲眼前一亮:“还真没有!听说你家开出灵石矿脉来了,能去看看?” 灵石矿脉向为各家宗门之重,唐家自己也没有,因此唐公子还真没见识过。顾佐当即带他进了南二峰石窟,给他换上护甲,亲自陪着他下到矿坑里,把一个工位交给他操作。 没想到这位唐公子玩得还挺开心,乐此不疲的在矿坑里玩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还意犹未尽。顾佐让人取了两块灵石,装在匣子里,说是唐公子自己开采出来的,现在“原物奉还”云云,把唐公子喜得脸上乐开了花,珍而重之的将匣子小心收了起来。 陪着玩了一天,顾佐回到自己房中,见桌上放着唐公子送来的那罐冰镇酸梅汤,于是倒了一碗出来一饮而尽。打开罐盖,顿时头皮发麻,里面是几十只小蝎子,还在汤底爬来爬去,忍不住喉咙发痒,好悬没当场吐出来。 唐门的人是中途路过南吴州,只待了一天就启程了,顾佐亲自送到北口,也见到了那位敢于向元婴高修下书约战的唐十三。 临别之际,唐十三向顾佐道:“多谢顾馆主高义,亲自作陪。我家公子昨夜说,没想到简简单单一块灵石,采掘起来如此辛苦。单这一句,唐某便当向馆主致谢。” 顾佐连忙逊谢:“唐前辈不怪我擅作主张,带他下矿便好。” 唐十三沉吟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家公子原定历练三年,如今尚不到两年便须北返......南吴州直面五龙口、青花口、南盘口,最近处不到二百里,须得早作打算。” 顾佐顿时一凛:“前辈在南疆遇到了什么?” 唐十三默然良久之后,轻声道:“一只鸟......从来没见过的鸟,有人说,是鲲鹏。” 第205章 是走是留?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这种时鱼时鸟的神兽,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从未于世间显迹。在南疆妖兽图鉴的一百多种妖兽中,也没有它的名字和图样。 如果是唐公子说这种话,顾佐或许会将信将疑,但唐十三说出来,顾佐就不能不信了,而且可以想见,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必然会轰传天下。 半年前,顾佐去罗浮城拜访龙泉道院,袁门头就善意提醒过他早作准备,顾佐也确实做了大量准备,但之后的六个月却一直平平常常,没见到南疆爆发兽潮的迹象,他几乎快要忘却了,没想到今日从唐十三这里听到如此震撼人心的消息。 顾佐立刻将原道长请来,让他统计近月以来,南疆冒险客们前来南吴州的情况,这种数据原道长手上有现成的,因为每一批来的人,都要通过他办理租住悦来村的登记。 八月二十七日,入住悦来村十三人,伤者三人,去五人。 八月二十九日,入住悦来村六人,伤者二人,去七人。 九月初三,入住悦来村二十一人,伤者九人,去六人。 九月初八,入住悦来村十六人,伤者六人,去二人。 九月十二,入住悦来村二十人,伤者七人。 九月十六,入住悦来村二十二人,伤者十三人。 九月十八,入住悦来村三十八人,伤者十六人。 九月二十三日,入住悦来村四十二人,伤者十七人。 九月二十八日,入住悦来村四十九人,伤者二十八人。 十月初三日,入住悦来村一百三十九人,伤者三十六人。 这些数据,平日里不太关注时,觉得没什么,但此刻集中报过来,就感觉有问题了。 都不用画双轴表,顾佐以问题为导向去看,立刻得出三条结论。 其一,南疆冒险客入住人数呈上涨趋势,尤其是昨天,猛增至上百人。 其二,自九月中旬以来,只有进,没有出。 其三,伤者人数同样呈上升趋势。 顾佐将屠夫、成山虎、刘玄机也找了过来,道:“我这个月闭关,没注意这些情况,如今看来,南疆恐怕出了问题。” 这几位连忙检讨,表示自己失职了,但顾佐也能理解,屠夫忙着主持三元极真法阵和传授弟子,顾不过别的事情,原道长和成山虎必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去了解“民情”,至于刘玄机,他是罪囚出身,身份尴尬,就算隐隐有所察觉,恐怕也不敢轻易禀告如此大事。 顾佐又道:“目前看来,兽潮很有可能要爆发了,但一直没有确切消息,咱们今天好好商议一下,究竟如何应对?这个家,咱们搬,还是不搬?” 这是个极为艰难的选择,几人考虑之后各抒己见,却难下定论。 就算种种迹象表明,兽潮即将爆发,但谁也说不准是否会真的爆发。如果爆发,规模是大是小?主要方向在哪边?会不会波及到南吴州?波及到南吴州的力度又有多大? 从安全角度来讲,当然是关闭南吴州,尽快北撤,大家先到庚金山避难是最妥当的。但从利益角度来讲,这么做的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先不论南吴州现在建设起来的坛坛罐罐,单说两处灵眼,每月的灵石产量合计上万,真要放弃一切撤回庚金山,这么大的损失谁受得了? 除了灵石上的损失外,还有人心上的损失。南吴州现在的发展可谓蒸蒸日上,那么多宗门前来依附,正是趋势向好的时候,这种关键时刻,忽然全部北撤,今后谁还愿意过来?人气没了、发展势头被打断了,南吴州发展的精气神也就被抽走了。 是以没人敢开口,就连屠夫也无法选择,这与修为高下无关。 一切,还是得由修为最低的顾佐来下决心,毕竟眼前这一切都是他打拼出来的,旁人就连建议都很难提供,因为关系太大! 心里纠结了许久,顾佐缓缓道:“我们有六座护山法阵,可抵御多位炼虚修士攻山,我们的护山法阵有源源不断的灵石供给,可以长久坚持下去。论防护力,黑山郡都比不上咱们......我想守,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完,顾佐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忽感轻松了不少。他自己长出了一口气,同时也听见了屠夫、原道长和刘玄机的大喘气,这三位的表情同样显得轻松了许多。 屠夫点了点头:“守!” 原道长立刻跟进:“我马上让赵氏兄弟回去,把平泰山庄全部迁过来。” 刘玄机则笑了:“但愿来的是波小的,不,但愿一个妖兽都别来。” 顾佐作出了选择,屠夫等四人立刻开始提出各种建议,最后拿出了几项措施。 立刻要求三禾粮铺以最快的速度转运两千石粮食入仓,户司拨款保证包销。 请各家宗门、商铺立刻大批量进货,尤其是香炉门的布帛、神丹楼的丹药等物,户司同样保证报销。 暂停斗法场的建设,让高长工继续兴建定居村落,容纳很有可能到来的大规模避难潮。 屠夫立刻前往黑山郡和罗浮郡,大量采购各种灵草、法器、护甲,拨付经费一万贯。 成山虎的南吴军继续扩充,从九人增至五十人,特批军饷两千贯。 眼看花钱如流水,原道长有些担心:“咱们才积攒了三万灵石,这就要花出去一半,年底怎么向龙泉道院缴纳?” 顾佐苦笑:“离期限还有三个月,肯定是够了的。原道长,你也别想着分红了,老实说,咱们先保命要紧。” 原道长叹了口气:“唉,赚点钱不容易啊。” 顾佐严令:“此事必须严守秘密,万万不可泄露出去,各家如有疑问,就说我们要加大百姓的迁入力度。” 大家应诺后,纷纷离开,却没有一个人愁眉苦脸,顾佐向还没走的屠夫道:“师兄,看样子士气还可以。” 屠夫道:“其实他们要的,只是一个选择,无论是对是错。” 顾佐赞许:“师兄说话越来越有味道了......怎么?要什么?” 屠夫翻了个白眼:“储物金锁啊,不是让我去采购吗?快!” “哦!”顾佐连忙将东西交给屠夫:“师兄要稳住啊,该砍价的时候还是要砍价。” 第206章 兽潮来了(为郁闷雨中盟主加更) 明月高悬,玄学馆中,顾佐正在旁观灵源道长画符。只见灵源道长下笔如走龙蛇,符文之间隐含山水,意境极美,不由大赞:“这张是山水符么?有一种人在画中之意,高!实在是高!” 灵源道长干咳了一声,道:“顾馆主好兴致,夜访我这玄学馆,今日便让顾馆主开开眼......朝云,能不能帮我把灯火都灭了?” 朝云轻轻拂动衣袖,带着几股劲风,将周围照亮的几座烛台全部吹灭,小院内顿时黑了下来。 灵源道长将刚刚写就的几张符箓同时打出,几团火焰烧过之后,蓦地向天上射出一点红光。那红光在三十多丈高的夜空中炸裂,顿时引发漫天红霞,如朝云升起,闪烁金光。 在这云中,一位婀娜女子款款而来,又隐入层层云中,忽然回眸一笑,活脱脱便是眼前的平泰山庄销售执事朝云。 顾佐无语了,这得有多舔,才会费那么多工夫博取美人一笑? 违心的夸赞了几句,冲朝云示意,朝云知道他们有事要谈,于是微笑着告辞离去。 顾佐干咳了两声,把灵源道长的目光从朝云的背影处拉回来,方道:“如今两座灵石矿脉已经出产,我来是特意感谢灵源道长大力相助的,若是道长有意返回崇玄署,还请待我向吴道长致以问候。”说着,掏出张大额飞票:“区区一千贯,为道长盘缠之资,略表心意而已......股份依旧不变,将来南疆安全后再行奉上。” 灵源道长没有接,盯着顾佐问:“贫道在南吴州碍你事儿了?” 顾佐叫屈:“道长不要误会,绝无此意!” 灵源道长问:“那你为何要赶我走?” 顾佐无奈,只得将自己的考虑说出,最后道:“此事还请道长代为保密,否则南吴州人心不稳。值此危难之际,顾某无法保证南吴州万无一失,只能请道长暂避了。若是道长出了差池,我无法向崇玄署交待啊。” 灵源道长一甩道袍,头一次向顾佐发火,斥道:“荒唐!你把贫道看成什么人了?贫道是那种有难先逃的人么?我也跟你明说,南疆要爆发兽潮之事,贫道早已算到,敢跟你来开采灵矿,就没有怕的意思!” 顾佐劝解:“可这兽潮是大是小,无法判定,万一......” “顾馆主,这么跟你说吧,贫道身为崇玄署道士,观摩赞画、助力守御,也是不容推卸之责!” 见劝不动,顾佐干脆提出要求:“能否请道长去一趟罗浮郡,向龙泉道院的道长们打听打听情况?听说监院、三都和八大执事他们,头半年全都去了南疆,消息想必准确。” 灵源道长沉默片刻,道:“不用打听了,我可以告知你,兽潮必然发生,只是不知大小。” 顾佐呆了呆,问:“崇玄署早有预料?” 灵源道长没有回答,安慰顾佐:“六座大阵集于此地,南吴州是安稳的,小顾你不要慌张。” 顾佐没有劝走灵源道长,唯一得到的消息,就是关于这次兽潮,崇玄署是有预计的,但这么个消息说起来也没什么大用,只能宽解一下慌乱的心灵,让自己多镇定几分。 临走的时候,顾佐向灵源道长预定一批朝云符,灵源道长欣然道:“贫道乐意之至,也让南吴州尽知,朝云小娘子有怎样的绝代风姿。” 顾佐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那什么,我的意思是,把朝云的形象去掉,成本应该能降下来吧?” 灵源道长大怒,再次拂袖而去。 十月初八,一支大队伍自南而来,涌入南吴州,人数达到四百八十人,而他们也终于带来了确认的消息——兽潮真的爆发了。 队伍极为狼狈,有数十名伤者,其余人等也衣冠不整、血渍满身,呼痛的惨叫、失去亲朋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一片凄惨。 当天,便有一百多人卷起行李铺盖逃出南吴州,向着北方撤离,一时间人心惶惶。 顾佐找了逃难队伍中几个修为较高的金丹,详细打听南疆的情形,但消息非常乱,也辨不清准确与否。 有人说五龙口已经被妖兽吞没,又有人说五龙口没事,是南盘口出了事,还有人说是青花口,被一种没见过的双头蛛占据了,吃了不知多少人…… 有人说满地不知多少毒虫,有人说山林咆哮,虎狼成群,还有人说见到了展翅如云的巨鹰…… 另有人说南盘江水势大变,如滚锅般四处沸腾,更有人说黎母山崩了,整座山谷都被填平…… 总之,顾佐想要打听的消息,比如妖兽最近已到何处,从哪个方向过来,究竟规模有多大,根本没有确切的答案,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兽潮的确爆发了。 当晚,又有一百多人连夜向北跑了,可是更多的人涌入南吴州,原道长再没顾得上登记之后收租子,统一安排进悦来村。悦来村住满之后,又安排到旁边两个新建好的定居村落。 连夜北撤的,都是没有拖累的冒险客,那些有亲友同门受了伤的,则几乎都留了下来。一则亲友同门的伤势需要调理两天,二则大家也在等待更确切的消息,看看这次兽潮的规模有多大,会不会席卷到南吴州。 当然,任何时候,想要冒险发财的人都不会少,他们期盼着这次兽潮如上回一样迅速过去,第一时间搜寻灵兽的尸体。 王三禾首先来劝顾佐一道北撤,理所当然的被顾佐婉拒。他和顾佐的交情没有到生死相托的份上,并不会留下来“同仇敌忾”,而是坚定的选择了“大难来临各自飞”。但他也承诺,三禾粮铺中的粮食就留给顾佐了,只收了一个保本价。 王三禾告辞后,元河系几家宗门的掌门都来找顾佐,询问怀仙馆的应对之道。 顾佐向他们介绍了六座大阵的情况,十分坦诚的告诉他们:“如果兽潮的规模较小,抵达南吴州的几率就不高,毕竟中间隔着二百多里群山。如果当真波及南吴州,也是强弩之末,凭我们怀仙馆的准备,六座大阵足以应对……” 万谷主忧心忡忡:“就怕是大兽潮啊!” 顾佐耐心解释:“如果是大兽潮,各位就算回到元河,也同样保不住基业,就跟八年前一样,只能躲入郡城,等兽潮退去后重新开始。而且我想提醒诸位,就算是黑山郡城,恐怕都不像南吴州这样,六座大阵猬集于一地。说实话,单论法阵,黑山郡都比不过南吴州。” 古中池道:“可黑山郡城里高手如云,南吴州人力单薄。” 顾佐默然,道:“所以,我们希望大家能团结一致,留下更多的人手来保护南吴州,这也是保护自己。” 第207章 前夕 虽然顾佐道理讲得已经很明白了,但要走的人始终是留不住的,第二天早上,顾佐就得到了消息,万壑谷和莲叶洞两家宗门的店铺关闭,住地人去楼空。 成山虎忿忿道:“走就走吧,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什么东西!” 顾佐忙乱了一夜,脸上很是疲倦,默然片刻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成山虎不服:“天要下雨我管不了,娘要嫁人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这个时候,十多名矿场的修士和武师围到了顾佐的长史院,向顾佐告辞。他们一直在矿上干活,得知消息比别人要晚一些,此刻也准备离开了。 这些人都是怀仙馆招募来的,并非罪囚,也没有加入道馆,领的是采矿薪俸,有来去自由的权力,顾佐也不好强行拦着,只是温言道:“如今兽潮将至,也不知大小,你们要走,也在情理之中。无论如何,感谢诸位一年来的辛苦,等兽潮过后,我这里依旧欢迎大家回来。” 于是众人向顾佐躬身拜别。 原道长小声问:“他们这个月薪俸未取,是否发放?” 顾佐问:“他们要了么?” 原道长点了点头:“明白了。” 等他们走后,顾佐立刻让原道长去矿场发布通告,向他们公布南吴州的防护手段和应对措施,同时下令,凡是愿意留下来和怀仙馆共度时艰的,从本月起,薪俸翻倍,在兽潮期间积极出工出力的罪囚,兽潮之后将以南吴州法司的名义,向黑山诏法司行文,赎买他们的刑期。 这条命令发布后,立刻稳住了矿场的人心,除了六名死活要走的人外,其余都留下来了。尤其那些罪囚,本来就走不了,听说只要好好干活便能赦免刑期,人人雀跃。 稳妥起见,顾佐将药圃、灵田和精铁矿的一百多人全部撤进了“南吴城”内,将他们置于大阵的保护之下。搬迁之前,组织人手移栽药圃中种植的灵药,抢收灵田中尚未完全成熟的灵米,加紧把堆积在铁矿外的精铁矿石运进城池。 这些天,从南疆北撤的冒险客越来越多,短短五天,就有两千余人涌入南吴州。有些人没有休息或者只休整一两天,便继续穿州而过,向北撤离。 有些人则留了下来,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筑基以下修为,无法驾驭法器飞行。向北还有两百多里才能抵达黑山郡,若是兽潮蔓延过来,这两百多里的群山就会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就这样,来一批走一批,如同流水一般。到了十月十六,更是迎来了一波高峰。南吴州以南的几个村落和宗门全部涌进了南吴州,总数上千。他们之前没有搬迁,是舍不得家里的东西,指望这次兽潮和上次一样波及不到这里,现在周边已经出现了不少妖兽的身影,再想北撤已经晚了。 顾佐打开舆图,比照着他们的所见所闻,终于确信,妖兽们出了南疆区域,抵达南吴州附近,最近的,已经冲到南吴州西北侧的群山之中,相隔只有三十里,快要将北边的路阻断了。 这是大兽潮来临的第一实证。 兽潮由不确定而确定,由规模小而规模大,再由不出南疆地域而蔓延至南吴州附近,每一步都朝着最坏的方向演变,实在是令顾佐气得不行,不知骂了多少回贼老天。 虽然没有时间清点,但涌进南吴州避难的冒险客和附近几十里内的村落百姓,留下来的总数怕是已经突破了三千。好在三禾粮铺按照顾佐的要求送来了两千石粮食——晚两天都送不过来,吃饭的问题暂时不会困扰顾佐,这成了他稳定人心的一项重要保障。 南吴州元婴修士是没有的,金丹不少,又有灵源道长以崇玄署的名义坐镇,在一片人心慌乱中,怀仙馆暂时还能压制住。 除了灵源道长外,怀仙馆自家的屠夫、洞庭派乐不思蜀的尚执事、百花门养伤的莫五、举派来投的知行道人等四位金丹,就成了维系南吴州的支柱了。 在中坚力量上,怀仙馆能够直接调动的有成山虎、李谷生、原道长、刘玄机、贾贵领衔的二十多名筑基、五十多名炼气士,其中大半是怀仙馆之前招募而来的,小半是平泰山庄原道长的手下和神丹楼的弟子,在当前形势下,平泰山庄和神丹楼已经成了怀仙馆最重要的战略伙伴。 除了上述可以直接调动的人手外,愿意配合怀仙馆的还有寒山派、古池派、香炉门、鸿福观。 赵香炉原本也是打算带人跑路的,但她稍微有些犹豫,患得患失于是否会将刚刚与顾佐建立起来的密切关系破坏,没有如万谷主、莲叶散人那般果断,结果现在想走也不敢走了。 这么算下来,怀仙馆目前依旧是南吴州最强大的势力,但补充人手也势在必行。之前让成山虎招募南吴军,五十个名额,至今也只到位二十余人。顾佐建议他,将招募对象集中于南疆来的冒险客,尤其集中于人少势孤的人群,那些三三两两结伴的、甚至落了单的,都是最好的征募对象。 转换招募对象后,成山虎的南吴军一天时间就满员了,五十名炼气士,也是一股想当不俗的力量。 当晚,屠夫驾驭双斧,自北口返回,回来之后脸色苍白,话都说不出来。服用了五味地黄丸和保精丸后,调息一个时辰才恢复,睁开眼后立刻向眼巴巴等着的顾佐和成山虎等人解释道:“北边出现妖兽了,回来的路上遇到几只灵鹫,被我杀了。” 灵鹫属于中阶飞行妖兽,实力介于筑基和金丹之间,屠夫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大家都能想象到这场厮杀的惨烈。 “北向的通道阻断了没有?”刘玄机问。 屠夫摇摇头:“有零星妖兽,但还没有阻断,还能走,只是比较危险。” 屠夫此行罗浮和黑山郡,是去采购的,当下从储物金锁中倒出了大量物资。包括九十七套各种法甲、两百多件刀剑法器、大量草药,一千八百石粮食,以及不少金沙和符纸——这是给灵源道长预备的,整个南吴州只有他能画符。 “一共花了八千多贯,后来就买不到了,兽潮爆发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罗浮城,这些东西已经没有人愿意卖了。”屠夫解释。 顾佐当即挑出五十套法甲和五十件法器给成山虎:“法甲每人一套,直接发下去,法器你先收好,大家都有自己惯用的法器,现在还不用分下去,等将来折损之后再换给他们,省着点用,咱们做好长期应对的准备,至少三个月吧。” 屠夫忽然想起来:“来的路上,看见有不少人在往咱们南吴州赶,可能要从北口进入。” 顾佐当即道:“我去接。” 屠夫起身:“我跟你去,飞着快一些。” 第208章 接人 上了屠夫的双斧,两人急忙自南主峰起飞,赶往北口。 顾佐看了看脚下的斧头,刚要开口许诺,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许诺过多次了,至今没有兑现,于是连忙改口:“师兄你去了罗浮郡和黑山郡,怎么就没给自己换一套法器呢?” 屠夫从储物法器中摸出两柄巴掌大的小斧子:“看。” 顾佐这才满意了:“买了就好......怎么还是斧子?” 屠夫道:“以前砍骨头用惯了,换别的不顺手。这对斧子还不错,从通达典当行拍下来的,三百八十贯,准备今晚找时间烙印神识。” 三百八十贯的东西,换做以前的顾佐,绝对心疼死,但现如今也是年入十好几万的主了,大大方方道了句:“便宜。” 屠夫点点头:“单斧三百八十贯。” 顾佐好悬没从斧子上摔下来,好嘛,一对斧子,都快赶上一座护山大阵的价钱了,于是哭丧着脸道:“师兄开心就好。” 南主峰到北口有三十余里,屠夫有过前车之鉴,不敢往高了飞,贴着下方的树哨向前,不多时,就看见了前方两座大山夹着的北口。沿着北口向南,络绎不绝的人流拥挤在南吴州的南北主官道上。 “已经进来了!”屠夫喊了一句,驾驭双斧直飞过去,两人踩在斧头上,顾佐向下面人群道:“各位父老乡亲,沿着官道向南不要停,我南吴州欢迎大家前来避难,注意秩序、不要慌乱,南吴城是绝对安全的!” 一眼看见有两名南武军军士全身甲胄,骑在马上护持引路,于是叮嘱:“若是有人抢劫偷盗,立刻抓起来,若是胆敢拒捕,立刻杀了!” 这两人是神丹楼弟子,能被选入南武军的,都是炼气后期,维持几百人的流民队伍还是饶有余力的,当即在马上躬身:“得令!” 顾佐下令的时候,特意放大了声音,也是震慑流民队伍中的宵小之辈,粗粗扫了一眼,他发现其中还混杂着不少炼气士,甚至还有两个筑基,于是抛出一张法符过去,再次道:“咱们南吴军大队就在主峰下接应,若是压制不了,立刻发符求援!” 符法是一门很复杂的道术,使用起来不难,入了修行的都可以,但想要画符就难了,除了画符难学外,所画之符想要灵验,也需要具备崇玄署授予的资格。目前,整个南吴州只有灵源道长一人能够制符,所以顾佐手上的符也不多,且只有一种,就是灵源道长当日专为搏朝云一笑而自行研制的朝云符,其名来自灵源道长。 朝云符打出之后,会在三五十丈的空中形成朝霞红云,当日顾佐见了,便央求灵源道长赶工了十张,用以示警。顾佐本想让灵源道长将女郎朝云那栩栩如生的身影去掉——毫无必要且还费钱、费工夫,但灵源道长坚决不同意,为了他的这份坚持,顾佐只能默认了每张二十五贯的成本。 两名南吴军军士接了符,指挥流民队伍的底气便更壮了。 成山虎在北口布置了一个伙的南武军,顾佐和屠夫赶到北口时,剩下的八名军士正在整理更多的流民队伍,将他们分成两三百人一队,交由两名军士带往南吴城。 顾佐在旁看了一会儿,见这队军士行事非常有条理,很是满意。毕竟都是修士出身,无论学识、修养、素质还是能力,都远超普通百姓,让顾佐比较放心。 给了领头的伙长三张朝云符,让他有了问题就发警示,顾佐又上了屠夫的双斧,冲出北口,在附近搜寻。远了也不敢去,就在二十里内转悠,还真让他们接到了不少陆续往这边赶过来的修士和百姓。 其间,还出手杀了几只蹿过来的低阶妖兽,救了几十个人。 搜索到第二天午时,已经见不到人影了,两人这才折返北口,北口处聚集的大量百姓也都向着南吴城疏散了大半。 于北口处守护了多时,眼见所有百姓都向南疏散已毕,顾佐问那伙长:“大约多少人?” “两千三百六十余人。” 如果说以前一直为人少忧虑,顾佐现在则是为人多而忧心了。加上这两千三百多人,南吴城中的总人口已经突破八千人,可是林林总总相加,仓库里只有四千六百多石粮食,省着吃,也仅够维持大半年。 只希望这场兽潮能在三个月内过去吧,顾佐暗暗祈求。 “你们也撤回去吧,这里不在南吴城范围内,还是危险。回去以后告诉灵源道长,做好准备,我再看看还有没有人,若是遇到险情,会发符示警,让灵源道长立刻启动大阵。若是南吴城遇到了妖兽,也请速报我知,我立刻赶回来。” 那伙长和两名军士立刻上马,向着南吴城方向赶去,顾佐则和屠夫登上旁边的峰顶,向四下张望。 张望片刻,屠夫劝道:“回去吧?” 顾佐摇头:“再等等,我们若是不管,这流落在外的人,很有可能就得死。” 等到傍晚,又找到几批零散的流民,将他们护送进了北口,在救人的时候,仍由屠夫出手,杀了几只妖兽。此时,两人在口外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三里内。 回到峰顶遥望良久,眼见再无一人,顾佐和屠夫正要返回南吴城,忽见北边天空中有三道剑光而来,却是三名驾驭法器的金丹! 这段日子以来,从南疆北撤的冒险客们极多,金丹也不少,就顾佐知道的,总数不下百人,但能留下的很少,绝大多数都走了——他们行动方便,驾驭法器就能飞走,不像筑基以下修士,还要考虑路途遥远的问题。 因此,至今停留在南吴州的南疆修士里,只有六名金丹,要么是伤势所累,要么是拖带着门人弟子。 如今一下子来了三名金丹,着实罕见得紧,顾佐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不赶紧逃走,却非要于此地停留,莫非兽潮已经到了如此规模,连空中的撤退之路也被封住了么? 犹豫片刻,顾佐和屠夫同时矮下身子,躲在了树下。 望着空中接近的三道剑光,屠夫悄声问:“你也看见了?这靴子和咱们杀了的三个贼子一样的,河北来的。” 顾佐的眼力当然没有屠夫那么好,现在离得还远,以他的修为,怎么可能看清楚靴子的款式? 他的真实想法有点说不出口:南吴州现在有金丹十一人,自己这边有五人,避难的南疆修士则有六人。如果再来三个外人,将来怎么控制南吴州? 两个人是两个想法,但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藏了起来,打算看看情况再说。 就在这时,身后南吴城方向再次飞来一道剑光,正是尚执事。 第209章 三个金丹(为娘扣三三盟主加更) 尚执事是出来接应顾佐和屠夫的,这两位在外面呆了一整天,城中都很担心,打算催促他们赶紧返回南吴城,之后,各座法阵就要立刻启动了。 他直飞北口,立刻就被迎面飞来的三道剑光围在正中。 尚执事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这三人以鼎足之势将他围住,隐隐带着不友好的架势,让老头有点生气。 “几位道友,若是避祸,我们南吴州欢迎,若是过来找事,莫非以为老夫怕了你们?” 正对面的金丹修士皱眉道:“避什么祸?” 尚执事怔了怔:“兽潮,你们几个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的?路上就不打听打听?” 那金丹修士上下打量着尚执事,问:“什么兽潮?没听说过。你是怀仙馆的人?可是姓屠?” 尚执事翻了个白眼:“你们就知道屠长老,眼里边没有旁人了?” 对方回答:“听说还有位灵源道长在南吴州,看尊驾的模样,似乎也不是灵源道长。” 尚执事差不多有些明白了,这几位访友也好、办事也好,属于消息闭塞的,又或者说是从极远之处来的,对南吴州现下的形势压根儿不清楚,知道的都是一年前的消息。 老头也没空搭理他们,处于好心,提醒了两句:“眼下兽潮已发,此间极其危险,奉劝几位还是赶紧回吧。” 说着就准备离开。 但对方三人显然不打算让尚执事离开,分阂之间,又将刚刚飞出不远的尚执事围住,行动配合相当默契。 尚执事怒道:“几位这是何意?” 打头的金丹道:“你是南吴州的人?” 尚执事道:“不错!” 对方又问:“尊驾贵姓?如你这样的身手,南吴州还有几人?” 尚执事立时警醒起来:“与你们何干?” 对方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交个朋友。” 尚执事换了个方向想要冲出包围,一边道:“此时不是交朋友的时候,还是那句话,你们快走吧,此处不宜久留。” 却不想他身影刚动,一柄长刀就忽然出现在头顶上,狠狠往下斩来。 尚执事没想到对方竟然一声不吭就动手,而且一发动就下死手,百忙中向旁边闪避,袍袖立时被刀光切下个角来。好在他驾驭飞剑极为熟稔,飞行技巧高超,否则就非死即伤了。 老头立时爆出一串粗口,一边痛骂,一边以自家飞剑应敌。他是金丹后期修为,法力雄浑,且常年居于南吴州,经常前往南疆斩杀妖兽,临敌经验也丰,哪怕面对三人,也是毫不畏惧。 但几招之后,立刻就感到吃力了,对方三人配合非常默契,攻守之间极有章法,谁攻谁守、谁硬拼谁接护、谁诱敌谁埋伏,全部清清楚楚毫不混乱。 除了配合默契外,对方三人的招法都很凶悍,每一手几乎都奔着要命处招呼,斗不多久,老头便迭遇险情。 顾佐在下面又气又急,果如屠夫所料,这三人极有可能就是幽州派来的,分明对南吴州别有用心,从他们和尚执事的对答中也可知,这三个家伙恐怕从幽州出发后就直奔这里飞来了,都没了解过现在南疆的情况。 现在是斗法的时候吗? 和屠夫轻声商议两句后,屠夫取出双斧,顾佐也将朝云符取了出来,稍待片刻,屠夫寻了个机会,猛然冲了出去,双斧带着他顷刻来到一个敌人身后,斧刃泛着寒光就向对方脖子砍了上去。 一柄蛇形飞剑瞬息出现,挡在了斧刃前,斧子砍在剑上,金光四溢,轰然鸣响,蛇形飞剑几乎于中部被砍弯,呜咽着从空中落下,被屠夫双斧一击而毁。 但双斧上也各现一处缺口,屠夫双掌虎口震裂,流出血来。 被蛇形飞剑一挡,敌人反应过来,驾驭飞剑向下方逃出。 顾佐瞅准机会,一张朝云符打出,法符化为一点白光,直奔此人面门。 此人来不及闪躲,体内自行感应一道真气护在面门上,正正被白光打中。 顿时,漫天朝霞扩散开来,在空中形成巨大的红云团,红云中一位美貌仙子,颦尔微笑。火焰在此人发髻、衣袍上着了起来,烧起一团火焰。 想要以朝云符杀伤一位金丹,肯定是做不到的,别说金丹,连筑基也难,这本就是灵源道长画出来玩的法符,没什么太强的斗法功效,恐怕也就能伤到炼气士,还很难形成重伤。 中了顾佐一记朝云符的敌人也没受什么伤,火焰转眼就被他灭去,但几处发髻、眉毛胡子和衣领处还是焦了,模样相当狼狈。 此人大怒,从空中直扑而下,来到顾佐刚才站立处,飞剑一通乱扫,却连鬼影子都没见到半个。 找了片刻无果,又被天上的同伴唤了上去,继续围攻屠夫和尚执事。 此时的顾佐,正藏身于十多丈外的大树冠中,手上是那根使惯了的鱼线。他刚才正是凭借这根鱼线在树枝间纵跃,躲到这里的。对方以飞剑发泄暴怒,四下乱扫时,剑光距他最近时,仅仅不到三尺,当真凶险无比。 真要被人家找到他的藏身位置,那就只能是死路一条了。 凶险归凶险,他倒是达成了目的,不仅向南吴城传讯示警,还阴了敌人一把。现在就等着南吴城中来人支援。 这张符打上去后,顾佐心中大喜,不是为击中敌人而高兴,而是他忽然找到了一种可以远程击敌的好方法:以气海中感受到的对方真气确定方位,发出法符后以此感知为引导,这张符就能向着气海感知中的方位激射过去,当真玄妙得紧。 屠夫上去之后显然已经把意图传给了尚执事,两人一边斗,一边向着南吴城方向后撤。 屠夫的打法非常有特点,上去之后就是贴身靠战、近程短打,两只斧子上下翻飞,带着重重斧影,狂攻三五招无果后,立即飞离战圈,等待下一次机会。 这种打法与尚执事形成了鲜明对比,而尚执事则尽显名家风范,飞剑大开大阂,带出的残影中光芒闪烁,相当潇洒。 上面斗得紧张,顾佐在下面也看得紧张,非为别的,而是屠夫和尚执事联手,依旧不是对方之敌。 对方领头的金丹还好整以暇的问:“阁下应该就是屠长老了?不过如此……” 眼见上面越来越危急,终于等来了援军,却是已经差不多伤势大好的百花门莫五香主。 这是城中见了顾佐发出的朝云符,让莫五香主出来接应。这种添油战术也是无奈之举,因为朝云符上没有文字,城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可能猜到,有三个北地来的金丹,完全置兽潮不顾,正在这里发疯。 第210章 逃 莫五香主是百花门中颇为能打的金丹了,他的到来,立刻让屠夫、尚执事士气大振。 对方领头者有些差异,手中不停,嘴上发问:“你也是南吴州的人?阁下高姓大名?” 莫五香主反问:“你们三个贼子,来南吴州撒野,到底什么路数?有种留下名来!” 对方领头者轻笑道:“有种没种,打了就知。” 莫五使的是一把玄铁折扇,挥手间显得极为潇洒,闭合间透着诡谲,变化多端。但对方三人使用的都是战阵上的法器,斩马刀、双手剑、狼牙棒,小小一把扇子,又无太过玄妙之处,在对方这种大型法器前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莫五见斗起来吃力,立刻换了根判官笔,斗了几招感觉不行,又换了双钩、铁牌,之后用到方天画戟,这才顺了手。 他不仅换的是法器,换的更是招法,连换多套,每一套都像模像样,令下面仰着脖子观战的顾佐大为惊佩。要知道,莫五可没习过搜灵诀,换一套招法就要换一套功法,他哪里来的工夫修行那么多功法? 观战片刻,顾佐一颗心再次提了起来,就算加上莫五,依旧落了下风! 他都能看出来,何况身在局中苦斗的尚执事、屠夫和莫五,这三位越斗越心惊,向着南吴城方向慢慢退去。 忽然间,莫五一个疏忽,被对方狼牙棒捣了进来,眼前空门大开,屠夫与尚执事则被双手剑和斩马刀缠住,腾不出手来相救。 眼见危急时刻,一点白光再次由下方激射上来,直奔使狼牙棒的敌人而去,这是顾佐冒险出手。 又是一个风姿绝美的女修在空中微笑…… 朝云符打出之后,顾佐故技重施,鱼线弹出,向另一棵树荡过去,接着又是另一棵大树…… 可惜朝云符没能击中目标,虽然依旧可以受控,但问题出在气海。气海内对敌人真气的感知不准,方位判断没错,但高低远近的判断出现失误,以至于朝云符在敌人脚底下就引发了。这是顾佐修为太低的锅,怨不得旁人。 朝云符没有击中使狼牙棒的敌人,爆出的漫天朝霞却吓了敌人一跳,为莫五争取到了时间,方天画戟转了回来,死死顶住了进击稍缓的狼牙棒。 使狼牙棒的敌人顿时破口大骂,袖口中飞出一柄尺许长的小狼牙棒,朝着下方林中顾佐穿梭摆荡的身影砸了过来。 顾佐在下方树林中逃窜,立刻感应到一丝亮点忽然闯入自家气海之中,正在奇快无比的向中心处接近。他以前从未用法器和人争斗过,这种体验新奇无比,却不妨碍他立刻接受并理解运用之法。 中心处就是自己,闯入的亮点就是空中敌人打过来的法器,进入自己搜灵真气的探测范围后,就能显示反馈出来。 说起来也就是眨眼之间,闯入气海的亮点就接近了中心处,顾佐不用回头,百忙中向左侧送出鱼线,鱼线缠上一颗大树,将他硬生生向左前方扯了过去,顾佐身子几乎被带得横飞起来,双脚连续踩过两棵小树借力,划出条弧线轨迹。 小狼牙棒从他身边擦过,带出的劲风如刀片般刮过耳边,在泥土上打出一个尺许深的小坑,继而弹跳出来,以诡异的角度飞回天上,被那金丹收入袖中。 顾佐脸颊上被刮得生疼,心中大骇,连续变换方向,拼命向南吴城逃窜。 空中使狼牙棒的敌人“咦”了一声,小狼牙棒再次出手,向顾佐激射而来。尚执事、屠夫和莫五香主想要出手救援,却哪里腾得出手来,被对方压制得死死的,几乎到了自身难保的境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狼牙棒射入下方林中,猛然溅起冲天的泥土和烟雾。 这人再次“咦”了一声,将小狼牙棒收回,瞩目凝视下方树林中再次躲过一劫的顾佐。 敌方领头者问他:“老六,怎么回事?” 老六皱眉:“阿浩,下面有古怪,这个发符的似乎是个小炼气士,却滑溜得紧。” 被唤作“阿浩”的领头者道:”你下去杀了,这厮总在那里发符示警,跟苍蝇也似,讨厌得很。” 老六应了一声,脱离战团,向下掠去,在树梢上方仔细搜索,然后又是一记小狼牙棒激射而出。 屠夫大急,想要脱出战圈,却依旧被紧紧缠住无法分身。 他越斗越心惊,百念急转,一时间也想不出好法子。对面三人俱是金丹后期修为,不仅法力强横,而且极富斗法经验,更兼配合精妙。 自己这边虽说也是三个金丹,但只有尚老前辈是后期,自己和莫五都是初期,从各方面都无法和敌人相较,对面分出一人下去追杀顾佐,剩下的两人却依旧打得自己三人毫无招架之功,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高手。 百忙之中,他和尚执事、莫五香主个打了招呼,一边斗一边向着顾佐逃去的方向败退,希望能够接近一些,早一点助顾佐脱离险境。 顾佐此刻当真是险象环生,竭尽全力在林中逃窜,仗着树林的遮掩,仗着鱼线的坚韧,更仗着气海内对真气的提前感知,连连躲过敌人的小狼牙棒,头也不回的向着南吴城方向逃跑。 还剩十五里、十里、五里...... 在树梢上追杀顾佐的老六瞄着目标紧追不舍,小狼牙棒的出手也越来越快,各种角度、各种方位、各种快慢不一,一次一次向着顾佐激射,越打越是兴致盎然。 “哟......差一点!” “哎?有点意思啊......” “再来......漂亮!” “哈哈,小修士,你的裤子被扯破了啊......” “可以啊,背后长了眼睛?是不是有什么好宝贝?献出来饶你不死......” “留神!哎呀不错,这一下闪得好,咱们再来一个难的......” “小修士怎么称呼?小心......哈哈......” 顾佐那个憋屈啊,一边疯狂逃跑,一边想起儿时见过猫捉老鼠的场景,与今日何其相似。 憋屈到了极点,自然要奋起反击,一张朝云符握于掌中,脚步稍缓,待老六的真气闪烁进自己气海范围之内,照着这个方位就出手了。 第211章 月光下的鹰 一点白光直奔老六而去,顾佐则继续在林中逃窜,他也不用看,以气海内的感知为引导,白光的方向毫无偏差。 可惜还是那个问题,能够感知方位,但对远近和高低感知模糊,朝云符冲出了范围,在老六头顶上方炸开,没有给他造成丝毫麻烦。 女郎朝云继续在空中微笑…… 但老六仍被从身边擦身而过的朝云符吓了一跳,旋即更感兴味:“不错啊,不用看就能出手,认位极准!这是什么道法?” “这位小娘子是谁,长得的确标致……嘿嘿……” “你还能坚持?法力倒也可观,嗯,少见......” “小修士报个名,本将......我手下不死无名之鬼......” 顾佐继续奔逃,此刻离城已经不到一里,马上就要进入七星倒转阵的覆盖范围之内了。 前方林中忽然一阵人喊马嘶,尘土飞扬,也不知藏着多少人手。老六怔了一怔,动作便缓了一缓,借此良机,顾佐直接冲了过去,见到了成山虎领头的南吴军。 五十名南吴军全部在场,却没敢踏出法阵范围半步,只是以马尾绑着树枝,在林中来回奔跑,掀起大股尘土。 尚执事、屠夫和莫五都紧随顾佐身后,撞入林中,一个个坐倒在顾佐身边,四个人全部法力透支,累得站都站不稳了。 “嗡”的一声震颤响起,整座林子都仿佛瞬间被狂风扫过,然后又恢复了原貌,但顾佐等人都知道,这是灵源道长启动了七星倒转阵,将这片树林遮护在了迷踪屏障中。 老六试着飞出小狼牙棒,继续向着顾佐打来,但小狼牙棒转眼在顾佐面前消失,然后从另外一个方向冲天而起,方位完全不对。 “阿浩?”老六和另外一个金丹同时转头,望向领头的敌人,那人摇了摇头,道:“迷踪幻阵,不要擅入。” 双方隔着五六丈距离对峙,相互打量着对方,尚执事法力最深,很快缓过劲儿来,对着外边破口大骂:“小毕扬子!猪头三!跌他把冲!差吧眼地东西......” 听得顾佐等人一阵恶寒,不过大伙儿都能理解尚执事,尤其是顾佐,好端端的提醒对方有兽潮爆发,结果被人家二话不说围起来一通暴揍,搁谁能忍得了? 但尚执事急了,骂人用的是洞庭派乡土话,对面三个北地来的金丹怎么可能听得懂? 领头的“阿浩”听得莫名其妙,也不搭理尚执事,只问:“你们南吴州做主的是不是顾佐?让他出来。” 成山虎带着一票南吴军涌到阵势边缘,成山虎大喝:“有种你们几个进来!” 对面的阿六伸出手指头往外勾:“人多了不起?有种你们出来!” 成山虎单臂竖起,向下一挥,众军士齐声喝道:“有种你们进来!” “有种你们出来!” “有种你们进来!” 正循环播映之时,天空忽然传来几声鸟鸣,抬头看时,几只雀鸟向北飞过,然后大片飞鸟,越飞越多,几乎将整片天空遮满,天色也彻底昏暗了下来。 双方也顾不得相互叫阵了,全都仰望天空,看着这幕壮丽的奇景。也不知飞了多久,鸟雀才稀疏下来。 就见明月升起,莹白的弯月中,一只长尾巨鹰正轻挥羽翅,如同踩在月钩上,两只犀利的鹰眼扫过大地,好似俯视它的王国。 所有人心中都满是震撼,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只是短暂的片刻,巨鹰从月下穿行而过,尾翼摇曳,绵延了半边天。 粗重的喘气声响成一片,无论金丹还是炼气士,就在刚才那一刻,人人呼吸不畅。 再看阵外的三个敌人,不知何时已经杳无身影。 尚执事重重唾了一口,骂道:“这下子相信是兽潮了?有本事别跑啊......” 话音未落,南二峰上升起一片红云,红云中女郎巧笑嫣然,这是灵源道长以朝云符示警了。 成山虎带着军士们向南赶去,屠夫则卷起顾佐,向着南二峰疾飞,身后紧跟着尚执事和莫五香主。 南二峰上的三元极真法阵、南主峰上的龟甲离玄阵和两仪剑光阵、双峰镇以南如城墙般的四象厚土阵和赤炼云火阵、镇北森林谷地的七星倒转阵,五座大阵已经全部启动,相互交错遮掩,护住了顾佐苦心经营的南吴城。 但大阵在没人主持的时候,防护力是远远不如有人主持的,屠夫、尚执事和莫五必须尽快赶过去。 到了南二峰上,和灵源道长简单交流几句,便按照既定的计划分派值守。 灵源道长依旧主持三元极真法阵,这是南吴州大阵的核心,非他莫属,各节点的负责修士依然由他指挥。 莫五接过了龟甲离玄阵的罗盘,屠夫则主持两仪剑光阵狙杀妖兽。顾佐分配给他们的是六名筑基和八名炼气士,都是怀仙馆之前招募的修士。 高长江是顾佐身边仅次于几位金丹的高手,筑基圆满境,北边的七星倒转阵便暂时交给他主持,七个节点由他的弟子负责,也可以发挥他们师徒的特长——营建的基础,本来就是风水方位。 南边的门户,也就是双峰镇以南二里外那道山梁上,集中了神丹楼和平泰山庄的人,知行道人主持四象厚土阵,原道长主持赤炼火云阵,掌控大阵节点的,分别是他们麾下门人。 成山虎则带着五十名南吴军士在城中巡查,震慑人心,防止内乱,刘玄机负责军法,贾贵负责统一物资调配。 兽潮已经近在眼前,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妖兽的巨大威胁,此时此刻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顾佐立刻扩充南吴军,将成山虎的五十名修士归入中营,让苏三和李谷生征募左营和右营。 当天,南吴州发布公告,宣布进入战时体制,顾佐在公告中宣布,值此兽潮爆发、州难当头之际,所有上下军民,人人责无旁贷,必须为保卫南吴州出力。自今日起,与各方约法三章: 一是所有修士立即向长史府报到,接受调拨,服从分配。 二是所有商铺停止买卖,所有物资封存,全部征用,长史府给予补偿。 三是以军法治理南吴州,有哄抢物资、奸淫掳掠、偷盗财物者,杀无赦。 公告的最后,顾佐宣布成立长史府应急统筹委员会,所有金丹修士、各宗掌门被授予委员之职,立刻向长史府报到。 这份告示非常强硬,如果放在以往,肯定会闹出大乱子,但此时此刻,却是安定南吴城人心的一剂灵丹妙药,城中的恐慌气氛顿时为之一缓,民心渐稳。 第212章 调派(为冥冥之中圣诞节盟主加更) 如今的南吴州,有八千多人,这八千多人里有七千人大都是近半月内躲进来的,堪称一盘散沙。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站出来喊一嗓子:“听我的。”于是大家就当真会听他的。 当然,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站出来喊这么一嗓子的,喊出来也会被人翻白眼。但身为南吴州之主的顾佐站出来喊,资格就具备了,再加上有崇玄署灵源道长认证,有尚执事、屠夫、莫五和知行道人几位金丹拥护,更有数十名筑基、上百名炼气士可供驱策,有一支南吴军听令,他喊出来的话,就没人不听了。 不仅愿意听,而且觉得他喊得好,这就是大趋势下的人心。 原道长带着一干兄弟去掌控赤炼云火阵了,户司的事情都交给了师爷,师爷带着赵氏五兄弟忙得不可开交,户司衙门外排起了长长的队列。 好在之前租房时便整理过一份近千修士的名单,规矩都在,登记时比较顺畅。但整整一晚忙活下来,六个人手上的名单一汇总,数字还是相当令人咂舌的。 不包括怀仙馆门下,不含南吴山灵石矿脉的矿工,不算南吴军,前来登记的修士有三千二百人! 其中,筑基修士四百六十人,炼气士两千七百多人。 这个数字里还不包括金丹和各宗宗主掌门。 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大部分都是从南疆逃回的,没有修为敢去吗?就算剩下那些百姓,至少大部分都有武师为家中顶梁柱,否则也不敢在距离南疆如此之近的地方安家。 名册汇总完毕后,师爷赶赴顾佐的长史院,向他禀告。 长史院中,此刻正端坐着二十余人,仔细听顾佐讲话。这些人里头,有六名金丹,十六名筑基境的掌门宗主,他们不可能代表所有人,但据户司的统计,至少能代表六成的修士,这就足够了。 顾佐正在给他们讲解“长史府应急统筹委员会”的职责,比如给长史也就是顾佐本人提供咨询参详,比如协助长史府稳定人心,比如将长史府的诰令传达给每一个修士,比如在长史府的授权下,带队抵御妖兽的侵袭等等。 但顾佐也强调,值此大灾之际,各家宗门要打破门户之见,长史府调动人手的时候,不能因为内部成见而抵制,也不能因为宗派山头而歧视别家子弟。 比如,让寒山派掌门汪寒山带队支应某处时,不能将调到他队中的外门修士用来做替死鬼,如果从他门下调弟子去别处时,也不能找各种借口阳奉阴违。 顾佐语气沉重,道:“此时此刻,顾某只希望诸位牢记一点,如果城破了,我们所有人,包括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的门人弟子,一个都活不了。” 大家轰然应诺,纷纷赌咒发誓,表示绝对听从调配。 顾佐最后道:“诸君,我们在座的,必须担负起我们肩头的重担,这八千多百姓、三千多同道的性命,都交付在诸君身上了,顾某代表长史府,代表这些百姓和同道,拜谢诸位了!” 说着,起身向大家深施一礼,众人纷纷起身,各自回礼。 最后,顾佐当场分派职司:“王、宁、申三位前辈,望请轮值主持大阵,大阵关乎南吴州安危,乃重中之重,不知三位前辈意下如何?” 的确是重任了,这三位金丹都微笑颔首,口称愿意。 “洛、邱、谢三位前辈,稍后会给三位麾下补充筑基修士,请三位前辈各带一队,哪里出了险情,就往哪里补救,不知可否?” 这三位也都领了军令。 师爷抱着名册等候在屋外,静静听着,心中一笑。对这几位金丹修士的分派,就是他的手笔。 王、宁、申三人都带着本宗弟子,各有近百人,实力颇大,因此,这三位金丹就被分配去轮值掌控六座大阵,看似核心——也确实是核心,但实则与本宗弟子分隔开来,方便将他们的弟子打散分配。 洛、邱、谢三位金丹麾下都没多少实力,要么孤家寡人,要么身边只有一两个弟子,让他们统带筑基修士,实则有掌军之权,既可以人尽其用,又不怕他们生出异心——统带的修士都是别家弟子,和妖兽作战毫无问题,但如果有什么私心,没人会听他们的。 六位金丹分配完毕,接下来是各家宗门,这些宗门又分为两类,其一是如寒山派、古池派、香炉门之类,与顾佐亲善的宗门,其二则是半月以来逃入南吴州的宗门。 因此,顾佐在分派上也有所不同,比如让香炉门协助贾贵负责物资的调拨,让汪寒山辅助刘玄机执掌军法,继续扩充南吴军,新增前营和后营,让古中池和沈鸿福接替苏三和李谷生出任左营、右营指挥。 其余各家宗门也都领受了任务,大多分到了户司,协助原道长做事,实则是在师爷手下听令,当然也有几家被分入南吴州,负责带兵,因为人手的确不够。 应急统筹委员会议事完毕,各位委员散去,师爷捧着名册进来,和顾佐研究人员分配问题。 挑出四十八名筑基后期及圆满的修士被分作三队,交给洛、邱、谢三位金丹统带,这些人是很重要的作战力量,相当于南吴州的拳头,在遇到危急之时,视情形调上一队、两队、甚至三队过来,往往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剩下的修士里面挑出两千九百名,分别补充进南吴军,每营六百人,由筑基出任伙长以上军官。 顾佐计划在南边直面妖兽的方向摆上一个营,北边谷地森林摆上一个营,两个营分守南主峰和南二峰,中营驻守双峰镇,为预备队。 最后,顾佐将剩下的两百名修士编入军法队。 所有分派工作持续了三天,这才大致完成,在分派的过程中,户司的人员也越来越多,最后达到了三十多人。 玉娘、莺儿、朝云等等都加入到师爷手下帮忙,她们干活非常利索,又因为长得美艳,极受修士们欢迎,甚至不高兴的时候冲别人斥骂两句也无所谓,被斥骂了的人笑呵呵接受,甚至没有被骂过的还故意犯些小错,追求和享受被她们斥骂的过程,甘之若饴。 不久之后,玉娘等人就被修士们亲切的称呼为“南吴州的彩虹”,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第213章 红光兔和山行猪 顾佐整肃州务,实施战时体制,分派调拨人手,一干就是三天,妖兽却并不会等他三天,实则第一天就已经开始陆续叩关了。 叩关之处,正是双峰镇南、建立南城墙的山梁。 山梁不高,也就是不到五丈的山坡,而且并不陡峭,向着南北两边缓缓延伸下去,在两个方向上形成斜坡。 这样一道山梁,放在平时是没什么防护之效的,眼下却成了构筑防护高墙的最佳地段。 四象厚土阵价值一千二百贯,只有南主峰上那座龟甲离玄阵的三分之一多一些,价差如此之大的原因,在于龟甲离玄阵是无形法阵,四象厚土阵则是有形实阵。 大阵启动后,将山梁向内聚拢、拨高、凝实,化为一道六丈多高的石墙,石墙厚达三丈,可容四驾马车并行。 当然,石墙并非真正的城墙,或许更应称为一道石壁,与人工城墙相比更为粗糙,完全是依地利之便而起,如同山崖峭壁,其上还有巨石突起,甚至还长着几棵飞龙遒劲的大树。这些树已被砍了,防止妖兽借力。 这就是有形实阵,成形之后以本身防御,不带道术效果。但于南吴州而言,确实是城墙了,长八里的城墙。 顾佐召集第一次应急统筹委员会议的时候,便有狼群、野犬等普通兽类出现在了视野中,接着又出现了下阶妖兽,如铁线蛇、红光兔、灵头雉鸡等等,当然还有山行猪,也就是顾佐曾经给怀仙馆同仁奖励加餐的那种妖兽,端上餐桌是道美味,但成群结队出现在城墙下时,就不好玩了。 这些妖兽被南城墙所阻,有些无所适从,在下面徘徊,引得驻守于此的神丹楼、平泰山庄修士如临大敌。 到了第二天,逡巡在城墙下的妖兽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烦躁,已是开始试着翻越城墙。 最先行动的是红光兔。别看这种兔子白白的,看似很可爱,但却非常凶悍,双腿强劲有力,两只前爪可以伸出寸许长骨爪,锋锐无比,在山林中遇见普通猛虎也毫不畏惧,经常主动攻击。它们最厉害之处则在双眼,两只红通通的眼睛愤怒时可射红光,如烈焰般炙热灼人。 平常在南疆山林中遇到的红光兔都三三两两,但此刻于城下的,已经有几十只、上百只。它们徘徊良久后,开始试着攀爬城墙,在陡峭的岩壁上寻找可以借力的缝隙、突石和树根。 大部分红光兔爬到一半时便陆续摔落下去,但它们身为兔子,却十分坚韧,摔下去后重振旗鼓,再次向上蹦跃,逐渐有少许兔子接近了城墙。 驻守这段城墙的是神丹楼修士,二十余名修士于高墙之上警戒着,其中的三名筑基是主力,见到接近城墙的红光兔,便将手中法器打过去。 红光兔攀爬于高高的墙壁上,无处可躲,要么被法器打落,要么自己蹦跳下去。一个下午,没有一只红光兔能够攀上城墙。 神丹楼的其余炼气士则在戒备巡视中观摩这些红光兔的身法特点,他们不能隔空驾驭法器,必须从现在就做好准备,等兽潮大规模冲城时参战。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红光兔的持续进攻带动了其他妖兽,山行猪紧随其后。他们往往后退十数丈,然后加速助跑冲刺,向着城墙狂奔,继而冲上了近乎垂直的城墙。 这就是它们之所以被叫做山行猪原因,能在高山悬崖上行走! 山行猪和红光兔相斗,还真不一定斗得过兔子,但若论对城墙的冲击,威胁却要比兔子们大。一头头山行猪挺着獠牙就这么冲了上来,威势极猛。 三个筑基催动法器尽力拦截,也只打下十多头去,剩下的一半都冲上了城墙。 好在神丹楼弟子早有准备,两个、三个合斗一头,却也尽数拦了下来,没让他们冲过去。山行猪是下阶妖兽,如果要和修士一起划定实力的话,或许可以划为炼气后期,皮坚肉厚可挡刀剑,獠牙锋锐能破重甲,如果当面硬怼,普通的炼气初期还真拿它们没办法。 但它们也有妖兽的弱点,那就是套路单一:低着头往前冲,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和诡计。神丹楼属于南诏宗门,没去南疆山林中见过市面的,能叫南诏修士吗(顾馆主除外)?因此,应付起来倒也容易,有防护法器的在正面诱敌或者硬抗,两侧的人手照着山行猪的腹部柔软处下手。战不多时,冲上来的这十几头山行猪便尽数被屠戮一空,有几头挑落城墙下摔死,大部分则死在城墙上。 神丹楼修士们将死在城墙上的山行猪堆到一旁,摇身一变、已经成了户司代表的莺儿今日正当轮值,立刻上来登记清点,清点完毕后由划拨在权司库录事贾贵手下做事的香炉门弟子,搬运入库。 在户司公布的各种妖兽收购价目表中,山行猪的战场收购价每头三贯,以记账形式发给神丹楼。 由此,神丹楼在户司账册上便多了三十六贯,这应当是兽潮开始后的第一笔奖励,或者说是第一笔买卖,等莺儿大声公布账目后,神丹楼弟子们顿时一片欢呼。当然,到了夜晚还会有进账,城墙下已经多了好几只红光兔和山行猪的尸身,带队的神丹楼筑基长老已经决定,夜幕降临后就下去把这几具妖兽尸体捞上来。 一群狼冲到墙根下,抢食山行猪和红光兔的尸体,惹毛了城墙上的几个筑基长老,几件法器盘旋着飞落,墙根处立时又多了几头狼的尸体,可惜户司不收这种普通的野狼,否则又能多挣一笔。 应付完妖兽的这一波进攻后,这一天再没有战绩,妖兽暂时消停了。到了晚上,几个筑基长老以长绳缒下来,相互掩护着收取了下面的山行猪和红光兔尸身,又得了二十余贯。一天的战斗结束,神丹楼拔得头筹,无人伤亡的情况下净赚六十贯。 当晚,守在城楼上的神丹楼和平泰山庄修士们吃到了新鲜的山行猪肉,这些肉又好吃又有助于修行,还能节约粮食,是兽潮给予南吴州最好的赏赐。 第214章 穿山鼠 一个晚上过去,第三天的时候,城墙下的妖兽更多了,不仅山行猪和红光兔、铁线蛇等等多了,还新到了几种,如梅甲鹿、穿山鼠等等。 神丹楼的弟子们也在城墙上议论纷纷,一边指点着下方的妖兽,一边核对着户司公布的妖兽价目表。 一名弟子道:“是梅甲鹿啊,一头收购价六贯,比山行猪贵一倍!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攻上来,希望能吧。” 另一名弟子回答:“几年前我去南疆采药,见过梅甲鹿攀爬悬崖,应该能上来......上不来也无妨,只要靠到墙根下就好,是吧三长老?” 三长老笑了笑,点头认同。 又有弟子道:“红光兔很厉害,为什么户司只给两贯,不公平啊。” 大师兄代为解释:“昨天我去问了莺儿小娘子,她说红光兔没什么肉可吃,也没有妖丹,就是一对眼珠子和兔皮可以卖点钱。” “哎?师兄好主意啊,我也要去问一问......” “师弟回来,今天别去了,当值的是朝云,不会搭理你的。” “我的天啊,朝云小娘子?更要去问了,不理我也无所谓!” 这位师弟蹦蹦跳跳去了后面远处,大师兄摇了摇头,叹气:“冤孽啊......” 又有人问大师兄:“穿山鼠该怎么应付?他们擅钻洞啊,咱们这道城墙能顶住吗?” 大师兄笑着向众弟子道:“师弟师妹们放心,昨夜议事时老师和长老们已有定策,到时候且看老师的手段。” 还有人很是担心:“大师兄,来了那么多穿山鼠,咱们的南五峰怎么办?刚开好的药田啊。” 大师兄遥望西南,南五峰的山影正在那个方向,只是被南三峰阻挡了大半,看不真切。他知道那几片药田肯定毁了,于是咬牙给师兄弟们打气:“无妨,种下去的都只是些普通药材,用来试田的,大伙儿在这里多杀些妖兽,杀得多了,咱们的损失自然就补回来了。” 众师弟师妹们齐声应了,各自争先恐后的表着决心,其实也是为自己鼓劲打气。 正说着,有人喊:“援军上来了!” 就见从内城墙搭建的木梯处登上来一队修士,带着些许紧张从神丹楼弟子们身边经过,沿着城墙向西行进。这队修士有一百人,分作两队,以炼气士为军士,筑基担任伙长、队正和队副军官,这是兵司刚刚组建完毕的南吴军前营一个都,由营指挥苏三亲自率领。 前营军士和神丹楼修士们交错而过,互相打起了招呼,相互鼓劲,城墙上士气大振。 过了午后,又上来了一个都,同样是隶属于前营,特意调拨至西段城墙。 苏三匆匆打神丹楼弟子们身边跑过,往东城墙方向赶去,神丹楼大师兄和他有些交情,拉着他问:“东城墙出事了?” 苏三快步而去,回头道:“我的前营编制完成了,有两个都刚刚进驻东城墙,我去看看。” 按照兵司的方案,一个营包括五个都,四个都上城,一个都在城下预备,又分成十伙,紧急情况下应援。如此调配虽然有些死板,但对于这些还不适应军营编制和作战的修士们来说,却是最合适的排兵布阵之法。 有了前营上城驻守,前两天还显得空荡荡的城墙此刻就不一样了,所有神丹楼弟子都生出极大的安全感,心里也踏实了。 有人喃喃问:“咱们神丹楼没有编制吗?” 正说着,早间下楼议事的二长老回来了,召集了大师兄等几个大弟子过去碰头,片刻之后,大师兄神清气爽的回来,向十多个师弟师妹们道:“咱们被编入南吴军了,兵司给了编制,咱们叫做神丹都,不在五营中,直隶长史府指挥,咱们师尊门下的弟子,都是一个伙的,老师让我当伙长,诸位师弟师妹可有异议?” 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南吴军前营五百修士登城之后,形势立刻就安稳了许多,山行猪和红光兔的几次试探,连城墙都没上去就被打落。妖兽尸身跌落城下,总有二十多具。前营的修士比神丹楼胆子更大,他们本就是直接从南疆撤回来的,和妖兽厮杀也不知经历过多少回,不等天色变黑,几个筑基伙长就跃下城头,在众妖兽面前明目张胆的抢夺尸身。 户司的收购价格对所有人一样,放在南吴军中,也是按都分配奖赏。 如此到了夜里,神丹楼大师兄正打算让师弟师妹们打个盹,却被旁边的前营几个修士告知,打起精神来,准备应对穿山鼠的进攻。 “鼠妖向来都是夜间活跃,尤其是穿山鼠,你们难道不知?” 大师兄顿时凛然,向那几个前营修士告了谢,鼓舞师弟师妹们继续戒备。 果然,到了子时左右,城墙下传来一片吱吱声,因为天色太黑,也看不太真切。前营那边传令,点燃火把扔了下去,神丹楼这边有样学样,也将火把扔下去照亮。 这一下,只看得大伙儿头皮发麻。 也不知几千、几万只穿山鼠,正在不停刨着墙根,有些穿山鼠已经探进墙内半个身子了。 大师兄是筑基修士,取出自家擅使的法器——疾风弓,将法箭搭上,向着那些挖得较快的穿山鼠射去。穿山鼠在下阶妖兽中本就属于低级的,除了穿山凿土的天赋比较高明外,斗法实力很一般,被大师兄挨个点名,射穿一只后法箭飞回掌中,继续射下一只,箭无虚发。 城墙上的筑基修士们也在各显身手,斩杀穿山鼠。 但穿山鼠实在太多,根本杀不完,他们能做到的,只是尽力延缓城墙被凿穿的速度。 又过了片刻,城墙下的穿山鼠越来越多时,一道光华自空中闪现,很快长成一条火龙,这条火龙形貌分明,龙首龙爪栩栩如生,猛然咆哮一声,沿着城墙外侧开始翱翔穿梭,带起团团烈焰。 正是主持大阵的知行道人发动了赤炼云火阵! 火龙在墙外不停游走,不知多少穿山鼠被火焰引燃,吱吱的惨叫声响彻天际,听得人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更多的穿山鼠仓皇逃窜,冲出了赤炼云火阵的范围,窜入林中躲避。 过了一盏茶时分,火龙渐渐消散了身形,化作虚无,下一次出现,又得等上半个时辰。 第215章 辅修人才(为我在故我在盟主加更) 天亮之后,口鼻处罩着纱巾的大师兄探头向下张望,一片片穿山鼠的死尸堆积在城下,绝大部分都被烧焦了,更有许多还黏在了一起,形成大团黑炭,腥臭味冲天而起,纱巾都遮掩不住,大师兄双手捂鼻,短暂的看了几眼又缩了回去。 “可惜了,这把火烧了多少钱啊。” 师弟们也很遗憾:“是啊,虽然这种东西只是一贯十只,但如此之多......这把火烧了得有好几百贯了。” 众人闲谈到巳时,城下前营作为预备队的一都修士已经集合完毕,开上了城墙,接替神丹都,他们已经在城头驻守了三天,应该换下去休整了。 大师兄再次扫视了一眼城外,招了招手:“师弟师妹们,咱们回去休息。” 众弟子跟随大师兄下城,半道上碰见十多名香炉门的女弟子,打他们身边匆匆经过,为首的女弟子还在向身后的同门交代:“这些香粉炼制不易,你们尽量节省着些,把味道盖下去就可以了......” 顾佐从南主峰上下来,身边跟着成山虎、刘玄机、贾贵三人,他直到此刻才稍微有了些许空暇时间,前往城墙上视察防务。 带的人少,是顾佐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前呼后拥固然威风,但说实话,从南吴州整体形势考虑,是不利的,原因很简单,直到现在,绝大多数人依旧不知道,现在领导他们抗击兽潮的,只是个小小的炼气士。 顾佐入主南吴州后,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矿场上,而那些为了拿到入籍引介费的宗门,在介绍南吴州情况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将“顾长史”的修为境界略过不提,因此,大多数入籍南吴州的修士和百姓对他的情况并不了解。 那些近半个月来涌入南吴州的人则对此更是不知情了,他们平常能见到的是成山虎、原道长、刘玄机、贾贵之类的筑基,听说过的,是灵源道长、屠长老、尚执事之类的金丹,绝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南吴州长史姓顾! 在这种情况下,公然抛头露面显然就不合适了,于抗兽大业不利。悄悄的来、悄悄的去,了解完情形后不带走一片云彩,这才是正理。 保持点神秘感、距离感会更好一些。 顾佐混在成山虎等人身后,快速查看了一遍城防,分别让成山虎、刘玄机和贾贵询问了一些这几天值守和作战的情况,自己在旁边默默听着,记下一线修士们提出来的建议和需求,便不动声色下了城墙。 回到长史府,顾佐将名册重新取过来,召集一帮户司人手,再次梳理修士名单,重点是查找懂得炼制法器和法甲的人才。 刚才的巡查中,前营修士们提到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缺乏大型灵弩之类的守城法器,二是担心法甲和法器破损后没有补充。 两个问题实质上是一个问题,南吴州缺乏如金甲门之类的炼器宗门。 屠夫去罗浮郡和黑山郡确实采购了一批法甲、法器,数量也各达百件以上,但和两三千南吴军修士之需相比,实在是不够看的。 没有宗门擅长炼器,法甲和法器的补充问题就解决不了,打上几次大战,问题就会立刻暴露出来。 可惜查阅之后,发现那么多修士里头,竟然连一个出自金甲门之类炼器宗门的都没有,着实令他有些惊讶。于是又查阅修士的背景,看看是否有大宗门出身的修士,倒是在那批筑基后期的高手里找到不少。 这批筑基后期高手都被调拨给了洛、邱、谢三位金丹,作为应急支援战斗力量。顾佐是在云梦宗待过的人,清楚的知道,这些大宗门是有炼器传承的,甚至比一些炼器宗门更擅长炼器,于是又让师爷去挨个询问。 师爷问话回来的结果令顾佐很失望,这些人竟然也没修习过炼器术。 “他们都是宗门里的佼佼者,比如西樵山云泉仙馆的晴姑、王屋派的张莫问、委羽宗的欧阳道友,都颇受本门看重,年岁轻轻便是筑基圆满,被派往南疆磨砺,以求破境金丹,对本门辅修道术并不曾接触过。” 顾佐听罢也很无奈,不过想来也是这个道理,各家宗门派人来南疆磨砺,必然以斗法高明之士为主,擅长辅修道术的,大多不擅斗法,派来南疆送死么? 也由此可以推想,涌入南吴州避难的这数千修士,恐怕大都是好勇斗狠的厮杀之辈,是各宗大力培养来守护宗门的“武夫”,想要找个专门修习辅助道术的也难。 这也就是顾佐,为了发展南吴州而专门搜罗有特长的小宗门,比如做道袍的香炉门、镶嵌妖丹的万壑谷、炼酿灵酒的寒山派、炼制储物法器的古池门、种植灵药的莲叶宗、擅长灵植的三禾粮铺等等,现在还跑了一半! 思索片刻,顾佐将赵香炉找了过来:“赵掌门,最近帮忙掌库,事情千头万绪,着实辛苦了。” “托顾馆主的福,还好吧,弟子们都很愿意为抵抗兽潮尽些努力。” “是这样,顾某一直在想,香炉门在南吴州有十八名弟子,全都去帮着贾司库整理物资储备,有点大材小用了。能否请赵掌门牵头,带六个手艺好的弟子出来,用大库中的物资炼制法甲?今天我上南城墙看了妖兽的情形,不容乐观啊,估计要做长久准备,如此一来,法甲的补充就很重要了。” 赵香炉面有难色:“我香炉门是炼制道袍的,虽说道袍和法甲在根子上相同,但毕竟还是有显著区别的。倒不是我不愿意炼制,就怕炼制出来的法甲比不过金甲门的护灵甲,若同道们由此而死伤,我香炉门担不起这个职责。” 顾佐道:“您就算想炼制护灵甲,咱也炼不出来,没那么齐全的材料。这些天不是收获了许多妖猪妖兔的皮毛吗?顾某的意思是,用这些皮毛来做甲胄,您就当炼制道袍了,行么?” 赵香炉犹豫:“行倒是行,但防护效能肯定不如护灵甲。” 顾佐问:“比没有甲胄要强吧?比普通甲胄要强吧?有总比没有强,您觉着呢?” 赵香炉终于点头:“那我就试试,若做不好,顾馆主别见怪就是。” 请香炉门用妖兽皮制作甲胄,这是个没办法的办法,暂时解决了法甲的问题,接下来,就是法器了。 炼制法器的人才是真没有,只能从头开始想办法。顾佐仍旧将李谷生找了过来:“之前你曾说想要修行《大衍神器法》,如今看来,是时候了。” 第216章 大衍法剑 让李谷生转修《大衍神器法》,属于临阵磨枪之举,如果是别的宗门,这么做恐怕对解决法器问题无济于事。想依照《大衍神器法》炼制法器,首先必须修行大衍神器诀,也就是这门道术的功法,以功法为基础,才能施展炼器道术。这个过程,没有个半年、一年的苦工,是不可能有小成的,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但怀仙馆不同,搜灵诀近乎通用型功法,可以直接顶替大衍神器诀,以搜灵真气施展这门道术,李谷生需要做的,就是照葫芦画瓢,按照程序和步骤炼器。 当然,并不是说真就那么简单,炼器和炼丹一样,都有一个磨练的过程,就好比丁九姑炼丹,从一开始就炸炉,到每炉只能出五粒,然后是六粒,现在是七粒,炼器也同样如此。 以李谷生筑基初期的修为,达到了炼器的最低要求,顾佐对他的要求也确实不高,选择的是《大衍神器法》中最基础、最简单的法器——让修习者开篇练手的大衍法剑。 这种法剑具备所有法剑都应该拥有的属性:比凡铁刀剑坚韧、对真气的冲击具备一定耐性、可供烙印神识,但别的法剑拥有的各种特殊属性它一概全无。 炼制的材料也很简单,许多种类的精铁都能成为炼制的主材料,包括南吴州特有的飞云精铁。虽然飞云精铁矿如今在南吴城外的“沦陷地区”,但库存中还是有一百多斤的,加上大库中的铁木等三种普通简易材料,差不多能炼制出五、六十柄大衍法剑,好歹能够顶一段时日。 如果实在不行,还可以组织人手寻机去矿洞中偷采矿石,偷采的方法顾佐都想好了,动用采矿的探杆,以南吴州特有的管道法技术,从地下悄悄打通一条通道。 李谷生当即应了,于是,顾佐将《大衍神器法》正式传授给李谷生:“大衍法剑是神器法的入门手艺,我希望你能尽快掌握,以最快的速度炼制出第一柄飞剑来。” 李谷生用半天工夫揣摩大衍法剑的炼制方法,然后立刻准备材料,投入到第一柄法剑的炼制中,顾佐则亲自打下手。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专门开辟出来的炼器房忽然冒出阵阵黑烟,两个人咳嗽着从炼器房中狼狈逃出,脸上全是黑粉,完全辨认不出相貌。 蹲在门口相互交流、总结了多时,等炼器房中黑烟散尽,两人重新进去,再接再厉,接着是第二柄失败、第三柄失败。 一直炼到第四份材料,大衍法剑才终于炼制成功。 “弟子本以为会很简单,没想到这么难,真的上手之后才发现,《大衍神器法》很是艰深啊。”李谷生感叹,感叹之后又向顾佐保证:“师叔放心,我马上就开始正式炼制,力争一个月完成十柄。” 顾佐没工夫跟他一起感叹,直接道:“现在情况很明确了,炼制过程可以分为五个步骤,打磨铁粉、混合材料、以灵气温养贱胚、镌刻符文、淬火。只有第四个步骤必须由筑基修为完成,所以你只需要做镌刻符文的工作,其他步骤由炼气士来做。如此一来,就轻松多了。” 李谷生怔了怔:“用炼气士?” 顾佐点头:“根据我记录的每一步完成时限,咱们可以进行编组,两名炼气士打磨铁粉、一名炼气士混合材料、五名炼气士温养剑胚、由你镌刻符文、五名炼气士淬火。如此一来,除你之外,一个炼制组还需要配备十三名炼气士,刚好在两天时间内完成五柄大衍法剑的炼制。每完成一批次的就休息一天,一个月能炼制五十柄。每柄剑的材料费是十二贯,人工费不到一贯,成本十三贯,如果卖二十贯,和采矿的护甲相当,应该会有人买......嗯,也是门好生意。” 李谷生想了片刻,叹道:“以前听说过有些阵法宗是多人配合完成法阵炼制,没想到这种方法也可以用来单独炼制一件法器,师叔大才。” 顾佐道:“大才什么的,也谈不上,如果是复杂的、有特殊效能的法器,这种法子就不好用了,只能说是大衍法剑比较适合而已。至于参与炼制组的人手,就用你的弟子吧。” 李谷生道:“正准备跟师叔禀告,再过几天,一千灵石就要消耗完了。您看是不是再拨付一些,原本我是想让他们巩固一个月再去炼丹的。” 顾佐叹道:“时不我待啊,事情分缓急,保精丸的事情暂时放一放吧。” 李谷生收的三十三名弟子,已经修炼了快三个月,各自在顾佐的气海中形成了一丝丝异种真气,被顾佐全部找到,并一一标注了出来。这些真气,几乎每一丝都有三分之一块灵石的灵力,宛如三个月前的陈眠花。 李谷生想了想,道:“他们修为太弱,无法和师叔您相比。” 顾佐道:“那就都调拨给你,人手增加一倍,应该能跟得上你的速度了,轮岗的时候还能继续修行,提高修为。” 李谷生建议:“有几个弟子还是可以培养的,我建议先不要让他们做事,接着闭关,争取一口气冲入炼气后期,将来也能成为得力人手。我门下有个叫刘小柒的,原本是个武师......” 顾佐点头:“我知道此人,还有呢?” 李谷生又道:“还有个叫杨擒龙的弟子,也可以栽培。屠师叔那边也有两个,一个是陈眠花,至今已闭关半年了,此时中断很是可惜;还有一个叫牛野的武师,以前经常下矿坑的,很不错。” 顾佐答应了:“那就让他们闭关吧,你说得不错,咱们怀仙馆也是需要培养一批内门弟子的,将来需要他们撑起道馆。” 在李谷生的建议下,四个人的前程被改变了,一跃而入内门,摆脱了外门生产型弟子的身份,向着斗法型转变。 李谷生不知道的是,他的建议还同时改变了丁九姑这位顾佐首徒,也是唯一弟子的命运。 在炼丹房中,顾佐中止了丁九姑的炼丹:“九姑停下吧,从今日起,先不炼丹了。” 丁九姑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老师居然说的是“不炼丹了”! “保精丸卖不出去了?” “咱们被兽潮困在了南吴州,还炼什么保精丸?” “老师不是说,过上一段时日就会过去么?” “如今看来,这段时日可能会有点长......你现在吸纳了多少块灵石?” 丁九姑似乎还没有从炼丹状态里退出来,迟钝片刻方道:“记不清了,似乎是一百八十还是一百九十......” 顾佐抛过去一袋灵石:“从现在开始闭关,你是为师的首徒,为师不希望你被师弟师妹们超过,从今日起闭关修行,向三百块灵石冲击!” 第217章 二期 顾佐抛给丁九姑的灵石有一百多块,这是按照他自己的修行进度测算的。他突破境界入后期,吸纳的灵石是三百块多一点,测算下来丁九姑还差一百一、二十块,计划八个月至初期真气满溢,再择机破境。 但事实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仅仅过了两天,顾佐气海中对应的丁九姑真气就发生了变化,由淡泊的真气变得浓稠如蜜状,这是破境入后期的标志。 丁九姑竟然破境了! 这丝真气的含量距两块灵石还差一点,也就是说,丁九姑吸纳了一百八十到一百九十块灵石,便破境了。 顾佐匆匆赶过来询问,丁九姑也有些懵,破境时不敢告诉老师,此刻正在反复查看各处经脉,想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破境之时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是什么事情让你忽然破境?” “弟子也不知,刚吸纳完这块灵石,就破境了,也没发生什么,弟子当时就躺在榻上,眼睛都没睁……” “有什么感悟?” “……没有……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要不老师再帮弟子查看一下?” 说着,丁九姑放开气海,顾佐直接进去,四下游走一遍,果然真气如蜜,完全是炼气后期的症象。 顾佐安慰她:“没事,一切都好,不要担心,你接着闭关……对了,现在继续,看看一块灵石需要多久。” 丁九姑这次吸纳完一块灵石所需时间缩短到了二十二个时辰,比初期时少了两个时辰,顾佐依此推算,等她筑基初期时,是二十个时辰,比李谷生多了四个时辰。 如果丁九姑继续以这个数据提高修行速度,将来筑基后期是十八个时辰,等到破境金丹就是十六个时辰,比屠夫用时多三个时辰。 将他们三个人吸纳灵石的修行时间画了三条曲线对照,李谷生修行速度快于屠夫,屠夫快于丁九姑,和各自的天赋资质成正相关。 接下来再对几个内门弟子的修行速度作出推测,如果他们也同样在一百八十到一百九十块灵石破境后期,陈眠花最早入修行也会最早破境,接着是杨擒龙,然后是矿坑里发现的武师牛野,最后是刘小柒。 而且顾佐还可以推算他们破境的大概时间,一直闭关下去的话,陈眠花是明年九月,杨擒龙和他一样,牛野是明年十月,刘小柒则是明年十一月。 至于顾佐自己,他选择不把自己放入样本对照组,他是开山祖师,肯定不一样的,难道不是吗? 肯定不一样,嗯,必然不一样! 之前屠夫和李谷生的破境都无法带给顾佐有价值的参考数据——因为他们本就是各自功法修为上的圆满状态,现在丁九姑的数据就极具参考价值了。 搜灵真气修炼出来的气海,容纳量比其他功法大很多,这是自己、屠夫、李谷生都已经定论的事实,丁九姑用将近两百块灵石的真气量破境,这一点能够理解,但自己为何却需要三百块? 是自己的气海更大?还是说丁九姑和屠夫、李谷生他们修炼时浪费的灵石属于正常水平,偏偏是自己浪费得比较多? 如果是后一个原因,为什么自己会浪费了那么多的灵力? 这些问题,顾佐暂时无法解决,只能继续修炼下去,等待更多、更新的样本数据出现。 但他现在有点着急了,如果情况照此发展下去,怀仙馆所有弟子的修为都会渐渐超过他,身为师叔祖,他将会逐渐垫底,你就说丢不丢人? 为了不丢人,顾佐再次下定决心,招收第二期弟子,一方面可以剥削他们的真气,提高自己的修为,另一方面也可以扩充怀仙馆乃至南吴州的实力。 上一期招收了五十名弟子,三个月的闭关期帮他吸纳了十五块灵石,现在每个月也依旧在向他提供两到三块灵石真气量。 这一期他打算招收二百五十名,按照涌入南吴州的百姓基数计算,应当是没有问题的。招收进来后,同样是三个月闭关突击修行,然后矮子里面拔将军,把内门弟子凑足三十人。 如此一来,三个月内,他支付八千块灵石,可以收获八十块灵石的真气量,将自己筑基后期的真气量提升到一百八十块。三个月后,等二期闭关结束,每月也可以获得稳定的十五块灵石真气量。 如果自己再辛苦一些,把每天时间的一半用在修炼上,预计明年四、五月间,自己就可以进入炼气圆满境了。 对旁人而言,修行是天赋问题,是刻苦问题,是感悟问题,甚至是哲学问题,但对顾佐来说,似乎更像数学问题。 有充足的财力支撑,顾佐想到就做,李谷生正带着弟子们炼制大衍法剑,腾不出手来传法,只能去让屠夫收徒了,好在传法的过程也用不了几天。 整个流程与招收第一期弟子时完全相似,但与上一次相比,报名应试者如过江之鲫,从南大院外一直排到山下。 原因也很简单,金丹修士公开收徒,又没有年龄、性别的要求,而且名额充足,值此兽潮围城之际,谁不想赶紧学点防身自保的本事? 涌入南吴州的三千多百姓,前来排队的有一千五百多人,最终测试出天赋资质的三百八十余人,远远超出预期,再次印证了南疆百姓天赋者众的说法。 不过话说回来,这三百八十多人实在有些惨不忍睹,除了大部分天赋较差外,老弱妇孺占了一大半,年龄最低的只有十三岁,最高者六十六,许多人都是拄着拐杖上山的。 顾佐咬了咬牙,照单全收,惹得各家宗门频频侧目、议论纷纷。顾佐给出的回应是,当此危难之际,南吴州不惜血本,不放弃任何一分力量,不管将来是否有修行前途,至少一个炼气初期总比一个平头百姓强些不是? 这个说法倒也得到了认可,于是赞颂声一片,当然大多数人是等着看笑话的。 顾佐也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立刻让户司为他们办理入籍——想拜师就必须入籍,这是硬规定,同时筹措灵石,准备了一万两千块,当真称得上大手笔,再次把怀仙馆的库存灵石消耗了大半。 第218章 号称五百修士的道馆 屠夫在南主峰掌控和熟悉两仪剑光阵,忽然被顾佐拉了出来,于尹祖殿中高坐,望着殿中殿外跪得密密麻麻的弟子们,一脸茫然。 随即又在顾佐的主持下,喝了集体奉上的拜师茶,成了三百多人的老师。下来之后,兀自发懵,向顾佐道:“怎么会那么多?” 顾佐安慰他:“这是第二期弟子,近期内不会再有了。”旋即自豪道:“南吴州英雄,尽在彀中矣!” 屠夫无语的扫视了几百名“南吴州英雄”们,问:“你算过么?这要花出去多少灵石?” 顾佐道:“头三个月集中闭关,要多花一些,大概一万两千灵石。之后精选出少许弟子进入内门,其余放出去炼制法器和灵丹,或者加入南吴军,所需就少了,也就每月一千七八百灵石足矣。” 屠夫算了算:“加上第一期的,也就是每月两千,每年两万四?你不心疼?” 顾佐道:“为什么心疼?从此以后,怀仙馆四百四十门人弟子,号称五百,哪家宗门想要打咱们的主意,不得掂量掂量?这钱花的值!” “这还带号称的?” “小事,等兽潮散去,咱们就真招满五百,到时号称一千!” “你没算过他们修为增长后所需的灵石量?” “就他们的天赋,大部分撑死了也就这水平了,每年超不过三万灵石。” “好吧……内门弟子要多少?” “师兄到时候看着选吧,一期咱们选了四个,这期我原想着收满三十,如今看来,似乎可以照着五十人来收。师兄给我凑满五十人就行。” 顾佐的计划中,五十名内门弟子将是他修行灵石的基本盘,主要任务就是闭关修炼,每月为他稳定提供六块灵石,其余外门弟子将来的任务则是完成十四到十六块。 由于人数太多,屠夫将二期弟子分为四个堂次,分批进入尹祖殿传法,同样的内容,需要一天讲解四遍,也着实累得不行。 大概四天后,陆续有人开始闭关,七天之后,这批弟子全部闭关修行。 此时,第一批弟子反馈给顾佐的真气已经全部被他找了出来,想象着即将到来的三百八十多道真气,他心里极为兴奋。兴奋的同时,自己也开始加码修行,除了白天料理公务外,每天晚上让自己修行六个时辰,以便尽快补上之前落下的功课。 顾佐除了每晚修炼外,依然密切关注着南城墙的兽情。 自打穿山鼠被赤炼云火阵烧了一回后,城墙外的妖兽们消停了几天,但大多数中低阶妖兽都是死脑筋,灵识未曾觉醒,前方高墙绵延八里,将前进的通道挡住后,便真的以为世间只有这一条路,压根儿没想过绕道而行,就这么猬集在城墙外,越聚越多,也陆续出现了一些中阶妖兽。 疾似闪电的青竹灵蛇、体型如岩的南山龟、爪如刀剑的巨齿狼,以及中阶妖兽之王——咆哮如雷的吼熊等等。 所有人都明白,当南城墙下的地盘拥挤到一定程度,到达某种临界点时,妖兽们就会再次开启对南城墙的冲击,无论是规模还是强度,都远远不是上一次能够企及的。 这一天来得不快,也不慢,离上次妖兽冲城大约半个月。据驻守的前营修士说,起因是一只红光兔捕食一头野狼,但这头野狼正巧被一只五彩雉鸡相中,早就等着捕食了。 于是鸡和兔子当场斗了起来,侥幸逃生的野狼无处可藏,向着城墙冲了过来,继而引发了第二次兽潮冲城。 一切就在这么短短的片刻发生,毫无丁点预兆,甚至也没有从少到多的过程,妖兽忽然就大量涌了过来,打了前营修士们一个措手不及,此刻在城墙上轮值的,只有二百人。 妖兽的攻击如同海边的巨浪,一波带动一波,形成了宽达四里多的攻击面,就算整条南城墙的二百名修士都集中过来,每个人的防守正面都长达三丈。 虽然筑基修士们拼命阻挡,尽可能多的将妖兽击杀于攀爬城墙的过程中,但区区二三十名筑基力量单薄,手中法器在巨浪中只溅起些零散的浪花,便被吞没了。 不多时,便有妖兽冲上了城头! 苏三大急,拼命敲打警示锣鼓,知会城下休整待命的另外三百名修士登城,刚敲了没多久,一只山行猪就冲了上来,由于冲速太快,甚至凌空跃起一丈有余,从空中落下时正好撞向苏三。 苏三是筑基修士,且在加入怀仙馆后的这一年半里,从未短缺过修炼所需的灵石,如今也是筑基后期了,驭器的本事是有的,鼓槌撒手,双手剑自袖中弹出,左剑护于身前,右剑激射山行猪,由腹部自下而上穿过,爆出一片血雨。 山行猪轰然落地,余势未消,冲出城墙,落入城内,将一棵小树砸倒。 飞剑收回掌心,还未捂热便再次脱手,这次双剑齐出,向着三丈外一名修士斩去,同时口中高呼:“低头!” 那修士立刻低头,苏三的双手剑从他头上掠过,带下一缕发丝之后,射进他身后一只红光兔的双眼中,将兔子正好发出的炙热红光堵在了眼睛里,那畜生当场毙命。 被救的修士是一名伙长,筑基初期修为薛定图,也在低头的同时将和他正面缠战的一头山行猪斩杀,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倒地毙命的兔子,忽然间冷汗直冒,继而凝望苏三,咬着嘴唇默然不语。 “薛道友别发愣,杀妖兽!”苏三大吼,这才将薛定图喊醒。 薛定图是易理名家,回过神来之后,重新操控手中的六十四卦盘,转出个上艮下离的山火贲卦,凭空涌出道三尺宽的岩浆,从他守护的城墙处飞速下淌,将正在攀爬的三只妖兽烧得摔落下去。 发完这招,薛定图向苏三柔声道:“多谢苏指挥。” 如他们之类的筑基修士还好一些,那些炼气士应付起来就沒那么容易了。户司有个叫润哥的炼气圆满境很不幸,他负责的城墙同时飞上来四只五彩雉鸡,若是一对一、甚至一对二时他都不怕,可突然被四只围住,没几个喘息便挺受不住,在一阵鸡叫声中当场重伤。 等苏三赶过去将鸡清理完毕,润哥已经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声息皆无,也不知是死是活。 第219章 两峰轮战 不多时,已有山行猪、红光兔、青竹灵蛇、五彩雉鸡等种类的近百妖兽冲上了城头,还有更多的则在攀爬中,甚至还蹿上来几只巨齿狼,凶狠异常。 所有人都在殊死奋战,每个人知道此时绝不能逃,南吴城如果失守,没有人能活下去。 伤亡立刻就出现了,有腿脚被咬断的,有被撞飞出去后吐血的,有被灵蛇咬后当场晕倒的,还有两个被巨齿狼叼着甩下城墙的…… 前营轮休的修士陆续赶到,也顾不得编制队列了,来一个就上城一个,一群一群往城墙上赶,城上的前营修士逐渐增加,由二百到三百,再由三百到四百、五百…… 除了前营外,驻守双峰镇的中营也在往这边赶,但时辰太短,尚未来得及抵达。 最先赶到增援的是金丹修士洛君带领的应急增援队,顾佐将四十多名筑基后期乃至圆满境的修士单独编列了出来,由三名金丹统带,关键时刻投入危急方向,说白了就是补漏洞的。 他们屯驻的地方离南城墙最近,修为也高,所有第一时间赶到,一上城头就见到了混乱残酷的大战场面,所有人都有些愣神。 都是南疆厮混的冒险客,其实并不畏惧于和妖兽作战,但如此之多的妖兽同时出现在眼前,还真是头一回见,心里承受力稍差的,忍不住就双腿发软。 洛君回头鼓舞:“诸位道友,自认为是个爷们儿的就跟我冲,想当娘儿们的就滚回去躺着!” 喊罢,脚踩天遁剑,双手缠着三阳精铁炼制的绝仙爪,轮成一团光影,当先冲入战团。绝仙爪于舞动之中燃起三昧丙火,滚动成个三昧丙火圈,直奔一头巨齿狼而去。 手下十八名筑基高修士大为振奋,各施法器紧跟于后,所过之处鸡飞兔跳,顿时清理出一条通道来。 洛君赶到巨齿狼身后,三昧丙火圈顿时将狼身罩住,那巨齿狼在火罩住奋力冲撞,却始终冲撞不开,被烧得连连惨叫,不多时,中了十多记刀枪剑斧却破之不开的坚硬皮肤顿时被三昧丙火烧焦,终被洛君脚下的天遁剑一剑穿心。 有了洛君带队驰援,城墙上的形势顿时有所扭转。 但兽潮的可怕之处,在于如潮水般的妖兽数量,这边刚杀了十几只,下一刻就有几十只冲上来,城墙上的妖兽越来越多。 关键时刻,一道光华凌空闪现,化作火龙,沿着城墙外侧穿梭游荡,熊熊燃烧起来,那些正在攀爬城墙的妖兽一大片一大片被火龙引燃,纷纷摔落下去,又在墙根下继续堆积燃烧,形成了道火墙,挡住了城下无数妖兽的冲城之路。 这是赤炼火云阵二次发威,在最合适的时刻发动,不仅取得了极大的杀伤,而且以妖兽的尸体构筑火墙,延缓了妖兽冲城的攻势,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火龙烧了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便渐渐消散,但城下燃烧的火墙还依然在烧着。 城墙上的援军陆续抵达,先是神丹都的几十名修士赶到,之后是中营的三百名修士,此时,在南城墙上,近千名修士云集于此,实力大增。 他们以五人、十人为一组,围攻冲上城墙的妖兽,耗费小半个时辰,终于清理干净。 大家立刻自行分配防守地段,于上方严阵以待,做好了迎接二次冲城的准备。 妖兽没能发起第二波冲城,似乎火墙的阻断,让它们迷失了方向和动力。战场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妖兽们依旧在城下栖息,修士们则在城墙上全神戒备,不敢再有稍许疏忽。 这一战,前营死了十二名修士,重伤三十余人,轻伤过百。神丹都战死两人,伤九人。中营无人伤亡,有两名重伤,轻伤十余。 城墙上遗下的妖兽尸体则多达二百余具,都被户司清点入仓。此外,户司专门调拨一千块灵石,用于抚恤死者、奖赏伤者。其中,死者每人抚恤五十块灵石,有家眷者抚恤家眷,没有的归于宗门,家眷和宗门都不在南吴州的,将名单张贴出来,明文公示,兽潮之后再行发放。 张贴公告这一举措令许多人心中大定,他们知道,就算自己战死在南吴州,也不会悄无声息无人知晓了。 此战教训极为深刻,顾佐特意在长史府召集成山虎、苏三、原道长、刘玄机、贾贵等心腹议事,总结经验和对策。 妖兽冲城是毫无征兆的,上个月第一次冲城时,聚集在城下的妖兽不多,城墙上的防守也很稳固,没有造成大问题,但此刻妖兽多了,且妖兽的个体战力也比当时更加强悍,再以当时的守战经验来安排值守,显然不妥。 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还是要加强值守人数,原先是二百,苏三表态,今后全营齐上,四百在城墙上,一百在城下轮换休息。 顾佐道:“目前的情况来看,妖兽属于直线思维......就是一根筋,你要让他们搞什么左右迂回、后背包抄,他们搞不来,他们想要北进,就只会平推、硬冲,所以南城墙是防守的重中之重了。单独以前营镇守、中营增援的模式来打,我们等于自缚手脚,两峰之上的左营、右营,北边驻守森林谷地的后营,都被限定于没有太大战事的地带,发挥不出作用来。” 成山虎点头,道:“馆主所言是对的,南主峰和南二峰大部分都被南城墙包在后面,两侧又可以通行,至今为止,零星的妖兽冲山虽然不少,但都没什么威胁,最大的一股是三天前,冲击南主峰的也只有十几只妖兽,有龟甲离玄阵拦阻,左营的守卫非常轻松,实际上左营需要防守的正面只有不到二里,真正可供妖兽大规模冲山的通道只有两条,各自不过十来丈宽,五百名修士堆在这里,着实浪费了。何况南主峰还有两仪剑光阵在。” 顾佐道:“我认为,可以改变现在的带兵模式,搞大轮换,将驻守两峰的修士也调动起来。为此,咱们设立的五营,应当视同于五个防区,各都队的都头、队正是真正的带兵军官,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营不换,而都队轮换,轮换到哪个营,就归哪个营管辖。每时每刻都要保证四个都在城上,两个都在城下,务必使每个都在一个月内轮换上城值守四到五天,既解决了兵员疲惫的问题,又能让所有都队可以实战锻炼。” 顿了顿,习惯了任何事都有个名目的顾佐补充道:”这叫两峰轮战。” 第220章 零敲碎打 定策之后,顾佐在应急统筹委员会上宣布了决定。委员会议事的过程中,申唯义、宁不为等几名委员要求向苏三追责,免去他前营指挥的职司。其中以金丹修士申唯义的言辞最为激烈,因他门下有两名弟子战死在了城头上。 顾佐当然不能让苏三被惩处,当场据理力争,他质问申唯义:“如果换你做前营指挥,你能保证不死人吗?如果你能保证,前营就交给你,如果你同样死了人,那你就接受和苏三一样的惩处,不知申前辈是否同意?” 申唯义当然不敢承诺,于是面色铁青,不再多说一句,这项提议不了了之。 从这一天开始后,南吴城执行两峰轮战之策,一直到年底,所有都队都至少登上过城墙两次。虽然这段日子没再发生大规模兽潮冲城,但陆陆续续都有斩获,各都各队多多少少都具备了一定的守城经验。 正月初一,神丹都人员齐整的等候在木梯旁,等左营第五都的修士换下来后,再次踏上了南城墙,被兵司一名女修指点着带入指定位置。 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节省兵力,从十二月起,长史府招募了大量女修加入各司,女修们的引导和督促效果相当好,各种偷奸耍滑、畏敌怯战的现象大幅度减少,同时这些女修也具备战力,关键时刻还能顶得上去,勇武丝毫不逊于男修,用起来非常顺手。 “今天是晴姑轮值吗?运气,运气啊!” “晴姑,今天是正旦,长史府分酒么?” “晴姑,如果有酒别忘了我们神丹都啊,一起来喝几杯!” 一片笑声中,来自云泉仙馆的晴姑翻了个白眼,给神丹都留下个俏丽的背影。 高空中响起一阵清越的鹤鸣,几只白鹤在云中时隐时现,往东北去了。 “是上阶灵兽白羽神鹤,真漂亮啊......”有弟子赞叹:“听说上古之时,大修士们骑鹤翱翔于九天,我等若是有一只白羽神鹤可骑,该有多好?” 旁边一位师兄道:“灵兽部倒是在驯养一种黑翎斑鹤,骑乘黑鹤是有可能的,听说能飞给十来丈高。这种白羽神鹤就不用想了,别说骑乘,靠近都危险。” 那弟子道:“我知道,想想都不行吗?说来也是运气,这些上阶灵兽始终不曾冲过南吴城,否则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你们有谁见过天阶灵兽吗......” “没见过......” 大家谈得兴致盎然,议论之中,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户司派人将酒菜送上城楼,一边派发,一边道:“今日正旦,顾长史大犒三军,酒肉管够,酒是灵酒、肉是灵兽,每人还有一碗灵米粥!” 城墙上顿时爆起一片欢呼,引得城下万兽注目。各都头、队正连忙满城墙约束,再次严肃军纪,不许大声喧哗。 忽见一位金丹修士径直来到神丹都所在的城墙,大喇喇往人家酒席中一挤,道:“刚才谁说要跟我家表姑喝酒?是你们?来,今日我替表姑应战,谁有胆子,咱们对饮。” 这位金丹便是洛君,三支应急救援队的队正之一,在第二次兽潮冲城一战中大放异彩之人。刚才神丹都上城之时,大家嘻嘻哈哈邀请的“晴姑”,就是洛君的表姑。 神丹都修士们面面相觑,一个金丹修士过来为他表姑出头,还真没人摸得准他是什么心思,谁敢上去应战? “鼠辈!”洛君鄙夷着,起身就走。 “我来!”忽然有人应战,洛君转身,见是个气宇轩昂的筑基,于是点点头:“很好。”重新坐了回来。 “我也不在修为上欺负你,我喝两碗,你喝一碗,谁先趴下谁输。你赢了,给我表姑磕头赔礼,我输了,我给你们神丹楼磕头赔礼。” “好,不用你让,一碗对一碗,就怕酒不够。” “放心。”洛君从储物法器中一坛一坛往外取酒,连取十坛:“我早就预备下的,看你能喝多少!” 六坛是寒山灵酒,四坛是平泰灵液,都是灵酒,很多炼气士三碗即倒,筑基也很少撑得过一坛子,现在摆出十坛来,顿时引发轰动,神丹都的修士都围拢过来鼓劲:“大师兄,喝倒他!” 应战的正是神丹楼大师兄,他面色凝重的望着眼前的十坛灵酒,深吸了口气:“满上!” 在众人的瞩目下,两人拍开封泥,各自倒酒,一碗一碗往下灌着,很快,各自便灌下一坛。 喝完第二坛时,大师兄明显有些身子摇晃,洛君问:“认输么?” 大师兄摇头,拍开自己面前的第三坛,呼出一口浓浊的酒气:“换个条件,输了我认罚磕头,赢了,我娶晴姑!” 洛君想了想,道:“能不能娶表姑,你自己跟她说,但如果你赢了,我帮你。” “好!”大师兄也不斟酒了,直接抱起坛子就灌,喝完之后,双眼赤红的盯着对面的洛君,洛君将早已喝空的坛子亮了亮:“还喝么?” 大师兄咬着牙去拍第四坛,刚把封泥拍开,整个身子就歪倒在地,呼呼大睡起来。 洛君冷笑一声,将自己的第四坛一饮而尽,然后向围在身边的神丹都弟子道:“剩下的酒送给诸位,神丹都倒也有种......让你们大师兄明天醒了去找我表姑认罪赔礼,然后来见我,他现在被征调到我手下了。” 第二天,大师兄来到洛君小队的驻地报到,洛君让他进了屋子,问:“见过我表姑了?” 大师兄默然片刻,点头。 洛君也点了点头:“算是有点担当,知道为什么找你来么?” 大师兄道:“兵司知会我,到洛前辈帐下效力。” 洛君道:“如今城下妖兽太多,比上月二次冲城时,更多了不少,长史府和委员会都认为,如果放任不管,第三次大规模冲城很快就要来临。” “主动出击?” “可以说是主动出击,但不是硬着头皮开城出击,那是自寻死路。长史府提了个战法,以三支应急救援队为主力,进行小规模袭扰,城墙下不是战场,战场在双峰两侧,打的时候要隐蔽、要快,不求多大战果,只求每战有效。今天杀上一点,明天杀上一点,十天半个月下来,累积的战果就不少。双峰两侧清理出地方来,聚集在城下的妖兽们就会自发向两边疏散,由此缓解正面城墙的压力,最大限度延缓妖兽大规模冲城的时间。” 听罢,大师兄思忖片刻,赞道:“好主意,长史府有高人。” 洛君道:“是顾长史的主意,他称这种战法为零敲碎打牛皮糖战术。” “牛皮糖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从来没吃过......这个无所谓,总之,三个队都在征募人手,扩充队伍,当然,还是那一条要求,非筑基不要,否则出城容易死......其实在我看来,就算是筑基,死得可能性也不小,怎么样,你要是不敢,我就回禀兵司,把你退回去。” 大师兄笑了笑:“洛前辈不用激我,我当然愿意去。” 第221章 圆满 洛君道:“本队负责南主峰方向的侧面,每三人为一组,自行狩猎。你们的奖励就是所狩的猎物,户司按价目表收购,支付灵石,所有的灵石我拿一成。当然你们也可以留着不卖,这样的话,我就拿不到那一成了。该怎么做,你们自行选择。” 大师兄握了握拳头:“还是这么打比较合适,咱们都擅长,长史府英明!” 洛君道:“没有正面的南城墙,我们不可能有机会这么打。” 大师兄道:“我明白。我和谁一组?” 洛君道:“出门右转,旁边那个小院,是你们丙九组。” 大师兄找到属于丙九组的小院时,见到了他的同组成员张莫问。张莫问来自王屋派,和大师兄一样,同属筑基后期,两人见面打了声招呼,相互介绍了自己的情况,然后继续等待第三名成员。 门开了,进来的这位让大师兄有些不敢置信,正是云泉仙馆的晴姑。他和张莫问都站了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三个人对视半晌,晴姑板着脸问:“可以出发了么?” 大师兄点了点头,张莫问回了句:“可以。” 于是晴姑当先出门,这两位跟在了身后,径直向双峰镇北而来。 值守北边通道的修士检验了晴姑手中兵司下发的手令,然后告诉他们出阵的方法:巽六乾九。就这么简单,一直走下去,自然能够走出七星倒转阵。 但他们也必须当天赶回来,每天子时会换一次走法,如果过了时辰赶不回来,就比较麻烦了。 从阵中出来,三人都取出法器,晴姑是一柄泛着紫光的长剑,剑名“倚虹”;张莫问是根奇特的长索,也不知是什么材料炼制;大师兄自己则是一套半尺长的飞刀,共有十二柄。 三人互相检视了一遍对方的法器,各自点头默默前行,也不说话,沿着南主峰大阵边缘,从东北角转到西北角,走了三里多路。路上见到了几只山行猪,都被三人联手猎杀。 别看晴姑是个女修,但挡在前方以倚虹剑正面硬扛的却是她,张莫问以绳套羁绊妖兽,大师兄则以飞刀铲除,尸身埋在隐蔽处,等返回时带走。 都是混迹南疆的修士,狩猎技巧娴熟,大师兄和这两位配合之后,感到很是愉快,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在南疆试炼的那段日子。 等狩猎组转到南主峰西北角以后,这里的妖兽就多起来了,举目皆是,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如何在尽可能隐匿踪迹的情况下击杀妖兽。 在不知不觉间,三人组达成了由晴姑发号施令的默契,而晴姑的选择也几乎没有出过岔子,所选择的猎杀对象和猎杀时机都恰到好处,能让他们始终不被大群妖兽发觉。 眼看天色已晚,猎杀组开始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路上遇到了丙二组和丙三组,大家打了个招呼后,又各自分开。今天猎杀的妖兽主要是山行猪、红光兔,足有十二只,都被三人用绳子串了,每人身后都拖着一堆。这两种妖兽都是户司收购价目表上敞开收购的东西,肉可以食用,皮毛牙齿可以制作法甲。 等他们回到双峰镇时,值守通道的修士冲他们点了点头,指着不远处一间院子:“户司的人在里面,需要兑换灵石的话,现在就可以过去了。” 今天一天,晴姑选择的猎杀对象都是如山行猪、红光兔之类的低阶妖兽,价格虽然不高,但数量却不少,这么做,其实是符合长史府本意的,杀的妖兽越多,腾出来的地盘就越大,正面城墙下拥挤不堪的妖兽群才更愿意往两边扩散。 将这些东西卖给户司后,他们一共得了十五块灵石,留下两块交给洛队正,晴姑把剩下的灵石分成三份,各自取了。 大师兄今天第一次把注意力从晴姑身上转移开来,望着自己掌中的四块灵石,暗道收成还不错。 虽然山行猪也好、红光兔也罢,户司给出的报价都很低,只相当于兽潮之前各大商铺的五分之一,甚至最新的收购价目比两个月前又低了一半,但问题是妖兽总量很多,今天一天工夫就干完了以前半个月才能干到的活儿,这就非常可观了——当然,所冒的风险也不是以前能比的。 回到小院,晴姑道:“明天继续。” 从大年初二开始,长史府制定的“零敲碎打牛皮糖”战术就进入了实施阶段,到月底盘点,三十个猎杀小组杀死的妖兽总数超过四千只,发放奖励五千六百多块灵石。 大师兄所在的丙六组在猎杀数量上名列前茅,但他们获得的灵石却不如甲一组乃至其他几个小组多。 甲一组通过蚕食之法,成功围猎了一窝中阶灵兽中的弱者——青竹灵蛇,其他小组也或多或少猎杀过巨齿狼等等,而丙六组在晴姑的带领下,始终坚持安全为主、坚持贯彻长史府的意图,猎杀数量超过四百只,为此,长史府专门向他们发放了一笔三十六块灵石的奖励。 其实,一个月来,被猎杀的妖兽总数不止四千,很多妖兽被杀了之后,是来不及带回来的。 因此之故,正面聚集的妖兽每天都在向东西两边扩散,极大的缓解了南城墙的压力,也极大的缓解了南吴城的粮食压力。 总体而言,一月份是平稳的,顾佐在处理政务的同时,也就有心思静下来抓紧修炼。令他最为欣喜的是,怀仙馆二期弟子的三百八十多丝真气终于如数反馈在了他的气海中,为他提供了总数一百二十多块灵石的灵力,再加上一期弟子为他提供的十块、他自己修炼的十多块,现在气海内的真气总量已经达到二百八十多块,距离圆满境也所差不远了! 为此,顾佐将二期弟子的闭关期有延长了十天,直到气海满溢,再也无法容纳新的真气,这才批准他们闭关结束。 这就是他顶着压力大规模扩招二期弟子所带来的巨大收益,圆满境的时间提前两个月到来。 三百八十多名弟子的闭关期结束后,在顾佐的坚持下,屠夫还是选出了其中的四十六名“佼佼者”,补入怀仙馆内门,将内门弟子总数凑足五十人。 其他的,则往兵司、户司、法司、库司乃至李谷生的炼器处都分配了下去,吩咐让他们先打杂。这批人他还舍不得放手,琢磨着等自己筑基之后,要不要考虑再让他们闭关三个月。 第222章 闭关 顾佐决定闭关了,促使他做出闭关决定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零敲碎打牛皮糖”战术的顺利实施,令南吴城安全了许多,状况比较平稳;其二,则是他境界低微所带来的压力。 去年十一月那场造成十余人战死、百余人受伤的妖兽冲城,令他的“威信”受到一定程度的打击。 他们曾经要求追责前营指挥苏三,认为正是苏三的城防安排出了纰漏,才让妖兽冲上了城墙。其中尤以申唯义的言辞最为激烈。 只不过南吴州是顾佐的,他们都是来避难的,顾佐又有几位本方金丹的强力支持,才将事情压了下去。 顾佐不止一次听到下面的小报告,说是申唯义经常在弟子甚至外人面前以“那个炼气小儿”称呼自己,言辞中充满了不屑。 除他之外,其余几个非南吴系的金丹也或多少表达过相同的态度,虽然没有申唯义那么激烈,但看不起的心思还是时有流露。刚开始的时候,在应急统筹委员会议事时,大家对顾佐的反对意见都很少,但自打去年十二月起,议事时的反对声就比较多了。 有一次,赵香炉在和顾佐见面时,就提过,说金丹宁不为在下面非议过他的“两峰轮战”之策,说如此下去,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眼下没有大战也就罢了,若再有第三次兽潮冲城,恐怕会出大问题。 赵香炉的提醒,也给顾佐敲响了警钟。这些人刚避入南吴州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再加上外面妖兽围城,所有愿意听从调遣,保有一份同舟共济之心。如今四个月过去,情况熟悉了,南吴城的形势也稳定下来了,自然也就有意无意的刷起存在感来了。 说白了,问题的根源还是出在对顾佐的轻视上,一个炼气士,哪怕有崇玄署的背书,哪怕有几名金丹竭力维护,毕竟还是炼气士。 因此,提升修为就是当务之急了,否则将来说不定就要出问题。 顾佐是悄悄闭关的,他甚至没有召集心腹议事,而是采用挨个谈话的方式,知会了屠夫、灵源、尚执事、原道长、成山虎、苏三和李谷生等寥寥数人,并且指定了自己闭关期间的总负责人——屠夫。 然后,他就回到了长史院,将大门紧闭,开始偃卧修行。 圆满的意思,就是气海再也无法容纳更多真气的意思,这个时候,需要对气海内的真气反复打磨,去芜存菁。 对于所有修士来说,这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通过不停的周天搬运,将气海中的真气引入全身经脉、各处穴位,以身体温养真气,让真气在运转中去除与本体不相合的“杂质”,真正成为人体的一部分。唯有如此,才能隔空驭物,才能以神识操控法器。 顾佐一个周天一个周天运转着搜灵诀功法,手中握着块灵石,准备用于“去芜”之后往气海里补充。 这个过程所需时日也是因人而异的,与天赋资质相关,也受主修功法的影响。 天赋好的人,挑出“杂质”的速度就快,补充真气的速度同样快。而主修功法的好坏,则是这些“杂质”总量多少的关键。 有些人困于这个阶段的时间很长,三年五载都不稀罕,有些人则很快就能完成,也就是半年一年。 完成了“去芜存菁”后,剩下的,就是等待感悟了。感悟一至,破境筑基,感悟不至,永远炼气。 顾佐现在做的,就是去芜存菁的工作。 三天之后,顾佐起身调整了一会儿身心状态,重新投入修行。 又过了三天,他再次睁眼发呆。 整整六天,他搬运了十八个大周天,挑出来的杂质只有极轻微的少许,掌中这块灵石至今尚存九成。 这并不意味着他消耗完这块灵石需要六十天,而是很有可能,他就算在圆满境修行一年也耗不完这块灵石。 屠夫在筑基圆满境用时三年半,前后耗去一百六十多块灵石。李谷生在炼气圆满境用时十一年,前后耗去一百九十多块灵石,自己这是犯什么毛病了? 怔怔出神片刻,顾佐忽然一拍自己的脑门,当真傻了! 屠夫和李谷生加入怀仙馆时,都已经是各自境界上的圆满了,他们花费的灵石,很大程度是用来改造和炼化原本真气的,其中,屠夫还花费了不少灵石用于修补气海。因此,他二人的数据是无法向顾佐提供参照意义的。 搜灵诀在圆满境上的修行方式,还是要由顾佐自己去摸索。 如此一来,他也没法继续修炼下去了,如果六十天才能补充置换一块灵石的杂质,这算不算搜灵真气已经和身体融合了呢? 除了这个解释,顾佐暂时找不到别的答案。他忍不住也有点沾沾自喜,原来老子的搜灵诀这么厉害么?圆满境不用磨砺? 于是顾佐暂时结束了闭关,又从长史院出来了。他打算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感悟的机缘,就如同在浔州时那样,被“华岳三神峰”这个匪号引出不少遐思。 从丹房中出来,打开院门,就看见陈眠花正准备伸手敲门。顾佐刚才已经感知到了院门外有人,却不知是陈眠花。 “你不是在闭关么?怎么出来了?” “这几日,老师让弟子出关调整心性,说是利于将来破境。” 陈眠花在顾佐气海中反馈或者说映射出来的真气量已经达到差不多五分之四块灵石,这孩子连续闭关七个月,也着实惨了一些。 在顾佐气海中,陈眠花形成了两道映射,一道以亮斑形态存在,看不出真气量,和别人相比,只有明暗之分,这是追摄之术对陈眠花本体的感知;另一道是他反馈给顾佐的真气,能够调动并感知真气量。 两种感应同存于气海中,很是玄妙。 “走两步。” “啊?” “转身……往前走……别回头……回来,转身,再走……好了,回来吧。” 陈眠花在顾佐炯炯的目光注视下走出去二十来丈远近,然后又跟木头人一般走了回来,一路上又紧张又别扭,冷汗直冒,紧张得几乎忘了路应该怎么走,忽然自己绊了一跤。 二十来丈,这就是顾佐现在追摄道术感知的范围,比之前又扩出好几丈远,在气海中,陈眠花的亮点从中心向外走出去,又返回气海,来到中心处。 另一道反馈真气则纹丝不动,和亮点形成鲜明对比。 陈眠花万分别扭,自从顾佐不收他为徒后,他就在担心这位馆主不喜自己,此刻内心的挫败更深了几分。 “对了,找我什么事?” “啊……老师让我来寻小师叔,请您上峰顶一趟。” “怎么了?” “有大妖在南主峰下徘徊,似有冲山之意。” “走……眠花,你说话怎么文邹邹的……哎?怎么走路还顺拐呢?以前都这样吗……” 第223章 甲一组 南主峰的峰顶是块大岩石,顾佐等人站在岩石上,此处没有大树遮挡,视野最为开阔,对山脚下的情况也看得最清楚。 顾佐抬头看了看那几只盘旋在头顶上的灵鹫,他们反反复复折腾着一个动作:飞上高空,垂直冲下来,被龟甲离玄阵隐现的龟甲挡住,撞落几片羽毛,然后重新飞上高空,再次冲下来...... “什么时候来的?”顾佐指了指这几只灵鹫。 “半个时辰前,我们上到峰顶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了,估计再冲不久也就该知难而退了。”屠夫回答。 “大家都在阵位上?”顾佐又问。 屠夫道:“都在。龟甲阵的六个人,两仪剑光阵的八个人,都在阵位上。” 这几日轮值主持龟甲离玄阵的是宁不为,他笑了笑,向顾佐道:“无妨,顾长史莫怕,习惯了就好,咱们主要还是应付山下。” 顾佐道:“我当然害怕,我们过去的几个月,成功守护住了南吴城,守护住了八千多人的性命,我怕因此而令大家产生懈怠,以至于造成疏忽,我更怕因为疏忽而功败垂成。这可是八千多条人命啊,宁前辈难道不怕么?” 宁不为干笑了两声没说话,顾佐将视线重新投向山下。山脚绵延的一处缓坡上是茂盛的灌木杂草,一头如牛犊般大小的蛤蟆正蹲伏在灌木上。依稀看见两条人影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如果是普通人,或许是看不出来的,因为峰顶太高,距离太远,但在场都是修士,就算是境界最低的顾佐,也已经炼气圆满,自然看得清清楚楚,蛤蟆就是螟蛉毒蛤,正是顾佐三年前初来南诏时,前往丽水诏的路上所遇到的那种妖兽,属于上阶灵兽。这也是第一次见到围城的兽潮中出现如此高阶的妖兽。 那两条人影离螟蛉毒蛤很近,都不敢稍动分毫,只要动了,立刻就要成为毒蛤的口中之食,正如之前那位同伴。 顾佐看了看屠夫,屠夫明白他的意思:“刚好超过两仪剑光阵的范围,剑光伤不了毒蛤。” 顾佐问:“差多远?” 屠夫道:“差不多五十丈......这个狩猎组太冒险了......” 又等了片刻,金丹修士邱大波上来了,大略辨认了一下,当即叹了口气:“我手下甲一组的。左边那个是委羽派的欧阳,右边那个叫鲁班,被毒蛤吃了的那个,应该就是陈守义了......陈守义可惜了,修行前是个账房先生,为人也很正派......” 原来是甲一组,顾佐也觉可惜,这个猎杀小组以中阶灵妖为猎杀对象,战果不俗,收获也在三十个猎杀小组中名列前茅。正所谓收益高、风险也高,他们今日算是栽了。 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怎么营救的问题。 山下属于妖兽的势力范围,除了这只螟蛉毒蛤外,还能看到另外两只在不远处蹲伏着,远处则是大批各种妖兽在游荡或栖息,包括吼熊、巨齿狼在内至少上百只。它们摄于螟蛉毒蛤之威,不敢靠得太近,但说是远处,实则也并没有多远,如果它们被惊动了,很短的时间内就能冲过来。 兽潮中的妖兽们比以前更为“团结”,它们的领地意识更为淡薄,相互之间的争斗厮杀比正常情况下少很多,这是令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指望挑起它们之间的互斗,以此营救欧阳和鲁班,这条路很难行得通。 身为欧阳和鲁班的队正,邱大波很着急,向顾佐道:“能不能暂停龟甲离玄阵,我冲下去救人?” 邱大波被分配的任务是带应急救援小队,没有主持过大阵,这个提议事实上很难行得通。同时,这一句话也暴露了邱大波的背景,那就是真的没什么背景,压根儿没接触过大阵。 关闭护山大阵倒是不难,但每一次开启都不容易,需要一段时间吸取灵石之力,等灵力将各处节点填充完毕,才能将大阵再次开启。 其中,三元极真法阵的开启时间最长,需要将近一个时辰,其次则是四象厚土阵,需要大半个时辰来凝聚城墙,龟甲离玄阵也不少,半个时辰左右,其余如七星倒转阵、赤炼云火阵也都在三刻时之间。重启用时最少的是两仪剑光阵,只需两刻时,也从另一个角度证实,两仪剑光阵相当优秀。 这些都是关键数据,属于每一个宗门的秘密,顾佐是没有办法,手下金丹少,让筑基主持大阵的效力差的太远,只能让宁不为、申唯义等人参与主持大阵,但最核心的三元极真法阵和两仪剑光阵都在自己人手中掌握着,算是最大限度保守宗门秘密。 如果真按照邱大波的要求,打开大阵,就需要再过半个时辰才能重启,这半个时辰,能挡住极有可能趁虚而入的兽潮么? 顾佐看了一眼轮值主持龟甲离玄阵的宁不为,宁不为把脸撇过去,装作没听见,顾佐只能向邱大波简单解释了两句,邱大波急道:“那怎么办?要不我下去救人,请馆主调派几位道友掩护邱某?” 此时此刻下山救人,只能金丹出动,若是其他人去,送命的可能性极大。但就算是金丹,也一样非常危险,螟蛉毒蛤的修为很深,只有金丹后期才能与之相抗,相抗是一回事,跟毒蛤眼皮子底下救人又是另一回事,哪怕金丹修士们会飞,也不一定有毒蛤的舌头快。 况且,查遍整个南吴城,处于金丹后期的也就只有尚执事和申唯义两人,能让他们去吗?尚执事肯定会去,申唯义肯定不会去。 也不对,自从有了莺儿,尚执事恐怕也不一定愿去。 顾佐看了看屠夫,屠夫看了看一直遥望山下的宁不为:“宁道友愿不愿意随我下山?” 宁不为躲不过去,咳了一嗓子,道:“抱歉了,不是宁某不愿救助同道,而是不愿咱们南吴城失去更多人手,宁某想劝邱道友一句,咱们当以大局为重。南吴山离不开诸位,无论是邱道友也好、屠长老也罢,都是镇守南吴的国之干城,轻易损失不得啊。” 邱大波瞪着宁不为道:“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宁不为冷笑:“谁让他们出城送死的,你找谁去,干我何事?我以前就说过,什么零敲碎打牛皮糖?这法子不好,危险太大,如今可不是验证了?” 第224章 有些事不能躲 山顶上顿时引发争执。 屠夫道:“兽潮围城,哪儿有不死人的?躺在床上抱娘儿们,等着别人出力么?” 宁不为驳斥道:“好好守住大阵不行么?非要出去送死才好?”指着山下道:“陈守义死了,欧阳和鲁班马上也要死,谁造成的?你不是他们,你当然不心疼。” 屠夫道:“几个月以来,我们杀了多少妖兽?四千,还是五千?没有他们的付出,南吴城能平稳到现在?在你嘴里,他们的死就是白死?没有他们的死,能有你今日的安稳?” 宁不为冷笑:“你冲我说这些话无所谓,等兽潮过后,你冲他们说去,欧阳是委羽派的吧?鲁班是都峤山的弟子吧?你别找我说,你想想怎么向委羽派和都峤山交代!” 顾佐拉住屠夫,道:“算了,别争了,他以为岁月静好,却不知有人在负重前行。” 宁不为森然道:“顾馆主何意?宁某人是贪生怕死之辈么?若无我等金丹守护,你这南吴城能守得住?这句话宁某不受,顾馆主自品!” 顾佐道:“很好,这样行不行,你,我,还有邱前辈,咱们仨下去救人。” 宁不为转身,留给顾佐一个背影:“宁某今日轮值护山大阵,走不开!” 顾佐拉着邱大波往山下走,屠夫跟过来道:“我和邱道友去,再找洛道友,洛道友重义,也不怕死畏难,我们三个护着你。” 顾佐道:“师兄镇守两仪剑光阵,不能轻易下山,且这次救人也要仰仗两仪剑光阵。” 屠夫问:“你打算怎么做?” 顾佐掏出两朵花来,屠夫顿时大喜,道:“你不是种在庚金山上了么?” 顾佐道:“搬来南吴州的时候又挖出来了,原本想在这边引种试试,可惜一直不得空。” 邱大波也大感振奋:“有此花足矣,邱某代甲一组感谢顾馆主。” 顾佐道:“邱前辈高义,顾某同感敬佩。” 邱大波望着峰顶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重重唾了一声:“什么玩意儿!” 很快,丙队的洛君就赶到七星倒转阵的出口汇合,听闻之后自责不已:“我来晚了,当真不该,快些出去救人吧!” 去知会洛君的成山虎拦着顾佐:“馆主在这里等好消息就是了......” 话没说完,成山虎就被屠夫拽到一边:“这次馆主必须去。” 成山虎不解:“为什么啊?” 屠夫道:“有些事情,他不能躲。” 成山虎急道:“出事了怎么办?” 屠夫道:“放心,死的可能性不大。” 成山虎道:“伤了也不好吧?” 屠夫笑了笑:“伤了才是最好的......”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南主峰的西北赶,顾佐这边也早就当先出了七星倒转阵。 邱大波和洛君对视一眼,紧跟在他身后。洛君看着邱大波,冲顾佐努了努嘴,那意思:“怎么他来了?那不是帮倒忙么?到时候动手抢人还得护着他,怎么抢?” 邱大波跟他身边低语:“馆主有螟蛉花。” 一句话,洛君就明白了,这次救人差不多了。 要说顾佐怕不怕?当然还是怕的,但要说他怕到什么程度,其实也就是更紧张一些罢了。他敢于出城的底气在于追摄道术,妖兽一旦进入二十丈范围内,立刻就能感知。 顾佐当先带路,沿着南主峰大阵的边缘绕行,在林中来来去去,走得很快,有时候稍作停顿,换个方向又继续走,一路上没有惊动一只妖兽。 跟在他身后的邱大波和洛君眼睛都直了,别说没有惊动一只妖兽,连看都看不到!所有妖兽都离三人至少十五丈开外,十五丈的距离,在老林子里边足够遥远,隔着一棵棵大树,挡着数不清的灌木,就真的是看不见。 这两位都是经常下山狩猎的,山下是什么情况都清楚,绝不可能运气好到如此地步,走了一刻时都见不到妖兽的影子。 邱大波暗道,难怪区区炼气修为,能做南吴之主,果然非同凡响! 洛君则把目光投向顾佐,从头到脚、前前后后打量了个遍,也没看出顾佐在使用什么宝贝法器。 再行片刻,顾佐停下脚步,蹲在一片灌木后向外张望,远处就是那只巨大的螟蛉毒蛤,在它身前不远的地方,趴着的就是甲一组的欧阳和鲁班。 在这只毒蛤的两侧,各有一只体态稍小的毒蛤,正在侧着头四处张望,每只毒蛤的眼睛都鼓了起来,随着眼睑一张一合。 更远的周围,是或行或卧的其他妖兽。 欧阳和鲁班已经在这里一动不动的趴了小半个时辰,看似无忧,实则危险随时临近,比如现在...... 一条青竹灵蛇正在草丛中咝咝游荡,蛇头不时立起来察看,确定方位,慢慢接近着他们二人,很明显,这条青竹灵蛇早就瞄上了他们,此刻忍不住开始试探着过来了,距离二人仅仅五六丈远。 欧阳和鲁班显然都看见了,各自手中的法器正对着青竹灵蛇。 螟蛉毒蛤会不会攻击青竹灵蛇呢? 这个问题没人想知道,于是顾佐立刻向身后的邱大波和洛君打出手势,让他们从右侧潜伏过去。 等这两位悄然借着和灌木草丛向右迂回过去后,顾佐立刻掏出一株螟蛉花,插进泥土之后,以真气鼓荡,向着螟蛉花吹了过去。 螟蛉花是螟蛉毒蛤的最爱,但凡生长螟蛉花之处,基本上都有螟蛉毒蛤守护,这股花香可能别的妖兽感知不到,或者感知到了也不会太过在意,但于螟蛉毒蛤而言,却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顾佐一边吹,一边仔细观察,忽见螟蛉毒蛤身子向前倾了一倾,心头立刻一跳,向着回去的方向打出鱼线,身子荡了过去,连续两次之后,已经感知到螟蛉毒蛤的灵点出现在气海之中,接着是第二个点、第三个点。 三只毒蛤都被螟蛉花引过来了! 顾佐头也不回,继续向前飞速荡过去,找到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这才藏身于树冠下,回头望出去,邱大波和洛君各自腋下夹着一人,向着来时的道路低空飞掠,他们的身后,是那条青竹灵蛇,蛇身如弓,激射而至。 第225章 北方有剑光 青竹灵蛇如箭一般激射而出,直奔洛君后心,其速迅捷无比,转眼就到。 洛君脚踩天遁剑,向旁微微一闪,青竹灵蛇一口咬空,蛇头转向侧前方的洛君,蛇芯子吐出,眼看就要飙出毒液。 一道炙热的三昧真火在空中卷过,立时缠上蛇身,倏忽间向前一带,青竹灵蛇顿时分为两半,正中被火刀切开之处,已经烧成了焦炭。 正是洛君擅使的绝仙爪。 青竹灵蛇虽然被斩为两段,却并未死去,下半截落地后还在原地打转,上半截却借力向前猛的一挣,到了洛君脑后,张口喷出毒液,当真凶悍之极。 洛君是金丹修士,金丹圆融,气由心发,全身向外迸发出一道真气,“啪”的一声,将毒液当在身外三寸。 毒液被真气阻住,溅落满地,地上的草丛顿时燃起白烟。 洛君的绝仙爪于身后兜起,火圈再次罩住青竹灵蛇,将蛇头烧成焦炭,这才算是杀干净了。 这边的动静惊扰了远处的吼熊和巨齿狼,它们向着洛君和邱大波冲了过来,可惜两位金丹已经夹着欧阳和鲁班去远了。 正在契而不舍拼命撞击龟甲离玄阵的几只灵鹫发现了新的目标,折转方向,从空中向下扑落。 此时已经超出了顾佐的视野,看不清楚了。 顾佐不敢乱动,那只追过来的吼熊失了目标,愤怒的嘶吼着,所在之处距顾佐不到七丈远,以这妖畜奔行之速,顾佐想跑出去有点悬。 顾佐在树上屏息凝神,等待着屠夫动手,它所站立的位置,已经在大阵可及范围之内。 屠夫果然发动了,南主峰微微一颤,清脆的剑吟声大作,一黑一白两道剑光凭空而生。 白色剑光划过,吼熊从中间断成两截,伤处整整齐齐。剑光毫不停歇,又斜着横飞六七丈远,将去路上的两头巨齿狼斩了。 黑色剑光则直接落在顾佐留下螟蛉花的地方,几声如雷般的呱呱之后,一只螟蛉毒蛤纵跃而出,所过之处洒下蓬蓬血雾,转眼逃得没了踪影。 顾佐又等了片刻,小心翼翼走过去,只见两只体型稍小的毒蛤已经死得透了。 这就是两仪剑光之威,不负顾佐数千贯巨资,一剑过去,三只上阶妖兽,两死一伤,中阶的吼熊和巨齿狼就更不用说了,凡在剑光去路上的,全部斩杀。 可惜要等下次重启,至少还需两刻时。 顾佐不敢耽搁,储物金锁开启,两只螟蛉毒蛤收入囊中。这种毒蛤全身都是宝,不仅有妖丹,还有剧毒汁液,皮肤是上佳的法袍材料,舌头可以制作法驽的绞弦,把皮处理好,剩下的肉也是很好的灵肉,有助修为,是修士滋补的美食。 一次到手两只,也是个不小的机缘。 看了眼螟蛉花,完好无损,于是顾佐将螟蛉花收起,以备下次故技重施。之后又去将吼熊和巨齿狼也收了,在户司的价目表上,这两种妖兽标注的是十五贯和十贯,若在平日,真实价格起码在五倍以上。 收完之后,不敢再跟原地停留,依旧是追摄之术展开,迅速返回。路上想了想,翻出巨齿狼的脑袋,往身上衣服扯了几回,来回扯破,正想冲胳膊上、腿上“咬”两口,又不放心,打出个火苗来反复炙烧片刻,这才上手“咬出”几道伤口,见血流得不多,还动手挤了挤。 穿过七星倒转阵,洛君、邱大波、屠夫、成山虎,以及被救出来的欧阳和鲁班都在这里等着,见了衣裳破烂、身上血流不止的顾佐,洛君点了点头:“有空再和顾馆主痛饮。”说完就走。 邱大波向顾佐拱手:“馆主高义……忍着些……”取出瓶灵药来给他敷上。 顾佐这才知道“忍着些”是什么意思,疼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脸上却故作镇定,云淡风轻:“不……妨事……呵呵……” 被救回来的欧阳和鲁班感动莫名,同时跪倒:“拜谢馆主救命之恩。” 顾佐连忙将他们扶起:“虽然对阵的是妖兽,但与两军对垒也没什么区别,你们有见过向袍泽拜谢救命之恩的?” 让他们离去后,屠夫冲顾佐招了招手,带着他来到南主峰背面的一处高崖上,指着北方道:“适才启动两仪剑光阵击杀妖兽时,似乎看见北边有剑光闪过。我以为眼花了,但老成也看到了,应该不会有错。” 成山虎道:“的确有!” 顾佐遥望北方,数十里外是依稀可见的北主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此刻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于是问:“会不会是某种妖兽?” 屠夫道:“是剑光。” 成山虎也发誓:“千真万确是剑光,如果不是,馆主你就把我这司兵参军的官职罢免了。” 对成山虎而言,这的确是很重的誓了,顾佐选择了相信,想了想,道:“兴许是北地来的那三个金丹?” 成山虎道:“他们能活到现在?” 屠夫道:“很有可能……这次兽潮规模虽大,但上阶妖兽很少出现,能活到现在还真有可能。如果他们隐匿于北院,咱们这边又挡住了妖兽的正面,想要活下来不难。” 顾佐点了点头:“加强戒备吧……宁不为轮值南主峰到什么时候?” 成山虎回道:“还有两天。” 顾佐交代:“等这一期轮值过后,你们兵司重新排排表,宁不为可守四象厚土阵,或者赤炼云火阵,但就是不能让他主持南主峰了。” 成山虎答应了,又问:“申唯义呢?” 顾佐沉吟道:“一样处理吧,总之不能让他们掌控向北一侧的门户。” 成山虎点了点头:“明白了。” 顾佐忽道:“我要再次闭关了。” 屠夫点头:“看你已经圆满了,很好。” 顾佐叹了口气:“没办法,抓紧时间冲一冲,先入了筑基再说吧。否则的话,今天是宁、申两人不服,明天或许就会加上王前辈,再过两天,可能谢臻、洛君和邱大波也会不听咱们的话了。” 屠夫道:“也好,如今南吴城还算安稳,妖兽也没有什么大动静,抓紧时间破境是上策。搜灵诀的破境比其他功法似乎要容易许多,我和谷生谈过,都顺利过关,你这里也不会遇到什么难处的。” 顾佐笑了笑道:“已经有所感悟了,刚才在外面亲眼见了两仪剑光阵的杀伐,那两道剑光……怎么说呢,似乎从中有所感悟。” 成山虎在旁听得一愣一愣:“听你们这么说,干脆我也改修搜灵诀吧。” 顾佐鼓励道:“当然欢迎,你要真想好了,可以拜屠师兄为师。” 成山虎挠了挠头:“不能拜二祖了吗?” 顾佐笑着摇头:“我家王师兄不收徒了。” 第226章 筑基 顾佐的领悟来得很轻松,比当年破境后期也不遑多让,两仪剑光阵的黑白两道剑光的确让他直观的感受到了气海中真气反馈的某种特性,于是迫不及待的回了长史院,继续紧闭大门。 顺着由此而来的感悟继续搬运大周天,也不知搬运了几次,气海中忽然大震,电闪雷鸣,真气团缓缓旋转,越转越快,开始降下了雨滴。 等到云团散去之后,底部已经积成一汪浅湖,天上是一点金星,片片白云。 金星是屠夫,片片白云是四百多门人弟子,其中一片云的色泽很深,近乎乌云,那是李谷生的。 剩下的白云则各有深浅,除了丁九姑外,顾佐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在这座浅湖上贪看良久,顾佐才撤了出来,感受着浑身经脉中满溢的真气,心情舒畅无比。 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是一个小小的炼气士,他已将天下九成的修士都甩到了身后。 老子如今属于天下修士的前百分之十了! 老子挤进天下修士前二十万了! 好吧……前面好像还是人山人海,但无论如何,就算矿没了,将来流浪了,去高门大户当个供奉,每月也是六贯起步! 顾佐抓起一块灵石,床边放了个大沙漏,这种沙漏是他让人专门做的,有三十六条刻度线,每条线代表一个时辰,用于测算修行时间。高高的沙漏摆好后,立刻开始吸纳灵石。 一块灵石吸完,沙漏上的刻度显示是十六个时辰,再次大大缩减。炼气初期是三天,第一次破境减少了一天,这回第二次破境减少了八个时辰,由此推算,自己每一次破境时,吸纳灵石的时间就会减少三分之一。 当然,推算是否靠谱,还需要第三次破境进行验证。 测算完灵石的吸纳效率之后,顾佐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当然是要在法器上烙印神识了。 修士和武师之间的实力差别,在炼气初期并不明显,哪怕到了炼气后期,依然会有炼气士战不过武林高手的情况发生,当然,这种情况比较少,出战的炼气后期不擅战,遇到的武林高手也是真高手。 只有到了筑基阶段,修士的实力才会远远超过武师,因为他们可以驾驭法器,在几丈外的距离跟你打,这就没法打下去了。 筑基之后可以驾驭很多法器,只需将神识烙印上去即可,但并不是越多越好,法器烙印之后,需要神识温养,神识的强度是有限的,烙印的法器越多,每一件法器得到的温养就越少,斗法的时候固然可以让人眼花缭乱,但真正能够掌控由心的能有几件? 所以真正的剑修,号称一柄飞剑闯天下,一剑破万法。 顾佐手头上可以烙印神识的法器不算少,有当年便宜师姐沈珍珠送的凝真丹炉,有从地里挖的五面小旗法阵,有他在春秋典当行以二百贯购买的一柄牛角尖刀,还有王道长留下的恒翊剑和鱼线。 顾佐不想当专业炼丹修士,也不想做专业阵法修士,所以前两者被他舍弃了,他将目光投注于牛角尖刀、恒翊剑和鱼线上。 牛角尖刀不用说了,是顾佐近战最犀利的法器,无论何时,指刀术都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而且两百贯的牛角尖刀,也算不错的好东西,够他用到金丹。 恒翊剑是王道长于南疆兽潮失联后,由某位不知名的修士拾到送还的,是明确无误的法剑。 而鱼线则是王道长当年交给顾佐让他用来钓鱼的,这根鱼线比较特殊,以前顾佐一直认为是普通鱼线,等他修为高了,在使用过程中才发现,这根鱼线和别的鱼线看似相同,实则不同,至于材料,屠夫也看不出来,但他在炼气后期能够以法力稍作沟通,证明的确是件法器。 顾佐现在很有钱,但他始终没有找到合用的法器,这也与南吴州没有什么制器名家有关。反而是鱼线、牛角尖刀用得多一些,至于恒翊剑,含着顾佐对过往岁月的无限怀念。 先烙印这三件吧,等将来兽潮过去后,花个几千、上万贯买件法宝来温养,这三件法器就可以送入怀仙馆历史展览馆,供后辈弟子瞻仰了。 神识探入牛角尖刀,在刀中的符文上留下一点印记,在尖刀和神识之间建立联系,这件法器便算“认主”了。五指伸出,心念一动,牛角尖刀立刻在指间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形成一团光影。 缓缓向内输入真气,刀尖立刻爆出一缕寒芒,这是真气形成的刀芒。真气加大输入,刀芒逐渐变长,扩张出一尺有余,此时的牛角尖刀就成了一柄短刀。近身斗法时忽然来这么一下,将令人防不胜防。 满意的将牛角尖刀收起,顾佐又取出鱼线来。原本的鱼线有三丈多长,在顾佐修为渐深之后,能以真气拉伸出去,如今已经筑基了,输入真气试了试,鱼线的长度拉出去五丈,而色泽更淡了一些、薄了一些,也更加透明了一些。 鱼线上没有符文,根据屠夫的推测,这是一根线坯,也就是没有镌刻过符文的法器胚胎,也正因为此,鱼线才没有法器所能展现出来的种种妙用。至于坚韧不断、可以伸缩等效果,是鱼线本身的材料特性。 顾佐将神识探入,在鱼线上轻轻点下自己的印记,和这根鱼线建立关联,同样收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恒翊剑了,顾佐取过来放在膝前,手指轻轻摩挲了一番。老实话,顾佐对这柄法剑是不抱什么太大期望的,王道长不过是个假道士、野修,当年在山阴县里虽然也凭借追摄之术闯出了些名堂,但会稽郡法司一查牌票,立刻就卷铺盖潜逃,这种行为无法证明他是个世外高人,如此人物使用的法剑,能是什么档次可想而知。 但无论如何,毕竟是救过自己的人,给了自己一口饭吃,间接引自己走上了修行之路,摩挲着这柄法剑,顾佐就立刻想起了那段苦难的旅程...... 叹了口气,顾佐决定了,等将来自己金丹之后,便将这柄恒翊剑退役,存放起来。将来选任怀仙馆馆主的时候,以这柄剑为传宗之宝,没什么实际功效,但赋予它传承意义。 将神识探入,寻找剑上的符文,就在这时,恒翊剑忽然啪的一声,从中间断裂了。 第227章 量与无量 果然是一件次品法器么?这是顾佐第一个念头,但紧接着又觉得不太对劲,这柄恒翊剑,屠夫也以神识探查过,当时不也完完整整没出纰漏么? 再捡起断剑,崩断的缺口处显示,的确就是普通桃木所制。 嗯?怎么桃木剑是中空的? 顾佐提剑抖了抖,一本小册子从空隙里冒出个头来,手指头夹着小册子往外一拽...... 《搜灵诀》下卷! 哎哟我去!顾佐顿时热泪盈眶! 正是当年在王道长柜子里那本下卷,也是顾佐几次三番想偷出来而没有得手的下卷,不意竟然从恒翊剑中找到了。 这几年来,顾佐曾经无数次想念过这本下卷,他修习搜灵诀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无法解答,让他不知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谁知竟然就在身边! 为什么自己修炼一块灵石会浪费将近一半? 为什么每一个境界,自己需要比别人多出将近一倍才能填满气海? 为什么气海中会出现搜灵诀修习者的真气反馈? 为什么气海能够探测到别人的异种真气? 为什么气海中能探测到含有灵力的灵石、法器甚至妖兽? 这些问题,都是他修行的最核心问题,他也不敢向人求证,顶多只是旁敲侧击向屠夫、成山虎等人了解,唯一能够回答问题的王道长又失踪了,当真是“天下苦王恒翊久矣”! 如今好了,终于找到下卷了! 顾佐伸出颤抖的手,将下卷小心翼翼的拾起来,然后翻开...... 空的,竟然是空的! 顾佐连忙往后翻,都是空的!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徒劳的翻着每一张空白页面,各种问候王某人的话翻过来覆过去,就没带重复的。 无力的躺在床上,双手举着这本下卷怔怔发了半天呆,然后又一屁股坐了起来。 试着以真气探入一丝,完全探不进去,再试恐怕要把书给撕碎了,表明此法不通。 牛角尖刀在指尖转动,爆出一圈刀芒,割破手指,鲜血落在书卷上......没有感受到任何异状。 顾佐翻着书册的封页和封底斟酌半天,最后还是没有下刀。那么薄的纸页,很难藏进东西去。 他又加了根烛火,让屋子里更透亮了几分,然后对着烛火察看每一页,看罢颓然放下,依旧没有异样。 顾佐脑子急转,搜索各种印象中的方法,忽然又想起一种,立刻出了院子,直奔大厨房。 刘嫂正在做饭,见了顾佐,忙道:“馆主闭关结束了,饿了?” 顾佐急道:“米汤,米汤啊!” 刘嫂笑了:“有现成的米饭,干饭,我给您盛去。” 顾佐拉着她:“快,米汤,就要米汤!” 刘嫂不解,还是给他盛了一碗,顾佐装入储物法器中就走,刘嫂还追上来塞了几根咸菜,搞得顾佐相当无语。 回到院子里,顾佐静下心来,蘸着米汤开始往书卷上涂抹。 一行淡淡的字迹映入眼帘:无量道兵术。 看着这行字,顾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个王恒翊,搞什么名堂,用这种手段隐藏字迹,险些把自己给唬弄过去,还好老子英明神武,见多识广,否则岂不是白瞎了? 笑完之后,立刻从上到下一行行认真涂抹起来。 “无量之量,源出太极,为中极,分两仪。无量之无,归于五行,并于无形,为大有,曰无有......” 这是《无量道兵术》的总纲,这套总纲大意是解释,在这门道术中所说的“无”是什么意思,“量”又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又是一个玄之又玄的总纲,似乎所有总纲都大例如此。但在玄之又玄中,顾佐却看出了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让他对这门道术的领悟立刻上了一个台阶。 有和无是相对的,多少也是相对的,“无量”,可以说极大,也就是无法衡量,同时也可以说极小,不可再量。极大与极小统于一体、集于一身,这就是无量。 如果极大之“无量”与极小之“无量”集于一身,必然为双,也即两仪,此为一生二。 道法讲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通常的解释认为,道始于一,一分阴阳,此为二,阳阴相合,此为三,再由阴阳相合而生万物,即所谓三生万物。 无量道兵术则认为,三并非阴阳相合,三是如二一般存在的! 二生三,即三为二的映射,如果说“二”分阴阳,则“三”与“二”同样为阴阳,即“一”的阴阳,此阴阳名量与无量,任何一个量,都有与之相映射的无量,寻找到无量,并将之融入道法,就是无量道兵术的真髓。 拿搜灵诀来说,上卷与下卷其实是一体的,上卷为功法,修炼的搜灵真气专为无量道兵术打下基础,吸取十分灵力,五分自用,五分入天地之间,并非消散,而是化为灵域,环绕于周围——上卷中的追摄之术,实质上是对灵域的运用,运用的目的,也是为道兵术做准备。 此灵域的大小,即顾佐气海内探测的范围,灵域出现后,按照产生的先后原则,同化周围的搜灵真气,一旦某道搜灵真气被同化,即会追根溯源,映射于最早的本源之上。 顾佐气海内大大小小的四百多道真气,就是被他体内的真气之源所同化后的映射,可以说,顾佐的搜灵真气,是这四百多道真气之祖。 庆幸的是,顾佐的搜灵真气,是在王道长潜逃之后自行修炼的,没有被王道长同化,由此而成祖,成祖之后,便无法再被同化了,因为他已经成了一。 王道长当年为什么不同化自己呢?看到这里,新的疑问再次产生,产生的同时,也令他若有所悟:当年王道长不传自己搜灵诀,莫非是不想同化自己?自己从他那里偷走了搜灵诀,是有意为之吗? 这个问题暂时无法解答,顾佐抛开问题,继续研读。 继续回到一生二、二生三来。如果说四百多门人弟子为二,那么四百多道映射于顾佐气海中的真气,就是每一个修炼者的三,三与原体的二是共生关系,有二必然有三,二与三同时成长。二的修为增长,三也增长;二的修为退化,三也会暗淡无光,如果本体二死去,三也会消散无形。 这种联系是“单向共振”现象,之所以是单向,乃因三由二生之故。 在意识上,二和三是割裂的,互不影响。二不知三的存在,三也不知有二,可以视作独自存在的个体。 搜灵诀获得三后,有两个好处,一是获得映射而来的百分之一真气,以此提高自己的修为,其二便是道兵。 气海会以每个三为基础,培育出新的道体,这些道体的实力,由本体无法融合的那部分灵力组成。 搜灵诀这门功法的真实灵力融合度为九成,算不得特别高,只能说是较好。当然,这个数也是个估数,根据本体的天赋不同而不同,融合度在八成八到九成一、九成二之间。 没有被融合的一成并没有浪费,而是会被道体吸纳,构成道体的修为,这些具有本体修为九分之一,可以随本体成长而成长的道体,就是道兵。 第228章 小的们,操练起来(为青zpzpzp600盟 顾佐按照道兵术的口诀开始修炼,很快就掌握了这门道术。这门道术并不复杂,需要学的只有三个步骤:定位道兵们修行的洞府、调动道兵、和道兵沟通。 顾佐依照道术口诀开始定位,首先找到了屠夫。 这是一座市肆,看上去很是熟悉,正是自己摆过摊的山阴县城中肆。屠夫正在他的肉摊前磨刀,旁边是一群嗷嗷待宰的肥猪,都被绳子绑了,躺在墙根下惨叫。 见了顾佐,屠夫就好像没有看见一般,仍旧在不停的磨着手中的杀猪刀。 顾佐好奇的上前跟他说话,他也似乎没有听见,或者说自己于屠夫而言,并不存在。 顾佐连忙使用沟通术,屠夫这才看见了顾佐,将杀猪刀放下,躬身道:“见过主公!” 和屠夫简单交流了几句,发现他虽然能够对答,但表现很僵硬,对答内容也很简单,且流于程式化,看上去就像个会说话的木偶。试了试他的修为,的确是金丹没错,但却是个缩水金丹,真气量只有本体屠夫的九分之一。 不过顾佐也相当满意了,九分之一个金丹,他也是金丹! 再四处打量了一番这座市肆,顾佐这回算是知道什么叫虚化气海了,这个如市肆般的洞府,就是自己虚化出来的第二重气海。 从屠夫的洞府退出来,顾佐定位到李谷生的洞府,这是一座小院,李谷生坐在院中的一棵树下,愁容满面,拄着腮帮子发呆。 顾佐上去拉了两句家常,发现李谷生无动于衷,几乎只能算个连说都不会话的泥胎木人。 李谷生的洞府小院,是顾佐的第三重虚化气海。 然后是丁九姑、陈眠花、杨擒龙、牛野、陈小柒等等内门弟子的洞府,这些洞府就更小了,不过是一间屋子。虽然只是间屋子,却是一重重虚化出来的气海。和他们几个聊天,完全无法沟通。 如果再仔细查看他们的身体,会发现他们和屠夫、李谷生有所区别,身体有些不真实,简单来说就是发虚,没有完全凝成实体状态。 顾佐继续一家一家的进去拜访,将四百四十名道兵全部拜访了一遍。后面的道兵更加不堪,身体虚得更厉害。 拜访的过程,实则是神识烙印的过程,不经过这几步,道兵们就不会认主。 逐个拜访之后,顾佐也累得够呛,四百多重虚化气海,也真是够了。除此之外,还空着数十重气海,点算数目,加起来刚好五百道,这就是筑基境能幻化的道兵总数。 将来随着境界的提升,能够虚化的气海也会越来越多。 他忽然想起在云梦宗的经历,当时他无法虚化气海、更换功法,两位元婴长老都解决不了,如今看来,这个疑问也解决了:他的气海当然能生成虚化气海,却是专门给道兵们居住的,哪里还有“外人”的地盘? 顾佐出了屋子,在长史院前院轩场站定,口诀掐出,向道兵们下令。轩场上站不了那么多人,于是他一百人、一百人的往外调配。军令一发,立时就有百名道兵出现在轩场中,全部站在二十丈范围内,正是他的灵域范围。 道兵虽然调动出来了,但顾佐无法分神控制那么多兵,顶多就是同时向六七人下令,前进或者后退,这批人遵令行动之后,再向下一批人发令,效率实在太低。 这些道兵实力都很孱弱,大部分仅仅相当于炼气初期的九分之一,论真气量,也就是吸纳过四五块灵石的样子,面对敌人,一拥而上或许还能占些便宜,分批上去就是添油,吃亏是必然的。 《无量道兵术》对此也有解决办法,那就是拜将练兵。 顾佐将屠夫唤出来,准备拜他为将,屠夫道:“请主公赐下令旗!” 令旗不是非旗不可,任何顾佐烙印过神识的法器都可以作为令旗,对道兵们都有约束力。只不过顾佐是真有旗子,用旗子当然比用别的法器更像那么回事。 这时候,顾佐也顾不得烙印法器太多是否会产生种种弊端了,直接将五面小旗烙印了神识,丢出一面给屠夫,向他道:“今日拜你为将,好生操练军士,不可懈怠,将来必有大用!” 屠夫接了令旗,向顾佐躬身:“多谢主公。”然后转身开始调派人手,将李谷生、丁九姑两个道兵招到身边为助手,又将陈眠花、杨擒龙、牛野、陈小柒等任命为统兵军官,把道兵分到各人手下。 分配完毕,屠夫喝道:“小的们,操练起来!” 这回再看,道兵们操练起来就有章法了,行进队列、阵型变换都有模有样,瞧得顾佐兴致盎然,经常捧腹大笑。 操练多时,顾佐忽然看出一个问题,绝大部分道兵都没有法器,全跟这儿赤手空拳演练。唯有屠夫、李谷生、丁九姑三人有法器,屠夫的是一对斧头,李谷生的是面带勾的盾牌,丁九姑的竟然是个丹炉 这是因为绝大部分道兵都是新入门的弟子,闭关结束之后要么被分到各司帮忙,要么进入内门继续闭关,根本没给他们配备法器。 外面的本体没有法器,就“共振”不到道体意识中,道兵们就无法以灵力幻化相应的法器。 除此之外,顾佐还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无量道兵术应该是他防身保命的主要手段了,将来少不得会在人前施展,到时候把道兵一调出来,大家一看,这都是谁谁谁,恐怕麻烦就不少。 比如屠夫,忽然见你从虚空里头弄出来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会说话、会斗法,兵刃还是相同的,他心里会怎么想? 虽说这是两个独自存在的敌体,道体相当于另外一个人,对本体没有任何伤害,但除了自己,也没人相信啊。 他将屠夫唤过来询问:“你们能给自己幻化一副甲胄吗,有面罩的那种?” 屠夫道:“没有实物参照。” 顾佐赶紧跟储物金锁中翻腾半天,好容易找到一套法甲,扔了出来。 屠夫接过法甲查看半天,身上隐隐闪过灵光,一套护灵甲就穿在了身上。护灵甲上没有面罩,顾佐又取出纸笔画了个图,屠夫的脸上便出现了一副面罩。 顾佐大喜,又取出柄飞剑来让他幻化,同样一次成型。 幻化出来的护灵甲和飞剑以灵力为基础,也能用,但防护力或者攻击力与道兵们的灵力雄浑程度息息相关,与真实法器是有很大差别的,但顾佐依然很高兴,能用就好,至少解决了物资配备上的大麻烦,最为重要的是,道兵们从外观上已经看不出与本体的关系了。 另外,这可是四百四十名带甲修士,都不用真上阵,摆出来就能吓走大部分敌人。 最后,顾佐还想出个掩饰的办法,他决定以后在公开场合,将这门道术称为撒豆成兵术! 他决定赶紧让刘嫂炒些豆子来预备着。 第229章 努力中(为Shizuru盟主加更) 观看道兵操练,调派分组人手,挨个查验每一位道兵的情况之后,顾佐大概琢磨出一些门道来。 不斗法的情形下,这些道兵在气海外存在的时长与他们各自的修为境界有关,经过大量测算,顾佐得出的数据是,金丹境的屠夫大概能在气海外待半个时辰,筑基境的李谷生能待两刻时左右,丁九姑等炼气士大概能待一刻时。 如果操练斗法,时辰会大大缩短,比如让丁九姑将陈眠花杀了,陈眠花道体星散之后不久,丁九姑也同样星散了,她前后只能维持一盏茶时分。 所有道兵在气海外星散之后,将回到各自的气海之家中重新温养,温养的时间,则与顾佐的修为有关,以顾佐现在的筑基修为,每一名道兵的恢复时间大约是九天。将来等他修为增益、神识强大之后,温养的时间也会逐渐缩短。 就算是神妙有趣的无量道兵术,所能发挥的威力依然由自己的修为决定,这是永远不变的真理。 至此,顾佐已经闭关一个半月,他重新投注于自己的修为,发现气海中的蓝色浅湖又有增长,大约多了二十四块灵石。 抛去自己吸纳的那一块,剩余都是反馈而来的真气,也就是说,外面那四百四十人这个月向他反馈了二十二块左右。 通常来说,每一个大境的气海容纳量,都是上一个境界的两倍,顾佐在炼气初期和后期时,都需要吸纳三百块灵石,到了筑基境,这个数就增长到六百块。 顾佐算了笔账,每个月获得的二十二块灵石量里,五十名内门弟子大概提供每月六块,剩下的三百八十多名外门弟子大概每月提供十五块多一点,屠夫、李谷生和丁九姑三人合计提供半块。 如果顾佐自己不修炼,按照目前的速度,想要突破筑基初期,就需要十四个月。 这个时间让顾佐很不满意,他立刻将成山虎找了过来。 成山虎见到顾佐后很高兴:“您终于筑基了?实在是太好了,我立刻为您操办贺宴。” 顾佐道:“先别急,等我巩固之后再说。找你来,是想问一下,咱们那些外门弟子现在都怎么样了。” 成山虎道:“大部分都在各司帮忙,余下的我也放入兵司历练,只是谷生那边法器的炼制跟不上,还没有给他们配备趁手的兵刃,故此未曾派到一线作战。怎么?要派下去么?倒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修为浅了一些。” “分到各司的人手,能抽回来么?” “问题不大,刚入各司月余,修为也不高,现在还大都是在旁边帮衬而已,不是各司骨干。您准备抽调他们做什么?” 顾佐想了想,道:“现在长史府不是下辖一个直属的神丹都么?” 成山虎点头:“对,是神丹楼的那一百来人,这个都还不错。” 顾佐道:“效法神丹都,把这三百八十多人都抽回来,成立怀仙营,直属长史府。” 成山虎大喜:“早就该这么做了,我回去就办……下一步您准备如何使用怀仙营?” 顾佐抛给成山虎一袋灵石:“暂时什么都不干,你给找个地方,让他们全力闭关修行,抓紧时间把修为提上来。这是一万两千块灵石,争取三个月用完,用完再来找我。” 成山虎接过灵石,又道:“要不要让谷生把新炼制的大衍法剑优先拨付怀仙营?” 道兵们已经幻化出了兵刃,顾佐对此也不在意:“量力而行吧,关键还是修为,督促他们尽快提升!” 成山虎握了握拳:“明白了!” 将这批外门弟子重新赶去闭关,再加上内门弟子,他们一个月就能为顾佐提供四十五六块灵石,自己再努努力,一个月吸纳六十来块灵石,将会大大缩短自己的破境时间! 又简单问了问兽潮围城的情况,知道没什么危险,顾佐又回去接着闭关了。 走前,成山虎道:“对了,我和苏三已经拜屠长老为师了。” 顾佐愣了愣:“什么时候?” 成山虎道:“上个月,您闭关的时候,老师为我们办的入门仪典,也是他老人家传授了我们功法。” 顾佐笑了笑,拍了拍成山虎的肩膀:“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成山虎恭敬道:“以后,该称您为小师叔了。” 成山虎和苏三刚开始修行搜灵诀,要以搜灵真气转化各自体内的真气,这个过程需要两到三个月,因此反馈给顾佐的真气量还很少,顾佐并没有留意到。 他回去闭关之后,首先就是寻找这两位的真气,费了不少工夫,终于找到两丝浅淡的真气映射,发现各自已经有三分之一块灵石的量了。 这两人都是筑基修为,又是处于灵气转化中,速度会非常快,等到全部转化完毕,将远超其余映射,爬到超过李谷生的位置。 将两道真气定位后,立刻进入他们各自的气海洞府,二人都和炼气境道兵没什么区别,正在各自小屋中打坐修炼,身体隐隐带着些虚幻的不真实。 顾佐将沙漏清零,重新开始计时,手握灵石进入修炼状态,过了一天又四个多时辰,灵石耗尽,继续换一块灵石。 整整一个月后,检查一番灵气的增加量,浅湖的水位涨了一大截,稍作计算便得出数据,比之前增加了六十六块,总增量达到九十块,完成了筑基初期的将近六分之一! 去成山虎和苏三所在的洞府查看,两人的身形都已经凝实了,洞府也都变了模样,各自都是镖局的格式,成山虎的镖局院子要比苏三的大一些。 这说明两人已经完成了气海的转换,再查他们的真气反馈量,成山虎大约是八块灵石,苏三则为六块灵石,都超过了李谷生。 顾佐继续保持闭关状态,发奋努力,再次苦修两个月,总量达到二百三十块,将筑基初期的修炼进度完成了近五分之二。 外面是妖兽围城,身边是大把灵石,眼见着修为噌噌噌往上大涨,这种躲在城中疯狂苦修的日子还真不一般的舒坦! 可惜所有数据都必须自己测算,没有那种进度条,不然就更爽了。 第230章 等(为小鹿衔枝盟主加更) 连续闭关三个月,顾佐偶尔也会觉得似乎不妥,但从气海内的反馈来看,四百多名弟子的修炼都非常稳定,屠夫、成山虎、苏三和丁九姑等人的真气反馈量都在稳步增长,这就说明外面的情况都很正常,妖兽拿南吴州没办法,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波折。 有时候想起来,还真是庆幸,兽潮再有百般不好,但有一点却无法否认,没有妖兽围城,城中绝不会如此平稳,如此井然有序。 提前定下的制度也起到了关键作用。用股份维系的利益框架、各司分管打理事务、应急统筹委员会、成立五营、两峰轮战制、零敲碎打牛皮糖战术、户司收购战利品......等等这些制度,都为南吴州的安全在保驾护航,顾佐在不在外面处理事务,其实都不影响这套体系的正常运转。 当然,顾佐还要感谢灵源道长、尚执事、屠夫、成山虎等人的努力付出,没有他们,自己想要安静修炼也是不可能的。 顾佐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属于懒政现象,但他对这种修炼状态食髓知味,舍不得放弃,于是继续没日没夜的修行,脑海里几乎不再转别的事情,甚至连自己只给了成山虎一万两千块灵石的事情都忘了。 直到成山虎为了灵石主动跑来找他,他才写了张二指宽的纸条,从门缝里递出去,甚至都没见成山虎一面。 如此又过了将近两个月,当顾佐完成了筑基初期修为进度的五分之三,吸纳灵石量达到三百六十块时,成山虎再次敲门了。 顾佐懒得出门,坐在自己屋中,隔着院子道:“有事?” “有几个弟子破境后期了。”成山虎禀告。 “我知道。”他的确知道,在气海的反馈中,陈眠花、杨擒龙、牛野、刘小柒等四个弟子的真气映射这几天相继成了蜜状,他们比之前自己的预料都提前了一个月左右。提前的原因,在于他们气海的灵力容纳量比顾佐当初预测的参照物——丁九姑要少。 丁九姑吸纳了一百九十来块灵石后气海满溢,这几个都达不到如此大量,差不多在一百七十到八十左右,其中陈眠花和刘小柒都刚过一百七十,反馈在顾佐的气海中,都是一点七块左右。 “需不需要把内门弟子调出来轮战?”成山虎问:“前个月申唯义和宁不为在委员会闹事,说咱们怀仙馆护着自己人,让外人上阵送死。当时老师解释,说等他们入了炼气后期就出来轮战,今天老师让我问问师叔你的意思。” 顾佐出了屋子,走到院门处,刚要开门,心中一动,又忍住了,道:“再等等,如果申唯义他们再提这件事,你就说再等一个月。” 成山虎问:“师叔您不打算出门吗?有些人最近比较骄狂,咱办一个破境贺宴,压一压?” 顾佐从门缝中再次塞出张纸条,成山虎接过来一看,脸色微变,纸条上告诉他,他身后十八丈远的树冠上,躲着个人,而且是跟着他来的。 十八丈的距离算得上比较远了,在南院附近,院落较多,十八丈外时不时路过几个人,这很正常。但藏在树冠上,这种举止就不太一样了。 成山虎当即低声道:“明白了。” 他离开长史院,转过身来叹了口气,摇摇头,下了山道,去寻屠夫。将今天的事情讲述一遍后,屠夫冷笑:“安稳得久了,有些人忍不住了......照馆主的意思办,先不调门中弟子轮战,咱们睁大眼睛看看。” 成山虎道:“前月让宁不为主持去北边的精铁矿挖矿石,干得还不错,挖了两百斤回来,要不要再给他找点别的事情?” 屠夫忍不住笑了,北边的精铁矿不在南吴城范围内,因此采取管道法,用探杆从地下好几丈深处打过去,精确找到矿眼。当时在屠夫的推动下,长史府请宁不为带人挖精铁石,用于炼制大衍法剑,宁不为在闷罐一样的地下探杆里潜行了六里多地,带着一帮人挖了半个月的矿石,想想就有趣。 沉吟片刻,屠夫道:“户司已经报上来了,再过几天就要抢收灵田。眼看已经坐困城中十个月,以前的存粮不多,灵田的收获就是咱们最大的保障,这是当前的重中之重。宁道友对南吴州庶务比较关心,我看完全可以请他再次出山。” 成山虎竖起大拇指:“好主意!他吃了上回的苦,如果这次不答应怎么办?” 屠夫肃然道:“值此危难之秋,大义在前,身为应急统筹委员会委员,职责所在,岂能推诿?” 成山虎道:“的确不能推诿。” 屠夫又道:“你说,如果我修炼岔了经脉,他们会推选谁来主持两仪剑光阵?” 成山虎皱眉:“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凶险了一些?” 屠夫道:“我认为可以试试。” ...... 天色完全黑了,顾佐来到后墙处,伸手向院外一棵老树上打出鱼线,倏忽间消失不见。 入了筑基之后,潜行的速度更快,追摄术全力施展,足以确保没有任何人见到他,不多时便绕过双峰镇,上了南二峰。 南二峰崖壁上有座小院,居高而建,视野开阔,风光极佳,这里是尚执事选定的住所。 顾佐来到院外,驻足片刻,院中传来人声:“谁?” 顾佐没有说话,默默等着,很快,院门就打开了,尚执事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笑:“请。” 进入正厅,莺儿已经穿戴好了,端着茶壶过来斟茶:“听说馆主破境筑基了,实在可喜可贺。” 顾佐喝着茶道:“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倒是尚前辈和莺儿双修,晚辈囿于闭关修行,至今还没道贺,实在惭愧了些,今夜忽然想起,便趁兴而来,希望不会打扰到贤伉俪。” 莺儿娇笑:“顾馆主什么时候来,我家都是欢迎的,何须客气。” 尚执事抚须,微笑着点头。 顾佐又道:“尚前辈如今也是南吴山矿脉的股东了,钱和灵石不缺,晚辈一时间想不起来该送什么贺仪,还请贤伉俪开口。” 第231章 试阵 客人登门,说要送主人双修贺仪,送什么东西请主人开口,尚执事还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当下捋着胡子哈哈辞谢:“馆主闭关期间还专门来向我道贺,这份心意,比什么贺仪都贵重!” 他话音刚落,莺儿就在旁边接过话来:“原本是真不用的,但顾馆主可是堂堂南吴州之主,一言九鼎,说出来的话怎么能收回去呢?既然如此......” 尚执事拽了拽莺儿胳膊:“不要胡闹......” 顾佐微笑:“无妨,莺儿娘子请说。” 莺儿续道:“......我家老尚一直想冲击元婴,需要灵石可当真不少,虽说现在有了矿脉的百分之一,可将来若是当真入了元婴,也不知够用不够用,因此我家想出钱,再向馆主买一些,不多买,再买一千股,不知馆主舍得不舍得?” 尚执事的股份是百分之一,差不多每年可以分得一千三百多块灵石,就算入了元婴也尽够了,莺儿却以此为借口再买一千股,就占了百分之一点五,那就是能分两千块了,着实有点狮子大开口的意思。 尚执事老脸挂不住,忙向顾佐道:“馆主莫听她胡说,百分之一足够了的,我不买。” 顾佐却笑得很开心:“那就按原始股价,每股一贯,好不好?” 莺儿大大方方道:“不占馆主便宜,按每股两贯计价。” 顾佐含笑应了,当场写了张条子交给莺儿。 虽然价格比原始股翻倍,但依旧和白送股份也差不太多了,莺儿喜滋滋的接了:“多谢馆主!回头我就劝劝我们家老尚,赶紧把洞庭派的执事卸了,咱们转投怀仙馆。” 顾佐大笑:“那敢情好,怀仙馆任何时候都欢迎尚前辈和莺儿。” 莺儿又道:“顾馆主,小女子能不能帮朝云姐姐也买点股份啊?我们家有了,朝云姐姐却没有,我怕她不高兴。” 尚执事真急了,起身作势要扇莺儿,却被顾佐赶紧拉住:“使不得,使不得。” 尚执事道:“顾馆主,今晚这娘儿们胡说八道,我......我明日就休了她!” 顾佐道:“这怎么是胡说八道?如此贤妻,尚前辈可万万休不得!” 又是一张条子写好,交给了莺儿,顾佐笑呵呵的告辞离去,等他走后,尚执事黑着脸正要怒斥莺儿,却被莺儿唾了一脸:“啐!你倒是休一个试试!” 尚执事急道:“你怎么敢这么做?” 莺儿白了他一眼:“你以为顾馆主今夜过来是恭贺咱们双修的?大半夜跑来贺喜?有这么贺喜的吗?” 尚执事道:“他不是说了,闭关的时候想起来......” 莺儿道:“人家是不放心了,你懂不懂?” 尚执事怔了怔,这才疑惑道:“你是说申唯义他们?”又道:“可这也不是你索要股份的借口!趁人之危,说出去我还怎么见人?顾馆主待我不薄,我肯定是向着他的,将来也是要加入怀仙馆的,用不着收他东西......” 莺儿道:“你自家是这么想,别人谁信?今日不要这股份,顾馆主反而不心安!还有朝云姐姐那边,我提出来以后,你看他多高兴?” 尚执事终于醒悟了,讪讪着说不出话来,去拉莺儿,莺儿一把挣开:“你不是要休了我么?来啊,我给你笔墨伺候上,快点写......” 不提尚执事和莺儿的家事,单说顾佐,的确很高兴,在这种关键时刻,灵源道长和尚执事的支持显得尤为重要。 他没有回长史院,而是趁着夜色来到双溪镇的北口,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潜入七星倒转阵。按照出阵的步法行走,很顺利就通过了这座迷踪幻阵,顺便将误入其中的几头妖兽给清除了。 入筑基已经半年,顾佐还没有实战过,今夜必须出来试试,否则到时候施法不灵时可就是要命的。 虽是深夜,但顾佐有灵域随身,二十丈内和白昼也没什么分别,不多时便遇见一头山行猪。 顾佐于气海中调动了十名炼气道兵,编制上刚好是一伙,平时只是演练,今日便是实战了。 炼气道兵的修为与本体是相互补足的关系,吸纳的是本体无法融合的灵力,他们的修为通常是本体的九分之一,与本体共同构成每一块完整的灵石。 经过近半年修炼,其中身为主将的屠夫相当于修为一百一十多块灵石的小金丹,成山虎和苏三分别相当于八十多块、六十多块灵石的筑基后期,李谷生则是五十块灵石的筑基前期。 但这样的道兵可不多,主力还是炼气士道兵,修为最高的是丁九姑等五名后期境道兵,修为在十八到三十快灵石,其余四百多炼气初期道兵,修为从十二到十六块灵石不等。 虽说只是九分之一,但他们日日操练、合战技法娴熟,由一名伙长率领,十个打一个,未必就在本体之下。 和山行猪的实战也证明,有配合有战法的一伙道兵,斗法能力明显强于一名同境炼气士,在伙长的指挥下,道兵们配合精妙,五人正面硬扛,两人左右夹击,三人从后突袭,不多时便杀死了这只山行猪,付出的代价则是正面一人星散,两人重伤。 四下寻找,很快又见到一头梅甲鹿。 梅甲鹿属于下阶妖兽中比较厉害的,论修为相当于炼气圆满,如果正面放对,一头梅甲鹿能跟一名炼气后期修士放对。 顾佐将刚才一伙道兵召回,这次放出了一队道兵,负责指挥这队道兵的是陈眠花。 一队道兵是五十人,分为五个伙,这回的厮杀就有了些军阵的样子。还是四面合围的方式,二十名道兵正面御敌,但他们却没有硬扛,而是分成两排,相互交错着一步步后退。 梅甲鹿的左右两侧分别有一伙道兵,不停游走惊扰梅甲鹿,梅甲鹿向前时,两侧的道兵就上前下手,梅甲鹿转过头来想要冲击两侧时,正面的两伙道兵便由守专攻,打得梅甲鹿毫无脾气。 虚耗了片刻,在梅甲鹿身后的一伙道兵发起了致命的冲锋,一头很难对付的梅甲鹿就这么被顾佐收入囊中。清点损伤,比刚才围猎山行猪还要少,仅仅五人轻伤。 这就是战阵的威力,越是人多,越是军阵成型,战力就越强。 ps:可怜天下父母心,预祝闲时玩玩、三石儿等有孩子高考的道友们,孩子成绩如意,顺利进入理想的大学! 第232章 感动于悍不畏死 顾佐继续在黑夜中练兵,以梅甲鹿、山行猪、红光兔等等妖兽为对象,炼得不亦乐乎。 到了下半夜时,开始将目标对准了青竹灵蛇、巨齿狼等等中阶妖兽。对付这些中阶妖兽的时候,根据之前积累的经验,召唤出来的道兵同样是一个队,一队道兵在伤亡十余人的情况下,也能完胜中阶妖兽。 由此,顾佐总结出一点用兵心得。 对付一头低阶妖兽,一伙道兵可以完成围猎,遇到厉害的,两伙足矣。 对付一头中阶妖兽,一队道兵足够,哪怕是中阶里面最厉害的,应对起来也没问题,区别只在于死伤多少而已。 由此推及修士,两伙道兵可以战胜一名炼气圆满;一队道兵可以战胜一名筑基。 取胜之道在于两点,一是人多且配合娴熟,二是悍不畏死。 接下来,顾佐很快就见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悍不畏死。 他找到了一窝吼熊,足足六头。吼熊是中阶妖兽里的王者,修为相当于筑基圆满,而且斗法极为凶猛,也有很强的配合意识。金丹修士遇到一两头吼熊的时候,即使能够猎杀,也相当不易,若是遇到六头齐出,会毫不犹豫的绕着走。 顾佐放出两都道兵,由屠夫亲自下场指挥,战斗的过程看得他自己都心旌神摇。吼熊那可怕的巨掌,可挡法器的皮毛,极具杀伤力的怒吼声,让顾佐的心灵受到强烈的冲击。 但更令他受到冲击的,是道兵们的战场表现。两百名道兵在屠夫的指挥下分进合击,以一都道兵将五只吼熊分隔开,另一都道兵强攻落单的吼熊。攻者舍生忘死,挡着誓死不退半步,场面堪称残酷。 将六只吼熊逐一猎杀后清点损失,星散的道兵过百,李谷生、丁九姑、陈眠花、牛野、刘小柒尽皆阵亡,剩下的也人人带伤,其中一半重伤。 就连身为主将的屠夫也少了一条胳膊。当他率领残兵整队向顾佐缴令时,顾佐眼眶都是红的。虽然明知他们休整九天后就能重新凝实康复,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怎能不令人感动? 即使知道说了也没什么用,顾佐还是忍不住向道兵们表示了自己的敬意。将他们送回气海洞府后,顾佐收了六头吼熊的尸身,也匆匆返回了。这场战斗动静太大,已经引起了妖兽们的骚动。 回到长史院后,顾佐继续闭关,抓紧任何一点时间提升修为。 …… 双峰镇现如今已然多了一条街,这条街就在河边第一条街的后面,街道两边,一边是各家商铺的后门,另外一边相对而邻的是一排两进的套院,这是高长江师徒主持七星倒转阵的空暇时间兴建而成,提供给应急统筹委员会的委员们居住。 身为一名委员,宁不为当然也分到了一套,这里不仅住着方便,和其他委员离得也近,串门方便。 中午时分,宁不为就去串门了,敲响申唯义的院门,拜访这位于南吴州避难时结识的好友。 “你不是轮值赤炼云火阵么?怎么有空来我这里?”申唯义有些诧异。 宁不为将一张简单的文书拍在桌上:“你看看。” 申唯义接过来看罢,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宁不为冷笑道:“这就是长史府干的好事!上一次挖矿的事让我去,行,我去了,这一次又让我去抢收灵田,果然如你老兄所言,当咱们这些外人好欺负啊!” 申唯义死死盯着这张文书,好似要将文书看穿。 宁不为叹了口气:“明天我就要去收庄稼了,嘿嘿,收庄稼……这一忙活,又是好多天,顾此来向老兄告知一声,老兄有事找我,就去灵田那边……” 申唯义瞪着他问:“你真去?” 宁不为苦笑:“能不去吗?就因为上回替你老兄仗义执言,得罪了顾佐,人家这是故意惩治我呢,这要是敢不去,还不定下回怎么折腾我。顾馆主,顾长史,好大的官威,不敢不听啊……” “咔嚓”一声,木桌被申唯义一掌拍塌了。 宁不为摇头道:“你说一个小小的炼气士怎么这么厉害,说出来的话,咱们这些金丹前辈就得乖乖听着,轻飘飘发一道令,那么多高修、那么多宗主掌门就得俯身遵行,说出去谁信?哦,对了,听说他筑基了,这官威怕是更大了,得罪不起啊……” 申唯义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就往外走:“我去长史府!” 宁不为拦住他,劝道:“申兄息怒,你这时候怎么找?真找过去了,长史府来上一句,说这是顾长史的军令,你难道还找到长史院去?人家可是在闭关,嘿嘿,咱们在外头打生打死,顾长史却在闭关清修,嘿嘿……” “既是在闭关,又怎么给你下的令?” “怎么下的?简单啊,我的人昨天路过长史院,正巧看见成山虎去禀事,顾佐从门缝里塞出张纸条来,可不是跟上回一样,塞张纸条出来,我就去挖矿了,这回是收庄稼。算了,老兄你也别去了,得罪了顾长史,人家再塞一张纸条出来,说不定就得老兄你去挖矿了。” “我怕他?他敢这么干,我就把他拖出来打杀了!一个小小的筑基,蹬鼻子上脸了!” 宁不为连忙制止:“嘘——老兄说话留神,人家手上掌着权,得罪了他,让你家弟子再死上几个,容易得很!” 申唯义怒其不争:“老宁,你怎么怕这怕那的?一点不痛快!” 宁不为委屈道:“我这不是替老兄你着想吗?你以为你去了长史院就能有用?你上次提出来,让他们怀仙馆也把弟子拉出去轮战,姓屠的当时答应的好好的,说是破境就轮战,现如今呢?都过去多久了,听说他好几个内门弟子都破境了,有一个被他们派上阵的吗?” 一提此事,申唯义心中那股邪火就往上蹿,自从有几名弟子战死后,他怎么看怀仙馆怎么觉得不顺眼,总觉得怀仙馆手握长史府大权,让别家子弟冲锋陷阵,自己却保存实力,实在“不当人子”,这下得了宁不为的提醒,当即道:“我还非得去长史府,让他们怀仙馆派人轮战!” 宁不为劝道:“申道兄还是要慎重。今日我见到贾贵了,你猜他在干什么?” “什么?” “炼器房新打造的一批大衍法剑,人家正往怀仙营送,不拉出去轮战,却以公济私,配备宝贵的法器,这是要做什么?防着你我呢。这时候不老实听令,等着挨刀吧。” 申唯义嗤笑:“就那帮歪瓜裂枣,举得动刀?笑话而已。” 口中鄙夷,实则心中一凛。 第233章 不反对 申唯义是个急性子的人,说干就干,当即前往长史府。他清楚这件事要么是顾佐的授意,要么就是屠夫的指使,顾佐在闭关,这种时候跑上门去吵闹,是修行界很犯忌的行为,相当于彻底撕破脸,当然是去找屠夫比较合适。 可当他去找屠夫的时候,却被告知,屠长老受了伤,如今正在闭关养伤。 “受伤?受的什么伤?” 值守军士道:“申委员难道没听到昨日夜里的动静?六只吼熊炸窝,整座主峰上都听到了,屠长老担心引发兽潮冲城,亲自下山清除,把吼熊都杀了,因故受了重伤,此刻正在闭关调理。” “六只吼熊?真的假的?”申唯义将信将疑。 “尸身刚被库司的人搬走,我等都亲眼见了的,再说昨晚那么大动静,满山皆惊,申委员一问便知。” 申唯义离开后,找了几个昨晚轮值南主峰的门下弟子打听,这才知道确有其事,心中暗暗解恨——遇到六只吼熊,连他都得躲着走,屠夫就敢下山强杀,这不是自找的么? 解恨之余,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屠夫重伤无法理事,顾佐小儿又闭关不理政务,自己担负委员重责,岂不正是将长史府大权拢于手中的良机么? 天赐良机! 就先从宁道友的事情开始! 长史府六司中是有司田参军的,但这个职司目前缺员,由司户参军原道长和权司库贾贵两人暂时代管,一起商量着办。 这两位都是大忙人,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哪里是说见就能见到的,申唯义找了好久,才在主峰下的一处大库中见着贾贵。 把这件事跟贾贵一说,贾贵就叫屈,说这不是他的主意,是原道长的主意,他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于是申唯义继续寻找原道长,一直找到天黑,这才跟某处定居村落找到他。原道长听他说完也叫屈,说这不是他的主意,是上头的主意。 上头是谁?是长史书房,长史书房目前只有几个文笔吏,都是从百姓中间征募的,以前曾有过在县衙为吏的经历。 申唯义道:“你别瞎哄我,那几个刀笔吏怎么可能做得了主!必是顾佐和屠夫的定策,顾佐闭关,这你是清楚的,屠夫受了重伤,你清不清楚?” “知道的,屠长老当真勇猛过人,我等上下钦佩之至……” 申唯义打断他的话,道:“他二人如今皆不理事,你们就得听应急统筹委员会的,我身为委员,现在向你下令,把宁委员的事务调换一下,堂堂委员,去干泥腿子的活,还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原道长摇头:“申委员怕是有些误会,我等六司,皆受长史府书房钧令,没有长史印鉴,不能接令。应急统筹委员会若有什么吩咐,需通过长史府书房,这是州政律条。” “如此说来,你是不听我的?” “申委员,您就体恤体恤下官吧,此为制度,非下官所能逾越。” “既然凡事要由长史府书房下令,我去找他们,等到时候长史府书房下令的时候,你可不要推诿。” “申委员放心,下官任事,从不推诿。” 申唯义来到长史府书房,四名五六十岁的刀笔吏正埋首于高高摞起的文综档卷里奋笔疾书。别看只是八千多人的军州,但该做的事比大州丝毫不少。更何况如今实行的是战时体制,需要长史府处理的事务千头万绪。 见是申唯义来了,几名刀笔吏都停了笔,起身相迎。见他们态度恭敬,申唯义心情舒畅了不少,便将事情说了,要求长史府书房把关于宁委员的乱命停了。 几名老吏面面相觑,都道此事非我等能够做主。 申唯义道:“原参军说,只要长史府书房下令,他们就能遵照执行。” 几个刀笔吏道:“我等哪有权力下令?须有顾长史或屠长老的手令方可。” 申唯义当即表示,顾佐和屠夫都闭关了,今后长史府书房一切事务,暂由应急统筹委员会代管。 对此,几位老吏无人应答,哪怕申唯义拍了桌子,他们也只是跪倒磕头,请申委员体谅。 申唯义气道:“事事都要手令,难不成你们以后就不办事了?” 一个老吏壮着胆子回话:“顾长史闭关前有交代,给长史府书房的是圈阅权,但凡日常之事,我等可以循例代为圈阅,大事便要报知屠长老。” 申唯义皱眉:“什么是代为圈阅权?” 老吏道:“便是’知道了‘的意思。” “这是什么鬼意思?” “意思就是,您报的事情,长史府书房知道了。” “然后呢?” “没然后了。” 申唯义奇道:“那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几个老吏趴在地上,异口同声道:“不反对。” 申唯义仔细琢磨着“不反对”这个词,品味一会儿,摇了摇头:“那现在怎么办?” 一个老吏出主意:“让我等下书是不行的,便如您说的这件事,灵田要抢收,这就是可以循例办理的,但我等不可草拟书文,只能圈阅。司田上书举荐宁委员,我等自是不会反对,同理,司田再上一书,说换个人,我等便可代为圈阅了。” 申唯义又去找原道长,原道长叫苦:“如此大事,岂能下官随意上书,没有上头的意思,我能上这道书?” 申唯义问:“那你说清楚,到底是谁的意思?屠夫还是顾佐?” “谁的意思我不清楚,成参军告诉我的,说是上头的意思,要不您问一下成参军?” 申唯义气的甩头就走,成山虎向来和他说不到一块儿去,俩人见了面,相互就当没看到,这还怎么谈? 小小筑基,辱我太甚,将来自会有他好看,只是眼下……他决定不在里面绕弯子了,问题的关键,是要把长史府书房拿下! 这件事情还要抓紧才好,否则等屠夫伤势复原,那就难办了。 申唯义去找宁不为,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宁不为已经去了灵田负责抢收,于是又赶了过去。 第234章 分成 灵田在南二峰靠东南侧的位置,在南吴州几块灵田里,只有这一块在南吴城保护范围之内,共有五百亩,如今也是黄澄澄、沉甸甸了。 听说这块灵田能产灵米一千石,申唯义也搞不清楚,只知道这是兽潮围城十个月后,解决粮食问题的关键——兽肉固然充裕,可吃多了也上火、也塞牙,尤其是普通人,吃多了要命。 虽说抢收这项工作确实重要,但无论如何不该由金丹修士来做,屠夫和顾佐小儿实在是欺人太甚! 抢收灵米是个精细活,不能损坏稻杆,一旦破坏了稻杆,这株灵稻就废了,只能一穗一穗往下摘。宁不为也没做抄手掌柜,带着几个亲近弟子和种田的农夫们下到田里,挽着裤腿踩在水田中,亲自弯腰摘拾。 申唯义看着,不由生起兔死狐悲之感,走到田边将宁不为唤到田埂上:“宁道友怎么还亲自下场了?” 宁不为将斗笠摘下来,扇着风道:“我们虎溪派向来如此,有什么辛苦差事,长辈亲自带着做。” 申唯义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姓屠的昨夜重伤!”于是将情况讲述一遍,又道:“我仔细想过了,这是天赐良机,若是不取,反受其害!咱们当接管大政,扫平内弊,还南吴州朗朗乾坤!” 宁不为顿时怦然心动,却又口干舌燥,道:“南吴州长史可是顾佐小儿,如何接掌?” 申唯义道:“咱们又不是要夺他长史之位,长史他当着就好了,实则当与不当有甚区别?你可曾见过半年不理政务的长史?咱们只要把长史书房握于手中便可。” 宁不为迟疑道:“这……合适么?” 申唯义道:“姓顾的德不配位,行事不公,护着自家弟子不让他们上阵,反而让我们这些外人流血厮杀,再这么下去,不知有多少弟子丧命于此,你能忍心?” 宁不为问:“你打算怎么做?” 申唯义道:“当此之际,顾佐小儿闭关,屠夫重伤,咱们就以应统筹委员会的名义,让长史书房听令行事,由委员会定策,长史书房执行!” 宁不为再问:“那些委员若不同意呢?” 申唯义沉吟道:“只要金丹委员同意就行,其余那些,不过土鸡瓦狗,不用理会……咱们今晚就挨个游说。” 宁不为道:“我倒是有个想法,或许可以让各位金丹道友们答应。” “你说。” “我不是贪心啊,南吴山灵石矿脉每年产量据说有五万,这些灵石,都归了怀仙馆。原本呢,这是人家竞买来的,咱也不好说什么,但如今,若是没有我等拼死出力,这矿脉早就被妖兽破了,哪里还有他怀仙馆的份。可你看看,让咱们杀妖兽换灵石,价目比往日少那么多,这不是坑人么?甭管将来如何,咱们这些人一年的辛苦不能白白给怀仙馆做了嫁衣,该当论功分配。今后谁家该占多少,咱们都可以拿出来商量。比如你申道兄,守城战中出力最大,战功卓著,须得在里面占大头……” 申唯义顿时眼前一亮,抚须长笑:“这件事,妥了!” 当晚,申唯义和宁不为先去大库查验了四头吼熊的尸身,确认屠夫受伤之后,就去找了王金丹。 王金丹姓王名光,字清明,和申、宁二人相仿,手下颇有实力,是带着亢月山庄的人举派前来避难的。因此之故,长史府给了他轮值大阵的差事,尽量把他和山庄里的人分开。 两人当场将长史府各种不公、各种弊政全部数落一番,然后提出了建议,希望王金丹和他们一道共襄义举。当然,少不了拿灵石矿脉说事,这是最大的利益所在,就不信他不动心! 王金丹沉思片刻,道:“今日白天刚接到长史府的点派,让王某接掌两仪剑光阵。” 申唯义大喜:“屠蛮子重伤,我还琢磨着会由谁来接掌两仪剑光阵,若能得掌此阵,城中生杀大权皆操于清明兄之手,此真天助我也!” 王金丹道:“此事重大,且容我多思量一二。” 宁不为道:“清明兄若能出手,这是大功,我听说亢月山庄人手不少,想必支应起来也难,分得的成数也当多一些才是正理。我的建议是,南吴山矿脉,申道兄首倡,得两成,清明兄位在关要,可占一成五,洛道友、谢道友、知行道友、莫道友各占一成,弟忝居末列,有个半成足矣,再拿出两成分给各家委员。” 申唯义道:“不妥,宁道友一直以来仗义执言,风节高亮,还是拿一成五,给那些筑基委员留下一成足矣。” 王金丹问:“灵源道长、尚前辈呢、邱道友呢?” 宁不为微笑道:“灵源道长是崇玄署的道士,职在督矿,崇玄署有严规的,你就算送给他,他也不敢拿……邱大波那厮不晓事理,甘愿舔一个小小筑基的臭鞋而不觉羞耻,他跟尚老儿……”说着冷笑:“他们与顾佐小儿、屠蛮子穿一条裤子的,就不用指望他了。” 申唯义点头:“不算他们,金丹委员里咱们就占了七个,屠蛮子重伤不算,七对三,大势在我!” 王金丹又问:“据我所知,南吴山矿脉每年上交崇玄署两万五千灵石,咱们把灵石都分了,这笔缴纳怎么办?就怕灵源道长不同意,只要他不同意,咱们忙活一场都是白瞎。” 宁不为道:“不是还有个乙坑么?听说那里也产不少灵石,我估摸着至少也在万数以上,差的那些,咱们各家凑一凑。” 申唯义笑而不语,实际他有更狠的招数,等将来掌握了南吴州,什么屠夫、顾佐、灵源道长、尚执事、邱大波,全都死在了兽潮中,南吴山矿脉想还也还不出去了。 王金丹听完之后,微微点头:“明白了。” 二人大喜,当即道:“咱们一起去寻其他几位!” 王金丹继续点头:“好,我也去听听。” 宁不为深谙滚雪球的道理,不要怕麻烦,把人滚动起来,两人说服一个,滚成三人,接着滚成四人,人越多,被劝者所要面对的压力就越大,就越是容易入伙。 等到一夜过去,谢臻、莫五就加入了,知行道人则表示要考虑考虑,无论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行,只是保证绝不泄密。要想就想吧,事已至此,申唯义和宁不为也不担心他有反复,已经凑齐五名金丹,屠夫又受了重伤,人数上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再者,真要打起来也不怕,有两仪剑光阵在手,谁若不从,到时候直接杀了就是! 第235章 敌人的敌人 和王金丹、谢臻、莫五谈的都很顺利,在知行道人这里虽然没有成功,但也没有明确的反对意见,可以说成功了一半,申唯义和宁不为都很是志得意满。 当然,按照宁不为的意见,举事成功后,知行道人的一成股只能缩水为半成了。 接下来,五人又去了洛君的院子,希望劝说洛君加入,但没想到却遭遇了“出师”以来的第一次挫折。 洛君问莫五:“听说你受了重伤,是来南吴州疗伤的,这么算下来,顾佐应该是你半个救命恩人吧?在主人家养伤,伤好了以后就谋夺主人家的地盘,这是什么道理?” 莫五捏着鼻子“呵呵”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洛君又指着申唯义和王金丹的鼻子道:“你们都是一派之主,五虎断山门和亢月山庄都是修士近百的宗门,我在岭南都听说过的,你们举派前来避难,人家一个不少的全部收留,供你们吃、供你们喝,还用几万贯构建起来的大阵保你们的命,你们就是这么报答人家的?” 转头向宁不为道:“宁师兄的虎溪派是有牌票的,连我都听说过,虽然排位在四百名之后,但也是天下正宗,你这么干就不想想后果?灵源道长在这里坐镇,你们就跟崇玄署的眼皮子底下谋夺人家的矿脉,你觉得崇玄署会认账?兽潮退去后怎么解释?我怕你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牌票也给你废掉!” 最后看了看谢臻,叹了口气道:“听说谢道友是潮州的算卦名家,你倒是起个卦看看,是吉是凶?” 宁不为干咳了一嗓子,道:“洛道友所言,本也是在理的,奈何形势所迫,非是我等有所图谋,实是形势逼人啊。外面兽潮围城,可做主的屠蛮……屠长老和顾长史都不理事,我等身为委员,自是要将御兽之责担起来,这是为南吴州八千多人、三千余道友负责,此为大义,些许恩德只能将来再报了。你再看看顾长史,闭关半年不理外事,只顾着自己闭关修炼,他们怀仙馆收了弟子,也只顾修炼不愿出力,叫大家如何相信他能尽到长史之责?” 洛君冷笑:“那你们谈什么灵石?” 申唯义忽道:“有所付出必然有所回报,些许灵石也是为了门人弟子着想,更好的激励士气。至于兽潮之后该如何处置灵矿,等到时候再议不迟,大不了申某人承诺,再将申某这份物归原主退给他就是了,洛道友若不要,和申某一道归还也行。” 洛君道:“我劝你们一句,人要懂得知恩,否则就不应当站在城内,应该去城外!” 双方不欢而散。 宁不为鼓励众人:“不要受了她的影响,妇人之见,着眼于小恩而忘了大义,咱们是为了整个南吴州的同道……” 谢臻大奇:“什么妇道人家?不会吧,我跟他拼过酒,此人豪爽得很!再说了,那么黑,哪有一点女修的样子?” 宁不为笑道:“女扮男装而已,仔细看看就知道了……还是那句话,不要听她胡说,非常时行非常事,做大事不拘小节,将来南吴州三千同道都会感谢我们的。” 王金丹问:“而今该当如何?” 宁不为想了想,少了知行道人和洛君,在委员会中就形成不了绝对强势,看来是该到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当然,劲还是要给鼓一鼓的,于是道:“咱们各自回去做好准备,召集门人弟子和心腹手下,明日一齐发动!” 王金丹追问:“何时发动?” 宁不为道:“等到天亮,辰时发动,诸位以为如何?” 王金丹道:“稍微紧了些……我亢月山庄门人弟子都分散在各营、各司,没有两三天聚拢不来。” 谢臻道:“若是晚了,怕顾佐小儿知道。” 王金丹笑了:“顾佐小儿知道又能如何?一个刚刚破境的小小筑基,没有屠蛮子撑腰,还能逃出咱们的手掌心?” 谢臻道:“灵源道长、尚执事也会知道的。” 申唯义道:“能聚拢多少算多少,其实并不复杂,用不着那么多人。我也知道各位担心什么,诸位放心,定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宁不为忽道:“这次兽潮耗时之久,远超以往,天知道还要多久?更不知对中原会造成什么损害?如今围城已近一年,为何至今不见崇玄署过来解围?黑山诏呢?罗浮呢?青城呢?连一个传信的都没有,这是为何?” 见众人都在深思,宁不为又道:“再者,咱们离南疆最近,诸位可曾见过一只天阶妖兽出现在南吴城下?别说天阶,就连上阶,也不过几只螟蛉毒蛤,它们都去哪了?照宁某的意思,再过一年也不见得能等来援助,中原或许已经打烂了!” 他后面的话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在兽潮面前,崇玄署恐怕自己都自顾不暇,哪有工夫理会南吴州?因此,什么灵源道长,什么尚执事,都不用理会。 一席话说得几人各自深思。 宁不为又叮嘱了一句“召集心腹弟子时谨慎一些,提防漏了风声”,大家才散了,只剩下宁不为和申唯义,宁不为道:“这些无胆鼠辈,还是惧怕灵源和姓尚的。” 申唯义道:“灵源是崇玄署的人,姓尚的是洞庭派的人,还是个后期,谁不顾忌呢?” 宁不为盯着申唯义道:“申老兄有主意了?” 申唯义道:“怀仙营的事,你提醒我之后,我就过问了,我有个弟子在库司做事,他说怀仙营不仅调拨了法器,还把新做出来的法甲也都调拨过去了,果然如你所言,这是柄悬在你我头上的铡刀啊,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照我的意思,必须先下手为强,干脆就把屠蛮子和顾佐小儿宰了,以绝后患!” 宁不为赞道:“此言有理,但我以为还不够。” 申唯义想了想,皱眉道:“想杀灵源和姓尚的恐怕有些难度,人手不足。” 宁不为道:“咱们可以请援军。” 申唯义疑惑问:“哪家宗门?” 宁不为道:“不是南吴城的人。” 申唯义更糊涂了:“宁道友说的是谁?” 宁不为道:“此事也要感谢顾佐小儿,若非他们将我罚去挖掘精铁矿石,哪里知道,就在咱们北边的北口处,还有一批修士,和咱们只隔了三十多里。” 申唯义问:“那是什么人?” 宁不为笑了:“敌人的敌人,那是朋友!” 第236章 外援 宁不为来到之前打通城北精铁矿眼的地道井口处,以前出城,他就是从这里出去的,但今夜值守的修士却多了好几个,正在饮酒。 等了良久,见今夜没有机会,于是狠下心,转到双峰镇北连接七星倒转阵的通道处,向值守的军士要了今日刚刚更换过的过阵之法,兑六坎五,出了迷踪幻阵。 到北口还有三十多里,距离明早约定的时间不足五个时辰,想要在黑夜中完成一个来回,再把事情办完,还是很难的,故此他也不敢耽搁时间,咬了咬牙,祭出法器碧玉瓦珰,在树梢间低掠而飞。 如果放在妖兽爆发的初期,宁不为断不敢这么干,这等于自寻死路。但过去了将近一年后,大量妖兽在南吴州猎杀战术中被众多猎杀小组清除,总数不下两三万,南吴城北边一带的妖兽少了一大半,同时,这次兽潮中几乎不见上阶灵兽的身影,这令他的冒险之举具备了实施的可能。 当然,飞行的过程依旧遭受了多次妖兽侵袭,其中一次相当危险,如果换个筑基修士,或许此刻已经身陨于此。当看到前方目的地已至时,宁不为松了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宁不为忽然想起,其实自己诟病了那么多次的零敲碎打牛皮糖战术,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宁不为迈步而入,跨过一条大梁,这是原北院老君殿的主梁,整座老君殿已经坍塌了,只剩下三面断墙和一堆瓦砾。 一面断墙上还残留着几道爪印,那是巨齿狼留下的痕迹。 绕过老君殿,前面是座石亭,石椅和石桌掀倒在地上,宁不为顿了顿,向着右侧小心翼翼的遁走……石亭中趴着只吼熊,正在打盹。 如果只是一只吼熊的话,宁不为肯定能对付过去,但天知道这附近藏着多少妖兽,那些毒蛛、妖蛇、灵蜥等等最擅隐匿行迹,往往会从你感知不到的方位突然出现,向你伸出致命的獠牙。 终于来到前方一座大院,这是北院的主院落,院墙比以前高大不少,也厚实得多,那是里面躲藏着的修士们这大半年的杰作,依靠这堵院墙,他们愣是在兽潮中存活了十个月。 宁不为在墙下刚一出现,就被上面的人认了出来:“宁掌门来了!” 两名修士打墙后现出半截身子,各自手中持着法器,将他迎入。 再次看了眼这道墙,宁不为心道,你们这帮家伙也是命好,此处只有零星妖兽,若遇到一次南吴城那种规模的兽潮冲城,早就死得没影了。 院子里是三十多名修士,个个衣裳褴褛、面色憔悴,活得都没个人样了,仿佛一群乞丐。但这些修士都在筑基以上,没有一个是炼气期的——炼气期修士根本活不下来。 院子中到处都堆着腐烂的兽尸,还有各种排泄物,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传来,熏得宁不为掩住抠鼻,嫌恶不已,但他也能理解,这是修士们保命的手段。 正殿阶下立着三位金丹,正向宁不为拱手:“宁掌门还是来了。” 宁不为知道这是对方在隐晦的抱怨自己晚到了几天。 他也不解释,掏出一袋灵石抛过去:“这是你们上月妖丹和皮毛的灵石,三十二块。” 对方珍而重之收了,又取来不少妖丹和皮毛、兽齿、兽筋之类的材料,宁不为也收了,交易完成。 宁不为曾经见过北方有剑光,于是趁采掘精铁矿石的时候过来一探究竟,终于发现眼前这伙人。 当时,这伙人比现在还要惨,他们身上的灵石早就消耗一空。没有灵石补给,不仅修为无法增长,斗法、受伤之后恢复得都很慢,再加上长时只吃肉而不吃菜蔬瓜果,一个个都不成样子了。 宁不为曾经想把他们引入南吴城,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他见了为首的三名金丹之后,隐约想起,似乎曾听人说起过,兽潮初来之时,曾有三名金丹疯子想要攻打南吴城——回到南吴城后一打听,果然是这三个人。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他选择了用灵石和他们交换妖兽的各种材料,每半个月来一趟,今天已是第五次。 这些筑基修士都是三名金丹在兽潮期间搜罗的修士,包括三名金丹在内,众人都对宁不为很尊敬,虽然宁不为知道,这一切尊敬都来自他每个月带来的灵石,但还是很享受这种待遇。 而今日,就是他来收取回报的时候。 宁不为又取出来一坛寒山灵酒,向为首的金丹道:“浩道友,这是一坛灵酒,馈赠诸位。” 对方眼珠子都瞪圆了,立刻拍开封泥,一股酒香四散飘开。 一坛酒很快就被三名金丹分完饮罢,其他人只能旁观着流口水。为首的阿浩问:“宁掌门有什么事,但请吩咐。” 宁不为笑了笑:“浩道友快人快语,那宁某就直说了,我想借人。” “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咱们也挑明了说,浩道友、长庆道友、六道友三位,去年曾经和我南吴城发生过不快,是不是?” 阿浩沉默片刻,承认道:“确有此事。” 宁不为道:“诸位和我南吴城尚执事之间的恩怨,我管不着,但你们想要入南吴城避难,宁某向顾长史提过多次,他却始终不愿松口。宁某以为,在兽潮面前,所有的恩怨都应当消弭,合起来应对兽潮,才是义之所在,可惜顾长史对诸位偏见颇深,始终不予接纳,宁某也实在无法。” 三位金丹没有说话,但一干筑基却已经破口大骂,骂得宁不为心头暗喜,他正色道:“顾长史如此心胸、如此作为,怎能治理好南吴州?宁某为诸位道友之事,奔波游说,城中倒也有不少道友与宁某意见相合。我们打算兵谏顾长史,只是力量稍弱了一些,故此打算向浩道友借人。” 阿浩笑了:“我们这里所有人都对宁掌门的高义铭感五内,只要宁掌门一句话,尽皆效死。” 宁不为道:“我要十个人。事成之后,南吴城接纳各位入城避难!” 阿浩道:“十人是不是少了一些?我等都愿随宁掌门共襄盛举。” 宁不为摇头:“人多了反而麻烦,会引起城中注意,宁某也没办法带那么多人入城。再者,此事其实也简单,用不着那么多人手,十位足矣!我想请六道友带九人随我进城,浩道友和长庆道友于此间等待好消息,一旦事成,便接诸位入城。” 阿浩盯着宁不为看了多时,点头道:“一切都依宁掌门。” 第237章 要变天 最终跟上来的有十二人,宁不为倒也不在乎多一两个,十二个人而已,能够掌控得住。 一行人出了外面的残垣断壁,老六问宁不为:“怎么走?” 宁不为道:“咱们直接冲过去。” 老六惊愕:“这不是找死么?几十里密林,就这么冲,你是想害我们?” 宁不为轻笑:“我就是这么来的,想进城,就跟上,跟不上的,就在这待着吧。或许哪天来一群上阶妖兽,一起进妖兽肚子里。” 也不回头,当先照南吴城方向直线奔行。 老六在后面盯着宁不为,脸色阴晴不定,手下一帮筑基都望着他,有的满是畏惧,有的则跃跃欲试。 “难道姓宁的真这么冲过来的?真的没有密道?” 眼见宁不为的身影已经钻入密林中,老六咬了咬牙,手一挥,跟在了身后。 见人都跟了上来,宁不为点了点头,当先前行。有两位金丹压阵,众筑基们胆子也壮了起来,于夜中拼命向前,不管不顾。 近一年的惨痛经历,每一个人都对南吴城有着无比的渴望,渴望着能在这座安全的雄城中过上安稳日子,睡上一个踏实觉,吃上一口香喷喷的米粥。 这三十多里的丛林之路,平时仿若天堑难以逾越,今夜却是奔向美好生活的通途。 这么多人造成的动静可不小,他们理所当然遭遇了妖兽的拦截,路上有两位同伴被妖兽叼入密林之中,剩下的也多人带伤。 没有任何抱怨,他们终于来到了传言中的南吴城。 “城呢?” “没见着城啊,这还是林子……” “莫非在山上?” 宁不为心中鄙夷了一声“土包子”,示意众人噤声,然后道:“跟着我走,不要掉队。” 老六带着人跟在宁不为身后,这些人里,只有他见过这座迷踪幻阵,深知其中的厉害之处,是以一步都不敢走岔了。 晕晕乎乎也不知走了多远,宁不为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道:“前面就要入城了,不要乱说话,我自会引尔等入内。” 说着取出一把灵石,一人发了两块,这是大战之前重金买命的架势,见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涨,宁不为得意一笑,对自己的驭下之术相当自傲。 众人收了灵石,跟随宁不为迈出最后一步,自七星倒转阵中而出。 此刻天色已然蒙蒙亮,出口处有不少修士,除了四名值守外,还有库司两人正在清点回收猎杀组昨夜所得。按价目表正在清点缴获的是晴姑、大师兄和张莫问的丙六组,排在他们身后的是欧阳和鲁班这一组。 宁不为带来的这些人立刻引起注目,他特意打了个招呼:“户司有人当值么?我在外间遇到这些落难的道友,看看应当如何安置。” 库司的人瞄了一眼宁不为身后的人,回道:“宁前辈昨夜也出城猎杀了?当真辛苦……户司的人没在。” 宁不为点头:“那我直接带人去户司。” 晴姑看着这帮衣裳褴褛的外人,关切的问:“几位道友从哪里来?” 一干人望着晴姑,如见仙女,个个神驰目眩,老六强抑着心口迸发出来的那股躁热,咳嗽一声:“从北边来。”招呼手下人迅速跟上。 晴姑望着他们的背影,轻声道:“真可怜……” 张莫问打了个哈欠:“这些人有点奇怪……算了,快点回去吧,好好睡一觉。” 宁不为带人轻松入城,来到双峰镇前,道:“这就是城中最繁华的所在,有酒有肉,有米粥和瓜果,等咱们办完大事,你们就可以住在这里了。” 老六等人看着镇子上的人来人往,一言不发,恍若隔世。 宁不为看了看队伍,皱眉道:“怎么又少了一个,人呢?” 老六道:“杨老弟路上受了重伤,强忍着不说,在幻阵里撑不住了。” 宁不为本想发火,但此时也没时间了,眼前加上老六,还剩九个人,一个金丹八个筑基,有这股力量,其实也够了。 从双峰镇旁绕过,来到南主峰下事先约好的地点,他虎溪派门下十二个亲近弟子已经提前等候于此。 宁不为问首徒大弟子尹书:“其他人呢?” 尹书道:“时间太仓促,一大半师兄弟都联系不上,联系到的刘、林、宋几个师弟都说军法如山,今日该当他们上城,不敢擅离,回头下了值再来向老师告罪……老师让我守密,是以未敢告知他们实情……” 宁不为点了点头,心中也自恚怒,自己发话如今也不作数了么?看来自己的决断是毫无疑问正确的,这种现象不能再听之任之了! 再等片刻,申唯义带着九名弟子到了,脸色还阴沉着,也不知是在发什么火。宁不为刚想问一句“你门下怎么才来了这几个人”,忽然醒悟过来,申唯义多半也是为召集弟子不顺而恼怒。 紧接着是王金丹和莫五、谢臻三人,除了王金丹带了四名弟子,莫五和谢臻都是孤家寡人。 宁不为简单介绍了老六等九人,其中莫五和老六是一年前打过一场的,老六向莫五抱拳,呵呵道:“之前有得罪处,还请道友海涵。” 莫五抱拳还礼:“道友修为精深,莫某敬佩,今后还请道友多多关照!” 老六道:“好说,今后便是一家人了。” 人手凑在一起后有了六位金丹,三十余名修士,其中三分之二都是筑基,有此力量,很多事情已经足够去办了。 宁不为拉来老六等人后,实力最强,已经成了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他问王金丹:“清明兄何时接掌两仪剑光阵?” 王金丹道:“兵司知会我今日就去。” 宁不为道:“那好,谢道友陪清明兄去,此阵事关成败,一定要拿在手中。” 王金丹答应了,和谢臻前往兵司收取大阵罗盘,宁不为向申唯义道:“申道兄,咱们去长史书房。” 申唯义点头:“此为正理。长史院那边……” 宁不为向自己大弟子尹书道:“你带大伙去长史院,把地方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 尹书有些犹豫道:“师尊,用不用这么激进?” 宁不为长笑:“这南吴州,要变天了!” 见宁不为大弟子带着二十余人赶去长史院,申唯义不太放心:“宁道友这弟子靠得住么?” 宁不为道:“放心,我这徒弟便如亲子,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甘愿,不会误事。” 实则找来强援后,他自觉已将局面握在手心,决不愿将主导权拱手让于他人,王金丹去接掌两仪剑光阵都要派谢臻从旁制衡,控制顾佐如此重要,更不会交给别人,申唯义也好、莫五也罢,亦或老六,这几个金丹都要跟在身边他才放心。 分派完毕,宁不为道:“三位道友,咱们这去取印鉴!” 第238章 事已至此 四位金丹来到长史书房,直接往里闯,门口的值守修士刚问出两个字:“诸位……” 就被申唯义一袖子甩了过去,顿时翻出去,跌落阶下,好半天爬不起来。金丹之于一个炼气士,修为差别难以道理计。 宁不为当先直入书房,在几个老吏惊愕的目光中站定,环视左右,走到靠墙的书柜处伸手一拽,将锁拽断,里面是大小不一的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 长史印、别驾印、司马印…… 宁不为微微一笑,将抽屉一个个打开,怔了怔,转过身来问道:“印章呢?” 一个老吏战战兢兢道:“这里是空的,印章都在顾长史那里……” 宁不为踢飞身前的书案,大步赶了出去,直奔长史院。 刚到长史院,就见自家大弟子带着人已经把长史院围住了,各持法器,全身戒备,有些路过的修士正疑惑的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宁不为瞟了那些过路的闲杂人等一眼,心中冷笑,算尔等运气,见到了南吴州大变的一刻。 大弟子尹书见了宁不为,躬身道:“弟子已遵师命,将长史院围住,不知下一步如何打算?” 宁不为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开门,见见咱们这位顾长史!” 尹书干咳一声,上前低声道:“顾长史没在……” 宁不为怔了怔:“你说什么?” 尹书看了看其余几位金丹,稍微提高了一些音量:“顾长史没在里面。” 宁不为好悬没打了个趔趄,照着爱徒就是一耳光,正扇在脸上:“人没在,你跟这围着做甚?” 尹书捂着脸,垂头劝道:“师尊,要不咱们还是散了吧……” 宁不为气得发抖:“胡说八道!你以为是过家家吗?” 尹书嚅嗫着道:“顾长史这人吧,还是很和善的,咱们散了,再赔个不是,也许人家就真当咱们是在过家家……” 旁边的老六看不下去了,向宁不为道:“宁掌门,你这弟子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宁不为没搭理老六,指着徒弟的鼻子骂了一通,然后道:“今日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你更不能犯糊涂!顾佐小儿去哪了?” 尹书耷拉着脑袋,回道:“在演武场,武林风竣工了,顾长史召集众委员去验收,灵源道长、尚前辈他们都在……刚才弟子来的路上正巧见着原道长,他说让新来的这些道友去户司登记,还说让弟子传话,请您去武林风一起验收,那边很是壮阔……老师,真的没必要啊,好好的不行吗……” “闭嘴!”虽然自家爱徒关键时刻拎不清,但宁不为只能用他,制止了他继续胡言乱语,向申唯义、老六、莫五道:“顾佐小儿出关了。” 计划出了意外,同时也变得有些扑朔迷离。既然顾佐出关了,为何还有胆量招自己等人去验收什么演武场?难道洛君和知行道人没有告密?还是说没来得及? 宁不为顿时迟疑起来,王金丹和谢臻去接两仪剑光阵的罗盘,现在身边只有四个金丹,而武林风演武场里恐怕会有灵源、尚执事、洛君、邱大波和知行道人五名金丹,再加上各家宗门的掌门委员,实力对比不容乐观。 要不要等王金丹和谢臻? 正想派人去兵司催促他们赶来汇合,申唯义道:“正好省了事,咱们先去!” 见宁不为犹豫,申唯义道:“如今就是抢时间,别看那边人多,咱们这边也不少,而且那些委员里真正敢动手的有几个?还是按咱俩商量的办,去了之后你们拦住其他人,我去杀顾佐,不过片刻工夫而已。只要他死了,事实已成,我看还有哪个敢废话。若灵源跟姓尚的不依不饶,咱们再围攻他们便是。” 宁不为也顿时醒悟过来,自己这边是早有准备,目标明确、行动果决,只要把顾佐杀了,灵源他们还真不敢再闹下去,兽潮围城,内乱真要扩大的话,大家都是死! 吩咐一声,大队掉头,向着山下疾奔而去。 演武场是去年就筹备动工的,中间因各种原因中断过几次,直到今年五月以后,高长江师徒才腾出手来把这个“烂尾工程”续上。由于南边的石山去不了,还特意在南二峰下开了个小型采石场,破坏了少许景观。 一行三十多人也顾不得掩藏行迹,直接从双峰镇穿过,引得路上人人侧目。在各种惊讶、不解、忧虑的目光注视下,宁不为顿生豪迈之情,忽觉自家所为多了几分庄严肃杀,也不知将来史书中会否有此一笔: 天宝……天宝几年来着?嗯,天宝某年九月,南吴州困于兽潮,长史顾治州无道,金丹宁举兵拨乱,振臂高呼……高呼什么比较有气势呢? 正琢磨着,大队已经赶到了双峰镇南一里外的演武场。这是一座雄伟壮观的建筑,高达三丈、长三十三丈,犹如一座城中之城,大门上挂着横匾:武林风。 宁不为转身,向众人振臂高呼:“诸位,南吴之前途、数千道友之性命,当决于今日……” 话音未落,申唯义抢上来大喊:“道友们随我入内,诛除昏聩长史,还南吴州朗朗乾坤!” 喊完,申唯义亮出法器,当先冲了进去,宁不为在心里破口大骂,却也不甘落后,跟着冲了进去。 就见演武场正中是座三尺高的台子,长宽约莫九丈,四周都是五、六排高阶,正北方是一个个半闭式的雅间。 北侧看台上,灵源、尚执事、洛君、知行道人,以及如原道长、汪寒山、古中池、赵香炉等各宗各派掌门宗主都在一个个雅间中散坐着,高长江师徒还在看台下调试着什么。 顾佐立在高台上,正向看台上的委员们介绍:“……转眼近年,灵米也在收割中,田司预估能得千石,灵米不同于普通稻米,以之熬粥,一碗能顶三碗、五碗,诸位不用再担忧米粮问题。故此,长史府认为温饱之外,解决道友和百姓们日益增长的……” 申唯义和宁不为相互对视,眼中都是狂喜。 ——高台之上,只有顾佐自己一个人! 第239章 谁不服(为1610312149盟主加更) 看见宁不为等人进入演武场,顾佐站在高台上招呼:“宁委员、申委员、莫委员,诸位来得正好,快上来看看,这是咱们最新完工的武林风演武场,南吴城的地标……” 老六躲在后面的大群修士中,没有出现在前面,是以顾佐也好似没有留意到。 申唯义和宁不为眼中只有孤立于台上的顾佐,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尽快在不露声色间接近顾佐,听顾佐说让他们登台,心里都忍不住一阵激动,天要亡你顾佐小儿,须怨不得旁人! 脚下却强行稳住,以免引起看台上灵源道长等人怀疑。 眼中死死盯着顾佐,脚下一步一步上了台子,申唯义的五虎断山刀已经滑入掌中,刀刃倒转,藏于宽袍大袖里,一言不发,余光忽然见到雅间中的洛君,只见洛君双手互抱于胸前,正冷眼旁观。 申唯义心下冷笑:某人说一套做一套,这不是也没告密吗?看起来,她昨夜的狠话也不过是个姿态而已。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大笔灵石收益面前,什么道义之类,不过是撇清罢了。只不过又想拿好处又想立牌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等今日事了,一块灵石也不分给你,看你又能如何。 申唯义没有闲心说话,宁不为则继续稳着顾佐和看台上的众人:“果然是好大一处景观,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顾佐还在介绍:“所有看台最多能容纳一千八百人,除了观看法书约战外,还能举办一些大型活动……嗯?这些道友面生得紧……” 宁不为嘴上敷衍:“都是外面新来避难的道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顾佐面前,一左一右,封住了顾佐下台的退路,同时,老六带着八名手下站到了比武台和北看台之间,阻断了灵源道长等人救援的路。 顾佐似乎这才意识到不对劲,问这两位:“申委员、宁委员,二位这是何意?” 申唯义恶狠狠道:“顾佐小儿,你何德何能,敢窃据长史之位?因你之乱命,多少道友惨死于兽潮之中?今日我等为各方同道主持公道,识相的乖乖回去闭关,把印章都交出来,否则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顾佐无奈的看了看周围,道:“顾某何曾亏待过二位?这么做,二位良心上过得去么?” 申唯义红着双眼道:“我两个爱徒因你而死,早就恨不得食你之肉、啖你之血!” 宁不为则阴笑道:“此非为私仇,乃为公义,南吴州三千同道苦尔久矣,今日诛了你,同道们必然拍手称快!” 顾佐痛心疾首道:“当下兽潮围城,咱们内部怎能自乱阵脚?这不是亲者痛兽者快么?不如坐下来谈谈条件,什么样的条件你们才能放下成见,大家一起和衷共济,同拒妖兽?” 宁不为道:“也好,三件事情,依了我们,便饶你不死。其一,把长史书房交出来,交由委员会统辖;其二,灵石矿脉也需拿出来,交由委员会统一分派;其三,怀仙馆门下弟子,全部从军,接受调度,上阵轮值!” 顾佐叹了口气:“怀仙馆弟子,都是刚入修行者,我馆中不惜以大量灵石督促弟子们闭关修行,努力提升修为,正是要他们早一日可以上阵御敌。这些弟子天赋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二位前辈的虎溪门、五虎断山门可曾愿意接纳他们其中任何一人?何况入门至今不到一年,能修成什么地步?如此修为让他们上阵搏杀,不是去送死么?” 掰着手指头续道:“至于长史书房,多听听委员会的意见,这是可以的,但归于委员会之下,名不正言不顺。说一千道一万,南吴山是我怀仙馆的,谁拥有南吴州,谁就是南吴州长史,这是崇玄署和朝廷的制度。二位前辈一想便知,这是不可能的。” 接着又道:“至于灵石矿脉,二位是打算谋夺我南吴州的产业么?兽潮起时,那么多道友前来南吴州避难,我怀仙馆尽出所有,布设大阵庇护道友,兴建房屋供道友们居住,提供粮食让道友们吃饱,拿出灵石让道友们修炼。如今倒好,二位前辈得了庇护,吃了饱饭,有了力气,然后开始打起我南吴州灵石矿脉的主意了,这就是虎溪派和五虎断山门的行事风格?我听说古人有‘引狼入室’之语,又有‘开门揖盗’之说,原以为是夸大其词,莫非真要在我顾某人身上印证?” 一席话,说得台下两派门中弟子皆感羞愧,个个低头。 宁不为冷笑:“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自己保存实力,调别家上去送死的事实,更改变不了灵石矿脉为你一家独得,别人都只能吃灰的现状,凭什么大家都在和妖兽作战,灵石却没我们的份?” 看台上,终于有人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无耻!和妖兽作战是为了保命,和人家顾馆主的灵石有什么相干?真是进人家门避雨,吃着主人做的饭菜还考虑着米缸在哪里!无耻之尤!” 宁不为反驳:“我进了主人家,帮着主人家修墙补瓦,吃点米饭不是很正常么?” 台下虎溪派大弟子尹书心里堵的慌,求恳道:“师尊,您老人家少说两句吧。” 宁不为瞪了他一眼:“反了你!”转头逼问顾佐:“就这三条,能不能答应?你也不要心存侥幸,更不要讲什么大道理,唯有允和不允!” 顾佐道:“宁委员、申委员,你二人真是利令智昏了,睁大眼睛看看,谁会认同你们的做法?” 宁不为刚要动手,就见王金丹和谢臻二人大步进了演武场,心下大喜,道:“顾佐小儿,那你就好好看看公道在谁一边!” 他第一个指向老六:“这位道友乃是金丹后期,修为深湛,宁某无意间于北口相识,咱们自己争来争去各说一辞,谁也说不清楚,不如让外人评一评,公道何在!” 老六哈哈大笑:“所为力强者便是公道,公道自在宁道友和申道友一边!”指向看台上的众人:“尔等有谁不服,六爷我帮你们醒醒脑子!” 话音刚落,脖颈处忽然暴起漫天血雨,人头冲天而去,嘴上兀自带着诡异的笑容。 他身后一个声音随之响起:“莫某不服!” 正是莫五。 第240章 灭此朝食(为人在梧桐下盟主加更) 老六是宁不为一方请来的最强外援,堂堂金丹后期,原本是打算请来抵御尚执事的,没想到就这么死了,当真事起突兀,毫无征兆。 宁不为和申唯义大惊,都瞪着台下的莫五,只见一柄散着光芒的飞剑在外头兜了一圈,又飞回莫五掌中,莫五轻抚飞剑,赞叹不已:“果然是好剑!” 正是当日让灵源道长在鸿福观地下撞破了头皮的青虹剑。 灵源道长于台上笑道:“此剑虽未得考出处,但几于法宝之列了,自是好剑。” 莫五问:“两千贯,不知道长可肯割爱?” 灵源道长微笑不语,果然还是舍不得。 申唯义骂道:“姓莫的,何故作反?当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莫五奇道:“谈何作反?昨日是你等找到莫某门上来,莫某也只是一直听着,可曾有半句答应过诸位?” 宁不为气得说不出话来,向赶到的王金丹和谢臻道:“二位道友,大阵可入掌中?” 见这两位同时点头,于是手指莫五:“清明道兄,可愿为我诛杀此獠?” 手指了半天,也没见王金丹发动两仪剑光阵杀人,心中顿感不妙。 “二位道友这是何意?” 王金丹道:“宁道友、申道友,你们这是何苦?向顾长史赔个罪,认个输吧。” 宁不为问:“清明道兄,你可要想清楚,只要拿下灵矿,你可得一成五,不,两成!不比你白白为怀仙馆当走狗强?” 王金丹皱了皱眉:“何必说得那么难听?顾馆主已将灵石矿脉的股份分给大伙儿了,人人都有。” 宁不为道:“那么多人、那么多宗门,能分多少?你不想想吗?” 王金丹道:“我和谢道友都分得了一千股。” “这是多少?” “占股千分之五。”谢臻在一旁解释。 “多少?”宁不为气乐了:“我没记错的话,咱们说好的,到时分的是十倍、二十倍、三十倍吧?你们怎么想的?是我疯了,还是你们都疯了?” 谢臻道:“当然是你疯了!” “为什么?”宁不为盯着他问。 谢臻懒得解释,王金丹轻咳了一嗓子:“千分之五虽少,但这是怀仙馆给的,有文契,有签押,能拿几十年、上百年!一成、两成虽多,却是自己拍脑门想出来的,我们怕有命挣、没命花。” 宁不为大笑,转着身子看了一圈,只见户司的原道长正冲老六带来的那些筑基招呼:“各位道友在外受苦了,来了南吴城就是回了家,先来户司登记,等待兵司分配做事,愿意入籍的,免费分配住房和安家灵石……今晚顾长史办破境贺宴,酒肉菜熟管饱,还有灵米粥……别挤啊……” 宁不为看了看台下的大弟子尹书,笑问:“书儿,难不成你也收了怀仙馆的股份?” 尹书不停磕头:“弟子为虎溪派计,为将来计……弟子百死莫赎……” 宁不为张大了嘴:“你还真收了……” 尹书拔出飞剑就要自刎,被几个师弟死死抱住,明心自证之意才未得逞。 五虎断山门的几名弟子则站在了申唯义的身边,个个满脸悲壮之色,齐身道:“今日愿随师尊赴死!” 申唯义感动得连连点头:“好徒儿……” 一句话没说完,五虎断山刀倏然出手,向着顾佐劈头斩下,刀光隐隐带出五个虎头,虎啸声动彻全场。 与此同时,宁不为也心领神会,碧玉瓦铛带着黑风袭向顾佐,威势惊人。 这两位也是当机立断,知道眼下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顾佐,只有把他拿下,才有活命的机会。 而且还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做成,否则两仪剑光阵启动,谁都没有信心能抵挡得住! 却见顾佐微笑着,目光中满是叹息,指缝中不知何时正在往下落着豆子。 那些豆子落在地上,倏然间化作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军士,手中紧握法剑,聚集在顾佐身前身后,粗略一数,怕不下数十员! 这些军士刚一现身,申唯义的五虎断山刀和宁不为的碧玉瓦铛就落了下来,军士们齐声呐喊,数十柄法剑横架上方,交错排列成十余层。 随着五虎断山刀和碧玉瓦铛的狠击,这些法剑开始一层层解体,化作一片片星光四散消逝,手持法剑的军士也同样星散不见。两件法器一直下破了六七层,才堪堪耗完法力,呜咽一声倒转飞回。 两位金丹一击之下,便有十数名军士星散殒命。 顾佐手中的豆子继续滑落,更多的军士出现在台上,将宁不为和申唯义及弟子们围在当中。 正面、两侧及身后各有一队,这就是两百人,队形极为密集。台上站不了那么多,顾佐飘然而下,手中的豆子继续洒落,又在左右两侧各布置了一队作为后备,这才罢手。 军阵中一将向顾佐躬身:“请主公发令!” 顾佐一指被围在阵中的申唯义和宁不为等人,轻声道:“灭此朝食。” 那军将躬身领命,转身挥动令旗,大声喝道:“主公军令,尽快翦灭此敌,主公还要开宴饮酒!” 顾佐暗自咦了一声,道兵屠夫理解力很不错啊,还懂翻成白话,道兵之术还真是有点意思。 此时此刻,整个演武场已经轰动了,上自灵源道长等金丹起,中至各宗各派的掌门宗主,下自虎溪门那些炼气弟子,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台上台下的军阵,不知该从何说起。 洛君目不转睛的盯着军阵,一把将原道长拽过来:“怪不得你们不让帮手,这就是你说的好戏?顾长史的破境道术?这道术是什么明目?” 原道长被揪着衣领,却也顾不得恼怒,同样震惊于眼前的景象,不知该如何回答。顾长史只说请大家看出好戏,但没告诉过自己戏名啊…… 倒是尚执事凝神看了片刻,问身旁的灵源:“道长,莫非是传闻中的撒豆成兵之术?” 灵源道长摇头,又点头:“不知啊……像是撒豆成兵……别问贫道,贫道也不懂,崇玄署中没听过谁会这个……” 赵香炉、汪寒山、古中池、沈鸿福等等更是傻了,听见尚执事和灵源道长的对话,都一边盯着台上的军阵,一边语无伦次的比划着: “撒豆成兵!” “看见了吗……我……这……真是啊……” “不行了,我不是我眼花吧?谁来拍拍我?” “神仙……神仙之术……” 第241章 炒豆子的滋味(为水手135盟主加更) 看台上的人是一片震惊,比武台上的人则是惊骇莫名了。被围在阵中的申唯义和宁不为等人密密麻麻的兵刃所指,一时间被攻得首尾难顾。 两人修为当然是高深的,法器也是威力绝伦的,但杀了一个扑上来一个,打散一双又冲上来一双,陷入人海苦战之中,敌人围于四面八方,仿佛无穷无尽。 单论战力,这些军士没有一个是自己的一招之敌,但唯有身在阵中,才能体会到军阵配合的威力。 如果说一个炼气是一个炼气,十个炼气合在一起就不是十个炼气了,一百个炼气若是组成军阵,就绝对和“炼气”境界无关! 奋力打散了十几个军士后,申唯义忽然发现,守护在侧翼的两名门下弟子已经不知所踪,再战片刻,其余弟子便都不见了踪影。 与宁不为并肩作战又奋力杀了十余名“傀儡”之后——这是申唯义对顾佐这门道术的理解,他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宁不为了,只依稀感觉宁不为似乎被这些傀儡卷到了自己的左前方那个位置。 没有了宁不为掩护侧翼和身后,申唯义更觉艰难,但此刻别无他法,只能奋力厮杀。手中掐诀,心法流转,气海内的真气疯狂涌入法器,连使两招“虎啸山林”的道术绝招,一丛丛刀光向四面八方扫了出去。 这手道术最厉害之处并非刀光,而是刀光中震慑人心的虎啸声,音波之威先行噬人心魄,继而刺破气海,修为不深者连站立都成问题,遑论斗法。 接连两招虎啸山林扫出后,围在申唯义身边的道兵顿时化作星散,足足阵亡二十余人,立刻清出好大一片空场。 道术之余威传到台下,令所有人都倍感难受,有些虎溪门下的炼气弟子晕头转向,一个个摔倒在地。 顾佐此时已经坐到了看台上,被余威波及,也自感到不适,探头向下方的高长江喊道:“高师傅,能不能把保护比武台的阵法开启,试试效果?” 高长江拍了拍脑门,他光顾着张望台上斗法,忘记启动法阵了。于是连忙将早已填充好灵石的法阵启动,将比武台遮护得严严实实。 顾佐这才重新坐了下来,继续抛黄豆,但抛出来的豆子却没有变成道兵,而是直接进了嘴里,嚼得嘎嘣嘎嘣脆响。 邱大波走到他的身边坐下,看了几眼他吃豆子的模样,问:“你这豆子还能吃?” 顾佐愣了愣:“那要不然呢?” 邱大波伸手:“给我来点尝尝?” 顾佐从储物法器中抓了一把塞过去,邱大波小心翼翼的拈起一粒,左看右看之后塞进嘴里,也嘎嘣嘎嘣起来。 又有一人闪到顾佐身边,挨着他坐下:“顾长史,我说你那豆子还有么?我也尝尝。” “好啊。”顾佐塞了一把过去。 接着是知行道人、赵香炉、原道长、汪寒山等等,一干人嘎嘣嘎嘣嚼着豆子,吃得很香。汪寒山甚至取出寒山灵酒来,一人斟了一碗,边吃边饮。 沈鸿福揣着顾佐给的豆子,来到灵源道长身边,摊开手掌:“尝尝?” 灵源道长刚伸手,尚执事脑袋已经凑了过来:“可香……” 台上的斗法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申唯义以绝招道术扫出一片空场之后,立刻就要飞出,谁知刚踩着五虎断山刀飞起丈许,就被几双手拽住了裤脚。 五虎断山刀在脚下转了两圈,当即将几条胳膊切了下来,可就这么一耽搁,几名道兵已经纵跃而起,自上方扑了下来。 申唯义双掌翻飞,将几名军士尽数拍死,却有更多的道兵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人人悍不畏死,将申唯义彻底压在了地上。 无数柄法剑齐下,向着申唯义斩落,申唯义以真气护体,撑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有撑住,被乱剑斩成了肉泥! 那边还在坚持的宁不为知大势已去,驭使碧玉瓦铛就要发出最后的绝杀——冰河玉树,杀招固然厉害,可对自己的伤害也不容小觑,就算不是两败俱伤的路子,至少也是杀敌三千自损八百。 杀招正要使出,台下大弟子尹书猛然叫道:“师尊不可——虎溪门不能没有师尊啊!” 宁不为心里顿时挣扎起来。 徒弟说得没错,传到自己手中时,虎溪门已经没落了,身为崇玄署认定的五百名门正宗,却只有自己这一个金丹,如果连自己都死了,宗门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将来,不问可知。 念及于此,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抛下法器,闭目趺坐,不再抵抗。 道兵屠夫望向顾佐,手中的令旗高举,于空中飘扬。他在等顾佐最后的军令:杀,还是不杀。 尹书膝行而至顾佐阶下,叩首道:“恳请顾长史刀下留人,虎溪门永感顾长史大德!” 其余弟子也奔行而至,于阶下跪成一片:“恳请顾长史慈悲!” 顾佐看着跪在下方的虎溪门弟子,又看了看场上的所有人,将手心里最后一小把豆子送入口中,嘴里不停嚼着。 所有人都望向顾佐,等候他的决断。 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响了片刻,顾佐终于开口了:“拘押起来,等候委员会裁决。” 道兵屠夫躬身:“得令!”令旗挥动,道兵们以灵力化作绳索,将宁不为捆绑起来。 顾佐四处询问:“谁有封灵丹?哎,灵源道长……不要小气嘛……一粒就好!” 从灵源道长处讨了一粒封灵丹,让刘玄机把人押入法司囚牢,顾佐吩咐一句:“收兵!” 道兵屠夫令旗挥动,道兵们依次消失,返回顾佐气海中将养。 这次道兵实战大显神威,但损失还是相当惨重的,调动三百余名道兵围攻申唯义和宁不为两名金丹,外加七八名五虎断山门弟子,战死星散的几近二百人,远远超过和吼熊作战的阵亡比例。 别看顾佐吃豆子吃得气定神闲,实则他还是颇为紧张的,已经做好了将气海内剩下的一百多道兵全部调上去的准备。他甚至还盘算着,若是不行的话,应该如何应对,自己要不要也冲上去。 还好,最后还是拿下来了。 顾佐长心中自豪不已,这一战,当真是扬眉吐气啊! 就在这时,整个南主峰微微一颤,众人都愣了。 第242章 后续事件调查 法司衙门,刘玄机端坐在正堂之上,左侧是户司原道长和师爷,右侧是兵司成山虎和应急丙队的队正洛君。 这是法司、户司和兵司三堂会审的架势,以法司为主,但刘玄机却坐得很不自然,还没开口问话,就对两侧频频拱手,自己是主审,但地位怕是最低了吧。 说是会审,实质上更近于宁申谋逆案后续事件真相调查。 晴姑被传进正堂之后,有书吏给她搬来坐墩,晴姑入座后,望向上首各司的负责人,然后冲洛君笑了笑,洛君回以笑容。她们是表亲,一家人。 刘玄机清了清嗓子,问:“晴姑已经知道我们请你来所谓何事了,那就请说一说当时的情况。一步一步说,不要打乱了顺序,避免有所遗漏。” 晴姑道:“前夜我们丙六组去行猎,回来向库司点算猎物时,宁不为带了九个人进来,说是在外间遇到了落难的道友,带他们去户司登记,其中一个还说他们是从北边过来的。我说他们很可怜,张师兄说他们很奇怪......” “哪个张师兄?” “当然是张莫问师兄,我们丙六组还有别的张师兄吗?你这人问的问题好奇怪。” “咳......不是,晴姑,这是我们法司问话的规矩,每一句话都要落在实处。” “明知故问的话也要落在实处么?” “好吧,我们不纠结这个......张莫问怎么看出来的?” “还不到这一步,等我后面告诉你。“ “......晴姑继续说。” 晴姑皱了皱眉:“我本来要继续说的,你这一打岔,我怎么说?都想不起来了......” 刘玄机被噎得没办法,讪讪笑着看了看左右。 洛君张口道:“表姑,你刚才说的是,张莫问说了句‘奇怪’,你没在意。” “哦对......”晴姑继续回忆:“张师兄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我也没太在意,等我们点算完收获以后,拿到了七块灵石,才七块啊!原参军,正好你在这里,我必须代表所有猎杀组的同道向户司郑重提出意见,你们的价格定得太低了,应该调高一些才合适!我记得刚开始猎杀的时候,收获还不错,每晚多则十七八块、少则十二三块,可现如今妖兽没那么多了,我们出去辛苦一夜,收获才到以前的一半,原参军,再这么下去,我怕道友们都失去猎杀的兴趣了。” 原道长当场摇头:“这不能怪户司,要知道库司那边已经装满了,实在没办法,找了个山洞扩建成大库,这才能继续收购。要依照我们户司的想法,价格还要往下减三成才是。从正月开始到如今,你知道户司为此支付了多少灵石么?一万八千块!哪里还有那么多灵石?” 晴姑道:“你们不是有矿吗?多采一些灵石不就好了?” 原道长气乐了:“哪有那么简单的?灵石的产量都是有高限的,最多大家努力努力,也不过是多出一成而已,你不懂采掘不要乱说。” 晴姑翻了个白眼:“我是不懂采掘,我只懂猎杀,现在猎杀越来越难了,挣得也越来越少了。” 成山虎捋着刻意越留越长的胡子,微笑着打圆场:“二位不用争执,关于零敲碎打牛皮糖战法,本官这里有数。今年正月到三月,猎杀组每月猎杀三千多妖兽,三月到七月,每月猎杀两千五百以上,从八月开始,则为一千五百六十,本月则跌落为一千二百,其实以本官看来,正说明在长史府的英明领导下,南吴州抗兽形势越来越趋向于好......” 话没说完,被原道长打断:“其实我倒是建议可以暂停猎杀战法,至今杀掉的妖兽已经超过两万,南城墙下的压力已经大大缓解,妖兽的数量也明显稀疏......” 洛君斩钉截铁道:“那不行!今日停了,明日就多了,到时候又得重来。” 成山虎深以为然:“本官以为,还是要持之以恒、常抓不懈......” 刘玄机实在憋不住了,干咳了半天,好容易吸引了几人的目光,这才道:“诸位,咱们是调查,不是讨论战法。” 于是又回到话题上来,晴姑道:“我们拿到灵石以后,就回去了,张莫问师兄去睡觉,神丹楼的卓有行师兄要拉着他对弈,两人吵了起来,我没工夫搭理他们,就去了双峰镇,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酒,想买一点给洛君,她喜欢喝酒......” 刘玄机道:“晴姑,咱能不能说点和案情有关的事情,这些就不要谈了。” 晴姑很不高兴:“是你让我不要遗漏任何一步的。” 刘玄机投降:“行行行,你继续说。” 晴姑道:“买完酒后,我又回了小院,却见到甲一组的欧阳和鲁班在等着,他们说要问问张莫问,这些人奇怪在什么地方。原来张莫问说这话的时候,两人也听见了。我说你们直接问呗,何必等在这里,他们说张莫问在睡觉,怎么叫门也叫不醒。这两人也当真是废物,这有什么叫不醒的?我直接去张莫问的屋子,一脚把门踹开,揪着他的耳朵根子往上一拽,这不就醒了吗?” 刘玄机心道这也就是你了,别人要这么干,张莫问还不得跟人拼命? 晴姑续道:“你们知道张莫问怎么说吗?他说能从每个人的身上闻到灵石的味儿,你说好笑不好笑,真是狗鼻子!” 在兽潮中辛苦厮混了近一年,能够活下来是很不容易的,身上携带的灵石几乎都会耗光,很难令人相信,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会有灵石,果然有些古怪。 接下来,几人又返回了七星倒转阵,因为欧阳说,他看见进来的这帮人里头,有一个返回了阵中——这也是他和鲁班起疑的另一个原因。 于是众人进入七星倒转阵,在大阵中找到了这个正准备接应同伙的家伙。 晴姑笑道:“这个姓杨的家伙倒是好笑,骨头也算硬,揍了他一顿,咬牙硬挺着不说,欧阳打得还不轻。后来鲁班想了个法子,回去盛了一碗灵米粥和两个菜包子,这厮就哭了,一边吃一边交代,什么都招了。” 这段空白填上之后,整个过程就完整了,刘玄机满意的点了点头,将记录的卷宗合上。 在卷宗的后半部分,是杨三法的供状,这个弃暗投明的修士在证供中用了很多赞誉的句子来形容这碗灵米粥和两个菜包子的香味,以图表明自己并非那种轻易“变节”之人。 而结果似乎也证实了杨三法的话,灵米粥和菜包子果然很香,香到令北口藏匿了将近一年的流浪修士们被一网打尽,这些人在七星倒转阵中被杨三法带迷了路,其中被称为阿浩和长庆的两名金丹,被屠夫以两仪剑光阵当场点名,其余二十余名筑基也死了六个,剩下的全部投降。 第243章 评选名额 宁不为和申唯义的叛乱,虽然没有成功,也没有造成较大的波折,但在客观上还是给顾佐带来了不小的损失——他被迫拿出来百分之七点九的股份,用于拉拢人心,稳固基业。 其中,灵源道长和尚执事都获得了千分之五,使他们的个人占股达到百分一点五,作为重要盟友的平泰山庄和神丹楼,顾佐也给出了相同的数,平泰山庄的占股比例由此达到百分之四点五,神丹楼也以千分之五的比例摇身一变成为了股东。 洛君、王金丹、谢臻、邱大波和莫五也得了千分之五。当然,这几人的股份其实是顾佐早就想好要给的,只不过提前了,并没有等到兽潮之后。这一次莫五终于肯拿股份了,但他表示,这是替百花门南坛认购的股份。 委员会的其余委员们,也分到了千分之二,比如赵香炉、汪寒山、古中池、沈鸿福等十六人,其中沈鸿福的股份达到千分之四点五。 另外,为了拉拢宁不为的首徒大弟子尹书,顾佐也分给了虎溪派千分二,事实上证明,这一笔支出的效果极其明显,宁不为的一举一动都被顾佐看得清清楚楚。 按照约定,每股以两贯的价格发售,怀仙馆得到三万一千六百贯。能够掏出飞票者,当场缴纳,拿不出那么多钱的,则可以用年底分红抵缴。 至此,顾佐已将南吴山矿脉的百分之二十六点四分了出去,股东名单上,又增加了长长的一串。 都分到这份上了,顾佐索性大方一次,又拿出百分之三点六的股份,也就是七千二百股出来,用于奖励在这一年中表现出色的骨干人才,为此,长史府开展了一次南吴州抗兽模范大评比活动,名额一共七十二个,被评上的每人拥有购买一百股灵石矿脉的权力,可以当场就买,也可以转让购买资格,怀仙馆不予干涉。 七十二个名额里,南吴军分得四十个名额,三支应急救援队分得十八个名额,长史府各司分得十二个名额,高长江师徒分得两个名额——实则就是变相分给高长江两百股。 丙六组一如往日狩猎而归,他们今日收获不错,打到了不少妖兽,在库司吏员清点之后换到了九块灵石,这是近月以来最多的一次。 库司吏员将灵石交给晴姑,同时转告了丙队队正洛君召集丙队所有队员议事的通知。 晴姑有些奇怪,洛君和谢臻、王金丹不一样,不是个喜欢聚众议事的主,甲队和乙队三天两头开会,洛君则是一月开一次,用于通报各猎杀小组的战绩,只有在长史府观察到兽情有变,或者出台新的猎杀策略时,才偶尔加开一次,莫非是有新情况了? 到了傍晚时分,晴姑和张莫问、神丹楼大师兄卓有行来到洛君的住处,这里已经人满为患。又过了片刻,丙队十个猎杀小组的所有人员都已到齐,洛君才从屋中走出,身后跟着两个筑基。 洛君道:“诸位都到了,咱们就直接议事,长话短说,不耽误大家出去挣灵石。” 下面顿时一阵哄笑:“妖兽都快被杀光了,不在乎这点时间,洛队正可以多说两句。” “正是,洛队正多说几句吧,难得听队正讲话。” “给我们讲讲道术也行啊……” 洛君觑着众人道:“知道我不擅长篇大论,你们故意的?说话我不在行,要不比比酒量?” 众人又是一阵笑声:“我们三组提前认输,喝不过洛队正,甘拜下风!” “洛队正又要请大伙儿喝酒吗?宁愿醉死也不能输了这口气,我比!” 洛君抬手压了压:“好了,说正事,钱老四和董成战死也有一个多月了,兵司给咱们丙队补充了两名新道友,顶上他们的位置……这是杨三法道友,这是辛长庚道友,都入二组,咱们都见一见。好了,二位道友入列吧。” 晴姑早看见两人中的杨三法了,此人当日跟随宁不为进入七星倒转阵后,因记忆力超群,被老六留了下来,借口是受了重伤,实则是打算凭借强行记下来的走法,准备接应后续悄悄跟进的余党。 可惜被晴姑等人察觉,挺过了严刑拷打,却没挺过灵米粥和菜包子的香味,以致两位金丹被屠夫以两仪剑光当场阵斩。 这些来自北口的筑基修士都有不俗的战力,能在兽潮中藏匿战斗并坚持一年,实力非同小可,兵司专门成立了丁队容留他们,按编制多出来的几个则分配到甲乙丙三个队,作为战损补充。 晴姑有些瞧不起这个杨三法,认为他变节太容易,唯有鲁班替杨三法说了句公道话:“你们是没尝过一年不吃米粮的滋味,尝过你们就知道了。” 两个新人补入队列后,洛君道:“召大伙来,是长史府出了个题目。顾馆主准备把灵石矿脉的股份拿出一些来,奖励抗兽模范,让诸位也能成为你们拼死保卫的灵石矿脉的主人。” 听到这里,下面顿时一片兴奋,洛君压了好几次才把喧哗声压下去。 洛君又道:“应急救援队战功彪炳,立功最大,整个南吴州评选七十二人,分到咱们丙队就有六个名额,今日就议一议,看看选谁合适。” 大伙再次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十个小组三十人,只有六个名额,五个里面出一个,还是很难的。关键是长史府让大家自行选出来,的确令人挠头。 议论多时,有人提议,就按照斩杀量来排序,前六者即可。不用查都知道,提议者必在前六之列。 又有人说,应当按组分名额,名额分到组里,再由小组里推举。 更有人说,能不能再去要几个名额,凑足十数云云。 乱七八糟议论多时,眼见商量不出结果,洛君干脆道:“你们继续商量,我去寻顾长史。” 等洛君回来之后,也不商量了,直接道:“咱们丙队按如下原则分派:家里是没有宗门的散修、书念得最多的、年龄最小的、南疆本地土生的,以及……女修!” 第244章 德行 应急统筹委员会原本是没有固定议事地点的,通过这次事件,顾佐决定提高委员会的地位,但凡重大决策、重大案件,都要报委员会审议,并提出是否赞同的建议,长史府再根据建议综合决策。 为此,长史府专门请高长江师徒突击营建了一处大院,位置就在双峰镇的东头。 院子的周围是三排庑房,共有三十间,让每一位委员都有了自己的公事房。院子的正中是一间三阶高台上的议事堂,方方正正,可供百人议事。 议事堂的建设用了十五天,今日是第一次议事,堂中还隐隐散发着石块和泥土的气息。堂上座无虚席,二十五张条案围成个半圆,正对着发言席上的刘玄机。 刘玄机这个法司录事已经于今年年中转正,帽子上不再带有“权”字,身份也从流放罪囚变为了九品官身,实质上主持法司的日常运作。可他此刻却感到有些紧张,觉得自己好似重新变回了罪囚,正在接受三堂会审。 不,这哪里是三堂会审,是二十五堂会审! “......综上所述......”刘玄机磕磕巴巴道:“嗯,我们已经初步断明,五虎断山门有......七十二名弟子事先并不知情,这个,事实上有六名弟子是知情的,但他们以各种借口没有加入叛乱,也没有....嗯,向法司出首......目前所有弟子均被法司拘押,那个......看管起来了,如何处置,需要各位......嗯,委员们,提出建议。” 取出手帕擦了擦汗,又抬头看向堂上,在一圈炯炯有神的目光中败退,重新低头盯着案宗。 尚执事握着柄小木槌,一边转动一边好奇的打量着手中的玩意儿,这柄木槌并非法器,做工也不精良,并无可观之处,但他还是打量了半天,把玩了半天,觉得很有趣。 说实话,刘玄机在发言席上讲了些什么,尚执事还真没用心听,过了片刻,感觉堂中没人说话,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干咳了两声,举起小木槌往书案上敲了两记。 啪啪! 声音可好听!再来两下...... 啪啪! 尚执事敲完之后,满足的将小木槌放在书案上,捋着白花花的胡子道:“如何考量,委员会稍后定量。是不是该说说......虎溪门了?继续吧......” 刘玄机继续翻开另一本卷宗,开始讲述虎溪门的情况。虎溪门的情况比较简单,弟子们在首徒尹书的带领下集体反水,把掌门宁不为给卖了个干净,因此,虎溪门除了宁不为被拘押外,其余都好好的。现在需要定论的是,宁不为的罪状。 按照法司的建议,对两家宗门的判决建议是,虎溪门掌门宁不为当斩,其余弟子无过,虎溪门在委员会中的席位由尹书承继,规格降为普通委员;五虎断山门参与叛乱的几名大弟子当斩,知情未报者罚入矿山服役三年,其余弟子训诫,在委员会中的席位同样予以褫夺。 尚执事再次敲响了木槌,侧着耳朵享受着敲击声带来的爽感,然后示意刘玄机出去等候,接着就是闭门议事,审议法司的判决建议。 按照匆匆制定的委员会议事规程,每个人都有一炷香的发言时间,首先是灵源道长、屠夫、知行道人、莫五、洛君、王金丹、谢臻、邱大波等八名常务委员发言,之后是沈鸿福、汪寒山、古中池、赵香炉等等十六名委员发言。 一圈发言之后,意见就有了分歧,分歧之处,主要在于对两家宗门弟子的处置方式,洛君、王金丹、莫五等等都认为,五虎断山门那六名知情不报的弟子不应当被处罚,其余不知情的弟子更不应当受训诫,此为有德;而虎溪派也不应承继委员之职,因为满门弟子背叛师门,此为无德。 争论意见非常激烈,大部分委员都支持五虎断山门,反感虎溪门弟子的所作所为,站在他们的角度,都害怕自己门下弟子效仿虎溪。 尚执事做了个简单的总结陈词,根据多数人的意见,确定了审核建议:五虎断山门弟子尊师守义,不当罪;虎溪门弟子德行有亏,不当赏。 法司的判决建议和议事堂的审核建议报到顾佐面前,顾佐认真思考了很久。世间风气便是如此,父母、师长有过,如果子女徒弟知情不报,甚至帮忙遮掩藏匿,这是一种美德,就算不赞颂褒奖,也不应惩罚。对此,顾佐能够理解。 但站在他的角度来讲,这是很不利的,将来再有人叛乱,其亲眷弟子受此鼓励,知道不会有事,全都隐瞒不报,甚至帮忙遮掩,到时候怎么办? 就算五虎断山门的弟子不予惩处,虎溪派的弟子也不能不鼓励。不论出于什么目的,人家为了怀仙馆连名声都臭了,再不给点好处,将来谁还站在你这边? 怀仙馆专门召集了一次高层议事,顾佐、屠夫和成山虎、苏三、李谷生都坐在一起讨论应该如何应对,说到后来,大家都拿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成山虎气道:“这帮子家伙,就不能体恤体恤长史府吗?不知道长史府的难处吗?实在不行,下官去找汪寒山他们,让他们都换想法,重新议事,把建议改过来!” 屠夫觑着他问:“如果他们不换想法呢?” 成山虎道:“不换想法就换位置!” 屠夫道:“怎么换位置?难不成你还打算带兵围了议事堂?” 成山虎眼前一亮:“好主意......” 顾佐笑骂:“滚!” 苏三道:“不过是个建议,要我说,咱们不接受就完了。” 屠夫道:“这是委员会第一次议事,怎么也要尊重他们的意见,这个头还是得开好。” 眼看没什么良策,屠夫忽然想起来:“要不问问刘玄机?” 顾佐想了想,点头同意。 第二天,顾佐正在长史书房查阅各军、各司报上来的抗兽模范名单,刚刚看完,拟了个“转委员会审议”的意见,外面就响起了一阵喧哗声。 有个老吏出门看了看,迅速回来禀告:“长史,外头是虎溪派的门人弟子,足有好几十位,说要上书长史府。您看我们接不接?还是说让他们去法司?” 顾佐心道莫非这么快就有信了?于是步出长史书房。 来到院外,只见门前跪倒了一片虎溪门弟子,领头的是大弟子尹书。尹书上身未着寸缕,背上插着三根稻草,自缚于前,见了顾佐,膝行几步重重叩首,高呼道:“长史,虎溪门弟子尹书陈情,愿以一身换一身,请长史斩尹书,留我师尊一命!” 他身后众弟子齐齐下拜:“弟子等皆愿受罚,伏乞长史垂怜,留我师一命!” 顾佐强忍笑意,脸上勃然作色:“叛乱大罪,岂容尔等讨价还价?” 言罢,甩袖而去,重回长史书房,紧闭院门。 当夜,虎溪门八十二名弟子,长跪于院外不起。 第245章 判决书 虎溪门大弟子尹书甘愿以身代师,从容赴刑,其行为本身是否合法且不提,却是不折不扣的德行,而且是极致美德,大有上古之风。 他带领门下众弟子于长史书房外长跪一夜的举止,感动了南吴州上下无数人等。尚未天亮,即有数十人集于长史书房外,为其打气激励。 至午时,旁观人群已达上百,更有女修为虎溪门弟子端茶送水,却无人饮上一口。 尹书眼角余光瞟着身前的那碗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但他知道此刻万众瞩目,绝不能喝上一滴! 感觉了一下时辰,似乎到了未时正,于是再次叩首高呼:“虎溪门弟子尹书,伏唯请替吾师受刑,以身偿命!” 众弟子们跟在身后继续拜倒:“弟子等愿替吾师!” 尹书刚抬起头来,忽见一人越众而出,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泪水,高声道:“如此恩孝,如此德行,当真可泣鬼神,薛某不才,愿为虎溪门作仗马之鸣!” 尹书大喜,跪了一天,终于有人肯出头了,从此美名传于世间矣! 就见此人望着尹书,擦了擦眼泪,足见感动之至,又向身后道:“诸君,愿诸君随我薛定图同跪于此!” 顿时便有十几人跟在薛定图之后一齐向长史书房拜倒,就听薛定图向书房高呼:“顾长史,尹君愿替其师赴死,此诚可动天地,我等同气相求——成全他吧!” “成全他吧!” “成全他吧!” “成全他吧……” 尹书顿时眼前一黑,好悬没当场晕倒,扭头瞪视身边同跪的薛定同,心中破口大骂。 薛定图向他道:“尹君,你我虽不相识,但君之高义,薛某钦服……” 尹书实在忍不住了,起身去拽薛定图:“薛兄是吧?你我素未谋面,何苦如此?” 薛定图却拉着他的手,既不起身也不松开,感动道:“尹君,你放心,今日顾长史若不答应,薛某便不起来,唯愿与君长跪于此!” 尹书大急,开口骂道:“你是哪根葱?尹某自救师尊,与你何干,该干嘛干嘛去,别吃饱了撑的跟这儿闹事!这是长史书房,若顾长史治你的罪,别怪我没提醒你!” 薛定图环顾左右,叹息道:“尹君,真仁义也,不用考虑薛某的安危,哪怕顾长史治我的罪,我也要为尹君仗义直言!” 说着,薛定图再次向着长史书房疾呼:“成全他!” 身后众人一同振臂高呼:“成全他!” 尹书无奈,强压着杀人的冲动,低声道:“薛道友怕是有什么误会……这样,给你十块灵石,你赶紧走人好不好?” 薛定图愕然:“尹君此言何意?” 尹书哪里能解释,只能继续加码:“十五块!” 薛定图道:“尹君误会薛某了……” “二十块,差不多行了!”悄悄塞了一把灵石过去,这才推推搡搡把薛定图弄走。 薛定图攥着一把灵石,莫名其妙被推出人群外围,仔细想了想,喃喃道:“难怪今日起课得了个财爻寅卯木,原是应在这里。” 不提薛定图研究卜卦之术,尹书把起头的捣乱者弄走后,挨个把其他人也劝走,回来重新跪拜到黄昏,此事已经遍传南吴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委员会也同样被惊动了,汪寒山、古中池等人在各处委员公事房串门,都在相互议论此事,更有赵香炉等人亲赴现场观看,回来后大为赞叹。 几个委员结伴去寻尚主任,正发愁没有议题的尚主任当即拍板,迅速召集第二次委员会议。 最终到场的有二十一名委员,屠夫、洛君、谢臻、灵源道长等都没工夫参会,授权尚执事行使表决权。 尹书的行为令委员们对虎溪门弟子的观感有了较大扭转,很容易就表决通过了新的建议:撤回原议,希望长史书房酌情重新考虑刑罚。 当这份审议更正案直送长史书房后,当即引起一片片欢呼声。 顾佐当然是从善如流的,纳谏什么的,他最喜欢了。众目睽睽之下,一名老吏出来,将尹书召入长史书房谈话。 谈话的过程不得而知,但结果,却是令观众们欣慰的,令委员会满意的。 顾长史签署了最新的判决书: 宁不为打破气海、废去修为,交回虎溪门奉养天年。鉴于尹书展现出来的美德,同意其师的委员一职由他继任,由常务委员降为普通委员。 五虎断山门几名参与叛乱被擒的弟子同样赦免死罪,废去修为后发还宗门管束,知情不报的几位弟子罚入灵石矿脉服役三月,以为训诫。 判决公示后,所有人都喜大普奔,仿佛被赦免的是他们本人。而在绝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的第三天,长史府向刘玄机颁发了最新的告身,将其从司法录事擢升为司法参军,正式成为了一名七品大员。 紧接着,在武林风演武场,南吴州抗兽模范表彰大会在近两千人的注目下举行,顾佐亲自向获得荣誉称号的七十二名抗模颁发了奖状,所有七十二名抗模都获得了一百股南吴山矿脉的购买权,这也意味着他们从今往后,每年能够获得六十块左右的灵石,相当于每月五到六块,对于大部分抗模来说,这代表着一份几乎可以宣告退隐江湖的保障。 至此,顾佐将怀仙馆的股份减少为百分之七十,也就是每年九万多块灵石收入,股东名单上则又多了七十二个名字。 顾佐看着这份名单,向屠夫道:“自恒灵国际之后,南吴矿脉也快成公众矿脉了。” 颁奖之后,已经是十月了,成山虎来见顾佐,道:“如今南吴州一切平稳,我也该告假了。” 顾佐早就注意到了成山虎的修炼状况,于是点头:“好好闭关,争取结丹,怀仙馆想要在南吴州真正成为谁也不敢挑战的主人,就需要咱们有一个一个金丹不停的冒出来,对你,我报以极大的希望。” 成山虎表决心道:“有小师叔这句话,弟子不破金丹誓不出关!” 表完决心后,又递上了一份兵司的呈文:“这应该是弟子筑基期任内的最后一份呈文了,建议苏师弟权掌兵司,直到弟子出关。” 第246章 初期满溢 成山虎闭关去了,在改修搜灵诀功法后的第四个月,终于开始冲击金丹。顾佐对此非常期待,如果怀仙馆拥有两名金丹,对于在此避难的各家都将形成巨大的优势,震慑力也将大幅度提升。 当然,成就金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部分”筑基修士停滞于此,终生无望,顾佐只能寄希望于成山虎不是大部分人中的一个。 除了成山虎传来好消息外,怀仙馆内门弟子又有十余人破境入了炼气后期,继续稳步提升着怀仙馆的实力。 转眼到了正月,弟子们再次向顾佐反馈了大量真气,加上他自己所吸纳的,气海中的真气量达到六百块。 顾佐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手握灵石,向着真气满溢发起冲刺。 一块……两块……三块……三块半。 一切戛然而止! 深吸一口气,顾佐试着搅动气海内的浅色湖泊,湖泊上的风浪越来越大,湖水翻腾滚卷,却始终无法由浅而深。 顾佐停下了修行,他知道,如同前两次破境一样,现在需要一丝感悟,或许很难,又或许很容易,关键在于触发感悟的机缘,这就不是强行运功能够得来的了。 于是结束了闭关,开始处理政事。 之前的将近一年,为了助力自己提升修为,他让所有弟子闭关,拼命吸纳灵石,如今内忧扫平,顾佐终于开始放人出关了。 弟子们主要分为两部分,其中五十名为内门弟子,集中于南主峰上,另外三百八十余人为外门弟子,成立了一个怀仙营。 内门弟子中已经有不少入了炼气后期,这些人以陈眠花、杨擒龙、牛野和刘小柒为首,共计二十六人,顾佐要放的就是他们。不用旁人劝说,他自家也知道,闷头苦修固然修为提升较快,但于修行的成长并不是一件好事,就算在炼气、筑基等等修行初期,搜灵诀功法破境容易,但缺乏历练、缺乏感悟,这样的修士是走不远的。 因此,他将这二十六人编入怀仙营,以怀仙营的名义开始轮值守战,根据顾佐的观察,剩下的二十多名内门弟子三个月内也将陆续进入后期,到时候全部以怀仙营的名义轮值守战,谁也不能说怀仙馆保存实力。 至于那些资质驽钝的外门弟子,顾佐估摸着一半人是能够破境后期的,这些人同样可以轮值,实在无法破境的,就放出去,供各司使用。 放人的过程预计将持续三到六个月,想必自己应该能够找到机缘,进入筑基后期了吧? 顾佐正在翻看演武场这几日的法书约战记录时,洛君找上门来了。 “砰砰砰!”长史院响起了敲门声,声音还挺大。 “顾馆主有空么?”洛君斜倚在门柱上,双手抱在胸前。要照以前,洛君很少会主动登门来寻顾佐,而且以她的脾性,很有可能不会敲门。 听说她有一次去找成山虎的时候,成山虎正在沐浴,她直接破门而入,就跟成山虎身后观摩了很久,直到成山虎转身吓了一跳,她才不情不愿的后退了几步,看着成山虎把衣服穿上。 因此,顾佐见了她今天的态度,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下意识看了看对方双臂环绕的胸前,反应过来——洛委员是个女修。 说实话,顾佐对洛君这种喜欢女扮男装的假小子不是很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赵香炉那样的女修,熟得有韵味,因此下意识的挡在门口,抗拒道:“呵呵,正在闭关......洛前辈有事?” “屋里有人?”洛君好奇的向内张望。 “怎么可能?”顾佐嗤笑。 “那怎么没听说你有双修?也没听说你纳妾?” “没有合适的嘛,这个很正常。” “南吴州那么多女人,也没听说你有过偷腥?” “......洛前辈到底有什么事?” “呵呵,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洛君神秘一笑。 “乱说什么?”顾佐莫名其妙。 “以后处久了,你就知道我的为人了。” “不是,到底什么事啊?” “嗯,是这样,丙二组已经两天没有回来了,我出去转了一圈,找到了些蛛丝马迹,很有可能向北边去了。上次见过顾馆主的手段,哪里有妖兽,顾馆主似乎都能闻到味儿,怎么样,有没有时间,咱们一起去找找?” 只能说洛君还真找对人了,顾佐本身的确擅长这个。而且身为南吴州之主,“冒险”出去救人,有时候还真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当场答应下来。 顾佐找到屠夫,向他交代了两句,屠夫也没反对,顾佐在平叛时暴露出来的实力,谈笑间扫平两位金丹的潇洒,已经深深印刻在南吴州所有高层的脑海中。 随时召唤几百名天兵助阵,还怕什么妖兽?唔,当然也是兽潮围城一年来,没出现过多少上阶妖兽,故此屠夫只问了一句“豆子带够了没”,就听之任之了。 两人出了七星倒转阵,按照洛君指明的方向,由顾佐带路,不多时就到了西北方二里外。 洛君指着一棵断树上的缺口:“这是杨三法的金元宝砸出来的,这个印子很明显。我打算在附近找一找,只能靠顾馆主的本事了。” 顾佐回头看了看,问:“怎么走出来那么远?” 洛君道:“以前离城走不出半里地,三个月前,大伙儿的猎杀范围就扩大到了一里,如今差不多一里半了,但像他们丙二组这样走到二里地的,也不多。可能和杨三法他们的习惯有关,丙二组有两个人都是北口那批修士加入的,能在没有法阵和城墙的情况下坚持下来,无论如何都很擅长猎杀妖兽,比咱们自己培养的其余小组还要擅长,所以胆子大一点也不奇怪。” 在顾佐的灵域中,这里有一些混乱的真气残留,时隔两天,已经很疏淡了,但依旧可以顺着这道残留找下去,洛君跟在他身后,不时戒备着。 顾佐斜着走了个扇面,很快就抓住了线索,继续向北行去,忽左忽右,但大方向始终指着北方。 这下洛君都皱眉了,丙二组已经离城三里多地,远远超过了正常狩猎范围。 顾佐忽然停步,在一处土坑下找到了另一处灵力紊乱的残留。令他感觉奇特的是,这团残留中隐隐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似乎来自于云梦宗的灵飞经功法。 正在思考间,洛君在旁道:“像是枪头扎出来的,应该是辛长庚的烂银枪。” “谁?”顾佐瞪大了眼睛。 “辛长庚,丙二组的辛长庚。” 顾佐皱眉思索了少时,霍然而起,向北方加快了搜寻的速度,洛君在后追问:“顾馆主认识辛长庚?” 顾佐叹了口气:“那是顾某曾经的老师。” 第247章 英明指挥 当年顾佐拜入云梦宗的时候,教导他灵飞经的,就是辛长庚。只不过身为弟子,顾佐一直称呼对方“辛师”,喊得多了,几乎快忘了“辛师”的本名——辛长庚。 宁申叛逆时,引来了一批北口流浪避难的修士,这批修士连同领头的老六,都在演武场上和顾佐照过面。其中的八名筑基毫不费力就被原道长以“香喷喷的灵米粥”给拉拢了,后来得知,在北口的这批修士之所以“反正”如此之快,与北地来到三名金丹有关。 他们经常指使这些修士充当诱饵,很多人为此轻易死去,在获得猎物的分配上,又以满足自己所需为主,剩下的才分给这些修士,如果是女修则更惨,通常都会成为他们的玩物,惨遭凌辱而死。 修士们为了生存,只能默默忍受,而一旦有了新的希望,弃之而去就毫不奇怪了。 宁不为引来了老六,但老六身后跟着阿浩和长庆,这两位被屠夫以两仪剑光阵当场枭首之后,跟随他们的筑基修士便立刻更换门庭,辛长庚就在其中。 顾佐身居高位,这些人他是没工夫去挨个见一见的,因此直到今日才知,辛师竟然就在其中。 从丙二组留下的真气残留来看,他们一路杀向了北口的方向,也不知要做些什么,还是说他们在北口遗留了什么。 顾佐问:“他们来北口做什么?有没有提过?” 洛君道:“辛长庚......你老师前些日子来找过我,说是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还有修士活着,想让我派人营救,我暂时没答应。” 顾佐皱了皱眉,没说话,他知道洛君的决定是对的。 他皱眉的微小举动被洛君看见了,洛君怒道:“别以为我不愿意救人,问他在哪儿,他说不上来,问他有多远,说是大概要走五六天,这怎么救?” 顾佐伸手投降:“知道了,你是对的。” “什么叫知道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哎呀我的洛前辈,我老师现在生死不明,体谅体谅我的心情好不好?我错了还不行吗?” 洛君哼了一声,余怒未消,当先就往前继续行进,顾佐喊她“别乱走”也不搭理,被忽然窜出来的两条青竹灵蛇吓了一跳。天遁剑飞出,一阵乱砍之后,将两条青竹灵蛇杀了,这才消了气,重新把首发的位置让给顾佐。 走到半路时,顾佐看见了一头巨齿狼的尸体,还有一些乌黑的血渍脚印。 洛君飞出天遁剑,剑光在尸体的后颈处斩落,露出一枚妖丹,于是皱眉道:“丙二组情况不妙。” 连妖丹都来不及取,说明情况很危急,再看这些带着血渍的脚印,受伤的可能性比较大。 一路搜索到后半夜时,找到的斗法残疾越来越多,地下的血渍脚印也越来越重,顾佐心都提起来了,就怕前面看见三具尸体。 不,不会找到尸体,在妖兽的口下,连骨头都不会剩下半根! 到了后半夜,已经没有斗法痕迹了,但树干上能找到很多脚印,略一思忖便猜到,丙二组可能已经没有和妖兽继续斗法的心气了,只顾着疯狂逃跑。 分辨脚印,只剩下两个人的,顾佐心里猛的往下一沉。 又行半个时辰,前方见到了残垣断壁。 这是顾佐一年之后首次重回北口,见到这些倒塌的殿宇和院子,心有戚戚焉。如果自己没有早作准备,或者提前逃回北方,此刻的南吴城想必也是如此吧。 向内曲曲折折绕行了一段,就听见了前方的打斗声,稍作分辨,就有巨齿狼和山行猪的嚎叫声。顾佐向前紧赶几步,气海中便出现了大量探测出来的灵气亮点。 伸手招了招洛君,两人从一堵墙后探出头去,只见前面的废墟中有间房屋,只因左右的厢房都往其上倒塌,故此反而相当坚实。房门早已不见,留下一个如洞口般的门户,数十只妖兽围在此间,向着门户嘶嚎。 房顶上端的瓦砾木梁上,也不知缠着多少条各种妖蛇,看得人头皮发麻。 不时有两三只妖兽向着门户发出冲击,都被门户处探出的一根银枪挡住了。 顾佐没见过辛师的法器,但洛君是认识的,当即拍了拍顾佐的后背,安慰道:“辛长庚......你辛师还活着。” 几十、上百只妖兽聚集于此,洛君虽是金丹,也不敢上前,于是搂着顾佐的肩膀,冲他耳边低语:“要不你先弄些天兵出来?” 顾佐也着急,没工夫磨蹭了,抓出一把炒豆子,想要往地上撒,忽然有点舍不得,于是示意洛君:“你先上,天兵随后便到。” 洛君翻了个白眼:“不能天兵先上吗?” 顾佐哄她:“你是主将,你往哪儿冲,天兵就往哪儿冲。” 洛君大感兴味,舔了舔嘴唇,往顾佐肩头重重一拍,借力而起,如惊鸿一般投入场中。人在空中,绝仙抓已经出手,带着三昧丙火,舞成明晃晃的焰光圈,瞬间就把五六只红光兔点燃。 几只红光兔反应过来,三道炙热的光线直射洛君,洛君的焰光圈舞动密不透风,将光线挡住。两只巨齿狼一前一后向她扑来,极为凶悍,虽被三昧丙火点燃了皮毛,却毫不退缩,张口咬向她的脖子,獠牙上泛着寒光。 洛君天遁剑挡住前面的巨齿狼,翻过腿来就把身后那只踢走,几条青竹灵蛇又激射而至。 妖兽们被洛君吸引,顾佐的道兵也出手了。此时此地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耽搁,因此他一次调动了三百道兵,由屠夫持旗掌总,成山虎、苏三和李谷生各领一都,从妖兽的后方围了上去。 洛君一见道兵出现,顿时大喜,口中道:“是哪路神仙下凡?” 她的问话自然没人搭理,却也不气馁,仍旧道:“诸位天神,请随我尽杀此间妖兽,望勿走脱一个!” 说完这句,余光中看见“天兵天将”们果然尊令而行,以包围之势席卷而至,打开杀戮,于是更兴奋了,口中不停发令: “那群巨齿狼很是了得,先消灭它们!” “来一队人去清理房顶的妖蛇......从后面绕上去......快啊,笨啊......抱歉诸位仙神,是我口不择言了......” “小心那只吼熊......啊?那么弱的吗?这就死了?是因下界之故吗?” “不错,不错,终于上到房顶了,就这样,把妖蛇清理干净。” “那些山行猪要逃了......好的,不错!” 顾佐在旁边看了一阵,不觉好笑,见局面差不多控制住了,紧张的心情缓解下来,于是往嘴里抛着豆子看戏。 第248章 辛师 三百道兵剿杀近百只妖兽,又有洛君这位金丹在中心开花,道兵们的战阵技巧展现了巨大的威力,最终以阵亡二十余人、重伤三十余人的代价,将大部分妖兽斩杀。至于洛君口口声声“别放走一个”,这个真的做不到。 还好损失不大,只有差不多一队道兵将在九天之内无法调动,对于顾佐的兵力调动影响不大。他自己总结出来的运用之法,就是最多使用三百道兵,剩下的一百四十人作为轮换,保持战力的可持续性。如今身在远离南吴城的地方,持续作战能力非常重要。 战罢,洛君向着“天兵天将”们拱手道别,等道兵们回到顾佐气海之后,她才意犹未尽的感慨:“能够指挥天兵天将作战,这种滋味真是妙不可言。” 顾佐鼓励道:“好说好说,将来还有机会。” 妖兽已经清理完毕,顾佐赶到房门处,于月光下见到了辛长庚。 顾佐拜倒:“辛师,一别经年,终于又见到辛师了。” 辛长庚神色复杂,收了烂银枪,上前将顾佐搀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叹息。 顾佐问:“辛师既至南吴城,而弟子却让辛师受苦,是弟子的错。” 辛长庚苦笑道:“与你何干,是我自己不愿见你,我哪有脸见你。再者,也不要自称弟子,当年之事,没能护持好你,我也有责任啊。” 顾佐再拜:“一日为师,终生为师。” 洛君在旁道:“好了好了,不要在这里闲聊了,此处不安全,换个地方。” 丙二组的其余两人都在里面,一个是杨三法,另一个是薛定图,这两人都受了伤,薛定图的伤最重,被青竹灵蛇咬了,现在已经昏迷,杨三法则伤在腿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洛君问薛定图有没有服用丹药,杨三法表示,已经给他服用过配发的保精丸。 “服了几粒?” “一粒,需要服用几粒?” 洛君伸手,掌心中是两粒保精丸:“全给他服下去,保精丸是好东西,多服有益,虽然不能完全消弭蛇毒,但能让他撑到回城,到时再给他想办法疗伤。” 顾佐有些不安:“连服三粒......会不会太猛了些?” 洛君反问:“你们家炼制的丹药你自己不清楚?” 顾佐没跟她再争论下去,赶紧搀扶起杨三法,辛长庚则背起薛定图离开了这里。 辛长庚和杨三法都是跟此地生存了大半年的主,什么地方较为安全,他们俩可谓门清,当下就来到北院的主院落处,这里有他们所搭建的石墙。 翻进去后,清理了几只蹿进来的妖兽,寻了正中的大殿休憩,大殿后面是深嵌入山体中的一座石洞,正是有了这座石洞,他们这些人才躲过了无数次危险,得以活下来。 站在大殿中张望片刻,辛长庚和杨三法都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叹息。 这里是阿浩、长庆和老六三位金丹的住地,他们当年没少在这殿中伏低做小,常常斥骂淋头、棍棒加身。 顾佐问:“辛师,你们为何要来此间?” 辛长庚沉默片刻,还是道出了实情:“去年七月,宗内有几位弟子破境,我带他们来南疆历练……” 顾佐顿时很无语,历练是各大宗门培养弟子的重要手段,南疆是极佳的历练之所,这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好死不死为什么非得是去年七月份过来? 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大兽潮的爆发是在去年十月,但在五六月间,南疆深处就已经出现了规模较小的兽潮了。赶在这个时候来南疆历练,运气真的不是很好。 “……抵达南诏时,就在罗浮郡耽搁了一月,在黑山郡又耽搁了半个月,真正深入南疆,就是九月了。我带着弟子们猎杀妖兽,磨砺道术,起初还比较顺利,但后来就发现,妖兽越来越多,几乎任何地方都有,我就感觉到不太对劲,开始有了撤出的打算……” 说到这里,辛长庚重重叹了口气:“可惜晚了,我们发现了一只传说中的妖兽,背生双翅的猛虎……” 洛君失声道:“穷奇虎?” 辛长庚道:“我们也觉着,应该就是传闻中的上古异兽穷奇虎,但是谁也没见过。这就无法证实了。” 洛君道:“你看见的应该是穷奇,我们还见过一只巨鹰,尾巴拖起来有半个天际那么长,有人说是传言中的上古鲲鹏,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辛长庚道:“那不是鲲鹏,应当是上古大鹏。” 顾佐道:“灵源道长也说是大鹏。” 辛长庚道:“我们亲眼目睹穷奇虎吃人的样子,那位修士就这么从头到脚被穷奇虎活吞了……”说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这时,杨三法在旁边插嘴:“我看见了一匹天马,黑色的,在树梢上行走,可是没人相信我……除了辛道友。” 辛长庚道:“我连穷奇虎都看见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相信的呢?” 南吴州有大量涌入避难的修士,不少人都宣称自己见到了某种奇特的妖兽,但描述起来五花八门,大多数都能在妖兽图鉴中找到原型,再加上很少见到围城的兽潮中有上阶妖兽的存在,这些传闻在南吴城也就没人再过多提及了。 “辛师,你们在外头流浪了一年,发现过多少上阶妖兽?” 辛长庚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们所有人都疑惑的地方,上阶妖兽都去了何处?” 这个问题没人知道,辛长庚把话重新拉回来:“见到穷奇虎后,我们不敢乱走了,在一处山洞中藏了好几天,后来山洞中躲进来不少避难的道友,我和杨道友就是那时候相识的。进来避难的道友都说,退路已经被切断了,于是大伙儿决定在洞中坚持下去,躲过兽潮再说,这么一躲就是半年。所幸道友中有几位会布设法阵的,而且还带着不少现成的阵盘,把洞口一封,大伙齐心协力,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折损……” 杨三法在旁边道:“大家都不错,但你那几个门中弟子不太行,这也就是辛道友带着,若是他们自个,早死了不知道几回了。” 辛长庚默然片刻道:“都是年轻人……后来,我和杨道友轮值打猎,遇到一群火蚁,总有上千了,我和杨道友只能逃走,最后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 第249章 搜寻 火蚁是南疆密林深处的一种妖兽,个头比寻常蚂蚁大不少,约有小儿拳头般大,獠牙上带着火,在夜晚成群结队时如同举着火把的军伍,故此又称为火军蚁。 这种妖兽单体实力不强,就连普通野兽都能一脚踩死好几个,但爬行速度很快,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们从不单独行动,几百、上千火蚁涌到时,群妖都得避让,而且喜欢追逐猎物,认准了目标就狂追不舍,着实令人头疼无比。因此,在妖兽图鉴中,火蚁被列位上阶妖兽。 遇到火蚁,也是辛长庚和杨三法的不幸,被火蚁追逐至此也没啥可说的,但他们却迷失了来时的方向。 在阿浩、长庆和老六三位金丹手下,可以说是暗无天日,只不过找不到回去的路,也只能暂时屈居人下。 两人这次返回北口,就是想重新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把那些依旧躲避在某处山洞中的难友都接到安全的南吴城。 “这是弟子义不容辞的,在云梦宗时,弟子就颇受邢长老、莫长老和辛师的关照和恩惠,云梦宗同门有难,自当相救,咱们一起找。” 辛长庚有些惭愧:“那个......蒋知雨和陈天真也在......” 顾佐怔了怔:“这两位也破境筑基了?” 遥想当年,这两人为了巴结几个内门弟子,故意和顾佐为难,那一段恩怨已经过去了六七年,有时候都以为自己忘了,但今日一提这两个名字,却又立时浮现眼前,历历在目。 辛长庚点了点头:“蒋知雨是去年正月筑基的,陈天真是去年三月。” 顾佐明白辛长庚的意思,当下慨然道:“过去那些小事,弟子几乎已经忘了,辛师放心,我南吴州救下了数千同道,不差他们两个,该救还是得救。” 听到这两个名字时最初的那丝不快,的确转眼就烟消云散,顾佐现在是南吴州之主,管的摊子大了,胸怀自然就宽了,以前那点小仇小怨于今日的他而言,真有点小孩子过家家的意思,不值一提。再说当年狠揍了陈天真和蒋知雨一顿,仇怨也早就报回去了。 按照辛长庚和杨三法说法,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山洞中,有三十六名修士,这么多条人命,其中又有过去的同门,顾佐是肯定要想办法营救的,而且他也有这份自信,只要找到地方,肯定就能安全的把他们领到南吴城。 让他们两个详细描述那处山洞所在的周边地形,这两位说出来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用处,整个南疆都是连绵起伏的大山和深谷,到处都有密林和山涧,这该怎么找? 唯一有用的信息是,那个地方大致位于西边,当日辛长庚和杨三法从山洞出来后,用了五天时间来到北口。 顾佐取出南吴州舆图开始研究,西的范围,应该是从西南到西北,五天时间,肯定不是直线行进的五天,如果按照直线距离测算的话,顶多是两天,每天按照三十里计算都是多的。 由此,顾佐舆图在上划了一条弧线,拉出来一块扇形区域,向几人道:“应该就是在这里面了。” 这块扇形区域距离南吴州约莫三十里,南北长百里,东西宽二十里,看上去依然很大,但顾佐却有办法。 顾佐有舆图,有灵域,虽是在深山老林中穿行,但可以确保大方向的判断上不会出现失误,只要将这片扇形区域进行划分,按照区域搜索,就可以确保不会缺漏。 在划分的时候,将南北百里的长度划分为十八条横线,大约每隔五里一条,东西向进行搜索,主要走山顶和山脊,南北就都能看出二里多地,辛长庚和杨三法就能辨认出那处山洞所在的大致区域了。 十八条线路,每条二十里,以自己的速度,每天可以走完一到两条,夜间休息,这样只需半个月便可搜索完毕。 顾佐想请洛君带着受伤昏迷的薛定图返回南吴城,但洛君不愿意,救人什么的,她觉得自己义不容辞:“不用回去,我可以提着薛定图走,不费什么力气的,他的伤也没什么大碍,蛇毒而已,服了保精丸,我再给他路上驱驱毒,几天工夫就能康复。” 她是金丹修士,踩着飞剑行进,带上一个薛定图的确不存在累赘问题,至于灵石的消耗,顾佐和她身上都有很多,完全不是问题。 说动就动,顾佐在前面带路,辛长庚搀扶一瘸一拐的杨三法,洛君提着昏迷的薛定图押后,一行就出了北口,向西北方向行进。 附近的妖兽并没有南吴城多,更见稀疏,走起来更加快捷——当然这句话仅对顾佐有效,其余修士不可效仿。 一路上,顾佐为了赶时间,遇到某些落单的妖兽时也不刻意避让,鱼线打手而出,将妖兽卷过来,修为浅的自己直接杀了,修为深的甩给洛君处理。 从黑夜走到天明,又走到傍晚,杀了二三十只妖兽后,三十里路就赶完了,来到一处山顶,顾佐辨认地形和舆图,判断进入扇形地带的北端了,于是找了个背风的山岩下休息。 天黑之后是无法判断周边环境的,也只能休息了。 洛君冲顾佐招了招手,拍了拍身边的地方,示意他过来。顾佐走过去问:“怎么?” 洛君道:“躺我边上,给我讲讲你在云梦宗的恩怨情仇。” 顾佐无语道:“男女有别。再说也没什么好讲的。” 洛君道:“你别把我当女的,就把我当兄弟好了。” 顾佐甩手离开:“无聊!” 洛君嘟囔:“无趣!” 当夜有些妖蛇出来滋扰,都被洛君飞剑斩了,等天亮之后,先招呼辛长庚和杨三法辨认山下地形,这两位仔细看了半天,都表示不是那处山洞的所在,于是顾佐带人下山,向着正西方向的另一座山头行进。 辛长庚跟在他身后,问:“小顾,你现在修行的还是搜灵诀么?” 顾佐回道:“没办法了,只能修行这个。” 辛长庚又问:“你一路上能躲避和预知妖兽的所在,是因为搜灵诀?” 顾佐道:“这是搜灵诀的一门运用之法,追摄道术,辛师觉得还行么?” 辛长庚又问:“小顾是哪年筑基的?” 顾佐道:“今年二月吧。” 辛长庚叹了口气:“你这门功法颇有神妙,当年我们都看走眼了,还好......” 第250章 石室 头一天的搜索稍微慢了一些,很多地方都拿不准,于是耽搁了不少路,只完成了一条线路,两天之后,进程就逐渐加快了。 搜索的过程中,顾佐也不刻意回避所遇到的妖兽,能顺手清理的就直接清理掉,这片区域位于南吴州西侧,多杀一头妖兽,将来的南吴州就多一分安全。 等到第七天时,杨三法就率先发现了踪迹,在山梁上指着东南方向的一片群山道:“有点像,那三座山头高度都差不太多。” 辛长庚仔细回忆,道:“需要绕到南面,从这边看还是不太确定。” 为了稳妥起见,他们没有径直穿过去,而是按部就班顺着路线走,把应该察看的地方都走上一遍,确保不会遗漏。 当晚,众人找到一处小洞窟,将里面盘踞着的一窝鬼蝠清理干净,然后宿了进去。 洞窟延伸进去六七丈,带着个拐角,洛君将已经苏醒的薛定图放到最里面,伸指点在他后腰处,以真气助他化解蛇毒,功行片刻,薛定图重新躺下,有气无力的向洛君抱了抱拳:“多谢洛前辈。” 洛君招手,将顾佐唤过来:“你看着他,这两天是他行功的关键时刻,需要助力的时候你多帮着些。” 这两天一到晚上,洛君就让他帮忙照料薛定图,这让顾佐很不习惯,他和薛定图打过交道,觉得薛定图怪怪的,坐在他旁边,总觉着薛道友看自己的目光比较诡异。 洛君的目光更诡异! 好吧,也许是他多想了,但,不习惯就是不习惯,别扭。 只是洛君已经开口了,当着薛定图的面,他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于是跟头几天一样,照看了片刻,便从洞窟里面转出来,向杨三法道:“换班。” 杨三法点了点头,他腿上、臀上的伤势已经快好了,但这么连续赶路,累得也是不轻,就坐在薛定图身边照看着。 辛长庚在外面忽道:“这里还有个洞。” 顾佐和洛君都赶了过去,却见洞窟拐弯的地方堆着些碎石,辛长庚正在清理这些碎石和泥土,碎石后面漏出半个身子大小的洞口。 洛君上下打量了一回,疑惑道:“地龙震塌的?” 没人知道怎么回事,顾佐以追摄之术感知,里面并无妖兽,于是洛君以天遁剑将洞口扩开了一圈,当先举着火把钻了进去。 里面是个不规则的石室,三丈方圆,靠着石壁处还有座天然石床,平整光滑。此外,就没有更多东西了。 顾佐将手按在石床上,一无所得,又探查了四周石壁,依旧毫无所获。 “莫非是上古仙人洞府?”洛君好奇的躺在了石床上,双手双脚打平,舒服的呻吟了一声,姿势可观。 顾佐查看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问辛长庚:“辛师以为如何?” 辛长庚摇了摇头:“说不好。若说是上古仙人洞府,为何没有任何阵法禁制?且这石床也不似人为,无刀削斧凿之痕。可若说纯为天然,却也太过鬼斧神工了一些。” 洛君躺在石床上嗤笑:“上古仙人的手段,岂是你我所能知?” 辛长庚点点头:“此言有理。” 三人于此逗留之际,杨三法搀着薛定图也过来瞧新鲜,顾佐做主,想让薛定图和杨三法宿于石床之上,被洛君拉到一旁,斜着眼问:“你今晚睡石床还是外面?” 顾佐愕然:“洛前辈什么意思?” 洛君摆摆手:“都说了多少回,不要叫我洛前辈,修为虽然比你高,但年岁还真没你大......” 顾佐呵呵道:“达者为先。” 洛君哼哼道:“总之你我可以兄弟相称。说回来,我的意思呢,如果你要照看薛定图,石床让给你,否则这地方归我,你看如何?” 见洛君一脸期待的神情,顾佐很是无语:“好吧,你要非说是兄弟,咱们就是兄弟,我说话可就不跟你客气了。我说你脑子都想什么呢?你以为我那什么,啊?” 洛君笑道:“不用害臊,你总算直面这个问题了。放心吧,分桃之好嘛,你跟张师兄的事,跟屠长老的事,我都明白的,不会给你说出去。” 顾佐简直无语了,懒得跟她废话,拍拍屁股就走。 洛君在后面很不高兴,把杨三法和薛定图又给轰了出来,自家占着石床舒服。 杨三法一脸悲戚,背着薛定图又从石窟里出来,悄悄发狠:“要照老子的脾性,非给她弄肉铺里去,呸,还不行,就她这模样,进了肉铺还坏了老子的生意!” 薛定图轻声建议:“可以试试……” 顾佐看了看辛长庚,辛长庚道:“我去洞口看看有没有野物打来当晚饭。” 好吧,人家是金丹,大家都躲着走,顾佐也没办法,只好跟外面寻了处干净的所在,靠着墙壁躺下,掏出块灵石来正要修炼,洛君又从洞窟内风风火火的冲了出来,直奔顾佐而来。 顾佐睁开眼,无奈道:“又是什么事......” 忽然被洛君探手抓住,提着冲进石窟。 洛君是金丹修为,顾佐才是个筑基初期,被这一把拿捏住,真是动弹不得,被洛君扔在了石床上。 顾佐挣扎着正要起身,又被洛君一胳膊搂住,不让他乱动,搞得他相当尴尬。别看洛君总是女扮男装,这几天常跟顾佐称兄道弟,搂在一起毫不避讳,但好歹是个女修,虽说个子矮了一些、肤色黑了一些,说实话长得也不算难看,至于她爷们儿气太重这条缺陷,此刻其实也不构成障碍...... 正在考虑是从了,还是放几个“天兵天将”出来解救自己,就见洛君一脸凝重道:“躺下!闭眼!” 顾佐怔了怔,见洛君自己先躺下闭眼了,于是下意识的把头落在了她胳膊上,跟着闭上眼睛。 脑海中“嗡”的一声,眼前忽见一处同样的石室,同样的寂静无人,但蛛网缠结,还有长藤蔓入。于此寂静中,隐隐有嘻嘻哈哈的笑声、各种各样的呢喃,过了片刻,又似乎有个影子在洞中一晃而过。 这影子依稀是个老道的样子,手中提着拂尘。自己跟随在老道身后,恍恍惚惚走到洞外,就见老道稍停片刻,拂尘向下轻轻一甩,地上平白长出一棵参天大树,直冲云霄! 老道似乎在向前方某处与人轻声说话,但却看不到对方的样子,只见老道轻轻点了点头,身影平白消失,那些听不清楚的耳语赞叹也随之销声匿迹,石室中又见蛛网和藤蔓,好似一瞬间过了千百年。 顾佐猛然从景象中惊醒,目瞪口呆的望着洛君,洛君同样目瞪口呆的看着顾佐,相互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251章 别着急 “神仙?”洛君问顾佐。 顾佐张口结舌无法回答,瞧那幻化的场景,如果里面的老道当真存在,只这一手平地造化的手段,必是神仙无疑。 莫非这石室还真是上古仙人所留的洞府? 思索片刻,顾佐道:“换位!” 洛君点头,两人迅速换了位置,再次躺下,闭眼。 还是那个缠结着蛛网和藤蔓的石室,但顾佐这次看到的老道身影,角度却有所变幻,看到了他的侧脸,只觉这张侧脸上说不清的沧桑,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想要记住,却总是抓不住。 还是那手平地造化的道术,但换个角度,却依稀看到些拂尘甩动的细节,这一甩,平地一声惊雷,仿似从拂尘中甩出去的是一个天地! 身子僵直片刻,顾佐和洛君不约而同再次换位、躺下、闭眼,如痴如醉…… 贪看了不知多少回,渐渐的,景象越来越清淡,只觉这个世界都在离他们逐步远去。 顾佐若有所悟,这应当是看多了以后,将此间残存的气息看没了的缘故。但你要让他停下来,他却又舍不得,景象中的一切都让他隐隐有所顿悟,似乎天地正在向他敞开一条缝隙,里面包含着直证大道的门径,说不清道不明的锦绣乾坤,不多看两眼都会道心不稳。 何况旁边的洛君都没停,顾佐要是停下来,便宜不都被洛君占去了? 再贪看多时,于景象中来去了六七回,里面的老道只剩下个影子的时候,终于倏然不见,无论在石床上换多少个位置,都再也进不去了。 顾佐追摄道术施展至极致,在石床的各个位置躺下闭眼,继而下床,在三丈方圆的石室中奔走不停,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却再也抓不住分毫。 一切如梦幻泡影,又似翩鸿过隙…… 顾佐回头望向洛君,洛君问:“还有么?” 顾佐摇头。 洛君起身趺坐,微垂双睑,双手掐了个诀,十指环抱处,一团火焰无声无息中燃烧,正是她的修行之本——三昧丙火。 顾佐也就地偃卧,搜灵真气轻轻一转,气海内的浅色湖泊立时有所变化。此变化并非他原本想像中的狂风巨浪,似乎只是从天边吹来一丝凉风,于湖心处引动一圈轻微的涟漪。 这道涟漪开始缓慢的向外溃散,一圈又一圈,渐渐随着那丝几乎细不可察的凉风吹皱了满池。 凉风虽细,含着岁月如梭,涟漪虽微,蕴纳天地乾坤,一如那道甩出去的拂尘。 湖水渐渐由浅而深,色泽由蓝而墨,如同整块的碧玉。 顾佐迈入筑基后期。 来不及自得于将天下百分之九十五的修士甩在了身后,更没工夫去考虑自己是不是已挤身前十万修士之列,顾佐第一时间便去查看自己的气海。 依旧是五百重虚化气海,数没变,但每一座气海洞府却似乎有了些不同,如果说之前的洞府蒙着一层淡淡的薄纱,那么现在则更清晰了许多。同时他还知道,每一名道兵阵亡后,于他体内温养恢复的时间从九天减为了八天。 别问怎么知道的,问就是无量道兵术写明白的。 这是个可喜的进步,虽然只是一天的差别,但有时候这一天就生死的区别。 满意的从修炼状态中退出,见洛君依旧在趺坐修行,十指环绕中的那团三昧丙火更加炙热夺目了。 今日石室中的机缘,不仅仅只是助顾佐破境那么简单,他自家知道,其中得来的那些感悟还将伴随自己很长一段路,将来走得越远,理解和体会的东西就会越多。 见洛君依旧在闭关,他也没有打扰,心情大好之下,步出石室,整理着皱皱巴巴的衣服。抬眼看见辛长庚已经回来了,打了两只红光兔,此刻正全神贯注的收拾皮毛,时不时拢一拢洞口点燃的篝火,眼都不带抬一下,似乎没发现顾佐。 “辛师打着兔子了?呵呵。”顾佐打了个招呼。 山洞拐角处有碎石响动之声,顾佐扭脸看去,火光映射下,岩壁上两条身影正仓惶向里逃蹿。 顾佐奇道:“杨道友和薛道友?薛道友伤好了?” 辛长庚没有回答他,把兔子皮毛和内脏去掉后,架在火堆上烧烤,忽然起身,向顾佐招手:“小顾,来。” 顾佐跟着他出了山洞,走到一旁,辛长庚张口欲言,却又迟疑着不说话。 “辛师有什么事尽管说。” “好......按理有些话轮不到我来说,但却又不得不说,实在是为你好。那个......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顾佐沉吟道:“当然是尽快,但......”指了指洞里:“还得看她的时间,她恐怕现在还不方便。” 辛长庚皱了皱眉:“她......有没有催你?” 顾佐笑了:“她还真催不了我。” 辛长庚道:“既然没催你,你又何必着急?” 顾佐心说,难道不是辛师你最着急吗? 只听辛长庚又道:“洛前辈......洛道友的性子,我们这些人都清楚,你也应该了解的。总之你自己要把握好,不能太着急。” 顾佐想了想,问:“真不着急?” 辛长庚重重点头:“千万不能着急,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慎重,沉得住气。” 顾佐遥望南方那三座山头,觉得辛长庚的话是有道理的,反正现在洛君还无法动身,那就再等两天,都快到地方了,别出了什么疏忽,以至于功亏一篑。 “明白了辛师,慢一点,稳一点。” 辛长庚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也怪我多嘴,其实你自己做主才对,我们都只能提一提建议。” 顾佐苦笑:“您就是我的师长,您的建议都是老成之言,我当然要仔细考虑的。” 辛长庚欣慰道:“你愿意听就最好了,我总不会害你。”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还记得李十二么?” “李师姐?当然记得。” “当年在云梦宗,似乎李十二对你很好。” “李师姐对弟子非常好,后来我到南诏之后,她还帮过我大忙,可惜我和李师姐南北相隔太远,很难当面相谢,恩情难报啊。” 辛长庚微笑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第252章 爷会照顾你的 对李十二,顾佐挑不出毛病来,人靓盘儿顺,天纵之资,又是名门弟子,还能挣钱,因此道:“没得说。” “没得说是什么意思?” “完美!” 辛长庚微笑:“去年我来南疆之前,公孙师叔给我来信,这几年长安分舵的局面越做越大,招了不少外门弟子,希望我去帮她指点弟子修行。我原本想着,先到南疆找些机缘,若是能破境金丹再去会更好一些,故此......等这次兽潮结束之后,无论是否能入金丹,我都要去长安,到时有什么话,有什么心意,我给你带过去。十二对我还是比较尊敬的,当年教导她灵飞经的就是我......” 顾佐喜道:“那可太好了!”又道:“富贵师兄也常和她书信往来的,等兽潮之后,我找找富贵师兄,咱们聚一聚。” 辛长庚忽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道:“富贵和十二,我知道,情若兄妹......” 正说着,洞中忽然透出一阵耀眼的光华,辛长庚惊道:“此乃破境之象,莫非洛道友破境了?” 顾佐点头:“应当是了。”迈步往洞里就赶。 辛长庚跟在后面,喊道:“小顾,稳住!” 回洞之后,就见光华来自石室之中,里面已经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薛定图和杨三法都扒在出口处向里张望,顾佐也不客气,把这两位扯到身后,当先迈步而入。 就见石床之上,洛君身子透着晶莹的亮光,腹间气海处有一点金丹闪烁,耀眼夺目,不可直视。 每个人破境之时的表象都不一样,有些人分毫不露,有些人则引动天地外象,说不清是好是坏,但如洛君这般金丹大放光华的情况,在场几人都没听说过,都睁大了眼仔细盯着。 金丹的运转中自有玄机,对于筑基修士而言,近距离的观瞻就是最好的领悟机缘。 而对顾佐来说,他看到的就更多了。洛君的金丹微颤,缓慢的正旋半圈,又倒旋半圈,每一次正旋和倒旋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大一些,隐隐有幻象中老道拂尘一甩之意,虽然只是皮毛,却探触了未知的将来,包容了已逝的过去。 光华四射的金丹倏然隐没,洛君长笑一声,口中诵道:“春雷震动引神光,壶中自有日月长。大道随心吞紫气,不卧幽篁卧石床!” 吟罢又口占两句:“天遁剑锋三尺三,曾与北溟竞霜寒。去!” 天遁剑自额间飞出,这是金丹后期修士的能耐——法器归于金丹中温养,此为人器合一。 天遁剑飞出后,带着威猛的气势四处横扫,将石室四下的墙壁扫出层层石屑,顾佐和后面进来的这三位想要逃出去,却又不舍得,干脆缩在角落里,屏息凝神贪看不厌。 一套天遁剑法演完,洛君将剑光收了,问顾佐:“如何?” 顾佐想了很久,才回道:“有了些遁逝之意。” 洛君叹道:“以前光顾着剑势之猛,却忽视了剑势之遁,今日终于初窥门径了。” 又笑着向辛长庚、薛定图和杨三法道:“便宜你们了。”说着出了石室,向顾佐道:“你也破境了?筑基前期而至后期,只不过一年,你也算得天纵之资了。” 顾佐摇头:“机缘巧合而已,我是有名的资质愚钝,跟你们比不了。” 洛君感慨:“说得没错,真正是机缘巧合,我之大道已然开启,修行二十载,今日终于上道了......我去一试剑锋,顾馆主要不要同去?” 顾佐指了指火堆上的兔子:“我给道友准备好饭菜,恭候道友得胜而归。” 等洛君出去以妖兽试剑之后,顾佐回过头来,就见那三位还在石室内待着。 薛定图坐在石床上拨弄一个四层高的奇门遁甲罗盘,左手兰花指掐来掐去,右手提着支金沙笔蘸着口水在石床上划来划去。 杨三法捧着个金元宝四处作揖,口中神神叨叨念念有词。 辛长庚则仰头望着石壁上纵横来去的剑痕,目不转睛的死死盯着,面容好似瞬间苍老了许多。 顾佐记得,自己当年在云梦宗修行的时候,辛师就已经是筑基后期了,如今七年过去,还未破境金丹,拖得的确太久了。 辛长庚注目的几道剑痕乍看上去很是凌乱,实则在顾佐的眼中,是有规律的,只是这种规律只能自己体会,自己看到的只适合自己,说出来于旁人不仅无益,有时候甚至会起到反作用,打乱了别人的思路。 任他们三人在石室中感悟,顾佐来到火堆处,见两只兔子都已烤好,便把架子往火堆边缘移了几分,摘下一条兔腿,往上面撒了少许盐粒,开始吃起来。 一条兔腿吃完,顾佐抬起头来,就见辛长庚出了石室,走到自己对面,颓然坐倒,凝视着火眼一语不发,看样子似乎不太顺利。 顾佐想了想,问:“来条兔腿尝尝?” 辛长庚下意识点了点头。 顾佐牛角尖刀滑出,于右手十指间舞动如花,瞬息便将一条兔腿切了下来,递给辛长庚。 辛长庚却没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顾佐的另一只手。那只手上没有牛角尖刀,却有一团黑漆漆的刀影,刀影向内收敛,犹似噬人的黑洞,与右手上明晃晃的刀芒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顾佐于拂尘幻象中领悟的道法,与他自身的搜灵诀相合,相当于指刀术的进阶,左手的指刀暗影并不存在,根基来自于右手的刀芒,但若论杀伤力,并不存在的指刀暗影才是最致命的。 辛长庚呆呆看了片刻,忽然大叫一声,冲回石室,烂银枪擒在手中,顺着石壁上的剑痕比划起来,越比越快,枪影化为虚无。 几声刺啦啦响起,石床上的薛定图、捧着金元宝的杨三法分别都“哎哟”了两声,提着裤子跑了出来。出来后也没工夫抱怨,又跑进石洞深处的清净地方自行感悟了。 等洛君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这三位还在各自忙碌着,洛君扔了只吼熊在地上,问:“他们还没折腾好?” 顾佐无语,道:“你老人家不也折腾了一宿么?人家这刚几个时辰?” 洛君道:“是咱两折腾一宿吧?你放心,爷将来会照顾你的!” 第253章 题记留名 顾佐翻了个白眼,问:“兔子,吃不吃?” 洛君大咧咧道:“没见这只熊?我想吃熊掌!多烤会儿,把腥味去掉。” 顾佐把兔子顺走,坐到边上:“给您腾个地儿,熊掌我不会做,看您手艺了!” 洛君也没生气,笑着斩了两只熊掌下来,伸手指出,两只熊掌从空中落到地上,再升到空中,再往下落,不停的拍击了起来,洛君道:“弄熊掌得把筋肉震散,否则嚼不动,学着点!” 她还真会弄,又是拍肉,又是去毛,完了串在天遁剑上,以三昧丙火先从内炙烧,之后再架于火堆上慢慢烘烤。别说,加点盐以后味道还真不错。 吃完熊掌,天已经黑了,那三位还在那儿倒腾自己的修行,顾佐和洛君没去打扰他们,就着火堆各自修炼。 一块灵石握在掌中,望着星空辨认时辰,等修炼完后,已经是十一个时辰之后,又是第二天的傍晚。灵石的吸纳速度果然是按照三分之一递减的! 以此推算,如果自己闭关,一个月能吸纳三十块灵石。 这一整天,洛君都没有打扰他,见他从修行中苏醒,这才指了指火堆上的几条蛇:“刚烤熟,尝尝?” 顾佐问:“不是还有熊么?” 洛君道:“除了熊掌,吼熊身上没什么好吃的,早扔了。” 顾佐一边吃蛇,一边挪步去看其余三位,辛长庚已经闭目趺坐于石床上,这是过了感悟阶段,开始进入修行破境状态了。 薛定图还在那里算卦,杨三法则同样在闭目修行,但这两位都没到圆满境,将来修为大涨是必然的,只是想要破境还早了些,任何事都要有个积累的过程,真气不够的情况下想要破境,那是做梦。 于此间耽搁的几天里,顾佐也在重新测算自己的进度条:已经出来将近十天了,四百多道真气向他反馈了十四块灵石的真气量,比以前略有减少,但减少的不多,也就是一、两块,这是因为内门弟子中那一半炼气后期的被编入怀仙营,正式上城值守,不能再如以前一样闭关。 自从修行无量道兵术后,顾佐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关注门人弟子的修行,将来还是要适当提高收弟子的门槛,至少在目前只能拥有五百道兵的情况下,剩下那六十个名额不能再滥竽充数了,尽量多收一些天赋稍好的,至少能进入筑基。 这样下去,门人弟子反馈的真气也多,映射的道兵实力也强。将来如果道兵们都是小筑基,兵力虽然没变,但战力却是翻着倍的往上涨,这个账谁都算得明白。 如此在山洞中又过了两天,薛定图已经不算卦了,他算了不少,全都收了起来,这两天越发神叨叨的,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杨三法也不再趺坐修行,开始帮着洛君出门打猎,顾佐的气海内能感知到他真气的变化,虽然亮度没有提升,但活跃性更强了。 一直到出行的第十二天中午,石室中忽然凭空响起风啸声,几人围在开口处看去,石室中平地生风,风声呜咽了片刻就消散了,辛长庚睁开眼,自石床上下来,望着门口探进来的几颗脑袋,含笑道:“辛苦修行三十载,今日终于结丹。” 说罢,向着洛君躬身:“多谢洛道友。” 洛君无所谓的摆摆手:“你自己的机缘,与我无干。” 辛长庚又向顾佐躬身:“多谢小顾。” 顾佐在辛长庚面前展示的那一手指刀术,是真正的杀敌秘法,为了助辛长庚破境,等若把自己的绝招演示了出来,这个恩情就大了。 顾佐连忙回礼:“辛师何必如此。” 薛定图和杨三法都羡慕的向辛长庚抱拳:“恭贺辛道友。” 辛长庚笑道:“今日辛某先行一步,二位也不久矣。” 薛定图是易理名家,常测吉凶的,当即摇头:“没听见,没听见。” 众人皆笑。 马上就要离开,几人想把石床砸开,却又很是犹豫。这里是三个人的破境之处,其余两人也修为大涨,预计将来破境时也将轻松如意、水到渠成,将要离去时,便舍不得“挖地三尺”,以探究竟。 顾佐的灵域范围已经拓展至二十五、六丈,对石壁和地下的探测深度也能达到一丈五六,再一次探测之后,他终于确认,石室并无殊异之处,尤其这张石床,就是普通天然石床。 最终还是决定,将石室保留下来,如今已然幻象耗尽,也不知过上十年、二十年后,能不能重新恢复回来? 将石块重新堆回去,把石室封住,几人不约而同开始题字留念。 洛君飞出天遁剑,在山洞一侧的石壁上削出块平整的岩壁,略一思忖,便得一首,剑光纵横,石屑纷飞,顷刻而成。那边辛长庚、杨三法、薛定图几人也都题记留名。 顾佐嫌弃洞中太暗,于是来到洞口外的右侧石壁,以牛角尖刀清理平整,然后雕凿而成。题名留记嘛,当然要在显眼处、入口处,否则谁看? 题罢,顾佐转身进洞,和众人一起相互欣赏观瞻。 先是薛定图的:醉来洞中卧,觉后交臂行。 都说诗以咏志,几人掩嘴轻笑,顾佐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接着是杨三法的:天地同古今,乾坤分真虚。 顾佐再退一半。 然后是辛长庚的:此间有虚空,参差一万年。 来到洞外,再看洛君的,曰: 金生露水转西东, 石上造化现枯荣。 梁燕已去蛛犹在, 言道我师入鸿蒙。 众人大赞,交口称颂,洛君云淡风轻的一笑:“偶有所得,不当谬赞。” 再去找顾佐的题记,却见顾佐闪身出了洞口,身法极快,只余一道残影。 于是大家追了出去,见顾佐飞起牛角尖刀,正在疯狂涂抹石壁上的字迹。 洛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提了回来,墙壁写的是:人玉九年二月,顾怀仙到此一游! 前面两个字上半部分已经被擦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杨三法道:“这个……游字用得好啊……” 薛定图:“哎哟,我的眼睛……” 洛君捧腹败退,辛长庚拍了拍顾佐:“我那里有本《嫡仙人诗抄》,回头拿给你……唔,默出来与你揣摩。” 第254章 两种灵草 顾佐的灵域范围扩大到二十五六丈,行走起来就更加方便了,走到一座岩壁下时,他忽然停步,抬起头来。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只见高壁之上,突兀生长着一株松树,松树虽然矮小,却遒劲如龙,其上缠绕着丝丝须藤,每一丝都隐隐泛着荧光。 “像是龙须草?会发光的龙须草?”杨三法疑惑道。 不仅他疑惑,所有人都很疑惑,在场的五人,没有一个见过,连见多识广、记性超群的洛君都对此毫无印象。 但此物定是宝贝无疑,因为野生灵宝出现,必有妖兽守护,此刻,一条黑蛇盘踞在松根上,蛇头探了出来,蛇眼盯着下方的五人,透出几分冰冷。 “子午黑金蟒!”洛君一口道破黑蛇的身份,几人倒吸一口冷气。 妖兽图鉴中,子午黑金蟒位居上阶妖兽前列,虽然不是天阶妖兽中的一员,却在上阶妖兽中属于最强横的存在,别看它现在形如一条小蛇,但真斗起来时,立刻会肿胀为十数丈长的巨蟒,浑身如金铁般坚硬,力大无穷。曾经有修士见过,它扭转之间,曾将一座石山的山峰扭断,岩石卷为碎末。 这么一条子午黑金蟒,单从修为上论,已经属于修士中的元婴级别,连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缠斗,因为一般的法器根本伤不了它。除此之外,子午黑金蟒还具备短时飞行之能,据说蛇身弹射之间,可上百丈之高,然后滑翔而下。 以五人所在的位置而论,他们其实已经处于子午黑金蟒的攻击范围之内了! 顾佐一度转着脑筋,想要招唤几个道兵出来,把蛇引开再去取宝,但考虑片刻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在这种级别的妖兽面前,顾佐不能确定道兵们可以抵抗多久,要是坐在洛君的飞剑上也跑不过呢?招唤道兵的最远距离是二十五六丈,顾佐不敢保证这点距离就能逃得出去。 宝贝虽好,也要有命花才是。 薛定图无限惋惜:“难怪前几日起卦,第一卦就是镜中水月之意……” 此刻想要退出去也不容易,万一子午黑金蟒以为你有别的企图呢?几人一动不动,都在琢磨着脱身之计。 顾佐考虑了一会儿,开始缓缓动了,他把手中拄着走路的长木棍收入储物法器,然后将空着的双手向上一寸一寸举起,示意手中无物。继而左手捏成拳,伸出拇指,向着去路指了指,停顿片刻,横着向右轻轻跨出一步…… 都说高阶妖兽是开了灵智的,或多或少而已,也不知这妖畜能不能理解。 忽见子午黑金蟒的蟒身弓了起来,一对小眼盯着顾佐,蛇信向外吐了吐。 顾佐顿了顿,随时做好了调动道兵的准备,然后跨出第二步,又跨出第三步…… 洛君等人有样学样,高举双手,面对上方岩壁,在子午黑金蟒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向右挪去。 五人动作整齐划一。 子午黑金蟒身子依旧紧如弓状,蟒头随着五人的动作向侧方一分一分歪着,直到他们走出这条山谷,方才耷拉下去,靠着树干眯上眼。 出了山谷,五人同时喘起大气,洛君拍拍胸口:“还好刚才没有从它头上飞过去,不然就麻烦了。” 辛长庚也后怕不已,他刚入金丹,原本还想着要练练驭器飞行,好在被洛君和顾佐劝止了。 几人又议论起那种泛着荧光的灵草,顾佐道:“回去之后,咱们南吴州也以长史府的名义编制一本灵草图鉴,这种新草可以由发现者命名,你们打算取个什么名字?” 争论半天,最终还是取了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就叫“虬龙须”。 到了第二天,路上又见到了一种灵花,生于一处深潭中,宛若莲花,但莲瓣却形似人面,相当诡异。 在顾佐的感知中,潭下有无数灵力光点游荡来去,从水面上却看不出是什么。这回大家决定取宝,由洛君和辛长庚分别驭使法器带上杨三法和薛定图,顾佐则将鱼线取了出来,做好逃命的准备。 隔着七八丈远,顾佐将鱼线甩了过去,将一丛莲花齐茎斩断,又于瞬息间勾了回来。 莲花到手,五人立刻就跑,潭中顿时如开锅一般沸腾,一条条水箭激射而出,向着他们身后爆射而来。 薛定图和杨三法乘于洛君和辛长庚法器上,早就做好了准备,一个打出八卦盘,一个抛出金元宝,两片光华闪过,将激射而来的数十道水箭全部挡下。 跑是跑出去了,但这两位脸色很不好看,居然各自吐出口淤血来,显然受了不小的伤,众人相顾骇然。 这是株五莲并缔,刚好一人分了一朵,把玩良久,又取了个好记的名字——“人面莲”。 无论是虬龙草,还是人面莲,全都是从未见过的灵草灵花,这就很奇怪了。要知道,此处是南诏而非南疆,如果这两种奇怪的灵植早就存在的话,不可能从未有人见过。 议论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众人的注意力又慢慢回到了救人之上,他们终于抵达了三山之处。 从近处再去看三山之地,辛长庚和杨三法立刻就辨认了出来,正是他们躲藏了大半年的地方。两人轻车熟路的带着众人赶到一处山涧下,指着里面道:“就在此处!” 他们刚要进入山涧,就被顾佐制止了,顾佐小声道:“很多妖兽!” 抬头观望四周,顾佐当先向着南侧山头攀爬,上到高处之后,时不时便能看见各种妖蛇、山行猪、巨齿狼、飞蛾、灵蝠等等正在向山涧中聚集。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两人大为紧张:“这是怎么了?以前从未见如此之多的妖兽!” 顾佐安慰道:“这不正好说明,他们还活着?” 从上方向涧中张望,几人大致估算,聚在涧中的妖兽怕是不下千只,这还不算那些难以清点的蛇、蝠、蛾之类,如果他们也被围在其中,别说救人了,自身都难保。 根据守城一年多的经验,顾佐和洛君很快商量出一个救人的办法,先撤出去,等附近的妖兽都围过来,再从妖兽的屁股后面动手,至于是否来得及,那就只能寄希望于里面的人能坚持住了。 第255章 小规模兽潮 一行又撤出了三山,在外围寻了个略微安全的小洞窟耐心等待。所谓安全,其实也是相对而言,整个三山范围内的妖兽都在向山涧聚集,路过他们藏身之处的其实并不少。 洛君继续把随身的防护阵盘取出来,将洞口护了起来。但这种阵盘并非护山大阵,效力差得太远,以顾佐在南华派蹭学而来的知识,不过是个不到百贯的便宜货。 嗯,好吧,其实百贯也不少了,能随身带一个价值百贯的法阵,洛君还是很豪的。 在大量妖兽经过的情况下,这座小阵的最大作用,应该是警示,提醒大家,有妖兽来袭,同时略微阻挡一下妖兽的前两次攻击。 其实已经很有用处了,至少不用他们随时随地高度戒备,这会让人非常疲倦。 尽管如此,几人轮流警戒,洞口处依旧堆满了妖兽的尸体。如果不是有充足的灵石维持,这座法阵早就破了。 最让人讨厌的还是那些灵蝠和飞蛾,尤其是飞蛾,巴掌大的东西,四处乱飞,不留神被咬上一口就立刻红肿一片,奇痒无比。可惜法甲都被分到军中了,顾佐也没有,不然会好很多。 杨三法就被咬了一口,而且刚好在两股外侧,痒得他不停去挠,无法静下心来运功祛毒。 薛定图自告奋勇:“前几日都是道友助我疗伤,今日就让我来相助道友。道友只管运功,我帮道友挠痒痒!” 于是两人在洞里一个趺坐运功,一个忙着挠痒,洛君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连抵御妖兽都忘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如此一天一夜后,从他们藏身之处路过的妖兽越来越少,顾佐判断,周围的妖兽应当已经聚集过去了。 这一天一夜,他们杀掉的大小妖兽有五六十只。 顾佐和洛君对视一眼,洛君将法阵撤下,几人鱼贯而出。 顾佐的灵域范围中立刻闪烁着无数灵光,全是妖兽的,感知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有灵域这种大杀器在,接下来就好办多了,无数妖兽围住了山涧,他们则出现在妖兽身后,悄悄往里清除就是。 顾佐没有大规模召唤道兵,道兵外现的时辰是有上限的,要用在关键时刻。 两位金丹、三个筑基后期组成的猎杀小组,还是很相当厉害的,按照顾佐灵域探知的路线也比较稳妥。 从夜晚一直清除到天亮,差不多杀了上百,但杀到后来,距离山涧还有百来丈距离时,顾佐也找不到合适的路了。 很难想象,在这条小小的山涧中,会聚集如此之多的妖兽,这一幕有些像南吴城面对第二次兽潮围城时的情景,只不过规模略小一些。 辛长庚大为悔恨:“如果不是我闭关破境耽搁了多日,就有机会将他们救出去了!六名弟子啊,不把他们带回去,我怎么向长老们交代!” 杨三法则哀叹:“躲在这里那么久,大家出行一向小心翼翼,从未惊动过这么多妖兽,今日究竟怎么了?” 洛君问:“顾馆主,你的天兵天将呢?能招来多少?” 顾佐无奈:“你还真当我是神仙啊?没用的,妖兽太多了。真要招出来拼命,咱们可就真把命拼掉了。” 道兵们单体实力太弱,虽然境界在,但大部分的真元厚度只相当于九分之一个炼气士,单对单连一只下阶妖兽也对付不了,依靠的全是战阵配合。 战阵配合说起来高端大气,但实质其实就是尽量想办法以多打少。几百名道兵摆出军阵来,对付几十只、上百只妖兽没问题,哪怕几百只,也可以拼一拼,但在几千只妖兽的洪流中,恐怕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多坚持一会儿,仅此而已。 薛定图有些奇怪,道:“里面的人居然能坚持那么久?” 辛长庚道:“依靠的是法阵,南华派的十多个人,每人身上都有法阵,他们原本是要去南疆交接的,说是有几家宗门合起来向南华派定制了不少法阵,可还没进南疆就被围在这里了……” 顾佐忙问:“南华派的人?是哪位带队?” 辛长庚道:“是他们管庶务的林长老。” 杨三法接口:“叫林云纵。” 顾佐呆了呆,立刻想起在南华派藏书楼中苦口婆心劝自己退出宗门的老头。这老头对顾佐还算可以,比后来的鼎湖门态度好上一百倍。 顾佐问:“辛师,里面的人还能坚持多久?” 辛长庚道:“也许是通过地道?我和杨道友在时,大家曾经向北打过一条地道,挖了也有三里多地,但是后来出了事故,被穿山鼠和赤炎蜈蚣钻进来,死了两个道友,后来大伙不敢再挖,把地道封住了。” 杨三法也道:“虽然不敢再挖下去,但大伙准备着遇到险情时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顾佐当即道:“去地道口!” 地道最北侧的尽头还在地下,但中间位置留了个出口,是用来通风和校准方位的,出口位于第二座山头的北侧山麓下,众人从外围绕了个大圈子,半个时辰便到了。途中还特别留意到,平时常见的穿山鼠和赤炎蜈蚣等擅长钻地的妖兽,几乎很难看见。 唯一的解释,这些妖兽应该是钻进地下了,也从侧面证实,或许的确如辛长庚和杨三法所言,林长老他们正在通过地道来节节抵抗。 这是一片小松林,几人将松林中残留的十几只低阶妖兽清除,很快就找到了出口,堵在出口的整块岩石有几千斤重,众人合力,将巨石挪走。 洞口露了出来,却填满了泥土,这是当时封闭洞口时所填,按照杨三法的回忆,当时填了好几丈深。 回填的泥土很松软,几人法器齐出,很快就挖出条通道来,前方破开的一瞬间,立时传来泥土腐坏的气息,闻之欲呕。 通风了少时,顾佐直接分派任务:“我和洛道友进去,辛师你们三位在这里守住,退路交给三位了,万万不可有失。” 地道狭窄,进去太多人没有用,反而碍手碍脚,这三位也知道出口的重要性,齐声答应了,将那方巨石重新移回来堵住。 于是洛君在前,顾佐在后,向着地道深处前进。 第256章 地道(为王大芋盟主加更) 地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也很矮,洛君刚好抬头通行,顾佐就得低头弯腰了。 两人先向下行了片刻,路才开始趋向平缓,顾佐估计,离地面可能在三、四丈之间,挖得还是很深的。 这时出现了分岔,一条向侧后延伸出去,深邃黝黑,看不到尽头,可以想见,当时挖的时候,林长老、辛长庚他们是真打算一直挖到北边去,这个计划可谓宏大。 另一条就是身前的来路了,洛君驭使天遁剑在前,顾佐施展追摄道术于后,小心翼翼行进着。 前行约一刻时,大约走了一里多地,顾佐从身后拍了拍洛君,指了指右侧斜上方,那里有个小洞,不注意还真看不出来。 洛君的天遁剑向着洞口猛然刺入,四下一绞,“吱吱”声中,两只穿山鼠掉落下来,绞成了一团血肉。 再行几丈,头顶上方又藏着一条小臂粗细的赤炎蜈蚣,依旧被天遁剑杀了。这种蜈蚣是泡灵酒的好材料,当即被顾佐收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前方遇到的妖兽越来越多,甚至还有灵蝠,都是从各处孔道里钻进来的,顾佐储物法器中单是赤炎蜈蚣就收了几十只。 哪怕洛君是金丹后期修为,此刻也累得够呛,顾佐长时间施展追摄道术,真气的消耗也不轻。 好在妖兽都是零星出现,地道中不存在被包围的危险,是以还能应付过去,可接下来再往前就走不动了。 前方地道处密集着大量妖兽,在顾佐灵域显示中,猬集成一条细细的光条,各种叫声响成一片。 这些妖兽正在冲击里面的一座法阵,法阵不断颤动,引得地道也在微微颤动。 他们离妖兽聚集处有二十多丈远,好在地道的开凿有一定弯度,否则很可能已经被灵蝠发现了。倘若这么多妖兽回过头来向他们发起冲击,在这种地形下,就算金丹后期的洛君也顶不住,顾佐估计自己的道兵也同样顶不住。 两人匆忙后退几步,避出视线可及之处,洛君回头问:“怎么办?” 顾佐在气海中清点数目,回了一句:“三百多。”想了想,召唤了两伙道兵,开始向两侧挖坑。 洛君醒悟过来,也开始帮忙,两人各带一伙道兵,很快挖出两条凹槽,一左一右,居于两侧。接着继续过道正中向下挖出几个深坑,把平坦的地道挖得坑坑洼洼不便通行。 做好准备后,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了,两伙道兵都耗尽了外现的法力,重新回到气海洞府中修养。 顾佐重新调出两伙道兵,分别藏于两侧,和洛君做好了准备,然后将道兵屠夫派了出去。 道兵屠夫来到妖兽们的身后,一对斧子飞了出去,击入妖兽群中,斩杀了两只灵蝠,妖兽惊觉身后有人,立刻追过来二三十只。 屠夫带着妖兽进入埋伏圈,几只妖兽掉进坑里,其他妖兽则继续追击屠夫。猛然间两边凹槽中埋伏的道兵法剑齐出,不多时便斩尽杀绝。 屠夫又去诱敌,这回动作大了些,捅了马蜂窝,冲过来上百只妖兽,挤在狭小的地道中吱吱乱叫,令人头皮发麻。 战斗瞬间激烈起来,顾佐连忙又增调了两伙道兵出来,从通道两侧和妖兽作战。埋伏圈中的妖兽在几十柄法剑的斩杀中也在不停撕咬道兵,后面的妖兽则拼命推着前面的妖兽挤过来,地道中乱成一团。 躲在道兵身后的洛君和顾佐则各出法器,天遁剑的凌厉剑光和牛角尖道的明暗刀芒在不停的杀戮着拥挤在中间的妖兽,战果辉煌。 等这上百只妖兽被屠戮殆尽后,一半的道兵都星散了,两人取出灵石各自恢复法力,大概半个时辰后,顾佐继续召唤了两伙道兵补齐阵列。 如此三番五次,终于将地道尽头的妖兽清除干净,这一仗,满地都是妖兽的尸体,如同炼狱。 顾佐将尸身稍微完好的赤炎蜈蚣收了,又得了近百只,然后和洛君来到地道的尽头。 尽头处是块残破不堪的巨石,下面堆积着大堆碎石和泥土,天遁剑飞上去砍了一记,被蓝色的光华挡了回来,但这道光华很是无力,已现不支之象。 顾佐大喊:“林长老,各位道友,援兵来了!” 连喊几次,巨石里边传来回音:“援兵?何方道友赶来救援?”听声音正是当年的林长老。 顾佐大喜:“是我,林长老,我是顾佐,辛师和杨道友带着我们来的,是辛长庚、杨三法!快些过来,这边的妖兽已经清除了!” 地道微微轻颤,法阵停下,巨石带着泥土碎石轰然倒下,顾佐和洛君向后避开,等了少顷,烟灰中钻过来一位,满身泥土,也辨不清形貌,口中呼道:“来了来了,多谢道友。” 一个接着一个钻了过来,顾佐让洛君带着他们往前撤离,自己继续等着,数到第二十三位时,此人拍了拍顾佐:“真是你啊,小顾!” 顾佐仔细看去,正是蓬头垢面的林长老。 此刻不是谈话之机,顾佐问:“后面还有吗?” 林长老道:“没了,都死了,快走,那头的离火阵快支持不住了。” 离火阵是南华派炼制的一种高端法阵,价值六百贯,属于小型护山法阵,在如此烈度的攻击下坚持不了多久。 顾佐将巨石重新推上去堵住路,调了一伙儿道兵出来,一边后撤一边破坏地道,破坏了十多丈后,和林长老转身去追赶大队。 等从地下冲出来后,上面已经坐满了一地的修士,个个灰头土脸,疲惫不堪。 没时间给他们休息,顾佐当先带路,众人跟在身后,洛君压阵,取道东向,往南吴城方向奔逃。 周围的妖兽都被吸引去了三山处,这一路上就少多了,又有顾佐带路,到天黑时便逃出七八里地。 顾佐当然想继续夜行,但救出来的这些人个个带伤,真气枯竭,实在走不动了,只能寻了个山洞,将里边的几只毒蛛杀了,众人暂时在这里歇宿。 所有人身上残存的灵石早就用光耗尽,辛长庚掏出这两个月存下的灵石,一人一块,助他们恢复法力。 其中几个见到灵石后,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哭得稀里哗啦。 第257章 叶子(为liyinwind盟主加更) 林长老握着灵石,眼眶也红了,哀叹道:“就为了这东西,死了八个人……八个啊……” 顾佐安慰道:“林长老先修行,有什么回头再说。” 有了灵石作引子,真气恢复起来就快多了,到后半夜的时候,很多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各自以法力将身上的泥垢灰土震去,用辛长庚他们去山涧打来的清水洗漱了一番,好歹有了点人样。 顾佐又掏出些食物分发下去,众人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顾佐挨个打量,这回看清楚了,熟人还不少,云梦宗里的蒋知雨和陈天真都在,还有当时中院的两个师兄,名字不知道,但依稀面容相熟。这两位师兄显然已得了辛师的告知,向顾佐拱手:“顾师弟。” 顾佐赶紧回礼,蒋知雨也向顾佐拱手,但目光回避,显得很尴尬。陈天真一直低着头,手指头来回搓着衣角,同样不敢直视顾佐。 接着是南华派的五个人,顾佐在南华派时基本上两点一线,不在宿处就是在藏书楼,所以大部分人都很陌生,只有一个吴执事比较熟悉,这个吴执事就是当时经常轮值藏书楼的吴执事,每天在藏书楼陪伴顾佐到深夜。 当年的吴执事还是筑基初期,此刻也已经后期了。 顾佐上前见礼,吴执事感慨道:“当年你刚入炼气初期,如今呢?已经筑基了吧?我们都走了眼。” 顾佐道:“也不是走眼,顾某的确不适宜南华派道法,林长老让我辞道出门,正是对我最好的指点。” 吴执事笑道:“你倒是看得开。”又将身边的南华派弟子给顾佐介绍了一番。 等大家修行调整了多时,顾佑等人才将林长老请了过来。辛长庚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长老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片巴掌大的薄薄玉片,玉片呈碧绿色,向外透着股浓浓的灵力。 玉片一出,顾佐气海中顿时被闪了一下,如夜空中忽然升起光彩夺目的太阳,熠熠生辉! “灵石云母!”顾佐顿时惊了。 洛君、辛长庚、薛定图、杨三法等人都凑过来,盯着玉片仔细看起来。 顾佐很快醒悟,摇头道:“不是灵石云母,这是什么?”这块玉片当然不是灵石云母,灵石云母是乳白色的,不是碧绿色,这是早就证实过的。 林长老点头:“的确不是灵石云母,甚至不是玉,你们再仔细看看,给,拿着感触一下。” 顾佐接过来,“玉片”才入手中,他就知道,这绝不是玉石,触碰起来绵绵软软,表面也非玉石那般光滑,其上有天生茎脉,而且带着些细毛。 再看形状,正是一片叶子! 顾佐问:“这是什么灵草?为何含着如此之浓的灵力?” 林长老道:“这是云梦宗蒋知雨和陈天真两位小友外出时取来的,他们说是一只五色虫背在背上。取来之后,为妖兽所察,引来了兽潮围攻……” 辛长庚不高兴道:“就为了一片灵叶,死了那么多人?知雨、天真,你们怎的如此糊涂!咱们不是定好的,灵花灵草轻易莫取么?怎么如此贪心?” 林长老忙道:“是我没说清楚,蒋、陈二位小友并非贪心,是我要大伙做的。到上个月,我门为法阵准备的灵石也耗尽了,眼见法阵就要停歇,就让大伙冒险,若外出狩猎时见到灵花灵草,就摘回来。我和几位同门发现,这段日子,左近生出了些奇花异草,其中所蕴灵力皆能外泄,甚至可以修行,置于法阵节眼处,也能催使法阵运转,其效可当灵石之功。” 辛长庚脸色稍霁:“所以,这是他们采来供给法阵的?” 林长老道:“正是如此,上个月我们找到几株灵草,也是从未见过的,依靠几株灵草,法阵才坚持下来,但这些奇花异草所含灵力不多,勉强维持了十几天……而这片叶子,所含灵力远远超出,一片即能带动整座法阵……却也因其灵力外溢太过浓郁,这才引来兽潮。” 洛君在旁道:“能引来兽潮,这片灵叶绝不简单……林道友刚才说,这叶子是在一只五色虫的背上?无根?无花?无干?” 林长老把蒋知雨和陈天真叫过来,又让他们详细讲述了一遍当时的经过,几人顿时陷入沉思。 五色虫?从没听说过。 林长老道:“洛道友和小顾你们来援时,见到一个小娃娃了么?” “什么小娃娃?”顾佐和洛君等人都疑惑摇头。 林长老道:“把兽潮引来的,就是一个小娃娃,当是某种妖兽化形所变,这叶子,还有那只五色虫,我以为就是这妖兽之物。” 洛君皱眉:“妖兽化形?若当真如此,你们绝对顶不住一炷香。” 林长老苦笑:“我也不知为何此妖一直不出手……” 顾佐翻看这片绿叶,的确与他们在路上所采的虬龙须和人面莲不同,灵力外溢极为明显,闻上几下,都觉得气海中颇为舒爽,对全身经脉都有好处。 其他功效不知,但只这一点,就是虬龙须和人面莲拍马都赶不上的好东西。 洛君忽问:“林长老肯割爱否?” 林长老虽有不舍,但还是道:“我等命都是洛道友和小顾所救,一片灵叶又算得什么?这片叶子本就是维持法阵的,没打算再作别用,自当奉上。只是这片灵叶为知雨和天真两位小友所摘,还要问一下两位小友。” 辛长庚问了过去:“知雨,天真,你们怎么说?” 蒋知雨闷声道:“可以,就当还了救命之恩。” 陈天真没说话,点了点头。 辛长庚怒道:“什么还救命之恩?你们两个的命就值一片叶子?” 洛君盯着蒋知雨看了片刻,蒋知雨被看得背脊生凉,勉强道:“辛执事、洛前辈,弟子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弟子是说,就当还救命之恩于万一了。” 洛君这才笑了笑,取出一袋灵石交给林长老:“也不白要你们的东西,一片叶子,一百块灵石,放到兽潮前,再贵的灵草也就是这个价了。这些灵石,便请林长老代为分了吧。” 第258章 分配(为我与艾泽拉斯隔着一片海盟 每次兽潮之后,南疆的各种奇花异草和妖兽材料都会爆出一批来,价格大跌是必然的,而灵石的价格则在一直增长,洛君拿出来一百块灵石,现在拿到黑山郡城去,价值一百五十贯也有可能,以一百五十贯买一片叶子,的确没占他们便宜,大名鼎鼎的螟蛉花,整朵的价格也不过一百贯罢了 只不过略微有些强买的意思在里头。 但洛君想要,你又能怎么样?再说叶子收回去,也肯定不是蒋知雨和陈天真的,而是他们二十三名修士共有,所以换成灵石更为划算。 南华派的几名修士将分得的灵石又送了回来,洛君没要,发着火让他们收回去,弄得这几位讪讪着很不好意思。 顾佐把叶子交给洛君,更加依依不舍,只恨自己开口晚了,面皮薄了,没有洛君那么粗暴直接。 洛君把顾佐拉到洞外,又把叶子给他:“看你喜欢,送你的。略作补偿啊!” 顾佐诧异:“什么补偿?” 洛君道:“那天石室里边,你陪了我一夜,这叶子算给你的补偿。” 顾佐愕然:“什么就陪了你一夜?说清楚……” 洛君挠了挠头:“莫非是两夜?不管了,总之小爷我嫖院也就是这个价了,不能再高了!” 顾佐:“……” 这都什么人啊…… 终于还是懒得辩解了,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宝贝到手才是正经。 洞外放出去警戒的修士忽然过来禀报:“似有妖兽跟来!” 顾佐也同时感受到了几点灵力亮光侵入灵域范围,猛然醒悟,应当是这片叶子将周围的几只妖兽引过来了,于是连忙将叶子收入储物扳指,隔绝了灵力波动。 但此地不宜久留了,顾佐招呼众人继续赶路。大家休息调整了大半夜,精神振作了不少,于是从洞中出来,继续向着东边奔逃。 那片叶子现身不过片刻工夫,周围就已经出现了不少妖兽,可见其对妖兽的巨大吸引力。 杀了六七只巨齿狼等妖兽之后,就冲出了这道还没成型的包围圈,顾佐在前引路,继续带着大家避过种种危险。 三天之后,一行就见到了南吴州外围山峦,这附近的妖兽又开始见多,于是折而向北,从北口进入,穿过中央的森林谷地,来到七星倒转阵前。 顾佐打出一张朝云符,朝云小娘子的容貌于高空中微笑不久,便有人出来将他们接应入城。 见到繁华的双峰镇后,所有人都大哭起来,林长老一把年纪了,同样老泪纵横。 顾佐让原道长安置人员,自己则回了长史书房,不久,屠夫过来看了一眼,见顾佐浑身上下完好无损,点了点头又走了。 书案上倒是堆了不少文书,大部分都由几个老吏代为圈阅了,顾佐挨个翻看一遍,他走的这个月里,南吴州很是平稳,没什么大事发生,唯一需要他定夺的,就是户司报上来的去年账目和灵石分配计划。 去年一年,南吴州主要收成就是两个矿坑,甲矿坑采掘灵石五万两千六百块,乙矿坑的产量是十三万八千块,两座矿坑合计产量十九万灵石。 户司预留了三万七千灵石出来,其中三万是上缴崇玄署的,七千灵石折算一万贯,准备上缴朝廷。 支付出去用于收购战利品的灵石有三万八千多块,南吴军是打着抗击兽潮、保卫家园的名义组建并作战的,长史府不予放饷,这笔支出实质上相当于军饷开支,是不能省的。 当然,收购而来的各种妖兽材料堆满了南主峰和南二峰两座大库,新设立的山洞仓库也已经堆了一半,如果照当前的进度继续收购,山洞仓库也将在年中堆满。这些材料的价格无法估算,但兽潮之后拿出去慢慢变现,必然要高于支出,这一点毫无疑问。将来这笔钱会作为长史府的资金使用,全力建设南吴州。 另有一万灵石拨给长史府,用于发放委员会和长史府所有人员的薪俸,这笔支出同样不多,因为长史府包了所有人的食宿。 根据顾佐的核算方式,从灵石中抽出一万拨付怀仙馆,作为怀仙馆竞购南吴州的成本摊销。 八千多人的吃饭问题,则由长史府考虑,主要是依靠以前的存粮、城中两千亩稻田和五百亩灵田维持。 此外,又留了两千灵石作为大阵的日常耗损,留了三千灵石作为公积金,以备将来更换大阵所用——主要是采掘法阵。 这么算下来,可用于各家股东分配的灵石是九万块,比原先预想的要少上许多,但大家对此都能理解,毕竟是战时,要维持八千多人的生活,尤其是三千多南吴军修士的供应,能剩九万灵石可以分配就不错了。等兽潮过去之后,必然是要缩减兵员的,到时可分配的灵石就会涨回来。 怀仙馆占了七成,分配六万三千块,但顾佐知道肯定拿不到这么多灵石,他已经提前用掉了其中的两万八千块。 事实上,怀仙馆到目前为止的真实用量是八万三千块,其中的五万五千块用的是前年的灵石分配额度——前年分配给怀仙馆的灵石被他全部挥霍一空! 因此,怀仙馆去年能够分配到的灵石是三万五千块。至于其他股东,合计分润剩下的两万七千块,分得最多的是平泰山庄,他们一共拿走了四千零五十块。 看完之后,顾佐同意了分配方案,签字画押后批转户司,立刻开始分红。 顾佐盘算家底,怀仙馆拥有三万五千块灵石、五万余贯飞票——变卖股份所得,土豪之气尽显无遗! 有时候顾佐会忍不住去想,等兽潮结束之后,笑笑生再编《百家录》,怀仙馆会排名第几?能不能进前一百? 如果单论收益和地盘,别说一百,前五十都稳稳挤进去了,但短板很明显,高修太少。截止目前,也就屠夫一个金丹,成山虎、苏三和自己三个筑基后期,再加上一个筑基前期的李谷生。 弟子虽然号称五百,但绝大多数都是滥竽充数,拿不上台面。 当真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啊!前路漫漫,吾辈仍需努力! 正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气海中忽然一阵异动,顾佐大喜。 第259章 突如其来 时隔两月,顾佐的气海中,成山虎的真气出现显著变化,一切便如当日屠夫的变化,忽然大放光明,成为一粒亮眼的金丹。 顾佐进入成山虎的气海洞府,这里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原来的镖局院子也变了模样,气派森严、庭院众多,来到门前看时,高阶上悬挂的横匾哪里还有南拓镖局的字样,已经成了“南吴州兵司”。 进去之后,一个偌大的轩场,两旁摆满了兵器架子,穿过轩场走入中堂,成山虎身着官服,高坐堂上,手中拿着本兵书,正晃着脑袋捋须研读,他的桌案前是一排令箭。 再看成山虎头顶上方,又是一面漆亮的大匾,写着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不伦不类,顾佐忽然忍不住笑了。 听见顾佐的笑声,成山虎连忙起身,一撩官袍,抱拳道:“下官成山虎,见过长史!” 顾佐摆了摆手:“你自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成山虎应了一声,重新回到书案后研读兵书。 从他的气海洞府中出来,顾佐心情舒畅不已,怀仙馆终于有了两位金丹,在整个南吴州的所有宗门中,已经稳居头名! 正想着,自己也要抓点紧,争取向筑基圆满早日接近之时,天空上忽然一声爆响,漫天的红云中,朝云小娘子四顾微笑。 顾佐呆了呆,这已经有多久没有示警了? 看朝云符打出的方向,顾佐直奔南二峰的峰顶,灵源道长、尚执事已经在此间等候,见了顾佐,向东方一指。 只见东方远处的天空中,正飞来一道巨大的身影,不多时便飞到了近前,身影的前后是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各种飞鸟,将半片天空都遮蔽了,天地间忽然暗了下来,犹似黄昏。 这道身影悬停于高空之上,偶尔轻挥羽翅,传来阵阵闷雷般的风响,长尾拖出去不知多远,挂在天边。 正是兽潮初起之时的那只巨鹰! 灵源道长仰望天际,喃喃道:“大鹏......” 委员会的所有委员都上了南二峰的峰顶,望着天上的大鹏,各自骇然,兽潮围城一年半,这只恐怖的巨妖再现南吴城,这一次,它会如上次那样不知所踪,还是冲击南吴城? 围绕在大鹏周围的无数飞鸟中,众人见到了两只与众不同的天阶妖禽:九羽金鹮、四足灵鹫。此外,还有白羽神鹤、南海巨鹰等等七八种上阶妖禽,各自鸣叫着,在大鹏左右盘旋。 顾佐耳中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目光移到山下,就见东边的南四峰方向无数大树摇动,也不知有多少妖兽在林中穿行。先是十几只螟蛉毒蛤从树林中蹦跳而出,接着玄潭犀、吞云蟒、云纹灵豹等等,一水儿的天阶妖兽。其余上阶、中阶妖兽也不下千数,更有大量低阶妖兽跟随在后。 不多时,几声虎啸响彻天地,一只背生双翼的金睛猛虎踏着树梢而来,脚下烟雾缭绕,如在云中漫步,正是修士们这两年传得神乎其神的穷奇,顾佐今日算是亲眼目睹了! 大批妖兽不断自东方而来,聚于南二峰东麓,将这片山谷堵得水泄不通。 若轮数量,此间妖兽不见得就比南城墙处要多,但若论妖兽的品阶,两者简直云泥之别。 这才是真正的兽潮。 它们这一年半都去了何处?此时为何自东方而来?为何又将南吴城围住?这些事情,已经没人再有心情思索了,所有人只考虑一个问题,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而绝大多数人的答案是,今番必死无疑。 如果还有人侥幸想着逃生,之后的一幕则让人完全绝望了。 穷奇又是一声震动山林的长啸,妖兽向两侧避开,让出一片开阔的地带,从密林之中缓缓涌出来一片无穷无尽的黑红色潮水,如岩浆翻滚,席卷而至。 这是南疆人人谈之色变的火蚁,今日聚成大军,放眼望去,不下数百万、上千万! 想逃吗?所有人都想逃,顾佐也不例外。目睹此情此景,什么灵矿、什么基业,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能逃,顾佐会毫不犹豫的带人逃跑。 但逃得掉么?顾佐抬眼望去,妖禽遮蔽了半边天,这种情况下怎么逃?冒然逃跑会是什么下场,不问可知。 最让顾佐赶到恐惧的,是这些妖兽行之有度、进退有序,这是何等的卧槽?顾佐看看天上的大鹏,看看山下的穷奇,浑身无力。 众委员转头望向顾佐,顾佐叹了口气:“各位准备作战吧......能与诸君共同抗击兽潮,顾某之幸......” 大家没再多说什么,各自抱拳转身离去,奔赴自己的位置,人人皆有慷慨悲歌之感。 成山虎结束了闭关,匆匆忙忙赶到山顶,他刚入金丹便逢此绝境,说起来也够倒霉的。 顾佐拍了拍望着山下目瞪口呆的成山虎:“来不及给你办贺宴了,去掌握你的南吴军吧,做好调派。” 成山虎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可调派的了,唯有一死。我带怀仙营上阵吧。” 顾佐点点头:“不仅仅是入了后期的弟子,那些没入后期的,也一起上阵。此时不上阵,他们就再无上阵之机了。” 又道:“但你的位置在大阵节点上,不在前面。” 妖兽没有丝毫停顿和迟疑,更不可能上前叫阵,直接就发起冲城。冲城从两个方向同时开始,南城墙下,还是原先猬集着的低阶妖兽,南二峰的东麓,则是火蚁大军。 南城墙原本就是防守重点,这些地阶妖兽再拼命,驻守的两营修士也能从容应对。最困难的是南二峰东麓,火蚁大军汹涌而至,在宽达里许的正面直接冲山,立刻对三元极真法阵发起严峻的挑战。 三元极真法阵布设以来,头一次面临如此规模的兽潮冲击,顿时发出经久不息的嗡嗡声。 九个节点全力运转杀阵,从阵内看出去,天色立刻晦暗下来。 在纵深三十丈的地带中,法阵会自行感应闯入者的强弱,据此引动或多或少的三元刀光。弱者一刀了账,强者刀刀不停。 火蚁冲山后,立刻引发密集的刀光,形成一条里许长的刀光大阵,每一记刀光斩落,都能击杀好几只火蚁。这片刀光大阵闪耀多时,击杀的火蚁便不下数千。就这么片刻工夫,顾佐忍不住感叹,这一万六千贯花得真值啊! 第260章 南城墙 几只以皮糙肉厚著称的灵象龟闯入阵中,如同引爆了油锅一般,招来无数刀光,绽放赤、黄、青三色玄光,这些刀光交错密布,好似一团缠绕紧密的雷蛇,将每一只闯入的灵象龟裹在当中。 灵象龟是上阶妖兽,若轮防护力,几乎可与元婴修士相比,但在大阵中爬行了近三十丈后,还是被三色刀光形成的雷蛇破开龟壳,斩成齑粉。 灵象龟有上品妖丹,若是拿去售卖,价值在五十贯之上,但此刻没人关心这个,也没人敢去挖取。 这几只灵象龟被斩杀之后,就没有上阶妖兽试阵了,全由火蚁冲山。三十丈纵深的刀光大阵中,被斩成肉泥的火蚁越堆越高,渐渐累积两尺多深。 堆积起来的肉泥迟滞了大阵中刀光的效果,对那些从蚁尸下钻过来的火蚁,难免出现了遗漏,便有火蚁陆陆续续进入了大阵内部。 大阵之内已经调来了三营南吴军,左营当即上前,排成长长的一条防线,将闯进来的火蚁挨个斩杀。火蚁的可怕之处在于数量庞大,单个战力却非常微弱,一个炼气初期修士可以轻松对付,这些火蚁闯进来后全部被左营拦住,没有漏掉一个。 目前为止,大阵的守护依旧很严密,但望着大鹏和穷奇,以及如许之多的天阶、上阶妖兽,顾佐心情非常沉重。 三元极真法阵属于顶级法阵,金丹主持法阵,可挡炼虚、杀伤元婴,现在是最危急的时刻,主持法阵的已经换成了金丹后期的尚道长,九个法阵节点的操控修士则是灵源道长、屠夫、辛长庚、知行道人、王金丹、谢臻、莫五、邱大波和成山虎,南吴城金丹修士几乎尽聚于此。 十名金丹镇守大阵,大量灵石源源不断,顾佐不知道能顶到什么时候,但也只能顶下去。 除了刀光闪烁的三十丈大道,在看不见的地下,也同样惨烈异常,大量的穿山鼠、赤炎蜈蚣想从地下钻进大阵,却依然躲不过三元刀光,时不时会有一股血箭自某处土壤松软处飙出。 三元极真法阵对地下防护考虑原本是十分周到,几无漏洞。但还是那个道理,任何东西数量到了一定程度,对付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尽管三元刀光已经组成了刀墙,但越来越多的漏网之蚁、穿山鼠、赤炎蜈蚣等等妖兽相继钻进大阵,左营修士渐渐忙碌起来,不停清除着侥幸钻进来的各种妖兽。 到了晚间子时,说不清已经杀了多少火蚁,蚁尸堆积至五尺高度,严重影响了三元刀光的効力。 带兵的苏三想出个办法,集中抽调了二十多个擅长风系道术的修士,不停向阵中卷起阵阵大风,将蚁尸从山坡上吹落下去,大大缓解了刀光阵的压力。 这么坚持了几个时辰,顾佐见山下的高阶妖兽依旧在观战,于是抽调了待命的应急甲队三十名筑基修士,将金丹修士们替换下来。 灵源道长等人都累得够呛,替下来后立刻手握灵石运功调息。 由筑基修士接替主持法阵,必然不如金丹修士那么严密,成功闯过刀光杀阵的妖兽立时多了一倍不止。这下子等于将防守压力的一部分转移到了守在阵界内侧的南吴军左营身上,六百名左营修士都知如今性命攸关,各出死力,也不知杀了多少。 十名筑基维持了一个时辰,到丑时换下,再上十名筑基,守在阵界上的左营也坚持不住,开始出现伤亡,于是换右营上前接过防线,左营则撤下来休整。 寅时再次换上十名筑基和中营,就这样三班轮换,尽量给金丹们留出更多的休整时间。 天明之后,被消灭的火蚁大军估计已经超过五十万,但它们仍在继续冲山。忽然,大群妖禽在天空盘旋几圈之后,俯冲而下,目标正是南城墙。 南城墙由四象厚土阵守护,只有石墙,没有其余手段,遇到地面妖兽冲城时还能维持,但今日头一回被妖禽从上方空袭,顿时就坚持不住了。 怀仙营四百余名弟子就驻守在南城墙下,顾佐非常担心他们,立刻从南二峰下来,由成山虎仗剑相送,直飞南城墙。 还没到南城墙,就见上方飞落不知多少妖禽,一只只俯冲而下,攻击城墙上的守军。守军中的队长、伙长都是筑基修士,将自己的法器飞到上空,与妖禽殊死搏斗。 妖禽自空中的一番冲击,立刻给南城墙带来巨大的混乱,伤亡骤增,就连驻守在城墙内作为预备队的怀仙营也出现了伤亡,顾佐气海内的真气反馈立刻就少了三个,表明有三名怀仙馆弟子阵亡。 顾佐立刻下定决心,将两个营的指挥招来,下达撤退命令。放弃驻守了一年半的城墙,这是非常痛苦的,尤其身后还有刚刚播种的农田,有四处定居村落,会造成重大损失。但大家都知道,在飞禽的冲击下,城墙肯定是守不住了,不走的话全都要死在这里。 成山虎立刻飞往四处村落,知会所有人转移到双峰镇上,事实上不用他来专程知会,有不少飞禽已经开始攻击这几处村落,百姓们都在往双峰镇上逃亡。 协守南城墙的应急小队是丙队,洛君身为队正,也同时主持南城墙的防守,她将身边的十几名筑基召集起来道:“顾长史要求,撤退不能变为溃退,大家跟在我身后,咱们组织撤退!” 吩咐完毕,手使绝仙抓、脚踩天遁剑,当先沿着城墙开始喊话:“所有伙长以上军将殿后驻守,让炼气士军士先撤,违者处斩!” 沿着城墙喊了一遍,所有炼气士都开始向西城墙方向奔逃。炼气士们一撤,城墙上的防守压力骤增,有两个筑基伙长眼看顶不住了,率先转身逃跑,被洛君看见,天遁剑飞出,轻轻一绕,两颗首级冲天而起。 这一手震慑住了所有的筑基修士,他们只能拼死坚守,等待着迟迟不到的撤退军令。 第261章 撤退 城墙上爬满了各种妖兽,很多妖兽已经登上城墙,丁九姑、陈眠花、杨擒龙、牛野、刘小柒等几个怀仙馆比较出色的弟子也没有逃跑,在顾佐身前身后奋战。 顾佐急了,一脚一个踹在屁股上,喝道:“此为军令,再不走就行军法了!” 这几个才赶紧往西城墙方向撤走。 由于三元极真法阵的杀阵已经开启,大家不能直接进入双峰镇,必须向城墙最西端下撤,然后沿着龟甲离玄阵的外围,绕经南主峰西侧,从镇北的七星倒转阵进入,因此,等军士们撤到城墙西端后,洛君才让筑基修士们节节抵挡,逐步放弃城墙东段。 回首望去,炼气修士们都从西端下了城墙,近千人沿着南主峰外侧撤离,行走在两仪剑光阵的威力范围之内。这边不是妖兽的进攻方向,妖兽不多,路上威胁不大,一般的低阶妖修很容易对付,有几只上阶妖禽冲下来攻击,也被两仪剑光阵凌空斩落。 顾佐见撤退顺利,这才吩咐洛君:“你带人现在后撤。” 洛君道:“再坚持一会儿。” 顾佐道:“你们赶紧走,我掩护你们。这批筑基是南吴城继续坚守的中坚,不能全部葬送在城墙上。” 洛君怔了怔:“你一个人?” 顾佐不耐烦了:“赶紧走!我有天兵你忘了?” 洛君兴奋道:“我帮你指挥!” 顾佐急道:“你还是指挥撤下去的人吧,把人都安全的带回去!” 洛君这才转身离去,带着一百多坚守于此的筑基修士跃下城头。落地之后,众人纷纷回望城墙,就见顾佐站在城墙上俯视着他们。 晴姑大声喊:“顾长史,快走啊!” 顾佐冲她点点头,又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然后转身离开城墙内沿,直面妖兽。 和晴姑同组的张莫问和神丹楼大师兄卓有行都大惊失色,顾佐一个人准备为他们殿后,这如何使得?都惊骇大呼,让顾佐赶紧下来。 欧阳和鲁班二话不说,转身又向城墙冲去,却被洛君一脚一个踢出十多丈远。但凡想要上城和顾佐并肩作战的,都被洛君阻止,她也没工夫解释,见一个踢一个,把一干筑基轰了回去。 晴姑泪流满面,抹着眼泪撤离。筑基修士们大部分都眼眶通红,其中的女修哭泣者不在少数。他们的撤离速度很快,大家一边对抗着不时冲上来的妖兽,一边加速撤离,不多时便追上了最先撤退的炼气士。 顾佐回望,见近千修士安稳撤离,心头松了口气,转过身来继续观战。他身后是守护着西城墙最后十丈的一百名道兵,在李谷生的带领下,正在抵抗兽潮的冲击。 大量的妖兽则越过城墙,冲入城墙内的农田地带,于各处游走肆虐,继而向着双峰镇方向涌了过去。 就在城墙上妖兽拥挤不堪的时候,一条火龙沿着城墙开始游荡,正是赤炼云火阵发动了。这是赤炼云火阵布设以来战果最为辉煌的一刻,在城墙上、城墙下瞬间引燃一条熊熊火墙,上千只妖兽在火墙中翻滚惨嚎,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顾佐将控制赤炼云火阵的阵盘收进储物扳指,其余子阵盘也没工夫去收,趁着妖兽被大火阻隔的空挡,又将阻敌的道兵收了,纵身跃下城头。就这么短短片刻,一百名道兵就阵亡星散了一半。 沿着南主峰山麓狂奔,顾佐清点着气海内的真气回馈,发现少了六丝真气,这是六名炼气士弟子战死了。原有的四百四十重气海洞府也减少为四百三十四重,有六重气海恢复原貌,里面空空如也。 这是顾佐门中弟子第一回死亡,也是道兵第一回彻底消亡,心情沉痛,难以言表。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原来这些看似与自己无关的弟子,看似钝如木偶的道兵,其实与自己是息息相关的,他们每一个人死亡,自己都好像失去了一名亲人,在自己身上丢失了一缕精神。 穿过七星倒转阵,顾佐见到了在这里等候的洛君和近千修士,他的出现,令所有人喜极而泣。顾佐向所有人抱拳,然后带着他们赶到双峰镇南。 双峰镇位于南主峰和南二峰之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应该是整个南吴城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它处于龟甲离玄阵和三元极真法阵的交汇范围之内,靠近西侧的区域还笼罩在两仪剑光阵的威力下,享受着三重保护。 铺天盖地的妖兽已经越过南城墙,冲过农田,涌到了镇子前,看上去声势骇人,却都无法越雷池一步,既被龟甲离玄阵阻挡,又受到三元刀光的绞杀,其中高阶的妖兽,还被两仪剑光阵点名。 顾佐留下一个营,其中的两个都用来戒备妖兽主要攻击的镇南,三个都守卫镇北的七星倒转阵,和成山虎、洛君带着一个营登上南二峰,继续加强南二峰的防守。 到此时,妖兽对南二峰的冲击已经持续了一天,丧生在三元极真法阵内的火蚁已达百万,但后面依旧有大量火蚁从密林中穿出来,涌动向前,直似无穷无尽。 如此持续不断的冲击,给三元极真法阵带来的负担非常大,九个节点都在不停的更换灵石,十二个时辰更换的灵石总计已达八百六十块,每个节点嵌入一块灵石后,只能维持一刻时。 这还只是火蚁,如果加入高阶妖兽,恐怕损耗速度会更快,甚至翻倍。单从售价论,相当于一天消耗了一座四象厚土阵,这要不是坐在灵石矿脉上,哪家宗门消耗得起? 火蚁的持续冲击,除了给大阵造成巨大的压力外,给主持法阵的筑基修士也增加了极重的负担,邱大波的应急甲队三十名筑基修士已经连续换过三轮了,一个个脸色苍白,成山虎下令,从下一轮开始,由谢臻的应急乙队接替。 此外,四个营的南吴军也在持续轮换中,对从刀阵中闯入的各种妖兽展开堵杀,他们杀掉的妖兽也已经破千。 第262章 我们双修吧 又是两天过去,南二峰下的山坡凭空高了三尺,全都是堆积的蚁尸,被阵中擅长风系道术的修士吹了出来,铺盖在泥土上。 其间,顾佐多次冒险冲出大阵,给依旧布设在南城墙上的赤炼云火阵补充灵石,在城墙上来回烧了好几次,烧死了不少妖兽,给主战场的正面减轻了不少压力。 对于他的冒险出击,屠夫等人已经不太关注了,在如此规模的兽潮面前,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早死和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一次,顾佐回来后取出了龟甲离玄阵和赤炼云火阵的阵盘,交给林长老,林长老没时间关心他为了取回阵盘经历过怎样的凶险,立刻带人布设法阵。 顾佐轻轻叹了口气,他的所有道兵都已经阵亡消散了,最早的也需要六天之后才能重新外现,也就是说,这六天之内他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只能靠自己的牛角尖刀和鱼线。 所有的地形风水已经在之前的两天中测算完毕,这也是没有立刻将两座大阵移过来的原因。现在,两座法阵就布设在了南二峰上,与三元极真法阵叠加。 同时叠加的还有早已从南主峰转过来的两仪剑光阵。 如果没有林长老所带的南华派弟子在,法阵的迁移绝对无法这么快速的完成。 法阵布设之后,赤炼云火阵和龟甲离玄阵都嵌入灵石开始启动,但这个过程较慢,前者需要三刻时,后者需要半个时辰。 漫长的启动过程完成之后,四象厚土阵立刻聚拢山石,沿着三元极真法阵形成的刀阵内侧,构筑成一道三丈高的城墙。 顾佐明白,这道城墙的建立,其实并不能防御高阶妖兽的冲击,但对所有人的信心都是巨大的鼓舞。 两营军士立刻登上城墙,安全感大增,林长老抓住机会操控赤炼云火阵,一条火龙在山坡上陡然出现,在刀阵外肆虐。 赤炼云火阵对付火蚁的效果不如预期,火蚁本就属火,对火焰有耐受力,因此烧死的不多。林长老见效果不佳,之后便不再发动,每一次火龙的启动都需要三刻时,因此最佳的方式是留在后面,对付其他妖兽,便如两仪剑光阵始终隐忍不发,专门用来应对高阶妖兽一般。 三元刀阵还在密集发出刀光,已经无法算清杀了多少火蚁,也许两百万、三百万,甚至四百万的时候,南二峰忽然凝滞了片刻,刀光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停顿。 连续高强度运转了三天,三元极真法阵也终于开始出现问题了。这一点变化虽然不大,却被敏锐的大鹏感知,于天上放出一声长鸣,两只南海巨鹰盘旋着俯冲下来,冲向大阵。 南海巨鹰在上阶妖兽中具备顶尖实力,论修为相当于元婴,他们所造成的压力极大。此时维持三元极真法阵运转的是筑基修士,法阵滞涩之况一时扭转不了,眼见就要被其冲入阵中。 若真让两只巨鹰冲进来,在场没有一个元婴修士,恐怕就要被这两只巨鹰杀死不知多少人。 两道剑光陡然出现,迎着巨鹰威猛的冲势划出两条虚无缥缈的轨迹,哀鸣声中,扑簌簌飘落几根羽翅和数滴鲜血,两只巨鹰重新冲上云霄,盘旋着不敢向下。两仪剑光阵发动,将它们斩成重伤。 修士们个个鼓噪,士气大振,顾佐心里暗叹,当真是可惜了。此时轮换掌控两仪剑光阵的是刚入金丹的辛长庚,若是换了洛君或者尚执事这两位金丹后期主持,两只巨鹰怕是全都要命丧于剑光之下。 大鹏继续振翅,天阶妖禽四足灵鹫带着数百只妖禽开始发动更为猛烈的攻势,刚刚冲入阵中,无数刀光猛然爆发出来,围着这些闯入的妖禽斩落,形成一团团密集的雷蛇。 这时金丹修士迅速换防,接手了三元极真法阵。十名金丹同时掌控大阵,效果堪比元婴修士。转眼间便有数十只妖禽哀鸣着被雷蛇斩杀,其余妖禽也被雷蛇缠绕,难以前行。唯有四足灵鹫拖着身上暴起的雷蛇光团,努力向着大阵内飞来。 这可是天阶妖兽,一旦被它闯进来,后果不堪设想。林长老迅速发动赤炼云火阵,火龙盘旋而起,绕着四足灵鹫嘶吼,与雷蛇一起死死缠住四足灵鹫。 四足灵鹫难以再前行半尺,不得已转身飞出,带着大半妖禽飞回天空。至少百只妖禽被刀光斩落。 山下准备趁机冲城的玄潭犀、吞云蟒等等妖兽本已冲击,见此情景又不安的缩了回去,等待下一个机会。 这一次妖兽冲城失败,但三元极真法阵出现的短暂停顿也表明,在火蚁持续不断的进攻中,大阵是真的坚持到极致了。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每次大阵滞涩之时,都会有高阶妖兽下来试阵,对大阵的运转造成巨大的压力。 到第五天的时候,三元极真法阵停滞的间隔越来越短,次数越来越多,所有金丹修士也已经疲惫不堪。 同时,从密林中涌出来的火蚁开始渐渐稀疏起来,火蚁冲阵终于要宣告结速了,所有人都精神为之一振!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 随着火蚁不断涌入大阵,穷奇发出一声长长的虎啸,玄潭犀、吞云蟒、云纹灵豺等天阶妖兽开始跟随行进。 天上的大鹏挥动翅膀,所有天阶、上阶、中阶妖禽开始盘旋而下,准备发起决定性的冲击。 神丹楼大弟子卓有行站在城墙内,抬头望着天空,向身旁道:“晴姑……” “嗯?” “我们双修吧?” “不。” “为什么?” “我不跟死人双修。” “那我要是活着呢……算了,当我没说……” 张莫问插了一句:“那我呢?如果我能活下来?” 晴姑瞟了他一眼:“我也不会。” “为什么?” “我活不下来。” 峰顶上忽然发出一声爆响,漫天红云笼罩天穹,红云之中,女郎朝云回眸一笑,深情款款。这是灵源道长炼制的大型朝云符,效果高出数倍。 十几只低阶的尖嘴雀被朝云符击个正着,扑簌簌落了下来,抖落大片羽毛。 所有户司、库司、法司的修士已经提剑上阵,站在城墙之后,朝云也在其列,看见之后,扑哧一声笑了。莺儿双眼通红,捶了捶朝云,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第263章 担不起 一辆马车自远方而来,于林间穿梭,轻轻巧巧避过所有花树藤蔓,行进极快,须臾间便进了北口。 拉车的健马全身雪白,背生双翅,虽是在林中奔行,马蹄却不着地,真正宛如天驹一般。 马车悄无声息来到北口的主殿外,于殿前停了,车帘掀起,出来一个老道。老道头戴紫金冠,身着紫金道袍,下来之后仰望天际,对着满天盘旋的无数妖禽,轻轻叹了口气。 殿外飞檐下已经立了一排道人,一水的玄色大法师袍,领头一个年约四旬的道士上前几步,躬身相迎,身后所有道士齐声唱喏:“恭迎护国天师!” 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摆了摆道袍,示意道士们无须多礼,当先直入大殿,原本大殿中的满地污秽早已被清理收拾干净,四个角落上都燃着盘龙香,闻之而精神一振。 叶法善在正中的一道仙鹤屏风下落座,顿了顿,招呼道:“长源......坐,诸位都坐。” 领头的大法师李泌上前坐于下首一个蒲团,其余大法师也都坐了。崇玄署的道士们共有三个级别,最高层的,自然是一干天师,接下来掌握事务之权的,则为大法师,之后是法师。能受法师称号者,皆为金丹后期,可受大法师者,皆为元婴。因此在座殿中的八名大法师,就意味着着八名元婴! 李泌只是元婴初期,但自幼聪慧,有神童之称,入道修行也极为迅速,刚入四十便已入元婴,是崇玄署百年第一天才。其人善谋好断,处事过人,深得诸天师赞赏,已是崇玄署天师之下第一人。 众人就坐后,李泌打了个稽,问道:“叶天师已斩了那只玄蛛?” 叶法善点头道:“追至大漠,已经斩了,神魂俱灭。” 一众大法师尽皆大喜,都道:“天师救民于水火,功德无量!” 大鹏、穷奇、玄蛛和英招是这次兽潮中出现的四大顶阶妖兽,纵横数千里,生灵涂炭,死者不下百万,尤其是这玄蛛,更为残虐,一路而过的所有地方,尽为废墟,千里白骨,是崇玄署首要诛除的大妖。 如今四大妖已去其二,人人皆感振奋。 叶法善没工夫听众人的赞誉,直接道:“诸位也同样辛苦,此时便不多言了,说说眼前的妖物吧。” 李泌道:“大鹏和穷奇都已入围,只等大阵布设完毕,便插翅难飞。” 叶法善问:“来时,我见大鹏盘旋云中,又听穷奇虎啸山林,是在与哪家宗门争斗?诱敌的是谁?是洞庭派?还是云梦宗?” 李泌道:“都不是,我们初来时,也以为是哪家宗门挡住了妖兽的退路,后来发现,是妖兽在围城。” 叶法善奇道:“围城?难不成还有城池未失?这是什么城?” 李泌道:“此为南吴州,原为洞庭派所有,后为怀仙馆购入。因此,我们推测,此为怀仙馆所建之城。” 叶法善道:“怀仙馆购入南吴州我自是知晓,但他们能撑到现在?” 李泌苦笑道:“的确有些匪夷所思,但护山大阵的确是他们购自华山西玄派的三元极真法阵,应当就是他们了。” 叶法善又问:“是哪家高士在阵中护持?” 李泌回道:“不曾听说,只咱们署中灵源师弟和洞庭派一位金丹在,消息断绝了那么久,也不知他们是否还在人世。但适才有漫天红符而起,我等推测,当为灵源。” 叶法善沉吟道:“灵源啊.....这么说也有可能,那个好运道的小家伙......馆主是谁?记得姓顾,可还活着?” 李泌道:“三年前怀仙馆主是顾佐,现在不知活着没有。不过咱们署里的吴师弟对他比较熟悉,还有洞庭派蒋长老,弟子将他们召来问对?” 叶法善点头:“可。” 不多时,吴善经和蒋长老都被传入殿中,叶法善让他们坐下回话,听了两人对顾佐的评价。 听罢,叶法善道:“此子倒也有些百折不挠的劲头,与善经和远志相类。走,随我去看一看。” 众人步出大殿,上了北口一侧峰顶,这里已经布设了幻阵,可以大摇大摆的观看而不虞为妖兽所察。但这里实在太远,看不真切,叶法善又要往前去,众人知他本事,也不拦阻,只由李泌跟着,绕行东侧,悄然来到南二峰的东北方向。 从这个角度再看,就清楚了。只见山坡上是无数火蚁,间杂着中高阶妖兽冲阵,天上是各种妖禽,一波一波发起冲击。护山大阵发散着密集刀光,偶尔还有火龙飞舞、两仪剑光闪耀,但在妖兽的冲击下,大阵微微颤动,已现不稳之势,运转中常常出现滞涩和顿挫,许多妖兽借机冲入阵中。 阵中还有一道又高又长的石墙,石墙上驻守着上千修士,正在和穿过大阵的妖兽浴血厮杀。 叶法善点了点头:“三元极真法阵、两仪剑光阵,这两座大阵还可以......其他三座稍逊。” 李泌也是头一次来到那么近的距离观看,时不时担心的仰望天际,向叶法善道:“北边还有一座迷踪幻阵。” 叶法善道:“如此说来,集六阵于一城,这个怀仙馆的馆主还当真是做足了功课,难怪能坚持到现在。妖兽围城几天了?” 李泌道:“我们赶到之时便已经围城了,至今也有五天。” 叶法善表情凝重了:“也就是说,此城被妖兽冲击了不下五天,星罗阵为何还没布好?” 李泌道:“为防万一,在四个方向先布设了天都阵,弟子想毕其功于一役。” 叶法善摇头:“那城中这些人怎么办?” 李泌不说话,沉默了片刻,道:“弟子以为,他们还可以继续坚持。” 叶法善道:“能够坚持,是因为大鹏和穷奇没有出手,只看如今这阵势,三元极真法阵已经不堪重负,两妖只需出手,大阵立破!” 李泌道:“可两妖至今未曾出手。” 叶法善不悦道:“不可抱有侥幸之心。” 李泌道:“不瞒师伯,弟子的确想看一看,为何大妖专打灵石矿脉,却又不取分毫,如今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叶法善动摇片刻,终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你想搞清楚的这个问题,需要几千条人命来换,你担得起么?” 李泌犹豫片刻,道:“弟子一力承担。” 叶法善怒道:“我担不起!” 第264章 终于来了 按照叶法善的要求,半个时辰之后,宗玄天师吴正节、天师司马道隐、天师罗公远、天师张虚真、天师李含光齐聚北口大殿。 李含光反对叶法善立刻出手拿妖的打算,他劝阻道:“与妖兽大战经年,我崇玄署同道损失惨重,十二天师折损过半,元婴大法师更是只剩三分之一,如今星罗杀阵未曾布设妥当,如果此时出手,师兄弟们谁又将身陨道消?” 叶法善沉着脸道:“莫非我等坐视南吴州军民赴死?几千条人命啊!” 李含光道:“并非坐视,只需星罗杀阵一成,便可出手啊。” 叶法善问:“何时能成?” 李含光看了看其余几位天师,宗玄天师吴正节道:“尚需两日。” 叶法善问:“两日?来得及么?” 面对这个问题,无人应答。 叶法善又道:“南吴州军民面对兽潮,至今已历十七个月,诸位师兄弟想过没有,孤城而立十七月,始终不见崇玄署相救,这是何等绝望。尤记去年八月解围南阳,南阳被困三月,城中已至易子而食的地步,惨绝人寰啊。至今思之,犹不能寐!南吴州呢?十七个月,你们能想一想他们苦盼崇玄署之心么?” 众人默然,听叶法善苦口婆心:“我刚才去看了一眼,大阵已然支撑不住了,听长源说,他们已经坚持了五日,甚至更久。照我说,他们付出的已经够多了,给了我们五日时间,让我们追上了妖兽,还把天都阵布设完毕。南下追击之时,诸位能想到有此良机将妖兽一网打尽么?凡事不可求全,有天都阵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至于星罗杀阵,锦上添花而已,为锦上添花之事而折损数千性命,你我道心能安?” 良久,吴正节道:“我随师兄出战。” 叶法善点头:“师弟战穷奇,我战大鹏。其余天阶妖兽,诸位师弟分之。” 司马道隐看了看李含光,道:“道之所在,不可惜身。” 李含光叹息:“非为惜身,惜我道之传承啊。” 司马道隐摆了摆手:“不要说了,两位师兄已经定策,你我听令就是。” 李含光向外招呼:“长源!” 李泌由殿外而入,李含光吩咐:“即刻屠妖,护国天师和宗玄天师亲自出手,你分派一下。” 李泌暗自叹了口气,道:“是。” 如何对阵,他早就心中有数,虽说星罗杀阵没有布设完毕,无法使用,但稍作调整便可。 按照他的分派,叶法善出手擒杀大鹏、吴正节出手擒杀穷奇,司马道隐、罗公远、张虚真和李含光分别主持东南西北四天都阵,务必保证不让大妖走脱。 关于人手的分派,李泌也有合理调拨。 由括苍派、云梦宗、青城派、罗浮派、王屋派、洞庭派等十二大派炼虚以上高修出手,合力围剿天阶妖兽,共有十八人;其余各宗金丹及元婴修士出手,对付上阶妖兽,共有四百三十余人,上阶妖兽杀完后,元婴修士协助炼虚修士围剿天阶妖修。 在剿灭普通妖修上,由华山西玄派带平都八阵门、南华派、苏仙派等阵法宗门,在偌大的南吴州范围内布设大大小小的各种法阵,各派修士护持法阵。 法阵设立后,禁军随后进驻,在法阵和修士的掩护下斩杀妖兽。 将分派战策提出后,天师们基本同意,叶法善询问何时可以进击,李泌表示,各处都已到位,只需再等半个时辰便可动手。 叶法善问:“为何还要等半个时辰?” 李泌道:东方尚需河北兵封堵,刚才已接军报,河北镇军刚刚到位,尚需些时间休整。” 李含光忽问:“来的是安禄山么?” 李泌点头:“河北镇军两千骑,自安禄山以下来了百员镇将,都在金丹以上,元婴九人,炼虚三人,万里赴援而来。” 李含光喃喃道:“范阳何时拥有如此实力了?” 李泌留出半个时辰来给河北真军喘息,而此刻的南二峰上,能否再坚持半个时辰,已经没有人去考虑了。 从两天前开始,连同顾佐在内的所有人都已经没有工夫去考虑时间的问题,所有人都坚定的认为,大阵告破就在下一刻,自己将被可怖的妖兽吞吃殆尽,连骨头都很难留下来。因此,每个人都希望死之前杀一两只妖兽,给自己的命赚个本钱。 起初,各营还听从兵司的调遣,轮番上阵堵漏,从昨天开始,随着三元极真法阵的日渐残破,放进来的妖兽越来越多,于是轮休的时辰越来越短。 到了今日,不仅是南吴军,所有各司人手、各宗家眷,全都上了南二峰,此刻也不分军士、百姓,不论修士、普通人,全都聚集在了城墙上下,城墙上的战累了、伤了,抬下来,城墙下的补上去。 火蚁的进攻已经稀疏了下来,换做大量的山行猪、红光兔、巨齿狼、青竹灵蛇、穿山鼠、灵蝠、赤炎蜈蚣、吼熊、梅甲鹿之类,中间还夹杂着不少上阶妖兽。 天上不停有各色妖禽突破大阵刀光,飞落下来,一个俯冲也许就会叼走一个人。 所有人都在舍生忘死,守护着最后一份生而为人的骄傲。 顾佐也站在城墙上,浑身都是鲜血,牛角尖刀转动着,将一只山行猪抹断脖子,左手的鱼线甩出,将一条青竹灵蛇卷过来扯断。擦了擦脸,抬头看天,忽然愣住了。 天空变了颜色,在三元极真法阵原本的赤、黄、青三色玄光之外,又多了一层淡紫色的光华,而且与三色玄光来回变化不同,淡紫色的光华就罩在天空上,如同存在了千百年。 正疑惑间,一方金黄色的绢帛忽然出现在高空之上,凝目望去时,却是一张法符。法符燃起熊熊大火,火中一声咆哮,钻出条金龙,向着大鹏扑了过去。 顾佐呆呆的看着天上的金龙,看着金龙与大鹏在天空缠斗,迎着高空中刮来的狂暴劲风,嘴角不由自主裂开了:“似乎……有援军了......” 第265章 战后(为鍫傻子盟主加更) 天上神符所化金龙向上一仰,悠远而古朴的龙吟声响起,震荡于天际,大鹏终于舒展开巨大的羽翅,迎向金龙,天色顿时暗淡无光。 羽翅挥出,与龙吟相震,肉眼看见的无形之波立刻向着四方疯狂扩散,顾佐站在城墙上,只觉脚下一阵震颤,地动山摇,天上的三色玄光消散,原本就已经残破的刀阵终于不见了踪影。 龙吟和展翅一击之威,终于将三元极真法阵破开了。 强风掠过,将顾佐发髻吹散,无数碎石和尘土击打在他的脸上,好半天睁不开眼。一时间,他心里冒出个念头,若是大鹏早一些动手,也许三元极真法阵早就破了吧? 等狂风过去,再看眼前,妖兽们似乎都愣在了原地,开始四下里乱闯,不复之前进退有序的模样。 虽然依旧有大量妖兽向着城墙冲击,但之前面对的强大压力终于减轻了不少,辛长庚适时发动赤炼云火阵,烧出条火龙来,将城墙下清理一空。 主持三元极真法阵的一众金丹个个带伤,从节点处赶了过来,灵源道长站在顾佐身边,望着天上正在和大鹏追逐撕咬的那条金龙,兴奋得大叫:“神龙总真符!是元真护国天师!小顾,是叶天师!” 灵源道长叫嚷着,又看见山下林间,穷奇怒吼,正与一尊三丈多高、身着金甲、额上红丝巾的巨人相争,又大笑:“红巾力士,龙象之力!宗玄天师的神打术!是宗玄天师啊!小顾,我就说过,崇玄署会来救我们的……我就说过……” 顾佐翻了个白眼,心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见过?此刻也不是跟他较真的时候,因为他们的确得救了,死里逃生了! 尚执事也在大叫:“那是小师叔,小师叔的莲花毒心剑,洞庭派来了!” 尚执事说的是圭峰山人,顾佐看着这位元婴高修一边控剑杀妖,一边嘴里狂喷唾沫星子,也不知在喷些什么,于是不停点头,不停喃喃道:“来了,都来了……” 他还看见一道剑光在在追砍一只云纹灵豹,这只天阶妖兽被追得四处乱窜,闯入一座小山丘上,剑光随之一旋,将山头削落。剑光看着很是眼熟,让他想起了当年和一袭黄袍争抢沈师姐的那道剑光。但他没有顾得上去寻找剑光的主人,不由疼惜着哀叹:“我的山……” 这是顾佐头一次看见如此之多的高修在眼前纵横来去,战场覆盖了整个南吴州,可对于修士们来说,依旧太小了,于是渐渐又扩张开去,漫布于方圆百里。 最激烈的战斗显然是两处,一是高空中的金龙对阵大鹏,二是红巾力士硬撼穷奇。但这两处战斗的威力太大,已经渐渐被两位天师引到别处去了,顾佐也难以再看到,甚为遗憾。 这是一场极为惨烈的围歼战,哪怕对妖兽形成了巨大优势,但自身伤亡依旧不小。许多修士就在山下被妖兽撕成了碎片,也不知哪家弟子,死状可怖。 顾佐也亲眼看见了真正的唐军是怎样作战的,他们大部分由未入修行的武师构成,在修士们的带领下,身着法甲,或持长枪、或挥斩马刀、或射弓弩,在法阵的配合下结阵而行,滚滚前进,声势骇人,对低阶妖兽的杀伤丝毫不比各宗各派的修士要差。 他还看见了许多熟人,有云梦宗的邢、莫二长老,有洞庭派的蒋长老,有平都八阵门的卢长老,还有黑山诏钟、陈两位参军,当年会稽郡法司的文参军…… 他甚至还看到了脚踩烈焰大环刀的丽水派三娘子…… 一瞬间,顾佐有些恍惚,仿佛眼前并非战场,而是一幕幕往事的重演,一位位故人的重逢。 原来大家都活着…… 忽然间天旋地转,在一片惊呼声中栽倒,人事不省。 不仅仅是因为太过疲倦、真气枯竭,还因为受伤太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他的胳膊上、腿上及腹部,都有各种伤痕。有利齿咬出来的,有爪子划过的,有尾巴扫过的,还有毒针扎出来的,深可见骨。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顾佐清醒之后,只觉浑身凉飕飕的,又有些麻痒,勉力低头看了看,衣服早已尽除,只盖着床绸单,从脖子到脚都涂了一层药膏。 床边上站着两个女修,一个是自家的徒弟丁九姑,胳膊上吊着个布带,另一个是玉娘,看上去没受什么大伤。 丁九姑见他醒来,又立刻跑了出去,玉娘则坐在床沿上拍着胸口道:“谢天谢地,老师总算醒来了。” 以前玉娘经常调笑着称呼顾佐“老师”,等后来顾佐入了筑基,她这个称呼就没变过了,就好似顾佐真的是她老师一般。 顾佐眨了眨眼,问:“我躺了多久?” 玉娘道:“七天七夜。” 顾佐呆了呆:“那么久......怎么样了?战场......” 玉娘道:“你就放心吧,大获全胜!大鹏、穷奇两只大妖都被铲除了,天阶灵兽里头,只有九羽金鹮、云纹灵豹跑了,其他妖兽也都大部分被剿灭了。听说杀到后来,崇玄署不愿意再杀,说是妖兽也是生灵,兽潮的起因其实与这些没有开化的生灵无干,主要还是四只大妖......” “四只?” “除了大鹏、穷奇,还有玄蛛和英招,它们才是罪魁祸首,如今四大妖已除,这些生灵应该放归南疆,所以就网开一面,把大阵撤了。我听尚执事说,妖兽不能都杀,杀光了,以后大伙儿就没有炼制法器和丹药的材料了,而且留着它们,也符合崇玄署磨砺修士的治策。” “玉娘,你没事吧?应该没事......九姑胳膊伤了?” “放心,我的是一些小伤,而且老师那么照顾我,基本上都没怎么上城墙。九姑也没事,胳膊被一只梅甲鹿撞折了。” “其他人呢?” “大部分都好。” “大部分?死了多少?” “死了三百多人,伤势较重的有六百多。” 顾佐顿时沉默良久,他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因为气海洞府中空了二十八人,也就是说怀仙馆弟子战死了二十八人,其余南吴军的损失自然可想而知。 只是当结果报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一阵哀伤,这可是三百多人啊! 第266章 留下来的 丁九姑很快将大夫给请过来了,来的也是熟人,云梦宗的医中圣手春娘子。当年顾佐在云梦宗挨了板子,就是春娘子给他的调治的,效果相当完美。 春娘子笑着跟顾佐打了招呼,绸单一掀,顾佐就完全暴露在三个女人面前。他翻了个白眼,也不敢乱动,只好任由春娘子折腾。 春娘子嬉笑着给他全身各处伤口换了灵药,一巴掌拍上去:“小家伙,躺下。” 丁九姑羞红了脸转过身去,玉娘捂着嘴吃吃偷笑。 顾佐无奈,只得躺下,口中道:“多谢春娘子。” 春娘子弄完以后,又去忙别的伤者了,她给顾佐敷的灵药效果很好,但引人嗜睡,顾佐不多时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场兽潮围城,可谓惨烈,损失惨重,单是南吴州就阵亡三百六十余人,重伤六百八十余人,好在崇玄署带来了很多疗伤的修士,这才让重伤者不致于大量死亡,但后来还是陆续死了十来个,那是真挺不过去了。 大战结束之后,崇玄署立刻就返回了长安,因为元真护国天师和宗玄天师都受了重伤。毕竟是和传说中的上古大妖作战,就算受伤,这两位的修为也足称震古烁今! 包括所有炼虚,以及奉调参与围剿妖兽的各家宗门高修也都陆陆续续返回本山,这次兽潮规模太大,席卷天下,很多宗门都受到波及,尤其是十二正宗,其中一半的本山都打成了白地,战后需要重建,还有大量事务料理。 如此半月之后,顾佐伤势大好,这才下地行走,第一时间就去委员会议事堂。 屠夫、灵源道长、尚执事、成山虎、知行道人、邱大波、谢臻、王金丹等人都在,唯独少了莫五和洛君。这两位都是妖兽之围解除后第一时间就走的,临走时来看过顾佐,当时顾佐昏迷未醒,得了春娘子“小顾无事”的承诺后便即刻下山了。 莫五是要赶去寻找百花门南坛的弟兄们,洛君则顾念亲人师长的安危,带着晴姑返回了岭南。 其余的十六家小宗门走了四家,都是要回本山的,剩下的十二家则决定留下来,只是派人返回本宗所在之处,他们都准备举派迁移过来。 南吴城在兽潮爆发中的表现,给这些小宗门极大的安全感,这是他们留下来的最大原由。其中甚至还包括有牌票的虎溪门,新任掌门尹书决定留在南吴州,于怀仙馆的庇护下修行,只听说太上掌门宁不为死活想走,却被尹书苦苦哀求,在走不成的情况下“闭门幽居”。 因此,委员会现在还剩二十人,常务委员八人、普通委员十二人。能够留下那么多人,还是很出乎顾佐意料的,比如赵香炉、汪寒山和古中池三位,在元河岸边的基业都不小,之所以愿意断然舍弃,不仅是南吴州安全,其中也有并肩战斗十七个月的情谊在内。 今日议事堂主要议题就是选择各家宗门的立派之基,也就是选山门。议事进程已经过了一半,各家宗门都基本上选定了自家的地盘,屠夫大大方方代表怀仙馆表态,这些地盘都奉送给各宗,只象征性的收一文钱。 大家出生入死、不遗余力保卫南吴州,这也是所有人应得的。 但南吴州只有十二峰,其中南主峰、南二峰是怀仙馆的,南五峰又分给了神丹楼,北主峰和北二峰不适宜开宗立业,能够拿出来的只有七座山峰,可以说相当拥挤,因此,顾佐赶过来是阻止大家分封的。 “南吴州既是怀仙馆的,实则也是诸位的,诸位能够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建设南吴州,我顾佐只有欢迎,绝无二话。但这两天我重新考虑过,建议诸位先不要着急。我打算过两天就去黑山郡,把南吴州周围的地盘也买下来,到时候南吴州扩展开,诸位的山门也就不用那么拥挤了。” 听了顾佐的建议,委员们都很感兴趣,大家基本上都被安排和别家宗门共挤一山,这种感觉总是很不舒坦,如果能够单独占据一峰,这才是宗门真正该有的气象。 王金丹当即问:“向黑山郡购买土地倒是个好主意,只是买来之后,依旧归黑山诏管辖,这就不是大伙儿的本意了。” 王金丹之所以愿意将宗门迁入南吴州,就是考虑到和怀仙馆之间的“情谊”,这种情谊不是单纯的情谊,有着巨大的利益纠葛在内,除了占据灵石矿脉股份外,他本人还是委员会的常务委员,亢月派迁入南吴州后,以他在委员会的地位,宗门的发展就会顺利得多,遇到的麻烦也会小得多。 如他所言,若是仅仅购买土地的话,依然要受黑山诏六司管辖,他在人家那边只能站着说话,哪里能像南吴州这样,坐着说话? 与其如此,还不如回来继续跟别家挤一挤。 顾佐道:“这个问题我也替诸位考虑过,再给我半个月,希望能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议事结束之后,屠夫问顾佐:“身体大好了?” 顾佐笑了笑,甩了甩胳膊:“没事了!” 屠夫道:“那有空去见见陈将军吧,他特意问过你的伤势。” 顾佐有些惊讶:“陈玄礼?” 屠夫点头:“还能有哪个陈玄礼?” 陈玄礼是禁军统兵大将,朝廷封为龙武将军,统领左右龙武军,正三品。本人也是元婴修士,在当朝武将中是响当当的角色,尤与当今天子甚密,是天子亲信。 今番追缴妖兽,便是他统带左右龙武军而来,听从崇玄署号令。 禁军的驻地安排在北口,这里虽然大片房屋已经倒塌,但依然有驻军的基础,尤其是那座大殿,此刻成了陈玄礼的帅殿。 禁军和各宗门修士不同,军士主要由武师组成,各级伙长为炼气士,队正以上军官则由筑基修士出任。这样一支军队,不可能立刻撤走,他们数千里转战而来,需要时间休整,因此便落到了最后。 但也快了,顾佐来到北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军士们在收拾行装。 第267章 陈玄礼 以前连接南北峰的官道出口,成为了禁军军营的辕门,站在辕门外,顾佐犹豫了片刻,不知该以官身参见,还是以馆主报名,想了片刻,不禁哑然失笑,无论官身还是修为,自己离陈玄礼都差得很远,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于是向辕门军士道:“这位兄弟,麻烦通传一下,就说怀仙馆后辈顾佐拜见陈将军。” 那军士转到后面帐篷中,过了片刻,一位校尉跟了出来,向顾佐拱手:“是怀仙馆顾馆主么?” “正是顾某。” “将军有吩咐,若是顾馆主来会,便请入内。” “多谢。” 沿道前行,途中各处倒塌的殿宇房舍都被禁军清理了,残石废土堆在一边,梁柱门窗则用来生火,倒让顾佐将来重修北口省了不少力,唯一可惜的是有些梁柱都是上好的巨木,就这么砍了扔在火堆里噼里啪啦,当真是浪费。 来到主殿前,顾佐于阶下稍候,随即被通传入内。陈玄礼正在殿中和左右龙武卫的几名军将议事,议事也到了尾声,见了顾佐,直接招手:“顾馆主,来一趟。” 顾佐连忙上前拜倒:“参见陈将军、诸位将军。” 陈玄礼道:“你是修行宗门之人,不必如此客气,快快起身。” 顾佐笑道:“从修行上论,各位是顾某的前辈,从官职上论,下官是六品长史,从恩情上论,各位救援南吴州,都是下官和南吴百姓的恩人,不拜上一拜,心中难安。” 这几位军将都笑了,其中一人把身边的一座木墩踢过来:“咱们都在军中,不必那么客气,顾馆主请坐。” 顾佐先坐下,然后等他们发话,陈玄礼找自己,肯定有事要谈,就不知道是要什么,人家千里赴援,说什么都要给的,顾佐已经做好了挨宰的心里准备。 果然,陈玄礼道:“大军即将开拔,有些军缁还需本地筹措。都知道南吴州被妖兽围困十七个月,消耗巨大,恐怕难以支应,顾馆主也不用担心本将把你们南吴州抢空,这种事情,咱们龙武军不做,你量力而行就好。” 顾佐忙道:“是,有何需要,但请吩咐。” 陈玄礼示意身边一位中郎将,那中郎将也不客气,道:“需要粮食,若有三百石则好,若无,便有一百石也罢,回去路上我们再想办法。还有肉干,老实说,我们也跟战场上了抄不少妖兽,但河北那帮龟儿子跟我们抢,将军不愿与他们冲突,便让了一些与他们,返京需要一月,大军所耗不少,现在还缺五万斤,若没有,三万斤也可。就这些了。” 所需远比顾佐想象中少,顾佐有些诧异的看了看陈玄礼,心说这位竟然如此好相与? 陈玄礼见顾佐一时没说话,便道:“若你这里有难处,再商量。” 顾佐忙道:“我回去想办法,南吴州再苦再难,也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回去。” 南吴州被困十七个月,这边一年两熟,粮食还是收获过三茬的,吃的时候又十分节省,尽量以肉干为主,所以剩得不少。如今普通稻米还库存两千石,灵米库存六百石,都作为重要物资藏在洞窟中,就算南吴州自己人,知道地点的也不多。 至于肉干,那就更多了,别说五万斤,五十万斤也有。 当然,从外人的角度而言,南吴州或许依靠兽肉挺了下来,不易子而食就算不错了,很难相信顾佐能凑出那么多来,陈玄礼也的确没有狮子大开口。 见顾佐爽快答应下来,陈玄礼和几位中郎将相视而笑,那几位纷纷告辞,顾佐也以为结束了,于是准备告辞回去筹措粮食,却被陈玄礼留了下来。 “小顾少待。”陈玄礼目送着左右龙武卫的几员中郎将离去,摆手让顾佐坐下。 顾佐探了探身子,已经准备从储物扳指中掏灵石了,他准备了两百块,用来打发陈玄礼。虽说都知道南吴州有灵石矿脉,但妖兽围城那么久,自己有各种理由推搪,而且此时推搪很容易被人理解。两百块差不多刚好,再多的话,就会被人家盯着了。 陈玄礼却不是向他索要灵石,而是微笑道:“小顾和十二是师姐弟?” 顾佐怔了怔:“十二?李师姐?将军也和我李师姐相熟?” 陈玄礼笑道:“很熟悉,她随其师入京后,便常为陛下献舞,我在宫中经常看的。” 顾佐也笑了,道:“李师姐随公孙长老修行,西河剑舞了不得,看了没有人说不好的。” 陈玄礼点点头,道:“的确如此,后来我在府中摆宴时,也请过她们师徒演舞,可惜公孙娘子难移尊步,只有十二能来。不过十二的剑舞也堪称绝妙,百看不厌。因是之故,也常听十二谈起云梦宗,谈起你和张富贵。这次带兵前来南诏,我就想起此事,最好能把你和张富贵的消息打探出来,也好安十二之心,如今你是一切都好,想必十二知道后,就会放心了。只不知张富贵在何处,你有他的消息么?” 原来如此,顾佐看陈玄礼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心说莫非这厮看上李师姐了?心下不是很喜。 你说你虽然称不上是个糟老头子,但瞧着年岁也不小了,怎么就盯上李十二了呢? 心念百转之下,预备给禁军的粮食和肉干就打了个大大的折扣。 “小顾?” “啊......是这样,我和张师兄也一直没联系,自打兽潮围城后,便不知他的下落,也打算四处寻找。” 陈玄礼点了点头,沉吟不语,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顾佐想了解一下他的打算,方便自家搞破坏,于是问:“不知我李师姐如何了?前两天听人说,这次兽潮很大,一度低近京畿?” 陈玄礼道:“不错,当时引动兽潮低近京畿的是大妖英招,为崇玄署斩了,公孙娘子出战时受了重伤,也不知好了没有。” 顾佐追问:“那我李师姐呢?伤着没有?” 陈玄礼道:“十二无事,留在京中照料公孙娘子,我出征前想去府上拜望公孙娘子,却未能得其门而入,只说公孙娘子伤得略重,无法见客……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顾佐见他一口一个公孙娘子,又看了看陈玄礼的神情,忽然有所醒悟,好奇道:“将军莫非......我公孙师叔......” 陈玄礼挠了挠头,脸上有些泛红:“呵呵......” 第268章 北军 搞清楚状况以后,顾佐对陈玄礼的观感陡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忽然觉得此人亲切了不少,说到底,如果老陈看上的是李师姐,那他就是个畜生,如果看上李师姐的老师,那他就是亲人。 顾佐也是个爽快人,当场书信一封,请陈玄礼代为转交李十二,陈玄礼笑得好半天没合拢嘴,小心翼翼的把书信贴身收了。 接着,顾佐又修书第二封,交付陈玄礼,道:“云梦宗有位辛执事讳长庚,既是我师,也是李师姐在外门时的传功老师,灵飞经造诣极深。若是早几日,还可介绍给将军,可惜已经返回云梦谷了。不过用不了多久,辛师就要北上长安,公孙长老请辛师入京,传授长安弟子道法,辛师极得公孙长老看重的,在公孙长老跟前也说得上话,还请将军到时替我转交此信,若是方便,也请将军关照辛师一二。” 陈玄礼没口子的答应:“方便!当然方便!”又将这封信小心翼翼收了。 既然是亲人,那该筹办的粮食肉干就要尽力去办了,准备的南吴州土特产也要加一点才好,于是顾佐告辞,抓紧回去准备,陈玄礼亲自送出辕门。 顾佐回到南吴山,先清点了一番库存,然后让原道长把户籍簿册取过来,看看能拿出多少劳军。 原道长在大战中也受了伤,伤得还比较深,被吼熊的爪子扫过,据说深可及骨,此刻脸上蒙着膏药,还没摘下来,说话不利索,便由师爷代禀。 “在咱们南吴州落了籍的有五千二百人,阵亡的有二百,如今还剩五千。大家感念长史府的恩德,都说顾长史是爱民如子的好官,没有一个走的。” “这就是我平日总强调要爱民护民的重要了,你看,到了百姓选择的时候,这就见民心了。” “是……宗门里头,有十二家打算留下来,这几日我正在登记,这部分有八百多人。他们也准备把本山迁过来,却不知有多少人,我们预计不会太多,差不多能活下来的估摸着也就四五百人而已。” “那合计就是六千人左右,继续。” “还有很多散修,是想北上的,但听说黑山郡城一度被妖兽攻破,死了很多人,比咱们这里惨多了,因此又变了主意,打算在咱们这里入籍。户司初步登记了一个数,是六百多人。” “也就是说,原来的八千四百多人,准备留下的是六千六百多?往宽里算,七千人……要抓紧种田,如今是四月初,稍晚了一些,不过咱们地处南诏,也还来得及。” “是,米粥混着肉干吃,再多种些收获快的菜蔬,撑五个月没大碍,再留出三百石种子,交付禁军三百石是可以做到的。” 顾佐想了想,道:河北军也要考虑一下,人家毕竟也是打仗的,出了大力……前几日让你们打听的事情如何了?” 师爷道:“目下看来,只有江东、山东、河北、关内兽灾不深,若要买粮,也只能往这四处去,而且还要快一些,今年粮价必然很高。” 于是顾佐当场将尚执事请来,说了买粮的事情,把储物金锁交给他,给了他两千贯,请他往这些地方跑一跑,多买些粮食回来。 尚执事本来就准备告辞一段日子,去洞庭派把自己的执事辞了,加入怀仙馆,自无不可。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也不耽搁,立刻就出发了。 把尚执事送走,几人回屋继续商量,除了给禁军的,顾佐还打算取一百石粮食和五千斤肉干给河北军,他们两千人,又是骑兵,返回河北的速度很快,应该差不多。至于马的口粮,这个就没办法管了,也管不起,只能让他们返程中自行解决。 “还有,我打算提两千灵石出来,犒劳禁军和河北军的将领,这笔灵石咱们私下给,给几个主要的军将便可,既让他们满意,又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是大户容易下嘴,其中的分寸应该如何把握,你们也想想……” 刚谈到这里,丁九姑就闯进来了:“老师,快看看吧,河北军要抢赵掌门,正在双峰镇上闹事!” 原道长问:“哪个赵掌门?赵香炉么?” 丁九姑小鸡啄米般点头。 顾佐当先出门,向着镇子疾奔,原道长等人紧随其后,师爷则转身去了兵司。 从长史书房下到双峰镇不过二里地,又是下山的路,顾佐须臾间便到了,看过去时,就见寒山酒楼门口吵吵嚷嚷,两群人剑拔弩张,正在对峙。 顾佐赶过去,南吴州这边对峙的人群纷纷道:“顾长史来了!” 挤进去,就见对面十多人,都穿着北地的马靴,也没套法甲,都是短衫,顾佐气海中顿时感知,全都是修士。正中的应该是个金丹,两边有四、五个筑基,剩下的都是炼气士。 根据顾佐的了解,这伙人在河北镇军应当都是军校。 南吴州这边有几十人,可对方却相当傲慢,一点都不退缩。 顾佐走到赵香炉身边,赵香炉脸色煞白,嘴唇颤抖,望见顾佐,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别看她是一派掌门,遇到这种事情跟个小女孩也差不多。 对面正中那个金丹双手环抱,只是冲顾佐瞟了一眼,又笑眯眯的盯着赵香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不停打量。 他旁边一个筑基的军校指着赵香炉,依旧口沫横飞:“我家都头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何苦在这穷乡僻壤中求生,跟我们回了范阳,有的是你荣华富贵,你跟我家都头双修,你门下弟子也去北地,大家一起双修,岂不美哉......” 直到看见屠夫和成山虎两位金丹,对面才止住话头,冲屠夫和成山虎道:“跟你们不相干,范阳军办事,尔等速速退下。” 他旁边一帮军校立刻爆出哄笑,浓烈的酒气熏得人忍不住皱眉。 寒山酒楼是寒山派的产业,汪寒山也在,正是他带着弟子阻拦,范阳军一时间才没有把赵香炉抢走,但他此刻嘴角在也不停往外渗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第269章 不是案子 顾佐问汪寒山:“这些北军喝酒喝多了?” 汪寒山铁青着脸道:“吃了酒就撒疯,这些北军一直如此,这些天我们大伙儿都忍着,可他们今日在楼上看见赵掌门路过,就准备抢人,实在欺人太甚!” 顾佐又问:“你伤得重么?” 汪寒山摇头:“还好,长史要不要拿人?” 顾佐道:“不不不,你伤得很重,非常重,几乎要送命了。”又问赵香炉:“赵掌门有没有吃亏?” 赵香炉摇头;“还好有同道相助。”又哭道:“这厮羞辱我太甚......” 顾佐轻轻拍着赵香炉的后背以示安抚,赵香炉紧靠在顾佐身边,满眼都是泪水。 对面道:“哟,原来是有主的,小白脸,把这位小娘子让出来,少不了你的好处,哈哈。” 顾佐重伤之后失血太多,因此脸色有些苍白,却没想到人生中第一回被人称为小白脸,也是忍不住笑了。 虎溪派新任掌门尹书不知何时窜了出来,指着对面痛骂:“这是我们南吴州顾长史,你嘴巴放干净些!” 那金丹忽然笑了,摇头晃脑:“顾长史?南吴州长史?几品?” 他身边立刻有军校捧场:“听说是六品。” 众军校顿时一片哈哈大笑,那金丹道:“芝麻绿豆个小官,拿出来说长道短,也不怕人耻笑?也罢,姓顾的,今天跟你说一句,弟兄们不远千里赶来救了你的南吴州,送几个小娘子过来做个回报,不过分吧?这可是救命之恩!” 成山虎在师爷的及时知会下,也从兵司衙门赶到了,大概听了几句,当即大怒:“芝麻绿豆的小官?再小的官也是官!”当即扭头问顾佐:“拿下么?” 顾佐点了点头:“拿下,一个都不许走脱!” 屠夫和成山虎双双而出,以二对一,将那金丹缠住,虎溪门尹书和汪寒山都带着弟子紧跟而上,一窝蜂将对方围了起来。外围还有香炉门、古池门的人,几十人一起动手,对方又都是几乎喝醉了的,不费多少工夫便一一就擒,绑住一个扔出来一个,香炉门女弟子们上去又是一阵痛殴,打得相当凄惨。 唯有那个金丹比较难缠,确实很凶悍,虽然喝得不清醒,但一柄金光腰刀出神入化,威猛绝伦,堪称猛将。 屠夫和金丹又不是杀人,只想活捉,这就难了许多。 那金丹一边斗还一边大呼:“你们南吴州反了不成?居然敢动手?等着大军铁蹄将你们踏平吧!” 就见远处又飞来一位金丹,正是邱大波,他二话不说扑入阵内,跟屠夫、成山虎联手,合攻这金丹。 邱大波的法器也很特殊,是一块红色兜巾,据他所言,由五蛊蚕丝所炼,展开之后专门罩人,外边看着没什么异状,但若被这兜巾罩住,如置身汪洋大海,巨浪翻滚,连呼吸都困难。 过不多时,这金丹果然被兜巾罩住,片刻之间迷迷糊糊晕倒在地,被绑得结结实实。 赵香炉冲上去给了他一脚,顿时踢得鼻血横流。 刘玄机这才带着法司的六名修士赶过来,一边询问究竟一边让人把这几个范阳军带走。之后,犹豫着来到顾佐身边,问:“长史,该当如何处置?” 顾佐问:“你以为呢?” 刘玄机轻声道:“要不,训诫一下赶走?” 赵香炉从顾佐臂弯里闪出来,伸手戳着刘玄机的脑门:“刘参军,你就是个软骨头!老娘都要被人抢走了,你居然说放人?有你这么断案的么?” 刘玄机一边围着顾佐后退,一边分辨:“赵香炉你不要胡闹,我明告诉你,这不是小案子,甚至不是案子,这是大政,大政你懂么?哎?都跟你说了是大政,你怎么还动手?别动手......” 顾佐道:“刘参军先把人拘押起来,看管好,应该如何处理,咱们再行商议。赵掌门放心,长史府肯定会给你做主的。” 他没工夫纠缠于此,问屠夫:“大阵修复完成了么?” 屠夫道:“几座大阵都是好的,唯有三元极真法阵还没完全修复,华山西玄派的人还在炼制两处节点子阵盘。不过大体上能启动,只是有两个方向似乎有缺漏,具体我也说不清。” 顾佐点了点头:“咱们一会儿去看看。” 成山虎问:“我呢?召集南吴军么?” 顾佐问:“现在南吴军如何了?” 成山虎道:“各营都有离开的,你不是下过命令,去留自愿么?到昨天为止,还剩下一千三百人。” 在战时体制下,南吴军共有三千六百余人,几乎所有修士都被编入军中,如今兽潮解了,自然就散去了一大半。其中有一千人是离开南吴州返回各自宗门,还有一千三百余人虽然没有离开南吴州,但是也不再从军,而是回归各自宗门,毕竟各家宗门也有自己的事务、自己的修行,不可能全部耗在军营里。 成山虎大概把各营情况讲述一遍,中营最为齐整,因为中营成立的最早,基本都是南吴州的民籍,不存在离开的情况。而且当时征募时,也非强制,都是自愿,所以除了阵亡的六十多人,目前还有五百三十人。 其余各营就不行了,左营和右营稍微好一些,各自有一百余人,前营、后营则只剩几十人。 怀仙营损失了三十多人,如今只剩四百挂零,神丹都则只剩三十多,其余的被知行道人召回本门。知行道人要重新开垦南五峰,没有把人全部召回去,已经很顾大局了。 另外还有四支应急救援小队,一百二十名筑基修士,如今也只剩五十余人。 说实话,顾佐没想到还能留下那么多,他心中早有过一个裁军整编计划,现在看来还要再考虑考虑。 当然,现在绝不是考虑的时候,因此吩咐成山虎:“各营召集军士,做好准备。” 成山虎有些兴奋:“打吗?要不要让各家宗门重新把人送回来?” 顾佐摇头:“咱们有大阵,军士全是修士,应对两千北军而已,还用得着把人重新召回来?那咱们一头撞死算了。” 第270章 整备 前往南二峰的路上,顾佐问成山虎:“找到田朝了么?” 成山虎摇头:“十多天了,能够辨认的尸首都看过,没有田朝。” 田朝是河北大将田承嗣的儿子,田承嗣为此派来两拨人手搭救,都被南吴州不声不响黑了。当日与兽潮决战到最后一刻时,南吴州几乎所有人都上了战场,当然也包括在矿坑中采矿的田朝。 早在顾佐刚刚清醒过来的时候,就让成山虎和刘玄机寻找田朝的下落,找到田朝后应该怎么办,大家都没有想好,但至少应该给河北军一个交代。只是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就很难办了。 说话间便到了灵源道长的玄学馆,华山西玄派留下来的阵法师正在这里修补最后的两处子阵盘,三元极真法阵是他们炼制,应该怎么修补,他们非常熟悉,当然,顾佐为此支付了四千五百贯,以三千块灵石折抵,也是相当昂贵了。 南吴州不缺灵石,但原道长和他们商谈的时候,这笔灵石是以三年为期均摊的,每年支付一千灵石,希望通过这种形式告知天下各宗,在兽潮的影响下,南吴山矿脉的出产遭受了严重破坏。事实上,三千块灵石的修补费用里,还包括了一大批探杆等采掘设备。 主持修复的阵法师姓孔,是位老金丹,当顾佐问他,能否临时启用三元极真法阵时,孔金丹不停摇头:“顾馆主见谅,虽说工夫已经做了九成,但法阵是为一体,哪怕只差一分都不行,就算勉强开启,运转不了几时也会崩溃,到时候整个大阵就废了。” 顾佐也是在南华派修习过两个月的,知道人家说的是对的,只不过抱着万一的希冀而来,希冀破灭之后也没有勉为其难,便离开了玄学馆。 河北军的大修士早在半个月前便提前离开了南诏,但统兵的崔乾佑、尹子奇两将都在,这两位都是元婴初期的大高手,南吴州无人能够抗衡。 至于河北军的实力,身为兵司参军的成山虎也多有了解,当下道:“河北军镇与朝廷经制不同,如禁军,一队五十人、一都百人,一营三百人或者五百人,但河北军却不同,朝廷许给他们的编制不多,却在兵力上很充沛,非以营为主,而是以都为重,往往一都便三、五百人,以金丹修士统带。下官这些日子费心打探过,此次来援的骑营分为五都,五位金丹,咱们抓的那位尚不知是哪个都的都头。” 顾佐皱起眉头,两千骑军便有两位元婴、五位金丹,相比起来,禁军三千人,也只陈玄礼一个元婴,剩下几个中郎将也只是金丹而已。如果河北军仅有两千人,哪怕有十个金丹也说得过去,但据他所知,河北军至少有十万人以上,如果都是这种情况,那么金丹修士将会达到很恐怖的五百人,比天下十大正宗加起来都多。 自打听说过河北军的名头后,顾佐就对这支边军有所关注,但一来此世早已面目全非,有崇玄署在,有那么多天下正宗在,他不认为安禄山能干什么,但得出这个推断后,他就忍不住到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有那么强?”顾佐问。 成山虎道:“和禁军一些军将打探,他们说这次兽潮席卷中原,不少宗门被破,很多修士都被河北军招揽过去了。” 顾佐现在对留在南吴州的河北军并不惧怕,唯独忌惮两位元婴,既然三元极真法阵启用不能,看来就只能依靠两仪剑光阵和赤炼火云阵了。 不多时,四个应急队的五十余名筑基修士率先抵达,顾佐重新整顿了一下,将其缩减为三个队,由神丹楼大师兄卓有行、张莫问和杨三法暂领,留在身边。 过了一个时辰,南吴军中营也整备完成,接着是左右前后四营以及神丹都。前后两营和神丹都已经倒了架子,顾佐干脆将他们并入左右两营,并从中营抽调了二百人补充进来,使左右两营达到三百人。 这就是南吴军的新架构:左中右三营各三百人、应急救援队五十余人,总计九百余人。等应付过河北军后,应急救援队将调入法司麾下,将法司充实起来。 这样一支纯修士组成的兵力,在天下间应当是独一份的,战力肯定不用提,但军饷的耗费可也是天下间独一份。按照顾佐的大略粗算,每年支付的灵石应当在四万左右。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怀仙营,这支四百人的怀仙营不受兵司管辖,直属怀仙馆,因为他们本就是怀仙馆弟子。将来,顾佐会将怀仙营扩充至五百人规模,给他们留出每年四万灵石的预算。 再加上支付六司人员的灵石数,每年的总支出差不多在九万灵石左右,和怀仙馆在灵石矿脉的分成数大致相当。 因此,开发好南吴州,获得其他收入来源就是顾佐下一步致力的方向了。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用了两个时辰完成南吴军的初步整编,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派往东北方的哨探赶了回来,向顾佐禀告河北军动向。 “禀告长史,河北军没有异动。” “王金丹和邱委员呢?” “还在那边盯着,如果有变化会发出警示。” 顾佐松了口气,向成山虎吩咐:“让大家吃饭。” 到了深夜时,屠夫和成山虎分别主持两仪剑光阵、赤炼火云阵,随时绷着神经,防备河北军两大元婴的突袭。 一夜无事,当日头从南四峰升起的时候,朝云小娘子的微笑也随之在满天红霞中浮现——这是监视河北军的邱大波发来了警讯。 河北军出动了。 过不多时,邱大波踩着兜巾飞回南二峰,一落地便道:“河北军全军出动了,崔乾佑和尹子奇统军。” 成山虎忙问:“走的哪条路?” 邱大波道:“刚出营地,还没分出来,清明兄还在看着,一会儿就能看清楚。” 成山虎拱手:“有劳大波兄了。” 邱大波说完,又踩着兜巾飞了回去,继续去盯河北军的动向。 过了半个时辰,邱大波和王金丹同时返回,他们带来的确切消息是,河北军走的北路。 顾佐冲成山虎点点头,成山虎立刻下令:“全军下山!” 第271章 做梦 河北军驻地在北九峰下,这里是南吴州的东北出口,从北九峰向南有两条道路,一条是向东南方并入南北官道,一条是沿着正南方向抵达北五峰再折而向东。 探明河北军选择第一条路,也就是南北官道后,南吴军当即下山,抢占了南二峰和南三峰之间的两座小丘,以七星倒转阵为左翼,遮蔽了他们攻山的道路。 与此同时,两仪剑光阵和赤炼云火阵也随之布设于两座小丘上,立刻嵌入灵石。两座法阵都需要时间,前者需要两刻时,后者需要三刻时,顾佐等人默默等候着。 两刻时之后,屠夫率先完成了两仪剑光阵的启动,顾佐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两仪剑光阵覆盖范围之内,对方的两名元婴大将就算不死也要重伤,这是南吴州强硬对抗河北军的倚仗。 前方转角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两杆大旗率先进入视野,紧接着是大队大队的骑兵。隔着百丈距离,大旗停下,河北军向着两侧雁翅排列开去,一群军将自旗门处涌出。 最前方一将黑色鱼鳞锁子甲,侧后方一将为明光法铠,各自披着狼裘,相貌雄壮。看他们身后的大旗,分别是“平州防御使崔”、“营州团练使尹”。 顾佐回头望向屠夫,屠夫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停驻的距离已经进入两仪剑光阵的杀伤范围之内,于是继续望向山下。 说是山下,其实也就是一片缓坡,低不过三、四丈。 河北军停下后,中军又涌出十余名军校,向着南吴军所在的两处山丘射出几排强弩,弩箭落在山丘下,直接钻入泥土之中,顾佐立刻感知到气海内多出一些灵光。 这些弩箭非是寻常弩箭,而是阵盘,这就是用兵时所说的“射住阵脚”了,以射法布阵,将子阵盘射至相应处,顷刻间完成法阵的布设。这种战场上所用的法阵南吴军没有,顾佐很是羡慕的看了看屠夫,两人相视点了点头,没有没关系,这边的事情完结之后回头就买! 河北军射住阵脚的刹那,顾佐差点一冲动就挥军冲击了,先下手为强,趁对方立足未稳之机冲过去,两仪剑光阵先斩崔乾佑和尹子奇,大军再冲骑兵,获胜的可能性很大。 但他还是忍住了,双方现在并非死敌,说起来都是朝廷之军,这么莽一下爽则爽矣,将来无法向天下交代。 顾佐看了一下身后,身后一杆旗都没有,和对方旌旗招展的气势完全没法比,只好吩咐原道长:“回头咱们也把旗子做出来。” 就见崔乾佑冲身旁吩咐一声,一员将佐骑马冲到山丘下,仰头喝道:“哪个是做主的,出来回话!” 这骑将明显是个筑基,估计在河北军中也就是个中军衙内校尉之流,顾佐要是出去搭话,双方就不对等了。 顾佐看了看成山虎,成山虎犹豫片刻,吩咐身边的薛定图:“你问问他什么情况。” 在兽潮最后一战中,薛定图拼死掩护沈鸿福,这一幕被正好在旁边奋战的成山虎看见,喜欢他这股拼劲儿,于是将他从应急小队中调了出来,调入兵司,请顾佐给了个司兵博士的头衔,从九品的官身,此刻已是兵司的人。 薛定图得了成山虎的吩咐,上前几步,看了看下面喊话的河北骑将,又回头看了看成山虎,大家都没什么叫阵的经验可以教给他,于是赶鸭子上架道:“道友......贵姓?” 下面的骑将一脸黑线,喝道:“管你爷爷姓什么!只喊你家做主的出来!” 薛定图不高兴了:“我才是你爷爷。” 成山虎提醒:“问他几品。” 薛定图又向山下道:“我家参军问,你是几品?” 下面骑将喝道:“管你爷爷是几品,到底哪个出来答话?” 薛定图回头看看成山虎,然后继续冲山下道:“你不告诉我你是几品,我就不告诉你谁跟你答话。” 那骑将似乎被噎住了,喘了一口大气后方吼道:“老子正八品宣节校尉!” 成山虎哼了一声,向薛定图道:“小小八品......你跟他谈。” 薛定图点点头,想了想,道:“我跟你谈。” 那骑将已不耐烦,顾不上谁来答话,于是大声道:“我家将军令,南吴州长史顾佐,立刻自缚军前请罪,不要做螳臂之举,否则大军发动,南吴州立成齑粉!” 不用成山虎发声,薛定图直接驳了回去:“你们想都别想,哼,做梦!” 成山虎有点不满意:“我说你能不能大点声,喊出点气势来?” 薛定图应了,转过头来加大声音道:“喂——做梦!听得见么?” 山头上顿时一阵哄堂大笑,薛定图不乐意了,四下道:“笑什么你们!” 山下那员骑将摇了摇头,拨转马头回到旗门,向崔乾佑和尹子奇禀告,过了片刻,又掉头转回来,大声道:“我家将军不忍南吴州生灵涂炭,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答应四个条件,大军便即撤回。” 薛定图在山丘上回话:“你说。” 那骑将道:“一者,将张校尉等十二名将校完整无损的送还;二者,将伤人凶手赵香炉及门下弟子等交与我军抵罪;三者,将尚某、莫某、屠某交于我军处置;四者,补偿灵石五万。限尔等半个时辰答复,过时不候!” 薛定图露头大声斥道:“做梦!” 刘玄机上前两步,来到顾佐身边:“长史,看对方旗门,尹子奇身后,第三列中间那个......” 顾佐和屠夫、成山虎都凝目望了过去,就见队列中的此人头戴毡帽,身着法甲,完全是河北军校的打扮,但仔细分辨他的脸...... 成山虎顿时认了出来:“田朝!”正是在矿坑中当了近三年矿工的田朝。 屠夫沉着脸道:“昨天他们强抢赵掌门这件事,恐怕是故意为之。” 成山虎道:“也不一定是故意,我听禁军说了他们河北军的不少事,糟蹋女修是他们习以为常的。” 顾佐道:“这件事不一定是刻意为之,但今日开出来的这几个条件,恐怕是早就算计好的,有没有这件事他们都要这么干。” 第272章 和谈 山下的骑将得了薛定图的回复,不再废话,回转中军旗门,顷刻之间,河北军两翼开始变化,数百名骑军下马。 南吴州地势不适于骑战,河北军南下的大军只是以马为脚力,属于河北军中的骑马步卒。他们下马之后在林子前列成简单的队形,准备仰攻山丘。 一声梆子响起,上百支重箭从对方阵中飞出,直奔山丘。 河北军完全不考虑后果,直接拉开了进攻的序幕。 成山虎咆哮:“这帮龟孙,是真敢动手啊!” 虽说都做好了开战的准备,但河北军打得那么干脆,还是很出乎大多数人预料,顾佐大喊了一声:“崔乾佑反了!大伙儿并力杀贼!” 箭雨飞掠而至,南吴军上空三五丈高处忽然亮起一片光华,上百件法器飞起,在两座山丘上方撑起了一道屏障,将绝大多数重箭击飞,少数穿过缝隙落下的,也被下方的修士拍开,对南吴军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河北军阵中,崔乾佑回身道:“田世侄,果如你所言,南吴军纯以修士为军士,筑基只为伙长。” 田朝躬身道:“虽然如此,依旧不是我军之敌。且三元极真法阵已破,只需两位世叔出手,南吴城旦夕可下。” 尹子奇在旁道:“不可大意,敌有两仪剑光阵,还需小心才好。” 崔乾佑点头:“咱们兵力不足,世侄的仇,不急着报,先把你带回河北见汝父要紧。”说着,回首向北,捋须道:“陈玄礼当真不来?” 尹子奇冷笑:“若当真不来,咱们索性打上山去捞些灵石,再看他怎么说!” 田朝道:“侄儿在矿坑下苦了三年,以我所知,每年几有五万之数,此外还有乙坑,听闻产量也不少,兽潮围城期间,从未有一天停过工。” 尹子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向崔乾佑道:“崔兄,你看......” 崔乾佑沉吟道:“再等等......” 一波箭雨试过,就在河北军左翼正要开始攻山时,一声震雷般的呼喝响起:“且住!” 却是陈玄礼踏空而来。 尹子奇嘟囔了一声:“还真来了。” 崔乾佑自马上腾起,来到空中,迎着陈玄礼拱手:“龙武将军因何而来?” 陈玄礼道:“听闻贵军攻山,却不知何故?” 这时,尹子奇也飞了上来,冲陈玄礼笑了笑,没说话,站在崔乾佑身后,只是以目光扫视陈玄礼的来路,却未见有大军跟随而来的迹象。 崔乾佑回道:“崔某帐下有十余将校被南吴军无故抓走,因之提兵而来,问一问缘由。” 陈玄礼道:“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解释么?想必其中有所误会。兽潮刚平,如何好自相残杀,这要传了出去,岂不是笑话?若是传到京中,谁也得不了好,某以为,你家东平郡王也不希望如此吧?不如我将南吴长史请来,大家坐在一起谈谈,把误会澄清,崔兵马以为如何?” 崔乾佑呵呵不语,尹子奇道:“龙武将军此言差矣,我河北军不远数千里奔波,将南吴城从兽潮中救下,南吴州不仅不感念我军盛德,反而恩将仇报,拘我将校,此事就算传到京里,我们河北也是占理的,又怕什么?” 陈玄礼道:“是非曲直,将南吴长史请来分说便知。” 尹子奇不屑道:“这有什么可谈的?就算请来,也不过狡辩而已。把他们打服了再叫过来回话才是正理,否则谈不出什么来的。” 陈玄礼坚持:“某做中人,是非自有定论。” 尹子奇撇了撇嘴:“此乃河北与南吴之争,将军还是不要随意插手的好。” 陈玄礼觑着尹子奇道:“某为龙武将军时,你尹子奇在哪里厮混?如今竟敢和某这般说话,你家东平郡王见了某也不敢这般作态,你算什么东西?” 尹子奇大怒:“陈玄礼,你我手下见真章,不论死活,敢是不敢?” 陈玄礼嗤笑到:“某乃禁军大将,陛下钦封的龙武将军,你算什么东西,有何资格与某斗战?你看这是什么?” 手中长枪幻化而出,向上空一窜,划出道火红的残影,数里外的密林深处顿时扬起无数战旗,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喊杀声。 这是陈玄礼统带的龙武军,瞧旗帜的方位,已从左右两个方向将河北军的两条后路卡死。 尹子奇沉默不语,崔乾佑打了个哈哈:“将军这是何意?尹老弟就是个急性子,说话容易犯冲,我家郡王也说过他很多次的,就是改不了,将军勿恼。既然将军愿意做个中人,那自是好的,只要秉公而断,我等愿听当面。” 陈玄礼哼了一声:“等着。”说罢,亲自来到南吴军前,扫了几眼,落在顾佐面前。 顾佐上前:“拜见将军。” 陈玄礼点了点头,问:“可愿意谈谈?” 顾佐自是同意,但他不敢离开两仪剑光阵太远,最后几经商榷,约在了两仪剑光阵控制边缘外的一棵大树上。这里距剑光阵很近,危急时刻,将道兵调出来争取片刻,几个眨眼就能回到本阵。再说还有陈玄礼担保,危险就小多了。 按照陈玄礼的要求,崔乾佑单身而来,就在两军阵前开始谈判。 只听了个开头,陈玄礼就断定,理亏一方必是河北军,这帮孙子什么德性,他太清楚了。等顾佐说完,陈玄礼问崔乾佑:“你是个什么章程?” 崔乾佑道:“这小子狡辩,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懒得跟你口舌之争,既然龙武将军出面,崔某也给这个面子,还是那几个条件,把人还回来、交出行凶之人、补偿灵石。念在龙武将军为尔等求情,免你一万之数,剩余四万赔给麾下儿郎们。” 顾佐向陈玄礼道:“将军,你看看,河北蛮子都这般自大,还请将军仗义相助。” 崔乾佑冷冷道:“姓顾的小子,当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顾佐笑道:“崔乾佑,我敢过来谈判,就真不怕你乱来,不信你试试。南吴州被兽潮围困一年半,早就定好了承继顺次。我死之后有屠夫,屠夫死后有成山虎,成山虎死后有李谷生,李谷生之后有苏三,一直排下去,有句话怎么说的?对,子子孙孙,无穷匮矣。我不过一个筑基,死后有河北将校张某等十二人陪葬,张某还是个金丹,我知足!再者,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杀我,尚未可知!” 崔乾佑道:“听说你不知从何处学来了一手撒豆成兵的法门,若是以为如此便能在崔某人手下逃脱,那也就太过狂悖了。” 陈玄礼制止了二人的争执,道:“某已有定论,可愿听某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