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 第1页 [古装迷情] 《燎原》作者:沉水沉沉【完结】 苏嫽作为相府千金,日日锦衣玉食,只觉得这日子无趣的紧,直到那日,爹爹从府外带回来一位不知身份的少年。 少年天生异瞳,府里人皆道他不详,就连一向温顺知礼的大夫人也不愿留他在府中。 唯有苏嫽,偏生对少年那双眼睛喜欢的紧,硬是软磨硬泡让大夫人松了口,将少年留了下来。只是一样,人是苏嫽要留的,便得由苏嫽来管。 少年冷着脸,学着旁人的语气唤她:“大小姐。” 苏嫽似乎并未感受到他的戒备,反而笑的眉眼弯弯,极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乖,叫姐姐。” 数年后,大楚城破,铁骑涌动,烈火烧遍了皇宫的每一寸土地。 曾显赫一时的苏府早已没落,苏嫽被仅剩的几个亲信护着,仓惶往城外逃去,却迎面撞上了那位白衣黑马的铁骑将军。 鲜血顺着他手中的剑尖滴落,于白衣尾处勾勒出妖艳的轮廓。 容渊翻身下马,将浑身颤抖的少女狠狠锢在怀中,终于露出了他锋利的獠牙。 少年眼尾猩红,咬着牙一字一顿,身后有烈火燎原。 “姐姐要去哪儿?” “姐姐是我的,哪儿都不许去。” 【明艳活泼大小姐×病娇白切黑小狼狗】 【阅读指南】 1.女主名字读liao,二声,意思是美 2.姐弟,SC,HE,纯架空勿考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嫽,容渊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姐姐是我的。 立意:陪伴和付出很重要。 第1章 火种(一) “天生异瞳,是为不详之人…… 檀木窗半掩着,风一阵一阵地扑进屋子里。浓郁细腻的晚香玉香气被风卷进来,在宽敞的卧房里慢慢散开。 梳妆台上摆着一面八棱刻花铜镜,旁边的白玉瓷盒儿敞开着,胭脂味和花香混在一起,甜腻入脾。 苏嫽从一堆精致名贵的发钗里随手拣了支梨花镶珠步摇递给身后的侍女,催促道:“快些收拾,昨儿个已经误了给爹娘请安的时辰,今儿个可不能再晚了。” 侍女雪芽连声应着,飞快地将她的发髻挽好,又替她簪上步摇。 丞相府的规矩多,尤其是每日清早去书房向丞相和大夫人请安这一样,更是耽误不得。 现下正是初秋,春乏秋困,苏嫽这几日贪睡,早上起的越发晚了。好在丞相和大夫人一向惯着苏嫽,知道她近日贪睡,便是她去的晚了,也并未多说什么。 苏嫽匆忙拾掇好自己,起身正要出屋,侍女月枝突然从外头跑进来,拦在她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小姐,不好了,相爷和大夫人在书房……在书房吵起来了!” 苏嫽立刻皱了眉:“可知是为了何事?” 月枝咬着唇摇了摇头,小声道:“奴婢站在外头,不曾听清夫人言语,只听见夫人似乎极为生气,说话都带了哭腔呢。” 相府里头的下人都知道,丞相苏行山性子极温和,是从不与人争论什么的。而大夫人郑氏出身城北郑家,虽为庶女,却也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平日里主持府中大大小小的零碎事,事事皆听从相爷之言,今儿也不知是为了何事,竟和相爷吵到这般地步。 月枝年纪小,见了这情景吓的不轻,立刻跑回来将此事告知苏嫽,至于大夫人在里头说了些什么,却是没听清几个字。 苏嫽不免有些担心,便加快了步子,越过月枝往外走:“月枝,你留在这儿别乱跑,雪芽陪我去书房。” “是。” 雪芽比月枝年长几岁,做事也稳重,听见苏嫽吩咐,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香玉小院,再转过几条碎石子路,便到了苏行山的书房。石阶底下站了好些看热闹的丫鬟婆子,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夫人今儿个是闹脾气了,竟敢这般和相爷说话。” “可不是么,亏得相爷性子好,若换了别家,怕是要休妻了。” “这事也怪不得夫人,你没瞧见么?那孩子……” “都说什么呢?” 苏嫽不紧不慢地从人堆中间穿过去,斜睨了一眼身后,故意拉长了语调:“既然有闲工夫在这儿嚼舌根,想必你们手上的活儿都做完了,不如我再给你们安排一些?” 丫鬟们连忙往后退,战战兢兢地低头告罪:“奴婢们知错了。” 她们可不敢得罪这位自小被苏相爷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嫡小姐。 苏嫽瞧着那些个丫鬟婆子都散了,这才提裙步上石阶,轻轻叩了几下门:“爹,娘,女儿来请安了。” 屋内的争吵声霎时间安静下来,片刻后,有侍女上前开了门,侧身将她迎进屋内。 “大小姐来了。” 苏行山坐在宽木案后的扶手椅上,皱着眉一言不发。郑氏站在他身侧,眼角通红,脸颊上还挂着几滴刚淌下来的泪珠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赵姨娘领着二小姐苏瑜垂首站在底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嫽心里也是吓了一跳,但面上还是镇定自若,远远朝二人福身行礼:“女儿给爹娘请安。” “坐吧。”苏行山沉声说了句,又转头去看站在旁边的郑氏,放软了语气道,“你也坐吧,咱们好好商量商量,成不成?” -- 第2页 “不成!”郑氏咬着牙,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落,“老爷,妾身这是为了苏府好呀!您留下这么个人在府里头,就不怕毁了苏府的气运吗!” 苏嫽愣了下,顺着郑氏看的方向望过去,这才注意到,那张宽木案左侧还跪了个人。 那少年跪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低垂着头,墨色的发一绺一绺地搭在耳边,挡住他清瘦的侧脸。 苏嫽忍不住出声问道:“母亲,他是谁呀?” 郑氏正拿着帕子揩泪,一时没顾得上答苏嫽的话,倒是站在一旁的赵姨娘替她开了口:“从扬州城来的,他父亲年轻时和老爷曾同在国子监读书,算是有几分交情。” 赵姨娘嫌恶地看了那少年一眼,凉飕飕地道:“据说他父亲得了痨病,无药可医,死前便将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了身边的仆从,要他拿着信物来京城苏府找苏相爷。” 郑氏这会子擦净了脸,索性将帕子一丢,转过桌案一把将那少年从地上扯了起来,硬生生拽到苏嫽跟前:“嫽儿,正好你在这里,你帮着娘好好劝劝你爹,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苏府里?” 苏嫽听的一头雾水,不由得问道:“母亲,到底是怎么了?” 郑氏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少年的下巴,逼着他抬起了头。少年被迫朝她看过来,苏嫽猛然睁大了眼,眼中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他的眼睛生的是极好看的,清透似冷泉,潋滟如湖波,苏嫽自诩在京城里见过不少美男子,却无人有一双这样漂亮的眼睛。 只是,他的一只眼珠是黑色的,另一只——却是极浅的紫色。 天生异瞳,是为不详之人。 这是京城坊间数百年来流传下来的预言。 听闻百年前的大楚皇室,便是因为当时的皇帝纳了一位异瞳的女子为妃,最后险些招致亡国之祸。 后来那位皇帝听从百官劝谏,将那女子双眼挖出,以黑玉皿盛于城墙之上,国运才重新旺盛起来。 “嫽儿,这回你可看清楚了?若真留下了他,他这双眼睛,迟早会毁了苏府的!” 郑氏的手颤抖着,却丝毫不肯懈了力气,尖锐的指甲将少年白皙的皮肤划出深红的痕。 容渊的脸痛的厉害,却没力气反抗。他这一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折腾到了京城,身子早就累的没了气力。方才听着郑氏与苏行山争吵,他又在书房里跪了好一会儿,这会儿突然被郑氏提溜着站起来,更是双膝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仰头盯着苏嫽看,郑氏的指甲便在他脸颊上越嵌越深。他却好像觉不出痛似的,仍旧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站着。 苏嫽对郑氏的话恍若未闻,只怔怔地看着容渊。 她年幼时,也曾见过这样漂亮的、紫色的眼睛。 那是一只金贵的白猫儿,是她的生母李氏,在她六岁那年买给她的。 那猫花了李氏整整三十两黄金,贵便贵在那双眼睛上,不似寻常的猫儿是黑色,而是双眸淡紫,像两颗贵重华美的紫宝石珠子,漂亮的很。 那日苏嫽随李氏去赶集,见了那猫儿便再也挪不开眼,蹲在路边眼巴巴地盯着看。 “娘,你瞧它的眼睛,真好看呀。” 当时苏行山还只是个九品芝麻小官儿,每月的俸禄只够勉强维持温饱,根本没有闲钱来买这等奢侈之物。后来,是李氏见苏嫽实在喜欢那猫儿,便偷偷挪用了自己的嫁妆,把那只猫儿买了下来。 她犹记得那是个晴好的天,花园里的秋千架被太阳烤的发烫,软垫子搁在上头,没一会儿就晒的暖洋洋的。李氏和她并排坐着,怀里抱着猫儿,弯眉朝她笑:“送给嫽儿的,嫽儿可喜欢?” 彼时苏家并不富裕,李氏为着这事,还挨了苏行山一顿训斥。 苏嫽愈发珍视那只猫儿,常常在晚上抱着猫偷偷跑去李氏的房间,母女俩逗着猫说着悄悄话,日子流水一样地过去,直到李氏生了一场大病,不治而死。 没过多久,娇娇也病了,连着好几日不吃不喝,活生生饿死了。 娇娇死的那晚,她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李氏坐在秋千上朝她笑,似乎对她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可她却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李氏怀里抱着娇娇,而她蹲在一旁,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娘,你瞧它的眼睛……真好看呀。” “嫽儿,你倒是说话呀!” 郑氏见她只呆站着,不由得着急起来,提高了声音道:“你快劝劝你爹,这样的人咱们苏府可留不得。” 苏嫽回过神来,缓缓张了张嘴,声音却是颤的:“父亲……” 容渊听着她话里的颤抖,心底禁不住冷笑起来。 又是一个被他的眼睛吓到的。 他刚踏进苏府的门时,那些丫鬟婆子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个个儿都低着头躲的老远。 而郑氏刚瞧见他进门就摔了杯子,哭着喊着要苏行山快些赶他走,那位寡言少语的二小姐更是见着他便喊害怕,躲在赵姨娘身后迟迟不肯出来。 他还以为,这位金枝玉叶的相府嫡小姐或许会与旁人有所不同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胆小鬼。 容渊在心底冷嘲了一声,好像故意要吓苏嫽似的,那双漂亮的异瞳直勾勾地盯着苏嫽一个人看。 苏行山也在看着苏嫽。他脸色阴沉的厉害,指腹摩挲着手边的镇纸,缓缓道:“嫽儿,当年他父亲曾帮过我,今日我留下他,也是为了报恩。你若不喜他这双眼睛,爹便将他养在偏院,不许他出来走动就是。” -- 第3页 他是想留下容渊的。 当年他最落魄潦倒之时,是容渊的父亲给了他进京的盘缠,又替他打点关系,让他顺利通过了秋试。 若非当年容渊父亲出手相助,便不会有今日的苏相爷,于情于理,他都该报恩。 可他没想过,恩人的儿子竟会是天生异瞳,在大楚,这可是天大的忌讳。 郑氏闻言,便插嘴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现在提这个做什么?” 她的手仍旧掐着容渊的下巴不放,厌恶地睨了他一眼,“咱们苏府如今是不缺银子。可要妾身拿银子养着这么一个晦气的东西,妾身可是断断不肯的!” 苏行山皱眉道:“夫人何必把话说的如此难听?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郑氏红了眼,语调一下子尖利起来:“妾身是为了咱们苏府好,老爷倒觉得是妾身小气!” 容渊抿唇站着,饶有兴味地听着郑氏与苏行山争吵。他挪了挪脚,瞧见那脸上写满了厌恶的赵姨娘,还有那位吓的不敢露头的苏二小姐,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些人真有趣。 他想,不过是一双异瞳,竟能将他们吓成这个样子。 这苏府他是留不得了。可出了这苏府,他又能去哪儿呢? 郑氏还在极力与苏行山争辩,刺耳的声音像秋日里的阵阵雷雨,铺天盖地,令容渊无处可避。 直到重重聒噪声中,传来清亮的、如莺鹂般婉转的声音。 “母亲。”苏嫽突然唤了郑氏一声,打断了她尖锐的话。 第2章 火种(二) “是他咬的。” “母亲先坐下喝口茶。” 苏嫽把郑氏搀到一旁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小壶斟了盏清茶,递到郑氏手边,笑着说道:“其实母亲何必在意外头那些传言?传言到底是传言,当不得真的。” 郑氏一手接过茶,一手扶了下发间的珠钗,“那些话传了几十年,总归不会是空穴来风。咱们苏府是名门大户,更犯不得这样的忌讳。” “可不是么?”赵姨娘也跟着附和,“老爷,您瞧瞧瑜儿都给吓成什么样子了?他若留在咱们苏府,旁的不说,瑜儿晚上定是要做噩梦的。” 苏瑜哆哆嗦嗦地躲在赵姨娘身后,拿帕子遮着脸,啜泣声一颤一颤。 苏嫽面色平静,一面替郑氏将空了的茶杯又倒满茶,一面说道:“既如此,不如让他到我的香玉小院去住,母亲觉得如何?” 郑氏噎了下,满脸的不敢相信:“嫽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容渊也吓了一跳。 她方才不是还被他的眼睛吓着了么?怎的现在倒这般好心地要收留他了。 苏嫽眨了眨眼,“我那香玉小院与二妹的住处离的远,他住在我那儿,便冲撞不到二妹了。” 郑氏气的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嫽儿,你胡闹什么?此事与你二妹无关……” “我没有胡闹。”苏嫽认真地掰了掰手指头,“母亲既不愿养他,送与嫽儿来养就是。嫽儿每个月的月钱有三十两银子呢,平日里都是用不完的,多养着一个人也没什么。” 除了每个月的三十两银子,苏行山私底下还常常塞些碎银给她,宫里头赏赐下来的珠宝首饰,也都是第一个送到她的香玉小院去。 便是再多养活几个人,她也是养的起的。 郑氏见她不似说笑,倒像是认真的,急忙拦道:“此事关系到咱们苏府往后的气运,由不得你自作主张。” “我倒觉得,送到嫽儿那养着也未尝不可。” 苏行山默了好半晌,这会儿才淡淡出声,对郑氏道:“你平日里操持府中事务,也难再分心神来照顾他。左右嫽儿闲着无事,便送到她那里养着,也算是给她添个趣儿。” 苏嫽见苏行山点了头,便弯眉笑起来,欢快地道:“多谢爹爹!” 苏行山一向惯着她,李氏死后,对她更是愈发宠溺,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苏嫽便是掐准了这一点,才敢开这个口。 且苏行山本就有意留下容渊,如此一来,她也算是给苏行山解决了一桩难事。 郑氏听了这话,登时急火攻心,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哭哭啼啼道:“老爷,嫽儿胡闹也就罢了,你可不能由着她胡来呀!若是叫外头知道咱们苏府养了这么个人,还不知要惹来多少议论呢!” “母亲放心。” 苏嫽拉着郑氏的手,耐心地将她扶回椅子上,温声道:“嫽儿会好生看管他,绝不会让外头的人瞧见。” 苏行山也道:“苏府的下人嘴巴都严实,夫人不必担心此事会传到外头。” 郑氏红着眼睛,紧紧地攥着绣帕,过了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老爷既然不肯听妾身的劝,妾身也无计可施,老爷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说完这话,她便收了帕子,强撑着朝苏行山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苏行山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朝苏嫽挥了挥手:“你先带他回去吧,我晚些时候再过去看看他。” “好。” 苏嫽应了声,却并不急着离开,而是走过去拉住苏行山的衣袖,在他身旁乖巧地蹲了下来,软声道:“爹爹也累了,快回房歇息吧。” 苏行山的眉头瞬间舒展了不少,欣慰地伸出手摸了摸苏嫽的头,“还是嫽儿最体贴。” -- 第4页 他顿了一顿,视线落回容渊身上,禁不住又皱起了眉,轻声叮嘱道:“你好生照看他,若缺什么,只管跟爹爹开口。” “嫽儿知道啦。” * 从书房出来,苏嫽便带容渊回了香玉小院。 雪芽跟着苏嫽走了一路,不知偷偷打量了容渊多少眼,几次三番想问问这少年是谁家的孩子,到底还是忍住了。 主子的事不能多问,她在苏府做事也有好几年了,这点规矩还是知道的。 可月枝却没她这么多心思,见着苏嫽带了个陌生少年回来,张口便问:“小姐,这是谁呀?” 苏嫽一面领着容渊进屋,一面解释:“这是扬州城陆先生的儿子。陆先生与爹爹是故交,如今得了痨病不治而死,只得把他托付给苏府。” 说到此处,她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便停下步子转身问容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容渊犹豫了一瞬,才低声答:“陆容渊。” 送他来京城的那人曾叮嘱过他,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姓容,所以他索性借着苏嫽的话,给自己冠了个假姓。 他站在门边,没有跟着苏嫽走进那间宽敞华丽的卧房,渐盛的日光落在他的后颈,衬得他的侧脸雪一样的苍白。 “你怎么不进来?”苏嫽随手把发间的银钗拔下来几根丢在梳妆台上,见他还杵在门口,便上前去将他拉进屋里,“你饿不饿?你先坐着,我让雪芽给你弄些吃的来。” 容渊警惕地拂开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不知道苏嫽到底为何肯留下他。 除了苏行山,这府里的人对他皆是唯恐避之而不及,可苏嫽却跟郑氏开了口,要将他带回她的院子里养着。 她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容渊想不通,但在弄清苏嫽的真正目的之前,还是离她远些为好。 苏嫽倒是并没在意他的排斥,只笑了笑道:“你不饿,我可是饿了。雪芽,你去小厨房弄些点心来,再沏壶新茶。” “是。”雪芽应着,便出了门。 月枝搬了张凳子过来给容渊坐,容渊连看都没看一眼,甚至还往旁边挪了几步。 苏嫽见他不肯坐下,索性自己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去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眼睛。 “真好看。”她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感叹道,“我要是也有一双这样漂亮的眼睛就好了。” 她自顾自说着话,甚至伸出手,轻轻碰了下容渊的眼角,再次叹了声:“真好看呀。” 少女微凉的指腹碾过他的眼角,滚着银色绣线的袖口轻轻晃动,露出一截如雪的腕子。晚香玉的香气钻进容渊的鼻尖,甜腻腻的,浓郁而诱人。 容渊忽而有些怔愣,她眼中热烈不似作假,那股子打心底生出来的欢喜,是怎么装也装不出来的。 他微仰着头,苏嫽那张明丽的脸庞俏生生地落进他眼底,她似乎是极爱笑的,唇角一直微翘着,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可人又讨喜。 像是生长在日光下的娇花,只知乐而不懂哀。 “看我做什么?” 苏嫽觉得他这副怔愣的模样十分可爱,忍不住捏了下他的脸,笑着说:“好啦,先过来坐着吧。” 她拉着容渊在小桌旁坐下,撑着下巴等雪芽送点心来。 雪芽做事一向利落,今儿却不知是怎么了,等了大半晌也没见她回来,苏嫽便有些着急了:“雪芽怎么还没回来?我去小厨房看看。” 她站起身,先是叮嘱容渊在屋里好生待着等她回来,然后才放心地推门出去,进了后院的小厨房。 雪芽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不知在忙活些什么。苏嫽从碟子里拣了块昨日剩下的酥糖放进嘴里,化着糖块儿含糊不清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雪芽连忙转过身,匆匆解释道:“小姐爱喝的碧螺春不知让月枝搁哪儿去了,奴婢正找呢。” “无妨,既然找不到,便换成龙井吧。” “是。” 雪芽动作麻利地在炉子上烧起了水,苏嫽闲着无事,便站在一旁挑着盘里的桂花糕吃。 雪芽从木盒里盛出些茶叶,偷偷瞥了苏嫽一眼,见她似乎心情极好,才斟酌着开口道:“小姐,恕奴婢多嘴……您不该留下他的。” 她原是李氏送到苏嫽身边伺候的,因此与苏嫽格外亲近些,有些话旁人不敢说,雪芽却是敢开口的。 苏嫽把手指上沾着的碎屑舔干净,朝她无所谓地笑了笑:“雪芽,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天生异瞳,是为不祥之人……这老掉牙的传言,我早都听腻了。” 雪芽急道:“这传言虽不知真假,但到底是京城里传了几十年的,小姐不能不放在心上呀。” 苏嫽脸上的笑慢慢褪去,她盯着水壶里冒出来的丝丝热气,良久后才道:“雪芽,你跟着我也有好几年了……你该知道我为何要留下他。” 她侧身站在炉子旁,朦胧的热气隔在她和雪芽之间,令她的脸变得模糊起来。 雪芽低下头,轻声道:“小姐……可是想娇娇了?奴婢明白小姐心中所想,但此事毕竟事关重大,小姐还是……” 苏嫽却好似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径自说道:“他那只眼睛的颜色,简直和娇娇一模一样,不深不浅,分毫不差。” -- 第5页 “当真是难得。” 雪芽叹了口气:“小姐,娇娇说到底只是只猫儿,可您今日留下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个会给苏府带来灾祸的人。” 一阵穿堂风掠进屋内,炉子上的热气瞬间被吹的没了形状。雪芽惊觉水早已烧开,赶紧手忙脚乱地灭了炉子里头的火。 “小姐,依奴婢看,您还是早些将那孩子送出去……” 雪芽的话才说了一半,抬头瞧见门口站着的人,惊的把话又生生咽了回去:“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容渊站在门口,漫不经心地瞥了雪芽一眼,视线又落回苏嫽身上。 得亏他今日跟了上来。 不然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苏嫽留下他,竟是因为一只猫儿。 因为他有一只和那猫儿一模一样的眼睛。 容渊只觉可笑,险些冷笑出声。 他从未想过,他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会成为一只猫的替身。 而偏偏,他还是借了这只猫的光,才得以留在苏府。 苏嫽循声望去,见他站在门口,连忙起身走上前去:“不是让你在屋里等我吗?” 容渊没说话,苏嫽便拉着他进了小厨房,寻了张矮凳给他坐着。她转身端了一碟子桂花糕,在容渊面前蹲下来,温声道:“先吃几块垫垫肚子。你若不喜欢甜的,我再去换别的来。” 容渊低头瞄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就摆在他眼前,上头有精致漂亮的刻花,甜香从薄薄的皮儿底下散出来,实在诱人。 可他仍旧坐着没动。 苏嫽便挑了块模样好的,亲自递到他唇边,耐心劝道:“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你先尝尝。” 勾人的甜香萦绕在容渊的鼻尖,他挪了挪身子,慢慢抬起头来。 苏嫽以为他总算肯吃东西了,顿时高兴起来,转头去喊雪芽,想让她斟些茶水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从左侧锁骨上传来。 苏嫽惊呼出声,痛的跌坐在地,鲜红的血顺着她精致的锁骨一滴滴往下淌,落在她藕粉色的衣襟上。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抽出绢帕,不可置信地看着容渊。 “你……你咬我做什么?” 容渊并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眼里颇有几分带着挑衅的得意。 她漂亮的锁骨上除了血,还有一道清晰的牙齿印。 是他咬的。 第3章 火种(三) “今日新得的,性子还野着…… 雪芽闻声跑过来,惊慌失措地喊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她慌慌张张地把苏嫽从地上扶起来,血珠子从苏嫽白皙的肌肤底下不断地往外渗,看的她差点掉下泪来。 苏嫽从出生起就被苏行山捧在手心里宠着,娇生惯养,百般溺爱,这细皮嫩肉的娇贵身子,哪经得起容渊这么一咬。 “奴婢扶您回房上药吧,这伤可耽误不得。”雪芽扶着苏嫽往外走,出门时狠狠地瞪了容渊一眼。 苏嫽疼的厉害,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 她忍着疼痛转头看了容渊一眼,见他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嫽想不明白容渊为什么会突然咬她。 那样寡言少语的性子,又一直警惕地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只怕生的小猫,惹得她一阵心疼。 可这只小猫却趁她不注意时突然露出了锋利的爪牙,还将她咬的鲜血淋漓。 雪芽搀着她,在她耳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奴婢早说过那孩子留不得。瞧瞧,这才刚进府,胆子就这样大!这事若是让大夫人知道了……” 而苏嫽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她想起李氏刚把娇娇买回来的时候,娇娇和她并不亲近,每次她想抱它,手臂上都要被挠出好几道印子来。 李氏便笑着安慰她:“这猫儿刚从外头买回来,性子还野着呢。嫽儿别急,等日子长了,它自然会和你亲近的。” 她想,容渊也是如此罢。 他刚到苏府,人生地不熟的,戒备心重些也在情理之中。方才咬她,不过是想对她示威,让她离他远些。 “小姐先坐着,奴婢让月枝去拿药来。” 雪芽扶着苏嫽在床边坐下,她骂了容渊一路,这会儿想起来仍是余怒未消,咬牙切齿地说:“奴婢等下就将此事告诉大夫人,定要让大夫人好好地罚他!” 苏嫽靠着软枕坐下来,拿帕子轻轻擦拭着衣领上沾着的血,“告诉母亲做什么?丁点大的事,就不必让母亲忧心了。” 想起容渊还一个人待在小厨房里,她便又吩咐雪芽:“你去将阿渊领回来,让他先进偏房歇着,再给他送些吃的去。” “小姐!他才伤了你,你怎么还对他这样好!” 雪芽又气又心疼,正要再说几句容渊的不是,却见月枝拿着药走了进来。 “小姐,季姑娘来了。” 苏嫽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还没来及开口说话,季筠声已经推开门跑了进来,几步便冲到了苏嫽跟前。 “嫽儿,怎么都这个时辰了你还躺着?” 她兴致勃勃地上前去拉苏嫽的手,“今日京城里有新鲜事,你快起来陪我去看看。” 季筠声是季太傅的独女,与苏嫽自幼便相识。季太傅与苏行山曾是同窗,关系颇为密切,两家之间常有走动,苏嫽与季筠声也因此常在一处玩闹,久而久之便成了手帕交。 -- 第6页 两家府邸离的不远,季筠声的性子又是个坐不住的,便时常跑到苏府来找苏嫽,一同出去吃酒逛集。 月枝见她要带着苏嫽出府,便上前劝阻道:“季姑娘,我家小姐方才受了伤,这会儿还没上药呢。” 季筠声这才看见苏嫽锁骨上的伤,一双大眼睛顿时瞪的圆圆的:“这……这是怎么弄的?” 一提起苏嫽的伤,雪芽心里的气就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她蓦地提高了声音,忿忿道:“都是那个……” “没什么。”苏嫽轻描淡写地打断了雪芽,“不小心被猫挠了道口子,上些药便好了。” 季筠声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又养了只猫?快让我瞧瞧。” 苏嫽笑道:“今日新得的,性子还野着,抱出来怕伤着你。” 她侧过身子让月枝上药,又让雪芽搬了张锦墩给季筠声坐着,“你方才说今日京城有新鲜事,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季筠声立刻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地道,“今儿可是送容王棺椁还京的日子。” 苏嫽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你说的新鲜事?” 季筠声口中的容王,便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弟容越。 在大楚,无人不知战神容越的大名,昔年他曾一人一骑突破万军重围,将陛下平安护送回京,这战神.的.名号,便是那时留下的。 回京不久,他便奉陛下之命前去镇守边关,护得大楚数年安宁,不想最后竟身死于西洲的一次暗杀之中。 西洲与大楚仅一河之隔,虽只是个小国,却并不安分,与大楚一直冲突不断,战事频起。此次西洲竟出动大批死士,将容越暗杀于营帐之中,皇帝闻讯当即大怒,出兵十万征讨西洲,又命铁衣卫亲迎容王棺椁回京。 这样大的事,一早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实在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季筠声摇了摇头,白了她一眼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说着,她便凑近了些,附在苏嫽耳边悄声道:“我听爹爹说,容王那儿有不少从西洲得来的稀罕物件,装了好几辆车子呢,现下正和容王的棺椁一同停在皇宫门口。” 她越说越兴奋,晃着苏嫽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那可是西洲的东西!嫽儿,你就不想去看看吗?” 大楚子民对西洲知之甚少,惟知西洲人手艺精妙,能造奇珍异宝,凡是西洲所造之物,样样精巧绝伦,一样可值万金,绝非凡物可比。 昔年先帝在时,曾于西洲人手中得一墨锭,用它研出来的墨,色泽透亮,芳香浓郁,墨如泉水汩汩而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样的宝物,在大楚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而在西洲,却不过是件极寻常的东西。 新帝登基后,也想法子从西洲弄了不少宝物回来,只是都放在宫中,寻常百姓自是无缘得见。眼下好容易得了这机会,季筠声自然是想去看看的。 苏嫽听她说起西洲的宝物,不由得也起了好奇之心,连忙追问道:“是停在哪个门前头?若是离苏府太远,只怕要赶不及了。” 季筠声道:“就停在朱雀门边上。陛下要亲迎容王棺椁入宫,这会儿时辰还没到,那些车轿少说也要在外头再停上半个时辰。” 苏嫽闻言顿时一喜:“你且坐着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她身上那件藕粉对襟蝴蝶裙原是今早新换的,方才被容渊咬伤,沾了好些血在上头,需得赶紧再换一身才是。 月枝收起药瓶,扶着苏嫽下了床。才走了几步,便撞见雪芽独自一人从外头进来,苏嫽不由得皱眉道:“不是让你去把阿渊领回来吗?” 雪芽低着头,小声道:“方才老爷派了人来,把他叫到书房去了。” 苏嫽吃了一惊,一股不祥之感慢慢涌上心头,“他不是刚从爹爹那儿出来不久吗?爹爹为何又把他叫回去了?” “奴婢也不知。” 苏嫽细眉紧皱,不由得替容渊担心起来,莫不是郑氏又去爹爹那里哭了一通,让爹爹反悔了? 她思来想去,到底是放心不下容渊,只得转身对季筠声道:“筠声,我府里还有些事,今日不能陪你去了。” 季筠声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见苏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想着许是出了什么急事,只好应道:“好吧,那我先走了。” 苏嫽应了一声,便吩咐月枝送季筠声出去,自己则连衣衣裳都没换就匆忙出了门,朝苏行山的书房跑去。 * 容渊一踏进书房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像是松针与草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又带着几分深沉的檀木香气,闻起来格外舒适。 是檀露。 容越从前最爱用的便是这檀露香。 据说此香珍贵难得,唯有京中显贵才能用得起,陛下知他喜欢,便成箱成箱地赏赐于他。 闻的久了,容渊便也记住了这檀露燃着时那股特别的香气。 他一直盯着苏行山手边的香炉看,苏行山注意到他的视线,便出声道:“这是檀露香。” 半晌,苏行山轻轻叹了口气,怅然道:“当年我暂住在容王殿下府上之时,他书房里便点着这檀露香。” 他看着容渊,心中顿时感慨万千:“容王殿下驰骋疆场这么些年,不曾想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好在,你还活着。” -- 第7页 苏行山起身走到容渊身边,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是容王殿下的骨肉,我苏行山必定不会亏待于你。对了,方才送你来苏府的那位周尧大人,可是容王殿下的旧部?” 容渊点了点头。 苏行山往窗外望了几眼,见院中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听周大人说,容王殿下之死……似乎另有隐情?” “如今人人都知我爹爹是死于西洲死士之手,哪儿有什么隐情?” 容渊打量着他,忽而一笑:“不知周大人告诉了相爷多少?这可是一滩浑水,相爷若一只脚踏了进来……可就别想再脱身了。” 这些话从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不免有些瘆人。苏行山愣了半晌,才朗声笑道:“我苏行山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何时惧怕过?且此事事关容王殿下,我又怎能不关心。容王殿下既将你托付于我,我必不会辜负了他的信任。” 容渊静静地看着他,面容冷峻,不见悲喜。香炉里的檀露香快要燃尽了,味道慢慢寡淡,只剩下空气的冰冷滋味。容渊慢慢地舔了下唇,那上头还沾着血,是方才咬苏嫽时留下的。他仿佛被这股子血腥味唤醒了似的,缓缓启了唇—— “周大人既然肯对相爷开口,想必相爷定是爹爹极为信任之人。既如此,那我便告诉相爷……爹爹是被皇上杀死的。是当今圣上,亲手杀了他。” * 苏嫽在书房外等了大半个时辰,眼瞧着都快到晌午了,苏行山才领着容渊从书房里出来。 容渊抬眼瞧见苏嫽,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方才咬她时他本没使多大力气,只是她的肌肤太过娇嫩,才一下子就咬出了血。 他的视线落在苏嫽的锁骨上,虽然已经上过了药,血也早就止住了,但还是能依稀看出有道浅浅的牙齿印留在上头。 容渊眯了眯眼,她这么急着来找苏行山告状,是生气了想把他赶出去吧?正好,左右他也不想被人当猫儿一样的养着。 苏嫽匆匆瞥了容渊一眼,便焦急地跑到苏行山身边,拉住他的袖子问:“爹爹找阿渊做什么?爹爹已经答应嫽儿让他留在香玉小院了,可不能反悔!” 容渊倏然一愣。她竟不是来找苏行山告状的么? 他轻轻咬住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儿再次涌上来。 第4章 火种(四) “乖,叫姐姐。”…… “我不过是有几句话要叮嘱阿渊,何时说过要赶他出去了?”苏行山无奈道,“爹爹可是一向说话算话的。” 苏嫽这才松了口气:“爹爹不反悔就好。” 苏行山笑道:“好了,往后阿渊就跟着你住。你性子一向娇纵,可别欺负他。” 他领着容渊走到苏嫽跟前,又叮嘱道:“如今我虽做主留下了阿渊,但他这双眼睛若被外头的人瞧见,难保不会生出事端,你可要将他看好了。” 苏嫽笑嘻嘻地说:“爹爹放心就是,嫽儿会把阿渊当作亲弟弟一样照顾的。” 她说着,便朝容渊伸出手,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走吧,跟我回去。” 少女细嫩白皙的手朝他伸过来的一瞬,容渊有片刻的错愕。 那是一只养的极好的手,手指纤长秀美,白净如葱根,皓腕上一只翡翠绿镯轻轻晃着,指甲尖上点着几抹朱红。 容渊站在石阶下,久久未动。他不知自己该不该牵住苏嫽的手——他知道,那只手的主人会给他一处安身之所,让他不必再颠沛流离。 但凡事皆有代价。 他要付出的代价,便是做她的第二个娇娇。 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容渊出神的功夫,苏嫽已经极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好啦。”她笑着说,“我临走时让雪芽煮了些羊肉羹,再不回去,怕是要冷了。” 容渊被她牵着,踉跄着往前走。石阶旁的榆木枝在他脚边织起一片阴影,他一步步地踏过去,直到踏进温暖舒适的阳光底下。 他步履缓慢,温热的光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透过轻薄的衣料渗进他的身体里。 暖洋洋的。 和苏嫽牵着他的那只手一样暖和。 苏嫽见他走的慢,便也放慢了步子。回到香玉小院后,雪芽端上煮好的羊肉羹,容渊实在饿的厉害,便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苏嫽坐在一旁,一只手撑着下巴,偷偷瞄着容渊。少年吃东西时很安静,就连用汤匙去舀肉羹时都竭力避免和瓷碗相碰,半分声响都没有,像只乖顺的小猫儿一般,与方才咬人时简直判若两人。 还真是摸不透他的性子。 苏嫽饶有兴味地盯着容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阿渊,你今年可有十六了?” 容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苏嫽兴致勃勃地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些才是。你都喜欢吃些什么?若是吃不惯京城的口味,我便叫爹爹去请个扬州城来的厨子。” 苏嫽本就是个爱说话的性子,纵使无人接话,也能一个人兴致盎然地说上大半天。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大半晌,直到容渊一声不响地把碗里的羊肉羹都吃完了,才将将止住了话,抬眸笑道:“可吃饱了?” 容渊不吭声,只是将空碗推到一旁,然后站起身来。 雪芽见他一直不说话,实在忍无可忍,便训斥道:“小姐在问你话,你听见了没有?” -- 第8页 “雪芽!”苏嫽瞪她一眼,“他如今刚到苏府,人生地不熟的,不愿说话也是人之常情,你何必这样斥责他?” 雪芽委屈道:“小姐,他虽说是相爷做主留在府上的,但也不能这样没规矩呀!见着小姐您,连声称呼都没有,除了点头摇头,旁的话是一句都没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容渊漠然看向雪芽,冷冷道:“我不是哑巴。” “好了好了。”苏嫽皱眉道,“阿渊是苏府的客人,你该对他尊重些才是。” 雪芽心里不服气,但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然后依着苏嫽的吩咐带容渊去了偏房歇息。 这一路风尘,奔波劳累,如今歇下来,疲惫便如剪不断的藤蔓一样爬上他的身体。容渊和衣在床榻上躺下,顾不上去想其他,脑袋挨到软枕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竟已是第二天了。 容渊揉了揉眼睛,下床推开门,清晨的新鲜空气一涌而入,带着清冽的树叶香气。 京城的水土养人,就连空气都格外干净,不像边关,日日都是黄沙飞尘。 他朝苏嫽的卧房望了一眼,门是敞开的,月枝正踮着脚在院子里晾衣服,各色衣裙挨在一起,被风吹的一晃一晃。 他蓦地想起了昨日苏嫽穿的那件藕粉色的对襟蝴蝶裙。 那颜色穿在她身上,娇俏的不得了,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脸蛋仿佛轻轻捏一下便能滴出水来。 水灵灵的,像新鲜饱满的绿提子,一口咬下去,清甜又解渴。 容渊正站着出神,苏嫽已经从卧房里走了出来,笑着朝他招手道:“阿渊,过来吃饭吧。” 她新换了一身浅鹅黄的绣花裙,像初春刚绽开的嫩芽儿,活泼又俏丽。 容渊抿唇看着她,她只顾着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纯稚又天真。 他盯着苏嫽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放松了警惕,挪动步子朝她走了过去。 卧房里的小桌上早已摆好了热粥和小菜,苏嫽引着容渊在桌边坐下,温声道:“昨儿个见你睡的熟,就没叫你。我让小厨房试着做了几道扬州小菜,你快尝尝。” 碟子里的小菜做得极其精致,一看便是花了不少心思在上头的。容渊自小在边关长大,对饮食其实并不讲究,能饱腹便足矣,如今见了这样精致的菜式,一时倒有些不知如何下筷了。 苏嫽以为是他不喜欢,便道:“你若不喜欢,我便叫人再重做几道送来。” “不用了。” 容渊抬起头,慢慢抿了下唇,一边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绿豆粥,一边淡声道:“多谢大小姐。” 他如今能留在苏府,到底还是倚仗着苏嫽的面子。且日后还要与苏嫽同住一院,日日相处,若与她闹的太僵,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容渊不知苏府的规矩,但昨日听旁人都叫她大小姐,便也学了样子这般唤她。他自小得容越悉心教导,并不是不懂礼数的人。这一声大小姐,便算是谢她的收留之恩了。 苏嫽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你叫我大小姐,岂不是生分了?”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倾身凑过去,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乖,叫姐姐。” 温软的手心轻轻摩挲着容渊的发顶,他错愕地僵住了身子,手中的汤匙磕在碗边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姐姐……? 这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于容渊而言却无比陌生。 他是容王独子,上无兄姊,下无弟妹——他长到十六岁,还从未唤过谁一声姐姐。 “我长你三岁,你确是该叫我姐姐的。” 苏嫽顿了顿,忽然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轻声诱哄道:“你想不想去逛京城的市集?你若肯叫我姐姐,我便瞒着爹爹偷偷带你出去。” 苏嫽从小便盼着能有个弟弟,可惜一直未能如愿。每次去季府做客时,看见季筠声的弟弟追在她后头奶声奶气地叫着姐姐,苏嫽便羡慕的不得了。 她满心期待地看着容渊,朱唇微微翘着,白净的脸颊上泛起浅浅的梨涡,一双细眉弯如月牙儿,甚是好看。 容渊本是不想叫的,可看着苏嫽那张明艳娇俏的脸孔,他仿佛着了魔似的,竟慢慢地张开了嘴唇,像是婴儿学语一般,生涩又喑哑地唤了一声:“……姐姐。” “阿渊真乖。”苏嫽这才满足地笑了起来,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好啦,快吃吧。” 容渊悄悄松了口气,埋头喝起粥来。 才喝了没几口,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月枝小跑着从外头进来,朝苏嫽禀了一声:“小姐,大夫人来了。” 话音将落,郑氏就带着几个丫鬟进了屋,苏嫽连忙起身,朝郑氏福身行礼:“母亲。” 她一面吩咐月枝去上茶,一面问道:“母亲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郑氏点了点头,道:“方才在前院已吃过了。” 苏嫽便笑道:“嫽儿今日贪睡,才刚起来不久,这会儿还没用早膳,让母亲见笑了。” 按苏府的规矩,苏嫽本该到前院去与苏行山和郑氏一同用饭,可苏行山惦记着让她早上多睡些时候,便特地在她的香玉小院里建了一处小厨房,准她在自个儿院子里吃饭。 郑氏余光一扫,瞧见容渊也在屋里,立刻不悦地皱起了眉:“他怎么在这儿?” -- 第9页 容渊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苏嫽连忙挡在他面前,对郑氏道:“是嫽儿让阿渊过来一同用早膳。” 郑氏嫌恶地睨了容渊一眼,冷冷道:“让他自个儿在偏房里头吃,别脏了你的屋子。” 苏嫽知道郑氏不喜容渊,若再说下去只怕又要起争执,便连忙转移了话题:“不知母亲今日来找嫽儿所为何事?” “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郑氏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听赵姨娘说,前几日宫里头赏了好些华锦,相爷叫人全送到你这儿来了,可有此事?” 苏嫽点头道:“爹爹说让我先挑几匹喜欢的拿去裁衣裳,便让人把那些华锦都送到了我后院的库房里搁着。” 郑氏咳嗽了两声,“我倒是不差这几匹缎子,只是赵姨娘那头惦记的很,整日到我跟前抱怨,说相爷偏心嫡女,冷落了瑜儿。正好我今日带了几个小厮过来,你若是挑完了,我便让他们把剩下的送到赵姨娘院子里去,省的她再说三道四。” 郑氏都开了口,苏嫽哪敢不应,便顺着说道:“那些华锦都搁在库房里头,母亲只管叫人去搬就是。此事都怪嫽儿,该早些给母亲送过去的。” 郑氏这才抬手唤来门外候着的几个小厮,吩咐他们跟着雪芽去库房。然后,她才安心在紫檀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接过月枝递来的茶,不紧不慢地小口抿着。 容渊知道郑氏是要在这儿待上一会儿了,不由得皱了眉,他实在不想与郑氏同处一室,便轻轻扯了下苏嫽的袖子,低声道:“我先回屋了。” 苏嫽悄声应道:“快回去吧,若还觉着累,就再睡会儿。” 容渊“嗯”了一声,从郑氏身旁走过,去推卧房的门。还没等他走出屋子,郑氏忽然厉声叫住了他:“等等!” 第5章 火种(五) “你是为了这个才叫我姐姐…… 容渊顿住脚,慢慢回过头。 郑氏撑着扶手站起来,冷眼打量了他半晌,哼了一声道:“我这个当家主母还在这里,你倒好,一声不吭想走就走,当真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她慢条斯理地抽出条帕子擦了擦唇边的水渍,居高临下地看着容渊,“如今虽是相爷做主让你留在苏府,但你也别想着白吃白喝。我们苏府可从来不养没用的东西。” 郑氏边说边伸手往库房的方向一指,“我今儿带的人不够,你跟他们一起去库房,把那些华锦搬到赵姨娘院子里去。” 苏嫽皱眉道:“母亲,阿渊是咱们府上的客人,怎么能让他干活呢?” 郑氏蓦地拔高了语调:“客人?我何时说过他是客人了?若不是你与你爹爹执意要将他留下,我才不会留下这么一个不详的玩意儿!” “母亲!” 苏嫽的眉头愈皱愈深,但碍着郑氏的身份,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柔声劝道:“母亲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府里头那么多下人,母亲若觉得人手不够,嫽儿这便让月枝再多叫几个人来就是。” 郑氏嫌恶地睨着容渊,话里满是尖酸刻薄:“我今儿就是要让他去搬。又不是什么矜贵的人儿,干些力气活怎么了?他现在没爹没娘的,除了苏府,他也没得倚仗,我就不信他敢不听我的话。” 容渊从始至终都漠然地站着,仿佛郑氏口中那个“不详的玩意儿”和他没有半分关系,只在听见郑氏说他没爹没娘时,脸上的神情才稍稍变了几分。 他蓦地抬眼看向郑氏,淡紫色的眼睛泛着微凛的寒意,像深冬里一池波澜不惊的湖。 而郑氏话锋一转,又回到他那双眼睛上,三句不离不详二字。今日苏行山不听她的劝阻执意留下容渊,她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现下好容易逮着这教训容渊的机会,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嘴里的话越发难听起来。 苏嫽不愿容渊听见这些难听的话,刚想劝阻几句,容渊却一言不发地从郑氏跟前走了过去,几步就跨出了房门。 郑氏眼珠子一瞪,厉声喊道:“你往哪儿去?我可告诉你一句,我是这苏府的当家主母!你若是不听我的话,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她喊的嗓子都快破了音,外头候着的丫鬟战战兢兢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说:“大夫人,奴婢瞧着他仿佛是跟着那几个小厮一同往库房去了。” 郑氏噎了下,过了会儿便得意起来:“你可看清了?我早知道,他不敢不听我的话。” 饶是苏嫽教养再好,这会儿也忍不住了,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话里明显有了几分不悦:“母亲,阿渊只是个孩子,您何必非要和他过不去?嫽儿一向敬重您,平日行事,从未有过忤逆您的时候。但像今日这样的事……嫽儿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郑氏惊愕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了。 她本是苏行山续弦纳入府中的,身份地位皆不及已故的李氏。再加上她入府数年,膝下并无一儿半女,空有个当家主母的名头,若真论起地位来,只怕连赵姨娘都不如。 只是苏嫽不计较这些,反而对她处处恭谨,敬重有加,日子久了,郑氏竟有些忘了身份,在她眼皮子底下摆起当家主母的架势来了。 苏嫽乃相府嫡女,苏行山的掌上明珠,郑氏这样的身份,苏嫽肯依着规矩唤她一声母亲已是极大的尊敬,她又如何敢惹苏嫽不快? “瞧你说的,我不过是让他帮着干些活儿,哪里与他过不去了。”郑氏挤出一个极勉强的笑来,又悻悻地往库房的方向瞥了一眼,“他那双眼睛不详,就别到外头走动了,免得叫人看见了又要议论。” -- 第10页 苏嫽没接话,只平静地朝她行了一礼:“母亲快些回去歇着吧。阿渊的事,就不必母亲忧心了。” 这还是苏嫽第一次对郑氏这般强硬地说话,郑氏的脸涨的通红,似乎是有些下不来台,又站了片刻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郑氏前脚刚走,苏嫽便急忙吩咐月枝道:“你快去库房把阿渊叫回来。” “是。” 月枝应了声,刚要跑出门去,远远地就看见容渊抱着一叠比他都高的华锦,跟在那些小厮后头走了过来。 苏嫽也瞧见了,连忙提裙跑下石阶拦在容渊前头,“快放下,这样重的东西,让他们搬就是了。” 容渊的身子瘦弱,那叠华锦简直要将他淹了进去,苏嫽看的一阵心疼,急忙吩咐旁边的小厮把容渊手里的华锦匀了过去。她抽出帕子替容渊擦拭着额上的汗珠,温声道:“大夫人就是这样的性子,日后她若再为难你,你别理她就是。你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好不好?” 那帕子的质地极为柔软,裹着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钻进容渊的鼻子。他默然地站着,想开口告诉苏嫽,他并不是因为惧怕大夫人才去搬华锦的。 他只是听不得郑氏说他没爹没娘,所以才跑了出去。左右搬些华锦也不是什么累活儿,他依着她的话做了就是,省的她再聒噪。 容渊慢慢抬起头,撞上苏嫽那对漂亮的、灵动的眼睛,到了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正专注地看着他,满眼皆是心疼。 那样温柔的、怜爱的目光,容渊从未见过。 他从记事起就没见过他的娘亲,是容越独自一人将他养大。容越铮铮铁骨,铁血豪情,对他虽好,却从未露出过这种温和怜爱的目光。 那目光带着女儿家的独有的缠绵缱绻,一层层将他裹住,缠绕着、牵扯着,直到他跌进无边无际的温柔乡里。 容渊怔怔地望着苏嫽,一时失了神。 “累不累?”苏嫽拉住容渊的手腕晃了晃,“我带你回屋歇着吧。” 容渊其实并不累,他只是看着瘦弱,但身上却有的是力气。可苏嫽已经自顾自地拉着他进了屋,又吩咐月枝去倒茶,“你先喝口茶歇一歇,我让小厨房炖了肉,等下你起来吃。” 她边说边笑着捏了下容渊的脸,“你这样瘦,该多吃些肉补补才是。” 容渊垂下眼睫,轻嗅着她袖口里探出来的香气,任由她亲昵地捏脸。 这香味和方才那条帕子上的花香极为相似,只是更浓了些,虽然有些甜腻,但闻久了倒也觉得舒心。 他难得没有排斥苏嫽的亲近,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榻边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容渊才慢慢抬起头,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裳,“姐姐。” 他喊她姐姐时总是声音极低,仿佛不大愿意被旁人听见似的,却偏偏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怎么啦?”苏嫽蓦地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朝他靠近了些,难得容渊主动叫她姐姐,她可要听的仔细些才是。 容渊飞快地松开了扯住她衣裳的手,视线也跟着落在了别处,“你答应过我的,我若叫你姐姐,你便带我去逛京城的市集。” 他说这话,倒不是真为了去逛什么市集。昨日周尧将他送到苏府,离开时曾悄悄叮嘱他,若寻到机会,便去京城东边的青桂巷找他。 只是如今苏府的人这样忌惮他这双眼睛,只怕不会让他轻易出府,他琢磨了半晌,方想起了昨日苏嫽无意中说过的那一句话。 “不错,我是答应过你。”苏嫽眨了眨眼,露出委屈的神色,“你是为了这个,才叫我姐姐的?” 苏嫽睁着一双明净如水的眸子,委屈巴巴地抿着唇,容渊被她这样看着,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心虚了。 他默了片刻,才道:“ ……不是。” “罢了罢了。”苏嫽摆了摆手,起身朝梳妆台走去,“我既答应过你,便不会食言。月枝,过来替我梳妆,我要带阿渊出府去。” 雪芽在一旁听见这话,登时愣了愣,小声提醒道:“小姐您忘了,相爷叮嘱过的,不许他出府去。” 苏嫽伸手将面前的莲花纹铜镜扶正了,随手拣了支翡翠簪子戴上,瞥了她一眼道:“不让爹爹知道不就行了?” 雪芽急忙劝道:“小姐,您别忘了,他这双眼睛可是……” 苏嫽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我心里有数。爹爹只是担心阿渊的眼睛会给苏府惹来不少闲话,既如此,那便不让旁人瞧见他的眼睛就是了。” 她说着,便弯腰从侧边的木屉里取出一面幕篱,递给容渊,“喏,你把这个戴上吧。” 雪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苏嫽手里那面白纱垂坠的幕篱,“小姐,这……这面月纱幕篱可是您的贴身物件,如何能给他用?” 苏嫽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的?我出门时一向不爱戴这个,正好可以给阿渊用。” 她起身走到容渊面前,亲自把手中的幕篱放到他膝上,温声道:“戴上这个,便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眼睛了。” 容渊坐着没动,他虽在边关长大,却也知道这幕篱一物,乃是为遮挡女子容貌所制。而现下放在他膝上的这面幕篱做工更是精致,所用白纱轻若无物,薄如白雾,隐约还有香气传来。 是苏嫽身上那股熟悉的花香。 -- 第11页 也不知是什么花儿,香气竟可以这样浓郁,每每他觉得太过甜腻之时,却又忍不住不闻,如此越陷越深。 勾人,却也危险。 而雪芽还在小心翼翼地地劝着苏嫽:“……小姐,这到底是女儿家的东西,他毕竟是男儿身,戴这样的东西出门,怕是不合适吧。” 一直没说话的容渊却忽然伸手拿起了那面幕篱。他垂眸捋平边上的白纱,有些笨拙地把它戴在头上。柔软的白纱垂坠下来,将他大半个身子团团罩住。他用手指将面前的白纱轻轻挑开一道缝,安静地注视着苏嫽。 “不用劳烦姐姐了。”他轻声道。 第6章 火种(六) “羽铃响时,白羽尽出。”…… 那面幕篱戴在他头上,倒也还算合适,只是上头坠的白纱短了一截。苏嫽见他不介意,便也没再想其他的法子,起身往外走。 “你是头一次来京城吧?正好今儿天气好,可以带你在城里好好逛一逛。” 出了苏府的正门,往左一转,再走几步便是京城最热闹的褚岫街。薄薄的白纱使容渊的视线稍稍模糊了些,却挡不住扑面而来的熙攘与繁华。 行人络绎不绝,喧嚣声亦不绝于耳,饭馆、钱庄、首饰铺子……还有不知名的小酒馆,沿着街边一溜儿排开。姑娘们穿着颜色鲜艳的漂亮衣裳,襟上绣着时兴的缠枝花样,远远望去,一片姹紫嫣红。 是边关从未有过的繁盛之景。 容渊默不作声地看着,悄悄打量着四周。苏嫽在一处卖糕点的铺子跟前停下,包了几个样式精致的糯米糕,付过钱后便塞到容渊手里,笑着说道:“刘二娘做的糯米糕最好吃了,又甜又糯,你也尝尝。” 容渊道了声谢,低头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苏嫽慢悠悠地逛完了褚岫街,一路上停下来给容渊买了不少东西,堆了他满怀,都快拿不住了。 容渊抱着怀里的东西,站在街口朝两旁望了望,忽然轻声问道:“这城里可有条叫青桂巷的巷子?” “青桂巷就在褚岫街的东边,离这儿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苏嫽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你是怎么知道这条巷子的?” 容渊垂眼道:“在扬州城时曾偶然听爹爹说起过,只因这名字特别,所以我便记下了。” 苏嫽笑道:“这名字确是极特别的。据说数十年前,这巷子口曾种着一株从西洲运来的桂花树,每每盛放之时,满树皆青色,当真奇景,这巷子也因此而得名青桂。”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条宽巷,“喏,那便是青桂巷了。” 月枝这会儿才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连忙插话道:“小姐,前几日大夫人在青桂巷的吴娘子那儿订了几件今年京城时兴的广袖笼纱裙,估摸着也该做好了,不如我们去看看?若是合身,正好顺路拿回府里去。” 苏嫽本对试衣之事没什么兴趣,可估摸着容渊大约是想去那条青桂巷逛逛,便应了下来:“好。” 容渊原本还想着,得寻个合适的由头让苏嫽带她去青桂巷才是,月枝这么一开口,倒让他省了不少事。 他跟在苏嫽身后拐进了青桂巷,这巷子虽不及褚岫街热闹,来往行人倒也不少。容渊故意走的慢了些,偷偷将面纱挑开一点缝隙,打量着周围的人。 他不确定今日周尧是否会来这里,因此得看的格外仔细些。 “小姐,到了。” 月枝在一间裁缝铺子门口停下,朝里头望了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这位吴娘子的手艺在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听说皇后娘娘都要找她裁衣裳呢。大夫人平时抠搜的很,这回倒是肯舍得银子。” 苏嫽漫不经心地听着,进了屋,便看见吴娘子正带着几个绣娘赶制衣裳。 “吴娘子。”她欠身施礼,朝吴娘子微笑道,“前几日母亲在这儿订了几件衣裳,不知可做好了?” 因苏嫽常到青桂巷来瞎逛,吴娘子便也认得她,连忙点头道:“昨儿个就做好了,还没来得及送到府上,倒让大小姐亲自跑一趟。” 她转头吩咐后头坐着的一个绣娘:“阿绫,你带苏小姐去后院试衣裳,若不合身咱们再改。” 这裁缝铺子里大多都是女子,且后院又是试衣裳的地方,男子更是不便进入,容渊便主动退后了两步,轻声说:“我在这里等你。” 话一出口,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等苏嫽说话便又改了口:“……我在这里等姐姐。” 苏嫽立刻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欢快道:“好,阿渊乖乖地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出来。” 她带着月枝跟阿绫进了后院,容渊待她走远了,立刻转身下了石阶,掀开半边面纱四处张望着。 他露的是那只与寻常人无异的右眼,因此并未引起旁人注意。容渊将巷子里的人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也没看见周尧的身影,不由得有些失望。 许是今日没来罢。 突然,一只粗糙而有力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容渊猛地转身,面纱复又垂落下来,将他的脸孔遮挡的严严实实。 “世子,是我。”周尧无奈地收回手,“你挡的这样严实,属下还以为是认错人了呢。” 容渊听得是周尧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他上前几步,低声道:“周大人有什么话说?我今日是跟着苏家大小姐出来的,她这会儿正在里头试衣裳。” -- 第12页 周尧闻言,便拉着他快步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属下是有要紧事要告诉世子,所以才约世子在此巷见面。这东西,还请世子先收着。” 容渊狐疑地打开木盒,见里头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金铃,表面刻着复杂难懂的纹饰,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 “这是何物?”他不解地问。 周尧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方以手掩唇附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这东西名叫羽铃,是属下费了不少功夫才在京中容王旧宅里找到的。” 容渊神色微变,“这是爹爹的东西?” “这是先帝生前送与容王殿下之物。” 周尧叹了口气,缓声道:“容王殿下十四岁生辰那日,先帝以此物为贺,并悄悄叮嘱殿下,他日祁王若有为难,此物可保殿下性命。” 容渊知道,周尧口中的祁王,便是如今龙椅上的那位圣上。他缓缓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干涩:“这羽铃究竟有何用处?” 周尧道:“先帝早知祁王性情,所以便在京外深山中秘密豢养了一队死士,精习天下武功,一人可挡百将,名曰白羽骑。这白羽骑只听羽铃号令,羽铃响时,白羽尽出。”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金铃上头,似是想起了陈年旧事,低低喟叹道:“这便是先帝留给容王殿下的保命牌,只可惜……殿下不肯用。” 容渊将金铃死死攥进掌心,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为何不用?” “殿下顾念兄弟之情,总笑着说他本无意于皇位,且祁王是他皇兄,怎会要他性命。当年离京时,属下苦苦劝说让殿下把羽铃带在身上,让白羽骑随殿下一同前去边关,殿下不肯。” 周尧神色晦暗,艰涩地说:“若是当年殿下肯听我之言……” 容渊蓦地闭上了眼,脑海里慢慢浮现出边关的黄土尘沙。 边关的夜晚一向清冷萧瑟,唯那一晚,热闹至极。 火光连天,血色遍地,厮杀声在空旷的大地上寂寥地回荡。他站在营帐门口,背后是月光与火色,面前是容越沉静的脸。 “你带阿渊从西边小路走,走水路从玉州入京,那条路是最安全的。拿上这玉佩,去丞相府找苏相爷,求他收留阿渊。” 他听见容越平静的声音,心里的不安渐渐变成恐惧,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他惊惧不安地喊:“爹爹……” 可容越只是厉声让周尧带他走,他被拖着离开了营帐,才跑出没多远,就看见一队西洲士兵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大火将帐幔烧成呛人的灰烬,如张牙舞爪的肮脏雾霭。他躲在一块巨石后,死死地捂着嘴巴,眼睁睁看着那为首的人卸去伪装,露出一张噙着讥讽笑意的脸。 紧接着,他便听见容越苦涩的声音:“……皇兄,你我兄弟,何至于此?” 那人笑的漫不经心,“我的好弟弟,你如今可是大楚的战神,得万民敬仰,叫皇兄如何放心?事已至此,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 后头的话,他再没听真切。 容渊回过神时,手心里已被塞了一把小小的铁钥匙。 “过去的事,多思也无益,世子还是莫要忧心了。”周尧缓了口气,再次叮嘱道,“这金铃看着虽小,里头却大有机关,若开不了里头的机关锁,便是用再大的力气这铃也响不了。这钥匙乃扬州名匠楚声亲手所制,世上仅此一把,世子可别弄丢了。” 容渊点了点头,将东西仔细收好,抬眼问道:“如今白羽骑可还在京外?” 周尧摇头道:“属下这几日四处打听,自新帝登基,白羽骑怕暴露行踪,便也挪了地方,如今似乎是潜伏在京中各处。若要重聚白羽骑,只怕得费些时日。” 容渊慢慢将面纱放下,轻哼一声道:“费些时日不要紧,这个仇……我迟早会报。周大人,可明白我的意思么?” 周尧先是一愣,继而面色一喜,连声应道:“属下明白,属下明白!世子放心,重聚白羽骑一事,属下一定会尽快办好。” 他原想着容渊年岁还小,也不指望他替容王报仇,只需好好在京中活下去,便是对容王最大的慰藉了。他今日将羽铃带给容渊,也不过是想着这毕竟是容王仅剩的遗物,还是交到容渊手中为好。 但容渊既有报仇之意,他必当全力相助。 容渊与周尧分别后,便快步赶回了裁缝铺子,过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苏嫽便带着月枝从后院走了出来。 阿绫手里抱着叠好的衣裳,笑嘻嘻对吴娘子道:“苏小姐都试过了,很是合身呢。尤其是那一件珠花碎玉流苏裙,穿在苏小姐身上,当真是好看的很。” “多谢阿绫姑娘夸奖。” 苏嫽笑着让月枝把衣裳接了过来,又与吴娘子闲话几句,便出了铺子。 容渊听见动静,便转身迎上前去。 “姐姐。”他有些别捏地喊她,“我有些累了。” 苏嫽连忙说:“那我们这便回去吧。” 她以为容渊是因为等她太久才站的累了,心里顿时有些愧疚。今日本来是打算带他好好逛一逛京城的,不曾想为着这几件衣裳,倒让他早早的便乏了。 她心里这样想着,回去的路上又给容渊买了好些吃的作为补偿,回到苏府时,几个人手里皆是满满当当的一大堆东西。 -- 第13页 苏嫽急着回香玉小院去,便着意加快了步子,谁知路过赵姨娘的院子时,却忽然听见里头传来刺耳的吵嚷之声。 她不由得站住了脚,问院门口的两个丫鬟:“这是怎么了?” 一个丫鬟低着头禀道:“回大小姐,是赵姨娘自个儿在屋子里闹起来了,说是丢了件贵重东西,刚哭了一通呢。这会儿又把大夫人也叫了过来,说是要让大夫人替她做主。” 另一个丫鬟忍不住嘀咕道:“哪儿是让大夫人替她做主呀,分明是要赖在大夫人头上了。听说丢的是支金簪子,正巧今早大夫人派人送了几匹华锦过来,那几个小厮还进了赵姨娘的内院,这下子怕是说不清了。” 苏嫽沉了脸色,她本不想掺和这摊子破事,但又怕赵姨娘不顾脸面地将事情闹大,若是传出去,只怕有损苏府的名声。 她思量片刻,终究还是迈进了赵姨娘的院子,蹙眉道:“我去看看。” 她穿过院中长廊,走到卧房底下时,正听见赵姨娘在里头对着郑氏撒泼。 “大夫人,您今儿可得替妾身做主呀!这几个小厮瞧面相便不像是好的,虽说是您院子里的人,但也得搜身才是,您这样拦着,莫不是想包庇那贼人?” 赵姨娘扯着郑氏的袖子,哭的楚楚可怜,“那支金簪可是妾身的陪嫁,妾身倒要看看是哪个丧尽天良的东西,竟做下这等无耻之事!” 苏嫽拧眉走进卧房,咳了两声道:“赵姨娘有什么话,不妨坐下来好好说,不必这样哭天抢地的。” 可赵姨娘瞧见苏嫽,非但不收敛些,反而闹得更凶了,高声哭道:“大小姐!丢的不是你的东西,你自然是不着急的。” 她抹了把泪,恶狠狠地看着郑氏身后站着的那几个小厮,咬着牙道:“那偷窃之人必定就在这几个人里头。” “他们是我身边的人,岂是你说搜身就搜身的?” 郑氏气的几乎怒火攻心,今日她若由着赵姨娘搜了这些人的身,那她这个当家主母的威严何在? 她恨恨地拿帕子压着唇,余光瞥见站着苏嫽身后的容渊,眸光忽地一动。 “赵姨娘怕是忘了,那日进过你内院的人,又不止他们几个。” 郑氏优雅地放下帕子,抬手指向容渊,斜睨着他道:“他也进过,不是么?” 第7章 火种(七) “姐姐的耳坠松了。”…… 苏嫽皱眉道:“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郑氏眯缝着眼,慢条斯理地说:“今儿那几个小厮来送东西时,他不是也跟来了么?到底不是咱们苏府的人,怕是惦记上了赵姨娘院子里的好东西呢。” 赵姨娘斜乜了容渊一眼,冷哼道:“大夫人还说嘴呢。若不是您让这不详的东西进了妾身的内院,妾身何至于遭此横祸?平白沾了不少晦气!” 容渊早已习惯了这些侮辱之言,懒得理会赵姨娘。苏嫽却是不大高兴了,细眉微拧道:“赵姨娘,你自己没有看管好自己的东西,如今却要怪在阿渊身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阿渊只是眼睛与旁人不同罢了,根本就没有不详一说。还请姨娘,替自个儿积点口德吧。” 赵姨娘不敢顶撞苏嫽,便转向郑氏哭诉道:“大夫人,您瞧瞧,大小姐到底还是年幼不懂事,竟偏护着这贱种!今日妾身本不想让他进院,但顾着是大夫人您的意思,才放了他进来。瑜儿瞧见他那双眼睛,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还在卧房里躺着呢。等老爷回来,妾身定要去禀了老爷,再不许他踏进我院子半步!” “好了好了。” 郑氏咳了两声,端起几分威严来,冷声道:“府中失窃是大事,依我看,若要搜身,也得先从外头的人搜起。这几个小厮跟了我多年,我又不曾亏待过他们,何苦到你这儿来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 她抬眼看向容渊,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东西若不是他偷的,再搜我身边的人也不迟。” 容渊不屑地嗤了一声,连眼皮子都没抬,懒懒道:“我没偷东西。”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郑氏抬手唤来两个小厮,不由分说便架住了容渊的胳膊,“把他带到外头柴房里去,好好地搜一搜。” 苏嫽挡在容渊身前,冷冷道:“我看谁敢!今儿我在这里,若要搜阿渊的身,也得先问过我的意思。” 赵姨娘原本是想拿此事给郑氏使些脸色看的,但见着了容渊,心里想的便又是另一回事了。苏瑜被容渊那双眼睛吓得卧床不起,她心疼女儿,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好容易得了这报复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容渊。 她装模做样地咳了两声,拿腔拿调地说:“大小姐,府里丢了东西,大夫人要搜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拦着做什么?” 苏嫽哼笑道:“姨娘这话当真有趣的很,阿渊是我院子里的人,母亲无凭无据便要搜他的身,我自然要拦着。” 郑氏闻言,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但为了维持当家主母的颜面,只得继续说道:“嫽儿,府里失窃可不是小事,那日他毕竟进过赵姨娘的院子,搜身是免不了的。” 苏嫽直直地盯着郑氏,一字一顿地说:“若要搜身,母亲身边的那几个小厮需得与阿渊一同搜身,才算公平。母亲却单单要先搜阿渊的身,这是什么意思?” 郑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不情不愿的字来:“那便一起搜了吧。” -- 第14页 她转头吩咐身侧的丫鬟去请府里管事的钟寅先生,赵姨娘见状,便也闭了嘴老老实实地等着。她盯着容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琢磨着总要想个法子让容渊吃点苦头才行。 瑜儿因他卧床不起,他却仗着苏嫽的庇佑过的逍遥自在,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没了说话的声音,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苏嫽转过身,手轻轻搭在容渊的肩膀上,温柔地说:“阿渊,我知道你没有偷赵姨娘的东西。对不对?”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是极为肯定的。 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坚定得令容渊心里一颤。 他下意识咬紧了唇,继而重重点头:“我没有。” 苏嫽替他拂开耳边的碎发,柔声说:“咱们没做亏心事,便什么都不用怕。” 她的指尖冰凉凉的,有意无意地贴在他的耳垂上,像落了一片沉甸甸的雪。容渊本该觉得冷,耳尖却不知为何滚烫的厉害。 他垂下眼睫,悄悄地往苏嫽身边靠了靠,低声应道:“好。” 丫鬟很快带着钟寅进了屋,郑氏交待了几句,便让人把那几个小厮和容渊领到后头的柴房里去。 赵姨娘瞧着人被带走了,忙悄声唤来贴身的丫鬟,嘱咐了几句后,那丫鬟便从后门溜了出去,跟在钟寅后头一同去了偏房。 苏嫽看在眼里,也没出声说什么。几人等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钟寅便带着人回到了卧房,朝郑氏行了一礼:“大夫人,已经全都搜过了。” 郑氏心里惴惴不安,生怕在那几个小厮身上搜出东西来,默了片刻才问:“可有搜出什么?” 赵姨娘咳了一声,抢着说道:“钟先生可要如实相告,莫要欺瞒大夫人。” 钟寅不动声色地看着赵姨娘,颔首道:“姨娘说的是。只是不知姨娘方才让身边的丫鬟偷偷塞给我几两碎银,又是何用意?” 赵姨娘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方才出去的那丫鬟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颤声禀道:“姨娘,那银子……钟先生没收。” 钟寅懒得搭理赵姨娘,转向郑氏道:“回夫人话,这几个小厮身上除了几枚铜钱,倒也没旁的东西了,只是这位陆小公子……身上倒是有件贵重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铃,恭恭敬敬递到郑氏手边,“请夫人过目。” 容渊见钟寅把金铃给了郑氏,眸光陡然一凝,咬着牙道:“那是我的东西!” 他大步冲上前去,想把金铃抢回来,几个小厮连忙手忙脚乱地架住了他。 郑氏端详着手里的东西,这金铃虽小,分量却不轻,上头的纹饰精巧绝伦,光泽华美诱人。 她不由打量了容渊一眼,话里一股子酸味:“我听说你父亲不过是个扬州城的穷酸书生,家里竟会有这样值钱的好东西?” 容渊狠狠地瞪着她,厉声说:“我家里的事,用不着你管。那是爹爹留给我的东西,你还给我!” 苏嫽轻轻皱眉,上前拂开那几个小厮的手,扶住容渊的胳膊。她看容渊的神色,似乎极为紧张那枚金铃,心里便知道,这东西对他来说定然是十分珍贵之物。 于是她便淡声对郑氏道:“咱们府里也未曾见过这样的好东西。这许是阿渊家里传下来的宝贝,母亲还是快些还给他吧。” “瞧大小姐说的,咱们府里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东西了?” 赵姨娘闻言凑上前来,扫了那金铃一眼,心里登时有了主意,故作惊讶道:“哟,这不是我库房里的东西吗?” 她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歉然对郑氏道:“大夫人,瞧妾身这记性!原是妾身记错了,妾身丢的不是金簪子——” 赵姨娘伸手一指,笑着说:“妾身丢的东西,正是夫人手里这枚金铃。” 容渊简直要气笑了。他转过头,冷冰冰地看着赵姨娘,不屑轻嗤:“信口雌黄。” 他那双异瞳含着怒气,凌厉如刀刃,看的赵姨娘心里直发怵。她心虚地挪开了目光,咽了口唾沫,才对郑氏继续说道:“夫人,妾身方才仔细看过了,不会有错。这枚金铃正是妾身入府时的陪嫁之物,如今从他身上搜出来,他是万万抵赖不得了。妾身一早便说过,这样晦气的东西留在府里便是个祸害,可相爷偏偏不听!” 容渊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将唇瓣咬出血来。这东西乃是先帝御赐之物,她一个小小姨娘,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东西! 可偏偏这金铃的来历他又说不得,只好眼睁睁看着郑氏将金铃递给了赵姨娘,还松了口气说:“我早说过,我身边的人不可能做出这等偷鸡摸狗之事。” 赵姨娘眉开眼笑地用袖子擦了擦金铃,心想这回可真是一石二鸟,既白白赚了件好东西,又让容渊落了个偷东西的罪名。她就不信,这下相爷还肯让他留在府里! 赵姨娘越想越高兴,正欲把金铃收起来,一只细白柔滑的手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嫽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微笑,手上的力气却分毫不减。 “姨娘且慢。”她淡淡道,“我记得姨娘未入府前,原是在城北巷子口卖药为生的,想必日子过的并不富裕。只是没想到,姨娘会有这样值钱的东西。” 赵姨娘素日最厌别人说起她身份之事,但眼下既是苏嫽提起,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强颜欢笑道:“是母亲替妾身攒下来的一点嫁妆。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几样值钱货总归是有的。” -- 第15页 苏嫽笑道:“既是嫁妆,那么在姨娘入府时,便该记在库房的单子上。不如姨娘现在便把单子拿来看看,姨娘觉着可好?” 苏嫽不说,赵姨娘险些忘了还有单子这回事,一时慌了神,支支吾吾道:“库……库房的单子前几日弄丢了。” 苏嫽仍旧微笑着,极有礼貌地说:“是吗?那正好,左右我闲着无事,便派几个人帮着姨娘找找吧。” 赵姨娘见她神色不似说笑,连忙拦道:“不……不必了,改日我自个儿好好找找就是,就不劳烦大小姐了。” 苏嫽漫不经心地捏起那枚金铃,慢悠悠道:“姨娘连单子都弄丢了,如何能证明这东西是你的呢?” 赵姨娘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若是拿了单子给她,便会知道她当日带进府中的嫁妆里根本就没有这样东西。而那份单子又是钟寅亲笔所写,若想私自篡改,只怕也难以模仿其字迹。 权衡半晌,赵姨娘终是讪讪地挤出一个笑来,弱声道:“许……许是妾身记错了,这金铃……也许并不是妾身库房里的东西。” 苏嫽轻轻笑了下,“姨娘如今风华正盛,怎的年纪轻轻便这般爱忘事了。” 她转身牵住容渊的手,把金铃放进他掌心,柔声说:“这样贵重的东西,可要收好了,不然总有人惦记着。” 赵姨娘咬牙站在原地,心里万分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苏嫽拉着容渊,朝郑氏和赵姨娘轻轻颔首,便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后,她忽然又回过头来,笑着望向赵姨娘:“听姨娘说,瑜儿近日身子不适,不如请个郎中来看看。姨娘也好安心陪着瑜儿养病,平时就不必出来走动了。” 省的她闲着无事,一天天地在府里折腾。 赵姨娘愣了一瞬,才讷讷道:“郎中就不必请了。大小姐若真心疼瑜儿,只需让陆容渊往后别再进我这院子就成,那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呢。” 苏嫽扫她一眼,淡声说:“我与阿渊同住一院,如今可还好好的呢。” 赵姨娘撇了撇嘴,细着嗓子道:“我们瑜儿胆子小,见不得这样的东西。” “她胆子小?”苏嫽忽然笑了,她蓦地抬手拢起后颈上垂落下来的乌发,冷了声音道,“当初她放蛇咬我的时候,我怎么没觉着她胆子小?” 她松开了牵着容渊的手,容渊便跟着抬起头来,一眼望见她雪白的后颈。她用手拨开柔顺的发丝,露出颈上描着的一朵娇艳的虞美人。 容渊一怔,还未来得及看仔细些,便瞥见苏嫽右耳上的耳坠子轻轻晃了下,眼瞧着便要松落下来。 他轻轻皱眉,极快地伸手接住了那枚碎玉流云耳坠。 容渊的手绕过苏嫽的后颈,不经意蹭在那朵虞美人上,洇染开一大片秾丽的红色。他停顿了下,顺手替苏嫽把耳坠重新戴好。 见她似乎浑然不觉,容渊蹙眉倾身过去,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耳旁:“姐姐的耳坠松了。” 第8章 火种(八) “姐姐养我一个便够了。”…… 轻柔的热气吹的苏嫽的侧颈一阵酥.痒。她肩膀轻颤,抬手理了理那颗刚被容渊戴好的耳坠,以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多谢。” 容渊借机靠近了些,将那朵虞美人看的更为仔细。 那花瓣似乎是用极特别的鲜花汁子描摹而成的,离的越近,香气便愈发浓烈。怪不得苏嫽身上总是有一股甜腻的香气,原是因为后颈上画了这朵虞美人的缘故。 方才他的手不小心蹭了上去,花的红色便淡了些,露出掩藏在下面的一块狰狞丑陋的伤疤。 赵姨娘心虚地别开目光,支支吾吾地说:“那蛇是自己溜进大小姐房中的,与瑜儿并无干系。” 苏嫽不禁笑起来,“姨娘可别把我当傻子。我不与你们母女俩计较,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还望姨娘能够好自为之。” 苏嫽重新将头发理好,乌黑如瀑的发丝将那朵娇娆的虞美人挡的一丝不漏。她转过身,朝郑氏行了一礼,道:“母亲,时候不早了,嫽儿先回去了。” 郑氏忙应了声好。 赵姨娘吩咐丫鬟将苏嫽和郑氏都送了出去,待院子里没人了,她才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咬牙切齿道:“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片子,就敢在我跟前指指点点!今儿若不是她瞎掺和……” 旁边的丫鬟春梅忙劝道:“姨娘小声些,大小姐和夫人这会儿还没走远呢。” 赵姨娘拿起茶盏灌了口凉茶,擦了把嘴,低声嘟囔着:“当年那蛇若是把她咬死了,我的瑜儿便是相府唯一的千金小姐,哪儿还轮的到她在这里逞威风。” 春梅大惊失色,差点要上前去捂住她的嘴:“姨娘,这话可说不得啊!” “罢了罢了。”赵姨娘忽然冷笑一声,搁下茶盏吩咐道,“你去把瑜儿叫来,我有话要嘱咐她。” * 回到卧房,苏嫽让容渊坐下来尝尝今日新买的糕点,然后便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容渊其实并不饿,但还是在矮桌前坐下了。毕竟今日是苏嫽帮他拿回了金铃,他便依着她的意思留下来吃东西,也算是谢她今日解围之恩吧。 月枝将包着糕点的纸包一样样摆好,容渊的视线却仍旧停留在苏嫽身上。她对着铜镜坐着,眉眼间不见笑意,似乎心情不大好。 -- 第16页 容渊默了片刻,起身走到苏嫽身后。 “姐姐在想什么?” “没什么。”苏嫽回过神来,伸手将铜镜推远了些。镜子侧对着她,映出雪白侧颈上的一片绯红。 她皱了眉,小声惊呼:“这是怎么弄的?” 月枝闻声赶来,连忙拿了帕子替她擦拭。“许是头发不小心碰到了,奴婢等下再替小姐描一遍。” 容渊垂眼看着那截如玉的脖颈,轻声说:“是我弄的。” 他上前几步,拿过月枝手里的帕子,一言不发地擦拭着那些绯红的花汁。 苏嫽愣了下,方想起在赵姨娘房中时,容渊曾替她戴过一次耳坠。 许就是那个时候碰到的吧。 “你去歇着吧,让月枝来擦就好了。”她朝容渊温和笑笑,轻声说。 容渊却恍若未闻,仍旧耐心细致地擦拭着那些极难褪去的红色花汁。浓郁的香气猝不及防地铺开,他一阵晕眩,好半晌才慢慢缓过神来。 “这是什么香?”他艰难出声问道。 “是晚香玉。”苏嫽微微侧转身子,离他稍远了些,“这花汁里添了不少晚香玉的香粉,故而香气格外浓烈,若是闻的久了,便会头疼昏厥。” 她轻轻拂开容渊的手,柔声道:“还是让月枝来吧。你头一次闻,难免会觉得不舒服。” 容渊犹豫了下,便将帕子折了一折,拢进袖中。月枝捧着一碗新调的花汁走过来,见他一直盯着苏嫽后颈上的疤,便出声解释道:“小姐午睡时曾被蛇咬伤过,所幸救治及时,才没伤及性命。只是落下了块疤,用了好些药也祛不掉。”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一位乡下来的郎中给出了个主意,以十味药草研磨成粉,再兑入罂粟和晚香玉捣成汁,用此物涂抹于伤疤之上,便可遮其痕迹,一点儿也瞧不出来。” 容渊不由得有些惊诧。 罂粟和晚香玉这两样东西,可不是轻易能用的。 幼时,他曾在容越房中看见过一株极美的罂粟。硕大的花朵摇摇欲坠,艳丽妖冶,像舞女曼妙姣好的身姿。 他懵懂而好奇地问容越:“爹爹,这是什么花?” “此花名罂粟。是药亦是毒。” 容越这般答他,又下了严令,不许他接近那株罂粟。 他告诫容渊:“罂粟一物,危险至极,一旦成瘾……便再难挣脱。” 容渊听得半知半解。他不明白,爹爹既知此花危险,为何还要日日放在房中观赏。 比之罂粟,晚香玉虽然无毒,但其香气尤为浓烈馥郁,甚至可令人呼吸困难,心悸晕厥。 而苏嫽竟把这两样东西磨成的花汁日日涂抹在颈上,就不怕……伤了自己的身子么? 容渊静静地看着月枝重新将那朵虞美人描出鲜艳的轮廓,忽然开口:“这东西用久了伤身,姐姐还是少用些吧。” 察觉到他话中的关心,苏嫽怔愣了下,才慢慢偏过头,从镜中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容渊。 他已经低下头去,就着那方擦拭过她雪颈的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腕,神情专注。 苏嫽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知道的。阿渊,谢谢你。” 她能感觉得到,容渊并不是一个习惯于对别人表达关心的人。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并不容易。 也许……他并不像刚入府时对她那样戒备了,是不是? 苏嫽这样想着,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容渊轻轻皱眉,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倒让她这样开心。 他没再说话,侧眸望向镜中,看着月枝一点一点将那朵虞美人画好。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雪芽急匆匆推门进来,脸上神情有些紧张。 苏嫽远远瞥她一眼,问:“怎么了?” 雪芽压低声音道:“回大小姐话,是二小姐来了。说是方才姨娘冲撞了您,她心里过意不去,来给小姐道歉。” 苏嫽顿了顿,唇角慢慢勾起,轻笑了声道:“她倒好心。” 这么些年,苏瑜统共就来过香玉小院一次。趁着她午睡的功夫,偷偷从门缝里放进一条毒蛇,想要害她性命。 事情败露后,苏瑜和赵姨娘被禁足了好一段日子,从那之后,她便再没来过苏嫽的院子。 苏嫽随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扶着月枝的手起身,朝院中望了一眼。 “让她进来吧。许久未见,我们姐妹二人也该好好叙叙旧才是。” 雪芽很快领着苏瑜进了卧房。苏瑜攥着衣摆,怯生生地朝苏嫽行礼:“长姐。” “坐吧。”苏嫽吩咐月枝去上茶,再端些新做的点心来。她似笑非笑地看了苏瑜一眼,道:“难得你来,我可得好好招待。” 苏瑜连忙惊慌地摆手:“长姐不必忙活,我……我坐坐就走。” 她不安地搅动着衣襟上的绣花,还没说上几句话额上便已是冷汗涔涔。苏嫽见她仍是这副可怜模样,不由一阵恶心,也懒得再说客套话,直接问道:“不知妹妹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苏瑜抿着唇,颤声答:“也……也没什么要紧事……” “是么?”苏嫽漫不经心地笑了下,“难不成,妹妹又是来放蛇的?” “长姐说什么呢!” 苏瑜一下子站起来,后又觉失礼,忙又战战兢兢地坐下。 -- 第17页 她僵直着身子,低头嗫嚅道:“听说母亲方才和长姐起了冲突,瑜儿心里过意不去,特地来替母亲向长姐道歉。” 苏嫽冷哼道:“道歉就不必了。姨娘若是能安分些,在府里少惹些事,可比什么都好。” “长姐教训的是。”苏瑜怯怯地抬头,语气小心翼翼,“瑜儿今日来,是有件礼物要送给长姐,还望长姐能看在瑜儿的面子上,不与母亲计较。” 话说的倒好听。 苏瑜心底冷笑一声,开口道:“不必了,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苏瑜见她拒绝,连忙站起来,红着眼睛说:“这礼物是瑜儿特地为长姐准备的,长姐一定会喜欢的!” 说着,她急忙转身,朝房外招手道:“阿莹,你快进来。” 雪芽刚要去拦,那唤作阿莹的丫鬟已经抢先一步迈进了房中。她怀里抱着一只猫儿,疾步走到苏嫽面前,低头道:“请大小姐过目。” 苏嫽的神情在看到那只猫儿时瞬间松缓了下来。 那是只毛色混杂的猫,身上没什么肉,所以并不好看,反倒显出几分凶相。只是那双眼睛,竟极难得的,是与娇娇一样的颜色。 苏瑜趁机说道:“瑜儿知道长姐心里还记挂着娇娇,所以便费了不少功夫,差人去寻了这么一只猫来,还望长姐能够喜欢。” 听到娇娇二字,容渊这才抬眼,懒懒地扫了一样阿莹怀里的猫。 又丑又脏。 就连那双眼睛的颜色,也是极不自然的,不像是天生,反而像是用了什么法子捯饬的。 可苏嫽显然已经被那只猫吸引了目光。她脸上的冷意松懈下来,唇角甚至含了些笑,犹豫着朝那只猫伸出了手。 阿莹连忙上前一步,将怀里的猫儿递过去。 因那猫儿有些脏,阿莹抱着它时,手上便垫了一块软绸布。这会儿她伸出胳膊,那绸布的一角便垂落下来,露出脏兮兮的猫爪。 容渊垂眸瞥了一眼。 猫爪上尖锐锋利的指甲将绸布都划开了线,不知有多久没修剪过了。 他忽然若有所思。 猫儿离苏嫽越来越近,喵呜喵呜地叫起来。 眼看着苏嫽就要从阿莹手里把猫接过来,容渊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他嫌弃地将视线从猫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姐姐养我一个便够了,还要这猫做什么?” 第9章 火种(九) “外头来的野猫,可都是会…… 苏嫽没想到容渊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上前来,登时愣了下。 阿莹也有些错愕,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突然手腕一松,那猫立刻从她手中跑了出去,几步便跳到容渊的肩膀上。 容渊眼眸一冷,不等他有动作,那猫儿已经轻巧地跳离他的肩膀,锋利的猫爪直奔苏嫽的脸而去。 苏嫽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脸颊。她能感觉到那只猫脏兮兮的皮毛蹭过她的袖口,连带着泥土的腥气,灌进她的鼻腔。 可她的身上,却并没有传来意想之中的疼痛。 苏嫽慢慢地放下遮脸的手,发觉自己正被人揽在怀里。坚实紧致的胸.膛挡在她身前,带着起伏的、清晰的心跳。 她愣愣地仰起脸,看见血顺着容渊的耳后一滴滴往下淌。 苏嫽倒吸一口凉气,颤声喊他:“阿渊……” 容渊松了手,慢条斯理地用手背擦了下耳后的血。那只罪魁祸首现下正蹲在地上,盯着苏嫽的脸虎视眈眈。方才若不是他挡着,只怕这会儿苏嫽的脸已经被挠的血肉模糊了。 容渊斜睨着那只猫,不轻不重地说了句:“还真是份大礼啊。” 苏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的厉害:“长姐,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她说着便扑簌簌落下泪来,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一副可怜小白兔的模样。 阿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求饶:“大小姐恕罪!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抱好猫,才险些伤了大小姐……” “闭嘴。”苏嫽忽然一声冷斥,吓得阿莹立刻噤了声。 她冷冷扫过苏瑜那张柔弱无辜的脸,冷声说:“你们主仆两个,可一个演的比一个真。苏瑜,我本以为你被爹爹训过之后,能长了记性,不再做这等害人的事。可不曾想,你心里还存着害我的念头。” 苏瑜抽泣着说:“长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猫的性子这样野。我若知道,是定然不敢拿来送与长姐的……” 苏嫽懒得听她狡辩,直接沉了脸色:“带上你的猫滚出去。从今往后,别再踏进我院子一步。” “长姐……” 苏瑜惊慌地睁大了眼,还想辩解几句,雪芽已经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将她“请”了出去。 阿莹见状,只好胡乱抱起猫,小跑几步跟在苏瑜后头一同出了屋。 苏瑜一走,苏嫽立刻将月枝喊了过来。“你快去拿些止血的药膏来,就在我床边的匣子里,用只白玉瓶装着的。快去!” 月枝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到床边,很快就将苏嫽要的药膏拿了过来。苏嫽匆匆接过药瓶,起身拉着容渊在软凳上坐下,弯腰去看他耳后的伤口:“疼不疼?” 她心疼地蹙眉,轻柔地用帕子擦拭着他衣领上的血污,自责地说:“都怪我……” 她以为苏瑜有了之前的教训,便不敢再起害她的心思。谁知道苏瑜的性子竟是半分也没改,面上装的柔柔弱弱,心里头不知有多少歹毒的害人念头。且今日的事,说不准又是赵姨娘出的主意…… -- 第18页 苏嫽暗自咬紧了牙,以后这母女俩说的每一个字,她可都不会再信了。 容渊微侧过头,余光瞥见苏嫽干净白皙的手。她用细嫩的指尖蘸了些药膏,轻轻落在他耳后的伤口上。 许是从来没做过上药这种小事的缘故,她的动作十分笨拙,几次将冰凉的药膏蹭到他的耳廓上。容渊耐心地坐着,待她收起药瓶时,才淡淡出声:“姐姐以后,可别再见了猫就挪不开眼。” 他说着,忽然漫不经心地笑了下,话中似有所指:“外头来的野猫,可都是会伤人的。” 苏嫽似乎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蹙着眉仔仔细细地查看着他的伤口,见血止住了才放下心来。 她将药瓶递给容渊,松了口气道:“是道轻微的划伤,但还需养几日才能见好。这几日你的饮食需格外注意些,切勿碰辛辣和鱼腥。” 容渊不置可否地听着,脸上并无多余表情。 却听苏嫽又说:“从明儿起,你便到我房中和我一同用饭吧。这样省的小厨房来回忙活,我也能多照看你些。” 容渊抬眼,默然无声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好。” *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顺着窗户缝儿卷进屋里,将床边的烛火吹的一晃一晃,摇曳生姿。 “小姐怎么还不睡呀?”月枝担忧地站在床边,悄声道,“都已经丑时三刻了。” 苏嫽攥着被子从床榻上坐起来,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叹了口气道:“我睡不着。” 她一向好眠,往常都是沾了枕头便能睡着的,可今晚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总是想起白天苏瑜带来的那只野猫。 那猫睁着一双和娇娇极为相似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夜色中,看准了时机便张开锋利的爪朝她扑来。 渐渐的,它身上肮脏的皮毛好像也变得和娇娇一样,洁白如雪,柔软温热。 是娇娇么? 不,娇娇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苏嫽猛地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把被子重新往身上裹了裹,疲惫地吩咐月枝:“把蜡烛熄了,你也下去歇着吧。” “是。” 月枝只好依言吹熄了蜡烛,放轻了步子退出门外,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关好。她转身下了石阶,抬脚往后院走,谁知才走了没几步,竟撞见了容渊。 她吓了一跳,惊的顿住了脚:“陆……陆小公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没睡下吗?” 容渊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卧房,问了句:“大小姐刚歇下?” 月枝点点头,叹气道:“歇是歇下了。只是小姐今日被那只恶猫吓的不轻,也不知几时才能睡着。” 容渊仍旧盯着那间幽暗的卧房,好半晌才缓缓收回视线。他问月枝:“那位二小姐,可是和赵姨娘同住一院?” “是呢。”月枝忿忿地咬着牙,小声嘟囔着,“等明儿个相爷回来,奴婢定要把今日的事告诉相爷,可不能让小姐白白受了欺负。” 她气呼呼地说完,朝容渊福了福身,道:“时候不早了,奴婢先回房了,小公子也早些歇息吧。” 容渊侧身给她让出路来,自己却没有回房去。他在漆黑的夜色中站了一会儿,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往赵姨娘的檀水小院去了。 容渊今早曾去过檀水小院一次,所以倒还记得路。他绕开门口守夜的两个小厮,动作利落地从后墙翻了进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院子里的几间房都已熄了烛灯,黑黢黢的一片。他摸着黑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忽然瞧见夜色里,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是那只猫。 它正蹲在石阶底下,有条不紊地舔着身上脏兮兮的毛。听见有陌生的脚步声,立刻警觉地瞪圆了眼睛。 容渊站了一会儿,便大步朝那只猫走了过去,直接俯身抓住它的脖颈,将它拎了起来。 “喵呜——” 那猫发出尖锐的叫声,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奋力挣扎着,甚至还拼命想用锋利的爪子去抓容渊的脸。 容渊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眼,没有给它再叫第二声的机会,手上猛地发力,干脆利落地拧断了它的脖子。 咔擦一声响,方才还张牙舞爪一副凶狠相的小玩意儿瞬间便在容渊手里没了气息。 趁着还没人发现,容渊提溜着那只猫的尸体,几下便攀上了旁边那间卧房的屋顶,轻手轻脚地掀开了一片瓦。 里头漆黑一片,但借着稀薄的月色,依稀能看见床上绣着迎春花的锦被,还有旁边叠起来的几件裙装。 若容渊猜的没错,这间檀水小院里最大的卧房,应该就是苏瑜的住处。 他又掀开几块瓦片,从洞口中悄无声息地跳进了卧房里头。走进些看时,床上睡着的人果然就是苏瑜。 容渊轻蔑地哼笑了一声,随手将猫的尸体丢在苏瑜的枕边。手上沾了些猫毛和脏泥,容渊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条帕子擦净了。 雪白的帕子上还洇着一大片红,是今日苏嫽用过的那条。 容渊却不觉得有什么,擦完之后又将帕子折好收了起来。他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再次看向苏瑜的枕边。猫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儿,被拧断的脖颈还在往外淌着血,全渗进苏瑜枕着的那只绣花软枕里。 -- 第19页 死相狰狞可怖。 容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腰后摸出一枚带鞘的短匕。这匕首是他刚逃到京城时周尧留给他的,据说是先帝曾赐给容越的东西,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容渊慢慢地拔出匕首,借着萧条的月色欣赏着刃上的寒光。看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手腕轻轻转了两个圈,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猫的一对眼珠剜下。 他用沾了血的手将那对还带着温度的眼珠子放在苏瑜枕边,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10章 火种(十) “是她欺负姐姐。”…… 容渊回到香玉小院的时候,苏嫽房里的烛灯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 他抿了下唇,慢悠悠地走到苏嫽的房门外。正欲抬手叩门,一低头,却瞥见自己手背上还沾着好些红艳艳的血。 容渊皱了皱眉,转身退下石阶,回到另一侧的偏房。他将袖中的帕子丢进水盆里洗干净了,又将窗子开了一扇,把湿漉漉的帕子摊开来晾着。 做完这些,他便将外衫脱了,拿了件干净衣裳进了湢室。现下已是深夜,自是没有热水可用,容渊索性就着冷水擦了一遍身子,直到身上闻不见一丝血腥气,他才披上外袍从湢室出来。 外头夜色正浓,弯月如钩。 容渊随手拿了盏灯笼,不紧不慢地朝苏嫽的卧房走去。 房里的烛灯仍旧亮着。容渊将灯笼挂在一旁的廊柱上,抬手轻轻叩响了门。 “姐姐还没睡下?” 里头静默了片刻,才传来苏嫽含着几分倦意的声音。 “嗯。许是白天受了些惊吓,这会儿便有些睡不着了。倒是你,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歇下呀?” 容渊隔着窗子,望向里头那点跃动的烛火。火苗微弱地摇曳,奄奄一息,仿佛下一刻便要灭了。 他并未回答苏嫽的话,反倒慢悠悠开口:“姐姐若是觉得害怕,我可以在这儿陪着姐姐。” 苏嫽明显怔愣了一瞬,说话也变得慌张起来。 “不……不用。” 她确实有些害怕,但也不能让容渊在这个时候进她的屋。虽说她把容渊当亲弟弟照看,但到底男女有别,若让旁人瞧见,难免要生出许多不干不净的议论。 容渊勾起唇角,话里带了几丝轻笑:“当真不用?” “真的不用。”苏嫽故作轻松,哄着他回屋去,“好啦,你快些回房歇着吧。记得明儿早上来我房里用早膳。” 容渊轻轻笑了声,似乎心情十分愉悦,良久才说:“好。” 他转身取下那盏来时带着的灯笼,往自己住着的那间偏房走去。 * 翌日。 苏嫽几乎是一宿没睡着。天刚透出几分亮,她就下了床,揉着青黑的眼圈喊了月枝来服侍她梳洗。 雪芽动作轻柔地在外间的圆桌上摆膳。今日的粥是她亲自煮的,用的是新鲜的红豆和莲子,煮的香软糜烂,透出一股诱人的甜香。 还未将小菜摆好,苏嫽已经打着哈欠从里屋走了出来。雪芽不由一惊:“小姐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昨儿个没怎么睡好。不妨事。”苏嫽倦倦地答了句,抬头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时辰还早。 她估摸着容渊应该还睡着,于是让雪芽等一下再把小菜端上来。 苏嫽看着碗中冒着热气的红豆粥,忽然想起昨日买回来的那几块枣泥山药糕容渊似乎很爱吃,便吩咐雪芽去将剩下的取来。 雪芽应下了,转身往外走。她顺手将门敞开,让清晨新鲜微冷的空气吹进屋内。苏嫽抬起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见容渊正蹲在院中的小花圃旁,神情专注,不知在看些什么。 她连忙起身,唤了容渊一声:“阿渊。” 容渊闻声抬起头。见是苏嫽唤他,他便起了身,用一双幽漆的眸子望着她。 “姐姐。” 苏嫽从房里出来,下了石阶朝他走去,见他唇瓣有些苍白,眼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起的这样早,可是昨晚没睡好?若是有不习惯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容渊瞧着她眼下极明显的乌青,不由得无声笑了。分明自己一夜没睡好,现在却还在关心他睡得如何。 “多谢姐姐关心。”他弯唇笑了笑,忽然转过身,指着那块小花圃问:“姐姐这花圃里种的是什么花?” 苏嫽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对这块花圃感兴趣,但还是回答了他:“是晚香玉。” 这便是晚香玉么? 容渊看着那一簇簇雪白的花瓣,蓦地想起那日替苏嫽戴耳坠时闻到的浓香。他不由疑惑道:“可是此花并无香气。” 苏嫽笑着说:“此花特别。只有到了夜晚,它才会散出浓郁的香气来,故名晚香玉。” 容渊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一花圃的晚香玉看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再问几句,忽然听见一阵急促不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小丫鬟急匆匆跑来,朝苏嫽屈了屈膝,颤声禀道:“大小姐,相爷和夫人请您去檀水小院一趟。” 苏瑜不悦地皱眉:“爹爹要我去姨娘的院子做什么?”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说:“奴婢也不知,只听说……听说二小姐今早一醒,便在房中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也不知是怎么了,竟把嗓子都喊破了。现下相爷和夫人都在二小姐房中,奴婢……奴婢只是奉命来请大小姐过去看看。” -- 第20页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又说:“相爷还说,让陆小公子跟小姐同去。” 苏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苏瑜是她的妹妹,她去探望是应当的。而容渊只是府上的客人,要他跟过去做什么? 她心中顿时有些不安。 而容渊仍旧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晚香玉,仿佛小丫鬟方才说的话和他并无关系。待转头瞥见苏嫽脸上的不安神色,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我与姐姐同去就是。” 苏嫽总觉得心里不安,但奈何是爹爹的意思,只得带上容渊去了檀水小院。 刚一进院,远远地就听见苏瑜发疯了一般的嘶喊声。 “血……血……都是血!拿远些,我让你拿远些听到没有!” 苏嫽皱着眉走进苏瑜的卧房。 “爹爹。”她朝苏行山屈膝行礼,又转向郑氏,“母亲。” 苏嫽行过礼,才侧眸看向苏瑜的床榻。阿莹跪在床边,肩膀哭的一颤一颤。她不过是想替苏瑜披件衣裳,却被苏瑜抓破了脸。 苏瑜呆愣愣地坐在床上,双目空洞无神,仿佛两潭腐烂发臭的死水。她身侧的绣花软枕上洇着大片大片的血,隔了一夜,变成干巴巴的暗红色。 苏嫽眉心一跳,吃惊地问:“这是怎么了?” “有人杀了瑜儿的猫。”苏行山沉着脸,淡淡瞥了一眼地上被布盖起来的东西,“那人还把猫的尸体放在了瑜儿的床边。不仅如此,他甚至将那猫的双眼剜了出来……就放在瑜儿的枕边。” 赵姨娘坐在苏瑜旁边,却不敢碰她,只是一味地对着苏行山哭:“老爷,那人当真是心肠歹毒!瑜儿本就胆子小,今早一醒,睁眼便瞧见两只血淋淋的眼珠子……” 大约是自己也觉得可怕,赵姨娘蓦地止住了声音,说不下去了。 容渊原本饶有兴味地听着赵姨娘描述今早的情景,可她说了一半便不再往下说,他顿觉无趣。 赵姨娘仍旧在哭。混杂着苏瑜疯癫的喊声,听着格外可怖。苏嫽望了一眼地上那堆东西,只觉得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行山的视线越过苏嫽,落在容渊身上。好半晌后,他才压着嗓子开了口:“有人看见你昨晚进了檀水小院。” 这话是对着容渊说的。 赵姨娘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尖着嗓子喊了起来:“原来是你做的!你真是好狠毒的心肠,竟想得出这样血腥残忍的法子来吓我们瑜儿……” 苏嫽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爹爹说的竟是容渊。她立刻转头向容渊望去,不安和担心从她清澈明净的眸子里溢出来。 而容渊只是淡漠地抬起头,语气再平静不过。 “昨日二小姐想让那只野猫抓伤姐姐的脸。所以我杀了它。”他无所谓地扯了扯唇角,又说:“是她欺负姐姐。” 他昨晚做下这桩事的时候便没想过要瞒着。为此,他离开时故意在两个值夜的婆子面前露了脸。 苏嫽震惊地望了他一眼。只一眼,她便知容渊所说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昨夜容渊曾在她卧房门口停留过。一盏灯笼悬在她房门口摇曳不停,漆黑的影落在薄薄的窗户纸上。 “姐姐若是觉得害怕,我可以在这儿陪着姐姐。” 怪不得那么晚了他还没睡下…… 苏嫽咬着唇,心乱如麻地望着容渊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没想到容渊会为了给她出气做出这样的事。且这样的手段……实在太残忍。 但说到底,他终归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 另一头,苏行山阴沉着脸睨了赵姨娘一眼。赵姨娘怔愣片刻,立刻慌里慌张地开始解释:“老爷,瑜儿也不知道那猫会突然去抓大小姐的脸。她只是惦记着大小姐喜欢猫,所以才想送一只给她。瑜儿是好心呀!” 苏行山对自己这个妾的性子再了解不过,只三言两语,他便知道她在撒谎。 他有些头疼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不免有些后悔当初纳赵氏入府这件事—— 若不是数年前给祖母求药治病时曾欠了赵家几分恩情,他是定然不会纳赵氏的。 但眼下显然不是思量这个的时候。苏瑜虽然有错,但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肉。再者,容渊此番行事,手段着实太过血腥,若不惩罚,只怕以后还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来。 只是苏行山想不通,容渊这性子究竟是像了谁——容王殿下可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摇了摇头,再次将视线落在容渊身上,沉声说道:“既是你做下的事,便该领罚。跟我去祠堂领家法吧。” 苏嫽听得要动家法,急忙拦道:“爹爹,阿渊身子弱,如何能吃得消?怕是几板子下去便会要了他的命去!” 苏行山见她急的都快哭出来了,只好勉强让步:“那便换成戒尺。五十下,一下也不能少。” 苏府祠堂里确实放着一把戒尺。那戒尺是用铁打的,本是苏府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用来教训嫡长子的,可苏行山膝下无子,那把戒尺就这么搁着落了灰。 苏嫽虽没挨过戒尺的打,但一想到那把铁戒尺狠狠地抽在容渊的掌心,浑身上下都跟着疼了起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咬牙道:“爹爹,阿渊是我院子里的人。如今他犯了错……便该由我亲自来罚。” 容渊惊讶地抬起头。良久,他突然扯动唇角,对着苏嫽的背影绽开了一个无声的笑。 -- 第21页 第11章 火种(十一) “姐姐,我乖吗?”…… 赵姨娘听见苏嫽的话,立刻不满地说:“这怎么行?大小姐一个女儿家,能有什么气力?如何能拿得动那铁尺?” 若是寻常五十戒尺打下去,容渊那只手不说废了,也要养上两三月才能见好。但若换了苏嫽来打,那岂不是跟挠痒痒似的?可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苏行山自然明白苏嫽是心疼容渊才说了这样的话。他转念想了一想,容渊毕竟是恩人的儿子,就算要罚,也不好罚的太重。于是他也就点了头,应道:“允了。” “老爷!您……您怎么能答应?瑜儿现在可还躺在床上呢!” 赵姨娘急的抓住了苏行山的衣袖,还想再求几句,苏行山已经冷着脸拂开了她的手。 “去祠堂。”他淡声吩咐跟来的小厮。 一行人进了祠堂,苏行山立刻命人去将戒尺取来。苏嫽忐忑不安地接过那把冰冷沉重的铁戒尺,紧紧咬着唇,望向站在她面前的容渊。 容渊仿佛没事人似的站着,见她望过来,唇角甚至还染上了几分笑。 “姐姐。”这时候,他竟是难得乖巧。 苏嫽握着戒尺的手分明在发颤,但还是咬了咬牙,提高了声音命令道:“跪下!” 容渊怔了下,轻轻蹙起眉,并未按她的话去做。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跪过谁。就连容越都没有让他跪过。 见他站着没动,苏行山不由得出声催促道:“快些。本相还有事务要处理,不能在这久留。” 赵姨娘冷笑几声,也跟着插嘴道:“大小姐是拿不动这戒尺罢?这样的事,还是让行家法的侍卫来做吧,可别累坏了大小姐的娇贵身子。” 苏嫽不得已,只得再次出声道:“阿渊,跪下。” 这次的口气与方才不同,不仅不像是命令,反而带了几分哭腔。尾音轻轻颤着,潋开浓浓的担忧和心疼。 她怕,她怕容渊若是再不跪下,爹爹便会叫了侍卫来强动了家法。那几个侍卫身强力壮,他的身子骨定是受不住的…… 苏嫽越想越担心,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容渊面前,放轻了声音哄他:“阿渊,这是苏府的规矩,受家法时是一定要跪的。听姐姐的话,嗯?” 容渊低垂着头,她温柔轻哄的声音就落在耳边,仿佛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一阵钻心的痒。他鸦睫轻颤,心思有些松动。苏嫽的手恰在此时落在他的发顶。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柔声说:“阿渊,乖一点,好不好?” 容渊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来没有人这样温声细语地哄着他,他也不知道乖这一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好。我听姐姐的。” 苏嫽这才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温声道:“把手伸出来。” 容渊在她面前的石地上跪下,听话地伸出手,将掌心在她面前摊开。苏嫽颤抖着手将戒尺举起来,实在不忍心去看,索性闭了眼。 戒尺落在容渊的掌心,发出清脆的、骇人的声响。纵然苏嫽特意收敛了气力,但厚厚的铁尺落下去,还是免不了会疼。 苏嫽咬着牙,逼迫自己不去看容渊的手。若是看了,她定然会心疼,还如何能下得了手。 她只能颤声安慰容渊:“阿渊,坚持一下,很快就好。” 耳边很快传来容渊一贯的淡薄清冷的声音。甚至不知为何,还蕴了几分笑在里头:“好。” 铁尺一下下落下去,刺耳的声响在不算宽敞的祠堂内来回回荡。苏嫽在内心无尽的煎熬和折磨中打完了这五十下。她睁开眼时,眼眶是红的,眼角是湿的。 她下意识地去看容渊的手,少年原本白净的掌心现下已经高高肿起,一片惊心动魄的红。 可容渊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维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眼尾含着乖戾的笑,无声地朝她摆口型:“姐姐,我乖吗?” 苏嫽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心脏,一滴清泪立刻从眼角掉下来。她心疼的要命,红着眼睛拉住容渊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揉着:“你先忍一忍,等回去我给你上些止痛的药,就不会那么疼了……” “好了,打也打完了,嫽儿,你带他回去吧。”苏行山依旧沉着脸色,但声音却明显和缓了不少,“往后你要好生管教阿渊,别让他再做错事,记住了吗?” “是。” 苏嫽答应着,起身送了苏行山出去,自己也匆忙带着容渊回了香玉小院。 一进屋,她就急急忙忙地让月枝打了一盆冷水来。她用浸满冷水的帕子去敷容渊红肿的掌心,待消了些肿,才开始给他上药。 “可好些了?”苏嫽一边上药一边柔声问。 容渊点了下头。 苏嫽见他神色如常,似乎是真不觉得痛了,才稍稍放下心来。她顿了顿,又开口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替我出气。但这样的事,以后还是别做了。今日情景,实在太过血腥……” 容渊玩味地看了苏嫽一眼。 “吓着姐姐了?” “只是有些害怕,倒也谈不上吓着。”苏嫽发觉话题偏离,连忙又将话头扯回来,“我是说,不管苏瑜再做什么,你都不要理会她。她到底也是爹爹的骨肉,你伤了她,爹爹只会罚你。” 容渊垂着眸子,视线一直落在苏嫽为他抹药的那双纤纤素手上。待苏嫽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说了句:“既然姐姐害怕,我以后不做了就是。” -- 第22页 苏嫽气的白了他一眼,再次强调:“我都说了,只是有一点点害怕而已,一点点!” 她生气地嘟起嘴,粉.嫩的唇盈润生动,像新采下来还沾着露水的樱桃一样可爱。容渊不由失笑,扬着唇角问:“姐姐生气了?” 苏嫽还没来得及回答,卧房的门突然被人轻轻叩响。雪芽推门进来,朝她屈了屈膝,禀道:“小姐,季姑娘来了,说是想找您一同出去转转,正在院门口等您呢。” 苏嫽这才想起自己已有好几日不曾见过季筠声了。那日季筠声兴冲冲地来找她,她为着容渊的事没能陪她出去,今日若再拒绝,可就不好了。 于是她连忙对雪芽道:“你让她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出来。” “是。” 容渊刚扬起的唇角又落了回去。他抿着唇,不动声色地问:“姐姐要出去吗?” “嗯。”苏嫽一边说一边松开容渊的手,起身走向梳妆台,“筠声约我出府,估摸着是要去逛集。这药你拿着,若觉得疼了,便喊月枝来给你上药。我傍晚前应该会回来。” 容渊侧过身坐着,看着苏嫽挑了支珠花碎玉步摇插在发间,又看着她从匣子里拿了一对红宝石耳坠。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姐姐可以带上我吗?” 苏嫽有些惊诧地转过头。她以为容渊大约是不爱逛集的,那日才走了没多久便说要回府。她怔愣片刻,才道:“我是跟季家小姐一同出去。你若跟着的话……” 不等她说完,容渊突然打断了她:“我今日刚惹了赵姨娘不快。姐姐走了,便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起身走到苏嫽身后,俯身将手绕过她的肩膀。然后飞快地拿走了她手心里那对红宝石耳坠,微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替她将耳坠戴好。 他附在苏嫽耳边,一字一顿,不紧不慢:“若是赵姨娘来找我寻仇,阿渊该怎么办?” 苏嫽浑身打了个颤。他这么一说,苏嫽不免也开始担心起来。赵姨娘一向记仇,今日爹爹又轻罚了容渊,她心里指不定盘算着什么呢。 她想了想,估摸着以季筠声的性子,大约也不会排斥她再带上一个人,于是便点头道:“也是,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也不放心。既如此,你便与我一同出门吧。” “好。”容渊乖巧地笑着,“多谢姐姐。” 他转身去拿了幕篱,与苏嫽一同出了院子。 * “嫽儿,你快点!” 季筠声隔着老远就开始朝苏嫽招手。待她走近了些,季筠声才看清今日她身边跟着的不是月枝也不是雪芽,不免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她指着容渊,惊讶地问:“这是谁呀?” 苏嫽顿了一顿,才向季筠声介绍:“这是我表弟陆容渊,如今暂住在苏府。” 季筠声听得是苏嫽的表弟,当即热情起来:“我叫季筠声,筠是竹字头那个筠,声是传得凤凰声的声。我爹爹是当朝太傅,太傅府离这儿不远,走上一刻钟就到了。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和嫽儿常到太傅府去玩呀!对了,我还有个弟弟,估摸着是与你差不多大的……”[1] 苏嫽无奈地打断了她:“好了好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啊啊好!”季筠声勉强止住了话,一边往外走,一边仍旧惊奇地盯着容渊看,“嫽儿,你表弟出门为何要戴着幕篱?这幕篱一向不都是女子用的嘛。” 苏嫽瞥了一眼身侧路过的几个丫鬟,待她们走远了,才低声说:“阿渊的眼睛与寻常人有些不同。府里的人觉得是不详的兆头,说让外头的人瞧见了不好,我才拿了面幕篱给他戴着。这件事不要跟旁人说。” 她知晓季筠声好奇心重,若不告诉她,她一定会磨着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索性直接告诉了她。 季筠声闻言,愈发好奇了:“不过是一双眼睛,能与旁人不同到哪儿去?” 容渊一直听着季筠声叽叽喳喳,实在有些烦躁。听她这样问,容渊干脆掀起了半边纱,露出了那只紫色的眼睛,想好好吓一吓她。 “嚯!”季筠声惊的往后跳了半步,好半晌后才哆哆嗦嗦地说,“嫽儿,这……这莫不是娇娇转世了吧?你瞧啊,这颜色分明一模一样!” “胡说什么呢。”苏嫽无奈至极,扯着她的袖子催促,“别说废话了,快走吧。记着,这件事不许对别人说啊。” 她带着季筠声和容渊出了苏府,轻车熟路地拐入长街,又转了几个弯,便到了一条陌生的巷子口。还未往里走,容渊便闻见一股浓烈的酒香。 季筠声悄悄用胳膊肘怼了下苏嫽,笑着说:“好几日没来了,可把你馋坏了吧?快走快走,若去晚了,可就喝不着他们家的招牌桂花酿了。” 进了巷子,容渊才知道她们要去的地方竟然是一家酒馆。他不由皱眉问道:“姐姐喜欢喝酒?” 他印象里,女子大多是不爱饮酒的。 季筠声兴高采烈地抢着说:“你可别小瞧了你表姐。你表姐的酒量,在京城可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想当年……” “行啦。”苏嫽见她又要打开话匣子,赶紧拉着她往楼上走。 苏嫽在二楼挑了处靠窗的雅间坐下,点了两壶桂花酿和几碟小菜。雅间里没有旁人,容渊便将幕篱摘了下来搁在一旁。 季筠声瞧见他的脸,不由得惊呼一声:“嫽儿,你表弟生的可真好看!” -- 第23页 她说着便要去捏容渊的脸,笑眯眯地说:“你叫我季姐姐就好。” 容渊睨了一眼她胖乎乎的小手,嫌弃地别开了脸。 苏嫽笑着说:“阿渊性子有些孤僻,不大爱和别人说话的。” 季筠声只好失望地收回手。她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这几日可把我憋坏了。过些日子表哥要行及冠礼,我娘非要我帮着她筹备,不许我出府瞎逛,好生没趣。” “对了,”说到表哥,她便歪着头看向苏嫽,“我娘将及冠礼的日子告诉你没有?” “没有。”苏嫽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漫不经心道,“你表哥的及冠礼,我去做什么?” 季筠声立刻反驳道:“你当然要来啊!毕竟你和表哥可是定下了娃娃亲的。听我娘说,似乎想安排你们在表哥的及冠礼之后成婚呢。” 一直安静坐着的容渊蓦地抬起了眼。他看向季筠声,冷冰冰地重复了一遍她方才说过的字眼:“娃娃亲?” 第12章 火种(十二) “小孩子是不能饮酒的。…… 季筠声笑嘻嘻地说:“是呀,嫽儿和我表哥可是自幼便定下了亲事的。” 苏嫽蹙眉道:“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不作数的。” “怎么就不作数啦?这门亲事可是清落夫人和相爷一同定下的。”季筠声拉着她的胳膊不停地晃,“嫽儿,你不会不想嫁给我表哥吧?我还盼着你做我表嫂呢。” 表嫂? 容渊慢慢咂摸着这个新奇的词,再次冷冷瞥了季筠声一眼,冷着声音问:“清落夫人是谁?” “你不知道清落夫人吗?”苏嫽转过头,有些惊诧地看向容渊,“扬州江家,富甲天下。而这位清落夫人便是江家的当家主母。听说早年间朝廷有难,清落夫人便捐了五十万两黄金送进国库,皇帝感激不已,当即下旨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又因她名叫清落,所以旁人便称她为清落夫人。在扬州城,她可是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呀。” 容渊这才记起周尧送他来苏府时曾谎称他从扬州城来。他皱了皱眉,轻声说:“我在家时鲜少出去走动,故而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 苏嫽想起他那孤僻冷清的性子,倒也释然,便没再多问。 季筠声的话题被岔了开,她自己倒浑然不觉,反而兴冲冲地说起旁的事了。一刻钟后,小二将酒菜端了上来,她立刻兴奋地拿了杯子去倒酒。 清冽的酒香沿着空气一寸寸蔓延,实在诱人,苏嫽忙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容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杯子,默了一瞬便去喊她:“姐姐。”他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推,乖巧地看着苏嫽:“姐姐,我也想喝。” 苏嫽抿了口酒,笑着说:“你年纪还小,不宜饮酒。等你长大些姐姐再带你来喝。” 她的唇瓣因沾了酒而变得更加红艳娇美,像落了露水的红芍,美的灼人眼。容渊垂下眸子,声线噙着几丝喑哑:“我已经十六了。” “那也不行。十六还是小孩子呢。”苏嫽放下杯子,温柔地摸了下容渊的头,“小孩子是不能饮酒的。” 季筠声忍不住插嘴道:“十六已经不小啦。我爹十六的时候,都娶了两个妾了。” 苏嫽没好气地白她一眼,“饮酒伤身,我是不想带坏了阿渊。” 说话间,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几个男人嘈杂的声音接连响起。 “哟,江兄!许久不见,你倒清减不少。” “听闻江兄这几日正苦读诗书,连红袖楼也少去了。” 那被唤作江兄的人忙说:“苦读倒谈不上,不过是这几日府里有些事要忙。” 季筠声捏着杯子听外头那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听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听着怎么像我表哥的声音?” 她说着便起身掀开了帘子,朝外头望了一眼。 “表哥?还真是你!” 江佑闻声转过身来。起初只看见季筠声,他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待看清她身后的雅间里还坐着苏嫽,立刻睁大了眼:“苏……苏姑娘!” 苏嫽拧眉看了他一眼,语气勉强算是客气:“江公子。” 季筠声上前几步,气呼呼地扯住江佑的袖子,嫌弃地看着他衣襟上的酒渍:“你怎么跑出来吃酒了?你不是跟我娘说今日请了几位公子去落荷亭作诗吗?” 江佑一面用袖子胡乱擦着衣裳上沾的酒,一面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碰巧遇上几个朋友吗?他们拉着我来吃酒,我又不好拒绝。” 他说着又伸长了脖子去看苏嫽,满脸堆着笑:“苏姑娘好雅兴,临窗品酒,好不快哉。” 苏嫽转着手里的酒杯,微笑着说:“若论雅兴,哪儿能比得过江公子。” “表哥,今儿难得在这儿遇上,不如坐下来一起吃点东西吧。”季筠声本着想撮合他和苏嫽的心思,一边拼命朝江佑眨眼,一边把他拉进了雅间。 季筠声掀开帘子的时候,容渊已经重新戴上了幕篱。此刻他隔着薄薄一层纱,冷眼打量着这位江公子。 他扭扭捏捏地在苏嫽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两只手不安地搅在一起,目光在苏嫽脸上乱晃,晃的容渊一阵阵地心烦。 容渊掩着唇轻咳了一声,江佑猛地惊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雅间里还有旁人,忙问:“这……这位是?” -- 第24页 “这是我表弟。” 江佑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幕篱,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何要戴……” “江公子。”苏嫽扬声打断了他,将斟满了酒的杯子用力推到他跟前,“还是喝酒罢。” 言外之意,便是叫他少说些话。 “啊……多谢苏姑娘。”江佑愣愣地接过酒杯,仰脖喝了一大口。 容渊垂眸盯着他手里的酒杯,眼尾染上浓重的戾气。 姐姐竟亲自斟酒给他喝。 季筠声坐在一旁,见苏嫽一直抿着唇不说话,决意打破这尴尬的沉默,顺便再替表哥争取一下。她暗自咬了咬牙,笑着对江佑说:“表哥,听说这家酒馆新出了一种酒,名唤露痕干,也不知好不好喝。” 她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满京城的公子哥儿都知道,丞相府嫡小姐嗜酒如命,若是哪家酒馆上了新酒,不管出多少银子也要买来尝一尝的。 江佑若是顺着她的话儿将那酒买来送与苏嫽,自然能哄得她开心。 可江佑也不知是喝醉了还是怎的,仍旧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好半晌才打着酒嗝说:“这名字听着好生奇怪,哪有酒起这样的名儿的!” 季筠声气的狠狠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了。 恰巧这时小二上了楼,站在雅间外头殷勤地问:“两位姑娘可要添酒?” 季筠声蹭地一下站起来,朝他招手道:“那便再添两壶琼酥酒来。我记得嫽儿是爱喝这个的。” 她存了最后一分希望,睨着江佑高声说:“反正今儿表哥请客,嫽儿你别拘束,想喝什么只管点就是。” 江佑原本迷迷糊糊地喝着酒,一听见请客二字,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大半。他摸了摸腰包,涨红着脸,极为为难地说:“实在不巧,方才请几个朋友吃酒,将银子都用完了。” 苏嫽面带微笑,“无妨。今日这酒,我请了。” 江佑立刻笑逐颜开,大着舌头说:“苏姑娘果然豪爽……” 季筠声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坐回凳子上。她想不明白,姨母是何等人物,怎么生了个儿子竟是这副德行?几两酒钱都不肯出,还要让人家姑娘请客! 容渊瞧着他这副可笑模样,唇边慢慢扯出几分冷笑。他朝雅间外望了几眼,忽然起身,对苏嫽说:“姐姐,我出去一下。” 苏嫽下意识地就要起身:“你要去哪儿?我陪你一同去吧。” “不用劳烦姐姐。”容渊乖顺地勾起唇角,“我去寻个地方解手,很快就回来。” 他说要去解手,苏嫽自然不方便跟着,只好点了下头,温声叮嘱道:“那你小心些。” “好。” 容渊出了雅间,顺着木梯下了楼。他在巷子里转了转,寻到一家药铺,便推门走了进去。再出来时,手心里多了个小小的纸包。 他慢悠悠地回到酒楼,进门看见酒楼的掌柜正坐着摆弄算盘,踌躇一瞬,走到他跟前轻轻敲了下桌子。 掌柜连忙抬头,殷勤地问:“客官要喝点儿什么?” 容渊从幕篱底下伸出手,将几块碎银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字排开,唇齿间逸出几个缥缈的字音:“露痕干。” “好嘞。”掌柜转身从架子上找了一阵,回头递给容渊一只极小的白玉壶,袖珍玲珑,观其大小,竟可藏于怀中。 “这酒难得,且又极烈,寻常人只要抿上一口便会醉的不省人事。公子若酒量不佳,可要慎饮。” 容渊极为敷衍地嗯了一声,低头将那只白玉壶藏在腰间,然后大步上了楼。 江佑仍坐在雅间里喝酒。季筠声本就不爱饮酒,抿了一口便不再喝了,而苏嫽看着江佑这副醉醺醺的样子,也实在没兴致再品什么酒,只偶尔拿起筷子低头夹些小菜吃。 桌上的酒壶空了大半,江佑喝的兴起,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最后一壶酒。 “这琼酥酒……味道果真不错。”他睁着一双醺红的醉眼,身子朝苏嫽倾过去,色迷迷地盯着她修长如玉的脖颈,“苏姑娘也喝一杯,如何?” 若是清醒时候,他自然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盯着苏嫽看。可如今酒劲上来,他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眼前更是一片模糊,只剩下那截白如凝脂般的玉颈。 真是好看…… 江佑看的痴了,想起与苏嫽的婚约,不由更加兴奋,甚至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着洞房花烛时的情景。 “江公子。”一道含着淡淡嘲讽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美梦。江佑打了个激灵,摇摇晃晃地抬起头,迷糊之中只看见一面白纱如瀑般垂坠在他面前。 容渊从白纱下伸出手,慢悠悠地拿走他面前的酒壶:“江公子若喜欢这酒,不妨多喝一点。” 他不紧不慢地斟着酒,一点粉末顺着他的掌心悄无声息倾落下来,轻飘飘地洒进酒里。 第13章 火种(十三) “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容渊将盛满了酒的酒杯轻轻搁在江佑面前,隔着薄纱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坐回了原先的位子上。 幕篱的纱拂过江佑身侧,散开淡淡的甜香。一瞬间他竟有些恍惚,以为方才为他斟酒的是苏嫽。 他连忙胡乱抓过酒杯,咧嘴冲苏嫽笑了下,然后便咕噜咕噜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第25页 “今日多……多谢苏姑娘招待。”江佑涨红着脸,嘿嘿傻笑着,话才说了一半,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酒嗝。 苏嫽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江公子不必客气。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她起身看向容渊,温声道:“阿渊,该回去了。” “苏姑娘这就要回府了?”江佑听得她要走,立刻摇摇晃晃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胳膊,“这菜还没吃完呢……” 话才说了一半,腹中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江佑痛的急忙蹲了下去,死死地捂着肚子,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容渊慢悠悠地在他身侧停了下来,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关切道:“江公子没事吧?” “没……没事,只是腹中有……有些不适。” 腹中一阵阵钻心的绞痛让江佑好歹算是清醒了些,他不想在苏嫽面前太过丢脸,只好强撑着站了起来,费力地扶着桌子,强颜欢笑道:“那苏……苏姑娘慢走,江某就不送了。” 说完,他几乎是飞一般地冲出了雅间,捂着肚子朝楼下飞奔而去。 苏嫽不由得奇怪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季筠声没好气地说:“不用理他。表哥经常这样,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哪根筋又搭错了。” 苏嫽本就不大喜欢江佑,也懒得去管他的事。她转身轻轻扯了扯容渊的袖子,柔声说:“我们走吧。” “好。”容渊乖巧地应着,掀开雅间的帘子往外走。绣着松竹纹的布帘软软地垂落下来,他回眸瞥了一眼江佑用过的那只酒杯,心情愉悦地勾起唇角。 * 回苏府的路上,苏嫽一直神色恹恹的,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 她与江佑之前也曾见过几次,都是在太傅府的春宴上。那时她看江佑,觉得他不过是个略显呆板木讷的书生,无甚优点,却也没什么大的坏处。可今日酒楼一见,苏嫽只觉得此人既小气又讨人嫌。 她讨厌江佑。她才不要嫁给这样的人! 苏嫽越想越生气,她想不明白爹爹当初为何要定下这门亲事。 这几年来,来丞相府登门提亲的名门子弟也不少,可都被苏行山一一挡在了门外,说她早已许了人家。虽说靠着这门娃娃亲,苏嫽才得以多过了几年逍遥无拘的日子,但每每想到最后她还是得嫁给江佑,她就心烦意乱。 苏嫽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如何才能摆脱掉这门亲事。她心事重重地踏进苏府的大门,刚一抬头,就看见钟寅正站在门口。他似乎已经在此处候了她多时,一见着她便说:“大小姐,老爷让您去她的书房一趟。” 苏嫽皱了皱眉,想起身上的衣裳刚在酒楼里沾了不少酒气,便说:“我要先回去换身衣裳。劳烦钟先生告诉爹爹一声,说我一会儿就来。” “是。” 钟寅朝她行了一礼,便侧身给她让出路来。苏嫽带着容渊回到香玉小院,吩咐月枝送他回偏房去,自己则进了卧房去换衣裳。 容渊关上偏房的门,只将窗子开了道缝儿。晌午温暖的风吹落一地树影,星星点点地在窗子旁落下来。他坐在窗边的八角紫檀小桌边上,摘了头上的幕篱,从腰间取出那只装满酒的白玉壶,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小盅。 他拈着酒盅,垂眸望着晶莹透亮的酒液,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姐姐,我年纪不小了。” 容渊将酒盅放到鼻尖下,闭目深嗅,浓烈呛人的酒香一股脑地冲进他的鼻腔,可他却仿佛浑然不觉,下一刻便抬手将酒盅里的酒一口饮尽。 他闭着眼,耐心地等待着烈酒在他胃里灼烧时的快感。 可这种快感并没有到来。 容渊失望地睁开眼,拎起那只白玉壶,不满地嗤了一声:“没劲。”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拎着酒壶,又往空了的酒盅里倒酒。晶莹透亮的酒液如细流般落下来。容渊漫不经心地听着烈酒入盅的声音,脑海里想着的却是苏嫽方才在雅间里喝酒时的样子。 她喝酒时的动作极美。先是一截如雪的腕子从薄软的衣袖下探出,接着便是白如葱根的玉指将酒壶拎起。酒液入杯,未溅分毫。然后她柔软娇艳的唇瓣便轻轻贴在杯口,慢慢地抿,在杯沿处留下一片惹人遐想的红。 容渊的思绪不知不觉被那片红所占据。他停了手,将白玉壶搁在手边,忽然突发其想—— 不知姐姐醉酒脸红时,会是何种模样? 他忽然又来了兴致。 * 书房。 香炉里的檀露将将燃尽,只余一点淡的不能再淡的松针香气。 苏行山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望了苏嫽一眼,淡声开口:“坐吧。” “是。”苏嫽应了一声,便自个儿搬了椅子在苏行山旁边坐下,笑眯眯地问:“爹爹这么急着找嫽儿过来,可是想嫽儿了?” 苏行山无奈又宠溺地搁下手里的笔,“你就在府里住着,爹爹每日都能见到你,想你做什么?但若是以后你出嫁了……” 他顿了一顿,忽然叹了口气:“其实爹爹今日找你来,就是为了与你商议出嫁之事。” 苏嫽愣了愣,脸上的笑立刻散了个干干净净:“出嫁之事?” 苏行山点了点头,说:“方才太傅府送信来,说江佑再过十五日便要行及冠礼。季夫人的意思,是想等江佑行过及冠礼之后便安排你们成婚。” -- 第26页 苏嫽惊诧地睁大了眼,急忙说:“爹爹,我不要嫁给江佑!” 苏行山瞪了她一眼:“你这是什么话?婚嫁之事,容不得你胡闹!” 他皱着眉,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你和江佑的婚事,是清落夫人亲自做主定下的。当时为了给你母亲求药治病,我几乎倾家荡产,多亏了清落夫人肯出手相助。我本就欠她一份情,这门亲事又是她主动提出来的,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苏嫽瘪着嘴,委屈巴巴地说:“可是嫽儿不喜欢江佑。” “江佑那孩子我见过几次,品性是极好的,就是性子木讷了些。”苏行山放柔了声音劝,“我已经写信与清落夫人商议过,她也赞同你们尽早成婚。但清落夫人近日来身体似乎不大好,恐怕不能亲自来京城参加你们的喜宴。” 江佑是清落夫人的独子,自幼就被托付给了季府。他的父亲是入赘到江家的,所以他便随了母家的姓。 如今的季夫人是清落夫人的胞妹,年轻时曾到京城游历,与季太傅一见钟情,只一月后便嫁入太傅府。而清落夫人一心只想着如何替江家多赚点银子,无暇管教儿女,便把儿子扔到了太傅府上,让妹妹替她管教。 这么些年,清落夫人年年都会托付身边亲信给太傅府送来成箱的金银珠宝,以答谢太傅府收容教导之恩,但自己却是一回也没来看过江佑。 此次江佑成亲,苏行山本想着总算能见着清落夫人了,可不曾想她又称染了病,需卧床静养。 他默了半晌,又叮嘱道:“江佑既是你未来的夫君,他的及冠礼你需得备些礼物送去才是。这几日你若得空,便去街上好好转转,挑件像样的礼物先备着。” 苏嫽咬着唇,极不情愿地说:“我才不要挑什么礼物给他。我不会去他的及冠礼,更不会嫁给他!” 她气呼呼地站起身,朝苏行山屈膝行了礼,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你……”苏行山刚想把苏嫽喊回来,可她早已跑远了。他眉头紧皱,望着那扇没关紧的门,颓然叹了口气。 “这些年,是我太纵着她了。” * 从苏行山的书房出来后,苏嫽并没有回香玉小院,而是径直去了府中西南角的小花园。 这座园子是苏行山特地为李氏而建的。李氏爱花,昔年此园中种满奇花异草,每到开花时节,姹紫嫣红,芳香满园。李氏死后,这园子无人照看,日渐荒凉,杂草遍地,再不复昔日美景。 只有那处秋千架仍是当年模样,上头摆着的软垫,还是李氏生病时在床上一点一点绣出来的。 苏嫽穿过满园的荒凉,走到秋千旁,慢慢地坐了下来。她一只手抓住吊绳,将头靠在一侧的胳膊上。 “娘,我不喜欢江佑。”她望着远处不知名的蒿草,轻轻自言自语,“我不喜欢他。我不想嫁给他。” 她用足尖撑着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鬓边的碎发随着风飞起来,松散凌乱。 “娘……嫽儿想你了。”苏嫽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泛了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姐姐是哭了么?”容渊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他走到苏嫽身后,轻轻拉住了吊绳。他分明没有看见苏嫽脸上的泪痕,却知晓她定是哭了。容渊默了一瞬,然后便微微弯下腰,用修长的手指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少年的指尖凉凉的,像深冬时的雪花儿,一片片沾在她的眼睫上。 仿佛是压断树枝的最后一片雪花,苏嫽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如洪水般骤然倾泻。她蓦地转过头来,对上容渊那双像极了娇娇的眼睛,泪水更是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她红着眼睛,伸手扯住容渊的衣袖,颤声说:“阿渊……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第14章 火种(十四) “此酒名忘忧。送与姐姐…… 她的眼圈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几颗泪珠,委屈巴巴地看着容渊。 容渊愣了下,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苏嫽又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软着声音商量:“……就抱一会儿。” 她仰起头,一颗泪珠子啪嗒一声砸在鼻翼,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容渊鸦睫轻颤,心头蓦地一软。他紧紧抿着唇,努力控制住紊乱的呼吸,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好。”他朝苏嫽绽开一个乖巧的笑,“给姐姐抱。” 话音将落,苏嫽立刻红着眼睛扑进了他的怀里。她侧着身,双手紧紧攥住容渊的衣裳,将头倚靠在他的身上,小声啜泣着:“要是娘亲还在就好了……娘亲才不会让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她的眼泪很快将容渊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湿漉漉的布料贴在身上,带来一种黏糊糊的、奇怪的感觉。 容渊任由她哭,耐心地拿出帕子给她擦泪:“姐姐别哭了。阿渊会陪着姐姐。” 苏嫽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她抬手抹了把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本是有事要找姐姐,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姐姐回来。听月枝说,姐姐闲时会去府中花园小坐,我便一路寻到了这里。” 苏嫽用力吸了吸鼻子,尽量使声音平稳下来,“你有事找我?” 容渊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一只小巧的白玉酒壶,俯身递到她手边,“今日听季姑娘说,姐姐喜欢饮酒,我便调了一壶酒送与姐姐。” -- 第27页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只酒盅,“姐姐心情不好,不如尝尝阿渊亲手调的酒可好?酒是最能解忧消愁之物,姐姐喝了这酒,或许心情会好些。” 苏嫽接过白玉壶,拎在手里掂量着,撇撇嘴道:“只有醉酒之人才能忘忧。可我又不会喝醉。” 嘴上虽这般说着,但她还是拿起酒盅给自己斟了一杯,顺口问道:“这是什么酒?” 容渊弯下腰,轻柔地拿过她手中的酒壶,替她将手里的酒盅慢慢斟满。 “此酒名忘忧。”他脸上带着乖顺的笑,“送与姐姐。” 苏嫽晃了晃酒盅,只闻到一股清甜的桃子香气。她不由皱了眉,有些嫌弃:“这酒闻着很像春宁楼的桃子酿。好没意思,寡淡的跟水似的。” 容渊笑了笑,“姐姐先尝尝。” 苏嫽蹙着眉端起酒盅,慢吞吞地抿了一口。她素日最爱饮酒,尤其钟爱烈酒。而眼前这盅酒闻着便是一股甜味,并非她所喜欢的味道。但这酒毕竟是容渊亲手调的,她不愿让容渊不高兴,所以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尝了一口。 凉酒入喉,清淡的桃子甜香在口中一寸寸蔓延。温柔的果香将酒的干涩尽数化解。苏嫽放下酒盅,很中肯地评价道:“这酒很特别。” 她边说边将酒壶递还给容渊,喉间却突然一紧。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温柔至极的酒刹那间变了性子,如烈火般烧向她的喉咙。 苏嫽蹙着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惊觉脸颊滚烫。此刻她才明白,那股桃子的甜香不过是道伪装。 她自诩酒量极佳,就算是京城最有名的烈酒三两春,也能连饮三盏而面不改色。而眼前这盅酒,她不过只抿了一口,头就晕的厉害,五脏六腑仿佛着了火似的,火辣辣地灼烧着—— 三两春和这酒比起来,简直就如同清水一般。 苏嫽迷迷糊糊地撑着脑袋,一只手软绵绵地拉住吊绳,眼前几乎天旋地转。 “这……这酒……” 她连话都说不全了,漂亮的羽睫有气无力地颤动着,滤出一片斑驳的碎影。 容渊俯身看着她,唇角浮起乖戾的笑:“姐姐醉了。” “我才没有醉……”苏嫽嘟着嘴反驳,然而下一刻,她就晕乎乎地闭上了眼睛,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吊绳上。 容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苏嫽醉的彻底,容渊的手刚一覆上她的肩膀,她就迷迷糊糊地转了个方向,径直栽进容渊的怀里。 她软软地拽着容渊的衣襟,口中断断续续地嘟囔着:“唔……我还要喝……” 容渊不由失笑,低头看着怀中少女嫣红的脸颊,慢悠悠地说:“这酒是世间至烈之酒,姐姐尝一口便罢了,喝多了是要伤身的。” 说起这调酒的方子,还是他从容越那里学来的。容越对酒极为挑剔,寻常买来的酒是碰都不肯碰的,唯独只喝一种他自己调制的酒。容渊无意中见到过几次,实在好奇,便问容越:“爹爹,这是什么酒呀?” 容越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这是世间至烈之酒,你年纪还小,可千万碰不得。” 后来他长大了些,才知这酒是容越当年成亲的时候娘亲送给他的礼物。就连调酒的方子,都是娘亲亲手所写。 以烧酒做底,再以七种烈酒为辅,最后加一滴琼露,便可将酒的烈性彻底催发。只一口,品尽人间极乐。 这方子里大多都是寻常之物,唯有“琼露”,据说天下难寻。 容渊将那只苏嫽用过的酒盅拿在手里,不紧不慢地转了几圈,就着她淡红色的唇印抿了一口剩下的酒。烈酒滚进他的喉咙,一寸寸烧过去,他慢慢地品着其中滋味,忽然有些好奇,娘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只可惜……他这辈子大约都无法知道了。 容渊放下酒盅,再次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女。她趴在他怀里睡的正酣,鼻翼上的泪珠被脸颊的温度烘干,留下一片浅淡的痕迹。他用指节轻轻摩挲着苏嫽有些发烫的脸,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他与苏嫽都失了娘亲。 但他的处境却与苏嫽大不相同。苏嫽还有苏行山疼爱,还有苏府的富贵荣华,而他,一无所有。 容渊盯着苏嫽压在他胸前的云髻,突然恶作剧似的伸出手,慢悠悠地将她发间的那支翡翠簪子拔了下来。乌黑的发丝瞬间如瀑般散落。容渊用指尖勾着她柔顺的发丝,绕在手上兴致盎然地把玩着。 “姐姐。”他压低了声音喊她,尾音慵懒,“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姐姐。只有姐姐会关心我。” 他将苏嫽的头发拨到一旁,露出雪白的脖颈,新描的虞美人娇艳欲滴。容渊慢慢凑过去,贴在她耳后悠悠低语:“姐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阿渊不管的,对不对?” 他顿了一顿,忽然想起苏嫽和江佑的亲事,眸中骤然浮现出一丝狠戾。 “姐姐不要嫁人好不好?”他露出伤心的表情,语气委屈至极。可很快他又笑了起来:“姐姐不想嫁给江佑,是不是?不如……我替姐姐杀了他吧。” 温热的酒气酥酥麻麻地洒在苏嫽的后颈,她蹙着眉转了下身子,仍旧扯着容渊的衣裳睡着。 容渊默了片刻,才惋惜地叹了一声:“险些忘了,姐姐是不喜欢见血的。” -- 第28页 他恹恹地直起身子,随手将苏嫽的乌发拢好,笨拙地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虞美人沿着苏嫽白皙的脖颈肆意盛放。容渊垂眸看了一眼,忍不住用指尖轻轻蹭了下花瓣的一角。 一抹红染上他的指腹,熟悉的花香与酒气混在一起,颓靡又诱人。 容渊深深地嗅了一口,似乎极为享受这种浓烈得快要令人窒息的香气。他一只手将那只方才拔下来的翡翠簪子重新插回她发间,慢慢地凑近她的后颈。他的薄唇慢悠悠地贴上那朵虞美人,一寸一寸地碾过它的花瓣。 殷红的花汁将容渊有些苍白的唇染成艳丽的绯色,他舔了下唇,露出餍足的神情。苏嫽在他怀里动了下,细眉紧皱着,口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呓语。他又坐了一会儿,便伸手将苏嫽轻轻从怀里推开,柔声说:“姐姐累了,阿渊带姐姐回去歇息吧。” 苏嫽依然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容渊露出乖顺的笑来:“姐姐不说话,便是答应了。” 他一只手扶住苏嫽的腰,没费多少力气便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他一路抱着苏嫽,顺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回到了香玉小院。雪芽连忙从院子里跑过来,惊慌失措地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姐姐只是喝醉了。”他抱着苏嫽进了卧房,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去煮些解酒汤吧,等姐姐睡醒了起来喝。” 雪芽盯着他抱着苏嫽的手,几次欲言又止。小姐如今还未出阁,他竟这样明目张胆地抱着小姐回来,若让旁人瞧见,还不知要惹来多少闲话。 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委婉地提醒道:“男女授受不亲,小公子不该这样抱着大小姐回来的。” 容渊替苏嫽将被子盖好,又替她将床边的熏香点燃,才转过身来,无辜地看向雪芽。 “姐姐一直将我当作亲弟弟一样照顾。姐弟之间,还需计较这些吗?” 雪芽愣了愣,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接话。容渊伸手掖了掖被角,又道:“姐姐这里有我照顾着,你去准备解酒汤吧。” 雪芽看了一眼躺在软榻上的苏嫽,她仍旧闭着眼睛,不知何时才会醒来。她默了一瞬,心想一直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只好暂且答应下来,转身离开了卧房。 容渊坐在苏嫽的床榻边,垂眸盯着香炉里的香灰。白色的灰一层层地铺落下来,堆成小山,像掺了灰的雪。 他极有耐心地看着那些香灰,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15章 火种(十五) “姐姐好眠。” 苏嫽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她费力地撑着床榻坐起来,脑袋仍有些晕乎乎的。 “姐姐醒了?”容渊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见她醒了,便端了解酒汤递到她面前,“先喝碗解酒汤吧。” 听到解酒汤三个字,苏嫽脑袋里模糊的记忆一下子清晰了起来。她想起自己在花园里喝了容渊送来的酒,便醉成了这般模样。 在此之前,她可从未喝醉过。 苏嫽仔细回忆着那酒的味道,不由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她兴致勃勃地拉住容渊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阿渊,我还想再喝一杯。” 容渊勾起唇角,好心提醒道:“姐姐方才可只抿了一口,便醉成了这个样子。” “我……”苏嫽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你就让我再尝一点嘛!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喝过这种口味的酒呢。” 容渊默了一瞬,才说:“不是我不给姐姐喝。是此酒太烈,多饮伤身。若姐姐实在想喝,需得隔三日方可再饮。” 再者,琼露难得,他身上也就只有一小瓶,还是逃出边关那晚匆忙中从容越的营帐里带出来的。 想起容越,容渊不免有些分神。苏嫽见他发怔,便又用力扯了下他的衣袖,小声商量:“那你要答应我,三日后再调酒给我喝,好不好?” 容渊停顿半晌,像是故意在吊她胃口似的,过了许久,才慢慢扯出一个乖顺的笑:“自然可以。不过作为交换,姐姐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才行。” “什么事?” “以后姐姐出府,都要带着阿渊。”他眨了眨明澈的眸子,神色天真又纯稚,“总在府里待着好生无趣,我也想跟着姐姐到外头去转一转。好不好?” 苏嫽想了想,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便爽快地答应了:“好。” “多谢姐姐。” 容渊唇角压着笑,将手中的碗又往前递了递,柔声说:“姐姐喝完解酒汤,再多睡一会儿吧。不然一下午都会没精神的。” 苏嫽也觉得头仍有些痛,便点了点头。她接过碗,皱着眉将解酒汤喝完,将碗搁到一旁的矮桌上。 容渊替她把碗收了,又帮她将帘帐放下来。苏嫽侧身躺着,一截白花花的手臂从绣着海棠迎春的锦被下探出来,软软地搭在榻沿上。淡青色的软纱覆在上头,拂着她腕上的银丝绞花细镯。 容渊站在榻边,盯着那截纤细的腕子,喉咙有些发干。他往后退了几步,静静等着,直到帘帐里传来苏嫽睡熟时均匀的呼吸声,他才抿了下干涩的唇.瓣,哑声道了句:“姐姐好眠。” * 临近傍晚,日光渐微。窗外渐渐起了风,不多时竟落了雨。 雨声淅淅沥沥,一滴一滴敲打在房檐。苏嫽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拨开帘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 第29页 月枝听见动静,连忙从里屋快步跑了过来。 “小姐醒了?”她一边将苏嫽从榻上扶下来一边说,“方才老爷派人来传话,说外头下着雨,让小姐晚上在自己房中用膳,不必去正厅了。” “知道了。”苏嫽漫不经心地应着,弯腰穿上鞋子,走到窗子边上看着外面的雨。 京城已许久不曾落雨。今日这雨却下的不紧不慢,缠绵辗转,就连砸在石地上的响儿都是温温柔柔的。 苏嫽将窗子又推开了些,呼吸着湿润沁凉的空气。凉意使她清醒了不少,酒劲也散了个干干净净。 身子舒缓下来,苏嫽这才想起她中午还没有吃东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睡了大半个下午。她拿起桌上的凉茶凑合着喝了一口,侧过身子去喊月枝:“月枝,我有些饿了,你帮我拿些点心来吧。” “是。”月枝应着,正要出去,外头却有人叩响了门。 “嫽儿,是我。”季筠声欢快的声音夹杂着清脆的叩门声从门外传来。 月枝听出是季筠声的声音,便上前开了门,笑着将她迎进屋里:“外头下着雨呢,季姑娘怎么过来了。” 季筠声将手里的伞收起来放在门口,笑着说:“我见你们院子里头没人,就自个儿进来了。” 她进门便上前拉住苏嫽的手腕,快活地说:“难得下了雨,不如我们去水芸池赏荷如何?” 水芸池是京城有名的荷花池,据说那里的荷花景乃天下一绝,尤其下雨时观赏,更是别有一番韵味。听闻早年间先帝在时,便最爱在雨天去水芸池饮酒赏荷,还曾亲自题写匾额,悬于池心的亭子上。 苏嫽也曾去过水芸池几次,不过都是在天晴的时候去的,看到的景致虽好,却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听季筠声这么一说,她也有了几分心动,便爽快地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去床尾的架子上拿了伞,与季筠声一同出了卧房。路过偏房时,苏嫽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的视线落在那扇半掩着的镂花窗上,缓缓停住了脚。 季筠声转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苏嫽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今儿阿渊跟我说,他总在府里待着闷得慌,想多出去走动走动。不如我们把他也带上,可好?” 季筠声笑着说:“自然好。我可喜欢你表弟啦。他生的那么好看,眼睛也漂亮,皮肤白白嫩嫩的,捏上去一定很软。” 说到此处,她不由得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呀,我看他似乎不大爱搭理我。” 苏嫽无奈地白了她一眼。她收了手中的伞走到偏房门口,轻轻叩了下门,柔声唤:“阿渊,我和筠声要去水芸池看荷花,你要不要与我们同去呀?” 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须臾,房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容渊戴着幕篱站在门口,修长的手指拈起白纱的一角,抬眼看向苏嫽。只一瞬,他的视线便从苏嫽的脸上转到她手中攥着的那把油纸伞上。 容渊脸上慢慢浮现出乖巧的笑,说:“姐姐相邀,我自然要与姐姐同去。只是我房中没有伞。” 他垂眸看向苏嫽手中的伞,语气纯稚的像个小孩子:“我可以与姐姐同乘一伞吗?” “当然可以呀。”苏嫽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这间偏房许久没人住,里头的东西难免有缺。等得空我让月枝去库房给你取几把伞来。你若还缺什么旁的东西,一并告诉月枝就好。” “多谢姐姐。”容渊松开手,薄纱随着冷风落下,掩去了他唇边一抹极难察觉的笑。他关上偏房的门,走到苏嫽身边,轻柔地拿走她手中的伞,在她头顶撑开:“我来替姐姐撑伞吧。” 他虽只有十六岁,个子却已比苏嫽要高出许多。那柄纤弱的油纸伞被他攥在手中,稳稳撑在头顶,将雨丝严严实实地挡在外头。 季筠声有些羡慕地看着,感慨道:“你表弟真好。不仅生的好看,性子也好。不像我弟弟,整日顽劣胡闹,只会给我添乱子。” 苏嫽一面往前走一面笑着说:“阿稹还小,难免贪玩些。等长大了就好了。” 水芸池建在京城北边,离苏府有一段距离。今儿又下着雨,走的比往日要慢些,寻常两刻钟的路程今日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 雨势渐小,苏嫽便让容渊收了伞,继续往前走。还没走几步,却被一个穿着黑衣褐靴的男子拦了下来。他冷着声音说:“今日有贵人在此赏荷,不喜别人打扰。几位请回吧。” 苏嫽讶异了一瞬。她从前来此赏荷时,也曾见过不少贵族子弟,却从未听过有谁敢端出这样大的架子,竟要一人独占满池花景。 她不由问道:“是何人在此?” 那人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却隐约多了几分警告:“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凭他是谁,难道这水芸池被他买去了不成?”季筠声不服气地瞪着他,“我偏要进去。你让开!” 男子不悦地皱起眉,粗糙的大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他压低了声音再次警告:“你别不识好歹……” “谢荫,让她们进来吧。”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从水芸池的方向传来。那语调慢悠悠的,男子的态度却转瞬之间变得恭敬起来。 “是。”谢荫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收起脸上的不悦,侧身立在一旁给他们让出了路。 -- 第30页 苏嫽不由得有些好奇他口中那位贵人到底是何身份。她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越过谢荫,一眼便看见了那座闻名天下的水芸池。 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粉红的花瓣乌压压铺了满池。池子四周围着雕花栏,一座木板桥贴着水面直通到水中央的亭子边上。桥边站着个人,见她们走过来,立刻迎上前去,笑着说:“陛下请你们过去呢。快去吧。” “陛……陛下?”苏嫽吃了一惊,声音不由有些发颤,“陛下在亭中?” “是呢。老奴是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王顺福,今日陪陛下一同出宫赏荷。方才陛下吩咐,让老奴将二位姑娘带过去,老奴便在此候着了。” 王顺福笑了笑,又催促道:“你们快些去吧,莫让陛下等急了。” 苏嫽有些紧张,季筠声倒是丝毫没有畏怯之意,反倒兴奋地说:“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皇帝陛下呢。嫽儿,我们快进去吧。” 苏嫽无法,只好跟着她往亭子的方向走。容渊不紧不慢地跟在苏嫽身后,时不时扫一眼前方不远处的亭子,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冷冽的寒意。 杀死爹爹的人就在亭中。 木桥不长,没走几步路便到了亭子口。楚安帝坐在石桌旁,两个身穿华裙的妃子陪侍在他身侧。苏嫽和季筠声连忙向他行礼:“拜见陛下。” “起来吧。”楚安帝温和地笑着,待看清她们的样貌,神色顿时又和蔼了许多,“原来是季太傅家的姑娘。去年宫里的贺岁宴,朕见过你一次。” 他视线一转,看向旁边的苏嫽,很快便露出慈爱可亲的神情:“不愧是苏丞相的掌上明珠,这些年出落的愈发好了。朕记得三年前贵妃的生辰宴上,你还只是个未长成的小姑娘。如今也出落成万里挑一的美人了。” 苏嫽忙低头道:“多谢陛下夸奖。臣女不敢当。” 楚安帝吩咐一旁的侍女搬两个锦墩来给她们坐,转头时才瞥见苏嫽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他戴着幕篱静静地站着,并未向他行礼,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仿佛不存在一般。 楚安帝不由得微微皱眉,出声问道:“他是什么人?” 第16章 火种(十六) “姐姐,我的衣裳湿了。…… 苏嫽听得楚安帝问起容渊,连忙解释:“回陛下,这是臣女的表弟陆容渊,如今在臣女府上暂住。今日是随臣女一同来此处赏荷的。” 楚安帝的视线慢慢落在那面挡住容渊面容的幕篱上。他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问:“他为何戴着幕篱?朕还从未见过京中有男子戴这东西。” 苏嫽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万万不能让陛下知道容渊异瞳之事。大楚皇室向来最忌讳这些,若让陛下看见容渊的眼睛,只怕会立即下令将容渊的眼睛剜出来。 她抿着唇,正思量着该如何回答楚安帝,身后的容渊却替她开了口。 “面容有疾,不能见风,故用幕篱遮挡。” 苏嫽顿了顿,连忙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他此次来京城,便是为了寻医医治,只是一直不见好。” 她侧身拉住容渊的手,小声轻斥:“阿渊,快向陛下行礼。” “不必了。”楚安帝摆了摆手,“在宫外不必有这么多规矩。你也坐吧。” 侍女很快又搬了一个锦墩过来,容渊挨着苏嫽坐下,透过白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楚安帝。 他穿着鸦青绣云纹的常服,衣摆垂落在亭中石地上。一个侍女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替他捶着腿,片刻不敢松懈。 坐在楚安帝右边的妃子一边替他剥着碟子里的葡萄,一边看向苏嫽,眉目温柔:“许久不见嫽儿了。府中近日可好?” “劳贵妃娘娘挂心,府中一切都好。” 玉贵妃笑着说:“如今不在宫中,就不必唤我贵妃了。” 苏嫽有些局促地抬起头,改口唤道:“姨母。” 玉贵妃和她母亲李氏是亲姐妹,两人年纪只差半岁,就连名字也极为相似。 姐姐名檀玉,妹妹名檀珠。 取的乃是“美玉明珠”之意。 李氏女子皆是容貌上佳的美人。昔年宫中重阳秋宴,李檀玉红裳一舞,令楚安帝深深痴醉。从此长伴君侧,二十余年,盛宠不衰。 说起来,苏行山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坐上丞相之位,多多少少也沾了些李家的光。 李檀玉让身边的侍女给苏嫽斟了酒,温声道:“我记得你是爱喝酒的。这酒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苏嫽连忙接过酒盅,“多谢姨母。” 楚安帝望了她一眼,笑道:“这孩子是个能喝酒的。可惜她父亲是一点酒也碰不得。朕上次不过让丞相饮了三杯,他便醉的不省人事了。” 说话间,亭外忽地起了一阵风。雨势突然转急,如瓢泼一般倾泻在池面。碧色的荷叶被雨珠子砸的一晃一晃,玉碗荷的花心里盛满了清透的雨。 苏嫽侧眸望着一池娇荷,暗自赞叹水芸池雨荷之景果然不负天下一绝的盛名。亭上四角悬着铜铃,发出阵阵清响。似穿透了天地间浩荡的雨声,清脆透亮,宛如仙乐。 楚安帝不由感叹道:“雨中赏荷,果然别有一番韵味。朕记得父皇在的时候,常常带着朕和皇弟来此处散心。只可惜……如今父皇和皇弟都不在了。只留下朕一个人,当真是孤家寡人了。” -- 第31页 李檀玉柔声安慰:“容王殿下英年早逝,臣妾知道陛下心里难受,但也要保重龙体才是。这几日您日夜伤怀,人都瘦了不少。” 容渊不屑地在心底冷笑了几声。日夜伤怀?怕是每晚都躲在被子底下偷着笑吧。 容王戍守边关多年,在百姓中威望极高。容王一死,便再无人可威胁到他的帝位。而那晚他率铁骑突袭容王营帐时,又特地用了西洲死士的装束,不仅将罪责全部推给了西洲,更可以此为由对西洲发难。 一石二鸟,天衣无缝。 现在却又装出一副舍不下兄弟之情的嘴脸。 真是恶心至极。 楚安帝慢慢捏紧了面前的酒盅,沉声说:“那个西洲王,仗着西洲地势易守难攻,一直不把咱们大楚放在眼里。整日派兵骚扰边关百姓不说,如今竟敢出动死士暗杀朕的亲弟弟。朕已派兵十万征讨西洲,此次定要让西洲王给朕一个说法!” 李檀玉敛眸替他将酒斟满:“陛下圣明。” 苏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抿酒,一直没有插话。她虽是爱说话的性子,但也知晓在皇帝面前不能多话。言多必失,若哪句触了天子逆鳞,没人知晓后果如何。 但季筠声却是个管不住嘴的。李檀玉话音刚落,她立刻忿忿地说道:“陛下早该给西洲点苦头吃了。不然他们也太嚣张了!最好是能将西洲一举攻占,把他们宫殿里的宝贝全都抢来,还要让西洲王对大楚俯首称臣,那才解气呢!” 侍立在亭口的王顺福闻言,眉头轻皱,婉言提醒道:“季姑娘,这是在陛下跟前,可要慎言呐。” 她方才的话虽是肺腑之言,但却有教皇帝做事之嫌。若楚安帝计较起来,就算她是当朝太傅的女儿,怕也难逃责罚。 苏嫽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替她捏了把汗。季筠声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告罪:“陛下恕罪,是臣女失言了。” 楚安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朗声大笑:“你说的没错。要让西洲王跪在朕的脚下俯首称臣……那才解气。” 他抬手将王顺福唤到跟前,随手从腰上摘下一块玉佩,吩咐:“这块玉佩,赏给季姑娘了。” 王顺福应了一声,捧着玉佩递到季筠声跟前。楚安帝笑着,看着她接过了玉佩,又温声说:“季太傅教女有方,待明日上朝,朕也要好好嘉赏他。” 季筠声连忙低头谢恩:“臣女多谢陛下赏赐。” 她攥着玉佩重新坐下来,悄悄松了口气。得亏陛下性子温和,没有与她计较。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若再见到陛下,还是少说些话为好。 亭中一时寂静下来,只余雨声与铃响。过了两刻钟,谢荫进了亭子,恭敬禀道:“陛下,宫里传消息来,说礼部尚书冯大人有急事求见陛下,正在御书房候着。” 楚安帝点了点头:“朕这便回宫。” 苏嫽连忙拉着容渊起身,站到一旁给楚安帝让出路来。楚安帝搭着李檀玉的手站起来,刚迈步往前走,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陛下!”王顺福连忙搀住楚安帝,“陛下没事吧?” 跪在楚安帝脚下的宫女瑟瑟发抖,不住地磕头:“陛下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跪着给楚安帝捶了大半个时辰的腿,膝盖疼的厉害,刚才不过是悄悄挪动了一下,不想正好压到了楚安帝的衣摆。 楚安帝回头睨了她一眼,脸上堆出温和的笑:“无妨。” 他拂开王顺福的手,大步往前走,路过谢荫身边时,朝他递了个眼色。 雨仍旧在下。 李檀玉撑着伞,与楚安帝一同进了停在池边的车轿。临行前她再三叮嘱苏嫽,要她得空去她宫里坐坐。 苏嫽含笑答应下来。 她目送着楚安帝的车轿走远,随后也离开了水芸池。 玉碗荷在细雨的浸润之下愈发娇美,柔软的花瓣挨挨挤挤地铺了满池。只是无人看见,深碧色的圆叶之间,露出了一截粉色的宫裙。 * 回到苏府时,雨依然未停。 容渊撑着伞将苏嫽送到卧房门口。苏嫽拂了拂衣裳上沾着的水,转头柔声说:“这伞你先收着吧。今日下着雨,你出来走动也不方便,等下我让月枝把晚膳送到你房里去。” 容渊垂眸应了声好。 苏嫽推开卧房的门,正要进去,忽然听见一声极小的猫叫。 “喵呜——” 声音软软糯糯的,听着便十分可怜。 苏嫽立刻顿住了脚,低头寻了几圈,发现石阶旁边的草堆里竟缩着一只小猫。它身上沾满了脏泥,浑身脏兮兮的,可怜巴巴地缩在草堆里。 苏嫽心里一软,连忙俯下身,用一只软帕裹住它的身体,将它抱了起来。 容渊瞥了一眼猫爪上的泥,出声提醒:“姐姐,它身上很脏。” 那条帕子没法将小猫全部裹住,它的两只泥爪露在外头,不停地乱蹬,把苏嫽的衣袖全都弄脏了。 苏嫽却没怎么在意,她低着头,细心地用帕子一点点擦拭着小猫身上的脏污,说:“外头的雨下的这样大,它也不知道在那儿躲了多久,身上的毛全湿了,怪可怜的。” 她一只手抱着猫,一只手推开门,朝屋里喊:“雪芽,你去打一盆温水来。再拿几条干净的帕子。” -- 第32页 雪芽应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苏嫽怀里的猫,吃惊地问:“小姐这是从哪儿捡了只猫回来?” 苏嫽笑着说:“就在门口的石阶底下捡的。许是外头没人养的野猫,不知怎么竟溜进咱们府里来了。” 小猫在她怀里轻轻挣扎了下,伸了伸爪子,又喵呜喵呜地叫唤起来。 苏嫽轻轻捋顺着它身上的脏毛,又叮嘱道:“顺便去小厨房盛碗羊乳来。它应该是饿了。” 容渊攥着伞站在雨中,看着她欢快地抱着猫进了屋,又急急忙忙地从匣屉里翻出干净柔软的帕子垫在它身下。 他眸中突然多了几分恹恹的神色。 姐姐才看了这只猫不过几眼而已,便开始一心围着它转了。 容渊慢慢咬紧了唇。半晌,他突然露出得意的笑。他攥着手中的伞柄,忽然手腕一偏,伞面上积攒的雨尽数洒在他身上。 雨水冰冷入骨,顺着衣领的缝隙,滑向他的肌肤深处。容渊重新打直了伞,露出无辜又可怜的神情,“姐姐,我的衣裳湿了。我有些冷,可以在姐姐的屋子里坐一会儿吗?” 第17章 火种(十七) “不许跟我抢姐姐。”…… 苏嫽正站在榻边忙活着,闻言转身,见他的衣裳果然湿了大半。他的头发也沾了雨,湿发一绺一绺地贴着脸颊,发尾不断有水滴下来。 容渊抿着唇,鸦睫低垂,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模样实在可怜。苏嫽心疼地皱起眉,上前将他拉进屋里:“怎么会淋成这样?你先坐着,我叫人给你拿件干净的衣裳过来。” 容渊在软榻上坐下,侧眸睨了一眼趴在身侧的小猫。它身上的脏水被苏嫽擦干了不少,隐约露出原本干净的毛色。此刻它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软褥上,用爪子抓着身下的帕子玩儿。 容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衣裳,眸色愈发恹恹。 头上忽然覆下来一块柔软干净的棉巾。他怔愣片刻,慢慢抬起头。苏嫽弯着腰站在他面前,温柔耐心地替他擦拭着头发上的水。 “得快些擦干才行,不然会着凉的。” 容渊眼睫颤了下,很快低下头去:“多谢姐姐。” “小姐,羊乳好了。”雪芽推门进来,把手里的白瓷小碗递给苏嫽。她看了一眼软榻上的小猫,犹豫着问道:“小姐是打算留下它吗?” 娇娇死后,苏嫽再也没养过猫。苏行山几次提起要买只新的猫儿给她,都被她婉言拒绝了。 雪芽知道,她是怕想起娇娇,心里难过。 苏嫽一只手接过瓷碗,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猫软乎乎的身体,唇角微扬:“它能出现在这里,也算是与我命中有缘吧。” 她用指尖蹭了蹭小猫的耳朵,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说:“就叫它岁岁吧。岁岁年年,安康无虞。” 岁岁蹬了蹬腿,小爪子拼命挠着,挣扎着想去喝她手里端着的羊乳。 苏嫽站起身,把碗递给一旁的容渊,柔声说:“你帮我喂一下岁岁好不好?我去给你找件衣裳来。” “好。”容渊乖巧地笑,“姐姐去吧。” 苏嫽拿起门口的伞,和雪芽一起走了出去。卧房的门关上的一刹那,容渊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看了一眼手里盛着羊乳的碗,又看了一眼趴在他旁边的岁岁。这小东西好像完全不怕生人似的,看见碗到了他手里,又开始努力地往他腿上爬。 容渊伸手将岁岁拎到腿上,把碗放到它面前。岁岁立刻屁颠屁颠地凑到碗边,还没来得及舔到一口羊乳,碗就被容渊飞快地拿走了。 岁岁歪着脑袋,不满地瞪着他。 容渊捏着小碗,当着岁岁的面,慢悠悠地喝着羊乳,直到碗里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底儿才停下来。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将空碗丢到岁岁旁边,低声警告:“不许跟我抢姐姐,记住了吗?” 岁岁伸出爪子扒了下空空如也的碗,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它又将小脑袋探了过去,可怜兮兮地舔着碗底。 苏嫽拿着衣裳从外头进来,看见岁岁面前的空碗,不由失笑道:“看来它确实是饿坏了,这么快就喝完了。” 岁岁不满地喵了一声。 苏嫽把空碗递给身后的雪芽,吩咐她再盛一碗来。她将怀里抱着的干净衣裳递给容渊,温声说:“先去里间把湿衣裳换下来吧,别着凉了。” “好。”容渊起身接过衣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进了里间。 里间并不宽敞,略显狭窄的空间里只摆着一把琴和几卷古谱。容渊四下打量了一番,寻了个隐蔽的角落,开始解腰间的系带。 苏嫽轻软的声音忽然从里间外传来:“阿渊,你要不要先沐浴?你身上淋湿了,先沐浴会舒服些。水已经备好了。” 容渊放在腰间的手顿了顿,唇边很快浮起一抹浅浅的笑。他出声问:“我可以在姐姐这里沐浴吗?” “自然可以。外面雨还大着,你若是走回偏房去,身上又要淋湿不少。” 容渊默了一瞬,抱着衣裳走了出来。 “叨扰姐姐了。” 苏嫽笑着摇了摇头,引着他往湢室的方向走,“我是姐姐,照顾弟弟是应当的。你不必这样客气。” 容渊回头望了一眼那张琴,问道:“姐姐会弹琴?” “不会。”苏嫽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柔声解释,“那是我娘的琴。娘亲在世时最爱弹琴,闲暇时也曾教我拨几个音。只是我性子贪玩,总静不下心来学。” -- 第33页 李檀珠未出阁时,也是名动京城的美人。 那时在京城,无人不知李家双姝姿容绝世。当年李檀玉曾红裳一舞艳绝天下,而李檀珠亦曾以一曲贺春光技惊四座。 想起娘亲,苏嫽有些难过,但顾着容渊在旁边,她很快收敛思绪,温声说:“快进去吧,等下水要凉了。” 容渊点点头,顺从地走进湢室。苏嫽帮他从小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棉巾,搭在一旁的木架上。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柔声叮嘱:“换下来的湿衣裳放在那边的柜子里就好。若有什么缺的,就喊姐姐,姐姐给你拿过来。” 苏嫽叮嘱完这些,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她转身朝床榻的方向走去,想着去看看岁岁,方才忙着照顾容渊,都没怎么顾得上它。 才走出没多远,湢室里便传来容渊的声音。 “姐姐。”他出声唤她,声音听起来怯怯的,“我有些怕黑。姐姐可以在外面陪我待一会儿吗?” 苏嫽愣了愣,转身折返回去。外面天色幽暗,乌云沉密,雨声不绝。湢室里只点着一盏烛灯,映出微弱的光亮。 确实有些黑。 她轻轻靠近门边,柔声问:“要不要再添几盏灯?” “不用。我会很快洗好,姐姐……可不可以陪我说会儿话?” 听着容渊的声音,苏嫽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抿着唇垂眸说话的样子。她心里一软,轻声安抚道:“好。阿渊不用怕,姐姐就在外面。” 湢室里这才传出些水声。 苏嫽站在湢室门口,想起方才容渊似乎对那把琴很感兴趣,便借着这话题说:“阿渊喜欢听琴吗?红袖楼有位琴姬,琴艺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你若喜欢,改日我带你去。” 零零落落的水声中传来容渊低沉的回应:“好。” 苏嫽默了一瞬,正想寻些别的话说,忽然听见一道瓷碗碎裂的清脆声响。 声音是从床榻的方向传来的。 她蹙眉看过去,扬声问:“出什么事了?” “小姐,是……是岁岁不小心把装着羊乳的碗打翻了。瓷片碎了一地,岁岁不知怎么也跟着从床上摔了下来,好像……好像被瓷片割伤了!”雪芽惊慌失措,声音里都带着颤抖。 苏嫽眉头紧皱,忙说:“你先把岁岁抱到床上去,我现在就过来。” 她转过身,对着湢室匆匆忙忙地说了句:“阿渊,岁岁好像受伤了,我得去看看。” 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容渊抬起脸,原本带着浅笑的眸子此刻染满恹戾。他盯着湢室的门,声音极轻,却咬牙切齿:“不是警告过你,不许和我抢姐姐吗?” 容渊恹恹地将一只手臂搭在浴桶边上,湿淋淋的水啪嗒啪嗒地顺着胳膊的线条往下掉。他抿着唇,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湢室里转悠,最后停留在他方才换下的那件湿衣服上。 那件衣裳就搁在浴桶边的柜子里,一伸手就可以拿到。而他随身带着的那把短匕就塞在它的下面。 视线再往上移,他看见柜子的顶端摆着一只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水仙,清香四溢。沐浴时闻着,格外舒心。 容渊忽然有了主意。 他慢慢笑起来,起身离开浴桶,伸手将那只花瓶从柜子上拿下来。他把花瓶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力把它摔到地上。 瓷瓶磕到地上,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很快便成了一地狼狈的碎片。 容渊弯下腰,从一地狼藉里仔仔细细地挑了一块看起来最锋利的瓷片,又不紧不慢地回到浴桶里。 湢室外很快传来苏嫽关切的声音:“阿渊,是什么东西摔碎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容渊没有答话,他右手捏着那块瓷片,正耐心而专注地端详着自己的左手。 割哪里好呢? 他认真思索。 “阿渊?你有没有事?”苏嫽的声音又近了几分。 容渊捏着瓷片在左手掌心上比量了一下,似乎不太满意,又将手背翻过来。 “还是割手背好些。”他眸中燃着愉悦的火焰,低低笑起来,“这样姐姐一眼就可以看到我的伤。” 锋利的瓷片割破他的肌肤,渗出细密的血珠。容渊又割了几下,便扔掉手里的瓷片,抬手从衣裳下面摸出了那把匕首。 苏嫽已经到了门口。她叩了几下门,担忧地问:“阿渊?你没事吧?” “姐姐先别进来。” 容渊低着头,将匕刃对准那道细长的伤口,又划了几刀。血疯狂地往外涌,容渊的眸中亦映着疯狂的血色。 他把匕首收进鞘里,重新塞回衣裳底下,然后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那匕刃比瓷片不知锋利了多少倍,原本只是一道极浅的轻伤,这会儿却已经是皮翻肉绽,血流不止。 苏嫽又敲了几下门,迟迟得不到回应,一时心急如焚。她咬了咬牙,试探着推了下门:“阿渊,我要进去了……” 门闩没搭上。苏嫽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门,一进去就看见一地碎裂的瓷片。她脚尖一缩,“这是怎么弄的?” 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容渊,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得愣在了原地。 水面上浮起的热气笼在容渊身侧。他大半个身子浸在水中,水珠顺着肌肤的线条缓缓滚落。漂亮诱人的锁骨肆无忌惮地裸.露在外。 -- 第34页 他一只手软绵绵地搭在浴桶边上,黏稠温热的血顺着修长的手指缓缓往下滴。窗外惊雷乍响,闪电划破天际。 借着那一瞬亮如白昼的光,苏嫽看清了。 他的手在流血。 容渊抬起头,脸色苍白,唇色如雪。他缓缓扯动唇角,虚弱地说:“姐姐,我受伤了。” 第18章 火种(十八) “我会乖乖的,做姐姐的…… 苏嫽疾步走过来,连声音都是颤的:“怎……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容渊低垂着眸子,“是我不小心将柜子上的花瓶弄倒了,去收拾的时候被瓷片割伤了手背。” “不是让你有事就喊姐姐吗?这些碎瓷片这样锋利,屋里又黑,你不该乱动的。” 她心疼地捧起容渊的手,细眉紧皱,匆忙从怀里拿出一条帕子搭在他手上,“你先忍着些,我马上拿止血的药过来。” 苏嫽顾不上满地的碎瓷渣,转身飞奔出去,很快拿来了止血药和细纱布。那条白绢帕已经染了不少的血,可鲜红的血还是不停地从容渊手背上的伤口往外涌。 “别动,我帮你包扎一下。” 她动作慌乱,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容渊轻轻咬着下唇,脸色苍白的可怕,眼尾却压着笑意,“多谢姐姐。” “谢什么谢?”苏嫽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将纱布在他手背上轻柔地打了个结,“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立刻喊姐姐过来。不要自己胡来。” “可是,我……没有穿衣裳。若是贸然叫了姐姐进来,怕唐突了姐姐。”容渊的鸦睫仍旧低垂着。 苏嫽一愣,这才想起此刻他身上未着一物。怪不得方才他特地说了声“姐姐先别进来”。想来是赶在她推门进来之前匆忙躲回浴桶里的。 她的视线不由微微下移了几寸,一眼瞥见少年浸在水中的身体。他细白的手腕搭在浴桶边上,身子微微前倾,坚实紧致的胸.膛被温水洗出诱人的光泽。 苏嫽的脸上腾地烧起一层热气。 她匆忙背过身去,有些心猿意马:“你……你换好衣裳就出来吧。我包扎的不好,等下让雪芽帮你重新包扎一遍。” 说完,她便步履匆匆地跑出去了。 容渊将那只缠了纱布的手放到眼皮底下细细端详着。她包扎的确实很潦草,纱布缠的歪歪扭扭,最后打的那个结更是丑的不像话。 容渊盯着那个结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笑起来,低声自语:“谢谢姐姐。” * 京城连着几日暴雨不止。 苏嫽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拿着一团毛线球逗岁岁玩。红色的线球滚到地上,岁岁立刻扑过去,用爪子将球推的远远的,再飞快地追上去。 月枝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这小家伙倒是闲不住,爪子上的伤还没好呢,就活蹦乱跳地到处跑。” 岁岁用牙咬住一端散开的线头,龇牙咧嘴,自己在地上和线球团成一团。 苏嫽被它逗笑了,她起身将岁岁抱起来,轻轻揉着它的脑袋:“好啦,都玩了一上午了,你也该歇歇了。” 她把岁岁放在膝上,伸手拿起装着羊乳的碗,用银匙舀了一勺喂它。 岁岁望了一眼角落里的毛线球,很快就将它抛在了脑后,乖巧地趴在苏嫽膝上,美滋滋地享受着香甜的羊乳。 容渊推门进来时正巧看见这一幕。他眼中暗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 “姐姐。”他如往常那般喊她。 苏嫽偏过头,有些讶异:“你怎么过来啦?还没到换药的时辰呢。” “我一个人待着无趣,便想来姐姐这里坐坐。”容渊看了一眼舒舒服服窝在她膝上的岁岁,语气慢慢放缓,“若是叨扰了姐姐,我这便回去。” “怎么会?”苏嫽笑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给他坐,“你来的正好。方才筠声派人递了帖子过来,说红袖楼新来了一位绾绾姑娘,今日开宴献艺,问我要不要一同去看看。听说她弹得一手好琴,技艺高超,可与当年的第一琴姬相较。你想不想去?” 容渊看了一眼窗外,今日难得雨小了些,甚至隐约有些见晴的意思。他默了一瞬,在苏嫽旁边坐下,伸手捏了捏岁岁的耳朵,应了声:“好。” 岁岁喵了一声表示抗议,甩了甩脑袋挣开容渊的手。它换了个姿势,仰着小脑袋悠哉游哉地等着苏嫽喂下一匙。 容渊蹙起眉头,轻轻哼了一声。他轻柔地拿过苏嫽手中的碗和银匙,朝她乖巧地笑:“那姐姐去梳妆吧。我替姐姐喂它。” “好。多喂它一些,它今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也该饿了。” 苏嫽叮嘱了几句,便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唤了月枝来替她梳头。 岁岁被迫挪到容渊的膝上。它警惕地瞪着容渊,身子崩的紧紧的,俨然一副防御之态。 容渊舀了一匙浅浅的羊乳,送到岁岁嘴边。岁岁仍旧瞪着他,一动不动。 容渊有些不耐烦,眸中浮现出一抹戾气。他重新舀了一匙,再次送到岁岁跟前。 “快喝。”他不悦地催促。 岁岁对他这种强硬的态度显然十分不满,倔强地缩了缩脖子。苏嫽望见这副情景,不由失笑:“它似乎很怕你。” 她起身走过来,弯腰拿过容渊手里的银匙,柔声说:“岁岁乖,喝掉它好不好?” -- 第35页 岁岁喵喵地叫起来。 苏嫽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将匙里的羊乳倒在手心里。这次岁岁立刻欢快地凑了上来,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飞快地舔舐着。 容渊余光瞥见苏嫽白皙的手,不由微微一怔。她的手背弯成好看的弧度,掌心盛着一汪羊乳,轻轻晃动。 他盯着那汪白乳,口干舌燥。 岁岁很快将那点羊乳舔的干干净净,又用软乎乎的身体蹭着苏嫽的手腕。苏嫽又倒了一点羊乳在掌心,动作耐心而温柔。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苏嫽转过头,见是季筠声来了,忙说:“你怎么过来啦?我才派人把回帖送回去,这会儿估摸着还没送到太傅府呢。” 季筠声笑道:“本来是瞧着外面雨大,所以才派了人送帖子过来。可后来我看雨小了不少,也懒得等了,就跑到苏府来找你啦。” 她惊奇地看了一眼苏嫽膝上的岁岁,“这就是上次抓伤你的那只猫?” 苏嫽一愣,有些发懵:“上次?” “是呀。你忘啦?”季筠声伸手指了指她的锁骨,“你锁骨上现在还留着疤呢。” 一说到锁骨上的疤,苏嫽一下子全想起来了。她有些无措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容渊,支支吾吾地说:“啊……是。” 容渊侧眸望向她,神色有些不解。那道疤明明是他咬的,怎么就变成岁岁抓伤的了? 他入府的时候,可还没有岁岁呢。 季筠声大大咧咧地将岁岁拎起来,使劲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我看它性子乖顺的很。偏你上次还说它性子野,不肯抱出来给我看。难不成是怕我拐了你的猫儿?” 容渊慢慢明白过来,饶有兴味地眯起眼睛。 那日是他咬伤了苏嫽。可她却对别人说是只野猫抓伤的,没有提及他一分一毫。 姐姐是想护着他。 他对她那样凶、那样狠,她非但不怨,竟还护着他。 苏嫽闻言,却更加慌张。她那时不想生事,所以随口撒了谎。若事情传到爹爹和母亲耳中,只怕又要为了容渊的去留而争吵一番。 野猫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那时候她的院子里,就只有一个容渊。 而现在那只“野猫”正坐在软榻上,仰着脸朝她露出无辜的笑。 “姐姐。”他压低了声音,嗓音里含着隐约的笑意,“姐姐说的那只野猫,是阿渊吗?” 苏嫽攥紧了衣袖,只得轻声对他解释:“我随口一说而已……” 季筠声只顾着逗猫,并未听见苏嫽和容渊的窃窃私语。容渊便胆子更大了些,又往苏嫽身边靠了靠,低声说:“我知道姐姐留下我是因为娇娇。那日在小厨房,我听见了的。” 苏嫽浑身一颤,有些艰涩地开口:“你是因为这个才咬我的?” 被人当作一只猫的替身,任谁知道了都会不高兴吧。 苏嫽心乱如麻,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承认,当初留下容渊,确实是因为他那双像极了娇娇的眼睛。 可是又不止如此。 她那个时候,是有几分心疼在里头的。 少年跪在窗下的阴影里,脸颊清瘦,身子如摇摇欲坠的枯叶。那副情景,她后来时常想起,心里总是一阵一阵的疼。 苏嫽沉默许久,终于张了张嘴,说:“其实我留下你并不全是因为……” “没关系。”容渊突然笑了笑,倾身凑到她耳边,低低地说:“只要姐姐喜欢,我会乖乖的,做姐姐的猫。” 他的呼吸酥酥麻麻地落在耳根,苏嫽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全烧了起来,热流涌遍她的四肢百骸。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季筠声一边逗弄着怀里的岁岁一边望过来。 “没什么。”苏嫽强装镇定,起身离开软榻,“我们何时出发?我让人去备车。” “不急,等雨小些再走吧。我派人去红袖楼问过了,要过了晌午才开宴呢。”季筠声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岁岁的小爪子,“这猫儿真可爱。你在哪里买的?等过几日,我让我爹爹给我也买一只。” 苏嫽站在水盆前,一边就着早上剩下的冷水净手,一边说:“是捡的。” “捡的?”季筠声有些吃惊,但很快释然,“怪不得你会被它抓伤。外头捡来的猫,性子是要野些。” “起初是有些顽劣。”容渊突然开口,他望向苏嫽,唇角慢悠悠地漾开一抹笑,“不过现在它已经很听话了,姐姐说是不是?” 第19章 火种(十九) “用不用姐姐陪你?”…… 苏嫽浸在水里的手微微颤了下,她勉强稳住心神,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敷衍着应了句:“嗯,是乖了不少。” 岁岁蜷在季筠声的臂弯里,伸长了爪子拼命去扒拉她耳上坠着的的宝石耳坠。季筠声连忙松手将它丢到地上,颇为心疼地摸着自己新买的耳坠,嘟囔道:“这可是我前几日新买的,花了好几十两银子呢,可不能让你碰坏啦。” 苏嫽连忙顺着她的话将话题岔开:“这坠子的样式倒很别致。” 季筠声笑嘻嘻地说:“那是自然。这是宝琅阁今年最时兴的样式,据说红袖楼那位新来的绾绾姑娘也爱戴这个呢。” 说起红袖楼,她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跑过去拉住苏嫽的手臂,说:“不如我们现在就走吧!今日红袖楼的客人一定很多,若去晚了,只怕没好位子坐。” -- 第36页 苏嫽笑着点了点头,“好,我让人去备轿。” 府里的下人很快将车轿备好。苏嫽和季筠声先进了轿子,容渊最后进来,坐在轿内摆着的一张小凳上。 红袖楼的门口已停了不少车轿,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常。进了一楼的正堂,只见窗前立着几面绣花鸟的屏风,前头摆着一张琴,两侧珠帘萦绕,柔纱曼舞。靠前的几张桌子旁皆已坐满了人,苏嫽只好挑了张稍稍靠后的位子坐下。 季筠声望了一眼四周的人,不由感叹:“幸好来的早,若等过了晌午再来,怕是连位子都没有了。” 红袖楼是京城有名的歌舞宴乐之地。那位昔年曾名动一时的第一琴姬,便是出自这鼎鼎有名的红袖楼。只是那位琴姬一曲了后便销声匿迹,此后十几年,红袖楼再无一人可接替她第一琴姬的位子。 而今日这位绾绾姑娘,据说是红袖楼花了大价钱从别处请来的。听闻她一曲可引百鸟齐鸣,琴艺精湛丝毫不逊于当年那位京城第一琴姬。消息才送出去没几天,来红袖楼打听消息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苏嫽唤来小二点了些酒菜,百无聊赖地等着那位绾绾姑娘露面。容渊坐在她旁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客人。他的视线在堂内扫了几圈,最后落在不远处的一个青衣男子身上。 那男子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圆桌旁,和苏嫽的位子之间隔着好几桌客人,但容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季筠声的表哥,江佑。 江佑背对门口坐着,身旁靠着一个体态丰盈的女子。两人腻腻歪歪黏在一处,江佑不知说了什么,引得那女子时不时地掩唇娇笑。 容渊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半晌,他站起身,“我去帮姐姐看看,方才点的酒菜怎么还没上来。” 苏嫽点了点头,柔声叮嘱:“戴好幕篱,小心些。” 容渊乖巧地笑:“我知道的,姐姐放心。” 季筠声撑着下巴,看着容渊的背影,眼里流露出酸溜溜的羡慕:“你们家阿渊真好,又听话又体贴。不像我家阿稹,一天到晚只会瞎闹腾。” 苏嫽莫名地想起出门前容渊凑到她耳边说的话。她的脸又烧了起来,一股燥热在心头徘徊辗转。苏嫽连忙垂下眸子,胡乱敷衍道:“阿稹也很好的。” 容渊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的柜台前。他就站在江佑的身后,可江佑一门心思扑在那女子身上,并未注意到容渊。 小二很快迎上前来,殷勤地问:“客官要点儿什么?” 容渊道:“方才点了些酒菜,一直没送过来。” 小二忙说:“客官等一等,我这就去催。” 容渊淡淡地“嗯”了一声,站在柜台前耐心地等着。江佑和女子调笑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江公子惯会哄人的。嘴上说着喜欢我,可今日来这里,还不是为了看那位绾绾姑娘的?听说绾绾姑娘不仅琴艺高超,人长的更是倾城绝色,我可比不上她。” 江佑大手揽住她的腰,哄道:“那绾绾哪能比得上你半分?我这不是惦记着你喜欢听曲,才带你来这儿的嘛。” 他借势靠近了些,竟大胆地将手伸进那女子的衣裳里揉搓着,坏笑道:“莹莹可别生我的气呀。我们今晚……可还有正事要办呢。” 吴婉莹作势要推开江佑的手,反被他一把握住。她佯嗔道:“这儿这么多人呢,江公子何必这样心急。” 江佑低笑道:“好,不急。等今儿晚上……” “客官,您要的酒来啦,菜还要等一会儿。您坐哪一桌?我先把酒给您送过去。”小二端着两壶酒大汗淋漓地从厨房跑出来。 容渊没答话,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酒,转身便走。小二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位客人好生奇怪。分明是个男子,却戴着女儿家才戴的幕篱,与他说话他也不应。 小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去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了。 容渊回到桌前,将酒壶放在桌上,余光懒懒地瞥向门口。他方才回来时故意从几张桌子中间穿了过去,正好经过江佑面前。 果然,连一刻钟都不到,江佑就腆着笑脸绕到苏嫽的桌前,拱手行礼道:“苏姑娘。表妹。” 苏嫽一听见江佑的声音,顿时一点饮酒听曲的心情都没有了。她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勉强回了一礼:“江公子。” 季筠声惊讶地看着他:“表哥,你也是来看绾绾姑娘的?” 江佑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我是被几个朋友拉到这儿来的。他们盛情相邀,我也不好拒绝。” 又是这番说辞。 苏嫽心里冷笑几声,懒得搭理他。 江佑见她不说话,便厚着脸皮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方才无意中看见你表弟,我便寻过来了。上次在酒楼,我多饮了些酒,在苏姑娘面前失态了。还望苏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他边说边拿起桌上的酒壶替苏嫽斟酒,“今日这顿我请了,也算是给苏姑娘赔罪。” “不必了,怎敢让江公子破费。”苏嫽冷冷抬眼,伸手将酒壶按在桌上。 江佑忙说:“苏姑娘这话就是见外了。姨母已经和我母亲商议过,待我及冠礼一过,便安排我和苏姑娘的婚事。马上就要做夫妻了,苏姑娘跟我这样客气做什么?” -- 第37页 他自以为说了甜言蜜语,满面温存地握住酒壶,顺势将手覆在苏嫽的手背上。 容渊眸中瞬时一冷。 他那只手,刚刚才碰过别的女人。 苏嫽脸色一僵,用力打开江佑的手,怒骂道:“登徒子!谁要和你做夫妻!” 她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江佑的手背都被打的泛了红。他愣愣地看着苏嫽,有些没反应过来。 江佑一直以为女人都是爱听好话的。方才那话他更是说的极尽温柔,言语间满是温存之意。若是旁的女人听了他这样说话,早都软了心肠,怎么偏苏嫽这样油盐不进的? 他心疼地揉着自己泛红的手背,心想:马上就要把她娶进门了,摸一下她的手怎么了?再说了,谁让她的手生的那么好看。以前每次见到苏嫽,他都要偷偷盯着她的手看上好一会儿。 如今他与苏嫽婚期将近,他便想着摸一次也不打紧,才大胆了一回。 江佑心里这样想,但面上却不敢显露。他讪讪地揉着自己泛红的手背,小声嘟囔:“是我唐突了,还请苏姑娘恕罪。” 苏嫽气的不轻,几乎咬牙切齿:“婚约一事,江公子不必再提。我与江公子的婚事,我自会想办法退掉。” 江佑愣了愣,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苏姑娘要退婚?” 季筠声也吓了一跳,连忙劝道:“嫽儿,你这是气糊涂了?这是两家长辈亲自定下的事,怎么能说退就退。” 一阵轻柔婉转的琴声忽然从珠帘后响起。人群随之沸腾起来,欢呼叫好声绕梁回荡,与琴音交杂在一处。苏嫽不再说话,抓起酒杯斟了一杯酒,仰脖喝完,转头去看珠帘后端坐在琴前的那位绾绾姑娘。 江佑的脸色愈发难看,僵着身子又坐了一会儿,才黑着一张脸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季筠声有心想劝一劝苏嫽,可见她偏着脸,朱唇紧紧抿着,显然心情极差,便也不好再开口。 一桌三个人,唯有容渊心情极好,他不紧不慢地替苏嫽将空了的酒杯斟满,才抬眼看向绾绾。 她穿一件素白罗裙,裙摆铺开一地。素手轻拨琴弦,婉约的曲调从指下流淌而出。似莺啼婉转,水瀑溅石。 可苏嫽却已无心听琴。她细眉微蹙,漠然地听着一道又一道精妙的琴音从绾绾的指尖倾泻而出。一曲弹毕,四周的人皆起身拍手叫好,只有她仍一动不动地坐着。 季筠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胳膊,“嫽儿,我们回去吧。” “好。”苏嫽将最后一杯酒饮尽,面无表情,起身往外走。 人群陆陆续续地开始散了。容渊跟在苏嫽身后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临上车时,他忽然停住了脚。 苏嫽掀开车帘,柔声问道:“怎么了?” 容渊微微低着头,有些为难地说:“姐姐,我有样东西落在里头了。姐姐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是件很重要的东西,我想回去取一下。” 苏嫽点了点头,容渊便转身往红袖楼走。才走出没多远,身后的车帘又被掀了起来。苏嫽温柔的声音从碧色的车帘后传来:“用不用姐姐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容渊回头冲她笑,很快转过身,进了红袖楼里头。里面的客人已散了大半,江佑和吴婉莹却还坐在那儿没有离开。 他慢悠悠地在门口停下。 吴婉莹红着眼睛,似乎刚刚哭过,江佑将她揽在怀里,正轻声哄着。 容渊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江佑揽在吴婉莹腰间的那只手上。 方才他是用哪只手碰的姐姐来着? 容渊摸着袖里藏着的匕首,蹙眉思索。 第20章 火种(二十) “这样的脏手也配碰姐姐…… 江佑哄了吴婉莹好一会儿,才勉强让她止住了哭。 吴婉莹红着眼睛,恨恨地搅着手里的帕子,“所以你早就定亲了是不是?亏你当初把我从凝香楼里赎出来,说会娶我,还说要疼我一辈子……原来全都是骗人的!” 江佑低声下气地哄着她:“我没骗你呀。以你的出身,本来就坐不得正房之位。我原先赎你出来,就是想等娶了妻之后再挑个好日子将你纳进府里。等日后,我再求了娘亲,将你抬做平妻……” 吴婉莹闻言,撒泼似的又哭了起来:“我才不要听这些!你当初说过只疼我一个人的,现在却又要娶别的女子为妻。我怎么能甘心!” 江佑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泪,无奈道:“别哭了好不好?我和苏姑娘是自小定下的娃娃亲,两家长辈一起做的主,抵赖不得。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娶她?京城谁不知道丞相府的嫡小姐嗜酒如命,一个女儿家,没点正经样子,都是被苏相爷打小惯出来的。若不是有丞相府给她做靠山,谁愿意正眼瞧她?” 容渊站在门口,饶有兴致地听着。听到此处,他眸中暗了一瞬,几乎冷笑出声。 凭你也配瞧不上姐姐? 容渊冷哼一声,绕过江佑,从另一侧走回方才坐过的那张桌子前头。桌上喝空的酒壶还没来得及收,他将一张木凳从桌子底下拖出来,弯腰拾起上面丢着的一方白帕子。帕子上洇着一片淡淡的红,像洗不净的血。 这帕子是他方才离开时故意留在这儿的,为的便是能寻个由头再次回到红袖楼里。 容渊把帕子折好收起来,这才转身向江佑走去。他轻轻拍了拍江佑的肩,声音低沉,甚至有些阴恻恻的:“江公子,姐姐有话要我转告你。” -- 第38页 江佑吓得一激灵,连忙松开揽着吴婉莹的手。他不知容渊看没看到他与吴婉莹的亲密之举,心里愈发惴惴,额上也跟着落下汗来。 “什……什么事?” 容渊微微转头,瞥了吴婉莹一眼。 吴婉莹立刻识相地站起来,一面笑一面解释:“我与江公子只是朋友,今日碰巧在这儿遇见,便闲话了几句。我……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江佑忐忑不安地看着容渊,一颗心七上八下。苏嫽才说了要退婚,这会儿能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容渊伸手敲了敲桌面,“这里不方便说话。江公子且随我来。” 他带着江佑穿过正堂,进了红袖楼的后院。这处后院平时几乎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客人要解手时才会让小二带路过来。眼下客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店里的人都在忙着收拾酒盏空盘,后院里更是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容渊在一面院墙前停住脚,转身看着江佑。 江佑不安地抠着手指盖儿,思绪百转千回。有什么话不能亲自对他说?莫不是女儿家抹不开脸面,才特地托了旁人转告? 他愣了一阵,禁不住一阵窃喜:难道苏嫽后悔了?后悔方才一时冲动说要悔婚,想跟他道歉? 这样一想,他不由得意起来。他就知道苏嫽是不敢退婚的!就算相爷素日里再怎么惯着她,这婚事也由不得她这样胡来。再者,江家堂堂扬州首富之家,他娘又于朝廷有恩,连皇帝都要给江家几分薄面,难道相府还敢驳了江家的面子不成? 他甚至想着,有江家给他撑腰,就算苏嫽知道了他与吴婉莹的事也不打紧。娶妻当日抬妾进门又不是什么没脸面的事,旁人做得,他江佑怎么就做不得? 江佑越想越洋洋得意,脸上的惴惴之色尽数褪去,反而底气十足地抬起头:“有什么话,让你表姐亲自来与我说。道歉这样的事,托旁人来做可没什么诚意。” 话音将落,他肩上突然挨了重重一拳。江佑吃痛惊呼出声,脚下一阵踉跄,容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狠狠推到墙上。 “你……你做什么?”江佑惊恐地瞪大了眼。肩膀上一阵阵剧痛传来,他的骨头几乎散架。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少年郎,竟会有这样大的力气。 容渊攥住他的右手腕,将他的手掌抬过肩膀,摊开抵在冰冷粗糙的石墙上。他另一只手攥着一柄锋利的短匕,刃上泛着清冷的寒光。 容渊慢悠悠地用匕刃在江佑的手指上比量了一下。江佑吓得浑身发颤,两条腿抖成筛糠,连话都说不全了:“你……你……” 容渊抬眼,不紧不慢地问:“方才是这只手碰的姐姐?” 江佑的脑中一片空白。他呆愣了一瞬,颤颤巍巍地点头。 容渊嗤了一声,眼中满是厌恶:“这样的脏手也配碰姐姐?” 他慢慢将匕刃抵在江佑的指节上。一股凉意渗进江佑的肌肤,瞬间蹿遍他的全身。 江佑吓得几乎尿出来,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你要干什么?我……我娘可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你要是伤了我,江家不会放过你的……” 容渊根本没把他的哀号听进耳朵里。他盯着江佑发颤的手指,神情悠闲,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他才徐徐开口:“四根指头都碰到了。” 凉飕飕的声音灌进江佑的耳朵,一阵铺天盖地的绝望兜头砸下。他颤着声喊:“你……你是个疯子!” “把眼睛闭上。若敢睁开,后果自负。”容渊懒得理会他,仍旧冷着声音。 巨大的恐慌压迫着江佑。他几乎无法呼吸,只好艰难地点头,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眼前这人就是个疯子。而疯子,是不会把他的话听进去的。 容渊又停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头上的幕篱摘下来丢到一旁。那是姐姐的东西。不能被这畜生的血弄脏。 他很快重新看向江佑,没再犹豫,手起匕落将四根指头齐齐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灰色的石墙上。江佑发出凄厉的哀嚎,双腿一软,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容渊嫌弃地将那几根滚落到脚边的断指踢到一边。他掏出帕子胡乱擦了下匕首上的血,睨了一眼地上昏过去的江佑,冷声道:“以后离姐姐远些。” 不远处的正堂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有人闻声追过来了。容渊冷嗤一声,拾起幕篱重新戴上,没费多少力气就从院墙上翻了过去。院墙外是一条偏僻的死胡同,容渊快步走出去,一眼望见苏府的马车还停在红袖楼门口。 他缓了缓步子,换上一贯的乖顺笑容,朝马车走过去:“姐姐,我回来了。” * 傍晚,夕阳西落。 苏嫽从红袖楼回来就一直坐在窗前发呆。岁岁窝在她旁边的软垫上,用小小的牙齿咬着上头的绣线。很快它就玩腻了这块没意思的垫子,便又跳到苏嫽的膝盖上去,用小脑袋蹭着她的胳膊,想让苏嫽拿毛线球给它玩儿。 若是往常,苏嫽一定会拿来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耐心地陪它玩,再让雪芽端碗香甜的羊乳过来。 可现在苏嫽没心情。她满脑子都在想和江佑的婚事。 方才在红袖楼,她说要退婚并非一时气话。可如今细细想来,要退掉这门婚事确实并非易事。 -- 第39页 要么说动爹爹,写下退婚书送到扬州江家去,要么想个法子让清落夫人主动提出退婚。 苏嫽叹了口气,这两个法子,显然一个都行不通。爹爹顾念着清落夫人昔年的恩情,自然不肯先开这个口。至于清落夫人那头,她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说动她。 苏嫽心烦意乱,将腻在她怀里的岁岁拎出来放到一旁,低声说:“岁岁先自己玩一会儿,好不好?” 岁岁不满地喵了几声,歪着脑袋盯着矮桌上摆着的空瓷碗。 苏嫽只好无奈地吩咐雪芽去盛羊乳。雪芽前脚刚出房门,容渊便进了屋。他手里拿着一只白玉壶走过来,轻声说:“上次的酒我又调了一些。只是不知姐姐如今还喜不喜欢了。” 苏嫽见了酒,心情略微好了一些,她朝容渊笑笑,温声道:“谢谢阿渊。” 她拿起一旁扣着的酒盅,慢慢倒满酒,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她没有把酒一下子咽下去,而是含在口中用舌尖慢慢搅动,再一点一点滚进喉咙。 她盈润的朱唇沾了酒液,像饱满诱人的红樱桃。白皙的手捏着酒盅一下一下轻轻晃动,晃的容渊的心也跟着颤。 他喉结微滚,强迫自己转过头去。 雪芽端着盛好的羊乳进来,放在矮桌上。容渊瞥见那一碗雪白的羊乳,熟悉的燥热感再次卷上来。 他不耐烦地扯了扯衣领。 苏嫽慢吞吞地放下酒盅,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这次她倒是没有立刻醉倒,不过头还是有些晕。 她将手肘撑在桌上,揉着太阳穴,晕乎乎地看向容渊:“唔,我头有些晕,想睡一会儿……” 容渊扶着她在榻上躺下来,替她盖好被子,声音轻柔:“好。姐姐睡吧。” 苏嫽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很快便睡了过去。容渊轻手轻脚地将帘帐放下来,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偏房,容渊立刻进了湢室,用冷水洗了一遍身子。冰冷的水勉强压下了几分燥热。 容渊穿上里衣,在榻边坐下来,拿了块布细细擦拭着那柄沾了血的匕首。暗红的血在眼前晃动,他不知不觉想起苏嫽那瓣沾了酒的红唇。娇艳的唇瓣在他脑海中慢慢放大,他似乎能清晰地看见水珠是如何在她的唇上滚动,又是如何以旖旎诱人的姿态滑进她口中。 容渊蓦地攥紧了手中匕首。他闭着眼深呼吸了几口,慢慢松开手,将匕首胡乱塞进枕头下面,自己倒头躺下。 他的脸不知为何有些发烫。 容渊心烦意乱,索性转过身去,强迫自己入睡。睡着了,就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觉了。 许是白天有些疲累的缘故,容渊很快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苏嫽半倚在榻上,帘帐不知被谁扯了下来,零落的纱散了一地。 而他正躺在苏嫽的怀里,手抱着她的细腰,头枕在她丰盈的雪峦上。 苏嫽的掌心里盛着一汪浅白的羊乳。她微低着头,把手送到他唇边,纤细的手指轻轻勾着他的下巴。 他便借势倾身过去,用唇一点点吻过她的玉指。然后埋头,慢慢地舔.舐着她掌心里的羊乳。 “阿渊真乖。”他听见苏嫽在他耳边轻声说话,热气吹的他耳根一阵酥.麻。 燥热卷上他的脸,他的后颈亦一片通红。 容渊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他浑身是汗,脸颊滚烫如同被火烧过,口干舌燥,嗓子哑的厉害。 容渊喘.息片刻,扶着胸.口,抬眼看向窗外。天还没黑透,云层下隐约露出月亮的影子。 原来是场梦。 他烦躁地皱起眉。 第21章 火种(二十一) “那姐姐喜欢阿渊吗?…… 苏嫽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她揉了揉脑袋,掀开被子坐起来。榻边的小圆桌上摆着一盏凉茶,她端起来喝了,这才清醒了不少。 苏嫽不得不承认,容渊调的酒是她喝过的所有酒中最烈的一种。纵使昨日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没有醉,还是耐不住头昏,竟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到了天亮。 难不成容渊所说的“忘忧酒”,竟是这么个解忧的法子? 苏嫽不由失笑。 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穿好衣裳,走到水盆前弯腰洗脸。门忽地被人推开,雪芽匆匆跑进来,满脸焦急地说:“大小姐,江公子出事了!” 苏嫽直起身子,拿棉巾擦着脸上的水,诧异地瞥了她一眼:“江佑出事了?” 昨儿个不还好好地在红袖楼听曲儿吗?怎么今日就出事了? 雪芽用力点了点头,“是方才太傅府传来的消息,说是江公子昨日在红袖楼遇了歹徒。两人不知起了什么冲突,那歹徒竟用刀把江公子的四根手指都砍断了!被人发现的时候,那几根断指已经流了一地的血,红袖楼的人费了不少气力才把江公子抬去医馆。眼下江公子已经被送回了太傅府,只是人还昏睡着。” 苏嫽吓了一跳。她昨日离开红袖楼时,江佑还好好的。怎么转眼的功夫就遇上了歹徒? “小姐,您快些梳妆吧。大夫人备了些薄礼,让小姐去太傅府探望江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夫人本来是要亲自去的,但昨儿个夫人不慎染了风寒,如今还在床上躺着,门是出不得了。” -- 第40页 苏嫽咬着唇思索了一会儿,只得不情不愿地坐到梳妆台前让雪芽替她梳头。 她不想看见江佑,但苏府与太傅府一向交好,如今江佑出了事,苏府怎么说也得有人去探望才是。爹爹一早便进宫去了,母亲又染了风寒,能去的唯有她一个人。 雪芽很快替她将头发梳好。苏嫽对着镜子理了理头上的珠饰,起身往外走。她刚推开门,便看见了站在石阶下的容渊。 “姐姐要出门吗?”他抬眸问。 苏嫽点了点头,柔声说:“我要去太傅府一趟。早饭小厨房都备好了,等下你让月枝端到你房里去。” 容渊抿着唇,声音有些恹恹的:“姐姐一大早去太傅府做什么?” “是江公子受伤了,母亲要我去看看他。”苏嫽耐心地解释,“我很快就回来。你先去吃早饭,好不好?” 容渊站着没动,默了半晌,忽然说:“我和姐姐一起去。” 苏嫽愣了愣,无奈道:“我又不是出去玩的,你跟着我做什么呀?” “姐姐答应过的,往后出门都要带着阿渊,不管去哪儿。”容渊垂着眸子,显得无辜又可怜,“姐姐要是走了,府里的人欺负阿渊怎么办?” 他这副样子实在让人心软。但今日苏嫽要去的地方毕竟是太傅府,那里人多口杂,若是有人无意中发现容渊的异瞳,消息传到外头就不好了。 她只得硬着心肠,柔声安抚道:“你好好待在屋里不要出门。等姐姐回来带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容渊抿唇站着,漂亮的眸子里划过一丝落寞。苏嫽的心颤了颤,可雪芽已经在连声催促:“小姐,我们得出发了。” 她只得撇下容渊,快步跟上雪芽往府门走去。 容渊望着她的背影,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无趣地嘁了一声,恹恹地自言自语:“姐姐不肯带我玩。” 岁岁从门缝里溜出来,在容渊的黑靴子上来回蹦跳。容渊用鞋尖把它踢走,冷着脸呵斥:“自己去玩。” * 苏嫽临上马车时,才发现赵姨娘和苏瑜也等在苏府门口。 两人皆精心打扮了一番,尤其是苏瑜,从头到脚全换了新的。她穿了一件新裁的粉裙,头上簪了好些贵重的珠饰,脚上的新绣鞋连一点灰尘都瞧不见。 苏嫽在马车跟前停住脚,斜睨了苏瑜一眼:“瑜儿打扮的这么好看是要去哪儿?” 苏瑜讪讪地低着头,赵姨娘倒是脸皮厚,腆着脸说:“听说江公子受了伤,我想带着瑜儿去看看江公子。” 雪芽一脸震惊地看着赵姨娘。这样没羞没臊的话她也好意思说出口?江公子可是苏嫽名义上的未婚夫婿,她竟要带着自己未出阁的女儿登门探望。存的什么心思,只怕都要摊在明面儿上了。 苏嫽好整以暇地看着赵姨娘:“好啊。姨娘既然有这份心,那便与我同去太傅府吧。” 苏嫽知道赵姨娘在想什么。赵姨娘刚入苏府的时候,听说苏嫽有这么一门亲事,便酸的不行,整天跑到苏行山面前嘟囔,说他不能偏心,将来也得给苏瑜找个和江佑一样好的夫婿。 说江佑“好”,无非是看上了江家的富贵罢了。 如今苏嫽和江佑迟迟未成婚,赵姨娘便又起了歪心思。若苏瑜能得了江佑欢心,这门婚事换个新娘子也不是不可能。为了女儿和自己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她这张老脸豁出去了又有何妨? 赵姨娘没想过苏嫽会这样轻易地松口,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雪芽心里着急,连忙小声提醒:“小姐,不能让她们跟去呀。江公子是您的未婚夫婿,她一个姨娘领着个庶女跟着,算什么事儿呀?” 苏嫽冷笑道:“她自己想去丢脸,我拦着做什么。” 她踩着轿凳上了马车,赵姨娘连忙带着苏瑜跟了上去。 到了太傅府,早有下人候在门口迎接。苏嫽跟着一路走到江佑的房门外,见外头乌泱泱站了一圈丫鬟小厮,不由眉头微蹙。 有伶俐的丫鬟快步跑进去说苏府大小姐来了。很快,季夫人亲自推门出来,将她迎进屋里。 苏嫽朝季夫人屈膝行了一礼,“嫽儿见过夫人。” 赵姨娘急忙拉着苏瑜跟着行礼:“妾身赵氏,携女苏瑜见过夫人。听闻江公子受了伤,妾身特地带着瑜儿来看望江公子。” 季夫人瞥了她和苏瑜一眼,没怎么理会她们,只淡淡点了点头,便转身去拉苏嫽的手。 “快进来看看佑儿吧。”季夫人面带忧色,叹着气将她引到江佑床前,“也不知是惹上了什么人,竟把佑儿伤成这个样子。” 江佑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断了四指的手裹着厚厚一层纱布,有气无力地搭在床沿上。他瞧见苏嫽走过来,立刻瞪圆了眼睛,几乎从床上跳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季夫人瞪他一眼:“嫽儿是担心你的伤,所以来看看你。你好好躺着行不行?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别吓着了嫽儿。” 江佑死死地瞪着苏嫽,用另一只完好的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她,扯着嗓子喊:“是你表弟!是你表弟割了我的手指!他是个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苏嫽震惊地看着江佑。良久,她才慢慢启了唇,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呢?阿渊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伤你?再说了,他才十六岁,身子骨又弱,若真起了冲突,占上风的也该是你才对。” -- 第41页 江佑哆哆嗦嗦地攥着被子,想起那匕刃擦在皮肤上的瘆人的冷意,那股巨大的恐惧又朝他压了下来。他疯狂地摇着头,双眼发红,近乎疯魔一般地喊着:“疯子,疯子……” 季夫人连忙上前去按住江佑,又惊又怕:“这是怎么了?” 苏嫽蹙着眉往后退了一步。季夫人勉强安抚好江佑,吩咐旁边的两个丫鬟好生看着他,然后急忙拉着苏嫽进了里间。 “嫽儿,方才佑儿说是你表弟伤了他,这事你可知道?” 苏嫽摇摇头:“我不知江公子为何会说出这番话来。昨日我带着阿渊去红袖楼听曲,碰巧在那里遇上江公子,便闲话了几句。那时筠声也在。听完曲之后,我就带着阿渊离开了红袖楼,阿渊是不可能……” 苏嫽蓦地一顿,忽而想起一件事来。她确实带着容渊离开了红袖楼。但容渊说他有要紧的东西落在了里头,又回去了一趟。 难不成…… 不可能。阿渊是不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的。 苏嫽几乎是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刚刚浮现出来的危险念头。但随即她又想起了苏瑜曾命人抱到她面前的那只野猫。是容渊剜了它的眼睛,还放在苏瑜的枕边。 苏嫽慢慢咬紧了唇,一个不安的念头在心底反反复复地打转。 好在季夫人并未多想,只叹了口气道:“我想也是。听筠声说你表弟又听话又乖巧,这样的事怎么可能是他做的。只怕是佑儿在外头不知道惹上了什么危险的人物,才落到如此地步。” 季夫人黯然地沉默了一会儿,又轻轻握着苏嫽的手说:“佑儿的手算是废了。我已经写信给江家,至于你和江佑的婚事……只怕又要延后了。” 延后? 苏嫽不敢相信地看了季夫人一眼。只是延后? 若是原来,她是找不出取消这门婚事的理由。可如今江佑已然残废,难道她堂堂丞相府嫡女,要嫁给一个断了四根手指的残废吗? 季夫人也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柔声说:“佑儿虽然断了指,但身家摆在这里,还是配得上相府女婿的名头的。” 苏嫽禁不住冷笑。是,天底下是没几家的家产能比得上富的流油的江家。她也知道清落夫人这些年一直不取消婚约,是想让江佑借着苏行山在朝廷里的人脉走上仕途,平步青云。 说白了,不过是一场利益的交换。用当年苏行山欠江家的恩情,换江佑一个坦荡无阻的仕途。 而她,就是这场利益交换的牺牲品。 苏嫽不想在这里多待,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令她觉得窒息。她平静地朝季夫人行了礼,吩咐雪芽将郑氏备下的礼物搁下,转身离开。 赵姨娘跟在她后头,话里酸溜溜的:“要我说,大小姐就是太死板了。那江公子残废了又怎样?江家的银子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大小姐可别错失良缘呐,这天底下可没后悔药吃。” 苏嫽愈发心烦,上了轿便将车帘重重一摔。赵姨娘立刻闭了嘴,讪讪地拉着苏瑜跟了上去。 * 岁岁盯着眼前花花绿绿的毛线球,不太高兴地喵了一声。 它喜欢那个红色的小毛线球,它要容渊给它拿。岁岁懊恼地跑过去,用爪子扯了扯容渊的裤脚。 容渊站在门口,轻轻将它踢开:“我没心情和你玩。” 他在等苏嫽回来。 一刻钟后,苏嫽带着雪芽进了院子。容渊脸上立刻露出乖顺的笑:“姐姐回来了。” “嗯。”苏嫽应了一声,脸色不大好,声音也闷闷的。 容渊蹙眉问:“姐姐心情不好?” 苏嫽弯腰将地上的毛线球拢到一旁,去屉子里拿了只红色的丢到地上。岁岁立刻欢快地扑过去。她这才回过头,抬眼看向容渊,抿唇说:“嗯。有一点儿。” 容渊皱了下眉。他鸦睫低垂,恹恹地说:“姐姐是因为担心江公子所以才难过吗?姐姐听说他受了伤,一大早就跑过去了。” “我担心他做什么?”苏嫽拧着眉,“我不喜欢江佑,你知道的。” 容渊的鸦睫轻轻颤了下。下一瞬,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那姐姐喜欢阿渊吗?” 第22章 火种(二十二) “姐姐,不要不理阿渊…… 苏嫽没有回答他。 她静静地看着容渊, 眸色平静如一面无风的浅湖。半晌,她轻柔开口:“阿渊,我有件事要问你。” 容渊脸上的希冀瞬间垮了下来。他抿紧唇瓣, 低头等着苏嫽发问。 “你昨日说有东西落在了红袖楼要回去取。是什么东西?” 容渊垂下眸子,慢吞吞地从怀里扯出一方白绢帕。帕子折的整整齐齐, 除却折痕再无半点褶皱。他默不作声地把帕子递过去。 苏嫽没注意到那条帕子上染着的淡淡红色, 眼下她的心思并不在这儿。她默了半晌, 才继续往下说:“阿渊,你对姐姐说实话。你回红袖楼,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取一条帕子而已, 应当费不了多少时间。可昨日她在车里等了一刻多钟才看见容渊回来。 容渊咬着唇,内心小小地挣扎了一下。他不想欺骗苏嫽。做下这桩事的时候他便没想着要瞒她。正如那日他杀了苏瑜的猫替她出气,后来也承认的光明磊落。 但现在,他忽然有些怕了。 怕苏嫽知道以后,会说他残忍狠毒,会对他避之不及,从此躲的远远的,再也不理他。 -- 第42页 容渊几乎将下唇都咬破了,才试探着开口:“姐姐会生气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苏嫽的问题, 但苏嫽已经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她浑身打了个哆嗦, 耳边似乎又响起江佑近乎疯魔的嘶喊—— “他是个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她用颤抖的手拿起桌上的茶盏, 抿了一口咽下。她用不敢相信的、惊惧的眼神看着容渊, 仿佛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容渊的心仿佛刹那间被什么抽空了一样,一阵空落落的疼。他有些慌张地想解释:“他在红袖楼里和另一个女人卿卿我我,还说姐姐的坏话。我看见了……” “所以你就砍断了他的手指?”苏嫽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从喉咙里费力地发出来。 她几乎难以发声, 嗓音干涩的厉害:“我并非心疼江佑。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他,多不想嫁给他。但是,就算他有错,你也不能……不能……” 苏嫽缓了口气,才将剩下的话缓缓说完。 “这样实在太残忍。” 残忍。 容渊的漆眸瞬间染上一层水汽。 姐姐说他残忍。 可他就是见不得江佑用那只碰过别的女人的脏手去摸姐姐漂亮白皙的玉手。 江佑不配碰姐姐。那四根脏手指也不配存在。 他没有做错。 “姐姐……”容渊想走到苏嫽身边去跟她好好解释,可才刚刚抬腿往前迈了一步,苏嫽就低着头飞快地往床角缩了缩。 容渊顿时僵在了原地。 苏嫽紧紧攥着帘帐的一角,颤声说:“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望着面前瘦高的少年郎,心底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在盘旋。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在苏瑜房中看到的那只猫的尸体。脏兮兮的皮毛隐约透出腐烂的腥气,血淋淋的眼珠子从枕头旁滚下来。 而那时他便是如现在这般,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仿佛那些腥臭和血迹、尖叫和疯喊都与他无关。 那时她心疼容渊要受家法,一心只想着如何能帮他减轻些责罚,没心思去想旁的事。 可如今细细想来,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才只有十六岁。 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干干净净的少年郎,怎么会这样残忍狠毒,不知怜惜? 容渊默然无声地站着,再没往前迈动一步。他的左手上还缠着厚厚一层纱布没有拆,微微背在身后,被衣带挡住。 苏嫽还不知道,他不仅不知怜惜别人,更不知怜惜自己。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岁岁从容渊的衣摆下跳过去,跑到苏嫽的裙边,歪着小脑袋疑惑地看着他们。 良久,容渊终于开口:“那姐姐好好歇息。” 容渊转身退出去,轻轻关上房门,回到自己的偏房。他烦躁地脱掉外衫,走进湢室一言不发地泡进冷水里。 容渊将整张脸都没进冷水里,他闭着眼睛,一片黑暗之中又想起那晚做的那个荒唐的梦。 梦里他离苏嫽那样近,近的几乎能闻到她雪峦之间透出的香气。 容渊猛地直起身子,冰冷的水珠哗啦啦地溅在水面上。他恹恹地把手搭在浴桶边上,对着门口的方向自言自语:“姐姐,不要不理我。” 像是在回应他一般,偏房的门忽然被怯生生地敲响。 容渊立刻胡乱擦了擦身子,穿上衣裳飞快地跑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麻裙的小丫鬟,见他出来,她立刻把手里捏着的信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又用手做了个撕开信封的手势。 容渊不由多看了她几眼。这小丫鬟似乎是前几日才拨到苏嫽院子里伺候的,之前曾跟着月枝来过他的偏房送东西,所以他对她倒还有些印象。 容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谁送过来的?” 小丫鬟指着自己的喉咙拼命摇头。 原来是个哑巴。 容渊没为难她,转身从枕头下摸出几枚铜板丢到她手里,然后关上了房门。 他将信封慢慢撕开,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略略扫了一眼,见信的结尾处赫然写着一个“尧”字。 周尧送过来的? 他这才从头到尾细细将信读了一遍。原来周尧这几日到处打听,才得知新帝登基以后也在四处搜索白羽骑的下落,似乎已经杀了一些人。要重新聚齐剩下的人实在不容易,且光凭这点兵力根本不足以与楚安帝抗衡。 信中还说,白羽骑的首领似乎仍藏匿在京中,他会想办法去打听首领的下落。他已经买通方才那个送信来的哑女,日后若有消息,会借她的手传信给容渊。 容渊慢悠悠地将信折好,点了盏烛灯,把它放在火上烧了。 他早知重聚白羽骑并非易事,所以并不着急。 且眼下,有更让他心烦的事。 * 临近晌午,外头的风暖洋洋的,一阵一阵地穿堂而过。 苏嫽抱着膝盖缩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里那块种着晚香玉的花圃。她神情恍惚,连月枝喊她都没听见,最后还是月枝小心翼翼地推了她几下,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月枝道:“回大小姐,相爷让您去正厅一趟。” 苏嫽明显提不起什么精神,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 第43页 “是清落夫人来了。相爷在正厅设了宴给清落夫人接风洗尘,催促小姐快点过去呢。” 苏嫽一下子清醒了,惊诧道:“清落夫人现在在咱们府上?我前几日还听爹爹说清落夫人身子不大好,怎么这会儿人都到府上了?” 月枝摇摇头:“奴婢也不知。小姐还是先过去吧,相爷催着呢。” 苏嫽只好匆忙下了床,胡乱梳妆了一番就往苏府的正厅赶。 她到的时候,清落夫人已经入了席。苏行山将主座让给了清落夫人坐,自己和郑氏坐在右侧,赵姨娘领着苏瑜坐在另一头。 见苏嫽进来,苏行山连忙朝她招手:“嫽儿,快来见过清落夫人。” 苏嫽快步走过去,朝清落夫人屈膝行礼。 “嫽儿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快起来坐吧。”江清落爽朗地笑,抬手示意她入座。 苏嫽微微一愣。记忆里,清落夫人是个极温柔的女子。她很少笑的这样爽朗,每每笑起来时,都会拿一方苏绣的帕子掩着唇,低眉顾盼,温婉动人。 她不由抬起头来打量着江清落的脸。十几年过去,她的脸不仅丝毫未显老态,甚至风韵更盛。 她六岁那年,江清落曾在苏府小住过一阵子。在她不算清晰的记忆里,江清落是个温婉的江南女子,也许算不上顶尖的美人,但气质上佳。 很少有人能把这样一副温婉的面容和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商贾联系在一起。 那时候苏行山为了给李氏求药,几乎花光了苏府所有的家底。若不是清落夫人及时出手相助,恐怕李氏连三个月都熬不过。 江清落从扬州给李氏请了名医,自己也跟着住在府上。她便是在那时候看中了苏嫽—— “这孩子面相好,是个有福的,我瞧着实在欢喜。若相爷愿意,不如我们两家结为亲家如何?” 这些都是后来苏行山无意中和苏嫽说起的。那时她还小,听了这些,不由在心底感叹:到底是生意人,说话做事干净利落。想要什么就直接开口,绝不绕一点弯子。 她摆明了要用对苏府的恩情来给江佑换一条坦荡的仕途。名扬天下的女富商,最擅长的便是交易。 而苏行山又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自然不会不答应。 苏嫽抿紧了唇,慢慢在苏行山身侧的空位上坐下。她这才发现季筠声也跟来了,除她之外,江清落身侧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察觉到她探询的目光,江清落笑着开口:“这是我远房表侄,叫梅擅。这次我说要来京城,他非要跟来转一转。我没办法,只得把他带上。” “无妨,多个人也热闹些。” 苏行山一边吩咐侍女上茶,一边关切地问;“前些日子听季夫人说您身子不适,现在可好些了?” 江清落怔了一瞬,很快又笑了起来:“好多了。总在扬州待着也没意思,我就想着来京城转一转。好些年没来了,方才先去了太傅府,府里都变了样,差点连路都不认得了。” 苏行山连忙说:“听说佑儿昨日被歹徒砍伤了手,我还没来得及去府上探望。不知佑儿的伤势现在如何?可请了大夫?” “断了四根手指嘛,死是死不了。大夫已经请了,不过指头肯定是接不上了,算是残废啦。” 江清落说完,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茶。许是口渴的太厉害了,她竟一口气把一盏热茶咕嘟嘟地全喝光了。 她放下茶盏随手擦了把嘴,才发现苏行山和苏嫽正用惊异的眼神看着她。 她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做出一副伤感惋惜的表情,慨叹道:“可怜我的佑儿,年纪轻轻就遭此横祸……” 自己儿子出了这样的事,她理应伤心欲绝才是。 苏行山的表情这才松缓了些,忙低声安慰:“夫人别伤心。太傅府已经去查此事是何人所为了,一定会还佑儿一个公道。” “如此甚好。” 苏嫽忐忑不安地听着江清落和苏行山说话。直觉告诉她,江清落很快就会提到她与江佑的婚事。毕竟江佑如今已然残废,这门婚事是作数还是不作数,她身为江佑的母亲,都得表个态才是。 可苏嫽很快发现,江清落似乎根本没有提起此事的意思。她兴致勃勃地和苏行山谈论着京城的风土人情和近来发生的新鲜事,神采飞扬,兴致盎然。 她不开口,苏行山自然不好意思先提。他是心疼女儿,不愿女儿嫁给一个残废。可江清落是他的恩人,恩人不先开口,他哪敢自个儿先提悔婚的事。 一顿饭毕,江清落只字未提婚约的事。下人们进来收拾桌子,江清落慢悠悠喝掉第三盏茶,忽然对苏行山说:“我可否在相爷府上借住些日子?外头的客栈我住不惯,只好来叨扰相爷了。” 苏行山愣了片刻,连忙欣喜地应下:“夫人哪里的话!夫人借住府上,是本相之幸。” 他侧身唤来管事,吩咐他将苏府东边一处空着的小院收拾出来,给清落夫人住。 苏嫽听着,心里却愈发觉得奇怪。太傅府的季夫人是江清落的亲妹妹,于情于理她都该与太傅府更亲近些。可是她偏偏不住太傅府,却要到苏府来借住。 苏行山倒是没想这么多,他极力想表现的热络些,好答谢江清落昔日的恩情。环视一圈后,他很快将视线锁定在梅擅身上,笑着说:“夫人的表侄是头一次来京城吧?若夫人不嫌弃,正好让嫽儿带着他去城里逛一逛。嫽儿整天在外头乱跑,对京城倒是熟悉的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