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未暮》 春未暮 第1节 《春未暮》 作者:百酒狂宴 第一章 记得来时春未暮(一)…… 熙宁十年,天子大选。 陛下忙于朝政,采选一事尽数交由皇后。 三月初,殿中省派内常侍往京都京官及驻外二府、督、护、县官吏家中采择家人子。合适者待选,不合适者留翠玉一块,意指可另行婚配。 五月末,初选结束,家人子入皇城,居彩丝院,由尚仪局教导规矩。 六月末,殿选结束,宫中新添三位嫔妃。 昨夜下了一夜雨,天际泛白时,雨势渐收。朱瓦之上清澈的雨水顺着青灰色的廊檐滴落在地,地势低洼之处晕出一小滩水洼,雨水落下时在水花四溅,却又很快归于平静。清晨的薄雾弥漫,迷人双眼。不多时,云层之中一线初阳乍破,斜映而下,将氤氲的雾气吹散,薄雾化作晨露散落,晶莹剔透,挂于树梢廊檐之上。 一双绣工精巧的绣鞋踏入水中,踩破平静的水洼,接着便是同样纹样的绣鞋一一踏过,步履匆匆,却小心谨慎。 “若月姐姐。”领头的那宫娥轻着步子行至殿门前,甫一开口,便见跟前的人扫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说话。 那宫娥见状忙噤了声,领着身后的人便往一旁退了退。 候在殿门外的众人皆敛声屏气,静候寝殿内的人。 又过了约莫一刻,原本安静的殿内才终于传来轻微的动静,若月轻轻吸气,接着轻声开口。 “殿下,可要起身?” 殿内很快传来回应,若月这才重新看向跟前的人,“云容,进去吧。” 言毕小心将殿门推开。 云容应了声后,便领着身后众宫娥小步往内里走去。 殿内光线原本并不算亮,当殿门被推开后,才有些许清晨的日光映照入内。若月先云容一步走到西侧,她伸手,动作娴熟地将串有紫英石并绿玛瑙的珠帘和其后的天净纱布幔掀开。片刻后,身着淡樱色中单的女子由内而出。 “殿下。” 此时云容已经将素色的帕子拧至半干,眼见女子在妆奁台前落座后,便小步行至跟前,半举着手将帕子递上。 孟霜晚净了面,又更了衣,将自己收拾停当后,才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陛下的一应用具可送来了?” 若月便忙回说已经送来了。 此时,帷幔之后有轻微的动静,孟霜晚看了若月一眼,示意对方跟上,自己便掀帘入内。 若月见状忙看向身旁的云容,低声道:“带几个麻利的人跟着。” 孟霜晚进去时,陛下已经起身,他坐在床沿边,牙白色的中衣衬着他俊朗的面容,和如鹰的双目。 “怎的又起这么早?”眼见孟霜晚已然穿戴齐整,他稍稍抬手,将已经行至跟前的人拉至身旁落座,“昨夜不是说了多睡一会子?” 即便是刚醒来,他的声音听上去也没有丝毫倦意,反而清朗低沉。 “陛下昨日召了朝臣今日入閣,臣妾自然要早些起身伺候陛下穿衣洗漱。” 其实即便不是今日召了朝臣,以往陛下宿在长安殿时,孟霜晚都比对方起来得早。 “你是朕的皇后,朕的妻。”天子轻轻捏了捏她纤细的指尖,柔声道,“这些叫宫人去做便是。” 眼见他眼底的柔色,孟霜晚莹白的颊边浮上一抹薄红。轻轻应了声后,她将指尖从对方掌心抽离,接着道:“陛下可要起身了?” 天子略一颔首,接着从床上起身,从跟前跪着的宫娥手中拿过盥洗器具。 半晌后,天子洗漱完毕,孟霜晚便驾轻就熟从一旁的掌衣手中取过对方的衣衫。 “新人皆已安顿好了,臣妾过会儿便带她三人去长宁殿问安。”孟霜晚边替对方整理袖口,边告诉对方自己今日的安排,“周选侍同乔采女臣妾安排她们去了清延殿随居,杜才人去了郑婕妤的琦思殿,陛下以为……” 她一句话未说完,却忽地顿住,皆因天子忽然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笑。 “这些都是小事,你安排便是,不必事事都告知朕。”天子的语调温柔,“你乃大恒国母,后妃之首,这后宫交给你,朕十分放心。” 这话十年前对方便说过,孟霜晚一直记在心中。 此时孟霜晚恰好替他将腰间的游龙双佩整理好,闻言便缓声回道:“陛下信任臣妾,可臣妾也不能事事都依着自己性子,总要告知陛下一声。” 天子见状颇有些无奈。 “你呀,永远如此规矩。”言毕修长的指尖在她的鼻尖轻点了下,引得孟霜晚整个人一怔,接着羽睫颤了颤,脚下步子稍稍往后退了退。 “陛下该去用早膳了。”因想着殿内还有旁的宫娥在,孟霜晚颇有些不习惯,好一会儿后才轻声提醒对方。 天子垂眸,看着她有些泛红的耳根,愉悦地笑了一声,接着拉过她的手。 “走,陪朕用早膳。” 二人出了寝殿后,原本一直候在殿门外的殿中监张彦便忙举步跟上。 而寝殿内被留下的云容带着旁的宫娥开始收拾。 “云容姐姐。”这时,有小宫娥凑至云容跟前,低着声音道,“陛下同殿下的感情真好呀。” 这宫娥是上月刚从六尚局调了来的,因而从未见过帝后平日是如何相处的。 云容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啊,还是见得太少,日后见多了,就知道了。” 整个皇城谁不知道,陛下登基十载,同皇后之间伉俪情深,旁的嫔妃便是再得宠,也无人越过皇后殿下去。 . 因着有新嫔妃入宫,故而晨省后孟霜晚便带着新人往长宁殿去。 原是想带着三位新人去长宁殿向太后问安,谁知琦思殿杜才人的宫人来回话,说杜才人昨夜没能休息好,染了风寒,今日不能随行去长宁殿了。 孟霜晚闻言也没说什么,问了几句,又嘱咐叫带她的话,让杜才人好生休养。 接着便带着另外两个宫嫔出发去了长宁殿。 身为天子生母,太后在陛下登基后便极少露面,后宫诸事也皆交由孟霜晚,从不插手。 唯有每岁太后生辰时,外命妇要入宫拜寿。 太后平日从不叫嫔妃轻易打扰,也只有每三年一回的大选,这些新入宫的嫔妃能得见太后。 孟霜晚身为皇后,来长宁殿的时候也不多。 一来太后喜静。 二来立后十载,她膝下始终无所出,每每见了太后总是要听对方训诫。 恰好太后不喜人打扰,她便甚少来问安。 比起往次采选,这回入宫的嫔妃少了不少,只有三个。 陛下前段时日忙于朝政,殿选时只是匆匆坐了会子便离去,那三人都是孟霜晚亲自留的。 太后也不曾过问,眼下见了周选侍和乔采女,也没说别的,只是赏了些东西,而后问了句:“吾记得还有位才人,怎的不见?” 孟霜晚便将杜才人的情况说了。 太后听后没说什么,只转头吩咐了身边的姑姑派人将杜才人的那份赏赐送去。 两个新宫嫔都是谨慎小心的,尤其这是在长宁殿,更不敢轻易出声,不过太后问什么,小心着起身答了。 太后也对她二人没过多要说的,因而小半个时辰后便说了句自己乏了,皇后留下便是。 周选侍同乔采女见状忙起身告退,退出殿中。 及至她二人不在,太后才看向孟霜晚。 “皇后。” 这声音听上与方才无异,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却叫孟霜晚心上忽地一跳。 “儿臣在。” 她说话的同时从罗汉床的另一边起身,接着微微低头,一副恭敬听训的模样。 太后却没说太多,只是食指曲起,掌心朝上在自己的膝上轻敲着。 “你应是知晓吾要说什么的。”看着跟前的人,太后徐徐道,“适才有旁的嫔妃在,吾留面与你,但你身为大恒国母,却至今无子嗣,于国无益。” “这一点……”太后的语调变得有些严厉,“你万不可忘。” 孟霜晚闻言指尖一颤,接着低声应了句。 “是,儿臣一日不敢或忘。” . 从长宁殿出来后,孟霜晚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一直紧绷着的身子也慢慢放松下来。 适才太后说的话虽短,却再次提醒了,她身为大恒国母,封后十年至今膝下无子的事实。 一直到回了长安殿,她整个人还有些出神。 这种情况持续到了宫门落钥时。 晚膳时分,若月在一旁侍膳,同时告知她今夜陛下宿在何处。 “尚寝局来回话,陛下点了郑婕妤。” 孟霜晚闻言问了句:“郑婕妤去浴堂殿?” 若月摇头。 “陛下亲去琦思殿。” 孟霜晚眉心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 郑婕妤乃潜邸旧人,陛下去琦思殿也是应当。 随后便不再多问。 及至翌日清晨,嫔妃至长安殿晨省,除了杜才人皆到了。 春未暮 第2节 平日这时候都只是说说话便过去了,可今日孟霜晚却发现,昨夜侍寝的郑婕妤面色有异,眼下更是有淡淡的乌青,似乎并未休息好。 孟霜晚于是问了句。 而郑婕妤显然没想到皇后会忽然出言问及自己,整个人先是一愣,接着忙起身。 “回殿下,想来是昨夜未休息好,不是什么大事,谢殿下关怀。” 她此言一出,旁的宫嫔都显出奇怪的神情。 若是旁人也罢了,可偏偏郑婕妤昨夜侍的寝,照理来说不应当睡不好。 孟霜晚倒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她保重身子。 恰在此时,孟霜晚想到杜才人染了风寒一事,而杜才人在郑婕妤的琦思殿随居,因问:“杜才人身子如何了?” 原只是顺嘴问了一句,谁知郑婕妤听后脸色愈发难看,还抿了抿唇,似乎孟霜晚的话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 但身为老资历的宫嫔,郑婕妤并未表现得失态,照旧福身回了皇后的话,说杜才人无甚大碍,多养着便是。 她并未说其它,孟霜晚视线在她身后的大宫女面上落了落,而后浅笑一声。 “如此便好,杜才人才刚入宫,婕妤要多上心些照看。” 郑婕妤便恭敬应了。 待诸妃离去后,孟霜晚才回了寝殿。 午睡起来后她发现原本应来替她诊平安脉尚药奉御还未到,便问了若月缘由,谁知若月说自己也不知道,但已经叫人去尚药局催了。 正说着,便听得云容来回话说尚药奉御到了。 “宣。” 尚药奉御虽有些年纪,但身子骨倒还硬朗,入了殿内后恭敬行礼,而后才开始看诊。 “本宫还道奉御今日不来了,还叫了人去请。”在对方替她诊脉时,孟霜晚说了句,听着像是随口之言,却让尚药奉御面色一滞。 “殿下恕罪。”对方俯身下拜,“臣并非有意来迟。” 接着解释了缘由。 “……你从琦思殿来的?”听了对方的话后,孟霜晚眼神一凝,“奉旨替杜才人诊治?” 那尚药奉御应了声是。 “……”孟霜晚不再说什么。 待对方请完脉离开后,一旁的若月才上前,颇有些疑惑地开口:“殿下,照理杜才人才刚入宫,怎的就惊动了陛下,还让陛下专程吩咐了尚药奉御去诊治?” 依着宫规,尚药奉御只为帝后诊治,旁的宫嫔若无帝后谕旨,谁也请不动。 孟霜晚显然也不知道为何,但她忽地想起晨省时郑婕妤的面色,和对方大宫女不忿的神情,因道:“你吩咐人去查,看看陛下昨夜是否宿在琦思殿主殿。” 若月闻言一愣,接着似乎也回过味来,便忙应了。 一个时辰后,孟霜晚得到了回答。 果然昨夜陛下并未宿在琦思殿主殿。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似乎去了后恰好撞见不顾病体要出门的杜才人,便多问了句。 而后便再未回过主殿,在东偏殿待至半夜便起驾回了紫宸殿。 之后还吩咐了殿中监张彦去尚药局召尚药奉御。 听得这些,孟霜晚才终于将一切串起来。 怪道郑婕妤神情那样奇怪。 原以为这回入宫三人都是乖觉的,如此看来,这杜才人只怕有些手段。 “殿下。”若月在身旁低声开口,“杜才人那边是否要派人告诫?” 毕竟刚入宫,便半途截了自己主位的胡,实在说不过去。 孟霜晚却摇摇头。 “她既为宫嫔,只要不暗手伤人,这些都无伤大雅。” 她并不想去计较这些事。 及至夜间,孟霜晚原以为照着杜才人的手段,陛下今夜想必会再去琦思殿,谁知尚寝局的人来回,陛下点了这回同样过了殿选的周选侍去浴堂殿。 她听后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陛下乃大恒天子,他想去哪儿,又岂是自己能置喙的? 第二章 记得来时春未暮(二)…… 翌日,孟霜晚在小腹一阵坠痛中醒来。 殿外的天色已经些许泛白,却也并未到她平日起身的时辰。 腹部传来的阵阵疼痛,让她全身都有些发软,她缓缓抬手,指尖往锦被中一探,濡湿的感觉让她最终确定。 “若月。”她轻声唤了一句。 一直在帷幔外值夜的若月听得这声音忙起身掀帘入内。 因着天色并未完全转亮,她手中还拿了烛台。 “殿下。”原是想问皇后有什么吩咐的,结果当烛火入内,照亮了对方的指尖,她看见那上面的鲜红时,才反应过来,“奴婢去叫云容。” 这事所需物什一概都是云容负责的。 若月匆匆出去后,还不忘吩咐旁的宫人入殿伺候。 很快,她便带着云容回殿。 “奴婢已经叫人去了尚药局。”伺候皇后更衣后,若月方道,“当归四逆汤过会儿便会送来了。” 因着皇后月信时总是疼痛不止,故而尚药局调了当归四逆汤。 此时的孟霜晚已经抱着个小巧的手炉靠坐在床榻之上了。尽管眼下正是暑热之时,可她四肢却不住地发凉,尤其小腹,一阵又一阵的抽痛让她脸色都有些泛白,双唇更是没了血色。 “过会儿嫔妃来晨省便说本宫身子不适,叫她们不必等了。”即便已经如此难受,她还不忘一件件安排下去,“这两日暑热愈盛,云容记得去尚食局催她们将昨日吩咐的冰碗送去每个宫室,长宁殿的记得少放些冰。还有,大公主夏日贪凉,总爱抱着冰块解暑,若月回头同木昭容说一声,让她莫要纵着大公主。” “这几日的晨省便先免了,再叫人去趟尚仪局告知彤史女官。” 月信期间不能侍君,后宫这些事素来是彤史女官记着。 比起旁的宫嫔,彤史女官都会特意记着皇后的时日,到了差不多的日子便会亲自跑一趟长安殿,确定后方往御前递折子,告知天子这几日皇后不便。 可不巧,孟霜晚自几年前后月信便紊乱,彤史女官那里的记档派不上用场,她便养成了习惯,每每到了这日子,叫人去尚仪局告知。 若月和云容一句句地记下她所说的,而后云容同多数宫嫔退出殿内,留下若月在她身边伺候。 “殿下,您总这样不是个办法。”替对方将锦被在腿上盖好后,若月道,“太后那边总是提着您膝下无子嗣一事,若不然,还是再叫尚药局的人来瞧瞧?” 孟霜晚微微合眼。 “瞧了又有什么用?前几年尚药局的人来长安殿的次数还少了么?” 还不是一样没用。 她的指尖慢慢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眸中的色彩逐渐淡去。 她何尝不想要属于一个陛下和自己的孩子? 可自从五年前小产后,她便再难有孕。 无论尚药局的人替她瞧多少回,也只得出个凤体有损,难以受孕的结果。 如果说起初她还抱有希望,那这么几年过去,始终没有动静,她便也逐渐死心了。 若月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皇后略一摆手。 “退下吧,本宫歇会。” . 之后的两日,孟霜晚几乎都待在长安殿中,旁的嫔妃求见,都被尽数挡回。 直到第三日,秦德妃带着三皇子上门,孟霜晚又稍好了些,才叫了若月将人引入寝殿。 三皇子如今四岁,因着恰好是孟霜晚小产之后不久秦德妃有孕,再加上那时是她亲自派人照料还是秦妃的秦德妃,故而孟霜晚待三皇子同旁的皇子公主颇为不同。 也正因此,秦德妃带着三皇子上门,她才会见,这要是换了旁人,便同前两日一般被挡回去了。 三皇子毕竟还小,因此一见着她便往她怀里扑。 “娘娘!” 孟霜晚生怕他磕着炕几尖锐的角,忙伸手护住了他,将人抱入怀中,接着才问了几句他这些日子的情况。 “阿昭,娘娘身子不适,你乖一些。”秦德妃见自己儿子鲁莽的模样,忙开口告诫。 孟霜晚却笑了笑。 “无碍,本宫今日好多了。” 说着又低下头替三皇子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 “阿昭好像又高些了。” 三皇子闻言便又用小脑袋在她怀中蹭了蹭。 秦德妃从自己大宫女手中拿过那库缎团花纹锦盒。 “妾听说殿下这两日睡得不甚安稳,这是妾母亲前些时日送来的兜纳香,味平微苦,入睡前燃上很是助眠。” “本宫这身子也不是一两日了,倒劳了德妃挂念。”孟霜晚说着,她身边的若月也同时上前从秦德妃手中接过锦盒。 秦德妃方道:“殿下乃大恒国母,是我等的主心骨,您身子妾自然放在心上。且不止是妾,旁的嫔妃都十分关心,只是殿下前两日实在不适,她们也不敢打扰。今日是阿昭说想娘娘了,妾才斗胆来求见。” 孟霜晚闻言便道摸了摸三皇子的发顶。 “你们有心了。” “妾等自然挂怀殿下,只除了……” 她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孟霜晚也不知听没听见,覆在三皇子发顶的指尖稍稍一顿,接着收回手。 春未暮 第3节 “若月,早晨小厨房不是做了蔷薇糕吗?你带阿昭去瞧瞧,酸酸甜甜的他一定喜欢。” 三皇子还小,听得有吃的自然高兴,欢呼了声后,便由若月牵着手出去了。 眼见他离了寝殿,孟霜晚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你有话同本宫说?” 秦德妃原还有些支吾,而后在皇后微凝的目光中坦白道:“这几日夜里陛下谁也没点,却时常去琦思殿看杜才人。” “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孟霜晚道,“本宫也有所耳闻,陛下连着两日去看望杜才人,旁的时候哪个殿都没去。” 秦德妃闻言还以为她和自己想法一致,因而忙道:“殿下,妾以为,这杜才人不过刚入宫,分明是染了风寒不能露面,这自打册封之后,她从未来长安殿晨省昏定,却在陛下点了郑婕妤侍寝当日截胡,而后更是以病体一再勾引陛下……” “秦德妃!”这回孟霜晚没再等对方说完,反而沉声截断她的话,“这里是长安殿,你还是三皇子的母亲,说话竟也如此无遮拦。” 秦德妃见她似是动怒,忙收了音起身告罪:“殿下恕罪,妾、妾并非有意。” 孟霜晚并未叫她坐下,反而道:“本宫知晓你今日来是为着什么,不只是你,这后宫的嫔妃们只怕有你这样想法的不在少数,但你们别忘了,杜才人虽将将入宫,可也是天子宫嫔。既都是陛下的女人,何来勾引一说?这话日后莫要再叫本宫听见。” 秦德妃哪儿还敢再说其他? 忙唯唯应诺。 直到她告退时,孟霜晚还说了句:“阿昭年幼,你既为生母,当好好教导他才是,旁的都是次要的。” 至于旁人如何想,那是旁人的事。 孟霜晚甚至无需叫人查便知道的,定是有那起子心思重的,自己眼热陛下近几日待杜才人好,又不敢亲自来她跟前说,便撺掇了耳根子软的秦德妃。 毕竟后宫皆知,皇后待三皇子亲厚,自然爱屋及乌,待秦德妃也不比旁人。 但这不代表她会当那些人手中的刀。 她是大恒皇后,六宫之主。 不是轻易叫人利用的。 秦德妃离开后不久,孟霜晚靠着身后的凭几,吩咐了若月叫人再去趟琦思殿。 “想来这两日杜才人身上大好,叫人带两支山参去瞧瞧,再嘱咐她好生养着,早日大愈。” 若月便领命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来人回话说已经将她吩咐的事办好,杜才人那边千恩万谢的,孟霜晚便也没再多过问。 原以为再过些时日杜才人便会彻底痊愈,谁知晚膳时分,忽听得若月匆匆而来,告知她下午时杜才人身子又不适起来,闹得动静颇大,还惊动了陛下。 “不是说她已经大好,怎的忽然又严重起来?”孟霜晚双眉微蹙。 若月便说自己也不知为何。 “听得说是受了惊,但究竟受什么惊便不知了。”若月道,“陛下前朝尚有政务,并未亲自去看,却也叫了张大人去琦思殿,尚药奉御也匆匆赶去,后来陛下还下旨,说郑婕妤身为主位,照看不利,罚了一月月俸……” “陛下驾到——” 正说着,便听得外间有内侍唱和,孟霜晚便示意若月噤声,接着起身亲自去殿外迎驾。 她今日虽比前两日好些,但身上还是不大痛快,白日秦德妃来时她几乎都没怎么动。 只是眼下天子驾临,自然要亲迎。 “你这几日不舒服,怎的还出来了。”眼见她在殿外等着,刚下了小玉辇而来的天子便伸手握住她的指尖,接着将人往寝殿内带去,“先进去吧。” 孟霜晚原是准备见礼,结果被对方这么一打断,也没来得及,因而便只能跟着对方入殿。 直到两人在罗汉床上落座后,孟霜晚方轻着声音道:“陛下怎的这时来了?臣妾都来不及准备。” 这几日她信期,秦淮瑾是知道的,因而也没来长安殿,以往也是如此,毕竟来了也不能做什么,不过互相坐着说说话罢了。 因此今日他忽然前来,倒叫孟霜晚心中喜悦。 “今日不是很忙,批完折子后看了眼时辰,恰好到了晚膳时分,便来陪你用膳。”秦淮瑾道,“因想着你身子不适,便也没叫人来提前说,以免你又忙前忙后。” 见他关心自己,孟霜晚微微低头,眼尾带上一抹羞赧。 “陛下哪里的话,陛下驾临,臣妾自然要好生准备。” 秦淮瑾笑道:“正因如此,朕才不叫人提前来说。” 说着便吩咐身后的殿中监张彦。 “传膳。” 孟霜晚闻言回过神,有些不解:“陛下?” 秦淮瑾便道:“朕来之前便叫张彦吩咐了尚食局备膳。” 他所说的尚食局,自然不是六尚局那个,而是隶属于殿中省的尚食局,只服务于天子一人的地方。 孟霜晚见状便知道了,他这是叫尚食局直接将晚膳送来。 也就不再问。 两人在等着上膳的过程中,又说了些话,不过你一言我一语,氛围颇有些轻松。 孟霜晚心中也很是高兴。 陛下能在这日子来瞧她,显然是将她放在心上的。 正说着,不知怎的话题就引至了杜才人身上。 “臣妾听得说,琦思殿的杜娘子午后身子似是又不适了。”她并未因为杜才人身子忽然又不好而多想,只是习惯性地将自己平日做了什么都告诉陛下,“臣妾原还叫了人去瞧的,回来时也没听得说。” 天子闻言神色未变,只是道:“朕也听说了,杜才人身边宫人回话说是受了惊,想来是梓童身边伺候的人跟着你久了,言语间不自觉带上了你的语气,倒叫刚入宫的杜才人有些不太适应,加之她性子弱,身子也未痊愈,这才受了惊。” 他原本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语调没有丝毫改变,还是同方才和孟霜晚说话时一样低柔,可话落入孟霜晚的耳中却让她整个人猛然一滞。 她抬头,看向对方。 “陛下……何意?” 第三章 记得来时春未暮(三)…… 最终这顿晚膳孟霜晚用得味如嚼蜡。 原以为陛下真的是来陪她用膳,谁知他竟是为了杜才人来的。 虽未明说,可孟霜晚不是蠢人。 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的话便是说孟霜晚派去琦思殿的人语气过重,吓着了杜才人,这才叫她受了惊,病情加重。 孟霜晚其实并不知派去瞧杜才人的宫人究竟是如何说的,毕竟都是她殿中的人,又是若月亲自指派的人,她自然放心。 且她是皇后,莫说今日是派了人去关怀杜才人的身子,便是她真的让人去训诫,杜才人再不适也只能跪着听训。 她没想到的是,陛下会因着这事而专程来找她。 或者说她不曾想到的是,她的夫君面上说着陪她用膳,实则是为了另一个女人来问她。 “此事是臣妾思虑不周,惊了杜娘子,致她病情加重,望陛下恕罪。” 她的小腹原就还疼着,面色自然带着些苍白,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着身子福身告罪。 身后的若月见状眉心狠狠一跳,下意识要上前扶她,可又碍于陛下在场实在不好动,便只能生生忍着。 天子显然也未料到她会忽然请罪,瞬间迟滞后,迅速伸手,将人扶起。 “朕并非怪你。”他的声音低柔,“不过和梓童闲聊罢了。” 孟霜晚唇边扯起一抹笑。 “臣妾谢陛下不怪罪。” 这夜陛下并未留下,用了晚膳后便离开了。 在长安殿门外目送天子小玉辇离去后,孟霜晚唇边的笑才慢慢淡了下来。 “若月,扶本宫回殿。”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唇色愈发苍白。 若月忙应了声,同旁的宫娥将她扶回寝殿中。 这一夜孟霜晚都未睡好,她的梦中总是光怪陆离,各种混乱的场景,醒来后却又什么都没了。 第二日起身后,她正在盥洗,却见云容匆匆而来,告知了她个消息。 “殿下,昨夜陛下又去了琦思殿,说是杜娘子半夜病情反复,陛下陪了大半夜。离开时下了旨,赐了杜才人‘敏’字为封号。” 闻言孟霜晚还未开口,倒是一旁的若月诧异道:“陛下亲赐的封号?” 不怪若月惊讶。 实在陛下登基十年来后宫有封号的宫嫔并不多,更不必说如敏才人这样至今未侍寝的了。 还未侍寝便得了封号,先前从未有过。 她说完才想起去瞧殿下的神色,却见对方一言不发,视线落在眼前的妆奁上,也不知道在瞧什么。 “殿下……” 若月轻声开口。 半晌后孟霜晚回过神,她看着跟前的人。 “若月,昨日派去琦思殿的宫人是谁?” 若月一怔,接着说了个名字。 那是长安殿中一个二等宫女,平日也是个稳重的。 孟霜晚似在想什么,最终道。 “……传本宫旨意,叫她去长安殿外的长街跪着。” “殿下?!”若月同云容都有些惊。 然而皇后却并不打算解释。 “跪满半个时辰再回来。” 说完这句后,孟霜晚再未说旁的,眼帘微垂,神色莫辩。 春未暮 第4节 若月闻言只得照做,正当她走到殿门处时,便又听得皇后低着声音说了句。 “替她备好药,这几日让她好生歇着,不必当值了。” 听得这话,若月心中一酸。 在皇后身边这么些年,她如何不知殿下为何要这样做? 若非陛下亲自过问,那宫娥又怎会无端受这罪? 昨夜陛下虽说了不怪罪殿下,可转头便赐了敏才人封号,这不是明晃晃打殿下脸么? 若殿下不处置那宫娥,岂不是坐实了她刁难敏才人的事? 可殿下何其无辜? 分明是一片好心,却不得不拖着病体请罪。 那敏才人病情愈重陛下便那样在意,可殿下昨夜分明面色泛白,陛下却并未问过一句。 思及此,若月又回过头看了眼妆奁台前的人。 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心映入眼帘,若月不禁咬了咬舌尖。 那杜才人究竟使得何种手段,不过短短这么些时日,竟叫陛下如此着迷? . 之后又过了几日,孟霜晚信期已过,身子不再难受,也就恢复了晨省昏定。 敏才人得了封号一事早传得六宫皆知,但谁也没能见着她,就连同住琦思殿,身为主位的郑婕妤也一样。 皆因陛下有旨,敏才人身子不适,不必去长安殿晨省昏定,旁人无诏亦不得轻易打扰。 这个旁人说得极泛,并未言及皇后,可孟霜晚却还是没有再叫人去瞧过。 先前的那事有一次就够了。 她不想再经历一回。 这样的殊待自然叫旁的嫔妃难以接受,因而这些日子来,总会有人在孟霜晚跟前有意无意地提起敏才人。 但孟霜晚全都是听过就不放在心上。 无论怎么说,敏才人是正经的宫嫔,陛下如今做的虽有些特殊,可到底没过火。 若真的过了,总还有太后和言官,怎么也不至于她们这些六宫的嫔妃来说。 且近期孟霜晚也没过多的精力去管这些事。 她的心思都放在了去行宫避暑上。 原本照着往年旧例,六月末就应当开始准备的,可今岁因着大选,这才耽搁至今。 关于去行宫的日子天子已经定下,就在七月下旬,孟霜晚身为皇后,要管的自然不少。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敲定六宫之中哪些嫔妃随行。 太后那边她早早叫了人去问,得到的答复的年岁上来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就不去了。 所以孟霜晚便暂时不用安排太后去行宫之后的事。 至于旁的嫔妃,照着以往例子,高位嫔妃尽数都会去。 但这回出了点意外。 三皇子前几日在太液池旁玩,不当心摔了一跤,将脸划伤了。秦德妃急得什么似的,整日就围着儿子转,再加上天气愈热,去行宫路程不近,若照顾不好,伤口极易感染,因此她自己也主动提出不去了,留在宫中。 秦德妃也是当初潜邸旧人,性子直了些,人却不坏,因此孟霜晚倒也喜欢她。 如今后宫之中,除了孟霜晚这个皇后,位份最高的便是秦德妃,若是她不去,孟霜晚恰好能将宫中的事情交给她。 除却秦德妃,旁的高位嫔妃也就是育有大公主的木昭容,郑婕妤和另外两个修仪、充媛了。 这几人除了木昭容,都是旧日东宫的侧妃良媛,陛下登基后并不十分在女色一事上上心,因此这么十年来,唯有木昭容是采选出身到了九嫔的位置。 旁的低位嫔妃至今还在熬着。 高位嫔妃随行的人选定好了,便到了旁的嫔妃。 其实这事并不很难。 低位嫔妃谁若是近些日子得宠些,便拟入随行名单就是,以往的孟霜晚从未在此事上耽搁过。 可今岁不同。 若论受宠,这些天来整个六宫的嫔妃都无一人比得过敏才人。 她身子反复时陛下便十分上心,如今眼见要痊愈,陛下更是去琦思殿去的频繁。 尽管她身子不适,不能侍寝,陛下却还是时常去瞧她,便是不得空时,也会叫御前的人去看看。 照理说这样的情况,敏才人若是侍寝了,应当是第一个被拟入随行名单的,可偏偏她还未侍寝。 莫说今上了,便是先帝时,都没有还未侍寝的嫔妃跟着去行宫的例子。 或者说,没有哪个嫔妃没有侍寝还能得到陛下如此宠爱。 在敏才人之前,孟霜晚也未料到自己竟会遇见这样的情况。 可她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将敏才人的名字一并写进去。 虽然敏才人还未侍寝,可陛下待她如此特殊,随行的宫嫔说到底还是为了伺候陛下,因而让敏才人跟着去,也不算坏了规矩。 于是最终定好后,她便叫了若月亲自将随行嫔妃的名单送去紫宸殿,只待陛下过目便能彻底定下。 若月这边刚离开不久,便有宫人来回话说殿中监张彦求见。 孟霜晚闻言便叫人宣入殿,又叫人搬了椅子,上了茶。 躬身见礼后,张彦方道:“殿下,陛下差臣来问一声去行宫的事,安排的如何了?” 孟霜晚便道:“随行名单本宫已经拟定,才刚叫了若月送去紫宸殿,想来张大人同若月恰好错过。” 张彦应了声是,而后又说:“陛下还有一事,让臣同殿下说。” “大人请说。” 张彦的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缓缓开口。 “陛下的意思,这次随行宫嫔可再添上一人。” “谁?” “敏娘子。” 孟霜晚看着他的脸,唇边的笑逐渐敛下。 紫宸殿。 秦淮瑾手中拿着那道写了随行宫嫔名单的折子,下首是恭敬站着的若月。 “跟着去的嫔妃都在这上面了?”他一边翻看着,一边问了句。 若月忙应了声是,不敢多说其他。 上首的天子不再开口,整个殿内寂静得只听得见若月自己的呼吸声,和天子翻看折子的纸张声。 不知过了多久,若月感觉到殿内的氛围变得凝滞起来,接着听见天子沉声开口。 “这名单之中,没有敏才人?” 若月闻言一愣。 “回陛下,有、有的。”她正要说敏才人的名字在最后,上首的天子也正好翻到了最后一页。 巧的是,他的食指恰好停在了敏才人的名姓之上。 看着那个名字,秦淮瑾原本以为敏才人被剔除在外而生出的那点怒意忽然凝滞住。 “你来之前可有碰见张彦?”他抬头问了若月一句。 若月摇头,说没见着。 “奴婢拿了名册便往紫宸殿来了。” 秦淮瑾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做了什么,怒意瞬间消散的无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对皇后的愧疚和一丁点不安。 最终,他想了半晌,开口吩咐了若月一句。 “你回去后跟皇后说,朕今夜去长安殿。” 第四章 记得来时春未暮(四) 张彦离开时,若月恰好从紫宸殿回来。 两人相互见礼后,若月匆匆入殿。 在经过寝殿门时,她被云容拦下。 “若月姐姐,殿下这会心情不大好。”她将方才的事复述了遍,接着道,“你等会儿说话要稍微斟酌些。” 若月原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听得云容如此说,才回过神来。 再联想到方才在紫宸殿的情景,她不禁咬咬牙,接着深深叹了口气,往寝殿内去。 云容不知她何故如此,只是看见她入了殿后不多时又出来了,面上的神情愈发紧绷。 “姐姐,怎么了?”云容问了句。 若月摇摇头,没作声。 此时恰好小厨房的宫娥端着做好的午膳过来,眼见几人行至跟前,若月身子稍稍一侧,将人挡在殿门口。 “殿下暂时没胃口,吃的先端回去吧。” 小厨房的人闻言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轻易离开,直到若月又说了句。 “这是殿下的旨意。” 几人这才应了声,接着退了下去,手中端着原封不动的膳食。 春未暮 第5节 眼见几人离开,云容才再次凑到若月跟前。 “若月姐姐,究竟怎么了,殿下怎的连午膳都不用了?” 适才张大人走时殿下还只是心情有些不好,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如此严重了? 若月没说别的,只是说了句:“陛下今夜会来长安殿。” 云容听后更懵了。 “陛下来殿下不是应该高兴才是吗?” “你呀,别多问了。”若月道,“殿下什么时候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我们的。” 寝殿内,孟霜晚靠坐在罗汉床上,她右手手肘撑在炕几之上,下颚压在掌心之中,一双明眸瞧着前方的博古架,视线却有些散,细细一瞧,也不知落在了何处。 她的脑子有些乱。 一会儿是张彦方传的陛下旨意。 一会儿是从紫宸殿回来若月说的话。 可无论是谁说的,最终都是一个意思。 她的夫君,大恒天子并不信任她。 他觉得自己会把敏才人从去行宫随行的名单中剔除,因而才专程叫了张彦来传话,才会在若月去紫宸殿时问若月那一句。 若是以往,陛下来长安殿,孟霜晚自然高兴。 虽然已经过了十年,但她还是一如当初,对着自己的夫君怀有少女般的喜欢和依恋,只是她平日极少表现,这些心思都被她压在了端庄持重的表面下。 只因为她是皇后,是国母,所以必须要稳重、要娴静、要识大体。 但嫁给秦淮瑾这么多年,从青葱少女到现在,她心中的情愫自然越来越深。 所以无论是对方来长安殿,抑或是她去紫宸殿,又或者别的时候两人相处,都能让孟霜晚发自内心的喜悦。 可这样喜悦的心情这些日子却一再被冲击。 自她信期至今已有十余日,秦淮瑾除了上回因着敏才人的事来过长安殿外,再没来过。 这次他为何来,孟霜晚心中一清二楚。 不过觉着自己误会她了,想要弥补。 可她……不需要。 她不需要自己的丈夫,因为另一个女人对她愧疚,而要弥补她。 这让她如鲠在喉。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夜里。 当听得内侍唱和“陛下驾到”时,她的内心竟升不起喜悦,反而带着些说不出的复杂。 “几日不见,梓童似乎瘦了些。”天子拉着她的指尖在床榻便落坐后,借着暖黄的烛火细细瞧着她,“往日朕同你说,不要累着自己,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你总也不听。” 孟霜晚轻着声音回道:“去行宫避暑不是小事,一不留神便会出岔子,臣妾自然要多上心。” 此时的她将将沐浴完,身着牙白色中单,乌黑如绸般的长发垂落于脑后,殿内烛火通明,愈发映得她面如莹雪,眉若远山,艳色染朱唇,银辉印双瞳。 人常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孟霜晚虽贵为皇后,模样却胜过整个后宫。 她贤良的同时也艳冠群芳。 因而陛下登基至今,后宫的嫔妃们始终本本分分,无人敢逾矩。 毕竟皇后绝色如此,又掌六宫权,谁也不是那不长眼的。 秦淮瑾素来知晓自己的皇后天人之姿,眼下在这安静的殿内再瞧,又别是一番滋味。 “避暑的事再大,也不及你的身子重要。”他说着,指尖捻起对方一缕乌发轻轻勾缠,声音轻柔缱绻,“在朕心中,你康健最重要。” 孟霜晚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就想到前些日子他因为敏才人来问她的事。 “臣妾身子还好,不似敏娘子那般体弱。” 一句话脱口而出后,孟霜晚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禁眉心一跳,接着便要起身。 “陛下恕罪,臣妾并非……” 她想说自己此言并无他意,也不是容不下敏才人的意思,谁知将将起身,整个人便被对方拦下。 “且坐着。”秦淮瑾语调未变,眼神也依旧温柔,“你是朕的妻,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他抬手,替对方理了理因方才起身而有些散乱的鬓发,指尖在那凝脂般的颊边缓缓流连。 “你要多保重自己的身子,莫要为不相关的人费心。” 他似乎一点儿不在意敏才人,这态度叫孟霜晚有瞬间晃神。 忽然就很想问一句,既如此,前些日子的种种又是为何? 可她最终没问出口。 而此时秦淮瑾的指尖已经顺着她的颊边一路往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微沙哑。 “梓童……”他的眼中隐隐有什么在燃烧,双目锁在孟霜晚面上,“就寝了,可好?” 孟霜晚闻言抬眸,霎时撞入他满含深情的眼底,那里面浓烈的情绪翻涌,恰在此时,对方另一只手将她垂落在膝上的指尖纳入掌心,接着手下微动,下一瞬,两人指尖紧扣。 他掌心的温度,似乎一下传到孟霜晚的心间。 这副模样让孟霜晚不自觉地回到了封后那夜。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同她指尖紧扣,然后哑着声音唤她梓童。 恍惚之间,孟霜晚似乎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听见眼前的人吩咐人熄灯。 床幔放下的那刻,孟霜晚不自觉抬头,看向窗子外。 透过朦胧的纱窗,隐约有夜色印照入内,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也变得温柔起来,月辉夹杂着长廊下隐隐绰绰的宫灯,将熄了灯的殿内也照出些许光亮来。 层层叠叠的帷幔却隔绝了所有景象,寝殿高大的殿门也被紧紧合上。 轻柔如羽般的吻落在眉心,她最终缓缓合上双眸。 . 又是一夜光怪陆离的梦境,醒来的瞬间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思绪迷蒙之中,孟霜晚下意识伸手往身侧探去。 空荡和冰冷袭来,让她瞬间清醒。 掀帘一瞧,窗外天际泛白,是往日陛下宿在长安殿她醒来的时辰,却不是陛下会离开的时辰。 也就是说,陛下先她之前起身离开,而她却无知无觉。 尽管心中有些许失落。 毕竟往日陛下总会陪她用了早膳才会离开。 可她也知晓,陛下政务繁忙,这样早走,只怕是有要紧的事,她身为皇后,不能因此而有所怨怼。 “殿下,您醒了。”见她起来,一直在内室候着的若月忙上前,身后是跟着的云容,“可要起身?” 虽然有些早,但孟霜晚此时也已没了睡意,便点点头。 “嗯。” 云容这才忙出去将在殿外候着的宫娥叫了进来,伺候皇后起身洗漱。 正擦着脸时,孟霜晚顺嘴问了句。 “陛下何时离开的?” 若月便说一刻钟前。 孟霜晚便点了点头。 “想是前朝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处理,才会起得这样早。” 她这句说完,却意外地没听见若月应和的声音,不仅如此,整个内室似乎因着她这话而变得氛围有些凝滞起来。 几乎是瞬间,孟霜晚就发现了不对。 她放下手中的帕子,转过身子。 若月和云容都微低着头,谁都不作声,却双双在孟霜晚的视线下长睫轻颤,显然在瞒着什么。 “陛下没去紫宸殿,是也不是?” 两人还是没说话。 孟霜晚见状忽地笑了一声。 “如今新人入宫,你们也同旁人一样,觉得本宫说话不好使了?” 她并未动怒,甚至连声音都平静着,可一句话却叫若月和云容都心下一紧。 “殿下……”若月有些迟疑地开口,下一刻被直接打断。 “让云容说。” 若月只得噤声。 而一旁的云容被点到名,自然紧张不已,可她的性子便不是擅长说谎的,尤其是在眼下的情景下,因此只能支支吾吾地开口。 “回殿下,陛下、陛下去了琦思殿陪……敏才人用早膳。” “……” 孟霜晚其实方才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点眉目,可真正听得这话时,心中还是骤然一疼。 原来,陛下早早离去并非因着政务缠身,而是要陪敏才人用早膳。 明明往日宿在长安殿时,都会陪她用完膳再走,今日先她一步起身离开,没有交代,也不说一句。 昨夜的一切似乎还在眼前,却忽然间崩塌消散。 原来昨夜陛下说不相干的人,并不包括敏才人。 春未暮 第6节 第五章 执手攀花(一) 七月下旬,一切准备妥当,挑了个吉日,天子启程去行宫。 依着规矩,天子车驾走在最先,由丹凤门正门驰道出,而后才是皇后及嫔妃车马。 孟霜晚在出发的前一日还去了趟长宁殿,太后再次叮嘱了她要将皇嗣之事放在心上。然后她又去看了三皇子,确定对方已经没事,只是脸上的伤还需要好好养才不会留疤后,才又嘱咐了秦德妃好好照料。 去一趟行宫,不比在宫中轻松。 尽管后宫的一切都是她亲自准备的,但为着不出岔子,她还是一遍遍的叫人确定。 直到启程的前一刻,她还在问。 “嫔妃们都准备好了吗,可有不能按时出宫的?” 先前得了她的令去各个宫室走了一圈的云容回说没有。 “诸位娘娘、娘子都已准备好了。” 孟霜晚这才放下心来。 结果似是想到什么,便又问了句:“敏才人呢?” “回殿下,敏才人也已收拾好,随时可出发。” 孟霜晚才不再追问。 及至有宫人来回话说陛下车驾已然出发,她才叮嘱了云容这段时日要守好长安殿。 接着带着若月出发了。 因为皇后在天子之后离开皇城,因此孟霜晚并没有机会看见听说已经身子大好的敏才人。 甚至在去行宫的路上,她都没能见着对方。 只因敏才人位份并不算高,所以她的车马便在后面,离孟霜晚颇有些距离。 去行宫要走上十余日,中途会有休息的驿站,可也不是处处都有的。 而这样浩大的队伍,走上大半日就需得停下修整了,否则无论是人还是马都跟不上。 这一日,已经走了大半段路的队伍在一段相对平整的官道旁停了下来 整个路都被占住,却没有任何人担心挡了谁的路。 概因月余前便已经有人在这必经之路上清了道,这段时间内,除了天子车驾,不会再有旁人走过。 天一日比一日热,饶是孟霜晚这样不怕热的,也有些受不了这天气。 若是在宫中,还能取了冰放在瓮中解暑,可在路上,冰就不是这么好得的东西了,除了陛下,旁人想要得些冰并不容易。 这两日她都不怎么爱动,总是在自己的车中休息。 今日也是如此,在行进的队伍停下后,孟霜晚便靠坐在自己的车马之中,身边是替她打扇的若月。 正想着还差几日到行宫时,便听得车外有人回话,说陛下请她去天子车驾。 自打上回陛下来长安殿后,直至今日,孟霜晚还只见过对方两回。 一回是尚未出发时,她亲自去紫宸殿跟陛下确定避暑事宜,一回便是出发后,她前几日修整时同陛下说了话。 旁的时候再没见过面了。 眼下听得陛下叫她去,孟霜晚也没多想,跟前来回话的人说了句自己马上到,便简单收拾了下自己。 接着直接下了车往前方的天子车驾去。 她原以为陛下忽然叫她是有什么事要吩咐,谁知上了车后,对方将她拉至自己身边坐下,接着从面前的蝶几上拿过一个秘色瓷刻青花高脚碟。 “这两日天愈发热了,今早尚食局说还有冰,朕便叫他们做了这荔枝冻。”秦淮瑾说着,还伸手拿起一旁的小银签,将一小块块荔枝冻插起,递至孟霜晚跟前,“这个你素来喜欢,因此才派了人去叫你来。” 孟霜晚微微低头,看着跟前的荔枝冻,接着抬首,看了看对方面上温柔的神情,想到他专程吩咐了尚食局做这荔枝冻,孟霜晚原本这些日子在心中的那一点点郁气也忽地散去。 “臣妾谢陛下关怀。” 她夏天确实很爱吃这荔枝冻,酸酸甜甜,冰冰爽爽,吃个几口似乎浑身的暑气都烟消云散了。 只是前几年她小产后身子便一直不太好,每每信期便剧痛难忍,尚药局在替她研制了当归四逆汤的同时也一再提醒,叫她少贪凉,平日莫要吃太冰的东西。 这事情陛下是知晓的。 因此当孟霜晚接过那荔枝冻时,对方便又开口说了句:“先说好,吃两个就够了,否则身子又该受不了了。” 此时孟霜晚的心中有丝丝喜悦回荡着,她抱着那碟子,轻轻应了声。 “臣妾知道了。” 而后她果真只吃了两个,便放了下来。 天子见状笑了笑。 “还是梓童听人劝,将朕的话听进去了,不像有的人总爱使小性子……” “陛下,魏王已经到了。” 孟霜晚原是想问他“有的人”是谁,谁知还未问出口,车驾外便传来张彦的声音,说是魏王正在等着面圣。 她的心思于是一下被拉走。 “魏王?”孟霜晚有些惊讶,“魏王不是在封地吗?” 魏王乃陛下同胞手足,当初陛下登基后便下旨亲封自己这位胞弟为魏亲王,原本还想将人留在皇城,不叫去封地的。 谁知魏王自己提出皇城待着没趣儿,不若去封地自由自在,陛下便准了他的请求,放他去封地。 同时给了他不同于旁人的权力。 ——无诏也能随时入皇城。 这殊荣除了魏王,谁也没有。 但十年来,除了阖宫夜宴时,魏王极少入京,除非陛下下旨召他。 照理来说,这时的魏王应当在自己封地待着,而不是出现在天子去行宫的路上。 因此孟霜晚才会惊讶。 “先前朕有些事叫他去安义县查,正好前些日子查完,便叫他干脆来寻朕,届时一道去行宫。” 秦淮瑾解释了句,却没多说。 孟霜晚闻言自然知道分寸。 后宫不得干政,因此她也没再问。 “既如此,臣妾先告退了。” 她若是在车上,魏王便不好上来,因此只能她先离开。 天子也没多留她,只是低柔着声音说了句:“后几日天更热,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孟霜晚应了声后,便慢慢走下车驾。 刚走了没几步,便碰见在等着天子召见的魏王。 她原是想从旁边绕走,谁知恰好魏王转过头来,两人视线撞上。 孟霜晚见状也不好再躲,便带着若月直接迎了上去。 魏王显然也看见了她,于是在她到跟前的时候一拱手,道:“臣见过殿下。” 孟霜晚便也点了点头:“魏王好。” 两人之间隔得两三步的距离,谁也没往前,显然都在避嫌。 魏王虽然见过自己这位皇嫂,但交谈的机会极少,多数还是阖宫夜宴时,对方同皇兄坐在高台之上,一派贤良端庄模样。 因此在魏王心中,自己这位皇嫂,美则美矣,却因过于贤淑而有些闷然无趣。 目下一瞧,倒叫他坐实了这想法。 毕竟对方眼下站在他跟前,面上的笑都显得有些过于完美,仿佛精心雕琢的瓷人。而那微微往后靠的身子显出她似乎并不想和自己多言。 因此魏王瞧出来后,也没说其他,只说了句自己去见陛下。 “既如此,本宫便不打扰王爷了。” 说完这句,孟霜晚也不等对方回答,便带着若月离开了这里。 身后的魏王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 接着便转身往天子车驾走去。 和魏王撞上的事并没有让孟霜晚太放在心上,她只是在想着陛下方才说的那个爱使小性子的人的事,因此便没怎么注意身旁。 直到听见身后的若月低低叫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孟霜晚顿住脚步转过身子,却见若月的视线停在一个方向,于是顺着那儿一瞧。 “那是尚食局的人?”半刻后她问了句。 若月便忙收回视线。 “回殿下,确实是。”她道,“她手上端着,瞧着像荔枝冻。” 其实不是像,原本就是。 而正是因着这样,方才她才会叫了那一声。 因为她知道,自家主子十分爱吃荔枝冻,旁的嫔妃也知道,故而极少有人会叫小厨房做这道甜点,以免叫皇后心中多想。 而同时若月也知晓,离了皇城之后,想做这道荔枝冻有多麻烦。 若非陛下吩咐,尚食局的人不会轻易用冰块做这道甜点的。 孟霜晚看着那尚食局的女史端着荔枝冻往一个方向走去,那里却不是她的车马所在之处。 “……若月,你瞧得出她是往哪里走吗?” 若月闻言一愣,接着有些犹豫地开口:“奴、奴婢瞧着,像是往敏才人车马去的。” 春未暮 第7节 高位嫔妃的车马就跟在孟霜晚的后面,但那女史却目不转视地越过了一个又一个车马,径直往后走去。 低位嫔妃中近来没有能入陛下眼的,这荔枝冻眼下难得,能叫尚食局的人亲自送去的,想来也只有这些日子在陛下心上的敏才人了。 此时那女史已经渐行渐远,很快就淹没在层层叠叠的车马之中。 孟霜晚的视线却一直盯着对方的背影。 她的脑中不可遏制地想起方才在天子车驾上的一幕。 忽然就觉得有些讽刺。 荔枝冻明明是她爱吃的,可她只能自己走去天子车驾吃。 而敏才人却有尚食局的人,小心地捧了送至她面前。 思及此,孟霜晚才刚心中升起的那点喜悦,这瞬间化为无尽的苦涩,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六章 执手攀花(二) 又过了六七日,天子车驾终于到了行宫。 尽管行宫一直有宫人内侍,先前这些人也提前得了消息收拾准备,但毕竟避暑来的人不是少数,因此当夜,无论是天子的徽猷殿,还是皇后的观风殿,以及旁的嫔妃的住处,都一派忙碌的景象。 照规矩,便是到了行宫,嫔妃也应当去皇后之处昏定。 可因着人人都忙着,再加上在路上这么些时日,孟霜晚也着实疲惫,因此她便下谕免了今日的昏定,明日再说。 这夜陛下并未来观风殿,听得说是在徽猷殿同魏王议政。 夜幕降临后,孟霜晚特意问了若月旁的殿宇如何。 若月回说都好,都在收拾,并没有特殊的事发生。 闻言,孟霜晚才放下心来,沐浴更衣后叫人熄了灯。 许是一路奔波劳累,翌日她竟不是自己醒来的,而是被若月轻声唤醒。 尽管此时天色并不算晚,可再过半个时辰嫔妃便会来晨省,她起身收拾也还要些时间。 但若月并不因为这事而专程叫她。 毕竟晨省嫔妃等皇后理所应当。 若月是为了另一事。 “郑婕妤今日不能来晨省?”听了若月的话后,正在净面的孟霜晚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将用过的帕子往身旁宫娥的手中一放,接着便闭上双眸,另一边的小宫娥见状忙上前,将妆奁台上的珐琅掐丝香粉盒打开,幼嫩的指尖沾取细腻的桃花粉,娴熟地在皇后莹白的面上晕开。 孟霜晚由着宫娥在自己面上动作,问了句:“是郑婕妤身边的人来回话的?可有说为何不能来?” 若月便道:“是甘露殿原本的宫人,说是郑婕妤昨夜惹怒了陛下。” 行宫和皇城一样,每个殿宇都会有宫人和内侍,尽管宫中的贵人每岁只来两个月,但守在这里的人却日日都要认真洒扫。 甘露殿是郑婕妤到行宫之后住着的殿宇,因着路程并不算近,为着方便,无论是皇后还是旁的嫔妃,都没从宫中带多少人,横竖行宫原本也有人伺候,不过带着些亲近自己觉着妥帖的罢了。 因此若月的意思,便是来回话的并非郑婕妤从宫中带来的,而是行宫原本的人。 这点倒没什么。 让孟霜晚惊讶的是,郑婕妤怎么会触怒了陛下? 分明昨夜她入睡前还特意问了的。 若月见她问及原因,便将自己知道的说了。 “那来回话的宫人说,昨夜郑婕妤的大宫女兰翠打了敏娘子,陛下知晓后震怒,下旨兰翠杖三十,且今日一早便让人将郑婕妤送回皇城。” 和在皇城中一样,敏才人来了行宫,孟霜晚也将她安排在了郑婕妤的甘露殿偏殿。 原本是出于方便着想,毕竟敏才人一直随居在郑婕妤的殿中,两人来了行宫郑婕妤也可同先前一样照应对方,谁知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陛下果真将郑婕妤遣回皇城?”孟霜晚有些不敢相信。 若月却十分肯定。 “来回话的宫人说,一个时辰前,郑婕妤便已经乘了车马,连带着受了刑的兰翠还有她身边伺候的一概宫人都被送走了。” 也就是说在孟霜晚根本不知道的时候,陛下便处置了郑婕妤。 遣离回宫不算什么光彩的事,甚至对许多嫔妃来说都算奇耻大辱。 一开始就没去,和去了之后被送回,完全是两种概念。 尽管觉得惊疑和奇怪,毕竟在孟霜晚的印象中,郑婕妤并不是那种会随意欺辱自己殿中随居宫嫔的人,可眼下她再问也没用。 若月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眼见着晨省的时辰到了,她便决定先去晨省。 旁的晨省过后再说。 孟霜晚收拾停当之后便带着人去了正殿,此时已过了小半刻。 跟着来行宫的嫔妃们皆已到齐。 眼见皇后入殿,一干人等纷纷起身见礼,一时间软糯莺燕之声不绝于耳。 孟霜晚越过众人,在上首落座,接着方开口叫她们起身。 原本左下侧第二位应是郑婕妤的位置,可她早早被送走,那里自然也空了下来。 甘露殿的宫人会去观风殿回话,却没有告知旁的嫔妃的义务,因此除了孟霜晚同敏才人,眼下没几人知晓为何郑婕妤没来。 有人提了句,孟霜晚也没细说,只说了句她被遣送回宫。 而后视线方落在下首的敏才人身上。 时值炎夏,众人为着凉爽,都身着轻薄的衣衫,敏才人也一样,可旁的嫔妃在纳凉的同时也不忘穿的艳丽些,毕竟陛下的徽猷殿就在观风殿不远处。 但敏才人却有些不同。 她的衣衫并不显眼,一身云水蓝的大袖衫上绣了些许嫩绿色缠枝绿萝,乌黑的发轻挽,斜斜簪一支粉樱步摇,娥眉淡扫,轻点朱唇。 她的颊边白皙而细腻,从孟霜晚的方向看去,却能隐约瞧见她有些微肿的脸侧。看得出她有努力遮掩那处,可大量的脂粉遮住了发红的颜色,却愈发突出了她微肿的形状。 原本敏才人在殿中坐下时,这脸上的模样便已经引得旁人侧目,这会子众人又听得皇后说郑婕妤大早被遣送回宫,而她又和郑婕妤同住,自然便想到是否和她有关。 于是众人瞧她的眼神都带上了探究。 这其中,坐在孟霜晚下首季修仪视线极为不善,看着敏才人的眼神似乎要吃人。 而在这样情况下,敏才人敛眉低头,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不轻易认输一般。 可不自觉间,她还是会忍不住抬手,去遮掩自己的颊边。 显然,她很怕皇后会问她的脸的事。 不过她多虑了。 孟霜晚只是看了她一会儿,接着开口,却不是问她的脸,反而问她第一回 来行宫可住得惯? 敏才人闻言一愣,接着忙回说自己住得惯。 “住得惯便好。”孟霜晚带着浅笑道,“你先前初入宫便染了风寒,病情一再反复,本宫还担心你来了行宫不习惯。” “妾多谢殿下关怀。”敏才人又回道。 “无论如何,你身子刚愈,若是日后有什么不适,记着早早叫人来观风殿告知本宫。” “是,妾必定谨记在心。” 她二人就这样说着,倒叫旁的嫔妃成了陪衬似的。 原以为皇后会和自己一样不喜欢这忽然不知怎的入了陛下眼的敏才人,可眼下看来,殿下似乎并不在意。 且瞧着这关怀的模样,显然和陛下一样上心。 这倒让旁的嫔妃不敢再轻易讥讽敏才人。 原来在孟霜晚并未来之前,便已经有这么两个沉不住气的,因着近来陛下对敏才人的态度而生醋,言语间讥了她几句。 只是敏才人都没回应罢了。 同敏才人说了几句后,孟霜晚便又同旁的嫔妃说了说话。 大半个时辰后才叫一干人散了。 诸位嫔妃便起身告退。 离开出了观风门,旁的嫔妃都各自回殿,敏才人也带着自己的大宫女往甘露殿去。 结果刚走了没几步,便听得身后有人说了句什么。 “才人真是好手段,先前得了陛下青睐,这会子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入了皇后的眼,倒叫人佩服得紧。” 这声音并不算熟悉,可也让敏才人停下了步子。 她转过身去一瞧,接着福身见礼。 “修仪娘娘安。” 原来来人是方才一直对她怒目而视的季修仪。 眼见她这副低眉顺眼问安的模样,季修仪冷笑一声。 “可当不起才人这问安,我可不想和郑婕妤一样,若是你问安时不当心摔着了,明日被遣回的便是我了。” 原来这季修仪同郑婕妤关系好,郑婕妤因着敏才人被遣送回宫的事她清楚,因此才会如此不喜敏才人。 她说着,视线又上下一扫,对方弱柳扶风显得娇弱极了,季修仪便又道。 “身子不好就少出来晃,免得自己伤着了还赖旁人。” 此言一出,敏才人身边的秀鸢便要开口力争,却被自家主子拦住。 “妾多谢娘娘教诲,必定铭记在心。”她轻声恭敬着应了。 显然不想通季修仪起争执。 然而季修仪却十分不喜她这副做派,并没有因着她伏低做小而气顺,反而又冷哼了一声,接着便离开了这里。 而她身后,敏才人一直保持着福身的姿势,直到季修仪走远,才缓缓直起身子。 春未暮 第8节 “娘子,您怎么就任由她这样羞辱您?”将她扶起后,秀鸢显然有些不满,“季修仪方才说话那样难听,若是叫陛下知晓……” “别说了。”敏才人打断她的话,“这里是皇后的地方,你若同平日一样口无遮拦,迟早害了我。” 秀鸢闻言这才忙开口说自己再不会了。 敏才人见状也不欲再纠缠此事,只是道:“还是早些回甘露殿,陛下答应了我,今日会陪我一道用午膳,莫要叫陛下等着了。” 秀鸢才赶着应了一声,接着两人在回去的路上她便又问了句。 “娘子,您入宫也有月余,却始终未侍君,如此下去若是陛下没了耐心……” 她的话没说完,可两人心里都清楚。 敏才人听后没说什么,只是快到甘露殿时,她抬头看了眼澄澈碧蓝的天空,而后说了句:“我自有打算。” 那种稀松平常的侍寝她已经有过一回了。 她若再侍寝,必定要叫陛下印象深刻。 第七章 袖染花梢露(一) 嫔妃散了后,孟霜晚便回了寝殿。 郑婕妤被遣送回皇城的事一直在她心中压着。 方才是因着众人来晨省,这会子人都走了,她才有空沉下心来思索此事。 尽管甘露殿的人说了原因,但在孟霜晚却觉得奇怪。 一来郑婕妤的本身就是不争不抢的性子,无冤无仇的情况下,她没理由叫自己的大宫女动手,且打的人还是同为宫嫔的敏才人。 再者,郑婕妤跟在陛下身边多年,情分不浅,若是她身边的人真个对敏才人动了手,罚了动手的人也就罢了,何至于如此急忙便遣送回宫? 若真郑婕妤得罪的是盛宠的宠妃便罢了,可敏才人才入宫月余,至今未曾侍寝。 陛下先前便为她破了例,如今又因着她受了委屈下狠手罚郑婕妤。 瞧着仿佛……情根深种一般。 思及此,孟霜晚指尖一顿。 接着迅速否认自己的想法。 不要想这么多了。 她告诉自己。 不过一个刚入宫的嫔妃罢了。 眼下主要的,是弄清楚此事的经过。 于是她将若月又叫至跟前,再次询问了几句。 “甘露殿的人果真说的是郑婕妤的大宫女打了敏娘子?” 若月回说是。 “甘露殿的人还说,若非如此,陛下不至这般动怒。” 得到的还是同先前一样的答复,孟霜晚知道,若月也只知道这些了。 便不再问。 思索半晌,她再次开口:“若月,你去甘露殿,将知晓此事的人召来。” 若月闻言应了声,正要离开时,却听得对方又说了句。 “等等。”孟霜晚叫住若月,“别去了。” 她指尖在自己额间揉了揉,似是想到什么。 “敏娘子这会子正委屈着,若是本宫从甘露殿叫了人来问此事,她不定会怎么想,还是算了。” 郑婕妤是因着伤了敏才人才被遣回的,她若是这样叫了宫人来问,只怕敏才人会觉得她是为郑婕妤不平。 孟霜晚不想再跟上一回一样,分明是好心,却最后落得个苛待宫嫔的名声。 “殿下,那这事您不问了?”若月道。 皇后乃后宫之主,虽说人是陛下罚的,但若是连前后因由皇后都不知道,岂不显得皇后无用? 孟霜晚便道。 “问,只是不找宫人问。” 她说着起身。 “收拾一下,去徽猷殿求见。” 她这意思便是直接去问陛下了。 若月虽有些惊讶,但也没多想。 毕竟以前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过,陛下偶尔撞见后宫嫔妃之间的龃龉,做主罚了谁,殿下知晓后但凡问一句,陛下都会告知殿下前因后果。 因此若月觉得这回应当也一样。 显然孟霜晚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才会直接去徽猷殿求见。 一路上她边走边在心中打着腹稿,想着过会见着陛下后要如何开口。 结果到了地方后,她满腔的话却没机会说出来。 “陛下不在殿中?”听了眼前的内侍的话后,孟霜晚有些惊愕。 陛下不在这事确实是她没想到的。 眼下正是午膳的时辰,她是觉着陛下应当在用膳,特意这会儿来,谁知竟扑了个空。 行宫毕竟不是皇城,没这么多地方可去,因此一时间孟霜晚也想不到陛下会去哪儿。 正要开口问时,却听得殿内传来动静。 “……咦,皇嫂?”自殿内出来的魏王显然未料到会忽然见着皇后,下意识叫了声皇嫂,而后反应过来,才匆忙拱手见礼,“见过殿下。” 和他一样,孟霜晚也没想到出来的竟会是魏王。 她点了点头,接着便听得对方问她:“殿下是来找陛下?” 孟霜晚嗯了一声。 “不过眼下看来不太巧。” 她原只是这么一说,也没别的意思。 可魏王似乎以为她已经知道了陛下的去向,因道:“确实不太巧,方才陛下同臣正谈着,却听陛下问了句‘何时了’,接着陛下便起身,说是到时辰去甘露殿了。” 孟霜晚万没料到竟会是如此,于是下意识地问了句:“陛下是去见敏娘子?” 魏王这一听才明白过来,敢情皇嫂并不知情! 可眼下该说的都说了,再遮掩也没必要。 更何况敏才人也是后宫嫔妃,陛下去见她也不是什么不能叫人知晓的事,于是略一点头。 “陛下说已经同敏才人约好一道用午膳。” 孟霜晚一时不知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她看了眼方才告知她陛下不在殿中的那个内侍,对方却早就低下了头,不发一言。 垂落在身侧的指尖隐在宽袖之中,她一面慢慢收紧指尖,一面将心上细细密密蔓延开的疼痛压下,莹白的面上却带着浅笑。 “多谢魏王告知,如此看来果真是本宫来得不巧。” 她也没和对方说太多,很快便离开了这里。 也未嘱咐徽猷殿的内侍记得告知陛下自己来过。 尽管孟霜晚神情调整得极快,但在听到魏王那句话的瞬间,她眼中隐隐显露的落寞还是被对方察觉。 魏王站在原处,视线一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殿门处,他才收回视线。 “王爷。”身后,他的侍从唤了他一句,问他是在这等陛下回,还是先去用午膳。 魏王便笑了一声。 “自然先用膳。” 而后他也离开了徽猷殿。 方才皇后瞬间的失落他看在眼中,心中也大致明白对方为何如此, 尽管陛下登基十年,前朝后宫都说帝后鹣鲽情深,尤其是皇后,贤惠大方,温柔得体,乃天下女子之典范。 可从方才对方的神情看来,只怕皇后心中也有自己的苦楚。 不过这些,与他又何干? 思及此魏王笑着摇摇头。 . 观风殿后,孟霜晚却总不自觉想到方才的事。 尽管她知道,身为天子,陛下去哪儿都不是她能置喙的,且敏才人本就是宫嫔,陛下去陪对方,合情合理。 可当听见魏王说的那句后,她心中还是下意识地骤紧。 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这些日子来,她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十年前封后的那日,陛下说信任她时,她心中便暗自下了决心,定要替陛下理好六宫,同嫔妃之间和睦,绝不叫陛下劳心一点儿。 可自打敏才人入宫,她却一再因着对方而心中生出醋意。 这不是一国之后该有的。 莫说旁人,就连孟霜晚自己都接受不了。 她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在听见陛下去见了一个嫔妃后心中便如此不高兴。她该像先前一般,做好自己的皇后,陛下的贤妻。 那些心思都不应当有。 春未暮 第9节 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一般,孟霜晚靠在身后的凭几之上,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句话。 期间若月来问过她要不要传午膳也被她拒绝了。 她就这样在罗汉床上,从白日一直坐到了夜幕降临。 眼见又到了用晚膳的时辰,若月想着这回不能再由着殿下了,午膳不用便罢了,晚膳可不能再不吃。 因而她一边吩咐了尚食局的人备膳,一边匆匆往主殿去。 可还没到,便有宫人步履匆匆而来,告知她陛下已经到殿外了。 “什么,陛下来了?”若月听后也来不及多问,只是叫了这报信的人赶紧去尚食局告知一句陛下到了,又叫了人去殿门处迎陛下,接着才加快步子去了主殿。 孟霜晚显然也未料到陛下竟会在这时候来,听了若月的话后便将满腹心事压下,接着从罗汉床上下来。 因着匆忙,她并未来得及收拾,可尽管已经很赶,当她离开主殿刚走了一小段路时,便见着了已经入了观风殿陛下。 “臣妾见过陛下。” 天子见她面带急切的模样,伸手扶住了她。 “无须多礼。” “陛下驾临观风殿,臣妾竟不知,未来得及相迎,是臣妾的失误。” 两人一道往殿内去时,孟霜晚说了句。 天子闻言便道:“是朕忽然而至,也没提前叫人来告知你一声。”他说着看了眼身边的人,“朕听得说,你白日曾去徽猷殿求见过?” 尽管白日离开时孟霜晚并未嘱咐御前的人告知陛下自己来过,但御前的人都有自己的考量,皇后亲临求见,若是他们不告知陛下,那才是他们的过失。 因而对陛下知道自己去过的事,孟霜晚并不觉着意外。 她只是点了点头。 “只是时候不巧,恰逢陛下不在,臣妾便回来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殿内,各自在罗汉床两边落坐后,秦淮瑾才说了句。 “先前答应了敏才人陪她一道用午膳,昨夜她受了些委屈。” “原想着不过半个时辰的事,不曾想竟这样巧,赶上梓童来寻朕。” 他说着将手越过罗汉床上的炕几,轻轻将孟霜晚的指尖纳入掌中。 “梓童下回来记得提前叫宫人来说一声,以免再扑个空。” 他说话时还是一样的温柔,也在为孟霜晚着想,叫她下回不再白去一趟。 孟霜晚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指尖,几息后便也轻着声开口。 “臣妾谢陛下关心,今日之事是臣妾思虑不周,原是想着同陛下说说话,谁知去的急了,竟忘了先叫人去问一声了。” 说着便抬头看向对方。 “敏娘子确实受了委屈,今早晨省时臣妾也瞧见了她的模样,陛下去陪陪她,她心中也好受些。” 她的话得体而贤淑,叫天子听来十分舒适。 “梓童果真是朕的贤内助,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话以前他也说过,孟霜晚每每听了都觉得心中喜悦,可今日却不知怎的,生不出丝毫喜悦之情。 她只是和对方又说了几句后,才将自己原本去徽猷殿的目的说出。 “臣妾也是一早才听得说甘露殿的事,可甘露殿的宫人说的不甚明白,因而臣妾斗胆,想问陛下,昨夜究竟发生何事,叫陛下如此动怒?”孟霜晚边说边斟酌着用词,“听得说是郑婕妤身边的人对敏娘子动了手?” 她这话说完后,原本两人之间温馨的氛围似乎变得有些凝滞,天子有半晌都没开口,却也没放开她的指尖,只是不说话。 孟霜晚见状心中自然紧张,可也不好再轻易开口。 好在,过了一会儿后陛下便说了句。 “确实如梓童听说的那样。” 接着将昨夜甘露殿发生的事大致说了遍。 原来昨夜来行宫避暑的队伍刚到,人人都因着行了十余日的路程而疲惫,敏才人和郑婕妤又在一个殿中。 敏才人刚入宫,先前又染了许久的风寒,宫中的规矩自然不是很适应,且又因着未来过行宫,因此在入住时不当心将郑婕妤的住处当作自己的,叫了人去收拾准备。 结果郑婕妤知晓后十分不高兴,便叫人将敏才人的东西都丢了出去,敏才人的大宫女去辩解,郑婕妤越发怒了,便叫了自己的大宫女掌嘴。 原是是打算惩戒那敏才人的宫娥,可那宫娥是跟着敏才人一道入宫的,自幼关系极好,敏才人见她被打,心中不忍,便赶忙去拦,混乱之间自己倒被郑婕妤的人打了。 “敏才人乃郑婕妤殿中的随居宫嫔,她不能好好待对方便罢了,还任由身边的宫女欺辱敏才人,朕自然不能轻饶。”天子说完后还说了这样一句。 显然,在他的心中,无论开始原因是什么,最终的结果就是敏才人受了伤,因此他要惩戒郑婕妤。 可孟霜晚听后,心中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陛下。”她缓声道,“郑婕妤做法确实不妥当。” 无论如何也不能随意叫人将敏才人的东西丢出去,毕竟对方也是嫔妃。 “可郑婕妤毕竟伺候您多年,且这回也是无心之失,她原也只是想惩罚敏才人的宫女的,并非故意针对敏才人。” “郑婕妤的宫女罚了三十杖确实应该,只是郑婕妤罪不至此,敏娘子虽说从未来过行宫,可她身边的人应当知晓的,如此匆忙便将东西往郑婕妤的住处放,郑婕妤心中不高兴也是应当,您既已经罚了她的宫女,再下旨叫人将她送回岂不叫她颜面无存?” 孟霜晚说这些时其实没想什么,因为这些年的夫妻相处,她和陛下之间素来都是有话便说,尤其是涉及后宫之事,陛下很少管,就算偶尔出手处置了谁,只要孟霜晚同他分析之后,他都会听进去。 这也是孟霜晚为什么会这样直接同他说这些的原因。 因为她真的觉得郑婕妤罪不至此。 可谁知,她几句话说完后,原本面上还带着温和之色的陛下,敛了唇边的笑,眼中的温柔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幽暗的神色。 “依皇后之言,是觉得朕做错了?”他说着原本握着孟霜晚指尖的手。 孟霜晚见状便知他不高兴了,心中一跳,忙起身告罪。 “陛下息怒,臣妾并无此意,臣妾只是觉得……”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天子一记冷哼打断。 “你觉着郑婕妤罪不至此,可你知道敏才人受了多大的委屈?她原本就身子刚愈,这一路颠簸,心思更重。她入了郑婕妤的住处不过无心,可郑婕妤却因此大动干戈。先前尚在宫中时她便没能照顾好敏才人而致使敏才人病情反复,这笔账朕还没细算,这回她又放任身边的人如此欺辱敏才人。” 天子的声音逐渐转冷。 “朕在下旨将郑婕妤遣送回宫时,她便朝着朕喊冤,说自己不知何错之有,如今连你也这样觉得。” “陛下……” “你可知若非敏才人替她求情,朕早就降了她的位份了,又岂止将她遣回这样简单!” 孟霜晚闻言,面色骤然一白。 原来……在陛下的心中,敏才人竟如此重要,不过被宫人误伤了,便已到了要为她将郑婕妤降位的程度。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这会儿不也正被陛下责问着吗? 这还是陛下登基十年来,第一次为了一个嫔妃如此厉声同她说话。 此时的孟霜晚再不敢提一句郑婕妤的事了,她只是保持着福身的姿势,再次开口:“臣妾有罪,望陛下治罪。” 她这话其实也有些严重。 因为这事根本与她无关,她请罪本就不应当。 可天子却并没有因着她的态度而心情转好,反而冷眼看了她一会子,接着沉声道:“你确实有罪,随意置喙朕的决定。” 说着便起身离去,在经过孟霜晚身边时,他又说了句。 “这几日你不用来徽猷殿了,自己好好反思错在哪里。” 直到殿外传来“陛下起驾”的声音后,孟霜晚才闭了闭眼,攥紧了手,指尖一点点陷入掌心之中。 “殿下。”一直在她身边候着的若月见状语带担忧地唤了她一句。 半晌后,她才看见原本垂着头的皇后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眸之中带着迷茫之色。 “若月。”她问了句,“是本宫做错了吗?”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此刻她说话的声音带着轻颤,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凄迷。 若月心口一堵,还未开口,泪就先下来了。 “殿下……” 第八章 袖染花梢露(二) 尽管那日孟霜晚被陛下责备只是在观风殿,可嫔妃后宫之间,又哪有绝对的秘密? 因此之后几日,从皇城跟着来行宫的嫔妃都隐约听见了风声。 尤其是这几日皇后都不曾去徽猷殿,反而是敏才人时常去。 虽然不知道陛下同皇后之间究竟说了什么,但众人还是能猜出来是因着敏才人和郑婕妤的事。 原以为郑婕妤被罚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毕竟她是潜邸旧人,在陛下心中素来有些情分。 谁知这回陛下不仅因着敏才人罚了她,还连带着斥责了皇后。 帝后向来感情甚笃,这点后宫诸人都是知晓的,可她们未料到,一个敏才人竟有如此能力,能让陛下对皇后动怒。 这还是未侍寝。 旁的宫嫔都在想,若是敏才人日后侍寝了,在陛下心中岂不分量更重? 这样的心思在嫔妃们心中回转,可谁也不敢轻易提出来。 尤其是在皇后跟前。 因此这几日的晨省昏定虽氛围有些凝滞,但好歹还能粉饰太平。 众人之间不过随便说说话就过去了。 无论她们如何想,皇后到底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不管是对她们,还是对害得她被陛下斥责的敏才人。 这日晨省之后,众人照例告退离开,唯有季修仪,在出去之后过了不久又绕了回来。 说是有事同皇后相谈。 春未暮 第10节 “既如此,若月带她去寝殿,本宫更衣后便去。” 孟霜晚原是想着回寝殿休息的,眼下看来,也暂时不得休了。 两刻后,她换了衣衫回寝殿,季修仪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孟霜晚这些日子没什么闲聊的心思,眼见季修仪见礼后便径直开口道:“修仪有什么事要同本宫说?” 季修仪未料到皇后会如此直白,愣了愣后忙起身。 “殿下,关于郑婕妤一事……” 她的话没说完,便见眼前的人动了动身子,似是身后的凭几不太舒服,便忙住了口。 一旁的若月见状上前替皇后调整姿势,顺道看向季修仪。 “修仪娘娘,郑婕妤已经被遣回皇城了,陛下亲下的旨,您还是莫要提起此事了。” 不怪若月说这话,实在前几日的事令皇后身边的人都印象深刻,因此一听得季修仪提起郑婕妤,她便担心皇后又因此而感伤。 好在孟霜晚并不很在意,她只是等凭几的位置调整好后,方再次看向季修仪。 “本宫知道你同郑婕妤情如姐妹,但陛下决定的事,无人能改,本宫也无能为力。” 她以为季修仪是来求她替郑婕妤求情的,谁知季修仪听了后道:“殿下误会了,妾并非想替郑婕妤脱罪,只是想告诉殿下,这事的真相。” 真相? 孟霜晚指尖微顿。 这事前几日陛下已经同她说过了,难道还有隐情不成? 季修仪见她问,便将那日的事又说了遍。 “郑婕妤的大宫女兰翠确实伤了敏娘子不假,可却不是有意的……” “这事本宫知道。”孟霜晚道,“是敏娘子为了护着自己的大宫女混乱之中受的伤。” “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郑婕妤性子素来温和,为何会忽然如此动怒叫人动手?” 季修仪告诉她,原来刚到行宫那日,郑婕妤因记着在宫中时自己没能照顾好敏才人被陛下责罚,故而这回在路上便早早叫了人去问敏才人到行宫后要住哪里。 敏才人那边的回答是但凭婕妤娘娘安排,郑婕妤想着替她挑个的住处。 结果到了甘露殿后,郑婕妤的人找了许久都没见着敏才人,又担心她到的时辰晚了耽误休息,便叫了自己身边的人先去偏殿替敏才人收拾。因着不放心,自己还亲自去现场看着。谁知正收拾着,敏才人那边到了,却没提前知会郑婕妤一声,直接带着人去了主殿,还将自己的东西都搬了进去。 等郑婕妤知道的时候,对方的东西都放的差不多了。 主殿原本是郑婕妤的住处,若是叫敏才人住了,岂不是尊卑不分? 郑婕妤便叫人去同敏才人说明情况。 她以为敏才人是不知道才闹出乌龙,谁知她派去的人回来后十分气愤,说敏才人没见着,倒是她身边的人趾高气昂,不愿让位。 郑婕妤闻言只能自己亲自去瞧瞧,结果倒是见着了敏才人,可刚说了几句,对方身边的宫娥便高声呛她,说郑婕妤如今不得宠,不若她家主子得宠,这正殿合该让得宠的人住。又说她家主子身子不好,偏殿逼仄,不及正殿宽敞明亮。 言语之间句句讥讽郑婕妤不得宠,不配住正殿。 那敏才人自然不似自己的宫娥如此没规矩,可也没怎么拦。而郑婕妤伺候陛下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一怒之下便叫人掌嘴,想给那宫娥一个教训。 谁知原本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敏才人这会儿倒激动起来,一直替自己的宫娥求情。可那宫娥也不知怎么想的,都这情况了还一直嘴硬,又是几句话下来,激得郑婕妤不管不顾了,厉声叫人动手。 敏才人见求情无用,便亲自去拦,这才在混乱之中被兰翠伤着。 “想是那敏才人早算计好的,甘露殿正闹着,陛下便忽然而至,到的时候也不知先前发生了什么,只见着敏才人颤着身子捂着自己的颊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说是自己的错,自己不应当去正殿,叫郑婕妤息怒。” 季修仪越说越气。 “分明是她挑起的事,最后陛下竟向着她,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听了敏才人的话便罚了郑婕妤!” 听到这里,孟霜晚才算彻底弄清楚这件事。 这些事,甘露殿的人是不会告诉她的,毕竟是陛下亲自处置的。也唯有季修仪,才能知道这其中的细枝末节了。 “你同本宫说这些,是想告诉本宫,郑婕妤是冤枉的?” 季修仪没作声,但从她的神情来看,显然是这么想的。 “本宫也知道郑婕妤是冤枉的。”孟霜晚叹了口气,“这么些年,她的性子本宫自然清楚。” 季修仪这才忙问了句:“那殿下您怎么对敏才人……” 她是想问孟霜晚为什么还对敏才人如此和颜悦色。 “此事是陛下亲自过问,亲自下旨。本宫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事,陛下如何看待此事。” 季修仪自然是以为皇后被蒙蔽了,又因着敏才人而被陛下斥责才来同她说这些。 可孟霜晚为后十年,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在此事上陛下已然下了定论,她不过多问一句便被责备,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郑婕妤受了委屈本宫知晓,本宫昨日已派了人回皇城替她安排,不至叫她回去之后叫人议论。” 尽管被天子亲自下旨遣送回皇城,但只要还有皇后的关怀,郑婕妤回宫后便不至于备受冷眼。 孟霜晚身为皇后,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季修仪显然也知道,因而听了她的话后十分感激,正要说什么时,却听得殿外有动静,孟霜晚因叫若月去瞧瞧。 若月领命去了,不一会儿回来。 “殿下,是慕充媛求见。” 孟霜晚有些头疼。 “她来做什么?”不是才晨省完吗,怎么又回来了? 若月犹豫了片刻,而后方道:“慕充媛说,陛下前日便应了她,今日一道用膳,结果她方才去了徽猷殿才知道陛下已经不在了。” “陛下去了哪儿?” “行宫外。”若月道,“和……敏娘子一道去的。” 话音刚落,孟霜晚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季修仪反应倒激动些。 “又是她!” “这种一再截胡的事,也只有她做得出来!” 孟霜晚闻言便明白,是慕充媛被敏才人截胡了,这才找到她这儿来。 但这时的她已经没多余的心思再和这些嫔妃多说了。 “慕充媛的心思本宫知晓了,你带本宫的话,告诉此事本宫管不了,叫她回吧。” 说完她又看了眼面前的季修仪。 “修仪也早些回宫,本宫乏了,需要休息了。” 这些以前应付起来得心应手的事,眼下却叫她越发生厌。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待着。 . 另一边,行宫山脚小镇之中。 敏才人穿了一身霁青色交领襦裙,乌黑的发轻轻挽起,斜簪一朵夜合花,淡描柳眉,轻点朱唇,一双眼眸波光流转,盈盈翦翦。 她身边是同样一身玄色常服的天子,长眉星眸,眼神似鹰,通身气派叫人不敢小觑。 他二人在这小镇的市集上随意逛着,瞧着便像一对寻常夫妻,除了两人过于出色的样貌偶尔引得路人下意识回头张望。 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是天子近卫。这些人全都乔装改扮,隐在人流之中,丝毫不引人注目。 从行宫出来这事是昨夜秦淮瑾答应的。 概因这几日敏才人都有些恹恹,看上去不怎么高兴,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秦淮瑾于是昨日去甘露殿时多问了句,于是得到她想出来逛逛的答案。 想着不过是半日,自己又恰好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他便应下了。 且早早吩咐了张彦去准备。 今日敏才人晨省之后便回宫换了衣衫,两人一道下山。 至于前日答应了慕充媛的事? 秦淮瑾是真个忘了,直到他叫张彦去准备下山的事宜时,张彦这个殿中监才提醒他还有这事。 但慕充媛到底不如敏才人在天子心中分量重,因而他便轻易揭过一道用膳的事,只说了陪敏才人下山去逛。 到了这小镇之后,敏才人就好似个孩子一般,瞧见什么都觉着有趣,总要拉着秦淮瑾一道看。 秦淮瑾瞧她那灵巧动人的模样,不由地笑了。 “这些你尚未出阁时没见过吗,怎的眼下这般高兴?” 大恒民风开放,倒也没有未出阁女子不能出门的规矩,因此秦淮瑾才会说这话。 敏才人闻言娇娇一笑,笑声动听如银铃,眉眼也跟着一道弯弯,瞧着灵动极了。 “妾以前不过是自己逛,这些东西再有趣也不过是死物,如今有爷陪着妾一道逛,才叫妾心中喜悦。” 她看着对方,眼中映着对方的身影。 “妾高兴是因为爷,而不是因为这些死物。” 她的眼眸如秋水,波光流转之间,将秦淮瑾整个人都刻在了眼中,仿佛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个人一般。 秦淮瑾闻言不由地又笑了一声。 “你呀,总是这孩子气。”说着便要伸手,想要轻点她的鼻尖,却似是想起什么一般,指尖微顿,接着又收了回去,“这里这样多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天子方才的举动敏才人自然注意到了,但她非常知机地没多问,反而当做没瞧见一般。 “这些东西妾都喜欢。”她脆生生地说了句,“爷愿意都买下来送给妾吗?” 眼见她这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秦淮瑾一摆手:“喜欢都买下便是。” 敏才人眉眼愈发欢喜。 她开始在每个摊位前都认真看起来,而天子跟在她的身后不发一言。但只要她瞧上的东西,下一刻便有跟在身后的侍从上前买下。 两人就这样逛了大半个时辰,眼瞧着日头上来了,到了要回行宫的时辰。 春未暮 第11节 “爷,该回去了。”身后的侍从上前,低声说了句,恰好被敏才人听见。 她不由地“啊”了一声,有些失望:“时间过得好快,怎么就要回去了,妾还没逛够呢。” 秦淮瑾便道:“往后的日子长着,你若喜欢,过几日爷再陪你出来便是。” 敏才人这才高兴起来。 “那爷再等等,妾买最后一样东西便好了。” 说着便转身往回走,也不管身后的人跟没跟上来,她显然猜着了这会子天子心情正好,定会由着她。 果然,她走了没几步,就听得身后的脚步声,唇边的笑意愈发加深。 她在一处小摊前停下,接着从上面拿起一样东西。 秦淮瑾跟上来后,才发现这小摊是卖首饰的,不大的摊位上林林总总摆放着各种首饰。 手钏、朱钗、耳坠、环佩、璎珞应有尽有。 尽管用料并不贵重,好在手艺巧,瞧着也颇有些精致。 秦淮瑾的视线顺着敏才人的指尖看去,发现她拿着的是一根绿檀雕牡丹流苏发钗,那发钗的最顶端雕刻了一朵正在盛放的牡丹,牡丹的花蕊却不是雕刻出来的,而是做了镂空处理,上嵌着一枚随型云英石,云英石的下方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整个发钗看上去精巧好看。 “你想要发簪?”看着敏才人拿着这发钗爱不释手的模样,秦淮瑾问了句。 敏才人便道:“这发钗做工精巧,叫人瞧了便喜欢。” 秦淮瑾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微皱。 这发钗雕得是牡丹的模样,从古至今皆有牡丹代指皇后说法,尽管宫中没有这规矩,但嫔妃们在平日的穿戴时都会尽量避开牡丹,敏才人殿选前曾在彩丝院学了一段时日的规矩,照理应当知晓。 思及此,秦淮瑾心中对敏才人的喜欢忽然淡了些。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面上还是一副含笑的模样。 “你既喜欢,爷买了送你便是。”说着便往旁边看了眼,跟在身旁的侍从忙上前掏了银子。 及至离开了那个摊位,敏才人手中一直握着那根发钗,显然爱不释手。 秦淮瑾心思却已经有些不在她身上了。 原以为她和旁人不同,不想也是个心思大的。 心中顿时有些索然。 “爷,您说夫人会喜欢这根发钗吗?”身旁,敏才人的声音将秦淮瑾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不由地转头:“嗯?” 显然方才并没有听见对方说了什么。 敏才人于是又重复了遍方才的话,接着道:“妾方才瞧见这发钗便觉得它同夫人般配极了,心中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买下。” 秦淮瑾这才明白,原来她买下这根牡丹发钗不是要自己戴,而是想要送给皇后。 “怎么想到送夫人东西?”他于是问了句。 “妾才不是要自己送呢。” “怎么?你不自己送,难道要爷去送?” 敏才人便调皮地眨眨眼,有些揶揄地开口。 “爷这几日不是同夫人有些不愉快吗,正好用这发钗去哄夫人。” 秦淮瑾有些失笑:“你可别忘了爷是为了谁才和夫人不愉快的,你自己不去解决这事,怎么倒叫爷去替你解决了?” 敏才人便沉静下来,不再似方才调皮的模样。 “妾知道爷是为了妾,可妾何德何能?若是爷真个因着妾冷了夫人,那妾万死难辞其咎。夫人待爷一片赤诚之心,爷不能真的冷了她的心肠。这几日妾去晨省昏定时,都能瞧出夫人眼下淡淡的乌青,显然夜间难眠,若非夫人心系爷,又怎会如此?” “妾瞧得出来,在夫人心中,爷的分量极重,妾也是女子,自然明白女子的心思。只要爷稍稍放下身段去哄哄,夫人便会高兴了。” “这发钗,正好可以送给夫人。” 她说着伸手,抬起对方的掌心,接着将那牡丹发钗放在对方的手上。 秦淮瑾未料到对方竟是如此想的。 原来她这样喜欢这发钗并非为了自己,而是想着如何缓和他和皇后之间的关系。 再想到先前她被郑婕妤的人欺辱,反而替郑婕妤求情一事,秦淮瑾不由地缓声道:“你总是这样为他人着想。” 敏才人便柔声回了句。 “妾只是因着心中只有爷罢了。” 秦淮瑾没再说什么,一手将那发钗纳入掌中,接着牵起她的手,往回走去。 回了行宫后,敏才人便先行回了甘露殿。 天子去徽猷殿理政,一直到夜幕降临,他的长案旁,那根牡丹发钗安静躺着。 “张彦。”眼瞧着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他停下手中的笔唤了句。 一旁候着的张彦忙上前:“陛下。” “摆驾观风殿。”他说着起身,走的时候不忘将那发钗拿起。 另一边孟霜晚原本已经吩咐了传膳,正等着上膳,却忽听得陛下已到了观风殿外。 听见来传话的内侍说的,她不由地微怔。 几息后方回过神来。 “若月,同本宫迎驾。” 起身之后,她边往外走,指尖边微微收起。 因为她不知陛下为何会来,分明前几日还生了大怒。 以至于孟霜晚这几日都不敢去徽猷殿求见,她甚至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陛下。 若是陛下等会儿开口又是斥责,她该怎么办? 这样混乱的想法一直持续到她瞧见那道伟岸的身影。 当在朦胧的夜色和烛光之中看见往自己这边走来的人后,她一切的想法都忽然如烟而散,心上也不由地一酸。 她是真的想他了。 这几日的冷待叫她难受极了。 就算这回陛下是再来问责的她也认了。 只要能再看见他就够了。 第九章 多情因甚相辜负(一) “你瞧着脸色不好。”入了寝殿落座后,秦淮瑾看着对面的人柔声道,“眼下有些许乌青,是没休息好?” 事实上这几日孟霜晚确实没怎么睡好。 她夜间总是惊醒,然后便再睡不着了。 “这几日天热了些,夜间便有些辗转难眠,不是什么大事。”见他关心自己,孟霜晚唇边扬起一抹清浅的笑。 她虽几年前小产过,每每信期也总是疼痛不止,可平日倒也正常,同旁人一样,天热了便觉着难受。 行宫本是避暑之处,原本应当比皇城要凉爽不少,可偏偏今岁不知怎的,天气愈热,竟到了连身处行宫都叫人有些难以忍受的地步。 孟霜晚这几日难眠,倒也有一部分这原因。 “若实在热得难受,叫人去取冰便是。” 虽则眼下是在行宫,储冰量并不如皇城,可身为皇后,想要冰倒也不是难事。 秦淮瑾说完后又想起一事,便又嘱咐了句。 “只是尚药局的人说了,你身子受不得凉,白日将冰放在殿内降温便罢了,入夜了记得叫人搬走,切勿贪凉。” 孟霜晚便轻轻应了声。 “臣妾一定记着陛下的话。” 她说话时,唇角带笑,眼波温柔,瞧着便是一副乖顺温良的模样,倒叫秦淮瑾心中悦然。 他想着敏才人说的没错,皇后始终是心系于他的,前几日倒是他言语有些严苛了。 思及此,他不禁开口道:“朕今日来,倒是来向梓童致歉的。” 孟霜晚微怔。 “陛下……”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后面的话,便见对方已经起身,接着站在了她身前。 “前几日的事,是朕说的有些过了,你是六宫之主,过问郑婕妤的事本就应当。” 孟霜晚未料到他竟会主动提起此事,原本她都已经选择忘掉了的。 因为在被他冷落了几日后,再看见他时,心中所有的委屈便霎时烟消云散了。再者,他既是她的夫君,同时也是大恒的天子,又岂会因着这点小事而道歉? 谁知今日他不仅来了,还亲自开口跟她致歉。 孟霜晚便忙开口。 “前几日是臣妾鲁莽了,幸而陛下宽怀,并未同臣妾计较。” “你是朕的妻,怎么算鲁莽?”秦淮瑾说着,从袖中拿出精巧的锦盒,“这是朕今日去山下时专程替你买的,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修长的指尖将那锦盒打开,一只雕工精致的牡丹发钗静静躺着。 “这……”孟霜晚有些惊讶,“给臣妾的?” 秦淮瑾笑着颔首。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只是见着了觉着适合你,便买了回来。” 孟霜晚实在没想到陛下在同敏才人出去时还会想着自己,心中有喜悦蔓延开来。 “臣妾很喜欢。”她说着,指尖将那发钗拿起,接着细细端详着,“都说尚功局的手艺好,眼下看来,民间的这些首饰比起尚功局的,倒多了许多野趣,不似那些女官做的唯有精致,却少了心思。” 春未暮 第12节 其实这发钗也不过是寻常手艺,和尚功局的人丝毫比不得,不过因着送的人是陛下,所以孟霜晚才格外喜欢罢了。 秦淮瑾见她这样喜欢,便高兴道:“梓童收了这发钗,便代表你不生朕的气了。” 孟霜晚便道:“陛下哪的话,臣妾从未生陛下的气。” “你不生气,朕倒气自己。”他说着,将那发钗从孟霜晚的掌心中拿走,“梓童如此贤良,朕先前只怕是昏了头,才会那样说。” 秦淮瑾说话时,手下的动作没停,他将那发钗轻轻插入孟霜晚的云鬓之中,末了了道。 “日后朕再不会叫梓童难过了。” 孟霜晚这才抬手,轻触了下自己发间的发钗。 “陛下能时常来陪臣妾说说话,臣妾便满足了。” 她想,前些日子自己应是太敏感了些。 敏才人毕竟是宫嫔,陛下待她虽比旁人特殊些,可到底也没出格,自己因着一些琐碎的事而不高兴,着实不该。 陛下今日亲自来温言轻哄,便代表心中始终将她当做发妻。 既如此,她不该计较这么多的。 否则倒平白失了一国之母的气度。 思及此,她指尖不禁又摸了摸那牡丹发钗。 虽不贵重,心意却难得。 她于是顺着心意说了一句。 “臣妾倒有些对不住敏娘子。陛下本是同她一道下山游玩,却替臣妾买了东西,岂非叫她心中不适?” 秦淮瑾闻言便摆摆手。 “朕为梓童买东西,她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孟霜晚无奈一笑,正要开口,却在听得对方下一句时,忽然止住声音。 “况,这发钗就是她替朕选的,说是牡丹和你最配。” “陛、陛下说什么?”若非亲耳听见,孟霜晚几乎会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这发钗……发钗是敏娘子选的?” 她问出这话时的声音有些轻颤,心中更是期待着眼前的人告诉她否定的答案。 可秦淮瑾却毫无所觉,他只是点了点头,重复了遍方才的话。 “她替朕挑了这牡丹发钗,说是牡丹配皇后,你一定会喜欢,朕瞧见了也觉得合适,故而便买了下来。” 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给跟前的人带来了怎样的冲击,反而笑了一声,又道:“原还以为她刚入宫不懂规矩,谁知她竟如此识大体,知道这几日朕和你是因着她的事才如此,便劝朕要多体谅你。” “朕原本还没想这么深,直到她点出来,才发现,前几日确实是朕说的过了。” 他说到兴起时,将买这牡丹发钗前后的情况都说了遍,言语之间都是对敏才人的褒奖。 说她识大体、知进退。 孟霜晚静静听着,从最初的想要开口,到后来的默不作声。 原本轻触着那发钗的手也慢慢垂了下来,落在自己的膝间,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隔着宽大的袖口,一点点攥紧膝间的裙裳。 后来陛下还说了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恍惚中,唇边的笑缓缓抹平,却又在无意识间再次扬起。 她整个人勉强着自己继续带笑听着对方说话,可她的心情却如坠冰窟,丝丝冷意自心间而起,徐徐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似乎听见自己在心中自嘲一笑。 原来一切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她以为陛下是心中有她,才会特意买了发钗,再来跟她致歉。 可原来,她的夫君这样听另一个女人的话。 敏才人说皇后会喜欢这牡丹发钗,他就买了。 敏才人说他应当来道歉,他便来了。 明明收下发钗的是她,接受道歉的也是她。 可怎么看,孟霜晚都觉得自己是三人之间多余的那个。 ——真是可笑。 “……梓童?” 低沉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孟霜晚微微回神。 “陛下。” 秦淮瑾看着她的模样,脸色比先前更不好了,便关切地开口:“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他并没有计较对方刚没听他说话的事,反而关心她的身体。 孟霜晚便也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道:“许是这几日没能休息好,有些累了。” 秦淮瑾的眼中疼惜浮现。 “既如此,便早些歇息了。” 说着习惯性地伸手去牵对方,却忽地扑了个空。 “……?”他的眼神带了些许诧异。 孟霜晚却缓声道:“陛下,臣妾先去更衣。” 这会儿她的语调和神情都变得正常起来,瞧着和平日那个贤淑的皇后没什么分别。 秦淮瑾见了便也没多想,略点了点头,眼神温柔。 “去吧,朕等你。” 直到退出寝殿,去了一旁沐浴的偏殿,孟霜晚才沉沉喘息几下,接着抬手,将那根在自己发髻中的牡丹钗拿下。 一旁伺候她的若月见了便有些好奇。 “殿下,这发钗哪来的?” 孟霜晚没回答,她只是看了眼身旁伺候的若月和旁的宫娥,忽地开口。 “你们都出去。” 几人闻言一愣。 “殿下……” “出去。”她的话虽短,可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若月看了眼她的脸色,敏锐地瞧出她并不高兴,尽管心中疑惑,可也不敢开口问,应了声后,便忙带着几个宫娥离开了偏殿。 虽然不知殿下为何如此,可她还是敬责地在殿外等着。 想着只要殿下喊一声,她便立即入殿伺候。 可她在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得殿下叫人。旁边几个原本跟着伺候的宫娥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寝殿那边的灯灭了大半,唯余下内间还有烛火闪动。 又过了一会儿,若月想着殿下应当沐浴好了,正打算开口问时,却猛然听得内里有东西碎裂的声音,和殿下痛呼之声传来。 “噼啪——” “啊!” 这会子若月再站不住,她甚至忘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里面的场景让她整个人呆住。 “殿下!” 另一边,秦淮瑾也在内侍的伺候下退了外衫,唯余下中衣,他在床榻之上坐着,等着自己的皇后回来。 可最终,他等来的是匆匆而来的若月。 “什么?”听了若月的话,他双眉皱起,“皇后伤了手?怎么回事?” 若月便急急回道:“殿下说要自己沐浴,奴婢等便在殿外等候,谁知殿下更衣后要渴了想饮水,便自己动手,结果茶水太烫,不当心摔了杯子,手也被烫伤了。” 天子闻言语气森森。 “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皇后的?!” 说着他迅速起身,往偏殿去。 若月见状也忙跟了上去。 孟霜晚的手背此时已经红了大片,秦淮瑾到了后才发现除了烫伤,她虎口之处还被碎瓷片划伤了,正往外渗血。 “怎么如此不当心!”轻轻将她的手捧起,秦淮瑾的双眉一直紧锁着,“疼吗?” 孟霜晚轻声道。 “有一点,但不是很难受。” “你身边的人怎么伺候的,回宫后叫她们去宫正局领罚!” “陛下息怒,是臣妾自己不当心,和她们无关。” 秦淮瑾见她一副疼着还要替人求情的模样,心中又不忍,于是暂且把追责的事放下。 “罢了,眼下你的手要紧。” 接着便问张彦尚药局的人来了没有。 期间他一直柔声哄着孟霜晚,同时轻轻替她擦拭着沁出的鲜血。 直到尚药局的人来。 好在不过是轻伤,敷了药,休养一段时日便好了,划伤的地方伤口也不深,日后好好用药,倒也不会留下伤疤。 尚药局的人离开后,孟霜晚才看着眼前的人。 “陛下,今夜臣妾只怕是不能……” 她的意思是,自己这样子,无法再侍寝了。 毕竟先前陛下就是在等她沐浴更衣完。 原想着这情况对方就会离开,谁知秦淮瑾看了眼她上好药的伤口,而后便道:“今夜朕陪着你睡,以免你的伤口有什么反复。” 春未暮 第13节 孟霜晚闻言顿了顿,似是想要开口再说什么,却在看见对方眼中的坚持后没再说话。 答应了下来。 一切收拾好后,两人回到了寝殿。 当孟霜晚在自己的床榻之上躺下后,身边的男人便一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你可以将手放在朕身上。”他在孟霜晚耳边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些微的哑,“免得夜里不当心压着了。” 孟霜晚微微敛眉,应了一声,接着将手轻轻落在对方身上。 秦淮瑾低头看了她半晌,最终唤人熄灯。 一切暗下来后,孟霜晚终于收起自己脸上所有的情绪,变得平静无波。 几息后,她感觉到眉心之间一记轻吻落下,接着耳边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响起。 “梓童,好梦。” 夜更深之时,原本抱着她的人呼吸变得平缓起来,手下也逐渐放松。 孟霜晚睁开双眸,眼中的清明昭示着她方才并未入睡。 她动了动身子,不过几下,便从对方手中挣脱,同时,她收回了自己受伤的手。 最后整个人一翻,背对着秦淮瑾。 ……她忽然,就对他的触碰,生出一点抵触之心了。 第十章 多情因甚相辜负(二)…… 翌日天子起身后还和孟霜晚说了好一会子话,态度如常,仿佛前几日两人之间的事情不曾发生过。 孟霜晚也照着以前的习惯,伺候他更衣,一副温柔贤淑的贤后模样。 两人一道用了早膳后,天子才离了观风殿往徽猷殿去。 而这边,送走圣驾的孟霜晚回了寝殿中休息。 这时,若月匆匆步子入内,手中拿着昨夜被她放在了偏殿的那根牡丹发钗。 “殿下,这发钗您要戴上吗?” 原来方才更衣时,天子提到了这根发钗,还问孟霜晚为何不戴着。 若月那时才知道,这不怎么起眼的发钗竟是天子所赐。 孟霜晚看了眼她手上的发钗,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开口。 “不用了。”她道,“收起来吧。” 若月一怔。 “您不戴吗?” 可方才她才听到殿下同陛下说,自己很喜欢那发钗。 “你好生将它收着,别叫人弄坏了。”皇后没解释为什么不戴,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若月也不好再问,只能应了声后便拿着发钗小心离去。 又过了一会儿有宫娥来回话说晨省的嫔妃已经到了。 “叫她们略坐坐便回吧。本宫今日身子不适,就不见她们了。” 昨夜她伤了手,眼下不见嫔妃倒也正常。 待那宫娥应诺离去后,孟霜晚才抬起手。 她的手现下已经不似昨夜那样看上去可怖了,尚药局的人开了药,她用了后红肿消了不少,而那被瓷片划开的伤口也早已不再渗血。 可手上的伤容易好。 心上的呢?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掌心之处,半晌轻叹了声。 也不知是为何。 其实她也很任性。 任性到为了不侍寝,她能狠下心伤了自己。 而因着这会子不想见敏才人,她就直接取消了晨省。 这一日,她同样没怎么离开寝殿,她就这样坐着,自己都不知在想些什么。 渐渐地,就觉着这宫中的日子无趣而枯燥。 夜里陛下没来。 这点孟霜晚已经有准备了,倒是若月显得有些失望。 “奴婢还以为殿下伤了手,陛下今夜定会再来陪您的,明明以前都是这样。”若月说着说着,竟带上了自己都没发现的不满,“可今夜陛下竟又去陪敏才人了。” 其实近来这样的事已经不少了。 只是若月还不习惯罢了。 孟霜晚也不习惯,可现实让她不得不习惯。 在听得陛下又去了甘露殿的消息后,她没说什么,只是吩咐若月叫人备水,她换了药后便沐浴就寝。 经过这一日她也想明白了,过去的十年是宫中没出现敏才人那样的嫔妃,所以她竟到现在才亲眼见识到,什么叫宠冠六宫。 眼下她也知道了,陛下待敏才人极其上心,她也要改变自己的心态了。 她是皇后、是国母,不能指着陛下像寻常人家的丈夫那样待她。 她的夫君原本就不会心中只有她一人。 这点她想的清清楚楚。 ……只是心中还是会有些许失望罢了。 . 这夜过后,整个行宫都传开了,原本一直未曾侍寝的敏才人,昨夜终于侍君了。 众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日之后,连着四五日,陛下都宿在了甘露殿,直至天光熹微才离开。 这样的消息,让跟着来行宫的嫔妃都有些惊愕。 可她们还来不及回神,另一个消息便又打了众人个措手不及。 陛下下旨晋敏才人为婕妤。 比起陛下连宿几日,晋位一事才真的叫众人觉得不可思议。 原本敏才人是正七品,依例侍君后晋位也是应当,可直接连升三品,到了婕妤,这自陛下登基来,还从未有过。 若非她在陛下心中份量极重,也不至于如此。 可她分明才入宫不过两个月,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让陛下钟情至此? 这样的疑问在每个嫔妃心中都有,可谁也得不到答案。 这日晨省,恰好缺了刚刚晋位的敏婕妤,听得说是又早早便和陛下下山去了。 观风殿内,孟霜晚坐在上首,听着下方的几位嫔妃在轻声议论着敏婕妤晋位一事。 旁人倒还好,不过是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惊讶。 但季修仪却比其他人要直白得多。 “照着规矩,唯有皇后侍君时陛下才会留宿,旁人都要自己去浴堂殿的,即便眼下是在行宫,陛下连着四五日宿在敏婕妤殿中也不合规矩。更何况,从就没有晋封一下越了三品的,敏婕妤不过才刚入宫,也未有身孕,这就晋封高位,陛下为着她,不知破了多少规矩了!” 季修仪性格素来风风火火,有什么说什么。 更何况她不喜欢敏婕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自郑婕妤被遣回皇城后,她便彻底对敏婕妤生厌了。 以至于只要见着敏婕妤,她总是没有好脸色,这点在行宫的嫔妃都知道。 可旁人也不能似她这般将心里话直接说出。 敏婕妤未晋位之前,在这里的人有位份在她之上的,可她晋位之后,在场的除了皇后,就只有季修仪和慕充媛比她位份高了。 这样情况下,谁又敢轻易说什么? 那有些心思重的,眼下已经在想如何同敏婕妤交好了。 但作为皇后的孟霜晚想的又不一样。 依律正四品以上便是一宫主位,陛下如此晋位想来不单单是因着喜欢她。 敏婕妤原本随居在郑婕妤的殿中,可郑婕妤却再三被罚,显然陛下已经不满意她了。 如今一跃晋了敏婕妤位份,想来回宫后便会让她迁宫了。 为了敏婕妤,陛下果真是用了心思了。 之后几日,行宫的嫔妃都备了礼往甘露殿送去,毕竟是晋位,理当祝贺。 包括孟霜晚这个皇后。 她叫若月将自己的那套璎珞拿了来往甘露殿送去。 若月听到这吩咐时也是有些愕然,可最终没多问,拿了东西便去了甘露殿。 因为离得远,皇城那些嫔妃眼下还不知敏婕妤晋位了,但可想而知的是,她回去后后宫只怕又要掀起一番议论了。 但这些敏婕妤都不关心。 这日,她在自己殿中,跟前的桌上放着这两日嫔妃们送来的贺礼,大宫女秀鸢一边替她将那些贺礼分类理好记录下来,一边念叨着:“娘娘自侍寝后真真是风光极了,连晋三品成了一宫主位不说,那些原本对您颇有意见的嫔妃们都想着法的和您交好。别的不说,那周选侍的大宫女昨日见着奴婢,口中亲亲热热地叫奴婢姐姐,还说周选侍同您是一道入宫的,有着和旁人不同的情谊。夸您打采选时便是顶出彩的,眼下果真宠冠六宫。真是捡着好听的说……”秀鸢说着啧了一声,“原先那她家娘子先您侍寝时,她见着奴婢不知多得意,眼下见您得宠晋位了,便巴巴地贴上来了……” “那你怎么回的?”敏婕妤问了句。 “奴婢自然没理她了,瞧她那样就知道是周选侍叫她来的了,想着您如今晋位了,好攀上关系拉她一把,想得倒好!” 敏婕妤听后想了想,便道:“日后周选侍若是再叫人来找你,你要和对方好好说话,若是周选侍要来见我,你也不要拦着,让她来便是。” 春未暮 第14节 秀鸢不解。 “娘娘,眼下您已经晋位婕妤,那周选侍不过低位嫔妃罢了,您何必理会她?” 敏婕妤却没解释:“你照着我说的做便是。” 旁人不知道,可她知道,这周选侍如今不起眼,可过些时日回宫时会阴差阳错救了驾而一路晋升。眼下和她关系处好了,届时天子车驾惊了马时,敏婕妤便能有理由将她拖住,自己去救驾了。 上天既给了她这样的机会,她若不好好把握,岂不辜负了? 思及此,她似是又想起什么,便问了句:“皇后送的是什么?” 秀鸢闻言便忙翻找起来。 “……是一副璎珞。”她说着将那锦盒打开,只见一副羊脂玉刻鸳鸯嵌翡翠珍珠短璎珞静静躺在锦盒之中。 在暖黄的烛光之下,愈发显得那璎珞精致华贵,不似凡品。 秀鸢不由地感慨了句。 “真真不愧是皇后殿下,旁的嫔妃贺礼和这璎珞一比便失了光彩,这六宫之中,也唯有皇后才拥有这些珍品了。” 她言语之间充满着歆羡和憧憬。 敏婕妤却没作声,她只是伸手,将那璎珞拿起,细细端详着。 眼中的神色有些晦涩,让人瞧不出在想什么。 恰在此时,原本约好了今夜来看她的天子到了。 因着没提前叫人通禀,故而当天子推门入内时,敏婕妤才回过神来,忙起身见礼。 “妾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天子走到她跟前时伸手将她扶起,接着才看着桌上的一堆物件。 “看来这两日你收获颇丰。” 听得出他在调侃自己,敏婕妤不由地脸上一红。 “不过是各位嫔妃好心祝贺妾罢了。” “祝贺你什么?这几日夜夜侍君么?” “陛下……”敏婕妤羞得连声音都颤了颤。 天子噙着笑欣赏了一会儿她这副娇羞的模样,接着才正常开口:“朕方才在外面时听得说皇后送了你一副璎珞?” 敏婕妤忙应了声是,接着叫秀鸢将那璎珞拿来给天子过目。 “看得出皇后很喜欢你。”天子道,“这璎珞是她出阁时的嫁妆,一共两副,一副给了当初生了三皇子的秦德妃,另一副她一直收着,总也舍不得戴,眼下倒割爱给了你。” 敏婕妤闻言显得有些讶异。 “如此说来,这璎珞妾不能收了。” 她说着就叫秀鸢将东西收好,明日自己亲自送还回去。 却被天子拦下。 他正要说话时,却忽然晃了神。 【这璎珞就剩一副了,臣妾才舍不得送人呢。】 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脑中闪过,可当他回神细听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片刻后,他才看着敏婕妤说了句。 “既然皇后给了你,这璎珞便是你的了,好好保管便是。” 敏婕妤这才应了声,接着嘱咐秀鸢定要好好收着,莫要损坏了。 接着天子才又扫了眼旁的贺礼。 “行宫的嫔妃都给你送了贺礼?” 他原只是随口一问,也没多想,谁知敏婕妤听了后整个人顿了顿,神色有些闪躲,几息后方犹豫着说是的。 她的神态自然没逃过天子的眼。 想来这其中还有隐情。 只是天子并不打算直接问她。 “说好的今夜要让朕瞧瞧你新学的舞,朕可惦记了一整日。” 敏婕妤闻言便忙着道:“妾这便去更衣,还请陛下移驾院中。” 她要跳的舞在室内是无法施展开来的。 天子略一点头,接着和她一道离开房间。 出去之后敏婕妤去更衣,而秀鸢则被留了下来。 “那些贺礼,所有在行宫的嫔妃都送了?”在院内早已布置好的榻上落座后,天子才微微侧头,问了在旁伺候的秀鸢一句。 秀鸢听后一愣,正要开口却听得陛下声音沉沉地又补了句。 “朕要听实话。” 她便只能福身说了实话。 “回陛下,季修仪娘娘没有送。” 原来季修仪因着过于不喜敏婕妤,不仅在她晋位之后当众展现出自己的不满,还成了唯一一个没有送贺礼的嫔妃。 不仅如此,这几日但凡见着敏婕妤,她便总是出言讥讽,十分不待见敏婕妤。 天子听后没作声,指尖在膝间时不时轻点着,不知在想什么。 “季修仪就是这么个脾气。”半晌后,他才徐徐开口,“她性子直,向来想什么说什么。” “日后若再碰见她,叫婕妤少理会便是。” 显然,他并不觉得季修仪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或者说,季修仪只是口中讥讽几句,倒也不至让他去处置。 秀鸢原本是想借此机会让陛下知道季修仪对自家娘娘的态度并不好,看能不能也罚罚季修仪的。 可谁知陛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这让她不敢再往下说。 只得唯唯应诺。 “朕方才问你的事,不必让婕妤知道了。”原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秀鸢便又忙着应了一句。 此时,已经更衣回来的敏婕妤恰好看见天子同秀鸢说话的场景,于是走过来时便问了句。 “陛下在和妾的宫娥说什么呢?” 她这话问得俏皮,加上她本身换了一身灵动舞艺,看上去十分娇俏可爱。 天子看着于是笑了一声。 “朕问她,你学的这舞究竟如何,若是没练好,等会儿可要闹笑话的。” 敏婕妤一听嗔了他一眼。 “陛下又瞧不起妾了,妾学东西很快的,这舞您等会瞧了定会夸妾的。” “是吗?” “那让朕瞧瞧。” 轻轻巧巧几句话,便将方才的事揭过。 敏婕妤应了声后,就往院中间走去,转身之时,她的视线在秀鸢的身上落了落。 恰好对上秀鸢抬头看她的眼神。 主仆二人多年的默契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作用。 待陛下离去后,秀鸢就会一五一十地将方才的事告诉敏婕妤。 第十一章 多情因甚相辜负(三)…… 这两日孟霜晚心情总是有些低落。 她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何。 也许是因着前些日子那牡丹发钗,又或者是近几日敏婕妤过于得宠。 再或者是天气愈热,致使她对什么事都没兴趣。 陛下近日都在敏婕妤的甘露殿,没再来过她这儿,因此她也不用想着怎么去面对对方。 毕竟如今一见着陛下,她便会想起那发钗的事。 这日,在寝殿待了许久的她终于想着出去走走,行至行宫中的湖边时,她叫身边的人都别跟着,打算自己去湖边。 若月早便被她留在了观风殿,而这回跟着来的不过是几个小宫娥罢了。 听得皇后叫她们别跟着,都有些犹豫,似是想劝,可又不敢开口。 “本宫就去湖边逛逛罢了,出不了事。” 说完这话,孟霜晚也不管身后的人怎样一副神情,便自己往湖边走去,刚走了两步,当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时,便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都站着别动,否则自己去领罚。” 几个宫娥不敢再跟着。 孟霜晚自己往里面走了几十步,才终于到了湖边。 今岁比往年要热不少,在行宫都挡不住暑热之气,幸而这湖边还能感受到几分凉意。 此时有微风自湖面吹过,原本如镜般的湖面顿时变得波光粼粼,天边的日光透过湖边的柳树洒下一片斑驳。 孟霜晚顺着这微风慢慢在湖边行进着。 来行宫这么些日子,眼下竟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够放松身心的时刻。 春未暮 第15节 就这样什么都不想,看着行宫的景色,感受着吹拂在身上的清风。 她原本有些压抑的心情也稍稍好转了些。 行宫的湖并不算小,尽管看上去没有皇城太液池那样壮观,可因着是天然景观,倒也多了些太液池没有的意趣。 她就这样绕着湖边走了不知多久,正当准备要回去时,却忽然被前方不远处地面一处吸引了。 从她这里看过去瞧得不太清,可也能看出来似乎有副图画。 好奇之下,孟霜晚便往那处走去。 原以为是什么人随意勾画的,可走进了她才发现,这竟是一副战局图。 说是战局图倒也不甚准确。 因为画这图的人,似乎在思考最佳的作战之法。 简单地画出了整个战局的地势和敌方排兵布阵,可己方这边却只是标注出了有多少兵力,还没做出布置。 孟霜晚看着这副战局图,忽然就想起了一些极为久远的记忆。 她出自名门之后。 三十年前,墨戎来犯,她的外祖父曾挂帅出征,一举荡平墨戎,自那一役,墨戎不敢再犯,臣服于大恒。二十年前,大恒边陲安南小国自诩兵强,时常派人突袭边镇,造成边镇百姓伤亡流离,孟霜晚外祖父请战出征,仅用三月便灭敌于国门外,此后再无安南国。 她外祖父一生战功赫赫,却不恋慕兵权,每每出征还朝便自请天子收回其兵权,天命之年便致仕回乡。先帝念其忠贞不二,乃国之栋梁,留其于京中居住,加封散官镇军大将军。 孟霜晚幼时曾有一段时日养在外祖父府上,那时外祖父已至花甲之年,尽管再未带兵,骨子里还是记着当初挂帅出征的风光。 且他向来用兵如神,每每同敌军交手都叫对方应对不及。 孟霜晚母亲只得她这么一个女儿,她自然是外祖父母的掌中明珠。 只是因着习惯,孟霜晚每每同外祖父在一起,对方便总是教授她调兵遣将这等知识。 孟霜晚那时年纪小,又是女子,可却意外地对这些有兴趣。因此在外祖父家中那段时日,她耳濡目染不知学了多少,以至于性子都变得不似同龄女子那般沉静,反而明媚洒脱。 再加上她聪颖灵慧,凡事一点即通。且不知为何,与兵法一事上天资极高,当年外祖父便曾夸她若为男子,实乃将帅之才。 后来祖父家中派人接她回去,离开时外祖父将自己多年珍藏的兵书全都给了她,让她带走。 和外祖父不同,孟霜晚祖父一门乃书香世家,并不赞成她跟着外祖父学的那些。她回去后便跟着家中长辈请的老师学琴棋书画,修身养性,再没碰过兵书。 她原本有些养开了的性子也逐渐收了回来,尤其是先帝钦定她为太子妃后,孟霜晚便日日被耳提面命,要做个贤良端庄的主母,行事谨慎规矩,万事以太子为先。 出阁之后,她专心做着太子妃,陛下登基后,她又是六宫表率,世人称道的贤良国母。 渐渐地也就忘了幼时的这段经历。 及至眼下见了这战局图,才勾起了那时她跟着外祖父学如何调兵遣将、分析战局的记忆。 也许是这些年太过得太平静了。 也许是这些日子太压抑。 又或者仅仅是因着想起这么一段记忆。 总之,孟霜晚在仔细看了那战局图后,竟将裙摆提起,接着捡起那战局图旁放着的一根树枝,便蹲在地上开始谋划起来。 她的记忆不算差。 尤其是她曾对兵法一道十分感兴趣。 那时外祖父也跟她说了不少大恒对外的经典战役。 因此观察后她便发现,这占据图上所画的,乃百余年前,大恒对黔垅国的一场战役。 那时的大恒不似如今这般国富民强,太.祖于乱世建国后暮年而亡,成宗继位后大恒周遭群狼环伺,为稳定社稷,成宗亲征与黔垅一战。 那一战,黔垅出兵五十万,而大恒这边只有不到三十万兵力。 且多以步兵和轻骑兵为主,而黔垅那边多为重骑兵。 原以为大恒必败,谁知成宗兵法出奇,且麾下能人众多,最终靠着精湛战术重挫黔垅,歼敌十余万,俘敌二十万。黔垅溃军败逃,五年不敢再入中原。 而旁的国家眼见黔垅战败,谁也不敢轻易出兵,给了大恒喘息之机。在这宝贵的五年之中,成宗竭力练兵,发展重骑兵,最终在五年后几国结盟入侵,妄图吞并大恒之时将其彻底击溃。 自那以后,外族再不敢入侵大恒。 大恒也慢慢发展鼎盛起来。 成祖大败黔垅实则是由多场战役组成,而其中最让人值得称道的,便是博羽山一役。 也就是孟霜晚眼前所看见的这个战局图上画出来的战役。 在这一战前,大恒始终处于被动一方,直到博羽山一战后,大恒掌握整个战局主动权,自此改变敌我态势。 当初外祖父在复述孟霜晚这一战时,并没有跟她说成宗这边是如何布局,只是告诉了她黔垅于博羽山下布下整个营的重骑兵,山腰四个弓兵营,山顶则是一个火器营。 那时外祖父让她自己去想,要如何破局。 彼时孟霜晚年幼,即便已经跟着外祖父学了许多,可还是无法顾及全局。 她所作出部署,皆被外祖父以黔垅战术布局一一击溃。 直至她离开,都没能相处好的应对之法。 回了祖父家中后,她也细细研究过一段时日,那时其实已有极大进展,可还没来得及等她彻底完成,她便被要求放下兵书,去学琴棋书画。 可这场战役已经刻在她心中,这么些年即便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慢慢淡忘了当初的记忆,但再次看见时,当年为了破局而夜夜燃灯至天明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她曾经想到的那些战术,一下子便又涌入脑中。 此时的孟霜晚,暂时忘掉了自己一国之母的身份,忘掉了那些宫人还在外面等着她,更忘了,她身为皇后不应如此蹲在地上。 她只知道,自己心中似乎有什么在慢慢浮现。 于是她握着那根树枝,开始将多年前自己想到的那些一一画了出来。 当时的大恒只有轻骑兵,人也不如黔垅多,而黔垅将重骑兵布于山脚之下,为的就是拦大恒于山下,那大恒便不能硬碰硬。 步兵虽敌不过重骑兵,但优势便是轻装简行,行进速度快。 因此应当…… “殿下!”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响起,将孟霜晚的思绪拉回,她顿了顿,接着转头一看。 是不知何时找来若月。 “殿下,您怎么蹲在地上!”若月见状忙上前来,走到她跟前时,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孟霜晚一下叫住。 “站着别动!”她的声音有些急,叫若月整个人一怔,不过脚下的步子倒是停了下来。 孟霜晚这才看向地上的战局图。 若月的脚尖离她方才画过的地方只有寸许的距离了,再往前走一点便会彻底踩上去。 若月顺着她的视线一瞧,便有些懵。 “殿下,这是画的什么?” 她怎么完全看不懂。 孟霜晚没有解释,只是问她怎么这时候找来。 “噢是这样。”若月的心思一下子被带走,忙着道,“季修仪惹怒了陛下,眼下陛下正在她殿中要处置呢,奴婢听说了便赶忙来找您了。” 这样的事皇后不在实在说不过去。 孟霜晚一听便猜应当又和敏婕妤相关。 于是她将手中的树枝放下,接着起身。 裙衫早因着她长时间蹲在地上而全是灰尘,可她也没在意。 “走吧,去季修仪那儿。” 刚走了两步,她不由地又停下来,转过身子最后看了几眼地上的战局图。 最终在若月的轻唤下,她收起心中的不舍,离开了这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另一个人也带着侍从来到了她刚刚所在的地方。 在看见地上被动过的树枝,和己方已经排兵布阵到一半,显然被改过的战局图后,那人整个人不由地怔住。 第十二章 多情因甚相辜负(四)…… 从徽猷殿出来后,魏王便带着侍从匆匆往湖边赶去。 侍从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陛下忽然出来了,又过了半刻自家王爷也从徽猷殿中离开,接着便又往湖边去。 路上侍从不禁多问了一句,魏王便道:“事情谈到一半,皇兄说他和什么婕妤……哦敏婕妤约好了,便先去见她了。” 他显然对天子后宫那些事一点兴趣没有,所以连什么人都没记住,想了半天才想起对方叫敏婕妤。 至于皇兄和敏婕妤约了什么,他完全不关心。 毕竟方才在徽猷殿时,他心中都一直惦记这那刚画好的战局。 跟着的侍从见他如此急切,不由地说了句。 “王爷,眼下大恒国富兵强,周遭小国皆岁岁进贡,多年也不见有战事了,您为何如此沉迷于用兵一道?” 尽管还是皇子时的魏王曾自请去边关历练,可眼下也过去了十余年,旁的亲王郡王全都领着食邑过着自己闲散日子,也唯有魏王才这般对战事上心。 只可惜眼下并无战事,也就无处让魏王施展。 “没有战事又如何,本王看兵书、学用兵不过因着兴趣罢了。” 他原就只是自己对这些感兴趣罢了。 只是无人能和他探讨。 他的那些同族兄弟们,各个都只想着做个闲散王爷。朝中的武将们,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谁也不会轻易和他探讨这些战术,更别说他常年在自己封地。 这回入京也是奉了圣旨,因想着时日长,便着人带了那些兵书和大恒战纪,他无事的时候好看。 今日原本是无事的,因此便来这行宫的湖边散步,走着走着突然就想到这几日自己一直看的百余年前博羽山一战。 于是便就地取材,捡了根树枝开始分析战局。 春未暮 第16节 谁知刚画好,御前便来了人寻他,说陛下有旨叫他去徽猷殿议事。 于是只能将眼前的事暂且搁下。 “适才若非御前来了人,本王早已想出应对之法。”毕竟他就是因为走着走着有了法子才临时起意打算还原战局图的。 正说着,两人到了方才他画图的地方。 魏王也没细看,直接蹲下.身子拾起方才随手放在一旁的树枝便要开始继续分析。 ——然后便怔住了。 他方才分明只画了敌方的布置,己方还没来得及画。 可眼下这战局图上,己方却多了两道进攻方向。 一道从山下左翼有两个营步兵利用山地优势疾行至山顶,趁夜色毁掉敌方的火器营。 另一道则由两个军轻骑兵直面敌方重骑兵,吸引火力。 同时派斥候往…… 己方占据布置到了这里突然断掉,没了下文。 显然那来分析占据的人也和魏王一样,应是中途断了。 可即便是眼下这样的布置,也给原本死局的己方带来了一线生机。 魏王手中握着树枝,凝望着这战局图良久,半晌才忽然开口问身后的侍从:“博羽山脚左侧是什么地形?” 那改了他战局图的人只写了利用地形优势,可并未写明是什么地形。 侍从也被他问得有些迷茫。 “王爷,这、这小的也不知道啊。”王爷那些兵书战纪他根本就看不懂。 魏王此时显然也想到此处,因道:“罢了。” 他站起身。 “纸笔可有带着?” 这东西他一般都会吩咐侍从随时带着,因而侍从忙应了句说带了。 接着便从怀中掏出纸笔。 “画下来。”魏王道,“将这地上的图原原本本地画下来。” 当初为了能更好地研究,他特意没有看当年成宗是如何布局的。 因此眼下,他要将这人的方法带回去好好研究,看看这人的战术和战纪上的是不是一样。 . 另一边,孟霜晚连衣衫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往季修仪的芙蓉殿。 因着她从湖边赶去,故而她到的时候,一切差不多已经尘埃落定。 但这一路上她也从若月的口中知道了大致情况。 原来今日敏婕妤自甘露殿出来在行宫四处散心,好巧不巧遇见季修仪,两人之间也不知说了什么,季修仪竟失了理智砸了敏婕妤所戴的孔雀发簪。 陛下知晓后震怒,下旨严惩。 孟霜晚乍一听得这缘由时还有些奇怪。 不过一个发簪罢了,怎值得陛下动如此大怒? 可当她到了芙蓉殿后,仔细听了前因后果才明白。 原来季修仪砸的发簪乃陛下亲赐的,且她在盛怒之下还逼得敏婕妤在宫道之上跪着,两件事相加才导致了陛下震怒。 孟霜晚到的时候陛下已经下了旨。 季修仪举止无状,仗着位份刁难嫔妃,降位美人,禁足芙蓉殿。 便是过些日子回了皇城,也一样禁足,无诏不得出。 如此惩罚其实过重了。 即便是季修仪砸了陛下所赐物件,又罚了敏婕妤。 从位列九嫔到八品美人,再加上无限期禁足,季修仪以后算是毁了。 更何况这事情将将发生,怎么也要查清楚了再做决定。 因而本着总领六宫的想法,孟霜晚在知道陛下的处置后开口劝对方先差清楚再说。 万一中间有误会呢? 可陛下听了她的话后冷言道:“此事朕亲眼所见,她将那孔雀发簪砸在地上,又罚跪敏婕妤,恰好被朕撞见。皇后难道是想说,朕的眼睛出问题了?看见的都是假的?” 孟霜晚确实未料到会是如此,忙道:“陛下恕罪,臣妾并无此意。” 天子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略一摆手,吩咐身边的人。 “从今日起,季美人若踏出芙蓉殿一步,朕唯你们是问。” 那几人忙唯唯应诺。 而一旁被天子特意叫来的嫔妃更是不敢则声。 原本她们都不用来的,陛下为何让人特意去叫她们?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孟霜晚自然也明白。 若是以往到了这时候她定然不会再多说一句。 可今日她着实觉得陛下罚的太重。 因而她深吸口气,接着再次开口。 “陛下,季美人确实有错,可罪不至此,她毕竟侍君多年。先前郑婕妤也并未降位禁足,季美人她……” “够了!”似是不想再听她说下去,天子竟当着诸位嫔妃的面直接打断孟霜晚的话。 这还是陛下第一次,在嫔妃面前如此不给她留面。 孟霜晚在对方出声时心上狠狠一跳,脸色也骤然泛白。 周遭嫔妃眼中也显出些惊愕来,似是未料到陛下会如此厉声斥责皇后。 “朕意已决。”天子没有在意她煞白的面色,反而冷着声道,“你说她罪不至此,但就朕所知,这疯妇原就对敏婕妤心中有怨,前些日子唯有她没送贺礼。平日里对着敏婕妤明嘲暗讽,朕念她侍君多年都不计较,可她愈发得了意,今日不过因觉着敏婕妤说话刺心便能砸了朕赐给敏婕妤的发簪,对敏婕妤私自用刑。如此心窄狭隘之人,朕未废她已是留情。” 他这话说完,原本一直瘫软在地没作声的季美人忽然自嘲一笑。 “疯妇……”她低喃着这两个字,“疯妇,哈哈哈……” 她十四岁入潜邸,伴君十余年,最终落得个天子口中“疯妇”的评价。 何其可笑? 何其荒唐? 她的举动没能引起天子的注意,天子的视线落在皇后身上,接着缓缓扫过诸位嫔妃。 “朕知晓,近来你们都觉着敏婕妤盛宠,心中自然不忿。但朕最厌嫔妃争斗,你等且记着,这样的事,日后朕不想再听见,若不然,再伤了敏婕妤的,尽数没入掖庭。” 宫妃贬为庶人后没入掖庭。 陛下的意思便是,谁再敢对敏婕妤下手,便统统废位。 这样的惩罚让众人不敢多言,纷纷福身应诺。 毕竟皇后都被斥责了,更何况她们? 孟霜晚却没动作,只是维持着先前福身的姿势。 半晌后,天子才起驾离去,出殿前还不忘留下一句。 “敏婕妤跪伤了双膝,这几日要养伤,就不必去观风殿晨省昏定了。” 这话是对孟霜晚说的。 孟霜晚闻言羽睫微垂,接着应了一声。 “诺,臣妾遵旨。” 直到天子彻底离开芙蓉殿,孟霜晚才缓缓起身。 她没去看那些嫔妃的神情。 她知道,这些人的眼中应当充满了对陛下震怒的惊惧,和对她这个皇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不留情面斥责的同情。 今日过后,只怕这些嫔妃都有了共识。 如今在陛下心中,比起皇后,敏婕妤显然分量更重。 孟霜晚走到季美人跟前,慢慢蹲下.身子。 “抱歉。”她的声音轻缓,带着内疚,“本宫护不住郑婕妤,也……护不住你。” 身为皇后,后宫之事本应她来决断,可陛下再三插手,且都是为了敏婕妤,愈发显得她这个皇后无能。 可真的如此吗? 究竟什么原因季美人心知肚明,这殿内的嫔妃也十分清楚。 “殿下……”季美人看着眼前的人。 尽管她方才听了陛下称她为疯妇心中十分难受,可她知道,皇后只会比她更难受。 今日过后,宫中盛传的帝后鹣鲽情深只会成为过去了。 陛下和皇后过往种种不过是相敬如宾罢了。 对敏婕妤那才是……情根深种。 显然孟霜晚也意识到这点,她离开芙蓉殿回去后便将自己关在了寝殿中,一个人待了许久。 身子靠着身后的凭几,她的视线望着前方,却不知落在何处。 额间隐隐作痛,仿佛有尖细的针一下又一下地往额间扎入,叫她的眉心愈发蹙起。 回想着这些年的一切,和这两月发生的事,孟霜晚愈发觉得这日子过得没劲极了。 春未暮 第17节 自嫁给陛下后她当了十余年的贤妻。 世人都说她贤良端淑,乃天下女子之典范。 她的夫君也这样认为。 日子长了,孟霜晚自己也觉得她应该就是这样的。 可是……她真的好累啊。 明明最开始,她不是这样的。 闭上眼时,一滴清泪从眼尾处缓缓沁出。 第十三章 多情因甚相辜负(五)…… 孟霜晚已经在寝殿里待了很久了。 不同于前几回,她这回并非只是坐着出神。 罗汉床上炕几上的东西她已经叫人全都挪走了,唯有一张她亲手所绘的战局图摊开在上面。 她单手靠在炕几上,另一只手执笔。 此时的战局图上已经被她画了许多方向。 每一个布局出来后,她都会认真去想,若是她是黔垅,会如何破局。 接着又站在成宗这边去想要如何推进。 战局图被她反复修改,这张画满了就换新的。 她就在这样不停地推翻重建中,思考了两日。 这两日嫔妃来晨省昏定,她都只是草草见了众人,待众人散了后便回到自己的寝殿,重新思考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她想出来的战术已经很接近当年成宗进攻的布局了。 照着这样的思路下去,完全能够大胜。 可因着她从未听外祖父说过成宗的战术,而此时又在行宫,无法翻看当初她入宫时带着的那些兵书,因此她只能不停地推翻自己的布局,然后再次重来。 若月来的时候,她又一次推翻了半个时辰前写下的战术。 “殿下。” “怎么了?”孟霜晚头也没抬,纤细的指尖握着笔,按照记忆中的战局图开始重新描绘。 “御前来人了,陛下半个时辰后便到。” 孟霜晚握着笔的指尖一顿。 “他来做什么?”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看了眼因着她的话有些错愕的若月,孟霜晚放下笔,揉了揉有些泛疼的眉心。 “本宫知道了。” 转头看了眼窗外,才发现已经日薄西山,差不多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你叫人去尚食局,告诉他们陛下过会儿来观风殿,再吩咐宫人做好迎驾准备。”孟霜晚边说边动手将炕几上和罗汉床边一堆的纸张同笔都整理起来。 若月见了也忙上前收拾。 “备水,本宫洗漱更衣。” 这时的她已经恢复了往日国母的模样,只是在看着那被收起的纸张时,她的眼中浮现了些许惆怅。 心里忽然就冒出个念头。 若是陛下不来便好了。 这样的想法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甚至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她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分明以前,她最期待着陛下来看她的。 可方才乍一听得若月的话后,她第一反应就是陛下怎么忽然来了? 毕竟前两日因着季美人的事,她才被陛下当众落了面子。 许是她那一句问的太不像她,所以若月才会满脸惊愕。 闭了闭眼,孟霜晚将一切思绪压下,准备去更衣迎驾。 可也不知是在寝殿内坐的时间长了,还是这两日过于集中精力思考战术的原因,她起身的瞬间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人也身形不稳往旁边栽去。 “殿下!” 好在若月眼疾手快,连忙将手中的纸张丢下往前一步扶住了她。 待她再次在罗汉床上落坐休息了一会儿后,若月才忙着开口,“您的脸色很不好。” 的确如若月所言,孟霜晚这会子的脸色看上去非常不好。 双颊苍白,唇间无色,眉心不自觉地蹙起,瞧着便是不适的模样。 孟霜晚也是这下才忽然感觉到了不舒服。 先前因着过于全神贯注,以至于她下意识忽略了身体的不适。 原还在想为何会如此。 直到若月视线往她方才坐过的地方一扫,才终于明白。 潮纹团花库缎垫上,一抹鲜红清晰可见。 孟霜晚顺着若月的眼神看去,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先前小腹似乎确实在隐隐作痛。 距离上回信期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她自打小产过一次后,信期一直紊乱,有时提前有时推后,因此她早已不费心去记这事了。 “若月,你亲自去一趟徽猷殿吧。”这会儿孟霜晚也没什么接驾的心思了。 若月眼见如此,不由地着急。 “殿下,您何必……” 她想说何必这时就去。 前两日的事情过后,她还以为陛下很长时间不会再来见自家主子了,还担心着,谁知今日便来了。 若是换了旁的嫔妃,只怕早被陛下忘诸脑后,眼下陛下愿意来,是再好不过的。 便是殿下信期,总也要等陛下来了观风殿再说。 若不然两人便见不着了。 “去吧。”孟霜晚却不想再说什么。 这种情况下她定然无法侍寝,与其等陛下来了再说,不如她自己提前派人去告知。 她总归是皇后,是他的妻。 她不想……成为那样摇尾乞怜,每日祈祷着丈夫来看她一面的女人。 若月见劝不了她,只得应诺,接着退出寝殿往徽猷殿去。 之后的事果然如她先前所料想的。 天子在听了她的回话后,便改了原本要来观风殿的旨意,只吩咐了若月回来后好好伺候皇后。 她离开前,听见上首的天子对身边的张彦说了句。 “过会去甘露殿。” 深吸口气,若月从徽猷殿出来,接着抬头看了看澄碧的天空,指尖狠狠攥起。 她真为殿下不值! . 信期的日子并不好过,孟霜晚月月都要受罪。 尤其是前几日。 好在来行宫前若月准备充足,她倒也和在宫中时没什么分别。 只是想再同先前一样整日都想着战局图却是不能了。 但越是不能,孟霜晚便越是手痒。 这日她稍好些了,便赶紧将这几日她在脑中勾画了无数遍的战术再次画了出来。 在经过无数次的推翻之后,她终于得到了个自己相对满意的布阵。 原想着等身子彻底好了再去一趟湖边的,可后来静下来一想。 那湖边的战局图也不知是何人所画。 上回她贸然出手改动并不很合适,毕竟身份所限。 若是这回再去恰好和那人撞见,总归不好。 可她又非常想知道自己的布置究竟对不对,于是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叫了个原本一直在行宫伺候的宫娥,名唤紫苑。 “你带着纸笔。”将湖边的大致方位告诉紫苑后,孟霜晚吩咐道,接着又指着自己画的战局图道,“若是瞧见了和这上面相似的内容,便画下来带回来。” 虽然不知道上回那人还会不会再去湖边,也不知湖边的战局图还在不在,但总要试一试。 紫苑虽不知皇后为何叫她去做这事,但她也没敢多问,应了声后便匆匆退出,接着照着皇后的话往湖边去。 她毕竟是常年在行宫伺候的,因此对行宫很是熟悉,到了湖边后不过找了一会儿,竟真的找到了皇后所说的画。 尽管她看不懂是什么。 紫苑倒也谨慎,在瞧见那地上的图后,她并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在一旁躲着观望半晌,确定没人后才小心地走过去。 接着蹲下来,从怀中拿出纸笔开始临摹。 春未暮 第18节 盛夏的湖水平静,没有风的时候就连湖边的柳叶都静静垂着,幸而紫苑蹲着的头顶有树木遮挡,倒也不用正面阳光。 只是这样的暑热也很快让她的额间沁出许多汗珠。 但她一直全神贯注地临摹着那地上的画,只是在汗水愈多的时候抬手擦了擦,便又继续画。 这图其实并不难画,只是要还原还是需要些时间,一刻钟后,她才临摹了不到一半。 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后,她正打算继续时,却忽然听见背后有声音,整个人不由地一激灵。 “你在做什么?” 清朗的男声响起,紫苑慌乱地将东西往怀中一收,接着才起身转过去。 “王、王爷……”紫苑在行宫的年岁不短,自然认得对方,但她没想到叫她的人竟然是魏王。 瞬间的懵然后,忙跪下见礼。 “奴婢见过王爷。” 魏王并没有在意她最初的失礼,只是看着她有些紧张的神色,再结合她方才的举动,便问了句。 “你方才在做什么?” 紫苑不知道魏王在她身后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是不是都被瞧见了。 但她心中记着皇后先前说的,不要叫别人知晓临摹的事,于是只能壮着胆子瞎编。 “回、回王爷,奴婢方才没做什么,就是……就是瞧着这地上的图有意思,便停下来看了看。” 她这磕磕绊绊的话自然没能说服魏王。 毕竟上次回去后,魏王便急急翻了自己叫人带着的大恒战纪,结果发现那改动他战局图的人的战术竟和百余年前成宗布阵不谋而合。他登时便觉着惊喜,没想到行宫竟有如此能人。 可喜悦过后冷静一想,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那人是谁,眼下也不知该如何去找。 问了行宫的人只听得说那日皇后带了人去过湖边,至于旁的宫人,也无人关注,自然不知还有谁去过了。 魏王是知道皇后性子的,想来不会是她。 至于旁的人,既然问不出来,便只能自己多来几次,看能不能等到对方。 于是自那日之后,他每日都会来这里等着,若是他没空,也会派侍从来。 可等了好几日也没等到有人来。 眼见着到时日离开行宫了,他心中愈发急切。 甚至都准备跟陛下提一句自己暂时先不走了。 谁知今日一来竟恰好撞见一宫娥蹲在他所画的战局图前,拿着纸笔临摹。 魏王在一旁瞧了半晌,最终才忍不住开口。 谁知这宫娥许是怕被责备,竟不敢承认。 魏王见状便道:“你方才的举动本王都瞧见了。” 紫苑闻言心中一紧。 “王爷,奴婢……”她想出言补救,谁知对方竟直接问了句。 “你对这战局图有何看法?” 紫苑:? 什么东西? 她完全没听懂对方的话,因道:“奴婢、奴婢不明白王爷说的何意。” 魏王闻言只当她还在装傻,想躲过去。 又想到她身份原因,应当不会爽快承认,于是便暂时放弃从她那儿得到答案的想法,转而问了句。 “你是谁身边的宫娥?” 紫苑便忙着道:“奴婢乃行宫伺候的,先前一直在观风殿。” 观风殿乃皇后在行宫的住处,这么说起来,她也算是皇后身边的了。 魏王沉吟片刻,接着开口道:“本王身边缺个丫头伺候,你可愿跟本王走?” 紫苑一听,整个人怔住。 第十四章 多情因甚相辜负(六)…… 在紫苑出去后,孟霜晚也一直等着她回来。 她急切地想要验证自己的战术布置是不是对的,因此问了好几回。 得到的答复都是紫苑还未回。 就这样等了大半日,才等到了匆匆赶回来的紫苑。 原以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谁知紫苑一入殿便跪地请罪。 说自己没能完成殿下交代的事。 看上去脸色也不是很好。 孟霜晚见状便知她应是遇见了什么事,于是叫若月将她扶起,让她从头说来。 然后孟霜晚才知道,原来紫苑遇见了魏王,而那在湖边画了战局图的人,竟也是魏王。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巧。 幸而自己并未像上回一样冒失,若是这次是自己再去,只怕就说不清楚了。 孟霜晚又接着问紫苑之后的事,以及魏王同她说了什么。 紫苑出去了大半日,若没发生什么也不至到这时才回。 “魏王问了奴婢对那个图什么看法,奴婢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又记着殿下的话,因而只说不知。后来魏王没再说旁的,只是问奴婢愿不愿和他离开。” 孟霜晚一听整个人顿了顿。 “魏王要带你走?” “是的,魏王说身边缺个人伺候。奴婢回来时,他已经去了徽猷殿,说是向陛下请旨。” 魏王为什么要带紫苑走,他没明说,但其实不难猜。 想来还是跟那战局图有关。 尽管紫苑确实不知道这些,但比起留在行宫,跟着魏王要好得多。 毕竟魏王至今未纳妃,这么些年身边连侍妾通房也没有一个,陛下每每问及有意赐婚,都被拒绝了。 眼下他主动开口,要了紫苑去,也算是紫苑的造化。 “既如此,你跟着魏王倒也好过在行宫……你怎么了?” 孟霜晚正说着,却瞧见了眼前的人面上的不愿,因问:“你……不愿跟着魏王离开?” 紫苑开始没作声,只是一直沉默着,直到皇后又问了一遍后,才开口说了缘由。 “奴婢、奴婢确实不愿。” 原来紫苑心中早有了人,是她家中的表哥,两人青梅竹马,当初她被选了来行宫前两人便约好了,待她二十五放出宫时,表哥便三媒六聘地去她家中提亲。 如今眼见着没两年就要到二十五了,魏王这一开口将她带走,那便是断了她和表哥的姻缘,她自然不愿。 孟霜晚也未料到竟还有这一层,细想过后便也觉得不妥。 因而便叫了若月赶忙去徽猷殿,看能不能在魏王面圣前将人拦下,好让紫苑留在行宫。 若月领旨后便也匆匆往徽猷殿去。 结果却不如人意。 孟霜晚毕竟知道的时间晚了些,即便若月已经很快了,可终究没赶上。 若月到的时候,魏王已经将自己的请求告诉了天子,而因着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天子提及要带一个姑娘走,天子自然欣然同意。 因此若月没能拦下魏王不说,反而是魏王瞧见了她,然后叫她带话给紫苑,说是离开那日让她跟着一起走。 在听得这消息后,紫苑原本还带着期许的眼神霎时变得灰败起来。 孟霜晚看着她失望的模样,半晌后开口道:“……是本宫耽搁了你。” 若非她叫紫苑去湖边,也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紫苑自知此事其实和皇后无关,不过是魏王自己的想法罢了,且天子既下了旨,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只能选择跟魏王走。 在退下前,她从怀中拿出那方才慌乱之中收起来的临摹了一半的图。 “奴婢只来得及画下这么多了。” 孟霜晚接过那纸张后,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心中一时有些五味陈杂。 紫苑日后只怕是再回不来,只能待在魏王的封地了。 . 又过了些时日,暑气开始散去,天子车驾也到了回皇城的时候。 比起先前来时,如今的敏婕妤显然要不同得多。 她是在行宫晋的位,且一跃几品,将原本那些低位嫔妃都压了下去。 本来这回来的高位嫔妃便没几个。 郑婕妤早便被遣离回宫,原来的季修仪也已经降位成了美人。 如今便只余下个慕充媛。 依律皇后车马在天子车驾之后,再往后便按照位份排,可因着敏婕妤得宠,回去之时她的车马便也排在了慕充媛前,无人置喙。 旁的嫔妃便是心中不高兴,也不敢多说。 毕竟帝后都未开口。 春未暮 第19节 天子自然不会去理会这些小事,而身为皇后的孟霜晚,却也不多言。 如今敏婕妤圣宠优渥,莫说一个车马位置了,只怕她开口说自己要去天子车驾,都不会有人反对。 事实也确实如此。 回去的路上,敏婕妤时常在天子车驾待着,很少在自己的车马中。 若月瞧见几回她越过皇后的车马往前面走去,跟孟霜晚提及时,言语之间总是带着不忿,说是不合规矩。 可孟霜晚却没说什么。 这些日子来,她早就看多了陛下是如何待敏婕妤的,说一句宠冠六宫毫不为过。 便是不合规矩又如何? 规矩再大,大得过天子吗? 太多的例外,以至于她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了。 以后的日子还长,她总要让自己想开些。 而比起这时,她更关心紫苑那边。 昨日便听得说魏王跟陛下辞行,转道往自己的封地渭宁去了。 紫苑自然也跟着一起走了。 “昨日本宫叫你送紫苑去魏王那儿,你可瞧见了魏王待她什么态度?” 若月便道:“瞧着也没什么特别态度,只是言语之间温和了些,还吩咐了身边的侍从要保护好紫苑,说是回封地的路并不好走。” 孟霜晚闻言才稍稍放心了些。 如此看来魏王应当会对紫苑好。 只是可惜的是,紫苑注定和自己心中的人无缘了。 正想着,孟霜晚忽听得车外一阵骚乱,似是有人来来去去地跑动,还有人在喊叫着什么,但太过杂乱,她并未听清。 正要叫若月下车去瞧瞧时,便有宫人在车外叫了她一声。 “殿下,天子车驾惊了马,陛下从车上摔了下来了!” 孟霜晚闻言整个人一惊,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到了车马下了。 “走,去前面!” 她边说着,边疾步往前走去,若月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着。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孟霜晚却都没感觉了。 她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陛下千万不能有事。 旁的她根本不敢多想。 “殿下,没事的没事的。”身旁的若月低声宽慰她,同时还悄悄伸出手,不顾规矩地攥住了她的指尖,“您别担心,陛下真龙天子,自然会逢凶化吉。” 孟霜晚没说话,她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若月的手,整个人急促呼吸着。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从她的车马到天子车驾平日也不过走一刻便到了,眼下她疾步而来,自然用不了多久。 可在她心中,这段路却仿佛瞧不见希望一般,漫长而绝望。 好容易到了地方,四周早已被层层围住,她根本瞧不见里面的情况。 好在有宫人眼尖瞧见了她,忙告知了殿中监。 张彦这才匆忙过来,孟霜晚甚至都没让他见完礼,便亲自扶起他。 “张大人,陛下如何了,可有伤着哪里?” “回殿下,陛下龙体安康,并未受伤,只是婕妤娘娘伤得有些重。” 孟霜晚一怔。 婕妤? “敏婕妤?” 张彦回说是。 “适才车驾惊马时,婕妤娘娘恰好和陛下同乘,车驾倒地的瞬间,是婕妤娘娘挡在了陛下.身下,这才让陛下毫发无损。” 孟霜晚没想到敏婕妤能做到这一步,那样混乱的情况都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替陛下挡着。 也许这就是陛下为何钟情于她的原因吧。 “张大人这样说,本宫便放心了。”她于是道,“敏婕妤此番救驾有功,又受了伤,本宫该去瞧瞧她。” 她说着便要往前走去。 结果被张彦拦了下来。 “殿下,您还是晚些时候再过来吧。” “为何?” “敏婕妤如今还未苏醒,尚药局的侍御医正替她诊治着。” 孟霜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又道:“那本宫去瞧瞧陛下。” 结果又被拦住。 “陛下方才吩咐了,眼下不见任何人,他正陪着敏婕妤。”张彦说着顿了顿,似乎在想余下的话要不要说。 孟霜晚看出来后便道:“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张彦这才应了句诺,接着缓缓开口。 “陛下说,敏婕妤正伤重,他没心思见无关的人。” 孟霜晚一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身边的若月便忍不住开口。 “皇后殿下也是无关的人吗?” 张彦没应声,但从他的神情来看,显然就是如此。 若月见状还想再说什么,孟霜晚却抬手,让她别说话。 “既如此,本宫便不去打扰陛下了。”孟霜晚轻声道,“还劳烦大人好好照顾陛下和……敏婕妤。” 张彦拱手应诺。 孟霜晚抬头,再次看了眼前方后,最终转身离去。 她在努力说服自己,敏婕妤救驾有功,陛下陪她是应该的。且眼下一切才发生,陛下没心思见她也应当。 她应该开心的。 陛下毫发无损。 可心上那酸涩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彦那句“无关的人”一直在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 第十五章 多情因甚相辜负(七)…… 天子车驾惊马一事很快便传开了,几个嫔妃听后都想着去瞧瞧,结果都被拦了下来。 说是陛下不见任何人,眼下要专心陪着敏婕妤。 原本众人还有些不愿离去,在听说皇后都被拦下不得进后便纷纷不作声了。 只得认命回了自己车马上。 旁的嫔妃如何想尚且不知。 倒是周选侍回了车马之后,整个人便有些出神,似是在想着什么。 而她身边,大宫女一直在说着。 “娘子,咱们运也太背了些。原先您都已经想好了去给陛下送吃的,若非婕妤娘娘说陛下今日心情不好,叫您等等再去,她先去和陛下说说话,这会儿救驾有功的说不定便是您了。” “这婕妤娘娘也太幸运了,娘子您和她一同入宫,先她侍寝,可如今她却早早晋封高位。眼下又恰好救了驾,只怕日后在陛下心中分量更重了。” “原想着能依附婕妤娘娘,也好分些圣宠,如今倒好,平白丢了个救驾的机会。” 大宫女其实也只是事后惋惜罢了。 毕竟车驾惊马这事都是突发的,谁又能提前知晓? 如今也只能说是自家主子运不好。 而周选侍闻言没作声,可心中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不是运气的问题。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原本救驾的人应该是自己的。 这样想着,她不知不觉便将话说了出来。 “燕秀,你说,会不会是婕妤娘娘早就知晓会发生什么,才故意说了那话,好让我不要去天子车驾?” 燕秀因着她的话一愣,回过神来后下意识反驳。 “娘子,这怎么可能呢?婕妤娘娘难道能未卜先知不成?” 周选侍这会子也从那想法中挣扎出来了,沉下心来想了想,也觉得不可能。 “你说的对,是我想多了。” 燕秀看着自家主子的神色,便以为她是为这次运气不好而觉得惋惜,因宽慰道:“娘子,先前婕妤娘娘答应了帮您,这回不行,总还有下回的,您不必太过担忧。” 尚在行宫时,周选侍便主动向敏婕妤示好,对方也欣然接受,这回送吃的原本就是她提及后,敏婕妤答应了会帮她,可今日一早对方才告知她说陛下心情并不太好,这才让周选侍搁置了自己的准备。 眼下听燕秀这样说,周选侍也觉得是这么个理。 这回不行,下回应当也是有机会的。 因而便也没怎么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春未暮 第20节 . 回宫路上这事虽闹得严重,可天子到底没受伤,且为了不叫太后担心,这件事传回宫中时,宫人便只挑了不紧要的内容说,且依着陛下的意思,着重提了敏婕妤救驾一事。 太后知晓后倒也没特殊的反应,只是叫身边的人备了赏赐,等天子车驾回宫后,便要召敏婕妤去长宁殿封赏。 可敏婕妤救驾后伤势不轻,便是尚药局竭力医治,她也还是无法痊愈,需得静养。 太后见状便也不多勉强,只是派了宫人将赏赐送了去。 因着在行宫时便已晋位,如今敏婕妤再随居在郑婕妤的琦思殿显然不合适。 而在车驾还在回宫路上时,天子便叫人回宫传话,让是六尚局的人将紫宸殿右后方的承欢殿收拾出来,以待敏婕妤入住。 这意思众人都心知肚明。 皇城之中,除了皇后的长安殿,离天子紫宸殿最近的便是承欢殿和明义殿了,这两个殿宇恰好处在紫宸殿左右两边,大历代天子宠妃便居于这两座殿宇中。 今上登基十年,这两殿始终空悬。 如今承欢殿也算是有主了。 敏婕妤在陛下心中的位置不言而喻。 这点跟着去行宫的嫔妃自然都猜出来了,可却让留在皇城中的嫔妃惊愕不已。 谁也真想不明白,为何只是去了趟行宫,这后宫之中就变了天了。 先是郑婕妤被遣送回宫,后有季修仪被降位美人无限期禁足。 听得说就连皇后殿下都因着敏婕妤被陛下斥责两回。 更不必说敏婕妤从七品才人一跃成了眼下的位份了。 众人实在没想明白,这敏婕妤究竟有何魔力,竟让陛下如此着迷? 但这个答案,也之后陛下自己知晓了。 对孟霜晚来说,敏婕妤迁宫一事她在对方晋位时便早已想到了,因而并不觉得惊讶。 因为她要面临的,比这事要让她难熬得多。 长宁殿中,她坐在下方,稍上一些的是太后和天子。 尽管太后因年纪大了好清静免了她晨省昏定,可从行宫回来后照着规矩她都要和陛下来长宁殿一趟的。 原本不过是例行来一回罢了,可偏偏这回去避暑发生了不少事。 显然太后在皇城之中也听说了行宫发生的那些。 还有回程路上天子车驾惊马一事,这些在太后看来都不是能简单揭过去的。 因而她在孟霜晚问安后,说了不到几句,便将话题引至了行宫上。 她先是提了车驾惊马一事。 说事情虽是突发,可身为皇后,事发之时,孟霜晚竟不在场,还是事后才从宫人那儿知晓,这便是她为妻的失职。 太后训话,孟霜晚自然不敢反驳,只得起身应下。 “母后教训得是,此事是儿臣的错。” 尽管在回程路上她根本就没去过天子车驾,是敏婕妤日日在上面待着,可这事她没办法说。 她若说了,在太后看来便是她推卸责任。 一旁的天子显然也知道她被训斥的冤,因而开口同太后说了句。 “此事与皇后无关,惊马之事实乃突发,谁又能提前得知?”他说着话题便拐到了敏婕妤身上,“幸而敏婕妤反应快,千钧一发之际她自己替朕挡了危险,眼下人都还在休养。” 也不知原本太后是怎么想的,她在听得陛下说了这话后,便说了句。 “吾先前便听说了,是敏婕妤救了驾,她眼下要静养吾也理解,救驾有功,吾今日一早便叫了人送了赏赐去。”太后说着话锋一转,“只是还有些事,吾前些日子听说后,觉得甚是离奇。” 天子闻言便道:“母后说的何事?” 太后却没直接说,反而唤了孟霜晚一句。 “皇后。” 孟霜晚指尖顿了顿,应了一声。 “儿臣在。” “郑婕妤和季美人都是因为刁难敏婕妤而被罚,这事你可清楚?” 孟霜晚自然清楚,因而便说自己知道。 太后见她应下,声音霎时变得严厉起来。 “你既知晓,怎的还放任她们随意欺辱宫嫔,你这皇后就是这么当的?!” 孟霜晚闻言整个人一颤,也不敢再站着,忙福身回了句。 “母后息怒,儿臣有罪。” 一旁的天子也未料到太后会突然发难,看了眼对面的太后,接着起身将孟霜晚扶起。 “皇后先起来。”他说着转向太后,“母后莫要动怒,这些事跟皇后没关系,都只是郑婕妤二人自己所为罢了。” 然而太后却并不这样认为,她冷哼一声。 “皇后乃六宫之主,她既在这位上,便要担这份责,嫔妃有过,皆因她平日治理不严。敏婕妤不过刚入宫的嫔妃,得了圣宠入了天子眼是她的本事,陛下莫说晋她为婕妤,便是直接坏了规矩,晋她为四妃之首,那也是天子旨意。旁的嫔妃再眼热,心中不忿,皇后身为国母也应当及早发现,将这些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事扼杀于摇篮之中,而不是放任自流。” “她既管不了,便是她失职,陛下难道觉得吾说的不对?” 何止不对,其实就是借题发挥罢了。 天子这会儿才明白,原来太后根本是觉着他过于偏宠敏婕妤,但不便明说,便借着训诫皇后的由头,来劝诫他罢了。 这点孟霜晚也明白,可她没有办法辩驳。 在外人眼中她是皇后是国母,风光无限。 可实际上她在陛下和太后跟前,连多说一句话的权力都没有。 太后是陛下生母,要表达心中不满也只能以她为理由。 而她便是再委屈,也只能低头听训。 天子在发觉太后其实不满敏婕妤后,便不由地替对方解释了一句。 “母后,敏婕妤并未和旁的嫔妃争风吃醋,相反,她时常劝朕多去看看旁的嫔妃和皇后。” 他原只是这么一说,并未意识到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以至于孟霜晚听了后双眸忽地微睁,眼中流露出些许不敢置信。 而太后也是双眉微皱。 显然没想到一个嫔妃竟敢劝天子去多看看皇后。 这完全本末倒置了。 第十六章 轻拆轻离(一) 太后原是想借着孟霜晚的由头,让陛下知道自己对他如此宠幸敏婕妤不满。 她知道帝后之间感情甚笃,若她怪皇后,皇帝必定会出言解围,如此既留了皇后颜面,又能让陛下知道自己的想法。 可就连太后都未料到,不过短短两月,天子竟似中了敏婕妤的蛊一般,出口之言让人惊愕。 太后扫了眼福身的皇后,果不其然从对方脸上看见了不敢置信和惊痛。 想来适才陛下的话对她来说不啻于沉重的打击。 分明身为皇后,却敌不过一个嫔妃。 即便是太后本人,眼下心中也隐隐生出些不忍。 最终,她没有再苛责对方,只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吾累了。” 今日她算是看出来了,敏婕妤在天子心中分量不一般。 有些事点到即止便罢了,再往下说,只怕陛下要不快了。 见状,帝后二人便告退离去。 天子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反而神色如常地牵起孟霜晚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长宁殿。 待到了长宁门外,天子方停下步子。 “适才你受委屈了。”他柔声道。 孟霜晚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半晌低声回了句:“陛下言重了,母后说的话都是臣妾该听的。” 即便她再如何装作不在意,可心中的委屈却还是有些显露出来,只是她并不说出口罢了。 天子见她这模样,心中涌上阵阵怜惜。 “你是朕唯一的妻,若是心中有什么委屈,只管和朕说便是。” 说着他将对方轻轻拥入怀中。 “和朕一道去紫宸殿可好?陪朕理政。” 先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天子在紫宸殿理政,孟霜晚在一旁陪着,偶尔替对方将批阅好的折子收拾摆放齐整。 而身为皇后,她也是后宫中唯一一个能入紫宸殿陪对方理政的人。 后宫不得干政这规矩并不适用于皇后。 毕竟皇后除了是国母,同时也是帝妻。 孟霜晚静静靠在对方怀中,并不作声。 她想到对方说的,自己是他唯一的妻。 这样的话陛下时常都会说,似乎在他的心中,这是个很重要的事。 曾经她在孟霜晚心中也很重要,因为这意味着她和旁的宫嫔不同。 春未暮 第21节 可如今她慢慢开始不这么觉得了。 思及先前陛下待敏婕妤的一切,孟霜晚意识到,天子唯一的发妻,这样的身份,似乎也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 她在一次又一次对天子的失望中,心早已慢慢变冷。 那唯余下的温度和期望,便是自己仍是陛下的妻。 她不敢想,若有朝一日这最后的一点期许都没了的话,她会变成什么样。 “梓童?”见她没动静,陛下微微低头,看着怀中的人,“怎么不说话?” 孟霜晚回过神,想起方才对方说的让她一起去紫宸殿的事,正要开口回应,却听得身后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意识到有人来了,孟霜晚忙从陛下怀中退出,却没有放开被对方牵着的手。 “奴婢见过陛下、殿下。”来人是个宫娥,行色匆匆,清秀的脸上带着因疾步而来沁出的汗珠。 孟霜晚瞧着小宫娥有些眼生,可身边的天子却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你是敏婕妤身边的?” 那宫娥忙应了声是,引得孟霜晚下意识看向陛下。 她没想到连她都不认得这宫娥,但陛下却记得清楚。 天子并未注意身边的人什么反应,只是看着那宫娥道:“何事如此慌张?” 竟直接找到长宁殿外了。 那宫娥才忙着说:“回陛下,我家娘娘适才喝了药休息,可谁知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梦魇着了,梦中不住地叫着‘陛下小心’,惊醒后头疼欲裂,身上的伤也隐隐作痛,娘娘想见陛下,奴婢、奴婢这才斗胆前来。” 这话说完,这宫娥来的目的也就很明显了。 她是来请陛下去承欢殿的。 尽管身边天子身边还有皇后,可她说的那番话却指向性极强。 敏婕妤是因着回宫路上救驾才受的伤,眼下梦魇中有喊着“陛下小心”,这分明便是提醒陛下救驾一事。 再加上陛下这些日子对敏婕妤的上心程度,听得这话哪有不去瞧瞧的道理? 因此,当听完这宫娥说的话后,天子双眉一皱,开口便道:“既如此,朕……”他说着顿了顿,显然想到方才自己跟皇后说的,两人一道去紫宸殿的话。 一时间,天子陷入两难之境。 一方面敏婕妤眼下确实需要他,可另一方面,他又和皇后有约。 那承欢殿的小宫娥见状,也不知想到什么,把心一横,最终壮着胆子又说了句:“陛下,婕妤娘娘确实很想见您!” 照理说,她这当着皇后的面请人的举动已是大不敬。 可谁让她的主子是前些日子救驾有功的敏婕妤,眼下又是如此情况,自然无人会计较她的举动。 而她这一句话,让天子双眉愈发紧皱。 半刻后,他似是做了决定。 “梓童……” “陛下去看敏婕妤吧。”孟霜晚在他开口之前直接道,“她身上有伤,又做了噩梦,眼下应当最想看见的便是陛下。” 天子没想到她会忽然这样说,心中一直有些歉疚,因道:“可方才朕已经说了和你去紫宸殿。” 孟霜晚唇边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和臣妾的约定是小事,眼下敏婕妤需要您,您去看看她,才能叫她安心养伤。” 说着,她手下微动,将从方才起便被对方握着的指尖一点点拉出。 “臣妾也一直惦记着敏婕妤的伤势,陛下去了记得替臣妾问句好。”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是和以往一样的贤淑温良,唇边的笑恰到好处,叫人跳不出错来。 而那从对方掌心之中抽回的指尖,也隐在了宽大的袖口之中。 秦淮瑾看着她的模样,不知怎的,整个人有瞬间的晃神。 【陛下的手,臣妾会一直牵着,永远不会主动放开!】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眼前的人说了句话,于是下意识问了句。 “梓童你说什么?” 孟霜晚一怔。 “陛下?” 秦淮瑾猛然回神。 他好像,又幻听了。 方才那声音,分明就是皇后的,可印象中对方从未说过那句话。 且又不是这会儿说的。 秦淮瑾眼神暗了暗,接着看了眼那仍跪在地上的宫娥,开口道:“朕去承欢殿看看,过会就回紫宸殿,到时你再来。” 这句话他是对孟霜晚说的。 对方听了他的话后,带着笑点点头。 “好。” 她应的很快,心中却清楚,陛下这一去,只怕很长时间都不会回紫宸殿了。 天子这才叫那宫娥起身,接着又和孟霜晚说了几句后,才摆驾往承欢殿去。 在离开前,他不知怎的,忽地转头,往后面看了眼,恰好和福身说“恭送陛下”的孟霜晚四目相对。 对方眼见他回头,匆匆低下了头。 可她方才的眼神,却刻入了秦淮瑾心间。 那是一种,淡漠到甚至虚无的眼神。 是他从未在自己皇后眼中见过的。 想到适才孟霜晚将指尖从他掌心之中抽走的瞬间,他心中忽而涌上的怔愕,再联想到她的眼神。 没来由地,秦淮瑾整个人有些说不出的慌乱起来。 另一边。 承欢殿寝殿中,敏婕妤躺在软榻之上,整个人半靠着。 她的神色有些憔悴,如水的眸子中还带着一丝后怕,即便已经从噩梦之中惊醒许久,她的呼吸还是没能平静下来,显得有些沉重。 身边秀鸢正替她揉着发胀的额头,下首的宫娥正回话说已经叫了人去长宁殿请陛下了,陛下应当很快就来。 敏婕妤听得长宁殿,整个身子一滞。 她知道,帝后今日一道去长宁殿问安,正是因着如此,她才会做噩梦。 此时,她的脑中闪过零碎的画面。 狠厉的斥责、森然的双目、讥讽的笑声、死亡笼罩的阴影和临死前的痛苦。 这些情景一一浮现,让敏婕妤再次喘息起来。 她的指尖狠狠掐入自己掌心之中。 长宁殿…… 她将这三个字在心中反复念着。 当初她被赐死,便是帝后同去了长宁殿后下的旨。 那样决绝,连一丝翻身的机会都不给她。 “娘娘?”秀鸢见她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不由地开口唤了她一声。 敏婕妤思绪回来。 她平复了下心情,忽然想到什么。 “方才我梦中是什么样的,可有说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在梦中状如疯子一般地求着那人不要揭发她,留她一条命。只是后来没能如愿,于是她终于忍不住嘶吼咒骂起来。 敏婕妤不知,自己梦中所言有没有喊出来。 那样的话若是叫人听见,便是大不敬之罪。 适才她休息是寝殿内唯有她、秀鸢和那小宫娥。 秀鸢闻言不敢回答,只说了句没什么奇怪之处。 可敏婕妤却瞧出来她在说谎,于是看着那宫娥道:“你说。” 那小宫娥被点名,更加不敢多言,便也学着秀鸢一样,说敏婕妤入睡时什么都没说过。 她的回答敏婕妤显然不满意,于是冷笑一声。 “我问话都不说,如此不听话的奴婢,留在承欢殿也无用,倒不若打发了送去奚官局。” 那宫娥一听得奚官局三字便慌了,忙跪地磕头,喊着“娘娘恕罪”。 敏婕妤却没理会她,只是等她磕得额头沁出血迹后方开口。 “在给你一次机会,我要听实话。” 小宫娥没办法,为了不没入奴籍,只得硬着头皮道:“回娘娘,方才您入睡时,曾、曾叫了皇后殿下的名姓,还……” “还什么,你快说!”敏婕妤声音一厉。 小宫娥于是把心一横,猛地闭眼迅速道:“您还诅咒皇后殿下不得善终!” 敏婕妤听后指尖狠狠一攥。 果然,她梦中的话被她喊了出来。 那重生后日日夜夜压在心中的恨意,已经慢慢开始浮现出来。 她不由地揪紧自己的上襦,胸口之处变得闷痛起来。 她始终记得,当初若非皇后揭穿了她,且执意告知陛下,她也不会落得个惨死冷宫的下场。 春未暮 第22节 明明……只要皇后她当做不知,放她一次,她就能活下去,而不是被一杯鸩酒夺了性命。 破败不堪的冷宫中,她就那样被逼得饮下鸩酒,在五脏如烈火灼烧般的摧心折骨般疼痛中,生生熬了几个时辰才最终断气。 若不是皇后,她何至如此! 因此从重活那日起,她便下了决心,定要让皇后也尝尝她当初的痛苦! ——可眼下还不到时候。 深吸口气,她将满腹的恨意压下,看着那宫娥的眼神却多了死阴冷。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内侍的唱和声,是陛下到了。 敏婕妤于是起身迎驾,秀鸢跟着她一道出去,那宫娥则被留在了殿内。 在跨出寝殿的瞬间,敏婕妤对着秀鸢低声说了句。 “刚才那宫娥,我不想再看见。” 她信得过秀鸢,因为这是她从本家带来的丫头。 可那宫娥既听见了她梦中所言,便彻底留不得了。 第十七章 轻拆轻离(二) 夏秋交界之际,皇城之中暑热稍稍散去,却也不到彻底凉快下来的日子。 比起在行宫,这里要热上不少,好在皇城储冰量要多得多。 只是今日敏婕妤并未在自己的承欢殿中待着。 她身上的伤好了□□成,照理应在殿中好好休息养伤,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在陛下来瞧她时,非要缠着对方去太液池。 说是这两日尚食局新制了安宁黄芽,她尝了觉着味道甚好,因而便想着亲自泡茶给陛下。 天子听了她这话,也没拒绝,反而欣然同意。 同时似是想起什么,又接了句:“爱妃会的倒多,这后宫之中,皇后煮茶的手艺堪称一绝,今日朕也常尝尝爱妃的手艺。” 敏婕妤闻言一顿,接着笑道:“妾的手艺怎能同皇后殿下相比?不过煮着玩罢了。” 她不会让天子知道,为了今日她准备了多久。 叫人将早已备好的琉璃茶器和安宁黄芽带着,敏婕妤便随着天子的小玉辇去了太液池。 尽管已经圣宠至此,可在宫中时,天子小玉辇敏婕妤始终没有乘坐的资格。 依着规矩,那是唯有皇后才能和陛下同乘的。 而先前从行宫回来时,即便她因着救驾受了伤,在经过丹凤门时,她还是一样要强撑着伤体回到自己的车马中。只因丹凤门正门入内乃天子驰道,唯有皇后才能在和天子同乘时由丹凤门过。 她再得宠,也无法越过这些规矩去。 坐在自己的轿辇中,敏婕妤眼神一直盯着前方的小玉辇,眼底神色变换,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刻后,众人到了太液池。 太液池清风拂面,水波潋滟,靠中的位置有一道长廊将池的两边连接起来,长廊中间,是一座精心雕琢的凉亭。 宫人将一应茶器在亭中放好,接着退至一旁,静待天子和敏婕妤的到来。 很快,两人便到了地方,天子在亭中随意落座后,敏婕妤便坐到了他的对面。 “陛下为何看着妾?”眼见对方唇边含笑看着自己,敏婕妤不由地有些羞涩地开口。 天子便道:“朕还是第一次见你煮茶,自然要好好瞧瞧。” 敏婕妤耳尖一红,没再回复,反而认真开始煮茶起来。 她的十指如青葱,指甲精致如贝,执壶投茶,举杯洗茶的动作之间显得十分赏心悦目。太液池中吹来的微风,将她鬓边的一缕青丝吹起,水样的双眸偶尔轻眨,红唇边一抹浅笑始终挂着。 半晌后,氤氲的雾气缓缓腾升而起,显得她灵巧娇俏的面容若隐若现。 秦淮瑾看着她的动作,又透过缭绕的雾气,渐渐有些晃神。 眼前这个身着云水色衣衫的女子似乎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 尤其是那凤凰三点头时微微曲起的指尖。 这样细小的动作习惯,是秦淮瑾看惯了的。 尽管知道这不单单是皇后会有的习惯,可眼下在敏婕妤身上看见,还是让他从心中生出些说不清的郁燥。 他原本不欲在意,可当敏婕妤将煮好的茶推至他跟前,接着说了句:“妾借这一杯安宁黄芽,祝陛下岁岁安宁。” 这话说完,秦淮瑾感觉自己的额间一痛,仿佛什么扎入似的。 【这杯安宁黄芽,蕴含着臣妾心意,愿陛下岁岁安宁。】 恍惚中似乎又听见了一个声音说了什么,可回过神后却一下想不起来了。 秦淮瑾缓了缓,接着低头看着眼前的琉璃杯。 黄绿明亮的茶汤中有丝丝银毫漂浮,茶气带着淡淡的花香,显然是上品,做工精致的琉璃杯将安宁黄芽的茶汤特色愈发显出。 可秦淮瑾心中的郁燥却原来越明显。 他又看了眼面前的人。 分明是不一样的长相,可方才的行为举止却全都带着另一人的痕迹。 “陛下……”敏婕妤似乎看出了天子心中的不豫,小心地开口,可还没等她说什么,便见对方忽地抬手,将琉璃杯拿起,接着一饮而尽。 “婕妤煮茶的功夫到底不如皇后,日后还是要多用些心思。”将手中的琉璃杯放下后,天子眼中暗沉一片,“还有,朕不喜欢自以为是的人,婕妤做好自己便是。” 说完,天子霍然起身,也不待敏婕妤再开口,便径直离开。 原本跟在天子身边的人也匆匆跟了上去,半晌后,凉亭中便只余下了敏婕妤和她的大宫女。 眼见天子起驾离开,秀鸢这才忙着上前。 “娘娘。”她显然有些懵,“陛下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生怒了,还有那句“自以为是”是什么意思? 然而敏婕妤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跟前的茶器,脑中浮现了一些画面。 上一世差不多便是这时候,那时刚入宫两个多月的她只得了一回侍寝的机会,却因着没经验,并未入了陛下的眼。而从行宫回来后不久,她因着无趣便独自来太液池闲逛,恰好撞见帝后于太液池中的凉亭中煮茶谈天,两人瞧上去般配极了。天子更是喝了皇后亲自煮的茶后赞不绝口,看上去便是一对璧人。 彼时她还只是个小小的才人,在瞧见天子对皇后的温柔后,歆羡不已,便偷偷躲在一旁,瞧了许久。 也就是那时,她听见了皇后说的那句话。 岁岁安宁。 她不是很懂茶,可那一天却不知怎的,暗自几下了皇后所用的茶器和所泡的茶,和那句话。 重来一次后,她借着上一世的记忆,将自己塑造成了陛下有兴趣的模样。 郑婕妤善舞,她便努力练舞,原来的季修仪善歌,她便努力学歌,周选侍回程因着救驾而晋位,她便夺了对方的机缘。 她原本因着这些,得了陛下的盛宠,甚至连皇后的风头都越过去了。 可她觉得不满足。 她始终记着,上一世,皇后才是陛下心中的软肋。 六宫之中,所有的嫔妃揉在一起,都抵不上皇后一人。 敏婕妤知道,若只是模仿旁人,她在陛下心中终归只是普通的嫔妃。 所以她今日才冒了次险。 她以为,这些日子的相处,陛下对她应当有些许情谊,可直到刚才,在看见陛下眼底的寒意时,她才意识到。 在陛下眼中,她和皇后完全是天壤之别。 她不过稍稍模仿了皇后的举动,便让天子生了大怒。 尽管并未表现出来,可敏婕妤看得出,天子对她的行为十分不满。 这也意味着,在陛下心中,她只是个嫔妃。 她要得到陛下的怜爱,便只能费尽心思地去讨好,去投其所好。 她如今能盖过后宫任何人,和终归越不过皇后。 思及此,敏婕妤握着杯子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只要皇后还在一日,陛下便始终只会将她当成取乐的玩意。 这样下去,她迟早走回上一世的老路。 敏婕妤的视线慢慢变得幽暗起来。 上天既给了她重活的机会,她便要牢牢把握住! . 自回宫后,孟霜晚便好些日子未侍寝了。 一来陛下时常去敏婕妤处,二来她不知怎的,心中似乎慢慢不愿意接受陛下了。 这样的念头自陛下拿了那支敏婕妤挑的发钗来给她时便已经生出了,之后的种种愈发加深了她的想法。 好在那之后的时日陛下也没怎么来过她这儿,有时偶尔过来,她也总是找些理由避了过去。 因着次数不多,陛下便也没多想。 这一日,孟霜晚在自己寝殿中正看着书。 行宫之后,她想起幼时那些跟兵法相关的记忆后,便逐渐对这些开始重新上心了。 好在当初嫁入东宫,外祖父那边说什么都要母亲将这些兵书作为嫁妆给她带来。尽管已经十余年没再接触,可当她再次翻开的时候,脑海中所有关于这些的记忆便又变得鲜活起来。 有时她看得时辰太晚,还要若月来提醒才肯放下。 今夜又是如此,她从白日一直看到了夜幕落下,就连晚膳都是在寝殿中用的。 原想着再多看几页便休息。 谁知忽然便听得说天子驾临。 春未暮 第23节 孟霜晚听后先是一怔,接着回神叫人将兵书收起,自己起身迎驾。 在往外走的时候,心中有一丝遗憾。 陛下的到来提醒了她,如今的她是大恒国母,职责是管理六宫,做好皇后的本分。 而那些兵书之上精彩绝伦的兵法和典故,全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这一生,都会困在深宫之中,面对无休止的争斗。 “怎么亲自出来了?”在瞧见她后,天子轻轻拉住她的指尖便往寝殿内去。 孟霜晚由着他的动作,口中回道:“陛下驾临,臣妾自然要迎驾。” 天子闻言轻笑一声。 “朕理政有些累了,想念梓童煮茶的手艺了,因而便来长安殿瞧瞧,看有没有这个荣幸,让梓童替朕煮茶。” 孟霜晚并不知白日发生的事,闻言便应了声。 “陛下既想喝茶,臣妾自然愿意。” 因叫人备了茶器。 不一会儿便有宫人入殿,将一切准备好。 “你们都下去。” 天子一句话,殿内候着的人尽数应诺退下,唯余下孟霜晚和他二人。 孟霜晚见状顿了顿,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可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看着眼前的茶器,接着纤细的指尖伸出,开始煮水洗茶。 秦淮瑾坐在她对面,深邃的双目看着她轻缓优雅的动作,眼中柔情一点点晕开。 “说起来,朕也许久未曾喝过梓童煮的茶了。”他的声音缱绻低柔。 孟霜晚因着他有些深情的语调而微微一顿,却又很快回神。 “陛下若是想,日后随时叫臣妾便是。”她说着指尖微微曲起,执壶于杯中做了个凤凰三点头,而后分茶于杯,又将杯葵口杯推至对方跟前,“只是眼下夜深了,陛下要少喝些,否则该睡不着了。” “无妨。”看着她方才的动作,秦淮瑾心情愉悦,他略一摆手,接着声音带了些说不清的暧昧,“睡不着也好,梓童今夜陪朕可好?” 这话说得隐晦,可孟霜晚细细一想却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她侍寝! 闻言,孟霜晚整个人一滞,抬首时恰好落入对方愈发暗下来的双目中。 那眼神仿佛带着细细密密的网,将她一点点网入内,缠绕起来。 孟霜晚手下一颤,指尖原本握着的公道忽地掉落,砸在茶盘之上,将所有茶器砸得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也洒在她的手背之上,灼烧般的疼痛蔓延开来,让她下意识叫了一声,收回了手。 秦淮瑾见状脸色微变,接着忙起身。 “梓童,有没有事?” 这场景太过熟悉,和先前在行宫时孟霜晚手上几乎一样。 唯一的区别便是。 那回她是故意伤了自己,这回却是意外。 可最终结果都一样。 她受了伤,便不能再侍寝。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第十八章 轻拆轻离(三) 这几日宫内都在传一件事。 敏婕妤失宠了。 也不知是谁先传的,只是忽然六宫中都有了这风声。 具体表现在,陛下这几日没再去过承欢殿,反而开始召旁的嫔妃侍寝了。 众人不知道究竟是因着什么,唯一知道的,陛下最后一次见敏婕妤是两人去太液池。 那之后敏婕妤便没再面圣。 虽然打听不出究竟发生什么,可这情况也算是让后宫的嫔妃们打心底里高兴了一番。 这两月来多数嫔妃都因着敏婕妤盛宠而心中不满了,毕竟因着敏婕妤,陛下已经许久不入后宫了。 眼下敏婕妤失宠,她们的机会便又来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中秋夜宴。 和元正、冬至夜宴不同,中秋宴不设外宴,仅办内宴。 不宴请朝臣宗亲,只是在清晖阁中六宫嫔妃聚聚罢了。 太后陛下也会来。 原本这样的夜宴不过众人聚聚说说话便过去了,可这回的不同。 敏婕妤失了圣心到中秋不过几日的时间,六宫中那些原对她心中有怨的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眼下得了这机会,岂能放过? 因而有些便趁着帝后和太后还未到清晖阁前便故意去她跟前讥讽。 说的什么倒也不甚要紧。 左不过一些发泄嘲笑的话。 敏婕妤也沉得住气,在众人的讥笑声中完全不反驳,反而默默落座。 这时,有眼尖的嫔妃瞧见她身上的那串短璎珞。 “这璎珞不是德妃娘娘的吗?”那人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声音略提高了些,“婕妤怎么会有这东西?” 原本在前方坐着哄着三皇子秦德妃闻言便转过头,视线落在敏婕妤身前,果不其然瞧见她间色掐牙上襦前是一串羊脂玉刻鸳鸯嵌翡翠珍珠短璎珞,和她的那副几乎一模一样。 而先前那开口的嫔妃见秦德妃看了过来,便忙着道:“德妃娘娘,这敏婕妤身上的璎珞竟和您的一样呢。” 她话没说的太明白,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她这是在暗示敏婕妤偷盗。 然而秦德妃不似她那般消息不灵通。 尽管去行宫的时候秦德妃因着三皇子留了下来,可她也知道,在行宫时皇后将那璎珞的另一幅给了敏婕妤做贺礼。 只是这事留在皇城的一些低位嫔妃不知罢了。 因而眼下见了,秦德妃便知这便是当初的那副短璎珞。 她于是没说什么。 尽管她知道敏婕妤那璎珞的来历,可她并不打算出言解释,毕竟她也不喜欢对方,为何要替对方解围? 因而瞧了一眼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哄着三皇子。 而先前那嫔妃见了秦德妃这态度,还以为自己说的没错,便愈发得了意,开口便说敏婕妤的璎珞来路不明,要她褪下来还给秦德妃。 旁的嫔妃有清楚缘由的也没人开口,谁都乐得瞧热闹。 敏婕妤自然不同意,而她身边的秀鸢直接挡在她跟前:“这是皇后给我家娘娘的!” 那嫔妃听后并不信,还要再开口时,却听得殿外有动静。 原来是帝后到了。 众人于是忙收起看热闹的神情,齐齐迎驾。 待帝后越过众人在上首落座后,天子开口叫众人齐声归座。 “太后身子忽然不适,今日便不来了。” 天子先是解释了这么一句,接着又吩咐开宴,而后才问了句。 “朕方才在外听得有喧哗之声,还提到了皇后,怎么回事?” 那方才出言刁难敏婕妤的嫔妃闻言整个人先是一滞,接着想到自己又没错,便忙开口将事情原委说出,末了还补了句:“敏婕妤不知何时盗了那德妃娘娘的璎珞,还请陛下殿下彻查。” 她话说完后便感觉到整个清晖阁内氛围变得有些凝滞起来。 上首的帝王过了半晌才沉声开口:“皇后怎么看?” 孟霜晚也没想到短短这么一会儿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于是道:“林美人误会了,敏婕妤的璎珞是本宫在行宫时送她作为晋封贺礼的,和秦德妃的那副原是一对。” 林美人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大乌龙,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回过神来后忙跪下道:“妾无知,望陛下殿下恕罪!” 天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有些冷。 皇后倒轻声道:“你原也是不知,此时怪不得你,只是敏婕妤受了些委屈,你敬她一杯算请罪了。” 林美人闻言忙应声,接着便起身到敏婕妤跟前敬酒道歉。 敏婕妤也显得大度,并未和她多计较,而是笑着喝下了那杯酒。 一场乌龙便这样过去了。 而从这日起,六宫众人都知道了皇后曾赐了一副和秦德妃一样的璎珞给敏婕妤,尤其是那之后敏婕妤日日都戴着。 这场小风波过去后,嫔妃们便都在暗自观察天子的举动和神情。 尽管她们早已知晓敏婕妤失了宠,可谁都想亲自确定是不是真的。 结果果真如传言所说,陛下全程都没瞧过敏婕妤一眼。 就连先前那璎珞风波时,陛下都只是让皇后出手解决的,而宴中更是只和皇后说着话。 见状,众人心中雀跃不已。 在她们看来,这是陛下已经厌倦了敏婕妤的征兆。 于是一个个都开始大着胆子和陛下搭话。 只是天子并不怎么理她们,不过偶尔回应一句,多数时候还是和皇后沟通。 春未暮 第24节 他看向皇后时的眼神和看旁的嫔妃完全是两副模样,这样的场景对宫中的老人来说简直太熟悉了。 在敏婕妤未入宫时,天子无论在何种场景,都对皇后这样特殊,正因如此,才会有帝后鹣鲽情深的说法。 而比起敏婕妤,诸嫔妃却并不嫉妒皇后,只因她是国母,陛下唯一的发妻。 她们没有资格和立场去嫉妒。 更何况,如此场景,对于前些日子还盛宠的敏婕妤来说,只怕心中并不好受。 思及此,众人便都觉得心中顺畅起来。 有几个还悄悄往敏婕妤那里看去,想要看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结果如她们所想,敏婕妤双眉微蹙,一只手轻轻放在心口,脸色也有些苍白,似乎十分难过。 于是瞧见这一幕的几人心中越发高兴。 而众人的想法上首的帝后并不知,两人只是轻声说着话。 此时,尚食局的掌膳带着女史上了新的肴馔来。 当那放在甜白釉高脚盘中晶莹剔透,呈现点茉莉黄的糕点摆上来后,孟霜晚一下便来了兴趣。 “这是什么?”她夹了一块轻咬一口,清爽的酸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叫她有些惊讶,“这味道本宫还从未尝过。” 那掌膳便小心回道:“回殿下,这是司膳姑姑新研制的银杏糕。” 孟霜晚一听便道:“怪道本宫说从未见过,原来是新研制的。” 她说着又吃了一块,显然十分喜爱这银杏糕。 她说话时整个人显得鲜活极了,丝毫不像平日那端庄贤淑的模样,倒叫一旁的天子一时看得晃了神,接着方笑道:“梓童若是喜欢,明日再叫她们做便是。” 孟霜晚确实很喜欢,闻言正要开口,却忽然听得下方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于是下意识往下看去。 而众人也因着这声音被吸引过去,接着才发现,原来是敏婕妤手中的杯子不知怎的竟掉落在地,碎片四溅。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尤其是发现众人都往她这儿瞧了后又显得有些紧张,半晌后才起身请罪。 “妾方才一时手抖,扰了陛下和殿下,妾有罪。” 对她这番举动,天子并未说什么,他当然看见了敏婕妤脸上的苍白,却并不在意,以为她不过是因着砸了杯子而惊住了。 倒是孟霜晚,瞧了她半刻,又细细看了眼她的蹙起的眉心,最终开口问了句:“婕妤似乎身子不适?” 其实方才席间孟霜晚便有些看出来了,敏婕妤似乎对跟前的肴馔并不感兴趣,在用膳时也吃的极少,而对于一些偏荤腥油腻的食物她更是几乎没动过。 眼下她又不当心砸了杯子,脸色苍白,显然身子不适。 敏婕妤闻言犹豫了下,又小心地看了眼上首的陛下,在对上对方幽深的双目后,才缓缓开口。 “回殿下,妾实在用不下这些菜式,瞧着便头晕欲吐。” 孟霜晚闻言一顿,就连身旁的天子也稍稍往前,而下首的众嫔妃心中也想到一个可能,不由地睁大双目。 接着便听见敏婕妤慢慢说出那句众人心中隐约有了些眉目的答案。 “前两日妾难受不已,便请了尚药局的司医来承欢殿,司医说,妾已经……有孕月余。”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殿内霎时有些骚动起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似乎在谈论着什么。 而上首的天子还是未开口,反倒是皇后怔了怔后,又确认了句:“当真?” “妾不敢说谎,尚药局司医处有妾的脉案可查。” 直到这时,原本一直没怎么理会敏婕妤的天子才笑了一声,显然很高兴。 “爱妃既是因着有孕在身,方才之事不过失手罢了,何罪之有?”他说着一抬手,示意身边的张彦去将人扶起,而后道,“先坐下说。” 敏婕妤起身重新落座后,天子便又问了她几句,结果发现日子确实没错,便笑得更开怀。 “宫中确实已许久不曾听得婴儿之声了。” 一众嫔妃见陛下如此高兴,便都起身恭贺敏婕妤。 只是每个人心中究竟如何想的便不知了。 而孟霜晚在短暂的惊愕后,也笑着说了句恭喜。 “婕妤入宫不过两月,便怀有帝裔,乃大恒之福。” 天子膝下一直子嗣不丰,因此敏婕妤这一胎确实值得庆贺。 恰好今日又是中秋夜宴,于是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庆贺敏婕妤的场合。 而今夜因着身子不适并未来的太后在听得敏婕妤有孕后也不再像先前那样不喜她,反而叫了人亲自送了贺礼去承欢殿。 因考虑到敏婕妤的身子,中秋宴也就没进行多久,很快便散了。 天子自然是去了承欢殿陪敏婕妤,旁的嫔妃各自回了自己的殿中。 孟霜晚在回去洗漱更衣后,整个人在寝殿中坐了许久。 敏婕妤有孕,她自然是高兴的。 因为那代表着陛下又快有新的孩子了。 可当喧嚣散去,她独自一人时,便又不由地想起往事。 她想到方才清晖阁时陛下听见敏婕妤有孕后那高兴的模样,指尖缓缓落在自己的小腹处,慢慢摩挲着。 当初听得她有孕时……陛下比这回要高兴数倍。 只可惜,她没能保住那个孩子。 自她嫁入东宫至今已经十余年,宫中皇子公主都有了,如今刚入宫两月的敏婕妤也有了身孕。 可她……却连能不能有孕都不知道了。 第十九章 轻拆轻离(四) 敏婕妤有孕,一时间成了六宫中最大的喜事,流水般的赏赐从紫宸殿到了承欢殿,陛下再次盛宠,不再召寝旁的宫嫔。 孟霜晚身为皇后,自然要备下贺礼。 和上回晋封不同,这回的敏婕妤是身怀有孕,为着避嫌,也为着减少日后不必要的麻烦,孟霜晚送出的东西都是不入口的,且都先交给了尚药局的人瞧了才往承欢殿送去。 她本人也去过一次,只是考虑到敏婕妤这时更需要静养,便也没多去。 晨省昏定自然是免了的。 毕竟宫中已经许久没有皇嗣诞生,谁也不想这时候出岔子。 太后也很重视敏婕妤这一胎,时常会叫了人去承欢殿瞧。 偶尔也会将孟霜晚召去长宁殿,除了嘱咐她多上心照顾敏婕妤外,也会提醒她身为国母至今无后的事。 孟霜晚不敢反驳,只能听训。 一连两日,她都在长宁殿听太后的教导和训诫,每次回到长安殿时,都显得有些疲惫。 这日,她又被召去了长宁殿,太后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训诫她,只是跟她说,秋狝快到了,敏婕妤有孕在身,自然不能跟着去,她身为皇后要将宫中事务安排好,也要挑好照顾敏婕妤的人。 这些都是她分内之事,孟霜晚便一一应下,回到自己殿中后稍稍得以休息。 “殿下,太后娘娘的意思,秋狝的日子已经定下了?”方才在长宁殿时,若月一直在孟霜晚身边,因而回到殿中她才问了一句。 “往岁秋狝差不多也就是九月初,太后既说了,想必陛下已经定了日子。”孟霜晚道,“过会儿叫人去紫宸殿问一句,若是定下了,便早些准备。” 若月应了一声,接着便听皇后忽然开口。 “先前去尚食局的人没回来?” 若月闻言一愣,顺着皇后的视线看去,才发现炕几上并没有银杏糕的影子。 原来孟霜晚去长宁殿前,便派了人往尚食局去,概因她自那日中秋夜宴后,便对那新研制出的银杏糕念念不忘,每隔几日便会叫尚食局的人做了送过来。 今日她起身后又想起银杏糕,便早早叫了人去尚食局,只是不巧,太后恰好召她去长宁殿,因此她便想着回来再吃也是一样。 谁知回来后竟没看见银杏糕。 “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奴婢去瞧瞧。”若月说着便要出去,谁知还未到殿门,便见着了匆匆而来的云容。 “你怎么才回来。”若月见了她,忙一把拉住,“殿下方才还问呢……哎银杏糕呢?” 云容摆了摆手,同时叹了口气。 “没拿到。” “什么?” 云容也不方便在殿门处说,便和若月一道入内,见了礼后,才对着皇后道:“殿下恕罪,奴婢没能拿到银杏糕。” 孟霜晚闻言便问:“怎么了?” 云容便将原委说明。 原来那银杏糕最关键的食材便是洞庭皇,这洞庭皇本就难得,今岁尚食局也没得多少,但用来制作银杏糕倒也够了。谁知前两日尚食局新调去的女史不当心,竟将大半的洞庭皇都弄坏了,因而眼下能用的也没多少了。 云容去的时候,尚食局的人告诉她,说剩下的洞庭皇全都做了银杏糕,可早已给出去了。 孟霜晚未料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一时间也有些无言。 倒是若月有些奇怪。 “便是剩下的洞庭皇不多了,若是殿下要,也应当先给殿下,怎么尚食局竟用已经给了别人来搪塞?” 若月说的没错,自家主子是皇后,除非那银杏糕是太后或陛下要,否则旁人都越不过皇后去。 究竟是给了谁,竟叫尚食局的人连长安殿的面子都不给? 云容闻言正要开口,却见一小宫娥快步入内,说是御前来人了。 “快请进来。”孟霜晚听后也暂时顾不得问银杏糕的事,示意云容和若月噤声,而后便叫人将御前的人请了进来。 这回来的倒不是张彦,而是御前的一位内侍。 对方入殿后先是见礼,待皇后叫他起身后方再次拱手道:“殿下,才刚陛下口谕,叫臣来传旨晓谕六宫。” 孟霜晚闻言便赶紧起身接旨。 那内侍这才将陛下口谕说出。 一应溢美之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晋敏婕妤为昭仪,位列九嫔之首。 春未暮 第25节 这是个相对特殊的位份。 旁的品轶,若是同品有封号便以封号高半品,若无封号便同级。 可偏偏昭仪这位置,居九嫔之首,便是没封号也比同为正三品的品轶高半品,更不用说敏婕妤还有封号,眼下她直接压了郑婕妤和慕充媛一品。 而原本六宫之中,九嫔之上唯有秦德妃和皇后。 如今敏婕妤入宫不到三月,便一跃成了宫中第三人。 莫说旁人,就连孟霜晚都觉得有些惊讶。 她因看着那内侍问了句晋位缘由。 而后方知,陛下此刻正在承欢殿,晋位一事是在听了侍御医说了敏婕妤……敏昭仪这一胎为皇子后才下的晋封口谕。 至此,孟霜晚才明白为何陛下忽然要晋封敏昭仪了。 原本有孕就该晋位,但前些日子陛下并无动静。 想要也是想等着看敏昭仪这一胎究竟是公主还是皇子。 眼下确定是皇子了,自然要给她殊荣。 昭仪一位,几乎将六宫之中所有的嫔妃都压了下去。 在叫人送走那内侍后,孟霜晚还有些沉浸在晋位一事上,而一旁的云容见状便想悄悄出去。 结果刚走了没几步,便听得皇后出言叫她。 “云容,你实话告诉本宫,六尚局那银杏糕,都给了谁?” 孟霜晚并不笨,她其实想得到,若银杏糕是给了陛下或太后,云容只怕一入殿便会告知她也,不会似方才一般遮遮掩掩,脸上还带着为难的神情。 唯一的可能,便是那银杏糕给了嫔妃,还是云容不知如何开口嫔妃。 果然,在听了皇后的话后,云容犹豫半晌,最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那银杏糕,六尚局说是给了、给了承欢殿。” 孟霜晚一听心道果然如此。 而一旁的若月闻言微微睁眼,有些不敢相信。 “全都给了承欢殿?”她问道,“你没告诉六尚局的人说是殿下要的吗?” 就算是敏昭仪想吃,也不用都拿走吧? 然而云容的神情更为难了。 “奴婢说了,可六尚局的姑姑说,这是陛下的意思,叫把剩下的银杏糕都送去承欢殿,旁人……旁人可以暂时先缓缓。” “缓缓?”若月显然不高兴,“你也说了,那洞庭皇今岁就得了这么些,还没保存好,余下的那点全做了银杏糕,这会子都送去了承欢殿,再缓不就要等到明年了?” “奴婢也是这么想的,可六尚局那边怎么也不肯松口,说是陛下的旨意,她们不敢违抗。殿下若是想要,便……” “便什么?”孟霜晚问。 “……便去找陛下。” 若月简直气炸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她怒道,“这起子眼眼界窄的,怕惹了陛下生怒,连殿下都敢怠慢!” “好了。”见她这样激动,孟霜晚徐徐开口,“不必生气。” “六尚局说到底也是忠于陛下,陛下的旨意她们又怎么敢违抗?” 如今敏昭仪身怀有孕,又是盛宠,自然什么都紧着她来。 若是往常,孟霜晚便也算了。 可她真的很喜欢那银杏糕,否则也不会隔几日便叫人去尚食局。 再者,这回她也不知怎么想的,心中竟生出了一点莫名的心思。 若是她主动去找陛下,陛下会不会松口? 这样想着,她于是看着若月说了句。 “若月,你亲自去一趟紫宸殿,看看秋狝的日子陛下是否已经定了。还有……”她顿了顿,“你告诉陛下,本宫很喜欢那银杏糕。” 旁的她没再说,但若月一听便明白了,应了声后便匆匆出去了。 留下的云容看着她,半晌后才开口:“殿下,那银杏糕吃不到便罢了,您何必……” 她想说何必去找陛下。 这样未免显得有些卑微了。 仿佛和个嫔妃争什么一般。 云容既会这样想,旁人同样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孟霜晚显然也知道这点,可她没解释。 她只是合上眼,身子往后轻轻一靠。 落在膝间的指尖却下意识地在裙裳上婆娑着。 此时她想起了当初去行宫的那一幕。 陛下将她爱吃的荔枝冻给了当初还只是个才人的敏昭仪,还是叫人亲自送了去的,而她都只能自己去天子车驾吃。 如今她和敏昭仪对换,陛下会在明知她很喜欢银杏糕的情况下,从敏昭仪那将银杏糕拿来给她吗? 这一点她自己都没有把握。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若月面色难看的回来。 “殿下,秋狝的日子已经定下了,便在九月中旬。”她先是说了秋狝的日子,而另一件孟霜晚交代的事,她似乎并不想说。 “银杏糕呢?”直到孟霜晚主动问了句。 若月抿唇,好半晌后才低着声,十分不满地开口:“奴婢跟陛下提了,可陛下……陛下说眼下敏昭仪正在孕中,旁的都用不下,独独对那银杏糕还有些胃口,所以让殿下您再看看旁的糕点,莫要、莫要和敏昭仪争。” 这话说完,若月便不愿再开口,显然很生气。 而云容也有些震惊。 “陛下果真这样说?让殿下不要和敏昭仪争?” 然而若月却不想再说话,只是气愤地站在一旁。 而听了这些话的孟霜晚不知在想什么,几息后忽地笑了一声。 “呵。” 同样的情况下,陛下却做出了不同的决定。 她其实要的也不真是那银杏糕,不过是想要一个结果罢了。 可她早该想到的。 这结果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 只是她自己……还在抱着希望。 第二十章 轻拆轻离(五) 将三皇子哄睡着后,秦德妃才坐到妆奁台前,任由身边的宫娥替她卸下钗环。 “娘娘,明日晨省您要戴哪副头面去?” 大宫女一面替她净面,一面问道。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小宫娥,手中捧着各式朱钗发簪、环佩臂玔。 秦德妃半晌后才睁眼,看向这些做工精美的首饰。 她每日入睡前都要叫人备好第二日去长安殿晨省时所穿戴的衣物和首饰,皇后待她比旁的嫔妃优容一些,她自然要尊重皇后。 视线略扫了扫,她忽然想起什么,因问:“当初皇后殿下赐的那副翡翠璎珞呢?” 大宫女忙回说在库房守着,又问她是否叫人取了出来明日戴着。 秦德妃略想了想,刚说了句“叫人去拿出来……”,话音未落,又忽然改变注意。 “就这个吧。”她指尖在小宫娥手上的托盘指了指,停在一对白玉梳子背上。 大宫女应了句后,便又问:“那璎珞……” “先放着吧。” 待收拾好后,秦德妃换了粉紫色的中单,轻着动作回到架子床上。 床上的三皇子睡的正香,梦中似乎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不由地动了动,接着肉肉的小手一把抱住自己母亲的手,小嘴也不知在念叨些什么,一张一合的。 秦德妃见状心都化了,轻轻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小脑袋,接着吩咐熄灯。 大宫女于是让方才那宫娥退了出去,自己留下值守。 那宫娥离开后,便直直往库房去,刚到房门前,便看见了在门外的人。 “咦,锦绣姐姐。”小宫娥显得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来库房?” 被叫做锦绣的宫女见状吓了一跳。 “我……”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奇怪,几息后才说了句,“我方才做了个梦,梦到库房失窃,醒了就来看看。” 小宫娥闻言没多想,只觉得好笑:“不过是梦罢了,姐姐也这样紧张。” 锦绣便道:“当然紧张了,这库房一直都是我看着的,若是失窃了,那我罪过便大了。尤其是皇后殿下赐给娘娘的那璎珞,可宝贵了,这几年我日日都要看一遍,确认没丢才放心。”她说着看向小宫娥手中的托盘,“把这些交给我吧,我正好进入清点看有没有丢什么。” 秦德妃每夜只会选一两样,旁的便会重新收入库房。 那小宫娥闻言便也不纠结,将手中的托盘递给对方后,又说了句“姐姐也早点休息”后才离开了这里。 而眼见她的身影走远后,锦绣才松了口气。 接着她便进了库房,约莫一刻后,才从里面出来。 手中的托盘已经不见,宽袖之中却变得有些沉甸甸起来。 她一只手压在身前,另一只手则挡住那有些鼓起的衣袖,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方匆忙着步子离开这里。 春未暮 第26节 锦绣一路疾走,沿途特意避开了大道,而挑一些小路走,偶尔碰见有宫人来往,她便悄悄往暗处一躲,待人过去后才重新出来。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到了地方。 九仙门是皇城左上角最偏的一处,平日极少有人来往,周遭也有好几个废弃的殿宇,有时犯了错的宫嫔不被废位,便会被送来这里的殿宇,因而这地方也有个诨号,宫中的人都称为冷宫。 到了夜间,这地方面显得格外阴森,有人说曾听见过怨鬼的哭喊声,因而便也没什么人愿意来。 可锦绣是个例外。 她和旁的人不同,她每月初十都会来一趟九仙门,为的就是将手中的这些东西交给门外接应的人,让他们拿出去当掉。 但因着这些东西并不是她的,因此她只能小心地不叫人发现。 可这样始终不是长久之计,锦绣自己心中都清楚,总有一日会被发现。 可她眼下又无法收手。 因而只能月月冒着风险,每躲过一回,都仿佛劫后余生一般。 她以为自己这回还会和先前那样好运。 在到了九仙门的老地方后,她钻进了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将那里她原本用来遮挡的石头小心搬开,口中发出一点短促的声音。 显然,这是她和接应的人约好的暗号。 原本在听见她这声音后,那边接应的人应当给予回复的。 可今夜也不知怎么了,她等了好半晌都没等到。 于是便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眼见得时间一点点过去,锦绣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于是将袖中的东西再次揣好,用石头重新堵住,便钻出了草丛。 然后她就愣住了。 “……敏、敏昭仪娘娘。”看着眼前站着的人,锦绣瞬间全身的血仿佛冻住一般,愣在原地,回过神来后忙将手藏在身后,可因着动作过大,而导致袖中的东西掉落出来。 “叮——”好巧不巧,那东西恰好掉在了没有草的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锦绣于是更紧张了,她想要去捡,可敏昭仪却看了她一眼,直接让她整个人钉在原地不敢再动。 “我原是睡不着,便出来走走。谁知走着走着见着有个人影往九仙门来,便跟过来瞧瞧,没想到会撞见这么件事。”将那掉落在地的东西拾起后,敏昭仪细细看了看,“这珐琅流苏簪做工够精致的,我曾见德妃娘娘戴过。” 她说着看向锦绣:“锦绣姑娘,这东西怎么这时候会在这里?” 敏昭仪并未言明,可言语之间却让锦绣明白,她应当是知道了大半。 “昭仪娘娘!”半刻后,锦绣猛地跪下,将袖中的朱钗一并拿出,接着哀求道,“奴婢求您,不要告诉德妃娘娘!” 敏昭仪看了低头看了看她。 “看刚才的情况,想来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锦绣:“不,不是的,奴婢只是一时迷了心窍才会这样……” 她话未说完,敏昭仪便轻笑一声。 “早先有宫人回话,说九仙门外似乎有人影,我叫人去看了看,才发现确实有个人,问了后才知并非宫中之人。不知,他和锦绣姑娘有什么关系?” 锦绣闻言才知道,原来敏昭仪根本不是什么跟着她来了这里,反而是早就有备而来。 她甚至不知自己是何时暴露的。 分明这么久了,宫中都没人发现,如今却被刚入宫不到三月的敏昭仪知道了。 可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锦绣紧张的是自己这回能不能逃得过。 于是她忙哀求敏昭仪,说自己实在是没了法子才这样做的。 “半年前,家里给我写信,说母亲病重,若日日用人参还能吊着一口气,否则……否则便会没命了。” “我只是个二等宫女,哪里来这么多钱买人参?实在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 她说着说着,不自觉流下泪来,并哀求着敏昭仪。 “娘娘,求您不要告诉德妃娘娘,如今奴婢家里都靠着奴婢了,若是奴婢没了,他们、他们……” 敏昭仪一直静静听着她说,直到见她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才轻叹口气。 “你若有困难,跟德妃娘娘说便是了,何苦做这样的事?一个不好便会没命的。” “既如此,我也就当不知道。”她说着,“这些东西你先拿回去吧。至于先前你当出去的那些,若是能赎回的,便早早赎回,德妃娘娘库房东西虽多,可总有一日也会发现的,不要抱着侥幸之心。” 锦绣闻言先是激动地道谢,而听到最后两句时,便道:“奴婢、奴婢也只并非长久之计,可奴婢没银子,实在赎不回来。” 敏昭仪便笑了笑。 “这有什么?”她将锦绣扶起,接着道:“银子我给你便是。” 这会儿锦绣不觉得高兴了。 她听了这话后整个人一怔,脸上的泪还挂着:“娘娘?” 敏昭仪缓缓道:“赎回那些的银子我可以给你,包括你娘的药费我也可以替你出了,只要替我做一件事。” 锦绣:“什、什么事?” 敏昭仪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两句,锦绣霎时睁大双目。 “娘娘,这……这奴婢可不敢。” 敏昭仪笑看着她。 “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此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不过那被我带走的男子,想来没有我这样的好心,无缘无故九仙门多了个宫外之人,总要交告知陛下的,若是那人将你供出,那我便没法子了。” 她这话意思很明确,就是逼锦绣就范。 可眼下这情况,锦绣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内心挣扎了半晌,最终看向敏昭仪。 “好,我做。” . 再过几日便是去秋狝的日子,原以为敏昭仪有了身孕便不跟着一道去了,谁知她知道要秋狝后,便跟陛下说自己也想去瞧瞧。 说自己还从未见过秋狝是什么样的。 陛下原是不同意的,因为去秋狝的路上舟车劳顿,容易惊了胎。 可敏昭仪连着缠了陛下两日,最终让陛下松了口,带着她一道去。 她倒是高兴了,可孟霜晚这边要忙活的事便更多了。 带着一个身怀皇嗣的宫嫔,她一概安排都要小心再小心。 就怕出一丁点岔子。 身为皇后,若是敏昭仪因着这些事而出了问题,那责任便是她的。 因此这几日她都在忙着,从六尚局,到敏昭仪身边跟着去的人,她全都细细查过,又全都叫了人到跟前训示。 为的就是让这些人上心,切勿怠慢敏昭仪。 这日,她正跟尚寝局的人说着到了围场后,敏昭仪的帐子要如何布置,便见若月匆匆而来。 “怎么了?”孟霜晚看着她额间沁出的汗珠,“这样着急?” 若月喘了喘气,方道:“殿下,昭仪娘娘和德妃娘娘在太液池旁吵起来了,三皇子和周选侍也在!” 孟霜晚闻言一怔。 “什么?!” 什么事能牵扯这么多人? 第二十一章 轻拆轻离(六) 孟霜晚匆匆赶到太液池边时,便看见面色难看的秦德妃和身旁站着的周选侍。 而她怀中是脸上还带着泪的三皇子。 对面便是敏昭仪。 远远瞧去,敏昭仪正和秦德妃说着什么,可秦德妃看上去却并没有什么耐心。 她看了只是将三皇子护在自己怀中,看向敏昭仪的神情很不好。 “殿下,敏昭仪这是要处置周选侍。”若月跟在她身后说着。 来的路上,她已经告诉了孟霜晚事情的始末。 原来周选侍因着随居在秦德妃的清延殿中,自然和三皇子熟悉了,偶尔秦德妃不得空时,她便会自荐带三皇子出去逛。 今日自然也是如此。 只是未料到她带着三皇子来太液池边玩的时候,恰好遇见来池边散步的敏昭仪。 原本两者没什么交集。 可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最后闹起来了,敏昭仪以周选侍目无宫规、以下犯上为由要罚周选侍,而三皇子和周选侍关系好,自然不愿,结果在推搡间便不小心摔倒,掌心擦破了皮,登时便疼哭了。 而周选侍见状便护着三皇子,对敏昭仪越发不敬。 另一边,听说自己儿子受了伤的秦德妃匆匆赶来。 结果发现自己儿子被人欺负了不算,就连自己宫中随居的宫嫔也被人欺辱。 三皇子本就是秦德妃心头肉,丝毫容不得人动。 更不必提敏昭仪还打算越过她直接罚她宫里的人,两项相叠,再加上先前秦德妃就不喜敏昭仪盛宠,这口气自然咽不下。 恰好秦德妃又是个有一说一的脾气,因此便不管不顾地在这太液池便和对方争执起来。 也不知怎的,这事竟未闹到陛下跟前去,只是惊动了孟霜晚。 原以为依着先前的例子,这回只怕周选侍躲不过,可当孟霜晚到了跟前时,却听得秦德妃态度十分强硬地道:“敏昭仪眼下身怀皇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你别忘了,周选侍是我宫中的人,你无权处置她。” “再者,你肚子里的是皇嗣,我的阿昭也是,你今日伤了我儿,我还未和你算,你倒算计起我宫里的人来了。” 春未暮 第27节 言语之间都是对敏昭仪的不满。 而敏昭仪抿着唇,没再开口,倒是她一旁的秀鸢梗着脖子道:“德妃娘娘,周选侍惊了我家娘娘,幸而是没事,若是动了胎气,陛下知晓了……” “陛下知晓又如何?”秦德妃显然不吃这套,“若是不满,咱们即刻去告知陛下,叫陛下来断。” 秦德妃可不像别人,因着敏昭仪怀了孕便讨好或害怕。 毕竟她也不是没子嗣傍身的人,敏昭仪这一胎是男是女,生不生得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有什么可忌惮的? 她这样想着,便打算叫人去告知陛下,谁知转头就看见了已经到了这边的皇后。 “不过小事罢了,怎的要惊动陛下?”孟霜晚说着看向几人,“事情的原委本宫已经知了大概。周选侍以下犯上,对昭仪不敬,罚俸三月,禁足半月闭门思过。……敏昭仪伤了三皇子,原应禁足,念在身怀有孕,便改为罚俸一月。” “事情到此为止了。”她说着,声音变得有些严厉,“都是天子宫嫔,多少顾着些脸面,在太液池还当着三皇子的面争吵,像什么样!” 孟霜晚虽平日性子温和,说话也总是温言细语,可一旦严厉起来,身上国母的气质便会释放出来,叫旁人不敢轻易开口。 因此她话说完后,原本还怒上头的秦德妃便渐渐平静下来,而她又向来听皇后的,于是应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 周选侍本就没什么话语权,自然不敢做声。 孟霜晚便看向了敏昭仪。 她原以为对方会分辨几句,毕竟在敏昭仪看来,应当会觉得她在护着秦德妃。 谁知对方竟也没说什么,反而在大宫女的搀扶下,慢慢福身行礼。 “妾遵旨。” 孟霜晚见状心中有些微讶。 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蹲下身子和伤着了的三皇子说了几句,又哄了几声,接着嘱咐秦德妃记得叫尚药局的人来看。 之后她便离开了太液池。 来之前她还想着,只怕不好解决,谁知竟没惊动陛下。 后宫诸事,若是陛下不插手,便简单多了。 回到长安殿后,她休息了半刻,接着似是想起什么,便问了句。 “云容呢,怎么不见?” 算起来一整日了,她都没见着对方。 若月便忙回了句:“她家里寄了信来呢,这会子她正在房中忙着写回信。” 孟霜晚闻言便笑了。 “她总说要在本宫身边伺候一辈子,其实心中一直记着家里人。每回收到信了,便挤出时间回信。” “说起来,你和云容也到了要放出宫的日子了。” 若月和云容年岁差不多,不过差了几月光景,在她身边也待了很长时日了。 算算日子,也只剩下一年便到了要放出宫的年纪。 唯一不同的是,若月是孟霜晚自孟家代入宫的本家丫头,而云容则是她封后之后六尚局调了来的。 可这么些年,孟霜晚并未将二人区别对待。 若月和云容一样,都是长安殿的大宫女。 思及此,孟霜晚不禁有些感慨。 “日子过得真快,再有一年,你和云容就都要离开本宫了。” 若月闻言一愣,接着忙跪下。 “殿下,若月不想出宫,要一直陪着您!” 孟霜晚便摇摇头。 “傻姑娘,你总要归家出嫁,总不能一辈子陪在本宫身边。” 若月却坚定道:“若月不想嫁人,只想陪着殿下。” 孟霜晚看着她这坚定的模样,半晌笑了笑。 “罢了,还有时间,也不着急。不过云容那边可以提前准备着了,她若有心出宫,本宫求了陛下开个恩,提前放她也是可以的。” 若月闻言便也笑了。 “若真如此,云容只怕要高兴坏了。” “哎,你可不要提前告诉她。”孟霜晚道,“待秋狝过后,本宫再去求陛下,得了准信给她个惊喜才好。” “好,奴婢遵旨。” 主仆二人说着便都笑了。 而话语中心的云容还无知无觉,正在房中开心地给家里写回信。 . 另一边,清延殿。 秦德妃带着三皇子和周选侍回了宫中后,第一件便是叫了人去尚药局请司医 毕竟她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儿子。 司医来后仔细瞧了,便说三皇子手中的伤不过是皮外伤,将伤口清洗了,再按时敷药便会慢慢痊愈。 秦德妃听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叫人送走司医后,便亲自替三皇子换药。 可清洗伤口本就十分疼,三皇子又只是个孩子,因而被药水弄得哭爹喊娘,泪水汪汪。 秦德妃见了心疼得不得了。 在好容易替三皇子上好药后,便骂了句敏昭仪。 话刚说完,又因着想到儿子还在,便又收了声。 身边的大宫女轻声说周选侍还在正殿等着她,秦德妃于是看向自己儿子。 “阿昭乖,你先好好休息,母亲一会儿就来陪你。” 三皇子闻言自然不愿,秦德妃便不得不又是好一阵哄着。 直到对方哭得累了,慢慢睡去后,她才小心地将自己的袖口从对方另一只完好的掌心之中抽出,接着往正殿去 到了正殿后,周选侍早已等候多时了。 “你今日也受委屈了,怎么不早些回去休息。”在上首落座后,秦德妃看着下方的人,“皇后才刚下了旨让你禁足,你回了宫就往我这儿来,要是被皇后知晓了,我可保不住你。” 虽然在太液池时秦德妃是帮着周选侍的,可那是因着周选侍是她宫中随居的宫嫔,不能叫人越俎代庖随意处置。 否则单她带着三皇子出去还让三皇子受伤这一点,秦德妃便饶不了她。 因此眼下秦德妃也不怎么想和对方交谈。 而周选侍见了对方这副模样,忙开口告罪,刚一福身,便见上首的人摆了摆手。 “别来这一套,你有话就说,否则便早点回自己的西偏殿待着。” 正禁足着呢,胡乱瞎跑什么。 周选侍一下滞住,好半晌后才起身,接着道:“娘娘,妾也不是有心叨扰,只是有些话要和您说一声。” 秦德妃对她的话其实并不感兴趣,但也还是示意她说。 周选侍这才开口,缓缓将先前在池边敏昭仪身边宫女说的话复述了遍。 而秦德妃在听了她的话后,从原本的兴致缺缺,到后来的愤怒不已。 “她的人果真这样说??”秦德妃声音略提高了些,“待敏昭仪诞下皇子,便会取代我的阿昭成了陛下最喜爱的皇子,日后还要针对阿昭?” “妾不敢信口胡言。”周选侍道,“三皇子当时在场也是听见了的,若非如此,妾又怎敢以下犯上,冒犯了敏昭仪。” “好啊。”秦德妃冷笑一声,“不过刚入宫三月罢了,眼下有了身子便如此放肆嚣张,若是日后果真诞下皇子,这皇城之中,岂不没了阿昭的容身之地!” 周选侍便应和了声。 “娘娘,这敏昭仪心思大着呢,眼下宫中唯有三皇子一个皇子,旁的都是公主,如今敏昭仪有孕,她的眼中自然是冲着那太子之位去的。皇后殿下始终没动静,敏昭仪如今又盛宠,若是诞下皇子,届时再仗着陛下宠她,说动了陛下立太子,那时莫说三皇子,便是娘娘您……” “我怎么!”秦德妃显然不悦,“她这胎生不生得下来还是另一回事,刚有孕便这般得意,也不怕胎死腹中!” 她这话一出,身边的大宫女猛地一惊,下意识喊了声“娘娘!”,而秦德妃显然也想到了自己所言不妥,于是便不再谈及这个话题。 同时看了眼下方的周选侍。 周选侍也是个知机的,见状只当没听见,转而说了句。 “妾瞧着敏昭仪似乎很是喜欢皇后给的那串璎珞,自那日中秋宴后,每每遇着她都戴着。” 秦德妃嗤笑一声。 “小家子气,好像谁没有似的。” “娘娘说的是,这论时日,皇后殿下还是在她之前赐予您的,您也不似她那般招摇。” “妾方才听得说,敏昭仪打算带着那璎珞一道去秋狝。” “好了。”秦德妃似乎不想再听她说,“我乏了,周娘子回吧。” 周选侍见状不敢多言,忙起身告退。 而待她走了后,大宫女才往前几步,在秦德妃身旁低声道:“娘娘,方才您说的那话,周选侍不会说出去吧?” “她不敢。”秦德妃道。 周选侍眼下在她殿中随居,若是方才那句话传出去一点儿风声,她自然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届时周选侍一个低位宫嫔,又如何逃得过她? 不过方才周选侍倒是提醒了她一句。 “你去库房告诉锦绣,过几日去秋狝,让她将那皇后所赐的璎珞准备好,到时一道带着。” 她就是见不得敏昭仪那得意的模样。 敏昭仪有的,她也有! 春未暮 第28节 第二十二章 欲向谁分诉(一) 九月中,天子启程秋狝。 和去行宫不同,秋狝本身就不适合带太多嫔妃,因而这回去围场,除了皇后,跟着去的也只有秦德妃和敏昭仪了。 围场不比行宫,离皇城较近,不过几日光景便到了。 因着敏昭仪身怀有孕,所以出行前孟霜晚花了许多心思在这上面。 为的就是杜绝一切意外。 一路上舟车劳顿,好容易到了围场,她又叫特意吩咐了云容去敏昭仪帐中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得到没问题的回复后才略放下心来。 第一日便这么过去了。 围场条件不比皇城,也不似行宫,自然要略简单些。 因此孟霜晚只是略微洗漱便更衣,准备休息了。 恰好今夜值守的是云容,孟霜晚想起先前和若月说的,替云容去跟陛下讨个恩典的事,又想到对方前几日给家中写回信,因而躺在榻上时,她略测过身子,看着一旁正替她打扇的云容。 “本宫听说前几日你收到了家信,回信送出去了吗?” 云容原是认真替她打着扇,乍一听得这话先是一怔,回神后便忙着道:“回殿下,还没送出去。” 她告诉孟霜晚,原是托了人带出去给家人的,谁知那送信之人前几日不得空,她的信还未来得及送出便跟着一道来秋狝了。 孟霜晚一听便蹙眉。 “这事怎么不早说?又不是只有那一人可以送信出去,你早告诉本宫,本宫准了你的假出宫亲自递信又不是不行。” 原本那送信之人也只是将信件递至云容在宫外的远方亲戚,再由亲戚带回她家中。 宫人平日不得随意出入朱雀门,可凡事总有例外。 先前孟霜晚便应过云容出宫递信,因而她才会这样说。 “殿下是觉着没什么,可这样的次数多了总归不好,横竖只是迟几日将信送出去罢了,奴婢等得起。” 孟霜晚闻言轻叹口气。 “你总是喜欢将事情埋在心中,担心影响本宫。” 云容便笑了。 “奴婢是殿下的宫女,自然事事为殿下着想,否则如何对得起殿下这些年的恩情。” 云容原本不是什么好出身,当初不过因着家中揭不开锅了才选择入宫为婢,她幼时做惯粗活,手不够细,去不了尚服局和尚功局,尚食局和尚寝局也不愿要她,最终还是因着性子耿直,而被分派去了尚仪局。跟着司籍的姑姑学,负责管理纸笔、桌椅这些。 十年前今上继位,皇后入主长安殿,身边需要许多宫人,她因着做事还算周到细致被调去了长安殿。 就这样跟着皇后殿下,一跟便是十年。 这十年内,是皇后看中了她,将她一步步从粗使宫女提拔到如今和若月一样的位置。 而她家中的情况,皇后知晓后,也帮了不少,若不然单靠着她的薪俸,又如何养活得起一家人呢? 在她心中,皇后对她极好,她自然要好好伺候,否则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孟霜晚听了她的话后,便摆摆手。 “你要多想想自己。日后再有信送不出这样的事,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本宫。”她说着想了想,接着道,“你的信可带了来,若是带了,本宫找个人替你送回去。” 云容一听便忙着道:“奴婢哪里想得到这么多,信自然是留在宫中了,回去了再送也是一样的。” 这回没辙了,孟霜晚也只能暂且放下这事。 “也罢,横竖秋狝结束得也快,届时回去了本宫亲自找了人替你送信。” 云容便高兴地应了。 . 另一边,敏昭仪帐中。 她正用温热的帕子净面,此时的她已褪去脂粉,露出一章纯真精致的面容来。 只是因着没了妆容的加持,眼下的她看上去少了几分灵动,美则美矣,却和后宫中的嫔妃没什么太多分别。 秀鸢站在她身边,手中举着镜子,敏昭仪看着镜中的自己,青葱般的指尖缓缓在自己颊边流连,眼中有莫名的情绪涌动。 半晌,她开口问了句。 “秀鸢,你觉得皇后和我,谁更好看?” 秀鸢被她这突然的话问的有点懵,回过神来后却不知要如何回答。 于是只能小心斟酌道:“娘娘和皇后殿下是不同的,皇后端庄贤良,举手投足间都是规矩典范,而娘娘您比之皇后殿下,多了许多灵动姿态,瞧上去要动人不少,这一点陛下也曾说过的。” 这话听着好听,可却并没有正面回应敏昭仪的问题。 因秀鸢也知道,实话不能说。 敏昭仪安静听完她说的,过了一会儿轻笑了声。 “你可知我这些日子上妆时着意让你在我的眼上细细描摹?”她缓缓说着,指尖也在自己眼尾处停留,却并未等到秀鸢回答,反而自己说了下去,“因为这双眼,它带着皇后所没有的光彩。” 镜中的敏昭仪面容白皙,不施脂粉,那双眼虽看上去不似平日那般灵动,可也闪耀着波光。 若是在全妆容的情况下,她的这双眼眸便是最有利的钩子,能牢牢抓住陛下的目光。 因为这眼神中的波光,是眼下的皇后不会有的。 就连如今的陛下都不知。 这样灵巧而波光潋滟的双眸,在上一世,属于皇后。 在敏昭仪还未被处置前的一次宫宴,她看见了素来沉稳的皇后,在听了陛下说的不知什么话后,忽然便笑了,当时的皇后,没了以往那种贤良端庄的模样,反而瞬间变得十分鲜活起来,尤其是一双眸子中,星光熠熠,仿佛盛着漫天星河,耀眼无比。 也就是那次,那时还只是才人的敏昭仪第一次见到陛下眼底的惊艳和浓烈的深情。 事后她才知道,原来当时皇后是知道了自己的不孕之症有法子可治,才忽然变得和平日不同的。 可这些跟她都没关系,她唯一刻在心中的,便是当时陛下的神情。那是整个后宫所有嫔妃都得不到的眼神,唯有在看见那样鲜活灵动的皇后时,陛下才露出了那样的眼神。 重活一世的敏昭仪知道,自己无论是家世还是养样貌,样样都比不过皇后。 而她唯一有的,便是比对方多了一世的记忆。 她靠着模仿旁的嫔妃一步步入了陛下的眼,可这还不够,她要的是最稳固的位置,只有入了陛下的心才行。 先前她尝试过,可陛下一眼便看出了她在模仿皇后。 所以她放弃了那样明显的模样,而选择徐徐图之。 上一世皇后那样的眼神,从入宫后她便一直在练习,可终归不是对方的倾城之色,她不知练了多久,才慢慢学的三分像。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但显然,她也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 原本陛下因着煮茶那事已经有些厌倦她了,好在她有了身孕。 而陛下再来看她时,她已经的双眼已经有了三分神韵。 也就是从这时起,敏昭仪才发现,原来不过是三分像的眼神,她便能得到这么多。 她得到了,便会害怕失去。 不想失去,便要有所行动。 “替我上妆。”放下手,敏昭仪吩咐了句。 “娘娘?”秀鸢有些不解,“可您马上要去陛下那儿了……” “旁的地方不必管,你替我将双眼描了。” 敏昭仪知道,明日一早,皇后必定会去天子大帐议事,所以她要把握机会。 . 第二日一早,孟霜晚起身洗漱后,便带着若月往天子大帐去。 云容守了一夜,被她叫去休息了。 且今日她除了例行同陛下商议在围场的安排外,还打算先去探探陛下的心思,看看云容的事有没有机会。 这样情况自然不方便带着云容去。 因着每回秋狝到围场的第二日皇后都要面圣议事,故而到了天子大帐后,也没人拦她,只是告知了她一声,说昨夜敏昭仪歇在了这儿。 孟霜晚闻言有些微讶。 还想着敏昭仪正有孕,如何侍君。 这边御前的宫人说自己先去通禀一声,孟霜晚点了点头,便走到帐子一旁等着。 此时帐中,天子和敏昭仪早已起身。 “妾先前听得说,秋狝的第二日皇后殿下回来找陛下,眼下妾要快着些了,否则殿下见了妾在此处,只怕要不高兴了。” 敏昭仪边说边将最外面的大袖衫穿上。 天子听后却笑了笑。 “胡说,皇后乃国母,怎会因着这点小事不高兴。”正说着,便见敏昭仪的大袖衫没穿好,于是伸手替对方理好,“都是快当母亲的人了,怎的这会儿连衣裳都穿不好了?” 敏昭仪嗔了他一眼,眼波流转。 “夫君没听过吗?怀有身子的人,行为举止都会跟腹中的孩子一样呢。” 她这话说出后,原本替她穿衣的天子忽然一顿。 “你唤朕什么?” “夫君呀。”敏昭仪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她只是抬起头,望进对方眼中,眼眸之中波光潋滟,“妾如今身怀有孕,您是妾孩子的父亲,不就是妾的夫君吗?” 她昨夜描摹的眼妆,过一夜过去了,不仅没晕开,反而愈发动人,而说话时的神态灵巧,眼中仿佛有萤辉。 秦淮瑾看着她的眼神,忽地有一时晃神,而在听了她的话后,他不知怎的,耳边又响起一句。 【若是臣妾能有孕,您身为臣妾的夫君,可不就是臣妾孩子的父亲吗?】 这声音……好熟悉。 春未暮 第29节 霎时间,眼前的女人似乎和记忆中的人重叠,秦淮瑾在不自觉中便说了句。 “对,朕是你的夫君。” 这话刚说出口,秦淮瑾整个人一震。 正当他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时,便听得内侍在屏风后面说了句。 “陛下,皇后殿下来了,眼下正在外等着。” 秦淮瑾彻底回神,他抽回替敏昭仪穿衣的手,想到自己方才说的话,不由地起身,疾步越过屏风便往帐外走去。 掀开帐帘的瞬间,皇后那张倾城之颜印入眼中。 “……梓童。”秦淮瑾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而眼前的人似乎并没听见方才帐中的情况,反而唇边扬起一抹笑,盈盈下拜。 “臣妾见过陛下,陛下大安。” 她连见礼都完美得挑不出错。 可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眼底深处的那一抹深深的嘲意。 ——和刻骨的失望。 第二十三章 欲向谁分诉(二) 孟霜晚入天子大帐时,恰好看见穿好衣衫从屏风里绕出敏昭仪。 她显然也瞧见了皇后,因而袅袅婷婷地福身见礼。 孟霜晚没说话,视线不自觉落在了她的双眸上。 那双灵动的眼眸,不知为何,孟霜晚有些莫名的熟悉。 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倒是一旁的天子,见两人似乎陷入僵持,便开口叫敏昭仪先退下。 “妾告退。”敏昭仪也不多说,应了声后便起身离开。 帐中唯余下帝后二人。 “梓童怎么来的这样早?”许是因着方才的事,他并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了去,可眼下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开口,因而便问了句听上去有些多余的话。 然而孟霜晚看上去表现如常。 她和天子一道在长案后落座,接着方轻声开口:“关于围场的一些安排要和陛下商议,顺道跟陛下讨个恩典。” 见她如此,秦淮瑾心中那股隐约担忧的情绪才慢慢散去。 “围场的事先放着,你先说要讨个什么恩典?” 孟霜晚看着对方面上温柔深情的神情,隐在袖中的指尖一点点用力,几乎陷入掌心之中,唇边却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原不过是件小事,可除了陛下,无人能做主……” 孟霜晚自己都想不到,此时的她竟还有余力扮出这副贤淑模样,尽管她的掌心已经被自己掐破,可明面上却丝毫瞧不出异样。 她甚至还能思维清晰地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说出完。 秦淮瑾原本以为她要为自己求些什么,谁知竟是为了她的宫女。 “这有何难?”他于是道,“云容是你的宫娥,她的去留你最有资格做主,若是你觉得可以放她出宫,朕下旨便是。” 孟霜晚闻言便起身谢恩:“臣妾替云容谢陛下恩典。” 秦淮瑾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的指尖,让她落座。 “怎么这样多礼,你是朕的妻……”他下意识说出了这些年时常说的话,可刚说出口,便不自觉地顿住,接着看了眼对方。 孟霜晚唇边依旧带着笑,似乎无知无觉。 可秦淮瑾还是岔开了话题,没再继续。 “过会儿朕便叫人拟旨,待秋狝结束,便让云容离宫归家,可好?”最后那句,他特意征询了孟霜晚的意见。 孟霜晚自然点头说好。 两人之间的相处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分别,可不知为何,秦淮瑾心中总觉着不对。 以至于说着说着,他竟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最后还是孟霜晚主动结束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当看到对方眼底深处松了口气的神色后,她心底的失望愈发累积。 可她仍旧礼数周全地福身,而后才从天子大帐离开。 “殿下!”一直在外等着她的若月见她出来,忙迎了上来,“方才陛下……” 她显然想说什么,却被皇后眼神示意噤声。 一直到走出好长一段路,四周也没这么多金吾卫后,原本一直强撑着的孟霜晚才骤然一松,接着脚下发软,整个人便要往地下倒去。 好在若月眼疾手快,忙用尽力气搀住了她。 “殿下,您还好吗?”她没问怎么了,因为方才在帐外时,天子那句话她显然也听见了。 而能让自家殿下这样的,也只有这么一件事了。 孟霜晚没说话,只是死死抓着若月的手,一时间再难往前走一步。 此时她的脑中全是那句话。 “朕是你的夫君。” 方才那样长的时间,她将心中一切的想法都压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解开了那禁锢,所有的情绪便蔓延开来。 她以为自己会绝望,又或者会悲伤。 可实际上真的听见那句话时,她心中涌现出来的,竟是铺天盖地的失望和嘲意。 原来,她真的比不过一个刚入宫三月的宫嫔。 她和陛下夫妻这么多年,那唯一的称呼,她一直珍之重之,视若宝贝。 可在对方心中,不过是用来博美人一笑是玩意。 太可笑了。 她的心中浮现出这么几个字。 此时的她竟分不清是在笑谁。 是她自己吧。 笑的便是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她自己。 “娘娘。”若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听上去十分难过,却又在劝她,“您……您别哭。” 孟霜晚抬手摸了摸,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竟流下泪来。 “我怎么会哭呢?”她低声喃喃念了句。 她明明……是在笑啊。 . 渭宁,魏王封地。 魏王正在院中的池边看着书,便有侍从自月洞门入内,到了他身边时躬身道:“王爷,紫苑已经收拾好了,在院外等着向您辞别。” 魏王闻言放下书。 “定的谁送她?” 侍从便回了个名字,是他身边羽卫其中一人,为人沉默寡言,武艺却十分了得。 因着紫苑独自一人回去并不安全,眼下这样安排再好不过。 魏王便点点头。 “让她进来吧。” 侍从便应了声,接着匆匆离开院落。 半刻后,手中拿着包袱的紫苑才走了进来。 “奴婢见过魏王。” 即便马上要走了,她也还是不忘见礼。 魏王看着她。 “这应是本王最后一次见你行礼了。”他笑了笑,“你家乡离渭宁远,你一个女子上路不方便,本王便安排了人跟着护送你。” 紫苑一听忙道:“王爷,不必如此麻烦,奴婢受不起。奴婢自己回去也是可以的。” 魏王却道:“你找得到回去的路,可架不住中途出现意外。没有自然最好,可凡事就怕万一。若是你觉着不自在大可放心,本王安排的人只会在暗处,平日不会出现,待你安全到了家中,他便会自行回来,不会叫人发现。” “先前你不是说,未婚夫婿还在家乡等着你?有本王的人护着你,你早些回去,也好叫他少等些时日。” 听得他提起自己的未婚夫,紫苑双颊不由地一红,想了想觉得魏王说的也有理。 毕竟从渭宁回家确实很远,她虽然知道怎么回去,可一介女流独自上路,确实不安全。 “……奴婢谢过魏王。” 最终,紫苑接受了魏王的好意。 就在她来离开的时候,她听得对方又叫了她一声。 “紫苑。” 紫苑于是停下步子转过来。 魏王看着紫苑清秀的面容,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真的不懂兵法?” 春未暮 第30节 紫苑闻言一怔,半刻后摇摇头。 “魏王恕罪,奴婢确实不懂您说的那些。” 其实这么些天来,魏王早就发现了紫苑是真的不懂什么是兵法,更不懂用兵战术。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是不方便说,便一直耐心等着。 直到回了封地。 可紫苑还是说自己不懂,魏王于是拿出那些兵书来,紫苑说自己看不明白,他又和紫苑提起战术排兵,紫苑也显得一脸懵然。 如此几次后,魏王才最终确定,紫苑确实没骗他。 可那时的他问紫苑为何要去临摹那池边的战局图,紫苑便说是因着好奇。 “难道不是有人叫你去的吗?”那时候魏王还是不死心,便问了句。 而紫苑的回答却是。 “奴婢乃行宫的宫娥,归行宫内侍省管,每年只是在天子去行宫避暑时,会临时被调去伺候入住观风殿的皇后殿下。若是有人叫奴婢去临摹,也只会是奴婢的主子,魏王殿下觉得有这样的人吗?” 魏王听后还真的认真想了,结果发现不可能有。 行宫那些人的脑中只有如何伺候好天子,又怎会懂这些? 而皇后素来贤良端庄,管理六宫是好手,而关于兵法一事,就不可能了。 于是魏王不得不承认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弄了个大乌龙出来。 尤其当他知道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拆散了一对已经定亲的未婚夫妻后,心中便更过意不去了。 所以才会做主让紫苑回自己家乡,又安排了人暗中护着。 “罢了。”魏王最终叹了口气,“合该是本王没机会见着那人。” 他说着摆摆手,示意紫苑可以离开了。 而紫苑见状,抱着包袱指尖缓缓攥起,眼中也有什么情绪在不停变换挣扎着。 “王……”最终,她似乎下定决心开口想要叫对方,结果便听得有小厮从院外跑进来。 “紫苑姑娘,快着些,马车已经备好了,在外面等着你呢。” 紫苑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打断。 魏王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了句怎么了。 紫苑顿时好似受惊一般,忙回了句:“没、没什么。” 说完便又行了礼,抱着包袱匆匆离去。 留在身后的魏王,看着她的身影离去,最终笑着摇摇头。 . 那日之后,孟霜晚便几乎不出去了。 尽管帐外天子和朝臣狩猎之声会隐约传到她的帐中,可她却丝毫提不起兴趣。 她只是以身子不适为由,把自己关在了帐中,不想见任何人。 包括陛下。 就连秦德妃有时来求见,她都叫人挡了回去。 天子听得她身子不适,便叫了侍御医来看诊,这个孟霜晚倒没挡回去,只是在对方问她如何时,一概都是以不知应答。 侍御医光是诊脉也得不出个确切结果,只得开了些药让她吃着。 也不知是否真的是心病。 在这样的日子里,孟霜晚一日比一日不爱吃东西。 精神也慢慢变得不太好起来。 陛下来看她时,她总是笑脸相迎,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可对方一离开,她的笑便敛得干净,心中也没了以往那种雀跃的心情。 她变得愈发安静。 心中唯一让她有些念想的,便是秋狝回宫后,云容便能回家了。 这事她还没告诉云容,想着回去了再说。 若月倒是知道,但也得了她的令先不说出去。 这日,若月和云容端了菜肴来,和昨日一样劝她多吃些,可孟霜晚却怎么也没胃口。 三人便陷入僵持之中。 而这时,孟霜晚的帐子外有匆忙的脚步声,下一刻便见一个小宫娥疾步跑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她急得甚至都忘了见礼,在看见皇后的瞬间便喊了出来,“敏昭仪小产了!” 孟霜晚猛地一滞。 “什么?!” 第二十四章 欲向谁分诉(三) 陛下登基十年, 至今膝下皇嗣单薄,再加上身为皇后的孟霜晚始终不曾有孕,敏昭仪这一胎便显得尤为重要。 若不然, 原本一直不喜敏昭仪的太后也不会忽然变了态度。 可她若是能诞下皇子,日后晋封至少是妃位起。 便是不能,诞下的是公主, 也是为大恒开枝散叶,想来一应奖赏赏赐也不会少。 且在后宫之中, 有个子嗣傍身, 总比老来孤苦无依要好得多。 敏昭仪刚入宫三月便有孕, 不知叫多少人羡慕。 就连孟霜晚, 原本都歆羡她能有孕。 而她深知敏昭仪这一胎的重要性, 因此在秋狝还未开始前便十分上心,直到来了围场, 她还总是差人去敏昭仪的帐子,问对方是否缺什么, 有没有不舒心的地方。 即便有了前几日那件事,她自己不出门也不爱吃东西了, 可还是将一些心思放在敏昭仪身上。 眼瞧着秋狝过去了一半时日, 谁知竟发生了她原本最担忧的事。 孟霜晚原本就不怎么有胃口了,如今听了那宫娥的话后更是不打算再吃东西。 她从榻上起身, 迅速往外走去。 “敏昭仪眼下如何了?”因为若月和云容都不知道具体情况,孟霜晚便将那来传话的宫娥叫上, 边走边问,“怎么会忽然小产?敏昭仪身边这么多人伺候。” 那宫娥其实知道的也不甚清楚,只能说出了大概。 “奴婢也不清楚,原本奴婢去照着您的吩咐去敏昭仪那儿瞧瞧的, 谁知刚到地方,便见那里乱作一团,还没来得及问,便被人拉了一把,说是昭仪小产了,让奴婢赶紧来告诉殿下您,请您过去。” “陛下去了吗?”孟霜晚又问了句。 那宫娥便说不知:“奴婢听得小产一事心中着急,便赶忙回来了。” 眼见问不出什么,孟霜晚也不再开口,只是加快脚下的步子往敏昭仪那儿赶去。 她到的时候,陛下和秦德妃早已到了,敏昭仪的帐外围了不少人,宫娥内侍全都步履匆匆。 有人掀帘而出,手中端着的盥盆全是鲜血,瞧上去触目惊心。 看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孟霜晚忽然觉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的眼前闪过许多碎裂的场景,喘息也越来越急促。 “殿下!”身旁跟着的若月和云容一直都注意着她。 因为她们知道,眼下的场景只怕又勾起了殿下刻意遗忘的那些记忆。 沉沉喘息几下后,孟霜晚指尖攥紧扶着她的两人,便往前面走去。 帐内只听得宫娥的声音在喊着什么,却听不见敏昭仪的。 候在帐外的人见皇后来了,正要行礼,却被孟霜晚拦住。 “……昭仪如何了?”压下心中的涌上的万千情绪,她问了句。 “回殿下,尚药局的侍御医和司医都来了,看了后都说昭仪这一胎保不住了。” “敏昭仪呢?眼下如何?” “昭仪身子也不容乐观,说是有些凶险。” 孟霜晚正要继续再问,便听得帐内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 “陛下,妾是冤枉的!!” 这熟悉的声音让孟霜晚眉心狠狠一跳。 “先进去。”这会儿她也顾不得旁的了,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越过帐外的人入内后,除了忙碌的众人,便是坐屏风后的陛下,和瘫软在地上的秦德妃了,她身边还有两个宫娥跪着,一个是她的大宫女,还有个孟霜晚不怎么见,也叫不出名字。 屏风的另一边便是情况不容乐观的敏昭仪和正在进进出出的宫娥还有医女。 尚药局的侍御医来了一个,司医两个,全都在屏风外候着,三人此刻正互相商议着什么,脸上的神情却都很凝重。 而这边坐在上首的陛下面容沉冷,眼中凝着寒冰,看向秦德妃的眼神森然,仿佛尖锐的刀,要将眼前的人活刮了。 天子盛怒,以至于都没发现孟霜晚已经到了。 他只是看着喊冤的秦德妃。 “你这宫娥都已经认了,你还说自己冤枉?” 秦德妃便忙着道:“锦绣她认的是自己动过您给敏昭仪的糕点,可这如何能说是糕点有毒,又怎能证明和妾有关?” “昭仪的用膳素来谨慎,自有孕至今这么久了,从未在此事上出过问题,今日唯独用了你这宫娥动过的糕点便小产了,你觉着自己解释得清?” 孟霜晚听了几句两人之间的话,才大致弄清楚了事情的缘由。 可具体究竟如何,她并不知道,且看秦德妃那样,也不似撒谎。 春未暮 第31节 于是她走到天子跟前。 “陛下。” 天子这会子才发现皇后已经来了,脸上森冷的神情稍稍缓和。 “你来了。” 而秦德妃一见着她,便忙喊了句。 “殿下,您帮帮妾,妾真的没害敏昭仪的孩子,妾是冤枉的!” 她这话说完,孟霜晚还未开口,天子便冷声道:“你自己做的事,不要拉上皇后。” 孟霜晚先没回复她,只是看向陛下说了句。 “陛下,臣妾方才听了一会儿,还是不太清楚事情的具体过程。” 天子闻言看了眼秦德妃,接着示意一旁的张彦告知皇后原委。 孟霜晚也就是这会儿才知道敏昭仪为什么忽然会小产。 原来敏昭仪每日的饮食都是又专人伺候的,且都要叫人试了后没事自己才会用。 今日也一样,她的早膳都是仔细验过才吃了。只是中途陛下赐了道糕点过来,敏昭仪的人去天子大帐拿的,一路回来倒也没什么事,唯一的插曲便是路上遇见了秦德妃身边的宫娥,名唤锦绣。 锦绣一路步履匆匆,疾行时也就没注意四周,不小心便和提着那装了糕点的柳木盒的宫娥撞了个满怀。 敏昭仪的那宫娥算是反应快的,自己落地时还不忘护着柳木盒,因此里面的糕点没什么事。 而锦绣见撞了人便忙去扶,期间帮着对方一道将那柳木盒拿起。因着两人都有事,便也没将撞了的事放在心上,各自说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那宫娥匆匆提着柳木盒回了昭仪这边,因觉着是小事,便也没将中途遇见锦绣的事说出来。 直到敏昭仪吃了那糕点后不久便开始说肚子疼,接着在宫人还未来得及去请尚药局的人时便见了红。 等尚药局的侍御医和司医到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尚药局的人也只来得及开药将那已经胎死腹中的孩子流出,眼下正想办法保住敏昭仪。 而天子来了后便先问了来龙去脉,在听得秦德妃身边的人动过那糕点后便将秦德妃叫来。 “臣方才也问过了。”说到这儿,张彦便指着秦德妃身边另一个孟霜晚叫不出名字的宫娥道,“这锦绣承认自己蹭不当心撞了昭仪的宫娥,也曾拿过那装着糕点的柳木盒。” 孟霜晚听后略一思索,接着便看向锦绣:“你说你碰过那柳木盒,那里面就什么你可知道?” 锦绣闻言忙道:“回殿下,奴婢不知,奴婢虽撞了那个宫娥,但也只是替她把盒子提起交还给她,可里面有什么奴婢一概不知,更别说动那里面的糕点了!” 孟霜晚于是又问那和她相撞的宫娥是谁,接着便叫那人过来。 “本宫问你,锦绣在将那柳木盒还给你时,可有问过你里面是什么东西,又有没有打开看过?” 那宫娥想了想便道:“回殿下,她确实不曾问过奴婢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刚说了这一句,秦德妃听后,面上便显露出一丝希望来,可还没等她高兴,便听得那宫娥又说了句。 “但她在把盒子还给奴婢时,曾掀开过盒子的一角。” “你胡说!”闻言,锦绣还未开口,秦德妃便喊了句,“锦绣明明说没有动过里面的糕点,怎么会打开盒子!” 那宫娥见状便为难道:“德妃娘娘,锦绣动没动过里面的糕点奴婢不知道,可她曾经掀开过盒子的一角,奴婢记得很清楚。您若是不信,再问锦绣便是了。眼下陛下和殿下都在,奴婢不敢撒谎。” 秦德妃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锦绣。 “你告诉她,你没打开过那盒子!” 然而锦绣并不作声,她只是跪在地上,身子颤抖着。 这样子看上去便如同默认了,秦德妃于是更急。 “你说话!”她一面喊着,一面伸手去扯对方,“你告诉她你没打开过那个盒子!说啊!!” “够了。”眼见秦德妃发起疯来,天子直接出言呵斥,“她这分明是已经认了,你还要她说什么?难不成让她欺君?” 秦德妃便忙转回来看向孟霜晚。 “殿下,殿下您相信妾,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妾自己就是有孩子的人,又怎会去害敏昭仪的孩子呢?” 孟霜晚闻言正要开口,天子却直接道:“正因为你有三皇子,昭仪这一胎才是你的眼中钉。这些年你将阿昭看做眼珠子似的,唯恐有人伤了他,或者越过他去。” “妾从未如此想过!” 天子冷笑一声。 “先前你在太液池刁难昭仪的事,当真朕不知晓吗?” “朕原是打算惩戒你的,是昭仪替你求情,说你不过爱子心切,朕才当做不知,原是想着你能和她好好相处,谁知你心胸狭隘,竟算计到她的孩子身上。” “朕如今告诉你,昭仪这一胎没了,她以后还会有,但你是没机会了。” 秦德妃闻言一愣。 “陛下……” 天子抬手。 “张彦,传朕口谕,秦德妃心胸狭窄,谋害宫嫔,不配位居四妃,着,废为庶人,三皇子交皇后抚养。” 秦德妃这回真懵了,甚至连怎么开口都忘了,她只是看着天子那张冷峻的面容,和上面对她显而易见的厌烦。 心中的凉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张彦这边听了陛下的话后,正要躬身应诺,皇后却开了口。 “陛下,如今一切只是猜测,那糕点尚药局的人还未验过,并不能证明里面便有对敏昭仪有害的东西。” 听了这么半晌,孟霜晚也算明白了。 陛下这是因着敏昭仪小产而盛怒,只是从一些蛛丝马迹和以往秦德妃对敏昭仪的态度,而认定是她做的。 可尚药局还未看过那个糕点,眼下便断定是秦德妃未免有些武断。 秦德妃毕竟还是三皇子生母,废立总归对三皇子有影响,因而孟霜晚才开口规劝陛下。 “倒不如叫尚药局的人先看看那糕点,若是真有什么,您再处置德妃也来得及的。” 天子听了她的话后,眼底闪过些许不悦。 “皇后,这已经是你第三回 为了一个嫔妃和朕对着来了。” 前有郑婕妤和季修仪,眼下又有秦德妃。 每回孟霜晚都是在这些嫔妃伤害到敏昭仪时,开口护着她们。 “这后宫中不喜敏昭仪的人多了,这些朕都知道。人人都觉着朕对她盛宠过度,心中不满。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对敏昭仪有不满?” “若不然,你为何每回有这种事时,都为别人说话?” 孟霜晚一听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目。 别人? 谁是别人? 按照陛下的意思,除了敏昭仪,她们这些后宫的人都是别人,只有敏昭仪是他的自己人? 想到前几日她听见的那句话,孟霜晚忽然有些好笑。 她这个皇后当得真可笑。 原本只是正常的处理这些事,结果在自己夫君心中,她竟成了个毫无度量的小气之人。 天子见她没再作声,便看了她一眼,结果恰好撞进她有些泛冷的双眸之中。 秦淮瑾心中猛然一紧。 接着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并不妥,于是便又开口说了句。 “也罢,梓童说的也有理。”他说着让张彦将那三个尚药局的人叫来,又让人把那未用完的糕点拿了来。 “昭仪眼下的情况如何了?”他先问了这么一句。 三人中的那侍御医便拱手回了句。 “回陛下,适才情况有些危急,眼下好了,若是昭仪娘娘能醒过来,便算是脱离险境了。” 听得昭仪没事,天子面色稍缓。 “既如此,你三人先看看这糕点。”他说着,张彦便捧着那放着糕点的盘子上前,“几位大人,请细瞧瞧这里面可有什么会对孕妇不好的东西。” 三人便忙应了声,接着一人拿起一块糕点开始研究起来。 孟霜晚在一旁没说话,秦德妃一双挂着泪的眼却紧紧盯着三人。 他三人研究了好半晌,接着又凑在一起耳语了一阵子,最终似乎得出一个结论。 将那糕点都放回去后,领头的那侍御医便道:“回陛下,臣等方才细细看了这糕点。” “如何?” “糕点的里面并无任何对孕妇有害的东西,不过是正常的糕点罢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人都面色一变。 秦德妃瞬间便变得高兴起来,天子则是眉心一皱,孟霜晚却看上去没什么特殊的神情。 因为这个答案原本就在她预期之内。 秦德妃性子单纯,爱恨几乎都表现在脸上,否则敏昭仪刚入宫时,她也不会被旁的嫔妃撺掇地来孟霜晚跟前说那些话了。 这样的人又怎会去害人? 尤其是这样并不算缜密的计谋? 正因如此,孟霜晚在听说她害了敏昭仪后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谁知竟会被陛下当成是她对敏昭仪也心中有怨。 “陛下,您听见了,妾真的是冤枉的。” 秦德妃忙着开口。 而天子却没理会她,只是看向尚药局的三人。 “你三人确定这糕点没问题?” 几人被这么一问,下意识转头互相看了眼,接着那侍御医才开口:“陛下,臣等确定。这糕点确实没问题,昭仪娘娘小产,并非因着这糕点。” 春未暮 第32节 几息后,天子才转而看秦德妃。 “你先起来。” 自己身上的冤屈洗刷了,秦德妃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于是在身边的人搀扶之下慢慢起身。 这时天子才问那侍御医。 “这糕点既没问题,昭仪为何忽然小产,总有原因。” “这……”那侍御医有些犹豫,半晌后方道,“陛下恕罪,臣等暂时还未找到原因。且昭仪娘娘眼下的情况,也没办法查。” 话音刚落,几人便感觉到周遭氛围忽地变得凝滞起来。 整个帐中除了屏风后的人在走动着,便没人再作声。 若是以往,孟霜晚还会开口说几句,可今日她实在没了心思,因而只是在一旁站着,并不说话。 甚至在天子抬头看向她时,她都只是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 半刻后,天子才终于开口。 “罢了,先去看看昭仪,这些事回宫让宫正局查。” 秦淮瑾说完后便又看着跟前的秦德妃说了句。 “你受委屈了,先回去休息吧。” 秦德妃此刻腿还有些软,她仍处在自己方才差点被废了的余惊之中。 听得陛下叫她回去,才福身告退。 这时,秦淮瑾才看向孟霜晚。 “梓童……” “昭仪既无事,臣妾也先告退了。” 孟霜晚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在对方刚开口时便直接说了句。 接着也不等天子回复,自顾自地见了礼便离开了这里。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明显表达出自己的心思,且根本没给秦淮瑾说话的机会。 她现在不在意对方究竟会是什么反应了。 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再留在这里。 她受不了。 而她离开后半晌,天子才回过神来。 他的脑中都是方才皇后的那些神情。 记忆中的皇后似乎永远都是端庄贤良的,甚至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可方才那点怒意,却令她整个人都变得有些鲜活起来。 秦淮瑾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他好像并不了解自己的皇后。 . 当夜,孟霜晚便听说敏昭仪已经醒了。 陛下陪了她一宿。 第二日一早,她便收到了启程回京的消息。 尽管敏昭仪刚刚小产,可陛下似乎更急着查出小产的原因。 因此很快,天子车驾便启程往皇城赶。 宫中众人虽未跟去围场,可也都听说了敏昭仪小产一事,尤其是太后。 原以为这回天子膝下又会多一个皇嗣,谁知不过去了趟秋狝,孩子便没了。 太后自然震怒。 因此回宫后天子还未说什么,她便先将孟霜晚和秦德妃叫去了长宁殿。 秦德妃比孟霜晚先去,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总之出来时,她整个人走路的步子都有些轻重不稳,还是身边的人扶着才慢慢出来的。 显然被罚跪了。 而等到孟霜晚进去时,却被门口的人拦了下来。 “殿下,太后娘娘的意思,您自己进去。” 她身后跟着的若月自然不肯。 这秦德妃都那样了,自家殿下若是进去,不定怎么样。 可那拦在门前的人也很坚决,除了皇后,谁都不得入内。 孟霜晚于是看向若月。 “你在外等着,本宫自己进去。” “殿下……” “等着吧。”孟霜晚没再说其他的。 若月见状也没办法,只能退到一旁。 见状,那拦在门外的姑姑才往旁边一退,给孟霜晚让出一条路来。 尽管孟霜晚已经做好准备,可也没想到太后竟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看着眼前的人和对方手中的东西,孟霜晚一怔。 “姑姑这是何意?” 那姑姑面上带着一抹笑,却不及眼底,说出的话滴水不漏。 “皇后殿下,太后这会子正午睡,奴婢恰好有些事要出去,这打扇的事便只能请您帮忙了。” 孟霜晚闻言环顾四周,殿内还有旁的宫人,可对方却将打扇的事交给她,显然是太后的吩咐。 心知这是太后惩罚她没有照看好敏昭仪的孩子,孟霜晚也知道自己分辨没用。 毕竟前一个秦德妃也是这样被叫了来的。 “既如此,姑姑把扇子给本宫吧。” 接过那扇子后,孟霜晚便跟着对方往内殿去。 罗汉床上,太后正闭目休息,她似乎睡得正熟,并没有听见进来的脚步声。 直到孟霜晚在她跟前站定,执手开始打扇后,她才闭着双眼,徐徐说了句。 “没有风,再低点。” 孟霜晚闻言手便往下,可太后却还是不满意,直到她身子微微弯下后,那带她进来的姑姑才说了句。 “殿下,方才忘了跟您说了,奴婢以往给太后打扇,都是跪着的。”她说着视线往下,果见那脚踏上放了个软垫,“唯有如此,太后才能睡得安稳。” 言下之意便是要孟霜晚也跪下来。 孟霜晚整个人一顿。 见她不动,那姑姑便又开口:“太后娘娘午睡的时辰并不固定,若是打扇打得好,她觉着舒服了,醒来的也早,若不然,只怕到了晚膳时分,都醒不来。” 这话就差直接告诉孟霜晚,若是她不跪,便这样弯着腰一直到晚膳。 相比之下,跪着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 且就算孟霜晚这会儿能坚持到晚膳,太后也有别的法子折腾她。 唯有服软,才能让太后消气。 孟霜晚手中捏着那扇骨,另一只手的指尖几乎掐进掌心之中。她深吸口气,将心中的屈辱压下,最终说了句。 “多谢姑姑告知。” 接着便往下膝盖,一点点往下去。 当她的双膝触到那脚踏上的软垫后,一旁站着的姑姑才点点头,接着道:“奴婢先走了,太后娘娘就交给殿下您了。” 孟霜晚从喉间发出一个“嗯”字,手却拿起那扇子慢慢扇了起来。 直到姑姑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看着安静的室内,和正背对着她的太后,孟霜晚最终没忍住,眼尾处一滴清泪流下。 . “你说昭仪是因为什么小产的?” 紫宸殿内,看着下首的侍御医,天子道。 “栎苕棘?” 侍御医拱手答道:“回陛下,正是。从围场回来这几日臣带着尚药局的人细细查了,发现昭仪娘娘日日接触栎苕棘,故而致使腹中皇嗣不保。” “栎苕棘不是止血的药材吗?”天子道,“这东西四处可见,怎么会导致小产?” 侍御医便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栎苕棘确实有止血之效,可这味药性寒,不适宜孕妇接触,只沾上一点倒也无碍,可若是长期接触,时日长了便易不孕,若是有身子的人便会小产。” 天子一听便问:“既查出是因着栎苕棘,那敏昭仪接触的栎苕棘从何而来的?” “这一点臣等还未查出来,臣只能查出是因着什么缘由小产。” 听得这话,天子略一思索,接着叫张彦去宫正局将宫正叫来。 张彦应诺离去,不久便带着于宫正反回紫宸殿。 秦淮瑾先是叫侍御医将事情的缘由告知于宫正后,接着方道:“于宫正,敏昭仪这一胎没得蹊跷,你带宫正局的人和尚药局一道查,看昭仪究竟为何会长期接触栎苕棘,查到后便将结果告知朕。” 于宫正闻言正要应诺,却听得上首的天子又续了句。 “朕只给你五日时间,若查不出来,这宫正局便换人来管。” 于宫正闻言心上一跳,半晌后方郑重道:“奴婢遵旨。” . 春未暮 第33节 最终,太后也没跟孟霜晚说一句话。 那先前离开的姑姑回来后便将扇子拿走,接着告诉她,可以回去了。 孟霜晚便撑着身子慢慢起身,最终一步一步地离开殿内。 直到走到门口,一直在外等着的若月才忙迎了上来。 “殿下!” 她看着皇后苍白的面色,正要开口问,却被一句话堵回去。 “回……长安殿。” 直到回到长安殿后,孟霜晚才终于松了口气。 原本一直撑着的身子也往下倒去,若不是若月眼疾手快扶着她,她早就栽在地上了。 “殿下,奴婢替您按一按。”当孟霜晚在架子床上躺下后,若月忙开口道,“不然您明天该疼了。”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知道长宁殿里发生的了,可那时不便说,只能回来了再开口。 孟霜晚闻言摇摇头。 “不用了。”她的声音有些发虚,“本宫现在便疼得很,你再碰便更疼了。” 若月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急着道:“那也不能不管啊,奴婢叫云容去尚药局拿药!” 说着便要起身,谁知又被孟霜晚拦住。 “不要让云容知道了。”她道,“再过几日,放她出宫的圣旨便会来了,这会儿让她知道,她又该担心本宫了,到时肯定不愿这时回去。不要因为这些事耽搁了她。” 若月听后不由地红了眼。 “殿下,您为自己想想吧,不要总是想着别人。” 孟霜晚便摆摆手。 “不过是小伤,你叫个人去尚药局就好,只是不要让云容知道了。她若问起,便说本宫这两日不太舒服便是。” 听得她这样说,若月没办法,只能应了。 之后几日,孟霜晚总是被叫去长宁殿。 太后还是一样时常不和她说话,只是叫她做这做那,这些小事并不会有多少伤,可总是有些磋磨人。 譬如到了要用膳时,便叫人来传孟霜晚,让她一待便是大半日。 譬如入夜后孟霜晚已经沐浴更衣,便叫她去长宁殿,待至下半夜才放她离开。 因着这些事,孟霜晚精神愈发不济,吃的也越来越少。 尽管她一直瞒着云容,可云容又怎会真的无知无觉? 毕竟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只是云容不知道自家殿下究竟在长宁殿做了什么,她以为还是跟以前一样,听太后训诫罢了。 事实上,太后也曾跟孟霜晚说过话。 可次数很少。 说的最多的,便是“身为国母,皇嗣是最重要的,你若护不住,便是你的责任,合该受罚!” 这样的理由或许有些牵强,太后显然是将敏昭仪小产一事迁怒于她和秦德妃罢了。 不过因着她是皇后,所以太后有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折腾她。 这样情况下,若月自然忍不下去。 可她不能对太后的处置说什么,便想着去告知陛下。 毕竟敏昭仪小产一事,陛下都没迁怒皇后,眼下更是叫宫正局的人加紧调查。 显然,陛下并不觉得敏昭仪小产,皇后要负什么责任。 而眼下宫中能让太后松口的,便只有陛下一人了。 起先若月要去告诉陛下时,孟霜晚是不同意的。 她并不想让陛下知道这些事。 或者说,她不想求对方帮她了。 可随着太后越来越过火,孟霜晚终是撑不下去了。 于是这一日她再次从长宁殿回来后,看着自己红肿的指尖,她最终低低说了句。 “若月,你……去紫宸殿一趟吧。” 到了眼下这地步,她心中还有一丝微弱的期望。 她想,总归是十余年的夫妻,便是如今陛下的心思都在敏昭仪身上,也不会完全忘了她吧。 至少……帮她去太后那儿说句话也好。 而若月见她终于松口,高兴极了,忙道:“奴婢这就去紫宸殿!” 说着便匆匆出去,还不忘叫云容进来伺候。 孟霜晚便在长安殿内等着。 她原想着最多半个时辰若月也就回来了,可等着等着,过了一个多时辰,也没等到若月,不由地有些奇怪。 眼见夜幕降临,夕阳的余晖一点点被夜色取代,长安殿四处也都点起烛火。那悬挂在廊檐下的宫灯在夜风的吹拂下慢慢晃动着,连带着里面的烛火也忽明忽暗地闪烁。 寝殿内,孟霜晚看着眼前的烛火,想到若月至今未归,不知怎的,她心中慢慢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慌张,心跳也一点点变得快起来。 “云容。”她不由地叫了一声,“若月还没回来吗?” 云容闻言便说自己去瞧瞧。 半刻后,她回到殿中。 “殿下,奴婢问了外面的内侍,说是还没见着若月。” “怎么会这么久……”孟霜晚心中的不安愈发扩散,她隐约觉着,若月似乎出了什么事。 云容见她面上的神情带着担忧,便开口安慰道:“殿下不要担心,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可这话并不能让孟霜晚放下心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心跳越来越快,让她无法再坐下去。 于是她忽地起身。 “殿下,您去哪儿?”见她一言不发往外走去,云容忙跟了上去,“这么晚了,你别出去吧了。” 孟霜晚边往外走边说:“本宫去紫宸殿看看。”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云容跟在她后面忙说着:“殿下,备了轿辇再去吧!” 可孟霜晚恍若未闻,她只是固执地往外走去。 刚出了宫门没走几步,忽然见着几个人步履匆匆地往她长安殿走来。 及至到了跟前,孟霜晚才发现是宫正局的人。 “奴婢见过殿下。”那几人先是见礼,而后看着孟霜晚身后的云容道,“陛下有旨,让奴婢等来长安殿带殿下的宫女云容去宫正局。” 孟霜晚闻言一震。 “什么?” “为何忽然带本宫的人走?”她说着似是想起什么,便又问了句,“若月是不是也被带走了?” 那领头的司正便说了声“是”。 “宫正局查出,昭仪娘娘小产一事跟殿下您的长安殿有关,回了陛下后,陛下旨意叫奴婢等将若月和云容带去宫正局审问。” 听了这话,孟霜晚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云容忽然开口,“昭仪小产怎会跟我家殿下有关?你们不要平白诬陷人!” 那司正却道:“宫正局查案素来只看证据,眼下各种证据指向长安殿,且是陛下的旨意,殿下若不信,可自行去承欢殿问清楚。眼下陛下和诸位嫔妃正在承欢殿处理此事。” 宫正局的人做事素来刚正不阿,不怕得罪任何人,因而会说出这话也十分正常。 孟霜晚这会儿也缓过神来,她将心中一切思绪压下,接着看向那司正。 “本宫自然相信宫正局查案的能力,只是若月和云容都是本宫身边最亲近的宫娥,还请司正替带了她们俩回宫正局后莫要轻易动刑。” 那司正闻言便道:“殿下莫要为难奴婢,宫正局查案哪有不动刑的?” “本宫知道,可司正也说,眼下只是有些证据,还未确定,且陛下只叫你们将人带走,也没说要动刑,是不是?” 那司正皱眉略一思索,应是想到毕竟是皇后,因而便松了口。 “在陛下未下旨动刑前,宫正局的人不会动两位姑娘。” 孟霜晚一听便稍稍放下心来。 “那边谢过司正了。” 说着转过头来,看向云容。 “你先跟她们去,你告诉若月,千万要保住自己,本宫会一定会救你们出来的。” “奴婢会的!”云容听后点点头,最终跟着宫正局的人离开了长安殿。 眼见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孟霜晚才沉沉喘息几下,接着转头,吩咐身后跟着的小宫娥。 “备车,去承欢殿。” 她一定要保住若月和云容。 第二十五章 欲向谁分诉(四) 承欢殿离长安殿不算太远。 孟霜晚在去的路上心中已经想了很多个可能。 春未暮 第34节 敏昭仪这一胎没得蹊跷, 当初还在围场时便看得出来。 只是她没想到,最后这事会落得她头上。 此时夜幕降临,她坐在车舆上, 将适才宫正局的司正说的话细想了许久。 若月是在去紫宸殿的时候被带走的,而云容则是刚刚宫正局亲自来人带走。 两人都是陛下亲下的旨。 尽管这些日子孟霜晚已经对陛下越来越失望,可毕竟相处十年, 她心中还是清楚的。 若非有看上去的铁证,陛下不会直接不告知她便将她最亲近的宫女带走。 那司正说, 眼下六宫多数嫔妃都在承欢殿, 陛下也在。 想到这, 孟霜晚心中便觉着, 这回只怕来者不善。 若非六宫嫔妃都看到了那证据, 若月和云容也不至一道被宫正局带走。 可她实在想不出,究竟是谁要害她。 又是用什么样的证据。 若说是敏昭仪, 莫说她了,便是陛下都不会信。 在这深宫之中, 谁不想要一个孩子傍身? 且虎毒还不食子,敏昭仪未必就真这么狠心, 对自己腹中胎儿下手, 就为了构陷她? 孟霜晚身为皇后,和敏昭仪无冤无仇, 怎么值得对方这样下血本去害她? 至于旁的嫔妃倒是说得过去,可目前却看不见谁有这样的动机。 秦德妃早被证明是无辜的。 先前因着敏昭仪被禁足和降位的郑婕妤还有季美人, 一个至今未解禁足,一个早已不成气候。 还有先前被截胡的慕充媛。 这也是个胆子不大的。 否则当初被截胡了也不会来找皇后,而不敢像当初的季美人那样直接去敏昭仪的跟前讥讽了。 至于旁的和敏昭仪有过过节的,孟霜晚能想到的也只有和当初的敏昭仪一道采选入宫的周选侍了。 可去秋狝时, 周选侍并未跟着。 且她一个小小选侍,便是想动手,也没这么大的力量买通敏昭仪身边的人。 思及此,孟霜晚几乎将目前能想到的会下手的人都排除了个遍。 还是没头绪。 眼见着承欢殿就在眼前,她决定不想这么多,先去了再说。 她自认问心无愧,没做过便是没做过,只要往深了去查便能查出来结果的。 可孟霜晚不知道。 若是有人有心构陷她,自然会做得天衣无缝。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查不出真相的。 她更不知道的是,她第一个排除的人,便是真正的凶手。 有的人狠起来,真的会对自己孩子下手,只为了绊倒她。 . 承欢殿内。 一众嫔妃都在,床榻之上是躺着休养的敏昭仪,离她最近的则是先前原本被怀疑后又洗脱嫌疑的秦德妃。 天子坐在另一端。 中间站着的是尚药局的侍御医,和宫正局的于宫正。 跪在地上的则是敏昭仪的大宫女秀鸢,和秦德妃身边管库房的宫女锦绣。 天子身旁放了张蝶几,蝶几上的杨木托盘中放着两副一模一样的璎珞。 正是皇后先前分别赐予敏昭仪和秦德妃的那两副。 此时的秦德妃看着那璎珞,眼底深处是嫌恶和恨意。 敏昭仪则微微侧头,面上神情难过哀伤,显然不想再看见那璎珞。 而旁的宫嫔面上则带着后怕和心惊,还有写则是庆幸。 庆幸自己先前没那个运气,入了皇后的眼,也就没被对方赐予这璎珞。 否则今日的敏昭仪,便是明日的她们了。 于宫正显然先前已经和陛下说了什么,却没得到同意,这会儿便又试着提了一次。 “陛下,眼下证据都指向皇后殿下的这两副璎珞,侍御医说这两副璎珞上都有栎苕棘,且分量不算小,只是因为研磨成分后太过细小,且这璎珞本身的颜色又和栎苕棘的颜色相近才从未被发现。目前宫正局能查到的只有这些了,可毕竟事关皇后殿下,奴婢自然需谨慎,因而最好是请皇后殿下来,当面……” “不必。”天子再一次打断她的话,“朕方才已经下旨让宫正局的人将若月和云容带走了,她二人是皇后近身的宫女,有什么问她们就是,不必扰了皇后。” 于宫正便有些为难:“可……” “此事不必再提。”天子直接道,“眼下只是知道这璎珞上有栎苕棘,虽是皇后所赐,可中途也不知有多少人碰过,单凭此便断定是皇后所为未免武断。朕既许了宫正局将若月云容带走,先问她们便是。” “奴婢遵旨。”于宫正微微福身,接着又说了句,“陛下知道,宫正局查案没有不动刑的,可这二位姑娘都是皇后身边的,奴婢斗胆都问陛下一句,若是问询没了进展,可否动刑?” 这一句算是把天子问住了。 他沉吟半晌,却始终不开口。 而躺在床榻之上的敏昭仪见他这副模样,心道果然事关皇后便没这么容易。 这若是换了旁的嫔妃,莫说一个宫女了,便是嫔妃本身陛下废位想来都不会犹豫。 先前的秦德妃不就是这样? 可一旦涉及皇后,陛下就连两个她身边的宫娥都这般慎重。 谁都知道,入了宫正局便没有人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最少也得脱层皮。 严重的直接折在里面的都有。 就像于宫正所言,不动刑又如何查案? 可陛下连这都不愿下旨,说到底不过是因着那两个宫女和皇后亲近,若是她二人出了事,皇后必然大受打击。 陛下不愿皇后难过,自然不会松口说可以动刑。 但若是让若月和云容完好无损地从宫正局出来,敏昭仪这盘棋便也白走了。 她现在就是想看到皇后绝望的模样。 最好是一击必中。 从此铲除对方。 否则她的孩子便白死了。 思及此,她身子稍稍一动,仿佛疼极了,而喊了一句。 “孩子……”她的泪水几乎说来就来,甫一张口,泪便下来,声音也带了哽咽和难过,“娘对不起你……” 为什么对不起,她没直接说。 可在场的都明白什么意思。 因为找不到下手的人,所以觉得对不起。 而下方跪着的秀鸢听得这话,像是接到什么指令一般,原本一直缩着不作声,这会子忽然便把心一横,直接道:“陛下!您看看我家娘娘吧,她才刚没了一个孩子,若找不到凶手便罢了,眼下分明有机会,您难道要让凶手逍遥法外……” “住口!”天子森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谁给你的胆子影射皇后是凶手?!” 他言语之中的冷意和怒意让整个殿内的人都是一惊,而原本开口的秀鸢也呆住了。 她撑在地上的手在颤抖着,显然十分害怕。 可眼下却容不得她多想。 昨夜娘娘便和她说过,若是她熬住了,这一回她们便赢了。 否则便彻底前功尽弃。 因此她深吸几口气,顶着天子犹如实质般的目光再次开口。 “奴婢有罪,方才是奴婢口无遮拦了。可奴婢也是心疼昭仪娘娘,这是她第一个孩子,就这样平白没了。奴婢也觉着不会是皇后殿下动的手,可眼下证据已经在这,若不往下查,岂非叫旁人觉着此事确实和皇后有关?那两个宫娥和皇后殿下关系再亲近,也不过是宫人罢了。若是不动刑,自然什么都不会说,唯有动了刑后,若还问不出什么,才能证明皇后确实无辜,届时方能服众。” 她这话乍一听起来是诡辩,可细细一想却似乎是这么个理。 正躺着的敏昭仪看了眼天子的神情,发现对方眼底似乎有松动的情绪,于是虚弱地开口:“陛下,妾知道您为难,可……”她刚说了几个字便咳起来,身旁的宫娥忙替她顺气,缓过来后才继续道,“可眼下除了这法子,也没别的办法了。妾也相信不是皇后殿下,可空口无凭,眼下这两个璎珞是证据,若想查清楚便只能动刑……”她说着愈发放缓语气,“妾也相信,宫正局的人都有分寸的,那两个宫娥毕竟是长安殿的人,必定不会伤及性命的。虽然委屈了那两个姑娘,可到底没伤及皇后。” 敏昭仪极其聪明。 她早想到会有眼下的情况。 因此昨夜便提醒了秀鸢,若是陛下不愿下旨,便让她将话题往如何洗清皇后嫌疑上引。 说到底,陛下不愿动若月云容还是因着皇后。 可只要让陛下知道,唯有对着两人动刑,才能将皇后彻底摘出去。 如此,陛下才会下决心允了宫正局动刑。 果然,当敏昭仪说完话后,原本一直没松口的陛下指尖在膝上一下又一下地轻点着,半晌后终于开口。 “既如此,便……” “臣妾不同意。” 皇后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引得众人都往那儿看去。 皇后一身素净的衣衫,就连乌发都只是微微挽起,莹白的面上更是不施粉黛,显然是匆匆而来。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美得惊人。 和旁的嫔妃卸了妆容便变得寡淡不同,身为皇后的孟霜晚盛装和素容是完全不同的美。 春未暮 第35节 盛装之时,她便是六宫之中最耀眼的那朵牡丹,任何嫔妃在她跟前都要失了三分色。 而眼下素容,她便像月中姮娥,踏月而来。 同样的不施粉黛,敏昭仪则完全比不上。 唯有二人眉眼之间,瞧着似乎有些许相似。 ——嘶。 这样的想法浮上心头,众嫔妃都觉着有些不对起来。 以往她们还真没发现。 眼下这么一瞧,才察觉到皇后和敏昭仪眉眼中的那些许相似。 可不待她们深思,皇后便早已越过众人,走到了天子跟前。 “你怎么来了?”天子本意是想说此事她原不必来的,可落在孟霜晚而中便又是另一番意思。 “臣妾是来瞧瞧,看看臣妾到底是如何下的手,让敏昭仪没了孩子的。” 许是因着方才听得陛下打算对自己的功宫女动刑,再加上在她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若月便被带走,因此她甫一开口,便有些带刺。 丝毫不似她平常的性子。 她觉得陛下是嫌她来的多余了。 “陛下要处置臣妾的宫娥,臣妾管不了,但总也有资格过问。” 说着便看向众人。 “本宫刚来,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有谁能告知本宫原委?” 诸嫔妃也从未见过这般尖锐的皇后,再者陛下也在场,谁敢轻易开口? 因而一时间,整个殿内安静极了。 见无人出声,孟霜晚的视线便在几人面上巡视一圈,接着停在离她最近的秦德妃身上。 “德妃这眼神,瞧似乎对本宫有怨。” 秦德妃冷哼一声,没说话。 孟霜晚并不知道素来敬重她的秦德妃为何如此,但刚才进来时,她也瞧见了那放在蝶几上的璎珞。 想来跟璎珞脱不了关系,她于是道:“德妃若有怨,说出来便是,本宫都听着。” 秦德妃本就心中憋了一肚子火,适才一直想开口,却都忍着。 眼下皇后来了她跟前,还一直为她怎么了,再加上她性子向来直来直去,她自然忍不住。 因而也不顾陛下还在,直接张口便说:“皇后殿下好算计,明着是赏赐,背地里却生怕了我们这些嫔妃有孕,送出去的东西都能掺了料,若非这回在敏昭仪这儿发现了,日后被您害的还不知多少。” 孟霜晚便道:“德妃这话本宫听不明白。” “您当然不明白,谁又会承认自己害人?”她说着竟也不管这么多,直接越过去拿起那放在蝶几上的璎珞,“适才尚药局的人都说了,您送的这两副璎珞上都有栎苕棘。栎苕棘您应该不陌生吧?近些日子您总是无缘无故便伤了手,这药是用来止血的。听得说在行宫时,您是先伤了手,而后才叫人将这璎珞送去给敏昭仪的。栎苕棘除了止血外,还有一个忌讳,便是孕妇不能长期接触,否则轻则小产,重则日后都无法有孕。敏昭仪便是被诊断因长期接触这栎苕棘才没了孩子的。而在此之前,她日日都带着您送的这副璎珞,这点满宫嫔妃都知道!” 孟霜晚一直平静着表情听对方说,直到对方说完后,她才问了句。 “所以便认定是本宫动手害了敏昭仪的孩子?” 秦德妃正要开口,一旁的天子却直接道:“并非如此。” 他的声音有些缓和,许是因着皇后的缘故。 “不过是目前的一个证据罢了,谁也不能轻易给梓童定罪。” 他这一句话,维护的意味相当明显,以至于秦德妃又冷哼了一声。 但孟霜晚却并未因此而感到受宠若惊。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宫女被带走的事。 “照德妃的意思,本宫是因为怕你们诞下皇嗣而赐了这璎珞,若果真这璎珞有问题,三皇子又怎会平安降临?” 秦德妃被这话问得整个人一愣,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 倒是那跪在下首的秀鸢,大着胆子说了句。 “方才侍御医说了,栎苕棘唯有日日接触才会导致小产,若平日接触的少,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秦德妃一听这话才回过神来。 当初她得了皇后的赏赐,高兴地不得了,又因着那璎珞贵重,生怕自己不当心摔了,因而不过刚得的那几日戴着,再往后便叫人收着好好地放在库房中了。 若非前些日子她见了敏昭仪日日戴着那璎珞,觉着对方显摆,她也不会也把这璎珞拿出来。 “是了,阿昭能平安降临,是因为我没有一直戴着这璎珞。” 孟霜晚没再看她,反而转向中间的侍御医。 “本宫问侍御医一句,敏昭仪小产跟栎苕棘有关,是不是?” 那侍御医便拱手道:“是。” “那多少的栎苕棘用量才会让敏昭仪原本好好的胎忽然没了,且还导致敏昭仪大出血。本宫记得,当时你亲口说的,敏昭仪危险。” “回殿下,栎苕棘虽不适宜孕妇接触,可也不是很危险的药材,就算日日接触也要一段时日才会导致滑胎。至于昭仪娘娘当日的情况,臣也不好说,只是按照以往经验来看,只怕用量不少才会如此。” “本宫再问一句,这两副璎珞中的栎苕棘用量有没有到让敏昭仪小产且大出血的地步?” “这……”侍御医闻言有些犹豫,几息后方在皇后盯着他的眼神中回了句,“只怕,只怕是不够的。” 此言一出,整个殿内的人都有些骚动起来。 她们先前都没想到这里。 只觉着这璎珞是皇后所赐,而璎珞上有栎苕棘,敏昭仪又是因着栎苕棘而滑胎,便下意识认为是皇后所为,可都忽略了用量这回事。 而皇后殿下才刚来,便能抓住这其中的要害。 果真和旁人不同。 敏昭仪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一下心中便有些慌乱。 可她很快便调整过来。 “侍御医。”她有些虚弱地看向那侍御医,开口道,“才刚你说起用量一事,我才想起,当初我带着这璎珞时,便总是不舒服,原以为是自己的原因,眼下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璎珞上的栎苕棘的作用。” 那侍御医便回道:“栎苕棘不适宜孕妇接触,娘娘不舒服是正常的。” 而此时,秀鸢也忽然喊了句,似是想起什么。 “娘娘,奴婢记起来了!”她叫道,“当初这璎珞您叫奴婢好好收着,奴婢不敢乱放,还因为怕磕着哪儿,在收起来之前细细看了许久,才发现上面嵌着翡翠的缝隙中有许多绿色的粉末,奴婢当时也没在意,便收起来了。还是昨日侍御医说要检查用过的所有东西时,奴婢为着不影响侍御医的判断,才将那些粉末弄走了许多,剩下的一些便是实在弄不走的。奴婢当时也不知,那些便是栎苕棘研磨成粉后的东西。” 她这话听着似乎有道理,可却更像是在描补着被孟霜晚一句便点出的破绽。 敏昭仪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因而她便撑着身子呵斥了一句。 “秀鸢,你不要浑说!陛下跟前,你若胡言,便是欺君之罪!” 秀鸢也不含糊,忙俯身道:“奴婢不敢说谎,陛下若是不信,奴婢原自请入宫正局!” 这一句自请入宫正局,便将她话中的可信度提高了几分。 毕竟宫正局那样的地方,谁也不会愿意去。 秀鸢说得出这话,便证明她心中还是有底气的。 孟霜晚看着她坚定的神情,半晌后说了句。 “你去不去宫正局,眼下倒也不定。”她说着转而看向陛下,“陛下,不管怎么说,臣妾都是后宫之主,这后宫的事臣妾总还有权利管,您若是信臣妾,便将此事交给臣妾,再派御前的人和臣妾一道查,臣妾定然会查出个真相交给陛下。” 她没说自己查。 因为她知道,这件事里她还有嫌疑,若是让她自己查必定不能服众。 可若是御前的人跟着一起查,便不一样了。 孟霜晚现在就在赌,她的丈夫,和她十余年夫妻的人,究竟信不信她。 秦淮瑾方才一直没开口,由着孟霜晚在说话,因而刚才的情况他也是看在眼里的。 且皇后说的也没错,她才是后宫之主,若是让她去查,再加上御前的人,自然不会有假。 他自然是信她的。 于是秦淮瑾略一思索,便开口道:“也好,此事便交由梓童去查。” 这话一出,还在床榻上躺着的敏昭仪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好在她此时正是身子不好,因而也不太看得出来。 倒是秀鸢,整个人变得颤抖不已。 孟霜晚却没心思再去观察这些人。 她满心都是自己终于成功了。 若月和云容不必受苦了。 可还没高兴多久,便听得殿外有骚动之声,接着听得殿外的内侍唱和道:“太后驾到——” 孟霜晚心中忽地一凛。 直觉告诉她,太后这会儿来不会是好事。 前些时日她便看出来了,太后接着敏昭仪小产一事罚她不过是由头,因为之后秦德妃便没再被叫去过长宁殿。 而她还是日日都去。 且太后看上去似乎十分厌恶她。 孟霜晚一直没弄明白原因。 眼下太后忽然而至,只怕来者不善。 而事实果真如她所想。 太后在入殿后,面对一众人的见礼,谁都没理会,反而直接越过去,在敏昭仪床边坐下。 一改先前对敏昭仪的不喜,嘘寒问暖起来。 倒叫一众嫔妃都有些惊愕。 而孟霜晚见状,心越发沉下去。 半晌后,太后才抬头,看向一旁的天子。 春未暮 第36节 “陛下,吾先前都听说了,此事既和皇后有关,便不能交由她来查,否则结果如何叫人信服?” 她这话,显然是要和孟霜晚对着来了。 而天子闻言便道:“母后,并非梓童一人去查,朕也会叫御前的人跟着一道查。” 太后便冷笑一声。 “御前的人又能成什么事,若是陛下有心护着,他们难道敢抗旨不成?” 这意思便是说查案时,御前的人会听从陛下旨意帮着皇后了。 太后看向一旁的皇后,半晌悠悠开口。 “若是陛下信得过吾,此事便由吾来查,皇后究竟是不是被冤的,届时一查便知。” 帝后二人显然都没想到太后会忽然提出这样要求,皆是一怔。 天子正要开口,却听得太后又道。 “陛下要知道,眼下宫中除了吾,再无人合适了。” “敏昭仪和皇后都是和此事有关,都不适合查,秦德妃虽是四妃之一,可她本身也有皇后所赐的璎珞,吾瞧着她这模样,似乎对皇后有怨怼,想来也不会公正。旁的嫔妃位份不高,也没多少魄力,拿捏不住宫正局的人,倒不若让吾来,届时不出半月,必定水落石出。” 她说着看向天子。 “陛下以为如何?” 天子还是有些犹豫,可他也知道,此事让皇后来查确实不太妥当。 若是先前太后不开口便也罢了。 眼下太后都主动开口了,再让皇后来查,只会让别人觉得皇后的嫌疑更深。 太后显然也知道这点,因而看着他有些迟疑的神情便道:“陛下若是不同意,便还是由皇后来,可查出的结果,只怕不能叫人信服了。” “届时皇后只怕会永远被流言所扰。” 最后这句显然点醒了陛下,他想看了想,最终看向孟霜晚。 “梓童,此事……还是由母后来查。” 孟霜晚全身发冷。 因为她发现,无论她多努力,始终都会败给现实。 太后不过说几句话,便将她方才努力争取来的一切要了过去。 她是大恒的皇后。 可她这个皇后当得却窝囊极了。 陛下,太后,随便一句话便能改变她的命运。 天子看似信她,可心底终归还是存疑的。 否则便不会查她的宫女。 也不会一直在意她是否会有嫌疑了。 她没做过自然坦荡。 但陛下显然担心是她做的,所以才会各种迟疑。 太后更是摆明了针对着她。 否则不会揽下这事。 这时,太后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孟霜晚。 “皇后瞧着,似乎并不愿意,你是不相信吾?” “儿臣不敢。”孟霜晚福身道,“母后愿意为此事费神,儿臣自然感激。只是儿臣有一事求母后。” “嗯?” “若月和云容都跟了儿臣十年,儿臣清楚她们的秉性,定不会去害敏昭仪,还请母后莫要太过为难她们。” 太后笑了一声。 “皇后这话有趣,自来查案哪有不动刑的?不动刑能问得出什么?” 孟霜晚知道此时求太后不动刑是不行了。 她指尖掐了掐,接着道:“儿臣明白,儿臣只求母后留她二人一命。” “皇后放心,若是她二人真的无辜,你又果真是被人构陷,吾自然不会要了她们的命。” 太后虽这样说,可言语之间却并没有说一定会留若月和云容。 孟霜晚于是看向一旁的陛下。 “陛下,臣妾求您,臣妾可以命相保,若月和云容定是无辜的。” 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现在唯一所求便是保住两人的命。 天子看着她这模样,最终点了点头。 “好,朕答应你,不会伤了她们性命。” 最终,这场扑朔迷离的案子告一段落。 众人也纷纷告退离去。 太后在离开前,还带走了敏昭仪的大宫女秀鸢。 “皇后可看好了。”在经过孟霜晚跟前时,太后特意说了句,“吾带走了这宫娥,届时定会查个真实的真相出来。” 待到众人都走了后,敏昭仪才叫了个近来她十分信任的宫娥。 “眼下太后接管此事,你明日去一趟宫正局,告诉秀鸢,就算豁出去,也要咬死皇后的宫女,不能让她们活着出来。” 那宫娥闻言便道:“娘娘,可宫正局那边的人不一定会让奴婢进去。且陛下已经应了皇后,不会伤了她二人性命。” “晚上你带我的话去找锦绣,她知道怎么做。三皇子是德妃的心头肉,若是这个节骨眼上三皇子有一点闪失,她自然会算到皇后头上,届时她会帮你。” 原本她以为一切要功亏一篑了的,谁知太后竟会半路杀出来。 眼下给了她继续布局的机会了。 这一回,她要皇后彻底绝望。 . 之后的日子,孟霜晚身边没了若月和云容。 她夜里总是一阵一阵地做噩梦。 她梦到若月和云容在宫正局受刑,被拔了指甲,剜了皮肉,整日被用拶刑。 她甚至梦到云容死在了宫正局。 这样的梦魇日日跟随着她。 让她夜不能寐。 因此她每日都要叫人去宫正局,看看若月和云容还在不在。 尽管进不去,可只要听得两人还活着,她便会稍稍安心。 就这样过了十日,这一天,她忽然收到母亲送入宫的家书。 里面写了件事,也就是这封家书,让孟霜晚知道,为什么太后会忽然那样厌恶她。 原来她的兄长前些日子在京中抓了一横行霸道的混世魔王。 那人纵人放火,强抢良女,当街打死了人。 她兄长知道后便救下一家正被欺辱的人,接着将那魔王抓了,审问后才知是太后母家内侄。 兄长把人送去大理寺,结果大理寺因着太后的缘故不敢管,便将人放了。 结果放出来的混世魔王心中恨极她兄长,便叫人将兄长救下的那一家子灭口,接着将人头送到了兄长府上。 以此挑衅。 孟霜晚兄长自然怒极,便直接单枪匹马到了刀找到那霸王,接着当众乱刀砍死。 此事原是大理寺审理。 可太后知道后,深恨孟霜晚兄长杀了自己内侄,便向大理寺试压,要结果了她兄长。 但大理寺知道这是皇后兄长,也不敢应下。 太后见要不了她兄长的命,便将气都撒在了孟霜晚身上。 且为着师出有名,还借了敏昭仪小产一事为由头。 这也是为什么孟霜晚从围场回来后,太后的态度变化那样大的原因。 看到这封信后,孟霜晚心中一跳。 难怪太后非要揽下查敏昭仪小产一事。 她这是打定主意要揪出孟霜晚的错。 孟霜晚知道,太后还不至于在这事上故意冤了她,可若是有人给太后递刀子呢? 孟霜晚不敢赌。 且眼下一日日过去,若月和云容的处境越发危险。 若有人故意要了她二人的命,再来个畏罪自尽,那太后也查不出真相。 太后接管此事只会让下面的人去查,这中间有多少可操作的空间? 孟霜晚越想越心惊。 尤其是这会儿她心中开始一阵阵发凉,和十日前一样,她的心跳开始越来越快。 不安的感觉越发严重。 “秋雨。”她叫了一声,“你再去一趟宫正局,看看若月和云容。” 秋雨闻言应诺,正要离开时,便见一个宫娥急匆匆跑了进来。 春未暮 第37节 口中还喊着。 “殿下,殿下不好了,宫正局来人说云容死了,死前还写下了认罪书!!” 孟霜晚听后骤然起身,结果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往地下栽去。 第二十六章 休误妾、一春闲(一)…… 艳阳高照。 六月的风吹拂而来, 带来些许凉意,耀眼的日光顺着郁郁葱葱的古树洒下一片斑驳。 孟霜晚躺在贵妃榻上,手中拿着一本兵书认真看着, 身边若月替她打扇,云容坐在绣墩上轻轻替她捏着腿。 “殿下近来怎么喜欢看起兵法来了?”若月的声音响起,云容听后便也笑道, “是呢,奴婢在殿下身边伺候这么些年, 从来不知殿下竟会看这些。” 孟霜晚闻言便道:“你自然是不知, 本宫未出阁前曾学过一段时日的兵法, 只是后来渐渐不接触了, 若不是……” 她说着一顿。 整个人的脑子变得有些混沌起来。 若不是什么呢? 她忽然想不起来了。 她于是低头又看了看, 发现手中的书不知何时竟不见了,变成了一副翡翠璎珞。 “殿下, 这璎珞可真漂亮。” 云容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孟霜晚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去, 对方面上带着笑道:“奴婢还是第一次见您这璎珞呢。真的要赐给秦德妃吗?” 秦德妃? 孟霜晚有些懵。 “……这璎珞不是已经给了秦德妃吗?”她话出口后又发现了不对。 她方才不是在看书吗,怎么一下手上的东西变成璎珞了? “娘娘消遣奴婢呢。”云容道, “璎珞不是还在您手上吗, 什么时候送出去了?” 孟霜晚一听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她于是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璎珞也不见了。 “殿下, 您拿的可是云容家里送来的家书?” 若月的声音又忽然响起,孟霜晚再次抬头。 眼前的人变成了若月, 还穿着厚厚的冬袄,看着她领边的一圈绒毛,孟霜晚不禁开口问了句:“若月,这都六月了, 你怎么还穿着袄子?” ……不对。 她应该问云容去哪儿了的。 “殿下说的什么话?”若月笑着回了她一句,“元正刚过呢,前两日还下了雪,天冷得很,怎么会是六月呢?” 孟霜晚闻言往四周一看,果见一片白雪皑皑,就连自己身上都穿着厚厚的冬裳。而贵妃榻的两边放着两个鎏银的燎炉,里面炭火正燃着,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 分明是这样冷的天,孟霜晚却感受不到丝毫冷意,或者说,她对四周的情况的感知非常的迟钝。 比如,要不是若月问她,她都没发现自己手上竟还拿着一封信。 “这是什么?”她问了句。 “殿下,这是云容家里送来的家书。”若月回道,“奴婢找了好久,没想到被您拿了。” 家书……? 对,云容呢。 孟霜晚于是又看了一圈,没有看见云容的身影,于是问若月:“云容呢?” 若月便道:“殿下难道忘了吗?云容死了呀。” 孟霜晚一怔。 “什么?” “云容早就没了,死在了宫正局,这不她家人知道后寄了家书来问出殡一事吗?” 死了? 孟霜晚有些呆愣。 “怎么会死了,她刚才还在这里啊。” “殿下又开玩笑了,云容秋天便死了,这会儿都冬天了,尸骨都没了。” “不……”孟霜晚敲了敲自己的头,有些混沌,“不对,她刚刚还在的。” “她还跟我说话,她说……” 她说什么呢? 孟霜晚有些记不清了。 云容刚才分明还在这里的,还和她说了话。 可说了什么? 她真的想不起来了。 但她确定。 “云容没死,她还活着。” “怎么会呢?”若月看着她,唇边带着笑,看上去却没有任何温度,“云容早就死得透透了的,奴婢亲眼所见。” “你看见了什么?” “奴婢亲眼看见,云容死在了宫正局的刑罚之下,她的手和脚都已经血肉模糊了,指甲都没了,那用刑的人下手不稳,一锥子下去,割断了她的喉咙,她就这样血流至尽而亡。” “她死了后,尚宫局的人用她的手指按下了认罪书,又割下了她的舌头,说她是畏罪自尽的呢。” “不……” 孟霜晚越听心越痛,可若月还在往下说着。 “云容她最怕痛了,在尚宫局的每一天,她都在喊着好痛好痛。那些人不肯放过她,她死的时候,血流了一地,脖子的窟窿有这么大,上面还连着细碎的血肉……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就没气了。” “不会的,云容她还活着,她不会死……” “殿下,殿下……”若月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带上了痛苦和哀嚎,“奴婢好痛、好痛啊!” 孟霜晚定睛一看,才发现对方雪白的衣衫上已经被鲜血浸湿,衣领的那一圈白绒毛全都染上了鲜红的血迹,若月原本完好无损的指尖也变得血肉模糊起来,十根手指正一滴又一滴的往下滴着血,很快就把莹白的积雪变得一片血红。 “殿下,奴婢好疼啊!您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 “殿下,您救救奴婢吧!” “您是皇后啊,为什么护不住奴婢和云容,为什么?!” “好疼啊啊啊——!” 一声又一声越发尖锐的声音在孟霜晚耳边响起,她整个人越来越陷入癫狂的情绪之中,她伸出手,想要将若月拉到自己跟前,可无论怎么抬手都触碰不到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若月身上的血越流越多,那凄厉的哀嚎声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开始不住地道歉。 “是我没用,我护不住你们,对不起对不起!” “若月,云容,若月……” “云容,云容怎么会死,她刚才还在啊。” “云容,云容云容云容——!” “啊——!” 孟霜晚醒来的瞬间,一切归于安静,方才的景象都如流水般退去。 “醒了,殿下醒了!”床边宫娥喜悦的声音响起。 此时,孟霜晚的头顶,是鹅黄色天净纱床幔,这是她熟悉的寝殿。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来,整个人也全身发冷,梦中的一切散去后又慢慢聚集起来。 她也终于想起自己昏过去前听到的消息。 “云容!”她猛地从床上起身,伸手攥住那方才开口的宫娥,“云容怎么样了?” “殿下……”那宫娥显得有些犹豫,显然方才皇后忽然昏过去吓到了一干人,可最终她还是在皇后的目光之下道,“云容……云容姐姐没了,才刚宫正局送来的消息。还说,她死前签了……签了认罪书。” 【她们在云容死后,用她的手指按下了认罪书。】 【云容全身的血都流尽了……】 脑海中,这几句话轮流浮现,孟霜晚仿佛一下又被拉回那绝望的梦魇之中。 “殿下,殿下您去哪儿?!” 宫娥反应过来时,原本还在床上躺着的皇后早已掀了被子赤着脚跑了出去。 她们一下没拦住,只能边追边喊。 “殿下,您不能出去,陛下有旨,您不能离开长安殿!” “殿下——!” 然而这些话孟霜晚都仿佛没听见一般,她推开了无数前来拦她的宫人,一路往殿外跑去。 一直到了长安门处,才被守在外面的金吾卫抬刀挡住。 “殿下,陛下有旨,您暂时不能离开长安殿。” “让开!”孟霜晚并没有理会拦着她的人。 “殿下恕罪,臣等也是奉旨行事。” 孟霜晚双眸有些发红,她看着眼前的金吾卫。 春未暮 第38节 “本宫是皇后,让开!” “殿下,请您莫要让臣等为……” “嗤——”地一声,在金吾卫还未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孟霜晚直接伸手抽出一把挡在她面前的刀。 “让、开。”她一字一顿地说,“否则本宫就死在这里。” 金吾卫见状第一反应便是去抢她手中的刀,可刚一抬手,便见皇后将刀刃往自己脖颈一压,瞬间,锋利的刀刃划破她幼嫩的肌肤,一丝血迹沁出。 金吾卫见状都惊住了,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殿下,您先把刀放下!” “让我出去!” 孟霜晚此时几乎已经没了理智,她只是一直重复着要出去。 几个金吾卫见此也不敢硬拦。 毕竟陛下只下旨不让皇后离开长安殿,且当时一再强调不能伤了她。 尽管眼下放了皇后出去也会受惩罚,可两相权衡,保全皇后性命最重要。 因此金吾卫最终都往旁边一退,让出了一条道。 孟霜晚见状便跑了出去,也不管自己赤着脚,踩在着青石砖的宫道上有多么疼,又划破了多少伤口。 她只是一路往紫宸殿的方向跑去。 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刀。 身后的金吾卫见了忙叫人先去紫宸殿告知陛下此事。 他们也没人敢去拦。 眼下皇后已经半疯癫了,谁也不敢保证,这一拦会拦出个什么问题来。 因而出去先一步去报信的,余下的都跟在了皇后身后一路跑着。 . 此时紫宸殿中,太后和天子在内殿坐着,身旁是身子刚好一些的敏昭仪。 “陛下,如今云容认了罪,证实敏昭仪小产一事确实和皇后有关。”太后看着对面的天子,“谋害皇嗣可不是件小事,单单禁足想来难以服众。” 显然,太后对天子在看见认罪书后只是下旨让皇后禁足而不满。 “即便她是皇后,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后原就一直难以有孕,眼下又因着妒忌而害了嫔妃的孩子,如此气量,难当大任。” 太后说着,便转而问了敏昭仪一句。 “昭仪觉得呢?” 敏昭仪忽然被叫到整个人一怔,犹豫半晌方道:“妾……妾不知。妾只是心疼妾还未出世的孩子。不管怎么说,孩子都是无辜的。” 两人的话让秦淮瑾有些烦乱,同时他也在想要怎么处置。 那认罪书上有云容的手印不假,可宫正局给过来的消息,云容签了认罪书后便畏罪自尽了。 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 秦淮瑾自然心中有疑云。 可眼下这认罪书摆着,他若是当没看见也不行,且他先前答应了皇后,定会留若月和云容性命。 所以他特意吩咐了,不让人将云容没了的消息告知皇后,同时派了金吾卫去长安殿外守着,暂时不让皇后出来。 他想着先把眼前的事处理了再去找皇后。 可他没想到,他下了旨让瞒的事,以极快的速度传到了长安殿。 以至于他这边还在考虑要怎么做,便听见了张彦来回话,说皇后已经到了殿外。 “什么?!”秦淮瑾闻言双眉紧皱,“不是说了让金吾卫守着,先不让皇后出来吗?” 张彦便说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眼下皇后确实已经在紫宸殿外。 “皇后殿下是赤着脚来的,她手中还拿着金吾卫的刀,说是要见您。” 天子一听这句,心中狠狠一跳。 一旁的太后却先一步开口。 “堂堂国母,赤着脚、带着刀擅闯紫宸殿,成何体统?简直反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谁知天子比她更快,直接疾步往外走去。 . 紫宸殿外,值守的内侍和轮值的金吾卫都当在了门前,劝着手中带着刀要硬闯进去的皇后。 “殿下,您先把刀放下!” “殿下,面圣不能带刀,此事您也知晓的!” “陛下眼下正在议事,您先放下刀!” 这些人一边劝,一边想要靠近孟霜晚,结果刚往前走了几步,便被孟霜晚察觉。 她紧紧攥住手中的刀,挡在自己面前。 “都让开,我要见陛下!” “殿下……” “我要见陛下——!” 这边正僵持着,天子的身影在殿门处出现。 此时的孟霜晚乌发凌乱,赤着的脚上全是被青石砖划破的伤口,双眸发红,眼中带泪,唇色苍白,面上是痛和恨。看上去和平日那个端庄贤良的大恒皇后仿佛两个人。 秦淮瑾见了她这样,心下不由地一疼。 “梓童……”他唤了对方一声,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她,却被金吾卫拦住。 “陛下,危险!” 因为孟霜晚手中的刀,金吾卫怕天子被误伤,因此都挡在了天子跟前。 而孟霜晚在看见陛下出来后,原本有些发红的双目似乎变得理智了些。 “陛下……”她剧烈喘息几下,“云容死了,是不是?” 秦淮瑾被她的话问的一滞,竟不知该不该回复。 孟霜晚却再次逼问:“陛下,你告诉我,云容是不是死了?是不是?!” 她这副模样看上去实在有些骇人。 以至于秦淮瑾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只是哄了一句:“梓童,先把刀放下,有什么话慢慢说。” “慢慢说?”孟霜晚笑了一声,声音凄凉,“你们把云容折磨致死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慢慢说了?” “陛下,您答应过我的,您说会留她们性命。” “是,朕答应过你……” “可是云容死了!”孟霜晚喊道,“她死了,死在了宫正局!她明明就快要出宫了,我连出宫礼都替她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变得低了起来,“云容喜欢漂亮的衣服,我叫若月准备了好多给她,还替她备了件婚服,明明……明明就差几天了。” 她说着猛地看向对方。 “可你们害死了她!” “她只是个宫女,为什么不给她活路,为什么要害死她?!” “梓童,你听朕说……” “皇后,你发得什么疯!”秦淮瑾刚说了几个字,从殿内出来的太后便厉声斥责孟霜晚,“你那个宫女是签了认罪书后畏罪自尽,怨不得人,怎么就成了被害死的?” “你这样疯疯癫癫地在紫宸殿外,还拿刀对着天子,是要反了吗?!” 太后的身后,是一道跟着出来的敏昭仪。 孟霜晚一眼便瞧见了。 她于是看向对方。 “云容不是畏罪自尽,她根本什么都没做过!是宫正局的人将她折磨致死,伪造了那份认罪书!” “她才二十多,全身的血都流尽了,你们为什么要害死她!!” 太后听了她这话只觉得荒谬,可敏昭仪却似乎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一般,整个人颤了颤,接着低头敛眉,不敢再对上皇后那双充斥着恨意的双眸。 可惜,她这副模样唯有死死盯着她的孟霜晚瞧见了,旁人都没瞧见。 以至于众人都认为眼下的皇后似乎因着亲近宫女没了而发了疯。 “堂堂皇后,疯癫至此。”太后看着她,“还戕害皇嗣,难当大任!” 孟霜晚听了只觉得好笑。 “我戕害皇嗣?哈哈哈——!” 她看向被金吾卫拦在最前方的天子。 “这十年来,后宫哪个嫔妃的孩子我不是视如己出?那些孩子都真心实意叫我一声‘娘娘’,与我亲近。我若要害,早便动手了,何至于等到今日,去害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 “一份不知真假的认罪书,便定了我的罪。陛下,这就是您当初说的,信任臣妾?” “梓童,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太后道,“那璎珞是你给敏昭仪的,她因着栎苕棘而没了孩子,璎珞上又有栎苕棘,你的宫女入了宫正局后受不了刑而写了认罪书,再畏罪自尽,这一切都是证据,你还想着诡辩不成?!” 太后显然将自己对孟霜晚厌恶的情绪带到了这件事内,再加上已经多年不曾管过后宫的事,以至于她在一听见云容签了认罪书后便认定是皇后害了敏昭仪的孩子。 孟霜晚此时却不理会她,只是看着不远处的天子。 “臣妾眼下就在您面前,亲口告诉您,臣妾没做过,若月和云容也都是无辜的。” “您若信臣妾,求您放了若月。” “梓童,这件事可以晚点再谈,你先放下刀,回去休息。”天子看见了她脚下的伤口,和脖颈之处那道先前被刀刃划出血痕,便软下语调想要让她先回长安殿再说。 可孟霜晚只是执拗地看着他。 “您先前亲口答应臣妾,会留她们性命,现在云容没了,臣妾只剩若月了。”她说着又重复了遍方才的话,“臣妾没做过任何害人的事,您若是信臣妾,便放了若月回来,给臣妾留个念想……” 春未暮 第39节 “那贱婢眼下是关键人证,怎能轻易放了?”太后说着便朝金吾卫和一旁的宫人喊了句,“皇后眼下发了疯,神志不清了,将她带回长安殿,无旨不得外出!” “你们敢!”孟霜晚猛地将手中的刀拿起,“不要过来!” 她的双眼一直盯着对面的天子。 “陛下,我只问一句,你信不信我?” 秦淮瑾一直不知该如何回复她。 他知道皇后是想听他说一句“相信”,可他不能说。 眼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对方,对她十分不利,若是这时他说一句相信,届时查出来的结果必定不能服众。 “……梓童,你先放下刀。”最终,他还是只说了这么一句。 孟霜晚听后忽地冷笑了一声。 “原来这便是天子的信任。” 她说着将那把刀缓缓举起。 “若月也要没了,臣妾活着也没意思了。”到了这时,她的声音反而变得沉静下来,不似先前那般癫狂了,“做这大恒的皇后太累了,十年了,臣妾当了十年的贤后,到头来,被逼到这步田地……” “孟霜晚!”她笑了一声,叫了自己的名字,接着道,“你真没用。” 因为你的软弱,你的无能,你对这个男人的信任。 才害死了云容。 若月会受苦,云容会没了,都是因为你。 此时那把刀已经抵在了她的脖颈之处,她看着天子,缓缓道:“臣妾把您当夫君,可臣妾如今才知道,您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皇后罢了,至于那人是谁,根本不重要。” “嫁给你,太累了。” 在她说这些话时,天子显然看出了她打算做什么,一直出言叫她冷静。 可孟霜晚充耳不闻,她只是一句又一句地说出自己心中的话,握着刀柄的手一点点收紧。 锋利的刀刃再次在她的脖颈处划出另一道血痕。 连太后都被她这样的举动惊住,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旁的人更是睁大了双眼看着她,金吾卫也不知能不能上前拦她,就怕他们刚一动,她便会割破自己的喉咙。 秦淮瑾眼睁睁看着那刀刃越来越近,心中急切万分,终于,在最后一刻,他似是想起什么,甚至来不及犹豫,便脱口而出。 “皇后,自戕是大罪,你若死了,朕必定追责你母族!” 他这一句十分灵验。 话音刚落,孟霜晚整个人忽地一滞。 秦淮瑾显然看出了她瞬间的迟滞,因而便乘胜追击。 “你若放下刀,朕就当没这回事,若不然,你孟氏一族全都逃不过。” “……” 孟霜晚没想到,他会用孟氏作为威胁。 也就是这时,先前失了理智的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死了。 否则她的家人该多难过? 可她真的好痛啊…… 她想到云容被生生折磨致死,就觉感觉好似自己被剜心剥皮一样。 “……云容,云容!” 她口中喃喃念着云容的名字,手中的刀也慢慢滑落,最终“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而眼见着她的刀没了,那原本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的宫人忙上前,将她整个人扶住。 眼见孟霜晚没事,天子才长舒口气,接着又下了旨:“送皇后回长安殿静养,之后无旨不得出殿!” 此时的孟霜晚已经没了挣扎的心思,她任由身边的人扶着自己,慢慢离开了紫宸殿。 在最后的那刻,她忽地转头,看了眼还在原处站着的天子。 那眼神中已经没了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虚无。 直到皇后被送走,这场闹剧才落下帷幕。 “陛下,皇后眼下这副模样,已然无法胜任国母职责,更不提她还害了嫔妃,她……” “母后!”罕见地,天子沉声打断了太后的话,“皇后只是身子不适,且敏昭仪小产一事眼下还未查明,尚无定论。” 太后见状便知他这是要维护皇后了。 因而心中也不愿和对方硬着来,便放缓语调:“话虽如此,可眼下已经有认罪书了,陛下若要继续查,便叫人再审问若月便是。敏昭仪原是被害的,她都愿让自己的大宫女跟着一道入宫正局,如今刑罚用遍,在秀鸢那儿问不出什么,不过便放了她出来。” 比起天子和太后,身为事件中心的敏昭仪一直没说过话。 她只是站在后面,看着皇后的一言一行。 在看见对方打算自戕时,她高兴得手都有些微颤。 可没想到,陛下铁了心要维护皇后,竟不惜以孟氏相逼。 眼下听得太后忽然提及她的名字,她不由地头愈发低下,接着轻声开口道:“奴婢没关系的,只要能查清真相,想来秀鸢也是原意再继续待在宫正局的。” 她这一句话显得公正不徇私,和方才孟霜晚以死相逼让天子放了自己宫女形成鲜明对比。 太后瞧她便愈发顺眼。 可天子却没作声。 他只是沉着脸色,半晌后才开口说了句:“母后,此事朕让御前的人去查。宫正局既问不出什么了,便将秀鸢和若月都放了。” 太后闻言便道:“秀鸢便罢了,若月怎么能放?” “朕心意已决,母后不必再劝。”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紫宸殿,再不管身后的人什么反应。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显然有些不悦,但也没说什么。 而敏昭仪则暗自攥紧指尖。 心中想着,要将此事做得更滴水不漏些了,毕竟天子亲自让人查,和太后叫人查是不一样的。 不过她也很放心。 宫正局那边都不是她叫人下的手,自然与她无关。 若真查下去,左不过是秦德妃倒霉。 谁让她那样蠢,因为一个璎珞,和忽然高烧的三皇子,便认定了皇后是凶手。 这后宫之中,只有聪明的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 之后的日子,孟霜晚彻底不再出门。 她整日窝在寝殿之中。 对什么都提不起感情。 唯有面对被从宫正局放回的若月,她才会有一丝情绪波动。 比起先前,她更加不爱吃东西了。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若月在宫正局受了大苦,回了长安殿后养了两个多月,才慢慢恢复。 天子下旨查此事后,很快就查出了云容并非畏罪自尽,那封认罪书也不过是伪造。 顺着线索,最终查到了秦德妃身上。 原是她因着三皇子无端高烧,而认定是因着皇后送的那串璎珞导致三皇子身子不好,便买通了宫正局的人,让那些人伪造证据。 但差查来查去,最终也只查到了这里。 始终查不到,那璎珞究竟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最终,天子选择了将此事压了下来。 他以构陷皇后为由将秦德妃降位,同时又将三皇子交由太后抚养。 然后让人不要再查。 尽管整个六宫都知道了皇后送的璎珞上有栎苕棘。 可天子还是选择草草了结此事,最终侍御医改口说敏昭仪小产并非完全因着栎苕棘,便也不再追究。 而与之相对的。 他没有废后,却下旨收回了皇后的六宫权。 交给了敏昭仪。 孟霜晚就这样,从一国之后,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 且被禁足在了长安殿中。 时间一日日过去,天也慢慢冷了起来。 若月养了两个多月恢复了七八成,便又回到了她身边伺候。 往年一入冬,孟霜晚便会吩咐六尚局的人备好送往六宫的冬炭。可今岁,她不再管理六宫,还禁足在长安殿,这些事自然轮不到她管了。 听得说敏昭仪早早便禀明了陛下六宫冬炭的分配。 可一直到过大雪过后,才有六尚局的人送了些浮炭来。 那是最劣等的炭了,燃着便有浓烈的黑烟冒出,就连尚食局做膳食时都不会用这种炭。 可长安殿却没办法。 因为如果不用,便彻底没炭火可用了。 春未暮 第40节 原本这些日子便已经越来越冷了。 就这样,这些并不多的浮炭,就这样凑活着用到了冬至。 冬至和元正,为大恒两个最重要的日子。 冬至这日,陛下需亲临宣政殿受百官朝贺,再在麟德殿开宴,宴请朝臣。 而后宫之中,皇后也需在清晖阁设宴,宴请六宫嫔妃和诸位外命妇。 往年这样的事都是皇后来做,可如今六宫权柄在敏昭仪手上,接见外命妇一事自然由她来了。 孟霜晚没有去。 她身子已经越来越不好,且身上还背着禁足一事,因而便留在长安殿中。 外面的天愈发冷了,黑夜之中甚至有点点飘雪落下,孟霜晚靠在架子床上,身边的燎炉里是白日六尚局送来的银丝炭。 也不知为何,原本六尚局只送了那一次浮炭,便再没来过。 若月还去六尚局要过,得到的答复是眼下炭火吃紧,没有多余的,让皇后将就将就,把她气了个够呛。 这些日子,她都是日日算着怎么用才能熬过这个冬天。 原本皇后的长安殿是有地龙的,换了往岁,早便用这些炭火点了地龙了。 但眼下炭火不够,便只能能省则省。 除了皇后寝殿内的燎炉,其它的地方一概不再燃炭,引得那些宫人们日日抱怨说冷。 即便是如此,那先前送来的浮炭也逐渐捉襟见肘,若月这两日正为此时着急。 想着若不行明日再去一回六尚局,便是抢也要抢些新的炭火回来才行。 可谁知今日一早,六尚局的人便送了许多银丝炭来,说是眼下炭火已经足够了,便赶着送来了。 若月不疑有他,得了这上好的银丝炭便点了起来。 同时又去了尚食局拿吃的。 自从皇后被禁足以来,长安殿的小厨房便逐渐废弃了。 因为没有东西再送来了。 那些宫人内侍也逐渐变得懒怠起来,都不愿意动了。 每日三餐都只能若月自己去尚食局端回来。 尽管皇后吃的很少,可她还是往尚食局跑。 可惜今天她没拿到什么,尚食局说,眼下都忙着为清晖阁的内宴准备,没多余的人手来做长安殿的吃食。 若月气得要死,可也没办法,只能自己在尚食局中找。 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些冷菜。 回了长安殿后,果然皇后还是说没胃口。 劝了好久,她才愿意吃了一点,接着便又说自己困了。 “奴婢伺候您休息。”若月说着,便替对方将外衫除去,接着扶了她躺下,自己便去了外间吃那些剩下的饭菜。 她这些日子也是累极,长安殿旁的宫人内侍都叫不动了,原本身为大宫女的她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吃完饭后,便也逐渐感觉到困了。 于是她将残羹冷炙稍稍收拾了下,便去了皇后床下铺了好被子入眠。 寝殿外的角落,堆了许多银丝炭。 因着没人愿意动,若月为着方便,便将这些炭火全都放在了殿外的角落处,这样她就不用绕很远的路去库房了。 夜愈发深了,主仆二人慢慢地都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冬至宫宴也到了散场的时辰。 敏昭仪早早便散了内宴,带着秀鸢往麟德殿去。 在到了地方后,她入殿前低声问了秀鸢一句。 “长安殿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秀鸢便回了句说“安排好了”。 她敏昭仪这才点了点头。 “今夜只要陛下去我那儿,待到长安殿的火起来了,陛下再过去也来不及了。” 秀鸢闻言便道:“娘娘,可历来冬至陛下都是宿在皇后殿中的,您现在来找陛下,陛下能愿意去承欢殿吗?” 敏昭仪却笑了笑:“用些法子便是了,不是什么难事。” 她没说的是,上一世的这回冬至,陛下因着群臣敬酒喝了不少,最终人都有些飘忽,还是皇后亲自带了人才将陛下扶回长安殿的。 一个醉了的人,又怎么会分得清眼前的谁是谁呢?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选在冬至这也动手。 今夜过后,六宫之中再无孟霜晚这个皇后。 她上一世的仇终于能报了。 . 孟霜晚睡得并不安稳。 自从云容没了后,她就很难睡得好了。 好在还有个若月,因此每夜她入睡时都会让若月陪着她。 原本她是想让若月和她一起睡的。 可若月说什么都不愿。 因而便只能退一步,让对方在地上铺了床被子。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时常会被噩梦惊醒。 只有醒来后看见若月才会稍稍安心。 而这一夜,她并不是被梦魇所惊醒,而是被人摇醒。 “殿下,殿下!”若月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入她的耳中,孟霜晚逐渐醒来。 然后就闻到了烈火灼烧的味道,又看见了殿外火红的一片。 因着这些日子吃的东西很少,再加上刚醒来,导致她的脑子有些混沌。 “若月…这是怎么了?” 若月面带急切,忙着道:“殿下,着火了,长安殿起火了!!” 第二十七章 休误妾、一春闲(二)…… 若月睡眠浅, 因而很快便发现了这殿外燃烧的烈火,她醒来的第一反应便是赶忙起身将皇后叫醒。 “殿下,外面着火了!”她急急道, “快些起来,我们出去!” 孟霜晚刚从梦中醒来,原还有些迷蒙的思绪也因着若月这一句话而瞬间清醒。 她转过头看了眼, 果见殿外一片火光,呛人的黑烟一直往殿内钻。 但这时也没时间让她多想, 她撑住了身子想要起来, 却因进来进食不多而缺了几分力气。 若月见状心中焦急, 忙伸手将她扶起, 两人便往殿门去。 原是想打开殿门的, 谁知无论怎么推都无法推动。 若月于是又跑了几个窗子,发现也一样纹丝不动。 殿外的浓烟愈发浓郁, 刚一吸入便叫人剧烈咳嗽。 若月扶着皇后,另一只手则用力拍门。 “开门, 外面有没有人!!” “快开门!” 然而不管她怎么喊都没有动静,那些原本在长安殿内伺候的宫人们仿佛失踪了一般, 此时不知去了哪里。 眼见着黑烟越来越多, 外面的火势也越来越大,孟霜晚强撑着身子开口说了句:“若月, 去、去把帘子扯下来,再……再沾了水, 捂住口鼻。” 若月闻言来不及思考,忙应了声,接着将她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安置好后,便照着她说的话, 先是将遮挡的帘子撤下,接着撕成两半,同时又用早已冷了的茶水将其浸湿。 待两人都用湿布捂住口鼻后,若月便又开始用力拍起门来。 可她喊得声音都有些哑了,门也始终纹丝不动。 不只是那些宫人内侍,就连原本守在长安殿外的那些金吾卫也仿佛消失了一般。 皇后的长安殿就这样在大火中燃烧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孟霜晚思绪开始变得有些涣散的时候,原本只有大火燃烧的声音的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接着便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烧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没烧到里面去?”这是一个宫娥的声音,她刚说完便有一内侍接了句。 “哪有这么快?怎么也还要些时辰,眼下门窗都已经封死,里面的人必然出不来,放心吧。” 她二人这话让原本想呼救的若月愣住了,就连孟霜晚都怔了怔。 反应过来后,若月似乎意识到什么,不禁屏住呼吸。 而此时殿外的人还在念叨着。 “你说这陛下也太狠心了,皇后好歹跟他十多年夫妻,他怎么能下这样的旨,要活活烧死皇后。” “这你还不清楚吗?先前皇后害了敏昭仪腹中皇嗣的事整个六宫都知道了,若非因着孟大人和孟氏一族,陛下也不会草草将此事了结。可敏昭仪毕竟失了孩子,陛下不能废后,还要将皇后养在长安殿中,日子久了自然一想起心中便不舒坦。且这两月来,陛下从未来过长安殿,而敏昭仪又掌管六宫,眼下宫中最受宠的便是敏昭仪了。这些日子你又不是没瞧见陛下待昭仪娘娘多好,虽说将六宫之权给昭仪是为了弥补她失了孩子,可终归是因着眼下宫中除了皇后,位份最高的便是昭仪。我瞧着,陛下早便厌弃了皇后了,又一直找不出理由废了她,因而才下了这旨意。” “你的意思,陛下是在为敏昭仪铺路了?” “嘘……”那宫女忙道,“这事你知道便是。若非如此,这长安殿为何今夜会空无一人,就连金吾卫都被调走了?”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在这儿等着?” “怎么能等着!”那宫娥道,“眼见得火势越来越大,在这里岂不是等死?还不如先离开,等烧的更厉害了再过来。” 春未暮 第41节 两人说着,便又离开了这里。 而殿内,孟霜晚和若月都听见了这话。 “殿下……”若月看着孟霜晚的神情,试图开口安慰她,可又不知要如何说。 而孟霜晚只是靠着身后的桌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两个月来,她整个人都变得有些迟钝了。 对外界的感知缓慢了许多,尤其是天子从未来看过她一眼。 她原先还想过原因,后来慢慢就不想了。 他来不来又有什么用? 方才殿外那两人的话孟霜晚听了个全程,可她已经没心思去分辨真假了。 因为她觉得太累了。 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不重要。 总归今夜,她要葬身在此处了。 门窗都被封死,单凭她和若月,又如何出得去? “若月,本宫对不住你。”她拿下那原本遮住口鼻的湿布,看着眼前的人,“本宫无能,先前护不住云容,眼下护不住你。好在,这回我和你一起去了,这样路上也有个伴。” 若月听得她这样说,急切道:“殿下,您千万不要放弃,还有希望的!” 孟霜晚看着已经有一部分被烈火吞噬的殿门,没说话。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原本近些日子吃的便少,再加上那浓烟无孔不入,她越发变得迟钝起来。 可若月却并不放弃,她看了一眼皇后,咬了咬牙,起身便又去砸门窗。 许是命不该绝,半刻中后,那正熊熊燃烧的一扇窗子因着烧了大半,变得焦黑松散起来,竟在若月不停地敲击的动作下轰然倒下。 “殿下,有救了!”若月见状忙折返回去将孟霜晚扶起,“您先出去!” 此时窗子四周都是火,但好歹有一个地方可以出去了。 孟霜晚看着这窗口,眼神有些怔。 而若月见了便不住地催促她:“殿下,快些出去,您要活下去,否则老爷夫人还有老太太怎么受得了?” 这一句话将孟霜晚的思绪拉回,她意识到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无论如何,就算是陛下真的要她的命,她也应该努力活下去! 于是她不顾四周还在燃着的火,双手撑在窗棂上便努力翻了过去。 好在这窗子并不高,她虽然吃力些,但在若月的帮助下总归出来了。 而她出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转过来要将若月拉出。 “若月,快出来!” 若月见状便也准备爬出。 可偏偏这么巧,这时,廊檐上的一根木头在烈火的灼烧之下忽地掉落下来,恰好将整个窗子的出路挡住。 而因为这木头上的烈火,同时又引燃了窗子四周的火势,导致根本没法用手去触碰。 若月在那木头掉下来的时候便缩了回去,没被砸到,可也整个人被堵在了里面再无法出来。 “殿下,您先走吧!”眼见一时出不去了,若月不愿皇后留在这里陪自己,如今四周都是火,一不当心又会被垮塌的廊檐压住。 “若月,你等着,我去推门!”孟霜晚并不愿意自己先走。 可若月却叫住了她。 “殿下,别去了,现在门外面都是火,您去推门只会受伤。” “你不能留在里面!” “没事的。”若月安慰她,“这寝殿眼看还能撑一会儿,您先逃,奴婢过会儿等这门烧的再松一些便能从里面推倒出来了。” 她说着便有续了句。 “不管方才那两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这场火确实来的蹊跷,您先往宫外逃吧!” “九仙门的冷宫西门墙角处,有一个不到半人高的门洞,殿下您先从那儿出去。” “那你呢?!”孟霜晚急切问道。 “奴婢很快就会出来了!”若月道,“从九仙门那儿出宫后,往前走半个时辰便是一个小巷子,届时奴婢出来了,便去那儿找您。” “……不行。”孟霜晚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独自跑走,“寝殿快塌了,你不若和我一起,我们一道将这殿门推开。” 若月闻言正要说什么,便隐约见到远处似乎有人往这里走来,因而忙道:“殿下,来不及了,方才的人回来了,您快走,奴婢一定会来找您的!” 眼见皇后还是有些犹豫,她便道:“您若不走,奴婢现在就死在您跟前,这样您便不用顾及奴婢了!” 说着她将那茶壶砸碎,拿起碎片便要划破自己的脖颈。 孟霜晚见状一惊。 “别!”她道,“我这就走!” “你记得,一定要来找我!” 离开前的最后一句,她还不忘交代若月来找她。 若月应了句后,又折返回去从妆奁台中取了不少首饰。 “您带着这些走!” 出了宫总要有这些才能傍身。 说着又往她身后看了看,接着道: “往后面走,不要撞上方才的人。” 孟霜晚便强撑着身子往寝殿后绕了出去。 整个长安殿今夜仿佛成了死殿一般,完全看不见人影,她一路走了出去,照着若月的话,往九仙门的方向走去。 为了不让人发现,她绕了很多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久,那扇殿门便彻底崩塌。 . 秦淮瑾今夜喝了许多酒。 以至于他都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麟德殿的了。 迷蒙之中,他感觉自己独自在宫中走着,身边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冥冥中是有什么指引着他。 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他在一个地方停下来。 抬头一看,是皇后的长安殿。 长安殿…… 不知为何,他看到这三个字时,心中忽然有些紧缩。 他慢慢走了进去,还是一样的没看见任何人。 一直走到了殿中的院落,他才又停了下来。 郁郁葱葱的树下,一张美人榻静静放着,而皇后正躺在上面小憩。 秦淮瑾见状便走了过去,刚到跟前,还未开口便见对方睁开了眼。 “陛下。”皇后见是他,坐起身后便唇边带笑地换了他一句,“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说正再紫宸殿议政吗?” “朕想你了,便过来瞧瞧。”脱口而出的是再自然不过的话,仿佛已经说过千万回。 皇后闻言唇边的笑意愈发浓了,那双眼眸也变得流光溢彩起来,灵动极了。 “陛下总是说这些话消遣臣妾。” 秦淮瑾便也温柔笑着回了句:“朕说的都是实话,怎么是消遣?” 两人之间的氛围十分轻松温馨,半晌后皇后才说了句:“陛下来的正好,臣妾正要和您商议,过几日的宫宴臣妾都安排好了,只是昨日听得说康宁侯夫人又有了身孕,三月有余,臣妾担心六尚局的人伺候不好,想从陛下御前借几个人。” 秦淮瑾闻言笑了一声。 “又从朕跟前借人?这两个月你都借了几回了,怎么御前的人就这样好,你总是惦记着?” 听得他这话,皇后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振振有词地道:“陛下和臣妾本是夫妻,跟自己夫君借人,怎么不好意思?还是说陛下嫌臣妾麻烦,不愿答应了?若是不愿便罢了,就当臣妾没提过。” “好好好,你有理,朕说不过你。”明知她最后那句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秦淮瑾也丝毫不感到恼怒,反而顺着她,“要什么人你回头跟张彦说一句,叫他挑好了便是。” 皇后便显得很高兴。 这时,她似是想起什么,又说了句:“还有一事要告知陛下。” “何事?” “杜才人今早在冷宫喝了鸩酒,眼下人殁了。” 乍一听得杜才人这三个字,秦淮瑾有些微愣,似乎没想到对方是谁。 皇后见状便解释了句。 “两年前采选时,杜才人和乔采女还有当时还是选侍的周充仪一道入的宫,三月前杜才人因着害了三皇子被废位入冷宫,宫正局查明真相,太后知晓后,便下了懿旨,赐杜才人鸩酒一杯。” “陛下日理万机,竟连这都不记得了。” 皇后调侃了句。 而秦淮瑾听了后,忽然有些恍惚。 杜才人…… 他分明应该是没印象的,可为什么,当听得杜才人三字时,他脑中想到的竟是敏昭仪。 这两人是同样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陛下?”皇后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您怎么了?” 秦淮瑾顿了顿,几息后道:“没事。” 春未暮 第42节 若是往常,皇后听得他这话定要追问,可今日也不知怎的,她闻言只是点点头,接着话题岔到了另一件事上。 “康宁侯夫人的大女儿眼下也已经八岁了,听得说很是聪慧,两年前臣妾曾见过她一面,瞧着玉雪可爱,好看极了。” 秦淮瑾闻言,方才心中奇怪的感觉一下便散去了,他侧过头,看着对方面上的神情。 “这些日子不是在调理身子吗,等你调理好了,我们自己生一个,也免得你日日歆羡旁人的孩子。” “朕觉得,我们的孩子,定是最讨喜可爱的。” 皇后听了这话,先是一怔,接着颊边迅速飞红,微微低下头。 “还早着呢,尚药局的人说了,没这么快。” 眼见她这副娇羞的模样,秦淮瑾心中悦然,伸手便要将她揽入怀中。 可指尖刚触碰到她的瞬间,对方肩膀处便忽地成了灰烬,被风一吹便消散了。 秦淮瑾见状整个人一惊。 可当他抬头时,却看见对方还好好地坐在美人榻上。 他便以为方才是自己的错觉,于是再次伸手。 但和方才一样,他刚触碰到对方,对方便如灰烬散尽。 怎么回事?! 秦淮瑾再次看向对方时,皇后脸上原本娇羞的神情散去,变得怨憎而冰冷。 “陛下,陛下……”她开口,声音听上去哀伤悲戚,“您好狠的心,为什么要烧死臣妾,为什么……?!” “梓童……” “您好狠心啊……陛下!”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飘忽。 “我恨你,生生世世——!” 忽地,她整个人碎成了灰烬,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秦淮瑾见了这一幕,整个人惊住了,他在对方消散的瞬间便猛地往前,口中和还喊着。 “梓童。” “梓童——!” 随着这一声呼喊,他整个人从床榻之上猛然坐起。 四周一边安静,唯有外间微弱的烛火在若隐若现地跃动着。 秦淮瑾缓了很久。 他感觉自己头痛欲裂。 半晌后,才慢慢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承欢殿。 可身边空无一人,原本应当睡在身边的敏昭仪并不在,也不知去了哪儿。 揉了揉额间,梦中的一切都显得很真实,以至于秦淮瑾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不是梦。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到皇后。 自从上回云容死了后,他下旨将皇后禁足,便再没去过长安殿。 敏昭仪曾问过他为何不去,他并没有回答。 只要他自己心中清楚。 他不去并非是厌倦了皇后,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 两个月前皇后离开前的最后那个眼神仿佛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他脑中。 让他每每起了去长安殿看看的心思,便会又变得退缩起来。 因为他不知道,皇后会不会愿意见他,见了他后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很怕,原本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会彻底对他失望。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选择了不去长安殿。 可方才的梦让他心中泛起奇怪的情绪。 那梦里的皇后,是他从未见过的。 那样鲜活灵动,眼中仿佛有满天星辰,熠熠生辉。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种感觉,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皇后。 那样让人心动。 于是他做了决定。 他现在就要去长安殿。 他要看看,那到底是不是梦。 可他刚起身,还没未来得及叫人入殿伺候更衣,原本紧闭的殿门便被忽地推开。 接着方才不知去了哪儿的敏昭仪和张彦匆匆入内。 “陛下!”敏昭仪到了他跟前,甚至都来不及行礼,便忙着道,“长安殿走水了,眼下已经烧了大半!” 秦淮瑾闻言霍然起身。 “什么?皇后呢?!” 一旁的张彦忙着回了句。 “皇后殿下还在殿内,知道的太晚了,只怕眼下……凶多吉少。” 他这话说完,半晌没听见天子的声音,奇怪之下,张彦不由地小心抬头看了眼,结果就看见陛下似乎有些发懵了。 尤其是那双鹰眼,此刻失去了神采。 秦淮瑾在听了张彦的话后,耳边忽然浮现梦中的那句。 【您,为什么要烧死臣妾,为什么……?!】 【我恨你,生生世世——!】 那样浓烈的恨意,犹如实质。 秦淮瑾感觉自己的心口越来越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喉头先是发苦,而后有一股腥甜涌上,接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猛然张口,呕出一滩鲜血来。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敏昭仪和张彦的声音同时响起,显然都因着这突然的变故而惊住了。 而秦淮瑾整个人似乎支撑不住一般,轰然往床榻上倒去。 脑中,凌乱而细碎的记忆仿佛潮水一般涌入,撕扯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面色愈发苍白,那多出来的记忆一点点重合起来。 慢慢覆盖了他原本的记忆。 【陛下,您看臣妾穿这身好看吗?】 【陛下,明日臣妾想吃荔枝冻,您叫尚食局给臣妾做好不好?】 【陛下,侍御医说臣妾身子调理的差不多了,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 【陛下。】【陛下……】【陛下!】 这些声音和场景一幕幕浮现,秦淮瑾撑在床头,另一只手揪紧自己散在肩上的黑发,剧烈喘息着。 而他这副模样吓坏了跟前的人。 张彦看了一会儿后,便要忙着去叫人。 结果刚走了两步,便听得陛下沙哑的声音响起。 “站住。”他沉沉喘息着,接着撑着身子起身。 而一旁的敏昭仪见了忙上前。 “陛下,您还好……” 她刚说了几个字,便猛然噤声。 因为陛下在听得她的声音后,便转而看向她,可那眼中没有平日的柔意,反而一片漆黑,而眼底深处,是无尽的寒意。 “……”敏昭仪被他这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感觉自己全身都僵住了,陛下看着她,仿佛一头游走在黑夜森林之中的猛虎,随时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将她撕碎一般。 就在敏昭仪越来越害怕时,天子却忽然收回了视线。 “去长安殿!”他说完这句,便径直越过敏昭仪往外走去,再没看过她一眼。 . 长安殿。 此时烈火已经愈演愈烈,大半个寝殿已经被烧毁,若月半边身子被火烧的血肉模糊,可她生生忍着疼痛,往地上那个已经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手戴上一个碧玉的镯子。 尽管已经分不清面目,可从尸体身上的衣物碎片还是能分辨出,这是皇后日常所穿,而那个镯子也是皇后以往常戴的一个。 若月完成这一切后,便走自己挪到了靠外的地方坐着。 一直等到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透过已经塌陷半边的寝殿,她隐约见着是金吾卫的人来了。 于是她猛地起身,往还剩的墙面上狠狠一撞。 瞬间,额间血流不止,她整个人也变得头晕眼花起来。 “救……命……” 她微弱着声音喊了一声。 也不知金吾卫有没有听见。 总之,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嘶吼着。 “孟霜晚——!” 春未暮 第43节 这是陛下的声音。 听上去似乎很悲痛。 若月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真好啊,陛下终于又在乎皇后了。 虽然已经来不及了。 但…… 他这下应该知道什么是悔不当初了吧? 被金吾卫救出去的时候,若月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个平日威严矜贵的陛下被金吾卫死死拦住。 他看着熊熊燃烧的殿宇,冷峻的面容上是癫狂的神情。 陛下想进去。 若月知道。 可来不及了呀。 她留下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要让陛下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于是她撑着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陛下。”她喊了一声,可陛下恍若未闻,她于是又道,“殿下她在里面,您快去救她吧。” 她这话让原本癫狂的天子愈发疯了。 “都滚开啊——!”他吼着,想要让身前拦住他的金吾卫都滚,可那些人却死死拦住了他。 若月于是又喊了声,带着泪。 “陛下,求您救救皇后吧,她还在里面啊!” “皇后,皇后!” “朕的皇后还在里面!你们去救她,让朕进去——!” 可他挣脱不了金吾卫。 那些人告诉他。 “陛下,眼下火势尚未平复,您不能进去!” 他赤红了双目。 “孟霜晚,孟霜晚——!!!” 没人回应他,唯有呼啸的冷风,和熊熊燃烧着的烈火。 最终,在火势渐收的时候,金吾卫救出了那一具已经烧得焦黑的尸体。 尸体身上的衣衫全都烧毁了,只有分辨不清哪里是手腕的地方,一抹碧绿的色彩格外耀眼。 在看见这尸体的瞬间,天子便滞住了。 若月却第一时间扑了上去。 “殿下!”她大声喊着,眼中带泪,悲戚无比,“殿下——!!” 她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这就是皇后。 皇后死在了这场大火之中。 可她没能等到想象之中,天子的悲鸣。 她于是抬头看了眼。 却看见了天子苍白如纸的面色。 他一改方才的激动和嘶吼。 一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尸体,看上去没有任何神情,可眼底却逐渐浮现出害怕和抵触。 他的唇在颤抖着,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 他看上去身子是僵硬的,仿佛冷极。 但很快,他便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猛然往下倒去。 “陛下——!” 金吾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可他却再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稳。 他的双眼,仿佛要溢出血泪。 若月却在这时收回了视线。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这具尸体。 慢慢地,勾唇笑了。 殿下,您知道吗? 陛下他疯了。 真好。 . 而此时,九仙门外的小巷中,一道人影在浓黑如墨的夜色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 第二十八章 休误妾、一春闲(三)…… 孟霜晚最终也没能等到若月。 她在若月告诉她的地方等了一整夜。 从夜色如墨等到晨光熹微。 可始终没看见对方的身影。 天亮的时候她不得不离开了这里。 这地方靠近九仙门, 若是再继续待下去,只会被人发现。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只是有些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当她停下步子时,忽然发现她已经到了东市之外。 东市多为朝臣官邸居多, 常人不能轻易入内,因而整日有值守的城门侍郎在巡视, 若碰见面生要入东市的, 便会将人拦下盘查。 孟霜晚的母家便在东市内。 原来方才冥冥之中她竟走到了这边来。 可眼下, 她不能过去。 京城的百姓不认得她, 可值守的城门侍郎总有认得的。 于是她打算找个不这么起眼的地方等着, 看能不能等到若月。 可正当她准备离去时,却忽然见一队金吾卫从东市内出来, 身后跟着的是孟霜晚熟悉的马车。 那是她母亲出门时会乘的车。 孟霜晚见状不知怎的,心中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眼见金吾卫出来, 她忙往一旁的巷子中一躲。 待对方都离开后,她才出来,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车舆。 “听得说宫中皇后没了, 孟夫人这是往宫里吊唁的。”这时,身边有人开口说了句, 一下子将孟霜晚的思绪拉了过去。 “什么吊唁,金吾卫这是来报丧的, 我听说,是陛下派人来请孟夫人,一起商议丧礼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妹夫的姐姐的儿子的表兄弟的表叔的弟弟是值守东市的城门侍郎,今日早上天还没亮我就听说了。宫里皇后住的地方起火了, 没来记得救,等火扑灭的时候只看到一具尸体了。陛下知道皇后没了,伤心死了,这才叫金吾卫来孟府报丧,不仅如此,就连镇军大将军府也派了人去。” “皇后真的没了啊?”一旁有人听了还不太信,“就一晚上的功夫?” “一晚上还嫌短?”那人道,“那可是起火。而且要不是这样,金吾卫怎么一早就来了,孟府和镇军大将军府又怎么会一前一后地往宫里赶?……等着吧,很快就会有布告了。” 这些人便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 而孟霜晚听了后才意识到若月为什么没来找她。 当时寝殿只有她和若月,她逃出来了,若月没有。 若是现场只发现了一具尸体,还没这么好确定是谁。 可眼下这情况,宫中的人显然认为被烧死的是皇后。 也就是说……若月可能那之后换上了她的衣服,好让别人以为是皇后没了。 难怪她等了一夜都等不到若月。 原来……若月早就没了。 意识到这点,孟霜晚心口骤然紧缩,难受和悲痛笼罩了她。 她没想到,自己护不住云容,连若月也被她害死了。 当了这么多年皇后,到头来,谁都护不住。 孟家一门书香世家,各个刚正不阿,因此孟霜晚还未出阁时,所有教导她的老师都告诉她,身为太子妃乃至日后的国母,她要做的就是贤良端庄,要把自己的夫君时刻放在心中,唯有太子日后的天子才是她唯一的天。 她只需要替对方管理好后宫。 不可妒忌,不可害人。 她们教了孟霜晚怎么做一个好妻子,好皇后,告诉她怎么付出,却没告诉她,要怎么去保护自己,保护别人。 春未暮 第44节 她把陛下当做自己的唯一。 也就等于交出了自己的命。 结果就是她差点没了命。 是若月和云容,把她换了回来。 如果她不是这么天真,不是毫无防范,事情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姑娘,你没事吧?” 身边一位带着孩子路过的大娘停下来看了看她。 “你的脸色很差。” 孟霜晚被这声音拉回了思绪,她看着对方好心的眼神,半晌后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 然后就离开了这里。 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独自一人坐了很久。 脑子里混乱而混沌。 心中一阵阵的抽痛,让她几乎难以直起身子。 她回忆着若月,回忆着云容。 如果说云容的死击溃了她,那若月则让她明白了自己以前有多软弱。 事到如今她也该清醒了。 陛下不是她的天,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根本就是不可靠的。 若月和云容用生命告诉了她这个道理。 她如果还跟以前一样自怨自艾,陷在自己的情绪之中,那就是对不起她们。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若月也不会死。 若月把自己伪装成皇后,就是为了让她能够好好活下去。 摆脱皇后这个身份,活成自己。 她不能……辜负对方。 . 尽管孟霜晚想让家人知道自己还活着,可她没有途径。 直接从东市进入,必定会被认出。 她唯一做的,就是等着。 等到孟家有人出城。 于是她决定将逃出来时若月给她的首饰拿去换银子。 兜兜转转,她在西市找到一家当铺。 她用身上衣衫的碎布将自己的脸遮了起来,当伙计问她时便说自己的脸有伤,不便示人。 那伙计闻言也不追问,只是又问她要当什么。 孟霜晚于是拿出一把白玉梳子背。 “咦。”显然那伙计也是识货的,一眼看出来这东西不便宜,因而说了句,“这东西能当多少我做不了主,您先等着,我去叫掌柜的。” 孟霜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半晌后,掌柜的匆匆而来,当接过那梳子背仔细看了后,便忙将孟霜晚请进了里间。 “我还以为以后都收不到这同样做工的东西了,不想今日竟又见着了。” 孟霜晚一听他这话,便觉着不对。 但她没贸然开口,只是看着对方,等对方继续往下说。 果然,那掌柜将梳子背在手中一再翻看,同时道:“这梳子背雕工精绝,用料昂贵,造价不凡。尤其是这手艺,和先前那些被赎回的首饰如出一辙。” 他说着看向孟霜晚。 “姑娘,您这东西想必也是偷着运出来的吧?” 他这话问的有些门道,孟霜晚指尖微微一攥,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了句:“何以见得?” 见她不承认,掌柜的也不多言,摆摆手说了句。 “这东西估计也就是从东市那些达官贵人的府中偷着拿出的,先前我都收过好多样了。那先前来当东西的人说,这样的工艺唯有一个地方能造。” 孟霜晚便道:“什么地方?” 掌柜以为她在装傻,便笑了笑。 “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横竖也是只为那些贵人服务的。”他说着拿起的梳子背,“不过你这个瞧上去比我先前收的那些都要好,唯一有得比的,就是年初那个珐琅独占春华胜了。” 珐琅独占春华胜? 孟霜晚听得这几个字,不禁一顿。 这东西听上去很熟悉。 她于是仔细想了想。 半晌后,似是想起什么,便问了句:“那华胜上是不是刻了只粉蝶?” 掌柜的一听便道:“是啊,您看您果然是知道的,方才还跟我装糊涂。” 孟霜晚闻言才确定,这人说的华胜,便是两年前端阳,尚服局替秦德妃做了配她衣裙的那支。 那时候秦德妃恰好有一条绣粉蝶的大袖衫,于是便让尚服局做了套配饰出来,其中就有一支珐琅独占春华胜。只是那华胜她戴了一段时日,便不再戴了。 孟霜晚会记得,是因着那段日子秦德妃时常带着三皇子去长安殿,她曾注意过那支华胜,还问了几句。 六尚局的手艺,自然是一脉相承的。 若是没见过便认不出,可这掌柜的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也就是如他自己所说,之前他拿到过很多六尚局所做的首饰。 秦德妃并不是那种需要拿了首饰出来当的人,可她的东西却流了出来,还是在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 宫嫔都有自己的私库,无论多少,都会叫专人看着。 而替秦德妃看管库房的,便是那个当初因为碰过敏昭仪糕点而差点害了秦德妃的锦绣。 也唯有她,能够神鬼不觉地将这些东西带出来卖掉,而不被发现。 因她自己就是看管这些的人。 私盗宫中财物是死罪,可锦绣还是这样做了,也就代表她应该很缺钱。 但方才掌柜说了,先前那些原本当了的东西都被赎回了。 锦绣一个宫女,不会有这么多的钱财赎回,很可能是有人给了她。 那给了她银子的人是谁? 孟霜晚忽然想到一个自己以前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敏昭仪、小产、璎珞,还有璎珞上的栎苕棘,偷拿东西出来当的锦绣。 这一切原本散乱的线索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可她一时间还没办法完全理清楚这些事。 “姑娘,姑娘?”掌柜连着叫了她几声才让她回神,“你这梳子背还当不当,当的话我们谈个价钱?” 孟霜晚看着那梳子背。 如果锦绣真的是拿了别人给的银子将以前那些首饰赎回放回秦德妃的库房中,那她就不能当掉这梳子背。 否则便是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不了。”她于是说了句,“我刚才想了想,还是不当了。” 说着便将梳子背拿回来,接着在掌柜的还没反应过来时,径直起身离开了这里。 “哎哎,怎么说走就走了?”掌柜见状十分懵然。 可也没办法,毕竟他不能强压着别人当掉梳子背。 而这边,孟霜晚疾步走着,手中紧紧攥着那梳子背。 先前是她太傻了。 她觉得敏昭仪不会这么狠心,对自己的孩子下手,还以为那孩子是被别人所害嫁祸给她。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也许一开始一切就都是敏昭仪布的局。 当初敏昭仪小产,第一个被怀疑的是秦德妃。 那时候秦德妃差点被废,是孟霜晚替对方开口求的情。但其实,秦德妃可能就是个障眼法,若是当初孟霜晚没求情,只怕事后醒来的敏昭仪也会说跟秦德妃无关。 那璎珞只有秦德妃和敏昭仪有。 孟霜晚根本没在璎珞上方栎苕棘,若是要害敏昭仪的孩子,只需要往敏昭仪的那个璎珞放便是,秦德妃的那个根本不必管。 可最后的结果是她二人的璎珞都有栎苕棘,这才导致了孟霜晚嫌疑难洗清。 这布局开始看似针对秦德妃,实则是冲着她来。 而她被怀疑、禁足,获益最多便是敏昭仪。 秦德妃的库房都是锦绣在管,要下手自然是锦绣最方便。 而锦绣从缺钱要偷盗去当,到最后一次性将以前所有首饰都赎回。 这笔钱从哪儿来便很清楚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方才不当这梳子背的原因。 她不知道敏昭仪为何对她有这么深的敌意,以至于不惜用自己的孩子来构陷她。 可她知道,不能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眼下京城的百姓已经知道皇后薨了,再过几日便会有布告,届时慢慢整个大恒都会知晓此事。 春未暮 第45节 原本孟霜晚打算等着孟府的人,好让他们知道自己没死。 可眼下她觉着,京城并不安全。 尤其是她又去了趟东市后。 那里金吾卫进进出出,显然不是这几日就会散去的。 于是孟霜晚当机立断,做了个决定。 先离开京城,去京郊外。 她的这些首饰都是宫中的东西,在京城没办法用。 只有先出去再想办法。 于是她走了很久,一直到夕阳慢慢落下,城门即将关上时,才跟着那些出城的人离开了这里。 她要活着,活下去,才有希望。 第二十九章 休误妾、一春闲(四)…… 孟霜晚原想着出了京城去京郊外 , 至少在那里再将身上带着的这些首饰拿去用不会这样轻易叫人起疑。 可她太高估自己的了。 原来这两月来她就已经很少吃东西,从宫中出来用了都是撑着一口气,如今眼见留在京城不安全, 自然只能出来,可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进食了。 从京城出来到京郊她走了整整一日。 以前不是没来过,可那时从未这样步行。 自然不知这路程竟如此遥远。 京郊之外, 几乎都是起伏的山丘,极少有平坦的路。 她越往前, 人烟越稀少。 当她觉得不能再这样走下去时, 已经到了自己身体的极限了。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全身一阵阵地发麻, 脚下的步子也慢慢沉重起来。 在过了靠意志强撑的那段时间后, 她的身体最终用各种方式告诉她。 不能再走了。 于是她终于停下。 此时她已经走到了一处密林之中,冬日的寒风呼啸, 比起在京城,林中显然要冷得多, 原本茂密的树木早已凋零,唯余下孤零零的树干和枝丫。冷风吹过, 将地面上枯枝败叶吹动起来。 孟霜晚原本是跟着一些人一道出来的, 但走着走着,那些人就都往自己要去的地方走了, 唯有孟霜晚,似乎没有目的一般地只是往前走着。 她怀中抱着那一小包首饰, 打算在体力好近前找个地方休息。 孟霜晚想着,只要稍稍恢复些体力,至少不像眼下这样累了,就可以去找找这京郊附近有没有人家。 因为考虑到路边不安全, 她特意没选路边休息,尽管路边便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看上去便足以让她靠着休息。 可她实在太累了。 且全身都没力气。 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这样的情况下,自然导致她没办法对眼前的路进行更好的判断。 她想的是找个靠里面点的地方靠着休息一会儿,此时全身的衣裳脏不脏都已经不重要了。 可事与愿违。 按照她所看到的,她明明就是往路的里面走的,可实际上,她因为全身无力,再加上眼前看的并不太清楚,导致她其实正往路边走去。 这条路并不算宽,孟霜晚不过走了七八步,便从原本位于中间的位置走到了路边。 此时路边恰好有一块大石头,那石头伫立在路边,但若是仔细瞧,便能发现,那石头四周的土是松散的,尤其是最上面那层,看似厚重,实则虚浮。 这样的情况下,若是没人碰便也无碍,但凡有人碰到这石头,这些土必定支撑不住这石头。 恰好,孟霜晚就在不太清醒的情况下走了过来。 当她一脚踏入这石头旁边的土时,直接将原本松散的土踩实了,而这样带来的后果便是,她整个人身子一歪,便往一旁栽去。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孟霜晚原本混沌的脑袋霎时清醒。 眼见着自己要掉下山坡,她忙伸手抓住那石头,谁知石头在她这样的动作下,竟因得了外力,而直接被挖出。 于是孟霜晚和那块大石头一道往山下滚去。 因为石头比她重,所以先落在了坡下,而孟霜晚在滚落的过程中还试图抓住别的东西来稳住自己,可惜这山坡原就是一片泥土,眼下又是冬日,土中唯有些枯枝败叶,完全没有能让她自救的东西。 而怀中那包她想护住的首饰也在这过程中四散掉落,根本来不及捡。 很快,那石头便落到了山坡下,而几乎同时,孟霜晚也滚落下来。 狠狠撞上那石头上。 瞬间,她头上流出鲜血,整个人也在剧烈的撞击中,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冬日冷风呼啸,坡下的路边长久不见一个人影。 孟霜晚就这样躺着,额头的血越流越多,若是一直下去,她只怕会殒命于此。 但许是老天觉得她命不该绝。 原本十天半月都不一定有人经过的地方,在半个时辰后,迎来了一个商队。 那领头的两人都骑着马,身后是跟在运货马车两边的伙计。 “咦,那前面的是个人?” . 她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有气势恢宏的大殿,有万人朝拜的场景。 有很多面容艳丽的女子跟她说着什么。 还有个眉眼冷峻的男人,时而跟她温柔低语,时而目光沉冷。 还有两个丫头,总是跟在她四周,笑容明媚灿烂。 可渐渐的,其中一个年级稍小些的消失不见,唯余下另一个在一片熊熊燃烧着的烈火中看着她。 对方似乎说了什么,可她听不见。 慢慢地,那个丫头被烈火吞噬,她感觉自己心中一阵阵抽痛。 那黄色的火焰仿佛一条条舞动着的橘巨蟒,将她眼前能看见的一切尽数吞噬。 她伸出手,似乎想将那个丫头拉出来,可最终比不上火焰燃烧的速度,她想往前去,面前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一般,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 然后用尽全力喊了一句什么。 “……月!!” “——!” 从梦中惊醒的瞬间,原本梦见的那些场景,那些人都如潮水般散去,最终归于平静,一丝一毫的碎片都没剩下来。 她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屋子,头顶几根房梁支撑着整个屋顶,房梁上悬挂着几串晒干了的干辣椒,因为长时间没人打扫木制的梁上结了不少蛛网。 她眨了眨眼,忽然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额头和脑后剧烈的疼痛。 下意识倒吸口冷气。 “嘶——” 她的动静让原本待在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注意到,于是对方转头看了看。 “你醒了!”马尤氏起身小步走到她跟前,接着看着她,“感觉怎么样,头是不是很疼?” 看着对方关切的目光,她没开口,只是和对方对望着。 马尤氏见状便又问了几句,可都没得到她的回复。 “乖乖,别是个哑巴吧?还是说磕坏了脑袋?” 她盯着对方,认真在心中分析了半晌,觉得从眼神来看,这人并不像坏人。 于是终于哑着声音,开口说了句。 “我怎么了?” “哎呀,你不是哑巴啊!”见她说话,马尤氏瞬间变得高兴起来,“刚我还在想要是你不会说话怎么办,我怎么跟你沟通。这下好了,你会说话就简单多了。”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了,昨天我和当家的带着伙计正走着,忽然就发现了倒在路边的你,停下来一看,发现你头上全是血,旁边还有块不知从哪里掉下来的大石头。”马尤氏说着指了指她的头,“就是这儿,你觉得痛吗?我们救了你后,就来这户人家里借住了一晚,还找了大夫。大夫说你的头是磕到了,所以才流了这么多血。” 她闻言下意识抬头,果然摸到了那被纱布包裹着的地方。 指尖不过轻轻一碰,便有尖锐的疼痛袭来。 “对了,你还记得自己怎么磕到那石头的吗,我看石头上也沾了好多血?”马尤氏又开口问她,“还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要是还是不舒服,你就留在这里吧,明天我和当家的就要出发赶回渭宁了,可不能再耽搁了。” 原来为了救人,他们的商队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日了。 “哎,你怎么又不说话了?”马尤氏一个人说了好多,也没等到回复,便又道,“是我说的太多了吗?” “我这人性格就是这样,一见着人就喜欢说话,你别嫌弃。” “不会。”她开口,“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记得了。” 马尤氏闻言一愣。 “啊?”略想了想后,马尤氏又看了看她的面容,接着从她有些迷茫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你不会……失忆了吧??” 她没作声,只是半晌后,略点了点头。 “嗯。” 春未暮 第46节 马尤氏一拍脑门。 “果然被那大夫说中了!” 原来来问诊的那大夫说,磕着脑袋的事可大可小,要是只碰着额头倒还好,可这姑娘脑后也磕着了,因此很大可能醒来后悔忘记一些事。 马尤氏先前还不信,眼下看来,还真是这样。 “……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马尤氏说着,凑近了她。 她看着对方,似乎在努力回想,可半晌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记得。” 马尤氏又问了她几个问题,但她都没答出来,而脸上的神色并不似作假。 于是最后,马尤氏不得不相信,自己救的,是个完全忘了自己身份的人。 但马尤氏是个热心肠的人,虽然时常会被活计笑说多管闲事。 但眼见这么好看的姑娘没了记忆,身上也没有可以傍身的财物,就算留在这里,也无法生活。 倒不如带上跟他们一道走。 届时去了渭宁,好好留在那里休养,说不定很快就会想起一切了。 于是马尤氏沉思了一会儿,便问对方愿不愿意和他们一离开,还解释自己方才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听后想了想。 许是马尤氏看上去十分友好,又或者是眼下没了更好的选择。 她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们一起走。” 马尤氏听后一拍大腿。 “这下好了,商队里终于不是只有我一个女人了!你等着,我去跟当家的说一声。” 说着就起身,准备出去,可走了没两步,便又折返回来。 “对了,你虽然不记得名字,但总要有个称呼吧,总不能一直你呀我呀的,太奇怪了。” 她闻言一怔。 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忽然这么说,沉默了半刻,耳边忽然响起什么。 【……月!】 “叫我……阿月吧。” 马尤氏听后便问:“月亮的月?” 她点点头。 “嗯。” “月亮的月。” 于是从这条起,阿月成了商队里新的成员。 马尤氏在跟众人介绍她时,伙计们都是十分欢迎她。 还有人跟马尤氏开玩笑:“嫂子,你看阿月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秀气好看,有了她,以后你‘商队之花’的宝座可就要让出去喽!” “去你的!”马尤氏闻言笑骂了对方一句,“整天就你话多!” 说着便带着阿月一个个开始认人。 马队的当家的是个壮实的男人,名叫马实忠。早年带着商队走南闯北,多次死里逃生,脸上也留下了一条寸许长的疤,看上去颇为骇人。而因着为人沉默寡言,马尤氏让她和阿月打招呼时,他只是略点了点头,一个字没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并不待见阿月。 马尤氏见状便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让你跟人打招呼,你就是这么打的??” 马实忠无端挨揍,不由地有些委屈,可马尤氏却没再理会他,只是带着阿月继续去认识商队里别的人。 其他人无外乎就是些伙计,并没有什么特别。 阿月都按照马尤氏跟她说的名字一一打了招呼。 直到另一个人的出现,让阿月莫名地有些不适。 那是商队里的二当家,一个负责算账的文弱书生。 名叫林玄清。 他生得一副文弱秀才的模样,和商队所有人都不同,穿着一件长衫,面色常年带着些苍白,听说是早年间因着救大当家而落下的病根,怎么都无法根治。 而因为头脑好,他便成了商队的二把手,负责算账和一些商队贸易上的事。 马尤氏在跟阿月介绍时,还特意说了句:“玄清心思细,要是什么时候你找不到我,有事跟他说就好。” 阿月闻言点了点头,转头时,却正好撞上林玄清有些幽深的眼底。 在旁人没发现的地方,对方看着她的眼神黏稠而幽暗。 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一般。 阿月下意识生出警戒之心,决定日后少和这人接近。 第二日,阿月便跟着商队出发,一行人往渭宁去。 因着她不会骑马,又怕她一人无聊,马尤氏边陪着她一道在装了货物的马车上坐着,两个女子天南海北地聊着一些话题。 马实忠和林玄清则在最前面骑着马。 “你这伤口估计没个把月好不了,等到了渭宁,我就再去给你找个好一点的大夫,免得留下疤了。” 阿月听了后便问了句。 “嫂子,渭宁是什么地方?” 马尤氏闻言正想问她连渭宁都不知道吗,然后便想到她失忆了,于是道:“渭宁,就是魏王的封地,那可是个富庶之地呢。” 魏王? 听得这两个字,阿月怔了怔。 总觉得似乎在哪儿听过。 马尤氏并未发现她瞬间的愣神,反而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阿月也不打断她,只是静静听。 与此同时,走在前方的林玄清正侧过头,和马实忠说着什么。 他边说,偶尔还转头往后,看着马车上背对着他的阿月。 眼神中带着幽暗黏腻的情绪。 第三十章 休误妾、一春闲(五)…… 阿月跟着商队, 一行人走了七八日,在经过一处城镇时,决定入城找个客栈修整一日再重新出发。 毕竟在野外宿营也有好几日了, 需要去补充一番物资。 商队于是入了城,找了一间客栈。 因为这城镇并不大,也没多少人口, 所以客栈规模也小。 商队的人多,没这么快就能入住, 因此马尤氏和马实忠便亲自去和掌柜的谈了。 阿月跟着众人在客栈外等候。 经过这些天和商队伙计的相处, 阿月和他们的关系拉进了不少。 再加上大家都知道她失忆了, 心里也都有些同情她的遭遇, 自然说起话来就和善许多。 阿月不知原本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 可眼下她和商队的人相处倒是很舒服,时常开开玩笑。 这边她正在客栈外等着马尤氏, 时不时和伙计聊着什么。 正说着,忽然见原本入了城没多久就不见人影的林玄清走了过来。 他的手中似乎拿着什么。 阿月见状整个人一怔, 接着不自觉地攥紧指尖。 不知为何,她很不喜欢林玄清。 尽管这人生得秀气, 浑身一股书生气息, 眉宇之间也尽是温和,可阿月每每对上这人时, 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因此这一路上她对林玄清都是能避则避。 可林玄清似乎是看上了她,这段时日, 总是往阿月跟前凑,不是找她说话,便是送她东西。 一副殷勤的态度让整个商队都知道了。 因此当他走过来时,旁边的活计便笑了一声。 “二当家又来找阿月姑娘?” “这回又送什么好东西给阿月姑娘?” 显然对于林玄清和阿月, 他们是喜闻乐见的。 可阿月不愿意,她对林玄清特别抵触。 但因着商队的人救过她,而林玄清是商队二把手,所以她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因而只是在林玄清过来后稍稍往后退了退,接着看向对方。 “林大哥。” 林玄清带着笑走到她跟前,接着把手上的东西拿起。 “方才我见路边有卖首饰的,觉得这个手钏很适合你,所以买下来送你。” 说着他把那手钏递到阿月面前。 一旁的伙计见了便开始起哄。 春未暮 第47节 “看吧看吧,我就说二当家是来送东西的!” “阿月姑娘,你这回又不要吗?” “是啊,你都拒绝了好几次了,这次就收下吧!” 身为商队的人,自然希望二当家能早日成家,因此回回见了这场面他们都会起哄。 可阿月却没有被他们影响,她只是看着对方手中放着的珐琅彩手钏,开口道:“林大哥,无功不受禄,我……我不能收,你留着给别人吧。” “可我觉得只有你配得上它。”林玄清似乎并没有听出她的拒绝之意,反而直接道,“我买了就是送给你的。” 阿月见状有些困扰。 这些天她早就发现了,林玄清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温和,但为人十分执拗。 每次给她送什么都一副她一定要收的架势。 但每次都被阿月十分坚定的拒绝了。 因为她对林玄清一点感觉都没有。 “抱歉,林大哥,我真的不能收。” 若是先前,林玄清可能就放弃了,但今天也不知为何,他就是执意要阿月收下这个手钏,要是不收,他就不会离开。 阿月被他举动弄得很是尴尬。 正想着要怎么化解时,马尤氏便出来了。 “阿月,快快,跟我来!”马尤氏显然没注意外面在做什么,一出来便拉着阿月往客栈里走,经过林玄清身边时似乎才意识到什么,于是停下步子,“玄清,你刚才是不是有事找阿月?” 一旁的伙计正要开口,阿月却先一步道:“没什么事,林大哥找我聊天罢了。” “哦这样啊。”马尤氏闻言没多想,就跟林玄清道,“玄清,那我们先进去了,房间不够,我要带阿月先去占个位置,免得被别人抢先了去。” 说着就拉着阿月风风火火地进去了。 被留在客栈外的伙计们见状便鼓励林玄清继续努力,争取早日博得美人芳心。 而林玄清却看着两人的背影,一言不发,手中的那珐琅彩手钏也被他紧紧攥起。 这边马尤氏往里走,还问了阿月一句。 “玄清真的只是找你聊天?我看他刚才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要送给你?” 阿月闻言便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马尤氏这才明白过来。 “哦!敢情他又是来讨好美人的。” 阿月一听便说:“嫂子你别取笑我了,我和林大哥什么都没有的。” “嗐,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他嘛。” “玄清跟着大当家很多年了,一直身边也没个人,现在好容易喜欢上一个,你还对他没意思。” “不过算啦,这种事情不能勉强的,你一直拒绝他也好,让他早点死心。” 阿月听后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至少马尤氏没跟旁人一样劝她答应。 之后,马尤氏带着阿月占下了最后一个客栈掌柜原本打算留给外客的房间,接着就和对方谈直接包下这客栈一夜,同时还叫马实忠去将那些货和马带到客栈的院中放好。 显然是不打算离开了。 客栈掌柜见状也无奈,只得答应她低价包下客栈条件。 因着房间并不多,所以活计都是三四个睡一间。而马尤氏考虑到阿月生得白白净净,又这么好看,十指青葱,显然以前不是干活的出身,再加上商队里就她们两个姑娘,她自然是要和自己丈夫马实忠睡一间的。而阿月也无法和旁人拼房,因此便将一间略小的房给了阿月一人。 “房间是小了点,但是一个人住也足够了。”将阿月安顿好后,马尤氏道,“现在天色也晚了,阿月你先休息,我再去看看当家的和那些货放好了没有。” 阿月闻言便点点。 马尤氏这才安心离开。 房间里,阿月因为还未康复,头确实有些疼,便早早休息了。 马尤氏则下了楼,去了客栈的院子里,准备再看看那些马匹和货物有没有安顿好。 谁知走到拐角处时,便听见院中有人在说话,声音还十分熟悉。 “大哥,我很少求你,现在就这么一件,你都不答应我吗?” 这是林玄清的声音。 马尤氏原是想直接出去的,但是一听到这话,便止住步子,开始听起两人的墙角来。 “玄清,不是我不答应。”马实忠的声音跟着响起,显得有些为难,“只是这一路上你也看见了,阿月姑娘对你没那些心思,整个商队都知道,你让我怎么答应你?” “你想娶她,总要她自己同意嘛,我不能替别人做主的。” “阿月是我们商队救下的,总要报恩的。”林玄清道,“大哥,你知道的,我跟着你这么些年,从来没对哪个姑娘动过心,现在我就想要阿月一个。” 马实忠还是很为难:“玄清,事情不是这么算的,我们是救了阿月姑娘,可不能以此为由让她用自己来报恩,那不是趁人之危吗?而且她也不一定会同意的。” 林玄清闻言声音便有些沉。 “她不同意没事,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了……” “林玄清你说的什么混蛋话?!”他这话霎时让原本听墙角的马尤氏生气了,她不由地开口打断对方的话,然后从拐角走出来。 “夫人,你怎在那里?”见马尤氏忽然出现,马实忠还有些惊讶。 马尤氏于是摆摆手。 “我在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两个大男人在说什么鬼话!” 她看向林玄清。 “玄清,你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吗?你不是向来都很知礼的吗,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阿月只是个孤身一人的姑娘,你看上了别人是你的事,她接不接受你是她的事,你怎么能对她起这种心思?!” 显然,马尤氏很不喜欢刚才林玄清说的那话。 马实忠闻言也忙附和。 “是啊玄清,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可林玄清却没作声,他只是沉着脸色。 马尤氏见状就知道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于是骂了句:“亏得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正人君子,阿月瞧不上你太应该了!” 说着她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的马实忠见状问了句她去哪儿。 “我去跟阿月一起睡,免得有人对她下手!” 在她走后,马实忠便看向林玄,语重心长地道。 “玄清,你也看见了,这事确实不能这么办,你要真喜欢阿月,你再努努力,争取得到她的认可就好了。” 说着也离开了。 唯余下林玄清看着看着院中的几匹马,眼中神色幽暗不明。 . 当夜,马尤氏果真去找阿月一道入睡,阿月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便问她怎么了。 马尤氏原想将自己听见的告诉她,可刚要说出口,便又犹豫了。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事说出来,林玄清是他们商队的,眼下却起了那种肮脏的心思想要对阿月下手。 怎么说感觉都不光彩。 更何况说了要是吓到阿月怎么办? 于是犹豫许久,她还是决定先不说了。 毕竟什么都还没发生,而且她还可以天天跟阿月在一起,这样应该就可以避免了。 但马尤氏就不是那种能够藏得住心思的人,尽管她嘴上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神情也出卖了她。 阿月虽不知是什么事,却也猜出应当和自己有关,且不会是好事。 尤其是之后的日子,马尤氏几乎整日整日和她待在一块,很少离开她,就连夜间宿营,也睡在一处。 而每每见了林玄清,眼中都会有警告。 这样的情况,阿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暗自留了个心眼。 . 又过了二十余日,商队在经过了两个城镇后,眼见着就快到渭宁了。 中途却发生了意外。 马实忠骑的那匹马不知什么原因就出了问题,走着走着就变得暴躁,且安抚不下来,最终把背上的人甩了下去。 马实忠被甩得狠狠摔在地上,整个人都有些发晕,而马匹马就在他上方,正昂起头,举起了前腿。 眼见着那马就要踩下来时,马实忠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只是看着那马蹄往下。 身后是马尤氏的惊呼声。 这一脚下去,只怕马实忠肋骨都会断几条。 好在,在最后千钧一发之际,林玄清从马上一跃跳下,接着直接扑在马实忠身上,扯着对方的双肩便往旁边一滚。 那马蹄于是落在了地面上。 之后便是伙计们手忙脚乱地上前来将两人拉起。 好在林玄清反应快,两人都没什么事,只是有些擦伤。 当天夜里,林玄清再次找到马实忠。 两人最终聊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显然,马实忠最后被林玄清说服了。 因为算上这次,林玄清已经救过他好几次了。 “你要是答应以后一定好好对阿月姑娘,我就去找夫人,让她跟阿月姑娘说和说和。” 林玄清于是道:“我定会好好对阿月的。只是此事不用让嫂子知道了。” 春未暮 第48节 他说,马尤氏原本就不同意,更不会愿意去帮他说和了,倒是反倒误了事。 马实忠一想也是这么个理,于是就问:“那你要怎么做?” “大哥只当不知此事便是,届时回了渭宁,到了住处,大哥替我将嫂子带走一段时间,再叫人去找阿月……” 林玄清便把自己的打算告知了马实忠,最后在发现对方眼神似乎有些动摇时,便说了句。 “大哥,我救你从不为着谋取什么,那只是我本能的反应罢了。可我也不怕你多想,我现在真的就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娶阿月为妻。若是这心愿不能实现,只怕以后都不甘心,也没心思再跟着商队出去了。” 马实忠一听,便道:“……那、那好吧。” . 又过了两日,商队终于回到渭宁。 入城时已经是黄昏,而到了马实忠和马尤氏的住处时,已经略有些夜色显露了。 商队别的伙计都有自己的住处,只有离开渭宁时才会聚到一起。 因此那些人将货物都卸下放好后便各自离开了。 唯有阿月这个半途中跟着的不知要去哪儿。 原本一直跟她在一起的马尤氏在回来后便不知去了哪里,阿月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好在马实忠主动找她,跟她说马尤氏去清点货物去了,然后便带着她去了一个相对清净的院子里的房间。 “阿月姑娘,你先在这儿等一等吧,这次的货物有些多,我现在也要和夫人去清点一下,等弄好了就来找你。这房间里就有床,你要是累了,可以先休息休息。” 阿月见状便点了点头。 “多谢你,马大哥。” 她一句谢谢,让马实忠整个人一顿,接着忙摆摆手。 “没、没什么的。”他道,“那你……你先休息吧,我先走了。” 说着便忙着走了出去,脚下的步子快极了,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阿月看着她这样子,便觉得有些奇怪。 但也没多想。 只是在房间里开始等着。 她原以为很快就会好。 可从落日余晖一直等到夜幕降临,也没能等到马尤氏过来,心中的那股奇怪的感觉便愈发扩大,尤其是莫名地生出了些警戒感。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觉得有说不出的奇怪。 于是翻出那个先前马尤氏送给她的匕首,小心地反过来放在自己袖子内侧。 接着她起身,将房门打开,慢慢往外走去。 此时房外很黑,没有光亮,唯有房间内燃着的烛火在若隐若现地跳动着。 阿月在房外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人,也没听见任何声音,四周静得吓人。 她心跳开始一点点加快。 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同时将刀鞘拿了下来。 这时,身后忽然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阿月正要回头时,白皙细腻的脖颈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与此同时,男人黏腻而痴迷的声音响起。 “阿月……” . 另一边,马尤氏正气得半死,对自己丈夫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你怎么能答应林玄清的要求!他要做的那就不是人事,你不明白吗?!” 原来马尤氏确实一回来就被自己丈夫拉着来清点货物了,因为对方自告奋勇去安顿阿月,马尤氏便也没多想。 谁知清点完了后,马实忠也不知怎么想的,许是自己也意识到不合适,便把林玄清跟他说的,不要让马尤氏知道这事的话忘了,直接告诉了马尤氏。 这才导致了马尤氏现在这样愤怒地骂他。 “夫人,你别激动。”马实忠忙道,“玄清说了的,一定会对阿月姑娘好的。” “滚!”马尤氏气得直接吼他,“我到今天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他娘的全是王八蛋!为了自己心里的那些龌龊心思,就要要毁了一个姑娘,人阿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这一路上你又不是没看到,阿月都拒绝了你那个好二弟多少次,人根本就对他没感觉!你倒好,帮着林玄清去糟蹋阿月,简直猪狗不如!” “夫人,我这不是……” “你闭嘴,老娘不想听你说!”马尤氏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去,“你等着我回来再收拾你!” 她显然是打算先去把阿月救出来。 结果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见那不远处的院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声音凄厉,响彻黑夜。 这声音让马尤氏停下脚步。 她起先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直到身后的马实忠追上来后,看了她一眼,接着有些迟疑地开口。 “这……我没听错吧,这是玄清的喊声?” 第三十一章 休误妾、一春闲(六)…… 不远处院落里的惨叫声惊动了这边的马尤氏和马实忠。 可那声音听上去却是林玄清的。 这让马实忠有些惊讶。 “这、这不是玄清的声音吗?!” 马尤氏听到后也是一愣, 但她反应很快,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就连忙往那边院落跑去。 马实忠见了也快步跟了上去。 尽管两人都有了准备, 但也没想到现场会这么吓人。 并不算大的院落中,那个阿月原本待过的房间门户大开,浓黑如墨的夜色让院中的一切都变得让人看不清起来。 但房间中正在燃烧着的烛火, 却将门口这一块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林玄清一身浅灰色长衫躺在地上,他的面容扭曲, 口中一直凄厉哀嚎着, 一只手捂着另一只, 而从他的指缝指尖, 不停地有汩汩鲜血流出, 那血仿佛绵延不断的溪流,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着, 地面上那一块地方都积成了一小滩血水。 而门槛之处两截断指静静躺着,先前喷涌而出的鲜血让房间内和房门外的这些地方都染上了大片血迹, 看上去触目惊心。 离房门有四五步距离的廊柱之处,阿月背靠着柱子, 双眸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人。 此时她的外衫已经为完全扯破, 原本绾成了两根麻花的乌发也散乱至极,莹白的颊边是鲜红的掌印, 露出的一截脖颈上更是触目惊心的手指印。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一滴泪水留下, 双眸中带着滔天的恨意看着躺在地上的林玄清,手中紧紧攥着那把匕首。 这样的场景,让马尤氏和马实忠都是一惊。 从阿月身上能明显看出方才她在林玄清手下挣扎的痕迹,可两人都没想过, 阿月平日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这时竟能用匕首砍下林玄清的手指。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是阿月从一开始的虚与委蛇,到中途的奋起反抗,再到最后抓住实际一击必中。 也幸而她一直有所防备,否则这会子早就被林玄清欺辱了。 阿月虽没了记忆,但她也不会让自己被人随意凌辱,因此在趁其不备斩断他两根手指后,她便退到了房门外的这个廊柱旁,紧紧握着匕首盯着对方。 直到马尤氏两人的到来。 他二人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便马上反应了过来。 马实忠连忙跑到地上看自己二弟的情况,而马尤氏则看向了阿月。 “阿月,你没事吧?!”她自然是看见了阿月眼下的情况,因此第一句便是关心的话。 可她脸上只有担忧,而没有因为眼下这情景的愤怒,让阿月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马尤氏,显然是知道林玄清的举动的。 阿月于是回了她一句。 “没事,只是差点被人凌辱罢了。” 这句话让马尤氏整个人顿了顿,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马实忠是个直性子,他在看到自己二弟的惨状时,便对着阿月开口道:“你怎么能砍了玄清的手指,他会活活疼死的!7” 阿月没想到,这时候了,马实忠居然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手中攥紧那把匕首。 “怕死就去治,若真治不好死了,也是他应得的。” 马实忠闻言十分生气,他对着阿月怒目而视,正要说什么时,却听得对方又说了句。 “马大哥,你是故意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吧,为的就是让林玄清能够对我下手。” 马实忠被她问的一滞。 “我……” “他想凌辱我,你答应了,帮着他一起。我不愿意,所以我砍了他的手指,这不是天经地义?怎么你这时候来指责我了?还是你觉得,我这个人还比不上你这个二弟的两根手指?” 她说着忽然嗤笑了一声。 “是啊,我都忘了,我不过是个在你们队伍里白吃白喝的人罢了,自然和林玄清是没得比的。” “你们救了我,我跟感激,非常感激。原本救命之恩我就该报的,我可以为奴为婢,为你们做事来回报你们。可并不包括出卖我自己!” 马实忠稍稍辩驳了一句。 “那、那你也不用砍了他的手指啊……” 阿月因着他的话又是一笑。 她最终看向马尤氏。 “嫂子,你知道的吧,林玄清他早就想对我下手了?” 春未暮 第49节 要不然对方也不会从上次客栈一直到现在都时刻和她待在一起,阿月有时候问她怎么了,她都只是含含糊糊就把话题带过去了。 马尤氏原本以为她会问今天晚上的事,这样她就可以告诉对方,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可偏偏阿月问的是知不知道林玄清早就想对她动手,这让马尤氏不知该如何回答。 “阿月,我……”她看着对方的双眸,犹豫半晌,“你信我,我之前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说,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是帮你的,不然我也不会一直和你待着了!” 阿月闻言竟点了点头。 “是啊,你是帮我的。” “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我,所以选择了瞒着我,让我蒙在鼓里,直到今晚上的事发生。” “阿月,你别这么说。我真的是为你好,怕你知道了害怕,但你还是很厉害,你没有受伤还砍了他的手指,这是他活该……” 和马实忠不同,马尤氏并不觉得林玄清被砍了手指可怜,因此她是支持阿月的。 可阿月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感到高兴。 她只是攥着那把匕首,心中的涌现出许多难以言喻的感觉。 方才被林玄清掐住脖子抵在门上时,她真的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了。 可她没认命,所以才等到了反击的机会。 但真的只差一点了,如果她当时放弃了反抗,现在躺在这儿的就不是林玄清,而是她的尸体了。 而在马尤氏看来,她是在没受伤的情况下断了林玄清的手指。 因为她保护了自己,没有被林玄清得逞,反而还反击了林玄清,所以她不能说太多。 否则就是她不识好歹。 “嫂子,我很感激你。”最终,阿月看着对面的人道,“感谢你救了我,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你的恩情我会一直记在心里,以后一定报答你。但我不会再留下来了。” “阿月,你别这样。”马尤氏显然不想她走。 “我砍了林玄清的手指我不后悔,我和他之间,以后再见就是生死仇敌。”阿月道,“嫂子,如果你真的帮我,就告诉我出去的路,让我离开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来马尤氏的住处,因此根本不知道怎么出去。 马尤氏其实舍不得她,可也知道眼下这种情况,不可能再劝她留下。 尤其是此刻被断了两指的林玄清在极度疼痛之下,还咬牙切齿地喊着说不能让她走,要让她付出代价的话。 马尤氏越发觉得对不起阿月,于是替对方带了路。 而阿月在知道了离开的方向后,手中的匕首却并没有松开,她只是一步步往前,接着看了眼想送她的马尤氏道。 “嫂子,对不起,你别送了,我可以自己出去。” 她这话没明显说,但两人都明白什么意思。 此时的阿月已经不再那样新人马尤氏了,所以她想自己出去。 而马尤氏原本准备说替她收拾些东西带走的话也没有说出,她只是站在原地,没再作声,沉默地看着对方的离去。 至于林玄清究竟如何,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毕竟这么多血也不是白流的。 可此时忙着把他带到房间里,还赶忙替他找大夫来医治的马实忠,甚至于对他生出嫌恶之心的马尤氏都没想到。 林玄清日后还有一四劫。 . 阿月离开了那房子后,紧紧攥着匕首的指尖才稍稍松了些。 此时已经入夜,城中已经没多少人家还点着灯了,唯有些廊檐之上挂着灯笼,里面有微弱的烛火能稍稍照亮眼前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没有目的地。 她只是手中握着那把匕首,凌乱而破碎的外衫和内衫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鲜血,在这浓黑如墨的夜色之中,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她就这样游荡着。 仿佛暗夜的幽灵。 走了不知多久,忽听得有马蹄声传来,接着拐弯之处火光闪动,下一刻,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 “什么人?!” 阿月因着那声音顿住脚下步子,接着转头,身上的血迹和手中还沾着血的匕首恰好暴露在火光之下。 她的模样,让方才出声那人一怔。 “咦,是个女的?” 阿月没作声,她只是看着骑在马上的对方,整个人有些警惕起来。 而对方见了她身上的血后也愣了愣,尤其是看到她手中那正往下滴血的匕首,不禁眉头一皱。 “你刚行了凶?” 若非见对方只是个弱女子,生得也是绝色模样,这队正只怕立时三刻便将她抓了去,也不会停下来问她了。 阿月不知对方是谁,看着对方身上的衣物,便知不是普通人。 她于是开口,声音在夜色之中显得有些飘忽。 “动了手,没杀人。” 那队正闻言眉头愈发皱紧,接着又借着手中的火光打量着对方,最终说了句。 “形迹可疑,手持凶器。姑娘,跟我去一趟校尉府。” “……嗯。”阿月闻言嗯了一声,没有丝毫反对。 倒叫那队正有些无言。 他还以为对方会为自己辩驳一下。 没想到这么顺从。 于是便打马往前,走到阿月身边。 “你自己上来吧。”他还是知道不能随意碰人家姑娘的,便又道,“过会儿你就抓好缰绳,别摔下去了。” 阿月又点了点头,接着抓住对方递过来的缰绳,踩着马镫爬了上去。 另一边,校尉府。 魏王府长史李年正和校尉府的人问着什么。 “卫三果真没回来?”他看着跟前的几人。 “嗐,李大人,这事我们骗您干嘛?”其中一人回道,“卫三又不是通缉犯,我们肯定不会瞒下他的行踪。别说是您了,我们都好久没看见他了。” “是啊。”旁边便有人附和道,“自打他从校尉府去了魏王府上当了王爷羽卫后,我们就很少看见他了。” 李年闻言便有些奇怪。 “先前王爷叫他去送紫苑回家,可眼下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早该回来了,就算有事耽搁了,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 原来卫三就是先前魏王叫去送紫苑回家的那个羽卫。 原本按照正常行程,眼下早该回来了,可从秋日到现在,卫三都没有消息。 魏王原是等着卫三回去了问问紫苑是否安全到了。 谁知眼下紫苑没消息了,就连卫三都不见了。 李年没辙,便只能来校尉府瞧瞧,毕竟这里以前便是卫三待过的。 可谁知来了也还是没有卫三的消息。 几人见李年有些担忧,便道:“李大人您就放心吧,卫三武艺高强,虽然平常话少了些,但脑子灵泛得很,他不会出事的。” 正说着,便见先前出去夜巡的队正回来了,几人正觉得奇怪,定睛一看,发现对方的马上还有一个人。仔细一瞧,那人身上的衣衫虽简单,却也是女子的款式。 “咦,队正,您这是怎么了,出去夜巡还带了个姑娘回来?” “就是。”有人也喊了声,“看这姑娘的衣服还被扯烂了,嘶……队正您不会是强抢民女吧?!” 那队正闻言便骂了句。 “去你的,胡说什么呢!”说着便下了马,还招呼马上的人也下来。 待两人都在地上站稳后,众人才往那女子身上看去。 结果在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后又是一阵惊呼。 “我去,这姑娘也太好看了吧!” “队正你可以啊,哪找到这么标致的姑娘的??” 这时,有人发现了对方身上的血迹,不由地道:“我靠,这姑娘怎么身上都是血。” “对啊,她手里还拿着匕首呢!” 阿月在面对几人的咋咋呼呼时,并没有表现得很紧张,她只是把自己有些破碎的衣衫拢好,手中攥着那把匕首。 而原本一直背对着门口处的李年,这时才转过身来,准备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引得这几个校尉这般大惊小怪。 结果在转过身来,看清对方长相后,他整个人不由地睁大双目。 这是…… 先皇后?! . 夜凉如水,无尽的黑夜似乎能吞噬一切,魏王府中多数地方已经熄了灯。 唯有魏王所在的院落中,寝室还有烛火闪动着。 显然魏王又在熬夜看兵书了。 而原本寂静的夜色因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被打破,李年匆匆从外走来,停在了房门外。 “王爷。”他敲了敲门,等着里面的回应。 尽管此刻他很焦急,但还是不能破门而入。 半晌后,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进。” 李年这才应了声,接着推门入内。 春未暮 第50节 魏王一身月白色衣衫,坐在床榻之上看着手中的书,指尖还时不时在旁边画着什么。 眼见李年回来,头也没抬地问了句。 “卫三有消息了?” 李年忙道:“还没有,校尉府说也没得到他的消息。” 魏王便道:“过几日派人去找找。” 他以为李年回来就是和他说这事的,因而说完后也就不再开口。 结果便见李年上前几步,接着压了压声音,说了句话。 “王爷,臣方才在校尉府见着了一个人。” “嗯?”魏王扬了扬眉,却还是没抬头,显然没什么兴趣,只是应了声示意对方说下去。 李年便低低说了句。 “……?”魏王闻言指尖一顿,终于抬起了头,“什么,皇后?皇后不是薨了吗?” 几日前,皇城中来的人送的消息,说是冬至那日,长安殿失火,皇后没能逃出,薨于长安殿。天子悲恸至极,下旨为国丧,整个大恒上下守孝三月,京城之中为皇后守孝半年。还亲自操办了丧礼,做了悼词。 因为魏王封地离得远,故而前几日皇城派出的人才到达渭宁告知此消息。 但身处封地的他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来人并不会告诉魏王,陛下因此连着几夜都在呕血。 且原本打回了请旨让修缮长安殿的朝臣的折子,不顾众人反对,坚持将已经毁于大火之中的长安殿留了下来。 而在夜深人静之时,天子总是会去断壁残垣的长安殿里待着,一待便是整夜。 李年见魏王误会,便忙着说了句。 “王爷,不是皇后,是一个和皇后殿下生得极像的女子。” “臣先前也以为是先皇后,还以为活见……”说到这里,李年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忙止住声音,接着道,“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结果臣和那女子说了几句后,发现她并非皇后,且无论是神态还是说话的方式,都与先皇后相去甚远。” 李年说着便将方才在校尉府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他看见阿月时,对方手中拿着的匕首,和身上的血迹都仔仔细细说了出来。 魏王听了后双眉微皱。 “血迹?”他问道,“你可知那血迹如何来的?” 李年便说自己也不知道。 “问了她,她并不愿回答。” “果真和先皇后生得极像?”魏王便又问了句。 “臣不敢说谎。若非知道先皇后已薨,臣都差点以为那便是先皇后了。” 魏王闻言想了想。 “此事旁人可知?” 李年忙道:“臣当时虽震惊,但也知道轻重,并未说出来,只是和那姑娘聊了后便叫人将她先安置好,接着就来找您了。” 魏王便点了点头。 “幸而这地方没多少是见过先皇后的。那姑娘生得和先皇后像,此事便要当心对待,否则极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说着他便将手中兵书放下,接着起身便要往外走去。 “王爷您去哪儿?”李年忙问了句。 魏王便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去瞧瞧那姑娘。” 第三十二章 山长水阔知何处(一)…… 魏王原以为李年说的情况不过是夸大了。 这世上便是有长相相似的人, 又怎会有生得一模一样的? 想来是夜色已晚,李年瞧得并不真切,隐约觉得有些地方相似罢了。 可当他到了校尉府见了那女子后, 才意识到李年并非胡说。 尽管魏王极少入京,可对自己皇嫂的长相还是记得的。 尤其是上回见面才过去了不到半年。 校尉府都是大老爷们,本来也没什么合适阿月待的地方, 李年在离开前特意嘱咐了校尉府的这些人,给人姑娘找个干净些的地方休息。 这几个男人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 才想到一个地方算是合适。 就是平日他们存放兵器的兵器库。 尽管那里都是各种兵器, 可比起他们这些人乱糟糟的房间, 兵器库反而要整洁得多。 因为男人, 尤其是校尉府这些男人, 各个都把兵器看做自己的心头肉,便是自己不洗澡, 也要日日擦拭刀剑。 于是阿月就被带到了摆放整齐的兵器库里等着。 直到魏王到来。 昏黄的烛光下,外衫褴褛的女子安静坐在放满兵器的房间中, 她的衣衫上沾着许多鲜血,此时血迹已经开始凝固, 颜色慢慢变深。莹白的面颊在灯光的印照下, 五指印清晰可见,连带着的, 是那露出一截的脖颈上被掐出的痕迹。 而放在膝间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带血的匕首。 她就这样安静坐着,眼帘微垂, 魏王见着的瞬间,似乎回到了当初在行宫时皇嫂垂眸的模样。 ……真的太像了。 他心中正这样想着,举步进入房间的响动却惊动了正安静坐着的人。 阿月下意识将匕首稍稍挪了挪,接着抬头, 看向来人。 和天子的冷峻不同,魏王虽和自己皇兄有七分相似,可眉宇之间却比对方多了些清隽,看上去并没有很强的攻击性。 反而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心。 可这其中并不包括阿月。 她在看见魏王的瞬间,眼中便不自觉地带上警觉,因为这人她没见过,且在无声无息之间就进来了。 魏王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因为方才的那瞬间,他真的以为是皇嫂死而复生坐在他面前了。 可当对方抬眸的瞬间,眼底的陌生和警惕却一下将他的思绪拉回。 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人并非皇嫂。 皇嫂已逝,薨于冬至的那场大火之中。 “王爷,这姑娘名叫阿月。”李年见自家王爷从原本的惊愕中回神,便凑上前,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魏王这才收回思绪,往前走到阿月跟前,接着在对方眼底的警惕愈发浓郁之时,开口问了句。 “你身上的血迹怎么来的?” 阿月没有马上回答他,反而抬起头,从下往上地看了他半晌,接着才开口说了句。 “你是谁?” 显然,她并不打算轻易回到对方的问题。 而此时她的神态和语气,都和魏王记忆中的皇后相去甚远, 印象中的皇后,无论在面对任何人时,说话都会给自己留有三分余地,且不会轻易让外人看出自己的弱点。 可眼前的人不同。 无论是警惕的神情,还是紧紧攥着匕首的指尖,乃至于她眼下问的这句话,无一不彰显着她内心其实是底气不足的。 一旁的李年见状,便忙着说了句。 “姑娘,这是魏王。” 此时谁也没计较阿月在见了魏王没有起身行礼的事,因为他们都知道,眼下的阿月正处于自我保护的状态下,若是过分要求她,让她失去了最后的这点自我保护,不知会做出什么举动。 因此李年也只是说出了魏王的身份。 阿月在听了后,在脑中想了想,接着方道:“用刀伤了人,才沾了一身血。” 魏王便又问:“为何伤人,怎么伤的?” 阿月看了看魏王身边的李年,和身后的几个校尉府的人,最终沉默了,没再回答。 魏王见状于是转头问是谁将她带回来的。 先前那队正便应了声,说是自己。 “你可知她为何伤人?” “回王爷,臣不知。”那队正道,“臣也问了她,她只说自己是伤了人。” 魏王见状便知今夜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略想了想,便道:“既伤了人,便该由法曹府来查。明日一早,李年去趟法曹府,将此事告知,叫他们查明了来回本王。” 李年闻言忙应了声,接着看向阿月,有些迟疑地道:“王爷,那阿月姑娘……也送去法曹府吗?” 阿月闻言眉心一蹙。 她不知道法曹府是哪里,但听着便不是什么好去处。 魏王闻言又看向阿月。 良久没开口。 显然在想着该如何处置。 半晌后,他似乎终于做了决定。 “将她带回府吧,若是法曹府的人要问什么,叫那边的人来府上便是。” 尽管皇嫂已逝,和放任如此和皇嫂相似的姑娘在封地中行走,并不合适。 魏王还没想好怎么安置对方,便暂时决定先将她带回,等她身上的这些伤养好了再说。 春未暮 第51节 阿月显然没想到对方会忽然说带她回去,整个人愣了愣,接着便要开口。 结果魏王比她速度更快。 “你一个女子,身无细软,衣衫上还带着血迹,若是叫人发现会如何?又或者,眼下天这样冷,你在这渭宁中举目无亲,能熬几日?” “不若先跟本王回府,养好身子,待你伤人一事查明了,再做决定不迟。” 阿月闻言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 尽管刚被骗过,可眼下面对魏王,她除了开始生出警惕之心外,此时并不觉得对方是故意诓骗她。 因为对魏王来说,要她的命太容易了。 实在没必要再骗她。 于是最终,她点点头,答应了和对方回府。 . 另一边,皇城,长安殿。 在冬至的那场大火之后,原本恢弘华美的长安殿付之一炬,主殿偏殿几乎全都烧毁,断壁残垣伫立在浓黑如墨的冷风之中。 唯有离长安门近些的一些耳房还保留了一些完整。 原本冬至之后,便有朝臣上奏修复长安殿。 可这些折子全都被天子打了回去。 不止如此,天子还因着这些话大发雷霆,甚至下了口谕,日后这些折子不必送至御前,统统退回。 朝臣不明白,为何修复明明是好事,可陛下却这样生气。 只有若月知道。 陛下是想留住皇后殿下在长安殿的最后一点记忆。 这被火烧过的长安殿,还能找到皇后的痕迹,可一旦修复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陛下才这样生怒,不愿修复。 不止如此,天子在皇后没了后,除了最开始那几日悲恸欲绝,无法起身,之后之后便几乎夜夜前来。 在那已经烧得几乎什么都不剩的寝殿中独自坐着,直至天命。 天子这副对先皇后情深不寿的模样,叫宫中的嫔妃们都十分惊愕。 因为她们都知道,明明冬至前,最得圣宠的是敏昭仪。 皇后被禁足,削了宫权。 而敏昭仪掌六宫权,甚至在冬至时举办了内宴,接见外命妇。 这一切都预示着皇后失了圣心,敏昭仪得宠。 可自打皇后薨于冬至后,陛下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那对先皇后的情深和悲痛,还有种种怀念,都让人觉得不解。 而最让她们想不明白的,便是冬至之后的三日,陛下终于从极度悲痛中缓了过来。 接着便下了旨,捋了敏昭仪的宫权,将她身边宫人尽数遣散,唯余下近身伺候的秀鸢一人,接着其禁足于承欢殿中。 且禁止任何嫔妃去承欢殿看望。 这旨意来的突然,且没任何缘由,谁都不曾想到。 而太后因着此事去找过陛下,言及此举过于儿戏,非明君之举,却不知为何,被素来敬重她的陛下顶了回去,且说了句太后年事已高,不宜再管六宫之事,还是颐养天年为好。 这一句话将太后所有想说的都堵了回去,最终选择不再作声。 而和旁人一样,尽管若月也不知为何陛下会忽然大变。 可她觉得,这样的变化也好。 因为唯有如此,自己当初将那半途想来瞧瞧火势如何的宫女打晕捆住,让她代替皇后死在了长安殿才算是达到目的。 对现在的若月来说,她出不去皇城,便要留下。 留下看先前那个一再为了敏昭仪伤了皇后的陛下,是如何在无尽的岁月中悔痛和自我惩罚的。 为此,她才选择留在这长安殿中。 明面是为了一直守着先皇后,实际上她知道,天子几乎夜夜前来。 她留在这儿,在对方悔痛的时候每说一句,都仿佛在一把扎入天子心中的尖刀。 让那原本还未结痂的伤口,愈发鲜血淋漓。 就如同今夜。 她在废墟之中翻出了个烧得面目全非的香囊,接着在填在到来之时,将那香囊拿到对方跟前。 “陛下,您看。”她将那只瞧得出一丁点轮廓的香囊小心地捧在掌心之中,“这是奴婢方才找到的。” “这是……”天子看着她手中的东西,眼神有些恍惚。 若月便笑着道:“这是皇后殿下亲手绣的呢,说是准备元正时送给您。这上面原绣了两只比翼鸟……”她说着指尖在那瞧不出模样的香囊上划着,“那两只鸟儿好看极了,殿下说,正代表了她和陛下您,只可惜……”若月说到这儿,声音变得低落起来,“只可惜殿下她最终没能将这香囊亲手给您,她自己也……” 言及此,若月终于忍不住,流下泪痛哭起来。 “殿下!”她低低喊了句,哽咽着道,“殿下您看见了吗?奴婢替您把香囊找着了,陛下已经看见了!” 她的话让天子恍惚的眼神逐渐染上痛苦。 秦淮瑾看着那焦黑糊成一团的香囊,似乎想起什么,心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要爆开。 他抬手,似乎想要从若月手中拿起那香囊,可指尖却颤抖得根本不受他控制。 他不由地张口,一下又一下地剧烈喘息着,额间隐隐有青筋爆出。 双目却死死盯着那香囊。 而若月,却似乎没瞧见一般,仍旧看着那香囊哭着说什么。 “把它、给朕……!”好半晌,他才艰难地说完了这句。 若月便哭着将这香囊放入了天子的掌心之中。 在香囊落入对方手中的瞬间,天子狠狠收紧指尖,将掌心的东西紧紧攥着。 半晌后,终于平复下来的他忽地起身,一句话都没说,便快速离开了长安殿。 若月见状,福身说着“恭送陛下”。 却在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缓缓起身。 她的双眼,盯着天子身影消失的地方,低低笑了。 因为她知道,陛下这是又去承欢殿了。 而对于如今的敏昭仪来说,陛下的到来想来是她最害怕和绝望的事情了。 但这些,还不够啊。 若月想着。 明天,又要翻出什么来交给陛下呢? . 阿月在魏王府休养了几日,原本先前磕着的头也慢慢不痛了,面上和脖颈处被掐出的印子也一点点消失。 她的起色比先前好了不少。 除了替她请大夫医治,魏王还特意叫了两个丫头来照顾她。 就连魏王府长史李年,在面对她时都显得有些客气。 这让阿月觉得奇怪。 可问了李年,对方又什么都不说。 阿月倒是想去亲自问魏王,可这几日对方却不知在做什么,她一直也没碰见过。 这日,她正在房中休息,便听得一个伺候她的丫头来告诉她,说是李大人来了。 阿月便忙起身出去,恰好看见往这里走着的李年。 “姑娘正休息呢。”见她出来,李年先一步道,“没有打扰姑娘吧?” 阿月便笑着摆摆手:“怎么会呢,我这几天都在房间里待着,怪闷的。李大人过来,是王爷有事找我?” 李年便摇摇头。 “不是。是法曹府那边的人来了消息,说是前几日的那事有了新的进展。” 原来这几日,阿月在休息的时候还配合了法曹府的人查了她伤人一事。 听得这话,阿月便问了句:“法曹府的人怎么说,要怎么判我?还有那林玄清呢?” 她知道自己伤了人,也没想过逃脱,可她也不愿让林玄清那个伪君子就这样混过去。 “姑娘莫急。”李年知道她的想法,先是安抚,接着方道,“接下来的话,姑娘要做好准备,可能有些难以接受。” 阿月不解。 “怎么?” “法曹府的人在林玄清家中发现了些东西。” “是什么?”阿月问道。 李年便想了想,最终斟酌了措辞,说了句没这么吓人的话。 “……几具已经死了好几年的女尸。” 阿月闻言有些惊住。 “什么,女尸?!” 第三十三章 山长水阔知何处(二)…… 春未暮 第52节 阿月怎么也没想到, 竟然会听到这样让人震惊的回答。 “女尸?”她看着眼前的人,十分惊讶,“还是已经死了好几年的?” 李年便道:“法曹府来人是这么说的, 还问姑娘你要不要去现场看看。” 阿月闻言有点懵。 为什么会问她要不要去现场看这种话? 看那几具女尸吗?! 李年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便道:“阿月姑娘别怕,那些女尸早已被法曹府的人带走了, 眼下在林玄清家中的,唯有那被挖开的土坑了。” 阿月听后才明白, 原来那些女尸是被埋在了地下。 这么想着, 她好像也没这么害怕了。 于是思考半晌, 竟答应了法曹府的建议。 不得不说, 和失忆前相比, 现在的她胆子是有够大的,且好奇心也重。 一听那些女尸被埋在土里, 就想着去看看也也行。 于是她在李年的带领下,还真就去了林玄清的那个住处。 入了院子后, 看见院中已经有两颗树倒在地上,旁边的土被尽数挖开, 显然这两个树是被人为挖开的。 此时正是冬日, 多数的植物都早已凋零枯败,可林玄清院中这两个树却长势极好, 枝繁叶茂,就连那地面上都生出了许多绿草, 完全不似冬日景色。 “法曹府的人来了后正是见着了这副景象,觉着不对,便仔细瞧了,结果发现那树下面的土带着黏腻和细微的血腥味。”李年在一旁解释了法曹府的人是怎么发现了不对的, “之后叫人挖开这些土,才发现了里面的那几具女尸。” 这时,一旁原本还留在现场看有没有别的可疑的东西的法曹府的人听后便骂了句。 “这林玄清真不是个东西!那里面的尸体全都是被剥了皮的,挖开之后,有两具已经是白骨了,一具成了干事,还有一具上面的肉都还带着血,而且看那大小,只怕都还没长成,才十一二岁。难怪这院子里的树木草叶长得这么好,都是靠血肉养的!” 原本毫无准备的阿月乍一听得这话后,整个人都愣住,接着感觉到胃里似乎有什么在翻腾着,恶心欲吐。 结果那法曹府的人完全没看见,还在十分气愤的说着。 “还不止这些,我们还在他的房间内,发现了两件内衫,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全都是用剥下来的人皮缝了上去的。他简直是个疯子,穿的睡的全是人皮!” 阿月:…… 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吐了。 怎么法曹府的人平日副业是说书吗? 为什么这种东西都能说的这么生动! 不过这样的情况,也进一步证明了,林玄清果真是个人面兽心的败类。 表面上一副斯文书生模样,实际心狠手辣,杀了人不止,还要将人剥了皮,来满足他那种不可告人的恶心私欲。 这边阿月正看着那深坑,便听得说外面有人找她。 “找我?”她有些不解。 这时候,这地方,谁会来找她? 于是她抱着疑问出去了,结果看见了在外面站着的马尤氏,有些惊讶。 “嫂子?” 马尤氏显然已经在外等了她一会儿了,眼见她出来,便忙走了上来。 “阿月,你果然在这里。”她道,“原先我就看见有个和你很像的人往这里面走了,谁知道真的是你。” 阿月见她面上有些急切的神色,便开口问道:“嫂子,怎么了,你有事找我?” 马尤氏这边显得有些犹豫,那方才进去传话的法曹府的人却说了句。 “她当家的马实忠被和林玄清一起带到法曹府了。”说着还解释了下原因,“当时我们来拿人时,马实忠也在,所以作为嫌犯一起带走了。” 阿月听后才反应过来,以为马尤氏是来找她,让她帮马实忠的,于是便道: “嫂子,你放心,法曹府的人不会冤了好人的,我相信马大哥会没事的。” 前提是马实忠确实什么都没做。 尽管先前马实忠为了林玄清而骗了她,可前些日子的相处也让阿月知道,马实忠是做不出那种杀人的事的。 所以她才会出言宽慰马尤氏。 因为只要等法曹府查明了真相后,马实忠确实没做过,便一定会放出来。 谁知马尤氏听了她的话后竟摇摇头。 “阿月,不是的,我不是为了当家的来找你的。”马尤氏道。 阿月:“那是为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林玄清?” 她原就是随口一说,因为觉得肯定不可能。 谁知,对方竟真的点了点头。 “是,我确实是为了他来的……” 阿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嫂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阿月,你听我说,我不是因为同情他,我只是……” “是因为马大哥对不对。”阿月看着对方,“你怕他要是死了,马大哥会伤心,所以才来找我。” 马尤氏便忙着点头。 “阿月,你知道的,你马大哥就这么一个二弟,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林玄清好歹救了他好几次,要是真这么没了,你马大哥一定会很难受。” 阿月静静听着对方说完后,半晌才开口说了句:“嫂子,你知道林玄清做了什么,法曹府才会把他带走吗?” “我知道,他……他杀了人。” “不止。”阿月说着将方才听见的那些都说了出来,末了了才问了句,“嫂子,这么几条人命,这样残忍的手段,你还觉得他应该活着吗?” 阿月的话让马尤氏彻底震惊了。 她原本来的时候只知道林玄清杀了人,还想着让阿月帮帮忙看能不能让林玄清不要被判死刑。 谁知平日里那样斯文安静的男人,背地里手段竟如此残忍。 “难怪……”思及此,马尤氏不由地喃喃开口,“难怪这些年他救过的那几个姑娘全都不见了,我们问起时,他只说给那些姑娘都找到了好归宿,没想到……” 没想到所谓的归宿竟是这样。 那些姑娘全都死于林玄清之手,还被他埋在自家的院子里。 也难怪林玄清从来不肯告诉他们,自己究竟是怎么养活那些树的,原来是因为有了血肉的滋养,那些树木才会长得这么好。 看着马尤氏脸上的震惊和,又听了她的话后,阿月才最终问了句。 “嫂子,现在你还是坚持要保下林玄清吗?” 她原以为对方在知道这些后,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否定答案,谁知,马尤氏面带为难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有些难以启齿地看向阿月。 “阿月,就算我求你,他一条命吧……” “我知道林玄清他该死,该千刀万剐,但、但他总归是当家的二弟,如果他没了,当家的会崩溃的,而整个商队也会元气大伤。” 显然,在马尤氏的心中,她也清楚林玄清万死难辞其咎,可现实却让她不得不作出决定。 因为没了林玄清,马实忠会崩溃,商队的账目也会因此而乱七八糟。 而阿月显然也没料到她竟会这样说,怔了半晌后,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 “嫂子,你在说什么?林玄清是个疯子,现在你也疯了吗?” 那样罪大恶极的人,怎么还能留在世上?? 马尤氏却言辞恳切地对着她道:“阿月,我没疯,我真的求你,保他一命吧。我知道现在你住在魏王府中,只要你跟魏王说一声,法曹府的人一定会留林玄清一命的。” 阿月闻言怒极反笑。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我在魏王面前根本说不上话,而且,就算说上话了,我也不会为了林玄清那种禽兽求情。他这种人就应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马尤氏见她不肯帮忙,一下便急了。 “阿月,求求你了,就当是看在我先前救了你的份上吧!” 阿月不由地深吸口气。 “嫂子,这两者不是一个概念,你怎么能混在一起说?我只是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是法曹府的人,不能断案。林玄清是死是活,都是法曹府去做决定,我哪里保得了他?” 最终,阿月也没答应马尤氏的请求,她丝毫没有要替林玄清求情的心思。 她原以为林玄清只是个伪君子罢了,谁知内里竟是个衣冠禽兽。 这种人根本死不足惜。 再离开前,马尤氏最后一句便是说她恩将仇报。 阿月也没反驳,只是最后说了句。 “嫂子,你的恩情我一定会报答,但林玄清的事,应该是法曹府去判。” 之后她便离开了这地方。 回到魏王府后,她原想直接回自己的房间,结果在经过府中的池子时,瞧见了正坐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的魏王。 这是阿月从上回被带到魏王府后再一次见到魏王。 先前那几日魏王都太忙,且她本身就是女眷,还是外来的,两人一直见面也不太合适,所以一直到现在,两人才见了第二面。 阿月见了正在看书的魏王后,心中生出些许好奇,便轻着步子往对方那儿走去。 在快走到的时候,便听得背对着她的魏王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李年,说了多少次走路要出声。” 显然,他把阿月当成了李年。 阿月便没吭声,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站在对方背后了,魏王才将书放在膝上,转过头来。 “都跟你说……是你啊。” 在看到阿月的瞬间,魏王显得有些惊讶。 春未暮 第53节 因为他也不知道,阿月为什么会忽然来他身后。 阿月也不扭捏,她头稍稍往前,越过对方的肩,视线停留在对方手中的书上。 那书皮之上写着“奇袭”二字。 魏王此时也发现了她的举动,于是将那本书拿了起来,随手翻了一页,在对方跟前展开。 “这是关于两军对战时,各种奇谋战术的总结,你应该对这个不感兴趣。” 他以为对方只是单纯对他正在看什么感到好奇。 谁知当他将那本书摊开后,正好上面有关于一场战役的敌我双方态势布局图,而这场战役的史实记载在下一页。 这样的内容,若是换了别的姑娘都会没兴趣,觉得看不懂。 但阿月在看见那态势图后,双眸似乎一下被吸引了。 她身子不由地更往前,似乎想瞧得更仔细一些。 而魏王也从原本的随意,到见了她这模样眼神后逐渐变得有些惊诧起来。 “你看到懂这上面的内容?”半晌后,他不是很确定地开口问了句。 原本认真看着态势图的阿月才从自己的世界里被拉回来,她的双眸还盯着那书,在反应过来魏王问了她什么后,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被匆匆而来仆从打断。 “王爷,卫三有消息了。” 第三十四章 山长水阔知何处(三)…… 仆从的话打断了阿月正准备说的。 于是两人都看向那仆从。 “卫三回来了?”魏王看着对方。 那仆从便说还没有, 只是今日收到了卫三传回的书信。 说着便将书信中的内容大致概述了遍。 原来卫三在去送紫苑后早便启程回来了,只是在回来路上,经过云沧时忽然遇袭, 这才因此耽搁了,云沧离渭宁并不近,卫三受了伤, 自然不能很快赶回,而寄回的书信也没这么快, 这才导致过了这么长时间才有他的消息。 仆从说着, 还将书信双手呈给了魏王。 “卫三信中说, 如今他伤势已经好了许多, 只是暂时不得回。” 魏王闻言便扬眉:“怎么?” “卫三说他在云沧发现了些东西, 想留下调查。” 魏王见仆从说的并不清楚,也没再问, 只是低头,开始看那封书信。 信中内容和仆从说的是一样的, 但关于卫三为什么留下,则是写的更详细, 魏王原本只是随意一看, 谁知看着看着,眼中的神色开始变得认真起来, 眉头也慢慢皱起。 “阿月,你刚从林玄清的宅子回来?”半晌, 他转头看向阿月。 阿月原本一直安静听着魏王和仆从的对话,没什么太多反应,只是在听见“云沧”两字时,双眼飞快眨了眨。 眼下见魏王问她, 便点点头:“嗯。” “法曹府的人可有告诉你林玄清院中那几具女尸是什么样的?” 阿月听后便有些懵,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问,可看了眼魏王的神色,又觉得这事应该比较重要,于是便将法曹府的人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遍。 魏王听后沉默半刻。 不知在想什么。 接着他又看了看那封信,最终才对仆从开口。 “过会儿叫李年去趟法曹府,叫法曹令来王府一趟。还有卫三那边,也继续留意,有消息就来告知本王。” 仆从便应了声,正要离开时,却听得王爷身边的女子叫了他一声。 “哎等等。”仆从便停下脚步转回身子。 魏王也看向阿月,显然想知道她为何忽然叫住仆从。 阿月却没这么快开口,反而想了想才道:“云沧……这个地方是不是离库高国很近?” 库高是大恒邻国,时常来犯,却总会被打回去。和大恒之间也算是宿仇,只是国力稍弱,不及大恒。 而云沧在大恒版图之内,却并不在库高与大恒边界线上,反而还要在里面些。但比起旁的地方,云沧确实离库高国近。 大恒幅员辽阔,但很多偏远地方却不是人人都会知道的,而阿月是一个失忆了的人,分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能清楚说出云沧离库高国很近。 这让魏王有些惊讶。 他于是问阿月:“你怎么会知道云沧,还有库高国?” 问这话时,他的视线紧紧盯着阿月,似乎想从她的面上看出什么来,但最终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因为阿月在听了他的问题后,整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迷茫。 “我也……不知道。”她回道,“好像就是刚才听到了云沧这地方,脑中就忽然想着云沧离库高很近。” 她脸上的神色非常真实,完全不似撒谎。 魏王看了她半晌,最终确定她应该是以前曾听说过云沧,因此才会忽然响起这么点记忆。 而之所以不怀疑她跟先皇后有关,则是因为,卫三的信中最先提到的便是紫苑。紫苑是行宫宫娥,负责观风殿伺候,而往岁行宫避暑,观风殿都是皇后入住,因此若是阿月真的跟先皇后有关,应该是听到紫苑的名字有反应,而非云沧这个地名。 “你还想起别的了吗?”最终,魏王问了她一句。 结果阿月直接摇摇头,说没了,就这么点。 “没事,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的。”因为怕她灰心,魏王还特意安慰了句。 同时他的心中也对眼前的这个姑娘起了些好奇。 因为无论是她方才说的云沧和库高,都不是一般人会知道的。 但她想不起来,便也罢了。 . 第二日,阿月便见法曹府的人来了魏王府,也不知道和魏王说了什么,总之法曹府的人离开后没两日,阿月便听得李年来告诉她,说林玄清暂时不能被判极性了。 “王爷知道先前他曾对姑娘你意图不轨,只是眼下王爷还需要他些时日。”因为怕阿月知道了想不通,李年还特意跟她解释,“只是多留他一段时日罢了,待王爷的事办完,他该怎么判,一定还是怎么判,逃不掉的。” 阿月闻言便道:“林玄清其实对我没造成太多伤害,他真正罪大恶极的,是害了几条人命,手段还残忍歹毒。王爷留他必定是有大用处,不必顾及我这里的。” 虽然她确实有点想知道为什么要留林玄清这样一个扭曲狠毒的人,但她也知道,魏王肯定不会告诉她,因此也不多问。 之后几日,林玄清的事便逐渐过去了。 她在王府中也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尽管王府中也有仆从见过先皇后,当初乍一见着阿月时也都被吓了一跳,可这些人都知道,莫说先皇后已逝,便是还在,也不能从京城这么老远地跑到渭宁来。 尤其是魏王和长史李年都没把她当做先皇后,旁人自然更不会。 再加上阿月的性子,比起先皇后的沉稳端庄,便显得要开朗爱笑得多。 因此光是性子的区别,便不让人认错。 而阿月因为在王府待着没趣,便时常和府中仆从丫头说话。 她生得好看,说话又爱笑,无论和谁都没有距离感,因此王府上下都很喜欢她。 这日入夜,她又从伙房中溜达回来。 在经过王府池边时,发现那里有烛火晃动的光亮,于是便转了步子往那里去,结果便见着守在前方的李年。 而池边的亭中,魏王正独自坐着,面前的桌上放了许多酒,他就那样,自己给自己倒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地上是许多空了的甜白釉瓶子,显然原先是装酒的。 阿月在王府住了这么些日子,还是第一次见着魏王这样消沉的模样,于是想走进看看究竟是怎么了,谁知被守在前面的李年拦住。 “阿月姑娘,你先回去吧。” 阿月便问:“李大人,王爷这是怎么了?” 李年却不肯说,只是让她赶紧回房,今夜的事就当没见过。 阿月见状便知李年不会告诉她了,尽管还是想知道,但她也明白,有些事不能说便是不能说,于是也没多问,只是抬头又看了看魏王,接着道:“好吧,那我就先回……” “啪——!”巨大的声音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浓黑如墨的黑夜之中显得格外刺耳,以至于阿月和李年都是一顿。 然而在他二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却听得那池边亭中又是巨大响动,一声接着一声的碎裂声让两人都来不及多想。 对视一眼后,便匆匆跑了过去。 原来魏王不知为何,原本正喝酒喝得好好的,结果忽然开始砸手中的瓶子,一个接着一个。 空瓶子砸完了,便开始砸里面还有酒的,于是很快,整个亭子的地面上,酒水在缓缓流淌着,而四周空气之中,醇香的酒气四散蔓延。 但眼下却没人有心思欣赏这些酒。 阿月和李年一起将快从桌上掉下去魏王扶正,对方却只是趴在桌上没出声,比起方才砸酒瓶的疯狂,眼下的他显得安静极了。 半晌后,阿月才看向李年。 “李大人,王爷看着不高兴?” 酗酒,发疯,砸瓶子,这一点都不像平日的魏王。 李年原是不想说的,但眼见阿月瞧见王爷这副模样,不说反而更惹人怀疑。 其实也不是什么听不得的事。 但凡在魏王身边时日长了的,多少都知道点。 因为每年这一日,王爷都会和今夜一般,喝很多的酒,然后变得有些发狂。 “十年前,王爷去边疆历练。”李年看着阿月道,“刚去了不到三月,便碰见库高派兵骚扰大恒边境百姓,那时候边疆的守将是如今镇军大将军麾下曾经一名副官,王爷那时也就在那守将手下。” “那位将军因库高派兵骚扰,便也调遣了两个营的人出战,结果击溃库高之敌军,使得对方败逃。” 而当时为了让魏王能历练,那位将军便也派了魏王去,让一校尉跟着他一道,以便随时保护。 那时的魏王年少气盛,因此在我军击溃敌军后并未听从主将之言,不要强追,反而在看见有大恒有大腹便便的孕妇被掳走,便打马追了上去,那跟着他的校尉见状便也跟了上去。两人追着那库高的败兵跑出数十里地,最终追上对方。 春未暮 第54节 那掳了孕妇之人眼见逃不走,便只能停下以孕妇为筹码,说只要放他走,他就放了孕妇。魏王和那校尉原就是为了救人才追上来的,自然同意。 于是那人便让魏王两人往后退,当退到一定程度后,才将那孕妇放走,接着自己赶忙跑了。 魏王眼见那孕妇跌跌撞撞往自己这边跑来,便忙下了马,准备接住对方。 谁知就在孕妇到了跟前时,一道寒光闪过,那原本面色苍白,几欲晕倒孕妇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小刀,直接往魏王喉咙去。 对方出其不意,速度又快,魏王自然来不及反应,眼见那刀便要划开他喉咙时,身后的校尉忙拉住魏王往后一退,躲开了那刀。 可忽然,原本已经跑走了的库高国士兵也再次出现,手中的大刀也往魏王身上砍去。 这回魏王反应过来了,他一把将那士兵踢开,接着抽出刀便要反击。 他原是想结果了那士兵的,不曾想,当刀子快落下时,那孕妇竟奋而起身,挡在了士兵身上,以自己之躯替对方当下了那极重的一刀。 魏王原本就用了十分力气,因此那孕妇被砍重后,根本没挨多久,便咽气了,连带着她腹中的胎儿也没了声息。 当时的魏王见状,整个人都懵了。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杀了一个孕妇,还是大恒的子民。 尽管之后查出,那孕妇早就和库高的士兵暗通款曲,而她被掳也只是计,为的便是能诱敌深入,好结果了魏王这个皇室宗亲。 谁知那库高士兵完全不是魏王的对手,这才导致了之后魏王错杀的事情发生。 原本这只是件小事。 毕竟战场上时刻都在死人。 可对那时的魏王来说,第一次上阵,杀的不是敌军,反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恒的孕妇。 这让他从此在心中埋下阴影,只要一到那孕妇死的那夜,他便会独自一人喝酒,一杯接着一杯。 阿月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 也难怪魏王方才会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想来应是想到了当初的事。 而李年和阿月说完这些后,还叹了句:“这些年来,王府里许多人都劝过王爷,可无一奏效,王爷每年这时候什么都记得清清,酒也越喝越多。” 显然,他们这些事后听得此事的人都觉得那孕妇的死是罪有应得,可王爷却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去追,这样那孕妇就不会死。 可又是他又觉得,若是他见了大恒子民被掳也不管,更是懦夫,没担当。 两条路,怎么选都不一定会有好结局。 于是这些年,他就现在这样的怪圈里,始终出不来。 阿月听了后,正准备开口,却见原本趴在桌上的人忽地抬头,接着看向李年:“你先退下。” 他的声音很正常,眼神不像是喝醉了的人。 李年见状一顿,半刻后忙应了声。 等他离开后,魏王才转回来看向阿月。 “刚才他说的你也听见了。” 阿月点点头:“嗯,都听了。” “那你觉得,我当时杀了那个孕妇是不是错了?” 阿月没想到魏王会问她,可怔了怔后,竟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最终,她看向对方:“王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魏王便显得有些不满:“是本王在问你。” “是,但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才能给你答案。” 魏王闻言,沉默了半刻,似乎真的在想这其中的逻辑,然后便道:“你问。” “若是有朝一日,王爷你挂帅,征讨库高,一路高歌猛进,打进库高首府。这时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一条是火攻,这样便能最快结束战局,不用付出太多伤亡,但最终整个首府会因此毁掉大半。另一条,是不用火攻,靠士兵冲锋攻城,最终以士兵伤亡惨痛入城,结果便是首府得以保存。”她看着对方,“如果让王爷你选,你会选哪条路?” 魏王听她说完后,甚至都没过多思考,便道:“自然是前者,后者能火攻而不用,反而折损士兵。” 打仗,人才是最重要的。 阿月似乎猜到他会选前者,因而并不觉得惊讶,只是反问了句:“如果火攻的代价是得到一座空城呢?” “什么?” “都城之中,自然人最多,各种建设也是最完整的,若是火攻,则整座城池都会在火器的攻击下被毁于一旦,里面的人,所有的建设全部会没有,届时你打下了都城,接手之后想要重新建设需要数十年,甚至都不一定恢复得到先前的模样。而若是选择让士兵冲锋攻城,不用火攻,则可以不折损城中大部分建设,城中百姓也不会出现极大伤亡,这样情况下,很快便能过渡交接。”阿月说着便又问了对方一句,“那么这时,王爷你会如何选?” 这回魏王沉默了。 他没有像先前一样马上做出决定。 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决定,最终的结果都不能完全圆满,总会有所得失。 阿月见他没说话后,便道:“现在王爷你心中有答案了吗?关于那个孕妇的生死。” “有些事,不能以简单的对错去衡量,只是看当时你做的是什么决定罢了。” “而且王爷你不要忘了,那把刀,一开始也不是冲着那孕妇去的。” 那孕妇死或者活着,其实并不是由魏王做决定的。 她这几句话,让魏王整个人一震。 “你……”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我先回房了。”阿月开口说了句,接着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而身后的魏王,借着这亭中的烛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往前,最终整个人隐入浓黑如墨般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而此时魏王的耳边,对方的话却一直回响着。 第三十五章 山长水阔知何处(四)…… 原本今日阿月和两丫头约好了一道出去逛市集的。 那俩丫头负责王府中衣料采购, 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出府一趟。 阿月在和王府上下关系都变得很好后,听说有市集可以去,便说自己也想去。 那两个丫头也就答应了下来。 谁知今日一早, 阿月却被告知暂时不能去了。 因为她们临时有事要办,不知何时会结束,让她先等等。 于是有些无聊的阿月便只能在王府中四处溜达起来。 在经过府中池子边的那个亭子时, 因为想到前几日夜里的事,阿月便不由往那里走去。 结果在亭中的石桌上, 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份画了山川河流, 标注详细的地图。 ……或许也不该叫地图。 阿月拿起那份图纸, 看了半晌, 脑中忽然就想到一个说法。 ——敌我态势图。 这让她有些愣住。 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尽管时常也会想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都经历了什么, 可始终想不起来。 唯一一次想起些许,就是上回听见云沧这个地方的时候。 至于其他的记忆她便再也没有了。 而眼前这份图, 按理来说她应该是不认识的,可当将这图拿到手上之后, 她却丝毫不觉得陌生。 仿佛上面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 以至于她一下就想到了这应该是战局的敌我态势图。 而看着上面标注出的山川河流,她指尖一点点移动着, 最终停在一条写着“临川江”的河流上。 临川江…… 这个名字格外熟悉。 阿月皱着眉,闭眼想了许久,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这不就是起自大恒境内的断羽山,最终流向库高国的一条江吗? 记忆中似乎有谁指着这条江告诉她,这地方对大恒来说有什么意义。 可当她仔细去想时,那声音又一下子消失了。 但至少她可以确定, 这战局图上所画,便是大恒西南方的地势。 这时阿月注意到图上还画了敌我进攻方向。 从图上能看出,眼下敌军步步紧逼,我军一方反而是劣势,双方在临川江两边呈对立状态。我方人数少于敌方,但好在中间还有条临川江作为缓冲,在敌军追来前,最好便是往回撤,到安全之地等待援军到来。 眼下的战况便是如此,后面便没画了。 也不知是画图的那人在想如何继续,还是有事没画完。 想来应是后者。 因为石桌之上,还放着笔墨。 阿月于是坐了下来,她先是拿起笔,接着看着那态势图,脑中又不自觉地浮现临川江两边地势情况。 最终,她在纸上落笔。 临川江左边是一片平坦之地,而右边则有连绵起伏的小山地,可制高观察敌情,也可隐匿其中设伏。 这地形对我军来说倒是有利。 于是最终落笔时,她利用右边地势,加上敌军胜兵之心理,做了个兵败佯溃,引敌渡河直追之计。 最终在山地之中设伏,待敌之兵前锋部队渡河上岸后,我军设伏之兵再合而围之,将敌前锋部队聚歼之。 达到半渡而击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