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重桥》 第1章定去留 2002年底,秦省省城长宁市西靖区。 深冬的上午,省经资委办公大院。 凛冽的寒风从昨夜就已经刮起,至今没有消停,那已经掉光了树叶的枝条无力地随风扭动,几片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在院里飘来荡去。前几天下的雪还有些堆积在院里没有铲走,寒气快渗入了人的骨头里。 门口传达室的李大爷裹紧了有些脏兮兮的军大衣,吸溜着鼻子,把双手伸到嘴边呵气,一边还跺着脚,实在是冷得坐不住了。 李大爷有些无奈地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那两个人身上都穿着略显单薄的夹克和西裤,脸色被冻得腊黄,嘴唇都紫了。他们从一大清早就赶过来了,守在这里,李大爷也不能赶他们走。 不用说,李大爷也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都是为了一件事,过年。昨天、前天、大前天,甚至上周上上周就开始了,每天不断有人来这里找领导签字要钱,大家的理由都是一样的:没钱过年了。再不弄点钱回去,厂里不光是要断炊那么简单,这个年都得过得愁云惨雾一片,工人们少不得还会闹点事,那就麻烦大了。 “都什么年代了,连口饭都吃不上,这种单位领导简直是无能。”李大爷心里嘀咕着,有些鄙夷,但是本能地他还是有些同情。所以他只能好言相劝:“你们先等等吧,领导们还没到呢,等他们到了我保管通知到,让你们进去暖和暖和。” 站在门口的两人连声道谢。 这个时候,一名三十不到,显得颇为精神的青年男子,戴着一顶黄绒毛线帽,骑着一辆山地越野型的自行车,一溜烟般地从路口出现,冲到了院门口,他用熟悉地语气喊道:“李大爷,把门开开,我要进来。” 李大爷从窗户探头一看,笑道:“我说麦子,你每天还真是赶巧第一个。这表现,回头换我保准给你升一处长做。” 麦子单脚撑在地面上,腾出双手拉了一下毛线帽檐,看得出他额头冒出了细细地汗珠,显然一路骑行消耗了不少力气,他冲李大爷笑道,“李大爷,您说的,回头我要是升不了处长,回头我就申请调门卫室,做室长。” 李大爷一乐,还室长呢,这小子尽想着美事。他乐呵呵地走了出来,将大门推开了一个缝,准备放麦子进去,但回头一看那两个人正伸着脑袋张望,听到他们俩的对话后显得有些失望,这麦子年轻又连处长都不到,是个小角色,本想套个近乎,现在也那力气了,还是等下领导吧。 倒是麦子刚要进去,突然回头看了一下那两人中的一人,怔了怔,“咦,你不是张来先张科长吗?” 张科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听到那个叫麦子的年轻人喊他,不由得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有些熟悉,顿时陷入冥思苦想中。 麦子热情地道,“张科长,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啦,我是麦文舟,五六年前我也在桥厂干过的。” 张科长顿时想起来了,好家伙,都差点忘记这个年轻人了,这都五六年前的事了,记得那个时候厂里是一批刚来没两年的大学生,有的还在实习,有的刚刚能叫上名字,后来省里说要成立一个新的省经贸委,缺人,要在全省借调一批有点工作经验的大学生去工作。当时就在桥厂和兄弟分厂里借了三个人,其中有个小伙子,好像就姓麦。后来那三个人谁也没回来,有的留在省里发展了,有的走了。 看来这个麦文舟就是被看中留下的。想到这里,张科长眼前一亮,“对对,我想起来了,你是麦文舟,想当年你可是风云人物来着,怎么样,在这里干得还可以吧?你看,我这……” 闻弦歌而知雅意,麦文舟瞄了一眼两人冻得颤巍巍的样子,立即心里就有数了。 “张科长,这样,你们先跟我到会议室坐坐,里面暖和。一会儿领导到了,你们要找哪位,我帮你通报一下。”麦文舟热情地道。 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张科长两人颇为开心,麦文舟和李大爷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两人走了进去。院里的寒风依旧,但屋里就暖和多了,麦文舟把他们带进一间会议室,然后就张罗着倒了两杯热水,两人感激不尽。 互相介绍了一番,原来另外一位是厂里新调任的刘科刘副厂长,三人随口就闲聊了起来。 “张科长,今天来找哪位领导呢?” “找综合处的马处长。” “马处长啊,我挺熟的,以前我在他手上干了两年。” “那太好了。” “你们今天找他办事吗?” “唉……” 说到这里,张科长的眉头就紧锁起来了,不是被逼无奈,他至于要苦哈哈地一大早眼巴巴地赶来么? 麦文舟也没在意,随口问道,“张科长,咱们现在还生产250的车桥么?” “对,还是。” “会还是13吨的载荷,2吨的自重吧?”麦文舟一边给他们添茶水一边问道。 刘科副厂长显然对技术更熟一点,有点自豪又有点尴尬地点头道,“改了改,现在自重仅仅不到1吨,传动效率达90%。” 麦文舟听了后,心里苦笑了起来。没想到离开五六年了,居然还是老掉牙的技术。这种老款车桥,台架测试结果显示传动效率仅为80%,损失极大,装车之后最大公路行驶速度仅为70公里每小时,更重要的是,作为军车车桥,可靠性并不高,故障率高,可维修性差,装备部队初期怨言极大,到现在虽然有很大的改进,但是从市场角度来看,仍然落后太多。 显然,桥厂走到今天这步,有偶然也有必然,作为本省最大汽车企业西北重型汽车厂的车桥分厂,前两年就在改革的大潮中被推向了市场,成立了秦威车桥厂,被要求自负盈亏。以桥厂那点子落后技术,还有那些除了埋头苦干,一点市场意识也没有的管理层,不出意外,走到今天就是必然的。 “这个里面啊,还有颜工的很多贡献。”张科长低着头喝茶,若有所思地在一旁补了句。 麦文舟心头一震,心道,我早应该想到了。但是这话自然就搁心底了,他沉吟地换了个话题道,“其实,与其找经贸委,还不如去找西汽呢,林总肯定管你们啊。” 张科长的脸色愈发黑了起来,心里腹诽,要是林总肯管我们,至于让我这堂堂办公室科长跑这里来蹲点吗?这是死马当活马医,不让上级领导照顾下,过年桥厂两三百号人,加上家属五六百号人,都得去吃土。 “所以这不找找马处长的门路,必须得想点法子,让我们过冬啊。”张科长苦着脸道,说着瞟着身边人一眼。“你说是不是啊,刘副厂长?” 刘副厂长同样尴尬,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两三百号人啊,闹起来不是开玩笑。” 麦文舟有些哭笑不得,这两位可真天真啊,居然还想着让经贸委帮忙解决过年问题。这都什么年月了,改革开放都二十三年了,还有指望着上级领导派蛋糕的工厂,有点滑稽了。 但是在机关干了几年的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他现在没有那个权限替领导答应什么,能帮忙通报获得接见,也是因为领导对他的器重了。 一上午的时间,麦文舟继续忙碌着,先收拾了一下办公室,提前到整理一下办公环境,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领导对这个很欣赏。但要是说,他就凭着这份勤快就想获得赏识,就太天真了。想当初,一批借调来的大学生,到现在留下来的也就少数人,其中能转正的更是凤毛麟角,前年转正的指标不过两个,他硬是凭着过硬的才干挤掉了一批人,才获取了其中一个名额。 在工作过程中,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情,始终有些没法安宁。正如他所料,张科长和刘副厂长的公关行动毫无效果,麦文舟刚写完一段报告,抬头正好从窗户里看到,两人垂头丧气地走了,看着他们落寞的背影,麦文舟呆怔了半天。 从内心来说,麦文舟其实对桥厂两三百号人的吃饭问题不是太在意,毕竟也离开多年了,再说了这年头死去活来的企业不知道有几家,不差秦威车桥厂一家。然而,有一个人却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里,那是永远拔不出来的刺。 刚在聊天中,他打听到了,那个女孩还在桥厂,她也是两三百号人中的一员,她还在那里努力发挥作用。实际上,他不想承认的是,也就是因为想听到那个女孩的消息,才主动招呼两人进去的。 心神不宁的麦文舟,恍惚一直到下午,被他的上级领导齐准山看出来了,齐准山有些语重心长,“麦子,你是不是家里有事?工作是重要,但是家里要有困难你要说出来。单位能帮忙的就帮忙。” “谢谢齐处,我没事。”麦文舟勉强一笑。 齐准山有些狐疑地看着他,“走吧,我们该去开会了。”他也实在没空理会麦文舟的情绪,下午的这个会议非常重要,关系到机构改革的事,还有一些新工作思路学习和任务部署。 在会上,麦文舟坐在齐准山的身后,默默地记录,听着领导们高屋建瓴的发言,听到关键处一句“鼓励干部去企业帮扶生产、管理和经营”时,心中一动,就在那一刹那,他的笔重重戳在笔记本上。 第2章烂摊子也要接 晚上,大多数人已经下班。 在齐处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麦文舟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仿佛是等待在产房外的新手父亲一般,心中忐忑不安杂乱纷呈。 然而,最终他还是下定决心,敲门,出现在正在消化材料的齐准山面前,“齐处,有件事我想找你聊聊。” “好啊,关于工作还是生活?”齐准山机关工作多年了,人老成精,对这个勤快、能力出众、才思敏捷的部下极为看好,他放下手头的工作,作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关于工作的,对于今天下午的会议我有些想法。” “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我想响应会议的号召,报名下去接手一家企业,把它干起来。” “啊?你想下去?你已经提了副科,你也听到了,咱们机构改革迫在眉睫,这是你的机会,更快地再进一步未尝没有可能。”齐准山大吃一惊。 “我想好了,就想把秦威车桥厂接下来!我保证,能把它干成一家大企业。”麦文舟坚定地说道。 “那可是个烂摊子!”齐准山更加吃惊。 “烂摊子我也要接。” 齐准山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直觉告诉他,这个自己特别看重的下属,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但是这个决定,却显得很冲动,又不理智。沉吟了片刻,他才开口道: “我记得,你是从西汽车桥分厂那里借调上来的,我不知道你对那里有多少感情。但是,作为一个长辈也好,作为领导也好,我个人并不赞同你调回那里的决定。首先,这恐怕会耽误你的前程,其次,处里的工作,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到更合适的人能够替代你的。” 听到这话,麦文舟有些不安,齐处对他是真有知遇之恩的,他很清楚,如果不是齐准山一直在为他说话出力,他未必能走到今天,如果齐准山拿这个来当理由挽留,他还真没办法拒绝。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齐准山话音一转: “但是,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是支持你的。如果我要强留你,干得好与坏,都不如你自己的选择来得更痛快淋漓。这点我有体会,想当年,我如果有机会,那个混账……算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可是,你回秦威车桥,我不赞同啊,那是个真烂的摊子,上午老马跟我说了一下情况,那个厂子简直就是负面样板啊,要我是林焕海,也要把他们踢出门去。去那里,对你不利。” “嗯……让我想想,可以去东安区吧,那里有一家酒企,只要会运营包装,保准能做得风生水起,做出了成绩,将来你要调回机关来,也容易些。我羡慕你啊,像你一样年轻,我一定敢下去干一番事业出来,但是现在,不行了,只能继续熬着……” 齐准山,一个人在那里一直说着话。 听得麦文舟又是感动又是心惊,他跟了这位领导四年了,四年来,齐准山很少会这样带点情绪,推心置腹地对他说话。 麦文舟几次想插嘴对话,但是齐准山几乎没有给他什么机会,似乎齐准山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忍不住地自说自话。 “说回来,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去车桥厂呢?”齐准山突然醒过神来,发问。 “因为那里有我割舍不掉的东西,我想来想去,得有个交待。”这是麦文舟的心里话,他没有说出口,嘴里说的话是:“因为车桥厂是非常有前景的一个技术厂家,当前我国经济正在腾飞过程中,重型卡车是建设中必不可少的重要交通动输工具,秦威车桥作为为重卡提供车桥的国内少数厂家,虽然技术落后点,但是只要能进行改良,再对组织进行一番改革,必然能闯出一个新局面来,为我省的经济建设事业添砖加瓦。” 齐准山扑哧笑了起来,“年轻人,这几年材料写得不错。” 麦文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声音也小了,“其实,我是觉得做企业做好钱景更好,齐处您也知道,我年纪不小了,家里又没什么资本,娶媳妇都没彩礼钱呢,做企业收入方面也能增长不少。” 齐准山笑着摇了摇头,“好吧,这算是一个好借口,但是你小子不是打着变卖国有资产的主意吧?” “这个怎么敢?我也是受组织教育多年的人!”麦文舟连连摇头摆手。 开过玩笑,气氛轻松了一些。 “你要下去,我挽留你,但挽留不住,只好欢送你了。”齐准山仍然感到十分遗憾,送走这个能干的,再找一个,不容易,以后好多材料报告少不得自个儿干了。 他用略带沉重的口气说道,“我看好你这个人,肯干能干。但我不看好你这个选择,干企业要干成,哪那么容易,这几年有多少厂子死了,还有多少半死不活的?” 最后齐准山又送了一句让麦文舟感怀一辈子的话:“有困难,来找我。” 麦文舟开始申请调动,这注定是一个不能让人理解的动作,这中间,很多人或带着遗憾感到惋惜,有些人表明了反对,当然最后大部分的人还是给了他祝福。实际上,因为他响应组织号召下去带企业,倒是被经贸委的大领导给表扬了一番,当成典型进行了内部表扬和宣传。 不管这些纷扰,麦文舟心里特别清楚明白,自己要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说得不好听点,他们马上这个年关都要过不去了。 倒是麦文舟一番申请动作,惊动领导们后,据说在齐准山现场催促下,经贸委的大领导,也就是主任亲自给西汽总经理林焕海打了个电话,要他们保障好秦威车桥职工的过年生活安排,林焕海有些无奈,他也不可能真的置车桥厂于不顾的,虽然西汽政策挺硬,明文规定都不许管分家出去的那些分厂了,但还是想办法让旗下的企业服务公司也就是负责三产那块的单位,照顾下秦威车桥厂的职工生活。 大领导对林焕海说了,过年用的这笔钱就算是桥厂欠的帐,回头要还上的。 林焕海回答说不知道秦威到时候拿什么来补窟窿,总公司不可能一直支持下去的,还得按市场规律办事。 大领导说有个特大喜讯,咱们单位有个不错的小伙子,经贸委想派过去负责管理经营秦威车桥,这笔债啊,将来靠他给你们还上。 林焕海有些懵,谁要来?派个毛头小伙子管什么用? 大领导说你这人啊,脑筋有点死板,你想想你儿子林超涵,现在不也干得热火朝天吗?省里面都看好他,准备评他做青年领军人物。 林焕海想了想,倒也是,需要给年轻人机会,那就让他来试试吧。只是,要收拾这烂摊子,得三头六臂才行啊,省里要扶持。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但真正调动手续办下来,一直拖到了2003年的春天。麦文舟是骨干人员,手里的业务工作一时半会还没人能替代。而且,这一年北京的会议新闻发布后,全中国都知道了,经贸委升级成为国资委了,省经贸委也要重新挂牌,改叫秦省国资委了。 光机构改革之前的一堆事务,就够忙活了,放不开手,离不开人,麦文舟调动三月份就内部走完流程了,但真正离开却拖到了五月份。 反正用齐准山的话来说,对,是烂摊子,但一时半会死不了,还能拖拖。他中间都好几次反悔了,觉着不应该答应放麦文舟走,连麦文舟自己都有些犹豫,不走的话,很快就能升职了。但是大领导都发话表扬他了,不走是小狗啊,硬着头皮也得走了。 另外,安排秦威分厂的现任厂长董耀发,不对,改叫总经理了,也需要一些时间,年龄还没到退休年龄,但是能力平庸,管理上马马虎虎,在业务开拓能力上一塌糊涂,最后还是西汽林焕海一纸调令,把他弄回去做技术开发,才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问题。 在这期间,领导们轮流找麦文舟谈话,他们还是担心麦文舟能不能接下这个重担,嘴里说都是烂摊子,那手心手背还不都是肉啊,再说了,由上级派下去直管的人,下去做出成绩来了那是应该的,搞黄了,那就是个笑话,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但是麦文舟既然想下去了,哪能没有准备,他早就深度思考了一番。这几年在院里锻炼,没吃过猪肉也见猪跑,口头笔头,都有一套,口绽莲花,条条框框,都想得明明白白。当年在厂里体验的两年生活也帮助了他,哪怕有些领导问了一些刁钻的难题,他也是对答如流。 领导们的考较虽然难不倒他,但是齐准山却还是很忧虑,实干哪有这么简单啊,麦文舟考虑得越详细,他就越觉得不靠谱,还是太年轻了。 但是长硬了翅膀,总是要飞的,齐准山还是选择放他走。 然后,在2003年五月的劳动节之后,新任的秦威车桥总经理麦文舟,顶着上级委派的耀眼光环,却悄无声息地正式上任了。 第3章重回故地 为避免调令提前泄露,导致职工情绪和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麦文舟调回车桥厂的消息是保密的,直到把前任总经理董耀发调走,秦威车桥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听到风声。 而且麦文舟也不想太张扬,所以,正式上任那天,他是骑着山地越野自行车,骑了十几里路,才到达秦威车桥厂的。 秦威车桥是东郊的一片工业区中,与西汽总厂有一段距离,当时西汽整个搬到省城时,没有大块用地,就批了很多零碎地块给西汽,其中车桥分厂就分配到了一块飞地,离本厂还很有些距离。 如今西汽总部都开始计划往北郊搬了,秦威车桥却只能干瞪眼。 或者说,根本没人在乎这事了。 这一天只是周三,理论上应该是工厂最忙碌的时候,可是当麦文舟来到秦威车桥厂门口,却发现里面静悄悄的,水泥砌成的门墙,外侧连个瓷砖都没贴,灰扑扑的,两扇铁门上面绣迹斑斑,左侧挂的工厂牌子上面各种泥巴溅在上面,脏得都快认不出来字了,秦威秦威,哪来半点威风可言? 麦文舟是使劲地辩认了一下才确认自己没来错地方,这都五六年没来了,除了破旧一点,似乎什么也没改变。他敲了敲贴着花花绿绿的明星剪纸和电影海报的门卫室窗户玻璃,里面寂然无声,他使劲推了推,探头一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登记簿和几本地摊杂志,都翻烂了,外加一把空椅子。 他看了看手表,都九点半了,可能是门卫出去解手了?于是等了一刻钟,还是静悄悄地什么人也没看到。他有些不耐烦了,试着推了一下铁门,发现铁门居然没有上锁,直接就推开了。他有些诧异,就骑上越野自行车,就蹬着踏板骑进来了。 抬头一望,还是那个三层小楼,楼的两侧分别是仓库和车间,办公室就架在仓库和车间的的过道上方,中间形成一条长长的过道,再后面就是职工宿舍和食堂。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甚至他都闻到了一丝机油味。 但是他同时还闻到了另外一种记忆中很深刻的味道,就是油污的味道,空气中飘着浮尘,进来后这片水泥广场破破烂烂的,上面的灰尘似乎很久没人打扫了,车轮压出很明虾显的一道痕迹出来。堆着一些木材架板,似乎都很久没人用过了,脏污腐朽。 麦文舟都怀疑桥厂是不是已经关门大吉,这里已经变成荒废基地了。 他随意地蹬着车轮子先在水泥广场游走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一个人出现。 怎么回事? 他很是疑惑,仓库和车间都安静如斯,上午的太阳光照旧照进来,但这里却没有他记忆中那刺耳的车床操作声音,也没进进出出搬运零件成本的拖车和工人。 他溜达了一下圈,下定了决心,把车子停下锁好,然而一个人走进了长长的中间通道,这里还有几处微弱的灯光,让人至少能看见脚下的路。 透过这些微光,他还能看见过道两旁的墙上挂着一些写满规章制度的匾框,还有黑板报等,表彰处空荡荡的,一个名字也没有写。 继续深入,他走进了右侧的生产车间,这是一个空间颇大的厂房区,透过窗户的阳光,让他还能看清里面的场景,一些机床和加工设备都放在那里,旁边空无一人。然后他拐了两个弯,来到车间的一角,这里有几个单独的办公房间。 在记忆里,技术研发处就在其中一间。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如他所料,其中一间,似乎开着一盏灯,还有一些微不可闻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出来。 他到这一间房间的面前,一片小牌子上面确实写着“技术研发处”,他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有一个人,背对门口,正坐在那里翻阅着一堆图纸和资料书籍,不时停下来做点笔记,做思索状,显然这里的太阳光不是很充足,需要台灯帮助才能看清那些资料。 她不时地从旁边随意放置的一个塑料袋中拿起一些乳白色的泡馍放进嘴中慢慢咀嚼,像是吃零食一样。 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翻阅,上身就是一个天蓝色和白色相间的格子衬衣,下身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工裤,头发随便挽在后脑勺上,哪怕就是一个背影,也能看出那种恬淡自然的气质。 麦文舟就那么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个背影,此时的他的心情复杂无比,翻江倒海一般掠过无数的往事。 他基本不大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了,因为那个时候他也是刚进校门的新学生,见到一切都是新鲜的,同学们很多,上课时呼啦啦地一堆人。 后来只所以对她有了印象,是因为当时的女生不多,整个系加起来不到十个女生,想不注意也很难。 再后来,他们怎么走到一起的?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很用功刻苦,经常到图书馆学习互相帮忙占座的缘故,就这么熟了。 从认识、熟悉再到走到一起,这个过程用了三年多,或许是那个夏天,他们同学组织一起到长宁市西郊植物园游玩,他看见她倘徉在那一簇簇艳红的花丛中,白色的格子上衣,黑色的长摆裙,清秀的面孔,浮出一抹腮红,竟然被映衬得有如出水芙蓉,那一刻麦文舟动心了。 想到那一刻,麦文舟无声地笑了。 但是他又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那些让人刺痛的话。 “你背弃了理想,你不再是我可以共同走下去的人。放手,我们彼此解脱。”说这话时她也是恬淡的,脸上没有流露太多的悲伤,也没有太多的痛苦,只是眼神中那种空洞与冷漠让麦文舟心悸。 想到这里,麦文舟清醒了过来。 他轻轻咳了一声,也把沉浸在资料中的女子惊醒了,她随口道,“牛师傅吗?”头都没回。 麦文舟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轻轻走了过来,伸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块泡馍,低声问道,“这个,我可以吃一块吗?” 女子身躯微微一震,迅速又平静了下来,但身形却略显僵硬,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回道,“你随意。”此时,她的声音已经重新回复到那种漫不经心似的恬淡,这声音,听上去很清冷,但是却又带着一股她特有的绵柔,听了多少次,都不腻人。 麦文舟把馍往嘴里一塞,咬了一口,“呯”地一声,麦文舟被硌得牙齿震疼,差点都要流出眼泪来了。 “唔……”麦文舟捂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利索了,“疼,硌,这是,啥玩意儿?” 听着麦文舟的滑稽语调,女子这才坐直身子抬头看向他,皱了下眉头,“你大概是吃到硬疙瘩了,这个馍有的没发好,看来我还没学到家。” 好半天,麦文舟才缓过劲来。 “苿苿,这你自己发的啊?”麦文舟有些难以置信,看着手中自己吐出的硬块。 “你叫我颜苿吧,或者像别人一样,叫我颜工,都行。不然太别扭。”颜苿的语气依旧淡然,自带着一股让人无力反驳的压力。让麦文舟一阵阵无趣,他习惯性地喊她两人最亲密时的称呼,但是颜苿并不领情。 “好吧,颜,颜工,算了,太拗口,我还是叫你颜苿吧。” “你随意。” 这听得麦文舟又是一阵无语,本来想好的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原地怔了半天,这才重新组织思维逻辑,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还没问你呢?你回来做什么?”这话的语气有点质问的意思,但又不带着一点火气,听得麦文舟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我……这个……”麦文舟张了张嘴,脑子突然短路,有点不知道从哪里解释,难道说,自己是带着尚方宝剑回来接管桥厂的钦差大人? 这个时候,背后突然想起了一声暴喝:“果然在这里,来人啊!抓流氓啦!” 这一声声音巨大,大到简直像是用了高音喇叭,把麦文舟整个人吓了一大跳,急忙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年龄颇大身材颇为壮硕表情颇为吓人的保安大叔,只见他左手拿盾,右手拿着根棍子,逼向麦文舟。 嘴里还吆喝着,“颜工,快,躲到我身后去。” 显然,这位大叔把麦文舟当作是擅闯工厂的混混了。还别说,他这大嗓门一喊,原本寂静无声,空荡无人的车间和办公楼居然零零星星地响起了声音,跑出来了七八个人。 看得麦文舟目瞪口呆,这都从哪冒出来的啊?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保安大叔大声吆喝,着急地让颜苿躲到他身后去。 “这个,误会了!我是来上班的。”麦文舟连忙解释,这误会老大了。 “上班?我看你就是小偷,摸进来偷东西的,看见我们颜工漂亮,过来耍流氓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叔威风凛凛地说。 “你哪里看出我是小偷的?”麦文舟很不理解,自己这身气质,哪里看都不像是那种偷鸡摸狗之辈罢? “废话,哪有大白天在生产车间都还戴着墨镜的。你还说你不是坏人?”大叔斥道。 第4章如此糟 麦文舟这才想起来,怪不得看哪里都是黑漆漆的,原来自己从进来为止就没摘过骑车用的挡风墨镜。 他连忙摘下墨镜,果然整个世界都明亮很多,回头再看颜苿,发现她的脸皮肤真白皙,果然岁月从不败美人啊,他心里还抽空感慨了一句。 旁边的颜苿一直略含笑意地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却又一言不发。脸上微微漾起的笑意,又看得麦文舟心中一荡。 “你看,你还不是耍流氓!”那个保安大叔看着麦文舟老盯着颜苿,着急了。 “真是误会啊!我真是来上班的。”麦文舟想起来,自己还戴着自行车头盔呢,于是摘下了头盔,捋了一下头发。 “上班,上个鬼班,这里鬼都不想来上班!”保安大叔骂骂咧咧道,突然又觉得自己好像骂得有点过头了,连忙又道,“哄谁呢?咱们都有多久没有什么新人进厂了,走的走,跑的跑,哪来新来的?” 这个时候,那后面跑过来的几个人,其中一位突然开口道,“咦?你是麦文舟?” 麦文舟抬头一看,竟然是张来先科长,半年前才见过一面,他点头道,“张科长,是我,我受调回桥厂上班了。” 张来先激动了起来,“麦总,真的是你,我昨晚才接到通知,说你可能近日要回来上班,正琢磨着去接你呢,没想到你亲自来了。” “麦总?”现场的几个人都大吃一惊。 张来先解释道,“嗯,我们的董总已经调回西汽了,现在新任厂长,哦,新任总经理就是眼前这位麦文舟麦总了。” 这下子,连安静坐在那里的颜苿都有些震惊了,其他人更加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一身的运动装束,竟然是新任总经理?那个保安大叔更显得尴尬,手中的盾牌和棍棒不自觉地收在了身后,有些手足无措。 麦文舟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从今天开始,我就正式回桥厂上班了。”边说边瞄了一眼颜苿,他有点失望,略微有些震动后,她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样子,仿佛一切都不足以让她触动。 麦文舟虽然在厂里呆了两年,但是当时还算低调,离开时间也久,现在的寥寥数人大多数也不认识他,这会儿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 倒是麦文舟有点诧异地问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大门没人,进来后发现也没什么人,你们都猫哪里了?” 保安大叔顿时脸涨得黑红,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倒是张来先帮他解了围,原来保安大叔是见没什么事,回到食堂去帮厨去了,不对,准确来说,在座几人吃饭都要靠保安大叔来帮忙解决,食堂早不开火了,但还有几个人上班,就得吃饭,保安大叔这是兼职做备菜,准备午餐去了,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做。 保安大叔见没什么事,以为又是平淡的一天,门都没锁,去后面准备了一下,刚出来,看见有辆自行车停院里,顿时以为是小偷摸进来了。他紧张颜苿,怕她受伤害,这才有点反应过激了。 “其他人呢?”麦文舟当然也不会真跟大叔计较,有问题也慢慢再说。后来他才知道这位保安大叔就是牛师傅。 这个,众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厂里其实没什么活干,但还有机床设备和物料需要看管一下,所以还有些人守着,然后他们都躲起来睡懒觉了。只有张来先在楼上办公室一个人上班准备材料,没睡懒觉。 麦文舟内心难免有些失落,知道厂子没落了,但是没有想到,接手的不是一个烂摊子,是一个死摊子。 但是他抬头又看见了依然坐在那里的颜苿,看到堆在她身前的那一堆图纸和资料,顿时内心又有了一束希望的火苗被点燃。 至少回到这里,能看到这一幕,他就没有回错。 张来先带着麦文舟来到了二楼的办公室,这里前任有一个大办公室,这里是总经理办公室,前任走的时候除了几件私人物品,其它的都留在这里了。但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物件,就是一张有些陈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一些材料,办公室里有一把转椅,一个茶几和一把木制长条靠椅,书架上有一些文档资料,和一些技术书籍随意摆放着,稍显富贵一点的物品都没有。 看麦文舟打量着办公室,张来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麦总,都没来得及收拾。我这就替你收拾一下。”说着他就要张罗起来,但是被麦文舟拦住了。 “张科长,咱们坐下先聊聊情况吧。你给我说都怎么回事,没人上班了么?”麦文舟见眼下只有两个人,就单刀直入,不打算再客套了,那毫无意义。 张来先还是苦着个脸,“没活儿干啊,半年都没发工资了,大家伙不得出去找点活干,家里孩子张口要吃饭啊。” 在他絮絮叼叼的描述下,麦文舟这才清楚秦威车桥厂如今已经到了怎样山穷水尽的时候。 这半年,整个车桥厂只是接到西汽下的老250的车桥订单,总共就要求生产50根,这点活儿一个月也就干完了,然后质量不过关,返工又干了一个月,而且几乎一点利润没留下。整个工厂几乎就算是黄摊了,董总好几次去西汽,被林总训得狗血淋头,回来只能唉声叹气,那是要资金没资金,要技术没技术,西汽不给活,外面的活根本接不到,只能给大家放长假,除了留几个看守的,其他人几乎都自谋出路去了,原先整个厂最辉煌的时候还有两百多号人,现在还没有正式辞职的也就一百来号人了,走了一半。 西汽总公司那边对桥厂也是恨铁不成钢,但是实在没有精力顾及这边的情况,只能听之任之。厂里几个领导干部,找关系找门路,有的自己走了,有的被调走了,那个刚来没多久的刘副厂长也三月份就调走了,最后董总也走了,整个高层,可以说一扫而光。现在厂里最高负责人其实就是张来先科长了,他现在正在勉力维持着这个摊子。 “西汽难道不要我们自己生产的车桥吗?”麦文舟还是有点难以理解,在他记忆中,西汽重卡生产的车桥,以前起码有一半都是桥厂自己生产的。 “他们早就瞧不上了,以前生产老款车的时候,还能想起我们,后来他们开发了新型号2190款,所用的车桥已经开始全部外部采购了,还有大量的民用卡车,也不用咱们自己的车桥了。”张来先叹了口气,“都怪我们自己不争气。质量上不去,产能跟不上,技术又落后。” “不对啊?”麦文舟奇怪地问道,“他们斯太尔车桥技术资料我们不也有吗?我记得我走前都已经开始在研究试制了。” “这个提起来就话长了。”张来先脸色有些变幻起来,这里面的原因说起来可就太复杂了。根本上什么原因,他心里也门清,那就是内斗造成的,领导保守耳根子软,喜欢听好话,搞技术的带头人常常顶撞他,弄得下不来台,就不太支持研发工作,然后又有些人煽风点火,故意找碴,出现了各种奇葩现象,最后导致技术研发人员走的走,散的散,这开发新技术的事就黄了。 但是这里头也有他的一些掺和,为了讨好领导,他也是说了一些作用不太好的话,总之,这是一本烂账,大好的前景,都毁在了他们自己人的手中。 看到张来先有点吞吞吐吐的样子,麦文舟心里猜到了一些,现在不适宜追究太深,他就转移了话题,“那怎么颜苿,颜工还留着呢?” “哦,颜工很不错的姑娘,一个姑娘家,专心钻研技术,真是难得啊。”张来先察颜观色,再加上知道一些颜苿和麦文舟的过往历史,顿时就大夸特夸起来。 “这个我比谁都知道,你说点实在的。”麦文舟不愿意惯着别人乱拍马屁,将来在这里工作,有太多需要打交道的地方,这种小伎俩对他无用,但是有可能会影响工作。 张来先有些讪讪地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桥厂都这个样子,她都不受影响,一天到晚在那里研究资料,想搞出新桥来。我们都很佩服她。” 换句话来说,大家都觉得她傻吧。麦文舟在心里默默地替他说了句。 “可是现在厂子里都这样了……”麦文舟不自觉地还是脱口而出,他在扪心自问,我能理解她吗?我能理解她吗?好像我也不能理解她。真的没法理解。 “唉,其实麦总,我说句不中听的。”张来先比麦文舟年龄要大,虽然在厂里办公室混久了,也油条,但是面对这个气场颇足的年轻人,他还是有点小心翼翼地道。 “你是想说我不该回这里来吗?这里没前途对吧?”麦文舟很清楚地知道他想说什么。 “唔……这个,确实,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我也没想到这里破败成这样。”麦文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窗户看向楼下的水泥地广场。 处境竟然如此糟糕!他应该打听清楚再来的。 第5章烤肉好手 张来先抱来了两大摞的材料,说整个厂的财务、技术和生产情况都在这些材料里了,然后就说有事先走,要去挨个通知管理层开会。 麦文舟心情沉重地送走了张来先,两人毕竟不熟,没有那么多好聊的。 他随手翻看了几页,麦文舟都想把材料给撕烂了,打开一份《秦威车桥厂2002年工作总结》第一段就是: “2002年,我厂严格遵照国家、省市各级上级领导部署,根据西汽总公司下达的任务目标,紧密团结在以黄松岩同志为书记、董耀发同志为总经理的领导班子周围,紧盯全年任务目标不放松,按照既定的方针,制定各个部门任务,并结合自身实际情况,在广大干部职工的共同努力下,进一步明确目标方向,实行精细化管理,并全年开展安全生产活动、质量保障活动,顺利地完成了全年的生产指标任务,为2003年的工作奠定了坚实、良好的基础……” 这谁编的啊,可真有才啊。 麦文舟只看了个开头,就差点读不下去了。 都穷得要饭了,工作总结居然还这么朗朗上口,真的不把这个写总结的人给拧出来去车间做几天钳工,麦文舟觉得自己肯定是让人家屈就了。 看看这材料写的是啥,嗯,偌大200多号人的工厂,全年生产的车桥还不足200根?人手不足一根?看得麦文舟都想哭。 至于财务数据看得他更是扎心无比。 在心里狠狠地诅咒了几个来回,他也很无奈。 把材料狠狠地摔在茶几上,麦文舟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他推开办公室的窗户,望向窗外,外面依然安静,看来那些人该睡觉的又回去睡觉了。 就不知道换个领导人,表现积极一点吗?太不给面子了吧? 唯一一个工作的人,估计也不是在给自己面子,麦文舟在心里苦笑了起来。 不由自主地,他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慢慢地又下楼踱到那间亮着台灯的办公室外。正犹豫着,里面传来声音:“想进来就进来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麦文舟闻言有些讪讪地,摸着门框,左顾右盼了一下,见没有人关注这边,这才走了进去。 颜苿依然还是表情平淡如水,既没有麦文舟想像中的嘲讽,也没有他希望听到的热忱欢迎,她永远是那样的恬静。 “怎么会回来。” “因为想你了。”麦文舟在心里贫了一句,但嘴上却说,“嗯,因为我觉得我有责任帮助秦威车桥厂走出困境,走出一条新路子来。” “呵。”颜苿没有评价,只是轻笑了一声,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麦文舟脸上有些发烧,他知道这些话颜苿不会相信的,他主动解释道,“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上进,我也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只想走仕途,我不是官迷,嗯,你懂的,当年机会难得,我总不能一直窝在这里。” 颜苿并没有说话,但是一双澄清明亮的眼睛直视着麦文舟。 麦文舟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很清楚,当年颜苿对他的选择不满意,在她看来,选择离开就是麦文舟为了个人的前途放弃两个人曾经共同拥有的梦想。而麦文舟当年也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一个女孩子这么执着一份事业,难道不应该为了家庭和爱情去奋斗的吗?麦文舟选择更好的前途去奋斗有什么不对吗? 只是他真的没有想到,颜苿真的坚守下来了,这么多年,没有挪窝,这份执着无悔,着实让麦文舟感到了没来由地心虚和心疼。 他是真心疼颜苿。 还爱吗?也许吧。 “随你怎么想吧,总之我现在是回来了,不算是衣锦还乡吗?你看看,我走的时候是个实习生,回来的时候,是一厂之主。”麦文舟努力还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开起了玩笑。 颜苿没有接他的话头,让麦文舟的炫耀扑了个空,“你对我们眼下的技术能力怎么看?” “啊,哦,这个,我,我能有什么看法。”麦文舟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跟世界先进技术比起来,我们的车桥技术就像是乌龟壳,载得动,跑不起来。”颜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所以,如果你想要桥厂起死回生,那就必须要从技术抓起来。解决了技术问题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 “我理解……” “你不理解,”颜苿打断他的话,“在这五六年里,我拼了命地改进技术,想尽了一切现成的方法,甚至是部分借鉴参考了斯太尔车桥技术,但是能做到的还是有限,完全跟不上西汽的高标准高要求。至于为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人浮于事,内讧不止,外行领导专业。” 麦文舟思路被她带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颜苿虽然看上去一门心思扎在技术研发上,但其实什么都明白着。阻挡她前进的,是这个落后混乱的管理,“人浮于事,内讧不止,外行领导专业”这十个四字道尽了一切。 “所以,你来后,要改变这现状,就得有改变一切的心理准备。”颜苿言简意赅地说完,就理也不理麦文舟,径自回头又看起资料来。 麦文舟本来还想跟她多说会话,哪怕就是像当年那样讨论一样技术问题也好啊,可是一切好像都回不去了,这算是物是人非么?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颜苿的背影。她一个人仿佛就是整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遨游,舍此无它。 比起她,他活成了一个大俗的人,忍不住都有些自惭形秽。 麦文舟漫无目的地厂里转悠了起来,从前至后,从里到外,都看了一圈,那些人躲哪里睡觉连他也没有发现,他顺道去了一趟食堂,那里有个姓顾的胖大婶在那里准备留守人员的饭菜,显然她也接到了张来先的通知,正准备多备一道菜,看到麦文舟,两人还闲聊了几句。从她嘴里麦文舟得知,这只有午饭,没有晚饭。 麦文舟苦笑了一下,本来第一天心潮澎湃地准备大干一番,想到搞不好要熬夜加班,准备工作,没想到回来后,竟然比所有人都要闲,而且也没有晚饭吃。 顾大婶很热情地道“小伙子,下午我们到赛塘广场,一块帮忙去。” “啥广场?”麦文舟对顾大婶浓重的口音有点不适应,反复好几遍才确认名称,这名称怪怪的,但是去那里什么意思? 他正满腹狐疑地想追问下去,结果张来先匆匆赶了过来。 “麦总,原来你在这里,害我还跑颜工那里问。”张来先大嘴巴也不避讳。 “小颜啊,可是个好姑娘。”正在切菜的顾大婶也咧开嘴笑了起来,别有意味地看了一眼麦文舟,“倒是和小伙挺般配的。” “咳,咳……”麦文舟有点尴尬。 张来先在旁道,“顾大姐,别乱说话了,人家早分了。” “啊?不是吧,小伙子,你可是真没眼光。”顾大婶鄙夷。 “别乱说,这可是新来的厂长。”张来先又在旁边阻止顾大婶。 “厂长?莫乱讲,这小子这么年轻,给我当儿子还差不多……” “真的,上级新任命的。” “啊,是真的啊,对不住了,小伙子莫见怪。” 这两人的情商,简直了啊…… 麦文舟无语。 张来先来找麦文舟是想说自己已经通知厂里几个管理层,有的电话打到家里本人接的,有的是家属代接的,还有的联系不上,反正能联系的他已经尽力了,张来先挨个通知他们明天来开会。 “本来是今天来开会最好,但是实在太仓促了,所以索性在明天,您看有问题没?”张来先问道。 他都这么说了,麦文舟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自己骑个车谁也不通知就这么来上班了,本来也就是想突击考察一下而已,现在情况都看见了,整个厂都快黄摊了,张来先能照顾他面子,通知管理层开会已经够给面了。 “我真想知道,咱们厂都这样了,大家都没走,靠什么养活自己啊!”麦文舟走出食堂,半开玩笑半询问张来先。 “这个嘛,人穷志短,马瘦马毛,没办法,想办法呗。”张来先一脸唏嘘的表情,“麦总,你看过我们财务数据了吗?算了,那些数据也太滞后了,这么跟您说吧,我们现在搞副业的收入才是我们养活自己的关键。” “此话怎讲?” “卖个关子吧,一会儿中午吃过饭,休息一下,四点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赛塘广场,在那里你也可以提前认识一下大家。” “为什么要去那里?”麦文舟有些纳闷,刚才顾大婶也提了这里。 “都说了要卖个关子的。” “好罢。” 下午四点,张来先骑着摩托车,带着麦文舟来到了赛塘广场,说了一句请便后,就洗了洗手,围上围裙,忙活了起来。 麦文舟站在那里看着,随着夜幕降临,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整个赛塘广场是一个美食广场,很大一片地,摆满了塑料桌椅。 张来先在那里乐呵呵地烤着肉串,熟练的动作让人怀疑这就是他的老本行——一个地道的烤肉能手。 而且,他发现,整个桥厂的人都是这个广场的老板、厨师、服务员。最让他崩溃的是,他发现收银员居然是颜苿,他的世界观一刹那崩坏了。 第6章刚离开的怀念 麦文舟站在广场上心情异常复杂。 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地,谁也没空理会他,就是颜苿也是一边收银一边看书,没有搭理他。 整个广场上热闹非凡,随着天色渐晚,来这里吃东西的人逐渐增多,呼朋唤友的,拖家带口的,小情侣卿卿我我的,各式人等聚餐,随着时间推移大家渐渐融入这夜色中,有人点了各式烤串,有人就想吃两碗羊肉泡馍,还有人吃刀削,也有要炒菜的,更多的是喝啤酒灌饮料的,不时地传出哄笑声,显得很开心。 如果他也是来这里消费过一下生活的,他会觉得这里充满了市井气,人间烟火缭绕,不妨干上一大杯。 但是他不是,他有些尴尬,来来往往的点菜下单的,炒菜的,帮厨的,上菜的,如果不出意外,应该都是厂里的人,但是大多数人和他互不认识。还有人跑过来问他想点什么,麦文舟苦笑着说,我就是来看看的。 张来先很忙,他左手烤完右手烤,右手递串左手撒料,还不停地拨弄着炭火,每一串肉都精心烹制,大概顾客的笑容就是他的至高追求,如此一直忙到凌晨一两点钟才消停,这个时候他们自己也该吃点东西了,他才猛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新来的厂长没有招呼。 回头四望已经不见人影,只有颜苿边吃着一盘炒刀削面,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用找了,他早就走了。” 张来先懊恼地一拍脑袋,“真是,早知道给他先烤上几串,来都来了,没能让他吃上我烤的大腰子,那是大补品。” 旁边一个跑堂的伙计也在那里大嚼棒骨,“我说张哥,你也再给我烤几串腰子呗,我晚上回去挺累的,得补补。” 旁边人笑道,“你小子才刚结婚是得好好补补,不然哪天就亏空了。” 有人捅了捅他,示意这里还坐着一个颜苿呢。 但颜苿恍如未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吃着东西。 这个时候才有人突然意识过来,问张来先走的是什么人?张来先说这是新来的厂长,大家一片惊呼,“咱们都快散伙干餐饮业了,还来个新厂长干什么?” 只有顾大婶一个人在那里给几个女工绘声绘色地描述新来的厂长如何年轻,又有什么陈年瓜葛恩怨,自动脑补出了一场感情大戏。 且不说众人背后的议论,此时的麦文舟回到自己家,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他现在知道桥厂现在是靠什么让众人还有一口饭吃了,原来是承包了一个美食广场,转行靠干餐饮挣点钱养活自己了。 整个桥厂已经没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麦文舟很迷惘,他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有什么起死回生的能力。 思索良久,踌躇良久,最终仍是下定决心,哪怕前面就是一片沼泽地,踩上便没到头顶,他也要往前冲,开弓哪来回头箭呢?他不能就这样逃跑。 想着,他默默地打开书桌前的台灯,拿出笔记本,掏出钢笔,低头写了起来,他要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自己究竟该怎么把这个烂摊子弄光鲜。 明天开会,要从哪里讲起呢? 他给领导写过很多的讲话稿,但是唯独没有给自己写过一篇讲话稿,他刚开了个头,就难住了,怎么写都感觉不对,语句都没法通顺。 不停盘算着,直到犯困。 世界有着自己的运转法则,但是机会总是留给努力的人。麦文舟在睡前默默地给自己鼓气。 第二天清晨,麦文舟换了一套正式一点的服装,白衬衣加西裤,借了朋友的一辆轿车大早上就往秦威车桥开。 昨天只是他的一次上任前的调研,从现在开始,他要抛开一切杂念,不再去想那些纷扰的往事,不再琢磨不该他琢磨的事,甚至不再住在现有的宿舍,从此他的吃住行都跟秦威车桥都要在一起,集中一切精力发展秦威,带着它活下去,带着它成长,带着它辉煌,或者带着它走向灭亡。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的脚步。 在经过昨夜的焦虑和茫然后,他很清楚地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是没有退路的。人生,总有些事就是那一刹那决定,或者会有遗憾,但不能有悔恨。 哪怕就是带着一屋子里的厨师和跑堂的,他也要把车桥搞起来。 他一路不停地给自己鼓着气,然后在八点前赶到了秦威车桥,还是那块脏兮兮的牌子。他按了一下喇叭,门卫传达室的玻璃打开了,探出了一个脑袋,正是昨天那个保安牛师傅,他伸头一打量,哟,还真是昨天那位麦总啊。 他连忙戴好保安帽,冲了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讨好似的把大铁门推了开来,他大概觉得做这些还不够,居然立正敬了个礼,他那有点肥胖的身材再加上不标准的动作,看上去有些滑稽。 麦文舟挥手示意,问道,“咱这车停哪里合适?” “这,大院里,随便找个地方停就好咧,反正都空着,没啥别人用。看你自己方便。”牛师傅指着大院扬了扬手。 麦文舟当然也知道牛师傅的潜台词,没生意就没人上门,院子那么大不都随意么?他也只是出于礼貌地一问而已,随即,他找了个地方停车下来。 牛师傅很是羡慕,“麦总,这是你自己的车?” “借的。” “咦,上级应该给你派辆车的。” 麦文舟呲牙,当初调任的时候确实组织问他有什么需求没有,甚至齐处还暗地问过他要不要车,结果他为了表现,个人待遇方面基本没提要求,现在想想,貌似当时有点过于热血上头了。 “不,我们要自己挣出车来。”麦文舟拍了拍牛师傅厚实的背膀,又随口问道,“现在大家上班了么?” “这个……”牛师傅一脸尴尬,“现在淡季,听说他们昨晚收工很晚,所以,所以……” “所以我是第一个到的?”麦文舟知道牛师傅说的收工是指美食广场的工作。 “那倒不是,后面宿舍像颜工他们肯定已经起来了,但有没有到办公室我就不好说了,颜工现在有时候会帮顾大婶做做早餐……” 麦文舟立即想起颜苿自己做的发面馍馍了,忍不住又有些牙疼起来,伸手揉了揉。 牛师傅还在一旁感慨,“颜工这丫头真不赖,但自从她开始帮工顾大婶做早餐后,真是可怜我们了,这一口老牙啊……” 没有继续跟他闲扯,麦文舟直奔二楼办公区的会议室。找到会议室推门一看,我的天,这大概是多久没打算了呢? 一不做二不休,以苦为乐,艰苦奋斗嘛,继续干自己的老本行呗,清洁打扫办公室,准备开水什么的,那都是他的份内差事嘛。 他挽起白衬衣衣袖,在办公区各处搜罗了水桶、抹布、以及拖把等物件,还别说,那拖把大概也有一个冬季没用了,根本都抖不开,拧到一起粘住了,又是泡,又是搓踩,搞了好大一会儿才能用。 先收拾一下大片的废纸旧报,以及各种水瓶之类的垃圾,然后把桌面椅面地面统统清扫干净,又是拖又是抹,又是摆放又是洗。 他一个人整整忙了快一个半小时,还把会议室的内外窗户玻璃也擦了一遍,才把会议室整理得干净明亮起来。 好在牛师傅机灵,去后面食堂给他拧来了一壶开水,他清洗了一套杯具,才终于给自己腾出空间和时间,坐在会议桌上方位置给自己泡了一杯碧螺春,这是他这几年跟齐处学到的一个喝茶习惯,今天来前他还特意随身带了一盒茶叶。 忙碌过后,一口热茶咽下去,一股惬意油然而生。麦文舟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机关里那种时光,才离开,他竟然有些怀念了。 刚喝了一两口,就听到有人声传来,有人边说话边向这边走,麦文舟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 率先推门进来的人是张来先,他进来的脚步有些匆忙,脸上带着歉意,“对不起,对不起,麦总,早上睡得有点过了。” 说得还看了看表,松了一口气,“还差几分钟到十点,还好,赶上了。” 话音刚落,后面有个大嗓门喊道,“喂,我说老张,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去山里打兔子都没看到你这么灵活。怕球?” 说着,一个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人走了进来,他一走来,感觉整个屋子都暗了一丝,主要是因为长得黑啊。 他走了进来,还没等张来先说话,他就惊奇地扯着嗓门喊道,“我说老张啊,你可以啊!什么时候这么能干了,这个会议室可是真变了样子,你看看,这吊扇灯,都擦得锃亮的,比我们车间那螺丝帽还亮呢!” “啧啧,你看看这地板,肯定是拖过了,我都不记得我们这办公区还有拖把的。多少年没拖过了!” “看看这桌子,擦得太干净了,还有这椅子,嗯,还是干净地坐着舒服!”黑大汉发出享受的感叹声音。 “老张啊,真是看不出来,你这人拍马屁还是有一手的,这个会议室你是干了好久的吧?”我一路上楼,都没看到半片垃圾!” 张来先满面窘迫。 第7章散装会议 张来先不傻,他一来就看到了麦文舟白衬衣上的一些黑痕,脸上还没擦去的污渍,以及挽起的袖子,他哪里不知道这是麦文舟自己打扫的。 麦文舟笑了笑没做声。 “这是我们厂生产一厂的分厂长冯自俭,人送外号冯疯子,一向喜欢疯言疯语的。”张来先介绍说。 “喂,我说老张,不带这么排挤人的。新领导才上任,你就这么编排我,不怕报应么?”冯自俭一脸地不在乎。 “这位就是我给你们说麦文舟麦总经理了,他是上省国资委调过来的。”张来先一脸严肃地对冯疯子说,同时还朝他使了个眼色,想让他机灵点。 “瞧你那鬼样子,”冯疯子对张来先面露鄙夷,但也没有接着瞎说下去,而是回过头上下打了一下麦文舟,开口道,“麦总啊?年轻人,不错,一表人才的。” 麦文舟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 哪知道冯疯子然后继续口没遮拦,“呀,我说啊,这上级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比我还疯,派了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过来,管个什么蛋用?依我说呀,咱们这厂,该完蛋就完蛋好了,光荣历史使命,现在是既没有光荣,又浪费使命,早死早投胎,看怎么清算,给大家发点遣散费安好家,就去球了。” 麦文舟眉头深锁,看向冯疯子的目光变得有些严厉起来。 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是长期呆在机关里也见多了领导的模样,他想着自己大领导每次开会时的眼神和神情,模仿着学了起来,带有一丝不可捉摸,严厉地盯着冯疯子。 一言不发地就盯着冯疯子看。 冯疯子被他这么严厉地一盯,猛然心里一惊,突然有些懊悔,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不是那么简单啊,自己是不是太过份了。 他话语一顿,那股疯子气势就收敛了起来,但输人不输阵,他哼哼道,“我是说老张这家伙啊,准备工作是真足,还给领导准备了好茶。” 这个时候,会议室里又走进来了两个,相貌都比较平凡无奇,张来先照例给麦文舟介绍,一个是财务科科长黄志成,一个是设备科科长钟泽平。 他们倒是没像冯疯子那样乱说话,而是非常客气地跟麦文舟打招呼,既没有过份亲热也没都没有故意疏远,就是客客气气,没有多余的话。 麦文舟不停地看表,已经十点多了,偌大的一个会议室,理论上整个管理层加上他自己应该有十个人开会,但到现在为止,就四个人。 这个时候倒是财务科长黄志成有点慢吞吞地说道,“麦总,我今天早上呢,出门前接到几个电话,销售科的任晓东科长,还有采购科的李学斌科长都给我打电话,说是家里有事来不了。” 旁边的那个钟泽平也不急不缓地道,“那个生产二厂的分厂长邹孟飞、工会的祝辉,生产管理科科长庄代明早上也跟我打了个招呼,来不了。” 麦文舟眉头紧锁,看向张来先。张来先一脸无辜,他都通知到了啊。 “应该还有研发科的吧?” “哦,你说老翟啊,他老早就退休了。别指望了。”旁边的冯疯子插嘴道。 麦文舟气极反笑,“也就是说,整个秦威车桥的管理层,只能凑齐五个人开会了?一半来不了?” 那个黄志成还是慢吞吞地道,“麦总,现在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这个情况,大家都得糊口养家,谁家里没干个副业,没副业的回家带个孩子也是正常的。谁也不指望出现奇迹是不是,我们这几个人啊,也是不忍心,这么大个厂子,这么好的事业,就这么没了。” 旁边的钟泽平也接话了,“我是管设备的,咱们厂子啥情况最清楚了,哪个机子少了根螺丝我都得管着。可是有什么用呢?就说电焊吧,人家西汽那边都用上电子束焊机了,咱们还在玩什么老破技术?现在没有生产任务,去年起大家都在找各自的门路去了,留在这里的,都是没门路的。就想着一碗饭吃到底,盼着上级管我们。所以啊,现在这情况,你也别放心里去,回头我好好劝劝他们,该开会还是要开会的。” 这两人话说得都有些不咸不淡,听着是真话,但是麦文舟却觉得这两人看上去老实,实际上也是各种心思不可揣摩。 他知道自己年轻,领导也怕他压不住场子,所以曾经反复规劝过他,现在看,领导们的担心都是对的。 包括冯疯子在内,来的几个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未必抱着对他有信心的心思过来的,其他人,是连热闹都不想看了,简单地说,就是对秦威车桥还能活过来已经没有信心了。 人心散了,队伍不是不好带了,是队伍还存不存在的问题了。 “这些人摆明了就是对我一点不信任啊。”麦文舟先是愤怒,觉得被轻视了,但转眼间他就想明白了关键点,也许张来先的殷勤也是假意的,想想这脏污的会议室吧,他要是真用心,何至于此。 想着,他喝着茶,眼睛却看向了张来先,张来先的脸上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平静,显然对眼前的局面,他早就已经预料到了,昨天在他打电话通知管理层开会的时候,他已经知道结果了。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压根没向麦文舟汇报。 实际上他的美食广场现在经营还挺好的,能挣点钱补贴一下大家,让厂子彻底散架,已经是他做到的极限。 冯疯子见大家沉闷,又活跃起来了,“嘿,要我说啊,咱们这些人啊,没散伙,已经算是板荡忠臣了,你想想啊,什么董总,还有刘总,几个带总的,都走的走,调的调,跑的跑,高层都没了,底下人啊,居然还没搞黄摊,多么不容易。我今天来呢,就是听说来了新老总,还是以前我们桥厂里出去的,怎么着得见一面,看有没活干,我冯疯子话是疯,但做事我肯定冲。” 也没人接他的话,麦文舟心里很清楚他的意思,这几个能来开会的,也都是抱着看一看的心思来的,看他这位新任总经理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在他们眼中,麦文舟不过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以前还是厂里的实习生,大家印象不深,无非就是机关里渡了个金嘛,能有多了不起,不给他面子是应该的。 张来先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是检讨,“这事是我安排不周,本来我今天就想,咱们就十点整去您办公室里,大家聊几句天,没想到您这么早过来,一来就直奔这里,还把这会议室清洁卫生搞了一遍,这是我的失职。” 他这话一说,另外还坐着的三人脸色一动,再四处打量了一番,看向麦文舟的眼神虽然依然还是很平淡,但是多了一点东西。 麦文舟笑了笑,有些调侃地道,“张科长,你能维持这一摊子不散已经是功劳很大了,主要工作是烤肉,打扫卫生这点小事就交给我来办好了。” 张来先苦笑了起来,有些事他是故意让麦文舟看到的,这份用心显然麦文舟领悟到了。 “好了,不说闲话,能来的都是管理层,哪怕就我们五个人,也能把会开起来。现在准备开会。”麦文舟突然身子坐正,一脸严肃地说道。 其余几人虽然各怀心思,但是听到麦文舟这话,面面相觑,还是正襟危坐起来,麦文舟的话不错,难道五个人就不能开会吗? “在开会之前,我有一个提议。”麦文舟说道,“不,不是提议,是要求,立即,召集所在有厂内的人员全部到会议室来开会,包括顾大婶在内,所有人,我们现在把这个会议变成全厂职工的扩大会议。” …… 一阵沉默,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麦文舟简洁明了,“各位,辛苦一下,把所有现在在厂内的人都召集过来,我要宣布几件重要事情。” 张来先首先站了起来,“行,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吧,我最清楚现在厂内人员的分布情况了,我去干。”说着,就匆匆地离开办公室了。 剩下三人和麦文舟就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一时间倒也没什么话好说。 过了一会儿,隐约听到张来先的呼喊声。 冯疯子有些坐不住,要说话,倒是黄志成抢先说了,他还是那副慢吞吞地语速,“麦总,您看,要不要我再给几个人打电话,把能喊过来开会的都电话喊回来?” 麦文舟看了看手表,“行,能在半小时之内赶到的,都可以叫,不能在半个小时之内赶过来的,不必喊了。” 他此时是铁了心了,哪怕这是一个散装的会议,自己也要把它开到底,这是他来秦威车桥的第一战。 别说五个人,就两三个人,他也要把会开起来。 很快,各显神通,半个小时之内,会议室从空空荡荡到塞了二十多号人,黄志成几人分头打电话叫来了十几个,原先藏在厂里各处的人员还有十几个,全部喊进来了,包括颜苿,她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人一多,张来先倒是精神起来了,主动客串起主持人角色,“大家安静一下,这位是我们秦威车桥的新任总经理麦文舟同志,下面,请他给大家讲几句话。” 第8章准备访旧 麦文舟站了起来,清了下嗓子,然后说,“同志们好,这次匆忙召集大家来开这么一个会议,是我临时动议的。辛苦一下大家了,接下来,我有几件事情先要宣布一下。” “第一件事,就是关于我的任命,受省国资委委派,我从即日起担任秦威车桥总经理,负责秦威车桥一切事务。这是我的调令。”说着麦文舟拿起来了手中的文件展示了一番。 “第二件事,是关于咱们秦威车桥的组织改革事宜,我宣布,即日起,秦威车桥将进行全面改革整顿,一切不符合发展的组织形式都要被革除,一切顺应发展潮流的事情我们都要去做起来。” “第三件事,是关于我对我们业务体系的改组,即日起,我兼任销售部门的负责人,咱们厂的业务,由我牵头做起来,其他人必须无条件配合销售工作,当前阶段,业务是我们重中之重,一切为业务让路。” “第四件事,是关于我们接下来的生产技术改进相关的事宜,我任命,颜苿同志为研发科科长,负责一切技术相关事务,成立车桥研究室,暂归研发科管理。” “第五件事,是关于本厂卫生状况和精神文明建设的事宜,这一块,交由张来先同志负责,负责全厂的卫生工作,厂容厂貌必须要焕然一新。员工的业余生活必须管起来。” 一口气说了五件事,整个会议室此时鸦雀无声。 倒不是大家被麦文舟宣布的事情震住了,而是大家都在琢磨一个问题,这个新来的麦总不会要把我们的美食广场生意给搅黄了吧? 起码顾大婶就是这么想的,她捅了捅颜苿,“我说小苿,麦子会不会不让咱们去卖烤串了?” 她的声音压得特别低,但是此时偏偏麦文舟讲完五条后,暂停了一下。全场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很多人的脸上都浮显出了或尴尬或嬉笑的表情。 连张来先的脸上都显现出有些难办的表情。 “你们这些人简直是胸无大志,咱们干的是车桥这个正儿八经的制造业,不是去烤串卖啤酒的!”麦文舟心里狂喊,但面上若无其事,一脸平淡地道,“关于副业,会后我们商议解决,但目前宣布的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他这个新任的总经理都决定不接受反驳了,谁还能怎么样? 然后,让他噎住的是,还是有人说话了,“我不同意这个决定。” 话说的是颜苿,她的表情依然很平淡,声音恬静,却自有一份坚定在其中,“麦总,我的性格,不适合当官,这个研发科科长,另请高明吧。” 麦文舟只觉得嘴中一片苦涩,他听得很清楚,颜苿依然对他当年的选择很反感,不适合当官?意思就是说他是个官迷喽。 “我真不是啊!”他在心里呐喊。 看到麦文舟有些迟疑、迟钝,张来先连忙在旁边插嘴,“那个颜工,目前研发科也没什么人选了,只有你,你不当谁当。” “我不会当。” “不会当可以学嘛。” “学不来。” “学不来慢慢学。” “没兴趣!” 张来先没话说了。 麦文舟心里苦笑不止,就算是颜苿在全世界面前不给他面子,他也不可能对她发火的了。对这个任命,在座的没有任何一个人从内心反对,大家对颜苿的执着都是看在眼里的,实际上前任科长退休后,本来早就该她上任的,但是因为颜苿从来不去领导那里做工作,有些人吧,不知道藏着什么心思,死活也没有任命,这职位一直就空在那里了。 谁不知道颜苿担任最合适不过,再挑剔的人在她面前也不敢真正否认这一点。内心里,大家是尊敬她的。 此时,颜苿这么当众不给麦文舟面子,大家居然觉得这现象太正常不过了,甚至都不觉得有一丝尴尬,要是颜苿热情地接受并且讲一番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那才是活见鬼了。 “这样吧,目前,没有其它人选了,你可以任车桥研究室主任,目前暂管研发科怎么样?找到合适的人选就换掉你。” “车桥研究室的职责你没有明确。” “统管前沿研究,追踪高端技术,制订技术路径,负责自主创新。”麦文舟脱口而出,这是他早就想好的。 “可以。”颜苿回答的极其干脆。 麦文舟在心中给自己擦了一把汗,真险,幸好自己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显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好,今天的会议目标之一就是互相熟悉一下,大家知道我,本来没什么好说的,秦省理工学院毕业,毕业就来西汽当时的车桥分厂实习,后来转正不到一年就借调去机关工作,再后来就进了经贸委也就是现在的省国资委了,我的优势呢,主要就是对我们桥厂有一定了解,对技术也有一些研究,同时对宏观和微观的政策比较熟悉,希望给咱厂找到一条合适发展的道路,这方面,我们需要群策群力……” 麦文舟这些年学到的讲话艺术还是有一些的,虽然刚开始还有些生涩,但慢慢地就舌绽莲花起来了,说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除了颜苿听得皱起眉头外,其他人倒是忽然觉得,或者,来一个年轻的新任总经理,也不是什么坏事呢,至少冲一冲呗,死马当活马医。 反正谁也没真看好他。 但是在麦文舟的坚持下,大家各自介绍了一下自己,连冯疯子的疯话也变得正经了一些。麦文舟在这个过程观察了一下众人,心里又有了一些想法。 整个秦威目前在编的还有一百多号人,这个麦文舟头一次临时召集的全体职工大会才到场二十多人,然而已经让这个已经失去了生气很久的厂子,终于又有了一丝活跃的新鲜气息。 麦文舟希望,这就是燎原的星火,只要烧起来,就有希望。 而这些人,一次次地失望和打击,早就对厂子失去了信心,幽暗的未来,甚至使得有些不愿意目睹这星火,他们害怕,星火又熄,那是对他们更深沉的打击。 会议完之后,麦文舟和张来先、冯疯子几个人在院子里广场上聊天,也算是开个小会。 虽然这些人的态度依然是不冷不热,但是至少没有那么生份了。 麦文舟也不介意,迟早他们会看到改变,也会改变心意的。 “翟师傅什么时候退休的?”麦文舟询问。 冯疯子抢先回答,“老翟啊,退休都两年了。” 麦文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说呢,回来一直没有见到他。” 冯疯子吐槽,“老翟这人啊,什么都不错,就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个扛,然后呢,就把颜工培养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机械人,一门心思只晓得搞技术,啥人情也不会,啥油盐也不进。要不然啊,我说你麦厂长回来了,就直接娶她过门,升官发财再加洞房,双喜临门多好。” 张来先听他说得太不像样子,有些恼火地直接给了他一拳,反正这家伙皮糙能扛,就喜欢跟人打闹,果然冯疯子一看张来先动手了,兴趣来了,呼呼喝喝地,都四五十了,还要拉着张来先过过招。 麦文舟则是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下。这个冯疯子,将来千万别给捅出来大篓子出来,这张嘴啊,狠不得直接撕烂了好。 当然这念头就是一晃而过,他思考的是另外一个大问题。 “张科长,那个你去安排一下,给我腾个宿舍出来吧。”麦文舟道。 “你要住这里?你不是有车吗?每天来回开,唱着小曲,多美啊!”又是冯疯子插话。 麦文舟斜睨了他一眼,“车是我借朋友的,过一阵就得还回去,不安排好宿舍,我每天骑自行车能累死。” 张来先拍着胸脯,“没问题,这事包我身上了,之前的干部房现在都快空了没人住。” 冯疯子突然惊到,“我说,麦总,你不会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吧,我们颜工也大部分时间住宿舍,很少回家的。哦,我明白了,嘿嘿嘿嘿……” 看着他一个黑大汉的猥琐模样,麦文舟真想一个大嘴巴子抽上去,怎么什么事到这家伙的嘴里就全变味了。 “以后,不许拿这个开玩笑。”麦文舟一字一顿地说,“否则,别怪我官大一级压死人,发配你去食堂当厨子。” 冯疯子顿时蔫了,旁边的张来先哈哈大笑,“麦总,你可抓住这家伙的死穴了,他一生最怕的事就是下厨,以前有次他老婆让他炒菜,结果炒糊了,老婆罚跪,这家伙躲床底下,说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 冯疯子一听,急了,捂住张来先的嘴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麦文舟摇了摇头,侧首一看,发现旁边的黄志成和钟泽平则是像没看到一样,在旁边小声地不知道聊些什么。 麦文舟知道,有一件事他必须得立即去做了,那就是去访问翟师傅,那是他进厂时和颜苿一块认的师傅。 只是这个师傅还认自己么? 第9章秦威的小枪 认不认自已都得去。 有些事是回避不掉的,有些人是你的阶梯也是你的坎,过不过都得走一趟。 在打听清楚后,麦文舟准备了一番,安排了一些工作后,傍晚前就按照地址找到了翟师傅的家,他现在退休赋闲在家,天天悠闲自在,并不难寻访。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屏住呼吸,敲了敲门。 一个十来岁一脸稚嫩的小男生开了门,用清脆的声音问他,“叔叔,你找谁?” “请问,这是翟师傅的家吗?” 小男生回头,“爷爷,找你的。”说着,就跑回到沙发上去看电视了。 这个时候,一个头发半白有些稀疏的老年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一刚洗好的黄瓜,边啃边说,“是你小枪哥哥来了?” “不是!不认识。”小男生回答说,眼睛只盯着电视看着。 “是我,翟师傅。”麦文舟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 “你,你是小麦?”翟红武有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对,麦文舟,您,您的的徒弟。”麦文舟话音里带着很多的歉意,这位翟师傅当年很照顾自己那一批人,但是自己走了后,却从来没有回来看望过翟师傅。那时的他,一心只想往前飞,却忘了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 “哈哈哈,真的是你小麦啊,太难得了,你这是来看我?”翟师傅很惊喜,丝毫没有像麦文舟想像里那样对他有什么抱怨或是恶感,这让他感觉到一阵阵温暖。 翟红武几乎是拉着麦文舟的手把他请到桌边坐下的,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手有力气,中气十足,非常热情。 “这是我给您带的一点心意。”麦文舟把手中的礼品放了下来。 “哟,咱们长宁最有名的烤鸭,新鲜出炉,这可不好买啊,哈,还有个凤飞酒,你居然还记得师傅就爱喝这个牌子的,唉哟,来就来吧,人来就行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还有一堆水果,拧着沉不沉啊?” “不沉不沉。看您是应该的,不能没了礼节。”麦文舟看到翟师傅的样子,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他知道翟师傅不是看中他带的礼物,只是他本是个性情中人,说话随心,只要翟师傅不怪责他这些年的失联,他就开心。 翟师傅上下打量了麦文舟一番,“不错,小伙子看来是有出息了啊,这气质都不同了。” “哪有,在您面前,我还是毛头小伙子!” “算算,你也不小了啊。我记得当年,你们刚毕业那一批来我这里,都是孩子似的,想不到这才几年啊,变化真大。” “翟师傅您才没变化呢,身体还是这般硬朗。” “那是,我这现在不操心,天天悠闲自得,孙子也大了,没啥事干,练练太极,身体感觉比以前还好些呢。” “那就太好了,您身体好我就开心了。” “对了,你也老大不小,你看,咱们那女徒弟……” “都过去了。”这事麦文舟不想提。 翟师傅面露遗憾地道,“哦,算了算了,你不提就算了,咱们说点别的。今晚就搁这儿吃饭了吧?” “看来得叨扰你一顿了!”麦文舟笑道。 “那行,你等会儿。”说着翟红武就跑到房间去打电话。 麦文舟四周打量了一下,这个房子也不大,都是当年西汽第一批搬到长宁市时的标配,七八十平米,做成了三个卧室,人还是挤了点,屋里的陈设也大都比较普通,没看到几件奢侈品。翟师傅的孙子正在看一个搞笑动画片,乐得前仰后翻,也没功夫搭理麦文舟。 倒是这会儿翟师傅的爱人回来了,老太太也很慈祥,看到来客人了,赶紧招呼喝茶,她听说麦文舟是翟师傅的徒弟后还关心地问了两句,“听说秦威车桥快不行了,有这回事么?” “没有这回事,是有些困难,但现在一切都在向好的发展。”麦文舟回答说。 正和老太太聊着,翟红武出来了,嚷道,“孩他娘,晚上整一桌,你看看,这还有烤鸭,都给装盘子喽,再炒几个菜,弄点辣子,看,这有凤飞酒,晚上就把它干了。” 老太太埋怨道,“那你少喝点。” “我有数我有数。”说着老头,就动手把酒包装给拆了,那种一副酒鬼馋酒的样子,看得人好笑。 老太太进厨房忙去了,老翟同志又坐了下来,这个时候动画片放完了,他就把孙子赶回房间去做作业了,他儿子和儿媳妇一个出差,一个加班,晚上是赶不回来吃饭了,他得盯着孙子做作业,不能让他贪玩。 “初几了?” “初二了,马上初三了,这小子,也不知道抓点紧,就知道看电视。”老翟抱怨了几句,拉着麦文舟到电视机前的沙发坐下聊天。 “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嘛。”麦文舟笑了笑。 “对了,你刚才说咱们秦威桥厂那边现在向好发展?”老翟上来就问。 “对。”麦文舟自信肯定地说。 翟红武盯着他看,“你咋知道的?我前些天还碰到老董,这人啊,啥好事也没干成,还把厂子快搅黄了,他跟我透露说,上级要派人回来管厂子。他自己还是去干老行了,再说去西汽还是有保障一点。嗯,不知道上级是派谁来管厂子。” 老翟说到秦威桥厂,顿时脸色就不是那么好看了,有些抑郁起来,毕竟是干了一辈子的地方,眼看就要没了。 “唉,桥厂本来还有些希望的,就是那些人瞎搞,该做的不做,该弄的不弄,不如总公司一半,我听说,西汽那边那个林超涵啊,别看是个厂二代,但是人家能干啊,从回来开始,就不停地折腾,技术也行,业务开拓也行,现在还管上生产了,整个全才啊,就他一个人在啊,西汽就倒不了。” “这个林超涵真这么厉害?”麦文舟很感兴趣。 “说起来,人家大不了你几岁啊,已经干得是风生水起了,你知道不,整个西汽的民用车市场,就是靠他打下来的江山,开拓了一整条业务线,识人也有一手,那个管销售的徐星梅,清洁工出身,离婚妇女,愣是被他提拔出来,把销售做得那叫一个出彩啊……”(详情参照拙作《重卡雄风》) 翟红武赞不绝口地夸一个年轻晚辈,这让麦文舟有些惊讶,他当然也听人说起过林超涵,以后也有可能会跟他打交道,但他一直没有太认真关注过这人,此时才第一次真正重视起来。 “要是桥厂也来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年轻后辈,唉,早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说着,翟红武又愤懑起来,拍着大腿哀声叹气。 看着麦文舟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忍不住道,“小麦,你也是年轻有为的了,在机关混得还不错吧。要是你回来管桥厂,说不定还真能搞出点名堂出来。可惜了。” “不可惜,现在就是我来管桥厂。”麦文舟微笑着说。 老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顾自地说,“嗯,你看,要是西汽有个林超涵,桥厂有个麦文舟,两个青年才俊做榜样,那咱们整个秦省的工业发展都会乖乖不得了的。嗯,你刚才说啥,你来管桥厂?” 他猛然惊醒过来。 “是啊,我回来了,现在我是秦威车桥的总经理。”麦文舟很肯定地回答。 老翟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麦文舟半天,有些木然地道,“你开玩笑吧,我这个老头子有啥好糊弄的。” “真不是。”麦文舟解释了一番。 老翟听得嘴巴都张大了,好好的机关不坐,跑下来管一个半死不活的工厂,图啥呢?他刚才在那里幻想的场景,实际上他根本没觉得有多少可能性。 他现在才回过味来,“这么说,小麦,你是因为当了厂长,才过来看我的?” “不当厂长我也应该来看您的,真的。抱歉这么多年没来看您,是我的不是。”麦文舟诚恳道歉。 老翟咂摸了一下,没吭声,老太太在洗菜听得真切,插话道,“人家一上任就来看你个老家伙了,你还想啥呢?” “对哦。”老翟恍然大悟,喜笑颜开,咱们这退休老干部,人家还是很重视的嘛。 又响起了敲门声,老翟开门,进来一个年轻人,岁数比麦文舟略小,一身打扮很休闲,有一头桀骜不驯的发型,还有一张永远嬉笑着的脸。 “是你!” “是你!” 两人对视,都一怔,麦文舟站起身来,和他对视着。 半晌一句话没说。 “你这叛徒,居然也回来了?”进来的年轻人嘴巴一撇,丢出来一句扎心的话。 “你这混蛋,居然背后偷袭我?”麦文舟愤愤不平地道,当年离开桥厂,和颜苿分手,有一天晚上被人从脑后打了一闷棍,疼了他好几天。不久之后,才知道下黑手的眼前这位年轻人。 当年两人关系可以说是除颜苿外最好的关系了,好友,兼死党。但是这位年轻人,太替颜苿打抱不平,对麦文舟的选择也不屑,闹掰了,还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黑手。弄得麦文舟有些狼狈,两人就此反目。 两人也多年没来往了,没想到在翟师傅这里碰上了。 翟师傅笑道,“你们别斗鸡眼了,小枪,坐下说话。” 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秦威的小枪,真名就叫秦小枪。 第10章重归于好 两人互相瞪着眼坐下,互不示弱。 老翟笑道,“刚才啊,看到小麦来看我,就想着叫小枪一块过来吃个饭,喝点酒。毕竟当年,你们俩可是好哥们。” “不是!”两个异口同声。 “咋不是呢?”老翟有些面子挂不住,急了,“你们两个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年我有一瓶藏在办公室的好酒,被人偷喝了半瓶,后来问人,谁也不承认,但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们俩小子干的好事,就是拿的喝水杯子偷灌的,就当我面还拿着,蒙混过关,你们俩跑出去吃烧烤就把它喝掉了,是也不是!” “不是……吧……”两人又异口同声,但这次的音量极低。 见鬼了,这件事两人做的天衣无缝,老翟怎么知道的? “你们当年好的穿一条裤子,真当我是傻的,别看我天天一身油污,鼻子可灵的很,你们带走水杯的时候我就闻到了,看你们俩贼眉鼠眼的样子,就知道你们没干好事,后来晚上你们回宿舍,跟人说吃烧烤了。我一猜啊,就是你们俩喝完了。今天一问,果然如此!” 得了,姜还是老的辣,两人对视一眼,当年做的坏事被人揭穿了,还诈胡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认栽吧。 “所以,您看,今晚我不是带了两瓶凤飞酒给您尝尝么。”麦文舟脸皮再厚,此时也是老脸一红,索性厚着脸皮耍赖起来。 “所以,您看啊,当年就不应该请他去吃烧烤,应该请您去。这样酒就不至于浪费了,今晚上,我陪您喝!”秦小枪一脸慷慨。 “真不要脸,那晚上是我掏的钱好吧!”麦文舟翻了个白眼。 秦小枪怒道,“好啊,这点小事你都记得,果然是个卑鄙奸诈的小气之人!” 这话说得麦文舟瞠目结舌,好像哪里有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你们啊!”老翟摇头大笑,“果然都还是个孩子。” “我们不是孩子了!”两人又异口同声。 说完,又对视一眼,各自别过头去,心中想道,下次绝对不能再跟这个人一声说一样的话了,显得好像真是好得穿一条裤子似的。 “这次小麦回来,管桥厂,我觉得挺好的。”老翟接着说。 “什么?”这次终于轮到秦小枪单独惊呼了,麦文舟坐在那里从容淡定。 “你还不知道吧?麦文舟现在调回桥厂当厂长了,省国资委委派的,他这次回来,使命重大,任务艰巨,还要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喂喂,翟师傅,您说真的呐?就这小子,毛还没我多,就回来当桥厂的厂长了,上下嘴皮子就这么一磕,就是咱们的负责人了?这事上级领导没糊涂吧?”秦小枪义愤填膺。 麦文舟从在那里没有接话,但是却用眼神告诉秦小枪,小子,知道谁是老大了吧?一日为老大,终生为老大。 老翟分明在五分钟前也同样一脸震惊和不可思议,但是这会儿已经转变角色了,似乎他早已经掌握了一切,“这话不能这么说嘛,西汽有林超涵,桥厂来了个麦文舟,都是青年才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上级领导正是觉得年轻人有冲劲有干劲,有专业技术知识又有业务能力,这才考虑让小麦下来的。这个决定很好,我老翟一百个赞成。” 秦小枪依然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麦文舟,“你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给什么说法?” “交待为什么你好好的机关不坐,非得跑到这个快黄摊的烂厂里来?有什么企图,是对颜苿贼心不死,还是想借机整我?我可是不怕你,大不了不干,你能奈我何,倒是颜工,可怜啊,人渣回炉,炼出来的就是骨灰,不可能是钢材。” “这是人话么?什么叫人渣回炉?”麦文舟大怒。 “你以为你是太上老君炉里的金丹啊?”秦小枪讽刺。 “总比你这烧火的童子要好!”麦文舟不让。 “好了好了,叫你们来,是喝酒的,不是来斗嘴的。”老翟看着这两人也是头疼,三句话不对付就能吵起来,还有完没完了? 两人哼了一声,各自又别过头去。 老翟想了一下又问道,“这个,小麦啊,这回回来你给说说,有什么打算?小枪话糙理不糙,咱们那桥厂什么德行咱们心里都有数,说句关门都没人拴门栓的。你回来,不是个好选择。” “我现在也是硬着头皮冲。”麦文舟苦笑道,“能有什么打算,先不管怎么样,该做的做起来吧。就说今天上午开个会吧,十个管理层干部只到了四个,临时开全厂职工大会也只凑足了不到三十个人,还是把顾大婶拉来凑人头的情况下。” 秦小枪一直竖着耳朵听呢,听到后忍不住插嘴道,“咱们厂居然开全厂职工大会了?我怎么不知道?” 老翟忍不住敲了一下秦小枪的头,恨铁不成钢,“你一天到晚吊儿啷当的,到处乱窜,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小枪有些不忿,“我也是去做点小生意好不好?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 “做什么生意?你不就是去卖光碟吗?你千万不要跟我说,你那些都是正规正版的光碟,害人的,懂不懂?” “那也比饿死要强吧?”秦小枪一脸无辜。 麦文舟听着也是好笑,秦小枪啊秦小枪,你现在看看都沦落到干啥去了? “这回小麦回来管桥厂,是个好事。”翟师傅突然智慧爆棚了,“我说怪不得老董他们几个高层都被调的调,赶走的赶走,当时我就琢磨着上级领导有大动作,现在我是明白了,这就是为了给小麦铺路,留几个管理中层在挺好,高层一个不要留,留了都是小麦的掣肘。” 麦文舟听了心头一震,这一层他还真是一直没有想透,怪不得回来看发现竟然是张来先领衔管理,原来上级早就想办法为他去除了几个可能的最大的障碍。 “这样一来呢,小麦回来推行什么政策,用什么人就不会有太大的滞碍了,管生产采购的那几个人是老油条,可是他们毕竟不是决策层,形成不了大的妨碍。” 麦文舟听了都点了点头,这层他也是现在才想到,惭愧啊,还是太年轻了。 “但是其它的麻烦,却一点也不会小。”老翟叹了口气,都说人老成精,他虽然离开岗位了,然而却有自己的看法和见解。 这时候终于开始上菜,老翟喊出自己的孙子,小男生并不怯人,但话也不多,默默地低头吃菜,他似乎对烤鸭特别感兴趣,两个鸭腿他一个人全干掉了,老翟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孙子,有些歉意地望向两人。 麦文舟和秦小枪连忙表示让小伙子长身体挺好,他们更喜欢吃老太太炒的那几盘热菜,尤其是辣子,吃的是满头大汗。 凤飞这酒,开瓶醇香,饮之绵柔,清洌爽口,入喉甚易,进腹颇烧。老翟带着两人三杯下肚,都有些酒意上来。 老翟今天兴致极高,又喝了一杯道,“小麦啊,还是接着刚才那个话题,这次回来你到底打算怎么干?” 麦文舟沉吟了一下,敬了老翟一杯酒,“翟师傅,这次回来本来我信心满满的,觉得只要人还在,心气还有,怎么都能再铸重桥,为厂争光。但是眼下的情况比我想像的要糟得多,以前我那些盘算,其实现在可能不管用了。” “千万别想得太美,桥厂,呵呵了。”秦小枪摇了摇头,自顾自地一杯下肚,显然胸中无数烦恼。 “我今天上午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麦文舟接着说,“我如果只是凭一腔热血去做事,结果只会与预想的完全相反。” 老翟点头。 “所以,我希望有人站出来真正支持我,我希望我有一个坚强稳定的团队,我希望我的身边能有人一起发光发热,否则,我累死也白搭。” “同意。”秦小枪接话。 “所以我来拜访翟师傅,就是希望翟师傅,您站出来,像过去那样一样爱护我,帮助我,帮我把桥厂做活起来。” 麦文舟向翟师傅敬酒,“我是来请您出山的!” 老翟愣住了,这一点他还真没想到,他还以为麦文舟就是来请教他问题的。他的爱人插话道,“小麦啊,老翟都退休了,不中用了!” “谁说我不中用的!”老翟不爽,吹胡子瞪眼睛。 “我相信我师傅是中用的!”麦文舟哈哈一笑。 “同意。”秦小枪又接话。 “看看,年轻人都看好我。”老翟得意洋洋地对自己的爱人说,老太太撇了撇嘴,没做声了。 “我需要翟师傅的威望、技术能力和人缘鼎力支持我。”麦文舟诚恳地说,“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我没有把握。” “同意,不然他就一事无成。”秦小枪在旁边深表赞同。 “我也需要你!”麦文舟突然回过头,举杯敬向秦小枪,“还是个爷们的话,跟我做番事业。不要卖那什么破光碟。” “我当然是个爷们。”秦小枪大怒,端杯道,“敢不敢连喝三杯,是个爷们的话。” “有何不敢?” 两人连碰三杯,一饮而尽。 喝完相视一笑,一切的芥蒂顿时烟消云散,那个好哥们又回来了。 老翟叹道,“看你们这样子,我要是不出山倒显得不是爷们了,没法子,这悠闲的退休日子没了……” 第11章麻烦有多大 夜宴的欢乐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次夜宴,对于麦文舟接下来要走的路而言,至关重要。 回到秦威车桥两天,麦文舟深切地意识到,这里固有的一切不会因为他的到来而会改变,能做的只有表面功夫,甚至那些人连表面功夫都不见得愿意做。 这个道理,是他在打扫会议室时明白的。 是,工作不分贵贱,总经理也可以打扫卫生,但是要长久保持卫生,那就得有一套制度来执行,要打扫就要有人,要有人就得掏得起工资,要掏得起工资就得能挣钱,要挣钱就得去跑业务,要业务好就得有过硬的技术,要技术就得有人才。 所以时时处处,都离不开人才。 他必须得尽快笼络到足够用的人才,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人才得能为他所用,得真心为他所用,他才能尽快地推广工作。 翟师傅是他要请的第一个人,秦小枪是第二个,但是绝不止他们两个。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现在他至少能在秦威车桥扎起一块稳得住的篱笆了,翟师傅是厂里威望极高的老前辈,有技术有人脉,秦小枪则是他的死党,有他们两人,麦文舟就不会显得势单力孤,就不会显得像个外来户。 更何况,麦文舟内心深处知道,还有一个人,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支持他的。她不站出来支持,或者就是没到关键时刻。 所以,他并不是孤独的。 张来先也好,冯疯子也好,他们都可以用,但是怎么都感觉不是那么贴心,有一层隔膜,或者是年龄,或者是经历,或者是其它的什么。 所以得到了两人的保证,麦文舟的信心再次大涨。接下来,除了给两人安排位置,走重新聘用翟师傅的程序之外,他是要开始考虑真正的重大举措了。 次日,麦文舟忍着宿醉后的些许头疼,回到了桥厂。昨晚他睡在了秦小枪家中,两人敞开心扉,抵足而眠,聊到了半夜,过往的不快,这些年积郁的不满都被他们消除了,好像回到了当年,那时麦文舟初出茅庐,而秦小枪则是西汽的二代接班人。两人凑到一块,却发现脾性对路。麦文舟除了跟颜苿以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是跟秦小枪一块厮混。 秦小枪如今已经订婚,年底就要结婚了。他并不想再一事无成地混下去。 麦文舟回来,也燃起了他心中的那团火,两个年轻人,在畅谈着过去和未来。甚至关于颜苿,两人也没有避讳。 麦文舟在想着给秦小枪的工作安排,他决定先给秦小枪安排一个总经理助理的职务,反正现在秦小枪所在二桥车间,也没有什么工作可以做,不如抽出来做些其它的事。 但是千变万化,做什么事都离不开一个字:钱。 没有资金了,整个桥厂账本上的数字已经只有三位数。这个太要命了,什么也干不成。黄志成拿着账本来找麦文舟,这是麦文舟安排的,他要清楚地了解一下财务情况。忍受着黄志成慢条斯理讲述,什么设备维护费用、采购费用、工资,甚至电费、水费,全是花销,没有什么进项可言,年初生产开工的那些业务,几乎连成本都平不了。 甚至让麦文舟发现一个重大的问题。 那就是说,现在秦威面临的困境是,越干越惨,不干还能混几天日子。 最后黄志成总结陈词,再这么下去,咱们马上就交不起这个月的水电费,因为麦文舟回来后,要求大家大搞清洁卫生,那就得开灯开机器,一开就那就是哗啦啦的钱啊。 黄志成那表情意思很清楚,别折腾啦,麦总,咱们秦威这小身板经不起您这折腾。 麦文舟很恼火,“干,必须接着给干,安排的工作一样不能停,暂时不会停你们去美食广场的副业,但是安排的任务一样不能少。” “那钱怎么办?”黄志成询问。 “我来想办法。”麦文舟答道。 “那麦总能不能想办法尽快把大家的工资给发了?”黄志成关上账本,慢条斯理地又抛出一个难题,刚才他已经汇报了,六个月的工资没发,大家都快穷疯了。现在麦文舟还要折腾大家搞卫生,到下月初发不出来工资,到时候就有好看的了。 “我来想办法。”麦文舟挤出一句话。 黄志成点点头,站起来身,“那我先走了,财务科也有一段时间没打扫了,我得好好干干。” “你们科里没其它人吗?”麦文舟有些奇怪,“叫回来人干活啊?” 黄志成缓慢地摇了摇头,“你麦总回来后,亲自打扫办公区和会议室,这个为我们树立了榜样,所以现在大家都准备亲自动手打扫卫生,搞清洁整理。现在你都带头了,谁敢光指挥不动手呢?” 这一番话听得麦文舟又一次目瞪口呆。天见可怜,我当时就是手痒啊! “再说了,现在我们也没别的事干。”黄志成出门还那样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听得麦文舟想摔个杯子表达不爽,但是想了想,又忍住了,现在摔,财务状况不合适。 知道厂里新任总经理开始上班,又开过一次不散装的临时的全体职工大会后,开始有一些人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厂里,倒不是来上班,就是来看一下新任总经理长个啥样子,有没有发工资的消息。 这不,有几个职工,明显是不打算再干下去了,气势汹汹地的冲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发钱!” “我们要发钱!” “什么时候发钱!” 他们一进来,毫不客气,直接就冲着麦文舟嚷嚷起来。嗓音很大,把正在琢磨事情的麦文舟给惊醒了过来。他皱着眉头看着冲进来的几个人,他们看上去一脸的激愤。 “你们是什么人?”麦文舟问。 “我们是桥厂的人,还能是什么人?”其中一个带头的三十多岁的男子有些挑衅地回答说。 “是桥厂的人?哪个部门的?” “你管我哪个部门的,我就是来要工资的。”那个男子警惕性还蛮高的,不肯自报家门,只是就在那里嚷嚷。 “你们都不说哪个部门,叫什么名字,我能发什么工资。”麦文舟摇了摇头,这家伙智商堪忧啊。 旁边另外一个个子比较矮些同样三十多岁月的男子道,“你是不是新来的总经理啊,那你就得负责给我们发工资。” “你又是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名字?” 矮个男子喉头一窒,这个总经理为什么老问自己是哪个部门在哪?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连忙道,“我有什么不敢不能说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二桥的杜玉梁,我就是来要工资的。你什么时候发我工资?” 麦文舟有些恼火,但是他还是保持着冷静。 “你们都把部门和名字报给我,登记下,我去问下黄科长,看你们的情况。”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报了自己的部门和名字。 先前那个说话的叫赵卫康,他报完后问,“你就说能不能给我们发工资吧?” “能!”麦文舟说。 几人面色一喜,谁料麦文舟话风一转,“也不能!” “那说个球!”几个人又准备要嚷嚷起来。其实这个时候已经在办公室已经来了不少人了,他们都在外面聚集着想听麦文舟怎么处理,大家都竖着耳朵。 “那还是要说说的,我先问你们一件事。” “你问!”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不就是总经理办公室吗?” “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新来的总经理啊,既然来了,前面欠我们的钱我就得找你要了。” “那你们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这个,这个,叫什么来着,麦什么来着?几个人突然面面相觑,是啊,这个总经理全名叫啥来着?他们只是听到新来了个总经理,连个通告都没看到,就被人推着冲到办公室来了。 “你们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就来找我要工资了?”麦文舟不由笑了起来,“告诉你们吧,我叫麦文舟,我既然来当总经理了,肯定就要管起来前面的旧帐,跑不掉。” “那就发我们工资啊。”几个人又嚷起来,“家里没米下锅了。” “发,一定会发。”麦文舟很淡定,“但是我不是财神,我甚至连你们叫名字什么部门都不清楚,刚刚才正式来第二天上班,你们怎么能就这么冲进来问我要钱?” “而且你们还挺没规矩的,总经理办公室谁都可以进来,但是,是不是应该先敲个门?你们口口声声是桥厂的人,可是你们连总经理都毫不尊重,桥厂的制度你们放在眼里吗?”他扬了扬手中的一叠材料,“这就是本厂的管理制度,要不要我念念?” 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麦文舟站起身来,大声地说,“我是总经理,我说会解决就会解决。工资,一分都不会拖欠大家的,我在这里保证,很快就拿出解决方案出来。” 他嘴上慷慨,心里却叫苦不迭,这麻烦有多大啊!这个问题不解决,什么人心士气,全都崩了。 第12章断尾求生计划 麦文舟虽然话说得斩钉截铁,气势非凡,可是他毕竟还年轻,大家对他又不熟,话说完了,但是人都没走,大家听虚的已经太久了,什么空洞的承诺对大家来说跟放屁似的。 此时的人心,都很现实。 虽然不是说真的都没米下锅了,但是穷困却是真的。 麦文舟给出的保证,让大家看到了一丝光亮,可是要让大家就这样信服还是远远不够的。简单来说,大家都清楚,麦文舟手里一分钱也不会有。但是听说他是上面派下来的,总还是心存希望。 这个时候,在外面偷听的人群被人推开了。 “干啥呢?干啥呢?你们闲的慌是吧?”一个声音大声嚷嚷。 麦文舟听得心头一松,秦小枪到了,这家伙可是混不吝的性格,为什么说叫秦威的秦小枪呢?这家伙很有性格,在桥厂内部,虽然谈不上遵守纪律的模范,但也不会故意惹事生非,但是在外面却非常注意维护秦威桥厂的同事,这一片有不少工厂聚集,工友之间难免发生摩擦,有次有人在外面欺负桥厂的人,秦小枪见状第一个冲上去把人揽在身后,和人对峙,砸碎啤酒瓶,一副拼命十三郎的架势,对方问他干啥的,他大姆指一挑,“劳资,就是秦威的秦小枪,有种就过来,今天你不倒我倒!” 就此一战成名,秦威的秦小枪成流行语了。 因此,这家伙在内部颇有威名,很多人不管出于敬意也好,还是出于畏惧也好,对他还是礼让三分的,此时听到他这么一叫唤,都有些讪讪地不好意思起来。 推开众人,他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先在门上敲了敲,说,“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 秦小枪这才走进去,推开了那几个堵在门口的人,很烦地说,“别杵在那儿了,碍事。”那几个人本来气势挺壮,一看是他,就自觉矮了三分,让开了道。 秦小枪走过去还讽刺了一句,“一看你们几个就不会敲门的,进门要先敲门,这叫礼貌懂不懂?” 走过去,对麦文舟道,“麦总,这些家伙吃错药了,居然敢来堵你的门。” 麦文舟不动声色地道,“他们是来找我要工资的。” “要工资?呵!”秦小枪不屑地道,“无非就是觉得麦总人好说话,就蹬鼻子上脸了。我跟你们说,麦总好说话,我可不好说话。” 先前说话的那个杜玉梁不高兴了,“你秦小枪又是谁啊?这里轮到你说话吗?” “我是谁?麦总,请你告诉大家我是谁!” “各位,我在这里正式宣布一个决定,秦小枪从今天开始,是总经理助理,任命立即生效,即刻上任。”说着,麦文舟扬了扬手中的一张刚写好的任命书。 “听到没有,总经理助理,就是帮总经理解决问题的。这里就轮得到我说话。”秦小枪一脸不屑地看着杜玉梁,“你杜玉梁,哼,这起码六七个月了吧,你哪一天到桥厂上班来了,我们要不要聊聊你在老门桥下的那个铺子的生意,我可看见你看的红火呢?你好意思来要工资?” “我是这里的职工,为什么不能要?”杜玉梁急了,梗着脖子。 “你是这里的职工?我敢说,他要是要到工资,当天就会辞职离开,哦,错了,他甚至都不会辞职,直到过一段时间再回来要工资。” 众人都不吭声,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实际上,在外面围观的人几乎都最近没有上过班,当然也没有拿过工资,就那么死扛着而已。 秦小枪又道,“所以啊,麦总都说了要给你们解决工资问题,你们居然好意思还堵在这里不走,我不能理解啊。” “对,我也不能理解。”一个声音传来,是老翟的。 众人对他非常尊敬,都纷纷向他问好。 “我听了一会儿了。”老翟大声说道,“麦文舟刚回来工作,正在努力解决问题,大家这个时候应该关心他,爱护他,听他的安排做好本份的工作,但是,你们呢?在这里干什么?一上来就闹事?” “我们不是闹事。”那个杜玉梁辩解。 “是不是闹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依我说,这事今天就到这里,大家下去干好自己的本份工作,我在这里以人格保证,麦文舟说的话一定会兑现!还有,我为什么出来说话,因为我主动要求回来工作了,发挥光和热,麦总返聘我做总顾问了。” 麦文舟听到,十分感激。 众人中也有聪明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有什么啊?那些在打扫各自办公室的科长干部们这个时候也都出现了,把各自手下的人训了一通,都带走了。 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是麦文舟心里很不是个滋味,桥厂这些人的难缠,他现在是真体会到了,如果职工都这水平,如果干部都怕事,这厂能做得好吗? 看出了他心里的彷徨,老翟安慰他,“没事,小兔崽子们皮痒,揍一顿就好了。这些留下的人啊,干活还是一把好手的,莫要因此就泄气了。” 秦小枪摇头,“要是能揍我早就上手了。” 麦文舟苦笑,“揍不得,一揍我就更没法干了。” 老翟,“说吧,现在这情况下,你想怎么干?” 回过神来,重新振作精神,麦文舟道,“当前,第一要务就是解决财政危机,没有资金,什么也都不能干。” “这是正确的思路。”老翟点头,“可是哪弄钱呢?” “唯今之计,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秦小枪好奇。 “借。” “你要借钱?找谁借?”老翟有些惊讶。 “反正账面都是亏空的,已经是债务累累了,现在要想活,不能没钱,只能继续借。”麦文舟咬牙道,“说我破釜沉舟也好,说我是孤注一掷也好,现在只有借钱,才能开工,才能运转起来。” “我理解,我就想问去哪里借?”秦小枪接话。 “找银行借贷!”麦文舟咬牙道。 “银行?”秦小枪和老翟对视了一眼,这招也不是没干过,生产红火的时候也短期借过,但现在这状况,哪个银行瞎了眼借啊。 “你有银行的关系吗?” “没有。” “那你让领导出马帮你借?” “没戏。” “那你去卖身?” “不卖身,卖地。” “卖地?”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是的,我们脚下这片厂区,你们觉得值多少钱?我们卖了如何?” “别扯了,这是我们桥厂的立身之本啊,这片地以后可以东郊可弄不到咧,很难得的,当年我们也是硬生生从别人那里抢过来的。”老翟对这段历史比较清楚,当年,西汽搬到省城来,有点晚了,很多厂区不相连,各块地都是从省里的备用地里抠出来的,不可复制了。 “正因为如此,这块地才值钱啊!”麦文舟两眼放光,“我刚才看资产负债表,现在这片地当初从西汽独立分家的时候已经划归到桥厂了,所以我们可以自主使用,但是资产估值,还是九十年代的价格。这里面我认为,有很大的空间可以利用。” “我反对!”秦小枪举手。 “反对无效。”麦文舟接着说,“我的计划就是先准备卖地,找人来做评估,看看现在我们所属的这块厂地到底值多少钱。” “你真要卖啊?怕是卖不出去,这还得西汽同意,总公司是不会同意的。”老翟说。 “我不是真的地要卖,我只是要一个估值,把这块地的价值评估一下。然后去银行做抵押贷款,这可是一大笔钱,足够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了。” “我反对!”秦小枪又举手。 “反对无效。”麦文舟继续无视他的捣乱,接着道,“只要有钱,就能运转起来,接下来我要推行的计划再能执行下去。” “可是,”秦小枪说,“我们这笔钱还会很快花光的,还不上贷款怎么办,利息都还不上。” “所以我的想法是抵押再出租,这块地我们不用了,把它的价值彻底利用起来。” “你疯啦?那我们去哪?”听到这么疯狂的主意秦小枪真的坐不住了。 “我们搬家,搬北郊也好,搬到其它市也好,总之,找一个地块便宜的,重新组织起来,重新规划生产,重新引进生产线。”麦文舟说,“这就是我的断尾求生计划,先生存下去,再谈未来。不能生存,则一切归零。” “那很多人是不愿意走的,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里。” “习惯是可以改的,我记你以前晚上睡觉不喜欢刷牙,现在不也刷吗?” “我抗议,那是我对象要我必须刷的。”秦小枪抗议道。 “抗议无效,总之呢,人的习惯可以改,但是生存却不能耽误一秒钟。”麦文舟说道。 老翟颇为震惊,沉思了半晌,“小麦,你说的是对的。眼下必须断尾求生了,虽然这步棋险了些,但起码能动起来,不至于半死不活。至于大家的习惯,在生存面前确实不值一提。这个计划我支持你!但是光我支持没有用,厂里那么多管理层,你至少要一半以上的人支持才行。毕竟如果大家都低制你,这件事也做不成。” “如果都不支持,那我无非就一意孤行,有你们支持就够了。”麦文舟又补充道,“当然,如果晓以大义,能说服大家是最好了。” 第13章头等大事 “但是,我还有一个疑问。”秦小枪问道,“我不太理解,你难道就是为了解决眼前的工资问题吗?还是为了先解决水电费?这些都治标不治本的,没有业务,没有进项,机器转不起来,桥都销不出去,我们最终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当然没有那么简单。”麦文舟深沉地道,“首先就算我要干这件事,那也得走流程不是,银行贷款再快也需要有一个时间,更何况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不一定事事顺利。其次,就算是钱到了手,首先也不全是为了解决大家的工资问题,主要还是要用来扩大生产,提升技术,采购原料零配件等等。” “在此之前,我得要解决几个重大问题。说句不好听的,现在整个厂子算是百废待兴了,千头万绪,我们得学会分清主次,抓住主要矛盾,这个主要矛盾是什么?在桥厂,就是落后的技术与产能制约了我们的生产和销售。” 麦文舟很清楚,眼下不尽快解决车桥厂的技术问题,其它一切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万丈高楼平地起,这个地基打不稳,什么都别谈。拿去银行,银行也得看看你的业务能力,如果只是为了抵押地块借钱发工资,最后不过是好端端地把地块送给银行,让整个车桥厂彻底失去翻身的根基而已。 这种简单的道理,麦文舟当然懂。 “你明白就好!”秦小枪松了口气。 老翟在旁边沉思着,“小麦,这事,我支持你,但我建议,一不是急,要行以致稳,二是要用对人,这事还得大伙齐心帮你办,否则就容易翻船,这三嘛,我琢磨着,咱们桥厂的技术问题的确是个大难题,我当初就想倾尽全力地把斯太尔技术给消化透,只要这方面的技术改善了,西汽的订单自然就能养活我们。但是可惜啊……当年,老董,唉。” 麦文舟心里对这件事情还是有数的,实际上,他当年在厂的时候,也是积极分子,试图消化掉斯太尔车桥相关技术,并且雄心勃勃地决心要超越他们。 可是,那个时候的厂长,听到老翟要攻克斯太尔,刚开始还是支持的,毕竟桥厂生产还不错,西汽的订单能维持大家的生存,日子还算潇洒,要是能再提升个档次,不是更好么? 但就有那么些人呢,天生就喜欢嚼舌根子,天天跟老董说,这老翟要是把斯太尔的桥搞出来了,那西汽还不得给他升官嘉奖啊,到时候老董你可就管不住他喽。 老董一听,有道理啊。 有一天,他气冲冲地跑过来,老翟当时正带着一帮中年骨干和小年轻们热火朝天讨论一个解决方案,老董进来后,就满脸阴沉,“这新车桥呢,是我们秦威要做的车桥,不是你老翟一个人的车桥,成天私下里搞来搞去?不向我进行汇报,有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啊?” 说着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痛批,意思无外乎是老翟动用资源人力不经过汇报同意,然后就是批判老翟藏有私心之类的。 老翟当时听到后,一口老血差点都喷出去了。 最过份的是,老翟随手指定了一个技术员全权负责斯太尔技术,说老翟还要是把精力放在搞生产上,把生产线捋顺喽,这才是老翟的本质工作,至于技术资料的保管和利用,就交由其他专人负责好了。 为什么老翟的威望高,因为他不光技术好,还有前瞻眼光,整个桥厂的生产线都是他在当时条件下倾力设计的。现在他正准备改进呢,老董就把他的职权给降格了。 相等于是卸磨杀驴了。 这件事情,影响深远,老翟的提前退休,麦文舟的离去,桥厂的没落,都与此事有些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 老翟现在提起这件事情,麦文舟和秦小枪两人都十分清楚,这是他毕生的遗憾,带着一个没有完成的心愿就提前退休了。 “所以,技术这块,还得拜托您老人家了。”麦文舟诚恳地说。 “小麦,我实在是没有想到,还能有重新启动计划的机会。”老翟不禁有些唏嘘,桥厂这些年是错过了什么样的机会啊?最好的腾飞机会错过了,最好的技术改良机会错过了。一切都是因为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干得更好。 妒忌心和权力欲望简直是人的原罪。老翟叹了口气,望向眼前的年轻人,“小麦,我希望你呢,以后,无论走到什么地步,格局一定要大,心胸一定要宽广,要能容人,不要因小失大,不要固步自封,我这个廉颇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眼界和雄心还在,身体也还棒着,能扶你一程,你这个年轻的赵王,可千万不能是非不明轻重不分啊!” 这话,老翟讲得语气挺重了。 此时的麦文舟,雄心勃勃,自已觉得眼光格局都足够,一切以事业为重,一定不会重蹈前辈的覆辙。 所以对老翟的话当然是一万个赞同,并表示深受启发。一直到多年以后,有一天麦文舟才猛然发觉自己仍然差点掉进这个大坑里,对这番话才有了更深的领悟。 接下来,麦文舟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又急又多,没有一件不棘手的,哪一件都不是单独能解决的,各种羁绊,一旦做起实事,比写几份文件那可是要难得多了,写文章顶多就是想不到好词理不清逻辑搞不懂意图,但终归就是脑力活,想通就可以了,而做实事就一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让老翟去和颜苿组织人手讨论一下提升生产技术的事宜,并定义为头等大事,交由老翟和颜苿去处理。老翟欣然领命,正要离去,麦文舟又道,“翟师傅,还有一件事情,厂里人心安定,还得靠您了。” 老翟听罢,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去了。 他们都很清楚,目前靠麦文舟,初来乍到,毫无威望建树,要想稳定人心,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只有老翟才有这份威望镇得住场子,老董当年对老翟不厚道,但是人都是长眼睛的,老翟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最重要的是,厂里很多人都曾经是他的徒弟、下属,他出面来收拾稳定离散的人心,远比麦文舟装腔作势要强多了。 第二件事,他和秦小枪在商量,怎么发掘人才的事宜。所谓发掘人才,无非就是想建立一个可靠的班底,眼下桥厂反正已经快黄摊了,总公司也不大理会,任由麦文舟折腾,所以重新架构一个可靠的领导团队和班底就是他们给麦文舟的最大支持了。 可是包括秦小枪在内,搞技术的人才搞生产的人才还能找得到,但是懂管理,会搞业务的人才则是少之又少。 他们俩反复讨论,最后觉得眼下这情况,搞生产、技术、财务、设备等的中层管理人员是暂时没法动的,他们能多年熬到这个位置,也不是没有能力,虽然是老油条了,但至少能保障完成生产任务。 但是有几块必须得动了,首先就是销售科,其次就是采购科,还有厂内部的管理人员等,是优先要先变革的地方。 到现在为止,销售科的任晓东都没有回来露过面,没有跟他这个新任的总经理打个照面。无论如何这都是说不过去的,说明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厂里了,属于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典型。按照秦小枪的认知,这位任科长,所有的工作就是经常坐在办公室里打打电话,偶尔出去找西汽采购相关人员喝个酒,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忙着自己在外面干的事业,据说是家里代理了一个服装品牌,成天忙得很。 而且,现在麦文舟宣布自己要亲自负责抓销售,这位任科长,更是想看麦文舟的笑话,索性不回来了,看你麦文舟怎么折腾,大不了开除呗,还能怎么样呢? 几乎可以算是完全指望不上的。 负责物料采购的李学斌倒是托人带话了,重感冒在家休养,过几天回来拜会,但是麦文舟还真不很信,无非就是比任晓东表现得温和一点罢了,心思一个样。 所以麦文舟的计划是重新架构整个工厂内部管理团队,有的部门升级,有的部门合并,有的部门栽撤,有的人部门换人,但具体要怎么做,他还得再进一步思考才能决定。 对于麦文舟的想法,秦小枪表示赞同,长期呆在桥厂的他,太清楚内部的积弊了。用秦小枪的想法就是,“哪怕剩下的人再走掉一半,也在所不惜。” “我都说了要断尾求生啊。”麦文舟说,“如果我不能短期内尽快把内部的管理理顺,就算是从银行借了多少钱也没有用的。” “对,如果你不能做到如臂指使,那就砸烂了重新来过,有翟师傅在,有我在,保你放心,肯定能保证基本的开工生产。但是要想做好,就得所有人齐心,不齐心也得听话才行。”秦小枪说得更直白。 现在的桥厂,相当于一张可以擦掉使用痕迹使用的纸,洗好了,再任由麦文舟来勾绘蓝图,但是在此之前,先得能把历史问题逐个解决了。 “接下来,小枪,你准备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回西汽。” 第14章初见林超涵 “这么急?”秦小枪一怔。 “不管出于礼节性的拜访也好,还是工作上的接洽也好,作为我们的母公司,兼最大目标客户,我都得尽快去拜访一下他们。”麦文舟有些无奈。 去西汽早就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之前在单位太忙,一直没有功夫去,正式离开机关回工厂后,他计划先到桥厂里熟悉一番后,再去正式拜会,这样能和领导有些可以交流的话题,至少可以争取些订单支持。 但回来后的情况让他大跌眼镜,桥厂之残破难以形容,这种情况桥厂在西汽领导眼中是个什么角色可想而知,说句鸡肋都有些夸赞秦威了。 他如果去,能够享受的待遇可想而知。 但是眼下的情况,却由不得他不去了。哪怕去了,人家连杯茶都不上,都个凳子都不给搬,只要能见上面,向人家表达一下自己的决心,讲几句自己的计划,那便算是成功。 “我们的姿态必须压到最低了。”麦文舟无奈地对秦小枪讲了自己的想法。 “去受气啊?”秦小枪有些不乐意,“不过,哥们你一句话,我跟着去,给领导递烟倒茶搬椅子,什么活我都替你干了,保管你不会太丢面!” 麦文舟哭笑不得,“我跟你一块去,不是因为我怕丢面,是希望你能随时在我身边一起出谋划策的。再说了,你不是还认识一些西汽的人吗?” “对啊,冲着我秦小枪,他们也得给点面。” “少来了,你有几根面,我还不知道?” 两人说着又开起玩笑来,年轻真好,可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也可以什么面子都不要。 不过,去西汽拜访,也不是说去就去的,麦文舟还需要先跟西汽总经理办公室先联系下,都是总经理,可这级别完全不一样。在西汽眼里,桥厂只是他们底下一个不争气的分厂而已。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具体拜访需要注意的事宜,觉得这事还不能就两人生猛前往,于是又喊张来先一起商量,毕竟他跟总公司那边上层保持联系还是眼下最多的。张来先对于麦文舟要去拜访西汽的计划一点也不惊讶,这都是迟早的事,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尽快联系好拜访事宜。 “但是,麦总,咱们这次去要跟领导谈什么呢?”张来先问,“西汽领导都是很忙的,要专门抽时间来招待我们恐怕是不现实的,要是不能拿点话头去说明,难说领导什么时候见我们。哦,对了,麦总不一样,省里派下来的,怎么着领导也得给面子见咱们。” 说着,张来先就要起身去打电话了。 但是被麦文舟又按住了,他听出来了,张来先这是在提醒他,不要过高估计自己的地位,万一被人驳了很没有面子的。 他笑着说,“张科长提醒得很对啊,其实呢,有几件事,我确实要跟张科长商量一下,然后再去找西汽的领导谈。” “您说!”张来先愣了一下,掉头看了一眼秦小枪,他也是刚听说这位被任命为总经理助理的。 “首先,是关于秦小枪的任命和翟师傅的返聘,这个刚才有些仓促了。所以没来得及跟你商量。” “麦总太客气了,您是总经理,任命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我全力支持就好了。”张来先表态。 麦文舟确实也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张来先能有个表面的态度就行了,他接着把自己断尾求生计划简单讲述了一下,然后问张来先的看法。 张来先显然有些意外,对于麦文舟的敢想敢干,他一时间都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 “所以,这些事都是大事,我至少得征询一下总公司的意见。他们哪怕口头承诺了,我才能去推动这些工作。” “这倒是。”张来先点头,心中却在想着,这个麦总还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这可是我们当年好不容易要到的宝地,你说搬就搬啊? “都说崽卖爷田,其实我又不是卖,只是抵押,时机成熟了,我们还要是把它赎回来的。”麦文舟笑道。却不知道这句话把张来先吓了一大跳,这麦总还会读心术不成,怎么我想什么他都知道呢?以后看来有些小心思还得收敛一点。 看着张来先若有所思不吭声的样子,麦文舟催促道,“张科长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没有,没有,只是这事办起来不是那么容易,很多土地资产材料都还在西汽那里,当时分家没有完全交割明白。这次去,麦总倒是可以提提这事。” “有道理,这层我还没想明白呢,那个张科长回头辛苦一趟,等我谈好,来回跑几趟把材料整理明白吧。找银行办事,将来还得靠你和黄科长出面。” 张来先心里一阵叫苦,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自己好端端地提这事干嘛,看,给自己找来一堆麻烦了不是,但是他只能脸上挤出笑容,“这事您就放心交给我办吧。” “张科长有这信心就太好了!总之这个谈未来规划的理由,还有具体事件的由头都跟你交待了,可以去约谈了罢?”麦文舟对张来先突然转变的积极态度很是欣赏,现在他还是缺人才使用。 很快,张来先就回来回话了,说已经约了西汽,次日上午十点,王总经理见麦总经理。 “什么王总经理?”麦文舟有些诧异,不是林总么? “林焕海总经理刚升任董事长,总经理现在由王兴发担任,所以就是王总经理了。” 经过一番准备,次日麦文舟和秦小枪、张来先三人赶往西汽总公司,拜见王兴发总经理。 如今的西汽已经在北郊又盖起了漂亮的新大楼,办公楼非常气派端庄,整个厂区干将整洁,就算是施工区域也规划得井井有条,路边停着各种各样试验款型的重卡,看着麦文舟心热不已。 “这些重卡的车桥都哪里的?”麦文舟问。 “有的是进口的,有的国内兄弟厂家生产的。”秦小枪倒是比较清楚。 “以后,一定都还是要由我们来生产提供。”麦文舟咬牙道。 “年轻人,有志气!”秦小枪嘿嘿一笑。 很快有人就引导他们进到办公楼,坐电梯来到了五楼总经理办公室,这里窗明几亮,比麦文舟眼下的处境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麦文舟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变革,别人有的,咱们都要有。 麦文舟进来后,王总站起身来迎接示意他们到茶几沙发前坐下聊天,然后又打了个电话,再过来招呼三人坐下聊天。秘书进来自觉地给大家泡好了茶,便出去了。 三人寒暄了一阵,互相介绍。 “青年才俊啊!”王总先夸赞了一句,“麦文舟麦总,上级领导那边之前跟我和林总大力推荐你,说你这才思敏捷精明干练素有雄心不可不用啊。” 麦文舟听后内心一阵感激,老上级对自己还真是挺照顾的,想来把自己派调下来没少用人情牌。 “这过誉了,当不得真。主要就是西汽成功案例感召,我对桥厂又很有情怀,特别想来做点贡献而已。”麦文舟谦虚。 “听说你以前在桥厂实习过。 ” “对,从桥厂出去的,所以一直有情怀。” “很好啊,其实要不是听说你在那里干过,我是死活不同意你调过来的。”王总笑道,“这点我不避讳,桥厂什么鬼样子你也知道了,那里需要的是干事的人,不是来度假和混资历的人。” “理解,我没有那心思,要混资历我就不去桥厂了。”麦文舟点头,对于这点他不意外。 “所以,既然来了,就好好干,拼了命地干,桥厂我们也不忍心看着就这么黄摊了,本来按我们计划是想从西汽再调派能员过去把它牵头搞起来,但是上级领导们给推荐了人才,我们反复考量,觉得这也是个办法,把过往的一切都放下,重新来过,涅槃重生,未尝不是一条更好的路,再说了,我们也派不下去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西汽自己都不够用,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去,我们支持,放手大力地干。” “感谢王总支持!这次来呢,最大地目的就是希望能够得到王总的鼎力支持。”麦文舟道。 两人正说着,有人敲门进来了,“王叔,你找我?” “啊,小超来了,过来坐过来坐。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桥厂新任总经理麦文舟同志,这是我们负责生产的副总,林超涵,你们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何止听过,如雷贯耳啊! 麦文舟站起来身,和林超涵重重地握手,互相打量着,只见林超涵身形矫健,气宇非凡,体形匀称,两眼炯炯有神,手掌握起来刚劲有力,而在林超涵眼里,麦文舟虽然身上还带些书卷气,但是明显并不缺乏运动,皮肤有健康的黝黑色,显然不是那种百无一用的书呆子。 “麦总,幸会!” “林总,久仰!” 两人反复地握紧了一下手,发现对方没有半点虚弱感,都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人在那一刹那都有一种感觉,“这人,可交。” “小超,小麦新上任,你们差不多算同龄人,可以好好聊聊。” 第15章不到十根桥的钱 王兴发说着,叮嘱了一番麦文舟,比如既要做好事业,又要规划照顾好员工生活之类的话,很快就有秘书提醒,要去省里开会了。走前,他让麦文舟有什么事情和林超涵商量,话毕便匆匆离开。 林超涵很干练,单刀直入地问麦文舟今后的规划。他的眼神锐利,直盯着麦文舟。 麦文舟沉吟了一下,组织了下语言,把自己的断尾求生计划大概说了一遍。 林超涵听得倒是挺认真,一直没有插话,等到麦文舟说完,才问,“这么说,你是打算贷款盘活厂子,到西汽寻求支持?” “不错,舍此无它路。”麦文舟点点头。 “你贷到款后计划怎么用?”林超涵追问。 “一,攻关技术;二,重组改进生产线,提高产能,甚至不惜搬家重建;三,向全国范围内进行销售运营。” 林超涵微笑点头,“听着特别熟悉。”这些事都是他干过的。 麦文舟道,“目前的状况,我们没有退路,不试试哪行。” 林超涵满意地点点头,“麦总有这个决心是好的,只要你内部没有问题,我可以保证,争取王总全力支持你们的计划,断尾求生,呵呵,倒是贴切。” “谢谢林总。” “还有,我还有个保证,只要你能拿出合格的车桥来,跟得上西汽生产建设需求,我可以保证订单向你们倾斜。”林超涵又道。 “谢谢林总,这个保证对我们来说太及时了。”麦文舟有些惊喜,旁边秦小枪和张来先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的惊喜。其实什么全国市场,在他们所有人眼里,只有西汽的订单才是根本。 “先别谢得太早,我们得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对桥厂的全部支持,都建立在你的计划能够实现的基础上,如果搞半天技术还是不能解决,产能也不能提升,我们是不会在桥厂再浪费时间的。”林超涵说得很严肃,当初分家的建议就是他力主推行的,他不可能允许有人拖后腿。 “明白,我全力以赴。”麦文舟点点头,做出了承诺。然后又提了一要求,“但是远水不救近渴,不知道林总能不能帮忙,我们桥厂想找西汽先借点钱周转一下。” “借钱?”林超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桥厂其实欠总公司已经不少钱了,我们没找你要钱就不错了,记得年前上级部门让我们支持一下桥厂员工过年。当时可是说好了的,这笔债要麦总来了还上。” 麦文舟不禁有些意外,这位林超涵林总真的什么都清楚啊。他苦笑道,“可是桥厂现在账上已经弹禁粮绝了,连水电费都快交不起,完全无法运作了。” “明白了,你们现在就是穷得叮当响。”林超涵往沙发背上一靠,“但是麦总,总公司现在借钱,不太可能了,财务不会允许的。” 麦文舟不禁有些失望,他虽然早有预料,但是这个结果还是让他有些难堪。 场面不禁冷了下来。 林超涵慢条斯理地说,“麦总,虽然西汽不可能借,但是我有条路子,你可以去找我的好朋友小强同学去借,他现在在外面自己开了个厂子,手上应该有些余粮,借点小钱,让你们临时周转一下应该问题不大。”他说的是他的发小凌霄强,此时在外面开了一个公司,运作已经上了轨道。 “那太好了!”麦文舟十分感激,现在哪怕是几万块钱的小钱,都能像强心针一样,让垂死的桥厂生出一丝活气。 不过看他还是略有点担心,林超涵笑道,“放心吧,那是我的发小,我说一句就行了,我们的关系,就像,你和旁边这位,啊,秦小枪是吧,你和他的关系一样铁的,放心罢。” 随后,两人又聊了几句,林超涵抬手看了看手表,麦文舟立即会意,“林总还有事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这就先告辞了。” 林超涵笑道,“倒不急,我手头有一个试车项目,一款新车,马上就要开始装配调试了,不如跟我一块去看看,中午正好,一起吃个便饭?” “那敢情好。” 说走就走,随后麦文舟跟着林超涵来到了内部的试车场,只见一款全新款型的重型卡车,正在那里试车,造型独特,很是威猛,车辆在试车场前进后退,翻越障碍如履平地。林超涵给他介绍说,这款车辆设计载重9吨,实际最大承载应当有设计3倍以上,这方面就得看车桥的水平了。看完试车后,林超涵带他们一行三人到食堂吃了一顿饭,四菜一汤,米饭管够,标准接待模式。 回去的路上,麦文舟久久没有说话,他知道,林超涵其实是委婉地向他传达了一个信号,车桥要是想靠修修补补就来骗订单,是没门的。 西汽现在的研发速度一日各里,各种总成设计日臻成熟。如果车桥技术跟不上西汽的发展速度,只会被迅速抛弃。 没有新技术突破就没有订单。林超涵的话很清楚,当年他参与研发的新款车型,参与高原试车,数国比试,才最终拿下救命的订单。他们西汽尚且如此艰难,桥厂有什么脸面好停滞不前的。 秦小枪边开车,边说话,他还沉浸在那款型独特的重卡试车带来的震撼中,“太刺激了,想不到咱们西汽也能设计出这样模样独特,带有科幻风格的车型来。” 麦文舟只能苦笑,心里不停地盘算着接着下来的计划。 看向张来先,麦文舟道,“张科长,接下来,就要辛苦你和西汽这边对接了,银行那边我会尽快联系,但具体事务办理,就交由你和小枪两人来负责。我这边随时策应,这是我们目前的头等大事。” 张来先只好苦着脸答应了,他记得自己还有一个负责全厂卫生工作的任务呢,现在好了,又拼命给自己压活,接下来还能去烤肉串吗?他感到了绝望。 但是他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提出一个新问题,“麦总,你是真的想搬厂址吗?” “谁说的,我只是说不惜搬家,没说必须搬家。”麦文舟笑了笑,虽然说他觉得现在桥厂的生产能力有限,无法满足未来的产能需求,但是眼下连订单也没有,搬家只能是个空话,必须综合来看。 那就好,张来先松了口气,至少烤肉这份很有前途的副业目前算是保住了。 这是正式上班的第四天了,到现在依然有三分之一的人没有回到桥厂来看看他这个新任总经理,然而此时麦文舟对此完全不在意,现在这情况,所有人都想回来上班,给他的压力更巨大。 但是也没有人提出辞呈,大家都在等着这位新任总经理的三把火,怎么着得把拖欠工资解决了再辞职吧? 大家就这么明里暗里张望着,进出桥厂的人倒是多了起来。但是麦文舟很快发现不妥,有些人把厂子当什么了?进进出出的,像是来探亲似的,成何体统。 但是他此时却也有些无可奈何,他是可以强令大家遵守上下班纪律,但厂里本来现在就处于半休假状态,你让大家都关在厂子里干巴巴地待着?用张来先的话来说,浪费粮食是可耻的,这两天厂里食堂的花费已经开始翻倍,再持续几天,撑不住的。 听着麦文舟十分恼火,于是招来秦小枪商议,两人想了想,现在面子一点也不重要,立即拿着林超涵给的联系方式,直接找到正忙活的凌霄强,凌霄强一听,立即表示已经和林超涵通过电话了,没有问题,马上通知财务,给麦文舟的桥厂支借十万元现金。 他的豪爽劲,让麦文舟大感意外,随后,两人打了个借条,取了十万元现金回厂,对方财务告诉他们,回头得让桥厂的财务再拿着盖财务章的借条来换私人借条。 去时空空,回来就带了一袋子现金,顺利得让两人有点头晕目炫。秦小枪开玩笑说,咱们拿着钱私奔吧,十万块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没出息的家伙。”麦文舟骂道,“就这么点钱算什么事?就是不到10根车桥的钱。”当时,他们卖的车桥,一根不到一万块,一辆老式重卡前中后要用到三根桥,就得小3万块钱,等于这10块钱也就是三辆重卡车桥的价钱。 “钱真是个好东西啊。”秦小枪嘿嘿一笑。 “当然是个好东西,将来我们车桥厂要赚比这个多得多的钱,我们要做一万根,十万根,甚至是百万根。”麦文舟立下了宏愿。 “我的乖乖,那得卖多少钱啊?”秦小枪装模作样的掰起了手指头,夸张地说,“哇,我算不清了,总之,到时候我们发达了,要吃香的要喝辣的,有人朝我们借钱,我们也要随手就甩出十万,不,一百万!” “会有那一天的。” “好,跟你干,有饭吃。” “先别想着吃了,想着还钱吧,我们刚才也承诺人家了,半年内还清,对方按照银行利息还要收点利息的,我们要是半年内没有钱进账,就死定了!欠人家一屁股债,等着被人拿刀来砍吧!”麦文舟开玩笑地说。 “都说了,要老黄去重新打借条,到时候欠的是桥厂,跟咱俩没关系。” “做人呢,不能无赖到这个地步,我们要脸的。”麦文舟叹气道。 第16章没那么麻烦 黄志成看到麦文舟从袋子里连续地、慢条斯理地、一叠一叠地掏出十万块钱来的时候,终于变色了,第一次听到他的语速加快了。 “这,麦总,你从哪里弄到的钱?” “这是麦总的私房钱,存了十年花不掉,决心借给厂里开销了,老黄你还不感激涕零山呼万岁?”秦小枪在旁边打趣道,这个老黄啊,像个老黄牛,干什么事情都在那么慢,以前厂子红火的时候,每次排队领工资的队伍起码得排上两三个小时,那叫一个磨蹭,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好在后来发现他虽然慢,却从不出错,大家也就忍受了,麻木了,不跟他一般见识。但是私底下,都叫他老黄牛。 “别听他瞎说。”麦文舟在黄志成面前坐了下来。检查了一下,还好,果然财务科被打扫得干净整洁了,他忍不住夸赞了一句,“不错,要是搞个卫生流动红旗,我首先就挂你这里。” 黄志成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这钱呢,是我从凌霄强凌总的公司那里挪借的。”麦文舟说了一下情况,叮嘱老黄尽快入账的同时,去对方公司那里重新换下欠条。 “要还的哦?!”黄志成听完后,脸色恢复了平静,说话又节奏放缓了,“放心,我会尽快都办妥的。” “那就好!这笔钱目前的用途呢,主要有三个,第一,支撑厂里近期的日常正常运转开支,电费和水费交一部分,免得被人断供了,伙食费没法欠,足额发放;第二,支撑我近期的计划,关于跟银行贷款的事,老张跟你讲了罢?” “讲了!抵押贷款,只要材料全,我这里没有问题。” “好,那第三,就是职工的生活经费,这点钱,完全不可能满足大家发工资的需求,所以也不可能用来发工资,但是能补贴下生活费,抵扣部分拖欠工资,让大家看到希望,这样吧,按照级别,每月,中层干部,补贴150元,基层的补贴100-120元不等。发下去,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是好过什么也没有。发的同时,再告诉大家,我们会尽快解决拖欠的工资,请大家耐心等待。” 秦小枪在旁边呲牙,没有说话,他有些心疼,这钱还没捂热呢,马上就要发放出去了。 黄志成依然是慢慢点头,“这个补贴方案我来做,会很快制订出来的。” “那好啊,你尽快!” 这一尽快就是三天,直到麦文舟等到都快失去耐性的时候,黄志成才送来了补贴方案表格,他很详尽地把全厂还在册的人员都登记,标注了职务、拖欠工资金额,以及扣除后金额等等。 一百三十五号人,他全部做得详详细细的,还全是手抄的,十分工整。看得麦文舟很感动,然后说,“黄科长,要不我们还是买个电脑和打印吧?每次都手抄太累了。” “有钱了我就买。”黄志成回答,“请麦总签字确认吧。” 麦文舟正准备签字,突然若有所思道,“还有很多人没有回厂吧?” “确实如此。” “最近大家进进出出是不是搞得咱们这里门庭若市?” “是的。” “那发这笔钱是不是应该出个告示?我要宣布几项纪律。” “怎么写?” “你负责写,大概意思是,一,限三日内领取,逾期不发;二,建立上班打卡、请假和销假制度,正规化管理,上班期间不得随意进出工厂。请假销假得有记录,各部门主管负责落实。三,三日后全厂检查卫生,所有车间必须打扫干净,机器进行调试,仓库物料必须进行清点备册。” “麦总,流动红旗是我的。”黄志成提醒,麦文舟这才想起来他许诺过的。 “这不是重点。” “但是这个告示除了领钱的,其它的不归我管啊。”黄志成抗议。 “可是我看你字写的好看,写个大字报告示应该不难吧?” “难是不难,但是……” “就这么定了,咱们厂现在还有几个人能干活啊,每个人都要充分发挥自己的强项。”麦文舟表情十分严肃。 黄志成感觉自己被套路了,能干也是罪啊。 麦文舟却是大爽,让他足足等了三天才提交方案,按以往他的脾气,早一脚踹出门去了,现在不得不耐着性子跟人家消磨时间,小小报复一下,心里平衡了许多。 还别说,黄志成别的不会干,写这大字报是能手,一手标准的楷体,让人赞不绝口,告示贴在大楼门口,虽然刚开始看的人不多,但要发钱了的消息,贴出来当天就传遍了。 第二天,一百三十五号人,齐刷刷地当场就来了一百二十号人,还有十几个人不知道为传什么一直没有露面,接着大家都看到了新任总经理的约法三章。 顿时炸了锅,什么?半年都没活干了,还要上班?不上班就要请假?不能随意进出厂子。大家有些不开心,这一段时间懒散惯了,突然要回来上班很不适应,再说了,这才补贴百把块钱,离每月千把块钱的工资还差远着呢,这,你就要我们来上班,也真瞧得起自己。 但是老翟这个时候就站出来说话了,他说,接下来,麦总要从根子上解决咱们厂的问题,这发补贴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会逐步都一分不少地把拖欠工资发完,但要求大家有耐心,给时间,好好支持麦总的工作。 他一开口,再加上秦小枪推波助澜,大家还有什么好说的,虽然人均一百多块钱实在是太寒酸了,但是苍蝇也是肉啊,起码个人半个月的生活费有了着落,确实有比没有强。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麦文舟终于初步建立了一点点威望,让大家对他有了一线期盼和信心。 所有人心里也都清楚,虽然不知道麦总从哪里搞到了钱,但只是杯水车薪而已,如果业务没发展起来,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所以期盼、等待、不屑、郁闷、焦躁,各种情绪并存着。 有时候,人反而最害怕有希望,因为希望破灭比没有希望更让人讨厌。 对这点,麦文舟心里有数,但是他初步的目的达到了,人心微微稳定,这几天他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做,他其实一直和翟红武、颜苿、冯疯子等人在一起。 他们在讨论一个重大问题,那就是如何升级技术,把产品搞上去,匹配西汽的需求。 把钱交给黄志成后,他就召集人马,就在生产车间的研发办公室,现场办公。 麦文舟把眼下的情况简单地描述了一遍,出乎他的意料,关于抵押地块贷款的事,居然无人反对,看来大家都穷怕了,只要能解决眼前的穷病,什么都不在乎了,至于将来还不上钱,这块地没了,都没人愿意去想。 “所以,眼下的情况就是如此,我们车桥技术如果能够迅速匹配西汽的需求,我们就有得救,如果不能,这可能就是我们最后的晚餐。”麦文舟总结说。 “那我们就早点把晚餐吃完散伙吧。”冯疯子一如既往,开口没好话,“听你说完,我就觉得基本上死定了。你不是要去贷款吗?能贷来多少?就算全部只用来发工资,用来研发技术,能撑多久?” “半年吧!”麦文舟说。 “那我们还不是死定了,半年内要搞一个新桥技术出来,恕我直言,一点机会也没有,说吧,什么时候吃晚餐。”冯疯子继续口没遮拦。 “闭嘴,”老翟不能忍了,“我说疯子,你要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现在在讨论解决方案,不是来听你扯蛋的。” “这个……”冯疯子对老翟还是有几分敬畏的,被骂了也不敢还口,只是委屈地说,“半年内出新桥,怎么可能吗?” “实际上,不是半年,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麦文舟叹了口气。“准确来说,可能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因为我们不光要试制出来,还要能投产,我们得算上装配线组装的时间。” “那还不是死定了!”冯疯子嘟哝,看着老翟瞪过来的眼神,脖子反而一梗,“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那倒未必不可能。”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颜苿开口了。 “嗯?”麦文舟用希翼的眼神看着颜苿。 老翟开口说话了,“那些年,我们拿到了斯太尔的一些设计图纸,一直在计划着要把问题解决掉,虽然消化掉那些技术难度很大,但是我们已经开始了尝试。” “记得嘛,那个时候你们搞了一堆人,搞的热火朝天的。”旁边一直比较沉默的钟泽平说话了,他那时候也算是亲眼目睹了整个从楼起到楼塌的过程。 “教训惨痛,耽误了进度。”老翟痛心疾首,“但是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我想说的是,现在,我们必须重新拾起来,组织人手,全力攻关。我相信,只要大家齐心,我们还有很有信心在极短时间内搞起来的。对吧,小苿?” “嗯,是的,所以……” “所以放心吧,绝对不会有问题的。”老翟怕别人打击了麦文舟的决心,站出来支持他。 麦文舟感激地点了点头,但还是看向了颜苿,她虽然一身工装,但坐在那里自有一飘然出尘的气质,他,看不够。 “我是说,其实没那么麻烦,图纸的事,我已经做好了。” 颜苿淡淡地说,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第17章身边的神人 大家都盯着颜苿看,颜苿虽然一向很淡定,但是大家这么紧盯着她,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一丝红晕。 “翟师傅退休后数年以来,我一直在琢磨着要完成这项工作。”颜苿说,“除了厂里交待的任务外,其它的时间我都用来研究攻克这些图纸资料。基本上,中文翻译我已经做好了,标注也都做好了。” “我甚至重新进行绘制,按照我们新的改进要求。”颜苿道。 “不可能!”钟泽平难以置信,“这工程量很浩大的。” “没什么不可能的。”颜苿不动声色,“我用了计算机cad做的二维图,把它彻底电子化了。” 麦文舟眼神复杂地看向颜苿,他是知道颜苿这些年没有放弃的,当初的设想她怎么可能放弃,既然这么多年没有放弃,以她的能力,怎么可能没有一些成就。 但是他是真没有想到,她独力一人就完成了这个任务。 接下来颜苿又道,“之前一直是手绘蓝图,后来,我知道西汽那边有cad计算机辅助绘图,正好我家亲戚就是西汽负责搞技术的罗恩,我借用了他的一些关系,动用了西汽那边的计算机,两三年,断断续续的,总算在前段时间做好了。” “怪不得,原来你有段时间也不在厂里,经常听人说你玩消失。”钟泽平恍然大悟。 颜苿笑了笑,没有做声,实际上,老翟走了后,研发处人走的走调的调,没几个人了,厂里也不重视研发这块,她的时间自然都用在了研发上。 “老董当年说,这技术不是我们个人的技术。呵呵,没想到最终还是靠个人搞成了。”老翟感慨万千,他对颜苿这个女徒弟实在万分的满意。 同时眼睛也满是怜悯,“小苿呵,这些年,苦了你了。”说着还狠狠地瞪了一眼麦文舟。 麦文舟心里苦啊…… 颜苿从桌子底下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一大本厚厚的资料,“这是我打印出来的,电子版都存在罗恩家的电脑里了。” 麦文舟接过这一大本资料,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如果不是这里有很多人,他真的很想抱一抱颜苿。看见他变幻的神情和微动的身形,颜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麦文舟醒过神来,满怀愧疚地看向颜苿,现场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起来。几个老同志口观鼻鼻观心,都假装没看见。就是那冯疯子,也假装摸着下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深思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思想家。 麦文舟喉头堵塞着,有一股强烈的感情想要迸发出来。 当年,他和颜苿选择了两条不同的道路,颜苿甘守着贫穷和困苦,甘守着寂寞与潦倒,但是一腔热血从未冷过,她独自选择了一条几乎看不见阳光的路,在那里一个默默地学习、翻译、绘制。 麦文舟能够想到,多少个冰凉的夜晚,她喝着冷水,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一条线一条线地画着。 那是何等的的坚韧与执着。 麦文舟觉得自己愧为男儿,他真想好好地拥抱着颜苿,对她说一句,你去休息吧,其它的让我来。 可是这句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岁月留给了有些人成就,也留给了有些人孤独。 此时的颜苿,淡然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一切都风清云淡,所有的困难都不存在。她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至于个人的感情,当年既然分开了,那就是分开了呗,心思不放在那里,五六年都过去了,说没回忆是骗自己,说想重拾旧情,那是污辱自己。 想得那样的通透,所以此时的颜苿靠在桌上,站在那里,也想着一些心事,然后就觉得自己放下了,便微微一笑。 好半天,麦文舟都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表面上在翻看图纸上的内容,但微微颤抖的手和飘忽的眼神出卖了他。 老翟终于看不下去了,打破沉默,道,“真是没有想到,意外惊喜啊,颜苿这份图纸,整整省了我们多少时间啊,起码得三个月以上吧。意外,意外!” 是的,他最清楚眼前这份图纸的作用了。如果检查没有大的问题,也许只要略作修改也许立即就能派上大用场,剩下的就是根据图纸去试制新桥了,有图纸参考,这个过程起码得省上三个月,甚至半年。 可以想见,如果从现在开始重新设计,只有稍有不顺耽误时间,或许桥厂就真要成为历史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冯疯子难得地夸起人来,凑过去看了几眼图纸,此时的麦文舟终于稳定住了情绪,努力地收敛心神观看起图纸来。 虽然已经五六年没有看过工业设计图纸了,但是当年学校的底子还在,此时稍微认真,立即就看出门道来了。 一边看,他一边赞叹,“这份图纸绘制的水平真高,太细致了!” 大家都凑过来,一通猛夸,颜苿虽然淡定,但被众人一夸,反倒显得有些不自在了。 不过众人中,还是老翟水平高,做过师傅的人毕竟不一样,虽然这图纸很细致,但是他翻了一会儿,还是指出了几处问题。 这些问题,虽然不大,但是真要没发现,试制的时候发现,会造成极大的麻烦和浪费。但就算是这样设计完美了,一旦投入试制,还是会出现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的。 这个时候,秦小枪匆匆赶过来,有事要找麦文舟,但看到大家都凑到一块看图纸,不免也好奇地望了几眼,天见可怜,他虽然也有一些基础,然而主要是实干派,即是那种别人指导他做啥,他能做好的那种,图纸什么的看不大明白。 他郁闷地感慨了一句,“看不懂啊!” 老翟瞪了他一眼:“就是不好学!” 秦小枪分辩道,“不是啊,这图纸的确好复杂,你看看,似乎是好几种不同的桥啊。我们现在生产的桥,大同小异,基本设计都差不多,没什么分别。可是你看看这个,设计完全各不相同啊。” 老翟道,“不学无术的家伙,我跟你说啊,这个就是斯太尔的桥,完全不同。要不要我给我普及一下知识啊。” “这个,饶了我吧!我还有事呢!”秦小枪也只能在心里抗议了一句,在老翟面前,如果他兴趣来了要教人,你敢逃跑,把你抓回来喷你两个小时都行。 其它人实际上对这个也不太懂,听到老翟兴致勃勃地准备教育秦小枪,也都竖起耳朵来听,要知道,这个时候懂得多一点,回头真生产的时候就能说出更多的道道来,享受职工们崇拜的眼神…… 看到秦小枪一副毕恭毕敬洗耳恭听的表情,老翟挺受用的,觉得这小子还是长进了,肯听我教育了,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来。 首先,他回顾了一下历史,这斯太尔技术是当年国家谈判成体系买回来的,全国各厂都能复制资料,西汽也得了一份。但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你秦小枪的修行就不行,颜苿的修行就青出于蓝了。 秦小枪听了连连点头,朝颜苿猛竖大姆指,佩服得不要不要地。 其次,所谓斯太尔桥是一种带轮边行星减速机构的双级减速桥,简称轮边减速双级桥,浮动式半轴,冲焊桥壳,铸造减壳,自重轻,后桥仅780公斤,中桥890公斤,前驱动桥为800公斤,凸轮轴鼓式制动器,制动力矩大,响应速度快,而且制动气室(分泵)是双气室结构,泄压后自动锁紧,总的来说就是输入扭矩范围宽,输出扭矩大,适装性好,匹配车型简单,中间有三把锁。 老翟说到这里,朝秦小枪道,知道啥是三把锁不? 秦小枪好老实地回答说,不知道。 老翟得意地道,所谓三把锁,就是带轮间差速锁,中桥还带轴间差速锁,前驱动桥也有差速锁,俗称就是三把锁喽。 “有这三把锁,如何体现优越性呢?” 老翟哈哈大笑道,首先就是越野性能色会更优秀,相比以前的老桥好的不是一点,首先车桥自重大,桥管是塞焊到主减速器壳两端的后壁钢管,整桥自重仅比斯太尔桥轻一点,但是输入扭矩和输出扭矩都比斯太尔桥低一半左右,而且速比有限,只有一个速比,而斯太尔桥上来就直接有4个,而且以后还会发展演化出更多。 “可这技术难度不是高一点半点啦。”秦小枪适时发出惊叹声。 “理解正确,所以,这理解起来的难度就很高,要把它消化透,再做出图来,那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办到的。” “可是,这桥难度这么高,西汽新车已经跑起来了,他们哪来的桥啊?”麦文舟有些不解了。 “那是因为啊,当初引时技术的时候,根据协议还要进口一批车桥,这些年一直在进口。国内也有厂家艰难仿制了部分,也都没有完全吃透呢。”这个事,老翟是很清楚的。说到这里,他对颜苿更加赞赏。 这简直就不是人完成的任务,是神人啊。 大家都再次惊叹地看向在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仿佛与已无关的颜苿,她的脸上,似乎已经被岁月抹去了灿烂的表情。 第18章荐人才 对于颜苿来说,似乎只是完成了微不足道的一件工作,风清云淡。 对于麦文舟来说,他太清楚这份图纸的价值了,对于此时的他,堪称无价之宝,千金难买,然而颜苿就这么轻飘飘地交出来了,没有谈条件,没有刻意为难,没有以此居功自傲。 老翟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给秦小枪和大家讲课,只有麦文舟没有什么心思听他的演讲,而是侧目相着颜苿。 两人四目相对,突然有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 两人十分默契地从众人身边轻滑地溜了出去,此时此刻,他们需要有一场触及灵魂的对话。 两人走到了院子里,绕着院子转圈圈。 “谢谢你!”麦文舟打破沉默,对颜苿说道,他伸出手想握住颜苿的手,但是颜苿却没有给他机会,轻轻地摆了摆手,麦文舟有些尴尬。 “不必。”颜苿说完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嗯,为了做出你更理想的车桥,为了桥厂的前途。我懂。”麦文舟心道,要说是为了我,也得我自己脸皮比墙厚,神仙也猜不到我会回来啊。 “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颜苿说,“也许你不信,我所有想的就是想帮一下你这个朋友。” 麦文舟愕然。 “真的,你回来后面临的一切,大家都看着呢。我也看着,现在这情况,如果不尽快改变,你就这一次折腾就是白费力气了。”颜苿淡淡一笑,“那样不好,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一切。” “谢谢你!苦了你了!”这次麦文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几年,我只所以一直在坚持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没有其它事情可以干,唯一的娱乐就是看图和画图,我很快乐,一点也不苦。” “不仅不苦,我觉得还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所以你不要觉得对我有什么亏欠。” “我就是交了一份快乐的作业罢了。” “只是因为你回来了,适合我交出这份作业,不至于浪费。” 颜苿终于脸上显出一丝欢愉和解放的神情,“我现在可以放心地交出来了,也算是帮助朋友了。” 麦文舟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吧,帮助朋友,助人为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什么,急急忙忙说,“你不想着交完作业就离开吧?” 颜苿轻轻地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接下来试制新桥还能少得了我?” “那我就放心了!”麦文舟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刚才他猛然觉得颜苿说这一大堆好像是要交待后事似的,吓坏他了,就算他回来把这份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可是没有一个人见证,他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颜苿捂着嘴巴轻咳了两声。 麦文舟关心,“你没什么吧?” “有点着凉了,可能。”颜苿说,“作为朋友,我希望你好好地,能把眼下的工作做好。” 麦文舟酝酿了半晌,他心里最想的不是做朋友啊,他想回到从前,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他刚要鼓足勇气问她这句话。 只见秦小枪大声呼喊着跑了过来,“喂,你们俩好悠闲啊,我们在里面听课,你们倒溜出来了。”说着,眼珠子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咦,你们俩,不会破镜重圆吧。” 麦文舟看向颜苿,颜苿淡淡一笑,“和你一样,朋友,我会帮朋友。” “那我就放心了,都说人不能一个坑里栽两次,不过,我看这次麦子是很有诚心回来的,你不如给个机会……” “过去的就过去了,不提。”颜苿脸色微愠,一看她的脸色,秦小枪就知道这半真半假的玩笑没法开下了,瞥了一眼麦文舟,心道,兄弟,保重,我没是没法帮你了。 麦文舟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这次回来,并没有真正想好怎么去面对颜苿。 内心深处,他彷徨着。 事到如今,颜苿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或许曾经是彼此最好的选择,但是眼下,随缘吧。 拿起放下也就那一刹那的事情。 “小枪,你这么急找我什么事?”麦文舟问。 “哦,就是关于销售部门的事,上次你不是让我去打听一下销售部门现在的状况吗?”秦小枪终于有时间可以汇报正经工作了。 “哦,具体说来听听。” 秦小枪正要开口,颜苿插话道,“你们聊吧,该说我的都说了,我去工作了。”说着她转身便走,毫不流连。 她转头之间,一络乌黑的秀发被风吹起,遮住了她的眼睛,那一身的工装竟然也透出一股别样的风情。 麦文舟目送她离开,心中微叹。 秦小枪在旁边嘿嘿笑道,“后悔了吧?早知当日何必当初,要是没走,说不定孩子都可以去给打酒了。” “没什么好后悔的。” “嘴硬!” “行了,别废话,说说你打听的情况。” “好,好,别那么不耐烦嘛,我又没捅你痛处。”秦小枪耸了耸肩,在麦文舟即将爆发前转移了话题,“我打听到了,销售部原班人员有三人,走了两人,仅剩下任晓东一人不死不活地挂在那里。” “这还你打听?”麦文舟不满。 “别急啊,听我说完,任晓东这个人啊,据我观察,你是指望不上了,这家伙现在成天忙着自己的活计,早就放出话来了,桥厂要开便开,他是无所谓了。甚至他还说过,桥厂是没救的,娘胎里的病治不好的。”秦小枪冷笑着说。 “亏得他还是个科长,这点觉悟没有。”麦文舟很冷酷地说,“明天内部开会,宣布开除他。” “你可能开除不了,据说这位任晓东在西汽有很硬的后台和关系,是他们生产管理部的任副总的堂弟,不看僧面看佛面,以前老董在的时候也不敢对他呼三喝四,万一惹他堂哥不高兴,咱们桥厂没好日子过。” “是么?开除!”麦文舟之前还没有拿定主意,此时却非常清楚了,这位销售科的任科长,是桥厂的毒瘤,不开除是不行了。既为厂里的销售人员,没有做好本职工作,还自恃关系无法无天,到现在为止没有回厂来报到过,这孰不可忍了。 “嘿嘿,早知道你会这么干,所以我跟他吵了一架回来的。”秦小枪显得非常开心。 麦文舟讶异,“有什么好吵的?” “你不知道任晓东多嚣张啊,他居然说让你去找他报到,我能忍吗?没动手算我修心养性了。”秦小枪不忿道,“我就臭骂了他一顿。” “骂他啥了!” “骂他不分尊卑,妄自尊大,自取灭亡喽。”秦小枪哈哈笑道,“当然三字经我也说了。” “骂得不好!”麦文舟摇头。 “咋骂得不好了?”秦小枪不解。 “你应该骂他目无组织纪律,违反厂里制度规定等等。” 麦文舟和秦小枪相视一笑,小枪厚道人啊,把他想干的事给干了。他是不想整人,但是既然人家自己送上来这么大一顶帽子,不扣上去,他会觉得自己做人太失败。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说着,麦文舟还是发愁,自己是要兼任负责销售,但不代表着所有的业务订单都得他去跟进,那样他还能不能干别的活了。眼下这情形,要安排处理的工作马上就要排起长龙了。 “不,我汇报的重点来了。”秦小枪摇头晃脑卖关子,“这次找任晓东不是我的重点,我的重点是去找离职的人。” “离职的人?” “对,一个叫马银生的家伙。你有印象没有?” “马银生?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让我想想。”他麦文舟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个人当年在做实习生的时候曾在同一个班组干过三天同事,接触的也不多,刚知道名字就被调走了,后面就基本没交集了。 “对,这个人,当时就被调到销售部去了,跟了几年班,学了一身油滑的本领,去年辞职离开了,目前正要自己做一些汽配零件的小生意。” “他愿意回来?” “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吗?跟任晓东干了一架,当时马银生好不容易在外面拉来订单,结果任晓东死活不签字发给生产部,说是价格谈低了。” “低多少?” “低个鬼,其实很合理公道的,比我们给西汽的内部价要贵上两三千了,但是最初我们定价太高,一根比西汽的要高五千,姓任的就抓住这个规定不松口,说是马银生把价格压太低没法做,那个老董是个糊涂蛋,被老任一说,也觉得压太低,不能乱开这个口子。” “所以这个单子就彻底黄了?” “对,死得透凉透凉的,马银生好不容易在外面拉来单子,如果能够好好干,说不定就能给我们厂里闯出一条生路来,活生生地啊,就被任晓东给拖没了。有单不做,你说他们是不是脑壳长反了?”秦小枪痛心疾首道,他跟马银生还有点交情,所以知道一点这个事。 麦文舟摇了摇头,没法说了,自掘坟墓取死之道啊,但既已过往不必追溯,然而他明白秦小枪找他的重点了,这是一个销售型人才,不能埋没了。 第19章茶之禅机 桥厂走到今天,不是没有缘由的。 领军人物没有担当,妒贤嫉能,心胸狭小,眼光短浅,没落是必然的结果。 先是翟红武改进技术被赶走,再是马银生努力开拓市场被阻止,种种奇葩行为,有点超越麦文舟的想像了。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麦文舟摇头叹息。 秦小枪道,“可不么,那个任晓东就是为了不让马银生单独开单业务,就是不想让他干成了盖过他的风头,就完全置全桥的利益于不顾,生生地断送了桥厂的最后一线生机啊。这事之后,马银生和另外一个销售都辞职了。就这样,那个任晓东还是不肯放过他,简单的一个离职申请和报告,都整整拖了小半年啊,他就是不签字,也不放人,生生地要把马银生耗死在这里。” 麦文舟揉了揉鼻子,同人不同命啊,其实他提出派调以来,也整整拖了小半年,领导们实在是离不开他这个精明干练的下属,舍不得他走。可这马银生完全就是另外一种境遇,既不让你好过,又不让你离开,有多煎熬能想像得到。 “这个任晓东就是想逼马银生自己跑,然后厂里再顺理成章地处分开除他,你说这对他自己来说有什么好处啊?后来,这个马银生直接把辞职报告递到老董面前了,说不签字,他就去西汽总公司闹事告状去,这把老董给震住了,这才让马银生顺利地离开。他离开后不久,我们桥厂的订单越来越少了,本来也不多,然后情况越来越糟,基本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 麦文舟现在才知道桥厂没落的具体细节原因了。 “也就是说,这个马银生可能是比任晓东更能干,甚至维持与西汽的关系也都是他在努力?”麦文舟还敏锐地意识到了一点。 “你把可能去掉,那老任天天吹牛说自己跟厂里的关系多铁,其实屁用没有。我知道一点,这些年,具体业务联系和客户关系维护全都是马银生在负责,任晓东估计已经三年没进过西汽的门了。”秦小枪道。 虽然秦小枪说得可能有点夸张,但是麦文舟此时对这个马银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样的人才,要是不为自己所用,将来挂了棺材盖压不住啊。 “所以现在你和马银生谈得如何了?”麦文舟很是期待。 “不怎么样,他是伤透了心,根本对桥厂没有什么兴趣了,他自己捣鼓一点零配件的生意刚刚有点起色,根本不想搭理我们这里的事。” “你没说换人了吗?一切会不一样的。” “说了,他说换谁都一个样,他当年为了离开如此壮烈,不可能回头了。”秦小枪唏嘘。 麦文舟呵呵一笑,没有多说,“安排我们见一面。” “这个,我觉得倒是应该的,刘备请诸葛亮不也得三顾茅庐啊,你去请他,这次数估计也少不了,但是我劝你呢,不要抱有幻想,马银生应该是铁了心不想回了,可惜了。” 麦文舟眼神闪烁,“未必要三顾,你约他吧,我会会他。” “收到。”说着秦小枪就一溜烟跑了。本来还想吩咐他两句的,喊都不回头,麦文舟也是无奈,小枪要再成熟一点就更好了。 不过,没那么着急,他现在要的就是秦小枪的这份热忱和激情,至于成熟什么的,押后考虑。 至于自己成不成熟,这个问题麦文舟就自动忽略了。 第二天,在秦小枪牵线下,麦文舟在一处老茶馆,见到了马银生。与麦文舟记忆中的青涩稚嫩有所不同,眼前的马银生居然梳着一个大背头,胖了一圈,上身穿着一套米其格子色的西服,下身则是深灰色的牛仔裤,脸上有几分桀骜,也有几分玩世,一些没有完全消逝的粉刺显示他似乎有着过人的旺盛精力。 而且,打量人时,马银生还眯着个眼睛,让人感觉还有几分狡黠。 麦文舟能想像到,一个人要做好销售业务,不通人情世故,不懂交际应酬,不能揣测人心,那显然是不大干得好的。 他更感兴趣和看重的是马银生的个人能力。 马银生的动作显得有几分张扬和夸张,大包大揽地喊出服务员,让麦文舟点茶,上茶后再主动给麦文舟倒茶,动作娴熟,显然马银生这几年还是历练出来了。 寒暄过后。 “听说麦总在机关很受领导重用,怎么想着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兄弟了。”马银生边倒茶边说。 麦文舟微笑,马银生这话里带话了,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么,这话说得,倒显得不那么真诚了。 但他也不想计较,“刚刚到桥厂履新,想起马兄昔日风采,忍不住赶着来求见啊。” “哈哈,当不得一个求见。也就是平素和小枪关系不错,说有个老朋友要见我,我想啊,人活一世,在家图个老婆孩子热炕头,在外不就图和朋友相聚一乐么?”马银生做了个请茶的动作。 麦文舟举杯轻呷一口,茶香扑鼻,是好茶叶。 “是好茶,这是才上的新茶罢。” “好眼力,这是明前茶,也就是这家铺子我常来,人家自觉便上了新茶。”马银生颇有几分卖弄道。 “好香,我尝尝。”秦小枪端着小杯一口饮尽,烫得又一口吐出来了,伸着舌头直滋气。 两人见状忍俊不禁。 “这茶是好茶,也得人会品啊。”麦文舟意味深长地道。 “哦,听麦总这意思,看来也是懂得品茶啊?”马银生露齿一笑。 “不大懂,也就是跟领导学过一点点皮毛,比如说这明前茶,为什么好,领导说了,其实本质上没啥不同,但是就因为雨水春露的原因,味道就是不同,还有泡法,有讲究,比如说不能用沸水来煮,80度的水就够,这家茶铺啊,性子有点急,直接开水冲泡,所以啊,破坏了一点香气,又把小枪给烫熟了。” “别,别唆风凉话了……”秦小枪烫得说话都有些漏风了。 马银生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明前茶最好不能沸水煮么?他瞟了一眼外面忙碌的服务员。回头找个机会就训他们一顿,太不专业了。 “麦总看来不是懂点皮毛,是大行家啊。”马银生哈哈一笑,恭维道。 “班门弄斧而已,主要就是见不得好茶被人浪费。这种事就好比明珠暗投,锦衣夜行,明明是个好东西,就怕碰着不识货的。”麦文舟将渐凉的杯中茶一饮而尽。 “受教了。”马银生思忖着说道,“明人不说暗话,麦总虽懂品茶,却不一定懂得用人啊,比如咱们这位秦小枪,我觉得给他副总干绰绰有余啊,现在只是个总经理助理,太寒酸了。” “嗯?!”秦小枪顿时眼前一亮,腰板挺直了,对哦,咱们应该干个副总。 “呵呵,小枪是把好枪,但是一个人呢,枪好还得苦练,不然枪法就准不了,你说是不是啊?”麦文舟哪里不清楚马银生借题发挥的用意,这是在给自己讨要待遇呢,秦小枪还乐呵呵地,一时间没会过意来。 “如果一个人的枪法已经练得很准了呢?”马银生又问道。 “很简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而且啊,指挥打仗,不是说枪法准就够的,还得有谋略,还有得头脑,知道进退。”麦文舟很自信地说。 马银生点点头,“那是,打仗嘛,得有冲锋的,也有后面的主帅。大家各自干一摊事。” “你们俩说什么打仗呢?”秦小枪有点莫名,他现在终于感觉到了,这两人都在打机锋呢,都是同龄人,凭什么啊? 麦文舟和马银生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默契地举杯再饮,既然能谈到一块,接下来有些话就要直说了,说话打老机锋,真累人。 “麦总那您现在有什么计划吗?” “有一些不成熟的计划,还需要马兄帮我参谋下啊。” “别马兄马兄了,我们相差也不大吧,你叫银生好了,不然显得生分。” “行,银生,是这样的,我有一些计划,总体上来说呢,就是要把桥厂搞起来,具体呢有这么几件事……” 说着,麦文舟像马银生讲了一下断尾求生的计划,以及改良技术提升产能,搞好销售运营等一连串的计划。 马银生不停点头,“都是正道,多简单的道理,有些人愣是不明白。” “过往的不要计较了,现在是全新的局面,就等着我们这一代人去打拼创造。”麦文舟豪情万丈。 马银生不自觉地有些羡慕起来,麦文舟能够操控全盘顶住压力,这份信心和宏图壮志着实难得,对比以前的那些老家伙,要强多了。 “但是,那个姓任的,我与他誓不两立。” “不用两立,近期就会贴出告示,开除他。你独立领衔。” “咦,我好像还没答应说要回厂吧?” “我说银生啊,我都把姓任的开除了,你再讲条件这事就没法干了啊。” “难道不应该谈谈薪酬待遇什么的吗?” “咦,难道说,做销售业务的不靠拿销售提成,要靠工资生活吗?”麦文舟一脸惊讶,“你不会这么没自信吧?” 第20章高人才行 “怎么可能,我会没这份自信?跟你说,只要你能保证生产,我保证半年,不,三个月,就能拉到第一份订单!”马银生十分自信。 “此话当真?” “当真!” “只要你能把业务搞上去,总有一天,我会召开正式职工大会,隆重向大家推荐你,让你风风光光地正式担任销售负责人。” “此话当真?” “当真!” “那我们就拉勾!” 两人伸出手掌,紧紧握在一起,畅快地笑了出来。 就这样,麦文舟的团队里面又增加了一员重要的大将,马银生如果真能如愿将厂里的销售业务做起来,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回去的路上,秦小枪追问麦文舟,怎么突然间就和马银生谈妥了让他回厂做销售的事。 麦文舟解释说,其实马银生对桥厂应该还是倾注了心血的,当初伤心离开,不代表着他就甘心,如今情况不同,只要给他个台阶,随时都会愿意回来。但是他当初离开得窝囊,现在就悄悄地回来,脸上无光。他需要名正言顺地回来,并且在地位上要有所体现,这样才不会被人嘲笑。 哪有比王者归来更让人舒坦的事情? 他和秦小枪说离开得壮烈,表达的意思就是回来一定要风光。 但是也不可能一点成绩也没做出来,麦文舟就答应给他升职。马银生理解这一点,他也迫切地想点成绩出来,这样到时候功成名就,旁人无闲话,他的位置也能更稳固。 当然,此时的麦文舟没有想太多,马银生也没有想太多,目前阶段,他们也想不到太远的未来,如果不拼出一条路来,他们就没有未来。在此之前,想太多都是无用功,他们俩都是聪明人,懂这个道理。 秦小枪钦佩地对麦文舟说,“果然,你还是在机关里历练下,大有长进啊,你们说的什么茶啊,我都没明白,现在听你这么一解释,好像有点回过味来了。你们明着说品茶,实际上是说用人之道对不对!” “理解正确,一百分,但没有奖励。”麦文舟嘿嘿一笑。 “嗯,这回我觉悟了,哪天你让我做副总呗,我就专门负责招人,每次面试都请他们喝一杯茶,问他们懂不懂什么叫明前茶,知不知道用多少度泡茶?不知道的一律淘汰。”秦小枪挥手豪迈地说道。 麦文舟哈哈大笑,连续两天,解决掉两个大难题,真真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本来心中万般困苦,但此时大半化成了豪情壮志,他很自信,也很开心,回厂到现在,他终于能放声一笑了。 秦小枪也跟着乐,他看得出来,这位麦总心事太重了,此时难得放松一下。这是好现象,桥厂要的是锐意进取,但包袱太重担子太重,也是会压垮人的,乐得能帮他分担一点。接下来,自己还要好好琢磨,能从哪方面把这个助理干出彩。 他有自知之明,副总,他还不够格,但是不代表未来不能,只要做好事情,机会比别人起码要多,越想越美滋滋地。 年轻真好,有点阳光就能点燃希望,给点色彩便能涂抹出大好蓝图。 次日,才终于轮到老黄来找他汇报工资名单,虽然老黄那依旧慢得令人发指的动作容易让人抓狂,但是因为心里终于有了足够的底气,麦文舟倒没有那么焦躁不安了。 而且随着这一笔微小的补贴发出去,厂子里的职工愿意回来上班,主动去各种部门主管那里销假的也多了起来。 麦文舟回来快一周多了,才终于感觉有一点盼头与信心了。 但是问题是,还是没有业务,让人在那里干坐着,打扫卫生,擦机器,调试机器,终归有干完的时候。 哪怕是慢如黄志成,也能干完,何况是手脚麻利的工人们? 所以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要搞到订单,这方面不能只指望马银生,马银生业务能力再强,也不如自己亲自走一趟更实在。而且马银生也没那么快到岗,两人商量好的是,下个月初,等马银生把自己手头上的活都处理完毕,收尾清盘,再回厂里上班,现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 这方面,没人能够帮麦文舟。 但去跑业务之前,他有三件事情必须要先处理一下。 第一件事情就是张来先负责的土地材料,各种土地使用证的权限都在西汽那里,怎么移交确权,需要走什么程序,非常地繁琐,要跑很多部门。这方面张来先有很多苦水要倒,去西汽他是去求人的,虽然有西汽高层同意抵押贷款,但是也不能白白地把地就送给秦威桥厂。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清楚,没有麦文舟想像的那么简单。 首先,这块地是当年省里批给西汽的用地,产权证上都是西汽的名字,而桥厂虽然分家了,但这块地也只有使用权,没收租金已经是总公司照顾了。 现在要用这块地抵押贷款,就算是总公司原则同意放绿灯了,但是法律程序上来说,有不可逾越的界限,简单来说,就是桥厂没有资格抵押,等到西汽法务财务方面把这个道理说明白后,张来先傻眼了。 回来汇报给麦文舟,麦文舟听后也傻眼了。 这步棋还没开始走就要死了吗?欲哭无泪。 而且最关键是,厂里也没人懂这个,找人商量都做不到,把老翟秦小枪等人喊过来一块商量,结果就是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招。 贷款不到,一切皆休。 “要不找西汽预支点货款呢?”有人提议。 “要让西汽为都还没有研发出来的技术产品买单,拉倒吧,就算王总同意了,这么大笔钱董事会里也通不过啊。” “试试呢,万一可以呢?” 麦文舟苦笑,自己要有这么大的面子,何必去苦哈哈地到处想法借钱呢? “这些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我们欠西汽的债还挺多的,想到要怎么还,我都发愁了。”黄志成一字一句慢慢悠悠,扎得大家心里发慌。 “债多了不愁嘛。”还是有人想试试。 “这个就不要提了,”麦文舟一锤定音,“虽然这件事情绕不过西汽,但是直接从西汽借钱和从银行借钱的概念是完全不相同的。” 他有句话没说,桥厂这些人对总公司的依赖实在是太深了,只要一遇到困难,就想找总公司伸手要钱度难关。总公司要是不扎紧口袋,迟早要被各种不争气的分公司给吃干抹净为止。 凡事应该求诸于已,何况上次已经开过口了…… 麦文舟反复念叨,虽然说要抵押贷款绕不开西汽,要他们支持,但是相对来说,只是因为当初地块确权的问题没有一步到位,属于留下的糊涂账,并不是直接从西汽的口袋里要钱,对西汽的压力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能够答应给予支持已经尽人事了。 再去找他们借钱,估计西汽的人会抄起椅子给他来两下子。 到目前为止,这件事不怎么顺利。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原本他以为抵押地块会遭遇极大反对,但迄今为止,没有什么有份量的人提出有份量的反对意见。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规划之一是迁厂,他们可能才会跳起来吧,麦文舟暗自猜想,呸,别想了,不好的预感一定是灵验的。 然而,眼下横亘在他们面前是一座高山。 “难道就没有其它办法可以商量吗?”麦文舟问张来先,“西汽方面有没有通融的地方,比如把这块地的使用权直接送给我们?然后我们去拿来抵押贷款?” 张来先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念了起来,“《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四条,下列财产可以抵押……第五条,抵押人依法承包并经发包方同意抵押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荒地的土地使用权;第三十七条……第六条,依法不得抵押的其他财产。” 念完,他问,“大伙听明白了吗?” 大家拔浪鼓似的摇头,他叹气道,“我也不明白啊。但是听到西汽的法务负责人,明确地告诉我,我们只是相当于租赁了西汽的土地,从法律上来说,没法抵押的,银行批不了。” 简单明了,这下大家都懂了。 “那银行方面怎么说呢?”麦文舟问道。 “我找了好几家能做抵押贷款的银行,他们一听说这情况都说没戏。”张来先一脸地颓唐,太打击人了,麦总这是给他找的什么活,不是人干的。 麦文舟站起来身,反复在屋内来回走动。 他焦躁了。 刚理顺两件事,关键事情又一当头棒喝,实在让他心理上有点难以接受。 “总有解决办法的,总有解决办法的……”他反复在心里默念着这两句话。 “唉,那这事不能办了吗?”有人叹气。 “不能坐以待毙,以我看,再去跟西汽谈谈,大不了把地买来,钱算欠的。” “去……” “别嘘我,我还能出出主意,你看看你,就知道打退堂鼓。” “我这不在想招吗?” “就你那棒槌脑袋,能想出什么招?这事得高人才行,你,冯疯子,不行。” 电光石火之间,麦文舟突然抓住刚才说话的生产管理科科长庄代明,“你刚才说啥?” “我说冯疯子不行!” “前面一句。” “这事得高人才行!” “对了,就是这句。”麦文舟咧嘴一笑。 第21章没多少工作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神人、能人、高人,但是麦文舟认识又信任,还对他另眼相看的高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齐准山齐处。 当初离开时,齐处对他说了一句,有困难找他。 这句话就是兑现的时候了。 如此存亡危急之秋,是用到齐处高人一筹的智慧的时候了,他过的桥都比自己走过的路要多,赖也要赖上他了,就不信他没主意。 想到这里,麦文舟心中大定,没来由地,他有一种预感,齐处肯定能帮他出高招解决。 他给齐处打了个电话,齐处听到是他后直乐,问麦文舟回桥厂有什么感受,麦文舟叹道一言难尽啊。齐处问是否有难处?麦文舟回是。那现在就过来吧,当面聊。 抛开琐事,在众人不解的目送中,麦文舟开着借来的车赶回了省国资委大院,在外面找了个地方停车,再去叩门,门卫李大爷一见是麦文舟,很高兴,直接放他进去,两人还闲聊了几句。老实说麦文舟回来,还真有一种过门的新娘子回娘家的感觉。 一路处处见人打招呼,大家都很热情,麦文舟是调派出去了,又不是被彻底离开,哪天一个不小心麦文舟又杀回来不是好玩的。 而且现在他还是院里树立的帮扶企业标兵,前途不可限量。 但麦文舟是有苦自知,很快他来到齐处办公室门口。一敲门就被热情的齐处给请进去了。 “小麦啊,你可想死我了。” 麦文舟受宠若惊,“齐处,您这是……” “来,说说,有什么困难?” “嗯,是这样的,我现在想拿桥厂的地块抵押贷款,但是办不下来。”说着麦文舟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样啊……说我好好想想怎么解决。”齐处摸着下巴眨着眼睛,“但是呢,你看,我手头有好多的材料要赶着做,新来的小赵,对这些情况还不熟,做起来事又慢,攒了一大堆,比如说,我现在正在赶着提交一份关于我省下半年纺织业等轻工业生产发展调整的计划草案,这个事吧,以前也是你跟的,还有啊,后天我要去参加下面一个市里召开的关于我省电子工业强化建设的工作会议,也要组织一个发言稿。实在是太忙了……” 麦文舟秒懂了,怪不得齐处一听是他打来电话,开心得不得了,原来是要抓长工的。 “这些都交给我,保证下午下班前给您都整理出来。”麦文舟心中哀叹,面上慷慨,是劫躲不过,这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逃不掉啊。 “唉,你看,现在你已经不是我们处里的人了,一厂总经理了,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齐处居然还假模假式地不好意思起来。 “齐处,这就是您的不是了,虽然我已经离开了,但是我的心一直都在您这里,您帮我想办法,我帮您干活,咱们俩是互帮互助的关系,太公平了。”事到如今,麦文舟也放开了,齐处真的是不拿自己当外人,自己干嘛还要客气啊。就当是一笔交易好了。 再说了,这点活,还真是难不倒麦文舟。 “那真是要辛苦一下你了。”一边表示不好意思,一边把一大摞的材料和开了个头的稿子全部塞到麦文舟的怀里来,“嗯,你要是想用电脑的话,就用你以前那台电脑,小赵今天被我派去送材料了,你先用着,回头回来了还要让他跟你多学习一下,你多指点他一下,唉,带人真费劲,好不容易把你带出来,结果好了,翅膀一硬就飞了。我苦啊……” 齐处一边叫着苦,一边脸上乐开了花。飞也似地离开了,边跑边说,“上头还有个会,我去开个会,顺便帮你把解决办法想出来,你加油。我看好你!” 他一边走,居然还一边乐得哼出了声音“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突然想起我……” 麦文舟目送领导离开,回到了办公室,众人都诧异,“咦,小麦,你又调回来了?” “没有,齐处临时征用借调,我干完活很快就离开。” 大家都抱着同情的眼神看着麦文舟。 麦文舟运指如飞,前几年买回电脑后,他很快学会了五笔,运指如飞,快速敲打,整个办公室里都回荡着他飞速敲打键盘的声音,其他人赞叹道,“这速度,应该是可以去做一个专职的打字员了。” 其实没那么简单,主要是这些工作,早就在麦文舟的脑子里,离开才多久,根本啥都没改变,都不需要参考什么材料,麦文舟就能迅速整理个大概出来,再润润文笔,三个小时后稿子都整理出来了。 仔细检查没有什么错漏后,他满意地打印出来。才发现有人给他已经带了午饭回来,狼吞虎咽一番,刚放下,齐处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对工作成果非常满意,表示自己还没有想好方案,但是眼头又有两件棘手的工作要干,就是不知道麦文舟厂里的工作忙不忙。 不忙不忙,麦文舟拍着胸脯,又用了整整下午时间,把工作全都赶出来了,他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连从前都没有过的高效。 齐准山满意开心,小伙能干啊,把我下一周麻烦要干的工作都提前完成了。 这个时候他带着麦文舟去食堂吃晚饭,两人一边吃一边开聊了。 “小麦,我想了整整一天啊,终于帮你想到了解决方案。” “好啊,请讲!”麦文舟大口吞吃,一两周时间没吃了,食堂似乎口味变好了点呢? “解决问题的关键还在于西汽,那块地不是你们不能抵押吗?那就西汽去抵押啊。” “我也有想过,但是西汽不同意,他们没有动力,凭什么费劲借来的钱又要给我们呢?” “死脑筋,这笔钱,不是借的,可以算作是西汽的投资,你不是现在要搞这搞那吗?你以为西汽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他们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你有没有能力折腾个天翻地覆。”看麦文舟陷入沉思,齐准山又道,“他们要押注在你身上,得让他们看到有押注的希望。所以这笔钱,他们可以出面去借,你们也可以顺利拿到这笔钱,但是这笔钱的名目一定不能是你去借的。” “他们的确不会借。” “不借,不代表着不愿意投资。” “投资?”麦文舟猛地眼前一亮,对啊,其实他只要换个说法,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这么辛苦折腾借钱是为了发展,想让桥厂做好。这跟西汽的目标没有任何不同。所以,只要你能展现出有投资的价值,有投资的理由。他们就可以把这笔钱以投资的名义投给你们使用,既然是投资嘛,就有成功失败。然而,这跟借钱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也更能获得上层董事会支持通过,从银行的角度来说,如果能明确这笔钱的用处,那同样也会更乐意借贷。” 麦文舟恍然大悟。对啊,自己还是太笨了,居然没想到,至于用什么说服西汽,其实有价值的东西已经有了。 换个角度,事情的性质不同,获得支持力度也会完全不同。西汽愿意不愿意借钱给秦威车桥?肯定不愿意,通不过。但是愿意投资一个有希望做成功的桥厂不,那内心是一百个乐意,实际上还是用的银行的钱来投资,何乐而不为? 换个名目,当然背后的使用逻辑和回报方式也不一样,但是当前需要的效果却是一样的,甚至可能更好。 豁然开朗的麦文舟顿时觉得自己一天的辛苦努力没有白做,都说付出就有回报,这不就是回报吗?但是一看齐准山那副早有定案的表情,麦文舟知道,齐处肯定早就有主意了,但是骗他干一天的活,不厚道啊。 腹诽不已,但又感激不尽。 看着麦文舟复杂的表情,齐准山又道,“银行方面,我也熟,那个交行支行行长我特别熟悉,回头我跟他打个招呼,跟他说有一个特别有前景的项目,让他支持一下,保证在贷款评估方面,给你一些优惠政策。” “啊!好!太感谢齐处了!”麦文舟内心此时感动不已,齐处待他真是不薄。 “还有呵,明天有个会我能见到西汽王总,我跟他打声招呼,这件事,他要是能理解,你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麦文舟感激涕零,“齐处,您就直说吧,还有多少积压的工作没干完,今晚我就加个班,把你的活都给干完了。” “你是诚心帮我干的,没有怨言?” “天打雷劈,我是半点怨言也没有的。”麦文舟发誓。 “唉,其实也没有多少工作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比如说,这个……嗯,还有那个…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了。” “这事包我身上了。”麦文舟知道,今晚12点前能赶回去就算是烧高香了。 以致于第二天他打着吹欠、精神萎靡的上班,让人误会他昨晚是不是去跟谁约会了,秦小枪警告他,“我说,老麦,你可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虽然说某人对你爱搭不理,你也没什么机会了,但是出去乱搞我是绝对不同意的。小心我拍你砖。” 一听这话,麦文舟脸全黑了。 第22章赖上你了 齐准山一眼看出,麦文舟是陷入了认知误区,稍微点拔一下,麦文舟就立即醒悟过来了。 回去之后,他再次约见林超涵,上次见面之后,他和大家聊了一下天,很多人都对他说,西汽现在林超涵如日中天,不是因为他的父亲,而是因为他的实干功绩和能力,当年整个西汽陷入生死危机之时,林超涵无奈被召回厂,从最基础的岗位开始干起,推动西汽研制新车型,屡次解决重大疑难问题,随后高原试车,一举夺标,林超涵再次转入销售岗位,拿下南方市场,随后开拓系列民用重卡研制过程,可以说,西汽今天的辉煌与他的果敢干练、勇于任事分不开的。 虽然资历还略有不足,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在西汽,要成事绕不开林超涵。 这就是关键人物,也是未来的领军人物。真正的青年才俊,实干派。 约见林超涵很顺利,当林超涵听说麦文舟的来意时,轻轻一笑,果然如齐准山所言,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拿什么来证明你能干出来?” 麦文舟掏出了一份图纸,正是他用颜苿那份图纸略微调整后,找印刷厂打印装订的。 林超涵随手翻了下,有些诧异,但也不是很意外,他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还不够。” 麦文舟又掏出了自己从没有给人展示过的一份发展规划方案,这些东西他每天都在思索、修改、调整,至今还没有拿给厂内任何一个人看。但此时必须要拉出来遛遛了。 林超涵打开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沉思了片刻,终于点点头,“我懂你了,虽然说还有很多变数,世事也未必如你所料,但你已经超越眼前的困境,能考虑到下一步的棋,从总公司的角度来说,没那么容易实现,然而我个人特别欣赏。所以接下来,说服王总的工作就交给我了。会如你所愿,西汽会以投资的方式,将地块抵押所得的贷款,全部交给你开拓发展。” “谢谢林总!”麦文舟感激,对这位仅比他大上四五岁的同龄人深表钦佩,他第一次见面就意识到,林超涵不似普通人,有着旁人难以比拟的长远眼光和魄力雄心。 “不用谢我,桥厂本身也是我们的短板,我们何尝不想将桥做得举世无双,但是我们精力有限,桥厂的没落,于我们也始终是个遗憾。如果你能将这块短板补起来……” 林超涵说着,却哑然失笑了,“算了,你们现在才手上这份有点过时但好歹能符合我们生产要求的桥图。再指望多了,也不现实。还是好好度过眼前的难关吧。” 麦文舟松了一口气,眼下第一个他要闯的难关可以度过了。 想想也不难,但从此就是没有人想着要去做。 很多事情,你以为是天堑,但只要心中有桥,那便是通途。 最关键的事情处理掉了,接下来虽然有很多具体对接的琐事要做,但是麦文舟已经心中安宁多了。 都是没钱惹的祸,只要有了钱,接下来还不是海阔天空凭鱼跃? 一些具体微操的事,交给张来先和秦小枪虽然不是很放心,但也没其它可用的人才了。回厂后他宣布了解决方案,听到他这么容易地解决了主要问题,大家都很兴奋。 有人就发表感想了:“我说吧,西汽还是不会不管我们的,最终还是会借钱给我们!” “笨蛋,这是银行的钱。” “银行的钱也是西汽借的。” “笨蛋,你又错了,不是西汽借的,是他们投资的。” “投资跟借有什么区别?” “区别老大了……” 看着众人喧嚣,麦文舟虽然也兴奋,但内心深处还是深觉遗憾的,林超涵还和他谈了条件,这笔钱不是白投的,要么将来连本带利还了,要么增加总公司的股份,总之,林林总总,逼着麦文舟签了一大堆不平等条约。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麦文舟只能妥协,他算是见识到了林超涵的另外一面,不光是能干,还腹黑,不光是雄心壮志,也能斤斤计较,处处为西汽计划打算,一点也没有慷慨解囊的意思。 麦文舟虽然据理力争,但是人家势大啊,只得同意了一系列出让未来权益的条件,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两个达成了协议。 为了兑现这些协议,后来秦威可没有少吃亏。 好在肉都是烂在锅里头,秦威很多人不在意,在他们心中,西汽还是他们的家,家里多要点拿点不是很正常吗? 只有麦文舟经常痛心疾首,桥厂以前都干了些什么破事啊,给他留下了这么多坑,要花那么大的代价去填坑。 这是后话,此时,解决问题的消息非常振奋人心,最大的难题眼看有解决的希望,整个厂子的人心士气似乎都一下子调动起来了,那些没回厂的都回来看了,甚至是销售科的任晓东听说后都回来了,想找新任总经理麦文舟聊几句天,可惜,他连人的影子都没见着,不知道麦文舟跑到哪里去了,找人打听,结果他隐约打听到了一个让他有些失落的消息,即将成立的新人事部,第一件要处理的事情就是要开除一批职工,搞不好就包括他。 之前无所谓,但是现在明显好消息不断,眼看着桥厂就要起死回生了,销售科长这个职位又成香饽饽了,任晓东不想放弃。 他决心找新总经理好好聊聊,当面表个态,服个软,他还不信了,像他这样的老员工,背后又有关系,还能拿他怎么着。 重组人事部门,是麦文舟正在策划的第二件事中的关键一件。任何事情,没有一个严密的组织,是不可能做成的。 他深谙此理。 回秦威桥厂后,他见到的一切,表面是技术落后导致的青黄不济,但实际上就是因为组织涣散,人浮于事,明明有着不错的基础,愣是搞成了一盘散沙。这里面的原因太多太复杂,如果要讲,能讲上三天三夜也理不清其中的是非曲直来龙去脉。 但是麦文舟无所谓,对他来说,最大的优势就是从级别上来说,调他来之前,把原总经理和几位副总调走,书记因病休养,彻底没了掣肘,可以放开手脚干。 有这样的条件他不知道利用,那就真是不可救药了。 进行管理体制的改革,进行组织架构的重新调整势在必行。 人再多,不听话不行,人再听话不能干不行,人再能干,组织不好也不行。 组织才是一切的前提。 所以麦文舟和老翟、秦小枪两人私下里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进行内部改组,在保持稳定的基础上进行调整,必须组成全新的人事部。 以前所谓人事部,其实都是虚设,一位副总经理亲自负责,黄志成、张来先等人兼任,平常最主要的工作也就是算算工资而已,那位副总离开,人事部相当于就不存在了。 现在建立新的人事部是个幌子,麦文舟的真实意图要全面改组,把部门全部重新划分,按照业务架构重新搭建,人员全部重新调配,未来管理岗位要有能力者上,无能者下。对职工的考核和绩效也要全部重新调整。随之配套的管理制度、流程,甚至需要的表格、档案制度等等,全都需要进行梳理调整。虽然目前只有一百来号人,但是现在要搭建的是未来用上好多年的体系,无数细节需要思考斟酌。他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具体搭架子,落实细节还要一段时间。他每天目前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亲自设定制度流程,做管理体系改革的草案。 他的计划就是先找精明能干的人来完善计划,落实操作,这方面,麦文舟不可能全都自己做,身边也没有这样合适的人选,但是事情不能不做。所以关键就是要找到一个靠谱的人事部负责人。 这个人选从厂里挑选不太可能。从外面招了解情况需要时间,同时如果没有足够的威望,也很难服众。 怎么办? 这难不倒麦文舟,反正烦林超涵一次也是烦,烦十次也烦,他再次找到林超涵。 提出要向西汽借调一个靠谱、能干、精明的人力资源,为秦威重建人事管理体系。 林超涵听到后,感觉麦文舟点疯了。 “你怎么什么都张口找我要?” “林总,上次答应了你一堆不平等条约,也就是说桥厂的事就是你的事,你不管谁管?” “这么说,你还赖上我了?”林超涵有点发火了。 “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有办法。反正就是希望林总借个人给我。” “没有!” “借钱没有我理解,借个人都没有,这骗鬼,我晓得,西汽人员都快近万了,人力资源部,少说也有一二十号人了,随便借我一个都行。” “你怎么这么烦人呢?我们人虽然多,但没有一个多余的。”林超涵很不爽,感觉被麦文舟赖上了,到底谁代表总公司啊? “你哪怕挑个文员实习生也行啊!” 林超涵眼珠子一转,“你说真的?” “真的。” “那好,你等着。” 林超涵转身就去隔壁打电话了,好一通说,一会儿就回来笑嘻嘻地对麦文舟说,“你等一会儿,喝口茶,马上就有人来了。” 第23章人中凤凰 如果麦文舟听到林超涵打的那通电话,他一定会非常后悔自己的承诺。 那通电话的内容是这样的: “喂,人力吗?我是林超涵。” “林总,您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你们现在有多少人?” “哦,我们人力有二十一号人……哦,什么,那个实习生也算?好吧。林总,我们有二十二号人。” “你们谁闲?” “林总您这话说的,我们大家都忙得团团转,全公司那么多人的事都要负责呢。” “真的没闲人?” “千真万确,人人在忙。” “我听到你刚才说有一个实习生?” “对,一个女大学生,我们刚社招进来的,实习还不足三个月。” “她主要做什么工作?” “哦,主要就是一些辅助性的工作,比如算算工资,递递材料之类的。” “就是闲人喽?” “林总,我保证她没闲着。” “好,就她了,我现在把她征用调走,你们有没有什么不同意见?” “啊?” “影响你们正常工作吗?” “不怎么影响?” “那不就得了,我想调用,没问题吧,有事让我跟你们部长说。” “那倒不必了,林总,我会给部长汇报的,他一定会同意的。” “行,立即去汇报,半个小时后,我要看到她到我办公室向我报到。” “明白了。” 挂完电话,林超涵嘿嘿一笑。这才回过头找麦文舟喝茶。 两人喝茶刚好快到半小时的时候,有人敲门,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问道,“林总,我是人力部实习生周之雅,来向你报到。” “进来!”林超涵随意道。 门开了,走进来一位女大学生,她走进来的刹那,整个办公室都为之一亮,只见一位气质若兰,清丽脱俗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只见她上着白色毛衫,下着一袭素雅蓝裙,足蹬一双银色凉鞋,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不安,双手微微绞在一起,显然心情颇为紧张。 坦率地说,麦文舟确实呼吸为之一窒。但是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这个世界的美人太多了,不是人人都是他爱的那一款。 林超涵显然也有些意外,嘀咕道,“怎么就这么个小姑娘啊?”麦文舟听得真切,顿时疑云丛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林超涵道,“你叫周之雅是吧?最近工作还顺利么?” “嗯,挺好的,大家都挺关照我。” “那就好,你上级跟你说了,我要调你去别的地方工作吧?” “说了,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我问你,能不能服从上级安排?” “能!” “那就可以了,我现在正式宣布,调你去秦威车桥厂担任人事部主管。工资待遇均提高一级。” 周之雅大吃一惊,脸上飞起红晕,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来前上级告诉她,林总可能要借调她一段时间,有工作要忙,听林总安排好了,应该不会有太重要事情,听林总的意思应该是手头人手不够。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她一头雾水。 旁边的麦文舟也傻眼了,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过头话被林超涵给抓住把柄了。 他有点不安地插话了,“这位周之雅工友,我想问一下,你今年多大了?” “25了。” “啊?!”麦文舟惊了,才25岁,比他也小不了几岁,明显是个没太多经验的生瓜蛋子。 “你工作几年了?” “嗯,工作三年了,之前一直在家里开的小公司上班,来到西汽这是第三个月,还在实习期。”周之雅很老实地回答道。 完蛋了!上当了!麦文舟心里叫苦不已。 他要的是一个能干的、有经验的、能镇住场面的老手来辅助他做人事管理工作和制度改革,要一个没啥社会经验,明显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有什么用? “这个,林总,我们能不能再商量……” “呵呵,”林超涵打断了他的话,“没得商量,刚才是你自己说的,只要我们派的就行,我可没逼你,是你自己说的,我现在把人派给你了,你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我反悔行不行?” “行,那贷款的事也别谈了。”林超涵现在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心态看着麦文舟,小样的,还整不了你,赖上我?你想多了。 麦文舟本来不会那么轻易上当,但是他一直觉得西汽的管理制度肯定有现在的经验可以学,只要能在这里干上几年的,多少有一定水平,大不了成套拿回去照抄,改巴改巴就行了。唯独心一急,忘了真有实习生这档子事。 看着林超涵满脸得意地笑容,麦文舟知道,这次自己失策了,怪不得林超涵的传说那么多,这家伙完全不按照套路行事啊?别被他表面所欺骗了,他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真的不是浪得虚名。 而且话赶话,他拿着贷款这个事堵在这里,麦文舟还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无它,林超涵现阶段不能得罪,万一惹他不高兴了,回头捅一下,麦文舟哭都没地哭去。 更何况,刚才把话说得那么满,现在往回收也是来不及了。 特别特别重要地是,麦文舟回头一看,只见周之雅这小姑娘经过初期的羞涩和紧张之后,似乎已经安静下来了,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两人对话,既不显得手足无措,也没有要讨好献媚的意思。某些方面,他好像看到了某人的影子。 就在那一刹那,他决定了。 “好,林总,那就给你这个面子,我即刻任命周之雅为秦威车桥的人事部门临时主管。”麦文舟宣布。 轮到林超涵不开心了,“什么叫给我这个面子,好像是我求着你的,你给我说清楚点。” 麦文舟打着哈哈就是不说清楚,当即就对林超涵道,“那我就带她走了,回头我让她抽空回来办一下调职手续。林总,再见。” “再见个屁,再也不要见。下次你不要来找我帮忙了。我感觉我好像失去了一块瑰宝,我有预感,这位周主管,以后必须会是人中凤凰,干出一番惊天伟业来的,就这么被你桥厂给抢走了,我心有不甘啊。” “不多说了,林总割爱,盛请难却,我这就请周主管即刻上任。” 说着,麦文舟拉着周之雅的胳膊就往外走,再不走,他担心自己会跟林超涵打起来,两人互相把对方挤兑得十分难受。 直到把周之雅带上车,往回走的路上,周之雅都很安静,没有说话。 把车发动后,麦文舟这才想起来问一下周之雅的意见,“这个,周之雅,您好,实在是抱歉,我们应该先征询一下你的意见才决定的,但实在是跟林总这个人没法计较了……这个,真对不起啊。” 麦文舟说着自己都觉得十分对不住人家了,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旁边的女孩越安静,他越是心里发慌,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只听到后排的周之雅轻声地说道,“没关系的,林总刚才问我过,我说能的。”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那家伙,这么高位置了,居然还像个孩子一样。”麦文舟抱怨。 “没有,林总的决定,都是正确的。”周之雅回答。 “啊?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西汽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从他进厂开始,到现在,所有提出的建议和措施,没有一件不被证明是正确的,从技术建议到业务建议再到生产管理,整个西汽都对林超涵服气。”周之雅微笑解释,露出两排细细的白牙,煞是好看。 “你们啊,是看不到他魔鬼的一面。”麦文舟不服气。 “那也是为了西汽好。” 麦文舟被周之雅呛一下,有些噎住了,很是不服气地说,“你们都不是被他洗脑了,对他过度迷信了?” “不是,这是事实。”周之雅毫不含糊,突然她又补了一句,“这跟我是不是实习生没关系的。” “好吧……我服了你们。”麦文舟没话说了。他突然发现这位周之雅还真不是简单的角色,对答之间丝毫没有怯意,也许是因为她只服林超涵不服自己吧,搞得他有点酸溜溜地起来。 “对了,请问一下,您贵姓,在秦威车桥是什么职务?”周之雅反问道。 “啊,我都忘了介绍一下自己。本人姓麦,大麦的麦,名文舟,现任秦威车桥的总经理,比你好不到哪里去,你实习不到三个月,我刚履新不到一个月。”麦文舟自嘲道。他边说边想,这回可糗大了,回厂去,人家发现我带一个大姑娘回来当人事主管,还是个实习生,这怎么解释啊? 一想到这里,他有点想哭。突然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咦,你挺淡定的啊?也不怕我是人贩子,都不知道我姓什么,就敢上我的车跟我走。” 周之雅听后格格一声轻笑,“可是我信我们林总啊,他不会害我的。” “又是林总!”麦文舟愤愤不平,“不要提他,提他我就生气,现在呢,你是我们秦威车桥的人事主管,一切都要听我的,听麦总的,我给你下达的第一任务,就是以后不准说我们林总,而是开口就要说,我们麦总,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们的麦总。”周之雅听到他的话,感觉特别有越,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声音很清脆,像风铃一样。 麦文舟也是一阵阵愉悦,觉得万一自己没选错人呢?天天听这姑娘笑笑人也能开朗多了。 用不了多久,麦文舟就会发现,这姑娘真爱笑,笑起来可以很自然,也可以声音很大,她的性格远不是现在表现得那么文静。 第24章林总的人 就在目送麦文舟离开后,林超涵焦急地拔通了人事部门的电话,“你们把那个周之雅的资料送我看一下,啊?不是闯祸了,我把她派出去了。派哪儿?派桥厂了……算了,跟你们解释什么,你们自己准备一下,准备派个人去桥厂收拾烂摊子。没人空?你叫什么名字?负责什么的?负责人事档案的?行,就你了,回头万一有事你就去桥厂兼任人事主管。不行的话让你们老大来跟我谈……” 林超涵现在有点担心,自己一时气急,万一派过去的人不靠谱,麻烦可就大了。还得准备好派个可靠的人过去收拾烂摊子。 不过这个麦文舟虽然有点小无耻,但他还是挺欣赏的。能帮就帮吧,也不能真看着桥厂就这么垮了。 此时的麦文舟和周之雅聊完几句后,陷入了一阵沉默,麦文舟见气氛有些沉闷,随口问道,“你之前说你家里有公司?” “怎么,麦总,还要审查一下我的家世吗?” “那没个意思……” “我家里是有一个小公司,夫妻店,经营一些小买卖,我觉得老在家里太闷了,所以想出来见下世面,然后就应聘进了桥厂了。” “嗯,你之前什么学校。” 周之雅报了一个师范类校名,让麦文舟有些惊讶,这学校在京城,名气颇大,虽然与清北有一些差距,但那也是相当不错的名校了,怪不得应聘被录取。 他现在心里倒是安定了一点,暗想,周之雅既然出身名校,那底子是不错的,只要用对地方,那说不定是个好助力。 倒是周之雅有点闲不住,她反过来问道,“麦总,那您家里什么情况呢?” 麦文舟哑然一笑,好久没人问起这个了,“我爸呢,以前是个中学老师,现在算是家乡初中的校长,我妈就是一个家庭主妇,平常种些菜什么的,挺平常的。” “您爱人呢?” “爱人?”麦文舟顿了一下,苦笑,“光棍汉,被人嫌弃了。” “啊,您还单着呢?”周之雅格格一笑,“一厂之长,那是个钻石级别的了。不过,我不信您没女朋友。” 麦文舟尴尬地笑了笑,“倒是有目标来着,但是怕没机会了。” “惨啊!”周之雅聊几句熟了后,越发自在主动起来,开起玩笑了,四处打量了一番后,突然道,“我说,麦总,您挺不厚道的,你这分明借了人家女孩子开的车,居然说人家不给你机会?” “咦?你咋看出来的?”麦文舟有些诧异。 “这桑牌2000的车子,我家以前也有一辆,内部装饰跟这可不同,我爸开的,挺硬朗的,这车好像内饰改了一下,柔和多了,把手都带绒的,还有你旁边居然放着个卡通娃娃,一个大男人会放这玩意?还有啊,一般男人的车前面挂的吊牌那都是保平安的,只有你这车居然放了一个有点香味的吊辍……” 这女孩子观察就是细心啊,麦文舟特别佩服,“我呢,参加了咱们城的一个越野自行车俱乐部,认识了一堆朋友,其中有个姑娘,最近出国旅游去了,大概出去要个把月,所以我就借她车开开了。” “这姑娘对你挺不错的。”周之雅嘻嘻一笑,“别错过了。” “没有的事,别乱说,我们就是车友。我最近考虑回厂里上班,要跑来跑去没车太不方便,所以厚着脸皮借了车。”麦文舟赶紧解释,都说女孩子心细嘴碎,还真是的,万一周之雅把这事添油加醋一通乱说,回头他可就有很大麻烦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后悔,早知道不应该找女生借车的。 “好了好了,我开个玩笑的。”周之雅捂嘴窃笑,她觉得挺有趣的。 “说点正事吧。”麦文舟转移话题,“这次我来西汽借人呢,目标是要组建我们秦威的人事部门,当然这不是关键。” 说着,麦文舟把自己的计划打算复述了一遍。 周之雅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说,麦总,你这是要我帮你重要整个厂的人事架构,并且建立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啊?这也太得看起我了。” 麦文舟无奈,自己初衷也不是想找你啊,但是当时那情景,自己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自己事事找林超涵帮忙,人家跟自己并没多少深厚交情,不能不说无耻了一点,人家肯帮算不错了,能怪他么? 谁知道周之雅话音一转,“我突然觉得,这份工作,非我莫属呢!” “嗯?”麦文舟不解。 “嘿嘿,终于轮到我大显身手了,放心吧,麦总,这事你就交我了,我出来工作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嗯,这份大任,我接了。我保证完成任务,不就是组建组织架构吗?我在学校就学过经济管理专业课程,在西汽这几个月,我也一直跟着他们做事学习,有好多想法呢,正好派上用场了。” 看着周之雅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神情,麦文舟一阵阵心慌,自己是不是太匆促了,感觉好像给自己找来了一个祸胎似的。 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年轻也容易犯错自大,就这么赶鸭子上架,会不会哪天惹出个大麻烦来?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吧,自己已经是在悬崖边上了,奋力博一把,有事担着,大不了卷铺盖灰溜溜地离开。 但是他带回一个年轻漂亮的人事主管,还是引起了厂里很多人的关注和疑惑、惊奇甚至是……愤怒。 秦小枪第一个杀上门,他看到麦文舟隆重地向经过的人群介绍周之雅,在办公区给周之雅布置安排办公区域后,有些忍不住了,拉着麦文舟回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你这是想干嘛?”小枪质问。 “什么干嘛?”麦文舟反问。 “你带回一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做我们新成立的人事部门主管,这让大家怎么看,让颜苿怎么想?你是不是当了几天总经理就飘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麦文舟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我不是跟大家介绍了,这是西汽林超涵副总亲自给我们推荐调派的人事主管吗?” “别扯林总,你就说吧,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我当然早就跟你说了,要成立个人事部,没跟你说吗?” “我是问你是不是早认识这个姑娘,太漂亮了,我见犹怜啊,你是不是就等着时机到了弄进来的?” “你胡说什么?一个小时前我根本不认识她。”麦文舟很不爽了。 “你真不是见异思迁?” “见什么异思什么迁?” “不许对不起颜苿。” “这关你屁事啊?!”麦文舟脱口而出,但随即又后悔了。 “是不关我屁事,但是就是不允许你喜新厌旧对不起小苿!”秦小枪高声呛道。 “我和小苿之间的事,是我们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麦文舟真是发火了,这个小枪怎么处处往自己心窝里扎刀子,简直莫名其妙了。 “哼!”秦小枪气乎乎摔门地走了。 麦文舟看着秦小枪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这个时候,正在整理收拾自己桌子的周之雅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麦总,刚才那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天大的误会,随他去吧!”麦文舟口气不善,但一转念语气又平缓下来,“没事,不用理会他,你就开始准备做好自己的事情。一会儿我找人给你送些资料,然后带你认识一些人,都是工作要打交道的。” “好咧,那我就先收拾一下去了。”周之雅拿得起放得下,丝毫不介意刚才的吵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开去。 麦文舟现在有点头疼,这事好像有点不太好解释了,但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他相信别人都迟早会明白他的。 他调整了一下心态,过了一会儿,就打电话给黄志成,让他尽快整理一下目前人事资料,交给周之雅处理,黄志成很惊讶,怎么突然就成立一个人事部了?以前算工资什么的他都可以完成,多个人做什么呢?但是他可不傻,当面质问领导这事没什么好处,他一口应诺了下来,边找材料边想,其实以后还真乐得轻松了。 倒是张来先,出去跑银行贷款的事去了,还没回来。麦文舟还需要跟他好好交待一番。 接下来,他带着周之雅到处参观了一下工厂,还在岗的一些干部,他也分别介绍了一下,除了几个主要人员,还有好多他自己也不是太熟,只能让周之雅以后慢慢熟悉了。 只有介绍到颜苿时,看到颜苿那种自然流露出的气质,周之雅有些震惊了,她是真没有想到,在桥厂的研发负责人居然是这样一位看上去娇柔软弱的女子。 她走上去,亲热地挽着颜苿的手,道,“颜姐,真没想到,你这么漂亮。” 颜苿对她倒是不反感,任由她搀扶着,只是看向麦文舟的眼神带有一丝戏谑和疑问,麦文舟硬着头皮介绍,反复强调这位是西汽介绍的人事主管,刚认识,是林超涵林总的人,嗯,对,以后咬死了就是林总的人,这锅可以让他背去。 第25章江湖女侠 如果麦文舟知道林超涵可歌可泣人尽皆知的爱情故事,一定不会想出这么蹩脚的借口,颜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倒是两个女人居然挺有话题,在那里聊了半天。 周之雅很羡慕颜苿素面朝天还保养得这么好,皮肤白皙,想打听她的保养秘决,可颜苿哪有什么秘决,便道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罢了。 看着两人窃窃私语,麦文舟在一旁百无聊赖起来,他翻了翻桌上颜苿那份图纸,上面已经密密麻麻有各种批注了,这几天显然老翟等人没有闲着,一直在讨论研究这份图纸,提出各种各样的修改意见。 颜苿再能干,有些事情她未必能全部想到,老翟的经验丰富,深入研究一下,就能发现很多细节可以调整优化。所以这些天众人就一直在讨论改进图纸。 他们这些搞技术的,现在都憋着一口气,一定要争分夺秒地把这新桥给弄出来。现在老翟等人去车间探讨和检查机器生产情况了,在做各种前期准备工作。 看着那些各种批注,麦文舟心中大定,技术是根本,只要有老翟他们不歇着,积极主动,加上颜苿打造的定海神针在,他不愁技术这块没突破。 他要处理的事情很多,等他都处理完,他就要彻底静心主抓技术创新改进工作。 对于麦文舟而言,现在的时间还是很宝贵的,每耽搁一天,厂里那么多闲人就得吃一天饭,这个消耗他承担不起。颜苿的图纸一下子将不可能变为可能,这么宝贵的时间,麦文舟哪有胆量敢浪费。 所以他现在本来计划好,要解决的第三件事情就是要推动新型车桥的试制。 等到两个女人聊得差不多了,麦文舟才开口询问了几件技术研发的进展,只要谈工作,颜苿对他都是有问必答,有来必往。 两人探讨了一下几个技术问题后,麦文舟问道,“咱们目前要试制最大的疑难在哪里?” “没钱。” “好吧,就当我什么也没问。”麦文舟郁闷而去。 颜苿本来就话少,又不想跟麦文舟绕圈子,所以很直接地刺中了麦文舟的心窝。虽然说现在资金问题用不了多久就能暂时解决,但是,眼下不还没解决吗? 因为,试制是不仅耗费人工,也费钱。 而眼下,最缺的不就是钱嘛。 周之雅在离开后,有点八卦地问道,“这位颜姐姐,就是和你有故事的那位吧?” “多嘴。”麦文舟是一句也不提了。 周之雅吐了吐舌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回到了办公区。 张来先没有回来,秦小枪负气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麦文舟突然有些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安排周之雅了。 “那个,你晚上是回西汽还是去哪里?”麦文舟有些苦恼,这次有点莽撞了,没考虑周之雅的住宿问题。 周之雅想了想,“我现在已经不是西汽的人了。回不去了。” “你不住西汽的宿舍吗?” “不住。” “咦,那你住哪里?” “住家里啊,宿舍又挤又小,家里根本不让我住。” “咦,西汽在北郊,你家在厂边上?” “不,住市里,我每天都坐车回去。” “那多不方便啊,天天挤公交太累了。” “一点都不累,有时候呢我爸开车来接我回家,有时候我朋友来接我,有时候我自己就开车回去了,今天呢,就麻烦麦总,你晚上送我回去了。嘻嘻。” 麦文舟一阵阵头大,这是请了个姑奶奶来啊,不知道将来会不会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随口问道,“是你男朋友接吧?” “唔,也算吧……”周之雅回答得略有些迟疑。 麦文舟也懒得追问,敢招这位的估计也不是等闲之辈,只不过他们好闲,居然能天天开车去小姑娘下班,来回车程也得一个半小时。 “不行,不对……”周之雅突然想到了什么,“麦总,我决定了,今晚就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就到桥厂住宿舍,因为我现在是人事主管了,必须以身作则,要是每天上班都迟到了,怎么能够说服别人呢?我又喜欢睡懒觉,女孩子还要梳洗化妆,不行,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我要在桥厂宿舍住。就这么决定了,而且,我突然想到,是不是像宿舍分配这类工作都应该归人事部门管的?我自己分配我自己的就行了,不劳烦麦总您操心了。哦,不对,还劳烦麦总您送我回家收拾一下行李。” 麦文舟头大如斗。 然后麻木的麦文舟真的被周之雅“押”解回家去收拾行李了,一路上就听到周之雅在琢磨自己应该如何大展宏图,好在这里离市区很近,不到半个小时就来到了周之雅的家,这里是市区一个相对高档的商品房小区,环境相当优雅。 只见她飞奔下车,直冲楼道而去,那种风风火火地架势,让麦文舟觉得这个女孩似乎浑身被点燃了激情。 他猜如果自己现在要反悔人事主管的任命,这个姑娘大概能哭死。 不到二十分钟,他又看到那姑娘拖着一口大箱子,后面还跟着一个满脸哀伤的阿姨,不停地在那抹眼泪,不时的拽着箱子,很是不舍的样子。 周之雅则显得有些不耐烦,一边拉着箱子,一边说,“妈,别让我同事看笑话了,我都长这么大了,都快要出嫁了,还不舍得我?万一我哪天嫁到远方了怎么办?” 老太太哽咽着说,“闺女,你再考虑一下,家里哪点不好了,为什么要去挤那个又破又脏的宿舍。” “妈!”周之雅不高兴了,转念一想,不行,得哄着,不然老太太肯定不放心,“妈,你放心吧,我们宿舍好着呢,装修得跟酒店似的,还有啊,跟你说,从今天开始,宿舍都归我负责管理,我肯定要给自己分配一个总统套间。” 一顿好说歹说,终于把老太太哄消停了,周之雅终于把行李箱塞到车后备箱了。 “记得到了就给我打电话啊!”老太太偷偷地擦拭眼角的泪水。 “放心吧,到了就打。”周之雅用最快速度打开车门,冲上车,“司机,开车!” “小伙子,照顾好我闺女啊!”老太太喊道,望着车子远去。 麦文舟本来想下车打个招呼的,但是一看这架势,就没敢下车,再加上周之雅不停明示暗示他赶紧开车走,于是微笑点头示意后,开着车一溜烟就出了小区。 “告诉你,我可机智了。”周之雅上车后哈哈大笑道,有点不顾形象,“终于彻底摆脱家里了,这两年天天住家里,一点新鲜感都没有,真是烦透了。” “我羡慕死了。”麦文舟实话实说。 “别啊,我爸妈对我是好,可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自己闯荡江湖,所谓江湖夜雨十年灯,可惜不是古代,否则我一定要当一个让千里之内的坏人闻风丧胆的女侠。”周之雅不无遗憾。 对此,麦文舟倒是深表赞同,周之雅这姑娘表面名如其人,安静温柔,实际上,风风火火,如果活在水浒里,她至少是一个扈三娘,活在演义小说里,至少是杨家女将穆桂英。 周之雅又提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麦总,我饿了。” 午饭时间早过,这会食堂早关门了。 “好,你想吃什么,我请客。”麦文舟道。 “我想吃宁宝楼。”周之雅想都没想。 麦文舟打了个哆嗦,“换个地方,请不起。”开什么玩笑,宁宝楼据说一顿饭下来得好几千,麦文舟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 “那就李氏牛排吧。” “对不起,还是请不起,你能不能找个接地气的。”麦文舟默默地想了想自己的钱包余粮。 “真小气,那就吃个环亚餐厅吧,那里嗯,一顿饭大概也就吃个四五百块钱,很便宜的。” 麦文舟拒绝,“一百元以内,超出免谈。” 周之雅哀怨地叹了口气,“唉,没想到一步从天上掉落凡间啊。跟你开玩笑的,别脸色这么难看。我们就随便路边找个摊位,吃碗面吧。” “你早说,吓死我了。”麦文舟松了口气,“可以加几个烤串,一瓶饮料。” “好耶!”周之雅特别开心。 随后两人在路边找了一家看上去干净卫生的餐厅吃了点东西。周之雅大啖美食,倒也没有一丝骄气,这让麦文舟真的放心了,万一周之雅真是那种特别挑剔的人,他就真大麻烦了,桥厂会被这姑娘吃垮的。 “回头,食堂生活你也要适应。” “放心吧,我在西汽都吃了三个月的食堂,没问题的。” “那就好那就好……”麦文舟也没有讲究吃相,风卷残云,很快吃完了。 回去后,周之雅兴致勃勃地去安排她的总统套间了,这种事情,麦文舟也懒得过问,随她折腾去好了,但就提醒她,要兼顾一下现有宿舍住宿员工的情况,不要搞到大家鸡飞狗跳。 周之雅一口应诺了。 接下来,麦文舟要考虑试制新款车桥的事,把自己写好的关于组织架构改革的构想都丢给周之雅去完善了,并且还就近期的一些人事提出了一些要求。 很快,周之雅就整出了一出出大戏。 让麦文舟头疼不已。 第26章古老记录 经过前后近半个多月的忙碌折腾,张来先带回了一个让麦文舟振奋不已的消息,那就是银行抵押供款的事基本办妥,正式进入流程了,前后审批还需要近一个月的时间。 兴奋,这是现在整个秦威车桥管理层共同的心情。 麦文舟尤其觉得兴奋,只要这笔钱一到,他各种计划就可以顺利开展进行了,一想到这美好的前景,他就有些激动起来。 这期间,秦小枪也回来了跟他道歉,表示自己太冲动了,麦文舟也消去了火气,两人再次重归于好,好吧,再次…… 等待贷款的这一个月,虽然依旧难熬,但总算有了盼头,现在两人又开始琢磨趁这段时间做点其它事。 从老翟那里得到的消息,就是图纸方面的修改暂时告一段落,计划做好,试制一台新桥,成本预算起码得七十四万,压缩再压缩,也不可能低于六十五万。因为根据图纸,需要匹配各种各样的材料和零配件,其中主要的材料和零配件材质、规格都与以前不同,因此工艺流程也完全不同。 而秦威车桥此时账本上的余额用手指头都能掰算得过来。 根本无法提供如此充裕的试制资金。 听到老翟的报价,麦文舟觉得牙疼,早知道就不发什么补贴了,说不定还能留点钱先把桥试制出来。 可现在能怎么办呢? 于是又凑了一屋子臭皮匠,到研发生产车间,开始讨论新桥试制的问题。 他们的车间厂房用了一些年头了,基本上就是钢架砖墙结构,铁框玻璃窗,水泥地面,由于还没有办法做地面硬化,常年使用下来再加上机床的渗漏,地面上已经到处是坑,而且陈年老油浸透了地面,都是黑灰色的,哪怕是这次大家闲着没事,搞了清洁卫生运动,给地面画标线,用心清理了一下地面油污清理,效果也不好。而且照明条件不好,厂房顶上的采光窗玻璃有些黯淡了,怎么擦也没有用,而且玻璃面积也小,所以就算是白天厂房中间也不怎么亮,遇到多云就得开灯,还是老高压汞灯,照的人头皮发麻。 大家东倒西歪地围了一圈,有的靠在擦拭干净的机床边,有的就随便找了个铁架子当座椅,还有人找了几个电焊工具箱,随便码一下就坐在一边。 老翟把情况总结了一遍后,总结道,“情况就是这样,两个字,没钱。” 麦文舟苦笑,“也不是没钱,钱还没到。” “能不能去找人赊账进一些部件回来?”有人问。 “没有人肯赊给我们了。”说话的是采购科的李学斌,他见桥厂似乎有了转机,很快就又回来上班了,还向麦文舟表态一定会以桥厂为重,请他放心,而且职位要不要都无所谓,能保证回来上班。弄得麦文舟也没有办法,只能暂时仍然让他负责采购科。他的经验很老道,关系人脉资源网也丰富,现在说是没人肯赊账,应该属实。 “那就等钱到了再试制吧。”又有人回说。 “那也要提前做准备。” “没钱人家都懒得理你,现在这些厂家可精明了,知道我们桥厂什么情况,现在采购都要拿着现款采购,差一分人家都不干。”李学斌道。 麦文舟看了一眼,虽然不很相信,但也找不到话来反驳。 “那就等等吧。总不成还去找西汽借钱。” 麦文舟翻了个白眼,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是哪位,站出来看我不打死你,西汽又不是奶牛,随时可以挤奶的,人家现在划的红线很清楚,要钱没有,要订单,先打个板看看。 所以相当于这是一个死循环。 众人皆沉默,谁也没有主意,六十五万块钱太多了,何况这个时候已经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了。 “就不能等等吗?” “等不了了。”麦文舟长叹,每多等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现在的时间特别宝贵,一个月的时间大家都坐在这里吃喝不干活,等钱到了,人也快闷出病来了。要知道他已经回厂一个多月了,再等一个月,有个事再耽搁一下,等于三个月就过去了。要知道他订的计划是半年内要有所改观,这也是他对林超涵的承诺,做不到,桥厂可能就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要不,大家捐个款,不,凑份子,一人掏一点,就能很快凑出来了。”半天,有人又出个主意。 这次,很多人都想把这位拉出来打死,都多久没发工资了,还凑钱?但问题是,这好像……也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现场一阵沉默,老翟环顾了一圈,见众人都闭口不言,才开口道,“桥厂的利益就是我们的利益,我愿意把这一年的退休金先凑出来。” 麦文舟感动不已,还是翟师傅宅心仁厚啊,但是他不能那么干,他是有雄心壮志,但是他不能把老人的退休金都榨出来。 “翟师傅,您就算了,您是我返聘的……”麦文舟道。 众人一听,让翟师傅就算了是个什么意思啊?麦文舟还真想鼓动大伙儿发起捐款呢?一阵阵紧张。 这个时候一个人站出来说话,颜苿轻声道,“没钱,也未必没有办法。” 大伙儿感激地看向颜苿,都听她怎么说,麦文舟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着怎么解决这件事情,其实新桥,无非也就是那样东西,几大关键件:桥壳,减壳,轮毂,制动鼓,制动蹄,轮边减壳,齿轮副,轴承,油封。” 这是常识,大家都点头。 “这些我们现在从新开始去订制,实际上大多数就算是现在有钱,也不大可能在一个月之内就完成所有零配件的订制。” “所以,在翟师傅进行成本预算的时候,我就想,能不能用现成的东西进行加工代替,我就去旧件仓库里想找一些零配件。” “哦,对,我证明,前天颜工找我要仓库钥匙了,但是那里头都是积累的一些半成品,返修品,还有点废旧物料,堆了很多年的都有。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了。”钟泽平是负责管理设备的,目前仓库也归他负责管理。 不说大家也知道,这仓库管理很混乱的,前几年厂里经营不善,生产上也各种问题,采购物料来了往仓库里一扔,生产要就去拉,然后还有各种维修换装的旧件,长期积累下来,已经形成了一个旧件的乐园,根本没有人去打理,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鬼样子了。 麦文舟回来后非常忙,问过仓库情况后虽然提出过要整理一下,但后来实际也就是打扫一下卫生,清理一下过道,如此而已,无人去认真盘点仓库。 “那里还能变出什么宝贝来吗?”有人疑惑。 颜苿摇了摇头,“那里面太乱了,我四处逛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各种积压。” 钟泽平面上有些挂不住了,这等于是在当众打他脸,要不是大家都知道颜苿这个人向来都只是就事论事,肯定以为她是在针对某人,当面告黑状了。 然而此时麦文舟哪里有空理会他这点小心思,大家都在盯着颜苿。 “的确很难有什么宝贝,我没有什么成果。所以,我就换了一个思路,去翻仓库以前的账本。” 钟泽平眼前一黑,账本?仓库还有什么可信的账本,烂账根本没法翻。 等等,应该还有一个地方有一些存根,想着他忍不住望向在那里老神在在的黄志成,他财务科其实还保存有一些“古老”的进出货记录。这老家伙,钟泽平腹诽。看着他眼神不善,黄志成倒是向他点头微笑,使了个眼神,让他先安神。 “我花了两天时间,看了些过往进出货的记录,从现在开始往前翻。”颜苿仍然保持着轻声轻语,“终于被我找到了一条记录。” “什么记录?”大家紧张起来。 “那是我们还没进厂时的事情了,当时西汽正在开发他们的7吨新型重卡2190,他们当时为了解决车桥问题,直接向国外订购了一批新款车桥,同时还根据合同,搭配订购了一批零配件。” “账目显示,1996年4月21日,西汽随运货车向秦威车桥提供了一批车桥零配件,在备注中写了一句:第214批供研究用。” “有这回事?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老翟睁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有记得西汽向他们提供过什么研究用的零配件。不光是他,现场所有的人都一点印象也没有,钟泽平更是没有印象,那时候还不归他管设备和旧件仓库呢。实际上,这是一笔陈年旧事,只有不在这里的人才清楚,也许只有离开的前总经理老董才勉强能想起来,那年,他们和西汽还是一家人,很多事情不分彼此,有次西汽研发人员给他说了一句,国外随成品还送来两批零配件备需,其中一批当时就决定送给秦威做研究用。这么重大的事情,他当时竟然根本没放在心上,转眼就忘了。就算他想起来了,以他对翟红武的那点隐秘心思,也不会告诉他的。于是这箱零配件就一直堆在了仓库里,后来搬到这里,货品更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这件事现在已经无人知晓无人追究了。 没想到被颜苿从“古老”进出货记录里寻到了端倪。 第27章生来为工人 “因为涉及到研发,所以我打了个电话给西汽那边的汽研室的前辈,他证实了当年确有送一箱零配件给秦威,他非常奇怪地是,为什么秦威这么多年,居然什么成果也没有做出来。”颜苿道。 “你的意思是?”麦文舟激动了。 “是的,讲这么多,我只是想说,理论上,我们拥有一箱可以试制新车桥用的零配件。”颜苿最后总结道。 众人沸腾了。 大家都用钦佩的眼神看向颜苿。了不起啊,居然能找到这样一条几乎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的记录。 “需要说明的是,我是刚刚确定的,就在这个会议这前半小时,我才确认这件事。”颜苿道,“所以,我也不确定,咱们的仓库中是不是还堆放着一箱可用来试制新桥的零配件。” “找!”麦文舟大声道,“全厂职工,只要没有要事在身的,即刻起,放下手中所有工作,盘点旧件仓库。务必要找出那箱零配件。” 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了,老翟简单地评估了一下,如果有现成的桥进行加工改造——因为设计图纸与原版已经有了各种微调改动,那么说不定接下来可能要花的成本都能压缩到二三十万以内,这一个月大家就不会闲着了,有的是活干,把这些桥壳什么的先组装然后进行试验,,慢慢根据实际情况再修改设计,各种切削打磨改造,确定最终思路,这样贷款到位之后,各种物料齐备,就基本不存在大问题了。 所以现在头等大事,就是仓库大盘点。 管理混乱一笔糊涂账的秦威桥厂仓库,盘点整理处置,本来根本没有在麦文舟的计划范围之内,但现在风云际会,却成了眼前的头等大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桥厂会不会早已经把它们当废品处理掉了? 这是麦文舟担心的,但是钟泽平的话打消了他的念头,虽然目前旧件仓库账目不清,但除了各种加工废料按规定要尽快处理外,其它的旧件基本不可能扔掉。 哪怕硬生生堆在那里占地方生锈发霉。 所以,理论上那箱东西肯定存在于仓库的某个角落里。 那么大一个仓库,光简单划分的区域就有六处。全厂上下,实际投入这次盘点的有四十余号人,因为麦文舟铁了心决定借这次机会把仓库整理明白,所有东西造册登记,各种型号、规格要一丝不差,就算是旧件,也要标明是何种旧件,反正不允许有一样不清楚的地方,有些东西,盘点的人员不明白,就去问几个管理中层,甚至是翟师傅。因为那箱配件有可能已经被打散放置各处了,每一个大件小件都不能放过,必须搞得明明白白地才行。 这个工程量其实非常浩大。 但是大家热情高涨,没有人敢叫苦叫累,没看到翟师傅这么大年龄都冲一线吗?没看到新任总经理都瞪大了眼睛到处找吗?没看到颜工那么瘦弱,居然还在那里拼力搬运吗?谁也不好意思抱怨一句。 仓库时面散发着各种油污味、发霉味,金属独有的锈味,各种气味掺杂在一起,真是沁人心脾啊,麦文舟实在是强忍着恶心,在那里带头干活。 天气也逐渐炎热,仓库通风条件差,虽然有大铁风扇在那里来回摆动,但陪在他身边的秦小枪,依然不时地热汗直滴。 当然有几个人是不用来干这种粗活的,比如顾大婶,她忙死了,这么多人吃饭呢,而且麦文舟还交待了,要给大伙吃点好的,加个餐。 又比如周之雅,谁也不可能让这位娇滴滴的姑娘家来干这活,再说她还真有活干,这会儿她抱了一大堆材料过来找麦文舟商量。 她捂着个鼻子,蹑着步子,悄悄地走了过来,小声地说,“麦总,我已经把你想要的所有管理改革的、制度改革的,还有流程制度,都整理差不多了,就等着你过目看看了。” 旁边人只看见她正靠近麦文舟小声地说悄悄话。有心人不禁侧目竖耳起来。 麦文舟没有想到她会跑到仓库里面来,“咦,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回办公室里去呆着吧,这里太脏乱了。不合适,有什么事回头说。” “哦,好吧。”周之雅有些不高兴,撇了撇嘴。 秦小枪见状怒了,这是什么意思,怜香惜玉?本想说点什么,但想想刚为这个和麦文舟吵过又和好,只得又低头干活。 但实在是忍不住,移开脚步跑到另一个区,对颜苿抱怨了几句,说那麦文舟完全就是个登徒子。 哪知道颜苿听到后把他训了一通。麦文舟天天忙到要死,周之雅来了后就几乎放养了,他哪知道周之雅竟然搬到颜苿宿舍的隔壁了,这几天两人好得跟姐妹似的,颜苿已经清楚周之雅的情况了,根本没当回事。 秦小枪郁郁寡欢地又回到了麦文舟的身边,明明麦文舟犯错,为什么搞得好像自己受罪呢?想不通。 倒是麦文舟正在吩咐周之雅,“那个,咦,你怎么还不回去?赶紧回去吧。” 周之雅正打量着仓库呢,听到麦文舟急着赶她走,不高兴了,“催,就知道催我走。哼,我又不是大小姐。” 说着她脾气上来了,放下材料,抱起袖子就要抱一箱铁疙瘩放旁边。 麦文舟连忙制止她,“你这是干什么?” “盘点啊,我反正没事干了,我也来参加盘点。”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认识。” “不认识,你盘点什么?” “不认识我问你啊,你要是不认识,我就问小枪,小枪要是不知道,我就问颜姐姐去。”周之雅说着,就要用力去搬。 “得啦得啦,真是怕了你了,我的姑奶奶,你要是把腰给闪了,我可跟你家里交待不起。” 秦小枪听了更是悲愤莫名,什么?还要给周之雅的家里交待? 看周之雅一脸不服气,麦文舟只得没事给她找事了,“我还真想起来,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干?” “真的很重要?” “真的很重要!” “那你说!” “你看,大家这么辛苦,又热,我已经吩咐顾大婶给大家加餐了。但是大家都又渴又热,你去我办公室,把我钱包打开,里面有钱,全部拿去买冰棍、买啤酒回来。” “这是打发我走?” “随你怎么理解了,去不去买?不去我只能安排别人去了。” “我去。”说着周之雅快乐地离开了,这让麦文舟彻底松了口气,看着旁边瞪着眼睛的秦小枪,不满地道,“你就知道偷懒,过来,帮我把箱子搬上去,太沉了。” 秦小枪此时的悲怆,已经逆流成河。 两人又干了一会,旁边突然响起了一阵爆炸似的欢呼声。 “找到了!我找到了!这一箱子黑乎乎的,包装木箱完全不一样啊,好像跟颜工说的有点类似,这玩意儿真的有啊,光外观跟我们其它的完全不一样啊!哈哈哈哈!”粗犷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仓库,欢愉之意难以言表。 所有人听到后都围了过来,四十多号人把那家伙围得水泄不通,他脚下踩着的一个黑乎乎乎的木箱,被随手擦掉了几处,露出了包装上的部分外文,其中一处是“axle”,还有一处露出了一半“ass”,再擦一下,露出了全称“assemble”。 仅长度来看,惊人的有近三米长,七十公分宽。 这箱子非常结实,上面有几十个螺丝钉,要挨个拧开,众人齐心协力,十分费劲地打开一看,还真的是前后两个桥壳,那模样,确实是大家没见过的。 那家伙运气真好,从一堆积压的旧件箱底下找到了这一箱桥壳。 根据事先麦文舟的激励,任何找到一样的,激励五十元,第一个发现的,奖一百元。他现在已经算赚到手了,虽然不多,但是架不住这份荣耀啊。 老翟走过来,接过来一看,点头称是,接着颜苿也确认了。 这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 所有人都知道,颜苿的猜测真的,仓库里真的藏着宝贝。 刚才是盘点仓库,现在是寻宝行动。 所有人的热情一下子被点燃了,干劲十足,哪怕是刚刚点过被忽视的各种准备报废的旧件框,也有人开始把物料翻开,找里面有没有隐藏的宝贝。 等到周之雅坐着商店送货人员蹬着的自行三轮,带着十来箱啤酒,拧着大包的冰棍到仓库的时候。 她发现里面不时地传来欢声笑语,整个仓库盘点的气氛极其热烈,大家不像在干苦活重活,倒好像是在参加嘉年华似的。 突然某地传来剧烈的欢笑声,大家伙都一窝蜂地冲了过去,对她的冰棍都没有兴趣了。原来是又有人发现了一个新款的轴承,在一个杂物纸箱子里找到的。 众人开心极了。 这次寻宝行动,整整持续了两天半才结束。 最终盘点的结果是,那一箱新型车桥零配件,90%的已经找全了,剩下还有几个小件,是怎么找也不见踪影,哪怕麦文舟提高了悬赏价码也一无所获。 但够了。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并不在乎什么奖金了,也不在谁连续找到,有什么,比新发现更让人愉悦的? 新桥试制的难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干活,机床轰鸣,焊花飞舞,切、削、磨、铸。 糙活难不倒他们,生来为工人,做的就是这份工作。 他们热爱,他们喜欢,他们欢乐。 每个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希望。 甚至在寻宝行动的最后,有人带头唱起了歌曲“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 发动了机器 轰隆隆地响 举起了铁锤 响叮当 嘿,嘿…… 歌声粗犷有力,连麦文舟都情不自禁地跟着一块合唱起来。整个工厂响起了大家的嘹亮歌声,有多久,他们没有这样有力量过? 周之雅就站在汗流浃背,但挥着胳膊参加合唱的麦文舟背后,静静地看着,听着,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声。 第28章惹祸了 工厂一下子热闹多了。 车间开始喧嚣起来,刺耳的车床切削声开始响起,不时飞溅的焊花,让人赏心悦目。 开始恢复上班的工人们,心气开始提起来了。 一辈子,从进入社会起,就在这里工作,甚至还有人,打小就在这里厮混,这种感情远比麦文舟要深厚得多。但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看到的就是衰败、混乱与失望。 一次又一次,直到濒死。 哀莫大于心死。 但此时,他们中敏锐地看到了一线希望,起死回生的希望。 并不是大家无条件地相信麦文舟,不是因为麦文舟在努力做事,他只是在做一个正常管理者应该去努力做的事情而已。 大家没有看到麦文舟的天赋异禀,也没有看到他的热忱激情。甚至看得到他还有些不成熟的地方,有些行为甚至还毛毛躁躁的。 但是明眼人都看到了他在努力,一点点从小处做起,在找希望。 工人们开始抛弃了最开始的冷漠和嘲讽,见到麦文舟都会主动热情地打个招呼,他们还是喜欢叫厂长,不喜欢叫总经理,人人见面都喊声,“麦厂长早。” 麦文舟也明显感觉到了大家态度的转变,回来这么久,终于看到了大家热情的笑脸,看到了有些工人们从玩世不恭,变得开始积极主动找活干,哪怕找到把扫帚或抹布打扫一下卫生,擦拭一下机器,都挺满足的。 虽然依然没有生产订单,但是车间里大家都在想办法,帮忙琢磨怎么调整打磨那些配件。实在没活干的,都一窝蜂到仓库去整理小件,很多人还不死心,觉得没找到的应该还藏在哪个角落没被发现,万一能找着呢? 能省好多钱呢,能一下子把进度拉短十来天呢。 有人都恨不得拿着放大镜找。 一句话,大家都忙得很,特别是翟师傅和颜苿,他们是一切的主导,所有人不明白的事情第一个都要找他们中的一位来解决。 而在车间里,唯一站着无所事事,显得很多余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麦文舟自己。 大家跟他热情地打完招呼后,都没功夫搭理他了,各自忙各自的,三五成群各干一摊,麦文舟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罢了,这种活就不指望他干了。 所以麦文舟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无聊,本想参与别人的讨论,但是大家都不大乐意带他玩,他恬着脸去颜苿旁边,想搭讪几句,结果被颜苿嫌弃了。 “走开吧,别碍手碍脚的,你又不懂。”颜苿还补了一句,“别以为你学过实习过,都废了。” 遭遇颜苿暴击的麦文舟悻悻地走到一边,想找秦小枪,但是秦小枪人家也没空搭理他啊,叫他回办公室好好想想怎么把钱尽快搞到手。 被嫌弃的人生啊,不好受。 麦文舟无奈只好去找周之雅了,这丫头,前几天就说把制度都弄好了,等着他回去签字盖章。 对了,为什么只是签字盖章,难道不应该是审查一下吗?未免太自信了吧。 想着,麦文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车间。 现在他放心了,是时候去忙销售这件他早就想投入试验的事情了。 回到二楼办公区域,看到周之雅从在那里发呆,玩着一支圆珠笔,把圆珠笔夹在下嘴唇上看能不能卷住,不时掉下来,又捡起来重夹。 “咦,你这么闲啊?”麦文舟招呼道。 偌大的一个办公区域,本来还有几个人常来办公的,但是此时只有周之雅一人坐在这里,听到麦文舟的话,往后背一靠,有些气咻咻地道,“活都干完了,当然闲了。” “我要你写的管理改革框架和工作职责都写好了。” “这一份。”周之雅抽出一份交给麦文舟。 “人员分配方案你也写好了?” “这一份。” “任命书草稿呢?” “这一份。” “那你有没有准备招聘用的表格和入职合同什么的?” “哼,虽然你没有说,但是我已经准备好了,参照西汽的模板。以前桥厂的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你不会连考勤表都做好了吧?” “当然做好了,全新设计的,我还去检查了一下我们的卡机,觉得太老了,不好用,已经写好了采购新型打卡机的申请。” 麦文舟无语了,这姑娘还真是个人才啊,效率也太高了点。 本来想找个茬的,但是现在连个借口都找不到。好吧,他就不信了,他开始翻看周之雅亲手撰写的各种文案。 结果,越看他还越是震惊,周之雅不仅文笔流畅通顺,而且字迹还十分娟丽得体,多数男人写的字还不如她好看。 总体来看,条条框框逻辑分明,确实是在麦文舟自己设想的基础上进行全面的扩编和改善,甚至还明显加入了她自己的一些想法,对麦文舟一些没有想到的地方进行填补。 麦文舟拿着边看边走回办公室,整整看了大半个小时,才整体浏览完一遍,不得不说,连错别字和语法错误都没找着几个。 还真是淘到宝了。 麦文舟内心赞叹,林超涵啊林超涵,你可没想到吧,真的给我送来了一位很好的人才。不过光笔头好没有用,还得实战。 现在看不出来,以后再慢慢观察呗。 想着,麦文舟板着个脸出来了,“嗯,基本上实现了我交待的任务,回头你去电子化,找台电脑输录进去,打印装订好,做好模板格式,回头我们盖公章确认。” 说着,就放下材料,转身离开。他怕表扬多了这姑娘会骄傲,一旦骄傲起来,他可真管不住这姑娘了。 “哼,小气巴拉的,一句赞扬都没有。”周之雅朝麦文舟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虽然她今年二十有五了,但是有些心性还停留在了十七岁。 琢磨着,周之雅眼前一亮,对哦,刚才还有一份文件还没交上去。一块去打印出来。 想着,她就又忙活了三天,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回来找麦文舟签字盖章。 麦文章正忙着跟张来先、黄志成等人讨论贷款批放的一些细节问题,到时候怎么以最小代价从西汽把钱拿到手,这还是讲究些策略的。 对已经看过的文案就不是特别上心了,大概翻了一下,只见各种格式比较工整,一些红头文件的格式都是参照西汽做的,能有什么毛病给他挑。 他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边抽出钢笔签字,边对张黄两人说道,“两位,有件事情我之前已经和你们透露了,要进行全面正规的管理改革,部门要进行改组调整,框架职责人员任命之类的,都已经有了草案,我这些天准备找大家挨个谈一下话。在合适的时机会全面进行公示,再召开一次职工大会进行宣布。” 张来先和黄志成还能有什么意见,按麦文舟之前透露的信息,他们俩的位置不仅不会动,还有会名义上有一格的提升,那他们还能有什么意见呢。 自然都是唯麦总马首是瞻了。 一大叠材料,有的还是重要印刷两三份的,麦文舟都签麻木了。 周之雅追问,“麦总,你确定都看过了吧?没问题吧?” 麦文舟有点不耐烦,“你确定没敲错别字吧?错一字罚款十块。” “那绝对没有,我反复校对过的。”周之雅举手发誓,“要没有错,那是不是应该奖励我?” “没有惩罚就是奖励,你懂不懂啊?”麦文舟道。 “好吧,那这几份关于关于清洁卫生制度流程、人事规定通知的文件我就先张贴出去了?” “盖好章,就贴出去吧,那个告示墙好好清理一下,以后你也要管理起来。” “是,厂长。” “好了,你忙去吧,我们接着说,张科长,你刚才说西汽那边财务还要提点?” “对,雁过拔毛,他们说哪怕过账也要收钱的,至少七个点。” “太黑了!绝对不能答应,我们要好好讨论一下,这个怎么跟他们扯一下皮。” “嗯……还有,你上次交待我们找交行贷款,人家确实很照顾我们,这次审批完,很有可能贷款金额能够比较理想!” “理想有啥用,西汽还要过一刀,不行,得想办法,实在不行,哼,烦林超涵去。”麦文舟说着,恶向胆边生。 周之雅隐约听到了林超涵三个字,心道,哼,回头我一定要想办法让西汽通知林总小心,不对,不能通知,我现在不跟林总站一边。我应该打听一下林总什么时候有空在公司…… 然后周之雅就一口气贴了四个通知。 全厂炸窝了,关于什么全厂卫生制度管理通知,什么食堂伙食标准、宿舍分配规定通知之类的也就算了。 这份《关于开除任晓东等三位职工的人事通知》是个什么鬼? 都知道任晓东在新任总经理这里落不着好去,但是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啊,各自逍遥,任晓东偶尔还回厂露个脸,给大家发个烟什么的,怎么突然就要开除他了呢? 他可是销售科长啊! 好吧,不说任晓东,另外一份关于《任命马银生同志为销售科副科长的人事通知》又是一个什么鬼,那家伙不是已经辞职了吗?东山再起了? 坏消息传得特别快,通知贴出两个小时后,气急败坏的任晓东和另外两位职工出现在了秦威桥厂门口,大声叫嚷,质问为什么要开除他们? 他们想不通,厂里没事不来上班怎么了?他们忙自己的事怎么了?不把新厂长放眼里怎么了?开除他们就是不行! 第29章按制度办事 要开除几个人的确是麦文舟早就计划好的,也确实是他交待给周之雅的任务之一,但他只是让周之雅准备,什么时候正式贴出来,他没有想好。 而且,要命的是第一次他没有想起这件事,第二次让他签字时没有看清夹在其中的这份通知。 可现在,由他亲手签字,盖了秦威桥厂大红宝印的通知这么贴了出来,在告示区的黑板上,耀目夺眼。 这下子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任晓东好歹在上面也是有人的,他怎么能容得下这口恶气?要开除他?绝对不能忍。这些天感觉到桥厂有些变化,他偶尔还回来看看,露个脸,前天麦文舟出门前,他正好碰上还打了个招呼。当时,麦文舟对他还是挺客气的。 怎么这家伙属王八的?说翻脸就翻脸。其实他不知道,麦文舟对他打招呼一点印象也没有,现在谁见面不都叫声麦厂长啊? 所以当有人悄悄告诉任晓东,他当时就联络另外两个同样被开除的职工,一块回来了。 听到下面有人大声叫嚷吵闹,麦文舟皱眉,张来先从窗户朝下望去,惊讶道,“任科长怎么在那里跟人吵起来了呢?” “哪个任科长?”麦文舟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销售科任晓东科长,上次你不是说过,可能有人事变动吗?”张来先道。他听秦小枪私下里跟他聊过,麦文舟已经决心等到时机合适就把任晓东开除了。 “咦?他来找什么麻烦?我还没找他麻烦呢。”麦文舟冷笑,站起来身,从窗户探头看下去,很快确定其中一名中年应当便是任晓东,似乎什么时候还见过一次。 正好任晓东抬头看过来,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碰撞。任晓东看到麦文舟厌恶、冷漠、居高临下的眼神,顿时大为光火,他大声嚷道,“姓麦的,今天你得给我个交待,你不要以为你有点上层关系,就觉得了不起,告诉你,老子当年在桥厂扛铁钳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麦文舟莫名其妙,回头问张来先,“这个姓任的脑袋是不是有毛病?” 张来先脸上浮现出难以描述的神情,“这个,应该没有吧?老任这个人,平时还是挺机灵的?” “他不回来报到上班,居然还要我给他一个交待?”麦文舟难以置信。 “老任这个人呢,平时比较傲气,以前老董在的时候,也是经常找不着他,但谁也拿他没有办法,一问他就是去公关客户了,其实谁不知道,西汽的客户就那几个人,有什么好公关的,外面的业务零零星星的,也没什么正经客户。”旁边的黄志成说话依旧缓慢平稳。 张来先看了一眼黄志成,没有吭声,心道,老黄看来对老任很有意见啊,当着新厂长的面告老任的黑状,咦,不对,万一要是麦文舟把老任得罪了,就相当于得罪了西汽,老黄这是在坑麦文舟吧? 不管他们俩怎么想—— 麦文舟冷笑道,“那我就下去看看,他要我给什么交待。”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隐忍,工厂没有订单,人心涣散,百废待兴,很多事情他强压下来,准备等到一切都上轨道再行雷厉风行之举,没想到他还没动作,别人居然打上门来了。 看着麦文舟推门就走,张来先压低声音对黄志成说,“老黄,这事我们还得兜着点,这个新厂长年轻人的性子,万一跟老任真对上了,咱们也没好事,谁不知道老任背后的人,在西汽说话还是管用的呢?” 黄志成慢条斯理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发突然,咱们就要看看这位新任厂长的应变能力。”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都跟着下楼了。 广场上,麦文舟诧异地发现,周之雅居然一马当先已经在和任晓东两人杠上了。 “你是哪根葱?桥厂里什么时候有你这号人了?”任晓东鼻孔朝天,根本不理会周之雅。 周之雅才不会理会他是什么人,“根据秦威桥厂现行管理制度第二十条第二条,总经理有权立即解除职工合同。” “什么管理制度?老子没听说过。” “根据管理制度,第五十二条第三款,上班时间不文明讲话,是需要记过处分的。”周之雅丝毫不怯,“忘了,你已经被开除了,所以这条对你不适用,适用是现行全体在职员工。” “你个小丫头子,滚一边去,让你们那个姓麦的小子出来说话。”任晓东说着就要推开周之雅。 但是周之雅寸步不让,就挡在任晓东面前,周边都是来看热闹的职工,已经逐渐把几人都围了起来。 “怎么回事?”麦文舟推开众人走了进来,环顾了一眼,“咦,大家很清闲嘛,是不是都没有活干了?” 此时的麦文舟与刚来时的威望有了那么一点不同,此时他开口说话,大部分人互相对视一眼,觉得不能触新领导的霉头,就恋恋不舍地逐渐散去了。留下几个管理层的骨干在旁边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姓麦的,你为什么突然招呼就不打,就要开除我们?”任晓东愤怒地质问,旁边两个被开除的职工也跟着帮腔,质问麦文舟。 “开除你们?”麦文舟有点讶异,的确自己是要开除他们,但不是觉得还没到时候,没有宣布吗?怎么回事? “少装蒜了!你们把通知都贴出来,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理由开除我们!” “嗯?!”麦文舟猛然醒悟过来,掉头看周之雅,只见周之雅低着头不看他,好像在研究那一本即将新推出的规章制度条款。 不会吧? “之前签字的那一叠里面?” “嗯,根据麦总的指示,我草拟了开除这三人通知,刚才可以问过您,您都签过字,说没问题的。”周之雅偷偷一看,觉得瞒不过去,索性抬头理直气壮地狡辩道。 麦文舟差点气晕了,这个死丫头,被她坑了!他醒悟过来了,刚才一堆文件,他匆匆忙忙地签字,根本没有发现其中有一张通知夹在里面。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周之雅,回头找你算账。 迅速平息了一下心情,他沉声道,“通知写得很清楚,之前屡次通知回来报到,该走销假程序的需要销假,该继续请假的请假。”至今为止,还有很多人没有回来上班,依然根据张来先的安排,在美食广场打杂,等待合适时机会将美食广场推出去,再回来上班。 但是自始至终,有那么三个人都不遵守这个规定,就是眼前开除的三位了。任晓东是自恃在总公司有关系,而另外两人则是纯粹耍浑的。 “所以,既然你们屡次不把桥厂的规定放在眼里,那我们就自然要按照制度办事。” “对,无故旷工已经超过一个月了。”周之雅插嘴,“按照制度需要开除。” “什么破制度,我不知道!”任晓东耍赖道,他心里也有点虚,以前的老制度里也有类似规定。 “嗯,新出炉的秦桥人事管理制度。”周之雅道。 “什么时候出炉的,我不管不知道,总之今天要给我们一个交待。” “通知已经交待得很清楚了。” “姓麦的,少扯蛋了,桥厂还欠我们半年工资呢?你们无能,到现在都发不了工资,还开除员工,天大的理也说不过去。” 看着另外两个被开除的人也同样的语气口气,麦文舟知道了,他们是冲着工资来的。虽然半年没工作,但是基本工资还是应该保证发的,在这一点,厂里实际上不占理。 “三个月后,来这里领取工资,现在,请你们离开。”麦文舟承诺。 接下来,任晓东依然不依不饶地和麦文舟磨嘴皮子,周边的老同事也有人开始打圆场,有人劝麦文舟不要冲动,任晓东和西汽总公司某人的亲戚关系,动他会影响将来的业务订单的。 但是麦文舟心里冷笑,他还是真不太在乎,大不了,回头再去烦林超涵去,他就不信林超涵不懂得慈不掌兵的道理。 最后任晓东都差点要动手了,被人死死拉住,他不停地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停。麦文舟一直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这样素质的销售科科长,丝毫不顾形象地堵在那里,桥厂的业务要是好了才怪了,他现在必须要把害群之马清除掉。 倒是另外那两名职工,听到麦文舟会补发工资的承诺后,打了退堂鼓,这桥厂本来他们也不想干了,什么情况他们也清楚,能得到这个承诺他们已经很满足了,根本不想再闹下去。反过来劝起任晓东,劝无果便自已走了,临走前还确认了一遍未来补发拖欠工资时间段。 最后就剩下任晓东一个人独木难支。 见麦文舟始终坚持,他最后骂也骂累了,被众人都死死拖着又不能动手,装模作样地丢下一句狠话,“以后桥厂别想做西汽的订单了。别以为这样算了,我还会回来的。”这才不甘心地离去。 麦文舟目送他离开后,才大声喊道,“周之雅,你给我回来,别想溜了。” 他气啊,自作主张,坏了他的计划,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之雅装作乖乖女的样子,一言不发,可怜巴巴地就在不远处看着他,泪光闪动…… 麦文舟一下莫名地,火气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第30章第一次跑市场 “你,跟我回办公室……”麦文舟用严厉的语气对周之雅说。 “求求你了,大哥,不要杀我。”周之雅小声小气地说道。 麦文舟差点摔了个跟头,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周之雅,“别乱说,回去,给我写一份不少于十页不低于五千字的检讨。” “我检讨什么?” “检讨这次擅自作主的事。” “可是你都签字了的……” “你还好意思说,这次险些给我闯了大祸了。”麦文舟被她气坏了。这丫头不好好收拾一番,回头说不好给自己惹下多大的祸事呢。 “好了好了,不要吓坏人家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颜苿走过来了,她揽住周之雅的肩膀,轻轻地咳嗽,似乎身体不大舒服,但还是像个大姐一样,护着周之雅。 看到她出面,麦文舟什么火气也发不出来,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半天没说出来。只是狠狠地又瞪了两眼周之雅。 “行了,你那眼珠子白的太多,容易招狼。人家小姑娘还不是按你的指示办事,不就是开除个祸害吗?早就该干了,有什么好批评她的。”颜苿不满,她的话平淡中带着点责问,让麦文舟完全无法招架。 “你也赞成我开除任晓东?” “气量狭小,能力不高,留之何益。”颜苿的评价声音很轻,语气很重。 “好吧,你都有理。”麦文舟郁闷,他看见周之雅居然躲在颜苿后面朝他作鬼脸。 旁边几个大老粗中层管理,对这一幕都假装没看到,私下里都感慨道,“年轻人就是好啊,当众打情骂俏都毫无顾忌,我们这些老家伙们以后一定要学会当睁眼瞎。” 麦文舟如果知道大家这么评价,保准会气得七窍生烟,他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当然,现在他明白了,因为桥厂没落,大家对任晓东没有发挥作用的怨言极大,所以他坚定地执行这个开除的决定,大家内心是拍手称快的…… 厂里眼下稳定了,他是时候该出去活动活动了,了解一下市场情况。 对,他确实是准备将来把销售重担交给马银生,而马银生这两天也会正式报到回来上班。但是如此被动等待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他听人说过,当年林超涵为了打开南方市场,前后两三年都常往羊城跑,整个南方大小省城,矿山工地,能走到的他都走到了。硬生生地为西汽敲开了民用重卡的市场,如今西汽的很多销售订单都来自当年林超涵开发的客户,这段故事都已经成为传奇了。 麦文舟并不认为自己比林超涵的能力要低,也绝不会抹不开面子,放不下架子去谈业务跑市场。甚至站在他如今的立场,他明白一个道理,当年林超涵亲自去跑市场最重要的好处并不是拉到业务订单,而是增长见闻,贴近客户,深入了解一线需求,在此基础上,他才能充分发挥技术优势,提出了民用车市场的设计方案。 所以,麦文舟觉得,哪怕自己依葫芦画瓢,那也必然会有不小收获。 首先,他就要从西汽开始,全国各类卡车、汽车生产商走访调研一下。 如果能顺便拉回几笔订单,那就真是美事一桩了。 两天后,马银生正式上班,很多人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大家都知道他实质已经接管销售部了,以前叫“科”,现在似乎有风声说要统一开始叫“部”,而他就是新任副部长。 他满面春风地一路和人打着招呼,在找麦文舟之前,他还专门跑了趟车间,了解新桥试制的相关情况。 然后才找到麦文舟,秦小枪和麦文舟热情地欢迎了他的到来,三人谈起了销售计划,当马银生听说麦文舟要亲自去各大厂家聊一聊时,脸色有点变了变,有些不悦。 但是很快他就调整过来了,表示自己会尽力介绍自己认知的客户给麦文舟认识。两人商定,一南一北,麦文舟去南方,马银生跑北方,暂时各自花时间独立走一走。 秦小枪听后有些不解,因为厂里的事情千头万绪,好多东西需要麦文舟主持负责,这会儿他居然想出去闯荡江湖,有些不可理喻。 麦文舟拍了拍秦小枪的肩膀,叹气,“我何尝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可是厂里这么多人要工作要生存,如果我们找不到一条新的活路,就指着西汽给我们赏饭吃,从银行借再多钱也没有用。” 马银生对此表示认可,“麦总,我从明天开始,就一路北伐了,中国的北部虽然没有南方那么繁荣,但是有很多重型机械车辆制造厂家,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新的活路呢。” 秦小枪若有所思,“你说我们要是把桥都卖给外部汽车制造商,会不会算是给西汽增加了很多竞争对手呢?” 这个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但是要活着,就不能有太多顾忌。这个麦文舟摇头道,“以前的老桥包括颜工的改进型,西汽不需要了,但不代表别的厂家用不上。这方面的竞争已经不存在了,而等我们的新桥生产线上线后,优先供应西汽的同时,扩大产能,就能接更多的订单业务了,而中国市场越来越广阔,我相信也不至于给西汽带来太大的麻烦。” “好罢,你总是有理。”秦小枪无话可说了,他发愁,“你这一走,真要把各种事情都丢我们来干吗?我这个总经理助理,可管不起来啊。” “没事,翟师傅、张科长、冯疯子,颜工还有之雅都在,你们一块担起来。”麦文舟笑道。 麦文舟随后再一次前往西汽,他这次是要找采购部的人了解一下相关业务情况,探讨一下他们对车桥的要求。 这一次去,他的收获还是不小的。西汽采购部门对他这个桥厂新桥厂长来访,还是挺重视的,专门接待了麦文舟,对方表示,桥厂之前问题太多,技术落后、质量不可靠,产能也落后,对于西汽各种新型重卡的生产已经作用不大,所以迫不得已只能停止订单,只要桥厂能够改正问题,在技术追上来,订单其实不是问题,现在西汽的业务正在蒸蒸日上,秦威桥厂只要能跟上步伐,混个温饱不成问题。 西汽负责车桥采购的李部长还请麦文舟吃饭,表示桥厂毕竟是西汽出去的,没落了他们也难受,现在麦文舟挑起重担,西汽一定要鼎力支持。 然后在席间,他又悄悄透露一个风声,他们已经听说桥厂把以前的任科长开除了,将来恐怕会在生产中遇到一些麻烦,让他有个心理准备。那个时候,希望桥厂能够保质保量,否则采购部门是很难做的。 听到他这么说,麦文舟有些忧虑。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时间,他毅然决然地独自南下了,一路从中部省份来到了南方,走访了包括西汽竞争对手在内的数家汽车制造公司。 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一些人,参观了各家生产车间,获益匪浅,他发现,秦威桥厂还是有些坐井观天,脑筋过于呆板了,总想着做自己熟悉的行业,其实以桥厂现有的技术,改进改进,完全可以做其它类型的车桥满足市场的需求。 当前能够有独立自主的车桥生产技术的国内企业还是少数,进口额倒是不小。但是他听到了一些消息,秦威车桥的同行们,都在努力攻关技术,有的成就不小。 全国目前能做重型车桥技术的,大概就是不超过十家的特种车桥制造公司,重型车桥的一个重要指标就是载荷能力,按照此时的国标,轴荷13吨以上为重型,但市面上普遍是使用日本某厂家技术的8吨中型桥,西汽最重要的竞争对手某汽车公司同样拥有完整的13吨重型车桥技术,技术水平处于欧洲70年代末80年代初水平,总体起点并不低。 但是秦威自研的重型军车车桥技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相当于四五十年代前苏消化美国人技术转化过来的,虽然屡经改进,但是本质并没有大的进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西汽的竞争对手旗下车桥公司在车桥这项技术方面领先西汽旗下的秦威了,虽然还需要外国进口部件,没有完全吃透,但是整体已经保持了优势。 然后他们都不知道的是现在秦威因为颜苿坚持研究的关系,在消化引进技术方面,反而又向前了一大步。 这让他既增加了自信,又警惕不已。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秦威蹉跎了宝贵的时光,现在只能奋力图存了。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总体来说,麦文舟没有创造奇迹,这一路行来,到最后没有做成一笔买卖。各大汽车制造商对秦威也是有了解的,有的落后车型还在生产,能够用到秦威现有车桥,但是这些业务市场早就被同行占领了。 想撬开一个口子难于登天,这些车企,有数家能友好接待一下麦文舟算是相当不错了,有的甚至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带着收获,也带着遗憾,麦文舟在外”流浪”了半个月后回到了秦威,不得不终止了他第一次的业务之旅。 因为,他得到消息,银行贷款已审批通过,即将发放,这种关键时刻,他必须回来处理这一要紧事务。 他风尘赴赴地赶回西汽,黄志成和张来先、秦小枪等人兴奋地把他迎进办公室。 秦小枪手舞足蹈,“你知道吗?我们发达了,银行给我们批了快五百万的贷款,我们活过来了!” 是的,活过来了。 外面夏日炎炎,众人心头火热。 第31章五百万的用途 因为钱要银行走西汽,再从西汽转到秦威桥厂,所以预计会两三天才会真正到账。 让人振奋的消息是,这次秦威车桥将获得五百万,银行大方批放贷款,西汽自己又内部通过决议索性再补贴一点,这才凑了个整数。这笔钱如果放在往年景气的时候,也不显得特别大,秦威车桥产品,是卡车关键部位,生产最好的时候一年生产达数千根,收入粗算都能超过千万元。 然而此刻,这笔钱却是能够让秦威起死回生的关键。 但是在总经理会议室,众人却开始了一场争论。 那就是拿到这笔钱怎么用? 大家莫衷一是,有的说应该赶紧给大家发放拖欠工资,再不发人心就散了,厂子就完了;有的说要现在就应该赶紧添置各种设备,比如机床之类的,否则产能上不去,一切都白费;还有的建议用来招聘技术人才,毕竟现在桥厂的一些骨干人才流失得非常厉害,就算是有了订单,还能不能把产品造出来都是两说。 看大家说的热闹,麦文舟就让大家先讨论下,自己去洗把脸。 他需要用冷水来浇浇自己,坐火车已经坐得晕头转向了,这才刚回来而已,什么事都不着急,冷静一下头脑更重要。 回宿舍洗漱了一下,换了套干净的衣服,麦文舟才回到办公室,大家都在等着他。 “怎么不讨论了?接着说啊!”麦文舟有些意外,这些人有的站有的坐,还有的靠墙上死劲蹭,好像跟墙上的灰粉有仇似的,那是冯疯子,麦文舟发现这家伙确实疯,除了开会,基本不坐,而且还喜欢手舞足蹈,实在手脚没处放就蹭墙,好像那会让他舒服一点。 “别蹭了,再蹭下去墙都秃撸皮了。”麦文舟实在受不了,“开完会了,这地板冯科长负责把地蹭干净怎么样。” 冯疯子打了个哈哈,这才停止了蹭墙行为。 “我知道,大家比我还热切盼着这笔钱到账。”麦文舟整理了一下思绪。 “因为我知道大家确实生活很难受,”麦文舟坐回到自己的“宝座”,唯一没被人占领的地方,望向一屋子里的人,脸色平静,“但是抱歉,这笔钱不是用来解决大家眼下生活的困难的。”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自个儿找了瓶开水倒进杯子里,有点烫嘴。 屋子里一片寂静,众人要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连秦小枪都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气氛有些压抑。 “我们是用这笔钱来启动一份宏伟的事业,它会解决大家一辈子生活问题的。”麦文舟不急不缓地说道。 众人愕然,转瞬明白过来,顿时又欢声笑语一片。 “麦总,你一次性能不能把话说完,让我们这一上一下怪难受的。”冯疯子怪叫道,倒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今天在这里,正好赶巧了,我想非正式地说几件事,和大家商量一下。”麦文舟感觉自己可能是被黄志成感染了,说话怎么这么能沉得住气呢,他斟酌着说道,“所有人都知道这笔钱对我们厂的意义,坦率地说,大家都有自己的判断和智慧,不用我说,你们也都明白这笔钱应该怎么用,肯定是大部分都要投到生产建设上去,争分夺秒搞出技术和产能来,一分都不能白白浪费。” “钱来之不易,但花出去却可能像是开闸的水龙头,哗啦啦几天功夫就没了。”麦文舟道,“第一件事情,关于这笔钱,我们要制订一个方案,我答应过大家一定会解决拖欠工资的问题,但不是一次性,我们做不到,要分步走,周之雅回头负责做一个方案,把拖欠大家的工资,分期支付,否则还没等到我们的货款到,厂子就要被吃垮了。咦,周之雅呢?” “我在!”大门推开,一个脑袋伸了进来,周之雅今天一身蓝色裙装,像动画片里的公主,“里面人太多,我挤不下了。在外面随时候命。” “好吧……你这段时间,没闯祸吧?”麦文舟有些不放心,补了一句。 “没有,没有……” “小周同志很乖的……” “这段时间我看她挺勤快的,有她在,厂子都干净多了。” “对,卫生搞不好有她来查,同志们连抽根烟都不敢了,怕掉烟灰……” 周之雅还没开口,一堆老同志都开口为周之雅辩护了。 麦文舟有些哑然,怎么才半个月不见,大家都在为她说话呢?这人缘比我要好啊。他不知道,上次周之雅坑了麦文舟一把,老同志觉得这事性质太严重,会让周之雅失去麦文舟信任,然后周之雅实在是做了一件大家都觉得大快人心的事,那就是速度开除任晓东,桥厂搞成今天这个鬼样子,老董不说了,这个任晓东起码有一半责任,在其位不谋其政,早就让大家深恶痛绝了。 这段时间大家看到周之雅很勤快地把厂里的后勤人事都逐步搞起来,有点步入正轨的意思了,而且她整天像个精灵似的飘来飘去,也给厂子里增加了不少生气,大家已经开始拿她当工人好姐妹了。因此主动都开始帮她说话。 周之雅得意地麦文舟扬了扬下巴,这让麦文舟把想说的话给咽下去了。 “嗯,那个,好吧,下一个话题,我呢,早前就准备改革咱们桥厂的管理体制,具体来说,就是厂里将进行体制改革,各个科室都可能会动,分厂也可能会动,整体框架呢,改天条件合适就会公布。” 这个消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新官上任三把火,麦文舟要改组在大家的预料之中,只要在座诸位的职位没有大的变动,谁也不会那么傻自己往改革的枪口上撞,所以无人发声反对。 “接下来,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就是引进设备、扩大产能,重新调整,甚至是新建生产线。这才是我这笔钱最大的开销所在。”麦文舟终于透了实底。 只是把厂子搞活算什么? 麦文舟根本志不在此,那要他来干什么?要干,就干大事。 桥厂这点设备,这点人,这点地方能干什么大事?就是靠着西汽的订单混吃混喝?那不是麦文舟要的。 他的野心很大很大的。 这里一点小小地方已经根本承载不住。 “新建生产线?”有人有些不解? “对,新建。” “可是我们这里就这么点地方……还能怎么扩充产能啊。”众人都开始嘀咕起来,有些不安。添置新设备、改良技术、扩大产能,这些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新厂长来了,哪怕是把厂里现有的架构重新打散了重构,他们都不是特别吃惊,要是新厂长不能折腾,他们都怀疑这不像是个年轻人。 但是要新建生产线,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这点钱也不够我们用啊。”冯疯子嚷嚷道。 是的,涉及到汽车生产的设备,哪有便宜的,新建一条生产线,要投资多少钱?大家不敢想像。 而且,麦文舟什么时候说过只新建一条生产线,在他心里,建几条,取决于他接下的订单有多大了。 “这件事情只是跟大家吹个风,大家要有点心理准备。”麦文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但是不容置疑,他不想在这件事情到关键时候有任何站出来跟他唱反调,那个时候别怪他翻脸无情,“目前我们的产能连完全满足西汽都做不到,何况将来我们要打开全国市场。所以,必要的时候,该做的我一定会去做,事关发展,任何人都得服从厂里发展大计。” 他说这话的时候,紧紧地握着拳头,两眼精光直射,众人看着不免都心中一凛。 “好了,总之,这笔钱很宝贵,我们要精打细算地花,但主要用来打造未来需求,大家拖欠的工资、福利,都要从发展效益中去要。等方案出来,大家要做好全厂人员的思想工作,我不想看到到时候还有人不听指挥到我办公室门口闹事,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开除。” 麦文舟回来这么久,第一次说话这么硬朗,或者说是严厉冷酷。 “大家明白了么?” 众人好像是第一次认识麦文舟一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纷纷无奈表态会做好工作。 这里还包括老翟,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徒弟最终变得还是像个当官的了。他能理解,有点不舒服,此时此刻,却又不能不支持。 只有冯疯子实在忍不住,“麦厂长,你不会是想挪窝了吧?咱老冯不是想反对,你要疯,我跟着疯,就是想问一句你的打算。” “是。”麦文舟点头,他不想瞒着众人。 “去哪儿啊?” “还没想好。” 众人听到后心中震惊,各怀心思地散去了。 等众人散去,秦小枪抱怨道,“我说老麦,你今天可真威风了,这钱一到,我感觉你的腰杆就硬了呢?” “不该硬吗?” “这个,该……吧。”秦小枪想了想,这事放自己身上,那也得威风起来啊,这个时候不抖一把怎么能镇住满场的老油条? “别说这些废话了,我问你一件事,这半个月人,你没把我的车给折腾坏吧?警告过你,这可是我借来的。”麦文舟这一趟走前把车钥匙给了秦小枪。 第32章还车奇遇记 “哪能呢?这车基本就归周之雅用了,哪轮到我!”秦小枪叫屈。 “她用的?好罢。至少会比你小心些。”麦文舟点头,“去把车钥匙拿来,我要去给人还车了。” “啊?不要啊,以后你靠什么去跑来跑去,咱们桥厂可是没什么领导小车给你用。”秦小枪哀叹。 “这车啊,我们迟早自己会挣出来的。大好河山,我们自己动手建设。”麦文舟笑道,胸中顿生一股豪情。 “唉,以后你就骑你的破自行车罢。”秦小枪哀叹。 周之雅则老大的不乐意,磨磨蹭蹭不愿意交出车钥匙,秦小枪小声道,“你别不高兴啊,这车也不是老大自己的。现在物归原主也是应该的,再说你家里又不是没车。” “废话,他去还车,为什么不带我,偏要带你去啊?” “因为我帅呗。” “呸,臭美。” 周之雅眼珠一转道,“我有个好主意了。” “什么主意?” “一会儿你们去还车前先去我家,我把我家的车开上,跟着你们。” “你要偷偷跟着去啊,我跟你说,没必要吧?” “笨蛋,你们不想想,你们还完车了,怎么回来啊?还不得我开车带你们回来?” “有道理,有道理。”秦小枪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怎么没想到这层呢?他突然想到麦文舟的险恶用心了,回来不管是坐公交还是骑自行车,肯定得他秦小枪陪着,有个人在身边说话不寂寞,对,一定是这样。 结果当麦文舟准备开车的时候看见周之雅拉开车门,面不改色地坐在那后排的时候,有点惊讶,一问才知道周之雅要跟着去的理由,想了想同样觉得很有道理,就默认了。 随后,周之雅回到了小区,结果她妈得到闺女要回来的通知,非得拉着她在那里聊了一会儿,不停地拿眼睛瞄车里的人,麦文舟很有礼貌地挥手向她致意。只见他们母女俩刚开始还有说有笑,一会儿竟然争执起来,周之雅气呼呼拿着钥匙开上车就出了小区,麦文舟只好开车跟了上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秦小枪掏出他的直板手机给周之雅拔了过去,“我说我的姑奶奶,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方向不对,我们是去西边。” “对哦,对不起,我搞错了,我这就掉头跟你们走。”周之雅道歉。 “跟紧点,别掉了。”秦小枪挂上电话。 周之雅啪地一下关上她的翻盖手机,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到又一个号码拔了进来,她皱着眉头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关心的男子声音: “小雅,听说你刚才回家了,还和伯母吵架了。” “是又怎么样?你怎么消息比千里眼顺风耳还要灵啊?”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知道,伯母也不容易,年龄大了,你不要老惹她生气……”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周之雅突然想爆个粗口,这会儿,她好烦。 “小雅,当然跟我有关系啦,你想想,你不开心就是我不开心,你惹伯母不高兴,就是我也挨骂。”对话对面男子脾气不错。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一点小事,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周之雅勉强压抑情绪。 “那个,小雅,我刚听说,老有人开车送你回来对不……我们也有很久没见面了,晚上有空我们一块吃饭呗……” “没空。我在开车,差点快撞人了,回头我给你电话回去。”说着,周之雅就把她那精致装饰的翻盖手机啪地关上了,平复心情,差点跟丢了,加速了一会儿才赶上前面的车。这是她的男朋友,相处了有几年了,家里人都基本把他当成她的未来丈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周之雅总觉得要自己那快就嫁给他,似乎还缺了点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但此时她没空琢磨。 半个小时后,麦文舟按照约定的地点把车开到了位置,这里是长宁市的西边郊区,大片的农田,道路倒是宽敞,来往车辆也少。 麦文舟拔了个电话,“喂,我快到了,这路边有个百善堂的牌子,你们在哪里?哦,向前开两百米再左拐三百米,再右拐五十米就到了,好,记住了,都是小路,不好开,我先挂了,专心开车。” “让小雅跟紧点。”麦文舟吩咐秦小枪。 此时已经进入盛夏,路两边杂草丛生,野树灌木林立,还有一些民房,路况也不是很好。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前开着,七弯八转之前,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开上了一片大道,只见这里有一大片平整出来的土地,有一大片整齐一的工厂风格建筑,前边不远处还有一条大道正在维修,怪不得让他从小路过来呢。 只见有一个穿着一身紧身骑手皮装,戴着墨镜,身材火辣,英姿飒爽的女郎正站在一棵小树下,拿着一顶黄色自行车头盔对着他们使劲挥手。 麦文舟停好车刚下来,只见那个女郎热情地凑上来,半拥了一下麦文舟,“哥,好久不见咧!” 麦文舟笑道,“个把月不见,去欧洲怎么样?怎么感觉你还晒黑了点?” 那女郎把墨镜摘了下来,得意地笑道,“你错了,现在啊,欧洲以黑为美,他们度假的时候就穿着三点,在海滩那么晒,我跟着他们一块晒黑的。” “看来说不定还有艳遇啊!”麦文舟调侃。 “那是,帅哥特别多啊!”女郎眉飞色舞。 这个时候秦小枪也跟着凑了过来,他也想得到人家的拥抱啊,可是那女郎却退后了一步,只用两根手指头跟他握了握手,“这位是?” “我,秦威的秦小枪。” “好拗口啊。本姑娘姓宋,小名圆圆,江湖人称宋摩登。”女郎抿嘴一笑,她的嘴唇居然是银色的涂装,显得有些妖艳,这风格确实跟秦小枪见到的姑娘都不一样,这让他很内心啧啧稀奇,觉得咱们这位麦哥,这些年玩的很不一般啊。 “怎么让我跑这地方来了?要不是路少,真不好找。”麦文舟笑着说,“你这是打算再把我们送回去吗?” “嘿嘿,我就是那么想的。一会儿送你回去。”女郎宋摩登格格一笑道,“我是因为在家里闲着无聊,跟我爸来的,他带着一堆人在这个工业园考察工地建设情况,又开会,太闷了,所以叫你还车,顺便聊聊天喽。” 这时候,周之雅正好开着车来了,见到麦文舟和宋摩登聊得火热,心头不知不觉怒气丛生。开车特别猛,往前扎了一段停下再猛地打方向盘停在车旁边,动作太大,吓了大家一跳。 “你干啥,差点压着人了知道不?”秦小枪第一个抱怨,这么大空地,周之雅停车技术也太次了吧? “哼。”周之雅气鼓鼓地下车,重重摔车门,那声音,听得别人都牙疼。 “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厂的人事主管周之雅。”麦文舟不知道这位姑奶奶发什么疯,但是赶紧打个圆场,“这是我借车的车主,宋圆圆,是我以前在越野骑行俱乐部认识的朋友。” 两个女人握手,眼睛里好像迸射出了些什么在空中碰撞,秦小枪看得都有些心惊肉跳,老麦,一会儿要出事了我帮不了你啊。 “宋圆圆么,早就听麦哥说过你了,你那车可真有品味呢。” “周之雅?还是你厉害,这么年轻就是我哥家厂里的人事主管了。” 这对话麦文舟听着只觉着一阵阵头皮发毛,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赶紧转移话题,“啊,这好大一片厂房呢,西郊什么时候开发了这么大一片地啊,我都没听说呢。”长宁市发展版图里,东郊和北郊现在已经没有大片的地可用了,北郊正在开发,西郊太偏,还没轮着,看到这里盖了一片厂房,他是真惊讶。 “哦,这片地是我爸集团他们带头开发的,还拉了其它一些单位,共同自主投资建设的,因为这片地便宜,能节约不少成本。”宋圆圆回答说。 “你爸集团是干啥的?”麦文舟好奇,他们参加的那个骑友俱乐部有数十号人,其中有几个人关系不错,包括宋圆圆,但还从来没问过宋圆圆的家庭背景。 “我没跟你说过么,我爸是银龙集团长宁分部的部长啊。” “啊,原来是他。”麦文舟大吃一惊,银龙集团在行业内可是赫赫有名的,覆盖领域包括旅游、地产和汽车,汽车这块主要是生产大客车,自产自销,长宁分部部长宋时忠,麦文舟还看过关于他的专访。 “哼。显摆。”周之雅暗暗生气。 麦文舟倒是没想那么多,“想不到啊,呵呵,原来我们算是同行了,我们也是汽车工业的。这片厂区真不错,我都想来弄块地了。”麦文舟在心里默算着自己的预算,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根本不够看啊。 “嘿嘿。”宋摩登笑道,“还买什么地啊,我们建的这个厂房可能不要了,可以让我爸送给你们。” “什么?”三个人都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情况? “我说真的,我爸说了,集团总部指示,认为这块地没有长远投资价值。要我们放弃,他现在正为难着呢。” 麦文舟听到后,脑子迅速活动起来,这块地,也许秦威用得上。没想到就送个车,能碰到这种奇遇…… 第33章未来之所 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也塞牙,走运的时候天上也能掉金疙瘩。 麦文舟大喜过望,旁边的秦小枪却有些不安,这鬼地方,偏的很,交通也不太方便,万一要是搬过来,麻烦可想而知。 他认识宋圆圆也有一两年了,从未聊过工作,只知道这姑娘是个玩家,性情豪爽,当时开玩笑说借车,没想到她居然一口答应了,出国旅游之前还专门催过他过去取车。一切都以朋友相处,没有想到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真是无巧不成书。 “那个,要不介绍一下伯父认识一下?”麦文舟试探道。 “没问题啊,那你们在这里等会儿,我去找一下我爸,问问他现在打算,再喊你。”宋摩登说着,就蹬着她的越野自行车就冲进行工业园去了。 “你不会真的要把咱们桥厂搬这里来吧?”秦小枪怪叫道,“太残无人道了,离我们家都太远了,四周又荒凉,生活诸多不便。” “我呢,反而突然发现这片地方,四面青山秀水环绕,幽静偏僻,相当适合我们在这里发展呢。”麦文舟四处打量着,他对这片地方感觉比较满意,除了秦小枪所言交通不便生活不便外,离省城直线距离不远,而且最关键是地方大,适合扩展,而且,这地段现在不值钱,他们或许可以负担得起。 没多久,宋圆圆还真带着一个身材中等略胖,穿着西装但没有打领带、一脸威严的五十多岁男子走了过来,她介绍说这便是她父亲宋时忠。 当宋时忠听说麦文舟是秦威车桥的总经理时,略吃了一惊,脸上多了点别样表情。 “你这么年轻便是一厂总经理了?当真是前途无量啊。秦威车桥,我听过,似乎是西汽旗下的分公司罢?”宋时忠手下也有客车制造生产线,自然知道车桥的作用。 “宋总真是博闻广记,我们秦威车桥确实是从西汽分厂独立成立的公司。”麦文舟不露痕迹地恭维了一句,“目前专门负责车桥生产,我是最近刚调过去的。” “调过去的?你是西汽派下去的?怪不得那么年轻。” “不是西汽直派,我是从省国资委调派过去的。”麦文舟微笑。 “哦?那可真不得了啊。”宋时忠重视了起来,之前他只是碍于女儿的面子,不想惹她生气,眼下他不得不重视起来了,省国资委那是什么地方啊?这个年轻人或者有自己的出身背景。不过,他毕竟江湖老辣,随口就闲聊了起来,谈及了资委大院内部的一些人和事,麦文舟对答如流,大院里什么情况,外面谁还能比他清楚。 宋时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有前途,值得结交。到他如今这般地位,看人容易有功利性的计较,既然发觉这位年轻人有点来头,那就值得他平等对待交往了,说话客气了起来。 麦文舟自然心里有数,自家事自己清楚,没错,他的确有省国资委的出身背景,但要说他有多深厚的背景关系,那是半分也没有的事。能调派到秦威车桥,那是上级领导把他当作帮扶企业的典型来对待,很重视这件事情,争取到了相关待遇,跟他个人背景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但此时也不便说破,正好拉大旗扯虎皮,和宋时忠争取一个平等对话待遇。 “我听圆圆说,你对这片工业园区有些兴趣?”宋时忠问道。 “的确,西郊这里幽静清雅,像个风水宝地。” “怎么,麦总对风水有研究?”宋时忠来了兴趣。 麦文舟摆手,“不懂,只是直觉如此。” “好眼光,这块地,最重要的是便宜。要是麦总有兴趣,我们倒是可以好好聊聊这事。” “好啊。” “这样,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然后,找个时间,我去贵厂拜访,或者你顺道去我们单位喝口茶,咱们深入探讨如何?” “正有此意。” 一大一小两人竟然聊得十分热乎,然后宋时忠就带着四人去工业园区看了看,此时这些都是大片的厂房用地,各种区划,有生产区、生活区、休闲区等,虽然都还未完全建成,但大体已经建设出雏形了,其中一部分区域才是银龙集团的厂房,原来银龙打算在这里开辟数条客车生产线的。 而且里面用地生产客车用的地沟,已经挖出来了,地沟这是汽车生产流水线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银龙集团在规划的时候有些超前设计,不用板链流水线,而是做了一条110米长,3米宽,深2.5米的地沟,并且做好了地基用来安装板链输送装置。 指着这条大沟,宋时忠特别骄傲地说,“当时按照总部的要求,我们这个设计可是相当先进的,但是现在总部觉得没必要过于扩大规模,要压缩一下建设成本投入。唉,可惜了。”他是相当地遗憾,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总部的要求他得听。 看着这条地沟,麦文舟陷入了沉思之中,这地沟,他用得上啊!连秦小枪都看出来了,捅了捅麦文舟,“沟是大了点,是深了点,但是填填土,够咱们使了。” 现在秦威车桥的最大遗憾,就是面种太小,建不了这样的生产车间,设计局促的紧,这是秦威产能无法提升的一个重要技术原因。 随后宋时忠的手下都找了过来,他们现场考察办公完毕,宋时忠和麦文舟约了下时间,便随众人撤了。宋圆圆对回他们集团不感兴趣,准备就自己开车就出去玩,潇洒地挥挥手走了。 然后就剩下秦威三人坐着周之雅的车回去,一路无话。 麦文舟默默盘算着,秦小枪十分忧虑,他看出来麦文舟真的动心了,麦文舟早就放出话要搬迁出来的,只是一直都没功夫考虑往哪搬怎么搬,可巧就来到了这个么地方。 难道这是天意么? 秦小枪不愿意搬,在东郊那片他已经生活习惯了,可是内心深处,他清楚,桥厂如果死守那个地块,毫无前途,而他们现在这处境,更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如果这块地银龙真的想转手出去,确实是秦威的不二选择。不可能有比西郊便宜的地块了,什么交通不便生活不便,在便宜面前都不是事。 秦小枪望向一直朝窗外沉思的麦文舟,心道,他大概现在就是算账,看那点钱够不够用了。 周之雅开着车,一路回厂,她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以后家里这车她就开过来了,能怎么的吧?远近是个事吗?偏僻点是个事吗? 超出麦文舟的意料之外,银龙集团急于脱手的决心这么强烈,还没等他考虑好,没两天,宋时忠联系他表示要来秦威车桥拜访他。 幸亏这些天在周之雅的不懈监督下,在全体职工们的辛苦劳动下,全厂的卫生状况焕然一新,不然就桥厂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还真是不敢让宋时忠来厂里谈事情。 很快,秦威车桥迎来了麦文舟回厂以来的第一位外部访客,虽然不是客户,但是也让秦威上下很是隆重对待,麦文舟带头,干部群体出动迎接,准备一路把宋时忠迎进了总经理办公室。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得太过寒酸,为这次接待,全厂上下可是没少下心思,到处能粉的粉,能补的补,能换的换,预算再紧张也不能没了面子。 总经理办公室都因此换了套茶几和沙发,就目前秦威刚刚改善的财政状况来说,这已经算是铺张浪费的行为了。 但是宋时忠对这些恍如未觉,来后左顾右盼,硬是让麦文舟带着他参观了一遍厂区,来到总经理办公室后,他开门见山提出了一个要求,让麦文舟先是愕然,随后惊喜不已。 宋时忠提出了一个让麦文舟无法拒绝的优惠条件,那就是——双方互换厂地。 西郊那片属于银龙的厂房宿舍,由秦威使用,而秦威当前的场地,则交由银龙集团使用。 要知道,西郊银龙集团的那片地,可是比秦威现在这块地,要大上好几倍,可以说,扩展空间极大,足够秦威车桥倍数提高产能了。而且西郊那片地周边还有大片空地可以使用,将来秦威如果发展壮大,继续投入扩建一点问题没有。 倒是东郊这片地,周边已经满员,再无想像空间。 唯一优越的就是东郊地块离省城更近,区域规划配套更加成熟,交通更加便利。 但是,麦文舟心中有疑虑,试探性地问道,“宋总,贵集团如果用这片地来生产客车,发展空间不大吧?” 宋时忠愕然,“谁说我要用来造客车了?” “啊?” “你们这片地我打算呢,找设计师来看看,改造一番,做成我们集团在西北区的分部办公室,我看了,大小正合适。” “原来如此,不过,这块地,目前还有些妨碍。”犹豫了一下,麦文舟还是把这块地产权属于西汽,目前用来抵押贷款的事告诉了宋时忠。 宋时忠听事,沉吟了一下道,“无妨,我们和西汽三方交流一下,取得十五年使用权即可。另外,银行抵押这事,我相信桥厂能发展起来,问题也不大。圆圆回去后一直在我面前不停夸赞你,我也觉得,桥厂能在你手上做好,不瞒你说,秦威的事,我这几天打听清楚了,我很看好你。” 麦文舟有点不自在,感觉有点味道不对。 但终归是个好事。 数日后,他正式向全厂宣布:我已经找到,桥厂的未来之所。 第34章我是要扩张 这是秦威桥厂自麦文舟回来后第一次真正的全体职工大会。 那些过往,那些不堪的往事,那些散漫的纪律,从此要消失。 秦威车桥厂,从此正式迈入麦文舟的时代,无论长短,无论高低,无论长幼。 这一段时间,桥厂从几近废墟中重新矗立。 尘土污垢包裹的秦威再次焕发出了勃勃的生机。 在麦文舟的力推主导下,张来先发动了全厂的职工进行全面的清洁卫生整理,整个桥厂的广场不再那是那般破旧陈败,广场上整洁得像那样刚搬至此地时的光净整洁,破损的地方或补或涂,办公楼、车间、宿舍、食堂,能粉白的地方被粉刷一新,蒙垢已久的机器车床被人擦拭得如同新进设备。 甚至车间灰暗的灯泡都被拆下来擦亮了,还有外墙,那秦威的招牌,也被擦拭干净,重新描涂黑漆,让每个人进厂的第一瞬间都感觉不一样。 牛师傅也多了一个同伴,每天衣冠整齐,威风凛凛地注目着进出厂的人员。 一切的一切,都与那天麦文舟刚回来不一样。 也让所有的职工每天的心情不一样,上班的人日渐增多,那些离开的人有的决定回来,有的在打听情况。 周之雅正在重新造册登记,用各种方法维持一个完整的人事管理制度有效运转。 虽然大家都清楚,目前没有具体的订单,没有生产开工,但是心气不一样了。 厂里有了五百万的消息已经悄悄传遍开来,有这笔钱,可以采购材料,可以开动机器,可以试制样品,可以开出工资,一切都皆有可能。 有些事,不是不可以做,是要有人带头去做。 现在大家心里慢慢默认了,麦文舟或许就是一个带头人。合不合格,还要再看,但眼下,麦文舟已经是不二人选。比他年长的,比他资历深的,比他油滑的,比他技术能力强,很多很多,但所有人此时心情却是一样的。 广场倚墙挂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秦省秦威车桥制造厂2003年度年中总结会议暨全体职工会议。 主席台上的长桌铺着红色的绒布,放置着楷体手书的桌牌,依次放了六人的桌牌。 广场则整齐放置着桌椅,按不同职能,划分了各自的区域。 十点钟前,所有人都陆续到齐了。 大部分的人是怀着兴奋的心情来的,也有人少部分人是来看热闹的,还有极少数人是无奈才来的。不来不行啊,周之雅贴出了通知告示里写得很清楚:如无特殊原因并报总经理审批的,不到场者,一律开除。 十点钟前,主席台上的人都到场了,他们分别是麦文舟、翟红武、张来先、钟泽平、黄志成和秦小枪。 很多人对秦小枪出现在主席台上感觉有些异样,你看看他那副表面一本正经,但嘴角流露出的掩饰不住的得瑟,看着好想把他拧下来抽一顿啊,真是小人得志了,谁让他早就是新任总经理的熟人,一来就被任命为总经理助理呢?多少人,一辈子把生命都贡献给这个厂了,包括冯疯子,都没资格上台坐着,秦小枪却一步登天,未免太没天理了。 心情复杂的众人看着领导们入席就坐。 很快张来先就宣布了会议开始,几乎一句废话也没有,甚至都没有客套,就请麦文舟讲话。 麦文舟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话筒。 他的开场白很简单: “今天是我入职以来第一次全体职工大会,主要目的有三个,第一个,让大家认识认识我,免得将来认错了脸,串错了门,找错了人,那时候不好看。” 人群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哄笑。 麦文舟气定神闲地扫视了一下众人,此时他的心情很微妙,没有那种高耸入云的飘然感,也没有刚回厂时那种沉重与失落,他看见了在靠前的一排人中,有冯疯子,虽然端坐着,但是不时的用手指头挠痒,抠凳子,有马银生,他很自信地在那里左顾右盼,不时与熟人示意,还有采购部的李学斌、二厂厂长邹孟飞、工会祝辉、生产管理科长庄代明等人,坐在众人面前,面上的神情有些不大自然。 还有坐在左一排最边上的颜苿,她永远那样的淡泊,直视着主席台,迎上麦文舟的眼神,她略怔了一下,忽然绽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更让麦文舟心神大定。 而周之雅因为要负责维持会场秩序,负责端茶倒水,此时站在主席台边上,歪头看着主席台上站着的麦文舟,又看看众人的面色,不时在心中盘算着些什么。 “第二件事,就是我想宣布一系列新的管理体系改革、制度改革和人事任命。”麦文舟压了压,见会场上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表情,心中有些满意。直到此时,他终于拥有了支配一厂命运的权力,或者说是基础资源,终于能正式开启他的计划了。 “目前为止,根据我们的人事部门的调整、统计,我们全厂在编正式职工有151人。”麦文舟缓缓道,是的,人数略有增长,有些离开的人又回来了,根据翟师傅等人的建议,只要是属于技术工种,都一律重新录取入职,“但是,按照以前我们的架构,和人力配置,已经完全不适应了,以前我们最多的时候三四百号人,部门架构是按照那时候的生产、销售情况进行配备的,现在则不改革不行了。” 大家都能预料得到,新厂长回来后,不改才怪,就看他用谁不用谁了。 “有些部门没有必要存在了,有些部门需要重新划分职能了。我之前对各个部门的情况进行了了解,坦率说,有些混乱,职能划分不清楚,各部门之间容易扯皮诿过,我认为需要全面调整。” 这也不奇怪,桥厂有什么破事,在座所有人都心里门清。很多人心里已经在默认很多人的官帽要被撸掉了,甚至整个部门不复存在都不奇怪。 不要试图跟麦总讲道理讲资格,以他现在建立的班底和性格来看,跟他作对没好果子吃。谁跳出来,谁第一个被灭。 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觉悟和心理准备。 是的,经历了破败,经历了幻灭,又经历了这两个多月来,新任总经理的种种作为,又树恩又立威的。 哪怕心思再多,性格再倔强,这个时候没有人再敢主动跳出来触他的霉头,先听听他说什么。 但接下来,大家听到的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疯了,麦文舟一定是疯了。 所有人都认为他一定会精简裁撤一些部门,然后大肆换上亲信人物,不然你看看那个秦小枪,怎么坐上主席台的,分明就是任人唯亲嘛。至于翟师傅,众人完全忽略,不对,是认同,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结果麦文舟公布的是一套完整宏大的体系。 按照这套体系,在座的一半人要被封官还不止。 听听麦文舟宣布的: 成立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助理为秦小枪,办公室主任则由秦小枪兼任。 成立总工程师办公室,总工翟红武,下辖技术处、工艺处、研发处。 成立综合办公室,负责协调各室工作,主任张来先。下设文秘科、人力资源科、企业管理科,信息化科、工会。 成立生产管理部,部长暂由翟红武兼任,副部长钟泽平,负责生产管理与设备管理、仓库管理 ,下设生产处、设备处、采购处、生产一厂、生产二厂、生产三厂、生产四厂、生产总装厂、物料库。 成立财务部,部长黄志成。 成立销售部,部长暂缺,副部长由马银生担任。 成立总务后勤部,部长由张来先兼任,周之雅任副部长。 配套的还有种生产管理制度、管理制度,最重要则是各种人事任命。 众人都听懵了,这位新厂长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原以为他会十分痛恨人浮于事的架构,会把很多部门都给裁撤整合掉,但看现在这个意思,分明就是弄出了一套更宏大更宽泛的管理制度和体系。 在场的众人鸦雀无声,针落可闻。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很多人都有一个心思,麦总到底行不行啊?不会是要大搞封官许愿那一套吧?这对现在的桥厂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相比较而言,那些人事任命就根本不值得大家去关注了,这套体系中,原先拥有一官半职的人都应该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除了特别倒霉的采购部被直接划归生产部管,降了一格外,其他人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这套体系中被排挤了。 好吧,这些都不提,一向我们就两个分厂,就这样恐怕人手不够,搞出三四五厂来是什么意思?吃空饷?做个唬人的空壳子。 心情好复杂。 该哭还是该笑,还是该给面子鼓掌?大家好忧伤啊。 迎着众人异样的眼神。 麦文舟笑了,他很满意,显然这个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谁告诉过你,我是要把组织进行压缩的?错了,我是要扩张。 谁说我把你们的官都撤掉的?谁告诉你们我要杀人立威的,我的威望要从实干中来,我不要那些虚的,但是我也不会鼠目寸光。 大好河山,大好时光。 我要做一番事业,不会蝇营狗苟。 那不是我,那不是桥厂的未来,而我,现在就要为未来铺垫。 第35章乘风破浪的他 空中的云飘过,微风也吹得横幅荡漾。 主席上的人,脸上的表情同样复杂,都知道麦文舟在琢磨改组,不时询问他们的建议意见,也知道周之雅在按照他的设想制度框架和制度体系。 但是他们不过比广场大多数人早在一两天前才知道麦文舟的宏伟设想,他们同样被惊呆了,觉得麦文舟可能是过于理想化了,不,不是理想化,是太天真了,异想天开。 被现实猛揍过的他们,觉得只要团结好现在的人,把厂子运转起来,开始接到订单生产,就算是活过来了,这是眼前最紧迫的现实。 好像现有一个人穷得快饿死,给他一个白馍他就会很开心一样,结果你现在送了他一间珠宝店,说现在你就是这家店的掌柜了,从此吃香辣走上人生巅峰。 这个饼画得太大,前景太过美好,以至于让他们根本不愿意承认这种描绘。 理解麦文舟回来急切做一番大事业的心情,但是操之过切,并非好事。所以连翟红武在内,都在规劝麦文舟不要把摊子铺得太大,类似于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人,你突然让他们暴饮暴食一般,不是在帮他们,是在害他们。 但是麦文舟却用另外一番设计和理由说服了他们,让他们不得不同意了这套改革方案。 就是此时麦文舟面对大家侃侃而谈的那一套: “你们眼中的世界,可能只有桥厂,但是我认为,我们的眼中,不光是要桥厂,还要有西汽,还要有整个行业,甚至是整个国家,你们知道吗?我在省机关里学到的最重要的是,不是钻营投机,不是没日没夜地写材料,不是察颜观色伺候领导。” “是学会了用宏观的视角看待问题,是学会了用超前的眼光来规划行业的发展,是学会了在一组组枯燥的数字中看到未来寻找机会。” “是,在很多人眼中,这个月有没有工资,下个月的生活有没有着落,很重要。但是在我眼中,如果这个月看不到明年的市场趋势,我们就没有资格在这里发工资。谁都知道,我们现在终于可以完整地给大家发出这个月的工资了,但是我安心地想给大家发十个月,一百个月的工资,就不能局限于眼下一亩三分地。” 说着,从麦文舟的嘴中蹦出了一组数据,2000年以来,中国始终保持着两位数以上的增长率,基建投资平均年度复合增长率超过12%,中国汽车行业生产总量2000年以来已经连续三年超过10%,2002年更是达到惊人的38.5%,与之相对的则是销量基本数据相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市场有着太庞大的需求,一个中国汽车的繁荣年代即将来到,像基建需求量大的卡车行业更是已经迎来了春天。 如果秦威只是固步自封,满足于当西汽的一个车桥供应商,当然也能活得很好,但是那又怎么样?那不是他的追求,以前他没来也曾经活得很好过啊。 有人曾提出能理解这种视野,但不必这么着急罢? 麦文舟叹道,“同志们,我不急不行啊,没时间了。去年的这种爆炸性增长,我们错过了机会,已经足够让人捶胸顿足了。我心疼啊,市场需要车,就必然需要车桥,可是想想,过去的一年,我们在干什么?在蹉跎中浪费光阴,在糊涂中输掉了半掉命,在行业的春天到来前夕被石头绊得站不起身子。” “所以,哪怕这段时间,大家身体虚弱了,技术生疏了,订单没有了。我也做好迎接下一波冲击的准备。大家没有时间等待了,我所有的计划和改革,都是在为未来作铺垫,为了我们秦威桥厂能够真正威风起来做准备。没有退路,只有向前。” 简单地来说,理解也行,不理解也不行。 麦文舟的演讲,并没有太过激情,甚至还略有一丝悲壮,他像是在描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样,但是内容却震摄人心。 是啊,曾几何时,桥厂的人心只想着苟于现状,只想着下个月的工资能不能落袋为安,只想着看几个厂领导们在那里表演,自己多捞些小福利。谁想过未来,谁想过还能扩建? 几乎没有人了。 有人在那里坚守,像颜苿已经是所有人眼中最后的傻瓜在放光芒了。 连冯疯子张大了嘴巴吗?本以为他已经够疯狂了,这里发现了一个人比他们还要疯狂,就这种连一张订单都没有的情况下,有人想着不是裁撤部门,压缩资金使用,变废为宝,而是想着疯狂的准备进行扩张。 这疯子!冯疯子在心中痛喝。 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主席台上的一脸无奈和玩味的表情,只有颜苿和周之雅脸上没有什么太复杂的表情。这些东西周之雅是亲手整理出来的,而至于颜苿,这个计划疯狂吗?不疯狂,只是来得太晚了一些而已。 “而且,配合这个计划,我要说的第三件事情就是:搬厂。我已经决定,近期全厂搬迁到西郊。只有在那里,我们才可以放开手脚描绘蓝图。我已经找到,我们的未来之所。” 这又是一枚重磅炸弹。 在座众人被炸得七晕八素,终于忍不住,像炸开锅似的,在张来先大声喝斥下才恢复平静。 这个疯子!冯疯子又暗地骂了一句。 “大家不要这个表情。”麦文舟微微一笑,“从我决定要把这里抵押给银行贷款做发展资金的时候,很多人应该心里有这个准备了。” 准备个鬼啊!你又没说卖地,这五百万不是还能花一阵吗? “在那里,在现成的厂房,可供我们使用。”麦文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银龙集团不要的那块地的情况,得上天眷顾似的,他捡到了一个机会,一定就要把效用发挥到极致。 麦文舟宣布完这三件事后,神情轻松地把话筒交给了翟师傅,翟红武本来就在厂里的威信极高,现在被返聘为秦威总师,今后在可预见的一段时间里,他的话就是权威管用的。他一开口,很多人不服也得服,不情愿也得情愿。翟师傅替麦文舟权威背书了,他从技术角度发生产角度讲述了为什么现在的厂房限制了生产的原因,要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搬迁是不二选择。 但是众人还是心有不甘,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搬迁过来这些年,已经在此落地生根了。很多人安家置业了,西郊太远,那里生活不便,交通不便,诸多不便。 一句搬迁好说,很多人从实际情况来说,却不允许搬过去。 但是眼瞧着待了一辈子的秦威要活过来,或者真有不可预期的美好前景呢?再说了,离开桥厂,多少人一辈子的技术无用武之地啊,情感上根本无法割离这个大集体。 别看在座的只有151人,但留下的并不是一堆无处可留的老弱病残,很多是真正的技术精英,是桥厂的菁英火种所在,不一定是他们离不开桥厂,也可能是桥厂离不开他们。 “那里也有宿舍供大家使用。”翟师傅最后安抚了一下众人,再想像这里这样,大多数人不用住宿舍已经不可能了,如果搬去西郊,为了准点上下班,只能住集体宿舍,有些人已经无法适应群居的生活了。 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唱反调,但除了本来就住宿舍,无所谓的人以外,很多人都窃窃私语私底下讨论起来。 “我再补充一句,厂里会尽量解决一下大家的交通和生活问题,比如补贴公共交通费。又或者——”麦文舟看着场底下的表现,插话道,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不愿意搬过去的,无法解决个人问题的,可以向人事科提交辞呈。” 他一开口,全场都哑然了。 知道麦文舟是要杀人立威的,有什么话还是先憋肚子里吧。 说得轻巧,补贴交通费,西郊那边公交都很少,站多,早晚上下班不一定赶得上,在路上的时间还特别长? 怎么办?很多人心里在哀嚎。 随后,张来先代表人事部门宣读了一些新制订的管理规章制度,众人心情复杂地听完,一直到散会。 这个会只是麦文舟展现个人强势一面的起步而已。对于桥厂的未来,麦文舟在来之前,无数次盘算,来之后即算有失落失望,也没有放弃最初的设计。 那些留下来的老人,根据情况进行了分配和安置,各司其职,能胜任就留,不能胜任就去掉,未来,根据发展情况,麦文舟可以酌情再进行调度安排。 他不在乎什么关系户、老资格,有能者上,否则就是绊脚石,他会毫不留情。 接下来,如他所料,随着内部开始整顿和处理,有人想不通辞职离开,有人留下愿意成为搭建各种团队,成为秦威桥厂能够正常运转起来的一颗螺丝钉。 翟红武、张来先等原先的老人发挥了关键作用,而像秦小枪等新人则有自己的手段,也让一部分安心了。 和银龙集团交换厂地的手续有条不紊地在办理中,之所以还有点慢,是因为黄志成作为财务部部长,合同审查起来特别苛刻,他特别害怕被人给坑了。 用他的话来说,慢就是快。 接下来,麦文舟会乘风破浪。 第36章搬迁与重置 银龙集团和秦威桥厂商议的条件是两个月内互搬厂址,西郊那片厂房已经成形,而秦威只需要简单装修即可投入使用,双方一拍即合。麦文舟的决心是争取一个月内搬完开工,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浪费,必须速战速决。 走到这一步,秦威桥厂的决心已下。或者说是麦文舟的决心已经不可违逆。 那便搬罢,又走掉了几个无法接受搬迁事实的人,全厂还剩下145人。 集体的意志既然决定,全厂就围绕着这件事情开动起来。 要知道,搬迁一家像秦威这样的厂房不是小事,相反,还相当麻烦和复杂。那么多的机器、设备、旧件物料,甚至办公家具都工程量不小。 管理层围绕着如何搬迁设计方案就用了一周时间,原因还不在于工程量的问题,而在于围绕着接下来的生产制造安排大家发生了激烈的争议。 像钟泽平等负责设备管理和仓库管理等人,倾向于按照秦威现有的生产格局重新在西郊架设生产线。 但是翟红武和颜苿等人则坚决反对仍旧按照原有的流程进行设计。 钟泽平等人认为,从前的生产流程大家是熟悉的,只需要按部就班,调整好各种机器设备,就能迅速投入使用,只要有订单进来,立即开工。 但是翟红武反对这样做,因为他们太清楚从前生产流水线的弊病了,之前因为秦威的地方太小,施展不开,只能一直引以为遗憾,但是此时他们却在参观了西郊的新厂后,萌生了全新的想法。 那就是彻底打乱从前的模式,重新进行排兵布阵,那就是建立一条完整的车桥生产线。 这件事情,麦文舟介入后,也是花了点时间才明白过来双方的分歧所在。 旧有的模式是按功能分区,生产一根车桥,需要的机床有粗车床、精车床、磨床、铣床、镗床,而涉及到装配还有清洗机、钻臂、电焊等各种工具。为了方便设备管理,也为了能够在局部取得速度优势,以往的生产流程是来了毛坯铸件锻件后,每个生产环节都是批量做完,然后再批量运往下一个环节。这样方便管理登记,在批量加工的时候特别有优势,但是麻烦就是实际生产中,各个环节之中来回倒腾特别麻烦,需要用各种轮车来回转运,还需要进行入库登记对数,上一批量没做完,哪怕差一件,下一个环节就只能干瞪眼等着。经常的情况是前一波人忙得快累瘫了,下一波人就在那里聊天打磕睡。有时候,如果到了下班点,前一环节的人还在加班,后一个环节的人就下班了,本来可以当天完成的工作拖到明天。总而言之,就是流程设置不合理,从而导致生产效率特别低下。 这跟生产安排和制度有关,也跟秦威车间的实际空间局限有关。当时的生产一厂和二厂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分别,都只是接到的任务不同,经常需要等待共同的配件,一个批量搞的好半天,搞不好好几天,有时候生产任务繁重了,还会互相矛盾。 这个麻烦翟红武等人早就心里有数,站在提高生产效率的角度他提出了新的配置建议。 那就是流水线的生产模式。 一根车桥从粗坯到交付装配,必须要是完整的流程,一个部件车工环节完成立即交付下一个环节完成。 根据生产流程,根据不同机器的功能,再根据加工的速度,对生产环节进行重新配置。 按照翟师傅的说法就是,以车桥的差壳生产为例: 第一,来毛坯粗件后直接进入铣车床进行粗车; 第二,粗车完成后立即交给镗车,进行镗孔作业; 第三,镗孔后迅速转给精车,按照设计尺寸进行精细化处理; 第四,再转给磨床进行磨外圆。 这样最后就能直接出来一个成品差壳。出入库的环节只有生产的开头和结尾进行负责,节约了大量的动转时间,能大大提高生产效率。 只需要设计好中间对接的环节,根本不同的环节特点设置和生产时间配置不同数量的各式机器设备机床即可。 麦文舟听完后当然赞成,他当时为什么能够看上银龙集团生产客车的那个大坑啊,那就是他理想的未来生产装配流水线需求。但是他当时只是估测了一下,脑中并没有完整的流水线构成模式。 但是此时听完翟师傅的意见,他立即意识到这就正是他要追寻的生产模式。 然后钟泽平他们也振振有辞,认为厂里的生产经验不足,如果贸然调整生产模式,工人难以适应,可能会产生大量的偏差,提升废品率,综合来看,说不定还会降低生产效率。 麦文舟沉默思考着,虽然内心他当然偏向翟师傅的方案,但是钟泽平等人生产管理经验也很丰富,提出自己的意见必须有其合理性。 谁料到,凑热闹过来讨论的冯疯子说了一句谁也没有想到的话,“要是还是像以前一样束手束脚的有个屁的意思啊?” 这让麦文舟眼前一亮,当即拍板同意了翟师傅的方案。冯疯子还真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大家都以为他肯定是站在钟泽平那边的,谁知道冯疯子是真疯狂,长期的生产一线,他同样意识到了弊端所在,以前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现在说了管用。 对钟泽平等人来说,旧有的模式束缚着他们,那是一种舒适区,他们能很快适应投入生产中,新的模式注定要让他们脱一层皮。 钟泽平对冯疯子有些不悦,但见麦文舟主意已定,只好苦笑着妥协着,在内心里,他也未必不知道旧有模式的毛病,但那样,至少管起来,他会得心应手一点,不至于会脱离他的控制,可现在形势不由人,他能任生产管理部副部长的位置,名义上只提升了半格,但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果翟红武退了,他就是真正的部长,掌握大权。就算现在只是个副部长,在总工翟红武兼任之下,但真正干活的时候他的话语权依然是很大的。 为什么他能到这个位置,还统管了采购部的李学斌,不就是因为当时第一次开管理大会的时候他到场了吗?那种环境下到场,就是对麦文舟的莫大支持,现在麦文舟能够信任他,与此密不可分。 他不可能现在反对麦文舟,或者说,他只是代表过去老旧模式进行一次最后的反抗罢了。 钟泽平很明白,现在他不仅要同意这个方案,还要把这个方案落实执行到最佳状态,否则麦文舟还能不能重用他就是两说了。 他觉得自己相当明白这个道理。 实际上麦文舟根本没考虑那么多,他就是希望改变一下,有更好的方式,有翟师傅的设计支持,他没有理由不同意,至于钟泽平怎么想,他不在意,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那就根据这个决定设计搬家方案。”他最后一锤定音,看了看手表,“我约了西汽林超涵林总谈事情,你们设计吧,回来后我们定案。” 但是设计好搬迁方案,来来回回仍然用了一周。 为什么这么麻烦呢? 因为这里面有无法避开的技术原因,烂船还有三磅钉呢,何况秦威虽然说这几年不行了,但是仍然积存了大量的各种铣车、镗车、磨车等各式设备,这些东西搬起来不费劲,用叉车就好了,至于运输工具,那还是个事吗?西汽那边有一整支重型卡车运输车队供他们调遗使用,无非就是一点费用而已,还能花得起。 关键在于,这些机床需要按照老翟的想法进行排兵布阵,谁一马当先,谁垫后要考虑,每个机床的位置摆放、数量都要考虑清楚,甚至是插座的位置够不够,都要一一事先考虑清楚,不然等到到了后再去更改就容易闹笑话了。 而且还不能一窝蜂搬过去,先搬哪样,调试好了才能接后一样,用翟师傅的话来说,这丝毫不能有差池,否则将来就麻烦大了。 真正搬迁,安排好车辆、人员、机器编码装车、运输、安置,前前后后用了近半个月的时间。 随着人员渐渐稀落下来,最后一批搬迁的则是办公家具和各种文件小物件了,就这样满满地装了两车,顺便捎上了回来采购粮油米菜的顾大婶。 麦文舟和周之雅、秦小枪三人目送着车辆离开,和顾大婶挥手道别。 “牛师傅,这边怎么安排?”麦文舟问周之雅。 “他呀,等到银龙集团那边搬过来,就走。现在哪怕是个空厂,还要有人看下厂子的。”周之雅随口说道,她手中厚厚的一本表格,就是这次搬迁的计划表。人员这块都由她负责调度,逐渐也在厂里积累了一点威望。 秦小枪叹了一口气,“看到这里空落落的,我心里觉得好疼。” “少来了,你有那么多愁善感吗?我反倒觉得心潮澎湃。”麦文舟道。 “别说,我将来也会怀念这里的时光呢。”周之雅嘻嘻一笑。 “把心思用在新地方吧。” “老麦,要不你给厂里买辆新车吧,以后这交通还真是个大问题。我回头结婚了,还住西郊那边的宿舍,对我太不人道了,我要天天开车回家。” “车是别想了,轮不着你开,但是要天天回家,也不是不可能啊。”麦文舟笑眯眯地。 第37章天外飞单 秦小枪闻言大奇,“为什么?” “因为林超涵副总同意,用1千元象征性的低价,半卖半送我们一辆客车。我打算雇个人当厂里的班车,来回接送人员,你既然想开车,那你就去开它吧。” “有这种好事?再说,西汽哪来的客车?”秦小枪地当司机毫不介意。 “有啊。他们最近刚开始准备上客车生产线。”麦文舟想到林超涵被他讹上门的时候,那张瞬间黑化的脸。忍不住呵呵一笑。 当时林超涵见到找上门来的麦文舟,原本还想听听他的笑话的,看之前那位实习生周之雅有没有给他带来不可预知的各种祸事。 结果一听,居然又是来求助的。 顿时脸就拉下来了,老长老长的。 但是麦文舟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一是要一批重卡帮忙搬家,另外看看能不能从西汽的班车里调拔一两台给桥厂用呢? 林超涵气得差点拿茶杯砸他,然后他眼珠子一转,还真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原来最近西汽在试制客车,有几辆试制品,虽然有些问题,但是安全性无虞,做过测试后本来是打算给拆了的,但是既然有冤大头上门了,不如让他们花点钱,顺便测试一下各样性能岂不是美事? 于是两人就商量了现在的方案。 桥厂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使用期间,必须定期持续记录反馈使用过程的一些状况,这些状况有助于西汽提升客车性能。但这车只能上临时的黄牌试验牌照,后期等有了批号,再换牌照,但对于秦威来说目前已经够用了。 虽然说西汽真正打开客车市场已经是五六年后,不得不说的是,其中有一些很宝贵的经验正是来自桥厂的反馈建议,不少细节进行了调整改善。 而对桥厂来说,则是拥有了一辆真正属于自己的客车。这辆车能够接送员工上班班,来回东郊和西郊市区之间,对于稳定人心非常非常重要。作为车桥厂,不少人都专门去考了开大车的驾照,不愁司机。 当然一辆人车是不够的,但是一趟不够跑第二趟嘛,总能解决问题。 此时的西郊新厂区,秦威是这个新建的工业园里第一家入驻的。 一百多号人,别说此时大部分聚集在厂房里安装调试设备,根据翟红武、钟泽平等人的安排进行测试调整生产流水线,就算是全部撒出去,在这一大片地方,也并不显得人多。 这持续三周多的搬迁,所有人都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但是都很兴奋。 一切都似乎有点不同了。 新的地方,虽然偏僻,但是周边风景还不错,近处的绿植成群,远方的群山连绵,中间点缀着一些星散的湖泊水塘,再不远处,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河流。 这个工业园区虽然初建,但是事先显然也下足了功夫,宿舍楼、食堂、娱乐健身区都已经设计齐全,顾大婶第一批搬过来,先是在外面搭了台灶,后来用了三天就正式在食堂内部开火了,有电有水有罐装的天然气,基本也够用了。 宿舍里新粉的墙还有些味道没完全散去,但是已经可以住人了,把以前宿舍的床铺都拆散了过来重新装上,住起来还是舒服的,起码每个宿舍有单独的卫生间,这生活还是改善了很多。普通职工最多八人,干部两人一个宿舍,现在人少,实际上可以职工两人一间,干部一人一间,总体还是蛮宽敞的。 很多人刚开始真打算一周内都在宿舍里住,但听完有班车的消息后,不禁欢呼雀跃起来,之后,宿舍里很多人就是占个铺位而已,留备不时用,很多人决定每天跟班车来回上下班。 是的,现在按照麦文舟的要求,所有在编职工,只要不是无理由,但必须每天回来上班,那个美食广场的生意彻底转让出去了,张来先的烤肉生涯彻底结束,老老实实地每天待在厂里面管事。 至于旧厂址那边,银龙集团分部什么时候搬过去,麦文舟就懒得理会了,也就是宋摩登偶尔还跑过来看看他,约他周末去骑车。 但是麦文舟苦笑不已,这哪还有功夫去骑车,一天24小时有忙不完的工作。 彻底把自己奉献给秦威了。 这段时间,有太多琐碎的小事情需要他一件件去处理了。 搬迁后,没有庆祝仪式,也没有对外大肆宣传,麦文舟没有心情搞这些虚的。 他现在又在头疼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人员的安置。眼下这情况,人人封官都是可以的,但那不是他要做的事情,很多职位都空缺着,甚至是之前说的生产三四五分厂都是空挂着的。那是他未来要做的架构,眼下,他则必须紧缩编制。 用颜苿的话来说,以前辉煌的时候,一个分厂就有近两百号人,现在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够一个分厂的人数了,那就必须要精兵简政,所有人只能挤到一条生产线上来,眼下,只能勉强凑够一条生产线和一个装配车间的人员了。 也就是说,麦文舟之前画了一个大大的煎饼,眼下所有人却只能浓缩成一块小小的巧克力了。 而且就在麦文舟和众人还没有商量好怎么在生产流程上进行人手分配和岗位定编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唯一没有参加搬迁工程的只有一个部门,那就是销售部。 马银生作为销售部的光杆副部长,在那天麦文舟开完后,就开始全力以赴去开拓市场了。 交游广阔善于结交的他,在一次熟人组织的酒桌上认识了一家汽车维修商老板王姓商人,攀谈之下,意外发现了一个业务机会,原来这家名为万通汽维的公司,业务覆盖主要在中部地区,其中一项主要业务就负责很多运输公司、矿山的维修工作,当时,这位王老板接手了一批退役军用卡车,他正出来寻找给这批车进行改装的零部件。 其实,万通所在当地也有一家全国闻名的汽车制造商,能生产各类配件,但是对王老板这种少量的零配件生意兴趣缺缺,报价奇高,直接把他吓到了,只好出来寻找机会。 当即马银生就热情地向他介绍了秦威车桥的过往历史,拿出各种历史宣传材料出来,表明自己就是那卡车的原装厂家西汽的分厂,那吹得是天花乱坠,王老板听到他们是专供重卡车桥的中国第一桥厂后,大感兴趣。因为那批车很多东西实在没法用了,比如车桥,大多数都需要更换才能延长使用寿命。 就这样,两人觥筹交错之后,竟然达成了一个订单意向,那就是直接向秦威桥厂订购一批桥壳类配件,对,不是完整车桥,就是成套壳体。 如果按照以前的套路,这类临时的天外飞单生意,秦威也是不会接的,因为那会耽误给西汽总公司供货,如果那延误了得不偿失。要知道一辆卡车,最重要的部件之一就是车桥,桥厂谁有空去搭理那些零星散单呢。 但是马银生很清楚秦威现在的现状,反正没有业务可干,哪怕是生产配件,也得干。 于是他就大胆承诺,可以揽单。 当时的桥厂全国并不多,王老板接触面还不大,正发愁被本地的供应商拒绝呢,碰到马银生这样能够承诺平价提供配件的生产商家极其难得。王老板当时难得高兴,开口就是一百套,而马银生简单评估了一下,直接报价1.2万元,讨价还价后,定价1.1万元一套。 还不止如此,马银生第二天正准备找公司汇报情况时,有点不甘心的王老板找上门来,说价格贵了,要压价。 结果就是订购数量升至150套,订购价格定格在1万元每套。这一套里面包括桥壳、减壳、差壳、半轴和中轴。 两人迅速草拟了合同协议,马银生当即回厂汇报情况。 当他风尘赴赴赶回来的时候,生产流水线还没有调试完毕。 听闻马银生的汇报,麦文舟相当重视,在他临时安置的总经理办公室,亲自给他倒茶,并叫来了几个人一起参谋。 “老马识途,果然有收获。”麦文舟赞扬。 “怎么样,这价格还合适吧?”马银生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得色。 黄志成在旁边拿着计算器算了半天,反复确认了采购部李学斌的粗件报价,又反复斟酌酝酿后,才慢悠悠地道,“我们的成本预计在3005.7元,150套,总价格在45万零855元,这样粗算下来,扣掉税金,我们的毛利在98.095万元,毛利率约为……” “打住!近百万元的利润啊,要干了!不干不是人!”秦小枪实在受不了他摇头晃脑的念腔,止住了黄志成的汇报,搞得他有些不愉快,不让人念完数据是很痛苦的。 “我赞同,这笔业务我们接了。”麦文舟点头,“那个王老板靠谱吗?” “绝对靠谱,那个王老板同意了先订三分之一的订金,交货再付一半,余款等他改装完后确认质量没问题再付剩余的。”马银生回答得斩钉截铁。 麦文舟盘算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 “但是,他们有一个要求。”马银生环顾了一下众人,眼神锐利,“半个月内交付完成,因为他那批车也要赶着交付使用。” 众人都面露难色,生产这批壳体不成问题,但是半个月,行吗? 大家心中犯嘀咕起来了。 第38章临时背口决 换作从前,这是一笔虽然有赚头,但是并不会特别受大家重视的生意。 因为生意对象还存在不确定性,谁知道靠谱不?万一付了定金就不会付后面款项呢?这种亏以前也不是没吃过。 还因为这是一个配件生意,不是长久客户,如果耽误其它生产罪责不小。 更重要的是因为眼下这个处境,刚搬迁,生产线改制,还没有完全调试好,岗位分配没有定案,流程没有确定,人手也是残缺不齐的。 半个月内要保质保量完成一批桥壳生产,任谁都没信心。 在座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表态。 马银生看到大家的表情,心中一沉,这可是他回厂后的首秀,如果没人敢承诺完成生产,那他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吗? 麦文舟闭着眼睛沉思了一下,他是最终决策人,必须要对结果负责任。 有订单业务是天大的好事,但有时候天大的好事反过来也可能要人命。眼下就是这种处境,接,有可能完不成砸了牌子不说,估计还要跟着赔偿,不接,大好的赚钱机会又就此错过,不甘心事小,桥厂未来的发展计划事大。 犹豫了一下,他让秦小枪把还在现场调试机器的翟红武等人喊来,并示意马银生稍安勿躁。 他略带歉意地对马银生道,“这个,有点对不住你了,我们还是要商量一下,不能匆忙下结论。” 马银生点头表示同意,但心下却不以为然,生产桥壳而已,就算是厂里刚搬迁,只要痛下决心,还是能够搞出来的,这个麦总似乎还是有些优柔寡断了,与此前那种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印象有点不同啊。 说着,周之雅探头进来了,“麦总,顾大婶那边请来了两个周边的农民帮厨,我过去看看,汇报一下,有事你手机找我。” 马银生倒不是第一次见到周之雅,但此时看到周之雅一身职业深蓝色小西装,穿上去后别有风情,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麦文舟点头,“去吧。顺便让顾大婶准备多点菜,银生这次出差辛苦,给他补补。” 马银生连道,“不必了,不必了。”心道,我这一趟出去,天天各种酒肉饭菜的,回来能补个甚? 周之雅很开心地和马银生打了个招呼,笑靥如花,让人呯然心动。她飘然离去好大一会儿,马银生才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呢?”麦文舟见他发呆,询问道。 “没,我在想,要是我完不成这个订单,那个王姓商人长远的生意恐怕接不下来了。”马银生长叹了一口气。 麦文舟默然不语。他何尝不知道眼下这一单对秦威的意义所在,但是重担在肩,百余号人的生死存亡问题,有时候他不得不放弃一些看似痛快的决断。 两人随后又闲聊了几句,出差期间的见闻。马银生谈了一下大半个月以来的所见过的客户见闻,大体上很麻烦,因为现在老车虽然还有大批在用,但是很多人都已经准备淘汰掉的,以秦威那落后技术生产的车桥,很难打开市场的。像王老板这样的情况还是少见的,大多数都是听到秦威的就摇头拒绝。 新桥如果搞不出来,秦威是没有前途的。这点,两人现在有了绝对的共识。 过了一会儿,翟红武等人才喘着粗气赶过来。 他一进门,就说,“做,能做,路上我听小枪说了,这单生意我们必须要做。再难也接。” 这事就这么定了。 翟红武说行,那就铁定行,这点麦文舟不怀疑。钟泽平等人脸上露出苦笑,微微摇头,对他们来说,信心不足也没有用,在老翟面前,他们只有听话的份。 唯一需要确认的就是马银生的合同订单,而这个时候马银生则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他们草拟的一式两份合同,上面已经有王老板的盖章和签字,现在就差秦威盖章签字。 麦文舟仔细审读了一番后,果断签字,让黄志成盖好章。 这份订单意义之重大,不需要麦文舟多作动员,仍然还在忙碌的桥厂员工们自发地欢呼起来,有人的眼里还闪出了泪花。 多难,多苦,只有他们这些留下来的人才知道。 多心酸多悲伤,也只有他们这些经历过桥厂历史和辉煌的人才知道。 岁月如河,飘浮起沉,不曾离开,如今载上了希望,那还不起航? 至于管理层考虑的那些什么生产流程尚未理顺,物件采购尚不齐备,机床调试尚未做好,那是个事吗? 当然是事,也不是个事。之前是大家不急,精益求精,现在既然活到了,那便甩开膀子干便是了。我们生来为工人,铸的是车桥,切削镗焊,那就是我们的命。 次日,王老板通过电汇打来的钱就进入了财务部账户了。黄志成很兴奋,整整五十万元。 不多,但足够开工了。 整个厂沸腾起来,动员令早上已经下了,翟红武领队,全厂除了少数几人,全部动员开工。前一晚上,仓库进行整理,根据之前盘点账目,库存能够使用的物料居然还能大概凑出近三十余套壳体粗坯。虽然也需要折算成本,但是换个角度来说,这是纯赚。 现在黄志成和李学斌已经领命带着人去采购物料了,秦威这些年做得不好,在外面还有一些欠债,要采购就得拿现金,感觉有些侮辱人,但没有办法。 现金就现金罢,认了,有。 桥壳和差壳的铸件、桥管、半轴和中轴锻件,这些不是所有的都能在库存中找到粗坯的,自己也没办法直接铸,必须去市场上买去。 一来一往,凑齐所有粗坯,至少需要五天时间。 这五天时间,三十套桥壳粗坯,成了所有人的宝贝疙瘩。 翟红武是有信心,在岗的员工们对自己都有信心。但是困难也是真实的,机器设备调试,开始粗车没问题,但是镗孔和精磨就显功夫了。 这两年,生意越来越少,走失的技术员工很多。 很多人被其它制造厂给高薪挖走了,而这些人里面,很多就是涉及到相关环节操作的技术人员。因为这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过程,对操作人员的要求很高,培养一个人不容易,流失一个人才却非常快。 现在面临的就是开始下料,热压成型再对焊,虽然需要花时间,但持续不断地做,反而显得快,然后铣车也非常快,可是一到后面,就慢了起来,人手不足,技术难度大,机器需要调试,种种原因兼有。 特别是镗孔,这个难度很大,对精度要求太高,还有磨铀头,也是慢工出细活。 麦文舟待在生产前沿,观察情况,他心里特别焦急,所有人都在极力配合工作,但是关键环节卡着,就是没有办法,根据提高不了速度。 这几年桥厂破败人员流失的恶果此时彻底暴露出来了。 那些技术工种,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教会得了的。就算是麦文舟自己上,也没戏,因为他技艺荒疏太多年了,根本不合适做这些事情,有些基本的操作还行,但是具体要求精度,就没戏了。 他在忙碌的众人中,踱步向前,来到一个镗床的边上,这里有一个中年师傅正在那里谆谆教导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怎么使用镗床。 “崔师傅,你说这个镗床怎么这么复杂啊,要求真变态,我手一不小心就错位了。”那个小伙子抱怨道。 崔师傅没注意到有其他人走过来,只是用手轻轻拍了下小伙的脑袋,“胖条,这些我早教过你,叫你好好学,你就是不听,现在到用的时候就不行了罢?” 被叫胖条的小伙子叫屈道,“师傅,你冤枉我了,我真的都记得。不行你背给你听—— 车削是刀不动,零件动; 铣是零件不动,刀在动; 镗床是零件不动,刀在一个方向上打孔; 磨术是工件在动,砂轮也在动。 你看,我都记得,都背得出来啊。” 崔师傅哭笑不得,“这些都是最基础的一些知识口决,你只晓得背它有什么用?你得知道镗床要怎么零件不动,刀怎么在内部打孔,每个精度应该怎么控制,这是要靠练出来的经验,不是靠你背几句口决就可以的。现在到了关键时刻,用不上就什么用也没用,来,我来告诉你,怎么控制这个精度……” “我告诉你,桥壳工序最长的是大面打孔(就是装主减速器的那个面),孔的数量多,规格多,Φ13的通孔 11个,Φ10的3个,Φ 6的销子孔一个,Φ8的螺纹沉头孔4个,还有一个Φ23的拨叉孔,这个一般熟手耗时大概在12分钟左右,加工精度要求最高的是磨轴头油封安装位,要求圆度在3μ以内,光洁度1.6……” 麦文舟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崔师傅显然有些着急要把徒弟带出来,好用上,镗床能用的人没几个,多一个就能加快一点进度。 可是,这样临时抱佛脚,能有用吗? 麦文舟不知道。 悄悄地走了过去,突然一怔,他发现一台磨床前磨着轴头的居然是颜苿。 她是那样的认真,对周围的一切都恍如未觉。她垂落的几缕发丝,遮掩不住她秀丽的面孔,那副全神贯注的表情,在麦文舟眼中,宛如女神一般。 第39章紫薇花开花谢 有些精细的活,缺人手。所以颜苿就自觉地来了,不仅是她,还有翟红武、张来先和钟泽平等人,都亲自上阵了。 宝刀未老或许就是此时对他们的最佳描述。曾经他们也是一线的工人,或车或磨,总有一些东西他们做过,甚至做得比别人还好。 这一单生意,对于秦威来说,并不是不可或缺的,但却是他麦文舟的第一单生意,做砸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然而,麦文舟还是皱起了眉头,他默默地清点了一下加工的桥壳数量,都第三天了,才十来套而已,按照这个速度,半个月的时间他根本完不成订单。 怎么办? 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但是很快,让他吃惊的事情就出现了,外面传来的客车鸣笛的声音,只见秦小枪开着那辆从西汽“抢“来的客车拉了一车人下来。 这一车的人,有一个特色,那就是基本都白发苍苍,要么就头发稀疏,少有人黑发的。大部分都是老头,还有几个老太太。 这是观光团吗?早了点了吧。 麦文舟站在厂房外,有点陷入呆滞状态了。秦小枪身手矫健地跳下车,招呼着大家下车。 “赵大爷,你腿脚不利索,慢点,慢点。” “李伯,你不要这么急,慢慢下慢慢下。” 这是怎么回事? 秦小枪回头对他嘿嘿一笑,“我们的援兵到了。” “援兵?在哪?”麦文舟还没反应过来。 “小伙子,你是新厂长吧?不认识我们吗?”那个李伯的声音亮如洪钟,震得麦文舟耳朵发疼。 “这个,这个,我真不认识。”麦文舟有些尴尬。 “我们呢,都是秦威车桥的老人,还有的是西汽那边的退休技术人员。”那个赵大爷,在旁边接话,“呵呵,你还小,没见我们太正常了。” “你们这是?”麦文舟有点懂了。 “小伙子,我们是来支援你们的。”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妈乐呵呵地走过来拍了拍麦文舟的胳膊,像看新女婿一样,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听小枪说了,新来的厂长比较年轻能干。我看行。” 众位老人嘻嘻哈哈地,三五成群地就往车间里走。 “听说,搬到新厂来了,看看这地方,比东郊那地确实宽敞,不错,有发展前景。” “老王,今天我们要比赛比赛,看谁的活做得好,谁的活做得糙,论件计,敢不敢?” “来,怕你不成?” 秦小枪拉过仍然有些懵圈状态的麦文舟,悄悄地说,“老麦,这是翟师傅请的援兵,都是他当年的同事,朋友,还有一些是熟人,都是听说了桥厂现在技术人手不足,主动报名来帮忙干活的。” “他们行吗?” “嘘,你小声点,千万别质疑他们,这些人哪个当年不是厂里的西汽里的宝贝啊,拉出来都是响当当的,说是核心技术骨干都不为过,很多人就是我们厂里技术人员的师傅,那个崔师傅你知道不?就是李伯带的徒弟。” “我是说他们的身体还吃得消吗?”麦文舟完全不放心,这可不是小事。 “放心吧,干了一辈子的技术活体力活,只要能动的,身体都差不了。”秦小枪说着,却又蔫了,“我也有些不放心,但是他们坚持要来,怎么办?” 这一批老人,有22个人,19个老头,2个老太。每一个都是宝贝,要是在这里累出个好歹来,麦文舟可是赔不起啊。 麦文舟感动不已,但同样担心不已。 然而正如秦小枪所言,别看这些人年纪大了,但技术上真都各几把刷子,明明是老人,但却像是加入了生力军。 他们有的是直接上手车磨镗孔,有的手脚颤抖干不了活,但眼力劲在,就指导别人怎么干。 翟红武也就是匆匆地打了个招呼,就自己去干活了,老头老太们非常自觉,根本就不用吩咐,很快就找到各自合适的位置开工干活了。 有他们加入,速度的确一下子快上来了,当天,三十多套桥壳居然基本都完工了。 干完了当天的活,老头老太们,很兴奋,仿佛找到了当年的感觉。简单用过餐,便在厂房外,聚在一起聊天,老翟在他们身边陪聊,过往当年,古往今来,都在他们的话题之中。 麦文舟吩咐周之雅和秦小枪一定要把后勤做好,千万要保障这些宝贝老头的营养补充,但是他们显然不把这些吃喝放在心上,反倒是干了很多年没有干过的工作,让他们开心异常。 走的时候,他们倒是纷纷叮嘱起麦文舟来,要好好干,把桥厂干好,别让他们一辈子投入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麦文舟唯唯诺诺,不断点头称是,的确,自己在这群老年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拿着一叠红包,要给老头们发加班费,结果反把老头老太们惹恼了,“谁稀罕你几个钱不是?留着买材料去。”“我们就是图个加班快乐。”“对,小伙子,别瞧不起人啊,我们要是图钱就不来这里了。” 麦文舟是真感动,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直到—— 送老头老太们上车后,他高声问了一句,“明天各位大爷大妈还能来帮忙吗?” “拉倒吧!小伙子,你想累死我们吗?” “明天不来了,我得去带孙子,今天回去估计要挨老太太骂了。” “唉,羡慕你挨骂,我是家里早没人骂我了,还真想挨几句骂,但是,这老胳膊老腿,明天就算了。” 老头老太们觉得完成了使命,要回去休息了。 留下在风中凌乱的麦文舟,有一刹那,他真想把这些宝贝疙瘩都返聘回来。 只有翟红武疲惫地站在他身后,“小麦,不要想了,今天我就是请他们回来指导一下技术的,他们能够指点几句,新身示范,对年轻人的作用就已经非常大了,要他们天天加班,吃不消啊。” 麦文舟立马意识过来,翟红武也是退休老人,连干好几天了,连忙扶着翟红武去休息,表示后面两天物料缺乏,翟红武以休息恢复为主即可,物料就算到了,主要工作只能是指导,千万不可亲自动手。 翟红武却摇了摇头,走前轻飘飘地丢了一句话来,“你还是好好关心一下颜苿吧。” 麦文舟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走路有点摇荡,身形疲惫的颜苿,只见她用手背轻轻地贴在腰上,显然累得不行了。 他连忙走上去,扶着她。 这次,颜苿没有拒绝。 “你别太拼了。”麦文舟低声地说。 颜苿的声音中都带着一丝疲惫,不似从前的清脆,却依旧温柔,“我是桥厂的人,这是我们一起的事。” 麦文舟心里一股暖流涌过,“是,是,是我们一起的事。” 颜苿捋了捋头发,她当然知道麦文舟是故意曲解了她说“我们一起”的概念,不,我们已经不是一起了。她想推开麦文舟,“我好多了,不用扶。” 麦文舟有些失落,但还是固执地要送颜苿回宿舍休息。 此时天色已晚,但夏日的余晖仍在,如血红霞,染得山林一片金黄色。两人抬眼望着远处的风景,各自想着心事。 “我想看紫薇花了……”颜苿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但是旁边的麦文舟却听得真切,一天刺耳的机床余音,也不能掩住他这一刻的心有灵犀,他点头,“嗯,这是紫薇花盛开的季节,我前些天路过东郊的公园,看过,还是美的那样让人心动。” 这是两人之间的秘密,那年两人还只是少年同学,颜苿嫌自己的名字“苿”字不好,给自己取了一个谐音的别名叫紫薇,又因为这个原因,特别喜欢那艳红团簇的紫薇花。但是后来有一部电视剧开始流行大江南北,里面有个人物与此同名,颜苿就抛弃了这个别名,仍用回本名。 留存有这一段记忆的只有他们俩人了。 “真希望我们还像那时那么年轻……”麦文舟轻声说道。 “青春如这晚霞,灿烂过,便会消逝于永夜之中。”颜苿抹了抹自己的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滴泪水轻轻滑过,滚落在晚霞洒下的光线之中。 麦文舟张了张嘴,正下定决心想说些什么,突然又止住了。 只听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周之雅,那鞋声踩在地上就与众不同。 她边走边喊,“喂,到处找你们吃饭呢,老头老太,那么多人都吃了,就没看到你们俩。” 走过来后,她绕着两人走了一圈,狐疑地问,“你们俩,在这里做什么呢?你们俩,不会有什么吧?我是管人事的,有情况得跟我报备。同事间不许谈恋爱知道不?” “死丫头!我们在看风景而已,累了休息会。”颜苿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轻打了一下周之雅,周之雅装出很痛苦的样子,“有异性没人性啊。” 接着她又凑近脑袋,香气直冲麦文舟的鼻子,他有点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周之雅用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不许打我们厂花颜工的主意。”说完,又换了一副得意的表情,挽起颜苿的手,“颜姐姐,我们去吃饭吧,这里的风景不好看。” 又压低声音道,“颜姐姐,千万别再上这种男人的当,不是好东西,始乱终弃的。” 看着颜苿居然轻轻点头,麦文舟只觉,一腔悲愤难言。 第40章引进新设备 接下来,全厂职工紧张地忙碌了半个月,终于如期交货。 这中间,还是出现了一些差池,比如本来在第十三天的时候,已经全部完工,但在检查时发现有些镗孔不够精准,还有最后装配时居然装错的,只好全部重新再检验一遍,发现了十来套类似问题,又花了两天时间才终于返工完毕,没有耽误交货。 准时交货的秦威让王姓商人非常满意,在付款的时候非常痛快。 这一单,他们最后再统一核算成本,发现虽然中间有些零配件涨价,略微降低了利润,最后因质量问题返工也造成了一点损失以外,其它基本上与事先所料相差不大,算是狠狠地赚了一笔。 如果是150套的成品车桥交付西汽,远没有这么高的利润,但汽车行业,零配件生意往往比成套的产品更有利润,这是行规。 这一单的成功,再次给危如累卵的秦威增添了一点底气,成就了马银生,也成就了麦文舟。马银生开始真正稳住阵脚,再无人对他负责销售部有异议。被开除的任晓东听说后很愤恨,但是心底里清楚明白,属于他的时代彻底过去了。 而麦文舟,搬厂、用人、组织生产,均大获成功,威望陡升。桥厂干部职工们的心气开始恢复起来了,搬到新的地方,本身就有利于开拓重建,现在眼看着生意有重新恢复的希望,大家欢声笑语开始多起来,对厂里推出的各种层出不穷的种种改革措施,从心底里不再抵触,反而是期待有更大的改变。 这一切,麦文舟都看在眼里,于他而言,最大的惊喜并不在于此,而在于他发现经过磨合后,翟师傅提出的生产流程改革,初步发挥了作用。在实践中,大家摸索着找到了合适的模式。 这对于未来的探索很重要。 然而,麦文舟并不满意。 主要原因就是没想到生产区区150套壳体,仍然要耗时半个月。这与他的目标相差太大太远,这还不是说要大批量生产成品呢,就眼下这种情况,就算是有大订单来了,他们也根本接不住。 根本原因除了人员之外—— 最大的问题在于设备。 整个桥厂保守落后得让人心疼,翟师傅再怎么优化生产流程,那也是不够的,人员就算后期经过老人悉心指点教授后技艺有所长进,那仍然不够。 现在厂里的主要通用设备,比如通用车床,铣床,摇臂钻之类的,都仍然是人工操作,靠的是技工人员的熟练程度、经验和责任感。也就是一台早年进口的花键冷打机,用来给锻造的半轴上冷挤压出花键,因为是冷挤压加工,所以花键强度比一般铣出来的要高得多,承受的扭矩也大得多,成为秦威车桥的卖点,因此特别宝贝。此外,就算是办公,最简单的电脑和打印机、cad绘图等技术都没有,全靠人工作业。 这怎么能维持长久? 要知道,现在这是什么时代了,数控机床并不是稀罕事了。 而桥厂前些年一直贻误战机,该引进的不引进,该扩张的不扩张,就一直稀里糊涂地混日子。留给麦文舟眼下的能用的,全是这种落后过时的设备。 所以,到了考虑要对设备进行大换血的时候了。 麦文舟先找了翟红武商量,翟红武对他的想法大加赞赏,他是年龄大点,但并不保守,相反看问题的角度还非常长远。他早就认为应该大批引进新设备,淘汰老旧设备,但结果让人扼腕叹息。现在他同样持此观点,不过,他对秦威现在什么身子骨太了解了,就那么点资金,又该如何去置换价格高昂的机床设备呢? 别以为贷款和业务收入还不错,那点钱如果用来投资设备,很快就能耗个底朝天。所以他搬迁厂子后主要以调整生产流程为主,来提高效率,还不想那么快提出更换设备。 “可是,师傅,这不是长久之计。”麦文舟叹道。他站在身来,推开了办公室的窗户,透透气。自从搬来后,他就选了一层的一间办公间当作自己暂时的总经理办公室,也没有怎么装扮,把桌椅摆置好后,就开始使用了。 翟红武无奈:“谁不晓得呢?可是眼下这状况,我们只能先缓一步了。你也不要太急,我们到处打听打听,或者先去市场上考察考察,看看有没有谁淘汰的二手设备,只要能对我们提升效率有用,我们也可以引进来。” “二手设备?”麦文舟一愣。 “对,二手设备,像西汽,刚开始也没有钱引进什么全新的引进设备,那就索性借用、租用,有了钱后就买点二手设备,先用起来再说,不嫌丢人。一步步慢慢改进嘛。”翟红武劝导道。 麦文舟听后没有说话,思索了起来,他不会嫌用二手设备丢人,而是在考虑去哪里搞到自己厂里能够用上的设备,还能少花钱多办事。那点钱,太紧巴巴了,根本不够花。 秦小枪在旁边提议道,“老麦,要不,我出去考察考察,前阵子,我在外面四处逛,也曾经想过换厂工作,跟几个设备厂的人聊过,了解到一些信息,我去打听打听?” “可以,你去看看,尽快,我身边不能没有你。”麦文舟点头。 秦小枪听到后,神情振奋,咧嘴一笑,“放心吧,文不离武,保证完事立即回来,你24小时保证随叫随到。” 麦文舟轻松一笑,拍了拍秦小枪的肩膀,小枪不能说很聪明,但是勤快、能干、心实,很多事情麦文舟只是动动嘴皮子,秦小枪落实的速度非常快,逐渐地,他发现自己确实需要秦小枪在身边,这是他在秦威非常重要的帮手。 很快,秦小枪就打听到了一个消息,目前国内市场上已经出现了国产的数控设备,一款小型立式加工中心,它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把以前需要多个步骤进行的工序集中到一起来做,并且精度比人工要高。 唯一的缺陷就是价格颇高,近30万一台。但是相比进口而言,已经便宜太多。 秦小枪直接找到了生产厂家,就在隔壁省,他详细了解情况,并跟对方厂家的技术人员深入沟通后,连夜赶回了秦威,向麦文舟进行汇报。 把麦文舟从睡梦中惊醒后,两人顶着满天的星光和四处飞舞的蚊子,点了两枝烟熏蚊子,在工业园区漫步讨论。 “这么贵?”麦文舟有些牙疼。 “就是这么贵,我跟我们的销售死磨硬泡,也没能压下价来,他们的机器目前在国内非常抢手,很畅销。要知道,国外同类的机器进口回来,少说要过百万。”秦小枪说。 “要是买几台,真有你说的那种高性能,当然太好了,一下子能提高不少效率。”麦文舟沉吟着说,一边用手挥舞着赶蚊子,夏天的工业园区,很静谧,就是蚊子太多,一咬一个包。 “当然了,我研究过了,如果这机器加入到翟师傅设计的生产流水线中去,保准像我们这次生产壳体,进度至少能往前推三天不止。”秦小枪很兴奋,长长地叹了个烟圈,把一个蚊子熏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30万一台啊!买两台我们刚刚拿到的利润就被吃掉了。”麦文舟不停地在心中盘算着,“我们现在没什么订单,但是不能浪费光阴,能改善一点就必须改善一点,为将来做准备。目前引进可能是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可以先让大家把它的性能摸透了,将来一旦生产需要,立即投入使用。” “买吧,老麦,我现在和对方谈好了,只要我们能尽快决定,对方同意,先给我们预留两台,否则过期不候。”秦小枪的确能干。 “两台?也好,一台不够用。只是两台就是快60万,就这么花出去肉疼。”麦文舟说着,使劲地往胳膊上一拍,一只蚊子吃得太饱了来不及飞走,含冤逝世,血溅一滩。 “蚊子吸几口不算什么,关键在于我们得把造血功能壮大起来。”秦小枪语出惊人,让麦文舟高看了一筹。 “我说,小枪,你啥时候居然会用起造血功能这个词了?” “都是麦老大你平时教得好啊。” “少拍马屁,这事,不能光我定,还得问问钟泽平和李学斌的意见,毕竟他们现在负责设备和采购。” “应该的,他们也闲出毛病了。”秦小枪点头。 两个接着闲聊起来,麦文舟和秦小枪谈了谈自己的计划,这只是个开始,将来,他想把整条生产线都大换血,只是目前还没有规划好,再说资金有限,不能无限投入。 星空明月,远处群山影影绰绰,两人畅想着发展大计,直到很晚才回宿舍休息。 第二天,当钟泽平和李学斌两人听到麦文舟计划买两台数控机床,互相对视了一眼,只能点头默认,他们虽然觉得麦文舟就眼下这种情况,大手笔投入,未免有些糟塌资金,心中纵有万千不愿,但是他们不敢反对,害怕麦文舟回头秋后算账,他们现在隐隐觉得,这位年轻的麦总,有些眦睚必报,心里账清楚着。 麦文舟懒得理会他们什么心理,吩咐他们出面再去砍砍价,毕竟他们才是专业采购和专业管理设备的,谈不下来,就是无能,以后给能干的人挪窝罢。 第41章新桥将制 最终钟泽平和李学斌两人使尽浑身解数,红脸白脸唱尽,终于以一台总价便宜了一万块钱的价格购买了两台立式小型加工中心机床。 二人在其间的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只有当看到麦文舟听到最终价格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默认,二人的心才略微放松了下来。 能总价砍下两万,这两人看得出来还是有点用处的。麦文舟心里比较满意,面上没有表情主要是他觉得有点遗憾,要是一台砍两万才好呢。 “你们,以后要跟他们说,成本还是要降低下来的。”麦文舟道,“跟他们讲,我们秦威以后发展会越来越好,需求量越来越大,他们要从长远来看问题,不要贪图眼前的小便宜,所以,下次价格一定还要压下来,压到我们满意为止。” 钟李两人苦着脸应下来了,这位麦总口气真大,你就买两台而已,真把自己当成不可或缺的大客户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麦文舟现在在厂里是说了算的,把他惹恼了,以后还有好果子吃吗? 数日后,两台数控机床运进了厂区,瞬间全厂的人都被他的大手笔给惊爆了,50多万啊,说花就花了,这主是真拿钱不当钱。 还有人心里有些抵触,我们都是些老师傅,技术没得说,有现在的这些机床难道不够我们用吗?但是管你抵触不抵触,接下来,整整一周,全厂人员都得接受设备厂家培训,对方来了一个技术人员,讲授怎么使用数控机床,并进行实践操作,大家很快服气了,这玩意儿确实灵,比手工车床要强多了,又准又快。 但让所有人苦闷的是,麦文舟下了死规定,所有跟技术口相关的人员,都必须要进行考试,笔试加实践操作,采取人人过关的模式,考不过的给两次复考机会,但是考不过,第一次,降级处理,部长降为科长,科长降为组长,技术工降级,二级降为一级,依此类推。第二次考不过,直接都降为普通职工。第三次考不过,对不起,打包走人。 这把众人坑惨了。 本来有人想滥竽充数的,结果不得不在培训的时候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来听,人人记笔记的时候都是运笔如飞。 实机操作的时候更是不敢怠慢,处处小心谨慎,别人操作的时候都在围观学习借鉴经验教训。 不得不说,大热天的,这么热心学习,挺费脑子的。 有些人本来基础就不扎实,来培训学习更是费力不堪,最后考试的时候,真有少数几人考了三次都没过关的,也没真被打发走人,只是哭丧着脸被打发到了周之雅手下管起来,正好厂里还缺清洁卫生工人,还有后勤食堂帮工伙计,以及门卫保安。 临时用起来,挺顺手。 那几个人想撂挑子不干了。 但是周之雅说了,不服从组织安排,是有权扣工资的,还有,麦总说过了,什么时候他们能够把技术搞懂了,考试过关了,什么时候就能重回技术岗位。还说了,当逃兵是可耻的,之前桥厂快倒闭了他们没走,足见忠诚,现在桥厂眼看就要翻身了,却想走,可悲可叹。 一番连哄带骗,把这几个人留下来了…… 这都是小插曲,对麦文舟来说,当前最紧要的大事就是车桥的装配,半个月后,终于从颜苿那边传来消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研究、调试和零配件的补充,试制的斯太尔车桥马上就可以装配完毕。 听到这个消息,麦文舟十分兴奋,马上就来到了研发处,这里翟红武带着核心技术骨干们,正在和颜苿讨论最后的攻关。 成品桥其实翟红武以前不是没有见过,甚至也拆解过,但是真正全新自己重新组装试制摸索工艺流程,这还是头次。 这桥与从前的旧桥几乎可以说是不可同日而语,老翟之前就曾经给大家科普过相关的基础知识,这段时间,摸索试制,众人也掌握了一定的经验。 此时,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接近成形的斯太尔车桥,全套的桥壳,减壳,轮毂,制动鼓,制动蹄,轮边减壳,齿轮副,轴承,油封都已经齐备。 翟红武对着后到的麦文舟道:“你来得正好!我们忙了这么久,终于快成型了。我们最后准备装配起来了。” 压抑着激动的心理,麦文舟点了点头,“你们开始吧,我在旁边看着。” 翟红武点了点,指着长长的桥壳说,“上次大家从仓库里找出来的,这个桥壳是现成的,本来就很有讲究,以后大家要做桥壳加工就得明白这个桥壳是怎么做出来的,这跟我们之前加班加点做的桥壳有很大的不同,据我所知呢,斯太尔的桥壳分铸造和冲焊,铸造就是直接铸出来的桥壳毛坯,一般是铸钢的,也有冲焊桥壳,冲焊的好处是因为重量轻,一般冲焊桥壳有10个大件,左右桥壳半壳,后盖,轴头,垫板,压板,上推力杆支座。而铸钢的桥壳则是毛坯一次铸好直接送机加。这呢,是我了解到的情况。” 这个参与试制的人员都已经了解过的知识,倒是麦文舟一直忙于各种琐碎事务,对此了解不多,因此,翟红武实质就是讲给他一个人听的。 “还有,看,这是减壳,就是主减速器壳,也有两类,一类是后桥的,比较简单,另一类是中桥的,上面还多了一个过桥箱,结构复杂的多,由于斯太尔桥主动锥齿轮是单悬臂结构,所以对主锥轴承孔的精度要求很高,同轴度和圆度要求都在1丝以内。具体怎么做以后再说,你了解一下就行了。” 麦文舟认真点头。 “还有,这个是制动鼓,这个是轮毂,这个是轮边减壳,这是轴承,这是油封,都不用细说了,你大概都知道它的功能,像这个轴承,主要是轮毂和主动锥齿轮上用的,承力能力强,还后面深沟球轴承是贯通轴和过桥箱圆柱齿用的,这个油封,轮毂油封,双唇口带保持架的迷宫结构,挺有意思的,我们越研究越觉得这里面学问很大。” 众皆点头,反复都钻研研究过了,要说全部都搞明白,却是不可能的,现在能够达到模仿的地步就不错了,有些原理都闹不明白,未来要做只能照葫芦画瓢了。 “接下来呢,我们就要进行最后的装配了,有些讲究,需要花点时间,你就站在旁边耐心地等着看吧。” 说着翟红武就不再搭理麦文舟了,带着一帮技术人员开始捣鼓装配起来。 颜苿也在参与讨论,因为她的钻研比众人更深一些,尤其是“纸上谈兵”的功夫比谁都要做得多,因此她的意见非常重要,不时发言指点一些关键性的步骤,一群老技术员都频频点头,连冯疯子都半句话没有多嘴,对于颜苿,冯疯子觉得如果自己是假疯,那么颜工是真的疯狂那种,表面的冷静不代表什么。 但是具体到需要动手的力气活,一群男技工说什么也不让颜苿参与了,让她在一旁和麦文舟待着去。 颜苿也不生气,径直站起身子,走到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家干活。 然后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这次装配没有成功,问题很大。 大家发现试装最大的难点是压装油封,由于油封是橡胶件,压的力量过大保持架变型会漏油,压的力量过小压不到位也会漏油,所以用多大的力量,用什么样的工装锥度,压装到什么位置,都是有讲究的,试装的时候压装屡屡出现油封单侧变形问题。 光这个问题,解决就花了数天的时间。 最后还是颜苿提出了问题所在,那就是是压装的时候工装歪了,没有正正的压下去导致的,随后这个问题才得以解决。 这天,在车间。 麦文舟厚着脸皮蹭了过来,“嘿,颜苿,这次辛苦你们了。” 哪怕身着一身工装,油污遍地,也掩不住颜苿身上传来的微弱、淡淡清香。麦文舟闭上眼睛轻轻嗅着,有些陶醉。 颜苿侧首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给我们买计算机和软件?” 这一句话把麦文舟给噎住了,他没有想到颜苿这么直接,他迟疑了一下,“你想买什么?去列个清单吧,现代生产总是要的,我们不能总是手工作业。回头,让周之雅跑一趟,还有各部门办公用的现代化电脑等设备、软件,也都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引进来。” 颜苿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忍不住,捂着嘴巴咳嗽了几声,却怕影响正在装配车桥的众人,死命地压低了声音。 麦文舟心生万千怜惜,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部,紧盯着颜苿的脸,“你,没休息好吧?放几天假,好好休息一下。不能累垮了身体。不然的话,我真的,会痛恨自己……” 颜苿放下手,脸上憋得有点红润,倔强地摇头,“我不用休息,你也不用痛恨自己,再说,你痛恨什么?” 麦文舟心情激荡,却低声道,“颜苿,我想跟你好好聊一次,有时间么?” “没有。” 看见麦文舟脸上失落无限。 颜苿却又微微一笑,“想聊随时聊,只是最近太忙,等我们把新桥搞完,或者我会有时间。” 麦文舟心中大喜,一瞬间,有些沉闷的车间办公室,仿佛四处紫薇花开,明艳妩媚。 第42章疑人不用 就在麦文舟有一搭没一搭变法法找话题和颜苿套着近乎的时候,翟红武带着众人终于把桥装成了。 车间地上铺了一大片油布,成品桥就静静地放置在上面,旁边摆着各种大小规格的工具。 翟红武长嘘了一口气,他用抹布擦了擦手中的油污,像是欣赏艺术品一样,前后左右端详着,不时地还上手用抹布擦拭一上面的污渍。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麦文舟见过,在电视上,鉴宝专家们拿着宝贝时就这副表情。 其他人差不多也是类似的眼神,不过有的人则显得要沉着些,有的人表现得要夸张些,冯疯子就忍不住要手舞足蹈起来。 麦文舟凑上前,仔细观察起来了。 作为一名理工生,又在桥厂待过,多少眼力还是有的,无论从设计、材料、结构来看,这款桥都比之前秦威生产的主力产口桥系列要强上太多。 有这样优秀的设计不发挥,人家西汽是傻的吗?当然不是,所以西汽这些年突飞猛进,把秦威甩得远远的。 伸手掂量了一下份量,也是很重的。 麦文舟咧嘴一笑,环视了一眼四周,从众人眼中看到了各种想法,大家虽然很兴奋,但多少都带着一丝遗憾。如果当年就能够集全厂之力,开始搞新车桥,秦威何止于现如今这些狼狈不堪,哪里轮到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占据高位。 纵算心中有各种想法,但此时大家还是不得不承认,麦文舟带来了希望,如果不是他到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干些正经事。 “接下来我们要测试测试了。”翟红武一声令下,众人手忙脚乱,共同把新装配的车桥弄去做台架测试。 这是很重要的一环,车桥质量如何,就要看台架测试的结果。 台架实验,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台架试验是装配线末端的磨合台,把从装配线下来的产品固定到磨合台上,接上动力和气路,加润滑油,跑合一下,看看有没有异响,或者渗漏,再试试制动、差速锁的功能是否有效,动作是否到位,两分钟就完事,然后送去涂装车间喷涂。实验的第二部分是在实验室,但此时秦威根本不具备这个实验条件,在这里提都没提,实际上进行的只有第一部分。 结果刚上磨合台架,一转就发出了刺耳的啸叫,赶紧停下来,一摸发热烫手。 众人赶紧拆下来,研究到底是什么原因,目前根本看不出来,只能一点点摸索寻找。 但这需要时间,麦文舟盯了一会儿,秦小枪就来找他了,说有事要商量。 麦文舟就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往外便走,倒是颜苿多看了两眼秦小枪,心中疑惑,这家伙怎么满面春光的? 出来后,秦小枪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红色的请柬,“老大,给你的。” 麦文舟打开一看,失声道,“咦,这么快要结婚了?十一国庆?也没多久了。” 秦小枪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对。” “为什么那么快?不是说过年吗?” “这个,啊,那个,你懂的?” “懂什么?我不懂。” “唉,我老实交待,到过年,我就得还带着小小的人儿一块结了?” “这么说?你这是奉子成婚?” “嘿嘿,正是。”秦小枪洋洋得意。 麦文舟哑然失笑,“你不会是想请我去给你当伴郎罢?” “老大,你真聪明,一点就透!” “那谁当伴娘?” “嘿嘿,还能有谁?”秦小枪笑嘻嘻地。 “颜苿愿意干这事?怎么可能?”麦文舟吃惊。 秦小枪怪叫连连,“谁告诉你说是颜苿的?我是说请周之雅当伴娘。” 麦文舟吃惊,秦小枪啊秦小枪,这是胡乱拉郎配吗? 可是,这是自己兄弟的大好喜事,麦文舟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到时候唯有装聋作哑蒙混过关了。秦小枪还在盘算着,合适的时候向全厂职工发请柬。 看着秦小枪春风得意丝毫不掩饰的样子,麦文舟忍不住埋怨道,“我说小枪,你未免太急性子了。幸好新娘本是你的未婚妻,否则看你怎么收场。” 秦小枪得意道,“夜长梦多,家里老让我们过年再办事,我琢磨着,跟你学,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半点不能耽误。” 麦文舟恼火道,“我何曾教过你干坏事?” “这怎么叫坏事,我呢,就是不像你,天天斯斯文文地,在感情这件事情缩首畏尾,当年,你要是把颜苿给娶了,今天你不知道有多快活,估计小孩子都可以上小学了。” 麦文舟顿时语塞。 想了一会儿,问道,“最近马银生到哪里了?” “嗯,听他说去一趟北方,有一些关系客户在那里。按他的说法,这次要是没有成果就不回来,一定要攻关下来。” 麦文舟琢磨了一下,有些担心马银生的业务开拓,道,“你有空联系下银生,告诉他,我们这边正在攻关新桥,很快就能拿出新的车桥来。让他有空回来看看,我们已经在进行台架测试,按这个进度,也许一两个月内就能推出我们自产的斯太尔车桥,这是未来业务的主攻方向。” 秦小枪点头,“明白,我已经电话告诉过他了,不过有一点,他这么出去长时间,差旅费开支也不小。我有点担心,黄部长那里不好交待。” “问题不大,我签字担着,业务开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秦小枪迟疑了一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又讨论了一下眼前厂里的一些工作,目前来说,最大的问题依然在于缺少订单业务,西汽最近下了一点生产老桥的订单,还有之前王姓商人又追加了50套桥壳的订单,近期内大家还能有工开,长远来看,依然前景不明朗。 但是眼下并没有更好的方法打开困局,一切只能等着新桥试制完毕了。 另外就是设备更新的问题,同样需要等待机会,没有太多能够用力的地方。 这一段时间,大家逐渐适应并喜欢上新厂址的生活了,虽然周边的环境还是很偏僻,但是一切朝气蓬勃,有想回城里的每天也有班车接送,工作并不算太紧张忙碌,一时间倒是进入了一个有点舒适的阶段。 这反倒让麦文舟有些不适应,他觉得自己需要调整一下心情了。 “这个周末,如果没什么事,我准备骑车出去参加一下俱乐部的活动。”麦文舟对秦小枪说,“就当放松一下了。” “你不会是想那个宋摩登了罢?” “再见,拜拜,再也不要见。” “唉,老大,你真小气,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台架测试结果第二天到了麦文舟的手中,经过众人反复研究,发现之所以尖啸发热,主要原因是主锥轴承预紧力过大,但是解决问题又花了近两周的时间,众人反复摸索各个轴承预紧力大小,预紧力过大传动效率会降低,发热,甚至烧死,预紧力过小会振动,碎轴承滚子,打碎齿轮,最后总结出一套主被动齿以及轮边轮毂轴承的间隙配合和预紧力经验公式,才彻底解决。 调整后第二次台架测试就很没有出现问题了,毕竟都是成品,这些人又都是技术行家里手,虽然时间花费了时间,但最后能排除故障并不稀奇。 接下来,翟红武联系了西汽,要做一次车桥上车测试,这同样需要一点时间安排。 麦文舟见暂时终于空闲下来了,周末就去参加俱乐部的活动了。 这是一次大约一百公里的骑行活动,要清晨从省城集合点出发,骑到山区,在那里吃过饭后,下午返程。 赶到广场集合点的时候,很多人跟麦文舟打招呼,他已经有三四个月没有来参加活动了,除了新人,很多老人跟他还算熟。 他刚系好头盔,调整了一下状态,宋摩登的那辆车就到了,只见她费劲地从车顶把自行车往下搬,麦文舟连忙上去帮忙。 宋摩登身材还是火辣无比,一身黑色的骑手服相当吸睛,她回头一看,咯咯一笑,“呀,我说麦大总经理,今天怎么有空来跟我们这些闲人一起玩一玩呢?” “咳,我要是说想你们了,你肯定不信。” 旁边有人打趣,“你是想摩登女郎了吧?”说完,周边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麦文舟不恼,宋摩登也不恼,只见宋摩登把车子停好,整理好衣服,挺了挺胸,有点挑衅似地向周边人一挑下巴,“麦哥想我了,那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我都妒忌了。”有个人回答得阴阳怪气地,“有人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宋摩登撇了下嘴,又是那个臭榴莲,那个家伙叫刘连,一直对宋摩登有点意思,但是宋摩登看见他就讨厌,因此很少理会他。 麦文舟皱了下眉,至于么?看见刘连那张有些阴鸷的脸,想了想道,“不知道谁是癞蛤蟆啊?” 宋摩登会意,接话道,“肯定不是我麦哥了。” “难道是我?”刘连依然是那副怪腔调。 “我觉得,正是!麦哥,你说呢。”说着,宋摩登很大胆地搀扶着麦文舟,身子都贴过去了,热乎乎地,搞得麦文舟整个人头发都炸起来了,他想推开,但是宋摩登却贴得太用力,推都推不动,只好默许了,想着,恶作剧心起,他一把搂住宋摩登,朝刘连丢过去了一个极具挑衅性的眼神,看得刘连眼里直冒火,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却无可奈何。 众人一阵哄笑,有人喊道,“别秀了,出发喽。” 一阵欢呼,百车齐发,煞是壮观。 第43章为他不值得 麦文舟微微一笑,也准备骑车就走,回头抽出手,只见宋摩登满脸绯红。 他奇道,“你咋了?” 宋摩登眼神无比幽怨,放下手,一言不发,骑上车就走。 麦文舟心里暗暗叫苦,好像自己把玩笑开大了。连忙骑车追上,一口气骑了快两个小时,来到一个路边场所休憩的时候,两人才有机会说话。 “那个,这次,我来,主要是想专程跟你道声谢的。”麦文舟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给宋摩登。 宋摩登从自己的包里掏了两下,生气地一甩,她居然把水忘记在车里了。此时口渴,便气乎乎地接过麦文舟递过的水,咕嘟咕嘟一阵猛灌。 “你少喝点,一会儿肚子胀水,要方便不容易的。”麦文舟劝道。 “我知道,就是生气啊。”宋摩登瞪了一眼他。 “这个,刚才对不起啊,就是一时逗人玩。”麦文舟不好意思。 “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专程来跟我道谢,什么意思?” “上次听你爸说,你极力推荐帮忙促成换厂址的。真心感谢你,让我有了这么一个全新的起点,将来计划有了根据地。”麦文舟诚恳地说。 “朋友之间,需要这么专程来道谢吗?我生气了。”宋摩登别过头去。 “大不了我再请你吃饭喽!”麦文舟笑道。 “你说的,我等着,回头,我找个地方,宰你一顿。”宋魔登变脸太快了,眼珠子一转,脸色放晴,说着,朝麦文舟抛了个媚眼,“走喽,一会儿看我们谁先到目的地。” 麦文舟被她那个媚眼吓了个机灵,回过神来,已经落后一大节,只好奋力蹬轮子跟上去。远处刘连,看得妒火中烧难以抑制,走了神,结果不小心把车子蹬进路边的麦田里了,引起一片惊呼,众位车友七手八脚把他捞起来,幸好只是擦破了点皮,人无大碍。 众车齐发,麦文舟虽然努力蹬着车,但心里着实有点忐忑起来,宋摩登可不是常人,真要是回头有点什么异样的心思,自己可真招架不过来。 千万千万别搞出麻烦来了,他反复告诫自己。还好,晚上请宋摩登吃饭的时候,表现都还正常,有说有笑,时光过得十分惬意。 经过周末骑行的放松之旅,麦文舟一下子感觉重新精神熠熠起来,那种紧张、局促的情绪被抛置一边。 这连颜苿都看出来了。 周一,上午,麦文舟来到研发处车间办公室,他们要现场开会讨论安排上车测试的问题。颜苿见他精神焕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麦文舟见她瞧自己,马上堆出世界上最灿烂的笑容给她看。 颜苿轻轻啐了一口,居然有点小娇气的样子,看得麦文舟一阵心旷神怡。 直到翟红武说话才回过神来。 “西汽那边已经发话过来了,下午会派车过来,拉着我们一块去跑车。”翟红武眉飞色舞。 众人都显得颇为兴奋,冯疯子哈哈大笑,“保准没有问题的,我敢打赌,要是咱们这一堆人搞不好,就没人搞得好。” 有人跟他逗趣,“那就赌这个月的工资可好!” “有什么不敢的?老蔡,你等着。”冯疯子信心满满。 麦文舟对此视若无睹,对翟红武道,“翟总师,我相信这次车试应该问题不大,但是现在我想问一个问题,现在如果我们自制的难度有多大?生产的难度有多大?”他现在开始逐步改口正式称呼翟红武的新职务了,算是作榜样。边说,他还瞥了两眼颜苿,眼下这试制算不得什么,后面要正式按照颜苿绘的蓝图进行试制、改进才是真正的大事,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了颜苿的努力。 翟红武沉吟了一下,“颜苿,你来说吧。” 颜苿略微有点意外,但旋即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是吐字清晰地道,“根据我们前段时间的试制和研究,我们认为,依我们现有的技术,实现自产自制,虽然有一定的困难,但都不是什么不可克服的困难。” 众人听了都纷纷点头,别的不说,听颜苿不轻不缓,和风细雨似的绵柔之音,都是一种享受。 麦文舟欣赏地看着她。 颜苿接着道,“但是,我们也不可低估这个困难,这个困难主要有三点,第一点是设备,有些零件,以我们现有的技术加工试制存在一定困难,这个可能需要借助外力,或是引起合适的新设备,比如电子束焊机。第二点是我们必须要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设计,甚至最终有可能要重新进行设计,目前的设计过于精细,我担心有些地方达不到标准;第三点则是——” 说着,她顿了顿,“有些材料可能我们国产的很难找到,也许需要进口,也许需要找一些替代。” 麦文舟皱起了眉头,颜苿所言显示,未来要实现量产化自制,恐怕还有一些难关要过去。当时没有表态,只说自己会尽力去解决相关问题。 众人显然比麦文舟都要清楚问题所在,倒不惊讶麦文舟的反应。这事,换谁来都无法轻易解决,指望麦文舟能解决一切就像相信西汽会再批量生产老5吨车一样。 正说着,秦小枪又匆匆赶过来了,他就像报时鸟一样,总是准时出现。 他先看了几眼颜苿,眼神里充满了各种暗示,然后低声在麦文舟耳边说了一句。 麦文舟一听,大吃一惊,什么?宋摩登到厂里来找他玩了? 她疯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地,不时地回头看向颜苿,心里暗暗叫苦,上回是不是玩笑开大了,宋摩登玩心太重,万一当真产生误会,没法解释了。 颜苿脸色微愠,她看出来了,这两个人似乎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 看着麦文舟和秦小枪匆匆离去的背影,正在听着众人讨论上车测试的事项,没来由地,颜苿心中生出一股烦闷出来。 来到厂房外,果然真的是宋摩登,只是她今天居然换了一副打扮,穿起来了长裙,一袭碎花小裙随风飘舞,而且她把日常盘起的头发放了下来,秀发披肩,眉宇之间温润含羞,不熟悉的,肯定以为这是哪家淑女迷路了。 站在她身边的是周之雅,只见周之雅一脸气乎乎地样子,嘟着个嘴。 “你这是?”麦文舟小心试探。旁边的秦小枪没心没肺地笑着,正所谓上天有好之德,嘿嘿,但我看你麦文舟今天还不死定了? 宋摩登看见麦文舟过来,脸上立即泛起略显羞涩的笑容,不再像从前那样直接来个拥抱,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淑女,挥起了可爱的小手,“麦哥,我找你有事。” 听见她这么温柔,麦文舟不由一身的鸡皮疙瘩掉地。 “你这今天好像,有点不同哦?”麦文舟反复打量着。 “嘻嘻,今天是周一风格,不一样的,今天走清新风。” “周一风格?” “对啊,我今天起决定了,不要再看见以前的我,从周一到周日每天风格都要不一样。你想哪样,我都变给你看。” 这话也太赤裸裸了,旁边的秦小枪听到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周之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这是要做变形金刚吗?” “以前我是金钢芭比,以后我就做个淑女娃娃了。”宋摩登像是没听懂周之雅的讽刺。 “你这装淑女也不像啊,哪有淑女还穿着马丁鞋的?”周之雅鄙夷。 “呀,出门太急,忘记换凉鞋了。”宋摩登沮丧。 “得了得了,你还是做回以前的你吧,我看着习惯。”麦文舟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决断,必要时就快刀斩乱麻了,他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啊? “好吧!”宋摩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下来。 “说吧,找我啥事。”麦文舟问,“车间还在开会呢。” 秦小枪鄙视地看了一眼麦文舟,想溜了。 “哦,是这样的,我是代表我爸来跟你传话的。他想约你去我家吃个饭。” “鸿门宴啊?还是准备上门招亲了。”秦小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在麦文舟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麦文舟狠狠地瞪了一眼秦小枪,尽瞎闹。 “不知道宋总找我有什么事?要不我去他公司一趟,这段时间太忙,我也是应该上门感谢宋总。”麦文舟斟酌着说道。 宋摩登看出他的拒绝之意,一秒钟脸色就变回了从前,身子一挺,圆眼一瞪,“你!就是没有诚意!以为我看不出来?回头我就跟我爸说了,把厂子都换回来。” 麦文舟闻言,先是愕然,颇有一种受辱感,他脸色不豫道,“我和宋总公司的合作是公司行为,并不是私人行为。不可能说变就变。” “我不管,我回去就跟我爸说。”宋摩登跺了下脚,咬着牙,显得很不讲理。 麦文舟眉头紧锁。 周之雅在旁边大声道,“宋小姐,我们秦威和银龙集团是有合约在身的,如果一方违约,要支付大笔赔偿,宋总都未必能够担待得了。你没有资格在这件事情上插手。” 宋摩登听完,张大嘴巴,居然啥话也没说不出来,突然“嘤”地一声蹲地上哭了起来。 这一哭把麦文舟搞傻眼了,安慰不是,驱逐也不是。 他真的有点怕了,以前没有看出来宋摩登这么擅变,心态如此不成熟,如何处理让人头疼。 倒是周之雅于心不忍,狠瞪了一眼麦文舟,也蹲了下去,扶宋摩登起来。 麦文舟在一旁听得真切,只见她念念有词:“我们麦总非常风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为他不值得哭的……” 第44章秦小枪的婚礼 麦文舟被周之雅气得死去活来,他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周之雅了。有人这么编排上司的吗?麦文舟当即决定,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找周之雅聊聊。 但是当他无意中,抬头看见车间门口,面如冰霜朝这里看过来的颜苿时,顿时心中大叫不妙,把要找周之雅麻烦的心思弃之九霄云外。 “这个,你别误会。”他匆匆地跑过去,想跟颜苿解释一下。 颜苿静静地看着他急切地想解释一切,脸上浮现出一种无法描述的表情,像是释然,像是怨恨,又像是无奈,最后化作了平静,最后露出一丝微不可闻的笑容。 她只是轻轻地说,“我们的会还没开完,有些事等着你来决定。”说完,转身就走。 麦文舟怔了怔,朝秦小枪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帮忙善后一下,自己赶紧尾随颜苿回车间开会。 这时的翟红武等人都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就等着他过来做决定。 “咳,”麦文舟调整了下心态,“刚才说到哪里了?” 在外面,宋摩登已经不哭了,她神气活现地恢复了常态。 “小姑娘,你这样说自己的领导,很不好。麦哥会生气的。”她开始还击了。 周之雅哼哼道,“我又没错,他还对我们的颜姐姐念念不忘呢!” “颜姐姐?”宋摩登大惊,还有一个她不知道的女人存在。 “对啊,麦总初恋,把她抛弃了,现在又想追回来,哼,我看没戏。到处沾花惹草的。”周之雅自己都没有意识一股酸溜溜地味道。 “你说给我听听吧。”宋摩登对这个很感兴趣。 “咦,你不是要麦总去家里吃饭吗?这事你还掺和什么?”周之雅意外。 “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嘛,我爸教我的。这样吧,好妹妹,我请你吃饭,咱们去城里,我知道有家好馆子,很有特色,咱们边吃边聊。” “不行,我上班呢。”周之雅瞥了一眼旁边的秦小枪,心道,这家伙不会去告密吧? 秦小枪这个时候突然变得很识相起来,“既然你们没事了,那就赶紧散了吧,大家都有事情要忙。” 于是两个女人居然就在一旁互相交换了手机号码,相约晚上去城里聚餐。 秦小枪暗自为麦文舟祈祷,你就自求多福吧,这事我帮不了你了,谁让你到处沾花惹草的。 麦文舟哪天要是死了,肯定是被冤死的,还是死不瞑目那种。 麦文舟随后就开始操心试车相关事宜了,这件事情本用不着他出马,但是实在事关重大,再加上,呃,他发现自己除了让自己忙点外,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把那些莫名其妙的烦心事给排出自己脑海,再说了,去那里,可以时时能看到颜苿,这个很重要。 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再解释下。 但是这样的机会一直到试车完毕都没有找到。 试车总体来说乏善可陈,因为都是成熟的设计和现成的部件,西汽一直在用。发现了一些常规问题,与进口车桥的表现相差不大。 既然初步掌握了相关工艺,接下来就如颜苿所言,需要真正投入自制试验了。 理论上,像这样的自制,需要涉及到大量的试验,没有个近百万的投入根本连毛都摸不着,但现在,工作主要是寻找合适的铸件锻件,然后再根据设计图进行试制和改进。 根据颜苿的理论,原始设计也已经落后于时代和实际需求了,在蓝图中她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了一定的改良设计。 然后这些到底管不管用,需要一个个实验来证明。 麻烦、繁琐、枯燥乏味的一个过程,但是对于一辈子技术研发的车桥技术人员来说,是一件其乐无穷的事。 时间紧迫,按照麦文舟的最初设计,他应该在加厂半年内搞出新车桥,但现在马上就要到国庆了,已经过去了快五个月,自制还未竟全功,注定是要比他预想的拖延一段时间了,但是麦文舟自己心里清楚,之前过于托大和乐观,实质上现阶段能有这样的进展已经非常非常牛气了。 他不能要求更多。 他能够做到的就是尽量通过各种方式,满足研发所需要的一切,从工具、设备到人员调配,原始物料采购等。 剩下的正如后来人所言,一切交给天意了。 而算算日子,竟然到了秦小桥结婚的日子了。 从五一到十一,转眼麦文舟回到桥厂已经满五个月了。 国庆全厂放假七天,秦小枪选在了十月三日结婚。为此他自己忙得人仰马翻,麦文舟等亲近的人也跟着没少操心。秦家父母是麦文舟早就认识的,算是厂一代,新娘家是本地人,双方家境虽然都不太殷实,但在场面上却不想太寒碜,找了当地一家酒店承办婚礼。虽然如此,双方迎新出嫁的流程怎么安排,酒水饭菜一应事宜,还有各种繁文缛节不可或缺,特别是彩礼,细节颇多。秦小枪一个新时代青年,哪里懂这么多,只能听老人们安排。 厂里虽然试制任务紧张,研发处的相关人员都自动取消了假期,加班加点干活,但是麦文舟还是强制命令他们停下手中的工作,休息两天,全体来参加秦小枪的婚礼,别的不说,这排面不能输人,别搞到身为秦威桥厂总经理助理的婚礼,结果没几个德高望重的秦威桥厂前辈和干部参加,那就太丢份了。 婚礼的酒店名称比较俗,叫鑫宝来,一看名字就知道老板想发财是想疯了,各种装饰极尽夸张似的暴发户气质,但倒也比较适合用来举办婚礼,面上足够华丽。 这天,天气不算太好,有些阴沉,但酒店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双方的新朋好友,来了近三十桌,其中有八桌是秦威车桥来人,能赶来的秦威车桥职工都来了,当然也有一些跟秦小枪没那么熟,不来正常。 大家分桌而坐,嗑着瓜子,聊着天,整个会场非常热闹,服务人员来回穿插着端上冷菜热羹,难得如此放松相聚,现场不时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颜苿和张来先等人是一起赶到的,为了参加婚礼,她还是简单地拾掇了一番,略施粉黛,气质卓越,只是脸上始终保持着淡然沉静的表情,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却又心生惭秽,不敢轻易上前招呼。 她本想随意找个地方坐下,但是翟红武执意要让她坐到秦威干部们聚集的桌上,不得已,她只好依了他的意思,在圆桌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这些年,她参加这种社交场合还是极少的,保持着颇为孤僻的形象,若不是秦小枪的关系,她根本不会来参加,她看见场上很多小朋友在跑来跑去,抢气球,抢糖果,玩得不亦乐乎,看着那些幼稚天真的脸庞,她不由得放松了一些心情。 场上,司仪宣布婚礼开始,有请新人入场。 秦小枪穿着一身西服,有同样一身正装的麦文舟的陪伴下入场。 另一边,新娘子小朱——颜苿只知道姓朱,一身大红婚纱,被周之雅搀扶着走入场中。 眼看着两人逐渐汇合,颜苿开始笑着,笑着,突然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发现,身为伴郞的麦文舟和伴娘周之雅站到了一起。 两人还不时对望一眼,显得颇为默契地配合着新郎和新娘的动作,听着司仪安排着各种各样的仪式活动。 她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舒服起来。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仿佛自己受到了伤害,全世界都在遗弃了自己,哪怕身边冯疯子大声地叫喊着,大声起哄“新郎新娘亲一个”的时候,她都没有听见。 只有当翟红武发现她的异样,使劲地拍了一下她的时候,颜苿才回过神来,勉强对着师傅微微一笑。 翟红武人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多少有些明白,看看台上比新郎和新娘更吸引人的伴郎和伴娘站在一起,再看看颜苿有些失魂的表情,他低声道,“小颜,这都是婚礼过场而已,不要多想。” 颜苿心中一惊,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么?她瞬间恢复了常态,“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刚才突然想到,我们那个焊接,肯定是焊接设备太落后的缘故,我突然想到应该怎么改善了。” 说到工作,一下子把翟红武的注意力给转移了,他讶异,“你怎么这么看的,说来听听。” 两人就用讨论工作把一个尴尬的话题转移开了。 但是颜苿正说着话呢,突然被一个尖锐的口哨声给吸引住了,只见前方亲友桌上,有一个浓妆艳技术打扮夸张的女孩正在那里大声起哄,放肆欢笑,这相貌,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是很快让她说不出话来的事情发生了,麦文舟从台上下来后,没有回到秦威桥厂这一桌,而是径直走到浓妆女孩那一桌。 只见麦文舟和那个女孩打了个招呼,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两人显得很熟悉。这让颜苿一下子想起了,这个女孩其实就是那天在桥厂外面见到的那个穿裙子的姑娘。 两人很快热络地聊了起来,看着麦文舟跟她越凑越近,那个女孩跟他非常亲昵的样子,颜苿的脸刷地一下子苍白起来,无力保持淡然的姿态。 这下子翟红武再也没法无视了。 他回头一看,发现那个女孩就快把嘴凑到麦文舟的脸上去了。 他也气炸了,这个麦文舟,简直是太不像话了! 第45章误会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比麦文舟此时更冤的,那应该会庆幸不会如此尴尬。 实际情况是,从一开始,麦文舟就有些抗拒,秦小枪的伴郎身份他本来可以推托的,那么多更年轻的人呢,但谁让秦小枪说谁让你没结婚呢,最合适。 与周之雅站在台上,他是浑身不自在,能不交流就不交流,能不触碰就不触碰,那些游戏里面本来有让伴郎和伴娘更过份的动作,都被他从婚礼策划一开始就给推辞掉了,就这样,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到一块,成为全场关注瞩目的焦点之一。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他赶紧下场,结果发现宋摩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参加婚礼了,吓他一跳,走过来问问情况,结果宋摩登说是秦小枪邀请的,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结下了这份友谊? 然后宋摩登问他,那天来请他去和她父亲见面,并不是她个人的意思,是宋总真让她传话。 周边很吵,于是他就凑近一点想听宋摩登说什么,然后宋摩登就凑到他耳朵跟前说道,“我爸说,他们银龙集团有些合作项目想找你谈!” “什么合作项目?” “我不知道!我爸反正说对秦威可能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能够引进世界上比较先进的生产线。” “你没骗我?” “信不信由你了,话反正我是带到了!” 麦文舟听到可以引进先进的生产线,整个人都精神了,虽然说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显然现在不能轻易得罪这个姑奶奶,态度都热情多了,脸上堆笑口气讨好。 这看在不远处颜苿的眼里,可想而知,刺激有多大。 她本来觉得可以给麦文舟一个机会的,本来冰冻的心渐渐融化了,因为她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啊,不是真冷淡,不是真忘记。麦文舟从回来至今都在使劲折腾发展,一切都看在她的眼里,有时候午夜梦回,还能忆起当年两人在一起时的那份真挚与快乐,那时,他们两人,都那样青春,意气风发,畅谈着未来,想像着共同创造一份刻着他们名字的功绩。 渐渐地,这段时间她有一种感觉,从前的麦文舟回来了。 但是眼前的一切,有点在摧毁她的信念,或许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宋摩登看着笑容满面的麦文舟,眼珠子一转,“麦哥,这里太吵了,要不我们出去聊吧?” “好啊,好啊!”麦文舟频频点头,说着,便起身跟在宋摩登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离席,直往酒店外面走。 颜苿看着他们俩人的身影,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有点无法坐稳,过了半天才缓过神来,缓缓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离席而去,翟红武焦急地在喊她,都完全不曾听见。 她心里塞满了愤怒和悲伤,然后化作了冰冷的绝望。 耳边,还是嘈杂的现场,人来人往,秦小枪端着酒杯和新娘挨桌敬酒,这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满面红光,喜上眉梢,听着别人不停地祝福,不停地灌酒。 开心啊,秦小枪此时志得意满,敬完双方长辈敬亲朋,很快就朝着秦威桥厂这数桌走来,翟红武心里焦急担心,此时却不得不应付着秦小枪的面子,秦小枪拉着他的手,大声喊道,“师傅,没有您的教导,就没有我的今天,我要连敬你三杯!” 无奈,翟红武回头吩咐了一句张来先,张来先只好连忙撤出酒桌追颜苿而去。 “咦,麦总呢?”这时候周之雅在后台换了套便服出来,四处没看到麦文舟,有些意外。有人告诉她,麦文舟好像和一个女子出去了,颜苿也出去了。 周之雅急忙抬头四顾,果然,宋摩登不见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情况有些不妙,她懒得理会满嘴酒气的秦小枪,连忙也追了出来。 在酒店外面小广场边上,远离喧嚣的婚礼现场。 麦文舟连声追问宋摩登到底什么情况。 宋摩登有些不悦,“你陪我走一会儿,慢慢聊。” “啊……好吧……”麦文舟犹豫了一会儿,便点头答应了,这个情况太重要,他必须要问清楚,有个准备才行。 宋摩登很开心,像是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她只是爱玩,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并不蠢笨,麦文舟对她只有友情没有爱情,她看得出来。 把麦文舟约出来走走路,说几句话,她就很心满意足了。 此时的一切都是炫耀罢了。 然而,她预料不到的是,当颜苿走出来,看见两人很亲密的样子,心里更是如坠冰窖。 她不明白。 她以为麦文舟回来了,但为什么看上去离她更远了。 在麦文舟的眼里,她有着坚韧的外壳。可是谁知道,里面如此脆弱。 她的脸苍白,她的心在坠落。 她从两人身边不远处如同行尸走肉,鬼魅一般地缓缓飘过。 把不经意间掉头的麦文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回头又看见张来先焦急地追过来。刹那之间,他醒悟到了什么,立即抛下宋摩登,三步并作两步,追赶上去。 “颜苿!”麦文舟疯狂地跑了上去,把失魂落魄险些闯红灯的颜苿,在千钧一发之间拉了回来。 他紧紧地抱着她,焦急,“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颜苿冷冷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失焦。 麦文舟被她的样子吓坏了。 “你怎么了,不要这副样子?”顾不得太多了,麦文舟紧紧地搂抱着颜苿,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好半天,颜苿才有了一点反应。她面无表情地站直身体,用力推开了麦文舟,接着沿马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你听我说!”麦文舟焦急地走着,他知道自己今天和宋摩登热情聊天,让颜苿有点误会了,他得解释。 他不停地解释,不停地诉说着。 直到颜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生气。 麦文舟拦住她,“苿苿,苿苿,你听我说!我这一次回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知道,桥厂没落,最难过的必然是你,做一个款好桥,是我们曾经的梦想,是我们共同的理想,我不想让它就那样逝去,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我想过了,如果还有什么能够弥补我对你的亏欠,把桥厂做起来,或者你就会原谅我。而且机会难得,我有这样能够决定命运的机会,我不能错过。” “为了你,我回来了,我在努力救厂。包括和别人所有的一切的交往,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别人不懂,你应该懂我的。” 麦文舟对着颜苿,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表白。 有些事情,在时光里已经消磨不见,如今我们还站在这里,有挽回的机会,你我共同努力,可以做的事那么多。 我怎么可能当着你的面背叛你? 颜苿的脸色渐渐好看多了,她在认真地听着麦文舟说话。 内心深处,她认可麦文舟所做的一切努力,她也在尽自己所能添一把柴火。 这是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他值得她奉献一切。 但是—— 她突然明白了,这不再是当年了。 他这次回来,肩负的重担不一样,他或者只是来赎罪的,或者只是为了弥补心中不安的,或者只是为了在桥厂博取一个未来的。 又或者,他真的是为自己而来的。 但那又怎么样? 颜苿瞬间想明白了一切,她恢复了淡然恬静的神情,一双澄亮的大眼睛盯着麦文舟的脸。 很近,又很远。 她能感受到他那种焦急解释自己的心情,理解那种在激动中口不择言的表白或者说渲泄。麦文舟的压力很大,她从他回来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他失望了,这里比他预料的最糟糕情况还要糟,他咬着牙,低着头,耍着赖,把能做不能做的事都开始做了。 万般庆幸的是,他居然开始一点点有了起色。 自己在某个时刻,觉着应该卸下冰冷的战袍,披上他递过来的暖色围巾。可是眼下一场误会,突然让她发现,他和她其实根本回不到过去。她本不是这样容易产生误解的人,本不应该有这样情绪的大起大落。她最擅长的还是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里,那里有图、有数字,有线条,唯独不应该有爱人。 “文舟,比起我,你更需要冷静。”颜苿开口道,语气还是那样的平淡,这秋夜的风吹不散她声音中的坚定。 “我想,我们彼此有一个值得珍惜的过去,但没有值得追寻的未来。”颜苿嘴角牵出一丝笑意,“谢谢你的诉说,让我觉得过去的时光依然值得缅怀。但真的,我们不要再来一次了,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不需要我的原谅。” “我们可以做工作上的同志,好好把工作做起来,其它的,没有了。”颜苿说完,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这样吧,这是一场误会,也突然让我释怀了。真好,这夜。你该回去喝小枪的喜酒了,我累了,要回去休息。”说着,她确实感受到无边的疲惫,好想回家啊。 麦文舟愣愣地看着她上车离去,心里万千思绪,想过一切,没有想到这一幕。 他只觉得很落寞,所做的一切都空虚了无意义。 站在夜风中,像桩木头。 在他身后不远处,张来先等数人不紧不慢地跟着。 周之雅靠得近点,把所有的事都看在眼里了,把所有的话都听进耳里了。 她看见麦文舟的身影突然孤寂得有些令人害怕,她在心里同样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沦陷了。 第46章一笔交易 秦小枪婚礼现场外的一切,没有几个人看见和知道,知情的人都闭口不言,甚至连秦小枪过了很久都没有搞明白自己的婚礼场外发生了什么事。 麦文舟的心,只觉得也渐渐冷酷起来。 有些事,做下去,像是一个被编好的程序,做下去便是了。 有些事,做不下去了,眼瞧着以为是块云朵般的绵花糖,但却是钢铁刺猬。 周之雅渐渐觉得麦文舟不像从前那样平易近人了,有时还会毫不留情地训斥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委屈,但却舍不得离开。 这股情绪,延续了颇长一段时间,麦文舟才缓过劲来,脸上终于又再浮现出了往日的笑容,对身边的人也不再情绪暴躁。 颜苿,他从此藏在心中罢。 眼下,秦威桥厂就是他的未来,所有的算计,规划与拼博,都要先把秦威桥厂做到他心目中的样子,否则,他来这一趟做什么? 他能看见周之雅眼中的眼泪,从刚开始的烦躁,到后面心有不忍。知道自己在工作中带入了太多的情绪,于是开始调整自己的心态。 直到重新平和起来。 自己回来,便没有想过,颜苿能重新再接受自己。过往的一切,自己想过要交待,也交待了,是时候放下了,心有不甘,但是他明白,颜苿的决心,他没有能力强迫改变。让时间淡化一切,再重新演化一切。 而眼下,一个特别要紧的事情,便是那天宋摩登带来的消息,她的父亲,银龙集团长宁分部的宋时忠宋总,有一个合作意向需要与他商谈。 对于宋时忠,麦文舟多少有点感激,毕竟他作主与秦威进行了一次土地交换,给了秦威一个发展腾飞的新空间。虽然多少有点疑惑,为什么银龙集团对这么一大片土地说不要就不要了,但那不是他要关心的重点。重点在于,双方确实有个一次等价交易。是的,等价交易,双方由于地块不一样,用途不一样,各取所需罢了,谈不上谁占了便宜。 所以对于宋时忠说还有设备相关的交易与秦威要谈,麦文舟是非常感兴趣的。 眼下,秦威如果仅满足于现状,那便很快就会陷入新的困境,一步迟便可能步步迟,在麦文舟的计划中,对全厂设备进行大换血本就在计划之中的事情。这是未雨绸缪,在来前他就想过,秦威的没落恐怕跟落后的生产设备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抱着期待的心理,麦文舟在调整好心态后,就主动联系了宋总。 宋时忠一听是他打来的电话,很是热情,丝毫没有异样,让本来担心宋摩登捣蛋的麦文舟松了一口气。 随后两人约在了市区一家饭店见面,宋时忠提出边吃边聊,麦文舟无法拒绝。按照约定的时间,他来到了位于市区中心的一家中餐馆,来到了包厢。 宋时忠早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了,两人见面免不了一番寒暄。 “怎么,麦总,不好约啊,我听我家丫头说,麦总最近很忙,抽不开身?”宋时忠递过菜谱让麦文舟点菜,麦文舟对这家菜馆不熟,表示一切听宋总吩咐,宋时忠也不推辞,喊来服务员边点菜边开始聊天。 “宋总,最近确实厂里有一些事情脱不开身,您知道,我们最近刚有一些起色,又搬新址,各种琐屑事务实在脱不开身,这不刚空下来就赶紧约宋总嘛。”麦文舟回答,这个包厢不小,在市区相对豪华,只是年头久了,装修有些不够看了,窗户临街,绿树掩映颇为雅致,他极少来这种地方,不免多打量了几番。 宋时忠见他四处打量,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怎么,麦总,以前没来这里?” “没有,在单位里成天埋头文案,在厂里又忙于事务,这不刘佬佬进大观园了么。”麦文舟微笑应对。 “麦总太谦虚了,以我看,麦总前途无量,我都担心在这里请你吃饭不够档次。”宋时忠哈哈一笑,又道,“麦总,喝点什么茶?” 麦文舟随便报了个茶名,宋时忠便关上菜谱,示意服务员尽快上菜。 关上门,两人又开始聊天,宋时忠抽出香烟让麦文舟抽,麦文舟本不想抽,但转念一想,便拿了一支燃上,但只是拿在手上装装样子。 “不知道宋总说的是个什么情况?”看着宋时忠开始吞云吐雾,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麦文舟不免追问,他心里很清楚,对付宋时忠这样的老江湖,自己跟他比拼谈判经验,很难达到他的标准要求,不如索性用符合自己后生晚辈的身份直接聊天。 “不急着说正事。”宋时忠示意他稍安勿躁,“这次邀麦总过来呢,除了谈点正事,也有意呢,跟麦总聊聊闲天,交个朋友。” “这个好说啊,天南地北,咱们随便聊,宋总,我早已经在内心当您是我的好朋友了,换地这事,感恩于心啊。” “好说,其实呢,这事我们也不亏,能在你们原址搞到地,还不用额外再多投入建设,总部是很满意的,这方面,我也要记小老弟的好啊。”宋时忠嘿嘿一笑,他的脸色不再像当初见到时那样不可高攀,显得平易近人起来。只是叫麦文舟一声小老弟,这让麦文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跟宋摩登是平辈相交。 两人相互谦让一番后,宋时忠笑道,“好好,我就不叫你什么麦总,小老弟了,就叫你文舟吧,我呢,觉得你个年轻人有冲劲、闯劲,决策果敢,是个人才,我很看好你。我呢,就是一个问题上次没有聊透,还想跟你请教一下。” “谈不上请教,探讨,探讨。” “我想问下秦威桥厂未来的发展规划大概是个什么方向呢?我算过,以我们在西郊那片地,少说容纳个两三千人的规模不成问题。可据我所知,贵厂现在所有员工加起来不到两百人罢?” “宋总慧眼如炬,的确桥厂现在不到两百人,目前为止,一百五十号人不到,但是我自己计算过,哪怕就是满足总公司西汽的生产需求,少说也需要两千人的生产规模,当然,这个不能纯粹以人头论规模,从产值上来说,西汽每年对车桥的需求都至少是数亿以上。未来可能更多,仅这个目标,就值得我们寻找一片可以腾挪发展的空间。东郊这里的厂址,太小,对于我们来说,前景不大。”麦文舟坦率地说道。 “哦,这样啊。”宋时忠深吸了口香烟,在吞云吐雾间,陷入一阵思考,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以文舟你的考虑,什么时候能达成目标呢?” 麦文舟沉吟了一下,刚想回答,宋时忠拦住了他的话头道,“先别急着说,桥厂的事,我事前了解过一点点,从前几年开始就陷入经营困难,去年开始订单急剧减少,有半年都几乎未曾开工,有这事罢?” “对,在我回厂以前。”麦文舟点头。 “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技术落后,干劲不足,外行领导专业。”麦文舟琢磨了一下,把当初颜苿的总结换了八个字讲了出来。当时颜苿的原话是“人浮于事,内讧不止,外行领导专业。” “不错,我了解到,你们的技术太落后,你们的设备太落后,甚至都跟不上总公司的步伐,必然就会被市场逐渐淘汰。”宋时忠点头称许,“你总结的这十四个字很好。所以呢,才有了你这个年轻后辈的机会。” 麦文舟无法否认这个事实,如果不是走到这个地步,轮也轮不到他回来接管。 “你回来,有点改观,但是还远远不够。”宋时忠一针见血地指出。 “是。”麦文舟再次点头,这都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以我了解的情况来看,贵厂现在的处境,其实并没有得到真正的改善,依然还是落后的技术,依然还是那套过时的设备。所以,文舟,我不看好你的未来规划。” 麦文舟听言,并不生气,这是事实。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把手中未抽过一口的烟掐灭,摁在烟灰缸中,才道,“我回来最大的改变,宋总还没有看到,并不是借钱图存,换个新址就想飞起来,而是从骨子里要改变一切。首先,就是技术。” “不妨说来听听。” 麦文舟心里思量了一番,有些话对宋时忠讲出来也不打紧,研发新桥是厂里的机密,但也不是什么机密,没什么不可言明的。 “我们正在开发新桥,而且远超常规的速度。”麦文舟斟酌了一下,最终决定还是如实相告,“我们有足够的把握,在近期完成斯太尔车桥的国产化设计和工艺流程设计。” “哦?”宋时忠一下子来了兴趣。 “只要能量产化这个新桥,我们就可以真正承接西汽总公司的大批量订单了。”麦文舟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是从设计完成到量产化似乎还有点距离?”宋时忠问道。 “有,但是从零到一,总比从一到二要容易得多。”麦文舟很自信地回答。 宋时忠紧盯着麦文舟的眼睛,他从里面看到了不屈的意志,还有勃勃的野心,还有那因为年轻而带来的躁动,他笑了。 “那么,麦总,我们可以谈一笔交易了。” 第47章鸟枪换炮 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也没有不可谈成的交易,一切就看筹码,以及它的合法性考量。对于宋麦二人而言,本来就有一次良好的合作基础,只要合法合理,谈交易当然不存在任何障碍。 两人一边吃,一边进入了正式话题。 原来,宋时忠这次来找秦威合作,确实有一批设备想交易,之前,银龙集团准备在西郊开辟客车生产线,宋时忠分管这块业务,本来一切顺利,但是总部突然改变了计划,决定停止项目,继续集中精力去做房地产、进出口贸易等主营业务,然而之前配套客车生产线制造,引进的一批进口设备,却没法退货了。 这就很尴尬了,有的货已经从国外发出了,正飘在海上,退货人家不接受,搞不好还得赔付违约金,让货进来,更尴尬,设备不知道能在哪里安置。 还有一批是国产货,退货倒是方便,但是有的交过订金,有的是全款,现在要退同样损失巨大。 总部让宋时忠酌情处理,这让他非常为难。 一个办法是低价把它们甩卖给有需要的厂家,毕竟国内汽车生产厂家还是挺多的,另外一个办法就是索性当废品卖了…… 毫无疑问,第一个办法是唯一选择。 所以,麦文舟明白过来了,宋时忠这是找他要转让一批设备。 他问了一下都有哪些设备,顿时动心了。 清单里林林总总不少,其中有很多是秦威迟早能用得上的,也是翟红武和颜苿等人一直心心念念追求的先进生产设备。 其中,对秦威来说特别合适的有: 二手的德国产卧式加工中心台,电子束焊机一台,还有一些相关的零配件等。此外,国产的包括200吨热压机,配套的窑式电炉,还有数台摇臂钻。此外,还有一批60通用车床,通用立铣,500外圆磨床等。 这都是宝贝啊,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麦文舟看向宋时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简直就是活菩萨,想什么来什么。 但是价钱呢? 麦文舟划拉划拉一算,顿时脸色就苦了下来,随便一台都是以十万级别计算,比如那台电子束焊机,直接报价就是25万欧元,算下来,自己贷款那点钱,半数就得交出去了。 看着麦文舟百爪挠心的样子,宋时忠嘿嘿一笑,又给自己点起了一支烟,透过烟雾中看着拿着清单在那里反复盘算的麦文舟。 “秦威有用不?” “有些有用。” “这价格秦威能够接受吗?” “不能够接受。太贵了。”麦文舟坦率地回答。 宋时忠吐出一口烟,拖出长音,“哦……” 麦文舟脑子在急速地转动着,“但是宋总这批货,在国内还有其他买家吗?” “当然有。”宋时忠笑眯眯地,皇帝的女儿还能愁嫁? “那……”麦文舟有点说不下去了,实在是囊中羞涩,要是有钱当然好说,但不是没钱吗? 他长叹一声,“宋总,这价格我实在吃下不下去,我算了一下,我需要的各种设备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万,就算是宋总以二手的名义打个折,这笔钱,以我们秦威眼下的实力,依然出不起。遗憾,遗憾。” 宋时忠掸了掸烟灰,点头,“这倒也在我预料之中。” 麦文舟苦笑应对,宝山在前,可是却得不到手。 但是宋时忠转过话头道,“坦率说,这批货,现在要么砸在我们手中,半点价值不起,要么作价转给别人,但是如你所言,打折你们也买不起。但是我姑娘之前和我反复说,特别看好秦威的发展,也特别看好你的发展。所以我决定找你来消化这批货,只要能想到合适的办法。” 麦文舟很意外,从开始到现在,宋时忠一直在反复提宋摩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会是想比武招亲罢? 看着麦文舟一脸警惕意外,宋时忠哑然失笑,“我姑娘一向好玩,特立独行,很少给我介绍朋友,希望你不会让人失望。” 这话太一语双关了。 麦文舟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宋总,我和圆圆主要就是骑车俱乐部的车友,有一些往来,但彼此不是很熟悉,是朋友,但没有要变成男女朋友的意思。” 有些事情,不能给人误会。否则,以后就是天大的麻烦,麦文舟很清楚,如果宋时忠有撮合他和宋摩登的意思,那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谁料到宋时忠毫不意外,“我知道我家姑娘就是好玩,她自己都未必明白自己一时好玩带来的后果,所以介绍你,我会帮你,但是只要你不欺负她,我不会管那么多的。管多了,姑娘回家,不好收拾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尽是苦笑,显然宋摩登平常没少让宋时忠头疼,作为一个父亲,他能做的很多,能管的太少,累心。 “您理解就好,我不希望让你误会我是靠圆圆来达成别的目的。”麦文舟松了一口气,接着补充一句,“如果你希望,以后我可以不接触圆圆。” 谁料这句话竟然把宋时忠给吓了一个哆嗦,被烟给呛着了,不停地咳嗽,他连连挥手,“别,你们该怎么着怎么着,千万别说因为我不交往了,那我不得被整死。得了得了,跟你实话实说了吧,这批货呢,你们可以分批付款,我最大的权限能给你们七折,然后,分三次付清,第一次一百万,剩下的分两年付清,总没问题吧?” “六折,第一次五十万,剩下的一年内两次付清。”麦文舟迅速回话。 宋时忠瞪大了眼睛,“年轻人,千万莫得寸进尺。” 麦文舟叹了口气,“不,我已经尽最大努力了,一年内我答应付清。已经竭力了,相信贵集团不会难为宋总的。” 一刹那,他明悟了,这批货,宋时忠可能确实已经四处抛售未果了,无奈才会想到自己,而付款条件,可能比对方想的还要好一点,他大胆推测对方的底限是对半五折。但是付款条件可能就比较苛刻,自己说一年内付款也是为了锁定这批货。 宋时忠琢磨了一下,这批货对他们来说,无异于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集团急于甩包袱,自己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可以了。 麦文舟补充道,“我看还有一些设备,可能我们是用不上的,但是西汽说不定能用上,回头我可以介绍宋总跟西汽林总谈谈,我跟他很熟。” 宋时忠摇了摇头,“我再想想其它办法罢,回头有需要我再联系你。至于你的条件,我回去讨论一下,到时候通知你结果。” “好!”麦文舟点头。 两人随后又闲聊了一通,宋时忠对秦威当前的发展颇感兴趣,一直在询问秦威的技术情况和客户情况,麦文舟也是知不无言言无不尽,反正这些讯息本不保密。 回去了,有一段时间,麦文舟没有收到宋时忠的消息,心里颇有些忐忑不安,复盘那天两人聊天的情况,怀疑自己是不是当时看到清单时表现太过迫切了?这样给了人家提价空间,还是说自己错估了对方的承受力? 这批设备,确实是秦威急需改善的装备,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鸟枪换炮。 这搞得麦文舟有些郁闷。 周之雅都看出来了,拿着一份人事表格来找麦文舟签字时道,“麦总,碰到什么问题了吗?” 麦文舟勉强一笑,随口道,“没有。”心里却道,有也不能先告诉你啊,你这都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要是知道我跟宋摩登他爸做交易,还不知道你们会在颜苿面前编排成什么样子。 哪里知道此时周之雅的内心早已经完全与从前不同了,她静静地看着眉头紧锁的麦文舟,她最近常常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自己早生几年,早认识麦文舟几年,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呢? 麦文舟低头看人事表格,“咦,咱们招新人了?陈玉琦,这名字好。” 周之雅点头,“对,一个技校毕业的学生。你上次不是说要培养新鲜血液吗?我想着左右无事,就去人才市场那里贴了招聘启事,左挑右挑,在咱们工资范围内,能看中咱们还能被咱们看中的,就这孩子了。” “除了你,还有谁面过他?” “冯疯子啊。” 麦文舟瞪了她一眼,“没大没小,叫人家冯厂长。” “大家都这么喊他嘛,他还挺乐意的。”周之雅不高兴了,嘴角微拧。 麦文舟拿她无可奈何,周之雅成长为大将的速度超出他的预料,要不是她把整个厂的人事后勤整理得清楚明白,自己哪来时间去思考大事。 随她去吧,反正冯疯子也不在乎。 麦文舟想着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冯疯子就算了,别人千万注意,不是谁都有冯疯子那么不在乎的,有人你要是瞎叫,就是喊错个职务都会跟你急眼的。” 周之雅,“知道了,婆妈……” “你再说一遍?!” “我说知道了,再见!”周之雅舌头一伸,一溜烟就跑了。 真是让人头疼的丫头。 接着,他的手机就响了。 “宋总?您好您好!什么?可以了?首付加十万?可以,其它的条款按我的来?好啊,回头我就给你介绍别的厂家一起消化您那批设备。到货时间,下周?好,太好了!” 麦文舟兴奋不已,终于鸟枪换炮了,回厂以来,早受够了那批老古董设备。 第48章钢铁柔情 当前秦威头等大事是什么?是翟红武和颜苿在主攻的自制新桥。 从材料到设计,从工艺到生产流程,完全完全不同,翟红武已经多次和大家谈过相关知识。 要知道,当时的老250前中后驱动桥技术,从水平来说,在秦威的前身掌握技术时,已经是世界一流水平,中央双级减速,带轴间差速锁和轮间差速锁,越野性能在当时应当说是一等一的水平。 但是在后来的数十年内大幅度落后于国际发展水平,与国际上先进的车桥技术已经落后太多了。 斯太尔技术对于秦威来说,最难突破的几个点,一个是加工精度,一个是装配质量,实际上从产品设计和材料上来说反倒没有太难的地方。 这段时间,翟红武带着颜苿等一批技术人员,没日没夜地干,人都憔悴了不少,看得麦文舟十分心疼。 为了能减轻一帮老人的负担,这段时间麦文舟大部分时间也花在了车间,他还年轻,那些专业的知识只是曾经冰封,并不是遗忘。稍微补补课,他很快就恢复了一个技术人员的本份,每天就跟着大家一起讨论技术问题。 何况,也能跟颜苿近距离接触不是?虽然颜苿对他不假辞色,一切都是公事公办,但时间长了,讨论问题激烈的时候,就逐渐进入了专业角色,争论时有来有往,不再刻意避开麦文舟,这也让他乐得其所。 就一切柔情尽融在钢铁之中吧。 他们很多次都在讨论设备问题,因为设计问题通过多番检验,不成问题,至于材料问题,这里面的桥壳半壳是16mn锰钢所制,国产早已经有了,只要肯花钱,总能买到。 处理完办公事务的麦文舟压抑着自己兴奋的心情来到车间,只听到众人果然就对着数块锰钢发呆。 “这活没法干了!去球!”冯疯子有些烦躁地踢着钢板,其中有几块是废品了。 翟红武瞪了他一眼,“又发疯!” “有啥关系嘛,踢两脚又踢不坏,我脚趾头都踢疼了。”冯疯子说着,对着鞋子哈了两口气,“咱们啊,真是没有那个金钢钻。”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老蔡师傅叹了口气,“这活儿跟以前是完全不一样的,以前我们的桥是铸件和钢管,现在嘛,必须要求冲焊和锻件,工艺完全不一样,凭咱们这点技术设备,完全没戏。” 翟红武铁青着脸,拿着一块被焊废了的轴头来回反复地看,“这技术要是突破不了,一切都别提了。”说着,他看着手中的焊枪,前所未有的嫌弃起来。 颜苿在一旁同样眉头紧锁,直到发现麦文舟满面笑容地、悄无声息地站了过来。 “你一大早吃错药了吗?有什么好高兴的。”颜苿对他十分不满。 被颜苿直接呛了一下,麦文舟张大嘴,尴尬地笑了笑。 “焊坏了,你有什么可高兴的?” “嘿嘿,那就接着再焊嘛。”麦文舟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翟红武看他笑嘻嘻地,有点生气,把焊枪塞到麦文舟手上,“说得那么好听,你来焊,焊好了,晚上我请你喝酒。” “嘿嘿,师傅,你不要着急嘛。”麦文舟把枪又塞回他手上,安慰他道,“饭一口一口吃,今天焊不好明天焊,这周焊不好下周焊。” “你这是崽卖爷田不心疼是吗?”翟红武狠狠瞪着他,“你知不知道焊坏一块板子,浪费多少钱?” “多少钱,也没办法不是。” “真是个败家子。”翟红武被他给气的胸膛都喘气了,“我知道你不想给我们压力,但是我们心疼啊,这一吨锰钢板就是四五千块,咱们这好不容易用火焰切割分开,这一块就上百块。这个轴头,也值快一百块钱,咱们有多少钱可以浪费的?” 其他人除了颜苿,还没谁敢这么跟麦文舟说话的,后生是不假,职位在那里摆着呢。 “你成心气师傅不是?”颜苿插话道,拍了拍翟红武的背,老头确实被气得够呛,当然,倒不是真生麦文舟的气,主要是生气自己干不出来活。 麦文舟无奈地摊开手道,“我不是故意气你们,我是说,下周我们真的能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颜苿惊讶。 “下周呢,我们将拥有自己的电子束焊机了,很快就能解决掉这个问题的。” 众人都大吃一惊。 “你说真的?” “真的。”麦文舟嘿嘿一笑,这才不急不慢地把下周将有一批新设备引进的消息。听得大家都惊呆了。 “你说真的?”翟红武不相信。 “我说是真的。” 众人顿时七嘴八舌起来。 “还有卧加?” “真有一台卧加呢。” “电摇臂钻你也搞了?” “真搞了!” “还有200吨的热压机?你没说疯话吧?” “你掐一下自己,保证是活的。” “有你的啊,麦大厂长。”冯疯子最兴奋,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有一未好设备能带来的好处了,上次那立式的加工中心,已经让生产效率大幅提升了。 现在居然又来了卧加,简直无法形容的兴奋。 颜苿用奇特的眼神看着麦文舟,看得他心里直发毛,他有些心虚地说,“这都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要求大家尽快突破生产技术,我能拉到订单,才能把钱分批还给人家。” 翟红武一拍大腿,放声笑道,“小麦,你真不赖,真把这批设备弄进来,我敢打赌啊,我们很快就翻身农奴把歌唱。” “放心吧,师傅,跑不掉。”麦文舟开心大笑,只是一转眼,看到颜苿仍在那里仿佛思考什么,就打了个突。 银龙集团,宋总,宋摩登…… 这事不好解释啊,不能解释,随她怎么想吧,我都是为了秦威好。麦文舟在心里默念,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强求也强不来,不如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说的他已经说过了,既然颜苿不想谈,他不想也不能逼她。能天天看到她就很开心了。 “师傅,您得想想,这些机器设备弄进来,该怎么摆放了。” “用得着你说?我早就想好了,那个卧加放这里,那个电子束焊机嘛,就放那里,还有啊,热压机,很好,以后我们就能用得上了。小麦这回你办事利索,很好,我一直在担心,就算我们把新桥搞出来了,量产提不上去,也是徒叹奈何,没想到你能想这么远,提前准备这些,我很有信心,秦威的前途绝对差不了。”翟红武心情很畅快。 倒是麦文舟有点不解,什么叫“早就想好了”,分明是刚知道的罢。 与银龙集团的合同签署与手续交割,货物交付前后又花了点时间,拖延了数天,最终在秦威全厂的期盼之下,一大批设备从海关码头和城郊仓库陆续被运进了秦威。 有了这些新装备,秦威上下太兴奋了。 “看看,这台机器,太威猛了,知道啥叫卧加不?劳资听过,但是见到这是头一回!” “师傅你给讲讲,这到底是什么呢?” “嘿嘿,跟你聊聊,这个卧式加工中心啊,就是那立式都比不了,那叫小玩意儿,这个才叫大家伙。我跟你说,这玩意儿,有各种特点……” “您要不教我怎么用?” “啊?咳咳,这个嘛,为师的有很久没有摸过了,技艺生疏,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回头啊,我再演示给你看一下。” “师傅你是不是根本不会用?” “怎么会,想当年,师傅那可是总公司表彰过的……” “总公司也没这玩意吧。” “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欠打是不是?” 厂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欢声笑语,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花了三天时间,才终于把各台机器安置到它们应该存放的位置,把电源开关等配件都准备妥当。 但很多机器众人无法操作,秦威又花钱去总公司、外部请了专家技术人员来给全厂上课,讲解技术理论和操作实践知识。 老规矩,理论考试和实践操作所有人都得过关。 顿时全厂又是一片哀嚎之声。 然而效果也是明显的,麦文舟是铁了心地要把现在所有的人技术趁机提一个档次,谁的情面也不给,必须合格。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他发现那个叫陈玉琦的技校毕业男孩,学东西特别快。 在历次考试中,除了颜苿,都是他最先学会,最先掌握,最先能实机操作成功的。 这让麦文舟产生了兴趣,专门找这个陈玉琦聊了聊。不聊不知道,一聊吓一跳,原来,陈玉琦在技校的时候,很多理论知识已经学习过,而且,有过很多实机操作的经验,虽然与现在的机器不同,但是他触类旁通,一点即透,因此学得特别快。 这个有点腼腆的大男孩迅速让麦文舟上心了,他有了其它的心思。 “你们那个技校在哪里?” “哦,在长宁市上边远郊县里。”男孩报了一个名字。麦文舟还从未注意过。 “你们学校那里都教授学习类似的知识吗?” “嗯,我们有很多班,学的都不一样,有机电专业的,有机械的,有电子信息的,什么都有,我是汽修专业毕业的,还学了些数控。” “对不得了。”麦文舟点头,淘到宝了,他心里狂呼起来。 “你们那里毕业后都去哪里了?” 男孩有点忧郁,“有的找到工作了,有的没有,我没有什么关系,学了后没地方要,在家里闲了几个月,看到秦威招工,就过来试试了。” “恭喜你,你试对地方了。” 第49章新桥上车试验 麦文舟畅快地大笑,他当然不是因为招到了一个陈玉琦开心,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他发现了一个宝藏,技校生,将成为他的人才宝藏库。 解决了设备问题,还得解决技术人员的问题,不要以为现成的一百来号人就够用,远远不够,设备先进了,但是要提升产能,还得有人。 之前,他还没有精力去琢磨这个问题。 但现在,他已经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钥匙了。 旁边,看着麦文舟在笑,腼腆的陈玉琦也跟着傻傻笑了起来。 有了新设备的加入,试制的进度大大加快了。很多以前需要很麻烦才能解决的问题,现在一两天就能彻底解决。 前面说过,相比材料和设计问题,加工精度和装配质量问题是新桥试制的关键。 有了新设备加入后,桥壳毛坯成型速度大大加快。桥壳半壳是16mn的,锰钢热压的,两个半壳送到焊接夹具上对好缝,用埋弧焊机焊成桥壳中端主体,然后在中间一侧焊上后盖,这就是桥壳中段总成,再送到电子束焊焊上轴头,再焊上垫板压板和上推力杆支架,一条线下来,就是完整的桥壳毛坯了。 这个问题解决后,翟红武又投入另外一个问题的研究上,那就是齿轮问题。相比于250桥来说,斯太尔桥的精密程度上了几个台阶,250桥在装配主被动齿轮的时候对齿侧间隙控制相当宽松,啮合印迹检测只要啮合点不在齿顶齿根就算合格,而斯太尔桥对于齿侧间隙的控制严格的多的多,啮合位置要求必须在齿顶到齿根中线附近,范围不能超过齿面高度的三分之一,而且对啮合区角度还有严格限制,所以对于装配工来说,装配过程复杂化,需要更多的测量手段和设备进行保障。 作为厂里最优秀的一批技术人员,他们在试制中虽然花了一些精力,但是最终还是解决了这个难题。 在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拉锯式试验、改进、调整设计再进行试验的枯燥过程中,秋天悄然就过去了。 秋叶被寒风扫没,四野萧瑟,凛冬终至。 12月中旬的时候,第一批两套在原有设计上进行微调改进,并且全部利用国产材料进行试制的新桥终于完成了。 这对于整个秦威来说,都是里程碑式的胜利。 他们超越了自我,超越了前人,也超越了记录。 从开始立项到试制成功,他们仅用了七个月的时间。这是一个很惊人的成就,放在过往不敢想像。 要知道,按照经验,做一款改动这么大的新桥,少说也要两三年的时间。 但是一切在这里像是被加速快进了。 很多的努力,很多的巧合。 如果没有麦文舟提出目标,这个项目本身不会进行。 如果没有颜苿长达三年默默的研究与解剖、绘制蓝图分析,设计就需要耗掉起码半年时间。 如果没有很多年就西汽送来的零配件,光是摸索一下装配工艺,秦威恐怕又要花掉半年时间。 如果没有颜苿查到仓库的存货记录,根本就不会有众人对仓库的盘点。 如果没有西汽的大力支持,试制车桥根本就不会有实践上车测试的机会。 如果没有翟红武带着一众人员的艰苦努力,自产新桥根本不可能那么快推动。 如果没有麦文舟引进新设备,很多高难度的加工工艺根本不可能及时解决。 很多很多的如果,有努力,有运气,也有巧合。 最大的核心因素,恐怕还是麦文舟回来后的大刀阔斧的改革,能让所有人安心研发,不必担心掣肘,而且他回来后四处腾挪过来的资金,支撑了众人的研发材料、零件采购以及各种后勤保障。 如今,一切终于有了回报。 这一天的秦威,众人的脸上喜气洋洋,连颜苿平日那样恬静平淡,不为物喜,今日也含笑而立。 大家围绕着这两套车桥,赞不绝口,台架测试,也做过了,效果良好,无论哪方面来看,比起进口部件装配的都不差,甚至某些方面还有改良,这得益于西汽的经验提点,也得益于颜苿之前研究中的奇思妙想。 麦文舟看着几个老师傅正在小心翼翼地给进行补漆,笑道,“一会儿西汽就要来拉走路试了,难免磕碰,就不必要那么小心补漆了吧?我看昨晚大家辛苦已经喷好了。” 老蔡师傅抬头笑道,“不行,西汽那帮人眼睛毒着呢,我们哪怕要是做得一点不好,回头且得让他们批判一番,我不能在人前落了这威风,必定要尽善尽美,让他们无可挑剔才好。” 麦文舟呵呵一笑,点头赞成,这些老师傅,做出个宝贝疙瘩来,不搞得完美无缺,肯定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这就有点像是大姑娘头回坐花嫁,这妆容要是不漂亮,都肯定不愿意上花轿一个道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了颜苿,但是意外却发现颜苿和周之雅两人在那里说着悄悄话。 他心里很想听听两人聊啥,但实在这么多人抹不开脸走过去。 秦小枪很机灵,居然凑过去偷听了一下,回来郁闷地对麦文舟说,“你能想像得到吗?两个女人居然在聊技术?” “什么?”麦文舟愕然。 “周之雅在请教颜苿这车桥到底有哪些构成设计,功能如何,等等,一个愿听,一个愿教。我都听不下去了,你说周之雅一个大姑娘家,还是搞人事的,她学习什么技术呢?”秦小枪摇头,表示不理解。 麦文舟也百思不得其解。 周之雅这丫头,平素非常机灵,办事利索,很是得力,但就是对车桥的技术本身不是特别上心,有时候能听着睡过去。现在居然用心打听技术,有何企图呢?难道是方便招聘员工时考较别人? 当然,这念头和疑问也就是那么一闪而过。 接着,等补好漆,两套车桥被放置进了木箱,不多时,西汽派来了两台车,一台卡车,众人合力把两套桥装上了卡车。另外一辆,是一辆中巴,接秦威的技术人员去现场跟车观测的。 麦文舟见左右无事,这次便一块跟车上去了。 众人一路高声畅谈,来到了西汽厂区,技术人员检测了一番车桥,点头认可,便动手开始往测试车身上进行装配。 这时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走进了装配车间,态度十分和蔼,踱步过来驻足观看,刚好站在麦文舟身边。麦文舟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下有些奇怪,那个老同志朝他笑了笑,他便回之一笑。那老同志开口道: “你们做的车桥吗?” “是的。” “哦,技术指标都测试过了。” “嗯,台架测试,各种性能测试,都已经做过了。”麦文舟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老实回答。 “你有信心路试通过吗?” 麦文舟脑子迅速盘恒了一下,回顾了整个试制的过程,心中豪气陡生,很肯定地点头回复道,“能通过。” “那好,我们拭目以待。”老同志说完便不再说话了。 倒是翟红武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连忙像个小学生一样跑了过来,“郭总师,您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嘛。”郭总师微笑着和翟红武握了个手,说着,指着右边的麦文舟,“这个年轻人对新桥很有信心,所以我也想过来亲眼目睹你们的成就。” “哪里哪里。”翟红武连连摆手,在郭总师面前,他半点架子也不敢摆,开玩笑,这是谁啊,西汽郭总师,是他曾经的老上级,再牛也牛不过他啊。 众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纷纷过来热情地跟郭总师打招呼。看得麦文舟目瞪口呆,这居然就是西汽传说中的郭总师,他刚才没失礼吧…… “郭总师好!”麦文舟赶紧补打招呼,“对不起,我不认识您,刚刚……” “没事,麦文舟对吧?小超呢,跟我提起过你,今天的说新桥试车,我过来看看,没想到能碰到你,年轻人,有朝气,听说你来后,桥厂动静很大啊,很好。”郭总师说话笑眯眯的。 “我,这都是自己瞎折腾,想不到郭总师也知道。”麦文舟不好意思起来,他这才猛然意识到,其实他的一举一动,西汽上层都是非常关注的。 “你走的几步棋,还算不错。”郭总师称许,“就是将来性子不要太急,这个车桥试制成功,不代表以后所有的路都顺利。” “谢谢郭总师指点。”麦文舟点头。 很快,两套车桥均已装车完毕。 “好了,你们一起去路试吧,我年纪大,就不跟你们走了。”郭总师和他们挥手告别。 带着一丝崇敬,也带着一丝不解,麦文舟随着车队出发了。 这次路试,对于秦威至关重要,对于西汽来说,同样至关重要,这关乎他们能否用上可控的、国产的、自制的车桥产品,也关乎到他们能否降低成本,在市场上与竞争对手一较讽高低。 不止是秦威关心,西汽同样关心,意义重大。 西汽用了两辆车,一辆军用重卡,一辆是民用重卡。带着一辆后勤保障车,以及一中巴车的观察家们,跟在后面。 不远处,麦文舟等人看着,那两辆重卡行驶自如,进退之间灵活自如,在测试用的各种场上,石头滩上、坑洼道路上、山坡上、水坑里、泥泞中都大展雄风。 众人心中喜悦,不用说都知道,路试很成功。 新桥成了! 第50章双方期待 能有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秦威桥厂本身就有这样的技术能力能够实现,只是有太多的历史原因,阻挡了这一进程。 麦文舟来了之后,只是集合了仅剩的人力物力,极力推动,给予研发最大方便,在外部寻找到了最佳助力,如此而已。 但终归是在麦文舟的手中干成的。 大家投向麦文舟的眼神从前是玩味的,后来是正视的,如今是佩服的。 当然,新车桥上车路试成功,不代表着之后就一帆风顺,实际上还需要进行一些测试才能最终定型。 但是第一步成功对所有人的士气鼓舞特别大。 看着两台重卡在测试路上上冲下突,左右驰骋,众人心潮澎湃,有人提议翟总师给车桥取一个响亮的名字,总不能直接就叫斯太尔车桥罢? 翟红武哈哈一笑,“让文舟来吧!这是属于他的荣耀。” 麦文舟刚想谦虚,但是众人听闻翟红武所言,均表示认同,麦文舟推无可推,便沉吟了一下,方道,“其实我们也不需要太多花里胡哨的,毕竟也算是而今迈步从头越,朴实无华一点,那就叫秦威斯太尔i代罢,型号代称就叫qws-1型即可。” 众人听罢,倒也合理,过往的老250桥系列代表着过去,从现在开始,秦威的车桥产口将进入一个新时代,那便从i代开始叫也没什么不妥,便都点头称可。 qws系列的名称就此定了下来。 这虽然对西汽来说并非是什么稀罕之物,但对于秦威来说却是划时代的产品。而且值得骄傲的是他们用了那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研发,多年颓废之气一扫而空,秦威之名再彰。 众人笑着谈起了后面还要接着再干的工作。 比如说定型前还有哪些细节需要调整,比如说要测试一下与原版或进口车桥相比,咱们产品有哪些优缺点,缺点如何改正,优点如何发扬光大,等等。 看着场上跑来跑去的卡车,冯疯子有些坐不住了。 他说我想去试试,亲自感受一下自己自产新桥的性能。 他说的没毛病,试车的老司机们虽然也都有自己的感受和见解,能提出很多好意见,但是制造者如果自己亲自试车,又能有一些更深的感受。 前面说过,车桥有不少人都去考过本,有开卡车的资格。 冯疯子手痒了,麦文舟也不反对,试试亦可。 跟西汽沟通后,冯疯子爬上了其中那台军用型重卡,其实便是2190,大家都爱开这类重卡,皮实耐造,远胜民用重卡。 大家兴致勃勃地站在场地边上看着冯疯子冲上去,开着车便满场转悠起来,这疯子,果然疯狂,一上来便是高难度的操作。 首先,他刚上车便是直接飙升到了最高速度,满载四档起步,跟他车的那位记录员,当即就脸色苍白,死死地抓住座椅和窗边,不敢松手。 随后,他更是进入野蛮操作状态,所有的性能他都要来一遍,极速前进后退左冲右突,甚至是直接在石头子上玩漂移。 他整个人陷入了极度兴奋的状态,根本停不下来。 一通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吓得场边人都肝颤了。 麦文舟担心了起来,“这个疯子,不会搞出事来吧,再说了,万一要是把人家的卡车给开坏了,我们赔不起的。” 旁边的老蔡师傅笑道,“无妨,你让冯疯子先疯一把罢,再说了,这种测试车辆本身就是要进行极限测试的,如果这么折腾两下,就坏掉了,那说明设计本身有问题。” 话虽如此,但是麦文舟还是担心啊。 翟红武接话道,“这里这点水平要是疯子把车开坏了,后面去什么极地环境测试更没戏。” “极地环境?” “对,我们要定型还要经受几番考验,得去海南这样的热带地方测试耐高温耐腐蚀情况,得去漠河那边测试耐严寒情况。这些都过去,那才是真正过关了。当然了,民车可能好很多,要求没那么复杂,但该走的流程也少不了,在那些地方,才真正考验技术。” 只见冯疯子很是过瘾地架着车辆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只见坐他旁边的记录员,已经忍不住要把胃里的东西喷射而出了,他两腿瘫软,是被人架下车的,下来就扶着路边一块大石头哇哇呕吐不止。 冯疯子没有人打扰,又自顾自地、痛快淋漓地颠簸了十来分钟,才过足瘾,最后,他玩够了,开着车直奔着旁观的测试人群而来,丝毫减速的意思都没有,吓得麦文舟一个哆嗦。 翟红武叫他镇定,果然,冯疯子开到跟前,突然一个紧急刹车—— 然后,悲剧了。 他自己被从车驾驶室里甩了出来,原来刚刚他没有系安全带,然后记录员下车时他又没关好车门,一刹车,车门大开,他自己被从车里惯性甩了出来,甩出老远。 然后就爬在石子上不动了。 这下子,把大家吓得够呛,赶紧奔过去看情况,不料刚迈出两步,只见冯疯子从地上一跃而起,竭力大喊道,“痛快,xx的,真痛啊,这石子硌死我了……” 大家一看他中气十足,喊疼的样子,顿时就放下心来了,死不了。 只是难看些,这家伙为自己的疯狂付出了代价,左腿裤子被石子划成了两半,而腿上也留下了长长的一条划伤,血流不止。 后来检查倒是没有什么大碍,但皮肉之疼在所难免,缝了二十来针。 冯疯子自己却开心得不得了,觉得过足了瘾,其他人见怪不怪,倒是麦文舟却十分不爽,当场下了命令,从此冯疯子不得再进入驾驶室路试,违令便开除。 众人幸灾乐祸地看着冯疯子,冯疯子一听,顿时傻眼了,张大了嘴巴,干嚎道,“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我不管,反正只要我在桥厂一天,你都不得进驾驶室,回去还得写个检讨。”看着后勤有人包扎着冯疯子的伤口,麦文舟不留情面地道。 只留下冯疯子在那里嚎个没完,痛不欲生。 但是他只能选择屈服,这个比他小十来岁的年轻人,经过了这大半年的努力,已经让桥厂的人心里接受了他,虽然做不到说一不二,但人事大权却是实打实的。 不过,冯疯子这闹一番,倒是将车桥的性能进一步发挥到了极限,事实证明,秦威i代(简称)经受了第一次重大考验。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回了秦威桥场内部,这个时候很多人虽然没有具体的工作在干,但都聚集着等待路试的消息,听到消息传来,众人欢声雷动,笑声一片。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太清楚了。 人人脸上喜笑颜开,苦难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 而西汽方面,则是淡定多了。 林超涵此时接到了路试工作人员传回来的消息,挂下电话,对旁边的郭总师道,“不错,他们路试的效果相当好。” 郭总师点了点头,“这也算是否极泰来了,秦威终于能够起死回生了,我们没有白期待一番。” 林超涵道,“您见过麦文舟了?” “上午见了一下,这年轻人,有干劲,不错,有点像你。” “呵呵,换个人啊,我还真不待见,但是这个麦文舟还算对路。能屈能伸,能拉得下脸,能做得了事,还能调教好人。” “听说你派了一个实习生给他当人事主管?简直是胡闹。” “郭叔,那个实习生去那边管得挺好的,我给他们输送了一个超级人才好不好?”林超涵辩解。 “下次,不要这么胡闹了。老董在的时候,秦威什么样你也清楚,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新气象,咱们不能瞎折腾人家,咱们明里暗里,对他们的帮助,不就是为了尽快看到这一天么?” “懂的,放心吧,回头我还会好好折腾他们一下的。” “秦威不能垮了,其它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将来秦威做的好,就是西汽的助力,大家一齐进步才是真的进步,这么多年,秦威就算是我们的心病,如今,这个心病总算是快要去除了。” “嗯。” “不过,你也得时常关注一下他们,不能光扶持,这个麦文舟还是太年轻,野心不小,动作很大,你看换厂址这么大事,基本上就自己做主了,我怕他啊,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掉坑里,翻船了。” “先让他折腾吧,有野心才是好事,没有发展的野心,秦威我都懒得管。他上次给我看过他的一些规划设想,我以为,至少得给他这个操作的机会,您说是不?”林超涵呵呵一笑,给郭总师斟满了茶水。 两人言语间,显示对秦威的状况还是很了解的。 而此时的麦文舟也在与翟红武谈起了西汽。 “这个定型了,您说西汽的订单是不是都能回归到咱们厂?”麦文舟问。 “你想听真话假话?” “当然真话。” “真话就是,基本不可能。” “啊,我不理解,为什么?” “你当然能理解,你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在这个铺垫吗?但是实话实说,咱们现在虽然有了新装备,有了新技术,但是从样板试制到量化生产之间,还有很大的一道鸿沟你知道吗?” “您是说我们缺人,也缺完整的生产线作业流程?”麦文舟问道。 “对,都缺,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我们要承接西汽的订单,就必须要有足够的产能,否则,于西汽于我们都毫无意义。” “明白,我去招人,我去引进生产线,我尽一切努力。”麦文舟郑重回答,他有信心。 第51章那些命运的关键时刻 2004年的春天,也是秦威的春天, 经过一个冬季马不停蹄的试车和改进,qws-i终于正式定型。 西汽经过检查验收后,给出三条主要结论: 一是秦威车桥通过引进吸收斯太尔车桥技术,试制的qws-i型车桥设计、材料、功能、装配、工艺、精度等各项指标满足基本要求; 二是与进口版本相比,秦威车桥针对西汽系列重卡推出的qws-i型车桥更具兼容性,未来改进空间较大; 三是秦威车桥在近一年内取得如此丰硕的成果,值得祝贺,希望再接再厉,再攀新高。 看到西汽正式回复函被印成大字报贴在车间门外,很多秦威桥厂的老人,眼泪都止不住地往下流。 有多久,没有得到总公司的肯定? 有多久,没有看到总公司的期盼? 有多久,都忘了身为西汽一分子的荣耀? 是,秦威桥厂从西汽剥离开了,但在很多老人的心目中,自己仍然是西汽不可分割的一分子。 这种感情如此强烈和复杂,甚至连麦文舟都不是特别懂。 他本人显得特别镇静,这个结果是他能够预料到的,这么多人不懈的努力和付出,有原始设计图和改进版的设计图,有原版的零配件练手,有新引进的设备加持,国内的材料并非不能支撑。 如果到这个地步,还不能做出成绩,那只能说秦威命该绝矣。 他回来,只是做了一些本来应该做的事情,只是恢复了事情的本来面貌。 他并不居功自傲,这只是开头,尚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处理,当然振奋一下厂内的人心士气是可以的。所以当周之雅提出把回复函印成大字报张贴时他并不反对。 在所有人中,只有那个技校毕业的陈玉琦没有那么激动,他反而是有点诧异地看着周边的老人闪动着泪花。不就是做出一个产品吗?他不觉得稀奇。 他今天的任务是帮助麦文舟回母校去找人谈判。 在秦威车间众人畅谈未来的时候,麦文舟、周之雅、秦小桥和陈玉琦四人一行悄悄离开,驱车直奔来陈玉琦的母校。 看着远处母校那不显眼的招牌,陈玉琦显然有点激动,他眼睛扫向车窗外那一排小餐馆,自己曾经多少次在这里解决过自己的早、中、晚饭,曾经多少次和同学们在这里欢笑过、奔跑过,那些逝去不久的时光,永镌记忆中。 看着他那有些缅怀的眼神,麦文舟也勾起了一些回忆,正好路边放起了一首著名女歌星的歌曲:不管时空怎么改变,世界怎么改变,你的爱总在我心间…… 那首歌流行的时候,他和颜苿还在学校里,那时的日子真快乐,值得缅怀,只是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沉思中,周之雅说,“到了,我的麦大总经理。” 麦文舟抬起头来,只见“长宁市机电职业技术学校”的招牌矗立在那里。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女老师,也是培训处主任,名叫闫果,名字很好听,人也长得很文静,但是从陈玉琦那里得知,别看她表面好像文文弱弱的,那是相当厉害,去英国大学交换过一年回来的,经常参加省里甚至是国内一些职业学校之间的技能比赛和课程知识竞赛,奖状已经堆满了学校的荣誉墙。 听得麦文舟恨不得当即就把这位老师给挖到秦威,但是琢磨下,这样的人应该放在教务岗位上,才能培养出更多的人才出来。 这才勉强压住了这份心思。 闫果在会议室接待了他们,展示了一番自己学校的历史和成就,以及专业课程设置,麦文舟很感兴趣地插话问道,“你们机电学校的专业现在扩展到汽修了?” 闫果微微一笑,“麦总有所不知,这几年由于很多学生都涌入到技校,不可能都挤到我们专长的机电设备安装调试和产品维修方向,所以我们先后开设了汽车机电维修专业,包括汽车机械基础、材料、电器设备构造与维修、电工电子基础、底盘构造与维修、发动机构造与维修等各种专业课程呢。这些课程蛮实用的,很多学生出去后找一份工作,拿一份不错的收入还是没问题的。” 麦文舟听得津津有味,追问道,“没有开设车桥专业罢?” “这个,倒没有。”闫果老实回答。 秦小枪在旁边遗憾道,“要是有的话,这专业的学生咱们桥厂全包了。” “秦威车桥现在发展如何呢?”闫果倒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还可以,我们很快就要迎来一个全面爆发性的发展。”麦文舟道,这不是假话,现在前景是很明朗的,就是缺人缺设备嘛。 “那不是不能考虑开设。”闫果顿了一下,为难地道,“问题在于,对于车桥技术,这块,有点过于专业,我们想找到老师也不容易,像我的专业,数控设计之类的,倒是能帮一些忙。” “哈哈,那已经帮上大忙了,这块我们同样很需要。”麦文舟很开心。 陈玉琦在旁边插话道,“麦总,我们闫老师回来后,开设的课程,这门课特别受欢迎,我当时就是改修的这门。” “这门都有哪些方向呢?” “哦,我们有必修课和选修课,像必修课吧,有数控车削加工方向和数控铣削加工方向,这里都有车工、铣工实训、cad和cam技术应用、技术训练、机床维护之类的,还有就是机械加工检测技术,机械制图、金属加工与实训、电工电子技术、液压与气动系统安装调试;像选修吧,有钳工、模具、编程 、线切割、pcl编程与应用技术,还有质量管理与控制之类的。”闫果如数家珍地说道。 听得麦文舟的眼睛都直了。 “好啊,这些简直太对我们胃口了!” 周之雅关心的比较实在,“闫老师,现在咱们一个班有多少人?” “大概30-50不等。” “那大概能顺利毕业有多少人?”周之雅之所以有此一问,其实也是担心水份,不是歧视,实际上当时社会上有太多的传说,很多社会不良事端都有一些职业技校学生参与,打架斗殴喝酒闹事是常态,很多学生根本不好好学习,就是去混日子,时间长了,风评极差。周之雅对这方面还做过一些调查,确实情况也不容乐观,所以她力主一定要现场考察一下技校,不能单从陈玉琦这个个案判断情况。 闫果老师沉吟了一下,坦率地道,“你们知道,外面也有一些各种职业学校,名声不太好,但是我敢保证,我们这里对学生的要求是比较严格的,三年学习,一年实习,对学生毕业的评价是结合学校考试和工厂实习来进行的,不合格的我们不会发正式的毕业证书的。” 陈玉琦在旁边点头,他的问题在于当初实习过的工厂后来不要他了…… “那我们能参观一下学校教室吗?” “可以。” 说着,闫果就带着他们在学校参观了一遍,三人挨个教室里都看了一番,甚至在其中一间教室,正碰到老师进行思想品德和职业道德的教育,他听说麦文舟是秦威桥厂的总经理,还拉着他现场给学生讲了十五分钟的课。 麦文舟看着现场一双双明亮渴望的眼睛,即兴演讲了一番,主要内容还是关于秦威的发展蓝图,在他的嘴中,秦威美好的前景有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最后,他补充道,“我们现在秦威最渴望的就是人才,我保证,你们来到我们工厂实习,将你们一生中最美好充实的时光,我保证,如果来到秦威工作,将是你们未来创造奇迹和梦想的地方!我在那里等你们!” 说罢,拂袖潇洒而去。 秦小枪佩服地道,“老大,你没想到你这么能煽乎。这还好不是战场,要是战场,这些孩子不得哇哇地端着枪就冲上去了啊!” “不,将来我们的秦威,那就是战场!每个人都是战场,机床就是我们的武器,产品就是我们的战果。”麦文舟演讲后,同样觉得浑身意气风发。 周之雅默默地看着麦文舟的背影,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气质,是她在自己那名义上的未婚夫身上完全找不到的。 你可以把它叫野心,也可以把它叫做活力。 这东西,不能当饭吃,但是特别能感染人。 周之雅觉得自己被感染得不轻。 不止是她,闫果也被感染了,再次回到会议室,她让大家稍等片刻,不大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开口便道,“麦总,我刚才和校长他们商量了一下,我们共同决定2004年春季的学校实习计划,考虑与秦威合作。” 她不等三人有所反应,接着又道,“你们知道吗?实际上我们之前早已经分配好了实习计划,绝大多数学生都已经有了实习去处。所以实际上,如果你们来晚几天,学生都不在学校了,无人可用。” “但是我们都听到了你的演讲,我们觉得,需要给您一个机会,给秦威一个机会,也给我们的学生一个机会。” “我见过很多工厂,只是需要短暂临时的实习生,给他们补充一下人力,并不把我们的学生当人看,或者说是当正式员工看,压榨完了就扔,像你这样公开对学生们承诺美好未来的,我第一次见到。” 说着,闫果老师的眼睛闪现了泪花。作为培训处的老师,她对这个现象痛恨,心疼学生,但又无能为力。 麦文舟三人都愣住了。 当时,谁也没料到这一次简单的考察和演讲,在将来竟是一次扭转麦文舟甚至是秦威命运的关键。 第52章开单 从职业技校引进人才是周之雅给麦文舟带来的灵感,也是麦文舟从陈玉琦身上看到的一个美好前景。 秦威要发展要扩张,先得有人,那些过往的职工,麦文舟现在并不看好,他们的离开或者迫于无奈,或者迫于生计,但是就算回来,可培养的价值并不大。很多秦威车桥的人,都是厂二代甚至三代,还有些就是西汽那些普通工人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传统技艺大多不错,但是已经逐渐跟不上时代了。 要发展,就必须得引进大量新鲜血液,别的不说,那些机床设备,有基础的人掌握起来就是更容易一些,未来桥厂要发展壮大,必须得源源不断地引进这样的专业技工。 本来这件事情没有这么急迫,眼下桥厂的订单依然不多,出项比进项多,但是前景可期,随着新桥的定型,扩大产能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西汽已经肯定了新桥,但是对于秦威的产能却并没有那么看好。 所以到目前为止,依然还没有实质性的动作。 麦文舟对于这一点心知肚明。 眼下,能让他迅速扩张人力储备的就是职业院校,而出于对陈玉琦的看好,他首先选择的就是陈玉琦的母校。 本来觉得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安排秦小枪和周之雅联系即可,但在周之雅坚持下才实地考察一番,没想到竟然让闫果老师感动了。他们后来才得知,很多职业院校的学生不好好学习是真的,很多工厂对待这些职业院校的学生不当回事也是真的,双方因此进入了恶性循环。 合作最重要的还不是看人品?闫果老师从麦文舟身上看到了别人那里没有的朝气,很多工厂就是派个总务后勤人事之类的过来谈谈,把实力生当廉价劳力使用而已。而麦文舟不同,闫老师能看得出他身上那种还没退化的光芒。 双方愉快地谈妥了合作,未来数年内,只要秦威需要,长宁市机电职业技术学校将成为秦威的战略伙伴,源源不断地输送实习生和毕业生。 第一批实习生即达到了50多人。具体细节闫果老师将和周之雅后续详谈。 皆大欢喜。 搞定了人力资源,接着下来便是要对生产线进行调整,前面进了一批设备,都可以用上,但是以翟红武来看,还是不够的,缺少一些关键设备,也缺少规模化生产、流水线作业的一些基础条件。 这事急不来,麦文舟也无奈。 因为得花钱。 考虑到实习生要开销的问题,麦文舟找到了黄志成部长,询问财务上实习生安排的事宜。 哪知道一见面,黄志成就丢出了一个让麦文舟大吃一惊的问题,他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没钱了!” “你开玩笑吧?” “麦总回厂以来,什么时候见过财务跟你开过玩笑?”黄志成表情很严肃。 “不可能啊,我们应该还有不少钱的,借的500万,后来赚的利润应该也有两三百万,除去人员工资、厂里开支用度,哪怕我买小型立式加工中心去了六七十万,从银龙里那里淘二手装备,前后开销也不过百来万而已,还有,就算我们这段时间支持研发开支大了,也不至于没钱吧?”麦文舟十分吃惊,怎么可能? “麦总,你对花钱的概念还是不太清楚,这段时间,我们还有搬家装修办公、车间布置,各种开销就有五六十万,员工吃吃喝喝也要钱,发奖金要钱,还要向国家交税,等等。” 黄志成最后慢吞吞地道,“还有一样,麦总,你可知道,我们的业务开拓开支严重超额么?” “什么?” “我们本来以前财务规定,业务出差,报销车费、住宿费,必要的餐费,还有一天补助30元。” “对啊,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你不知道马银生副部长在外面开拓业务,动不动一两个月不回来,到处宴请请客,甚至是还有一些名目可疑的大项开支,销售部这些发票都积攒到我这里来了,大半年来,我感觉问题很严重。” “那又有多少?” “快二十来万了!”黄志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这么多?”麦文舟惊讶了。 “正是!这太不合规矩了,我们不能这么干!”黄志成怨气很大。 “发票给我看看。” 黄志成递过发票给麦文舟,麦文舟翻了一下,他有点语塞了,好多张餐费发票竟然有上千元一顿饭的。 缓缓合上票夹,麦文舟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默算了下,无论如何,现在工厂的资金不应该用完的,还有数百万在账上爬着,他是准备用在刀刃上的,所以黄志成之所以说没钱了,其实是在借机告状,他认为马银生的销售业务报销太过份了。 然后,此时此刻,麦文舟不可能去跟马银生计算每一笔账目,自己曾经交待过,销售业务支出他全力支持,市场开拓不能卡脖子。有这个承诺,所以马银生才敢放开使用,而且他同样也在出业绩。 瞬间,他就明白过来了。这事不能太计较。 但是又不能不管。 “这样吧,黄部长,你回去制订一个出差标准细则,其中,大额报销必须说明用途。全厂执行。但是,这个并不是授权你去卡销售的脖子,而是一个正规化管理的要求,关于销售,我的原则上还是要给他们自主权。马银生在外面拼命,我们不能拖他后腿。” 麦文舟交待。 黄志成虽然不是很满意,但是也只能点头同意。 然后,麦文舟问他道,“实习生工资怎么安排?” “听麦总的,问题不大。” “那就好!” 目送黄志成远去,麦文舟心里却是在思考了起来,马银生这个销售,到底做得好不好呢?自己是不是应该约束一下呢? 这个问题还没想清楚,马银生突然又传回一个订单,北方京汽汽车公司向秦威车桥订购800根qws-i型车桥。 看到这个订单传真函,麦文舟非常意外。 800根新桥,突然就要开始生产了?西汽都还没有下订单呢,马银生居然从京汽那里抠出了一个订单来? 这简单就是天上掉个馅饼,但关键是这个馅饼可能有点重,搞不好会直接砸死人。 要是吃不下这个订单,那就搞笑了。 至于为什么能拿到这个订单,马银生也电话解释了,原来他跟这个厂的采购部门人员相熟,以前就有过没有成功的合作,这次,他去北方就是专攻对方。 长时间死乞白赖的消磨后,对方跟马银生也算是交上朋友了。 正好,这段时间,京汽跟供应商闹得不愉快了,供应商仗着自己是国内生产斯太尔车桥的极少数厂家之一,过了年后,贸然提价,京汽当然不同意,双方僵持了一段时间。 马银生则立即见缝插针,拿着秦威刚定型的qws-i型材料去找对方,把秦威的技术能力夸得天下无双。 京汽当然不可能全信,但是觉得也必须多找一家供应商做备份,于是尝试着就下了一份800根车桥的订单给秦威,价钱还相当公道,按照市价走,全套车桥,包括中桥和后桥,约 4万元左右。 对于京汽这样财大气粗的公司来说这笔订单也就毛毛雨了,但是对于秦威来说,简直是无法抵御的诱惑。 无论如何,都得接了。 秦威当然已经有制造的能力了,虽然说,现在产能跟不上,以现在的人手,毛估一个月顶多也就能勉强生产100根。 还好,加上马上来实习的50多人,生产能勉强翻番,估计达到200根。 两个月要生产800套桥,太难。 但是办法总是比困难多。 麦文舟第一个电话打给翟红武和颜苿等骨干人物,组织开会,安排尽快投入生产。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周之雅,让她再去和技校谈谈,争取起码再加50人实习,实习工资可以涨50%,甚至是100%。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林超涵,要借人——当然没借成,但是林超涵听到秦威突然接到外部订单,非常惊讶,听到他诧异的声音,麦文舟心里很是快意。 第四个电话打给秦小枪,要他去发动自己的人脉资源关系,那些桥厂散落在外的老员工,能召回来多少就召回来多少,是的,他本来不在意这些人的,现在就是自己打脸也没办法。 第五个电话打给钟泽平,要求他赶紧和李学斌去大采购,务必两周内备齐所有物料,完不成罚款,听得两人后悔不迭,这位麦总太小心眼了,动不动让他们俩穿小鞋。 麦文舟是真没有想到,新桥定型后,居然是来自外面的订单先至,他原来以为会是来自西汽的订单。 这800根桥,像是催化剂,彻底点燃了整个秦威的热情。 所有人,都必须全副身心投入工作,就是管起食堂的顾大婶,都累坏了,猛然间,增加了一百多号吃饭的人,她的工作量立即翻番,不得已她就只能和保安牛大叔两人跑到周边乡村里雇了几个农闲的妇女进厂来给她当帮厨。 是的,通过各种办法,首先,秦威凑够了生产所需的技术人员。实习生又争取多要来了30多人,秦小枪从外面喊回了20多人帮忙,都是过去的车桥老员工,有些人不好意思回来,有些人则默默地回来…… 而那些实习生,刚刚坐客车来到工厂,还没熟悉环境,就被事先分配的班组给拉走,投入紧张的学习、实践和生产中,他们很懵,跟麦总说的不太一样啊。 幸好,实习工资还不错,而且,食堂伙食相当可口…… 第53章生产进行中 有时候,努力是无用的,越挣扎陷得越深。 那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你的方向和方法不对。 秦威的过去,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努力的方向不对,本来早就应该投入的技术革新和设备更新,迟迟得不到推动,只能在泥泞里越陷越深。 而现在,他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所以就得到了这样的机遇。 虽然订单来得有些突然,但是所有人都投入了十成的精力去做事。 采购线上,钟泽平、李学斌和黄志成是最辛苦的,因为前期的缘故,他们需要拿着现钱去采购,这也就罢了,后来也谈妥了付订金供货商就给发货,但是生产却需要周期,库存哪来那么多备货,但是麦文舟却是下的死命令,钟李二人拧紧了发条去所有相关厂家订货,求爷告奶,还得控制预算。 有时候听到对方一句无能为力,他们真想撞墙啊。 但是先得收起眼泪,想起麦文舟那副对他们能力保持怀疑的眼神,就不得不赶紧翻电话单,找下一家。 就这样艰难地到处磕碰,反复精算,看怎么样能在要求时间范围内完成任务。每订到一块锰钢板,他们就举杯相庆,每确定一批铀承齿轮,他们简直要相拥而泣。 不说他们俩的紧张刺激,单说生产现场,在翟红武、冯疯子等人的共同努力下,生产线进行全面的分配和调整。虽然有了新设备,但很多细节和装配都需要人工来配合完成,费时费力,必须凑够人头。接下来老人带新人也就是实习生,手把手的带。而技术骨干则负责关键环节的生产和调度。 在接到预订金的第三天,桥厂就在接到第一批物料,实习生们在进行短促的培训后,秦威全面开工了。 车间里,响起了刺耳的车床切削声。 在生产线上,来了大批的实习生,他们带着新奇、激动和一身干劲来到车间。上层考虑的事根本不会过他们的脑子,他们现在就盯着眼前的机器,干着分配到自己的任务。 其中有一个实习生,叫赵明,如大多数实习生一样,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上生产线,以前只是在老师的带领下装过几次机床动力头,干的最多的也不过是校办工厂里装液压泵拧螺丝。学校临时调配他到车桥厂实习,难得实战机会,而且还有师傅带着一起干活长本事,挺开心。 而桥厂老员工中,有一位老薛,地道本土出身的桥厂老人,初中就进陕汽技校学装配钳工,毕业就到车桥干装配钳工。快30年了,腰肌劳损,肌腱拉伤,时间长了干不动了,又不舍得离开桥厂,于是申请调岗,去干装配质检。 这倒也是顺理成章,干了这么多年的装配,哪装的不对肯定逃不过他的眼,就算是新开发的桥,他看一遍装配工艺,也就立刻能明白装配的关键点和关键参数。 新来的这批学生,大部分是农村出来的,再加上学校里老师教的和实际脱节比较严重,所以下线干活手底下糙,老薛每天都能发现几个装错或者调的不合适的,而且让老薛最摸不着头脑的,就在他腰伤复发在家休养的时候,听说最近出了好几起奇怪的故障。 新桥下线好好的,一到主机厂装车下线就轮毂漏油,还有就是主减速器跑个几千公里就轴承异响烧死,莫名其妙的。 所以老薛现在被分配到的任务就是,到车间巡查质检。 第一天平安无事,实习生们都老实地跟在师傅后面学习。 第二天平安无事,实习生们在老师手把手的指导下进行一些简单的操作。 第三天有些小事,纠正一些实习生们的动作,很轻松,没大毛病。 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到了第十天,开始进入了一些关键环节的生产装配了,老薛终于发现了大问题,这天一进车间老薛就一皱眉头:撒声音响的很,咣咣的。三步两步赶到装配线上,赵明那小子正攥着铜棒玩命的砸主减瓦盖,急得老薛一声大吼:“停哈!你个碎娃咋胡球整!!!” 赵明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吼吓了一跳,猛地一回头,抡到空中的铜棒也凝固在空气中。老薛一把抢下铜棒“你个怂娃咋回事么,谁教你的,瓦盖砸变形了咋办!” 赵明头一次见这么凶的老师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 “别我咧,把你师傅叫来!” “我师傅……我师傅……张老师,张老师!” 带他的师傅是另外一位老职工,叫张新明,他听到声音后,放下手工的工作,跑了过来“咋回事?” 老薛一看张新明,照着脑瓜顶就扇了一巴掌,“你个碎娃嘴上毛还么长全还好意思当老师,我当年教你们这么装瓦盖的?” 而张新明是老薛的徒弟一进厂就拜师的,所以老薛对张新明从来不客气。 张新明赶紧缩头一躲,赔个笑脸。 “薛师傅,这是咋了么,我刚才跟祁瑞说话么听见。” “谁教他用铜棒砸瓦盖的,我早就三番五次的教过你们,包(别)砸瓦盖,用铜棒轻轻敲两哈消除间隙,上螺栓压紧就对咧,你是咋教他滴!” 张新明挠挠头,“我么教他呀,我就说让把瓦盖装紧点,他咋就砸上了,赵明你说咋回事?” “我怕螺栓压不紧,因为你说了差速器轴承装的间隙大了会耍圈,会车毁人亡的,所以我就想……想尽量装紧一点,所以……所以……” “唉……你个瓜娃,过犹不及么听说过嘛,来来来额给你讲讲啊,这瓦盖和减壳是装配好了配对镗的孔,圆度和两个孔的同轴度都是严格控制公差的,幸亏你咋的是螺栓不是瓦盖,否则你使偓蛮力一砸,瓦盖变型了,圆度丢了,同轴度也丢了,装个差速器跑起车来烧轴承更快,额就说为撒最近出为么多毛病,你们这些瓜娃可包胡球整咧,害人呐!” 老薛师傅扯着嗓门教训人,他其实在是说给其它人听的。 “啊!这么严重……师傅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使蛮力了,求求你别告诉我实习老师啊……”,赵明害怕了,在学校分配时,老师们曾经说过的,要是干不好,胡乱整,将来毕不了业别怪老师们不照顾,作为一个老实人,他怕。 “好咧好咧,额看出来咧,你们带队的老师撒也不懂,就是个照顾吃喝拉撒的保姆,额跟他说他也不懂,不说咧,以后你可要好好听你师傅的,包自行发挥。” 说完这些老薛拉着张新明赶紧往轮边线走,要赶紧再找找有没有野蛮操作的实习生,留下赵明在后面感激涕零。 结果这一查,果然又发现了新问题,还是也蛮操作,轮毂油封压装工位,本来在压机上用压具工装把轮毂外油封一次压装到位就行了,干活的实习生和赵明一样,怕压不紧,压机压完了又用铜棒咣咣砸一遍…… 这下问题大发了,老薛把这事直接捅到了正在研发室和颜苿等人探讨问题的翟红武那里,于是一下把整个生产线叫停了。 他们把没装到桥上的轮毂油封挨个摸了一遍,十个有两个油封是歪的,又赶紧把已经装好的十几根桥当场拆轮毂下来,果然还有一个歪的,甚至还有一个油封保持架已经变形了。 翟红武看到后也是大发脾气,“这都是谁负责的?这是典型的浪费行为!将来轴承耍圈和轮毂漏油,客户退货索赔谁负责呢?是实习生的责任,罚一天工资,带队的师傅也好,老职工自己干的,罚一个星期工资!不许讲情面。把周之雅喊过来,现场统计问题。” 这下好了,有不少哭丧着个脸,自己上来认领了各种问题,自请处罚。 他们不得不认罚,这都是低级错误啊,实习生们还好,老职工一个星期工资,可真是肉疼,好在,这批货赶完,他们应该都能分到一些奖金,能够弥补一下亏空了,不然回家怎么跟老婆交待呢。 借着这个机会,整个生产线都停工了两天,重新培训、教育,翟红武等人又专门给老职工和实习学生们上了各种现场课,把装配工艺,工艺纪律,工具使用,工装使用,量具使用有从头至尾详详细细的讲了一遍,确认所有学生都听懂明白了,这才放他们会工位,从此,装配车间终于逐渐建立起良好的秩序,奇奇怪怪的问题将因此减少很多。 这件事在生产过程中,只是比较突出的一次事件问题。 其它各种零碎的小事故同样发生了不少,但是整体上来说,处理起来,虽然浪费了一些物料,浪费了一点时间,但是每发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却无形中地保障了生产质量,更重要的是,让大家的磨合越来越成熟。 老职工找到了感觉,实习生们得到了锻炼的机会。 那些实习生们,秦威也在考察,其中大多数人,得到了不错的评价,周之雅不时地进行统计,她建议麦文舟,等他们毕业,能留下尽量留下工作。 麦文舟对此欣然认可,并吩咐周之雅要进一步扩大人员储备规模。 周之雅问,“我们的目标是多少?” 麦文舟沉吟了一下道,“照着增加一千人来准备。但是兼顾长远,你也要去大学理工科去招人,我们除了技术工人,还需要一批管理干部人才、运营人才等等,别看我们现在规模小,万一哪天梦想就实现了呢?” 后来事实证明,麦文舟的前瞻眼光还是有的。 第54章捡漏的时候 生产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麦文舟在车间里带着刚回到工厂的马银生参观流水线。 “银生,京汽那边还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除了按期交货外,就是希望保质保量。他们让我回来就是带这句话,要是质量不能按照提供的参数性能达标,那么他们有权会按照合同里的条款扣除相应的部分,甚至不排除索赔。” “这个自然,不能保证质量,我们这第一炮也打不响,不过我还是很有信心的,这个新桥目前来说,我们吃得还算比较透,反复测算过,工艺流程也都定型了,虽然在实际生产上,还会有一些问题,但应该都能得到解决。” “那就好!”马银生四处张望着,他有一段时间没回公司了,对车间的变化有些惊奇,四处张望,偶尔还找几个熟悉的师傅聊几句天。 麦文舟也不着急,跟他一样四处看看。 “麦总,我觉得我们的生产线可能还是不够强啊。”马银生叹了口气,“我还在想,借着这单机会,能不能从京汽那里再多拿些订单呢。” “我们正在想办法,目前已经是极致了,很多事情走一步看一步,这一次,你谈得非常好,价格也很不错,我们粗算利润还可以,现在我们的发展最缺的是什么,就是有钱,只要有钱,就能良性循环起来了。” 马银生笑了笑,颇有些自负地说,“麦总,只要你能保证生产,我今后就能保证桥厂的订单源源不断。”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能放心地扩产了。” 说着两人同时放声的惬意大笑起来。 马银生此时踌躇满志,只觉事无不可为,但是却自此时开始,不免却又多出一些骄纵之气来,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他转头道,“对了,怎么没看见你那小秘书呢?” “小秘书?你说周之雅,她不是我秘书,她是人事主管。”麦文舟笑道,“她应该是着急安排实习生的吃住安排去了。” “哦,还挺忙。”马银生有些神不守舍,“对了,麦总,小枪呢,怎么也没看到?” “他?忙啊,应该是忙着盯物料去了,现在他算是我的分身,到处都需要他。我现在主要负责统筹安排协调,盯生产,其它的事,不可能都盯着,就让他去盯了。”麦文舟解释道,“将来,销售这块,都是你的任务,什么时候从副部长干成正部长,就看你的努力了。” “放心吧,麦总,非我莫属。”马银生并不谦虚。 两人边走边聊着下一步的业务规划…… 两人聊完后,马银生就在公司产业园内溜达起来,作为一名销售人员,除了对接客户,了解掌握厂内的生产资料信息和生产进度,其它的事情,他犯不着操心,所以有很多的闲功夫。 然后他远远就看见周之雅在那里指挥着几个人从车上往食堂卸各种食材,眼睛一亮,便整理了一下衣襟,昂首阔步走了过去。 咳嗽了一声。 周之雅回头一看,“哟,原来是我们的销售功臣回来啦?” 马银生内心很是得意,但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谈不上什么功臣,本职工作而已。” “别谦虚啦,咱们桥厂,现在除了麦总,就数你最风光了。”周之雅又喊了一声,“顾大婶,你要的菜都到了,今儿开饭别延误了?” “得咧,放心吧,有我呢。”顾大婶揩了揩手,红光满面地跑了出来,乐颠颠地抱起一筐菜就往回走。 “小心闪着腰啦,大婶。”周之雅连忙从旁边扶了一把。 “咳,没事,习惯了。”顾大婶回头看了一眼马银生,“咦,银生什么时候回来啦?别闲着不做事,帮我搬下菜。一会儿,中午我给你加个菜,算犒劳你!” 马银生无奈,只好帮着顾大婶搬菜。 等他搬完回来出来一看,周之雅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有些沮丧,但转念一想,哼,等会儿你总该中午回来吃饭,我就不信等不着跟你说话。谁料到,他中午磨蹭地在食堂吃了一个小时饭,熟悉他的人,人人来热情地过来跟他打招呼,就是没有看到周之雅。 因为她太忙了,哪有空在食堂吃饭。 她跟另外一个职业学院培训处的人联系过了,要过去谈谈合作事宜,完成麦文舟的任务。至于马银生,她根本就没放在心里。 时间一晃就两个月过去了。 眼看着最后一批两百根车桥装上车运走,麦文舟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太不容易了,这两个月,全厂开足了马力,人人疲惫不堪,终于按点完成了任务。 不知道实用起来会有什么效果,还是有点忐忑不安,但是眼下,是该稍微放松了一下了。 无疑,这次给桥厂再次带来了不小的收获,无论从利润还是从生产经验上来说,都所获非小。账上又增加了近四百万的厚度,生产线已经基本掌握了生产新桥的技巧。 这让秦威的底气更足了。 但是,从麦文舟的视野来看,这远远不够。 收获有了,问题也暴露出来了。 才800根桥,就全厂忙乎了两个月,按照这种模式,将来如果有更大的订单进来,光靠添人添设备,那也是不够的,翻一倍,全年的产能撑死了也不过万根。 然而,市场却是越来越大的,西汽那边每年光卖出的各种重卡,军用的,民用的,加起来都有两三万台了。 哪一台车不需要桥呢? 眼睁睁看着肥水直流外人田,麦文舟的眼里冒火啊。 西汽见到秦威生产新桥已经成型后,终于也紧接着下了一批订单,不多不少,也是800根,不好的地方是,价格上直接压了五千元,3.5万元一套,没办法,这是老规矩,自己总公司的订单,必须要有优惠价格,惯例,无法辩驳。利润一下子被摊薄了。唯一好处就是期限略宽一点,不用那么着急忙慌地赶工,能让秦威歇一口气。 但看着这数字,特别让人闹火,林超涵这分明是故意的。麦文舟懂他们的潜台词,意思还是那个意思,瞧不起你的产能呗。 投资新设备是迫在眉睫了,无法拖延,麦文舟下了狠决心,反正现在地方足够,那就准备投入再开一条同样规模的生产线呗,虽然说一下子要把所有的利润都贴进去,但是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他问了所有人,都面露难色,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改善福利什么的,就不要去想了,全力投资建新生产线和招人罢! 但是很快就有人给他送来了更好的办法。 而送来办法的人不是别个,正是老熟人,老合作伙伴,被占便宜上瘾的“老好人”宋时忠宋总。 他联系了麦文舟,问还有没有兴趣谈合作。 当然有,占便宜,哦,不,合作这事,义不容辞啊。 这次宋时忠又带来了一个让麦文舟无法拒绝的诱惑,上次做成生意后,他们总部就又交给了宋时忠一个新任务,那就是卖一条生产线。 是的,麦文舟没听错,要卖一条生产线。 风风火火地,麦文舟赶到了银龙集团长宁市分部所在——也就是秦威的旧址所在,这里已经旧貌换新颜,老厂址被重新装饰了一遍,走的富丽堂皇风格,从外表到内饰全面翻新,硬装软包,全部重新来过,虽然是旧楼,却弄得像是高档会所,特别是院里,铺设了假山奇石,栽了数颗青松修竹,白石为径,鲜花点缀,让人赏心悦目。 看到后,麦文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宋时忠一路引进去,笑眯眯地道,“这是我们在长宁市的门面,也是整个西北区的业务总部所在,常常要带客户和合作伙伴来参观的,我们不得不下血本。” “高!”麦文舟还能说些什么,只能竖起大姆指,虽有几分羡慕,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了,以秦威的性质和实力,根本不可能做到这样铺张,转瞬就把那几分钦羡之心抛之脑后了。听着宋时忠不停地指着一些陈设讲述是什么红木檀木材质,他便微微轻笑,颔首认可,淡然处之。 在宋时忠办公室的专属茶桌上,两个摆开了龙门阵。 麦文舟开门见山,“不知道宋总,说的那条生产线是个什么情况?” 宋时忠嘿嘿一笑,“文舟老弟,在这之前,我先问一下你们秦威现在发展如何?” “相当忙碌,已经到了人停机器不能停的地步。”麦文舟坦诚相告。 宋时忠闻言颇为吃惊,“你们这么快就把市场开拓出来了?” “是的,不瞒你说,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们的新产品很受市场欢迎,订单都快吃不消了。”麦文舟小小地吹了一下牛。 “哦,这样啊,那你更需要我推销的这条生产线了!”宋时忠放下茶杯,一拍大腿,“我还担心你们消化不了,看样子找你们又找到。” “您哪回没找到,是不是?” “太是了!实话实说,我们银龙集团这几年,在造客车这条业务线上,越来越不对路了,起码我们做旅游,便造客车自用,现在好了,饱和了,车对外卖不动了,不光是分厂开不下去了,连总厂那边也是连连亏损,从国外大价钱引进的生产线和设备,突然间就没啥意义了……” “咦,银龙客车生产也不行了?”麦文舟诧异。 “是的,客车线,我们准备逐步关停掉,比如那条大而无用的车桥线。”宋时忠道。 麦文舟明白,捡漏的时候又到了。 第55章腾飞会有时 就算是捡漏,那也得看眼力劲,也得谈好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钱。 银龙的很多生产设备,秦威是直接能用上的,特别是那条桥线,仿佛是为秦威量身打造的。当时银龙从国外花大价钱买来了车桥装配线,但是基本上没发挥什么作用,一方面产量太少,另一方面技术不到位自己组装的还不如直接购买的。 所以现在银龙打算甩包袱,最好的买主,在宋时忠看来依然是秦威。 接二连三,在秦威需要的时候,宋时忠来送温暖,简直让麦文舟感激涕零。 但是这条线价钱却非常贵,一条线上所有装备加起来,价钱超过麦文舟目前厂内所有设备价值的一半以上。 麦文舟只能欠账,但是这次宋时忠提出了一个让麦文舟无法拒绝又无法即时答应的提议,连带这条线,还有一些设备,再加上之前所有欠债打包,可以算做是银龙集团对秦威的入股投资,所求不多,全部股份的20%,双方以后资源共享,银龙集团会帮助开拓客户资源,而且银龙集团将会向秦威下车桥订单。 这个合作条件太突然,让麦文舟很是意外,他现在要扩大产能,扩大客户资源,确实需要更多的投入,但是进行股权合作,这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当时无法答复,他回去后反复研究,连续多次开会讨论,并经西汽同意后(西汽现在占秦威股份49%,需要均分股权出去),终于确定可以同意银龙集团入股合作的要求,但要求是不能干预秦威独立经营权,同时最多入股不超过15%。 这个条件,银龙集团很快批复同意了。 就这样,一分钱没花,秦威就引进了一批先进设备还有一条完整的车桥生产装配线。 这条线引进后对秦威的影响有多恐怖呢? 简单来说,直接将让秦威的产能短时间提升一倍有余。 当然不可以直接安装复制,实际上,秦威是进行重新的设计和优化,在原先银龙车桥线的基础上,搭建半自动化的桥装配线,结构还是翟红武提出的三环一线。 这是秦威腾飞的起步时光。 这一年开始,秦威的技术实现全面的转变,产能实现了急剧的扩张。在实际情况中,产能的扩张主要来自于“变”,而不是扩,主要的改变就是生产线和设备的布局改善,物流通道改善,现场管理改善。 一边生产,一边研究改进,他们实现了布局的改善,设计把以前“加工岛”的模式,打散重组为专业化流水线,比如以前的磨床,都是集中在一个“岛”中,所有磨削工序都集中到这里,排序加工的,改善之后,把磨床分散到专业生产线上,专门执行一个固定的操作,比如转向节轴头磨削,以前一批12件半成品送到磨床“岛”等待加工需要好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分散到转向节加工线上之后,节拍缩短到4分钟一件,这就是通用加工转变为专业加工之后的效果,其实流水线就是这个原理,一台设备只干固定的工作,不需要操作人有很多的经验,只需要按固定程序运行就行,简单培训即可,而且配合专用的工装夹具,快速上下活,定位精度也有保障,加工速度和效率,还有合格率都大幅度提升,以前废品率在2%左右,改善之后降低为千分之二。 这一年,整个秦威的设备鸟枪换炮,设备全员大换装,逐步全面用数控设备代替手动设备,比如车床,以前用60普车,后来改为500数控车床,以前一个人开一台,现在一个人开四台,加工节拍还快,产品一致性提升了很多很多,增加设备多,但是人数降下来了。 而最重要的还是车桥线流水线得到了巨大的提升,包括桥装流水线,桥一改造的减壳流水线,差壳流水线,桥二的轮毂流水线,等等。 秦威请来了国内知名设计专家,与翟红武等人一起,埋头钻研,优优设计。那条引进自银龙的车桥线结构围绕着三环一线设计开展,主环,差环,合环,轮边线,主环和差环是配对运行的,主环给主动锥齿轮压装轴承组,还要配齿侧间隙,差环装配差速器,安装被动伞齿,这里面关键的是,主动锥齿和被动伞齿是配对加工的,装配的时候不能随便换,一对一坚决不能换,因为牵扯到原始加工的齿侧间隙,主锥和被动齿配的调整垫厚度都是匹配的,所以在主环和差环的结束点必须是原始配对的两个,而两条环线上的工位不一样,装配节拍也不一样,很容易混乱,然后,实践证明自动化设备还是有好处的,一对一绝对不会乱。主环和差环装出来的主锥和差速器总成转到后面的合环上,就是合装到主减速器壳里。合环旁边还有一条支线,过桥箱盖装配线,用于中桥装配过桥箱盖上的轴承和贯通轴。合环装完的就是完整的主减速器总成。林林总总改进,整条线下来,终于实现了产能的倍数暴增。 这一年开始,与产能扩张匹配的,则是秦威开始使用全面推行信息化工具,上了erp,把生产物料从手工帐转换为数字台账,大幅度的提升了库存管理的有效性,生产组织更加简单快捷,而且缺件和库存会自动核算,一旦库存数低于警戒值,就会自动发起采购或者加工流程,让整个生产秩序得到了充分的保证。另外设计从二维转三维也是巨大进步之一。其实最早引进三维制图的目的是为了做模拟装配的干涉分析,也就是用传统的平面二维制图设计零件,然后转为三维模型检验装配关系是否有碍事的或者装不上的,然后做优化,然而后来逐渐转变到直接设计三维零件,这样的结果就是设计更加直观,错误更少,而且由于三维制图软件自带尺寸链和公差链计算,所以在设计过程中就省掉了很多麻烦,也减少了因为计算错误或者基准选择错误等人为因素引起的错误,大幅度降低了设计出错的可能性。 在这方面,颜苿发挥了主要作用,在产能扩张,资金得到保障后,颜苿就提出全面实现电子化办公和现代工业化设计改造。麦文舟自然无有不准,甚至在资金紧张的时候都全力倾斜,秦威逐渐拥有了越来越先进的设计研发办公环境。 现代化设备的引进,带来的就是大量高端研发人员开始逐渐被吸纳进入,有从别的厂打挖来的,有颜苿从高校里直接招进来的。他们大大充实了研发力量。 而研发力量的投入,带来了巨大转变,很快就体现在一些配套的新产品开发上,比如前轴,它不带驱动,只起承载和转向作用,结构比前驱动桥简单的多,用量也大的多,民车很少用前驱动的。2005年开始秦威开始尝试自己生产前轴,摆脱其它供应商的供应体系和干扰。试制很快,毕竟这前轴经常用,大家对结构都很熟悉,顶多就是找供应商费点事,关键件是转向节锻件和工字梁锻件,这两个都是复杂外形,只能用模锻,经过反复比对,终于在本地找了替代供应商,很成功,价钱便宜,质量更好,工艺从模锻改成了辊锻,效率以上上去了,外观质量也上去了。 这一年开始,财大气粗的秦威开始在生产的巨大压力下,改进生产工艺,很多工人在实际生产中提出了改进方案,结果取得了一个又一个成果。秦威还倡导改变观念,引入了更多更先进的生产理论,甚至是生产工具,比如彻底转变了刀具选用的概念,以前的观念是越便宜越好,比如盘铣刀刀片,用两毛钱一个的硬质合金片,一个刀片一般12片,基本上干三件货换一个刀片,后来流水线改造以后,以及数控设备大规模应用之后,转变了观念,开始大规模使用高档数控机夹刀片,用的都是世界顶级供应商的,就算是国产的用的也是一线供应商的产品,刀片寿命大幅度提升,一致性好,之前一片25块钱,但是寿命是普通硬质合金片的十几倍,而且加工后的表面质量好的多,上千块钱的刀具给加工中心也舍得配,比如中心冷却u钻,桥式铣刀,精密镗刀,逐步成为了秦威桥厂生产中的标配。 这一年开始,秦威开始涉足其它车桥,从银龙过来的关系和资源发挥了作用,从欧洲国家引进了客车桥的全套技术,这是个单级减速桥,桥包尺寸大,但是只有一级减速,适合客车用。当时国内没有太合适的适合8米以上客车用的客车桥,基本上都是用卡车桥,或者一汽二汽的中卡桥代替,而高端客车上用的更是没有,全部进口,曾有厂家尝试做过客车桥,但是只能在中低端市场晃悠,高端上不去。银龙方面带来的高端客车市场,让秦威看到了机会,所以掏出真金白银购买了技术,随着齿轮和制动成熟,气囊悬架开发成功了,最终秦威开拓了大量客车市场,受到市场认可。 这一年开始的变化还远不止这些。 第56章想当你助力 有时候改变命运的,可能就是一次偶然,但更多时候改变命运的,是不懈的努力。 秦威的努力,获得了加倍的回报。 工业之美,不在于工人们大汗淋漓地扛着铁钳挥舞,不在于众人麻木在流水线上做着重复不变的工作,不在于疲惫的神情和浑身的油腻。 而在于机器运作之间的协调与标准,一来一回俱是丝毫不差,一切一削尺寸规整,一磨一装之间严丝合缝。在于齿轮运转之间亲密无间从来不曾紊乱,在于那些从蒙垢的粗胚里剥离它的本质,在于衔接之间那一声的清脆。 这一年开始,秦威终于不再为订单来源愁苦,他们只在乎订单能否准时完工。 对于麦文舟本人来说,彻底在秦威树立了自己的权威。 2005年初,秦威桥厂前任党委书记黄松岩因病辞职,上级组织考虑到当前秦威发展的需要,任命麦文舟兼任了书记一职。这让麦文舟在秦威的决策权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 2005年底,麦文舟在第一条生产线扩建后,直接获得了京汽每年近万根的大订单,马银生的消息是,京汽与之前的车桥供应商彻底闹翻,经过马银生不懈的公关努力,加上对秦威的考察,彻底认可了秦威车桥的品牌,年度订单直接就平移给了西汽。 这一份订单,是西汽彻底走上快车道的重要原因。 2006年,麦文舟再度主导了内部大改革,提拔了大量新人走上管理岗位,这一年的人数即达了1000余人,原有的组织架构完全不适用,一批优秀的人才崭露头角,脱颖而出。当然麦文舟不会厚此薄彼,提拔起来的人物中,既有社招的人才,也有原来桥厂的老人,甚至还包括陈玉琦这样职业学院引进的优秀年轻人。岗位高低不同,但是让每个人都充分发挥自己的擅长和作用是麦文舟的规划之一。为此,周之雅配套制订了岗位轮流制和竞争上岗制度,一度搞到鸡飞狗跳,但终于形成了规矩。 而在这些人中,麦文舟最得意之笔在于引进了一位神人。 他就是郑好玩。 本名郑浩元,这个人对秦威车桥最大的贡献在于树立了车桥界的品牌。他的引进,是秦威的另一个传奇,甚至可以与马银生齐名。 2005年底的时候,秦威虽然已经彻底打开市场,赢得了订单,但是看到秦威发展势头凶猛,少数不多几家友商也紧张了,他们开始调整价格,打价格牌,然后发挥各自的技术优势,不断进行产品优化。 特别是当秦威拿到那一万根的京汽订单,彻底点燃了他们的危机意识,竞争手段开始层出不穷,也各自邀请了十分厉害的营销人才进行营销公关。不仅阻住了秦威业界影响力的进一步扩张,很快还让秦威感受到了巨大的竞争压力。 首先就是价格上,很快就打得秦威产品没有任何竞争优势可言,这件事间接促成了洪钢入股秦威,否则成本压不下来,根本无法与其它厂家竞争; 其次是质量性能上,其它各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在质量控制上,有的还比秦威要严格多了,而秦威随着产能提升,的确有些质量控制不到位,被对手抓住把柄在行业内四处传播,搞得秦威很被动,马银生出去被质疑时很狼狈。 就这两点,秦威虽然在订单在增长,但在行业的名声却并没有因此增长,相反,对手大肆造谣抹黑,说是秦威用了不正当竞争手段,给了京汽采购人员巨额回扣。虽然京汽内部很快成立调查组进行了调查回应,澄清了这件事情。 但是带来的恶劣影响,差点毁掉了一万根的订单不说,也毁掉了秦威在行业的名声和扩张的机会。试想,谁敢跟这样的合作伙伴合作呢? 扭转这个局面,一度让秦威很头疼很糟心,非常被动,无法声张,若非京汽调查组给了秦威清白,秦威就可能要就此栽个跟头了。 但是行业暗流涌动流言可畏,麦文舟为此极为苦恼,和马银生等人商量过多次,但都没有很好的办法来解决。 而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契机在于2006年初春天的某一个下午。 那天,麦文舟通红着眼睛,盯着电脑上网站某个行业论坛里的帖子,帖主指桑骂槐,不点名地大肆攻击抹黑秦威,还说秦威内部上层乱搞男女关系,气得麦文舟真是七窍生烟,还毫无办法,因为首先对方匿名,其次,对方也没指名道姓,但行业人员一看就懂。 他呼呼地喘着粗气,越看越恼火。 正在这时,周之雅推门进来了,看到周之雅一脸灿烂的笑容,露出两排好看的洁白牙齿,麦文舟的火气被消灭了不少。 但还是没好气地道,“你不知道敲个门啊。” “嘻嘻,麦总,你怎么啦,看上去很不高兴的样子。” 麦文舟指了指电脑屏幕,“看见这个,生气。” 周之雅探对看了一下,“就为这个啊?” “那还能为啥?” “不值得呢,你一厂之主,怎么能跟这些小人呕这口气?” “这个帖子太过份了,居然说,我跟你……那啥……”麦文舟脱口而出,又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我倒是希望有点那啥呢。”周之雅在心底里暗暗地叹了口气,表面却依然艳如桃花般笑着,“小人嚼舌根,不理会便是,再说了,我们清者自清。” 麦文舟默默点头,犹豫了一下才道,“应该是从我们厂出去的人乱说的,其实我不在乎,我一男的,关键是你一弱女子,风华正茂的,坏了名声不好。” “你是怕颜工看了会不舒服吧?放心吧,颜工那是百毒不浸,她根本没功夫搭理这些事。”周之雅调侃,她说的是实情,颜苿现在更忙了,一天到晚钻研在研发室,麦文舟如果想见她,必须得专门跑过去,就这样,还经常吃闭门羹,双方现在是一种微妙的状态,而且麦文舟现在同样忙得很,有太多的问题需要他来解决。 看见麦文舟被戳到痛处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周之雅连忙又道,“其实没关系的,我也不怕,现在我是单身女青年,就算有点绯闻,也很正常。” 麦文舟听言先是有些苦笑不得,后面又有些愕然,“你不是有个未婚夫么?怎么就单身了,我有时候想起来还想问你啥时候结婚呢?” “你就那么想我嫁给别人啊?”周之雅脱口而出。 看着周之雅火热的眼神,麦文舟心里一突,有些话就说不出口了,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转移了话题,“你来找我,什么事?” 周之雅见他回避,有些失落,但瞬间又调整了情绪,“真有个发现想跟你说呢。” “发现?什么发现?” “我发现有个订单特别有意思。” “什么订单有意思,我怎么不知道。” “看这个,我看见2005年订单一览表上,居然有一根桥的订单呢!” 麦文舟扫了一眼报表,这个他前天就匆匆看过,点了点头,“是有点奇怪,不过也正常,有人想订样品不奇怪。” “可是你不看看这是谁订的吗?” “那又如何?” “这是个人订的,不是公司和单位订的。” “啊?个人订一根车桥?”麦文舟吃了一惊,他还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接过报表,看后面订货单位,还真是写着个人的名字,上面就三个字,郑浩元,后面标注现金提货。 “真是奇葩呢!”麦文舟喃喃自语,还真是没见过个人订一根重卡车桥的。 “是不是特别好玩啊?”周之雅面露得色,“我呢,好奇得很,就找销售人员打听了一下,原来这是一个个人的汽车改造工作室,这个郑浩元,在改造行业还挺有名气的,他有个外号叫郑好玩。” “真好玩?”麦文舟笑喷了,还真好玩,太好玩了。 “这个人呢,很会做生意,也很会玩,在行业口碑顶呱呱的。” 笑完过后,麦文舟随意道,“他拿车桥改车,也不稀奇啊,那又如何。” 周之雅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个木头脑袋啊,不想想,这个郑好玩据我打听了解,他最大的能力在于给客户个性化定制服务方案,又在网络上不停地给自己做宣传,汽车网站上好多他改造的视频呢。” “你的意思是?” “我琢磨过,觉得如果把这个人请进来,让他负责给我们做车桥的配套订制服务方案和营销方案,会不会很有用!” “对哦!”麦文舟拍案而起,“我简直太喜欢你了!哦,不,喜欢你这个天才的想法了。” 一朵红晕飞到了周之雅的脸上。 “我们去拜会一下他。”麦文舟兴致勃勃地道,突然又想起什么,狐疑地看着周之雅,“咦,你怎么会考虑这种技术业务上的事情?” “因为,我想能帮到你,成这你离不开的助力啊。”周之雅脱口而出,还有半句她憋回去了,“就像颜姐姐那样。” 是的,麦文舟也想起来了,怪不得曾经看到周之雅经常向人请教技术,关心生产和业务,原来她存的这份心思。可是,她在想什么呢? 气氛顿时暧昧和尴尬起来了…… 第57章神人郑好玩 看见麦文舟突然有些安静地打量自己,周之雅摆出了一个妩媚的姿势,轻轻甩了一下头发,“麦总,今天才发现我这么好看吗?” 看着周之雅这么大胆的诱惑,麦文舟有些不知所措,坦率说,周之雅一种活脱而轻灵的美感,让人赏心悦目,可是他现在没有半点心思想花在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事情上,所以他只能视而不见,迟疑了一秒钟,他笑道,“好,你一直那么好看,今天尤其好看,这件事情办得漂亮,给你加一百分!走,咱们一块去找郑好玩!” 周之雅咬了咬嘴唇,好吧,算你狠! 这一年多的发展,厂里终于有钱能给领导们上几辆小车了。为了方便出行,也是为了一些接待往来使用,麦文舟一口气买了3辆小车,配备了两个专职司机,小小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感觉。 他平常自己出去办事,就开着一台二十多万的桑2000,方便好用,就是有些耗油。 本来想喊上秦小枪的,但是秦小枪王刚在比麦文舟要忙,所以没功夫陪他,只好就载着周之雅上路了。 路上,两人一路保持着沉默,周之雅看着窗外的风景,想着自己的心事,麦文舟偷眼瞄她,只见她有些情绪低落,忍不住问道,“喂,你最近是咋啦,好像有些事?” “有。” “何等样事?” “不关你事。” 好吧,这天就没法聊了。 麦文舟只好转移话题,“这个郑好玩你是找谁去了解情况的?” “你不想提起的一个人。” “谁啊?” “宋摩登。” 好吧,这天真的没法往下聊了。麦文舟是真的不大想聊宋摩登这个话题,太尴尬了,这一年多了,他知道宋摩登有时候会找周之雅聊天吃饭,但是总不大愿意去面对这个让他和颜苿之间产生误会的姑娘。哪怕有时候他和宋时忠要见面,那也改成直接联系了。 一年多了,宋摩登或许该收敛那份玩心,去专注她喜欢的领域了罢? 麦文舟沉默着,直到来到一处汽修厂外。 这是在郊区偏僻地带的一处场所,有一片六七十年代风格的砖瓦房,显然被人重新整饬了一下,树立了一个招牌:大玩家汽修工作室。 他停在门口,下车后正打量着,这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小伙走了出来,戴着一副满是油污的白手套,他作着一个请进的手势,用带着很浓厚当地口音的普通话道,“进去,往右看,停院里!” 麦文舟也不废话,直接上车开进了院里停下。这时候年轻人凑到车窗前,问,“老板,是修还是改?” “不修也不改!” “哦,洗一下呵,往前开,车棚,我给你洗,三十块。” 麦文舟本来不想洗,厂里司机很尽职,每天都会自己用水管子将车子里外清洗一遍,干净得很,但是转念一想,便听了小伙子的话,开进了棚里,小伙子立即开始了清洗工作,动作极其麻利。 “你们这汽修工作室还有改装业务呢?”麦文舟随口问道。 “当然啊,这是我们的招牌特色!”小伙子颇是骄傲,他用行家的口吻评价道,“不过,老板,不是我说,您这厂没啥改装价值,改了顶多提速,好歹也有些特色造型嘛。” “口气挺大啊!你们都改什么车呢?” “起码得是越野型的才有点价值,这种家用车罢,很少有人动的。”小伙子边冲水边回答。 “那是由你来改吗?” “怎么可能!我哪有那技术,我们老板来改,他是改车高手。”小伙子有一脸崇拜的样子。 “你们老板?在哪呢?我还有一辆大车,真想改一把,跟你们老板聊聊看。” “找老板啊?去后边,那个大棚里,他天天呆在那里改改改。” 麦文舟和周之雅对视一眼,便朝后边的大棚走去。 只见那棚,其实就是老式的厂房改成的,比较高大,加固了一下,顶上搭了一些防晒遮阳的石棉瓦片,进去非常热,有些像是秦威曾经的老址车间。 只见里面堆满了杂乱的五金工具、还有各种大小不一的汽修零配件,里面还停着一辆x99式大猛,这是一辆兄弟厂家出产的车辆,原型是军用卡车,后来出了一批民用版本,但数量也不多,一般很难在民间看到,没想到在这里竟然看到了一辆,让麦文舟啧啧称奇。 他走到车头,拍了拍车前厢盖,确实不愧是外号大猛啊,造型确实可以,真想自己也搞一辆。他回头对周之雅道,“这车跟咱们西汽的车相比怎么样?” 周之雅撇了撇嘴,神色里颇为不屑,“没得比,我们西汽多结实啊,这车那一批出的不多,后面就停产了。” 麦文舟点了点头,他也略有耳闻,之前看过有人在论坛里抱怨,说这车各种麻烦不行,但是他也没有特别留意。 正要说话,突然从车底下,“滋溜”一声钻出一个人,他仰面朝天,从底下滑行出来,开口道,“两位找人?” 麦文舟哑然一笑,说没看到人呢,原来钻在车底下捣鼓呢,不过怎么半点声音也没有呢? “对,来找郑好玩的。”周之雅在旁边接话。 那人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用车擦了擦滴在脸上的几滴油污,露出排洁白的牙齿,“我就是。两位是要来修车还是改车?” “都不是。”麦文舟道,“就是来找你聊聊天的。” “聊天?我可没有闲功夫啊。”郑好玩倒是客气,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没请教,两位是?” “我叫麦文舟,她叫周之雅。”麦文舟自我介绍,“我们慕名而来,主要就是想跟郑总讨教点问题。”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板手,郑好玩有些不舍没完成的工作,但还是很客气,“您说。” “我知道郑总,买了一根全新的车桥对吧?” “有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很奇,不知道郑总用这根车桥干什么呢?” “干什么?”郑好玩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他指了指车底,“麦先生,要不自己看看。” 看着地上满是油污的油布,麦文稍犹豫了半秒钟,就直接躺了下去,钻到了车底下,看得周之雅直心疼,麦文舟身上那件保暖型的淡蓝色衬衣,怕是要毁了,那油污可洗不干净。那可是有次去省里开会,临时周之雅带着麦文舟去省城一家专卖店里给他挑的,周之雅特别喜欢麦文舟穿上去后那种文雅、成熟又显年轻的气质。 麦文舟出来后,带着一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你,你居然把车桥给装到大猛身上了?” “对!”郑好玩脸上露了掩饰不住的得意,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得意之作惊到别人更有成就感的? 麦文舟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这个郑好玩,真是有一手,他想过很多用处,觉得他可能就是给一些外面的坏车做维修换件,没有想到郑好玩竟然把它装到别的车型上了。 太疯狂了吧! 难以置信!不是亲眼所见,麦文舟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厂里生产的车桥居然能这么改装!要知道虽然很多卡车面上看着相差不大,但实际里面一些装配规格是存在很大差异的,要把不同的零件装到不适合的车型上,不是那么好办的。 郑好玩得意地拍了拍大猛,“我可是花了不少心血改装了,前前后后搞了个把月呢!” 人才啊! 郑好玩自夸道,“你们不知道吧,这是我改的第四辆车呢,以前三辆,都是让我们换二手的斯太尔车桥,这个客户,要求特别,要我们换一个新桥,没办法,我就向桥厂订了一套全新的车桥,好不容易等了个把月才收到货,然后改装又花了很久,这个新桥不错,比斯太尔有更大的改进空间。” “你买这套桥就是为了改它啊!”麦文舟这才明白了过来。 “对啊,怎么,你们是桥厂的人?”郑好玩不笨,听到麦文舟这么问,立即明白了过来,这是桥厂的人过来调查呢,他打量着两人,揣测着两人的身份,心里不免一阵阵紧张,其实这改装吧,万一要是桥厂的人不高兴,找他理论,也是个麻烦事。 “不用紧张,我就是好奇来问问。”麦文舟摆摆手,示意郑好玩不用太紧张。 “你们是桥厂什么部门的?”郑好玩看着两人,气度不凡,不像是生产线上的工人。 “这是我们秦威车桥公司的总经理,我嘛,管人事后勤的。”周之雅主动介绍。 郑好玩睁大了眼睛,这事是不是闹大了,人家总经理亲自下来调查,他真的惴惴不安起来。 “麦总……这个……我们这都是……小众生意,小本买卖,你,你们不要见怪。” 看到郑好玩紧张不已的样子,麦文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们来谈合作的,绝对不找麻烦。” 郑好玩略微放下心来,一副你早说嘛的表情,快吓死人了。 “你这改装后,什么效果?” 说到自己的杰作,郑好玩就滔滔不绝起来,“嘿。你不知道!这效果可明显了!” 第58章好玩加盟 原来,事情没有麦文舟想的那么复杂,郑好玩经过研究后发现,这大猛牌卡车,其发动机和变速箱与秦威新桥匹配度很好,更换了轮边减速桥的车比原厂的中卡拉皮单级桥扭矩大得多,起步迅速,上坡也比以前轻松的多,而且油耗反而比以前低了不少,这每一条都正对客户胃口。 郑好玩得意地道,“由于这种改装没有改变车辆的驱动形式和结构,保证车检的时候都没人找麻烦的。这是我之前改了三辆二手斯太尔的经验之谈啊!改完后,他们就互相传,这不,有人就找到我们来改这辆车了。” 说着,他用手轻轻磨蹭着车头,“我刚刚就是在底下进行检查和微调,我保证啊,等我交货,我的客户特别满意。” 看到麦文舟特别感兴趣,郑好玩又给交了个底。 原来早些年中国就有人在私底下改装卡车,都说自古民间出高手,很多魔改的高手就来自民间像郑好玩这样的汽车狂热爱好者,甚至有些改出花样来,还被原厂家看到后再用到自己的车型改进的。 比如老250桥的前驱动桥去掉驱动齿轮和差速器,去掉半轴,封堵半轴孔和桥包大面,改成纯转向轴的,最早就是民间高手给改的。 而对斯太尔桥的改装也差不多,很多人把双联桥的中桥换成后桥,把后桥改成非驱动桥, 最早这么改的是 99年左右,大多是广东一带的公路运输车老板,具体改的时候,把中桥后桥都拆下来,把中桥和后桥的板簧滑板和下推力杆支架对调(螺栓固定的,而且安装尺寸一样,轴对称),上推力杆支架对调(但是要改焊在桥壳上的支架座),把后桥前移到原来中桥的位置上;中桥拆下来之后拆解,把主减速器、过桥箱、差速器、轮边减速器、半轴都摘下来,包括轴间差速器和轮间差速器,然后用打好孔的钢板把主减安装大面涂胶,用螺栓封死,中桥贯通轴孔焊死,轮边只留下轮边减壳和端盖,中桥彻底变成无动力桥,装到原来后桥的位置上,然后在换上长度合适的传动轴,修改电路,屏蔽中桥的相关电路和操纵机构,只保留制动气路,这样一辆6x4厢式货车就变成了6x2,油耗能降低不少,而且承载能力丝毫不受影响(当然这么改不是全都好,重载起步能力大打折扣,加速性也差了不少,超载过多还会断半轴)。至于拆下来的零件,按原厂配件的价格全部卖掉,等于一根中桥的钱就回来了。 然而这么做还是有浪费,中桥桥壳很贵的,焊死了贯通轴孔之后桥壳就不能干别的了,所以后来发展到有些改装作坊买后桥桥壳,轮毂,制动系统回来自己拼装出一根无动力随动桥,专门用于6x4改6x2,中桥直接回收,卖二手,这是非常划算的买卖,自己拼装的无动力随动桥只要几千,免费给车老板改制,用很低的价钱回收中桥,再高价卖到售后市场上,能血赚一笔。 听到郑好玩自曝行业的一些隐情,麦文舟简直难以置信。 他忍不住问道,“你简单改改我能理解,但是这么持续大改,交通部门是不可能允许的啊?” 郑好玩嘿嘿一笑道,“你说的没错,这样的操作只持续了几年,现在呢,车辆管理越来越严,卡车一年一审甚至一年两审,这种改了车辆驱动结构的车根本过不了审,就算是你走点门路过审,那费用远比省下来的油钱高,久而久之,现在就没人搞了。但是我们又发现了新的致富路,那就是整套换桥。” “这个就是你琢磨出来的新思路?”麦文舟指着眼前大猛问道。 “对,不怕你笑话,我们呢,眼下就靠着这个吃饭,所以,还请麦总手下留情啊。”郑好玩很坦率,但还是颇为担心麦文舟会去举报阻止,他刚开始吃这一碗饭呢,不能就这么丢了饭碗…… 看到麦文舟陷入沉思,露出一副玩味的表情,郑好玩心里有些发虚,又解释道,“我们以前改制,都是把二手桥上的支座支架全部用气焊割掉,然后焊上自己加工的支座,这次呢,我们去掉了所有支架支座,只剩个光板桥。放心罢,我之前说过的,交管部门也不会去管的。” 麦文舟没有理会他,而是回头看向了周之雅,“你认为呢?” 周之雅微微一笑,“我觉得可以。” “可以什么?”郑好玩有些不安。 “我们的意思是,其实你这个思路,我们可以借鉴。”麦文舟拍了拍郑好玩的肩膀,示意他无须紧张。 “你们也可以开工作室改车吗?”郑好玩脱口而出地问道。 “哈哈哈哈……”麦文舟和周之雅忍不住同时大笑,怎么可能,我们可是正规厂家,怎么去跟你们这些野路子抢生意?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一下,你们有多少这类的同行啊?” 郑好玩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含糊地回答道,“我知道的,光我们省就有几十家吧,全国估计几千家是有的了,甚至还不止,不过搞汽修的店很多,但是能改车的应该也不会很多罢。” “你们一年干这个能赚多少钱?” “干什么?”郑好玩有些警惕,“这个,勉强糊口了。”但是他嘴角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出卖了他,像他这样靠技术吃饭的还是混的不错的,收入水平在当地都算是高的。 麦文舟呵呵笑了一声,也没有揭穿他。他给周之雅使了一个眼色,周之雅表示会意。 “郑总,做这个生意,其实可是有些屈才了呢!”周之雅开口道。 “那倒没有,我就爱好这一口,嘿嘿,靠它吃饭。”郑好玩不在乎地道。 “然而,我觉得有郑总可以发挥更高才华的地方。” “是么,哈哈!咦,我明白了,你们是想挖我去给你们打工?”郑好玩突然意识过来了。他连忙摇头,“不干,不干,我郑好玩,最不喜欢的就是受约束,你看我,改改车,拍点dv,到网上吹一下牛,这就很快乐了,至于钱,我在这里挣的肯定比上班要强啊。” 麦文舟见他拒绝,便插话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请你去上班。” “哦,吓我一跳。”郑好玩拍着胸脯,他的表情很丰富,戏份很多,怪不得人家叫他好玩。 “我们呢,是想请郑总去给你们做顾问呢。”麦文舟笑着道,“额外收入,有没有兴趣?” “做顾问?”郑好玩捏着下巴,转动着眼珠子,只要不是对他不利,他整个人的思维就活跃起来了,似乎很好玩的样子?可以考虑一下。 “对,做我们的营销顾问,你知道,我们那里都是很纯正地道原风味的技术工人,他们循规蹈矩做事情没有问题,但是像你这样有很多新奇想法的,几乎没有,更不用说懂得去做宣传营销。这些你可以教我们去做。” “这个嘛,还是不行……你想啊,教会徒弟,不是饿死师傅么?”郑好玩还是摇头。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们就只能去告你们了。”周之雅板着脸,“改车桥,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啊?你未经允许,擅自改动我们的产品,我们完全可以向交管部门去告你们的,这事他们最后管不管另说,但你肯定少不了麻烦的。” 郑好玩立即蔫了,他当然也不是什么怂人,泥人也有三分脾气呢,何况他这样还自恃有才的,但是他不笨,知道,如果跟一个正规大厂去死磕,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咳,小雅,你不能这么说嘛。”麦文舟开始唱白脸,“我们是真惜才,想请郑总回去给我们做做营销规划,帮我们策划一下如何能更适应市场需求,产品上怎么能进行改进,还有啊,我看郑总在网上发的一些图片、视频资料也很有意思,这些宣传,我们也很想学习怎么做。要不你看这么着,你试着做一段时间,实在不行,你就做我们的车桥代理,专门向各个汽修站所卖订制车桥如何?” 郑好玩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对哦,自己真笨,背靠大树好乘凉,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就坡下驴吧,他连连点头,“还是麦总远见卓识,我呢,也不是不愿意跟秦威合作,只是我这人性子,就天生不太爱约束,也不愿意坐班,自由野惯了,给秦威做做顾问,帮你们做做策划没问题,做代理当然更没问题了,但千万不要让我按点上下班啊,那我受不了。” “这样好了,你看,我就在城里面,租一个办公室,成立一个营销部,你呢,就来当顾问,前期嘛,索性就兼职做一下营销部长,有合适的人再换,人手呢,你来招,报一个方案,我来批,这个营销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做我们车桥产品的配套服务、品牌宣传,还有各种网络上发帖宣传。你自己管你自己,我呢,只要求你对结果负责,这样总可以了罢?工资,放心,肯定给你开一份不错的,咱们还可以具体细谈。” 郑好玩听着感觉条件不错的样子,但又有点糊涂,怎么感觉上了人家的贼船呢? 麦文舟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人才难得,先把郑好玩捆到自己的战船上再说,至于将来,他可不是想脱身就能轻易脱身的。 捆绑一个人,利益不可或缺,但使命感、荣誉感同样不可或缺。麦文舟有信心能捆住郑好玩,因为他发现,这人虽然好玩,但同时也执着。 第59章志得意满 郑好玩加盟秦威车桥是一个标志性事件。 这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在他的策划下,秦威车桥的客户一下子主要从汽车生产厂家拓展到了汽车维修改装厂之类的单位。这与之前马银生接触的王老板还不是一回事,那是偶然的订单,这次是长久性的开发。 他弄了一个个性化化服务策略,广开思路,带头主动出击和各大主机厂和改装厂联系,量小的提供光板桥,量大的直接开发新产品这种模式,很快就打开了重卡车桥零售市场的大门,而其他主机厂自己的桥厂面对的客户都是主机厂,不愿意为市场提供独立产品,也没有兴趣去定制开发,觉得这就是一笔小生意,做大又如何?一年能卖上两百根就不错了。 然后,这只是这个策略的表面而已。 真正带来的影响是口碑上的,首先由于秦威车桥对这些散户客户的重视,也让这些从事汽车维修改装工作的工作人员对秦威有极大好感,再次秦威车桥的定制产品,由郑好玩亲手调配出来的定制产品和改装方案,质量过硬不说,关键是特别适合市场需求,受到整个行业的普遍欢迎,最后,随着网络化的到来,郑好玩主导建立了秦威车桥的官方网站,同时,主导了在汽车专业论坛bbs上的舆论风向,一时间,大量赞扬秦威车桥质量过硬,值得大家青睐的文章遍布,把那些恶意抹黑的声音逐渐给打压下去了,有人如果恶意攻击,就一定会有人站出来,从专业性角度和用户角度,把对方批得体无完肤。 多管齐下,秦威在整个行业的口碑一下子就提升巨大。 而广大卡车用户的口碑,反过来也影响了汽车生产厂家的选择,当一个人问配套车桥是否秦威产品的时候不要紧,十个人也不要紧,但是上百上千的人,都提同样的问题,就由不得汽车厂家不高度重视了,他们不得不照顾市场的需求,开始批量向秦威订购车桥,以满足这部分客户的需求。 最后他们还发现,安装秦威车桥的汽车确实性能有提升,客户欢迎,销售特别好。 于是反过来又让他们增加了交给秦威的订单。 郑好玩针对卡车行业的策划成功后,又开始寻找针对专用车市场的机会,许多特种车辆比如宽体牵引车,低高度自卸车,飞机牵引车等等,都慢慢的开始接受秦威车桥。这与斯太尔桥的特性有关,适配输入扭矩范围宽,就是不挑发动机和变速箱,而且输出扭矩大,体积小,自重轻,轮距可以定制,适配的车型和悬架尺寸宽泛,甚至后来试过匹配气囊悬架,种种测试,绝大部分都成功了。 对这些细分市场的逐渐开拓,抢先一步的好处就是,秦威车桥占据了绝对优势,销量开始上升,虽然不及销售部的大单,但是极好的丰富和补充。 正如麦文舟所料,郑好玩在尝试到更大的事业成功后,开始乐此不疲,再也不愿意回到自己的那个小车棚去一辆一辆地玩改装,死心塌地就当起了秦威车桥的营销部部长,手下管了三四十号人,成绩斐然,威风得紧,再也不提什么兼职临时这事了。 随着国内经济的腾飞,基建投资大量增加,人们的出行出在增加,带来的就是汽车行业的突破性增长。 而作为为汽车生产关键部——车桥的企业秦威车桥厂,也在这个风口中,不断茁壮成长,甚至规模扩大和产能的速度,都超过麦文舟最初的预估。 到了2007年初,秦威车桥厂已经改制成为一家拥有三条完备生产线,年产能达4万根(不算其它零配件生产),拥有固定资产近十亿,员工达1500人,年销售额已达20亿之多的大型股份制企业了。 之所以改成股份制企业,是因为在这中间,为了解决车桥最重要的桥壳来源问题,与一家生产16mn锰钢的供货商洪钢达成了投资协议,对方以优先供货、优惠价格和部分货款为条件,入股秦威,同样占了15%的股份。 而秦威和西汽两者仍占了70%的股份,牢牢掌握着控制权。 这是整个桥厂腾飞的三年。 自2004年起,周之雅就向麦文舟提出建议,要注意企业的文化建设,麦文舟深觉有理,就让周之雅放手去干,她就因此推动了一系列的厂风厂纪和精神文明建设,随着人员不断猛增,她从入厂培训、晋升制度到奖惩制度等各个方面的建设发挥了关键作用,保障了秦威的顺利扩张。 但她总还是感觉秦威缺少了一个灵魂性的东西。 什么“爱岗敬业”、“厚德载物”之类的口号太普适性了,缺少一些什么东西把这些串起来。 周之雅和秦小枪等人反复讨论后,认为,虽然麦文舟从一开始就给秦威树立了宏大的框架也带着业务不断扩大,但还是缺少一些总结性的东西,把整个秦威人的精神给凝聚起来。 麦文舟听到后,深觉有理,经过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后,提出了一个口号,“做大国之桥,载世纪之重。” 这句口号,有些拗口,刚提出来的时候,大家并不是很认可,总觉得未免有些过于夸大,但是此时的麦文舟,雄心勃勃,随着市场不断开疆拓土,公司不断做大,他觉得自己就应该做中国第一桥,载起千秋家国梦。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量新人的加入,他们倒是对这个口号司空见惯,认同感强烈,逐渐成为了提高企业凝聚力行之有效的方法之一,延续久远…… 就这样,到了2007年底的时候,麦文舟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发生了极大改变,从前他是还有一些不自信,有一些隐忍,有一些低调,但现在的他,外界评价是年少有为,几乎是凭着他一已之力,将秦威从深渊中拽了出来,发展壮大到今天这般规模,他有足够自傲的本钱。如今的他,举手投足之间极为自信,神采飞扬,眉间带着坚毅,决策果敢决断,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在秦威老人的眼里,这个年轻人变得更具威严,不可违逆。 在后来秦威员工的眼里,麦总就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畏惧、崇拜、敬重各种情绪兼而有之。 在他身边人的眼里,麦文舟变得有些不再听得进劝诫,秦小枪有时候被他的一些不合情理的决断气得够呛,但好在私下里,麦文舟还是能和秦小枪相处谈笑,这让秦小枪的怨气最后都变成了无奈,以他的位置,只能无条件支持麦文舟,公司改制后,他如愿当上了副总之一,站在任何立场上,他都不可能和麦文舟发生冲突,但是内心多少有一些不舒服,关系变得疏远了。 翟红武的意见,麦文舟必须倾听,但是翟红武研发完新桥后,身体出现了不适,开始频繁养病,不怎么管桥厂的具体事务了。 颜苿和麦文舟的关系,依然是剪不断理还乱,关系依旧微妙,颜苿埋头做研发,而麦文舟的工作事务日渐繁忙,无法在这方面耗费太多精力,两人僵持着,逐渐变得除了谈公事,就很少有私下接触的时间。 多少次,在公司管理层的会议上,颜苿默不作声,会后,递上购买设备或各类试制的申请,麦文舟都无条件支持,想多聊几句都不行,每次看着颜苿的日渐消瘦的背影,麦文舟心疼,却又很快被其它事务给转移心思…… 只有周之雅,不离不弃陪在麦文舟的身边,不光是管起整个人事部门和后勤部门,还逐渐成为了麦文舟的得力助理。开会安排、业务应酬、外出活动等等,他越来越离不开周之雅妥善的安排。 甚至,麦文舟的住宿、衣物购买也都逐渐依赖上了周之雅。 两人之间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周之雅也逐渐成了现在麦文舟唯一能够卸下面具时放松,绽露不为人知那一面的人了。 这一天,周之雅通知麦文舟去省里开会的时候快到了,需要赶紧出发,麦文舟惊讶地放下手中的材料,“呀,差点忘记这件大事了,这次会议很重要,据说有重要领导要会见我们这些重要企业负责人讲话。” 他手忙脚乱地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正准备离开,埋怨道,“怎么不早通知我呢?” 周之雅微叹了口气,她都习惯了,“我的大麦总,今早上早饭前我不是给你说过吗?” 麦文舟想起来了,早上似乎周之雅对自己说过什么,但当时脑子都在考虑另外一件事,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只好讪讪地道,“好吧,咱们走。” “您就这么走了?” 麦文舟莫名其妙,“还怎么的?” “你今天穿的太随意了,见重要领导,不庄重。” 麦文舟低头一看,还真是,自己今天图方便就穿了件圆领t恤,他懊悔地道,“那怎么办,来不及回去换了。” 周之雅叹着气,摇着头,走到旁边的书柜里,从下面一格衣柜里提出一件熨得笔直的淡蓝色衬衣,“你忘了,我早有准备的。” “感激不尽。”麦文舟嘿嘿一笑,说着就开始换起衬衣,周之雅转过身整理了一下书柜,差不多才转过身来,帮着麦文舟细心地牵扯着折褶。 两人挨得特别近,周之雅身上淡淡的清香飘近麦文舟的鼻子,他忍不住揉了一下鼻子,为了转移话题,结果,他问了一个曾经问过的很傻的问题,“咦,我记得不是有一个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吗?怎么一直没有听到结婚的动静呢?” 周之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早分了。” “哦……”麦文舟被她瞪得失语了。 第60章意外惊喜 这是省里机械工业厅召集全省重点骨干国企领导开会,但接到邀请参会的人不多,就三十来位,秦威以前是不够资格参会的,因为能参会的国企随便拉一个出去年产值至少在十亿甚至百亿以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秦威的领导有资格参加这种重量级的会议了,甚至有发言的机会,不像从前只能在那种大会上,坐在台下听报告。 最近一年来,麦文舟已经数次参加类似的会议了。 这次会议只所以特殊,是因为事前通知透露说,会有重要领导要参会。 到会场后,麦文舟扫了一眼,果然发现林超涵已经赶到了,他看到麦文舟,笑眯眯地点头。 麦文舟快步走了过去,和林超涵握了下手,他们俩年龄在与会领导中,应该是最年轻的,所以他们走到一起,颇为引人瞩目。 两人一边寒暄,一边低声说话。 “林总,正要找你呢。好急。” “哦,麦总,何事如此着急呢?” “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西汽去年欠我们厂里十个亿的货款,都一年了还没有付,我们快撑不住了呢。” “咦,秦威生产蛮好的,听说利润还高,差我们那点钱嘛?你知道的,总公司现在正在扩建,建新厂房,机器设备投入也挺大的,还有,那个最近我们刚引进nam重卡技术,钱花得河干海落的,你们作为兄弟厂,应该支持我们一把的,借我个几亿花花吧?” “哈,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瞧你说的,咱们是亲兄弟,当年你回厂里,谁借钱给你的?谁帮你搞定贷款的?谁给你下订单的?是我,是我,还是我!” 听到林超涵这话,麦文舟直翻白眼。 没错,表面上秦威这三年发展迅猛,资产迅速扩大,生产规模和人员规模都在迅速扩大,威风八面,迅速成为省里重点关注扶持的企业之一了。但是谁当家谁知道苦,秦威这一两年来,给西汽提供了大量的车桥,完成大批订单,但是货款却逐渐成为了秦威非常头疼的一件事,别的厂,给秦威下订单,如果不按期付款,秦威可以断供,可以催逼,实在不行大不了法庭上见,但是总公司西汽不行啊。 西汽在秦威刚起步的时候,货款还是非常及时的,有力地支持了秦威的建设,但是近两年,却越拖越久。 来之前,麦文舟查了一下黄志成送过来的财务数据,统计显示西汽欠秦威的货款已经到十个亿有余了。 这让麦文舟如坐针毡,再这么下去,秦威非得被自己的总公司给拖死不可。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秦威现在是做大了,但开支同样巨大,物料采购、人员工资、生产开支,各种用度,哪一样每天不是海量的资金进出呢。 要不是现在让最重要的供应商参股了,可以拖延一段时间采购货款,要不是其它物料采购,由于近年来良好的信誉支撑,再加上大部分的客户货款到位还算及时,能拆东墙补下西墙,这会儿秦威就要直接被西汽给拖垮了。 要真被拖垮,这冤可真没地方说去。 但林超涵明显开始耍赖了,西汽这些年比秦威发展要好,但也好不了多少,赚了大钱,但投入同样巨大,几百几千万当然问题不大,但是投入都是以亿为单位,那现金流照样短缺,没办法,只要压榨一下供应商了,哪怕是自己旗下的分公司秦威。 西汽都只能压货款,以满足眼下的需求。 看着林超涵爱莫能助的表情,麦文舟很火大,他咬牙切齿,“林总,这事你不帮忙,回头秦威就要出大麻烦了。” 林超涵不高兴地道,“今天这么重要的会议,你跟我要钱,多扫兴啊。” 麦文舟被林超涵搞到没脾气了,他现在总算见识到林超涵混帐的一面了,就是不给钱,还理直气壮,你能怎么的吧? 旁边人看他们两人聊得热闹,有熟人就凑过来,“两位年轻老总,在这里算计什么呢?” 林超涵打了个哈哈,“哪里,我就是和麦总探讨了一下,可能有哪位重要领导今天要参会?钱总可晓得?” “你不知道吗?”这位年约50来岁年龄的钱总,显得有些惊讶,朝左右看了一下,低声道,“听说工业厅长刚刚换人了,前任刘厅长因为某种原因内退了。今天可能是新厅长露脸。” 两人听着俱是一惊,林超涵很八卦,“钱总,看来知道很多内幕啊,哈哈,咱们聊聊……” 还没等他说完,突然会场气氛凝重起来了,有人来了。 麦文舟回头一望,登时惊呆了,一行来的数人,领头的那个人,竟然是他的老上级—— 齐准山处长。 他跟这里的一些人同样很熟,不时地打着招呼,大家纷纷和他热情寒暄握手,眼里虽然都有一些疑惑,但都不动声色。 齐准山走到麦文舟这里时,停下脚步,“麦总,年少有为啊,秦威这几年干得很是不错。” 麦文舟有些手足无措,好在这两年也没白混,很快反应过来,“齐处,过奖了,比不上兄弟单位。” 齐准山用满是深意的眼神上下迅速扫视了一眼麦文舟,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开完会后来找我,有事。” 说着,齐准山和林超涵等人握了一下手,大步流星地来到会场主席位置,宣布会议开始,他声音洪亮,“各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齐准山,刚调任工业厅任厅长。在座诸位,有的是老朋友,有的初次见面,在这里,我先简要说一下这次会议的主旨,主要是根据国家统一部署,要对各省的工业情况进行一次摸底……” 在台下静静地听着齐准山侃侃而谈,麦文舟有些恍惚,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齐准山手下,听他开会的日子……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部署完毕后就散会了。 麦文舟本来的计划是要找林超涵催货款的,但是一宣布散会,林超涵溜的比兔子还快不说,关键是齐准山要找麦文舟叙旧。 麦文舟自己是这么理解齐准山意图的。 所以他有些郁闷,但也只能打起精神随齐准山来到他的新办公室。 “齐厅……”麦文舟刚开口。 齐准山就打断了他,“咳,听别人叫就罢了,我听你叫还是习惯听你叫声齐处。” 麦文舟顿时笑了,齐准山只用一句话就表明了,他对麦文舟看法依然如故。他也就没有那么约束了,本来他还担心齐准山升厅长后官威也要长几分的…… 齐准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坐下。 麦文舟嘿嘿一笑,就走到饮水机前,打开水,到处翻找茶叶和茶具,准备泡茶,动作熟练,技艺毫不生疏。虽然是新环境,他还是准备地从左边的第一个抽屉里找到了茶叶,泡了两杯茶。 齐准山忍俊不禁,“你小子,对我的习惯摸得还是挺透的,刚搬过来,东西都没整理好呢,你就能找到茶叶。” “嘿嘿,轻车熟路的事。”麦文舟一边沏茶一边打着哈哈。 在齐准山这个老上级面前,他现在还是挺能放松的。 然后,两人一人端着一杯茶,开始聊了起来。 本来,麦文舟就打算两人叙叙旧,谈谈这两三年的变化过往,顶多再聊点工作上的事。 没想到,齐准山一上来就问了一个问题,“你对工业厅怎么看?” “什么?什么怎么看?”麦文舟有些懵,他有点不大理解齐准山的意思。 “咱们两人,共事这么多年了,有些话开门见山说罢,这几天忙得我也挺累的,所以长话短说。这事你不能透露给别人。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已经接到通知,马上工业厅就要改组了,可能会和几个厅合并,组建新的厅局,具体什么我就不说了,但是有极大可能,会由我来负责组建新厅。刘厅长之所以内退,也是为这次改组铺路。” 齐准山的话让麦文舟大为震惊,这可是顶格的内幕消息,自己提前知道,合适么? “只所以向你透露,是我因为,我有一个考虑,准备让你来给我当副手。” “副手的意思是?” “就是副厅长。我需要一批年轻干部,首先要懂政治,其次,他们要能上能下,有实际一线生产管理运营经验,懂产业。我觉得你特别合适。” “我?”麦文舟有些转不过弯来。 “对,你如果还在单位干,也早就提到处级了,在国企几年,熬也熬够资格了,再加上,你现在把秦威桥厂从濒临倒闭,带到现在年产值近20个亿,这份业绩,年轻干部里罕见少有,提拔你,就算是属于破格提拔,只要组织考察通过,那也是没有问题的。”齐准山简洁明快地说出了他的打算和理由。 突然有机会能升到副厅,这是一份极大的惊喜和诱惑。 不得不说,麦文舟动心了,是的,齐准山所言不差,他能把秦威桥厂带到今天这般地位,是难得的资本,再加上有齐准山的力挺和支持,相信他只要点头,很快就能回到机关,地位非凡,那将来管辖的将是整个省的企业,而不是局限于秦威一家桥厂。 他一脸惊讶,心里却在迅速盘算得失起来。 看到麦文舟依然默不作声,齐准山往后一靠,喝着茶道,“这件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定下来的,一切都还要组织考察同意才行。我知道,你对桥厂的感情很深,没关系,还有时间,慢慢处理交待,想好了来告诉我。我可以等你。” 话都被齐准山说了,麦文舟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61章相见与怀念 回到秦威,看着熙熙攘攘正在下班,成群结队赶往食堂,聊天嘻笑的工人们,麦文舟自己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胡师傅,前面停吧。你早点去食堂吃饭,我有点事,走路回办公室去。”麦文舟吩咐开车的周师傅,有时候他出去不想太累,就找司机来开车,他休养一下精神。 “好咧,麦总,您也别太操劳了,早点吃饭。”胡师傅是个老司机,成熟稳重,比麦文舟还大上五六岁。 “嗯,没事。我先下去了。”麦文舟说着,下车沿着人行道朝办公室慢慢走去。 一路上,一些胆子大的工人,还有管理层的干部们都主动地和麦文舟打着招呼,有的是真热情,有的是躲不过去了带着点羞涩…… 看着众人,麦文舟心里感慨万千,想当年,刚搬来这里的时候,才百来个人,数十条枪,如今的队伍,已经这么大规模了。 连带着,附近的厂房都开始进驻各种不同的厂家了,周边也开始热闹起来了,开起了各种各样的餐馆、商店,甚至是打台球的娱乐场所,应有尽有了。 时光真快,他一边回应着众人的招呼,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这两年,他真的很忙,为了桥厂能够发展壮大,他一直在奔波忙碌的路上,有时候为了应对客户和供应商,他不得不长时间出差去谈判。有时候,很多细节事情同样需要他去操心,生产中出现的每个事情,下面解决不了,都得他出面解决。而且人越来越多,怎么培训、管理 ,他也需要和人事部门、生产部门等各个部门去探讨、决策。 不知不觉,四年就过去了。 努力没有白费,他欣慰。 对眼前的一切,他有些不舍。 但是想一想,还有更广阔的舞台等着他去施展,他的内心又蠢蠢欲动,不可遏制。 走着走着,出来的人越来越稀少了,随着天气渐冷,天黑得越来越早了,车间的灯光在渐熄,而办公楼的灯光则依然明亮。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朝另外一处大楼走去,当初人员不满时那幢楼没有用处,但后来,就开辟出来,专门用作研发单位使用。随着业务的壮大,他很少来这里,哪怕,一些新产品的研发无非就是微调,没有必要他像当初那样操心。 他走进大楼,大部分人都已经去食堂吃饭了,只有少数办公室还亮着灯。 一楼的那处空间最大的试制车间,灯光却依然通明。 他悄悄地走到门口,从半敞的大门朝里面瞄去。 果然,只见颜苿还在,她拿着一个轴头,看了两遍,随口道,“这个规格不行,再找。” 旁边一位年轻的技术人员有点不服,“这个规格就是啊。” 颜苿瞥了他一眼,“小陈,差了两微米,安上去会出问题,你自己测量一下。” 那个技术人员拿着卡尺测量了一下,佩服地说,“颜工您真厉害,这肉眼测量赛仪器啊。” 颜苿淡淡地道,“没什么,熟能生巧而已,时间长了,你也行的。” 年轻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我争取向您看齐!” 旁边站着一位记录员,也是一位年轻的技术人员,不过和颜苿一样也女性,麦文舟知道,整个车桥研发处,也就两个女性,看起来,都是拼命三郎的性格,这个点了也不下班。她笑着说,“陈翔,要跟颜工比,你差太远了,再干十年吧!” 那个陈翔很是不服气,正要说些什么。颜苿制止了他,她显得有些疲惫,对他们道: “好了,你们去吃饭罢,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安静地考虑一下。” 两个年轻人早饿了,听到后迫不及待脱工作服,边脱边劝颜苿也早点去吃饭,饿坏身体不好。颜苿淡淡一笑,“我胃有些不舒服,今晚就不吃饭了。”两个年轻人又劝了一阵,便急匆匆地开门离去,一开门发现麦文舟站在门口,两人吓了一跳,正要打招呼,麦文舟摆了摆手,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默不作声地走了。 其实,麦颜二人的事,在厂里本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事关两个重要人物,再加上周之雅这个人事部长,最烦别人在背后嚼舌根,动摇士气军心,严令不允许乱传八卦,甚至都开除了两个长舌男后,基本上很少有人再敢公开谈论了,都是私底下悄悄流传,而近年来新入厂的年轻人,都不知道两人的事情了。他们俩要不是来得早一点,又在颜苿身边工作,也不会知道太多。 现在麦文舟在这个点来看颜苿,显然会有点什么故事发生,但是,还是小命要紧,万一周之雅回头算账,不划算,两人心里像猫抓一样痒,想偷听,想聊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就化作不停的视线碰撞。突然,他们俩好像同时都联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红,距离拉开了一点,低着头匆匆往食堂赶去…… 颜苿继续低着头在研究着零件,又打开电脑查看了一下设计图纸,然后又去翻了一些外文资料,冥思苦想着什么。 麦文舟几次想推门进去,劝她休息,和她聊点什么,但犹豫了良久,却终于还是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和她说些什么,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走出大楼,他仰望着黑暗的天空,最终,他掏出手机,吩咐秦小枪安排干部食堂晚上,做点热汤给颜苿送过去。 回到总经理办公室外,他一怔,发现周之雅还呆坐在自己的办公室电脑前,手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雅,你怎么还不去吃饭?”麦文舟走进去问道。 “没胃口。” “怎么你也没胃口?” “咦,还有谁也没胃口?”周之雅诧异,看到麦文舟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便又道,“不管是谁了,反正我晚上也不想吃,正好减肥。” “好罢!”麦文舟说着,便想出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道,“有个事,回头你安排人帮我整理些材料。” “什么材料?嗯,也没什么,就是目前省内这些重点企业发展状况的材料,各个厂的都不要放过,有的内部资料有,有的报纸杂志上甚至网络上有发布,你安排人都搜集整理一下给我,我有用。”麦文舟吩咐。 “好!”周之雅回答,突然又转话题问道,“黄部长那边今天找我,问年终职工福利怎么搞。” “按往年定的规矩搞啊,老黄不会这点预算都拿不出来罢?”麦文舟有些诧异。 “今年很多账还没收上来,老黄担心明年会资金断裂,所以考虑要不要压缩福利开支。” 麦文舟沉吟了一下,问道,“你的意见呢?” “我的建议是照常,但是老黄那边的担心也有道理,我正发愁呢,对了,你找林总要钱没?” “放心吧,还不至于抠索成这样子,你们大胆放心去办,适当增加点都未尝不可。”麦文舟又道,“林总那边难处也很大,我还要再去跟他交涉。这个你们就先不要太过操心,毕竟那是总公司,还不至于看着我们饿死。” “那可未必!当年他们就差点看着秦威饿死了。”周之雅冷笑。 “情况完全不同了,不能这么类比。”麦文舟笑道,“接下来这一段时间,你多注意一下厂里的纪律,人多了,矛盾就多,事情就复杂,年底了,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我知道的,放心吧。话说,这不像麦总你的习惯啊,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细枝末节了?” “我作为总经理,难道不该管?” “该管,就是有些怪。” “你想多了。”麦文舟否认。 麦文舟第二天,找来了黄志成。 过了这么多年,黄志成的性格还是那样,表格做得一丝不苟,汇报的语气一成不变,但麦文舟彻底习惯了。两人聊起了货款的事情,目前来看,大致财务还能平衡,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西汽积压的货款越来越多,已经有些周转不开了,黄志成的意见是,必须要尽快解决掉这个问题,否则秦威的资金压力越来越大,哪天万一有急需,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麦文舟何尝不知道重要性,但是西汽现在的状况,他同样清楚,开销巨大,只能分摊压力,而秦威车桥现在帮西汽分摊的压力是最大的。商量来商量去,依然还是拆东墙补西墙,加大一下对其他客户的货款催逼,哪怕对方有些不高兴也没有办法了,不然实在是周转不开。而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西汽还钱。 这个商量无果后,两人又谈了一下福利的事。然后黄志成再次提出了一个老问题,这两年,他发现销售部的业务开发报销资金越来越多,04年还只是20多万,05年就暴增到100多万,事来销售部人员增加到四十来号人,各种资金开支更大,以现在一年马上就超过千万了。 这让黄志成极其难忍,认为业务人员滥用资金,虚报了大量开支。 这次,连麦文舟也有些难以容忍了,他很清楚,业务开发,有时候需要请人吃饭,出差住宿,各种开销难以避免,卡得太死,对业务开拓不利,但是眼下厂里这种状况,再加上这么大额的开支,确实有些问题。 两人商量了一上,觉得还必须要节流。黄志成在财务审查上面要进一步把关,提出更详尽的业务报销策略。还有销售提成,随着销售额的巨增,这些奖金收入也必须改正。 说是改正,其实就是相应减少,一些客户都是常规客户,再像开拓初期那样的高提成已经不合适了。 而这,就是现实。 第62章会议上的争吵 年终前会议总是频繁举行,尤其像秦威目前这样的大厂,1500多名干部职工,他们要总结的事情多得说不完。 这天,生产部门组织要召开一个安全生产的会议。在会议上,一厂长冯自俭和新升任的四厂厂长周郁鸿两人差点在会上打起来了。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2007年中,秦威就建成了第四条生产线,也就是第四桥厂,厂长也是从原来老桥厂中的人中提拔出来的周郁鸿,本来,各厂都有逐渐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班子,周郁鸿也不例外,带了几个老人,再加上社招和校招的各类人才组建了自己的班底,平常,四个桥厂都是各自运行各自的工作,但是库房,包括毛坯库,半成品库,刀具库等等这些资源是共用资源。 事情的起因,就在毛坯库。 当时各大生产线都经常需要热压车间来供应桥壳半壳的,半壳回来之后送到焊纵缝,然后上电子束焊焊轴头,再把半成品分别送到各分厂上线加工。 新成立的四桥厂设备调试初期,产能不大,每天也就几十根,所以矛盾体现的并不明显,然而三个月产能爬坡期一过,它们的机加能力已经暴涨到每天两班110多根桥壳的产量,等于桥壳半成品需求量翻了一番! 而每天200多根桥壳半壳热压能力已经压榨到极限,各分厂之间为了抢半壳,都分别派自己的叉车司机在热压门口等着,一旦有调质好的半壳,不管多少,能抢多少抢多少,但是明面上各厂还是比较和谐的,主要是较着劲看谁干的多,冯疯子也好,周郁鸿也好,还是二分厂的郭泰也好,大家的好胜心是非常强的,也就三分厂的崔岩心态比较稳重,爱当老好人。 如果产能够,生产任务不紧张,各厂之前互相调戏一下,偶尔争吵几句就算过去了,毕竟周之雅的人事制度管理也不是瞎胡闹的,现在大家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得罪这丫头,毕竟名字上了“光荣榜”不光彩。 本来三个分厂之前的资源分配就有些不够了,现在随着四桥厂的加入,更加抢手了,为了完成生产任务,也为了业绩考虑,大家的暗中竞争就更加激烈了。 而为了应付各大分厂之间的要求,热压设备也是没日没夜地运转,时间一长,热压的设备就扛不住了,中频加热炉坏了,把备用的顶上去,坏了的送去修,刚修回来备用的也坏了,又轮换去修,终于在2个月后扛不住,彻底歇菜,两台中频炉都坏了,抢修好勉强能用。 但是这样一来,麻烦就大了。 本来半壳就不够用,这一下子产能废了,各大分厂都无法抢到自己当天的计划量,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要是不能及时完成生产任务,交不了订单,那这个责任谁担去? 矛盾就爆发了。 为了抢半壳,各大分厂的厂长都开始亲自出来守点蹲点抢材料了。 特别是冯疯子,他算是老大哥,但是脾气也是最爆的,一向以来,大家还算让着他,但是现在谁也不让着他。 那天,冯疯子蹲着点,因为来得太早,实在有点忍不住烟瘾,跑旁边去躲着抽了根烟,回来就看到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只见四桥厂厂长周郁鸿就指挥着自己分厂的叉车叉车一架的半壳就准备往回运。 冯疯子当然不干了,当即就爆了粗口,问懂不懂先来后到的道理,不管是从进厂的资历也好,还是来蹲点的时间也好,都是他一马当先当仁不让,如今这周郁鸿后来居上是几个意思啊? 这个周郁鸿,年纪虽然轻,但就是因为能干肯干,人不光机灵胆量也大,敢揽事,才上位的,这两年,最开始留下的一百多人中,他本来并不显眼,但是他瞧准时光,几乎每年新设备上线,他都能在极短时间内掌握生产技能,而且多次提出了合理化的建议,翟红武对他很是看好,麦文舟考察一段时间后,大胆提拔他做了新的桥厂分厂长。 周郁鸿因此更加勤奋,眼里只有麦文舟,至于冯疯子等人,无非就是仗着个资格老而已,他并不畏惧,所以他一看到有新的半壳出炉,立即下手就抢,当然说抢有点过,昨天其实蹲了一天,他获得最少,本来今天按道理也应该让他优先。 但别的人能忍,冯疯子不能忍。 看到冯疯子骂骂咧咧,本来周郁鸿还是有些忍让的,但是冯疯子这人口没遮拦,两下子把他招火了,于是忍不住就质疑冯疯子这是无理取闹无中生有无法无天。 这下子还得了,后生小辈骑头上拉屎了?旁边的二桥厂厂长郭泰在旁边也调侃了起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冯疯子听到后更加发起疯了,挥着拳头就冲着郭泰冲了过来。 要不是旁边的三桥厂厂长崔岩当时见势不妙,死命地拉住,这事就该闹大了。 而且,有人突然说了一句,“周部长来了。” 连一直挥舞着拳头的冯疯子都冷静了下来,立即整理衣冠装斯文。 不大一会儿,周之雅真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踩着声音清脆的高跟,一身职业装走了过来,她狐疑地看着众人一副和谐的画面,只见冯疯子居然在那里45度角看天空,吹着口哨唱着歌,说什么她也不信这家伙会这么安静。 她走过来,嗅了一下,皱起了眉头,“有人吸烟了?” “绝对没有!”大家连连摇手,开玩笑,谁承认啊,承认了就得上这个月的光荣榜,在车间门口和食堂门口展示一个月“光荣事迹”,太狠了。 丢不起那人。 “那好,小心被我抓到!”周之雅说着,无意间的眼神让冯疯子都打了个寒颤。这小丫头片子,得罪不起。曾经有次冯疯子,不把周之雅订的规章制度当回事,结果麦文舟一纸令下,他被调到食堂里去炒了半个月的菜烧了半个月的火,往事不堪回首啊…… 周郁鸿一边指挥着叉车运走半壳,一边朝着周之雅,满脸堆笑,好像刚才啥也没发生。周之雅转了一圈,这才在文件夹上记录了两笔,走了。这是她自进厂以来逐渐养成的习惯,哪怕如今手下直接管理的人员都有三四十号人了,她都要定时出来巡视检查工厂纪律。 这事当时这么压下来了,但是各个分厂之间抢半壳的矛盾越来越深。 本来对于这种竞争,麦文舟是乐于见到的,各个分厂间有点竞争意识总好过一团和气,一起偷懒摸鱼。 得到下面的反馈后,麦文舟打电话钟泽平,让他再尽快买两台中频炉备用,并且再加一台热压机,扩大产能,并且根据目前的进度,又加紧订购了一台新的电子束焊机。 他本来以为这产能的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但是没有想到,会上冯周两人居然再次为这事吵了起来。 原来,姜还是老的辣,冯疯子那天回去后,左琢磨右琢磨都不是个味,想来想去,他就去找老蔡师傅,问他电子束焊现在产能利用率多少,老蔡师傅说大概在110%,换了国产的大功率真空泵之后抽真空速度比以前快一些,能节省点时间。 冯疯子顿时就动起脑筋来了。 要知道,随着新设备的引进,桥壳产能瓶颈现在已经从机加转移到了轴头焊接。因为新老两台电子束焊安装地点挨着,近水楼台,都在一厂附近,所以冯疯子就转移了阵地,不再蹲点热压机,而是索性就蹲在焊机边。 派专人24小时就盯在这里,能抢就抢,能“偷”就“偷”。 就算是自己一时干不完了,也不管,就让手下人搞焊完的桥壳。 一直在抢一直很爽,就算干不完也要抢,囤着,偷着藏到成品库里,然后又玩命要求下面人加紧消化,就想多点产量。 但是这么一来,很快四桥厂就麻烦大了,很快手上的桥壳都不够用了。 他观察了一下,发现冯疯子整天忙得不亦乎乐,手下人连班倒地干还没干不完,风风火火地,心里明白肯定冯疯子又搞鬼了,但是抓不着把柄。 于是就派自己的叉车司机老丁开着叉车四处打探消息。 老丁这人比较轴,接到这个当间谍的任务当然就把自己当做领导心腹,干这事特别上心,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不住火,很快老丁就发现了成品库里苫布下面整整齐齐的一堆又一堆焊好了轴头的桥壳毛坯。 就为这事,周郁鸿不好当面跟冯疯子吵架闹事,要知道周之雅那个记载了他们污点的本本可不是开玩笑的,闹大了,他一准也没好果子吃。 但是他掌握了证据啊。 就等着这个开会的机会呢,借着开会的由头,他就把这事给捅漏了出来。 他说,“我周郁鸿没关系啦,四厂本来也是新厂,给三位老大哥垫个底也没啥,但是总不能让人吃独食吧,你看看,郭厂长也好、崔厂长也好,好像也都吃不饱,看着让人很遗憾。” 听到他这么说,郭崔两人眼睛也红了。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怪不得最近好奇怪,越来越缺桥壳呢,都是冯疯子捡了大便宜啊! 这还了得! 第63章无谓的消耗 郭崔两位厂长又有分别,郭有些不爽,直接就阴阳怪气地点评起来了,崔压着火气,但说话稍微客气些。冯疯子又岂是好相与的,反唇相讥,揭短道长,顿时四个人乱成了一团糟,在会上就吵了起来了。 因为这是工作会议,麦文舟以前也说过,允许吵架,有话直说,加快效率,毕竟吵吵更健康。 这是唯一不怕周之雅那一支笔的地方。 吵着吵着,冯疯子吐了口唾沫,揪起了周郁鸿的衣领,把脸都快凑到他脸上去了。 麦文舟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心里生出一些不愉悦,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年一直把精力放在这些具体入微的事情上,甚至要给人解决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实在是太浪费自己的人生了。 自己应该把有用之身放在更有用的地方,这是他脑海里不时冒出来的念头。 矛盾有点激化,麦文舟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是周之雅却敏锐地意识到,麦文舟不再像从前那样在每一次的会议上那么专注了,她甚至注意到,有时候麦文舟明显神游四海,不知道在想什么,需要提醒他,才能让会议继续。 大多数人以为麦文舟是最近有些累,年底工作太忙了,而这些事情又太消耗心力了。 但是周之雅却知道,这事一定另有隐情。 她在揣测,麦文舟不说,她只能联想断案。 好在还没等她出面,张来先和钟泽平等人冲上去把几个人给强行分开了。 四个人还在骂骂咧咧的,张来先有些着急了,“你们四个人无法无天,在公司会上都能打起来,这哪里有一点团结的意思,要是哪天厂里有事,你们四个搞不好还先窝里斗起来,咱们还能指望谁?麦总还能指望谁?” 被他这一骂,四人顿时就醒悟过来啊,对啊,回头一望,一屋子大小人物都张大了嘴巴盯着他们。 看到麦文舟一脸的阴沉。 四人心中一惊,这次好像有些过份了,冯疯子这人虽然疯,但是脑子也转得快,“对不住大家了,对不起麦总,我们也都是为了工作急的。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打起来的,打起来也绝对不在这里打!” 众人绝倒,那你还想去哪里打啊? 其他三人听到他这么说,心中好气又好笑,但是那份冲动和愤怒,顿时都烟消云散了,其实他们本来也都是挺稳重的人,都怪这冯疯子,实在是太过份了,急火攻心给闹的不是? 周郁鸿连忙也自我检讨,说不应该跟冯疯子老大哥计较的,变脸之快,让众人更加目瞪口呆。 只有张来先狠狠地瞪着他,这个小子,能上位还不是他极力向麦文舟推荐的结果,结果倒好,才上任多久啊?就敢跟在秦威当了十几年厂长的冯疯子对着干?不想混了吗? 郭崔二人也跟着自我检讨了两句。 麦文舟等他们都平息下来,这才慢吞吞地道,“你们怎么不打起来呢?我有点失望,还以为过几天全世界都能传遍秦威桥厂四大厂长会议室群殴的消息呢。” 听他这么说,四人都讪讪地,这个麦总,年纪比他们都小,但是非常沉得住气,办事果断利落,再加上他身边笼络了一堆能员干将,时间长了,大家内心对他既服气,又有些害怕,怎么说官大一级能压死人。 麦文舟揉了一下眉头,老皱着有些累。 他比谁都清楚,工厂的资源永远是有限的,但是为了尽可能高的完成任务额,所以各个部门和分厂都在尽力去抢有限的内部资源,甚至主动想方设法开发由自己部门控制的外部资源,这种情况也不是在秦威,在哪个工厂都是非常常见的,西汽这种事也不少。 从领导层的想法来看,这种方式无疑是一种有效利用资源,开发资源的方式,但是也存在着多吃多占浪费资源,以及过度掌握资源从而导致工厂内资源供给不平衡的问题,所以在这种问题上,领导一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次他已经添置了新设备,原本以为会缓解一下矛盾,但是没有想到,又很快来了新的矛盾。 这事一旦过了头,就必须果断介入制止了。 眼下这状况他不能不处理了。 但是他先问钟泽平,“钟部长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钟泽平心里暗暗叫苦,怎么首先问他呢,他又没拉偏架,但是不回答是不行的,麦文舟长久以来最烦的就是那种没什么主意,只想当老好人,还占着位子的人,这种人他千方百计也是要搞掉的,至少会不吝啬给你找麻烦。 他只好回道,“这事,我觉得冯疯子囤货居奇的做法不对!……” 冯疯子急眼了,这老钟太不地道了,怎么关键时刻就胳膊肘往外拐,好歹也是共事过十几年的人了。 但是钟泽平话锋一转,“但是他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咱们现在的生产任务,确实受制于几个瓶颈了,随着产能不断扩大,我们对材料零件的需求也越来越旺盛,出现这种情况,首先应该还是我们生产安排的问题,这点我应该检讨,我……” “好了!打住!”麦文舟看着钟泽平就头疼,这部长当的,看上去很有担当,实际上啥问题也不解决,还不如不说。 他转眼看向张来先,张来先现在时间长了,对麦文舟的性格摸得更透一些,便道,“我建议,先按厂规厂纪给四大厂长处分。但是处分要有轻重。” 麦文舟点了点头,回头示意了一下周之雅。 周之雅会意,刷刷刷地就在本子上记了下来,看得四人脸上一苦。 张来先接着说,“我看,现在还需要重新组织一下生产流程了,过程零配件的管理必须更加细化,生产部必须要安排上更加细致,虽然这样会增添很多麻烦 ,但是不能不做,不然的话,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麦文舟继续点头,然后看向钟泽平,那眼神一下子让钟泽平紧张了起来,他理解,那是你做不好这个,就让出位置的意思。 可是上去容易下来难啊,钟泽平还不舍得让出宝座,连连表态,表示自己下去会加强流程化管理,保证尽快解决这个难题。 麦文舟道,“不光是流程问题,制订一堆流程,不遵守有什么用?或者就说遵守了,到时候耽误生产进度又怎么办?不能光考虑省麻烦,要想想怎么合理化生产流程,而不是加一堆流程进去,那还不如没有。” 大家连连点头。 麦文舟想了想,又道,“这样子,现在这样的内耗,搞不好过一段时间还会再出现。我提议,冯疯子降一级,调去四厂任副厂长,一厂长由副厂长邹孟飞同志升任。”邹孟飞本来是二厂的分厂长,但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在重新搭建二厂的时候,并没有任命他,而是任命了郭泰。 看到冯疯子顿时就要发飙起来,旁边的人连忙把他按住。 麦文舟眼神锐利地注视着他,冯疯子有些不自地嘟哝道,“这不是故意整人吗?” 是的,麦文舟就是整人,不服大不了走人。 当着他的面差点打起来,酿成事故,他不收拾一番别人还以为他是软柿子呢。再说了,整人这事不一定要把对方打倒,让对方难受才是高招对不对? 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冯疯子又成了四厂的副厂长,周郁鸿虽然对他不满意,但是对老前辈还真是不敢怠慢,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同样难受。双方后来互相难受了一个月,实在受不了,又去找麦文舟作检讨,承认错误。 于是冯疯子又调回了一厂当副厂长,和邹孟飞两人掉了个个,好在两人工作还是有默契的,不至于引起大麻烦。 这事给大家的教训就是不要再互相伤害了,团结友爱更好,内部竞争依然激烈,但是各方都不再敢玩黑招了,否则万一被麦总整,那是真难受。 这一招下来,内耗降低了不少,但是产能却整体提升了10%。 而无形中麦文舟的威望则再次提升。 虽然这件事情很快就解决了,但是麦文舟心里却有了更多计较。 正如周之雅所观察到的一样,他现在放在生产和业务上的时间越来越少,出去的时间变多,一个人在研究资料的时间变多。 他好像对桥厂里的事情失去了热情一般。 身边的一些琐事,都容易招他烦。 麦文舟一次有意无意地问张来先,“林超涵那么厉害,省里非常重视,怎么就只待在西汽,哪里也不去呢?这不耽误前程吗?” 张来先对他的这个问题有些意外,是啊,为什么大家默认林超涵会一辈子待在西汽呢?只是因为他熟悉那里,在那里成长吗? “或许,他只是没有机会吧。”张来先谨慎地回答。 麦文舟默默地点了点头,对,林超涵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而,我,有大好的机会。像林超涵那样,所有人默认,包括他自己都默认会一辈子待在一个企业,有没有出息不好说,但是那种选择不应该束缚住麦文舟。 天空海阔,大有可为啊。 第64章外贸的突破 12月底的一天,郑好玩兴奋地来找麦文舟。 他的汇报让麦文舟有些惊愕,“你说什么?有国外厂家来订货?” “对,我不是经常参加各种展会做宣传吗?前些天在南方汽车行业的展会上碰到一个奥地利客户吗?当时他们和我详细聊了半天,我就把我们公司当前的产品体系给他们讲了一下。当时也就是尽力而为,没有想到,事隔快一个月了,没想到他竟然给我发来了邮件。我给您转发了,您给看看。” 看到郑好玩那喜到裂开的嘴,麦文舟有些好笑地打开了电脑,收看了一下内部邮箱邮件,前年开始他们就快速进入信息化时代了,开设了企业邮箱。 果然有一封郑好玩转过来的邮件,通篇英文,只有最后居然有两个中文字:谢谢! 麦文舟的英文功底虽然远不如颜苿,但还能凑和看懂全文,原来这是一家叫亚特斯的奥地利汽车零配件厂家,他们拿到郑好玩的中英文双版车桥技术资料介绍材料后,回去经过研究,认为值得合作,希望建立联系。 这件事短暂点燃了麦文舟的热情。 “我们这车桥技术,他们欧洲自己应该也挺多的,怎么会想着找我们呢?”麦文舟很有些好奇。 “嘿嘿,我猜,应该是我们的价格具有优势。”郑好玩道,“这几年,我们还做了很多创新,质量和设计都已经不比原版要差,甚至更好,还有价格优势。他们能看不中吗?” “但是车桥出海,这还需要一批费用。”麦文舟默默盘算了一下,根据他了解的情况,虽然说价格确有差异,但差异还没有大到白菜化的地步。如果欧洲从中国进口,实际上应该不划算。 “这个,我也没想明白。”郑好玩挠了挠头,“我也有疑惑。” 麦文舟沉思了一下,转了一下圈,打了个给电话给林超涵,林超涵一听他不是来要钱的,松了一口气,知不无言。他这两年经常去欧洲和nam谈合作事宜,对欧洲汽车制造商的事情了如指掌。 放下电话,麦文舟才道,“我知道了,原来,欧洲那边现在已经基本不怎么生产斯太尔桥了,转型生产其它车桥了,有很多型号的斯太尔车桥,欧洲那边已经没有了。” 郑好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来找我们订购,不光是因为我们价格低,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找不到匹配的了。” “对,他们肯定也是知道中国还能生产斯太尔各种型号的车桥,专门到中国来探询的。”麦文舟肯定地说,“你去回复他们,就说,我们完全可以合作,就说所有斯太尔系列的桥,我们都能生产。只要价格公道,生产不成问题。” “嗯,嘿嘿,我都想好了,回头报个高价,可以好好赚点外汇。”郑好玩兴奋地挥了挥手,转眼又有点消极地道,“麦总,这个业务,你不会又要我转交给马银生罢?” 麦文舟迟疑了一下,除了零售定制桥业务归口郑好玩外,其它一些国内的大单都交销售部门处理,也就是统一归口到马银生负责。 这外贸订单一旦做成,交由谁呢? 还真是个问题。 略一思忖,他便道,“外贸这块,就由你来负责处理罢,营销部的人才偏重宣传,外语底子普遍比销售部要好一些。” 何止好一些,完全不是一个档次,马银生的销售部,招收的人才虽然也有一些汽车专业对口的人才,但普遍存在学历偏低,偏江湖,偏口才的情况,在国内做业务没有问题,对外贸易,那也是两眼一摸黑的。 这些年,秦威也不是没有出口过桥,但都是配合西汽搭售,自己本身并没有设立专门的外贸部门。 现在看来是时候建立了。 麦文舟盘算了一番,如果此时能够打通外贸业务,开始形成固定订单,就可以对外说反向出口到欧洲了。 本身赚多少钱不要紧,但是这份宣传价值,甚至是对他个人来说,能有这样的成就,也是增添光彩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更加坚定了主意。 “老郑,这样,这事你及时向我汇报,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向我汇报,我来安排生产等事宜,回头我向西汽销售部的徐总,也就是梅姐,借个外贸专用的人才来帮我们处理一些手续问题。” “好咧!”郑好玩拿到尚方宝剑,开心地离开了。 他刚走,秦小枪就闯进来了,他纳闷地对麦文舟道,“我刚才怎么看到郑好玩那个家手舞足蹈地连跑带跳地走了,你是不是给他涨工资了?还是升官了?” “涨了一厘半,升了半格。” “此话怎讲?” “他要是做成了这单业务,以后同样还会有一厘半的提成,然后多管了个业务口,岂不是职权又升了半格。” “哦!”秦小枪刚点头,又疑惑起来,“啥业务?” “外贸订单!来自欧洲的,有意思罢?”说着,麦文舟解释了一下原由。 “牛啊,咱们看来马上就反向出口到欧洲了,请允许我放肆地笑几声。”秦小枪仰天干笑了两声。 “行了,别嚎了,太招狼,你咋了,这么急,有什么事?” 秦小枪自己给自己随手倒了一杯水,然后就聊了起来,原来麦文舟觉得当前的生产线,仍然跟不上生产的进度要求,为了应对将来更大的订单潮,他准备再开一条生产线。也就是准备开一个分厂,即五桥厂。 具体的筹备工作都由秦小枪来负责。他现在是来汇报厂房安排、机器采购分配、人员筹备等情况的。 “……情况就是这样了,目前,整个生产线我都已经全新设计了,厂房我也跟人谈好了收购,园区那个鞋厂经营状况不佳,原准备就打算撤的,车间我们就接收过来了,至于人员方面嘛,突然要招收大量人员有点困难,现在生产任务紧,从其它生产车间调人来,也会影响进度,全是新人没太大意义。”秦小枪具体汇报了一遍后,总结道。 麦文舟琢磨了一会,方道,“这个事,本来我想近期略缓一缓的,眼下厂里资金有些紧张,西汽欠的货款太多,影响太大。所以,我考虑先等年后再说,等回款更充裕一些再说,眼下嘛,你先等两天,等我这边外贸订单的进度,如果批量订单下来,那我们就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你打算让五桥厂专做外贸订单?”秦小枪不解地问,这跟事先的规划不大一样。 “也不是,但以后外贸订单增大了,专做也不是可以。因为给外部生产,涉及到标识和说明书等种种不一样,单独生产,这条线积累更丰富的外贸生产经验,从更长远来看是有好处的。”麦文舟思索着说。 “那倒也是,我反正都听你安排,我做了这么多准备,要是突然取消计划了,那可真是可惜了。” 两个随后就坐在那里闲聊起来,其间秦小枪突然问了一个麦文舟一件事情,那就是麦文舟的婚事。秦小枪解释说不是自己提的,而是前天去看翟红武时,师傅老人家特别关心的,毕竟麦文舟也老大不小,快三十有五了。 麦文舟苦笑不已,自然知道秦小枪和翟红武等人的一番好意,不止他,还有一个同样青春韶华不再,再这样拖下去,对两人都毫无好处。这几年,事业太忙,桥厂终于迎来大机遇,他们都放下了这个心思,一心谋发展,如今处成这样尴尬的处境。怪得了谁,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话题无法面对,但是他没有想到秦小枪又提到了一件事,“我说,老大啊,你也得为自己操点心,不要追求的没追求的,身边的肉都被人给叼走了。” “这话怎么讲?” “嗨,本来这话不该我讲的,但我实在是看不过去了。”秦小枪摇着头,“有些人啊,始终就是不懂得珍惜已经拥有的宝藏,恐怕直到失去才会懂得点珍惜吧!” “你这话我不懂。” “你就装傻吧,别伤了人家女孩子啊,之雅是个好姑娘。不要辜负了人家。”秦小枪满是感伤,“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有人说的。大家都不是瞎子,能看到一些事。” 麦文舟眉头紧皱,“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你不知道,那个马银生也是单身,一直在追求……” 话刚到这里,突然门被人推开了,郑好玩冲了进来,看着两个人回过头盯着他,搞到他有些发毛,“我打扰你们谈话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麦文舟不欲与他扯闲话,问何事。 “我回邮件了,对方秒回了,那个叫梅德森的商人,说想先订购两百根适配型号的斯太尔车桥,不过会对质量和规格提出详尽的需求。” “那价格呢?” “嗯,咱们的价格对方也完全能接受,告诉你,我可是一分折扣也没给。看来他们还是不差钱,我只后悔没把价格报高一点。”郑好玩咧着嘴笑。 “那倒不是必,我们是讲信誉的,是多少便是多少,没必要贪那点小便宜。” “我自理会得。” 说完,麦文舟和秦小枪对视了一眼,“五桥厂要尽快推动起来了。” 秦小枪笑道,“那这样好了,大不了我来暂时兼任五桥分厂长吧,尽快把活干起来。” 麦文舟倒不在乎厂长的人选,只是发觉秦威桥厂事业进入正轨,就是外贸订单来得也如此突然和容易,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好事情,刚刚秦小枪的话题带来的那些阴翳一扫而空。 第65章如此意外 马银生是憋着一肚子火回到秦威的,他这几年,每年有大半的时间都漂泊在外面,广交朋友,四处拉单,也就近年客户关系相较稳定一些,会减少一些出差时间。 但是哪怕为了稳住客户,他也是决定尽量把主要的时间留给客户。 从企业经营的角度来说无可厚非。 但是从财务的角度来说,就有些过份了。 当马银生听到手下报告说,财务部这边对一些报销的单据有疑问时,他倒没有什么想法,毕竟财务要为厂里省成本,能理解。 但是当他听说,财务部正在制订一些新政策,要压低业务提成时,他就有些火大了。 这个可是当初他回厂与麦文舟商定好的政策,也是这些年来支撑他四处奔走的动力之一。 怎么说改就要改呢? 当初,他和麦文舟商定,以每年订单的回款额度提1.5%,做为提成和奖金,再由他进行主导分配给下面的销售人员。 理论上听上去这笔提成是很丰厚的,比如像京汽现在固定每年一万多根的订单,实际上销售额就是3-4亿元,如果按照1.5%去计算,光这个他们销售部就能让全厂的人眼红到死。 但实际的情况却是,谁也不真的土财主,特别是像这种大集团大公司,回款周期非常长,小批量订单的时候还好,一旦涉及到大订单,付款就不会那么痛快了。 实际上的现金回款,马银生每年使尽了浑身解数,也不过能回来四分之一,有时候甚至不到。 为什么回款这么难呢? 因为客户都精明着呢,大部分时候给你的都是承兑汇票。 承兑,一般还一给就是一年的,不是现金,所以只能用来买原材料。 这玩意用一句话来说,非常地缺德。 怎么理解呢? 承兑汇票,你如果提前贴现,就得贴息,承兑贴息一般3个点,短期的好点,一年期的最高的时候贴息5个点;就是说没到期的去银行兑现,你得补给银行尚未到期部分的利息,本来是100万的承兑汇票,提前兑换,银行只给你95万这个概念。 没错,平白蒸发了5个点。 所以一般的做法是把这个继续给下一家,给供应商货款,只有到手的已经到期的或者剩十几天到期的,才会去银行汇兑。(一直到2020年,商业承兑汇票才取消,银行承兑相对来说不会拖期了……) 供应商们为了对付秦威这个大客户,很多时候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而西汽那边现在更加麻烦,连承兑汇票也没有,就那么干拖着,十分要命。 所以秦威现在是表面风光,内里也是有很多有苦说不出的地方。 好在,多少能回一些款项,能抵兑一些供应商货款,勉强能够维持下去。 但这就是当时商业的一种逻辑,服不服都得服。好在大家都还算是大招牌,至少不会说垮就垮,这样来回倒腾,大家都能活下去,发展下去。 对于销售部来说,这种情况也无能为力,只能认,所以每年在外马银生所谓维护客户关系,核心目的之一就是拉到现金回款。 只有现金回款多,秦威才能更好运转起来,销售部才能拿到更多的提成。 就这种状况,他们销售部的收入才不会被厂里其他人眼红,现在谁都知道,销售是本难念的经。 所以销售的任务,各个分厂那是拼了命也要及时完成,道理也在于此,连基本的供货质量和时间都做不到,你给我要回款? 说多了全是泪。 所以,马银生每次请客户唱歌,都要唱那一句,“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这些都能忍了,但是财务部什么意思,还要降低提成?听说要降到1个点,这难以忍受。 但是让马银生迅速决定抛下手中的业务,赶回秦威的直接原因是,他听说郑好玩现在要把外贸这一块给担起来。 之前,郑好玩主要跟一些小工作室汽修所玩,每年进出订单不过数百,顶多破千,不是销售主流,这点小业务马银生真不放在眼里,更何况,麦文舟解释过,那是为了给秦威在用户中打品牌名声用的。 这个马银生虽然有些不爽,但也就忍了。 但外贸这块业务,虽然马银生没能开拓,但是他认为这是一块大肥肉,就算有相关业务,也应该由他负责,不能直接交给郑好玩。 这个事,他必须要赶回来,当面问一下麦文舟。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不能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是不是?他的手下很是不爽,直接跟他抱怨。马银生心中很是认同这句话,他觉得麦文舟有些不地道。 好歹,05年底,他就正式当上了销售部的部长,销售有关的业务理论上应该归他管。 风尘赴赴地赶回厂,他脸都没洗一把,就直奔办公楼上的总经理办公室。 可是他扑了个空,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告诉他,麦总,这两天都不在厂里,一直说在省里开会,不知道几时回来。 没办法,他便发了一个短信给麦文舟,询问几时回来,良久,才收到一个回信:这几天回,稍安勿躁。 马银生忍着火气,黑着脸,办公室的人都看出马部长有些冲,都不敢招惹他。 看众人都绕着他走,马银生勉强地挤出笑脸,问,“怎么周部长也不见人了呢?跟着开会去了?” 众人连道,没有,没有,周部长这个点应该是去忙后勤去了。这不年终了吗?大家伙的年终福利啥的,她得操心。 马银生点点头,便离开了,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大家的异样眼神。现在大家都隐约听到一些风声,马银生似乎有意思要追求周之雅,但是周之雅眼里好像只有麦总,而麦总眼里只有颜工。 嗯,这关系乱的。没法说了,大家彼此使个眼神,心照不宣,谁也不敢当众说出来,要是传是到周之雅耳朵里去,罚去食堂或是清洁卫生部门是小事,更大可能性是饭碗不保。周之雅为了管好这1500多人的厂子,那可是很凶的,不凶的根本镇不住人。听说她当年初来就把前任销售科长给开除了,在江湖上留下了相当凶悍的传说。 这里头只有一个人不怕周之雅,那便是另外一个从西汽人事部门调拔过来的史大姐。当初,周之雅大批量招人,人手不够,也找不到方便的人来帮忙,最后不得已,就只能求助西汽,西汽人事部门就派了管人事档案的史大姐过来帮忙,一呆就是数年,虽然史大姐职位没有周之雅高,但是却是唯一周之雅敬重的人。 她看到马银生有些气性很大地回来,又询问周之雅,便留了个心眼,给周之雅发了一个短信,提醒她,马银生回来好像很生气地在找他们俩,问是不是因为财务部最近报过来的新提成奖金方案的事惹怒了马银生? 但是史大姐好心办坏事,她本来只是好心提醒一下。 哪知,周之雅现在杀伐果断惯了,一看到史大姐的短信后,便心中冷笑不已,哼,敢为这点事找麦总麻烦,小心老娘——哦,不,本大小姐收拾你! 马银生收拾好心情,回给他预留的宿舍洗漱了一番,精心打扮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脸上因为长久抽烟喝酒留下了有一些暗疮痘印,虽然肚腩有一些凸起了,但是梳上大背头,很是精神,还是那个最靓的仔。 满意地照了照镜子,马银生便从包里取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进裤兜里,摇摇晃晃地出门了。 既然周之雅不在办公室,那更好办了,他便主动去找一找她。 找个合适的时机,送个礼物,并向她表白。 马银生这几年来,陆续好多次回厂,每次回厂都会找机会接近周之雅,有时候还能请她吃顿饭,虽然没有拉过手,但是周之雅却也没表现明显的拒绝之意不是。 如今,他也老大不小了,家里也在反复催了,思量再三,他决定一定要找个机会正式跟周之雅表明心意。 然后就事就悲剧了。 周之雅急匆匆地从厂外往回赶,回到厂后一眼就看到了人行道上,正晃悠悠走过来的马银生,好嘛,她脸上堆笑,咬着牙走过去。 马银生老远看到她,心生欢喜,恨不得脚生双翅,立即飞将过来。 他看见周之雅也笑着朝他走过来。 开心啊。 他跑步过来,边跑边喊,“小雅!我回来了!” 说着,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想拥抱周之雅,哪知道,周之雅面色大变,一个闪身躲开,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防御姿态。 马银生错愕。 “请叫的职务,或者周之雅全名也可以。”周之雅警惕地道。 “这个,嗯,之雅,咳,周之雅同学。”马银生很尴尬,但又不失礼貌地道,“我刚回来,你就不能热情点吗?” “热情是什么东西,能生火吗?”周之雅搓了一下手,天是挺冷的了。 “嘿嘿,别这样嘛,听我说。”马银生急忙掏出自己的礼物,“这是我在上海外滩买的一个钻石戒指,送你的。” “钻戒?”周之雅惊呆了,把前男友花了巨大代价踢走后,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了。 “惊喜不?开心不?”马银生对自己带来的震撼效应很满意,“小雅,做我的未婚妻好不好?” 周之雅奇怪地作势摸了摸马银生的额头,但并没有真的碰到,没发烧嘛。 “马银生同志,听说,你对我们最新的制度很不满意,我现在正式代表组织通知你,半个小时后去会议室谈话。” 马银生懵了。 第66章慰留 剧本好像不是这么写的,马银生伸出去的手停留在空中。 他想过周之雅会拒绝,但是没有想过她会这样对她。 或者她会很礼貌地谢绝,或者她会很生气地跑掉,他都想过,就是没有想过周之雅会用这样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对他。 最后,他只能无奈地低下自己的头,把礼物紧紧抓在自己的手中。 周之雅冷笑了一声,“马银生,麦总去省里开会了,有什么事先去办公室先跟我们谈,一会儿我通知张主任、黄部长,大家开会。” “谈什么?” “谈关于对你们销售部的一些新规定,这个已经基本拟好了。正好你回来了,先通知你。”周之雅说着转身便走。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一下子勾起了马银生的巨大怒火。 他猛地拉住周之雅的手,很用力,差点把她拽得摔了个趔趄。 “你干什么呀?”周之雅使劲地往回拽。 马银生脸色通红,面目有些狰狞起来,大声质问周之雅为什么不肯给自己机会。 周之雅却是冷笑不已,对于她来说,马银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同事而已,哪怕这个同事做出了巨大的业绩,但那也只能让她在工作承认他的价值而已。至于私下里,她甚至都没有转过这样的念头,虽然马银生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些礼物,但不也给其他人带了吗?至于请她吃饭,那又能代表什么?谁规定不能跟同事吃饭的? 最后,她轻飘飘地甩了一句,“我连我的前男友都说分便分了,在人生路上,你也不过是路人而已,千万不要自作多情。半个小时后见,我不希望你带着情绪来谈话。” 说着,她转身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只剩下在那里呆呆站立的马银生,以及远处一些发现这边异状,神色异样的职工。 马银生当然不可能去参加周之雅主持召开的什么会议,回到宿舍,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神情麻木地一动不动。 他回忆起了当初回到秦威时,麦文舟第一次和他见面的场景。 想起了这几年风里来雨里去,为了秦威所做的一切。 想起了周之雅那迷人的身影,多少次的神魂颠倒只为她。 为了秦威,为了周之雅,自己付出了那么多。 值不值当呢? 他在反复问自己,任凭自己的电话被无数的人打起,都提不起任何一点兴趣接电话。 周之雅联系不上马银生,放下电话,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张来先。张来先摇了摇头,已经有人悄悄告诉他刚发生的一幕了,作为一个过来人,他懂,但是他不想说什么话,这事只有年轻人才能干得出来,他们这一代人还是别插手为好。 倒是旁边的黄志成慢慢地收起材料,缓缓道,“那就不等他了,等到麦总回来再说吧。现在我们的财务状况紧张,厂里的难处希望他能够明白。” 周之雅无奈地只好点点头。 随后只能联系麦文舟,麦文舟找了个空隙回她的电话,但是麦文舟却对这件事情不是很上心,只是应付地说等他回来再说。 周之雅眉头紧蹙,这个麦文舟,对厂里的事情似乎越来越不上心了,要是往常听到有人闹事,他非追问到底不可。 现在他还有几分心思放在自己的厂子里呢。 旁边的史大姐看见周之雅满腹心事,关心地问了问。周之雅勉强一笑,回说没事。但她心里的烦躁,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周之雅想得头疼,索性就站起来身来,抄起她那个记录全厂规章制度执行情况的检查表就走,直到她走后,整个办公室的气氛方才一松,十来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 看到她快走到车间,有人低声喊了一声,“那个蓝精灵来了。” 顿时众人神情一振,懒散的表情一扫而光,个个争先,做出干劲十足的样子来。 但是谁知道她脚步一拐,没有进车间,这让车间里的人有些郁闷,白装了。 周之雅来到了研发楼,最近几年工作太忙,颜苿也一直在忙着研发各种新东西,具体什么她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只知道跟现在的生产关系可能不大。麦文舟是无条件地支持颜苿的研发需求,而且基本也不怎么过问。 在整个秦威,这是气氛相对轻松的一个地方,周之雅也很少到访检查,因此当周之雅走进去的时候,一些技术研发人员看到是她,先是愕然不解,后是一阵鸡飞狗跳,装模作样。 周之雅也没心情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了颜工的办公室。 她还是那个老样子,只是因为长时间盯着电脑,有些近视了,如今戴了一副低度黑框眼镜,反倒更衬出几分成熟和恬淡。 她敲了敲门,颜苿回头见是她,嘴角泛起笑意,“小雅,怎么今天有空来检查我这小地方呢?” “姐,别取笑我了,检查谁也不敢检查你啊,我怕呢。”周之雅说着扬起文件夹朝上空指了指。颜苿见状摇头微笑,不置可否,有些事情她也见怪不怪了,本来她的性子就恬淡得很,何况这是她也很喜欢的小雅,不会计较。 周之雅在她面前便卸了那副盔甲,显得有些疲惫,找了个椅子径直坐了下来。 “你似乎有什么烦心事?”颜苿见周之雅不像是来走个过场,倒是像有事要聊的样子,便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吩咐身边的技术人员出去,她要和周之雅单独聊聊。 周之雅靠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姐,你说,他是不是要离开我们了?” 颜苿皱起了眉头。周之雅仔细地和她讲述了自己这一段时间对麦文舟异样表现的观察。 “……你说说,他突然关心起整个省的工业发展状况,还有,经常出去开会调研,但去的地方跟我们秦威车桥半毛钱关系没有。” “还有他,他对厂里的事有些不耐烦了,听到有些麻烦事,我能注意到他有些烦闷,不是那种简单的烦,就是那种看不上的烦……” “我猜,他的心思已经不在秦威了。我担心,有一天,他会离开们。” “这一切,应该是从他那天去省里参加会议开始的。” 周之雅只有面对颜苿,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诉说和评论。她当然知道颜苿和麦文舟的关系,她知道一切,她也知道,不像麦文舟想的那样,男人始终是个直肠子,始终不理解颜苿。她懂颜苿的选择。 而且,只有身边的人才能注意到那种细节。 听到她的诉说后,颜苿像是陷入了回忆,她想起了那年那个显得有些嫩稚的年轻人脸上显露的那一些表情,那种表情像是憧憬,又显得很是成熟,坚定了主意便不肯回头,抬腿便走。 瞬间,她便有了一种明悟。 她想起了手下人说,有一天晚上,麦文舟曾经悄悄地来到她的办公室外。也许那时他便有了一些主意罢。 真是造化弄人啊,又要来再一次吗?秦威又要再被抛弃一次吗? 或者是,又要离开我一次吗? 她在心里自嘲着,舌尖苦涩。 同时,她也明白了,眼前这位小雅,似乎陷得很深了。看到她的表情,颜苿心痛。不舒服,像是自己的东西要被人抢走了。但是这种不快,转瞬即逝,相反,她还涌起了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 两个女子,默然无言对视,良久良久…… 而此时的麦文舟,却远没别人想的那么快活,他此时的确参与了一些齐厅的工作调研安排,还有一些政策的制订参谋。 需要去一些其它地市的工厂里参观走访,明面是取经学习,实际上是了解实际情况,为将来制订政策进行摸底调研。 齐厅需要借助他的实战经验,和别人所不及的工作能力。 但是齐厅也说了,调他当副厅长,还需要组织上考察同意,麦文舟自己也需要一段时间的工作安排过渡。 所以这段时间,秦威必须要保持良好的状态,才有利于麦文舟的升迁。 对于这样的机遇,麦文舟当然无能推脱 ,一边帮着初调过来的齐厅长处理一些棘手的问题,一边还要兼顾秦威的工作,自然就会有些疏忽。 对于马银生回厂,麦文舟也并未太在意。 所以等到他回来的时候,面对马银生的辞呈,他是有些措手不及的。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是为了提成制度改革吗?这个我正要跟你商量的。”麦文舟不解。 马银生沉着脸摇头,“不是,我想问一下,销售部还是不是我管?” “一直是啊。” “那外贸业务你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交给郑好玩呢?我觉得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马银生摇头,当然也不只是为了尊重,实际上外贸的业务提成也是很诱人的。 “这件事啊。”麦文舟松了一口气,“银生,你不要意气用事,关于外贸这事,主要也就是郑好玩拉来的。目前负责也只是暂时的,等到过一段时间,你有了外贸人才,能够应付外贸业务,我自然还会根据情况进行分配的。”他解释道。 两人反复谈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麦文舟的诚挚挽留后,马银生撤回了辞呈,实际上他本来也没打算现在就走。 他还有口气没出,不能就走。 甚至他对重新分配提成预算都没有表达太多不同意见,这让麦文舟很是意外,甚至也让好几个人感到意外。 黄志成本来准备了大量的报表来说服他,根本没用上,听到马银生不再反对的消息后,很是遗憾了一番。 只有周之雅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67章隐患埋下 马银生,心里深植了不满的种子。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内心。 走出麦文舟的办公室,他脸上换成了冷笑和鄙夷,原来麦文舟的格局也不过如此,过河拆桥,以为现在的销售业务就稳了吗?卸磨杀驴还太早了点吧?业务也走互相制衡的路线,以为是各个生产分厂吗?你会为之后悔,并付出代价的。 而麦文舟则是十分头疼和无奈。他准备费番口舌好好说服马银生的,但似乎很轻松地就说服了他,这反而让他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和秦小枪商量,决定要把马银生再提一格,升到副总经理的位置,不过还是主管业务那一块,至少从等级上能压郑好玩一头,消解一下他心头的不满。 多一个副总经理而已嘛,秦小枪完全赞同,何况马银生还是他当初拉回厂的。而且,以他的性格,还是同情马银生的,答应好的奖金分配模式为何不能执行下去的?有什么好改的?这不是出尔反尔吗?但是他现在,也不能提反对意见,心中只感有些可惜。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年前发生了一件事,把本来还有机会弥补的矛盾彻底推向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就在麦文舟在年底职工大会上,正式宣布任命马银生为副总经理后的第三天。 腊月二十五的那天。 麦文舟接到了西汽林超涵的电话,如今林超涵已经正式当上总经理,是他真正的顶头上司,话事老板。 他很纳闷,西汽准备在年前给秦威付款了? 但是林超涵带来的消息却让他大吃一惊,从行业内部渠道得到的消息,秦威去年开发的一个新客户,梁州大型汽车制造厂,马上准备宣布清盘破产重组了。 这是一家当地政府投资与私营企业合资的企业,是近几年各地风起云涌建设自己汽车生产厂中不起眼的一个而已。 这家企业同样瞄准了基建需要大量使用的卡车这个行业,然后与秦威进行了接触,前前后后订了近两千根车桥。 问题在于,这些车桥基本都只付了个首付款,后面连承兑汇票都没付出来过。 麦文舟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召来马银生,马银生听闻后脸色大变,立即掏出手机就打电话,但是已经忙音无人接听了。 马银生脸色大变,这件事可不得了,前后涉及到近四千万的货款啊。明明三天前对方采购部还一口承诺会在近期把款子在年前给打过来,怎么说关门就要关门了。 在网上看到一些来源不明同时也不确的消息说,负责经营厂子的那个民营企业老板卷款跑到美国去了。 也有人说是合资双方闹矛盾,不可收拾的。 然而也有人站出来辟谣说,生产还是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种种说法都有。 但林超涵的消息却肯定不会不靠谱。 “只能亲眼去看看了。”麦文舟铁青着脸,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原本听到马银生的汇报,他当时还准备拿这笔钱去抵几个供应商的货款还有还买设备的贷款的。 这下子计划全被打乱了。 马银生点点头,这事他也担不起责任,当即他就带着几个销售部的精壮小伙子赶赴梁州,一天后,他传来消息,梁州汽车真的要倒闭了,大门紧闭,贴了封条,当地派了人手封锁了厂子,警方在外面执勤,他连靠近都靠近不了,而且外面全是各种各样拿着合同和欠条的愤怒的供应商们。 这些人不少,险些还闹出了事,有人为此倾家荡产了,现场割腕,幸好救护车来得及时把人救活了,据他们自发统计,这个厂欠外面的各种债务起码高达五六亿了。 有一家供货商最惨,一家就欠了一点六个亿。 这么一比较,秦威好像不那么惨了似的。 为这事,麦文舟这个春节都没有过好,好不容易东挪西凑,才让厂里能安然过这个节,但是很多人却为此大受打击。 特别是马银生,这个业务是他当初签订的,现在这么大一笔货款可能要打水漂了——虽然说当地政府承诺统计欠款情况酌情处理,但是要等处理完毕,要猴年马月呢。 相当于做了一笔极大的亏本买卖。 而最让人难受的是,他刚升任副总经理,就突然挨了这么一下子。 这个春节,他带着销售一直就吃住在梁州,等处理结果,最终只能只带着一线机会失落而归。 这件事情可以说是秦威从03年重新踏入正轨以来,遭受的最大一次打击,虽然在整体营业额的盘子里不算太大,但是损失却是最大的一次。 搞得众人意志都有点消沉了,特别是销售部门,本来年后,他们至少整个部门能够根据回款额度提到一部分奖金,但是因为这个巨大的损失,直接导致的后果是整个部门的奖金全部都取消了。 甚至连郑好玩所在的营销部门也受到了牵连,本来也有一些奖金的,彻底取消了。 这下子好了,不用谈什么降低提成奖金比例,直接就没有了。 要说有没有怨言,当然有,销售部门几乎怨声载道,辛苦一年,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谁也受不了。 但是他们却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因为这次追款不利的责任的确应该由他们承担。 哪怕这种突然倒闭毫无征兆,属于不可抗力,但是错误就是错误。 马银生回来后,参加了开会开工会议,关于梁州汽车的事,为了避免打击士气,麦文舟就简略带过了,但越是这样,马银生越是觉得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心里十分憋屈。 他看向周之雅,但他发现周之雅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他一眼。似乎她的眼里只有麦文舟,发现了这一点更让马银生心里愤懑。 在会上,他就走了神。 他想起了回厂前的一晚,他在梁州那边支开几个伙伴,独自找了个酒家,借酒浇愁时,突然有个神秘人找到了他,说要跟他聊聊。 带着几分醉意,他听到对方叫什么榴莲,当时就想笑,哪有大男人叫这个名字的,后来对方解释姓刘名连,刘连说自己正准备买下梁州汽车,重启生产线,不过不会承担过往负债,而是会另起炉灶,另辟生产线,问马银生有没有兴趣加盟。 他当然不会即时拒绝,也不会答应,只是含糊地应付着。 当时他喝多了一点,有些话都没听清楚,但是关键的信息他还都记得清楚。 对方似乎也了解秦威的情况,甚至知道他们的总经理叫麦文舟,借着酒意,马银生狠狠地批了几句麦文舟,这似乎让对方更感兴趣。 那家伙还给他留了张名片,让他方便时再联络。 想到这里,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握了握那张名片,清醒过来看了一下,上面写着“银龙集团长宁分部部长 刘连”。 他有些疑惑,那个位置不是宋时忠的吗?什么时候轮到这个叫刘连的人来坐了。 会场上,谁也没空注意到马银生的一点小心思,哪怕他也坐在重要的位置,也没有几个人关注他的表情。 大家都有关注各个生产分厂的一些工作安排,四个分厂长说得口沫飞溅。 麦文舟的讲话则是出人意外的简短,只有周之雅知道,这是麦文舟昨晚临时加班自己撰写的。 此时的麦文舟,面无表情,该带头鼓掌带头鼓掌。 但是他自己也在想着心事,这次损失的锅,表面上看上去销售部损失较大,但是对于他来说,同样也有着巨大的麻烦。 这等于就是一笔有点没法解释的烂账了,将来审计的时候就算能说清楚,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污点。 这等于会影响到他的进阶了。 齐厅对于这件事情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麦文舟知道,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处理好秦威桥厂的事,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地在关键时刻顶上去的。 接下来,他还必须要重新多花些心思在秦威了。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被正在发言的邹孟飞斜眼看到,以为是对自己的计划不满意,很是忐忑,顿时讲话就不利索起来。 只有坐在台上的颜苿注意到了麦文舟这种表情的含意,她的心里默默地想着,这次她真的没有办法能去做什么,那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大会后,麦文舟再开小会。 开会的人只有三个人,张来先、秦小枪和他自己。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需要尽快地、坚决地、毫不妥协地找西汽把货款要回来了。”麦文舟上来就是这么一句。 两人都看着他,揣摩着麦文舟的用意,虽然找西汽要钱很重要,但用这么多的修饰语,又是为了什么呢? 麦文舟好几次欲言又止,因为刚刚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如果要走,谁来接班呢。 潜意识里,他认为只有眼前两人才值得他信任,可是一个年龄大了,一个还是嫩了些。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秦小枪问。 “没有,就是讨论一下工作安排。”麦文舟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很想说,“我走了后,厂里就要靠你们了。” 但是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眼下除了这个事,恐怕无解外,其它的事,应该都还可以处理。没什么大问题,麦总说要找西汽要钱,我觉得这确实是首要大事,眼下,必须西汽付款,我们才能缓一口气,否则今年真的困难重重。”张来先老成稳重地说道。 “说的对!”秦小枪点头,“从今儿个起,上穷碧落下黄泉,都要找林超涵要到钱。” 被他说得有点逗,麦文舟露出了一丝笑意,“哥俩还是跟从前一样,赖上西汽去吧。” 第68章要钱没有 风光的背后,都有代价。腾飞的背后,也有伤痛。 这就是西汽和秦威等企业现在面临的处境,为了企业的发展,为了跟上市场的步伐,他们在一边扩张,也一边在忍受着扩张带来的副作用。 相比较之下,西汽的扩张远比秦威要更加剧烈,因此承受的阵痛也远比秦威要激烈。 秦威现在发展遇到的问题,西汽一样不少,甚至比秦威还要麻烦。 所以,麦文舟找林超涵去要账,若不是这次被逼到了一定份上,他也不可能苦逼西汽。 林超涵终于接手了西汽,他雄心勃勃,要打造出重卡行业的世界第一,为了这个目标,他投入了自己的全部所有。 对于他来说,要考虑的事情特别多,需要的助力和拐杖也特别多,秦威对于他来说,就属于拐杖的一种。 所以,他明明知道秦威现在很缺现金流,但是他却不能不拖,不拖西汽自己就会出现现金流的问题。 在麦文舟催要的时候,林超涵摆出了非常强硬的姿态,以总公司的名义强压下去,要秦威配合西汽更大的发展战略,这让麦文舟首次见识到了林超涵严酷的另一面。 两人谈得很不愉快。 从麦文舟的角度来说,西汽家大业大远超秦威,虽然说他能理解西汽的难处,但是像这样不负责任的拖欠货款是没有道理的。秦威虽然是西汽的旗下企业,但是也是独立核算的,双方不能形成这种不平等的关系。 但是林超涵却说起了当初他帮助秦威重新起步时,要求麦文舟答应的那些条件,其中一条便是要全力配合西汽的战略运营。 这就把麦文舟堵得死死的,当初弱小艰难起步,也没觉得同意配合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却成了一面巨大高墙垒于前。 这让麦文舟很是愤懑。 “林总,话虽如此,但我们也没有同意说,可以拖久如此巨额的货款,并且如此持久啊。” “然而,现在西汽的确资金紧张,秦威现在不催逼货款就是配合我们的战略运营,麦总是高才生,不会不懂这一点罢?” “但是林总,如果秦威出现问题,对西汽的战略同样没什么好处的。”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必须再等一段时间。这是作为母公司,给你们的死任务。” 两人最后的对话就变得有些毫无营养了,翻来覆去都是相同类似的对话,麦文舟没有想到林超涵耍起无赖来也相当有一手。 无奈,他只得提出一个方案,要求西汽哪怕提供一小部分货款,周转一下也行,但是林超涵现在账面紧张到也剩下几千万了,剩余这点钱只够西汽短期运转了,几乎一分钱都抽不出来。 两人最后只能达成一个共识,只要西汽缓过气来,第一时间就会考虑向秦威支付十分之一左右的货款。 至于具体在什么时间。 林超涵只能答应大约在两个月内,这个他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得到林超涵的不靠谱承诺,麦文舟心情极坏地离开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西汽当初眼睁睁地看着秦威走向绝路都没有大力扶持帮助了,实在是西汽这个大地主家也没有余粮。表面风光无限,内里实则一直都紧巴巴地。西汽有心无力,如果贸然出手,也许可能除了浪费钱什么也得不到,倒是麦文舟这半个外来户,来了后,一阵折腾,鼓捣出了生气。 其实这也是当时很多类似有着雄心壮志的国企生存发展的秘决,在企业前景、发展需要和职工福利之间只能果断选择把资金投放在最主要的方向,用来投资扩建、添置设备、购买生产资料,甚至是把利润上交国家,而留给职工的工资福利等资金则相较不多。 大家过得很苦,但是为了未来,只能咬牙坚持。 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坚持不住,有人选择离开,但也有人选择一条路走到黑。 林超涵就是这么一种相对来说有些极端的选择,为了他心中西汽发展壮大的广阔前景,他选择了牺牲掉一些附属的东西。 所以,麦文舟到最后终于彻底明白,秦威固然是西汽的拐杖,但却是属于可以牺牲一下的那种。 所以,他郁闷。 理解林超涵的做法,却在感情上难以接受。 回来的路上,他问秦小枪,“是不是我们这数年来的努力,在西汽看来,仍然并不值得一提?” 他这是在怀疑自己奋斗数年的价值了,感觉到这种努力被人否认了,很难受。 秦小枪见麦文舟闷闷乐,安慰道,“老大,你想多了,咱们秦威这几年发展壮大,谁不竖个大姆指呢?西汽有困难,我们有困难,他们就是自私而已。” 麦文舟苦笑着点点头,人家有自私的资本,而秦威都没有自私的资本。 但是眼下的困难不能不解决,别小看一笔原以为即将到手的数千万收入,这关系太大了,虽然把锅甩给销售部背,省了一些钱,但那不解决根本问题,而且,有点饮鸩止渴的意思,只能寄希望于马银生能够理解公司的难处了。 “接下来,我们或者只能寄希望于来自外部的订单业务了。”麦文舟深吸了一口气,“西汽短时间内靠不住。后面他们的订单优先度要调整下,优先现金流多的业务。” 秦小枪惊呼起来,“老大,你这么干,一旦给西汽供不上货,会出现大麻烦的。” 这些年,哪怕麦文舟来了之后,整个秦威骨子里都有一个观念,那就是必须优先完成西汽的订单,哪怕当年京汽订单下达的时候,他们反复追问过秦威如果碰到类似的问题,他们优先向谁供货时,秦威都没有松口,弄得客户特别不舒服。好在,后来通过不断扩大生产线,在磕磕碰碰中勉强解决了这个问题。 但是,始终在秦威人心目中,都知道西汽才是自己背靠的那棵大树。 直到现在,麦文舟决定破除这个观念,别说很多老秦威人,就是秦小枪都很难接受。 “没办法,这就是现实。”麦文舟同样比较冷酷,本质上,他与林超涵是同一类人。林超涵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 秦小枪默然不语,在感情上他很难接受,但是现实,他不得不低头,现在秦威这副状况,由不得他不努力。 他们两人一路沉默,不料过了一会儿,秦小枪接到了一个电话,神色古怪地对麦文舟道,“老大,刚才厂里门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两一对老年夫妻,自称是你的父母,要来厂里看你。”说着,他描述了二老的大概外貌特征。 “你说什么?”麦文舟惊得坐直了身子。 秦小枪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因为过年没有回去过春节,让老人家着急了?” 麦文舟苦笑,的确如此,春节期间,为了解决这次的麻烦,他没有一天时间回到老家,只是打电话问候了一下父母,没想到现在父母竟然思儿心切,找上门来看他了。 秦小枪看他神情,便知道这是真的,赶紧打电话回厂让厂里好生招待两位老人家。 实际上,哪里轮到他们吩咐,此时二老已经在被人当神仙一样供起来了,周之雅正忙着,一听有人报告,立即放下手中所有的工作,亲自前往接待,两位老人很快被扶着来到了麦文舟的总经理办公室,很快,各种糕点、茶水供应上来。周之雅只看了一眼外貌,就断定这二老肯定是真的,她殷勤地接待着。各种甜言蜜语,温柔体贴,细心照料,应用尽有。她还不敢坐,在旁边站立着伺候,一口一个伯父伯母地叫着。 哄得两老很是开心,两人仔细地问着周之雅,麦文舟在厂里的各种生活工作情况,周之雅自然是尽捡好的说,听得两老不停地点头,只是麦妈妈不停地打量着周之雅,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问她是否婚嫁,又一个劲地埋怨老头子天天教麦文舟要以事业为重,搞到现在,老大年龄了还单着。 本来周之雅还挺好回答这问题的,可是热情接待老人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位,实际上接到消息的,张来先、钟泽平,还有办公室的很多人都赶过来打声招呼。 开玩笑呢,这是麦总父母这么多年第一次到厂,谁敢怠慢啊? 张来先年龄大,稳重成熟,和麦校长两人聊得很是投契,两人聊了几句,还探讨起了人生哲理,就工作中碰到的一些问题交流切磋起来。 没多时,麦文舟赶了过来,放下心中的烦闷,他的脸堆上笑容,“爸,妈,你们怎么上门来了?” 两个老人齐刷刷地瞪了过来,麦校长冷笑道,“麦大总经理,真是威风,过年都不知道回家看看退休老人,我们只好找上门来看你了。” 麦文舟尴尬地搓了搓手,秦小枪热情地走上前,“叔叔好,阿姨好,你们有所不知啊,咱们文舟哥,今年咱们厂过年特别忙,加班特别多,他这不也是以身作则,留厂吗?我作证,绝不是故意不回去看你们二老的,这次你们难得来,我来代替文舟哥安排,当司机,好好带你们逛逛长宁市。” 麦妈妈却是一看见麦文舟眼圈都红了,拉着他的手,抚着他的头发,“瘦了,黑了。” 当着众人面前,麦文舟被人摸着头,威严全无,他尴尬无比,张来先见状一笑,带头示意屋里众人都走…… 周之雅正要跟着走出去,却被张来先示意留下,“照顾好麦妈妈……” 周之雅脸上一红,正要离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被麦妈妈拽住了,“这个闺女不错,陪我聊会天罢……” 麦文舟头都大了。 第69章有些弊端 麦家父母来秦威前后不过待了三天,就离开了,他们只是思儿心切,却是明事理的人,突然杀来,却又不想给儿子增添太多的麻烦。 临走前的一个晚上,两老和麦文舟聊天谈心,两人各有关注的侧重点。麦校长是个过来人,不会被秦威表面的繁忙所迷惑,他感觉自己的儿子心事挺重的,看上去甚至比那年刚接盘秦威困难重重,回家过年时还要重。 麦文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只是问了一个问题,“爸,当年你有机会去教育局,为什么不去呢?” 老头毫不犹豫地道,“那两届学生太有前程了,我不在,不放心,不能毁了孩子们的前途啊。” 麦文舟默然不语。 而麦妈妈则是反复追问什么时候可以抱孙子,并且说小雅那姑娘不错,麦文舟只能苦笑,这怎么可能,但为什么不可能他又不能明言。 倒是麦妈妈叹气着说了一件事,这两天小雅陪着她参观厂里,还专门带她去见了颜苿,她有点疑惑地道,“那个姓颜的姑娘,是不是就是你当年提起的那位?可惜了啊,那天我看去看她,她有点惊慌,脸色煞白,手脚都没处放,故作镇定,我就觉得要是当年你娶了她……” 听着她的絮叨,麦文舟无言,有些事,解释不清楚。最后,老头喝止了老太太继续发挥,他算是看出来了,不能再让儿子的心思又加重了…… 送走父母,结束这一个插曲,麦文舟还得接着操心厂里的大小事务。 本来秦威已经走上了发展的快车道,在麦文舟的内心中,他已经尽到了回来的义务,可是世事岂能如人意。 2008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在中国的大地上,发生了众多的大事,有大悲,有大欢,一桩又一件,冲击着中国人的心态,在所有人的心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但不管怎么说,中国的经济都在飞速发展,一直向前,哪怕遭受了来自国际上的冲击,了依然保持着良好的势头。 全中国人的心气都在向上,大家在全民万众一心中看到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在自豪与壮志中,看到了未来应该追寻的方向。 何况,还有来自国家层面强有力的指引。 数年来,全国的基建如火如荼,对运输车辆的需求日渐增大,这个机会不仅对于西汽很重要,对于全国其它各地都很重要,很多的汽车制造厂应运而生,这个市场太大了,大家都想分占一块蛋糕。这对于上下游企业来说,同样也是巨大的机遇。 秦威就应运而生在这个时代,虽然曾经落后,但是在麦文舟回来后,快步抢占了风口,顺势成长起来。 但是有时候过于顺利,也会让人失去初心,失去控制…… 进而会产生一些难以避免的悲剧。 第五分厂的组建已经迫在眉睫了,但是资金回笼的速度打乱了节奏,不得不延缓了进程,外贸订单当然交由其它分厂完成,对此,麦文舟只能顺其自然。 而带来的另外一个负面影响是本来计划扩招的人员也因此耽搁了下来。 本来麦文舟计划招来新员工,先分配到其它车间实习,掌握基本技能后,等情况缓解就重组五分厂,但是在3月初的工作会议上,有人表达了强烈的反对意见。 反对意见来自黄志成,他认为再招收一个分厂的人,在财务上吃不消。实际上现在一个分厂至少就200人起步,如果贸然招收这么多人,每个月的各种工资、福利和其它支出费用都会猛增近百万之巨。而以秦威现在的资金处境,显然不适宜招收过多的人。 如果在03年回来的初期,这笔钱,麦文舟肯定不是愿意瞎投的,但是秦威发展到如今,以千万计以亿计的款项已经是寻常事,所以当他看到黄志成这么紧张的时候,心里明白,如今的秦威,算是遇到了一个叫现金流的坎,万一过不去,发展会受重挫。 但是周之雅却提出了反对意见,她的意见是招工不能停止。 “暂停一下,虽然会错过一些人,但是也不至于说造成多大负面影响。“麦文舟有点意外。 “非常受影响,麦总,我们还要考虑到人员的流动性。如果我们停止招收新员工,一旦遇上较大的离职潮,恐怕会严重影响我们的生产进度。” “离职潮?那倒是。”麦文舟点了点头,其实,不光是秦威,全国很多企业都是每到年底年初的时候都会有一批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离职,寻找自己的新发展方向。 “上个月底,我们厂里陆续以各种原因离开了大概近30人了。”周之雅道,“其中还有几个技术比较好的人员。” “你们没有进行挽留吗?”麦文舟听闻后有点恼火,其实走人不稀奇,但要是技术比较好的人走掉,那肯定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有,但是实在是挽留不住,这些技术工种去南方开机床,随便一个月能赚上万,在我们这里顶多四五千的工资,实在是没有办法留得住。”周之雅无奈。 麦文舟听后哑然无语,这个连他也没有办法改变的,就算他有心给技术开高工资,但是各种实际约束也会束缚住他,根本没办法。 何况,有限的资金还要投入到无限的设备升级和物料采购上,近两年虽然努力给工人们涨工资了,但还是跟不上这个时代的速度。 众人议论纷纷,讲苦处讲弊端一大堆,但是谁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这样下去,人家就是拿我们秦威练个手,长长本事,学成了就跑了。”冯疯子第一个大声嚷了出来,“我们都快成别人家的培训基地了。” “可不是么?别说工人了,我们这些干部的工资也没好到哪里去是不是?” “那你能有什么办法,不招收新人进来,哪来足够的人手用?来多点人,总能留几个不是?” 周之雅默然片刻,才道,“实际上去年以来,我们人员的月流失率差不多都平均在2.4%左右,最高一月离职人员差不多近50人。所以我不得不一直在市场上招收人员,勉强能够撑住。” 麦文舟诧异,“这么多人离开吗?” “确实有,很多人我亲自谈过,基本上的问题都是工资待遇不高、感觉前景渺茫,还有一些人有其它原因,比如跟领导不和等等。” 麦文舟闻言,扫视了一下在场的干部,有的人跟他直视,有些人面无表情,有些人则眼神有些闪烁。 他无奈,厂子发展太快,很多人提拔也是火箭式的,直接是从技术骨干提上来的,实际上对管理员工经验不足,培训不够,难免在具体管理中有些简单粗暴闹的矛盾也不在少数了,想想两个分厂长都能在会上快打起来,车间下面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不难想像,这也是周之雅不断下去检查的原因,她时常能纠正一些管理者的错误示范,但毕竟她又不是全能的,能照顾到的地方少之又少。 “那以后定期对管理干部进行培训,请人来讲课,让他们学习一下现代管理经验。还有一些制度化的东西还是要尽量搞起来,执行下去。这人员离职率这么高,不是什么好事。那人员招聘你还是搞着吧,新人还是要的,控制一下规模和范围就行。”麦文舟对此一时也没有太高的招数,只能靠时间慢慢来消化了。 “好的,麦总。”周之雅说着看了一下黄志成,黄志成虽然脸上有些不乐意,但是麦文舟已经做过的决定,他就不好说太多了,只是嘟哝了一句,“工资支出这块一定要平衡。” 坐在会议桌靠前方侧旁的马银生瞥了两人一眼,默不作声,心里正在默默盘算着什么,就轮到麦文舟追问他的业务开发计划。 马银生平静地道,“目前,原有的订单业务我们仍然在努力续签中,像京汽每年的生产任务,我已经派人专门蹲点在京城那边,见机行事,其它几大客户,像福汽,南风汽车等等,我们正在努力公关,具体情况大概是……” 他侃侃而谈,谁也挑不出毛病,虽然说他刚刚吃了一次哑巴亏,弄得有些灰头土脸,但是能力大家还是挺认可的,私下都以为碰到这种事只能算倒霉而已。 因此,谁对此都未提出不同意见,只要能听到差不多确保去年的生产任务量,秦威无论如何一口饭还是能吃上的。 接着又轮到郑好玩介绍自己这块业务开发和营销宣传的各种事务。 麦文舟频频点头,不时插话询问。 这个很平常的会议没多久就结束了。 过了半个月,传来消息,国家合并了工业部和信息部,简称工业部,各地都在积极进行整改配套,如同齐准山预料的那样,很多准备工作已经开始在布局进行了。 他打电话给麦文舟,询问秦威的情况,问麦文舟处理得如何了,等到工信厅改组的方案确定,后面就会让组织对麦文舟进行考察运用。这个时候,秦威是不能出事的。 对于这件事,麦文舟苦笑连连,把秦威目前遇到的困境和麻烦简单说了一下,齐准山沉吟了半天才道,“还有时间,也不是什么不能过去的大坎,在正式改组方案出台前,你最多还有一年的时间,到那个时候,只要你能处理好秦威的事,还能为你争取相应的位置。切记,一定要处理秦威的事情。” 两人随后结束了通话,麦文舟眉头紧锁。 第70章频现麻烦 麦文舟静静呆呆地在办公室里从中午坐到了下午,从下午坐到了晚上。 除了中间偶尔有一些事情处理,他就在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看到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办公室的人都小心翼翼,在外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之雅看着他的办公室,心中深深的叹息。有些事,她也无法插手。 麦文舟站在窗外,看着陆续下班的人员,抬眼望去,各种车间的灯火依旧通明,远处广场上活动的人多了起来,路灯照映下,有些工人们开始穿着休闲服装准备出去活动一下了,还有一些人拍着篮球准备去操场打球了。 远方的天空,还有一些微光,却渐渐被大片的乌云遮掩。 晚风从窗纱里吹进来,很少吸烟的他,燃起了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旋即被风吹散,在空中形成淡淡若有若无的烟雾。 到今天为止,麦文舟当初和齐准山谈话后,那种急切、渴望、激动的心情已经平息下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压力、惶恐、紧张、不安,还有一丝惆怅。 人生的重大机遇往往就伴随着不可预知的风险。 你以为等待在前方的一定是鲜花与掌声,也有可能迎来的是当头棒喝。 但是你以为遭遇了打击,就要放弃奋斗和努力吗?就要让自己的数年辛苦付之一炬吗? 不! 命运中,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事情,你太顺了,总有磨难,而你的磨难够了,就能修成正果,就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的西天取经四人组一样。 但什么是正果? 这才是心魔。 麦文舟摇摆不定,想不清楚,清晰的事在模糊,光鲜的事在黯淡。 万事万物,没有选择是一种悲哀,有得选择,又造就了痛苦。 刚走下楼的周之雅,蓦然感受到什么,回头张望,她看见麦文舟在窗前的身影,她心中一颤,麦文舟竟然在抽烟,她很少见她抽烟,每一次都是因为他遇到了艰难抉择的事情。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麦文舟微微一怔,他也看见灯光下,周之雅那复杂莫名的表情,他想挤出一丝笑容,但实在是挤不出来,只好微微点了点头示意。 周之雅突然有些冲动,她返身便冲回办公室,推开麦文舟办公室的大门。 麦文舟愕然回头,“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静静。” “借口,你一定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是,咱们现在的麻烦你也是知道的,我有些发愁。” “真的只是因为厂里的事吗?” 麦文舟默然,片刻之后,才有些艰难地道,“我不想欺骗你,不全是。” 周之雅紧紧盯着麦文舟,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不会是想离开吧?” “你想太多了……”麦文舟被人突然揭露心事,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周之雅突然走过来,紧紧地一把抱住麦文舟,“你不要离开我!” 猝不及防地被周之雅紧紧抱住,麦文舟手脚无措,感受着怀中的温软,他想推开她,但是闻着她身上浓烈的香气,感受着她手指快掐入他皮肤的那种疼痛,他本来想推开她的手,最后却只是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他安慰道,“好了!好了!放开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我不怕人看见,我只是怕你走了!”周之雅说的话有些像是在梦呓,嗅着麦文舟身上微微的汗味,她不想松手。 “放心吧,还不会走的。松手吧……”麦文舟无奈,他又不是木头,与一个人长久的相处,让他同样也珍惜眼前的这位姑娘,但是,有些事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他不能破坏这种默契。 “我不松手……”周之雅不仅不松手,还又紧紧地掐了一把。 终于把麦文舟掐得疼了,“疼呵,你轻点……” 周之雅听到他呼疼,这才松了松手,抬头看着他呲牙裂嘴的表情,忍不住扑哧地笑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麦文舟脸上啄了一下。 然后迅速放手,离麦文舟一尺距离。 她的心里像开了花一样,是啊,怕什么呢?做就是做了,这才是她的性格。 比起她的洒脱,麦文舟却是异常尴尬,这一下子他就算是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本姑娘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一直没有机会和胆量而已,好了,今天,就是做了!我很轻松快乐。”周之雅断然打断他的话头。 麦文舟呆呆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需要你说什么,本姑娘呢,只是做了一件长久以来想做的事情而已,你不用愧疚,一切后果我自然担起来,至于你怎么想,随你便了。”周之雅有点小放肆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流出了眼泪。她此刻是真的快乐,她想过很多次,怎么跟麦文舟说自己的心事,但是她自己都没有想到,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想做便做。不是有一档很火的综艺节目的口号是“想唱就唱”吗? 那她便唱了,做了啊。 麦文舟本来有些想拒绝的话便被她这么堵在了嗓子眼里,他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只好岔开话题,“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和你讲实话,我现在自己也没想清楚,到底要如何选择,所以,你现在还不用担心我会抛弃大家。” “那就好!你现在是秦威的一面旗帜,倒了谁的也不能倒了你的!”周之雅用衣袖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这里因你而聚,也会因你而散的。” 麦文舟默然不语。 周之雅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的,便走上前,习惯性地替麦文舟整理了一下衣襟,“对不住,搞皱了你的衣服。” “这个……呃,没关系。”麦文舟有些慌张,他害怕周之雅又给他来一下,虽然那一下回味无穷,但是他无福消受。 “我走了,你也早点下班吃饭吧,我让顾大婶那边给你留一份热饭菜,再给你留一份汤。” “嗯,好的……” 周之雅掩上门,深吸了一口气,走下了楼,走入了夜色中,她忍不住回头望,只见麦文舟关上了灯,不再站在窗前。她略有些失落,回首便走,但没走几步,看见了站在路边路灯下的马银生。 只见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不屑、恼怒,还有恨意。 “呵呵……”他的声间有些嘶哑,“呵呵……我懂了。原来不过如此。”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周之雅,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周之雅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不是害怕,只是有些不祥,但是她却不在乎,对于马银生,她本来没有什么恶感,但是自从上次拒绝马银生的追求后,她对于马银生是敬而远之不假辞色。 至于马银生误会她和麦文舟有什么,她无所谓的,谁敢在背后嚼舌根,她有的是手段对付,女人是很小心眼的,不可以得罪。 时间转眼到了四月份,秦威车间的加班量开始减少。 到了五月份,秦威车间的订单量明显出现了萎缩。 等了这么久,京汽每年一万余根的订单还没有下过来,过往的订单已经完成了一段时间,这么久还下不来,这让麦文舟很是不安,他屡次召来马银生询问原因,甚至准备亲自去一趟京汽,但是马银生的回答却是京汽的态度很暧昧,内部也在换人,很多事情对接不顺利。 麦文舟对他的回答将信将疑,从各个方面打听了一下,确实京汽内部正在遭遇人事大调整,有资本方入股京汽,对京汽内部进行各种调整,这种大动荡,往往就会反映到生产中去,采购不敢轻易下订单,是能理解的。 他只能吩咐销售部紧盯对方,尽快拿下业务。 马银生满口答应。 等到六月份的时候,噩耗传来,京汽的订单的确下来了,但是一根没有下给秦威,也不是秦威熟知的任何一家企业,而是一家叫梁州重配的企业,这让他很是诧异。 马银生对于这件事情的解释就是,对方用了一些商业上让人不耻的手段,而且把价格还压到了比秦威便宜近六分之一的地步,这样巨大的诱惑,对于京汽来说是不可抗拒的。 麦文舟难以置信,“这家企业是新建的吧,他们哪来的技术和资本,能够把价格压到这个地步?” “这个不太清楚,也许他们是做赔本买卖吧。”马银生耸了耸肩膀。 这让麦文舟很不满,这么大一个客户丢失,但是马银生看上去却不太在意的样子,这让他不理解。 “这么大个客户丢失,你就没一点想法?”麦文舟问。 看到麦文舟眼神里的极度不满,马银生心里冷笑了一声,答道,“这件事,不是人力可以解决的,有本事,咱们把成本也压低六分之一。我保证能把订单再抢回来。” 他这么说,把麦文舟噎得有些无语。 “你应该懂得的,现在秦威这么多年。在品牌口碑还有生产质量上远不是这种新厂子能够比拟的,他们低价抢单,难道就不怕生产上出现问题吗?”麦文舟不解。 “这个就是京汽自己的考虑了,我们是尽力了,该做的都做了,但是京汽新的股东份铁了心要降低成本,我们实在也是没辙了。”马银生道。 这件事情说到这个地步,麦文舟知道,再怪责下去,意义不大,除非把马银生开除了。 但是现在秦威失去了京汽这个大客户,影响是巨大的。 而且,麻烦还不止这一家订单的事,是整个销售都开始塌方了。 第71章焦头烂额 有些事情,就在麦文舟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突然发生了。 像极了人生的每个瞬间,你以为那是巅峰的前哨,但也意味着风雨的到来。 在苦等京汽订单的这三个月里,秦威也没有闲着,开始发动所有的力量进行开源节流,一方面,扩大订单,一方面,节省不必要的开支,虽然暂时中止了第五分厂的扩建,但是现在秦威的体量已经颇大,开支极大,有些地方无法节省,勉强能节流的也就是抠抠水电费什么的,于事无补,在支出的大头,尤其是物料采购费用上,开始面临着极大的压力。 西汽的订单源源不断,秦威必须得优先保障西汽订单生产,但是来自西汽的货款却仍然是迟迟不至,林超涵一直给秦威的就是那句话,需要给西汽一些时间缓解资金压力,麦文舟知道,林超涵现在也在试图引入各种资本,在和西汽的控股方进行博弈的紧张关头,涉及上亿的资金对西汽来说非常宝贵。 这件事情,麦文舟是这段时间通过黄志成等人通过各种关系打听到的情况,他现在又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 原来,西汽前些年扩张时已经引入了鲁柴资本进入,但是这几年西汽发展顺利,他们就琢磨着想把控制权收归已有。 最早的时候,西汽把一批生产配套产品的分厂都抛向市场,本身就是深谋远虑之举,一来可以去掉包袱轻装上阵,二来,西汽一直牢牢掌握着这些分厂的控股权,这些分厂做大,壮大,就是对西汽本身力量的拓展,反过来就能反哺西汽对抗鲁柴资本。 这些隐秘的心思,不能对外说,连麦文舟,林超涵都从来没有说过实话,现在他们准备发起一些反收购的行动,与鲁柴进行对峙中。 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大体上,麦文舟明白了,西汽现在是在拿着所有的资金与鲁柴进行博弈。 秦威在这种时候,只能无条件配合总公司的战略举张。也就是说,既不能断供,也拿不到货款,就得强撑。 这就相当于双重挤压了。 现实非常残酷。 既没有足够的资金流转,还不能停止向供货商进行采购,这非常考验人。 一切都只能用焦头烂额四个字来形容。 这天上午,在办公室,看着西汽的一叠各种型号规格的车桥订单,麦文舟真想把单子都给撕了,可是,现在他知道了西汽面临的困局后,根本不能有任何动作,甚至连例行公事去要钱都张不开口了。 是的,他也可以不管总公司现在的状况,不停地要钱,因为不管怎么说,秦威已经是独立核算的,没有理由去考虑不应该由他来考虑的事情。 但是,矛盾在于,如果他只是秦威车桥的总经理,那没有什么好说的,然而,未来他有可能不是这里的总经理,他可能会去统管整个工业口的工作。 今天的因,明天的果。 他犹豫不决。 而秦威内部的声音更加复杂,老一代的秦威人对总公司的感情难以述说,只要总公司需要,他们愿意付出一切,知道西汽的情况,他们不可能起来催逼。 而后来进入的秦威员工,则对西汽充满了怨言和不理解。 内部的一些杂音很多,还发生了一些争吵,底下一些干部还有员工牢骚挺多,毕竟他们要干活,但是工资开始拖欠、奖金无法兑现,能不说怪话吗? 对这些,周之雅是铁腕镇压,只要传到她的耳朵里,没好果子吃,但是私底下,你不可能杜绝所有人说话。 麦文舟头疼不已。 钟泽平小心翼翼地看着麦文舟的表情,“麦总,这些生产,我们还安排吗?” “嗯,安排是要安排的……”麦文舟说着就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钟泽平揣摩他的意思,“那我们就看物料的情况再说?要是老李那边把物料都能如期进来,那我们就如期开工,要是没到我们只能延期了?” “李学斌那边口的供应商们都什么态度?” “这个嘛……”钟泽平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麦文舟皱眉,“有话直说,不用吞吐。” 钟泽平这才下定了决心,直话直说,“供应商们都觉得我们应该先把前面的款子给结了,才能供货,不然……” “不然怎么的?不然就断供?也不想想,他们能做大,还不是靠着我们前几年的大量订单,现在好了,他们肥了,我们遇到点困难,他们就装犊子了?告诉他们,我麦文舟不吃这一套!让李学斌带话,都干什么吃的!厂里养的都是这样的人吗?”麦文舟火气直冒。 钟泽平心里暗暗叫苦,早就知道直话直说就是自己挨骂,火都冲我来干嘛呀,我生产管得挺好的,采购这块是你硬塞给我管的,现在真是两头不落好啊。 麦文舟看着钟泽平脸上的难色,心火难抑,又道,“你这副表情什么意思?采购不该丢给你管?当年要不这么统一归口,你生产有那么容易安排吗?采购服务于哪里,不就应该服务于生产吗?你们啊,就是老旧思想作祟,总觉得各自管一摊最好,不担责任,告诉你,不担责任,这官就别当了,秦威搞不好,我这总经理第一个就不能当!” 冲我来干嘛呀!钟泽平心里在淌泪啊,不过,咦,这,麦总,怎么知道我在想啥呢? 麦文舟发了一通火,气消了一些。 正好张来先有事推门进来,搞清楚事情原委后,便劝道,“麦总,这事呢,的确也怪不得生产和采购这边,他们是有苦难言。” “有什么苦?让他们去跑业务还是去催订单了?” “麦总,先消消气,喝口茶。”张来先哈哈一笑,赶紧拿起热水壶给麦文舟的杯子里添了些开水,“这事,我们也不是没有变通的法子,还是老法子,拆借一下,从别的货款里拆借 一部分,交给供应商,另外呢,我们这不是有订单吗?拿着这些订单,我们再去银行借点钱,度一下难关,现在银行不像前几年那样难搞了,像我们这样的大企业,如果只是生产周转,直接可以借钱的。” 说到这,麦文舟也想起来了,03年,他刚回秦威时就向银行贷了近五百万,后来这几年,已经根据当初的供款协议连本带息都还完了,年前刚好还回最后一笔。现在发展到这个地步,重新去银行借钱续命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是,他有些不甘心,“我回来好不容易奋斗了四五年,终于还完贷款了,结果发展又要借钱,真是心里不痛快,不自在……” “麦总,企业发展贷款这不是很常见的现象吗?我听说我们另外几个兄弟分厂的扩建,那都是贷款的,比如齿轮厂,去年他们一次性贷了银行四五亿呢。不也干得风生水起吗?” 麦文舟默然,他知道自己可能些魔怔了,张来先说得很对,企业发展要借钱是个很稀奇的事吗?不稀奇。 都干过一次了,怕什么呀? “行,那这工作就交给你去办了,先问问银行能借多少,再找黄部长测算一下,支持我们发展半年所需的资金要多少!不,一年要多少!我就不信了,陪西汽玩一年,看还需要耗多久!”麦文舟也是发狠了。 张来先和钟泽平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好歹这关算是过去了。 只是张来先心里多了点郁闷,老钟,这次,为了帮你,我可是豁出去了,又要去干个累活了。你得请我喝酒。 老钟看了张来先一眼,默道,应该的,大酒管够。 看着两人“眉目传情”,麦文舟很是不解,“这事就这么决定了,两位是不是该忙起来了,还坐在我这里干什么呢?” 两人连忙起身告辞,出得门来,老钟低声道,“老张,这麦总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张来先瞪了他一眼,“大也得受着,现在是他压力大还是你压力大啊?他压力大训你几句应该的,你又感受不到他的压力,分担一下,消消气都好。” 老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缩回脖子,“是呵,是呵,那我就催老李干活去了,这个麦总,真是小心眼,回厂第一天的事情记到了现在。” 张来先无语,这事倒是真的,他暗自抹了一把汗,当年,幸亏去国资委大院的时候碰到了麦文舟,所以当他得知麦文舟回来上任厂长,他还是尽力维持了面子的,否则…… 麦文舟默默盘算了一下,他发现,如今确实只有贷款这条路最好走,至少他还可以控制。其它的路,他现在还不敢想太多。 只是就算贷款到手,他们现在这样子,只是解了点渴,根本问题没有解决。 京汽的订单迟迟不到手,其它的订单也都略微出现了一些滞碍。非常值得警惕,他对马银生最近一段时间的进展非常不满意,但是有些事情急也急不得。 他现在主要盯着的订单就是那家客车车桥的订单,因为今年奥运全国到处大量订购新客车,去年对方下的订单,让秦威吃了个饱,全靠他们的钱撑着,安然度过了去年。 而现在,虽然不能指望对方继续下同量的订单,但是全国换装公交车辆的热潮仍未完全褪去,还是有相当大的需求,因此,哪怕对方给一个可观数量的订单,至少今年秦威的底气就有了三分之一。 然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72章你们的选择是什么 就在京汽订单还没出现结果的时候,秦威最大的客车车桥客户隆盛客车采购方突然提出要来考察秦威,续谈一下合作。 这种事情常有,当初他们刚下单的时候,就组织过一次考察,当时由宋时忠牵线搭桥,各方相谈甚欢。 秦威当时很快调整产品设计,制造出了适合客车的车桥,相比军卡用的车桥,民卡也好,客车也好,其实难度不高,准确来说,还算是降低了标准,一些重要指标要求没那么高。所以试制试车的结果让隆盛客车十分满意,最后开始每年就大批向秦威下订单,虽然说没有京汽那么豪爽,但是由于它带头,结果好几家客车厂家都慕名找到了秦威,多家订单,数量不低,在整个盘子里面,约占了26%,相当可观,是秦威的重量级客户来源。 目前的情况,西汽总公司订单占总份额的三分之一多,京汽每年一万多根,也占近三分之一,相当于三分天下的概念了。 其它一些零散的单子,约莫占据总计不到10%。 所以,在这种来源格局下,秦威不可能不重视隆盛的考察,当年考察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得到这个通知,麦文舟立即就下令全厂开展各种检查,从产品线上的生产质量再到工人的精神面貌,甚至是卫生纪律,都全面要抓起来。 另外,有些陈旧的地方该修补修补,该粉刷的粉刷,该张贴标语的地方张贴标语。 张来先依然是第一负责人,为此,他又催逼得全厂上下忙得鸡飞狗跳。 也堪堪在隆盛客车考察团一行来临前一天才准备妥当。 第二天,隆盛客车考察团坐着自家生产的新款客车如约而至。 张来先和秦小枪等人一马当先,迎接隆盛领导下车。 只见他们满面春风地陆续走下来,秦小枪默数了一下,有点吃惊,竟然这次来了十四个人,比预先告知的整整多了六个人。他赶紧吩咐旁边的下属,通知让食堂做足准备。 张来先迎上前,握住一个老熟人的手,“鲍总,欢迎欢迎啊!嗯,不知道来的各位领导都是?” 那个鲍总是隆盛负责和秦威对接的采购部总监,只见他约莫四十来岁,身形有些臃肿,行动显得略有些困难,他连忙给张来先等人介绍,“这次是我们隆盛客车公司的总经理强总带队,这是我们的副总张总,还有这位是我们的财务部的齐总……” 秦小枪在旁边越听越吃惊,什么?总经理带队,来之前只说是副总带队啊,还有,为什么财务部的人都来了呢,他有些迷惑不解。 但是他也没有时间细问,只能跟着张来先一块和各位老总握手寒暄,毕竟他现在好歹也挂着副总经理的职务,和张来先同级,他心里非常庆幸,幸好两人都来了,否则真是颇为失礼。 一路边走边引导着各位领导朝办公楼走去,得到通知的麦文舟已经下楼迎接了。 麦文舟快步走上前,和带队的强总握手,这位强总,姓强名新,虽然从未谋面,但也算神交已久,隆盛客车曾经的处境和秦威有些相似,也都是濒临倒闭,后来来了这位强总,传说中极其神通广大,人脉极为广泛,迅速带领隆盛焕发出事业第二春,是个风云人物。 他是真没有想到,这位居然亲自带队来秦威参观。 两人互相打量着。 “麦总,真是年轻有为啊!”强新赞道,他暗暗点头,这位麦文舟看上去很是年轻,相貌堂堂,身形保持良好,确实与传说中的那样,颇为自律,很是干练。 而在麦文舟的眼中,这位五十多岁的强新,却不像他想像中那样的精明干练的样子,反而是显得有些浮肿,不显精神,不太像是那些强势企业中的领军人物样子,反而有些像是……怎么说形容呢,麦文舟有些形容不上来了。 人不可貌相吧,麦文舟心里暗自警惕自己。 “哪里,强总这是舟车劳顿啊,来我们这里走高速也得六七个小时吧。” “对,这一路可是没少折腾。”强新点头承认,“比不得年轻小伙子,我老了嘛。”说着嘿嘿一笑,眼神四处扫射,嗯,这个秦威,看来借助银龙集团的厂所发展很是顺利啊。 突然他看到车间大楼上挂的一个横幅,他惊讶地道,“哈,麦总,你们这雄心不小嘛。” 麦文舟回头一看,只见他们挂在车间顶上的横幅写着,“追赶世界先进潮流,做中国一流车桥。” 他微微一笑,“一个小目标,让强总见笑了。” “哪里,还是麦总敢喊敢做啊。”强新感慨。 两人并肩同行,后面的众人也各自交谈着,在麦文舟的亲自带领下,他带着众人前前后后参观了一下秦威的生产线。 看着秦威的流水作业流程,强新等人很是感兴趣地停留了一会,他们对秦威车桥的生产高效率表示了赞扬。 随后在两人带领下,众人又一路来到公司的会议室,幸好现在的会议室够大,容纳三四十分不成问题,否则现在秦威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么多人来考察了。 分宾主坐定后,麦文舟先代表秦威致了欢迎辞,“我代表秦威全厂1800名干部职工,诚挚欢迎隆盛客车的领导们莅临考察,指导我们的工作……” 开场白过后,麦文舟道,“隆盛作为我们长期以来备受重视的重要客户,是我们的上帝。希望这样的合作友谊天长地久。坦率说,这次由强总亲自带队,让我们蓬荜生辉,强总能大驾光临也是一份难得的惊喜,有什么接待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多海涵。” 接着他又试探性的问道,“同时,不知道这次强总来,想了解秦威哪些方面的情况呢?” 不料刚才还笑眯眯的强新落座后,此刻的神情却极为严肃,与身边的张副总两人低声交流了一下,随后那个张总点了点头,强新这才回头道,“感谢麦总,感谢秦威公司的各位领导……我们这次来,当然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除了为了完成公司战略目标,来秦威进行实地考察,了解车桥制作生产状况以外,还有一个目标,就是想加强和秦威公司的深度战略合作。” “深度合作?”麦文舟有些意外,难道对方要下大批量的订单。 只听那强新道,“对,深度合作,我们的客车生产线正在进行规模扩张,未来,对车桥的需求量只增不减。为了保障我们客车车桥的及时供应,我们反复考虑,觉得有必要来当面和秦威车桥的各位领导们商量一下,看双方怎么能尽可能地确保合作顺利。” 麦文舟还是有些不解,“强总,对于贵司的订单,我们秦威一向高度重视,合作三年以来,我们从来没有过拖延交货的现象。只要贵司提出的意见,我们也都会第一时间跟进处理,在这个基础上,我能做出保证,只要隆盛的订单增加,我们秦威的生产线也可以增加,这个不成问题的。” “不是这个问题,不妨和你说一句实话,目前,我们有几家客车厂家正在联盟,我们会集体下单,这个订单量,可能超出我们之前的倍数之多。这么庞大的需求,如果没有足够的保证,我们是不敢将鸡蛋全放在秦威这个篮子里的。” “我理解。”麦文舟有些无语,别说是隆盛的,换了他自己肯定也不放心。怪不得要来考察,就是要确保供求双方的合作关系能够持续。 此时,他的内心已经做好对方谈付款周期延长等各种苛刻条件的准备了。 但是强新接着道,“我们一个疑问想当面请教下麦总。” “请讲!” 强新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言的张副总,接着抬头道,“我想问一下,如果西汽将来的订单需求和我们的订单需求撞上了,而且我们的要求都特别急,你们的生产能力却一时半会不可能跟上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真的问了麦文舟一个猝不及防。 还真把他给难住了。 真不好回答。 如果是厂里自己人提问,他相信,包括他自己在内,很多秦威干部都会脱口而出,“优先西汽订单呗。” 但现在问他这话的是强新,隆盛客车总经理,他问这个句话,显然有很多考量。 如果他回答优先西汽,肯定会立即失掉对方信任,失去订单,但是如果他回答优先隆盛,这话他也没法说出口,对客户撒谎风险极大,而且,他也不可能做到。 他可以圆滑地回答,谁的订单先到达优先谁,也可以说,谁的货款先到优先谁。 但是这话真的说不出口,显然这不是对方要的答案,而且那么说,会留下极度不良的印象。 显然,强新等人对这个问题极为看重。 怎么答可能都是个错,麦文舟沉默了半晌,终于回道,“我能做的,就是不要让这种碰撞发生。” 显然,从对面桌上坐的一行人眼神里可以看到,这个回答他们同样不满意。 怎么能够满意呢? 强新摇了摇头,“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据我所知,贵厂现在回款特别困难,像我们这样的现金牛,你们不重视,那就代表着这个合作我们是不平等的。” 麦文舟急了,怎么合作就成不平等的了呢?拿你们当上帝都嫌不够亲啊。 第73章头可断股不可再分 强新的理由很简单:西汽不给钱,你还优先处理它的订单;隆盛的现金流支撑着秦威的生产,这还得不到优先的待遇。这就是不公平。 不得不说,这个逻辑很强大,说得秦威众人无语以对。 但无论如何,麦文舟现在都无法承诺优先生产强新的订单。在他看来,这个是多虑的事情,生产怎么安排是他的事,他只要能按期完成订单即可,似乎没有必要陷入到优先与否的无谓争议里。 他刚想开口,便又被强新打断了。 “不过,麦总是个实诚人。”强新微笑着,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如果麦总一口答应优先我们隆盛,我还真就担心了。” 搞不懂他的意思,麦文舟没有出声,紧盯着他的表情变化。 “我们当然知道西汽是秦威的总公司,所以秦威不可能违背自己总公司的权益。我们完全理解。如果你一口承诺置总公司的效益于顾,我还担心你们的职业操守了。” “谢谢强总理解。” “别急,我话还没说完,但是你们现在这种态势,恕我直言,我真的无法把订单放心地交给你们,我们都是做企业的,都知道上下游企业之间这种共生的关系,你们出了问题,也会直接或间接影响到我们,反过来也是一样。” “你们秦威呢,产品质量和信誉过得去,我们还是信任的,但是光信任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还需要有强力的保障。” “所以呢,我有一个提议,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 说着,强新突然顿住了。 麦文舟忍不住追问道,“强总有什么好提议呢?” “那就是我们双方进一步绑定,我想由我们隆盛出资,来参股秦威,至少我们必须要在秦威内部拥有一定的监督权和发言权。我们考虑过,可以与秦威自己拥有的股权相当,30%。当然,我们是出资的,不是强迫,只是供麦总考虑一下。”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麦文舟的意料,他是真没有想到,隆盛会突然来这么一手? 秦威成了什么,香饽饽? 但是很快,麦文舟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问题,什么叫与秦威的股权相当,这30%的股权由谁出,当然大头从西汽的股份中划出了。 且不说西汽方面同不同意,就是秦威自己都不可能在内部给自己招来一个巨大的牵制。 “当然了,我们还是那句话,我们不追求对秦威的管理权,这方面,麦总大可放心,我们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保障自己的权益,还有什么比自己人更能放心的是不?”强新继续微笑着,好像在说一件并不大的事情。 麦文舟和张来先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都涌出了一股感受,这隆盛看样子是想把西汽踢出局,由他来做控股人啊。 这简直就是搞笑。 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麦文舟带着一丝无奈,道,“强总,这个方案是不可能实现的,西汽现在是我们的总公司,将来也是我们的总公司。” 他的意思就是想从西汽手上抢食,那是不可能的,他都能想像到林超涵听到这个提议后嘲讽的眼神,西汽又不傻,秦威的价值有多大,还能人比他更清楚吗? “那真是太遗憾了!”强新摇了摇头,“本来我们还打算再和西汽进行一次谈判的,大家可以商量嘛。” 这还商量个鬼啊,西汽至于为了车桥厂这点利润放弃自己的利益吗?想多了。 麦文舟嘴角微搐了一下,干笑了两声,“关于这件事,我以为,强总倒不必过于强求了,我保证能及时完成生产任务,也没多大区别。” “区别可太大了,麦总,咱们都是明白人,说白了,我也是看好秦威的前景可观,觉得值得投资。不说别的,只要麦总同意了,我们的订单、货款都不是问题,会根据股权份额进行资金注入。好商量,不差钱。” 难得碰上这样的豪客,但是真的做不到。 麦文舟很遗憾,只能开口委拒。 强新也不恼,这一切都在事前的盘算之中,哪有可能这么快就能谈妥的呢。 他笑着说,“这呢,只是一个提议,我刚才也说了,这是一个保障,也是一个条件,站在看好你们发展前景的基础上,我们的最底底线是10%,我们意见就是需要参股,这是最低保障。并不影响你们的发展权利,也不影响你麦总手中的话语权。其实,秦威又不是第一次对外释放股权,你们也曾经用股权绑定过上游供应商不是。” 10%?麦文舟沉吟起来。 强新这话并非没有道理,之前,为了绑定上游最重要的锰钢厂,为了降低成本,他们出让了15%的股份,同时为了引进大批量先进的生产设备,也向银龙集团出让了15%的股份,虽然是当时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也确实让秦威的发展迅速走上了快车道,一个是重要的采购渠道,一个是重要的业务渠道。 但度过了那些困难的时光后,秦威已经内部统一意见,不再对外出让股份。甚至在麦文舟的盘算中,在适当的时候把股权进行回购,但是两家都太重要,一时间难以决断。 现在隆盛又要一部分股权。虽然底线只是10%,也不能不引起秦威的警惕。如果再出让,那就是40%的股权释放在外面了,不说西汽这次同意不同意,就是秦威自己都有些担心控制权了。好在这几家没有什么关联,也不至于引发太大问题。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三家哪天因为什么问题联合起来,在董事会上发难,秦威还真难招架。 所以,这事真没法答应。 生死尤关的事。 麦文舟虽然对资本的运作,还不大懂,但是隐约他就能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这让他很不舒服。 但是他难下决心,他还想听一下其他人的意见。 他看了一圈身边众人的表情,秦小枪有些算不清楚,抓着脑袋正在冥思苦想,张来先则是沉默不言手指头不停地掐着,显然也在盘算,钟泽平则是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忠诚表情,几个分厂长表情不一,显然都有些糊涂。 周之雅去忙着后勤接待的事情了,不在现场。马银生出差去京城了,不在。 此时的他,真想听听颜苿的意见,可惜了。还有黄志成,他有点后悔,这种接待一般都不需要他出面,但此时黄志成的意见非常重要,早知道应该让他一块来。 麦文舟看了看手表,“呀,11点多了。这样子吧,强总,您的这个提议实在是太突然了,我们有些措手不及,还真不好就现场给您答复。咱们先缓一缓,中午在这里用个便饭,下午再接着聊如何?” 强新摸了摸肚子,是真有点饿,出来太早,此时饥肠辘辘,响如鼓。 他看了看旁边一边面无表情的张总,点头道,“好,那咱们就先吃饭,不用太破费,简简单单地就好。” 麦文舟笑道,“贵客临门,哪能太简单,不过,放心,都是我们食堂里平素里的拿手菜,连菜都是自己种的,纯绿色天然,包管简单又丰盛,好吃不油腻。” “哈哈,那敢情好,我就好一口清淡的。”强新反倒表现得十分欣喜。 “张主任,您先负责带各位领导去食堂包间用餐,我去处理一点事情马上随后就到。” 随后大家都散场,一边聊天一边朝着食堂方向走去。那个强新兴致颇高,和张来先聊得十分投机。 麦文舟目送他们走后,立即电话黄志成,两人随后来到了麦的总经理办公室,密议起来,麦文舟想了想,又用强制的口吻命令颜苿来到办公室,此时的她,就相当于翟红武在秦威的代言人,有足够的资格参与这种商谈。 当听到麦文舟的叙述后,黄志成摸了摸自己有几天没刮的胡子,沉吟了半晌,“理论上,我不赞同再释放股权,但是如果没有隆盛的订单,秦威即刻就将喝上西北风。上千人没饭吃,可不是当初一两百人没饭吃。这麻烦,很大的。” “我何尝不知道啊。”麦文舟苦恼地说,“这次隆盛过来,显然是备而来,他们甚至知道我们回款困难的情况,似乎也了解我们的股权释放情况,倒也不能说这些是多大的机密,但确实是抓住了我们现在的痛处。拒绝和接受都痛苦。” “那就拒绝。”颜苿在旁边静静地听两人说完,突然插上了一句话。 “为什么?” “既然接受也痛苦,那便拒绝好了。”颜苿的思维逻辑果然与她的生活理念完全一致。 麦文舟都完全无法反驳,他忍不住不停地上下打量颜苿,美与静,在她身上几乎完美统一了,她坦然地与麦文舟对视,直到他忍不住移开视线。 “有道理,头可断股不可分。”黄志成表示赞同,“从财务角度来看,现在我们的股权断然不可再分出去了,别说40%,只要超过34%,呵呵,那就可拥有了部分实际控制权了,虽然他们承诺不介入管理,但是在重大事务,需要董事会批准的时候,他们就能一票否决了。那个时候,你找谁哭去。” 颜苿补了一刀,“如果由他们控制,我们还是我们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麦文舟突然明白了,他的确将自己放置到了一个危险的边缘了。 当即,他下定了决心。 第74章祸事接踵而至 在下午接着进行的会议上,麦文舟委婉地表达了股权不可再进行变更的意见。 但是强新非常不甘心,反复追问,并且不断降低自己的底限,甚至将占股要求降到了5%,但是这反而更加坚定了麦文舟的决心,哪怕这5%,一旦出让,都会有巨大的隐患。 这次麦文舟的直觉挽救了他自己,由于他的坚持,哪怕周边人都觉得这个条件不算什么,反正30%的都出让了,5%算什么呢? 秦威自己内部都有很多人不解,觉得麦文舟有些神经过敏了,对方的条件真的很好了,只要5%的股权而已,不过份,而他们每年能够给秦威下达的订单将多达数万根,而且还答应优先付货款。 这简直就是对秦威来说梦寐以求的条件了。 答应啊,为什么不答应?很多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有些固执的麦文舟。 只要答应了,秦威就能立即摆脱眼前的困境,只要答应了,秦威的销售额将迅速翻番,最低来说,哪怕京汽的订单丢了,他们依然能够傲视群雄。 强新实在不甘心,最后喊道,“这5%的股份我们按照30%的份额来实际出资行不行?” “不行!”麦文舟坚定地摇头。 大家听到后都崩溃了,秦威在场的众人都很不理解,秦小枪都有些坐立不安,低声询问,“老大,是不是有点过了?” 麦文舟不为所动,“听我的就行。” 秦小枪思来想去,虽然没太明白麦文舟为什么这么顽固,但是转念一想,也觉得有些不寻常。 “我特别好奇,如果说到安排生产,保证产品质量,我麦文舟敢拿我的党性来担保。但是您坚持要入股,我实在是有些不明白。强总能解释给我听一下吗?”麦文舟最后问道。 强新没有回答,脸上已经浮现出怒色,他低头和旁边的张总商量了两句,不知道怎么地,他的动作给人一个感觉,张副总才是话事人,而强新只是个代言人而已,其中关系耐人寻味。随后他一言不发,带头就拂袖而去了,对秦威众人的慰留毫不理会。 一行人,坐上来时的车,呼啸而去,留一路的烟尘。 目送着隆盛众人远去,呆立现场的秦威众人,心中如坠冰窖。 他们清楚,这个客户恐怕会出现大麻烦了。 订单还能不能给秦威?大概率怕是不会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无话可说,连一向精神百倍的冯疯子都无精打采地,像打了霜的茄子。 麦文舟为什么要玩命地得罪这个大客户? 大家不是很明白。 秦小枪说了一句,“不明白的也要明白,明白的要更明白,麦总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大家慢慢体悟吧。” “那你体悟到了啥?” “我?我的体悟就是没有麦老大,就没有秦威的今天,他的选择没有错过,也没有理由今天会错。就这样。” 大家听了之后,都开始低头思索,秦小枪这话说得好有道理,不知道如何反驳。 “我们去问问麦总吧?”有人提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契地重新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麦文舟依旧坐在那里,只不过姿势换成躺姿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像是那上面有什么地理大发现似的。 本来大家很想质问一下麦文舟的决策,但是看他这副躺平了的模样,话到嘴边,都又咽了回去,谁也没有问出声。 良久,麦文舟才说了一句话,“我也不知道今天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我答应了一下会后悔的。” 至于为什么会后悔,他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 事实证明,大家的担心是对的。 很快,隆盛那边传来的消息就是,近期不会再派订单给秦威,除非麦总能够想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别以为没了张屠户,就只能吃带毛的猪。 客车车桥订单也不能算是全部丢失,但是陷入了冻结的状态。 对方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要用这个来强压麦文舟同意隆盛入股,但愈是如此,愈是让麦文舟觉得背后有什么阴谋,绝不愿意妥协。 然而,没有订单,那就意味着没有销售,什么回款也不用想了。 没有订单,就意味生产要暂停,只有一些零散的订单,在支撑着秦威的车间部分运行。 麦文舟的压力很大,要知道,现在还真不是当初刚回厂的时候,那时候才几个人值得他操心,现在全厂1800多人了,这要是全部停工还真是场灾难。 就在这个消息传出后不久,他期盼甚久的京汽订单也告吹了。 那一刹那,麦文舟真的觉得自己要被打倒了。 打击太大了。 客车车桥没了,京汽车桥订单没了,西汽订单倒是多,但是你倒是给钱啊?不给钱下什么订单?秦威又不是神仙,能变戏法似的把原材料都变出来吗? 祸不单行啊。 最后唯一的希望就是指着银行贷款续命了,但是张来先反馈回来的消息,让麦文舟的心跳差点骤停。 银行方面觉得秦威现在的现金流有问题,所以对贷款心存疑虑。 这不是废话吗?我要有现金流,会找你们去贷款?麦文舟差点气疯了,但是他没有其它办法,只能耐着性子,让张来先耐着性子去跟银行的人软磨硬泡,现在活命是第一位的,其它的都是次要的。 他很想问一句马银生现在的销售部是干什么吃的? 销售部现在的成单甚至不如郑好玩的营销部成单多,郑好玩与国外的客户沟通顺利,第一批车桥交付后,对方承诺,只要质量过硬,很快要就再一批更大的订单,这算是所有灰暗中的一个亮点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麦文舟真正开始考虑国际市场的事,当然真正大规模拓展国外市场,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当时的情况是,麦文舟对马银生带领的销售部门已经逐渐失去了信心,他现在更关心郑好玩的推广方案。 值此存亡危急之秋,郑好玩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他借着互联网的升级,拼命地进行网络宣传造势,各大汽车论坛版块里都是充斥着利用秦威车桥进行改装后实现性能飞跃的帖子。现在的网络发展越来越快,很多专业论坛里聚集了大量的爱车人士,当然还有司机朋友。郑好玩最起初的目标用户对象主要是一些维修厂家和工作室,现在他索性把目标直接针对所有的用户,甚至是发烧友爱好者等等。 还别说,真有不少人看和跟帖,也有一些人进行了尝试,结果尝试后发现效果的确比他们原装的或者是落后的要强上不少。 要知道这几天秦威车桥的改进可没少做,与最初相比,又有不少改动,材料工艺方面都有一些进步,甚至单价也降低了一些。 在消费者口碑中再次声誉飙升的结果,就是越来越多的客户在购买的时候询问车桥技术。这搞得一些厂家也有些无奈了。 这一套动作,郑好玩真是屡试不爽,这两年发展顺利后,他在互联网宣传方面的发力不足,这次遇上麻烦,他又来这一套,收获果然不小。 很快,鲁省一家成立没五年的汽车公司青汽,通过郑好玩的关系向他询问车桥规格及报价。 这家汽车生产商背后有政府支持,手里握着大量的现金,对他们来说,但求最好,为了能够满足消费者的需求,他们第一个决定批量采购秦威的车桥。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了解和试用后,青汽公司给秦威车桥下了一批千根车桥的订单,付款特别爽快,这终于让秦威缓了一口气。 这口气对于秦威来说,至关重要。 在即将要断炊的最后关头,这笔订单提振了信心,也给了秦威最需要的现金款项。再加上银行最后勉强给的数百万贷款,秦威撑过了最艰难的三月。 但是就算加上零零散散拉来的订单,秦威的开工率仍然不足百分之五十,四个分厂生产没有一个饱和的,只能轮流休息换班生产,否则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 这带来的后果之一便是人员休憩时间变多,有些流言在传播,有些人选择了离开,有些人则选择了放纵自己,生出各种各样的幺蛾子。 八月末,更发生了一件让秦威觉得耻辱的事情,二分厂和三分厂的八名职工偷偷聚集在宿舍里炸金花赌博。 其中一名职工火气极差,把把都输,最后把老婆本都输光了,他看着另外一边那个手气特别旺的家伙,怒火中烧,质问对方是不是作弊出千? 对方当然不可能承认,反问你是赌片看多了罢? 输的一方也懒得多说,一声不吭,出门就回自己房间拿了一把没事用废铁磨出来的刀片,回来冲着赢钱的家伙连捅了两下。 然后的事情,就是警察来了,查案,把罪犯带走,救护车来了,把受伤的带走,经过抢救,终于挽回了一条命,但是背部有些神经受损,再也干不了力气活了…… 更坑人的是,这件事,让很多秦威的干部都因此集体去市公安局报道接受调查询问。 这可把秦威的脸给丢大了,麦文舟闻讯后,脸色铁青。周之雅暴走,当即拟定了开除通知,所有参赌人员按照厂规一律开除…… 但是恶劣的影响已经造成了,长宁市委对这件事也挺重视,当典型进行了通报,还上了市电视台新闻,然后市里各相关部门连续派人过来进行安全检查,并进行现场说法教育,总之,秦威良好的名声都被毁了。 麦文舟被气得七窍生烟,却无计可施。 第75章变故丛生 发生了这样的丑闻,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在厂里内部各种教育整顿自不必说,周之雅因此事挨了不少挂落,当然两位分厂的厂长大人也逃不了干系,郭泰和崔岩各自挨了处分,周之雅被彻底激怒,索性组建了厂内部的工人纠察队,哦,不,准确叫“纠风小队”,就是专门纠察工人纪律和风气的。 别说赌博了,谁藏一副扑克轻则挨处分,重则直接开除。 周之雅发了狠,先让大家自觉上交扑克麻将等各类赌博工具,然后再各自举报搜查,查到了,没拆封的记过,拆了还崭新的记大过,如果使用得都卷起毛边了,直接开除。 这一招,相当狠,没几天就开除了三个人,其中一名还是装配线上的技术骨干。 彻底把全厂给镇住了,纪律这块没人敢轻易违犯了。 终于才制止了在生产空档期,职工风气下滑的现象。 然而,连接失去了两大客户订单,对秦威的打击是巨大的,损失也是一时间无法弥补的。 这是无论如何怎么拼命都无法解决的问题,秦威长时间笼罩在阴影中。很多人对于麦文舟的决定是不满意的,没有必要得罪一个对自己有重要作用的客户。隆盛客车车桥的订单,在很多人看来,是根本没必要丢失的。 麦文舟没有刻意解释。 但是私底下,很多干部都在讨论这件事,除了少数人,大多数人都开始从内心质疑麦文舟的决策能力。 一时间暗流涌动。 这种声音靠压是压不住的。 周之雅对这种情况很快就了如指掌了,拿着调查到的一些情况,和秦小枪一起找到麦文舟进行汇报。 “麦总,对于这些情况,我建议您尽早进行澄清,否则多少影响士气。”周之雅诚恳建议道。 “澄清?我有必要向谁澄清?”麦文舟怪笑起来。 “我觉得还是有点必要的,毕竟丢掉了这样的大客户订单,难免人心惶惶。”秦小枪回答道。 “呵呵,不说客车车桥的订单我们还有多少机会。单说,我的决策,有必要向任何人进行解释吗?有那功夫解释,我们秦威发展不到今天!” 麦文舟这话倒不算夸张,自从他回来后,重大决策,他都还是要商量一下着来办的,但是也有部分决策是他独自拍板的,当然事实证明 ,那些决策都是很正确的。 现在,不过是遭遇了一些困难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麦总,我们都能理解,但是这件事的负面影响也不能小觑了,现在有一些技术骨干都开始失去信心,提出辞职了。”周之雅冷静地道,她坚定地站在麦文舟的立场没错,但是她的职责不允许她文过饰非。 “都有谁提出辞职了。” “嗯,比如二厂的杜玉梁,三厂的苗华……”周之雅报了一串名字。 “杜玉梁?他要辞职?”麦文舟对这个人印象深刻,当初他刚回厂时闹着要发工资的人里面,就是他带头的。后来麦文舟也没有怎么管他,毕竟在技术上还有两把刷子,在工作中也算是卖力,麦文舟自然不可能没事去打击报复他。 但听到他此时提出离职,还是牵动了他的敏感神经。 “对,我找他谈过话了,他说秦威没前途了,还说……”周之雅说了一半打住没说了。 “他说啥了?你不用顾忌,直说。” 周之雅犹豫了一下道,“他说麦总您刚愎自用,秦威虽然成于你,但必然也将败于你。” “呵呵……”麦文舟咬牙冷笑,要说不生气那是假的。 “这家伙简直就是喂不熟的狼崽子,要滚让他滚!”秦小枪火气很大,他虽然不完全理解麦文舟在想什么,但在这样的困难关键时刻,他是绝对站在麦文舟一边的 “他想走便走吧,我们不用强留。”麦文舟用淡然的口气说道,“还有谁要走,我们都不要强行慰留。疾风知劲草,愈是这样的时候,我们愈是能看清楚人心。我只关心,我们有没有主要干部提出辞职的?” “那倒没有。”周之雅回答道,“有几个带组的组长辞职,但是主要的管理层干部没有人公开提出类似想法。” “如此甚好!”麦文舟点了点头,人才嘛,固然稀缺,但是不是不可以培养的,有些人心既然留不住了,他无话可说,只要核心骨干人员都在,队伍依然能重新拉起来,何况,要走的人也不是很多。 不过,秦小枪还是提出了他心中的疑问,“老大,现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隆盛那件事?” “嗯,我不大懂。” “我说我是直觉你信不信,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听到黄志成的提醒后,我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你不觉得他们那天来的很有问题吗?” 秦小枪回忆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是有些问题,我就觉得怪怪的,你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要股权,他们的理由不太充分。” “何止不充分,我都有一种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的,我敢打赌,当时我只要松口,他们甚至会拿出股权协议,当场让我们来签署你信不信?你以为他们的财务部总监过来是干什么的?”麦文舟冷笑。 周之雅思索着道,“但我还是想不出来会有什么事情,他们就是占点股份,啥也控制不了。”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更加忧心忡忡,而且,我有一种感觉,那个强新总经理可能也只是一个傀儡,你们没发现吗?当时强新每次重大决策前都要和旁边的那个默不作声的张副总商量一下吗?” “对呀,很奇怪!”秦小枪一拍大腿,但旋即苦恼地道,“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所以只能先耗下去,看情况再说。”麦文舟摇头,心中纵有疑惑,但是所知甚少,他也不能妄猜什么。 “现在,我们双方等于是僵持在这里了,隆盛客车就拿着订单来要挟我们。我们固然难受,隆盛客车的车桥又从哪里来呢?”秦小枪问。 “这也是我疑惑不解的地方,似乎隆盛客车并不缺车桥来源,再联想一下京汽的情况,很想知道市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订单到底流向何方了?”麦文舟叹气。 周之雅迟疑了一下,才问道,“销售部那边难道就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麦文舟看了她一眼,缓缓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马银生似乎现在对事情很不上心,销售业绩烂成这个样子,他也不着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你们知道吗?” 秦小枪张了张嘴,又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周之雅,最后也没吭声了。 “你们都不清楚?”麦文舟疑惑。 “不知道。”两人异口同声。 “好吧,等马银生回来,我找他再聊聊。如果再这么持续下去,我必须要做出重大调整了。”麦文舟脸色凝重。 但是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 他们三人还没商量完,钟泽平和李学斌匆忙地找上门来了。 看着他们有些慌张的神色。麦文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又有麻烦事了。 果然。 李学斌张口就是哭腔,“麦总,麻烦大了,我们刚才得到通知,锰钢厂那边准备停止对我们发货了!” “什么?”三人都大吃一惊。 “是真的,我刚才去他们厂里拉货,对方的业务部负责人亲口对我的,从今天开始,锰钢厂要求我们付清货款,同时产品全面涨价,以后要去拉货,全部都要拿现金来买。”李学斌很是无奈。不是逼到无奈,他是绝对不愿意来跟麦文舟报告这个坏消息的。一想到要被麦文舟鄙视无能,他就觉得要窒息,所以一向以来都是埋头干活,很少把困难向麦文舟这里推。所以在采购部负责人的位置上稳稳待住了,倒也没有被撤换。 “他们疯了吗?他们还有我们的股份,一荣俱荣的关系,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摆我们一道?”秦小枪嚷道。 “但现实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变脸了。我也追问过原因,对方只是隐约含糊地透露这是他们管理高层给出的指示,但为什么有这样的指示,我也不知道。”钟泽平道。 麦文舟听后也不多言,立即用手机拨通了电话,“喂,丁总吗?我是麦文舟啊?有个事……啊?这样啊?……不是吧,这么突然……我明白了,打扰了,有空聚,再见。” 挂完电话,大家都看向他,麦文舟脸色极其难看地道,“丁总说,他已经不是保山钢厂的总经理了,资方换人了,有事只能找新的总经理。” “什么时候换的人?” 众人吃惊不已,这事太突然了。 “就是昨天吧。你们不知道太正常了。丁总不肯透露太多,只是建议我去好好查查背景,说是跟银龙集团有关系。”麦文舟喃喃说道,“有很长时间没联系宋总,我得问问他怎么回事。” 然而,手机始终打不通,处于盲音状态。 麦文舟心中涌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看了看在场的众人,又看了看周之雅,周之雅会意,便站起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神情有些怪异。 “麦总,那个,宋摩登说她很着急想要见见你,有事当面说。” 麦文舟愣住了。 第76章原来如此 内心里,麦文舟是真不愿意再见到宋摩登,她不丑也不招人讨厌,但是她的过份热情,还有一些不成熟的做法,让麦文舟有些担心见她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于情于理,他却没有拒绝见她的理由。 见他点了点头,周之雅便去回电话了。 麦文舟安抚了钟李二人,让他们开始尝试联系其它生产厂家。这件事情看起来没那么简单,他需要打听一下情况再作决定。两人离开后,麦文舟对秦小枪道,“咱们一块去见宋摩登吧。” 秦小枪嘿嘿一笑,“老大,这就不合适了,你自己带小雅去吧。” 麦文舟沉吟了一下,“也好,你去和郑好玩打声招呼,你们俩都忙起来,从各个侧面打听一下当前行业的一些情况,我觉得最近可能有一些事情被我们忽略了。” “好!”秦小枪爽快答应。 随后不久,周之雅带着麦文舟来到市内一个雅致的咖啡厅见到了,脸色有些悲戚惶恐的宋摩登。 只见她一反常态,穿着宽松的衣服,显得有些随意,不似往日那般火辣,再加上神色间挥之不去的忧愁,看上去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 “麦哥!”两三年不见麦文舟,但是一看到麦文舟,宋摩登还是习惯自然地上前拉住了麦文舟的衣襟。 “你这是怎么了?不像平常的你啊?”麦文舟上下打量宋摩登,半开玩笑地问。 不说还好,一说,宋摩登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了下来。 这一下子,搞得麦文舟有些慌神,他有些手足无措,“你不要哭啊,咱们好好聊天……” 周之雅狠狠地瞪了一眼麦文舟,搀扶着宋摩登,扶着她坐下。掏出纸巾,给宋摩登擦拭眼泪,一边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 好半天,宋摩登这才止住了抽泣,她抬起汪汪泪眼盯着麦文舟,“麦哥,这次,我求求你了,救救我爸!” 麦文舟和周之雅对视一眼,震惊不已,“发生什么事了?宋总怎么了?” 两人边哄着宋摩登边和她聊起来,这才慢慢搞清了事情原委,原来银龙集团去年底突然内部发生地震,宋摩登也说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知道的是,长宁市西北分部的宋时忠部长,在这次人事地震中下马了,他的部长职位没有了,被降为了普通职员。但问题是这还不算完,今年以来,新领导查旧账,硬说宋时忠有贪污渎职之嫌。现在宋时忠已经被集团纪委带走调查了。 而受到父亲失势的打击,宋摩登的摩登生活也结束了,本来她就是一个娇娇女,仗着父亲的宠爱,有些任意妄为。而如今,支撑她瞎造的费用没有了着落不说,父亲还面临着牢狱之灾,她的母亲是个家庭妇女,没有多少主见,现在眼睛都快哭肿了,到处求人,但往日笑脸相迎的同事亲友,现在都避之不及。 眼看着无计可施,正好周之雅电话找宋摩登询问情况,她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约见麦文舟,希望他能施以援手。 麦文舟听完后,沉默半晌,看向眼巴巴看着他的宋摩登,道,“你爸当年有恩于秦威,帮了我们大忙,如今他家里有困难,我不可能袖手旁观。从今天起,我会从个人工资里面拿出一部分,给你们家里用。直到度过难关为止。” 宋摩登摇头,“我们还有存款,生活不困难。我只是想让麦哥帮下我爸。” 麦文舟面露难色,“宋总现在什么情况,我们根本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一些违法行为,这个调查结果是什么,我完全没有可以介入的地方。” 宋摩登失望地道,“难道你就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麦文舟沉默,他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宋摩登只能失望地准备离开,看着她落寞的表情,麦文舟神情一动,又问道,“你知道现在新的长宁市银龙集团分部部长是谁吗?” “刘连。”宋摩登回答很简洁,她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周之雅能感觉回答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身体一僵,她忍不住问道,“这个人跟你爸有仇吗?” “没……没有……” “刘连?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呢,有点熟悉。”麦文舟突然记忆里蹦出了一股熟悉感,但却又记不起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名字。 宋摩登眼神复杂地盯着麦文舟,“他也曾经参加过越野自行车俱乐部。” 听到她这么说,一段往事迅速涌上了麦文舟的心头,他想起了,是了,那个被他嘲笑过的宋摩登追求者。 那个掉进了麦田里的倒霉蛋。 从那之后,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进入过麦文舟的眼帘,也再也没听过。甚至连那个俱乐部的活动都有三年没参与过了。 “他跟宋部长没仇,跟你有仇?”周之雅敏锐地猜测到。 “嗯……”宋摩登使劲地绞着自己的手指,“我拒绝了他,后来,他就消失了,再后来,他就取代了我爸,当上了银龙集团长宁分部的部长,我妈打听过,说是他是娶了银龙集团总部一个副总的女儿……这次他回来,还专门找过我,奚落我……” 这下子,麦文舟彻底懂了,因爱生恨,因恨生仇,刘连这家伙是来报仇来了,他拿宋摩登没有办法,但是却有办法整治宋摩登的父亲。 这很狗血,但却真实发生着。 然而,还有更狗血的事情。 宋摩登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才又说道,“刘连,还说过。要对付麦哥你!但是因为我曾经发过誓不再找你的,所以,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麦文舟诧异。 是啊,这逻辑不能理解,既然刘连心胸狭窄到要对付宋摩登,那当然也不可能放过当初羞辱过他的麦文舟。 这都是一时手欠嘴欠惹的祸啊。 麦文舟心里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啊,麦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麦文舟勉强一笑,“没关系,他跟我们关系又不密切,能怎么对付我。” 宋摩登迟疑了一下,又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他说了,有办法整你,正在进行中。” 麦文舟悚然一惊,什么? 宋摩登又发出一阵冷笑,“那个刘连太恶心了,居然要我做他的情人,说,只要答应了他的条件上,就放我爸。我……我死也不会答应他的……” 麦文舟和周之雅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都升起了巨大的问号,甚至有些不妙的联想。 “绝对不能答应他,放心吧,如果你爸是清白的,我一定动用所有关系。帮你爸洗清冤曲。但是,如果你爸真的有问题,那我也没办法。”周之雅对宋摩登十分同情,主动说道。 看到麦文舟惊异的眼神,周之雅道,“你诧异个啥嘛,我大伯是省纪委的,这事让他过问就清楚了。他最疼我了。” 麦文舟倒吸了口凉气,这事周之雅还从来没有提起过。 宋摩登对此,当然是千恩万谢,对她来说,如今父亲能够平安是最重要的,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她也尽力了。 国法重如山,她懂。 看着宋摩登远去的背影,周之雅才对麦文舟道,“宋摩登是个好姑娘,可惜了。当年当她知道你跟颜工的事,就发誓再不打扰你。否则,今天,哼哼……” 麦文舟不敢接话,这话没法接。 在回厂的路上,麦文舟开口道,“我怀疑,咱们现在遇到的困境,都有可能跟这个刘连有一定关系,但是他有那么神通广大吗?我无法相信。” 周之雅冷笑,“这种卑鄙小人,什么干不出来。我现在没有什么资料证据,否则我也怀疑他跟很多人在串通一气对付秦威,说白了,就是对付你。” 麦文舟有点疑惑,“他有那个能力吗?” “不好说。万一呢?” 没两天,秦小枪和郑好玩匆匆地找麦文舟汇报情况,看着两人脸色凝重,麦文舟便喊来了周之雅和张来先,一起听汇报。 两人先是带来了三个打听清楚的消息: 一是银龙集团在前年就已经暗中控股了隆盛客车公司,银龙自己虽然取消了生产线,但通过并购的方式,还是逐步控制住了隆盛,那个强新不过是他们推出的代理人; 二是银龙集团同样通过参股的方式,近年来,逐步控股了保山钢厂。 三是目前银龙集团长宁分部部长换人了了,叫刘连,来头颇大,背景很深。 第三条是早已经掌握的消息,但是前两条,确实让麦文舟坐不住了,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不安是什么了。 他的直觉是正确的,原来,银龙集团一直在通过各种方式准备控制秦威,至少要取得至少三分之一的投票权。 所有的一切,都原来是银龙集团的长远布局。 他恍然大悟,很多事情,在这里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刘连不光是解决个人私怨,他只不过是执行银龙集团早已经在实施的战略而已。 只是,他还想不明白,银龙集团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威有那么香吗?并购秦威又能给银龙集团带来多大好处呢? 秦威目前遇到的困难和麻烦,看来一大半都是有人故意为之的,就是为了要控投秦威。至少从客户和供应商两个源头,都能得到印证。 在座众人看向麦文舟的眼光充满了钦佩,幸亏没答应啊,银龙本来有15%,加上保山钢厂15%,如果隆盛再加上哪怕5%,就对秦威能产生不可逆的影响了。 一票否决权不是开玩笑的。 第77章集体辞职 当初,麦文舟力排众议,为了能在竞争中赢得优势,他合纵连横,不惜牺牲掉一些权益,通过向重要合作伙伴让利的方式,赢得了生存的基础。 这才有了这几年的飞速发展。 这些事情都是存在因果关系的。 看来宋时忠还在位的时候,银龙集团就有今天的布局了,他们自己管理一家生产企业,越管越糟糕,最后他们索性放弃了自己管理,但是他们有钱啊,资本雄厚,玩并购,不断扩大地盘。这才是他们擅长的游戏。 麦文舟闭着眼睛思考了一下,对方现在是既插足原料厂,又控制了生产厂家,如果再加上秦威,就非常完美,相当于控制了汽车的产业链,如果继续让他们这么干下去,将来汽车行业的半边天,恐怕都要归他们控制了。 想到这里,麦文舟不由地冷汗直冒,想想自己的总公司西汽还在跟控股方进行不懈斗争,完全没有料到有其他人在悄悄涉足和控制产业的重要上下游企业罢? 如果秦威被控制,等西汽缓过神来,恐怕就会面对一个极度麻烦的局面,上下游加重要零配件都被人控制了,将来必然要付出更大的成本。 麦文舟都感觉到有些后怕,自己差点做了傻事。 现在的局面,对于秦威来说,还好,至少对方都无权插手秦威的运营管理,拥有的股权还没有太大的实质意义。 他们就算是联合提出动议,秦威和西汽也足以否决掉它们。 但是一旦超过三分之一,比如联合起来占35%,那就有可能否决掉秦威很多其它的发展计划,至少能让秦威止步不前。 这是黄志成之前跟他分析过的结果。 郑好玩脸色凝重,不像平时的嬉皮笑脸。他打破了众人间的沉默道,“还有一件事,非常值得引起我们的注意。” “什么事?”麦文舟问。 “那就是根据我们的调查,市场上现在出现了悄然出现了,多家斯太尔车桥技术制造厂。” “嗯?!你说什么?”麦文舟大吃一惊。 “真的,这些天,我一些老客户跟我反馈,外部有人在向他们推销更低价版本的车桥,而且相关技术不比我们差。”郑好玩郑重其事地回答。 “怎么可能?”麦文舟难以置信。这技术虽然底子上是引进,但是近年来,各种改正修正,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他自觉也算是站到了国内这个行业的技术巅峰了,怎么会现在别人迎头赶上。 “是真的,这次我们动用了各种关系,到处打听相关事务,无意中得到了这个信息,于是我和老郑一块去考察了一下,发现真的下面,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各种品牌的车桥,我们粗略地数了一下,起码有四五家牌子了,也就是说至少有五家相关厂家出现了。不知道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看到麦文舟的表情,秦小枪补充说道,他的脸色也很沉重,“我们可能是固步自封了,市场上出现这么多的同类产品,我们竟然一无所觉,全国各地都有。”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张来先也忍不住了,质问起来。 “是真的。”说着,郑好玩还掏出了一些他拍的照片,和几张撕掉的包装纸签,上面明明白白地显示着各类车桥产品。 “他们的技术质量真能与我们相比?”周之雅不解。 “有的真能,有的当然不能比,但是相差不大。” “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我们的技术可能已经扩散了……”郑好玩有点沉痛地道,“这几年,根据我所得到的消息,我们厂里进进出出各种人,有的还是技术骨干,辞职后就去了其它厂家。这一段时间,我们的订单出现问题,走的人更多,我怀疑,这些人都被人挖走了。” 周之雅听后脸色大变,她还真没有特别注意到会有这个可能性。 是啊,这几年,来来去去多少人,有多少技术资料随之扩散到四方呢? 这一段时间,秦威车桥的订单又都去哪里了呢?原本麦文舟以为,这些订单可能都又回到那几家老竞争对手那里去了。 现在看,情况可能还没那么简单。 “隆盛的订单现在给谁了?”麦文舟问道。 郑好玩和秦小枪对视了一下,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那京汽的订单又给谁了?马银生说是内部收缩,一些订单给了资本方相关的厂家,那引起厂家又是谁?” 无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郑好玩才谨慎地道,“我不敢确定,但是从我们市场上看到的情况来看,极有可能这些新崛起的厂家得到了这些订单,从他们的产品质量来看,应该可以稳定生产了。但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麦文舟看着手中的一打照片,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上面居然一行字显示生产厂家是梁州重配。 似乎他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对了,上次马银生似乎提过京汽的部分订单交给了他们。 “梁州重配?”麦文舟喃喃自语。 张来先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有些奇怪地道,“梁州重配跟梁州汽车有什么关系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去年那个被赖掉的订单就是梁州汽车。信息有限,他们无法断定这两者有多大关联。 麦文舟想了一下,索性放下不管,问道,“老郑和小枪,你们这些消息都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嗯,上级部门、工商局的同学,还有就是一些合作伙伴。有些事情不是特别大的秘密,只不过我们以前根本没有留意过罢了。”郑好玩有些沮丧,有些事情他应该早关注的,否则不至于今天这么被动。 “那就再去打听一下梁州重配到底是什么底细,上次我让马银生去了解来着,但一直没有向我进行汇报。”麦文舟想起马银生,忍不住心里又是一阵吐槽。 在座的众人与麦文舟的心思差不多,周之雅忍不住道,“马银生是不是不想干了?” 这个话题大家都有所猜测,从马银生最近那种漫不经心地态度就能看到。年前发生的货款事件,以及后来扣除提成等一系列事件,销售部整体的那份怨言大家都能感受到,但是他们一直也没有吵闹,因此谁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眼下,想想,确实有很多不妥了。 正在这时,麦文舟的手机响起了短信声音,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抬起头来,脸色难看地道,“马银生给我发短信了,他说要辞职。而且最近请假,就不回厂了,啥时候有人交接通知他一声,回来交接。” 众人都有些懵圈,什么?说不干就不干了?这么巧,就在大家讨论的时候发来辞职短信?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话可说。 只有周之雅沉默了一会儿,才咬牙道,“他马银生以为自己是谁,辞职有正式的手续,我给他电话,必须走正式的流程。” 张来先忙道,“别着急,这么一来,就闹僵了。说不定还有回旋余地。”说着,他希翼地看向麦文舟。 麦文舟过了半晌才道,“我想跟他先谈谈,小雅先不急,就算他真要走,那就让他走吧,不必要为难他。这几年秦威厂发展迅速,他功劳很大,买卖不成仁义在。” 说着,他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和失落。 他看向秦小枪,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当初他们一起去和马银生谈话的情节,还记得他们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还记得这几年风雨同舟的日子。 走着走着,突然就散了吗? 麦文舟自己不理解,“可能我最近对他有些苛刻了,有些事,本来也不该怪在他头上。”他自责起来。 在座众人,没有人比周之雅心里更清楚了,她想起自己屡次拒绝马银生的事,联想到刘连这眼前刚见过的事实。她明白,马银生是有怨气,有失落,有愤恨。 “他在报复你!”周之雅想着,忍不住脱口而出。 大家都愕然地看着她。 “也不至于吧,都是公事。”大家都误以为她是在说去年梁州汽车赖掉货款这事。 周之雅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她怎么说呢?这事不宜公开说。 只有秦小枪看了看她的表情,又看了看麦文舟,有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这里所有人,只有他在厂里耳目多,跟他讲闲话的人多,有些事,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毕竟,总有人不经意间会看到一些事情。 以前,他没放在心上,现在他忽然悟了。 哼,看,说什么来着,当初我就提醒颜苿要小心这个小丫头来着,看看,终于惹出祸事来了吧,他不停暗中腹诽。 “小枪,你有什么事?”麦文舟见他脸上阴晴不定,来回瞟,随口问道。 “哪里,哪有什么事。就是觉得这事麻烦。”秦小枪一笑,心中却道,“事可大了,老大,看来所有祸事都是你招惹出来的啊,简直是灾星。” 麦文舟狐疑地打量着他,觉得这小子肯定没藏着什么好心思,但又不方便问。 正琢磨着找个空隙问一下周之雅有什么隐情,但是突然见她手机响个不停,周之雅接过来一听,片刻后,她放下手机,神情有些不对。 “刚才史大姐来消息说,她一下子接到了近百份辞呈,其中有部分还是技术工。” “什么?”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上前询问究竟。 很快众人就弄明白了,这是一次事先约定的集体跳槽。 性质非常严重。 麦文舟无法忽视,这种情况,一般来说都是事先串连很久,一些公司在内部换血时,经常出现这种集体跳槽现象,这一段时间桥厂虽然走的人不少,但是加起来也还没到五十人,但是现在居然有近百人集体辞职。 说明有些事瞒着麦文舟和管理层已经很久了。 第78章爱、忠诚与背叛 这是麦文舟接管秦威以来遇到的最严峻的局面了。与他当初回来面临的烂摊子不同,当时的情况是情况还能坏到哪里去?反而可以放手一博,如今的情况则是发展到了一定规模,稍不注意就是塌方式的危险。 马银生辞职。 伴随着近百名各类技术工人的辞职。 这中间有没有关联?大家都难免有猜测。 但是麦文舟心中虽然波涛汹涌,脸色阴晴不定,多次变幻后,反而冷静了下来,甚至,他能听见自己内心中的冷笑声。 就算天塌下来那又如何? 还不得自己先顶着,别人再干着急又有什么用?缓缓地看了一眼众人,十分淡定地道,“不用紧张,秦威又垮不了,诸位不都还在吗?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一想,也对。有些紧张的心理便缓和了下来。秦小枪十分佩服地看着麦文舟,心道,还是老大够镇定,要是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保准头上冒烟了。 麦文舟又道,“现在,这波离职潮,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都要认真面对,我提议,所有管理层的干部都要出动,跟这些工人挨个谈心,张主任,你来组织这件事情,每个员工都要谈到,谈不到位的换人再谈。总之,哪怕就是谈上三天三夜,也要谈,稍后我亲自来谈。” “我们谈的目的是什么?”张来先有点迟疑。 “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走,要去哪里,为什么不能留下来,秦威哪里需要改进。我不就信了,这些人都铁了心一定要离开,怎么都能问出一些东西来。到时候再汇总,我们研究情况再作决定。”麦文舟冷冷地道。 众人正要走,麦文舟又道,“我的目的,并不在乎一定要留下他们,你们放心大胆地聊天就好了。我倒要搞清楚,有什么人在背后搞鬼。” 听到他这么说,众人有点明白了。张来先问道,“那,马银生那边呢?” “你不用管,接下来,应该就是销售部集体辞职了。有些事情,我得亲自出马。” 话音未落,周之雅的手机短信又响了,原来是史大姐又来传讯,果然销售部全体辞职。 麦文舟面上毫不动色,只道,“你们先去忙起来,周之雅,你留一下。” 周之雅有些不情愿地留了下来,和麦文舟独处,本来是她喜欢的时光,但是现在,她心里有点鬼。 “我曾经隐约听人说过,似乎马银生对你有些好感?”麦文舟开门见山。 周之雅吓了一跳,面色绯红,她有些不大自在,好像一个小秘密被人揭开了。但是她的性格决定她不可能逃避,转瞬间,她就站直了腰杆,答道,“是,那个马银生追求我,被我拒绝了。上次晚上……”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小了起来,“那天晚上,下楼后,我撞见了他,他好像看到了一些什么,很愤怒,说了一些话,大意是会让我后悔的之类的。” 麦文舟明白她说的是什么,那天晚上,周之雅曾经冲动之下抱过他。后来两人虽然恢复了常态,当作没事发生过,但是有些事,印象太深刻,没法忘怀。 他有些疲惫,因为他有些明白过来了,这都是什么事呢?太鸡毛蒜皮,太狗屁倒灶了,他情愿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商战,情愿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但真的不想因为这些男女之事,搞的鸡飞狗跳乱七八糟。 这跟他想像的不一样。 有时候,得知原因,他觉得很可笑。 马银生现在为什么要辞职,为什么开始对自己的工作失去了兴趣,为什么开始有各种异样的表现,他现在终于清楚完整地知道了答案,不只是因为对他的不满。 “这,未免也太无聊了。他以为这是什么?后宫争宠?爱恨情仇?”麦文舟真的有点感觉到累了,他自己这几年,辛辛苦苦工作为了什么?他又得到什么了?是荣誉地位还是金银财富?又还是实现了情怀,追回了旧梦? 似乎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得到。 看着他显得疲惫不堪的神情,瘫坐在沙发里的身体,周之雅心中不忍,低声安慰道,“麦总,对不起,这事,是我没处理好。” 麦文舟勉强挤出笑容,冲着周之雅笑,声音有些沙哑,“这不怪你,其实怪我。是我没有把握好人心。马银生走,你只是个诱因,根本上还是他觉得我不再体谅他,他觉得自己可能功高盖主了,被我嫉恨了。其实,我真的没有那么想,只是觉得他年轻,有大把机会,能跌倒再站起来。没有想到,我施压过度,出现反噬了。” “不怪他,怪我。”麦文舟自嘲地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了,我确实还欠缺很多修炼,也许是这几个发展太顺利太快了,我自己飘起来了。” “也不怪你!你年轻、漂亮、能干,哪个男人不喜欢,何况马银生他又没有结婚,追求你太正常了。可是,你没有错,你何错之有呢?拒绝你不喜欢的人没有错。就像颜苿一样,明明我们都可以重新再来,却又险阻重重,至今什么都不能做。”麦文舟情绪有些失控,自言自语起来,“有时候,我也有想过,难道我就不能放弃吗?放弃秦威,放弃颜苿,追寻我自己要走的路,追寻一个新的爱人,但是我能放手呢?我放得下吗?” 周之雅木然地听着,冰雪聪明的她,当然知道麦文舟其实在说什么,她拼命地忍着,但还是忍不住泪水流了下来。 麦文舟见她流泪,伸出手就想擦拭,但伸出去的手,最终又缩了回来,抽了张纸巾递了过去。 周之雅哭得更厉害了,梨花带雨,双肩耸动。 麦文舟十分无奈,他只好站起来,拍了拍周之雅的肩膀,好言安抚。 周之雅却不管不顾地,顺势就钻到了他的怀里,趴在了他的身上,麦文舟使劲推都推不开。 这个时候,秦小枪突然开门伸进一个头,“老大,翟师傅刚才来电话找你。咦,你们这是什么动作,啊,真是……好,好好,老大,我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到,我走了……” 真尴尬,真恼火,真费劲。 麦文舟真是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怎么又犯错了呢? 两人分开,周之雅静静地、乖乖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不做声。这回被秦小枪撞到了,不说满城风雨,肯定接下来有一些意料中的“惊喜”发生的。 麦文舟看着她那副娇弱的样子,心中不忍,只得温言道,“小雅,咱们是上下级关系,不可逾越,下次千万别再让人误会了。我,我……我真的承受不起。” “嗯……”周之雅双手拉着自己衣襟,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像个小媳妇起来,愣是一个字不反驳。 “好,好,你还是恢复平常吧,这样子我看着不习惯。”麦文舟想哭。 他回拔了翟红武的电话,“翟师傅,您身体好些了没?” “好多了,正准备过几天就回厂里来看看,怎么,听说厂里出现变故了。” “是的。”在翟红武面前,麦文舟永远是学生和徒弟,他老老实实地把事情大概讲述了一遍,除了周之雅的部分隐略了之外。 翟红武沉吟了半晌,才道,“麦子,越是这时候,你越要沉住气,很多事,不要一个人扛。这里还有我,上面还有西汽。” “谢谢师傅。”麦文舟听到翟红武的话,心中颇感温暖。到底来说秦威只是遇上困难,并不是彻底失去了根基。 两人聊了一会天,其实翟红武电话回来就是表示关心,具体他也没有什么好策略,但是在他的一番激励和安慰下,麦文舟的心里舒坦了很多。师傅说得对,大不了缩小规模重头再来,那又如何呢? 但是翟红武还是表示了深深的担忧,现在是外面群狼并起,稍有不慎,秦威就要被从巅峰挤落了。历史上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好好的企业说倒就倒也不是没有过。前年国外有一家规模不小的轿车制造商,发展好好的,突然爆出欠下巨额债务,几乎在一夜之前,这家企业倒闭破产,成了过眼云烟。 对此,麦文舟深有同感。 而接下来的事情,没有太超出他的预料范围,通过与近期准备离职的所有技术工人进行反复交谈之后,终于有两个人被说服,选择了留下,而据他们透露的信息,与他们联系过,准备高薪聘请他们过去的企业正是梁州重配,而且,据说,有一些过往离职的人员都去了那里。 而让麦文舟难以接受的则是,代表梁州重配,来挖墙角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马银生,以及他手下的几个销售业务骨干。 工厂这半年来开工不足,人心浮动,而这些人半年来,通过反复接触、攻关、拉拢,许诺种种美好前景和工资待遇,终于把他们说动了,这次集中跳槽,就是背后马银生带领的销售部门共同组织的。 可以说,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集体背叛。 去年底升任马银生做副总经理,没有想到正好给了他许多行动的便利。 得知这个结果,麦文舟不知道自己应该出离愤怒,还是应该恨得牙根痒痒。 实际上,他是被这个消息给打击到麻木了,以至于都有些无法面对。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自己的管理水平、识人能力,难道如此不堪吗? 他好彷徨。 第79章救心丸 有些错误,想挽回很难,有些意外,想拯救不易。 麦文舟心情压抑,同是,他也很清醒,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如果他不能挺住,秦威众人就会失去主心骨,遭遇像以前2003年那种处境就并不意外。 只要还有一个人信任我,我就要挺住。麦文舟默默地打定主意。 此时,他已经不可能再考虑其它事情了,如何挽救市场败局才是他最重要的考虑。 马银生这次如此决绝的背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多次打电话给马银生,但每次都是忙音,显然对方根本不打算和他做什么交流。 唯一的办法就是发短信。 他发了很多个短信给马银生。 最后得到的回话只有九个字,“月底回,办离职,见面聊。” 而整个销售部,除了个别新人,几乎整个都提出了离职,当年出于对马银生的信任,销售部的管理权全部交给了马银生,这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秦威对销售部失去了基本的控制,对里面的人员也失去了控制。 他们只认识马部长,根本不认麦总。 这个教训对于秦威来说,太惨痛了。这些年,超过50%的订单是由销售部签订的,而利润则70%来自于销售部创造。可以说,他们是这几年秦威走向辉煌的主力推手,没有销售部,就没有秦威的今天。 然而,他们现在集体跟随马银生,要离开了。他们就是要给秦威一点颜色看看,离开了他们,秦威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就是要看这个笑话。 如果只是普通销售离开,麦文舟并不特别在乎,只要产品还有优势,他就能再找来优秀的销售团队,解决销售的问题,但是问题在于,现在秦威原先引以为傲的技术,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扩散了。 斯太尔的车桥技术用遍地开花来形容也不为过。 基建对于卡车等车辆需求大,所以卡车生产企业在近年如雨后春笋般成立,配套的车桥企业也随之悄悄建立。 秦威在一段时间内满足于现有的技术和市场订单,忽视了整个行业的变化。这就是麦文舟反复总结得出的结论,这个忽视带来的惨重后果就是订单被人低价蚕食,明明行业客户对象在增多,但秦威订单却出现了萎缩。 所以现在对秦威的打击是三重的,一方面,大量的货款没能回笼资金流转困难,一方面技术扩散,秦威已经没有技术优势,甚至连成本价格优势都在丢失,而还有一方面,就是销售精英团队背叛,导致订单流失。 每一个打击都是致命的。 麦文舟反复权衡,他终于发现了,解决这个问题,要绕开西汽是不可能实现的。山穷水尽的时候到了,只有西汽欠下的巨额货款到位,才能让秦威缓一口气,重新再出发。 他索性不再去管马银生这个团队的事情,开始走向林超涵讨账的路。他已经铁了心,要天天蹲守西汽,自己蹲不住,就派秦小枪代表自己去,秦小枪不行再派黄志成或是张来先去,时时刻刻,要让西汽感受到秦威的麻烦。 没有更好的办法。 与此同时,他得到消息,银龙集团开始整合手上秦威的股份,他们现在很轻易地能掌握秦威总计30%的股权,他们不再藏着掖着,再次公开提出,秦威要么同意出让更多股权,要么就要召开股东会议,提出对秦威发展不利的各种动议,虽然不能通过,但也要消耗你、阻击你,同时,他们还能在重要原料锰钢板方面提高要价,增加你的成本,将原本属于你的客车车桥订单转给其它厂家,等等。 这会产生无穷无尽的麻烦,麦文舟是没办法解决的。 他只能找林超涵,几番打听,几经折腾,找各种内幕消息。 终于有天,林超涵刚出差回来,就被他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看见麦文舟,林超涵面露诧异,“咦,老麦你不去忙自己厂里的事,来我这里做什么?”他这是在开玩笑,还有谁比他更清楚麦文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呢。 麦文舟也不废话,不管林超涵清楚与否,就一五一十地把当前秦威面临的状况都讲魔神了一遍。 “你说什么?”林超涵对秦威现在的处境还真是有些不太了解,“你的意思是,大客户都没了?” “说了那么多,你重点倒抓得挺好。”麦文舟撇了撇嘴。 “哈哈,也就是说,你们现在快山穷水尽了?” “少幸灾乐祸,还不都是因为你不给钱,让我们失去了回旋空间。”麦文舟翻白眼。 林超涵嘿嘿一笑,他亲手给麦文舟倒了杯水,边倒边说,“老麦,你还真来得是时候。再早没钱,再晚钱都花光了。” 听到这话,麦文舟立即激动起来,“什么,你有钱了?” “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我有钱了,是公司有钱了。”林超涵嘿嘿坐下,他的神情很是放松,“不瞒你说,之前我们是真紧张,但是这次和鲁柴方面的谈判博弈还算成功,至少我们拿回了很多事情的主导权,虽然说没有能够彻底把它踢出局,但是降低了他们的占比,他们答应不会干涉西汽的经营和管理,我们算是拿是拿回来了主导权。现在手上资金就没那么紧张了。” “意思是?” “意思就是,我近期准备花钱,不能总叫所有人都跟着我们过苦日子,尤其是你们秦威,这段时间我关注不足,没想到,你们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太好了!” “你先别太高兴,僧多粥少的局面还是没改变,现在欠你们有多少钱?十二三个亿了吧?我先还你们3个亿!其它的慢慢还。” “至少要8个亿!”麦文舟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想盘活厂子,维持基本局面,钱太少了撑不了几天,鬼知道下次西汽能还钱要到什么时候? “你这狮子大开口,就3个亿!”林超涵很是愤慨,“这钱能给你们不容易,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吗?” “8个亿,不能少!” “嗯,再加五千万吧,不能再多了。” “7个亿5千万,不能再少。”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林超涵终于勉强同意在年底前分三次给秦威支付五个亿,上次他失信了,这次麦文舟反复坚持,表示不见到钱就不走,没奈何之下,林超涵只好当场吩咐财务支付货款,麦文舟就一直在场监督着。 很快,秦威的账面多出了一笔3个亿的资金。 黄志成十分欣喜地立即给麦文舟打电话报喜,麦文舟这才放过林超涵,这让林超涵十分不爽,过份了啊?但是,谁叫自己当了那么久的老赖呢,人家现在到了生死关头,想想这么做也不算过份,就懒得计较了。 两人又就各种事情密聊了许久,麦文舟才回到公司。 拿到这笔救心丸的钱,对于秦威来说,当然还远远不够,外面的债务不少呢,要缓解债务压力,缓解供应商们的怨言,这钱很快就要花出去大部分。 但是保山钢厂那边的价格却是实实在在针对秦威涨上来了,本来,双方协议,保山钢厂通过参股的形式,双方进行某种形式的绑定,但现在这份协议明显被打破了。虽然保山钢厂那边给出了铁矿石等大宗商品涨价的借口,但是毕竟是违背了双方的协议。既然如此,双方的绑定就失去了基础意义。 双方反复沟通的结果十分不理想。所以,现在只要秦威出得起钱,完全可以要求回购股份。 无奈,这件事情只能提上议事日程了,具体细务颇多,还得黄志成等人反复讨论测算,再找法务人员进行研究才能决定。 只能一步步来。 同理,银龙集团的占股,麦文舟也下定决心,要拿回来,但是现在他手上的筹码不多,工厂还要运转,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他尝试着去找刘连谈判,但是刘连去让他吃了闭门羹,还托人带话,“走着瞧。” 在他还没明白过来这句话的含意时,得到消息,马银生回厂准备交接了。麦文舟第一时间就赶了回来,和他见面。 这次见面,意味深远,场面气氛异样。 麦文舟不责不骂,过了最初的痛苦,他现在知道,与其和马银生撕破脸,倒不如和他好好聊聊,兴许能聊出些什么。他把马银生请进了办公室,沏好了茶。记得初见,两人也是以茶会友。 “这段时间在外面忙什么呢?”麦文舟像个老朋友一样,聊起了家常,脸色如常。 马银生对他的淡定有些意外,有些警惕,摇了摇头,“忙点私事。”他料想中麦文舟气急败坏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哦……”麦文舟也没有多问,“本来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你的,但是现在……” “没有意义了。” “我想也是,所以我也不多问了,只想祝你未来的路一番风顺。也许有一天,我们还可以合作。” 马银生没有吭声,麦文舟的这副风清云淡的样子与他想像的完全不同,他原本以为自己早看穿了麦文舟的虚伪、自私与冷酷,但是……似乎也不绝对。 随后两人简单聊了聊,麦文舟让他试试新茶,从滇边运来的蜜芽金针,闻如香蜜,饮之回甘。很快,马银生喝完了杯中茶,起身告辞。 麦文舟一路将他送至厂门口,只在马银生准备开车离开时,麦文舟才说了一句,“小雅和我说了一些事情,作为朋友,我对你的未来衷告只有一句,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能强求,随缘自在的好。” 马银生低下了头,细细品味了一下,许多奋斗与欢笑的往事从心中掠过,他的眼中有了一丝迷茫,他抬头看,不远处,周之雅正和几个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和他对视了一眼。 “小心刘连。”对着麦文舟说了一句,他便跳上车子,迅速启动离开。 眼睛余光瞟了一眼工业园区,“永别了,秦威!”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第80章齐厅的难题 看着远去的车子,扬起的轻烟和灰尘。秦小枪踱到麦文舟的身边,轻声道,“你知道吗?我得到消息,马银生跳槽去了梁州重配。” “不稀奇。”麦文舟惆怅地叹道,“五年梦一场啊。”从那年马银生被他请回来,这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轰轰烈烈地干了一场,却又轻飘飘地离去。 本来马银生满腔的怨恨,在他的一杯清茶下,竟然化解了大半。 很多事,既然形成了,那必然有理由,麦文舟已经不想计较。 但是他不计较,有人计较,周之雅不满地道,“他还没能从梁州汽车把钱要回来呢?那个梁州重配,其实就是重新组建的梁州汽车集团的一部分而已。” “这个,放心吧,也许这笔钱将来会自己回来的。”麦文舟露出久违的笑容。 “这怎么可能?” “走着瞧吧。”麦文舟摇头,不作过多解释。这次马银生回来办离职手续,原本是带着一腔愤怒,想借着麦文舟质疑他的机会,大吵一场,表达一下内心隐藏已久的不满。但是没有想到,麦文舟没有一句指责,像是送别朋友一样。马银生的心中那些情绪没有机会发泄,反而是对自己的作为产生了一丝丝的怀疑。 这会像种子一样埋在他的心里的。 麦文舟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不会看错一个人到极端的地步,他相信马银生纵有满腔的愤恨,但是内心却并不扭曲变态。 所以,他只能赌马银生对秦威还残破几分感情,或者说,他有自己原则坚守和良知。梁州汽车欠秦威的钱,也许有机会,他还会负责到底,在关键时刻帮秦威要到这笔钱。 就算马银生发挥不了作用,那不还有法律的武器吗?麦文舟并不在乎打一场官司。 后来的事实证明,麦文舟赌对了,马银生思来想去,竟然不知不觉产生了一丝愧疚的心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报复得过头了,在这种心理下,他通过内部各种关系,巧舌如簧,说服了实际管事人,将梁州汽车当年的欠款,如数归还了秦威…… 有了西汽的部分回款,秦威终于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了,供应链条正在重新建立,没了保山,还有其它各种钢厂,这几年,掌握了16mn锰钢板锻造技术的厂家又多了很多,钟泽平和李学斌这段时间天天全国到处奔波,就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虽然说丢掉了两个大客户,但是西汽基本盘还在,基本的生产还需要保障。 还有郑好玩,他现在兼管销售部,由他带头,重组了销售部,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外贸订单在扩大,国内一些小订单仍然陆续进来。虽然无法弥补巨大空缺,但是慢慢地开始形成了新的局面。 让秦威差点窒息的那一口气,终于缓过来了。 但是市场上的竞争却变得更加残酷起来,秦威不仅在技术上,在成本上都不再有竞争优势,很多时候,跟人拼单,只能靠降价。 而降价带来的恶果就是利润降低,连带一系列的副作用,比如一些设备想淘汰更新只能滞后了,而不淘汰旧设备就会导致效率不高,效率不高,成本又居高难下…… 总之,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秦威这次真的是到了瓶颈期。 为了拓展市场,周之雅自告奋勇,开始帮助打造新的销售事业部,她将人事工作主要交给史大姐,自己则全身心投入销售,帮郑好玩分担销售压力,她一方面从外面大量引入销售人才,另一方面,从厂里进行挑选,把几个脑子和口才灵活的青年技工调到销售岗位,让他们出去跑销售。 还能有谁比她更了解厂里的人员情况呢?几乎所有新入职的人员都要经过她的面试,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只是以前销售是马银生独揽的禁上,她无法插手,如今正好试一试。 麦文舟现在对这些想法来之不拒,批准了周之雅的做法。 他早就观察到,这五年多来,周之雅不光是在管人事,对于技术她也一直在学习,如今,她除了动手能力差点,对一些技术细节了解得比麦文舟还要详细。 还真别说,她的这一招还挺管用,这些青年技工,由于是技术人员出身,对技术很懂行,在外跑客户时,虽然容易脸红,说不大出来好听的话,但是他们会动手啊,有些客户不解的使用问题,他们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如果说不懂,索性就自己动手解决。 有些客户一看,这跟那些油嘴滑舌但只会动嘴的销售老油条完全不同啊,很有好感,特别是那些做技术出身的客户,对这批新人的观感尤其好。 再加上有周之雅美丽大方个人形象的加持作用,这样,意外拉来了一些以前意想不到的订单。 虽然说依然不能弥补丢掉京汽和隆盛两大客户的损失,但是集腋成裘,小订单多了也能产生不小的效益。 这让麦文舟对周之雅刮目相看。 私下里,他朝周之雅竖起大姆指,但是周之雅却对他翻了个白眼,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吗? 当然,麦文舟也没歇着,他在和林超涵的聊天中,得知西汽扩产后的规模,又知道,西汽投资参股的有一些客车和其它特种车辆厂家,尤其是林超涵的发小凌霄强现在自己开了一家特种车辆厂,这里面有大量的生意可以做啊。 他就把主要精力放在攻取这些订单上,收获不少。 就这样,零零碎碎地订单,重新开发的供应链条,众人一齐努力,让秦威逐步重新步入正轨。 很快接近年终,麦文舟和众人反复测算,算是缓了一口气,虽然当前秦威要恢复到2007年那样鼎盛时期的产量,但是总算是稳住了,差不多达到了去年的三分之二。 但是让他们同样揪心的是,利润却只有去年的三分之一。 当然,这只是账面上的,去年的利润到现在还没有全部到手呢,各种外部欠款一堆,变成现金流太难。要不是西汽下半年陆续资金注入,秦威可以说是要大幅亏损。 看着账面的数据,麦文舟只能连连苦笑,苦苦奋斗,却一觉醒来要回到解放前。这让人的心理很难平衡。 他刚问了史大姐,现在整个秦威的人数也大幅降低了,从巅峰时的1800人,降至现在的1400多人了。四个分厂勉强人手够用,而一直筹划扩建的第五分厂几乎彻底堰旗息鼓了。 郑好玩叹息,“市面上产品类似我们,服务也向我们靠拢的已经不少了。这已经是一个彻底的红海市场了,说句丧气的话,我们以后可能只能跟这些人一起,在这个市场里耗了,拼低价,拼服务,直到把那些玩家熬死。” 秦小枪点头,“如今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我们的产品良心了。只要我们能够持续保持质量的优势,总不会让那些劣币驱逐掉良币。” 麦文舟没有说话,历史上,劣币把良币干爬下的例子还少吗? 国内就有这样的案例,前段时间,麦文舟才从商业杂志上看到讲过一个不具名的案例,讲的就是国内有一家剃须刀厂,是个老牌厂家,那质量没得说,从建国以来,就是广大男士的家居旅行必备良品。 但就是这一家良心企业,在90年代后却举步维艰,为什么呢,因为它们面对的是一堆后起之秀,这些后起之秀,生产的刀片质量与那些老牌完全没法比,老牌的刀片你用上一年都没问题,但是这些后起企业,能用个把星期就算是良心了。但就是这么一堆后起之秀里面,有人会搞营销,搞低价促销,到处做广告,不停地开发新品,在款式上玩花样,在包装上印上各种让男人们呯然心动的图案,就靠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却销量猛增,收入猛增,在发家后,创始人又开始进军其它领域,赚足了钱后,反过头,在前几年反把濒临倒闭的老牌剃刀厂收入囊中。 这算是劣币驱逐良币的游戏罢? 麦文舟心中没底,他很清楚,再这么持续干下去,秦威就只能泯然于众人矣,再也不可能实现他的那些宏伟理想了。 他能怎么办?他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大家表情都有些严肃,他看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周之雅,这段时间她忙坏了,瘦削了许多,人也更加精神干练,看到麦文舟看向她。 周之雅本来有话想说,但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更多意见。 麦文舟有些失望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数据表格。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了,一看,他紧张起来,示意众人继续讨论,自己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走过众人的时候,周之雅眼睛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看到了来电姓名,似乎是齐准山。 来到外边,站定,麦文舟接通电话,“齐处,您好,是我……啊?好,急么?……行,那我一会儿就过来您办公室?” 挂上电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会议室,说大家散会,他有事要出门了。 众人都不以为意,身为一厂之长,麦文舟哪天没有各种意外事件要处理的。除了周之雅,她的心里莫名紧张起来。 没多久,麦文舟赶至了工信厅大楼,来到齐准山的办公室。 齐准山神情憔悴,看到麦文舟到了也没起身相迎,只是示意自便,麦文舟遂自顾自找杯倒茶。 “这么急找我来,齐厅,有什么照顾?还是有什么难题?” 齐准山从小山一般的文案中抬起头,显得愁眉苦脸的,“屁的照顾,难题倒是有,我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能来帮我?” 第81章颜苿的叮咛 齐准山与麦文舟的关系一向以来,亦师亦友。齐准山对麦文舟有知遇之恩,一直以来对他是欣赏重用,并在关键时刻给予坚定支持。 麦文舟对齐准山是感恩的,但是因为太熟悉,相处久了,两人又像忘年交一样,并不拘谨。 听到齐准山突然爆一个粗口,麦文舟毫不介意,只是眉毛扬了扬,“您还是老实说呗,想让我干什么活,我已经准备好了。” 齐厅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缓解了一下疲乏的身体,感慨,“到底年龄不饶人,从前总觉得精力无限,现在,稍微用力过猛就能明显感受到疲劳。” 麦文舟忍不住也活动了一下身体,道,“您不能老是忙着工作,偶尔还得去乡野走一走,爬爬山,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身体偶尔补充一下大自然的营养。” “羡慕你啊,出了厂区就是山水,我们想寄情而不得。” “瞧您说的,那里还是偏僻,呆久了人会发疯的。” “少来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人随意调侃一阵,这才相对而坐,聊起正事。 “文舟,秦威现在你能放手了不?” 麦文舟长长的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大半年来,他从最开始的兴致勃勃雄心万丈,到现在变成挣扎图存,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份落差。 看到他的脸色,齐准山长叹一口气,“遇到麻烦了吧?” “是的。”麦文舟简短回答。齐准山的目光是全省,甚至是全国,有太多的事情要忙,不可能时时关注留意秦威。对于麦文舟最近的各种麻烦,知之不详。 齐准山也没有详细追问,“我最近还真是碰到一些难题,有些难以决断,所以想找你聊聊,问问第一线人的想法。你知道最近银龙集团的一些动作不?” “太知道了。”麦文舟在心里回答,但面上却只是犹豫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 “最近银龙集团在全国各地都有动作,他们到处在收购,重组,本来企业之间有些这样的商业行为,我也管不着,但是从各地传来的消息,包括部委那边,对这些事看法有些不一致。”齐准山也没有解释有哪些不一致,含糊带过。 “他们的动作太过凌厉了。”麦文舟评价。 “你说的对,动作太大了,到处兼并,搞得鸡飞狗跳,有些本来干得好好的厂子被他们搞得都快停工了。怨声载道啊。“ “他们野心太大了。但是,我还真是疑惑,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这是藏在麦文舟心里已久的事。 齐准山没有直面回答,突然切换了话题,“听说,你们秦威也有因为这件事遇到麻烦了。” “麻烦老大了。”麦文舟不再隐瞒,把自己这段时间遇到的情况一五一十都说了一遍。 “你之前怎么不说这些事?”齐准山皱起眉头,他只是略有听闻,没有想到秦威差点因此被整瘫痪。 “怎么说?这种困难,也都是我们之前太过激进,短视了。”麦文舟苦笑,他这段时间反复复盘总结,就是之前一段时间发展顺利,为迅速发展壮大,丧失了一些应有的警惕心,给了人家可趁之机,甚至在他们内部都锲下了钉子,自己犯下的错误那就自己扛呗,还去给齐准山汇报? 齐准山责备地看着他,“有些事,你应该早些说。银龙集团的做法,实际上对我们的制造行业发展和工业进步是有阻碍的,早知道我们早应对。” 麦文舟张了张嘴,没吭声,这事这么丢人,遇到点困难就求领导,那也不显得他麦文舟很无能吗? “不得不说,银龙集团手段还真是高明。”齐准山突然感慨,“他们做的很多事,从明面上无懈可击,有高人啊。” 麦文舟点点头,他承认这点。 “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吗?” “这也是我刚想问的。” “他们所有的资本运作,算是杠杆的玩法,通过各种金融的手段,用四两拔千斤的做法,控制很多行业的关键命脉,然后通过这些并购手段,去股市上兴风作浪。来来回回,他们赚得是盆满钵满,而实际损害的就是实体行业。” “但我听说,他们也在让一些企业起死回生,比如梁州汽车厂。”麦文舟听到齐准山剖析后,心中疑云顿时解开了大半,很多银龙集团的布局看得更清晰了,但还有少许地方疑惑不解。 “哼,别只看表面,想想他们为什么能控制梁州汽车厂,有些手段我猜可能是见不得光的。”齐准山冷笑。 麦文舟无法接话,很多内幕,他根本无从得知。 “所以,我本来就知道秦威跟银龙集团以前有一些合作,来问问你的意见,现在看来,他们对行业造成的伤害不小啊,我都不知道秦威都差点成了他们的盘中餐,幸好你坚守住了底线,否则今天我看你啊,什么也别想了,洗洗回家种地去吧。”齐准山眼色中露出一丝戏谑。 麦文舟只能厚着脸皮,“那您一定有办法帮到秦威了?”话说这个份上,他已经没啥不好意思了,敞开胸怀伸手要呗。 “你不是已经开始自救了吗?”齐准山嘿嘿一笑,“现在,从你这个实际受害者身上,我得出结论了,不能再等,对银龙集团的这些措施要采取一些手段了。不然,他搞不好要祸害整个中国制造业,嘿嘿,真是好手段,这次他们在汽车领域插足可真深啊,整个产业链他们都想参与。” “嗯,这是害人精,我们要消灭一切害虫。”麦文舟大拍马屁,“齐厅你高瞻远瞩老谋深算,必定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我等深表钦佩拥护。” “你这高帽戴得也太露骨了,咱只能拒绝。” 两人相视大笑。 “话说回来,眼下秦威不能再主动主击了,要改变这个局面,我是没有什么方法,但是你可以去找林超涵,解题的钥匙在他们手里。” 麦文舟默默点了点头,”可是,他们资金也紧张,很难。” “这个,你们自己去运作吧,当务之急,就是必须把你们那30%的股份通过各种手段拿回来了,现在你还能控制住局面,只要想解决,总有办法的。比如找西汽要钱,具体怎么操作,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要钱?”麦文舟咀嚼琢磨起来,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看来还得去找找林超涵了,他想起上次和林超涵密谈的时候,林超涵有意无意地的意思可能也是这个,但是要让西汽出钱,恐怕麦文舟还得答应他一些条件,将来,恐怕还得接受他们的极限压榨。 麦文舟实在也是怕了林超涵,这家伙精明过份了,早就埋好了坑等着他跳啊。 可是又绕不过它。 无论怎么说,西汽都是秦威的娘家人,捏着鼻子他也得认。 两人聊一阵,麦文舟又把行业的情况讲了一些,针对齐准山的问题提出了一些自己的观点看法,大意基本都是怎么确保本省制造业的基本盘,秦省的重工业是关键要素,轻工业发展也不能忽略,对解决就业问题更重要。 同时,他还谈起了现在技术扩散的问题,担心将来会在红海市场里挣扎,难以翻身。对此,齐准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建议在市场营销和销售方面多做点事情了。 最后,齐准山道,“我等你也够久了,组织对你的考察已经在进行,是去是留,你得早作决断,现在秦威的事,总算也回到了正轨。你在适当的时候可以走了,省工信厅才是你大展鸿图,施展抱负的地方。” 麦文舟默然,点头,告辞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麦文舟反复问自己,他的抱负到底是什么? 济世救民?安邦定国?还是扎根行业干到底? 他发现经过这一年来的遭遇和折腾,让他更沉淀了下来,没有当初那种进取向上的兴奋,但是要让他放弃,他也不甘心。 人生难得几回博? 回到秦威,心事重重的他,没有回到办公室,也没有去车间。 有一种潜意识,让他不知不觉地走到颜苿的研发处,看着熟悉的背影,他好想紧紧拥在怀里,体会一时片刻的宁静。 那里是港湾,曾记得少年时光,鲜衣怒马,美人在侧,紫薇花开,只是如今,咫尺天涯。 让他意外的是,颜苿看到他,竟然绽颜一笑,让疲惫的他精神为之一振。 “我们出去走走?”颜苿主动邀请。 “当然。”麦文舟有些受宠若惊,不顾其他人异样的眼神。 两人并肩在工业园区闲逛起来,工业园后来建起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公园,绿荫掩映,翠竹处处,有石凳有凉亭。上班时间,人员稀少,只有远处来了几个园区工人的家属,带着小孩在那里嬉闹。 吹着凉风,颜苿长吁了一口气,感到一阵清爽,只是吸进了凉气,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凝视着她的脸,麦文舟轻声道,“你怎么瘦了……” 颜苿摇了摇头,不想跟他谈论这个话题,只是反问,“你是不是又想离开?再一次背叛秦威?” 这个问题如此尖锐,以至于麦文舟一时失神语塞,脸色苍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不起,我或许不应该用背叛这个词。”颜苿道歉。 “我……你怎么会这么问?”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的男人,你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一切。”颜苿笑起来,有些惨痛的意味。 “我……” “你不要解释,我也不愿意多问,作为朋友,我只是想叮咛你一句,别辜负那些对你抱有深深期待的人……” 麦文舟在微冷的风中,呆若木鸡。 第82章选择困难症 再好看的皮囊,在岁月的摧残下会慢慢失去光泽,但是一个人,精神层面上的东西,你越磨砺它越芬芳。 在麦文舟的眼里,颜苿就是这种状态。 这么几年过去,他在忙忙碌碌中,心情渐渐改变,对颜苿与其说是爱慕,倒不如是说越来越欣赏了。两人的关系更像是一种知己,就那么过着呗,别人看着他们着急,但他们自己却已经放下。 听到颜苿这么说,麦文舟知道,自己在心中反复盘算的事,导致各种细微的变化,不仅周之雅能看出来,颜苿也能看出来,就不知道秦小枪是否察觉,算了,那家伙粗枝大叶,什么也没看出来。 颜苿猜出他又想要离开了。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但是,难以启齿承认,很多年前,他已经离开过一次,如今又要离开吗?世事轮回?在颜苿的眼中,这就是又一次背叛。 可是他能错过这样的机会吗? 他想对颜苿好好地解释一下,但是面对颜苿眼帘中那份始终不曾散去的痛苦,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实际上,如果问他是否后悔当初的选择,他依然不会后悔,因为,世界上哪来的后悔药呢?何况,当时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只能说颜苿有些想法与他不合拍,如今他回来了,盘活了桥厂,他不后悔。只是因为对颜苿,他还有愧疚。 看着他复杂无比的眼神,颜苿心中深深叹了口气,这个男人,始终骨子里有一股勃勃的野心,这么多年了,本质没有改变过。 “文舟。”颜苿改变了自己的态度,表现得温柔了一些,看到麦文舟那副有些既欣喜又吃惊的表情,颜苿绽颜一笑,这次笑得灿烂,光芒四射。 麦文舟心中颤抖了一下,有多久没有看到颜苿对自己如此温柔? “其实,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感谢你,这五年多来的努力,挽救了我们的桥厂。也让我能够全心投入自己最感兴趣的研发领域。”颜苿说得很真诚,看着表情有些呆滞的麦文舟又道,“我知道,这一年来你压力很大。事情变得有些不顺利了,你的心很累。” 麦文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能听到颜苿这样评价他,他的心暖暖地,但也有一些委屈,他心中涌起一个念头,自己多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希望听到心爱的妻子说几句暖心话丈夫啊,想到这里,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没有注意到麦文舟眼眶渐红,颜苿轻轻地跺着脚,看着远方澄静碧蓝的天,悠悠地道,“我知道,这段时间厂里有很多事,上下游都出了问题,上游最大的供应商没了,下游两个大客户没了。” “嗯,这些你都清楚了?对不起,我辜负了大家的期待,想不到,我努力五年多,到头来遭遇的局面跟五年前来一样。”麦文舟苦笑,他自嘲起来,“我没有想到,现在你苦心研发的技术现在已经完全扩散了,这是我的失职。现在整个市场上饱和了,我们只能挣扎图存。对不起啊,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奇怪,斯太尔的技术本来也不是我们的独家秘笈,扩散出去,在我的意料之中。”颜苿对此毫不在意,这反而让麦文舟心里更感愧疚。 “话是这么说,怎么也是我管理的失识。我回来本来想带着桥厂走向辉煌的,但是现在,恐怕一切要化为泡影。”麦文舟自责地道。 “不,这几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颜苿看着麦文舟脸上痛苦的表情,脸上泛起了一丝少见的表情,难以言述。 “现在说这些意义不大了。”麦文舟抬头看天,深深地呼吸,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波澜。 “不,我想说,这些意义很大。”颜苿道,“今天你不来找我,我本来也要找你的。” 不顾麦文舟讶异的表情,她接着道,“这几年,特别感谢你的信任,大量的投入,让我拥有了全心全意、安静自在研发的条件。我知道,若非你的照顾,我根本没有机会徜徉在科技自由的王国里。” “谁来当这个总经理都得这么做,这是应该的。” “但不是哪个总经理都懂得这个道理的。”颜苿又道,“不过,你虽然给了我研发处无数的便利,但是我猜,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主要在研究什么?” 这把麦文舟给噎住了,他这几年,最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生产、销售、市场营销和内部管理上,出于对颜苿无限的信任,几乎所有研发需求他都尽力满足,面对客户需求,研发处每次都能及时提供不同规格和型号的车桥设计方案、试制以及工艺流程编撰,qws车桥已经从第1代更新到第5代了,林林总总的款型都有二三十种了。 这已经很让他满意了。颜苿还能做什么呢?他真的没有太关心。但大概知道颜苿在跟踪国际上先进的车桥技术,在做一些前瞻性的研究准备。 “我猜你就不关心。”颜苿淡然一笑,“你只关心厂里当前的需求,从来没有提过未来的需求。” “这个,未来当然技术还要升级,但是这哪有那么容易,能彻底消化吸收现有的技术,不停进行改进,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你也知道,现在改进的空间已经不大了。而且,这些技术在市场上已经没有了竞争优势。” “我们还能保证质量……” “这个意思不大,你能控制质量,别人也能控制。我想说,我们不要再把眼光仅仅放在眼前了,还有自己进行开创和自主研发。” “这个太难了。”麦文舟心道,我怎么也不可能下达这样不求实际的要求啊。 “不,今天我想告诉你,我现有已经决定了,要研发新的车桥,而且我有一定的把握。” “你不是说真的?新车桥,有新的改进升级版?”麦文舟诧异,但并有太吃惊,颜苿的理想和性格他是知道的,肯定有一些想法要实现。 “不,不是什么改进升级版,而是全新的车桥,我要做一款从设计、材质、工艺都完全不一样的新款车桥。” 这终于让麦文舟瞪大了眼睛,“你要做一款全新的车桥。” “是的,我想做一款完全自主知识产权、正向研发,配合未来下一代重卡需求的新桥。这款新桥要完全避免掉现在车桥技术的固有顽疾,更优的结构设计、全新的材质、超轻的份量、更强的载重性能,更长的使用寿命。最重要的是,这将成为中国人自主研发的车桥,它会比当前世界上所有现有车桥技术都要强悍。”颜苿的眼睛里放出无限的光芒。 但是她所说的一切,却无法让麦文舟兴奋激动,相反,他有些惶恐和不安,他觉得颜苿可能是有点走火入魔了。他难以置信,这怎么做得到?实际上,斯太尔车桥技术当前仍然是世界比较先进的车桥技术。 这几年,西汽在引进nam技术,其中车桥部分的技术,本来林超涵一直在忽悠他凑个份子,但是秦威实在拿不出来钱,同时觉得技术上也没有太大的进步,因此没有上套。当时引进的时候,它的双级桥结构跟斯太尔基本差不多,但是它的中间部分,即主减速器内部分,尤其中桥的差异还是有一些,但那也只是差异,并不是多大的飞跃。麦文舟反复评估过,认为选择不跟是正确的决择。 所以,在麦文舟看来,世界上最先进的车桥技术,当然要追,但紧迫性不强。而且,外国技术水平先进,都没有彻底超越斯太尔,颜苿发这样的宏愿,不能说是痴人说梦,那至少也有巨大的吹牛嫌疑。 而且,就算当作个目标吧,那投入得多大?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惊吓。 “你,这个……怎么办的到呢?”麦文舟一脸为难。 看他脸色,颜苿就知道他内心根本不相信。也难怪,有些固有的成见是很难打破的。 但是她的内心有多倔强,全世界也没有人比麦文舟更清楚。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和激情渐渐消失,涌上那种严肃、坚定,还有一丝决绝的表情,他心中顿知不妙,他后悔了,不该质疑。 果然颜苿声音冰冷地道,“外国人能行,我们中国人更行。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他们只是因为时代的原因领先,不代表他们能永远领先我们,总有一天,我们要做到,让他们对我们远远仰望中国。” 相比颜苿的决心和自信,麦文舟要考虑的东西更多,成本投入、技术储备、生产配套,林林总总,太多太多未知的东西。现实如山,已经窒息,如何起飞? 至于对中国人能力的偏见,麦文舟认为首先要承认现实情况,而承认现实就是外国人在这方面的技术远胜过中国人。 可是面对颜苿,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好沉默应对。 “要解决眼前秦威的困境,我们就必须要全力以赴地拿出我们自己研发的全新车桥,满足下一代重卡的需要,超越市场上所有的现有技术。我们只要管理得当,保密到家,技术就无法扩散,秦威就能成为中国第一重卡车桥企业。”颜苿语气十分肯定。 “可是……” “没有可是,你相信我吗?” 面对颜苿坚定而期盼的眼神,麦文舟迟迟没有回答,这个选择太困难了,纯属送命题啊。 第83章如何解答 颜苿提出要全新研究车桥,麦文舟陷入了两难,他无法回答支持,那违背此时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但同时,另一个声音告诉他,支持颜苿,无条件支持她,不然他还不如离开秦威。 她不是在开玩笑,麦文舟静静看向颜苿,心中有数。 两人互相都严肃认真地对望。 这时候,他们谈的是工作,不是私情。要做的是决策,或者支持,或者反对,或者苟且偷生,或者放手一博。 “你知道,全新研发一款车桥,不谈技术可行性,就是需要多长时间周期和多少资金预算吗?”最终,麦文舟很认真地问道,行业内部人士都知道,像车桥这样重量级的汽车部件,研发周期都是以五年来计的,甚至更长,哪怕就是不计损耗全力投入,那至少也得三年以上。当初秦威开发所谓qws-i车桥,前后只用了七个月,那是因为没把前面颜苿一个人默默研究三年的时间算进去,没有把技术试制有完整参考的情况算进去,否则,就算试制少说也得一年半以上。 这么长的时间周期,秦威能支撑吗?麦文舟心里完全没底。 听到麦文舟这么问,颜苿略微迟疑了一下,但是转瞬她坚定地道,“我算过,研发周期能控制在两年至三年,前后资金至少得3个亿,或者更多。” 麦文舟差点栽倒,要投入3个亿以上!这是什么概念,秦威这些年虽然拼命在挣钱,但就算把所有的账都收回来,真正的毛利也不过4-5亿而已,也就是说,研发这个新桥要把秦威所有的利润全都吃掉,还可能不够。 没有足够的利润,秦威拿什么去扩大队伍,拿什么去买新设备,拿什么去发展? 他久久没有说话,说不出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颜苿自顾自地道,“你不要以为这就是个烧钱游戏,你知道我这五年来朝思夜想的是什么吗?就是要实现我们当年共同的理想,做一款中国人自己的车桥。” 麦文舟记起了他们当年畅谈理想的时候,那时有些不知高低,有些狂妄无知的誓言,但是他很快就发现,那些誓言有多么可笑,可是这么多年来,颜苿还活在梦想里,他有时羡慕 ,有时又很想大声喊醒她。 可能就是因为他自己内心还有不放弃的东西,所以他选择了回来,可是这几年琐事的消磨,现实的残酷,又让他放下了那些曾经的梦想。 然而,此时,颜苿的声音,像是遥远洪荒的大钟,声声敲响,拉着他重温了他早已经遗忘,或者说是早已深深藏起的青春誓言。 这一刻,颜苿的脸庞与遥远的过去重叠,那样的青春、美丽、无垢纯真,麦文舟神情恍惚,他好想深深地吻下去,从此不管沧海桑田。 颜苿像是在燃烧的火把,“你不知道,这五年多来,我一直在做各种各样的研究,在消化旧有技术的基础上,结合无数实践反馈回来的数据信息,在做全新的设计,我也在关注和联系国内科研界的各种最新动向,材料技术同样正在突破,还有,我与西汽的设计人员经常探讨,他们对下一代重卡的设计正在进行中,对新一代车桥的技术已经有足够多的指引了,很多很多的准备工作,我一直在做,我相信我们能做成,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可把初步设计方案拿出来!” “这是个机会,如果我们不尝试,我们就恐怕永远没有机会了。”颜苿急切地道。 被她慷慨激昂的话,带回了现实,麦文舟被深深震撼到了,颜苿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不是她主动提起,他不会知道。 可是就算是知道又怎么样?你叫他如何决策,向前一步是布满了尖刺的深坑,退后一步是悬崖,原地踏步也是慢性自杀,所以总得选一个跳下去。 麦文舟艰难地道,“苿苿,为了理想,我们可以抛下一切,可是全厂一千多人,要吃饭,太多的实际问题要考虑。理想与现实之间,隔着鸿沟。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理想,就把所有人都带到沟里去。” 颜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希翼,她何尝不知道,这种自主创新路上的艰辛,可是,为了理想,为了秦威,为了麦文舟,她没有什么不可以付出的。 颜苿给的是一条最难的路,研发,哪是有自信就可以决断的,一旦失败,失去的资金不会回来,也许本来在红海里还能苟延残喘几年的厂子,就立即垮了。 更不要说,麦文舟现在还有机会离开秦威,趁现在还没出现大问题,他可以接受组织的全面考察,去工信厅任职,从政,主管行业,那里有更大的发展。 他能怎么做? 颜苿轻声道,“文舟,我不想你走,我想你留下来,好不好?我们一起打造我们自己的桥。” 听到她的语气,几份恳求,甚至还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麦文舟热血上涌,脱口而出就道,“好!” 话说出来,他又后悔了。他想反悔,可是看到颜苿欣喜不已的眼神,和欢呼雀跃的神情,他说不出口,作为一个男人,他没法违背自己的内心。 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后,麦文舟像是卸下了包袱,他不再纠结了,仿佛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了。 天都像是更蓝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清新啊。 他们两个人在亭子里坐了下来,轻轻松松地开始聊天,像个朋友一样。 麦文舟什么也不想瞒着颜苿了,他把自己和齐准山之间的约定简约讲了一遍。 颜苿看着他,眼中带泪。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为了她,准备放弃大好的前程。但是她就是不能,她轻声道,“对不起,我就是不想你走,我很自私,我想,你走了,再也不会有人这么支持我了。” “不,你不是自私,你只是不想让秦威毁了。我想过,也许我走了,把秦威交给小枪,或许他能够挑起大梁。但是我确实也不放心他,他还是不成熟。我想你也明白,现在秦威确实找不到合适的接班人。否则,我可能已经走了……” 麦文舟有些惆怅,或者,如果他早决心交班,也许现在已经开始在工信厅里大展拳脚了,多少他心里还有些遗憾,哪个男人没有一些经世的梦想。 颜苿默然无声,半晌才幽幽地道,“或者,你有没有想过,这里才是你真正的根?” 麦文舟怔了怔,这个问题到现在他也没有答案。他低声道,“我想好好地抱抱你。” 颜苿低头没有拒绝,麦文舟走上前,轻轻地把她揽在了怀里,就那么静静地抱着,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此时的他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什么避讳,什么影响,什么未来,他全都不在乎了。 太累了,他想休息。 颜苿倚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浓烈的汗味,想得却很多很多。 想着想着,她发现麦文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愈靠愈近,她心里有慌,就在麦文舟的嘴唇要接触到她的脸庞瞬间,一把推开了他。 她摇头,“不,我只想实现我的梦想,其它的,什么也不要考虑。” 麦文舟失望、失落,但也没有过份表现出来,他觉得,自己像是那本武侠小说里,被皇帝一把推开的陈圆圆,因为皇帝不想沉浸在温柔乡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沉溺。要离诱惑自己的人,远远的。 眼前的颜苿,有点像那个皇帝。 他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躲在树后观察的周之雅,撇了撇嘴,大大地叹气,后来她对麦文舟恨铁不成钢,觉得他磨磨蹭蹭像个娘们。说这话的时候还带醋意满溢,酸溜溜的。 麦文舟迅速收拾情绪,道,“其实,这件事太大了,我一个人还做不了主。我们这是赌上全厂的命运。” 颜苿问,“是,确实有赌的成分。但我有绝对的把握。” 麦文舟苦笑,“没那么简单,要研发新桥,我们等于要节衣缩食,全厂人陪着一块受苦,而且还得埋头苦干才能支撑得起开销。如果工人们不支持,就算我一个人决断了,且不说这么重大的事情决定符合程序不,就算是强行推下去了,工人们怨声载道,离心离德,那我们也根本持续不下去。” “你的意思是?” “民主决策,我先召开管理层统一意见,由大家共来决定。只有在全厂中形成共识,我们才能将决策进行到底。”麦文舟表情严肃。 颜苿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赞同。 麦文舟又道,“如果大家都同意,那就照此办理,如果不同意,希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下去。那我留在秦威也没有理由。”说着,他看向颜苿,她就是自己留在这里的最大理由。但是如果眼睁睁地看着秦威没落,他还不如离开,眼不见为净。 在他内心中,对自己有所交待,有因必有果,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颜苿只能点头同意,她能给的不多,能要求的做过了。 随后,麦文舟就召开了干部管理层会议,他把研发新桥的计划进行简单说明。然而,管理干部们听到他的提议后,很多人用“疯了吧”的眼神看着他。 第84章交给历史 大家都目瞪口呆地听着麦文舟的计划,普遍神色中透露着不可思议。 现在的处境大家都知道,但是只听了颜苿一面之辞就要赌上全厂命运进行新品研发?大家难以认同。 沉默,还是沉默,长长的沉默。 麦文舟没有做声,面色复杂,像这样重大的决策,他本来应该事先进行大量的个别工作,和重要的干部进行沟通,征求大家同意后再进行。但是现在,他也像是赌了一口气,像是牌桌上的赌徒在置气一样,一次性地进行交底。 他看着在场大大小小二十多名和秦威的重要中高层干部,他们都是秦威的骨干力量,秦威的重大决策,绕不开他们。 颜苿今天没有来到会场,这是他要求的,他就是要听听这些干部们的真实心声。 他不知道自己答应颜苿的对不对?隐隐地,他甚至希望无法通过决议,这样,他就能对颜苿说自己尽力了。他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卑鄙,但心里总有些不痛快,需要这样的方式来发泄。 就连秦小枪看向麦文舟的眼神里都写满了疑惑,但是他看到麦文舟的目光,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一定会投票支持麦文舟,这很盲目,但是这是他必须要做的支持。 张来先在盘算思考,在场中众人中,他自认没有谁比他更了解麦文舟,但是麦文舟突然做出这样重大的决策,有些突兀,他需要想想为什么麦文舟这么急,他隐约察觉到了麦文舟一丝赌气的成分,也许这只是他为了满足颜苿的愿望而已?他疑惑地看向四周,研发部门没有来人,很奇怪,难道不应该讲解一下技术思路吗? 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了现场中唯一在纸上写写划划的黄志成,他是财务部部长,旁边坐着他刚招进来没一年的副手程鹏,程鹏入厂时间不长,因此,处处小心谨慎,面上毫无表情,只有黄志成显然在纸上计算着什么。 钟泽平、李学斌等这些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些不情不愿。但是公开反对他们又不愿意当出头鸟。 冯疯子第一个开炮了,“麦总,我想知道,你这个计划是不是突如其来的想法,还是盘算已久的?” “就在不久前刚刚决定。”麦文舟没有隐瞒,“颜苿向我展示了她的计划,我对她的计划还是有信心的,所以想和大伙商量一下,如果大家支持,我就进行这个计划,只是要辛苦大家几年了,如果大家有不同意见,都可以提。” “那好,我想知道,如果执行这个项目到底对我们厂有多大影响?”关系到切身利益,冯疯子一点也不疯,很严肃。 麦文舟看向黄志成。 良久,黄志成算完了,他抬头道,“麦总,我简单算了一笔账,我们现在全厂账上资金约为5.6亿,外面应收账款有14.7亿,应付账款则是11.2亿,按照我们现在每月的进出账目流水计算,每月至少需要净支出6500万,才能保陪生产顺利进行,因此,就算我们把所有账款都收回来,扣掉应付,扣掉每年支出,我们一年下来,可能账面也就只能存下1.3亿左右,正如像所言,把这些全投入到研发中,可能未来三年的利润会一分不剩地全烧完。” 所以,大家都听明白了,这么一算下来,整个秦威的利润都要烧完了,将来遇到意外,风吹草动,甚至是一些不可预知的情况,秦威将很难应付,寅吃卯粮算是轻症,全厂人员的福利与发展资金要全搭进去。 这三年,大家将过上只能发基本工资的日子,不至于吃土,但喝西北风是没跑了。 麦文舟面无表情地道,“黄部长算的账,有些刻舟求剑了,我们在这期间还会不停地进来新订单。” 郑好玩有些难为情地看向麦文舟,有句话他憋着没有说,其实要做成更多的新订单,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眼下已经是拼了全力了,也无法弥补马银生离心辞职造成的订单损失。 所有人,只有周之雅心里有数,麦文舟是被颜苿逼的,但是她心里很不痛快,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声不吭,麦文舟的目光从她身上几次扫过,对她的表现很是疑惑。 没有人站出来表示支持,反对的声音就受到了鼓励,开始大了起来。 继冯疯子之后,二分厂的厂长郭泰也有些坐不住了,他直言不讳地道,“麦总,我知道您是为了厂里着想,如果有新桥适应未来发展,谁不需要,但是我对这样的研发计划没有底,也不认为一定能够成功,如果赌上一年,我愿意,但是要赌上三年甚至更久,我认为这是在开玩笑,秦威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如果大伙儿拼命加班干活,却得不到应有的报酬,我认为我们秦威离倒闭也不远了。” 郭泰一向老成,他的话代表了很多的心声,麦文舟看到很多人的脸上浮现出了赞同的神情。他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些他何尝不知,但是如果秦威像这样挣扎求生,换任何一个人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三厂厂长崔岩石有些迟疑,嚅动了一下嘴唇,最后只是简单地说道,“麦总,我们一步想超越国内国际,是不是有些冒进了?” 麦文舟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四厂厂长周郁鸿,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想听听他怎么说。 周郁鸿很纠结,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很不靠谱赌命运的决策,但是感情告诉他,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秦威成长的步伐到此为止了。想一会了,他咬牙道,“我想可以试一试,干熟悉的买卖迟早会被时代淘汰,在进取中哪怕失败我们至少会无怨无悔。” 言下之意,他其实并不看好这个项目,但是还是愿意尝试。 钟泽平迟疑了一下,不再顾忌麦文舟的小鞋报复,还是道,“这事,我认为还是要谨慎为好,研发处可以抽少量资金进行预研,等到我们厂的资金充裕了再推动嘛。”李学斌坐在他的身边,微微点头,又不敢有大动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麦文舟的表情。见他面无表情端坐在那里,他还是有些忐忑。 还有一些副厂长和管生产、质量等干部,看到各部门老大都表过态了,他们不大敢表达什么意见,都是唯唯诺诺的。 但从他们的脸上的表情,麦文舟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何止是他们,连自己都缺乏信心啊,颜苿,这次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他别无选择,只能尝试着赌一下命运。 但是,矛盾在于,他对自己定下的规矩是,如果一致通过,那他就全力以赴在秦威再干三年,成败是非到时再论,如果无法通过,那他对颜苿有个交待,他可以带着些许遗憾离开秦威,去更能施展抱负的地方。他带着秦威走到了今天,又再次将秦威从危局中拉回来,他已经做得够了,没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秦小枪思来想去,还是站了出来,表达支持麦文舟决策的意思,他想明白了,这是麦颜二人之前的决定,哪怕明知是个败局,他也必须义无反顾地支持。麦文舟对着他苦笑了一下,这种表态在眼下这种场合其实毫无意义。 倒是一直面无表情地那个新来的财务部副部长程鹏突然开口道,“麦总,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进厂快一年来,对秦威的长短之处,我有了基本的了解,不瞒诸位,我的观点是,如果秦威不尽快做出改变,迟早也会遭遇更难堪的局面。” “嗯,你接着说。” “有很多的弊病是在高速发展的过程中留下的,比如说,我算过,我们现在的利润基本都维持在10%左右,但是这个利润其实是可以提高的,只要我们对销售进行更严格地管理,对生产进行全面的整顿,减少浪费开支,我觉得能控制成本,提高一些利润,而如果利润提高,那么我们就有更多的资金来进行研发,而不必过于紧张了。”程鹏不慌不忙地说着。 麦文舟有些惊异地看着他,当初招收他进来,就是看中程鹏京城某大学财经专业毕业,世界五百强工作过的经验。黄志成年龄大了,动作又慢,财务上需要准备一些后手,当时就招收他进来了,一直也没有过多关注,没想到这位居然如此有主见。 他压了一压,制止了程鹏的话,程鹏再说下去会得罪人的,没看到几个分厂长听到生产浪费后脸色都变了吗,他使了个眼色,“提高利润这个建议很好,会后我们细谈。”此时,他朦胧中生出了一个新想法。 麦文舟此时环视了一眼,知道很多人内心并不赞成冒险,数年的舒适时光,已经让大家安于现状了。 他们不知道,这个问题对于自己来说,还关乎离开还是留下。 正沉吟着如何开口,突然一直沉默的周之雅站了起来,“麦总,各位,你们忘了,我们的口号吗?追赶世界先进潮流,做中国一流车桥。这是谁提出来的,这是不是我们极力营造的企业文化?我们能忘了吗?” “我们现在的局面,如果随波逐流不思进取,迟早也是五年前的结局。我们经历过一年,为什么还要经历一次?” “我们为什么不赌一赌,信颜苿,信麦总,他们五年前带领我们改制了qws-i,现在一样可以带着我们做一款前无古人的新桥。” “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不能这么不自信,多大努力多大收获,大家难道只想过几年舒服日子,就不管未来的秦威了吗?” 看到在座很多男人脸上都露出一丝愧色,周之雅又慨然道,“我知道大家都有觉悟,但是都担心普通职工留不住,这样好了,大家不要急着决定,我们召开一个扩大化的职工代表大会,进行表决,由工人们决定自己的命运!麦总,我们必须当断则断!是生是死,交给历史。” 麦文舟眼神复杂地看着周之雅,她倔强美丽的脸上,有一丝隐约的伤感,她是说真心话,还是因为舍不得自己走? 好吧,既然如此,他豁出去了。 第85章投票决生死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次的重要决择,你选择向右走还是向右走,都有可能决定自己、家庭甚至是很多人的命运。 有时候,命运无法左右,但总有些人会无论多么痛苦,都决定要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麦文舟现在处于一个矛盾的状态。 离开,还是留下,成为了他内心一个巨大的螺旋,转来转去,推着他向前,留下无数的浪花。 他给齐准山打去了一个长长的电话。 他坦白了现在的处境,向自己的老上级讲述了自己的痛苦,甚至关于颜苿的事情,他也不再隐瞒。齐准山终于知道,为什么麦文舟一定要选择回来,原来这里有他割舍不掉的东西。 齐准山没有半句责怪他,他只是感慨,只是惋惜,只是担心。 他也没有安慰他,因为麦文舟是个成熟的成年人,做任何决定都是对自己负责。 他给麦文舟留下了一句,“还是我当初那句话的意思,我支持你所有深思熟虑的决定。来厅里工作,我依然需要和欢迎,如果你最终选择不来,我祝福你,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只要不违纪违法,我都会尽力支持你、帮你。” 麦文舟的眼泪都流下了,齐准山对他的照顾和厚爱,此生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报了。长久的相处和交往,让他对这位老上级有深厚的感情,他像严师,又像宽厚的兄长。 放下电话,他平复了情绪,恢复了平常那副冷峻的面孔。 此时,天色阴沉,空气湿冷。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工业园那处供各厂家组织员工活动的礼堂。 礼堂里,灯火通明,气氛热烈,与外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时,那里整整坐满了三百多人,大部分要么是党员,要么是预备党员,都是被员工们选举出来的职工代表,今天,他要以秦威党委书记和总经理的身份,争取他们的支持。 这是一次扩大化的全体职工代表大会,是一次年终前的组织生活,也是一次决定秦威命运的大会。 所有的干部也将参与这次大会,他们心情复杂地或坐在主席台上,或坐在职工代表席位了,所有人呈扇形环坐,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这个小小礼堂。 看到干部们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有些略知内幕的职工选择了沉默,在心中默默地思考,大多数不知道活动主题的人,则不免有些喧哗,熟悉的人之间,说说笑笑聊着天。 直到麦文舟踏入礼堂,喧嚣声突然消失,会场刷地安静下来了。 张来先征询了一下麦文舟的意见,就宣布大会开始。这次大会,周之雅整整布置了一个多星期。前面的流程主要是厂主要领导干部讲话,进行工作总结,传达上级组织精神,布置党建活动,并进行了一系列表彰,请了数名代表进行讲话。 很多部门拿到奖状,喜不自胜。 直到最后,麦文舟站了起来。 他面沉如水,声音坚定,“同志们,这次年终大会,常规的部分过去了,接下来,我要向大家汇报我的一个重要建议,希望同志们听完后,有自己票表达自己的主张。” 然后,他缓缓地道出自己关于全力研发新桥的建议。 “同志们,还记得我们的初心么,追赶世界先进潮流,做中国一流车桥。这是我们的企业文化,也是我们矢志不移的追求。今天,秦威面临着困境,技术正在面临陈旧的危险,市场竞争愈发激烈残酷,要赢得未来,我们唯有艰苦拼博,虽九死而不悔,我们唯有众志成城,汇聚萤火而成星河,我们唯有自主创新,直中修成正果取到真经。我们有退路,但退一步就是黄昏末日,进一步不一定海阔天空,但是我们一定会看到希望曙光。希望大家支持我们的这个决策,同舟共济、相濡以沫,因为我相信,我坚信,我们中国人一定能做出世界级的重型车桥。那时,你们必会为今天的决定而感到骄傲,为我们的成就而自豪!” 说着,他放下了话筒,张来先接了过来,他感到手中的话筒有千钧之重,他有些后悔了,早知道那天应该旗帜鲜明地支持麦文舟,何至于拖到今天要全体职工代表来决定。这种职工大会决策投票他还真不知道是祸还是福。 张来先语气低沉地讲了一下投票规则,这是无记名投票,每人一张票。由周之雅组织人手进行派发和回收。每人有三个选择,或者赞同,或者否决,或者弃权。过半数赞成则代表麦文舟的提议通过,所有人都得陪着他,陪着颜苿的研发处发疯狂奔,反之则代表着秦威继续过着现在相对平静的日子。 在这之前,大家可以站到台上进行发言,阐述自己的主张。但最多不能超过五人。 在他宣布这些情况的同时,麦文舟悄悄地离开了会场。 他大步地在园区里走啊走,紧紧地裹紧了一下衣服,天空黑云密布,有种摧压人心的震慑感。 抬头往着那层层叠叠的黑云,他看见云层在不安地涌动着,互相推搡着,看不见一丝微光能透过来照耀世间。 不多时,几滴雨点高速地从天上坠落了下来,很快,这像是吹响了冲锋号,无数的战士义无反顾地奔赴向前。片刻的沉寂之后,雨点由小到大,豆大的水滴撞击到地面上,刚开始只是与灰尘融为一体,但很快它们就变成了冲刷一切的洪流。 亭子里面,他只是偶尔被一些雨滴溅落到身上。 对于这一切,他毫不在意。 只是想静静地与这个世界,通过雨帘隔离开,形成一处小小的真空地带。 是非黑白,成功失败,此时在雨水不重要。亿万水滴,无能为力,形不成河海湖泊,气势汹汹,也无法打垮这座在天地中渺小的凉亭。 他的心情很平静,他愿意接受一切结果。 之前,他还有几分意气用事,但是用了一周的时间,他接受了现实。 他回到秦威前,或者自己只想回来对颜苿负责,可是,现在他要负责的是全秦威的人。这些职工,有些人面上粗鄙心中细腻,有些人性格爽直,有些人沉默寡言,有些人埋头苦干。每一个人,都是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带过的,一起欢笑过,一起战斗过。 他想着自己曾经的宏伟目标,他想把秦威车桥打造成一个大企业,不与西汽比规模,但至少也可以成为中国第一。 有这样的成就,他走到哪里都能昂着头挺着胸。哪怕目标还没达成,眼下的秦威已经远远超过了很多企业,部分实现了目标。这也是齐准山对他最欣赏的地方,这是他的勋章和名牌。 眼下,壮志未酬,要实现目标,就得再次狠下决心,但关系到全厂那么多人,干系重大,需要集中全厂的财力、精力,更重要的是人心。他无法一个人说了算,交给职工代表大会,是一次检验,是一次信任投票。 他想知道,这里还值不值得他继续留下去。如果秦威不能突破自我,未来成就有限,他没有必要继续留下来了。秦威职工对他是否信任,是否愿意自我牺牲,在他带领下成全集体的梦想,就尽在他们的投票之中。 就在这时,他好像想起很久前看过的一本书,书里写道,“群众有着极其纯粹和浓烈的感情,绝对信任时便有信念、执着,能迸发出无限的火花,但是当他们抛弃你时,留有的只有一地的狼籍,你以为的真理和谬论,如何说服众人?是去美好彼岸,还是回到出发的洞穴,谁选择,谁承受。” 他知道,此时的礼堂,颜苿一定会上台,试图说服大家,整理一周,她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方案,还会展示她的成果。 他知道,还会有人在台上反对这件事,只因为一切不确定的结果。 他知道,此时的礼堂,众人的脸上流露出疑惑、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他们在这个突出其来的信息冲击下,会第一时间表露出他们的真实观点,他们的投票结果,将最终说明一切。 他等待着,等待着。 直到,雨帘中,一朵印着白花的自动柄雨伞映入他的眼帘,那是周之雅,她有一把这样的雨伞。 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冲淡了她精致的妆容。 她手上拿着一张纸,被雨水浸湿,麦文舟笑了,他知道那是结果。 雨中,周之雅抬起头,眼睛红肿,看得麦文舟心里一动,有些心疼。 她的声音嘶哑着,在雨中有些断续,勉强能听清。 “麦文舟同志,我正式通知你,职工代表大会以256票赞成对32票否决,5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你的提议,秦威从此,要全力研制新桥。” 麦文舟惊呆了,这个结果他是没有想过的,会有这么大比例的支持。 周之雅眼泪忍不住再次流了下来,“你知道吗?绝大部分的干部支持你,我们的职工支持你,陈玉琦还有很多技校毕业生,他们跳上了台,说他们还记得你在讲台当时给他们的许诺,他们说,为了梦想,他们愿意牺牲,愿意跟着你打造秦威的辉煌时代。” 麦文舟想起了,他曾经在陈玉琦的母校有过一次慷慨的演讲。 他没有想到,那时的事情,像一颗种子在这些技校毕业的学生心中发芽,并在这些人中广泛传播,他曾经真心对待过这些学生,如今,这些人成长了起来,成为了他最强大最坚挺的支持者。 这是他自己都没有意料过的。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些在会上反对他的干部,如今都投了赞成票。 他们在想什么?为什么? 麦文舟有些迷茫,他的眼睛好像溅进了雨水,开始湿润了。 因为,他看见,雨中,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在向他奔走而来……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在冲着他在笑。 第86章心是热的 天气寒冷,但人们的心是热的,血是热的,眼神也是热烈的。 一张张面孔,每一个人的名字麦文舟都能喊出来。蔡师傅、陈玉琦、薛明、孔名德、刘凌、吴滔…… 有的面孔显得有些苍老,有的面孔还透着嫩稚,大多数和麦文舟年龄相差不多。他们有的是厂里原有的老人,有的是后来社招的技术人员,有的则是从技校实习一步步成长起来,,无一例外地,他们现在都是秦威里的骨干力量。 他们眼神热烈地看着麦文舟,不顾头顶的冷雨。说来也怪,就这一会儿,雨好像是被人群给惊到了,愈下愈小,很快就停了。 麦文舟喉头涌动,站在亭子里,情难自抑。自发跟着周之雅而来的人大约有三四十人,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投下了对秦威至关重要的一票,并且结果站在他们这一边后,欣喜若狂地,想来跟麦文舟报喜。 他们就是想告诉他,他们支持他,大家都支持他,他刚才说的一切,他们认同。 他们想做自己的桥,哪怕要大家咬着牙关共渡验证关,哪怕可能前途未卜,但是未战先逃,未战先怯,他们不答应。 麦总,说要试试的,颜工说有把握的。 为什么不敢试试? 为什么不给个机会? “麦总,我们支持您,您放心大胆地带着我们干吧!”陈玉琦大声地喊道,这个从前进厂还有些羞羞怯怯的大男孩,如今也还年轻,但已经成长起来了,他的眼中闪着泪花,他身后大多数的年轻人都是像他一样从各种职业院校和技校进入成长起来的技术基层骨干,不知不觉间,他们成为了秦威的重要一部分,成为了秦威的骨干力量。 他们年轻,他们不怕失败,他们怕的是坐以待毙,怕的是没有机会给他们施展。 他们没有心理负担也没有什么家庭负担,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些年轻人中对麦文舟有一种近乎崇拜的认同感,他们中有的人亲耳听到麦文舟对他们的许诺,有的人没听到过,但是秦威对他们的重视和尊重他们都感受到了。 在这里,他们有近乎家的感觉。 麦文舟的眼光从这些年轻的面孔上逐一扫过,他的心中由茫然逐渐转为清明,涌起一阵温暖,他读懂了这些年轻人的心思,他这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些年轻人心目中的地位很高。远比他自己想像的要重要。 蔡师傅高声道,“麦总,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瞻前顾后些,但是秦威不能垮掉,我们这些老家伙绝对不愿意混吃等死的,你放心吧,干啥我们这些老家伙不会掉链子的。” 旁边的几个老同志都跟着点头,他们的心思一样的。他们或者没看出来麦文舟隐藏的心思,但是他们感受到了麦文舟的决绝,他们不知道麦文舟到底有什么打算,但是他们这些老同志心里太清楚了,麦文舟这样年轻有为的总经理,是秦威不可多得的法宝,没他秦威这艘船驶不远。 为了秦威,必须要支持他。 麦文舟微微一笑,他彻底懂了,哪怕他有一些失误,哪怕厂里遇到了困难,哪怕他的这个决定像是赌博,但是大家心底里认可他,愿意跟着他一路狂飙。 “好!”麦文舟坚定地吐出了一个字,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明白了,他的路就在这里,就在这秦威的人心当中。 齐厅长那里,注定要说声对不起了。好男儿当博大浪潮,这里便是他的最佳战场。 他抬头看向天空,这冬天难得的雨云渐渐散去了,一缕阳光照射了下来,他低头看,周之雅笑中带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不走了,他默默地在心里面说道。 他相信,周之雅听到了。 随后,他回到了会场,那里张来先、钟泽平、冯疯子、郭泰等人都在会场门口等着他回来。张来先迎上前道,面上有些惭愧又如释重负地道,“麦总,我们投票通过了您的决议。从今天起,秦威桥厂在您的带领下,全力攻克新桥技术,不管多难,不管多少钱,不管要几年,我们都会跟着你一块干。” 麦文舟点了点头。 冯疯子哈哈大笑道,“麦总,你别见怪,我们这些老家伙,像我们四个人都是投了赞成票的,上次开会我们就是有些担心顾虑,但后面我们这些人都想开了,怪我们没想明白,没有麦总你,哪来现在的秦威,你要玩,我们舍命一条陪着疯就是了,再难还能有前些年难,我们又不是吃不上饭。这几年,我们中有些人的日子过的太舒坦了,就想混一天算一天,这哪成?” 钟泽平听他讲得不像话,连忙插话道,“麦总,我们之前眼光太短浅了,这一段时间,我们反复思考,还请教了颜工,反复比较,认为您做新桥的想法是靠谱的,而且只有这样才能打开市场。想明白了这一点,短期我们厂里资金困难点也不要紧,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旁边的李学斌拼命点头表示赞同。 其他人也在点头,都是满脸笑容。 也就是说,管理层的意见都很统一了? 不对,黄志成一脸苦相,接下来,那么大的开销都要他来想办法,他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倒是站在他身旁的副手程鹏一脸的不在乎。 很快,决定了秦威前途命运的会议结束了,众人散去,只留下数人收拾打扫。 只有颜苿一个人还坐在礼堂的角落里,她很安静,她在心里微笑,这次,她终于想尽了一切手段留下了麦文舟。 可是接下来,所有的重担最终都要落在她自己的头上。 麦文舟这次赌上未来前途,取决于她的成败。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这一点了。 但是她的脸上一片风清云淡,仿佛这件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她的耳畔响起了脚步声,她对那声音太熟悉了。 男人坐了下来,挤得座椅嘎嘎响,在空寂的礼堂里显得分外响。 “从今天开始,我无条件地支持你的一切要求,要设备给设备,要材料搞材料,要设计找设计,要地方找地方。总之,一切都拜托你了。”男人的声音显得有些干涩。 “如果我失败了,你会不会恨我?”颜苿头也不回地问道。 “怎么会呢,我永远不恨你。”男人的回答也很朴实,这是他的心里话。 “我,会全力以赴的,你放心,会成功。”颜苿站起来身来,“文舟,我们这辈子再也做不成恋人了,我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这次研究,十死不悔。” 麦文舟听后,心中一阵阵不舒服,涌起了一阵强烈的不祥感,甚至都没有好好细细琢磨恋人相关的话题。 此时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们尽力就好,我信你的水平。” 两人正说着话,秦小枪和周之雅走了过来。 秦小枪笑嘻嘻地道,“咦,你们俩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大礼堂里就剩你们俩了,还在聊,不问不知道你们还在这呢?走吧,到饭点了,吃饭去吧。” 两人抬头一看,还真是,那些打扫收拾的人都已经走了,他们担心影响麦总的谈话,悄悄地没打招呼就消失了,连灯都没敢关。 周之雅在旁边听到后嘴角忍不住一撇,心里酸溜溜地,在旁边插话道,“麦总,颜姐姐,小枪说要请客,请我们吃顿好的,咱们有口福了。” 秦小枪在旁边大惊失色,心道,我只是说咱们应该好好吃一顿饭,怎么到这丫头嘴里就成了请大家吃顿好的呢?但是他现在对周之雅也是很头疼的,这丫头手上掌握着各种天规戒律,一不小心搞到他头上了也难堪。 这哑巴亏只能认了。 只得瞪了她一眼,附和道,“是啊是啊,咱们园区外面开了几家馆子,有一家川菜味道那是真不错,我请客我请客。” 麦文舟用眼神征询颜苿意见,颜苿摇了摇头,“辣的我吃不习惯,就不去了。” 但是她虽然拒绝了,最后还是架不住秦周二人一顿连推带搡的,还是跟着三人一块去吃了一顿饭。 在饭桌上,秦小枪端起杯子感慨地道,“文舟,小苿,以茶代酒,想一想,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往事啊……太久太久,久到我们都快白了头。”他本来想说几句文绉绉的话,但想不起词了,便只好随口胡诌。 麦文舟点头,“是好久了,一晃十年了。” 秦小枪有些激动地道,“我就是不明白,你们俩为什么这么久,居然还在那里矫情,至于吗?“说着又看了看周之雅,欲言又止。 闻言,颜苿缓缓地对麦文舟道,“其实,有些话我之前没有和你详说,现在我想和你聊聊。” “你说。” 周之雅内心莫名紧张起来。 “我想告诉你,其实研发这个新桥恐怕远比你想像的花钱要多,三五个亿可能只是起步!” 麦文舟顿时愣住了,他没有想到颜苿会突然转换话题,只好接话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怕吓住你,所以把困难往少了说,虽然我有一定把握,但是我怕影响你的决心。所以哄了你呢。”颜苿露出狡黠的微笑。 这下子,大家都愣住了,好像不认识颜苿一般地看着她,话题一下子被她彻底替换。 第87章桥下无底洞 哪怕经历了一次车桥研发,还有多种型号的改进,但是在麦文舟的脑海中,认为研发一款全新的桥也不过是数倍的费用,就算花它三五个亿,够不够? 但是颜苿却实证打脸,告诉他,这次全新车桥产品研发,其实是个无底洞。 不要以为麦文舟之前带着队伍搞了七八个月就试制成斯太尔桥,就觉得新桥易搞,实则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当初,研发新桥,其实有完整的、现成的设计、材料、组装参考,而这一次,看似是一次简单的升级,实则颜苿想要做的是一套全新的设计。 可以说,是要全新打造一套属于秦威的车桥系统。 车桥产品开发分这么几个阶段:概念设计阶段,图板设计阶段,样机试制,功能验证,小批量样机试制,台架验证,装车验证,路试验证,设计冻结这几个阶段,而且在这些阶段当中都会有大量的返工和设计优化等等工作,所以真实的开发周期是在一年起步,没有上限,虽然开发完成到小批量这个阶段,只需要三个月左右,然而大量的时间都是花费在试验验证阶段的,而且花钱也主要是在这几个阶段,这需要大量的投入。 算上试制投入的材料,设备,工装,人员,能源等等,一个产品从概念设计到定型,从单品到系列到生产上线,至少需要三个亿起步,全周期下来,如果中间有失败,重新设计调整验证,反复折腾,花它十个亿也并不稀奇。需要说明的是如果开发双联桥,翻倍,如果加上悬架,再加30%,如果是主机厂来要求开发,成本和时间都有20%以上的上浮,用于双方对接和反复设计修改。 而这些,本就是颜苿这几年一直在琢磨、思考和计算的结果,她对这件事情有着清醒的认识。 麦文舟当然知道做这件事情的难度,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哪怕要花三年时间,哪怕要吃掉两三年的利润,也在所不惜。 甚至是哪怕失败了又怎么样?在这个过程积累的经验、人才还有部分成果,都可能帮助秦威再上一个台阶。 但是颜苿现在告诉他,这是个无底洞。 与他的预期不大相同。 他现在是把前途命运一把全押在了这个新项目上,所以他呆了呆道,“你说你有把握的。” 不只他,秦小枪和周之雅都有些愕然,在秦小枪的计划中,今天争取要让两个人有一个坦诚相对的机会,互相解释倾诉,但是谁料到颜苿根本不理会这一套。 今天的颜苿,表情中带有一丝的调皮,有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单纯快乐,给人的感觉与以前不大一样。 周之雅忍不住了,“颜姐姐,你怎么有一些不一样了。” 颜苿摇头,“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掉头认真地看着麦文舟,“你还记得不?我当年进桥厂的时候怎么说的?” 麦文舟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们俩那么年轻,憧憬着未来,心比天还要高,曾经有很多的大言不惭,颜苿明明是个女生,却有着远超男儿的志向和雄心,她有一天曾经和麦文舟,手拉着手走在秦威老厂外面的那条路上,她说,“文舟,我们的技术太落后了,跟世界先进技术相比,差的不是三五十年,是整一个时代,这样下去,中国这块市场将来只能被外国人垄断了,靠着进口讨生活了。” 麦文舟还记得自己当初怎么回答,“不怕,不还有你跟我吗?” “对,有你,有我!我总有一天,要亲手设计一套新桥,打造一套新体系,证明我们中国人的能力不输给任何民族,证明我们俩个组合在一起,那就是超级superman!说吧,文舟,咱们一起?” “一起一起!不过啊,我怎么觉得你更像个男人啊!” “哼,谁说女儿不如男的,我就让要让你瞧瞧,这技术活啊,不是只有你们男人才行的。” “好好好,算你厉害!我认输,自愧不如,行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颜苿整个人全身像是放着光,眼神炽热,麦文舟也被感染了,两人一起发誓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那时真年轻啊,什么话都敢说,在厂里他们还都是实习生呢! 后来发生的事,就是在日复一日毫无前途的消磨中,麦文舟渐渐失去了信心,在得到机会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秦威,去机关工作…… 往事历历在目,佳人犹在眼前。麦文舟从记忆中抽身回来,看着眼前的颜苿,岁月虽然已经让她不再年轻,让自己不再年轻。可是眼前的颜苿,多了些成熟,少了些妩媚,气质如遗世之兰,常年冷如冰霜的表情下藏有让麦文舟觉得惊心动魄的美丽,与此同时,她还着绝高的智慧,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倾心的气息。 麦文舟的表情复杂难言,“苿苿,那时我们还年轻,没想到,你比我要坚持。” 颜苿不在意他的暖味称呼,“我不是坚持,只是有梦想,现在是离我梦想最近的地方,我不想错过。我虽然不大关心厂里的业务,但是我很清楚,换了任何一个人主管秦威,都不可能像你一样能懂我,支持我,就算新来的领导能够理解研发新桥的重要意义,但是他们肯定不可能掉进无底洞。只有你,肯这么干,你知道,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所以,我拼了命想要留住你,哪怕说得更乐观些,给你信心,这可能耽误你的前程了,对不起,我不得不这么做!” 麦文舟点了点头,默然无声。 只有秦小枪有些骇然,他有点听出门道来了,似乎麦文舟又要离开秦威,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他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周之雅,只见周之雅一脸淡然,显然对这些毫不意外,那也就是自己一个人什么也不知道喽? 他看向麦文舟,眼神里全是不解,还带着一些不满和质疑。 麦文舟没有解释,没必要解释了,反正都已经留下来了,他只是朝秦小枪翻了个白眼。 “所以,接下来,”颜苿掉头看向秦小枪,“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在这里,我想表个态,关于我个人的问题,我此生是再也不会考虑了,时间那么珍贵,我没有时间谈恋爱、生孩子、照顾家庭,接下来,我要全部身心投入到新桥研制中来。我动摇过,我想过回到过去,我甚至想过美好的生活,可如今,我已经明白了我的人生道路,我会对所有人都说,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光了。” 说完,她用饱含深意的目光投向麦文舟。是的,爱情是个奢侈品,对她来说太奢侈了,又浪费时间,她不需要了。 看着她澄静、明亮、坚毅的眼神,麦文舟心里很疼,哪怕自己选择了放弃前途,结果换来的又是一次拒绝吗? 他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他当然可以强求,可以蛮干,不顾一切地要和颜苿在一起,但是要那么干了,他麦文舟可能还是他麦文舟,颜苿却肯定不是颜苿了。 她的决心既定,带翅的天马都追不回来了。 麦文舟心中涌起难言的挫败感,他觉得自己是真正输给了颜苿,无论从个人人生选择还是从个人能力智慧而言,都不如颜苿,不如眼前这个他深爱的女人。他的人生道路一直是飘移的,容易受到干扰和波动。而从技术能力上来说,他更是已经远远不如了。 但是他又想到今天看到的那一双双期盼自己的眼神,他们给予了他最大的信任和支持,他们愿意在他的带领下为梦想而奋斗,他已经成了秦威的精神图腾。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和期待。 想到这里,他精神为之一振,是啊,他同样在这里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道路,虽然这个道路已经与颜苿的道路密不可分了。 “那就让我们为梦想共同奋斗吧!”说着,他好像回了年轻时,那份豪情万丈,那份谁也摧不毁的信念。说着,他站了起来,“以茶代酒,我们干一杯,吃完这顿饭,我们就各自奔赴去自己的战场,颜苿,你负责最难的那部分,要什么我支持什么,小枪,小雅,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开疆拓土,把生产搞上去,把产品卖出去,想方设法赚钱,然后把赚到的钱投入研发,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四人站起身来,慷慨激昂地干了这一杯。 秦小枪也懒得再计较了,反正麦文舟也没走是不是?之前他想什么了,无所谓。但是后来有一天,当他得知麦文舟放弃的是一个省厅的职位,顿时大惊失色,如果麦文舟干下去,将来前途真是无可限量,实在令人叹息。当他明白了这个,才知道麦文舟的选择有多么不易。 匆匆结束这顿饭后,四人就赶回厂里工作,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没有时间浪费,颜苿需要整备材料,麦文舟需要安排工作,研发新桥事情太大,他们还需要进行几场立项理论论证的过程,找准方向好下手。 周之雅则意外地没有追随麦文舟的脚步,而是随着颜苿,在后面亦步亦趋。 颜苿回头,“小雅,你有心事?” 周之雅艰难地点了点头,不知道如何开口。 “记得那部流传甚广的电影里有句台词吗?我觉得套用在你身上很合适?” “嗯?!” “或者,回到十年前他是属于我的,但是来到现在,也许他找到的是你。放心吧,小雅,我不反对,反而真诚地会祝福你。” “颜姐姐……” 第88章论证 这一年的晦气,突然在秦威,被一扫而空。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激情被重新点燃,大家都深信不疑,麦文舟必定能够驾驶着秦威这艘巨舰驶向更远的未来。 当然,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这是有代价的。 这个代价需要所有人一起来背负,但背负就背负吧,说得好像大家就没有背负过似的。 然而,大家形成了共识是一回事,要实现这个共识,困难重重。 麦文舟现在最头疼的还不是颜苿所说的,钱的问题,钱的问题可以慢慢解决,又不是一次性就要把钱给挥霍掉的。 现在最头疼的,是把钱花在正确的地方。 何谓正确的地方?就是不能浪费,也没有时间浪费,资金本来就紧巴巴地,必须在设计方向、道路上不能有偏差,走弯路的结果,不光是钱浪费了,基本上可能就是死路一条了。 因为这不同于以往,这次连可以参考的东西都不太多。 唯一的技术设想基本上都来自于颜苿的构思,但这么重大的事情,不可能她一言而决。 所以现在最紧要的是事情是进行设计预研。 所有主要的干部、技术人员都接到了通知,大家畅所欲言,提出自己的看法和观点,从设计的指标特征到具体细节甚至平时工作中积累的一些想法,都可以提出来。 这份意见征询甚至直接提交到了西汽总部,林超涵得知后立即打了个电话过来,他比麦文舟还显得激动,出乎麦文舟的意料之外,林超涵没有一句疑问和诘难,没有质疑秦威是不是自我膨胀不切实际,而是大加赞赏,林超涵认为秦威有这样的决定太伟大了太有前瞻性了,甚至超出了他对秦威的预期,他坦率地说没想到麦文舟有这样的魄力,以前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来混点资历摘桃子的而已,现在居然有要为中国制造自己的重型车桥这样的思想觉悟,他很欣慰。 麦文舟气得差点把电话都差点砸了,在林超涵心中自己原来这么不堪吗?好歹他也带领秦威走出过一次底谷好不好?什么叫摘桃子,这话太难听了!但是没有办法,他还是忍辱含羞地找林超涵要支持。 林超涵说我绝对支持你,从精神上一往无前地支持你! 滚吧!麦文舟心里在咆哮,咬着牙问,钱!钱!钱呢? 林超涵打着哈哈,放心吧,西汽不差你们的钱,好好干就行。说着就挂了电话。留下愤懑不已的麦文舟对着空气输出一阵狂怒。 他对林超涵的不负责任大感恼怒,但是实际的结果后来却让他火气渐消,从这个电话后,林超涵对秦威的支持和扶持力度明显加大,标志就是回款速度加快了,第二天黄志成就给他来汇报说西汽来了一笔现金款项,数目还不小,他欣喜地说没想到总公司现在突然变得通情达理了啊。这让麦文舟心中明白,林超涵开始用实际行动来支持秦威了,西汽在付款上的倾斜对于秦威来说,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至少从此大大降低了断炊的危机。只要今后依然如此,那便是秦威的定盘星了。 有了西汽背后的默默支持,麦文舟的胆气壮了起来。在搜集和研究了一段时间全厂的意见和建议之后,在2009年的开春,召集了第一次全厂的内部预研技术论证会。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2009年秦威桥厂新桥研制技术专家论证会”的横幅悬挂,椭圆形的长条桌四周坐满了人,麦文舟坐在这头,颜苿坐在那边。 颜苿的眼神坚定而深邃,她戴上了一个黑框的低度近视眼镜,长久的埋案研究,渐渐摧毁了一些她原本拥有的健康。但是她已经顾不上了,她现在前所未有的清醒,使命感在燃烧。麦文舟远远地看着她,默默不言。 会议由秦小枪来主持,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秦威诸位,然后说,“这次,我们还邀请到了来自京城理工学院车辆工程系的专家教授朱凯教授、秦省理工学院的赵滨元教授,他们都是行业资深的专家,对国内和国际汽车技术研究都有极高造诣,这次请他们一起来为我们把关论证。大家欢迎。”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两位专家一位年龄稍大,朱教授已经快年近花甲了,戴着一副老花镜,赵教授年轻得多,理一个寸头,显得精神奕奕,他们礼貌地朝大家点头示意,两位教授这些年与西汽、秦威等厂家本来就有一些技术合作,邀请他们来此倒也不意外。 秦小枪又介绍道,“这位是西汽汽研室的张子丰同志和王富强同志,他们都是西汽经验丰富的高工,大家欢迎。”众人鼓掌。这里需要提一句,此时的西汽拥有高级职称的其实只有两位,但很多人公认达到高工水平,太忙懒得考而已,这两位都属于这种情况。 随后秦小枪便请麦文舟讲话,麦文舟话也不多,首先对四位专家表示了欢迎后,便直接切入主题,“关于新桥研制的意义,以及这次论证会的意义我就不多说了,有请颜工先介绍她的方案。” 颜苿打开早已经准备好的厚厚一本技术方案,从容不迫地谈起了自己的构思。之前,为了说服麦文舟和厂里众人,她只是用了一些简单的描述以及进展利好之处,这段时间,她日以继夜地整理思路,和多方探讨后整理出了一份完整的设计概念方案。 “众人拾柴火焰高,基层的智慧是无穷的,这段时间,得到来自全厂职工的各种建议和奇思妙想,我从中获得了很多的灵感和技术改进方法,修正了最初的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全新整理了一份提案,请大家指正,也请各位教授专家提出宝贵意见。” 西汽两位高工含笑看了看她,他们其实对颜苿不陌生,或多或少都与她打过交道。在汽车这个领域不是没有女性从事技术研发工作,但是坦率地说,相对不多,颜苿能扎根长期从事研究,本身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件很稀奇的事,而她的智慧和美丽还是划等号的,更让人赞叹。 “首先,虽然大家对我们研发新桥的意义都很清楚,但我还是想从技术角度谈谈,我们为什么要开始研制一套全新的车桥体系。” “我们大家都知道,现在全国比较先进的技术基础其实都来自于斯太尔技术的中国化改造,包括秦威现在生产的主流车桥,其中主要技术基础都来自斯太尔技术,现在全国各地开开花的车桥生产厂家,莫不例外,虽然有一些也在引进国外更先进的技术,但是据我所知,其实与斯太尔车桥相比,并没太多本质不同,只是有一些指标优化而已。” “所以,现在我们面对的严峻局势就是斯太尔车桥技术的泛滥化,大家只能拼质量和价格,甚至是拼服务了,但是这些就算做得再好,也都不是不可模仿的,我们秦威的优势在不断丧失。所以我们必须研究新桥。” “我一直在思考,现在的斯太尔桥,虽然设计已经成熟,但首先从时间上来说,这种设计源于上个世纪70年代末期,无论是结构、材料、工艺还是性能上来说,其实已经渐渐落后于汽车整体的设计和进步了。想必这一点西汽更深有感触,从我了解到的一些情况看,西汽现在在汽车设计上愈来愈进步,但是我们的车桥却已经落后,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相当于老马拉新车了,空有良好设计,性能却不能得到质的飞升。” 西汽的张子丰和王富强两位高工点了点头,他们身上依然带有出身技工出身的朴素气质,甚至都穿着西汽的蓝灰色工装,与两位学院派专家气质迥异。 “那么,总结一下,斯太尔车桥到底有哪些突出的问题呢?我认为,主要来自几个方面:自重大、速比范围窄,差速锁操纵机构可靠性差,发热和噪音大。” 西汽高工张子丰插话道,“颜工所言不差,我们平常对这几点深有感触,这几点严重限制了我们整体性能发挥,在下一代自研技术中,这几点也是困扰我们的问题。” 王富强接话,“是,哪怕我们现在用了nam的新车桥技术,也很难完全弥补这几点问题,当然,性能上还是强悍了不少,值得参考。” 赵滨元教授忍不住插话道,“这个我知道,之前我在国外做访问学者的时候,访问过nam原厂,跟他们的一些技工进行过交流,他们那边主要是从设计和工艺方面进行了全方位优化,性能提高了不少,他们那边的机器设备太先进了,一线工人们掌握的技术极其先进,匠人精神也完全是中国人不能比的,要我说啊,咱们在这方面落后五十年!” 麦文舟听这话怪怪的,忍不住看了看赵教授。 赵教授接着道,“这方面,我们要好好向西方学习。不要好高骛远,要承认差距。” 在场众人都有些诧异,咱们也没有说不向国外学习啊。 没人吭声答腔。 朱凯教授拍了拍还要继续发挥下去的赵教授,插话道,“这个向先进学习是永远需要的,嗯,颜工继续说。” 颜苿看了一眼朱凯教授,以前确实和朱教授有过几个小课题的合作,但是不太熟,她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道,“刚才说的是斯太尔的缺点,那接着说说它的优点。” 第89章大胆设计 颜苿的声音不缓不急,普通话里带着一丝本土味,清脆悦耳。 “为什么要说缺点再说优点呢?因为优点是我们要继承的,也是我们可以继续改进的地方,在生产过程中,我们发现斯太尔车桥的优点是:输出扭矩大,承载能力强,尤其是超载能力极强,离地间隙大适合工程车。同时在生产过程中也发现斯太尔的工艺性还有很大提升空间,比如主减速器结构完全可以优化,加强润滑,主被动齿齿侧间隙调整由于结构的原因调整很复杂,锁止不可靠等等,这些都是我们在新桥研制过程中特别要解决和优化的点。” 很公允地评价,无人提出异议。 颜苿清了一下嗓子,“所以,新的车桥概念设计方面,主要从这几个方面下手,同时,我们还要考虑现在主机厂的轻量化减重设计潮流,还有平台化车族以及模块化设计理念……”说到这里,她的眼睛投向了西汽的两位专家高工。 看到她的目光,张子丰忍不住又插话道,“颜工说得对,我们现在下一代车辆研究,其中一个很关键的指标就是进行轻量化的设计,在这个方面,对车桥反而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颜苿道,“之前,我就预研问题和张工等西汽专家们进行过多次沟通,说句难听的话,我们现有的技术远落于西汽的下一代卡车研发,在新桥研究中,我们必须首先重视市场需求,要有前瞻性,不能等西汽搞出了下一代,我们再配合研制,而应该从一开始主深度契合西汽的需要。而且,我相信,西汽的需求,将来必将是整个市场的需求。” 听到她这么说,麦文舟重重地点了点头,赞赏地看向颜苿,这就是他永远欣赏颜苿的地方,她永远站在她应该站的高度,但同时,却又不是不切实际,与其说她高瞻远瞩,倒不如说她一切从实际出发,站在了市场需求的潮头,嗅觉远比销售和管理层敏锐。 赵滨元有些不可思议,“等等,轻量化我能理解,你说的模块化设计是什么意思?” 颜苿道,“我打算新桥研制,从一开始就配合未来的潮流走模块化快速设计的路线,宽适用范围的产品族概念,一到两个基型产品,配合一系列不同参数的轮边、制动、减速器、桥壳、附件等等模块,统一接口尺寸和外廓尺寸,通过模块替换的方式快速更改设计。” 她的这个设计概念相对于秦威众人来说有点超前了,这些年,大家当然也不是干吃饭的,平常也关注前沿潮流,模块化的设计概念不是没有听说过,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么这快速接触甚至研发,之前颜苿为了说服大家,也从来没有正式提出过这个概念,大家一直以为她就是要从结构、材料、性能上进行大肆改进而已,现在她突然抛出这个概念,让众人都很吃惊,不光是赵滨元,包括朱凯教授都吃惊地把摘下的老花眼镜又戴上,注视着她。 麦文舟心里苦笑,这个方案他当然事先知道,连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咬着牙支持了。他很清楚,这种超前概念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但是他同样觉得很难说服众人接受。 什么叫模块化设计呢,说白了顾名思义,就是将一切部件都变成标准配件,以前的桥可能是一种款型需要单独进行模具开发,以匹配相关结构变动,但是模块化设计后,一切零配件都是标准部件,不再需要单独开发了,就像是小孩子玩的魔尺一样,同样的部件,可以组合成无数的形状,再形象一点说,就是像是积木,同样的积木,根据你的想像力,可以搭建成无数种的形状,推散开来,都只是各种各样的圆柱体、圆锥体、方块、长方体等普通组件。 按颜苿的说法,只通过模块替换的方式快速更改设计,就能实现从8吨到26吨载荷覆盖,轮边桥单级桥全能设计,2.9到13.7大范围速比适配,可选制动器的通吃方案。 “这个设计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适装性极好,工艺性优良,设计和制造成本最优化,如果能够实现绝对是世界级水平的产品。”朱凯教授感慨地用手指头敲着桌子,“很大胆地设计,很大胆地设计!” 王富强笑着道,“朱教授,这也是我们下一代车型研发的方向,将来我们的重卡也好、工程机械车辆也好,都要实现模块化的设计,否则的话,我们何以立足,何以快速适应市场,不瞒大家说,我们甚至还在进行车联网的研究,新能源的研究,这些东西啊,不预前,不超前,将来就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市场也只能被外国人占领了,现在西方一些先进车辆设计,都已经部分或是大部分实现了模块化设计,我们不能不迎头赶上。” “怎么可能?”赵滨元教授头摇得跟拔浪鼓似的,“这在国外都是很尖端很先进的技术,他们是绝对不会让这些技术外流的。” “我们没有说要买外国的技术啊。”张子丰回道。 “那更不可能实现了!”赵滨元摇着头,“我们这方面跟国外的差距太大了,不是吹个牛皮就能实现的,人家的模块设计,是各个方面的技术成熟,是站在他们近百年的技术沉淀基础上的,有很多东西,人家那么设计是走到这个阶段必然出现的,人家顶尖专家的思想,咱们是不可能超越,甚至也不可能在短期内接近的。” “那你认为怎么实现呢?”张子丰忍不住问。 “买啊,引进啊,虚心向他们学习,这个东西,我们必须承认落后与差距,不能没有条件也要创造硬上,以前那个时代,我们为这种技术大跃进付出了重大代价,搞到人民都吃不饱,我以为,这个时代,我们一定不再能重复犯那种错误,在技术上大跃进,是要吃亏的。西汽这几年,还有秦威这几年取得的成就不容易,我们好不容易能够消化人家的成熟技术,刚学会走路,就想着跑,是会摔跤的。” 赵滨元教授说这话的时候,倒是一脸诚恳。 但是这一盆冷水,却是真切地泼得众人心里哇凉的,不只是他这么想,实际上秦威自己也有很多人这么想。不过想的角度不一样,更多是从技术角度思量可行性问题。 张子丰却忍不住了,他算是西派汽研室里的少壮派,是这些年林超涵着力培养和提拔的一批年轻高工之一,他深受林超涵的思维影响,在林超涵看来,这个世界上哪有中国人做不了的事情,哪有西汽攀不到高峰的技术,林超涵不信邪,经常在研讨开会中灌输这个思想,西汽这些年突飞猛进的成长,与林超涵的敢想敢干是分不开的,很多老技术稳重,但是少壮派的一大批人深受这种思想影响。 因此他毫不客气地辩驳赵教授,“这种说法不正确,这种自轻自贱的思想也不正确,哪有中国人做不了的事情,你想想,神舟都上天了,杨利伟都平安回来了,哪有我们中国人没法做不了的事情?什么事情都想不敢想,试都不敢试,总觉得自己不如西方人,那我们哪里能够进步成长?坦率说,这种学院派的思想,要不得,我劝赵教授一定要到实践中来看看,到工厂里走一走,我们已经走得很远,正在迎头赶上。” 他的话有点刺伤人了,赵滨元听后,立即神情激动起来,脸上绯红,坐不住了,“什么叫自轻自贱,我只是说几句实话罢了,实事求是脚踏实地最重要。在工程机械方面,中国人就是不如西方人嘛。” 他这个话听得在场所有人都不开心了,什么叫中国人不如西方人? 气氛顿时就有些凝重了,就是有心想帮他辩解几句,听到张子丰说学院派的坏话后坐不住的朱凯教授都没法开口了。 看到大家眼神不善,赵滨元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技术不如人这话大家承认,但是说中国人不如西方人,这是民族自尊的问题。 是个中国人都不答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些中国人到海外后,对外国人的生活方式、技术水平甚至是制度钦羡不已,不自觉地膝盖就软了,甘愿跪下,不是想着如何努力追赶超越西方,而是开始从内心投降,站在了别人的立场上,对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横加指责,哪哪都看不惯,甚至以瞧不起自己的民族为荣,觉得只有那样才配称得上清醒和独立思考。 这种人这种想法,不是社会的主流,却成为那少数人少数圈里自我标榜的标配了。 这位赵教授,就是深受这种思潮影响。 他不自觉地表露了出来这种蔑视,他不相信中国人能搞出来追赶西方技术的东西,所以脱口而出地表达了自己的质疑。 麦文舟表情严肃,“我知道赵教授的一片苦心,感谢您的提醒。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个中国汽车人,作为一名对技术略知一二的人,我坚信,西方人是人,中国人也是人,西方有智慧,中国人的智慧不会比他们低,他们做的东西我们也能做,我们甚至会比他们做得更好,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从技术的角度,我认为颜工提出的设计方向不是没有基础的幻想,而是有着极为现实的考虑。” 听到麦文舟这一番话,赵滨元脸涨红起来,他嘟哝道,“唉,实话难听啊……” 第90章一致意见 抛开赵教授对自己国家工业人的歧视不说,大家不得不承认的一个现实,确实是中国目前相比西方处于落后状态,但是经过历代前辈们艰苦不懈的追击,这种差距正在缩小,只所以表面上看,西方某些理念和技术比中国先进太多,动辄有人就说差距五十年,那是一种要不得的错觉。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追赶的过程中,一批年轻有为的科学家、工程技术人员已经成长起来了,他们通过学习、思考和创新,已经可以挑起中国技术发展的大梁了,只要给他们足够的空间,他们不会弱于任何国家。 甚至基于我们庞大的理工毕业生基数,会在某些地方实现反超。 身在一线还有行业高度的麦文舟等人对此有敏锐认知,不说颜苿是这批年轻人中的佼佼者,就说这几年,颜苿通过社招和校招,吸收了一批年轻人聚拢到她的麾下,这些年轻人正在飞速成长中,很多基础的工作都不需要颜苿自己动手了,这些年轻人还有奇思妙想,虽然还不成熟,但假以时日,那就是秦威的顶梁柱了。 关于颜苿的这个模块化设计,被麦文舟一锤定音后,大家就不再关注赵教授的偏见了,开始切实讨论起技术来。 朱凯教授问了颜苿一个关键问题,这个模块化设计有多少个模块? 颜苿回答说,大约有上百个,因为方向还没有最终确定,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数据。 朱凯教授姜还是老的辣,又问题了一个问题,“这么多的模块化设计?你们做得过来么?” 这个问题还真是点到了实质上,颜苿盘算过这个问题,她少有地犹豫了一下,坦然道,“做不过来。” 要知道当时,她作为研究处的主任,手下的人员满打满算只有6个合格的技术员,还有一批实习生目前还不能顶太多用处。 “恕我直言,这需要大量的结构计算,手工算是没戏的,需要大量的计算机,进行cae计算,强度静力学计算,还有算减重和承载的,比如用上像ansys这样的分析软件,就这样我看还不能保证时间,你们的技术条件具备吗?” 麦文舟闻言同样心里盘算起来,以他所知,应该不够用。 颜苿摇了摇头,“不具备,以我们现有的条件,远远不够,所以我想过了,一是借助总公司的平台,二是与高等院校合作,朱赵两位教授,院校应该可以承担这样的课题吧。” 赵滨元教授的脸色虽然还是很难看,但听到涉及课题项目,还是精神为之一振,点了点头说有。朱凯教授当然也有。 张子丰和王富强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叫苦,他们有数,别有事主指着大厂总公司啊,他们要算的东西远比秦威要多要大,机器早就排满了,要挤出空间来给秦威做运算,那得林超亲自批准了,但是想想,这件事他们用不着得罪人,让秦威自己找西汽解决吧,所以默契地都没有出声,表示默许了。确实这件事情后面秦威与西汽反复沟通了很多次,麦文舟把林超涵骚扰得够呛,林超涵才不得已让汽研室给秦威划出算力,并且还能过西汽的渠道给秦威联系了外部援助。而秦威最后出于无奈,还从朱凯手下挖了一名研究生来帮忙做结构强度计算和仿真,才算弥补了一部分算力和操作问题。 接下来,众人随着颜苿对方案的深入汇报,开始讨论起更多的技术细节问题。 大家发现,颜苿这个通吃方案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此多的模块,没有一个人或者机构来统一接口尺寸,界定参数范围,或者说,没有一个有这种能力的人,连颜苿自己也不足。 因为秦威一直以重型桥为主业,客户需求截然不同的中型和轻型桥领域完全没有涉足过,所以基本上不知道客户要什么。 麦文舟看向郑好玩,郑好玩一直没有做声,但是看到麦文舟的眼神,有些无奈,这里对车桥客户接触最多的可能就是他了,而他对技术还是略有了解的,他便只能表示接下来,去找一些客户做调查,获取这方面的数据,才把这个问题勉强应付过去了。 他心里,虽然对颜苿大胆的设计很是赞赏,但是却也觉得颜苿有些疯狂,过度自信,真是帮她捏了一把汗,到时候要是搞不出来,那可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想着,他的眼神颇为忧虑,与坐在他身边的周之雅对视了一眼,周之雅同样焦虑,她何尝不知道颜苿在赌上什么,麦文舟在赌上什么。 从稳重的角度来说,这两人像是飙上了一辆不带刹车的车,谁敢不肯踩刹车。但是从必要性而言,他们本来就没有退路。 陪着他们一起走下去吧,周之雅默默地在心中对自己道。她看向麦文舟,这个男人的表情愈发坚毅深邃起来,让人心神安宁。 不知道为什么,周之雅突然信心百倍起来。 讨论起来,时间过得很快,很快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众人在争论中,结束了上午的讨论,中午休息,四位专家显得很是疲惫,吃过饭后找地方要休息一下,赵滨元教授虽然刚开始有些尴尬,但是后面在具体讨论过程中,还是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独到见解,对大家有启发,逐渐也忘了那些许的不快。 午饭后,麦文舟让颜苿去休息一下,颜苿摇了摇头,带着一肚子想法和资料就回去她的办公室了,上午专家很多意见,很有启发性,她要趁着记忆还清楚赶紧记下来,虽然说她手下有人同样在做技术记录,但有些东西是她自己脑子里想到的,趁新鲜赶紧记,这个中午没有时间休息。 看着她这么拼,麦文舟很是心疼,但是他没有办法,只能吩咐秦小枪让人弄点水果给颜苿送过去。 反过来,周之雅劝麦文舟休息一下的时候,他同样表示无法休息,有好多意见和想法,也反过来让他有了一些新想法,需要在安排上进行调整,他得抓紧时间安排,他让张来先、秦小枪、郑好玩和周之雅中午再一块开个小会,讨论。 但是郑好玩匆匆赶过来向麦文舟报告了一个不知道好坏的消息,那就是之前的大客户之一隆盛客车的强新让人带话了过来,“他们新年的生产计划正在排单,只要秦威能够与他们达成入股意见,他们今年可以向秦威释放一大批订单。” 这让中午讨论的主题变了。 几个人对这件事情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哪怕明知道隆盛背扣的银龙集团不怀好意,哪怕知道麦文舟坚定的主张,但是眼下秦威这状况,实在太需要这批订单了,别的不说,如果新桥研制开始,有这样的大客户支持,在资金上面必须能缓解很多很多,简直是雪中送炭的行为。 看着犹豫不决的众人,麦文舟没有吭声。 他何尝不知道轻重,但是有些事,触碰到了底线原则,他不可能轻易作主,尤其上次他和林超涵谈过这件事,林超涵的意思很清楚,西汽不可能让秦威被其它家控制。 但是钱啊,还是钱啊,有钱不赚事小。关键是秦威现在真缺资金。 周之雅忍不住道,“麦总,这件事情,我以为,我们既然已经早有主张,就不必犹豫了。有时候,也要能够舍得。” 秦小枪在旁边有些不舍,“但是这笔钱对我们也很重要,没理由就这么放手了,我以为,隆盛客户那边可能也找不到好的替代供应了,所以又回来找我们,我们只要找个台阶下,说不定还能拿下单子。” 郑好玩不认同,“上次强新你又不是没看到,事事问他的副总,明显就是个傀儡,背后操纵的人一定是银龙刘连,所以,你怎么谈都绕不过去的。”他心里很清楚,要谈也就是他去谈。 众人讨论了半天,最后麦文舟也只能让郑好玩去接触,看看能不能尽量谈谈,只要不触及底线原则,哪怕适当降价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郑好玩只好答应。 很快到了,下午,会议接着讨论。 这次重点讨论的一个议题就是模块生产后的产能问题,本来对于麦文舟来说,如果研发出新桥后,调整就好了,但实际情况远比他想你的要复杂。以当时秦威的产能,和排产能力已经捉襟见肘,模块化设计虽好,能解决一部分批量化问题,但是更多的模块意味着更多的工装和换产,这对生产任务已经饱各分厂来说就是雪上加霜,对生产准备部来说更是当头一棒,所以各个业务口的人,除了对于模块设计愿景表示赞同之外,都极力反对立刻开展设计,而是更希望维持现有单一产品单一设计的原则。 冯疯子好不容易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了,嚷道,“这玩意儿到时候我们不是两套设备,这生产根本没法安排啊。” “是啊,厂房也不够用,设备也不同,是不是还得招新人?” “不招新人,是不是老人还得学会操纵两套设备?” “我怕啊,效率反而因为来回折腾变低啊,现在好不容易做顺手了。将来两套体系肯定就乱了啊。” 生产部门的人对此议论纷纷。 但最终,大家还是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模块化是未来,是趋势,生产口必须适应,不适应只能淘汰。 麦文舟对此主意坚定,而颜苿则是通过大量事实说服了他们。 第91章可行与实行 生产部门对于模块化生产是带有一种抵制,甚至是恐惧心理的。 一方面是对市场不了解,对于主机厂对车桥开发周期缩短的渴望,以及终端用户的真正需求的不了解,另一方面,他们也对先进制造技术缺乏了解,刚刚完成流水线装配和制造单元化改造的车间已经满足于当前的制造水平,对于自动换产工装库、柔性线、机器人工作站方式仍然停留在表面理解上,并没能参透新制造方式与模块化设计之间的关联,无法理解模块化设计对于生产模式带来多大的改变。 颜苿只好向大家科普了一下先进制造技术,包括无人化车间,自动化物流和lean production精益生产方面的知识。但是她只是在书上看到过,有过一些研究,也没有实践过,说起来有些不够到位。 而这方面,倒是触到了赵滨元教授的一些专长,他当即兴致勃勃地向大家普及了相关知识,毕竟他是真见过,并且写过自动相关的论文的。 他提到,当前先进制造技术,包括的子项非常多,先进工艺,先进工装,先进加工设备和刀具,在线测量,制造岛,物流路径优化,机器人技术,等等,其中当时的条件下做的最好的就是某知名外国公司的无人工厂,三十年前建成的实验性数字化车间,全部设备用工业以太网连接到主控机房,所有的排产、工艺、程序、工装转换、物料出入等等命令全部通过网络下发到各个执行单元,无需人为干预,整个车间仅有三个人,但是由于排除了人为因素,所以生产效率极高,同样类型的车间需要一两百人,产能还不如这个无人车间。 自动化物流技术,是跟随精益生产一起发展的,精益生产最早的提出则是日本人,有两家同样知名的企业做了基础研究,然后形成专门的一门技术,主要目的是在于以现有技术条件和工艺能力的基础上充分挖掘能力和缝隙时间,优化物流、排产、工艺工装、操作规范等等的方式尽可能将现有设备和人员的能力发挥到极致,而精益生产的核心是排产系统,这里面就提出了两个关键的概念:jis和jit,即批次到货和定时到货。其中一家已经在生产全流程中做到了jit。 汽车生产的过程中的物料占用量非常大,如果装配线做到批次到货,那么线边库库存能减少80%以上,资金占用能减少几百万,如果能做到jit单件到货方式,那么资金占用几乎为零。同理,如果制造的各个环节之间,都能做到jis和jit的话,那么在制品库存会最小化,毛坯最小化,库存最小化,那么企业在运行中的资金流动会急剧加速,周转速度加快意味着省钱,省很多钱。 那家企业已经在生产全流程中做到了jit,不论是自己还是供应商,所有送到装配线上的零件全部是刚刚生产出来的,直接从加工车间送到装配车间,卡点以秒计算,所以它们的制造运行成本是非常低的,这也是它们能快速称霸全球的原因之一。 为了实现jit,这家企业专门开发了无人化物流系统,最初用的是板链和悬挂链,后来改成了agv,自动导航小车,类似于现在无人物流仓库里的自动分拣小车,只是规模大的多,运载能力大得多,工作场所也不仅仅局限在一个仓库里,而是遍布整个厂区。能铺设导航轨道的路径上使用agv,必须使用有人车辆的区域,会给每台物流车辆安装数字化终端,对司机显示运输任务,以及路径导航,精确到秒。 这些事情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赵滨元讲出来,用的语气让人讨厌,你讲西方好便得了,不时地踩一下中国是什么意思?他那口气,就差把中国人直呼为土包子。 他的表情和语气深深地激怒了在场众人。 大家心里憋气,互相对视,都能从彼此眼中看到对赵教授的不满,都在想,有什么了不起,外国人能做的,我们迟早也能做。 有人快压不住火了,就要站起来痛斥这位崇洋的教授。 最后还是朱凯教授听不下去了,出来打圆场,才避免了一场尴尬。 但是却因为赵教授对秦威甚至对中国人的鄙视,反而让大家在心里很快达到一致意见。 绝不能让人看不起,秦威一定会为中国人争光的! 一个字:干了! 下午四点,两位教授要走了。麦文舟带领几个人欢送,他握着赵滨元教授的手,说了一句话:“赵教授,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秦威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赵滨元教授脸一阵青一阵白。 上车后,赵滨元不服气地对朱凯道,“我就不信了,秦威能自己搞的出来?” 朱凯摇了摇头,大有深意地对他说,“千万别小瞧秦威,告诉你一件事情,那个小姑娘颜苿,曾经带着秦威七个月干出来了新桥,当然这个你会说已经有现成参照,那好吧,再告诉你,秦威在五年前,差点倒闭了,人数只有一百多了,是那位麦总来了之后,五年就发展到一千五百人了,在他们手上,有什么奇迹不可能实现的。你好好想想吧。” 赵滨元听后,惊呆了,半晌没有做声。 送走他们,众人接着讨论一个关键问题,突破的方向是什么? 大家争得面红耳赤,各持已有,这场争论一直持续了深夜,所有人都累得够呛,但都有一些自己看法,最后各方妥协,达成一个折衷的方案。 那就是决定在11.5吨以上轴荷这个可能通过的新国标重型车桥线以上,选择一两个产品进行模块化设计试点。 大家戏称这个型号应该是万金油型号,即可以客车用,也可以卡车用,虽然是单级桥,但是速比仍然可以从2.11到6.8这个相对较大的范围。后来,最终设计出的初始型号,便有7个速比可选。 这虽然是一个保险方案,但只不过是在颜苿整体激进的基础上选择的折衷方案而已。本质上仍然是在之前车桥技术上的突飞猛进。 这次论证过程中,涉及到了很多方面的东西,包括结构设计、材料构成以及决算预算等等。 虽然说大家发现困难比想像得要多得多,但是争着争着,就发现,这些东西不是不可以讨论啊,不是说完全无法做到,不是说差距就一定让人感到绝望。 如果遇到困难就逃避,什么事都做不成,相反当你直面困难的时候,把困难摆在桌面上的时候,你反而觉得这不是一个困难,它顶多算一个坎。 而且,大家还发现,有些关键性的坎,自己解决不了,那不代表别人不能解决,国内有很多高等院校,有很多兄弟厂家,他们技术走到哪一步了?他们可不可以合作解决?有些交给实验室,有些交给兄弟厂里去攻关,说不定就能解决掉。 这也是西汽的思路,秦威研发弱势,一直没有取到真经,这次,大家算是脑洞大开思想解放了。 连颜苿心中都松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一个人想的再多,也没有集体的智慧更高。麦文舟站在他的高度,会从合作角度解决掉她可能无法独自攻关的问题,那会大大加快进程的。 这么一想,似乎新桥研制也没有想象中的高不可攀了。 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大家真正地统一地形成了认识,那就是—— 可行! 这次论证的结果对秦威有着深远的指导意义。 此后的事实证明,这次论证中总结的方向、提到的问题以及处理的方式都在现实中遇到并且大部分解决了,虽然有些意外情况不在考虑之中。 决定了之后,那便是实施。 从思想上,全厂高度重视,把这件事当作事关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一切为新桥研发让路。 从组织上,秦威对研发新桥实行了最高配置和最强配置,基本实施的是方向是“秦威桥研究处+西汽支援+院校合作+兄弟厂家合作”模式,秦威桥研室的队伍进行扩张,短期内必须要扩大一倍,至少有12人的骨干研究队伍。周之雅的压力山大,她得负责找人。 从资金上,尽力向新桥倾斜,生产成本、员工福利甚至是日常开支都得压缩,在全力维护正常生产任务的前提下,不计代价地向研发砸钱,只要合理的申请和需要一律优先考虑;对于这个决议,黄志成提出了抗议,但无效。 颜苿的权力前所未有的加强,她是项目总负责人,为了让她有权全面调动人员、财力和物力,翟红武因病辞职,颜苿现在被任命为新的总工,有权从生产部门调动骨干人员,有权要求车间优先生产她需要的零配件,有权购买各种必要的设备,有权与各大院校合作项目等等,虽然花钱的大项目仍然需要上会通过,但是她的独立自主权限接近极限了。 虽然有些人还有些微词,但是全厂基本都横下了一条心,不达目的不罢休。 有这样一个共同的目标,所有人都好像找到了一个方向。 麦文舟有一句话印在了全厂人的心中,“我们不是要做中国最好的桥,而是要做世界最好的桥。” 每个人,再懵懂,好像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第92章突兀决定 这是一针强心剂。 麦文舟对此有很清醒的认识,他深知,任何新的事物,都有成功和失败的风险。对于秦威来说,只能尽量把风险降至最低,尽量把对职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要降低风险,降低对职工的负面影响,最好的方法,那就是扩大销售,回笼更多资金,让秦威不至于断炊。 西汽是一个基础保障,但是不够。 只有恢复到前两年那种盛况,数个大客户,大量的订单,才能让秦威过得更好实现目标。 但,这是个悖论,正因为秦威的技术在国内已经失去了优越性,才让客户有了更多的选择,研制新桥就是重新掌握新技术优势做准备的。 所以对于挖据销售潜力,提高利润,是势在必行的。 而郑好玩和周之雅等人再怎么努力,也难以达成马银生曾经达到的高度,也难以实现利润的攀升,甚至多处传出警讯,这是个不祥的信号。 怎么破解这个难题?是压在麦文舟心中的一块巨石。 眼看着研发处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扩招和研发过程中,麦文舟已经悄悄地转换了自己的关注焦点,将目光重新投向销售来。 他苦苦思索了好多天。 甚至亲自跑去开拓市场,见客户,但是作用并不大。 当前的市场格局中残酷的,秦威的产品仍然具备一定的优势,但已经没有了非选不可的理由,客户可以把订单给秦威也可以就近交给离自己距离更近的配件企业。甚至他多次听到马银生带着梁州重配攻城掠地的消息,不得不说马银生搞关系还是有一套,他对市场嗅觉敏锐,交游广阔,而且背靠大树,成本方面因为掌握了上游原材料厂,价格也有一定优势,所以相当吃香,拿单容易。 麦文舟心中颇有些后悔,当初不应该听黄志成的,降低销售部的提成,也有些后悔不该因为一次错误取消销售提成,这些成本虽然降了,但是带来的后果秦威的确有些吃不消。 但是木已成舟,错误已经酿成,麦文舟只能在心中牢牢记住这个教训了,在他今后的人生中,再也没有对人才产生过轻视的错误。马银生带给他的教训十分深刻。 当然,他也清楚,马银生个人的性格同样也有些问题,对一些细节不太注意,过于嚣张,恃功自傲,不易控制也是真的,再加上有周之雅的因素,马银生离开秦威对于秦威来说,反而也是一次机会,重新思考自己的定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马银生间接促成了秦威这次新桥研制。 来自银龙系的压力,来自马银生的背叛,让秦威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不得不采取显得有些激进的策略。 而且,也给了麦文舟重新思考销售策略的机会。 在外部跑的同时,他也在内部进行调研,和很多人聊天谈话,一方面是为了打气,另一方面也是在观察。 不日,他做出了一个震惊全厂的决定。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麦文舟任命了一个新的销售部长,这个销售部长,不是临时兼任的郑好玩,也不是已经有一些成就的周之雅,甚至都不是销售部的任何人,也不是什么空降兵。 而是财务部的副部长程鹏。 他的这个任命之突兀,甚至都出乎程鹏本人的意料之外。 在看到他亲手写出的人事任命之后,周之雅首先提出了异议,“麦总,你这是咋想的?这家伙都不懂销售。” 麦文舟不以为意,“那有什么关系?” 周之雅有点愤怒了,“当然有关系,外行领导内行是大忌,懂不懂?郑好玩虽然说在销售上没马银生强,但好歹也干了这么久了,提拔他我是没有意见的,但是你提拔一个财务干销售部长,这不等于说让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来指手划脚吗?到时候我们的销售崩塌得更快。” 周之雅其实现的身份算是半个销售部副部长了,她的职责有点不清不楚,在她的自告奋勇和努力下,兼着承担了一些销售任务,但是人事才是她的真正地盘。 麦文舟闻言哑然失笑,“小雅,你不会是想真的转行做销售部长吧?” 周之雅倒是没有这个意思,但是此时心中有气,便赌气地回答道,“是,又怎么样?” 看着她像只斗气的鸭子扬着脖子,脸上露出倔强的表情,倒是衬托着她,显得很可爱。 麦文舟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嘴唇,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调侃道,“小雅,你很有雄心啊,我看啊,我这个总经理让给你当你也不会怯的,对不对?” “对,我看你在这个位置坐久了,老眼晕花,容易看错人,我来坐坐又何妨?”周之雅哼哼地回答着说,说完自己也扑哧地笑了起来。 这个玩笑也就两人私下能够开,其他人谁敢跟麦文舟这样开玩笑?想坐麦文舟的位子?野心不小啊,先送去车间当两个月的铣工再说吧。秦威私下里流传着关于麦文舟小心眼的传说,虽然不影响大家对他的信任,但确实让人对他平白生出一些畏惧。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气也都消了。 笑着笑着,周之雅就收起了笑容,“这个任命我还是不同意,不签字。” “为什么呀?”麦文舟惊讶。 “因为我认为你的任命不切实际,属于用人不当,如果你硬要发下去也行,反正我不签字,坚持执行,保留意见。”她显得很倔强。 麦文舟头疼,“小雅,不要闹了,这是公事,不是赌气的时候,关于任命他,是我思考了好多天的结果,我有我的理由。” “那你说说,你到底有什么理由?不然我不依。” 麦文舟十分无奈,只好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和周之雅说了,周之雅听完后,只觉得有些道理,但是仍然心存疑虑,担心麦文舟搬石头砸脚。 “那你说说,到底要怎么样同意我的决定?”麦文舟倒不是害怕周之雅的反对,实际上,作为总经理,同时身为党委书记,他的决定在秦威是具有决定性的,他的签字就是最终决定,周之雅同意与否无关大局。 但是他还是不想绕过周之雅,既然她有疑虑,那他就想先说服她,这跟他组织全厂投票决定新桥研制的思路是一样的,任何事情,强制执行固然没问题,但是没有比取得一致意见更好的效果了。 他并不想制造一个高高在上,独断专行的形象,那不是他麦文舟。 当然,他认为对的决定,哪怕所有人都反对,他依然会一往无前。尊重,不代表着软弱。 周之雅盯着他的眼睛,半天没有说话,她现在觉自己现在越来越能看懂眼前的这个男人了,他的眼神坚定而安宁,显然,他已经彻底踏实下来,决心在秦威继续自己的事业了,他的一切决定,肯定不是仓促而为,必然在背后有深刻的逻辑思考。 但是,她突出冒出个念头,然后像野火一样点燃了整片草原,让她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主动出去击的决定,她咬了咬嘴唇,“要我同意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你说。” “你先说答应我!” “那不行啊,万一违背良心和侠义怎么办?万一你真的提出要取我而代之怎么办?”麦文舟半天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不会的,只是一个很小的要求啦,让你帮个小忙而已。绝对不会让你为难的,放心,我绝对不会提出要你去跳楼这样的无理要求的。” “那倒是可以,力所能及范围内,莫不能从。”麦文舟一口应诺。 “那好,是这样的,就这几天,我过生日,家里决定要举办一个小型的家宴,我想邀请一些亲朋好友一起参加,庆祝生日,我觉得你是我领导,也是我的好朋友,你不会借口没时间不去吧?”周之雅笑嘻嘻的。 “瞧你说的,咱们绝对是好朋友!一定准时参加。”麦文舟道,“嗯,我还会送上一份大礼的。”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自己似乎真的从来不注意这些,身边人的生日也好,家里有事也好,他基本都没有上心过,甚至颜苿哪天过生日?他都忘了。 听到周之雅这么说,他觉得自己可能对这些小事太过疏忽了,为了表达愧疚,这次宴会一定要去。 “那太好了!”周之雅开心得快跳了起来,她的脸上飞起了一朵红花。 看到周之雅拿着任命,十分欢乐地一路小跑离开,麦文舟抓了抓头皮,很是苦恼,送什么礼物好呢?让司机师傅或是小枪帮忙挑?好像不太合适啊,未免太没诚意了。 想了想,他就电话喊来司机,说自己要进城开会,中途顺便去一个知名的商业广场,司机觉得奇怪,但是也没有多想。 一路上,麦文舟电话不断,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周师傅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麦总,您这要去商场见什么人吗?” “啊,不是,就是去买个礼物送人。哦,对了,周师傅,你说女孩过生日,送什么礼物好呢?” 这么劲爆的消息啊?周师傅一下子兴奋起来了,滔滔不绝地给麦文舟进行洗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