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城》 第1页 [现代情感] 《小山城》作者:包包鱼【完结+番外】 简介: 薛秒没想到再次遇到钟敛渠时,他居然是租客的未婚夫,更没想到,不久后,准新娘逃婚了,和他一起走进婚姻殿堂的人成了自己。 新婚夜,钟敛渠给她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城,城里住了两个人。” 薛秒打断他,“什么城这么小,只住两个人?” 钟敛渠侧过脸看她,许久后,轻声说:“围城。” 过了好几年,她才明白这句话。 婚姻,就是座围城。 第1章 冰可乐 临近芒种时节的山城,暑气铺天盖地,忽高忽低的蝉鸣声飘渺如潮,万物都浸在明晃晃的日光里,热烈又枯燥。 薛秒醒过来的时候,眼皮上落了团光晕,温温的泛着痒,她用力闭了两下,迷茫着伸手拉拢窗帘,准备继续睡。 毕竟除了睡觉以外,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 回国一年多了,这样游手好闲的日子她早已习惯,成日里在家睡生梦死。 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滚了两圈,睡意渐消,肚子饿了,突兀的“咕咕”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得很嚣张。 薛秒不得不下床觅食,刚趿拉上拖鞋,手机忽然嗡嗡的震个不停,从枕头下面滑出来。 “母上大人”四个字跃入眼底。 “喂。”她接通,人刚睡醒,声音软绵绵的,“什么事儿?” 那头的薛母听见她这语气,会错了意,以为她是不耐烦了,嘴角的笑容霎时变得有些牵强:“秒秒,刚起床呢?” 薛秒走到冰箱前,回想着有什么能吃的,淡淡道:“嗯,睡了个午觉。” 听筒里传来“呲呲”气泡声,和撕开塑料袋的声响,薛母皱眉,“你是不是又在喝冰可乐,吃面包瞎凑合了。” 钟秒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囫囵着回她:“没有,我吃的正餐。” “你啊你,这么大个姑娘了,也不晓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从小就和你说要少吃冰的,你喝那么多可乐,对健康不好,我之前关注了一个公众号说这个是致癌的......” 母亲的喋喋不休听得薛秒有点儿心虚,瞬间觉得手里的可乐不香了。 半晌后,她悻悻地补了句:“可乐不致癌。” 薛母停了口,等后续。 “只是杀精。” “......” 薛秒:“......” 气氛骤然凝固,她摸了摸鼻子,笑出声:“妈,你放心吧,我有认真吃饭,只是今天睡过头了。” 薛母闻言哭笑不得,秀眉舒展开来,“嗯,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多出去散散心,趁着天气好去旅个游啊,别老呆在家里,年轻人得朝气蓬勃点,知道吗......” 朝气蓬勃这四个字和薛秒目前的心态相差甚远,她耸了两下肩膀,自嘲一笑。 但是听到母亲这么说,心里还是很温暖,正要说谢谢的时候,听到那边传来一句“妈,我校服呢,等会儿要去上晚自习了,你又......” 忽然插入的男声渐渐变得模糊许多,大概是母亲移开了距离。 可薛秒还是听清了那句“乖乖,你先自己找下,我在和姐姐打电话呢。” 胡向扬听到姐姐二字时,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移目望了眼薛母的手机,缓缓想起关于薛秒这个姐姐的印象。 一个离了婚后就哭哭啼啼跑回国,伤心落魄大半年的,既可怜又没出息的女人。 下完定论,他斜挎着书包,丢了句“嘁。”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薛母打圆场的话卡在喉间,最终低低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叹息,落到薛秒耳里,在心上砸出沉闷的钝痛感。 “我......你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她只能转移话题。 薛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有些尴尬地叮咛几句后,那头的薛秒按下挂断键。 食之无味的吃了点东西后,她又回到床上,仰面躺着,余光瞥见墙上那个空白的相框。 之前里面曾精心装裱着她和徐桦的结婚照。 与他相识十二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属于徐桦的痕迹至今仍刻在记忆和生活的点滴里。 还记得分分合合的少年时代过去后,她不顾一切的跟着他去了国外,终于得到那张结婚证。 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却没想到三年的婚姻生活彻底断送了她和徐桦之间如履薄冰的感情。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离婚后,父母小心翼翼的关照,同母异父的弟弟不屑一顾的嘲弄,以及这物是人非的房间,无不彰示着她现在过得有多惨兮兮。 许久后,薛秒用力闭了闭眼,将酸涩的潮意压下去,缓缓吐了口气。 “还想什么想,自己提的离婚,矫情个什么劲儿......” 抱着这个想法,虽然心里还是堵,终归好受了许多。 夏日昼短,在她聊天自省的这段时间,高悬的烈日已经落下去大半截,只剩半圈柿子一样的轮廓,高楼大厦的边缘也渐渐染上了灰蓝色。 “点个外卖吃吧。” 薛秒正在选菜的时候,收到了租客黄思蕊的微信。 three:「薛姐,在吗,在吗,有事找你。」 薛姐两个字看得薛秒狠狠皱了下眉,又无可奈何。 -- 第2页 谁让她比自己小三岁呢。 忍了。 一颗苗:「在呢,怎么了?」 也没到交房租的时候啊,难得见她主动联系自己,薛秒有点好奇。 结果等了十多分钟都没回音,在等外卖的间隙里,她顺手点开了黄思蕊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张钻戒的照片,璀璨的珠光经过滤镜的加持后更加闪耀,富贵气息扑面而来。 但都抵不过文案那句“小蕊终于也要嫁人啦~”来得震撼。 薛秒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耳边的碎发,难掩八卦之心,默默研究这条动态。 没记错的话,这姑娘半个月前还在发“网抑云”失恋必听歌单来着,怎么这就直奔结婚了呢? 戒指旁边还“贴心”的放了张发票,购买人“钟先生”三个字无形显示主权。 看清这个以后,她的困惑又增加了,之前那位不是姓郑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作为房东她主要考虑的事情是,租客结婚的话,很大概率会退房。 她是个怕麻烦的人,一想到又要和中介扯上关系,情绪瞬间变颓。 但是下一秒,就被惊讶取代了。 three:「薛姐,我要结婚了,然后计划着想买套房,你愿意卖吗?」 薛秒反复看了三遍,确定没眼花后,回复她:「你打算买我的房子?」 片刻后,黄思蕊直接打语音电话过来,一句脆生生的“薛姐”喊得薛秒如鲠在喉。 黄思蕊兴高采烈的解释了一番为什么打算买这套房,抛开地段不错,交通便利这两个主要的点,她是觉得自己都住了三年多,已经有感情了,干脆就买下来做婚房。 “我未婚夫也同意了,毕竟这房子的大部分软装都是我设计的,再租给别人,我会舍不得。” 薛秒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感受出买房的强烈意愿。 之前也不乏有中介公司联系她询问卖房的事情,但她都没往心上去,毕竟是父母分给她的财产。 要说薛秒的父母也算是有远见的人,在她小学的时候,夫妻俩拿着拆迁款随便买了两套房,结果那片地区恰好被划为高新区,在政府的重点关照下迅速发展了起来。 工业的革新开放继而引发了房地产行业的一路飘红,“炒房”热度节节攀升。 不止薛家,许多有商业头脑的人都赶上了这趟“热潮”,大赚了一笔。 父母离婚时,薛秒还想过,是不是因为占尽了天时地利,才失了人和。 曾经蜗居在狭窄的小公寓里,也能笑着等待低廉月薪的夫妻终于不用再为柴米油盐斤斤计较后,却忘了相爱的初心,渐行渐远。 相爱时以为婚姻是无坚不摧的城池港湾,时过境迁再回看,不过是座薄如蝉翼的空中楼阁。 从回忆中抽离回思绪后,对着黄思蕊的提议,薛秒揉了揉眉心,斟酌道:“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好。” 黄思蕊也不急于这一时,她还在观察其他房源,货比三家。 经过几番思量,薛秒还是母亲通了次电话,询问房子的事情。 薛母虽然不是专业人士,阅历却丰厚,经过慎重分析后,得出结论,可以卖掉那套房去看条件更好的新楼盘,或者投资其他产业,毕竟不动产的价值在逐渐变小。 秉承着坐吃山空的想法,薛秒也赞同流动资金更有价值的观点,打定主意后她联系黄思蕊商讨卖房的事情。 ...... 见面时间定在了周六,就在黄思蕊家,薛秒在去之前,倒是精心妆扮了一番。 选衣服时,从一众单色系里挑了件雾蓝色上衣,下摆处的褶皱边设计别致又俏皮。 将头发挽高后,又配了对珍珠耳坠,更衬出脖颈修长,薛秒又对着镜子补了下口红才心满意足的出门。 如此费心,一是因为太久没正经出门了,二是因为,她不想再被黄思蕊喊“薛姐”了,听着真的很显老。 虽然她自认是个又懒又丧的性格,本质却带着难驯的野性,否则从前也不会去强求感情,活得像只刺猬。 那天,薛秒无比庆幸自己出门时认真化妆了,因为不久后,她遇见了钟敛渠。 那个与她共度童年时光的,旁观了她那多愁善感的少年时代,一同经历过孤单与狼狈的,钟敛渠。 第2章 油桃 在按下门铃之后,薛秒垂手理衣摆的瞬间,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属实有点幼稚。 二十七的人了,人生阅历虽然不深厚也不至于浅薄,现在却和一个小姑娘执着于年龄上的称呼。 大概真的是太闲了。 聒噪的电子音结束,门后由远及近的传来脚步声,黄思蕊那声热情的“薛姐~”成功让薛秒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抛开房东与租客的身份,薛秒并不擅长应付黄思蕊那些缺乏真诚的热情与毫不掩饰的小心机。 谁还不是年轻人了! 寒暄几句之后,黄思蕊笑吟吟地邀请薛秒进家里,顺手给她倒了杯冰水,并排坐在沙发上。 “薛姐,你可能得坐着等会儿了,我未婚夫说双休日太容易堵车了,还得要二十多分钟呢。”黄思蕊有些歉然。 听她提到未婚夫这个称号,薛秒状若无意地瞄了眼黄思蕊指间的那枚钻戒。 从色泽亮度和切割技艺来看,价值不菲。 -- 第3页 她百无聊赖地敲了半晌玻璃杯壁,还是抵不过好奇心:“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当然可以呀。”黄思蕊抬头,微微一笑,“你想问什么?” 薛秒斟酌道:“首先当然是恭喜你要结婚这件事,但我确实有点好奇......”她看向钻戒,“你未婚夫家里应该不缺钱吧,为什么婚房不买全新的呢?” 照理来说,婚房这么重要的东西,一般都不会选择二手房。 薛秒的语气很平常,黄思蕊闻言,眼中欣喜的情绪明显淡了几分。 “因为......”她摩挲着钻戒,感受到微微的凉意,如同钟敛渠看她的目光,“他家里有事,希望能够早点结婚。” 薛秒无意探究她神色的变化,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于是哦了一声,没再问后续。 黄思蕊也沉默了许多,继续低头和别人聊微信。 室内只余下中央空调散出的丝丝凉气,以及百叶窗下水流般游弋的光亮。 等待陌生人的感觉格外煎熬,薛秒时不时就点开手机屏幕,就差把坐立难安挂在脸上的时候,玄关处终于传来了敲门声。 局促感也随之消失,她默默松了口气,看着黄思蕊眉开眼笑地奔过去开门,忍不住探头看了下来人。 隔着酒柜,薛秒只望见一个模糊的侧影。 男人戴了顶黑色渔夫帽,宽松版型的衬衫长裤穿在他身上反而更显高,随意站着都卓然挺拔。 衣着打扮看起来比较休闲,想来人应该也会比较好相处吧,薛秒小小揣测了一下,毕竟要卖房,还是得观察下买家形象嘛。 钟敛渠换好拖鞋,不咸不淡地应和黄思蕊的话,口里说着抱歉,注意力却只在房子上。 他仰起脸在屋内探视半晌后,走入客厅,好奇的目光停留在坐了大半天“冷板凳”的薛秒脸上。 黄思蕊见状连忙介绍:“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房东,薛姐。” 薛秒:“......” 别的不说,虽然眼前这个男人的大半五官都被渔夫帽盖住了,只能望见半截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但是这么高一小伙子,真喊她一声姐,那可受之不起。 钟敛渠听了黄思蕊的话,伸手抬了抬帽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的薛秒。 平时听未婚妻一口一个薛姐,他还以为对方至少得是位中年阿姨,没想到这么年轻。 而且,长得也挺好看。 虽然妆容很明显,却不是千篇一律的精致美。 黑白分明的双眸透出股纯粹灵气,看人的目光似浸过清水般干净。 在看到她因为黄思蕊的那句“薛姐”小幅度地皱眉后,钟敛渠敏锐地察觉出她不悦的情绪。 他垂下眼,不露声色地抿了抿嘴角,省略了称谓,朝薛秒微一颔首,“你好,我姓钟。” 薛秒闻言,窃喜着舒了口气,也点头:“钟先生你好。” 钟敛渠不是多话的性格,一时也想不到能聊的话题,正打算找地方坐着降低存在感时被叫住了。 “对了,我先带你看看房子。”黄思蕊旁若无人地挽着他臂弯撒娇,“先去我们以后要睡的卧室好不好。” 钟敛渠虽已有些习惯她突如其来的亲密,但还是做不到应付自如,眸光微沉,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好。” 薛秒无意当电灯泡看人家小情侣相依相偎,从果盘里随便挑了颗又大又红的油桃,两只手换来换去的抛着把玩,消磨时间。 “你看,这个房子采光挺好的吧,这个墙纸还是我贴的呢,你觉得好看吗~” 黄思蕊献宝似的介绍着家居装潢,钟敛渠勉力撑起几分兴致扫了眼略显夸张的浮雕花纹,点头:“嗯。” “哦还有这个柜子是我特意拜托同学从法国的一家古着店淘来的......” 钟敛渠顺着她指的地方,象征性地夸了两句,“嗯......好看。” 兴致索然的应付和无意间流露出的懒怠情绪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中格外明显。 黄思蕊不是迟钝的人,相反她挺擅长活跃气氛的,但是看着钟敛渠平淡的表情,再兴奋的情绪也被当场冻结了。 还记得当时朋友介绍人的时候,就给她打过预防针,劝她不要太用心,毕竟钟敛渠要的只是一段逢场作戏的婚姻关系。 起初她不以为然,只觉得像钟敛渠这等条件的结婚对象实在不容错过。 家境优渥,长得也不错,除了性格有些沉闷,不大爱和人交流之外,在待人接物方面也算是彬彬有礼。 如今看来,也许他不是本性寡言少语,只是不想和人亲近而已。 黄思蕊长得漂亮,自小也是在赞美和迁就中长大的,可惜遇上了钟敛渠,只能默默承受委屈。 她松开手,面上依然维持着甜美笑容,“你应该有点累了吧,毕竟开车过来挺远的。” 钟敛渠听到她这么说,眼中隐隐冒出光亮,心道她终于意识到了。 “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先去沙发上坐着休息会儿吧。” “谢谢。”钟敛渠听到休息两个字后,简直如蒙大赦。 在黄思蕊转身后,他由衷地松了口气。 关系好的朋友曾调侃过他,说有人愿意和你在一起,真是自讨苦吃。 话少就算了,还面瘫。 连好朋友都嫌弃他这点,更遑论没相处多久的黄思蕊,可惜结婚的事情算是木已成舟,家里丝毫没给他留回旋的余地。 -- 第4页 虽然早已习惯被人厌倦,还是难免感到失落。 钟敛渠有些为难地捏捏眉心,径直朝客厅走去,大热天开了两个多小时的高速,确实很疲惫。 拐过走廊和客厅的夹角时,他抬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房东小姐。 本来只是随意瞥了眼,却看到她皱着眉,微微鼓起腮,一本正经地抛桃子玩的模样。 成年人少见的天真烂漫,让他忍不住默默观望。 薛秒正玩得不亦乐乎时,敏锐的感受到不远处的注视,她下意识望过去,正好撞上钟敛渠似笑非笑的表情。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距离似乎被骤然拉近,表情变化也变得细致入微许多。 薛秒终于看清他的正脸。 钟敛渠五官白净且端正,远看像层无瑕的薄瓷,含蓄的内双显得眉眼中毫无锋芒,细框眼镜更添几分斯文风度。 气质也如同名字一般,敛渠,山野间积留的一泓清渠,沉静且舒然。 与其说是对视,不如说是观察,因为两人心中都冒出了几分莫可名状的情绪。 一种久别重逢的,陌生又熟稔的欢喜。 最终,薛秒先恢复平静,朝他浅浅一笑,表示自己无意冒犯。 钟敛渠也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前,出于礼貌也朝钟秒挤了个腼腆的微笑。 两人各占沙发一角,正襟危坐。 经过刚才短暂的对视,薛秒觉得对方有点眼熟,又不敢轻易攀认关系。 万一认错人,岂不是更尴尬。 越想忽视,反而越来越在意,要是一不小心对上眼了,只能讪笑着点点头,继续装作若无其事。 社恐之间的友好交流,全靠自觉避开距离。 在第三次感受到薛秒那若有似无的打量后,钟敛渠决定突破僵局。 他望了一圈客厅,诚恳道:“这房子真不错。” 不错的开场白,他在心里为自己的社交能力点了个赞。 “嗯。”薛秒答完以后,心说这答案也太冷场了,于是又补了两声“嗯嗯。” 结果听起来倒像是敷衍了。 钟敛渠紧盯着交叠的十指,试图再找点话题。 “这......”他望着薛秒手里的桃子,灵光一闪,“你刚才抛桃子的动作......真标准。” 薛秒:“......” 她又不是马戏团的猴子,什么叫抛桃的动作标准。 尴尬像雪球一样,在这些无关痛痒的搭讪中越滚越大,好在黄思蕊及时端着茶水出现解了围。 “老钟,给你。”她递了杯冰咖啡给钟敛渠,“要加糖吗?” 钟敛渠说了句谢谢以后,就开始战术性喝水,生怕有人再和他讲话。 老钟??? 薛秒丝毫没看出钟敛渠哪里和老字沾边,但看他神色自若的样子,看来早已习惯这个称号。 “薛姐”得知自己不是最老的一个之后,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钟敛渠顺势望过去,对上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 他别过脸,眉梢微挑,不明白为什么房东小姐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微妙。 释怀和欣慰并存,甚至带点怜悯之情。 薛秒看到他茫然的小表情后,觉得自己这么光明正大的盯着人看,是有点逾越界限。 再加上黄思蕊一直滔滔不绝的说着购房合同的事情,她便移开了注意力。 “打折?”听到黄思蕊说到这话时,薛秒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黄小姐,我的售价已经比市场上便宜很多了。” “嗯嗯,我知道。”黄思蕊眨了眨水润的双眸,将迷茫和无辜拿捏得恰到好处,“可是薛姐,你看我也续租了这么多年了,现在要结婚了,你就当随份子钱了,给我打个折呗。” 薛秒:“......” 谢邀,我们的关系好像没这么值钱吧。 况且黄思蕊说变卦就变卦,这一点让她很不满意,脸色沉了几分,用力捏了捏手里的桃子。 好气哦。 抛开薛秒不乐意这点,钟敛渠也不赞同黄思蕊的说法,上赶着要份子钱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也没必要。 “薛小姐,我会按市场价标准付全款买房的,您看这样合适吗?” 听到未婚夫轻易就瓦解了自己精心谈判的条件,黄思蕊有些嗔怪的看他一眼,却只换来淡漠的神情。 全款购买可不是笔小数目,无论这话真假与否,乍一听到,确实挺让人惊讶的。 薛秒下意识伸手掰指头算帐,结果手一松,圆溜溜的桃子一骨碌滚到地上。 众目睽睽下,她实在不好意思去捡,最后桃子缓缓停留在钟敛渠的脚边。 “不好意思。” 薛秒讪笑着伸手,打算接桃子,没料到钟敛渠会错了意,直接抛了过来,正中她眉心。 钟敛渠:“......” 黄思蕊:“......” 薛秒:我这辈子就没这么无语过。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钟敛渠歉然道,“砸到眼睛没有?” “没事儿。”她揉了揉眉心,对着低声道歉的钟敛渠摆摆手:“真没事。” 黄思蕊也柔声打圆场:“不好意思啊薛姐,钟敛渠他也不是有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钟敛渠? 久违地听到这个名字,薛秒缓缓移开手,无比认真地望入钟敛渠眼底。 -- 第5页 探究的视线定格到他右眼下方的那粒泪痣上。 她还记得,记忆里的那个少年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 眼珠透亮似水,微微鼓起的卧蚕则像一尾小鱼,这粒泪痣,便成了整张脸的点睛之笔。 “钟敛渠。” 她望着他,久违地念出这个名字。 钟敛渠看着薛秒眼中明澈的笑意,有些恍惚。 从前那个模糊的影子,那段空缺的关系,渐渐都变得清晰和充实。 毫无迟疑地,他喊出了她的名字。 “薛秒。” 第3章 火锅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同桌的你》 十二年的时光流逝,说长不长,一轮生肖,增长了不少阅历; 说短不短,时过境迁,也造就了许多无疾而终的离散。 钟敛渠望着眼前的薛秒,看她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衣着,最后落进黑白分明的双眸中。 那里有属于自己的倒影,隔着礼貌的距离,想法都隐在内敛的表情里。 恍然间,浮现在记忆里的,依稀还是薛秒穿着校服,漫不经心地藏在数学书后面看漫画的样子。 那时一侧过头,余光总会望进她比月牙弯的眉眼里。 “好久不见。”钟敛渠看着她,语气里不无怀念。 薛秒想了片刻,朝他伸手,“好久不见。” 手心相合的瞬间,十二年的疏离和遗忘仿佛变得不值一提,只剩久别重逢的欣喜。 黄思蕊看着向来自矜的未婚夫主动同人示好,也开始认真端详薛秒。 “你们之前认识?” 她看了一眼两人之间不算遥远但也绝不亲昵的距离,又回想刚才互动的细节,丝毫看不出相熟的痕迹。 薛秒微笑:“同学。” 钟敛渠点头:“朋友。” 相异的答案里,包含着高下立见的亲疏关系。 钟敛渠闻言,飞快地瞥了一眼薛秒,湛亮的眼瞳顿时黯淡几分。 可是转念一想,薛秒那瞬息万变的性格朝好了说是转变能力强,反之则是三分钟热度和鱼的记忆。 一成不变的人从来都是自己。 他将这份疏离感归结于岁月变迁以后,释然许多。 时隔多年,听到“不谙世故”的钟敛渠如此自然的说出朋友这个词,薛秒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抬眼看过去,钟敛渠仍是云淡风轻的态度。 但她也只意外了几秒,因为钟敛渠很念旧,于是立刻找补:“我们不但是同学还是好朋友。” 听见薛秒改口,钟敛渠轻笑一声,眉宇线条比先前松缓了许多。 “哦,那你们......怎么刚才看起来一点也不熟悉的样子?” 黄思蕊疑惑的表情太明显,薛秒有些尴尬地指了指钟敛渠戴的帽子,“刚才没看清脸。” 钟敛渠顺手摘下帽子,解释:“而且我们很久没见了。” “有十二年了吧?”薛秒算了算时间,“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毕业典礼上?” 学生时代有个离奇的地方,每逢重大时节就容易刮风下雨。 薛秒记得毕业典礼那次也不例外。 时值六月初,阴云密布,梅雨绵绵,人在这样的天气里闷久了自然失了活力与朝气。 好不容易听完了老校长那一大段说教后,又如同提线木偶般匆匆拍完毕业照。 最后再撑着伞越过瓢泼大雨赶往教室领毕业证。 盛大的典礼,似乎只余下忙碌和狼狈,以及淅淅沥沥的雨声。 后来薛秒翻看那年的毕业照,悬在大礼堂里的那盏白炽灯太亮,照在人脸上,反而落了层灰蒙蒙的阴影。 丝毫看不出少年们的前途无量和神采飞扬。 向来面无表情的钟敛渠则很好的融进了毕业照那沉郁的氛围里,以至于她好几次都看不清他。 年复一年,新旧更迭的人来人往里,她也就慢慢淡忘了钟敛渠。 在这十二年里,如果说薛秒是奔涌不止的流水,钟敛渠则是循环往复的钟摆。 “嗯,初中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你了。”钟敛渠的手仍旧规矩地抚着双膝,略显拘谨,上半身却不自觉朝薛秒的方向前倾,“之前我听别人说你去国外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到他提出国这事,薛秒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徐桦,以及那段委曲求全的婚姻。 但是在不知内情的人面前,她还是装得漫不经心,淡淡一笑:“我不太习惯国外的生活,就回来了。” 钟敛渠看着她言不由衷的笑容,识趣的不再继续问。 看出氛围的微妙变化后,刚才一直没办法融入怀旧话题的黄思蕊倒觉得松了口气。 因为钟敛渠对待薛秒的态度过于自然,一递一声中全是旧相识的默契。 而他从未给过自己这样的感觉,好多次,明明是相依相偎的关系,他看她的眼神却很疏远。 顾虑到钟敛渠刚才说全款买房的事情,她笑着挽住薛秒的手,“薛姐,刚才打折的事情你别放心上,就按照市价来吧,虽然你这房有点老了,但该付的不会少的。” 她的前半句听着还合情合理,后半句话锋一转,还是想要点折扣。 薛秒倒也佩服黄思蕊这份毫厘不让的精明。 -- 第6页 出于协商的想法,她朝钟敛渠的方向望过去,看清他眉眼中的克制的无奈后,莫名觉得好笑。 不知该把他的这份无奈当宠溺还是嫌弃来理解。 但她几乎没见过钟敛渠讨厌过谁,看着虽然不易亲近,其实他比谁都心软。 “刚才你说打折的事情,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可以接受。” 就当随份子钱了,为了老同学的婚姻幸福,薛秒决定小小妥协一下。 黄思蕊听到同意降价后,兴高采烈地抱住薛秒欢呼,“姐,你真好!” “哈哈哈......”薛秒干笑着从她怀中挣了挣,不着痕迹地挪开距离,“毕竟我和钟敛渠同学一场嘛,确实该随份子钱。” 她话音刚落,却听到钟敛渠问了句,“我有这么值钱吗?” “啊?”薛秒不解,“什么值钱?” “如果按照九折来算,你这份子钱随得也太多了。”钟敛渠微簇的眉峰显示出疑惑,一本正经地问她,“在你心里,我有这么值钱吗?” 明明上学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她一本漫画都被念叨大半个月。 薛秒被钟敛渠认真的表情逗笑,忽然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要是听到夸赞,他也会这样反问回去。 还记得某次在食堂,他指责同学不该插队,对方反而讽刺他:“你真是比警察还热心。” 薛秒当时被这人的嚣张气得直撸袖子,准备给他点颜色瞧瞧的时候,钟敛渠居然很认真的追问了一句“真的吗?” 困惑的语气里甚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之情。 对方摸不准他的想法,敷衍地回了句嗯以后,钟敛渠还无比真诚的说了句谢谢。 当时旁观完这一幕的薛秒,对他的印象瞬间从机灵小学霸变成了憨直二傻子。 后来熟悉以后,她才明白在钟敛渠的世界里,心口不一的迎合太多了,所以格外在乎真情实意的认可。 思及此处,薛秒望着他浅褐的双瞳,一字一句道:“嗯,你值得。” 真诚的人值得拥有真心回应。 钟敛渠听到她肯定的答案时,愣了几秒后,眉峰舒扬,露出由衷的笑容。 房屋合同在友好的交流中很快就敲定了,黄思蕊提议吃顿火锅庆祝一下。 薛秒没意见,钟敛渠则是随便党,全凭她安排。 山城的傍晚是最热闹的时候,飞驰的列车绕过错综盘旋的立交桥,而嘉陵江畔的火锅铺子早已人满为患,嬉笑声,鸣笛声,往来不绝,声势浩大。 高楼大厦上点缀的霓虹灯影压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酝酿出一江流光溢彩,山风清远,吹来满城烟火气。 落座后,黄思蕊要了三份菜单,薛秒勾画完自己爱吃的以后,瞥了一眼钟敛渠。 他愁眉不展地握着半截铅笔出神。 黄思蕊定的是家老字号火锅店,此刻正是繁忙阶段,服务员穿梭在人声鼎沸里,目之所及,全是嬉笑怒骂的食客。 对别人来说这是格外热闹的俗世烟火,对钟敛渠来说只剩下六个字“人好多,我好烦。” 薛秒深谙他的社恐属性,但是看着热情洋溢的黄思蕊,也说不出换地方的话。 她想了想,伸笔敲了两下钟敛渠面前的菜单,“这家店真的很好吃,你先试试呗。” “服务员,我们要一份鸳鸯锅!”黄思蕊朝人群里招招手,“请快点上菜啊!” 隔壁的一桌在给孩子庆祝生日,腆着啤酒肚的大哥手里握着个酒瓶,声情并茂地唱着生日歌,荒腔走板的调子引发如雷的哄堂大笑。 钟敛渠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泡,更加重了他煎熬的心理。 在大哥第三次把”birthday“唱成“笨死 dei”后,他坐不住了,“我去外面买几份冰粉,解辣。” 薛秒看着他起身,暖黄的灯光沿着男人微微濡湿的黑发洒落,将额前和鬓角上沁出的薄汗照出层光亮,喉结处也蒙了层细密的水珠。 呼吸时,随意滚落几滴,莫名让人联想到消融的冰块,静静地泛着凉气。 浅褐的眼珠被雾气熏得潮湿润泽,在灯下如琥珀般漂亮,薛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怎么了?”钟敛渠忽然垂眸看她,片刻后,一脸了然,“你要绿豆沙对吧?” 薛秒状若无意地收回视线,“嗯嗯,你看着买吧。” “薛姐,你和他的关系真好啊。”黄思蕊望着钟敛渠的方向,眼睫低垂着,却盖不住失落情绪,“这么久没见他还能记住你喜欢的口味。” 她说完,缓缓转过脸看向薛秒,“你能告诉我,以前的钟敛渠是怎样的人吗?” 第4章 绿豆沙 以前的钟敛渠是什么样的? 薛秒看着黄思蕊怅然若失的目光,一时不知该从何描述。 “你和他认识这么久了,相互应该都很了解吧。”黄思蕊叹了口气,“刚开始是朋友介绍我们认识的,但现在相处一个多月了,我觉得我对他的了解还是不够多,而且他对我......” “对你不好?”薛秒想了想钟敛渠那个闷葫芦性格,确实不招女生喜欢,好心解释,“他这人就是不喜欢说话,其实对人很贴心的。” 贴心么? 与其说是贴心周到,不如说他在用礼貌客套与人隔开距离。 钟敛渠的惯性沉默到底是不善言辞还是与她无话可说,黄思蕊本不想去揣测,却又克制不了对这份好意的贪恋。 -- 第7页 明知他要的只是逢场作戏,她却甘之如饴,不愿出戏。 薛秒难得看她情绪低落,不由心软几分,朝她招招手:“以前的钟敛渠可傻了,我们都叫他呆头鹅。” ...... 薛秒刚上小学的时候,打出生就住着的老房子被拆了。 大概真有时来运转的说法,薛父拿着拆迁款下海经商,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母亲跟人学炒股,竟也赚了不少积蓄,没两年一家人就搬到了新城区住了。 薛秒恰好就转到了钟敛渠读的附小。 当时做完自我介绍,老师让她自己选个座位,薛秒本来都背着书包打算朝最后一排去了,却被一个寸头小男生叫住了。 对方朝她扬了扬下巴,很拽又很善解人意的说了句“新来的,你坐这儿吧!” 彼时身高刚满一米二的薛秒看着“人高马大”的寸头同学,难免有些胆怯。 “那个......” 她正犹豫不决时,一抬头,和面无表情的钟敛渠撞上了视线。 仲春时节明晃晃的日光照在男生脸上,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更显出眉清目秀。 身型如一枝初生的新竹,舒然且纤细。 他投过来的目光太冷淡,某个瞬间,薛秒都疑心这人是冰做的,凉沁沁的。 “我不想和他坐了,你来!”寸头同学气势汹汹地拉开桌子,望着薛秒,不耐烦道,“快点的。” 经他这么一弄,班上同学纷纷伸长脖子看热闹了。 班主任走下台本想打圆场,结果寸头同学比她还高半个头,瞬间没了气势。 本就是新老师,缺乏安抚经验,夹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只不尴不尬地催促大家回头看书。 在意味不明的打量和议论纷纷里,薛秒莫名有众矢之的的感觉。 她满头雾水,琢磨着这男生是有多不受人待见啊,至于这么被嫌弃? 于是她又偷瞄了一眼垂眉敛目的钟敛渠和看着就很不好惹的寸头同学,最终选择了妥协。 薛秒走到钟敛渠面前,埋下头整理好书包以后,不情不愿地同他打了声招呼:“你好,我叫......” “我知道你叫薛秒,刚才听到了。” 钟敛渠说完这句话,转身将课桌一丝不苟地对齐后,只给薛秒留了个高冷的侧脸。 “哦。” 初次见面就被冷眼相待,薛秒气呼呼地别过脸,心想他可真不好相处。 片刻后又悄悄转转回来,却无意看到钟敛渠微微泛红的眼眶。 清亮的眼珠蒙了层水雾般,湿漉漉的,右眼下方的那粒泪痣更添几分悲切,倒有些我见犹怜的意味了。 刚才还那么神气,怎么忽然变黛玉? 薛秒有些好奇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手臂,“你怎么了?” 没回应,但是钟敛渠也没收回手。 薛秒挠挠头,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你别委屈,也别伤心了啊,我是不会欺负你的。” 被戳中心事的钟敛渠皱着眉扫她一眼,须臾后,神情忸怩地接过纸,“我没被欺负,也不觉得委屈,只是觉得他很无聊。” “哦哦。”明明就哭了,还嘴硬,薛秒敷衍了事地点点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钟敛渠,钟表的钟,敛......” 他握着笔,很认真的写下“敛渠”二字递到薛秒眼前。 “钟—敛—渠。” 薛秒望着他,一字一句的念。 随着她话音落下,钟敛渠眼下的卧蚕微微鼓起,宛如一尾小鱼,他点头:“嗯!” “好名字!”薛秒一脸赞许,“就是太拗口了。” 钟敛渠:“......” 和班上同学接触多了以后,她才知道为寸头同学和钟敛渠之间的矛盾从何而来。 只因一张成绩单。 钟敛渠是全校第一,寸头同学王昂亦是。 可惜是倒数的。 偏偏学校每次考完试都要开家长会,美其名曰家校合作,共促成长,可钟敛渠的满分试卷往桌上一摆,王昂同学的童年倒是差点被扼杀了。 于是他对自己这位学霸同桌积怨已久,遂发生了“强抢良民”换座位这件事。 薛秒是在午休听到这段“陈年旧账”的,听完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就趴着睡觉了。 钟敛渠从办公室回来后,看着睡得酣然的薛秒,实在不忍也不敢打扰,便静静地站在了桌角旁发呆。 悠闲的午后,同学们大多都在午睡,静谧的教室里只余下匀长起伏的呼吸声。 窗外枝繁叶茂的樟树筛下零碎的光影,漂浮在女孩单薄的眼皮上,亮晶晶的。 大概是光线有些刺眼,薛秒无意识地皱起眉,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抹灰影。 钟敛渠轻笑一声,抬手替她挡住光。 “那时候他坐里面,明明喊我一声就可以进去了,结果非呆呆站了一个中午,你说他是不是傻。” 薛秒话音刚落,后颈忽然一凉,她伸手拿过钟敛渠握着的绿豆冰罐头,瞪他:“钟敛渠,你还来这一招。” 钟敛渠闻言,挑挑眉梢,垂眼看她,“不是你最喜欢用这一招吗?” “有吗?”薛秒扣开拉环,喝了一口清甜可口的绿豆沙后,真诚感慨,“真难得,过了这么多年,味道居然一点没变。” 钟敛渠本来正在替黄思蕊倒饮料,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很轻地应了声,“只是我们变了。” -- 第8页 尤其是薛秒,和十多年前那个天真无忧的小丫头早已相去甚远。 这次重逢对彼此来说,都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毕竟学生时代过去后,曾经形影不离朋友难免为了前路各奔东西。 有心维持的关系依然会长久,而主动离开的人变得杳无音讯也只是时间问题。 薛秒便是这段友谊里主动离开的那一个。 初中毕业后,她只在同学录上给钟敛渠留了首潇洒肆意的送别诗。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可偏偏他认定的知己,离开得最早。 后来钟敛渠也的确交到了新的朋友,久而久之,薛秒则成了一个模糊的形象。 又过了好几年,某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想不起她的长相了。 可是无论过去多久,他都记得,薛秒是钟敛渠的朋友,记得她总是在数学课上打瞌睡,空闲时间总在看漫画,夏天特别喜欢吃绿豆冰沙。 记忆的开关随着见到薛秒的瞬间,自然而然切换到了从前。 “我很好奇诶……”黄思蕊忽然插话,打断钟敛渠的回忆,“你们刚才说的‘这一招’是什么?” 她模仿了一下钟敛渠刚才用冷饮冻薛秒后颈的动作。 “这个啊......” 第5章 冰杨梅 薛秒的爸爸名叫薛广善,在下海经商前,本职是卖保险的,凭着不出其二的好口才,成了街坊邻居,亲友同事公认的“交际达人。 在家父的耳濡目染下,小小年纪的薛秒也深谙交友之道,没多久便和班上同学混成了一团。 转校后的日子过得如鱼得水,相当惬意。 如果说每次下了课,薛秒的课桌前叫“门庭若市”,那钟敛渠便是“门可罗雀”。 班里同学大多不敢和钟敛渠玩的缘故,主要是他因为他那位声名显赫的市长父亲。 “之前班上有个男生跟钟敛渠的关系很好的,结果有次钟敛渠考差了,然后他爸爸来学校开家长会,当着好多人的面说他不知道跟谁学的贪玩好耍......” 热衷八卦的女同学说到此处,摇头叹了口气,“我记得那天连校长都站出来道歉了呢,那个男生后来也主动搬座位了,后来就没人敢和钟敛渠玩了。” 毕竟谁也担不起带坏市长之子的责任。 “居然是这样啊。” 薛秒听得直叹息,她想起钟敛渠不苟言笑的性格,以及那次王昂换座位的风波。 在这么强势又不通人情的教育之下,可怜他连委屈都不能有,被培养得像个按部就班的机器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的家事薛秒不好说太多,只是在后来的相处中对钟敛渠的态度热情了许多。 等到冬天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好到能谈笑打闹了。 薛秒很小的时候得过肺炎,天寒地冻的时候最容易复发,每天上学她都裹得很厚实。 加绒的雪地靴踩在雪地上,发出笨重的咚咚声。 可是不论穿多厚,大概是体寒,薛秒的手总是很凉,用她爸的话来说就是摸着跟冰棱子似的。 反观钟敛渠,不论四季变换,他的穿着都很轻简,即便在冬天,也只穿着单层毛绒衫搭深色牛角扣外套。 真靓仔从不穿秋裤。 每次圆球似的薛秒往钟敛渠旁边一站,更衬出少年人的纤细秀挺。 被班上人笑称小笨熊和瘦竹竿组合。 偏偏薛秒到了冬天反而更喜欢吃冷饮。 那时候很流行一种小零食叫“冰杨梅”她每次进教室都要买上一包,一来是解馋,二来是衣服穿得多,在室内着实有点热,需要降降温。 然而,每当她吃完冰杨梅以后就会把冻得通红的手往钟敛渠后脖颈上贴,还美其名曰“玄冰掌”。 “姐,你这取暖方式也太缺德了吧。”黄思蕊听完后笑得乐不可支,弯眉看向钟敛渠,“你都不怕冻的吗?” 钟敛渠想了想那时的情景,语气平平:“还行,不是很怕。” 他话音刚落,黄思蕊忽然握着一罐冷饮朝他脖子上贴,结果过道太狭窄,手肘撞到了隔壁的客人。 对方大概喝多了,直接回头大声嚷了句“干嘛!” 黄思蕊被他的大嗓门惊到,手上一滑,慌乱间,瓶子却被钟敛渠稳稳接住。 他侧过身有理有节地道完歉后,伸手揽住黄思蕊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没事。” 语气平和,神情淡然,却在熙熙攘攘的闹境里让人觉得无比心安。 薛秒看着这一幕,回想起某次她和徐桦一起上街,结果她差点被不守交规的摩托车蹭到的事。 当时徐桦也是迅速将她拉入怀中,温柔地安慰说“没事”。 也就是那一刻,薛秒觉得自己的选择肯定没错。 在意外来临时,他是那么在乎自己,细枝末节里都是情意。 可是离婚那天,她那么难过,他却没说过一句挽留。 不合时宜地想起陈年往事,薛秒的心里很是五味杂成,她垂下眼,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默默克制住涩然的情绪。 钟敛渠松开黄思蕊以后,看到薛秒最爱吃的蟹籽包已经烫熟了,于是顺便盛到了她碗里。 “谢谢。” 薛秒提筷,心不在焉地戳着蟹籽包继续出神。 钟敛渠隔着温热的白雾看她,梁上悬着的灯泡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照亮薛秒眼底隐隐若现的水光。 -- 第9页 “薛秒。”他喊她,“你还好吗?” 薛秒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愣了许久后,才点头:“嗯。” 可是低头的瞬间,一滴泪将将落在手背上,在光下如同像碎裂的玻璃渣。 悲伤的情绪像沉闷许久的阴天,最终还是落了雨。 薛秒抬手胡乱擦了擦眼睛,若无其事道,“刚才辣油溅到眼睛里了,有点痛,我去处理一下。” 钟敛渠并不揭穿她的借口,沉默片刻后将纸巾递给她,“好,我去结账。” 不明状况的黄思蕊看到薛秒捂着眼离席,她本打算说一起去,还能忙处理一下,却被钟敛渠拉住了。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钟敛渠望着薛秒离开的方向,眸光沉沉,“去了也没用。” 忽如其来的情绪化让薛秒觉得很难受。 她掬了捧凉水,把脸浸在其中,直到呼吸都有些不畅时,才缓缓松开手。 半晌后,薛秒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凌乱的鬓发粘在湿漉漉的脸上,妆容早已所剩无几,脸色灰白如纸,眼里满是疲惫和辛酸 落魄,悲凉,这就是她的现状。 卫生间里的檀香味很重,熏得人头晕,薛秒用力甩了甩头,勉强回神几分。 她扶着墙走出去,再抬头时,人已经到了火锅店外,干脆靠着墙站着消遣时间。 不远处的路灯下站了个年轻女人,她垂着头,看不清脸,灯光照出个纤瘦轮廓,半弓着背,指间衔了半支烟。 忽明忽暗的火星在晦暗的夜色里,像年久失修的风灯,弥散的烟雾勾勒出无声的悲切。 薛秒静静地凝望这个陌生的女人,却觉得很熟悉。 有时候,人类的欢喜未必相通,孤独却有共鸣。 钟敛渠远远看见这一幕,单薄的眼皮折出深痕,眸光不复澄明。 他很想问问薛秒到底怎么了,却又不知从何提起。 在这段不期而遇的重逢里,她藏了太多情绪,并没留给他探究的余地。 以前的薛秒在他心里如同夏日的云,是温暖的,是散漫又自在的,是浸着日光的。 可是现在的薛秒像一场失控的阵雨,阴沉沉,湿淋淋,满目狼藉。 钟敛渠叹了口气,正打算过去时,薛秒看见了他。 她挥了挥手,勉力撑起从容的微笑,“你们吃完了?” 钟敛渠点头,朝薛秒靠近,“你好些了吗?”看她愣了一瞬,他替她补足谎言,“眼睛还疼吗?” “没什么事了。”薛秒知道钟敛渠在担心自己,弯了弯眉眼,“谢谢你们。” “姐,我们送你回去吧。”黄思蕊虽然和薛秒不算太熟,但也是真的担心她。 “没事儿,这儿离我家不远,我散着步就回去了。” 薛秒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再次朝钟敛渠说了句谢谢。 “徐桦不来接你吗。”明知这可能是她的禁区,钟敛渠还是问了,“他就是这么做丈夫的?” 会从他口中听到徐桦的名字,薛秒并不觉得诧异。 毕竟当年钟敛渠还帮她递过情书,他见证了,也参与了她那些混乱的青春。 薛秒很想解释一下自己已经离婚了,可是看着黄思蕊,她又说不出口了。 终究还是不忍心打乱别人对婚姻的憧憬。 “他……最近很忙。” 薛秒顿了顿,用徐桦惯用的理由来搪塞钟敛渠。 话说完后,自己都觉得可悲又可笑,神色仓促地说了句再见,转身别过。 街上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薛秒像一只迷途的鸟,随着人潮走走停停。 路灯将她的影子勾画得细细长长,孤单又寂寥。 直到再也看不见薛秒以后,钟敛渠才收回深沉的目光,对黄思蕊说“走吧。” …… 薛秒回到家时已经有些晚了,简单的洗漱完以后,她拉开床头柜的第二层格子,取出一盒帕罗西汀。 倒好水准备吃药的时候,收到了心理医生兼好友的微信。 照例是问她情绪状况如何,薛秒想了想,还是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了她。 江媛在听到薛秒说自己没忍住哭,太矫情了的时候打断她:“秒秒,这不是你太脆弱太矫情,你只是发病了而已,不要责怪自己。” 薛秒捏着药盒的边缘,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惶然,“可是我觉得就是我太固执了,媛媛,这么久了,我只要想到他,还是会难过。” “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6章 几何题 初二的某个周末,薛秒带着行李从学校回到家,钥匙还没插进门孔,门便开了。 容貌靓丽的年轻女人朝她微微一笑,“你回来啦。” 说着话的同时,弯腰打算帮她拿拖鞋,薛秒的视线随她的动作转变,对上这真假难辨的亲呢,一口气凝在喉间,不上不下的。 在听到那句“之前你的拖鞋太旧了,我们就给你买了双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的时候。 薛秒心里的闷气终于化作火焰,腾腾地烧到眼底,她瞪视着焕然一新的家,和从容不迫的父亲。 “我不喜欢,这根本不是我的东西。”她从女人手里夺过拖鞋,怒气冲冲地斥骂这忽如其来的转变,“你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允许就带别的人回家!” 虽然早知道所谓的幸福家庭只是回忆,也知道父母间早已剩下貌合神离,却还是接受不了物是人非的变迁。 -- 第10页 不能接受父亲的“喜新厌旧”来得这么强势,刀刃一般抵着她站在分界线上,直面现实。 薛广善对薛秒的愤怒不以为意,只招呼她吃完饭再说。 同之前一样,他只当女儿是闹闹小脾气,毕竟没有孩子愿意生活在整日吵闹的家庭不是吗? 都是为了薛秒能健康成长,他们才离婚的,“你妈妈不适合做母亲,对你也不够上心,家务也做不好,人又懒散......” 薛秒冷眼看他,女人站在他们中间,形成三条对角线。 父女俩在承载着温情回忆的家里吵得不可开交,年轻的继母则站在新旧交替的矛盾中隔岸观火。 但是木已成舟,无论薛秒多么抗拒,父母离婚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对她来说痛苦无比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却是解脱,两人迅速组成了新的家庭,仿佛抢着证明曾经的婚姻错得一塌糊涂,终于有机会醒悟。 却没人顾虑过,薛秒的存在也被定义成了这段婚姻的残次品。 那顿饭薛秒自然没吃,和父亲闹得不欢而散以后,她在学校里住了大半个学期,浑浑噩噩地过完了初二。 到了初三,临近中考,她的成绩堪堪挂在尖子班的车尾上,要考重点高中几乎是不可能。 不过薛秒不在意,目睹父母的经历后,她已经不渴望长大成人的未来了,幸福只存在于童话书。 在班上同学埋头练题时,她躲在书本后面玩游戏,在大家讨论考试与将来时,她插着耳机听 mp3 里的流行歌曲。 年少时总觉得自甘堕落就是对父母最大的报复,所以薛秒笨拙又别扭的发泄着无人在意的小情绪。 钟敛渠试过劝她“迷途知返”,“父母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你这样做伤害的只有你自己。”顿了顿,他轻声说,“其实离婚也没什么不好的,很自由......”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总好过不复真心的貌合神离。 “你根本不懂我的难过,只有你会觉得离婚好,因为你根本不懂亲情是什么!”薛秒推开他,本来很生气,嘴角却勾出冷笑,“因为你只是你爸妈教出来的学习机器而已。” 从小到大,钟敛渠都只是父母用来获得好声名的模型而已,被塑造成优秀的模样,得到被人景仰的荣耀。 因为熟悉,所以知己知彼,所以轻易就能刺进对方最脆弱的伤口里。 话音刚落,薛秒就后悔了,发泄过怒气后的肺部阵阵作痛,却比不过钟敛渠怔忡的神情来得让人难受。 可她说不出道歉的话,因为彼此都知道,气话反而是真话。 许久后,钟敛渠垂下眼,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错位的道歉令薛秒如鲠在喉。 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中三年级,六年的友谊,因为这场争吵变得比纸还薄。 曾经无话不说的朋友渐行渐远,直到后来见面只剩简单的你好,和飞快错开的目光。 有时候薛秒看着坐在第一排的钟敛渠,看他挺拔的背影,以及思考问题时沉着的眼神,觉得他好遥远。 所有人都在朝心目中的未来拼搏努力,令她望尘莫及。 遇到徐桦那天,正好是出月考成绩的日子,她揣着惨不忍睹的成绩单,还要装作不在意。 放学后,却一个人躲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里对着答案修改试卷。 初冬的夜晚凉意森森,薛秒握着笔,写几行就要停下来搓搓手维持手指的温度。 语文和英语看答案还能看懂,数学和化学是她的弱项,对着勾股定理和方程式配平,薛秒真的是满头雾水,草稿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数据。 有道数学题的辅助线她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咬着下唇,憋住因为恼怒和着急冒出来的眼泪,薛秒将公式书翻得哗哗作响。 “在这里连接 p 点和 c 点就可以构造一个直角三角形了。”微微泛白的指甲在试卷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男生曲指叩了叩桌面,望向薛秒,“你试试。” 薛秒抬起脸,望入他漆黑的眼瞳里。 路灯骤然亮起,光晕勾勒出徐桦英气十足的五官,眼尾细长且深刻,像利刃划出的细痕,瞳仁乌沉,暗藏锋芒。 好看,但是有点凶,有点痞,瞧着并非良善。 对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陌生人,薛秒抿着嘴,有点不敢说话。 看她一脸呆滞,徐桦很轻地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光影一闪而过,倏然间,眸光更显深邃。 “做题做傻了?” 薛秒被他调侃的话说得回了神,下意识摸了摸后颈,咳了一声,低头看题目。 按着他说的方法连了道辅助线以后,做题的进度果然快了许多,豁然开朗的感觉让薛秒开心不已。 “谢谢你啊。”她合上笔帽,一脸认真地和眼前的男生道谢,“你是哪个学校的啊?” 徐桦扫了一眼她的试卷,看到分数栏以后,小幅度地挑了挑眉,“你是附中的?” 附中算是远近闻名的重点中学,要考出薛秒这个分数,着实需要勇气。 薛秒虽然成绩差,但还是要面子的,不然也不会在这儿改答案了,她故作镇定地盖住试卷,仰起脸反问他,“你也是附中的?” 徐桦身量高挺,站在寒凉的夜色里,微垂着眼睫看她。 少年浓黑的鬓角上蒙了层昏黄暖光,为线条锋利的五官平添许多柔和。 -- 第11页 距离不远,薛秒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是樟树的气息,陈旧且清新,莫名令人心安。 穿了件灰色棒球服外套,起着毛边的袖口松松垮垮地挽到小臂处,露出线条瘦削的腕骨,举手投足,都散漫且随意。 徐桦目睹她遮掩的动作,不以为然地别开视线,“我早就毕业了。” “哦。”薛秒看着他年轻的脸庞,犹豫了片刻,“谢谢哥哥。” 徐桦闻言,僵了片刻,缓缓伏下腰,和薛秒的眼睛落到同一高度。 打量的目光停留在女孩泛红的眼尾和鼻尖上,想起刚才她着急的样子,不由觉得有趣。 少年的眼尾缓缓下压,叠出柔和的细痕,眸光明亮如星,喉间溢出轻笑,“不客气。” 须臾后,徐桦伸手,拍了拍她头顶,“薛秒妹妹。” ...... 江媛半晌没听到薛秒说话,知道她一定又陷入回忆了,叹了口气,也并不责备好友对这段婚姻仍旧念念不忘的事情。 毕竟在薛秒最难捱的那段日子里,真心对她好的人,只有徐桦。 他曾是她落难时的浮木,如今却是淹没她的深海。 “秒秒,我不是不能理解你,可是过去的真的已经过去了,徐桦已经不存在于你的生活里了,你要做的是学会和自己相处。” “和自己相处......”薛秒苦笑一声,“我感觉一个人已经快到极限了,可是明明这么孤独,却又觉得他无处不在,我试着不去想,试着逃避,可是,可是......” 可是记忆像枷锁,把她锁在了从前。 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作为心理医生的江媛很明白这种无助与无奈,她深深叹了口气,却无话可说。 因为抑郁症患者,其实是世上最清醒的人,但也是主动选择装睡的人。 似乎过了很久,薛秒渐渐平静下来,忽然讲起开心的事情转移话题。 江媛知道她是怕自己太担心,于是也顺着回应:“我记得这个钟敛渠,你高中的时候和我说过他。” “你说他像个机器人来着……” 薛秒呃了一声,学生时代的钟敛渠过于稳重自持,和他的名字一样,像亘古不变的时钟。 担任班干部时,严谨刻板的姿态一度被同学吐槽像个仿真机器人。 “嗯,黄思蕊不是要结婚了吗,就说要买我天星花园那套房子,结果今天签合同,她未婚夫居然是我老同学。” “哎呀,那你们也算是蛮有缘的。”江媛笑了笑,“之后呢,聊啥了,他现在什么职业啊,听你以前的描述,我感觉现在肯定是精英人才,苟富贵啊。” 薛秒想到白日里钟敛渠把桃子扔她脸上的事情,沉默了片刻,还是打算不揭短,“不过我还挺意外他会和黄思蕊结婚的。” 外貌虽然登对,可性格实在不算般配。 而且凭她的看到的相处来说,钟敛渠对黄思蕊虽然有求必应,态度也温和有礼,简直是完美对象。 可正因如此,才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涵养堆砌出的疏离。 但是她一个婚姻失败的人,也没资格评判别人的事情,毕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两人我都没接触过,不予评判,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你们都聊啥了?” 薛秒如今的阶段正需要和外界沟通交流,难得出现一个人能和她说话,江媛感觉自己看到了希望。 薛秒没她想得深远,吃完药,灌了口水后含糊道,“就吃了顿火锅,没聊什么。” 话说完,她才觉得有点遗憾,久别重逢,结果居然只寒暄了几句。 不过钟敛渠过得肯定比她好。 挂断电话后,薛秒还是没什么睡意,她拿出白天的合同,想着看点法律条款催眠。 在密密麻麻的黑体字中,她一目十行的望过去,视线最终停在了钟敛渠笔锋清隽的签名上。 都说字如其人,男人斯文白净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鬼使神差地,薛秒在微信上输入合同上留的电话号码,点击搜索完以后,看着对方的 id,眉眼弯成柳叶芽。 robot 机器人。 她给他取的外号。 不过薛秒最终还是没加,其实她的分寸感也比较强,对方毕竟是租客的未婚夫,虽然是老同学。 即便曾经关系不错,如今也只余下乏善可陈的回忆可聊 ,意义不大。 何况钟敛渠寡言少语还社恐,真加了大概也只能尬聊。 弯弯绕绕的想了一会儿,褪黑素的药性也上来了,睡意朦胧间薛秒将手机塞到枕头下。 却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收到了钟敛渠的好友申请。 第7章 虾条 黄思蕊解掉安全带以后,余光瞥见钟敛渠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一动,轻轻靠近他。 “怎么了?”他似有感应般地后仰了几分,有些困惑地看着她,“有东西忘拿了?” 黄思蕊因他毫无杂念的目光生出几分微妙的挫败感,摇头,“没事,那我先上去了。” 她推开门打算下车时,心有不甘地停顿了片刻,还是想等他一句挽留的话或者温柔的道别。 “对了......”钟敛渠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怎么了?”黄思蕊放弃矜持,回过身眸光亮亮的望着他,“有话要说?” -- 第12页 “嗯。”钟敛渠点头,“薛秒给你回消息了吗?” 刚才她说自己离得近,走着就能回家,所以钟敛渠也没太在意,但是现在应该到家了吧。 没等来想要的回应,反而听到不相关的人,黄思蕊蹙眉,敷衍道,“没有,估计已经安全到家了,忘了发消息吧。” 薛秒和她关系一般,不把客套话放心上也正常。 “没发?”钟敛渠闻言,眉峰微簇,忽视黄思蕊语气里的不悦,“你给她发条微信问一下吧。” 黄思蕊攥包链的指节紧了紧,眸光黯淡许多,看向他,“你还挺负责任的。” 这话说完,气氛倏然变得尴尬。 “我......”黄思蕊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界,慌不迭补了句,“就是觉得你对薛姐挺上心的。” 钟敛渠从短暂的迷茫里回神,“嗯......”顿了片刻,“因为她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 黄思蕊不可置否地笑笑,低头给薛秒发了条微信,依旧没回复。 “我直接把她微信推给你吧。” 与其听钟敛渠旁敲侧击地问来问去,不如直接推给他,还显得自己大气。 从今天的互动来看,这两人对视的目光比纯净水还纯。 “谢谢。”钟敛渠道谢后,后知后觉的对她说了几句,“你到家了也和我说一声。” “好。” 听到了想听的话,黄思蕊很快开心起来,下车后,隔着车窗对他抛了个飞吻。 “拜拜~” 钟敛渠愣了片刻,有些局促地别开视线,“拜拜。” 他住的地方在南山,临近城区边缘,上了环山路后,车辆渐少,山野陷入寂寥的夜色里。 路灯投下的昏黄从玻璃上一闪而逝,白昼里聒噪的蝉鸣此刻反而加深僻静。 钟敛渠摇下车窗,目光掠过层叠交错的树影,看着山下渺小如豆的霓虹。 忽然想起刚才薛秒泛着水光的双瞳,那惶然无助的模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哭了,自己却想不出半句安慰的话,说是朋友,念旧的人却只有他。 钟敛渠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要把那点沉郁的情绪压下去。 在他的印象里,薛秒总是乐呵呵的,无忧无虑不知愁。 平日里漫不经心的人,其实比谁都好强,绝不轻易流泪。 还记得那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母亲新结交了几位牌友,接他的时间也不断推迟,钟敛渠便留在教室里上自习。 “呀,你也在啊。” 钟敛渠从书上移开目光,循声望过去,看到一脸惊喜的薛秒。 她抱着一堆零食走过来,钟敛渠愣了两秒才起身给她让座。 “你怎么还没走。” 要知道平时的薛秒还没到放学的点儿就已经归心似箭了。 “我要学习啊。”薛秒分给他一袋咪咪虾条,掏出试卷,一本正经道,“这次期中考我一定要考出个好成绩。” 钟敛渠对她的三分钟热度深有了解,敷衍地哦了一声后转过头继续看书。 两人相安无事看书做题,淡淡的灰色渐渐笼罩着角落四处,日光也变斜斜一线。 数学是薛秒的弱项,做完选择题后,她一筹莫展地转着笔发呆。 “啪嗒” “啪嗒......” 掉笔的节奏越来越快,钟敛渠闭了闭眼,叹口气,朝她看过去,“哪题不会?” 薛秒嘿嘿一笑,指着应用题,“这儿......” 钟敛渠一本正经地讲完解题思路后,问她,“懂了吗?” 薛秒脑子不笨,但是转学生跟不上进度是常态,他讲得又太言简意赅,于是摇头,“不太懂。” “那我再说一次。”钟敛渠放慢语速,在草稿纸上写下步骤,“你先算一遍,不会的再问我。” “好。”薛秒又掏出几个泡泡糖和丸子面塞给他,“谢谢啊。” 钟敛渠没收她的零食,沉下心看奥数训练册,这次考试的结果他倒没有很在乎,反正稳拿第一。 薛秒对着步骤看了半天,总觉得不对劲,但是看着聚精会神的钟敛渠她又不好意思再问。 一个人坐在那儿和题目较劲,草稿纸上全是凌乱的黑线。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楼层高,走廊上只有呼呼作响的风声。 过了会儿,钟敛渠敏锐的听到很轻的抽气声,断断续续的,却没停过。 他侧过头,正好看到薛秒抬起手揉眼睛,眼珠湿润,鼻尖泛着红,像颗小樱桃。 感受到钟敛渠疑虑重重的目光,她抬高胳膊挡住半张脸,“我没系......” 钟敛渠:“......” 片刻功夫,薛秒就调整好了情绪,用了眨了眨眼,抹掉泪花继续做题。 看她演算了好几遍,钟敛渠皱眉,“你是照着我说的步骤来的?” 薛秒点头,眼圈红红的,委屈得不行,“我都算了好多遍了,就是和我的对不上。” 钟敛渠看了眼她的答案,又扫了眼题干,恍然道,“是我漏了个数据,你的才是对的。” 薛秒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真的?” “嗯。” “真真的?” 钟敛渠吐了口气,“真的。” 闻言,薛秒皱成一团的小脸瞬间圆润回去,她扁着嘴,想笑又装高深莫测,“我就说嘛,肯定不是我错了。” -- 第13页 钟敛渠被她奇怪的表情逗笑,又飞快收敛笑意,“那你刚才哭什么。” 薛秒吃瘪,瞪了他一会儿,“我才没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但你是女生。”钟敛渠纠正她。 “谁说女生就爱哭了,我刚才那是急得冒汗了。”薛秒收拾书包,大声强调,“我才不会哭。” “哦。” 钟敛渠不追问了,薛秒反而来劲儿了,走到校门口的距离里,问了他三次,“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这么努力的做题吗?” 黑色轿车缓缓从拐角处驶过来,钟敛渠照搬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努力的做题?” 薛秒扬起灿烂的笑容,理所当然道,“因为这样开家长会的时候,你爸爸就不会让我们换位置了啊。” 钟敛渠闻言,缓缓抬眼看她,似乎怔了许久才回神,“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 薛秒朝他挑挑眉,不知从哪儿学的小动作,流里流气,可可爱爱。 橘黄的余晖落在少年纤细的睫毛之间,染上一层暖意,瞳光无比明亮。 他终于笑出声,“哦。” ...... “滴——” 尖锐的鸣笛声引回钟敛渠的注意力,电子栅栏自动识别车牌号放行。 沿着开满虞美人的坡道开上去,虽然夜色已深,但家家户户的阳台上都亮着团模糊的光晕。 别墅区最大的优点就是环境好,并且每家每户的间隔也比较远,停好车后,钟敛渠路过庭院,看到几枝荷花开得正好。 浅粉淡白的花瓣绽放在昏暗中,边缘处挂着露珠,泛着清亮亮的光。 他看了半晌,择了两枝将开未开的花苞插进瓷瓶里。 刚处理完这些琐事,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问他房子的事情看得怎么样。 当听到薛秒的名字时,电话那边的语气明显不悦许多。 钟敛渠不能理解母亲对薛秒的偏见,也不能理解离异家庭的孩子为什么会成为别人调侃嘲弄的对象。 他想起来,薛秒第二次哭泣似乎也与自己有关。 第8章 盆栽 “确定没空吗,上周就说了要开家长会,时间也不长能匀出来的吧?”班主任为难地皱着眉,对上一言不发地薛秒,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 “我给你父母打个电话。”他叹口气,拿起听筒打算拨号,却被阻止。 薛秒定定地望着电话,眼里满是抗拒,终于开口,“她们真的没空。”顿了顿,又补充,“我说过了,但就是没空。” 后半句念得很轻,消失在钟敛渠敲门的声音里。 隔着痕迹斑斑的玻璃门,钟敛渠看到薛秒一动不动地站在老师面前。 沉默着收紧的下颌线条很纤细,眼睫低垂,像吊兰的叶子,执拗的背影里是虚张声势的脆弱。 “敛渠来了啊。”班主任的表情瞬间舒缓许多,朝他身旁的母亲微微一笑,“王女士你好。” 王伊芝优雅地点点头,虚扶着钟敛渠的肩膀朝老师走去,“你好。” 靠近后,钟敛渠和薛秒并排而站。 一个挺拔,一个消沉。 “算了,你先出去吧,家长会的事情我会再找你父母商量的。”班主任无奈地摇摇头,起身给王伊芝推了个座椅,“您坐。” 薛秒仍算恭敬地鞠了一躬,抬头时恰好和钟敛渠对上目光,交错片刻,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短短一瞬,他看得格外认真,她却漫不经心。 钟敛渠缓缓回头,看向薛秒离开的方向出神,心里计算着已经多久没和她说过话了。 重归于好这件事可难可易,只是缺个契机。 班主任看着王伊芝,笑容满面,“您写的发言稿我看过了,里面有些内容让我都觉得受益匪浅。” 钟敛渠听出他话中的奉承之意,又看了母亲一眼,她果然很受用,神态慵懒地靠住椅背,“您过誉了,主要也是想让敛渠在学校的印象更好一些。” “所以这个优秀学生和好的家教真是分不开的,就比如刚才那个学生吧.......”说到薛秒他就头疼,喝了口茶后,滔滔不绝地讲,“上课不认真,老是玩游戏,想说喊她父母来谈谈吧,哎哟那可比您还忙,根本见不着人影......” 王伊芝在教育孩子方面,向来居功自傲,“是啊,好的家教真的很重要,我听说她是离异家庭?” “对,这丫头初一到初二的时候成绩都蛮好的,还和敛渠是同桌呢。”班主任看他一眼,“还好后来给调座位了,不然真怕把你都给带偏了。” 钟敛渠皱眉,打算否认时,听到广播声,催初三的家长们快点到礼堂集合开家长会。 在去礼堂的路上,王伊芝看出他兴致不高,“你和那个薛秒,现在关系还好吗?” 钟敛渠抬头观察母亲的表情,隐约看出她对这个名字的不虞,犹豫着点头,“挺好的。” 王伊芝审视他几秒,语气冷淡:“刚才你们班主任说的,你都听到了吧,我不希望你和这种不求上进的孩子做朋友,只会带坏你。” “她......”再次听到薛秒被贬低,刚才积攒的郁闷全都化作勇气,钟敛渠抬头,目光熠熠,“薛秒不是坏孩子,她只是因为父母离婚了,才会这样的,她不是......” “我也见过单亲家庭的孩子,人家学习成绩照样优秀,你们这些小孩只知道把责任往父母身上推,还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其实都是自作自受。”母亲理了理衣襟上“优秀家长”的胸花,从他脸上移开注意力,“还有,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教你道理。” -- 第14页 “还好她换位置了,也算是有自知之明,不耽误别人学习。” 所谓的人生道理,却满是刻薄精明。 钟敛渠在心里回想起薛秒疏离的态度,旁人眼中的自知之明,也许只是她为了抵挡蜚短流长所构造的自我屏障。 “让我们热烈欢迎优秀学生代表钟敛渠同学上台发言。” 主持人高亢的话语落下,声势浩大的掌声推着钟敛渠上台,他觉得自己像被众人的敬仰所支配的提线木偶。 礼堂里乌泱泱一大片,坐满了家长和学生,他站在台上,却只注视着一个空位。 薛秒没来。 突兀的空白,像少了块碎片的拼图。 因为家长就坐在旁边,学生们都正襟危坐,钟敛渠想起小学时看到校门口摆得井井有条的盆栽。 其实他们也是家长手里的盆栽,经过修枝剪叶后朝着成材的方向生长,童趣,自由,不被认可的情谊统统不值得留下。 而薛秒不同,钟敛渠看着座位上属于她的铭牌,眼前渐渐蒙了层雾气。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草,而是自由的小鸟,脱离束缚,游离在单独的轨迹里。 “我的演讲到此结束。” 钟敛渠念完词后,深深鞠了一躬,低头的瞬间,眼泪砸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破裂声,却被淹没在雷鸣般的掌声里。 他借口身体不舒服,从人满为患的礼堂里逃出来,站在门口深深呼了口气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薛秒。 绕着教学楼漫无目的的跑了好几圈,一抬头,终于在天台上看到她单薄的身影。 刚才的焦急忽然变得无解起来,钟敛渠站在她背后,踟蹰不前。 他无比讨厌自己的不善言辞。 “我之前很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在莫可名状的沉默中,薛秒忽然说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回头看他。 钟敛渠松了口气,缓缓走上前,和她一样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她,“哦。”停顿片刻后,“哦哦哦。” 他想和她多说几句。 薛秒看他一脸茫然的说出理解的话,轻笑出声,视线转到楼下,那里有个小公园。 被做成大象鼻子的蓝色滑梯上接连不断有小朋友滑下来,发出快活的笑声,如同鸟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大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旁边,偶尔喊几句注意安全。 钟敛渠看着薛秒飘忽不定的眼神,明明眼前的景象这么开心,她却不快乐。 “因为我总觉得是不是因为我不听话,不优秀,他们觉得很失望才离婚的......”薛秒鼓起腮帮子长长地吐了口气,“所以我就期待着,如果能再有个乖巧的弟弟或者妹妹,他们开心了,应该就不会离婚了。” “今天我爸送张阿姨去做产检了。”她把脸埋进交叠的双臂间,声音又闷又潮,像下雨的前兆,“你之前说父母的事情和我们无关,真的是这样的,不管我优不优秀,他们想离婚,就还是会离的。” “我......”压抑的啜泣声渐渐变得响亮许多,“我也要被人替代了,我的家彻底没了......。” 父亲有了新的孩子,母亲有了另外的家庭,而她却无处可去。 本该少不更事的年纪,她的哭声里却满是苍凉。 钟敛渠看着她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如同被反折了翅膀的幼鸟,痛苦至极。 没有对视,没有语言,只有空洞的哭声,他却理解了她所有的情绪。 不再拥有天真快乐,不被父母疼爱,明明是朝夕相处的人却从不理解自己,格格不入的孤独。 钟敛渠蹲下身,迟疑着抱住薛秒,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不哭不哭......” 他安慰着她,自己却泣不成声。 “没事的......” 头顶的天空蓝如碧海,而他们像两个装满海水的罐子,汹涌的孤独撞在罐璧上,发出支离破碎的哭声。 ...... “结婚的事情你上点心,婚纱照,喜帖,还有婚礼仪式这些都要快点准备起来了......” 王伊芝语重心长地说了大半晌,没听到回音,“阿渠,在听没有?” 钟敛渠失神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哎呀,算了,你和小黄看个婚房都没弄好,选来选去还买了个二手的......”王伊芝不满的叹了口气,“但你奶奶病得急,也是没办法了,喜帖的事情我和你爸来处理,你不懂人情世故这些,万一漏了重要的宾客,那可就丢人了。” 钟敛渠听着母亲的絮絮叨叨,却有种置身事外的平静。 感受到他的兴致索然,王伊芝无奈地说教几句后挂了电话。 对于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她的感情很复杂,小时候管得太严格导致关系不太亲密,长大后,孩子独立了,关系也就更远了。 明明是家人,却客套得像个外人。 王伊芝不明白,自己哪里没做好,外界都说她是模范母亲,他也成长得出类拔萃,可她知道,终究是有隔阂的。 到底是哪处差错,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呢? “唉......”王伊芝越想越觉得伤感,只期盼钟敛渠结了婚,有朝一日也做了父母,能理解她的付出和苦心。 收到黄思蕊的晚安后,钟敛渠点开搜索栏,输入薛秒的微信 id。 对着空白的自我介绍栏,他挠了挠后颈,一时无从下手。 -- 第15页 【你好,我是钟敛渠。】 太礼貌。 【是我,钟敛渠。】 太官方。 【薛秒,通过我一下。】 太霸道。 纠结半天,钟敛渠最终还是选了第一句,按下发送键后,他仰面躺在枕头上,望着昏黄的吊灯出神。 半晌没等到回复,他猜想薛秒可能睡了,于是拉上窗帘也打算睡觉。 可他这晚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的做了好多梦。 有时是以前学钢琴的时候被母亲用指挥棒打手的回忆,有时是升旗仪式的时候,薛秒和他比谁不闭眼的时间最长,她眼眸像黑葡萄一般乌润。 最终梦境停留在他和薛秒隔着汹涌的人潮对视,她看他的眼神却无比陌生,熙熙攘攘的场景渐渐从他的身后消失,连带着薛秒也变得苍白,逐渐成为褪色的画面。 钟敛渠在梦里伸手,凭空抓了两下,彻底清醒过来。 空旷的房间里无比安静,灰蓝色窗帘上印了一层薄薄的日光,宛如静止的海面。 钟敛渠捏了捏鼻梁,从柜子上取过眼镜戴好后拉开窗帘,眼前骤然明亮后,感官也变得清晰许多。 玻璃窗外模糊不清的蝉鸣把夏天闹成了一汪沸水。 钟敛渠洗漱完以后,接杯水喝完后,打开电脑看了看股市的情况,刚开盘,形势不定,可是有支已经停盘,他皱眉,情绪有些低沉。 做完这些后,钟敛渠漫不经心地打开手机,在看到薛秒同意申请的消息后,嘴角轻轻上扬了几分。 【你好啊,robot 同学:)】 薛秒发完这句消息后,忽然想起来当时帮钟敛渠注册 qq 账号的事情。 当时让他想 id,向来下笔如有神的小钟学霸对着键盘一筹莫展的样子,成了薛秒很长一段时间的笑点。 最后还是她取的这个昵称,毕竟没有比这个更贴切的了。 她正兀自偷笑的时候,收到了钟敛渠的回讯,瞬间沉下脸,恨他记性太好,把她的非主流黑历史也记得分毫不差。 【早,繁曐尐年不ɡμ單同学。】 薛秒:不想要的老同学可以卖了换钱吗? 第9章 杨桃 钟敛渠定定地看着对话框,从昨天到此刻,他心里本来有很多想说想问的,却又不懂怎么描述最合适。 毕竟,她流露出的分寸感让他倍感陌生。 于是简单的开场白修改了好几个版本。 随意挽好头发之后,薛秒打算起床去洗漱,放下手机前她扫了一眼对话框上方的那串【对方正在输入中......】 看他那边或停止或继续,她居然有些期待,会不会是什么长篇大论。 抱着这份想法,她刷牙的频率都比平时快。 心里有种奇异的欢喜,这感觉就像是回到了童年,吃过晚饭后,小伙伴站在楼下喊她去玩游戏一样。 带着归属感的期盼之情。 结果点开屏幕一看,钟敛渠只发了句【吃了吗?】过来。 寒暄必备短语。 薛秒哑然失笑,为他的不善言辞,也为刚才那点莫名的期待感到好笑。 她本打算敷衍说吃过了,但是对着钟敛渠,下意识坦诚,“还没吃,你呢?” “正要吃。” 钟敛渠取了半杯冰放到咖啡机下,拿铁做好后,又烤了两片吐司,拍照给薛秒看。 “你一大早就喝冰的啊,不怕胃疼?” 钟敛渠看着她发的内容,想了片刻,“不吃早饭的人才容易胃疼。” 昨晚那顿火锅,薛秒吃得心不在焉的,后半程情绪低落,更没怎么吃东西。 但是生病以来,饮食不规律已经是常态,她倒没放心上,父母的叮嘱也只当耳边风。 “你以前忘了什么都不会忘了吃饭的。”钟敛渠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絮叨里带着不露痕迹的揶揄,倒是钟敛渠的作风。 薛秒点开外卖软件,“我正打算吃呢。” 十多分钟后,外卖员刚敲门,她就迅速打开,拆开包装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钟敛渠拍照片。 “中国人当然要吃中式早餐。” 钟敛渠看着她拍的豆浆油条,结合消息,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总在奇怪的地方特别好胜,像只小刺猬。 薛秒将油条扯成小份以后泡进豆浆里,等到变软了才慢悠悠的开始吃。 竹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日光,风一吹,水流般晃动着微澜,薄纱窗帘偶尔掀起,露出外间浓绿的树影。 平日里司空见惯的东西,大概是换了情绪,此刻看起来也让人心旷神怡。 昨天重逢的节点太突然,薛秒根本想不到话题可聊,况且黄思蕊和他很亲密,但凡有眼色的人都不会上赶着寒暄。 钟敛渠的那句朋友在她脑海里徘徊了好几圈,薛秒喝了口豆浆,漫不经心的组织着语言打算叙旧。 “对了,昨天不小心砸到你了,今天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薛秒想起昨天他那句“你扔桃子的动作真标准”,一时啼笑皆非,“没事儿啦,不过你这社交能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啊,这么多年了一点变化也没有。” “......没事就好.....”钟敛渠放下紧张,想了想,回她,“你变了很多。” 曾经那个素面朝天的小女生,如今妆容精致,张扬的气质也变得含蓄很多。 -- 第16页 薛秒撩开滑落到眼前的碎发,指腹擦过眼尾时停顿了片刻,化妆时她已经会刻意在这里多用些遮瑕来掩饰时光的痕迹了。 “毕竟我都 27 了啊,连你都快结婚了,昨天都忘记说祝福了!” 上学的时候觉得日子总是慢悠悠的,每天走在熟悉的路上,吃着差不多的食物,四季也变得模糊。 可是某个瞬间,仔细一想,才发现已经过了好多年。 钟敛渠看着结婚两个字,心底浮现出黄思蕊和母亲期盼的表情,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家世相当,性格互补,外人都称赞郎才女貌,这应当是最合宜的姻缘。 “谢谢。”他顿了顿,“说起来我也欠你一句祝贺,祝你和徐桦百年好合,说得有点晚了,你别介意。” 百年好合,薛秒看着这四个字,自嘲一笑,这句祝词确实说得太晚。 冷却的豆浆里浮着层油花,她放下调羹,收拾餐盒的同时也收拾情绪,转移话题,“对了,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呢?” “之前在港城,做程序设计相关的。” “程序员啊?” “嗯。” 钟敛渠大学的专业是计算机,毕业后就留在了港城发展,当然,和家里保持距离也是原因之一。 薛秒想了想,夸他,“那你头发还挺多的,不错。” “......谢谢夸奖。” 钟敛渠本想指出她的刻板印象,可是想起之前的领导茶杯里泡的都是黑芝麻糊,放弃了辩解。 “之前在港城?”薛秒慢半拍的反应过来,“那你现在回来了,还是做程序?” 股市行情相比刚才已经明朗不少,钟敛渠手里投注最多的两支一路飘红,“现在没有了,其实我也刚回来没多久,还没看到合适的工作,主要靠金融投资赚点钱。” 反正精英人才在各行各业都闪闪发亮,就算当家里蹲,那也是模范宅男,薛秒表示理解。 “你呢?” “我......”在独立青年面前,薛秒有些汗颜,“我也是做投资赚钱,嗯。” 末尾的语气词用来虚张声势。 钟敛渠想到薛秒的数学成绩,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峰,“基金?” “收租。”她坦白了。 “......”钟敛渠失笑,“挺好的,活成了你的理想。” 薛秒讪笑,“哈哈......你回山城主要是因为结婚的事情吗?” “算是吧。”钟敛渠沉吟片刻,“其实主要是因为奶奶,她这两年身体不太好,老人家又倔得很,不愿和我爸妈住在一块儿,说是怕麻烦。” 薛秒对他“模范家庭”背后的辛酸也算是小有了解。 钟父忙于从政,钟母自小也是养尊处优,嫁人后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与丈夫闹过几次离婚后,更是长期流连于牌桌之间,婆媳关系也曾一度降至冰点。 老人家唯一亲近的就只有钟敛渠这个孙辈了。 越长大,越明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道理。 两人又聊了聊这些年的经历,薛秒略过在国外的事情,钟敛渠听她只字不提徐桦,诧异了片刻,话语间仍是不动声色。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婚庆公司的电话忽然插进来,钟敛渠皱眉,和薛秒说完抱歉后接通。 “喂,是钟敛渠钟先生吧?” “是。”婚礼流程的事情大多是由黄思蕊和母亲处理,他不了解,也就不过度参与,“是有什么新的安排吗?” “对对对。”工作人员笑着说,“黄小姐预约了这周拍婚纱照,我们这边跟摄影师协调过时间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拍摄呢?” 婚纱照...... 钟敛渠想了想,“我和我未婚妻商量一下。” “好的,期待您的到来。” 那边挂断电话后,钟敛渠给黄思蕊发消息,询问时间。 “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的啦,我和你说,这次预约的摄影师技术特别好呢!”黄思蕊很开心的给他发了几组婚纱照片,“我们先选一下款式吧,然后发给摄影师她们,准备布景。” “好。” ...... “啊,帮你兼职?”薛秒打开门,从杨桃手里接过一个大西瓜,调侃道,“东西到了就行,人就不必来了。” 正抬着手扇风的杨桃闻言,伸指点她额头,“你也太没良心了,大热天我跑过来,就为了给你送水果啊,你当我天使下凡啊。” 薛秒失笑,“那你说说吧,我酌情帮你。” 杨桃换上拖鞋,趴到沙发上喘了口气,“我有两个拍摄档期撞了,两个都是拍婚纱照的,我给弄混了......” 薛秒对她的粗心大意很是无语,“所以你打算让我帮忙拍其中一组?” “嗯!”杨桃抬起脸看她,眸光闪闪,“好姐妹,这等终生大事,我只能拜托你了!” 薛秒呵呵两声,“你也知道是人家的终生大事啊。”看到好友情绪一秒变低落,她只好妥协,“好吧,你把照片发我,我看下风格。” “就知道你最好了~”杨桃眉开眼笑的将照片发给薛秒,“男帅女靓,闭着眼拍也不会丑的,你就负责按快门就行了。” “这......”薛秒看着照片上西装革履的钟敛渠,怔忡片刻后,摇了摇头,“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第10章 冰西瓜 “怎么说?”杨桃凑过来,抱着听八卦的心态,”你俩认识?” -- 第17页 薛秒把手机递回去,“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 话音刚落就被杨桃抬手卡住脖子,听她佯装凶狠的说,“好啊你,这么帅的青梅竹马你居然从来没在我面前提到过!” “咳咳......”发梢随她的动作时不时挠到鼻尖,薛秒痒得发笑,和她闹作一团滚到沙发上,“不是不给你介绍,我.....也是有原因的......” “呵!” 杨桃双手扣住薛秒的肩膀,迫使她和自己四目相对,勾起半边眉,“到底什么原因,坦白从宽啊。” 薛秒看着杨桃绒绒的睫毛在光线里似蝴蝶般扑闪着,心绪也变柔软,“哎呀,你先松开,我和你解释......” “那你可得说仔细了......“杨桃不怀好意的捻了捻指尖,瞄她耳垂,“不然.....” 薛秒最怕别人捏她耳朵,只要被碰到就会产生种过电般的麻,连忙告饶,“我和他也是昨天才遇到的,初中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 “真的假的?”杨桃松开她,起身去把放在冷冻室的西瓜取来,一切为二后,分给薛秒,“可是从小就认识,关系不会太差啊,闹过矛盾?” 碧绿的瓜皮上蒙了层薄薄的白霜,清凉浸透红瓤,一口下去,甜汁四溢。 薛秒想了想,“也不算闹矛盾,我高中不是在海城读的嘛,他还是在这边上学的,而且上学的时候天天见面当然好维持关系,毕业以后就没机会经常碰到了,慢慢就淡了呗。” 纱帘拂动着,她微侧过脸,目光望向落地窗外。 白晃晃的日光洒在浓绿的香樟树上,风一吹,清新的香气散得很远,遥远到和往日牵了线。 忽长忽短的蝉鸣藏在浮光掠影里,为盛烈夏日伴奏。 似乎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望见这样的场景,记忆里最初浮现的画面永远是旧时的夏天。 慵懒,安然,鲜活如一。 恍惚间,会让人自我开解,现在的日子不过是午睡中途的一场梦而已。 “那时候应该有 QQ 了吧,不也可以联系吗?”杨桃微微蹙眉,算了算时间,“我和我初中的一个姐妹高中也是异地,但是每天都发消息,还写过信呢。” 听到写信时,薛秒眸光黯淡了几分,“也是倒霉吧,毕业后没多久,我的 qq 号被别人盗了,然后我那时候又不懂这些黑科技,就换了新的账号,其实也给他写过信,不过没收到回复……上高中以后我就没回过山城了。” 自初中毕业以后,薛秒和钟敛渠就成了两条相异的平行线。 他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上学,入职,再到结婚,顺遂又安定。 她却活得随波逐流,继母生下孩子以后,无论是不是薛秒敏感多疑,父亲所能给的关爱终究不如以前,她和继母之间也做不到相安无事,活在一个屋檐下,却有千层隔阂。 母亲改嫁的对象虽然是个善良敦厚的好人,但日子过得清贫,要负担薛秒的开支并不容易。 最后还是小姑把她接到了海城生活,让她脱离了左右为难的家庭关系。 再后来,薛秒考去了徐桦所在的大学,从大二开始和他同居。 父母离异后,她不愿再提到家这个字,唯独和他在一起抱团取暖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也是有归宿的人。 可惜,徐桦只把这段感情当作短暂的泊岸,此后,他有更广阔的江海。 “也是,任何关系不刻意维持和抓紧,慢慢就散了。”杨桃长叹了一口气,“那你和他其实挺有缘分的,兜兜转转还能遇见。” 和钟敛渠有缘? 薛秒想了想,也只能如此定义这段不期而遇的见面,“对,所以早上还在聊天来着。” “唉,以后你身边有帅哥了,可得及时介绍给我。” 薛秒看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嘴上说着求介绍帅哥,手指却不断滑着微信界面,视线只定格在一条消息框上,显然心有所属。 于是她也开玩笑般的敷衍过去,“行啊,作为交换你也给我介绍一个,咱们换着来。” “哈哈哈哈,笑得.......姐的男人类型你驾驭不住......”杨桃说笑完以后和她聊正事,“那既然你们认识那就更好了,拍摄过程肯定会自然很多......” “不,我不拍。”薛秒朝后缩了缩肩膀,摇头,“就是因为熟,才不能帮忙拍。” “为什么啊?”杨桃不解,又看了眼照片,“难道你和新娘有过节......” 还没等薛秒解释,她睁大双眼,极具戏剧性的捂住嘴,“莫非,你其实和这位钟先生是......” 听她说半句又抽口凉气,薛秒很是无语,拿勺子砸她脑门儿,“桃老师,麻烦收起你的橙光游戏恋爱脑,我和他就是普通朋友!” “哦。”杨桃大失所望的躺回去,舀了口西瓜盘问她,“那你为啥不帮忙拍?” “因为怕没拍好啊,你想想万一人家觉得不满意,碍于关系呢又不好意思说,可这婚纱照,没准儿得挂在家里一辈子呢。” “嗯,所以才更要朋友来拍嘛,也算是倾注祝福的心意。” 薛秒摇头:“你没听懂我意思,唉,总之婚纱照是记录幸福的重要物件,要是我没拍好,到时候他们婚姻出啥问题了,怪到我头上跑都跑不掉......” 后半句她说得很轻,杨桃没听清,“嘀咕啥呢?” “反正我不拍。”薛秒一锤定音,“我看看另一对夫妻的照片。” -- 第18页 听她如此坚定的拒绝,杨桃挑眉,“我看着郎才女貌的,很般配啊,很容易出片啊,还是说你那同学性格很难搞?” 虽然钟敛渠不擅社交,也不怎么爱说话,只有相处久了才能发现他其实是个木头脸豆腐心,随和得很。 甚至有些好欺负。 但是要薛秒给拍婚纱照,一想到钟敛渠和黄思蕊之间貌合神离的亲昵与微妙的距离感。 她还是不揽这个瓷器活了,易碎。 杨桃细细观察薛秒的表情,又再回看照片,不以为然地念叨:“我还不信,一个婚纱照能有多难搞。” 两天后,当她拍了三十多张废片以后,她感慨薛秒的先见之明。 这对夫妻真的很难搞。 “钟先生,你可以......”杨桃虚着眼,看向取景器里的钟敛渠,伸手示意他再朝黄思蕊靠近点,“对,对对,最好微笑的弧度能再大点,嗯......”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后,不太满意的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后,画面定格。 拍摄时间定了四个小时,上午主要拍户外,取景地在森林公园里。 晨光投在苍翠欲滴的松柏上,千丝万缕的金线穿过浅淡雾气,恍如仙境般光怪陆离。 景美人靓,照理来说一定能拍出好的照片。 可是无论怎么拍,镜头里的这对夫妻都充满了违和感。 妻子的矜持里满是刻意亲近的积极,而丈夫迟缓的配合动作里却是妥协意味。 虽然般配,却不协调。 单拍都好看,唯独不适合站在一起。 举打光板的同事有些累的换了只手,杨桃看见后,扬声宣布停下来休息会儿,正好薛秒那一组也拍完了。 “这儿!” 黄思蕊远远便朝薛秒招手,其他工作人员兴高采烈的将黄绿格纹的野餐布铺在草地上。 为了捕捉稍纵即逝的好光景,大家赶过来时都只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皮,在森林里东奔西走,还带着笨重的拍摄道具,实在有些力竭。 薛秒本想帮新娘托一下过长的群摆,新郎却拦住她,有些羞涩的摇头,“谢谢您,我来就行了。” “是啊,让他出点力。”新娘看着憨厚的丈夫,笑着打趣,“你可别把婚纱弄皱了啊,等会儿还要拍呢!” “不会不会。”说话时,丈夫的动作格外轻慢,珍惜得不得了。 一米八几的壮汉,却满面柔情的弓着腰托起妻子柔软如雪的婚纱,并甘之如饴。 此情此景,和另一对夫妻形成鲜明对比。 黄思蕊状若无意的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酸涩,伸手替钟敛渠整理领带,“你是不是很紧张啊?” 钟敛渠对上她湿润的眼眸,竟看出些许悲伤情绪。 忽然想到她昨天穿上婚纱眉开眼笑的模样,心里难免内疚。 却又无计可施,因为黄思蕊的要的,是计划之外的感情。 他闷咳一声,不着痕迹的别开眼,掩饰道,“确实很紧张,因为我其实很少拍照,不好意思。” 听到他承认,黄思蕊悬着的心情反而沉淀下去,既然会紧张,就说明多少是在意的吧? 现在得不到回应也没关系,婚姻二字讲的就是日方长。 “你们也还没吃饭吧。” 薛秒从黄思蕊手里接过一大捧白玫瑰,余光擦过钟敛渠浅褐的双瞳,怔了怔,“早餐没有冰拿铁哦,能吃的吧?” 早上大家见面时,因为人多,摄影组也不同,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 钟敛渠便觉得自己像提线木偶一般在各个流程里打转,本来就不习惯社交,在众人祝福声里,又不得不摆出笑脸,实在有些心力交瘁。 听到薛秒的揶揄后,积郁的情绪终于有了抒发的口子,他吐了口气,“当然啊。” 说这话时,连钟敛渠自己都没注意到,神情有多放松。 黄思蕊却没错过这真情流露的一刻,若有所思的目光缓缓游移到薛秒脸上。 邀请大家看看夏天的云 第11章 荔枝香 格纹餐布上摆满了水果和零食,绿茵茵的草尖上还挂着细密的露珠,在太阳底下如水晶一般闪闪发亮。 笑闹着的人席地而坐,四野绿树成荫,凉风习习,近处的一弯浅河倒映着蓝天白云潺潺流动着。 两对新婚爱侣自然是谈笑的焦点,可是钟敛渠只埋着头吃东西。 有几位女工作人员的眼风落到他身上时,情不自禁会停顿片刻,继而羞赧着别开脸装镇定。 钟敛渠五官清隽,气质也卓然,自小养尊处优造就的斯文与矜持,不动声色时冷淡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黄思蕊不久前接了个电话回来后,不自觉地皱眉抿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明眼人都不会上前找没趣。 于是话题中心就落在另一对夫妻身上,新郎长得人高马大,典型东北爷们儿,说起话来却很腼腆,别人一说恭喜他就笑着脸红。 新娘也是山城人,个子虽娇小,性格却很豪爽,大大方方的讲述着和丈夫的感情经历,显而易见的幸福笑容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薛秒和杨桃相靠而坐,喝着牛奶听她说话。 “那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呢?”有人笑眯眯的追问,“到时候可要通知我们呀!” 新娘听了当即点头应允,“那必须的啊,不过我们办婚礼估计得等他放年假,目前还只是先领了证。”她指了指新郎,“因为他现在在临北工作。” -- 第19页 “啊?”大家纷纷望向新郎,“临北离山城挺远的耶,那你们岂不是异地。” 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新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嗯。”看向妻子时眼神里满是内疚,“因为我现在工作比较忙,结婚要用到的钱挺多的,我更得努力工作,才能保证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 大家了解处境后都感同身受的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结婚是个大工程,经济条件摆第一位。 每月工资要上稅,五险一金扣掉后基本所剩无几,还要买房买车,柴米油盐的开支在现实面前满是聚沙成塔的沉重,如果以后有了孩子,还要准备教育基金。 条条款款都是钱,压在两个人肩上,一个囍字后面藏了无数辛酸。 “唉,兄弟你挺勇敢的,我挺佩服你的。”有人拍着新郎的肩膀诉苦,“其实我也想结婚,但是还在攒买房的钱,想着等事业更好些了再和我女朋友提结婚的事儿的,我和她都住在山城,说起来其实比你们容易多了,但我都没勇气说这事儿。” 新郎摸了摸鼻梁,看向妻子,“其实我们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想为了以后的生活,但是异地以后,我和她都觉得其实对方才是最重要的,经济独立不代表感情一定要分开......” 新娘微笑着看他,“其实只要真心喜欢,事业和爱情并不冲突,就像有些人觉得夫妻就要在一起生活,但是我觉得只要结婚了,我心里知道他是我的,我们是不会分开的,这就够了。” “不是为了成家而结婚,是结婚后才和他有了家。” 其实这对新人的相貌并不出众,但他们互表心意时露出的笑容,成了在场的每个人心中最美好的画面。 “不是为了成家而结婚......” 钟敛渠默默的想着这句话,朝黄思蕊看去,忽然不明白这段即将开始的婚姻有何意义了。 和他一样陷入思绪纷飞的人还有薛秒。 新郎的那句事业和爱情并不冲突,她从徐桦那里听到过截然不同的话。 他说:“秒秒,如果我没有事业的话,那我和废物有什么区别,没人会喜欢废物,包括你。” 毕竟从小到大,母亲都说他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徐桦曾想过,应该很少有母亲会这么讨厌自己的孩子吧,偏偏他的母亲就是“很少”背后的例外。 “我......”薛秒很想否认他,心却被这沉重的话语给压得不断下坠,许久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再开口,已经错过了时机,也失去了意义。 徐桦的张扬和强势,其实也来自于他那些不可告人的负面情绪。 往日痛苦所结的痂成了他的盔甲。 她不谙世事的天真如镜子般,照出他在俗世挣扎的不堪,渐行渐远的三观最终成了婚姻里越不过的高墙。 “我去小河那边走走。” 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薛秒同杨桃打过招呼后,撑着膝盖起身,朝波光粼粼的浅河边走去。 河堤上的软泥很湿润,滋生了一大片绿油油的青苔,随波飘荡,上游大概种了夹竹桃,顺着流水浮下几朵粉红的花,点缀着涟漪。 薛秒蹲下身,从水里捧出一朵夹竹桃,捻在指尖转了两圈。 她想,做植物多好啊,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 叹口气后,她又把花放回水里,沿着河堤走了会儿,寻到条藏在柳荫里的长椅坐下,日光越来越烈,连大脑也变得一片空白。 她从烟盒里摇了支细烟出来,掐掉爆珠后点燃,荔枝香的烟雾从橙红火星里钻出来,晃悠悠地飘到空气里。 薛秒看了半晌后,垂下头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喉咙里滚过一遭,清凉的辛辣感像柔软的刺,扎出微弱的痛感。 她仰起脸,对着远处山峦的影子,缓缓吐出一缕细长的白烟。 像是要把积沉在心里的往事也分给不近人情的青山。 钟敛渠走过来时,恰好望见薛秒抬头,纤长的柳枝随风拂动着,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一条一条,像是笼子的栅栏。 他顿住步子,如同很多年前在天台上找到她那次一样沉默。 森林里鸟多,鸣声不断,合着潺潺水声听得人心旷神怡,薛秒闭上眼,闻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晒了会儿太阳。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恢复了常态,听着鸟鸣,用手指敲长椅,配合着鸟雀的节奏。 看出薛秒的变化后,钟敛渠的眉宇线条也松缓许多,静静看着她皎洁的侧颜,看波光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看树影落在她白皙的指节上,一黑一白,如同琴键,奏出夏日合唱曲。 “薛秒。”他走过去,站到她面前,“我能坐会儿吗?” “是你啊。”薛秒闻言,仰起脸望向钟敛渠,也露出微笑,“当然可以呀。” 淡淡的荔枝香萦绕在空气里,薛秒有些抱歉的灭掉烟,“不好意思啊。”顿了顿,迟疑着问了句,“你抽烟吗?” 钟敛渠摇头。 “我猜也是。”薛秒抬手,欲盖弥彰地扇了扇空气,“现在味道没有很浓吧?” 钟敛渠继续摇头。 薛秒看他坐下又不说话,轻轻挑起半边眉,好奇道,“你怎么了?” “我在想事情。”钟敛渠垂下眼,看了看衣领上别着的礼花,目光里有些失措的茫然。 -- 第20页 他从来不是一个反复的人,任何一件事都会深思熟虑,选的都是最优方案。 可唯独,结婚这件事,越是近在眼前,钟敛渠便越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 在森严的家风里,父母从小就告诫他要做个谨慎完美的人,绝不容忍差错和遗憾的出现。 可是,每当他看见黄思蕊,冥冥之中便会觉得,这段婚姻的起初是差错,结局是遗憾。 那为什么要做这个选择呢? 又是为什么,出现了这个消极的想法呢? 钟敛渠不理解,婚姻对他这种不通世故的人来说太过复杂,爱人,更是个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薛秒看他一直在盯着礼花,想起他拍啥婚纱照时局促不安的样子,以为是还在紧张。 想了一会儿,满脸真诚的安慰他,“你穿这套礼服很帅的,所以不用太担心了,也别紧张,等会儿肯定能拍出好照片的。” 钟敛渠淡淡地嗯了一声,侧过脸,浅褐色瞳仁对上薛秒的眼眸,轻声问她,“你也拍过婚纱照吧?” “......” 薛秒看着着钟敛渠身上穿的黑色高定西装,精细剪裁更衬出男人的风度翩翩。 这才该是新郎的模样吧? “穿过,但是......只是因为意外而已。” ...... 大一的时候,薛秒就已经开始帮人拍照了,有次去影棚帮忙,对方要拍婚纱照,结果两个模特都堵在路上了。 摄影师看了看薛秒,“要不你帮忙顶一下,我去联系我一哥们儿,让他来当新郎。” 婚纱店那边催着要成品照,时间紧,任务急,薛秒只好“迎难而上”。 婚纱的设计精美繁复,她又不好意思叫人进去帮忙,小心翼翼地忙活大半天后,终于穿好。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加油打气,“别紧张,别紧张......” 说着,她轻轻撩开帘子,却看到站在外间显然等待已久的徐桦。 他穿着一套青黑色的西装,只是安静站着也难掩英俊挺拔,五官轮廓在灯下愈发分明,认真的神情让薛秒有些恍惚。 看到薛秒的一瞬间,徐桦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洁白的婚纱上停留了许久,而后收敛许多情绪,直视着一脸迷茫的她。 男人的眼尾缓缓上扬,不似平日那般锋利,带着锐气,漆黑双瞳里渐渐亮起光芒,笑了笑,“干嘛,不认识我了?” 集美们一般不要抽烟!!!薛秒也会戒烟!!!纯属剧情需要!! 有票的给我点票子,感恩! 附赠一张我很喜欢的杂志图片,还有一首歌《梦的延续》——玉置浩二,很适合本章! 第12章 泡泡糖 薛秒从怔忡里回神,低下头看地上的影子,捏着裙摆的手指紧了紧,“你忙完了?” 她心里之所以有些别扭,是因为距离上次发消息给徐桦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这期间,除了一句,“跟教授在乡下调查数据,比较忙。”之外徐桦并没给薛秒说过其他事情。 而薛秒也没再主动联系过他,本想着他在忙写论文要用的数据,却无意在校园论坛上看到徐桦和别的女生一道乘车的照片。 因为是隔着车窗拍的,画面有些模糊,女生侧过脸对徐桦露出明媚的笑,似乎在说什么。 他扬着浓墨般的眉峰认真听,嘴角的笑容虽淡,神情却放松。 评论区哀嚎一片,说海大“校草”也有女朋友了。 薛秒把徐桦的部分放大,盯着他的脸,反复看了许久,久到手机熄屏好几次,映出她失神的模样。 在一大片讨论的帖子和插科打诨的祝福里,薛秒删掉了和徐桦的聊天记录。 虽然没下定分道扬镳的决心,但心里总归有隔阂,不太想看到他。 可是真看到徐桦的瞬间,薛秒的心情又不受控制了。 “我刚回来,还没到学校就被东哥叫来了。” 东哥是摄影师,之前也是海大毕业的,摄影工作室开得离学校不远,所以经常找学生过来兼职。 “哦。”薛秒状若无意的整理着婚纱,垂着头,表情隐在灯光里,“忙完了就行。” 徐桦走近她,“之前在乡下,信号不好,回消息不及时,不好意思。”话音落,微微俯下身,替她将过长的纱摆拂开,抬起眼看她,“没生气吧?” 薛秒撞上他认真却又带着揶揄的眼神,忽然又没那么郁闷了,但心里还是有点涩涩的。 她挤出平静的笑,口是心非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徐桦站直身,抬手揉了揉她蓬软的发顶,似笑非笑的说,“谁知道呢?” 他向来是个聪明又敏锐的人,薛秒有时觉得自己在徐桦面前就是张白纸,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在心里留下痕迹。 可是薛秒不会轻易承认,毕竟处于劣势的人总想要保留足够的自我意识,害怕行差踏错,连做朋友的后路都不剩。 她正要开口否认时,东哥扬声喊他们去化妆,徐桦收回手,应了一声,“走吧。” 化妆台连在一起,镜子周围亮满了灯泡,徐桦后仰着靠住椅背,化妆师要给他拍粉底液,让他闭眼。 “那我刚好睡会儿。”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气定神闲地看了薛秒一眼,“等下拍完照,我有话和你说。” “哦。”薛秒也轻轻闭上眼,感受着眼影刷沙沙的刷在肌肤上,过了会儿,她悄悄侧过脸看他。 -- 第21页 灯泡明亮的光晕把徐桦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照出了几分柔和,薄唇微抿,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薛秒看着他因为仰头所牵扯出的喉结,莫名觉得有些口渴,连忙心虚的闭上眼。 徐桦半阖着眼,感应到薛秒的视线后,目光缓缓游移到她的方向,“怎么了,我的妆很奇怪?” 他说话时,本打算摸下脸,却被化妆师拍开手,“我还能把帅的画丑不成?” 看他吃痛,薛秒别开视线,扑哧一笑。 “云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徐桦慢悠悠地拖长语调,意有所指的说,“我只是担心某人看了不喜欢。” 薛秒愣住,潮红迅速从耳廓蔓延到脸上。 “咦,我腮红扑多了吗?” 给薛秒化妆的化妆师停下动作,一脸困惑的拿纸巾给她擦掉部分腮红。 闻言,薛秒脸色更红,就快坐不住的时候,徐桦那边终于好了,东哥直接进来把人拉到了影棚去。 各自拍完单人照后,摄影师让他们一起站到玫瑰铺成的花墙下拍合照。 “新郎站得离新娘近点,最好是从背后搂住,显得亲密一些,恩爱点。”摄影师一边调整焦距一边指挥动作,催促道,“快快快!” 薛秒穿的婚纱算露背式,细腻光滑的肌肤比雪还白,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徐桦垂下眼,看着她纤细的蝴蝶骨,愣了一瞬,喉结微动,“我......能抱你吗?” 听到他低沉的嗓音,薛秒只觉得脸上更热了,“没......没事儿。” 拍照而已嘛,她开解自己。 然后故作淡定地后退一步,单薄的背贴到徐桦的西装上。 少女雪白的后背和黑色西装形成鲜明对比,徐桦不禁僵住,静静地看着薛秒的背影。 西装硬挺的布料擦过后背,耳畔传来男人克制的呼吸声,薛秒知道他在紧张,于是也慢半拍的开始心慌,打算离远点。 她还来不及付诸行动,被徐桦察觉到意图,恢复几分从容后,他垂下头,贴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然后伸手搂住她的腰,不轻不重的力度刚好让薛秒投入他怀中,隔着西装外套紧贴住剧烈跳动的心脏。 “诶,这就对咯!”摄影师露出满意的笑容,举起手,伸出三根手指,“我倒数三声,你们保持住啊!” “三!” 薛秒凝住呼吸,感受着背后的温热心跳。 “二!” 徐桦轻轻扣住她的指尖,自己的手心也沁出一层薄汗。 “一!” 两人有些慌乱地望向镜头,不约而同露出羞涩却真诚的笑容。 ...... “意外?”钟敛渠不解,“你们没办婚礼吗?” 薛秒从往事里回神,摇摇头,目光移到静默的河面上。 细碎的日光似金箔一般洒在潺潺的水纹上,飘荡着,游离着,如同更迭的岁月。 钟敛渠看她不愿多谈,也顺着视线望向漂浮不定的流水。 缄默许久后,薛秒再度开口,“我和他刚结婚的时候,他比较忙,没空办婚礼,打算补办的时候,他妈妈又去世了,依照旧制不能办喜事,就搁置了。” 不了了之的除了婚礼,还有许多事,薛秒已不愿再重提。 “这样啊。” 钟敛渠也无意探究过深,点了点头,继续思考自己的事。 相安无事的闲坐了半晌,口腔里淡淡的烟草气息让薛秒有些排斥。 她摸了摸衣袋,却没找到平时随身带的口香糖,别过脸,对着手心呵了口气,担心钟敛渠闻不惯烟味。 钟敛渠看见她的动作后,神情温和,不以为意道,“我只是不抽烟,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烟味。” 小动作被发现,薛秒顿住,讪讪地甩了甩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一般也不抽烟。” “嗯,抽烟毕竟对身体不好。”钟敛渠说着,从外套别礼花的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给她,“喏。” 薛秒接过,剥开糖纸后,她含着糖,望向钟敛渠斯文白净的脸,“这么多年了,你衣兜里居然还能掏出吃的。” 钟敛渠闻言,微微挑眉,“这话怎么说得我像叮当猫一样。” “哈哈哈......”水果糖的清甜蔓延在口腔里,薛秒的心情也变好很多,两人坐得近,她抬手,搭在钟敛渠肩上,“你这个糖的味道有点像小学的时候吃过的泡泡糖诶。” “是吗。” 薛秒触碰他的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钟敛渠觉得这才是他们重逢的正确打开方式。 和从前一样的无所顾虑,亲密无间,理所当然的靠近彼此。 “说到这个,我还记得以前你不会吹泡泡的事儿!”薛秒忽然想起旧事,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当时好像把睫毛都剪了是吧?” 钟敛渠看出她笑容里的不怀好意,微微虚起眼,不着痕迹地别开肩膀,“有......吗?” “噗......”薛秒忽略他抗拒的表情,笑眯眯的,很大声的,说,“当然有啊,当时你把泡泡吹太大,炸了以后都粘到鼻孔里了,眼睛也被糊住了,所以连睫毛都剪了......” 钟敛渠:“.....” 难得一见钟敛渠吃瘪的表情,薛秒乐不可支,绘声绘色地说,“那个泡泡黏不啦叽的,你就很着急地扯啊扯,结果越扯越长,越扯越长越长......” -- 第22页 薛秒伸手比划着宽度。 钟敛渠看她的动作越来越夸张,曲指抵了抵镜框,眼底满是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 “但是......”薛秒望着钟敛渠清明的双瞳,缓缓停下话,有些困惑地凑近他,“你的睫毛真的好长,他们说睫毛剪过一次再长出来就会变得很长。” 钟敛渠迎着薛秒打量的目光,想了想,摘下眼镜,朝她倾身,“很长吗?” 他靠过来时,带来了很淡的雪松香气,薛秒愣了一瞬,对上钟敛渠专注的目光。 虽然十余年没见,他的五官变化却并不深刻,眉眼依旧干净柔和,面孔轮廓相比少年时期清晰了很多,带着男人特有的棱角分明。 钟敛渠生得白净,坐在太阳底下,白得近乎透明,粼粼波光忽而投到脸上,浅褐色的瞳孔也泛着亮光。 内双的眼型看起来很雅致,青灰的睫毛顺着眼尾散开,很衬他斯文清俊的气质。 薛秒望入钟敛渠澄澈的眼瞳里,呼吸凝了片刻,缓缓伸手,指尖掠过他微垂的睫毛。 细细密密,柔柔软软,如雏鸟的羽毛般。 大概是因为不喜欢和外界交流,所以钟敛渠身上还保留着成年人里少见的稚气与柔和,眼神里有不入世俗的纯净。 “真的好长......” 随着薛秒的话语一道落下的还有柔软吐息,在咫尺距离间,钟敛渠闻到清甜的水果香气。 睫毛上传来的痒意让他不自觉眨了眨眼,睫毛刷过她指腹上的纹络,描摹出细腻入微的情绪。 薛秒忽然点了点他眼下那粒泪痣,“好像颜色变深了一些。” 钟敛渠低低嗯了一声。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画出来的。”薛秒说起往事,弯了弯眉,“钟美人,你知道嘛,现在现在可流行点泪痣了。” 听出薛秒喊美人是在调侃自己,钟敛渠抬手,扣住她不安分的指尖,“别碰了,痒。” 男人和女人的手,大小差异相当明显,指节被种敛渠微凉的手心包裹着,薛秒看着他,眼睫微颤,眸中印着男人温和的神情。 在盛夏的浮光掠影里,连风声都变得鼓噪,钟敛渠静静地端详着薛秒。 因为早上要拍照比较赶时间,薛秒并没化妆,素面朝天的就来了。 但她皮肤白,在日光下,肤色干净清透,五官线条脱离了少女时期的稚嫩,仍旧纤细柔软。 钟敛渠静静地看着薛秒的眼睛,看她纤长的睫毛,联想到秋日绒绒的芦苇,看她淡红的唇,又想到柔软的花瓣。 “薛秒。” 他忽然喊她名字。 “嗯?”薛秒不解其意,迟疑着问他,“怎么了?” 她话音落,钟敛渠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呃......” 他愣住,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那句薛秒,想要得到什么回应,缓缓松开她的手。 薛秒看他一副呆头鹅的模样,哑然失笑,“喊我干嘛?” “不干嘛,就......”钟敛渠戴上眼镜后,双手搭在膝上,微微仰头,望着柳枝缝隙里的天光云影,许久后,有些无奈的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四野宁静,鸟鸣悠远,他却觉得刚才那一瞬,自己心上落了只鸣蝉。 那种不该存在的情绪,如同潜伏在深海里的夏蝉。 也许会在某个瞬间,让他的心脏发出不可抑制的,盛烈的,鸣声。 ...... 看着薛秒半天不回来,又没带手机,杨桃只好顺着河堤过来找她,远远便望见正在谈笑的两人。 她和钟敛渠的接触不多,对他的印象是性格比较深沉内敛,不言不语时自带高冷气场。 但是在薛秒面前,笑起来却有单纯的少年气。 杨桃笑了笑,举起相机,看着取景框里的两人。 衣冠楚楚的男人,穿着随意的女人,并不合衬,对望时的笑容却很合宜。 “咔嚓” 照片迅速成像,杨桃勾勾唇角,仔细存好后,朝他们走过去,“秒秒,开工啦,接下来我们得去拍室内的了。” 闻言,薛秒拍了拍膝盖起身,“哎呀,搬砖咯。”和杨桃挽着手朝摄影场地走去,“等会儿搬打光板的时候小心点,上次差点给摔坏了,还有三脚架......” 钟敛渠漫不经心地跟在她们后面,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淡。 “对了......”薛秒慢半拍的想起来一件事,顿住脚步,回头看钟敛渠,“你怎么知道我结婚的事儿的?” 其实在吃火锅那次她就想问的,明明很多年没联系了,钟敛渠却好像很了解她一样。 “哦,你的一位高中同学是我的大学室友。”钟敛渠向她解释,“你结婚的时候发过朋友圈,我无意间看到了。” 人际关系里有个奇妙的定律,你认识的六个人里,总会有两个人无形间有关联。 听了钟敛渠的话,薛秒对这个定律深以为然。 “这样啊,那你怎么没加我微信?” 她发结婚的通知,都快是四年前的事儿了。 钟敛渠迎着薛秒好奇的眼光,垂下眼,不知该从何处解释,只好从最初说,“因为你没回我的信,我以为......” 绝交两个字在喉间哽了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气,才抬眼看薛秒。 “什么信?”薛秒好奇他的欲言又止,“你给我写过......” -- 第23页 “杨桃老师!”忽然有工作人员高声喊叫着跑过来打断对话,气喘吁吁的停在他们面前,“你们看到新娘了吗?” 这个问题实在太惊人。 一时间,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摇头,“没有。” “那个……”薛秒顾虑到钟敛渠的心情,将人拉到一旁问话,“到底什么情况?” 工作人员一脸苦兮兮的看着她,耸肩道,“先前新娘接了个电话以后不是一直不太高兴吗,然后刚才我们准备换场了,想着叫她把婚纱换下来方便点,结果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不见了?” 薛秒被他犀利的措辞惊住,舔了舔下唇,悄悄看向面沉如水的钟敛渠。 第13章 肥皂剧 钟敛渠给黄思蕊打了两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依她的性格,根本不可能错过自己的消息,只能是故意不接了。 因为黄思蕊的事情,大家都在帮忙找,可是顾虑到另一对夫妻赶时间去影棚拍摄,况且青天白日,一个成年人也走不丢,于是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看着无人应答的通话记录,钟敛渠暗暗提了口气,朝询问情况的人投以歉疚的笑。 等人走开后,他沉下心绪,给黄思蕊发微信:“你忙完了给我回消息,我在车上等你。” “联系到了吗?”薛秒走过来,她也给黄思蕊发了几条消息,没有回音,斟酌着安慰他,“可能有什么急事吧。” 听出她的担忧,钟敛渠眼底的深沉散去,恢复不动声色:“应该是,你们先去那边吧。”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那对夫妻,即便有些距离,也感受到焦急情绪,“我在这边等她,手机能打通就说明没什么大问题。” 摄影棚的租赁是按照时长来算,何况最近估计算是黄道吉日,拍照的新人不在少数,那边也催得紧。 “公园里应该没什么安全问题,可能迷路了吧。”薛秒望着四周高耸入云的苍柏,视线梭巡几处后,仍旧无果,“这样吧,我陪你一起等她。” 钟敛渠闻言,有些诧异的挑起眉峰,“你不是要帮他们拍吗?” 说到这个,薛秒就想起杨桃和她说钟敛渠是自己摄影生涯的滑铁卢。 原话说的是:没什么比一个摄影师把帅哥拍成普男更挫败的事儿。 “没事儿,咱俩熟一点,拍着不紧张。”薛秒很贴心的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钟敛渠明白她的弦外之音,抬手揩了揩鼻梁,“不好意思啊,我很少拍照,而且,看到那么多人......” 他实在做不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黄思蕊坦然自若的扮演恩爱。 “知道你社恐,没事儿。”薛秒拍拍他肩膀,临近正午,太阳越来越烈,“你热吗?” 她看向钟敛渠穿得一本正经的西装,“要不要找个有空调的地方等着?” 被日光笼罩的森林里腾然氤氲着清香的热汽,河面上的粼粼波光白得晃眼,间或浮来一缕凉风习习。 本来有些焦躁的情绪,渐渐也被这些好光景抚慰许多 钟敛渠慢条斯理地解了两颗袖扣,目光朝车库的位置飘去,“去车上等吧。” “好。” 薛秒去和杨桃解释换摄影师的原因时,迎着她感激涕零的目光,笑着帮钟敛渠解释,“他没认为你拍的不好,就是觉得太紧张了,还是换我比较自在点。” 杨桃想起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深以为然:“早就说了让你来拍的嘛,行,那我们就先过去了,替换的婚纱也带过去咯。” “好,我们等会儿就来。”薛秒说完转身朝钟敛渠的方向走去,背对着朝她挥挥手,“拜拜。” 杨桃应了两声,安排工作人员将设备搬上车。 等他们的小货车驶出一段距离后,薛秒和钟敛渠沿着树影相伴而走,也到了停车场。 “对了,我去下卫生间。”刚才坐着的时候喝了大半瓶牛奶,薛秒问他,“你去吗。” 钟敛渠正拉开车门,一股含杂木调香味的热汽扑面而来,混着薛秒那句话,让他霎时红了脸,“你去吧。” 薛秒问完也才发现不妥当,下意识把他当成要好的小姐妹了。 不过在她心里,即便钟敛渠都要成家了,似乎还是以前那个逗一下就面红耳赤的小同桌。 而且钟敛渠性情平和,看她的目光软得像豆腐一样,薛秒实在没看出强势英武的男人气概。 “那我先去了。” 车子在太阳下晒久了,车舱里满是闷热气息,钟敛渠半弯着腰,单手撑着仪表台调整空调温度,“好。” 等薛秒走远后,他才缓缓舒了口气,不经心地挠了挠脖颈,站到树荫里,等脸上的热度下去。 上完厕所后,薛秒一个没注意,从另一道门出来了,眼前的景象和之前也大差不离,她也就没发现走错了方向。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原路相差很远了。 想着反正都在公园里,总能走过去,她也不慌,慢悠悠地走着。 森林公园实在太大,划分成东南西北四个区域,她走的这条路靠近凌霄园,青绿枝蔓上缀着朵朵橙红。 色泽鲜艳的凌霄花开得密密匝匝,沿着乌木长廊下垂下一条馨香柔软瀑布,引来零星几只蜜蜂,嗡嗡的叫着。 在一片眼花缭乱里,薛秒忽然捕捉到一抹白纱,再细看,还能看清婚纱上点缀的珠光亮片,在花影中熠熠发光。 -- 第24页 “咦......”薛秒缓缓顿住步子。 黄思蕊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哽咽,“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猝不及防的目睹了这尴尬的一幕,薛秒微微蹙眉,踌躇着退了两步,角度偏斜后,看清了站在黄思蕊面前的男人。 结合黄思蕊的话,应该就是之前那位前任郑轩。 他听到黄思蕊的话,缓缓走近她,隔空伸着手,像是要抚摸婚纱一般,惶然道,“蕊蕊,你穿婚纱真漂亮,和我想象中一样漂亮。” 薛秒闻言,对他这份款款深情没忍住起了鸡皮疙瘩,视线转到黄思蕊身上,想等个回应,再考虑要不要出去解围。 黄思蕊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你......” 毕竟在一起了三年多,又刚分手没多久,她也狠不下心推开他。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人搭上了钟家的关系,其实她和郑轩也正处于谈婚论嫁的节点。 可是郑轩家境一般,工作也普通,还不是城市户口,买的一套小公寓又离主城区颇远。 再对比家境优渥,父亲还是政府要员的钟敛渠,自然是高下立见。 黄家父母把婚姻的利弊再三分析给她听,她和郑轩之间因为这些事闹了不少隔阂,隔三差五便吵架。 然后她在朋友的牵线搭桥下,私下和钟敛渠见了两面,被他斯文清隽的气质吸引,好感顿生。 偏偏这件事被郑轩发现了,于是彻底闹了场矛盾。 黄思蕊觉得他没出息,郑轩觉得她拜金。 都在气头上的人,说起分手来态度也果决。 三年感情在现实生活里的锱铢必较中日渐薄弱,最终因为一方的变心而付诸东流。 可是真听说黄思蕊要结婚了,郑轩心里的那份不甘又如烈焰般烧灭理智。 得知她在拍婚纱照后,郑轩光是一想到自己心爱的人要和别的男人一起留下恩爱画面,气恼得从上午开始就疯狂打电话联系她,现在干脆直接来公园堵人。 “蕊蕊,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说你拜金,还一点也不让着你,你妈妈说的也对,我要娶你,肯定要保证能给你好的生活,如果这都做不到…..”他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我把郊区那个房子卖了,再加上我这些年工作的积蓄……还有我爸妈也出了笔钱,我也能在市中心买房了!” 他说着将卡塞到黄思蕊手里,感受到她抗拒的态度后,眼圈通红的望着她,语无伦次道,“蕊蕊,我不信,我不信你是真的喜欢他……我都问过了,那个钟敛渠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结婚的,他只是要找个结婚的对象而已 ,你真的要和他结婚吗?” 被点明处境的黄思蕊眼里也落下泪,但还是保持着理智,“我们已经到这一步了,我…..” 纵然有无奈,也是自找的。 况且她对钟敛渠的确存有好感,她也舍不得让这场筹备已久的婚礼,让自己心心念念的声名利益付之一炬。 “你走吧,郑轩,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见你了,你也别来找我了。” 她说着便打算转身,听了半天狗血八点档剧情的薛秒立刻猫下腰,试图躲到花丛后面。 “唉,我该不该出去呢……” 看黄思蕊拒绝的态度也不够坚决,郑轩一个大男人又满脸凄惶,她实在不敢冒头,可是一想到钟敛渠…… 眼前的绿意盎然反而看得薛秒分外焦灼,她叹了口气后,悄悄探头继续围观形势。 郑轩眼明手快的捉住黄思蕊的手腕,因为知道如果这次还挽回不了,大概就真的失去这段感情了,声泪俱下向她道歉,“蕊蕊,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待在一个不喜欢你的人身边吗……” 黄思蕊屡屡被他戳到难言之隐,又急又气,红着脸甩开他的手,大声说,“对!我就是愿意!我就是冲着钱和钟敛渠在一起的,你满意了吧!” “我和他在一起能住别墅开豪车,我们的婚礼还会邀请很多上流人士,那种生活,是你上班上一辈子也赚不来的!” 说完提着裙摆,头也不回的走了,徒留郑轩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 围观了大半天的薛秒听了这话也是五味杂陈,没料到钟敛渠的这段婚姻比她想象中的还…… 她想了半天的形容词,脑中只有一个惨字。 拍了拍发麻的膝盖,薛秒站起身,最后再看了一眼郑轩,他用手捂着脸,哭声微小,但足够悲怆。 这边也……挺惨的。 充满太多利弊权衡的感情,在大好前程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 她正感慨万千时接到了钟敛渠的电话,说黄思蕊回消息了,问她还在卫生间吗。 “啊,哦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薛秒很纠结到底要不要把刚才看到的这一幕告诉钟敛渠。 听她那边吞吞吐吐的,钟敛渠顿了顿,压低声音问,“是忘记带纸了吗?” 薛秒:“……不是。” 钟敛渠轻笑一声,“你快点回来吧,外面越来越晒了。” “……” 薛秒听着他关切的话,想到黄思蕊那句就是为了钱,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犹豫再三后,问他:“你现在一个人吗?” 钟敛渠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内,不解其意,“嗯,你们都还没回来。” 听薛秒一副神秘兮兮的语气,他来了几分兴趣,调侃她:“怎么了,你看到外星人了?” -- 第25页 说完自己先笑了。 薛秒笑不出来,思来想去,比当事人还紧张,终于还是说了“钟敛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刚才我看到……”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黄思蕊甜美的声音,丝毫听不出刚才的悲伤情绪,“老钟,我回来了~” 凌霄花! 第14章 珍珠奶绿 听到黄思蕊声音的一瞬间,薛秒皱眉,思忖着她怎么回去得这么快。 “你要说什么?”钟敛渠含着笑又问了一次。 “呃......”薛秒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她本来就犹豫,想着最好是找个单独的时机和钟敛渠说清楚,免得旁生枝节。 可是现在黄思蕊回来了,恰好打断了说话的时机。 况且自己也只是目睹而已,没有实质性证据,万一黄思蕊矢口否认,发展成三方对峙的局面,她和钟敛渠都不是善于处理矛盾的性子,反而尴尬。 未婚妻和前任纠缠不清,还只是为了权势和财富嫁给他,任凭钟敛渠是个木头脾气,也压不住火气吧。 “唉。” 薛秒完全想象不出火冒三丈的钟敛渠是怎样的,她甚至觉得他会默默地敲木鱼。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从和钟敛渠重逢后,只要想起他的事,总是为他多番顾虑。 生病以来,对于大部分麻烦的事,她都当作废纸团,揉一揉就抛在脑后,尤其是人情世故方面,越发封闭和漠然。 可是钟敛渠的这个麻烦,她却想都没想的就参与了。 “要不还是先不说吧。” 毕竟刚才黄思蕊拒绝郑轩的态度也挺冷酷的。 薛秒一时忘记还在打电话的事情,自言自语的又嘀咕了一句,“但不说,会不会不厚道......” 万一钟敛渠戴了顶小绿帽,她于心不忍。 “什么不说?”钟敛渠挑眉,琢磨不透薛秒反复的态度,探寻的目光越过车前窗,“你到哪儿了?” 薛秒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思,怔忡着抬起脸看了一圈周围,才发现已经离停车场不远了。 权衡再三,她还是打算先挑个时机,先和黄思蕊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再考虑如何委婉的提示钟敛渠,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那个我马上到停车场了,先挂了。” “我来接你?” 钟敛渠试探着问了一句后,立刻解开了安全带,准备下车。 由于满心都想着刚才那幕狗血剧,薛秒怕自己一个没注意告诉了钟敛渠。 于是含糊其辞的说了几句,“不用,你乖乖坐着。” 听着钟敛渠关切的话,薛秒暗自腹诽,对别人这么无微不至,对自己的人生大事却得过且过。 于是恨铁不成钢的补了句,“多照顾好自己。” “哦......” 她这话说得突然,钟敛渠不解其意。 怔忡片刻后,他乖乖坐回原位,双臂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等待薛秒。 顶着烈日炎炎,视野范围也变得狭窄许多,眼前错综缭乱的光影也如薛秒的心绪一般复杂。 可是想到等下要面对黄思蕊,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本来有些紧张的情绪反而镇定许多。 树影变成薄薄一层,额前也沁出细汗,薛秒抬起双手拢在额前避光,缓缓虚起眼,终于看到钟敛渠的车,“我看到你了。” 话音落,她径直挂断电话。 钟敛渠闻言,立刻摇下车窗,朝外面看去,眼底攒了几分笑意。 坐在一旁的黄思蕊看着他欣然的表情,扣着掌心的指节微微发白。 刚才回来后,钟敛渠只淡淡说了句,回来了就行。 从始至终,他和她之间都只是按部就班的合作关系。 本来黄思蕊已经甘愿接受一段平淡如水的婚姻,可他原来也有鲜明生动的情意,却不是为她而流露。 脚踝处传来阵阵痒意,钟敛渠垂首,拂开贴满珠片的婚纱裙摆,并未多看黄思蕊一眼。 “好热啊。”她说着话的同时,人又凑过来,带来浓郁的玫瑰香,“薛姐还有多久啊。” 钟敛渠对她的亲昵视若未见,错开肩膀,维持住不远不近的距离。 黄思蕊示好的动作顿住,倒也习惯了他温和的冷淡。 “等下还要拍照,我补一下。”坐正几分后,怡然自得的从化妆盒里取出眼影盘。 刚才和郑轩见面时,哭了几滴泪,眼妆晕开不少,她边补妆边软着声气,向钟敛渠道歉:“刚才有个朋友说有急事,非要找我,我也顾不上和你详细说,让你着急了,不好意思啊。” 钟敛渠对她的话不置可否,修长指节轻敲着仪表盘,消磨时间。 打量的目光渐渐定格在薛秒的身影上。 日光浓烈,树荫浅淡,而她单薄得像一尾小鱼,走在热浪里。 钟敛渠沉眉,余光扫过黄思蕊,淡声道:“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是刚才到处找你的大家。薛秒为了找你,工作都暂停了。” 一字一句用的都是你,无形中将两人的关系理得泾渭分明。 黄思蕊补妆的手顿了顿,前窗上铺着层温热的日光,看得她心里如火中烧,也抵不过他冷淡的语气。 “安全带。” 钟敛渠提醒她。 “好。”她轻声应了,伸手打算系上。 -- 第26页 但是婚纱的衣领坐下后便偏低了,若是勒着不好看,正犹豫时,转目看钟敛渠,“这个不好弄耶......” 女人白皙的肌肤衬着婚纱格外醒目,她望着他的眼神又别有一层含情脉脉,钟敛渠怔了片刻,不解风情的指了指后座,“那你坐后面吧。” 黄思蕊:“......” 晒了半天,薛秒感觉自己都成了根融化的冰棍儿,隔着前窗有气无力地和钟敛渠打了声招呼,准备拉开后车门。 “你坐前排吧,空调足一些。”钟敛渠下车,拉开副驾座替黄思蕊将纱摆托出来,“她的衣服不方便。” 言尽于此,黄思蕊也没余地再坐着不动了。 “啊......” 车内的冷气扑在脸上,消减许多暑气,薛秒正觉舒适,侧眸和黄思蕊不悦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虽然之前关系也不太熟稔,可她倒是第一次对自己露出如此明显的排斥。 薛秒揣度着她目光里的深意,看出不甘的情绪。 她自认不是迟钝的人,能让女人露出这种表情,多半是因为男人。 “快上车吧。” 钟敛渠又喊了薛秒一遍,黄思蕊的眸光一暗,越过薛秒坐到后排。 “不用了。” 薛秒谢绝他的好意,及其自然的弯腰坐到后排,对黄思蕊点点头。 钟敛渠拉车门的手顿在半空中,对她的态度感到有些迷茫,傻乎乎的问了句,“可是这样副驾座没人坐诶。” 黄思蕊闻言,眼里都快冒出火气了。 天然呆克小心机,薛秒看出她的忿然,暗自觉得解气。 “那把摄像机放在前面吧。” 钟敛渠无奈,接过东西以后,还一本正经的给它系上了安全带。 等红灯的间隙里,他望了一眼前视镜,看到薛秒淡漠的表情,疑心是不是自己哪里惹到她了。 假装不经意的清了清嗓以后,钟敛渠斜瞄着镜子里的她,斟酌着开口,“你刚才不是有话和我说吗,什么事啊?” 他一开口,黄思蕊幽怨的眼神也随之落到薛秒脸上,比冷气还冷。 气氛霎时变得无比微妙,薛秒想了想,若无其事道:“哦,刚才从卫生间出来,走错了路,看到了一大片很漂亮的凌霄花.....” 她侧过脸,一瞬不瞬地望着黄思蕊,微微勾起唇。 在听到凌霄花三个字时,她的神情就已经僵住,先前冷硬的视线缓缓变软,无声的望着薛秒。 车辆越过跨江大桥,一闪而逝的护栏外是波光起伏的江水,照得女人面色苍白。 薛秒看出她眼中的怯懦,神情依旧漠然。 “哦,你想请我看花?”钟敛渠自以为是的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原处,不以为意道,“那下次我们再去看吧。” 她和黄思蕊之间的对峙,因他一句轻飘飘的许诺分出胜负。 黄思蕊垂下肩,神色颓唐。 薛秒的话,便是最后的审判。 可是薛秒却没提下文,“行啊,如果花期没过,总有机会再去看的。” 说完后,她替黄思蕊理了理裙摆,低头时,眼瞳里印出她慌乱的模样。 “薛姐......” 她迟疑着开口,“我,我可以解释......” “等拍完照再说吧。” 薛秒收回手,离摄影棚还有段距离,她闭上眼,“我再睡会儿。” 前方的钟敛渠闻言,默默将冷气调高两度,心绪也变平静。 满腹心事的黄思蕊根本不敢再看薛秒。 没了她刻意找话题,钟敛渠也乐得清净,各怀心事的三个人相安无事的到了摄影棚。 杨桃的拍摄进度已经完成大半,中场休息的时候来围观薛秒拍照。 相比起上午的貌合神离,下午的钟敛渠和黄思蕊都没再刻意维持亲密,尤其是后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黄思蕊不再主动贴近他,钟敛渠的表情自然了许多,再加上对面的人是薛秒,他感到放松许多。 每次听到快门声,都努力的露出笑,虽然看起来有些笨拙,却比之前真诚太多。 而薛秒也不在乎成片,只让他们按着模板摆了几组姿势。 “ok,拍完了。”她对着镜头后面的两人比了个手势。 闻言,钟敛渠如释重负,听从化妆师的安排去后台卸妆。 薛秒删了几张废片后,侧过脸和杨桃说话,“你拍完了?” 杨桃看着照片里钟敛渠的微笑,啧啧两声,将手里的珍珠奶绿递给她,“还是你厉害。” “我有什么厉害的,我怂得很。” 要不然刚才就揭露黄思蕊的行为了。 她的目光定格在钟敛渠的照片上,男人浅褐的眼瞳里仍然留存着单纯稚气。 既然他选择了这段婚姻,那么终究是有所期望的。 薛秒为他感到可惜。 “你有事啊?”杨桃看她一脸深沉,好奇道。 薛秒回神,不经意的咬着吸管,沉吟半晌后,拉她到角落窃窃私语。 “我有一个朋友,他快结婚了,但是呢,他的女朋友好像和前任还没断干净,你说我该告诉他真相吗?” 熟悉的开场白,杨桃瞥她一眼,“你要不要直接报钟先生的身份证?” “......” “所以黄思蕊不打招呼就走了,是去见前任?” -- 第27页 薛秒也不想替她掩饰,沉着目光点头,“我现在很纠结,到底要不要......” 正说话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她拿起来,看到黄思蕊的微信。 「薛秒姐姐,我猜你应该看到了今天的事情,但我希望你不要告诉敛渠。」 杨桃扫了一眼,撇撇嘴角,“来找你封口了。” 薛秒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复,看到她又发了一条过来。 【我今天明确拒绝他了,之前的种种误会,我都会亲自告诉敛渠。】 言外之意,是希望她别再介入。 “嘿,那我们还偏要说。” 杨桃看不惯黄思蕊口里客客气气的,实则字里行间全是偏向自己有利的一面。 她看向若有所思的薛秒,“走,我们去告诉钟敛渠。” “算了,就按她说的,等她自己去解释吧,我们贸然去说了,有点挑拨离间。” “这怎么能算挑拨......”杨桃看着薛秒认真的表情,知道这也是她深思熟虑的答案,“唉。” 有人说夫妻关系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钟敛渠未必不知晓他的未婚妻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成年人最坚稳的屏障便是自欺欺人。 拍完婚纱照,薛秒和钟敛渠聊了会儿天,他被家里人的电话催回去,筹备婚礼事宜。 几天后,薛秒和杨桃将修好的婚纱照传给两对夫妻。 “黄思蕊有个很大的优点。”杨桃和薛秒一起坐在沙发上选图片,“她自己修图很厉害,太给我省事儿了。” 薛秒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你别和大熊猫抢食物了,当心比它们还胖。” “谁胖了!”杨桃气呼呼的拿抱枕砸她。 薛秒连声告饶,”我错了,我错了......” “说起来,那天我要是你,我就直接告诉钟敛渠真相了。” 杨桃越想越觉得黄思蕊不单纯。 薛秒垂眸,有些无奈,“我不想让他太难办。” “哟,你也会考虑这么多事儿呢?”杨桃打趣她,“这和你的八字箴言不符合啊。” 经历过以前的那些事以后,薛秒的处世态度一直贯彻八个字。 【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现在却处处为钟敛渠考虑。 “没办法,钟敛渠太老实了,作为朋友我得帮衬一下。” 杨桃摇头,“世界上可没有真正老实的男人,他们都精着呢。” 钟敛渠所处的劣势,也是他各取所需的代价而已。 “别人可能是假老实,但他是真傻。”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庭院外的月季开得太好,香气太浓,钟敛渠总觉得鼻子有点痒,揉了两下后,压着音量打了个喷嚏。 忽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正在商讨婚礼事宜的两家父母。 黄母一脸关切的望过来,“哎呀,小渠你怎么了?”说着看了眼中央空调,“是不是冷着了呀?” 钟敛渠摇头,“没有,谢谢阿姨。” “你这孩子,还喊阿姨干嘛呀,下周你们结婚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呀,不分亲疏的……”黄母笑容灿烂的看向王伊芝,“亲家母,你说我讲得在理不。” 王伊芝对她的殷切只回以三分热情,目光平静,微微笑道,“我家敛渠不太擅长这些,你们也别太着急。” 后半句点出黄家人迫切的心境,黄母和黄思蕊面色一白,碍于情面,转瞬又恢复亲昵态度。 钟敛渠待在这里,对她们话里行间的交锋置若未闻,但还是觉得不适应。 恰好有电话打过来,无形中为他解围。 是个陌生号码,他接通后起身,对母亲解释两句后朝外走去,“您好……” 那边沉默了许久,久到钟敛渠以为是别人拨错号码或者是恶作剧的时候,终于开口了。 “你是钟敛渠对吧。”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克制的怒气。 钟敛渠听着他笃定的问句,倚靠住门廊看向繁花烂漫的庭院,神情沉静:“我是,你哪位?” 男人冷笑一声,“我是被你抢了女朋友的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郑轩。” 第15章 怒意 “郑轩......” 钟敛渠缓缓皱起眉,思索着自己和郑轩的交集,朋友之前介绍黄思蕊时,好像的确提到过她有前任。 可第一次见面时,黄思蕊就已经表明自己分手了,郑轩口中的抢女友,实在来得有点莫名。 “对,黄思蕊应该和你提到过我吧!” 上次为了找黄思蕊求复合,他连房子都卖了,本以为能挽回她,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在父母面前也是颜面尽失。 这些天来,他一直憋着火气,被黄思蕊拉黑后,走投无路的找到了钟敛渠泄愤。 钟敛渠被他的大嗓门儿震得发晕,揉了揉额角,“郑轩对吧......黄思蕊没有和我提起过你。” 这是事实,如果不是他“自报家门”,钟敛渠都快忘了这件事。 郑轩听着他直白的回应,气得骤然握紧手机,“怎么会没提过,”他冷哼一声,“你就是心虚了吧,就算你不承认,也没办法改变你插足我和蕊蕊感情的事实。” “郑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黄思蕊是分手以后才和我在一起的。”钟敛渠听他语气不善,耐着性子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有哪些情感纠纷还没解决完,但我绝不是插足者。” -- 第28页 相比气急败坏的郑轩,钟敛渠慢条斯理的解释反而显得很冷漠,话里行间都带着事不关己的理智。 “我靠......”郑轩爆了句粗口,“你说你不是小三,你和黄思蕊是上个月十三号相亲的吧,那时候我和她还住在一起的,根本没分手,你这还不算插足感情吗!” “......” 小三这顶帽子扣在头上,实在不光彩,况且钟敛渠自问对黄思蕊的感情还没到“横刀夺爱”的程度,听了半晌叫骂,他的好脾气也所剩无几。 对没素质的人彬彬有礼纯属自虐。 “郑轩,你说的插足这件事我会和黄思蕊核对清楚,如果事情不是你说的这样......”钟敛渠冷下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也不会轻易就算了。” 话音落,他直接挂断电话,将满腔怒火的郑轩拉入了黑名单。 钟敛渠靠着门廊站了半晌,平静下来后,忖度着刚才听到的话,郑轩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插足者,还提到了相亲时间。 如果按照郑轩所说,十三号的时候黄思蕊还与他是同居状态,那就和她相亲时说的单身不符合了。 在接触黄思蕊之前,他向朋友再三确认过情况,没想到临近关键节点还是出现了问题。 钟敛渠垂下眼,搜了下和朋友的聊天记录,又看向黄思蕊的微信头像。 照片上的女人眉开眼笑的模样看起来格外烂漫。 因为性格原因,钟敛渠不喜欢与人争辩也不喜欢惹麻烦,而且他很讨厌被人欺骗。 黄思蕊和郑轩之间一定有人在说谎。 毕竟要结婚了,钟敛渠不想在结婚后还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还是打算找黄思蕊问个清楚避免后续再出现此类麻烦。 他满腹心思的回到客厅时,却没看到人,甚至连黄母都不在,只有母亲还坐在沙发上,却不再是先前那副知性优雅的态度。 “刚才你去哪儿了?” 看到钟敛渠以后,王伊芝不悦的神情和缓了几分。 “接了个电话。”钟敛渠望了一圈客厅,“阿姨和黄思蕊走了?” 王伊芝闻言,想起这对母女刚才谈彩礼时谄媚的神情,忍不住皱眉,可是转念一想,这人还是自己选的,有情绪暂时也只能闷在心里。 “可能是去看花了吧。” 刚才黄母为了和她套近乎,一直夸院子里的花好看,说她有兴趣高雅。 保姆云嫂走过来问她午餐的安排,王伊芝理了理衣服,恢复一贯的从容,“小渠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钟敛渠朝她露出温和的笑,“谢谢。” 说完,他便转身出去找黄思蕊了。 王伊芝从儿子的那句谢谢里回神,面上难掩失落神色。 分明是一家人,他的礼貌却近乎疏离客套,无形中淡化了本该亲密无间的家庭关系。 可这些又全是自己一手造就的。 云嫂看她神情落寞,想着缓解一下气氛,望着钟敛渠的背影笑着揶揄,“太太你看小渠一会儿没看到黄小姐就去找了,看来是真的很上心。”又若有所指的提了句,“过几天结婚以后也肯定是个顾家的人,这人啊都是自己有家庭了,才知道当家作主的不易之处。” 王伊芝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但愿吧。” 她也希望钟敛渠结婚后,能多懂一些人情世故,体谅自己的辛苦。 只是黄家现今的表现实在过于精明,王伊芝蹙眉,望了一眼二楼的书房,决定和钟承山再谈一下彩礼的事情。 ...... 钟敛渠看到黄思蕊的时候,她正在和黄母在后花园里争论彩礼和婚庆开销的事情。 他虽然不怎么参与婚礼筹备的事情,但钱是钟家出,所以也有计算过大致的花费,刚才黄母在和母亲讨论婚礼时,又提出了增加预算的事情。 思及此处,钟敛渠没再上前,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打算听一下黄家人的说法。 “妈,你怎么又说加彩礼的事情,你这样让我多难办啊!” 黄思蕊想起刚才王伊芝冷漠的神情,深深吸了口气,“你都没看出来王阿姨刚才不高兴了吗。” 还没结婚,就斤斤计较谋划财产的儿媳妇,过门后还能得到什么好脸色。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你真是一点也不懂得为我考虑。” 黄母刚才在王伊芝那里本就低了一头,话里行间还得费尽心思去讨好钟家人,现在还被女儿指责,也来了脾气。 “我不就是为了你考虑才说要多加点彩礼吗,钟家反正不缺这点钱,况且这个彩礼钱到时候也是交到你手上的,我和你爸又不会要你这份钱,还不是考虑到女孩子手里得有存款才能在婆家立住地位。” “交给我?” 黄思蕊愣住,她不太相信这么大笔钱,父母真的会一分不要。 黄母看着她,语重心长道:“爸妈从小没亏待过你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 黄思蕊不解的望向她,忽如其来的煽情一点也不符合母亲以前的形象。 从小到大父母的确没有亏待过她,但也没有厚待过,家里的好东西基本都留给了她那个玩世不恭的弟弟。 甚至连房产都没她的名额,每当想起这件事黄思蕊就既委屈又生气。 黄母看出女儿的忿忿不平,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别开视线,“你这说的什么话,难道爸妈不够关心你吗?” -- 第29页 看着母亲心虚的模样,黄思蕊的眸光渐渐变得幽暗,自嘲一笑,“说是要我在婆家立住地位,其实是好帮你们谋好处吧。” 钟家在政界颇有权威和声势,父亲曾不止一次提到要让弟弟黄思御去考公务员,表面上说是要上进,实际想法不言而喻。 她嫁到钟家也只是方便为家里牵线搭桥,为弟弟的人生铺路而已。 “要你帮衬一下家里,也被你说得这么难听。”被女儿冷嘲热讽的说了一通,黄母的脸色也不好看,“白养你二十多年,嫁出去的女儿真是泼出去的水!” 眼看母女间的矛盾越演越烈,钟敛渠有些看不下去了,同时也不喜欢自己的家世被人评头论足。 状若无意的低咳一声后,钟敛渠走近黄思蕊,“原来你在这儿啊。” “钟......敛渠。” 忽然看到钟敛渠出现,黄思蕊眼中闪过慌乱情绪,和母亲对视一眼,也不知刚才他都看到了什么,彼此都有些惴惴不安。 黄母讪笑着试探他,“小渠,你......你也来看花啊。” 钟敛渠不擅长撒谎,好在本来表情就少,淡然自若的模样很能掩饰情绪,闻言,微微颔首,“嗯。” 看他一脸平静,黄思蕊放下心来,笑着挽住他的手,黄母见状,识趣的打着哈哈,说要去看看今天中午有什么菜。 因为怕待久了被钟敛渠看出端倪,五十多的人走起路来还健步如飞,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钟敛渠的视野范围里。 “你找我干嘛呀?”黄思蕊靠着他肩膀,仰起脸,笑容灿烂,“想我啦?” 钟敛渠垂下眼,对上她柔情四溢的双眸,默了默,从她臂弯里抽出手,指了指不远处花架下摆的两具法式藤椅。 “有些事想问你,坐着说吧。。” “好呀。” 钟敛渠先走过去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微微垂着头,说有话要问,却又不看她。 黄思蕊猜不透他的情绪,又想起刚才的事情,怀疑他其实听到了刚才自己和母亲的争吵。 她在心里怨了几句母亲以后,急切地握住钟敛渠的手,“刚才的事情其实不是你听到的那样,我妈妈她......” 支吾了好几句也无法说出那句不是精明的人,黄思蕊垂下眼睫,酝酿了一下泪意。 往常只要她一哭,任何人都会觉得她可怜又无辜。 钟敛渠看出她的挫败,也懒得安慰,“我要问你的不是这个。”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刚才你的前任给我打电话了。” “前任?!” 黄思蕊闻言,猛地瞪大眼,泪水涌入眼底,红红的眼眶看着格外柔弱。 见她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钟敛渠有些不耐地别开视线,之前看薛秒哭泣,他总觉得茫然无措,想替她止住眼泪。 可是面对黄思蕊,他只无动于衷的开口,“对,所以我想问下你,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和他是同居状态吗?” 钟敛渠不疾不徐的语气沉静如水,望向她的目光也恍若蒙着层薄冰一般,沁着凉意。 “我......”因为不清楚郑轩到底都说了哪些,黄思蕊不知该透露多少合适,干脆哭出声,试图模糊重点,哽咽着擦泪,”他怎么......怎么还要来骚扰我啊!” 钟敛渠不理解她的情绪波动怎么这么大,本意只是想问个清楚,现在搞得好像恐吓她一般,也懒得再周旋。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缓缓起身,“算了,等你冷静下来以后我们再谈。” 黄思蕊缓缓停住哭声,怔愣着望向钟敛渠斯文周正的面庞,虽然没见过他生气,此刻的表情甚至很平静,但她知道,钟敛渠生气了。 第16章 红豆小丸子 钟敛渠有时很憎恶自己优柔寡断的性格,就如薛秒曾经说过的那样。 比起人,他更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外人都称赞他涵养优良,脾性温顺,只有他知道,所谓的温文尔雅不过是克制得太久,已经习惯了不动声色的伪善。 二十七年的妥协,足以磨平他那些无人知晓的棱角。 就好比此刻,分明已经足够厌倦黄思蕊,可是想到即将到来的婚礼,早就规划好的婚姻进程,又觉得可以忍受。 节外生枝可以修剪,功亏一篑的代价太大,比起当下的矛盾,钟敛渠更在乎日后的安稳。 默不作声的权衡半晌后,他抬手替黄思蕊擦去眼下的泪水,又恢复平静从容。 “我只问你一件事,上个月十三号,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和郑轩是同居状态吗?” 分明是夏日,庭院里也飘散着暑热,男人的手却带着浑然天成的凉意,替自己擦眼泪的动作分明很温和,却全无暧昧情愫。 黄思蕊抬眼,望入钟敛渠浅褐的双瞳里,油然生出几分怯意,“不......不是。” 她擅长掩饰,无关痛痒的谎言时常信手拈来,可是在钟敛渠面前,却总是露出端倪。 因为知道他不在意,所以她得过且过,心照不宣的维持着薄情的体面。 “哦......”钟敛渠闻言,眸光深邃许多,深深看她一眼后,收回手,“我知道了。” 停顿几秒后,忽然说,“刚才你和黄阿姨的话我听到了,增加彩礼的事情我们家会认真考虑的,不会让你难办。” 他的手虽然离开了,可皮肤上似乎还残存着凉意,泪水也凝结住,黄思蕊眨了眨干涩的眼,“对不起,我和我妈妈本意不是为了钱,我是.....”她垂下头,很轻的说了句,“真的喜欢你。” -- 第30页 钟敛渠听到了,却只装作没听清,“这些事情在婚前本来就要划分清楚,你不用道歉,我无所谓的,但有件事我要和你说清楚,我们家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近乎谦逊的话,不着痕迹的点出黄家人想要依傍钟家的计划。 黄思蕊点头:“这些话我们不会再说,真的对不起。” 比起被戳穿心机的窘迫来说,更让黄思蕊觉得难堪的是钟敛渠那句轻描淡写的“无所谓。” 她垂眸,自嘲一笑,自作多情到现在,终于还是认清现实。 他不在乎彩礼给多少,不在乎这段婚姻是否荒谬,更不在乎她的心意如何。 “钟敛渠。“她喊住他,一字一句问,“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为什么选择和我结婚?” 钟敛渠看着黄思蕊认真的神情,出于礼貌,也沉下心仔细思忖了许久,缓声道:“说实话,目前我对你的了解并不多,之所以选择和你结婚是因为......” 迎着黄思蕊期待的目光,他顿了顿,神色歉疚,有些无奈的说:“当时,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合适...... 黄思蕊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 钟敛渠看她一脸失落,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些薄情,想了想,补充一句,“而且你人不坏。” 比起处心积虑的谋划,自以为是的精明反而能让人接受。 想到黄思蕊刚才和黄母的对话,钟敛渠又觉得其实她也不容易。 “不说这些了,吃饭去吧。” 他拍了拍黄思蕊的肩膀,抚慰的情绪点到即止,没等她靠近便收手走开了。 黄思蕊望着钟敛渠大步流星的背影,委屈的感觉又浮上心头,小跑两步跟上他。 “那结婚以后,你会想了解我吗?” 钟敛渠被她挽住手臂后,放慢步调,“会......” 大概会吧。 黄思蕊忽略他的心不在焉,“那你觉得你会喜欢我吗?” 喜欢? 钟敛渠皱眉,被她问住。 “假如相处久了,你会喜欢上我吗?” 黄思蕊绕到他面前,打量他怔忡的神色,隐隐期待着心仪的答案。 可是钟敛渠却摇了摇头,“我们之间,一开始就不存在假如。” 假如这个词,既是浪漫的希望,也可以是意外的变数。 假如,也代表着遗憾。 他的遗憾,只和一个人有关,和很多年前那封没有回音的信有关。 “所以,我希望你对我不要抱有太多的期待。” 钟敛渠推开黄思蕊的手,“以后也不要再问我这样的问题。” 直到他走远,隔了很长一段距离以后,黄思蕊才收回顿在半空里的手。 黄家为了利益,钟家为了名声,这段婚姻的本质不过各取所需的交易,只怪她太贪心,想要他的真情。 ...... “黄家那边又提出加彩礼,我看这还没结婚,就已经开始谋划分财产了。”王伊芝坐在丈夫对面,说完半晌见他还在看报纸,眸光冷凝,“你在听没有?” 钟承山缓缓抬眼,和妻子短暂对上目光后,淡笑着摇摇头,“我又不懂这些,你和我说了也没用啊,这些事还是你们女人家了解得多。”指节扣着报纸,随意翻动一页后,“你也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刻薄,以后还要当一家人的,为了点钱伤和气,不至于。” 王伊芝听到钟承山说自己刻薄,看着他身后悬挂的那幅字画,“上善若水”,冷笑一声,“是啊,家里的事你一概不操心,自然做得到心平气和。” 儿子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愣头青,丈夫眼里只有家国大事,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这些怎能叫她不寒心。 王伊芝越想越觉得自己失败,贤妻良母的形象如同桎梏一般,已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了。 钟承山仍专注于看新闻,妻子不悦的情绪对他而言更像是不懂分寸的烦扰。 “算了,钟书记日理万机,我们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确实不值得您上心。” 王伊芝嘲讽着说完这话后,撑着圈椅扶手起身打算下楼时,余光却瞥见钟敛渠的身影。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五官隐在淡淡的灰影里,垂眉敛目间叫人看不出情绪。 钟敛渠抬手叩了叩门,一脸平静的望向父亲,“云嫂说饭菜都准备好了。”视线落到母亲脸上时,柔和许多,“走吧。” 王伊芝轻轻叹了口气,“好。” 钟承山意犹未尽地折起报纸,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镜框,并不看他,“知道了。” ...... 因为被钟敛渠撞破了心思,黄母收敛了许多,没敢再提彩礼的事情,心灰意冷的黄思蕊也消停许多。 各怀心思的一桌人,在暗流涌动的氛围里依旧保持和乐融融的假象。 吃过饭后,有人来拜访钟承山,黄思蕊母女和王伊芝说笑几句话也客客气气的道别。 钟敛渠将她们送回家后,看了下时间,临近四点多,不上不下的点,他想了想,决定给小叔去个电话。 钟承河看清来电人时,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声,“我的乖侄子,你这通电话真是及时雨。” “你怎么了?”钟敛渠早已习惯小叔浮夸的语气,心念一动,打趣他,“奶奶又在给你介绍对象了?” -- 第31页 “知我者也。”钟承河催他,“你快点来吧,不然你奶奶能把我......哎哟!” 老太太躺在床上,朝小儿子扔了个抱枕过去,颐指气使的吩咐他,“把手机拿过来,我和小渠说两句。” 钟承河装模作样的揉了揉头,把手机递过去,从果盘里拿了根香蕉吃。 “看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等会儿小渠来了,你别把他给带坏咯。”老太太痛心疾首的横了儿子一眼,转瞬笑眯眯的问孙子,“小渠,你今天是不是要过来啊?” 钟敛渠调好导航,“是啊,正要来看您呢。” “哦哦。”老太太满意的点点头,“小黄也来不?” “小黄她......”钟敛渠揉了揉眉心,想了个理由,“她今天工作比较忙。” “哦,那没办法的,工作比较重要,你啥时候来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钟敛渠微微一笑,“应该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奶奶您好好休息,不用特意给我做什么好吃的。”顿了顿补充,“而且您做的菜都好吃。” 他语气说得真诚,老太太听得开心,挂完电话后,决心一定要给孙子做顿好吃的。 她坐起身,双脚在床沿边划来划去,找拖鞋,无果,又锤了正在吃水果的钟承河一记,“我鞋子呢?” 老人家体虚,气势却一点不虚,钟承河给她穿好鞋,嘀咕着,“我说妈,你能不能别这么暴力,我都四十岁的人了,还被你呼来喝去的。” “你就算八十岁了,在我这儿也还是个小孩儿。”老太太语重心长的叹口气,“你也知道你都四十多了,还不结婚,去国外呆了几年,回来就成了个不婚主义,难道不是学洋风,闹小孩儿脾气?” 钟承河扶着老太太往客厅走去,难得露出几分正色,“妈,我不是学外国人不婚主义,我只是不想结婚而已。” 母子俩就这个问题也吵了好些年了,以前钟承河为了躲避催婚,甚至以工作为由,到国外一待就是十多年,老太太生病了才回来。 “算了,等你以后老了,像我一样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身边还没个人照应的时候,你就知道结婚的好了。” 在老一辈人眼里,结婚生子,养老送终已是人生定律。 钟承河也懒得争辩,比了个举白旗的手势,“行,您说的都对,我是逆子。” 老太太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看了看菜,考虑到天气热,除开做几道家常小菜以外,打算做点消暑的小食。 可家里绿豆用完了,倒是剩了些早上煮粥没用完的红豆,正泡在清水里,豆身圆润可爱。 老太太取了小半斤,煮沸后又放入到小砂锅里,开中火熬,指挥着钟承河把糯米粉加水揉成团。 “做个豆沙丸子,小渠爱吃。” “我也爱吃。” 钟承河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母亲做的甜点,顿时口舌生津,揉面团的动作也用心许多。 “你啥不爱吃啊。” 老太太笑了一声,慢悠悠的走到窗台前,摘了几朵茉莉花苞,洗净后,放到小托盘里。 等准备好其他菜,砂锅里的白汽也越来越浓,绵密的豆香浸在厨房里,老太太放了几粒冰糖后,加清水,调小火慢慢煮。 钟敛渠停好车后,看了眼腕表,五点半左右,刚走到门前就已经闻到饭菜香气,他笑着输入密码。 推开门,看到向来以玩世不恭出名的小叔系着围裙端菜的样子,登时没憋住笑,立刻被白了一眼。 “还笑!”钟承河将一盘酸辣土豆丝放到桌上,提起筷子自己先尝了一口,“不错。” 钟敛渠将水果放到茶几上,走进厨房,看到奶奶气定神闲的样子,心情也舒缓许多。 “奶奶,辛苦了。” 老太太盛好三碗豆沙丸子递给他,“奶奶不辛苦,乖孙子要来,奶奶可开心了。” 红润粘稠的红豆汤上撒了几粒雪白的茉莉花苞,圆圆的糯米丸子看着就很可口。 钟敛渠小心翼翼地接过,放到餐桌上。 上高中以后,因为学校离家比较远,钟敛渠本来计划住校的,但他那段时间生了场大病,老太太担心他在学校吃不好,干脆租了个学区房照顾他。 因此整个家里,钟敛渠只和奶奶最亲近,小叔钟承河除了和自家大哥不对付之外,和其他人都能混成一团。 俗话说相由心生,钟承河生性散漫,似乎从来不知愁为何物,相貌看着也年轻,至多三十出头的模样,仪表堂堂,很是招蜂引蝶,偏偏自诩不婚主义,大抵浪子多薄情。 吊儿郎当的状态完全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和钟敛渠这个小辈之间相处得无比和谐。 某种程度上来说,钟敛渠甚至比他更沉稳庄重。 老太太许久没见到孙子,因为生病没太多精力操持结婚的事,拉着钟敛渠问了一大通婚礼进程的事儿。 钟敛渠有问必答,吃完饭,又把絮絮叨叨的老太太哄去看电视转移注意力。 洗碗时,小叔靠着流理台饶有兴致的打量他,“结婚有意思吗?” 钟敛渠将筷子摆整齐,抬眼看他,“你指哪方面的意思?” “各方面都关心一下。”钟承河漫不经心的说,“刚才听你说那些流程,现在结个婚也太累了,亏你们还乐在其中。” 钟敛渠笑笑,假装听不懂他的揶揄,“是啊,所以我挺羡慕您的。” -- 第32页 可以随心所欲,毫不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语。 钟承河看了钟敛渠半晌,无奈道:“你和大哥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我真心不希望你也重蹈他的覆辙,有些东西,还是宁缺毋滥的好。” 比如感情。 碗筷都洗好了,种敛渠抽出纸巾擦手,微扬眉峰,笑意温和,”谢谢小叔提醒。” 叔侄俩回到客厅时,老太太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上新闻联播也已播至尾声。 钟敛渠道完别后,开车回南山的别墅,在路上反复想着那句“宁缺毋滥” 在他认识的人当中,真正做到这个词的人,除了小叔,就剩薛秒了。 他佩服她在感情里的勇敢和专一,也羡慕她能得偿所愿。 算起来,自从拍完婚纱照后,他和薛秒也很久没见了,偶尔聊天,总觉得她欲言又止的,似乎有心事。 正好自己也有心事,现今能让他有倾诉欲望的朋友只剩下薛秒。 于是兴致盎然的打电话给她,连拨了两通都无人应答,他正要放弃时,那边终于接通。 “喂......”薛秒按住一边耳朵,从包厢里出去,到了走廊上,和他打招呼,“怎么了?” 钟敛渠听到她那边传来的杂音,有些抱歉的说,“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薛秒看了一眼包厢里“载歌载舞”的老同学们,“没有,早知道我和你一样不来就好了。” “什么不来?”种敛渠不解。 “班长说今天同学聚餐啊,你没看群消息吗?” 薛秒本来不打算过来的,但是有几个以前关系很好的朋友说要来,她想着见个面叙叙旧也不错,就来了。 “......”钟敛渠想了会儿,小声说,“我好像早就把班群删了。” 离职后他立刻退了工作群,不久后连同事都删得一干二净,何况十多年前的班群。 “......勇者。”薛秒佩服他。 钟敛渠不置可否的笑笑,“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不方便的话......我过来找你吧。” “你过来?”薛秒想了想,报了 ktv 的名字,忽然问他,“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还没吃吗?” “没吃饱,这儿离咱们初中很近,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学校门口以前排队很多的那家店还开着呢,想去回味一下记忆里的味道。” 钟敛渠闻言,渐渐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薛秒经常翘了晚自习去那家店吃饭,某次还被教导主任抓了这个正着。 她在道歉书里写自己的“罪行”时,顺便列了一长串菜名,把主任气得够呛。 思及此处,钟敛渠轻笑一声:“好,我来接你。” “那我等你.....” 刚才喝了点酒,薛秒觉得有点晕,想去厕所洗个脸清醒一下。 男女厕所之间隔了个不伦不类的珐琅瓷大花瓶,插着把很艳俗的红菊花。 无奈厕所里人太多,薛秒只好站着“欣赏”了一会儿花,渐渐听到男厕所那边传来谈笑声,其中夹杂着自己的名字。 “诶,秦望你不是说今天要和薛秒表白的吗,好不容易盼到她离婚了,等下见着人了你可别怂啊!” 薛秒闻言,皱起眉,进了卫生间,犹豫片刻后她站在门后,方便继续听那边的说话声。 秦望就着湿漉漉的手把额前的头发朝后捋,表情颇为自得,“我才不会怂呢。” 他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眼珠精亮,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的打扮很有精英范儿。 殊不知,薛秒看到他这身打扮后,脑子里只有房产中介四个字。 “听秦律师这语气是势在必得啊。”同行的男同事打趣,“你要是真和薛秒在一起了,那可赚大了,我听肖慧说薛秒现在都不用上班,躺着收租就能赚钱呢......” “有钱真好,以前上学的时候,她爸不是还给学校捐了个食堂来着吗?” 几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薛秒的家事,口里说着羡慕,实际一脸鄙夷。 秦望笑着说:“前两天我们律所接了她爸的一个经济诉讼,薛秒她爸是真有钱.....而且她一个离婚的女人,都快三十了,还有什么资格挑挑选选的。” 言下之意自己追求她,都是抬举了薛秒。 “......” 薛秒听了半晌,冷笑一声,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 本打算直接和秦望说清楚,但是转念一想,万一他不认账,自己岂不是尴尬。 不如等他“真情告白”以后,再揭露真面目。 再回到包厢时,她刻意忽视秦望那一伙人挤眉弄眼的模样,心平气和的给钟敛渠发消息。 【你到哪儿了?】 【ktv 门口了,马上准备进来。】 薛秒正打算回他在门口等就行了的时候,秦望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长得一般,却很自信,嘴角的笑都要勾到颧骨上了,“薛秒,方便聊聊吗。” 他话音刚落,几个男人迫不及待的开始起哄,班上其他同学大多知道秦望喜欢薛秒这件事,于是也跟着闹。 薛秒提着包起身,她个子高,站直后反而比秦望还有气势,居高临下的睇他:“好啊。” 秦望看出她不耐的情绪,眼底闪过茫然,端酒杯的手也变得僵硬。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猛地灌了一口酒以后,大声说:“那个......我......薛秒我喜欢你,请你和我在一起!” -- 第33页 一嗓子吼完,包厢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大家纷纷望向薛秒,还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态吹口哨叫好。 “哦。”薛秒看着他,缓缓吁了口气继续说,“虽然我知道作为一个离婚的,快奔三的女人没什么挑选的资格......” 原话奉还给秦望,如愿看到他张口结舌的模样后,薛秒冷若冰霜的视线落在那帮先前起哄个不停,现在一脸土色的男人脸上。 “可我也看不上你啊。” 说完这话,她提上包,利落的拉开门,由于步伐太大,直接撞到在门口站了半晌的钟敛渠怀中。 熟悉的雪松香气涌入鼻尖,薛秒抬头,看到钟敛渠清隽的五官轮廓。 他也垂下眼看她,灯光照在睫毛上,眸中落了层暗淡阴影。 四目相对间,彼此都静了一瞬。 包厢里的人也看见了这一幕,尤其是颜面尽失的秦望,气急败坏的瞪向钟敛渠。 他只淡淡扫了神色狼狈的秦望一眼,注意力全在薛秒身上。 无形中透出的优越感在混乱的光景里让人不敢冒犯。 薛秒正要从钟敛渠怀中挣开时,反被他扣住肩膀,不轻不重的力度里,似乎透露出些许紧张。 “钟敛渠......”薛秒觉察出他慌乱的情绪,轻声说,“我没事的。” 钟敛渠闻言,终于松了口气,如果今天自己没来,处于众矢之的的薛秒该有多难受。 在秦望走过来的瞬间,钟敛渠眼中崭露出锋锐的光芒,随后重重的关上门。 喧嚣声骤然减退,薛秒甚至听见了他轻缓的呼吸声,擦过耳畔时,晚风一般温热。 刚才那些愤怒和烦躁的情绪渐渐被抚平。 “那个......”走到大门口时,钟敛渠还维持着半拥着薛秒的姿势,她闷咳一声,提醒他“你可以松开了。” “啊......“钟敛渠恍了恍神,轻轻松开手,“不好意思。” “没事儿,我还要谢谢你帮我解围呢。” 薛秒很真诚的对他道谢。 面对面站着,钟敛渠看了她许久,终于从千头万绪里,选出最迫切,最想得到答案的问题。 “你离婚了?” 第17章 清水 薛秒缓缓定住目光,和他浅褐的眼瞳对视,街边灯影缭乱,她从他眼中看出几分流光溢彩。 那些如静水般的含蓄忽然漾开了波澜。 而这份波澜,对于双方来说都很陌生。 钟敛渠先回过神来,而后觉得讶然,每次见到薛秒,他都觉得是往日的情谊在发酵,他在弥补怀念。 但是,当他听到薛秒离婚的消息以后,他想,这份怀旧里参杂的不只友谊,还有难以言喻的期待。 大概从她离开以后,他心里一直存了份期待,尽管他还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渴盼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那天在河边,他忽然喊她的名字,也是存着这样莫名的心思。 即便入了夜,蝉鸣依旧绵延不歇,在香樟树里汹涌着。 钟敛渠看着薛秒平静的双眸,渐渐变气馁。 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可他越想越觉得困惑,就算薛秒告诉自己又怎样呢? 毕竟已经错过很多年了。 钟敛渠被矛盾的情绪主宰着,像是在沙漠里溺水的人,自我拉扯着,瞳孔黯淡许多。 “对。”薛秒压下情绪里的微澜,有些歉疚的偏了偏头,靠近钟敛渠,试探着说,“对不起啊,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钟敛渠垂下眼,从她光洁的前额望下去,在夏夜里,她的眼睛清明似朝露。 柔软,润泽,让他觉得舒服了许多。 “没有,我就是有点惊讶,而且......”钟敛渠伸手将她眼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叹了口气,“其实还是有点生气的,别人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 轻描淡写的语气里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自己还三番两次的提到她的伤心事。 实在不是个合格的老朋友。 年纪越大,越擅长怀念,在沉重的现实里,追寻着轻飘飘的回忆。 对于钟敛渠而言,薛秒身上有他非常珍惜的过往,有童真与欢喜,也有纠葛和遗憾。 每看到她一次,遗憾的感觉就轻一分,但另一种莫名的遗憾又重了一分,总也得不到平衡。 “真的对不起啊。”薛秒也伸手把有些凌乱的碎发抹开,静静觑他面色,的确觉得心虚,“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因为你不是要结婚了吗,我就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钟敛渠听到结婚这个词时,彻底从恍惚里回神,先前碰过薛秒的指尖微微发着烫。 像是被火苗灼了一下。 他迅速恢复理智与从容,笑了笑,“没事儿。”顿了顿,同薛秒道歉,“我之前说的那些,你也别放心上。” 薛秒想到他那句迟来的百年好合,无谓地笑笑,“我没事儿,倒是你别被影响结婚的心情。” 带着客套的抚慰,越说越疏离。 最后两人都缄默不言的站在闷热的街道上,过往的车辆留下鲜艳霓虹,更衬出他们神色淡薄。 过了几分钟,薛秒鼓起勇气问他,“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钟敛渠点头,“嗯。” 颓唐且茫然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快结婚的人。 之前看到的那幕狗血剧又回到薛秒的脑海里,她琢磨着,难道钟敛渠已经知道自己被...... -- 第34页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肩上落的树影,淡淡的灰绿。 为了掩饰尴尬,薛秒很做作的咳了一声,“那啥,你......” 她正打算把憋了好久的心事全盘托出时,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生病以后,薛秒总是认为生活很无聊,饮食不规律也是常态,饿了就胡乱吃点东西,偶尔也会特意去买想吃的,可是饥饿感酝酿太久,吃到口里反而食不知味。 只凭本能,又无力消受。 在感情里,更是如此,像只扑火的飞蛾。 钟敛渠听了个一清二楚,望着她尴尬的表情,倏然露出开怀笑意,“像拨浪鼓。” 薛秒伸手锤他,“我刚才就和你说没吃饱啊!” 钟敛渠断断续续的笑着,避开薛秒挥拳的动作,“对不起......” 两人沿着飘忽不定的树影和灯光,打打闹闹的上了车。 “你应该好好吃饭。” 钟敛渠系好安全带,看向薛秒,她窝在黑色的靠椅里,身形单薄。 “有在好好吃。” 至少尝试了。 薛秒别开视线,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钟敛渠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想了想,倾着半边身子,抬手从后座拿了个袋子。 “差点忘了这个......” 从小叔家离开的时候,他装了一盒豆沙丸子。 “什么啊?” 薛秒也倾身朝他手里看去,欣喜的语气里已经有了大致答案。 肯定是好吃的。 小学的时候她能和钟敛渠混成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全得益于两人共同的爱好。 美食。 那时候,钟敛渠的奶奶经常来给他送饭,每次揭开饭盒,都是不同的菜色,本着有福同享的仗义,每次也会给她带一份。 “奶奶做的豆沙小丸子。” 钟敛渠单手撑着中控台试图坐回原位,但座位间的空隙太狭窄,薛秒也恰好回头。 她的耳廓将将擦过他高挺的鼻梁,珍珠耳坠晃悠悠的落到唇峰上,留下沁凉触感。 在钟敛渠愣神的时刻,薛秒已经坐回了原位。 片刻后,他抬手缓慢地抚了抚唇,而她摸了摸耳朵,拨弄着圆润的珍珠,像在抚平褶皱。 都觉得热热的。 像一滴温水,又像玻璃罩着的火苗。 薛秒看着神情不大自然的钟敛渠,觉得他是因为刚才的事心有芥蒂,于是很自觉的朝窗户边靠,恨不得变成一张贴纸才好。 钟敛渠看见薛秒这样,以为她是介意刚才那个模糊分寸感的触碰,于是也不着痕迹的坐正,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渐渐浮现出隐忍的青筋。 薛秒手里抱着保温桶,钟敛渠没说让她吃,她也不好意思开口,时不时盯两眼,总觉得嗅到了茉莉的香气。 她用余光打量钟敛渠,车内亮着盏暖灯,他的面孔轮廓在光晕显得很清晰,线条流畅,眉眼柔和。 半晌后,趁着红灯,钟敛渠停车,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她,“我脸上有东西?” 薛秒立刻摇头,干脆光明正大的看他眼睛,“没有啊。” 昏黄的灯光溶入她双眸,钟敛渠忽然想起傍晚时分的湖水。 或者更像水里的夕阳,分明没碰到,却让他脸红。 “那你老是看我干嘛?” 钟敛渠必须承认,因为刚才那个意外,他比薛秒更敏感,怀揣着一种心虚的敏锐。 这份心虚,来源于不知不觉间已经露出失衡端倪的情意。 他用手背贴了贴脸,镜框差点被顶掉,又被故作镇定的扶正。 不对劲。 薛秒也这么想。 好别扭。 “我觉得......好无聊,不知道该看什么。” 说出实话后,薛秒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 钟敛渠闻言,愣了片刻后,提议:“那你先吃东西?” “车上吃我怕洒了。” 话题终于回归常态,薛秒摇下车窗,微微探出头,“还有多远啊?” 凉爽的晚风吹散了车内温热的氛围。 “快了。” 钟敛渠提升车速,目不转睛的望着前窗,用专注掩饰紧张。 薛秒趴在窗框上,视线转来转去,消磨时光。 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校门口,遗憾的是小餐馆已经打烊。 “其实前面有夜市,要去吗?” “夜市?”薛秒有些跃跃欲试,她已经很久没有去热闹的地方了,“想去。” 和其他抑郁患者不同,薛秒并不排斥社交,相反,她会试图融入。 因为太孤独了,所以更想要站在汹涌人潮里。 交错的脚步,模糊的衣着,纷乱的面孔,嘈杂的声音,形形色色,匆匆忙忙的人间,像波澜起伏的大海,包裹着她。 在无人问津的挣扎与沉浮中,她反而深切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钟敛渠点头,“好。” 没过多久,两人又绕到了夜市美食街,却没碰到很多人,因为这一片住的更多的是都市精英,都习惯点外卖,没什么耐心坐在潮热的夏夜里吃东西。 薛秒有点失望,看着油光发亮的木桌,叹了口气,今晚她总是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 钟敛渠抽出纸巾,很细致的替她擦干净碗筷,“其实人少点挺好的,老板做东西也会认真一些,而且离嘉陵江很近,等会儿可以去散散步。” -- 第35页 他们坐在简易的小棚子里,四周很空,也很静,落地扇把塑料帘子吹得荡来荡去,露出老板忙碌的身影。 薛秒看着钟敛渠从容自若的模样,好奇,“你这么不喜欢和人呆在一起,之前上班的时候岂不是很难熬。” “嗯。”钟敛渠将豆沙小丸子倒进瓷碗里,推到她面前,“反正不是很自在。” 大学毕业后,他放弃了读研,计算机专业到哪儿都比较吃香,大三时便去了名声斐然的互联网公司实习,从普通的程序员做到了研发总监的位置。 “但是当了总监以后就不得不去参加酒桌应酬,我实在不喜欢,也适应不了,就辞职了。” 新媒体行业发展飞快,新鲜元素源源不断的出现,对于按部就班的钟敛渠来说,很难适应,他感觉自己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逐渐从日新月异的职场里脱节,停下节奏。 薛秒静静地听他说话,用调羹挑出碗中的茉莉花苞,被糖水浸泡久了,早已没了涩味,甜津津的,搭配着柔腻绵软的豆沙,别有一番清新滋味。 “我懂你,不过我跟你离职的理由不同,我是觉得太压抑了,日本的公司太......”薛秒皱着眉,想了想形容词,“古板。” 从昭和年代就传承下来的企业文化,古井无波一般,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 聊到工作,两人心照不宣的叹了口气。 “对了,其实这几天来,我一直有事儿想问你的......”薛秒心不在焉搅弄着糯米丸子,忽然很小声的问他,“黄思蕊有和你说过她前任的事吗?” 钟敛渠有些意外她为什么也知道这件事,转瞬一想,薛秒和黄思蕊也算旧相识,点头,“嗯,说过了。” “啊......”薛秒抬起头,看着他平静的表情,斟酌道,“你啥时候知道的?” “今天。” “所以你今天才来找我?” 薛秒有些惴惴不安的揣测着钟敛渠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因为她知情不报。 “嗯......”钟敛渠迟疑着应了一声,端着杯子,凑到唇边,却又没喝水,停顿许久后问她,“因为我想问问你婚姻是什么?” 薛秒闻言,也重复了一遍,“婚姻是什么?” 钟敛渠点头,目光落到杯中晃动的水面上,眼底露出的情绪很复杂,“我......忽然不想结婚了。” 薛秒愣住,“啊?”眨了眨眼,消化震惊,“那你怎么办?” 虽然这个答案有些在她的预料之中。 “也不是不想结婚......”钟敛渠有些气馁的放下杯子,“咚”的一声,像宣誓前的小锤子,砸在他心上,很沉重,“我只是不想和黄思蕊结婚。” “那你想和谁结婚啊?” 薛秒问完以后,对上钟敛渠渐渐清明的双眸。 第18章 冰啤酒 “我......”钟敛渠看着一脸好奇的薛秒,下意识前倾,微微垂首,对上她乌亮的眼眸,“想和......” 薛秒也朝他靠近几分,弯了弯眉,眸光闪烁,“和谁?” 她是真的好奇钟敛渠的理想结婚对象是怎样的,总之不该是黄思蕊。 薛秒用视线描摹着他轮廓清晰的面孔,一双山眉水眼,在白炽灯下更显温润隽秀。 她想,钟敛渠的妻子也该是位温婉的大家闺秀才合适。 钟敛渠被薛秒目不转睛的看着,耳廓渐渐泛起红晕。 “其实我也觉得......”薛秒观察着钟敛渠的表情,斟酌措辞“黄小姐不太适合你,如果非要结婚,我觉得应该找位......相对来说更加文静点的?” 钟敛渠闻言,瞳孔微缩,愣在原处,她的一无所知让他无端感到丧气,甚至觉得刚才那一瞬的渴盼很荒唐。 “是吗。”钟敛渠扯出个牵强的笑,缓缓坐回原位,并着双指按了按额角,“不聊这个了,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的,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后半句的语气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 小棚子里挂了几串黄澄澄的小灯泡,偶尔随晚风晃动几下,投下斑驳的光晕。 钟敛渠垂着肩靠住塑料椅,青黑短发上落了一圈光,细细密密的睫毛影子盖住了眼里的情绪,姿势松弛,疲态尽显。 半晌后,他微扬起头,看了一眼薛秒,又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薛秒从他眼中看出几分复杂且陌生的情绪,似一团雾。 只是她不懂,这团雾的后面是潮湿的雨季还是风和日丽。 薛秒不擅长安慰人,钟敛渠不擅长倾诉,看似只隔了一张桌子,心里却像是隔着层模糊的玻璃。 “你刚才是不是问我婚姻是什么。” 欲言又止的氛围让薛秒觉得有些别扭,她和他之间不应该这么拘谨,至少不该无话可说。 钟敛渠抬眼看她,“嗯。”顿了顿,他补充,“其实是之前想问的。” 现在再问,无异于伤口撒盐。 他盯着水杯里她的小小倒影,“抱歉。” 薛秒看他一脸歉疚,不以为然,“不用道歉啊,你不要和我这么客气啦,我会觉得很......” “很......不自在吗?”钟敛渠接话。 “嗯。”薛秒点头,“虽然我们是很多年没见了,平时也很少见面,但是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只剩寒暄或者一大堆礼貌用语。”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随便你想和我说什么,都可以,我都会认真听。” -- 第36页 薛秒想了想,起身从旁边的冰柜里取出四瓶酒,又朝帘子外喊了一声,“大叔,我们的麻辣香锅什么时候好啊?” “马上马上!就好!” 大叔抬起胳膊肘擦了擦眼皮上的热汗,将食材倒入小铜锅,又把干冰放进小炉子里点燃,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桌上。 “诶,小伙子让让啊。”大叔放完菜,对他们露出憨厚的笑脸,“实在对不住,让你们等久了哈,因为在忙着做外卖的单子。” 钟敛渠顺着他的话望了一眼灶台边摞着的塑料餐盒,温和笑笑,“没关系,您去忙吧。” 薛秒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啊大叔,我不是催你。” 大叔无所谓的摆摆手,又从灶台那边端来一叠水煮毛豆,看着桌上的几瓶啤酒,“喝酒得配小菜。” “谢谢!” 两人很开心的道谢,然后坐下开始吃菜,相较于刚才,气温不知不觉间又凉快不少,啤酒瓶上冒着细密的水珠。 薛秒不由分说地开了两瓶,自己灌了一口,塞给钟敛渠一瓶,“今晚不醉不归!” “行啊。” 钟敛渠伸手打算接,薛秒却犹豫了,“你能喝吧?” 语气里甚至有几分得意。 “当然可以。”钟敛渠朝她扬了扬眉稍,“也许比你还能喝。” 之前王伊芝替他安排相亲时,推杯换盏根本不在话下。 薛秒哼哼两声,不信他这种斯斯文文的人能喝。 “待会儿你可别醉倒了哦?” 钟敛渠笑笑,当她在说无稽之谈,“你先吃点东西。” 薛秒看他喝了小半瓶还面不改色,才终于放心许多,不然总觉得自己在带坏乖小孩。 她食欲好,食量一般,没吃多少就停筷了。 “不吃了?” 薛秒酒量一般,为了解辣喝了半瓶冰酒,摇摇头,“好辣......”她指着嘴唇,“都没知觉了。” 说话间,鲜红的唇一张一合,钟敛渠看着看着,也觉得热意上脸,心里莫名躁动,仓促别开眼,“那你吃点别的。” 说着给她盛了半碗米饭,又舀了两勺豆花,拌着香醋与酱汁,又耐着性子给她剥了半碟卤香毛豆。 薛秒呼噜噜吃了半碗,喝光酒,毫无形象的拍了拍肚子,“饱了!” 钟敛渠被她稚气未脱的动作逗笑,“真的饱了?” “嗯!”薛秒感觉钟敛渠的声音轻飘飘的,眼前也晃悠悠的,撑着椅子起身,“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钟敛渠担心她摔倒,连忙起身扶住,听到她这话,有些怜惜的叹口气,“以后也要好好吃饭。” 脚下仿佛踩着云团一样,怎么走都担心不稳,薛秒勾住钟敛渠手臂,脸颊蹭着他衣袖,寻觅到安心感。 “一个人吃饭......”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看他,“不香。” “......” 钟敛渠克制地别开视线,喉结滑动着,压下醉意。 接完账,他才想起来自己开车来的,喝了酒自然没办法再开车,旁边的薛秒醉得也有些厉害。 “薛秒......”钟敛渠轻声喊她,“薛秒......” “啊.......”薛秒睁着眼,目光却迷蒙,攥着钟敛渠的手晃了两下才站稳,“到!” 说完还朝他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看来醉得不轻。”钟敛渠想起她喝酒时那股豪迈劲儿,勾起唇,无声笑笑。 掏出手机正准备叫车时,薛秒拉着他,“你看那边,有滑滑梯!”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熠熠发光,像坠落的星星。 钟敛渠推了推镜框,勉强回神,顺着她说的方向望过去,是江边的一个小公园,确实有座天蓝色的滑滑梯和摇摇木马,树影下还有两架秋千。 根本没等他问要不要过去,薛秒已经拽着他朝江边走去了。 到了滑滑梯面前,她站住,看着那道小小的孔,伸手在钟敛渠面前比了比,又遗憾的摇头。 “怎么了?”钟敛渠一脸莫名。 “你太高了,钻不进去。”薛秒像只小鸭子一样扁起嘴,天真的语气比水还软。 “没事儿,你去玩,我在这儿看着你。”钟敛渠不想破坏她的童心,指了指秋千,“我坐这儿等你。” 说完他打算松开手,薛秒不让,干脆搂住他的腰,头埋在他怀里摇了两下,“不行啊,胖虎,我不能这么不讲义气。” “胖......虎......” 久违的称号让钟敛渠哑口无言,他低下头,看着薛秒乌黑的发旋,片刻后,衣襟处微微震动着,是她在笑。 小学四年级的暑假,父母因为工作原因出国了,老太太求之不得,立刻将孙子接回家好吃好喝的养着。 八九岁的年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钟敛渠性子静,每次吃完饭就坐着看书。 光吃不动的过了两个多月,原本清瘦的小脸逐渐圆润,奶奶倒是很欢喜,直夸他有福气。 再开学时,从高高瘦瘦的小竹竿变成了高高圆圆的胖竹竿。 薛秒从小就是个调皮性子,连路上的野猫都要取个昵称,自然不会放过钟敛渠,又因为生肖属虎,一口一个小胖喊得他很是懊恼。 当时薛秒很喜欢看哆啦 A 梦,最喜欢的角色是胖虎。 因为他是威武霸气的孩子王。 “大雄这种瘦不拉几的小眼镜儿,胖虎轻轻松松就能把他拎起来!”薛秒说这话时,鼓着腮帮子,用力挤出胳膊上的肌肉,对他说,“你放心,以后跟我混,保证把你照顾得服服帖帖。” -- 第37页 “......” 钟敛渠觉得她在说大雄时,明显看的是自己,不过看她斗志昂扬,也就不敢纠正用词错误了。 少年人毕竟抽条快,钟敛渠坚持运动了半个学期后,又瘦回了原来的体型,薛秒喊顺口了,直到上初中才改口不再叫他胖虎。 “你生气啦?”薛秒停了笑,双手贴在他衬衫上,感受到掌心之下勃勃的心跳以后,愣了愣,伸手戳他心脏的位置。 “你心跳好快。” 钟敛渠按捺着呼吸声,尽量维持平静,扣住她的手,“薛秒。” “嗯。”她点头。 钟敛渠看她一脸懵懂,欲言又止半晌后,眼风微移,提醒她:“还玩不玩滑滑梯了?” “不玩了。” 她的注意力落到秋千上,送开钟敛渠的手,小跑着坐到秋千上。 钟敛渠摇摇头,无奈笑笑,也坐到她旁边。 山城多植黄葛兰,参天绿树里藏着洁白的花穗,香气浓而不烈,闻着很舒服。 薛秒偏着头靠住秋千索出神,细长的小腿晃荡着,在月光下,像一尾银白小鱼。 钟敛渠也没说话,细细感受着难得的身心俱静。 近处的嘉陵江上倒映着斑驳陆离的霓虹灯影,夜风拂过水面时,掀动淅淅沥沥的水声,绸缎般的波光层层漾开。 在喧嚣的城市里,他和她安静的待在小乐园中。 蝉鸣遥远,江流清浅,肩上传来的温热感让钟敛渠心安,世界也变得寂静,只余下薛秒轻缓且匀长的气息。 似乎过了很久,她开口,语气清醒了许多,问他,“你真的不想结婚了吗?” 钟敛渠愣住,薛秒的目光缓缓移向江面,踩着地晃了两下,和他错开距离,仍是似醉非醉的模样。 在她停下之后,钟敛渠摇头,“我要结婚。” “那你喜欢她吗?” 薛秒看他,语气里全无好奇之意。 钟敛渠望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眸,不错过任何细节表情,依旧分辨不出她问这话的初衷。 总之不是他想的那样。 不过没等他回答,薛秒自己先露出落寞的神情,“喜不喜欢,对于婚姻来说......”她垂眸,自嘲一笑,“也没那么重要。” 片刻后,她轻轻哼起一首歌,钟敛渠听着含糊的调子和吐词,猜出是《喜帖街》 「阶砖不会拒绝磨蚀 窗花不可禁幽落霞 有感情 就会一生一世吗?」 薛秒终究还是没唱出后半句「忘掉爱过的他,当初的喜帖金箔印着那位他」 “我不喜欢黄思蕊。”钟敛渠望着她,浅褐的瞳色看着像冰凉的琥珀,沉淀了许多情绪,“可我必须要结婚,我今年二十七,到结婚的年龄了。” “之前你说我像个机器人,我不否认,我其实很在乎这种有规律有节奏的生活,虽然很无趣,但是很安全。” “我很怕麻烦,也讨厌计划外的事情。”钟敛渠垂着眼睫,盯着灰扑扑的地面,若有所思道,“我只是个普通人,想过普通的,按部就班的生活,有问题吗?” 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嫁给爱情,又有多少人能拥有完美的婚姻呢? 薛秒一言不发的听他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待婚姻的态度很草率。”钟敛渠缓缓抬眼,用余光看她。 “没有。”薛秒认真的摇头,“我知道你不是轻易做决定的人,肯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选择结婚的。” 钟敛渠刚才的话过于消极,她听了,总觉得心上悬了了层阴云,握不住,挥不散,有些难受。 替他,也替这段还未开始便已经写好结局的婚姻。 “我没有立场指责你的婚姻观。”薛秒望着他,拇指摩挲着空落落的无名指,上面的戒痕早已消失,“我祝你得偿所愿。” 钟敛渠闷声道谢。 “但是作为朋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钟敛渠拆解着朋友这个词,喉咙有些发涩,大概是酒味让他郁闷。 “可以。” “你是不是很害怕犯错误?” 在钟家谨言慎行的家风教育中,钟敛渠所追求的平稳和按部就班,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 钟敛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人在做决定前都不知道后来的事情吧。” “也是。”薛秒点点头,“那我换个问法,你不怕后悔吗?” “你对后悔的定义是什么?”钟敛渠反问她。 薛秒皱眉,凝神想了想,“做了个错误的选择吧。” 似乎又绕回先前的问题,她偏头,认真看他,“换你说了。” “我认为,之所以会后悔,是因为做完决定后又遇到了更好的选项,所以才会推翻前面的结果,才会悔不当初。”钟敛渠望着薛秒,藏起忧郁情绪,轻声说,“可我现在别无选择。” 白天的时候黄思蕊问过他一个词,假如。 钟敛渠很少去考虑这个词,在他按部就班的生活里,不存在假如,也绝不允许出现差错。 但是此刻,他看着薛秒澄澈的眼眸,他想,自己的确错了。 薛秒就是他人生里少见的差错。 假如是浪漫,也是遗憾,最终是她。 从前钟敛渠不懂什么是感情,更不了解喜欢是什么。 他认为爱是无规则,无公式,虚无缥缈的,可望不可及的。 -- 第38页 可是,也许,它近在眼前。 钟敛渠望着薛秒皎洁的面容,如是想着。 他以为,至少在这个瞬间,喜欢是不由自主。 也是不得不收回的手。 他的家庭实在不美满,自己都过得如履薄冰,怎么忍心再拉一个她下水。 思及此处,钟敛渠握了握拳,压制着自我厌恶的情绪,若无其事的起身,“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 薛秒还想着他那句“别无选择。” 悲哀,又无奈。 各怀心事的两人走到路边等车,半晌后,来了辆公交车,薛秒看了看,发现可以到自己家。 “我坐公交就好了。” 她和钟敛渠解释两句后,匆匆上了车。 末班车比较空,薛秒上车后习惯性走向后排,路灯昏黄的光影投在玻璃窗上,车子缓缓发动,一格一格的光影朝后游移。 钟敛渠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光影,静静地落在薛秒脸上。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起始站和终点站的消息,她和他朝相反的方向远去。 薛秒拉开窗户,看到钟敛渠还站在原处,随着距离渐渐变远,面孔轮廓也模糊许多。 在昏黄的夏夜里,她却看清他湿润的眼瞳 别无选择的人最孤独。 “停车!师傅!” 薛秒跑到后门处,司机看她一脸急切,连忙踩刹车,开门。 看到公交车忽然停下,钟敛渠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连忙跑过去,看到同样着急的薛秒。 她越过比月亮还清澈的灯光,向他而来。 钟敛渠迟疑着停下脚步,隔了一段距离看她。 薛秒不管不顾的跑到他面前,抬手抹开额前的碎发,露出清亮的眼瞳。 钟敛渠想,是不是星星落到了她眼睛里,怎么能这么漂亮又璀璨,照亮他的夜晚。 “你还有选择。”薛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钟敛渠,你可以选择和我结婚吗?” 第19章 午餐 “天呐,我没听错吧?” 杨桃好不容易结束了连轴转的工作,本来打算来好友家里放松休息一下,却听到薛秒说自己和人求婚的事情。 “你没听错,是我说错了。”迎着杨桃不可置信的表情,薛秒把头埋进抱枕里,长叹一声,“我也很震惊。” “你震惊什么,话不是你说出口的?!” 杨桃仍然沉浸在惊讶的情绪里,过了好半天才吸了一口奶茶,把薛秒从抱枕堆里捞出来,“求婚的理由呢?” 薛秒回忆着那天的心绪,钟敛渠独自留在站台身影又浮现于眼前。 以及他的那句“别无选择”如一根软刺扎在她心上。 钟敛渠曾祝她百年好合,很真心的祝词,却让薛秒为之难过。 因为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羡慕与无奈。 从未看清爱情的轮廓,只能被迫选择留在世俗的框架里望梅止渴。 “大概……是因为……”薛秒压下郁闷的情绪,坦白道,“觉得他有点可怜。” 被家人催婚,自己选择的妻子也并不珍视这段婚姻,只看重利益。 “你同情他?”杨桃仔细观察她神色,也在心里梳理了一下钟敛渠的事情,不以为然,“说实话,他们这种选择相亲结婚的,遇到这种事情也不足为奇,我不觉得你这个老同学是因为没主见才走到这一步的。” “对,他是一个对事情很有规划,也很笃定的人,选择这段婚姻有他自己的考量,可是感情是无法计算的啊,他知道会受伤又怎样,人又不是知道了就不会难过。” 薛秒下意识想替钟敛渠反驳两句,“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能好运到爱情婚姻双收的。” 曾经她也以为有感情的婚姻能长久,离婚后才发现自己实在很天真。 圣经里说,人人皆可得到爱。 在现实中,相信这句话的人,是傻瓜。 连着说完这一长串话,薛秒也灌了口奶茶,却被齁到,嗓子又黏又涩,咳了两声才稍微平静一点。 杨桃给她递了杯清水,默了默,眼神变得耐人寻味起来,“秒秒,你对钟先生很关心哦。” 说话间,她挑起嘴角,一脸八卦神情,“你这个求婚不会是蓄谋已久的吧?” “怎么可能。”薛秒认真思索,“其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说出那句话了,从下车再到跑到他面前,我觉得自己是被一种莫名的冲动支配的,我……” 薛秒皱着眉,想找出合适的形容词,“一种不由自主,不假思索的冲动。” “哼哼。”杨桃闻言,意味深长的笑着摇摇头,“薛秒,你的第二春要来了。” 话音落,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杨桃立刻捂嘴,“那个,不好意思,我的意思其实是……” “没事。”薛秒安慰她,“我没那么敏感。”顿了顿,她的目光再度变清明,“而且我真的不在乎之前的事情了,即便不是钟敛渠,将来我也有可能选择和别人步入婚姻。” “不过是离婚而已,没什么走不出去的,只要遇到我……钟意的人,我依然会相信感情和婚姻。” 杨桃认真的听她说话,认识这么多年,她深谙薛秒性格里的偏执与洒脱。 爱的时候,全心全意,满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偏执。 但是离开的态度也洒脱,下定终生南辕北辙的决心。 -- 第39页 “浪漫主义者。”她下定论。 薛秒点头:“嗯,生病以后我也想清了一些事,以前的我太过于依赖别人了,可能是因为亲情的缺失,让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所以只要抓到一丝温暖就当作救赎,我和徐桦都是不被选择的人,只好把对方当作浮木。” 她苦笑一声,“在别人的人生中找存在感的人,注定会失去自我。” 杨桃坐到薛秒旁边,将人搂住后,温柔地摸了摸她蓬软的发旋,哄道:“我不觉得你失去自我了呀,说实话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很勇敢,不是每个人都敢结婚,敢离婚,并且还愿意相信自己能掌握另一种人生的。” 如同褶皱一般的痛苦渐渐被抚平,虽然依旧存在痕迹,却不会如从前那样难以接受。 “谢谢桃子。” “客气啥啊,作为朋友本来就该帮你分担这些。”说完,杨桃叹了口气,“你在日本的时候,我就该多联系你的。” 薛秒得抑郁症的时候,杨桃正忙着筹备自己的独家摄影工作室的事宜,又因为跨国,平时难以见面,聊天时总想着告诉好友自己开心的一面。 “总之,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杨桃认真的拍拍薛秒的头,“不管你以后会不会结婚,能给你幸福的人,一定也有我。” “呜呜……”薛秒一脸感动的假哭,“你真好,好浪漫哦桃老师。” “嗯……”杨桃得意的点点头,“这句话确实很不错,用到小说里吧,有种凄美的浪漫唉。” “……” 薛秒:不要靠近小说作者,她们只会把姐妹的感情当做研究素材。 “对了,光顾着聊你了,那个钟敛渠当时说啥了?” “他啊……”薛秒微微虚起眼,若有所思道,“没说什么。” “他这么淡定的啊?” 杨桃不信,根据她多年写言情磕 cp 的经验来看,薛秒对钟敛渠应该是纯友谊,后者看前者的目光可没那么纯粹。 “他估计觉得我说的是醉话……” 虽然,薛秒也认可,自己当时那莫名的冲动有酒精作祟的缘故。 记忆回溯到那个夜晚。 一本正经地说完“结婚”以后,薛秒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怦怦的心跳,定定望向钟敛渠。 他愣了许久才回神,和她对上视线后,目光又陷入茫然。 “你……” 钟敛渠看着她,唇角微动,克制着情绪。 在薛秒的注视中,他缓缓垂下头,抬手用力按了按后颈。 五官隐在昏暗中,明灭的眸光里涌动着暗潮。 先前的冲动凝固在清凉的夜风和男人欲言又止的神色里。 薛秒站在原地,平复着因为疾跑而变紊乱的呼吸和脉搏节奏,渐渐恢复理智。 然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很失格。 即使钟敛渠和黄思蕊之间没有感情,但终归是婚约关系。 钟敛渠抬眼,看清薛秒懊恼的神情,明澈的眸光渐渐渐渐黯淡。 如今的处境,即便薛秒说这话是认真的,他也有心无力。 他竭力构造出平静的表情,若无其事的笑了一声,“薛秒,你喝醉了。” 薛秒听着他温和得近乎宽容的语调,虽然想否认,却又找不出具体理由。 她微微张着口,想要解释,最终还是作罢,淡淡一笑,“应该是吧。” 远处的霓虹熄灭了许多,江面上泛着的斑驳光晕,转瞬被暗夜吞噬,淅沥的江水撞上岸,发出如玻璃破碎般的声音。 水流不复平和,滋生出无形的裂缝。 两相无言时,一辆出租车闪着前灯靠过来,薛秒和钟敛渠下意识挡住眼睛,在片刻的黑暗里。 所有情绪都变得难以分辨,像是坠入梦境。 再对上目光时,都回归理智。 司机缓缓靠边停车,摇下车窗,“钟先生?” “是我。”钟敛渠拉开后车门,朝薛秒扬了扬下巴,“上车吧,先送你回家。” “好。” 薛秒也没犹豫,擦过钟敛渠的肩膀坐到后排。 司机点完确认订单后,发动车辆,通过前视镜看到后排正襟危坐的两人,只当是闹矛盾的小情侣。 出于缓解气氛的想法,司机点开广播,深夜电台恰好在放歌。 陈粒空灵的歌声飘荡在狭窄的空间内。 静谧的氛围放大了呼吸和心跳的声音,窗外光影飞逝,眼眸也忽明忽暗,呼之欲出的情绪与歌声交融。 在听到某句歌词后,钟敛渠探身看了眼小屏幕,记下歌名《小半》。 「我的心借了你的光是明是暗, 笑自己情绪太泛滥形只影单, 自嘲成习惯 多敏感又难缠, 低头呢喃, 对你的偏爱太过于明目张胆, 在原地打转的小丑伤心不断, 空空留遗憾 多难堪又为难。」 司机估计也是考虑到晚上回家心情比较着急,于是车速飞快。 车厢内混杂着形形色色的气息,啤酒特有的苦涩味道积存在喉咙里,在颠簸之中重新酝酿出醉意。 薛秒揉了揉额头,倚靠着车窗闭上眼,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没过多久,钟敛渠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到了。” “哦哦,谢谢啊。” 车子停稳后,薛秒推开门,下车站定后,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感觉舒服了许多。 -- 第40页 钟敛渠和司机解释了几句,也下了车。 “诶,你怎么也……” 司机靠边停好车,对着一脸惊讶的薛秒笑眯眯的说:“这还用得着问吗,哪个男的放心对象一个人走夜路啊!” 钟敛渠被这句对象砸得顿住脚步,望向薛秒的眼神很尴尬。 薛秒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羞赧,暗自好笑,“谢谢你啊,不过我进小区就行了,不远的。” “哦。”钟敛渠抓了抓鬓角,笑容勉强,“既然不远,那更该送送,我也好放心。” 薛秒也不拒绝,和他隔了段不亲不疏的距离,缓步走到小区楼下。 “我到了。” 她掏出门禁卡。 钟敛渠抬头看了看仍旧灯火通明的大厅,沉吟着点头,“好,你到家了再给我发个消息。” “嗯,你也是。” 薛秒推开门,明黄的灯光洒到钟敛渠清隽的面孔上,眼中怅然若失的情绪分明尽现。 薛秒忽然觉得,肯定是刚才的江风把水汽吹到了心里 不然情绪怎么忽然变得潮湿起来。 “薛秒。” 钟敛渠喊住她,在她目光投过来的刹那,微皱的青黑眉峰倏然松开,双瞳澄澈如湖水,连带着嘴角勾起的弧度也柔和。 “晚安。” 他还记得歌词里有一句。 「试探说晚安,多空泛又心酸。」 “晚安。” 薛秒笑着朝他挥挥手,“好梦。” “嗯。” 防盗门缓缓合上,光晕渐渐退散,门内门外,划分出明暗界限。 直到薛秒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钟敛渠才转身离开。 …… “就这些?” 听完薛秒的描述,杨桃意犹未尽的瘪瘪嘴,“看来你俩都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嗯,就……当个玩笑听听而已吧。” 薛秒只把这事当作一个意外插曲,也无心去问钟敛渠后续。 过了几天,父亲薛广善给她发消息,说有急事商量。 薛秒本来不想去,但是妹妹薛遥遥给她发微信说想她了,于是她还是去了。 在楼下徘徊许久后,她慢吞吞的上楼,敲门没多久,听到薛遥遥的声音越来越近。 “姐!” 她一开门就给了薛秒一个热情的熊抱。 虽然差了十二岁,但是薛遥遥很喜欢自己这位大姐。 毕竟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大人之间的纠葛薛秒从来没往小辈身上牵连,无论是弟弟胡向扬还是妹妹薛遥遥她都不讨厌。 虽然做不到很亲密,也尽量担起长姐的职责。 毕竟血缘亲情是她难以释怀的东西。 “秒秒来了啊。”继母笑着给她找出拖鞋,回头对薛广善喊了句,“闺女来了,还搁那儿看电视呢!” “哎哟,又不是稀客,还得人来接不成!”薛广善嘴里这么说,人却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门口,“都杵在门口干啥,进来啊。” 进了客厅,满满一大桌饭菜,薛遥遥挽着薛秒笑说:“姐,你是不知道咱爸知道你要来,从昨晚就开始忙活了,喏,你看小龙虾都是剥好壳的。” 薛秒闻言,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父亲。 正对上他假装不在意,实际很关注薛秒的眼神。 “谢谢……爸。” 听到女儿这声爸以后,薛广善眼尾的皱眉深了许多,眼里闪着光,偏偏还要装威严,“多大个事儿,快吃饭吧。” 饭过三巡,薛广善看出薛秒的状态比较自在以后,进入正题。 “秒啊,是这样的,我公司前不久出了点小问题嘛,然后就找了个律所帮忙解决合同的事情,结果你说巧不巧,遇上你初中同学了。” 薛秒看他一脸喜色,缓缓停下筷子,从听到的信息里拼凑了一下,大概猜出那个同学是谁了。 同时也知道了薛广善的用意。 在那句“你俩约个时间见一面”落下后,薛秒立刻反驳,“不行。” 薛广善准备好的溢美之词被卡在喉间,瞪着眼看她,“为啥不行,人家也是一表人材的!” “他人不行,很虚伪。” 薛秒想了想补充,“前不久有和我表白。” “真的吗?”继母眉开眼笑的追问,“然后呢?” “然后……”薛秒似笑非笑的望着父亲,“是冲着房产来的。” “……” 薛广善无话可说了,半晌后憋出一句,“那试试别的人,你都快三十了,总不可能不结婚了吧。” 薛秒无奈,但也知道和父亲硬着来只会徒增麻烦。 正烦恼的时候,钟敛渠的电话打了进来。 薛父眼明手快的拿过手机,“这小子名字我眼熟的。” 说着按了接听键,“歪!” 钟敛渠被他热情的大嗓门一震,有些谨慎的问,“这是薛秒的电话嘛?” “是啊,你找她啥事儿,我是她爸。” 钟敛渠愣了几秒后,迟疑着说,“伯父你好,我想和薛秒谈谈结婚的事。” 第20章 求婚 结婚两个字如重磅炸弹一样砸进薛广善的耳朵里,他转着视线余光,看向同样一脸惊讶的薛秒。 “手机给我。” 薛秒率先回神,伸手打算拿回“烫手山芋”,薛广善却使劲儿捂着手,起身离开餐桌。 -- 第41页 “你这个谈结婚啥意思啊,你和薛秒啥关系啊?” 和薛秒的关系...... 钟敛渠仰起头,看向薛秒住的公寓楼,大厅里偶尔有人出入,都不是她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明晃晃的日光从白杨树繁茂的枝叶间漏下,映入眼中,如同记忆的碎片。 钟敛渠抬手,接住摇曳的光斑,从回忆中选出同学,朋友等称谓,又觉得过于浅薄,不足以概括自己的感情。 “我和薛秒是好朋友......但是我想......”钟敛渠轻轻握起拳,极为克制地吸了口气后,眸中展露出湛亮的光芒,“叔叔,我想娶......” “手机给我!”薛秒越过餐桌走到薛广善面前,打断钟敛渠的后半句,“你能不能尊重我。” 她的语气很生硬,带着怒意,脸色也并不好看。 虽然同意来吃这顿饭,可是在薛秒心里,这些年来,她和父亲和这个家之间的隔阂,根本不是简单的示好与三言两语的关怀就能化解的。 尤其是薛广善刚才催婚的态度过于急切,强势得让她反感。 薛广善被她这么一说,顿觉下不来台,本就喝了点酒,也冒出些脾气,“那你就懂得尊重人了,哪儿有女儿这么和爸说话的,薛秒你都多大人了,还这么不讲礼数!” 礼数二字用在这句话里,难免有些亲疏之分。 薛秒看着面红脖子粗的父亲,又看了一圈早已不复往日的家,最终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里面并没有她。 她不悦的情绪骤然被浇灭,垂眸看着光滑的地砖,看着自己模糊的影子,心里五味杂陈。 继母刘萍看到这父女两人又起了争执,无奈地叹了口气,皱着眉都走到薛广善身边打圆场。 “你看你这人,一喝酒就上头,扯些废话凶孩子。”说着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背,以作抚慰,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薛遥遥,“还愣着干啥,给你爸端杯水来醒醒酒啊。” “哦哦.......”薛遥遥恍然大悟的应了声好,“我去倒水。” 说着从善如流的递了杯白开水给母亲,然后小心翼翼地挪着小碎步挪到薛秒旁边,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手臂,压着声气说:“姐姐,你......” 她觑她脸色,极力挤出和善的笑容,想要化解尴尬的氛围,“你别把咱爹的话放心上,他这人一喝酒就没理智。” 说完又伸手勾住薛秒的手腕摇了两下,“别生气了好不好?” 薛秒本就没生气,毕竟失望的次数多了,就会明白敷衍了事才是最好的保护色,她摇头,“我没生气。”顿了顿,若无其事的安慰妹妹,“你别担心。” 薛广善骂完以后心里也不是滋味,看到姐妹俩凑在一块儿说话,心里觉得舒缓了许多,咳了两声,把手机还给薛秒,“那什么,爸刚才说的那些不是有心的。” 说完,他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抬起手按着太阳穴揉了两下,从指缝中打量薛秒的表情,然后唉声叹气的说,“这喝酒的确误事儿,喝了酒,这说个话颠三倒四的。” “可不是,我可跟你说,今天要不是看到秒秒要来,我是绝不会让你再碰半滴酒的,上次体检医生就说你肾不好......”继母絮絮叨叨地念了一通,将酒瓶从桌上收走,讪笑着看向薛秒,“你爸他是看你来了,高兴,多喝了两杯,其实他的肾.......” 她微微侧过脸,朝薛广善使了个眼色,他立马捂住肚子,踉跄着往椅子上坐。 薛秒看出这两人在一唱一和的造台阶下,也懒得起争执,神色淡淡地提醒父亲,“你捂的地方是肝。” 薛广善神情一滞,松开手,端起水杯继续喝水,时不时瞥她两眼,撞上视线,又抿着嘴移开目光,五十多的人了,比小孩儿还别扭, 薛秒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的【通话中】三个大字,愣了一瞬。 电话那边的钟敛渠此刻比她还尴尬,他觉得是自己这通电话打得太不合时宜,居然引起了一场“家庭战争”,实在是愧疚,不敢说话,也不想挂电话。 “喂,你还在吗?”薛秒深谙他不善言辞的性格,自己先打破僵局,“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钟敛渠听到她淡定的语气后,紧绷的心弦松弛许多,“在。”他下意识重复握拳的动作,指节曲起又松开,眸光忽闪忽烁,“那天晚上你说我可以选择你,是真的吗?” 薛秒闻言,想起自己那句出格的“求婚”言论,唇角动了动,耳廓渐渐泛起温热感,半晌后,她点头,然后意识到钟敛渠看不到,轻轻嗯了一声。 盛夏时节,日光如潮水一般铺在地面上,树影深深,连风声都静默。 钟敛渠听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急促蝉鸣,在他脑海里越来越响亮,波澜一般汹涌着,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沉缓,“你,不是开玩笑的对吧?” 反问句反而显得他心虚。 薛秒只好更认真的说:“不是。” 钟敛渠彻底松开手,别过脸,带着尘埃落定的安心感,缓缓舒了口气,“谢谢。” “你......和黄思蕊都说清楚了?” “嗯。”钟敛渠知道她的顾虑,温和道,“我这边都处理好了,只是想找你再确认一次答案。” 薛秒听着他从容的语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事实上,她都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没想到钟敛渠默默的处理着后续。 -- 第42页 不过结婚毕竟不是两个人聊来聊去,互相给个承诺就算数的,事到临头,她有些犹豫了。 “要不我们见面详细谈一谈?” 钟敛渠同意,“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你现在会不会不方便?” “我今天到我爸这边来吃饭了,现在已经吃完了,你在哪儿呢,我俩在哪儿约着碰个面?” 这话说完,薛秒觉得自己不是去谈婚约,而是去和钟敛渠洽谈商务合约。 钟敛渠看了一眼高耸的公寓楼,轻笑着说,“我在你家楼下。” “啊?”薛秒闻言,下意识站起身走到玄关准备换鞋,“你待了多久啦?” “我也刚到。”钟敛渠面不改色的撒了个小谎。 “这么晒的天,你怎么不先给我打个电话啊。”薛秒不信他只刚到一会儿,脑子里都已经想像出钟敛渠站在楼下来回踱步的场景了,“这样,你先找个阴凉的地方等我,对了,你先进大厅吧,让保安给你开下门。” “你要来找我?”钟敛渠有些不可置信地站起来,“不用这么客气。” 说完又觉得用词不合适,捏了捏鼻梁,愣头青一样在树下踱步。 “你都特意来我家楼下了,我不得回来?”薛秒笑他这个问题有够傻气,“要不然你直接进我家吧,16 楼 602,我把密码发给你。” “不用,我在大厅等你就可以了。” “大厅人来人往的,我怕你不好意思。” 薛秒说完这话,觉得自己简直太贴心了。 “......”钟敛渠的确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又不是待字闺中的黄花少女,怎么可能碰到人就害羞啊。 他并不是讨厌和人交往,只是讨厌麻烦,“社恐”营造出的拘谨态度不过是他对外塑造的屏障,用来保留自由和沉静。 薛广善眼看着女儿要走了,连忙站起来,“你,你这就走了?” 薛秒回头看他一眼,拧开门把手,随口解释:“有事儿。” “你这饭都没吃完呢。”薛广善看她神情淡然,也知道强留不住,叹了口气,从冰箱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小菜装进袋子里递给她,“这个带上。” 薛秒看了一眼,温顺的接过,“谢谢。” “你看你这手腕还没我的一般粗!”薛广善改变主意,“我给你送到车上去。” 薛遥遥也跟过来,”我也要送姐姐。” 薛秒没理由拒绝,被父亲和妹妹夹在中间,电梯门合上后,三个人的身影照在银色墙面里,高低错落,五官轮廓模糊且相似。 中途有人进来,和薛广善打招呼,好奇的看看薛秒,“老薛,这你大女儿啊?” “是啊,今天特意来吃饭的。”薛广善哈哈笑着,语气里不无欢喜。 邻居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打趣道,“你真有福气哦,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漂亮。”她看向薛秒,从妆容到衣着打扮,都细细端详了一番,满意的颔首,旁敲侧击道,“妹妹,你有男朋友了没啊?” 薛广善一听,忽然想起这个邻居家的儿子似乎和薛秒差不多大,于是相亲的念头“死灰复燃”抢着回答,“没呢,今天正说要给她介绍呢,邵主任你有合适的人选不,你看我为这事儿,愁得饭都吃不香了!” “这么漂亮的妹妹怎么会愁找对象哦!”被喊邵主任的大妈望着薛秒笑得别有深意,“肯定是妹妹眼光高。” “我也是这么说她的,这姑娘家到了一定阶段了,就不能心高气傲,找个人嫁了才是正事儿,不然你说一大闺女老嫁不出去,我们这当爸妈的,迟早得被人戳脊梁骨!” 薛广善这人说话总是夸大其词,带着某些中老年人的特有的浮夸和封建思想。 有外人在,薛秒想着给他留点面子,尽量维持着温和且礼貌的笑容,不着痕迹的看着楼层变化,希望快点到一楼。 “姐,她儿子长得可胖了。”薛遥遥也十五岁了,而且很会看人眼色,替薛秒解围,“你直接拒绝就好。” 薛秒想着薛广善刚才那席话,在心里冷笑一声,当初她和徐桦结婚时,他也说她没嫁好,亲戚暗地里都笑他,逢年过节女儿女婿都不懂孝敬。 对此,薛秒只想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孝道是伦常,不是天理。 眼看对面大妈脸上的喜色愈发浓烈,薛秒微微一笑,“我的眼光是比较高,毕竟离过一次婚,再结婚肯定要谨慎挑选了。” 听到她一脸风轻云淡的说出离婚二字,薛广善一口气差点背过去。 “啊......你,你离婚了?”大妈脸上的热情瞬间凝固,但还是保持着客套,干笑两声,“那挺遗憾的,哈哈......” 薛秒也回以笑容,眼神却清冷。 “叮——” 尴尬的氛围随着电梯门的打开,终于也有所突破,大妈拎着包,三两步走了出去。 薛广善黑着脸看向姐妹俩,“又拆我台。” 薛秒和薛遥遥对视一眼,斜挑着嘴角,耸耸肩,毫无歉疚之意。 “算了,管不到你。”薛广善看着薛秒纤细的手腕,“但是我和你说,不管怎样你的身体健康必须放在第一位,给我好好吃饭,不然就住回家里来。” 薛秒含糊其辞的点点头:“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啊你。”薛广善痛心疾首的叹口气,“你觉得我逼你结婚是害了你,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适合独自生活吗?你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吗,我不都是为了你好。” -- 第43页 长辈常用的说辞为你好,既是祝福也是束缚,薛秒无心多和他就此事周旋,接过菜沉默着走向车。 薛广善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又开始后悔以前没有好好教育薛秒,思及此处,心里那个填不满的洞隐隐作痛,他看了眼天真活泼的小女儿,终究还是觉得惭愧。 薛秒发动车辆,路过他时,摇下车窗,想了想,坦白道:“结婚的事你不用替我操心了,我处理好了会通知你的。” 不如说,她这趟就是奔着结婚去的。 回程路上,薛秒一路提车速,一想到要见到钟敛渠居然有种解脱感,大概是刚才在家里待着实在太压抑。 ...... 物业管理是两个小姑娘,坐在接待台后面,时不时偷瞄坐在长沙发上的男人,然后红着脸窃窃私语。 “你说他是在等女朋友吗?” “可能是吧,但是真在等女朋友的话不应该一直发信息吗,我看他都在出神。” 钟敛渠对这些讨论毫不知情,抬手看了看腕表,指节漫不经心地轻敲着膝盖,正要点开微信给薛秒发消息时,感受到一阵香风靠近。 他缓缓扬起脖颈,和满脸羞赧的女生对上视线,顿了顿,语调平静:“你好,有事吗?” “那个,请问你是在等女朋友吗?” 女生问完后,朝前台处的小姐妹望过去,试图缓解紧张的情绪。 “不是。” 钟敛渠大概知道了她的来意,这种情况他倒也不是第一次经历,在心里想着妥善的解决方式。 女生闻言,喜上眉梢,“那请问可以加个微信.......” 未说完的话卡在男人摇头的动作中。 钟敛渠侧过脸,望向玻璃门,看到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来,他抬眉,瞳中蓄着笑,“抱歉,不行。” 他起身,神情真挚,“因为我今天是来和喜欢的人求婚的。” 薛秒推开门,恰好听见求婚,隔了段距离,她望着钟敛渠。 他也看着她,白净周正的面孔,温文尔雅的笑容,似霁月清风般,抚平暑热带来的躁动。 钟敛渠一步步走近薛秒,双瞳盛着日光,琥珀般澄亮,眼下的那粒泪痣更衬出文雅。 但他却放弃了以往的含蓄与内敛,直接牵起薛秒的手,对那个女生说:“就是她。” 我喜欢的人。 我想娶的人,是薛秒。 第21章 青葡萄茉莉茶 女生看到钟敛渠的动作,脸色更红,不尴不尬地说了句“抱歉”后小跑回接待台后面。 薛秒远远望见两个小姑娘神色懊丧,对上自己的目光时,略有闪躲之意。 不明状况的她被钟敛渠带到电梯口,直到他确认楼层时,才开口:“刚才她为什么和你道歉啊?” 钟敛渠仍旧轻轻攥着薛秒的手腕,虎口碰到圆润的腕骨时,他微微皱眉,又看向她纤细的侧脸轮廓。 “没什么。”他犹豫了片刻,不太好意思提原因。 “是吗?”电梯内壁嵌着镜子,薛秒清楚看见他腼腆的模样,故意逗他,“我好像听到求婚两个字?” 果不其然,镜子里的男人眸光闪了闪,牵手腕的动作也僵硬几分。 “你......听到了啊?” 薛秒收回手,不以为意:“嗯。” 钟敛渠听她语气淡然,视线落到空落落的手心,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节,转移注意力。 “不过,我还挺意外的。”薛秒笑着看向镜子里的钟敛渠,等他也转过脸时,她笑着解释,“你会这么直接的说出求婚这个词。” “我本来只打算和你说的,她问我在这儿干嘛,我就说实话了。”钟敛渠抬手揩了揩鼻梁,只要对上薛秒,他就不自觉有些紧张,眼神却丝毫不错过她的表情,“会很影响你以后在她们面前的形象吗?” “啊?什么形象?”薛秒想了想自己平时除了偶尔赴约,或者下楼扔垃圾,还真是很少和邻居打招呼,刚才那个小姑娘的模样也已变得模糊,“你怎么想这么多,再说了你长得一表人才的,别人还能说闲话不成?” 话音落,她拍了拍钟敛渠的后背,态度跟少年时一样随意,“最近你在我面前怎么总是很拘谨的样子啊,我很吓人吗?” “不是,我,我不太会说话。”钟敛渠为自己的紧张找到合理的借口,“有人说我是话题终结者,我担心哪里说得不对,你不想和我聊天了。” “怎么会。”薛秒笑笑,不以为然,“其实在我心里,我觉得真正好的关系,也不一定非要聊个滔滔不绝,主要是相处起来很自然,很舒心,我不是觉得你话少,我是觉得你........” 楼层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内的光线昏暗许多,钟敛渠的眉眼中落了层灰影,眸光深邃且沉静。 薛秒愣了一瞬,忽然忘记要说的话,“算了,等会儿详细说说吧。” “好。”钟敛渠抓了抓头发跟在她身后。 到门口时,薛秒顿住脚步,回想了一下自家的情形算不算狼藉,能不能见人。 “忘带钥匙了?” “不是,这密码锁。”薛秒抬起脸,朝他露出讪笑,“我先说好,我家可能有点乱。” 她嘿嘿两声,着重强调”可能“二字。 意料之中的事情,钟敛渠不以为然,“没关系。” 薛秒皱着眉,又想了想,忽然想起餐桌上还有没吃完的外卖,沙发上还堆着早上刚收进来的内衣。 -- 第44页 “我先进去收拾一下,我说可以了,你再进好吗?”薛秒拉开一道狭窄的门缝,对他说,“这是对你的尊重。” 话虽如此,丝毫没给钟敛渠拒绝的余地,“啪”地就关上了门。 钟敛渠笑了笑,在外面站了会儿,双手虚环在胸前,漫不经心地踱步半圈后,停在门前,猜测着里间的情形。 薛秒将外卖盒子全都装好后,抱起衣服急匆匆地跑进卧室,一股脑儿全扔进衣柜,出来时顺手拿起扫把,沿着房间到客厅再绕去玄关,勉强扫了扫地,意思了两下。 做完这些,家里似乎整洁了,又似乎没什么变化,薛秒无奈地耸耸肩,也懒得做面子工程了。 反正要是真结婚了,钟敛渠也得接纳她这些不着调的生活作风。 结婚...... 虽然经常从父母口中听到这个词,不过薛秒从未在意过,更没想过这个词居然会和钟敛渠产生关联。 抛出风筝线的人还是自己。 “咚咚” 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唤回她的神思。 “你好了吗,需要我帮你吗?” 钟敛渠朝最悲观的局面想了想,薛秒家里可能“满目狼藉”,好在打开门,看到的场景挺正常的,略凌乱,但干净,“挺整洁的啊。” “一个人住,也确实脏不到哪儿去。”薛秒笑笑,朝他比了个欢迎的手势,“请进。” 钟敛渠进门前,犹豫道:“需要换鞋吗?” “我家没有男士拖鞋诶,没事儿,反正地也不干净。”薛秒不在乎这些细节。 钟敛渠却捕捉到重要信息,她家没有其他男人。 “你笑什么?” 薛秒看他站在玄关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还以为是笑自己那句‘地不干净’,于是拿起旁边的扫把刮了两下,“你看,没垃圾,就是忘记拖地了。” “我没笑啊。”钟敛渠抬手按了按下颌,压下开心的小情绪。 他穿着浅灰的体恤衫,模样清净,气度斯文,从容自若地站在客厅里,逆着光,影子像挺拔的树。 “你先坐,我去端水过来。”薛秒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后打开空调,指着茶几上的一大堆零食,“别客气,随便吃。” 钟敛渠看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忙碌半晌,有点坐不住了,“我不渴,你不用弄那些。” 薛秒泡好一壶茉莉绿茶,把冻好的青葡萄混着茉莉花捣碎,加了点蜂蜜,倒入茶水和冰块。 “好了。”她端着两杯果茶走出来,“我前两天在网上看的,感觉挺好喝的,你试试。” 看出钟敛渠的惊讶后,薛秒佯怒,白他一眼,“这可不是黑暗料理,真的很好喝。” 钟敛渠失笑,接过喝了一口,葡萄的甘甜混着清新的绿茶味,喝完后,唇齿间还洋溢着悠远的茉莉香气。 薛秒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见状,挑挑眉,“怎么样?” “好喝。”他微微一笑,“你发明的吗?” “不是,我在网上学的,你要感兴趣我把教程发给你。”薛秒端着杯子坐到沙发里,示意钟敛渠也坐,“咱们今天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吧,不单是结婚的事情,还有......”她叩着杯杯壁,整理措辞,“还有我们的过去,以及将来的想法。” 钟敛渠也坐到她旁边,目光沉静且坚定,“好。” 薛秒看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你别这么严肃,也别紧张,就闲聊.......唠嗑,而已。”自己倒是紧张了起来,灌了口茶,被葡萄噎住,咳得脸色通红。 钟敛渠伸手帮她拍后背顺气,“你也别紧张。” 平复以后,薛秒直接进入话题:“首先我想知道你和黄思蕊是怎么说的?” 以钟敛渠的情商,不可能直接说要和自己结婚吧? 钟敛渠静了片刻,回忆着那天和黄思蕊提出取消婚约的情景。 “为什么?”黄思蕊难掩失措,银质餐具磕在瓷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侍者走过来询问情况,她尽量维持着体面,微笑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钟敛渠看着她,缓缓摇头,“我之前问过你,和我见面的时候,和前任是不是真的没关系了,你说是。” 黄思蕊闻言,瞳孔微缩,收回搭在桌面上的手,精心制作的美甲掐着手腕内侧,她却对痛意浑然不觉。 “这件事,我......”她的不安与歉疚显而易见,“对不起,我骗了你。” 钟敛渠神情疏淡,并不在乎这个答案,只平静的陈述自己的想法,“我不喜欢谎言。” 黄思蕊垂下头,眼前已经泛起泪光,“对不起......” “和你见面时,我想的就是如果合适我们就结婚。” “我们很合适不是吗?”黄思蕊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抬起脸,泪眼朦胧的看他,“都见过家长了,婚纱照也拍了,婚礼也近在眼前,一切都在按照我们的规划进行不是吗?” 钟敛渠别开视线,看着餐厅里井井有条的陈设,许久后点头:“是,我也以为这样的人生就是我想追求的,可其实这只是画地为牢而已。” “之所以选择千篇一律的婚姻模式,也许不是因为想要追求安稳,只是把奇迹也当成了意外,连尝试都不敢,就认定结局不好。” 薛秒的那句“你还有选择”,让钟敛渠意识到,这段不期而遇的重逢也许就是他平凡生活里的奇迹。 -- 第45页 是他的意外,也是他的期待。 “我想,我们并不合适,一段婚姻也不代表一生,黄小姐,我没办法违背自己的意愿,继续做错误的选择。” “错误的选择......”黄思蕊看着他明亮的眼瞳,里面不再是初见时的茫然以及漫不经心,她冷笑一声,“所以你是遇到了正确的人吗?” “没有对比,也就不存在对错,钟先生,你不如直接坦白你变心了。” 钟敛渠对上她不甘的目光,收敛最后的温和,取出几张照片,“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至于谈论到心意这个词。” 黄思蕊看着照片,“你调查我?” 照片上监控记录的截图,地点显示的是她和郑轩曾经的住处,时间是上个月 13 号左右。 “是你先说谎。”钟敛渠觉得言尽于此,“取消婚约的事情我也会和我父母谈清楚,我想这些照片足以让他们......” 他正打算站起身时,被黄思蕊捉住手腕,“钟敛渠......” 她抬头,语气里带了哀求的意味,“我们不能分开,如果现在说不办婚礼了,那些亲戚他们会笑死我们家的。” 想到父母对自己的期望,黄思蕊急得落泪,语无伦次道:“你现在说不结婚就不结婚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钟敛渠垂眸,面无表情的看她,“黄小姐,这是你们家的事情。” 前几天还坐在一起谈彩礼,谈婚姻,即将要共处一室,同床共枕的未婚夫,如今却把“你我”说得泾渭分明。 黄思蕊不敢也不愿再看他的表情,想想也的确是自作自受。 她从小没受过大的挫折,在感情里甚至是游戏人间的态度,结果遇上真正薄情的人,只能服输。 钟敛渠并不在意黄思蕊的失魂落魄,也不觉得自己是她痛苦的来源。 在这段关系里,他也是受害者,做不到洒脱。 “之后,我会提供相应的经济赔偿给你们家。”钟敛渠拂开黄思蕊的手,招来侍应生结账,“再见。” 黄思蕊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也许这辈子,钟敛渠都不会期待和她再见。 ...... “她在和我相亲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跟前任分手。”钟敛渠省略许多内容,只对薛秒说了重点,“再加上性格不合,就及时止损吧。” “她也太过分了吧,把你当!”接盘侠三个字及时被薛秒吞回肚中,她气得重重哼了一声,“你做得对,及时止损。” 钟敛渠看她满脸忿然,知道是在替自己关心,按捺住笑意,“你还有想问的吗?” 薛秒听着他风轻云淡的语气,托着下巴,盯了他一会儿,“你不生气?” “还好,毕竟我也不算好人,我和她之间,其实是各取所需。”钟敛渠不否认自己性格里的淡漠,“其实我这次结婚,主要是为了圆奶奶的心愿。” 说到奶奶,钟敛渠的心情低落许多。 “奶奶怎么了?”薛秒还记得小时候看到钟奶奶,她总是一副笑眯眯的和善模样,“生病了?” “嗯,食道癌,做过好几次手术了。”钟敛渠深深吸了口气,皱紧眉峰,“但是毕竟年龄上去了,情况不太乐观。” “她和我说,她这辈子没什么可遗憾的,唯一觉得不满足的就是我们家的人好像过得都不太幸福。” “不幸福......这个是怎么定义的?” “我爷爷去世得早,我奶奶年轻时无依无靠的吃了不少苦,然后你应该也知道我爸妈的感情并不算好,小叔又是不婚主义......” 说起家里这堆事,钟敛渠自己都觉得麻烦,这也是他之前犹豫的原因,现在也依然觉得也许会拖累薛秒。 所以他不敢泄露任何情绪,怕给她造成压力。 薛秒闻言,“那照你这么说,我家也挺不幸福的,父母离异,我自己还离异。” 离异二字轻飘飘的落入钟敛渠耳中,他缓缓抬眼看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和他离婚了?” 第22章 生日蜡烛 “为什么离婚?” 薛秒喃喃着重复了一句,瞳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如果你不想说,那......”钟敛渠有些抱歉地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 薛秒摇头,视线移到落地窗外的夜空,积攒了一下午的闷热似乎变成了都变成了潮湿的云团,堆在半空里,灰扑扑的,像陈年棉花。 “我记得你之前说办婚礼的日子是黄思蕊的生日?” 钟敛渠愣了愣点头:“嗯,因为这样比较好记。” “生日和结婚纪念日都是同一天,确实方便记。”薛秒朝他挑挑眉,“你也有浪漫情怀嘛。” 虽然是句不合时宜的夸赞,钟敛渠还是坦诚相告,“因为这样,可以少过一个纪念日。” 说实话,他竟然根本没筹划过和黄思蕊会有什么浪漫节点发生。 “我提离婚的那天,是他的生日。”薛秒沉默了许久,长长的吁了口气,“算起来也挺好的,不用再去记他的生日了。” 当然她也知道这句话只是自欺欺人。 ...... 东京似乎也是座不夜城,深夜十一点,依旧灯火通明,霓虹满街,天空中遥遥落下一层雪絮,融在光影里,像坠落的晚星。 薛秒拉上百叶窗,翻来覆去的数完生日蜡烛,眼看着快到十二点了,她给徐桦打个电话,拨过去却又是关机。 -- 第46页 航班列表显示他的那一列次应该早就到了才对,难道是因为晚上打车不方便,薛秒想了想给他发短信:“需要我来接你嘛?” 她刚冒出想法,就已经匆匆跑进卧室穿外套,戴围巾了。 走到玄关处正要出门时,听到门锁的滴滴声,薛秒有些警惕的退后了两步。 短暂又漫长的铃声过去,门开了,声控灯的光洒到男人脸上,眉眼中满是风尘与疲惫。 外面实在太冷了,一下飞机就从机场打车回来,广播里还在不停的警告市民新一轮的暴风雪即将沿着海岸西线朝东京来。 看到薛秒惊讶的表情,徐桦收敛起几分沉闷情绪,“我回来了。” “好。”薛秒准备替他拎箱子,看他面色不善,轻声补了句,“欢迎回家。” 徐桦闻言,终于露出一个松缓的笑容,漫不经心地用膝盖将箱子顶进屋内。 人则跨了一大步,径直将薛秒搂入怀中,面孔贴着她温热的耳朵,轻笑道:“老婆,我回来了。” 他的风衣上还沾着雪絮,带了一身清寒,屋内的暖气一吹,雪絮结成潮湿的小水珠,下巴抵在上面,寒意让薛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徐桦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眉峰皱起,松开她,“你穿这么厚,要出去?”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看?” 徐桦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缓缓出现开机页面,他不以为然:“下飞机以后忘记开机了。” “我之前明明和你说了要保持开机啊,这么晚了我会担心你的。” 薛秒不满他无所谓的态度。 “我一个大男人,晚上能遇到什么事,再说了你希望我平安,我到家了,很平安不是吗,不一定非要和你报备吧。” 徐桦觉得她的担心纯属杞人忧天。 看着他漫不经心的神色,薛秒想到刚才坐立难安的等待和期盼,忽然觉得挺可笑的。 男人总是觉得女人情绪化,却从来不想自己有多么淡漠敷衍。 “我从来没要求过你和我报备行程过,我只是想,你出差的时候,回家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就好,你之前明明答应过的,现在......” 薛秒摇摇头,不想再多说。 陪他到异国他乡来求学生活,本就寂寞,以为结了婚在这里有个家,两人搭伴,日子会温暖许多,结果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重视着家庭,他仍然只留给她落寞。 徐桦看她一副失望的模样,张口打算解释几句,但是疲惫超过歉疚,“算了。” 轻描淡写的算了,仿佛宽恕对她的诘问。 薛秒皱眉。 徐桦见状,抬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北海道那边的庆功宴一结束我就赶飞机回家,因为下雪外面又堵车,好不容易回家了,秒秒,能不和我吵架吗?” 那句秒秒像安抚小动物般,并没带真情实意。 “你不是说不参加庆功宴吗,说好了早点回来过生日的。” 薛秒点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在刚才压抑的争执里,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那边的部长特意为我安排了宴会,我也没道理不参加啊,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徐桦看着她渐渐泛红的眼眶,心里一软,“老婆,我错了。” 薛秒别开脸,看着桌上摆着的蛋糕,自嘲一笑:“算了。” 他算了,她也算了,谁也算不清爱里的妥协与包容,每次争执,都留下痕迹,最终回头看,所谓的婚姻,不过是一本乱七八槽的烂账。 “我说了不用准备蛋糕的。” 徐桦晚上喝了酒,此刻喉咙阵阵发烫,看着那个小巧的奶油蛋糕,下意识有些反胃。 薛秒看出他的不满,先前的期待和欢喜都被他不在乎的态度浇了凉水,心比外面的寒夜还冷。 “我自己吃,可以吗?” 她将“三十”的巧克力名牌抽走,点燃六根蜡烛,之前徐桦说六是他的幸运数字,他随口一提,她却记得格外清晰。 三十,三十而立,如今的徐桦事业有成,也成家了,过着大多数外人都羡慕的生活。 薛秒垂下头,看着闪烁的烛光,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第一次遇到徐桦时,他还是十七的少年人,虽然痞痞的,不常笑,笑起来总是漫不经心的,语气也锋利,意气飞扬。 那时的他很少把她放在心上,如今,十二年了,她在他心里,似乎依然不值一提。 连庆祝生日的场面都不给她留余地。 徐桦受不了她哭,她的眼泪会让他觉得自己很无能,这些年来的拼搏,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给予薛秒幸福。 可是为什么他这么努力了,几乎什么都给她了,她却越来越不幸福了。 “秒秒,我到底该怎么对你?” 徐桦坐在另一头,隔着飘忽不定的烛光看她。 他的无奈也是她无解的情绪,热泪涌出眼眶,顺着下颌砸落在玻璃茶几上,被烛火照着,像破碎的火花。 “我也不知道。”薛秒摇头,缓缓抬眼,“徐桦,其实我要的很简单,我只要你的真心而已,这么多年来......” 她话音未落,徐桦推开椅子站起来,眼中满是不解:“就因为我没有配合你过这个生日吗?” 他指着蛋糕,“我说过我不喜欢这些,你觉得准备这些很用心,可是对我来说,简简单单吃个饭就可以了,我知道你安排这些很辛苦很累,但我也说了,你没必要做这些,你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 -- 第47页 徐桦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的看着薛秒,“薛秒,难道真心就一定要用仪式感来表达吗?” 自从得了抑郁症之后,薛秒对许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生活在她面前就像一幅逐渐褪色的照片,她努力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鲜活情绪。 而这些,在徐桦看来只是徒劳的,虚假的,无意义的仪式感。 薛秒捂住眼,指间浸满泪水,她摇头,“对不起......对不起......” 爱上一个不够爱自己的男人,选择一段委曲求全的婚姻,都是她自作多情,自食恶果。 徐桦说完这一大通,不悦的情绪也消散许多,她的道歉如一柄钝刀割磨着他的心脏,颗颗掉落的泪水也如烛泪一般,灼得他心疼。 “秒秒,别哭了好不好。”他走过去,抱住她,抬手轻抚着她后背,安慰,“刚才我太凶了,是我对不起你,我......” 薛秒没有拒绝他求和的拥抱,依靠着他的肩膀,嗅着他衣服上的气息。 “徐桦,我们离婚吧。” 男人拥抱的动作僵硬许多,呼吸声也变沉重。 “我们离婚吧。” 薛秒沉着目光,又说了一次,像提醒也像对自己的警示。 徐桦缓缓松开她,用力闭了闭眼,英俊的五官如山石一般硬朗,细看,情绪里满是褶皱。 “你为什么总是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和我说这些!” 他松开她,失望和忿然让他也红了眼眶,对上薛秒沉静得近乎漠然的目光,徐桦摇头,“薛秒,你说过绝对不会和我离婚的,是你自己当初许诺的!” “那你又为什么总是把心烦意乱的一面留给我?”薛秒看着他,心里一片寒凉,“我总想给你最好的,可是......” 她垂下头,看着婚戒上的花纹,内侧雕刻着她和徐桦的名字缩写。 都说钻石代表永恒,可爱终究不是坚硬的石头。 爱应当是柔软的,是鲜活的,而不是一道循环往复的圆圈。 “我不爱你了。” 薛秒看着徐桦,“我的确说过绝对不和你离婚,因为那时候我爱你,你就是我的一生。” “爱?” 徐桦冷笑着仰起头,喉结滚动几番,克制着情绪,最终咽下一口沉郁气息。 心脏仿佛被她攥住,然后用力拉扯,露出淋漓的鲜血。 原来没了爱,他在她眼里,随时可以丢弃。 “薛秒,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婚姻这件事,甚至做好了终生不婚的打算,因为......”徐桦看着她,“因为我觉得我不配,我知道自己有多恶劣。” “我是个从泥沼里走出来的人,爱对我来说是奢侈品,我很珍惜,很看重,所以从来不轻易说出口。” 薛秒闻言,瞳孔微缩,指甲掐着手心,疼痛让她勉力维持着理智。 “结果,爱原来如此廉价。” 徐桦冷着眼看她,沉默的对峙如同一道岌岌可危的围墙。 最终在他那句“好,那就离婚。”中轰然倒塌。 曾以为纪念日是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燃烧着期望,后来发现它是墙上的图钉,禁锢着过往。 那天晚上,薛秒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其实她知道,徐桦就在楼下的长椅上,只要她走过去就能看到他。 只要他愿意妥协就能回家。 可是没有,双方不愿再走那最后一步。 最终,阳春白雪的爱,成了支离破碎的泪。 ...... “薛秒.....”钟敛渠看着她湿润的眼瞳,有些手足无措,慌张地从茶几上取来餐巾纸,”你别哭,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薛秒接过纸,看着他着急又不得章法的表情,咳了一声,带着笑音,“你道歉干嘛啊,是我自己要说的。” 钟敛渠揩了揩鼻梁,眼中满是歉疚之意,“如果我早知道你之前的婚姻是这么......” 他说不出那个词,如鲠在喉的看着她。 “这么惨?” 其实薛秒真的没有很在意从前的事情,毕竟过去很久了,痛苦的回忆想多了,人也就麻木了,伤痕总会结疤,虽然丑陋,但也意味着新生。 “不是,就......”钟敛渠没她这么自如,想了想,只好从自己身上找点不好的东西来填补她的不快乐,“其实我知道,你同意和我结婚,是因为同情我,因为我是个愚蠢的倒霉蛋。” 薛秒知道他是在说和黄思蕊的这段婚姻,想要安慰却又找不出合适的措辞。 “我的婚姻,却不由自己做主,甚至还很卑鄙的利用了你的同情心来求婚,薛秒,我......” 薛秒打断他的欲言又止,“我不觉得你卑鄙,我的那句求婚也不是出于同情,钟敛渠,我从来不认为你愚蠢 ,你很好,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好。” 钟敛渠闻言,眸光渐渐亮起光芒,迟疑着确认,“你不是因为同情所以和我说结婚的?” “当然不是。”薛秒摇头,微微蹙眉,“说实话,当时我也不懂为什么忽然就对你说这句话了。” “但是有一点我很确认,如果对方不是你,我想我也不会有勇气再次进入婚姻生活。” 眼泪黏住了睫毛,薛秒有些不适的眨了眨眼,抬手打算抹开,钟敛渠却更快伸手,温热的指节轻轻抹过她眼尾,举止很温和,也很珍重。 “谢谢。”他说。 -- 第48页 “没什么好谢的,就像刚才我说的,我以前的婚姻并不好,用常人的标准来看,我绝对不会是个好妻子,所以真要说起来,也要感谢你,不介意我的过去。” “你的过去也是你认真去爱去追求的证据,我的人生很平淡,甚至是无聊的,所以我很羡慕你,就算最后结局不好,但你也得到了过程不是吗,别人怎么看待你,我不在乎,希望你也不要被束缚。” 钟敛渠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薛秒,你在我心里很好,也很重要。” 重逢以后,她在他面前总是不太快乐,他想替她擦泪,想听她倾诉。 也想好好照顾她,为她抚平伤疤。 “也许我没办法带给你爱情,可我会保证,给你好的婚姻。”钟敛渠的目光愈发透亮和坚定,“所以,请你嫁给我好吗?” 薛秒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窗外忽然落下一道闪电,紧接着是轰鸣的雷雨,她甚至听到了楼上的新闻声,在说夜间暴雨的事情。 而他不为所动,依然静静的看着她,眼中藏着暗涌。 “好。”薛秒点头,“我们结婚吧。” 雨水冲刷着城市,将霓虹和夜色都变黯淡,铺天盖地的嘈杂里,他让她感受到平静。 若是第一次的婚姻太轰轰烈烈,最后支离破碎,第二次能够选择细水长流,安然平稳的婚姻,有何不可? 雨势渐大,时辰渐晚,钟敛渠得到了肯定答案,心里松了口气,再待下去,他怕自己藏不住真心话。 而现在,实在没有时机,说出那句告白。 “我,先回去了。”他说着,故作镇定的叮嘱她,“你晚上要关好门窗,还要注意插座之类的......” 薛秒被他的絮絮叨叨惹笑,可是看着外面的暴雨,又忍不住皱眉,“你回去不安全吧?” “没......没事。” “家里有人等你吗?” “没有。” 薛秒看着他,一个念头浮上脑海,转瞬被她捕捉,“要不你今晚就在这儿睡吧,明天正好一块儿去见父母。” 第23章 咖喱牛肉饭 “啊?” 留宿和见家长,不知哪一个更让人措手不及。 钟敛渠的大脑彻底宕机,抬手摘下眼镜时,指节还微微颤动着,擦拭净玻璃后,再戴上,看清薛秒眼中的笑意。 “你很紧张啊?” 她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天气真好一样的平常话。 “你是说让我今晚睡这儿?” 他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她家。 “放心啦,有客房的,总不至于让你睡沙发。” 薛秒像是猜透他在想什么似的,尤其是看出他的拘谨后,莫名觉得好笑。 “我都没有不好意思,你怎么还羞上了?” 她存心逗他,果不其然看到镜面之后那双闪烁的眼瞳。 钟敛渠觉得此刻的薛秒像只调皮的猫,在他面前挥了挥爪,无心的逗弄反而更勾人。 主要是此时的他确实“心术不正”,对她的提议也做不到置若罔闻。 慌乱的情绪像深海的潮浪,汹涌片刻后被他克制住,“我不是害羞,只是担心你不方便。” 薛秒摇头,正色道:“不会存在什么不方便的,当然要是你介意,那等雨小点了,我送你下楼吧。” 钟敛渠望了一眼落地窗上斑驳的雨痕,“这个雨......”顿了顿,“好像会下一整晚。” 说完,若无其事的转回头,“那就麻烦你了。” 薛秒点头:“暴雨天开车不安全,尤其你还戴眼镜。” 从她认识钟敛渠开始,他似乎就戴眼镜了,“话说你现在多少度了?” 钟敛渠想了想,摘下眼镜,“四百多度,我控制得挺好的。” “......” 从小就近视的人,也好意思说控制得很好。 “那你不戴眼镜还是看不清东西咯?” “会有点模糊。”钟敛渠又下意识推了推镜框,眸光藏在玻璃后面,不露声色的试探,“你不喜欢戴眼镜的?” “没有,就是问一下而已,感觉你戴了很多年了。”薛秒忽然笑笑,“仿佛眼镜才是本体。” “哦。”钟敛渠想了想,“我也可以戴隐形。” 薛秒闻言,微侧着头看他,目光里带了几分打量之意,“我觉得你挺适合戴眼镜的,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乖小孩。” 二十七的年纪还被夸乖,钟敛渠有点汗颜。 他也看向薛秒,玻璃窗上影影绰绰的雨痕被灯光照着,宛如一滴滴水晶坠子,投下清澈的光影。 她的眼中也落了光,湛然皎洁,是雨水浸过的月亮。 “你......” “你知道吗,小学的时候,我特别想戴眼镜。”薛秒想起以前的事,多了几分怀念神色,“总感觉只有学习努力的小孩儿才会戴眼镜。” 钟敛渠喜欢听她说自己的事,刚认识的时候,他觉得薛秒是个奇怪的人。 她会在课本上的人物头上涂鸦,没头发的画上头发,有头发的别上蝴蝶结发卡。 还会自己画连环画,然后兴高采烈的给他看,虽然当时的钟敛渠总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放学后又偷偷去翻她的草稿本。 她在里面画了各种花,还有小猫,或者外星人,在她杜撰的奇妙历险记里,写着钟小渠是她最好的朋友。 -- 第49页 春天的时候薛秒会告诉他,学校里哪棵樱花树结苞了,后门处多了哪几只猫咪。 夏天她喜欢挑靠窗的位置坐,窗边有株很茂盛的香樟树,她说,太阳把树叶晒得很香。 以至于,每次路过香樟树下,钟敛渠都会想起薛秒趴在桌上,看树影晒太阳的慵懒模样。 “有次学校体检视力,我就乱指,然后校医吓坏了,和我妈说,我的眼睛估计是废了。” 钟敛渠笑出声,“是你会干的事儿。” “我妈当时急坏了,觉得是因为平时太惯着我看电视,之后就严格制定了看动漫的时间。“薛秒耸耸肩,“弄巧成拙了。” 钟敛渠一直在笑,直到薛秒故作遗憾的说:“真是好奇怪,我明明一点不爱护眼睛,但是视力就是特别好。” “......”他收了笑,“哦。” 薛秒嘿嘿两声,视线落到阳台外,看到几丛凌乱的花影,“哎呀,我得去看下花。” “我帮你吧。” 钟敛渠跟着她走到阳台外,才发现外面还有个比较宽阔的露台,上面摆了许多绿植,他只认出茉莉和栀子,夜色昏暗,洁白的花朵在风里摇摇欲坠。 薛秒伸手把防雨帘放下来,然后有些惋惜的看着围栏上那一簇密密匝匝的蓝雪花,“估计明天这些花都要谢了。” “这是什么花?”钟敛渠只见过迎春花能结成这么“汹涌”的瀑布,“紫藤萝吗?” “不是啦,这是蓝雪花,紫藤萝不是这个季节开的。” 薛秒掏出手机给他看了看两者的照片,又把阳台上的大部分花草名称告诉他。 听着她如数家珍的介绍,钟敛渠有些崇拜,“你能记住这么多品种,好厉害。” “没有啦,专业而已。” 薛秒和他各搬了一盆花放进客厅,又剪了几枝桔梗插进花瓶里。 钟敛渠擦了擦身上的水渍,问她,“你开过花店?” “没有,只是我大学是植物科学系的,所以懂的多一点。” 薛秒回头,看见钟敛渠的头发差不多已经半湿,发梢微微翘着,有些凌乱,不复之前的沉稳,多了些许少年气。 将毛巾递给他,“你要先去洗个澡吗?” 钟敛渠接过,随意擦了两下,视线掠过腕表时,看到已经十点多了,想起来还没吃晚饭。 “你饿吗?” “我......”薛秒向来吃饭不规律,本打算说不饿,看着钟敛渠关心的模样,改口,“有点。” 钟敛渠颔首,“那我先去做晚饭吧。” “你会做饭?”薛秒有些意外,“要不还是叫外卖吧。” 钟敛渠挑眉,故意沉下目光,“你怕我做得很难吃?” “不是不是。”薛秒摇头,“俗话说君子远庖厨,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你拿个大勺颠锅的样子。” 厨子和君子,一字之差,钟敛渠的斯文形象瞬间贬值。 说着,她顺便想象了一番,觉得很好笑。 钟敛渠大概知道薛秒在笑什么,伸手点她额头,“你这是刻板印象。” “那行,坐等钟大厨赏饭吃。” 她带着钟敛渠进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凝住笑,“家里好像没什么菜。” 只有一些速冻食品和她在网上买的各种网红零食。 “你平时都只吃外卖?”钟敛渠微皱起眉峰,“本来就太瘦了,还不好好吃饭。” 薛秒知道他是真的关心,也不当成说教,一副知错必改的真诚模样,“下次一定。” 钟敛渠叹口气,“你有想吃的吗。” 冰箱里倒是有几颗土豆,以及两根胡萝卜。 厨房里也开了扇窗,正对着外间的林荫小道,路灯灰白的光照亮细密的雨线,枝叶间挂着水,滴下点点绿意。 青翠,潮湿,宛如嵌在墙上的一幅水彩画。 薛秒看了一会儿,“想吃咖喱。” 钟敛渠略略挑眉,“咖喱?” “嗯,下雨天就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 薛秒想起自己在日本生活时,最常吃的就是咖喱,因为制作比较方便,她不太喜欢生冷的食物,不太适应日本的饮食习惯。 徐桦也是,他喜欢味道丰富的菜,日本料理太清淡,于是两人住在一起时最常吃的就是咖喱。 后来她去唐人街兼职时,日本老板叫她做了几道中国菜,一度被朋友取笑,丢脸丢到国外去了。 “热乎乎的。”钟敛渠垂眸,看到薛秒白净的脸颊,莫名想到汤圆,笑了笑,“好啊,那我做咖喱。” “对了,我爸中午给我装了菜的,好像有肉。” 薛秒终于想起来这一茬,和钟敛渠一起回车库拿菜。 钟敛渠挑了袋牛肉,清洗干净后切块儿放入碟中。 “我来削土豆吧。” “好。” 薛秒看他握刀的姿势很熟练,刀刃咄咄作响,放下心来,开始认真削皮。 钟敛渠切胡萝卜时犹豫了一下,侧过脸看薛秒,“我记得你不太爱吃这个?” “嗯,不过放到咖喱里面还能接受。”薛秒讶然,“你居然还记得。” 钟敛渠淡淡瞥她一眼,“因为以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你把胡萝卜都给我了。” 还美其名曰,胡萝卜明目,小眼镜就该多吃点。 想起往事,薛秒干笑两声,扯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啊?” -- 第50页 钟敛渠将材料都放入锅里,调大火后,厨房温度上去许多,他带着薛秒到餐厅坐着。 “高中的时候和奶奶住在一起,耳濡目染的学了一些。”钟敛渠接过薛秒递过来的水杯,“大三实习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住,楼下就有超市,下班了买点菜,就随便做做饭。” 轻描淡写的语气略去许多独在异乡生活的的孤独。 “哦哦。”薛秒点头,“不过你为什么选择去港城工作呢,我以为你会一直留在山城,当公务员之类的。” 和钟父一样选择从政。 “我......”钟敛渠看着她,不想把那些复杂的事情展露出来,半开玩笑的说,“因为港城有海,我喜欢看海。” 薛秒察觉出他的犹豫,理解的点点头,“我也喜欢海——鲜。” 钟敛渠失笑,“你是在国内读的大学吗?” “嗯,大三的时候作为交换生去日本的,然后就留在那边读研究生了。” “植物学复杂吗?”钟敛渠并不意外薛秒选这个专业,她的观察能力一直很强。 “还挺有趣的,在国内虽然是冷门专业,不过在日本挺吃香的,因为岛国的森林覆盖率很高,所以很看重植物生态。” 钟敛渠看着她发光的双眸,心里也冒出欢喜的情绪,“那你之后还会去日本吗?” 在日本虽然没待几年,可是在薛秒心里,她是在日本拥有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可惜。 她垂眸,静默片刻,整理好怅然的情绪,再抬眼时,笑意从容:“应该不会去了,美食太少了。” “嗯。” 话题再度停滞,钟敛渠起身去看厨房的情况,看到咕嘟冒泡的小锅,以及腾然的热汽,却并不觉得温暖。 想起薛秒刚才失落的神色,他侧过脸,看向窗外连绵的雨线,心底某处也变得潮湿。 半晌后,他拧小火焰,将咖喱块放进去,耐心搅拌,直到稠而不粘时,给薛秒盛了一盘端上桌。 “谢谢。”她认真道谢,还说了句日语,“我开动了。” 钟敛渠笑,也学她念日语,不过语调奇怪,薛秒听了哈哈大笑。 中午两人都有事,也没好好吃午饭,对着热气腾腾的咖喱,都食指大动。 夏日阵雨时停时落,夜间寂静,风声也默然。 滴答的雨珠,沙沙作响的枝叶,霓虹灯牌在雾气中闪烁。 薛秒和钟敛渠相对而坐,隔着昏黄的暖光看彼此,眼中皆是柔和情绪。 吃饭时,薛秒又问了些钟敛渠父母的事,尤其是听说王伊芝的态度时,语气里难藏担忧。 毕竟初三的时候,王女士还特意找她谈过话,原因是,怀疑她和钟敛渠在早恋,担心她影响钟敛渠的成绩。 想到这一茬,薛秒觉得自己真是冤枉。 初三的时候班上流行看言情小说,钟敛渠这种品学兼优的小帅哥还被列为过校园男神,而她因为坐得近,一度被某些女生当成假想敌,放到校园 bbs 里八卦。 “王女士还记得我吗?” 钟敛渠点头,“记得。”他也有些为难,“我妈之前对你说过一些不好听的话,我代她向你道歉,对不起。” “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没怎么往心上去,毕竟当时我爸妈都觉得我完蛋了呢。” 薛秒不以为意的笑笑,“黄思蕊的事情,她没怪你吧?” 钟敛渠沉默。 薛秒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但是我妈之所以很在乎这场婚礼,其实是出于补偿心理,她一直觉得对我有些亏欠。” 钟敛渠中考结束后,父母闹离婚争吵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从高一开始再到大学毕业,都很少回家。 和父母的关系也愈发淡薄,要不是因为奶奶,他甚至不想再回到山城。 王伊芝心里其实也想通过结婚成家这件事,来让儿子对家庭多些眷念。 所以听说他要娶薛秒时,虽然有些不满,但是想到结婚的事情都说出去了,没有新娘,那就荒唐了。 ”反正我父母这边,要是我愿意结婚,他们估计得放鞭炮庆祝。” 之前她嫁给徐桦,父母本就不满意,离婚后更是担心她的生活起居,说是要她嫁人,不如说是想找个男保姆看着她。 薛秒撇撇嘴。 钟敛渠也装着心事,他担心母亲见到薛秒以后会发难。 吃过晚饭,薛秒去洗澡,顾虑到钟敛渠没有换洗衣物,从衣柜里翻出套宽松的体恤衫给他,“这是男装,你试试穿得了吗?” “男......装......” 应该是徐桦的吧,他垂首,掩去瞳中的落寞情绪。 “怎么了,是不是大小不合适,因为这是我买来自己穿的。” “自己穿?” “嗯,夏天当睡衣穿。”薛秒忽然知道他犹豫的原因了,“你放心没有别的人穿过。” 也是,她家毕竟都没有男士拖鞋。 钟敛渠觉得自己又可以了,眉梢眼角都浮起笑意。 薛秒家有两个浴室,她洗完澡走出来,去冰箱里拿了罐冰可乐,刚灌下一口,看到钟敛渠的身影,一口气泡呛在喉间。 他估计也忘了是在别人家,洗完澡并没穿上衣,肩上搭着毛巾,随意捋了捋黑发。 薛秒还以为他那么瘦,身材应该很平平无奇,也许一吸气,还能看到根根分明的肋骨。 -- 第51页 反正在她心目中,他还是儿时那个弱不禁风的小眼镜。 但她忽略了钟敛渠是个自律的人,身材自然不差。 精瘦匀称的肌肉上依稀还浮着水汽,如白瓷般,泛着温润的光,腰腹线条很紧实,带着男人特有的强壮感。 薛秒终于艰难的咽下可乐,冲着钟敛渠挥挥手。 第24章 直男 钟敛渠没戴眼镜,五官轮廓温和且清晰,相较之前,少了沉稳,多了点年轻的稚气,神色慵懒。 浸过水汽的眼瞳很清明,含蓄的内双,只在眼尾轻扬起两道细褶。 他的目光转过来,下意识带了笑,看到她手里的可乐后,很快又皱起眉。 “那个......” 薛秒看着他走近,也看清水珠沿着他突出的喉结滚落,到锁骨处变薄,肌肤更有光泽感了,胸膛因为呼吸而起伏,透出呼之欲出的鲜活。 男人的优越的身型和紧实的肌肉线条,带着先天的侵略性,再斯文的模样,也让她下意识紧张。 钟敛渠看出薛秒眼中微妙的变化,顿住脚步,终于意识到是因为自己没穿上衣。 “是衣服大小不合适吗?” 薛秒回神,从刚才的慌乱里找出理由。 “不是。”钟敛渠有些局促地抓起毛巾挠了把头发,“刚才洗完澡,我用了浴巾。” “嗯。”薛秒点头。 “之后我就把它扔进了洗衣机里,结果不小心把衣服也扔进去了,现在就等着干了再穿。” 钟敛渠垂着眼不好意思看她。 薛秒看着他白皙的肤色,想到冰清玉洁这个词,然后又觉得刚才自己那些微妙的紧张很无厘头。 钟敛渠对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有浓烈的感情,他的从容与温和更像是冰层的表面。 真正柔和的感情,也被他封存着,等待一个春季。 薛秒大概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择钟敛渠了,因为他使她平静,和他相处,她能做回自己,能游刃有余。 曾经她怀着一腔孤勇追求爱情,现在她只想要个安稳的停泊处。 也许将来她还会漂泊,但此刻她想安定下来。 “你还有多的衣服吗?”钟敛渠抬起脸看她,脸上已经有些发红,“或者我就等衣服干了再穿。” “应该没有适合你的尺寸了。”薛秒摇头,看着他,眸光里闪过一丝促狭,“要不穿裙子?” “薛秒!” 钟敛渠和她四目相对,微微拧着眉,加重了语气。 他不想她总把自己当成回忆里的乖小孩。 他选择她,正是为了摆脱那份温顺,那份人人称赞的端正平和,对他来说是伪善的枷锁。 “抱歉。”薛秒收起玩笑的心思,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抛给他。 钟敛渠拧开,喝了一口,更加觉得清爽,也不去说她喝可乐的事情了。 “衣服估计还得洗一会儿,不过外面在下雨,我就开成烘干模式了。”薛秒从浴室里出来,又找了套衣服递给钟敛渠,“谢谢你帮我把浴室收拾得那么齐整哦。” 她倒是没想到,钟敛渠不但把浴室打扫得焕然一新,还把她的护肤品都按照高低顺序摆成了一排。 看来他不仅有洁癖,可能还有强迫症。 钟敛渠套上短袖,忽然想起置物架上挂着的一件浅灰色内衣,忽然红了脸,“你不觉得我多事就好。” 他习惯维持平衡,人际关系里更是如此,决不亏欠。 也因此被说冷漠,毕竟感情是算不透彻的,他的严谨便成了斤斤计较。 独居的人,过日子确实没那么上心,东西用了,只放在方便拿的地方,其实刚摆放的时候,也是寻觅的最佳位置。 有时,物品和人心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就脱离了最初的模样,变得混乱不堪,短暂的清理后,还是会留下凌乱的痕迹。 最后彻底被代替或者遗弃。 “我们再聊聊?” 薛秒早就习惯了晚睡,看钟敛渠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大概也睡不着。 于是两人坐到沙发上,边等衣服干,边聊天。 “你对我还有其他疑问吗?”她看着他,“成长史,感情观,家庭关系之类的。” 钟敛渠想了想,“成长史吧,初中以后我们就没见过了,你高中和大学过得怎么样?” 薛秒盘腿坐着,臂弯里夹了个抱枕,思索道,“高中和初中差不多,反正就混混日子呗,不过高中住在我小姑家里,挺开心的。” 小姑是服装设计师,为了照顾薛秒,把工作室都设在了家里,发自内心的把她当亲女儿看待。 先前父母的隔阂,让薛秒心里冒出许多刺,小姑对她的温柔和好意,反而使她觉得愧疚。 习惯了黑暗的人在碰到阳光时,只会觉得那是承受不了的滚烫。 “之后我小姑谈恋爱了,高三的时候,我就搬到了学校里住,但是和室友融不到一起,就自己租房了。” 当时她还特意搬到了徐桦家的对面,刻意制造偶遇,让他帮自己补习功课,也把他拉进自己的生活里。 钟敛渠理解的点头,薛秒和他不同的点就在于,她是外热内冷,看起来很亲和,其实很疏远。 就像这座山城一样,虽然温暖,但常年大雾弥漫。 “我的家庭关系比较复杂,我爸妈离婚后都再婚了,所以严格算起来,我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 -- 第52页 薛秒拿出手机,从父母的朋友圈里各选出两组合照。 两对一家三口,六个笑容洋溢的人。 唯独没有她。 “你觉得可以接受吗?” 薛秒问他,其实她还是有些犹豫的,所以把退却的资格留给钟敛渠。 “没关系。”钟敛渠伸手握住她的手,温凉的指节贴在他手心里,骨骼细得让人心疼,他轻柔地揉了揉,“以后我们也有家了。” 薛秒愣住,看向他清澈的眼瞳,轻声重复:“我们的家......” “嗯。” 钟敛渠摩挲着她的无名指,停顿片刻,“我说过,也许给不了你爱情,但是我会尽我所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薛秒,你也想要对吧。” 他们是相互取暖的落难者,在世俗里沉浮,然后甘愿进入俗世。 薛秒任他握着手,静静感受他的温暖与照顾,半晌后,似笑非笑的问:“钟胖虎,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吗,怎么感觉挺会说话的?” 钟敛渠闻言,想了想,“没有,不过在工作的时候,其实差点就谈恋爱了。” “差点?”薛秒来了兴趣,反扣住他的手,将人拉近几分,“啥样的姑娘?” 她身上有柔软的花香,钟敛渠辨别出是百合。 “怎么遇到的啊,最后为什么又没在一起呢?”薛秒的问题像一串碎珠子。 钟敛渠只好回忆了一下,却发现几乎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女生的样子了,连带那段感情也已模糊。 “是我的同事,我们工位很近,平时交流就多一些。” “哦哦,日久生情。” 情字让钟敛渠下意识皱眉,忖度着和她的感情似乎还不到这一步。 薛秒看出他眉宇里的沉敛,“不好意思啊,你不想说的话,那我不问了。” 钟敛渠摇头,“不是不想说,是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她和我表白的时候,我们才认识两个多月,我觉得太突然了。” 薛秒理解他的性格,循序渐进,一步十思。 不过......她看着他的脸庞,心想,抛开以前的陈年旧事,现在他们也不过才认识一个多月,居然就谈婚论嫁了。 “然后她因为工作原因出国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个故事的结局平淡得乏味。 “如果她不出国,你们会有后续吧。” 钟敛渠若有所思的点头:“也许吧,但是......” “但是?”薛秒好奇。 但是他想不喜欢的人,再相处多久都不会喜欢,而恋爱不像婚姻,并不包容漠然。 “没什么。”他摇头。 “滴滴滴”烘干机恰到好处叫了两声。 薛秒回神,“哎呀衣服好了。”说着便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刚才她从钟敛渠短暂的迟疑中,大概猜出了答案。 他不喜欢失望,所以干脆拒绝一切希望。 不像她攥着希望,在失望里患得患失。 叠好衣服后,他们也是真的困了,薛秒和他说晚安。 “晚安。”钟敛渠合上门躺在床上,他的作息向来很规律,今晚却辗转难眠。 而另一个房间的薛秒却难得的睡了个好觉,大概是因为很久没人这么耐心的听她说话,陪她度过潮湿的夜晚了。 ...... 第二天起床,薛秒本以为睡个好觉,皮肤也会好很多,还是低估了之前熬夜的危害。 钟敛渠早已穿戴整齐,和父母打了个电话,说着薛秒和他一道回家的事情。 王伊芝已经接受了此事,态度也平和许多,“行,她有什么爱吃的菜没,我好让云嫂做。” 钟敛渠听到这话,难免惊讶,“您......” “怎么,你是有多担心我为难她啊。”王伊芝说着笑了一声,“放心吧,我没兴趣当恶婆婆。” “谢谢。”钟敛渠抬手按了按额角,希望她能说到做到。 挂了电话之后,他去敲薛秒的房门。 “进来!” 她正在化妆,反正钟敛渠都见过她的素颜,她也没什么好羞涩的。 钟敛渠看着她涂涂抹抹,没一会儿,五官变得精致且光彩。 明眸皓齿,唇似樱桃。 他愣了愣,不想显得自己太傻,于是找话题:“你为什么要把眉毛刮了,又再涂呢?” “因为原来的眉型不够好看啊。” “哦......那你为什么要把嘴唇涂白以后又涂红呢?” 薛秒看他跟个好奇宝宝似的,耐着性子解释,“因为这样口红更显色。” 钟敛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忽然伸手到她脸颊边,“你这里有点黑黑的。” 他以为是晕妆了,于是抹了一把。 薛秒看着他指腹上粘着的珠光阴影,默默吸了口气,闭上眼,再睁开。 “这是我特意涂的阴影,显脸小的。” 钟敛渠啊了一声,悻悻然收回手:“抱歉。” “没事儿。”薛秒口不对心的说完后,还是没忍住,“你也太直男了。” “直男?” 钟敛渠看着她有些生气的表情,心想女生大概都不喜欢直男。 在回家的路上,钟敛渠悄悄搜索了一下“直男如何变弯”的办法。 当然是背着薛秒看的。 临近家门口,他和薛秒都很紧张。 王伊芝早等在了门口,看到车子过来后,又故作矜持的回了客厅,吩咐云嫂布置餐桌和饭菜。 -- 第53页 钟老太太早就望眼欲穿,推着小儿子的肩膀,“你去接接小渠。” “哎哟,他这么大人,能摔着不成。” 话虽如此,钟承河还是起身去门外了,到玄关处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视线越过雕花围栏,落到书房内,看到自家大哥无动于衷的侧影。 他摇摇头,嘴边的笑意变淡几分。 “诶,这个人好眼熟。” 薛秒先看到钟承河,皱着眉想了想。 “是我小叔。”钟敛渠和她介绍,“你应该没见过。” “谁说没见过。”钟承河笑着朝薛秒伸手,“我带你进过网吧,还记得不。” “哦!是你!”薛秒恍然大悟。 钟敛渠也想起这桩旧事,带未成年人进网吧,亏他敢说。 老太太听到玄关这边的动静,迫不及待地扶着拐棍踱步过来,一脸慈爱的望向薛秒。 “奶奶好。”薛秒乖巧的打招呼,余光瞥见王伊芝,不动声色的斟酌措辞,“阿姨......您好。” “还叫阿姨干啥啊,这都要结婚了,得改口叫妈了!” 薛秒本就算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很亲昵。 薛秒有些讪讪地看向钟敛渠,他心领神会的帮她解围。 “妈,我们回来了。” 第25章 囍 “绿酒一杯歌一遍” “岁岁常相见” “嗯,赶快进来吧。”王伊芝虽然没笑,但目光是柔静的,说着便去搀扶老太太,“您可不能站太久了,赶紧去坐着,今天我和云嫂炖了一上午的乳鸽汤,您可得多喝点。” 钟承河立刻接了句,“嫂子,我想吃你做的八宝鸭,今天做了吗?”说完回头对薛秒挑挑眉,”诶,等会儿咱俩再来盘游戏。” 钟敛渠瞥他一眼,防备情绪不言而喻。 老太太闻言,作势拿拐棍打他,又朝薛秒笑,“秒秒啊,你小叔他就是没个正经相的,别往心上去。” “......好的。” 经过这一番不露痕迹的插科打诨,薛秒也放松许多,抬眼对上钟敛渠关切的目光。 “没事吧?”他看着前面的三人,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他们很欢迎你,不然我们家的氛围很少有这么好的时候。” “哦哦。” 薛秒点头,若有所思的跟着他进了前厅。 钟家的装潢风格比较古朴厚重,雕花实木的家具摆法慎重,随处可见的古玩字画庞杂却有序,透出书香世家的底蕴。 薛秒的目光静静在各处停顿,漫不经心的熟悉着情况。 也许是室内的物品韵味太浓厚,处在其中,人反而成了陪衬。 日光透过花窗洒进来,模糊的晕影堪堪照亮书架上的一株墨兰,那簇洁白的花苞在光下盈盈发亮,仿佛成了这里唯一的鲜活和柔软。 他们在餐厅落座,头顶悬着盏古色古香的宣纸灯笼,左侧摆着玻璃鱼缸,几尾色彩斑斓的小鱼在绿藻间穿梭游弋。 “那是敛渠爸爸养的。”王依芝也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薛秒,见她对这些鱼有兴趣,适时说了一句,然后对刚上完最后一碟菜的云嫂说,“你去喊先生下来吃饭吧。” 云嫂闻言,擦手的动作顿了一瞬才点头,“好的。” 钟承河背靠着鱼缸,看完菜色后,又看向二楼。 没多时听到大哥平淡的回应,他眼中露出几分嘲意,翘起半边腿,吊儿郎当的俯身敲敲鱼缸,余光瞥着薛秒,“诶,你喜欢吃鱼吗?” 薛秒看着他漆黑的眼眸,莫名觉得像落入了漩涡。 直觉告诉她,眼前的男人绝不如表象这么漫不经心,应当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别搭理他。”钟敛渠转着桌面,给奶奶盛好汤以后,又递给薛秒一碗,“尝尝这个汤,解渴。” “谢谢。” 薛秒接过,低下头喝汤,视线越过碗沿,不自觉打量着钟承河,以及王伊芝的神色。 她总觉得这两人身上藏着同样的情绪。 不耐和压抑,却又故作平常。 而这些情绪变浓烈的瞬间,是钟承山落座的时刻。 关于钟承山,薛秒的记忆并不多,除了小学时打过两次照面,其他时候都只在电视或报道上才窥得几分真容。 如今外界那个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就坐在自己面前,还要一起吃饭,薛秒的心理压力着实有点大。 她停下喝汤的动作,轻轻咽了口气。 钟承山缓缓移目看向她,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 钟敛渠倒是不以为意,顾虑着她的情绪,轻声安慰,“没关系,只是吃顿饭而已。” 常年身居高位练出的洞察力相当锐利,面上却不露分毫,叫人看不出情绪。 薛秒正思考着如何说一套漂亮的客套话时,王伊芝开口了。 “吃饭吧。”她若无其事的给丈夫摆正碗筷,“今天这顿饭主要是为了欢迎薛秒来我们家。” 语毕,给自己倒了杯茶,朝薛秒举杯,“以茶代酒,希望你今天也不要紧张,就当在自己家吃饭一样。” 钟承山颔首,收起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只是位有些严肃的老父亲,他推了推镜框,也倒了半杯茶,朝她示意“她说的对,小薛你别太拘谨。” “谢谢。”薛秒本来也想倒茶,奈何没杯子,下意识举起汤盏,“我不紧张的。” -- 第54页 钟敛渠听出她话里的颤音,轻笑一声。 “叫你吃个饭还要三请四催的啊。”老太太开口打圆场,“钟书记是越来越忙了呵,人家孩子特地赶来,哪儿有让人等的道理。” “就是啊,在家里也摆架子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哦,大哥。” 钟承河说着,从旁边的酒柜里取出一瓶年份颇深的花雕酒,“今天是谈喜事的,不得来两杯。” “你啊你......”看着向来没个正形的二弟,钟承山笑着摇摇头,态度松缓许多,“那咱哥俩就整点吧。” “大侄子也来点。”钟承河不由分说抢过钟敛渠面前的杯子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薛秒看得咋舌,在桌下轻轻碰他,“你能行吗?” “放心,没事。” 钟敛渠朝她笑笑,因她担忧的动作感到很满足,还没喝酒,便有些飘飘然了,直接灌了一口。 “爽快!”钟承河朝他竖大拇指,又看向桌上三位女性,“我就不劝你们了啊,这是糟粕文化,你们可别学。” “知道不好,还要喝,你们这些男人。” 王伊芝轻呵一声,眉眼中却丝毫没有责怪意味。 本来有些沉闷的气氛,被钟承河豪爽的“酒桌文化”给缓解许多。 吃饭途中,老人家食量小,没吃多少就饱了,特意坐到薛秒旁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她和钟敛渠的事情。 看她一脸欣然,薛秒也很识趣的不提黄思蕊的事情,也不知道钟敛渠到底怎么和家里人沟通的。 她来之前本还有些惴惴不安,从表象来看,钟家人都挺接纳她的。 除了......她有些拘谨的朝那道探究的视线报以笑容。 钟承山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即便喝了酒,脸上也泛红了,但他内心却并不松懈,一直观察着薛秒的言行举止。 酒过三巡,男人们越聊越上头,家国大事,社会政治无所不谈。 薛秒和钟敛渠重逢后的经历再美化,也说不出什么动人之处,无非是双方都觉得对方还不错,一拍即合的婚姻而已。 老太太问不出更多,只得自我安慰来日方长,久处见真心。 王伊芝扶她去休息以后,朝薛秒扬了扬下巴,指向书房:“咱们聊聊。” 薛秒的心浮了半天,听她这么说,感觉还是得有个落处。 她点头,正欲起身时,被钟敛渠扣住手腕,因为喝了酒,神色不复淡然,微皱着眉看她。 薛秒还没开口,王伊芝虚握着手咳了一声,揶揄道,“我能吃了她?” 一句话落,两人脸红,钟敛渠的眼眸有些朦胧,他晃了晃头,安抚性的捏捏薛秒的手指,“等会儿我就来找你。” “好。”薛秒想了想,补充,“你少喝点。” 钟敛渠闻言,露出单纯的笑,眉眼弯弯,白牙闪闪,难得傻气。 进了书房,王伊芝给她倒了杯白水,“坐。” “好。”薛秒摸着檀木椅的扶手缓缓坐下,神情里还是带了几分拘谨,尽量克制着茫然,“您要和说什么?” 王伊芝晃了晃水杯,波纹投在她保养得当的皮肤上,更显容光焕发。 她看着礼貌又局促的薛秒,叹口气,转瞬又笑,“你比小时候文静多了。” 听她说起童年,至少是个温和的切入口,薛秒也笑,“毕竟我都这么大了。” “还是年轻的。”王伊芝不以为然,语气也真诚。 薛秒看向她的眼神难掩意外,在她心里王伊芝的性格应该会更强势一些的,甚至有些刻薄。 当时根本没经过自己的允许,就找班主任换了位置,薛秒甚至听到她在办公室说,她这种不求上进的学生,简直拉低整个班的水平。 当时那句话刁钻得让薛秒连反驳的念头都没了,回到教室后,连带着钟敛渠都一并列入讨厌的名单里,直到毕业关系都不咸不淡的。 薛秒和和钟敛渠这么多年不联系,王伊芝当时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心结。 “谢谢。” 薛秒看着她脸上浅淡的微笑,琢磨不出真情假意。 从刚才到现在,王伊芝表现出的态度都比较和善,虽不亲近,但也不疏离。 “其实,我今天找你不只是为了谈结婚的事,还想郑重和你道个歉,这也是敛渠要求的。” “道歉?” 薛秒惊讶的睁大眼,手中的水杯倾斜着洒出点水。 王伊芝眼明手快给她递去纸巾,面上的歉意很诚恳,“嗯,初中的时候,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更不该自以为是的调换位置,说你会带坏敛渠。” 其实说不介意是假的,可是毕竟过了这么多年,薛秒如今也能体会一些为人父母的想法,沉默半晌后,还是摇摇头:“没关系,阿姨,如果当时我是你,可能我也会这么做,毕竟钟敛渠真的是个很优秀的人。” 她还打算继续说的时候,竟然从王伊芝眼中看出几分悲凉。 “是啊,敛渠很优秀,从小就很听话,也很省心,以至于他一旦做出任何与所我规划,所想象的不同的事情,我就会觉得很难接受,然后觉得是他辜负了我。” 王伊芝渐渐红了眼,“我们从小就教他谨言慎行,凡事都要理智冷静,从他上高中离开我们身边以后,我和他爸都不是很热情的性格,结果来往越来越少,再到他去港城上完大学以后,他在我们面前更克制了。” -- 第55页 她叹了口气,别过脸,“抱歉。”然后擦掉眼泪,继续说,“这次催他结婚,我也的确有私心,一个是他也到年纪了,还有一个就是我想着能为他办一场好的婚礼,力所能及的帮助他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小时候已经造成亏欠了,现在想弥补,虽然有些晚了,但我还是想尽我所能的对他好,毕竟他是我亲儿子啊。” 薛秒对她的真情流露还是挺动容的,在她心里,王伊芝虽然严苛,但也是位优秀的母亲。 却没想到她一直对此有自责,“敛渠是个好孩子,我却不是个好妈妈。” “其实......”薛秒挠了挠头分,想安慰她,但又不清楚具体的关系,于是只能拍拍她的肩膀,“阿姨你别太难受。” 王伊芝向来好强,不曾轻易在外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之所以对薛秒坦诚相告,其实也有个人的打算。 钟敛渠和她说要娶薛秒时,那种坚定又执着的目光,是很多年了都不曾露出的鲜活情绪。 如果他已经是一潭静水,那么薛秒也许就是可以搅动波澜的石子。 或者,是可以治愈他的良药。 和薛秒处好关系,和儿子之间应该也能融洽不少,王伊芝的精明之处就在于连感情她也筹谋计算。 “对了,我听说你离过婚是吗?”她收起悲情,看向薛秒。 还是避不开这个话题,薛秒也不打算搪塞,“对,去年离婚的。” “哦。” 其实关于薛秒的具体情况,王伊芝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离婚理由呢?” 杯里的水太久没喝,也许是心理因素,薛秒总觉得已经不太干净了,她倒掉后,重新续了清水。 “因为,不爱了,所以之前的一切都不想要了。” 王伊芝从她脸上看出决绝,但也有平静,也许她还是在乎的,但又的确放下了。 “哦,因为感情而结婚其实也是件幸福的事。” 薛秒抬头看她,“您不觉得离婚的女人不好?” “你这么觉得?”王伊芝不答反问。 薛秒摇头。 “那不就对了,敛渠应该也告诉过你,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和他爸爸离婚。”她看着她,“那我这种,到底算好女人还是坏女人?” 薛秒对着长辈实在不好下定义,只含糊其辞的笑笑。 “你和你前夫的事情我也有去了解。” 薛秒闻言,倒也淡定。 “也许之前我会觉得你的选择很鲁莽,但现在......”门外传来笃笃声,王伊芝笑笑,“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什么才是对的人。” 薛秒也朝门口看去,片刻后,钟敛渠推开门。 在他身后有淡金的日光,陈旧的字画营造出恍如隔世的氛围,唯独男人清隽白净的面庞看着格外真实。 和薛秒对上视线后,钟敛渠担心的情绪缓缓变浅。 “那个......” 王伊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是有多担心我会做恶婆婆。” 钟敛渠挠了挠头发,神色讪然。 “我们婆媳俩,说点体己话都要被打断。” 薛秒听着她那句自然而然的婆媳,总觉得有些微妙。 因为她和徐桦结婚时,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自己的父母又不赞成这段婚姻,所以基本没受到长辈的照拂。 思及此处,薛秒下意识垂眸,有些失落。 钟敛渠没错过她的表情变化,王伊芝离开后,他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我妈没对你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他有些自责,刚才自己就该跟着进来的。 薛秒回神,摇头,“没有,你别担心,我又不是瓷娃娃。” 钟敛渠对自己有些关怀过度了,搞得薛秒一个很心大的人都紧张了。 不过这也侧面反映出,也许钟敛渠受到的待遇,并没她这么温和。 他喝了酒,衣领歪了,额前掉下几缕黑发,在眼前晃了晃,瞳光朦胧。 薛秒伸手替他理好衣服,又把他的头发别到鬓角处,“你喝了多少酒?醉了?” 在她印象里,他挺能喝的,看现在这个表情,想来那个花雕的后劲儿很足。 “四杯左右?”钟敛渠乖乖俯下身,任她帮自己梳理头发,“总之没醉。” “哼哼。” 薛秒意味不明的笑笑,钟敛渠立刻小心的抬起眼帘,嗓音潮润,温温和和的说,“我下次不喝了。” “那估计不靠谱,因为我爸特别能喝。”薛秒笑着松开他,“我倒不介意你私下练练,最好把老头给喝晕,让他不敢再喝。” 没过几天,薛秒这句话就得到了应验。 薛秒给母亲林佳慈发了要结婚的通知没两天,她就带着继父和弟弟浩浩荡荡过来了,见到钟敛渠后,从刚开始的犹豫不决到赞不绝口,只花了一个下午。 薛广善因为那通电话对这件事倒是早有准备,再加上商务往来方面和政府的工程有关系。 于公于私都和钟承山打过几次照面,虽然性格天差地别,但都是心里装着宏图伟志的男人,因为商谈婚事,又喝了几场酒,就差当场拜把子结义为兄弟。 被老太太拦住,说你俩要是拜了,孩子们就成了兄妹了。 薛秒和钟敛渠听到这话,目瞪口呆的对视,一时不知哪个更雷人。 钟承山吃过晚饭后,因着公务在身,遗憾退场。 -- 第56页 一顿饭,薛秒家就来了六个人,八仙桌占大半,谈笑起来更是喧闹,老太太毕竟生着病需要静养,于是王伊芝带她回家。 包厢里便只剩下钟敛渠和薛家人。 林佳慈性情温婉,再加上一直对女儿有亏欠心理,薛秒确诊抑郁后,无论做什么决定,她都无条件支持。 况且钟敛渠无论是人品相貌或者家教涵养都很出挑,待人接物方面也是相当妥帖,完全是模范女婿模板。 “小钟啊,我问下你,这婚礼你们打算办哪样儿的啊?”薛广善大着舌头问钟敛渠,“要我说,我琢磨着结婚最要紧是个喜字儿,西方婚礼虽然漂亮,但是华而不实啊,到处都白花花的,不吉利,也不热闹......” 浓热的酒气扑到脸上,和岳父本人的态度一样不给人后退的余地。 之前因为黄思蕊的事情,这场婚礼是万事俱备,就差新娘。 “我家秒秒虽然结过婚,但她没享到福啊!”薛广善对女儿这段失败的婚姻一直耿耿于怀,大力拍着新女婿的肩膀,“你可得对她好啊,她这孩子当时非要跑去国外,结个婚,连婚礼都没办,一意孤行的跟着徐桦那臭小子,最后还是孤零零的回来了,这个婚结得啊......凄凉!” 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抹着泪眼,拍胸脯哭诉,“我女儿哪里不好,不值得别人上心,要被这么冷落啊!那不说八抬大轿,至少你得给个像模像样的婚礼吧,你得让我们父母放心吧!” 薛秒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酒泡着一样,酸涩,又辛辣,最后酝酿出温暖。 林佳慈也红了眼眶,拉着钟敛渠的手,感慨万千,“秒秒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大人以前不懂事,让她受了不少的委屈,以后嫁给你了,我相信你们家都是知书达理的人,你也是个好孩子,阿姨今天真的......”她吸了口气,哽咽道,“阿姨拜托你,一定要对秒秒好点,不要嫌弃她离过婚,她......” “阿姨......”钟敛渠皱起眉,将她扶到沙发上,又看向近处的薛秒,郑重其事的回答林佳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对薛秒好的。” “你别哭啊,孩子的喜事儿,你哭什么啊。” 丈夫胡景掏出一方手巾帮她擦眼泪,他教了一辈子书,性格木讷,心性纯良,也是把薛秒当作亲女儿来看待,毫无怨言的出了一大笔彩礼。 “小钟,你一定要对秒秒好,她性子倔,有时候吧忽冷忽热的,像个猫儿似的,不太好相处,你平时多让着她点儿。” 像猫? 钟敛渠看着薛秒黑白分明的双眸,以及那些被她藏在深处的疏离,的确像只避世的猫。 “嗯,我记住了。” 林佳慈看他态度沉稳,语气虽温和,却有一诺千钧的信服感。 胡向扬对这个姐姐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的,偶尔还刺两句,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徐桦的事,觉得她性子太懦弱,在异国他乡受尽委屈,让家里人操碎心。 要是姓徐的在国内,他肯定上去就是两拳头,打得徐渣男满地找牙。 敢欺负南中小霸他姐,必须好好教他做人。 不过这些小心思他可不会告诉薛秒,做好事不留名才是爷们儿心态。 薛秒仰起头,富丽堂皇的灯光落到眼里,泪水仿佛都变得珍贵,至少不再是廉价且无助的伤悲。 送走父母后,钟敛渠开车送她回家。 “我能开窗吗?” 薛秒的声音里带着潮气,钟敛渠侧过脸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和鼻尖,心里一软。 “可以。” “谢谢。”薛秒摇下窗,犹豫片刻,“能点烟吗?” 钟敛渠毫不犹豫,“可以。”恰好不远处有个泊车道,他转了转方向盘,顺利停好。 “谢谢。”薛秒再次道谢,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半盒烟,摇出一支。 因为情绪不稳,手微微颤抖着,半天没点燃火。 钟敛渠将她克制的悲伤看在眼里,“我来吧。” 薛秒愣了一瞬,“好。” 他拿过打火机,眸光黯了片刻,碾动细密的滑轮,“哧”点亮一簇火花。 车内光线昏暗,橙黄的光焰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薛秒唇边衔着烟,微微侧过身,垂下头借火。 线条柔和的侧脸在光影里看着格外皎洁,如同夏月的边缘,连眼泪也带着热度。 钟敛渠熄了火,曲指替她撩开垂在眼边的碎发,碰到濡湿的睫毛后,顿了顿,然后轻柔地捏了捏她脸颊。 “不开心?” 薛秒望入他澄定的眼眸,心想怎么会有人还拥有着如此一尘不染的目光呢。 仿佛青山上的皑皑白雪。 她别过脸,将手伸出窗外点了点,抖落烟灰。 “应该说是,喜极而泣吧。” 夏夜的风也是粘滞的,烟雾融成一团,倒像梦幻的云朵。 钟敛渠放心许多,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大有和她彻夜长谈的架势。 “你的父母......们,都很喜欢你。”钟敛渠嗅到烟气,“这次不是荔枝味儿的了?” “嗯,换了白桃的。” “哦......”钟敛渠的目光落在烟蒂上,看到一圈浅淡的口红印,抬眼看向薛秒柔软的唇,心念微动,“我想试试。” 薛秒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你会?” -- 第57页 “不试试怎么知道。”钟敛渠伸手。 薛秒递过来时,被他扣住手腕,人也下意识靠近,似乎只余下鼻尖到鼻尖的距离,连彼此眼中的光影都清晰可见。 “钟......” 钟敛渠垂下头,就着她的手,唇角贴着掌心的纹络轻轻擦过,然后咬住烟蒂,覆盖那抹朱砂红。 静静吸了一口白桃味的香烟。 “敛渠。”薛秒终于想起念完后半句。 男人抬起脸,窗外的灯光照在他紧实的下颌线上,眸光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愫。 薛秒沉浸在他专注的凝望里。 分明没有触碰,却清晰的感受到来自他的温度,在亲密的距离里,察觉出他的克制。 于是她下意识退后几寸。 钟敛渠自然没错过薛秒的慌乱,须臾后,他别开脸,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皱眉,“有点......苦。” “嗯,对。” 薛秒忽然觉得自己找不回平时应付自如的态度了。 后半程,没人再抽那支烟。 重新发动车子前,钟敛渠将烟蒂按在刚开封的烟灰缸里,直到最后一星火焰熄灭后,他才收回视线。 ...... 按照薛广善的计划,婚礼改成了热闹的中式,但钟承山的身份特殊,于也不适合隆重操办。 恰好钟家祖宅沿袭的园林式风格,山城那几日天气也好,天似琉璃蓝。 乌瓦灰墙,青砖绿池,廊檐下的翠竹与百合结得正盛,堪比上佳的丹青古画。 于是婚庆公司建议举办庭院婚礼,大家也一致通过,就当成家宴来举办。 “收腹。” 薛秒用力抽了口气,杨桃替她穿好内衬,又将褂裙上的飘带抚顺,“好了,去做造型吧。” 她正跨出一步,就被江媛喊住,“优雅!” 当初她选秀禾服就是图款式简约方便,没料到其中也有这么多门道。 结婚,真麻烦。 江媛看出她的不耐烦,轻笑一声,“新娘子,你可别皱眉,这裙子多漂亮啊,也许有的人一生都没机会穿上呢。” “嗯,也许就是我。”杨桃故作遗憾的摇摇头。 “唉,估计也是我。”江媛也故作怅然。 薛秒看着镜中的衣裙,当时选颜色时她觉得自己撑不起大红色,于是选了月白配浅蓝的底色。 袖口的设计很别致,衔接了一层薄纱,她的肤色白,手尤其好看,腕骨纤细,指节修长,衬着浅纱,又多几分俏皮。 绸缎底纹绣着花鸟图案,针法细密,纹路柔滑,在光晕中栩栩如生,褂裙边缘缀了流苏边,微微一动,便掀起柔软的涟漪。 江媛耐心替薛秒上妆,手贴着她脸颊,有些感慨,“我们秒秒真好看,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 第一次结婚时,她在日本,虽然没办婚礼,但江媛和杨桃也特意过去陪她玩了几天。 那时候都祝她得偿所愿,可兜兜转转,当初定下余生的人,最终还是走向殊途。 这次她不祝她幸福如愿,只愿她快乐平安。 “谢谢。” 薛秒竭力克制着过去的回忆,既然选择了钟敛渠,那她也该用纯粹的心来对待这段婚姻。 哪怕,她,不爱他。 看着镜子里的女人,薛秒有些恍惚,低喃道:“被烧过的飞蛾,还会再靠近火吗?” 江媛和杨桃正在替她别发簪,繁复的金色步摇上雕琢着一只鸟雀。 杨桃借着光细看花纹,微微一笑。 “谁说,被火烧的一定是飞蛾呢,没准儿是凤凰呢。” 爱情里最不乏向死而生。 ...... 按照婚俗,举办典礼前她和钟敛渠不能见面,加上婚礼准备得仓促,两人也没看过对方穿婚服的模样。 前厅里摆了扇山水屏风,两道列着古色古香的宾客席位,选的花束也是含蓄的百合与铃兰,精致又柔美契合主题。 薛秒穿过回廊,在尽头看到钟敛渠的身影。 他穿了件青黑的长褂,藏蓝的盘扣沿着领口系到腰间,站在透亮的日光下,斯文挺拔,玉树临风。 钟敛渠静静地凝望着着薛秒,廊檐下挂着几盏玻璃风铃,在微风里叮当作响,她的裙裾也如流水般轻轻滑动。 每一步,都仿佛走在他心上。 他抬手,轻轻抵了抵细边镜框,沉下眸光,按捺住笑意。 竹帘投下半面灰影,薛秒的五官隐在半明半暗里,叫人看不清目光。 “方便走路吗?”钟敛渠示意她挽住自己的臂弯,想了想,还是说实话,“你今天很文静,也很漂亮。” 薛秒看着自家父母坐在看茶台上殷切的目光,难免紧张起来,和他闲聊放松心情。 “你意思是我平时不文静,不漂亮?” 她扬起眼梢,淡淡的朱砂红,让钟敛渠想起那支白桃味的香烟。 他闷咳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秒被他的反应惹笑,“真不经逗。” “因为我从来只说真心话。” 呢喃低语着的时候,两人已经越过了宾客席走到了看茶台前,两家父母都坐在紫檀木椅上,穿着精美的服装。 因为钟敛渠和薛秒都是怕麻烦的人,所以省去了许多冗杂的婚庆流程,就保留了敬茶改口。 台上摆着玉瓷瓶,插了支鹤望兰,细长的花朵犹如一只振翅待飞的鸟雀,因此这个花也有天堂鸟的别称。 -- 第58页 花语是,等待与思念。 定花的人是钟敛渠。 他一直轻轻牵着薛秒的手,担心她出差错。 司仪正字正腔圆的宣读着婚书。 “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薛秒看着喜柬上墨黑的字迹,想起昨日钟敛渠写婚书的模样。 他安静的坐在台前,提笔点墨,行云流水的写下“谨以白首之约,书向鸿笺......” 白首之约四个字钟敛渠写得极为慎重,薛秒托着腮看他,“你的书法好棒。” “小时候练过。”钟敛渠的侧脸轮廓很雅致,眉眼温和,“长大了就随便写写。” 他写完薛秒的名字,看她一脸期待,“你想试试?” “嗯,你还记得吗,我小学硬笔书法得过特等奖!” 钟敛渠想了想,尤记得那次几乎全班都参赛了,除了前三名,其余人都得了特等奖,不过薛秒愣是就这事儿吹了很久,甚至在少先队员转团员的时候,还不忘强调这一点。 他失笑,让笔给薛秒,“你来试试。” 薛秒接过,悬空描绘了一下钟敛渠三个字,胸有成竹,“看我给你露一手。” 结果一滴浓墨洇入红纸。 “......” 薛秒觉得惊讶,钟敛渠却觉得在意料之中,笑着摇摇头,轻轻贴住她手背。 骨节分明的手扣着薛秒的指尖,男人温润微沉的嗓音就在她耳侧,“你的握笔姿势不对,毛笔的画姿势要更松和一点,不需要那么讲究框架,随意点就好。” 钟敛渠的肩膀靠在薛秒肩上,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以及不用侧过脸,余光里也全是他疏朗清隽的面孔。 钟敛渠带着她的手,动作轻缓,笔尖划在纸上,无声无息,字句成线,倒像一场沉静的舞蹈。 “钟,敛,渠” 薛秒念出这三个字,他垂下眼,笑了笑,仿佛又是很多年前,和她同桌的小少年。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眼侧的那粒泪痣,也笑。 “钟敛渠。” “我在。” ...... “有请新娘向婆婆敬茶。” 司仪钟承河笑眯眯的看向薛秒,却发现她在出神,于是对钟敛渠使了个眼色。 钟敛渠捏了捏她的手心,“怎么了?” “啊......没事。”薛秒依稀听到鸟叫声,垂眸看着清亮的茶水,“就是忽然想起一首诗。” 敬过茶,看着手里鼓鼓的红包,薛秒喜笑颜开,以前都是她随份子钱,终于收回本了。 结婚还是有好处的!可以搞钱! 钟敛渠看她一副小财迷的样子,逗她:“刚才不是还要吟诗作赋吗?” “哼。”薛秒将红包塞进衣兜里,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春日宴。” 她喝了口茶水,文绉绉的开始念。 “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 她停住,欲言又止的看向钟敛渠,“你听过吗?” 钟敛渠侧眸,唇边勾起笑意,“三愿如同梁上燕。”他毫不错目的看着薛秒,不给她留空隙,“岁岁常相见。” “怦怦” 薛秒似乎听到了花开的声音,原来是看茶台上的那支鹤望兰吐露了一粒花苞。 ...... 晚宴另选了热闹的酒店,宴请了众多宾客。 有好事的亲戚调侃钟敛渠,“怎么娶了个二婚啊。” 他顾虑着看薛秒的神情,没来得及回复,钟承河端着酒杯过来,“怎么,你羡慕啊?” “你!” 亲戚本觉得自己只是开个玩笑,顿时被问得有些下不来台面,“你,你不是不婚主义吗,怎么看别人结婚也开心?” 钟承河泯了口酒,桃花眼一挑,笑意风流,“是啊,我是不婚主义,就看不惯那些结了婚的人,所以你能不能离个婚我看看?” 薛秒闻言,扑哧笑出声。 她这个小叔还挺有意思的,腹黑又护短。 钟敛渠看她笑,松了口气,一本正经的望向那个亲戚,神色淡漠:“我的妻子不是二婚。” 此言一出,大多数默默围观热闹的人都看了过来,薛秒也有些惊讶的看着钟敛渠。 钟敛渠紧紧牵住她手心,眉眼柔和,“她是第一次和我结婚。” 话音落,满场掌声如潮,薛秒觉得自己像一尾扁舟,被他系着绳索,缓缓安心,然后泊岸。 ...... 差不多十二点左右,婚宴还没结束,前厅还是一派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薛秒倒是惊讶钟敛渠居然能应付自如了,脸上时刻有笑意,大概自家亲戚,放得开。 她顶不住,躺在床上刷微博。 说实话薛秒对新婚夜没什么期待,她坚信钟敛渠和她之间的一切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 她迷迷糊糊躺了半晌,终于等来钟敛渠。 人未靠近,先传来淡淡的酒气。 他的目光也是涣散的,显然喝多了,进了门,手撑着桌子朝薛秒靠近。 “你还好吗?” 薛秒有些担心他。 钟敛渠听到熟悉的声音,皱着眉,想要看清,但眼前总有些混沌,他摘下眼镜。 “我扶着你。”薛秒伸手扶他肩膀。 “薛秒?”钟敛渠的眼神清明几分,但仍旧有些雾里看花,“你是薛秒。” -- 第59页 “嗯!” 薛秒有些好笑的点头,她个子比他矮,看似是她搀扶,却更像他拥抱着他。 得到了真切的答案,钟敛渠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薛秒,微微一笑,“我们结婚了。” “嗯,我们结婚了!” 薛秒应付着他,腰间却一紧,男人温厚的掌心隔着衣衫贴住肌肤,他垂下头,抱住她,温热的吐息洒在她颈间,宛如无形的吻。 她愣住,抬眼看出他眼中呼之欲出的渴望。 对于亲密的渴望。 盘扣勒着脖子,让钟敛渠有些烦躁,他缓缓松开薛秒,单手解开一粒盘扣。 薛秒见状不自觉后退一步,“钟敛渠......你......”却不慎踩到了流苏裙摆。 在失重感里,她短暂的忘记了惊讶。 钟敛渠本想拉住她,却找不准力度,也和她一起倒在了床上。 男人温热的唇落在她眼皮上,清酒的味道融在彼此的呼吸里。 薛秒彻底愣住了。 柔软的肌肤,单薄的眼皮,以及略微有些刺的眼睫,似乎成了一张供他作画的宣纸。 钟敛渠伸手抚弄着薛秒的眉眼,吻痕沿着脸颊,留下温柔的印记,最后停顿在她红软的唇瓣上。 吻去那句犹豫的“钟敛渠” 她终于是他的妻子了。 第26章 围城外的月亮 带着酒味的吻,温热潮湿,男人的嘴唇出乎意料的软和。 薛秒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吐息和心跳,唇上传来的热意,让她失神。 钟敛渠浅尝辄止的碰了碰她唇珠,像吮去一滴朝露。静静凝望她片刻,半撑起身,“秒秒,我......” 薛秒抬手贴了贴发烫的唇瓣,她对这个忽如其来的吻的确感到慌乱,可是内心更多的是意外。 对于钟敛渠的亲密,她并不抗拒。 这太奇怪。 没有爱情,也能算吻吗? 薛秒不动声色的别过脸,“你喝醉了。” “......”钟敛渠看着她纤细的侧脸,分明就在咫尺间,却再没勇气吐露情意,“抱歉。” 他揉了揉鼻梁,虚着眼起身。 薛秒看他一副人事不省的醉态,将眼镜递给他,也站起来方便扶着他,“要不要喝点水?” “要。” 先前热烈的情绪混着酒意,岩浆一样浸泡着他,那个吻就成了爆发。 可惜,很快冷却了。 “我去给你倒,你,坐着吧,躺着也行。”薛秒看他走路都不稳,“有没有想吐的感觉啊?” 钟敛渠扶着额头,只觉得烈酒在腹部翻涌着,他的思绪也一片混乱。 还没等薛秒把水递给他,人就已经冲到卫生间了。 即便隔音效果很好,薛秒也听到了他压抑不住的呕吐声。 “唉。” 她叹口气,端着水杯走到门口,徘徊大半天后,听到淅沥的水声,钟敛渠可算打开门了。 也许是吐出来了,人也清爽许多,脸上还挂着水痕,乌黑的头发被捋得根根分明,不复温文尔雅,像只有脾气的小刺猬。 “喝点水。” 他点头:“谢谢。” 薛秒想起刚才钟敛渠同人推杯换盏的场景,“以后别喝这么多了。” “好。” 喉结滚动几番,一杯水全灌进肚里,钟敛渠感觉舒服多了,转头问薛秒,“你累了吗?” “也还好。”她看着他,“你肯定很累了。” 钟敛渠不置可否,“你先休息吧,我去隔壁洗个澡就睡。” “去隔壁干嘛?” 薛秒不解。 “我......”钟敛渠抹了一把前额,掌心贴住微微颤动的睫毛,轻声说,“我怕我又像刚才那样做出......” 他松开手,一脸歉意,“你不喜欢的事。” 薛秒看着钟敛渠紧张的表情和眼中小心翼翼的担忧,又回忆起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回忆起他嘴唇的温度。 怔忡着红了脸,她差点脱口而出,“不讨厌” 但最终只是克制的摇摇头,“没事,我知道你喝醉了。”薛秒想了想,“你就在这边睡吧,新婚夜,新郎官跑到别的房间睡......” 她朝他挑挑眉,话语里点到即止。 钟敛渠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哪儿有新婚夜丢下新娘独守空房的。 担心钟敛渠还想东想西,薛秒都替他累得慌,不出意外,结了婚,以后还有好多年要相处呢。 因为一个吻,两人就变得拘谨,羞涩得跟十五六岁的早恋一样。 二十七的薛秒,自诩处变不惊,实在不想因为这么一个小插曲过度纠结,况且现在钟敛渠醉得意识不清的,谁占谁便宜都不一定。 浴室和梳洗台是隔开的,钟敛渠在里间淋浴,薛秒在外面卸妆。 半个多小时后,他蒙着温热的潮汽走出来,看到素面朝天的薛秒,愣了一瞬。 “怎么了?”薛秒抱着睡衣,歪了歪头,“被我素颜吓到了?” “不是。”钟敛渠看着她清丽的五官,“就是觉得很奇怪,你好像没有变,但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却没有认出来。” 薛秒不以为意的耸耸肩,“很正常啦,毕竟女大十八变,以后你看多了就习惯了。” “习惯......” 钟敛渠听她心无芥蒂的说出这个词,心弦松缓许多,眼底不自觉溢出笑意。 -- 第60页 习惯是从一朝一夕里积攒出来的,还好薛秒依然愿意和自己共度朝夕。 怀着这份庆幸,钟敛渠倒在床上,仰着脸看了会吊灯上蒙着的喜字,搓搓脸,把克制不住的笑脸揉回去。 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像淅淅沥沥的雨,他漫不经心的听了半晌,彻底睡着之前还不忘紧贴着床沿。 一是为了把握分寸,二是担心把薛秒给挤到了。 关掉吹风机后,薛秒拨了拨头发,走出卫生间,也准备睡觉了。 因为要化妆,她早上五点多就起床了,婚礼流程虽然已经尽量从简了,但还是挺劳神费力的。 虽然收份子钱的时候很开心,可是想到那一桌桌基本没打过照面的亲戚,那些你来我往的人情世故完全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薛秒摇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酒店那边还住着好多宾客,明天钟敛渠的大学时关系最好的朋友陆逢要过来。 只有在说起陆逢时,钟敛渠才格外在乎朋友二字。 想来又是一席觥筹交错,不醉无归。 走进卧室,看到睡得正沉的钟敛渠,他个子挺拔,睡觉姿势却别扭,紧紧贴着床边,侧着身,背脊弯着得像只没有安全的猫。 薛秒站到他面前,来了几分兴趣,观察他表情。 打量的视线从青黑的眉宇滑到眼皮上,他是内双,眼型偏纤长,笑起来时会眼尾扬起两道细褶。 五官轮廓清晰雅致,脱离了少年时代的单薄与清秀。 不知他做了什么梦,细密的睫毛微微颤着,眉峰也动了动,似乎在思索。 薛秒凑近,有些好奇他会不会说梦话,但是没有。 钟敛渠无知无觉的翻了个身,却差点掉下床,手抓着被子扑腾两下后,滚了一圈,把床占了大半。 薛秒哑然失笑,替他盖好被子,靠着床边坐了一会儿,睡意上来后,也贴着床沿睡了。 ...... 似乎过了很久,她做了个梦,梦里自己回到了山城,遇到了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钟敛渠。 他牵着一个姑娘的手,给她递请柬,邀请她一定要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薛秒接过请柬,笑着说一定参加,看了眼扉页上的照片,和钟敛渠相携而立的人竟然是自己。 她正惊讶时,场景忽然转换,四处都是红色喜纸,床上却铺满了白玫瑰,月光落在荡漾的窗纱上,洒下一片凉意。 薛秒穿着婚纱坐在床边,钟敛渠穿着匀挺的黑色西装,从晦暗中走到她眼前,眉宇间全是疲惫。 “你还好吗?” 她扶他坐下,闻到浓烈的酒味。 钟敛渠就着她的搀扶坐下,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他再睁开眼时,忽然对薛秒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薛秒不明其意,犹豫片刻后,点头:“好啊。” 钟敛渠看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眸光愈发黯然。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城,城里住了两个人。” 薛秒打断他,“什么城啊,这么小?” 钟敛渠侧过脸看她,许久后,轻声说,“围城。” 薛秒想起他先前那沉默的一瞥,缓缓垂下眼,看清戒指上镌刻的纹络,是她和徐桦的名字缩写。 钟敛渠在城外进不来,而她也还没出去。 “秒秒。” 忽然有人在喊她,熟悉的声音,漫不经心的语调让薛秒缓缓顿在原处。 她没勇气回头,也没勇气再看一次他的脸。 可徐桦总让她避无可避。 “薛秒,我该祝你百年好合吗?” 徐桦靠近她,语气是带着怒意的,眼里却有悲凉。 “薛秒。” 他再次喊她,期盼她能回头。 “我很想你。” ...... 薛秒忽然惊醒,手臂被压得发麻,一动就疼。 梦的内容消散大半,她只记得钟敛渠的那句“围城”和徐桦的“我很想你” 绕来绕去的南柯一梦,让她觉得可笑。 新婚夜想起前夫,这算诅咒吗? 手臂的痛感渐渐消失,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多,窗外一片深蓝,远处还混了灯影的轮廓。 薛秒坐起来,喝了口水,终于平复许多情绪。 想了许久后,她点开一个很久都没打开的微博账号。 里面的许多内容都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因为都是暗恋徐桦的时候,写的碎碎念。 【 春 周五 阴 】 “又去看他打球了,那么多人里,他虽然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投篮技术最好的,但他就是最帅的,看球的姐姐也太多了吧,下次得早点来占位置。” 薛秒翻到这一条,想起很多年前,她在读高中,和徐桦的大学离得不算远。 周五的时候她会坐着晃悠悠的公交去看他,经过十三个站,四个区,六条街道,三座桥。 路过斑驳的花丛,越过碧绿的江水,睡在春夏的绚烂花影中,秋冬的澄澈日光里,最终悄悄藏到他看不到的角落里,静静看他一眼就觉得心满意足。 细碎的记忆积攒多了,本以为早就消失在了过去,回想起来,却仍然历历在目。 【秋 周四 阴】 “唉,周五选修课结业考,我们一个宿舍都没复习,怕是完蛋了,考完估计心里拔凉,好想吃点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啊。” -- 第61页 当时她只是随便念叨了一下,没想到考完试,垂头丧气的走出来时,居然在教学楼门口看到徐桦。 他提着袋糖炒栗子,漫不经心地朝她扬了扬东西,“快点。” 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糖炒栗子的!” 徐桦搂着她的肩,挑挑眉,“猜的。” 薛秒不信,“你是不是偷看我微博了。” “你不就是写给我看的吗?”徐桦垂下头看她,眸光里带着恣意的锐气,“不是吗?” 他恰到好处的强势,反而让薛秒觉得安心不已。 私信已经多达两百多条,都来自徐桦。 离婚后半年多,他仿佛幡然醒悟般,把从前没说的话都写成琐碎的文字发给她。 薛秒很久没登陆这个账号,更没勇气点开他给她写的碎碎念。 她宁可他依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徐桦,也不想他模仿自己的习惯,讨好一段无法挽回的记忆。 【是否注销该微博?】 【是】 【否】 薛秒犹豫了许久,转过头看向睡容沉静的钟敛渠。 王伊芝曾告诉她,“敛渠长这么大来,只向我要过两件东西。” “一个是自由。” “一个是你。” 【是】 薛秒点下注销键。 她想,自己必须要走出那座城,才能看到外面的月亮。 第27章 同类 新婚第二天,照理来说该去给长辈敬茶,虽然现在已经简化成一道吃顿早餐。 钟敛渠晚宴时喝了太多酒,后半夜睡得并不安生,看着同床共枕的薛秒,心动又心酸。 他的妻子,不是他的爱人。 钟敛渠第一次见到徐桦是读初三的时候,那时薛秒的成绩在班上已经属于下游了。 班主任每次点名批评都有她,用词严厉,带了几分歧视的私心。 而薛秒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上课也总三心二意的。 但是钟敛渠知道,薛秒只是在班主任的课上特别叛逆,其他科目的成绩尚可。 只是叛逆少女的人设立在那儿了,无论哪个老师看到她痛心疾首。 钟敛渠知道薛秒的化学是薄弱项,他正好是化学课代表,于是每次考完试,都会把她卷子上的错题留心记录一份。 眼看着二模要来了,她的语文已经岌岌可危了,化学要是再挂科,恐怕考重点高中确实只能是做白日梦了。 可是那时候因为母亲找班主任调位置的事,薛秒并不待见他,面对面碰到都装陌生人。 那时候钟敛渠总是安慰自己,薛秒只是赌气而已,他把她的视而不见当作游戏。 每次擦肩而过,只要他看到薛秒别开视线,就会默契地摘下眼镜擦镜框,装出看不清的样子。 只要他装作不知道她讨厌自己,她就只是暂时不高兴而已。 钟敛渠不喜欢骗人,但是自欺欺人应该不算谎言。 每次下了晚自习,他都会在教室里待到最后,因为薛秒也在。 当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她和他也就不刻意维持疏远,只是无话可说而已,只要不靠太近,便相安无事。 钟敛渠做模拟试卷,薛秒改课堂错题。 教室里没了白天的喧闹,同学们的课桌上都残留着学习和玩闹的痕迹,花花绿绿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板书,在白炽灯下泛着奇异的光晕。 窗外下着夜雨,淅淅沥沥的水滴在玻璃上停留,凝聚,然后骤然滑落。 白色的风扇片慢悠悠的盘旋着,绕出一圈圈温热的风。 钟敛渠细心听着薛秒的动静,她的性子比较急燥,做不出来题目时,便会开始转笔消磨耐心。 “啪嗒” “啪嗒” “啪嗒......” 这些声音像某种催促,让钟敛渠不自觉开始紧张。 他想走到薛秒面前,把早就准备好的复习笔记给她,想和她说对不起。 但是他深思熟虑惯了,总能克制住冲动与热情,直到薛秒离开教室,钟敛渠也没将笔记给出去。 没多久,楼下出现一柄黄色的伞,是薛秒。 钟敛渠看了十几秒,放下犹豫的想法,挎上单肩包,飞快跑下楼。 教室在三楼,他跑得太快,每到转弯处就会踉跄着跌出去,然后抓住扶手借力,直接跳下台阶。 终于跑到校门口,离薛秒的背影只有几步之遥时,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一脸不耐烦的举着伞。 “薛.....秒。” 钟敛渠没打伞,跑了一路,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薛秒回头看他,有些惊讶。 “你同学?”高个男生开口,漫不经心的打量他片刻。 钟敛渠也挺直背和他对视,对方长得有点凶,漆黑的眉眼,目光尤其锐利,像带着棱角的山石。 松垮的卫衣没个正形,深色五分裤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腿,陈旧却干净的板鞋漫不经心地踢开水洼里的小石子。 一看就不像好学生。 察觉到钟敛渠探究的目光,他将伞沿朝后移了几分,巨高临下的看他,神色淡漠。 “嗯。”薛秒看他,“你有事吗?” “嗯。”钟敛渠转回注意力,“你忘记东西了。“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这是数理化的复习题。”顿了顿,心口不一的说,“老师让我交给你的。” -- 第62页 不然他怕薛秒不收。 薛秒想了想,接过笔记,问他,“带伞了吗?” 钟敛渠本想说带了,鬼使神差间居然摇摇头。 “给你。”薛秒将伞面挪到他面前,“谢谢你的笔记。” “不客气。”钟敛渠看着帮她打伞的男生,好奇,“这是你哥哥?” “不是。” “你......朋友?”钟敛渠带了几分试探之意。 薛秒还有好几道题没做完,心里有些烦躁,“嗯,你还有事吗?” “没了。” “哦。”薛秒点头,雨线越来越密集,她懒得和钟敛渠说话,“我走了。” “好。” 钟敛渠紧紧握着伞柄,站在原地,隔着伞沿下接连滚落的雨滴看她的背影。 最后轻声说了句“明天见。” 半个月后,二模考试结束,薛秒的成绩出人意料,居然排到班级前列。 化学老师尤其开心,特意留出放学前十分钟让她讲一讲自己成绩突飞猛进的原因。 她穿着校服,扎了个清爽的丸子头,站在淡金色的黄昏里,扬着下巴,勉强憋住得意笑容,继续装酷。 “没什么特别要说的。”薛秒扫了一圈讲台下的同学们,目光顿了顿,停在钟敛渠脸上,“除了老师以外,我最感谢的是班长,以及化学课代表。” 职位念了两个,名字却不肯提及。 不过钟敛渠已经心满意足了。 薛秒说完后,径直下台,走到过道时,似不经心般,伸手敲敲他桌面。 钟敛渠的视线从她白净的指尖缓缓上移,看到她轻轻动了动唇,说了句谢谢。 还没等他看清薛秒眼底的笑意时,人已经走到后排了。 没多久,钟敛渠收到笔记本,里面夹了张纸,写了几道题目,和他的算法不同,步骤更加精简。 署名是一串飘逸的签名。 钟敛渠认了好久,才勉强认出是徐桦。 于是这个名字,他也记了很久。 ...... 早上七点多,天光已经很明亮,窗纱上落了层树影。 钟敛渠揉了揉鼻梁醒神,迷蒙着伸手摸到眼镜戴上。 正欲起身时,被薛秒伸过来的胳膊压住,她的半边脸陷在枕头里,白净又稚气,鼻尖微微泛着红,唇边含着几丝碎发。 钟敛渠小心翼翼地替她拨开头发,尽量保持着原来的动作,静静看了半晌。 心里也溢满暖洋洋的日光。 过了会儿,钟敛渠听到敲门声。 薛秒皱皱眉,将头埋进被子里。 钟敛渠轻笑着起身,走去开门。 王伊芝瞥见被窝里的薛秒,流露出喜色,但很快又恢复矜持,“洗漱完了下来吃早饭。” “好。” 一想到要和父亲打交道,钟敛渠不是很情愿,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薛秒就......”王伊芝故意停顿,看着钟敛渠,眼神意味深长,“别喊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昨天晚上肯定辛苦了。” 钟敛渠闻言,再次确认了一下她目光里的深意,闷咳一声,也不打算做解释。 “知道了。” ..... 薛秒醒过来时,正对上一脸坏笑的杨桃。 她吓了一跳,“你干嘛?”然后下意识看了眼旁边。 杨桃捕捉到薛秒的眼神,“别看了,你老公在一楼和他老同学叙旧呢。” 薛秒扔了个枕头过去,下床洗漱,杨桃笑笑,溜达着跟在她身后。 “你俩昨晚睡的一张床?” 薛秒咕噜噜吐掉泡沫水,用眼风瞥她,“有话直说。” 杨桃嘿嘿一笑,侧过身,堵住她去向,“你们,昨晚......嗯?”她挑挑眉,笑得不怀好意。 “没做。”薛秒直截了当。 “哦。”杨桃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还是不放弃,“一点肢体接触都没?” 薛秒上楼得早,杨桃和钟敛渠可是喝了好几杯,看着他欢喜的模样。 显然对这段婚姻用了真心。 她不信,新婚夜他还能做君子柳下惠。 面对好友的质问,薛秒没刻意掩饰,含糊其辞,“没......有。” “肯定有!他是不是亲你了!”杨桃一脸笃定。 薛秒吃惊,“你怎么知道的。”对上她得意的笑容后,“你诓我。” “这个不重要,他怎么亲你的?!”杨桃拉着她坐到床上,兴高采烈的八卦“快说说。” 薛秒回忆了一下,诚实道,“就不小心抱在一起了,然后他不小心亲到了我的嘴巴,没了。” “就这?”杨桃挑起眉梢,难以置信,“亲了一下?” “嗯。” “这么纯情?” 薛秒白她一眼,“麻烦桃老师要找文学素材别从我们身上套。” “哈哈哈.....我怎么会用姐妹当素材呢。” 两人干笑着看对方。 “那你怎么想的?” “什么?”薛秒不解,“你是担心他下次还亲我?” “不是担心,是好奇你会怎么应对,你昨天和他说清楚了吗,关于为什么要结婚的事。” 杨桃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想法,尽量思路清晰的说,“你现在对钟敛渠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啊?” 看薛秒眼里还有几分茫然,她抛出选项。 “你喜欢他吗?” -- 第63页 薛秒想了想,“喜欢......吧。” 因为她似乎并不抗拒钟敛渠的亲密。 听薛秒这么说,杨桃心里喜忧参半,因为有徐桦的前车之鉴,说实话,她不想看好友再重蹈覆辙。 投注太多感情的婚姻,容易失衡。 毕竟无论是钟敛渠还是薛秒,起初都是为了安定才选择彼此。 “在遇到钟敛渠之前,我觉得结不结婚其实都无所谓,但是和他相处以后,我想,如果能和他结婚,过得应该会比现在轻松。” “他和我其实很相似,都没什么安全感。”薛秒自嘲一笑,“之前和徐桦在一起,我经常觉得不安,患得患失,我依赖他,被他需要的时候,我才能找到存在感。” “而钟敛渠一直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恪守原则和条理,也只是不愿轻易踏出舒适圈而已,怕离开原来的处境,陷入不安。” 杨桃看着薛秒清明的眼眸。 “所以我们是同类,虽然人生来孤独,但也会渴望有人同路。”薛秒笑着回看她,“我知道你担心我,谢谢你。” 杨桃揉揉薛秒的头发,放心许多,“无论如何,我都是支持你的,这次就祝你随遇而安。” “嗯。” ..... 杨桃忽然接到拍摄任务,来不及吃午饭便走了。 薛秒下楼,和钟家人打过招呼后,又被老太太拉到身旁。 “秒秒啊,你们这个婚礼也办了,计划好去哪儿度蜜月没啊?” 钟敛渠和薛秒异口同声:“度蜜月?” 第28章 莲子粥 “是啊,你们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的吗,结完婚去度个蜜月什么的,然后回来的时候没准儿我就可以抱曾孙了。” 老太太越想越乐呵,兴高采烈的模样和神情讪讪的钟敛渠形成鲜明对比。 她转而拉起薛秒的手,一脸慈祥,“奶奶不是要催你们,但是你们的年纪也不小了是吧,孩子的事可以考虑起来了呀。” “哈哈......”薛秒看着钟敛渠,尽量保持平常心,干笑道,“嗯,我和钟敛渠会好好考虑的。” “哎呀,这就对咯。”老太太又牵起钟敛渠的手,“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活一天赚一天,能看到你们两个孩子喜结连理,心里真的是别提多开心,要是再还有机会看到个活泼可爱的曾孙,那真是老天赐福了!” 钟敛渠听她说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地用调羹拨弄着碗里的莲子。 老太太最疼这个乖孙子,想起他这些年来在家里受过的委屈,高考后一走就是好多年,逢年过节才见得上一次。 再没人跟在她身后“奶奶长奶奶短”的叫着,她的晚年生活别提多落寞。 每每想到这一茬,老太太心里对儿子钟承山的不满就多一层,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都不忍心责怪。 如今看到钟敛渠结婚了,薛秒又是本地人,知根知底的,她感到无比安心。 容貌漂亮,心性良善,和孙子自小又认识,桩桩件件别提多般配,肯定会拥有幸福的婚姻生活。 老太太和王伊芝的想法一样,觉得钟敛渠成家后,对家里的感情应该会深刻一些,有了感情羁绊,就不会轻易离开了。 老太太已到了风烛残年之际,没别的心愿,就希望自己这些后辈们能和睦相处。 人生如海,相互帮衬的亲情则是渡船。 “奶奶,你别这么说,你好好休养,没什么大问题的,您......” 钟敛渠说不出更多的安慰,对于奶奶,他心里有无数歉疚,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凉太沉重,而他明白得太晚。 “您放心吧,只要奶奶你每天开开心心的,再活五百年都不是问题!”薛秒用力握住老太太的手,传达真心实意,“先别操心我俩,您先把这粥喝了,不然得凉了。” 语毕轻轻撞了一下钟敛渠的胳膊,示意他给老太太夹点小菜。 王伊芝看着薛秒应付自如的模样,心里很是满意,本来她以为这个“空降”的儿媳妇是个粗枝大叶的人,现在来看,心思和举止都细腻妥帖。 如果薛秒是风,那也是四月的南风,暖人心扉。 就不知道她这木头儿子,有没有能力捉紧这缕风了。 “你们也多吃点,酒店那边还有些宾客,等会儿敛渠你还要去见见。”王伊芝给薛秒夹完菜后,对面色不虞的钟敛渠佯作皱眉,“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场面,但是那些叔叔伯伯都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不去见见,多没礼数啊。” “知道了。”钟敛渠端起粥喝了一大口,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薛秒看出钟敛渠兴致不高,她想起昨天看来宾名单时自己内心的震惊。 她一直觉得上流社会这个词最多存在于“唐顿庄园”这样的古典剧里,直到昨天看见些平日里遥不可及的“贵宾”时,才理解为何会黄思蕊这样的女生费尽心思要“跨越阶级”的想法了。 那些名流贵仕轻飘飘一句话,足以颠覆常人的平凡。 不过薛秒自小衣食无忧,对名利物欲的追求并不高,对着这些“贵客”也打不来官腔。 自然不想去,压力太大了。 不过最让她觉得压抑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钟承山理了理领带,拉开座椅坐到她对面,即便只是吃顿家常便饭,他也穿着正装,袖扣都别得一丝不苟。 -- 第64页 智者多思,钟承山平日里政务繁忙,已经习惯保持严肃,修剪平整的鬓角已经染上些许银白,不符年龄的苍老更添稳重与信服感。 银边镜框四平八稳的架在鹰钩鼻上,薛秒小心翼翼的观察他,从浓黑的眼珠里看出清明和睿智。 钟承山察觉到她的打量,神情未变,依旧端肃,给自己盛了半碗莲子粥,“昨晚休息得好吗。” “挺好的。”也许是因为那天和王伊芝谈过心,薛秒现在对她倒是没什么心结,但是面对钟承山时难免犯怵,“今天的早饭也很好吃,谢谢。” 钟敛渠明白她的拘谨心态从何而来,毕竟从小到大他也被父亲这种不怒自威的状态震慑着。 “那就好,等会儿你和敛渠换套衣服。”他看着薛秒的衣着打扮,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挑剔,“和我一起去赴宴。” 对于这个儿媳妇,钟承山的满意度并不高。 因为她离过婚。 这些年来,王伊芝总在他面前提这个词,既有真心也有威胁之意。 所以他烦透了。 钟承山不懂钟敛渠不惜和他撕破脸也要娶个二婚的女人,到底是为了气他还是因为太爱薛秒。 如果是后者,钟承山重重抽了口气,积压在胸腔里,压了好一会儿,又缓缓吐出。 他也只能认了。 薛秒闻言,看钟承山一脸隐忍,她默默垂下肩,低声应了句好。 莲子性凉,微苦。 薛秒此刻却觉得碗里的莲子粥格外苦涩。 钟敛渠见状,心脏一紧,抬眼直视父亲,“秒秒她身体不太舒服,不能去参加午宴了。” “?” 薛秒飞速看他一眼。 钟敛渠回之一笑,安抚情绪不言而喻。 “不舒服?”钟承山皱眉,额间积出几道深痕,目光锐利,“哪儿不舒服,严不严重?” 关心的话说得像质问。 薛秒抢在钟敛渠开口前,做作的扶了扶额头,挡住眼睛,“可能是......太,太,太......” 面对威严自肃的钟承山,她做不到和钟敛渠一样面不改色的推脱。 她朝钟敛渠眨眨眼,示意他帮自己圆一下。 “薛秒她不舒服。” “......” 薛秒:看来你糊弄人的技术也就到这儿了。 “我就是问哪儿不舒服,该吃药吃药,严重了就去医院治疗。” “没那么严重。”薛秒苦笑,尽力装出难受的模样,“就是有点累了。” 钟承山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和钟敛渠,新婚第二天,不过是让他们一起吃顿饭,推三阻四的意愿如此明显,他并不喜欢被人反驳意愿。 本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氛围因为父子间无声的对峙变得更加危险,薛秒也看出钟敛渠寸步不让的态度。 “人家孩子不舒服不想去就不去呗。”老太太出声,一脸慈爱的望着薛秒,“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啊。” “可能是吧。” 薛秒赶紧顺着台阶下。 王伊芝闻言,扬起眉稍,想起早上看到的那一幕,柔声道,“昨晚是新婚夜,肯定都累坏了,你俩就都留在家陪奶奶吧。” “噗—” 正在用喝水掩饰尴尬的薛秒听到这句暧昧不明的话,顿时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钟敛渠的脸色比她还红,难得慌张,抬手帮她拍后背顺气。 “咳咳......”钟承山看了喜笑颜开的妻子一眼,闷咳几声,“行吧,那小薛就在家休息,婚宴,新郎新娘都不在,我怎么和宾客交代,敛渠你换好衣服后和我们一道去酒店。” 他说完,喝光粥,起身,不给钟敛渠回绝的余地。 薛秒抬眼,看到钟敛渠藏进目光深处的淡漠,“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好好休息。”钟敛渠在薛秒面前总是和风霁月的,语气温和,“你帮我陪陪奶奶,可以吗?” 薛秒看着他澄澈的眼瞳,义不容辞的点头,“当然可以啊。” “谢谢。” 薛秒发现钟敛渠在自己面前笑的次数还挺多的,她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吻。 他亲吻着她的眼皮,下唇轻轻扫弄着睫毛,他的手温柔地抚弄着她侧脸,指节扣着下巴,并没有用力,却让她无法离开。 “秒秒......” 男人的瞳色很浅,像倒映在池水里的月光。 清纯,却又深邃。 微醺的醉意加深他眼中的情绪,于是吻痕越来越多,温柔地掠夺着她的理智和淡然,潮热的唇压着她微翘的唇珠,耐心的舔舐着。 相靠太近,彼此的气息交织,混乱着,汹涌着,轻柔似蝴蝶振翅,却在心上掀动失控的洋流。 钟敛渠的双眸越来越暗,映出薛秒失神的模样。 他轻轻揩去她唇边模糊的口红痕迹。 “钟......敛渠......” 她看着他再度靠近,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心脏在怦怦直跳。 但是钟敛渠没再亲吻薛秒,只是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笑声像羽毛一样,挠得她耳朵发痒。 “谢谢。”他说。 至于谢什么,薛秒了然于心。 “你怎么了,脸好红的样子?” 钟敛渠看薛秒半天没吃饭,耳朵还红彤彤的,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忍不住伸手贴了贴她的脸。 -- 第65页 忽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薛秒回神,她看着钟敛渠骨节分明的手,心里却回忆起他的指腹摩挲自己脸颊时的温度。 “你不会真的感冒了吧,是不是我昨晚抢你被子了?”钟敛渠看她不说话,有点着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睡相不好。” “不是不是。”薛秒抬起手,贴着脸拍了两下,告诫自己保持清醒,“我可能起太早了,有点恍惚。” “哦,应该是,那你去睡个回笼觉吧。” 按照薛秒的作息,一般是下午一点多才睡醒,现在才早上八点半,的确没睡醒。 “好。” 薛秒也觉得自己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肯定是最近为了筹备婚礼的事情,忙得头昏脑胀的,一松懈下来,就胡思乱想。 她三两口吃完饭,在老太太和钟敛渠的催促下上二楼补觉。 没过多久,门被人轻轻打开,薛秒立刻坐起来,看到是钟敛渠,也就少了许多紧张。 “怎么了?” “爸让我穿昨天迎宾时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钟敛渠朝她微一点头,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找到外套,“你继续睡吧。” 薛秒哦了一声,继续躺回床上,看着他换衣服的背影。 夏日晨光很明亮,照在男人洁净的白衬衫上,深色西装裤更显腿长。 钟敛渠生得挺拔,肩颈线条流畅紧实,并不会让人觉得瘦削。 当他俯身时,薛秒清晰的看见他背脊上硬朗的骨骼轮廓,一格一格,没入腰际。 钟敛渠对着镜子将衬衣扎紧,正在犹豫是不是扎太多的时候,腰后伸出一双手,替他抚平褶皱。 他愣了愣,看着镜子里的画面,薛秒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理衬衫的动作看起来就像从后面拥抱着他一般亲密。 镜子里的男人滚了滚喉结,缓缓侧过脸看她。 “这样看起来好一点,不会有约束感。”薛秒没意识到这些,“领带颜色选了吗?” 钟敛渠摇头,他平时很少出席社交活动,即便不得不去,也是随便穿套西装就上阵了,他不像父亲,做不到时刻衣冠楚楚。 薛秒拉开衣柜,选出三条不同颜色的领带,最后选了藏蓝。 “你皮肤白,衬这个色。” 他站在澄明的光晕里,又穿着白衬衫,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薛秒隐约能看到青筋纹络。 她皱眉,仔细替他系好领带,“真奇怪,你吃得也不少啊,怎么这么瘦?” 这段日子薛秒和钟敛渠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密切,但也挺多了,他隔三差五还要给自己做饭。 自己体重蹭蹭上冒了两斤,看他还越发清简了。 钟敛渠垂眸,看着薛秒给领带系结,指尖擦过他的锁骨,脖颈,与喉结。 “抬头我看看。”她伸手挑高他下颌,眼里蓄起笑意,“不错,我选的果然适合你。” 钟敛渠的目光从高处落到她眼底,浮光掠影的一瞥,让他心悸不已。 “嗯,谢谢。” “不客气,我习......” 习惯一词被她及时止住,离开徐桦后,她一直在克服各种为他养成的习惯。 “我喜欢帮人搭配衣服。”薛秒笑笑,又帮钟敛渠拿来外套,捏了捏厚度,“不会太热吗?” “酒店有空调,我也就出场的时候穿一下。”钟敛渠接过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又看了一眼镜子,微笑,“我很快就回来。” 第29章 天鹅绒 薛秒相信钟敛渠这句话,毕竟从昨天的婚宴来看,他们这对新婚夫妇还不如公公婆婆受到的关注多。 许多人并不是为了祝福才来的,成人社会里形形色色的交际往来大抵离不开利益二字。 这场婚礼办得如此精致绝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宣扬钟家的名望和扩充薛广善的商务范畴。 为名为利,于公于私,从前梦寐以求的婚姻成了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 在昨晚那个吻发生之前,薛秒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看着钟敛渠,已经不知该如何定义和他的关系了。 她和他是同类,所以很合适,他让她感到安心,所以可以相安无事的生活。 可是假若钟敛渠和自己的想法不一样呢? 所谓的安定,反而成了混乱的本源时,她又该怎么选呢? “钟敛渠。” 薛秒的行为超过思考的速度,跑到走廊上忽然出声喊住他。 “怎么了?” 钟敛渠正要下楼,听到薛秒的声音,步子一顿,扶着雕花围栏侧过身看她。 走廊上铺着绒花勾线地毯,薛秒赤着脚,素净的五官在暗色墙纸的映衬下显得很单薄,眼里也有难以言喻的慌张。 钟敛渠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真的很不舒服?” 他靠近后,薛秒不自觉后撤两步,将手背到身后,捏紧后,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昨天晚上,你,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钟敛渠听出她语气里的紧张,顿了顿,眼神迷茫:“昨天晚上?” 薛秒点头,“就是昨晚你回到房间以后,我们.....”她看着钟敛渠困惑的神情,声音越来越小“你,不记得了?” 钟敛渠思忖几分钟后,一脸认真的摇头:“我昨天喝多了,连怎么上楼的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醒来时,居然和薛秒同床共枕,过程一概不知。 -- 第66页 薛秒看着他,心里忽然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了。 面对钟敛渠,她总会出现莫名的冲动,求婚的时候是这样,不顾一切的到了他身边,今天想要问出这个吻的缘由也是这样。 结果他居然忘了。 她垂下头,抬手抓了抓头发,长长吸了口气,脑海里的千头万绪再度停滞。 钟敛渠看她这样,心里冒出个不太妙的念头,他红着脸,试探着问,“我们昨天,难道......” 薛秒抬头看他。 “......”钟敛渠看着她柔和的眉眼,感觉喉咙有点发紧,心跳也骤然加速,鼓起勇气道,“洞房了?” 他的素质与涵养让他把这话说得比较委婉。 薛秒看着他一副比自己还不好意思的样子,一下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脸上都挂着火烧云一样的红。 好一会儿,薛秒才从这种莫名的纯情氛围里回神,她忽然觉得,昨晚应该是她玷污了钟敛渠。 说话的速度再次赶超思考的进度,“你不会是处男吧?” 问完后,对面的钟敛渠彻底成了只煮熟的螃蟹。 脖子和脸包括耳朵,无一不红,头顶更是快冒烟了。 薛秒再次感觉自己欺负他了,同时很诧异,二十七的男人居然还保持着如此单纯的心性。 钟敛渠抬手推了推镜框,他紧张的时候习惯这么做,然后隔着透亮的玻璃片看薛秒。 半晌后,支支吾吾的开口:“之前是的。” “之前?” 薛秒问完后,马上反应出来他的这个之前是昨晚之前。 她本意只是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昨晚的吻,没料到一番往来,直接变成她睡了他。 薛秒觉得自己需要平复一下心情,她似乎掉进了纯情陷阱。 “那个......”钟敛渠伸手扶住她肩膀,“你别担心,我会认真回忆昨晚的事情!” 薛秒缓缓抬起头看他,眨了眨有点干的眼睛,“倒也不用认真回忆了。” 现在这个情形,不管回忆起哪一个都挺尴尬的。 “......” 钟敛渠却把这句话理解为羞涩,于是又蹭了蹭镜框,眼神飘忽几秒后,下定决心认真回应她。 “我会对你负责的。” 薛秒顾及男人的尊严,忽然不忍心说出真相,她点头:“我也,会对你,负责的。” 钟敛渠得到承诺,由衷地笑出声。 看他难得开心成这样,薛秒心情有点复杂。 看来钟敛渠确实喜欢她。 可她其实还没完全做好接受另一段感情的准备,本打算从零开始,结果对方已经走完九十九步了。 “敛渠,你好了吗?” 王伊芝朝这边走过来,看到两人站在一起,笑着打趣道,“就这么形影不离?” 钟敛渠一向不擅长在父母面前表露真实情绪,即便是最亲密的人,他轻轻松开薛秒。 “我很快就回来。” 王伊芝闻言,眸光流转,看向薛秒,“小薛你好好休息,正好奶奶也在睡觉,你等会儿要是不忙的话,可以陪她说说话,午饭云嫂会准备好的。” “好。” 薛秒现在脑子里乱得很,需要和钟敛渠保持些距离来整理思绪。 钟承山没安排司机开车,自己先坐到了后排等妻子和儿子。 钟敛渠还想着刚才薛秒说的那些话,忍不住笑。 原来昨晚他和薛秒真的...... “看来结婚是有好处的,你身上都多了股鲜活劲儿。” 对于钟敛渠过于沉稳含蓄的性格,王伊芝心里一直是喜忧参半的,小时候成熟点省心,长大了太成熟,反而让父母不放心。 就像越飞越远的风筝,即便她不愿意承认,可自己和钟承山的性格里最相似的一点便是控制欲。 花费那么多心血与精力的孩子,怎么能让他轻易离开。 不过王伊芝自认比钟承山聪明,她愿意用更迂回的方式,收起强势的本性,做个温柔体贴的好母亲,换回儿子的亲近心。 钟敛渠难得在她面前露出孩子气的笑,“我也觉得结婚挺好的。” “还是选对人了啊。” 王伊芝投其所好的说。 钟敛渠想到薛秒,心情格外舒畅,心道,不是他选对人了,是应该庆幸薛秒选了自己。 “换个衣服要这么久?” 钟承山看着母子俩有说有笑的走过来,有种被排除在外的不爽。 钟敛渠的好心情因为看到他消散大半,沉默的坐到前排,王伊芝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到了后排。 一路上除了王伊芝偶尔开口说几句,父子俩都冷着脸,沉眉敛目的模样倒的确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 薛秒回到床上,躺了半天,并没睡着。 她在思考,钟敛渠喝断片这事儿到底是好是坏。 想着想着,手指不自觉抚上嘴唇。 昨天钟敛渠也是这样对待她的。 “......” 湿热的触感像团小火苗,烧得薛秒心里更乱,关于钟敛渠的印象却越来越深刻。 半晌后她伸手用力掐了掐脸,“清醒点!” 既然已经结婚了,遇到这种亲密接触也在所难免,薛秒心里明白,可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钟敛渠在她心里的地位更倾向于知心朋友和令人安心的丈夫。 -- 第67页 他们之间本来维持着心照不宣的平衡,可现在似乎在慢慢分解。 “算了,顺其自然吧。” 既然钟敛渠忘了,薛秒也懒得再深究,正好留出空隙,让她了解他的心意。 总的来说,她已经比许多人都幸运,有些朋友相亲两三周就结婚了,她和钟敛渠至少很熟悉,相处起来也很舒服。 毕竟二十七了,薛秒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很多热情和精力去考虑爱不爱的问题了。 因为爱情而在一起的婚姻,她也不是没经历过。 十多年的青春年华系于一人,毁于一夕,代价过于沉重。 想通这一点之后,她长舒了一口气,就剩下一个心结,那就是钟敛渠千万别想起昨晚的事。 不然太尴尬了。 迷迷糊糊睡了半晌后,她想起自己答应钟敛渠要陪老太太的,起床洗了把脸后,她下楼去老太太的房间。 “秒秒?”老太太看薛秒小心翼翼推开门,笑吟吟的模样格外讨喜,“你醒啦?” “嗯。” 薛秒走进房间,随意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摆设。 老太太性情温厚平实,不太注重物质,所以房间里除了床和柜子,以及一个年份颇深的梨花木桌,没别的东西。 薛秒看着桌上摆的瓷瓶,里面插了两枝百合与天鹅绒,白花瓣,绿花序,相得益彰。 她伸手摆弄了一下花朵的朝向,彻底满意。 老太太虽然不懂插花,也看出薛秒在这方面有一定的审美和技艺。 “秒秒你喜欢花啊?”老太太给她倒了杯温水,笑道,“女孩子好像都喜欢花。” 薛秒接过,礼貌道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还算喜欢吧,不过我应该不是出于女生爱美的本性,我就是喜欢研究花草。” “哦?”老太太笑眯眯的看她,“怎么研究?” “就一直看着。”薛秒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外公是中医,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基本是他带着的,他又不懂童话故事之类的,睡前就给我讲植物百科,讲《本草纲目》,然后我对这方面就挺有兴趣的,大学也是学的植物相关的专业。” “我听说你大学在日本读的?” “本科在国内读的,研究生在日本。” 薛秒有问必答,坐在老太太身边,陪着闲聊。 “我很多年前也去过日本,承河带着我去旅游的。”说起小儿子,老太太眼角笑出皱纹,“你记住他了吧?” 薛秒还记得他怼人的那句”我是不婚主义,所以你离婚啊。” 这么有意思的人,怎么可能忘。 “小叔的性格和您很像。” “嗯,他性格随我,比较乐呵,老大呢就像他爸。”老太太拉着薛秒的手,摸到她清瘦的腕骨,爱怜的摩挲两下,“奶奶看得出来,你和敛渠都有点怕他。” 薛秒不置可否的笑笑,想了想问她,“钟......敛渠他和公公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吗?” 老太太闻言,忧愁的叹了口气,“不算太好,敛渠这孩子从小过得就不太开心。” 薛秒想起童年的钟敛渠,虽然是人口称赞的乖孩子,但他似乎很少笑。 除了在学校的时候趁着下课能和自己玩一会儿,基本一放学就被家里派来的车子接走去补课了。 每次薛秒看着他上车,其他同学都心向往之,老师也点评说精英人才的待遇。 她只觉得,坐警车的人心情也许都比他轻松。 “敛渠的爷爷去世得早。”老太太说到逝世多年的丈夫,浅褐的眼珠里渐渐蒙起一层雾气,难掩感伤,“外人都说钟家地位高,但这是平反后的结果,文革那些年,我们家......” 薛秒连忙抽出几张纸巾替老太太擦泪,“奶奶您注意身体。” 老年人的免疫力不高,情绪不宜太激动,尤其是过度哭泣容易引发伤寒。 老太太抽泣了半晌后,哽咽道,“敬明为国为家做了那么多好事,结果那几年却被划为右派,关到乡下进行思想改造,我带着老大和老二四处辗转插队,唉。” 说到那个难辨是非的年代,老太太长叹一口气,静默半晌后才重新开口,“那段日子,做什么事都讲究谨言慎行,所以老大的性格也比较老成,他爸爸去世后,我身体又不好,家里的责任基本都是他扛起来的,他不得不成熟稳重才能挑大梁啊。” 得知这段过往后,再联想钟承山在政治上那些令人高山仰止的成就和功勋,不得不佩服,虽然薛秒之前对他的确颇有微词,此刻也消减许多。 “后来平反以后,钟家成了所谓的‘名门望族’要担负的责任也更多,宦海沉浮,行差踏错,对不起的不只是自家人还有老百姓,老大的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所以他想把小渠培养成优秀的人才,能够帮他分担一些吧。” “可是逼迫太紧,就像皮筋越扯越紧,一旦断了,也是两败俱伤啊。” “我爸妈以前也给我买很多辅导资料,报好几个补习班,那时候我可烦了,但是到了高中的时候,所有人尽心竭力,就是为了考上好大学,我觉得那个时候的状态特别好,谁不想成为优秀的人呢。”薛秒笑笑,安慰老太太,“我觉得钟敛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优秀的了。” 老太太闻言,终于露出温暖的笑,“还好有你理解他,小渠过得真的很辛苦,也很孤独。” -- 第68页 老太太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给薛秒看。 “这是他的周岁照。”老太太指着照片上一个雪白圆润的婴儿,笑着说,“他头上戴的这个老虎帽还是伊芝亲自勾的呢。” 薛秒看着那粗细不一的针脚,想象王伊芝勾毛线的模样,一时无法把她和记忆里精明骄纵的形象联系起来。 照片上的钟敛渠更颠覆她的想象,戴着顶花里胡哨的毛线帽子,额头上还用点了美人痣,眼珠清清亮亮的,依稀能看出双眼皮的痕迹,后来怎么就变成含蓄的内双了? 眼下的那粒标志性的泪痣像颗小芝麻,粉嘟嘟的嘴唇边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雪白的脸蛋跟面团儿似的,两腮泛着粉,薛秒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想知道会不会 qq 弹。 老太太看着她稚气未脱的动作哈哈大笑,又翻了几张给她看。 “这是三岁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在北海公园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一家三口表情都如出一辙的平静,但是眉眼里都有笑意,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北海,水面上停泊着几只天鹅船。 钟承山抱着钟敛渠,望向镜头的目光清明又坚韧,王伊芝挽着他臂弯,笑容温婉,手里捧着一束烂漫的玫瑰花。 小钟敛渠穿着白衬衫,胸前一个红色小领结俏皮又可爱,英伦风的黑色背带裤,头发梳成精致的二八分,完全一副小绅士模样。 手里还抱着罐北冰洋橘子汽水,视线直直盯着吸管,本质上还是个贪吃的小孩。 不过他这时候才豆丁大小,居然就已经戴上眼镜了。 还好意思说自己控制得很好。 薛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准备到时候拿给钟敛渠看。 她又翻了几页,居然看到一张钟敛渠和米奇的合影,头上还戴着米老鼠发卡,笑得别提多开心。 老太太立刻凑过来解说,“这是敛渠幼儿园毕业时,我们带他去迪士尼玩,当时他还不肯拍照呢。” “真的吗?” 薛秒看着照片里笑成眯眯眼的钟敛渠,不大相信。 “当然是假的,这孩子从小就内秀,也不大爱说话,很多想法都憋在心里。” 老太太回忆起那天的情形,钟敛渠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游行的米老鼠和唐老鸭。 “小渠,你要不要去跟米老鼠合影啊?” 钟敛渠看着那一圈围在米老鼠身边闹哄哄的小屁孩们,老成地叹了口气,“有什么好拍的,其实都是工作人员假扮的。” 老太太说到这儿,对薛秒笑,“当时有个小朋友听到他这话,转头问他爸妈是不是真的,大人也没当回事儿,就说是人扮的,这一下可不得了啊,那小孩儿哭得直在地上打滚儿。” 薛秒想着钟敛渠那副小大人的样子,扑哧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那些米老鼠啊,唐老鸭啊,都围过来了,小渠说不合影,结果你看,笑得多开心!” “真香。”薛秒打趣。 “啥香?” 老太太不懂网络梗,薛秒换了个说法,“口是心非被打脸了。” “哈哈哈哈......”老太太继续翻着相册,不过后面有关钟敛渠的照片越来越少,“小渠长大以后,老大和伊芝也越来越忙,渐渐就没怎么拍照了。” 和老太太聊了半晌,她也大概明白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秒秒,我是看着小渠长大的,我敢说,从他初中毕业后,就今年最开心,因为能娶到你。” 老太太说着一拍大腿,“哎呀,伊芝拜托我交给你一封信来着。” “信?” 老太太点头,将一封信交给她。 薛秒定睛一看,寄信时间居然是十二年前,初三毕业那年。 当时她给钟敛渠寄过信,问他愿不愿意与自己和好,重新做好朋友,不过一直没收到回信,于是高中也就没再联系过他。 原来钟敛渠给她回了信。 信的末尾说:“薛秒,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她以为的不期而遇,其实是他的失而复得。 第30章 玻璃月亮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路太长,追不回原谅。】——《白月光》.张信哲 薛秒总是从钟敛渠那儿听到“陆逢”这个名字,并且还用了好哥们儿这么热情的称呼来形容他。 要知道钟敛渠这人,表面上虽然对谁都平和,其实非常慢热,人际关系划得泾渭分明,对待不熟的人,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留。 都快三十而立了,真心好友的个数不超过三人。 因此,薛秒对于陆逢可以说是相当好奇了,百闻不如一见,终于在婚宴的最后一天见到了人。 “祝贺你们新婚。” 陆逢没有倒酒,端着果汁朝薛秒和钟敛渠隔空碰了碰杯。 “谢谢。” 钟敛渠笑得开心,单手撑在桌面上,和陆逢讲话。 薛秒看他们相谈甚欢,静静用目光打量着陆逢。 钟敛渠说他是检察官,从相貌和气度来看,的确带着不同于寻常人的凛然与端肃。 五官很周正,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让人想到 tvb 港剧里的精英阿 sir。 漆黑鬓角连着线条清晰的下颌线,侧脸轮廓雕刻般凌厉。 如果说钟敛渠是沉稳含蓄,陆逢则是锋芒毕露。 -- 第69页 这两人能成为朋友,也是难得。 薛秒收回目光时,恰好与陆逢的妻子对上视线,她微微侧头,眼中笑意盎然。 “你好。”她走到薛秒旁边坐下,“我是陈乐于。” “乐于?”薛秒觉得有意思,“乐于助人的乐于?” “嗯嗯。” 陈乐于一笑,眉眼便弯成了月牙,格外讨人喜欢。 和她差不多的年龄,却还能拥有这么纯稚的笑容,想来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 薛秒收起羡慕的心思,和陈乐于聊天。 “你是律师?” “嗯,你呢?” “我.....”提起工作,薛秒实在惭愧,但是望着陈乐于清澈的眼眸,她也说不出谎话,“目前是个无业游民。” “哦哦。”陈乐于毫不介意,“那你是全职太太吗?” 说到全职太太这个词,薛秒就更心虚了,因为迄今为止,她还没为钟敛渠下过一次厨房,这么一看,嫁给钟敛渠,简直赚到家了。 “我之前在日本读研,但是专业比较冷门,回国以后一直没看到合适的工作。” “这样啊,挺好的,我也好想休息啊。” 陈乐于的声音和人一样,可可爱爱的,薛秒没忍住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软。 陈乐于对薛秒也很有好感,聊着聊着倒比钟敛渠和陆逢的关系还好了。 “啊,你们从见面到结婚居然才一个多月啊!”陈乐于很惊讶,“老钟求婚的?” 薛秒失笑,“你也喊他老钟?” “嗯哈哈,因为陆逢之前说你老公这人特老实,说他待在宿舍里就跟座钟一样,巍然不动的。” “巍然不动.......”薛秒想了想,“那是秤砣吧。” “哈哈哈......”陈乐于被她逗笑,微侧过脸,看了一眼正朝这儿递送好奇目光的钟敛渠,挑起唇角,“那你平时喊他什么?” “平时?” 薛秒若有所思的虚起眼。 钟敛渠有些紧张的支棱起耳朵。 陈乐于和陆逢交换了个玩味的眼神,默默看戏。 最近钟敛渠和薛秒的父母往来比较多,于是偶尔也顺着喊秒秒。 但是薛秒大部分时候都是直呼其名,没办法,主要是他的名字太难念了,怎么喊怎么不顺,唯一一个亲密点的称呼大概是...... “胖虎。” 钟敛渠:“......” 期待了个寂寞。 “为啥......”陈乐于看着斯文白净的钟敛渠,完全没办法把他和动漫里那个又黑又胖还凶的胖男孩联系起来,“他......整容了?” 陆逢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一脸郁闷的钟敛渠,啧啧道,“我和你待了三年多,居然不知道你有两幅面孔呢?” 钟敛渠伸手往他肩上捶了一记,用眼神警示陆逢收起幸灾乐祸的笑。 薛秒看着钟敛渠渐渐泛红的耳廓,悠然道,“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可胖了,白白圆圆的,又属老虎,就叫胖虎了。” “哦~”陈乐于这人说话向来直白,“看来胖子果然都是潜力股。” 说实话,除了薛秒以外,很少有人还记得那时候的钟敛渠是什么样的。 自我安慰一番后,钟敛渠反而引以为傲了。 过了会儿,薛秒补充,“还有就是钟敛渠唱歌很难听。” 陆逢闻言,立刻举手,一脸赞同:“我作证,真的很难听。” 钟敛渠:所谓损友就是在关键时刻给人递刀的坏东西。 陆逢这人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其实睚眦必报,还记得上大学时某次篮球赛,陆逢输了上半场,被对方笑了两句,结果下半场直接把对方剃光头。 球势之猛,差点把对方的主将掀翻在地,完全颠覆平时品学兼优,不问世事的形象。 陈乐于和钟敛渠见面次数不算很多,看他被逗得下不来台,捅了捅自家老公的腰窝,要他别“兴风作浪”。 结果反而引火上身,陆逢顺势扣住她的手不放,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不知道我这儿很敏感?” 陈乐于:“......” 真不是她要想歪,是陆逢这人在她面前就没正经过。 于是她掐他虎口,对投来注目的薛秒微笑,语气平静的回应陆逢,“陆哄哄,你别得寸进尺啊。” 然后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音量说,“再闹今晚你睡沙发。” “好,我不逗你,但我也没骗你。”陆逢妥协似的松开手,从衣兜里掏出手机,“老钟一开嗓,我们宿舍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 陈乐于忽然想起她爸林遇,也是出了名的音痴,小时候只要电视剧开始播放主题曲,她妈陈晚就会立刻换台,就怕林遇兴致盎然的跟着唱。 视频是好几年前的了,音质有些嘈杂,于是钟敛渠的歌声就更加不堪入耳了。 要说难听吧,他的嗓音其实没什么缺陷,可是就是每个词都不在调上,一首歌被唱得七零八落,是原唱听了想退隐的程度。 钟敛渠试图伸手盖住屏幕,但是薛秒已经拉开他的手,一脸温柔的望入他眼底,“胖虎,我不会笑你的。” “真的。” 她一脸诚恳,但唇角止不住的上扬,眼尾弯弯,柔和似柳叶芽。 钟敛渠:我信了你的邪。 果不其然,看着视频,笑得最大声的就是薛秒。 -- 第70页 其实那是首悲情的音乐,张信哲的《白月光》 当时宿舍团建,陆逢提议去唱歌,这小子自己唱歌好听,所以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点歌都选高难度的。 最后话筒轮到钟敛渠手里,他还说:“你可以选首好唱点的,两只老虎怎么样?” 其他两个室友闻言,立刻装好心出谋划策,“三只松鼠也行!” “不怎么样。”钟敛渠曲指抵了抵眼镜,正在想歌单时,听到隔壁有人扯着嗓子在吼,“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张信哲的《过火》,悲切的歌词被声嘶力竭的唱出来,别有一番喜感。 包厢内外都很闹,五光十色的灯球转动着投下斑斓的霓虹,隔壁的人已经换了歌单,歌词里依稀有“那些年”这样的字眼,茶色玻璃窗倒映出隔壁混乱的光景,似乎是在办离别宴。 有人举杯,大声哭叫“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曾经也有个人给他写了这句话,然后她就真的一走了之。 钟敛渠沉默许久后,望着灰白的墙面,神情怅然的清唱着《白月光》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越圆满,越觉得孤单。” 很多次当他觉得开心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薛秒。 可是无论给她发多少讯息过去,都杳无音讯。 “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 在他难过时,时常回想起初中的那个天台,他和薛秒相拥着,仿佛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却又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替她擦眼泪,而她安慰他,“没事的” “路太长,怎么补偿,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初三毕业那年的暑假,当他收到薛秒的信时,兴高采烈的拉着邮差的手,再三确认,“真的是给我的吗?” 邮差不胜其烦,“真的真的,海城那边寄过来的就这一封,肯定没错的。” 钟敛渠翻来覆去的看信封,确认薛秒的字迹,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看到和好两个字时,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给她回了很长的一封信,从学习到生活,无微不至,最后承诺,自己一定会去海城看她的如果她愿意,就请回复他具体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可是他满心欢喜的寄出的信,却再无回音,石沉大海多年。 其实是王伊芝先一步看出来少年懵懂的情意,悄悄将信给扣留了。 薛秒看着视频里的钟敛渠,在她的印象里,有钟敛渠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却没看到他最青春最好的年华。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随便抬一抬眉眼,都是意气飞扬的,何况他生得好看,望着人时,青涩且干净的目光无人能抵挡。 虽然相貌和气质的变化不是非常明显,可是薛秒看得出,读大学时的钟敛渠很自由,也很快乐。 最后一句唱完后没多久,另一道声音插入,比原唱更多一层韵味。 对比钟敛渠,简直是天差地别。 陈乐于看着陆逢挠额角的样子,哼笑一声,“你可真坏,又被你给装到了吧!” 陆逢在她面前最会扮无辜,漆黑的眼睛里满是纯良笑意,摊手道,“我哪儿有。” 钟敛渠闻言,冷笑一声,注意力全在薛秒脸上。 多希望,她能听懂这首歌。 送走陆逢夫妇后,薛秒和钟敛渠一道走向停车场。 夏至以后,多阵雨,天色总是灰蒙蒙的,无风也无月,两人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不知为何都没说话。 半晌后,薛秒开口问他,“你......” 钟敛渠停下步子,侧目看她。 “你唱的那首歌挺好听的。”薛秒凝望他,眸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是唱给某个人听的吗?” 钟敛渠愣了一瞬,点头,“嗯。” “哦。” 薛秒想起那封信,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但她还是犹豫。 她知道钟敛渠已经到了终点,可她还没勇气向前。 “她终于听到了。”钟敛渠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将薛秒耳边的碎发拂开,“对吧。” 温热的指腹擦过耳廓时,无端引发一阵过电似的酥麻。 薛秒一怔,缓缓抬眼看他。 钟敛渠的掌心贴着薛秒纤细的下颌,指尖碰触着她的发梢,光滑,柔韧的触感仿佛缠绕着他。 不远处有个倒车镜,里面映了团模糊的路灯光晕,玻璃做的月亮,即便不真实,他也想留住一角温柔月光。 “秒秒。”钟敛渠俯下身,与她四目相对,“今晚的月色很美。” “哪里......”薛秒的余光开始游离,不敢和他对上视线,“有月亮。” “我面前。”钟敛渠伸手拉住她的手,贴到胸膛前,一字一句道,“我心上。” 掌心下蓬勃的心跳声,让薛秒无法反驳钟敛渠的答案。 “秒秒,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推开我。” 钟敛渠话虽这么说,吻得却不留余地。 温热的唇紧贴着薛秒,略微潮湿的吐息渡入她的口腔。 和之前的吻不同,他是清醒的,她亦然。 薛秒看着他细密的睫毛,看他眼里朦胧的微光。 钟敛渠察觉到她的失神,轻轻咬了咬她下唇,挪开些许距离,眉峰微簇。 -- 第71页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想了很久,都想不起来了。” 语气茫然得令人慌乱。 真是疯了,薛秒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因为她很快就明白了那天晚上是哪天。 钟敛渠搂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低下头时,眼帘微垂,彼此的睫毛在光晕里投下淡灰色的影子,微微颤动着,流露情绪。 他再靠近,她无处可退,无论是气息,还是光影都交织在一处。 “你帮我回忆一下好吗?” 不同于先前的浅尝辄止,钟敛渠捧着她的下巴,稍稍用了几分力度,舌尖彻底探入她口腔。 不过到底没什么经验,他愣了一瞬,薛秒恰好回神,本想说什么,唇却贴着他的舌尖轻轻动了一下,犹如按下某种开关。 绵长的吻混着紊乱的喘息,钟敛渠托着薛秒的后颈,耐心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一寸一寸,掌心落到蝴蝶骨上。 薛秒觉得嘴唇很烫,她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很红。 钟敛渠也是。 他们俩像对半切开的大西瓜。 “你......” “我......” 薛秒无话可说,半晌后,在接吻的间隙里,掐着钟敛渠的肩膀,“今天是阴天,根本没月亮!” 钟敛渠轻笑着缠弄她舌尖,引导她探索自己,虽然温柔,却一点不克制,直到气喘吁吁才松开片刻。 他看着薛秒皎洁的容颜,说:“有,你就是。” ...... 回家的路上,薛秒负责开车,钟敛渠说他怕自己分心。 薛秒思绪很乱,也想找个事情做,提高专注度,好理清一些事情。 怎么就接吻了呢? 这算走到哪一步了? 心里的路程没算好,车子的路线也不清不楚。 “怦!” 惯性使得钟敛渠和薛秒同时向前一靠,他眼疾手快的将薛秒推回了原处。 刺耳的摩擦声和车主的叫骂同时响起。 “完了。”薛秒扶额,“把人车给刮了。” 钟敛渠比她淡定,但是脸色也不复之前的平静自若,“你没事吧?” “我没.....” “事”字卡在了喉间,因为被蹭的车主气势汹汹的站到了前窗。 一双眼睛愤怒的要喷火。 “妈的!还不滚下来吗,老子今天新提的车!” 薛秒看着他露在短袖外结实的手臂肌肉,脑子里再次冒出“完了” 今晚,想来会是很漫长的一夜。 第31章 混乱 那个“壮汉”站在路灯下,逆着光,脸色更黑了,盯着车的眼神里噌噌冒着火焰。 毕竟刮了人家的车,理亏在先。 薛秒懊丧地拍了拍额头,伸手打算解开安全带,下车去处理情况。 “你别下去。”钟敛渠按住她的手,摇头,“你留在车上,先报警,车的事情等交警来处理。” “哦,好。” 薛秒掏出手机,拨电话,看到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大半夜的遇到事故就算了,车主还这么彪悍。 一想到等会儿交警来了还要处理后续,她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对不起......” 钟敛渠听到她道歉,皱了皱眉,“你在和我道歉?” “嗯,你不是最怕麻烦了吗,今晚估计有得闹腾。”薛秒看着外面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车主,“要不你先回家?” “我回家?”钟敛渠一时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你在想什么呢?” 他伸手揉了揉薛秒的头发,“就是个小事故而已,等交警来了,很快就处理好的。” 头顶传来的温度和平缓的声线让薛秒安心许多。 “您好,这里是蓝玉路交通管理大队,请问有什么事吗?” 交警的电话恰好拨通,钟敛渠拿过手机,有条不紊的讲完刚才发生的事故情况。 “嗯,好的我们在这边等您。” “谢谢,好......” 挂断电话后,钟敛渠握住薛秒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别想太多。” 薛秒侧过脸,看着他从容自若的微笑,更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之前开车都没出过问题的,今天......”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开车的时候不够专心致志,而让她混乱的原因无非是因为接吻。 亲都亲了,事后又来犹豫不决,薛秒都烦自己矫情。 钟敛渠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当作是在自责,于是也道歉,“对不起,今晚应该我开车的,给你造成压力了......不好意思。” “不是不是。”薛秒摇头,“唉,反正是我的问题,你没事儿就好。” 虽然钟敛渠一直安慰只是小意外,可她是真的有些后怕,万一刚才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总之薛秒宁愿自己有事。 钟敛渠伸手将她的脸捧住,让薛秒和自己对上眼神。 “看着我。” 薛秒看他。 “不是我没事儿就好了,是我们都没事才好,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这种感觉是相互的,你明白吗?”钟敛渠的语气虽然严肃但目光依旧是温润的,“薛秒,我们是夫妻,我怎么可能把你单独留这儿,让你一个人操心这个担忧那个的。” “......” 听着钟敛渠自然而然的念出夫妻二字,薛秒的视线晃了一下。 -- 第72页 他叹了口气,垂眸,自嘲道,“你觉得我没办法处理问题是吗?” “当然不是!”薛秒脱口而出,“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担心你要是出事了,你爸妈.....” 后半句她没再说,因为钟敛渠眼中的光亮已经越发黯淡。 “你......是在想这个啊。” 他缓缓松开手,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酸苦。 先前她的迟疑和退却,他并非不知道,只是自以为是的想着,她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 接吻前她推开过他,其实界限一直在,是他利用了她的心软。 “......钟敛渠,我......” 薛秒如鲠在喉,不知道怎么解释才算合理。 “砰砰——”几声惊得钟敛渠和薛秒同时看向前窗。 伤感的时候,完全忘了外面还有个虎背熊腰,火冒三丈的车主。 “你俩还聊上了!” 薛秒看着他怒目圆睁的样子,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拉住钟敛渠的手,“别怕。” 钟敛渠心里还有别扭,假惺惺地挣了一下,被她握得更紧。 “你不用担心我,要是真的有事,我爸妈不会放过他的。” 薛秒看着他淡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生无可恋的表情:“......” 怎么这么小孩儿脾气呢。 “出来!” 迎着他的怒吼,钟敛渠实在坐不住了,掰开薛秒的手,“我去和他说一说,不然的确太不礼貌了。” 薛秒继续拽住他,用眼神示意他看那大哥膨胀的腱子肉,连连摇头,“别了吧,你看他长得多结实,要真生气了,一拳打飞我们两个不是问题。” 钟敛渠:“......” 他再掰开薛秒,“没事。” 薛秒继续扯住他,俩人跟猫猫打架似的,你伸手,我再伸手,谁也不依谁。 “我也有肌肉的!” 最后钟敛渠撩起短袖,拉着薛秒的手往肌肉上捏了捏。 “嗯......”薛秒用心感受了一下紧实程度,又谨慎地戳了一下,“哎呀,平时看你瘦不拉几的,还真没看出来有这么结实。” 但是她又想起钟敛渠第一次在自己家留宿时没穿上衣的样子,好吧,其实他身材挺有料的。 钟敛渠听着这句不算夸奖的夸奖,脸上有些发烫,闷咳一声后将袖子抹了回去,顶着薛秒略带意犹未尽的眼神下车。 “哟,还以为你要一直缩在里面当乌龟呢!” 大哥一开口,浓浓的酒味夹杂着浊气飘过来。 钟敛渠皱眉,看来是遇上酒驾的了。 “我们已经联系了交警,刮到你的车了,很抱歉,赔偿方面都会按流程来。”钟敛渠走过去仔细看了下车身上刮痕,不算很严重,“你买保险了吗?” 想了片刻,慢半拍的自我介绍,“我姓钟,你贵姓?” 张成本来满腔怒火,再加上又喝了酒,情绪很暴躁。 新车被刮了简直是烈火浇油,他打算给肇事者一点颜色瞧瞧的,结果对方一板一眼的,全然没有愧疚之情。 他甚至觉得自己从眼前的年轻人漠然的神色中看出了几分嫌弃和不屑。 “老子姓什么用得着告诉你?”张成朝车窗里又看了一眼,狠狠的盯着薛秒,准备挑个软柿子捏,“怎么着,撞了人你还坐得住?” “出来!”他吼话的同时,已经去拉车门了。 钟敛渠眼疾手快的拽住他的手,也冒出火气,“你干嘛!” “我干嘛?”张成本想挣开手,没想到对方力气还挺大,一下子没甩开,他怒不可遏,“我干你妈!” 和没素质的人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钟敛渠重重甩开他。 张成踉跄了两步,骂了句粗话。 薛秒担心钟敛渠应付不了,拿着手机下车,“喂,你别发疯啊,这里有监控的!” “你别下来,他喝酒了。”钟敛渠看到她,本来游刃有余的心态乱了几拍,“回车里去。” 薛秒靠着他肩膀,瞪着不远处的醉汉,压低声音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是夫妻,我怎么可能把你丢在这儿操心这个担忧那个的。” “......” 听到她原话奉还,钟敛渠哭笑不得,但还是推着她上车,“你再给交警打个电话,问下还有多久。” 张成听到交警的时候,想起自己喝了酒,心里一时发慌,猛地冲过来,“谁他妈敢报警!” 薛秒被他一身酒臭味儿熏得缩了缩脖子,隔着钟敛渠的肩膀,举起手机威慑他,“我报的,酒驾男!你等着被抓吧你!” 钟敛渠制住这个,压不住那个,正惆怅时,余光内又瞥见一个人冲了过来。 是个踩着恨天高的中年女人,看着自家老公被人扳着肩膀,气得摘下右脚的高跟鞋,直接投掷过来。 “谁让你欺负我老公的!” “......” 看着那个女人红光满面的脸和涣散的目光,想必也是个喝醉酒的,眼前混乱的情况逐渐瓦解钟敛渠的淡定。 交警再不来他得崩溃了。 眼看着高跟鞋飞过来,薛秒立刻拉住他朝旁边一躲,不偏不倚刚好砸在张成头上。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薛秒本想笑,但是自顾不暇,就没笑了,拉着钟敛渠打算躲到车上去。 被狗咬了,总不能咬狗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 第73页 结果还没拉开车门,这对不可理喻的醉鬼夫妇又雄赳赳气昂昂的冲了过来。 尤其是女人,挺着大胸脯,三两步走到钟敛渠面前,大声质问,“谁让你打我老公的。” 钟敛渠不擅长应付异性,况且眼前的人还神智不清。 薛秒一把拽过他,将人塞到身后,“是你老公先打我老公的!” “你谁啊!”女人伸出圆胖的手指,镶满水钻的美甲又细又尖锐,推搡薛秒的肩膀,“你刚才还威胁我老公是吧!” 薛秒拍开她的手,“别碰我啊!” “碰了你能怎么地!” “……” 钟敛渠试图拉开两人,无果,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打算认真解决一下问题。 张成看他不说话,以为是怯场了,哼笑一声,“四眼仔,你摘眼镜几个意思,想打我啊?” 钟敛渠缓了几秒,才抬眼看他,语气淡漠:“难说。” 他将眼镜放到衣兜里,护着薛秒,也挡住一步步靠近的张成。 “如果你们还要动手,我一定把你们送去吃牢饭。” 张成看着男人明亮得有些灼热的眼眸,陡然生出几分怯意。 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很平静,在沉郁的氛围里,却极具威慑力。 犹如阵雨前层层叠叠的阴云,压得人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不过喝醉酒的人是没有理智的,张成很快就化恐惧为莽撞,气急败坏的挥拳过去,想给对方一点教训。 “喂!” 薛秒还没来得及提醒钟敛渠,就看到他伸手格开了那个醉鬼的胳膊,并且仗着身高优势,抬起膝盖相当利落地顶了醉鬼的胸口一下。 力度想必不轻,因为张成马上就趴下了,在地上痛苦的扭了两圈后,脸朝着灌木丛干呕。 钟敛渠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转了转手腕,眼里满是厌恶和不耐烦。 薛秒还没从钟敛渠刚才那行云流水的打架动作里回神,本来正缠着她的女人又冲到了钟敛渠面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敢打我老公!” 女人嘶吼着,声线尖锐得像只破锣。 警笛声越来越近,钟敛渠看着正趴在地上干呕不止的男人,眉峰紧簇,思索片刻后,眼中暗流涌动。 女人正扬手,威胁要给他一耳光时,警察的声音响起来,“干什么!” 钟敛渠对此置若罔闻,也没躲开女人的手,硬生生挨了一巴掌。 鼻梁受到撞击,又烫又麻,瞬间涌出一股热流。 “钟敛渠!” 他身形一歪,被薛秒接住。 第32章 小夫妻 “你什么人啊!” 薛秒气坏了,冲着女人吼了一嗓子,被及时赶过来的交警喊住。 “都冷静点!” 女人呆若木鸡的站着,脸上血色尽失。 薛秒被交警压着脾气,眼珠亮得能喷出火星来。 “我没事......”钟敛渠看她这样,按住鼻子,站直了几分,“别生......气了。” “怎么会没事,这么多血......” 她话音刚落,女人看着地上斑驳的血迹,吓得叫了一声,又被交警厉声喝住。 “真没事儿。”钟敛渠搂住薛秒,往安静点的地方去,“我们去和交警说下情况,早点解决问题。“ “气死我了!”薛秒半推半就的跟着他走,目光一刻不离开他鼻梁,看着纸巾越来越红,她眼里都有湿意了,“这泼妇下手这么狠!” 钟敛渠垂眸,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反而侧过脸,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笑,不痛的吗!”薛秒对他刚才停顿的动作看得分明,“明明可以躲开的,干嘛不躲,傻不傻。” “躲了的话......”因为流鼻血,所以钟敛渠的声音比较闷,轻声解释,“现在被训的人也有我俩了。” 薛秒闻言,朝他视线所在的地方看过去。 先前还气势汹汹的两个醉鬼,现在被交警训得偃旗息鼓,又怂又憨的站在一块儿,连声狡辩,自己是无辜的。 两边形势高下立见。 薛秒默了默,心道不愧是高材生,千钧一发的时刻还能筹划好这些后续。 但是......连自己也算进去,实在是得不偿失。 她抬头,对上钟敛渠温润的眼眸,叹气,“就你聪明,挨打不痛的啊?” “还好。”左脸上虽然还有火辣辣的痛感,但是看到薛秒这么关心自己,早就不算什么了,钟敛渠克制住笑意,“你没事就好。” “我诅咒他们有事!” 薛秒看着那边,装出恶相,瞪了女人一眼。 “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的,还叫无辜!”警官长得人高马大的,嗓门也不小,说一句顶十句的威严,“都给我老实点!” 两人唯唯诺诺,“嗯嗯,我们平时就特别遵纪守法的,绝对......” “安静!”警官双手横抱在胸前,“带我去看车子的情况!” 毕竟报案说的情况是碰撞事故。 “你们还好吗?” 有个年轻的小警官看到见血了,竭力稳住平静的表情,快步走过来问情况,“脸怎么回事儿,严重吗?” “没有很严重,流鼻血了。”钟敛渠一脸平静的回答他,“但是我妻子今天受到的惊吓不小,希望警官你们能帮忙处理好。” 薛秒看他一眼,又飞速低下头,收敛刚才的气愤,态度温和许多。 -- 第74页 年轻警官看着男人凌乱的衣服和粘着血迹的脸,目光却清明湛亮,有些佩服他临危不乱的镇定。 “好你们先去警车那边休息下吧,处理下......”他指了指鼻梁,“要是不行我们派车送你们去医院。” “没关系,你们先忙,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警官点点头,“那我去看下车辆情况。” 人走后,薛秒松了口气,侧过脸,对上钟敛渠温润的目光,无奈叹气,又扯了截纸裹成团递给他。 钟敛渠不太想当着她的面换下带血的纸,他也要留点面子。 本来挨打就挺丢脸的了。 薛秒看他动作迟钝,又看到没戴眼镜,以为是看不清,“我来帮你换。” “不用,不用。”钟敛渠后仰着头,避开薛秒的手,背过身,飞快换掉浸了血的纸团。 “对了,你眼镜是掉了吗?” 薛秒看着他鼓鼓的鼻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这样的钟敛渠比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可爱许多。 “哦......”刚才为了方便打架,钟敛渠给摘了放衣兜里的,薛秒一提,他才后知后觉的戴上,“这儿呢。” 灰黑色细边镜框架在鼻梁上,气质端正规矩,金属光泽落到他眼里,又变回之前平淡得稍显疏离的神情。 薛秒想起刚才钟敛渠那快准狠的打架动作,再看他在自己面前斯文清隽的模样,难以把二者关联起来。 她看他一眼,皱眉,费解的收回视线,片刻后又看一眼,很稀奇的样子。 “怎么了?” 钟敛渠看薛秒盯着自己的脸欲言又止。 他下意识抬手挡住鼻子,认为她是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丑。 有点后悔挨那一巴掌了。 “哦......”薛秒的语言再次快过思考能力,“就是觉得神奇,你居然能把那大哥掀翻在地。” 她说着抬了抬膝盖,模仿钟敛渠的动作,“刚才这一下,可太酷了。” 钟敛渠扬了扬眉稍,眼瞳闪过光,“其实那个人只是看起来结实,打架不能纯靠蛮劲儿。” “你这说得怪专业的。”薛秒停住步子,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扫,“你之前也很能打?” 真是人不可貌相。 钟敛渠失笑,转了转眼珠,逗她,“嗯,其实我是职业打手。” 他一笑,就没了先前的雷厉风行。 “只是之前去健身的时候,学了点格斗术防身用的。”钟敛渠揽住薛秒的肩,“你要是想学,回家以后我教你两招,万一又碰上今天这种情况......” 薛秒弱声弱气的解释,“今天是意外,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的。” “嗯。”钟敛渠点头,“凡事都要注意安全。” 交警们看完了车子情况,心里做了个简单的判断,鉴于打架斗殴的情况更严重要去局里做个笔录。 薛秒没想到新婚日子没过两天,居然上了警车,人生也算是跌宕起伏。 交警还在前面说,“姑娘啊,你这开车技术得再练练啊,咋近在眼前都能蹭上呢,还好问题不大。” “嗯。”薛秒对此也很懊恼, 钟敛渠看她垂头丧气的,想要安慰她,伸出手,离她指尖最多半寸距离时,又停住,默默收回后,道歉,“今天是我让你开车的,你别自责。” 薛秒看他,“你道歉干嘛?” “我......” “你都受伤了还和我道歉。”薛秒抬手替他把下滑的镜框推回去,看到纸巾没有继续变红后,安心许多,“总是对别人好,一点儿不为自己想。” 钟敛渠轻轻扣住她手腕,目光定格在她眼中,“我不是对谁都好的。” “......” 薛秒的心不可控的多跳了一下,她舔舔嘴唇,却别不开视线。 他的凝望太认真,有暗涌的真情,神色却稀松平常。 “你们刚结婚没多久吧?” 大概开车的人都爱和人唠嗑,前排的交警长得有点胖,一看就很和气,性子也活泛。 他从前视镜里看见后排两人惊讶的表情,嘿了一声,“你们车玻璃上还贴着喜字儿呢。” “哦哦。” 钟敛渠和薛秒对视一眼。 “能理解你们年轻人刚结婚,心情太好,开车的时候估计聊天去了没看路,但是以后可千万别这样了啊,对司机来说方向盘就是命脉啊,可不能打马虎。” 胖交警的话点中薛秒的心思,她想,等今晚的事情解决了,她得找个恰当的时机和钟敛渠好好聊一聊。 她的本意从来不是犹豫不前,但也的确需要时间来接纳新的感情。 到了警局后,他们四个人坐成一排在隔离窗外配合警察做笔录。 张成看到警察写了个酒驾,暂扣驾驶证,立刻喊冤,“警察同志,我这个,我没喝多少啊,我就今天应酬多喝了一小杯......”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就这么一小杯,我开车的时候是清醒的啊,你看我都没出事故,是他们撞的我啊!” 他一开口,难闻的酒气迅速在凉沁沁的讯问室里弥漫开来。 薛秒捂住鼻子,瞪他一眼。 “诶,同志你看她,她还瞪我,我怀疑她才酒驾,眼睁睁撞我车!” 张成说着便要起身去拉扯薛秒。 钟敛渠抬眼静静看他,不耐情绪昭然若揭。 -- 第75页 张成看着他淡漠的眼神,后知后觉的回想起刚才在这人身上吃的教训,胸腔肋骨还隐隐作痛,他张着嘴咽了口空气,要坐不坐的。 “坐下!”警官走出来把他按住,“老实点,你以为这儿还是你的酒桌子呢!” “警官我们没酒驾,刚才都测过了。”薛秒立刻解释。 “嗯,我知道。” 警察说完又瞪了张成一眼,单手叉腰,气势十足,“你酒驾就算了,还打人,妥妥的拘留教育没得跑了!” “打人?!”张成哭丧着脸,“警察同志你这话就不公正了啊,我胸口现在还疼呢,就被他打的,我可没伤他一根汗毛......” 话说完,他又觉得太灭自己威风,小声补充,“但我也采取了行动压制他。” 警察几乎要被他的言行不一气笑,转头看钟敛渠。 他对张成的指控置若罔闻,垂着头,神色自若,指节按在电子屏上缓缓滑动,认真检查笔录内容。 文质彬彬的气度简直快让人忽视他红肿的左脸。 “警察同志,笔录没问题。” 他朝着隔离窗后的人淡淡一笑,文雅风度尽显无余。 两相对比,满脸横肉的张成就更可气了,警察哼了一声,“你不动手,人家会揍你,监控我们都看过了,这里是警察局,由不得你信口雌黄。” 张成自知理亏,但还是狡辩,“我不是,这个,我本来没动手的......而且我揍得没他厉害。”他捂着胸口,哎哟哟的叫,“警官你摸摸,我感觉胸口骨折了,呼吸都不顺畅。” 警察自然不摸,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回到窗后敲完笔录,下定论,“你,张成,酒驾,斗殴,情况属实,现在暂扣驾照六个月,并处以十天拘留。” 然后又看了一眼他老婆,“你的情节较轻,但也要写份道歉书给人家。” 女人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声如蚊呐,“好的,警察同志我们知道错了。” 最后车辆剐蹭的事情走保险,张成被拘留半月,并且道歉。 处理完所有事情后,薛秒确认笔录,签字,和钟敛渠一道起身准备离开。 “喂!” 张成看他们要走了,自己却得蹲号子,气不打一处来。 钟敛渠停步,侧过头,无所谓的看他一眼,轻轻抬了抬眉峰。 警察的视线也转了过来,张成从牙缝里憋出一句狠话,“给我等着。” 回应他的是男人漠然的背影。 “我们派车送你们回去吧。” 胖警官看这俩年轻人高高瘦瘦的,尤其是男方脸上还带着伤,衬衫上还有斑斑血迹。 不过看着弱不禁风的,监控里反抗张成的动作倒是强势有力。 “没关系,不劳您费心。”钟敛渠垂首,诚恳的朝几位处理情况的警察道谢,“今晚麻烦了。” 薛秒弯腰鞠了一躬,抱歉道,“你们辛苦了。” 几个警察连连摆手,笑着说,“应该的,不过以后开车千万小心。” 从警局出来后,钟敛渠负责开车,上车后,两人想起刚才的事情,都挺狼狈的。 头发凌乱,衣服上满是纠缠出的褶皱,默了默,相视一笑。 深夜车少,道路空旷,薛秒看着钟敛渠游刃有余的样子,很是安心,但看着他泛红的鼻梁又忍不住担心。 钟敛渠本就生得白净,皮肤又薄,伤痕看着简直触目惊心,眼下还有几道血痕,估计是美甲壳刮的。 “我刚才真该被她美甲给她掰断,她以为她谁啊,指甲整得跟个妖怪似的!” 薛秒忿忿不平的说着,伸手从后排捞了瓶矿泉水,打湿纸巾后,贴到钟敛渠的鼻梁上,勉强算做冰敷。 “别生气了,他们也受到教训了。”钟敛渠本来就不喜欢麻烦事,过了就过了,“你没受伤吧?” 而且他对那个女人倒是没什么憎恶,毕竟他能听到薛秒喊自己老公,还多亏了她。 他越想越开心,嘴角不自觉上扬,眼中带笑。 薛秒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说辞,还是生气,“早知道刚才该把她假发薅了。” 钟敛渠轻笑一声,不可置否。 她看钟敛渠,“你笑什么啊。” 也许是因为他在笑,她的心情也好了几分,尾音拖得绵长,“别笑了呀。” 钟敛渠收了笑,没两秒想到那个称呼又笑。 就这么到了小区门口,薛秒看他喜不自胜的样子,纳闷道,“你不会被打傻了吧?” “没有。” “我不信,你本来就书呆子。”薛秒伸手捧住他的脸,指腹小心翼翼地擦过伤口,“痛吗?” 微凉的触感碰到发热的伤口,钟敛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 薛秒正松开手时,电梯到了一楼,进来人了。 偏偏是常年驻扎于小区门口八卦讨论组的钱阿姨,每次逮着薛秒都要唠嗑两句家长里短。 她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钟敛渠,又看了一眼薛秒贴在他侧脸的手,皱起眉。 薛秒立刻松开手,挡在钟敛渠面前,讪笑道,“钱阿姨,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呢?” 都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她扫了一眼钱阿姨提着的行李箱,“去哪儿了啊?” “哦,我前两天不是出差去了吗,赶飞机刚回来。”钱阿姨没被她带偏注意力,“小钟,你脸上这伤咋回事儿啊?” -- 第76页 没等回复,她又自顾自叹息道,“你们年轻人,火气旺,能理解。” 薛秒点头,下一秒被她拍了拍肩。 “但是秒秒,你打老公是不对的呀,你这是家暴。” “......” 钟敛渠没忍住笑。 薛秒回头瞪他一眼,“钱阿姨,我没有揍他,我......” 叮的一声,钱阿姨到家了。 她语重心长的嘱咐,“小夫妻一定要以和为贵。” “嗯。”钟敛渠感恩的看着她。 又收获小夫妻一词,他心里美滋滋。 打开家门后,薛秒跑进卧室翻出医药箱,又去冰箱里拿出一盒冰袋,拉着钟敛渠坐到沙发上处理伤口。 用酒精棉轻轻擦拭掉鼻梁上干涸的血迹后,她抬眼,看到钟敛渠含笑的眼眸。 “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他还是笑。 “傻子。”薛秒戳他脸,看着指甲说,“不过我前几天还打算去做美甲的。” 钟敛渠挑眉,“也做那么花哨的?” 抹了点活血化淤的药膏在他脸上,清新的中药香气弥散在彼此之间,薛秒反而有些不平静,含糊其辞的说,“是啊。” “别了吧。”钟敛渠故作思索,“太方便家暴了。” 薛秒听出他在调侃自己,“钟胖虎,你是不是飘了!” “不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刚才在车库的时候你还说我停车技术不好。” 钟敛渠一脸诚恳,“这是真的。” 薛秒被看着他纯良无害的脸,分明从眼中捕捉到狡黠。 他坐在沙发上,她半蹲着,本就矮了一头。 钟敛渠觉得薛秒现在的样子,像只生气的小猫,于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头发。 薛秒顺势抓住他的手起身,按住他肩膀,本来没用力,结果钟敛渠很自觉的往后一倒,膝盖刚好碰到她小腿。 “哎......” 薛秒被绊了一下,朝前一扑,径直跨坐在钟敛渠身上。 落地窗敞着,送来一阵潮热的风。 即便隔着衣料,肌肤相触的真实感还是混着热度源源不断的传过来。 钟敛渠怕薛秒再摔跤,单手搂住她的腰。 毕竟是男人,手心里盈盈一握的细腰让他不可免俗的晃了晃神。 柔软,且纤细,似春日柳枝般。 薛秒则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坐立难安了,迎着钟敛渠澄定的目光,她觉得挣开又太矫情。 她不动,钟敛渠也没轻举妄动。 两人动作虽然定格,思绪却纷飞不止,各怀心事。 钟敛渠无声的端详薛秒,视线从她红润的唇缓缓下移到精致的锁骨,然后停顿,迟疑着不再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针织开衫,衬得肤色越发雪白,布料细软单薄,贴在起伏的曲线上。 距离过近,他的吐息似乎都能撒到她柔白的肌肤上,也能清晰听见她怦怦的心跳。 从钟敛渠的角度,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都能看到几分春光,他的眸色沉暗许多。 薛秒明显感受到身下的肌肉线条变得紧实许多,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要是......有想法了怎么办? 该拒绝吗? 肯定要拒绝吧? 但是理由呢? 我到底什么时候和他谈啊? 不过怎么谈才不会伤到他的自尊啊? 薛秒很纠结,眼瞳忽明忽暗的,唇角抿成薄薄一线。 钟敛渠克制着情绪,看着薛秒犹豫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后,缓缓松开了手。 “谢谢你帮我包扎。” 薛秒尽量不着痕迹的挪到了一旁,“没事,本来也怪我。” 气氛有些凝滞,她想了想,“不过我学车的时候,所有人里,我们教练对我的态度最温和了,我科目三考了两次她都没凶我呢,可能是半年多没开车了,技艺有点生疏了。” “你......” 钟敛渠事前不知道她居然半年没开车了,抬手按了按额角,“我大概知道你教练为什么不凶你了。” “为什么?” “因为......”钟敛渠看她,高深莫测的说了句,“其言也善。” 他省了前半句,薛秒却懂了。 薛秒痛心疾首,“钟敛渠,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小学霸了。” “单纯?” 钟敛渠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心虚的别开视线,他的确心思不纯了。 脸上不断涌起热度。 薛秒看到了,以为是药有问题,“你这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小伤而已。”钟敛渠看她一脸担心,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你担心我,是因为我父母吗?” “啊?” 他压下心底的酸涩,看着她,轻声说,“你不用担心我爸妈会怪你。” “我......” 薛秒知道他是在为之前在车上时她的那句话闹别扭。 可她当时说的也是实话。 在短暂的沉默里,钟敛渠起身,自嘲道,“这点伤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以前我......” 手心似乎还残留着戒尺的重量。 沉钝,冰冷,有时也会打在手背上,骨节“格格”作响,又痛又麻,好几次他都以为会碎掉。 但是钟承山却一派淡然,如果他缩手,责罚的力度必然会变得更重。 -- 第77页 薛秒看着钟敛渠落寞的背影,那句没说完的话,让她愣在了原地。 第33章 坦言 凌乱无序的一晚终于快要结束,洗漱完都已经清晨时分了,钟敛渠和薛秒说晚安。 薛秒想了想,对他说早安。 窗外薄薄一层灰蓝,混着模糊的街灯照进来,像起雾的海面。 在影影绰绰的晦暗中,彼此的眼睛分外清亮。 看到钟敛渠礼貌地关上卧室门,薛秒在寂静里站了大半晌,渐渐听到几声遥远的鸟鸣,梦醒般眨了眨眼,反而涌出睡意。 她仰面躺在被子上,闭上眼,脑海里都是先前钟敛渠落寞的神色。 从提出求婚再到结婚,朝夕相处也有半个多月了,可她却觉得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 隔了层难以言喻的拘谨。 薛秒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对待钟敛渠。 杨桃说祝她随遇而安。 可如今,对上钟敛渠热烈的情意,薛秒无法安心,她觉得愧疚不已。 他给她温柔,给她纯粹的真心,这些情感如同柔软的茧,将她包裹在其间。 这和她想象的婚姻不一样。 钟敛渠也和重逢时不一样。 薛秒抬手,握住心跳声,起伏的节奏,像一簇跳动的小火苗。 她想起晚上见到的那对夫妻,想起陈乐于说的那句,“恋爱和婚姻不同,恋爱需要神秘感,而婚姻最忌讳的就是秘密。” 她的秘密是什么? 晨光轻飘飘的洒了进来,薛秒看到细微的粉尘在淡金色的光线里翻涌着,和她的情绪一样,碰不到,捉不了。 她伸手,又放下,无意打翻了床头柜上的几个小药瓶,胶纸标签泛着光,帕罗西汀四个字格外显眼。 她的秘密,从始至终都是那个人。 以前的薛秒凭着本能,凭着一腔孤勇去爱。 她觉得爱就该是轰轰烈烈的,爱是灰暗里的光,爱是闪闪发亮的。 父母相爱时,在逼仄破旧的老房间里都能笑着相拥。 她和徐桦相爱时,即便在异国他乡漂泊无定,也觉得安心快乐。 如果有爱,她就不会失去。 父母不会离婚,徐桦不会离开。 爱是悬崖上的绳索,是患者的解药。 可是爱真容易消失啊,薛秒看着墙上那道泛黄的边框,已经想不起婚纱照上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 那时她对徐桦说不爱了,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他了。 当他晚归时,她不会担心好奇,当他离开后,她也不期待再见。 从徐桦身上,她得到的爱是患得患失的占有欲。 是隔山看海的执念,越过一山还有一山,永远抵达不了海岸,融入不了他的世界。 可是她对钟敛渠没有这些热烈的感情,他是她的围城,替她遮风挡雨,让她平心静气。 他真挚又纯粹,一眼就可以望到底,所以她对他从来没有好奇,从未生出占有欲。 所以她不爱他。 可是......薛秒侧过头,看着墙壁,更在看一墙之隔的钟敛渠。 结婚那天他微笑的模样,他牵着自己的手说是第一次和自己结婚时认真的语气,他润泽如水的目光,他温热的嘴唇,系领带时笨拙的手指,拥抱的力度。 一帧一幕,清晰如故。 “不行,必须得谈一谈。” 薛秒撑着床沿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隔壁门前,徘徊一阵儿后,轻声喊:“钟敛渠?” 没回音。 薛秒这人有个坏毛病,说得好听叫心血来潮,直白点就是想一出是一处,但凡有了念头,不施行,一定会坐立难安。 她是直觉动物,只凭本能做选择。 “我进来了哦。” 薛秒说着,轻轻扭动门把手,探头看了一眼房间,视线落到床上。 钟敛渠侧着身,睡得正熟,房间里浮着层清淡的日光,把他的头发衬得乌黑,肤色更显白净。 睡着的他,比平时看着更年青,眉眼线条柔软,像池水的波纹。 薛秒压低呼吸声,走到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缓缓蹲下,视线与钟敛渠平齐。 “钟敛渠。” 她轻声喊他,看到他眉峰动了动,心里一跳,立刻噤声。 片刻后,又喊了一声,“钟敛渠?” 钟敛渠自然听不见,因为他还在梦里。 ...... “钟敛渠。” “怎么了?”钟敛渠回头,对上薛秒狡黠的目光,然后又看到她夹在数学书里的漫画,皱眉,“又要我给你打掩护?” 薛秒嘿嘿一笑,双手合十,“拜托拜托,这个漫画我还是找别人借的,下节课就要还了,我就看十分钟!” 钟敛渠挑眉。 “好吧,七分钟。” 钟敛渠眸光暗了几分。 “好吧,五分钟,我就翻一翻,我太好奇幕后大 boss 是谁了。” 薛秒软着声气,目光还警惕的望着讲台上的老师。 “三分钟。” 钟敛渠飞快说完这句后,不再看她,手里握着笔勾画公式,时不时和数学老师四目相对,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下午的第三堂课,学生本就没精打采。 数学题目还格外复杂,老师在台上滔滔不绝的讲,催眠曲似的,听得大部分人昏昏欲睡。 -- 第78页 唯独薛秒兴致勃勃。 说好的三分钟早已过去,她三心二意的做了几道应用题,看一眼老师,再看一眼钟敛渠,继而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漫画。 看到名场面时,眼珠里泛起兴奋的光,像点缀着碎钻。 “......” 钟敛渠感到费解,那些头身比例夸张的漫画小人就这么好看? 他微微侧过身去,用余光看薛秒,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桌面,压低声音提醒:“已经过了三分钟了。” “我......” 薛秒正要耍赖时,数学老师凌厉的视线如标枪般投掷过来。 “薛秒!站起来” 她先是猛地坐直,装出认真听课的样子,然后又丧气的垂下头,成了只小绵羊,不情不愿的站起来:“到。” “你上黑板来做这道题。” 数学老师看她这样,就知道肯定没听课,又看了看台下睡眼惺忪的大部分学生,存心“杀鸡儆猴”。 薛秒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天书,一个头两个大,挠了挠后颈处的碎发,撇过视线看钟敛渠。 “看他干嘛,我喊你呢。” 钟敛渠低头在草稿纸上飞快的列出公式和算法。 薛秒垂着眼皮,睫毛盖住转动的眼珠,仔细辨认着他写的东西,心里越来越有谱。 “快点。” 数学老师看她不动,朝台下走了几步。 薛秒无奈,依依不舍地再看了一眼钟敛渠的草稿本。 眼睛说它会了,就是不知道脑子行不行。 薛鸭子被赶上架做天书了。 钟敛渠看着她踌躇的步伐,觉得好笑。 她就记下了前面几道式子,不过列在黑板上也算有模有样了。 数学老师看她这样,沉吟着点点头,“这个公式套得好,继续。” 薛秒背对着他,小脸皱成苦瓜,但背影还装出沉思的姿态,粉笔笃笃的敲在公式上,冥思苦想。 她看了眼挂钟,还好,只有五分钟就要下课了,再装一会儿。 钟敛渠早就算完了题目,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薛秒的表演。 余光瞥见她数学书下压着的漫画,他挑挑眉,伸手拿过来,藏在桌下,垂眸,看着花里胡哨的封面。 想起薛秒平时看漫画兴高采烈的模样。 “真有这么好看?” 钟敛渠轻轻翻动半页,一目十行的看了下剧情。 好像,还挺有意思的,这么个刺猬头也能拯救世界? 薛秒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数学老师却不放过她,说下节课是自习,非要她去办公室把这道题解答出来。 即便再不情愿,也不敢反抗,薛秒回到座位前,满脑子都是怎么解题,胡乱抓起数学书跟着老师走了。 自习课,班主任走过来布置了一大堆作业,留下哀声遍地。 钟敛渠做着题,时不时看手表,薛秒都去了二十多分钟了,他有点担心她的人身安全。 不过,现在他最关心的是那本没看完的漫画。 色彩斑斓的小方格里有奇妙无穷的大世界。 薛秒再回来时自习课已经快结束,要放学了。 她一回来就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喋喋不休的吐槽数学老师有多凶。 钟敛渠神情淡然,“谁让你不认真听课的。” “哎呀,都怪那个漫画太好看了,等下周它出单行本了,我一定买!” “单什么本?” “单行本,就是把连载的剧情整合成一套,看着更连贯。” 说起漫画,薛秒可是行家,眉飞色舞的给他科普了大半天。 许久后,她灌了口水,看着目光澄定的钟敛渠,觉得微妙,于是停了口,一脸狐疑。 “怎么了?”钟敛渠不解。 “你之前对这些不是都很不屑一顾的吗?” 钟敛渠想了想,很诚实的回答她,“之前确实没看过,所以不了解......”他摸了摸鼻子,目光闪烁,“刚才看了一点,挺有意思的。” 父母对他管得很严,家里也不怎么看电视,除了每晚七点半,钟承山雷打不动的看会儿新闻联播,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更别提看动漫了。 “是吧!”薛秒一拍桌子,放学铃正好响起,“哎,你要不要去我家看漫画,我家有单行本,可以借给你看。” “啊......” 钟敛渠有些犹豫。 “我家不远的,就在学校附近。”薛秒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书包,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漫画,“走嘛。” 今天是周五,父母早上和他说过要去参加宴会。 毕竟是半大孩子,也有玩心,钟敛渠怀着几分侥幸,跟着她一起出学校。 周五的校门口熙熙攘攘,夕阳从阔大的梧桐树叶里滑落,地上铺陈着斑驳的光晕。 薛秒踩着菱形地砖,古灵精怪地避开砖块间的缝隙,细碎的光影在她的发梢间跳跃。 没多久,她带着他上楼,楼层新安的声控灯,一有风吹草动就亮起来。 像舞台投下的追光灯,照得彼此眼中的笑意格外明润。 “到了。”薛秒掏出钥匙,拧开门后,咧着小白牙对钟敛渠笑,“欢迎光临。” 钟敛渠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进去,薛秒把书包扔到沙发上,跑到冰箱前,问他,“你吃冰棍吗?” -- 第79页 “我......” 不吃还没说出口,薛秒已经掰断半根碎碎冰递给他,“走吧,去我房间。” 房子采光好,日暮时分,阳台盛满夕阳,几盆花草熠熠发光,玻璃窗上印着层薄薄的落日,像贴着块儿橘子皮。 钟敛渠难得奇思妙想,觉得夕阳和他吃的冰棍是一个味道。 薛秒的房间本来很大也很敞亮,但是被她堆得满满当当,墙上是各类动漫海报,飘窗上摆着玩偶手办,没喝完的半瓶水涤荡着日光。 “随便坐。” 薛秒拉开书桌前的椅子招呼他,自己一屁股坐在床上。 钟敛渠看着无处落脚的卧室,也就没客气了。 “你刚才是说‘暗杀教室’好看对吧?” “嗯,就是那个老师是只黄色的章鱼。” “我知道我知道,我去给你找。” 薛秒说着,东走西看了一下,最后掀开被子,掏出几本漫画,“给你。” 钟敛渠接过漫画时,总觉得纸张有热度,翻页时甚至闻到水果的香气。 隐约和薛秒身上的气息相似。 她靠着飘窗坐下,盘着右腿,膝盖上摆着漫画,看得很投入,左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细白的小腿线条在朦胧的光影里,宛如银色小鱼。 不知为何,钟敛渠的目光渐渐离开了画面,落到薛秒脸上。 她的侧脸柔软可爱,睫毛垂着,在眼里投下细密的光影,鼻尖微翘,凝着团小光点。 钟敛渠出神的看着她。 薛秒看完一本后长舒一口气,抬眼,看到钟敛渠手里的漫画没翻几页。 “对了,你饿不饿?” 钟敛渠迎着她关心的眼神,装模作样的看了看漫画,“还好。” “我爸早上给我留了饭的,我去叮一下。” 晚餐是芝士焗饭,薛秒用筷子把拉丝的芝士绞成一团,吃得津津有味。 钟敛渠第一次在朋友家里吃晚饭,难免拘束,吃完饭自觉要去洗碗。 薛秒拦住他,“没事儿,放那儿,我爸会洗的。” 她说这话时表情有些冷漠。 钟敛渠看着她,思索片刻,“你爸爸不回来吃晚饭吗?” “他,估计又去应酬了。” 提到自家那个“交际花”老爸,薛秒板着脸,“要么就在牌桌上。” “哦。” 钟敛渠点点头,“那你妈妈呢?” “......”薛秒的目光变柔软,同时还有些难以觉察的忧伤,故作平常道,“她走了,不在这个家了。” 钟敛渠不笨,自然明白话里的意思。 “抱歉......” “没事儿,我都习惯一个人了。” 钟敛渠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和她不以为意的表情,安慰,“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自由。” 比他好。 薛秒过了会儿,才嗯了一声。 外面华灯初上,钟敛渠也待不下去了,薛秒给他装了两本漫画,送他下楼。 两人在单元楼下道别。 钟敛渠回家后,先做完了作业,然后才看漫画,不过毕竟在家里,他很谨慎。 听到一楼有人声后,立刻将漫画藏到了书桌下面。 没多久,卧室门被打开,王伊芝走进来,看他在学习,叮嘱了两句要细心。 不一会儿又端了水果和牛奶过来,“你爸爸说等下过来检查你的作业。” 钟敛渠垂眸,“好。” 不过等了半晌,钟承山也没来,百无聊赖间,钟敛渠又想起漫画剧情。 他悄悄伸手,从书桌里掏出漫画,轻车熟路地夹在作业下面。 和薛秒学的。 正看得入迷时,嗅到淡而清冽的酒气,钟敛渠缓缓抬眼,看到桌上投了道高大的灰影。 “好看吗?” 话音落,少年的心高高悬起。 钟承山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走路的声音很平静,一步一步,影子越来越浓。 恐惧在沉默中无限蔓延。 “我问你好看吗?” 钟敛渠僵着脸,不敢看他。 “还学会看漫画了。”钟承山笑着点点头,手搭在他肩上,似有千钧重,“越活越回去了啊。” 钟敛渠看着他嘴角生硬的笑,脸颊隐隐发烫,既是因为心虚也是习惯使然。 钟承山摘掉他的眼镜,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对......不起。” 钟敛渠轻声道歉,手指紧紧抠着漫画封面。 “把戒尺拿过来。” 钟承山对他的恐惧不以为然,侧过头对不知围观多久的王伊芝说。 “是该打,作业不做看漫画,肯定是跟他那个同桌学的。” 钟敛渠想要反驳,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个字。 王伊芝冷冷的看他一眼,没多久拿着沉钝的戒尺走过来。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钟承山这次打得格外狠,每一道下来,掌心都涌出火烧似的烫。 没几下,道道红痕就又鼓又涨,钟敛渠咬着牙,舌尖尝到铁锈味, “手背翻过来。”钟承山语气平静。 “爸,我错了,我......” 实在太痛了,钟敛渠眼前有些模糊,是汗水沿着额角滚到眼底,他不得不道歉,希望他能有做父亲的温柔。 钟承山推了推镜框,眼珠在玻璃后泛着冷光,“翻过来。” -- 第80页 冰冷的戒尺重重敲在起伏的指骨上,发出闷闷的咔嚓声。 痛久了,知觉都麻木。 最后拖着一双红肿的手,被钟承山命令着撕掉了漫画。 他在心里道歉,“对不起,薛秒。” 对不起。 ...... 薛秒看钟敛渠睡得并不安生,浓黑的眉毛越皱越紧。 她正好奇时,钟敛渠睁开了眼睛,眸光里隐隐有湿意。 “钟......” 钟敛渠看着她,像溺水的人终于得到喘息,他的瞳仁微微缩着,想要辨认梦境与真实。 “你怎么了?” 薛秒伸手,拨开钟敛渠眼前的黑发,指尖湿凉,是他的冷汗。 钟敛渠扣住她手腕,感受到涌动的脉搏后,他侧过脸,鼻梁蹭着她手心,睫毛细细扫过掌心的纹络。 温热的感觉盈满手心,是他的眼泪和柔软的吐息。 薛秒愣住,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钟敛渠的碎发,“你还好吗?” “对不起......薛秒......对不起。” 既是为梦,也是为真实发生的过去。 如果那时候他足够勇敢,也许就不会失去她这么多年。 他还扣着薛秒的手,她又蹲着,姿势太别扭,她想了想,干脆躺到他身旁。 “你别和我道歉了,应该我和你道歉才对。” 钟敛渠感受着她贴近自己,愣了愣,稀薄的泪意倏然消散。 “为什么?” 薛秒曲指,轻柔地替他揩去眼角的泪痕,“我没有及时注意到你的感情,对不起。” 感受到他僵住,薛秒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青茬茬的鬓角,算做安抚,“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我也不懂为什么那时候很突然的就和你求婚了,一个是因为你人很好,我们很熟悉,还有一个原因,应该是我也有些喜欢你。” 喜欢这个词,落到耳中,梦幻得有些不真实。 但手心里扣着的温度是真的。 钟敛渠缓缓侧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薛秒,她的眸光皎洁明亮。 “只是我现在确实还没完全走出以前的感情阴影,所以能给你的回应很少,对不起。” 他的委屈和心酸,拘谨与犹豫她都看在眼里。 “是我,没有把握好分寸。”钟敛渠轻声道歉,“对不起。” 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你刚才说有点喜欢我,是真的吗?” “嗯。”薛秒对这点还是很肯定的,她伸出手,比了比,“在朋友之上的喜欢,想和你亲近的喜欢。” “哦。” 这样也够了,钟敛渠心想。 “我之前总是凭着本能去喜欢和讨厌,去爱和憎恶,但是离婚以后,就觉得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于是就开始计算感情的层次变化,多深多浅,也算是自我保护吧。”薛秒自嘲一笑,“但是,对你,我从没打算斤斤计较,只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接纳新的感情,来处理婚姻关系。” “嗯。”钟敛渠点头,“我会等你。” “谢谢。”薛秒对他微笑,“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不该瞒着你。” 顿了顿,她想到那句‘婚姻里最忌讳的就是秘密’掏出一瓶药,“我......有抑郁症,不过现在基本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只是偶尔需要靠药物维持情绪稳定。” 其实钟敛渠对这一点不是毫无察觉,只是她不说,他也就不去揭伤疤。 薛秒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对待钟敛渠的感情和婚姻,所以也不打算隐瞒。 钟敛渠靠在她肩上,温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第34章 朋友 “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吧。” 薛秒睁着眼,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到虚空里,水雾般清澈的晨光里翻飞着无数明灭不清的尘埃。 宛如一场无声的雪。 细碎的,柔软的回忆也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 “秒秒,这是你在日本过的第一个冬天吧?”陈佳诺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日本的初雪来得挺早的。” 教授离开后实验室里只剩零星的几个人,日本同学对窗外白茫茫的雪絮早已此见怪不怪,只有薛秒和陈佳诺饶有兴致的看了半晌。 “嗯。” 薛秒紧了紧围巾,哈出一口暖气,余光里装着雪景,给徐桦发微信,问他有没有带伞。 “我在来日本之前都没见过雪,广州根本没有冬天。”陈佳诺拉开一小道窗缝,接了小半捧,“下雪天,就该吃寿喜锅呢。” 她转过头,对薛秒说,“今晚要不要去我那儿吃饭?” “啊......” 薛秒本来有些犹豫,徐桦说了今晚要回来的,结果下一秒收到他的回讯。 “今晚加班,而且雪越来越大了,我就在公司宿舍睡,你回家的时候注意安全,别滑倒了。” 平铺直叙的话,将早上的允诺忘得彻底。 “哦。” 薛秒无奈的生着闷气。 “怎么了,你老公又不回来?” 陈佳诺也是留学生,虽然是中国人,却很受日本教授的青睐。 长得漂亮,学业成绩又亮眼,同期的留学生都很喜欢她,薛秒也不例外。 日本的研究生制度和国内不同,国内的硕士在日本叫修士,所谓的研究生更多是旁听生,大部分人都是先通过语言学校报考大学,然后联系教授争取名额,参加修士考试。 -- 第81页 薛秒是国内的大学直接推荐的,省去了研究生这一过程,因此和班上大部分同学都不熟悉。 刚来这边的时候,语言问题虽然不大,可毕竟在异国他乡,到底是有些不习惯的。 而且成年人之间大多是泛泛之交,日本人又格外注重分寸感,礼貌而疏离,仿佛隔着层玻璃看人。 留学生之间也有关系群存在,薛秒推掉了几次聚餐后,便被排除在外了。 有时她走在回家路上,遇到了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对方也无动于衷,因为异乡人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过客。 所以在认识陈佳诺之前,薛秒没有要好的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 陈佳诺是个热情活泛的性子,总是挽着薛秒的手让她管自己喊姐姐。 在学校时,她对薛秒总是很关照,她喜欢吃美食,得空还会自己做,然后以吃不完的名义拉她到自家吃饭,休息日她也总是带着薛秒出去玩,去富士山看樱花,去伊豆看海,陪她看川端康成的书。 陈佳诺还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几乎每晚都会和父母通视频电话,也有很多要好的朋友,经常收到各色各样的礼物。 陈佳诺拥有着一切薛秒渴望的东西。 薛秒也曾想过假如陈佳诺真的是她的姐姐就好了,便总是在徐桦面前提起她。 “佳诺姐说想请我们去她那儿吃饭,说要把男朋友介绍给我们”薛秒靠着徐桦的肩看资料,带着笑意问他,“你去吗?” “你应该早就答应了吧,还问我做什么?” 徐桦漫不经心的回她,注意力全在文稿上,认真做着校对工作。 他最近在筹备升职的事情,工作态度很勤勉,上级领导对他也很欣赏。 虽然都说部长的位置已经内定了,可是徐桦觉得自己还能争取。 陈佳诺总打趣薛秒是早婚人士,谈恋爱以后第一时间告诉了她。 “以后姐姐也能给你撒糖吃了。” 她说这话时,眉眼弯弯的,笑容烂漫可爱。 陈佳诺的男朋友青山先生比她年长十岁有余,是某家知名出版社的副部长,她总夸他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向来骄傲得像只孔雀似的陈佳诺不止一次对薛秒说自己配不上青山先生。 薛秒见过一次,她说得光芒万丈的青山先生不过是个相貌平平的男人。 不过彼时的陈佳诺和薛秒一样沉沦在自己构造的理想爱情中,看着恋人时,眼里总是闪闪发亮的。 陈佳诺还和父母说,为了能一直陪着青山先生,她打算在日本定居。 薛秒敬佩她追求爱情的态度,陈佳诺也欣赏薛秒在爱情里的勇气。 不解风情的徐桦却说薛秒和陈佳诺是恋爱脑,早晚吃大亏。 那时薛秒对他的这句嘲讽很不以为然,没想到,一语成谶,还是拜他所赐。 陈佳诺深爱不已的青山先生其实是位有妇之夫,妻子还怀着二胎。 青山夫人挺着大肚子,带着孩子,到学校里来讨公道,纠缠着陈佳诺,向每一个围观的人大声哭诉中国留学生勾引了她善良又无辜的丈夫。 她存心闹大事情,还联系了媒体曝光。 中国留学生和日本有妇之夫的不伦恋成了校园里的一大丑闻,在网络上的讨论度也很高,中国留学生的形象大打折扣。 陈佳诺成了人人唾骂的小三,她的父母赶来日本,不再对她温言软语,也没有半句安慰,只同外人一起骂她丢人现眼。 曾经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变得支离破碎。 薛秒想要安慰陈佳诺,在自己最孤独和无助时,是她陪着她,可是这次她却没有立场,也没有勇气站到她身旁。 因为揭露这段不伦恋情的人正是她的丈夫徐桦。 他终于当上了希翼许久的部长,挤走了本来内定好的青山先生。 “你为什么这么做?” 薛秒难以置信的看着徐桦,觉得他陌生得可怕。 居然为了一个冷冰冰的职位毁掉了一个女生的名誉和尊严,以及爱情。 这个女生曾经对他们还那样的好。 “我提醒过她。”徐桦漠然的看着她,“也和青山一郎说过,可惜......” 他耸耸肩,脸上全无同情之意。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徐桦将她的懊恼当成愚昧的天真,“出轨就是出轨,在她和青山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经错了,你拦得住吗?” “可是她一开始也是被骗的啊,错的人是那个男的,是他骗了她......如果他不隐瞒身份,佳诺姐肯定不会和他在一起的,她不是这样的人......” 薛秒红着眼眶替陈佳诺辩解,虽然她错了,但情有可原不是吗? “是,他一开始的确骗了她。” 徐桦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的叠了两层,递给薛秒。 她不接,他渐渐沉下眉眼,漆黑的瞳孔里满是嘲弄,许久后冷笑一声,“以前总听人说,恋爱中的人是傻瓜,也不知是因为爱情让人变蠢,还是傻子才相信爱情。” “你什么意思?” 薛秒听着徐桦冷硬的语气,喉间仿佛卡着鱼刺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说过,我提醒过她,至于为什么之前没告诉你,也是想要保护你,毕竟你们不是都觉得爱情很美好吗?” -- 第82页 徐桦想起青山一郎在公司里斥骂他卑鄙时的样子,那么丑陋的人,也配指责他? 连人渣都配谈情说爱,真是既荒唐又可笑。 “保护我?” 眼泪落在手背上,砸出烙印般,痛得灼人,薛秒隔着模糊的水光看他,“你只是怕我影响你的计划吧,如果在职位定下之前她们分手了,你就成不了部长了。” 徐桦抬眼看她,手上仍旧气定神闲地叠着纸巾。 在薛秒面前,他从来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游刃有余的处理着感情关系。 “随你怎么说,结果都是陈佳诺破坏了别人的家庭,薛秒,我真想不到你会同情她,还对我说出这种话,不过......”徐桦抬手,用指尖替她擦眼泪,低声叹气,“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我也不想让你参与进这些复杂的纠葛里。” 徐桦微凉的指节揩过她眼角,轻轻抹去热泪。 安抚的语气,温柔的动作,分明在哄她。 “反正你总是这么傻。”他说。 薛秒却觉得全身冰凉,许久后她才想起他的那句,“傻子才相信爱情。” 陈佳诺离开日本那天,薛秒还是去送她了。 曾经那个漂亮如玫瑰般的女孩此刻已经彻底枯萎。 薛秒和她道歉。 陈佳诺摇摇头,“是我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后来也成了薛秒离开徐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陈佳诺曾经和薛秒交好,即便她什么都没做,也被当成共犯,再度被人孤立。 教授对她爱答不理,实验室里的人对她嗤之以鼻,其他留学生甚至说她是国人之耻。 她觉得委屈,徐桦对此却不以为意,他一向不在乎外界的目光,活得无谓恣意。 薛秒不愿去探究他冷漠的一面何时会落到她身上。 如果从头到尾都是孤独的,她也认了,可是每当她一个人吃便当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时,就总想起陈佳诺微笑的模样。 拥有后再失去,才最可悲。 徐桦升职后愈发忙碌,大半个月不回家也是常态,薛秒也渐渐习惯他不在的日子。 她变得和从前一样,按部就班的学习,兼职,回到家后和杨桃她们说着细碎的生活日常。 偶尔也会和父母通个电话,说自己过得还不错。 生活在日复一日里褪色。 意识到自己生病那天,也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她窝在沙发里,看一部喜剧电影,看得痛哭流涕。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她的鲜活也已枯萎。 ...... “我......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她,回国以后,我想过去找她......我知道她有错,我也不赞成她,可是......” 薛秒停顿许久后,缓缓侧过脸看钟敛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三观不正?” 钟敛渠摇头,“在她犯错之前,首先是你的朋友。” 薛秒静静地望着他。 “人都是复杂的,虽然她伤害了别人,可她也的确对你很好,我能理解你的自责和后悔,但是......”钟敛渠握着她手心,温柔地摩挲着纤细的指节,“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谴责自己,刚才你和我道歉,说没有早点发现我的心意,可是喜欢你,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你却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他别开视线,轻声说,“你就是太容易心软了” 他在心里说,我利用了你的心软来成全我自己。 这段没有爱情的婚姻,让他的卑微与无奈无处遁形。 薛秒听出钟敛渠话里的落寞,手心用了几分力度,紧紧扣住他的手,“我说了,和你结婚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同情。” 钟敛渠苦笑着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薛秒看他跟演琼瑶剧似的,神色悲戚,委屈但不说。 “钟敛渠,我......” 她张口,想说出某些承诺,却又觉得不合时宜。 最后闷闷的说了句,“这婚结都结了,凑合过呗。” 反正还有很长的时间,她总能向他说清楚心意。 钟敛渠被她的话逗笑,想起薛秒先前说的再等等她。 错过这么多年,他还能遇到她,得到她,已经足够幸运。 “嗯,将就着过吧。” ? 薛秒刚才是自谦,在他面前,她总是毫不避讳的露出刺猬脾气,“将就着过?和我待一起委屈你了?” “你刚才不就这么说的吗?” 钟敛渠挠了挠头发,他还说得很文明了。 “我从来不觉得委屈,以后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红了耳朵,毕竟她还牵着他的手,和他同床共枕。 薛秒看着他羞涩的目光,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件事,手心越来越热。 她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话说你饿不饿?” 第35章 黄鱼馄饨 “你饿了?”钟敛渠笑着看她。 薛秒的视线在他笑意恬和的眼眸中停留几秒后,脸上更热了。 “有点,要不咱吃了再睡吧。” 其实倒也不是真的饿了,只是得找个借口先回自己的房间。 虽然青天白日,手拉手一起睡觉也没问题,但新婚夫妻这层关系还是暧昧得让她不禁想入非非。 钟敛渠想了想,点头:“也可以。” -- 第83页 这几日都是吃婚宴流水席,菜肴虽繁多,但口感一般,宾客往来憧憧,也没空好好吃饭。 “你想吃什么?” 他说着松开薛秒的手,已经在思考做点什么吃了。 “你......” 薛秒看着他的鼻梁,右侧仍然残存着一点淤青,眼下也蒙着小半片青灰色,显而易见的疲惫。 脸上的红肿虽然消了不少,但还有几道细小的伤痕刻在皮肤上,宛如起了裂纹的白瓷。 “你这儿还疼吗?” 钟敛渠顺着她的目光,不以为然地按了按鼻梁,眉峰轻簇,“没什么感觉。” “算了。“薛秒摆摆手,安排道,“你躺着,我去给你做个早饭,吃了好好休息一下。” “你给我做?” 钟敛渠没藏住语气里的惊讶。 “嗯,简单的家常菜我还是会做的,不过早上嘛,给你熬个粥就好了,别挑剔啊。”薛秒说着,半撑起身,似笑非笑的看他,“燕麦牛奶粥怎么样?” “白粥就可以了。”钟敛渠笑了笑,诚恳道,“那就辛苦你了。” 薛秒趿拉上拖鞋,难得有几分兴致勃勃,“不辛苦,平时都是你给我做饭吃呢。” 钟敛渠按她说的乖乖躺在床上,侧过脸时,仿佛还能从枕边嗅到她发丝的香气。 他分辨出橙花与茉莉的清香。 薛秒走到客厅时,看到茶几上还摆着先前忘记收拾的消炎药。 把东西放回医药箱里之后,她怀着还算愉快的心情走进厨房。 笑容在看到空荡荡的冰箱时缓缓凝固。 薛秒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几天都是在钟敛渠父母家吃的饭,冰箱里自然没菜。 她经常吃外卖,家里的米都是小袋装,许久没添置,能熬出半碗粥都算不错了。 可是说要做饭的海口都夸下了,薛秒双手抱胸,扬起眉稍,对着空旷的厨房一筹莫展。 钟敛渠本来也睡不着,半天没听到厨房传来动静。 思索片刻后,他想起来家里估计没食材了。 “算了,出去吃早饭吧。” 干看着也变不出早饭来,薛秒这么想着,回过头,视线正朝向倚在卧室门前看情况的钟敛渠。 他比她反应快,走过来看了一眼,,“冰箱里应该没菜吧?” “是啊,我给忘了,干脆出去吃吧。”薛秒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居然还不到七点半呢,我可好久都没起这么早了。” 昼夜颠倒的作息已经导致她很久没正经吃上一顿早饭了。 对于起早床这件事,钟敛渠倒是习以为常,“那就出去吃吧,顺便再买些新鲜的蔬菜水果回来。” 各自换好衣服后,临出门时,薛秒站在玄关处,看着钟敛渠戴口罩的动作,哎了一声。 “怎么了?” 他侧过脸看她,白色的口罩边缘将男人的面部轮廓衬得愈发柔和,眉眼线条疏朗有致。 “再涂个消炎药吧。”薛秒从茶几上的医药箱里掏出一罐药膏,“感觉涂了还是挺有效果的。” “好。” 钟敛渠伸手打算接过药罐,薛秒摇头,“我给你涂。” 她想起钟敛渠刚才按鼻梁的动作,暗自担心他又把鼻血揉出来。 薛秒伸手解开半边口罩,他的五官忽然在眼前又变得清晰明朗,几缕碎发在眉间晃了晃。 “......”她愣了一瞬,慢吞吞的揩了一抹药膏,“你头低一点。” 钟敛渠照做,弯下腰,低着头凑到她面前。 他的头发和性格一样,绵密细软,修理得很干净。 青茬茬的鬓角线条如同游走于宣纸之间的墨痕,衬得肤色更白。 “倒也不用这么低,我都看不到脸了。” 薛秒失笑,克制住揉他头发的冲动。 “哦。” 钟敛渠温吞的应了一声,站直几分,单手撑在薛秒身后的鞋柜上,缓缓抬眼,视线与她眼眸保持平齐,“这样?” 被圈在这无形间构造的亲密距离中,薛秒抹药的动作停顿了好一会儿。 她不自觉放缓动作,指尖落到鼻梁上盖住淤青。 “疼吗?” “不疼。” 男人开口时,清冽的薄荷味儿在咫尺间轻轻散开。 药膏分明是凉的,薛秒却觉得指尖碰了火苗般,隐隐作烫。 感受到薛秒微妙的紧张,钟敛渠一瞬不瞬的望着她,眼瞳越发明亮。 在他身后是隔着纱帘投进来的晨光和忽明忽暗的树影。 朦朦胧胧一片中,莫可名状的情绪从寂静里汹涌着弥漫开来。 于是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格外真切。 视线与呼吸在彼此心里化为实质,泛着微微的潮和软,如雨丝般交缠在空气里。 薛秒的指尖轻轻打着圈,心不在焉的敷完药膏。 莫名觉得每分每秒都被这种无言的情绪拆分得相当漫长,长到她忘记松开手。 柔软的指腹轻轻压在鼻梁上,钟敛渠似乎能感受到那些细微的纹络,正一圈圈缠住他。 薛秒的指节蜻蜓点水般碰到他唇峰,温热的触感让她瞬间回神。 “好.......好了。” 钟敛渠垂眼,看着她收回的手,笑意温和,“谢谢。” “不客气。”薛秒收好药,为了掩饰自己刚才擦药的迟缓,没话找话道,“你,你鼻子长得挺好的,手感......不错。” -- 第84页 “手感?”钟敛渠系上口罩,打开门,似笑非笑道,“怎么个不错法?” 认识这么久,薛秒唯一没变的就是偶尔冒出来的奇思妙想,总让他觉得很有趣。 “呃......” 薛秒跟着他进电梯,临关门前涌入几个邻居,目光相对时都客气的笑笑。 有位阿姨推着婴儿车,手里拿着张打折促销的传单扇风。 钟敛渠揽住薛秒的肩,担心她被纸张划到脸。 薛秒靠着他,冒出没说完的后半句。 “很挺,很硬。” 钟敛渠:“......” 薛秒:“......”她看着他沉静的目光,心虚的补充,“我是说鼻子。” “嗯......” 钟敛渠看了她好一会儿,电梯门打开后,终于笑出声。 薛秒想起一句台词,“翠果儿,给我打烂她的嘴。” 此刻她的心情亦然。 平时不怎么笑的人,笑起来就没个停歇,一直到走进早点铺子里还在笑。 “有完没完啊!”薛秒脸红,掐他手腕,拉着人坐下,“吃饭!” 钟敛渠抿住嘴角,好不容易憋着笑,看向正握着漏勺舀面条的老板娘,问薛秒,“你吃面?” 早上八点多,铺子门前人来人往,有人说笑着进来落座,有人行色匆匆的点完单离开。 两屉蒸笼在淡金的日光中冒着白朦朦的热汽,老板娘忙碌的身影也被渡上一层俗世烟火的温馨感。 薛秒看着手速麻利的小伙计往大瓷碗里铺上红油辣椒和油盐醋,飞快捞起一把青翠的油麦菜丢进去。 迅速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面条和高汤,最后再淋上一勺香气扑鼻的芝麻油。 活色生香只在点滴瞬间。 钟敛渠用开水烫好筷子,扬声点单:“老板我要一份清汤碗杂酱面,和一份......” “我要一份黄鱼小馄饨!” 薛秒笑着点完单,视线飘到热气腾腾的汤锅里。 “好嘞,稍等啊!”小伙计抬起手,拿毛巾抹了把热汗,“碗杂酱面,黄鱼馄饨一份!” 她和钟敛渠对望一眼,笑着又说了几句闲天, 长条板凳上渐渐坐满人,几个初中生在邻桌抱怨暑假作业太难,说培训班的都做不完,就要开学了。 薛秒饶有兴致的听着,阔别校园多年,却仍旧觉得那些散在时光里的青春碎片清晰饱满。 仿佛只一个细节,便能让人回到从前。 “王素琴老师也太过分了,都要开学了还在家长群里布置作业!” “哎,我就想知道五校联考难度大不大,咱们附中还能不能保住第一......” 薛秒听着听着,捏着筷子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钟敛渠的碗沿。 “怎么了?” “他们也是附中的诶,算起来还是咱们的学弟呢。”薛秒笑笑,眼里闪着光。 “按年龄来看......”钟敛渠侧过头,打量片刻,“不是学弟吧,该是学侄了?” “......” “学姨”皱着眉。 真是好不解风情一男的。 几个学生叽叽喳喳的讨论着物理老师王素琴,说他多么严苛,薛秒听得连连点头。 当年她可是经常被这位老师请去喝茶,关键她是真的看薛秒不顺眼,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那些人云亦云的恶评。 “王老师有这么凶吗?”钟敛渠听了一会儿,摇摇头。 “切,她对你这种尖子生当然是青眼有加。”薛秒翻了一眼,“白眼都留给我们学渣咯。” 钟敛渠不置可否的笑笑。 “让一让啊,这个碗烫着呢。”小伙计端着托盘走过来,放到顾客面前后,咧着一口白牙,笑容灿烂,“现金还是二维码?” 钟敛渠接过托盘,付好价格。 皮儿薄馅大的小混沌卧在奶白的鱼汤里,点缀着青绿的香菜沫,散发着温软的香气。 “好香......”薛秒拿调羹拌了一会儿,给钟敛渠舀了两个,“你尝尝。” 钟敛渠看着她鼓励的眼神,尝了一口。 肉汁在口腔内爆开,带着油香,脆弹可口,再来上一口细腻绵滑的鱼汤。 “好吃。” “是吧!”薛秒也继续吃,“我超级喜欢这家的黄鱼小馄饨。” 钟敛渠慢条斯理的吃着面,“那中午我们也做这个吧。” “?”薛秒挑眉,“你会包馄饨?” 钟敛渠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忽然想起前几天收到那些催促更新的私信。 说起来,他的吃播视频好久没更新了。 “嗯,等下可能还要拜托你帮我拍点视频。” 第36章 生椰拿铁 【陌生人,怎么走进内心制造这次兴奋,我仿似跟你热恋过,和你未似现在这样近。】——王菲·梦中人 “拍视频?”薛秒不解,“拍什么内容?” 她说着举起手机,笑了笑,“那你可幸运了,我可是专业的摄影师。” 钟敛渠隔着镜头看她,眉眼间写满拘谨,“不是拍脸,是帮我记录一下做饭的过程。” “哦?” 薛秒点开拍摄功能,对准钟敛渠的脸,本打算随便找下角度,却不自觉顿住目光。 他的位置恰好投过来一束明亮的日光,自鼻梁落下,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 钟敛渠也看着她,双眼清澈见底,带着和煦且羞赧的笑意。 -- 第85页 墙上的小窗上装着薄荷绿的风扇叶,吱悠悠的送来一阵暖风,吹到薛秒心上。 在凝滞的柔和氛围里,她似乎听到了几声高亢的蝉鸣,又像是石子掉入湖水的瞬间。 扑通。 细腻入微,掀起暗流涌动。 “咔嚓” 快门按下的一刻,彼此的眼里都闪烁着光。 薛秒借着看照片的动作别开视线,再看一会儿,她怕自己冒出更多失控的想法。 她总是把钟敛渠和记忆中的少年形象重叠,他也的确没变过。 但她也知道,很多东西在悄无声息的发生改变。 “我......是不是很不上镜?”钟敛渠看薛秒沉思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但是拍视频不用拍脸的。” “还挺帅的。” 薛秒把照片递给钟敛渠看,他视线晃了几秒就移开话题,“你吃饱了吗,要先回去还是一起逛下菜市场?” 一起买菜这种事,听着挺老夫老妻的。 但是看着种敛渠期待的小眼神,薛秒犹豫片刻后,点头,“好啊。” 早点铺子对面就是菜市场,早上九点多,大爷大妈们早已抢完了最新鲜的菜满载而归,因此菜场也过了最繁忙的时刻,在闹市里闲适又安然。 阳光穿过枝繁叶茂的国槐树,投下晃荡的光辉,滚滚不息的车流上,连绵不绝的人群里,持续弥漫着夏末余温。 钟敛渠和薛秒沐浴着阳光,静静穿过人行道,一前一后,一快一慢的影子在终点交叠。 菜市场隔壁是花鸟市场,立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几位鬓发斑白的老人靠墙而坐,手里提溜着鸟笼,怡然自得的逗着画眉鸟开嗓。 铜绿色铁门敞着,淡蓝色的牵牛花遍布在栏杆上,几盆姹紫嫣红飘香藤摆在角落里,映得苔痕更绿。 巷道两旁满是绿植和鲜花,波斯大丽菊,宝珠茉莉,枝叶亭亭的香水百合,随意盛放在阳光里,自有生机与美丽。 薛秒看了会儿,又想买点花花草草搬回家了,轻轻拉住钟敛渠的手腕,摇了两下。 “老钟,我们先看看花市吧。” “好啊。” 自从知道薛秒在植物学方面颇有研究后,他也对此有了许多兴趣。 在此之前,钟敛渠对植物的印象只有两类。 能吃的,不能吃的。 沿着巷子走进去,各个小铺子悉数展露出轮廓,窗明几净的店里摆着精美的花束,衣着整洁的店主坐在柜台后面,面上挂着恬淡的微笑。 薛秒选了两束宫灯百合和绣球花,转过身时看到钟敛渠站在鱼缸前,微微伏着身,在认真的看鱼。 她捧着花走过去。 模糊的容貌映在玻璃上,随着水波轻轻的晃动着,于是她的眉眼也如水般柔和。 钟敛渠垂着眼眸,听着薛秒走近的脚步声,耐心等水光里的影子变清晰。 “你想买鱼?”薛秒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微微偏过头看他,“看上哪条了?” 钟敛渠笑笑,更加凑近鱼缸,漫不经心的望着几尾游弋的小鱼。 鱼缸里侧镶嵌着蓝白格纹瓷砖,薛秒也看向那些穿梭在水流和绿藻里的的小鱼,五彩斑斓的花纹将水波都晕染得瑰丽鲜艳。 她想起来钟敛渠的父亲似乎很爱养鱼,客厅里还摆了座很气派的鱼缸,里面甚至还雕刻了山野楼阁。 而且他的名字也很特别,敛渠,沉敛的清渠,寂静,安然。 薛秒的视线从游鱼,水纹和摇晃的绿藻上移开,落到钟敛渠清隽的侧脸上。 他穿着件浅蓝的衬衫,衣角压进深色长裤里,正经又斯文。 “你看,这个鱼很有趣的。”钟敛渠伸出手按在玻璃上,随着鱼的游动,轻轻滑着指尖,“它们会.....” “会怎样?” 两条淡红的小鱼甩着尾巴靠近彼此,薛秒缓缓靠近钟敛渠。 他和她只隔着一束百合花的距离,幽香弥散在吐息之间。 薛秒缓缓抬眼看向钟敛渠,深蓝的水波荡漾着,在男人白净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仰着头,下颌线精致,喉结很明显,微垂着眼,细密的睫毛上落着层浮光掠影,轻轻一眨,水里便多了条柔和的涟漪,浅色瞳孔里映着她的模样。 “你,好像鱼啊。” 她忽然说。 钟敛渠微扬起眉峰,“是说我记性不好?” “不是。”薛秒失笑,转回目光,继续看小鱼游弋的路线,轻声说,“是说你和鱼一样安静,而且很干净。” 看向她的目光总是纯粹又坦荡,一瞬不瞬的凝望里满是无言的情意。 钟敛渠也看向玻璃鱼缸。 两条鱼越靠越近,他的肩轻轻抵上她的肩。 指尖缓缓滑动着。 “啊,亲上了诶。” 几颗晶莹剔透的水泡随着两尾鱼轻触的瞬间咕嘟咕嘟的浮起。 她和他的指尖也靠到一起,温热感从玻璃上蔓延到肌肤上。 “嗯,这种鱼俗称......”钟敛渠轻声解释,然后扣住她指尖,“接吻鱼。” 薛秒看着他靠近,想着接吻二字,心里似乎也涌起柔软的泡沫。 忽然想起电影《重庆森林》里的片尾曲歌词。 “陌生人,怎么走进内心制造这次兴奋 我仿似跟你热恋过,和你未似现在这样近。” -- 第86页 钟敛渠看着薛秒皎洁的容颜,看她明亮的双眼,垂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它们接吻,其实是在做标记。” “标记......” 酥酥麻麻的感觉让薛秒有点失神。 “嗯,做完标记,以后她就是属于自己的了。” ...... 回到家时,刚好十一点多,薛秒将花插进玻璃瓶中,空出双手扇风。 钟敛渠打开空调后,提着鱼进厨房。 “你渴不渴啊?” 薛秒看他熟练的系上围裙,本想去帮忙,无奈太口渴了,打开冰箱,看到一瓶椰汁牛奶,灵机一动。 钟敛渠破开鱼肚,做好简单的清理后,放入料酒和食盐腌制去腥,手上没个停歇。 “你喜欢喝拿铁对吧?”薛秒将冷萃咖啡包倒入杯里,然后用搅拌机碎了几颗冰块,“我给你做个生椰拿铁尝尝。” 钟敛渠转过身看她,“什么拿铁?” “生椰拿铁,我做的可好喝了,比店里的还正宗。” 薛秒夏天的时候就喜欢捣鼓各种冷饮,她将椰汁牛奶倒入杯中,搅拌几下后,撒了点白糖,再搅匀。 “你尝尝。” 钟敛渠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大半杯。 咖啡的浓香和椰汁清甜融合在一起,丝滑细腻,凉意沁入喉间,暑气顿时消散无影。 “好喝。” 薛秒给自己也冲了一杯,“好喝就行,你要是喜欢,我天天给你做。” 以后这个词代表着诸多浪漫的初始。 钟敛渠笑着点头,“好啊。” 不一会儿,钟敛渠开始拌肉馅,薛秒饶有兴致的抓了层馄饨皮,“我也想试试。” 钟敛渠看她捏了几个丑得千奇百怪的馄饨后,还是直言不讳,“要不你帮我录像吧。” 薛秒看了看他捏的,又看了看自己的,撇撇嘴,“哦。” 她去房间里取来相机,好奇道,“录给谁看啊?” 将肉馅裹进面皮里,再用筷尖蘸清水,沿着面皮边缘绕一圈,轻轻一捏,小馄饨便成型了。 钟敛渠漫不经心的解释,“就发到视频网站上,也许有人看。” “你居然会做这种事啊。”薛秒很意外。 钟敛渠笑了笑,“之前工作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吃饭,感觉太无聊了,就去看了一些吃播视频下饭。” “哦。”薛秒调试好焦距,“原来你也有这么普通人的一面。”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啊。”钟敛渠笑着摇摇头。 薛秒拍视频时,本以为他发出去也只是自娱自乐。 没想到问出钟敛渠的账号名称后,她一搜,居然是站内人气排行榜前十的美食博主。 “你这......可一点都不,普通啊。” 还没等她仔细看,忽然传来门铃声。 “谁啊?” 她习惯性扬声喊了一嗓子。 不多时传来另一声毫不见外的回应。 “你小叔!” 钟承河。 第37章 张伽洋 “小叔?”薛秒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钟敛渠,小跑着去开门。 钟承河靠着门刷手机,门打开的瞬间,抬起脸朝薛秒露出随和的笑,“好久不见啊。” 薛秒想了想,除了婚礼那天他担任司仪见过面,勉强算“好久”不见了。 “这个......”钟承河扬了扬手里的牛奶和果篮,“我看别人走亲戚都送这些的,到位吗?” 说后半句时,他朝薛秒身后一脸无奈表情的钟敛渠挑了挑眉。 “东西到了就行。”钟敛渠接过牛奶,风轻云淡道,“人不来也可以。” 薛秒难得听钟敛渠说这种玩笑话,又看了看不以为意的钟承河,轻笑一声。 “怎么了?”钟敛渠也露出笑。 “我就是觉得......”薛秒压低声音,揶揄道,“你看起来更像个长辈。” 钟承河闻到了鱼汤的香气,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走进厨房,“不愧是我的大侄子,最懂我喜欢吃什么。” 说着已经自顾自盛了碗汤和刚浮上来的小馄饨。 吹了两口热气就开吃,结果下一秒就被烫得发出嘶嘶声 钟敛渠朝小叔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无可奈何道,“你看他有长辈的样子吗?” 薛秒笑出声,走进厨房,问钟承河好不好吃。 “这是你做的吧,侄媳妇。”他舀起一个奇形怪状的小馄饨问道。 薛秒霎时红了脸,低下头摸鼻子掩饰尴尬,“是我做的,您要是不喜欢,那换别的吧。” “卖相又不影响吃,而且挺别致的,你平时自己做饭吗?” “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会做,但是大部分时候都点外卖凑合。” 对方毕竟是长辈,一句侄媳妇喊得薛秒心里有点忐忑。 虽然现在是新时代,但难免有些担心长辈嫌弃她厨艺不精。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家里这位太会做饭了。 “哦,别紧张,我不是那些老封建,觉得女人就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钟承河端着碗走到餐桌旁放下,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到钟敛渠身上,“同时也不觉得男人天天系个围裙在厨房里待着就是不对的。” 薛秒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也看向钟敛渠。 小馄饨在香浓绵滑的鱼汤里沸腾着,皮薄得可以看到淡粉色的虾仁,钟敛渠往瓷碗里撒了点胡椒粉,然后捞起一勺熟透的小馄饨倒入其中,撒上紫菜和香菜沫之后递给薛秒。 -- 第87页 “谢谢。” “小心烫。”他微微一笑。 不远处的钟承河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模样,满意的点点头。 看来大侄子心情不错,也许谈成合同在此一举。 “小薛,你觉得敛渠厨艺好吗?” 钟承河慢条斯理的吃着馄饨,看着薛秒,余光却在观察钟敛渠的反应。 “当然好啊。”薛秒不假思索的点头,顿了顿,撇了眼若有所思的钟敛渠,“小叔,你今天来不单单是要吃馄饨吧?” “你真聪明。”钟承河轻轻挑起阔长的眼尾,看着种敛渠“反正都是一家人,我就开门见山的问了,敛渠,签约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签约?”薛秒好奇,“您要和他签什么约啊。” “艺人合约。”钟承河解释,“不是拍戏的那种,你看过敛渠做菜的视频了吧。” 刚看完,薛秒心想,但还是认真点头,“嗯,您是娱乐公司的?” 钟承河的工作她从来没过问,一是因为不熟悉,二是因为,他看起来太悠闲了,打过几次照面,留下的印象总是漫不经心的。 “敛渠发布视频的那家网站,前不久被我收购了,最近在整合资源,以及处理各个视频博主的合约问题。”钟承河轻描淡写的略过复杂的商业话题,从公文包里取出合同直接放到钟敛渠面前,目光却看着薛秒,“敛渠是人气排行榜前十里面唯一没有签约的博主。” “哦。”薛秒侧过脸看向无动于衷的钟敛渠,“你怎么想的?” 虽然他的表情已经充分展示了想法,但薛秒觉得还是不能太冷场。 “要不,吃完再谈?”她试探道。 “就今天谈,这是我改过的合同,你都考虑半个多月了,行不行,总有个方向吧。”钟承河深谙种敛渠镇前顾后的性格,但他是个急性子,等不了太久,“你再看看合同,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你目前的人气和热度具有很大的商业价值,签约了你还是可以选择免费开放视频,也可以不接广告,但是有专业的团队帮你规划路线,你可以把你的爱好发挥得淋漓尽致。” 钟敛渠沉默吃着馄饨,眼中情绪不明。 “我知道你觉得签约是把你的爱好商业化了,但是我告诉你,因为你没有申请版权,很多视频都被搬运到了别的网站进行收费观看了,甚至还有好多人直接冒充你本人,开通网络账号或者开厨艺班收学员敛财。” 话说到这里,钟敛渠皱起眉,“开班收学员?” “对,我帮你处理了一部分,但是这种事情还是要由你本人出面会比较好,可你又不愿意承担这个身份。”钟承河有条不紊的替他分析完状况后,继续抛出橄榄枝,“我觉得你可以认真考虑,与其被别人冒领,自己继续做不是更好吗?” 薛秒拿过合约,粗略看了几下,钟承河毕竟是自家人,酬劳和利益都开得很丰厚。 而且刚才说到的弊端也很明显。 视频博主的商业价值随着自媒体的兴起与发展越来越高,虽然风险也不小,但不可否认前景确实很好。 她看着钟敛渠渐渐舒驰开的眉眼线条,料想他的抵触情绪情绪也松动了许多。 “要不,我们再考虑考虑?” 她看着钟承河。 钟敛渠这人性子犹豫,指望他当机立断做决定也不太可能。 “好......”钟承河点头,朝薛秒抛去一个寄予厚望的眼神,“我先打个电话。” 说着便起身去了阳台上,气定神闲的和人用英文寒暄几句后,说起了一堆行业术语。 没多久,钟承河回来,拍了拍钟敛渠的肩膀,留下最后一句话,“你再看看合同,好好考虑一下。” 他走后,薛秒和钟敛渠三心二意的吃完饭。 然后在洗碗的时候,薛秒试探着问道,“你真的很不想签约吗?其实我觉得能把爱好做成事业挺厉害的。” 钟敛渠静了好一会,抬手抵了抵镜框,眼眸在玻璃之后泛着光,“也不是不想签约,我就是不想受到限制,也不想把这件事变得功利化。” “因为我拍视频的初衷,只是想要记录一下日常,但是人气越来越高以后,难免需要做到谨言慎行。” 薛秒对他的顾虑也深以为然,“确实是这样,网络时代,什么事情都被曝光得很彻底,一件小事不符合别人期待的印象,就有可能被全部推翻。” 造神不易,跌下神坛却在瞬间。 “我刚才看了你的粉丝给你留了好多催更的消息哦。” 薛秒选出其中最有意思的一条,念给钟敛渠听。 “某天,女朋友和我说,等 robot 更新的那天,我们就分手,我抬起头看着暖阳,心想,这应该是我听过的最漫长的承诺。” 钟敛渠听完,脸色有些红,洗碗的动作也慢了几拍,“我,最近在准备婚礼,所以没怎么拍视频,也没空剪辑。” 听他这么一说,“红颜祸水”钟太太有些心虚。 她接过筷子,放到沥干架上,“但是你真的好厉害,居然能够坚持五年多。” 钟敛渠愣了几秒,慢悠悠的哦了一声,“居然五年了。” “对啊,你的第一条视频写的,大四实习期,独居做饭。”薛秒点开总是在评论区前排的一个 id,“这个人也好厉害,每条视频都有他的留言呢。” -- 第88页 钟敛渠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是我的朋友,虽然我们没见过面。” “哦?”薛秒笑笑,“奇妙的缘分。” “嗯,我刚开始拍视频上去,确实是出于无聊,因为自己平时也看吃播和料理视频,就试着做了,刚开始的拍摄方法很随意,甚至没有剪辑过视频。” 薛秒看过视频,前期的确实都是随便拍的,画质也并没有很高清,但极具生活气息。 “当时也没想过会有人看,反正每天一个人吃饭也成习惯了,但是之后他出现了,每条视频都会看,还会私信我一些做饭方面的问题,我们聊得很投缘。” 钟敛渠说到此处,眼中多了几分怅然的情绪,“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他有食道肿瘤,基本只能吃流食。” 因此对普通食物的渴望更深。 而且病得太久,家里人的关心和热情也日复一日的减淡,有时看着别人吃着普通的家常便饭,都会生出羡慕之情。 彼时,人在异乡的钟敛渠对这份孤独感同身受,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一个坚持记录日常,一个满足的从小小的手机屏里看人生百态。 “啊?”薛秒叹了口气,“现在好些了吗?” 钟敛渠摇头。 薛秒一时想不出安慰的话,下意识握住钟敛渠的手,“他肯定会好起来,每次评论区最有活力的就是他了。” 手心传来的温暖让钟敛渠的心绪稳定许多,他点头,“嗯。” “我能理解你刚才说的不想让爱好变得功利化,其实也是不想这份友谊被套上其他的束缚吧。” “嗯......”钟敛渠慢吞吞的说,“有这个原因。” “但是,我觉得也可以参考下其他人的意见,刚才我看了下私信,有些观众朋友很自发的帮你举报了那些被搬到外站的视频,我觉得无论签不签约,这方面你还是可以处理一下,虽然麻烦,但是不处理,万一以后发生更大的麻烦就不好办了。” 无授权搬运视频的事情钟敛渠并非不知道,但他最大的性格缺陷就是怕麻烦。 人际关系和社会圈对他来说像无形的网,他不想被圈在其中,可是碍于情面又不得不停留其间,可独善其身终究是有限度的。 现在薛秒都点出来了,钟敛渠想,确实该解决了,“好,我会去处理的。” “嗯。”薛秒点头,转瞬想起钟承河临走时期盼的小眼神,犹豫道,“我不是要干涉你的想法,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工作的事情吗,其实过几天,我可能要去上班了,你工作方面有想法吗?” 钟敛渠从港城回来后,便一直赋闲在家,也接了一些外包工作,靠着投资理财,经济能力远胜于大部分人。 不过如今的他正是风华正茂的阶段,也不可能只在家待着靠这些清闲散漫的工作度日。 “有两家还不错的互联网公司给我发了 offer,我在考虑当中。” “哦,反正你有你的计划,我相信你,只是......”薛秒想起他之前离职的原因,“如果再遇到应酬这些,你能接受吗?” 钟敛渠皱起眉,认真思索了几分钟,暂时没想出合理的应对方式。 光是想到要再次同人打交道,他就已经下意识开始有逃避思想了。 薛秒看出他情绪里的波澜,提议道,“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小叔的意见,自媒体挺自由的,现在网络风气也不错,不会有很多限制的,你的粉丝都很善良很包容,你也喜欢做料理这件事,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真的可以试一试。” 钟敛渠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心里阴云般的迟疑消散几分,“可我做这个,要是赚不到钱怎么办呢?” “哎呀,梦想的价值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薛秒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再说了,家里不还有我吗,我会努力赚钱养家的,你嘛......” 她伸手调戏似的摸了摸钟敛渠的脸,“就负责帮我做饭养花。” 钟敛渠失笑,“养花,我的技术可能没你好,对了你的新工作是什么内容的?” 说到这件事,薛秒有些紧张,“是杂志社的刊物编辑,负责植物科普方面的。” “那挺适合你的。”钟敛渠点头,“专业对口。” “是啊,所以我这也是把爱好发展成事业,不过这算是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希望能遇到好的工作氛围和同事。” 钟敛渠鼓励她,“肯定会的。” 抱着一半期待和一半紧张的薛秒,在成功入职的半个小时后,见到了一个把头发染成墨蓝色,耳骨上一串银色耳钉,相当原宿风(非主流),极具个性的新搭档后,默默冒出了辞职的想法。 张伽洋看见薛秒怔愣的表情,伸手摸了把短硬的头发,微扬起下巴,目光更显倨傲。 人事主管性格很和善,乐呵呵的和薛秒介绍,“你别看小张这个样子哦,他很能吃苦耐劳,很勤快的。” 薛秒看着圆寸男人乱成一团的办公桌面,以及凌乱不羁的穿搭风格,对勤快这个词有了新的定义。 “你们俩以后一个负责出稿,一个负责采风做记录,都是年轻人,合作起来肯定很愉快的。” 人事主管完全没察觉出这两人天差地别的气场有何不对劲,公事公办安排完任务以后,端着茶缸子悠哉悠哉的走远了。 -- 第89页 徒留薛秒内心波涛汹涌,面上还要装出波澜不惊。 “你好,我是薛秒。” 面子工程还是得做,她尽量维持着礼貌微笑打招呼。 张伽洋淡淡瞥了她一眼,在心里做浅显的评判。 女人穿着精致得体的套装,妆容清丽,眼瞳澄澈如水,一看就和他不是一路人。 他嗯了一声,大大咧咧的躺回转椅上,翘起二郎腿,把工牌滑到薛秒的工位上。 很拽的自报家门,“张伽洋,你新来的,以后叫我洋哥就行。” 工牌上有姓名和出生年月,薛秒扫了一眼。 洋哥......芳龄比她小了足足五岁。 二十二的大男孩,喊他一声哥,都怕他折寿。 “好的,张伽洋。” 没听到理想的称呼,张伽洋抬起眉稍看薛秒。 她也收起了温婉假象,“我比你大,以后你就叫我薛主管吧。” 职位上压了一筹,真好。 第38章 小山城 薛秒就职的杂志社挂靠于某家颇有名气的文娱公司旗下,刊物内容划分为时尚,生活,和动植物。 她是植物科普部门,早十晚五的班次相当清闲。 公司选址也静僻,在市郊,靠近绿野茫茫的南山,既不过分远离都市,也不太偏远。 工作内容和专业对口,入职半个多月了,薛秒的心态一直很好。 项目部门一共六个人,两个文案,一个后期,和一个图版设计,再就剩下她,刊物编辑兼主管,和助理兼摄影师的张伽洋。 薛秒每天早上慢悠悠的起床洗漱,和钟敛渠一起吃完早饭,再带上他特意做的便当,美好生活就此开启,别提多惬意。 因为干这一行出外勤的次数多,公司实行弹性制上下班,不过薛秒身为主管还是很以身作则的准点上班。 她的工位整洁干净,摆着大小不一的盆栽,和钟敛渠买的日常用品,水杯或者钢笔,巨细无遗。 他已不知不觉的在她生活里留下了诸多痕迹。 薛秒每天早上离开,看着他目送的眼神,单纯得像只大狗狗,偶尔会冒出想抱一抱他,揉一揉他细软黑发的念头。 卷起百叶窗,随意望去便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峦线条,更高处的山峰间蒙了层清透的薄雾,依稀能瞥见南山古寺乌黑细长的檐角。 夏末的阳光如碎金般洒在繁茂的丛林间,随风声起伏的蝉鸣也变得悠扬。 因着地势高,高楼林立的都市似乎成了微缩模型,不再庞然,足可尽收眼底。 山中多树,气温合宜,不忙的时候,薛秒可以一直看着窗外。 她喜欢这个角度的山城,小小的,绿绿的,生气盎然,伏延千里的山线柔和温厚,草木蔚然深秀。 同事们陆续到来,打过招呼后便坐到工位上各司其职。 除了...... 薛秒看着张伽洋空荡荡的工位,虽说上班时间很宽松,不过这家伙最过分时候也有下班才来点个卯。 据可靠消息说他是内部高管的亲戚,从平时的衣着打扮和狂傲不羁的处事风格来看,应该只是个体验生活的公子哥。 平时薛秒倒也不在意他玩世不恭的态度,不过今天有公务,她们和植物馆那边约了一期“昙花一现”的专题。 山城日照充足,因着多树,气候潮润,很适合昙花的生长环境,老小区的阳台上随处可见。 植物馆有一株十年高龄的昙花近期可能要盛放,主编特意协调的时间不容错过。 前天就和张伽洋说了今天下午要去植物馆,结果现在都快中午了,人还没来。 发消息也不回,薛秒无奈地按了按额角,拨通电话。 本以为也没回音,正要挂断时,听到那边传来睡意朦胧的哈欠声。 薛秒都可以想象出张伽洋一边摸他那头自觉酷炫的蓝发,一边眯起眼,懒洋洋的样子。 “干啥?” 他拖长的语气里有被惊扰清梦的不爽。 薛秒再三告诫自己,别和非主流计较,“今天有拍摄任务,下午三点多得到植物园,你什么时候过来?” “拍摄......”张伽洋满口牙膏沫,含糊不清的回她,“记得啊,不是下午三点才去吗,你急什么。” 薛秒提醒他,“就算是弹性制,公司也规定十点要来的。” 张伽洋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开了免提把手机扔到一旁,懒得听薛秒说教。 脱下背心揉成一团,他瞄准片刻后稳稳投进洗衣机里。 “nice!” 悠哉的换好衣服后,张伽洋拿起手机,正准备和薛秒说自己马上过来时,那边已经挂了。 “切,太没耐心了吧。”他挎上相机包,下楼开车去公司。 薛秒对张伽洋本来也没报多少指望,虽然他的摄影技术的确不差,风格独具一帜,在业内算是小有名气,不懂他为何愿意“屈尊”于他们这个小部门。 可能是为了炫耀有钱人的身份。 十二点多的时候他还没来,薛秒收到钟敛渠的消息,问她吃饭没,然后拍了自己做的午饭。 薛秒想了想,点开视频网站,发了张截图过去。 “在看 robot 大大的吃播。”后缀是一个金灿灿的大拇指。 钟敛渠看得哑然失笑。 “不过可惜的是,看不见大大的庐山真面目。” -- 第90页 薛秒佯作遗憾,津津有味的吃着饭菜。 便当盒分两层,钟敛渠给她做的菜色都很丰富,今天是宫保鸡丁和小炒牛肉搭配酸辣藕片,水果也是洗干净切片装盒里。 薛秒坐在工位上,看着远山,吃着佳肴,先前被张伽洋气到的感觉消散许多。 同事们大多去食堂吃饭,或者叫外卖,所以午休时间办公室经常只有她一个人。 钟敛渠看着那句意有所指的话,捏了捏有些发热的耳廓,手指按在视频通话键上犹豫不决。 还是薛秒先拨过来,镜头里出现她温柔的笑脸。 “真好,可以看 robot 大大现场直播。” 她打趣道,端起一杯茉莉花茶喝。 钟敛渠正打算说话时,听到那头传来男人漫不经心的语调。 “哟,吃着呢。” 张伽洋手里提着几份奶茶,他在这方面一直很慷慨,也正因此,无论作风多狂放,同事间对他的好评都不少。 他递了杯杨枝甘露给薛秒,看到屏幕那头的钟敛渠后,挑了挑眉稍,笑得有点痞。 薛秒不懂他笑容里的别有深意,下意识拿过手机挡住镜头。 “哎呀,遮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男主播长得还行。”他摘下耳麦,长腿一伸勾过滑轮椅子,坐下后,眼风瞥向薛秒,“对了,有个词不是说了吗,秀色可餐,原来你喜欢这一款啊。” 他刚才没看太清楚,只觉得屏幕里的男人五官尚算端正,还带着眼镜,大概正是时下流行的斯文禁欲风帅哥。 这么一想,看薛秒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揶揄。 薛秒的性格属于外热内冷,和大多数人都是泛泛之交,秉承同事不宜深交的原则,并未明确在公司提过已婚的事, 大概猜到张伽洋的想法后她也懒得解释,杨枝甘露既然是送的,也就没客气拆开喝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呀,不过食之无味,你有美女吃播推荐吗?”张伽洋存心打趣她。 毕竟刚来的时候,薛秒就没如他意料中那样懂得察言观色,叫他洋哥。 某次居然还吐槽他引以为傲的蓝发看起来像颗海藻球。 备注也打的“非主流小张”。 要知道他的自我介绍可一直是,“我姓张,嚣张的张”。 但薛秒不吃这一套,毕竟同为混日子的,她也不介意周遭的看法。 钟敛渠听到了张伽洋的那番话,皱起眉,心里有些不舒服。 薛秒有时在家里会说工作方面的事情,吐槽最多的就是这个张伽洋了,说他像个高中生。 “神经。”薛秒白他一眼,继续和钟敛渠视频。 张伽洋试图凑近看,被她挡开。 “小气。”他切了一声,也坐回原位喝奶茶,手里还点着鼠标在看植物馆的信息。 “我下午要出外勤,要去看昙花诶,你看过开放的吗?” 钟敛渠点头,“看过一次,奶奶之前种了很多。” “这样啊,听说昙花也能吃的,你会做吗?”薛秒给他想新视频的创意,“要不做个昙花菜吃吃,好高贵的样子。” “好像也可以,就是昙花有点难买。” “植物馆的不知道让不让带回来,应该可以吧,上次同事去采访就带了很大一袋馆里自种的水果回来呢。”薛秒觉得问题不大,“不过我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你不用等我吃晚饭。” 昙花多半是夜里开,钟敛渠表示理解。 “那你是一个人还是......” 话还没说完,薛秒忽然压低声音,“主编找我有事,我先过去一趟。” “好,你把地址发我,太晚了我来接你。” “嗯嗯。”薛秒朝他笑笑。 主编过来是问她和张伽洋什么时候去植物馆。 “马上就可以。” 这次两人倒是异口同声。 主编满意的点点头,扬长而去。 张伽洋积极的原因是,他听说植物馆不远处的中央大草坪上好像在办 live 现场,他没抢到票,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 到植物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但是馆内树荫清凉。 薛秒和馆长聊了许久馆里的植物品种方面的事情,作为撰稿素材。 张伽洋对这些兴趣不大,听得昏昏欲睡,拍了几组照片后,溜达着出去说是拍照取景,实际是去观望音乐现场了。 结束取材后,薛秒给消失大半晌的张伽洋发消息,“你在哪儿呢?” “玫瑰园。”他这次倒是回复得快。 薛秒赶过去时,看到他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生,神情很不屑。 男生手里抓了枝因失水而蔫萎的玫瑰,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人。 “怎么了?” 张伽洋和她对上视线,朝男生努了怒下巴,“抓到一个小偷花贼。” 男生头低得更朝下,面对着横眉冷目的张伽洋,难免感到提心吊胆。 “偷花?”薛秒看着他手里的玫瑰,皱起眉,但对方一看就吓到了,于是放缓语气,“你好,我们是馆内的工作人员,这个花只供观赏的。” 因为她的态度比较温和,男生羞愧的点点头,嗫嚅道,“我知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觉得很好看,一时鬼迷心窍才......” 其实在公共场所“拈花惹草”的人并不少,有些也并非心术不正,只是素质有待提高。 -- 第91页 男生心虚不已的模样,显然已经认识到错误了。 薛秒给馆内的工作人员发了个消息过去,对方表示情节不严重的话可以不追究。 她把回应告知男生,“没关系,但是你下次不要这样了,要有公德心。” 张伽洋看她轻描淡写的就化解了问题,也懒得计较,转头看着男生,“你以前没听过一句标语吗,路过小草绕一绕,不然往你坟头冒。” 薛秒:“......” 男生听到这句话,好不容易轻松的心态又绷紧了,怯怯的望了一眼薛秒。 “你黑社会啊你。”薛秒白了张伽洋一眼,问男生,“你很喜欢玫瑰花?” 男生耷拉着肩膀,声气细微,“是她喜欢,我就想摘几朵......”他抬起脸,诚恳道 ,“真的对不起,我可以付钱,我不是真的小偷我,我还可以把学生证拿出来证明......” 薛秒倒不怀疑他是学生的身份,敏锐的听出来少年羞涩的心意。 “你是送给女孩子?” 男生红着脸不说话。 一旁的张伽洋看出端倪,就说男生偷玫瑰干嘛,原来是“借花献女”他哎了一声。 男生惊惶失措的看过来。 张伽洋被他搞得有些心虚,单手插兜,收起几份冷酷,“早说嘛,走,哥哥帮你买束花去。” 话音落,不只是男生惊呆了,薛秒也很讶异。 张伽洋倒不觉得有什么,举手之劳而已,于是不由分说的带着男生去了植物馆门口的花店,很豪迈的说,“要不要给她买 999 朵玫瑰。” 小男生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谢谢大哥哥!” “别客气,我呢就见不得你这种为情所困的,咱们爷们儿表达感情就是要坦荡点,以后也别去摘野花了,咱特意买一束多有诚心!” 薛秒闻言,用看奇葩的眼神看张伽洋,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体贴入微”的一面。 最后男生当然没选玫瑰,薛秒出主意选了代表暗恋的雏菊和风信子。 送走男生后,薛秒看着气定神闲的张伽洋,好奇,“你这人还挺热心啊,连这种事都帮。” 张伽洋听出她的调侃,不以为意,随意张望时,视野内渐渐出现一个男人。 他微微虚起眼,隔着白晃晃的日光辨认了一下。 似乎是中午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男人。 他侧眸看了眼薛秒,嘴角挑起玩味的笑,忽然想到个恶作剧。 伸手勾住她的肩拍了两下,大言不惭,“没办法,哥就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平日里也没少插科打诨,薛秒无奈的冷笑两声,正要推开他的时候,看到了从树荫下走过来的钟敛渠。 他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步伐停顿片刻后,目光直直望向张伽洋。 神色虽平静,眼底暗涌的情绪却大有“来势汹汹”的意味。 第39章 南瓜花炒蛋 “老钟?” 薛秒甩开张伽洋的手,走到钟敛渠面前,“你怎么来了?” 钟敛渠朝她露出温和的笑,打量的视线依然定格在张伽洋身上。 在看到那头张扬的蓝发和玩世不恭的姿态后,压在眼底的不悦和挑剔呼之欲出。 觉得平时薛秒对张伽洋的吐槽都算温言相待了,他光是看到那双手搭在她肩上就觉得烦躁。 饶是男人神情再平静,张伽洋也感受到他的不爽。 本来他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插回兜里以后悄声问薛秒,“这居然不是男主播?” 薛秒白他一眼,正打算介绍的时候,钟敛渠牵住她的手。 “你好,我是薛秒的丈夫。” “丈.....夫?”张伽洋的惊讶溢于言表,共事半个多月了,还是第一次知道薛秒已婚的事情,“你之前没说过吧?” 薛秒回他一个关你屁事的眼神,不以为意。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和薛秒有关的事情,钟敛渠就会格外在意,心思细腻得近乎敏感。 自卑的情绪如同幽暗处的裂纹,随她衍生,又因她消弭。 薛秒看他神色不虞,有些困惑,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没事。”钟敛渠知道她粗神经,无奈的在心里暗暗叹口气,“昙花不是开得晚吗,担心你晚上回来不方便,而且我也挺想参观一下植物馆。” “哦。”薛秒笑笑,看向不远处渐渐变橙黄的天色,“也快六点了,可以先在馆里吃个晚饭再参观参观,然后大概十点多就能看昙花了。” “好啊。”钟敛渠看她,“那就拜托薛老师带我逛逛了。” 张伽洋听到这个称呼,轻哧一声,“哪儿有她这么凶的老师。” 平日里还算好相处的人,一旦遇到工作问题,立刻化身“薛阎王”,自从她来了,张伽洋蹦迪次数都少了许多。 他家老头子还动不动找薛秒打听情况,说辞也老套,“这孩子不听话,你就给我往死里打。” 薛秒每次也都郑重其事的承诺,“一定一定,下次一定。” 塑料职场情让张伽洋很无语。 “你刚才拍的照片呢,溜那么早,素材拍够没?”薛秒公报私仇的瞪他一眼,“月季园那边也需要拍,快点去。” 张伽洋把照片传给她,闻言挑起半边眉梢,“刚才不是说该吃饭了吗,怎么又喊我去拍照?”片刻后意味深长的啧了一声,“难道是调虎离山之计?” -- 第92页 薛秒对他的遣词造句水平很是无语,“你最多是虎头蛇尾。”挑了几张还算满意的照片,语气也并未和缓太多,“我辛苦一下午,是该去吃饭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到处问人音乐 live 的事情,出外勤也是工作,给我上点心。” 张伽洋听出来她半真半假的不悦,耸耸肩,举起摄影机,“OK,领导说得对,不干活,没饭吃,我这就去月季园拍大片,拍到您满意为止。” 薛秒虚起眼,看他。 “马上走,不打扰薛老师二人世界了。” 说完意有所指的朝钟敛渠吹了声口哨,迈着悠闲的步子离开。 因为那句“二人世界”钟敛渠在心里对他有了小小的改观,忽然觉得那头蓝发都顺眼了不少。 “这小子,明明更喜欢搞音乐,结果被他爸塞到了我们部门,成天吊儿郎当的。”薛秒说完,语重心长的叹口气,“不过,想当初,我的漫画家梦想也向现实屈服了。” 钟敛渠失笑,“现在你要是想画漫画,也可以啊。” “算了,主要原因还是我没耐心,不像你,能做到从一而终。”薛秒摇摇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些犹豫的瞄了钟敛渠一眼,“那个......小叔他......” 朝夕相处积累出的默契,让钟敛渠看懂她的欲言又止。 “合同的事,我看过了,近期会给他答复的,今天正好再拍个昙花的视频,先把更新任务完成。” “好,那我们先去吃饭吧,我同事说这里的食堂很不错,还会送自制的鲜花饼。” 薛秒牵着他越过浅紫色的朱槿树,说着馆长刚才和她聊的那些新引进的花草品种。 烂漫的霞光浸透远处的云层,夕阳余晖如羽毛般轻轻落在女人线条柔和的侧脸上,钟敛渠用视线描摹她眼尾翘起的弧度。 书里总爱写到的那个喜出望外的傍晚,大概就是能看到她笑颜时的模样。 植物馆食堂的菜和外面倒也没什么区别,食材是直接从培育园里摘的,做法更讲究生与鲜,做法清淡,却不乏味。 其中有道“南瓜花炒蛋”让薛秒和钟敛渠都有些大开眼界。 厨师走过来介绍做法,说这道算是时令农家菜,做法很简单,采下新鲜的南瓜花,去掉花蕊,然后用盐水浸泡大约二十多分钟去除经络间自带的涩味,再混着土鸡蛋翻炒几下,佐以简单的调料便可起锅。 “以前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类野菜还挺多人知道的,现在不缺吃的。”厨师说着往事,话里行间很是感慨万千,“现在市面上的餐馆懒得处理花蕊这种精细活儿,高级餐厅又觉得农家菜上不得台面,很难吃到咯。” 薛秒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南瓜花,入口时软绵的清甜搭配蓬松的蛋花,满口鲜香四溢。 钟敛渠观察着她的表情,心里暗暗琢磨着这道菜的做法。 厨师送了两碟玫瑰鲜花饼,薛秒掰开一半,正要递给钟敛渠,却被张伽洋伸手截走。 “饿死我了。”他毫不顾忌的跨坐在长凳上,仰着头看菜单,话却是对着薛秒说的,“有什么推荐的菜?” 因为工位离得近,所以薛秒已经比较习惯他自由散漫的风格,顺口报了个“南瓜花炒蛋”。 钟敛渠闻言,看了眼吊儿郎当的张伽洋,缓缓簇起眉峰,修长的指节搭在筷子上,因用了几分力度,泛起些许青白。 “啊?”张伽洋点了红烧肉和干煸四季豆,闻言,皱眉,疑心薛秒是在开玩笑,“南瓜花也能吃?” 薛秒点头,“我也是第一次吃,还不错。” “就盘子里这个?” 张伽洋抽了双筷子,下意识就去夹菜,却被钟敛渠格开。 “啪嗒”一声,带有几分示警性。 面容清隽的男人抬起眉眼,冷淡的目光落到他脸上,瞳仁里凝聚了几分锋芒,收紧的下颌线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情绪。 “你可以重新点一份。” 同为男人,张伽洋自然能感受出他那份占有欲。 刚才他从树荫下走过来时,目光里的冷意丝毫不比现在轻淡。 不过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并不收起界限,反而离薛秒近了几分,气定神闲的望着克制情绪的钟敛渠。 “我就想试试这一份。” 张伽洋挑眉,他是单眼皮,面无表情时,眼尾处的睫毛交叠着,会在瞳孔里映出细密的阴影,收起轻薄相后,倒也有几分冷硬的气势。 不知带了几分真心和假意的挑衅,让钟敛渠的目光越发沉静,似冬日的湖面般,结了层无形的寒冰。 他的斯文与内敛向来是躲避麻烦的假面,人性最劣也最烈的一面无非是欲。 因她而起的占有欲如燎原的野火,让他起了怒意。 “不行。”钟敛渠依旧是斯文模样,眸光却漠然,甚至带了几分锐利,不再看他,“这是我们的。” 弦外之音足够明确。 不明就里的薛秒看着两人对峙的氛围,有些困惑的挠了挠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盘已经凉透的南瓜花炒蛋,试探道,“要不,我再点一份?” 第40章 雪松香 张伽洋被她这句完全不在状况的话扯回那份莫名的挑衅念头,回归理智。 他朝后仰了仰,视线短暂掠过头顶的白炽灯,在一片明晃晃里,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曾对那个人说过,“我就想试试。” -- 第93页 那时他很紧张,也难得坚定,抛弃一贯的漫不经心,想要得到认真的回应。 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 平时说了太多玩笑话,真心也被她一笑了之。 他侧过脸,看着薛秒黑白分明的双眸,产生了片刻的恍惚。 “你看我干嘛?” 薛秒不理解他突然低沉的情绪,伸手贴了贴脸,但很快就不在意了,反问他,“又想到你那个朋友了?” 某次团建的时候,几个同事聊起自己的事,张伽洋曾说过薛秒和他的一位朋友长得很像,她看过照片,的确有几分神似。 张伽洋收回视线,又恢复漫不经心,“我只是在想,你今天穿得像个卖保险的。” 因为要来采访馆长,所以薛秒今天穿得比较正式,外形气质都塑造得端庄优雅。 杏色丝绸衬衣搭及膝套裙,头发也盘成简单的发髻,耳边缀着两粒莹白的珍珠。 “......”薛秒深吸了口气,抚平套裙上的褶皱,“那也比你这个非主流好。” 张伽洋很是不屑的白她一眼,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这叫时尚。” 薛秒懒得再搭理他,看着钟敛渠解释,“你别管他,这小子就喜欢和我作对。” 钟敛渠若有所思的看向张伽洋,从他舒弛的眉宇线条里看出无所谓后,渐渐放下心来。 “张伽洋,不是我说你,你最好把你这个花孔雀性格给我收一收,咱们组就两个文案妹妹,你要是给我勾走了,你也卷铺盖走人。”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张伽洋不以为然的耸耸肩,朝神色沉静钟敛渠报以散漫的笑容,“你就放心吧。” 张伽洋的性格虽然恣意张扬,本质却不坏,待人接物方面也慷慨,在公司上下颇受欢迎。 一双丹凤眼尽显风流轻挑,短硬的蓝发和相貌一样惹眼,衣着打扮也潮流,正是时下流行的“痞帅风”。 行政部那几个小姑娘,每次见着他,目光便如甜腻的太妃糖一般粘在他身上。 张伽洋也比较享受这种倾慕与追捧,明面上只牵着嘴角露出礼貌的笑,实际上一回工位就开始端详自己的脸,沾沾自喜。 看着狂拽酷炫,不过是青春期还没过完的“花孔雀”。 偶尔也会调笑薛秒几句,她从未放在心上。 钟敛渠自觉和他气场不合,全程面无表情。 薛秒察觉出他兴致不高,轻声询问,“你是不是累了啊?”顿了顿,“张伽洋这人没恶意的,他就是这副拽样,习惯就好。” 钟敛渠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摇摇头,“不是累了,还有,我和他应该也不会经常相处,习惯不了。” 他本就是好相与的性子,听到薛秒替张伽洋解释时,那句习惯犹如一根软刺扎在心上。 钟敛渠想,也许今天不该过来,可他不想另一个人成为她的习惯。 结婚这么久了,她对他已经有了依赖。 钟敛渠每次听到薛秒拜托他做什么事情,以前最怕麻烦的人现在却觉得甘之如饴。 男人的最大劣根性,便是独占欲太强,他不否认。 他希望她只看着他,永恒且坚定的选择他。 张伽洋听到这话,挑挑眉,他倒是第一次被人讨厌得这么彻底,于是又多看了钟敛渠两眼。 男人虽是一副斯文相,隔了层玻璃镜片的目光泛着层清寒,像古井里倒映的月亮。 静得人心慌。 薛秒很少看到钟敛渠露出这么明确的厌恶情绪,可张伽洋本质也不算坏,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打圆场。 在奇妙的静谧里,她伸手勾了勾钟敛渠的小指,轻轻一晃,澄明的眼眸里装着他的影子。 钟敛渠垂眸,看着她纤细的指节,克制着情绪,并不动容。 薛秒轻轻抿着唇线,贴上他手背,沿着清瘦的腕骨向上,感受着皮肤之下涌动的血液和脉搏,一声一声 敲在她手心。 柔软的痒意一点点溶解他的防线,钟敛渠平静的表情也有了松动,眉峰微扬,看着她清透的双眼。 手心一紧,扣住她指节,温和地摩挲着。 薛秒看他这样,知道大概率是消气了,在心里默默吁了口气。 当局者迷,她还不能理解为什么越来越在乎他的情绪。 也不明白,无心的偏爱,才最真心。 张伽洋这边彻底收了开玩笑的心思,他还是有道德心的,三两口扒完饭,对薛秒说,“什么时候去拍昙花?” 薛秒经他提醒,想起正事,打电话给馆长,听了一会儿,“老钟,我们走吧,说是已经有了开花的迹象了。” 钟敛渠一半是不想松开薛秒,一半是要和张伽洋宣示主权,于是一路上都牵着薛秒的手。 但他不擅长和人亲密,于走路时都有些瞻前顾后,步子慢悠悠的。 薛秒感受到钟敛渠掌心越来越热,借着白得有些泛蓝的灯光打量他的模样。 青茬茬的发梢上落了层光影,眉骨高挺,轮廓在半明半暗里分外清晰,光影落在睫毛上,照亮眼底的温柔笑意。 他曾睡在她身边,也曾吻过她,亲密过,克制过,不似爱侣,各自琢磨着情意。 薛秒觉得,只有这一刻,她是毫无芥蒂的想要和钟敛渠走在一起。 没有外在因素的推进,也没有彷徨,半推半就的情绪。 -- 第94页 她笑着靠近钟敛渠身上,闻到清新的雪松香。 偶尔,彼此的视线在幽静的光晕里交汇,闪烁片刻后,轻轻错开,指间却扣得更紧。 馆长远远看到薛秒,又看到她身边的钟敛渠,微笑着打招呼。 “馆长,这是我丈夫,他担心我晚上回去不太方便,所以一起来了,他也想看看昙花。” 不请自来的钟敛渠有些拘谨地低下头,语气里有歉意,“打扰了。” 馆长性情平和,面上挂着温厚的笑,背着手朝馆内走去给他们带路,“没什么好打扰的,该是我们感谢薛小姐,现在的年轻人,除了搞科研以外,都不怎么关注植物方面的事情了,今天会开放的是细叶昙花,算是比较稀少的品种,能看到,是我们和它的缘分。” 老馆长和植物打了一辈子的交道,深信万物有灵,这株昙花也是他耐心培植的,因此介绍得格外详细。 张伽洋都正经了许多,尽职的拍着照片,记录素材。 为了方便观赏,昙花和游客之间隔了一扇透明玻璃,青绿的叶影投在玻璃上,虚虚实实间,更添美丽。 等待花开的过程有些漫长,纤长的卷叶很轻很轻的舒展开,雪白的花瓣一层一层,如羽毛般晃了几下,露出鹅黄的嫩蕊。 薛秒屏息凝神地看着,不愿错过任何细节。 馆内光线昏沉,钟敛渠的目光从盛放如雪落的昙花上缓缓移开落到薛秒脸上。 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眸光流转,唇角随花瓣展开的弧度而扬起,笑容欣然真切, 昙花一现,转瞬即逝,他静静地看着她,希望时光可以就此定格。 薛秒感受到他专注的目光,呼吸放得更轻。 不过五六分钟的光景,昙花就完成了盛放的过程。 在场的人都无声地叹了口气。 美总是易逝,但正因如此,才让人无比珍惜。 完成了取材,时间也已近深夜,馆长和薛秒客气的道别。 张伽洋骑着他那辆造型夸张的重机车来的,长腿一伸,跨坐着,居高临下的看薛秒,“今天我这可算是加班了啊,记得给我签加班单子。” “......” 薛秒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张伽洋踩着油门,俊朗的五官在朦胧的夜色里多了些柔和,他戴上头盔后,朝薛秒笑笑,“明天见。” “明天见。”薛秒也笑。 钟敛渠看向他。 张伽洋挠了挠后颈,“那啥,我今天不是故意的,只是平时都这么打打闹闹的,你别介意啊。” 话说完又觉得不威风,“不过薛秒你也真是藏得够好,结婚了都不说,前几天还有男同事和我打听你呢。” 钟敛渠闻言,眉峰线条皱得更紧。 薛秒对张伽洋的八卦之心很是无奈,“我们很熟吗,有必要和你报告这些?” 由于钟敛渠的性格比较含蓄,所以薛秒在他身上已经练出了察言观色的能力。 好比此刻,他虽然没表态,她却知道他不高兴。 这算吃醋吗? 她这么想着,看向他。 钟敛渠果然别开了视线。 “......”薛秒没辙,瞪了一眼“惹是生非”的张伽洋,“还不走,加班单别想了。” 回应她的是扬长而去的轰鸣声。 薛秒挽住钟敛渠的手臂,小心翼翼的研究他表情。 “我没有故意隐瞒已婚的身份,我只是觉得和不熟的人没必要说那么多。” 钟敛渠扬了扬眼梢并不作声。 “你生气了?” 钟敛渠闷声回了句,“没有。” 口是心非。 薛秒无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处解释,在心里诅咒张伽洋的车子半路没油推着走。 回程的路上,钟敛渠一言不发。 薛秒内心惴惴不安。 临到家门前,她自告奋勇的掏出钥匙开门,然后露出殷勤的笑,“你肯定累了吧,我去给你找衣服,你先去洗个澡,然后好好休息一下。” “不累。” 一板一眼的回复着她,钟敛渠换上拖鞋朝自己的卧室走去,“我自己可以找衣服。” 薛秒一个人站在客厅里,颇有几分茫然四顾的感慨。 不过她的性格是不留隔夜仇,对待钟敛渠这种闷葫芦,最好的办法就是挑明说。 思及此处,她走到卧室门前,推开一条缝,看到钟敛渠挺拔的背影。 他听到了动静,解扣子的动作迟缓许多。 “真的不需要你帮我找换洗衣服。” “需要的需要的。”薛秒走到他身后,拉开衣柜门,“给老公找衣服,是我应该做的。” 老公一词暧昧又亲密。 钟敛渠转身,看着她,“你喊我什么?” “啊?” 薛秒也看向他,视线从紧实的下颌线落到锁骨上,衣扣开至胸前,可以看见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随呼吸节奏起伏着。 窄长的腰腹被黑色皮带收束着,带有几分禁欲感。 “我问,你刚才喊我什么?”钟敛渠靠近她,眸光沉暗许多。 薛秒怔愣着攥住手里的睡衣,眼睫低垂,轻声应他,“老公。” 结婚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认真喊这个称呼。 钟敛渠颔首,靠她更近,“可是别人都以为你未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