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没门儿》 第1页 [古装迷情] 《和离?没门儿!》作者:华欣【完结】 文案: 宣平侯世子崔永昌身份高贵,财貌无双。 坐拥大陈第一财阀,镇北军是他家养起来的,就连太子也要迎笑唤他一声阿兄。 只可惜他身子孱弱,早早的就冲喜娶了一门媳妇。 小媳妇恭顺贤良,端茶奉水,事无巨细,伺候的得体规矩。 家中求嗣,崔母一声令下:该抱孙子了! 想想小媳妇每日踮起脚尖,为他穿衣打理,鼻息间还能回忆起那股小姑娘特有的香甜。 崔永昌唇角勾起,养个像她一样的女娃娃,或许不错? 直到——比平常早回家半日的崔世子,隔着窗子听到 小媳妇在小佛堂祈祷: “求菩萨保佑,愿病魔早日折煞那病痨鬼,渡信女摆脱枷锁。” “崔永昌个王八蛋,脾气暴躁,性子蛮横似驴,姑奶奶不伺候了!” “夫君病逝,婆婆的银子能分我多少?” 崔永昌捏碎了手里的红豆糕…… 曲妙妙:和离后出家,是选馒头庵呢,还是太虚观呢? 崔永昌:和离?没门儿! 【我爹纨绔我娘首富·崔永昌】X【做个尼姑/做个道姑·曲妙妙】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婚恋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和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绝不和离 立意:婚姻需要共同经营。 第1章 “夫人怎么不来接我?”…… 三月的青州城,料峭春寒。 夤夜隔窗,芙蓉街上灯火通明,四周街巷一片寂静,唯有这花楼云集之处,另是一番热闹景象。 临河的一处雅间,窗牗半敞,织着银丝的帘箔被风吹起,在水面浅浅摇曳。 今日是青州城布商冯家的长子——冯承业的生日。 他年前才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初入商海,趁着喜庆的日子,便邀了几位生意场上的好友,吃酒赏花,稳固私交。 屋里坐着的几个人,皆是布冠束发的打扮,穿的精细金贵,看上去像是商贾出身。 唯有上首那名年轻男子,簪着金玉发冠,一枚狐丹大小的碧水金珍珠,在灯下盈出温润的光。 他眼神迷离,像是吃醉,拿筷子敲在杯沿,随着鼓点子敲打,描金的玉蝶在烛火下颤着晃眼的光,只听那人笑吟吟地道:“我的令传下去了,冯兄,该你了……” 说话间,手中的筷子拿得不稳,坠在地上,发出清亮的声响。 被他点名的男子喝的更醉,左拥右抱着两个花娘,嬉笑着把人搂在怀中,闻听得那花娘头上的钗环乱颤,一双大手在莹滑的肩头摩挲,好一会儿,才不舍得抽出一只出来,在签筒里挑了个顺眼的。 递了过去道:“喏!就这根了!” “桃花?” 崔永昌放下单根筷子,笑着从冯承业手里拿过签子,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冯承业撩起眼皮,盯在那‘桃花’二字上,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眼底来了神儿,扎猛子似地往一旁的花娘怀里钻。 被推来出来,他才嬉皮笑脸地唱令:“一朵桃花哪里飞,钻入帐中寻蜜嘬——” “……” “哈哈哈哈!” “好令!好令啊!” 在场众人哄笑一团,被他拿来打趣的花娘也不恼,羞红了脸,伸指头往他额头戳:“你坏!” 两人嬉嬉闹闹,花娘身子后挣。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个闪身,扑进了崔永昌的怀里。 在场诸位都有美人相伴,唯独他,身畔干干净净,连坐席都尽量离着左右花娘远些。 扑过去的那位头上簪着巴掌大的金枝偏凤,乌发盘起,梳做吉祥云髻,领口半敞,白皙的肌肤上有酒色的红晕,笑着把身上仅有的披帛往崔永昌手臂上搀,眼睛里恨不得生出钩子来。 又娇滴滴地撩眉,嗔吟一句。 “……哎呦,可摔疼人家了。” 大家都吃醉了酒,自是明白那花娘揣了个什么心思,先是哈哈一笑,有稍微清醒的主,想起眼前这位的忌讳,慌忙给身旁的人使眼色。 “世子爷,您不扶奴家一把么?” 那花娘柔弱似脱了骨,嘴上说着要起身,却连蹭带攀地缠在崔永昌的身前。 垂眸递目间,瞧见了地上所落之物,那花娘长臂一伸,腕上衣袖落下,露出白莲藕色的小臂,上坠五色琉璃镯,打眼过去,流光溢彩。 藕色近前,那花娘笑吟吟地放下一支自己的筷子,并在崔永昌面前身单影只的那处。 她眼眉里头探着钩子,丹唇轻启,“爷,咱俩可就凑一对儿了……” 几个吃酒的男子,被她这大胆行径吓得酒都醒了。 青州城谁不知道,宣平侯府这位小世子,吃喝玩乐怎么都成,就是不喜女子沾身。 碰到他不成,连摸一下衣角,都要拖出去叫人好打一顿! 他家又门第高贵,别说是在小小一个青州城里,就是去了京城,那些皇亲贵胄也得顺着。 毕竟,天底下除了东宫太子,就数眼前这位最会投胎。 四十万镇北军姓崔,大陈第一富商辛荣是他亲娘。 八百亩地一株苗。 他又是崔家几代单传的独子,日后承袭爵位,更是人上之人! -- 第2页 今夜众人能聚在一起吃酒,一为冯承业庆生,二来都揣了心思和崔家小世子交好,也为日后家里的生意铺路一二。 “大胆!” 冯承业头一个反应过来,左右的美人也顾不得了,伸手就要把那个不知死活的花娘拎起来。 可惜他醉的太厉害,还没来得及抓到人,就先扯着桌布,把自己撂在了地上。 桌布带着盘子、碗、酒盅、饭菜、鱼肉和黏糊糊的辣油,叮呤咣啷地朝他扑去。 电光石火,桌上登时干干净净。 原本就静下来的屋内,这会儿更是雅雀无声。 忽然,崔永昌站起身子,一只官靴探了出来,没容众人反应,就朝扒在自己腿上的花娘,狠狠踹了一记窝心脚。 “……哎呦!” 那花娘倒抽一口凉气,再也叫不出一声媚音。 偏凤飞到了黄汤里头,那孱弱娇柳的一双玉臂伏在地上,和冯承业一起,荡在汤汤水水之中,抱着肚子,肩头不住地颤抖,隐隐发出呜咽地啜泣声。 美人垂泪,原本应是叫人心生爱怜,恨不能搂在怀里细心呵护,可这会儿滚在泔水之上,还泛着鱼腥味…… 便是采花的淫贼瞧见,也得先捂了鼻子,躲去墙角干呕两声。 崔永昌面色如冰,踹那花娘一脚,还觉得不解气,又随手抄起了桌子上的一个茶水杯子,朝她肩头砸去。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往我跟前沾!” 他吃醉了酒,身形有些晃动,站着都要撑在桌沿。 但嘴里的话,却掷地有声。 外面伺候的人听见动静,慌忙打门进来。 路喜领了两个佩刀小将,一左一右的把他扶稳。 这场面,不用开口,就知道是又有女子死皮赖脸,在他家少爷跟前卖弄风情了。 只是眼前的场景,倒教他看不懂了…… 花娘们犯糊涂,怎么冯少爷跟掉进了大锅菜里似的,身上脸上,净是油水? “冯少爷……您这是怕别人抢了饭菜,都给捞自己身上了?” 路喜护主心切,又不好去说别人,只拿东道主问话。 他是宣平侯府的家生子,他祖父、老子,都是宣平侯的大管家。 眼下这屋里,崔永昌吃醉了酒,就数他身份最大。 冯承业叫几个盘子砸的生疼,才被自家的奴仆捞了起来,脸上还挂了几根面条。 听到路喜的质问,他努力睁开眼睛。 “崔兄!你别怕……有……有我护着!谁也近不了你的身……” 一边说,脚下还不停地翻腾,菜汤子被他蹬了几下,一点儿不落的都拨在了那花娘脸上。 路喜瘪着嘴,哼笑一声。 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过是仗着跟他家少爷有过同窗的情分,这冯承业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崔永昌这边,是真的醉了。 一听见路喜的声音,他就伸手摸人:“夫人?夫人怎么不来伺候!路喜,把夫人给我叫来,我要找夫人……” 冯承业几个鸦雀无声。 宣平侯府的夫人,不就是崔永昌的母亲——辛荣? 坊间传闻,崔家父子俩唯辛荣命令是从,果然不假。 吃醉了酒,这都惦记着找娘呢! 路喜上前应话,几个兵丁簇拥着,把人搀了出去。 人走远了,还能听见后面花楼里传出打骂声,吵架声,女子哭泣声,隐隐听得出来,骂得最响亮那位,正是方才还醉的不省人事的冯承业。 * 马车从大道拐进了一条巷子。 只叫人柳暗花明,眼前忽然晴朗起来。 巷子不算窄,驷马横宽,两旁立着灯。 灯后的花圃都是拿雕了花的汉白玉围起,里头栽了几样的花木,满条红含苞待放,枝丫上点着胭脂色,披着薄薄的一层白霜,随风摇曳。 路喜撩开车帘:“少爷,到家了。咱们是回自己院子,还是先去点春堂,跟夫人跟前道声平安?” 崔永昌吃多了酒,醉眼惺忪地瞄了一目,沉吟片刻,才喃喃地抬头道:“夫人……夫人呢?夫人怎么不来接我……” 一边说着,他寻着光亮,探了半个身出去。 “呕——” 没来得及开口,就先吐了个七荤八素,愣是把吃进肚子里那点儿黄汤,全倒了出来。 路喜连忙护住他的身子,又叫当值的两个守卫过来搭把手。 正手忙脚乱间,府门里出来一行人,七八个丫鬟捧着披风温茶,簇拥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窸窣而来。 月白的对襟披风上坠着点点红梅,雾气昭昭地映着周围白霜,显着格外醒目。 来人不是旁个,正是崔永昌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夫人,娘家姓曲,闺名取了妙妙二字,模样倒是一等得精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佳人。 路喜抬头,瞧见少夫人来了,忙不迭地先道了一句:“救命的菩萨啊!” 崔永昌顺着声响抬头,昏昏沉沉中,嘴角弯起,低低地念叨:“……夫人。” 曲妙妙急促促上前,把他探出来的身子护在怀里,又叫丫鬟婆子们齐力,将人从马车上安置下来,亲自撑了他的身子,小心地搀扶进府。 先伺候着给他沐浴更衣,换了干净的衣裳,又喂茶添水,打发人去点春堂跟公婆报平安。 -- 第3页 一切都收拾妥当,她才得了时间,体贴地凑近崔永昌身畔,柔声细语。 “相公,还难受么?吃些清茶……” 曲妙妙年纪尚轻,虽已经成亲但仍是一副少女之姿,圆臀勾腰,她欠着身子凑在崔永昌的跟前,说话间,鼻息间好闻得香气直扑他的面上。 崔永昌迷离着双眼,似是教她一张一合的小嘴儿勾住了魂魄。 他脸上神色不明,盯着她瞧了好半天,突然咧嘴,拿出一副上位者的蔑笑。 “方才……是你伺候小爷我沐浴的?” 曲妙妙稍有迟愣,随口点头应下:“是呢。” 甫才他吐得到处都是,伺候着他收拾干净,趁着丫鬟给他绞干头发的空闲,她才匆匆冲洗一遍。 这会儿湿发散开,正坐下缓缓神,偏他又是个吃了酒要闹着得哄的性子,这会儿不吃些清茶,夜里又要哭抱,搅得人不得安生。 听到了不如意的答案,崔永昌脸色沉下,拧着眉,在小几上狠狠拍了一下。 吓得曲妙妙端茶的手颤了一下,杯中的温茶泼了一半,打湿了崔永昌才换的里裤。 他脸上虽是正色,但瞧这阵势,像是酒劲儿上来了。 小几上教他一巴掌拍的杯盘乱颤,屋里伺候的下人们都停了手里的动作,低眉顺眼地往这处偷瞧。 崔永昌一脚把小几踹下软塌,大声怒斥。 “来人,把这个心思不善的贱人,杖毙!” 他虽然吃醉了酒,但这些惦记着攀高枝的贱人,他见一个打一个,定叫她们断了这份心。 曲妙妙抿了抿唇,洗澡那会儿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才想起来发疯? 她摆摆手,把屋里的丫鬟都撵了出去,想要拿干帕子替他沾去裤子上的水湿,手上却生生挨了他好几个巴掌,莹白的肌肤上红了一片,又滚着热辣的痛触。 曲妙妙深吸一口气,弯起牵强地笑意,上前握住他胡乱挥舞的手。 “相公,是我,我是妙妙。” 崔永昌醉的使不上力气,但反抗的意识仍是非常强烈,他手脚并用,妄图挣开她地束缚。 嘴里还骂骂咧咧地道“好娼妇!生野心的那么多,数你心眼精明,还知道打听小爷我的屋里事。” 曲妙妙:“……” 第2章 “有人来了,快放我起来。…… 屋里又是一阵吵闹,跟前伺候的几个丫鬟见多了这样的场景,早就见怪不怪。 平日里,世子爷虽瞧着是模样凶些,但吃醉了酒,就只认少夫人一个。 别看他嘴上嚷得厉害,只消少夫人在耳朵边低言细语地哄上两句,百炼钢便化做了绕指柔,再也挤兑不出厉害的话来。 果然,崔永昌又斥责了几声,酒意消下,隐隐认出了面前之人。 “夫人?”他醉醺醺地伸手,指尖触碰在她的脸上,娇嫩的触感别样熟悉,“呵……” 突然,他由小心翼翼变成了蛮横霸道,紧捏住曲妙妙的下颚,另一只手伸至她的后颈,稍稍使力,把人压在身前。 男人的气息扑在面上,曲妙妙不禁微微蹙眉。 他身上难闻,便是才沐浴,换上了干净的里衣,但仍是掩不住那股自五识涌出的酒气。 “阿娪。”他只说一句,便瞧见了她眉心得不喜。 “阿娪不喜欢我?”崔永昌面上迟疑,呆呆地念叨。 “没有。”曲妙妙忙换做笑颜,口是心非道。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崔永昌弯起唇角,像猫儿似的,他眼底聚神,盯着她端详了许久,笑着凑近,在她脸腮轻轻舐蹭。 “阿娪……啊呜……” 离得太近,曲妙妙只觉得他那双漂亮眼睛里带了钩子,一点一滴地蛊惑着自己的心扉。 这人生的好看,眉目疏朗,唇若涂脂,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像月牙一般弯下,黑白眸子混沌不清,混着酒意,叫人只觉有似醉非醉的娇媚。 即便是在素日里有过多次亲昵,这会儿贴着脸瞧,也教她心里升起燥热,呼吸都变得炙烫起来。 “啊呜……呜……”崔永昌神志迷离,喉结滚动,试探着咬住她红艳艳的唇。 曲妙妙被他的外貌蛊惑,双手又教他牢牢地按在头顶,反抗不得,也就只能顺着他的意图。 她红着脸应他,手上推他的力道,也弱了一些。 崔永昌到底是吃醉了,感觉到了她的顺从,嘴里便喊得越发起劲儿,一边喊,鼻子还不住去嗅她颈间的香馨。 “夫君,你先松松手,教我直起身子。”曲妙妙面上浮起一抹飞红,和声同他商量。 他大手扥住了自己脊背上的衣裳,眼下教她动弹不得,只能像一只被命运拿捏了后勃颈的猫,乖乖的任人摆布。 这种失控的感觉,令人不舒服。 “不准。”崔永昌回答的干脆,手上刻意又加重了一些力道,“你是我的,不准跑!” 他发狠地啃噬着她的唇,意图要掠夺她口中的每一寸气息。 “少夫人,夫人使了春姑姑过来说话,问问世子爷可是吃醉了?别叫……”宝妆笑着打帘子进来禀报。 屋里伺候的四个人里,独她跟宝梅两个是跟着曲妙妙从京城嫁过来的老人儿,在这院子里,自是比秋彤、香芸两个尊贵一些。 在主子跟前行事说话,也更亲近。 -- 第4页 宝妆才打帘子瞧见一角,又慌忙侧身退了出去。 一旁的春姑姑不明其意,侧目看她一眼,兀自伸手揭开外间的门帘,探了半个身子,勾着头朝里间望去,正瞧见世子爷哄孩子似的,在那儿解少夫人领口的珍珠扣呢。 春姑姑笑着放帘子退了出去,顺势把门给掩上。 隔着窗子,外头嘀咕的动静传进屋里,曲妙妙红着脸去推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有人来了,快放我起来。” 她语气中半是哀求,又添了几分羞赧。 “不放,就是不放,你是我的,爷今儿就是要疼疼你,谁来也放!”崔永昌酒意上来,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儒雅。 说着,崔永昌笑着转了个身子,像抽了力气的一堆骨肉,山一般地压了下来。 他语气蛮横,说话间漂亮的喉结划出勾人的弧度。 曲妙妙看地挪不看眼,她吞了吞口水,既然推他不过,便顺水推舟,接受了他霸道地掠夺。 崔永昌在她嘴角落吻,寸寸攻略地描摹着她的唇,眉眼,最后落在小巧的耳垂。 “夫人……”他声音喑哑,低低的在她耳边浅浅道。 “我在。”曲妙妙指尖没入他的发间,她闭着双眼,眼睑轻颤,纤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微微轻晃。 遽然,他浑身卸去力气,像是犯了性子,再念不出一句低语。 “夫君?”曲妙妙推不开他,只得轻轻拍他脸颊,“夫君,你先起来,……” 崔永昌并不答她,须臾,便响起了沉沉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崔永昌!”曲妙妙气地咬牙,愤愤地睖着瘫睡在近前已经不省人事的某人。 他把火苗撩起,吹了风,竟然自己先呼呼酣睡去了? “禽兽!”曲妙妙骂他一句,举起巴掌,狠狠的在他后背拍了一掌。 皮肉打在皮肉,响声清脆。 打完这下,曲妙妙又后怕起来。 听刚才外面的动静,来的应该是点春堂的人,也不知道人走没走,万一听见那声动静,回头学给婆母听,她可再没脸面。 外面宝妆听见动静,隔着窗子小声询问:“小姐。” 只这一句,曲妙妙便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忙叫人进来帮忙。 好歹把崔永昌安置妥当,她脑子里只剩混沌,早没了同他置气的念头,放下帘幔,眼皮合上,也沉沉入睡。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外头冷风呼啸,曲妙妙便被一阵窸窣吵醒。 睁开眼看,枕边之人已经起身,正沉着脸,解了衣裳,在镜前侧着身子朝后背观望。 崔永昌自幼多病,虽不似寻常男子那般身形宽厚,却也身形极好。 这会儿他站在那处,映着微微从窗外透来的天光,衣衫落在臂弯,绸衣之下,依稀可见那精瘦的轮廓。 曲妙妙看的有些入神,她嚅糯着咬了薄唇,手臂撑起,想起身替他穿戴。 忽然,觑见那光洁的背脊上泛起乌青,带着微微晕开的红痕,格外醒目。 想起昨晚那记清脆的巴掌,她嚅糯了嘴唇,迟疑片刻,翻身转向了内侧,继续装睡。 一直等到那人出去,外头小厮说话的动静渐远,她才叩了床前的小几,喊人进来伺候。 宝妆服侍她适履,宝梅至窗前推窗,引天光入室,又往窗前的香炉里添了一把冰片。 奉水的小丫鬟进来,宝彤取了一旁的帕子,揾在盆中,绞得半干,才递在曲妙妙手中。 “大清早的,一个两个脸上都漾着笑,是有什么喜事儿?” 宝梅笑着接下使过的帕子,笑着道:“瞧了场热闹,说给主子听?” 曲妙妙扭头看她。 宝梅朝外头递了一目:“世子爷叫他们伺候着,在外头连着在吃了几日的酒水,今儿一早起来,直喊着身上发疼,才出二门,路喜就挨了一脚,好巧不巧,撞在了咱们彤丫头身上,泼了水,趔了人。” 她眼神落在秋彤身上,直盯的人脸红,嘴上也半点儿不饶:“连带着把咱们这儿某人的魂儿也夺了去。” 路喜虽是在世子爷身边伺候的人,但他常到主子跟前回话,一来二去,跟里头的众人也熟络起来。 加之,秋彤又是这府里长起来的家生子,跟路喜自小长起来的情分,两个人私下里眉眼相递,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曲妙妙眉尾轻抬,笑着侧目,望向秋彤:“折花掷青梅,也是人之常情,你是个姑娘家,害羞不好言语,回头我去替你敲打敲打,讨了路喜的心思,也好成全一份好姻缘。” “主子——”秋彤臊着脸嗔怨,一双手无措地攥紧帕子。 宝梅眼神睥睨,故意奚落:“瞧瞧,这丫头喜上心头,高兴地都忘了要磕头谢恩?” “你!”秋彤眼圈通红,伸手指她,憋了半天,却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宝妆出面递了台阶,三两句话,胡乱寻了个由头,把秋彤打发了出去。 屋子里没了外人,宝妆笑着给曲妙妙挽发簪花,顺势嗔怪宝梅两句:“你招她做什么?” 秋彤娘老子都是府里的掌事,便是主子开口斥责,也要顾忌三分颜面呢。 宝梅递了垂穗金凤,犟起鼻子,不满道:“我今儿没动手,就已经是给她脸了!” 宝妆随口问道:“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 第5页 宝梅朝秋彤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声,眼睑上翻,连宝妆也嗔怨起来。 “有人要自己作没脸,你是瞎了没看见么?世子爷一向不叫底下的丫鬟婆子近身,这规矩屋里的人谁不知道?就是春姑姑过来,爷们儿穿衣系扣的,也从不多伸手近前,偏她身上没带着耳朵脑子?” “咱们当人家瞧上路喜那傻小子,却不知道那是只生了翅膀的雀儿,急着往高枝上攀呢!” 她性子直率,开了这个头,肚子里头对秋彤的那点儿子不满,全都倒了出来。 “还不光这一样,昨儿晌午家里才来的书信,夜里她就猫着脖子往点春堂去钻,夫人与小姐情同母女,但即便是亲生女儿,胡言乱语听多了,也能生出龃龉。” 听她提起点春堂,曲妙妙拨弄簪子的手顿住,“她去了点春堂?” “可不是么,小红亲眼瞧见的!” 越说越气,宝梅一口银牙咬紧,脸上也皱的七荤八素。 看她这愤愤的模样,曲妙妙笑着伸手勾她脸蛋儿,“傻姑娘,你有心了。” “待我回头想个法子,好好给她个教训,让她涨了记性,再也不敢!”宝梅道。 “胡闹。”曲妙妙嗤笑出声,“她生了心眼儿,旁人也不是傻的。你都瞧出来了她的心思,春姑姑岂会看不明白?更何况,婆母开明、宽容,自不是那般偏听偏信之人,那些胡话便是传到她老人家的耳朵里,也是无用。” “可……” 宝梅还想分辨两句,外头人影晃动,香芸打帘子进来,说是世子爷落了披风在家,要找了赶紧送去门口。 “是要哪件?”曲妙妙扬声朝外头问话,一边打着手势,吩咐宝妆开箱子翻找。 路喜竖耳朵听见她的声音,顿时眉眼带笑,“世子爷说要那件常穿的明红猩猩绒。” 等衣裳翻出来,上头赫然显着巴掌大小的窟窿,边沿黑了一圈,明显是被火星子燎出来的。 “可是不巧,不知道哪个眼神儿不好的没瞧请,闭着眼就给收起来了,偏就这件穿不出门儿了。”宝妆拿出来给路喜看,笑着道,“我比着这个颜色样式,另找一件给你拿去。” 世子爷虽是威严,但在衣着穿戴上一向不挑,衣裳坏了另换一件就是。 “那可不成!” 路喜面露难色,“世子爷交代得清清楚楚,我再混拿,主子瞧不见衣裳,只当是我偷懒。” 他揉着屁股,嘴巴瘪成一线,委屈地诉苦“清早才挨了一脚,这会儿还疼着呢……” 曲妙妙被他逗得抿唇而笑,也不教他为难,挑了一件差不多颜色的披风,亲自跟着去了前面。 第3章 “你乖乖的,自有爷疼你。…… 崔永昌在外面等得久了,又吹了风,便是曲妙妙亲自过来解释,也没得他一眼笑意。 “冒冒失失的!屋里的事情都顾不过来,怎敢效仿母亲去外头管生意上的事?” 见她低头满目失落,崔永昌自知说话重了些,又道:“没怪你的意思。” “嗯。” 曲妙妙红着眼圈点头,唇角下坠,捏着手中的披风,双手捧在他跟前,“衣裳。” 崔永昌薄唇抿紧,垂目看她一眼,稍稍抬起脖颈。 曲妙妙踮起脚尖,凑近了为他披上。 目送着崔永昌翻身上马,转过巷子,瞧不见身影,她才抹去眼角的泪花,强挤笑意地回了内宅。 好在崔家是辛氏做主。 当天夜里,春姑姑把门口一幕当闲话在饭后说了。 辛氏吐了漱口的浓茶,忖度片刻,笑着宽慰儿媳:“永昌小孩子习性,你公爹平日里又骄纵得厉害,才惯出了他这个话不过脑的毛病。你不要理会,他逗你玩儿呢。” 春姑姑也在一旁打圆全:“可不是么,永昌嘴巧话多,吃醉了酒,就爱着三不着两地浑说,前几天还哭天抹泪地说想姑爷了,没进家门,就在外头嚷着要备马进京找他老子。” “大半夜地闹了一场,第二天一早,还不是跟没事儿人一样?” “小孩子家家的,脾气急躁了些,胡说两句,少夫人自不必放在心上。” 都是宽慰的话,但春姑姑的这几句里头,明显的带有偏袒的意味。 偏她是辛氏跟前最亲近的一个,在宣平侯面前都要从本家称呼,喊一声姑爷。 有时候脾气上来,就是崔永昌做错了事,她也打得骂得。 经她这么一番开脱,曲妙妙也只得含笑摆手,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来揽。 辛氏板着脸说公道话:“好不容易没他老子在家里仰仗,你又站出来护他?待会儿就让路喜把人叫回来,把那欺负媳妇的混小子好打一顿才是!” 春姑姑听出是玩笑话,笑着认错:“好好好,怪我偏心,这就给少夫人赔不是,回头您要打那混小子,我头一个在旁边递棍子。” 说罢,她有模有样地端了茶水,递在曲妙妙手中:“少夫人,都是老奴的不是……” 曲妙妙哪里敢接她茶水,赶忙侧走一步,偏至一旁,双手将人搀起。 辛氏嗔她一句:“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嘴上没个把门!” 又拉过曲妙妙的手,直言定要替她做主。 曲妙妙不傻,自然不会盼着辛氏真因为那点儿小事,就把亲儿子按着打一顿。 奈何,听者无意,说者有心。 -- 第6页 辛氏早就看不惯儿子夜夜吃醉,醉醺醺不着家的性子,想要给个教训。 次日晌午,崔永昌宿醉方醒,浑浑噩噩的往身边去摸,寻不到人,又欠身探出幔帐:“阿娪……” 隔着半扇珠帘,阳光洒在外间的门槛,许是外头出了太阳,空气中飘浮着细蒙蒙的尘埃,徐徐游动。 不见有人出来回应。 他舔了舔干涸的唇,自觉身上没了力气,又重重躺了下去。 放空了片刻,崔永昌鼓足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夫人——” 曲妙妙正在对面内室的软塌上与人说话,听见他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新沏的热茶泼了一半,洒在盘金绣缀石榴裙上。 “嘶——” 一声吃痛,隔间那边,某人传唤的声音愈发急促。 “来了,来了。” 顾不得收拾,曲妙妙草草接了宝梅递来的帕子,擦去膝头水渍,便一阵风似的打帘子过去。 桌上有准备好的茶水,在保温的匣子里放着,倒出来就是刚好的温度。 “夫君,吃茶。” 曲妙妙扶他坐起,一边替他摩挲着后背,一边小心地伺候他进些茶水,又拿过帕子,替他细心擦拭。 解了口渴,崔永昌倚在她身上缓了一会儿,意识才算清晰。 他眼神乜斜,不耐烦地睨她一眼。 正瞥见她衣垂珍珠,髻挽翠螺,身上穿的又是出门的华服。 崔永昌当即黑脸:“抬你进门儿,就是叫你放着醉酒的夫君不管,一天到晚的往外头的人窝里钻?” 他语气生硬,抓在她腕上的手使了七分力道,“你也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相夫教子这点儿本分都不记得了?” 这话实属伤人。 青州城里有点儿头脸的多少都知道些,崔家这位打京城抬回来的世子夫人,是崔家千挑万选,给儿子冲喜的妙人。 要不是八字相合,老天爷赏下的富贵。 曲家不过京城小小从四品文官,怎能攀附上宣平侯府这门好亲事呢。 就连出嫁时父母相送前地叮咛,也是再三告诫她,要恭顺贤良,伺候夫君,孝敬公婆,才是正理。 眼下被崔永昌指着鼻子骂不尊本分,曲妙妙心下委屈,酸涩的感觉顿时涌入鼻腔,眼泪也不由的盈聚起来。 没来由地受到埋怨,又不好反驳发作,心头似是有万千只蚂蚁爬过,从脚尖到头皮,都在发麻。 她双唇抿成一条细线,攥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停顿许久,才红着眼圈,开口赔不是。 “这回是我的过错,以后都记得了。” 崔永昌惺忪方醒,脑子里都是糊涂,没看见她脸色不佳,只当她有了悔改之意,信口道:“知道了错了就早早改掉,今儿就去点春堂,跟母亲好好解释,推了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由。” 他迷离着眼睛,懒懒歪在曲妙妙怀中,伸手轻拍她的脸腮:“听话,不给自己找麻烦,也别教我心里不如意。” “嗯。” “没长嘴不会应声?”没听到满意的回答,崔永昌不悦地蹙眉。 “记住了,回头我去同母亲说。”曲妙妙笑得牵强。 崔永昌笑着把人拥住,顺势又歪在了床上,喃喃自语:“你乖乖的,自有爷疼你。” “省得了。”顺从中透露着些许的沮丧。 崔永昌两指轻轻捏着她的面皮,搓摩两下:“大清早的,高兴点儿,冯承业前两天得了一只黄金砂画眉,能打能唱,有趣的很,我念你在家也是清闲,就使银子买了来,找了个训鸟的小子养着,回头调理好了,就让人送来。” 小姑娘皮娇柔嫩,教他大手揉捏两下,脸上便红了一道。 曲妙妙吭哧着喊疼。 崔永昌打眼看见红痕,凑近啄了一口,才满意地趿履起身。 “记得前些天你念了一嘴,说是映悬要来,他是你兄弟,自不必外道,我同母亲说过的,让人把绿橘洲的院子收拾了,另拨一二十个人伺候,你且告诉他,在姐姐、姐夫家里住,只跟京城自己家里是一样的。” 曲妙妙拿衣裳过来,应声道:“那我先代兄弟道声谢了。” 崔永昌长开手臂,方便她伺候穿衣,“谢什么?你统共就那么一个兄弟,虽不是一母同袍的血脉,好在关系亲近,以后还要依仗他来给你傍势,我待他好点儿,咱俩闹了作铻,你也有个帮手不是。” 他故意说着玩笑,歪头打量小姑娘面上得羞赧。 “仗他作甚,有你护着,我谁的势力也不仰仗。”曲妙妙低头浅浅道。 崔永昌眉梢上挑,嘴上虽没再说什么,但嘴角按耐不下的笑意,却把心里的喜悦表现的一览无余。 梳洗作罢,曲妙妙在一旁布菜作陪,随口讲起方才春姑姑过来提起的事情。 说是过些日子家里来且,要调秋彤出去,另添别的丫鬟过来伺候。 “哪个是秋彤?”崔永昌顿住手中的筷子,眉间微蹙,隐隐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曲妙妙也定住片刻。 但数宝梅在她跟前告状,提及秋彤那点儿子小心思的次数,少说也有几回。 这人竟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 曲妙妙轻敛娥眉,给他解释:“我才入府那会儿,母亲从跟前拨来的两个大丫鬟,身量高挑那个就是。” -- 第7页 见他还是满目困惑,又道:“咱家药材买办刘掌事家的闺女,她娘如今也在后院伺候,管着府里的一应花木用度。” 崔永昌道:“刘掌事我倒是知道,前些年有临近的大宗生意,我也参与一二,自然认得他的模样,怎么不知道咱们院子里有他家女儿?” 说话间,宝梅拿了一方锦盒进来,笑着插言:“亏得秋彤三天两头的找机会跟路喜搭话,打了那么多回照面,竟忘了在主子跟前自报姓名了。” 她嘴角勾起,打开锦盒给曲妙妙观瞧:“您瞧瞧,是夫人使人送来的,说是拿辉月纱堆出的新鲜样法,簪于发间,流光溢彩,比真花还要俊俏呢。” 辉月纱乃海外舶来之物,便是宫里的娘娘们也少有使得。 这几支绢花,瞧着轻巧,却是金贵。 曲妙妙取出其中一支,拿在手中细细地看,扭头道:“前几日我去请安,母亲说我戴的素了,今儿就送了花儿,你若连这个也不许我簪,那可就得跟母亲去说了。” 月前,她出门赴宴,回来叫他撞见,沉着脸好一番数落,又说金珠银饰一身俗物,且叫嚣着不准她再戴那些花红柳绿的出门走动。 这会儿辛氏送来的绢花,她回头定是要戴着去点春堂谢恩。 先说清楚了,免得他又无端生气。 崔永昌吃好,撂下筷子,接过宝妆递来的湿帕子擦手,瘪着嘴回她:“脑袋长你身上,我还管得了你往上簪什么花?” “哼。”曲妙妙低低嗤声,懒得同他分辨,起身去了里间。 崔永昌又探头追进来,补充一句:“在家怎么都好,只是出门走动,还是朴素些好。” 她生得极好,珠围翠绕,愈发得引人瞩目。 他的夫人,岂能叫旁人瞧了去? 只是这些话不好解释,他舔了舔唇,还想再强调两句,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路喜旋风似地跑了进来,请安也不顾,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世子爷……快跑!夫人领了春姑姑来,带着家法,说是要打你呢!” “为……为什么?”崔永昌吓的直打磕巴。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他娘。 辛氏严厉,又是说一不二的性子,私下里,动怒了连宣平侯都要挨打。 崔永昌自幼身子孱弱,上头有太皇太后心肝宝贝儿似的护着,在家有宣平侯骄纵,谁不把他当祖宗一样顺从。 唯有辛氏,恼他性子蛮横,不遵循礼数规矩。 常拿家法出来,教他涨些记性。 只是,成亲前挨打也就罢了,如今他都娶了媳妇,怎么还要挨打受过? 路喜跺着脚砸手,“哎呦,我的爷,眼瞧人都要进院子,哪还有功夫发癔症去追那些缘由!” 他拉着崔永昌就往后院跑,后院花木众多,能掩住人影,绕过池塘,还能从角门出去。 不管怎样,先躲了这顿板子。 等夫人气消,再回来磕头认错,怎么的都好。 崔永昌看看身旁一脸错愕的小姑娘,想起自己身为人夫的气概,在她跟前挨打实在不甚光彩。 咬了咬牙,长叹跺脚,跟着路喜往后院去了。 第4章 “爷是疼你,换了旁人,我…… 西风起,院子里一片肃杀。 几株玉兰才裹骨朵,绿叶未生,光秃秃的枝条被风掠过,昭昭然摇曳,唯有裂开的三两花苞在沉闷中添了一抹着色。 破了眼前的凛冽寒意。 头顶的太阳刺眼,檐下引水的梅花坠子也跟着微晃,敲在四方石凹里叮叮作响。 辛氏坐于上首,髻云高挽,翠玉为饰,一身单薄的春暖花开素色锦衣,上绣八宝如意团圆图,又勾银边,嵌珍珠作扣,衣襟处打着锦绣山河结。 曲妙妙小心的伺候在桌前,奉上茶水,贴心将汤婆子添了新茶,捂于一双莹细柔荑之下。 “母亲,这回就饶了他吧。”她目光探向屋外,眼底是藏不住地担忧。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正当院子里,押着逃跑未遂的崔永昌,脸贴着板凳趴着,被几个亲兵按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在旁侧,手里提一杆胳膊粗细的军棍,怒目圆睁,摆出骇人的架势。 那模样,似是只需一声令下,当即就能叫跟前的小世子体识到人间疾苦。 曲妙妙偷瞄那高举的棍子,暗暗道:别说打足二十棍子,就是一两下,也够崔永昌吃一壶的了。 “哼。” 辛氏自鼻孔轻嗤一声,“吃酒作祸,误了生意上的事不说,整日里只在你跟前横挑鼻子竖挑眼,这等无赖混账的东西,你还替他求情?” ”小姐,世子爷身子骨孱弱,姑爷又不在家,这二十板子打下去,要是生出个好歹,可……”春姑姑也在一旁说情。 辛氏凛色:“在外头吃花酒就不作践身子?能醉大半个月的东西,身子骨不比咱们要好?” “小姐——” 春姑姑还要再劝,被辛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打!” 辛氏态度决绝,外头的亲兵也不敢塞责,互相递了个眼神,攥紧了棍子,牙一咬,便狠狠落下。 “啪啪。” 接连两声,打得清脆,明显是棍子支着棍子,做了样子给上头瞧的。 辛氏乃常年在外走动之人,岂会听不出这点儿猫腻。 -- 第8页 “好大的忠心!”辛氏冷笑,起身出去。 眼睛往众人身上打量一圈,瞧出名目,戟指怒目的便冲路喜骂道:“你们这些猴崽子!平日里纵着他胡作非为也就罢了,这会儿在主子面前也两头白面,好大的胆子!” 又呵斥左右,将路喜连带着方才那两个执棍的小子一起捆了,一并作罚。 见自己的后手被揭穿,崔永昌心里也慌,他趔着欠身,刚想开口服软,就听见外头有窸窣脚步。 春姑姑赶忙出去,听了消息,笑着过来说话:“小姐,伍爷来了。” 怕辛氏还要再打,春姑姑将崔永昌护在身后,又劝一句:“年前来信,伍爷就念着身子不好,咳嗽不止,天冷后又添潮热盗汗之状,身子骨也日渐消瘦,大有气阴耗伤证型,咱们不得出去迎迎才是正理。” 崔永昌也大着胆子出言揣测:“大舅舅是来投医的?” 他盼着哄他娘出去,自然语气咋呼,把投医两个字咬得一清二楚。 辛氏手里经营有药材生意,名下医馆亦有不少圣手高人,人家千里迢迢地拖着病体前来,恐也是为了医病。 “多嘴。”辛氏睨他一眼,点指斥道:“且先饶你这回,收拾收拾,紧着领你媳妇去前头见远客。” “得令!” 获了赦免,崔永昌笑着起身,双手抱拳,做出乖巧模样。 “逆子。”辛氏没好气地念他一句,迈步出去。 等人走远,瞧不见身影,崔永昌才臊眉耷眼地回屋,接着就传出催命符:“傻愣着作甚,还不快进来伺候!” 头一回见崔永昌这个蛮霸王吃亏,曲妙妙心下暗喜。 整日里就只许他怼别人,可算也叫他吃瘪一回了。 该!真真的活该! “这就来。”曲妙妙藏起嘴角的笑意,按下喜色,提裙跟了进屋。 崔永昌自觉在她跟前落了面子,心里不快。 先是打了方才泄露他行踪的混小子,又摔茶盏,横挑鼻子竖挑眼,逮着跟前的人好一顿臭骂。 撒完了脾气,他才侧目而视,点名道姓的叫曲妙妙近前更衣。 换了见客的衣裳,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点春堂去。 崔永昌步子大,三五十步,瞧不见人,扯着脖子就骂:“踩死蚂蚁呢?走个路也要旁人催着?” 曲妙妙加紧脚步跟上,走得急了,鬓间步摇击的乱响。 “你等等我。”她轻轻拉他衣角,小心翼翼地开口讨饶,“我不跟不上你的步子。” 崔永昌板着脸甩了她的手,“刚才笑我的本事哪儿去了?” “我没笑。”曲妙妙别过脸,出声否认。 “敢做不敢当?”崔永昌捏紧了她的手腕,把人带到近前,府下身子,凑在她耳边威胁,“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我真没笑。”曲妙妙面露难堪,湿润着眼眶去救自己的手臂。 她身材娇小,被崔永昌提着一只胳膊,整个人就像是被揪起了一角。 这处又人多眼杂,叫旁人瞧见,实在丢脸。 “再不认,打了你的狗牙。”崔永昌恶狠狠道,手上的力道还是松懈了些。 曲妙妙挣脱束缚,退后一步,立在他的身后,委屈地道:“我真没笑。” 崔永昌不满地睖她:“没良心的东西,见爷受过,你心中大快?” 说话间,自点春堂出来一红衣小姑娘,身量不高,披着远行的大氅,两颊被风催得通红,小小一只,埋在毛茸茸的狐色领子里头。 还没凑近就高兴地招手唤人:“大表哥!” 崔永昌抬头,瞧清楚来人,笑着应声:“倩倩也来了,大舅舅呢?” “爹爹在里头跟小姑姑说话,春姑姑说你劫后余生,让我过来探探。” 伍倩倩俏皮地答话,一双细长的凤眼睁得明亮,不着痕迹的落在崔永昌身后。 “是嫂嫂吧?” 伍倩倩笑着伸手,要去拉曲妙妙仔细观瞧。 却被崔永昌长臂拦下:“成亲那会儿不是见过?你还捧了夹生的饺子近前,这会儿就认不出来了?” 他顺势把曲妙妙拉在自己近前,捏住她的肩头,宣誓自己的主权。 曲妙妙羞红了脸,推他不开,只得稍稍敛目,尴尬的随着崔永昌的称呼,喊了一句表妹。 伍倩倩不悦地犟鼻子,瘪着嘴调侃:“嫂嫂好福气,大表哥待我们这些妹妹们,可从不这样。” 崔永昌顺口道:“你们是皮糙肉厚的假小子,整日里舞刀弄枪,男人见了都要瑟缩。你嫂嫂娇滴滴养出来的姑娘,可扛不住你粗蛮地生拉硬扯。” 伍倩倩道:“嫂嫂是娇滴滴姑娘,我就是男人不成?大表哥,你偏心,我要告诉小姑姑去!” 崔永昌嘴不饶人:“你去啊,我还急着跟大舅舅告状,说你一来就奚落我呢!” “你!”伍倩倩蹙起眉头,一口小牙咬紧。 “你什么你?咱们这会儿就去大舅舅跟前评理,让大舅舅来做公断!” “我才不去。”伍倩倩呛声,“爹爹偏你,在他跟前,你是亲的我是干的,我只叫嫂嫂来主持公道才是好哩。” 她也不怯生,笑嘻嘻地挎住曲妙妙另一边的胳膊,亲昵地道:“嫂嫂可要为我做主,好好管一管大表哥!” “怕是要表妹失望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 第9页 伍倩倩正出风头,曲妙妙自不想出面掺和。 “切,她管得住我?” 崔永昌翻了翻眼皮,不着痕迹地提伍倩倩先走一步。 他是真怕这个愣头青的小表妹拿捏不住手劲儿,伤到曲妙妙。 小姑娘怕疼,夜里自己动作大些,第二天都要留上些青红印子。 伍倩倩又是习武之人,稍有不甚,她就得吃疼受委屈。 走出十几步,他又扯喉咙催促:“紧跟着些,磨磨唧唧的等轿子来抬不成?” 曲妙妙挤出笑意,恭顺回他:“是,这就来。” 这厢,兄妹两个吵吵闹闹地进了院子,曲妙妙落后几步,紧随其后。 春姑姑出来接人,笑着骂了两个不省心的猴儿,又打帘子把三人迎进屋里。 辛氏坐在上首,笑着斥道:“你大舅舅来家,也不知道喊人,真是越大越不知礼数。” 崔永昌痞笑着拉了曲妙妙近前,才伍洋跟前作揖行礼:“大舅舅好。” 伍洋连连点头,叫小两口起身,“自家人,哪有那么多的礼数。” 他膝下无儿,结拜的几兄妹里面,唯有五妹膝下是个儿子。 打崔永昌出生,伍洋就满腔热血的想把身上功夫倾囊相授。 奈何,崔永昌不会吃饭就在吃药,自小身子骨弱,四五岁的时候还跟猫似的,提后勃颈就能降住。 好在随了他爹娘的皮貌,生得俊俏,是个乖巧孝顺的好孩子。 便是不得习武,伍洋也是最疼这个外甥。 崔永昌也跟大舅舅亲近,见了礼,就围在膝前详问:“听他们说,大舅舅身子不好,家里有好的大夫,舅舅只安心住下,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理,也别怕没人说话,我跟我娘告假,天天在舅舅跟前伺候。” 辛氏才把儿媳喊到跟前坐下,听他这话,笑着拉曲妙妙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他这会儿才有个大人模样,知道懂事听话了。” 曲妙妙不好多说,只点头赔笑。 伍洋自然不指望他伺候,但暖心的话听进耳朵里,顿时湿了眼眶,一口一个‘我的儿’喊着,拉住崔永昌不舍得松手。 寒暄过后,辛氏将伍家父女安顿在明月楼住下,另请了专擅内科的大夫看诊,给伍洋尽心医治。 不知是因家里有客的缘故,还是辛氏前些日子要打人的劲头真有作用,崔永昌这几日倒没出去吃酒。 白日里去铺子里打过照面,晌午定能回家用饭。 忽然见他整日在家里腻着,曲妙妙反倒有些不适。 他在家里,跟杵了个炮仗似的,保不齐哪句不对,就要发火儿。 她自己小心翼翼的,就连跟前的几个丫鬟也不敢活泛。 “冯家递了两回请帖,说是邀你打马球去。”曲妙妙递了眼神,命宝梅将请帖放在小几上。 崔永昌连眼神都没给,只顾拿小木夹给笼子里的画眉喂食。 新鲜的牛肉切成细丝,红得匀称,整整齐齐地码在冰坨子上。 崔永昌捏起一条,举得高高,嘴里打着哨,逗弄着那黄金砂。 闻见肉腥味,那鸟乖巧地歪头去啄,一气儿吞进肚子,叽叽喳喳地唱了一长串儿的曲儿。 崔永昌高兴地眯眼,喊曲妙妙过来:“你也试试,可有趣了。” “那帖子……”曲妙妙无措地拿着小木夹,还想劝他多出门走动。 “管甚的帖子,冯承业能有我这黄金砂好看?”他从后面揽住她的肩头,手把手地教她怎么逗鸟。 “到底是一起玩的朋友……”曲妙妙道。 “啰嗦!”崔永昌没好气地丢开她,气鼓鼓地踢鞋上了罗汉床。 不怪他翻脸无情,实在是那冯承业得寸进尺,但凡赴冯家的宴席,就有胆大的女子心生歹意。 他又不是唐僧肉,岂能叫那些脏东西沾去。 晾冯承业些日子,也叫他好好反省才是。 曲妙妙却不知道这些曲曲绕绕,只当他又忽地生气,“你别恼,我赔不是。” 嫁来这一年间,别的不说,独这赔不是的本事,她是愈发得娴熟。 他脾气暴躁,又不按道理说事,性子上来,就丢东西骂人,半点儿不给旁人解释的机会。 早些认错,先把人哄好了,事情也就揭过。 “知道错了?”崔永昌笑着拍了拍跟前的褥子,示意她近前。 小姑娘乖巧点头:“知道了。” 知不知道无所谓,只要认错的态度好,顺着他说,总是没错。 遽然,外面传来一串大笑,便听伍倩倩隔着窗户戏谑:“你们两口子好没意思,天天恼来恼去,只端着赔不是了。” 崔永昌推开窗户一角,啐她道:“你更没意思,小姑娘家家的,偷听哥哥嫂嫂在屋里说话,成何体统?” 伍倩倩迈步进屋,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撂,大喇喇地坐下说话:“我可是奉了小姑姑的旨意,来给你们送东西呢,表哥若是不识好,那我带着东西回了?” 听到是辛氏的意思,崔永昌才不敢再怼。 曲妙妙将桌上的坠穗红封拿来,展开递在崔永昌手中。 “谁家的请柬?”他抬头去问。 眼前哪里还有伍倩倩的人影,只打窗外传来人声:“大表哥生了眼睛不会自己去看?我还要同小姑姑出门,就不扰你们说悄悄话了。” -- 第10页 “小丫头家家的,好没教。”崔永昌笑骂着把看过的请柬掷出。 薄薄的两片纸,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地上。 曲妙妙将其拾起,让一旁的宝妆收去,坐他跟前说话:“大舅舅家的表妹性子活泼,又生得好看模样,真是讨喜。” 崔永昌当她话里有话,笑着拉过她的手,在掌中细细把玩。 顺带同她解释这门亲戚的来历。 “几个舅舅跟母亲是结拜的兄妹,年轻时候又得性命相互,虽为异性兄妹,但跟血脉同袍也无两样。” “后来各奔前程,独大舅舅和三舅舅两个在咱家帮着照顾生意。” 他下颌轻抬,朝南示意:“咱们京城的镖局,就是大舅舅在管。” 曲妙妙点头:“曾听母亲说过,大舅舅在京城主事,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明白了。” 崔永昌道:“你之前迷糊也是情理之中,咱家同宗同族的亲戚虽是零星,但干系交好的叔伯姨舅们,可就多了去,有时候我自己扳指头算,都得糊涂。” “亲戚们多是好的,姊妹兄弟玩在一处,大了自会相互帮衬。”曲妙妙故意逗他,“那天表妹不是还念着妹妹们多,跟你讨偏疼呢。” 崔永昌啧声同意:“还真是有不少的表妹堂妹呢!宫里自不必说,单是外头的叔叔舅舅,就数不过来了。” 曲妙妙笑着称赞:“世子爷好福气,这么多的妹妹,改明儿再讨了妹夫,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岂不热闹。” “什么福气?”崔永昌不解地看她。 好一会儿,才恍然明白。 他眉梢上扬,抿起笑意,盯着她的眼睛道:“咱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准纳妾,她是不是来招婿的,不与你相干。” “你想什么呢!” 曲妙妙忙开口分辨。 他又不是什么香饽饽,用得着自己紧张? 崔永昌却只当她在害羞,得意地打趣道:“是你想什么才对。” 曲妙妙懒得跟他解释,起身要走。 崔永昌一时大意,没拦住人,瘪嘴歪在靠枕,寻了借口哄道:“快回来坐着,蔡知州家那张请柬上写着邀咱们一起同去,你过来,我跟你说说选什么礼单才好。” 曲妙妙才不上当,紧走几步,出了里间。 须臾,又揭开帘子,探半个身子进来:“是什么的缘由?” 崔永昌道:“蔡家老爷子做寿,母亲的身份去了,谁坐着受礼还说不定呢,索性就把帖子送到了咱们这院。” “那比着上回东雍州刘知府家里的准备,可成?” “大差不差,他们家还敢争竞这些不成?面子上过得去,已经是咱们赏脸了。” “那我便省得了。” 崔永昌勾手催她:“你省得什么?乖乖坐过来,爷手把手的给你掰弄清楚。” 曲妙妙努嘴嗤声,并不往他的鱼钩上咬。 “不劳烦您费心,春姑姑那里自有往年旧礼,母亲怕我不知这些,特意让人送了一份过来,我翻册子去查,一样清楚。” “好没趣儿。”崔永昌翻翻眼皮,“爷是疼你,换了旁人,我才懒得管呢。” 可惜,曲妙妙已经走远,听不到他这番好意。 “没良心的东西!”崔永昌哼了两声,表示不满。 躺了没多会儿,他又觉得无趣,也跟着翻身出去,到廊下逗那只画眉去了。 第5章 (修) 只改了前500字,…… 蔡家的寿宴定在城郊的一处庄子,临山傍水,是个游玩的好去处。 崔永昌在家憋了几日,早就盼着出去放风,天才露白,他就翻身起来,嚷着要找衣裳洗漱。 曲妙妙睡眼惺忪的给他更衣,系好领口的盘扣,“天还早着呢,怎么就这么的急?” 崔永昌兴致勃勃地道:“那庄子后头就是观平苑,庙里的慧静师父是太皇太后给爹爹指的替僧,过年那会儿,听几个来送平安福的小和尚说,他们种了一片红梅,春打六九还开得正艳呢。” 他去拉曲妙妙的手,笑着道:“等从蔡家出来,我带你去看红梅?” “咱们庄子里不是也有一片?”曲妙妙歪头笑答。 崔永昌给她解释:“那不一样,咱们家种的是骨红花梅,属朱砂梅的一类,观平苑却是红馥馥的江梅,虽有野性,但胜在灼灼的恣肆。” 又附在她的耳朵小声嘀咕:“我叫他们留个一对小兔,说是白的似雪,你要是瞧着喜欢,就抱回来养。” “真的?” 曲妙妙睁圆了眼睛看他,嘴角不由浮起笑意。 崔永昌挓挲着胳膊,从后面将人揽住。 他身上热乎乎的,暖意还没散去,偎在她的脖颈,拿小牙细细地啃了两下。 “我什么时候诓骗过你?” 曲妙妙眼神清冽,忖度片刻,咬着唇道:“那我叫宝梅多带两件大氅。” 她就只满心都是赏梅? 崔永昌遭了忽视,心里不大畅快,跟进去说话:“我可不要,你们女人家怕冷,我一大男人,还能跟你一样缩脖子不成。” “那你回头可别抢我的使。” “谁稀罕,小狗儿才跟你抢呢。”崔永昌嘴不饶人地怼她。 曲妙妙瘪瘪嘴,懒得跟他纠纷,摆手唤宝妆宝梅进来,伺候洗漱更衣。 小两口这边惦记着观平苑的红梅,点春堂那边亦有人揣着惦记。 -- 第11页 “小姑姑。” 伍倩倩今日穿了一身正色石榴裙,长发挽起,梳成一对俏皮的双螺髻,鬓间簪一抹嫣红,远山黛眉,最是娇俏不过。 辛氏才从里间出来,正凭窗而立,指挥外头几个婆子把花草调换了摆设。 瞧见她来,笑的眼睛眯起:“哟,咱们家的小仙女来了。” 伍倩倩顺手接过春姑姑手中的四方斗盆,轻松地摆上一旁的高台。 “我的儿,你这神仙似的穿戴,怎么还粗手粗脚的来做这些。”辛氏笑着喊人拿湿帕子来,拉起她的手擦拭。 “随手的事儿。”伍倩倩笑道,说着,旋群一圈,外头又问,“小姑姑,您瞧我今天好看么?” 辛氏眉眼带笑,把人领在屋里坐下,故意不作回答。 “不好看么?”伍倩倩有些无措。 她从没扮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应装扮,全是按照明月楼伺候的小丫鬟说的来。 该不会是那丫鬟诳了她? 春姑姑也跟进屋里,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笑着道:“傻丫头,小姐逗你玩呢,这都听不出来?” “真的?”伍倩倩不信地追问。 辛氏抿嘴而笑:“好看,好看!比那画上的神仙还要好看呢。” 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伍倩倩抬下巴骄傲:“我才不要跟神仙比,一个个木雕泥塑的,跟大家闺秀似的,好没意思。” “我爹说,人活一世,当潇洒自在,我不做神仙,我要做小姑姑这样的侠女,造福一方,利好百姓!” 辛氏宠溺地摇头,反问道:“那敢问咱们倩倩女侠,今日怎么没有潇洒自在,反倒做了大家闺秀的扮相?” “这个……” 伍倩倩咬着嘴唇,眼睑上抬,小心翼翼地商量,“小姑姑,我求您一件事儿呗。” “你说。” 辛氏随手端起热茶,细细地吃。 “我想跟大表哥一起去见见蔡家的寿宴。” “不成。” 辛氏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绝了她,“人家帖子上只写了你哥哥嫂嫂的名字,连我都不得随行。” 这话分明是说来搪塞伍倩倩使得。 蔡家此次寿宴,递的是崔永昌两口子,里头自然是有辛氏的授意。 辛氏膝下唯有这么一个儿子,虽不成事,但好在正直善良,如今又讨了媳妇,更是成熟不少。 辛氏虽没望子成龙的心思,但也盼着儿子儿媳能早日接下家里的生意。 以后里外往来,有小两口应承安排,她自乐得轻松。 这个节骨眼儿上,再使个小表妹跟着,旁人笑话不说,儿媳妇恐怕也要心生不满,私下里埋怨她的不是了。 “怎么不成?”伍倩倩挂在辛氏肩头撒娇,“前些日子您带我出去,那帖子上不也没写我的名字么?” “我带你成,他们不成。”辛氏板着脸道。 “小姑姑——” 伍倩倩搂住辛氏的脖子撒娇,猫儿狗儿似地抵着脑袋往她怀里蹭。 辛氏以两国商贸白手起家,在边境战场上几次命悬一线,全凭着伍洋、伍大雷兄弟两个相护,才保全了性命。 亲友故旧里头,她跟伍洋这个大哥是最为亲近。 伍洋老来得女,媳妇又早早的去了,做姑姑的疼侄儿,辛氏待伍倩倩更是比亲儿子还要偏爱。 即便是知道这小丫头揣了旁的心思,但耐不住她一磨二闹,没多会儿功夫,辛氏也只得点头应她。 又再三嘱咐,要她好生听哥哥嫂嫂的话才是。 伍倩倩站直了身子,任春姑姑给平展衣裙,笑着回话:“小姑姑放心,我肯定听话!我有小姐妹在蔡知州手下当差,我只去找她,绝不去别处惹事!” 辛氏沉声片刻,没记起知州衙门有京城的姑娘过来当差的。 大陈虽是出过几个女将军、女教授,终不过是凤毛麟角,并非常态。 “是康王府的小郡主。”春姑姑提醒道:“康王爷来了不知道多少回,冯将军不肯回去,小郡主孝顺,自荐去了知州衙门,如今在蔡知府手下,做了个巡检少尹。” 伍倩倩冷嗤一声,咬牙慢声道:“才不是呢!” 她跟秦樱是闺中好友,京城习武的姑娘不多,脾气相投的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总要互相拆解些心中的烦闷。 康王府的事情她听得多了,自是了然于心。 “分明是她那个庶出的哥哥下作,仗着镇南侯府那老虔婆的势,找了个地痞无赖给她做亲,她母亲久居军营,她们康王府的后宅,可不是被那对如狼似虎的母子给霸占了去。” 伍倩倩短短三两句话,就把康王府的那摊理不清的糟心事摆了个清楚。 辛氏听了,垂目不语。 就连一旁的春姑姑都跟着摇头,啧舌长叹:“秦家小郡主也是可怜。” 论辈分,康王是宣平侯的姨表舅舅,两个人又是自小长起来的关系。 他们家的事情,辛氏多少也知道一些。 冯娟戎马战场,比多数男子都要强,岂能容得了与旁人共侍一夫? 康王自己拎不清,舍不得在两个女人间做出抉择,就是再跑一百次军营,也劝不回冯娟的。 真是当局者迷啊。 辛氏太息一声,跟伍倩倩道:“你跟小郡主交好,只说你们俩个的事情,少要掺和人家的私事。你主意多,回头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我可不饶你。” -- 第12页 “省得省得!”伍倩倩笑着应声,点头如捣蒜。 等人往香雪堂去,辛氏又嘱咐春姑姑回头去一趟蔡家,把秦樱请来一趟。 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她来了青州,一家子的亲戚,总要关怀一二才是。 这厢,小两口才用过早饭,正在屋里走动着散饭食儿呢。 才知道要去赏梅,夜里没备好外穿的大氅,曲妙妙爱美,这会儿叫宝妆、宝梅拿了几条出来,在镜前比着试看。 崔永昌闲来无事,在一旁找了个软塌歪着,自告奋勇的替她相看。 “这件儿不可。” 他眉头紧蹙,恨不得把不满意三个字写在脸上。 “软踏踏的一坨春绿,穿在身上像条豆丹似的,你再走动起来,恨不得叫人给你裹个白绢,早点儿化成扑棱蛾子。” 曲妙妙看他一眼,没做分辩,随手让宝梅换了条银红色的来。 缎织的面料,领口缝着雪白的狐边,腿摆处用双道金丝绣了一簇牡丹,取的是花开富贵之意。 映着她面上的落梅妆,愈发得妍妍俏丽,顾盼生姿。 “小姐真好看!”宝梅脱口夸赞。 崔永昌也看的眼睛发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她天生得肌肉玉雪,乌的发,明眸皓齿,眉间一点落梅,经这一身银红裹着,更是叫人挪不开眼。 只是,在家穿成这般,自是情致,却没有道理让外人也瞧了去。 “花里胡哨的叫人眼花,赶紧脱了去。”崔永昌面沉似水。 他起身过去,在一排衣裳里随手拎了一件素净得秋香色宽袖,丢在面前,“就选这件吧,瞧着顺眼。” “好。”曲妙妙只得点头,吩咐宝梅把衣裳带着。 说话间,只见香芸领了个二门外的小子过来,隔着帘子,在台阶下说话。 “世子爷,蔡知府家来人,说是前几日递过的帖子,在城郊设的宴席。她家夫人怕庄僻寻路难,特地使了人来,这会儿子正在外头候着。” “来的是谁?”崔永昌随口问了一句。 那小子咧嘴道:“是蔡家总管事葛贵。” 崔永昌点了点头,以示知晓。 宝妆抓了一把铜板,把人打发出去,转身回屋,笑着跟主子道:“蔡家倒是客气得厉害了些。” 这青州城里,数他知州衙门是地方上的头首,各地县衙门,哪个不得听他家的调遣。 偏那蔡夫人三番两次往府里递帖子邀约,如今过个寿宴,也要殷切深深的使人来迎。 未免有些自降身份。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保不齐藏着什么心思呢。 曲妙妙隐隐察觉了她话里的意思,莞尔道:“人家也是好意。” “前些时候他家在府中设宴,几家子的夫人小姐都在,蔡夫人也是殷切地拉我在上首说话。” 青州可不是只有崔家一门皇亲。 镇北军就在北边守着,她虽是顶着宣平侯府少夫人的身份,但在场的诰命夫人,不乏比她身份尊贵的。 说罢,她偷觑崔永昌面上颜色,想看他是什么个意思。 正撞见那人眼睛瞪得直溜溜,嘴角噙笑,也在看她。 “你笑什么?”心思叫人看穿,曲妙妙臊着脸急道。 崔永昌只笑不言,顺势着伸手去捏她脸腮,作坏地揉作一团。 “讨嫌!” 曲妙妙起身躲开,眉间皱起,对着镜子看他的作祸。 “人家都迎到门口了,红了道印子,这下可怎么出门?” 她没好气地朝身后某人睨了一眼,又叫宝妆拿重瓣粉来擦拭。 “哪里就留印子了?娇娇气气。”崔永昌笑着凑近。 仔细一瞧,还真留了红痕。 “你看花眼了,一会儿就消了。”他睁眼扯谎。 曲妙妙捂脸后退,不肯跟他说话。 崔永昌又笑着上去哄她,两个人你退我追,几个来回,他就把人堵在墙角。 “你乖乖松手,我给你涂些重瓣粉。” “不要。”曲妙妙没好气道。 忽听外面香芸叫人:“表姑娘来了。” 没等话音落地,这边伍倩倩就迈步进屋。 瞧见两个人挤在墙角,伍倩倩嘴角撇起,戏谑道:“好没羞,光天化日的,你们也不关个门。” 崔永昌得了机会,眼疾手快,将手中妆笔刷在曲妙妙脸上。 白茫茫一笔,完完整整的把那道红痕遮住。 弥补了祸事,他这才心满意足的将妆笔撂在镜台,拍了拍手上的浮粉,出来跟伍倩倩说话。 “你才没羞,我们两口子恩爱,你一没成亲的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又作势吩咐外头,以后表小姐再来,只把人拦住了,等通传再进。 伍倩倩嗤声道:“小姑姑让我来的,大表哥连小姑姑的话也不听了么?” 听到是辛氏的意思,崔永昌面上稍有缓和:“母亲使你来做什么?” 小丫头眉梢扬起,得意地道:“你们都出去玩了,小姑姑怕我一个人无趣,让我跟嫂嫂做个伴儿,一起去蔡家赴宴。” “胡闹!”崔永昌斥她,“我们要去贺寿,领你去吃席不成?” 又不是那些贪嘴争理的人家,哪有给人家祝寿还领个孩子的道理。 “我又没骗你,是小姑姑说的!” -- 第13页 伍倩倩一个劲儿的把事情往辛氏身上推脱。 崔永昌翻眼皮白她:“母亲才不会应你这个。” 自年里起,辛氏就有意教他们夫妻两个出面应酬往来。 他心里自是清楚是什么意思。 平白的,没道理多带个小丫头在外面出风头。 “大表哥若是不信,自去找小姑姑问,我若骗你……”伍倩倩瞪眼找了一圈儿,最后指天起誓,“我有一句扯谎,就叫我出门磕了!” 曲妙妙拿帕子擦去脸上涂花的重瓣粉,没来得及从新将妆容补齐,就匆匆出来劝架。 “凭白的起什么誓?” 她拉下伍倩倩起誓的指头,又在崔永昌跟前说情:“妹妹也是自家人,跟着去说说笑笑,那蔡家还能讲理不成?” 阖府都是辛氏做主,若没得了首肯,眼前这位表小姐也不敢来胡乱编排。 把人领着就是,没必要青红皂脸的理论这些。 崔永昌看着她脸上因擦拭越发晕开的红痕,也不好再多坚持。 他摆了摆手,没好气地道:“快拾掇去,外头人家还等着呢!” 待三个人出门,蔡家的管家早已翘首而盼。 一瞧见人,就加紧脚步迎上,恭敬作揖。 姑嫂两个同坐一架马车,崔永昌轻夹马腹,一行人便浩浩汤汤出巷口而去。 蔡家在城外的庄子倒不偏僻,马车出城,顺着官道一路北上,两旁是返青的冬麦,远处有山,云雾隐绕。 伍倩倩揭起车帘,看着外头景象感慨:“怪不得爹爹说青州比京城要好,天高云阔,怎的不叫人向往。” 曲妙妙嫣然笑道:“青州宽阔,京城雅致,各有各的妙处。” 伍倩倩撇嘴道:“还是青州好,小时候大表哥领我去庄子里骑马,他要跟我逞威风,壮着胆子跑得飞快,跌了跤,小姑姑好一顿臭骂。后来爹爹接我去了京城,再没有这些好玩的了。”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的惋惜。 宝梅笑着插言:“听说夫人在咱们青州城里给表姑娘物色着呢,改明儿嫁了回来,这天高地阔,表姑娘还怕没有的玩儿?” 伍倩倩再大的胆子,也是没出嫁的姑娘。 叫那几句嫁人的话羞的害臊,低着头不好言语。 宝妆也跟着笑道:“再一年半载,咱们府上添个小小少爷,表姑娘跟侄儿一起,别说是骑马了,就是十个八个的马场,夫人也满心欢喜地叫人给盖了来!” 她这话是在暗戳戳的回伍倩倩方才那番‘幼年趣事’。 只是,小小少爷一词,却叫曲妙妙也跟着羞了脸。 三个人都不说话,马车里一片安静。 宝梅眼珠子滴溜溜转,忽瞧见车窗外有个孩子,笑着给众人看。 “瞧,那儿有个人。” 牧羊的孩童见有车马驶来,抖着鞭子打了空响,引着羊群避至一旁。 羊啃草根,没等这边马车行远,不远处就有看麦地的农户扯着脖子呵斥,叫臭小子领着羊群往山上赶。 曲妙妙平日里跟着辛荣往庄子里去,最喜爱的就是这些田园姿态。 她不由得唇畔勾笑,面露欣喜之色。 身边的伍倩倩也觉得有趣,京郊附近多有戒备,可看不着这般有趣的小孩子。 只见那小牧童挨了骂,冲骂人的农户做了个鬼脸,抹脚就跑。 抬头,正撞见车笭半揭,马车里头,坐着几个小姐,其中那个额间点着观音痣得最是好看,穿着打扮跟画上的菩萨一样好看,只叫人觉得她身上散有佛光,熠熠生光! 小牧童心头慌乱,脚下一个没站稳,失脚摔进了麦田。 “小崽子,叫你幸灾乐祸,跌了个狗吃屎,报应了吧?”后面跑来的农户笑骂着把那孩子捞起,给他打去脏土,又骂骂咧咧地去田里赶羊。 马车里,伍倩倩与宝梅两个早就笑地抱作一团。 “那孩子太逗了,傻憨憨的。”宝妆乐的直擦眼泪。 宝梅连连点头:“呆头鹅,跟咱们家二少爷是一个性子!” 曲妙妙也在忍笑,她眉眼弯弯,拿帕子半掩唇齿,声色上扬道:“他可比映悬机敏。” “嫂嫂家中还有弟弟,嫂嫂成亲那会儿怎么没见?”伍倩倩歪头道。 “有的。”曲妙妙颔首,同她解释:“那时候紧邻大考,怕误了考试,就没教他跟来。” “是个书呆子?” “倒是有点儿。”曲妙妙如实道。 提起弟弟,她眼底泛着光,不禁话也多了起来:“我记得那时候家里池塘清淤,他念书痴了,一脚绊进了捞上来的枯枝烂叶里头,多大的人了,还要哭鼻子。” “不是,不是。”宝梅笑着摆手,同她道:“我听他们说,二少爷是踩脏了新做的靴子,恼自己不争气,才偷偷抹眼泪的。” 曲妙妙只当她胡说,“哪有因为一双靴子就哭的人?” 伸手戳她脑门儿,笑着道:“过些日子,你二爷就要来青州小住,你在我跟前编排也就罢了,回头叫那书呆子听见了你这些杜撰,他要摆主子身份念的你头疼,我可不拦。” 想起二少爷那有头无尾的碎碎念叨,宝梅吓得连忙认错。 那滑稽模样,又逗得几个乐了一回。 正在玩笑,听见外头打马吁声,说是到地方了。 -- 第14页 蔡知州亲自领人在门前迎,拉着崔永昌的手,一口一个小世子喊得亲近。 女眷入偏厅,往后堂去,那蔡家夫人见伍倩倩随行,更是面上喜色。 坐下来细说两家干系。 蔡家亲妹子嫁的是伍家三爷,论起辈分,伍倩倩还要喊蔡夫人一声婶婶呢。 只是曲妙妙也在,她若喊了婶婶,连带着将宣平侯府的辈分也给拉下。 “你只跟着你嫂子唤我一声夫人即可,咱们两家亲近,不论那些旧理。” 当着曲妙妙的面,蔡夫人先递了台阶出来。 “就依夫人的话。”伍倩倩也笑着应下。 见曲妙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趁没人的时候,伍倩倩才给她解释。 “我那三婶婶是奴籍出身,她原是二婶婶家的奴才,入了我三叔的眼,才给放了良籍,她们家不敢跟咱们平辈也是应该。” “什么二婶婶?” 曲妙妙满目疑惑。 宣平侯府几代单传,从老侯爷到侯爷,再到崔永昌这一辈,家里也没见过多一个人来。 便是在成亲那日,也不曾见长辈里头有个什么叔叔婶婶的。 “大表哥没跟嫂嫂说么?”伍倩倩也跟着讶异。 小丫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的不信:“不应该啊,嫂嫂是府里的正经主子,小姑姑忘了,大表哥岂会连自己的亲二叔都不记得?” 曲妙妙嫌她态度怪癖,面上稍稍遮掩,胡乱寻了个话题,往别处说去。 伍倩倩看见她面上不喜,不知是心大,还是有意为之,说笑几句,也起身,找故交姐妹说话去了。 目送人走远。 宝梅小声的在主子跟前咬耳朵:“表小姐好有意思,瞧着行事大大咧咧的,怎么心里还揣了个漏勺呢。” 常言道,闷声的姑娘心眼儿多。 这大喇喇的还能生出满肚子盘算,也是头一回碰见。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曲妙妙嘴角微浮:“她怎么样,不与咱们相干。” 许是在家里实在闲的无趣,这些日子,崔永昌没少在她耳边念叨这小丫头亲事上的进度。 辛氏也是真的疼这个侄女,青州城的功勋世家寻了个遍,连带着把镇北军里的适婚男子都查了一通。 这番费力,还不得选个一顶一的如意郎君出来。 宝梅不忿,继续道:“怎么不想干?我看她分明是……” “什么想干的?”真说着呢,路喜跟着个丫鬟打小路上绕了过来,笑嘻嘻的多嘴。 宝梅睨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宝妆问他是要作何。 路喜指着一旁偏院,给曲妙妙作揖道:“主子吃的有些醉了,酒水洒在身上,喊少夫人过去给更衣打理呢。” 此处虽是蔡家花园的一处僻静之所,但相隔不远便是女宾的酒席。 几个相熟的见崔家下人来请,多少猜出来了些缘由。 有胆大的笑出声音,传到曲妙妙耳朵,羞的她满脸通红,绞着帕子,强作镇定地起身出去。 第6章 “这才是一对儿。”…… 蔡家的这场寿宴,原是摘花献佛,给崔家世子、世子夫人涨些脸面的。 奈何,蔡知州过于殷勤,请的都是海量的劝酒先生。 宾主相宜,劝酒的先生口若莲花,几杯烈酒下肚,主桌这边就闹嚷嚷地走动起来。 “夫人呢?” 崔永昌眼神直睖,忽然捉住蔡知州的手腕,问的义正言辞:“你们把夫人藏哪儿了?” 蔡知州先是一愣,倏地明白过来。 这是要找侯夫人呢! 崔家小世子吃醉了要找他娘,也不是头一回。 怕他待会儿失言露相,叫人看了笑话,连忙打着哈哈,叫人帮着把这小祖宗扶去后院偏房。 又叫崔家跟来的小厮伺候,先将人安稳了再说。 崔永昌脚步虚浮,起先还有挣扎之意,朦朦胧胧中听见曲妙妙的声音,拳打脚踢的本事才算老实。 醉成这样,也不好在别人家里歇下。 这边去跟主家告罪,草草收拾,上了回去的马车。 崔永昌醉中复醒,瞧见外头草木移动,还不忘拉曲妙妙的袖边,得意地自夸:“爷这主意不错吧,不过多吃几杯,他们就放行了。” 他趔着身子,歪在曲妙妙怀中,面上欢喜,手上一下又一下的重扣围板。 “去观平苑……上山!” 曲妙妙当他真的是装醉,惊讶道:“你没醉啊?” 崔永昌嘿声一笑,伸手就揉她的脸腮:“爷要是醉了,谁带你去山上赏梅?” 话虽说得稳健,但手上地动作却越发得大力。 “疼——”曲妙妙吃痛一声,扒开他的手。 若没捏的这下,她还真信了他的话。 但这手劲儿,还说没醉绝对是假的。 崔永昌手上没了拿捏,又低头笑嘻嘻的去摆弄身前的衣摆。 他这会儿盖着曲妙妙的那件秋香色宽袖,映着袖口得竹青,颜色甚是般配。 “这才是一对儿。”崔永昌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曲妙妙俯身追问。 崔永昌指尖勾过她的下颌,笑嘻嘻地捏住她的耳垂,小声地低语二字。 “你猜。” 曲妙妙当他又发酒疯,翻了翻眼睑,催促车把式再快着些。 -- 第15页 等回了城,马车在门前停驻,崔永昌早就瞌眼酣睡,抱着那件宽袖自说梦话呢。 将人安顿,曲妙妙去点春堂回话。 听到伍倩倩要留在蔡家说话,辛氏脸色沉下,睨了一目跪在跟前的路喜。 曲妙妙不忍底下的人受过,忙上前道:“怪我没来得及带表妹回来。” 辛氏抿唇道:“你不必替她遮掩,那小丫头脑子虽活,却最是贪玩,再碰上个能说到一起的,十个你也喊不回来。” 伍倩倩深得辛氏偏宠,曲妙妙自不会随辛氏一起数落。 她面上赔笑,捡好听地道:“表妹年纪尚小,还是个孩子,贪玩一些也是应该。” 辛氏道:“哪里还是小孩子啊。” “咱们娘儿俩自比亲母女一般,也不瞒你。” 她太息一声,低垂眼睑,“你舅舅这回领你妹妹来家,为的就是给她相看一门好婆家,以后有夫家依仗,再得儿女傍身,方得团圆。” 曲妙妙道宽慰道:“依我说,成亲这事儿急不得,有母亲跟舅舅把关,咱们慢慢挑着,才是好的。” 辛氏心中钝痛,嚅糯了嘴,想要再说,眼泪却止不住的落下。 春姑姑上前递了手帕,也跟着叹气。 “少夫人是不知道,伍爷这病……” 春姑姑话说一半儿,实在揣摩不出个妥帖的词来,偷觑辛氏脸色,好半晌,才挤出后面俩字。 “——难喽。” 曲妙妙惊诧道:“家里的大夫或是不擅此症,柜上的坐堂先生可使来过?” 春姑姑砸着手背,长吁短叹:“别说是咱们柜上的,在京城的时候,姑爷就已经传了太医给瞧,到家里后,里里外外也都过了一遍,就连那海外名医也曾找过。” “说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儿,那会儿不显,也不曾好生养过,这上了年纪小积小累的,跟笋子似的冒在了一处。” “真论起是什么大灾大难,还真没有,但却沥沥啦啦的不叫人安生,真真是拿这病没一点儿法子。” 曲妙妙轻轻点头,默言片刻,才出声道:“那是该仔细相看。” 辛氏颔首同意,擦拭眼泪,哽咽着道:“倩倩没得亲兄弟,她是跟着永昌一处长起来的,我拿她当自己亲闺女一样,你是她嫂子,这相看挑选的事情,也要上心,才显得一家子姊妹呢。” “自是这个道理。”曲妙妙应声道。 免得辛氏挂忧,她又补充道:“外头她哥哥也跟着上心呢,听闻咱们家姑娘挑夫婿,亲近的冯家、王家都曾来打听过,叫她哥哥急扯白脸的给打发了去,直说自家妹子要选最好的。” 辛氏道:“该是如此,你大舅舅一辈子都扑在了咱家的生意上头,倩倩出嫁,比着我亲生的操办,旁的不说,也该找个门当户对的才好。” 听明白了辛氏找人的要求,曲妙妙心里也有了盘算。 没几日,便拟了一份名册出来,把青州连同京城一带,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全标了出来。 辛氏拿册子看。 果然,她心里有些印象的都在这上头了。 “该是你办的事情我才放心。” 辛氏点了几个名字出来,才把册子放下。 又嘱咐道:“你妹妹的事情耽误不得,如今你初接手柜上的生意,也要更加用心才是。” 曲妙妙朗笑道:“我年轻不知事,免不了有些当不当的地方,好在各处掌柜也多体谅,念在您的面子,多少迁就我几分,这才得了个顺遂。” 她这话说得委婉。 事有顺遂不假。 但东家说话,哪需柜上的掌柜体谅的道理。 分明是底下有人带刺儿,在边边角角的地方使了些绊子。 辛氏道:“你性子和善,真依着脾气,日后未必能管得了他们。” “依我说,你只管拿手段出来,叫他们见识见识你得厉害才好,万事有我撑腰,翻不了天去。” 曲妙妙笑得明媚,起身给辛氏福礼:“母亲疼呵我,那我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当真的听去了。” 辛氏哈哈大笑:“你这丫头,若是能板着脸,再凶一些就更好了。” “我日后好生的学。”曲妙妙也不作假,爽朗应下。 待她出去,春姑姑抿着嘴感慨:“要我说呀,小姐您还是偏心。” “我偏谁了?我最公正一人,谁也不偏。” “偏心少夫人呗。” 春姑姑哼声道:“咱们家这两个小姑娘,一个是化猫的虎,一个是纸糊的锤,别看您嘴上说着两个都是亲生的一般,实则啊,您这杆秤啊,还是歪在咱自家这头。” 化猫的虎,指的是曲妙妙,她瞧着是性子柔柔,然行事作风却聪颖果决。 而另一个,自然说的是伍倩倩了。 单凭一个‘纸’字,伍倩倩就已经差了一大截儿去。 辛氏乜眼瞪她,嘴角上扬,笑着道:“你都说她是自家的了,还来笑我?” 主仆二人正说说笑笑,便听外头远远的有小丫鬟说话。 “哎,这不是表姑娘么,您跑什么呀……” 辛氏与春姑姑面面相觑,紧抿起嘴唇,再不多言语。 香雪堂这厢,曲妙妙拿着册子来找崔永昌商量。 虽说给伍倩倩的亲事是辛氏交待了她的。 但回来的路上她仔细忖度,还是觉得这事儿应该由崔永昌出面才是。 -- 第16页 自己一妇道人家,在后宅打听的再过仔细,也没有他们男人间相处的坦白。 “你这是求人办事儿的态度?” 崔永昌信手将册子丢在手边的小桌,双手搭在凭几,垫着下巴,吹哨儿逗弄着那黄金砂。 “喳喳喳喳喳……” 画眉多嘴。 曲妙妙本就说话细声细气,它叫起来,就再也听不清曲妙妙嘴里说的是什么了。 “你帮着看看呗。” 曲妙妙端出笑意,伏低做小,摆出求人的态度给他。 “没空。”崔永昌头也不转的拒绝。 曲妙妙咬着唇,眼睛瞪大,摆了摆手,让人把鸟笼子提走,自己站在那处,蹲下来与他四目相视。 “敢问世子爷,现在可有空了?” “哼。”崔永昌又哼她一句,转了个身翻至另一侧。 知道这是能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曲妙妙眉间舒展,又拿起册子,递在他的眼前。 “不翻开,举它作甚?”又一声冷呛。 曲妙妙听惯这些言语,倒不生气,老老实实的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又把辛氏的意思转述了一遍:“到时候妹妹以咱们家的身份出嫁,又是门当户对,也不必担心她会受委屈。” 崔永昌撇起嘴角,嗤声道:“她受委屈?她那驴脾气,不叫旁人受委屈已经是开下天恩了。” 他在曲妙妙跟前一向直言直语,实话说出来,逗的曲妙妙直乐。 “你在笑我?”崔永昌咬着牙探问。 他看别的不成,独将这小坏蛋的心思摸得门儿清。 她嘴角微扬,眼神飘忽不定,却时不时的往自己脸上掠,分明是借着伍倩倩想到了自己这里。 崔永昌提着把人从地上揪起,横在榻上:“笑爷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跟着乐呵乐呵。” 曲妙妙笑他比伍倩倩更担得起驴脾气一词。 只是,这话却不能同着他的面讲。 她抓紧了手里的册子,眉眼弯弯,把话题又扯了回来:“这上头圈起来的几个,便是方才母亲提及的。” 怕他忘了,曲妙妙又重复一遍,追问他道:“你说,哪个更适合咱家妹妹?” 崔永昌眼珠子打转,噙笑问她:“我帮了,你许我什么好处?” 曲妙妙被问的一愣,复又笑道:“不就是想要回你那只画眉鸟么?” 她下颌轻抬,撑着身子直起,打珠帘探去外间:“宝梅,把世子爷那只宝贝画眉拎过来。” “哎,就来。”宝梅搭腔,声音里是藏不住地笑。 曲妙妙继续玩笑:“可记好了,那画眉是世子爷的心肝儿宝,须得好生伺候,可别渴了饿了,亏待了小主子才是。” “嗯嗯嗯。” 宝梅将鸟笼挂回原处,已经乐地说不出话了,只嗯声点头。 曲妙妙自己说完,也忍不住地发笑。 就连崔永昌也叫她这话逗得脸红。 “好你个坏丫头!”他笑着起身,鞋都顾不得穿,踩着白袜,把人堵在门口,“敢拿爷开涮,还能教你落跑不成?” “错了错了,我知道了错了!” 曲妙妙弯着腰连声认错,两只手扒着要推他的手臂。 “跑不了了,认命吧。”崔永昌虽是清瘦,到底也比她力气大得多。 他掐住了她的腰身,往肩头一搭,扛着就把人放回了软塌。 居高临下的将人拿捏住,崔永昌贱兮兮地问道:“阴阳怪气的跟个画眉争竞,夫人莫不是心里醋了?” “去你的。”曲妙妙娇啻啻地啐他。 她说话声小,又夹着笑意,听起来软绵绵的,半点儿没有威严。 崔永昌非但不怕,反倒欺身近前,左右捏住她的脸颊,再次追问:“你是不是醋了?” “没有。”曲妙妙认真道。 只是她笑的两腮红晕,真话也看不出真来。 崔永昌当她羞赧,笑着啄她,坚定地道:“你不认爷心里也清楚。以后不光疼它,也顺带疼呵疼呵你。” 外间宝妆宝梅两个,听见动静,瞧瞧揭起一角帘子,望了一眼,相视一笑,推搡着悄声出去。 房门掩上,敛去一缕天光。 崔永昌得了好处,做起事来也算尽心。 出去吃了几回茶,便将那册子上被点的几个人查了个详细。 “一个是永安候家的嫡次子,现在镇北军做狮虎校尉,日后虽不能袭爵,却也是一片大好前程。” “这个甚好。”曲妙妙点头附和。 又道:“世袭不过三代,除了咱们家这般,得太.祖.爷特允的世代承袭外,那些公侯之家,哪个能祖辈的富贵?能自己搏一身功勋出来,比祖上传承的更为宝贵。” 崔永昌瞪她一眼,谈起另外一个:“还有便是去岁的探花郎,好像叫什么苏永望的,他是青州人士,没见到本人,但打听了亲朋故旧,说是风评甚好。” 曲妙妙淡淡笑道:“旁人我或许不知,但你提起的这位苏永望,我却知道。” “他跟映悬是同窗挚友,听映悬说,高阳书院的小宋夫子夸过他卓尔不群又心忧天下,日后必成大器。” 崔永昌拧眉道:“你那弟弟什么都跟你说啊?” 曲妙妙小得意道:“我们姐弟两个关系亲近,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切,谁稀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