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他想开了(穿越)》 分卷(1) 咸鱼他想开了 作者:迟晚 文案: 江倦穿书了,穿成一个装病多年的炮灰,被迫嫁给离王薛放离。 然而无人知晓,薛放离没活过三章,江倦只要熬死他,就会收获快乐的咸(shou)鱼(gua)生活。 成婚当日。 薛放离:本王时日无多,委屈你了。 江倦:不委屈,王爷光风霁月,是我高攀。 薛放离:送你走,你意下如何? 江倦:我愿长伴王爷左右。 沉默片刻,薛放离低头轻咳,指间渗出血迹,既然如此,过几日本王再来问你一遍。 江倦面色苍白地摇头,心里却美滋滋。 过几天再问?没可能的,三章之内你必死。 薛放离则无声轻嗤。 长伴左右?病弱至此,你能撑几日? * 后来,三章过去了,薛放离频繁咳血但人健在。 几个月过去了,江倦心疾时常发作但人无事。 薛放离:? 江倦:? 再后来,剧情脱缰,薛放离成了皇帝,两人也都改了主意。 他不能死。 这日,江南名医入京,江倦立刻出宫寻人,他一脚踹开房门,大夫,我夫君经常咳血,体虚无力,我暂时还不想守寡,可否 门内的薛放离单手捏住名医的脖子将他提起,他满面阴鸷道:孤的皇后心疾动辄发作,柔弱不能自理,你治,还是不 两人目光相对。? 出大问题了。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穿书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倦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欲与王爷比命长 立意:认识世界是改造世界的前提。 作品简评: 江倦穿书了,穿成一个装病多年的炮灰,被迫嫁给离王薛放离,但他知道,薛放离没活过三章,只要熬死他,自己就会收获快乐的咸鱼生活,可事与愿违,三章过去了,薛放离频繁咳血但人健在,几个月过去了,剧情脱缰,薛放离非但没有去世,还成了皇帝。本文基调轻松,诙谐幽默,人物形象刻画鲜明,互动甜蜜有趣,感情描写细腻,循序渐进,角色之间有羁绊更有救赎,令人动容,值得一读。 第1章 想做咸鱼第1天 公子!公子! 老爷,您就饶了公子吧,求求您了,公子体弱,放过他吧 尖锐的呼喊带上几分哭腔,江倦突然从梦中惊醒,他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被人狠狠一扯,跌倒在地。 疼,好疼。 江倦混沌的意识勉强清醒几分。 江倦,我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我们尚书府送进离王府的人,都是你,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一脸厌恶道,你别忘了,是你把小念推进了湖里。 离王府?小念?他在说什么? 江倦越听越耳熟,他心中涌起了一丝不妙。 顿了一顿,中年男人瞥了眼哭花脸的丫鬟,又对他道: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嫁进离王府,你与小念的事情,从此便可一笔勾销。 他语气轻蔑,姿态也高高在上,好似准许江倦嫁入离王府是一种天大的恩赐。 江倦: 他好像知道了。 这不是昨晚表妹分享给他的小说《重生后我成了团宠》吗? 那会儿他即将上手术台,面临成功率只有10%的心脏修复手术。江倦嘴上说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实际上心里还是紧张的,他在夜里辗转难眠,陪护的表妹便说:哎,哥,我看了本小说,里面有个炮灰跟你同名同姓,你要不要一起看? 反正睡不着,江倦就问表妹要了地址,炮灰在第一章 就拉满了仇恨,江倦说:现在我是不是应该熟读并背诵全文,以防第二天穿书? 表妹笑个不停,江倦又翻了几章。 《重生后我成了团宠》是篇耽美爽文。开局主角受就重生了,上辈子安平侯倾心于他,但主角受不以为意,后来他被指给离王,结局郁郁而终,反倒是那安平侯,因为时局动荡,成了帝王。 从头再来一次,主角受极力扭转剧情,并先后攻略了他的礼部尚书爹、官二代同窗,以及宫里几位皇子,成为团宠本宠。 而这一次,主角受接受了安平侯的表白,决定走另一条路。 这个主角受,他叫江念,也就是小念。 至于与江倦同名同姓的炮灰,安平侯曾有一个未婚夫,就是他。 主角受不嫁离王,那么必须有人代替他嫁。原文中,江倦的未婚夫就是在这个时候要求与他解除婚约,他一气之下把主角受推进了湖里,所以就由他这个倒霉蛋来将功赎罪。 江倦想得认真,睫毛低垂,竟有一种乖顺感。 江尚书看得一怔,随即皱了皱眉。 这个江倦,看着倒是老实,心思却实属恶毒。 江尚书素来瞧不上这个儿子。他自小待在乡下,由外祖父抚养长大,性格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若非因为心疾严重,需要求医,江尚书根本不可能把他接回京城,这个儿子,只让他觉得丢脸。 思此及,江尚书对他更是厌烦,又道:对了,刚才侯爷来了一趟。你即将嫁入离王府,他不便再见你,让我当面砸碎你们的信物,再给你带一句话。 话落,一块玉佩砸向江倦,江尚书也又开了口。 你与江念,天壤之别。婚约已解,玉佩也无需再保留,你好自为之。 玉佩即将落地,江倦慌忙按在身上,紧急拦截退婚就退婚,玉佩是无辜的,这么漂亮的种水色,砸碎太可惜了。 江尚书误以为他还没死心,又警告道:江倦,不论玉佩如何,今后你都是离王妃,莫再痴缠安平侯。 江倦只顾着检查玉佩,江尚书见他捏着玉佩不吭声,又问他:江倦,你可有什么不满? 江倦白得一块玉佩,当然没有不满。但是对于书中的江倦来说,不满的地方太多了。 先不说安平侯之后会如何,宫中有传言,这个离王,尽管是个病秧子,但他性情残暴、喜怒不定,行事荒唐至极,甚至亲手杀害了他的母妃! 再者说,书里的江倦从乡下来到京城,正是因为他与安平侯的婚约,他把这个未婚夫看得极重。为此,江倦不惜装病也要远赴京城。 没错,他其实没有心疾,充其量只是有点先天不足而已,远不到需要进京求医的程度。 按照剧情,出于对离王的恐惧,再加之被安平侯退婚,还听到了如此诛心之言,连番打击之下,书中的江倦心灰意冷地咬舌自尽了。 可是他不知道,大婚第二日,离王就去世了。 这还是主角受上辈子的剧情。王府没了王爷,主角受每日自由自在,宫里的贵人念及他嫁进来是为冲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日日照拂着他,然而主角受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整日闷闷不乐,这才忧思成疾,获得了重生的机会。 江倦当时看到这段,就觉得离谱,并向表妹发出了灵魂质问:怎么会有人不想做咸鱼? 表妹回答:主角嘛,要有事业心,怎么能做废物呢! 江倦真诚地说:如果我穿书了,我就老老实实走剧情,熬死了王爷,我就是最咸的鱼,快活似神仙。 结果 现在他真的穿书了。 江倦陷入了沉思。 江大人,江大人!喜婆匆匆赶来,喜气洋洋道,吉时要到了,三公子得往离王府上送了。 江倦闻言,倏地抬起眼,眼神亮得惊人,喜婆看见他的脸,怔了一怔。 少年容颜极盛,纵是一身寡淡的素色衣衫,也不曾遮去一分颜色。或因方才的拉扯,他的头发散落大半,垂落在肩头,少年肤色太白,唇色又太淡,只显得人更为孱弱,仿若风一吹,就会散开来。 都说尚书府三公子是从乡下来的,沾染了满身小家子气,与那乡野村夫无异,今日一见,怎会这般的、这般的出尘脱俗? 当真是这样的神仙公子把二公子推进了湖里? 喜婆心里直犯嘀咕。莫说是她,连江尚书都有些发愣,只觉得江倦的眼神过于清亮,不同于往日的阴郁。 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冷哼一声,怎么?你有话要说? 江倦费力地抓住他的衣摆,终于说出了穿书以来的第一句话:快,扶我起来,别误了吉时。 江尚书:??? 他掀起衣摆,后退一步,好似江倦是什么脏东西,恨不得退避三舍。江尚书只当他现在打击过重,开始胡言乱语了,不以为然道:来人,把三公子送上轿。 三月廿一,宜嫁娶。 离王府上,悬灯结彩,鞭炮齐响,好不热闹。 花轿一路摇晃,江倦坐在里面临时抱佛脚,努力地回忆相关剧情。 这个离王,书中对他描写不多,除了是个病秧子以外,还用了两个词来形容他。 罔顾人伦、暴戾恣睢。 至于这场婚礼,文中的江倦还没送到就咬舌自尽了,倒是主角受在重生前,有过一段回忆。 离王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他令人畏惧,更令人恐慌。江念记得自己从下了轿起就低着头,不敢窥视分毫,那一路走得心惊胆战,更可怕的是,中途他竟发了病,江念目睹离王杀了许多仆从,血流成河。 好像蛮可怕的样子。 江倦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狗狗。 问题不大,他活不过三章,江倦你可以。 新人到! 喜婆高声呼喊,离王府的人忙不迭上前相迎,江倦深吸一口气,被搀扶着下轿,他两脚刚落地,耳旁便传来破空之声,有支箭迎面射来。 江倦僵在原地,长箭堪堪擦过他的耳廓,削断了一缕长发,钉在他身后的轿子上。 江倦脸色苍白吓的。他下意识抬起头,结果又是嗖嗖几声,两支箭往他的方向射来,江倦满脑子都是一个想法。 有刁民想暗鲨我! 惊慌之中,江倦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 男人清瘦挺拔,如竹如鹤。他肤色苍白,唇色却又是极红,穿着一身黑金色长袍,本是极尽张狂的颜色,偏生他气质温雅,生生压下了这份轻狂,只显得矜贵不已。 他的身份也一目了然。 离王,薛放离。 见江倦望向自己,薛放离漫不经心地颔首致意,拉弦,松手,他再度向江倦放出一箭。 嗖! 王爷,够了,够了!王府的管事小声道,三箭定乾坤,三箭就够了。 薛放离收手,把弓箭交给管事,缓缓向江倦走来。 本王听说,新人下轿要向花轿射箭,用以驱逐晦气,但本王许久不曾练习箭术,方才有一箭失了准头,薛放离语气温和,吓到你了吧? 江倦愣愣地没答话。 这是离王? 那个罔顾人伦、暴戾恣睢的离王? 顿了一顿,薛放离又诚恳道:三公子,是本王唐突了。 江倦:??? 好半天,江倦才慢吞吞地摇头,啊,没事。 薛放离见状,仍是神色歉然,三公子没事就好。本王才想起三公子患有心疾,受不得惊吓,应当与三公子提前说好才是。 话音落下,他笑了一下,一派光风霁月、芝兰玉树。 江倦: 是不是哪里不对? 江倦没有说话,神色迷茫不已,薛放离又慢条斯理道:说起来,本王听闻三公子嫁入离府,并非出于本意,若是你当真不愿 江倦立刻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回答:没有不愿意,我是自愿的! 他真的是自愿来做咸鱼的,比珍珠还真! 薛放离一怔,垂眸望他,少年语气坚定,眼神也亮晶晶的,他并未从中看出一丝勉强,反倒尽是雀跃与期待。 雀跃与期待? 这个尚书府三公子,不怕他? 薛放离眉梢轻抬。 许久,薛放离向江倦伸出一只手,似笑非笑道:三公子,那便拜堂吧。 作者有话要说:开文啦owo *排雷:间歇发疯攻X人美心善受(有救小动物的情节)。攻喜欢受身上的味道,且在受身边才睡得着觉,设定老套,建议及时止损,不要勉强自己。 第2章 想做咸鱼第2天 江倦毫不犹豫地把手给他,好啊。 少年的手,白净又匀称,指尖淡淡的一点胭脂色。 薛放离看了眼,握住江倦的手。 他真不怕自己,手都敢伸过来。 以及 还挺软。 仆人见状松开江倦,不再搀扶他,江倦跟着往前走了一步,然而刚才那几箭他还没缓过来,腿仍在发软,这一动,江倦便直直地往前跌去。 完蛋了。 这是什么社死现场。 江倦觉得自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一个狗吃屎了,结果突然有人拉了他一把,他转而撞进了薛放离怀里。 江倦懵了一下,薛放离问他:三公子,怎么了? 腿软,还是被吓软的。江倦要开口,想想又觉得太丢人了,放弃说实话,他灵机一动,扯了个谎:心口疼。 薛放离低头,江倦的气色确实很差。而此刻两人离得又近,他闻到了少年身上的草药清香,很淡很淡。 他不讨厌这个味道。 薛放离道:那便歇一歇再走。 江倦哦了一声,他瞄了眼薛放离,心里更是纳闷了。 分卷(2) 离王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书里对他的描写到底怎么回事? 是不是作者重新定义了罔顾人伦、暴戾恣睢这两个词啊? 江倦思来想去,实在想不明白,只好选择放弃。这个时候他也感觉自己差不多歇够了,可以走动了,便后退几步,江倦扯了扯薛放离的衣袖,王爷,我好了。 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萦绕在薛放离鼻息之间的清香也渐渐散去,再闻不到。 薛放离眉头皱了一下,却是语气如常道:嗯,走吧。 这桩婚事办得仓促,不止薛放离与江倦都身着常服,就连离王府也只来得及在门口挂上灯笼与红绸,至于府内,也与往常无异。 江倦看了几眼,倒也不在意。 他现在在想另一件事情。按照原文的剧情走向,薛放离应该就要发病了吧? 江倦开始频频偷瞄薛放离。 薛放离注意到了,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小叶紫檀佛珠,并没有过问。 步入喜堂,喜婆恭敬地送上一根红绸,江倦与薛放离各执一端。 江倦刚攥紧红绸,就发现了一丝不对。 身旁的男人,动作似乎顿住了。 他抓住红绸的手,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苍白的皮肤下浮出几根青筋。薛放离半阖着眼,眉头皱得很紧,另一只手放在太阳穴处,似乎痛苦到了极点。 他头痛欲裂,犯病了。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喜堂内的所有人王府的高管事、丫鬟、仆从、侍卫,甚至是喜婆,都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他们的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下。 高管事把手伸往衣襟,因为手指抖得厉害,他摸了好几次才顺利拿出药瓶,颤巍巍地向外倒药。 叩叩叩满堂静寂中,唯有瓶口磕在手心的声音,然而几经倾倒,高管事都没有倒出药丸,他脸色一白,意识到了什么。 药没有了。 他呼吸一滞。 王、王爷 你头很疼吗? 高管事与江倦同时开口,高管事又惊又怒地望向他整个喜堂之中,唯有这位三公子还站立着,高管事一时不知该说他是无知无畏,还是勇气可嘉。 满京城人所皆知,离王虽病体沉疴,但他喜怒无常、鸷狠狼戾,若是碰见了他,又恰好赶上他发病,便可以等死了。 江倦接收到高管事的眼神,很是不解,当然,他更不解的是怎么所有人都跪下了,不过这又好像不太重要。 迟疑片刻,江倦问薛放离:要不要我帮你揉一下,说不定可以缓解一点。 当初在做心脏病手术之前,江倦其实还去中医院休养了一段时间,毕竟手术的成功率太低,家人极力反对冒险。他每天在病房里什么也干不了,连散步都不能走远,江倦只好去隔壁病房跟老中医学推拿。 虽然只学了皮毛,不过应该还是能缓和一点痛感吧,就当感谢他刚才扶了自己一下。 江倦等了一会儿,见薛放离不搭腔,还以为是他不信任自己,又补充道:我真的会推拿。 薛放离终于掀起眼皮,血丝几乎染红他的眼睛,痛苦之意也不言而喻,他盯着江倦,面无表情道:好啊。 啪的一声,高管事头上的冷汗滴落,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江倦的眼神与看死人无异。 唉,也不知三公子没了,宫里的贵人会不会怪罪下来。 江倦丢开红绸,把薛放离按坐到椅子上,浑然不觉男人落在他脖颈上的目光,以及眼神之中极为惊人的戾气。 猝不及防地,薛放离抬起手,指尖触上江倦的皮肤。 江倦一愣,怎么了? 薛放离置若罔闻,五指微微合拢,将要使力,他又闻到了一股清香。 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药草香味。 他动作一顿。 头痛所引发的烦闷与焦躁,似乎被什么抚平,薛放离嗅着这个味道这个他不讨厌、甚至还颇是喜欢的味道,心绪竟在渐渐归于平静。 薛放离手指很凉,江倦瑟缩了一下,他又问了薛放离一遍,怎么了吗? 薛放离望入少年清亮的眼中,顿了一顿,语气平淡道:这里有颗红痣。 江倦低头,红痣恰好在颈窝处,他看不见,不过江倦还是惊了一下。 好巧啊,他这儿也有一颗红痣。 江倦胡乱点点头,嗯,是有一颗。 薛放离收回手,江倦也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开始帮他按揉了。 少年力道很轻,穴道也找得很准,但也仅限于此,他只是会而已。薛放离却没有制止,他双目轻阖,一言不发地闻着少年身上的气息,周身的戾气也跟着消散于无。 高管事跪了许久,始终没有听见惨叫声,他试探地抬起头,当即惊掉了下巴。 怎么回事? 王爷怎么没杀人? 这不应当啊。 高管事愣在原地,目光也跟着停留了太久,薛放离似有所感地看他一眼,高管事当即一个哆嗦,猛地匍匐在地,心脏也扑通扑通狂跳一通。 薛放离神色倦怠地开口:滚去取药。 高管事急忙应下:是! 他一头冷汗地站起来,扭头就跑,恨不得拔足狂奔。 江倦给薛放离揉了好一会儿,嫌累了,他开始偷懒,企图用说话代替动手,王爷,你总是会头痛吗? 嗯。 其实这也是江倦第一次实践推拿,他是从小被宠大的小孩,再加上身体不好,家里几乎把他当眼珠子在疼,好在江倦被养得性格不错,除了吃不得苦以外,没什么坏毛病。 江倦又问薛放离:我的推拿是不是还不错。 尚可。 江倦心满意足。 没多久,高管事回来。他似乎一刻也不敢逗留,出去时一身冷汗,回来时又是一身急汗,薛放离接过药瓶。 推拿大师趁机跑路,江倦低头看看,好奇心发作了,他记得文中并没有明确地介绍过离王的病,只说无法治愈,便问道:王爷,您的病是什么呀? 喉结滚动几下,薛放离服下药丸,目光却是陡然冷了下来。 什么病?疯病。 他漠然地望着江倦。 尚书府上不受宠的三公子,说是从小在乡下长大,性格胆小又畏缩。他看不然。 胆子倒是大。从被送进离王府起,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 想杀他,易如反掌。 不过 薛放离想起少年的眼神。没由来的雀跃与期盼,明净得好似没有惹上一丝尘埃,看他便是看他,没有惶恐,更没有不安,只是看着他而已。 杀了他,不至于。 赶走便是。 思此及,薛放离缓缓开口:咳血。 药物似乎缓和了他的痛苦,薛放离又披上了那层温文尔雅的皮囊,只是神色之间却多出了几分疏离。 咳血啊。 江倦睁大眼睛。 会引起咳血的疾病,好像都蛮严重的,难怪书里的薛放离会在成亲第二日去世。 江倦叹了口气,然后非常诚实地问薛放离:王爷,你好点了吗,还可以接着拜堂吗? 拜完堂,从此你便是离王府的人了,薛放离轻叩药瓶,漫不经心地说,本王时日无多,只会委屈你。 不委屈,江倦眨眨眼睛,如果快乐做咸鱼也是一种委屈,他真的愿意委屈一辈子。江倦真心实意地说,王爷光风霁月,算是我高攀。 薛放离瞥了他一眼,趁还未拜堂,送你走,你意下如何。 当然不怎么样,江倦拼命摇头,我愿长伴王爷左右。王爷生,我是王爷的人,王爷不在了,我可以替王爷守一辈子王府。 薛放离: 他与江倦对视,少年乌黑的瞳仁里一片赤诚。手指又轻叩几下药瓶,良久,薛放离道:既然如此,过几日我再问你一遍。 话落,他低头轻咳几声,指间当真渗出几丝血迹。 江倦看见了,唏嘘不已。 唉,没有过几天啦,小说里第三章 你就没了。 仆人给薛放离捧上金盆,他慢条斯理地净手,水波荡漾中,薛放离莫名想起江倦说过的话。 我愿长伴王爷左右。王爷生,我是王爷的人,王爷不在了,我可以替王爷守一辈子王府。 病弱至此,走几步路都会心口疼,能撑多久? 他无声轻嗤,嗓音倒是温和。 那便继续拜堂吧。 喜婆自知方才在阎罗殿前兜了一圈,慌乱地擦擦额头的冷汗,她堆起了满脸笑,扯开嗓子喊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话音刚落,江倦突然想起了什么。 拜堂这一段的剧情是什么来着? 离王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他令人畏惧,更令人恐慌。江念记得自己从下了轿起就低着头,不敢窥视分毫,那一路走得心惊胆战,更可怕的是,中途他竟发了病,江念目睹离王杀了许多仆从,血流成河。 江倦:??? 他看看面前温润如玉的薛放离,又看看毫发无损的仆从,再一次深深地陷入了迷茫之中。 第3章 想做咸鱼第3天 江倦沉思许久。 人设相差这么远,他该不会拿了假剧本吧? 正在思索间,有人步入离王府。他年岁不大,一身锦衣玉袍,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嘴里只顾着嚷嚷道:放这儿,这几箱东西都放这儿轻一点,你这个蠢材! 待箱子都落了地,他又扭头道:五哥,父皇遣我来观礼,再顺道把他老人家私下给你添的贺礼一起送来,我是不是来晚了啊? 他喊的是五哥,身份也不言而喻。 六皇子,薛从筠。 薛放离:不算太晚。 薛从筠嘿嘿一笑,他与薛放离同为皇子,不必行什么礼,但旁人却不行,与他同行的人恭皆敬道:奴才见过离王。 离王殿下,这是礼单。 尖尖细细的嗓音响起,与六皇子薛从筠一起从宫里过来的,还有在圣上跟前伺候的张公公。薛放离扫了眼高管事,高管事忙不迭接过礼单,重新退到一边。 张公公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一阵了然。 离王并不在意这位新娶的王妃。否则,礼单合该由他拿着才对。 不过嘛,想也知道。 张公公笑吟吟地开口:方才在宫里,陛下还在念叨三公子,今日一见,果真 果真如何,没了下文。 薛从筠一听,也扭过了头。他与江念走得近,当然知道江念最近出了点事,他念哥就是被这个乡巴佬推、推薛从筠看清江倦的脸,愣住了。 少年骨肉匀停,乌发松垮垮地垂下来。 他眉眼之间的颜色,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是不逊于月光与雪色之间的殊色,遑论他的气质极为纯粹,整个人简直不似凡尘俗物,仿若来自瑶池。 薛从筠被惊艳到了,几乎挪不开眼。 这是江倦?这是那个乡巴佬?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好看啊? 张公公的反应与他如出一辙。他愣了一下,原先准备的客套话没用上,反而情不自禁地夸赞道:果真是雪玉堆就、姿容绝艳。 这位三公子,怎么与京城之中的传闻,相差这么大? 他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词相由心生。原来的江倦,其实底子也好,但他实在太自卑了,见了人几乎不敢抬头,气质也畏畏缩缩,怯懦到了令人生厌的地步,自然不会再有人注意到他的脸。 现在的江倦,是被家里养得很好的小孩,举手投足自然不复那股小家子气,甚至还有种浑然天成的不出世感,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薛从筠一个晃神,下意识跟着点头,但他脑袋晃了几下,又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啊,他可是来给念哥出头的! 这乡巴佬再好看,还不是生了副蛇蝎心肠,连他念哥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念哥可是人美心善呢。不像这人,空有一副好皮囊,他们两人,云泥之别。 想到这里,薛从筠怒气冲冲地瞪视江倦。 他的目光太不友好了,江倦当然注意到了,不过他认出了这人的身份,也就不意外他怎么会对自己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六皇子可是主角团之一。 团宠团宠,当然要组团宠爱主角。原文中,六皇子是最小的皇子,颇得圣上宠爱,所以也养成了霸道无比的性子,无论在宫里宫外,都是人嫌狗烦。 后来他遇到了主角受,在主角受的温柔劝导下,六皇子被感化并收敛了本性,整日念哥长念哥短地跟在主角受屁股后面,成为了主角受的头号小迷弟。 小迷弟大概是来出头的吧。 江倦没猜错,薛从筠是特地把这桩差事揽过来的。他瞪够了人,冷哼一声,转头对薛放离道:五哥,父皇也真是,什么人都往你府上送。 薛放离漫不经心地瞥来一眼,嗯? 放在往常,薛从筠必定不敢在他面前放肆,毕竟薛放离发起疯来太可怕了,他从小就怵他,不过现在情况特殊。 薛从筠得为江念出头,而且他知道这桩婚事,本来薛放离就没松口,会顺利举行,大抵只是给他父皇一个面子而已,所以薛从筠难得有了次底气。 他愤愤不平道:前几日,就前几日,这个江倦因为一点小事把念哥他亲哥哥推进了湖里,念哥受惊又受凉,到现在都还没痊愈。 说完,薛从筠看了眼江倦,企图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羞愧之色,结果目光一落到他脸上,薛从筠自己就先恍惚了,忘了他的本意,直到江倦无辜地回望他。 薛从筠:? 这人在装模作样什么?他凭什么一脸无辜?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分卷(3) 实际上,江倦不仅无辜,他还非常理直气壮。 把江念推进湖里的是过去的江倦,与现在的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薛从筠见状,恼怒不已,不过他多少还是知道分寸的,只对薛放离道:五哥,他心思这样歹毒,你可得小心一点。 说到这里,薛从筠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长得倒是跟个天仙儿似的,不食人间烟火 话音刚落,不知怎么地,薛放离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薛从筠心里一紧,登时寒毛直竖,差点咬上舌头,他硬着头皮接口道:要、要我说,五哥,你们这婚事不成也罢,反正父皇也说了,都随你心意。 当然,这并非圣上的原话,他的原话是:到你五哥府上瞧瞧。礼成了,这些就是贺礼,万一没成,你也放机灵点,别惹你五哥生气。 知子莫若父,就连当今圣上,也知晓薛放离的脾性,料想这桩婚事成不了,更别提薛从筠了。他赶到之后发觉两人已经拜完堂,别提有多惊诧。 都随我心意?薛放离笑了一声,自然知道这不是原话,但他懒得追究,本王知道了。 薛从筠费了这么大一通口舌,纯粹是在向江倦示威,可听在江倦耳中,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劝分,这是在劝分吧? 江倦本来不想搭理薛从筠的。毕竟是高贵主角团,他惹不起,可是薛从筠告状就告状,又说什么婚事不成也罢,咸鱼都不能忍。 江倦幽幽地问:六皇子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毁人婚事,天打雷劈。 薛从筠一愣,没、没有? 江倦点点头,那你现在听说过了。 薛从筠:?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呐呐地说:我毁哪桩婚事了?我不过和五哥说你为人,像你这样蛇蝎心肠的人,五哥就该直接把你撵薛从筠话音一顿,终于明白了。 他张张嘴,想到天打雷劈,又重新闭上了,可薛从筠哪是吃瘪的人,他不甘示弱道:不说这个就不说这个,那你把念哥推下湖,这一点我说错了吗? 只要薛从筠不劝分,他说什么就什么,江倦恢复了咸鱼本性,敷衍地回答:嗯嗯,没说错。 薛从筠: 他怎么更气了? 薛从筠深吸一口气,必须得在江倦身上扳回一局,既然你承认了,那你道个歉也不过分吧? 江倦瞄他一眼,非常能屈能伸地说:对不起? 他就差把糊弄两个字写到脸上,薛从筠要被气死了,你跟我道什么歉,我是让你跟念哥道歉! 怎么都不对,江倦叹口气,慢吞吞地解释:跟殿下道歉也没错啊。我要是早点知道殿下的胜负欲这么强,你说什么,我就老老实实地听着,不跟你顶嘴。 说完,江倦又真心实意地跟他道了一次歉,对不起。 薛从筠: 薛从筠:??? 这乡巴佬在说什么?什么叫他胜负欲强? 薛从筠气得要跳脚,偏偏对方软乎得跟棉花团似的,他有劲也使不出,憋了一肚子火,我没有,你少胡说八道!你自己做的事,我只是 张公公见状,轻声劝慰他:殿下不必在意。奴才听说三公子才被江大人接回京城不久,想必还不大懂京城里的规矩,三公子没有坏心,只不过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指江倦不懂规矩。 宫里的人惯会踩高捧低,先不说礼单的处置,薛从筠这番摆明是来找茬,薛放离却没制止,态度再明显不过了,张公公乐得踩江倦一脚,讨好薛从筠。 顿了一顿,张公公又道:说起来,殿下,这大喜的日子,三公子这么一身素淡,是不是不大合适? 薛从筠愣了一下,还真是,他心里一喜,趾高气昂地责问江倦:谁家成婚穿一身素色? 江倦:? 这也行? 你是不是故意的?薛从筠借题发挥,你不知道我五哥身体不好吗?就算婚事仓促,你穿什么颜色不好,非得穿这样一身来讨嫌,晦不晦气? 薛从筠一通输出,叭叭叭不停,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江倦吭声,自觉扳回一局,连番吃瘪的郁气都散去了不少,只觉得浑身舒爽。 实际上,江倦根本没打算搭理他。 他好冤,真的好冤。 这一身是穿书初始外观,他能怎么办? 天大地大金主最大,江倦顾不上给傻子支教,他在想该怎么跟薛放离解释。 我没想这么多。 江倦说着话,手也无意识抓住薛放离衣袖。薛放离垂眸,少年蹙着眉,不大高兴的样子,甚至还有点懊恼,这让他身上少了几分出尘空灵感,眉眼反倒俱是生动。 而薛放离的衣袖,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衬着浓墨重彩的黑金色,少年的手指显得很白,仿若瓷做的一样。 像是在委屈,也像是在撒娇。 薛放离看着他没搭腔。 薛从筠见他这样,倒吸一口凉气,又立刻捂住嘴。 怎么有人敢上手抓他五哥? 是不想要手了还是不想要命了? 薛从筠烦江倦归烦江倦,也没真想他怎么样,薛从筠想提醒几句,又有点犯怂,反倒是张公公,不怀好意地添了一把火,三公子,这大喜的日子,您但凡长点心,也不至于拍完薛从筠的马屁,他又来讨好薛放离了。 话没说完,薛放离的手落在江倦手腕上,少年从袖中露出来的这一小截,细白、不堪一折。 果然,他五哥要动手了。 薛从筠不禁目露怜悯,只见薛放离抓住江倦的手腕,握紧,然后轻轻拿下。 与此同时,薛放离缓缓开口:够了。 薛从筠:? 想象之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发生,他瞪大了眼睛。 今日辛苦你了,薛放离语气如常地对江倦说,先回房休息吧。 江倦不太想走,他怕六皇子和太监又挑事,尤其是这个太监,坏得很,走了就得背锅了,江倦犹豫道:我 似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薛放离微微一笑,本王信你。 听他这样说,江倦眨了眨眼睛,真的吗? 薛放离嗯了一声。 江倦看他好半天,感觉薛放离不是在哄自己,立马快乐地躺平了,那好吧。 薛放离颔首,唇角还噙着笑,他一个眼神也没给另外两人,只一字一字地吩咐道:来人,送王妃回房休息。 他说的是王妃,不是江倦,更不是三公子,薛从筠眼皮猛地一跳。 江倦被领着走远,薛放离收回目光,淡淡道:六弟,你可是忘了本王平生最恨什么? 话音一顿,他又望向张公公。薛放离面上还带着笑,他姿态闲散,语气悠然,好似只在与人闲谈,你们当着本王的面,说本王的人没有规矩? 薛放离神色平静道:好大的胆子。 第4章 想做咸鱼第4天 他五哥最恨什么? 薛从筠一愣,没多久,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竟触了他五哥的逆鳞。 规矩。 他五哥,是皇祖母口中,不合规矩的野种。 五、五哥,我忘了,薛从筠动了动嘴唇,被吓得够呛,他慌忙解释,而且这桩婚事,五哥不也不满意吗?我只是、只是 薛放离问他:那是本王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薛从筠嗫嚅道:我、我 薛从筠怕极了他这副要笑不笑的模样,张公公也没好到哪里,他没想到自己马屁拍在马腿上,当即跪到地上,讨好道:王爷,您大人有大量,想必也不会在意薛放离笑了一声,张公公身体一僵,立刻伸手打自己巴掌,王爷饶命,是奴才多嘴,是奴才多嘴! 啪、啪、啪! 巴掌声不绝于耳,张公公用力极大,压根儿不敢浑水摸鱼,他脸上火辣辣得疼,脑子也嗡嗡作响,可手上的动作却始终不敢停下来。 大人有大量?薛放离慢条斯理道,张公公记错了吧,本王向来睚眦必报。 张公公一听,只觉遍体生寒,他慌忙手脚并用地爬向薛放离,声泪俱下道:王爷饶命!饶命啊! 薛放离一脚踹开他,张公公的声音也跟着变了调,薛放离淡声道:来人,把这狗奴才舌头拔掉,缝上嘴巴,吊上房梁。 侍卫听令,纷纷上前捉拿,张公公连连后退,但根本无济于事,他的肩膀被按住,张公满脸惊惧,口不择言道:王爷,是陛下派奴才来的,是陛下!奴才若是回不去,您让陛下怎么想? 薛放离不为所动,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啧啧叹道:真是可怜啊。 一个奴才而已,薛放离道,父皇会怎么想?本王只是在教你规矩罢了。 话音落下,张公公被团团围住,剑光闪在他脸上,他腿一软,面如死灰。 他完了。 薛从筠都看呆了,薛放离似乎才想起他,略带歉意道:六弟可是贵客,连茶水都没喝上一口,是本王招待不周。 薛从筠整个人怂如鹌鹑,连忙摆手表示不用了,喝什么茶,他现在只想开溜。 给六弟上茶,薛放离却视若无睹,本王记得,方才六弟说王妃一身素淡,晦气。 薛从筠试图辩解:我那是 薛放离撩起眼皮,难道是本王听错了? 薛从筠硬着头皮老实回答:没、没有。 丫鬟上前斟茶,薛放离又笑道:六弟紧张什么?坐啊,喝茶。 薛从筠瞪着茶水,头皮发麻。 交谈间,张公公已经被倒吊在房梁上,正对着茶盏旁的座位。他满脸是血,形容可怖,张公公还在痛苦挣扎,血水不断滴落,啪的一声,落入杯中。 血色晕开,一片猩红。 薛从筠不敢再惹薛放离,他僵硬地坐下来,完全不想碰这杯茶。 薛放离却平静地问他:六弟怎么不喝茶?不喜欢? 在他的注视下,薛从筠只好强忍着恶心,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喝了,五哥,我喜欢,我喝光了。 薛放离闻言,满意地颔首,他盯着满地的斑驳血迹,又问薛从筠:六弟,现在还晦气吗? 薛从筠疯狂摇头,不晦气,一点也不晦气! 那便好,薛放离瞥他一眼,下逐客令了,时辰不早了,六弟该回去了。 薛从筠求之不得,他一下弹起来,我这就走! 可没走几步,薛从筠又被叫住,等一下。 薛从筠心头一惊,缓缓扭过头,五、五哥? 薛放离:父皇遣你来观礼,六弟就没准备什么贺礼? 薛从筠: 他当然没准备。不过出宫之前,薛从筠终于从父皇那儿讨来了自己垂涎已久的蚌雀将雀鸟雕像置于蚌壳内,时日长了,养出一身珠光宝气。 这玩意儿精巧无比,做起来耗时又耗力,至今唯有他父皇手上有几枚,这只雀儿的是最好看的,薛从筠原本打算玩几日就送给他念哥,他甚至已经提前知会过了。 可现在 准备了,薛从筠不敢说自己是两手空空来的,他欲哭无泪地摸出蚌雀,自己都还没捂热呢,这个我好不容易从父皇那儿讨来的呢。 薛放离看也没看一眼,六弟有心了。 薛从筠肉痛不已,可他还得强颜欢笑,五哥喜欢便好。 说到这里,薛从筠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五哥,既然婚事成了,明日你们别忘了入宫见父皇。 薛放离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薛从筠来时走路带风,临要走了,不仅被收拾了一顿,连宝贝也丢了,他垂头丧气地往外走,结果没几步,听见王府的人问:王爷,这几箱东西? 薛放离垂眸,厌倦的神色之下,是森寒的冷意,拖走。 他对赏赐的态度,高管事已经数见不鲜了,正要叫人,薛放离却又改了主意,他若有所思道:既然是贺礼,那就拿给三公子吧。 天仙,薛放离想起薛从筠的形容,江倦那张脸,当真生得不食人间烟火,仿若无欲无求,他饶有兴趣道,本王倒要看看,他可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高管事应下来。他原先还觉得王爷对这位三公子态度颇好,现在看来,这位三公子也只是恰好引起了他们王爷的兴趣罢了。 上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人,坟头草都已经三丈高了。 高管事摇了摇头。 薛放离又把一个小物件抛过去,这个蚌雀也一并送去。 宫里出来的东西,再怎么稀奇,他也兴味索然,高管事接到手上,开始忙碌起来,薛从筠听不下去了,他简直心如刀割。 给那乡巴佬。 父皇的贺礼连带他的蚌雀,都给了那乡巴佬。 他怎么这么酸啊。 薛从筠步履匆匆地走出离王府,他越想越心痛,越想越不平衡,挠了把头发,薛从筠决定明天去蹲江倦。 当然,才被狠狠地收拾完,薛从筠不大敢做什么,他的意图很卑微。 跟他的蚌雀再见一面。 能再摸上一把,就更好了。 分卷(4) 呜呜呜。 江倦被送回了房。 离王府颇大,江倦跟着仆人左拐右拐,穿过回廊又走过池塘,到了地方人已经懵了,根本记不住路。 仆人把门一推,就有人急忙扑来,担心不已地问江倦:公子,您没事吧? 她的声音很耳熟,江倦看了几眼,认出是刚醒来时为他求饶的丫鬟。江倦想了一下,这个丫鬟应该是兰亭,书中的江倦与外公还住在乡下时,兰亭就跟在他身边。 仆人把他送到地方,关上了房门,江倦摇头回答:我没事。 可兰亭听了,还是难过不已,公子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说到这里,兰亭的神情更是低落,老爷连多派几个人伺候公子都不肯。 男子成婚,虽然不兴什么陪嫁,可多少也要有几个自己人在身边,江尚书却是连这也免了,他只让兰亭收拾好江倦的衣物带过来,与其说是成婚,不如说是卸掉了包袱。 江倦不大懂这些,刚好他正满心疑惑,便问兰亭:你知不知道离王是什么样的人啊? 兰亭与他一同从乡下来的,当然不知道,但对于离王还是略有耳闻,她小声道:奴婢听说王爷凶狠残暴,无缘无故杀过许多人。 跟小说倒是对上了,可江倦还是茫然。 今天这一天,那位离王的态度很好,不仅有为他着想,甚至在他被扣锅的时候,也说相信他,完全就是江倦:可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兰亭啊了一声,江倦忍不住猜测:他被说得这样可怕,有没有可能是误传? 兰亭哪里会知道,她不确定地说:可能? 江倦思来想去,原文中,涉及离王的篇幅太少了,他甚至没有正式出场,所以离王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根本无从探究。 也许,他真的被人以讹传讹了? 门外,正要敲门的高管事一愣。 好人? 他们王爷? 高管事:? 他的表情有一丝龟裂。 许久,高管事心情复杂地敲响门,兰亭连忙打开,高管事恭敬道:王妃,王爷让奴才把几箱贺礼送来您这边,王妃可随意取用。 说完,他又把礼单呈上,王妃可依此逐一清点。 江倦低头一看,礼单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他勉强认出来几行。 翡翠莲花。 碧玺锦鲤。 珊瑚翠翎鸟。 玉藕坠。 江倦:? 看名字就属于博物馆镇馆级藏品。 他再看箱子,也许是搬运途中锁扣被晃开,隐约可见的绿色浓烈欲滴,江倦简直要被这抹帝王绿刺伤眼睛。 太贵重了,江倦不敢收,他忙不迭摇头,我不用,都用不着,你再搬回去吧。 高管事看他几眼,苦笑着说:王妃莫要为难奴才。王爷送出来的东西,奴才再给他搬回去,遭殃的可是奴才。 好像直接退回去的确不礼貌,江倦犹豫了一小会儿,只好说:那先放着吧。 高管事点头,又道:王爷夜间咳得厉害,怕王妃睡不好,已经在另一间房歇下了,今晚王妃不必等王爷回房。 江倦一点也不意外。 小说里也是这样。在主角受的回忆中,他与离王成亲当晚也是分房睡的。 对了,王爷还让奴才转告一件事情,高管事说,明日一早,王妃需与王爷一同进宫面圣。 好的,我知道了。 交待完一切,高管事不再逗留,行了礼便走。江倦捏着礼单继续往下读,他越看越震惊,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猜测靠谱。 离王,真的是个大好人。 帮了他那么多,还送他这样贵重的东西。 可是按照剧情的走向,明天晚上离王就去世了。 想到这里,江倦手里的礼单看不下去了。 他记得离王是急症去世的。哪怕御医赶来得足够及时,也没能把他救回来。 江倦叹了口气,突然有点于心不忍。 但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江倦决定了。 以后每逢祭日,多为薛放离烧几沓纸,让他成为全地府最有钱的鬼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王爷:谢谢,大可不必。 第5章 想做咸鱼第5天 夜深了。 高管事提着灯笼踏入凉风院。入了夜,整座王府便寂静无声,丫鬟们沉默地侍立在一旁,唯有歌姬在絮絮轻唱。 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 薛放离靠在软榻上,他的发冠已被摘去,墨发垂落,衬着苍白的皮肤、殷红的唇色,莫名显出几分诡艳之感。 王爷高管事掀开幕帘,走到他身旁,轻声道,贺礼已经送到了。 薛放离懒洋洋地问:他可喜欢? 高管事如实回答:奴才见三公子脸上似乎只有惊讶,并无欣喜。他还让奴才把这几箱东西再抬回来。 薛放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明日再看。 话音落下,他动了动手指,往高管事怀里扔去几枚金叶子,赏你的。 高管事连忙捏起一枚,用牙齿咬了一下,他瞅着金灿灿的牙印,笑得合不拢嘴:谢王爷! 薛放离没再搭理他。 高管事收好金叶子,也想好了怎么花他有段时日没去红袖阁喝酒了,这次得多点几个美娇娘陪他。 心里正美着呢,高管事冷不丁又想起什么,忙压下心头的荡漾,道:对了,王爷,还有一事奴才忘了说。 嗯? 奴才赶到时,正好听见三公子说高管事面色古怪道,三公子说王爷是个好人。 薛放离动作一顿,短暂的错愕过后,他笑了出来。 好人。 这是薛放离头回听人如此评价他。听惯了暴虐无常、鸷狠狼戾,这个形容,于他而言实在是新奇。 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薛放离噙着笑问正在弹唱的歌姬:红玉,依你看,本王可是个好人? 被他唤到的歌姬一个哆嗦,弹错了一个弦,她硬着头皮道:王爷、王爷自然是个好人。 你说谎了,薛放离怜悯道,怎么怕成这样呢?忘了本王讨厌你们言不由衷? 歌姬面色一白,不敢再答话,她慌忙跪下,放在身旁的手颤得不成样子。 薛放离缓缓敛起笑,索然无味道:既然你爱跪,那便跪着吧。 歌姬停止了弹唱,舞姬却不敢停止跳舞。裙摆纷扬间,高管事连忙使眼色,其中一人接过琵琶,僵硬地坐下来,不多时,弹唱声再度响起。 薛放离饮了几口酒,神色倦怠地垂下手,酒杯砰的一声砸在地上,酒水泼洒一地,濡湿了委地的衣摆,他却浑不在意。 高管事见状,走到一旁将早已备好的香料点燃。 这是西域来的香料,有安神、助眠之效。 伴着靡靡之音,青烟袅袅,松香沉沉。没一会儿,高管事便昏昏欲睡,他勉强支起眼皮,瞄了眼软榻上的人,薛放离合着眼,但手指却合着节拍轻轻敲击。 香料放得少了,对薛放离并不起效;放得多了,他倒是一夜昏睡,可第二日更是疲惫,不如不睡。 高管事无声叹了口气。 他们王爷,时不时头痛就罢了,怎么连个觉也睡不安稳。 明明是天潢贵胄,却日日都在活受罪,还没他过得快活。 高管事一阵感慨,又重新低下头,在旁打起了瞌睡,并不知道软榻上的薛放离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人活一世,总有所求。他的这个管事,离王府别人避之不及,他却一头跳进火坑,皆因他好色。 那位三公子呢? 薛放离心不在焉地听曲。 又是一夜无眠。 翌日。 车夫早早候在府外,江倦被扶上车时,薛放离已经入座,正在闭目养神。 男人似乎才沐浴过,发梢仍有几分湿润。听见响动,他掀起眼皮,神色散漫而倦怠,昨夜可睡得惯? 江倦不认床,他几乎倒头就睡,但晚上还是被床硌醒了两次,不过这是可以克服的,江倦回答:还好。 薛放离颔首,又看了他几眼。 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江倦今日特地挑了身缃色外衫。明艳艳的颜色,他又生得殊丽,可他唇色太淡,气质也太干净,一身冰肌玉骨,纵是盛色也成了仙气。 除此之外,江倦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佩饰。 薛放离眉梢轻抬,那些贺礼,你不喜欢? 江倦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但还是摇了摇头,不是,我喜欢的。 他说得坦然,眼神却一片纯净,没有丝毫欲念,薛放离问他:喜欢怎么不用? 江倦诚实地回答:太贵重了,而且 随意一件都是稀世珍品,他不配,怕打碎了。要不是不符合社交礼仪,江倦还想退回去呢,他只想做咸鱼,混吃等死就够了,不用这么风光大葬。 薛放离没听他说完就抬起一只手,疲倦地撑起额头,江倦看出他的不适,轻声问:你昨晚没睡好吗? 嗯。 是病情更严重了吧。 江倦欲言又止他想提醒薛放离,可原文又说得很清楚,薛放离的病连御医都束手无策,他就算现在提醒,也无济于事。 想到这里,江倦干脆不打扰他,只掀起轿帘,好奇地往外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一盏又一盏的花灯被高高挂起,摊贩叫卖声不停,四处无比热闹。 江倦看得兴起,他问薛放离:待会儿可以到街上逛一逛吗? 因为他的病,江倦不是在住院就是家里蹲,其实他很喜欢凑热闹,然而他支离破碎的心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宣布罢工,所以根本不被允许乱跑。 薛放离:你想逛? 江倦:嗯。 他侧过头,眼神亮晶晶的,薛放离望了几眼,忽然道:你不喜欢那些东西。 江倦茫然地问:啊?不喜欢什么? 薛放离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漫不经心道:想逛就逛吧。 江倦满足了,正要放下轿帘,却猝不及防看见一张血淋淋的皮,手倏地一紧。 他吓了一跳,薛放离抬起眼,怎么了? 江倦不敢看又担心,眼神飘忽,狼皮。 不远处,猎人手持猎刀,正在利索地割着一张狼皮。他时不时扯起狼皮向其他人展示,血泊中的狼血肉模糊。 就在猎人脚底,还有一个笼子,里面蜷缩着一只幼狼,它浑身血污,惊恐地瞪大眼睛,瑟瑟发抖。 害怕?薛放离懒洋洋地问他。 不是,江倦摇摇头,他拧着眉说,它们好可怜。 可怜薛放离笑了一声,不知道想起什么,神色微嘲,不忍心? 江倦点头。纠结了一小会儿,江倦说:我想大的已经死了,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薛放离缓缓地说,小的那只,爪子和牙齿都被掰断了,就算救下来,它也活不了多久。 江倦一愣,完全没注意到,他震惊不已地说:怎么这样啊。 薛放离问他:还想救吗? 当然要救了,江倦还是点头,只不过幼狼伤成这样,就不止是买下来放回山林的事情了,江倦犹豫地望向薛放离。 养宠物需要获得室友的首肯。薛放离勉强也算他的室友吧。 可以吗? 江倦征求他的意见,薛放离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要救?它的狼牙和狼爪都断了,你养它又有什么用? 它被折磨得太可怜了,江倦不确定地说,而且也还是有点用处的吧?养好了伤,它还可以看门呢,应该也能吓唬一下人。 薛放离望着他没说话。不知怎么地,薛放离想起高管事的话。 奴才赶到时,正好听见三公子说三公子说王爷是个好人。 好人啊。 你问本王的意见,薛放离噙着笑摇头,不行。 江倦:那好吧。 他语气有点低落,不过倒也没有责怪什么,只是扭头安静地看向幼狼,睫毛低垂,努力思索了起来。 很乖,太乖了。 薛放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指触上戴在手腕上的小叶紫檀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直到江倦又开了口。 兰亭。 他喊来丫鬟,兰亭疑惑地用眼神询问,江倦对她说:帮我把那两只狼买下来,再多给猎户一点银两。被剥皮的那只让猎户埋了,小的那一只养好伤就放了吧。 江倦尽力了。 不管怎么样,先保下它的命再说吧。 兰亭点头,立刻去办,然而只是说话的功夫,猎户已经剥完了整张狼皮,又打开笼子,拎出里面的幼狼,准备对它下手了。 幼狼被按在案板上,猎刀高高抬起,正待砍下之际,浑身是血的幼狼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猎户一个没留神,竟让他逃脱了。 人群立刻作鸟兽散,呼啦一下退避三舍,猎户提着刀边追边骂:你这畜牲往哪儿跑!? 幼狼一瘸一拐地跑着,突然之间,它对上了江倦的目光,然后毫不犹豫地追赶而来,随即奋力一跃! 保护王爷!保护王爷! 高管事懵了一下,连忙呼救,侍卫迅速拔剑,狠狠地把它甩在地上,与此同时,江倦觉得有什么溅在他脸上,一片温热。 分卷(5) 他顾不上擦拭,忙不迭望去,侍卫的长剑正抵着幼狼,它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含着泪仰头看江倦,哀哀鸣叫。 这畜牲,高管事走来,抬脚踹了几下狼崽,真是不长眼。 提着刀的猎户也赶了过来,他一看见高管事,就认出这是离王府的马车,当即吓得哐当一声,猎刀都握不住了。 猎户立刻跪下,朝着马车磕头,王爷恕罪!王爷恕罪!草民没看住这畜牲,让它冲撞了您,我这就把它剁了给您赔罪! 说完,猎户哆哆嗦嗦地捡起刀,薛放离没说话,更没有制止,只是漠然地看着。 剁了这畜牲之后,离王会不会放过他,猎户心里完全没底,但他知道不剁这畜牲,自己绝对不会被轻饶,于是咬了咬牙,用力一砍不要!江倦连忙阻拦,猎户一愣,下意识收手,江倦对薛放离说,它刚才没想伤人,它的牙齿和爪子都断了的 江倦想起幼狼泪汪汪的眼神,就觉得无比难受,他硬着头皮问薛放离:能不能饶了它? 薛放离没搭腔。 有意思,真有意思。 被江尚书捧在手心的二公子江念,尚且攒了不少心思,反倒是江倦这个不受疼宠的小儿子,被养出了一身剔透心肝、菩萨心肠。 在一片沉默声中,高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诽谤了一轮又一轮。 这是在做什么? 三公子还真把他们王爷当成大善人了? 上一个胆敢求情的人,下场可是被连坐了呢。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王爷。 江倦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语气有多软。 薛放离终于撩起眼皮。 江倦的脸上,落了血渍,殷红的一点,似雪中红梅,色若春晓。江倦本淡如云烟,偏偏这一抹艳色,把他生生拖入红尘,唯见盛色。 而他透亮的眼神之间,满是请求,再不是无欲无念。 好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悠悠然地开口,笑得令人捉摸不透。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王爷也是大善人。 第6章 想做咸鱼第6天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高管事听完,却猛地瞪大了眼睛。 答应了? 王爷竟然答应了? 狼崽跳上马车,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放在别人身上,有人求情,饶了便饶了,只是一句话而已,可这偏偏是薛放离。 他们王爷,何曾这般好说话? 让高管事没想到的是,这还没完,后面还有更令他吃惊的事情。 本王现在饶了它,日后养好伤送回山林,它还是活不了,薛放离嗓音低缓,本王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江倦好不容易松口气,又紧张了起来,那 带回王府,薛放离平淡地说,既然本王饶了它一命,它就不能再死。 话音落下,薛放离又随意地吩咐道:高德,给它找个兽医。 高管事:? 他愣了半天,一度怀疑自己没睡醒,于是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高管事疼得龇牙咧嘴,绝望地发现这不是梦,连忙应下来,是,王爷。 江倦怔了一下,倏地睁大眼睛,没想到还能峰回路转,他认真地说:王爷,你真的是个好人。 薛放离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是吗。 江倦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回望薛放离,目光干净而纯粹,充满了信任,似乎对此笃信不已。 薛放离微微一笑,你说错了。 江倦眨眨眼睛,啊? 薛放离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江倦脸上,江倦懵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薛放离对他的疑惑视若无睹,他用指腹揩去少年眉心处的一点晕红,而后低下头端详片刻,遗憾地说:果然是小菩萨啊。 血渍拭去,少年好似立地飞升,身似菩提、不惹尘埃。 只可惜,小菩萨错把恶鬼当作好人,他也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薛放离轻嗤一声,王府的丫鬟向他递来手帕,薛放离擦拭手指,江倦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后知后觉地说:谢谢? 嗯。 事情了结,幼狼得以安置在王府内,不过江倦还是让兰亭给猎户塞了点银两,让他把另一只狼埋好。 离王府的马车渐渐远去,猎户攥着银子却没立刻起身,他既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又不免想起惊惶之际看见的那张脸。 真美啊。 回味许久,猎户返回摊位,正打算收了摊找地方把狼埋了,可他的摊位上,除了一片血污,空空如也。 那只狼以及它被剥下的皮,不知所踪。 马车里很安静。 车帘也被溅上了血渍,不想蹭到身上,江倦往里坐了一点。再怎么宽敞的马车,座位也有限,江倦便与薛放离紧靠。 我 江倦正要解释,抬头却看见薛放离闭着眼睛,想到他眉眼之间的倦怠,江倦便噤了声。 实际上,他一有动作,薛放离就察觉到了,只是懒得睁开眼睛。 而随着江倦的靠近,薛放离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混合了许多种草药,清新如雨后的草地,沁人心脾。 清清淡淡的气息,效力却是无穷大。 脑海中的嘈杂声响、无法入眠的烦躁,都在此刻消弭于无。薛放离久违地感受到了平静,他甚至一反常态地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允许少年靠近,更允许他道路不平坦,马车猛地颠簸一下。江倦犹豫几秒,向薛放离伸出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这样就不至于被颠醒,可以在路上多休息一会儿。 做完这一切,江倦又瞄了几眼薛放离,男人皮肤苍白,唇色却殷红至极,看着看着,江倦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 软的。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江倦陷入了沉默。 他只是觉得颜色怪好看的。 他这算不算婚内性i骚i扰啊? 江倦心虚地收回手,无比庆幸薛放离睡得沉,没有被吵醒。他扭过头开始数帘子上的琉璃珠,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被硌醒两次的原因,数着数着,江倦也睡着了。 在他平稳的呼吸声中,薛放离缓缓睁开眼,指腹掠过下唇,而后停留在一处。 是江倦方才摸到的地方。 没多久,薛放离收回手,他重新坐好,身旁熟睡的少年却少了支撑,又黏黏糊糊地跟过来,歪倒在他肩上,睡得毫无防备。 薛放离垂眸望他几眼,到底没有把人推开。 鼻息间的清香似乎更为明晰,他听着少年一呼一吸的声音,没多久,薛放离竟也生出几分困倦。 这是头一次,没有过度使用香料,薛放离生出了睡意。 他正欲阖眼,车夫却一甩马鞭,立刻有人向他禀报:王爷,到了。 嗯。 薛放离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却没有下车的意思,王府的仆人不敢多嘴,只好静立在一旁,倒是候在宫门处的汪总管走过来轻声询问: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仆人摇摇头,没说话,江倦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说话声,也慢慢转醒,他迷迷糊糊地说:王爷,到了吗? 说着,江倦坐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靠在薛放离肩上睡着了,江倦不太好意思地说:马车晃得我好困,不小心睡着了。你怎么没叫我呀? 正要叫你,薛放离神色如常,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不算香,尚可。 江倦愣了一下,茫然地抬手闻了闻,他什么也闻不到,于是不确定地说:可能是香囊吧。早上兰亭拿给我,我不喜欢,她就收起来了,应该沾了点味道。 薛放离嗯了一声,踏出马车,江倦跟在后面,他人还没彻底清醒,步履不太稳,汪总管见状连忙扶了他一把,江倦向他道谢:谢谢。 汪总管一愣,眉开眼笑道:王妃说得哪门子话呀。您一走出来,奴才还以为是什么天仙下了凡,能给您搭把手,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江倦: 这些人都怎么回事啊,又是天仙又是小菩萨的,他这条咸鱼不配。 陛下一早就遣了奴才在这儿候着,汪总管笑眯眯地说,陛下见了王妃,心里定然欢喜。 江倦听完,连忙扭头问薛放离:王爷,待会儿我要怎么办? 他是穿书的,不大懂宫里的规矩,不过还好,书里的江倦也没见过世面,江倦便理直气壮地说: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没有进过城,好多规矩都不懂。 薛放离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没什么规矩。 江倦:? 他觉得不应当,还想继续追问,汪总管也开口道:咱们陛下从不在意这些虚礼,王妃无需多虑。 好吧。 江倦点点头,又回忆了一下剧情。 小说里,这个皇帝出场不多,只有三次。他第一次出场是安平侯请求赐婚,第二次是安平侯与主角受江念大婚,第三次则因为沉迷养生之术,驾崩了。 也是个工具人。 江倦放心了,不过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来不及思索,他们已经到了寝宫,汪总管轻声细语道:陛下,王爷与王妃到了。 总算来了。 门由内打开,披着龙袍的中年男人倒履而来。他面上带笑,但一身天家威严,却又如寻常父亲一般,与久不见面的儿子打趣,汪总管,这是谁呢?朕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汪总管笑道:奴才也觉着眼熟,好像是、好像是 是谁,他偏不说了,当今圣上弘兴帝睨了薛放离一眼,自你建了府,朕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今日倒是托了三公子的福。 薛放离笑笑地说:父皇,无事又岂能频繁入宫。 托辞而已,弘兴帝当然知道,他也懒得拆穿,转而对江倦微笑道:你叫江倦是吧?来,让朕看看你。 江倦点头,倒也没露怯,弘兴帝打量他片刻,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好孩子,是个好孩子。 弘兴帝和蔼地叮嘱道:以后有什么不顺心,尽管进宫来找朕做主,这么好的孩子,哪能受什么委屈呢。 江倦眨眨眼睛,不用麻烦您,王爷就可以呀。 哦?弘兴帝一愣,随即笑开了,他轻拍几下江倦的肩膀,是了,找老五就是,找我这个糟老头子做什么? 昨晚老六已经被老五收拾了一通。还有那些个不长眼的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主子面前挑拨是非。 啊? 被王爷收拾了? 江倦睁大眼睛望向薛放离,有点高兴,也有点担忧。 六皇子再傻,也是主角团之一。 收拾他没有关系吗? 薛放离与他对视,只淡淡道:总该让他长点记性。 老六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确实该教训一下了,弘兴帝嫌弃地摆摆手,又想起什么,接着说,倒是你大哥,多少要给他一点面子,别让他下不来台。 上回的宴会,你们两人 正说着,殿外有人传报:陛下,安平侯求见。 殿内静了一瞬,许多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了江倦身上,明着暗着打量他的神色,就连薛放离,也掀起了眼帘。 江倦:? 安平侯? 这名字怎么有点熟悉? 江倦一时没反应过来,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间福至心灵。 这不是他那未婚夫吗? 不对,应该是前未婚夫。 沉默几秒,江倦也想起来他忘了什么。 原文中,江倦被送入离王府的第二日也就是江倦咬舌自尽的第二日,安平侯就入宫请求当今圣上为他与主角受江念赐婚了。 他们好像,撞上了。 江倦: 怎会如此。 他记得,跟他同名同姓的炮灰,真的很爱安平侯。 江倦头皮发麻地回忆剧情。 按照剧情,安平侯与江倦的婚约,在京城不是个秘密,更何况江倦入京以后,只要有安平侯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他,恨不能时刻痴缠在安平侯身边。 大门大户养出来的公子小姐,自然不会像他这样,人家要脸,也得顾全家族名声,江倦便成了独树一帜的奇葩。 他光缠着人,其实还算是好的。 安平侯出身不凡,相貌英俊,爱慕者众多,江倦在其中微不足道。比家世、比才情、比相貌,他毫无优势,唯有一份婚约。 江倦本就不安,结果又发现安平侯对江念的态度很不一般,他心里不舒服,便询问婚约之事,安平侯只说不便,婚期也一推再推。 再到后来,察觉安平侯想悔婚,江倦狠狠心,先是给他下药,后又趁其留宿尚书府,爬上了床,但无一例外被发现了。 几次逼婚,江倦让尚书府颜面无光,也让安平侯生出不满。 更别提他还为了安平侯,把自己哥哥江念推进了湖里。 江倦: 他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就这么爱吗? 江倦在想什么,其他人当然不晓得,但他痴恋安平侯一事,是连弘兴帝都略有耳闻的,弘兴帝就怕两人相见,闹得不好看。 沉吟许久,弘兴帝问江倦:好孩子,你说朕,见还是不见? 汪总管听了,不由得替江倦捏了把汗。 不见,三公子怕不是问心有愧,王爷哪还容得下他? 见呢,三公子若是再露出痴态,王爷照样容不下他。 江倦其实不大想见的。 分卷(6) 他只想混吃等死,安安稳稳做咸鱼,不想靠近主角团,否则绝对会变得不幸。 不过现在他就不要影响剧情了。 江倦一脸坦然地说:当然见呀。说不定侯爷有什么要紧事。 薛放离向他瞥来,江倦回望,还回了一个无辜的眼神,薛放离唇角轻掀。 怎么忘了,这位三公子可是心有所属。 在他眼中,王爷是好人,那么安平侯呢? 大圣人? 薛放离漫不经心地笑着,神色却冷到了极致。 不多时,汪总管尖着嗓子道:宣安平侯入内! 作者有话要说:江懒,可食,味清甜,有安神、助眠之效。 第7章 想做咸鱼第7天 立刻有人被请入殿内。 微臣见过安平侯正要行礼,弘兴帝一摆手,免了免了,不必多礼。 安平侯站直身体,又看见殿内的另外两人,当即眉头一皱。 江倦? 他怎么在这儿? 安平侯今日入宫,是为请弘兴帝为他赐婚。 身为天之骄子,安平侯一直不满自己与江倦的婚约。这个从乡下来的少年,胆小、畏缩,说话不敢与人直视,眼神满是阴郁。 他极度厌恶这个未婚夫,也不想承认这份婚约,至于江倦,更是不配踏入侯府。 可他舅舅不这么认为。 安平侯父母早逝,长公主,也就是他的舅母把他接到了公主府。他是由舅舅与舅母抚养长大的,而这门婚事,也是他舅舅定下来的。 彼时安平侯想解除婚约,但他还没有承袭爵位,依照大兴律令,承袭爵位会降级,长公主为此多次进宫面圣,安平侯不想在这个时候自找麻烦,便没有再提。 而现在,侯位已经尘埃落定,他的舅舅与舅母又出京散心,安平侯便想趁机取消婚约,又入宫请求赐婚。 待他们归来之时,木已成舟,圣上的金口玉言更是无可更改,舅舅再气恼也无济于事。 不过 安平侯没料到会碰到江倦。 昨日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希望江倦听进去了,不要再对自己胡搅蛮缠。 这样想着,安平侯警告般的看了江倦一眼,然而少年却不如以往那样,见了他就巴巴地望着,安平侯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他站在离王身旁,肤色白皙,睫毛低垂,乌发落下的一绺,贴在脸庞上,莫名显得柔软又乖顺。 安平侯一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江倦不太一样了。 他好像 照时,你进宫来,是有什么事吗? 弘兴帝开口,打断了安平侯对江倦的探究,他回过神来,对弘兴帝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前几日,安平侯去尚书府探望江念,他临走时江念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含着泪问:侯爷,您还要我吗? 安平侯浑身一震,说不出话来,江念苦涩道:你心里已经没有我了吗? 怎么会没有他? 安平侯满心满眼都是江念,也只有江念,甚至连他做梦梦见的人,也全是江念。 同是尚书府的公子,江倦一无是处,江念却与他不同。江念是金枝玉叶,气质温雅端方,哪怕他相貌只是清秀有余,但美人在骨不在皮,江念仍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 他心地善良,才华满腹,安平侯早就被他吸引,只可惜江念从无回应,安平侯原打算默默地守护着他,没想到这一日江念会主动抓住他的手。 狂喜过后,安平侯一把搂住了江念,我心里究竟有没有你,难道你不清楚吗? 江念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安平侯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激荡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他也暗暗做下了一个决定。 与江倦退婚,迎娶江念。 微臣想请陛下为臣与尚书府二公子江念赐婚。 安平侯说完,余光下意识扫向江倦。 在他看来,江倦不识大体,更不会审时度势。哪怕他已经与离王成亲,恐怕都没有多少身为王妃的自觉,按照以往江倦对自己的痴缠程度,安平侯觉得他说不定会当众崩溃。 不止是他,若有似无的目光又都落到了江倦身上,就连汪总管,也没控制住自己,眼神飘了过去。 江倦: 为什么都在看他? 挚爱安平侯的是过去的江倦,与现在的江倦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想着,江倦笑了一下,试图传达祝福,顺便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们一个是主角攻,一个是主角受,天设地造,天生一对,请立刻锁死。 安平侯对上江倦的目光,愣了一下。 少年望着他,眼神清透不已,他柔软的唇向上轻弯,眼睛也弯成了一个月牙的弧度。 他本就生得殊丽,这么一笑,更是不可方物,只是少年唇色太淡了,身量也显得过于孱弱,好似琉璃美人,脆弱又易碎。 安平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的气质怎么变化这么大? 而且以前江倦一碰到他,不是低着头就是紧张地拧着衣袖,他嫌他气质阴郁、举止粗俗,从未发觉他的脸原来这样美。 不过 美又怎么样? 只是一具漂亮的皮囊罢了,他心思那样恶毒,怎么也比不过心地善良的小念。 短暂的失神过后,安平侯只觉得意外了。 少年笑得毫无介怀,也浑不在意,好似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向圣上请求赐婚,而他又刚好碰上了。 他不介意? 安平侯心下疑惑。 江倦当然不介意。 注意到安平侯在看自己,江倦礼貌地对他点点头,然后收回目光,往薛放离那边贴近了一点。 薛放离侧眸望他,江倦歪歪头,疑惑地冲他眨眼睛,比起安平侯,他表现得与薛放离更为熟稔,也更愿意靠近一些。薛放离看了他许久,笑着抬起眼。 传闻,似乎也不尽其然。 安平侯猝不及防地与薛放离对视。 薛放离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神色之间满是彻骨的寒意,安平侯心下一骇,浑身都在叫嚣着危险,只觉得好像被猛兽盯上,一阵毛骨悚然,他慌乱地移开视线。 与此同时,弘兴帝也开了口:驸马可知晓此事? 安平侯稳了稳心神,勉强回答:不知道。 弘兴帝便笑了,你这孩子,是想用朕来压你舅舅? 安平侯低着头没说话,他本要思考该怎么回答,可却又不受控制地走了神。 他想不通江倦的态度。 就在前几日,江倦还因为被退婚把江念推到了湖里,而在昨日,江倦也执意保留他们婚约的信物,不舍得那枚玉佩被打碎,今日他怎么就毫不在意了? 安平侯没说话,弘兴帝思来想去,还是摇了摇头,朕觉得不妥。成婚一事,岂非儿戏,朕点头了,回头驸马不满意,朕便是好心办坏事。 安平侯堪堪回过神,他张了张嘴,陛下 弘兴帝摆摆手,朕不好插手你们的家务事,待驸马回来,你们自己商量吧。 安平侯懊悔不已,他本是踌躇满志而来,没想到竟在紧要关头走了神,功亏一篑。 不过他并未放弃,想了一下,安平侯又道:陛下 这个时候,殿外有人朝汪总管使了个眼色,汪总管意会地点点头,又对弘兴帝耳语几句,弘兴帝打断了安平侯,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吧,先陪朕一道用膳。 顿了一下,弘兴帝又道:老五,最近沈道长给朕配了鹿茸血酒,你身体不好,也尝一尝吧。 薛放离颔首,汪总管立刻吩咐下去,侍女们鱼贯而入,很快就布置好一桌席面,弘兴帝率先落了座,笑道:你们也随意,不必拘束。 汪总管端来血红的鹿茸血酒,伺候着弘兴帝喝下,弘兴帝突然说:老五,说起来驸马还做过你的太傅,你还记得吗? 弘兴帝语气平和,可饮下的血酒染红了他的牙齿,好似在茹毛饮血。 薛放离:没什么印象。 弘兴帝倒也没说什么,只遗憾道:驸马这个人啊,那会儿还是状元郎呢,打马过京都,风流出少年,现在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而问安平侯:你舅舅现在还与往常一样,整日游手好闲,钓鱼喝酒? 安平侯无奈地笑了笑,不好说什么。 弘兴帝冷哼一声,汪总管用勺子慢慢地搅动血酒,浓稠的血色在杯中翻涌,他又伺候着弘兴帝饮下一口,弘兴帝的嘴唇也慢慢染上了猩红的颜色。 王爷,奴、奴婢伺候您饮用。 侍女端来鹿茸血酒,跪在薛放离身旁,她努力让自己端稳酒杯,可对薛放离的恐惧让她根本无法控制地发抖,血酒也跟着在杯中反复晃荡。 弘兴帝闻言,随口道:老五,你尝尝,这酒腥味重,但效果不错,你若喝得惯,朕让沈道长给你抄个方子,日后你在府上也可以喝。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嘴唇开合间,牙齿、舌头,甚至是整个口腔,满是斑斑血迹,浓重的血腥味在殿内蔓延开来,薛放离面无表情地看了许久,垂下眼皮。 侍女捧着酒杯在发抖。 血水摇晃间,薛放离的耳边响起女人泣不成调的声音。 你可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你怎么不向着我?你为什么不向着我? 你这个野种,你该死,你该死! 我要你食我肉,喝我血,死后堕入无间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好吵,太吵了。 太阳穴又开始跳动,尖锐的痛感袭来,薛放离眼前一片猩红,他闻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又想起满嘴是血的弘兴帝,气息逐渐变得冰冷。 真是恶心。 他头痛欲裂,也无比烦躁,无尽的戾气被激发出来,直到薛放离听见一道声音。 王爷,你怎么了? 声音很轻,语含担忧。 与此同时,他的衣袖被扯动几下,薛放离鼻息间的血腥味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他闻了一路,少年身上独有的药草清香。 无比干净,又纯粹的气息。 这一刻,他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江倦见他没反应,又对惴惴不安的侍女说:你先放下吧。 侍女依言放下,可酒杯还没落下,薛放离已经冷冷抬起了眼,侍女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当即一个哆嗦,失手打翻了这碗鹿茸血酒。 哐当! 血酒泼在薛放离玄色的外衫上,侍女懵了一下,当场就吓哭了,她慌忙跪下求饶:王爷,奴婢、奴婢 薛放离倦怠至极,没有理会他,只是双目轻阖。 江倦隐约觉得薛放离状态不对,很小声地问他:王爷,你怎么啦? 弘兴帝也皱眉问:老五,你没事吧? 薛放离没搭腔,江倦犹豫了一下,牵过他的手来查看,还好,没有受伤,江倦正要松开,那只手却倏地抓紧了他的手。 江倦一怔,茫然地望过去,薛放离神色平静,也没有看他,可握着江倦的手却在颤抖,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江倦只好任由他握着了。 但薛放离越来越用力,江倦也觉得越来越疼了。 弘兴帝又问了一遍,老五,没事吧? 薛放离始终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江倦只好抬起头,忍着疼替他回答:王爷没事。 他的眼神湿漉漉的,睫毛也软软地黏在一起,像是要哭却又没有哭,安平侯佯装无意望来,当即僵在原地。 他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只听见心跳如擂鼓。 可这根本不应该。 他怎会被肤浅的皮相吸引? 弘兴帝又道:老五,你原先住的陵光殿,应当还有干净的衣物,先去换一身衣裳吧。 这一次江倦不能替他答话了,只好晃了晃手,薛放离淡淡道:嗯。 随之放开了手。 薛放离起身,立刻有人为他引路,江倦不确定要不要跟上,弘兴帝向汪总管递了个眼色,汪总管忙堆起满脸笑,王妃这是头一次进宫,不如奴才带您四处逛逛? 完全陌生的环境,江倦下意识向薛放离求助,他的睫毛还湿润润的,薛放离看得脚步一顿,片刻后,面无表情地颔首,江倦这才答应下来,好。 安平侯见状,好似明白了什么。 难怪江倦把他视为陌生人,难怪江倦始终无动于衷。 他怕离王。 连是走是留,都无法自己做主。 方才那样,也是被欺负了吧? 思此及,江倦经过安平侯时,安平侯对他低语道:待会儿我有话与你说。 江倦惊诧地望了他一眼,匆匆走出去,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靠近主角会变得不幸的。 躺平装死,他最擅长了。 江倦就差把拒绝写在脸上,安平侯却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没多久,殿内只剩下安平侯与弘兴帝,弘兴帝知道安平侯的性子,认定了什么就无比执着,他无奈道:怎么?还是想求朕为你赐婚? 安平侯正要说什么,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江倦被打湿的睫毛与他潮湿的面庞,像是含着露水的玉瓣,莹润一片。 鬼使神差地,安平侯摇了摇头。 第8章 想做咸鱼第8天 江倦逛得挺没劲儿的。 他走了几步就不想动了,什么御花园,什么山石园林,江倦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够了,并不想七拐八拐地亲身体验。 汪总管见他神色恹恹,连忙凑过来询问:王妃,可是身体不适? 江倦当然不能说实话他嫌累,也嫌无聊,便点点头,有点不舒服。 汪总管赶紧把他请到凉亭内歇着。 凉亭三面环湖,碧绿的荷叶浮出水面,江倦趴到栏杆上吹风,现在天还不热,自然风也吹得很舒服。 分卷(7) 就是不知道夏天到了怎么办。没有可乐,更没有空调。 这样一想,江倦又有点蔫了。 他垂下手,侧头枕在胳膊上,宽大的衣袖被风吹起,露出一小截手腕,本该是雪白的一片,偏偏被捏出了几道红色的指印。 喂,你薛从筠蹲了一个早晨,终于抓到落单的江倦了。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凉亭,正要拿腔作势一番,结果刚一低头就吓了一跳。 江倦皮肤白,这几道红印堪称触目惊心,好似遭受了什么虐待,薛从筠话音一转,你手怎么了?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警惕地说:我就问问,可不是我干的,回头你可不许给我五哥乱说啊汪总管,你也得给我作证。 不怪他反应过度,鉴于江倦的心思之恶毒,再加上昨晚他被收拾得太狠,薛从筠被迫谨慎做人。 老奴见过六皇子,汪总管行了礼,笑眯眯地说,六皇子多虑了。 江倦还在伤心他在夏天失去了空调与可乐,暂时不想理睬薛从筠,薛从筠忍了好一会儿,看他蔫巴巴的心里莫名有点不得劲,就问:喂,你怎么了,不高兴啊? 他就是怕被人误会是他惹的,问问而已,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江倦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 作为主角团之一,六皇子在文中是个活宝,专门用来调节气氛。他其实就是个憨憨,也没什么心眼,江倦不讨厌他,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玩。 也因此,虽然不太想和主角团打交道,江倦还是理了理他,他搪塞道:有点不舒服。 薛从筠哦了一声,他是听他念哥说过江倦有心疾,薛从筠继续问:那你手呢?该不会被人欺负了吧? 他不说,江倦自己都忘了。江倦低下头,他的手和腕子红了一片,看着挺疼的,但其实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江倦摇摇头,没有啊。 薛从筠却不大信,没被欺负他怎么会闷闷不乐地趴在这儿。 薛从筠平日虽然浑,但很有正义感,于是硬邦邦地说:念哥都说了,那日是你把他约到湖边的,你早有预谋。 我看你也不傻啊,薛从筠瞅着江倦纳闷道,问你半天都不说怎么回事本皇子虽然也讨厌你,但我公私分明,你要是真被欺负了,还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帮你出个头的。 江倦: 谢谢你了。 主角受知道你是这样的二五仔吗? 想了一下,江倦如实道:是王爷不小心捏的。 薛从筠安静了几秒,从善如流地改口:你就当无事发生。 刚刚他还是正道之光,一听是薛放离就变成了只怂鹌鹑,江倦没忍住笑了出来。 薛从筠也是要面子的,他有点恼羞成怒,气咻咻地抬头瞪人,结果一对上江倦的笑眼,自己就先熄了火。 可恶,真好看。 本来就长得跟天仙儿似的,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不,不行。 他不能被美色迷惑。 真正的美人是他念哥,人美心善,内外兼修,江倦只是徒有其表,他是虚假的美人。 薛从筠努力挣扎。 过了好半天,薛从筠才板起脸,别别扭扭地进入了正题,喂,我送的那枚蚌雀,怎么样? 江倦:? 蚌雀?什么雀? 他一脸茫然,薛从筠提醒道:一块儿牌子,雕了只小雀,看起来摸起来都像珍珠。 江倦:啊? 薛从筠忍了又忍,昨晚我五哥给你的。他不是让人把贺礼全送你那儿了吗,我那枚蚌雀也一起送过去了。 江倦陷入了沉默。 他该怎么说,那几箱贺礼太丰富,他连礼单都没看完,更别说什么蚌雀了,江倦压根儿就没注意到。 不过出于社交礼貌,江倦还是很配合地说:我想起来了。 薛从筠满脸期待地盯着他,眼神催促不已,江倦却没了下文,薛从筠不甘心地暗示他: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倦一头雾水,说什么? 当然是把它夸出朵花来! 薛从筠的虚荣心没能得到满足,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臭着脸摆谱了,你这样的乡巴佬,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好东西吧? 江倦连蚌雀都没见到,根本无从对比,迟疑几秒,他很佛地说:你说得对。 薛从筠:? 迟疑,你妈的,你竟然敢迟疑! 别说天仙了,这下子天王老子来了薛从筠都起了鲨心。 你知不知道这蚌雀有多难养,薛从筠情绪激动,渔民把牌子放进蚌壳,要等上好多年才能把它养得跟蚌珠似的,全天下只有几枚! 江倦:嗯嗯这样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薛从筠: 感觉又被糊弄到脸上了。 薛从筠越想越气他好不容易讨来的宝贝上缴了,结果对方还不识货,夸都不知道夸一下,竟然还敷衍他。 我的蚌雀不算好东西,那你说什么才算好东西?薛从筠恼火不已,算了,就算你见过比蚌雀还宝贝的东西,那我也有比它更更好的东西。 你等着! 憋了半天,薛从筠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库房里那么多宝贝,他就不信挑不出顶好的玩意儿给江倦送去,让他这个乡巴佬好好开开眼界。 他这该死的胜负欲! 薛从筠气势汹汹地走开,彻底忘了他蹲江倦的初衷最后再摸一把他的蚌雀,甚至即将再贴进去几样宝贝。 江倦叹了口气,不顺着他生气,顺着他还是会生气,六皇子是河豚成精吗,整日都在气鼓鼓。 江倦没管他,又安安静静地吹了会儿风,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准备返回,但他今天显然很不幸,走了一个薛从筠,又碰上了安平侯。 江倦: 唉,晦气。 他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安平侯却叫住了他,王妃。 江倦只好停下来跟他打招呼,侯爷。 安平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与弘兴帝独处时,他竟然因为江倦走了神,也没有再坚持让弘兴帝为他赐婚。 他想,是愧疚吧。 放在往日,见了自己,江倦会紧张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凑近他、讨好他,与现在礼貌又疏离的态度相比,判若两人。 若非清楚他还保留着玉佩,又目睹了他与离王的相处,安平侯只会以为他终于死了心,或者是彻底放下了。 是了,那可是离王。 太后在他面前,都讨不了好,更别说是江倦。他惧他,不敢触怒分毫,更不敢泄露情意,是理所应当。 沉默片刻,安平侯低声问江倦:你可怨我? 这桩婚事,本应落在江念头上,是安平侯与江尚书齐力斡旋,大皇子也从中出力不少,这才让弘兴帝松口,改为了江倦。 他知道江倦心里有他,但他也没有办法。 不啊。 江倦怎么会恨安平侯。要不是他们,江倦就不会与离王成亲,更做不了咸鱼,他真心实意地说:我还想谢谢你呢。 答案出乎意料,安平侯听完,皱了皱眉,随即笃定地说:你心里怨我。 江倦:? 他没有,真的没有。 江倦奇怪地看了安平侯一眼,不想再理他了,要走,结果安平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安平侯抿了抿唇。 刚才江倦的眼神,莫名让他恼怒。 那样的清透,也满是不以为意。 与他从前的阴郁截然不同。而且安平侯也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情意,只有对自己的避之而不及。 江倦下意识挣扎,安平侯意识到不妥,手顺势滑落,改为抓住他的衣袖,江倦的手腕露了出来,满是触目惊心的红色指印。 安平侯一怔,是王爷? 江倦不理,你松手。 如果之前只是猜测,那么现在,安平侯已经彻底肯定了。 江倦在离王府过得不好。 想也知道。离王就是这样的人,他生性残忍,热衷于折磨他人。 没由来的恼怒消散了,安平侯愧疚道:嫁入王府,是我对不起你。 江倦:不,你没有。 他头皮发麻,不知道安平侯在做什么,只觉得这人黏黏糊糊的,好讨厌,说来说去都是一个中心思想。 你说气话,我不信。 可江倦真的不气。他换了芯子,而且死过一次,惜命,知道生气不值得,气出病来了怎么办。 想了一下,江倦认真地说:侯爷没有对不起我,真的。王爷光风霁月、温文尔雅,与传闻很不一样,他也对我很好,能进离王府,是我之幸。 离王是什么人,安平侯又怎么会不清楚。他与离王多少打过交道,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危险、暴虐的男人。 安平侯道:你不必如此。离王为人荒唐,鸷狠狼戾,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可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何况江倦又不是没和薛放离相处过,他不想再跟安平侯车轱辘下去了,再次尝试抽出手,侯爷慎言。 安平侯望他许久,只当他害怕,江倦,你本王再如何,也比不过侯爷,背后论长短。 男人淡淡的嗓音传来,他神色懒倦,不知道来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安平侯神色一变。 顿了一顿,薛放离慢条斯理道:侯爷说了这么多,怎么就忘了,三公子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 安平侯僵住了。 薛放离望着他,状似好心的提醒,侯爷,手。 安平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还是江倦自己趁机夺回,就觉得倒霉。 撞上了安平侯,还被薛放离当场抓获,会不会被王爷误会啊? 这样想着,江倦瞄他好几眼,目光润泽。 撒什么娇? 薛放离扫他一眼,自然也注意到了江倦的小动作,他眉头一皱,终于又开了口。 本王为人荒唐,鸷狠狼戾,侯爷日后可要多注意一些,薛放离缓缓地笑道,再有下次,本王说不定会要侯爷的一整只手。 他说得平淡,似乎只是在开什么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安平侯却知道,薛放离是认真的。 他在警告自己。 安平侯低头道:是。 薛放离唇角噙着笑,许久,他才又悠然道:侯爷可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三公子? 安平侯不知他意欲为何,只得不卑不亢地回道:王妃。 原来侯爷知道,薛放离撩了撩眼皮,似笑非笑道,那方才本王怎会听见,侯爷唤了三公子本名? 都说侯爷有幸受过白先生的点拨,为人处世亦有其几分风范,知礼更守礼。侯爷见了三公子,不仅直呼其名,更是纠缠不休,这就是侯爷所谓的君子风范? 薛放离笑意不减,偏偏眉眼一片寒凉。 安平侯知道离王在借故折辱自己,可他毫无办法,离王发起疯来,连当今圣上都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更别说他。 沉默片刻,安平侯道:是本侯冒犯了。望王爷与王妃海涵。 薛放离抬眼,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显然还不够。 安平侯见状,咬了咬牙,双手高举至额间,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揖礼,望王爷与王妃海涵。 薛放离瞥向江倦,示意他开口。 江倦:没、没事的。 他大人有大量,当然选择原谅。 实际上,江倦也不敢不原谅,他现在内心很复杂。 安平侯可是主角攻诶。 可是,咸鱼躺平,有人撑腰,好快乐,真的好快乐。 薛放离颔首,再没施舍给安平侯一个眼神,只对江倦说:回府吧。 江倦问:不用再回去见陛下了吗? 薛放离嗯了一声,抬脚先走,江倦连忙跟上他。 安平侯起身,沉默地看向远去的两人,隐忍的眉目间闪过一丝肃杀。 离王。 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至于江倦,不怪他会与自己置气,自己终究对他有所亏欠。 他会尽可能弥补他的一腔情深。 江倦要是知道安平侯的想法,大概会连夜出逃京城,但是江倦还不知道。 皇城不允许马车进入,他与薛放离还走在路上,江倦心不在焉地回忆剧情。 关于离王的去世,书中有这么一段描写。 那天晚上,离王歇在别庄。夜半时分,他急病发作,咳血不止,随行的御医匆匆赶来,却也无计可施,天未亮时,离王的死讯已经传入京中,天子闻之震怒,罢朝三日,斩首百余人。 怎么斩了这么多人? 纯粹是迁怒,还是 江倦想得认真,薛放离突然问他:在想什么? 思绪被打断,江倦下意识回答:在想你 的死讯。 还好及时回过神来,后半句江倦没说出来,薛放离眉梢一抬,饶有兴趣地问:哦?想本王什么? 可是侯爷说的话,薛放离道,本王为人荒唐,鸷狠狼戾。 这有什么好想的,江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王爷又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这样想? 薛放离漫不经心地问:你不信他? 江倦立马摇摇头,我只相信王爷。 想了一下,他抬起头,睫毛眨动了几下,柔软的唇向上轻弯,他也笑得眉眼弯弯,就像之前王爷相信我一样。 分卷(8) 第9章 想做咸鱼第9天 薛放离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他先是低低地笑,也许是实在觉得有趣,后来笑得颇为开怀。 怎么会有人这样天真? 片刻后,薛放离垂下眸,语气恶劣地说:可本王,就是这样的人啊。 江倦抬起眼,认真地说:不是的。 他目光纯澈,语气肯定。薛放离与他对视,不期而然地,薛放离想起头最痛时,自己握住的那只手。 柔软、温暖。 他用力地握紧,好似抓住了自己与人间的最后一点关联,甚至有一丝贪恋。 可是不行啊。 薛放离阖上眼帘。 他对这位三公子,似乎过于和颜悦色,也过于感兴趣了一些。 少年喜欢什么,入离王府求的又是什么,再怎么菩萨心肠,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会留他太久。 他这样病弱,也撑不了多久。 再睁开眼,薛放离面无表情地跨入马车,他掀袍落座,态度也冷淡下来。 江倦察觉到了,但他没太在意,只当薛放离身体不适,安静地坐到一旁。 车马声辘辘,马蹄踏过青石板,远离了巍峨的宫殿,进入喧嚣的街市,吵嚷声渐起。 江倦认出是早上自己想要逛的地方,他掀开帘子,看看外面,又扭头看看薛放离,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主动放弃了。 算了。 以后再来逛吧。 江倦松开手,帘子也跟着散下来,珠串叮当作响,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琉璃珠。 薛放离本以为他会提,但江倦没有,甚至是一反常态的安静,他没什么表情地盯着江倦看。 江倦似有所感地望过来,疑惑地问:王爷,怎么了? 一直在看他。 薛放离没搭话,只是垂下了眼皮。 许久,薛放离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在跟江倦说话。 去别庄。 江倦一听,不小心扯动珠串,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啊,别庄。 剧情好像要来了。 车夫闻言开始掉头,不够宽敞的街道几乎要被占满,过路人纷纷避让,无人不知这是离王府的马车镶金嵌玉,琉璃点缀,极尽豪奢。 吁! 与此同时,又有一辆马车迎面驶来,对方的车夫勒紧了绳索,及时避让,坐在车内的青年轻声问:怎么停下来了? 回主子,前面是离王府的马车。 离王府 青年面色一白,似乎想起什么恐怖至极的事情,手指也不住地发颤。 丫鬟点翠发现他的异常,关切地问:二公子,您没事吧?是不是前阵子落水,身子还没彻底 二公子。 是了,他现在还是尚书府二公子,不是什么离王妃。 青年,也就是江念,缓缓地舒了口气,终于镇定下来。他摇摇头,强笑道:我没事。 点翠还是有点不放心,不停地盯着他瞧,可看着看着,她就走了神。 还没入府时,点翠就听说二公子是京城第一美人了。可头一次见到二公子,她觉得也没那么美,后来偷着问了几位姐姐,才知道是自己太肤浅。 美人在骨不在皮。他们少爷,虽不惊艳,但是耐看,且气质顶好,小谪仙可不是开玩笑的。 点翠大字不识一个,现在还没能领会到二公子的美,可是全京城都夸公子生得美,那公子便是美的,她只当是自己无知。 注意到她的目光,江念好笑地问:你怎么又这样看我。 点翠回答:公子好看嘛,毕竟是京城第一美人。 江念笑了一下,温柔地制止她,别乱说,让人听了该笑话了。 点翠吐了吐舌头,大家都是这样说的嘛。 江念听得无奈,心情却颇好。 上辈子,他被指给了离王,现在正胆战心惊地待在离王府,寸步不敢离开院子,生怕又撞上离王发疯被殃及鱼池,与现在同丫鬟说说笑笑的轻松状态完全不同。 是的,上辈子。 天可怜见,江念在郁郁而终之后,拥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他凭借着上辈子的记忆,绝不会再为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比方说,与他的同窗和几位皇子交好。 比方说,接受安平侯的示爱。 上辈子,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位最终竟落在了安平侯身上,他将是世上最尊贵之人。 只要陛下首肯,只待宫里赐下婚来。 他也会成为贵不可言之人。 别庄在京郊处。 山下已是人间芳菲尽的季节,山上却还是一片紫藤花海。 到了地方,江倦被单独安置在别院,待一切准备妥当,高管事也来了一趟。 得知王爷在别庄歇脚,他忙不迭取了一盒香料送上山来,当然,高管事还顺手拎上了江倦救下的狼崽。 大夫看过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得养些日子。高管事说。 江倦点点头,蹲到笼子前,幼狼好像认出了他,脑袋抵在笼子上,安静地流眼泪。 江倦叹口气,好可怜。 他问兰亭要来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幼狼擦眼泪,兰亭觉得不妥,轻声说:公子,奴婢来吧。 江倦摇摇头,不用。 狼崽可能疼得狠了,眼泪实在太多,根本擦不完,江倦摸摸它的脑袋,高管事看得颇是费解。 只是一只畜牲罢了,怎么值当亲自上手? 这位三公子可真是个奇人。 想归想,高管事面上却未表露分毫,他笑道:王妃,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退下了。 好,江倦应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等一下。 江倦问:王爷还好吗? 高管事一愣,搪塞他道:还好。 实际上,不太好。 高管事在府上待了好几年,知道王爷轻易不会来这座别庄,除非他的状态已经差到不能再差。 持续的隐痛,发病时剧烈的痛楚,以及长久无法休息,就是大罗金仙也熬不住。 江倦哦了一声,接着给幼狼擦眼泪,高管事便退了出去。 兰亭看着看着,小声地说:其实这只小狼崽也没有那么可怜。起码,它还遇见了公子呢。 话音刚落,兰亭突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懊恼地说:公子,今晚你该药浴了。 江倦一怔:药浴? 他在穿书前,除了定期去医院住院,也是一直在用药浴温养身体。 不过回忆了一下设定,江倦就明白了。 他的这个角色,心疾是装的,先天不足却是真的,会药浴也不足为奇。 可这会儿在山上,哪里会有药材,江倦不确定地说:要不然改天? 不行的,兰亭摇头,不敢拿这个开玩笑。她想了想,道,奴婢去问问高管事。 说完,兰亭匆忙起身,去追高管事。 高管事脚程颇快,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已经不见踪影,兰亭只得继续往前,她一路小跑,不想刚踏上石桥,旁边有人拐来,两人便撞上了。 哎! 这人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上捧着的木匣也脱了手,兰亭正要道歉,抬头一看,竟是高管事。 管事,我们公子得定期药浴,庄子上可有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高管事面色苍白地打断她。 木匣大开着落入湖中,片状的香饼陆续被浸湿,松散一片,明显不能再用了。 兰亭被他吓到了,我、我 高管事动了动嘴唇,恐惧让他吐不出一个字来,好半天,他才哆哆嗦嗦地说:这是王爷要用的香料,你要害死我们所有人了! 我没有兰亭不安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高管事面色惨淡,王爷可不管这些,他只要香料。 偏偏香料又浸了水,用不了了。 而现在正是王爷状况最差的时候,没有香料的舒缓,他只会无比暴戾,疯上加疯! 想到这里,高管事寒毛直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僵持间,有一道声音响起。 怎么了? 是江倦来了。 等了好一会儿,兰亭都没回来,江倦出来找人,结果高管事一脸颓丧,兰亭眼中也含着泪,江倦问她:你怎么哭了? 王爷的香料 兰亭自责地低下头,讲清楚始末,高管事补充道:王爷对味道挑剔,只闻得惯这种香料的味道,现在唉! 高管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兰亭一听,自知闯了大祸,泪汪汪地低下头,江倦最怕女孩子哭了,连忙安慰她:你别哭啊,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高管事: 还能有什么法子啊? 高管事焦头烂额,倒是江倦,哄完了兰亭,突然想起什么,他连忙问:兰亭,早上你给我的香囊还在吗? 在的,兰亭虽然不解,还是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香囊,给。 江倦松了口气,在就好,他对高管事说:要不然先把香囊拿给王爷? 高管事有点为难。 不是什么味道都可以,王爷只要这个香料,也只闻得惯它的味道。况且它的安神之效,多点一些甚至可以让王爷入眠,尽管副作用不小。 睡了,便彻底无知无觉,第二日也会昏昏沉沉。 当然,后面这些效用,高管事不会对江倦提起。 高管事艰难地说:可能不太行。 江倦坚持道:试一下吧。 早上进宫时,薛放离问过他身上是什么味道,还说了尚可,那就应该不讨厌香囊的味道。 高管事颇为犹豫,本身就犯了大错,还拿劳什子的香囊,他可没活腻。 江倦见状,干脆说:我自己去问王爷好了。 高管事惊诧地看他一眼,去就去吧,他也乐得有人担责,赶忙道:有劳王妃了这边请。 高管事在前引路,不多时,他们抵达一座阁楼。 尚是白日,竹帘全然拉下,纱幔重重遮掩之下,四处昏暗无光,唯见一座金漆点翠屏风。 王爷 香呢。 高管事一听,支吾半天都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还是江倦听不下去,替他回答:王爷,你的香料用不了了。 全掉湖里了 江倦小声地说完,又立马补充:不过早上你问我的香囊,我拿到了,你要不然先凑合一下? 高管事: 凑合一下。 他肠子都悔青了。实话实话,王爷可能还会给他留个全尸,现在估计他骨灰都得被扬了。 高管事差点气笑了。 薛放离更是没开腔。 寂静,一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站立在一侧的两名丫鬟移开屏风,男人从榻上起身,垂落的长发与繁复的黑金色长袍几乎融为一体。 香囊? 他缓缓开了口,嗓音靡靡。 江倦走近几步,伸出手来,他白软的手心上放着一个香囊,这个,早上你说味道尚可。 薛放离神色倦怠地接过。昏暗中,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套过朱红的细绳,而后抬了抬手,拎起轻嗅。 是白芍、秋兰与决明子的味道。 除此之外,还沾上了一丝别的气息。 很淡,却无比清甜。 不是它的味道。 指腹一捻而过,薛放离松开手,香囊随之落在地上,他掀起眼帘盯着江倦,密布的血丝下,血色翻涌。 薛放离笑得漫不经心,大概凑合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咸鱼,危。 第10章 想做咸鱼第10天 他就说不行! 高管事一点也不意外,他在心里暗恨江倦的不靠谱,这下好了,他们都得完蛋。 不是吗?江倦毫无危机感,只觉得困惑,可早上就是这个香囊呀。 他捡起来拍拍灰,也低头闻了一下,江倦对气味并不敏感,就觉得一股药味,和其他的中草药没什么区别。 江倦奇怪地问:不是这个味道,那还有什么味道? 薛放离没有立刻答话,许久,他才缓缓地说:过来。 过来就过来,江倦走得更近一些了。 其实他不止是对气味不敏感,对气氛的感知也格外迟钝。就好比现在,高管事已经开始为他默哀了,江倦却没有任何防备地靠近。 薛放离看他几眼,手放至他的右肩,广袖之下,是苍白而劲瘦的手腕,薛放离稍一用力,人也俯下身来。 他目光所至,是少年的脖颈。 修长的一截,白皙又漂亮。几绺乌发松松地垂落,贴在少年的脖颈处,同一个地方,红痣色浓欲滴,秾艳至极。 与此同时,他离得越近,属于少年的气息就越是明显。 难以辨认的药草清香。或许是哪一种罕见的药材,或许是多种药材混合的结果,总之并不杂乱,它们无比契合,味道清浅而柔和。 薛放离灵魂深处的疯狂与暴戾,都在这股气息下得到平息,甚至连他极度不稳的心绪,也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王爷? 江倦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茫然地抬起头。 横斜的光影从竹帘的缝隙处钻入,恰好落在他白净的脸上,琉璃珠帘晃动不止,他与珠子,竟不知哪一个更剔透,少年睫毛轻动,柔软、纯粹,好似莲座上的小菩萨。 分卷(9) 他就在这儿,触手可及,却又像是抓不住的云与雾,总会散成一片,踪迹无寻。 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地,薛放离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把他弄脏。 把他拖入红尘。 可这么干净,弄脏似乎有点可惜。 薛放离垂下眼皮。不多时,他从江倦肩上拈起什么,神色平静道:狼毛。 他的整个举动,似乎都只是为了拈起狼毛而已,江倦眨眨眼睛,也没有多想,刚才陪了一会儿狼崽,可能蹭到了。 薛放离颔首,嗯。 平静地结束了这一段对话。 高管事:? 就这?就这? 王爷没有发怒,更没有发落他们。 什么情况啊? 高管事错愕不已,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什么从拜堂到救狼崽,再到送香囊,这已经不是王爷第一次破例了。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前两次还可以说是王爷对三公子感兴趣,可这一次 那可是香料啊! 王爷这都没发火? 他们保住了一命!? 高管事大为震惊,不过在震惊的同时,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三公子,绝对不能得罪! 不论王爷有什么打算,总之就凭着王爷对三公子的优待,往后他必须得打起百倍精神供着! 香料不能用,香囊又用不了,江倦心里有点过不去,他忍不住问薛放离:王爷,那你待会儿怎么办? 薛放离瞥了眼高管事,示意他会处理,江倦哦了一声,又说:那你接着休息? 嗯。 薛放离淡淡地应下来,江倦知道他该走了,不过没几步他又返回来,还是想留下香囊,他坚持道:万一能用呢。 薛放离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江倦把香囊塞给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薛放离没看香囊,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片刻后,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说吧,怎么回事。 奴才正赶来送香料呢,三公子那丫鬟冒冒失失地撞了上来,奴才没拿稳,匣子便脱了手 经过确实是这么一个经过,可丫鬟再怎么冒失,他若及时避开了也不会如此,两人各打五十大板的事情,高管事却把责任全推在对方身上。 薛放离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高管事被看得心里直发虚。在王爷面前,他的想法、他的意图,仿佛都能被轻易看穿,他的一切行为都无所遁形,更无从隐瞒。 强烈的压迫感让高管事冷汗直流,他又硬着头皮道:对了,王爷,那丫鬟当时好像说三公子得药浴,奴才估摸是想问庄子上可有药材。 药浴啊。 原来如此。 经年的温养,少年才养出了这么一身药草味。 要什么给他便是。 王爷,庄子上好像没有 话没说完,高管事就意识到他在犯蠢,恨不得掴自己几掌。他谄笑道:庄子上没有,奴才大可以下山买,也可以回府取。 薛放离眉眼一片凉薄,不耐烦到了极点,他冷戾道:滚。 高管事立刻走人,不过在关上门前,他又不得不多问一句:王爷,您的香料,奴才也回府再取一盒? 薛放离双目轻阖,香囊混杂的气味令他感到不悦,但是依旧留有几分属于少年的气息,他没什么表情地说:不必这么多。 他来别庄,本想休息一晚。 既然心绪已经平复,便不必再多用香料。 有了这么一遭,高管事再来别院,态度就更为恭敬了。 王妃,您可是要药浴?高管事问,有没有固定的方子? 江倦都要忘了这回事,他不确定地说:应该有吧? 药方当然是有的,江倦不知道,兰亭倒是背得滚瓜烂熟,她迟疑地问:管事,你问药方是? 高管事笑眯眯地回答:王爷交待过了,王妃缺什么尽管提便是,奴才来替王妃准备。 江倦眨眨眼睛,真心实意地说:王爷人真好。 就是死得太早。 高管事: 他勉强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这话他没法接。 兰亭本来自责不已,以为公子没办法再药浴了,闻言可算放下心来,给高管事报药方:血苓片一两、扶桑叶三两、归芷一两 高管事听得一愣,似乎都是些颇为名贵的药材。 据他所知,三公子与其外祖父在乡下生活了许多年,往日他也用的是这些名贵的药材吗? 不对,三公子不是还进京求医了吗,大概是大夫新开的方子吧。 高管事也没多想,反正王爷说了,要什么给什么便是,于是他把方子记下来以后,马不停蹄地下山了。 几个时辰后,药包终于被送来,兰亭忙前忙后,开始准备药浴的事宜。待一切准备妥当,她上前帮江倦解衣裳,江倦摇头说:我自己来吧。 兰亭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到外面,等江倦坐进浴桶后,才又走进来替他挽起头发。 火光下,少年睫毛轻垂,脸庞玉润,兰亭看着看着,轻声道:公子变了好多呢。 听她这样说,江倦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并没有隐藏本性,而兰亭又伺候了很久以前的江倦。 江倦: 大意了。 阿难大师算得可真准,兰亭接着说,他说公子十八这年有一劫,若是熬过来了,福缘双至,只是性情会有所改变,若是撑不过来还好,公子没事。 顿了一下,兰亭抿唇笑了笑,公子这样也挺好的。 没那么阴沉,不再钻牛角尖,心肠更是软了许多,也比以前开朗了不少。 江倦被她吓了一跳,还好兰亭自己圆过去了,他松了口气。 不过江倦挺好奇这个阿难大师的,他想问兰亭,又怕会露馅,只好趴在浴桶上回忆原文里有没有这个人物。 阿难大师。 阿难。 入了夜,别庄颇是安静。簌簌的风声、沙沙的轻响,彼此交融,江倦思来想去都一无所获,他正要问兰亭,突然听见一阵响动。 哐! 哐、哐、哐! 江倦一愣,兰亭把抱在怀里的干净衣物交给他,自己循声过去。 好像是幼狼在撞笼子的声音,江倦听了一会儿,也披上外衫,他找不到鞋,便光着脚走了过去。 真的是它。 幼狼焦躁地往笼子上撞,白天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又渗出了不少血迹,纱布都被染红了。 怎么了?江倦问。 兰亭摇摇头,也是一筹莫展,她给江倦让出地方,狼崽呜呜咽咽地冲着他叫起来,急迫不已。 这只狼崽颇为聪明,遇险会求救,痛狠了还会向人撒娇,江倦犹豫了一下,替它打开笼子,问道:你要做什么? 幼狼一瘸一拐地爬出笼子,又迅速钻出半掩着的房门。 江倦不敢让它乱跑,忙不迭地追上。 兰亭本要说什么,结果突然看见江倦光着的脚与浑身的水汽,惊得咬到了舌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等她缓过来,狼崽不见了,江倦人也不见了。 兰亭登时就急了,急忙追出去。 公子这衣衫不整的,要去哪里? 江倦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幼狼跑得跌跌撞撞,江倦跟在它后面,根本没注意方向,直到他见到一座阁楼。 什么人? 守在阁楼外的侍卫纷纷戒备起来,握着刀走近,结果看清来人以后,他们都怔了一怔。 少年浑身氤氲着水汽,就连松松挽起的发,也潮润润的一片,而他宽大的外衫下,是一对光着的足,白皙又漂亮。 王、王妃 他们认出了江倦,当即不敢再看,结结巴巴地阻拦道:王爷在休息,不允许任何人入内。 江倦顾不上这些,狼崽已经溜了上去,他急匆匆地上前,侍卫们想拦又不太敢拦。 若是阻拦,必定免不了一番拉扯,王爷说不定会不悦。 可王爷休息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包括他们! 天人交战间,江倦已经走入了阁楼,侍卫们面面相觑,干脆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进了阁楼,幼狼低下头嗅了一路,江倦一个不留神,不知道它又钻到了哪里,而这个时候,江倦已经站在了薛放离的门外。 他先在周围找了一下,确定幼狼不在,这才不好意思地敲响房门。 早些时候来,是兰亭撞翻了香料,这么晚了,又是他找不到狼崽。 王爷。 王爷? 无人回应。 是睡下了吗? 江倦拧了拧眉,突然就想起了剧情。 那天晚上,离王歇在别庄。夜半时分,他急病发作,咳血不止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王爷该不会是已经发病了吧? 这样想着,江倦又敲了几下门,还是没人回应,他不免有些担忧,终于忍不住推开了门。 下一秒,他差点心脏骤停。 阁楼空寂,纱幔翻飞,男人繁复的长袍曳地,他手中持剑,姿态散漫,气势却凌厉不已,正与七八只狼对峙而立。 听见吱呀一声,薛放离并未回头,他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殷红的唇掀了掀,似是在嘲讽,也似是在叹息,不理睬你,也偏要凑热闹。 你可真是个小菩萨啊,见不得有人受苦受难。 作者有话要说:江懒:让我康康王爷还有没有气owo可恶,还有oo 第11章 想做咸鱼第11天 江倦: 他不是,早知道有狼,他跑得第一快。 事实证明,好奇心不仅能害死猫,还能害死咸鱼。 江倦没经历过这种大场面,几对绿莹莹的眼睛更是看得他心里发慌,只想夺门而逃。 当然,没能付诸于实践,纯粹是被吓的。 正在他手足无措之际,脚步声渐近,侍卫们也追过来了,王妃,您不能话音未落,侍卫们见到狼群,当即大骇! 哪里来的狼? 王爷即使不常来庄子,这整座山,每天也都会例行巡逻,他们今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更没有什么野兽出没的迹象。 保护王爷! 为首的侍卫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举剑入内,对峙的形势在这一刻被打破,狼群也不再坐以待毙,猛地向一人扑去! 哐当一声,侍卫挥剑,堪堪躲开了狼的攻击,也将一盏琉璃灯击碎,他们举着剑与狼群正面交锋。 夜风又起,观景台处轻纱浮动,珠帘叮叮当当,江倦突然发现有只狼藏匿在暗处,正欲偷袭薛放离,他下意识往前几步,王爷脚下踩到什么,刺入肉中,江倦倒吸一口凉气,忍着痛说:后面。 狼凶狠地扑向薛放离,他早有察觉似的避让,又有几只狼从观景台处缓缓现身,于是他们被围困于内,前后左右都是狼。 王爷,我们掩护您,您快先杀狼王。 薛放离神色平静地说完,反手就是一剑,先前偷袭他的狼后退几步,似乎被激怒,它低叫几声,所有的狼一同发动攻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细细弱弱的声音响起,仿若小动物在呜咽。 先前不知道钻到哪里的狼崽,被另一只大狼叼着后颈出现了。 它的呜咽好似并非无意义地鸣叫,而是在与狼群进行沟通,没过多久,狼群便放弃了攻击,但仍旧保持着警惕。 一只又一只,它们陆续离去,直到只剩下狼王与叼着幼狼的那只狼,它们深深地看了一眼江倦,也从观景台处一跃而下,隐入黑暗。 一场恶战便这样被化解。 江倦茫然。 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倦觉得奇怪,但也没法再细想了,之前太紧张了还好,现在他一松懈下来,只觉得脚底钻心的疼。 江倦受不了了,他跌坐在地上,低下头想看又不敢看,薛放离望过来,怎么他话音一顿。 少年坐在地上,睫毛低垂,他碧绿色的衫子贴在身上,水痕犹在,挽起的长发散落不少,也还在一缕又一缕地往下滴水。 而衫子下,是白皙而纤细的脚踝,他的一双脚是光着的,形状漂亮,脚趾圆润,本该颇为赏心悦目,却是血迹斑斑的一片。 好疼。 江倦抬起头,他的脸庞、双眼都湿漉漉的,鼻尖也有点发红,整个人都好似氤氲在水汽中,潮湿又可怜。 莫名的烦躁在心中升腾,薛放离的语气却平静不已,你就是这样过来的? 江倦从小就怕疼,也忍不了疼,他没有认真听,只是小声地重复:王爷,我好疼。 薛放离低头看他,没多久,他那身繁复的长袍落在江倦头上,将他捂得严严实实,薛放离俯身抱起江倦,把人放在榻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道:还不滚去查清楚怎么一回事,是想让本王现在就发落你们? 侍卫们闻言,纷纷面色一白。狼生性狡猾,又颇识人性,被狼群盯上只会防不胜防,可无论如何,是他们没有及时发现,现在只能将功赎罪。 他们领命要走,薛放离又道:让孙太医过来一趟。 人陆续走完,江倦还躲在衣袍下面,他本来只是疼,疼着疼着又有点想家,眼泪无声地滚落,浸润在衣袍上,打湿了一小片。 他哭得悄无声息,也不再喊疼了,手指把衣袍攥出几道褶皱,薛放离好像发现了,也好像没有发现,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亮蜡烛。 分卷(10) 为什么要过来? 过了很久,薛放离突然开口,他抬手掀起衣袍一角,江倦含着泪望来,随后他的下颌被轻轻掐住,又抬起来,薛放离说:哭得真伤心啊。 江倦觉得丢人,偏了偏头,薛放离却掐得更用力,没有让他挣脱,薛放离打量片刻,说:你在委屈。 委屈什么呢?薛放离垂下眼,离开别院的是你,闯进来的也是你。今晚你若是乖乖待在别院或者自行离去,又怎么会受伤? 江倦当然委屈,他想念他的布洛芬,但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所以他只能忍着疼。 况且我本来没想进来的,又怕你发了病,早上你就不大对劲。 江倦的声音闷闷的,还带了点鼻音,他仰头看着薛放离,睫毛都湿透了。 薛放离一怔。 我怕你昏过去了。江倦又补充。 火光摇晃,映在少年的脸上,明明灭灭间,只有他那对乌瞳格外透亮。 薛放离问:为什么? 江倦回答得很快,你人好,对我也好。 小说里,离王死于急症。这个江倦帮不上忙,但是做点临终关怀还是可以的,万一王爷真的发病了,他早点发现说不定能早点想办法帮忙减轻痛苦。 薛放离听完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掐着江倦下颌的手放开力道,转而用指腹替少年拭去眼泪。 真有意思。 他想。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少年却对他盲目地信赖着。 他并不抵触扮作好人,就这样哄着少年,好像也不错,可薛放离又想起少年哭泣的面容。 垂着睫毛,眼泪无声滴落,成了落难的泥菩萨,被卷入人世苦海,狼狈又可怜。 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呢? 算了。 薛放离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听说庄子上来了狼,高管事人都吓傻了,他领着孙太医一过来,就跪伏在薛放离脚底下痛哭流涕,王爷,吓死奴才了! 王爷这一遭,实在是来得太惊险了! 先是来庄子上。他们王爷戒心重,用了香料,从不许人贴身护卫,尤其是他打算休息,毕竟香料使用过度会让他一夜昏睡。 再是那狼群。庄子建在山上,巡逻更是一日不落,从未有过野兽出没的痕迹,偏偏它们今晚就出现了。 狼素来奸诈狡猾,或许藏匿已久,趁侍卫不备之时长驱直入,或许是从深山绕入,总之,它们是直奔王爷而来的。 这样阴损的法子,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骂到一半,高管事闭上了嘴,跟他们王爷不对盘的,统共就那几人,还都是贵人,哪是他能指着骂的。 薛放离瞥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不是他们。 他大哥与那个女人,远没有这个脑子。 除了对他的各种习惯了若指掌以外,这人似乎还知道不少事情。 从狼群主动撤离的那一刹那起,薛放离就确定了是那碗鹿茸血酒有问题。他从不在外用食,无论是不是血酒,是否让他心绪不稳,这碗酒都会被打翻。 然而鹿茸血酒被人换成了狼血酒,狼群为复仇追来了别庄。 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每一步,都下的是死棋。 可偏偏,幼狼还活着,少年执意要救它。 薛放离笑了笑,神色却冷得令人生寒,有些事情,连父皇都不知道,本王倒想知道,他又是从何而知。 高管事听了,没敢搭话,只在心里庆幸不已。 不管怎么样,王爷没有事就好,这次可真是太凶险了。 若是王爷歇下了,若是三公子没有救下那只狼崽,更没有及时赶来,他们王爷,可就没命了! 想到这里,高管事不禁喃喃道:多亏了三公子 三公子同情那狼崽,结果兜兜转转,竟是阴差阳错地救了王爷一命! 薛放离闻言,抬起了眼,孙太医正在为江倦处理伤处,他的脚踩在打碎了的琉璃灯上,碎片需要一片一片地取出来。 少年披着黑金色的长袍,人坐在美人榻上,受伤的脚抬起搭在软垫上,孙太医给他取碎片,还没怎么使力,江倦就已经疼得往回缩了。 孙太医只好安慰他: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好后悔光着脚乱跑,但再怎么后悔也得挨疼,江倦慢吞吞地伸出脚,孙太医接着为他处理。 碎片不算大,可是全嵌在肉里,江倦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只是取碎片而已,他可以,他没问题不行,还是好疼,他没法忍。 江倦又缩了回来,这回无论孙太医怎么劝说,他都不停摇头,孙太医只好向薛放离求助:王爷,王妃脚上的东西,要尽快取出来才行。 他有多抗拒,薛放离自然看见了,他问江倦:你是自己忍着,还是要人摁着你? 可以两个都不选吗? 江倦蔫巴巴地问,他已经疼怕了,薛放离没搭腔,只是走近几步,俯身握住他的脚踝。 感觉很奇怪,江倦下意识挣扎,披在身上的衣袍滑落,他自己的衣摆也被带起来,细白的脚踝往上,是光着的两条腿。 白皙、骨肉匀称,漂亮到连膝盖都是淡淡的粉色。 薛放离握着他脚踝的手一紧,盯着江倦没说话,江倦却还在无知无觉地乱动,他改了口说:我自己来,我觉得我可以忍住了。 薛放离却没松开。 手上的触感一片温软,少年的脚踝很细,细到不及一握,他的手抓来时,拇指落在腿肚下方,雪白的皮肉也跟着被掐出了几分下陷。 王爷? 江倦见他不理自己,疑惑地喊了一声,眼神干净不已。 骨节分明的手指松开一瞬,薛放离对上他的目光,却又重新抓住,他垂下眼皮,说:你忍不了。 摁着就摁着吧,江倦说:好的吧。 顿了一下,薛放离又语气平淡道:把衣服披好。 江倦随手把这件不属于他的外袍拉上来,薛放离也坐到了他旁边,把江倦原本搭在软垫上的脚放在自己身上,而后瞥向孙太医,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孙太医见状,颇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薛放离会亲自上手,不过他也没看太久,毕竟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这次一定行。 江倦紧张地低下头,结果孙太医还没动手,他就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只想往后躲,可是脚踝又被按得很紧,他动也动不了一下。 怕就别看。薛放离说。 江倦也不想看,可他忍不住,总觉得不看更没有安全感,结果他正想着,孙太医趁机取出了一块碎片。 江倦疼得睫毛一颤,孙太医却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又接二连三地往外挑。 好疼,真的好疼。 江倦的眼中满是水汽,他不敢眨眼睛,眼泪忍得很辛苦,有只手突然按上他的后颈,又往一个方向用力,江倦只觉得他的额头抵上什么。 他伏在了薛放离的肩上。 江倦也终于敢眨眼睛了,凝在睫毛上的眼泪落下来,他轻轻地抽气,攥着薛放离的衣袖不肯松手。 少年这样怕疼,却不怕他。 只要他想,他会有一百种方式让少年更疼,让他疼到哭也哭不出来。 薛放离望着江倦,许久,他凑在江倦耳边,用一种极为轻缓的语气说:你可知,本王饮过人血,也食过人肉? 江倦疼得意识恍惚,他知道薛放离在和自己说话,可是他暂时还无法思考,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他没有什么反应。 薛放离掀了掀唇,缓缓地笑了,可他的眼中却没什么温度。 听见了,却当没有听见? 还是不怕,但是不想再理他了吗? 果然啊,小菩萨就是小菩萨,心地善良,见不得一丝污秽。 为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倦突然出声,他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喃喃地说,难怪早上王爷看见那碗酒后就不对劲了,你也吓到了吧。 算啦,你肯定也不想的,我不问了。 他声音很轻,尾音也有点打颤,却还在努力安慰薛放离: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你别再想了。 薛放离眼皮倏地一掀,他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江倦,那股疯魔的念头再度升起。 无法克制。 他怎么敢安慰他? 他怎么敢不怕他? 他本想放过他,让他接着做那莲台上的小菩萨,他想普度众生便普度众生,他想救苦救难便救苦救难,可这小菩萨却三番五次、无知无觉地招惹他。 那就留在他身边吧。 他是无间地狱里的恶鬼,度化他,或者一起下地狱。 第12章 想做咸鱼第12天 江倦无知无觉地伏在薛放离怀里。 琉璃碎片被挑出来,孙太医又给江倦包扎好,这才交待道:最近不要下地,也不要沾水。 江倦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他蹭在薛放离怀里,本来只是药浴时打湿了发梢,此刻额间也泌出了薄汗,少年浑身都是一股清甜的药草味道。 薛放离嗅着他的气息,放在江倦后颈处的手也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神色颇为散漫,也有着久违的放松。 孙太医还没见过比江倦更怕疼的人,不禁失笑道:好好休息吧。 江倦也累了,他抬起头,没精打采地问薛放离:王爷,我要怎么回去? 不能下地,他走不回去,兰亭一个女孩子,更不能让她背自己。 薛放离:不必,你歇这里。 江倦其实也不太想再动了,他一听,揽住榻上的扶手,蔫巴巴地说:那我就睡这儿。 他很自觉地睡美人榻,不跟薛放离抢床位。 江倦揽住美人榻,身体也歪了过去,从薛放离怀中离开。萦绕在鼻息间的味道开始消散,薛放离眉头一皱,却是神色平静地颔首。 他站起身,整张榻都归江倦了,江倦几乎倒头就睡,不过昏昏沉沉间,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想起了书中的一段原文。 那天晚上,离王去了别庄。夜半时分,他急病发作,咳血不止,随行的御医匆匆赶来,却也无计可施,天未亮时,离王的死讯已经传入了京中,帝王闻之震怒,罢朝三日,斩首百余人。 夜半时分,急病发作。 天未亮时,死讯已经传入了京中。 孙太医给他处理完脚伤的时候,怎么好像就已经要天亮了? 江倦:?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兰亭才被放进来,正在给江倦擦脸,她见状小声地问:奴婢吵醒公子了吗? 江倦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扭头往外看去,已然晨光熹微了。 江倦:??? 这小说怎么回事啊,王爷的人设相差这么远就算了,剧情也完全对不上。 夜半时分,王爷并没有急症发作,反倒来了一群狼。 等一下。 这么多只狼,他要是晚来或者没来,更没有理会幼狼的异常,王爷是不是也要出事? 也许,王爷的死,本来就是一场意外,根本不是什么急症发作? 他跟王爷几乎相处了大半个晚上,王爷也真的没有急症发作。 江倦: 还挺有道理的。 也就是说,他好像误打误撞地救下了王爷,还改变了剧情。 意识到这一点,江倦的心情有点复杂。 王爷是个大好人,江倦每次想到他的结局,都觉得遗憾,现在王爷相安无事,当然再好不过。 然而江倦又不太好了。他是来做咸鱼的,也想好了王爷去世后要怎么快乐躺平。 可现在 他的咸鱼生活飞了,快乐也没了。 江倦欲哭无泪,他低下头绝望地往扶手上撞。 怎么了? 薛放离见状,淡淡地开口,倦郁闷地摇摇头,没怎么。 薛放离低头望他,少年皮肤白,他撞得再轻,额头也还是红了一片,薛放离问道:不高兴什么? 当然是他畅想的快乐生活没有了守最久的寡,做最咸的鱼,在王府混吃等死一辈子。 可江倦又不能说实话,他恹恹地回答:脚上好疼。 不提还好,话一说出口,江倦就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剧情发生改变,王府无人伤亡,除了他的脚。 江倦: 怎会如此。 为什么受伤的是咸鱼? 这就是他不想努力的下场吗? 江倦又轻轻地撞上扶手,完全是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了。 他忍不住东想西想。 王爷没去世,他待王府就不够自由,更没法混吃等死,大概率还得好好做王妃,每日被迫营业,还可能跟主角团打交道。 不行。 他只想做咸鱼,不想做王妃。 要不,溜了吧? 按照剧情设定,他还有个外祖父,回乡下投奔外祖父也不错,江倦越想越觉得可行,他又重新打起了精神,王爷 嗯? 薛放离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久久地落在江倦身上,神色令人难以捉摸。 他在撒谎。 少年不高兴的原因,不是脚伤。 江倦心虚地说:成婚那天,你要送我走,还说过几天再问我一遍,现在你可以重新问我了。 薛放离眉梢一动,怎么了? 我改主意了,江倦慢吞吞地说,我想了一下,我好像一直在给你添麻烦,要不然还是送我走好了。 薛放离听完,没有立刻答话,他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掀起殷红的唇,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然后颇为遗憾地说:不行啊。 少年伏在他怀里哭泣之时,早一分、早一秒,他说想走,他都会送他走,可是他没有,现在再说要走,已经晚了,他也改主意了。 分卷(11) 薛放离垂下眼皮,笑得温和,你救了本王一命,本王报恩都来不及,又岂会嫌麻烦? 何况也算不上什么麻烦。 江倦:算的。 他还没死心,想再挣扎一下。江倦灵机一动,又说:王爷,我从小心疾难愈,大师都说十八这年有一劫,可能会撑不过去,我怕会给你过了病气。 薛放离掀起眼帘,无碍,本王本就有不治之症,与你无关。 顿了一下,薛放离若有所思地问:这就是你不高兴的原因? 江倦眨眨眼睛,没法跟他解释,只好点头,嗯,我怕拖累王爷。 薛放离盯着他看,许久,他走了过来,向江倦伸出一只手,苍白的指尖抚过少年额头撞红的地方,他轻轻一笑,你脚上有伤,不宜奔波,安心养伤便是,不要乱想。 江倦:好吧。 他都忘了这回事。所以江倦是真的暂时走不了,也走不掉。 不过王爷的不治之症,是咳血吗? 江倦想起成婚那日他说的话。 本王时日无多,送你走,你意下如何? 江倦思索几秒。 他也许、好像,还是可以做最咸的鱼。 不行,怎么可以这样想呢。 江倦在心里大声地斥责自己,然后又诚实地躺平了。 三章都过来了,再熬一段时间,好像问题也不大? 尚书府。 江念执起一杯热茶,低下头轻吹几下,茶叶在杯中打着旋儿,热气扑在他的脸上,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上辈子,现在他已经在动身赶往别庄了。 离王去世了。 他惧怕这个男人,怕到哪怕得知他的死讯,也不想去送他最后一程、见他最后一眼,但作为离王妃,江念又不得不去,他只得踏上马车。 还好,江念最终没有赶上。 圣上听闻噩耗,亲自赶来别庄,他见之哀恸,不忍再看,便让人封了棺,直接送入陵寝。 舒了口气,江念回过神来,却又忍不住拧起了眉。 父亲怎么还未回来? 今日应当不上朝的。 在江念的记忆中,离王于深夜去世,这一日,陛下没有上早朝,父亲也应当早就回来了。 他心中忽地涌起一丝不安。 又是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门外终于有了声响。 小念,怎么了? 江尚书大步走来,他听下人说江念在书房等他,连忙赶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念摇摇头,问他:父亲,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江尚书失笑道:今日又不休沐,我上朝了啊。 上朝? 江念一怔,迟疑地问:父亲,昨晚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朝堂中的事,江尚书从不瞒他,也有意提前锻炼江念,不过今日确实没什么事,江尚书答道:没有,怎么了?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江念试探地问:离王府昨晚也没出什么事吗? 提起离王府,江尚书这才好似想起什么,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哦,离王府啊,也没什么大事。 江念追问:怎么了? 江尚书语气平平道:离王府的人与我说昨夜江倦受了点伤,明日应当不能回门。 江念脱口而出:那离王呢? 江尚书一头雾水,离王怎么了? 他没有事? 他能有什么事? 江念打量江尚书几眼,见他确实一脸疑惑,毫不知情的模样,不禁狠掐了下手心。 怎么会这样? 离王似乎没有出事,陛下今日也没有罢朝。 自重生以来,江念经历过的事情,与上辈子如出一辙,从未有过意外。 这不应该 江尚书见他面色苍白,担忧地问:小念,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江念没说话,只是眉头拧得很紧。 他一直把重生视为一场馈赠,更因为重生过一次,江念得以利用信息差让自己躲灾避祸,争取他想要的东西,可现在竟然出现了意外。 离王怎么会没事呢? 他应该死了啊。 江念惧怕这个男人,可是他更想确认一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念勉强稳下心神,向江尚书提议道:父亲,我们去看望一下弟弟吧。 看望他?江尚书皱了皱眉,没必要。你跑这一趟,他还不一定领你情。 父亲,您别这样说,江念温柔地笑了笑,弟弟一心恋慕安平侯,却嫁入了离王府,想必他心里本就难受,更何况离王他 离王是什么样的人,江念不说,江尚书也知晓。江念顿了一下,同情不已道:弟弟与离王朝夕相处,想必定是日夜煎熬、心惊胆战。 江尚书浑不在意,他心思如此恶毒,这也是他应得的。 江念无奈道:父亲 对于江尚书来说,江倦这个儿子可有可无,但江念便不一样了,见他执意探望,江尚书只好松口:那就去看看吧。 也就是你心善,江尚书摇摇头,无奈地说,人善被人欺,你啊,多想想你自己吧。 江念目光闪了闪,他微微笑道:儿子晓得。 第13章 想做咸鱼第13天 几经辗转,江尚书与江念来到别庄,投出了拜帖。 高管事忙把人请入庒内,又亲自斟了茶,这才客客气气地说:小的已经让人去请示王妃了,江大人与二公子请稍等片刻。 江尚书矜持地点头,端起茶杯也没再说什么,倒是江念,他知晓高管事的身份,见高管事还能在这儿待客,再不敢相信,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离王没有出事。 高管事见江念在看自己,笑吟吟地问:二公子可有吩咐? 江念先摇了摇头,略一思索,又向高管事打听:这位大人,王妃怎么会受伤? 江念满目担忧,神色不似作伪,高管事见状只是笑了笑,语焉不详道:出了些意外。 他伺候王爷这么多年,对察言观色颇有心得。这位二公子,面上好似诚恳关切,实际上,这担忧连一分真也没有。 不过 这位尚书府二公子,不是所谓的京城第一美人吗? 高管事又不动声色地端详他几眼,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可与他们王妃比起来,简直就是欺负人。 天仙和美人,可不就是欺负人吗? 高管事缺德归缺德,面上却是不显,而江念听了他的话,犹豫片刻,又问:可是因为弟弟不懂事,触怒了王爷? 离王什么脾性,江念又岂会不知,江尚书一说江倦受了伤,他第一反应就是离王动的手,更何况高管事对此事这般避讳。 上辈子,离王对他也是如此,他险些被这个男人杀死。 江念一顿,又愧疚地说:弟弟自小在乡下养病,前些日子才被接回京城,许多事情他不懂,绝非有意触怒王爷。 高管事:? 怎么扯到他们王爷身上了? 王妃的伤,可真与王爷无关。 先不说王爷待王妃,本就格外放纵,这次王妃可是救了王爷一命,他们王爷再怎么暴戾,也不会恩将仇报。 高管事无奈道:二公子多虑了。 江念只是笑了笑,还是认定了江倦是为离王所伤。 也许离王的结局发生了改变,可一个人的脾性,却是无法更改的,离王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暴戾、阴鸷、喜怒无常。 上辈子,江念日夜煎熬、胆战心惊。 这辈子,江倦日夜煎熬、胆战心惊。 江念端起茶杯,轻饮一口茶水。 真可怜呢。 通报的下人久久不来,高管事见江尚书已有几分不耐烦之意,便道:江大人与二公子再坐一坐,小的去看看。 江尚书晚些时候还有事,他催促道:快一些。 结果高管事这一走,却也是一去不回了。 岂有此理! 约莫被晾了一个时辰,江尚书再也忍不住了,茶杯砰的一声落在桌上,他怒道:岂有儿子让老子等的理。好心来看他,反倒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江念也觉得江倦有些过分了,他皱了皱眉,不过还是安抚江尚书:父亲,别生气,说不定他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江尚书冷哼一声,我看他是翅膀硬了! 实际上,江倦很无辜,他真的很无辜,晾着江尚书与江念,并不是他的本意。 他天亮了才重新睡过去,下人第一次通报时,江倦都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只迷迷糊糊道:我想睡觉。 下人犹豫地望向薛放离,薛放离淡淡道:让他们候着。 被吵醒过一次,再睡就没那么安稳了,江倦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反复几次,终于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江倦隐约记起有人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困倦不已地询问,通宵还没睡好觉,江倦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这会儿高管事也回来候着了,见人醒了,他笑眯眯地说:江大人与二公子来看您了。 江倦:谁? 高管事便又重复了一遍,江大人与二公子,现在正候着您呢。 那不就是主角受吗? 江倦安静了好一会儿,可怜又无助地拢紧了薄被,他问高管事:他们等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吧。 江倦: 一个时辰。 他是不是继把人推下湖后,又得罪了一次主角受。 江倦绝望地问:怎么没有彻底叫醒我? 高管事瞟了一眼薛放离,江倦见状,奇怪地回过头去。他占了榻,男人便倚在床边翻阅一本古籍,他头也没抬,没必要。 好吧。 江倦只好没什么底气地接受现实。 高管事问他:王妃,现在可要见江大人与二公子? 江倦点点头,他便去请人过来,兰亭也忙不迭给江倦收拾了一番,好让他见人。 可江倦还是觉得不妥。 他家教颇严,没有坐在床上见人的习惯,江倦低头看看,想套上鞋,起码好好地坐着,结果脚还没落地,已经被人按住了肩。 江倦回过头,薛放离皱眉问他:你要做什么? 江倦回答:坐好呀。 薛放离:你不能下地。 江倦:我只是坐起来,不算下地吧? 怎会不算,脚一落地,也要使力,薛放离问他:你不怕疼? 怕。 江倦清醒了一点,可他又实在觉得不礼貌,在心里纠结不已,薛放离看他几眼,突然开口问道:只是想坐起来? 江倦点头,嗯。 薛放离颔首,本王知道了。 知道了? 王爷知道什么了? 江倦还在疑惑,薛放离却已经伸手揽住他的腰。下一刻,薛放离落了座,江倦也被抱坐在他怀里。 江倦:??? 他震惊地仰起头。 薛放离与他对视,神色如常道:你坐起来了。 江倦茫然地说:可是我想自己坐。 这样抱坐着,比他窝在榻上见人更不礼貌吧! 脚落地会疼,薛放离一低下头,怀里人的气息就在他鼻尖萦绕,他阖了阖眼,语气散漫道,哭了又要哄,麻烦。 江倦:我没有 要你哄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江倦就收了声,他想起昨晚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太疼了,就被薛放离拉进怀里安抚。 江倦只好改口:这样好麻烦的,你不用管我。 薛放离睁开眼,笑笑地觑向他,悠悠然道:不麻烦。王妃救了本王一命,本王知恩图报。 江倦诚恳道:我好沉的,坐久了,你会不舒服的。 不沉,薛放离轻轻一笑,颇是光风霁月,尚可。 其实还是轻了的。 日后要好好养一养才是。 薛放离漫不经心地想。 不过,把少年抱坐在怀里,感觉倒是不错。 人是软的,味道是甜的。 江倦听完,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话,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推薛放离。 手忙脚乱中,江倦的手肘不知道撞到了哪里,薛放离轻咳几声,江倦吓了一跳,当即不敢再乱动了。 你没事吧?江倦小心翼翼地问。 薛放离本要说没事,却对上他担忧不已的目光。 坐在他怀里,少年本是抗拒不已,此刻整个人都乖顺了下来,不再挣扎。 薛放离垂下眼皮,片刻后,他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那就是有事了,江倦一听,紧张地抓住他衣袖,是不是又咳血了? 薛放离一怔,没想到江倦还记得咳血,这只是他当时随口一说而已,但薛放离还是语焉不详道:无碍。 江倦这下子真的不敢再乱动了,抱就抱吧,他想开了。 不过 分卷(12) 王爷身体是真的不好诶,动不动就咳血。 况且都到咳血这一步了,应该已经蛮严重了,难怪他会说自己时日无多。 江倦思索几秒,决定以后对王爷好一点。 临终关怀,他最行了。 薛放离则望他许久,笑得漫不经心。 小菩萨就是小菩萨啊,心这样软,也这样好拿捏。 江尚书与江念一进入楼阁,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少年被抱坐在怀里,薛放离姿态散漫,他一只手松松地环在少年腰上,正垂眸与少年说些什么,少年也低着头看摆在面前的果盘。 江念脚步一顿,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离王?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把人抱在在怀里,他怎么会待人这般和颜悦色? 他分明是只恶鬼,有一颗捂不热的心,以践踏他人的真心取乐。 这一瞬间,江念有些呼吸不稳。 上辈子,他怕离王,可是他也一心恋慕着离王。 被指婚之时,江念的内心是欢喜的,他坚信离王再如何暴虐残忍,自己也能软化他,在他身边获得一席之地。 可是不行,现实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成婚前,不论他做什么,这个男人连一个眼神也不肯给他,就连成婚的时候,男人也只是掀起殷红的唇,轻嗤一声。 这就是京城第一美人?不过如此。 他恨离王。 他为他拒绝了安平侯,他的尊严却被他狠狠踩在脚下,最后甚至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平侯登基为皇。 江念狠狠地掐了一下手心,痛感让他从上辈子的憎恨中抽离,他勉强唤回几分理智,面无表情地打量薛放离怀里的人。 本事倒是挺大,连离王也能拿下。 对方低着头,看不见脸,江念心中莫名有一个猜想,可随即他又觉得不可能。他那个弟弟,胆小又畏缩,与这人的气质相差甚远。 所以,江倦呢? 他们不是来见江倦的吗? 思索间,江念已经恢复了平静,高管事道:王爷、王妃,江大人与二公子到了。 话音刚落,少年听见声音,抬了起头,正好与江念对视,江念又是一怔。 他就是江倦!? 第14章 想做咸鱼第14天 江念心中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短短几日,他怎么会变化这么大?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江念上一次见他,江倦都是怯懦而阴郁的。 他从不敢与人正视,更不敢与人交往,他在京中备受嘲笑,可除了江念,无人知晓,这位令人生厌的三公子,其实生了张极美的脸。 他时常暗中偷看江念,以一种充满了羡慕与向往的眼神。 这一张脸,本是美的,却被他的自卑与阴郁损耗了不少。可现在,这些都一扫而空,江倦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他眼神纯然,美得不可方物,却又未曾沾染分毫人间俗气,仿若来自瑶池。 外貌也许可以借助外物在短期内改变,可是一个人的气质与性格,会在极短的时间发生改变吗? 不可能,根本就不可能。 除非 江念猛地想起什么,睁大了眼睛。 难道江倦也重生了? 不对,不可能。 江念很快就排除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假如江倦也重生过一回,那么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甘心嫁入离王府,毕竟最终登基的是安平侯,他没有理由冒险。 可是江倦又怎会变化如此之大? 他又怎会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离王怀里,没有一丝惊惧与不安,好似根本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如何的暴戾? 江念想不通。 当然,他更想不通的还有一件事。 离王怎么会愿意把他抱坐在怀里? 这一次,他就不嫌脏了手吗? 江念出神地盯着江倦,过了很久,他才微笑道:王妃。 毕竟是主角受,江倦礼貌地应了一声,嗯,哥哥你们来啦。 江倦想了一下,又向他解释道:刚才让你们等了那么久,是我、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不会那么像反派骑脸挑衅,江倦卡了壳,薛放离见状淡淡道:他在睡觉,本王未让人通报。 江倦: 好像有点嚣张。 他轻轻扯了一下薛放离的衣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管,薛放离望着江倦,却没什么反应。 紧张什么呢? 连他都不怕,对上这位二公子,却会紧张成这样。 薛放离垂下眼帘,神色若有所思这落在江念眼中,却是另一层意思了。 他在不悦。 江倦嫁入离王府,似乎颇受宠爱,这让江念始终不敢相信。上辈子的经历,他还历历在目,江念无法接受江倦与他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这一刻,离王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终于让江念得以安慰自己分毫。 再怎么颇受宠爱,也只是颇受宠爱。 看吧,一个微小的举动,还不是会惹得离王不悦? 江念生出了几分报复性的快感,他也失去了平日的分寸感,弟弟,王爷这般回护你,你怎还埋怨上他啦? 江倦一愣,没有啊。 江念微微笑道:那你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薛放离掀起了眼帘,似笑非笑地盯着江念。 与上辈子如出一辙的眼神。 高高在上,也漠然至极。男人是笑着的,可他的笑意根本未及眼底,他就这么懒洋洋地看着江念,好似看穿了江念心底所有的丑恶,讥讽不已。 江念恨他,也是真的怕他。 心跳倏地一滞,江念白了整张脸,他低下头,勉强一笑,是我失言了。 江尚书皱了皱眉,江念素来温和有礼,方才那番挑拨离间的话根本不似他能说出口的,不过江尚书也没多想,只当等了太久,江念心中不满。 江尚书心中也颇为憋火。 本打算见了江倦好好数落他一通,没想到薛放离也在,他只得暂时忍下这口气。 略一思索,江尚书恭敬道:王爷,我们这趟是为探望王妃,全是一些家常话,您大可忙您自己的,不必作陪。 本王没什么事,只是过来陪陪王妃,并非知晓江大人来,特意作陪,薛放离瞥他一眼,笑吟吟地说,江大人不必多虑。 江尚书一噎。 停顿片刻,薛放离又道:既然是一些家常话,江大人大可随意,当本王不在。 江尚书: 王爷坐镇,这怎么随意得起来?他又怎么敢随意? 江尚书欲言又止。他与江念一样,本以为以离王的性格,江倦嫁入离王府没什么好果子吃,没想到王爷似乎待他不错,也有几分为他撑腰的意思。 就不该来这一趟的。 江尚书肠子都悔青了。 可来都来了,话也已经说出口了,顾忌着薛放离,江尚书心里憋着火,面上还得挤出微笑,温和地问江倦:你这是伤到哪里了? 态度变化太大了,江倦奇怪地看他,好半天才回答:脚。 江尚书笑容一僵,忍着火气,和蔼地问道:怎么伤到的? 江倦搪塞道:不小心崴到了。 江尚书与江倦本就不亲,平日父子俩也没什么好说的,问完伤情,江尚书就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他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之中。 怎么不说了?薛放离好整以暇地问,这就没了? 自然还有,江尚书强颜欢笑道,小念,你二人向来关系不错,你可有话要说? 江念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有听见江尚书喊他,江尚书见状,只得自己又假惺惺地对江倦说:明日你不能回门,待脚伤好了,定要回来看看,家里人都颇是想念你。 江倦又不傻,敷衍道:嗯嗯好的。 江尚书又故作担忧道:说起来,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脚伤可要好好养着,免得日后落了病根。 江倦:你说得对。 江尚书: 他在这儿绞尽脑汁,江倦就差糊弄到他脸上了,江尚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即拉下了脸,你话还未说出口,薛放离已经掀起了眼帘,他漫不经心道:江大人,本王说随意,当本王不在,可不是让你这样随意的。 江尚书与他对视,只觉得后背一阵寒意,他僵硬许久,又轻声慢语地对江倦说:你心疾近日可又复发了?天热了,你要注意一些,不可贪凉,更不可 江尚书又是一番东拉西扯,出于社交礼貌,江倦先前还勉强打起精神糊弄他一下,后面越听越困,眼皮也越来越沉,连糊弄也没有了。 他靠在薛放离怀里睡着了。 江尚书: 更气人了。 但他敢怒不敢言,只得木着脸再度按下那股越烧越旺的火气,压低了声音问薛放离:王爷,既然王妃倦了,那下官也告辞了,免得影响王妃休息。 又被晾了许久,薛放离才缓缓开腔,江大人说的是。 江尚书:? 薛放离又道:来人,送客吧。 江尚书狠狠地咬了一下牙,无论如何,他们总算是脱了身。 两人被请离,出了别庄,江尚书只觉得连空气都格外清新,他面色不善道:王爷倒是护着他。 江念不愿承认,只喃喃道:王爷应当只是一时兴起。 这个男人,最为薄情。 哪怕现下他对江倦宠着护着,可这一份宠爱,又能撑上几日呢? 不会有例外的。 绝对不会。 江念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反复在心底告诫自己。 离王绝非良配,但安平侯是。 江念突然很想去见安平侯,便对江尚书说:父亲,我想去一趟侯府。 听他提及侯府,江尚书问道:前几日侯爷说要进宫请陛下赐婚,赐下来了吗? 江念摇摇头,他还没与我说,应当还未入宫。 若非他那舅舅,你们俩早成了,江尚书冷哼一声,以前傲一些便算了,白先生首徒呢。你自小满腹书华,他瞧不上你,反倒是对江倦多有青睐。 江念勉强一笑,白先生名满天下,举世敬仰,驸马又深得他真传,也许我确实哪一点不及弟弟。 怎么可能,江尚书并不赞同,说起来,长公主不日返京,他那舅舅也该回来了,让侯爷早点进宫定下来。 江念点头,好。 迟疑片刻,江念忍不住问出了一直以来心中的疑惑,父亲,弟弟与侯爷的婚约究竟从何而来? 江尚书回答:他外祖父与驸马定下来的。 江念吃惊道:那不是一位住在乡下的老人吗?怎会与驸马相识? 江尚书记得也不大清楚了,似乎说是救过驸马一命,我也没细问。 江念心思重重道:这样啊 楼阁内,江倦睫毛一动,似乎有些转醒,他眼睛还没睁开,就已经十分敬业地营业了起来,嗯,没错,你说得对。 高管事在旁差点笑出声,拥着江倦的薛放离瞥来一眼,他连忙忍了下来,只是肩膀抖个不停。 要他说,糊弄人比直接出言冒犯、置之不理还更气人,偏偏他们王妃并没有意识到。 王妃可真是个妙人。 高管事感慨不已。 江倦缓缓睁开眼,发现江尚书与江念居然不在了,他茫然道:人呢? 薛放离:你睡着后就走了。 江倦哦了一声,下一秒,他想到什么,身体又僵住了。 他是不是三连得罪主角受了? 说着话的时候居然还睡着了。 江倦: 他真是反复跳在主角受脸上的大反派,江倦悲伤地叹了口气。 薛放离问他:怎么了? 江倦恍惚地说:以后我一定要小心做人。 说到这里,江倦想起薛放离做人也蛮嚣张的,他又对薛放离说:王爷,你也是,不要再乱得罪人了。 少年一觉才睡醒,眼神湿润透亮,声音也软得很。薛放离垂眼望他,本该轻嗤一声,最终却只是微笑道:好啊。 第15章 想做咸鱼第15天 高管事: 继王爷是个好人之后,又来了个王爷不要乱得罪人。 高管事的面容再次龟裂。 王妃敢说就算了,王爷也真是敢应啊。 他腹谤不已,江倦倒是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听王爷答应得这么干脆,江倦忍不住困惑地问道:王爷,你性格一点也不坏,京城怎么都那样说你? 薛放离明知故问:嗯?他们都是如何说本王的? 江倦怕伤害到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只语焉不详道:说你是个坏东西。 这样啊,薛放离遗憾道,也许是他们对本王多有误解。 江倦叹口气,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无比同情道:没关系的,王爷,我们都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这个我们,不仅包括了自己,还包括高管事等人,所以江倦说完,看了看高管事,示意他也说点什么安慰王爷,毕竟被误解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高管事欲言又止半天,还是屈服了,他一脸麻木道:是的,王爷,我们都知道您不是这样的人,外头说了什么,您不必放在心上。 分卷(13) 薛放离轻轻一笑,本王知道。 高管事: 唉,俗话说得好,钱难挣,屎难吃,为了红袖阁的小娘子,他忍了。 江尚书和江念走了,江倦觉得薛放离也不用再抱着自己了,他便对薛放离说:王爷,他们走了,不用再抱着我了。 想了一下,江倦又说:要不然我现在回别院吧? 他没休息好,还想回去补觉,睡在美人榻上伸不开手脚,江倦总觉得自己会摔下去。 薛放离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少年坐在他怀中,鼻息间始终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药草清香,他的心绪也久违地处于长久的平静之中,他并不讨厌与少年如此亲近,甚至还颇是愉悦。 片刻后,薛放离终于开了口,却是对江倦说:用完膳再说。 江倦肚子也饿了,回别庄和填饱肚子之间,他没出息地选择了先填饱肚子,好的。 犹豫了一下,江倦又提了一遍,王爷,我可以自己坐了,真的。 薛放离扫他一眼,制止道:别乱动。 江倦: 他是什么人形抱枕吗? 江倦觉得别扭,但又不太敢挣扎,他只好自己哄自己。 算了。 王爷时日无多,王爷说了算。 只不过被抱一下而已,反正他做的王妃的营业期也不长,熬一熬就过去了。 江倦把自己哄好,高管事已经让人开始准备席面了,丫鬟们鱼贯而入,先上了不少开胃菜与水果。 江倦看看,他想吃荔枝,手还没伸过去,已经有丫鬟忙摘下一颗,轻声道:王妃,奴婢给您剥壳。 江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丫鬟已经手脚利落地剥了壳,把果实喂给江倦,他只好张口咬了一下。 莹白的果肉被咬破,浆水溢出,沾在江倦的嘴唇上,唇色都变得莹润起来。 江倦想做咸鱼,可饭来张口有点太过分了,他不太适应有人伺候着自己用食,便摇摇头,对丫鬟说:我自己来,不用你他还是说晚了。丫鬟已经又剥好了一颗荔枝,闻言犹豫不决地看着他,放下不是,不放下也不是。 江倦见状,只好把这一颗也吃了,他说: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来。 薛放离对桌上的东西似乎不感兴趣,只盯着江倦的嘴唇看了许久,在丫鬟又要将荔枝喂给江倦时,淡声道:这颗不甜,吃这一颗。 他也摘了一颗荔枝,姿态优雅地剥开,抬手向江倦送来。 高管事在旁看见,错愕不已。 每一颗都长得一样,王爷怎么知道不甜? 何况这些荔枝都是摘下来就从南疆连夜送往京城,知道是王府要的,更是精挑细选,颗颗圆润饱满,不可能有不甜的。 当然,除此之外,更让高管事震惊的是,他们王爷居然肯伺候别人用食。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江倦不知道高管事在想什么,但他也是纠结的他伤的是脚,又不是手,用不着投喂,可薛放离已经送来了,出于社交礼貌,江倦还是张了口。 荔枝的果肉晶莹剔透,江倦的嘴唇也被打湿,本是偏淡的颜色,又笼上了水光,一片润泽。 他的嘴唇,也莫名变得可口起来,似乎比及荔枝,要更软一些,也更甜一些。 薛放离望着他,待江倦咬下整颗荔枝,他也没有收回手,而是状似不经意地触上江倦的唇,指腹反复掠过一处。 真的很软。 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江倦一怔,荔枝都咬不下去了,鼓在两腮,他看看薛放离,奇怪地问:王爷,怎么了? 薛放离语气平静,沾了汁水。 江倦哦了一声,也没有多想,不过他下意识想舔嘴唇,结果舌尖忽然碰到什么,江倦倏地睁大眼睛。 薛放离动作也是一顿。 柔软的舌尖舔在他的指尖上,是潮湿而温热的触感,很软,软到他心里都在发痒。 薛放离没说什么,面色如常地收回了手,江倦却觉得无敌社死,他在心里把荔枝拉入黑名单,结果刚吃完,薛放离又送来了一颗。 江倦: 薛放离:吃。 不行,他没法忍了,江倦努力提醒他:王爷,我的手没事,不用喂我。 嗯,薛放离颔首,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把这颗吃了。 江倦: 两人对视,江倦还是屈服了,他慢吞吞地咬下去,不知道要怎么说自己真的不需要投喂。 几乎一整盘的荔枝,都被薛放离喂给了江倦,待他的手指在托盘中探了空,薛放离轻啧一声,竟有几分遗憾。 他问江倦:荔枝怎么样? 江倦挺开心地回答:好甜。 薛放离瞥了眼高管事,高管事立刻会意道:奴才这就让人再从南疆多送一些。 薛放离嗯了一声。 江倦吃了不少荔枝,待席面布置好,菜肴倒是丰盛,也色香味俱全,可他没吃几口就饱了。 吃饱喝足,江倦只想补觉,他又对薛放离说:王爷,我想回去睡觉了。 薛放离轻描淡写道:在这里睡。 江倦摇摇头,榻好窄,我老怕掉下去。 薛放离道:那就上床睡。 江倦一听,头摇得更厉害了。他上床睡,薛放离当然不可能睡在榻上,那两人就得睡一起,江倦不喜欢和人分享床位,他坚持道:我回去睡吧。 昨晚你好像也没睡好 薛放离垂下眼帘,没有答话,江倦等了一小会儿,当他默认了,他拿开薛放离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从他怀中移开。 这一瞬间,怀里变得空荡荡的,香甜的气息也从淡到无,那些被抑制住的烦躁、暴虐又重新涌上心头,薛放离阖了阖眼。 不太想放人走。 可他是个好人啊。 兰亭一个女孩子,江倦当然不能指望她背自己回去,便随手指了一个护卫,问他:你可以送我回别院吗? 送倒是可以送,但没有薛放离的首肯,侍卫不敢擅自离开,他询问薛放离的意见:王爷,卑职能否送王妃回别院? 薛放离神色平静道:嗯,送他走吧。 侍卫领命,背起了江倦,兰亭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自始至终,都有一道目光落在江倦身上,但他浑然不知。 直到门被合上,薛放离才索然收回目光。 楼阁内只剩下垂手侍立的丫鬟,四处安静又空旷。 席面丰盛,江倦没吃几口,薛放离更是没怎么动过筷子,他扫了一眼,仍是没什么食欲,淡声道:撤下去吧。 是。 丫鬟们立刻忙碌起来,薛放离心中始终烦躁不已,他又道:把香料点上。 没多久,熟悉的味道弥漫开来,本是他闻惯了的味道,薛放离此刻却只觉得不合心意。 味道太浓了,也太乱了。 薛放离靠着这香料度过了许多个日夜,却不想有一日,这香料再压不下他的烦躁,他甚至连片刻宁静,也无法从中获取。 来自灵魂的暴戾在涌动,深入骨髓的躁动使他不得安宁,薛放离厌倦地抬起手,小指从怀中勾出了一个香囊。 朱红色的香囊。 昨晚江倦塞给他的。 薛放离拎起香囊轻嗅,属于少年的气息已然散尽,只剩下香囊原本的味道白芍、秋兰与决明子混杂的气味。 还是乱。 他面无表情地攥紧香囊,突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好人,又为什么要做好人。 荒谬又可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管事处理完事情,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冷不丁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他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说:王、王爷 薛放离把玩着手里的香囊,语气玩味道:去一趟别院。 告诉王妃昨日的香囊丢了,问他再要一枚。 第16章 想做咸鱼第16天 高管事赶来别院时,江倦还没有睡下,他趴在桌上,兰亭拿着一个小手炉在为他烘头发。 还好没睡,高管事松了口气,忙道:王妃,王妃! 江倦抬起头,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他茫然地问:怎么了? 昨日您不是给了王爷一个香囊吗?高管事说,昨晚那一阵兵荒马乱的,香囊给丢了,王爷让我来再问您要一个。 江倦当然没有了,这一个还是兰亭要给他佩戴,他嫌味道重又摘下来,兰亭顺手收起来的。 江倦如实回答:没了。 高管事登时愁眉苦脸起来,江倦见状,问他:是王爷怎么了吗? 高管事自己都没弄明白王爷这是在闹哪一出,哪里敢乱讲,只好苦笑道:没有就算了,奴才这就回去禀报王爷。 说完,高管事急匆匆地走了,江倦没什么精神地趴回桌上,又不免担忧起来。 王爷怎么在要香囊? 他怎么了? 兰亭把江倦的头发烘干,这才轻声细语地说:公子,你可以睡了。 江倦本可以倒头就睡,可现在他心里又有了事情,躺上了床,入睡也非常困难。 好半天,江倦拥着薄被坐起来,他行动不便,就问兰亭:兰亭,你可不可以去看看王爷怎么了? 算了。 江倦叹了口气,他只是条咸鱼,不应当营业这么努力。 高管事空手而归,颇是心惊胆战,他低着头小声地说:王爷,王妃说香囊没了 嗯。 淡淡的一声,听不出情绪,高管事偷眼望去,薛放离倚在榻上,神色索然,墨色的发铺开,衬着苍白的肤色、殷红的唇色,始终有一种苍寂的冷艳。 过了许久,薛放离突然问高管事:你觉得王妃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王妃他 短短几日,高管事对江倦改观颇大,再加之他知晓王爷对江倦态度特殊,便谨慎地回答:王妃心思纯善,也颇是无畏。 不知道是哪一个词取悦了薛放离,他忽地低笑起来,该怕的人他不怕,不该怕的人他倒是怕得很。 可这份愉悦只维持了一瞬,话音落下,薛放离的笑意收敛,他捻着香囊的细绳,又开了口:既然心思纯善,依你看,他会回来看本王吗? 香囊只此一枚,薛放离自然知晓。 他借口要香囊,只是让少年知道,有人在受苦受难。 少年要是不来,那便算了。 可他要是心软,要是来了 薛放离垂下了眼皮。 他的话,像是在问高管事,又像只是这么随口一说。 高管事闻言,还是愣了一下,他心中浮起了一个怪异的念头。 所以,王爷只是想见王妃? 可王妃行动不便,高管事并不觉得他会来,不过他还是支支吾吾道:也许? 薛放离没再搭腔,楼阁内又陷入了一片无声的寂静之中,安静到令人不安。 咚咚咚。 下一刻,毫无预兆地,有人敲响了门。 高管事倏地抬头,薛放离仍是那么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似乎并不好奇来者是谁,直到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 王爷。 薛放离掀起了殷红的唇,颇为满足地发出了一声喟叹,我的小菩萨果然又来救苦救难了。 高管事不敢接话,只垂着手侍立在原地。 王爷? 门外,江倦又唤了一声。 他没法下地,所以只好再拜托侍卫送自己过来,江倦也很绝望,他只想摊开做一张无忧无虑的咸鱼饼,可是又实在担心。 江倦想开了。 毕竟王爷对他好,他的临终关怀用心点也合情合理。一时的营业,一辈子的快乐,值了。 咯吱一声,高管事开了门,江倦都顾不上跟他打招呼,只拧着眉问薛放离:王爷,你怎么了? 薛放离抬眼望他。 少年皮肤很白,是一种孱弱的、几近透明的白皙,他的睫毛在眼底打出黯淡的光影,与一片淡淡的鸦青交织,倦意一览无余。 他与薛放离对视,担忧、不安几乎要从眼中溢出。 少年为他而来。 少年满眼都是他。 不得不说,这一刻,薛放离是享受的。 他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是神色如常道:你不是要休息,怎么又过来了? 顿了一下,薛放离似乎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问:是我让人去要香囊,吵醒你了? 不是,我还没睡,江倦摇头,拧起眉心问他,你要香囊做什么? 老毛病犯了,薛放离轻描淡写道,你那香囊味道清爽,本想压一压味道。 老毛病? 是咳血吗? 江倦正想着,薛放离倏地轻咳起来,他咳得颇急,苍白的指间渗出了猩红的血迹。 江倦吓了一跳,王爷 薛放离双目轻阖,口吻平平道:没事。 他这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江倦不放心地说:好多血啊,你让孙太医来看看吧。 没必要,薛放离道,看与不看,都一样。 江倦坚持道:有必要。 若是还咳,再让孙太医过来也不迟,薛放离垂下眼皮,香囊没有就算了,你回去休息吧。 分卷(14) 可是 江倦怎么听都觉得他在搪塞自己,他犹豫了一下,来都来了,就问薛放离:我可以不回去吗?你给我分一点床位。 你睡觉又不许有人守着,万一你再咳血,我也能发现。 薛放离闻言,没有立刻回答,江倦又说:一点就够了,我不会占太多睡在榻上真的不舒服。 过了许久,咬破的舌尖轻轻抵在上颌处,薛放离缓缓地笑了,状似无奈道:随你。 他说过许多遍,他不是什么好人,可少年不信,那么他只好扮作一个好人。 实际上,他恶劣、毫无耐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并不咳血,唯一的病疯病,只有少年可解。但薛放离并不介意让少年误会下去。 就这样同情着他吧。 是少年自己要心软,也是少年自己要救苦救难。 永宁殿。 薛从筠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夏公公招呼着人搬来几个箱子,又挨个打开,谄笑着对薛从筠说:主子,这些怎么样? 薛从筠扫了一眼,不行。 夏公公一愣,举起一只粉荷杯,主子,这个也不行吗? 说了不行,薛从筠不耐烦道,这又不是多稀罕的玩意儿,你就不能挑点乡巴佬没见过的东西吗? 自打上回在宫里蹲到江倦,薛从筠就气不顺得很,他既然瞧不上这蚌雀,薛从筠就非得找出几样宝贝,给江倦这乡巴佬开开眼界。 夏公公想了想,问他:主子,上回太后娘娘赏您的珊瑚树如何? 薛从筠不屑道:珊瑚谁没见过啊。 夏公公:那您从陛下那儿讨的金镶玉碗呢? 薛从筠:不行! 薛从筠瞪他,我库房里有这么多东西,你就想不起来几个有意思的? 有倒是有,夏公公迟疑道,主子,您有对金蝉玉叶,还有只翡翠孔雀,这两样奴才就觉得不错,不过 夏公公一说,薛从筠也想起它们来了,立刻拍板道:就它们。快,给我找出来,明儿个一早我就去给那乡巴佬开开眼! 夏公公听了却一动也不动,薛从筠催促他:你快去啊,磨蹭什么? 夏公公只好提醒道:主子,您忘了吗?二公子马上就要生辰了,这不是您特地留着给他做贺礼的吗? 薛从筠还真给忘了,他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夏公公是真的冤,但他也只能认了,奴才再去库房找找还有没有差不多的? 江念生辰,薛从筠自然准备的都是顶好的宝贝,他思来想去,还是说:算了,离念哥生辰还有一个月,先放放吧,你去把金蝉玉叶和翡翠孔雀给我取出来。 天大地大,他得先让那乡巴佬服气再说。 他这该死的胜负欲! 第17章 想做咸鱼第17天 江倦要留宿,薛放离也应允了,丫鬟们便连忙整理床铺,又加了一个枕头。 都下去吧。 整理得差不多了,薛放离如往常一样,撤下了所有人,她们纷纷离开,倒是兰亭犹豫不决道:公子,你还要上药,奴婢 我自己来吧,江倦说,你照顾了我一天,今天不用管我了。 可是 兰亭习惯了住在偏房照顾江倦,她还要说什么,高管事忙打断道:王妃自有人照顾,你就听王妃的吧。 兰亭只好作罢。 不过她还是不太放心,毕竟江倦有些先天不良,兰亭谨慎地说:公子,你若是有不舒服,千万别强撑着。 江倦点点头,兰亭这才与高管事他们一同退下。 兰亭提醒了江倦,他的脚还得上药,江倦小心地解开纱布,还好伤口不深,现在已经结了疤。 怎么就一脚踩上了琉璃碎片,江倦叹了口气,我好倒霉。 薛放离扫了一眼,少年脚心白嫩,偏偏多了几道深色的疤,他说:下次小心一点。 江倦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没多久,江倦的药被人送来。淡粉色的指尖浸润,他轻轻地往脚上涂药油,因为疼,江倦涂得很潦草,多碰一下都不肯。 他涂得快收工也快,刚要放下脚,脚踝倏地被握住,江倦一怔,王爷? 薛放离平静地说:好好涂。 江倦无辜地望他,我有好好涂呀,已经弄完了。 薛放离瞥他一眼,手还握着江倦的脚踝没松开,另一只手的指尖则触上江倦的脚心,将那没涂开的药油化开。 他力道放得很轻,可是太轻了,江倦只觉得痒,珠玉似的浑圆脚趾蜷起,还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江倦轻轻吸气,别 薛放离动作一顿。 他掀起眼帘,江倦正咬着下唇太痒了,他忍着不动好难受,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榻下的软垫,指节微微泛着白,与深色的软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倦眼神湿漉漉地看着薛放离。 薛放离握着他脚踝的手忽地失了轻重,江倦又吸了口气,好疼。 薛放离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松开江倦的脚踝,江倦也趁机缩回脚。 他痒怕了,干脆背过身去,如临大敌道:我自己来,这次我好好涂。 江倦来时,头发只用了一根绸缎束着,现在全然散开了,他的颈间、肩膀下,尽是乌黑的发,散发着淡淡的栀子香,与那股药草味合在一起。 薛放离厌恶多种味道混杂在一起的气息,可偏偏放在江倦身上,他却并不厌恶。 你的头发是用手炉烘干的? 嗯,晾干太久了,兰亭怕我着凉。 江倦低着头,真的有在认真上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回过身,向薛放离伸出两只手,全是药。 薛放离击了几下掌,很快就有丫鬟端着清水走入,清洗干净以后,江倦想了一下,问薛放离:要不要喊个人进来帮忙? 薛放离:嗯? 这里,江倦一只手指着软榻,另一只手又伸长了指向床,到这里,这么远,我走不过去,你身体这么差,应该也捞不动我。 薛放离: 他俯下身,直接把江倦揽进怀里抱起来,走了过去。 江倦眨眨眼睛,欲言又止,你 薛放离似笑非笑道:本王身体再怎么差,这么远的距离,也还是抱得动你的。 有几个字眼他咬得很重,江倦一听,忍不住反思自己,他应该表达得委婉一点,这样太伤人自尊了,王爷就算真的不行,也得硬撑着说行。 江倦用力点头,真诚地说:嗯嗯,王爷你可以的。 薛放离: 江倦行动不便,上了床就自觉地爬在内侧。 他几乎没跟人同过床,躺好以后,颇有些束手束脚,不太敢乱动,薛放离伸手撤下帐子,淡淡地说:睡吧。 江倦没说话,他背对着薛放离侧躺着。明明没上床之前困得不得了,结果沾上床了反而又睡不着,江倦在枕头上蹭了蹭,铺开的头发被他压在了身下。 有只手探入他的后颈,薛放离把江倦的长发抽出,他漫不经心地问:你可有小字。 有的,江倦回答,江懒。 说完,他一下转过身,郁闷地说:你不许笑。我妈我娘当时要是给我取江勤,说不定我现在就很好动了。 薛放离本来没想笑,见他这样,反而有些想笑了,他掀起唇角。 没有讥讽,更不是平日冷漠的笑,只是他想笑了。 薛放离其实生得颇是艳丽,艳到几近锐利,此刻他神色缓和下来,当真是一片光风霁月、芝兰玉树。 江倦看看他,觉得还挺赏心悦目的,便很大方地说:算了,你想笑就笑吧。 过了一会儿,江倦又问他:你有小字吗? 薛放离仍是笑着,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一片凉薄。许久,他才颇为遗憾地回答:没有。 顿了一下,薛放离垂下眼,漫不经心地说:我与你讲个故事,你可要听? 反正睡不着,江倦点了点头,对古代睡前故事抱以极大的好奇,好啊。 薛放离微微一笑,曾有一家女儿,前半生平顺安稳,父母疼她宠她,夫家敬她护她。 然后呢? 然后 薛放离双目轻阖,他毫无预兆地想起一个极为平静的夜晚。那一晚,女人没有发疯,只是伏在案前痛哭。 她的双肩剧烈颤抖,眼泪浸湿了全部的纸张,女人吃吃地说: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必有烧手之患。 薛放离放在江倦后颈处的手倏地一动,好似烫着了一般。 江倦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下文,他又问了一遍,王爷,然后呢? 薛放离掀起眼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江倦看,眼神无波无澜,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留下少年,只是想留下他,与爱欲无关。 他也没有爱欲,他只有无尽的憎恨。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终于开了口,他语气平平道:没有然后了,你该睡了。 江倦: 算了,不讲就不讲吧,万一是什么痴男怨女的故事,他大概会气到睡不着觉。 江倦安慰好自己,扭过头开始酝酿睡意了。很快,他便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江倦一觉睡到了隔天早上。 睡少了头疼,睡太久了也不舒服,江倦刚捂着额头坐起来,兰亭就拉开了帐子。 公子,你醒啦。 嗯。 江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床上只有他一人,便问兰亭:王爷呢? 奴婢来时王爷已经不在了。 江倦哦了一声,兰亭正要问他用不用膳,高管事听见声音,也敲开了门,王妃,六皇子来了,等了您好一会儿。 江倦一愣,六皇子? 高管事笑呵呵地说:他说要给您看个宝贝。 江倦: 他不想看宝贝,也不想变得不幸,可是人都来了,江倦只好勉强道:好吧。 高管事连忙去请人,待薛从筠昂首挺胸走来,兰亭也已经给江倦收拾得差不多了。 薛从筠一见他,就得意洋洋地说:乡巴佬,今儿个我要给你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他把捂在怀里的小匣子推给江倦,你看看里面的东西。 江倦好奇地拉开,他低头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匣底蹲了只虫子! 江倦很怕虫子,他小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恶作剧,本想从桌肚里拿书,结果却摸到了一只虫子。 时隔多年,江倦再次被这种恐惧所支配,他吓得差点要扔了匣子,还好薛从筠及时接住。 薛从筠怒道:你做什么? 江倦也有点生气,你才要做什么。 我薛从筠气势汹汹地吼他,结果才吐出一个字,他自己先慌了手脚,你你你哭什么? 江倦其实也没想哭,只是过去他被吓狠了,眼泪它有自己的想法,江倦不承认,我没哭。 薛从筠一个混世魔王,从来吃软不吃硬,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硬地闭上,就是眼神老忍不住瞟向江倦。 怎么没哭呢。睫毛都软软地耷了下来,眼神更是生出了一片潮意,整张脸都好似氤氲在水汽中。 奇了怪了,这乡巴佬怎么哭起来也挺好看的? 不行,这个想法太危险了。 他念哥才是真正的美人,人美心善,这乡巴佬是虚假的美人,徒有其表! 可是这乡巴佬真的怪好看的啊。 薛从筠挣扎半天,还是失败了,他郁闷地摆弄几下锁扣,上回你非不承认蚌雀是好东西,我就专门找了这两样给你,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哭什么啊。 说完,薛从筠又看他一眼,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还是别别扭扭地道了个歉,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对不起行不行。 江倦没缓过来,不过鉴于对方道了歉,江倦还是理人了,那你也不能这样啊。 薛从筠问他:我哪样了? 你拿来的东西,你还问我?江倦气闷地说,那么大一只虫子。 薛从筠比他更莫名其妙,什么虫子啊,我这里面只有一只翡翠孔雀和一只金、金 话音戛然而止,薛从筠突然反应过来,顿时一阵爆笑。 薛从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倦:??? 薛从筠再一次把匣子推到江倦面前,示意江倦打开,江倦拼命摇头,薛从筠只好自己打开。 你看好了。 薛从筠从匣子里取出一个精巧的物件薄如蝉翼的玉叶子,上面蹲了只振翅的金蝉,栩栩如生。 薛从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倦: 薛从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大一只虫子啊。 江倦: 分卷(15)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薛从筠笑出了猪叫,江倦却失去了梦想。 过了好半天,薛从筠终于笑够了,他揩去眼角的泪水,不解地问:你和念哥究竟怎么回事啊?就你这胆子,还敢把人往湖里推? 不可能。 薛从筠一锤定音,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作者有话要说:咸鱼卷,因为社死而被动洗白(。 第18章 想做咸鱼第18天 江倦: 他并不想要这样的洗白,太丢人了,江倦真诚地说:没有误会。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我特别恶毒。 就你?薛从筠又开始模仿他了,你拿来的东西,你还问我? 江倦: 薛从筠再接再厉,那你也不能这样啊。 薛从筠又爆笑起来,咸鱼都没法忍了,江倦决定跟他互相伤害。 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吗?江倦幽幽地说,不过如此。这样的东西,我见过好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个小玩意儿确实精妙,不过江倦穿书前还挺喜欢逛博物馆的,所以他说见过很多,也不纯粹是在伤害薛从筠,江倦是真的见过不少。 果不其然,薛从筠一听,再笑不出来了。 他打小胜负欲就强,又贵为皇子,他说好的,从来没人敢说不好,几乎所有人都顺着他来,唯独碰上了江倦一再吃瘪。 薛从筠又要跳脚了,什么叫不过如此?你给我好好看看。它的雕工,它的意趣,独此一份好吗? 江倦低头看看,慢吞吞地说:嗯嗯,挺好的。 薛从筠: 可恶,感觉又被敷衍了。 他深吸一口气,金蝉玉叶不行,还有一只翡翠孔雀呢。薛从筠又小心翼翼地捞出翡翠孔雀,这个呢? 他指指雀翎处的颜色,生怕江倦不识货,特意解释道:这叫五福临门这么一小块翡翠,汇集了五种颜色,你知道多难得吗? 确实挺难得的,何况这只孔雀雕得也漂亮,不过江倦还是使出了他的糊弄大法,啊,这样吗,我懂了。 薛从筠: 不,你不懂。 真的懂了它的珍贵程度,不是应该可以开始夸了吗? 虚荣心得不到满足,薛从筠瞪着江倦,只能无能狂怒:你怎么回事啊,这都没反应?什么不过如此,我看你就是不识货! 薛从筠骂骂咧咧,你这个臭乡巴佬,你再给我好好看看! 他气咻咻地把翡翠孔雀塞给江倦,恨不得摁着江倦的头来看,大有江倦今天不看出朵花来就不罢休的架势。 江倦瞅他一眼,再逗下去说不定要被记仇了,这才实话实话:我骗你的,这两样都是好东西。 说完,他笑了一下,柔软的唇轻弯,潮湿的睫毛下,水光莹润,这一刻,少年的眉眼俱是生动。 薛从筠一愣,本来被人耍成这样,他该生气的,可是一看江倦,他就被笑得没了脾气,瓮声瓮气道:我就说 过程虽然不尽如人意,但结果总归是好的,薛从筠的虚荣心终于得到了满足,他大手一挥,算你识货,都归你了。 江倦当然不能收,他回绝道:不用啦,太贵重了。 贵重吗?薛从筠听完,更是心花怒放了,他故作不屑道,这等品相的东西,我库房还有不少,拿出来了怎么可能再收回去,给你就收着。 江倦: 六皇子是散财童子再世吧。 江倦一阵失语,不过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剧情。 主角受生辰。 按照习俗,年轻人不应当做寿,但主角受毕竟是团宠,抵不住他的好友与安平侯偏要为他操办一场。 原文中,这一日阵仗闹得颇大,先是主角受的三位至交好友六皇子、丞相之子、将军之子,前来送贺礼。 他们三人皆出身优渥,出手又大方,尤其是六皇子,恨不得掏空自己的库房。 安平侯自然更是不甘示弱。主角受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这也是主角受在尚书府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他便为其准备了十里贺礼,在京城沦为一桩美谈。 不过安平侯给的倒是多,却没有六皇子给的精,六皇子送的东西,有一样甚至还在后续剧情中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是什么来着? 名字呼之欲出,江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思来想去,还是不记得,干脆放弃了。 反正不是金蝉玉叶与翡翠孔雀。 江倦犹豫了一下,对薛从筠说:那我只要孔雀,这只金蝉就算了。 知道了,薛从筠翘起腿来,得意地说,金蝉你不喜欢,改天就来我府上再挑几样别的,就当、就当给你这个乡巴佬开眼界了! 江倦:谢谢? 薛从筠:不用客气。 他一过来就直奔宝贝,这会儿总算心满意足了,薛从筠东看看西看看,又好奇地问江倦:说起来,你脚怎么伤了啊? 上回在凉亭,江倦被他五哥捏的满手指印,薛从筠迟疑片刻,凑近他小声地问:是不是又是我五哥啊? 江倦眨眨眼睛,连忙解释:不是,是我自己 自己怎么了,江倦没脸再往下说,可这听在薛从筠耳中,更是肯定了他的想法。 唉,我五哥发起疯来是挺六亲不认的,薛从筠满脸同情道,尤其是这段时间,你小心点吧。 江倦茫然地问他:这段时间怎么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薛从筠一听,便凑得更近,也更小声地对江倦说:月底就是虞美人我五哥他母妃的祭日,你到了这天,千万、千万别惹他,否则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门从外面打开了。 这简直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薛放离一个眼神瞥来,薛从筠只觉得后脊生凉,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慌忙放下腿来,那股嚣张的气焰也迅速掐灭,又成了只怂鹌鹑,五、五哥,你回来了。 薛放离走入,这两人方才凑得多近,他自然看见了,薛放离冷淡地望向江倦,随即目光一顿。 少年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应当是哭过一场,显然被人招惹过一番。 他并未出言询问江倦,只是神色平静道:六弟,本王方才来时,听见你说要给乡巴佬开眼。 乡巴佬是谁? 薛从筠: 他张张嘴,决定装傻,啊,乡巴佬?什么乡巴佬,没有吧,五哥你听错了。 薛放离:是吗? 薛从筠猛点头,又扭过头拼命向江倦求救,求生欲让他迅速改了口,倦哥!倦哥!是五哥听错了对吧? 他倒是不怎么意外他五哥会追究这个,江倦到底是离王妃,他五哥自己对王妃再怎么粗暴,外人却是得放规矩一点。 江倦犹豫了一下,毕竟拿人手短,他还是点了点头,嗯。 薛从筠刚要松口气,薛放离又问江倦:那你哭什么。 薛从筠扭头一看,江倦的睫毛还湿润润地黏在一起,当即心又凉了半截。 人可是他吓哭的! 薛从筠拼命朝江倦使眼色,但江倦也没看他,薛从筠只好艰难地咽口水,总觉得这一次他要被他五哥丢去喂虫子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倦终于开了口,但他却是说:脚疼。 薛从筠一愣,没想到江倦愿意为自己兜着,尤其是在他五哥待他这般粗暴的情况下。 薛从筠越想越感动,也彻底对江倦改观了。 他这个人其实还挺不错的。 实际上,江倦只是嫌丢脸,不想实话实话罢了。 薛放离垂眼望他,笑得颇是漫不经心,神色也慢慢地冷了下来。 他在说谎。 他的王妃,为了薛从筠,在对他说谎。 这个认知,让薛放离感到不悦,他的戾气与暴虐又开始涌动不息。 江倦对气氛感知迟钝,但这一刻又实在太安静了,他便摊开手分享快乐,王爷,你看这只翡翠孔雀,是不是好漂亮。 薛放离漠然地望过去。 漂亮吗? 不过是块石头。 成婚那一日,送进他院子里的几箱贺礼,他一样也未碰过,反倒是得了只翡翠孔雀便如此高兴。 许久,薛放离平淡道:不过尔尔。 薛从筠: 他这该死的胜负欲。 不行,这是他五哥,他惹不起,要忍。 江倦啊了一声,倒也没有不高兴,毕竟审美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只是说:我还挺喜欢它的主题的。 薛放离望他几眼,压抑着内心的烦躁,微笑着问:你喜欢孔雀? 江倦点头,他有一年住的医院附近养了只白孔雀,江倦经常趴在窗边看它开屏。 开屏好看,尤其是白孔雀。 翡翠雕出来的孔雀,再怎么栩栩如生,也是一件死物,薛放离缓缓地说,别庄养了几只孔雀,你若是喜欢,用完膳带你去看它们。 江倦惊喜道:这儿养的也有孔雀? 他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翡翠孔雀,薛放离见状,心情终于平复几分,颔首道:本王若是没记错,还有一只白孔雀。 高管事:? 他在旁听得实在忍不住了,嗫嚅道:王爷,咱们别庄哪有 薛放离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两只蓝孔雀,一只白孔雀。 高管事心里一个激灵,忙不迭改口:哎呦,这不巧了吗,还真是有几只孔雀,还刚好有王妃喜欢的白孔雀。 顿了一下,高管事道:既然王妃喜欢,奴才这就让人先去打扫一番,免得乱糟糟的一片。 薛放离应下,嗯,去吧。 高管事满面笑容、步履从容地退下,结果门一关,他就火烧屁股似的往外冲。 必须得在王妃用完膳前弄来三只孔雀! 作者有话要说:高管事:猛男流泪.jpg 第19章 想做咸鱼第19天 管他什么孔雀,薛从筠现在只觉得坐立不安,他硬着头皮说:五哥,你们看,我先走了啊。 薛放离要笑不笑地看着他,走什么,一起用膳。 薛从筠太怵薛放离了,不笑的时候吓人,笑起来更吓人,薛从筠猛摇头,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他这会儿心虚,又怕挨收拾,恨不得拔腿就跑,可薛放离又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只好僵在原地。 江倦没看出暗潮汹涌,听薛从筠说要走,就很礼貌地与他告别,路上小心。 说完,江倦又问薛从筠:王爷,现在可以用膳吗? 薛放离嗯了一声,终于不再看薛从筠,薛从筠松了口气,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扭头就要开溜,结果日后再不放老实一些,本王多的是时间教你规矩。 薛从筠一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歹这次没再被拦,他夹着尾巴就跑,再一次对江倦感激不已。 他五哥明显没打算轻饶他,结果江倦已经道了别,自己的王妃多少要给面子,他五哥这才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薛从筠忍不住腹谤。 他只是不小心把人吓到了而已,他五哥倒是好,把人弄得一身伤,今天是手腕,明天是脚,后天不知道又是什么了。 想到这里,薛从筠更是同情了,他决定修养几天之后再来探望一下江倦,并多送他几样宝贝。 嫁了他五哥,太惨了。 何以解忧,唯有宝贝。 江倦对薛从筠的同情一无所知,他只对庄子上的孔雀好奇不已,所以菜肴一上完,就开始用餐了。 唯一不好的是,薛放离又把他抱坐在怀里。 江倦: 他仰头看薛放离,再一次诚恳地说:王爷,我可以自己坐的。 薛放离只说:这样方便。 江倦:? 方便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兰亭还在往米粥里拌蟹粉,薛放离已经剥好一颗荔枝,要喂给江倦。 他自己不怎么动筷子,反而很爱看江倦吃东西,更热衷于上手投喂,江倦见他都剥好了,只能张口吃下。 好甜。江倦说。 才送来的,薛放离又摘下一颗,淡淡地说,张嘴。 他还要喂给江倦,这一次,江倦却是接过剥好的荔枝,抬手要给他吃,你尝一个。 果肉洁白晶莹,少年的手指也很白,唯独捏着果肉的指尖是漂亮的粉色,一时之间,竟无法分辨哪一个更为可口。 薛放离看了几眼,没有说话,若是高管事在场,势必会出来圆场。 王爷并不爱甜食,也很少碰甜食。 可他不在,丫鬟们更是无人敢多言,全然低着头,江倦却一心与他分享,真的很甜,你尝。 片刻后,薛放离当真尝了一口,江倦却无比震惊地望他。 果肉与江倦的手指,都被咬入了口中。 牙齿轻碾而过,不疼,就是有点痒,潮湿的气息掠过,烫得江倦手指一跳。 王、王爷 分卷(16) 是很甜。 薛放离说完,平静地与江倦对视。 江倦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本来还有点慌张,见状也好了一点,他哦了一声,搅起了早已拌匀的蟹粉米粥。 少年低着头,睫毛也轻轻垂下。也许是他的乖顺,也许是他的气息,薛放离的躁动彻底消散,心绪也彻底归于平静。 不多时,薛放离又状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本王用别的与你换那只翡翠孔雀,如何? 啊?江倦抬起头,六皇子给我的孔雀吗? 薛放离微笑着颔首,嗯。 江倦拿出翡翠孔雀。这一块翡翠的种水很好,润得好似含着一汪水,颜色虽然多,却不杂乱,又恰到好处地展现了孔雀开屏时的华美翎羽。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回话,薛放离无声地笑着,目光却越来越危险。 舍不得吗? 就这么喜欢? 不用换,江倦摇了摇头,弯弯眼睛说,王爷想要就拿走吧。 话音落下,江倦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王爷你体质差,之前碰到你的手好凉,你不要经常玩玉。 薛放离一怔。 给你。 江倦放到他手边,开始喝粥了,他还惦记着活孔雀,也想看真的开屏。 好半天,薛放离才又说:你不问本王要做它什么? 为什么要问?江倦不解地看他,语气认真道,反正我都会给王爷的。 薛放离掀起眼帘,过了很久,他又温和地问:本王要什么,你都会给? 江倦只是一条咸鱼,王爷问他要东西当然得给,他要老实做鱼,嗯。 薛放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翡翠孔雀,苍白的手指摩挲几下,他触摸着江倦留下的余温。 少年的毫无保留无疑取悦了他。 薛放离懒洋洋地掀起唇,颇是愉悦地说:你想要什么,本王也会给,不必收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用完膳就该看孔雀了,江倦把手清洗干净,王爷,我好了。 薛放离颔首,用眼神询问高管事。 不久前他才匆忙返回,好悬没找到孔雀。 高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王爷、王妃这边请。 江倦还是不能下地,薛放离便俯身抱起他。尽管不知道孔雀安置在哪里,但肯定不会近就是了,江倦迟疑道:王爷 不需要。 话还没说完,薛放离已经回答了,江倦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好吧。 王爷的自尊心也挺强的。 薛放离: 江倦在想什么,简直一目了然,他似笑非笑道:你抱紧一些。万一途中本王失了力,你跌下去兴许会受伤。 江倦啊了一声,信以为真,他环着薛放离的手收紧了一点,额头也抵在对方肩上。 薛放离本意是吓唬他,结果江倦紧张地缩在他怀里,让他抱了满怀,薛放离突然发现这样也不错。 到了地方,软榻与矮桌被置好,绫罗绸缎铺了一层又一层,足够柔软以后,薛放离抱着江倦落座。 不远处,三只孔雀在空旷的地方走来走去,倒是没一只开了屏。 江倦只是看上一眼,矮桌就已经被丫鬟们填满了小食,他才用过膳,自然再吃不下了,可薛放离又给他剥起了荔枝。 薛放离:吃。 江倦: 他拼命摇头,我吃不下了,你自己吃。 不想吃,薛放离淡淡地说,倒是看你吃东西,本王觉得很有意思。 江倦:可是我真的吃不下了。 他语气很软,还有点不自知的委屈,薛放离轻笑一声,不是喜欢吗? 江倦绝望地说:喜欢也不能一直吃。 薛放离这才作罢,没有再继续投喂江倦。 几只孔雀还在场地上走来走去,它们拖着一束尾巴,叫得倒是厉害,可就是不肯开屏。 江倦还好,知道孔雀开屏本就不是想看就能看见的,薛放离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矮桌,怀里的人不能投喂,孔雀又不开屏,他颇有些不耐烦。 高管事见状,忙道:王爷,奴才听说孔雀逗一下也能开屏,这就让人去逗一逗它们? 薛放离无所谓,嗯。 江倦犹豫了一下,还是阻拦道:不要吧。 薛放离望他,怎么? 孔雀开屏,不是为了求偶就是受到了惊吓,江倦小声地说:它们会被吓到的。 薛放离动作一顿,问他:你不是想看吗? 江倦是想看,不过他耐心好,也愿意慢慢等待。江倦说:嗯,想看,但是它不开屏也没事的。 薛放离掀起眼帘望他。 怎么就忘了,无论少年在自己怀中再怎么乖顺,再怎么柔软,他也生了副菩萨心肠呢。 善良到几近悲悯,也洁净到好似全无欲念。 他喜欢荔枝,却不会没有节制;他喜欢孔雀,却又不一定要看它们开屏;他喜欢翡翠孔雀,却又可以不问缘由地赠予他。 他什么都喜欢,他什么也不喜欢。 薛放离无端觉得烦躁,他倏地掐住了江倦的下颌,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江倦一怔,王爷 好干净,太干净了。 薛放离望入他的眼中,却什么也没说,他漠然地看着江倦,指尖是皮肤细腻的触感,而后微微用力。 疼。 江倦神色茫然,睫毛也很轻地眨动几下,他感觉得到薛放离在生气,可又不太确定原因。 是孔雀吗? 还是他不肯让他再投喂吗? 可王爷人这样好,不应当会生气。 江倦还是茫然。他被掐得很疼,可即使这样,江倦也没有发脾气,只是疑惑地问薛放离:王爷,你怎么了? 他什么也不知道。 或者说他什么也不在乎。 江倦的懵然不知让薛放离更是烦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江倦,突然想起江倦方才说过的话。 他想要什么,少年都会给。 那么,他究竟又想要什么呢。 他想要 薛放离双目轻阖,女人的尖叫声却又猝不及防地在脑海中响起。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哈,必有烧手之患! 薛放离一顿,倏地站起身。 繁复的长袍堆叠在地,他收回了手,薛放离垂下眼皮,再没看江倦一眼,只是冷淡地说: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想看王爷再表演一个那个。 《我没有爱欲》 第20章 想做咸鱼第20天 江倦跌在软榻上,愣愣地看着薛放离远去,慢慢拧起了眉尖。 王爷不会这么小气的。 他不想再吃荔枝,拦下不让逗弄孔雀,王爷不至于会生气。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想了好一会儿,江倦都没什么头绪,他低头看果盘里的荔枝,冷不丁想起薛从筠的提醒。 祭日。 王爷的母妃虞美人的祭日要到了。 是因为这个吗? 江倦想得出神,高管事倒是见怪不怪了,毕竟这副喜怒无常的模样,才是王爷常有的状态,不过这应当是王妃第一次被如此冷待。 高管事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对江倦说:王妃,您瞧那只蓝孔雀,是不是要开屏了? 孔雀开屏再好看,江倦现在也没什么心情欣赏了,他摇摇头。 犹豫了一下,江倦问高管事:王爷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心情不好吗? 虞美人的祭日。 高管事一怔,竟险些忘了日子。 要说心情不好,其实王爷每一日都不太好过,但到了虞美人的祭日,他还是会更为阴鸷一些。 算算时日,到月底也不过三四天了,可这几日,尽管王爷还是不那么好相与,他的疯劲却是收敛了不少。 是,高管事回答,确实不太好。 王爷的母妃江倦斟酌了一下用词,你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虞美人的事情吗? 关于虞美人,文中其实提过一两句,但主要目的却是为了表明王爷的暴戾他亲手杀害了他的母妃。 可江倦不觉得会是王爷,毕竟与王爷有关的剧情,没一个地方对得上,连人设都相差甚远。 这 高管事想到了一些传闻,他本就不清楚,也不敢说太多,虞美人本是位孤女,在妙灵寺上香时偶遇圣上,圣上一见倾心,她被带入了宫中,自此荣宠不断,只是有一日午后,虞美人的春深殿走水,她又染了风寒在休息 高管事没再往下说,江倦还是猜到了结局,他有点被吓到了。 人是活活烧死的。 肯定好痛苦啊。 江倦叹了口气,很是同情虞美人的遭遇,随即他又想到了薛放离。 虞美人死得这样惨烈,薛放离大概也不好受。江倦家庭幸福,不曾经历过这种事情,但他想如果有这么不幸的一天,他会非常非常的难过,甚至一度无法释怀。 想到这里,江倦突然很担心薛放离。 王妃,开屏了,那只蓝孔雀开屏了! 江倦正想着,高管事喊他看孔雀,江倦却有些心不在焉,我想见王爷,你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高管事:当然可以。 弄来这三只孔雀,高管事着实费了不少工夫,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又挣扎了一下,王妃,您看这孔雀,它开屏了! 江倦担心薛放离,还是摇头,走吧。 高管事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好的。 除了他,竟无人在意孔雀开屏了。 呜呜呜。 薛放离在书房。 毕竟是与江倦不欢而散,高管事把人送到之前,委婉地劝说道:王妃,王爷兴许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您要不然 江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先看看吧。 高管事只好点头,敲开了门。 王爷,王妃他 话音戛然而止。书房跪了一地的侍卫,空气之中弥漫着血腥味,高管事一僵,暗道不好。 赶上王爷处置人的时候了。 上回狼群进了庄子,不管什么原因,侍卫都逃不掉失职的罪名,只是王爷当时按下未提,今日才来发落。 高管事低声道:王妃来了。 薛放离面无表情道:送他回去。 江倦还没进来,但他听得见里面在说什么,他当然不肯走,我不回去。 薛放离没有搭腔,只是冷漠地看了眼高管事,浑身都是戾气。 高管事一个哆嗦,出了一身冷汗。 你心情不好,江倦认真地说,我想陪陪你。 薛放离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卫有几人已经被罚过,浑身是血,更多的人则心惊胆战地跪在地上,等候他的发落。 让少年进来,大概会吓一跳。 路上碰见的幼狼、庄子上的孔雀,他都要救,他都见不得受苦,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薛放离掀起殷红的唇,笑得有些讥讽。 他想在少年面前做一个好人,可这一刻,他又忽然不想再披上那一身温文尔雅的皮囊。 好啊,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几近恶劣地说,那你进来吧。 话音落下,江倦被送入了书房。 江倦确实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在。江倦也闻到了血腥味,他疑惑地望过去,睫毛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江倦才抬起头,对薛放离说:王爷,你的手给我一下。 薛放离淡淡地扫他一眼,没有抬手的意思,江倦只好自己主动握住他的手。 下一秒,薛放离的手心被放上了一个什么东西。 送你花,江倦仰头望他,很认真地胡诌,在我住的地方,紫藤花又叫忘忧花,它会吃掉所有的忧愁和不快乐。 不要不开心。 少年长睫掀起,瞳光清亮,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也很柔和,语气近乎于轻哄。 薛放离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的戾气竟就这样被全然安抚。 许久,薛放离终于开了口,却是问江倦:他们受罚,你怎么不拦? 江倦奇怪地看他一眼,做错事情就要接受惩罚,而且王爷又不会罚得很重。 薛放离神色平静,若本王罚得重呢? 江倦摇摇头,笃信道:王爷你这样好,不会轻易伤人的。 薛放离与他对视,少年笑得眉眼弯弯,他却只有无尽的烦躁。 苍白的手指捻动几下,薛放离掌心的花瓣被揉碎,软乎乎地皱成了一团,水光漉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无端想起睫毛潮湿的江倦。 许久,薛放离低声笑了起来,神色却厌倦不已,是啊,本王又怎会伤人呢。 都滚出去。 他平静地开口,跪倒在地的侍卫们闻言俱是一震,而后纷纷叩首,依言离去,强行忍下了心中的惊异。 王爷本不会轻饶他们! 分卷(17) 是王妃! 江倦对此一无所知,在他看来,这只不过再次印证了王爷是个好人的事实。 待他好,待下人也足够宽厚。 侍卫全然离去,久久的沉默过后,薛放离玩味地问江倦:为什么想来陪本王。 江倦迟疑着回答:你母妃的祭日好像要到了,我怕你 薛放离倏地掀起眼皮,神色一片凉薄。 慈宁宫。 金身佛像下,鎏金香炉烟雾袅袅,皇太后跪在蒲团上诵经,她拨弄着手上的念珠,姿态虔诚不已。 哗啦一声,江念轻轻翻过纸张,他提笔一页一页地誊写佛经。 老了,没多久,皇太后睁开眼,她喟叹一声,人老了,就是不顶用,跪也跪不住了。 江念停了笔,忙要上前搀扶,皇太后却是挥了挥手,只让宫女过来给她捶腿。 哀家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皇太后看着江念,满面笑意道,不浮躁,也沉得下心来,不像那老六,成日风风火火,惹人烦心。 父亲总怨晚辈没有一点少年心性,江念道,他倒宁愿晚辈活泼一些。 皇太后摇摇头,打趣道:那不若换一换好了。 江念无奈道:让六皇子听了,又该闹您了。 皇太后抬起手,宫女搀扶着起身,她轻哼一声,闹就闹吧,哀家只想要个乖孙,可不稀罕他这泼猴。 江念看着皇太后,抿唇笑了笑。 上辈子,离王去世以后,江念无意在照安寺见到过皇太后,只可惜彼时他为离王妃,皇太后恨屋及乌,对他颇是不假辞色。 皇太后与已故的虞美人,似乎有过一段仇怨。 重生之后,江念知晓先机,每逢佛祖诞辰,皇太后都会亲临照安寺,是以他也于这一日去了照安寺,江念佯装不识皇太后,与她谈经论道,又为她誊写佛经,就此入了眼。 你这字,写得越发i漂亮了,皇太后低头看江念誊写的佛经,夸赞道,宛若行云流水、鸾飘凤泊。 晚辈家中有一位弟弟,字写得更好,江念目光微闪,轻声道,他写得一手瘦金体,笔锋清冽、挺瘦秀润。 哦?皇太后来了兴趣,倒是从未听你提过弟弟。是谁?说不定哀家晓得。 江倦,江念微笑道,太后娘娘可曾听闻? 未曾,皇太后思索几分,毫无印象,若当真写得这般好,改日哀家可要叫来宫里看看。 弟弟自小患有心疾,在乡下养病,大抵闲暇时日多,是以费了不少功夫练字,江念正说着,忽地想起什么,为难道,太后 怎么了? 江念犹豫道:弟弟如今已为离王妃 哗啦一声,皇太后失了力道,扯断了念珠,珠子骨碌碌地滚落一地,她面上的笑也缓缓收敛了。 离王妃啊,皇太后说,那哀家更得叫进宫里好好地瞧一瞧了。 宫女见状忙蹲地捡珠子,皇太后看着看着,若有所思道:若哀家没记错,过几日便是他母妃的祭日。 那野种定要去妙灵寺拜祭。 皇太后神色冷凝,也好。他在妙灵寺拜祭多久,他那王妃就来宫里给哀家跪上多久吧。 第21章 想做咸鱼第21天 绝大多数时候,江倦的钝感力都很高,可是这一刻,他却察觉到了什么。 薛放离的眼神,太复杂了,也太浓烈了。 是厌恶、憎恨,也有讥讽、嘲笑,但更多的却是凝在眼底的冰冷寒意。 江倦怔了一怔,王爷 谁与你说的? 高管事一听,立刻心虚地埋下头,薛放离他看一眼,江倦却没有把人供出来,听说的。 也不算骗人吧。他先从薛从筠那里听来,又向高管事打听了一番,不过江倦还是有点心虚。 他好像根本就不该提,王爷更生气了的样子。 薛放离静静地盯着江倦。 难怪来陪他,难怪要哄他。 他的小菩萨,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无知得让人恼火,偏偏又愿意莽撞地捧上一颗真心。 可他的心,又捧给过多少人呢? 薛放离双目轻阖,莫名的情绪在发酵,又被他深深地压下。片刻后,他恢复如初,微笑着说:本王如何,与她无关。 那个女人死了,他又怎会不高兴。 只可惜她就算死了,也阴魂不散。在他犯病的时候,在他短暂的梦境中,女人流着血泪,声声刺耳,日复一日地诅咒着他。 本王没有心情不好,也不用你陪,薛放离垂下眼,既然不看孔雀,那就回去休息。本王还有事,顾不上你。 他下了逐客令,江倦犹豫了一下,怕真的耽误什么事,还是点了头,好的。 临出门前,江倦回过头,男人立在书桌前,身姿挺拔,他有几绺黑发垂落在肩上,唇色红得诡艳,明明在笑着,可又好似笑得不那么真切,也无端显得寂寥。 见江倦看自己,薛放离又道:过几日是她的祭日,本王要去妙灵寺,你一人待在庄子上,不必拘束。 江倦下意识问他:我可以一起去吗? 薛放离只是道:你在庄子上。 这就是不肯带他的意思了,江倦嗯了一声,好吧。 他倒没什么意见,只是不知道薛放离怎么这么早就说了这件事,不过很快江倦就明白。 这一走,江倦接连三日再没见到薛放离。 薛放离不在,江倦一人独享大床房,快乐还是挺快乐的,咸鱼终于可以自由翻身,不用怕吵到身旁的人了,不过江倦还是不免有些担心薛放离的状况。 期间孙太医也来过一趟,给他检查脚伤,江倦恢复得还不错,已经可以下地了,只是站不了太久。 月底这一天,江倦特意早起,他拉开罗帐,兰亭,你在吗? 兰亭自然守在江倦身边,她连忙应声,在的,公子。怎么了? 能不能帮我看一下王爷他 天还未亮时,王爷就已经与管事出了庄子。 兰亭知道他要问什么,早上她刚巧看见了。江倦一听,拉着罗帐的手又放开了。 今天是虞美人的祭日,江倦还是不太放心的,本想蹲一蹲王爷,人已经走了,他只好点头,好的。 无事可做,江倦又咸咸地躺回床上,摊成一张鱼饼,兰亭见状,说:公子已经醒了,用完膳再接着睡吧。 也好,江倦穿好衣服,都坐到桌子前了,宫里却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王妃,皇太后身边的宫女低眉顺眼道,太后娘娘一心礼佛,诸事不问,前几日才知晓离王成亲,今日抽了空,想邀您进宫一叙。 皇太后? 江倦一愣,回忆了一下剧情。 团宠文的快乐之处就是,除了反派,所有人都欣赏主角受,也心甘情愿地成为主角受的工具人。 皇太后在文中就是工具人之一,江倦记得她很喜欢主角受的,也是个挺和蔼的老太太。 不过再和蔼,也属于主角团势力,江倦不太想营业,可皇太后又算一位长辈,他正在犹豫之时,江倦听见有人喊他。 王妃。 薛放离不在,高管事也与他随行,庄子上只留有侍卫,有人低低地唤了一声,颇是为难地说:您 要怎么说呢? 皇太后与虞美人、王爷之间早有夙怨。可贵人们的怨怼,又岂是他们这些下人可以妄议的。 侍卫开了口,又不知道该如何拦下江倦,转而对宫女说:王妃脚伤未愈,进宫兴许多有诸多不便,不若改日再 宫女轻声细语地打断他,太后娘娘可不是日日都有空的。 江倦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勉强营个业,他对侍卫说:应该还好吧,孙太医说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不用担心。 说完,他看看宫女,宫女笑笑地说:王妃这边请。 江倦便与她一同走了。 被留下来保护江倦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不多时,为首的侍卫咬了咬牙,你们跟上去,我这就去寻王爷。 这是江倦第二次进宫。 上次有王爷,这次只他一个人,江倦默念了一路小心做人,终于抵达慈宁宫。 皇太后跪在一片香火之中,不停捻动着手中的珠子,宫女轻声说:太后娘娘,人带到了。 啪嗒一声,皇太后攥住珠串,不再转动,她头也不回地问道:你就是江倦? 嗯。 你可知哀家供奉的是什么? 江倦抬头看看,佛像周围摆放了许多牌位,这题他会答:薛家的祖先? 不错,皇太后缓缓睁开眼睛,宫女上前扶她起来,我薛家的列祖列宗,都在此处。 哀家日夜礼佛,为先祖积福,为我儿祈福,只求国运昌盛,延绵不息。 皇太后转过身来,你 她话音一顿,神色复杂地说:倒是个漂亮的孩子。 皇太后平生最恨人生得漂亮。偏偏江倦的好看,与那轻浮的艳气无关,他生得倒是盛色,气质却又明镜如许,见了便让人心境澄澈。 皇太后礼佛多年,尤爱有佛性之人,她之所以满意江念,就是喜欢他的恬静气质,觉得他有佛缘。 可今日见了江倦,更是惊为天人。皇太后朝他望来时,江倦也正垂目看她,香火缭绕之中,她一个恍惚,还当是莲座上的菩萨。 只可惜人已经入了离王府,也已经成了离王妃,不若她定要日日叫来宫里,陪着自己礼佛。 思此及,皇太后叹口气,只悠悠然道:你是新过门的离王妃,理应跪一跪列祖列宗,再为我大兴国运焚香祈福三日。 江倦震惊地看她。 焚香祈福三日,也就是要跪三天,这也太久了吧。 皇太后笑吟吟地看他,端得倒是慈眉善目,怎么?不愿意? 江倦确实不太愿意,不过他感觉得到这是一道送命题。 跪列祖列宗,他不情愿,那就是目无尊长。 为国运焚香祈福,他不情愿,那就是其心可诛。 江倦: 咸鱼做错了什么。 江倦心情好复杂。 他想小心做人。 可是,跪三天真的好久好累。 不行,他得挣扎一下。 不是不愿意,江倦慢吞吞地说,我、晚辈从小身体不好 心疾是块砖,江倦正要搬砖,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更好用的借口。他问皇太后:太后娘娘可知道童子命? 皇太后信佛多年,自然知晓童子命。 仙童眷恋人间,偷摸下凡,浑身仙缘却与人世无缘,是以大多体弱多病、容易夭折。 晚辈心疾频繁发作,好几次差点没熬过来,后来江倦说,外祖父遇见一位大师,他说晚辈是童子命格,注定早夭,若想多活几年,此生不得踏入寺庙,更不得礼佛。 说完,江倦思索几分,不太确定地说:那位大师好像叫什么阿难? 阿难大师? 皇太后闻言,惊坐而起,你见过他?是在何处,又在何时? 江倦提起阿难大师,纯粹是为了增加可信度,没想到皇太后反应会这样大,他含糊道:晚辈也不知道。当时病得太重,已经没了意识 皇太后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又捻起手上的珠串。 童子命格,若是放在别人身上,皇太后只会勃然大怒,可偏偏是江倦,皇太后本就认定他有佛性,更何况他提起了阿难大师。 许多年前,皇太后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后妃,她被先帝发落来照安寺,以为要在此处终老,皇太后哭泣不止,这时有位僧人安抚她:姑娘莫哭。您命格尊贵,每逢遇难必呈祥瑞,日后贵不可言。 这位僧人,他自称阿难。 此事谁也不知,皇太后更是不曾向人提起。只是每逢佛祖诞辰,她都会去照安寺一趟,可惜自那以后,她再未见过这位大师。 如此说来,你确实不得礼佛。 皇太后轻哼一声,本想以先祖与国运为由,让江倦不想跪不愿跪,今日也非得跪,此番倒是让他躲过一劫。 江倦偷偷舒口气,无比诚恳地说:要不是命格不允,晚辈愿日日礼佛,以求国运昌盛。 佛礼不得,皇太后觑他几眼,笑笑地说,那你就替哀家抄经吧。 话音落下,皇太后好似想起什么,慢悠悠地问江倦:若是哀家没记错,今日应当是虞美人的祭日吧? 江倦点点头,是的。 皇太后笑了笑,倒是赶上了。那你就替哀家为她誊写《毕兰经》吧。 抄经他可以,江倦答应下来,结果宫女一把经书取来,江倦就后悔了,厚厚的一本,足以媲美《英汉大词典》。 好多字啊。 江倦叹了口气,可再怎么后悔,他也还是提起了笔,毕竟虞美人是王爷的母妃,抄经书又好像有祈福的效用。 王爷不带他去妙灵寺,他咸鱼有大量,替王爷的母妃祈福一下也好。 这样想着,江倦一页一页地开始誊写,不过这么多字,江倦还是没忍住偷了一点小懒。 皇太后看他写得认真,示意宫女扶自己过去,她低头端详一阵,怪异道:你这字写得倒是 分卷(18) 齐整,但也只是堪堪齐整而已。远不到那一日江念所夸的程度。 皇太后不悦道:好好写。 江倦一听,心虚地换了只手。 他是左撇子,不想好好写字的时候,就换右手来鬼画符。 江倦换好手,又开始抄经,几行字还没写下来,皇太后却是问他:怎么是唐楷? 唐楷不行吗? 江倦迟疑了一下,换了一种字体,没多久,皇太后又道:行书? 江倦听出她的诧异,只当皇太后还是不满意,只好再换一种字体,皇太后这次倒是没说话了,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怎么还不行啊。 江倦有点绝望,他没法子了,又换了他会的最后一种字体,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写瘦金体。 江倦的爷爷是位国学大师,他从小心脏不好,就被送在爷爷家静养。说好的陶冶情操、宁静致远,结果江倦被摁着描了一本又一本的帖子,也学了一种又一种字体。 许久,皇太后缓缓地说:你竟擅长这么多字体。 前几日,你哥哥说你写得一手瘦金体,笔锋清冽、挺瘦秀润,皇太后称赞道,今日一见,原来不止瘦金体写得好,唐楷、行书、颜体也都练到了纯熟的地步。 江倦: 原来如此。 吓他一跳,还以为皇太后与他爷爷一样,嫌他没好好写字呢。 不过还好他也会瘦金体,不然岂不是就露馅了。 江倦庆幸不已。 倒是可惜了 皇太后又开了口,只觉得江倦处处都合她心意,可他既是离王妃,又生了副童子命格,她再喜欢,也不能如江念一般召进宫里。 顿了一顿,皇太后轻飘飘地说:既然你会这么多字体,那就每一种字体都给哀家誊写一遍吧。 江倦:? 这算执法钓鱼吗? 怎会如此。 江倦内心很抗拒,光誊写一本,他可能都得不吃喝地写上一整天,更别说是誊写四本,何况站了这么久,他的脚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江倦犹豫地说:太后娘娘,我脚上有伤,站不了太久。 皇太后看他一眼,笑吟吟地说:若是站不了太久,那就跪着抄完吧。 江倦: 不行,这么多他抄不完的,手也会疼。 他得想想办法。 江倦平日懒趴趴的,不爱动更不喜欢动脑子,可是一旦面临过度营业,咸鱼大业受到阻碍的情况,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克服困难,好让自己翻个身重新躺平。 好比这一刻。 写四遍简直是要鱼命,还不许他坐下来,江倦思来想去,他忍不了,决定划个大水。 江倦低下头,重新握住了笔,又开始一行一行地抄写经书,仿佛已然接受现实,决定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写到天荒地老。 皇太后见自己不需要再费什么口舌,对江倦的识时务颇是满意,她让宫女扶着自己坐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饮用茶水。 江倦抬头看看她,又看看周围的环境,瞅准了铺着绵软红丝毯的地方,啪嗒一声,松了手里的笔。 下一秒,江倦的手按在桌上,他蹙眉道:心口好疼。 放在胸口处的手指缓缓收紧,江倦轻轻地喘着气,慢慢俯下身来,他额头贴在桌子上,动也不敢动一下,好似痛苦到了极点。 皇太后一愣,记起江倦的心疾,霍然起身道:来人,快来人! 宫女正要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慈宁宫外,也是一阵喧闹。 王爷,未经太后娘娘传召,您不得入内! 王爷!王爷! 太后娘娘,王爷闯进来了! 脚步声、呼喊声接连响起,四处乱成一锅粥,江倦也如愿倒在柔软的红丝毯上,一点儿也没摔疼自己。 装病,他最行了。 他可是资深心脏病患者呢。 江倦安详地躺平装死,浑然不知有人大步走入慈宁宫,男人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委地的衣摆几欲扬起。 砰! 下一刻,薛放离面无表情地踹开门。 本王的王妃呢? 他笑得阴鸷不已,血色在眼底翻涌,浑身的戾气也大到好似才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第22章 想做咸鱼第22天 宫女扶江倦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随即短促地惊呼一声。 声音不大,可薛放离还是听见了,他望了过来。 这一眼,他几近疯魔。 江倦倒在丝毯上,衣衫堆叠,乌发倾泻一地。他的皮肤很白,却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凝脂似的玉白,而是带着病气的颜色,像是白雪。 丝毯一片艳色,他又闭着双眼,本就孱弱的少年此刻更显得单薄,比云烟还易散开,又比琉璃还易破碎。 他一动也不动,好似了无生机。 恍惚间,薛放离又看见了那个女人。眼前一片红色,既是猩红的血泊,也是上窜的火舌,女人一身嫁衣,手指攥住锋利的刀刃,血珠一滴一滴地落下。 她笑得温柔,放离,你听我说。你这一生,来时无人期待,走了更无人牵挂,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留不住。 薛放离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步子迈得不沉,也很缓慢,可一下又一下,宫女只觉得一阵骇然,巨大的压迫感让她浑身僵硬不已。 薛放离向江倦伸来一只手,还未碰触到人,这只手又掩入袖中,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宫女,他冷冰冰地说:看看他怎么了。 被这样凶戾的目光注视着,宫女惊惧不已,她含着泪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触江倦的鼻息。 江倦: 怎么会这样。 他前脚刚昏过去,王爷后脚就赶来了,好像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这也太巧了吧。 他要不要翻个面啊? 如此尴尬的场面,江倦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思索了一下,逃避可耻但有用,决定继续装死,不过江倦还是特意控制着让呼吸更为平稳。 还、还有气,宫女战战兢兢地说,王爷,王妃只是昏过去了。 只是昏过去了?薛放离意味不明地重复了她的后半句话,每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还不叫太医? 宫女吓得一个哆嗦,是,奴婢这就去! 说完,她仓皇起身,满头冷汗地冲出去。 薛放离低下头,伸手拂开江倦脸上的头发,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很轻,可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全然浮出。 滔天的怒火,无尽的戾气几乎要将他吞噬,这一刻,哪怕鼻息间萦绕着少年清而浅的气息,薛放离也无法再平静下来。 他这一生,活在无尽的憎恨与厌倦之中,他什么也不在乎,更不曾想留下过任何人。 除了江倦。 皇祖母,好久不见。 薛放离掀起眼帘,平静地开了口,嗓音冷冽如冰。 皇太后抬起下颌,冷漠地问他:谁许你进来的? 薛放离没理她,只是抬眼看向神台。许久,他淡漠地开口:皇祖母罚人,向来只罚跪,您让他跪了多久? 皇太后冷冷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看来那年哀家让你跪了一段时日,你尚且有印象。 薛放离笑得凉薄,本王记忆犹新。 皇太后叹了口气,怪哀家。住持一早便道你天生刑克,哀家不信,结果如何? 你那母妃虞美人倒是让你生生克死了。 皇太后感慨道:还好哀家及时找来了化解之法,才没让你这扫把星再酿成什么灾祸。 薛放离安静地听她说完,微笑着说:究竟是不是本王克死的,皇祖母会不知道吗? 您声称一心向佛,不问前朝事,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薛放离说,不是您不问,而是您想问也问不得,父皇他敬您,但他更恨您。 你! 皇太后面色沉了下来。 自春深殿那场火后,她与弘兴帝的确生了罅隙,弘兴帝足有十年再未踏足慈宁宫,她怨过恼过,可弘兴帝就是不为所动,母子二人彻底离了心。 她深居后宫多年,只是弘兴帝不愿见她,但弘兴帝到底为她保留了几分薄面,只说她一心礼佛,今日竟被薛放离直言说出,皇太后恼火不已。 哀家才让人把你这王妃接进宫没多久,你就从妙灵寺赶了过来,你对他倒是上心,皇太后说,比起哀家,你倒不如担心你自己。他本就是薄命相,也不知捱不捱得了你这刑克命。 薛放离缓缓一笑,他如何,不劳皇祖母费心。 顿了一顿,薛放离问她:您让他跪了多久? 江倦先是胡诌一通童子命格,又提起阿难大师,皇太后并未让他跪,但她并不打算如此相告。 她贵为太后,就算真的让江倦跪了,他又能如何? 皇太后笑了笑,你以为他是怎么昏过去的? 薛放离颔首,眼底一片凛寒。 皇太后又道:你既然还记得哀家也让你跪过,那也应当还记得如何化解,你若当真对你这王妃上心,不若也替他化解一番。 薛放离没有搭腔,只是走向神台。佛祖端坐莲台,双目轻垂,眼神悲悯。 他曾在此跪过十余日,身旁就是虞美人的尸身。一把锁落下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腐烂,看着红颜化为烂泥,他恐惧过,他也哀求过,可无人理会。 佛祖悲悯,他却未受过分毫。 许久,薛放离一字一字道:本王不信鬼神之说。 话落,他抬起手,广袖一挥而下,砰的一声,佛像被掀倒在地! 你怎敢如此造孽?皇太后惊坐而起,你摔佛像,出佛身血,犯五逆十恶罪,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薛放离微笑道:我本就在地狱。 他又挥袖一掀,牌位尽数扫下,本王不信鬼神,让本王的王妃跪他们受不起。 皇太后气极,指着他怒道:这是薛家的列祖列宗,你怎敢如此?你这不肖子孙,你怎么敢 薛放离漫不经心道:本王如何不敢? 他们在天有灵,绝不会轻饶你! 倘若他们当真有灵薛放离厌烦道,父皇欠我,她欠我,您欠我,他们也于本王有所亏欠! 住持道本王是天煞孤星,孽根祸胎,薛放离说,皇祖母,您信因果循环,报应不息。 那也该信您造孽太多,本王这是来讨债了。 他笑了笑,浑身血腥气,可怖至极。 皇祖母,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本王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怕。 皇太后指着他半晌,气到浑身发抖,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跌坐在椅子上。 她怎么就忘了,他自然什么都不怕,光脚的又岂怕穿鞋的。她贵为太后,可薛放离却是个疯子,发起疯来不管不顾,什么都敢做,偏偏弘兴帝还有意纵容! 皇太后急促地喘气,气得眼前直发黑。 江倦的心情也很复杂。 王爷以为他跪了太久,这才心疾发作昏了过去,又在帮他出头。 可是他根本就没有跪,更没有心疾发作,他只是想偷个懒。 王爷好生气的样子。 江倦十分心虚,后悔没有早点翻面,现在他再想翻面也晚了。 太医已经赶到了。 薛放离抱起江倦,让太医诊为他脉,尽管知道自己是有先天不足的设定,江倦还是不免有点紧张。 王妃他 太医皱眉道:脉来缓慢,又有歇止,此为代脉,主脏气衰微,会昏倒应是心疾发作,不过王妃似乎护养得不错,气血调和,暂时没有大碍。 江倦松了口气。 薛放离问:他什么时候醒? 太医思忖道:这说不一定,但不会很久。 薛放离嗯了一声,既然没有大碍,他便不打算在此久留,抱起江倦走出慈宁宫,并未发现有人正在注视他。 或者说,他发现了,但是连一个眼神也懒得分出去。 待他们走远,江念从假山后走出来。 丫鬟点翠惊异道:公子,刚那是离王殿下吗?他怎么、他怎么 传闻之中,离王阴狠暴戾,可依她方才所见,离王抱着怀中的人,神色倒是阴鸷得吓人,动作却是轻柔得很,好似、好似唯恐弄碎他怀里的人。 点翠感慨完,头一抬,正对上江念怨毒的眼神,她吓了一跳,心脏咚咚咚跳不停,公、公子,奴婢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江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升腾的嫉妒与不甘,微笑着说,怎么了,你吓成这样? 点翠鼓起勇气又望他一眼,刚才的怨毒好似只是错觉,江念笑得温柔可亲,点翠也没多想,刚才看错了,以为说错了什么话,公子生气了呢。 江念无奈地问他:我何时与人生过气? 点翠吐舌头,看错了嘛。 江念笑了笑,放在袖中的手却是狠狠一掐。 他知晓皇太后与虞美人之间存有夙怨,也知晓皇太后厌恶离王。 上辈子,因着他是离王妃,在照安寺遇见皇太后之时,被她好生磋磨一番,是以前几日他特地提起了江倦。 凭什么只有他一人受辱? 思及被抱走的江倦,江念只觉得痛快不已,江倦也受了一番磋磨,看样子还昏了过去。 分卷(19) 可离王也在,想也知道是为接江倦而来,他又隐隐有着几分不甘。 凭什么呢? 想着想着,慈宁宫到了,江念平复几分情绪,推开门来。 太后娘娘 他抬起头,只见上辈子对他颐指气使、这辈子慈眉善目的皇太后,正抚着心坐在椅子上,宫女也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太后娘娘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哀家怎就心软,没让他那王妃给哀家好生跪一场! 满地的狼藉中,佛像破碎,牌位倒地,如此大胆的行径,只能出自一人之手,而皇太后之言,让江念仅存的痛快也没了。 到头来,仍是只有他一人受过磋磨。 而磋磨漏网之鱼,江倦,正在薛放离怀里想东想西。 主角受不愧是团宠本宠。在小说里,皇太后那么和蔼,结果换了他和王爷,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他们果然是特大反派。 啊,还有,皇太后也让王爷跪过,王爷还说记忆犹新呢。 江倦本来打定主意装死到底,又改了主意,他慢吞吞地睁开眼睛,假装中途转醒,王爷 他纠结该怎么说,眉心拧了起来,薛放离却问:还难受? 江倦一愣,还是点了点头,演完了全套,嗯,还有一点。 我刚才好像听见江倦小声地说,太后娘娘也让你跪了好久。应该不是梦吧? 嗯。 那她让你跪了多久? 江倦问得小心翼翼,本是十来日,他大可语焉不详地代过,可薛放离不知想到了什么,却是一日不落地说:十四日。 江倦一听,惊到了,跪这么久肯定很难受,他为薛放离打抱不平:她怎么这样啊,还欺负你。 薛放离垂下眼,与他对视。 少年瞳光清亮,眉尖轻蹙,似是同情不已。薛放离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几分悲悯,与那尊佛像如出一辙。 可佛像看得是万物,悲悯的是苍生,而江倦看的是他,在这一刻,他只看着他一人。 再无可平息的怒火、再惊人的戾气,都在此时被浇灭,薛放离几乎溺毙于江倦眼中的怜爱里。 江倦轻声安慰他:都过去了。 薛放离凝视他许久,应了一声,嗯。 鼻息之间是少年清甜的气息,怀中又是一片温热。 你都痛昏了过去,却偏又听见了这件事。 薛放离掀起殷红的唇,低低地笑了,你可真是我的小菩萨啊。 第23章 想做咸鱼第23天 江倦:? 总觉得王爷好像误会了什么,可是解释起来又得从装病说起,江倦只好选择默认。 昏一会儿醒一会儿的 王府的马车候在宫门口,上了马车以后,江倦很善解人意地说:先去妙灵寺,然后再送我回别庄吧。 你也去妙灵寺。 我可以去吗?江倦一愣,王爷不是不想让我去。 你还是该放在身边,薛放离平淡地说,身体太差,也太容易被欺负。 江倦辩解道:我没有 薛放离又说:妙灵寺的住持擅长针灸术。你这段时日总是心口疼,今日也又昏了过去,让他给你看看。 江倦: 心口疼,他装的。 昏倒,还是他装的。 江倦挣扎了一下,不用了吧。太医说护养得不错,没有大碍的。 薛放离轻嗤道:真有大碍,他也不敢说出来。何况你疼得太频繁。 江倦欲言又止好半天,慢吞吞地说:好吧。 实际上,他心里很慌,并且拉响了十级警报。 针灸好疼啊。 江倦很后悔。早知道他就不装心疾发作了,老老实实地抄会儿经,反正王爷很快就会赶到。 等一下。 他抄的经。 王爷,江倦说,之前我还在太后娘娘那儿抄了经,但是没抄完。她说是给虞美人的,没写完会有事吗? 薛放离掀起眼帘,若有所思地问他:她让你抄的什么经? 江倦想了一下,回答道:好像叫什么《毕兰经》的。 薛放离微笑道:无事。 《毕兰经》用以镇压邪灵。死后不得往生,即使侥幸逃脱,也只能坠入畜生道,生生世世,死于非命。 江倦不知情,只当《毕兰经》与《大悲咒》之类的经书无异,是生者对死者往生的祝愿,皇太后却不可能不知情。 更有甚者,她礼佛多年,对因果报应深信不疑。《毕兰经》如此阴毒,于誊写之人自然也福报有损,她是特意让江倦抄的。 江倦却一无所知,还为自己没抄完而担心。 薛放离淡淡道:果真不能留你一个人。 江倦眨眨眼睛,啊? 薛放离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江倦等了一会儿,只好撩开帘子,看了一路的风景。 妙灵寺建在山间,不同于别庄的紫藤花海,这里草木葱茏,黄墙黑瓦,别有一番意境。 马车停好,江倦刚松开帘子,薛放离又要抱起他,江倦摇摇头,我走得了。 薛放离撩起眼皮,江倦自己往外钻,结果他没扶稳马车,脚底也突然滑了一下,幸好有只手及时揽住了他的腰。 怎会柔弱至此。 薛放离漫不经心地说着,把江倦扣入怀中重新抱了起来。 江倦:我只是脚滑了。 薛放离:嗯。 他应了一声,但明显没把江倦的话放在心上,只当他在逞强,仍是把人抱在怀里。 江倦: 他一度怀疑王爷把他当成了人形抱枕,不然没法解释怎么抱他抱得这么顺手。 不过,他这条咸鱼连面都不用自己翻,还是有点快乐的。 江倦咸咸地叹了口气,薛放离也没看他,只是问:怎么了? 江倦反思自我: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连路都不用自己走,我好过分。 这又如何? 薛放离口吻平常,好似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还道:本王见你不爱让人伺候太多,若是你愿意,只会更闲适。 江倦十分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 他的临终关怀还没有结束,王爷虽然病得严重但还健在,现在他得支棱起来,不能躺得太平,他还要营业。 薛放离抱着江倦走出马车,高管事候了好一阵子,见状小跑过来,王爷、王妃,你们可算来了。 顿了一下,高管事小声地说:王爷,奴才刚才似乎瞧见了蒋公子。要是奴才没看错,将军府上也来了人 他在同薛放离说话,但连续两个关键词蒋公子、将军府,让江倦也跟着警惕了起来。 主角受的至交好友之一,蒋轻凉,就是将军府上的公子。 应该碰不上吧? 江倦心不在焉地想着,薛放离淡漠的嗯了一声,抬脚踏入妙灵寺。 妙灵寺不算什么大寺庙,但香火还是不少,而薛放离身份尊贵,自有小沙弥跟着他。他再度返回,小沙弥忙不迭行礼:王、王 江倦好奇地抬头张望,小沙弥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薛放离掀起眼帘,似笑非笑地问:还未看够? 小沙弥脸是红的,心却又是凉的吓得。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王、王爷,贫僧 江倦奇怪地看他,后颈突然被一只手按上,迫使他把脸埋入自己怀中。 王爷? 薛放离动手动得猝不及防,江倦也挣扎不开,他茫然地问:怎么了? 薛放离低下头,少年睫毛眨动,眼神又无辜极了,他压抑着内心无名的躁动,温和地说:有风来。 江倦信以为真,哦。 他被按在怀里,什么也看不见,毫无安全感,只好紧紧地抓住薛放离的衣袖。 薛放离盯着他看,忽而生出了一个的念头。 不止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他还想要更多。 想让少年就这样乖顺地由他抱在怀中,想让少年伸出手只抓得住他,想让少年永无止境地对他心软对他同情,更想让少年不期而然地,薛放离想起小沙弥看江倦的眼神。 惊艳的、痴迷的。 薛放离脚步一顿。 出于惯性,江倦一下撞在了他的胸口处,不算很疼,但江倦还是被撞得有点发懵,他抬起了头。 薛放离与他对视。 江倦专注地看他,目光润泽、眼神纯然。 模糊的欲念在心底发酵,他却无法勘破。 王爷,江倦唤了一声,正要问怎么了,突然看见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他停顿几秒,这才又说,罗汉堂 王爷,我想去罗汉堂数罗汉,可以吗? 数罗汉是一种挺有意思卜算方式。罗汉堂内摆放有许多尊罗汉,每一尊罗汉都有一个灵签,以特定的方式数到罗汉之后,根据灵签上的偈语,所求、所问之事也有了结果。 江倦每次看见罗汉堂,都喜欢进去数一下,不过他纯粹是觉得有意思,倒也没什么所求、所问之事。 薛放离侧眸望去,片刻后,抬脚走入罗汉堂。 罗汉要自己数的,江倦说,王爷,你真的可以放我下来了。 薛放离却置若罔闻,只问他:你想走哪一边? 左边 江倦下意识回答,薛放离便依言从左侧走入,江倦见他不松手,只好选择屈服,那你慢一点呀。 薛放离颔首,走了没几步,江倦又恍然大悟道:等一下,忘了一件好重要的事情。 他停下脚步,江倦则双手合十,微微低下头,似乎在认真地许愿。 庙宇庄严肃穆,神态各异的罗汉居高临下地凝望世人,江倦睫毛轻垂,姿态虔诚,青烟缭绕而过,沾在他的眼角眉梢上,少年的脸庞再看不真切。 这一瞬间,他在薛放离的怀里,却又好似隔着千山万水,比及云烟还要缥缈一些。 心中升起无尽的烦躁,薛放离揽着他的手倏地一紧,江倦睁开眼睛,奇怪地问他:王爷,怎么了? 薛放离问他:你许了什么愿? 你想要什么,连本王都给不了,还要让你求神拜佛。 江倦一愣,摇了摇头,我没有许愿,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却不肯再说了,薛放离定定地望着他,汹涌的、晦暗的情绪在眼底滋生。 他该剜了那小沙弥的眼睛。 他该砸了这罗汉堂。 他该王爷。 衣袖被轻轻扯动,少年清越、柔和的声音响起,薛放离冷漠地望过来,江倦抬起手,指尖即将触上他的眼皮,又停下了动作。 江倦担忧地说:你眼睛里好多血丝啊。 怎么了吗? 薛放离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手,这眼神如有实质,江倦竟觉得滚烫,他忍不住蜷了一下,就要收回,却被一把握住。 薛放离握得很紧,也很用力。 江倦觉得疼,可是他又觉得王爷不会故意弄疼他,便忍着疼问:王爷,你又难受了吗? 他勉强忍得住疼,却忍不住眼泪,睫毛沾上水汽,眼底也潮成一片,江倦却还在问:你要休息吗? 薛放离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才缓缓地开口:不用。 数你的罗汉。 他松开了手,江倦的手上又被捏出了几道红痕,艳生生的一片,好似雪中的红梅,而少年的脸庞上还沾满水汽。 菩萨无喜无悲,更不会哭泣。 他的小菩萨却会。小菩萨怕疼又爱哭,可只有他疼起来,哭成泥菩萨,才好似在人间。 想让他疼,又怕他哭。 想让他哭,又怕他疼。 他到底想要什么? 薛放离垂下眼皮。 他抱着江倦走过一尊又一尊的罗汉,江倦怏怏地仰面看着,突然间,他轻声说:王爷,是这一尊罗汉。 是佛陀密多尊者。 江倦低头辨认偈语,康壮前程任君行,万事可成无烦恼。1好好的签啊。 江倦从小就被说是有福之人,但他觉得他的福气仅限于抽签,他总是能抽到上上签,这次也不例外。 江倦弯了弯眼睛,王爷,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他说:刚才我没有许愿。我只是在问罗汉,以后还有没有人欺负你。 罗汉说没有。 第24章 想做咸鱼第24天 薛放离一怔。 无可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这是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心情,暴烈而又炙热。 这一刻,风未起,幡未扬,却又有什么在动荡不止。 江倦一无所觉,只是突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王爷你好像不信鬼神之说,那就算啦。 薛放离只是望着他,许久,才开口问江倦:疼不疼? 什么?江倦眨眨眼睛,很快就反应过来他问自己手的疼不疼,他犹豫了一下,还好,不疼。 分卷(20) 又在说谎。 薛放离的语气轻而缓,神色令人捉摸不透,不疼,你哭什么? 江倦被他当场拆穿也不心虚,非常理直气壮地说:我本来就怕疼。 停顿了一下,他不装了,江倦很认真地恳求道:王爷,你下回轻一点好不好? 江倦因为心脏病,大大小小动过几场手术,麻醉药效过去以后就是他的噩梦时刻,江倦经常会痛到神志不清,胡乱抓过什么,而这通常会是他家人的手,所以他很能理解薛放离。 他说完,安静,唯有一片长久的安静。 嗯。 过了很久,薛放离终于开了腔,他平静地说:本王不信鬼神,但这是你的福气。 本王要。 江倦看看他,抬起手摸了摸薛放离的头发,很轻地说:福气都给你,王爷以后会没有烦恼的。 至于康壮前程,王爷病成这样,大概没什么可能了,只能等下辈子再拼了。 江倦叹口气,他的罗汉已经数完了,便对薛放离说:王爷,可以走了。 嗯。 薛放离并未带江倦去别处,而是直接去了妙灵寺的寮房。 不同于庄子上的豪华大床房,寺庙的寮房朴素许多,江倦坐到床上,冷不丁听见薛放离吩咐高管事:让住持过来一趟。 江倦: 他身体一僵,可没忘了住持精通针灸术,让住持过来,他可能要倒大霉。 想来想去,江倦慢吞吞地说:王爷,我的心疾发作得也不是很严重,不用麻烦住持了吧? 你常说心口疼,薛放离淡声道,近日又有脚伤,药浴也未再做了,让他给你调理一下。 江倦拼命摇头,过几天就可以做药浴了,真的不用住持来帮我调理。 他的抵触太明显,薛放离看他几眼,若有所思道:本王近日头痛欲裂,让住持来,也可以给本王看一看。 江倦:好吧。 他的病是装的,王爷却是实打实的病秧子,江倦再不情愿让住持来,也只能勉强答应下来。 薛放离见状,轻轻一笑,针灸不算疼。 可是针好长 江倦很绝望,说着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问薛放离:王爷,要不要我再给你推拿一下? 江倦之前也给薛放离推拿过,他感觉效果好像也还行,自己应该可以再临时上岗一次。 薛放离见他兴致颇高,便也没有拒绝,他颔首道:嗯。 江倦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不太方便的样子,就用手拍拍旁边的位置,王爷,你坐这儿吧。 薛放离依言坐下,江倦凑过来。 他倒没有立刻动手,毕竟只是个业余推拿大师,实践次数不多,江倦眉目轻垂,思索起各个穴位的位置。 薛放离看着他。 睫毛挺长。 眨动的时候,好似下一刻就会软软地触来,无端生出几分痒意。 而他一呼一息间,甘甜的气息四处萦绕,清新如初春雨后的草地,气氛也静谧如许。 倏地,江倦抬起头,浓长的睫毛轻轻掀动,薛放离看了几眼,朝他伸出手。 这只手,苍白而瘦长,但它无疑是优美的。指尖自江倦的眼尾处掠过,又状似不经意地蹭到了什么。 江倦一愣,王爷,怎么了? 薛放离平静道:这里,沾上了香灰。 他的手指还未离去,江倦觉得痒,忍不住退后,却任由那只手动作,就是有点奇怪地问:还没好吗? 片刻后,薛放离收回手,好了。 江倦点头,嗯,谢谢。 薛放离没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收回来的这只手。 指尖处的柔软的触感尚存几分。 少年的睫毛,比他想象中更软,从指尖扫过的时候,也他比想象中更痒。 他轻捻几下,拂去并不存在的香灰。 江倦大致记起穴位,开始他的推拿按摩了。 由于身高差距,薛放离就算是坐下来,也要比江倦高上一个头,他得抬起手才能按,所以没过多久,江倦就不行了。 举起手好累啊。 江倦人如小名,怕苦怕累第一名,他觉得这样不行,思索几秒,又对薛放离说:王爷,你枕我腿上好不好? 薛放离没有立刻回答,江倦已经自顾自地坐好了,他生怕薛放离不肯让他按了,向他保证:要不了太久,一会儿就按完了,真的。 好不容易有人让他上手,江倦不想放薛放离走,语气也不自觉地有点软。 撒什么娇呢。 薛放离漫不经心地想着,到底嗯了一声,依言枕在了他的腿上。 江倦低下头,这样确实比之前顺手多了,他不太熟练地找穴位,下手很轻很轻。 但其实推拿就是要用一点力气,他这样不仅没什么效果,还像是有只猫在磨蹭个不停。 来妙灵寺的前几日,薛放离都是独自歇在另一个院子里,自然而然地,他又是彻夜不眠。 此刻枕在江倦身上,四处都是那股淡淡的药草气息,薛放离重新获得了平静,他缓缓阖上双目。 薛放离一睡着,江倦就发现了,他觉得这得归功于他的推拿,舒服到王爷都睡着了。 江倦非常满意他的实践成果,不过还是坚持做完按摩,每个穴位都按到了结束。 他刚收回手,高管事敲开了门。 王爷 嘘。 江倦摇摇头,冲他比了个手势,可为时已晚,薛放离还是被吵醒了。 他的太阳穴一阵跳痛,没什么表情的抬起头,眼神之凶戾,让高管事心里猛地一惊,奴、奴才 薛放离懒得听他废话,什么事。 高管事讪讪道:住持现下脱不开身,晚些时候才能过来。还有虞美人的法事,王爷您去吗? 不去。 薛放离漠然地吐出两个字,高管事忙不迭点头,要走,却又听见江倦在问:王爷,你母妃的法事,你不去吗? 那我可以去吗? 江倦会这样问,除了同情虞美人以外,他还想再趁机跑个路,躲到住持给王爷看完头痛再回来。 江倦真诚地说:我没给她抄完经,想去法会上看看。 薛放离语气平淡道:你也不去。过来睡觉。 江倦奇怪地说:可是我不困,不想睡觉。 薛放离看他一眼,陪本王睡。 江倦:? 他怎么突然又多出来了一项陪i睡服务? 江倦欲言又止,薛放离则烦躁地瞥向高管事,还不快滚。 高管事行了礼,立刻开溜,江倦却还想再挣扎一下,他说:王爷,我真的不困。 薛放离看着他,忽然道:你可知,皇祖母让我跪的那十四日,她也在。 江倦一怔,薛放离垂下眼皮,没什么表情地说:本王目睹她腐烂。 江倦啊了一声,被惊住了,薛放离神色厌倦道:每逢她的祭日,本王总会梦见那十四日,反复看见她腐烂。 这么恐怖,江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看看薛放离,想安慰又无从安慰,只好爬上床,用行动来表明一切。 那好吧,我陪你睡一会儿。 江倦同情不已,你别想了,我就在旁边,你再做噩梦了可以叫我。 薛放离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声,他看着江倦舒不展的眉心,殷红的唇却轻微扬起,笑得漫不经心。 怎么就这样容易心软呢。 怎么就落入了他手中呢。 他什么也没有,只有足够多的苦难,多到可以一桩一桩地揉碎了、掰开了来说与少年听,让少年日复一日地为他心碎,再为他心软。 江倦被动开启陪i睡服务。 其实早上他起得有点早,又连续奔波两趟,沾上床了才发觉还是有点累的,江倦便打算睡一觉,结果怎么也不舒服。 他努力克服,忍了又忍,可是实在忍不住了,便从床上坐起来。 薛放离问他:怎么了? 江倦没说话,只是伸手拉开铺在床上的棉布,果不其然,有一角叠在一块,他这才说:背上硌得好疼。 江倦把它拉平整,重新躺下来,安稳了没一会儿,他又不行了,江倦翻来覆去,整条咸鱼都很痛苦。 王爷,我睡不着。 江倦难受地说:床好硬啊。 薛放离望他,江倦抿着唇,一只手垫在背后,床不舒服让他有点懊恼,他不高兴起来,眉眼反倒是生动了不少。 娇气。 许久,薛放离开了口。他伸手揽住江倦的腰,而后稍微用力,把人拉入怀中,江倦几乎趴在他身上。 江倦睁大眼睛,王爷 薛放离淡声道:睡。 床是硬的,人其实也没软到哪里,但还是舒服了不少,可江倦不太好意思,他说:要不然我不睡了吧 命运的后脖颈又被按住,江倦的脸埋在了薛放离怀里,薛放离仍是平静道:睡了。 江倦动了几下,头抬不起来,只好屈服。 他说不困,结果却是第一个睡着的,薛放离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后颈,也缓缓地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很细的喘气声。 有人环住他的脖颈,咬在他的肩上,猫似的哭声,薛放离睁开眼。 少年满脸潮气,睫毛被眼泪打湿,面庞浮出惊心动魄的艳气。 他浑身光裸,雪白的肌肤上,脖颈处的一颗红痣,几欲流动。 第25章 想做咸鱼第25天 只一眼,目眩神驰。 薛放离与他对视,掌心贴在一处,是瘦韧的一截腰,莹白如玉,又不及一握。 他几乎是无法自控地、不自觉地掐紧。 然而这一切,却又一触即灭,掌心下的温香软玉转瞬间便消散无踪。 薛放离再度睁开了眼睛。 寮房空寂,罗帐散下,怀中的少年睡得正熟,他的乌发铺散在肩上,呼吸声绵长。 只是一场梦。 他双目轻垂,偏偏掌上的触感犹存,耳边好似还能听见那猫似的泣音。 江倦哭过许多次,可没有一次,他发出过这种声音是被反复品尝,满是艳i情与欢愉。 在此之前,江倦身上的气息总是能及时抚平他的一切躁动与暴戾,可这一刻,香味再如何清幽,薛放离也无法归于平静。 他的手松松地搭在少年的腰际,也许是出于一种遗憾,也许是想知道这截腰可是真有那么软,他用力地握住。 当真是不及一握。 也当真 软得让人心痒。 好疼。 江倦睡得沉,但不影响他嘴上抱怨,模模糊糊地吐出两个字以后,他侧过头,卷翘的睫毛动了几下。 干净的,没有覆上水雾。 薛放离望他许久,有什么在心底逐渐明晰,并生根发芽。 他不止要他留在身边。 他还要答案近在眼前,薛放离却猝不及防地听见一道声音。 放离。 女人轻声呼唤着,随之而来是剧烈的头痛。他本在寺庙的寮房中,却又看见了坐在镜前的女人,她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语气温柔。 你知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下一个人? 铜黄的镜中,她轻轻弯起红唇,金步摇在发间晃动不止,永远、永远不要动心。 她说:雀鸟要折断羽翼,蛇要拔掉毒牙,让它畏惧你,让它只能仰仗你而活,成为你的菟丝子。 可若是你动了心,你便会舍不得,你瞻前顾后、你心生爱怜,那么你只留得下她一时,日后你忘了关上笼子,她就飞走了。 女人笑吟吟地说:我的放离,你记住了吗? 一念妄,心才动,即被诸有刺伤,即具世间诸苦。1轻喃着,女人的身形淡去,薛放离又听见她在崩溃地哭泣,怨恨地诅咒。 我恨你,我好恨你,你怎么还不去死? 你留不住我的。这辈子,你留不住任何人,也没人愿意为你而留。 你是个怪物,你就是个怪物,你该死,你该死! 尖锐的叫声几欲刺穿耳膜,薛放离的眼前一片血红。 他想留下江倦。 哪怕他病弱至此,本就留不下太久。 那些汹涌的、明晰的欲念终究被克制在心底,薛放离漠然地阖上眼。 他记得那个女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江倦再醒过来的时候,寮房内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准备下床了,结果手往旁边一按,软乎乎的一片,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床上又铺了好几层皮毛。 江倦越摸越舒服,往后一躺,再度发出了真心实意地感慨。 王爷人真是太好了。 高管事: 听多了这种话,他已然麻木,现在完全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高管事敲开门,对江倦说:王妃,刚才住持来了一趟,但您还在睡着,王爷没让喊醒您,住持便道您醒了他再来,现在奴才去喊他? 薛放离又不在,江倦当然选择逃避,他摇摇头,我出去走走吧。 说完,江倦又问:王爷呢,他怎么不在? 高管事回答:王爷被骠骑大将军请过去了。 分卷(21) 江倦哦了一声,记得来时是听高管事说过将军府的人也在妙灵寺。他没怎么放在心上,把自己收拾好以后,江倦说:王爷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散步了。 话音落下,江倦走了出去,他要散步,守在外面的侍卫也连忙跟上。 妙灵寺与普通的寺庙差不多,江倦没一会儿就不想逛了,他思索了一下,决定去虞美人的法会上看看。 可是他又不知道地方,江倦左看看右看看,就近找了一个扫地僧询问。 请问你知道虞美人的法会是在哪里举行的吗? 天宝殿。 扫地僧给他指了个方向,江倦道完谢,正要过去,突然听见一道声音,喂,你去虞美人的法会做什么? 声音是从上方传过来的,江倦好奇地抬起头,见到树上坐了一个少年,与他年纪差不多大,手上拿了颗桃子啃得津津有味。 我 江倦正要回答,树上的少年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桃子也从手上掉下来,骨碌碌地滚了一路。 江倦便又问:你怎么了吗? 少年恍惚地摇摇头,没、没怎么 说完,少年又瞄了江倦一眼。 江倦正仰面望他。他生得并不明艳,眉眼之间,是一种比月色皎洁,又比雪色明净的殊色,出尘脱俗。 这个美人,他曾见过的。 太眼熟了,就是记不清是在哪里见过的了。 少年勉强稳了稳心神,从树上跳下来,又问了他一遍:你去虞美人的法会做什么? 江倦回答:去看看。 少年看他一眼,那你怎么不去看别人的法会? 江倦眨眨眼睛,不想去啊。 少年却说:都是法会,你去看虞美人的法会,怎么就不去看别人的法会? 江倦奇怪地问他:我为什么要去看别人的法会? 少年很是一针见血地说:虞美人不也算别人吗?那么多别人,你怎么就选了虞美人? 江倦: 这天没法聊了,全是些车轱辘话,江倦礼貌地跟他道别,我先走了。 哎,你等等,少年几步追上来,你去虞美人的法会是吧?我跟你一路。 江倦啊了一声,问他:你也去呀? 少年奇怪地说:什么叫我也去啊,你能去,我难道就不能去了吗? 江倦:? 他只好慢吞吞地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随口一问,我不知道你也去虞美人的法会。 少年听完,却再度对他发出了灵魂质问:难道你不知道我要去,我就不能去了吗? 江倦: 好绝望,这人是杠精在世吧?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大概是他沉默太久,少年又主动跟他搭话,你自己问的我,现在你又不说话了,你礼貌吗? 江倦沉思片刻,实在不想和杠精交流,于是选择使用糊弄大法,嗯,你说得对,我不礼貌。 少年看看他,又缓缓地说:你说不礼貌就不礼貌吗?你能代表所有人吗? 江倦心平气和地说:啊,你说得对。 你长了张嘴,就是来说你说得对的吗? 你说得对。 你你说得对。 少年瞪着他,好好的一个杠精,竟被堵得再也杠不出来一句话,世界也终于安静下来。 江倦松了口气。 可他没想到,下一秒,少年挺高兴地说:你脾气还蛮好的嘛。我有几个兄弟一跟我说话就忍不住想揍我,还扬言没人不想对我动手,我看你就还好。 江倦瞅他一眼,怕上当就没吭声,不过没多久,这少年自己又主动说:你叫什么啊? 问完,他也自报了姓名,两人几乎同时开的口。 蒋轻凉。 江倦。 江倦懵了一下,震惊不已地说:啊?是你? 蒋轻凉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不可置信道:是你把念哥推的湖里? 江倦: 怎会如此。 妙灵寺这么大,他为什么还会碰见主角团。 蒋轻凉: 难怪他觉得这个美人他曾见过,他是真的见过。 只不过这个江倦怎么变化这么大!? 等一下。 他现在已经是离王妃了。 想到这里,蒋轻凉倏地抬起头,神色惊诧不已。 江倦没注意到,只是回忆了一下剧情。 在原文中,蒋轻凉出身武将世家,却被迫弃武从文,被大将军扔去了国子监,他心里不满,课业一塌糊涂,聚众闹事倒是擅长得很。 后来经过主角受的一番劝解,蒋轻凉总算是在国子监老实下来了,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还是会背地里使坏。 这人从小习武,人还蔫坏,江倦犹豫了一下,宁愿回去针灸了。他说:算了,我不去法会了,我先走了。 蒋轻凉却说:你等一下。 江倦:啊? 蒋轻凉心情还挺复杂的,念哥的事情,我们待会儿再说。你来这儿虞美人的法会,是谁让你来的? 江倦如实回答:我自己啊。 蒋轻凉打量他几眼,又问:王爷呢? 王爷他王爷不想来,不过江倦还是用语言加工了一下,他在忙。 蒋轻凉嘲讽道:在忙?我看他是不敢来吧。 江倦拧起眉,他不喜欢蒋轻凉的语气,他每回不想搭理的人时候就会开始糊弄。 可是这一次,你说得对都到嘴边了,江倦却还是没能忍住,他认真地说:王爷不来有他的原因,但肯定不是因为不敢。 你就知道了? 蒋轻凉嗤笑一声,你说说看,为人之子,他不仅亲手杀害了他的母妃,还要放火烧他母妃的尸体,他怎么敢来? 江倦一怔。 第26章 想做咸鱼第26天 按照蒋轻凉的说法,江倦长了张嘴只会你说得对,他长了张嘴,大概是为了找到支点来撬动地球的。 对付杠精,要么糊弄,那么就比他还杠,之前江倦不想理他,但是现在江倦彻底改了主意,他决定用魔法对抗魔法。 江倦认真地问:你是春深殿的房梁吗,就那个又横又长的一条杠。 蒋轻凉莫名其妙地说:你才是房梁。 既然你不是,那你也没有亲眼看见春深殿发生了什么,江倦说,你又怎么会知道是王爷亲手杀害了他的母妃,还要放火烧了她的身体? 蒋轻凉提高声音说:我就是知道! 江倦慢吞吞地说:真的吗,我不信。 他语气很好,可不知怎么地,蒋轻凉就是听得火大,他没好气地说: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这样。虞美人因为一些原因,对王爷不太好,王爷大概早就恨上了虞美人。 江倦想了一下,还是说:真的吗,我不信。 蒋轻凉: 他纳闷地问江倦:你能不能换句话? 江倦看他一眼,如他所愿道:你说事实,又用了大概两个字,这说明你自己也不确定,连你都不确定的事情,能算事实吗?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蒋轻凉:?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江倦,好半天才说:你究竟在胡搅蛮缠什么? 江倦奇怪地说:你才是在胡搅蛮缠吧,那么多逻辑上的漏洞,我只是好心给你指出来。 蒋轻凉暴躁地问他: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江倦:如果你想道谢,也可以。 蒋轻凉: 他被堵得彻底哑口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蒋轻凉才郁闷地说:我可算知道我兄弟怎么都说我欠揍了,说一句被人顶一句确实挺火大。 江倦思索几秒,继续伤害他:真的吗,我不信。 蒋轻凉: 他好恨。 深吸几口气,蒋轻凉实在被江倦怼得难受,他憋不住了,对江倦说:行吧,我偷偷和你说件事情,这件事我是可以确定真实性的。 话音落下,蒋轻凉犹豫该从哪里说起,结果余光瞥见江倦有话要说的样子,当即怒道:我管你信不信,你先闭嘴听我说! 江倦眨眨眼睛,哦了一声,其实他这次没想伤害蒋轻凉的,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今日是虞美人的祭日,王爷来是为母妃来妙灵寺,将军府的人又为什么来? 况且看蒋轻凉的态度,很为虞美人打抱不平。 这是? 好多年前,虞美人走的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爹和我娘在说话,蒋轻凉低声道,我爹说她并不是被烧死的。在春深殿烧起来之前,她就已经死了,一把匕首刺入了心脏,而王爷被找到的时候捏着把匕首,满手都是血。 蒋轻凉讥讽一笑,我与王爷,也算是表亲吧,要不然我干嘛总和他过不去? 江倦震惊地说:表亲?可是虞美人不是孤女吗? 蒋轻凉缓缓地说:她是我姑姑。 江倦:? 这是什么情况? 江倦睁大眼睛,突然间他就想起有天晚上,王爷给他讲的那个无疾而终的故事。 曾有一家女儿,前半生平顺安稳,父母疼她宠她,夫家敬她护她。 这样的故事,总会突逢巨变,可王爷当时没有再往下讲了,江倦有一种直觉,这就是虞美人的前半生。 那么她的后半生呢? 江倦又记起自己也曾向高管事打听过虞美人的事情,高管事当时也同他讲了一些事情。 虞美人本是位孤女,在妙灵寺上香时偶遇圣上,圣上一见倾心,她被带入了宫中,自此荣宠不断。 江倦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蒋轻凉神色复杂道:春深殿的火,不是王爷放的,又会是谁呢? 这么多年来,每逢姑姑的祭日,他到妙灵寺,却从不肯拜祭,这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反正不会是心虚。 江倦声音很轻,语气却十分肯定,他说:虞美人也不会是王爷动的手,王爷不是这样的人。 蒋轻凉不由自主地杠他,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嗯,我说不是就不是,江倦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他的王妃,每晚和他同床共枕,没有人比我更懂王爷。 蒋轻凉: 他又被噎了一下,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翻一个白眼,然后下颌一抬,到了。 江倦已经没心情了,他疑惑的事情太多了,想回去问王爷,所以摇了摇头,我不进去了。 说完,江倦要走,却再一次被蒋轻凉拦住,不行,刚不是说了,还有念哥的事情。 把念哥推湖里,你是怎么想的? 蒋轻凉纳闷地说:就你这张嘴,不轻易叭叭,真叭叭起来了能气死人,你用嘴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动手? 江倦一言难尽地看看他,认真地说:你说得对,下回我用嘴,不动手了。 蒋轻凉: 可恶,怎么又开始了! 他没好气地抱臂,打量几眼江倦。 说实话,蒋轻凉真的没法把他跟念哥描述中的那个自卑、善嫉的弟弟联系在一起,这也是他听见江倦报出名字以后,震惊的原因。 这么一个天仙似的人,怎么会把人推下湖? 蒋轻凉百思不得其解,江倦又急着想走,我真的要走了。 蒋轻凉:你等等,我这儿还没说完呢。 他又杠话又多,江倦才不想听,他吓唬蒋轻凉:你信不信我把你也推湖里? 就你?蒋轻凉怀疑地看他一眼,下巴一抬,你推吧,我就站这儿给你推。我要是下得了湖,我喊你爹。 如此奇怪的要求,江倦从没听过,这个儿子要不要的无所谓,他就是想满足一下蒋轻凉,江倦真的上手推了一下,结果蒋轻凉纹丝不动。 蒋轻凉嘲笑他,你这点力气,还想推我下去? 江倦沉思几秒,回头对侍卫说:帮我把他扔下湖。 蒋轻凉:??? 侍卫领命,一拥而上,蒋轻凉虽然从小习武,但王府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何况他还傻了眼,蒋轻凉就这么被扔下了湖。 噗通一声,水花溅了老远,蒋轻凉浮出水面,他都气笑了,你还耍赖呢? 江倦才不理他,只慢吞吞地问:现在可以开始喊那什么了吗? 蒋轻凉满脸菜色道:我是让你推,不是让你的侍卫推。 江倦说:可你说的是你要下得了湖就喊,没有说非得我把你推下湖才行。 分卷(22) 蒋轻凉沉默片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江倦伸出手,那你先拉我上来,衣服一拧一把水,太沉了,我游不动。 江倦也没多想,真要伸手来拉他,蒋轻凉得逞一笑,刚要用力往下一拉噗通一声,他又被人踹进了水里。 蒋轻凉:??? 江倦也惊住了,他回头一看,竟是薛放离来了。 王爷 薛放离颔首,颇是冷淡地盯着泛起波澜的湖面,不知道来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蒋轻凉哗啦一声浮出水面,听见江倦喊了一声王爷,心里一惊,强自镇定地看了过去。 薛放离居高临下地问:若非本王在,你还想拉他下水? 蒋轻凉很冤,他先动的手啊,我就想把他也骗下来。 薛放离闻言,缓缓地问江倦:你对他动手了? 他口吻平淡,但江倦就是听出了几分不悦,江倦想起蒋轻凉说过虞美人是他姑姑,那么王爷也算他表哥,王爷可能真的不高兴了。 江倦本想解释什么,但想了一下,还是坦诚地说:动手了。我不该 你是不该。 江倦话还没说完,薛放离已经淡淡地打断了他。 湖里的蒋轻凉一听,又是别扭又是得意地看了江倦一眼。 这些年来,薛放离虽然从不与将军府亲近,但也从不为难将军府。 他这个王爷表哥,大概要给他撑腰做主了。 正乐着呢,结果下一秒,蒋轻凉就听见薛放离不悦地说:他从小习武,一身精肉,皮糙肉厚不怕疼,你与他不同。 薛放离垂眸问江倦:你手疼不疼? 蒋轻凉:??? 他被人动手,结果王爷还怕他王妃手疼? 还有没有天理了? 江倦眨眨眼睛,也有点惊讶。 薛放离抓起他的手,江倦刚才推他的那下,真的让手心红了一小块儿,薛放离摩挲几下,抬起眼冷冷地看向蒋轻凉。 蒋轻凉: 妈的,有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薛放离漫不经心道:你既然这么爱在水里待着,还要把王妃也一起拉进水里,不如替本王找一样东西。 本王的小叶紫檀手串不慎落入这片湖中,你替本王找一下吧。 蒋轻凉: 他欲言又止。 薛放离似笑非笑道:怎么,不愿意? 蒋轻凉再不情愿,也只能说违心话:没有,我这就找。 他正要潜入湖中,江倦连忙说:你等一下。 蒋轻凉一愣,满怀希望地抬起头,还以为江倦是良心发现,要替自己说什么话呢,结果江倦却是说:你忘了那个吗? 你要是下得了湖,你就喊我什么来着? 蒋轻凉: 他只是一个无助又可怜的杠精,怎会如此。 蒋轻凉简直万念俱灰,动了动嘴,实在喊不出口,十分痛苦。 江倦瞅他一眼,感觉差不多了,这才说:好啦,我就知道你喊不出来,我是故意的。 让你天天乱讲话。 江倦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后不要再说王爷的坏话了,你只是这样就受不了了,王爷只会比你更难受。 他真的很好很好。 第27章 想做咸鱼第27天 他的手还在薛放离手中,薛放离闻言,倏地攥紧。 江倦轻轻吸了口气,慢吞吞地说:王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可以捏,只是要轻一点。 他被捏疼了,却也没怎么发脾气,只是很小声地提醒薛放离,你又用好大的力气。 力气大吗? 只是他太怕疼,也太娇气了。 薛放离没说话,只是盯着江倦看,过了很久,他才开了口,语气温和不已,抱歉,本王忘了。 江倦嗯了一声,他咸鱼有大量,不跟王爷计较,又说:王爷,我也帮你出头了。 之前都是他这条咸鱼躺平,王爷帮他撑腰,今天他也帮王爷教训了乱说话的杠精,江倦看向薛放离,眼神亮晶晶的。 薛放离怔忪片刻,殷红的唇掀起,他轻笑着说:麻烦你了。 话音一顿,薛放离又缓缓地说:下次不要自己动手,你本就怕疼,王府养那么侍卫不是做摆设的。 蒋轻凉: 他现在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 王爷很好很好? 他好个屁。 不过 他好像对江倦这个王妃是挺上心的。 蒋轻凉转念一想,要是他也被这么一个小美人全心信赖着,怎么说他不好都不肯相信,那他我操,他也怕他手疼。 不行,这是什么危险的想法。 蒋轻凉甩甩头,恍惚间,他已经盯着江倦看了很久,结果这一回神就对上了薛放离要笑不笑的眼神,蒋轻凉当即一个激灵。 王爷好不好的他不敢说,但他知道自己再看下去,王爷决计能手撕了他。 哗啦一声,蒋轻凉潜入水中,悲伤地去找那不存在的手串了。 江倦问薛放离:王爷,你怎么来了? 找你,薛放离似笑非笑道,之前没让人叫醒你,本想待你醒了再让住持过来,结果本王不在,你便出来了。 江倦: 意图被看穿,江倦眨眨眼睛,很认真地狡辩:法会还没结束,我就想来看看。 那就进去看吧。 话落,薛放离抬脚走入殿内,江倦一愣,王爷,你不是不想来吗? 薛放离口吻平淡道:本王不想,但你说了太多次,来了也无妨。 江倦哦了一声,跟在他身旁,一起步入法会。 殿内,不少僧侣席地而坐,正在低声诵经,江倦听了一会儿,听不太懂,他想着来都来都看,干脆拿起几支香,拜祭一下。 虞美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江倦现在只有一点猜测,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不幸的,江倦握住香,闭上了眼睛。 薛放离既不阻拦,也未与他一同上香,只是远远地看着。 江倦垂首,他眉心轻拧,脸庞几欲笼在青烟之中,但神色里的同情与怜悯,却未被掩去分毫,他专注而虔诚地为虞美人祈福。 看着看着,薛放离的神色冷了下来。 他怎么就忘了,这是他的小菩萨,却又不是他一人的小菩萨。 他的悲悯,不止对他一人。只要有苦难,什么都能让他同情,什么都能让他心软。 狼是,孔雀更是,就连他素未谋面的人,也是如此。 薛放离有多喜欢他的心软,又有多擅长以心软来拿捏他,在这一刻,他就有多厌恶江倦的心软。 因为这一份心软与专注,并非他所独有,他更无法独占。 少年生了副剔透心肝、菩萨心肠,是他早已知道的事情。 薛放离双目轻阖,压下那些不悦与不满足,微笑着凝视着江倦。 也许那个女人并未说错。 想要留下一个人,就要让他畏惧,让他只能仰仗自己而活,成为菟丝子。 可他想留下的是一个小菩萨。小菩萨不知道他本性,无畏亦无惧,他怕疼也娇气,但他永远不会是菟丝子,他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太多太多了。 他喜欢的太多,他怜爱的也太多了。 灵魂深处的暴戾又在肆虐,薛放离几乎无法克制。 王爷,我好了。 江倦上完香,回到薛放离身旁,他问道:现在回去吗? 薛放离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突然问道:她本王的母妃,你什么也不问? 江倦纠结地说:想问的,但是 他有好多事情想问,但是又怕问了王爷心情会不好,只好先忍着,打算等想好了再问。 上一回他直接说祭日,王爷就好几天没再出现过,江倦觉得自己得谨慎一点。 薛放离看他几眼,平静地开口:蒋轻凉与你说了什么?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嗤笑一声,眉眼凉薄一片,他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本王杀了她,还想放火烧了她。 江倦一怔,很小幅度地点头,然后又连忙补充:但我知道不会是王爷。 倘若就是本王呢? 薛放离掀起眼帘,他嗓音很低,也以一种极为冷戾的语气说:你知道本王有多恨她吗? 恨不得生食其肉,生饮其血。 在江倦眼中,王爷大多数时候是温柔的,极少数心情不佳的时候,也只是淡漠了一点,可这样暴戾的时刻,江倦却是第一次见到。 他懵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茫然地望着薛放离。 目光还是那样的清透,他与他的整个灵魂,都好似洁净到了极点,不惹一丝尘埃。 薛放离与江倦对视,他的戾气几乎凝为实质,他忽而对这场扮演好人的游戏厌烦不已。 就该让他畏惧自己。 就该把他养成一只金丝雀。 他心里装的东西再多,折断了羽翼,关进漂亮的笼子里,他也只能看着他一个人,怜悯他一个人。 王爷 走了。 薛放离垂眼,突然不想再听他说什么,更不想再看他无论江倦会投以怎么样的眼神,都不会是他想要的。 薛放离漠然抬脚,江倦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王爷,你等一下。 薛放离没有回头看他,但脚步却是一顿,江倦重新回到炉鼎前,他低头看了看,伸出了手。 江倦很快就回来了,王爷,走吧。 他的语气与平常无异,可不知怎么地,薛放离还是侧眸望了过来。 江倦正抿着唇,睫毛也往下轻垂,还沾湿了一小簇,好似凝着露水。 薛放离望了许久,到底还是垂下眼皮,问道:刚才吓到你了? 啊?江倦摇摇头,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却没了下文,薛放离等了片刻,烦躁再度袭来,他没什么表情地说:那就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地回了寮房。 住持已经被请过来了,高管事正在为他添茶,见两人回来,高管事忙道:王爷、王妃。 薛放离没有搭腔,江倦倒是应了一声,但情绪不太高,高管事看看他,笑着说:王妃,这便是妙灵寺的住持。 江倦望过来,住持放下茶水,微笑道:贫僧可否为王妃把下脉? 江倦嗯了一声,给了他一只手,住持把手搭上去,片刻后,他轻声道:看脉象,王妃脏气衰微,应有先天不足,定要好生调养,切莫放松。 他与太医说得差不多,不过大抵是住持也看出江倦心情不太好,又道:除了注意调养,王妃也要保持心情畅通。 顿了一下,住持又道:王爷道王妃频繁心口疼,今日还昏倒了一次,贫僧为您疏通一下经络吧。 江倦: 他觉得他不用疏通经络。 江倦欲言又止地瞄向薛放离,但薛放离只是垂着眼坐在一旁,并没有看他,江倦被迫赶鸭子上架。 至阳穴有宁心安神、宽胸理气之效,王妃,贫僧今日为您在此处施针。 至阳穴在后背,想在这儿施针,衣衫得褪至肩胛骨才行,江倦慢吞吞地解开衣裳,又慢吞吞地往下拉。 白皙而圆润的肩头刚露出来,忽而有只手大力地按住,没有让他再往下拉,薛放离平静道:高德,你出去。 高管事本就低着头不敢乱看,闻言倒还松了一口气,是,王爷。 先在床上趴好。 薛放离又冷淡地开了腔,江倦看他一眼,紧张地趴好,薛放离替他拉下衣服。 光裸的后背,是雪似的颜色,洁白莹亮,乌黑的发散落不少,只衬得更是玉润一片。 薛放离动作一顿。 王爷,真的不疼吗? 江倦太害怕了,他的两只手放在枕上,抬头看薛放离,因为他的动作,头发从后背落下,漂亮而纤长的脖颈也露了出来。 薛放离没说话,只是盯着江倦看。 王爷? 薛放离不搭腔,江倦更害怕了,忍不住喊了他一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才道:嗯,不疼。 江倦信了。 结果下一秒,住持开始施针,后背处的痛感还是让江倦轻吸一口气,他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枕头。 不攥还好,这么一攥,江倦的睫毛倏地一颤,又凝出了水雾。 好疼。 江倦的左手不自然地蜷起,他忍了一路,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痛得眼泪一颗又一颗地往下落。 再怎么怕疼,针灸也不该疼成这样,薛放离低头看他,倏忽间,他好似看见了什么,一把抓起江倦的左手腕。 这只手上,指尖处竟烫出了好几个燎泡,又被他不慎按破。 怎么回事? 刚才王爷你说恨虞美人,我就把给她上的香全取出来了。 江倦疼狠了,睫毛也颤得厉害,他的眼泪落个不停,断断续续地说:可是不小心烫到了 王爷你讨厌她,我就不给她上香了。 第28章 想做咸鱼第28天 分卷(23) 薛放离一怔。 江倦的眼泪太多了,无论是滚落在枕上、凝在睫毛上,还是淌入了发间,他的每一颗泪珠,都好似落在薛放离的心上。 没什么重量,轻飘飘地砸下来,却又烫得惊人。 不该是这样。 薛放离低下头,久久凝视着江倦。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少年也许会劝他放下怨恨,也许会惊惧于他的凶戾,可他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问,只是安静地取回了香。 为什么?薛放离问。 王爷你这么恨她,肯定是有原因的江倦蔫蔫地回答。 薛放离在想什么、又因为他的话而引起多么大的波澜,江倦一概不知,他对薛放离有着一种近乎于盲目的信赖。 王爷是个好人。但每当他表现得不那么像一个好人,而是一个坏东西的时候,那么一定是对方有问题。 江倦又补充说:我信王爷,我也只信王爷。 说完,江倦泪眼婆娑地低头看手,就觉得自己倒霉,实在是太倒霉了。 他的脚伤还没好彻底,手又受了伤,与此同时,背上也还得扎针,疏通经络。 十指连心,江倦痛得直抽气,薛放离看了他很久,指节明晰的手伸来,替江倦揩去了泪水,又把人揽进怀里。 江倦怕针灸,结果手伤完全掩盖了针灸刺入时的疼痛,他还在吹手指,住持已经施完了针,又轻声问道:王爷,王妃手上的烫伤可要一并处理? 薛放离嗯了一声,抓着江倦的手伸出来。 江倦被他抱坐起来,这次他也不敢看了,老老实实地把脸埋在薛放离怀里,然而就算不看,疼痛也还是客观存在。 他每回一疼起来,手指就会想要攥紧什么,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薛放离瞥他一眼,用了点力气,迫使江倦舒展手指。 不能攥手指,那就只好忍着了,可是让江倦忍痛实在太难,没一会儿,他就受不了了,江倦咬住了自己右手的指节。 下一刻,苍白而修长的手掐住他的下颌,薛放离垂下眼,别咬手。 江倦不理他,薛放离见状,迫使他抬起头来,手指也探入了江倦的口腔。 他本想推出江倦的手指,结果江倦觉得不舒服,反抗得厉害,舌尖也在努力把他向外推拒,薛放离的指尖一片湿痕。 他停顿片刻,后面的动作几乎称得上是强势,薛放离在江倦的口腔之中搅弄不停,终于让他放弃再咬自己的指节。 江倦难受得不行,他抬头看了薛放离一眼,眼神简直称得上是委屈,他一下咬住了薛放离的手指。 这一眼,几乎与一场梦境重合。 梦里,少年不止后背光裸,他贴在薛放离怀里,肌肤软腻温滑,眉眼之间尽是盛色,美得不可方物。 这一刻,少年在他怀中,仰着头望薛放离,他眼尾晕红,睫毛尖上还覆着水汽,呼痛的声音模糊不清。 疼呜 像是呜咽,猫似的声音。 被含在口中的手指几欲被浸湿,江倦咬得颇重,薛放离却只觉得痒。 少年的头发再度散开来,堆在他圆润的肩上,贴在他白皙的脖颈上,薛放离用另一只手替他揽到一边。 乌发被缓缓拂开,脖颈处的红痣露出来。 艳i色无边,摄魂夺魄。 薛放离看了很久,手指即将抚上去,住持处理完江倦的手,抬起头说:好了。 他倏地回过神来,手还是放了下来,却只是将一绺遗落的乌发执起,拂至另一侧。 住持又道:时辰差不多了,贫僧为王妃取针。 扎针的时候还有点疼,取针就真的没什么感觉了,住持很快就把所有的银针取出来,他叮嘱道:王妃近日不要用左手。 江倦: 他郁闷地吐出薛放离的手指,点了点头,薛放离的掌心贴上他的后颈,安抚似的轻捏几下,又忽而顿住。 薛放离皱起眉,他的背怎么回事? 江倦袒露的后背上,本是玉润而洁白的颜色,好似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瓷釉,但现在他突出的肩胛骨附近,淤青一片。 住持看了一眼,无碍,只是王妃皮肉细嫩,若明天还没消下去,热敷几天就好了。 薛放离嗯了一声。 住持给江倦施完针、包扎好手以后,就没有别的事情了,他收拾好药箱,向薛放离道别,薛放离颔首。 江倦看不见自己的后背,只好用手去摸,他不碰还好,手一摸上去,又疼得他一僵。 薛放离道:别碰。 江倦好绝望,我怎么到处都在疼。 是啊,你怎么到处都在疼,薛放离望他,真是可怜啊。 江倦蔫巴巴地枕在薛放离肩上,低垂的目光突然看见薛放离的手,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咬出来的牙印,问薛放离:王爷,疼不疼? 不疼,只痒。 薛放离正要回答,对上江倦关切的目光,说出口的话便变了样,不是很疼。 不是很疼,那就是疼了,江倦很懊恼,他抓起这只手,很轻很轻地给薛放离揉了起来,对不起。 薛放离任他揉弄,微笑着接受江倦的愧疚。 可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絮絮低语。 不够,还远远不够。他想让他更心软。 薛放离双目轻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问江倦:你想不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江倦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王爷的她指的是虞美人,他犹豫着问:可以吗? 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薛放离看着他,笑得漫不经心,没什么不可以。 毕竟能让少年更同情他一点。 是她 在过去的许多个夜晚,在他头痛欲裂的时候,在那些短暂的梦魇之中,薛放离时常回到那一日。 他的手上有一把匕首,一端在他手中,另一端刺入了女人的胸腔之中。 女人握住薛放离的手,用力地推入,薄而尖利的刀片挤出猩红的血迹,她红唇轻弯,以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轻声呢喃。 放离,你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你说谎,不信守承诺,你的舌头会被拔掉;你害我不得脱身,你手指会被一根一根地剪掉;你食我肉、饮我血,又杀了我,你要被投入血池,反复溺亡。 我要看着你。看着你去死,看着你下地狱,看着你永世不得超生 薛放离又嗅到了那股味道。 血腥气与胭脂淡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恶心至极,令人作呕。 过去与现实逐渐模糊,他的眼前一片血红,薛放离神色渐冷,苍白的手背也布满青筋。 王爷 江倦发现他的不对劲,连忙凑过来,扯了好几下薛放离的衣袖。 此时此刻,江倦离得近了,那一身药草味也格外明晰,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于薛放离而言,却非同一般。 他于一片浓郁的腥气之中,嗅到了一丝药草清香。 这股气息,淡到几不可闻,可它就是钻入了薛放离的鼻腔,萦绕在他周身,也拉回了薛放离的神志。 地狱与人间,一息之间。 薛放离缓缓垂下眸。 他突然改了主意,不想再告诉少年完整的真相。 少年会是怎样的反应,想也知道。 他会蹙起眉心,用那一种充满了爱怜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同情地喃喃:她怎么这样啊? 徒惹伤心而已。 薛放离只字不提虞美人是握住他的手,把匕首刺入了胸腔,只平静地说:她活够了,自戕而亡。 江倦一愣,那为什么都怪王爷? 薛放离淡淡道:大抵是因为她屏退了所有人,在本王面前自戕的吧。 江倦啊了一声,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他怔怔地看了薛放离很久,忽然一把抱住了他。 薛放离低下头,怎么? 江倦摇摇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闷声问他:王爷,当时你害怕吗? 害怕? 薛放离轻嗤一声,他捏住江倦的下巴,抬起他的脸,颇是遗憾地说:不记得了呢。 你说谎。 嗯? 薛放离应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盯着江倦看。 少年的眼神哀伤至极,他的心疼与怜爱,多到几乎化不开的地步,他专注地望着薛放离,而这一份专注,无疑最大限度地取悦了薛放离。 他唇角噙起笑,轻柔地抚上江倦的脸庞,心底却有一个恶劣至极的想法。 明明可以让少年更心疼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抚在江倦脸上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水渍。 温热又潮湿。 薛放离一怔,望了过去,江倦含着泪,睫毛眨动间,水珠一颗又一颗地滚落。 你哭什么? 我觉得你害怕。 江倦再一次抱住了薛放离,他不太擅长口头上的安慰,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没关系的,都已经过去了。 怀里的人把他抱得很紧,薛放离眼帘轻垂,看着沾上了水迹的手指。 他害怕吗? 薛放离问自己。 他从出生起,就不受期待。他只是一个筹码,他被期望成为一个软肋,可是那个女人却为他起名放离。 她执意要走。 她没有任何软肋。 也许他害怕过吧,只是他忘记了。 这么多年来,他什么也不怕,他只是一个疯子,他什么也不在乎,他也什么都不怕失去,因为他什么也没有。 薛放离看着江倦,他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地笑了,怎么会哭成这样,比本王还伤心呢? 他抬起一只手,搭在江倦腰际,缓缓地收紧力道。 肩上濡湿一片,少年让他抱了满怀。 薛放离既遗憾没让江倦更心疼,也庆幸没让他更心疼。 第29章 想做咸鱼第29天 江倦没说话,只是伏在薛放离怀里,他越想越觉得难受,眼泪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薛放离口吻平淡道:没什么好哭的。这些事情,本王早就不在乎了。 早就不在乎,又不是根本不在乎,江倦抬起头,很认真地说:王爷,你以后在乎我吧。 王爷真是太可怜了,家庭不幸、身世凄苦,还命不久矣。 江倦本来只是象征性地营业,为王爷做一下临终关怀,但是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想对王爷好一点,好好地送他最后一程。 江倦又补充道: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薛放离似乎并未料到江倦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低头盯着江倦看了很久,才缓缓地开口:若你后悔呢? 江倦不解地问:为什么会后悔? 因为 苍白手指抚上江倦的脸庞,薛放离不厌其烦地为江倦拭去每一颗眼泪,才缓缓地说:你太爱哭了。 疼了会哭,觉得别人过得不好会哭,怎么都会哭。 终有一日,江倦发现自己受到了哄骗他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一个疯子,喜欢为他人带来苦难,又会哭成什么样呢? 天都要塌了吧。 江倦说:我 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他唇前,薛放离望着他,殷红的唇轻轻扬起,他温柔地说:不要对本王做出任何承诺。 本王当了真,就算你做不到,也必须要做到。 江倦怔住了,他的后颈处被人按住,又伏回了薛放离的怀里。 这一次他倒是很安静,没有再哭了,不过江倦也累了,没多久,他就在薛放离的怀中熟睡。 薛放离却还单手揽着江倦,垂眸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心也软成一片,几乎溃不成军。 翌日傍晚。 虞美人的祭日过去了,王府的马车驶离妙灵寺。 昨日蔫了大半日,江倦今天心情还不错,他坐在薛放离怀里,认命地做人形抱枕,投喂什么吃什么。 还逛不逛? 突然间,薛放离开了口,江倦一愣,茫然地仰头望他,薛放离轻抬下颌,示意他看外面。 这条街,上回来你说想逛。 逛的。 江倦也想起来了。他其实不喜欢闲逛,毕竟太累人了,不过穿书以来,江倦开启的地图实在有限,他还蛮好奇其他的地方,这才想到处看看。 薛放离嗯了一声,让车夫停了车,他道:本王去茶楼等你。 江倦眨眨眼睛,王爷不一起吗? 他若是同行,江倦就没什么好逛的了,毕竟离王威名在外,不过薛放离只是说:本王喜静。 江倦哦了一声,倒也没怎么怀疑,毕竟平常丫鬟们也都很少发出声音,做什么都静悄悄的,那我看完就来找你。 薛放离颔首,江倦从他怀里起身,手刚摸上帘子,薛放离又道:等一下。 江倦回过头,啊? 薛放离召来高管事,淡淡地吩咐几句什么,高管事看看江倦,走了,待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一个帷帽。 薛放离给江倦戴上,这才又说:去吧。 帷帽檐宽,轻纱及腰,江倦拨开一点,奇怪地问:王爷,我戴这个做什么? 鲛绡扬起,少年姣好的面容露出小半,已然美得不似人间凡物,薛放离垂下眼,平静地说:天热,晒伤了你受不了。 好有道理,江倦也是真的不想再受伤了,他真心实意地说:王爷你想的好周到啊。 分卷(24) 薛放离微笑道:是吗? 江倦点点头,重新把帷帽戴好,这才下了马车。 薛放离自然不会让他一人在此闲逛,侍卫也跟了不少,只不过没那么大张旗鼓,江倦东看看西看看,倒也没什么新奇的,直到他踏入了一间书肆。 盏色贵黑青1。这种黑瓷,已经烧不出来了,更别说它是曜变,珍贵着呢。 书肆的掌柜小心翼翼地托起一个茶盏,它通身漆黑,杯底不少褐色圆点,看似平平无奇,可角度微倾之时,晕蓝的光浮出,荧荧璨然,恍若碗中盛有宇宙星河。 江倦睁大眼睛,他在博物馆里见到过这种被称为曜变的茶盏,不过那是残缺不齐的半只,但饶是如此,也足够令人惊叹了,更别说这是一整只,梦幻如极光。 江倦有被美到,掌柜身旁的人也不外是,有人问:掌柜的,这个杯盏出手吗? 不出,多少银两都不出,掌柜把杯盏收起来,不过嘛 他卖了个关子,我们先生是个诗痴。这杯盏,千金不换,但若是写一首让他满意的诗,兴许他一高兴,就转手相赠了。 用诗来换,倒是不用花大价钱,可写首好诗也不容易。江倦喜欢归喜欢,也没有很想要,只要能多看几眼,他就已经很高兴了,江倦便打算看个够。 浑然不知,书肆二楼,有人已经看了他很久。 用诗来换?这不巧了吗,侯爷在呢。 可不是,我们写不出来什么好诗,侯爷可不一样了,那可是出口成章。 这间书肆,本是一位大儒的藏书楼,存储各种古籍,后来他向京中文人开放,一楼出售各种拓本,二楼又与茶楼相通,可供歇脚,文人们聚会大都爱挑在此处。 今日安平侯受邀前来参与聚会。他身份尊贵,又盛传曾受到过白先生的教导,是以京中不少名门学子唯他马首是瞻。 诸位谬赞,安平侯沉稳道,本侯的诗,也不过寻常而已。 侯爷莫要谦虚,刑部侍郎之子,李铭摆摆手,你要只是寻常,我们就该跳护城河了。 安平侯无奈一笑,只好改口道:这只黑瓷茶盏与本侯没什么眼缘,本侯不打算参与。 李铭一听,忙用手肘撞身旁的人,听见了没,你不是念叨着想要吗,侯爷若是参与,那他必定是手到擒来,现在你的机会来了。 安平侯听得更是无奈,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水,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楼下。 少年一身淡色,帷幔落下,身形几乎掩入那层轻纱之中,纵使不见容颜,也一派冰肌玉骨、仙姿玉色。 侯爷,您在看什么呢?李铭跟着低下头,随之一愣,这是二公子来了? 不怪他认错人。尚书府二公子江念,在京中素有小谪仙之名,他气质清雅,温和端方,又被戏称为第一美人。 再加之安平侯看得这样出神,思及他对江念素来情谊颇深,李铭自然想岔了。 听他提起江念,安平侯终于回了神,他缓缓道:不是小念,是三公子。 李铭陷入了沉默,他印象里的江倦不是这样的,不过由于帷帽挡住了窥视的目光,李铭又看不清脸,只好尴尬地笑笑,啊,不是二公子啊。 没一会儿,他又想起了什么,笑嘻嘻地说:他现在不是离王妃了吗? 江倦痴恋安平侯一事,他们这些与安平侯有交情的人多少知道一点,李铭又生性轻浮,是以压低了声音说:侯爷,您每月都会来书肆一趟,他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就今日来了呢? 李铭挤挤眼睛,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安平侯皱了皱眉,慎言。 李铭与他混得熟了,知道他没真生气,还在同他嬉皮笑脸,其他人也起哄道:侯爷,不若请王妃上来喝杯茶吧。 安平侯不太赞成,本要一口回绝,又听李铭调侃道:他都是王妃了,还寻侯爷至此,侯爷你若不见,当真是君心似铁啊。 安平侯低头看江倦,目光忽地一凝,望见江倦包扎起来的左手,终是改了口,也好。 他本就对江倦有诸多亏欠。上回在宫里,许多事情不便多说,这一次倒可以说清楚了。 安平侯唤来小厮,低语几句,小厮立刻领命下楼。 李铭看着看着,没忍住问安平侯:侯爷,你觉不觉得他变了好多?上回见还连头也不敢抬呢,今日怎么就 怎么样,李铭没了下文,毕竟江倦再怎么样也是离王妃了,话说出来有些不敬。 怎么就这么心痒他帷幔下的那张脸。 安平侯看他一眼,竟意会到了李铭未说完的话,他莫名想起那一日江倦睫毛晃动,脸庞潮湿的模样,心也跟着一动。 下一秒,意识到了什么,安平侯重重地放下茶杯,本侯看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没变就没变,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李铭嘟囔几句,亲自给安平侯斟酒,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来,喝酒喝酒。 与此同时,小厮也已经下了楼,他叫住江倦,低声道:王妃,侯爷请您上楼一叙。 江倦缓缓扭过头,侯爷?哪个侯爷? 小厮失笑道:还能有哪个侯爷?自然是安平侯。 江倦: 怎会如此。 他只是出来闲逛,怎么就碰上了安平侯。 安平侯作为主角攻,江倦本就避之不及,何况上回和他见的那一次,安平侯实在太黏糊了,江倦更是不想搭理他,于是摇了摇头,我觉得不用叙。 这小厮犹豫道,王妃,侯爷诚心相邀。 江倦诚恳地说:可我也觉得真没什么好叙的,你就这样回禀侯爷吧。 小厮只好应下,匆忙返回,李铭见只他一人,还打趣道:王妃呢?该不会听说侯爷相邀一叙,反倒生出了几分怯意,要先缓一缓? 同行人也都笑道:说不一定呢。王妃原先对侯爷可是一片痴心,这还真是侯爷第一次邀他相见,而不是他眼巴巴地凑上来。 安平侯望他们一眼,制止道:莫再说这些,他已是离王妃,让离王知晓了,定会心生不悦。 但在他心中,也不认为江倦会拒绝与他相见,是以询问小厮:王妃怎么了? 小厮俯下身,本欲凑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安平侯却道:无妨,直接说吧。 小厮为难道:侯爷 李铭一手搭上他的肩,让你说你就说,王妃怎么了,你还得瞒着我们大家伙,该不会是王妃让你私下与侯爷传什么情吧? 众人笑成一片,倒是安平侯迟疑片刻,怕江倦真说了什么不好让旁人听见的事情。 兴许是离王暴虐,向他求救。 安平侯正要改口,李铭又啧啧叹道:侯爷可真是艳福不浅啊,咱们第一美人倾心于你,第一美人的弟弟也倾心于你。 安平侯一顿,到底什么都没说,小厮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侯爷,王妃说与您没什么好叙的,他不见您。 话音落下,满座俱静。 之前起哄起得有多开心,现在气氛就有多尴尬,没人想到江倦会拒绝,更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不留情面。 他不是痴恋安平侯吗? 他怎么就这样落了安平侯的面子? 李铭起哄起得最厉害,也是最不解的一个,尽管他不是安平侯,但现在他已经恨不得替安平侯钻进地缝里了。 被当众拒绝,还是一个没人觉得会拒绝邀约的人,丢人,简直太丢人了。 想到这里,李铭偷瞄一眼安平侯,安平侯神色未变,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侯爷不在意。 实际上,连李铭这个旁观者都觉得丢人,更别说安平侯了。 他颇是颜面无光,但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才没有外露分毫,只不过放在袖中的手握得很紧。 没有什么好叙的? 自己一片好心,就算他心存怨怼,也不当如此不留余地。 安平侯越想越是恼怒,正在这个时候,李铭突然惊讶道:怎么要走了? 安平侯下意识望过去,是江倦转过了身,似要离开。 李铭连忙趁机圆场道:王妃不来,应当是有什么事吧,不然怎么会不理会侯爷? 在一片附和声中,安平侯的恼怒并未消减,他盯着江倦看了几眼,霍然起身道:本侯出去一趟。 众人面面相觑,倒没人多说什么,只目送他离开。 可没多久,砰的一声,房门又被踹开。 侯爷,你怎么 几个侍卫恭敬地站在一侧,男人缓步而来,他的肤色苍白至极,唯独唇色艳得惊人,此刻又噙起了一抹笑,浑身都是戾气。 并非安平侯去而又返,而是离王来了。 本王方才在隔壁听见了一些颇是有趣的事情。 薛放离垂下眸,瞥了一眼走近江倦的安平侯,笑得漫不经心,本王的王妃,又岂会对他人有意? 你们长了张嘴,却只会嚼舌根,依本王之见,这舌头不如割了吧。 第30章 想做咸鱼第30天 他语气很轻,却又凉得令人脊背生寒。 离王为人之暴虐,行事之残忍,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说割舌头,那么势必做得出来这种事! 李铭面色一白,恐惧地求饶:王爷息怒! 其余人也跪下,胆战心惊道:王爷您大人有大量,饶命啊! 哦?怕什么呢?薛放离平静道,方才不还有说有笑吗? 王爷,私下妄议王妃,是我们胆大包天,李铭哆嗦着说,知错了,我们知错了! 说完,他跪在地上,头重重地往上磕,王爷息怒,您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 嘴长在你们身上,你们日后还敢不敢,本王又岂会知道?薛放离微微一笑,还是割了吧,一劳永逸。 他这样说,也就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今日来此聚会者,皆是一些名门学子,日后是要恩荫入仕的,倘若割了舌头,他们这辈子就完了! 王爷饶命,饶命啊! 是他!从头到尾,都是这个李铭在起哄,也是他在羞辱王妃,王爷,您割李铭一人的舌头就够了! 对啊,王爷,错全在李铭,全是他的错! 李铭目眦尽裂,你们在说什么?难道只我一个起哄,你们就没有附和吗? 薛放离却是饶有兴趣地问李铭:王妃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是你说的? 李铭嘴唇动了动,王爷 薛放离颔首,本王知道了。 来人,割了他的舌头,嘴也给本王缝起来。 侍卫抽出刀,向李铭走近。 这一刻,李铭本就处于极度恐惧的状态,又因为被昔日好友背刺而恨极,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一把夺过侍卫的刀,怒道:我不好过,你们也休想好过! 他一刀挥下,追砍起好友来,鲜血当即喷涌,众人惊叫不已。 薛放离厌恶地看着这狗咬狗的场景,冷淡地起了身。 他本要让侍卫候在此处取舌头,目光一垂却又望见楼下的少年,薛放离改了主意,他平静地开口。 报官吧。 书肆一楼,江倦往外走去,倏地听见一道声音。 王妃。 安平侯拦住他的去路,神色复杂地盯着他。 江倦: 唉,他就是不想跟安平侯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 再怎么不想靠近安平侯,江倦也只能叹口气,然后礼貌地问他:你有事吗? 安平侯隐忍道:即使你对我心存怨怼,又何至于羞辱至此? 江倦:? 他茫然地看着安平侯,发出了灵魂质问:你在说什么? 想了一下,江倦又补充道:我对你没有怨怼,也没有想羞辱你。 他只是一条咸鱼,毕生梦想是躺平摊成咸鱼饼,羞辱人也太为难鱼了,他只能翻个面罢了。 安平侯问他:那你为何不与本侯相见? 江倦诚恳地回答:没什么好见的啊。我是离王妃,你是安平侯,和哥哥还有陛下的赐婚,可能避个嫌比较好? 安平侯一怔。陛下并未赐婚,他那日频繁晃神而错过了时机,安平侯犹豫片刻,向他解释道:我与小念 江倦却不想听主角攻与主角受的爱情故事,毕竟他看过小说了,王爷在茶楼等我,我去找他了。 江倦说走就走,帷幔垂下的鲛绡被轻轻带起,拂过安平侯的脸,安平侯看见一截若隐若现的脖颈,纤长、雪白,他心思一动。 本侯想补偿你。安平侯脱口而出。 江倦侧头望来,为什么要补偿? 他用一种很疑惑的眼神看向安平侯,清透的目光之中,全无往日的痴态,平淡而又不解。 江倦越是无动于衷,安平侯的行为就越是显得可笑,不甘在心中凝聚,安平侯深吸一口气,道:本侯见你看了许久的黑釉瓷,你可是喜欢? 江倦警惕道:不喜欢,就是看看。 安平侯却自顾自道:你若是喜欢,本侯为你取来。 江倦:我不话音未落,安平侯已经开了口:掌柜,以诗换盏,本侯可否一试? 分卷(25) 掌柜爽朗一笑,自然可以。 江倦: 还挺尴尬的。 他很认真地说:侯爷,我要是想要,可以向王爷讨要,你不用这样。 安平侯仍是道:本侯只是想补偿你。 可是没什么好补偿的,江倦摇摇头,我觉得不用补偿。 江倦一再拒绝,安平侯性格再怎么内敛,怒气也浮出了几分,他问江倦:你可是觉得本侯不及王爷,无法为你讨来这只茶盏? 江倦:啊? 正说着话,掌柜已经为安平侯捧来了笔墨纸砚,侯爷,请。 安平侯看江倦一眼,开始提笔书写,不再言语,倒是他的小厮,轻声对江倦说:王妃才来京城不久,兴许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京中有二人,广受推崇。一人是顾浦望顾小公子,幼而敏慧,另一人就是我们侯爷了,他们被称为上京玉珏。 小厮言谈骄傲,侯爷的舅舅也就是驸马,是白先生的亲传弟子。侯爷自小受驸马言谈身教的影响,再加上又受到过白先生的指点,也算是师承白先生了。 顿了一顿,小厮问江倦:王妃,您可知晓白先生? 知道。 江倦记得,在小说里,这位白先生全名白雪朝,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他入朝为官三十年,从政清廉,一心为民,不止文人推崇他,百姓也极为敬仰他。 小厮道:侯爷师承白先生,又岂会取不来茶盏? 江倦眨眨眼睛,总觉得怪怪的。 白先生是白先生,安平侯是安平侯。他能不能取到茶盏,看的是个人能力,与师承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但明显只江倦一人这么想。听说安平侯要写诗,书肆不少人凑了过来,小厮话音一落,大家也都附和不已。 是啊,侯爷可是师承白先生呢,这茶盏啊,侯爷简直手到擒来。 先不说白先生是何等的才华,当年的驸马不也是才藻艳逸吗?侯爷得了此二人的教导,定也斐然成章。 好了。 安平侯写下最后一字,将诗交予掌柜,掌柜倒也没看,只微笑道:侯爷稍等片刻。 顿了一下,掌柜问安平侯:侯爷当真受过白先生的指点? 安平侯不语,掌柜权当他默认了,笑着说:我们家先生,平生最为敬仰之人也是白先生,这茶盏啊,看来就要易主了。 说完,掌柜小心翼翼地捧着诗,快步离去,可没多久,他便神色古怪地回来了。 掌柜的,你怎么一脸菜色? 该不会茶盏才拿出去,就要送走了,肉疼的吧? 掌柜摆摆手,只问安平侯:侯爷,您当真师承白先生? 安平侯一愣,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询问道:掌柜何出此言? 掌柜的吞吞吐吐道:我们家先生说了您若受过白先生的指点,诗却还写成这样,便是您冥顽不灵,您若未受过白先生的指点,写得这样糟,倒是情有可原,只可惜了顾公子,与您并称上京玉珏,您徒有其名,他倒也声名受损。 安平侯在京中,素来颇负盛名,除了他出身尊贵以外,很重要的一点便是受过白先生的指点,只要听说此事,无人不对他赞扬不已。 这么多年来,这是安平侯头一次被人指着说徒有其名,他错愕不已。 小厮更是愤然,写得这样糟?我们侯爷的诗,怎会写得糟?你们家先生因为修缮这间书肆被称为大儒,便真当自己是哪位大儒了吗? 你家先生可知,白先生只夸赞过一人江南楼氏楼月如。白先生称其文章璧坐玑驰、辞无所假,而正是楼先生,几年前愿以千金换得侯爷文章一篇,若侯爷当真徒有虚名,楼先生又何必如此? 掌柜一听,愣住了,安平侯也道:本侯的诗,兴许入不了先生的眼,但先生又岂能直言本侯徒有虚名? 本侯不在意声名,但平白让人这么说,总得问个清楚。 安平侯道:你家先生,姓甚名甚?他若是如楼先生一般的大家,说诗不好,本侯无话可说,但他若本身无才无德,纯粹在指手画脚,本侯定不会轻饶。 掌柜看看他,颇是欲言又止,安平侯皱眉道:快说。 掌柜只好无奈地说:我家先生,如无意外,就是侯爷口中的楼先生。 停顿片刻,掌柜又慢吞吞道:若小的没记错,我们先生当年求侯爷的文章,也是听闻侯爷受到过白先生的指点,而我们先生又颇为敬仰白先生,是以 也就是说,楼先生当年千金求文章,压根儿不是为了安平侯,而是冲着白先生。 安平侯又求仁得仁,他说若是如楼先生一般的大家指摘,他无话可说,结果正是楼先生本人。 书肆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倦: 不行,这也太尴尬了吧? 安平侯会不会记他仇啊? 安平侯要取茶盏,江倦不是自愿的,可再怎么说,也算是他害安平侯丢了个大脸。 江倦思索几秒,努力地安慰安平侯:其实写得也没那么差啦,我觉得还挺好的。它好就好在好在哪里,江倦也编不出来了,他只会背诗,不会做诗词赏析,江倦只好硬着头皮说:好就好在它真的很好。 江倦说得诚恳,可在这个关头上,比起安慰人更像是在气人。 短短一炷香内,安平侯接连两次颜面无存,饶是他性格再擅长隐忍、再喜怒不形于色,也无法保持冷静了。 他抿紧了唇,过了很久,才咬着牙对江倦说:你好得很。 话落,安平侯拂袖而去。 江倦:? 可恶,他真的被记仇了。 可是关他什么事? 江倦很郁闷,他觉得自己也挺无辜的,他只是一条咸鱼,却总是被迫成为反派,不是跳在主角受脸上,就是让主角攻丢脸。 江倦叹了口气,后脖颈被人按住,他被迫收回了目光,耳旁也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叹什么气? 薛放离不知道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江倦眨眨眼睛,惊喜地问他:王爷,你怎么来了? 安平侯踏出书肆的脚步一顿,薛放离语气轻缓地回答:你在书肆待了太久,过来看看怎么了。 江倦哦了一声,薛放离轻抬下颌,又问他:喜欢那只茶盏? 喜欢不喜欢的,看看就够了,再说江倦也有点怕了,所以他对薛放离也是说:不喜欢。 不喜欢还看了这么久?薛放离微微一笑,你若是喜欢,本王替你取来。 江倦:? 这不是安平侯的台词吗? 江倦欲言又止,太害怕梅开二度了,他拼命地摇头,不要不要,我们走吧。 安平侯丢脸就丢脸吧,王爷可不行,他身体不好,得保持身心健康。 薛放离似乎看出江倦的担忧,只是轻轻一笑,本王心里有数。 话音落下,他对高管事使了个眼色,高管事与掌柜低语几句,掌柜眼前一亮,问薛放离:王爷,此话当真? 薛放离颔首。 掌柜喜气洋洋道:王爷请稍等,小的这就去禀告先生。 薛放离嗯了一声,掌柜一路小跑,江倦好奇地问:王爷,你答应了什么啊? 薛放离不咸不淡道:用一些东西与他交换。 安平侯在心里冷嗤一声。 这茶盏一早便说了千金不换,再珍贵的东西,在这位楼先生眼中怕是也不值得一提,他看离王也要吃瘪。 果不其然,没多久,掌柜的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摆摆手,王爷,不行,我们先生说不能用这茶盏与您交换。 安平侯轻哼一声,笑意还未压下,又听掌柜道:您那一套《山海项轩集》失传已久,实在是珍贵,我们先生不敢收、更不能收。 先生还说,这只茶盏赠您,他还有不少藏品,王爷若是感兴趣,可以多挑选几样,您那套《山海项轩集》,他只借阅几日便可。 嗯,本王知道了。 安平侯笑容一僵,他怎么就忘了,这间书肆本是藏书楼,先生既是个诗痴,却也爱书。 倘若他没忘、倘若是他以古籍来换 安平侯回过头去,正对上薛放离似笑非笑的眼神。 与他一身狼狈不同,男人姿态矜贵地取下茶盏,交给了江倦,拿好。 江倦摸摸茶盏,仰起头再一次感慨:王爷,你真的太好了。 安平侯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江倦,少年笑得眉眼轻弯,眼神专注而认真。 也就在这一刻,安平侯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江倦是真的觉得离王对他很好。上回在宫里,也不是在与他赌气。 安平侯觉得可笑,更觉得气闷不已,他恼怒地踏出书肆,迎面却又撞上不少官兵。 为首的官兵向他拱拱手,望向书肆里面,询问道:何人报的官,说书肆有人行凶? 薛放离懒洋洋地开了口:本王。 官兵:? 气氛凝滞一秒。 不怪他们如此惊异,离王会报官,真是见了鬼了,这位主儿自己就是个活阎王,他们官府只能管阳间事,可不敢管阴间事。 薛放离对此视而不见,又慢条斯理道:在楼上,似是与侯爷同行的人。 官兵们再怎么一言难尽,也还是尽职地上了楼,安平侯很快就意识到什么,惊骇地问薛放离: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薛放离撩了撩眼皮,正要开口,江倦却挡在他面前,拧起眉心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说话就说话,王爷身体不好,你不要吼他。 第31章 想做咸鱼第31天 安平侯:? 他愣愣地看着江倦,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王爷身体不好,你不要吼他。 王爷是纸糊的,还能把他吼散了不成? 安平侯:??? 他越想越诡异,神色也越来越复杂,忍不住说:你可知道本王没事。 江倦这样护着他,安平侯觉得错愕,薛放离也是始料未及。 被人挡在身后,于他而言,倒是一种颇为新奇的体验,薛放离并不讨厌,他甚至还扬起唇,缓缓地说:让他吼,本王不在意。 王爷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得知王爷的身世之后,在江倦眼中,王爷就是一个病弱、无助且命不久矣的小可怜,现在听他说自己不在意,江倦更是满心怜爱,看向安平侯的眼神也谴责不已。 安平侯: 离王在搞什么鬼? 安平侯看不懂,但大为震撼,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便嘲讽道:脾气太好?王爷若真脾气好,又岂会在书肆行凶? 安平侯知晓离王本性,再加上与他同行的人方才都在拿江倦取乐,尽管不知道离王又在报什么案,但他还是认定了行凶之人便是离王。 江倦就不这么认为了。他不想招惹安平侯,可是更不想王爷被污蔑,江倦很认真地说:王爷只是好心报官。 安平侯: 他只想问江倦一句话。 离王究竟给你灌了什么汤? 无论如何,安平侯到底留有几分理智,他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说出口,反倒是薛放离,轻笑着说:他不信便不信,无妨。 话音刚落,官兵也押出若干人,他们一个个状若疯癫、浑身鲜血淋漓,再不复往日的清高姿态,安平侯惊骇不已,这是怎么了? 为首的官兵答道:有个叫李铭突然发疯,夺刀砍伤多人。 李铭为人轻浮,但是颇讲义气,安平侯震惊地问:怎么会这样? 现下还未审问,官兵当然也不知晓个中缘由,只是摇头,他又转头对薛放离拱手,神色颇为诡异地说:多谢王爷报案。若是再晚来一刻,说不定就酿成惨案了。 薛放离微笑道:是本王该做的。 官兵: 气氛再度凝滞几秒,官兵讪笑几下,拖着人走了。 江倦问安平侯:你听见了吗,是王爷好心报案。 安平侯:嗯。 江倦又慢吞吞地说:你好像应该给王爷道个歉? 本侯 本王不在意声名。 薛放离轻嗤一声,他垂眸问江倦:接着逛? 江倦抬头望望他,还是很心疼王爷,他叹了口气,算啦,走吧。 薛放离嗯了一声,与江倦并肩而行,从头到尾,江倦都没有再看安平侯一眼。 在此之前,安平侯一直认定江倦痴恋于他,甚至还为他的痴缠感到困扰,可这一刻,江倦对他视若无睹,安平侯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几近不甘而又愤懑地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保留着我们的信物? 信物?什么信物? 江倦怔住了,我 薛放离眼皮一掀,安平侯接触到他的目光,心里一惊,好似被什么危险的猛兽盯上,巨大的压迫感向他袭来,安平侯僵硬道:是本侯冒昧了。 走了。 薛放离并不停留,抬脚就走,江倦忙不迭地跟上他,连话也未与安平侯说完。 分卷(26) 与此同时,书肆外又停下一辆马车。 二公子,您慢一点。 江念捧着古籍踏出马车,他抬起头,凝神望向书肆,回忆起了上辈子的一些事情。 没人知道,这间书肆,在江南楼氏的名下。 楼氏世代经商,为江南巨富,当地的一首童谣上有老苍天,下有楼百万,三年不下雨,陈粮有万石1,说的便是楼氏之富裕。 这一代商号的掌权人为楼如月。此人的经历颇是传奇,年少时一心舞文弄墨,颇有才学,后来觉得文学造诣再无法精进,便又弃文从商,从此销声匿迹。 上辈子,时局之所以动荡,不止有,更有天灾,而安平侯能登基,并获取民心,很大程度便仰仗于楼如月。 饥荒之时,他以安平侯的名义开仓赈粮。 至于楼如月好古籍,江念之所以知道,还是上辈子安平侯来过一趟离王府,他取走了府上的所有古籍,并尽数赠与楼如月。 这辈子,江念知晓先机,哪怕他与安平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在试探过后,得知安平侯现下还不知晓此事,江念也决定由他来做这件事情。 只是现下离王未死,他也不是离王妃,为了集齐这套古籍,江念下了不少功夫,但总归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江念勾了下唇角,丫鬟点翠看了眼,感慨道:公子可真好看。 话落,她又想起什么,笑嘻嘻地说:公子,昨日顾公子说丹青圣手杨柳生要来京城了,可是真的? 这位丹青圣手平生只画美人,点翠又说:那他来京城,肯定是要求见公子的,毕竟公子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呢。 江念笑着摇摇头,他说不定瞧不上我。 公子确实一眼过去只是清秀,又略显寡淡,点翠当年还为此失望过,觉得这个第一美人名不符其实,不过在府上姐姐们的指点下,她就懂了的。 点翠有样学样道:公子这是骨相美,需要有审美情趣才能欣赏,他若瞧不上,便是他审美不行。 江念只是笑,倒也没再说什么,点翠还要说什么,余光忽而瞥见一个少年。 淡色的衣衫,及腰的帷帽。 似是起了风,垂下的鲛绡被掀起几分,少年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当真是仙姿玉容。 点翠愣住了。 好美啊。 不,不行。 他与二公子相处了这么久,审美情趣怎么还会如此低级,喜欢这种肤浅的、外露的美色呢? 点翠在心里挣扎不已。 可是他真的好美啊。 而且怎么还有点眼熟? 点翠心里疑虑不已,还想扭头再看,但少年的面容已然掩入了轻纱之下,她落了个空,心里颇是遗憾。 而在这个时候,江念也进入了书肆。 侯爷? 他看见安平侯,惊诧地唤了一声,安平侯扭过头来,勉强一笑,小念,你怎么来了? 江念回答:得了本古籍,听说这间书肆有不少藏书,想来换阅。 安平侯点头,本侯先走了。 江念迟疑片刻,到底没叫住他,只是一笑,好,路上慢一点。 安平侯大步离去,江念则找到书肆的掌柜,向他说明来意,这套古籍可否与书肆换阅其他的古籍? 掌柜的低头看看,是《鹿泉经注解》,他摆摆手,这一套书我们先生有抄本,若还有别的古籍,再来换阅吧。 江念只好无奈地应下来,嗯。 他来时亲自抱着古籍,走时一无所获了,又把古籍交给点翠,江念走在前面,眉头皱得很紧。 上辈子安平侯拿的是离王的古籍。 现在他又该去哪里再寻一些古籍? 无论如何,楼如月,势必要讨好。 江倦坐上了马车。 他放好茶盏,趴在桌上看。 薛放离垂眸看他几眼,执起茶盏,听不出情绪地问道:这么喜欢这只茶盏? 江倦这回说实话了,嗯,它好漂亮,也好难烧制。 薛放离把玩几下,漫不经心道:还不错。 之前不论是什么,薛放离的最高评价也只有尚可二字,这还是他第一次说不错,江倦一听,大方地说:王爷你也喜欢吗,那你收起来好了。 薛放离动作一顿,那你呢? 江倦能摸到就已经很开心了,他摇摇头,我没关系的。 薛放离没搭腔,过了很久,他才语气很淡地问:你对什么都是这样吗? 嘴上说着喜欢,却又随手送出去。你是真的喜欢,还是只在搪塞本王? 江倦一愣。 他当然是真的喜欢,但是江倦也是真的物欲不高。 穿书前,他的心脏病实在太严重了,家里的病危通知书都可以装订成册,江倦很早就接受他活不了太久的事实,也很早就学会不再执着于拥有,只要看看就够了。 不过杯盏是王爷特意为他换的,他说喜欢,却又要王爷收起来,好像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他其实并不喜欢。 江倦想了一下,向薛放离解释道:我以前身体不好 我喜欢好多东西,但我再喜欢,也只能看看,因为我病得厉害的时候甚至拿不动它,以后也更是拿不走它,我就觉得有和没有,其实都差不多。 江倦想得很开,他天性乐观,说起这些事情也不觉得有什么,薛放离揽着他的手却是倏地一紧。 江倦病弱,成婚那日,薛放离便已知晓,何况后来他的心疾还频繁发作,但这却是他第一次从江倦口中听见只言片语。 病得拿不动,也拿不走。 薛放离嗅着少年身上那股清甜的味道,心中却升腾起无尽的烦躁。 此时此刻,江倦还趴在桌上,帷幔也没有取下,轻纱垂落,堆叠在手肘处,恍如云烟,他的一截皓腕若隐若现,单薄得好似一樽琉璃美人,易折也易碎。 看了他许久,下一刻,薛放离放下杯盏,他拨开那层轻纱,又捏住了江倦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你喜欢的,就是你的,薛放离缓缓地说,你拿不动,也有本王为你拿。 顿了一下,薛放离又问他:那只茶盏,你怕日后拿不动,不想要,那安平侯的信物呢? 薛放离垂下眼,神色晦暗不已,你保留着什么信物? 本王送的东西,你转手就可以不要,为何安平侯的东西,你却要保留? 第32章 想做咸鱼第32天 江倦眨眨眼睛。 信物 刚才安平侯提及,他都没想起来,现在王爷也在说这个信物。 是什么玩意儿来着? 江倦陷入了沉思。 啊,是那块玉佩! 江倦思来想去,终于记起来了。他刚穿书的时候,那位尚书爹就往他身上砸了一块玉佩,还说什么婚约已解,玉佩无需再保留。 婚约解除不解除的不重要,主要是那块玉佩太漂亮了,江倦不忍心看它碎掉,就收了起来。 江倦如实相告:我只是觉得那块玉佩挺好的,当时它差点被砸碎了,我觉得太可惜,这才留了下来。 他穿书以来,行程实在是太满了,刚收下玉佩就又被送来离王府,江倦便把玉佩交给了兰亭,让她放起来,放好没多久江倦又去了别庄,玉佩就这么被彻底遗忘了。 薛放离闻言,并未说什么,但神色却是缓和了不少。 江倦想了一下,这块玉佩象征着他与安平侯的婚约,再留在他手中确实不太妥当,江倦便问薛放离:王爷,改日回了王府,我把玉佩找出来,你让人帮我拿去当了怎么样? 薛放离: 他眉梢一动,缓缓地开口: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 江倦是识货的,那块玉佩,小归小,可是放在他生活的时代,拍上七位数都不成问题,江倦笑眼弯弯地说:王爷,我当侯爷的玉佩养你。 薛放离: 少年望着他,眼神亮晶晶的,薛放离的那些不悦、滋长的晦暗,就这样消散无踪,片刻后,他也轻轻一笑,状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碎了可惜,拿出去当了也没必要,不如收进王府的库房吧。 好啊。 江倦很好说话地点点头,薛放离为他取下帷幔,头也不抬地吩咐道:不去别庄了,回王府。 江倦:? 怎么就回王府了?不去别庄了吗? 江倦茫然地抬起头,薛放离瞥他一眼,口吻平淡道:天热起来了,别庄太吵。 也是,山上虫子多,天一热叫得此起彼伏,吵得实在是厉害,王爷睡眠又很浅,比起来还是王府清净一点,江倦便信以为真,这样啊。 不过既然王爷提起了夏季,江倦本来就担心夏天太热还没空调,过于痛苦,连忙追问薛放离:王爷,你夏天都怎么办啊? 嗯? 会不会很热? 江倦忧心忡忡地说:我好怕热啊。 薛放离望他几眼,江倦眉尖都拧了起来,他悠悠然地说:有冰块给你用,若你想去避暑山庄也无妨。 江倦一听,他这条咸鱼终于放下心来,不用再害怕夏天翻面被烤熟了,江倦快乐地说:那我可以了。 高管事: 他本要说什么,手已经掀起一角帘子,听见里面的对话,又火速收回了手。 冰块还好,王爷要多少有多少,但是避暑山庄 这想要,只得去问陛下讨了吧? 他可不敢去。 高管事心有戚戚然。 正想着呢,马车内,男人的嗓音平淡地响起:高德,晚上抽空进宫一趟。 高管事: 唉,他忍了。 离王府太费人,开出的俸禄是最高的,王爷还经常给他打赏,实在是给得太多了。 到了王府,兰亭不在,江倦只好自己翻箱倒柜地找玉佩,好一会儿才摸出来。 王爷,给你。 玉佩是上好的玉佩,江倦却没什么不舍,他一交出玉佩,就跟没骨头似的趴到软榻上了,薛放离把玉佩握在手中,却也没看一眼,只是望向高管事。 王爷,奴才这就收进库房? 薛放离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收好。 高管事一愣,试探地问道:奴才把他收好? 王府的库房,自然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往里放的,薛放离嗯了一声,高管事懂了,当即乐得合不拢嘴。 这水头,好东西啊! 高管事接过玉佩,恨不得亲上两口,不过他向来守不住财,还没焐热呢,已经想好了这块玉佩怎么处理。 这几日他在别庄,没空去红袖阁,红玉肯定又要同他闹别扭,这玉佩一送,天大的火气也浇灭了。 高管事直咧嘴,只觉得王妃真是个活菩萨,自打他来了王府,王爷发火少了,赏得也多了。 高兴归高兴,高管事也是有眼力见儿的,王爷说要收进库房,那怎么都做足样子,高管事忙道:奴才这就把它收起来。 他行了礼,急急退出厢房。 江倦懒趴趴地窝在软榻上,抬头看了一眼,见高管事走了,他便把鞋袜都褪了,舒服地把自己摊平。 薛放离望他一眼,目光忽而一顿,若有所思地摩挲起了手腕上的小叶紫檀佛珠。 江倦奇怪地问:王爷,怎么了? 薛放离没说话,江倦只好自己坐起来,低头看看脚。 好多疤啊。 有疤倒也没什么,只是江倦皮肤白,这几道疤的颜色又太深了,实在是显眼。 薛放离看的却不是这几道疤,而是江倦脚踝上的红痕。 他肤色白,脚腕又细得很,好似瓷做的一样,偏偏又沾上一点艳色,仿若雪山映澄霞,美不胜收。 好好上药。 薛放离说完,复又问他:脚踝怎么红了? 江倦心不在焉地回答:蹭到了吧,应该一会儿就好了。 他懒到鞋袜也不想动手脱,是在软榻边缘磨蹭下来的,连带着脚踝这处也蹭红了。 薛放离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挪开目光,他看得久了,江倦疑惑地抬起头,王爷? 薛放离这次没应声,只是从手腕上取下一物,戴在江倦的脚踝上。 润泽的佛珠,还留有体温,颜色是带点紫调的深棕。 江倦拨弄两下佛珠,问他:王爷,你的手串怎么给我戴上了? 薛放离垂下眼,小叶紫檀佛珠的颜色很深,江倦的脚踝又很白皙,好似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 珠子又偏大,与江倦这截纤细的脚踝并不合衬,但也正是因为珠子偏大,才多出了一丝别的意味来。 它是被人刻意戴在少年的脚踝上的。 还你。 过了很久,薛放离才这么回答。 江倦茫然,啊? 薛放离平淡地说:你给本王一块玉佩,这串小叶紫檀,就当补偿了。 江倦觉得不用什么补偿,毕竟王爷也送了他不少东西,他斟酌着该怎么说,下意识往软垫上一倒,立刻轻轻吸了口气。 好疼。 江倦被迫坐直了,手也往背后摸去,指尖碰到的地方,疼得厉害,他再也顾不上手串了,对薛放离说:王爷,你快帮我看看。 昨日扎完针后,他的后背就开始疼了,江倦背对着薛放离,低头解开衣裳。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晚了。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掌了灯,晕黄的灯下,江倦衣衫半褪,肩头往下,肤色玉润,细腻如瓷,突出的肩胛骨漂亮不已,只是横生了一片淤青。 分卷(27) 看着看着,薛放离抬手触去。 王爷,怎么样了? 江倦忍着疼问,薛放离道:淤青还在,要热敷。 江倦哦了一声,薛放离吩咐道:打盆热水。 丫鬟领了命,忙不迭准备热水,薛放离又对江倦说:趴好。 江倦回头望他,王爷,你帮我敷吗? 嗯。 江倦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地趴好,没一会儿,丫鬟就捧着热水回来了,她放好盆,又取下帕子,薛放离接过。 帕子不够细软,还浸了热水,敷在背上本就又烫又疼,而除了热敷,按揉也有助于化瘀,所以薛放离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揉,江倦就更觉得疼了。 王爷 忍一下。 江倦那么怕疼,根本忍不了,他难受得又想咬手了,薛放离望他一眼,把另一只手给江倦,别咬自己。 江倦胡乱地摇头,本想推开他的手,结果指尖堪堪相触,薛放离又揉了一下他的背,江倦下意识抓住这只手。 他皮肉细嫩,薛放离力道放得再轻,也觉得受不了,不过这一次江倦没那么丢人地哭出来,只是睫毛凝着水汽。 背上实在疼,薛放离又一下按揉,江倦扬起了白皙的脖颈。 几绺乌发被濡湿,湿漉漉地贴在脖颈处,他轻轻地喘着气,与薛放离十指紧扣,攥得很紧很紧。 薛放离垂下眼,随即动作一顿。 江倦疼起来,不止手指攥得很紧,圆润的脚趾也蜷了起来。 而在那截白皙的脚腕上,深色的小叶紫檀佛珠晃动不止。 第33章 想做咸鱼第33天 这串小叶紫檀佛珠,在照安寺供养了许多年,质润而清透,沾满了香火气,寓意为消除业障。 江倦平日又是一片洁净。他身似菩提、心若明镜,仿佛一不留神,就会立地飞升。 可现在,江倦伏在软榻上,他因为太疼,在不停地乱动,通身都是潮湿的水汽,身上的气味又莫名甜腻。 而他脚踝上的小叶紫檀手串象征着圣洁与沉静的佛珠,衬着那白皙的肤色、蜷起的脚趾,无端显出几分颓艳之感。 此时此刻,少年再不是那个不惹一丝尘埃的小菩萨,他是自身难保,被佛珠扯入了万丈红尘的泥菩萨,业障丛生。 他本是就是业障。 不渡苦海,偏要渡人入欲海。 王爷,好了吗? 薛放离很久没有动作,江倦忍不住出声询问,薛放离盯着他的脚踝,指尖触上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似在摩挲什么。 他握过这一截脚踝。 细瘦、不堪一折,明明没有用力,也会留下指痕。 倘若他用力握紧呢? 妙灵寺内,他滋生的诸多欲念,终于在此刻明晰。 王爷? 还是没人理他,江倦回过头,一下子对上薛放离的目光,暗色涌动,眼神令他捉摸不透。 江倦看不懂他的时候太多了,不过他确信王爷对自己没有任何恶意,所以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自顾自地说:好了吗? 他坐起来,慢慢地把衣服理好,低头拨弄起戴在脚踝上的小叶紫檀手串。 乌发堆在肩上,江倦轻声抱怨:难怪脚踝也有点疼,被硌到了,王爷,你看。 他把手串往上拉,珠子硌在细嫩的皮肉上,留下圆润的红痕。 怎么什么都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薛放离向他伸来一只手,抚上江倦的脚踝。与记忆中的触感一致,他垂下眼,几乎不自觉地想要用力好痒啊。 江倦忙不迭地缩回脚,无辜地看着薛放离。让人看脚踝的是他,不许多碰的也是他。 薛放离与他对视,江倦不疼了,那股笼着的潮气也淡了,他眼神洁净,气质纯然。 什么业障、什么欲念,他浑然全无。 本是要渡人,却又诱人滋生业障,偏偏他自己还无知无觉,也从未在意。 多可恨呢。 还是让他疼起来、哭起来更好。 他再不在意,也只能投入自己的怀中,泪眼婆娑地讨取哄慰。 薛放离阖了阖眼,压下这股灵魂深处的疯狂与躁动,克制地说:好好休息,饿了就传膳。 江倦奇怪地问他:王爷你呢? 有事。 薛放离淡淡地撂下两个字,本要走了,又突然开了口,你的脚伤已无大碍,可以恢复药浴了。 江倦啊了一声,药浴一泡就是好久,他只想沐完浴早点睡,明天再恢复吧。 薛放离望着他,回来时还在与本王撒娇,说你病得厉害,什么都拿不起来。 江倦:? 他当时没有在撒娇,只是在解释。 不过王爷是不是又误会了什么? 江倦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可这是他穿书之前的事情,完全没法澄清,江倦只好认了。 先药浴、再泡澡,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江倦已经昏昏欲睡了,待他趴回床上,兰亭也从别庄赶过来了。 她连忙给江倦烘头发,江倦摇摇头,算了,烘干太久,你给我擦一下就好了。 兰亭没答应,不行的,公子,不快点弄干你会着凉的。 江倦只好抱住枕头,任她给自己烘头发。 这张床,他睡过一晚上,好硬,现在铺了不少软绸,摸起来倒是软了不少,可是江倦伏在薛放离怀里睡了好几觉,再怎么软也不如王爷舒服。 保持恒温、钻怀里有安全感,他每天被迫做抱枕,还可以趁机抱回来。 江倦忍不住问:王爷呢? 兰亭回答:王爷歇在凉风院。 好的吧,没有王爷就没有王爷,江倦只是遗憾了几秒,又趴好了,毕竟床够软,他还是可以睡好觉的。 可薛放离却睡不好,甚至无法入睡。 凉风院里,歌姬轻吟浅唱。 纱幔重重间,薛放离倚在软榻上,他才沐过浴,墨发湿黑,肩上濡出一片深色,薛放离却浑不在意,只是执起金樽饮酒。 他已经许久没有再用过香料了。香气缭绕一室,效果却微乎其微,薛放离与往常无数个日夜一样,百无聊赖地消磨寂寂长夜。 他真正能入睡,也不过几个夜晚而已,无一不是抱着江倦,闻着他身上清甜的气息,安然睡去。 少年骨肉匀称,抱起来却格外舒服。 若是他在,便能拉入怀中,只要低下头,就能攫取他脖颈间的味道。 只不过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薛放离缓缓地开了口,神色厌烦不已。 他不怕烧手。 他只怕留不住江倦。最终与弘兴帝落得同样的下场。 因念生痴,因痴生障,因障生魔。 可怜又可笑。 心绪浮动,躁意与隐痛一齐袭来,薛放离恹恹地按上太阳穴,吱呀一声,高管事回来了。 王爷,陛下说他倒是有几个避暑山庄,但不如行宫住得清爽,天气热了,您与王妃去行宫住着就好。 薛放离颔首,似乎并不觉得入住帝王的行宫,是什么荣恩,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高管事犹豫几秒,又低低地说:奴才见陛下挺高兴的,他说这是您第一次向他讨要什么。 薛放离不再搭腔,高管事打量他几眼,又接口道:王爷,陛下还让您明日进宫一趟。 停顿片刻,高管事又说:奴才走时,看见刑部的李大人,他就跪在养心殿外,兴许是与今日之事有关。 嗯。 薛放离不怎么在意地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 高管事瞄了一眼,他对这只香囊印象深刻,毕竟明明在王爷手上,他还让自己以香囊丢了为借口,去寻王妃再要一枚。 都是香味,怎么只有他一人的味道,本王会这样喜欢。 薛放离垂下眸,像是在问高管事,也像是在问自己。 拍马屁,高管事最会了。他长了双眼睛,可不是用来做摆设的,之前高管事只觉得王爷对王妃颇是纵容,现在高管事倒觉得不然。 他们王爷,这是陷下去了。 王妃说孔雀有孔雀,说怕热有避暑山庄,荔枝连夜从南疆送来,王爷还一怒砸了慈宁宫呢。 这哪是什么王妃,分明是妖妃。 这说明王妃与王爷,是天设地造的一对,高管事说,王妃心思纯善,待王爷极好,王爷喜欢王妃的味道,王妃又何尝不喜欢王爷? 薛放离饶有兴趣地问道:依你之见,王妃喜欢本王什么? 高管事沉默几秒,从容地答道:王妃喜欢王爷是个好人。 薛放离轻嗤一声,讥讽地觑着高管事,高管事对上他这发凉的目光,连忙低下头。 王妃一日能说上三次王爷是个好人,王爷回回听了也不是这副面孔,甚至还当真端着一副光风霁月的姿态哄着王妃呢。 高管事正在腹谤不已,又听薛放离道:去看看王妃睡了没有。 高管事应下来,是。 没多久,高管事去而又返,王爷,王妃已经睡下一段时日了。 顿了一下,直觉王爷知道会高兴,高管事又道:王妃睡下前,还问了王爷您在哪儿。 薛放离嗯了一声,懒倦地垂下眼皮,滚吧。 高管事得了令,忙不迭往外跑,薛放离思索着高管事的话,低低地笑了。 是啊,他是个好人。 少年让他抱让他搂,愿意睡在他怀里,对他从不设防。 他在克制什么? 好人听得多了,真当自己是什么好人了吗? 翌日。 天还未亮,江倦就被喊醒了。 公子、公子在兰亭的呼唤下,江倦勉强睁开眼睛,罗帐被一只苍白的手撩开,薛放离低头望着他道:与本王一同进宫。 江倦:? 他看看天色,还黑着呢,自从穿了书,每天早上没有护士查房,江倦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这么早,他必不可能动弹。 江倦:我不想去。 薛放离:你想。 江倦慢吞吞地说:可是我更想睡觉。 薛放离微微笑道:马车上睡。 马车能有床舒服吗? 江倦摇摇头,翻了个面,对早起抗拒不已,薛放离看他几眼,掀开薄被,直接将江倦抱坐起来,对兰亭说:给他收拾一下。 江倦: 就算王爷是个小可怜,这么早就让他开始营业,太过分了吧。 江倦:我不薛放离:你睡你的。 这还要他怎么睡啊,江倦仰起头,幽幽地看着薛放离。 薛放离却对此视而不见,只是低下头,轻嗅着江倦身上的气息,积攒了一夜的躁意与戾气都在此刻被抚平。 只因少年坐在他怀中,只因他迷恋少年身上的味道。 江倦不快乐地洗漱,不快乐地换好衣裳,整条咸鱼都因为营业过早而蔫巴巴的。 薛放离盯着他看,没多久,他淡淡地开口:你若实在不想进宫,就算了吧。 江倦精神一振,立刻说:那我 你可记得昨日本王报官,薛放离道,安平侯却认定是本王在行凶。 江倦一怔,点点头,嗯。 薛放离垂下眼,行凶之人的父亲昨晚进了宫,要父皇给他一个说法,也认定是本王的错。 江倦一听,啊了一声,心又有点软了。 好过分啊,江倦拧起眉尖,王爷明明一片好心,他们怎么都误会你。 薛放离平静地说:本王早已习惯。 他这样说,江倦就更觉得可怜了,他叹了口气,怜爱地说:算了,王爷,我陪你进宫吧。 薛放离问:你不睡了? 再咸的鱼,现在也没法躺平了,江倦说:路上也可以睡。 嗯。 薛放离唇角噙着笑,温和地说:路上那么久,在本王的怀里睡吧。 第34章 想做咸鱼第34天 早起从做人形抱枕开始。 刚一上马车,江倦就被揽过去了。 他没吃早餐,车厢里倒是备了不少小食,江倦低头看看,最后还是放弃了,咸咸地靠在薛放离身上。 薛放离见状,拈了块桃酥喂他,江倦摇摇头,不吃。 怎么? 会睡不着觉。 现在江倦的瞌睡还在,摆好姿势可以立刻入睡,再晚一点瞌睡彻底没了,早起他得恍惚一整天。 薛放离嗯了一声,放下了桃酥,慢条斯理地净手,江倦好奇地问:王爷,你怎么不吃? 这不是第一次了。王爷只热衷于给他投喂,江倦要是不吃,他就会让人全撤走,自己却不怎么碰。 不想吃。 可是 王爷病得这么厉害,必须要好好吃饭才行,江倦委婉地问他:王爷,你是仙子吗? 嗯? 仙子只喝露水,你好像也蛮喜欢喝露水的。 薛放离眉梢轻抬,放在他腰间的手把人揽得更紧一些,他低下头,几乎是凑在江倦的耳边开的口,嗓音懒洋洋的。 你是,本王不是。 下一刻,江倦的肩上落下一点重量,薛放离的下颌抵在他肩上,倦怠地说:睡吧。 分卷(28) 话落,他先阖上了眼帘。 江倦: 他怎么又成了人形支架? 为什么每天都有新业务? 营业好艰难,江倦叹了口气,他本来也要睡了,结果忽然瞄见什么,又多看了几眼。 王爷的睫毛还挺长。 看着看着,江倦忍不住上手摸,结果还没碰上去,他回了神,手也被握住了,薛放离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问:怎么了? 被当场抓获,江倦只好实话实说:王爷,你睫毛好长。 薛放离:不睡了? 江倦:睡的。 话音才落下,江倦的眼睛就被捂住,薛放离坐起来,把他往自己怀里按。 你怎么看什么都想摸一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薛放离又开了口,江倦眨眨眼睛,突然一阵心虚上回也是坐马车进宫,王爷睡着了,江倦觉得他唇色好看,就上手摸了一下。 睫毛晃动间,软软地扫过掌心,薛放离动作一顿,漫不经心道:你的睫毛更长。 也很软。像羽毛,动一下能痒进心坎。 江倦又眨了几下眼睛,轻柔的触感再次传来,薛放离捂着他眼睛的手加大了力道,别动了。 江倦哦了一声,连忙闭上了眼睛,以为薛放离是让他睡觉。 他现在几乎被牢牢桎梏在怀中,什么都看不见,唯一完好的手也被握着,江倦就这么安静又柔顺地贴着薛放离。 好乖,太乖了。 鼻息间萦绕着令他平静的气息,薛放离垂眼望向江倦,这一刻的静谧,是他所享受的,他微微掀起唇角,也又阖上了眼。 早起让江倦恍惚,高管事也脚步浮虚。他才从红袖阁出来,结果眼还没合一下就被迫上工,明明不用这么早就进宫,陛下都不一定起来了。 到了皇宫,高管事撩开帘子,他并不意外江倦在补觉,倒是薛放离也在休息,令他颇是无语凝噎。 高管事: 所以,他们这么早就来的意义在哪里? 高管事的动静很小,然而再细微的声响,也还是打扰到了薛放离,他不悦地撩起眼皮,高管事心里一惊,忙要告罪:王爷江倦动了几下,薛放离抬起手,安抚似的揉捏他的后颈。 他手上的动作足够轻柔,可盯着高管事的眼神却冷得可怕,高管事见状,立刻闭上了嘴,讪讪地放下帘子。 哦,王妃还睡着呢。 尽管薛放离什么也没说,但处于高危职业离王府的管事,高管事还是懂了要怎么办,他对车夫说:掉头,继续往前。 江倦一觉睡到饱,再睁开眼,已经快正午了。 我本来只想睡一小会儿。 江倦很茫然,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这么久,他问薛放离:王爷,你怎么没叫醒我? 薛放离语气轻而缓,本要叫你,但你是陪本王进宫,不如让你先睡好。 其实不用的 江倦有点不太好意思,不过他还是很感动,王爷你真好。 薛放离微微一笑,没什么。 高管事: 该怎么说呢。 王爷也没比王妃早醒多久啊。 王妃在睡回笼觉,王爷也抱着王妃休息了一上午呢。 高管事眼神复杂地瞅着江倦,在心里哀叹不已。 唉,他们王爷,心可真脏,就知道哄骗生性单纯的王妃。 高管事再怎么扼腕,江倦这个受骗者也毫不知情,他下了马车,与薛放离一齐被请入养心殿。 陛下! 我儿出门时,还是一个翩翩少年郎,晚上臣再见他,浑身血污、披头散发,臣自知这孽子大错已酿、罪无可赦,可若非王爷,他又怎会如此? 两人一走进来,就看见有人在捶胸顿足,李侍郎跪在地上,几乎声声泣血、字字含泪,弘兴帝却只是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朝他们抬起头来。 来了。 弘兴帝笑了笑,他抬起下巴,都坐吧。 顿了一下,弘兴帝又平淡地说:李侍郎,你也入座吧。 陛下,臣李侍郎跪在地上,还欲开口,被弘兴帝打断了,朕既然答应了会为你做主,就会给你一个结果。 做主? 王爷果然被告黑状了。 江倦叹口气,很是同情地看向薛放离,薛放离瞥来一眼,怎么了? 江倦小声地问他:陛下说要为他做主,不会真要处罚你吧? 薛放离向来行事荒唐、毫无章法,不乏有人进宫告御状,他从未放在心上,这一次也不例外,薛放离笑吟吟地说:应当不会。 应当? 不是肯定的说法,那么就很有可能会发生,江倦一听,更不放心了,他对薛放离说:王爷,你快与陛下说清楚。 他拧起眉心,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薛放离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料到江倦会如此上心,他一怔,随即缓缓地笑了,没什么事。 有事的。 江倦好怕他被扣锅,比薛放离本人都还紧张,王爷,你不能就这样听之任之,让他们说你不好也不解释。 薛放离与他对视,少年满心满眼都是他,甚至连此刻的担忧与紧张,也都因他而起。 江倦的专注,薛放离总是格外享受,他本可以告诉江倦,他说没事是真的没事,但他又贪心地想再多获得片刻的注视,所以什么也没有说。 王爷。 江倦又唤了一声,薛放离只是垂眼望他,并没有要开腔的意思,江倦不解地看着他。 王爷怎么什么也不肯解释? 明明王爷什么也没做错。 江倦有多怜爱王爷,现在就有多气恼,他慢慢松开了手,自己低着头坐好。 有点生气。 江倦其实很少生气,他本是性格就好,再加上心脏太脆弱,根本无法负荷这种负面又浓烈的情绪。 可这会儿江倦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他也被人误会过,知道被扣锅有多难受,但是王爷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甚至也不肯解释。 江倦垂下睫毛,安静得一反常态,薛放离见状,伸手揽他的腰,却被江倦轻轻地推开。 陛下 薛放离皱眉,江倦也轻轻地开了口。 弘兴帝看他,怎么了? 王爷什么也不肯说,江倦再怎么生闷气,也忍不住替他解释:昨日在书肆,王爷好心报的官,好像没什么好做主的。 是不是王爷做得对,有人在书肆行凶,他报官阻拦才没酿成惨祸,您打算做主做主重赏王爷? 弘兴帝听完,愣了一下。 江倦这番话,回护之意倒是明显,只不过他的做主,向来只是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弘兴帝这次如此打算,过去也无一例外不是这样,李侍郎长跪不起,就是知晓他格外纵容薛放离。 江倦神色认真,弘兴帝看看他,又看看薛放离,忽然惊觉一件事情。 老五的这个王妃,和老五倒是亲近,既不怕他,也愿意维护他。 想到这里,弘兴帝欣慰不已,他本想给李尚书一分薄面,现在却改了主意,弘兴帝连连点头道:你说得不错,老五报官有功,有赏,重重有赏! 李侍郎一愣,他从昨日跪到今日,可不是为了看弘兴帝赏赐离王,他老泪纵横道:陛下,千般错、万般错,都在臣那孽子身上,可王爷又岂无辜! 江倦听得奇怪,忍不住问他:王爷不无辜,难道是王爷捉着他的手行的凶吗? 李侍郎让他问得一滞,沉声回答:回王妃,王爷并未。 江倦不解地问他:那王爷怎么会有辜? 还是说王爷用了什么术迷了他的心智,让他在书肆行凶伤人? 李侍郎: 李侍郎被堵得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才咬着牙道:王妃有所不知,那一日是王爷恐吓臣那逆子要割了他的舌头,臣那逆子才会惊怒交加,失了理智,酿成如此惨祸。 江倦听完,觉得好奇妙,他想了一下,走到李侍郎跟前,啪的一下给了李侍郎一巴掌,声响很是清脆,但其实是很轻的一下。 李侍郎一阵错愕,随即他反应过来什么,涨红了脸,王妃,卑职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羞辱卑职? 江倦回答:你胡说八道,惹我不开心,我怒火中烧,烧没了理智,才给了你一巴掌,你应该反省一下自己。 李侍郎:??? 江倦替他说出了心里话,很没有道理对不对? 我不该打你,所以你也不该把过错归咎在王爷身上,江倦跟他讲完道理,还顺便道了个歉,对不起,我怕讲不清,所以才对你动了手。 李侍郎: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憋闷不已,却又无话可说,毕竟江倦是在用他的那套说辞堵他自己。 弘兴帝看得瞠目结舌,片刻后,竟是抚掌无声地笑了出来。 江倦动完手,又坐了回去,薛放离也笑着抓起他的手,正要问他疼不疼,结果还没完全握住这只手,江倦就已经收了回来,一眼都不肯看他,还在生闷气。 生气归生气,并不妨碍江倦维护王爷,停顿了一下,他又对李侍郎说:王爷脾气这么好,不会轻易割人舌头,除非令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应该从令郎身上找原因,而不是迁怒王爷进宫告黑状。 李侍郎:? 他震惊地盯着江倦,满腔的怒气都忘了发出来。 王爷脾气这么好? 离王脾气好??? 李侍郎有点恍惚了。 别说是李侍郎,连弘兴帝都极为惊诧,但到底是天子,他只好将手握拳抵在嘴边,佯装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脾气好? 老五脾气好? 他给他这个王妃灌了汤吧??? 弘兴帝一时心情复杂,他瞄了眼薛放离,却发现他这个儿子自己对这样的评价都处之泰然,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怎么吃惊,也只好强行镇定下来,弘兴帝微笑着颔首道:嗯,是的,老五确实不错。 李侍郎瞪大眼睛,一时间哑口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道:可是陛下,王爷兴许脾气很好 说出这几个字,李侍郎胃里简直在狂泛酸水,他低声道:可王爷再好的脾气,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吧?臣听说,曾有人触怒王爷,王爷便让人砍尽他的四肢,割了他的舌头,就这么养在猪圈。 还有午夜归家却迷了路的樵夫,他向王爷问路,却被王爷活生生地剥了皮。 李侍郎道:也许昨日恰好赶上了王爷心情不好,臣那孽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哪一处没合王爷的眼缘,王爷便恐吓要割了他的舌头。 江倦睫毛一动,他从坐回来开始,就又低下了头,根本不理会薛放离。 本就觉得他的状态与往日不同,薛放离始终紧紧盯着江倦,他不在乎李侍郎说了什么,却连江倦一个再细微不过的反应也不曾放过。 此刻,见江倦睫毛轻掀,眉心也慢慢地拧了起来,薛放离的神色染上几分阴鸷。 少年在抗拒什么? 是因为李侍郎说的话? 听说,全是听说,不是口口声声相信他吗? 无尽的怒气涌上心头,他的那些暴虐、疯狂在侵蚀着理智,薛放离深深地看了眼江倦,一改先前漠然的态度,缓缓地抬起头。 李侍郎又道:还有一件事,似乎发生在城南,有那么一户够了。 薛放离嗓音淡漠地开了腔,弘兴帝知晓他的脾性,这是不耐烦了,尽管觉得颇是诡异,不过弘兴帝还是有意替他兜着好人这一印象。 弘兴帝对江倦说:已经正午了,朕方才见了蒋家那小子,留了他用膳,现在席面应该也布好了,朕听说你有心疾,也一同去用膳吧,别饿着了。 江倦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是挺饿的,可是他又不放心王爷,有点不太想去。 去吧,再留下来,不知道还要听多少、信多少,薛放离垂眼道,那些东西你吃不了,过去坐一坐也可以。 他说得又轻又缓,心中再如何翻涌着戾气,也未对江倦泄露分毫,语气甚至称得上是柔和。 江倦怕他吃亏不想去,可现在又是他让江倦去,江倦哦了一声,看起来倒是乖顺,但其实也有点赌气的意思。 赶他走就赶他走吧,反正他已经努力过了。 弘兴帝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小太监来领路,江倦头也不回地跟着走了,薛放离神色晦暗地看着他走远,面上的笑意也一下收了起来。 李侍郎,你可知道,本王不止想割了令郎的舌头,嘴也打算缝上。 江倦不在,薛放离再不需要遮掩,他神色冷得惊人,戾气也在不断地释放,可惜他夺了侍卫的刀,反倒去砍同行的人了,免去本王脏了自己的手。 薛放离嗤笑一声,神色讥讽不已,刀是他夺的,人是他砍的,倒怪在本王身上。 李大人,昨日他又是如何与你说的? 薛放离掀了掀殷红的唇,可是与你说不知怎的本王偏要与他作对,却只字不提自己是如何调笑本王的王妃。 依本朝律法,如此不敬,理应当斩啊李大人。 李侍郎动了动嘴唇,本要说什么,听见后面的话,当即骇然不已! 调笑王妃,他那逆子确实只字未提没提。 薛放离噙着笑道:本王本不想计较,只命人斩去他的舌头,缝了他的嘴巴,可现在,多亏了李大人,本王的王妃不高兴,本王也不高兴了,突然又想与他计较了。 分卷(29) 李大人,本王只是小施惩戒,你却是要令郎的命。 他一字一字地说完,李侍郎的心也跟着凉了下来,他后悔更懊恼,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心知求离王无济于事,李侍郎咬了咬牙,对弘兴帝说:陛下,求您饶了臣那逆子一命! 他是无心的,他决计并非有意对王妃不敬! 弘兴帝看着他,也不说话,李侍郎恨不得以头抢地,臣入仕二十余年,每日战战兢兢,不敢说劳苦功高,但陛下吩咐的事情,从未出过岔子,求陛下看在这二十多年的君臣之情的份上,饶了那逆子一命! 不然臣今日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与臣那逆子一同去了! 李侍郎抬起手,微微颤颤地指着殿前的金柱,薛放离见状,掀了掀唇角,笑得凶神恶煞,撞啊,李大人快些撞。 撞死了便算了,薛放离嗓音冷漠,若是没撞死,本王大可以送你一程。 李侍郎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他这副模样,简直形同恶鬼,可怖至极。 李侍郎,子不教父之过,朕看在与你二十多年的君臣情分上,此事不与你过多计较,只是法不可违,律法说当斩,那便应当斩杀,朕恩准你再去见你儿子最后一面,莫再胡搅蛮缠了。 弘兴帝也挥挥手,快去吧。 完了,都完了。 李侍郎腿一软,跌坐在殿上,涕泪横流,他几乎是爬出的养心殿。 李侍郎的事情有了决断,江倦也在这会儿被带到了用膳的地方。 他还未走进去,就听见一道很熟悉的声音正在与人争论什么。 什么?不是养生药膳吗,它怎么只能调养气血,那我的心肝脾肺胃呢? 应当也有效?给你的心肝脾肺胃调养过吗?没有?没有你说什么也有效。 可以强身健体?你刚不还说它只能调养气血吗,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矛盾啊。 好吧,单方面地抬杠。 江倦: 蒋家那小子原来就是蒋轻凉。 怎么是这个杠精啊。 江倦后悔了,他不该过来的。 不过他还是有点生王爷的气。 可他也有点担心王爷。 唉,也不知道他走以后,王爷有没有被人欺负。 第35章 想做咸鱼第35天 再怎么担心,来都来了,江倦还是走了进去。 王妃。 见到江倦,汪总管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他满头大汗,显然招架不住蒋轻凉,正拿着条帕子在脑门上擦个不停。 蒋轻凉扭过头,看看江倦,也没说话,江倦就礼貌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蒋轻凉奇怪地说:久吗?好像也才一天吧? 江倦安静几秒,点了点提头,真诚地对他说:你说得对。 蒋轻凉: 怎么回事,又是这种熟悉的、被噎住了的感觉。 从药膳开始上桌,蒋轻凉就叭叭叭个不停,汪总管现在听见他声音就犯晕,趁着这会儿安静,汪总管连忙招呼江倦:王妃,这一桌全是养身药膳,兴许您的心疾也能养一养,奴才给您布膳尝一下? 蒋轻凉张了张嘴,不知道哪个字眼又触动了他的杠精之魂,你刚不还说江倦:你说得对。 蒋轻凉倔强地把话说完:养身药膳只能强身健体。 蒋轻凉: 他瞪着江倦,你懂不懂社交礼仪,怎么不让别人把话说完啊。 被杠精指责不懂社交礼仪真的很奇妙,江倦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千言万语,最后只有四个字:你说得对。 蒋轻凉:。 在遇到江倦之前,他的人生从未经历过沉默,只有他把别人杠到不敢吭声的份上,被噎到无话可说简直是人生头一回,而且江倦还只用了四个字。 你说得对。 可恶,他不要面子的吗? 蒋轻凉很郁闷,但再怎么郁闷,也只能无能狂怒,他问江倦: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啊。我说你不懂社交礼仪你都不知道反驳吗,干嘛任我骂你?你就这么任人欺负吗? 他语气还蛮凶的,汪总管乐得看蒋轻凉吃瘪,却又怕两人真的吵起来,连忙盛起鸡汤,笑呵呵地说:两位快尝尝这个,陛下回回喝都赞不绝口呢。 实际上,汪总管的担心真的很多余,江倦才懒得跟杠精吵架呢,太费口舌了,能用四字箴言解决的事情,他才不要车轱辘半天,江倦拿起调羹,低头尝了一口鸡汤。 江倦: 这一口,五味杂陈,真的是五味杂陈鸡汤原本的味道与熬制好的中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酸苦甘辛咸五种味道,居然每一种味道都有。 江倦毫无防备,根本没想到弘兴帝竟然想用黑暗料理毒害他,生理性眼泪一下子被逼了出来。 喂,你 江倦不理他,蒋轻凉又觉得不得劲了,他忍不住回想自己说的话,怀疑是不是话说得有点重了。 这样想着,蒋轻凉没忍住喊了他一声,结果江倦望过来时,睫毛沾着水渍,眼神湿漉漉的。 草。 怎么哭了。 不就说了两句,至于吗? 蒋轻凉瞠目结舌,他挺怕人哭的,尤其对方还是个小美人再不想承认,江倦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跟个天仙似的,再这么含着泪,他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罪无可赦。 你、你别哭啊,蒋轻凉抬杠第一名,安慰人就不太行了,他干巴巴地说,我只是那么随口一说,你哭什么啊。 我我我蒋轻凉手足无措道:对不起啊,是我没礼貌,我不该说你,我以后不抬你杠了,我 江倦:?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江倦沉思几秒,咸鱼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他瞄一眼蒋轻凉,慢吞吞地问:真的吗? 蒋轻凉:不是真的难道还有话还没说完,蒋轻凉想起自己才说的不抬他杠,梗了一下,改口道:当然,比珍珠还真。 江倦哦了一声,端起另一碗鸡汤,我原谅你了,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蒋轻凉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不过大致知道他是要自己喝鸡汤,就也尝了一口。 呕! 蒋轻凉面色铁青,这什么玩意儿,怎么是这个味道?是不是有人下毒了? 江倦心有戚戚然,是吧,好难喝啊。 汪总管连忙解释:可不能这么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这药膳当然也是这个理,鸡汤本就大补,又和药材一起熬,补上加补呢。 道理江倦都懂,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可是它真的味道好奇怪。 蒋轻凉吨吨吨地灌了大半碗冰糖雪梨,终于压下了那股味道,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木着脸问江倦:所以你刚才没被我气哭,只是鸡汤太难喝了? 江倦无辜地看着他,不然呢?不会有人那么爱哭吧? 蒋轻凉: 蒋轻凉: 好气啊。 他渐渐起了鲨心。 不行,鲨人犯法,而且他才被王爷制裁,被迫在水里泡了一晚上。 蒋轻凉忍气吞声地捧起碗,再次吨吨吨地干起那碗冰糖雪梨。 汪总管看得直想笑,不过到底忍了下来,他又布起了菜,二位再尝尝这个烤乳鸽吧。 这一整桌,上的都是药膳,鸡汤都能熬成那种味道,别的就更不用想了,同为鸡汤受害者,江倦与蒋轻凉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王妃,您身子弱,奴才再给你夹一点鹿茸 蒋公子,您吃这个,养生粥,有清热解火之效。 绝望,江倦真的好绝望。 可是这一桌席面,又是弘兴帝赏赐的,不吃又不好,蒋轻凉表情沉痛地夹起一筷子,江倦也只好鼓起勇气,再往嘴里送。 不行,他就是饿死,从这跳下去,也不会再吃一口。 江倦现在才懂,王爷怎么会说这里的东西他吃不了,思索几秒,江倦决定溜了。 下一秒,他手里的银筷啪嗒一声落了地,江倦捂住心口,痛苦地蹙起眉。 汪总管一惊,王妃,您怎么了? 江倦苍白着脸摇头,心口有点难受,我 他怎么了,没了下文,好似疼到喘不上来气,汪总管忙不迭过来搀住他,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过了一小会儿,江倦才又说:有点闷,透不过气。 汪总管可吓坏了,那快出去透透气。 汪总管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江倦脚步颇为浮虚,却又在经过蒋轻凉时,冲他眨了眨眼睛。 快逃。 蒋轻凉:? 他一愣,随即乐了,手从袖中伸出来,偷偷给江倦比了个大拇指,赶紧跟着一起混出去。 这个江倦,其实人还不错嘛,够机灵,也挺有义气的。 不想用膳,干脆装心疾发作,不止自己开溜,还提醒他也快逃。 不过这么机灵的一个人,真的是他把念哥推下湖的吗? 上回他就疑惑过,江倦叭叭叭起来也挺气人的,何况他本就有心疾,明明可以暗地里坑念哥一把,不必要这么傻。 思来想去,蒋轻凉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江倦和他念哥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在蒋轻凉这边,江倦无意间洗白了自己,他装病一时爽,本打算演一会儿就恢复正常,结果还没来得及恢复,薛放离就来了。 江倦正被汪总管扶着,薛放离一过来,就抱起了他。 王爷,您可算来了! 江倦心疾发作,他自己说没什么,歇一下就好了,汪总管却是放心不下,不仅瞒着江倦差人请了太医,也让人赶紧去养心殿通知了王爷。 江倦: 他还不想理王爷呢。 怎么又疼了? 薛放离垂下眼,江倦的肤色本就是一种近乎于剔透的白,再加上他又神色恹恹,整个人脆弱得好似一碰即碎。 江倦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之后又低下了头,眉眼轻垂。 与在养心殿内无异,安静得异常。 薛放离望他几眼,只得克制地阖了阖眼,江倦不说,他便满面阴鸷地问汪总管:他怎么了? 汪总管叹口气,方才用着膳呢,王妃突然说心口疼,透不过来气。 想了一下,汪总管犹豫道:不过在此之前,王妃与蒋公子斗了几句嘴。王妃有心疾,受不得气,奴才便拦了一次,后来见王妃只是在与蒋公子闹着玩,就不再拦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蒋轻凉:??? 这老太监心怎么这么黑? 怕自己被责怪,锅全扣他头上了。 路过的蒋轻凉一僵,暗道糟糕,他放轻了步子,本要拔腿就跑,结果薛放离头也不抬道:站住。 蒋轻凉: 他好恨。 王、王爷。 蒋轻凉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老老实实地行了礼,薛放离撩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蒋轻凉。 怀里的人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薛放离抱着江倦甚至不敢用力,唯恐他会碎在自己怀中,可在听完汪总管的话后,他几乎无法压下自己的戾气。 不肯理他,却愿意与旁人闹着玩? 不是说相信他,现在又在与他闹什么脾气? 薛放离漠然地问蒋轻凉:本王的小叶紫檀手串,你可在湖中寻到? 蒋轻凉硬着头皮答道:没有。 他又不傻,王爷都没去过虞美人的法会,又怎么会把手串掉在湖里,让他找手串,纯粹是为了折腾他罢了。 薛放离颔首,漫不经心道:本王想起来了,妙灵寺若是没有,手串兴许是落在宫里的未央湖,你水性颇好,再去替本王找一找吧。 蒋轻凉:??? 他做错了什么? 不能因为他叫蒋轻凉,就让他一直在水里待着吧? 蒋轻凉很崩溃,可薛放离是王爷,他身份高贵他说了算,蒋轻凉只好痛苦道:是,王爷。 衣袖忽而被扯动几下,是怀中人牵出的动静,薛放离低下头,江倦侧着头,很轻地说:跟他没有关系。 就算真的是因为受了气,我的心疾才会发作,也不是因为他。 蒋轻凉一听,颇是感动地朝他看来。 好兄弟,救他于水火之中。 蒋轻凉倒是知道江倦的心疾发作是装出来的,但又不好说,现在江倦主动帮他澄清,蒋轻凉无锅一身轻。 感动着感动着,蒋轻凉对上了薛放离冷戾的目光,这一眼,他后背都凉了大半,心脏也几乎停止跳动。 草,这么凶做什么? 不就是多看了两眼他的王妃。 等一下。 他这个王爷表哥,好像还挺在意自己的王妃的,但是刚才江倦却在帮他说话。 蒋轻凉: 不是吧不是吧,这也值得不高兴? 蒋轻凉完全僵在原地,思考了几秒,强烈的求生欲让他选择还是去水里清凉一下吧,蒋轻凉假笑着说:天挺热的,我还是下水吧,王爷,我去给您找手串了。 这一回,蒋轻凉再走,薛放离也没有拦下他了,他缓缓垂下眼皮,与江倦对视,过了很久,才嗓音冷淡地开了腔。 分卷(30)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本王? 薛放离问他:你气什么呢? 是本王把人做成了人彘,扔在猪圈里太残忍,还是本王活生生地剥了猎户的皮,你受不了? 江倦慢慢地拧起了眉心,薛放离抚上他的脸庞,神色颇是漠然,嗯?怎么不说话? 他一顿,笑得漫不经心,本王怎么忘了,本王的王妃,生的是一副菩萨心肠,想必哪一桩都受不了,对不对? 江倦一怔,我 薛放离微微一笑,他不觉得江倦要说的话,会是他乐意听见的,薛放离又问江倦:不是说相信本王吗? 这就是你所谓的相信? 他有滔天的怒火、无尽的戾气,却又无处可施怀里抱着的是一尊琉璃美人,他病弱更脆弱,不能用力,更不能生一点气。 情绪在翻涌不息,骨子里的疯狂也在肆虐,薛放离强行压下,最终只是语气冷淡地说:罢了。 少年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他不生气,只要他好好的。 薛放离半阖着眼帘,缓缓地开口道:你患有心疾,本就不能生气,也不必为此生气。那樵夫,他本欲行刺话音一顿,有只手贴在他的唇上,是江倦没再让薛放离往下说。 江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生气,王爷却也误会了什么,只好同他解释:我没有相信他的鬼话,连他自己都说的是听说。 王爷,你真的不知道我在气什么吗? 江倦垂下睫毛,轻轻地说:王爷没有做过的事情,为什么任由别人乱讲?书肆里的事情,再怎么样都怪不到王爷身上,可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 王爷也是受害者,江倦知道自己不应该生王爷的气,可是他真的忍不住。 江倦抬起眼,瞳光清亮亮的,他认真地说:王爷,我不想你被误会。 第36章 想做咸鱼第36天 话音落下,安静,长久的安静。 薛放离不搭腔,被他这样误解,江倦也有了新的不开心,他气闷地问:王爷,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抱歉。 许久,薛放离望着江倦,终于吐出两个字。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信了他的鬼话? 因为 少年太善良,他却绝非善类。 是他杯弓蛇影、是他如履薄冰、是他惶惶不安。 也是他心底有什么在冲破樊笼,是他的不满足,也是他的欲念。可不满与欲念,皆是结出的果,不知何时种下的因,深埋于心底最晦暗的地方,久不见天日。 不期而然地,薛放离又想起女人的话。 你知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下一个人? 永远、永远不要动心。 薛放离一顿,双目轻阖,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他们怎么想,本王不在乎。 长久以来,薛放离饱受疯病与头痛的折磨,他本性暴戾,人若犯他一分,他定要偿还十分。 他享受这些人的恐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并不完全无辜他睚眦必报,且报复得足够狠毒。 可是这些,他没必要如实告知江倦。他享受少年给他的同情与怜爱,更享受少年目光里的专注与认真。 也因此,薛放离再开口,用的是一种轻柔而无奈的语气。 这样想的人太多了,薛放离说,本王没有那么多闲工夫与他们解释。何况他们再如何憎恶本王,也奈何不了本王。 他无畏无惧,只是一个疯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惹怒了他,不过自寻死路而已。 明明江倦在对他兴师问罪,结果薛放离这样一说,江倦就有点没法再跟他生气了。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 江倦几乎脱口而出,薛放离神色一动,目光沉暗地凝视着江倦,他那些涌动的暴虐与愤怒,在这一刻奇异地得到安抚,他也被极大地取悦。 过了很久,薛放离唇角轻扬,他对江倦说:本王知道了。 江倦瞄他一眼,总觉得王爷在敷衍自己,他闷闷地说:你最好真的知道了。 薛放离垂下眼,你不能生气,本王以后自然会多加注意。 顿了一下,薛放离又道:这一次,是本王的错,惹你生气,致使心疾复发。 还难受吗? 江倦本要摇头,又觉得装病还蛮好用的,王爷都答应了以后不再任人误会,他得物尽其用。 江倦摸摸心口,还有一点难受。 薛放离皱了下眉,江倦又慢吞吞地说:王爷,除了生气,我觉得还有没睡好觉的原因。 我身体不好,觉也多,你以后不能再天不亮就拉我起床了。 嗯。 想了一下,江倦又试探道:王爷,你也不要动不动就抱我了,我的脚已经好了,可以自己走路的,适当走几步,对心疾也有益处。 江倦挺不解王爷怎么会这么爱抱着他,之前他每次挣扎都失败了,江倦只好认命做抱枕,他趁机再次提出抗议。 薛放离抱江倦,纯粹是喜欢抱着他,味道甜,手感更好,抱在怀中让人爱不释手,只不过扫过少年苍白的面庞,薛放离到底还是应了下来,嗓音颇是遗憾,好。 江倦:? 答应了?这就答应了? 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装病也太好用了吧? 他应该早一点碰瓷王爷的。 没多久,太医赶来了,江倦也被抱到了附近的宫殿,他伸出手,太医摸了摸脉,与上次的诊断无异。 观脉象,王妃本就有先天不足,太医谨慎道,王妃会发病,应当就是一时动了气,情绪波动过大,致使阴阳失衡,邪气入侵。 薛放离:可有大碍? 太医:这 太医一时语塞。心疾不同于其他疾病,本就受内外部环境影响,再加上王妃是先天有损,近日发作得又太为频繁,太医可不敢担保太多。 回王爷,说不一定。 太医声音压得很低,王妃的心疾是从娘胎带出来的,无法治愈,更无法药到病除,只能调养与保持心情,难保哪一日王妃就又因什么而发作。 今日倒是并无大碍,日后卑职不敢断言。 薛放离嗯了一声,太医开了几服补药,起身请辞,薛放离问江倦:你怎会病弱至此? 话音才落,薛放离又想起那日在马车上,少年对他说过的话。 我喜欢好多东西,但我再喜欢,也只能看看,因为我病得厉害的时候甚至拿不动它,以后也更是拿不走它,我就觉得有和没有,其实都差不多。 少年的以后,是去世以后吗? 他万事不过心、喜欢也不渴求,就是觉得自己终有一日会死去? 薛放离垂下眼,神色一片沉暗。 他想留下少年,可他又无法完全留下少年。 太医说得太严重,连江倦自己听了,都吓了一跳,他颇是心虚地开口:王爷 薛放离望他,嗯? 江倦小声地说:也没那么严重啦。 可听在薛放离耳中,也不过是几句无谓的安慰,薛放离没放在心上,只是平静地问他:现在回府? 江倦点点头,好的。 汪总管一同跟了过来,闻言连忙道:王爷,不妥吧? 他担忧道:王妃心疾才发作,受不了舟车劳顿,陛下也说了,今晚您二位可以留宿宫中,让王妃好好休息一番。 江倦在哪里都可以,他就安静地揽着薄被,也不说话,薛放离瞥了眼江倦,不知想到什么,还是嗯了一声。 汪总管一听,喜笑颜开道:奴才这就去回禀陛下。 说是这样说的,汪总管忍不住觑了几眼江倦,只觉得惊奇不已。 王爷不爱外宿,自建府以后,也不爱进宫,更别说留宿了,毕竟他年少时 汪总管摇摇头,不再往下想。临要走了,他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王爷,您与王妃可要用膳? 薛放离问江倦:吃不吃东西? 江倦想吃,又有点害怕,他心有余悸地问:不会是药膳吧? 用膳,口味清淡点,不要上药膳。 好,奴才去安排,让人全程盯着。 汪总管行了礼,退了出去,江倦到处看看,好奇地问薛放离:王爷,这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 薛放离淡淡道:不是。 江倦啊了一声,他只是随口一问,薛放离却问:想去? 也没有很想去,就是好奇,不过江倦还是点了点头,嗯。 薛放离道:用完膳带你去看看。 吃饱喝足再散个步,江倦对安排很满意,便答应了下来,不过他还没快乐多久,就又听见薛放离说:明日回了府,本王让住持过来再为你多调养几日。 调养就是扎针。 多调养几日,就是多扎几日针。 江倦: 他抬起头,努力挣扎道:我觉得,不用吧? 薛放离没搭腔,只是定定地看着江倦。此时此刻,他既不是平日笑容晏晏的模样,也没有不悦时的冷淡与疏离,就这样垂下眼皮盯着江倦,莫名显出几分强势。 怎么不用? 江倦欲言又止,过了好半天,决定先糊弄过去,他敷衍地说:好吧。 装病哪儿都挺好的,就是扎针也挺疼的。 他得想个办法,必不可能再扎针。 不过没多久,江倦就发现,除了扎针疼,他还有新的痛苦。 太医开的药煎好了。 薛放离:趁热喝。 江倦: 碗里黑乎乎的一片,江倦低头闻了一下,竟分不清与那碗鸡汤究竟哪个更要命,江倦抗拒不已,王爷,我想先吃东西。 补药要空腹服。 作为一条咸鱼,江倦怕苦怕累第一名。当然,他怕的苦,是各种意义上的苦,江倦拼命摇头,闻着就不好喝。 薛放离瞥他一眼,见江倦实在是不情愿,便自己低头尝了一口,尚可。 他神色不变,口吻平淡,只是闻着苦,没什么味道。 江倦怀疑道:真的吗? 薛放离望他一眼,本王再替你尝一口? 话音落下,他当真还要再尝一口,是药三分毒,对江倦来说是补药,可以滋补他先天不良的心脏,对王爷就说不定了,江倦信了他的话,不情不愿道:好吧,我喝。 江倦拉过他的手,低头看看药,叹了好长的一口气,江倦才鼓起勇气,就着薛放离的手服下。 江倦: 可恶,好苦。 真的好苦。 他只喝了一小口,就要推开薛放离的手,结果不仅没推开,反而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捏住江倦的下颌,迫使他喝完了整碗药。 江倦喝光药,薛放离把药碗递给侍女,侍女问道:王爷,现在传膳吗? 嗯。 侍女忙不迭开始准备,薛放离再回过头来,江倦这条咸鱼惨遭欺骗,已经失去了梦想,在不快乐地装死。 怎么了? 好苦啊。 江倦抱怨不已。他当然知道药不可能不苦,只是王爷说得这么认真,还要再喝第二口,江倦信以为真,以为没那么苦。 结果苦到头掉不说,他还被摁着喝完了整碗。 薛放离瞥他一眼,嗓音温和道:药再苦,你也要喝啊。 他想留下少年。就算他留不下少年太久,能留一日,他也要多留一日。 说完,指尖触及少年唇瓣相接的地方,薛放离又道:张嘴。 江倦以为他要检查自己有没有把药吞下去,并不配合,薛放离便自己用力,探入了他的唇齿之中。 江倦本来就在记仇,觉得王爷好不是人,骗自己喝药,还不相信自己,他越想越不高兴,没忍住咬了他一口。 这一口,颇是用力,可薛放离却低下头,他殷红的唇掀起,轻轻地笑了。 还是苦?薛放离望着他,实在不高兴,就多咬本王几口。 把你吃的苦咬回来,别自己生闷气。 当然还是苦,咬就咬,江倦这条咸鱼正要二度发威,口中竟然蔓延开了一丝丝甜腻的味道。 薛放离刚才撬开他的唇舌,原来是喂他吃蜜饯。 作者有话要说:咸鱼卷:装病好苦,我错了,下次我还敢。 第37章 想做咸鱼第37天 舌尖上的苦味被压下,蜜似的甘甜充斥其中。 江倦好受了一点,只是他已经咬住了薛放离的手指,思来想去,还是再咬一口吧。 这一口,江倦咬得不重,牙齿轻轻地碾过,比起报复性咬人,更像是在咬着玩。 待他咬够了,又用舌尖抵了一下,想把手指推出去。 潮湿的气息中,薛放离本该收回手,只是指尖处的触感过于柔软,他便没有任何动作。 推一下不行,江倦又推了好几下,可舌尖再怎么用力,也不过猫似的力度,无法推动分毫,江倦只好抬头看薛放离。 他含着手指,唇齿微张,神色颇是茫然,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宁愿被咬也不肯收手。 分卷(31) 低头看了他许久,薛放离微微一笑,不咬了? 江倦郁闷地点头,咬是咬够了,就是王爷太配合,他好像一点也没有报复到。 薛放离收回手,状似不经意地瞥去一眼,指上水痕莹亮,舌尖一掠而过的痒意,也尚未平息。 许多无法言明的欲念,在这一刻被引发。 薛放离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手指,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起手。 江倦咬开蜜饯,声音含模模糊糊的,苦就苦,你还不说实话,故意降低我的警惕性。 薛放离语气悠然,不这样哄着你,你又岂会服下? 江倦很有意见,纠正他道:你这是骗我喝,不是哄我喝。 薛放离眉梢轻抬,看了江倦几眼,低低地笑了,本王知道了,下次改用哄。 他倒是摆出了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可江倦却不太好,他一听还有下次,立刻倒在床上,摊成了一张失去快乐的咸鱼饼。 起来,用膳了。 不知不觉间,侍女已经把菜上齐了,江倦慢吞吞地坐起来,有只手揽过他的腰,薛放离把他抱起来,再一次放在自己怀中。 江倦: 他仰起头,幽幽地问:王爷,你不是才答应过我,不会再动不动就抱我了吗? 薛放离动作一顿,波澜不惊道:明日再说。今日你才心疾才犯,正是病弱之时。 好的吧。江倦勉强答应下来。 不管怎么样,人形抱枕最后一天营业,江倦还是配合的配合地坐在王爷怀里让他抱着,配合地接受各种投喂。 不过吃着吃着,江倦突然咬住筷尖。 怎么了? 薛放离皱起眉,你怎么什么都爱咬? 江倦觉得他的指控好没道理,自己也没乱咬过什么,不过这不是关键,他奇怪地问:王爷,你只喂我,自己不吃吗? 薛放离索然道:没什么胃口。 江倦看看他,执起银筷,夹起一块八宝豆腐给他,你有胃口。 薛放离垂下眼,仍是没有要进食的意思,江倦只好又说:王爷,我心口还疼着呢。 说完,江倦装模作样地摸摸心口,你又不是仙子,我不许你只喝露水。 薛放离与他对视,少年嘴上倒在威胁人,眉心却拧了起来,神色也担忧不已,这是一种纯粹的关切与怜爱,纯粹到让他几欲沉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到底妥协了,他低下头,神色厌倦地吃下一口。 反向投喂成功。 江倦心满意足,觉得还挺有成就感的,本想再喂王爷点什么,汪总管却在这时去而又返。 他行了礼,轻声问薛放离:王爷,陛下又遣奴才过来,让奴才问问 汪总管低下头,您年少时,有一段时日似乎对丹青颇感兴趣,也经常作画,陛下让奴才问问,那些画可还在? 薛放离倏地撩起眼皮,神色漠然地望过来。 他没什么表情,神色也与往常无异,只是多了几分凉薄与讥讽,汪总管即使低着头,也感受得到一阵凉意袭上心头,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他又岂会不知王爷素来不爱旧事重提,只不过唉。 薛放离不搭腔,汪总管也只能候着。 长久的寂静中,调羹碰壁发出叮咚一声脆响,江倦将它执起,伸至薛放离的唇边,继续他的反向投喂大业,王爷,喝口汤。 汪总管一怔。 王妃! 汪总管与江倦统共不过见了两面,但汪总管对江倦的印象很好,所以也情不自禁地制止他道:王爷不喜 话音一顿,身为总管太监,汪总管自然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本想说,王爷颇是厌食。 王爷若是想吃,自己便会动筷当然,大部分时候,王爷进食只是不得不吃,每日i逼着自己吃,保持精神和体力。他若不想动筷,王妃再怎么一片好意,不仅无济于事,指不定还会激怒王爷。 王爷发起疯来,着实无人招架得住,何况王妃本就才犯了一场心疾,可受不得惊吓。 啊? 江倦抬起头,不解地看向汪总管。 汪总管不好对他明说什么,只能冲江倦摇摇头,江倦没读懂他的意思,思索了一下,实在觉得手举起太久有点累,决定先勉强完王爷再说。 王爷,江倦说,你快点喝,我手好疼。 薛放离缓缓垂下眼,看的好像不是一勺汤,而是什么令他深恶痛绝的东西,汪总管见他神色不悦,简直又替江倦捏了一把汗。 王妃这可真是、可真是可真是什么,汪总管还没有想到合适的用词,就见他们王爷冷漠地下头,不悦地喝下了这勺鸡汤。 汪总管:? 王爷还真喝了? 更让汪总管惊愕的还在后面。薛放离喝下鸡汤以后,抬眼问江倦:心口不疼了? 江倦眨眨眼睛,一点也不心虚地说:说不一定。王爷好好吃完这顿饭,大概就不疼了,王爷要是不好好吃,可能就会疼。 薛放离: 知道了。 薛放离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自然知道江倦的真实意图,他执起银筷,虽然不太有胃口,还是每一样都尝了味道。 江倦有点遗憾地问:王爷,不用我喂你了吗? 他的反向投喂其实也挺快乐的王爷没有食欲,但他偏要勉强,然后王爷就被迫用膳,非常有满足感。 不必,薛放离淡淡道,举得久了,你手又要疼。 江倦哦了一声,不喂就不喂吧,他又看回汪总管,问他:汪公公,你刚才是要说什么吗? 汪总管看看江倦,又看看正在慢条斯理地用膳,姿态近乎矜贵的薛放离,好半天才摇了摇头,笑呵呵地说:没什么,是奴才想岔了。 他确实没想到,王爷厌食至此,竟会吃王妃亲手喂来的食物。 他也更没想到,怕惹王妃生气,王爷竟又主动用膳。 江倦似乎是相信了,点了点头。 之前他被投喂一番,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但又被揽在怀里,走不掉,只好低头戳弄糕点,没多久,待薛放离放下银箸,江倦也心血来潮地说:王爷,汪公公说的画还在吗,我也想看。 汪总管呼吸一滞。 他也终于想到了一个形容王妃再适合不过的词。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再怎么样,也怪不到王妃头上,毕竟许多事情,他并不知情。 汪总管去而又返、陛下让他前来求取的,实际上,是虞美人的画像。 汪总管这回可不敢再乱提醒什么了,怕弄巧成拙,只好垂着手沉默地立在一旁。 王爷? 江倦扯几下薛放离的衣袖,侧过头来望着他,满眼都是好奇,我真的想看。 薛放离语气很淡,也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时隔多年,本王也忘了放在何处。 江倦听完,难得不依不饶起来,再多找一下? 薛放离:没什么好看的。 江倦:那我也想看。 他摇摇头,声音很轻,语气也不自觉地放得很软。 几乎要软进心坎里。 怎么这么爱撒娇呢? 薛放离望着江倦,没有立刻开口,江倦见他无动于衷,只好松开手,慢慢地蹙起眉心,又捂住自己的心口,王爷,我好像又有点难受了。 薛放离垂下眼皮,平静地盯着他看。 汪总管: 王妃可真是,恃病而骄啊。 王爷说忘了放在何处,就是在婉拒王妃的请求,可王妃却依旧不依不饶。再往前说,就连最开始汪总管提起此事,王爷都不搭腔,也是他懒得取画。 这一回,汪总管是真的不觉得王爷会松口。 毕竟那是王爷的母妃,毕竟王爷恨极了这些的过去。 想到这里,汪总管无声地叹了口气。 可是下一刻,薛放离终于开了口,他的嗓音漫不经心,腔调也淡淡的。 那就看吧,薛放离道,本王让人去取画。 汪总管闻言,神色错愕不已。 王爷竟然答应了? 王妃想看画,王爷竟然应允了? 江倦不知内情,笑弯了眼睛,他真心实意道:王爷,你真好。 薛放离低下头,似笑非笑道:下一次,这个借口也许就不好用了。 江倦睫毛眨动几下,无辜地看看他,什么借口啊,我是真的不舒服。 薛放离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去与人交待些什么,江倦却立刻趁机问汪总管:汪公公,刚才你想说什么? 王爷不喜欢什么? 汪总管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哭笑不得地问道:王妃,您一定要看画,就是想支走王爷,问奴才这件事? 江倦嗯了一声,我总觉得刚才你有话要说,好像还挺重要的样子。 汪总管: 该怎么说呢? 他方才纯粹是想提醒王妃,王爷厌食,可王爷再厌食,在王妃面前,也不是什么问题。 只是王妃为了问清楚这件事,反而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了王爷更大的逆鳞,而王爷竟也欣然应允。 思及此,汪总管神色颇是复杂,想着这些事情告诉江倦也无妨,便斟酌着用词道:王爷在吃食方面,素来有些心结,与他母妃有关。 王爷年少时 汪总管实在不知晓该怎么说,所以吞吞吐吐半天,江倦却想起一件事情,他问汪总管:王爷是不是被他母妃喂过血肉? 汪总管一愣,王妃知晓此事? 其实还远不止如此。 汪总管低声道:因为一些原因,虞美人待王爷,不太好,除却给王爷喂食过血肉,她也时常给王爷下毒 薛放离交待完,再回来的时候,懒洋洋地伸手揽过江倦,这一次,江倦什么也没说,他要抱就任由他揽起自己。 江倦破天荒地没有申明自己不用抱,薛放离低头打量他几眼,江倦奇怪地问:怎么了? 薛放离若有所思道:没什么。 江倦哦了一声,也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小会儿,他突然问薛放离:王爷,为什么你这么厌食? 薛放离一怔,想起了什么,笑得漫不经心,吃够了吧。 江倦睫毛一动,抬起头望过来,他的眼神悲悯而又哀伤,好似深谙一切苦难,也懂得这些苦难背后的苦痛。 江倦轻轻握住那只搭在自己腰际的手,王爷,你在说谎。 他很慢很慢地说:王爷,我好难受。 第38章 想做咸鱼第38天 这一整天,江倦一直在喊难受,可只有这一刻,他是真的很难受。 薛放离盯着他看了许久,撩起眼皮,面无表情地望向汪总管。 汪总管也没想到江倦的反应会这样大,他握住自己的两只手,不太敢吭声。 王爷,你不要看他,江倦说,你老实交代。 薛放离笑笑地说:你不是都知道了。 江倦神色低落,可我想听你说。 薛放离口吻平淡,就是那些,没什么好说的。 不止,肯定不止。 汪总管知道的,肯定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事情,不为人所知。 有什么好难受的? 薛放离嗓音散漫,与你说过多少遍,本王不在乎。 江倦怔怔地望着他,王爷,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为什么? 记忆中的女人,很少有过平静的时刻,也很少给过他温情,只有这么一次,女人牵住他的手,把他拉进了怀里,笑吟吟地说:我的放离,娘怀胎十月生下的放离,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封信,是你与娘的小秘密,谁也不要说,谁也不要提,好不好? 千万、千万不要告诉你父皇。 那是娘的夫君啊。他来了,他要带娘走了 薛放离阖了阖眼帘,平静地说:她恨本王。 江倦还想再说什么,被派去取画的侍女回来了,她恭敬道:王爷,画取来了。 薛放离颔首,又有几名侍女上前,一同将画卷铺开,总共七幅画,有六幅画的是一个女人。 应当是同一个人吧? 江倦努力辨认,丝绢受了潮,也有不少虫蛀,受损严重,只能大致看出一个轮廓,可饶是如此,也不掩女人的国色天香。 她是王爷,她是你的母妃吗? 江倦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难怪弘兴帝让人来取画。 难怪他胡搅蛮缠时王爷推辞不已。 江倦只是想支开王爷,向汪总管问清楚怎么回事,可是他好像又不小心戳开了王爷的伤疤。 王爷 江倦愧疚不已,薛放离却若无其事地问他:不看了? 江倦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摇摇头,薛放离便把这几幅画像丢给汪总管,淡淡地说:拿去给父皇。 汪总管惊喜道:是。 顿了一下,汪总管又提醒道:王爷,那儿还漏了一幅画呢。 分卷(32) 总共七幅画,还有一幅尚未打开,侍女听了忙道:汪总管,这幅画受损太严重了,奴婢怕展开会散,便没有打开。 汪总管迟疑道:王爷,这幅画,是您自己留着还是奴才一并带走? 苍白的手伸出,指尖触上画卷,薛放离摩挲几下,淡淡地说:这一幅画的不是她,留着吧。 汪总管应下声来,是。 江倦低头看看,忍不住问他:王爷,这一幅画的是什么? 薛放离笑了笑,本王也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又怎么会知道画上不是虞美人? 王爷既然愿意留下这一幅画,那就说明这幅画肯定有什么意义的吧? 可惜画受损得太厉害了。 江倦想得出神,连汪总管走了都没发现,直到下颌被抬起,薛放离垂眼问他:去散步? 江倦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算了。 之前他想去,纯粹是好奇王爷以前住的宫殿,可王爷本就没多少美好的回忆,故地重游,对他来说应该是一种折磨吧。 何以解忧,唯有睡觉。江倦心情一不好,就会睡个昏天黑地,他觉得王爷现在也可以休息了。 王爷,你睡觉吗? 你想睡? 江倦其实也没有那么想睡觉,不过他想到王爷还挺喜欢抱着他的,就点了点头,嗯。 他慢吞吞地说:这张床我不喜欢,王爷,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江倦太愧疚了,也对自己戳伤疤的行为耿耿于怀,他不知道要怎么办,只好主动开启人形抱枕的业务,再让王爷多抱一个晚上。 薛放离眉梢轻抬,自然知道他主动投怀送抱的原因,他本要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他的那些过去,现在唯一的意义就是用来拿捏少年,让他心疼、让他怜爱,可是他又怕少年太心疼,哄起来也太麻烦。 只要少年不哭,他的那些愧疚与主动,薛放离照单全收,并乐在其中。 好啊。 没多久,薛放离开了腔,他抱起怀中的人,颇为愉悦地笑了笑。 与此同时,汪总管也捧着画,回了养心殿。 说实话,他这一趟来,本没抱多少希望,王爷对虞美人的心结有多大,这些年来,简直有目共睹。 陛下!陛下! 汪总管喜悦地步入殿内,正要呈上画幅,发现殿内还有一人,他定睛一看,连忙行了礼,奴才见过大皇子。 大皇子薛朝华笑了笑,问汪总管:公公这是给父皇送来了什么好东西,笑得见眉不见眼? 弘兴帝本在低头饮茶,闻言倏地抬起头,动作之大,茶水都溅在了身上,他却浑然不顾,拿到了? 汪总管笑呵呵地回答:回陛下,拿到了,多亏了王妃呢。 王妃? 老五的东西? 薛朝华笑容一敛,只觉得晦气不已。 怎么又是那个疯子。 弘兴帝手指发颤,语气也急促不已,快,快呈上来给朕看看。 汪总管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像。 丝绢存放多年,又因为保管不当,已然风干,成了薄而脆的一层,画面泛黄,虫蛀多处,美人面庞也模糊不清,唯有她的风华,一如当年。 弘兴帝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汪总管连忙道:陛下,画幅受损太严重,您可得轻一点。 经他提醒,弘兴帝动作一顿,到底没舍得抚上画卷,只是柔情万千地看着画中之人。 观他神色,画中为何人,薛朝华即使不看,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虞美人,定然那个虞美人。 老五的母妃。 薛朝华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此次前来,本是受李侍郎所托,为他那被治了大不敬、即将处死的儿子求情。 李侍郎是他母族的旁支,再加之他与薛放离向来不对盘,只要能让薛放离不痛快,他就痛快了,于情于理,薛朝华都得过来求见弘兴帝。 略一思索,薛朝华道:父皇,儿臣听说丹青圣手杨柳生昨日进了京。他不止画工好,一手丹青技艺出神入化,还擅长修缮古玩。恰好儿臣与人相约,明日要去百花园踏青,据说杨柳生也在,要不儿臣带着您这画过去,他要能修复,就让他修复,修复不了就重画一幅? 修复也好,重画也好,只要画中人的音容笑貌可以再清晰一点。 弘兴帝缓缓地道:也好。 顿了一下,思及自己也许久未再出过宫,弘兴帝又道:明日朕与你一同去吧。 他们父子二人许久未再增进过感情,薛朝华一听,喜不胜收道:父皇也去?那儿臣这就让人关了百花园,明日只许不必,弘兴帝道,朕只是去看看,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 薛朝华正要劝说,又听弘兴帝对汪总管吩咐道:明日把老五跟他的王妃也叫上吧。 汪总管应下声来,是,陛下。 薛朝华: 本以为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现在又得与薛放离同行,薛朝华一脸菜色,更觉得晦气了。 弘兴帝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提起江倦,又想起自己答应赏赐,笑着道:老五都把画给了朕,朕却是忘了他的赏赐。 他问汪总管:你说,朕该赏他点什么? 汪总管想了一下,迟疑道:陛下,王爷好像没什么偏好,不过颇为看重王妃,不然明日看看王妃有什么喜好? 也好。 弘兴帝点头,他挺喜欢江倦的,第一次见面本就印象不错,这一次更觉得有意思,想到江倦在殿上的行为,弘兴帝笑着摇了摇头,老五看重他,也是有看重的道理。 汪总管也感慨道:王妃真真是个妙人。 说完,弘兴帝这才想起什么,回头问薛朝华:老大,你来找朕,是有什么事? 薛朝华一僵,他又不傻,当然知道现在不是求情的好时机,毕竟他父皇还在行赏呢,只好勉强地笑道: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父皇。 弘兴帝颔首,你有心了。 翌日。 江倦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王爷,陛下打算去百花园踏青,让您与王妃也一起来。 汪总管压低了声音,说完,他下意识抬起头。 红木床上,雪青色的罗帐悠然垂落,轻纱层层叠叠,却仍是薄透不已,无法完全遮挡床上的风光,少年身形模糊,趴伏在一人身上,他的长发堆了满肩,腰际正搭着一只手。 苍白、劲瘦,好似一伸开,就能紧紧握住这截细瘦的腰,或者说,这只手已然握了一宿。 他们亲密的姿态,显然让汪总管误会了,他忙不迭低下头,只怕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接着说:陛下与大皇子已经准备好了,就差您与王妃了。 江倦蹭了一下,薛放离垂下眼,江倦没睁开眼,只在有气无力地问:王爷,怎么了? 薛放离:踏青。 江倦:? 踏什么青,有什么好踏的,江倦这条咸鱼十分抵触这种大型户外活动,他好郁闷地说:我不去踏青,我只想睡觉。 薛放离便淡声道:你睡吧。 江倦说自己觉多,是真的很多,而且天赋秉异,他的觉不仅睡不够,还会越睡越多。江倦一听,重新把脸埋进薛放离怀里,他困劲儿还在,又要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之际,突然想起一段剧情。 小说里,主角受也有一段关于踏青的剧情。 团宠文除了宠,也少不了苏。这一段剧情就是主角受去踏青,结果碰上了闻名天下的丹青圣手杨柳生,这位丹青手,他平生最好美人,也喜欢画美人,所以一碰见主角受,就立刻请求为他作画,至此,主角受的前缀就不止再是京城第一美人,全天下都知晓了他的美名。 快乐是主角受的,江倦才不要靠近他的主场。 想着想着,江倦的意识就又散开,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王爷,您与王妃,不去踏青吗? 薛放离哄江倦的话,让汪总管听见了,他迟疑地说:陛下总归也是一片好意。 薛放离确实没什么兴趣,不过百花园与回王府顺路,去一趟倒也无妨,薛放离淡淡地说:去吧。 那王妃就让他休息? 嗯。 汪总管还以为他的意思是让王妃留在宫里休息,连忙招呼侍女道:都长点心,看着着王妃,他若是薛放离瞥他一眼,他也去。 汪总管:? 他一愣,没过多久,汪总管总算懂了王爷的让王妃休息,但王妃也去百花园,是怎样进行的了。 王妃让人收拾好,王爷就这么抱起他,走出宫殿,坐上了马车。 从头到尾,王妃都躺在王爷怀里,睡得香甜无比,而王爷就这么抱着他走了一路。 汪总管: 王妃不肯起来,王爷就把他抱来抱去。 王爷这、这也太宠着王妃了吧? 他正想着,弘兴帝也看见这么一路,江倦都是被抱在怀中,动也没动过一下,便皱了下眉,问汪总管:老五的王妃怎么回事?心疾又发作,人昏过去了? 汪总管欲言又止,思来想去,他还是给江倦留了一点面子,回陛下,王妃是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不舒服到这么一路,都没把他给惊醒呢。 作者有话要说:咸鱼卷:我昏了,我装的zzzzzzzz指睡为昏(bushi) 第39章 想做咸鱼第39天 圣上出宫,即使不想声势浩大,也是浩浩荡荡一队人马。 四月伊始,本就是踏青时节,百花园又正是桃花李白、花团锦簇之时,是以不少公子、小姐相约前来踏青游玩。 江念与安平侯就在其中。 见过陛下。 他们两人与若干世家子弟行了礼,弘兴帝摆摆手,不必多礼。朕只是过来看看,你们也去逛自己的吧,不要拘束。 众人纷纷告退,弘兴帝说过来看看,也真的四处走了走,倒是江念,他注意到与弘兴帝同行的还有一辆马车,然而车中之人始终不曾露面,不禁多看了两眼。 待人几乎走光,这辆马车也终于有了动静。 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姿挺拔,一身繁复的黑金色衣袍,倒是生了副好相貌,偏生又好似有着压不住的邪性,只显得诡艳不已。 而在他怀中,有一个少年,垂首与侍女说了几句什么,抬起脚走了。 正是离王。 他怀中的人,则是他那个弟弟。 次次见到这个弟弟,都窝在男人怀里,从前怎就不知他生了副这样的软骨头? 江念扯起唇角,笑了一下,再回过头,却见安平侯也出神地望着一个方向离王踏入的海棠苑,神色复杂。 江念皱了一下眉,不动声色地问道:侯爷,你在看什么? 安平侯收回目光,姿态坦然,离王。他怀中抱的人可是江倦? 江念:嗯。 安平侯沉声道:成何体统。 倒是他多想了。 侯爷素来恪守礼节,会出神地看那么久,不过是觉得荒唐罢了。 江念摇摇头,暗道自己多心了,他笑道:王爷向来如此,从不顾念他人作何感想。 说着说着,江念垂下了眼,满心都是不甘,他本该与安平侯去赏桃花,却又鬼使神差地说:侯爷,你不是想陪陛下走走吗?不然你先去找陛下吧,我待会儿来寻你。 安平侯问他:怎么了? 江念微笑道:陛下应当不会待太久,你若先陪了我,陛下可能就走了。 他说得有理,安平侯思索几分,那便这样吧。 两人各自分头,江念深吸一口气,踏入海棠苑。 落英缤纷间,一把软榻摆在海棠花荫处,薛放离俯身放下江倦。 从怀中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睡眠再好,江倦也还是有些转醒的迹象,薛放离拂去他侧脸的一绺长发,又伸手揽过他的肩,姿态散漫地轻拍几下。 尽管他没什么表情,可动作却带上了一丝温柔。 这份温柔,哪怕只有一丝,但它出自离王,也足够令人惊诧。 江念看了许久,走近几步,佯装邂逅,王爷,您也在这儿? 薛放离头也不抬,江念又道:弟弟怎么了?是睡了吗? 江念担忧道:他身子弱,就睡在这儿,会不会着凉? 薛放离终于撩起眼皮,不悦地开了口,却没有搭理江念。 本王说了,不许任何人踏入海棠苑,你们是聋了? 江念一僵,随即略带歉意地笑道:王爷,不是侍卫的错,是我,不知您与弟弟在此,唐突地闯了进来。 现在你知道了,薛放离一字一字道,还不滚? 他语气很冷,几乎凝成了冰,重重地向江念砸来,而那身戾气既让江念感到恐惧不已,也让江念感到不忿。 凭什么? 他重生过一次,他改变了这么多事情,唯独离王,他始终无法扭转他对自己的态度。 倘若离王对谁都如此便罢了,可偏偏,他对江倦不是这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江念用力地掐了一下手心,他好不甘心,他真的不好甘心,江倦都可以的事情,为什么他不可以? 明明在过去,江倦只是他的陪衬,江倦样样不如他,江倦也处处被他压上一头。 他们的父亲,偏心于他,江倦的未婚夫,心悦于他,就算江倦生得再美,也不为人知,京城第一美人是自己。 可这样的江倦,偏偏得了离王的青睐。 是他避之不及、却又暗自喜欢的离王。 分卷(33) 嫉妒几乎吞噬江念,他也失去了理智,江念胸口起伏不定,他垂目道:王爷,他当真值得您如此对待吗? 您可知,他对侯爷一往情深,不止将我推入了湖中,甚至还妄想爬侯爷的床。 寂静,海棠苑内,倏地一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笑了笑,他心善,再如何与你生气,也只是把你推下湖,本王却不一样。 你再多说一句,把他吵醒,本王今日捆了你的手脚,让你沉湖。 他的语气又轻又缓,却又笑得可怖至极,形同恶鬼,令人背脊生寒。 而这股森冷的寒意,也让江念从浑浑噩噩中抽离,他惊惧地看向薛放离。 这番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兴许只是恐吓,可从离王口中说出,他做得出来! 后怕、后悔两种情绪交杂在心中,江念脚下仿佛生了根,动也不敢动一下,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见薛放离道:二公子,你的那些心思,你当真以为本王一概不知? 他轻嗤一声,收好的你的眼神,真是恶心。 他知道! 他居然知道! 这个认知,让江念愣在原地,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江念血气上涌,只觉得无比羞耻,上辈子那种无力与憋闷再次袭来,他狠狠掐着手、咬着牙,不让自己泄露一丝声音。 直到汪总管找来。 王爷,王爷! 陛下正到处寻您呢,快与奴才来杏苑。 汪总管说完,看见江念也在,又道:二公子,您也一同来吧,侯爷也在呢。 江念尚处于恍惚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好心情,低声道:好。 薛放离却是与侍卫交待:看好他,醒了就带过来。 侍卫齐声应下,江念心中却仍是一片冰凉。 离王知道他的心意。 这辈子,离王看得出来,那么上辈子,离王也定然看得出来。 可他无动于衷。 可他一再践踏他的真心、践踏他的尊严。 他好得很。 江念气息很急,被掐破的掌心,血流汩汩。 竹林清幽,水流环曲。 酒杯被置于上游,手一松,就顺流而下,在一片哄笑声中,流水将酒杯送到杨柳生面前,他执起一饮而尽。 杨兄好酒量! 咱们京城的水,不仅养人,还好客呢! 怎么不是,这流觞曲水,十次有八次都让杨兄把酒喝了去。 一群人聚集在水边,开怀谈笑,有人赏完花归来,见杨柳生还在饮酒,提醒他:杨兄,你怎么还在这儿喝酒,方才我可瞧见江二公子了。 杨柳生此次进京,除了与好友相聚,就是为求见江念,他连忙询问:二公子在何处? 往海棠苑去了。 杨柳生连忙请辞:诸位,我去寻二公子了。 他平生好美人,也只爱画美人,在场人皆众知,是以倒也没人挽留,只他友人道:杨兄,这二公子的美,可不是寻常美人的美。 别的倒没什么,杨柳生一张嘴,刻薄至极,友人纯粹是好意提醒,免得他第一眼不觉得好看,日后改了心意,还得上门赔罪。 关于这位二公子江念,杨柳生早已听闻诸多,如此提醒他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二公子的美,不在于肤浅的皮相。他乍看平平无奇,可却十分耐看,性格又温柔可亲,与他相处,令人如沐春风,再加之二公子本身诗书满腹,气质更是高雅至极,有小谪仙之称。 杨柳生居无定所,大江南北的跑,见过不少美人,唯独江念这种没见识过,所以更感兴趣了,他挥挥手,知道了。 一路哼着小曲,杨柳生抵达海棠苑。 还未踏入,杨柳生往里望去,只一眼便惊在了原地。 海棠花满地,软榻上的人,似在熟睡。 花色喧嚣,秾丽得几乎化不开,人却是清清淡淡的,如雪似月,浑身最重的颜色,竟是那头如云的长发。 杨柳生来得正巧,没多久,少年悠悠转醒,扶着榻坐了起来。 他的鬓发乱了,堆在肩上,贴在雪白的脖颈处,有侍女上前与之说些什么,海棠落在他的发间颈上,一点盛色,艳得惊心动魄,他却恹恹无力。 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1! 不知怎地,杨柳生就想起了这句话。 真真是海棠春睡,殊色无边! 杨柳生惊艳不已,只想立刻画上一幅《海棠春睡图》,可他才上前一步,就被驻守的侍卫阻拦,不得入内。 杨柳生急得抓耳挠腮,正在这时,他的友人在不远处唤他,杨兄!杨兄! 唯恐惊扰到美人,杨柳生连忙回身,友人惊喜道:你小子撞了大运了,陛下今日也在百花园,还特意召见你,快随我来! 杨柳生一愣,可友人没注意到杨柳生的异常,扯着他走了好远,杨柳生才勉强回过神,他不住地惊叹:二公子江念,当真是第一美人! 与此同时,侍女对江倦说:王妃,王爷与陛下在杏苑,让您醒了也过去。 并不想踏青,结果一觉醒来被强行带来踏青的江倦很懵,他哐哐撞了几下扶手,简直生无可恋。 踏青。百花园。 确认过关键词,就是原文中的踏青情节。 江倦又来到了主角受的主场。 他陷入了沉思。 王爷给他翻面的手法也太娴熟了吧?他已经完美适应到就算被铲进油锅,也能安然地摊成一张咸鱼饼。 不行,他得支棱起来。 王爷命不久矣,可以嚣张一下,但他给王爷送完终以后,还想快乐做咸鱼呢。 他不能再得罪主角受了! 今天他一定小心做人。 江倦做好决定,对侍女说:我现在去杏苑吧。 杏苑。 草民杨柳生见过陛下。 杨柳生跪下叩拜,弘兴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本要直接询问画幅修复之事,弘兴帝见他眉飞色舞、满面春风,便顺口问道:怎么如此高兴? 回陛下,草民向来好美人,只要看见美人,就喜不胜收、心花怒放。 哦?你看见了谁? 杨柳生:江二公子江念。 他一提起江念,话就滔滔不绝了起来,京城的水,当真是养人。都说二公子并非一眼惊艳的美人,胜在骨相美,要耐下心来静看,可草民方才一见,只觉他生的是天人之姿,当真是冰肌玉骨、雪玉堆就! 杨柳生赞不绝口,浑然不觉在场之人都望向了一处。 江念方才受辱,此刻正在安静饮茶,垂目之间,他想到离王,想到江倦,嫉妒与怨恨让他生发了无数个念头今日之辱,他要离王与江倦加倍偿还! 名字忽然被提及,江念抬起头,倾听片刻,扭曲的心绪终于被压下几分,江念也好受了一点。 是,这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无法为他带来任何益处,也不过是个虚名而已,可这是他重生以来,费尽心思与众人结交,又一再投其所好、曲意逢迎换来的结果。 他这人,就好虚名,就好攀附权贵,他有他的野心。 再度饮下一口茶,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江念微微一笑,从容道:柳先生谬赞。 杨柳生一愣,扫过去一眼,没怎么在意他,更不知道这人在谬赞什么,只是不满道:岂是谬赞?江二公子的姿容,我杨柳生走遍大江南北,从未见过第二人有他此等殊色!他话音未落,有人来了杏苑,杨柳生抬头一看,正是刚才在海棠苑熟睡的少年,当即眼前一亮,兴高采烈地迎上去,二公子!江念公子! 江三公子倦:??? 作者有话要说:咸鱼卷:今天一定小心做人!(开始吟唱) 1出自《冷斋夜话》 第40章 想做咸鱼第40天 江倦懵了。 其他人也懵了。 唯有薛放离,本是神色淡漠,见状似乎意识到什么,颇是不悦地走来,拉过了江倦。 他冷冷地说:他是本王的王妃,并非二公子。 杨柳生脱口而出:那二公子呢? 友人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小幅度地抬了抬下巴,低声说:二公子,在那。 杨柳生:? 他扭过头一看,正是方才说谬赞的人,这下子,杨柳生也懵了。 二公子不是京城第一美人吗?杨柳生惊愕道,他算什么美人? 反应再迟钝的人,这会儿也该明白是什么情况了,何况江念本就心思颇深,他的面容有一瞬的扭曲。 这个杨柳生,竟把江倦当成了他! 他先前夸了那么多,全是在称赞江倦,而非是他这个二公子本人! 本就受辱一次,杨柳生此举,更是让江念怒极,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得发作,皆因他是温柔端庄的尚书府二公子。 江念攥紧了手,缓缓地笑道:我确实比不过弟弟。 每一个字,江念都得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才说得出来,他的不甘心、他的怨恨,不得泄露分毫,他不能让自己苦心维系的形象毁于一旦。 听江念如此说,杨柳生附和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二公子都知晓自己这个第一美人,名不符其实,你们怎还偏要冠以他这样的名头? 杨柳生此人,不仅说话刻薄,性格也极为耿直,否则他的友人也不会再三提醒他,生怕他得罪了江念,结果提醒得再多,他也还是狠狠地把人得罪了。 友人又狠狠地撞他一下,压低了声音道:你少说两句吧。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他再怎么少说,先前的话也已经撂出来了,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江念气得手指发抖,他在乎,心里在乎得要命,却又不得不云淡风轻地笑道:杨先生说的是。江念一早便说过,京城第一美人,另有其人,我过誉了。 安平侯却道:杨先生,你被誉为丹青圣手,怎会如此美丑不辩? 皮相之美,看一眼、看两眼,惊为天人,看得多了,也不过如此,唯有内在之美,才能历久弥新。依本侯之见,杨先生,你也不过庸俗之辈,迷恋皮囊,不知美人在骨不在皮。 他言下之意,江倦是再美,也比不过江念,不识江念之美,就是庸俗之辈。 杨柳生沉思片刻,说:侯爷,草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平侯微笑道:你讲。 杨柳生委婉道:您是否有眼疾? 多长时间了,可曾看过郎中? 安平侯贬低他审美低级,杨柳生便暗地里说他瞎,话不投机半句多,安平侯一甩衣袖,不再理会他,杨柳生则抽空打量一眼江念。 还真是平平无奇。 他若是没见到那少年,兴许还会因为这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仔细研究一番他美在何处,可现在见过皓月,又怎么在乎萤火? 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杨柳生不再看江念,而是询问江倦:王妃,草民可否为你作画一幅? 江倦: 怎么回事啊。 他只是睡了一觉,剧情怎么就不好了。 江倦还处于震惊之中,薛放离已经替他给出了答复:不可。 想了一下,江倦诚恳地说:你给他画,我哥哥二公子,他真的值得你画。 杨柳生也一脸诚挚地说:二公子是京城第一美人,你却是天下第一美人,你们二人,我更想画你。 江倦纯粹好心,想把剧情拉回来,可听在江念耳中,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他在羞辱自己。 他岂会需要他的怜悯! 江念只觉得血气上涌、头晕目眩,他用力地抓住座椅扶手,本已血迹斑斑的手上,又掐出了许多道印子。 狼狈。 狼狈至极。 他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一刻。 今日之事,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座京城,他这个好弟弟,竟能将他置于如此境地! 往日倒是小瞧了他! 江念呼吸急促。 尴尬的气氛并未消除多少,弘兴帝不得不出面,转了话题,杨柳生,朕召你来,是听说你擅长修复古画,可否替朕修复几幅画? 杨柳生:可以是可以,就是弘兴帝:就是什么? 杨柳生看一眼江倦,又提了一次,陛下,修缮画作,颇是耗费精力,草民风尘仆仆地赶来看京城,还没来得及歇一下呢,说不定发挥不好,除非 江倦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杨柳生道:除非王妃能允了草民为他作画,这样才打得起精神。 弘兴帝: 江倦: 此人颇是无赖,弘兴帝听完只觉得好笑,他望向江倦,询问他的意思,江倦什么都还没说,薛放离再次冷淡地开了腔。 不必。 杨柳生连番纠缠,薛放离已经不耐烦到极点,他抓起江倦的手,要带他走,江倦却突然想起什么,自暴自弃地说:王爷,让他画吧。 薛放离望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江倦却无知无觉,正要抽出自己的手,却被倏地握紧。 他茫然抬头,王爷? 薛放离问他:有什么好画的? 江倦也不想让杨柳生画,可他又有事情求杨柳生,只好胡乱摇了摇头,王爷,你快松手。 薛放离不止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用力,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江倦脸上,意味不明道:天下第一美人? 分卷(34) 他不说还好,一说江倦就失去了梦想,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讲。 薛放离望他许久,嗓音淡漠道:本王也不觉得你美。 管他美不美的,主要是被捏得手疼,江倦夺了下手,夺不回来,只好说:王爷,你别捏我了,好疼。 少年睫毛轻抬,脸庞清艳,薛放离看着看着,只觉得厌烦,戾气也不受控制地涌出。 看他的人怎么会这么多? 倘若折了翅膀,关进笼子里,再怎么美,也只有他一人独赏。 只是 他太爱哭,也太难哄了。 疯狂的、阴暗的念头升起,又被硬生生地压下,薛放离没什么表情地看几眼江倦,到底松开了他的手。 江倦也没有多想,他松了手,就返回原处,对杨柳生说:我给你画,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杨柳生问也不问,立刻大喜过望道:好,你尽管提! 只要江倦答应画,什么都是现成的,连题材杨柳生都想好了,就画一幅《海棠春睡图》,杨柳生忙不迭应了弘兴帝的请求,告退之后,急急扯着江倦,要为他画作,生怕他反悔。 杨柳生:王妃,画海棠春睡怎么样?你就、就友人低下头,嘴唇微微动了动,你不要命了?你没看见王爷的眼神,恨不得将你活剐。 杨柳生确实没怎么注意别人,闻言抬起头,正对上薛放离冰冷至极的眼神,他心口一跳,什么恨不得活剐他,分明是活剐后还要一片一片下进锅里。 可怕,太可怕了。 杨柳生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肖想海棠春睡了,认怂道:王妃你随意。 杨柳生下笔飞快,没多久,大功告成,他再抬起头时,一顶帷幔也落了下来,轻纱遮住了少年的脸庞,再看不真切。 杨柳生: 这位王爷,究竟是离王,还是醋王? 多看一眼都不给,忒小气了吧。 江倦也下意识仰起头,结果什么也还没看清,就被拽了起来。 他正要说什么,又猝不及防地与不远处的江念对视,眼神之怨毒,让江倦一个趔趄,一下抓住了薛放离的衣袖。 王爷。 薛放离看了侍卫一眼,似乎下达了什么命令,这才又漫不经心地垂下眼,江倦却对此浑然无知。 江念的眼神,他越想越怕,回忆了一下书中安平侯夺权以后的剧情,江倦喃喃地说:王爷,我要死了。 我可能没法给你送终了。 第41章 想做咸鱼第41天 死什么? 薛放离语气淡漠,江倦又不能跟他讲剧情,只好幽幽地说:我觉得我活不了太久了。 薛放离皱起眉,又不舒服? 江倦胡乱点点头,薛放离一顿,本要拂开江倦的手,终是任由他牵住自己的衣袖。 上了马车,一路无言。 这样安静的时刻,往日并非没有,只不过大多是江倦在睡觉,可他要是没有睡下,还是会同王爷扯东扯西的,但是现在江倦是真的一点心情也没有。 本想小心做人,快乐做咸鱼,结果不知不觉间,他就把主角受和主角攻全得罪完了。 尤其是主角受。每回江倦都在睡觉,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醒过来就已经跳在了主角受的脸上。 好冤,他真的好冤。 想到这里,江倦悲伤地说:王爷,我要改名,我以后要叫江不倦。 他人如其名,又懒又倦,睡起来没完没了,真的不能再睡了,也不能再拉仇恨了。 江倦想得太出神,没有发现薛放离一直在盯着他看,更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眼神。 沉黑、阴鸷。 他在不悦。 不悦江倦让人作画。 更不悦江倦说自己活不了太久。 晦暗的情绪在心底发酵,薛放离厌烦这种无法掌控的情况。 他早知少年活不了太久。 少年让人作画与否,本也不该有所谓。 可在他的心底,那些欲念与不满足,从未停止过叫嚣。 不想让少年看别人,更不想他被别人注视。 少年的眼中,只应有他一人。他想少年全心全意地、专注而认真地,看着他一人。 薛放离双目轻阖。 少年活不了太久,与他计较什么呢? 是他欲念太深太重,是他渴求得太多,也是他无法克制。 到了王府,江倦回了自己的院子。 在路上,他信誓旦旦不能再睡了,结果到了地方,没过多久就又咸咸地瘫在床上,再一次被懒惰打败。 高管事过来的时候,江倦在玩一个玉质九连环,这是兰亭从几箱贺礼里找出来的,给他打发时间。 王妃。 高管事捧着一碗药,笑眯眯地说:您该服药了。 江倦:? 这一刻,他又想起被中药支配的恐惧,江倦慢吞吞地说:喝什么药,我很好,不用喝药。 宫里的太医不是给您开了几贴补药,高管事道,后厨刚熬好,您快趁热喝了。 你先放着吧,江倦一心想赖掉,好烫,我待会儿再喝。 高管事摇摇头,这可不成,王爷让奴才看着您喝完。 江倦: 他低头看看,还没喝就觉得头皮发麻,高管事见状想起什么,忙又取出一个小袋子,差点忘了,王爷还让奴才准备了蜜饯。 准备得如此齐全,可江倦还是不太想喝,他吃了颗蜜饯,问高管事:王爷在做什么? 高管事:王爷他自打回了府,王爷的兴致就不太高,阴沉着一张脸,不过高总管早就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也不觉得怎么样,只要注意着不触他霉头就是了。 王爷在休息。 江倦哦了一声,你帮我取个东西,我就把药喝了。 高管事:什么东西? 江倦小声地说了一句,高管事迟疑道:那得先问问王爷的意思。 江倦点头,好,你去问他。 高管事忙不迭地返回凉风院,薛放离听见响声,手指轻敲几下,头也不抬地问:他把药喝了? 高管事支支吾吾地答道:王妃还没喝呢。 薛放离瞥他一眼,神情冷淡,药没喝,你回来做什么? 高管事只好如实相告:王妃说喝药也行,但他想要王爷的画。 正在敲击矮桌的手指一顿,薛放离皱眉,本王的画? 高管事点头,王妃说,王爷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幅画,他想要这幅画。 薛放离一怔。 在重华殿,他总共取出八幅画,有七幅画扔给了汪总管,让他交给弘兴帝,只留下了这一幅画,它破损得太严重,甚至无法再展开。 也没什么好要的。 他要这幅画做什么? 这王妃没说。 高管事摇摇头,不太清楚此事,薛放离也未再开口,只是垂下眼皮,神色若有所思。 在一室寂静中,高管事犹豫道:王爷,若是不行,奴才这就回禀王妃。 薛放离不置可否,只是展开了手边的一幅画像。 寥寥几笔,画中之人,已是形神兼具。 海棠花荫处,少年坐在榻上,长发垂落肩头,落下几片花瓣。 指腹缓缓摩挲而下,薛放离知道,若是拂开他堆在肩上的长发,少年的颈间有一颗红色的痣,比海棠的花色更浓。 杨柳生,不愧被誉为丹青圣手。 若是他未让人夺来,若是这幅画流传开来天下第一美人。 徒惹多少觊觎的目光。 不悦再次升起,画幅也被他捏皱几分,薛放离神色冷得惊人,许久,他才缓缓道:那幅画,给他吧。 高管事一愣,心知那幅画可能并不简单。毕竟王爷对王妃有求必应,王爷沉默如此之久,说明那幅画对他而言,颇是特殊,不过嘛,再怎么特殊也比不过王妃在他心中的地位。 高管事刚要应声,有名侍卫求见,他神色颇为诡异地说:王爷 方才管事端的那碗药,被王妃倒在了窗外。 薛放离: 高管事: 这就是王妃要画的原因? 就为了把他支走,再把药倒了? 无语凝噎好半天,高管事问薛放离:王爷,您那画,还给不给王妃了? 薛放离笑了一声,自然也反应过来了,但还是懒洋洋地说:给他吧。 高管事点头,没走几步,又听见薛放离说:盯紧一点,他怕苦。 他盯得再紧,也得王妃自己愿意喝,高管事苦着脸问:王爷,王妃若是实在不肯喝,奴才该怎么办啊? 喊您过去吗? 薛放离漫不经心道:再说吧。 他还在同他计较啊。 没多久,高管事捧来了一个小匣子,装的是画卷。 王妃,您要的画。 江倦也给他看看空碗,理直气壮地说:药我喝光了。 高管事: 他委婉地说:王妃,您有所不知,王府的每一处,都有侍卫值守,您下回,还是不要再用药水浇花了。 现在尴尬转移到了江倦身上。 他陷入了沉默。 画卷的事,江倦跟兰亭交待过,兰亭接过匣子就要出门,又想起什么,回头问江倦:公子,今日你该看完烟花再回来的。 江倦问她:什么烟花? 高管事也知道此事,便道:陛下今日游园,颇为开怀,想着独乐不如众乐,便命人在晚上放烟花。 居然还有烟花,江倦心动了。 药倒掉一碗,还能再煮一碗,高管事去盯着后厨煮药了,江倦思来想去,决定去找王爷,让他陪自己看烟花。 他的凉风院,江倦来过两趟,不太记得路,不过一路都有丫鬟,江倦很快就摸到了地方。 王爷。 江倦敲响门,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才有动静,男人冷淡的嗓音传来,有事? 他推门而入,兴冲冲地说:王爷,去看烟花吧。 薛放离望他,少年神色雀跃,眼神亮晶晶的,很难让人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实际上,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也几乎不曾拒绝过少年的请求。 你的药喝了? 并未给出答复,薛放离只是问了这么一句话。 江倦诚恳道:聊点别的吧。 看来还没有喝,薛放离不咸不淡地说:药喝了,你再去看烟花。 江倦抱怨道:可是好苦。 薛放离:有蜜饯。 江倦:那也好苦,我喝不下。 不要撒娇。 江倦:? 说药苦怎么也算撒娇了,江倦觉得王爷有时候真是不讲道理,他郁闷地说:我没有。 薛放离瞥他一眼,与丫鬟交待几句,没过多久,高管事端着药碗过来了,薛放离问江倦:你是自己喝,还是要人摁着你喝。 江倦震惊地看他,摁着喝? 薛放离下颌轻抬,两个侍卫走上前来,他垂眼望向江倦,挑吧。 江倦后悔邀请王爷去看烟花了,但凡他自己跑路,就不必再面对喝药的痛苦。 薛放离:选不出来? 江倦:我自己喝吧。 江倦叹了好长的一口气,捧起药碗,他闻了一下,味道实在是太讨厌了,又放了下来,王爷,我不想喝。 他总不肯承认自己在撒娇,可语气软成这样,不是撒娇,又是什么? 薛放离望向江倦。他本可以把人揽进怀里,哄着他喝下,可他又不太想。 少年总是这样懵然无知。 少年总是这样没心没肺。 他的烦躁、他的戾气,一再克制、又一再翻涌,可是自始至终,始作俑者都一无所知,他主动凑近,甚至还对自己回以无辜的眼神。 多可恶呢。 薛放离缓缓地说:那就让他们摁着你喝吧。 江倦一愣,两名侍卫领了命,对江倦说:王妃,冒犯了。 他们向江倦走来,再怎么样,江倦也不想被摁着灌药,太没有面子了,他抗拒不已,王爷 薛放离置若罔闻,只垂下眼帘,没有再搭腔。 江倦想要躲开,结果没注意到脚下,被什么绊倒,磕到了膝盖。 这下子,江倦彻底安静了。 薛放离不想再管、不想再看,可此刻又过于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 少年这样娇气,这样怕吃苦,撒娇也好,抱怨也好,总归会吵个不停,不该这样安静。 皱了下眉,薛放离到底望了过去。 江倦坐在地上,好像摔疼了,他低着头,在查看自己的膝盖,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薛放离漠然地看了许久。 怎么只漏了一眼,他就能让自己受伤? 怎么计较到最后,他还是一无所知,自己却先心软了。 薛放离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江倦走来,他捏起江倦的下颌,垂下眼问他:是不是只有把你供在佛台上,你才不会再把自己摔碎? 作者有话要说:王爷:黑化中咸鱼卷:摔倒王爷:过来抱一下。 分卷(35) 第42章 想做咸鱼第42天 江倦奇怪地说:什么摔碎,我只是磕了一下,没有碎。 薛放离不予评价,垂下双目。江倦已经把亵裤卷到很上面了,他浑身骨肉匀称,就连一双腿也生得细白而挺直,只有一处沾上了颜色。 膝盖上,是淡淡的粉色。 磕了一下,细嫩的皮肉被蹭破一层,倒是没有出血,但薛放离还是俯下身,把坐在地上的江倦抱了起来。 江倦:没有流血,应该没事吧? 薛放离:你也会说没事? 确实没什么事,就是挺疼的,江倦不忍了,诚实地抱怨:好疼啊。 薛放离瞥他一眼,娇气。 江倦: 他就不该讲话的。 薛放离把江倦放到榻上,头也不回地吩咐道:端一盆热水,再取一盒生肌膏。 丫鬟急急退下,很快就把东西全部送了过来,江倦只顾着脱掉鞋袜,曲起腿看别处有没有受伤,还好只有膝盖蹭到了,他放心了。 这一点不用上药吧? 江倦太知道了,本来膝盖就疼,碰了只会更疼,他说:天要黑了,王爷,我们去看烟花吧。 薛放离没有搭腔,只是接过丫鬟浸湿了的帕子,他擦拭膝盖,结果还没碰上去,江倦就吓得开始推他,薛放离桎梏住他的手腕,手动不了,还有脚,江倦几乎是下意识地朝他踹来。 没踹上。 江倦受伤的膝盖,恰好是戴着小叶紫檀佛珠的那只腿,脚踝被一把抓住,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唯独这串佛珠,还悬在他脚踝上晃荡不停。 木质的深色珠子,与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它与江倦是契合的,明净亦无尘,它与江倦又没那么合衬,珠子大了一点,尺寸也大了一点,无言地昭示一件事情。 他是被原先的主人从手腕上摘下,特意戴在江倦的足腕上。 佛珠是圣洁的,可此刻它又悬在江倦的脚踝上晃个不停,莫名多出一层宣示所有权的意味。 看着看着,薛放离抓住江倦足腕的那只手,抚上珠串,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珠子被缓缓拨动。 他摸的是小叶紫檀珠串,可江倦就是觉得好痒,玉润的脚趾几乎不受控制地蜷起,江倦往后躲了躲,但他的脚踝被攥得太紧了,他收不回来。 你松手。 江倦小声地说:这样好奇怪。 薛放离问道:哪里奇怪? 他口吻平淡,甚至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摩挲珠串,好似正在慢条斯理地把玩珠串,可把玩的却又不太像是珠串,因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江倦蜷起的脚趾上。 江倦:哪里都奇怪。 薛放离:那这样呢? 手指探入珠串,抚在足腕外侧的踝骨上。 指腹偏凉,可触上来的一刹那,江倦却只觉得一片滚烫,他的反应也如同被烫着了似的,倏地往回缩,却又不慎一脚踩入放在地上的水盆里。 哗啦一声,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溅在江倦的腿上,溅在薛放离的衣袖上,这一刻,四处很静,唯有水声依旧。 我不是故意的。 过了好一会儿,江倦才心虚地开了口,薛放离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替他把膝盖处理好。 江倦不想喝药,只想开溜,他又向薛放离提了一遍,王爷,去看烟花了。 他在想什么,实在是好猜,薛放离望过去,放了一段时间,药已经凉了,再煮上一遍,只会更为腥苦,再逼着他喝,说不定又要咬人。 补药就算了,你不想喝就不喝了,薛放离缓缓地说,再如何补,你若心情不好,心疾照旧会发作。 江倦眨眨眼睛,对他的上道很是满意,嗯,我不能生气的。 薛放离又道:先沐浴,再去看烟花。 江倦想回来再说,他怕赶不上了,我不话还没说完,薛放离瞥他一眼,淡淡地问道:浑身都是水,你想染上风寒?补药可以不喝,若是染上风寒,每一剂药,都得老老实实、一口不落地喝完。 江倦: 他有被恐吓到,只好迅速趿上鞋,让丫鬟领着自己去沐浴。 换好干净的衣物,收拾好自己,江倦忙不迭地催促薛放离:王爷,看烟花。 薛放离颔首,去吧。 江倦拉着他就要跑,薛放离却纹丝不动,江倦疑惑地回过头,他淡声道:本王何时答应过你一起看? 江倦:? 不行,害他磨蹭了这么多时间,王爷必须得去,江倦瞅他一眼,慢吞吞地问道:王爷,你不去吗? 王爷要是不去,我就心情不好,我心情一不好,说不定心疾就要发作,我心疾一发作,王爷你也不得安宁了。 他这不是提醒,而是明晃晃的威胁。 灯光下,少年睫毛掀起,眉眼俱是灵动,薛放离看了很久,他再如何不满足、他再如何烦躁,这些纷乱的心绪也于此刻尽数烟消云散,他几乎融化在少年的目光之中。 让本王不得安宁 薛放离掀起唇角,轻轻地笑了,那本王只好去了。 烟花是在宫里放的,与王府有一段距离,想好好看上一场,只能到朱雀大街,然而江倦催得再急,也还是没能赶上。 夜色沉沉中,轰隆一声巨响,烟花在空中绽放开来,江倦坐在马车上,只能看见一点坠下的小尾巴。 开始了。 江倦仰起头,王爷,你快看。 薛放离对烟花并没有太大兴趣,江倦在看烟花,他却在看江倦,薛放离问道:你喜欢看烟花? 江倦嗯了一声。 他身体不好,每年都很眼馋跨年烟火,想去现场玩,可是跨年夜人又多又挤,他心脏也太脆弱,只好看看直播了。 烟花放了好一会儿,江倦也看了好一会儿的小尾巴,他其实还是有点遗憾的,蔫巴巴地趴在窗边,失落地问薛放离:王爷,现在回府吗? 薛放离打量他几眼,嗓音平淡地问道:不想看了? 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江倦一愣,啊?还有吗? 薛放离颔首,还有。 江倦立马又快乐起来,想看,还想看的。 马车继续驶向朱雀大街,薛放离姿态矜贵地掀起一角帘子,悠悠地看向高管事,高管事带着一脸惨淡的笑容,自觉地跳下马车。 开始了,王爷又开始了! 王妃抵达朱雀大街之前,他要弄到烟花,再让王妃看个够! 朱雀大街,京中最为繁华的街市,此处建有一座朱雀台,用以登高远望。 马车就停在附近,江倦却不太想下车。 好高啊。 江倦只想看烟花,并不想爬高楼,他诚恳地说:王爷,在车里看就好了,不用到上面。 薛放离不为所动,下来。 江倦磨蹭半天,薛放离朝他伸来一只手,江倦只好握住,慢吞吞地踏出马车,结果脚还没落地,那只手倏地发力,他一下子被扯了过去。 也被扯进了怀里。 江倦吓了一跳,薛放离顺势揽起他,抱着他走上朱雀台。 江倦一愣,连忙抱紧他。 可以偷懒是挺好的,就是朱雀台太高了,江倦有点害怕,他不安地说:王爷,你放我下来,我想自己走。 自己走?薛放离望他一眼,你在府上摔一跤,只是磕到膝盖,在这摔下去,就不止是膝盖了。 可是 江倦好担忧地问:王爷你行吗? 薛放离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问他:本王不行,你行? 反正江倦觉得他比王爷行,不过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会伤到王爷的自尊心,江倦连忙说:王爷你行的,你最行了。 薛放离: 他不再理会江倦,抱着他登楼。 可江倦还是害怕,毕竟他在王爷怀里,王爷要是撑不住,他也得跟着一起倒霉,江倦说:王爷,就在这儿吧,我不想上去了。 我真的不想再往上了。 薛放离垂眼,见江倦缩在他怀里,几乎不敢往下看,还是嗯了一声,把他从怀中放了下来。 他们没有到最上面,但也爬到中间了,江倦不太讲究地坐到台阶上,还邀请薛放离一起来,王爷,坐这儿。 薛放离看了他一眼,掀起衣摆坐下来,明明是席地而坐,姿态却依旧优雅不已。 此时,晚风和煦,夜色如水。 江倦看看天空,不确定地问薛放离:王爷,真的还会有烟花吗? 薛放离颔首,嗯。 他这么确定,江倦被说服了,他左看看右看看,又要对薛放离说什么,轰的一声巨响,烟火升空,在空中徐徐绽放,落下一地星辉。 轰轰轰! 烟花一簇又一簇地绽放,满是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江倦仰起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了好久,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幅画卷。 王爷,给你。 薛放离看过去,随即一怔。 下午问你要的画,江倦说,在百花园的时候,陛下让杨柳生帮忙修复旧画,我想起来你手上也还有一幅损坏更严重的旧画,就想让他也帮你修复一下,所以答应了让他作画。 可是他居然还想再画一幅,还说上一幅被人抢走了,怎么会有人抢我的画像? 这是兰亭刚才替杨柳生转达的话,江倦听了只觉得奇怪,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江倦对薛放离说:王爷,你快打开看看,有没有修复好。 薛放离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盯着江倦看。 烟火摇曳中,少年的脸庞忽明忽暗,他笑得眉眼弯弯,柔软的唇也向上轻弯,眼神清透又纯粹。 江倦问他:王爷,怎么了? 薛放离说:你 他开了口,哑着嗓音吐出一个字,却又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少年问他要画,是为他修复旧画。 少年答应作画,也是为他修复旧画。 是为他,也又是因为他。 薛放离与江倦对视,他想起自己许多次的意动,也想起自己许多次的克制。 一念妄心才动。 他若是未起妄念,又怎会日日如履薄冰、杯弓蛇影、瞻前顾后。 他若是没有心动,又岂会想让少年心生怜爱,又怕他太过心疼,想让少年畏惧自己,又怕他真的畏惧自己,连哭也不愿再伏进他怀里。 他早就起了妄念,也早就心动了。 也许是少年笑弯了眼说他是好人,也许是少年伏在自己怀里哭得一塌糊涂还在安慰自己,也许是他在罗汉堂把灵签送给了自己 是他小心翼翼,是他再三克制,也是他情难自持。 这一刻,压抑了许久、深埋于心底最隐晦的渴求,终于溃堤,汹涌而来。 他想要的很多,他想要的也不多。 他想要江倦,要江倦满心满眼都自己,要江倦的一切都属于自己,他也只想要江倦。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终于开了口,他望着江倦,神色令人捉摸不透,语气却是又轻又缓。 本王今后只在意你一人,你意下如何? 第43章 想做咸鱼第43天 江倦还在等他看画呢,听完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就给出了答复:我觉得不好。 说的是不好,江倦却还托着脸在笑,睫毛眨动间,光影浮动,美得不可方物。 薛放离眼皮一掀,神色有一瞬的晦暗,可也只是一瞬,他也笑了一下,悠悠然地问江倦:为什么不好? 他语气很好,笑得也很温和,可身上就是弥漫着一股危险至极的气息。 江倦对气氛感知迟钝的特点在这一刻再度得到证实,他慢吞吞地说:上回我让王爷在乎我,王爷都不肯,那现在我也不行。 我也是要面子的。 他的上回,还是在妙灵寺,江倦知道了一些关于王爷与他母妃的事情,不想让王爷再被过去裹挟,所以就让他以后在意自己。 可是王爷拒绝了他。 这样啊。 薛放离又笑了一下,殷红的唇轻微掀起,笑得遗憾而又无谓。 答应也好,不答应不好,早在问出来的时候,薛放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无论少年意下如何,他也只要这一个答案。 问江倦,不过只为彰显他是个好人而已。 唯一遗憾的是,若是少年再乖顺一点,答案再动听一点,兴许会将他取悦,他也会耐心许多。 真是可惜啊。 薛放离垂下眼,却又听见江倦问他:王爷,你怎么回事啊。 薛放离:嗯? 江倦郁闷地说:我说不行,你就不再问一遍吗,万一我改了主意呢? 他不问,江倦只好再暗示他:你拒绝过我一次,我也拒绝了你一次,现在我们扯平了,王爷,我觉得你可以再重新问一遍了。 薛放离一怔,又有一束烟花骤然升空,流光坠落,璀璨而盛大,江倦仰头看烟花,他却凝视着江倦。 片刻后,薛放离低低地笑了,内心的阴鸷一扫而空,他愉悦地、轻松地笑了。 江倦扭头问他:王爷,你笑什么? 薛放离望向画卷,这幅画你打开看过没有? 江倦摇了下头,薛放离见状,便在他面前缓缓展开画卷。 分卷(36) 火树银花不夜天。 他们在看烟花,画的也是烟花。 江倦忍不住说:好巧。 薛放离颔首,是啊。 那些年的事情,他从未忘却一丝一毫、一点一滴,他学丹青,是为取悦那个女人,他为她画了一幅又一幅画像,也是为取悦她。 因为弘兴帝的再三恳求。 你是她的骨肉,你生来就是她唯一的牵绊。她对朕再如何狠心,也不会恨你,替父皇留下她吧,不要让她走,老五,她狠心至此,唯有你能替父皇留下她,唯有你能让她心软 他的出生,只是一个筹码,一场赌注。 七年前,弘兴帝输了,输得彻彻底底,那个女人死在七夕。那一晚,宫里素缟纷飞,宫外火树银花,薛放离执起笔,画下了这幅画。 他那虚无而又令人生厌的人生,终于有这么一刻在为自己存在,而后却又陷入了无尽的憎恨之中。 七年后,有这么一个少年,他想留下他。 过去他所厌恶的、痛恨的,令少年心软,更让少年怜爱,他开始庆幸他有足够多的苦难,可以日复一日地拿捏少年,好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他本该沉溺于无尽的憎恨与厌恶,却有一只手向他伸来,把他带回了人间。 那是他的小菩萨,渡他脱身于苦海。 既然如此,本王只好再问你一遍,薛放离笑笑地说,本王今后只在意你一人,你意下如何? 你在意吧,江倦这一次倒是老实了,他认真地说,王爷你可以多在意一点。 你身体这么差,不是头痛就是咳血,多在意一点,说不定也能多活一段时间,我就可以晚点再送你走了。 薛放离: 他动作一顿,打量江倦几眼,少年不仅说得认真,神色也无比认真,好似当真认定薛放离会比自己先走,他得替薛放离送终。 沉默片刻,薛放离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道:好,本王尽量晚点再走,倒是你,心疾发作得如此频繁,定要多撑一段时日。 薛放离自知留不下他太久,到那一日,他会亲自送少年走,只是他不想送得太早。 两人对视许久,江倦轻轻地叹了口气。 唉,病得这样厉害,王爷再晚走,又能有多晚呢? 薛放离也垂下了眼帘,神色若有所思。 心疾发作得如此频繁,少年撑得再久,又能有多久? 砰! 烟火升空,火花绽开,巨大的响声让薛从筠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茶杯,滚烫的茶水泼出来。 父皇怎么让人放了这么久的烟花? 薛从筠纳闷不已,今晚这场烟火燃了太长时间,炸得他耳朵都在嗡嗡嗡地响不停。 坐在他对面的江念含笑道:想必是陛下今日心情颇好,就让人多放了一阵子吧。 今天白日,薛从筠没去踏青,就与江念几人约了晚上来聚贤阁吃饭,结果蒋轻凉与安平侯都有事,所以到场的只有薛从筠、江念与顾浦望三人。 薛从筠感慨道:要不是这烟花,姓蒋的话痨的不在,耳边肯定能清净不少。 江念饮了口茶水,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对顾浦望说:对了,明日你们率性堂与广业堂的箭术比赛,我怕是去不了了。 率性堂与广业堂,皆是国子监内的六堂之一。率性堂的学子以顾浦望为首,广业堂的学子又以蒋轻凉为首,他们两人关系不错,是以两堂走动也颇为频繁,前段时间还商量来一场箭术比赛,蒋轻凉便让江念也一起来玩。 蒋轻凉不在,顾浦望闻言只是饮了口茶,平淡地说:没关系,来不了就算了。 顾浦望与蒋轻凉皆就读于国子监,毕竟他们二人,一个是丞相之子,一个又是将军之子,薛从筠就不行了,他这个皇子得老老实实地去大本堂念书,没人同他一起鬼混,每日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想了一下,薛从筠兴致勃勃地说:念哥去不了,明日我去看你们比赛吧。 顾浦望凉凉地说:你就算了。蒋轻凉一个人话就够多了,你们两个再凑一块,吵死了。 薛从筠一听就不高兴了,扑过去掐他,本皇子光临大驾,你不跪迎就算了,竟然还嫌弃,你妈的,你给我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顾浦凉拍开他手,懒得搭理他,只是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物,薛从筠还要再骂人,突然听见隔壁桌有一群书生在聊江念。 诸位可曾听说,今日在百花园,咱们京城第一美人易主了? 易主了?换了谁? 你们猜猜看。 冷不丁地说起这回事,又不给任何提示,这谁猜得着,所以同行人提了几个名字又全被否决之后,都在催促他快点说,这名书生却还在卖关子,你们是不知,二公子再如何温柔端方,被誉为小谪仙,在此人面前,也压根不够看,杨柳生都说了二公子啊,是萤火之光,那个美人,可是皓月之辉,二公子再他跟前,压根儿不够看的! 江念手指一颤,茶杯砰的一声落下。 他早料到百花园之事,不久后便会传遍整座京城,但当真亲自耳闻,心里却还是不大好受,只不过此时不像在百花园,他就算被羞辱,也不能露出丝毫不忿,因为念哥,你没事儿吧? 薛从筠问得小心翼翼,江念摇了摇头,笑得极为勉强,没事。 他这样,怎么也不像没事,薛从筠担心不已,想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而那一桌的书生们还在喋喋不休。 这么美,此话当真? 你可是不知道杨柳生为何人?他可是大名鼎鼎的丹青圣手,平生好美人,也只画美人,这番夸耀之话,可是出自他口,你说当不当真? 在一片惊叹声中,忽而有人道:说起来,我头一回见二公子,还在想他怎么会是京城第一美人,那张脸说破天也不过只是清秀,偏偏侯爷和六皇子又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也只好跟着一起说美了。 王兄,你也如此?不瞒你说,我也是这样! 你二人竟也是?我还当只我一人眼光奇差,审美情趣低级,欣赏不了二公子的美,原来并非我一人? 皓月是谁都还不曾知晓,一群人已然附和起来,平日默认尚书府二公子是第一美人,提起他来众人就赞不绝口,今日却发现原来大家都心存疑虑他的脸,似乎并没有那么好看。 他的气质,不错是不错,却也不是顶好。 至于所谓的骨相美,就更是虚无缥缈了。 尚书府二公子,本就和美人沾不上边儿,却偏要提什么骨相美,说实在的,骨相美也好,皮相美也好,只要美,总能让人看得见,总不能一样不好看,就硬扯另一样吧? 所以,现在的第一美人是谁? 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与此同时,薛从筠也啪的一声丢下碗筷,对江念说:念哥,我过去一下。 江念脸上一片苍白,语气却温柔不已,你过去做什么?是因为我吗?让他们说吧,我不在意的。 薛从筠看看他,还是站了起来,我倒要听听看,念哥你不是第一美人,谁又是谁第一美人,是不是真的配得上这第一美人的称号。 江念忙要伸手阻拦,却没能拦住,薛从筠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江念蹙眉望着他的背影,目光闪动。 他费尽心思、百般讨好,可不是单是为了一声念哥,他们的用处大着呢,就好比这一刻。 想到这里,江念勾起唇角,他缓缓收回视线,却又猝不及防地对上顾浦望的目光,心中一颤。 他与薛从筠、蒋轻凉与顾浦望交好。三人之中,他在顾浦望身上下的功夫最多,可也正是顾浦望,时常让他挫败他太清醒了,好似与自己交好,却又从不肯与他交心,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顾浦望能够看穿自己。 江念对顾浦望笑了笑,顾浦望没说什么,只是看寻衅滋事的薛从筠,他已经向那一桌书生们走了过去。 喂,你们现在的第一美人,是离王新娶的王妃,也是尚书府三公子! 薛从筠: 两人同时开的口,他的手都要拍在说话人的肩上了,却又一下僵在半空中。 怎么是他啊? 这乡巴佬不对,现在是倦哥了,爱哭是爱哭了点,不过他还真的挺好看的。 念哥的第一美人给他,好像也 没什么大问题? 感觉还挺合适的。 薛从筠陷入了沉默。 话最多的书生不知身后来了人,同行的人却是看见了,眼珠子一下瞪得老大,疯狂用眼神暗示他,这人频频收到暗示,奇怪地回头一看,差点跌在椅子下。 六皇子! 居然是六皇子! 谁不知道他与二公子交好! 六、六皇子 思及自己说了不少江念的坏话,书生战战兢兢地唤了一声,生怕薛从筠会收拾自己,可薛从筠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他,气氛堪称诡异至极。 良久,薛从筠悬在半空中的手往下一拍,他缓缓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认错人了,回见。 然后就走了。 书生:??? 就这?他不是来为二公子出头的? 侥幸逃过一劫的书生满脸茫然,江念更是惊诧不已,他知道薛从筠的性格,从来都是风风火火、嚣张至极,若是放在往日,他这会儿已经掀了书生们的桌子。 江念攥住手,心中忽然有些不安,他不动声色地问:今日你倒是转了性子,我还在担心呢。 薛从筠还挺心虚的,他不敢与江念实话实说,觉得江倦还是挺配这个第一美人的,只好小声道:我五哥太恐怖了,一听是他王妃,我就不敢说话了。 江念一怔,倒也是,离王护江倦护成这样,薛从筠又免不了与他二人打交道,若是传入离王耳中,薛从筠肯定讨不了好。 原想着薛从筠今日发作一场,此番言论多少会收敛一二,可算盘到底打错了,但江念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温柔地笑道:也好,你没有生事,回了宫也不会再被陛下责备。 薛从筠摆摆手,端起茶杯喝茶,江念一想到皓月之辉与萤火之光这句话,便气闷不已,他又并非当真不在意,便轻声道:我出去透透气。 江念起身站起,他走后,顾浦望定定地看着薛从筠,慢悠悠地问:你和离王妃,到底怎么回事? 顾浦望就是这样,眼睛毒得很,一丁点端倪也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薛从筠趴到桌子压低了声音同他说:之前我找过他一次麻烦,后来觉得 薛从筠挠了挠头发,问顾浦望:你有没有见过他啊?反正我觉得他和念哥可能有一点误会,他不像是会把念哥推下湖的人。 顾浦望思索片刻,他对这位离王妃并无太多印象,只是偶尔从江念口中听见过关于他的只言片语,顾浦望摇头道:不曾。 至于两人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顾浦望更是不清楚,只是提醒薛从筠道:误会之事,别问念哥。 薛从筠茫然道:为什么啊? 顾浦望没答话。 他性子偏淡,更不似薛从筠与蒋轻凉二人一般没脑子,是以多少知晓江念并非如他表现出来的一般温柔淡薄。 江念此人,有野心、更有心计,他既然向他们提起过江倦,那么心中肯定是不喜江倦的。 停顿了一下,顾浦望又道:日久见人心。你与离王妃只见过几面,却与念哥相处了几年,这就认定他没错了? 薛从筠说:他吧,就真的唉,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不学无术的下场就是词到用处方恨少,薛从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江倦,他想了想,恍然大悟道:这样吧,明日射箭比赛,我把他拉来一起玩。 你看见他就知道了,还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有没有意思,顾浦望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位离王妃还是挺厉害的。 薛从筠从来张口闭口都是念哥,也一向被江念牵着鼻子走,这倒是他头一次没有为江念出头。 顾浦望无所谓,见一见也行,还能知道这位离王妃究竟有什么魔力,便道:随便你。 作者有话要说:咸鱼卷:我要给他送终。 王爷:我要给他送终。 第44章 想做咸鱼第44天 看完烟花,就该回王府了。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江倦本来不困的,结果硬生生地被摇困了,他靠在薛放离身上,又开始昏昏欲睡。 怎么就是睡不够? 薛放离望他几眼,掀唇笑了笑,江倦好似没有听见,专心睡觉,他也是真的很能睡,以前就老被表妹笑话,充电十八个小时,待机时长却只有六小时。 到了王府,薛放离没有叫醒他,而是直接把人抱下马车,但没走几步江倦还是醒了,他抬头看了看,指向另一个方向,王爷,我的院子在那边。 薛放离脚步不停,不与本王一起睡? 江倦诚实地回答:我自己睡也可以啊。 和王爷一起睡,可以趴在他身上,舒服是挺舒服的,可是王爷抱得太紧,他不能自由翻面,只能同一个姿势维持很久,这就又有点不舒服了。 薛放离望他,少年的眼神干净剔透,没有一丝杂质,更没有一丝 欲念。 他什么也不知晓,尚且不识情爱。 他愿意让自己在乎他,还让自己再多在乎他一点,是出于怜爱与同情,而非喜欢。 这个认知,让薛放离的脚步倏地顿住。 怜爱与同情,本已足够,可现在,他还想要更多。 与江倦有关的一切,他什么都想要。 分卷(37) 薛放离垂下眼,神色沉沉,可说出来的话却很温柔,好似有着无尽的耐心,不是才应允了本王,让本王今后只在乎你一人吗? 你自己睡,万一心疾发作了怎么办? 江倦下意识回答:不是有兰亭吗? 薛放离笑了一下,心里的不悦并未流露分毫,只是温和道:你有丫鬟睡在侧房,本王却不喜有人在旁侍候,你不与本王睡在一起,本王若是再咳血,该怎么办? 江倦被问住了。上回在别庄,狼来了,都没一个人发觉,王爷自己睡,要是再咳血,大概也没人会知道。 思索几秒,江倦还是答应了,好吧,我睡你那儿。 薛放离嗯了一声,殷红的唇轻轻掀起,他抱着江倦一步一步走入凉风院。 他不算有耐心,但对上江倦,多少有一点耐心。 不识情爱就不识情爱吧。 他总会把他扯入万丈红尘。 翌日。 薛从筠一早便来了离王府。 按照正常的情况,江倦现在应当还在睡觉,他见不到人,可今日薛放离自己有事早起不说,还让兰亭把江倦一起叫醒,让他用早膳,江倦痛苦地说:我不想吃,睡醒了再说。 兰亭笑道:王爷让公子吃饱了再睡。 江倦郁闷地说:可是吃饱了,我的睡意也没有了。 兰亭淡定地说:公子这么爱睡觉,耽误一小会儿不碍事的,反正沾了床你就能睡着。 她说得好有道理,江倦只好爬起来,才被收拾好,高管事就领着薛从筠进来了,王妃,您瞧谁来了。 江倦抬头看看,不大热情地问薛从筠:你怎么来了? 薛从筠: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坐到江倦对面,自觉地捏起一块糕点,刚要往嘴里喂,看见什么,欲言又止地问:你手怎么了? 江倦低头看看,上回他取香烫着了手,现在还没有完全好,所以几只手指还包扎着,江倦有气无力地说:不小心烫着了。 怎么烫的,说起来还挺丢人的,江倦不想多提,再加上他本来就没睡好,整个人都恹恹的,薛从筠一看,还以为这段时间江倦又让他五哥给欺负了,情绪低落着呢,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感慨道:我五哥真不是人。 江倦:??? 他茫然地抬头,不知道王爷怎么好端端地就挨了骂,正要问呢,薛从筠也想起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 你看这个。 江倦的注意力立刻被转走了,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薛从筠答道:同心球。见过没有? 他把同心球放在手上,看材质像是用象牙磨雕而成的,最外层的那颗象牙球花纹复杂,里面又套了好几颗象牙球,全是镂空的,一支金簪插入其中,精美又漂亮。 江倦本要摇头,老老实实地说没见过,但想起来他骂王爷不是人,就改了主意,说:见过,见过好多次,这种同心球我都是拿来打水花的。 薛从筠:? 他那该死的胜负欲又上来了,薛从筠一听,差点气个半死,你胡说,你怎么可能见过好多次,还用它来打水漂!? 薛从筠一点也经不起激,他自己就嚷了起来,它叫同心球,也叫鬼工球,就取自鬼斧神工的意思。你看看它的雕工,每一层雕刻的花纹都不一样,主题一致,内容却又不重复单调,而且同心同心薛从筠取出金簪,套在里面的四颗象牙球立刻转动起来。 精巧吧? 薛从筠颇为得意,可这得意没维持一秒,他就又气咻咻地问江倦:这套同心球就我母妃手上有一套,你哪来的见过好多次,还在用它打水漂? 江倦一点也不心虚,慢吞吞地回答,我真的见过,在梦里。 薛从筠: 可恶,他好像又被耍了。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薛从筠很郁闷,他每回见到江倦,必定要吃几次瘪。 不过江倦说在梦里见过,那就是没见过同心球,薛从筠又有点高兴他的胜负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看看江倦的手,薛从筠想到他也挺可怜的,决定不与他计较,当即大手一挥,送你了。 江倦一愣,啊?为什么送我? 薛从筠神色复杂道:当然是因为你 太惨了。 嫁了他五哥,还日夜惨遭折磨,实在是太惨了。 何以解忧,唯有宝贝。 这套同心球,薛从筠在他母妃那儿一看见,就打定主意得摸过来送江倦玩。 当然,主要是上门慰问一下,免得在他五哥的折磨下,江倦会想不开。 想到这里,薛从筠同情地说:你太艰难了,以后有什么宝贝,我还第一个送来给你玩,你可不要有什么想不开。 江倦:? 啊?什么想不开江倦更茫然了,薛从筠也不同他解释,只是自顾自地把同心求塞给江倦,说起了正事,待会儿有场射箭比赛,你要不要去玩? 作为一条咸鱼,江倦怎么可能主动参与户外活动,他拒绝得很干脆,不去。 薛从筠极力劝说道:你一人在府上有什么意思,不如和我一起出去玩。 江倦奇怪地反问:在府上怎么会没有意思?我想睡觉就睡觉,想吃东西就吃东西,在府上才有意思。 薛从筠:可是只有你一个人啊。我跟你说,今日射箭比赛,国子监率性堂和广业堂的学子都在,热闹得很。 一听人这么多,江倦更不想去了,他把头摇了又摇,我不去,我用完膳,还想接着睡觉呢。 怎么还要睡,薛从筠问他:昨晚你没休息好? 江倦也是要面子的,他想了一下,对薛从筠说:嗯,昨晚大半宿没睡好。 薛从筠总算消停了,那算了,你睡吧。 说完,薛从筠把刚才捏的那块糕点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昨晚还和顾浦望说要拉你一起过去玩呢,结果你不去。 江倦: 顾浦望? 还好他没答应。 顾浦望也是主角团之一。不同于游手好闲的六皇子和蒋轻凉,顾浦望可是个才子,与安平侯在京中并称上京玉珏。 他幼而敏慧,小时候是神童,长大了是才子,六艺精通,只是为人性格孤傲,也就与主角受一人交好,后来又逐渐与六皇子、蒋轻凉有了来往。 江倦已经被迫对上了六皇子和蒋轻凉,实在不想再和主角团打交道了。 不如睡觉。 没能拉走江倦,薛从筠只好自己去玩了,他又吃了江倦好几块点心,这才扬长而去,江倦低头摆弄他留下的同心圆,吃饱喝足玩够了,重新坐回床上,打算再睡个爽才怪。 还没躺下去,薛放离就回来了,他对江倦说:本王要出去一趟,既然还未睡,你也来。 江倦:? 怎么都要让他出门,江倦拼命摇头,我不去,我要睡觉。 薛放离望他,笑悠悠地说:在宫里不还与本王说,你的心疾要适当走几步路,今日就带你去散步。 今时不同往日,江倦诚恳地说:想走路的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一点也不想动,我不散步,王爷,你自己去吧。 薛放离眉梢轻抬,不想动? 他向江倦走来,俯下身一把揽起坐在床边的江倦,你不需要动,本王动即可。 江倦: 什么带他去散步,王爷就是想要人形抱枕吧。 江倦怕摔下去,只好抱住他的脖颈,然后幽幽地问道:王爷,你还记不记得你也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再动不动就抱我? 薛放离似笑非笑地问:你想自己走路? 江倦沉默几秒,把他抱得更紧了,立刻做出了选择。 休想骗他多走一步路。 本来他可以躺平的,王爷非要把他捞出来,王爷就得负责,下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让王爷把自己抱来抱去了。 马车驶出京城。 这一路上,江倦都在行使他的抱枕职能,在薛放离怀里坐完了全程,不过到了地方,他撩开帘子一看,不太想下车了。 王爷,你要做什么? 京郊处,田野间,流水潺潺,简直是户外活动的首选之地,江倦震惊地问:你不会真的是带我来散步的吧? 薛放离来此,只是鹿茸血酒被换成狼血一事,有了些眉目。 至于会带上江倦,本来不过是在逗他,但才把人抱了满怀,江倦就自己环了上来,薛放离觉得带上他也无妨,就一同抱了出来。 这些倒是不必告知江倦,薛放离笑笑地问:你若是想散步,待本王处理完事情,就陪你走一走。 江倦当然不想,忙不迭摇头,不想,我一点也不想。 唯恐被骗去走路,江倦白净的手指攥住软垫,不肯下车,薛放离倒也没有勉强,只是道:在此候着本王回来。 只要不让他翻面,怎么都可以,江倦立马答应下来,好的。 薛放离看他一眼,留下了几个侍卫。 到最后,江倦也不知道他们出来这趟是为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多想,王爷不在,他一个人在马车里,先是懒趴趴地往后靠,又没骨头似的躺下来,换了好几个姿势,江倦才重新入睡。 一连睡了好几觉,江倦再醒过来的时候,王爷却还是没有回来。 江倦纳闷地撩开帘子,四处张望,结果王爷没看见,反倒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少年端坐在岸边,正在低头垂钓。 春日阳光倒是和煦,但少年坐的地方又正对着太阳,他好似被晒得睁不开眼睛,却又没有换一个位置垂钓的意思。 江倦忍不住问他:你不晒吗? 少年似乎知晓马车内有人,听见了声音也不意外,更没有回过头来看,只是慢悠悠地回答:还好。 江倦又好奇地问他:钓鱼的乐趣在哪儿? 水里泛起阵阵涟漪,钩子也上上下下、起伏不定,似乎有鱼上钩了,少年却也没有收杆,江倦只好提醒他:你好像钓到鱼了。 少年嗯了一声,却还是不动,待水面平静下来,才又在回答江倦上一个问题,钓鱼很放松,也可以放空。 江倦思索几秒,对他发出了灵魂质问,那你为什么不多睡几觉? 少年动作一顿,缓缓扭过头来。 沉默、长久的沉默。 江倦认错:对不起,我瞎说的,你继续钓鱼吧。 少年却说: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话落,他又平淡地开口:但我每日天未亮就得起床。 起这么早,这也太惨了吧,江倦问他:你起这么早做什么?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少年打量他几眼,问他:你不认识我? 江倦摇摇头,不认识啊。 少年心下了然,他也就是顾浦望,对江倦说:我自五岁之时,就被冠以神童之名,父亲恐我江郎才尽,规定我每日寅时起床早读,至今未曾有过更改。 寅时就是凌晨三四点,江倦十分同情他,太早了吧,不睡好觉,哪有精神念书啊。 顾浦望闻言,深感认同地点了点头,他对江倦露出了一个颇为冷清的微笑,缓缓地说:其实方才我就在睡觉。 江倦: 顾浦望:刚才你是不是也在睡觉? 江倦点点头,两个人对视,不约而同地在彼此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如果非得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现在的状况,大概只有一个。 咸鱼相惜。 第45章 想做咸鱼第45天 咸鱼见咸鱼,分外亲切。 江倦时常因为自己过于咸鱼而感到格格不入,现在只是睡了觉,周围就出现了条野生咸鱼,他不禁感慨道:好巧啊。 顾浦望:确实巧。 今日顾浦望本该在国子监与干同窗比试箭术,只是广业堂多的是不服管教的刺头,祭酒怕他们惹出什么事端,统统轰了出来,行人只好重新找地方比试。 顾浦望懒得动,借口钓鱼,向附近的村民借了鱼竿,在这儿打了上午的瞌睡。 来的时候,停在此处的马车他看见了,也认出来是离王府的马夫,只是没想到车上居然还有人。 不是离王,那么他的身份便不言而喻。 顾浦望问道:你是离王妃? 江倦嗯了声,大方地应下声来,他问顾浦望:你呢? 话音刚落,道呼喊声在不远处响起。 顾浦望! 别钓鱼了,滚回来射箭! 顾浦望微微笑,在下正是顾浦望。 话音顿,他语气诚挚道:昨日六皇子说你为人颇有意思,今日见,果真如此。 他满目赞赏地望向江倦,惺惺相惜之意几乎要溢出,若是旁人,被性格孤傲的才子顾浦望如此赏识,肯定会受宠若惊,但江倦听完他自报家门,没有宠只有惊。 江倦整个人都懵了。 啊??? 顾浦望?怎么是顾浦望? 他怎么会在这儿啊? 江倦无比震惊,然而再怎么震惊,也改变不了他在无意间又与主角团之打了交道的事实,甚至还因为同为咸鱼,而得到了对方的赏识。 分卷(38) 江倦: 这也太离谱了吧。 江倦有点想不开,就在这时,刚才喊顾浦望的人也过来了,顾浦望,你还愣着干嘛,走蒋轻凉话没说完,看见趴在车窗上的江倦,愣了下,问他:你怎么也在这儿? 问完蒋轻凉就悟了,根据他丰富的被迫跳湖经验,他左看看右看看,肯定地说:你是跟王爷起来的吧,王爷人呢? 江倦也想知道王爷在哪儿,他睡这么久都没有回来,江倦回答:王爷去忙了。 那刚好,蒋轻凉说,走,待会儿我们要比射箭,你也起来玩。 江倦: 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他要摇头,蒋轻凉却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快下车,快点快点,待会儿我赢了秋露白,分你半坛。 江倦还是不大想动,结果顾浦望幽幽地说:六皇子让人设了个休憩处,有人掌扇举伞,还有冰饮小吃。 果然只有咸鱼最懂咸鱼,江倦立马改了主意,我来了。 蒋轻凉说完就走了,没听见两个人的对话,他喊江倦起来玩,纯粹是上回在宫里,对江倦有了极大的改观。 只是没走两步,蒋轻凉又意识到了个大问题。 顾浦望性子淡,他拉上江倦无所谓,六皇子却是个炮仗,念哥刚落水那几日,整天摩拳擦掌地想找麻烦,待会儿见了江倦说不定得炸。 蒋轻凉思来想去,他可不想再下水泡次,回头对江倦说:马上六皇子要是怎么了,你记得往我后边躲。 江倦脸茫然,啊? 事实证明,蒋轻凉预料得十分正确,薛从筠看见江倦,当场就炸了。 他正提起弓箭,佯装要射蒋轻凉,结果余光突然瞄见个本该在离王府睡觉的人,薛从筠登时就不好了,他质问江倦:你怎么来了? 江倦眨眨眼睛,我 蒋轻凉生怕薛从筠怎么江倦了,自己又要被离王制裁,连忙解释道:是我拉着他来玩的。 薛从筠:??? 他不解释还好,解释薛从筠眼睛瞪得老大,他不可置信地问江倦:他拉你来的?凭什么啊? 薛从筠语气不忿,蒋轻凉以为他在为江念打抱不平,指责自己的不是,已经迅速打好了套腹稿,比方说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他和念哥可能有什么误会。 可话还没说出来,薛从筠下句话就蹦了出来,他气愤不已地问江倦:凭什么我拉你来你不来,他喊你来玩,你就来了? 蒋轻凉:? 江倦心虚地说:我本来也不想来的,就是 有点渴,想吃冰。 沉思几秒,蒋轻凉也反应过来了,他瞪着薛从筠,缓缓地说:好啊你个薛从筠,整日嘴上嚷着要给念哥出头,结果背地里却在偷偷找离王妃! 话音顿,蒋轻凉得意道:结果人家还不搭理你,最后跟我块儿来了。 薛从筠: 这委屈,薛从筠受不了,他气死了,又扭过头瞪着江倦质问了遍,凭什么你跟他来了? 江倦: 真要说的话,他是跟着顾浦望来的,但江倦的直觉告诉他,实话实话兴许会扩大战局,他只好眨眨眼睛,什么也没说。 好在蒋轻凉的杠精属性又发作了,主动加入了战局,凭什么他不能跟我来? 薛从筠怒道:他是我五哥的王妃,我倦哥在族谱上,可是我嫂子呢! 蒋轻凉也气势汹汹,你五哥也是我表哥,他也算我表嫂呢! 表亲而已,薛从筠脸不屑,他可是我亲亲的嫂子。 亲嫂子又怎么样,蒋轻凉豁出去了,他还是我爹呢! 江倦:??? 薛从筠:??? 江倦震惊地说: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认爹啊。 蒋轻凉提醒他:那日在妙灵寺,我不是说若把我推下水,我就喊你爹。 江倦: 可恶,还真有这么回事。 他无语凝噎,薛从筠骂道:爹你个大头鬼,有种你当着大将军的面喊他声,大将军非得把你头给打掉! 蒋轻凉点也不慌,反正人是我带来的,他也和我最好! 薛从筠不服气,你放屁!他和我最好,我还时不时跑去给他送宝贝玩呢! 两个人互相瞪视,谁也没法说服谁,就在僵持不下之际,顾浦望平淡地开了口:你们先去比局射箭吧。谁准头最好,王妃就和谁天下第好。 薛从筠:好主意。 蒋轻凉:走? 两人接受了顾浦望的建议,也不再嚷嚷了,忙不迭地跑开,各自拿了把弓箭,当真要去为此比试番。 江倦: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小学鸡? 终于安静了,顾浦望扭头问江倦,去喝冰饮? 他向江倦发来咸鱼的邀请,江倦快乐地接受了,好。 夏公公从冰鉴内取出扎酸梅汤,恭敬地呈上,江倦接过喝了几小口,不到夏天,喝冰饮还是有点凉了,他只好捧在手上,先放放。 顾浦望倒是不嫌凉,酸梅汁口饮尽后,他往树上靠,对江倦说:你自便。 他头往下低,又开始睡觉了。 江倦: 他咸鱼归咸鱼,却还是有点讲究的,这又不是在马车上,江倦就算想起躺平,也过不去心里那关,他只好自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左看看右看看,江倦也拿起把弓箭,他不会射箭,就照葫芦画瓢地举起来,通瞎玩。 忽然有只指节明晰、肤色苍白的手伸了过来,紧接着有人朝他俯下身,男人嗓音很又沉又淡,位置不对。 这根手指、还有这根江倦白净的手指被只只扣入,对方分开他的手指,引导着他抵在弦上,却没有再松开,而是保持着五指紧扣的动作。 王爷,你回来了。 江倦精神振,要回头来看,又有只手捏住了他的下颌,没让他转头,身后的薛放离道:教你射箭。 他几乎把江倦揽在怀里,说完,捏住江倦下颌的手松开,覆在了江倦握住弓身的手上,而后微微用力,开弓拉弦。 江倦学得却不太认真,不许他转头,他就仰起头来,轻声地问:王爷,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 他仰起头的时候,肩颈线条格外漂亮,又是才睡醒不久,鬓发微乱,整个人都恹恹的,懒倦得诱人。 薛放离望他眼,压下了心头的不悦,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忘了本王走时与你说过什么? 江倦回忆了下,无果,他真的忘了,说了什么? 薛放离垂下眼,本王让你在马车上候着本王回来。 江倦哦了声,我本来是在马车上的,但是睡醒好几次,王爷你都没有回来。 薛放离似笑非笑地问他:怪本王? 江倦无辜地看看他,什么也没说,但意思却很明显。 不然呢? 又在撒娇。 薛放离瞥他眼,没再搭腔,只是松开了江倦的手,对他说:自己试次。 江倦:啊?我不会。 薛放离淡声道:方才教的你如何握弓拉弦。 江倦理直气壮地说:可是我们在说话,我没有注意。 薛放离:本王再教你次。 江倦:可以不学吗? 他本来就是无所事事,乱玩通罢了,真让他学,江倦只觉得手疼,见他摇头,薛放离问道:不想学,你跑这里做什么? 江倦:是本来想说自己也是被叫过来的,可王爷好像对他跑出马车耿耿于怀,江倦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薛放离淡淡地问:嗯?是什么? 江倦还在想借口,不远处,薛从筠与蒋轻凉比试结束,似乎是蒋轻凉赢了,他大声喊道:倦哥,我赢了!你等着,待会儿秋露白我也给你赢过来! 薛从筠射箭输了,口头却不肯认输,谁许你喊倦哥了,他是我倦哥!就算你赢了,我跟我倦哥也是第好,你快滚吧你! 江倦怎么来的,显而易见,与他们两人脱不开关系。 薛放离笑了下,慢条斯理道:本王倒是不曾知晓,何时你与他们如此亲近了。 江倦诚恳地说:我和他们不熟。 薛放离:是吗。 江倦正要点头,薛放离又握住了他的两只手,开弓、拉弦,嗖的声,支箭射了出去。 破空之声传来,薛从筠吓了跳,咚的下,这支箭从他脸上擦过,正中靶心。 薛从筠整个人都傻了,过了好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跳起来就要骂人,谁啊,长不长他抬头看,竟是他五哥,薛从筠当即个激灵,硬生生吞下了眼睛两个字,强颜欢笑地打了个招呼,五哥,你来了啊。 摸摸自己的脸,薛从筠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幽怨地问薛放离:五哥,我什么也没有做啊,你这箭为什么冲着我来? 薛放离撩起眼皮,口吻平淡地说:你走路先迈左脚。 薛从筠:??? 话音落下,薛放离又要笑不笑地瞥向蒋轻凉,蒋轻凉身体僵,扭头看看旁边的溪流,这幕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都不用薛放离开口说什么,蒋轻凉就自觉地张了口。 王爷,您的手串是不是也可能落在这里了?我到这条河里给您找找看吧。 说完,噗通声,蒋轻凉跳入水中,对整套流程熟悉得令人心疼。 薛放离掀掀唇,眉眼片凉薄,与这两人算完帐,本要带江倦走,结果他的目光垂,正与江倦对视。 江倦眉心轻轻蹙起,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会儿,江倦问薛放离:王爷,你刚才是在故意吓唬六皇子吗? 薛放离嗯了声,不咸不淡道:他太吵。 江倦点点头,又慢吞吞地说:那之前就是成婚那日,我刚下轿的时候,你也对着我射了好几箭,也是在故意吓唬我吗? 第46章 想做咸鱼第46天 薛放离: 始料未及。 这桩婚事,起初他确实觉得没什么必要,那三箭,也是以三箭定乾坤,去晦气的由头,射向江倦的。 江倦幽幽地问:王爷,你怎么不说话? 薛放离神色不变,本王的确是有意而为之。 江倦:? 他震惊地说:王爷,当时你说失了准头,道歉还那么诚恳,我都信了的。 薛放离:本王身患不治之症,不想耽误你。 本王在京中,本就有诸多传闻生性暴戾、手段狠毒。你一下轿,又朝你射向三箭,本以为如此,再问及送你走之时,你有再多的顾虑,也不会选择留在王府,但 江倦相信了这番说辞,甚至还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手交给他。 抱歉。 薛放离垂下眼皮,神色歉然不已。 他生就一副好相貌,唇红齿白,对上江倦,又刻意收起了一身戾气,只显得温润可亲,此刻又摆出这种愧疚的神态,简直让人没法再责备什么。 江倦: 这么说来,王爷吓唬他,也是在为他着想。 可是他当时真的有被吓到。 江倦有点心软,薛放离见状,殷红的唇轻扬几分,又温声道:你若实在是在意,也朝本王射来几箭,把受过的惊吓全部讨回来,如何? 顿了一下,薛放离言辞诚恳道:你有心疾,受不得气,本王怎样都可以,只要你不再惦记此事。 江倦瞄他一眼,可是我不会射箭。 薛放离道:本王教你。 江倦摇头,我不想学。 薛放离又道:让老五替你射箭? 江倦一听,头摇得更厉害了,不行。 他在担忧什么,薛放离完全猜得到。 薛从筠游手好闲,整日只晓得吃喝玩乐,射艺不佳,连靶子都射不中,这么不靠谱,他说不定真会射中人。 思索片刻,薛放离又报出一个名字,蒋轻凉? 蒋轻凉从小习武,射艺好是好,可江倦还是没答应,也不要。 怎么也不行,薛放离望着他,却没有丝毫不耐,只是轻声问:那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江倦垂下睫毛,想了好一会儿,难得使了一下小性子,我要静一静。 分卷(39) 嗯? 王爷,我在和你生气,你先走开一点。 薛放离看他几眼,江倦嘴上在说生气,可却又没有生气的样子,他轻轻一笑,这才答应下来,好,本王等你消气。 他抬脚走了,江倦也没有回头去看,只是低头喝自己放了一阵子的酸梅汤,再放下杯子,正好与顾浦望对视。 你 顾浦望眉头微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神色诡异地问江倦:方才与你说话的人,可是离王?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江倦点头,嗯,是王爷。 顾浦望: 江倦奇怪地问他:怎么了? 顾浦望缓缓地摇头,没怎么,我只是在想,兴许我还没睡醒。 大名鼎鼎的离王,竟会说什么本王身患不治之症,不想耽误你、本王怎样都可以,甚至还态度诚恳地道歉,脾气好到仿佛被夺了舍。 这怎么都像是他还没睡醒吧? 顾浦望对江倦说:你掐我一下。 江倦:? 江倦一脸茫然,当然掐不下手,恰好蒋轻凉偷偷摸摸爬上岸,过来喊人,顾浦望便抬起手,在他身上狠掐一把。 啊疼! 顾浦望你做什么!? 蒋轻凉一蹦三尺高,嗓门之大,吼得所有人都望了过来,顾浦望看看他,叹了口气,不是做梦啊。 蒋轻凉:? 他怒骂道:姓顾的,你是不是有病! 顾浦望没理他,蒋轻凉骂完,没好气地说:动一动,别养神了,去射箭。 顾浦望这才理了理衣冠,慢悠悠地起身,走之前,蒋轻凉问江倦:你过去看吗? 顾浦望:他不去。 江倦:嗯,我不去。 江倦与顾浦望对视,两条咸鱼再度交换了一个惺惺相惜的眼神。 能躺平,为什么要站起来? 蒋轻凉:? 他看看江倦,再看看顾浦望,莫名觉得这两人还挺处得来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默契,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格格不入,蒋轻凉只好放弃强行拉走江倦,也哦了一声。 蒋轻凉:不去就不去吧,你等着,待会我给你把秋露白赢过来,这酒好喝。 江倦:谢谢? 蒋轻凉跟顾浦望也走了,只有江倦一人坐在原处,他终于没忍住,回过头去张望,王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他没有看见王爷人,猜测王爷应该坐在马车里。 王爷现在在做什么呢? 撵人走的是他,好奇的也是他,思来想去,江倦对夏公公说:公公,你可不可以帮我送一扎酸梅汁? 夏公公是薛从筠的心腹,他知道江倦的身份,自然忙不迭地应下来,没问题,王妃,奴才这就去送。 那你 江倦小声地对他交待几句什么,夏公公吃惊地问:当真如此? 江倦点头,嗯,就这样。 夏公公面有难色,但还是艰难地说:好的,奴才这就去。 马车内。 侍卫低声道:王爷,那农夫交代了。 薛放离头也不抬地问:说了什么? 侍卫取出一样物件,他道指使他从摊贩处偷狼的人,并未言明自己的身份,见面的两次,都戴着一个面具,看不见脸,这人在事成之后,赏了他一块玉佩。 话音落下,侍卫将玉佩恭敬地呈上,薛放离懒洋洋地接过,端详片刻,似笑非笑道:我那大哥,确实没什么脑子,却也不至于没脑子到这种地步。 哐当一声,他把玉佩抛至矮桌上,上好的羊脂玉白润细腻,右下侧刻有一个字,正是大皇子薛朝华的华字。 侍卫低头不语,薛放离也若有所思。 狼血一事,处处透露着蹊跷,却又查无所获。 每每一有线索,要不了多久,涉事者不是遇害就是自尽,今日耗时这么久,就是提前放出了消息,打算引蛇出洞,结果对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并未再派出人马。 思及此,薛放离淡淡地说:继续往下查。 至于这枚玉佩 看来无论如何,他都要抽空去他大哥府上坐一坐了。 薛放离双目轻阖,神色倦怠道:退下吧。 侍卫行了礼,刚撩开帘子,就听一位公公尖着嗓音问道:可是离王府的马车?王妃让奴才过来送酸梅汤。 薛放离眉梢一抬,睁开了眼睛。 生着气,却还让人给他送酸梅汤,这算生什么气? 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 薛放离笑了笑,瞥向侍卫,侍卫会意地点头,正要替他取来,又听公公道:王妃说,早上几位大人守车辛苦了,这酸梅汤,是特地给你们喝的。 侍卫一顿,下意识问道:王爷呢? 夏公公压低了声音,嘘,小点声。 他苦着脸,把江倦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没有王爷的份。王妃说了,只许几位大人喝,一口也不许分给王爷。 侍卫: 薛放离: 声音压得再低,该听见的,还是让人听了个清清楚楚,夏公公说完就要溜,结果还是被叫住了,公公留步。 男人嗓音靡靡,颇是动听,可听在夏公公耳中,只觉得宛如催命一样,他腿一软,当即就跪在了地上,慌里慌张地问道:王、王爷,有何吩咐? 若是您也口齿干渴,奴才再给您取来一扎酸梅汤? 薛放离:不必,帮本王带一句话即可。 夏公公:啊?什么话? 薛放离淡淡地吐出几个字,问问王妃,他的气可是消了。若是没有,本王稍后再问一遍。 夏公公:? 难怪王妃不给王爷喝酸梅汁。 原来是与王爷置了气。 可问题是这是离王啊!那个性情残暴,一言不合就伤人的离王! 离王竟是如此宠爱离王妃? 夏公公神色恍惚地起了身,他实在是太恍惚了,以至于没有听见,说完这句话后,男人又淡淡地开了腔。 把酸梅汤拿进来。 夏公公说得明明白白,是给侍卫喝的,一口也不许分给王爷,薛放离不仅置若罔闻,还颇为冷淡地对侍卫说,你们若是渴了,前面就是溪水,自己去喝。 话音落下,他给自己斟满一杯酸梅汤,低头轻饮几口,这才不急不缓地掀开帘子,夏公公正与江倦说些什么,江倦抬头望了过来。 薛放离与他对视,唇边噙着一抹笑,江倦却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还在生气,你自己待着吧。 薛放离: 没多久,射箭比赛分出了胜负,果真是蒋轻凉赢到了秋露白,他提着一壶酒走过来,江倦一点也不意外。 蒋轻凉本就出身武将世家,从小习武,射箭颇有天赋,连他的父亲骠骑大将军都自愧弗如,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参军,还会在百万军丛中,直取敌人的首级。 当然,未来再怎么煊赫,现在的蒋轻凉也只是一个幼稚且杠的小学鸡,跟薛从筠凑在一块儿,整个世界都不得安宁。 蒋轻凉兴冲冲道:倦哥,你快尝尝秋露白。 薛从筠翻他一个白眼,倦你个头,你得叫王妃! 蒋轻凉:你怎么不叫王妃? 薛从筠:我和倦哥是什么关系,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两人嚷成一片,一个胜负心极强,一个又杠得不行,没说几句话就掐了起来,江倦一言难尽地看看他们两个人,只觉得吵。 顾浦望显然对此早已习惯,淡定地向他推来一个酒杯,尝尝。 江倦没怎么喝过酒,对秋露白也颇是好奇,他低头轻嗅几下,只觉得味道清冽,又带着一股甜香。 顾浦望介绍道:秋露白是以繁露水酿的酒。这一壶秋露白,取的是金秋时节桂花瓣上凝出的晚露,集了五年,才酿出这一小壶。 听起来工序还挺麻烦的,江倦便饮下一小口,仔细地品尝它的味道。 真的有桂花的香气,甜滋滋的,但这股甜味,并不腻,而是一种回味无穷的甘甜,再加上露水本就清冽,喝起来格外爽口。 江倦没喝过这样好喝的酒,忍不住又给自己倒了好几杯,顾浦望见他喝得高兴,就没拦着他,于是等薛从筠和蒋轻凉吵完架,江倦已经喝懵了。 薛从筠回过头来,当即吓了一跳,他怎么了? 顾浦望看了一眼,喝醉了。 薛从筠问:醉了?这就醉了?才多久啊,他喝了多少? 顾浦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薛从筠望过去,江倦已经没有在用酒杯喝酒了,而是抱着酒壶在喝,所以究竟喝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薛从筠: 他头都大了,生怕又被五哥找麻烦,连忙来夺江倦怀里的酒壶,可江倦人倒是懵的,却还知道护食,他把酒壶攥得很紧,不满地抬起头。 江倦肤色很白,一点颜色也掩不住,平日出尘洁净得仿若天仙,此刻面上晕出艳色,眼神也潮润得好似覆着蒙蒙水汽,就这么把人瞟上一眼,心都得跟着颤几下。 薛从筠僵住了,蒋轻凉和顾望浦也都是一怔,但下一刻,有只手就环上江倦的腰,把他抱了起来,脸也按入了怀中。 黑金色的衣袍,冷漠的神色。 薛从筠一个激灵,五、五哥 江倦在怀里不停乱动,薛放离无暇搭理他,只是冷冷地瞥来一眼,比起给江倦喝酒,反倒是他们看见了江倦的醉态,更让他不悦。 薛放离撂下一句改日再与你算账,就抱走了江倦,薛从筠惊恐地倒吸一口冷气,欲哭无泪道:我完了。 可没多久,薛从筠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大声喊道:关我什么事啊?倦哥喝酒,酒是你蒋轻凉给他赢来的,喝这么多,没看住的是你顾浦望,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要与我算账? 蒋轻凉和顾浦望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装作没有听见,顾浦望饮了口酒,感慨不已:王妃确实称得上是天下第一美人。 蒋轻凉深感认同,是的,好看。 幸好是离王妃。 生了张这样的脸,当真惹人觊觎。 也唯有离王,最能护得住他。 感慨完毕,蒋轻凉摸起酒杯,动作忽然一顿,大叫道:秋露白呢?我赢来的秋露白呢?我还一口都没喝啊。 顾浦望饮下最后一口秋露白,慢悠悠地说:王妃一起拿走了。 蒋轻凉: 他缓缓地扭过头,瞪住顾浦望。 薛从筠要被他五哥收拾,蒋轻凉忙活半天一口酒也没喝上,唯有顾浦望,什么都掺和了,却什么事也没有,酒更是喝够了,蒋轻凉迅速倒戈,与薛从筠一起扑上来掐他,你妈的,你怎么总是一条漏网之鱼!? 假如江倦在,这道题他会回答,这属于咸鱼的特殊技能。 可现在,江倦还在薛放离怀中动个不停。 上了马车,薛放离放开对他的桎梏,江倦抬起头,他晕晕乎乎的,看了好久,才认出是薛放离,慢吞吞地说:王爷,我还在与你生气呢,你走开。 说完,他伸手去推,可醉成这样,怎么也推不动,他便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原来还拎着一壶酒呢。 是秋露白,好甜,他又仰起头,对薛放离说:王爷,我偷他们的酒给你喝,你尝一口,好喝的。 说的是给王爷喝,可江倦闻到酒香,自己又忍不住尝了一小口,酒水溢出,沾湿了他淡色的唇,他舔了一下,而在不知不觉间,江倦的鬓发也更乱了,可在他身上,却毫无狼狈之感,他整个人又恹又艳,当真像极了海棠,还是揉皱了、软成水的海棠花瓣。 王爷,你尝。 薛放离垂眼望他,许久,他夺过江倦手中的酒壶,你醉了。 喝醉的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江倦摇摇头,我没有醉。 说着,他伸手来抢酒壶,薛放离抬起手,江倦怎么也够不着,便按住他肩,软乎乎地横跨在他身上,主动坐进了薛放离怀里。 江倦满眼都是秋露白,也只有秋露白,他轻声说:王爷,我还想喝。 薛放离漫不经心道:不是让本王尝吗? 江倦恍惚地说:那你快尝呀。 薛放离盯着他的唇,喉结轻轻滚动,饮下几口秋露白,江倦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又连忙晃晃他的手,王爷,你给我留一点。 薛放离抬眉,语气颇是遗憾地说:好像喝完了。 江倦啊了一声,慢慢拧起了眉心,喝完了吗? 这一次,江倦再去拿酒壶,薛放离松开了手,江倦摇了几下,真的喝光了,他好失落地说:一滴也没有了。 薛放离笑了一下,捏住江倦的下颌,抬起他的头,慢条斯理地说:还有一滴。 江倦缓缓睁大眼睛,在哪儿? 薛放离望着他笑,唇色殷红一片,沾有几许酒渍,他嗓音又轻又慢,好似在低声诱哄,自己找。 我找不到。 江倦拿起酒壶,晃了又晃,真的一点也没有了,只好茫然地抬起头,结果他的手指突然被握住,又被抬起来,放在那殷红的唇上。 分卷(40) 薛放离垂眼问他:想喝吗? 想喝就自己来。 第47章 想做咸鱼第47天 指尖湿软。 江倦眼睫动了动,喝醉了酒,他的思维几近迟缓,但手指抚上的地方,颜色漂亮到几近艳丽,他还是下意识摸了好几下。 想喝。 反应不止慢了半拍,过了好一会儿,江倦才恍惚地答话,他很慢很慢地靠近薛放离。 药草的清甜、桂花的香甜,融成一片,在这一刻,江倦身上的味道甜蜜至极,好似咬上一口,连皮肉都是甜的,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尚在惦记那一点酒渍。 想喝要自己来,江倦出神地看着男人唇上的酒渍,没什么力气地按住他的肩,又把自己往前送了一点。 鼻尖相对,双目对视。 他们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酒再清冽,也比不过怀中少年的甜软。 薛放离看着他,殷红的唇微微扬起,他笑得极具蛊惑性,嗓音更是一片靡靡,想喝,怎么还不来取? 江倦抬起手,淡粉色的手指头又重新抚上薛放离的唇,他摸了好几下,慢慢地说:好。 下一刻,江倦收回手,他垂下睫毛,舌尖一下一下地舔起自己的手指头。 他在舔自己手指沾上的酒渍。 怕他跌下去,薛放离始终把人轻揽在怀,也无比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上钩,可见此情景,他倏地握紧那截瘦韧的腰。 江倦低下头舔得认真,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神色变得有多可怕,甚至可以称得上的危险,他只觉得被箍得好疼,茫然地说:王爷,你在做什么? 又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又摆出一副懵懂的神态。 薛放离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江倦没听见回话,又轻轻舔上自己的手指,他唇色很淡,舌尖的颜色却红得惊人,指上留下一片湿痕,润泽莹亮。 神色沾上几分暗色,理智终于分崩离析,薛放离正要再度掐住他的下颌,江倦却慢吞吞地问:王爷,你也想喝吗? 再给你尝一口。 说着,江倦抬起了手,放到薛放离唇边,大方地与他分享。 他自己送上门,薛放离自然不会拒绝,只是送上门的时机太巧了,恰好在薛放离不想再克制,恰好在他不想再管会不会把人吓到。 攥住江倦的手腕,薛放离似笑非笑道:你究竟是真不懂,还是在与本王装傻? 本王让你自己来,不是让你用手指。 江倦眨眨眼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薛放离见状,低头咬住江倦的手指,惩罚似的用了点力气。 当真连皮肉都浸着一股甜。 比秋露白美味,也比秋露白更醉人。 他咬得不算用力,但江倦还是疼得蹙起了眉尖,他后悔与这人分享快乐了,想夺回手,可手腕又被攥得很紧,根本夺不回来,只好小声地抱怨。 好疼,你不要咬我。 平日他有意无意地就在撒娇,更别说此刻,醉得不省人事,不止声音软,眼神更是软,还有点委屈。 江倦:我都给你尝秋露白了。 薛放离:不够。 他望着江倦,不仅咬住了那漂亮的指尖,又轻轻地舔了一下。 与自己舔手指的感觉不一样,很烫,也很痒,江倦轻轻蜷起手指,却也无济于事,指尖被含在唇齿之中,潮湿不已。 甜的。 垂目望着江倦,薛放离缓缓吐出两个字,颇是意有所指。 江倦也尝过手指上的酒味,他慢慢地摇头,不甜,好淡。 薛放离轻轻一笑,甜。 他们说的不是一回事,江倦却反应不过来,只好困惑地盯住自己被咬住的手指。 好似真的很甜,被含住的那一小截,被人反复舔i弄、轻咬,江倦晕晕乎乎的,他都忘了挣扎,只是一味地顺从与放任。 许久,这只手终于被放开,薛放离不再欺负他,把人按进了怀里,江倦乖顺地伏在他肩上,却又低着头不停地看自己湿漉漉的手指。 还疼? 薛放离慢悠悠地问他,江倦没说话,依旧低头看着,然后又在薛放离的注视下,毫无预兆地将指尖含入了口中。 不甜。 他抬起眼,酒意熏得江倦面庞潮湿,睫毛晃动之际,拢着的无边盛色散落开来,美得惊心动魄,也诱人到了极点。 意识到被骗了,江倦蹙起眉心,一点也不甜,你说谎。 面对这样的指责,薛放离并没有立刻搭腔,只是好整以暇地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地开口:兴许是被本王舔干净了。 下一次,本王会记得给你留一点。 好吧。 江倦很好说话地应了下来,好似接受了他的说法。 可实际上,薛放离究竟说了什么,江倦听见了,却也无法理解,他整个人实在是太恍惚了,也太困倦了,秋露白喝光了,手指也不甜,江倦就在他怀中蹭了几下,轻轻地闭上眼睛。 自始至终,都毫无防备。 薛放离见状,替江倦拂去散乱的头发,他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像是在与江倦说话,也像是在与自己说话。 看看本王还能再等你多久。 江倦睡得一无所知。 他几乎一闭上眼睛,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唯有睫毛轻轻地晃动了几下,终是归于一片沉寂。 梦境正香甜。 承德殿。 大皇子薛朝华正端坐在棋盘边,与一人对弈,身边的张公公悄无声息地走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薛朝华听完,眉头直皱。 知道了。 他点点头,大抵是心烦意乱,薛朝华再静不下心来对弈,执在手中的棋子重重一落,与他对弈的人抬起头,安平侯问道:殿下,怎么了? 薛朝华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刑部侍郎李大人一事。 前一阵子,李侍郎之子李铭在书肆出言冒犯离王妃,依照律令,以下犯上者,理应当斩,但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李侍郎又为薛朝华母族的旁支,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求求情。 实际上,薛朝华也尝试过了,只是上一回求见弘兴帝,没赶上好时候,弘兴帝尚在思索该怎么赏赐老五,他再一说,肯定讨不了好,这才暂时没有提及。 弘兴帝为人豁达,平日更是不拘礼仪,唯独在政事方面,从不许后宫插手,他的母妃梅贵妃急得团团转,却又无法亲自说情,于是一日恨不得派人来他这承德殿催上四五次。 薛朝华叹口气,父皇格外纵容老五,若非此事与他有关,本宫也不必思虑这么久。 他与安平侯关系不错,安平侯父母双亡,得了弘兴帝的体恤,让他与大皇子一同在大本堂念书,两人年纪相仿,再加之安平侯性格沉稳、师出名门,薛朝华也有意拉拢,是以走动颇近,这些事情,他也没有瞒着安平侯。 安平侯闻言,神色一顿。 李铭一事,他当日也在场,至于他冒犯离王妃的一席话,更是让安平侯丢了大面子,但真要论起来,李铭确实罪不至死。 思及此,安平侯提醒道:殿下,解铃还须系铃人。 薛朝华苦笑道:本宫也想过啊,可那老五就是个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吐出疯子两个字来,薛朝华道:他一个不顺心,谁知道又会怎么发疯。 安平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殿下怎未想过,兴许可以找离王妃说说情。 提及江倦,安平侯的心情复杂不已。 他自始至终都不明白,江倦嫁入离王府以后,只是短短的几日,他怎就会宛如脱胎换骨了一般,不仅是过去的自卑与阴郁一扫而空,甚至就连对自己的那些情愫,也再寻不见。 他当真恋慕过自己? 安平侯不禁产生了如此疑问。 自书肆偶遇之后,安平侯在百花园又远远地见过江倦一面,只是那一次,他被离王抱在怀中,乖顺得让安平侯心中升起了一丝隐秘的遗憾。 倘若他没有退婚,此刻抱着江倦的人,可会是自己? 思绪渐沉,安平侯面上却不显分毫,倒是薛朝华经他提醒,恍然大悟道:有道理,侯爷你说得有道理,说不定还真行得通! 找父皇,他既然亲自下旨,本就是在为老五出气,倒不如找离王妃说情,本宫见老五待他那王妃倒是薛朝华也想起了那日之事,只不过安平侯是在百花园见的江倦,并不知就连在宫里,薛放离也是一路把人抱上马车的,薛朝华感慨道:老五疯归疯,待他那王妃,倒是宠爱有加。 宠爱有加? 生性如此残暴的离王,竟会懂得宠爱他人? 安平侯冷笑一声,心中却是有着说不出的烦闷,而薛朝华听他点拨,立刻便有了主意,本宫这就让人准备一下,晚上请老五和他这位王妃过来坐一坐,再想个法子支开老五,跟他王妃求求情。 说完,薛朝华又想起什么,自行摇了摇头,还是不行。 江倦这位离王妃,嫁入离王府前,本就不大爱走动,更不与人打交道,薛朝华与他并不相识,突然要他帮忙说情,似乎有些唐突,唯有一人,离王妃兴许会卖这个面子。 侯爷,薛朝华道,本宫听说,离王妃在嫁入王府之前,与你有一段旧情,可否 安平侯知道他的意思,都已经过去了。 薛朝华不以为然道:话是这样说的,但过去得再久,也总归会有些留念。 说起来,本宫在宫外曾有一位老相好,至今还保留着她赠来的发簪,并时不时取出来把玩一番。想起旧日的恩爱,再思及现下她已为人妇,心中眷恋不已,只可惜再与她相见,也只得当陌路人,毕竟人言可畏。 安平侯闻言,神色一动,忽而想起一枚玉佩。 象征着两人婚约缔结、本该打碎,却又被江倦保留在手中的玉佩。 他保留玉佩,可是如同大皇子一般,内心存有眷恋? 他眼中再无丝毫情愫,也不愿与自己叙旧,可也是担忧人言可畏? 薛朝华不知安平侯的内心想法,只当他对离王心存顾虑,便道:你放心,本宫会安排好,让你与王妃独处,不会连累你。 安平侯本不该掺和此事,他向来懂得明哲保身,可那日在书肆,江倦对他的态度,始终让安平侯如鲠在喉,也因此,兴许是出于不甘,兴许是出于探究之心,薛朝华的请求,安平侯到底答应了下来。 好。 薛朝华大喜过望,拍了拍他的肩,对张公公道:快去备宴! 侍立的张公公忙不迭要吩咐下去,可走了没几步,他又想起什么,轻声细语道:殿下,这可不凑巧了,前几日您不是才把歌姬和舞姬都送出去了吗,若是备宴,没有助兴的节目,似乎也不太妥当? 是有这么一回事,薛朝华险些忘了,不过他也没太放在心上,随口道:无妨,你这就去趟红袖阁,让那鸨母挑几个唱歌跳舞不错的花娘送过来。 公公应下声来,是,殿下。 第48章 想做咸鱼第48天 醉宿的下场就是浑身难受。 大半个白天都被睡过去了,江倦再起床,也还是没什么精神,他反省道:我再也不喝酒了。 喝了一小壶,结果全身乏力,头疼胃也疼,浑身就没有舒服的地方。 兰亭见他醒了,连忙端来一碗清粥,闻言她笑了一下,公子你可要记住,日后可不能再喝酒了。 顿了一下,她又说:公子睡了一整日,先喝完粥吧,垫垫肚子。 江倦坐过来,动手搅了几下清粥,实在没什么胃口,又放下调羹,不想吃。 恰好有人推门而入,江倦也没有抬头去看,只是推开粥碗,蔫巴巴地趴到桌上。 他长发未束,这么一趴,乌发从肩头散落,如云似瀑,有只手伸过来,先是替他拂至耳后,又捏住他的下颌,让他抬起脸来。 薛放离嗓音悠然,醒了? 江倦推他几下,没把人推开,就又把自己的手伸到他面前,慢吞吞地问:王爷,你为什么咬我? 他白皙的手指上,泛着淡粉色的指尖处,被咬出了好几个牙印。 喝醉以后的事情,别的江倦记不太清了,倒是自己被咬了几下,他记得清清楚楚,薛放离眉梢微抬,顺势握住这只手,替他揉了几下指尖,你不记得了? 江倦:不记得了。 薛放离瞥他一眼,语气散漫道:你手上沾了酒渍,一定要本王也尝一尝。 江倦:? 他懵住了,江倦语无伦次地问:手上?王爷,我让你尝什么?我手指上的酒渍吗? 薛放离嗯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江倦: 假如他不多嘴,他本可以很快乐,江倦安静了好一会儿,诚恳地向他道歉:王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以后我再也不喝酒了。 倒也不必,薛放离微微一笑,小酌怡情,偶尔喝一喝,也无大碍。 江倦还处于崩溃之中,压根儿没意识到薛放离的意味深长,更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自己让他尝酒,王爷若是不配合,他一个醉鬼又没法强迫王爷。 总之,江倦充满了羞愧,他觉得自己肯定还干了不少事情,但是又没有勇气去问王爷,只好选择装死,江倦喃喃地说:酒品这么差,我不配,小酌怡情也不配。 小酌怡情,怡的是谁的情,薛放离自然不会对江倦明说,他只是扫了一眼没动过的清粥,语气温和地问道:睡到现在,还不饿? 江倦摇了摇头,没胃口。 薛放离看他几眼,收拾一下,与本王去一个地方。 江倦不太想去,我 分卷(41) 指尖又被执起,捏揉了两下,江倦沉默几秒,与薛放离对视。 薛放离问他:不去? 手指被一下一下地揉i弄,江倦被迫想起自己逼王爷吃他手指头,思来想去,江倦还是心虚地答应了下来,去吧。 薛放离微微颔首,嗯。 真是好骗呢。 他望着江倦,缓缓掀起唇角,神色颇是愉悦。 入了夜。 宫中灯火辉煌,处处尽是火树银花。 马车停下来,江倦撩开帘子,奇怪地问薛放离:王爷,我们是来见陛下的吗? 不是。 薛放离的话音才落下,已经有人迎了上来,薛朝华热情道:老五,你们总算来了。 说完,他下巴一抬,笑着骂身旁的张公公:离王妃体弱,还不去扶着点。 张公公忙不迭点头,结果手还没伸出来,薛放离已经抱起江倦,自顾自地下了马车,他漠然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张公公一愣,回头去看薛朝华。 薛放离此举,无疑是落了他的面子,薛朝华心里不悦,但自己又有事相求,只好笑着打趣道:老五,上回去百花园,你抱着自家王妃,今日来赴宴,仍是抱着自家王妃,你王妃就这样好抱?本宫瞧你可真是爱不释手。 江倦: 被王爷抱来抱去,江倦自己也不想的,他轻推薛放离几下,王爷,你放我下来吧。 薛放离置若罔闻,江倦等了一小会儿,见他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只好很小声地再补充一句,我也要面子的。 什么很好抱,爱不释手啊。 听起来好奇怪。 薛放离望他一眼,倒是开了口,却不是在与江倦说话。 本王的王妃,好不好抱,与你有什么关系? 薛放离淡淡地问:大哥,你没有自己的皇妃吗?倒是挺关注本王的王妃的。 薛朝华: 他笑容一僵,险些一句你有病吧就骂了出来,薛朝华忍了又忍,终究只是忍气吞声道:是本宫失言了,不该如此打趣。 薛放离没搭理他,只是低下头问江倦:这样可以了吗? 江倦:啊? 薛放离:不是说你也要面子? 江倦: 他的要面子,是想自己走路,而不是让王爷给他撑腰。 见江倦没说话,薛放离便又道:大哥。 江倦一听,连忙抱紧薛放离,生怕他再误会,又怼大皇子一次,连忙说:可以了,王爷,真的可以了。 薛放离嗯了一声,薛朝华则转过头来,好声好气地问他:怎么了? 薛放离口吻平淡,没事了。 薛朝华: 他脑门上青筋直冒,张公公凑过来,神色颇为担忧,薛朝华冲他摆摆手,几乎是咬着牙说:没事就好。 薛朝华亲自接引,没多久,几人一同入了宴。 薛朝华身为大皇子,素来极为看重排场,今日的晚宴,他也下了一番大功夫,待薛放离与江倦落座,他笑吟吟介绍道:此为金玉满堂宴。 集多地之风味,煎炸炒熘烧兼备,口味多样,咸甜酸辣俱全,荤素相宜,用料极为精细。 江倦只听说过满汉全席,倒是第一次听说金玉满堂宴,好奇地低头看了看。 薛放离一手揽着他,问道:有没有胃口? 这金玉满堂宴,菜品不错,闻起来也挺香的,但是江倦连白粥都喝不下,更别提这些食物了,他摇了摇头,不想吃。 薛放离撩起眼皮,大哥。 薛朝华尚在滔滔不绝地介绍他这金玉满堂宴的妙处,冷不丁被打断,颇有些意犹未尽地问:怎么了? 薛放离:你这里可还做得了莲叶羹。 薛朝华一愣,啊?莲叶羹? 他皇妃怀孕时,害喜害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因着是头孙,弘兴帝也颇为上心,特地让人从江南请来了一位名厨,而莲叶羹,就是那厨子最拿手的一道膳食。 薛朝华虽然不解其意,还是答道:做得了,怎么做不了。 薛放离颔首,上一碗莲叶羹吧。 薛朝华:? 他强笑道:五弟,莲叶羹好做,什么时候都吃得上,但这金玉满堂宴,凑齐可不容易,你不尝尝吗? 薛放离神色冷淡道:莲叶羹便可。 薛朝华: 他动了动嘴唇,不识好歹几个字,险些蹦了出来,好歹还是忍住了,只给张公公使了个眼色。 他这人好面子,又与薛放离不对盘,是以宴请薛放离,自然怎么麻烦怎么来,结果精心准备一整日,薛放离却只要一碗莲叶羹,他花的那些心思倒是付之东流水了。 薛朝华越想越恼火,本欲说些什么,结果一转头,薛放离正姿态闲散地与江倦低语。 他这地方,只有莲叶羹尚可,清甜爽口,你说没胃口,本王特地带你过来尝一尝。 薛朝华: 感情当他这儿是什么菜馆了? 薛朝华饮了口酒,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不生气,他不跟这疯子计较,不过老五待他这王妃,还真是实打实的好。 有朝一日,竟连老五都会心疼人了,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薛朝华哼笑一声,越发觉得让安平侯出面,这事儿还真能成。 思及此,薛朝华抬起头,遥遥地望向窗外的荷塘。 江倦也抬起了头,看向窗外,只不过他看的不是荷塘,而是夜空。这本是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不知何时覆上了阴翳的云层,江倦轻声说:王爷,好像要下雨了。 薛放离嗯了一声,下不了太久,在殿内,也无大碍。 江倦便不担心了,而没过多久,他的莲叶羹也被端了上来,一同出现的还有薛朝华的皇妃苏妙音。 你便是离王妃吧? 苏妙音笑吟吟地说:真真是个妙人呢,妾身一见你,就觉得心里欢喜。 江倦:谢谢? 他礼貌地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看莲叶羹,苏妙音道:这莲叶羹,妾身也百吃不厌。 莲子捣碎,捏成豆子,再以高汤煮之,拧入新鲜的莲叶,味道清淡芬芳。 王爷说清甜爽口,这位皇妃也说清淡芬芳,江倦还挺好奇的,只可惜莲子羹才出锅,实在是太烫了,他搅了几下,还是吃不了,江倦叹了口气。 怎么了?薛放离问。 好烫。江倦回答。 他握住调羹的手被覆住,紧接着调羹被那只手取走,薛放离替江倦一下一下搅动着莲子羹,他语气平淡道:本王来。 江倦哦了一声,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旁人就不这么认为了。 离王竟会伺候人用膳? 身为皇妃,苏妙音多少与离王接触过。 这位离王,当真是性情暴戾、喜怒不定,可眼下,这位动辄杀人的活阎王怀中抱着一个少年,耐心不已地搅动一碗莲子羹。 只因莲子羹才出锅,他的王妃又嫌烫。 说不惊诧,是不可能的,但苏妙音出身名门,再怎么惊诧,失态也只有一瞬,她笑着说:莲子羹还烫着,王妃坐这儿也吃不进嘴里,不若与妾身一同去散散步,如何? 江倦:散步? 苏妙音点头,承德殿内,有一处荷塘,小荷已露出了尖角,情状倒是可爱,王妃可要去看看? 江倦:不去。 饭后他都不乐意散步,更何况饭前,江倦摇了摇头,坦诚地说:我想坐着等莲子羹晾凉,不想散步。 苏妙音: 她一噎,略有些为难地望了一眼薛朝华,又道:殿下与王爷今日应当有要事商讨,他们那些事呀,听着就头疼,王妃若是不想散步,那与妾身过去坐一坐呢? 荷塘里,妾身让人系了一叶扁舟,无事时上船坐一坐,倒也格外悠闲。 江倦诚恳地说:王爷就挺好坐的,不用再过去坐了。 他只是懒得动,可看在苏妙音眼中,就是油盐不进,苏妙音压住心底的不耐烦,调笑道:王妃可真是离不开王爷半步呢。 顿了一下,她又慢悠悠地说:有这么一句话,王妃,小别胜新婚,你呀,也别黏王爷黏得太紧了。 江倦思索几秒,开始糊弄她了,嗯,你说得对。 倒是薛放离,他懒洋洋地问江倦:你何曾黏过本王? 不等江倦答话,薛放离又道:哪一次不是本王黏着你? 你若是肯黏着本王,半步离不开本王,本王可要比现在欢喜得多。 他语气悠然,在与江倦说话,目光却又缓缓落在了苏妙音身上,冷得令人心惊,苏妙音与他对视,心里当即一跳,意识到了什么。 离王在警告自己。 他好似发现到了什么。 也是,如此反复劝说,离王若还未发觉什么,就不会是离王了。 苏妙音勉强一笑,对薛朝华摇了摇头,她从宴会上告退,匆匆走至荷塘。 安平侯已再次等候许久,按照他们的商定,苏妙音会把江倦带来,见只有苏妙音一人独自前来,安平侯的神色沉了沉,王妃他不见本侯? 苏妙音解释道:妾身借口来荷塘散步,却让王妃拒绝了两次,离王在旁边,便没敢再继续劝说。 原来是不知他身在此处。 思及此,安平侯摘下一片浮叶,划出一个照字,交给了苏妙音,让人将此转交给王妃,他看了自会明白。 苏妙音道:那侯爷你大抵要多等一会儿,毕竟离王也在,方才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端倪。 安平侯点头,嗯,本侯知道了。 苏妙音转身离去,片刻后,张公公笑呵呵地捧来莲叶,对江倦说:王妃未去散步,皇妃便让人摘了这片莲叶送与您。 江倦接过莲叶,才摆弄几下,就听见薛放离对自己说:莲子羹可以喝了。 薛放离与往常一样,对他进行投喂,江倦尝了一小口,果真清新可口,他再没有胃口,也吃得开心,当即就放下了莲叶,专心进食。 与此同时,殿外忽而风声大作,雨也说下就下。 倾盆大雨哗啦啦地落下,承德殿内只闻风雨声,而荷塘处,没有任何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安平侯站立在雨中,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还不来?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他浑身都被淋湿,视线也变得一片模糊,安平侯几次想要离去,只是思及苏妙音的话,又忍不住心存期待。 江倦兴许已经拿到了莲叶,正在设法赶来。 再等等吧。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在秀恩爱,有人在雨里等待(?) 王爷养鱼心德:小酌怡情。 第49章 想做咸鱼第49天 这场雨,来势匆匆,走得却不急,足足下了一段时间才云散雨初晴。 安平侯站立在原地,雨水从身上滴答滴答地落下,他却想起了许多事情。 过去的时候,他对江倦避之而不及,这个未婚夫,他发自内心地感到嫌弃与丢脸,可江倦总会想尽办法与他碰面。 宴会上,江倦悄无声息地请求丫鬟帮忙,向自己递送只言片语,请求与他相见。 与友人相聚,江倦会徘徊在附近,他若待上一整宿,江倦也会等他一整宿,只为与他说上一句话。 他邀请江念外出游玩,江倦会自行跟上,哪怕自己对他不理不睬,甚至一再驱逐,他也从不怨恨,依旧一片痴心。 这一切,都曾令他感到厌恶,可此刻再度想起,安平侯只觉得愧疚。 那个时候,江倦生性胆怯,唯独对上自己,示爱大胆而又热烈。 可安平侯总嫌江倦不够庄重、不懂礼仪,根本上不得台面,更不配踏入侯府,他也从未江倦给过任何回应,只想解除婚约。 他是否也曾在雨中等待过自己许久? 安平侯皱起了眉。 等完了一整场雨,这陡然升起的一丝愧疚,又让安平侯接着在原地等待,可自始至终,都无一人到来。 安平侯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是不想来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 过去种种,安平侯不信可以在短短几日之内尽数磨灭,何况江倦用情如此之深。 他还不来,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在荷塘与江倦相见,本是安平侯不愿正面对上离王,更不想与他过多痴缠,但此时此刻,安平侯既不甘心,也又心存一线希冀,他决定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平侯缓缓走向正殿。 承德殿内,掌灯的侍女低眉敛目,宫灯火光烈烈,满室亮如白昼。 莲子羹正适口,温温的,也不烫,江倦吃了好几口,想起王爷又是什么也没吃,便拿过调羹,也要喂他。 王爷,你尝一口。 莲子羹口味清爽,薛放离却毫无食欲,他垂目扫了一眼,握住江倦的手,轻轻按下来,不动声色地说:待会儿再吧。 作为糊弄大师,江倦一听就知道王爷是在糊弄自己,便执意要喂他,待会儿凉了,现在就得吃。 他又抬起手,送至薛放离唇边,薛放离皱了一下眉,神色颇是厌倦,江倦慢吞吞地问他:王爷,你真的不吃吗? 薛放离没搭腔,江倦又幽幽地说:反正我也不想王爷老是抱着我,不吃的话,以后抱不动刚好。 分卷(42) 说完,他放下调羹,咚的一声,与碗壁相撞,当真不再喂了。 薛放离眉头一动,低头望着他,手指也轻轻捏上江倦的脸,威胁本王? 他语气又轻又缓,这句话从他口中吐出,本该象征着一种危险,可偏偏他神色又温和至极,而江倦也点点头,应得很是干脆,嗯,威胁你。 这么凶?薛放离轻轻一笑,那本王只能好好用膳了。 江倦把莲子羹推给他,给你。 薛放离问他:不该是你来喂? 江倦眨眨眼睛,不想喂,王爷,你自己吃吧。 薛放离轻笑几声,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江倦揽得更紧,又顺势握住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揉捏着指尖上的牙印。 此情此景,薛朝华看得无语凝噎。 还要他王妃喂,老五是自己没长手吗? 哦,长手了,但这只手只能再桌下玩他王妃的手指。 肉麻,真是肉麻死了。 薛朝华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只觉得薛放离这个样子比他动辄打杀更为惊悚。 他浑然不觉有人已在殿外站了许久,直到侍女前来送酒,发出了一声惊呼。 侯爷,您怎么在这儿? 声音不大,却还是让人听得清清楚楚,连江倦都抬起了头,结果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 安平侯浑身湿透,狼狈不已地站在外面,脚底满是水渍,正目光狠毒地盯着江倦。 江倦毫无防备,被吓了一跳,把他抱在怀里的薛放离自然在第一时间发觉,撩了一下眼皮。 安平侯? 他怎会在此? 把玩几下江倦的手指,薛放离似是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薛朝华。 难怪连番邀请江倦散步。 他大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次宴请,薛朝华所为何事,薛放离再清楚不过。按照往常,他根本不会搭理,但因为那枚刻有华字的玉佩,薛放离本就要来找薛朝华,便应了下来。 至于江倦,薛朝华特意提及,他本不打算带来,只是见江倦没什么胃口,才又临时改了主意。 薛放离一个眼神投来,薛朝华手上一抖,满杯酒差点晃了出来。 私下再怎么安排,也不能放到台面上,何况这事情又不光彩,薛朝华故作惊诧道:侯爷,你怎么来了,还淋了一身雨? 快进来,喝点酒暖暖身子,免得染上风寒。 安平侯却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江倦。 他坐在一人怀中,腰际被人环过,深色的广袖中,伸出一只骨节明晰的手,这只手正抓着江倦的手指把玩,江倦好似早已习以为常。 不论是被抱坐在怀,还是举止亲昵。 实际上,安平侯来得比这更早,他连两人相互喂食,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说之前安平侯还心存希冀,在目睹完全程之后,他便只有愤怒。 他在雨中等了这么久,江倦在做什么? 他不知廉耻地坐在离王怀中,吃着离王喂来的食物,任由离王当众亵i玩他。 自己替他找了这么多理由。 离王尚在,他脱不开身。 雨下得太大,他寸步难行。 现实却狠狠地打了安平侯一巴掌。什么脱不开身,什么寸步难行,他大抵自始至终都坐在离王的怀中,享受着离王的宠爱。 江倦的爱慕,怎会如此廉价? 昨日尚且对他满眼痴恋,嫁入离王府以后,便好似前尘尽忘,与他不过是一对陌路人,使尽浑身解数与他脱清干系。 为什么? 是因为离王吗? 圣上对他最为纵容,世人畏他惧他,唯独江倦一人,从离王眼中获得了一丝爱怜,他便沉溺其中,自认为特殊,在纸迷金醉中迷失了自我。 可这份爱怜又能维持多久? 离王当真是良人? 真蠢。真是愚不可及。 安平侯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恼怒更怨恨恼江倦的痴傻,怨江倦的无情。无尽的愤懑涌出,安平侯觉得不甘心,更觉得不可思议。 无论如何,他怎能让自己在雨中空等。 看见莲叶上的刻字,他便是不来,竟也未让人带来只言片语,任由他在雨中空等? 思及此,安平侯怒极,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入殿中,见过殿下、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来的,江倦有点茫然,不知道安平侯对自己哪里来的怨气,只好假装没听见,低头玩起莲叶,企图降低存在感。 他胡乱地卷起莲叶,结果手指突然掠过不平处,江倦再重新展开莲叶,这才发现上面划出了一个照字,江倦有点奇怪,莲叶上怎么还有字? 薛放离扫了一眼,再抬起头时,容色颇是嘲弄地开了口,倒是巧了。 江倦问他:什么巧了? 薛放离淡淡地说:有人名字里有这个字。 江倦:皇妃吗? 他看小说从来不记名字,所以也没太放在心上,莲叶是皇妃让人送来的,江倦就下意识以为是皇妃名字里有这个照字,殊不知这句话一说出来,安平侯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 江倦怎会不知他姓甚名甚? 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不是她,薛放离似乎对江倦的反应极为满意,他悠悠然地说,侯爷啊。若本王没记错,侯爷姓宋,名照时。 江倦:??? 安平侯? 莲叶不是皇妃送他玩的吗? 江倦震惊不已,连忙推开莲叶。 他只是不想和安平侯沾上关系,怕再被主角受记上一笔,可看在安平侯眼中,就是江倦迫不及待地与他撇清关系。 让他雨中空等便罢了,现在先是佯装不知他名姓,又这样避之而不及,饶是安平侯一再告诫自己保持分寸,理智也有些崩塌,他一字一字地质问江倦:你心中若存有怨恨,大可直言。本侯也一再与你说,本侯对你始终心存愧疚,也愿意弥补,你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本侯? 江倦:? 他疑惑地问:我什么时候羞辱过你了? 安平侯说一而再、再而三,江倦只觉得自己好冤,他想了一下,除却上次在书肆一事,他真的什么也没干,江倦说:如果你觉得我羞辱你了,可能是什么误会,你说出来,也许我能解释。不过每回碰见安平侯,他都在说什么弥补,江倦觉得这样不行,他再一次认真地对安平侯说:我对你没有怨恨,也不需要你来弥补什么,真的。 怕安平侯不信,江倦又补充了一句:就算真的要弥补什么,为什么要你来弥补,王爷才是我的夫君。 离王,又是离王。 他离了离王,就不得活了吗? 安平侯血气上涌,江倦越是不在意,他就越是恼怒,安平侯沉声问道:倘若本侯始终心怀愧疚,想要为你弥补一二呢? 江倦想也不想地说:那你就愧疚着吧。 安平侯以后会是皇帝,江倦一点不想得罪他,可他总这样黏黏糊糊的太讨厌了,江倦实在忍不住了,他对安平侯说:愧疚的是你,又不是我,你愿意愧疚就愧疚吧。 反正我不想要你的愧疚,更不想要你的弥补。 你变了。 江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好似狠狠甩在安平侯的脸上,他沉默了很久,才又艰难地开了口。 过去的种种,原来江倦真的迅速抽离了。 他感到愧疚,他想要弥补,江倦却并不想要。 江倦当然变了,他连壳子里都换了个人呢,不过这件事情江倦当然不能说,他偷偷和薛放离抱怨:王爷,他话好多。 薛放离垂下眼,淡淡一笑,确实很吵。 顿了一下,他状似漫不经心道:本王倒是头一回听你喊夫君。 江倦本来没反应过来,听他这样一说,才回过神来,他连忙解释: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江倦有点词穷,他连忙低下头喝水。 薛放离望他几眼,低笑着说:还不错。 江倦:啊? 薛放离却未再说什么,只是姿态矜贵地饮了口酒。 安平侯把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连他自己都觉得狼狈,可他一想到过去,又觉得不甘心,他不甘心到了极点。 江倦真的对他没有一丝眷恋了。 他怎么能对自己没有一丝眷恋了? 倘若他当真再没有一丝眷恋,又为何要保留那枚玉佩? 是啊,玉佩还在他手中。 想到这里,安平侯心中又燃起了隐秘的希冀,江倦表现得再无情,与他界限划得再清,只要玉佩在他手上一日,他们两人之间,就尚存瓜葛! 安平侯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还要再说什么,薛朝华不动声色地撞了他一下,过来打圆场,照时,有什么话晚点再说,先喝点酒吧。 薛朝华用了些力气,才把安平侯他扯过来,侍女连忙斟酒,薛朝华却在心里暗骂不已。 不是说离王妃痴恋安平侯吗? 安平侯这劲头,反倒像是他缠着离王妃才是。 他这是被坑了!? 薛朝华心中无比恼火,可再怎么样,他面上也得维持得体的笑容,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薛朝华总觉得现在尴尬得很,他眉头狠狠一皱,还是张公公提醒了他一句。 殿下,节目,助兴节目。 薛朝华这才如梦初醒,他一拍掌,本宫倒是忘了,快,上节目,她们可全是本宫特地从红袖阁请来的美娇娘呢。 薛朝华一声令下,没过多久,身着华服的女子鱼贯而入,她们莲步轻移,姿态曼妙无比,歌喉如珠似玉。 安平侯饮下一口酒,纷乱的心绪才被压下几分,他随意地抬起头,结果就这么一眼望去,目光倏地顿住。 为首的女子水袖一抛,轻轻跃起,环佩叮当作响。 而那佩饰,安平侯再熟悉不过。 刻的是喜鹊衔枝,象征着婚约缔结。 正是他与江倦的信物! 它本该保留在江倦手中,却出现在领舞女子一个妓子的身上! 第50章 想做咸鱼50天 砰的一声,酒杯砸在桌上,安平侯霍然起身,大步向那女子走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扯下她身上的玉佩。 再三确认,就是他与江倦的信物,安平侯怔忪许久,无数个念头从心中划过,他一字一字咬着牙问道:这块玉佩,怎会在你手中? 可是你偷来的? 如此变故,女子都惊呆了,好半天她才慌忙摇头,回侯爷,不是的 安平侯沉声道:你老实一点! 女子忙不迭跪到在地,吓得面色苍白,侯爷,真的不是奴家偷来的,倘若是偷来的,奴家又岂敢如此堂而皇之地佩戴在身上? 安平侯捏紧玉佩,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没有接着逼问这名女子,而是神色复杂地看向江倦。 玉佩如果不是偷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可能,会让安平侯失去最后一根稻草,他近来的所作所为,也只会彻彻底底地沦为笑话。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安平侯问江倦:这枚玉佩,怎么会在她手中? 江倦也懵了,我不知道。 他认出了这枚玉佩。 上回在书肆,安平侯提及两人的信物,回去江倦就想把它当了,毕竟水头这么好,能换不少银两,但王爷说没必要,可以收进王府的库房,江倦就把它交给了王爷。 见江倦神色茫然,摆明了不知情,安平侯狂跳不止的心终于落回原位,他神色缓和几分,又问江倦:可是她从你手上偷来的? 江倦怎么会知道,他回头看看,用眼神询问薛放离。 你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吗? 江倦还真不知道,只可惜安平侯并不知情,他只觉得江倦的举动刺眼不已,几乎不受控制地说出了这句话。 江倦: 他好冤,莫名其妙就被怼一下,再咸的鱼也忍不了,江倦慢吞吞地说:侯爷,你也说了,是我的东西,你怎么比我还关心? 我安平侯一顿,到底忍住了,只是又执着地问了一遍,玉佩,可是她从你手上偷来的? 江倦正要答话,薛放离悠悠然地开了口,不过是一块玉佩罢了,侯爷,你问再多遍,他没有印象就是没有印象,何必呢? 稍一停顿,他下颌轻抬,你若真想知道,何不问她。 没有印象? 怎会没有印象? 才缓和下来的心情,又因为这一句话而剧烈起伏,安平侯深深地看了一眼江倦,咬着牙接着问那女子:不是你偷来的,那这枚玉佩,你又是从何而来!? 女子当然不敢有任何隐瞒,她结结巴巴道:奴家、奴家有一个老相好,他是离王府的管事,姓高,时常来红袖阁取乐,这玉佩也是他赠予奴家的。 他说、说是主子随手赏来的。 随手赏来的。 随手赏来。 江倦说不知道,离王说他没印象,难道当真是随手赏给了下人!? 他当江倦保留玉佩,是心存眷恋。 也因江倦保留玉佩,他认定他心存眷恋,也对自己心有怨言。 实际上,江倦一早就转了手。 江倦要了玉佩,却又随手赏给了下人。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难怪江倦眼中再看不见一丝情愫。 难怪江倦再见他,好似只是陌路人。 心绪接连起伏,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巨大耻辱袭上心头,安平侯感到愤怒,也感到憋闷。 分卷(43) 既然如此,为何江倦不在那一日,就任由玉佩被打碎? 他为何要保留玉佩,给自己传递错误的信号,让他白白愧疚,更让他试图弥补! 安平侯只觉得血气上涌,眼前发黑,他双手紧攥,几乎咬碎一口牙齿,你留下玉佩,就是为了今日? 为了今日羞辱本侯? 安平侯一把摔碎玉佩,目光怨毒地盯着江倦,缓缓地说:你可真是好啊。 侯爷,你可是忘了一件事。 薛放离嗓音淡漠,本王的王妃,好与不好,都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你算什么东西呢? 话落,他掀起眼帘,薛放离笑得讥讽,眼神也带着几分警告,安平侯与他对视,这一刹那,只觉得冷彻心扉,危险至极。 再大的怨气、再多愤懑,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再不情愿、再怎么恨得咬牙切齿,安平侯也只能说:王爷说的是。 照时什么东西也不算。 薛放离微微一笑,垂目扫过他这一身狼狈,骄矜地颔首,你知道就好。 安平侯咬着牙低下头,他浑身都在落水,宛如一只落汤鸡,要多可笑就有多可笑,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可再怎么狼狈,也抵不过尊严被狠狠践踏以后强烈的、无以消除的耻辱感。 是他在自作多情。 从始至终、从头到尾,都是在他自作多情。 既然如此,他倒要看看,离王的宠爱,究竟能维持到几时! 江倦,迟早会后悔的! 他狠狠地握紧了拳头。 薛朝华看看安平侯,再看看薛放离,只觉得今日这事,闹得实在难看。 他连忙挥挥手,让人把失魂落魄的安平侯拉下去,自己则强笑着对薛放离说:五弟,今日这可真是 晦气,太晦气了。 本想请安平侯做说客,结果这说客没做成,反倒让他闹得没一人高兴。 薛朝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上了套了。 今天这样子,他五弟那王妃,显然对安平侯没一点心思,反倒是安平侯一直在往上凑,莫不是他见不到人,故意上他这儿来献什么狗屁计策了? 薛朝华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阴损,着实阴损! 他在心里暗骂不休,却冷不丁听见薛放离似笑非笑道:大哥,你帮着别人,私下约见本王的王妃? 薛朝华一听,立刻反应过来了,老五这是跟他来算账了,薛朝华含糊道:这不是想让他帮忙说个请嘛。 薛放离似笑非笑道:说情?大哥不若先为自己说个情。 话音落下,薛放离往他身上扔去一块玉佩,前些日子,本王遭人算计,查了这么些天,拿到了这块玉佩。 薛朝华接过一看,当即就变了脸色,此事绝非是我。 薛放离淡淡地说:本王原先也这么认为。大哥再如何愚钝,也不至于赏赐一块刻有自己名讳的玉佩,偏偏今日之事,让本王大开眼界,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是大哥所为。 话里话外都在骂他蠢,薛朝华自然听出来了,可他听出来了也不能怎么样,只能强笑道:五弟,此事绝非是大哥,你给我几日时间,我一定查个清清楚楚,给你一个交待。 薛放离没有搭腔,只是问江倦:可喜欢莲子羹? 他话题转得太快,江倦愣了一下,老实地点头,喜欢的。 薛朝华似乎意会到了那么一点意思,他试探着问道:若是喜欢,本宫让厨子把食谱给你们写下来? 薛放离微微一笑,做的人不一样,口感也有差异。 薛朝华沉默片刻,又试探着问:那厨子你们一并带走? 薛放离慢条斯理地问:大哥可愿割爱? 薛朝华:当然。 个屁。 把他这儿当饭馆就算了,结果一个高兴了,连厨子也想带走,还净跟他装模作样。 要厨子就要厨子,还搁这儿问他可愿割爱,是人吗是人吗是人吗? 薛朝华保持完美微笑,他其实心里挺舍不得的,可今日又狠狠地得罪了一通薛放离,更何况还有玉佩的事情,再舍不得也没有办法。 薛朝华糟心地挥挥手,心如刀割地说:带走吧带走吧。 薛放离: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薛朝华: 妈的,气死人了。 情没求到,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薛朝华只觉得气不顺,江倦却挺高兴的。 他知道王爷提莲子羹是因为自己,要把厨子带走也是因为自己,江倦忍不住对薛放离说:王爷,你真好。 薛放离打量他片刻,掀起殷红的唇,嗯。 关于安平侯的玉佩,薛放离本以为江倦多少会问他几句,见江倦似乎完全忘了这回事,薛放离也不会自找麻烦。 过了一会儿,江倦又说:王爷,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薛放离垂下眼,见江倦眼神亮晶晶的,心中一动,想起他唤的那一声夫君,薛放离朝江倦低下了头,状似漫不经心道:嗯?什么话要这样说? 江倦一下捏住他的脸,郁闷地问道:王爷,你怎么回事啊? 侯爷的玉佩,我说当了你不让我当,还说收回库房,可是你根本就没有。 江倦慢吞吞地说:我觉得现在你得好好给我解释一下了。 第51章 想做咸鱼第51天 薛放离:手。 江倦才不放过他,我不,你先说清楚。 被人捏脸,对薛放离来说,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毕竟在此之前,没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大胆,除非不想要命了。 薛放离没什么表情地盯着江倦,江倦却一点也不怕,甚至还很善解人意地问他:王爷,要给你一点时间,想想怎么狡辩吗? 江倦又不傻。玉佩是主子赏下来的,不是他,那当然只有王爷了,刚才他不提,纯粹也是讨厌安平侯,再顺便给王爷一点面子,现在安平侯走了,江倦就不忍了。 薛放离问他:不高兴了? 江倦慢吞吞地说:你猜。 薛放离神色如常地覆上江倦的手,只是一块玉佩,库房里还有不少,你若是想要,自己再去拿一块玩。 关键又不在于他有没有玉佩玩,江倦向他强调道:王爷,你又说谎。 见他耿耿于怀,沉默几秒,薛放离缓缓地说:此事,本王也不知情。 那一日,本王把玉佩交给高德,让他收入库房,你也在场,你忘了? 江倦回忆了一下,是有这么一回事,他说:嗯,我在。可是薛放离神态自若道:后来本王给他奖赏,让他自己去库房挑一样东西,他应该就是选了这块玉佩。 江倦瞅他一眼,不说话了,好像有点被说服了,薛放离拉下江倦的手,言辞诚恳道:是本王的错。他只说拿了块玉佩,本王并未多问,也没想起还有这一块玉佩,更不知晓他转手就赠了他人。 实际上,薛放离这番话,从头到尾都是在糊弄江倦,没有一句真话。 高管事是什么样的人,薛放离再清楚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好色,薛放离才把玉佩赏给了高管事,也知道不出两日,这块玉佩就会出现在红袖阁,毕竟这枚玉佩实在是碍眼它是安平侯与江倦的信物。 薛放离本以为要过些时日才会被安平侯看见,没想到今日正好撞上了。 这也太巧了吧,江倦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薛放离颔首,嗯。 江倦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想着人与人之间应该保持信任,他还是说:好吧。 薛放离:回府? 江倦:哦。 江倦点点头,走了几步,又看见舞榭歌台处,因为方才的变故,女子们跪倒一片,而被发难的领舞女子,也低下了头,她泫然欲泣地看着被摔碎的玉佩,伸出手试图拼凑起来。 玉佩又不是偷来的,结果还被人砸了个粉碎,今天唯一的受害者只有她,而且还是一场无妄之灾,想着想着,江倦慢慢地拧起了眉心。 他一不动,薛放离也停下了脚步,问道:怎么了? 江倦叹了口气,她好倒霉啊。 薛放离垂下眼,端详江倦片刻,少年眉尖轻蹙,神色同情不已。 他这副模样,薛放离再熟悉不过了,只是往日被江倦这样注视着的人是他,被江倦同情的人也是他,他也异常地享受。 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薛放离并不想与人分享有关江倦的一切,他漫不经心地问:小菩萨又动了恻隐之心? 江倦看看他,抗议道:你不要这样叫我,好奇怪。 薛放离笑了一下,换了一种问法,想帮她一把? 这一次,江倦老实地点了点头,他犹豫地说:想帮她,可是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帮。玉佩倒是可以修复,只是修复得再完好无损,摔碎过一次,也不值钱了,再送她一枚,也不是不可以,就是玉佩不是我摔碎的,我可以再送她一枚,但又好像是帮侯爷赔了一枚,我又不太想。 江倦很纠结,求助似的望向薛放离,目光满是信赖,薛放离与他对望,心中的那些不悦与不满在顷刻间灰飞烟灭,他缓缓地笑了笑。 那就帮她吧,薛放离神色愉悦道,谁摔碎的玉佩,就让谁赔。 话音落下,薛放离向女子走近,与她低语几句,交给了她一块令牌,这才回到江倦身边,望他一眼,示意他跟上自己,走吧。 江倦回头看那女子,果真破涕为笑了,他追上来好奇地问:王爷,你跟她说了什么? 薛放离瞥他一眼,抬手转过江倦的脸,漫不经心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竟然还卖关子,江倦推了几下,却没推开薛放离的手,这就算了,他竟然也学着江倦刚才那样,捏住了江倦的脸。 江倦闷闷不乐道:王爷,你松手。 薛放离不仅没松手,还又捏了几下,他慢条斯理地给出评价,手感不错。 江倦:那要我说声谢谢吗? 薛放离:如此客气,不如让本王再多捏几下。 江倦真诚地说:王爷,你可以捏自己,手感也不差,真的。 薛放离懒洋洋道:是吗? 他掀起殷红的唇,嗓音低沉又动听,可为夫更喜欢夫人的手感啊。 江倦:??? 江倦: 被夫人这个称呼惊住了,江倦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镇定下来,他幽幽地说:王爷,你报复心真的好强。 捏一下他的脸,王爷就要捏回来,不小心喊了一声夫君,王爷就要用夫人还回来,江倦慢吞吞地说:你就不能大度点吗? 薛放离望向江倦,似笑非笑地问道:本王待你还不够大度? 江倦摇摇头,哪里大度了? 薛放离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低笑一声,贪心。 恃宠而骄尚且不自知,还在抱怨他不够大度。 真是让他宠坏了。 回了王府,高管事正候在外边。 王爷、王妃。 他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马车停下后,帘子被撩开,江倦又是被薛放离抱下马车的,他攀在薛放离肩上,看看高管事,想起来什么,对他说:管事,你 去前面照亮。 薛放离不咸不淡地吩咐了一句,高管事对江倦笑了一下,提着灯笼往前小跑几步,江倦也没多想,接着对他说:管事,就是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薛放离神色不变,又一次打断了江倦的话,江倦奇怪地问:为什么要回去再说? 薛放离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想和他说什么? 江倦小声地回答:花娘不是管事的相好吗?她今天受了这场无妄之灾,管事不得去安慰一下吗? 薛放离: 倒是他多想了。 沉默片刻,薛放离笑了一下,神色温和道:现在与他说,只会扰他分心,待晚些时候,他那相好应当也被送了回去,本王再与他说,他也可以直接去寻人。 好像有点道理,江倦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反倒是薛放离,他打量了江倦几眼,又缓缓地说:你倒是心善。 江倦郁闷地说:王爷,你每次这样说我,都好像在笑话我。 薛放离好整以暇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江倦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这样觉得。 薛放离笑了一声,语气悠悠然道:本王自然不会笑话你,你越是心善,本王就越是欢喜,毕竟可以再多对他发发慈悲。 他求之不得。 到了凉风院,江倦被放到榻上,薛放离头也不回地吩咐高管事:本王带回来了一个厨子,去把他安置好。 高管事应道:是,王爷。 江倦没怎么放在心上,而薛放离把高管事打发走以后,也起身去沐浴了,江倦摸出九连环接着玩,结果还没摆弄几下,就有人去而又返。 王妃。 高管事做贼心虚似的压低了声音,您要与奴才说什么? 分卷(44) 他伺候了薛放离好几年,自然明白薛放离方才一再打断,就是不想让江倦与他说上话。 要是放在以前,高管事当然老老实实地避开人,不让江倦抓到他,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这么一段时间,高管事算是看明白了。 王爷对王妃有求必应,连王爷都得哄着王妃,更别说他们这些下人了。 王妃有话与他说,那自然是要好好听的。 背着王爷也得好好听。 王爷说晚些再与管事说,免得他分心,江倦就问他:你的事情忙完了吗? 高管事笑呵呵地说:忙完了,当然忙完了。 江倦犹豫了一下,大致讲了一下今日在承德殿的事情,然后对高管事说:玉佩被砸碎了,她好像很伤心。 高管事一愣,没想到江倦会与他说这些,连忙道:有劳王妃特意告知,奴才得了空,便去看看她。 怕高管事太担忧,江倦又补充道:你也不用太担心,王爷说会帮她。 王爷平日可没这么好心,他怎么会出手,高管事用脚趾想都知道,肯定又与王妃脱不开关系,他心中颇为感激,笑眯眯地等着江倦的下文。 可是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江倦都没有再开口,只低着头专心玩他的九连环,高管事迟疑几秒,忍不住问他:王妃,您没有别的事情了吗? 江倦茫然道:啊?还有什么事情? 王妃要与他说话,王爷连番打断,这怎么看都像是王爷有事瞒着王妃,不应当只是王妃想提醒他红玉今日受了委屈。 高管事挠挠头,委婉地提醒道:王妃,除此之外,您是不是想向奴才打听什么事情啊? 江倦摇摇头,没有啊。 高管事看他几眼,总觉得江倦比自己还茫然,高管事心里只觉得奇怪,暗自思忖是不是他会错了意,可王爷的模样,又确实再熟悉不过。 他回回哄骗王妃,都是这么一副气定神闲、不动声色的神态。 王妃说没有,高管事也不好再多过问,他其实也想过了,王爷哄骗王妃,就算王妃真的问起来,他也不好拆穿,还得配合王爷混过去,高管事见状,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随口道:王爷把玉佩扔给奴才的时候,奴才也在想,让侯爷看见了是不是不好,不过嘛 水头太好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江倦听见了一个关键字,慢慢地抬起了头,王爷扔给你的? 高管事意识到了一丝不同寻常,迟疑地问道:王妃,怎么了? 江倦思索几秒,心不在焉地拨了拨九连环,你怎么没让他再给你换一块玉佩? 高管事慎之又慎地回答:奴才觉得这块玉就挺好的,王爷给什么拿什么,不挑。 江倦: 他沉默几秒,轻轻放下九连环,幽幽地说:王爷果然在骗我。他说这块玉佩,是你自己在库房里挑的,他不知情。 高管事心里咯噔一声,暗自叫糟。 他好像坑了王爷一把。 没多久,薛放离回房。 他一身繁复的深色长袍,墨发尚在往下淋水珠,肩上、衣摆处濡湿一片,薛放离推门而入,却发现江倦不在,唯有高管事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他眼皮一掀,王妃呢? 高管事心虚地回答:走了。 薛放离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高管事硬着头皮道:王妃说您骗他,还一回骗了两次,让您今晚自己睡吧。 薛放离: 高管事暗中打量他几眼,咽了下口水,又说:王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若是没有,奴才也走了。 薛放离皮笑肉不笑地问他:你往哪里走? 反正横竖都是死,爱拼才会赢,高管事鼓起勇气道:王妃让奴才去见相好。他还说、还说王爷您若不许奴才去,或者怪罪奴才,他就薛放离:他就怎样? 高管事慢吞吞地说:您不止要自己睡,日后死了,他也不给您送终了。 薛放离: 一个眼风扫过高管事,薛放离也不知是被气笑了还是怎么了,殷红的唇掀起几分,气息冰冷不已。 压迫感过于强烈,高管事简直大气不敢出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滚吧。 高管事行了礼,忙不迭就跑,生怕王爷改了主意再把他抓回来收拾一顿。 不过高管事差点以为自己死定了!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王妃可真好乘凉啊。 高管事在心里啧啧称奇,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王妃他,地位日渐提升,俨然已是离王府说话最管用的人了! 他们离王府,大概不日就要改名为离王妃府了。 第52章 想做咸鱼第52天 离王妃现在心情很不美妙。 江倦趴在桌子上,长发散落如瀑,他在专心生气,兰亭则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替他梳顺,江倦喃喃道:又说谎,王爷又说谎。 他突然扭过头,郁闷地问道:兰亭,我就这么好骗吗? 兰亭吓了一跳,梳子还没收回来,要不是反应够快,差点生生扯断一绺乌发,她无奈道:公子,你小心一点,待会儿扯到头发了,你又该疼得受不了,再哭一场,奴婢可哄不好你。 江倦一听,更郁闷了,我哪有这么爱哭。 兰亭: 她张了张嘴,颇是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配合地说:也是,公子哪有这么爱哭。 停顿片刻,兰亭端详江倦几眼,少年面庞极美,如月又似雪,美得如梦似幻,换句话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 瑶池上的仙子,又岂会懂人间险恶呢? 兰亭笑了笑,委婉地说:公子生性单纯,又极为信任王爷,所以 江倦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要保持信任。 兰亭摇摇头,还要说什么,房门忽而被敲响,她连忙放下梳子,快步走过去。 门一拉开,兰亭看清来人,怔了一下,连忙回头道:公子,王爷来了。 江倦头也不回道:让他走开。 兰亭当然不敢这样与薛放离说话,她为难道:王爷 无事。 男人嗓音平淡,并未有任何不悦。 兰亭偷眼打量,王爷满身潮气,头发尚在往下滴着水珠,好像一得知江倦负气离去,就追了过来。 这段时日,兰亭在离王府上,也有了几个相处不错的小姐妹,这位离王的事迹,兰亭从她们口中听了不少,这才惊觉他们公子对王爷的认知,错得有多么离谱。 可再怎么离谱,王爷待自家公子,又是实打实的好,兰亭自然也不会多嘴,何况她也看得出,在公子面前,王爷就算有天大的脾气,也施展不出分毫。 这不,公子一生气,王爷就过来了。 兰亭偷笑几下,又回头来看,江倦还趴在桌子上,他坐的地方,背对着兰亭,面前就是一扇窗,屋内火光幽幽,映得剪影也在轻轻摇晃。 江倦一动也不动,似乎一点也不想搭理人,直到男人又若有所思地开了腔。 不想见吗?薛放离语气遗憾,那本王先走了,待你消了气,本王再过来找你。 江倦:??? 怎么会有人这么过分? 江倦忍不了了,他生气地扭过头,结果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薛放离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说是要走,却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江倦身体一僵,当即意识到了什么。 可恶,他又上当了。 王爷也太狡猾了吧。 怎么就气成这样了?薛放离轻笑着开口。 本来就生气,王爷还又这样,江倦更生气了,他转回头,打定主意说什么都不理他了,抬起手捂住耳朵。 薛放离看得好笑,唇角又扬起几分,一时之间,倒是没人再开口。 犹豫了一下,兰亭轻声道:王爷,公子他 捂住耳朵的人又说话了,江倦朝她喊道:兰亭,你别与他说话,他就会骗人。 薛放离闻言,倒也不以为忤,只是笑笑地望着江倦。 只要一生气,东西不许分与他,话也不许与他说,真是可恶得很。 他瞥了江倦一眼,抬起了脚,薛放离并没有走入屋内,而是走了出去。 下一秒,窗户被人从外拉开,江倦的一双手也被握住,轻轻从他耳边压了下来。 本王来接你回去。 江倦想夺回手,可薛放离看似没怎么用力,他却怎么也无法挣脱桎梏,江倦瞄他一眼,不怎么高兴地说:不回去。 薛放离:为何? 江倦:看见你就生气。 薛放离缓缓地说:无所谓。平日你都趴在本王怀里,睡了也看不见本王。 江倦: 我不要,江倦慢吞吞地说,今晚我要睡这里。 也好,薛放离面色不变,今晚本王陪你睡这里。 江倦:? 他不可思议地问:你也好什么?不行,你不许睡我这儿,我没答应你,今晚你自己睡,我才不和你睡一起。 薛放离皱了下眉,旋即不动声色地问道:本王一人睡,若是旧疾复发呢? 江倦一愣,还真忘了有这么一回事,立刻犹豫了起来,薛放离见状,唇角掀起几分。 罢了,薛放离垂下眼,你若实在不愿见到本王,今晚本王便一人睡吧。 本王已经许久没有再咳过血,自己一个人,应当也无大碍。 江倦: 这一段时日,王爷确实没有再咳过血了,可这种事情又说不一定,王爷很久没有再犯病,也不能担保今晚一定没事。 生气归生气,江倦的担忧也是真的,他蹙起了眉尖,犹豫不已。 再提供陪i睡服务,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他还在生气。 拒绝提供陪i睡服务,那王爷一个人睡,发病了怎么办? 他倒是想守寡,也畅想了不少王爷去世以后,自己要怎么快乐,可守寡的前提是王爷自己撑不下去了,而不是王爷因为疏忽丧命。 江倦陷入了沉思,过了好半天,才又说:我 他的态度明显软化不少,薛放离看得颇是愉悦,但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只是嗓音柔和地说:你不必担心本王,今晚你一个人,也可以静一静。 江倦:? 静一静?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王爷承认了他们成婚那一日,他是故意对自己射箭的,也是故意让几支箭堪堪擦过自己,把江倦吓了个够呛。 江倦缓缓抬起头。 砰的一声,他甩开薛放离的手,迅速合上窗户还上了锁,新仇加旧恨,江倦还都是受骗者,必不可能再陪床。 薛放离: 他看着合上的窗户,眉头轻轻一动,颇是意外江倦怎么不吃这一套了。 不过很快,薛放离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轻啧一声,神色遗憾不已。 今晚是真的抱不到人了。 知道过犹不及,薛放离打算返回凉风院,只是还未走出几步,咯吱一声,门被打开,兰亭追了过来。 王爷。 薛放离脚步一顿,姿态散漫地抬起眼。 他来得仓促,浑身都还沾着水汽,湿黑的发、殷红的唇,颜色艳到了极点,此刻江倦不在,他也不再刻意收敛身上的戾气,就这么在夜色中望来,竟有种阴冷的黏腻感。 兰亭一个哆嗦,只觉得与方才的王爷判若两人,她也不敢多看,连忙低下头,小声地说:公子、公子让王爷今晚别忘了找一人守在旁边,免得真的再咳血。 薛放离笑得漫不经心,本王知道了。 再怎么与他生气,也还是在担心着他。 可是这点担心又怎么够? 闻不到少年的味道,无法把少年抱个满怀,只这一点担心,远远无法填满他的欲壑。 要想个办法,早点把人哄好。 哭起来难哄,真的与他生起气来,竟也这般难哄。 薛放离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翌日。 在生命不可承受之痛里,晚睡早起,绝对被提名多次。 江倦被拉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兰亭喂他喝了几口水,这才勉强清醒一点,他问道:你刚才说是谁来了? 兰亭:公主府上的人。 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江倦又问:王爷呢? 兰亭回答:管事说,王爷一早就出去了,还没回来,所以得您去见一下客。 下着雨还出去,这种天气,就适合赖在床上。 江倦懒趴趴地往后一倒,一点也不想营业,兰亭把他拉起来,好笑不已地说:公子,回来再睡便是了。 回来再睡,那也得先回来了才能睡,江倦这会儿困劲还没下去呢,他有气无力地说:这么早,雨还下得这么大,王爷去哪儿了? 兰亭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奴婢没问,待会儿公子可以问问管事。 江倦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得能见人了,他才走了出去。 老奴见过王妃。 来的是一个太监,他笑呵呵地说:王妃与王爷成婚的时候,咱们主子刚好不在京中,是以这次设宴,特地遣了老奴来王府送帖子。 高管事收下帖子,转交给了江倦,那公公又说:宴会定于明日,王妃与王爷,可千万要来,主子听闻王爷与王妃已经成婚,昨晚可念叨了大半宿。 分卷(45) 江倦太困了,有点晕字,所以也没仔细看帖子,他随口道:嗯,好的,会去。 公公笑了笑,帖子送到了,他也不必再多逗留,便恭敬地请辞,高管事一路相送。 营业结束,江倦放下帖子,只想回去补觉,结果还没走几步,高管事又小跑着回来了。 王妃! 他手上捧着什么,看见江倦,连忙递给他,高管事说,王妃,快尝尝这藤萝饼。 江倦也没多想,高管事给他就接了过来,饼还热着,江倦低头闻了闻,满是花卉的芬芳,他咬下一口。 好香。 藤萝饼闻起来香,吃起来也香,是江倦喜欢的味道,馅料绵软甘甜,外壳酥脆可口,江倦一下就喜欢上了,好吃。 说完,他又下意识问道:管事,是昨晚带回来的厨子做的吗? 高管事犹豫道: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高管事说是吧,江倦觉得奇怪,看他好几眼,江倦还要再接着询问,兰亭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桃酥记的藤萝饼吗? 江倦眨眨眼睛,桃酥记? 兰亭嗯了一声,桃酥记的厨子以前是宫中的御厨,专为先帝做一些小食,后来先帝驾崩,他也离了宫,开了这家桃酥记。 奴婢也是才听说这藤萝饼,每年只有四月才有的吃。馅料用的清晨沾着露的藤萝花,水用的是梅花上集来的雪,每日都得早早地去排队,否则根本买不到呢。 江倦啊了一声,那这藤萝饼 王爷一早就冒着雨出去了,难道就是为了给他买这藤萝饼吗? 江倦低头看看,轻声问高管事:是王爷给我买的吗? 高管事欲言又止,他看着江倦,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好似有所顾忌,江倦忍不住问道:你想说什么? 唉,王妃,王爷不许说,不是奴才不想说。 高管事叹了口气,嘴上说王爷不许说,可这话一出来,藤萝饼是怎么来的,就很显而易见了。 真的是王爷特地为他买的。 江倦眨了眨眼睛,轻轻地捏了一下藤萝饼,这饼还热着,外壳酥脆,没有被打湿一丁点,应当是被王爷护在怀中带回来的。 江倦有点感动,心也软了不少,他慢吞吞地问道:那王爷呢? 王爷他 高管事又开始吞吞吐吐了。 他瞄一眼江倦,颇是心虚,不过这心虚也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因为下一秒,高管事就又愁眉苦脸地对江倦说:王妃,王爷也不许奴才多嘴,免得惹您担心,可奴才思来想去,这事儿还是得和您说一声。 王爷昨晚一宿未眠,又问奴才王妃气得狠了,该如何哄,奴才就出了主意,让他去与您买这藤萝饼,可是高管事唉声叹气道:今儿个天气不好。王爷出门的时候,正是雨最大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凉,王爷一回来,又开始咳血了。 第53章 想做咸鱼第53天 这下子,藤萝饼再怎么好吃,江倦也吃不下去了。 王爷在哪儿? 怕什么来什么,江倦担忧得不得了,他蹙起眉心,要不要紧? 高管事什么也没说,只是道:王妃您随我来吧。 雨还在下,江倦走了几步,兰亭连忙撑开罗伞追上他,高管事偷摸回头瞄了一眼,心里虚得不行。 唉,他也没办法。 王爷一宿没睡、早早地去给王妃买藤萝饼倒是真的,可他本就睡不着觉。 至于什么受了凉,王爷又开始咳血了,假的,统统是假的,不过是王爷在借题发挥,博取王妃的同情罢了。 高管事知道真相,却又不能实话实说,毕竟这次王妃与王爷置气,都怪他多嘴。 能保下这条小命,全仰仗于王妃,但王妃一日不消气,高管事就得提心吊胆一日,毕竟王爷不顺心,他就可能要遭殃。 高管事能怎么办? 他只好在内心狠狠地谴责王爷,身体诚实地配合王爷把王妃哄回来了。 到了凉风院,丫鬟来来往往,手中端着一个金盆子,浸在水中的帕子染上了丝丝血迹,江倦一看,心里更担心了。 王爷。 他慌忙走入,男人倚在床上,侧眸望了过来。 薛放离时常一身深色,长袍张扬又繁复,今日却是换了一身淡色。他神色厌倦,又略带病气,本身偏艳的外貌,竟也在此刻显出几分雅致。 你怎么来了? 薛放离见状,眼神一扫,最终落在高管事身上,他嗓音冷淡道:本王是如何与你交待的。 高管事: 他牙疼地说:奴才、奴才王爷,你别怪他,是我一直在问。 江倦怕高管事因为自己被怪罪,连忙替他说话,高管事羞愧地低下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王妃这样心善,他太不应当了。 王爷也是,就仗着王妃心善,成日骗他,真不是人。 江倦忧心忡忡地问道:王爷,你怎么样了? 薛放离口吻平常道:本王没事。 他容色苍白,神情倦怠,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江倦又问:太医来过了吗? 薛放离颔首,让本王静养几日。 江倦哦了一声,还是放不下心来,他还要说什么,薛放离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藤萝饼,你可尝到了? 喜欢吗? 王爷被藤萝饼害得咳了血,却还在问他喜欢不喜欢,江倦慢慢地摇头,不喜欢。 听他说不喜欢,薛放离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语气平淡道:不喜欢就算了,下回再给你尝别的。 江倦一怔,王爷 薛放离:嗯? 昨天王爷说谎,江倦是真的有点生气,可现在江倦又是真的被感动到了,他垂下眼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骗你的。 我喜欢藤萝饼,就是 江倦说:你身体不好,下一次,你不要再冒雨去买藤萝饼了。 薛放离望他几眼,知道江倦这是被哄好了,他轻笑着应下来,好,本王听你的。 说完,薛放离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这才又对江倦道:来陪本王睡一会儿。 江倦本来就打算睡回笼觉,也没有再与他闹脾气,他褪去鞋袜,打算爬去里侧,结果膝盖才放上来,腰上就搭来了一只手,他倏地跌入温暖的怀中。 江倦一下撞上去,他这会儿倒是没再给自己喊疼了,只顾着问:王爷,你没事吧? 薛放离低下头,下颌抵在江倦头上,他嗅着少年身上的味道,几乎是贪心地攫取属于江倦的气息,嗓音又低又哑,怎么会没事。 少年身上的味道,总能奇妙地抚平他的躁动与暴戾,甚至连折磨他多年的头痛也能得到舒缓。 分离一个夜晚,薛放离无比渴望再度把人揽入怀中,也无比想念属于少年的气息。 而在这一刻,他的怀抱终于被再度填满。 江倦:啊? 他吓了一跳,赶紧要起身,可那只放在他身上的手好似恨不得把他钉进怀里,江倦只好问薛放离:撞疼你了吗? 鼻息之间萦绕着淡淡的甜香,薛放离放松地阖上眼睛,愉悦地开口:你以为本王是你? 江倦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王爷在笑话自己怕疼,江倦仰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重新伏在他身上,闷闷地说:不疼就算了。 看在王爷发病的份儿上,自己咸鱼有大量,暂且不和他计较了。 薛放离低笑一声,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江倦的后颈。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又一片静谧,江倦趴在薛放离怀中,很快就昏昏欲睡了,只不过意识漂浮之际,他突然想起什么,又一下抓住了薛放离的衣袖,王爷。 薛放离垂下眼,怎么了? 江倦喃喃地说: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薛放离望他,江倦认真地说:以后你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我真的好不喜欢被瞒着。 他这样说,意思就是玉佩的事情不再计较了,但要薛放离答应自己不会再骗他,薛放离却没有立刻搭腔,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你可曾骗过本王? 没有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江倦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心疾也在骗王爷。 沉默几秒,江倦打了个补丁:迫不得已的谎言可以,别的不行 心疾是角色自带设定,他也没有很经常使用,只会偶尔不想营业了用一下。 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反正王爷命不久矣,他演到王爷去世,心疾的事情也就过去了。 江倦安慰自己一番,可还是有点心虚,他把脸埋在薛放离的肩里,薛放离瞥他一眼,却也没有放在心上。 江倦的谎话,不过都是在与他说一些无伤大雅的反话,但是少年被他从头骗到尾的,有两件事情。 江倦误会他咳血。但少年的心疾发作得越发频繁,他兴许撑不了太久了,咳血的事情,不足为惧。 除此之外,少年被他骗得最厉害的,还有一件事。 少年以为他是个好人。 他也在尽力扮演一个好人。 薛放离在心中轻啧一声,缓缓地垂下眼皮。 倘若他发现自己的真面目,可是会害怕? 他可还愿与自己亲近? 思及此,薛放离双目轻阖,心中浮起几分烦躁,神色也染上几分晦暗。 养心殿。 宣驸马都尉苏斐月。 汪总管尖着嗓音传唤,不多时,有人缓步走入,苏斐月不慌不忙地行礼,臣苏斐月拜见陛下。 弘兴帝端坐在一旁,不咸不淡地看他行礼,也不下令让他起身,苏斐月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就这么气定神闲地跪着,任由弘兴帝打量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倒是没怎么变。 许久,弘兴帝说了这么一句话,这才摆摆手,起来吧。 苏斐月站起身来,他已年过不惑,面上却不怎么显老,苏斐月笑吟吟地说:陛下也还是这么英武不凡。 弘兴帝哼笑一声,朕听照时说,这些年你仍是游手好闲,整日只知晓喝酒钓鱼。 苏斐月思忖片刻,道:倒也没有如此游手好闲,偶尔也还是有些正经事的。 弘兴帝来了兴趣,哦?何事? 苏斐月缓缓地说:给扶莺描描眉,再为她画画花钿。 他口中的扶莺,就是长公主,弘兴帝骂道:少与朕嬉皮笑脸。 笑骂过后,弘兴帝又道:你是朕昔日的状元郎,白雪朝的得意门生,如今却只知玩乐,一事无成,你心中就无一丝愧意? 苏斐月笑了笑,很是坦然地说:陛下,臣也没办法啊,谁让这软饭太好吃了。 弘兴帝又骂了他一句,这才说:你与扶莺出京之前,朕就想召你入宫,只你跑得太快,扶莺又一拦再拦,朕才什么也没说,现在你的旧友见了,山水也游玩过一番,总该为朕分忧解乏了吧? 苏斐月也不应声,只是说:这得看陛下的忧与乏棘不棘手。 弘兴帝也不与他兜圈子,朕这几个儿子之中,你觉得谁最可担当大任? 这些年,朕越发的力不从心了,立储之事,先前一压再压,现在看来,却是不得再推了。 苏斐月沉默片刻,问弘兴帝: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弘兴帝觑他一眼,先说点好听的吧。 苏斐月便道:臣曾任少傅之时,与两位皇子有过接触。大皇子为人直爽,性格坚毅,五皇子离王殿下,多智而近妖,尚且年少时,已有威势,至于六皇子 颇为纯良要强。 弘兴帝点头,你这些场面话倒是好听。 顿了一顿,弘兴帝又道:真话呢? 苏斐月诚恳地说:都不能委以重任。陛下不若再多干几个年头,看看您的皇孙之中,可有人能委以重任。 弘兴帝听完,倒也不恼,只是问他:为何老五不行? 老五从小天资就好,至于其他的你的威势,是道他喜怒不定、手段残忍吧?这些尚且可以约束。 苏斐月皱了下眉,提醒他道:陛下,现在尚且无人约束得了王爷,他日又有何人能约束王爷? 弘兴帝道:老五自从成亲以后,性子倒是收敛了不少,扶莺不是设了宴,届时你再看看吧。 苏斐月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是说:陛下始终不立太子,就是因为朝中诸多大臣,无一不对王爷怨声载道吧?别人尚且不提,可就连蒋将军与顾丞相,也时常在劝诫陛下,连他们都忧心不已。 这一次,弘兴帝未再说什么,顿了一下,苏斐月又道:这些都不重要,江山是陛下的江山,这天子之位,陛下给谁都可以,只是陛下,依臣之见,王爷似乎也没有这个意思,陛下想给他,王爷却不一定想要。 哗啦一声,雨势转大,弘兴帝缓缓抬起头,过了很久,他才恍然大悟地说:是啊,他这样恨朕。 朕就算捧给他,他也不一定会收下 第54章 想做咸鱼第54天 分卷(46) 薛放离要静养,江倦就陪他静养了几天。 当然,说是陪王爷,江倦自己躺平得也很开心。每天无所事事,在床上躺累了就换到榻上翻几个面,活动够了再爬回王爷身旁,被他拽进怀里,开启新一轮的陪i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江倦已经收获了快乐的咸鱼生活,就是这日傍晚,薛放离轻拍一下江倦,起来。 江倦躺了三天,他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也在床上随处可见,江倦转了一下手上的鲁班锁,低着头问:怎么了? 去公主府。 江倦茫然地抬起头,去什么公主府? 薛放离口吻平淡,你接的那张帖子。 江倦思索几秒,总算想起来几天前,王爷去给他买藤萝饼,江倦接了一张公主府上的帖子。 又要营业了,江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瞟了一眼薛放离。 等他熬死了王爷,就不用再营业了吧? 薛放离似有所觉地望过来,怎么了? 江倦连忙摇摇头,假装无事发生。他接帖子的时候太困了,既没想起来问人也没仔细看帖子,就问薛放离:王爷,是哪位公主? 薛放离:长公主。 江倦:啊??? 江倦惊住了。 不怪他反应这么大,江倦会这样,纯粹是因为长公主与驸马身份特殊,而且有一个剧情与他们息息相关。 《重生后我成了团宠》是一本爽文,但就算是爽文,也需要有反派来调剂一下,再制造一点冲突。在这本小说里,除了开局没跳几下就完蛋的炮灰,驸马与长公主就算很重要的反派了。 安平侯父母早逝,驸马与长公主怜他年幼失怙,接在身边亲自教养,对于安平侯来说,把他抚养长大的驸马与长公主就如同他的亲生父母,安平侯敬重这两人,也十分看重这两人。 但他们在安平候的婚事上起了分歧。驸马与长公主更中意江倦,安平侯却一心恋慕江念,在故事的开端,长公主与驸马就外出寻访旧友了,所以他们并不知晓安平侯趁他们不在,先是退了婚,又进宫请求弘兴帝为他赐婚。 按照剧情,长公主与驸马返京以后,设了一场宴会,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安平侯这才告知他们二人退婚一事,长公主惊坐而起,驸马更是勃然大怒,不止安平侯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主角受也被刁难了一番。 江倦想到剧情就有点害怕,怕再被记仇,江倦问薛放离:王爷,我可以不去吗? 帖子已经收下了,去一趟就回来。 好吧。 再怎么不情不愿,帖子也是江倦收下来的,何况公公特意提了长公主想见离王妃,江倦那会儿也答应了下来,他只好说:那我们快去快回。 只要他跑得够快,剧情就追不上他。 再说了,之前剧情已经跑偏了这么多次,这一次去长公主府,在原文中,他应该已经咬舌自尽了,现在却活得好好的,说不定这个变动也会产生蝴蝶效应,让剧情再一次发生改变。 江倦安慰好自己,坐起身来,让兰亭给他梳理头发,并不知道薛放离正靠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怕什么呢? 长公主的宴会上,又没有豺狼虎豹,怎么就怕成了这样? 他不想去,薛放离本可以说那就不去了,只是见江倦怕成这样,薛放离便觉得有必要去看看了。 他的王妃,连他都捧在心上,怕磕了碎了,旁人更该敬他重他。 薛放离垂了下眼,神色发凉。 长公主府。 今日这场宴会,长公主宴请了不少人,江倦与薛放离来得迟,抵达的时候,客人已经来了大半,府上一片热闹。 才踏出马车,长公主府上的公公就忙不迭迎了上来,行过礼后,他恭敬道:王爷,长公主遣了奴才在这儿候着您,有要事与您商讨,请您先过去与她一叙。 江倦看看薛放离,本想晃一晃就走,看来暂时跑不掉了,他就对薛放离说:王爷你快去快回。 薛放离问:你不与本王一起? 江倦摇摇头,不想动了,我等你回来。 薛放离看他几眼,微微颔首,淡声交待道:若是有人不长眼,惹了你不高兴,不必顾忌什么,只管发落便是。 你是本王的王妃,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江倦眨眨眼睛,不知道王爷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个,不过他还是点了下头,好,我记住了。 薛放离去见长公主,又有一名小厮上前来,引了江倦往里走,只是没走几步,江倦就被人叫住了。 弟弟。 江念轻轻唤了他一声,倒是巧了,我一下马车,就碰见了你。 江倦硬着头皮回过头,左看看右看看,还好,只江念一个人,没有倒霉成双,他松了一口气,也礼貌地打了一个招呼,哥哥。 前几日在承德殿发生的事情,江倦觉得挺尴尬的,所以才会看来看去,但这看在江念眼中,却让他产生了误会。 侯爷不在。 江念看着江倦的脸这几日,他在梦中无数次划花过这一张脸,江念再怨恨再气恼,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弟弟,堪称是绝色。 可他生得再美,又能怎样呢? 江倦一心恋慕安平侯,到现在见了自己,都还在下意识地寻找安平侯的踪影,安平侯永远是他的求之不得。 更何况,日后安平侯会登基,他这个弟弟,实在是错过了太多太多,他与江倦之间,输的那一个,永远不会是自己。 思及此,江念微微一笑,近日来的不忿与怨恨终于被消化,心中也生出了几分隐秘的优越感。 他走近几步,神色热络,再不见上回的怨毒,江念笑吟吟地说:你是在找侯爷吧?他被驸马唤去了,侯爷说我们的事情也该 话音戛然而止,江念好似自知失言一般地与江倦道歉:我不该与你说这些,毕竟过去你仰慕了侯爷这样久。 说完,江念不安地看着江倦,他面上担忧不已,实际上,他在好整以暇地欣赏江倦的表情。 过去每一回,若是想激怒江倦,他只要像这样提及安平侯,再佯装不经意地戳几下他的心窝子,他这个弟弟急起来,可也是会咬人的。 咬得最疼的一次,就是把他推入了湖中,但也正是江倦这一推,他获得了一切。 想到这里,江念眼中的笑意加深。 安平侯去见驸马了? 是去给驸马说退婚的事情了吧。 剧情可能发生改变,但按照原文的设定,驸马与长公主本来就不太喜欢江念,他们是主角受重生以来,第一次碰见的对他怀有恶意且无法攻略的角色,江倦同情地看看他,这样啊。 同情? 他在同情什么? 江念始终紧盯着江倦,自然也捕捉到了他的这个眼神,他觉得不可思议,更觉得荒谬。 什么时候,连江倦也能同情自己了? 江倦的同情,无端让他感到愤怒,江念也无比讨厌他神色中的怜悯,在他眼中,如果一定要有同情,那也是他施舍给江倦的。 江念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你 江倦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只是营业性地安慰了一下,没事的,侯爷已经进宫请陛下为你们赐了婚。 江念:? 没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江念问他:什么?陛下已经赐了婚? 江倦:嗯,你不知道吗? 江念确实不知道。安平侯倒是与他说过驸马更中意江倦,所以他打算趁驸马与长公主外出,进宫请弘兴帝赐婚,只是后来江念再问起此事,安平侯都语焉不详,江念只当他自有打算。 原来已经赐了婚。 可赐了婚,他怎么没有告诉自己? 江念喃喃道:我确实不知道。 江倦啊了一声,有点心虚了,那他可能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但是被我提前说了。 先前江念还因为江倦的同情而感到不满,可现在得知婚事已经定了下来,一切都又变得不再重要了。 陛下既然已经赐了婚,他与安平侯,自此就绑在了一起。 上辈子的执念,这辈子触手可及。 江念粲然一笑,连眼前的江倦,都变得没那么碍眼了,他埋怨道:侯爷竟将我瞒在鼓里,一个字也没有透露若非是弟弟告诉了我,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肯告诉我此事。 江倦不敢说话,他越想越觉得安平侯始终不提赐婚的事情,就是打算给主角受一个惊喜,只好胡乱点点头。 江念心中颇为甜蜜,他还要再说什么,公公传唱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长公主驾到! 离王驾到! 长公主? 江念慌忙跪下,一阵环佩作响后,香风袭来,长公主薛扶莺缓步而来,停在了他的面前,江念心中一阵紧张,轻轻攥住了衣袖。 长公主可是已经知晓了他与侯爷的事情,特意来见他的? 正这样想着,只听薛扶莺道:抬起头来。 天家之女,语气再柔和,也自带威势,说话好似在下达什么命令。 江念连忙依言照做,他唇角微翘,挂上了最得体的笑容,只是抬起了头才发现,薛扶莺并未在与他说话,正看着江倦。 江念面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他就了然了。 江倦身为离王妃,不必如他一般行跪拜之礼,但薛扶莺到底是长辈,江倦还是要对她行礼的,可他就站在原地,薛扶莺一眼望去,自然就注意到了江倦。 他连行礼都不会,皇室成员又向来恪守成规,江倦这般,薛扶莺必定对他留不下什么好印象。 这样想着,江念又翘了翘唇角,倏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到了极致,也无比危险,他只觉得自己被什么凶猛的野兽盯上,好似笼罩在一股几近绝望的恐惧之中。 江念僵硬地侧过头。 薛放离垂下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江念,他神色懒散,姿态高高在上,好似江念低微如尘埃,根本不值得一提,赏他这么一眼,已是破例。 又是这种眼神。 似乎看穿了他的一切,对他不屑一顾,又嗤之以鼻。 不甘心又在心中升腾,江念攥着衣袖的手加大了力道,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见薛扶莺开了口。 真是个好孩子,来,与本宫过来。 薛扶莺仔细端详几眼江倦。少年生得清艳,见了她这个长辈,柔软的唇向上轻弯,整个人都显得乖得不行,更何况他眼神干净,气质也纯粹不已,薛扶莺见了就格外欢喜。 她素来爱与没什么心思的人打交道,拉起江倦的手,薛扶莺在他的手背上轻拍两下,当即就要携着江倦一同入宴,竟是毫不在意他未对自己行礼,也不觉得有任何失礼之处。 江念颇是惊诧,薛扶莺走了两步,眼风一扫,就这么与江念对视了,她眉头一皱,这是哪家的孩子?行礼时却还东张西望,怎的这般不懂规矩? 江念慌忙低头,回长公主 薛扶莺却不等他把话说完,拉着江倦就走了,江念只好咬了咬唇,暗自恼怒不已。 这是他头一回被说不懂规矩。 他礼也行了,不过只是一时疏忽而已,反倒是那江倦,从头到尾都没有行过礼,却是好孩子,到了自己身上,便是不懂规矩了。 江念心中气闷,手也越掐越用力,却又只能垂首静待薛扶莺离去,但下一刻,他又听见有人轻嘲着开了口。 不服气? 黑金色的长袍拖曳而来,在地上堆叠如云,男人嗓音偏冷,却颇有质感,你的那些心思,本王懒得与你一一追究,只有一点。 离他远一点。 薛放离语气平静,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却又满含警告之意,一片森然。 江念浑身冰冷,呼吸都要窒住了,直到男人抬脚远去,他才慢慢地抬起头,却正看见江倦回头抓薛放离的衣袖,男人气定神闲地拂了下去,而后轻轻地握住了江倦的手。 江念面无表情地看着。 是啊,他嫉妒。 他这样不甘心,又怎么能不嫉妒呢。 凭什么被离王如此温柔对待的不能是他,却是这个样样不如自己的弟弟? 可这没什么。 这辈子,他全部的押宝都在安平侯的身上,就算有不甘心,也不会有任何错处。 安平侯品行端正、性格沉稳,比起喜怒不定、无法把控的离王,他才最适合自己。 安平侯才是真正的良人。 他会好好待自己。 薛扶莺把江倦拉到了上席。 江倦坐下来,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坐到这个位置,他可能就跑不掉了。 江倦只好开始祈祷剧情一定要发生改变。 在本宫这儿,不要有拘束。 薛扶莺倒没什么架子,表现得很是平易近人,江倦对她点点头,薛扶莺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乖顺,不由得又感叹了一次,真是个好孩子。 可再怎么好,也不是自己家的了,薛扶莺叹了口气,愧疚地说:退婚一事,是我们对不起你。 江倦立刻警惕起来,他连忙摇头,没有对不起我,现在我也很好。 他不能让主角受因为退婚被刁难,不然肯定是他被记仇,还是被记了一大笔仇。 薛放离一来,就被喊了过去,正是薛扶莺与他谈及江倦的事情。退婚一事,与离王妃就是江倦,薛扶莺是同一时间得知的,她只觉得骇然。 她这个侄子,实在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江倦被退婚,又嫁入了离王府,薛扶莺直觉与安平侯脱不开关系,是以薛扶莺见了薛放离,就一直在劝告他莫要欺负江倦。 江倦说很好,薛扶莺却还是不太放心,她笑吟吟地说:你这孩子,本宫一见就喜欢,王爷若是真的欺负你了,也不要忍着,只管来本宫这儿,本宫替你做主。 王爷才不会欺负自己,江倦想了一下,认真地对她说:王爷待我很好,真的很好,好到我还要感谢侯爷的退婚之恩呢。 分卷(47) 薛扶莺一愣,倒是被他逗笑了,薛放离也掀了掀唇,嗓音淡淡地说:确实是退婚之恩。 薛扶莺摇摇头,她还是不太放心,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打趣薛放离道:这么好的孩子,真是便宜你了。 话音落下,薛扶莺抬起头,见一人大步走来,她连忙拉起江倦的手,轻声说:斐月,就是这个孩子。 斐月?苏斐月吗? 好像是驸马诶。 江倦也抬起头,苏斐月与薛扶莺一样,一见江倦就满面愧疚地说:是我们对不住你。 薛扶莺捂着嘴笑道:方才呀,本宫问过了,倦倦说还要感谢照时的退婚之恩,他在王府过得好着呢。 苏斐月淡淡一笑,是吗? 那就好。 听他们这样说,江倦勉强放下了心。 其实这一段剧情,江倦也研究过了,江倦觉得长公主与驸马会这么生气,主要是因为与他同名同姓的炮灰角色咬舌自尽了,安平侯也算是间接害死了一个人。 现在退了婚,江倦还好好的,过得也很好,驸马与长公主没有那么愧疚,可能就会好一点。 想到这里,江倦舒了一口气,咬着筷子看饭菜,只是忽然之间,他听见砰的一声,苏斐月放下了酒杯,对薛扶莺道:听说二公子今日也来了,叫过来看看吧。 他与薛扶莺一样,都是宴会前才知晓的退婚一事,苏斐月震怒不已,尤其是在得知江倦还成了离王妃以后。 离王本就威名在外,何况苏斐月还做过他的少傅,深知薛放离是什么样的人暴戾恣睢、行事毫无章法。江倦过得好的这种话,他也只是听听,心中却仍是恼怒不已。 薛扶莺叹了口气,自然明白驸马让人叫江念的用意,也知道他对江倦的担忧,是以并不阻拦,递给了公公一个眼神,去,把二公子叫过去。 江倦:? 怎么就要叫主角受了? 江倦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苏斐月向他看过来,颇为温柔地说:这些日子,你应当受了不少委屈,不论如何,退婚一事,我们都会给你一个交待。 江倦:??? 这本小说怎么回事啊? 他想老老实实走剧情的时候,剧情偏要来一个大逆转,不许他走剧情,现在他不想走剧情了,结果剧情又跑了回来,他被迫直面主角受被刁难。 这剧情怎么会这么叛逆啊? 第55章 想做咸鱼第55天 江倦陷入了沉默。 没多久,公公领着一个人走来,江倦看看江念,又低下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薛扶莺见状,却是会错意了,笑着问江倦:可是要吃螃蟹? 江倦啊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自己面前有一个蒸笼,里边放了好几只螃蟹,蒸得一片熟红。 江倦还挺喜欢吃螃蟹的,就是吃起来太麻烦了,他正要摇头,薛扶莺已经亲自挑了一只螃蟹给他,尝尝。 这是青蟹,四月吃正正好,蟹肉鲜甜,蟹油甘香。 江倦还挺心动的,就是看来看去,实在懒得动手,他的懒惰战胜了嘴馋,只拿筷子拨了几下就又抬起了头,却没想到苏斐月一直在看自己,苏斐月问他:怎么不吃? 江倦:不 说不想吃不太好,懒得吃也不好,思来想去,江倦郑重地回答:不会吃。 江念恰好走来,他看了一眼江倦碗中的螃蟹,唇角勾了起来。 果然是从乡下来的。 真是丢人啊。 这样的回答,苏斐月与薛扶莺似乎也没有料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有只骨节明晰的手伸来,拿走了江倦碗中的螃蟹,江倦连忙说:王爷,螃蟹性寒,你不能多吃。 薛放离慢条斯理地取出剪刀,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 苏斐月与薛扶莺对视一眼,也各自从蒸笼中拿了一只螃蟹。 一时之间,桌上再无一人说话,江念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江念拜见长公主与驸马,离王与离王妃。 话音落下,还是一片安静。 江念跪在一旁,自始至终,都无人搭理一句,更没人让他起身,因着入宴前被长公主训斥之事,江念也不敢再擅自抬头,但他对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 长公主与驸马,应当存了心地晾着他、冷落他。 毕竟他们二人,更为中意江倦,但现如今侯爷私自取消婚约,又进宫请了陛下赐婚,长公主与驸马恼自己,也是应该的。 实际上,不止江念一人这么想。 江倦也觉得长公主与驸马这是在给主角受下马威,毕竟他们是讨厌主角受的反派。 无人发话,江念就这么跪着,面上没有任何的不忿,表现得极为谦良,一心想在长公主与驸马面前,减少一些恶感。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江念跪得腿都有些麻了,才终于听见席上有人在说话。 剥好了,吃吧。 薛扶莺向江倦推来一个小碟,蟹壳已经被她敲开、剪碎,敞开的红壳内,蟹肉与蟹黄拥挤而出。 与此同时,苏斐月也把手上那只处理好的螃蟹拿给了江倦,他看了眼薛扶莺推来的碟子,笑着对江倦说:一只是吃,两只也是吃,既然没有吃过,再多吃一只吧。 江倦:? 他看看苏斐月与薛扶莺,再低头看看剥好的螃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所以他们不是在故意冷落主角受? 只是在给他剥螃蟹没顾上主角受? 江倦: 他要是被记仇,真的不冤。 可是吃螃蟹有人帮忙剥壳,真的好快乐。 江倦咬住筷子,心情十分复杂,结果脸突然被捏住,他被迫吐出筷子,有人顺势喂了他一口蟹肉。 江倦咬了几下,蟹肉真的很是鲜甜,他不回头就知道是王爷喂自己吃的,毕竟王爷很是热衷于投喂他。 当然,也确实是薛放离。他看了看薛扶莺与苏斐月给江倦剥好的螃蟹,不动声色地移开,这才又把自己剥好的蟹肉喂给江倦吃。 螃蟹太好吃了,有人剥壳还有人投喂,江倦挣扎不到两秒就躺平了。 被记仇就被记仇,尊重食物最要紧。 这个时候,江念也反应过来了。 江倦说不会吃螃蟹,驸马与长公主竟也没有丝毫轻视,甚至还亲手给江倦剥壳,好让他尝一尝味道。 他们怎就对江倦这样好? 婚约是这样,比起自己,他们更中意江倦,现在亦是。他跪了这样久,长公主与驸马也不喊他起身,只是因为他们在剥壳,忘了自己。 他究竟哪里比江倦差了? 江倦又凭什么比他更受青睐? 婚约一事,江念过去询问过江尚书,哪怕原因他已经知晓,可长公主与驸马对待江倦的态度,还是让江念嫉妒不已,他也始终觉得江倦不配。 江倦只不过是沾了他外祖父的光,外祖父侥幸救过驸马一命而已。 江念深深地吸了口气,好让自己平静下来,与此同时,苏斐月也堪堪想起让人传了江念前来,他望了一眼,你就是尚书府二公子? 江念:家父江佑。 苏斐月嗯了一声,薛扶莺也瞟了一眼,随即惊诧道:怎么会是你? 江念心中一跳,果不其然,薛扶莺下一句话就是:本宫记得你。行礼的时候还在东张西望,不懂规矩得很。 苏斐月笑了笑,不怎么意外地说:照时道他为人和善、温和端方,我听了便在想,再如何为人和善、温和端方,也不过浮于表面,还真是如此。 驸马这一席话,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江念听后本想辩解,只是思及驸马与长公主本就不喜欢他,到底什么也没有说,生生地受了下来。 但这确实是江念第一次被人如此评价,说一点也不在乎是不可能的。 若非他们抚养安平侯长大,若非安平侯极为看重他们 江念压下了不满,缓缓地说:驸马说的是。江念确实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好,尚且称不上待人和善、温和端庄。 苏斐月听后,点了点头,你也自认为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好?看来还是有过反思的,这些不好的地方又是哪些地方?说来听听。 江念一愣,他说不好,不过谦虚之言罢了,他自认为许多事情,即使出发点并非出于本心,也没有尽善尽美,但足以挑不出错处。 可驸马这样问了,江念只好说:礼未学透。 未学透,苏斐月重复了一遍,笑吟吟地说,只是未学透? 我看你根本不懂礼数! 苏斐月陡然发难,婚姻一事,当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却与照时私定终身,这便是你的礼未学透? 驸马会有如此质问,江念早已料到,他定了定神,轻声答道:我们本想告知长辈,只是那时驸马您与长公主俱不在京中,我们又情不由衷。 好一个情不由衷,苏斐月说,我且问你三个问题。 江倦是你何人? 弟弟。 照时与他又是何种关系? 江念睫毛一动,向他解释道:驸马,侯爷与我定情之时,已然许诺过会解除婚约,我才应下了他。 苏斐月却不为所动,只是冷哼一声,许诺过会解除婚约。也就是说,你清楚他二人身上有婚约。 江念一僵,不得已点了下头,江念清楚,可是 苏斐月并不听他解释,第三个问题。可是你明知你弟弟江倦与照时有婚约,照时又倾心于你,却丝毫不知回避? 江念强笑道:江念有过回避。可我再怎么回避,与侯爷相识多年,总不能过于绝情,他与江念注定不能在一起,但总归还是友人。 苏斐月一字一字地说:有过回避?你的回避便是今日与他泛舟湖上,明日邀他踏青?照时说你二人,是他一度纠缠,错全在他身上,我看则不然。 他贼心不死,你却也蓄意勾引! 苏斐月不留一丝情面,把一切说得明明白白。 其实关于安平侯、江倦与江念三人的事情,江念也一直是如此告诉自己的。 他也曾回避过安平侯前来邀约,他并非次次都会前往,只是拒绝得多了,安平侯颓靡不振,江念为了顾及这个友人的心情,只好再邀约一次。 他也不想,只是不愿安平侯愁眉不展。 至于江倦,至于安平侯与江倦的婚约安平侯倾心于他,安平侯也许诺过会与江倦退婚,他什么也没有做错,也没有任何逾越与不规矩之处。 可就在今日,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被驸马毫不留情地拆穿,蓄意勾引一词出来,江念只觉得被狠狠地打了一耳光! 为人和善、温和端庄,苏斐月再度重复这两个安平侯用以形容江念的词,如此心术不端,你配吗? 从头到尾,苏斐月没有一个脏字,江念听在耳中,却只觉字字如利刃,狠狠地刺在身上。 原以为没人会发现的小把戏,竟就这样被人看破,他的不堪也大白于天下。 勾引弟弟的未婚夫,江尚书当真养了一个好儿子! 苏斐月道:你们尚书府,你的父亲偏心于你,不好生教养你,现下也只好由我这个外人出面教养一番了你抢你弟弟的未婚夫,可曾向他道过歉? 想也知道,不曾道过歉。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与他道个歉吧。 道歉? 江念一听,面上血色尽失,几乎摇摇欲坠。 他怎么能道歉? 他不能道歉。 倘若道了歉,就是承认了自己明知安平侯与江倦有婚约,不仅不避嫌,还以友人的名义,一再往来,甚至蓄意勾引。 江念崩溃不已,而被抢了未婚夫,此刻正在接受王爷投喂的江倦也一下子呛到,没想到驸马说给自己一个交待,竟然会是这样的交待。 薛放离对这场闹剧始终置若罔闻,毕竟于他而言,当真是安平侯的退婚之恩,自始至终他都在给江倦喂蟹肉,一个眼神也没分出去。 见江倦被呛到,薛放离抬手轻拍几下,淡淡地说:没人与你抢,急什么? 江倦哪里是急的,他是吓的。 驸马这番话真的很不留情面了,这么一通羞辱下来,还要主角受给自己道歉,江倦觉得今日之事,他起码能被主角受记三笔仇。 这么一想,螃蟹再好吃,江倦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心,他下意识地往薛放离那边蹭了过去。 薛放离望他几眼,也缓缓抬起头。 江念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已,好似再承受不起任何摧残,下一秒就会昏倒。 这位尚书府二公子,野心过大,心机不足,说到底,还是一个字,蠢。 他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淡淡的药草味袭来,薛放离不再看江念,重新垂目看去,少年蹭在他身上,手也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被逼着道歉的是江念,他却也浑身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看了几秒,薛放离直接把他拉过来,抱坐在怀。 江倦仰头看看他,难得没有挣扎,他往后一靠,完全是一条废鱼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江倦总觉得王爷很可靠,在他怀里也格外有安全感,尤其是在这种被主角受的记仇时刻。 同姓不同命,江倦安心了一点,江念却还处于风雨之中。 苏斐月问他:二公子,你可听见了,给你的弟弟道歉。 江念攥紧了手心,他不能道歉,道了歉就是承认了这些指控。 上辈子,他克己守礼,最后郁郁而终,这辈子凭什么不能遵从心意? 上苍给他这么一次机会,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他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吗? 他凭什么要道歉? 他为什么要道歉? 分卷(48) 安平侯不爱江倦,执意与他解除婚约,怎么也要怪在他的身上? 思及此,江念双唇紧闭。 他抗拒道歉,但并不打算硬碰硬,是以江念缓缓地抬起头,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缓缓淌下两行泪,好似委屈至极,事情有着万般隐情。 这一招,对安平侯与江念的那些好友管用,只要一摆出这副隐忍而委屈的神情,就能驱使他们为自己做任何事情,可偏偏对上苏斐月,却是无济于事。 苏斐月看了他一眼,了然地说:看来你是不想道歉了。 江念泪流满面地摇头,驸马,我 他怎么样,苏斐月并不想听,也没有耐心去听,然而还有一个人,更是已经耐心告罄。 薛放离懒洋洋地开口:二公子,本王劝你还是早点道歉为好。 他本不想插手,可怀中人总是一对上江念,就格外慌张,薛放离也只好插手了。 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与少年说再多次不必要怕,少年也还是怕,他只好自己替他出头了。 薛放离似笑非笑地说:若非驸马提醒,本王还忘了应当让你道歉。 他与侯爷的婚约,本王不在乎,可你在本王面前,说了那么多他的不是,总该道歉吧? 江念一僵,又听薛放离悠悠然道:本王之前只是再三警告你,今日倒是突然想与你算一算这些旧账了。 还有一事,本王每每想起,都觉得恶心至极,二公子,侯爷可知晓你心中恋慕之人,其实王爷! 这一瞬间,江念冷汗直流,心脏也几乎停止跳动,因为薛放离直直戳中了他心底最为隐秘、也最为痛恨的地方。 恋慕离王之事,他自己不想承认,更不愿被他人知晓,尤其是安平侯。 他不想道歉、也不愿道歉,可他更不愿这件事被公之于众,这比驸马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蓄意勾引,更让他感到羞耻。 因为他的一颗真心,曾被狠狠地践踏过。 这是他人生之中,最为挫败的一件事,哪怕重活一世,也无法逆转的一件事情,也是他午夜梦回时分,每每想起,都会恨到咬牙切齿的事情。 我道歉。 江念一字一字地说:我愿意道歉。 千般的不情愿、万般的抗拒,江念也不得不看向座上的江倦,他与安平侯已被赐婚,决不能有任何节外生枝。 侯爷待他再怎么好,也决计无法容忍他心中另有其人,何况他已经耗费了这么多心血,不能功亏一篑。 不过是道歉。只是道个歉而已。 忍一忍便过去了。日后这些耻辱,他总会一样一样地讨回来的。 思及此,江念深吸一口气,对江倦说:是我对不起你。 你与侯爷有婚约,我不该没有与他避嫌,更不该交往过甚,我 他在与江倦道歉,可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愧色,甚至在注视着江倦的时候,还不受控制地浮出几分怨毒。 他对江倦的怨恨,多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哪怕他有的比江倦多得多,他也忍不住嫉妒江倦。 就如同此刻。 他嫉妒江倦有人为他撑腰。 他好嫉妒,真的好嫉妒。 可再嫉妒,也无济于事,安平侯并不在场,他应当是与驸马坦白之后,受了责罚,若是安平侯在,他应当也会护着自己,也会试图阻拦。 江倦有的他也有,可他还是好嫉妒。 薛放离平静地说:再以这种眼神看他,你的这一对眼珠子,信不信本王给你剜下来? 江念眼皮一跳,慌忙低下头,心下一片冰凉。 薛放离又道:你当真是不知礼数。 说完,薛放离看了一眼侍卫,侍卫立刻向江念走来。 下一刻,有人一把抓住江念的头发,江念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狠狠地按在地上,他整个人都匍匐在地,毫无尊严可言,头皮更是痛到发麻。 薛放离面无表情道:接着道歉。 江念颤抖着声音开口:弟啊! 才吐出一个字,江念就又被薅着头发提了起来,他眼眶发红,倘若之前那次流泪只是作态,这次是真的痛狠了,泪流不止。 二公子,你在与谁道歉? 男人腔调散漫不已,可语气却一片森寒。 江念流着泪说:弟 薛放离微笑道:错了。 话音落下,侍卫并未心慈手软,又是把江念往下一按,砰的一声,他的额头狠狠地磕在地上,江念被撞得头脑发晕,只觉得天旋地转,再跪不稳。 你到底在与谁道歉? 江念意识到了什么,动了动嘴唇,急切地改口道:王妃!他是离王妃!江念在与离王妃道歉。 薛放离笑得颇为遗憾,原来你知道啊。 继续。 这一次,侍卫终于松开了手,没有再抓着江念的头发把他往地上拽了,江念瘫软在地,被这么一番折腾,即使他的道歉本身没有多少真情实感,可他的痛苦却是实打实的,以至于他再开口,听起来颇是情真意切。 江念披头散发,额头满是血痕,他跪在地上,满身都是狼狈,仰头看着席上的江倦,泣不成声道:对不起,王妃,我不该没有与侯爷避嫌,我不该与王爷说你的不是。 是我的错,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江倦看着他,却有点走神。 事态的走向与原文一致,主角受在宴会上受辱,可又不完全一致,因为追根究底,侯爷与长公主是为了给江倦一个交待,薛放离也是在为他撑腰。 江倦本来应该因为造化弄鱼而失去梦想,可是他这会儿满脑子都在想别的事情。 主角受什么时候与王爷说他的坏话了? 王爷怎么还背着他见主角受了??? 作者有话要说:王爷专心给咸鱼卷撑腰。 咸鱼卷抓住了重点并开始生气:???狗男人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见的他??? 第56章 想做咸鱼第56天 江倦想了很久。 王爷也有自己的生活。 王爷想与主角受打交道就与主角受打交道,他就算想跟安平侯拜把子,也一点问题都没有,这属于王爷的正常社交。 他不应当耿耿于怀,他应该大度一点。 他是一条有大量的咸鱼,从来不记仇,也一点也不幼稚,不跟六皇子和蒋轻凉这样的小学鸡一样,偏要争一个天下第一好。 江倦勉强哄好自己,就看见有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起酒杯朝他送来,男人嗓音靡靡。 桂花酒,尝一口? 江倦摇摇头,我不喝。 薛放离:甜的,你喜欢。 江倦才不承认,我不喜欢甜食,甜酒也不喜欢。 薛放离眉头一动,垂目看他。 江倦也不管他,说不喝桂花酒就不喝桂花酒,他推开薛放离执着酒杯的手,低下头来,张口咬住筷子尖,好似在思考该吃什么。 实际上,江倦一点胃口也没有了,甚至连螃蟹都不觉得香了。 他睫毛轻垂,安静得有点异常,薛放离始终在看江倦,自然也发现了端倪,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拆穿江倦蹩脚的谎话,只是语气如常道:嗯,你不喜欢,是本王喜欢。尝一口。 话音落下,薛放离又抬起了手。 江倦坐在他怀中,薛放离一手摁在他腰上,另一只手环过来,喂他桂花酒。 桂花的甜香飘来,江倦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但薛放离注意到了他的犹豫,所以并未收回手,还捏住了江倦的下颌,好喂他饮酒,与秋露白的味道差不多。 就算是秋露白,江倦现在也不喝,酒杯被送了过来,江倦又伸手推他,结果一个不慎,竟轻飘飘地挥在薛放离脸上,啪的一声,好似给了他一耳光。 江倦睫毛一动,怔住了,他手指微蜷,都不知道要不要收回来,也吓了一跳。 王爷 这动静不算大,可那巴掌声还是引来了薛扶莺与苏斐月的目光,江倦只是怔住了,他们两人却是惊住了。 发生了什么暂且不论,他们这侄子,脾气可不算好,被人甩了一巴掌,这、这 怎么看,江倦都怎么危险。 作为长辈,薛扶莺并不确定薛放离会不会卖自己一个面子,但她还是笑吟吟地打圆场:倦倦,放离待你再好,你也不行这样啊,快,与他道个歉。 王爷,我 江倦自己也心虚,他好小声地开口,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放离! 离王殿下! 薛放离的举动,让薛扶莺与苏斐月心中一凉,两人同时开了口,生怕他会就这样折断江倦的手,可下一秒,出乎意料的事情却发生了。 薛放离拽住江倦的手腕,没什么表情地拉近他的手,低头打量几眼,薛放离只是问江倦:疼不疼? 江倦眨了眨眼睛,意识到他在问自己手疼不疼,对着他摇了摇头,不疼。 他说不疼,薛放离却也还是顺势握住江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揉捏,而后头也不抬地问道:怎么了? 薛扶莺: 苏斐月: 还能怎么了? 怕他当场折断江倦的手,结果他被挥了一掌,却在问江倦手疼不疼。 这、这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吧? 这真是薛放离?而不是被人夺了舍? 无人答话,薛放离撩了撩眼皮,姑姑,姑丈? 薛扶莺与苏斐月对视一眼,薛扶莺大大方方地说:没什么。方才你沉着脸,本宫想着倦倦有心疾,受不得惊吓,还打算提醒你一下呢。 薛放离捏了捏江倦的手指,嗤笑一声,是怕本王欺负他吧? 他平静地说:本王怎么敢欺负他,从来只有他欺负本王的份。 话音落下,薛放离垂下眼,语气又轻又缓地问江倦:又在生什么气? 本王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江倦嘴硬道:我没有生气。 薛放离似笑非笑地问他:是本王喜欢吃甜食,也是本王喜欢秋露白? 江倦: 他思索几秒,居然无法回答,于是江倦选择夺回自己的手,很不讲理地说:就是没有生气。 结果也就是这么一下子,江倦的衣袖又扫到了酒杯,砰的一声,酒杯被掀翻,酒水汩汩落下,泼了江倦一身。 江倦甩了甩衣袖,心情更不好了,他轻声喃喃:我怎么这么倒霉。 薛扶莺见状,连忙收起眼中的惊诧,对江倦说:可别着了凉,快去清洗一番,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再回来。 说着,她给服侍自己多年的孙公公递了个眼色,孙公公赶紧上前来,恭敬道:王妃,快与老奴来。 江倦本就心情不佳,江念也已经收拾过了,薛放离便不打算再久留,他淡淡道:不必,他与本王回王府。 听他说不必,江倦突然就想叛逆一下,他慢吞吞地说:可是好难受,我想先换衣裳。 薛放离掀起眼帘,要笑不笑地看着江倦。 江倦理不直气也壮,桂花酒在身上好黏,好不舒服。 顿了一下,江倦还推了个锅,都怪你。 薛扶莺看着他们,犹豫着要开口,却被苏斐月轻轻按住了手,薛扶莺侧头望去,苏斐月笑着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再看看,薛扶莺便也作罢。 是本王扫落的酒杯? 不是啊。 可是是你把酒杯放在这儿的,还是你非要问我在生什么气,江倦一点也不心虚,不怪你怪谁?怪我吗? 嘴上说着不生气,少年的眼角眉梢却全是懊恼,他这站不住脚的指控,甚至还颇有几分借题发挥的意思,薛放离望了他许久,低低地笑了。 那就算本王的错吧。 江倦却还是不肯放过他,什么就算你的错啊,本来就是你的错。 薛放离从善如流道:嗯,是本王的错。 成功让王爷认错,江倦的心情总算好上了一点,他可算大发慈悲,放过了薛放离,让孙公公带他去沐浴了。 倒是薛扶莺,此情此景,只让她错愕不已,江倦走了好一会儿,薛扶莺才堪堪回过神来,放离,倦倦说你待他好,原来竟是好到这种程度。 如此一来,他外公那边,本宫与驸马也算是有所交代了。 早先江倦说过得好,薛扶莺与苏斐月本是不信的,可这接二连三的事情看下来,却是不得不信了,让薛扶莺来形容,她只想得到一个词。 恃宠而骄。 薛扶莺抚掌叹道:本宫倒是没想到,放离啊,你竟也是个惧内的。 他这个侄子,堂堂离王,再如何性情暴虐、生杀予夺,回了府上,对上他这弱不禁风的王妃,居然也只有认错的份。 薛扶莺乐不可支,薛放离也没有任何不悦,只是懒洋洋地开了腔:本王说了,本王可不敢欺负他。 娇气得很,也难哄得很。 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长公主府上,凿了一处温泉,江倦一泡进去就舒服地不想动了,所以待他清理好自己,再换上干净的衣裳,时辰也不早。 孙公公候在外头,恭敬地说:王妃,王爷在花园候着您。 江倦哦了一声,本来和王爷胡搅蛮缠一番,他心里好受多了,可泡完温泉,这会儿他又有点不得劲了。 孙公公提着一盏灯笼在前面引路,江倦心事重重地跟着他,没走几步,他停了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分卷(49) 孙公公回过头,微笑道:王妃,怎么了? 江倦幽幽地问他:你说 有件事情我很好奇,有点想弄清楚,可是这件事又好像只是一件小事,问起来好奇怪,我要不要问啊? 孙公公一怔,他斟酌片刻,对江倦说:王妃您身份尊贵,无论是何事,只要入了您的眼,就不算是小事,您自然是该弄清楚的。 停顿片刻,孙公公又对他说:您是王妃,您想做什么都有道理,无人可以置喙。 江倦眨了眨眼睛,王爷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思索几秒,江倦决定不折磨自己了。 他要去折磨王爷。反正是王爷说的,让他嚣张一点,惹了他不高兴,不必顾及什么,只管发落便是。 那他就不客气了。 江倦想开了,他点点头,真心实意道:谢谢你。 孙公公笑着摇摇头,又回过头来,替江倦照着前面的路,领着他走入花园。 凉亭内,掌灯的丫鬟站了一排,男人姿态闲散坐在一旁,正往湖中投着果仁,锦鲤拖着红尾巴汇聚,水花浮动,哗啦一声又一声。 王爷。 江倦唤了他一声,薛放离也没抬头,只是把手中的果仁一把全然洒下,这才说:回府? 你先等一下,我有话要和你说。 薛放离眉头一动,这才望向他。 你 江倦觉得好难启齿,憋了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来。 薛放离好整以暇道:嗯?本王什么? 江倦低下头,就是 凉亭外,牡丹花开得正盛,甚至还有几丛斜斜伸入,枝头的花苞层层叠叠,颜色艳得惊人,江倦伸出手,一片一片地往下摘花瓣。 你怎么还背着我见我哥哥啊? 挺没必要的,可江倦就是想知道,他鼓起勇气问出来,从头到尾都不敢抬头,还在对牡丹花下毒手,用以缓解自己的紧张。 你说他与你说我的不是,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江倦声音很轻,轻到好似风一吹,就会散开来。 可薛放离却还是听见了。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也都好似挠在他的心上,薛放离意识到了什么,怔怔地看着江倦,许久,他轻轻地笑了。 本来就很不好意思,王爷还笑他,江倦要烦死了,你笑什么啊。 又不是什么不能问的秘密。 薛放离悠悠然地说:你确实可以问。 江倦瞅他一眼,那你快说啊。 薛放离垂下眼,定定地望着江倦,他嗓音偏低却又很有质感,为什么你问,本王就要说? 因为 我是你的王妃。 是你让我嚣张一点的。 江倦睫毛动了一下,忽然有点心慌,这些话他怎么也没法说出口。 嗯? 薛放离追问:怎么不说话? 话音落下,薛放离伸出手,轻轻抬起了江倦的下颌,火光摇曳中,少年脸庞清艳动人,薛放离与他对望,又缓缓地开了口。 你可以问,本王也可以不说。除非 薛放离笑得漫不经心,喊一声夫君听听吧。 第57章 想做咸鱼第57天 夫君。 江倦的手一下失了轻重,扑簌一声,花瓣被拽下,牡丹花丛在夜色中摇摆,枝叶发出一阵婆娑轻响。 他的心也好似漏掉了一拍。 喊什么夫君啊,有什么好喊的。 好奇怪,他才不要这样喊。 不过江倦强装镇定道:啊?喊什么? 薛放离望他一眼,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夫人。 江倦立刻应下声来,哎啊? 江倦:??? 他倏地睁大眼睛,本想套路王爷,结果套路不成却被王爷反套路,江倦有点傻眼,呆愣愣地看着他。 薛放离掀起殷红的唇,又无声地笑了。 心跳得太大声,也太吵了,江倦就觉得好烦,也好懊恼,于是他抬起手,恼羞成怒地甩了薛放离一脸的牡丹花瓣。 你好烦啊。 说完,江倦扭头就走。 薛放离眉头轻抬,被兜头甩下一脸花瓣也不恼,只是伸手悠悠然地拂去,他神色愉悦至极,笑得也很轻。 江倦又听见了,他背对着薛放离停下脚步,就算看不见也要管一下,你不许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啊。 他很大声地抱怨,薛放离缓缓地向他走来,嗓音低沉得动听,你近来倒是越发的大胆了,竟还管到了本王的头上。 本王见了谁要管,本王笑不笑也要管。 江倦为自己辩解:我就是随便问问,谁要管你。 是吗薛放离颔首,你想知道,说与你倒也无妨。但你又说只是随便问问,似乎也不是很想知道,那便算了。 江倦: 他想知道啊。 不行。 他都被笑成这样了,他得忍住。 他也是要面子的。 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江倦抿了抿嘴,假装一点也不在意。 这一次,没有花瓣再给江倦薅,他也不能再甩薛放离一脸花瓣,江倦只好低下头,对地上的影子下手。 他一下一下地踩上薛放离的影子。 让你笑。 让你不说。 让你想听夫君。 让你乱喊夫人。 江倦睫毛一颤,步子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 薛放离回头看他,江倦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摇了摇头,他揉了揉发烫的耳朵,自己先坐上了马车。 王爷好烦。 他真的好烦啊。 江倦觉得气氛好奇怪,从头到尾都好奇怪,可又说不上究竟哪里奇怪。 他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只确定了一件事情。 他们之间,有事没事,奇不奇怪,反正都是王爷的错,怪不到他头上。 骂王爷就对了。 王爷就是烦人。 回了王府,时辰已经不早了,兰亭伺候着江倦睡下。 事实证明,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害得咸鱼失眠。 从来倒头就睡的江倦,这一晚,怎么也没有睡意,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滚来滚去,江倦自认为动静很小,可没多久,他就被一把拉入了怀中,摁得很紧。 薛放离:怎么了? 江倦:我睡不着。 薛放离嗯了一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江倦的后颈,舒服是挺舒服的,可江倦心里装的有事情,再怎么哄他也无济于事,江倦纠结地说:王爷 嗯? 我 他又吞吞吐吐起来。 江倦很后悔,真的后悔。 他好想知道王爷究竟什么时候见的主角受。 他想知道,他真的好想知道。 想到这里,江倦开始了自我反思。 这不应当。 他是一条成熟的咸鱼,怎么会如此幼稚和小气。 大度一点。 王爷背着他见主角受,没什么大不了。 可放在晋江文学城,王爷这都算不守男德的行为了,他会被刷负好几百条! 薛放离揽着江倦,他低头嗅着少年身上的气息,尽管对江倦的反常心知肚明,薛放离也还是悠悠然地说:该不会还是想问本王何时见的二公子吧? 不是不想知道吗? 江倦: 可恶,又被堵死了。 江倦想知道得要命,可他也要面子,只好郁闷地说:当然不是。 薛放离轻笑一声,不是就好好睡觉。 这怎么可能睡得着啊,江倦把头埋进薛放离的怀里,没一会儿就又抬了起来,慢吞吞地问他:王爷,你睡着了吗? 薛放离没搭腔,只是伸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脸,到底想说什么? 我 黑暗中,薛放离垂眼望他片刻,唇角掀起,笑得颇为恶劣,可他的语气却听不出分毫。 晚宴上你只吃了些蟹肉,可是又饿了? 江倦一点也不饿,可是他能怎么办,他只好小幅度地点头,自暴自弃地说:嗯,我饿了。 薛放离颔首,把江倦从怀中放开,点燃了烛火。 凉风院一亮起来,守在院外的丫鬟便敲开了门,薛放离吩咐道:备膳。 等一下。 这么晚了,江倦没什么食欲,饭菜真的端上来了,他也吃不了,江倦只好硬着头皮改口道:王爷,我又不饿了。 薛放离回头望他,眼皮轻垂,面上倒没有任何不悦,语气状似不解道:你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从在宴会起,就不太高兴。 江倦回忆了一下,也没有很不高兴吧? 薛放离却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停顿片刻,薛放离若有所思道:若非在长公主府上,你说只是随口一问,本王只怕是会误会你介意本王与二公子见面。 江倦: 好,又把他的话堵死了。 江倦安详地躺回床上,伸出手去拽珠串。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江倦叹了一口气,扭过头去,轻轻地往扶手上撞。 他也要面子啊。 可是他都失眠了。 江倦想得出神,砰的一下,没控制好力道,这一下撞得颇重,他啊了一声,捂住额头坐了起来,江倦蹙起眉说:好疼。 下一刻,江倦捂住额头的手被拿开,脸也被人抬起来,薛放离低头端详他片刻,额头倒是没有见血,只是红了一片。 手指轻轻抚上江倦的额头,薛放离终于放弃再逗弄他了,他垂下眼里,语气遗憾道:想听你说句实话,怎么与你不再弄伤自己一样难。 小骗子。 江倦愣了一下,啊? 薛放离缓缓道:不是想知道本王何时见的二公子吗? 这一晚上,你说了多少次谎? 江倦下意识辩解道:也没有很多次吧。 停顿一小会儿,江倦又反应过来什么,不可思议地问他:王爷,你知道啊。 薛放离颔首,是啊,本王知道。 本王想看看,你的嘴究竟有多硬。 江倦: 亏他还纠结了这么久。 王爷从头到尾都在看他的笑话吧? 你怎么这样啊。 江倦有点恼羞成怒了,什么我骗你,你不也一直在明知故问。 薛放离低笑一声,并不搭腔,只是问他:本王再问你一遍,想不想知道? 江倦觑他一眼,他最后的一丝尊严让他选择含糊不清地开口道:你说呢。 让本王来说?薛放离徐徐道,本王觉得你不想知道。 江倦: 想知道我想知道,江倦不装了,他摊牌了,你什么时候偷偷见的我哥哥? 江倦强调道:我也没有介意,我只是好奇。 还在嘴硬。 薛放离轻笑一声,仍是没有立刻回答,他问江倦:可还记得本王是怎么与你说的? 江倦眨眨眼睛,啊? 薛放离饶有兴趣道:喊一声夫君听听。 江倦想了一下,镇定地说:你先说。我来做一会儿心理准备。 薛放离:嗯?当真? 江倦点头,嗯,真的,比珍珠还真,你快说。 薛放离抬眉望他,神情似笑非笑,江倦不忍了,作势晃他几下,你快点老实交代。再不说,我就当你心虚处理,不和你过了。 都不想与他过了,薛放离自然不能再吊江倦的胃口,他语气轻描淡写道:带你去百花园那一日,你在睡觉,他误入海棠苑,与本王说了几句话。 江倦:? 江倦:就这??? 不然呢?薛放离望着他,笑笑地说:夫人管得这样严,本王又岂敢外出拈花惹草,何况自从你入了离王府,本王何日不是爱不释手? 江倦:??? 他居然为这茶饭不思,还失了眠? 江倦失去了梦想,再一次缓缓地躺平。 薛放离问他:不是喊夫君吗? 江倦耍赖道:我说会喊,又没说会今天喊,明天再说吧。 早料到他会耍赖,薛放离倒也不意外,只是哼笑一声。 今日只是喊一声夫君,明日就说不定了。 江倦躺下没多久,又想起什么,重新坐起来,他瞅一眼薛放离,对他说:王爷,现在轮到我跟你算账了吧? 你看了我一个晚上的笑话。 分卷(50) 薛放离好整以暇地问他:嗯?你要如何与本王算账? 江倦装模作样地摸摸心口,王爷,你知道的,我有心疾,不能生气,所以 凉风院的灯火亮了太久,高管事琢磨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连忙穿戴好衣物,匆匆走了过来,结果他刚抬起手,正要敲响门,就听见他们王妃慢吞吞地开了口。 你给我出去,今晚不许睡这儿了,看见你就烦。 高管事:? 他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男人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他目光一垂,扫过高管事,语气冷漠地问:有事? 高管事:没、没事。 夭寿了。 他好像撞上他们王爷被王妃赶出房门了。 等一下。 这不是王爷的凉风院吗? 王妃在王爷的凉风院里赶走了王爷。 高管事陷入了沉默。 他们离王府现在是已经正式改名为离王妃府了吧? 第58章 想做咸鱼第58天 是夜。 晚宴结束,长公主府外,车如流水马如龙。 尚书府的马车,也还未出发,停于灯火阑珊处。 安平侯大步而来,他走过一辆又一辆马车,而后一把掀开轿帘。 江念仰着头,正让人用帕子替他处理额头上的伤口,见了安平侯,江念把下人屏退,他望着安平侯,微微动了动唇,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唯有眼泪无声地滴落。 小念,你受委屈了。 安平侯皱起眉,轻轻拉起他的手,今日之事,我已知晓,离王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本应在宴上,只是舅舅留了我在书房,才未出席宴会,若是我在,你也不会被如此羞辱。 江念摇摇头,好似对这一番羞辱浑然不在意,只是低落地说:侯爷,长公主与驸马不喜欢我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入了他们的眼? 安平侯安慰他:舅舅与舅母只是没有与你接触。你很好,他们若是肯放下芥蒂与你接触,定会喜欢你的。 江念咬了咬唇,可他们也没有与弟他话音一滞,又想起了在宴会上,自己被人摁着头磕在地上的时刻,这种耻辱与痛楚,当真足以让江念铭记一辈子。 江念攥紧手心,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说:他们也没有与离王妃有过接触。今日第一次见他,我瞧长公主就欢喜不已,驸马与他,更是其乐融融,甚至还为他问责于我。 侯爷,我当真不如他? 马车内,灯火昏暗,江念声音一度哽咽,他面上满是水痕,看起来楚楚可怜,安平侯本要作答,恍惚之间,却又想起了那个少年哭起来的模样。 眼泪沾湿睫毛,仿若含露的玉瓣,睫毛一动,心都要软下来。 江念,当真不及江倦。 侯爷? 许久无人应答,江念轻唤他一声,安平侯这才堪堪回过神来,他勉强一笑,你怎会这样想? 你便是你,无需与他人比较,也不要想太多。 安平侯没有正面回答,但江念却没有发觉,因为他手中被塞入一个小瓷瓶,安平侯向他解释道:这是我从舅母手中讨来的生肌膏。你这几日,便在府上好好养伤吧,药记得每日上一遍,免得留了疤。 江念攥紧了小瓷瓶,嗯。 安平侯又道:宴会之事,本侯已叮嘱过府上的下人不得提起,但来客众多,所以今日之后,若是有人说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 江念双目轻闭,喃喃地说: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宴会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他被如此责罚,定会流言万千。 可那又怎么样?他有的是办法让流言止息,也有的是办法再让他们提起尚书府二公子,赞不绝口。 在他的上辈子,这个夏天可不安生。 江倦有离王回护,长公主与驸马眷顾又如何? 再过不久,莫说是长公主与驸马,就连弘兴帝,也会待他礼让三分,他会如往常一样,把江倦狠狠地踩在脚底。 思及此,江念笑了一下,心中终于平复许多。 他状若不经意道:侯爷,先前你道要趁着长公主与驸马不在,进宫让陛下为我们赐婚,现在他们二人已归来,我们的婚事 江念会问他,不过是想看看安平侯作何反应,毕竟他已经从江倦口中得知,婚事赐下来了,他今晚一再隐忍,也是不想让安平侯为难,他二人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可谁知道,话音才落下,安平侯一震,倏地甩开了江念的手,反应剧烈。 侯爷? 江念惊诧不已,安平侯霍然起身,含糊其辞道:出了一些意外。 他仓皇不已,江念只当安平侯不好意思,也一心想给自己惊喜,心中更是甜蜜不已,便佯装温柔道:没关系,侯爷,时日还长,可以慢慢来。 安平侯点头,神色躲闪道:时辰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好。 道过了别,安平侯走出来,车夫一鞭子甩在马背上,马蹄踏开,安平侯目送马车远去,人却久久未动。 那一日在宫中,他并未坚持赐婚,便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该如何告知江念此事? 翌日。 离王府上。 独享单人大床房,江倦一觉睡到正午。睡到自然醒以后,他也没睁开眼,觉得自己还能再睡一觉,江倦就翻了个身,打算换一个姿势接着睡,结果这一翻翻不动。 江倦:? 他伸手摸索过去,腰上箍了一只手,江倦推了好几下,非但没推开,反倒是自己的手指也被抓住,江倦只好睁开眼睛。 旁边竟然还有人。 谁让你睡这儿的?江倦拧起眉尖。 昨晚不许睡,薛放离和衣躺在床上,懒洋洋地把玩江倦的手,不是已经白日了吗? 江倦:??? 我没有答应。 本王回自己的院子,怎么也要你答应了? 江倦故意怼他:嗯,谁让我管得多。管你笑不笑,还管你见了谁,什么时候见的。 薛放离眉稍轻抬,放在江倦腰上的手一紧,把他拉到自己怀里,让江倦伏在自己身上,你可知晓姑姑如何说本王? 江倦被他抱惯了,也没有挣扎,只是听见他说这话,双手放在他肩上,仰起了头,长公主说什么? 薛放离低笑道:她说倒是没想到,本王也惧内。 江倦一怔,手一下发软,整个人都跌入了他怀中。 惧内。 什么惧内啊。 江倦心跳个不停,砰砰砰的,跳得很快,可他又正好贴在薛放离的胸腔处,耳边传来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与他的慌乱截然不同。 怎么了? 他头埋得太久,也太久没动静,薛放离口吻平淡地询问,江倦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也有点模糊,王爷,你心跳怎么这么稳啊? 他很没道理地指控道:它就不能跳得快一点吗? 薛放离:抬起头。 江倦:啊? 江倦有点茫然,有人倏地捏住他的下颌,让他抬起了脸,然后江倦的手也被拉起一只,放在了一个地方。 薛放离垂下眼,现在呢? 江倦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与薛放离对视,还是很不解,可忽然之间,他那只被拉起的手它被放在薛放离的胸腔处,感受到了一阵跳动。 砰、砰、砰。 不算很强烈,可江倦的手指就是跟着一颤,王爷的心跳好像变快了,也好像没有,江倦耳边涌入一阵心跳声,分不清是他们两人谁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跃动不止。 这一刻,四下里悄无声息,却又喧嚣一片。 他们注视着彼此。 薛放离缓缓地问道:快了没有? 江倦怔怔地说:好像 咚咚咚。 话没说完,敲门声骤然响起,江倦猝不及防地被惊醒,他一下子缩回手,人也下意识躲了起来,那种陌生、悸动的心情让他感到不安。 当然,再怎么躲,也只是躲回了男人怀中,不想见人而已。 滚进来。 薛放离面色阴鸷,一字一字地咬了出来。 高管事在外头一听,就晓得他们王爷心情不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推门而入,战战兢兢道:王、王爷 说着话,高管事偷摸着往床上瞄了一眼。 他们王妃伏在王爷的怀里,好似还在睡觉,高管事便压低了声音,王爷,今儿个陛下去御马场走了一遭,突然兴致大发,打算办一场马术比赛,这不,邀人入宫呢。 陛下让您与王妃也去散散心。 江倦立马不装睡了,我不去,我不用散心,我心情很好。 高管事本要说什么,结果江倦一抬起头,他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惊诧道:王妃,您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发热了吧? 江倦:? 他摸摸额头,也不觉得烫,只好奇怪地看薛放离,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结果薛放离一低下头,先前被打断的烦躁尽数挥散,他抱着江倦笑得颇为愉悦。 少年的睫毛之下,笼着一片瑰色,好似揉碎了红尘,美得惊心动魄。 高管事担忧地问道:王爷,要不要请个太医过来给王妃看看啊? 薛放离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拂过江倦的脸庞,他漫不经心道:不必。 王爷说不必,高管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问道:王爷,那御马场还去不去了? 江倦不想去,薛放离本要随了他的意,忽而想到什么,他若有所思道:去啊,怎么不去。 你自己去。 江倦一点也不需要散心。再说了,他要是真的心情不好,当然首选是睡觉,只有睡不够才会让他不高兴,江倦很坚定地说:反正我不去。 可以,薛放离微微一笑,昨晚欠了本王什么,还记不记得? 江倦:啊?欠了什 话音未落,江倦就想起来了,他身体一僵,薛放离腔调散漫道:昨日说今天,现在今天到了,喊吧,本王听着。 江倦: 夫君。 这怎么喊得出口啊? 江倦抿抿唇,又想耍赖了,王爷。 薛放离要笑不笑地说:撒娇也没用。 我没有撒娇。 江倦睫毛轻掀,张了张口,是真的叫不出来。 高管事朝他望来一眼,简直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王妃本就生得美,平日又出尘得好似天仙,这会儿眼神润泽,面庞明艳,颜色竟比方才还要秾丽许多,当真国色天香。 与此同时,高管事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什么。 原来王妃真的不是发热啊。 是被他们王爷逗的。 这么个小美人,却被王爷逗成这样,王爷可真不是人。 不行,真的不行。 江倦再三尝试,还是失败了,他蔫蔫地趴回薛放离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蹭个不停,薛放离轻拍他一下,那就与本王去御马场,教你骑马。 江倦还没骑过马,有点好奇,他问薛放离:王爷,我陪你去御马场,那个就可以不喊了吗? 薛放离瞥他一眼,只是让你再拖一天。 江倦一听就泄气了,他郁闷地说:王爷,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薛放离扬起唇,笑得漫不经心,不行啊。本王对你,可大度不起来。 江倦只好从他身上爬起来,回忆了一下剧情。 走完了主角受在长公主府上受辱的剧情,现在就是主角受的低谷期,京城会出现许多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不过问题不大。 主角受嘛,他的一生就是这样,起起起伏起起起伏,再怎么低谷,也有翻身的一天,何况他还有主角团。 在原文中,也有提到这一场马术比赛。 薛从筠、蒋轻凉与顾浦望来到了御马场,结果听说了长公主府上的事情,走又走不了,薛从筠干脆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让人不许再提此事。 只是在小说里,江倦这个角色已经咬舌自尽了,所以长公主与驸马再怎么训斥主角受,也与他无关,可是现在,主角受昨晚之所以受辱,就是王爷、长公主和驸马在为他做主。 主角团会不会也对他下手啊? 想到这里,江倦拧起了眉心,有点不安了。 之前的相处,尽管并非出于江倦的本意,可他觉得这几个人也挺好玩的,但那是还没有涉及到主角受,现在涉及到了主角受,他们应该都要和自己翻脸了吧? 江倦叹了口气。 挺可惜的,尤其是顾浦望,他好不容易捕捉到了一条野生的咸鱼呢。 在想什么? 薛放离见江倦想得出神,嗓音淡淡地开了腔,江倦下意识回答:顾浦望。 下一秒,他的脸被人捏住,薛放离笑得颇是危险,想他什么? 江倦对气氛感知向来迟钝,这一刻也不例外,他对这一丝危险无知无觉,只是伸手揽住了薛放离的脖颈,蹭了好几下,王爷,我是陪你去的,所以 分卷(51) 你得看好我了,不能让人欺负我。 尤其是薛从筠和蒋轻凉。 尽管对江倦提起顾浦望感到不满,但少年主动凑过来,软绵绵地撒娇,还是最大程度地取悦了薛放离。 薛放离双目轻阖,本王自然会看好你。 少年像是瓷做的,易碎得很。 只要一个不留神,他就会把自己摔碎、弄伤,可怜不已。 只有一件事。 在长公主府上你怕,去御马场你也怕。你到底在怕什么? 薛放离撩了撩眼皮,嗓音散漫不已,本王何时让人欺负过你? 做本王的王妃,你总是在害怕,是不是只有让你做了皇后,你才不会再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本王何时让人欺负过你? 刚欺负完咸鱼卷的狗男人如是说道。 第59章 想做咸鱼第59天 皇后? 江倦很是诚恳地说:王爷,你清醒一点啊。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是好好养身体吧,不要想太多了。 江倦手握剧本,他可太知道了,这江山以后要跟安平侯姓,皇后也只有主角受才能当,他和王爷,充其量只是两个小炮灰。 现在过得多舒心,以后要是跑得不够快,大概就死得有多惨。 江倦没太放在心上,薛放离看他几眼,口吻平淡道:那日后就别什么都怕。 对本王,你倒是颐指气使。碰到了外人安平侯、二公子,你却慌得只知道往本王怀里钻,怎么不拿出你待本王的态度,去对他们颐指气使? 江倦怂怂地说:又不一样。 王爷你不会对我怎么样,他们就说不一定了。 最近这一段时间,江倦每天都想小心做人,可他不是让安平侯社死,就是跳在主角受脸上,江倦能怎么办,他只好发誓下次一定不会再得罪他们。 本王不会对你怎么样? 薛放离瞥了江倦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本王只是在等 等什么,他却不说了,薛放离低下头,苍白、骨节明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江倦的唇瓣,他缓缓地说:江懒,本王的耐心不多了。 说完,薛放离唇角轻掀,他笑得气定神闲,眼神却又充满了侵略性。 江倦啊了一声,不知怎么地,他莫名有了一点危机感,这也导致江倦都不敢问什么耐心,只想躺平装死。 思索了一下,啪的一声,江倦双手捧起薛放离的脸,让他侧过头去,不再看自己。 危机感终于消失,江倦也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他依旧是一条快乐的咸鱼。 快乐的时光是短暂的。 用过了午膳,江倦不得不营业,与薛放离来到御马场。 御马场位于京郊之外。 先帝爱马,也精通马术,是以设立了这一处御马场,方圆百里,开阔平坦,水草丰美。 此时正是春夏交接之时,午后也是最舒服的时刻,弘兴帝并未骑马,他走走停停,正与同行的人交谈。 驸马,如何? 弘兴帝神色悠闲,昨晚在宴上,老五的性子可是收敛了不少? 说收敛倒也不至于,毕竟在宴上,离王为了一个称呼,命人按着那位尚书府的二公子磕出了一地血,但真要论起来,也是事出有因,他作为王爷,倒也并无过错,却仍是不堪为君。 为人君主,须得清明宽厚,否则他一个不顺心,动辄斩杀大臣与百姓,又怎么了得? 苏斐月笑了一下,并不正面回答,王爷待王妃,确实纵容。 看出他有所保留,弘兴帝摇摇头,往日他无牵无挂,行事自然无所顾忌,现在有了牵挂,总归是在转变了,是一桩好事。 苏斐月点头,陛下说的是。 你与那老东西,也该有所交代了吧? 弘兴帝哼笑一声,照时可真是你这个舅舅又岂会害他,他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苏斐月完全不想提起此事,只得跟着笑笑,弘兴帝见他一脸晦气,反倒是开怀不已,那老东西都活成了人精,到头来,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 话音刚落,汪总管笑容满面地追上来,陛下,王爷与王妃来了,可要叫过来说说话? 弘兴帝:叫来吧。 汪总管转身就要走,又被弘兴帝叫住,弘兴帝挥挥手,罢了,单让老五来就是了。他那王妃,薄得跟张纸似的,你寻个帐篷让他好生歇着。 是,陛下。 江倦与薛放离一下马车,汪总管就小跑着过来,脸上也堆满了笑容,王爷,陛下唤您去他跟前说几句话。 薛放离侧头问江倦:与本王一同过去? 江倦瞄了一眼,弘兴帝在的地方,必定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所以很好找,他一下就看见了,还挺远的,江倦的懒劲立马上来了,我不想去。 汪总管便道:王爷您尽管去吧。陛下说了,让奴才带王妃去帐篷里歇一歇,王妃有奴才替您顾看着。 薛放离望向江倦,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有帐篷可以歇,江倦当然选择躺平,他就说:王爷,我等你回来。 薛放离颔首,对江倦说:不要乱跑。待本王回来,带你去骑马。 江倦点点头,汪总管领着他走向帐篷处,薛放离也与宫人一同离去了。 这一路上,马蹄飞扬,嬉笑阵阵,江倦看了一眼,汪总管向他解释道:陛下今日心情好,不仅邀了王爷与王妃,几位殿下与娘娘也在,还让不少大人携家眷同来。这些都是府上的公子们。 江倦当然不意外,他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然后开始思考起另一件事情。 主角团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长公主府上发生的事情? 薛从筠几人,这会儿的确已经听说了此事。 啪的一声,薛从筠骑在马上,一鞭子甩了下去,他沉着脸问道:你说什么? 被发难的是伺候在梅妃大皇子母妃身旁的丫鬟宝珠,这一鞭子打散了她的发髻,宝珠哆哆嗦嗦地跪下,殿下饶命,是奴婢多嘴 你薛从筠沉着脸,又要甩下一鞭子,蒋轻凉提醒道:你别吓她了啊,越吓越是不敢说。 薛从筠骂他:就你会怜香惜玉。 蒋轻凉无端挨骂,白眼差点翻上天,他恶狠狠地咬了口桃子,把桃核往薛从筠身上一砸,问宝珠: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珠面色苍白道:奴婢也只是听说。昨晚长公主设宴,中途把二公子请了过去,然后、然后二公子被摁着给离王妃赔不是。 余下的,心知二公子与这几位爷交好,宝珠便不敢多说了。 尚书府的二公子,在京中是何等的人物啊,却在昨天夜里,于众目睽睽之下,被撕破了他温和端庄的面具,他被侍卫按倒在地,不知道与离王妃磕了多少个头、流了多少血,又道了多少歉。 他亲口承认,明知侯爷已有婚约,却还不肯避嫌。 他也亲口承认,曾与离王说过离王妃的不是。 宝珠听说此事,只觉得震惊不已。 京中对这位二公子评价颇高。他乐善好施、心地善良,待人处事更是让人舒心,连皇太后都对他青睐有加,宝珠实在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明知侯爷有婚约却不避嫌,是为不自重。 与侯爷有婚约之人,不是旁人,就是他们府上的三公子,他却还我行我素,简直寡廉鲜耻! 遑论在侯爷婚约解除、三公子嫁入离王府之后,还与离王说三公子的不是,当真为人所不齿! 可再如何,这也是贵人们的事情,宝珠私下议论被抓了个正着,她哭哭啼啼地求饶:殿下,您就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被摁着与给离王妃赔不是。 念哥被逼着给倦哥道歉? 薛从筠抿着唇,半天没说话,蒋轻凉也是一愣,好似左右为难,唯独顾浦望平静地问:所为何事? 为了 宝珠颤抖着嘴唇,实在不敢说,她怕自己被迁怒。 可她就算不说,顾浦望也大致猜得出来是怎么一回事。 过去他也曾提醒过江念几次,安平侯已有婚约,让江念注意与他保持距离,免得惹人非议,可惜收效甚微,江念不是与安平侯泛舟湖上,就是与他外出踏青,并无任何收敛,顾浦望见提醒无效,便懒得再费口舌,现在东窗事发,他毫不意外。 他们与江念交好,可近日又与江倦往来密切,蒋轻凉犹豫道:这该怎么办? 薛从筠也不知道,他试探地问:就当没听见? 蒋轻凉也想当没听见,可江念待他又是真的好,蒋轻凉不确定地说:这样好吗? 江念待蒋轻凉好,待薛从筠更是不错,薛从筠心虚道:好像是不太好,那该怎么办? 蒋轻凉与他对视,一通挣扎过后,蒋轻凉狠了狠心,念哥再怎么样,也不该被如此对待。 他都这样说了,薛从筠也只好跟着点头,鞭子一甩,真是岂有此理! 顾浦望,你怎么看? 此事真要论起来,本就错在江念,可江念又于他有恩 顾浦望没说话,他们几人之中,他向来沉默,只要不出言反对,就会被视为一种默认。 实际上,他只是不想插手江念的这些事情。 蒋轻凉见状,缓缓地说:这样对念哥,实在是太过分了,必须要狠狠地教训他一通。陛下今日也喊了倦哥,薛六,你快去给他一个教训! 薛从筠:??? 冷不丁被点名,薛从筠倒没和往常一样,一被怂恿就气冲冲地杀过去,沉默了片刻,他用平生最真诚的语气对蒋轻凉说:我觉得你更合适。 你嘴皮子利索,又会打架,简直是文武双全。念哥被欺负成这样,我们应该狠狠地给他找回场子,我觉得应该你去。 蒋轻凉谦让道:还是你去吧,倦哥有心疾,我怕我没说几句话,就给他气晕过去了,这不就让他躲过去了吗? 薛从筠摆摆手,倦哥应该没这么脆弱,你最合适,你去你去。 蒋轻凉:他是你嫂子,亲亲的嫂子,肥水不流外人田,教训他也该你来。 薛从筠:上回射箭你赢了,你跟他天下第一好,不该你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必要时刻动用武力吗? 蒋轻凉: 薛从筠: 两人对视,纷纷露出一个假笑,陷入了僵局,然后齐齐扭头去看顾浦望,意思很明显。 要不,你去吧? 顾浦望见状,眉头一皱,好似看穿了一切,他冷冷地斥责道:你们口口声声念哥再如何,也不该被如此对待,结果却在又来回推让,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究根结底,可是怕这一去,王妃再不与你们来往了? 薛从筠小声道:我为了念哥,找了他好几轮茬,再来一次,他一准得记我仇,再不理我了。 蒋轻凉也心虚地说:我赢了射箭,还请他喝了酒,我俩现在这么铁,我怎么好去数落他啊? 薛从筠一听,当即怒道:好你个蒋轻凉,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你不好意思去,就推我去? 蒋轻凉也不甘示弱:你还说我?你老让我去,是不是嫉妒我和倦哥最好,想取而代之? 他们差点吵起来,顾浦望又道:这些年来,念哥对你们两人多有照顾,现在他出了事,你们就是这样对他的? 顾浦望的语气冷清清的,若是念哥知晓你们如此,定会感到伤心。 此言一出,薛从筠与蒋轻凉都是一怔,他们颇是羞愧地低下头,在内心狠狠地谴责自己,然后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薛六,你快去! 姓蒋的,你别磨蹭了! 顾浦望失望不已,你们真是冥顽不灵。 蒋轻凉正要狡辩,结果突然意识到什么,骂骂咧咧道:姓顾的,你这人心也太黑了吧? 什么我们两人冥顽不灵?你自己不也是?你有空激我们两个去,自己早就过去了,你激我们还不是你自己也不想去? 他这么一说,薛从筠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他震怒道:顾浦望,你真是个牲口! 蒋轻凉:我提议,心眼最多的去。 薛从筠:本皇子附议。 顾浦望: 他看了蒋轻凉几秒,颇是意外地问道:你竟然看得出来? 蒋轻凉有被侮辱到,他面目狰狞道:姓顾的,我再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顾浦望没搭理他,真实意图被拆穿,顾浦望也丝毫不慌,他面色不变地提议道:耳听为虚,宴会上究竟发生何事,我们尚且只有猜想,于情于理,都该问个清楚,但我们三人又都不想去,那便一起前去,怎么样? 能推一个顾浦望去,干嘛自己也要上阵,薛从筠又不傻,不怎么样。 蒋轻凉也无情地拒绝:我觉得不行。 既然如此,顾浦望迫不得已使出绝招,他幽幽地说:六皇子,我们三个与他一同聊一聊这件事情,你都不敢吗? 薛从筠:??? 可恶,他那该死的胜负欲又上来了。 薛从筠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吭声,顾浦望看他几眼,了然地点头,然后轻蔑一笑,好,我知道了,你不敢。 分卷(52) 薛从筠: 笑话,这世上就没有他不敢的事情,薛从筠受不了这污蔑,他不忍了,怒气冲冲地吼顾浦望:我敢,我怎么不敢! 那就一起去与他说,谁临阵脱逃谁是狗! 蒋轻凉:??? 这简直是天降横祸,蒋轻凉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摘出来,结果又惊闻三人同去的噩耗,他震惊不已道:怎么了就三个人了啊?关我什么事啊?你敢我不敢啊? 话说再多也无益,说了三个人就是三个人一同前去,少一个都不行,蒋轻凉一脸菜色地被拖走,只好无能狂怒,顾浦望,你真他娘的诡计多端! 托了薛从筠的福,江倦在帐篷,且离王去见弘兴帝了,都被打听得清清楚楚,三人很快就摸到了江倦所在的帐篷外,并开始狗狗祟祟地朝里张望。 也不完全只有江倦一个人。 汪总管侍立在他跟前,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摇着一把扇子,笑呵呵地与江倦讲一些宫里宫外的趣事,免得他一人待得无趣。 打探完敌情,薛从筠说:赶紧的,速战速决,趁我五哥不在,问完就跑,不然他回来了我们都得遭殃。 蒋轻凉不愿再泡水,他赞同道:你说得对,你打头阵,我们随后。 薛从筠:??? 他不可思议道: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蒋轻凉露出了一个假惺惺的微笑,你终于长大了啊。 薛从筠: 他差点跟薛从筠打一架,还是顾浦望及时拦了下来,他淡淡地说:不必再争这些,既然我们是三人同来,便再三人一同进去。问清楚昨晚到底怎么回事,然后薛从筠不确定地说: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蒋轻凉犹豫道:不行吧?他有心疾,狠狠地教训一顿,发病了怎么办? 薛从筠也觉得不妥,从善如流地改口:轻轻地教训他一顿? 蒋轻凉重复了一遍,轻轻地教训? 薛从筠问他:太轻了吗? 蒋轻凉回答:不是,他不是有心疾吗,我在想管他教训的轻重,只要是教训,他都不一定承受得了。 薛从筠想了一下,那就谴责他?狠狠地谴责他吗? 蒋轻凉道:轻一点吧。就算不动手,把话说得太狠,也说不定会刺激到他。 薛从筠一听,立马松了口气,那就这样吧,轻轻地谴责一下,不然我也怕他受不了。 他们两个人商量完,得出了轻轻地谴责一下的结果,顾浦望却说:等一下。 他皱了皱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薛从筠和蒋轻凉有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被叫停还挺心虚的,不过蒋轻凉还是挣扎道:不是在商量怎么为念哥出气吗?你上次不也见到他了吗,弱不禁风的,真给气晕了,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顾浦望淡定地说:我只是在想,你们知道他有心疾,不是教训就是谴责,就不怕他被你们气出个好歹? 谴责也重了,与他好好聊聊这件事,再问问他对念哥是什么想法即可。 薛从筠:没问题。 蒋轻凉:可以。 三人达成一致,顾浦望道:我数三声,我们一同进去。 薛从筠插话道:说好的三人共同进退,谁临阵脱逃谁是狗啊。 蒋轻凉收起了嬉笑,没问题。 顾浦望也点了点头,嗯。 三、二、一。 话音落下,帐子被撩开。 正在喝水的江倦一怔,看见了闯进来的薛从筠。 来了。 主角团来找他麻烦了。 他就知道。 江倦内心紧张不已,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薛从筠。 薛从筠:念哥昨晚他才吐出几个字,就发现了不对劲,薛从筠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咬牙切齿道:蒋轻凉、顾浦望,你们两个是人吗! 说好的共同进退,结果当了真的只有薛从筠一个人,蒋轻凉与顾浦望这两个牲口,根本没进帐篷。 而他的话音落下,帐外传来两道声音。 顾浦望:汪。 蒋轻凉:汪汪汪。 薛从筠:??? 这一刻,他是真的起了鲨心。 薛从筠陷入了沉默,江倦只好主动问他: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情吗? 薛从筠: 不慌,镇定一点,刚才是怎么说的来着? 倦哥体弱,不能给他教训,也不能谴责他,要好好与倦哥聊一聊昨晚的事情,问问他对念哥是什么想法。 薛从筠稳了稳心神,中气十足地开口:倦哥,你知道四耳猫吗?天下猫两耳,惟四川简州猫盖,轮廓重叠,两大两小,合成四耳也1。 前几天父皇得了只四耳猫,还挺可爱的,待会儿有一场马术比赛,赢了就能把这猫抱回去养,你想不想养啊,待会儿我赢来给你玩。 蒋轻凉: 顾浦望: 他们两个人无语凝噎,江倦也很是意外。 江倦:??? 怎么回事? 以六皇子与主角受的关系,不应该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吗? 怎么还要给他送猫啊? 江倦很是迷茫。 这个六皇子其实是个二五仔吧?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简州志》 第60章 想做咸鱼第60天 薛从筠:要不要啊? 会有人不喜欢毛茸茸吗? 反正江倦喜欢。 四只耳朵的猫,江倦还挺好奇的,我想看看。 薛从筠嘿嘿一笑,没问题,待会儿我给你弄过来。 帐篷外,蒋轻凉不解地说:这家伙怎么回事啊?该带上脑子的时候就是个傻东西,该做傻子了反倒又聪明起来。 让他来是问正事的,结果他倒好,张口就是送猫。 蒋轻凉评价道:丢人,真是丢人! 说完,蒋轻凉装模作样地拍拍身上的灰尘,对顾浦望说:我先走了。 顾浦望慢悠悠地问:去哪? 蒋轻凉:随便走走。 蒋轻凉没走几步,顾浦望又幽幽地开口:你走错了,赛马场在另一边。 蒋轻凉脚步一顿,身体诚实地改了道,嘴上却还在嘟囔:我真的就是随便走走。 顾浦望也评价道:丢人,真是丢人。 蒋轻凉: 他被噎了一下,义正言辞道:就薛六那骑术,我怕他夸下了海口最后却抱不回来猫,更丢人。 顾浦望瞥他一眼,懒得搭话,走了与蒋轻凉相反的方向,蒋轻凉好奇地问他:你去哪儿啊? 钓鱼。 薛放离与弘兴帝说完话,宫人领着他去帐篷的时候,薛从筠还在与江倦讲那四耳猫。 这猫可是皇室贡品,薛从筠说,稀奇着呢,当地把它视为神猫。 江倦哦了一声,下一秒,帐子被掀开,男人优雅地走入,江倦喊了他一声,王爷,你回来了。 停顿一小会儿,江倦又问他:王爷,我可以养猫吗? 养猫? 薛放离望他一眼,少年眼神亮晶晶的,好似期待不已,往日被他以这种眼神注视,薛放离都会遂了他的意,但这一次,他却是淡淡地说:不行。 江倦一听,失望地问:为什么啊? 薛放离似笑非笑道:离王府上,进食要人喂,出入要人抱,整日赖在床上的祖宗,只能供一个。 江倦:??? 江倦: 可恶,他有被影射到。 江倦挣扎道:王爷,不用你管它。我给它喂食,抱也有我来抱,它只能赖在我的床上,这样可以吗? 薛放离语气遗憾,还是不可以。 猫太缠人了。 这种小东西,惯会撒娇卖痴,好似一刻也离不得人,痴缠不停。 他可不想少年时时与猫凑在一块儿,遑论整日把猫抱在怀中,分走他的心神。 见王爷始终没松口,江倦只好放弃,毕竟养宠物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江倦就对薛从筠说:王爷不喜欢,那就算了吧。 谁管他五哥喜不喜欢,薛从筠小声地对他说:没关系,放我那儿养也是一样的,五哥不在我就抱来给你玩。 还有这种好事? 江倦又快乐了起来,薛放离见状,凉凉地扫了薛从筠一眼,老六,本王怎么不知道,你竟这么热心肠? 薛从筠被他看上一眼,整个人都差点弹起来,他硬着头皮说:五哥,我一直都这么热心肠啊。 是吗? 薛放离望着薛从筠,懒洋洋地说:既然如此,也帮本王办件事情吧。 薛从筠直觉不好,什、什么事? 薛放离掀了掀唇,若无意外,今晚我们要留宿在御马场。本王向来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五弟你既然如此热心肠,就替本王把这张毡毯上的绒毛拔干净吧。 话音落下,他甩来一张毡毯。 薛从筠:??? 薛放离:记得用手拔,剪刀绞不干净。 薛从筠惊呆了。 早知道他五哥会折磨人,谁知道竟连拔绒毛的法子都想得出来,薛从筠欲哭无泪地问道:五哥,我又怎么得罪你了啊? 薛放离慢悠悠地说:六弟怎会这样想呢。若非是你,本王险些忘了自己不喜欢这些毛茸茸的东西。 薛从筠: 他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拿起毡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五哥,没问题,交给我了。 薛放离颔首,有劳六弟。 薛从筠心有戚戚然地瞄了江倦一眼,他不常见他五哥,但每回一碰面,必定会挨收拾,也不知道江倦日夜与他五哥相处,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到这里,薛从筠的目光越发同情,也努力在用眼神向江倦传达讯息。 猫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 五哥,我先走了啊。 嗯。 不敢再久留,怕会变得更加不幸,薛从筠抱着毡毯一溜烟地跑掉,江倦则好奇地问薛放离:王爷,为什么你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啊? 你不觉得抱起来很舒服吗? 薛放离慢条斯理道:有你抱起来舒服? 江倦被问住了,下意识说:我哪知道我抱起来是什么感觉。 很软,也很甜。 薛放离望着江倦,嗓音悠悠然,否则本王怎么会爱不释手呢? 又甜又软。 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啊? 江倦睫毛一动,莫名又有点慌,你在乱说什么啊。 薛放离眉梢轻抬,过来。 江倦看看他,怎么了? 薛放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江倦想了一下,还是朝他走了过来,薛放离伸手一捞,把江倦按进了怀里,他缓缓地说:让本王抱一下。 薛放离低下头,嗅着江倦身上的味道,笑得颇是愉悦,当真是又软又甜。 温热的气息落下来,耳朵都好似笼在一片潮湿之中,江倦觉得好痒,他伸手捂住耳朵,慢吞吞地问:不软也不甜,一点也不。 王爷,你抱过猫吗?猫抱起来才软,软到可以变成一滩猫和一条猫。 薛放离应得漫不经心,是吗。 可本王还是更喜欢夫人的手感啊。 话音落下,薛放离的手穿过江倦的膝窝,把他抱了起来,带你去骑马。 毫无预兆的悬空,江倦吓了一跳,慌忙揽住薛放离,他的额头贴入怀中,不自觉地蹭了薛放离好几下,薛放离忽而轻笑一声,本王倒也像是养了一只猫。 江倦茫然,啊? 薛放离垂下眼皮,生得娇贵,脾气也大得很,稍有不顺心,就伸爪挠本王,可他乖起来的时候又真的很乖,可以伏在本王的怀里,待上一整天。 江倦听懂了,他郑重地澄清道:我没有挠过你。 薛放离问他:昨晚是谁在与本王发脾气? 江倦装傻,是谁啊王爷? 薛放离瞥去一眼,江倦不肯承认,他便嗓音又轻又缓地开了口。 大概是本王养的猫吧。 骑马从挑马开始。 薛放离把江倦带到了马厩,挑一匹你喜欢的马。 江倦又不懂马,让他来挑,只能选一选颜色,江倦让薛放离把自己放下来,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指向一匹通体乌黑的马。 王爷,我喜欢这一匹马。 薛放离嗯了一声,御马场的苑令立刻把这一匹马牵了出来。 简单地熟悉一番过后,薛放离翻身上马,向江倦伸来一只手,上来。 江倦啊了一声,失望地问:王爷,你带我骑吗? 分卷(53) 薛放离眉头一动,你想自己骑? 江倦诚实地点头,想的。 薛放离望他一眼,太危险了。 好吧,同乘就同乘,摔了一起疼,江倦把手给他,被拉着坐上了马背。 第一次骑马,江倦看什么都稀奇,他摸摸马鞍,又扯了扯缰绳,薛放离问他:坐好了? 江倦点点头,嗯。 下一刻,马就动了起来。 顾忌着江倦,薛放离没让马跑得太快,可它一动,江倦还是吓了一跳,紧紧地攥住薛放离的衣袖。 又怕了? 我 这个又字就很讨厌,江倦本来一心要往他怀里钻,可敏感地捕捉到这个字眼以后,江倦就努力让自己坐好,他故作镇定地说:我才不怕。 是吗? 薛放离轻笑一声,低头望着江倦攥紧的手指。 少年的手指生得白净,指尖是漂亮的淡粉色,可他太紧张了,也攥得太用力了,所以指尖泛着白。 这有什么好怕的,江倦说,王爷,你就不能快一点吗? 那就快一点吧。 手在马腹上一拍,马蹄踏开,马匹奔跑起来,真的如江倦所愿快了起来。 可是它跑得太快了。 宽阔的草原上,马在飞奔,江倦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见猎猎作响的风声,他觉得自己坐也坐不稳,随时会被马甩下来,慌张地闭上了眼睛。 江倦不装了,他摊牌了,王爷,太快了太快了,慢一点。 薛放离慢悠悠地说:不是你想快一点吗? 江倦摇摇头,再害怕也有借口,我让你快一点,可你快了两点。 把眼睛睁开。 你先慢下来。 他们在说话,风也在耳旁猎猎作响,马扬开四足,猛地跃过水潭,哗啦一声,水花溅开,那一下悬空,江倦的心也提了起来,王爷 这一次,却无人应声。 王爷? 喊一次不应,两次还是不应,江倦突然很慌。 比起马跑得飞快,他更怕王爷不在,可想也知道,马没有停下来,王爷哪里也去不了,但是江倦听不见他的回应,就是感到不安。 没办法了,深吸一口气,江倦慢慢地睁开眼睛。 江倦仰起头,结果薛放离也正垂眼看着他。 怎么了? 江倦与他对视,慢慢地拧起了眉心,他几近指控地说:你听见了,可是你不理我。 薛放离漫不经心道:是啊,本王听见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薛放离问他:你害怕? 江倦慢吞吞地说:嗯,我害怕。 薛放离:怕什么呢? 江倦:马跑得好快。 薛放离缓缓地说:不对,你怕的不是这个。 马跑得快,你害怕,所以你闭上了眼睛。 薛放离掀起殷红的唇,嗓音很轻也很缓,好似诱哄一般地说:现在你睁开了眼睛,又是在怕什么呢? 或者本王应该问你在找什么? 第61章 想做咸鱼第61天 他在怕什么呢? 他又在找什么呢? 江倦一怔。 他怕王爷不在。 他在找王爷。 我 我在找你。 统共只有四个字,江倦张了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马还在奔跑,风声也很大。 砰砰砰。 江倦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好像比风声还喧嚣,也雀跃得毫无道理。 他们坐在马上,掠过草原、越过山丘,在这一刻,世界好安静,却也好吵闹。 嗯? 江倦不说话,薛放离耐心地等了他许久,才又缓缓地问道:为什么睁开眼睛? 不想说。 他就是不想说。 江倦吞吞吐吐地回答:不是你让我睁开眼睛的吗? 薛放离低头望他,少年的长发在风中荡开,他故作镇定地坐直了身体,可手指始终抓着自己的衣袖,也始终抓得很用力。 有只手从广袖中伸出,薛放离笑得意味不明,怎么就这样嘴硬呢? 下一秒,他轻轻拂开江倦的手,也就在这一刻,手指陡然落空,江倦彻底失去了安全感。 王爷 抓不住王爷的衣袖,颠簸都好似变得剧烈起来,江倦下意识去抓他,可薛放离又存了心不让他碰,江倦几次都扑了空,他只好慌张地抱住马。 看。 没过多久,薛放离嗓音平稳地吐出一个字,江倦下意识抬起头,结果这一看,他更不好了。 湖泊。 他们在奔向一处湖泊。 马还在飞奔,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图,而薛放离更是姿态悠闲,没有任何叫停的意思。 江倦慌得不行,但还在努力安慰自己。 无论如何,王爷都不会让马冲入湖泊。 可是马跑得实在太快了,他们离湖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空气都好似变得潮湿起来,直到马蹄一脚踩入泥泞之处,倏地一矮身,猛地一阵颠簸。 王爷,不要,你快停下来。 江倦忍不住了,快点让它停下来。 薛放离问他:为什么要停下来? 江倦焦急地说:湖泊,前面是湖泊。 薛放离却问他:现在肯说实话了吗? 江倦一愣,抿了下唇,不吭声了,薛放离见状,遗憾地说:怎么办,好像停不下来呢。 他的那些恶劣,在此刻显露无疑,江倦仰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啊。 王爷是故意的。 故意拉下他的手,不许自己再拽他的衣袖,也是故意不让马停下来,在吓唬他。 因为 因为他不肯好好回答他的问题吗? 因为觉得他嘴硬吗? 那也不能这样啊。 江倦莫名觉得委屈,不知不觉间,他浓长的睫毛晕湿一片,好似凝着露珠、含着水汽,眼尾也红了一处。 这没什么好哭的,也不值得哭一场,江倦努力忍住眼泪,可他还是想不开王爷怎么能这样呢。江倦忍不住了,也不想忍了,沾在睫毛上的眼泪纷纷滚落,脸庞也笼上一层水汽。 薛放离动作一顿,缰绳一拉到底,身下的马嘶鸣几声,终于停下了奔向湖泊的步伐。 江倦的眼泪一开始掉,就轻易停不下来。 薛放离盯着他看了很久,把他揽入了怀中,别哭。 江倦不理他,眼泪无声地砸在薛放离的手指上,湿热的一片,薛放离低下头,指腹轻轻拭去江倦的眼泪,是本王的错,不该吓你。 也不该逼你。 江倦的睫毛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薛放离又道:你就算不哭,马也会停下来,本王舍不得让你出事。 怎么会这么胆小呢。连一句实话,也不敢说。 江倦小声地辩解:我不怕说实话,我只是 他只是好慌。 那是一种对江倦来说,极度陌生、又前所未有的心情。 悸动、雀跃,还带有许多期待。 江倦发现,王爷不在,他会没有安全感。 他也发现,他好像很依赖王爷。 可是他又隐约有一种直觉,这些隐秘的情绪不能深究,更不能袒露。 他讨厌改变。 他也害怕未知。 江倦低下头,喃喃地说:王爷,我就是胆小,我就是害怕,你不要再吓我了 薛放离望着他,少年好似一只被吓坏的小动物,蔫得都忘了自己还可以伸爪挠人他向来深受偏爱与纵容,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脾气。 少年只是含着泪,可怜兮兮地请求,而他请求的语气,又好似撒娇一样,软得很。 指腹动了动,薛放离替江倦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拂至耳后,他漫不经心地说:嗯,不吓你了。 江倦信了,那我们说好了的,你以后不能吓唬我了,不然 不然日后你都自己一人睡,我才不照顾你了。 说得好似他照顾过薛放离似的,可实际上,真正被照顾的人反倒是撂出狠话的江倦。 才把人欺负哭,自然江倦说什么就是什么,薛放离应了一声,嗯。 江倦满意了。 不过有一件事情他还是耿耿于怀,江倦决定报复回来。 他一下抓住薛放离的手,薛放离眉头一动,看向江倦,江倦很理直气壮地问他:看什么? 王爷刚才不让他抓衣袖,他就狠狠地抓他的手。 薛放离目光低垂,不多时,他反握住江倦的手,并紧紧地扣入指间,薛放离掀了掀唇,没什么。 江倦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并郑重地向他宣布道:以后我不拽你的袖子了,我要征用你的手。 抓起来更舒服,也更有安全感。 薛放离扬唇轻笑,可以。 事情终于了结,可江倦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马鞍太硬了。 即使铺设有几层软垫,可大腿内侧的皮肤本就最为细嫩,江倦又一路颠簸过来,被磨得厉害,也疼得受不了。 之前在专心害怕,现在一没事了,江倦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舒服,他不肯再骑马了,让薛放离把自己放下来。 这是在外面,江倦没法查看,他只好郁闷地说:肯定磨破了。 薛放离瞥他一眼,娇气。 江倦觉得这才不是娇气,他为自己辩解,我又没有骑过马。 他们现在是在湖边,回也回不去,江倦只好待在这里玩,缓一下再接着骑马。 除了他们,湖边还有不少人,都是御马场的马夫,知道来的是两位贵人,这些马夫不敢有丝毫冲撞,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继续忙碌自己的事情。 看看他们,秉承着能坐着就不站着的原则,江倦坐到草地上,百无聊赖地薅着草。 忽然之间,噗通一声巨响,有人落了水。 救命! 救命! 呼救声响起,江倦愣了一下,抬头一看,湖中落了一个人,水浪狠狠地拍打在这人的身上,把他推向远处,他在湖中沉沉浮浮。 这种危急关头,江倦根本来不及多想,何况他离这人最近,江倦下意识趴到岸边,向这人递来了一只手。 快拉住我。 水里的人朝他伸出手,可无论如何,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强烈的求生欲让这人奋力向前,江倦也在小幅度地往前挪动。 没过多久,手终于被抓住。 江倦才松下一口气,正要喊王爷帮忙,可是他另一只撑在地上的手倏地一滑,也载入了水中。 这一瞬间,江倦人是懵的。 好在下一秒,有人及时拉住了他,薛放离面无表情道:救人。 弘兴帝在御马场,他的禁卫军自然也分散在各处,护卫他与一众来人的安全。即使薛放离不吩咐,禁卫军也会救人离王妃可不比什么马夫,他不慎落水,禁卫军自然会第一时间营救,否则他们不止会被问责,甚至会被株连九族! 禁卫军利索地跳入湖中,拖着江倦往前送,薛放离也在前面拉着他的手,没过多久,江倦终于被拉了上来,可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是拂去脸上的水迹,焦急地说:还有一个人,湖里还有一个人,快救救他。 他发话了,禁卫军当然要搭救,哗啦几声,禁卫军游向深处,江倦坐在地上张望,可他看着看着,突然有什么兜头甩来,随之江倦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把完全罩住的,是一件衣袍。 薛放离裹住江倦,把他抱了起来,放在马背上。 王爷? 江倦想拉下衣袍,可他的手才抬起来,就被按住了,薛放离上了马,一言不发地抱住他,他一脚蹬在马身上,马踏开四足,重新奔跑起来。 回去的时候,马跑得比来时更快,好似风驰电掣一般。 江倦也格外安静。 马跑得很快,但是他被抱得很紧,所以江倦并不害怕,可是他又感觉气氛挺不对的,王爷好像有点生气了,犹豫再三,江倦还是没有扯下衣袍,老老实实地藏在下面。 只要他看不见,王爷就没有生气。 江倦落了水,浑身都湿透了,他的头发、衣袖、衣摆都在往下淋水,马在一路飞奔,水珠也在落了一地。 这是怎么了? 弘兴帝还在与苏斐月一同散步,见状俱是一愣,汪总管打量几眼,心中有了一分猜想,他担忧地说:陛下,这一路都在滴水,可能是王妃落了水。 落水了?弘兴帝皱眉道,快些喊几个御医过去。 汪总管领了命,急匆匆地走了,苏斐月看着马匹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弘兴帝拍拍他的肩,驸马,替朕跑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苏斐月本就在担心,当然不会推辞,他点头应道:是,陛下。 江倦被抱回帐篷,放在了榻上。 烧水。 薛放离吩咐了一声,江倦深吸一口气,把衣袍往下拉一点,本想鬼鬼祟祟地偷看,结果视线一没有阻碍,正对上薛放离的目光。 分卷(54) 江倦本来就心虚,这一下子,他差点跳起来。 王爷。 不同于以往的温和,薛放离神色冷漠,甚至称得上是阴鸷,颇是可怕。 江倦叹了一口气,王爷还真的生气了,他只好主动认错:对不起,我错了。 我应该小心一点,不让自己掉进水里。 薛放离捏住他的下颌,眼皮轻垂,听不出情绪地问他:你认为你错在此处? 江倦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他:不是吗? 顿了一下,江倦小声地抱怨:不怪我的。本来都好好的,我还拉住了那个人,可就是我的手滑了一下 薛放离看他一眼,少年就连认错,也一脸的无辜,他压抑住心底的戾气,最终只是缓缓地说:小心一点? 你可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1? 江倦还真不知道,他小声地说:现在我知道了,可是 这又不一样。有人落了水,难道就不管他吗? 薛放离平静地说:他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御马场内,到处都是禁卫军。今日你若不在,他落了水,其他的马夫愿意搭救便搭救,不愿意搭救,他被溺死也无人追究,这些禁卫军一步也不会走开,因为他只是一个马夫,他只是一个奴才,活着默默无闻,死了也无人惋惜。 江倦怔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茫然地说:就算是奴才,他也是人啊,他只是在讨生活 讨生活。 薛放离重复了一遍,双目轻轻阖上。 他不愿再去回想那一刻,江倦趴在岸边,结果一个不慎也落入了水中他本在冷眼旁观,从江倦伸出手的那一刹那,他就不悦到了极点,甚至在想少年总爱多管闲事,不若就给他一些教训吧。 可少年真的落了水,从来自诩无畏无惧的他,竟也生出了几分惧意与恐慌。 就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他有多恐慌失去,这一刻就有多么大的戾气,薛放离神色晦暗不已,声线冰冷至极,你可真是生了副菩萨心肠啊。 话音落下,似乎又想起什么,薛放离轻嗤一声,也是,本王怎么就忘了,你本就是个小菩萨。 奴才也是人,他们只是在讨生活 灵魂深处的暴戾在肆虐,滔天的怒火在翻涌,可薛放离也只能克制道:小菩萨,你下凡这一趟,还真是为了度化苍生啊。 强行压下戾气,薛放离拂袖而去,却在帐外看见一人。 苏斐月不知道来了多久,又听了多久,他颇为意外地挑着眉,唇边的笑意很深。 那一日,弘兴帝召他入宫,问他如何看待立离王为储君,他答的是。 现在尚且无人约束得了王爷,他日又有何人能约束王爷? 啧。 当时似乎答得太果决了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史记》。 第62章 想做咸鱼第62天 王爷对他发了这么大一通火,江倦有点懵。 他怔怔地坐了好久,连侍女拿了手炉替他烘干衣物与头发都没什么反应,直到帐子又被撩开,有人走了进来,江倦下意识唤道:王爷 是我。 苏斐月对他笑了一下,身后还跟着汪总管与太医。 汪总管一见江倦这可怜样儿,嘴里就哎哟了起来,王妃,您可得注意些,你身子骨本就不好。 他匆忙上前来,从侍女手中接过了一个手炉,开始帮江倦烘头发,太医也在苏斐月的示意下,来给江倦把脉。 王妃并无大碍,只是衣物倒是可以烘干,但多少要一些时间,王妃还是快些去沐浴,免得着了凉。 没事就好,苏斐月颔首,他看了一眼江倦,还是蔫巴巴的模样,便坐到他身边,轻声道:不要想太多。我倒觉得,你的观点 苏斐月笑意盎然:颇有意思。 江倦一怔,问他:你听见了? 苏斐月嗯了一声,也不隐瞒,奴才是人,贵人也是人,只是停顿片刻,苏斐月道:你既然如此做想,想必也不喜欢驱使他人,但凡事都要尽力而为,王爷说得不错,若他不在,不能及时拉住你,禁卫军又来迟了,你该如何呢? 心善是好事,但下一次,多顾惜一下你自。 他态度温柔,一番循循善诱,江倦听进去了,他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苏斐月看看他,又调侃道:幸好你那番话没让扶莺听了去,否则只怕她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江倦茫然地问:为什么会睡不着觉? 苏斐月望着江倦,神色温柔,我与扶莺,都颇为推崇五柳先生。 五柳先生?陶渊明? 江倦眨了眨眼睛,苏斐月吟诵道: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1。 江倦背诵过全文,《桃花源记》。 苏斐月赞叹道:不错,正是此篇,你也读过? 问完,他自却是笑了,你既然会有这般想法,自当读过此篇,我们倒是志趣相投。 苏斐月替江倦圆上了说辞,江倦想了想,也没有反驳,默认了下来,苏斐月还要与他说什么,又有人来了,探头探脑地在外张望。 倦哥!倦哥! 薛从筠打听过了,他五哥不在,这才又偷摸溜了过来,我和蒋轻凉给你把猫弄来了,你快来 他突然瞄到苏斐月,赶紧站好了身体,生怕被告状,姑父。 苏斐月笑着点头,问江倦:是来找你的? 听见薛从筠提猫,江倦就又低落了起来,他想起了王爷,只嗯了一声,苏斐月拍了拍他的肩,与他一同去散散心吧。 江倦本来不想去,但苏斐月安慰了他这么久,江倦还是答应了下来,好。 那我也不留了,苏斐月道,陛下让我过来看看,既然你无事,我这便去向他回禀。 苏斐月起了身,而江倦要与薛从筠出去,就不能这么一副模样到处跑,热水已经烧好了,江倦就去沐浴了。 不多时,他收拾好自,薛从筠立刻把他拉走。 到了地方,蒋轻凉坐在树上,正在与顾浦望吵架。 当然,他在单方面地与顾浦望吵架。 姓顾的,你真是老奸巨猾,用心极度险恶,我就说好端端地你钓什么鱼,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做人不好吗? 顾浦望也不理他,只是坐在地上,身旁有一个放倒的箩筐,他一只手抓着箩筐,里面时不时探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江倦好奇地问:怎么了? 薛从筠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话是这样说的,薛从筠却也垮起了一张脸。 这事儿还要从他被制裁说起。得以开溜以后,薛从筠匆忙跑去赛马场,不去不要紧,结果这一去,他当场抓获了蒋轻凉。 蒋轻凉与顾浦望两个人,五哥来了不提醒他就算了,现在蒋轻凉还偷摸来赛马场,实在是过分。 薛从筠差点跟他打一架,最后两人好不容易达成一致,不管谁赢了赛马,就说是他们俩一起弄过来的。 结果他们跑死跑活,可算弄来了这只四耳猫,本打算去找顾浦望炫耀一番,谁知道这猫见了他,就直往顾浦望身上凑,他们伸手一捞就往后躲,偷了半天闲的顾浦望缓缓露出一个微笑:算我们一起弄来的。 他们能怎么办。 他们要是不答应,这只猫扒着顾浦望不松手,可就算顾浦望一人份了。 谁让顾浦望钓鱼沾了一身鱼味。 猫闻见味道就不走了。 可这些不能告诉江倦,委实丢人,薛从筠改口道:猫在箩筐里,我们仨儿一起给你弄来的。 江倦倒也没注意细节,他走过去,蹲了下来,看着藏在箩筐里的猫。 这是一只小狸花,果真如薛从筠所说,长了四只耳朵,大耳朵里藏了一对小耳朵。 江倦想摸摸它,又怕小狸花怕他,就没有上手,顾望浦见状,把小狸花抱了出来。 归功于他身上的鱼味,小狸花也没有惊慌,只是低头嗅顾浦望的手,顾浦望对江倦说:可以摸,它心情不错。 江倦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上来,他太好奇那两对耳朵了,立刻轻轻拨弄几下,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江倦感慨道:它好可爱。 说完,江倦对顾浦望说:你好招猫喜欢啊。 顾浦望:还好吧。 蒋轻凉: 薛从筠: 狗东西! 蒋轻凉与薛从筠同时在心底暗骂。 与此同时,他们俩也突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倦哥怎么好像与顾浦望挺合得来的?他们两个人待一块儿,甚至还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江倦与顾浦望,他们可是咸鱼相惜,也当然具备咸鱼之间的默契,可薛从筠与蒋轻凉并不知情,甚至一度觉得自变成了局外人,立马决定硬生生地挤了进来。 给我也摸摸。 我也摸一下。 江倦一个人还好,他俩吵吵嚷嚷地加入,小狸花终于害怕了,它一骨碌钻入箩筐,警惕地往外张望,这下谁也摸不着了。 薛从筠摸摸鼻子,毫不犹豫地推锅,都是蒋轻凉,一身悍匪气息,把猫给吓跑了。 蒋轻凉翻他一个白眼,我怎么了就给它吓跑了?你是猫吗,你说是我吓的就是我吓的?我还说它是被你蠢走的呢。 薛从筠扑过去掐他,道歉,给本皇子道歉。 他俩就这么打闹了起来,江倦看看,坐到了顾浦望旁边,他什么也没说,但顾浦望还是敏锐地问道:怎么不高兴? 江倦回答:把王爷惹生气了。 顾浦望:怎么回事? 江倦简单地把始末与他讲清楚,顾浦望沉默了几秒,才评价道:你的想法还挺特殊的。 驸马就没说什么,江倦问他:很奇怪吗? 江倦问完就知道答案了,算了,你别理我,我知道了。 驸马应该还是少数,毕竟教育体系不同,他生活的时代讲究人人平等,这个时代却有三六九等,等级森严。 江倦慢慢地说:反正就是生气了。 他蹙起眉心,抿了下唇,茫然地问顾浦望:我该怎么办啊? 顾浦望看他一眼,肯定地说:撒个娇吧。 江倦一愣,眉尖拧得更厉害了,啊?我不会啊。 顾浦望却缓缓点头,对,就是这样。 江倦:??? 这样是哪样? 江倦还要追问,却突然听见一声尖叫,随之而来的是女人恼怒不已的声音。 来人,给本宫拿下这畜生! 江倦循声望去,女人一身华服,额心一点梅花,她好似受了几分惊吓,手不住地轻抚心口,脚底滚来了一个箩筐,正是小狸花待的箩筐。 江倦在向顾浦望求助,薛从筠又在与蒋轻凉打闹,他们都没有留意小狸花,它自一只猫玩得兴起,箩筐滚远,似乎冲撞到了女人。 说是冲撞,倒也不尽然。 女人怒气冲冲道:你们可是聋了?本宫平生最恨猫狗,怎的还是碰上了,晦气,还不快来人,给本宫挖了它的眼睛! 她大发雷霆,莫说是江倦与顾浦望,就连薛从筠与蒋轻凉也停下了打闹,薛从筠忙道:梅妃娘娘,这是儿臣的猫! 来的是梅妃,无论是蒋轻凉还是顾浦望,都不太好说话,只能由薛从筠上,薛从筠嘿嘿一笑,你不喜欢猫,儿臣这就把它抱走,不碍你的眼。 本宫说呢,这御马场,哪里来的野猫,梅妃觑他一眼,这便是你方才从赛马场上赢来的猫? 梅妃这么一说,薛从筠就懂了。 什么猫冲撞了她,什么晦气,她就是特意来找茬的。 梅妃为人,性格热烈,也颇爱争强好胜,她不止自爱争,也爱在他大哥身上争。 方才这一场赛马,他大哥也参与了,却被薛从筠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挺不喜欢他大哥就是因为梅妃,回回都是他大哥自技不如人,梅妃却总爱找茬,薛从筠本来是想避开他大哥的,可倦哥想要猫,那他不得尽全力吗? 薛从筠嬉皮笑脸道:也不算赢来的,就是碰巧运气好。 梅妃娘娘,你可别挖了它的眼珠子,这可是四耳猫,父皇赐下来的神猫,儿臣还想抱回去好好养一段时日。 父皇赐下来的几个字,薛从筠咬得很重,好让梅妃不能再动辄挖眼睛,否则怎么都算是不敬,梅妃自然听出了他的心思,哼笑一声,神猫? 它有四只耳朵,又颇识人性,薛从筠说,当地人都把它称之为神猫。 有几分意思。 梅妃颔首,她看着箩筐里的小狸猫,若有所思道:本宫昨日到慈宁宫向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尚在与本宫说,她这儿平日冷冷清清,想养个听话的小玩意儿作伴,不若就把你这猫送去陪太后娘娘,如何? 你平日贪玩,这猫你养怕是也养不了多久,新鲜劲一过,便腻味了,倒不如让它在太后娘娘身边享清福。 分卷(55) 薛从筠一时语塞。 若是梅妃自向他讨要,薛从筠大可笑嘻嘻地回绝了,偏偏她提起了皇祖母,薛从筠若是不答应,改日传入皇祖母耳中,他母妃就倒霉了。 他母妃一倒霉,薛从筠也要完蛋。 这猫若是他的还好,给就给了,可这猫是给倦哥抱来的啊! 他还答应了趁五哥不在,时时抱去给倦哥玩,还能顺便增进一下感情。 好好的算盘,就折在这里了。 薛从筠左右为难。 答应下来吧,他倦哥就没猫玩了,可是不答应吧,他母妃肯定会收拾他。 不过从头到尾,他也没想过实话实说,猫是给江倦养的,毕竟他倦哥瞧起来就弱不禁风的,还爱哭,若是梅妃对他发难,指不定就被气哭了。 气氛僵持之中,忽而有人开了口,声音清清朗朗的。 梅妃娘娘,太后娘娘信佛,佛家又讲究因果循环,喂养宠物,不利于修行,太后娘娘应当不会想养猫才是。 是江倦开了口。他见过皇太后,还被迫抄过经,所以记得很清楚。 江倦这么一说,薛从筠也反应过来了,他皇祖母可能是提了一嘴,但当真把这只猫给皇祖母抱去,她是决计不会养的,这猫最终还是会落入梅妃之手! 她这会儿又在喊挖眼珠,猫真落入了她的手中,还不知道会被怎么迁怒与折磨。 哦,是吗? 梅妃笑了笑,你的意思是本宫在说谎? 与薛从筠交好的几人,梅妃略有印象,过来的时候,她一眼扫去,倒也没太留意,此时江倦开了口,她这才发现是一个陌生的面孔,梅妃要笑不笑地问:你是? 薛从筠忙道:我五哥的王妃! 这种时候,他五哥就格外好用了,无论如何,宫里宫外的人,都对他五哥存有忌惮,薛从筠喊得很大声,生怕梅妃听不见。 梅妃掩入袖中的手狠狠一掐,无尽的恨意涌出,面上却是笑盈盈的,离王妃啊。 她为人好强,年轻的时候,本是宫中最为受宠的后妃,直到虞美人入了宫,失宠不过一夜之间,受尽冷眼与嘲笑。 后来虞美人去世,她终于又爬了回来,可偏偏她那儿子薛朝华,无论如何也不得圣心,她年轻的时候有多恨虞美人,如今就有多恨薛放离。 何况近日刑部侍郎频繁向她求救,请她让陛下收回成命他那独子,冒犯离王妃,即将丧命。后宫不得干政,可事关母族,梅妃只得一再催促薛朝华,时日久了,薛朝华避而不见,母族那边也怨声载道。 说来说去,都与这母子二人脱不开关系,死了的惹人厌烦,活着的更是碍眼! 传闻果真不假,梅妃笑道,离王妃,真真是个美人呢。 顿了一顿,梅妃挑眉道:你道太后娘娘信佛,不应当会想养猫,意思可是在说本宫撒了谎? 江倦摇摇头,很诚实地说:我怕你不知道,只是提醒你一下。 太后娘娘说想养个听话的小玩意儿,应当是在想让梅妃娘娘多去探望她一下。 他说得太坦然了,坦然到让梅妃一噎,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愣愣地应了一声,本宫晓得了。 本是她想借题发挥,这一声本宫晓得了,反倒像是江倦把她教训了一番,梅妃在唯唯诺诺地应是。 薛从筠看得好笑,还差点笑出了声,慌忙用袖子捂住嘴。 饶是他反应再快,噗嗤一声,还是让梅妃听见了,梅妃当即沉下了脸,神色不太好看。 无论如何,梅妃缓缓地说,太后娘娘既然提了,本宫就得为她多留留心,从筠这只猫又确实可爱,太后娘娘养或是不养,都有她自行决定,你我又怎能逾越? 从筠,你说是不是? 又来了。 薛从筠头皮发麻,他再怎么清楚皇祖母只是托辞,梅妃就是想讨了猫去折磨,也没法直说。 不能给。 可是怎么说啊? 薛从筠急得抓耳挠腮。 江倦看看他,不管怎么说,这只猫也是薛从筠他们几人辛苦赢来的,皇太后想要,就该让皇来问薛从筠讨要,而不是梅妃借花献佛。 他轻轻地说:梅妃娘娘,六皇子不是不舍得,只是这只猫,他也无法定夺,他赠与了王爷。 您若是想要,可能得与王爷说。 江倦一心想帮薛从筠,只好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他想得简单,薛从筠不是猫的主人,王爷又不在场,他自然无法定夺,而梅妃也不至于会为了一只猫,特意跑去找王爷吧。 梅妃确实不至于特意跑去找薛放离,只是听闻此话,她反倒有了新的打算。 梅妃故作惊喜道:赠了王爷?那正好,不必与他说,你是他的王妃,你大可替他定夺。 江倦眨眨眼睛,我不行 你怎么不行?梅妃捂着唇笑道,你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总不该连一只猫,都无法处置吧? 薛放离是什么性格,梅妃自然晓得,别说是一只猫,怕是连离王府上的一砖一瓦,这位离王妃都无法处置,她这样说,就是不怀好意。 江倦若不受激,就得承认他在离王府上,毫无地位。 江倦若是受了激,擅自处置了这只猫,离王定然不会轻饶他。 本宫近日可还听说,你在王爷跟前,颇受宠爱,梅妃说,他啊,都舍不得让你下地走一步路,这般宠爱于你,不过是一只猫罢了。 这些自然是她从薛朝华口中听来的,梅妃却并不放在心上,弘兴帝最为宠爱她的时候,她也不可擅作主张,何况这是薛放离,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猫呀,你赠予本宫,改日本宫还你一只波斯,如何? 梅妃好整以暇地等江倦做出选择。 在她眼中,人大都是好面子的,江倦嫁入离王府,本就是替他们尚书府的二公子嫁进去的,他必须要人知道他过得好,不能落入下风。 可江倦却是诚恳地说:我就是连一只猫也无法处置,你还是自去问王爷吧。 梅妃一愣,实在想不通怎么有人连只猫都无法处置,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她问江倦:你不觉得羞愧? 倘若是她,只会羞愤欲绝。 江倦慢吞吞地说:为什么会羞愧啊?什么也不用管,每天i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快乐吗? 梅妃:??? 她不理解,并大为震撼。 但不管怎么样,江倦这便是拒绝了,梅妃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她终于不再惺惺作态,收起了面上的笑容,都说你在乡下待久了,连那乡野村夫都不及,不懂规矩便罢了,还颇是不知好歹,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新仇旧恨加诸于一起,江倦无论给不给,这只猫梅妃都要定了,她要笑不笑地说:你这猫啊,本宫瞧着颇是喜爱,有劳王妃割爱了。 说完,她一声令下,来人,带走这畜生! 与梅妃随行的侍从上前一步,忽然之间,他好似看见了什么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梅妃神色一变,骇然抬起头。 不远处,男人缓缓走来,他着深色的长袍,衣摆逶迤在地,姿态骄矜又贵气,偏生周身萦绕着极大的戾气,薛放离面无表情地问:梅妃,本王方才可是听错了什么? 你说本王的王妃不知好歹? 薛放离平静地说:本王倒是觉得,你当真不知死活。 作者有话要说:王爷:撑完腰再接着跟他生气。 第63章 想做咸鱼第63天 王爷? 王爷怎么来了? 江倦本要欣喜回头,动作又忽然一僵。 他们才吵完架。 王爷还在生气呢。 江倦不敢再去看他,只觉得咸鱼没法做了,他更想做一只鸵鸟,把自己埋起来。 他努力降低存在感,低下了头,完全没发现薛放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江倦的躲闪,让薛放离的气息又冷下来几分,他看了片刻,眼皮微敛,最终只是没什么表情地望向梅妃。 巨大的压迫感袭来,强烈的恐惧浮出心头,梅妃心中一慌。 她执掌凤印,代为管理后宫,六皇子见了她得规矩,离王与她碰面,也应当客气一些,可他张口就是不知死活,梅妃本该对这份不敬感到愤怒,可偏偏这又是个疯子。 怎么能与疯子讲道理? 谁又能与疯子讲规矩? 梅妃跋扈归跋扈,却又不傻,她勉强一笑,王爷啊,说起你你就来了,还真是巧呢。 本宫方才只是在与你王妃开玩笑。 她使了一个春秋笔法,本宫不爱骑马,便说出来走一走,结果这猫突然钻出来,让本宫吓了一跳,本宫原以为是哪里来的野猫,差人捉了去,冲撞了本宫是小事,若是陛下受了惊,可就不好了,王妃却说这是你的猫。 江倦心中一紧。 他想替六皇子留下猫,所以推到了王爷身上,说猫是王爷的,可是 那会儿王爷不在场。 现在王爷来了,梅妃又重提此事。 放在往常,江倦一点也不慌,他知道王爷肯定会帮他圆谎。 可是这会儿自己才惹了王爷生气,他还本来就没准自己养猫,并说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江倦越想越绝望。 王爷说不定会当场拆穿他的谎言。 他怀疑待会儿会是自己的社死现场。 本王的猫? 薛放离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没什么起伏,本王的什么猫? 江倦: 完了,他就知道。 睫毛动了几下,江倦叹了口气,他再一次忍下了回头去看王爷的念头,专心地盯着箩筐里的小狸花。 梅妃是何等的人精,薛放离这么一问,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你不知道?梅妃惊诧道,这猫啊,不是六皇子从赛马场赢来的四耳神猫,打算抱给你吗? 薛放离没有立刻搭腔,梅妃状似恍然回神,笑盈盈地对江倦说:本宫知道了。王妃啊,兴许是太喜欢这只猫了,舍不得让本宫抱去,这才说猫是王爷的,从筠与他都做不得主,得问过王爷才行。 原以为猫真是薛放离的,梅妃激着江倦自作主张不成,反倒让自己哑口无言,这会儿她手上却白得一个把柄。 猫根本不是薛放离的,他那王妃只是拿他当借口。 事儿不大,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他总归是在拿离王挡枪,薛放离听了,心里多少会有些不悦吧? 他不高兴,梅妃可就高兴了。 她笑笑地觑来一眼,果不其然,听闻此话,薛放离盯着他那王妃,表情倒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可他的神色却一片晦暗。 梅妃见状,别提有多舒心了。 本王还以为你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缓缓地开口,他笑了笑,语气森寒,先是说本王的王妃不知好歹,又明知是本王的猫,却还一口一个畜生,梅妃,你可是对本王有什么意见? 什么? 梅妃笑意一凝。 形势急转直下,她整个人都傻了眼。 拿他挡枪,薛放离却还护着他这王妃? 他心里就没有一丝不悦? 梅妃再意外、再惊愕,也无法真的问出口,而她对薛放离,又怎么会没有意见,可现在又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梅妃只能说:怎会有意见。 陛下常常责备本宫口无遮拦,梅妃笑了一下,本宫当真并无坏心,只是性子急了一点,又生来就是一张刀子嘴。 说完,她蹙着眉拉起江倦的手,神色诚恳道:本宫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江倦怔怔地没说话,毕竟王爷一个急转弯,别说梅妃感到惊愕,就连江倦自己也意外不已。 王爷与他生着气,却还向着自己。 王爷他 正想着呢,手忽然被人抓走,江倦抬起头,是王爷。 他没有看江倦,只是问侍女要来了帕子,而后握住江倦的手腕,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的手指,每一处都没有落下,好似江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与此同时,薛放离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本王婚事仓促,若无意外,这应当是梅妃娘娘头一回见到本王的王妃。 身为长辈,头一回见面,似乎应当给见面礼。 他给江倦擦手的举动,本就让梅妃脸上挂不住,现在又说出这番话,梅妃忍着不耐烦道:倒是本宫疏忽了,来此之前,本宫没有准备。 薛放离淡淡地说:不必特地准备。本王听说,梅妃衔玉而生,后来这块玉又请人雕了梅花,颇是清新可爱。本王的王妃喜欢玉,想必梅妃手上的这块玉,他也会喜欢。 梅妃一听,面上差点绷不住了。 衔玉而生,不过误传罢了,但她确实有这么一块玉雕了梅花,做成了吊坠,从小戴到大,这心爱不已,闲暇时更是喜欢把玩,而弘兴帝赐她的梅字也由此而来。 戴了这么些年,梅妃当然舍不得将这吊坠转赠,她不自然地摸上胸口,故作为难地说:见面礼自然要挑一些好的东西,可这块玉水头不算好,本宫真真是拿不出手。 王妃若是喜欢玉,本宫那儿还有不少,待回了宫,本宫再为他好好挑上一块,命人送去离王府,如何? 无妨,薛放离要笑不笑地说,水头好的,他见过不少,也看腻了,反倒是梅妃手上这一块,来历稀奇,颇有意思。 话音落下,他问江倦:喜不喜欢? 薛放离垂下眼,神色微冷,江倦见状,愣了一下。 他是喜欢玉,但看看就够了,不一定非得拿到手,不过知道王爷是在给自己撑腰,江倦还是配合地说:嗯,有点好奇。 听见答复,薛放离眼皮一掀,重新望向梅妃。 分卷(56) 江倦看看他,王爷毫不犹豫地就挪开了目光,他冷淡的态度,多少还是让江倦不太好受,他抿了一下唇。 说来说去,薛放离就是要她这吊坠,梅妃隔着衣物摩挲许久,总算想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见面礼,方才她强行讨要四耳猫,离王这是在以牙还牙,强行讨要她这吊坠。 都说离王睚眦必报,果真如此! 梅妃颇是气不顺,她把玉坠摸了又摸,理智告诉她现在还不是与离王翻脸的时机,不过是一个吊坠罢了,他要给他便是,可这吊坠,又真是梅妃的心爱之物,她极其不舍。 犹豫许久,梅妃咬了咬牙,若是本宫不给呢? 薛放离走近几步,语气遗憾道:梅妃娘娘,你可记得本王来时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他说不知死活。 梅妃眼皮一跳,本宫为后妃之首,又代为执掌凤印,你岂敢放肆! 薛放离笑了笑,梅妃娘娘,你好好想一想,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本王不敢的。 他这么一笑,可怖至极,好似是从那无边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身上甚至闻得到血腥味,令人惊惧不已! 梅妃满面骇然,也终于回了神。 招惹他做什么? 他是个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这世上,确实没有他不敢的事情,他甚至食他母妃的血肉! 既然王妃喜欢,那便梅妃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取下了吊坠。 她简直心如刀割,这么多年来,这吊坠始终伴她身边,取下来的这一刻,颈项空荡荡的,再无一丝重量,她倍感不识。 好孩子,你拿去吧。 梅妃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她把吊坠塞入江倦手中,怕晚了一秒,自己就会改了主意,再舍不得送走。 江倦低头看看,这吊坠其实水头还不错,梅花也雕得漂亮,他礼貌地说:谢谢。 还在摆弄呢,有只骨节分明的手向江倦伸来,江倦眨眨眼睛,试探地把自己的手给对方,这下子,反倒是薛放离一怔。 动作一顿,薛放离从江倦手心拿起吊坠,又给了侍女一个眼神。 不多时,有人上前来,抱出了箩筐内的小狸花,薛放离把吊坠系在它脖子上,缓缓地说:日后应当再不会被当成野猫了。 梅妃娘娘,你说呢? 梅妃见状,面容几乎扭曲。 她这吊坠,她佩戴在身上,日日极为小心,生怕它磕碎了碰坏了,再寻不到相同的吊坠,结果就这么被戴在了一只畜生身上! 偏偏这只畜生,她本就看不顺眼,自己心爱的吊坠佩戴在了它身上,更是让她无法忍受! 离王是存心的!他存了心在辱没自己! 梅妃只觉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可吊坠已经送了出去,她再不满,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确实。 薛放离颔首,淡淡地说:倒还挺配它。 挺配它? 不过是一只畜生,一只贱畜,怎么配得起她这吊坠? 梅妃几乎被气得说不出话,可这还没算完,她又听见薛放离说:梅妃娘娘说完本王的王妃不知好歹,又道自己刀子嘴豆腐心,让他莫要放在心上。 说都说了,又怎么能不放在心上? 薛放离一掀眼帘,漠然地说:梅妃娘娘就算是长辈,说错了话,也该与他道歉吧? 要了她的吊坠,系给了猫便罢了,现在还要她道歉,真是欺人太甚,梅妃沉下了脸,你梅妃娘娘,薛放离淡淡地说,你若是不肯,本王只好让父皇评个对错了。 你先道本王的王妃不及乡野村夫,又道他不识好歹,皆因他不给你这只四耳猫。 梅妃一听,急急地说:等一下! 不行,不可以闹到弘兴帝面前。 在弘兴帝面前,与其说是骄纵,她向来是娇纵的,不那么善解人意,会使一些小性子,但却从未表露出她跋扈的一面。 不可以让弘兴帝知晓她私下竟是如此跋扈,绝对不可以! 那个位置,他们母子二人也想争一争,现在薛朝华不得圣心,只能靠她了。 她不可以失宠! 权衡过后,梅妃咬着牙说:王爷说得不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确实光一句莫放在心上,也安慰不了太多。 好孩子,是本宫的错,梅妃深吸一口气,笑得很是难看,这样说你,真是对不住了。 江倦想了一下,梅妃的话是挺不好听的,但是王爷先是从她手上要来了吊坠,又给自己道了歉,他们也算是两清了,便不与她记仇了,好,我原谅你了。 倘若真的识趣,江倦现在该说的是梅妃娘娘言重了,可江倦就这么接受了梅妃的道歉,梅妃狠掐一把手心。 她真是没骂错。 这位离王妃,真真是不知好歹! 赔了吊坠又丢了面子,梅妃自然不想久留,她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狠狠咬了下牙,梅妃笑道:本宫接着散步去了。 薛放离一个眼神也没给她,梅妃扭过了头,立刻就变了一副面孔,满脸都是怨恨。 好一个离王。 好一个离王妃。 还有那一只贱畜。 今日之事,她记下了,改日她必定悉数奉还! 梅妃一走,薛从筠就目瞪口呆道:好爽,这也太爽了吧? 梅妃娘娘诶。 在宫里横行霸道,行事跋扈嚣张的梅妃,今天就这么被他五哥给收拾了。 不过嘛,他五哥能治梅妃,薛从筠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他是个活阎王,倒是江倦,他在梅妃面前竟然也没有落入下风,甚至还两次哦,不对,加上最后一次,统共应当是三次噎到了梅妃,薛从筠是真的震惊。 他一把搭上江倦的肩,倦哥,可以啊你,把她噎得说不出来话,亏我还在担心你被她给气哭了。 蒋轻凉本想提醒,被人撞了一下胳膊,他低头一看,是顾浦望制止的他,似乎知道蒋轻凉要说什么,顾浦望摇摇头,给了他一个眼神。 看看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危险。 这也太缺德了,蒋轻凉闭上了嘴,与顾浦望一起努力降低存在感,蹲在旁边看戏。 刚才不要面子,江倦现在可是要面子的,他慢吞吞地说:什么气哭啊,我哪有这么爱哭? 薛从筠用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小的一只虫子还是金子做的蝉,都能把你吓哭,你就是有这么爱哭。 他说这个,江倦就不想理他了,这可是自己的黑历史,江倦幽幽地说:我就不该帮你说话的。 薛从筠嘿嘿一笑,刚才还只是勾肩搭背,现在立马回了一个熊抱,他真心实意地说:倦哥你真有义气,没有让我一个人面对她,我 话没说完,他的肩膀被人按住。 薛从筠还以为是蒋轻凉呢,也没回头去看,伸手就要往下拽,干嘛啊? 江倦却轻轻地喊道:王爷。 这一声,薛从筠差点魂飞魄散,他手一抖,整个人都差点要没了,只能结结巴巴地跟着喊:五、五哥。 薛放离平静道:手。 薛从筠立刻缩回要去拽他的手,可薛放离却还盯着他,他嗓音漠然道: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 啊,他正搭着他倦哥的肩呢。 薛从筠连忙收回,并把两只手背到背后,卑微地说:收回来了,五哥,都收回来了。 他心里其实还是有点疑惑的。 他五哥老欺负倦哥,两个人应该没什么感情,帮倦哥出头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自己的王妃,怎么也不能在外头被欺负,可现在连倦哥的肩都不许他搭,又是什么情况啊? 薛从筠还在迷惑,又听见薛放离问:毡毯上的绒毛拔完了? 薛从筠: 他心虚地说:那当然还没有。 既然还有功夫去赛马,想必拔得颇为轻松,薛放离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你就把帐中的所有毡毯拿去拔光了吧。 薛从筠: 统共十来张毡毯呢。 他怎么了?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又被加码了? 薛从筠很茫然,他也很痛苦,他简直悲痛欲绝,就差以头抢地了。 还有你。 话音一转,薛放离瞥了眼江倦,神色淡淡地说:跑什么? 他语气还是偏冷,江倦慢吞吞地回答:我只是来看看猫。 腿上不疼了? 薛放离语气平平,父皇给了本王一瓶油膏,你腿上的磨伤可以用,看完猫就回去给自己上药。 话音落下,薛放离抬脚就走,竟然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多给江倦,放在往常,都是他亲自给江倦上药的,江倦忍不住喊他:王爷 薛放离脚步一顿,却没有回过头,怎么了。 江倦没说话,王爷明显还在生气,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思来想去,江倦不仅毫无思路,反而满脑子都是顾浦望说的给王爷撒个娇。 可是要怎么撒娇啊? 他真的不会撒娇。 江倦安静了太久,薛放离也等了很久,可江倦始终没有开口,薛放离便满面阴鸷地抬起脚。 可下一刻,一阵轻微的晃动过后,他的衣袖又被人拉住。 会这么做的,除了江倦,别无他人。 薛放离垂下眼皮,气息冰冷,叫住本王,又什么也不说,你 夫君。 很轻也很软的一声,江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就想起了这个称呼王爷总让他这样叫自己,江倦却一直叫不出口。 这一次,江倦终于喊出来了,他垂下睫毛,慢慢地说:夫君,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第64章 想做咸鱼第64天 薛放离眼皮一撩,本要拂去江倦手的动,也是一顿。 这个称呼,因为太过难以启齿,江倦声音放得很小,咬字也不太清楚,黏黏糊糊的一片,猫叫似的,好像在喊夫君,又好像听不真切。 薛放离嗓音平淡,本王听不懂你在喵喵喵什么。 江倦:? 他好茫然地说:什么喵喵喵,我没有啊,我只是在和你说话。 薛放离问他:你喊本王什么? 这简直是公开处刑,江倦低头瞄着自己的手,慢吞吞地重复:夫君。 薛放离好似还是没有听清,他问江倦:又在喵什么? 江倦:??? 他怀疑王爷是故意的,这一次没有再老老实实地重复,而是幽幽地说:王八蛋,我喊你王八蛋。 薛放离终于转过身,低头看江倦,他挨了骂,神色却没有丝毫不悦,甚至连方才的那些阴鸷与戾气,都淡了许多。 可饶是如此,薛放离还是似笑非笑地问江倦:你以为犯了错,喊几声夫君、撒几个娇就可以混过去了吗? 不可以吗?江倦眨眨眼睛,那我再多喊几遍呢? 夫君夫君夫君。 第一次开了口,后面再这样喊,就容易了许多,但江倦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很努力地克制住了,就是眼神还是在到处乱飘。 少年的语气又轻又软,当真像只猫凑在耳旁喵个不停,嗲得很,偏偏江倦自己还无知无觉,眼神干净又无辜。 好似旁人听得再怎么心软、再如何动情,也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毕竟在他看来,他只是喊了夫君,没什么大不了,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撒娇。 无辜得可恶。 薛放离望了他许久,那些怒火与躁动,消融于江倦一声又一声的夫君之中,他的心也不自觉地软成一片。 再不想承认,少年犯了错,喊几声夫君、与他撒几个娇,真的可以混过去。 也真的可以让他妥协。 薛放离想,何必呢。 早就知道少年生了一副玲珑心肝、菩萨心肠。 早就知道少年喜欢多管闲事。他要救狼,他要救孔雀,他什么都要救,连自己不也是被他一把牵住,拉回了人间吗? 他把少年拘在身旁,想让他只渡自己一人,只做自己一个的小菩萨,可就算是小菩萨,也是菩萨啊。 少年见不得苦难,也想度化一切苦难。 也不是没有想过把他囚于笼中,做一只漂亮的小金丝雀,让他看不见苍生,看不见苦难,眼中唯有自己一人。 可薛放离舍不得。 他舍不得惹哭少年,也舍不得让少年难过。 少年来到这人间,合该受到万千宠爱,他该骄纵又肆意,无忧亦无畏。 与少年置什么气呢。 气到最后,哄人的还不是他自己? 何必呢。 薛放离目光轻垂,掐住江倦的下颌,平静地对他说:你记好了,没有下一次了。 你若敢再把自己置身于险境,不管不顾地去救人,本王只好 把你锁起来。 他是舍不得少年哭,可少年若是始终冥顽不灵、不知悔改,那么他哭得再可怜,自己也不会心软。 几近警告的语气,可江倦却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听出了王爷不与自己计较的意思,既然王爷让步了,他也该好好认个错。 是我太冒失了,江倦说,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说完,江倦抬起脸,期待地问:那王爷,我们算是和好了吗? 本是要颔首,可听见王爷这个称呼,薛放离只是微微一笑,不知道,再说吧。 分卷(57) 再说吧。 有什么好再说的啊? 江倦不喜欢这个回答,他抱怨道:王爷,你还说我难哄,明明你更难哄,也更麻烦。 薛放离眉梢一动,问他:你何时哄过本王了? 江倦想了一下,大方地对他说:王爷,我不想走路了,你抱我一下。 薛放离瞥他一眼,少年本就娇气,何况骑马还磨伤了腿,大抵是疼得受不了了,这才主动要他抱,薛放离依言把他抱起,嗯。 江倦却说:这不就哄你了吗? 薛放离似笑非笑地问:本王抱你,怎么就成了你哄本王? 江倦很理直气壮地说:不是你总爱抱着我吗?还说什么爱不释手,给你抱,不就算我哄你了吗? 话音落下,江倦又说:王爷,待会儿你给我上药好不好啊? 其实王爷生气,江倦也挺委屈的。 落水是他不小心,可王爷怎么能这么凶,还不肯再搭理他。 王爷就不能好好与他说吗? 他又不是听不进去,他是讲道理的。 尽管现在和好了江倦单方面认定和好了,王爷还没松口,但江倦还是对他刚才让自己回去上药耿耿于怀。 以前都是王爷给他上药的。 江倦受不了这个委屈。 想到这里,江倦自己决定了,好的,王爷,就你了,你来给我上药。 薛放离一怔,盯着江倦看了很久,才缓缓地问:你确定要本王给你上药? 江倦点点头,嗯。 薛放离什么也没说,只是问江倦:现在回去? 江倦却执着地问他:好不好啊王爷? 是你带我去骑的马,我受伤了,你不应该负责吗? 薛放离还是没搭腔,江倦环上他的脖颈,他感觉王爷还挺喜欢听他喊夫君的,就又这么喊了一声,夫君,你说句话呀。 薛放离: 他养的小东西,又开始喵了。 你只要不后悔,薛放离要笑不笑地说,别到时候又哭哭啼啼地不要本王碰了。 江倦信誓旦旦地说:才不会。 薛放离哼笑一声,你最好不会。 知道王爷这就算答应了,江倦快乐地趴到他肩上,这才说:王爷,我们快回去吧。 有求于他的时候是夫君,没什么事情了,就又是王爷了,薛放离惩罚似的箍紧了江倦的腰,殷红的唇却是掀了起来。 把那只猫一起带走。 走了几步,薛放离头也不回地吩咐侍女。 江倦眨了眨眼睛,不确定地问他:王爷,把猫带走做什么啊? 薛放离:你不是想养? 江倦:可以养吗? 想了一下,江倦很善解人意地说:王爷,你讨厌猫的话就算了,我也不一定非要养猫,不养也没关系的,反正我也有的玩。 不讨厌,薛放离淡淡地说,本王的猫,本王不爱不释手吗? 江倦看看他,薛放离神色不变道:想养就养吧,只是你有心疾,不能太过劳累。猫,府里有人替你养着,平日抱来玩一玩就够了,你不能抱它,更不能让它上床。 养猫有什么好劳累的? 江倦不太懂,但王爷让他养猫,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至于不能抱,更不能让猫上床,江倦猜王爷其实还是不喜欢猫,也讨厌猫毛,自己要是抱了它,或者猫爬上床,就会沾上猫毛。 江倦立刻答应了下来,好,我不抱,也不让它上床。 浑然不知,薛放离不让他抱,更不许猫上床,纯粹只是不想江倦被分去太多心神。 猫是薛从筠他们几人赢来的,之前说是薛从筠养着,王爷不在了抱来给他玩,现在王爷改了主意,江倦就对薛从筠说:猫我可以带回王府吗? 薛从筠大方地摆摆手,当然可以。 江倦道了谢,又与他们道了别,这才重新趴回薛放离怀里,示意他可以走了,临走之前,薛放离扫了薛从筠一眼,口吻平淡地对他撂下一句话。 毡毯你不必再拔了。 薛从筠:??? 他挨罚挨得莫名其妙,不罚了也莫名其妙。 他五哥行事就没有一个章程吗? 薛从筠满头问号,可他又不敢问薛放离,只能憋着等他们走了,才扭头地问另外两人:你们说我五哥什么情况啊?他莫名其妙的,好端端地突然罚我拔毡毯上的绒毛,没一会儿又不罚我了,他在搞什么? 顾浦望淡定地说:你得谢王妃,若不是他,别说毡毯了,今日你连命都保不住了。 薛从筠:??? 什么玩意儿?为什么要谢倦哥? 薛从筠无法理解,我谢倦哥做什么?他怎么给我保命了?你在说什么? 他一张口就是一连串为什么,蒋轻凉看不下去了,提醒他道:就刚才,你把手搭他肩上,你没看见你五哥的眼神?我都以为他要直接下令让人剁了你两只手。 提起这事儿,薛从筠也想起来了,他疑惑地说:我只是搭个肩,我五哥瞪我做什么啊?我只是搭个肩而已,他至于吗? 蒋轻凉无语地说:你没见你五哥多宠倦哥?把梅妃气成什么样就不说了,路都舍不得让倦哥走,还连只猫的醋都吃,不许倦哥抱还不许上床。 薛从筠震惊道:啊?什么宠他啊,我五哥不是老欺负倦哥吗? 蒋轻凉:你五哥舍得欺负就对了。 薛从筠:不是,你听我说,就我每次见到倦哥,他不是手被我五哥捏的全是印子,就是脚伤得下不了地,到处都在受伤,这不是我五哥在折磨他吗? 蒋轻凉: 顾浦望: 你蒋轻凉艰难地说:你好好想想,你五哥真要折磨什么人,能不见血吗?怎么可能只捏出一手印子,除非 薛从筠一听,顿时如遭雷击。 是啊,他五哥要真不喜欢倦哥,早就把人撵走了,不至于留在眼皮子底下,这么折磨人。 何况按照正常的情况,他五哥真要折磨人,力度可不会这么小,只捏出满手的印子,他能把手给卸掉。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他们是在床上打架。 薛从筠: 薛从筠:??? 他恍然大悟,然后呆如木鸡,最后心态崩了,我怎么说每次去找倦哥,我五哥都变着花样儿收拾我。 我还在想连我都这样被五哥迫害,倦哥都不知道会被折磨成什么样了,我成日都在担心他撑不住了,可别哪一日想不开,有空就跑去给他送宝贝玩。 我 薛从筠一度哽咽,傻子竟是我自己。 蒋轻凉不仅没有半点儿同情心,还当场爆笑如雷,哈哈哈哈哈不知道倦哥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出入都有王爷抱,用膳都有王爷喂,倦哥真是被折磨得太惨了,都要想不开了! 薛从筠汪的一声哭出来,我好傻,我怎么会这么傻,我 改日他五哥不在,他要杀到离王府,恶狠狠地再甩给他倦哥几个宝贝,逼他跟自己第一好。 呜呜呜。 他真的受伤了。 何以解忧,唯有跟倦哥第一好。 不然他一定要狠狠地闹上一场! 回了帐篷,江倦被放在榻上,他坐起来,慢慢地卷起亵裤,王爷,上药。 他低头看看,又用手指轻碰了一下伤处,大腿内侧磨破了一片,还挺疼的。 薛放离取来油膏,瞥了一眼,磨破的地方,肌肤本是雪白,此刻却又浮红一片,明艳艳的,情状竟颇是漂亮。 放上来。 薛放离缓缓地开了口,他握住江倦的脚踝,把一只腿放到扶手上,好给他上药。 这是个被分开的姿势,实在是奇怪,本来还没有很后悔让王爷给他上药,可是现在江倦突然发现他好像草率了,毕竟伤的地方太朝上了。 意识到这一点,江倦想放下腿,可薛放离的手还没松开,紧握着他的脚踝,江倦只好晃了几下,薛放离抬起眼,怎么了? 他语气平静,可眼底却一片深黑。 江倦心虚地说:要不然还是我自己上药吧? 薛放离没什么表情地说:忘了自己说了什么? 江倦攥住铺在榻上的软垫,好紧张地说:可是我忘了这和后背、手脚受伤不一样。 薛放离问他:怎么不一样? 江倦突然被问住,他眨眨眼睛,没答出来,薛放离等了几秒,手指沾上油膏,开始给他上药。 指尖触碰到伤处,江倦睫毛一颤。 疼的。 薛放离动很轻,也很柔和,可饶是如此,这片肌肤还是太娇嫩了,江倦受不了,他轻轻地吸气,王爷,疼,好疼,你轻一点。 薛放离放轻力道,几乎是轻拂而过,可江倦还是不行,他拼命摇头,王爷,好疼,还是疼。 他不停地喊疼,薛放离也无法再给他上药,垂下眼帘看了片刻,薛放离在江倦的伤处涂上不少油膏,而后缓缓低下头。 下一刻,潮湿袭来。 江倦睫毛一颤,本是因为疼攥着软垫,现在却是因为痒,手指倏地攥了很紧,而后他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一僵。 是舌头。 王爷在用舌头为他推开油膏。 微乎其微的触感,舌尖一掠而过,轻如羽毛,这一次不疼了,一点也不疼,可是痒得厉害,而且怎么能用舌头呢。 江倦软着手推他,王爷,不用这样,用手涂开就好,疼我也可以忍,真让他这么一推,薛放离失了几分力度,江倦轻轻一喘,调子都飘了一点,真、真的。 本不想理会,少年有多娇气,薛放离比谁都清楚,他不可能忍得了疼,可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薛放离恶劣地扬了一下唇,缓缓抬起头。 疼也可以忍? 他重复了一遍,而后微微颔首,如江倦所愿,换回手指替江倦上药。 可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对比,不管怎么样,手指每一次推开油膏,江倦都疼得难受,甚至比最开始都还要疼,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眼泪都掉了不少颗,有点忍不了了,轻哼了好几声。 疼? 薛放离停下动,噙着笑地问江倦。 江倦咬住手指,慢慢地点头,薛放离神色如常地问他:疼的话,就不用手指了? 江倦有点犹豫,薛放离见状,继续给他上药,指尖用了些力气,按入松软如雪的肌肤,江倦当即疼得头皮发麻,他不忍了,也忍不了了,好疼,王爷,不要用手指了。 可是这一次,薛放离却没有再遂他的意。 想换也可以。 舌尖微微抵着腮,上面好似还留有少年皮肉甜软的气息,薛放离回味许久,笑得漫不经心,本王辛辛苦苦地替你上药,总该可以向你讨个报酬吧? 江倦茫然地问他:什么报酬? 薛放离掐起他的下颌,喉结滚动,目光轻垂,他与江倦对望,干净的手指抚上江倦的嘴唇,毫不掩饰眼底的欲念,你说呢。 作者有话要说:王爷(表面):本王辛辛苦苦为你上药 王爷(背地里):鱼肉真甜。 王爷也算是吃到了鱼肉叭。 第65章 想做咸鱼第65天 他的眼神,沉沉暗暗、深不见底。 这一刻,反应迟钝如江倦,也嗅到到了一丝危险。 王爷好似恨不得要将他拆吃入腹。 江倦慌张地说:我不知道。 指腹反复摩挲少年柔软的唇,薛放离悠悠然道:你不知道,那就 本王想要什么,就向你讨什么。 说罢,薛放离俯下身来,他周身的侵略感太浓烈了,让江倦本能地感到不安,他每逼近一寸,江倦就后退一分,如此几次,江倦一下陷入了软垫之中,再也无处可退了。 王爷 薛放离欺身而来,江倦向他求饶。 此时此刻,少年躺在榻上,头发铺开一片,如上好的缎子,甜香也跟着散开,他整个人都很慌,可又什么办法,只好这么无措地、紧张地看着薛放离。 叫夫君。薛放离嗓音微哑。 江倦好多事情都不太明白,可他却又无师自通了该如何规避危险,比方说在这一刻,他不能喊夫君,江倦也莫名觉得假如他照做了,王爷也真的会把他拆吃入腹。 你不要这样看我。 江倦干脆连称呼也省略了,他抬起手,宽大的衣袖堆叠在手肘处,江倦用白净的手指捂住了薛放离的眼睛,小声地抱怨:好像要吃掉我。 我又不好吃。 怎么不好吃,薛放离抓住他的两只手腕,本王才尝过。 下一秒,江倦的两只手倏地被按下来,薛放离笑得漫不经心,若是不好吃,本王又怎么会食髓知味,还想再多尝几口? 他的尝过,自然是指方才不常规的上药方式,江倦意识到这一点,手指都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本就泛着粉色的指尖,更是烧红一片,艳得惊人。 被按在榻上,江倦动也动不了,他只好问薛放离:王爷,你要做什么? 薛放离缓缓地说:索要报酬。 分卷(58) 江倦哦了一声,强装镇定地问他:你要什么报酬? 吃掉你。 薛放离的腔调散漫不已,江倦的心跳却是漏掉了一拍。 王爷,你又吓我。 薛放离问他:你怎么知道本王是在吓你? 江倦慢吞吞地说:你才不会伤到我。 薛放离笑得意味不明,难道你不知道,吃法有许多种吗? 江倦一愣,还没来得及思考,薛放离就朝他逼近。 两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江倦完全被困在怀中,退无可退,躲无可躲,就连他的手,也被牢牢地按在上方。 江倦慌了神,逃避可耻但是有用,他闭上了眼睛。 只要他看不见,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与他无关。 江倦太紧张了,睫毛晃了又晃,上面还沾着水汽,这么一颤,好似临风沐雨的花蕊,如出一辙的细软与潮湿。 晃得人心痒,更让人心软,也无声地昭示了许多。 少年在害怕。 他也还没有准备好。 他 算了。 这一次放过你。 望了他许久,薛放离颇是遗憾地开了口,他揉弄着少年柔软的唇瓣,眼中涌动着不息的欲念,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在江倦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似蜻蜓点水,温柔至极,也浅尝辄止。 薛放离稍微侧过头,凑在江倦的耳边,懒洋洋地问他:还想再躲多久? 我 江倦很茫然,他心跳得很快,额头也很烫,明明王爷的唇触上来并不烫,只让江倦觉得软。 薛放离瞥他一眼,嗯? 江倦答不上来,他甚至还想问王爷躲什么,但此时的王爷又太危险,江倦选择夺回手,一把抱住他,把自己藏进他怀里。 当然,脸也一并埋了起来,他怕再被抓起来亲一口。 这不应当。 而且 江倦太慌了。 他好慌好慌。 好多事情,他都还没想明白。 不安似乎被察觉,有只手伸来,按住了江倦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哄慰似的轻抚,薛放离手上的动作足够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温柔。 本王是说过不会再逼你了,但本王也说过,本王的耐心不多了。 薛放离低下头,抵住江倦的头发,嗓音靡靡,你若是非要嘴硬,本王还可以给你亲软,但到时候,本王就不止是亲你几下了。 江倦不吭声,认真做鸵鸟,薛放离慢条斯理地起了身,又轻拍他几下,报酬本王收了,接着给你上药。 他恶劣一笑,如你所愿,不用手指。 江倦: 他后悔了,他真的好后悔。 可是再后悔,江倦也还是被拽了起来,继续以这种不同寻常的方式上药。 夜色渐深。 这一晚,月满如盘。 蒋兄,我敬你一杯。 另一顶帐内,苏斐月与蒋森涛如今的骠骑大将军,正在对饮,他端起酒杯,与对方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两人同人搁下酒杯,而后相视一笑。 酒逢知己千杯少啊。 苏斐月悠悠然地喟叹一声,蒋森涛看他一眼,也跟着笑了笑,过了许久,他才说:苏兄,不是说不想再操劳,只想吃软饭吗?近日怎么陛下有传必见,就连这御马场,你也跟着跑了过来。 我倒也想躲着陛下,可实在是没什么借口了,苏斐月遗憾地说,能用的借口都用光了,又不好重复,只能面圣了。 蒋森涛大笑一声,他是武将出身,性格也格外豪爽,摇着头笑道:陛下向来看重你,过去是,现在亦是,他时常提起你,颇是可惜。 苏斐月对此不予评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问蒋森涛:蒋兄,你心里恨过吗? 端着酒杯的手指一颤,蒋森涛知道他在问什么,神情怅然道: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我蒋家世代忠良,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苏斐月淡淡道:那晴眉呢? 时隔多年,再一次从旁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蒋森涛竟觉得有一丝陌生,但他的心头,却仍是激起了一片酸涩,她 世人皆知,将军府上,曾有一位小姐,她生得极美,艳冠京都,可惜又红颜薄命,出阁没多少年,在去寺庙的途中,马受了惊,直直冲入山崖,尸骨无存,从此只留唏嘘。 可无人知晓,就在她去世的那一日,宫里多了一位孤女出身的虞美人。 她不该生在蒋家。 许久,蒋森涛缓缓地开了口。 叹了口气,苏斐月轻拍几下蒋森涛的肩,此事也不怪你,那时候你在边关,尚不知情。 蒋森涛却说:我在,结局也不会改变。 她是我蒋家的女儿,陛下要她,我们也只能给。 蒋家当真世代忠良,苏斐月拎起酒壶,又替自己斟了满杯,他笑着说,既然觉得有愧于晴眉,怎么还一直在劝阻陛下立离王为太子?他可是晴眉所出。 我这几次面圣,陛下言谈间,还是有意立离王。 蒋森涛沉声道:不可,离王万万不可。 苏斐月问:可是怨他害死了修然,让晴眉自此一蹶不振,疯疯癫癫? 与此事无关。 蒋森涛叹道:晴眉入宫,本就心存怨恨,又全然发泄在离王身上,离王在她身边长大,心中只有仇恨对晴眉,对陛下,这些年来离王都不曾有过和解,他日他若登上高位,满心仇恨,又如何能怜恤百姓? 苏斐月并不意外,起初陛下问我如何看待,我与你想法无异。 蒋森涛问他:现在呢? 苏斐月轻松一笑,他那王妃,还挺适合做皇后的。 为何这么说? 苏斐月摆摆手,与你说再多也无益,那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改日你若得了空,与他聊几句就晓得了。 离王倒是生性暴虐,罔顾人伦,但他这个王妃,似乎能拉他一把。 苏斐月笑了笑,蒋森涛却想起什么,你说得不错,我也是该亲自见一见他。 之前在妙灵寺倒是碰见他与离王同行,只是时机不妥当,便只请了离王一人,让他好生照顾王妃,但真要论起来,至今还没见过面,总该亲自过问一下他的近况,多加顾看,怎么说他外祖父也于我有恩。 苏斐月哼笑一声,蒋将军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都多久了,才想起来对人家多加顾看。 幸好你这外甥宠他,不然受了委屈,让那老东西知道了,真杀进京城,看你受不受得住。 蒋森涛笑了笑,也为自己斟满了酒,不提杂事,喝酒,先喝酒。 翌日。 昨晚上药折腾了大半宿,江倦睡得也晚,侍女过来唤醒他的时候,江倦觉得自己才睡熟没多久。 没睡够,痛苦,就是痛苦,江倦坐起来缓了一会儿,还是不行,他就又重新倒下,结果躺下没多久,江倦就被人拉入了怀中。 接着睡。 薛放离嗓音平稳,江倦哦了一声,贴在他怀里,侧着身子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拂去江倦堆在肩上的乌发,薛放离本要顺势抚向他的后颈,余光却又瞥见少年的脖颈处,肤色白皙,唯独一颗红痣,色浓欲滴。 他动作一顿,反复摩挲着这颗痣。 江倦本来就怕痒,脖颈又不比别处,这一片肌肤也格外细嫩敏感,江倦推开王爷讨厌的手,结果没过一会儿,这只手又触摸过来。 睡眠一再被打扰,江倦闷闷地说:王爷,你别玩了,让我睡觉好不好? 你睡,本王玩你。 薛放离语气悠然,还带了几分揶揄,江倦只好捂住脖颈,挣扎着入睡。 可下一秒,他的手指被紧紧扣住,然后拉起来,男人的指腹又在反复地摩挲他的脖颈,江倦痒得受不了了,只好再一次推开他的手。 王爷。 江倦仰起头,没睡好,他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江倦恹恹地说:你放我睡觉,醒了你再玩不好吗? 薛放离眉梢轻抬,压低了嗓音,语气又轻又缓地问:怎么玩都可以? 江倦突然警觉起来,当然不是 思索了一下,江倦终于意识到玩这个字眼不对劲了,他改口道:你想怎么摸都可以。 可是比起摸,本王更想 薛放离掀起殷红的唇,咬一口。 江倦:??? 他慢吞吞地说:这不合适吧? 薛放离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本王昨晚给你上药,怎么不说不合适了? 这又不一样 上药是特殊情况,他怕疼,腿根处的皮肤又格外娇嫩,手指怎么碰都会疼,所以才会、才会让王爷用舌头。 说到最后,江倦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他不想挨咬,在接着睡与被王爷玩身上的痣之间,江倦选择了早起。 他从来没有起床起得这么利索,也从来没有起这么早还不抱怨,江倦坐好,侍女走来替他梳理头发。 梳着梳着,侍女突然说:王妃,您还记得昨日您救下的那名马夫吗? 江倦点点头,嗯,记得。 侍女既然提起来了,江倦连忙问她:他怎么样了? 侍女道:人昨日就醒了,还想来向王妃道谢,只是被人拦了下来。 江倦哦了一声,那你能不能帮我给他说一声,没事的,以后小心一点。 侍女犹豫了一下,他一早便又来了,想与王妃您亲自道谢,王妃,您见是不见? 若是不见,奴婢就替您转告他。 见一面也无妨,就是他为了救这人,王爷还与他生了场气,江倦犹豫地问薛放离:王爷,我可以见他吗? 江倦起了床,薛放离也坐了起来,见江倦问自己,他伸手捞过江倦,把人抱坐在怀中,懒洋洋地说:问本王做什么? 江倦捏他的手指头,你这么难哄,谁知道你还介不介意。 本王该怎么哄,你会不知道? 薛放离低低地笑,而后凑到他耳边,嗓音低沉,刚才不还与你说了本王想做什么? 王爷想做什么? 咬他。 不行,这个真的不行。 江倦立马对侍女说:还是不见吧。 薛放离垂眼看他,江倦也仰起头,一脸无辜地问: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骨节明晰的手指轻轻掐住江倦的脸,好似惩罚一般的把他的脸捏成了一团,江倦烦死了,只好再来推他的手,薛放离却又开了口:传进来吧。 江倦看看他,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王爷,你真好。 说出来觉得不对,江倦又紧急打了一个补丁,除了欺负我的时候。 薛放离没搭腔,只是松开了捏住他脸的手,转而去抓江倦的手指了。 薛放离下了令,侍女忙不迭走向帐外,与人轻声道:快把那马夫谢白鹿带来,王爷与王妃要见他。 江倦:??? 谢白鹿? 怎么会是谢白鹿? 在小说中,谢白鹿是一个重要的工具人。 到了中后期,时局变动,天灾人祸也接连出现,这个谢白鹿就在这个时候出的场。 他对四书五经不感兴趣,就喜欢阅读一些杂书,尤其是水利方面的,也一个人折腾出了不少发明创造。 在原文中,主角受凭借着上辈子的记忆,知晓有这么一个人,他与安平侯亲自拜访,甚至三顾茅庐,最终总算让这个谢白鹿答应出山。 主角受与安平侯是在哪个地方找到他的来着? 好像就是御马场。 江倦:??? 他怎么好像不小心抢了主角受的戏份? 作者有话要说:王爷:夫人真好♂玩。 第66章 想做咸鱼第66天 不管怎么样,谢白鹿是主角受的工具人,与江倦无关。 他发明了再多的水利机械,在水利方面再有造诣,日后造福一方百姓,也是主角受与安平侯慧眼识人。 江倦丝毫没放在心上。 说了要见他,没过多久,谢白鹿就被人领了过来。 小人见过王妃与王爷。 谢白鹿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江倦赶紧说:你快点起来吧。 他起了身,谢白鹿一身粗布衣衫,人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也颇为清爽。 这么厉害的人,却在御马场做马夫实在是大材小用,江倦回忆了一下,文中对此倒是有过简单的介绍。 谢白鹿不擅长八股文与试帖诗,是以参加科举屡次落第,时日长了,他自己也心灰意冷,便接了他父亲的班,在这御马场做起了马夫。 小人落水,多谢王妃搭救。 谢白鹿言辞诚恳,江倦却摇摇头,不太好意思地说:也不算是我救的,是禁卫军救的你。 王妃此言差矣,谢白鹿笑了笑,若非是您,小人现在已然成了一个溺死鬼。 那一日,谢白鹿虽然在水中沉浮,意识已然模糊,但他始终记得有一个少年向他伸出了手,甚至在少年也不慎落入水中、被救上岸以后,开口说的第一句也与他有关。 分卷(59) 湖里还有一个人,快救救他。 他虽落魄,可也不愿就此丧了命。 不会的。 不知道他是谢白鹿就算了,现在知道此人是谢白鹿,江倦就肯定如果没有自己,也一定会有其他人施救,但是这些江倦又没法对谢白鹿说,他只好说:以后你小心一点。 小人知晓,谢白鹿说,多亏了王妃,小人才可以苟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小人定会惜命,以期报答王妃之日。 江倦: 他并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报答,江倦说:不过你还是好好保重一下自己吧。 他这样说,谢白鹿听来只觉得更为感动,也更加坚定了报答他的决心,小人会好好保重的。 话音落下,谢白鹿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至此,谢白鹿已经亲口道了谢,不敢再叨扰贵人,他主动告退,只不过在临走之前,谢白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双手捧起恭敬地呈给江倦,王妃,小人闲暇时喜爱做木工,这是小人昨晚连夜赶制的,请您收下。 毕竟是一份心意,江倦收了下来,木盒无法打开,只有一个把手,江倦轻轻一旋,竟然发出一阵轻响。 他好惊讶地说:八音盒? 谢白鹿不解其意,不过稍一思索,这盒子转动起来,会拨动铜片,响声清脆,他羞涩一笑,小人并未取名字,王妃的八音盒倒是一个好名字。 江倦又转了几下,这才发现这盒子并不完全与八音盒一样,它只是能发出响声而已,并不足以构成一段旋律,不过也已经很好了,算是古代版的八音盒。 低头玩了好一会儿,江倦还把它分享给薛放离,见他没有一点对此类奇淫技巧的轻视与不屑,谢白鹿心中更是感激不已。 这位王妃,当真是心地善良。还有离王,似乎也并不如传闻中一般暴虐。 谢白鹿悄无声息地告退,江倦还在玩这小玩意儿,谢白鹿何时走的、蒋轻凉又是何时来的,他都没有发觉,直到蒋轻凉喊了他好几声。 倦哥!倦哥! 江倦抬起头,这才发现蒋轻凉来了,他问蒋轻凉:怎么啦? 蒋轻凉看看薛放离,拿出来一张请帖,我爹请你们晚上来府上吃宴。 其实应当骠骑大将军亲自前来的,只是临要来访,他又被弘兴帝叫了去,蒋轻凉又乐得跑腿,这才是他来送请帖。 作为一条咸鱼,江倦出门一趟就得躺平好几天,还没回离王府就又有了新业务,营业也太频繁了,江倦不太想去,他幽幽地说:王爷,蒋将军请你吃宴呢。 江倦故意划掉了自己,想做漏网之鱼,薛放离瞥他一眼,自然听出了江倦的抗拒,不想去? 江倦点点头,我好累。 蒋轻凉一听,忙劝说道:倦哥,你不能不去啊,我爹就是想见你。 江倦不已,啊?见我做什么? 蒋轻凉不确定地说:好像说是你外祖父救过他一命,之前就想见你了,只是一直没找着时机。 江倦:? 驸马说他外祖父救过自己,怎么连这位将军,他外祖父也救过啊? 他外祖父什么情况啊,怎么感觉什么人都被他救过似的。 江倦心里挺奇怪的,决定回去了向兰亭打听一下,不过蒋轻凉都这样说了,江倦再不情愿也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蔫蔫地说:那好吧。 有薛放离在,蒋轻凉也不想多待,请帖送到江倦手上了,他便也就走了。 怎么白天营完业,晚上也还要营业呢? 好不想营业。 江倦叹了口气,往薛放离怀里一倒,生无可恋地做好了决定。 他得狠狠地再睡上一觉。 薛放离垂眼看他片刻,知道江倦觉多,便把人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王爷真是太懂他了,江倦喃喃地说:王爷,你对我这么好,以后你要是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薛放离笑得漫不经心,若是真有这么一天,你自然要为本王守一辈子寡。 守一辈子的寡。 江倦一怔。 本来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把王爷熬死,再为他守一辈子的寡,再快乐地咸鱼躺平。 可是王爷真的去世了,就没有会再把他抱来抱去,也没有人会陪他睡觉了。 江倦突然不觉得快乐了。 不高兴地睡了一觉,再醒过来,江倦已经在马车上了。 江倦茫然地坐起来,王爷,我们怎么走了? 薛放离回答:父皇回宫了。 江倦哦了一声,他被喂了几口水,终于清醒了一点,江倦拉开帘子,朝外张望。 王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回王府。 江倦想了一下,问他:可以不回王府吗? 他一回王府,肯定就不乐意再出门了,唯一的办法只有不让他回去,江倦诚实地说:不然我肯定要赖在床上。 薛放离看他一眼,回不回王府,薛放离都无所谓,江倦既然不想回去,薛放离就道:找个地方坐一坐? 江倦没什么意见,好啊。 薛放离颔首,淡声吩咐了几句,马车改了道,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一间酒楼。 这家酒楼,名字就叫一间,起名随便,但是规模颇大,装修也格外豪奢。 马车一停下来,掌柜就恭恭敬敬地迎上前来,把他们请入雅间。 说是雅间,也不尽然,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面向栏杆,往下一望,就能看见坐在一楼的说书先生。 江倦只是多看了一眼,薛放离就给了掌柜一个眼神,屏风立刻被搬来,江倦无法再到处观察,外面是更无法再窥视分毫。 王爷,这还怎么听说书啊? 江倦向他抱怨,薛放离只是给自己斟了杯酒,头也不抬地问:你用眼睛听的? 江倦: 可恶,好有道理。 江倦被问住了,他只好闭上了嘴,见薛放离在喝酒,江倦也低头看看,他不敢再喝酒,于是给自己倒了茶,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砰的一声,醒木一拍,楼下的说书人开始了。 今儿个咱们不讲女中豪杰花木兰,换一位美人讲。 说书人道:说是在前朝,有个美人生得那叫一个美。有多美呢?她啊,已为人妇、已有所出,结果就是去庙里上个香,却被皇帝给看上了,还被带入了宫里,倒霉吧? 这个开场,让江倦一愣,只觉得熟悉。 被皇帝看上了,那能怎么办呢?美人只得改名换姓入了宫,还为皇帝诞下了一子,更倒霉的事情来了。 说书人叹了一口气,她生了个疯子! 有多疯呢?她这儿子,什么也不吃,只食这美人儿的血肉,他还养了一群凶兽,平日最爱把人丢进去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分食、被撕碎,撕得越碎,他便越是开心,这还没完,他若是真的发起疯来,那更是一片血腥,说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都不为过! 酒楼惊呼声一片,说书人停顿片刻,接口道:再说回那美人。她被掳走之前,已为人妇,但凡有点血性,哪个男人又忍得下这口气? 美人的相公就没忍,说书人摇了摇头,他托人给美人传了信,要带她走。 入宫本就非美人所愿,她也日日思念着这位相公,知晓她这相公还挂念着自己,美人自然喜上眉梢,也欣然答允,只是好巧不巧地,她那疯儿子也看见了这一封书信。 美人求他为自己保密,她那疯儿子也答应了,可真到了那一日 说书人长叹一声,她从白天等到黑夜,与她递送书信,说要带她走的相公都没有出现。 你们猜是怎么回事? 醒木又是一拍,说书人痛心疾首道:还不是她那疯儿子闭嘴。 说书人讲得正兴起,楼上忽而传来一道声音,好似是个少年,酒楼一片嘈杂,他的声音也有些模糊不清。 说书人抬头望去,却被屏风挡住了视线,他倒也没有多想,毕竟来此酒楼多的是达官贵人,说书人好笑地问他:这位公子,小人这是怎么了,您就要让小人闭嘴? 江倦犹豫道:这个故事我不喜欢,你换一个讲。 薛放离才与侍卫吩咐完什么,见状若有所思地望向江倦。 说书人一愣,哭笑不得道:公子,您不喜欢,可有的是人喜欢啊。 江倦还是很不讲理地说:有人喜欢是有人喜欢,但我不喜欢,你快些换一个故事,若是再不换,那就 起初江倦只觉得这个故事耳熟,他还当是巧合美人已为人妇却被皇帝看中,改名换姓入了宫,只是说书人越往后讲,许多细节也越是吻合,很明显已经不止是一桩巧合了。 故事里的美人,应当指的是虞美人,至于疯子,更是不言而喻。 江倦担忧地看看薛放离,男人又执起酒杯,姿态优雅地饮酒,见他望来,甚至还悠悠然地回以一笑,可江倦就是觉得王爷不高兴了。 王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再提起过虞美人,江倦也不想他再被那些痛苦的回忆所裹挟,思考了一下,江倦对说书人撂下了狠话。 你若是再不换一个故事讲,你给我出去。 薛放离眉头一动,缓缓地望向江倦。 江倦对他对视,神色颇是无辜。 江倦让说书人出去,与王爷惹恼他,把王爷撵出去一样,单纯是让说书人出去,也没有想对说书人做什么,可是听在他人耳中,就不止如此了。 这少年如此跋扈,他的出去,大抵是不许人家再在酒楼说书,夺了人家的生计。 说书人也是如此做想,闻言一惊,他还没说什么,楼上有人缓缓地开了口:这位公子,先生只是说说书,讲讲故事,他又何错之有?他说书,你不爱听,你走便是,怎么还不许他说了? 安平侯斥责道:天子脚下,竟有人行事如此蛮横跋扈,浑然不讲理! 在座多的是达官显贵,见安平侯站起来,他们纷纷望过去,给了一个赞叹的眼神,安平侯照单全收,神色不变,颇为沉稳地看向被屏风遮挡的雅间。 他向来知道如何收买人心。 江倦: 安平侯? 他听出来了安平侯的声音,可是安平侯又好像没有认出他。 这也太巧了吧? 江倦有点绝望,不过再怎么绝望,他瞄了一眼薛放离,还是担忧占了上风,江倦幽幽地说:我讲不讲理,关你什么事? 安平侯眉头一皱,你! 你可知陛下平生最恨有人仗着出身为非作歹?安平侯道,你既然出入这间酒楼,说明出身非富即贵,并非不识礼教之人,你学的仁义道德都吃进了狗肚子里吗? 江倦很坦然地说:我在乡下长大,没有上过学。 竟会有人自己不学无术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安平侯听完,心中更是厌恶,你我也没有学过仁义道德,江倦补充道,我就是蛮横跋扈,你再多说一句话,你也给我出去。 隔着几扇屏风,又在酒楼之中,杂音颇重,少年的声音听不真切,但他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安平侯却又觉得有点熟悉,不过安平侯并没有深究。 这少年,没有上过学还不以为耻,想必也并非来自什么高门大户,安平侯冷笑一声,自报家门:你好大的胆子,我乃安平侯,该出去的,想必是你才对! 来人把他给本侯轰出去! 江倦:??? 他看不懂,也不理解,安平侯居然还想反手把他给轰出去,怎么看都是他比安平侯更高贵吧!? 江倦正要说什么,薛放离低笑好几声,终于不再置身事外,他命人把屏风挪开,也缓缓地开了口。 侯爷当真是威风。 薛放离懒洋洋地说:侯爷可知道,在王府上,本王的王妃就算让本王出去,本王也得老实出去。 你倒是胆子大,非但不出去,竟连他也想轰出去。 话音落下,屏风被完全挪开,薛放离撩起眼皮,冷冷地扫过来,随即满座俱惊。 竟是离王!? 作者有话要说:咸鱼卷撂狠话:你给我出去! 王爷dna乱动,并下意识想出去(bushi) 第67章 想做咸鱼第67天 这位活阎王,怎么会在这儿? 这一刻,酒楼之中的来客,全然寒毛直竖。 离王性情有多阴鸷、行事有多暴戾、手段有多狠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来客都吓到了,更别提说书人,他眼前一黑,只想捶胸顿足。 离王在此,那么与他同行之人,也就是方才不许他再讲这个故事的少年,想必就是近日在京城大出风头的离王妃。 据说生得极美,连丹青圣手杨柳生见了他都惊为天人,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还深受离王的宠爱。 早知道他就老老实实地闭嘴。 早知道他就马不停蹄地滚出去。 说书人越想越觉得自己性命垂危,几乎抖成糠筛。 安平侯倒不像他这般,吓得面色灰白,只是屏风被挪开,看清里面的人之后,也是瞳孔一缩。 离王与江倦。 自从上回在妓子身上看见他们订婚的信物,安平侯对江倦,心情便极度复杂。 他恨江倦。恨江倦不给自己丝毫颜面,把玉佩赏给妓子,让他受辱,也恨江倦任由自己误会,看着他像个傻子似的一再表明会补偿却也不解释。 分卷(60) 他也怨江倦。嫁入离王府之前,江倦日日向自己诉衷情、表情谊,嫁入离王府之后,往昔的情愫江倦收得一干二净,专注的目光只给了离王一人。 思绪渐渐飘远,安平侯注视着江倦的眼神也变得怨恨交加,直到他听见薛放离又开了口。 侯爷,看什么这么入神呢。 他下意识望去,男人一身深色的长袍,生得倒是唇红齿白,可笑起来却只让人觉得一片森然,唇色红得好似饮过血一般。 没什么。 安平侯心中一惊,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见过王爷与王妃。 此时倒是知道客气了,薛放离笑吟吟地问他,侯爷,可还要让本王的王妃出去? 停顿片刻,他眉眼凉薄道:亦或许是本王与王妃都出去,为你腾个地方,你看如何? 安平侯艰难道:我并不知晓是王爷与王妃。 不知晓,好一个不知晓。 薛放离笑了笑,神色微嘲,侯爷真是好大的官威,本王都自愧不如。 见他执意要追究此事,安平侯暗暗地咬了下牙,他双手高抬,又弯下腰来,行了一个揖礼,主动赔罪道:王妃,方才之事,多有冒犯,望您海涵。 不论如何,您贵为王妃,我都不应与您如此说话。 安平侯好似在赔罪,实际上,却是在暗地里踩江倦。 他的不论如何,既指的是江倦之前的跋扈行为,也指的是自己并不知晓屏风后为何人,意思也很明显。 他赔罪只是因为冒犯。在王爷与王妃面前,他一个侯爷自然不能如此说话,但他还是不认同王妃的做法。 如此一来,安平侯不仅道了歉,也能为自己换来些许声誉。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座的来客大多吃他这一套,他们就算面上不显,听完安平侯所言之后,心中也喟叹不已。 安平侯当真是高风亮节、高德高义! 不愧是白先生指点过的人,果真得了白先生几分真传! 白先生又是何人呢? 他全名白雪朝,为两朝之臣,年少时因一首《白雪辞》而名动京城,才学冠绝当世,后来白雪朝从官,深受先帝的重用,在先帝驾崩后,又尽心尽力地辅佐弘兴帝多年,也深受信赖。 白雪朝此人,大公无私、刚正无恶,他为官多年,手下判处贪官污吏数不胜数,也一心为民谋求利禄,是以广受推崇,被尊称为白先生。 安平侯师从白先生,在京中并不是个秘密,见他堂堂正正赔罪,却又坚持本心,众人自然赞叹不已。 可这并不包括江倦与薛放离。 江倦受不了这委屈,连王爷都没对他说过这种话,管他什么安平侯、小心做人的,反正已经得罪过很多次了,江倦破罐子破摔道:为什么你说海涵我就得海涵?我心眼比针小。 江倦在记仇,并没有多想,安平侯的惺惺作态,薛放离却是看出来了。 他握住江倦的手,广袖掩住了薛放离揉弄少年指尖的动作,他腔调悠悠然,侯爷可听见了?王妃耿耿于怀呢,你说该怎么办? 他有心疾,平日在王府上,本王可都舍不得让他受一点气。 安平侯低头不语。 薛放离又问江倦:想让本王怎么处置他? 江倦想了一下,他不擅长折腾人,思来想去,也只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王爷,你把他给我撵出去。 只撵出去?薛放离眉头一动。 撵出去还不行吗,江倦不确定道:那再给我好好道个歉? 你可真是 好似很会恃宠而骄,真要给他做主了,只会宠却不会骄,薛放离瞥了江倦一眼,笑笑地说:那你按你说的来。 来人,把安平侯给本王撵出去。 他递去一个眼神,几名侍卫来到安平侯面前,安平侯并不意外,只是说:本侯自己出去。 可侍卫却无动于衷,甚至连一声得罪了都没有,直接上前困住安平侯,又以一种押送要犯的动作,制住安平侯。 松手! 安平侯挣扎几下,他是一个成年男性,力气不小,可侍卫本就受过训练,又不止一名侍卫,是以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没有挣脱开来,还被扭送下了楼。 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安平侯又好面子,意识到自己的狼狈之后,安平侯不再挣扎。 只是被撵出去而已。 只是道个歉而已。 安平侯反复在心中默念,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风度,他被侍卫拽到酒楼之外,安平侯掩去不悦,只是隐忍地说:该松手了。 下一刻,侍卫倒是松了手,可他们又陡然朝他膝窝踹来一脚,安平侯一下跪倒在地。 安平侯再怎么说,也是一个侯爷,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短暂的愣神之后,他勃然大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松手! 王妃要本侯为他道歉,你们这又是在做什么? 光嘴上道歉不够有诚意,薛放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侯爷,就这样道歉吧。 安平侯神色一变。 弘兴帝并不在意君臣之礼,是以安平侯就连见弘兴帝也很少跪拜,现在他却被迫跪在地上,面向江倦与薛放离,好似跪的是他们,又好似在为所有人下跪。 他的爵位,是弘兴帝金口玉言赐下来的,可在这一刻,安平侯就这么被按到在地,跪在众人面前,只因不够有诚意。 安平侯倍感羞辱,双手缓缓握成拳头,薛放离却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微笑道:侯爷,还不道歉? 酒楼之外,路过的百姓探头张望,酒楼之内,来客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许多道目光落在安平侯身上,好似如有实质。 安平侯有过狼狈的时刻,可他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愤怒与怨恨在心中肆虐,安平侯知道自己应该隐忍,他也知道自己应该道歉,可是为什么?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自己,自己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隐忍? 理智的弦被崩断,安平侯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一直以来藏在喉头的话语。 离王,你真是欺人太甚! 本侯为何要道歉?安平侯怒道,本侯斥责你这王妃,何错之有? 他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却没有一星半点的羞愧,只会仗势欺人,欺压百姓! 江倦:??? 莫名其妙挨了骂,江倦也不高兴了,他正要反驳,薛放离却轻捏一下他的手指,示意有他在,薛放离语气森然道:本王的王妃也是你能说得的? 来人,掌嘴。 安平侯心中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下一秒,啪的一声,一巴掌重重地朝他甩来,安平侯人都被打懵了。 薛放离:本王的王妃,最不会的就是仗势欺人,你倒是好,欺压百姓的话张口就来。 安平侯:他 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打来,安平侯的头歪向了一侧,话也被打断。 啪、啪、啪! 巴掌声接连不断,没过多久,安平侯就鬓发散乱,脸上全是巴掌印,他后知后觉地开始挣扎,却被侍卫按得死紧,心中实在气不过,也不堪如此羞辱,安平侯咬紧牙关,尝试把话说完。 他怎的不会仗 啪! 侍卫都是练家子,力气也用了十成十,安平侯嘴角渗出血丝,想说的话也再一次被打断,可他没有求饶,甚至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这看在酒楼来客眼中,这更加证明了一点。 安平侯真君子也! 被摧残至此,也在痛斥离王妃! 就这样,安平侯艰难地吐字,侍卫一巴掌又一巴掌地甩在他脸上,不知道过了多久,酒楼忽而到来一队官兵。 安平侯可在此处? 官兵出示令牌,有人示意他低头,官兵一眼望去,当即惊骇不已! 堂堂侯爷,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掌掴掌得面上一片红肿,再也看不出平日的分毫风采,比那乞丐都还不如! 这是怎么了? 为首的官兵环视四周,突然瞄见了薛放离,当即就把事情猜了个六七成。 大抵是侯爷又把王爷给得罪了。 为什么说是又呢? 官兵对安平侯拱了拱手,侯爷,是这样的,有名女子报案说您抢了她的玉佩并砸碎,还一走了之,请您与我们去一趟衙门。 这名女子,并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是一个妓子。通常情况下,妓子报案,官府不会受理,何况她状告的还是安平侯,可偏偏这妓子手中持有离王的令牌,这么一来,官府就不能置之不理了。 他们琢磨着离王可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主儿,会给妓子令牌,只能是安平侯把他给得罪了。 官兵此言一出,酒楼之中,一片哗然。 安平侯抢夺他人的玉佩并砸碎,甚至还一走了之? 对方还是个弱女子?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安平侯又向来被夸赞懂礼知礼更守礼,这、这也太不应当了吧? 他竟是连一个弱女子也欺负得下去? 他方才还在怒斥离王妃仗势欺人呢!? 此事是真是假? 安平侯本就被打得耳边嗡嗡作响,甚至眼前一度发黑,没有听清楚官兵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们一拉,竟就无比顺利地把安平侯带走了。 他不挣扎也不反抗,倒是在无形中表明了确有此事。 官兵们来去匆匆,倒是为首的官兵,他在临走之前,还不忘来了二楼一趟,恭敬地捧上一物,王爷,您的令牌。 薛放离嗯了一声,收了起来,他淡淡地说:你们倒是来得巧。 可不是来得巧,刚好赶上离王与安平侯对峙,他们来之前,都做好了带不走人、还被罚一顿的准备,毕竟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就是这被夹在中间的倒霉蛋,结果侯爷已经被料理了一顿,老老实实地跟他们走了。 若非王爷,今儿个还要费上一番功夫呢。 官兵感慨不已,薛放离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懒洋洋地说:好好查案,该罚就罚,该赔的依本王之见,那女子颇为可怜,不若让侯爷加倍偿还。 王爷都撂下话了,官兵自然点头,应该的,王爷说得不错,那女子确实可怜,幸亏遇见了王爷您,还得了您的令牌。 王爷您可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官兵只是在说一些客套话,但饶是如此,他也说得颇是艰难,毕竟以此来形容离王,真是见了鬼了。 薛放离却神色不变道:本王只是见不惯有人仗势欺人。 官兵: 他颇是欲言又止,也很不理解这话离王是怎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口的。 江倦看看薛放离,又联想了一下之前的事情,终于反应过来那次从大皇子那儿离开之前,王爷把令牌给那女子,卖的是什么关子了! 安平侯打碎了人家的玉佩还跑得快,那就报官让官府来制裁他,赔偿女子的损失! 江倦弯了弯眼睛,嗯,没错,王爷心很好的,他就是见不得人被欺负,也很乐于助人。 官兵:??? 心很好?乐于助人? 官兵的面容出现了一丝龟裂。 这个时候,在说书人的故事讲了没多久,就被薛放离遣走的侍卫返回,他低声道:王爷,问过掌柜了,他们不知情。 薛放离嗯了一声,与此同时,那名说书人也被掌柜拉去,低语几句,听完掌柜的话,说书人的心都险些跳了出来! 老天爷! 说书人只觉得腿脚发软,他几乎是爬上的二楼,噗通一声,匍匐在地,涕泪满面道: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原来这少年不许他再讲这故事,并非是他为人跋扈嚣张,而是另有隐情! 这故事竟非前朝之事,也非虚构之事,而是 当朝的深宫秘事。 说书人不傻,掌柜一提点他,几乎立刻就醒悟了过来。 既然这是当朝之事,那么那疯子不就是 离王!? 难怪王妃一再阻拦。 难怪王妃不许他再往下讲。 王妃竟是为了保住他这条命。 毕竟那可是离王啊! 说书人越想越后怕,他感激不已,多谢王妃救了小的一命,是小的不识好歹,是小的不识王妃一片好心! 江倦:??? 他在说什么? 什么救了他一命? 他只有怕王爷听了伤心不许他再说书啊? 江倦不解地扭过头,用眼神询问薛放离,薛放离当然知道这人在庆幸什么,他也确实该庆幸。 若非江倦在场,不论这故事说书人从何得知,今日他只会缝上这说书人的嘴巴,让他日后再不得以此为生,也不得再传播这故事。 但这些事情,薛放离不会告诉江倦,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不必理会。 江倦哦了一声,心里却还是茫然,但王爷说不必理会,那就应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吧。 江倦茫然,酒楼之中的其他人,见到此情此景,却是更为茫然。 什么情况啊? 这发展他们怎么看不懂了? 本该是君子的安平侯,却在欺负一个弱女子。 本该是活阎王的离王,却对这名弱女子出手相助。 这就算了,安平侯厉声斥责离王妃仗势欺人,到头来仗势欺人的却是他自己。 反倒是离王妃,被他仗势欺人的说书人给他磕了一个又一个头,感恩戴德不已。 分卷(61) 这是??? 今日之事,过程曲折,结尾出人意料,可谓是迷雾重重,令人一头雾水,不过有两件事却是无比清楚的。 其一便是安平侯欺负弱女子,人品实属不佳! 平日再如何伪装得彬彬有礼,终究是现了形,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其二嘛堂堂离王,生杀予夺、暴戾恣睢,威风成这样,怎地回了王府,竟也是个怕王妃的!? 作者有话要说:咸鱼卷,躺在食物链最顶端的一条鱼。 第68章 想做咸鱼第68天 事情尘埃落定,雅座的屏风也被搬了回来。 王爷、王妃,若没什么事,小的这就告退,不打扰你二人了? 说书人才捡回一条命,这会儿惜命呢,他见状颇有眼力见地告退,结果天不遂愿,薛放离扫他一眼,嗓音淡淡道:走什么,本王还有事要问你。 心里哀叹一声,说书人挤出一个笑容,王爷尽管问。 方才那故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回王爷 他问起来,说书人自然不敢隐瞒,是一个乞丐讲给小的听的。 小的吃说书这碗饭,那些个乞丐又天南海北地跑,是以大多见多识广,小的只要请他们饱餐一顿,就可以换来一个故事。 薛放离:可还记得这乞丐的长相? 说书人回忆片刻,苦笑着说:王爷,他一个乞丐,灰头土脸的,小的看不清长相。不过他似乎与王爷您年岁差不多。 薛放离又问他:在何处遇见的乞丐。 说书人毫不犹豫地回答:城外的老槐树旁。 薛放离颔首,望了一眼侍卫,去找。 侍卫领命,是,王爷。 既然是深宫秘闻,自然事关重大,说书人忙不迭道:王爷,这故事今日是小的头一回讲,日后再也不讲了,再也不敢讲了。 说着,说书人又连磕好几个响头,薛放离却没有搭腔。 比起承诺,死人不会说话,也可靠得多。 但王爷,你别吓唬他了。 江倦低头闻酒壶里的清酒,好半天没闻出个什么名堂,就抬起了头,王爷不置一词,他打心眼里觉得只是在吓唬人,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薛放离看他一眼,嗯了一声,终于不咸不淡地对说书人道:下去吧。 说书人一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来。 还没转过身,说书人就看见这位王爷把坐得好好的王妃抱到了怀里,还执起酒杯送到他唇边,笑悠悠地问:闻了这么久,尝一口? 江倦摇着头推他手,结果推着推着发现说书人还没走开,有点不好意思了,察觉到他的不自然,薛放离头也不抬,只是语气不善道:舍不得走? 小的这就走。 说书人一个哆嗦,恨不得脚下生风,心中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王爷竟真如传闻一般宠爱王妃。 要不把今日之事改一改,当成故事讲出来? 说书人一走,江倦才好了一点,不过他还是抱怨了一下,王爷,你不要突然就把我抱起来。 薛放离嗯了一声,语气颇是敷衍,好似真是江倦说什么先应下来便是。 江倦听出来了,扭头不大乐意地看他,薛放离与他对视,忽而问道:说书人的故事说得好好的,你怎么就不让他讲了? 薛放离扬唇笑了笑,夫人可真是威风啊。 江倦怀疑他在笑话自己但他没有证据,要你管。 薛放离又缓缓道:不问本王? 江倦一愣,他确实没想过要问的,毕竟对王爷而言,又不是什么快乐的回忆,江倦便诚实地说:不想问。 你想知道他最后为什么没有出现吗? 薛放离又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话,江倦却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王爷口中的他,大概就是说好要带虞美人走,最后却没有出现的人。 王爷,我不 他被乱箭射死了。 江倦没拦下来,还被迫听见了答案,他睫毛一动,过了好半天才哦了一声,再没有别的反应了。 薛放离饶有兴趣地端详他片刻,而后又轻又缓地开了口,好似是试探,也好似是一种蛊惑。 不可怜他? 停顿片刻,薛放离换了一种说法,本王是不是该死的孽种? 指尖触上酒壶,慢慢捏紧,江倦把酒壶拎起来晃了好几下,听着酒水晃荡的声响,他没有说话。 按照说书人的故事王爷看见了书信,虞美人哀求他不要告诉陛下,可最后虞美人并没有等来她的夫君,那就是 王爷没有为她守住秘密,虞美人希望落了空,他那夫君也被乱箭射死。 这个人可怜啊,怎么不可怜呢。 妻子被皇帝掳走,自己也丧了命。 可是。 可是。 道理江倦都懂,他就是怪不了王爷。 他不仅怪不了王爷,他还能为王爷找到无数个理由。 虞美人待他不好,虞美人一直在折磨王爷。 但无论如何,假如事实真是这样,那就是王爷做错了事情。 可是 他还是有好多理由为王爷开脱。 这是不对的。 可他就是偏心王爷啊。 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江倦垂下眼睫,很轻很轻地开了口,你只是、你只是 他不擅长安慰,却无师自通了开脱,江倦喃喃地说:你也没想到会这样吧。 薛放离动作一顿,没多久,他垂下眼,定定地看着江倦。 少年向来心善,他喜欢多管闲事,也喜欢救苦救难,可在这一刻,听闻这一件事,少年没有指责他,也没有对他横眉冷对,他只是在笨拙地安慰他。 看了很久,薛放离倏地把江倦按入怀中,他按得很用力,好似要把江倦揉入血骨之中。 是啊,本王不知道。 薛放离的嗓音又低又哑。 江倦一怔,心都不自觉地揪了起来,他侧过身来,轻轻抱住薛放离,又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眉尖都慢慢地蹙了起来,好似担忧不已。 薛放离低下头,淡淡的药草清香萦绕在鼻息之间,他享受着怀中人的安抚,感受着怀中人的温软,神色愉悦不已。 骗你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掀起殷红的唇,笑得几近恶劣,小菩萨,你知不知道,你动了凡心啊。 江倦:啊? 他震惊地抬起头,薛放离微笑道:若真是本王害死的他,这件事情,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是父皇自己发现的,与本王无关。 江倦:??? 王爷居然是骗他的。 亏他还安慰了王爷这么久。 亏他还在心里偷偷谴责自己。 王爷怎么这样啊。 江倦不高兴了,他松开手,立刻不再抱薛放离,不过下一秒,这两只手又出现在薛放离的脸上,江倦轻轻地掐他,好郁闷地说:王爷你怎么又骗我,骗我就这么好玩吗? 薛放离目光轻垂,语气悠然,自然好玩。 江倦闷闷不乐道:你好烦。 他有点懊恼了,伸手推薛放离,不肯再坐他怀里,结果薛放离把他揽得很紧,江倦挣脱不开,他只好气闷地说:你松手。 薛放离置若罔闻,江倦就自己低下头来,拽他的手指,结果还没拽几下,薛放离就又淡淡地开了腔。 不是本王告诉的父皇,但她蒋晴眉,却认定是本王告知的父皇。 江倦一愣。 薛放离口吻平淡,平淡到好似只是在问江倦吃不吃这个点心一样,他平静地说:她本就恨本王,得知齐修然死于乱箭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江倦啊了一声,眉心又拧了起来。 方才还在气恼自己挨了骗,不过一两句话、一小会儿的功夫,江倦就又忍不住心软了起来。 他真的很不长记性,也根本没有想过王爷是不是又在骗自己,江倦仰起头,他眼神怜爱,也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王爷,你 不长记性归不长记性,但是江倦记仇啊,王爷骗了他一次,可虞美人又是王爷一切不幸的来源,江倦现在很想安慰他,思来想去,江倦慢吞吞地说:王爷,我想安慰你,可以吗? 薛放离垂眼望他,嗯。 江倦没有立刻动作,他瞟着薛放离幽幽地说:那你先和我道个歉。 你又骗了我一次。你给我道完歉,我再重新安慰你一遍。 本只是逗完江倦,再顺势哄一哄他,少年有多心软,薛放离再清楚不过,但江倦的反应让薛放离来了兴趣,他颔首道:抱歉。 薛放离眉眼轻垂,神色也厌倦不已,好似一提起虞美人,就又被扯入了无休止的痛苦与憎恨之中。 江倦得到了道歉,他向来咸鱼有大量,立马不与薛放离计较了,他再一次、主动地抱住薛放离,环上他的脖颈,像只小动物似的,磨磨蹭蹭地挨上来,软乎乎地贴贴脸,笨拙得可爱。 比起安慰,也更像是在撒娇。 过了好一会儿,江倦问道:王爷,你有好受一点吗? 薛放离:好像没有。 江倦眨眨眼睛,他不擅长安慰,说来说去也只有几句固定台词,江倦不想王爷不高兴,他问道:怎么样你才能高兴一点? 薛放离望向他淡色的唇,漫不经心道:也许让本王亲上一口就可以了。 江倦:不 下意识想拒绝,可话还没说完,就见薛放离眼皮轻耷,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江倦又立马闭了嘴,他安静了一会儿,为难地问道:不可以换一个吗?没有别的能让你高兴一点了吗? 说着说着,他灵机一动,要不然 还在御马场的时候,王爷好像对他身上的那颗痣格外感兴趣,比起被亲一口,江倦倒是宁愿挨咬了,他不确定地问:王爷,要不然我给你咬一口? 给他咬一口? 唇角轻轻扬起,又被不着痕迹地压下,薛放离轻抚江倦的脸庞,不置可否道:你太怕疼了。 江倦是怕疼,可王爷现在心情不佳,却还在为他着想,江倦就越发地想哄他开心了,毕竟每回他有事王爷也都有哄他,江倦就说:我怕疼,你咬轻一点就好了。 说着,江倦换了一个坐姿,他面向薛放离坐在他怀中,又犹豫几秒,伸手抓起了堆在肩上的乌发,身体前倾,大方地说:王爷,你咬吧。 薛放离望他几眼,目光垂下,落在那颗红痣上。 少年肩颈处的肌肤,一片雪白,唯独这一刻红痣,艳生生的,也是少年身上最为浓重的一笔颜色。 苍白的手抬起,指尖拂过这颗痣,薛放离不知想起什么,在无声地轻啧。 佛祖割肉喂鹰,他的小菩萨,这是献身喂他啊。 他求之不得。 手指一掠而过,最终握住少年圆润的肩头,薛放离低下头,药草清香萦绕在鼻息之间,他咬了上来。 气息潮湿。 江倦睫毛一颤,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抓紧了薛放离的衣袖。 唇舌游弋,牙齿轻碾而过。 好,真的好痒。 江倦轻轻喘气,王、王爷,够了吗? 酒楼不算安静,他们所在的雅间,也并非完全独立,竖起的屏风挡得了窥探的目光,却遮不住外面嘈杂。 屏风之外,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可无人知晓,屏风之内,他们在做什么。 这可是在酒楼,到处都有人。 意识到这一点,江倦又想推薛放离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薛放离使了点力气,惩罚似的咬了他一下。 王爷。 不算疼,肩颈处一片滚烫,烫到江倦有些失神,他恍惚地看着薛放离,用猫似的声音向他抱怨:让你咬一口,你咬了好多口。 你别咬了。 他的声音都要软成水了,越是撒娇,越让薛放离不舍得松口,何况因为羞恼,少年白皙的肌肤覆上一层薄红,美得动人,口感也甜得诱人。 王爷。 江倦又唤了一声,反复品尝过那颗红痣,薛放离终于餍足,他撩了撩眼皮,嗓音靡靡地问江倦:不想再被咬了? 嗯。 薛放离掐住他的下颌,那就再给本王亲一口。 江倦慢慢掀起睫毛。 脖颈处的触感尚存,好似羽毛挠过似的,潮湿一片。 而这片潮湿,皆是来自一处。 江倦望向薛放离的唇。 让他亲一口。 让王爷亲一口。 上一回,王爷亲了一口他的额头。 很软,他不讨厌。 江倦想得出神,直到掐住他下颌的手微微用力,这才堪堪让江倦回过神。 他们目光相对,呼吸交缠。 嗯? 薛放离的唇色殷红一片,他轻轻地笑了,舌尖掠过红唇,沾湿几分,不说话,本王你当你默许了。 砰砰、砰砰。 江倦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该说点什么的。 砰砰、砰砰。 心跳声雀跃无比,也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分卷(62) 恍惚之中,江倦毫无征兆地想起王爷刚才对他说的一句话。 小菩萨,你知不知道,你动了凡心啊? 第69章 想做咸鱼第69天 动了凡心。 动了心。 江倦睫毛倏地一颤,有什么在贴近,气息令他熟悉,也令他感到安全,可他还是心跳如擂鼓。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气氛也好像变得黏腻起来,气息在交融,又缓缓落下,轻轻拂过江倦的脸庞,好似来自夏日的晚风。 滚烫而热烈。 吻却又轻柔到了极致。 薛放离落下一个吻,或许还不足以称之为一个吻。只是厮磨、只是轻触,他生性恶劣,从来无畏无惧,偏偏在一切与江倦有关的事情上,都格外的小心与谨慎。 比方说这一刻。 他想吻江倦,却怕吓坏了少年,于是这个吻是克制的。 他觊觎江倦,又不想惹哭少年,于是就连一个吻,也是耐心哄来的。 亲吻尚未结束,他们也还在厮磨。 温柔得无以复加,江倦真的不讨厌,只是他太无措了,无措到都忘了要怎么呼吸,只好眼神湿润地看着薛放离。 一直以来,他刻意忽略的、逃避的事情,都好似在这一刻明晰。 难怪他不想王爷伤心。 难怪他会偏心王爷。 他动心了。 所以他一直在逃避。 所以他一直在被莫名的恐慌所裹挟。 因为王爷陪不了他太久。 因为王爷总会走,不会再有人把他抱来抱去,也不会再有人陪他睡觉、为他撑腰。 他以为捂住耳朵,按住心跳,就可以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骗自己他只想好好陪王爷最后一程,可是没用的。 江倦很害怕。 穿书之前,他病了很多年,心脏随时都会分崩离析,江倦从很小的时候就被迫学会了放下,也学会了万事入眼不入心,他知道自己什么也留不住,也可以坦然地接受这一切。 可是唯独王爷,他无法坦然地接受。 甚至一想起来就很难受。 他害怕,他太害怕了。 怕到 哭什么? 不知不觉间,眼泪无声地滚落,江倦的模样太可怜了,鼻尖发红,眼尾也发红,好似受了欺负,委屈得不得了。 不喜欢本王亲你? 薛放离抬起头,结束了亲吻,他垂眼看了江倦许久,用指腹替他拭去眼泪,语气柔和地说:不喜欢就推开本王,至于哭一场吗? 不是,不是不喜欢。 他不讨厌的。 江倦的心情太低落了,他张了张口,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最终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入薛放离的怀中,再一次选择了逃避。 过了好一会儿,江倦才闷闷地说:王爷,我不想给你送终了。 就算要营业,他也想王爷再活一段时间。 他想王爷再多陪陪他。 衙门。 青天大老爷,您要替小女子做主啊 女子跪在堂前,一下又一下地叩首,安平侯面色铁青地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 开封府尹张大人手持抚尺,颇是无奈地看看她,又看向安平侯,只觉得自己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本是一桩小事,安平侯砸了红袖阁一个叫红玉的妓子的玉佩,妓子嘛,本来糊弄一下就过去了,偏偏这叫红玉的妓子拿着离王的令牌来状告安平侯。 一边是离王,一边又是安平侯,他一个二品官员被卷入其中,这、这唉! 侯爷,您可有何异议? 张大人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询问安平侯。 安平侯被当众从酒楼带走,又安了一个欺负弱女子的罪名,他心中自然是恼怒的,但他也知晓该给这位张大人一个面子,于是吐出两个字:没有。 这就是供认不讳了,张大人便装模作样道:既然如此,依照我朝刑法,损坏他人财物,理应 补偿损失,并收押三日。 但这可是安平侯,张大人自然不敢将他收押,他清了清嗓子,补偿损失。侯爷,您把她这玉佩的损失补上 话没说完,官兵走上前来,在张大人耳边低语几句,张大人忙道:加倍,侯爷,您加倍补偿她这玉佩的损失即可。 安平侯看他一眼,倒也没有多问,只是从怀中拿出一沓银票,甩在地上,张大人便又问这女子:红玉,你可有何异议? 玉佩本就是相好送的,本以为要打了水漂,现下却得了这么多补偿,女子眉开眼笑道:没有,官老爷,没有异议。 谢侯爷,红玉谢过侯爷了。 她手忙脚乱地捡银票,大眼一瞟,心里都乐开花了,这些银票,足够她花上大半辈子! 那一日,红玉在承德殿好好跳着舞呢,玉佩一下被安平侯夺去,还被摔了个粉碎。 她们这些青楼女子,也就年轻貌美时能挣一些银两,这玉佩可是她下半辈子的倚仗,竟就这么被摔碎了,红玉的心也跟着碎了,结果离王竟给了她自己的令牌,还为她出了主意。 她那相好离王府的管事说,大抵是离王妃见了不忍心,又与王爷说了什么,王爷才会给了她自己的令牌,让她来状告安平侯。 相好还说了,那天晚上,离王妃还特意与他说了这件事,要他来安慰自己。 这位离王妃,可真是个活菩萨呢! 红玉越想越感激。 怪不得离王宠他。 这么好的人,可不就得宠着吗? 正想着呢,衙门外,忽而响起传唱。 驸马都尉到! 话音未落,苏斐月已然快步走入,他见了安平侯,二话不说,一巴掌就甩了上去,欺负一介弱女子,我平日就是这样教你的? 见了苏斐月,安平侯的冷脸再维持不下去,舅舅,我 苏斐月冷哼道:莫叫我舅舅,丢不起这个人! 安平侯动了动嘴唇,他知道苏斐月的脾气,到底没再说什么,而苏斐月一来,就给了安平侯一巴掌,红玉吓了一跳,怯怯地看他,注意到红玉的目光,苏斐月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冲她拱了拱手。 驸马,侯爷已经给了银票,他们这便两清了,您不必再苛责侯爷。 张大人笑了笑,帮忙打圆场,谁料苏斐月一听,眉头却是皱了起来,只给了银票? 张大人一愣,不然呢? 苏斐月冷冷地说:依照我朝律法,就算赔了银票,不也还应收押三日。 张大人:驸马,这 安平侯:舅舅! 被带回衙门便罢了,若是再被收押三日,安平侯当真要沦为京城的笑料,他恳求道:舅舅,我知错了。 苏斐月却不为所动,张大人,就依照律法来办吧。他是侯爷又如何,犯了法,就应当与庶民同罪! 张大人看得咋舌,只觉得不愧是白先生之徒,外甥犯了错,驸马也丝毫不留情面啊! 苏斐月等待片刻,张大人? 被他唤得一个哆嗦,张大人忙道:那就按驸马说得办? 张大人犹犹豫豫地应下来,苏斐月点了点头,总算是满意了,安平侯不可置信地问道:舅舅,您为何总是如此? 她不过是一个妓子罢了!安平侯心中愤恨不已,您怎么就不过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斐月冷声道:好,你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下手来欺负一个弱女子! 她 安平侯闭了闭眼睛,勉强让情绪冷静下来几分,她那玉佩,是我与是婚约的信物。 我在她身上看见玉佩,一把扯下,他离王妃把玉佩赏给下人,不就是在折辱我?他可以赏人,为什么我不可以砸碎!? 苏斐月看他很久,才缓缓地说:你们婚约已解,他又为何要留下玉佩? 玉佩是留是送,皆有他自己做主,苏斐月一字一字地说,王妃愿意送人就送人,愿意砸碎就砸碎,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又怎么算折辱? 安平侯一下子被问住了,可是 苏斐月道:有什么可是? 照时,对婚约不满的人是你,解除婚约的也是你,苏斐月毫不留情地说,你现在又在做什么?不忿?后悔了?否则你为何追究玉佩的去留? 我 后悔吗? 安平侯问自己。 他一直不愿意承认,也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可每一次他都不由自主地凝视江倦,每一次他也不由自主地感到怨恨。 怨恨他变心变得太快,怨恨他只专注于离王。 他 好像后悔了。 否则他为何在意玉佩的去留? 否则他为何会勃然大怒地摔碎这块玉佩? 我 安平侯僵在原地。 苏斐月并不想要一个答案,他只是失望地说:这三日,你好好地反思一下你自己吧。 我与扶莺抚养你成人,可不是为了你这样回报我们! 停顿片刻,苏斐月又道:既然你主动提起婚约,擅自解除婚约,你应当也不曾道过歉。三日之后,我与你一同前去离王府,向离王妃道歉。 话音落下,苏斐月再不看他一眼,只与张大人拱了拱手,就此离去。 张大人愣了好一会儿,看看面色惨白的安平侯,对官兵挥挥手,又试探地问道:侯爷,请? 安平侯恍惚地走了几步。 是啊,他后悔了。 他后悔解除婚约了。 可他却还要去为解除婚约而道歉。 哐当一声,他走入牢笼,大门被锁上,安平侯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后悔了。 可是为时已晚。 入了夜。 将军府上。 王爷、王妃,这边请。 将军府上的仆人客客气气地把他们往里边引。 江倦还是心情不太好,一路都没有说过什么话,他到处看看,将军府还是挺大的,风格也实用又质朴。 江倦与薛放离被请到了用膳的地方,这一次是私宴,所以只摆了一张桌子,他们一来,管家就吩咐布膳。 没多久,大将军蒋森涛姗姗来迟,他拱了拱手,末将见过王爷与王妃。 方才练了一套剑法,这才来迟了,望王爷与王妃见谅。 薛放离颔首,牵着江倦入了座。 酒楼之事,末将已有耳闻。 犹豫再三,蒋森涛还是以此事作为开端,他眼神复杂地看向薛放离,王爷的处理方式,倒是让末将意想不到。 这些年来,蒋森涛一直在关注薛放离,也自然知晓他行事荒唐,否则那一日与苏斐月饮酒,不会说他心中满是仇恨。 于薛放离而言,他妹妹亏欠于他,他们蒋家亏欠于他,甚至就连陛下与皇太后,也都亏欠于他。 到现在,蒋森涛都还记得几年前他闯入慈宁宫救人,十几岁的少年,跪在一地污秽中,缓缓抬起头看自己,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冷漠而空洞,那些恨意,令他心惊不已。 他来晚了。 他到底是来晚了。 蒋森涛见状,只觉得心底发寒。 彼时,虞美人也就是晴眉去世之后,弘兴帝悲痛欲绝,他把自己关在养心阁,既不上朝也不见大臣,连皇太后都拒之于门外,皇太后恨极,便发泄在尚且年幼的薛放离身上。 她让人把离王与他那母妃的尸身锁在一起。 十四日。 整整锁了十四日。 无人送吃食,什么也没有。 这十四日,红颜化为一滩脓水,白骨恶臭阵阵,蒋森涛甚至都不敢去想,这十四日,薛放离是如何熬过来的。 当年他父亲去晚了,从此世上再无蒋晴眉,只有虞美人,后来他也来晚了,少年嘴唇红得好似饮了血,他红着眼睛,状若疯癫,你们都不想让我活下来,我偏要活下来! 过去她恶心我,喂我喝她的血,让我食她的肉,她不想我活下去,那么我就算喝她的血,食她的肉,也偏要活下来! 凭什么你们想让我死我就要死?我要活得好好的,我偏要活得好好的! 蒋森涛上过战场,手下染血无数,可在这一刻,他却因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感到恐惧。 因为他的仇恨太深刻也太浓烈了。 哪怕蒋森涛从旧部手中接到蒋晴眉的死讯,得知皇太后囚了薛放离,连夜从边疆赶回来,晚了就是晚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 蒋森涛自诩问心无愧,却与弘兴帝无异,这些年来,都在纵容薛放离。 只因他知道少年时的薛放离有多苦,也知晓他的仇恨有多刻骨铭心。 是吗。 薛放离淡淡地应了一声,不以为意,他抬手示意丫鬟不必服侍,而后亲手执起银筷,给江倦喂食,尝一口。 心情不好,自然也没什么胃口,江倦摇头,不想吃。 他伸手推开,薛放离瞥来一眼,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又给江倦调了一碗蟹粉粥,喝粥。 江倦:我不 他还想摇头,薛放离已然把蟹粉粥喂至他的唇边,江倦只好张口吃下。 不过吃下了这一口,江倦还是恹恹地摇头,他拧着眉说:王爷,我真的不想吃。 薛放离垂眼望他,竟也没有任何不悦,语气又轻又缓,近似于轻哄,再吃一口。 平日在府上,江倦已经习惯了薛放离的喂食,也习惯了薛放离哄着他吃东西,他已经习惯成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却忘了此刻自己身在将军府。 分卷(63) 在此之前,蒋森涛从未想过薛放离会有这种耐心,也会待人这般温柔,他看得一怔。 十几年前,跪在地上的少年好似恶鬼,状若疯癫,为仇恨所裹挟。 十几年后,男人一身华服,他气质偏冷,双目轻垂,可看向身旁人的眼神却柔得不可思议。 若再不好好吃粥,本王亲口喂你。 他散漫地开了腔,就连恐吓,也是温柔的。 作者有话要说:王爷(已驯服) 咸鱼卷的独特告白:我不想给你送终了。 第70章 想做咸鱼第70章 亲口喂? 怎么亲口喂啊? 心情再差,好奇心也是存活的,江倦看了一眼薛放离,本来只是奇怪一瞄,结果江倦突然想到什么,身体一僵。 亲口喂。 还能怎么亲口喂。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倦沉默了好几秒,选择拿过调羹,他很有出息地低下头,自己一口一口地喝起了粥。 薛放离轻啧一声,好似颇为遗憾,江倦听见了,他咬住调羹,偷偷踩来一脚。 下一秒,江倦的手也被握住,手指被一下一下地把玩,他听见男人含了笑、几近揶揄的嗓音,怎么,还是想本王亲口喂? 不想。 江倦答得飞快,浑然不知有人久久凝视着他们。 说不惊诧是不可能的。 蒋森涛端着酒杯,半天却没有饮下一口,心中感慨万千。 十几年前,他去晚了,此后无论怎么弥补,少年都无动于衷,只冷冰冰地看着他,像是一只刺猬,对所有人竖起尖刺,再也不肯信任任何人。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看见这么一幕。 温情、温暖,又温柔。 他也从未想过,过去的那个少年,有朝一日,会对一个人这么耐心,态度珍而重之。 无论如何,都是一桩好事。 苏斐月说得不错。 他这个王妃,拉了他一把。 蒋森涛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来,感激不已地说:王妃,末将敬您一杯。 江倦一愣,哦,好的。 他不喝酒,就没让丫鬟给自己斟酒,左看看右看看,江倦干脆抢了薛放离执起的酒杯,抿了一小口。 酒杯被抢,手中空空如也,薛放离倒也没有不悦,只是瞥了一眼喝不惯烈酒,眉尖都拧起来了的江倦,低笑几声。 兴许王府上该多备一些果酒。 少年喝醉的时候最是好玩。 薛放离的神色若有所思。 粥喝得差不多了,感觉大将军和王爷还有话要说,江倦有点坐不住了,他问道:蒋将军,蒋轻凉呢? 在他院子里。 蒋森涛笑道:我是听他说近来常与你打交道,可是想去寻他?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抬个杠,江倦问他:可以吗? 蒋森涛忙对府上的管事使了个眼色,王妃不必这样客气。 江倦点点头,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他的手还被牵着,江倦看看薛放离,晃了好几下,王爷,我去玩了。 薛放离瞥他一眼,既不说话,也不搭腔,江倦想了一下,问他:你也去吗? 薛放离轻嗤一声,不去。 江倦: 那你倒是松手。 江倦奇怪地看着他,只能再晃几下手,薛放离用了点力气,把江倦拉回来,似笑非笑道:以前只肯待在本王身边,现在倒是喜欢与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啊,江倦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说正事,好无聊,我不想听。 薛放离嗯了一声,心下虽有不满,倒也没有真的扣下江倦,只是吩咐将军府上的管事道:他素来有心疾,看好他。 管事规规矩矩地应下声来,江倦的手这才被放开,他和薛放离道了别,跟着管事走了。 蒋轻凉住的院子是良栖院,管事敲响门,随即蒋轻凉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谁啊? 少爷,是奴才。 府上人这么多,你不报名字,我哪儿知道你是谁。 老赵。 姓赵的也不少,你又是哪个老赵? 江倦: 居然连这也能杠,不愧是蒋轻凉,江倦惊住了,蒋轻凉又很欠揍地开了口:怎么不说话啊?你不会不知道百家姓上你们赵姓排第一吧?你到底是谁? 管事苦笑一声,江倦在他前面开了口:你爹。 江倦慢吞吞地问他:你喊过爹的人不多吧? 蒋轻凉: 蒋轻凉: 确实不多。 书房里一阵哐哐当当的响声,蒋轻凉冲过来开了门,兴奋地问他:倦哥,你怎么来了? 江倦诚实地说:找你抬杠。 蒋轻凉:??? 蒋轻凉再一次被噎住,江倦满意了,他探头往里看看,书桌上摊着一本书,纸上也写了不少字,江倦奇怪地问:你在做什么啊? 蒋轻凉一撇嘴,这个月的考核成绩太差了,祭酒找我爹狠狠地告了我一状,我爹罚我把《文苑英华》抄一遍。 江倦就知道。 蒋轻凉在天黑之前得抄完整本书,他摸鱼摸了太久,这会儿都顾不上江倦,没说几句话就又蔫头耷脑地回去继续抄书了,江倦看看,难得大发善心地问:要不要我帮你抄一点? 蒋轻凉惊诧道:啊?你? 倦哥,不是我说,你识字吗? 憋了好半天,蒋轻凉才又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不怪他会这样问,蒋轻凉也没有恶意,他知道江倦一直在乡下长大。乡下嘛,又哪有什么学堂,何况京中也有传闻说他大字不识,所以听见江倦说帮自己抄一点,蒋轻凉才会这么惊讶。 江倦: 可恶,他虽然只是条咸鱼,但也不是义务教育漏网之鱼,何况江倦还有他爷爷拎着他修身养性,被迫学了不少东西,区区一个抄写罢了。 江倦瞄了蒋轻凉一眼,存心吓唬他,不就是抄写吗?不识字也能抄啊,就和画画一样,照着画就好了。 说完,江倦拿过他手中的毛笔,然后低头看看纸张上的字,半天也没下笔,好似真是不识字,在琢磨自己该怎么照葫芦画瓢。 蒋轻凉听得心都凉了,他大叫道:倦哥,不识字就不识字,你别乱来啊,我爹事儿可多了,不许我有涂改,写错了就得重新来,我好不容易抄了这么多,不想从头来,倦哥,倦哥! 不是,这真的跟画画不一样,不能照着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别,别让我跪下来求你! 问题不大。 在他的鬼哭狼嚎声中,江倦毫不犹豫地下了笔,然后啊了一声,好像写坏了。 蒋轻凉: 写坏了,这下子彻底回天无力,蒋轻凉往后一瘫,欲哭无泪道:倦哥,我都跟你说了不行。 被坑成这样,蒋轻凉倒也没想着骂人,只是自己捶胸顿足不已,毕竟他倦哥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只是想帮他抄书而已。 薛从筠与顾浦望就没有这个待遇。 蒋轻凉痛并快乐着,他爹实在事儿太多,就算只是一个字写坏了,他也得从头开始,蒋轻凉认命地从江倦手上要回毛笔,长叹一口气,算了,我从头写吧。 倦哥,你还画着玩吗?玩的话这一张你拿去吧,我再让人给你取支毛笔。 江倦瞟他一眼,你不看看吗? 蒋轻凉心都痛死了,多看一眼多痛苦一秒,他摆摆手,我不看。 江倦不欺负他了,你还是看一眼吧。 蒋轻凉其实真的不想看,但想着江倦没念过书也不识字,说不定这是他头一回写字,还是看了一眼,结果咦,倦哥,你写在哪儿啊? 纸张上,全是蒋轻凉自己的狗爬字,倒也不见什么写坏了的墨团,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倦哥,你没写,在耍我啊。 江倦慢吞吞地说:我怎么没写。最后一个字就是我写的,你抄在哪里你不记得吗? 蒋轻凉:??? 他又看过去,这才发现了问题。 最后一个字还真不是他写的。 但无论是起笔还是字体结构,都与他的书写习惯一样,要不是江倦主动提起,蒋轻凉又回想了一下自己抄写在哪里,还真的认不出来。 不能说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倦哥,你识字啊! 蒋轻凉惊得合不拢嘴。 其实只看上几眼就能把他的字迹模仿到这个程度,江倦肯定不光只是识字,但蒋轻凉只想偷懒,他乐坏了,倦哥,原来你这么行啊。快,再来帮我抄一点。 蒋轻凉立刻变了一副面孔,认错认得从善如流,倦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求你了,再帮我抄一点吧。 江倦说帮他抄,本来就只是心血来潮,说完自己就后悔了,现在江倦已经清醒了,摇摇头说:字太多了,我也不想抄了。何况模仿他人的字迹,倒也不是写得越烂越好模仿,毕竟真的写得太烂了,结构之类的就毫无章法,反而模仿起来更累人一些,江倦说:你的字写得太差了,模仿起来太累了。 蒋轻凉: 可恶啊,有被伤害到。 他为什么要多嘴。 为什么要信了谣言觉得倦哥不识字。 蒋轻凉悔不当初。 错事了良机,蒋轻凉只好自己再老老实实地往下抄写,倒是江倦,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好像所有人全都默认他大字不识,其实就连江倦自己也下意识这么认为这个与他同名同姓的角色没有念过书,毕竟他是在乡下长大的,也没有什么念书的条件。 可之前江倦被皇太后为难的时候,皇太后提过一句,主角受说原身擅长瘦金体。 原身住在乡下,他这个外祖父哪有钱给他买笔墨纸砚来练字啊? 何况真的练起字来,这些消耗又很大,对于一位住在乡下的老人而言,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难不成是那位尚书爹给了钱? 好像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吧? 江倦心不在焉地抬起手,搭在几沓书上,指尖无意识地摸了又摸,江倦低头看看,这是本游记,叫《太平游记》。 他还挺好奇古代的游记的,就拿了起来,蒋轻凉正在奋笔疾书,见状也只是说:这几本书是我同窗借我的,他说是好东西。 究竟有多好,蒋轻凉还没来得及看,江倦一听,更为好奇了,他翻开书页,下一秒,江倦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倦:??? 不是游记吗? 书页上,画幅精美,场景多样,人物更是栩栩如生,可问题是每个人都浑身赤i裸,抱成一团,无遮无挡的。 没有马赛克,尺度这么大,还图文并茂,对江倦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江倦没有看过这种东西,只觉得不好意思,可他又实在是好奇,于是就这么硬着头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不敢细看,翻得也快,哗啦一声又一声,没多久就翻过了大半本,江倦一眼扫过,白皙的手指又要再往后翻去他的动作顿住了。 这一页的最后一幅画上,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腿抬了起来搭在扶手上,另一个人正低着头,是一个埋首的动作。 莫名的似曾相识。 江倦: 江倦: 啪的一声,他几近慌张地合上了书。 毫无预兆的声响,蒋轻凉一个哆嗦,险些写错了一个字,他急忙补救,蒋轻凉边写边问:倦哥,你怎么了? 说着,蒋轻凉抬起头,随之一愣,你脸怎么这么红? 很红吗? 江倦茫然不已,蒋轻凉与他对视,还没多久,他自己的脸也红了,蒋轻凉大叫道:倦哥,你别一直盯着我看啊。 你脸也真的很红。 江倦:? 他摸摸脸,并不觉得烫,蒋轻凉喊着不让江倦看他,自己却忍不住瞄一眼、再瞄一眼,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倦哥这会儿又太太太艳了吧? 面庞都好似沾上的花色,不对,比那花色还要秾丽。非得说出是什么花,牡丹倒是真国色,可比之他倦哥,又莫名俗气了些,玉兰倒是清透又玉润,却又寡淡了不少。 蒋轻凉思来想去,都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这一刻倒是有些后悔往日没好好念书了。 若是顾浦望在,肯定知道该怎么形容。 蒋轻凉在懊恼些什么,江倦并不知情,他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最可恶的是那本书里的画面一帧又一帧地闪过。 不要想不要想。 江倦努力叫停,可他越是抗拒,越是控制不住自己,他甚至还想起来那一日,舌尖掠过肌肤时的触感。 滚烫、潮湿。 江倦: 垂手立在一旁的管事也发觉不对劲了,他担忧地问道:王妃,您可是不舒服? 江倦喃喃地说:心跳好快。 王爷把人交给他之前,可是交待了王妃是有心疾的,听他这么一说,管事当即吓了一跳,王妃,您可是心疾发作了?奴才这就去请王爷与老爷? 江倦这才回过神来,啊?我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