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1节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作者:雁过寒潭 文案: 宁小北终究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在收拾父亲遗物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被宁建国领养来的。 宁小北伤心过度,体力不支,晕厥了过去,醒来后赫然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1996年。 火热的90年代,他还是个小学生,爸爸年轻又英俊,总是阴阳怪气自己的奶奶也还活着。 同桌范侠虽然一如既往地混蛋,喜欢欺负人,不过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一切都还是新的。 隔壁屋新搬来的美丽邻居王阿姨,单身离异,宁小北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因为不懂事,不想要后妈,所以想尽办法拆散了他们,如今可不会了!他要让爸爸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第一个拦路虎就是爸爸的同事,时髦高大的赵叔叔,他记得这个赵叔叔当年就是父亲的情敌。 为了爸爸的幸福,他要排除一切障碍,首先就从这个赵叔叔下手! 只是等等,为何爸爸和赵叔叔抱在一起?你们是在打架么? 不对!范侠你干嘛趁乱亲我,你喜欢的不是班花么? 回到30多年前,宁小北惊讶地发现“我以为的我以为,其实一直不是我以为的”。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重生 年代文 成长 主角:宁小北,范侠 ┃ 配角:宁建国,赵景闻,丁哲阳,常乐蕴 ┃ 其它:养成系 一句话简介:回到90年代逆天改命 立意:拥有梦想的人可以改变命运 第1章 梦回老宅 滴答,滴答,滴答 堂屋里,“三五牌”老式座钟的秒针一格格地跳动着,发出有规律的机械摆动声。 座钟的右边供奉着一尊白瓷滴水观音的神像,神像前的青花大香炉里,已经燃到一半的线香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灰色的青烟袅袅升起,从一楼沿着楼梯飘到二楼,以及小阁楼上。 整点一到,座钟“当当当”地发出了一阵响亮的报时声,把睡在阁楼上的宁小北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时有些分不清状况。 房间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盖着,只有在两片窗帘的缝隙处洒金丝丝光亮,像是一根根金色的丝线,让这屋子不至于完全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什么地方? 宁小北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没想到脑袋却重重地嗑在阁楼三角房梁的上头,发出“咚”地一声。他疼得眼冒金星,直接趴回了床上,钢丝行军床发出“吱嘎”一声。 “小北,侬在做撒(什么)?醒了就下来,侬爸爸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快下来吃。” 一楼堂屋里,正在念经的宁家老太太听到楼上的响动,眼睛半开半闭地往楼梯方向瞄了一眼,并没有停下手里数佛珠的动作。 这个声音? 宁小北摸着脑袋上被装出的肿包,一脸难以置信——这口带着苏白的上海话,不是他的奶奶又是谁? 不对,奶奶不是过世了二十多年了么? 他吸了吸鼻子,一股江南一带老房子独有的,带着潮湿木材的味道窜入了他的鼻腔。 宁小北放开自己的脑袋,按照残存的记忆,右手摸着墙壁,感受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墙面。他的手向右边稍微平移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根绳索。 拉下绳索,一盏小灯在床头的左边亮起,昏黄色的灯光将这个不到五平米的小阁楼照的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自己身下睡着的钢丝行军床,看到了床上那印着百合花的“国民床单”,看到了床边的小小原木书桌和书桌前被窗帘挡住的老虎天窗,脸色顿时大变。 这是自己的家,不过不是前几年新买的公寓楼,而是童年时候的老宅——这是自己的小阁楼呢。 “大白天的开什么点灯啊?侬阿当自己是旧社会的小开(有钱公子哥)?快点穿好衣服下来吃饭,又不是什么大少爷,吃个早饭还要三催四请的。” 宁老太虽然年纪大了,不过依然耳聪目明,听到了楼上开关灯的拉绳声,不悦地说道。 “知道了。马上就下来。” 宁小北说着,光着双脚从床上爬了下来。旧地板七翘八歪,一脚踩下去,地板就“吱吱嘎嘎”,发出声声惨叫声。 从椅背上拿起叠好的衣服披在身上,宁小北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电灯还没关,急忙转身关掉电灯,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阁楼极小,只放了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书桌,书桌就紧紧地挨着老虎窗。宁小北的肚子贴着书桌的边缘,努力伸出手,一把拉开小窗前的窗帘。 刹那间,清晨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入这小小阁楼,好似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一只白鸽扑扇着羽翼从玻璃窗前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从他面前飞过。宁小北唬了一跳,微微向后仰去。 接着只听到一片“咕咕咕”声,七八只鸽子跟着掠过窗前,随着领头的那只白鸽集体俯冲,往不远处屋顶的鸽棚里飞去。 几片白色的翎羽飘落,被夏日的晨风吹入了阁楼的窗户中,落在宁小北面前。 宁小北捡起一根翎羽,愣愣地看着眼前一片壮丽的景象——目之所及之处,满眼都是土红色的屋顶,连绵成片,仿佛是一块硕大的地毯。红色的屋顶下是灰色的墙壁,隐约可以看到黑色的大门,几百栋石库门建筑铺陈开来,一直蔓延到远处的黄浦江边。 江面上水波荡漾,反射出的鳞鳞波光即使在百米之外都清晰可见。“呜呜……”,几艘轮船一同发出阵阵鸣笛声,然后拖着庞大的身躯转过江湾,往南边去了。 耳边,海关大楼钟楼里,演奏着“东方红”曲调的沉稳钟声幽幽传来,和楼下堂屋的座钟的报时声相映成辉。 “这是……在做梦吧。” 宁小北握着鸽子羽毛的手微微发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是真的。 记忆中,自己所住的这栋老宅早就被拆了。 不止如此,在城市建设的推土机之下,上海多少年来都看不到这样成片成片的石库门老房子了。 在市中心地段,除了黄陂南路“新天地”,渔阳里和田子坊的老建筑还算被完整地保留下来,其他地方早就被拆得连瓦片都不剩。 “一定是在做梦,我在做梦。” 宁小北拍了拍自己的面颊。 是了,不是有句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 一定是他最近都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所以才会梦到了小时候。 宁小北想到这里,不觉一阵苦楚。 他的父亲宁建国,上周独自在菜场买菜的时候,因为突然心肌梗塞突然摔倒,被送到医院。等他从公司请了假赶到医院急诊室的时候,白布已经覆盖在了父亲瘦弱的身体上。 一切都发生得过于突然,以至于他连他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更不要说和父亲最后说说几句话了。 宁小北心酸地吸了吸鼻子。 难道是父亲托梦给他,想把最后要对他说的话,都放在梦里一次说清楚么? 他低下头,看到书桌上摊开着的笔记本,上面的铅笔字迹稚嫩又工整,宁小北一眼就认出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字。 小时候他写字总是很用力,所以每次写完作文后都觉得手酸的不行。老爸总说他这个叫做“力透纸背”,不过在奶奶嘴里就是他和铅笔有“深仇大恨”,万一写错了,修改都要比人家多废些橡皮。 1996年8月13日,晴 日记的最上方记载着时间,应该就是昨天。 也就是说,自己梦到的是小学四年级暑假时候的事情。 “小北,侬再不下来就不要吃饭了!” 楼底传来奶奶的怒喝声和她用拐杖敲击楼梯栏杆的声音,宁小北急忙把翎羽往日记本里一塞,合上本子,囫囵穿好鞋子,往楼下跑去。 不管是不是在梦里,他的奶奶都是他这辈子最畏惧的人。尊敬她,乃至害怕她,都已经成为了宁小北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一溜烟地跑下楼梯,穿着浅蓝色短罩衫的老太太已经站在堂屋门口,正要准备出门的她一脸不悦地看着惊魂未定的宁小北,再一次皱起了眉头。 “下楼也不好好下,侬是猢狲么?为撒要跳下来?万一跌侬倒了,我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婆要怎么办才好?难道还要找邻居去厂子里喊侬爸爸回转来哉?” 她举起手里的黄竹拐杖指着宁小北说道。 殊不知宁小北虽然直瞪瞪地看着他,实际上她的话压根半句都没听进去——一来是面对这个总是吹毛求疵的奶奶,宁小北在之后的时间里早就学会了“一只耳进,一只耳出”的技能,二来则是此时的宁小北只顾着贪婪地打量着这位“久别”的老人家,已经完全管不到她在说些什么了。 果然是奶奶,和记忆里的样子不查分毫。 宁小北激动地看着她。 宁家的老太太一直都是最讲究的,她原本是苏州人吴江人,解放前就跟着父母来上海讨生活。说的上海话里因为带着一股浓的散不开的糯糯苏州调,所以被弄堂里的人称为“苏州老太”。 上海是五方杂处之地,光宁家所在的弄堂里就有“绍兴阿婆”、“宁波阿娘”,“山东伯伯”和“江西老表”等形形色色的各省老移民们。 他们或是自己,或是自己的祖先,离乡背井来此地扎根,虽然大家都说着一口上海话,不过偶然从字里行间,依然会蹦出两句家乡话,泄露了其背后的籍贯。 记忆里,自己的奶奶“苏州老太”是整条弄堂里最会打扮的老太太。倒不是说她穿的多么洋气花哨,而是只要下了床,就永远穿着一身“出客”的衣裳,沪语叫做“山青水绿”,又有气质又有精神。 绝对不会像是有些“下只角”(平民窟)出来的人,走到哪里都穿着一身睡衣。甚至连去南京路、淮海路都好意思穿着睡衣睡裤逛街,简直“坍台”。 因现在还是夏天,奶奶照例上身都是浅蓝色或深蓝色的葛布棉布短罩衫,下面穿着藏青色的丝绵长裤,踩着黑色的布鞋。现在还只是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竖着,在脑袋后头挽了一个紧致的发髻,用一根红木簪子插着。 一块白色的手帕别在胸前的斜襟上,布纽扣上系着两朵香得喷鼻的白兰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娇嫩欲滴。 宁小北记得,他奶奶只要一到夏天,都会佩栀子花或者白兰花。 弄堂口拎着花篮的卖花老太跟她相熟多年,每天一早都会用前一天撕下来的日历纸包着刚摘下的,还带着露水的花朵,放在宁家钉在外墙上的光明牛奶箱子上。 一直到老房子拆迁前的那一年,卖花老太过世了,再也没人给她送花为止,这桩做了将近四十多年的老生意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好婆!” 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个不停,突然宁小北大喊一声,然后上前抱住了她。 “好婆”是苏州人对奶奶的称呼。 上海人叫奶奶的方式根据各自祖籍不同而各有区别,除了“好婆”还有“恩奶”,“亲娘”,“娘娘”等等。 宁家到了宁小北这里,已经半句苏州话都不会说,不过称呼奶奶,还是叫做“好婆”。 “好婆,吾老想侬额。”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2节 还没升入小学五年级的宁小北还没有宁老太长得高,抱住老太太的时候甚至还要踮着脚。他搂着老太太瘦弱的肩膀,闻着她发丝间淡雅的扬州玫瑰头油的味道,激动地闭上了眼睛。 “小鬼头,做什么?一大早神神鬼鬼的吓人倒怪。” 宁老太被他吓了一大跳,扭捏地推开了孙子热情的拥抱。 她朝他瞪了两眼,在看到宁小北泛红的眼眶后,本来推拒的手犹豫了一下,摸上了宁小北的额头。 “没有发烧呀……” “好婆,我没事,我就是看到侬欢喜得来。” 宁小北笑着摇了摇头。 可不是欢喜么,记忆里拆迁前一年,奶奶就过世了。 他记得那正好1999年的12月。全世界都在迎接即将到来的千禧年,而他们宁家在办丧事。 可能是从小和奶奶不亲的缘故,宁小北一度自己都怀疑他自己是不是已经彻底忘记了奶奶的样子了。 也就是看到了领养证明才知道,原来奶奶不喜欢自己是有原因的。原来她和自己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他是爸爸抱来的孩子。 只是如今再见,曾经的畏惧都化成了喜悦,虽是梦里,也还让他感动不已。 “我,我去吴家姆妈屋里搓麻将了……侬记得把米淘好。” 宁老太看到他又是哭又是笑的怪样子,心底有些发毛。 小北还是毛毛头(婴儿)的时候,自己都不怎么抱过他,更不要说他长大后了。猛地被这小赤佬抱一下,老太婆觉得自己真是浑身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她拄着拐杖走到门边。想了想,又回过头,担心地问道,“侬身体真的没有不舒服吧?” 宁小北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冲着宁老太的背影喊了一句:“好婆,多赢点钞票哦!” 宁老太本来已经一只脚踏出门槛了,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难道老清老早,碰到赤佬了?” 她回头看了看笑得跟傻子一样的孙子,低声问道。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开,沪语,指旧社会没有一技之长的上海富家少爷。必须精通吃喝玩乐和至少一门外语,否则也算不上小开,最多算纨绔子弟。小开也是有门槛的。 下只角,沪语,特指除了黄浦,卢湾区(上只脚)等市中心黄金地段以外的上海其他区县。解放前就是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之外的华界和上海郊县地区。 开文了开文了,说好九月开新文,终于赶上了~~请读者老爷们多多收藏呀,给大家表演一个托马斯回旋磕头了~~ 第2章 收养证明 “喵呜~” 就在宁小北倚门发呆,看着弄堂里奶奶远去背影的时候,一声娇滴滴的猫咪的叫声从脚下响起,接着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摩擦着他瘦骨伶仃的脚踝。 “阿兹猫!” 望着脚下这团橘黄色的小毛球,宁小北欢乐地拍了一下手,弯腰将它抱了起来。 猫咪瞪着一双褐色的,水晶玻璃球似得眼睛充满深情地望着它的小主人,还用头顶不住地蹭着宁小北的下巴。 “阿兹猫”是爸爸问两条马路外的邻居讨来的一只小橘猫。像他们这样的老宅子都有老鼠,所以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养猫咪。 原来宁家的老猫“小咪”死了之后,家里一度鼠患成灾。奶奶二楼的樟木大箱子都被咬出了一个大窟窿,她那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缎面衣料都被咬破了,急得她让儿子赶紧出去问人家讨一只猫咪来镇宅。 这小橘猫刚来家里的时候不过巴掌大小,刚断了奶。 说来神奇,小猫咪来到他们家的当晚,一直盘旋在房梁上的“簇簇”的声响就不见了,那时候这猫儿还不怎么会走路呐。奶奶说“老虫”(老鼠)闻到家里有猫咪的味道就不敢造次了。 更不要说几年后,“阿兹猫”已经是个捕鼠界的行家里手,更是凭借着一身好功夫,打遍附近几条弄堂无敌手,成为此处猫中小霸王。 一开始“阿兹猫”继承了它前任的名字,唤做“阿咪”。不久后电视里放开始播放动画片《蓝精灵》,反派格格巫的身边总是跟着一只橘黄色小猫咪,叫做“阿兹猫”。那只坏坏的卡通小猫长得跟阿咪一模一样,于是小北就给这个小橘猫换了个洋气十足的新名字。 “这个梦简直太好了,居然连你都梦见了。” 宁小北将猫咪搂在怀里,左手从上到下不断地揉着它软滑光亮的皮毛,摸得小猫咪舒服地直打呼噜。 如果说梦见奶奶还是在情理之中,那么梦见童年时候饲养过的小猫咪,则让宁小北简直就是大吃一惊。 他记得那是2000年夏天。 正当他和爸爸告别老宅,坐上搬家的卡车前往新房去的时候,被他抱在怀里的阿兹猫突然尖叫一声从车窗里跳了出来,窜回了早就搬得空空荡荡,一片狼藉的老弄堂中。 他和爸爸当即下车,追了过去,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它。 之后的一个礼拜里,他几次回到这里,在一片残砖破瓦中试图搜寻阿兹猫的身影,最终一无所获。 后来推土机和挖掘机开进了弄堂,这里拉起了黄线,成为了拆迁的工地,他也就再也进不去了。 他记得爸爸当时说,人家说“狗是忠臣,猫是奸臣”,哪里有吃的就去哪里,无情无义。 其实他们不知道,猫咪最重感情,心底是最软的,就跟它们肚皮上的毛一样软。阿兹猫一定是放不下老宅子,放不下奶奶,所以它选择留在老宅,留下来守护奶奶的魂灵。 那时候的自己哭得眼泪哒哒,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养过什么宠物。他害怕再承受一次这样的锥心之痛。 “阿兹猫,好咪咪。” 想到这里,宁小北鼻子一酸,放开了抱着猫的手。 阿兹猫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地上,踱到楼梯旁的猫食盆里喝了几口水,接着跑去房梁上睡觉了。 “太奇怪了,那么清晰的梦……” 宁小北走到堂屋里,看着墙上斜挂着的半人高大镜子,握了握拳头,上前一步。 镜子里穿着一件蓝白海魂衫,下头穿着深蓝色平角裤的小男孩直愣愣地看着镜子外宁小北。 他眼睛细长,眼角有些翘起,一头黄褐色的头发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发根打着不明显的卷子,眼神茫然。 宁小北是天生的自然卷,小时候还好,上了高中之后突然卷的厉害起来。要不是他一贯学习成绩良好,品性端正,老师还以为他是去赶时髦烫头发呢。 除了卷发,皮肤也是白皙的很,鼻子又直又翘,嘴巴又薄又红,秀气得像个小姑娘。宁小北想起他从小在弄堂里有个绰号——外国洋囡囡。 镜子里的人不但秀气,而且瘦得厉害,细胳膊细腿在宽大的海魂衫下晃荡着,像是连环画《三毛流浪记》里的三毛。 刚进入第一次发育期的男孩正在疯狂地长身体,大概所有的营养都供应到骨头里去了,真真一点肉都不长。 宁小北记得他这一年的时间里总是无时无刻不感到饥饿,除了一天三顿餐,还要吃下午点心,家里的饼干箱子三天两头就要补充粮草。 每天吃饭的时候,奶奶看着自己添了一碗又一碗的饭,总要酸酸地来一句: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而爸爸在这个时候就会哈哈大笑,摸着他的脑袋说,“多吃点,争取长到一米八,一米九,参加篮球队,排球队去。” 事实证明靠多吃是长不到一米八的。 他的第二次发育是在高一的时候,半学期内长了十厘米,长得骨头疼。不过其身高最终还是定格在一米七十六,多一分都没有。 “对了,收养证明……” 宁小北突然想到了什么,顾不上此刻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噜直叫唤,往楼梯口跑去。 他“蹬蹬蹬”跑到二楼,环视了一周。 爸爸去上班的时候把二楼的窗户都打开了。夏日的眼光洒在木头地板上,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刚才从阁楼里匆匆下来没有仔细打量,如今终于可以仔仔细细重温一下布置。 这层楼原本是这里本来是奶奶住的,不过奶奶过了六十岁之后说自己腿脚不好,就搬去了楼下堂屋隔出来的小房间里睡。 还算宽敞的屋子里除了床,还放着一整排橱柜,两只单人沙发,一个茶几。茶几边是一个罩着墨绿色灯罩的落地灯。茶几上放着一瓶“英雄墨水”,一支钢笔和一沓纸。 宁小北记得爸爸总喜欢晚上在这里写写弄弄。他曾经以为老爸是在努力学习,结果几年后,一次他们父子两一起喝酒,宁建国同志不好意思地坦白,其实自己当时是在抄港台流行歌曲的歌词,好在车间里显摆最新学到的流行金曲…… 他走到近前,低头一看,果然如此。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 抄得是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的歌词,因为是首粤语歌,老爸还在每个字上标注了粤语发音。 宁小北莞尔一笑。 他抬头,眼前靠墙壁新打的一排柜子上放着两套车工玻璃杯,各种飞机轮船模型,一台“三洋”音乐收放机和成打的流行音乐磁带。 宁建国同志从年轻到年老,就这么两个兴趣——拼模型,听音乐。 哦,严格算起来还要再加一个。 烧菜做饭。 每天晚上一到做饭时间,但凡路过他们家大门口的人,没有一个人不驻足狂嗅的。 和簇新的柜子摆在一起的,是几个年代久远,样子过时的红木大橱——这些都是奶奶的陪嫁。楼下堂屋隔出来的房间太小,这些红木家具放不下去,只好仍旧留在二楼。 他在小学三年级前一直和爸爸睡在一起,不过后来宁建国看他一点点大了,总和老子挤在一起也不算一回事。就在阁楼上搭上了一张行军床,又从旧货市场里淘了一张二手写字桌放了上去,算是让他也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通往阁楼的小楼梯就架在右边屏风的后面。 记得以前夜里,他做作业时间晚了,老爸经常爬上来把刚做好的馄饨,汤圆端给他吃。 宁小北吸了吸鼻子,走到靠墙放着的五斗橱边,看着这个跟他人一般高,海棠色的柜子。 这个五斗橱在两次搬家之后仍旧跟着他们,承载着爸爸所有的证件,和宁家所有的秘密。 他把放在沙发前用来搁脚的小凳子搬到五斗橱前,站了上去。接着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拉了一下最上层的抽屉——在“现实世界”里,他就是在这个抽屉里看到了那张让他难以置信,遍体生寒的证明的。 然而,上了锁的抽屉纹丝不动。 不过宁小北一点都不气馁,这个五斗橱有多少毛病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跳下凳子,拉开放着爸爸日常换穿的衣物第二层抽屉。 把第二层抽屉放在地上,宁小北转身将左手伸进空空的格子里,从下往上,用力地敲了敲上面一层抽屉下方的隔板。同时右手用力往外一扯,锁头被敲松,露出抽屉的一角。 站在小凳子上,宁小北踮起脚看着里面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类证件、账簿,乃至家电说明书。 东西实在太多,宁小北干脆把东西一点点都挪到了茶几上。 幸好宁建国收拾东西的习惯始终如一,最重要的东西永远都压在最底下,宁小北很快就刨出了一个牛皮卷宗袋。 坐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绕开袋子上封口的白线,宁小北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推到茶几的另一半地方,从里面抽出了宁家的户口本……以及他的出生证明和收养登记证。 “收养人:宁建国……被收养人:吴保森。收养人将被收养人姓名改为:宁小北……”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3节 看着泛着淡淡黄色的纸片,宁小北积蓄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了下来。 都说做梦是为了弥补现实世界的不足,让人在最不设防备的时候能够得到一丝丝喘息的机会,怎么他的这个梦却又是如此真实又残忍。 现实世界里自己已经痛不欲生,怎么连梦里都要如此折磨他么? “家里有人伐?建国,小北在家么?” 突然,楼下传来叫门声,听着是个女的。 宁小北一把抹去面颊上的泪水,大声地应了一声,“有人的,马上来。” 没想到他才刚站起来,手臂不小心碰翻了被淹没在一堆文件里的英雄墨水。昨天晚上宁建国给钢笔加完墨水,可能没把瓶子拧紧,蓝黑色的墨水顿时倾泻出来,洒了半个台面。 宁小北吓得急忙扶稳瓶子,眼疾手快地将瓶子附近的几份文件抽了出来,又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抹布盖在墨水上,防止墨水范围扩大。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几张纸张的边角被墨水染到。而那张被大大咧咧摊开在茶几上的领养证明,更是被染了一大块墨水渍。 “惨了,这可怎么办?” 捧着被污损的证明,宁小北欲哭无泪。 “小北,在么?小北?” 楼下的叫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宁小北慌乱地回头,却惊奇地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叫门声变成了手机的铃声。 这个时代怎么可能会有手机? 宁小北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脚底打飘,浑身骨头疼。 再睁开眼,淡黄色的灯光映入眼帘。 被主人扔在双人布艺沙发上的智能手机在第n次循环播放铃声后偃旗息鼓。 宁小北撑起身子,一只手捂着脑袋,一脸茫然。 他呆呆地看了看自己身处的客厅,正对自己的是去年刚买不久的小米电视,左手边的餐桌上放着一堆爸爸生前买来却没有来得及吃的保健品。 右手边通往阳台的过道上,挂着黑纱的照片被供在临时搭起来的小灵台上,黑白色的宁建国同志正对着自己微笑。 自己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在了地板上,难怪浑身腰酸背痛。 宁小北愣了一会儿,然后扶着腰起身,去抓陷进沙发里的手机。 差不多三十多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事打给自己的……再看微信,工作群里十几个@自己的信息,都是各种棘手问题。 “连办丧事都不放过我?” 宁小北无奈地叹了一声,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决定下午干脆去一趟公司。 他昨天夜里在收拾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了那张领养证明,又惊又痛,伏在沙发上哭了半宿,也不知道怎么滑到地上去了,还做了那样的梦…… 他长叹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张轻飘飘的纸落在他的手边。 宁小北低头一瞧,可不就是被他捏了一个晚上的领养证明么。 他苦笑一声,下一秒却脸色一变。 这纸上……什么时候沾了那么一大块墨水?昨天他看到的时候,可没有这块污渍啊! * 作者有话要说: 老虫,沪语,老鼠。过去老人家对于老鼠有种莫名的尊敬,不敢直呼其名。除了叫”老虫“还叫它”大先生“”老先生“。 是的,这篇文章主人公是穿来穿去的。不过还是在90年代多些~~ 第3章 再见老爸 午后的地铁空空荡荡的,每个车厢里都只有小猫两三只的乘客,和早晚高峰时间段鞋子都要被踩掉的盛况形成鲜明对比。 宁小北现在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公司离家不远,开车半个小时就到了,在上海这种通勤时间简直可以让人羡慕地流口水。 不过今天宁小北觉得自己状态不佳,头晕脑胀,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干脆地选择了地铁出行。 他在大学里学的是工商管理,毕业后曾经在几家外企任职,一度做到中高层。 最近几年,随着各大电商平台的兴起,上海和杭州的电子商务公司扎堆,薪酬待遇远超了原本在上海人民心目中工资最高的外国公司,成为了香饽饽。 宁小北考虑再三,在前三年也离开了外企,通过熟人介绍,进入了这家当时刚刚起步不久的电商企业。 公司发展得很是不错,外包了不少大品牌的业务,团队从十几人发展到了如今将近百人,光宁小北手下就同时带着三个快消品team。 还有不到三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双十一”大促了,为了准备这年度盛典,宁小北最近真可以用“日理万机”来形容。 差不多每天都要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才能回家,别说双休了,基本上天天都扑在工位上。 这家公司的工资和奖金确实很高,短短几年内宁小北就攒足了首付,他卖掉了原来拆迁分到的公房,在一个不错的地段买了间带电梯的公寓。 不过房子买好后他也不怎么回家,即便是回了家,也不过是洗一把澡,睡个觉,然后又投入新一天的工作。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差不多三个月都没和父亲见上一面,都不知道宁建国的身体已经差到了那种地步…… 即便如此,父亲还是天天坚持给自己做宵夜,用纱罩罩着放在餐桌上。而他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家之后,压根没有胃口。于是这份宵夜就变成了老头第二天的早餐…… 想到这里,宁小北不觉地发出了一声哽咽。 他捂着嘴,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旁边坐着的乘客。发现每个人都只是看着自己手里闪动着的手机,并无人发现他的异常。 因为疫情的关系,所有人都带着口罩,让这个冷漠大都市的人情又疏离几分,恰好缓解了宁小北心中的尴尬。 “老爸……” 宁小北划开手机,点开宁建国的头像。 老爸的头像和大多数中国老爸一样,不是高山流水,就是月季花开,佛系又养生。 对话框里,几十条未读的语音短信叠在一起,宁小北插上耳机,点开按钮播放。 ——儿子,今天回来吃饭么?爸爸烧了你喜欢吃的油焖笋和大虾。 ——儿子,明天是星期天了,你们公司星期天还不休息么? ——儿子,冰箱里冻的是爸爸托人从无锡买回来的小笼包。侬不是最喜欢吃无锡小笼么,要吃的话放到蒸笼上热一热就好。 ——儿子…… ——儿子…… 老爸年纪大了,视力不好,只能发语音。但是宁小北工作那么忙,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来用,怎么有空一条条听这些短则十几秒,长则一分钟的语音留言。 想来都是些吃喝拉撒,鸡毛蒜皮的事情,他基本上点都不会点开,敷衍地在下面写了“嗯”,“晓得了”,“回家再说”之类的答复就发回去,一点都没有考虑过父亲看到了这冷冰冰的回答心里是多么难受。 如今他总算有时间坐下来,一条条听着父亲发来的声声问候,每一个句子,每一个字里都饱含着老父亲的舐犊深情,而此刻,他们却已经是天人两别。 真应了那句古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而爸爸,那么疼爱自己的爸爸,他甚至和自己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眼泪模糊了宁小北的视线,他捂着自己被口罩覆盖住的口鼻,任凭泪水从眼角滑落。 “小北……小北你醒醒呀……” 感觉有人正在轻拍自己的面颊,宁小北拧着眉头睁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五六个陌生又熟悉的阿姨叔叔和老头老太正低头看着自己。 “醒了醒了,乖乖咚滴咚,吓得吾命啊差点没得了。” 一个头上戴着十几个卷发筒的阿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松了一口气说道。 “小北,阿有辣块地方不涩以(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奶奶要被你吓死了。” 说着扬州话的阿姨指了指身后一脸惨白的宁家老太太,心有余悸地说道。 “杨……杨妈妈?我没有不舒服。” 宁小北捂着脑袋坐了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二楼,此刻躺在一楼客堂间的春凳上。 眼前的这个扬州阿姨“杨妈妈”,还有她身边的几个吴家姆妈,张家奶奶,宋家老太爷,都是这条弄堂里的老邻居,居然全部都挤到自己家里来了。 等等?那个梦不是已经醒了么?怎么又继续下去了? 宁小北一时之间又糊涂了。 “肯定是早饭没吃,所以低血糖,从楼梯间滚下来了。” 宋家老太爷双手背在身后,白眉白发,仙风道骨。 他抬起头,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纹丝未动的早餐,笃定地说道,“我曾孙子前几天也是,暑假里睡懒觉不吃早饭。结果哪能?伊从三号门口跌了一跤,一路掼倒到八号门口,门牙都差点落掉,被伊爸爸打了一顿,现在绝对不敢不吃早饭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附和老太爷说的话。 宁小北摸了摸自己饿的咕咕直叫唤的肚子,又甩了甩浆糊一样的脑袋,也跟着点了点头。 “哦呦,乃们刚才不晓得。我家今天蒸了扬州大肉包,想要端一屉给小北尝尝鲜。在楼下叫了半天没人答应,我还正纳闷。结果听到里头‘乒铃乓啷’一阵响,我推门进来一看,就看到小家伙从楼梯上滚下来。脑袋敲在楼梯板上,吓得我三魂六魄飞掉一半哦……” 杨妈妈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听得奶奶的脸色,都气得由白转红了。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同侬讲了,不要像猢狲一样在楼梯上跳来跳去的。现在摔下来,乃么舒服来哉?刚才已经有人打电话去你爸爸厂里了,一会儿你爸爸回来,也让他‘煞煞勃勃’(彻彻底底)揎侬一顿,侬就晓得痛了。” 宁老太本意是要吓唬吓唬这个不听话的孙子,谁知道她话音未落,宁小北居然“蹭”的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抓住她的胳膊,摇晃了两下,一脸兴奋地问道,“真的么?老爸要回来了?老爸真的要回来了?太好了!” 太好了,终于能见到爸爸了,哪怕是梦里也好啊! 宁小北高兴得不行,却把邻居们给吓坏了,纷纷开始猜测宁小北是不是把脑袋给跌坏了,就连想要继续骂人的宁老太都蒙了。 “建国回来了啊。” 弄堂口,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老房子就是这样,谁进谁出,一目了然。 坏处是谁家来了客人,或者有“毛脚”(准备结婚的男女朋友)上门,所有邻居都一清二楚。好处则是这些老头老太们压根不会让陌生人有机会窜进巷子里。所以家家户户除了晚上关门,白天都大门敞开,比后来的什么小区保安,门禁系统都让人安心。 宁小北的耳朵一下子支棱了起来,抬起头哦,往大门口望去。 一个穿蓝色工装,头戴白色帽子的高大身影从大门口跨了进来,疾步朝着堂屋里走来。 “小北!侬没事吧小北?” 男人焦急地冲着堂屋里的人群叫道。 “老爸!”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4节 宁小北推开站在他身前的阿姨叔叔爷爷奶奶的腿,张开双臂,冲着宁建国跑了过去。 “老爸,老爸……” 宁小北双手抱着宁建国的腰,努力地后仰着身子,贪婪地看着眼前这副“久别”的面孔。 他看到爸爸尖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青色胡茬。 他看到他嘴角的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他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粗粗的眉毛。 宁建国是附近几条弄堂里人人称赞的美男子,一直到上高中,宁小北偶然和爸爸去逛街,都能看到女人们向他投射过来的惊艳的目光。 他搂着宁建国遒劲的腰肢,工装上传来他小时候熟悉的机器机油的味道,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今年才三十六岁的宁建国年轻又健康。 一想到在告别仪式上那具白发苍苍,瘦小佝偻的尸体,宁小北只觉得一阵刺心之痛。 “小北,侬哪能了?怎么脸色那么白?爸爸送你去医院吧!” 宁建国一把抱起儿子,看着他煞白到毫无血色的小脸,担心地问道。 “老爸……” 泪水从宁小北的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滴落,他伸出双手,紧紧地搂住宁建国的脖子,放声大哭。 爸爸,我好想您……好想,好想…… 因为过于激动,胸口开始发闷。他用力地喘息着,感觉气都透不过来了。 “不得了了,小北又晕过去了!” 两眼一阵发黑,眼前就像是坏掉的电视机一样,飘起了阵阵雪花。在晕过去之前,宁小北最后听到的就是杨妈妈的惊呼。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宁小北是被人用力摇醒的,一群地铁工作人员紧张地看着他。他发现自己的口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摘掉了,正平躺在车厢内。有个工作人员发现旁边的乘客掏出手机想要拍视频,急忙上前阻止。 “我……我喘不上气。哎,我的药……” 宁小北捂着胸口,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支气雾剂,晃了几下后,急忙塞进嘴里,用力地按压下去。 大概十秒钟之后,那股憋闷的感觉终于得到了缓解,宁小北长长地舒了口气。 见到他脸上逐渐出现了红晕,围着他的工作人员也如释重负。 “先生,您可能是长期戴口罩闷到了。还是下车去我们办公室休息一下吧。如果实在不舒服,我们会有同事陪您一起去医院的。” 工作人员蹲在他身边轻声说道。 宁小北看着周围乘客投来的好奇目光,摸了摸胸口,跟着工作人员在下一站下了地铁。 下车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车站站牌,发现自己不过才坐了三站路而已,哮喘病就发作了。 所以刚才那么短的时间内,他又做梦了,而且这个梦和早上的那个还连起来了? 一想到刚才“梦里”见到的父亲,宁小北又是一阵头晕眼花,幸好身边的地铁人员及时上前搀扶住了他,几人一起走进了地铁办公室。 小北…… 梦里,宁建国焦急地呼唤自己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宁小北的指头微微发颤。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不想从那个梦里醒来啊…… * 作者有话要说: 辣块地方不涩以,扬州话。”这里那里“就是”这块辣块“ 煞煞勃勃,沪语,厉害,可能是从宁波话转换而来的。上海宁波人特别多,就连”阿拉“其实都是宁波话。 毛脚,沪语,指准备结婚的男女朋友。毛脚上门,就是指男女双方谈的差不多了,到对方家里见家长的意思。 第4章 平行世界 等宁小北从地铁出来,走进公司的大楼,已经比和上司约定的时间晚了足足半个小时。 若是放在平时,此时的宁小北一定已经在办公楼里飞奔了。不过他刚才才发作过一次哮喘,现在身体实在不舒服,只能慢慢地走着。 “老大,你终于来了,boss都发火了。” 刚进办公室,助理莉莉就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焦急地说道,“刚才大家都在等你开会,等等你都不来,boss气得把笔都摔了。” “我今天就是回来看看,我家的事情还没办好呢。” 宁小北把用空了的气雾剂罐子扔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全新的放进包里。他怕一会儿回家路上再发作,哮喘要是抢救不及时,可是会要人命的。 “老大,要给你冲咖啡么?我一会儿送过来呀。” 莉莉抱着文件夹,讨好地说道。 “不用,我和boss说两句话就走。” 宁小北电脑都不打算开,他拿起手机,往走廊另一头的老板办公室走去。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沉浸在备战双十一的氛围中,键盘敲击声,语音通话声和打印机吐出复写纸的声音此起彼伏。间或有几个人抬头,见到了宁小北,也只能用下巴点头示意,半点都不敢放下手头的活计。 走到半磨砂的玻璃门前,宁小北敲了敲门,听到了一句“come in”后,将门推开。 “你等一等。” boss卓雨杭,正站在落地窗前,一手插着裤兜,正在说着电话。见到宁小北,对他摇了摇手,指了指办公桌前的转椅,示意他先坐下。 卓雨杭,杭州人,和宁小北同岁。小北之前在外企的时候,公司送他去在职金融mba,就是在班里遇到了雨杭,严格说来两人也算是同学。 卓雨杭大学毕业后就来到上海工作,一开始也是混外企,后来自己出来创业。他娶了一个有钱的上海姑娘,这公司有一半的启动资金是老丈人资助的。 公司一开始很缺人,卓雨杭就托老朋友打听有没有适合的人才。通过两人共同的朋友牵线搭桥,找到了宁小北。互相加了微信,这才发现原来是认识的人,至今都在mba的同学群里呢,于是一拍即合,高薪聘了宁小北。 公司如今蒸蒸日上,听说卓雨杭现在第二套别墅都买好了,夫人正在备孕二胎,不过老公总是忙得不着家,也不知道要“备”到什么时候。 “怎么晚了那么久?我和xx家公司的pr约了online meeting。你迟迟不来,只能delay掉了。对方很不高兴,刚才他们的老总还电话向我claim。” 两人都是外企出身,习惯了说话中文杂着英文,有时候甚至夹带着几句上海话,也算是本埠办公室一景了。 卓雨杭按掉电话,坐到宁小北对面,满脸不悦地说道。 这男人是宁小北见过最最一丝不苟的人之一,即便今天是36度的高温天,依然是笔挺的西装三件套,被发泥抓过的头发一丝不苟。 宁小北曾和莉莉讨论过,这应该是boss之前十几年在英国公司培养出来的习惯,当然也可能和他本身的洁癖有关。 这样的boss自然给老板会形成无形的压力。好在卓雨杭只是对自己有着装要求,对于下面的员工只要求不要奇装异服就好,穿体恤衫还是花格子衬衫,都请随意。 整间公司,唯一配合boss着装习惯的只有宁小北一个人,只要是上班时间,时刻都是西装笔挺。 出于不能说出口的原因,宁小北三十七岁至今单身。别人问起,他只推说工作繁忙,没有时间考虑终身大事。好在上海滩三四十岁不结婚的人一大把,他又是个男的,没有遭受过什么逼婚的迫害。 卓雨杭是他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出色的男人,不论是相貌,学历,还是能力都是一等一的。不过他们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结了婚,女儿都已经一岁了。 卓雨杭是一枚标准直男,而宁小北的道德准则,让他死都不会介入旁人的婚姻和感情。 所以他只能把这段感情深深地埋藏在心底里,连半个字都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同时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去。 人人都说他和boss两个都是爱公司胜过爱家的工作狂,除了春节那几天,几乎都是年中无休地工作着。 实际上他爱的哪里是工作,而是一份求之不得,想要陪在对方身边的心情罢了…… “阿兹,你今天怎么穿这样就来上班了?ok,算了。之前交给xx公司的那份project,对方表示还是不够满意。你快点带领你的team再做一份出来。对方明天下午和日本方面开会,一定要在上午就和他们check完毕。今年双十一的case关系到我们两家明年的合作是否可以继续,你要多用心啊。” 卓雨杭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放到宁小北面前。 “hey,what's up?” 看着宁小北半天没有反应,也没有把文件接过去的意思,卓雨杭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阿兹,你没事吧?” 自从某家知名企业搞出了一个起花名的文化后,基本上所有的电商公司都照搬了过来,卓雨杭的这家公司也不例外。 “阿兹”正是宁小北的花名,他偷了他家曾经猫咪的名字用。 至于卓雨杭,boss的花名自然还是“boss”咯。 “关于迟到我很抱歉。这几天办理丧事实在太累了,在地铁上哮喘发作,休息了一会儿才过来。不知道会误了你的meeting,抱歉。” 宁小北双手放在桌子上,用指尖敲着黑色的玻璃台面缓缓地说道。 “sorry,我不知道。” 卓雨杭有些愧疚地推了推鼻子上的金边眼镜。 宁小北有哮喘病,通常在春秋换季的时候就会发作,有时候身体状况不好也会发病。他的办公桌放了一抽屉的气雾剂,全公司的人都知道。 “没事,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会发作。” 宁小北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咳嗽两声。 “不过boss……” 他指了指蓝色的文件夹,苦笑着说道,“我现在应该还是在丧中吧。今天我回公司只是来看看,这个case你还是交给别人吧。我家里的事情都还没有安排好,短期内没有办法正常工作了。” “什么意思?‘只是回来看看’?” 可能被客户纠缠得厉害了,卓雨杭的语调一下子变了,有失平日的气度。 “你现在跟进的几家都是双十一的大热品牌,去年因为疫情,我们公司整体的营业额下跌了多少你是知道的。今年的业绩如何,都要在此一搏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还不能回来上班?” 听着卓雨杭咄咄逼人的质问,宁小北本就因为丧父之痛而憋闷的脾气一下子爆发了。 “boss,《劳动法》规定了,直系亲属过世,员工可以享受三天的丧假。而且我之前请假的时候还请了十天的年假。我想等把家里的事情都搞定再回来慢慢做,至少等我老爸的头七过掉吧,不行么?” “你说的没错,但是你要我如何向客户交代?project最大的handler的老爸死了,所以现在不能push了?你要我这么说么?而且你手上的客户不是一家,整个公司最重要的三家大客户都在你手上!阿兹,生死存亡啊!” 卓雨杭敲着桌子说道,“等你忙完家里的事情,什么都结束了。要不这样……你现在回来陪我做事,最多忙过双十一,我再多放你半个月的假期。到时候年底,你想怎么休息都可以。ok?” “卓雨杭,你说的是人话么?死的是我的老爸啊!你们资本家都没有良心么?” 宁小北勃然大怒,他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卓雨杭的衣领,指着外头忙忙碌碌的办公室大厅说道。 “我爸生病的时候,我在陪你加班。我爸倒下去的时候,我在陪你加班。现在我爸死了,烧成骨灰,被装进那么小的盒子里,结果你还让我陪你加班?现在死的是我老爸,不是你老爸,也不是你老丈人,所以你才能这么说话,是不是?是不是你说啊!” 他俩争执的声音太响,隔着玻璃传到了外头。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5节 见到大boss和老大互相扭着都要打起来了,几个“小萝卜头”吃惊地看着里头,连打字都忘记了。 “阿兹。冷静,冷静,calm down。” 两人认识那么久,宁小北从来都是好好先生的样子,卓雨杭被他气到发红的双眼惊呆了。 他慢慢地挣开宁小北的桎梏,走到窗边,敲了敲玻璃窗,吓得“小萝卜头”们纷纷做鸟兽散。 卓雨杭拉下百叶窗,隔绝了好奇的视线,重新走回了宁小北身边,搭上他的肩膀。 “阿兹,原谅我口不择言。你知道,公司准备明年上市的,我的压力也很大……” “总之,我最近都不会再回公司了。那些case,你交给其他人做吧。公司离开谁都能开下去的。” 宁小北一把拍开卓雨杭的说,冷笑着说道。 “而且你说的假期……每年大促之后都说要给我放大假。但是这几年里,除了前年陪我老爸回苏州扫墓用了三天年假,我什么时候享受过?加上原来每年经理十五天的假期,积累到现在,足足都要有三个月了吧。” 他说着,站了起来,“我一会儿去办公室用系统请假,把这三个月的假期一下子都用了,还望boss批准。” 他满是疲倦地说道。 “阿兹,你是认真的?刚才确实是我不对,我没有体谅你的心情,但是三个月也实在……” 卓雨杭一脸为难地说道。 双十一之后紧接着就是双十二,然后是年末大促。年底是电商拼杀的最激烈的时候,宁小北居然要请三个月的假?这不是摆明了要把他放在火上烤么? “如果boss不想批准。那就让人事部出解雇信,直接fire掉我吧。我真的……做不下去了。” 宁小北靠在门边,强忍着泪意说道。 “而且,我不叫‘阿兹’。我叫做‘宁小北’,‘阿兹’是我家死掉的猫咪的名字。以后boss还是请叫我名字吧……呵,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他说着,拧开门把手,大步走了出去。见到老大泛红的眼眶和不善的眼神,同事们纷纷避开。 “小北……我……” 望着宁小北远去的背影,卓雨杭坐在皮椅上,看着面前的文件夹,后悔地闭上眼睛。 风风火火地去了一趟公司,又风风火火地回家。 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宁小北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洗了手,走回客厅,这里已然保持着他早晨离开时候的样子。宁家没有用保姆,多少年来都是宁建国自己收拾的屋子。如今他不在了,才刚三天家里就开始落灰。 宁小北走进自己的房间,拿起被他放在书桌上,用镇纸压着的收养证明。 “上次看到的时候,明明没有的……” 他摸着那块被墨水污损的地方,低声说道。 看着墨水也不像是新洇进去的样子,而是有些年头了。 “梦里倒是打翻了墨水。但是那是梦啊……” 宁小北苦恼地拧起眉头。 他抬头,望向自己的书架。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放这这几年来他珍藏的书册,从刘慈欣的《三体》,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三部曲》,到弗兰克的《沙丘》,乃至高中时候买的全套《卫斯理系列》的科幻小说,被按照作者分门别类,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 宁小北是科幻小说迷,从初中开始就喜欢阅读各种科幻小说,古今中外无一都有涉猎,这也是他工作之后保留下来的唯一爱好。 他看着这些书册,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中生成。 会不会是……平行世界? 而且是一个世界中所有改变,就会连带影响另外一个的那种? 宁小北“蹭”地站了起来,他像是动物园里被关在笼子里的大狗熊一样在房间里一圈又一圈地兜着。 最后眼睛落到了床底下的铁皮箱子上——那里放着他从小到大最珍贵的东西,就跟爸爸的五斗橱一样。 他钻进床底,将小铁皮箱拖了出来。 铁皮箱子没有上锁,倒是上面一层厚厚的灰让他的哮喘病差点再次发作。 拿来湿抹布把灰尘擦拭干净,宁小北用颤抖的手打开箱子。 落在眼睛里的,是各种样子的日记本。卡通的,蓝色的,灰色的,咖啡色的封面,层层叠叠有十多本。 宁小北从小有写日记的习惯,一直到大学毕业都依然保持。他每年都要用掉一本日记本。写完之后全部都珍重地锁在这个箱子里,作为永久的回忆。 参加工作后,日记本就成为了工作规划记录本,后来又干脆全部写在手机备忘录里,这个习惯也就慢慢被戒掉了。 铁皮箱子里除了日记本,还有一堆别人看来是破烂,但对于宁小北来说却是珍贵回忆的小玩意儿。若是换在平时,他一定会忍不住拿出来细细把玩,但是现在却没有这个功夫。 他要确认一件事情,一件关系到那个“梦境”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大事。 日记本是按照时间顺序由远及近堆叠的,倒数第二本就是他小学四年级写的那本,封面是动画片《圣斗士星矢》中的五小强之一“冰河”。 冰河是宁小北小时候最喜欢的卡通片人物,因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没有妈妈了。只不过冰河的母亲躺在西伯利亚的海底,而他压根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宁小北摸了摸封面,深吸一口气,从中间将日记本翻开。 只见一根白色的鸽子羽毛,被夹在了本子中间。在看那一页的内容——1996年8月13日,晴。 对上了! 宁小北敢对天发誓,在他本来的记忆里,自己从来没有做过把羽毛夹在日记本里的举动。 那不是“梦”!那个世界是真正正正存在的! 宁小北紧紧地咬住自己的牙齿,倒退了两步,坐在床沿上。 如果说自己在“那边”做的事情,真的会对现在的这个世界产生影响……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可以挽回爸爸并不算长久的寿命? * 作者有话要说: 卓雨杭这厮,一个炮灰而已,大家放心,和我们小北没啥纠葛的。 好啦~~我们明天见~~ 求收藏啊~ 第5章 重回梦境 既然有了猜测,剩下的事情那就是想办法求证了。 宁小北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回想着之前他是怎么跑到那个世界里的。 第一次是自己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看到了那张收养证明,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累的,结果就“穿”过去了。 第二次过去则是在地铁上,哮喘发作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同理,从那边“穿”回来也是因为两次失去了意识,头一次是因为低血糖从楼梯上摔落,第二次是见到父亲后过于激动结果引发了哮喘。 “所以,睡着了就可以见到爸爸了吧?” 宁小北挥舞着墩布,不确定地说道。 打扫完房间,他舒舒服服被泡了个澡。将手机关闭,拉上窗帘,带上眼罩和耳塞,决定要彻彻底底睡他个不省人事。 事实证明他还是想的太简单。 他失眠了。 自从参加工作后,习惯了24小时on call的宁小北本来就睡眠质量堪忧,如今多了一件心事后更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瞪着眼睛翻来覆去一夜,几次尝试入眠最终不得不以失败告终 ———————— “侬看呀,那个男的,已经站在那里一个多小时了,姿势都没有变过一个。” 亲水平台旁,几个早晨跳完广场舞,就在小花园里剥毛豆,择菜的老太看着斜斜依靠在河边栏杆旁的男人,窸窸窣窣地讨论道。 “他会不会是想不开,要自|杀啊?” 一个阿姨忍不住说道。 “现在的年轻人很脆弱的。找不到工作,或者找不到女朋友,一个想不开,父母就白养了啊……啊呀怎么办,我们就这几个老太婆,他要是真的跳下去,我们可拦不住啊。” 另一个老太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急忙推了推身边的同伴。 “我们报警吧。‘有困难,找警察’,没错的。” 老太说着掏出了手机。 站在河边的宁小北可不知道身后那群阿姨妈妈们的想法,连续失眠了两晚已经让他郁卒不已。他今天是特意开车到市中心来,来看看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顺便散散心。 这片都市绿地就是曾经宁家所在的“建德里”弄堂的所在。 2000年,建德里,连带附近的十几条里弄都被拆掉了,这里则被改造成了一块城市绿肺。看这里如今路树成荫,草长莺飞,白鹭悠闲地在水面上轻点着优雅步伐的模样,任凭谁都想象不到这里二十多年前时候的样子。 他踢了踢脚下的鹅卵石路面。 前两天上海连续下了两天的雨,今天总算放晴,不过这靠近人工湖的草皮和石子路还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湿滑。 “物是人非……不,是人物皆非。” 宁小北摸了摸太阳穴,从怀里掏出一瓶安眠药。 失眠和沮丧让他形容憔悴,眼睛下方挂上了青色的眼袋,短短的胡茬从下巴上冒了出来,头发也没有好好打理,显得颓废极了。 “实在不行,今天就只能吃这个了……” 普通的药店买不到安眠药,宁小北今天一早去社区医院挂了号,求着医生给他开了一瓶。 “警察同志,就是他。我们怀疑这个人要自|杀。警察同志你千万要救救他的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不远处,一部巡逻警车停在了小亭子的外侧,几个热心的老阿姨远远地指着亲水平台旁,宁小北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道。 “阿姨,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他有事的。” 一位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的警官眯起眼睛远远地看了看宁小北所在的方向,对同事说道,“我去跟他谈谈。” 宁小北举起药瓶,正在研究服药剂量,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这位先生,能和你聊一下么?”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6节 宁小北侧过脑袋,只看到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后。 他有些吃惊,转过身子正准备回答。 谁知道脚下刚好踩上了一块油滑湿润的鹅卵石,后腰重重地撞在不锈钢栏杆上,整个人重心不稳朝后倒了下去。 宁小北下意识地用手扶住栏杆,却忘记手里本来抓着的药瓶。 “我的药!” 眼看药瓶即将坠入水面,宁小北惊呼一声,张开五指向旁边扑去。 “小心啊!” 落水前的刹那,宁小北看到的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 “小北醒了,小北,小北?” 鼻尖嗅到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宁小北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影,是一个留着板寸的男人。 “老……爸?” 他伸出手,摸到了对方刺拉拉的下巴上。 “真的是老爸……” 宁小北欣慰地笑了。 宁建国同志一生保持板寸造型,年既老而不衰。 以前他还曾经觉得老爸无趣死板,不懂追求时髦。现在看来板寸就是检验帅哥的不二标准,只有他老爸这种头型漂亮,浓眉大眼的帅哥才支棱得起来。 太好了,虽然不知道在水边发生了什么,怎么就引得警察来找自己谈话,不过他总算又来到了这个“梦境世界”里了,也算是歪打正着。 “小北侬吓死爸爸了。” 宁建国看到儿子笑得跟个小傻子似得,忍不住用手捏了捏他的面颊。 “老爸,我怎么进医院了?” 宁小北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病床上。 身上穿着的也是蓝白相间的条子病号服,左手手背上正在吊着针。看那空了一半的瓶子和滴液的速度,算算自己至少躺了一个小时了。 “小北,都是爸爸不好,爸爸居然不知道你有哮喘病。” 一想到刚才儿子在他面前晕倒过去,气喘如牛,浑身颤抖的模样,宁建国就忍不住自责起来。 幸好宁家距离儿童医院不远,弄堂里开“差头”(出租车)的郭师傅今天又轮休在家,车子就停在弄堂口。郭师傅看到他抱着小北冲出家门,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就把他们送到医院,这才没耽误抢救。 “医生说,说哮喘发作起来要是抢救不及时,要翘辫子的。都是爸爸不好,你长那么大,爸爸居然一点都没发现侬有这个毛病。” 宁建国说着,恨不得自抽两个耳光。 “老爸,我没事的。” 宁小北拉过宁建国的胳膊,摇了摇头。 自己小时候具体什么时候得了哮喘这个毛病,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反正因为这个病,小时候他经常进出医院,过了青春期也没有根治得了,让宁建国一直耿耿于怀。如今看到爸爸这样子,更是让他心疼了。 “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吊好针,想吃什么跟爸爸说。” 没想到居然被儿子反过来安慰,宁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揉了揉宁小北的头发。 “我想吃那个……” 宁小北指了指隔壁床。 宁小北的隔壁住了个白白胖胖的小胖子,正抱着一个黄桃罐头吃得哼哧哼哧。小胖子的妈坐在旁边看的一脸欣慰,还时不时地替儿子擦擦头上的汗水,唯恐儿子吃累了。 “罐头啊。好,老爸给你去买。你先躺着,要是想上厕所,就叫护士阿姨,晓得吧?你要是嘴巴干了,这里就是白开水,爸爸给你插了根吸管。你要是……” 过了五分钟,宁建国还在唠唠叨叨,没有半天出门的意思。 “爸爸你去吧,我一个人不要紧的。奶奶还在家里呢,你回去照顾好奶奶再来吧。我是勇敢的‘小男子汉’。” 宁小北板起小脸,故作天真地说道。 宁建国点了点头,抹了把脸,从折凳上坐了起来,终于走出了病房。 这是一个八人病房,进进出出的都是孩子的家长,见到他此时一个人躺在床上,都很是关心地来询问他的病情。宁小北一一作答,态度端正,口齿伶俐,顿时赢得了家长们的好感。 “看看那个小哥哥,多么勇敢,吊针也不怕。你再看看你刚才,哭的跟大灰狼来了一样,惭愧伐?” 小胖子妈妈指着他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小胖子顿时觉得正在吃的黄桃罐头也不香了。 宁小北受之无愧地笑了笑,然后问了一下隔壁小胖子的妈妈,发现时间依然停留在1996年8月14日,而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两点钟。 “两个世界的时间差到底怎么算的?” 宁小北有些纳闷地躺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想要打个盹儿,下一刻却猛地睁开眼睛。 “不能睡,万一睡着了又‘回去’了怎么办?”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不过这小小的身体毕竟刚经历了一场抢救,早就体力不支。 宁小北脑袋歪了又正,正了又歪,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孩子还好么?” 宁建国安顿好了一切,从家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夜里准备在医院里陪夜,出了医院后先去厂子里请了几天假,然后去买了小北要吃的黄桃罐头,又去菜场买了菜,给老太太做好了晚饭。 等安顿好了一切,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宁建国这才踏着自行车往儿童医院出发。 还没蹬两下,就在弄堂口见到等候已久的赵景闻。 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色哔叽裤的赵景闻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网线袋,里面装着几只鸭梨和苹果。 “你怎么来了?” 宁建国一只脚撑在地上问道。 “我下午跑业务回来,听你们车间主任说你儿子病了,你要请假几天。这个拿去……” 赵景闻说着,将网线袋放进了自行车前头的框子里。里面已经放满了一堆住院要用到的杂物,洗脸洗脚盆,还有牙膏牙刷什么的。 医生说小北的病情不稳定,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小北突然发病,我……这几天你有空的话,下班来看看我妈。我怕她一个人在家里会害怕。” 赵景闻祖籍山东,比在南方人里已经算得上高大的宁建国还要高出半个头。 宁建国抬头,昏黄色的路灯灯光打在他疲累的脸上,看的对面的人也深深拧起了眉头。 “来一根?” 赵景闻从衬衫前兜里掏出一包“红双喜”,冲着宁建国弹出一根。 宁建国刚要伸手去拿,却在下一刻摆了摆手。 “不抽了。” “太累了就抽一根,放松放松。” “医生说二手烟也会引发哮喘。我现在抽了,衣服上会有烟味。” 宁建国低头叹道。 “不抽了,以后都不抽了。我戒烟。” 赵景闻诧异地看着他。 他们两人是同一批进厂子的,宁建国比他大几个月,他们两个一人是精工车间的钳工兼工程师,一个是销售科的业务员。两个人在进鞋厂之前就已经是“资深烟民”,烟龄十多年了,没想到宁建国居然突然宣布要戒烟。 “你对儿子是真心好。” 赵景闻低笑一声,把烟塞了回去。 “小北,是我的命。” 宁建国正说着,突然见到赵景闻把整包香烟重重一捏,红色的纸包划出一根优美的弧度,落在垃圾桶里。 “那我也不抽了。” 赵景闻拍了拍手,挑起眉毛看着他,“我陪你。” “你是业务员,不行的……” 宁建国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急忙摇头道。 “我们科室里,几个女业务不抽烟不喝酒照样谈生意。跑业务和抽烟不抽烟没关系。” 赵景闻低下头,看着宁建国笑道。 “谢谢侬。” 宁建国嘴巴微微触动,轻轻说道。 * 作者有话要说: 差头,沪语:出租车。英文charter的音转。 本书干脆叫,《小倒霉蛋儿穿越记录》算了,每次倒霉了才穿越,哈哈 下午再更新一章 第6章 冤家路窄 宁小北一觉醒来,惊喜地发现自己依旧停留在1996年。 看来睡眠并不会触发两个世界的转换,“那个世界”里的安眠药自己算是白买了。 住了两天医院,又做了一套全身检查,医生确定宁小北已经恢复了健康,终于批准他出院。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7节 这两天里,宁小北已经完全习惯了小学生的身份,也逐渐想起了久违的邻居和同学的名字。 宁小北隐隐觉得,如今的他就是个三十岁的“老鬼”,潜伏在小孩子的身体里,心底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 他有点理解后世网文里那些“夺舍重生”的老家伙的心态,这种掌握世界未来走向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老爸我们不是回家么?” 坐在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前梁上,宁小北抬起头,看着宁建国胡子拉碴的下巴,好奇地问道。 “先吃饭,吃完饭再回家。阿拉去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宁建国两只手都扶着车把,开心地用下巴顶了顶儿子的头顶心。 “今天奢侈一把,去‘小绍兴’吃三黄鸡。你奶奶已经自己坐车去了。等吃好三黄鸡,把奶奶送回家,爸爸再带你到我们厂子里,煞煞勃勃洗个热水澡。” 石库门老房子没有浴室,宁家人要洗澡的时候都是烧了水,把水倒在大木桶里,关了大门和前后窗在客堂间里洗。老房子是木结构的,四面透风,容易着凉。 好在宁建国他们鞋厂是有大浴室的,小北和奶奶都可以享受职工家属福利,去澡堂子蹭澡。 到了夏天,就简单多了。 和弄堂里所有的男人一样,父子两个穿着短裤,站在门口。用肥皂在头上和身上打出泡沫,然后用互相用水管子朝着对方一冲,就算洗好澡了。 天热的傍晚,上海所有的弄堂里都上演这一幕。男人们自顾自洗澡,旁边有邻居走过,不管是小姑娘还是老阿姨都见惯不惊,目不斜视。 “医生说了,你这毛病是不能受凉的。从今天开始,爸爸每天都带你去厂子里洗澡。以后我们再也不洗冷水澡了。” 吃完了饭,宁建国把洗澡要用到的毛巾肥皂往车筐前一放,踩着宁小北往鞋厂而去。 这一回,宁小北怎么都不能坐在前梁上,改坐到车子后架去了。 从医院回来那段路,他觉得自己的屁股都要颠成四瓣,着实苦不堪言,也不知道小时候的自己怎么忍过来的。 《交通法》规定要年满十二周岁才能单独自行车上路,宁小北决定明年一过生日就缠着老爸给自己买一部“凤凰”,彻底脱离苦海。 宁建国把车轮踩的飞快,宁小北感觉傍晚的凉风吹过耳边,美得眯起了眼睛。 “抱好爸爸,要下桥了!” 从宁家所在的建德里到第三鞋厂会经过苏州河,要从桥上走。小时候宁小北每次去鞋厂,最开心的就是下桥的这段路。 过了桥中央,宁建国和周围下桥的人一样,用脚轻轻勾着踏板,任凭惯性牵动着车轮快速往桥下窜去。 宁小北紧紧地搂着宁建国,感觉自己简直腋下生双翼,就要飞起来了。 “开心伐?” 感受到身后儿子身体的温度,像个小火炉一样贴在自己的腰后面,宁建国用手背擦了把汗,高兴地问道。 “开心的,回家的时候再来一次。” 久违的简单快乐让宁小北心情舒畅,比签了十个大单都让他高兴。 下了桥,往左手边又骑了一条马路,便到了宁建国工作的第三鞋厂。 这里是一片工厂区,鞋厂旁边紧挨着衣帽厂,桥对面就是毛纺厂和棉纺厂,都挨着苏州河而建。服装厂都是三班倒的,现在正是下午交班时期,工厂前走过一群群穿着时髦的青年男工和女工们。 在这个火热的年代里,青年工人们才是时代的先锋。 “宁工,儿子身体好点了么?” “小北,长远不见了。叫叔叔。” 一进厂门,宁建国的同事们就纷纷围了过来。宁小北进小学之前,呆过厂子里的幼儿园,下了班就被宁建国带进车间里玩耍,所以这里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他。 宁小北跳下车,牵着宁建国的手,乖乖地叫人。 一串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不要钱似得发出去。还没有到变声器的男孩嗓音细细的,加上他大病初愈,面色憔悴,手上带贴着掉盐水留下的胶带,乖得简直让人心疼。 几个有孩子的女工顿时母性大发,将他揉进怀里好一阵摩挲,还掏出各种糖果饼干放在他的手里。 “阿姨,吊针不疼的,真的。其实爸爸不陪我也不要紧,医院里有护士姐姐照顾我就行。” 宁小北眨巴着眼睛说道。 “小北真是好孩子。我家的小赤佬若是有小北一半听话,我就是死也甘心了。” 其中一位家长咬牙切齿地说道。 “小北,今天怎么那么乖?都不用爸爸提醒就叫人了呀。” 挥别众人,宁建国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拎着脸盆往锅炉房旁边的澡堂走着,低头问道。 他这儿子性格内敛,从小害羞,最怕被大人问东问西。今天看到他居然一反常态地落落大方,倒是让宁建国有些看不懂了。 “我……” 正在低头吃动物饼干的宁小北顿时惊出一头冷汗。 完蛋了! 拥有着三十多岁成熟人格的宁小北,严格算来心理年纪比现在的宁建国还要大上几岁。经过那么多年社会的鞭打早就成为了一个进退有度,善于敷衍应酬的成年人。 刚才他表现的过于长袖善舞,只顾着认人,完全忘记了小时候自己可是个内向到让人头大的小朋友。 面对父亲的疑问,宁小北张口结舌,半天答不上来。 “老人都说,小孩子是生一场大病就要长一节尾巴,变得懂事一点,果然没错。” 不等宁小北找到借口,宁建国自己已经找到理由了。 他摸了摸宁小北的脑袋叹道,“不过爸爸宁可你不懂事,也不要再生大毛病了。” “老爸……” 宁小北鼻头一酸,感觉自己又想哭了。 可能是身体变小了,不管心理年纪多大,泪腺总是不受控制,动辄伤感,让他很是不好意思。 “宁工,宁工来了啊。” 就在两人走过中央厂区花园的时候,一个人影蹿了出来,横在父子两前头。 “这不是老马么?你找我有事?” 花园里灯光昏暗,树影重重,宁建国瞪大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人是原本他们同一个车间的同事马志国。 “马伯伯好。” 不止宁建国认出来人,宁小北也认出他来了。 见到眼前这个身穿大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蹭亮,微微佝偻起后背的男人,一股无名之火就从宁小北心底窜了出来。 真是冤家路窄。 宁小北对小学时代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回忆,不过这个眼前的老马可是例外。 这个马志国,别看算起来今年才四十多岁,却已经在场子里请了七、八年的长病假了。 1988年,也就是宁小北三岁的时候,上海爆发流行性肝炎,将近三十万人罹患重病。 因为害怕儿子被感染,宁建国还特意将他送回了苏州宁老太的老家,放在亲戚家里养了几个月,等风波过去才将他接了回来。 眼前的这位马志国,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因为贪吃毛蚶而染上了甲肝,从此就做起了常年的病号,不再回厂子里上班,拿病假工资。 在“那个世界”里,宁小北也是一直到鞋厂倒闭重组的时候,才知道这个老马的病早就好了。九十年代初“下海”成风,老马也跑起了单帮,做起了投机倒把,折腾海鲜的生意。一边做着“万元户”,一边继续享受国企员工待遇,两头吃甘蔗。 不过人家发财不发财,和宁小北没有关系,他之所以对这个老马影响深刻,是因为他抢了原本属于宁家的福利房! 要知道上世纪九十年代,上海人人均的住宅面积只有几个平方米,像宁家这样一家三口能住半间小楼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更多的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一间十几平方米的石库门小屋子里住五六个,乃至七八个人,就像是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里描述的一样,三代人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小屋子里解决。 所以这时候依托工会的力量,上海建起了好多个工人新村,由国家和工厂来解决居住问题。当时在国营厂里上班,最大的福利就是有编制的正式员工,能够分配房子。 正所谓“粥少僧多”,厂子里那么多人家居住坏境都很恶劣,如何分配可是一件大事。 不过再怎么说,宁建国这样年近四十,上有老下有小的情况,也是在分配之列的。 更何况宁建国年轻的时候一贯上进,拿了几次技术标兵,去年还考取了中级工程师的资格证书。所以如今进进出出出,同事们都不叫他“小宁”,改口叫“宁工”了。 这厂子里名字后面带“工”师傅,除了宁建国,可都已经分配好房子了。 宁小北掐指一算,按照“那个世界”里的时间线,今年可不就是工厂最后一次分配福利房的年头么? 在“那个世界”里,就是眼前的这个老马,带着老婆孩子跑到家里来送东西,装可怜,最后老爸心一软,就把分配名额让给了他们,还说自己年轻还能再等一等。 结果没想到第二年厂子就倒闭了,哪里还给他机会“等一等”呢。 想到这里,宁小北顿时有了主意—— 对!他要改变爸爸的命运,就先从这个姓马的下手! “小北真懂事啊。” 马志国可不知道宁小北的想法,还冲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根香烟递到宁建国面前,被宁建国抬手拒绝了。 “宁工,就是说来不好意思,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和内子准备到你家去拜访一趟……” 果然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 他看着老马上前准备和老爸攀谈,宁小北决定先发制人。他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胳膊,冲着宁建国说道。 “老爸,我们快去洗澡吧,我痒死了,全身都痒……” 之前在病房里不能洗澡,宁建国只能用热毛巾给他擦身。宁小北感觉自己不抓还好,越抓越痒,恨不得现在就跳进热水里,痛痛快快地搓一把。 “别抓,别抓,皮都要抓破了。好好好,现在就去洗澡。” 宁建国冲着老马点了点头,抓起儿子的胳膊就往浴室方向飞奔起来,马志国手里夹着没送出去的香烟,尴尬地笑了笑,最后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两只‘寿头棺材’(傻子),等着瞧。” 看到他们父子两人走远了,他转身,弯腰从灌木丛里掏出两个红色的礼品盒。 一瓶“冠生园”蜂皇浆和一套在这时代还颇为稀有的“雀巢咖啡”和咖啡伴侣的礼盒。这可是九十年代托人办事的标准配件。 领着礼盒,老马哼着荒腔走板的沪剧,往厂子办公大楼方向慢悠悠地踱了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寿头棺材,沪语:傻东西,傻子,戆大。 坚决打击送礼的不良风气!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8节 第7章 保卫房子 上 如今网上一直流传着的,南方人没见过大澡堂子,到北方念书的学生会穿着内衣内|裤去学校澡堂洗澡的笑话。 年轻的一代人如何,宁小北是不了解的,不过像他这样的七零后八零后,对于公共澡堂可是半点都不陌生。 先不说江南一带的男人素来有“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泡“混堂”的传统,就宁小北这样从小在厂区里混大的人,打小出入国营厂浴室,可不会见到光屁|股的人就露怯。 第三鞋厂的浴室,那可是几百个人的大澡堂子啊,光搓澡敲背的师傅就有十几个。虽然没有后来北方流行的什么奶搓,醋搓的花样经,不过扬州师傅们那一手敲背、钎脚的功夫可也是一流的。 刚走到浴室门口,大澡堂子那股混着热蒸汽和肥皂,洗发水的味道就顺着风飘了出来,宁小北怀念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宁建国往里走。 澡堂里老老少少一堆人热闹非凡,很多人带着父母和孩子来洗澡。在厂子里工作的人多半都是住在附近的,他们既是同事,又是邻居,互相都熟悉,这种热闹的场面在之后的年代里便再也看不到了。 “哎,你这个小同志怎么可以进女浴室?” 就在宁小北跟着父亲往男浴室方向拐弯的时候,听到门口带着红袖箍,满头烫发卷子的阿姨在他们身后叫到。 宁小北回头定睛一看,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正被人牵着往女浴室里冲。先不说这男孩人高马大,都比他高半个脑袋怎么还要去女浴室洗澡了,这牵着他的妇女宁小北可也是认识的——这就是马志国的老婆,刘美芳! “怎么了?我侄子年纪小,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去男浴室,就带他去女浴室,哪能不行啊?” 刘美芳理直气壮地说道。 “还小?他都长的跟我差不多高了,又不是毛毛头,怎么好意思的啦。” “红袖章”指着男孩说道,“而且厂子里面规定的,不是直系家属是不可以享受职工待遇的,你侄子算哪门子直系家属?” 看到这边吵了起来,进进出出的人都纷纷围了上来。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工人听说这个这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子居然差点进了女浴室,立即柳眉倒竖,和刘美芳吵了起来。 “哎呦,他那么小,懂个屁啦。再说了你被看一下是掉块肉还是怎么样?又没有屁|股又没有腰的。就你金贵,就你值钱。告诉你,白给我家阿宝看,我家阿宝还不要看呢。” “范妈妈,你不要对我说这种话。仗着自己带着个红袖箍就人五人六了。你家姐妹和他们几个小孩,哪个没来厂子里洗过澡,现在跟我讲规矩了,规矩是你订的啊?” 刘美芳战斗力十足,嘴炮比大炮都厉害,看到“红袖章”和女工说不过她,她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拉起侄子阿宝的胳膊就要往里闯。 “走,嬢嬢带侬去洗澡,阿拉不跟这帮三八吵。” 就在此时,一条小小的胳膊伸了过来,一下搭在阿宝的手臂上。 “阿宝,跟我一起去洗澡吧,我们不去女澡堂。” 从宁小北的角度,看到这个叫做“阿宝”的小男孩脸红的跟番茄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美芳自己没有素质惯了,在厂子里横行霸道,她这个侄子虽然年纪不大,不过已经有了性别意识和羞耻心,听到周围人的议论,也知道自己的姑妈闹得太过分,他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 “是啊,志国嫂嫂,我和小北带着侬侄子一起去洗澡,这下侬总归放心的吧。” 宁建国站在宁小北身后,笑嘻嘻地对着刘美芳说道。 “是宁工啊……好的呀,有宁工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看到宁建国父子都出面协调了,刘美芳只好妥协。再加上她还有求于他们,立即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嘴脸,双手把侄子阿宝往小北身边推去。 “这是我哥哥的儿子,那就等于是我的儿子,怎么就不算‘直系亲属’了。啊呀,也就是因为老马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不能亲自带他来。不然我怎么可能和那些三八吵起来啦。” 宁建国刚才还在外头和马志国说话,心想你这个女人真是吹牛皮不打草稿。不过他也不当面戳穿他,只是从刘美芳的手里接过毛巾,带着两个孩子就往更衣室去了。 站在莲蓬头下面,宁建国把两个小孩子都洗干净了,这才带他们去泡澡的池子旁边。阿宝看到堪比小半个标准游泳池大小的热水池子一下兴奋起来,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池子里有七八个像他们这样年纪的小男孩正在玩耍,几个人打打闹闹互相泼水,不一会儿就熟悉了起来。实在闹得过分了,才有大人上前把他们拎出来教训一顿。 宁小北下了水,挨着宁建国坐下。水池子颇有点深度,坐下后几乎没到了宁小北的脖颈边,逼着他不得不抬起头,不然说两句话就要吃一口洗澡水。 “怎么不跟他们去玩水?你以前来不是最喜欢在水池子里潜泳么?” 宁建国把毛巾搭在脑袋上,笑着说道。 宁小北闻言,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 别他从小性格内向,不过骨子里还是带着一股顽劣之气,用上海话来说就是“闷皮”。 宁小北上小学之前跟着他爸在工人游泳池学会了游泳,最擅长的就是“狗刨”和潜泳。曾经在男澡堂潜泳一刻钟,肚皮贴着水底瓷砖,实在憋不住了才上来缓口气。 那一次他把宁建国和他的工友们吓得团团转,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才找到,然后被他爸按在水池子边噼里啪啦打了一顿才放过。 “身体不舒服,不想玩。” 宁小北说着,蹲了下去,吹了两个泡泡。 他能说什么?总不好说我现在看那群小鬼头就跟看儿子一样,看爸爸你这个年纪的人就跟看兄弟一样,我比较想和你们这些老家伙一起玩么。 “老爸,那个马叔叔家,是住在大自鸣钟那边的是么?” 宁小北看着宁建国闭上眼睛,凑到他耳边问道。 “不是。老马就住在我们那边两条街外头,他儿子以前和你上的还是同一个小学校呢,去年上中学了。” 宁建国摇了摇头。 “可是……” 宁小北舔了舔嘴唇。 他决定要说一个七分真,三分假的谎话。 “我暑假前在校门口遇到了五年级的一个留级生哥哥。他说他和马加奇以前是同班同学,说暑假里他要去大自鸣钟找马加奇哥哥白相。他说马家家里什么都有,还有日本进口的彩电和卡拉ok呢。” 就他后来所知道的情况,马家早在94年的年底就买了一套新房,并且牢牢地瞒着厂里。 当时的房屋大部分都是国家分配或者个人置换得来的,这种新建的,可以买卖的房屋叫做“商品房”,只有很少一部分有钱人才买得起。 听了宁小北这番话,宁建国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和细眉细眼的宁小北不同,宁建国生得剑眉朗目,一双眼睛尤其漂亮,仿佛能射出寒光。他定定看了宁小北一眼,只见儿子瞪着双亮晶晶的眼睛回望着他,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皱起眉头,用手抹了一把脸。 “以后不要跟这种留级生说话。阿拉小北是好孩子,将来要考大学的,晓得伐?” “晓得的。” 宁小北笑了。 他老爸只是老实心软,可不是什么傻瓜蛋,话说到这里就足够了。 泡了一会儿,浑身的筋骨和皮肤都舒展开了。宁建国要抓小北去旁边搓一搓,被宁小北直接拒绝了。 开玩笑,这厂子里的搓背老师傅下起手来狠得不得了,恨不得把皮都给搓下一层来,宁小北从小就把这搓澡当做是一桩刑罚,自然是能逃则逃。 “我去找阿宝玩。” 宁小北说着,光着屁|股蛋逃跑了。 在池子里游弋了一圈,宁小北把毛巾往腰间一扎,开始参观起了这间老浴室。 第三皮鞋厂在解放前原本是日本人开的棉服厂。 当时小日子过得很不错的日本人挺会享受,盖得这间浴室是附近几家厂子里最大的。从它现在遗留着的,镶满了宝蓝色马赛克的穹顶和几根粗大的大理石罗马柱上就可见一斑。 老爸说最早他进厂子的时候,听老师傅说男澡堂子最大的那面墙上原来还有一个日本知名画家画的富士山景色图,后来被铲掉了。 宁小北看着如今光秃秃的黄色墙面,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似乎真的看出了几分富士山的影子。 澡堂上下一共两层,据说二楼是小鬼子经理才能泡的“私汤”,鬼子们一边泡澡还能一边看东洋女人跳舞。如今二楼是厂办的工人俱乐部,新时代的工人们周末可以在这里跳“蹦擦擦”。 宁小北没去过二楼,他只知道再过两年这个浴室,乃至整个皮鞋厂都会被几经转手,浮浮沉沉,最后惨遭废弃,这片厂区将成为本市最让人头疼的三不管地带之一。一直到2003年左右,这块地块才被重新征收,经过改建后成为了一个艺术园区。 刚才他进厂子的时候,几百个工人推着自行车进进出出的画面,很快就会成为绝唱。 这么一想,自己要做的事情可不只是夺回福利房那么简单。 宁小北眉头一皱,都没发现自己已经越走越偏,来到了男浴室的边缘。这里堆着成排的废弃桌椅和储物柜,脏兮兮的,一般没人会特意走过来。 毕竟一墙之隔就是女澡堂子了,都要避嫌的。 不过很明显,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高尚的想法。 宁小北抿着嘴巴,看着三五个光溜溜的男青年挤在一张破烂边桌上,趴在窗户口,透过窗口缺了一个角的磨砂玻璃,正打量着女澡堂那边的景色。 这几个不要脸的狗东西看得津津有味,笑得一脸猥琐,甚至连下面都起了反应。 “来人啊!” 宁小北怒目圆睁,扯开嗓子大叫起来,“有人偷看女生洗澡,抓流氓啊!” *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午皮包水,下午水□□:这是江淮一带传统,说的是男人们早上喝茶,下午洗澡。上海的公共大澡堂又被称作“混堂”据说当年黄金荣就是舍弃不下上海的混堂所以才没有远赴香港。乃是旧上海诸多传说之一。 大自鸣钟:旧上海地标建筑,位于长寿路西康路交界处。原来是日本人建造的纪念碑,纪念的是大坏蛋川村利兵卫。解放后被铲除,但是名字保留了下来。如今是只有老上海才知道的地名了。 小北保卫家庭和老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回被人骗走的房子。 小攻快要出场了,就这两章。 第8章 保卫房子 中 宁小北喊完“抓流氓”后,转身就跑。 这几个人都是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自己现在是小屁孩一个,落在他们手里可讨不到好果子吃。 果然在听到宁小北的喊声后,女澡堂那边发出了阵阵的尖叫声。 那几个小流氓只看到一个小屁孩背对着他们飞也似地跑了,不及细想,纷纷从窗口边跳了下来,七手八脚地来抓宁小北。 宁小北仗着人矮重心低,几个灵活的闪避,堪堪躲过了男人们的魔掌。 “有人偷看女澡堂!” “快抓流氓啊!” 宁小北边跑边喊。 这澡堂子的屋顶建的高,有回声效果,堪比大剧院。宁小北越喊越来劲,恨不得唱他个两嗓子。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9节 难怪有人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喜欢唱歌唱戏呢。 宁小北隐约记得有个叫做《洗澡》的电影,里面有个人物就喜欢在澡堂子里唱意大利歌剧《我的太阳》,现在他感同身受了。 宁小北的呼喊声很快引来了大批人,一群男工人,有老有少循着声音跑了过来。 “老爸!救命!” 看到冲在最前面的宁建国,宁小北兴奋得脚下一滑,飞扑进他的怀里,差点把他老爸围在腰间的毛巾给拉下来。 “老爸,他们几个偷看女生洗澡,被我发现了,还想要打我!” 宁小北抱着宁建国的肩膀,添油加醋地说道。宁建国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冲着那些流氓怒目而视。 “册那,打死他们这群王八羔子!我老婆女儿都在隔壁洗澡呢!老子把你们的眼乌子先挖出来。” “看看是哪个车间的小浮尸,做师父的自己来领人。” “领什么人?先打一顿,再送派出所,最后开除!耍流氓,等着吃官司吧!” 小青年见势不好,转身想跑。旁边不知道谁踢翻了打满肥皂水的水桶,几人脚下一滑,顿时摔得七仰八叉,活像翻了肚皮的毛蟹。 男人们义愤填膺地围了上去,把这几个狗东西一阵暴打。这几人浑身光溜溜,逃也逃不了,求饶也没用,被揍得惨叫连连。 澡堂子抓到流氓的事情惊动了厂子里的领导,厂长书记和那几个青年所在车间的主任都赶回厂子,连夜讨论解决方案。 这年头还有所谓的“流氓罪”,这几个年轻人吃不吃官司另说,工作应该是保不住了。 众人去派出所做好笔录,再从厂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点了。 宁小北毕竟第一天出院,难免有些体力不支,刚下楼就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小北,累坏了吧。刚刚爸爸应该先让你回家的。” 宁建国从车棚里取出自行车,把宁小北放在后架上,心疼地说道。 “没事,蛮好的。” 宁小北笑了笑,双手扒着宁建国的肩膀低声说道,“厂长办公室有冷气,比家里舒服多啦……” 空调在这个时代还是稀罕物,宁家老宅子就没有空调。 宁建国在堂屋和二楼各装了一个吊扇。至于阁楼,只有一个华生牌摇头风扇。虽然老屋子冬暖夏凉,夏天也不算难受,不过比起冷气房来说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宁建国听了,忍不住莞尔一笑,用力地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建国,走了。” 宁小北回头,只见一片昏暗之中,一个高大的人影踏着漫天的星光,从一片暗色的浓阴之中缓缓走来。 高大的男人穿着白色的跨梁背心和深色的哔叽长裤,身材壮硕,一双长腿简直触目惊心。 眼珠带着些褐色,鼻梁高挺,那张深刻的,混血儿一般的脸庞仿佛被达芬奇的画笔亲吻过——他就是被称作“第三鞋厂费翔”的赵景闻,宁建国最好的朋友。 赵景闻弯腰走进车棚,见到瞪大眼睛望着他的宁小北,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北怎么这副表情呢?见到叔叔又不是见到鬼了。” 宁小北羞得低下头,蚊子似地叫了一声“叔叔”。 小时候不懂事,现在看看赵叔叔简直帅得让人腿软。让他这个披着小孩子皮的深柜老鬼都忍不住心脏噗噗直跳。 也那怪了,有那么漂亮的朋友在身边,老爸难怪没有女人缘。 想到这里,宁小北突然觉得赵景闻也没有那么帅了。 赵景闻刚才勇斗流氓的时候冲在第一个,那帮小流氓狗急跳墙,反抗的时候将他胳膊抓伤,流了点血。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后,不得不回厂子卫生室找人包扎了一下,现在才出来。 “没事吧?要不要去打破伤风针。” 宁建国走了过去,低头看了看绷带,担心地问道。 “哎,就这点伤算什么,哪里还需要上医院。” 赵景闻不以为意地说道。 看到两个大人聊了起来,宁小北坐在自行车上有些无聊地晃动起了小腿。 “踢我|干嘛?” 突然,一个身影从他后面想起,吓得宁小北汗毛一竖,猛地转过头。 车棚外头黑咕咚龙,视线不良,一个面目模糊的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自己骚动的小脚刚才不小心剐到了他。 “小侠,不要吓弟弟。弟弟身体不好的。” 赵景闻说着,长腿一伸上前一迈,从宁小北身后拽出一个黑小孩。 被赵景闻拉到灯下的小男孩一身巧克力色的皮肤,刚洗好的头发乱蓬蓬得像是一团倒扣的鸡窝。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t恤和黑色的平角裤,浑身上下除了眼白是白色的,其余地方都一抹色的黑,眼睛倒是很大,跟宁建国有的一拼。这么一个“小黑人”一声不吭地站着,在黑夜里简直自带隐形效果。 难怪他站在车棚里那么长时间,宁小北都没有发现他。 “建国,这是我姐姐的孩子。叫范侠。这几天住在我家,我就带他来厂子里洗澡了。” 赵景闻一手拎起小男孩的后脖子,把他从宁小北身边拎到宁建国面前。 “范侠,来,叫宁伯伯。” 小黑人很不给这位舅舅面子,耷拉着脑袋,哼哼半天,也不叫人,把赵景闻气得不停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他烂泥扶不上墙。 宁建国见状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内心更加得意起来——果然我的小北才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 “范侠?” 宁小北身体向前一倾,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不忿,犟头倔脑的小孩。 嘿!这不是就是曾经当过他一年同桌,绰号“小黑皮”的范侠么! 二十多年不见,你小子怎么越来越黑了? ———— 夏日的一早,整个建德里人声鼎沸。趁着好天气,家家户户都在洗洗晒晒。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孩子们趁着暑假的尾巴抓紧时间玩乐。 难得的周末,宁建国一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一大块牛肉和若干蔬菜,决定做一顿大餐,好好给宁小北补一补。 初步定下来的菜单是葱烤鲫鱼,咖喱牛肉烧土豆,干炒四季豆再加上蛋花汤。寻常菜色,最见功夫。 炒菜的香味从厨房飘散出来,宁小北拿着个小板凳,搬了张小桌子坐在家门口,争分夺秒地赶作业。 昨天整理小阁楼的时候,他才发现了这本空空如也的《暑假生活》。打开上学期的家庭联系本才知道除了这本作业本,暑假里还有十多张考卷要做,到现在还只字未写呢。 小学考卷对于硕士生小北来说自然是不在话下,不过最难的不是题目,而是他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要模仿自己孩童时候的幼稚的笔迹,不能露出马脚。 他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所以疙疙瘩瘩,一磨蹭就弄了一个上午。 宁家老太坐在小北的斜对面,身边的小收音机里唱着越剧《盘夫索夫》。她手持蒲扇,眼睛半开半闭,像是睡着了,又时不时地跟着唱段摇头晃脑。 “喵,喵~” 在外面疯了一夜的阿兹猫回来了,见到坐在门口的小主人,亲热地跑了过去,用尾巴蹭宁小北的小腿肚。 “去!” 宁老太见到了,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小猫的后退,阿兹猫委屈地叫了一声,呲溜一下跑进客堂间。 宁小北看着它孤单的背影,停下了手里笔。 “侬爸爸讲过的,他说猫毛也会引发哮喘的,你以后少跟它抱在一起。” 见到宁小北一脸不平,老太婆把脑袋外道一边,冷冷地说道。 宁小北的哮喘病现在变成了宁家的头等大事。宁建国不但自己戒烟,还要想办法阻断一切让他发病的源头。 听说猫毛也会引发哮喘症,宁建国甚至想要把阿兹送走。最后还是宁小北一通撒泼打滚,才让他老爸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是如今阿兹在宁家宅子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客堂和厨房,不准上楼梯,更不准宁小北和它玩耍。 虽然宁小北很想抗|议,不过回想起来,确实他这回发病之前刚刚抱过阿兹猫,也就只能乖乖地接受了这个“不平等条约”了。 宁小北用铅笔尾端的橡皮戳了戳自己的下巴,看着别过头不理他的宁老太,突然露出一抹笑容。 就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其实宁老太很是关心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大孙子。并不像他童年回忆中的那样,对他只会一味刻薄和打击。 照他看来,这老太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物,刀子嘴豆腐心,放在后来那就叫做“傲娇”。 也就是他现在拥有了成年人的眼力和心态,重新审视身边的人,才能发现得了。 宁老太半睁开的眼睛看着宁小北放下笔转身进来堂屋。过了一会儿他双手捧出个茶缸,递到她身边,甜甜地笑着说,“好婆,喝茶。老爸一早就泡了切片的西洋参进去了,不烫的。” 宁老太愣了一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鬼使神差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放进了宁小北的掌心,“拿去买糖吃。” 说罢,不止她呆住了,宁小北自己也呆住了—— 在“那个世界里”,一直到死,除了过年派的红包,奶奶可是从来没有给过他零花钱啊。 “谢谢好婆,好婆真好。” 他笑着将钱对折起来,放进裤兜。 宁老太嘴角一抽,板起面孔不再说话。 “小北在做作业呀。老太太好啊。” 就在此时,马志国夫妻手里提溜着礼盒,从弄堂口走了过来,见到站在房门口的两人,热情地上前打起了招呼。 “我去叫爸爸。” 宁小北眉头一皱,不想和他们多说废话。 前两天从厂子回来之后,就要不要争取福利房的问题,宁建国在家里开了个小会——虽然与会人员除了他本人,就是一个老太和一个小朋友。 宁建国总结了一下,老房子虽然面积不算小,而且距离工厂很近,上下班方便,这些都是优点。 但是缺点也不少。 第一,这里没有管道煤气,宁家现在做饭用的是液化气钢瓶,但是左邻右舍很多人还在用老式的煤球炉乃至柴火做饭,天天烟熏火燎,不利于小北的哮喘病。 第二,老房子没有卫生间,天天一早要排队去粪站倒马桶,宁建国想要让小北住上带抽水马桶的房子。这点宁小北举双手赞同,没有抽水马桶的日子简直不是现代人过的。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宁小北明确表示,他小学毕业后,想要考市重点一中,跟着高中也要上一中的高中部。 一中的本科率那可是全上海都“乓乓响”的。考进一中,等于半只脚踏进大学校门。他们这批福利房的地段就在一中附近不远,就算是为了小北以后上学方便,他也要把这套房子拿下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为了儿子的身体和未来的前途考虑,这次的分房名额,老好人宁建国说什么都不会让了。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10节 “不好意思,办不到。” 进了客堂间,未等马志国夫妇说明来意,宁建国先发制人,明确地拒绝了他们想要他让出分配名额的无理要求。 “但是,但是宁工啊。我们家真的很困难的。我儿子现在都上中学了,还要和我们挤在一起睡觉。” 马志国的老婆刘美芳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试图去抓宁建国的胳膊。 “说话就说话,不要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宁老太坐在上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捏着佛珠,眼睛放出射出寒光,冷冷地说道。 “怎么?你家困难找单位领导去,找街道去呀。找我家建国做什么?我家建国也是普通工人,又不是干部,能帮到你什么?” “但是,但是宁工之前几次分房,都让出来了呀……” 宁建国闻言,脸色越发沉了下来。 “所以要一直让下去么?这是谁规定的?难道学雷锋做好事的人就要一直吃亏?我老太婆就奇怪了,原来做好人好事是要被人逼着一直做下去的。还是你们夫妻吃定了我儿子好说话,想好了要‘吃吃’他?” 看出宁建国要发火,宁老太胳膊一抬,示意他不要说话。 “告诉你们,我老婆只要有口气在。想要欺负我们家里的人——门都没有!” 宁小北站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戏台上。 奶奶就是杨门女将佘老太君,他就是给佘老太君打旗撑伞的小龙套。 小龙套憋着笑,看着马志国夫妻两人原本笃定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慌乱,心中一片欢腾。 该! * 作者有话要说: 房子要搞的,重点中学要上的,还要想办法给爸爸找老婆,小北的压力很大哈哈哈 我们的黑皮小攻终于出现了,原来这还是一篇养成老公的文~~ 第9章 保卫房子 下 马志国夫妻没有在宁家讨得好处,于是第二天跑到厂子里,在主任办公室狠狠地闹腾了一番。 据说场面闹得很难看,刘美芳一把年纪的人了,居然不要脸皮,躺在在办公室走廊里“削地光”,撒泼打滚说不给她家房子她就不起来,谁劝都没用。 后来厂长实在看不下去,去车间里找了四个壮硕的女工,抬手的抬手,抬脚的抬脚,把她给弄走了。 “主任今天找我去谈话了。就是马伯伯家里的事情。” 灯光下,父子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堆着一打打的新课本,旁边放着剪刀、美工刻刀和浆糊。 今天上午是开学前最后一次返校,宁小北时隔多年再次踏入小学,捧回了一堆新学期的课本,现在正在包书皮。 这个时候可没有现成的书皮,宁家也不舍得用彩色的礼物包装纸来包书,用得都是去年换下的挂历纸。 这年头特别流行互相送挂历,每个厂子到了年底还会找印刷厂特别印制一批带着自己厂名的挂历来,让业务员到处分发,当做宣传广告。 其中最受欢迎的题材就是香港明星,名牌跑车,还有就是各地山水风景。 宁老太的床头就挂着张曼玉和钟楚红的玉照,老太喜欢看美女,尤其是旗袍美人。宁建国喜欢飞机大炮,还有各种轮船的挂历。 而宁小北则青睐猫猫狗狗,这次包书用的也是猫狗的挂历纸。 他和宁建国两人一起动手剪裁,边包书边聊天。 “主任伯伯,说什么呀……” 宁小北放下剪刀,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宁建国。 宁建国一双巧手上下翻腾,把书册包的挺硬。 “说让我发扬风格呗。” 他嗤笑一声,眼角微微勾起,柔和的灯光一照,当真是玉树临风,哪怕只穿着白色跨梁背心都难掩帅气逼人。 哎,那么好看的老爸,又会烧一手好菜,怎么就没女人喜欢? 都怪我这个拖油瓶!还是个没血缘关系的拖油瓶。 宁小北内心扼腕。 “那,老爸你怎么说?” 宁小北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还真怕这次老爸又被说动了,又要“发扬风格”了。 “我说,我家弄堂里的吴家妹妹,在徐汇区的友谊商店当营业员。” 宁建国答非所问。 “啊?” 看着儿子呆愣愣的表情,宁建国哈哈一笑。 宁建国口中的“吴家妹妹”,就是宁老太的麻将搭子吴家姆妈的女儿,住在弄堂口,绰号“弄堂一枝花”。据说当年也曾经暗恋过宁建国,后来么……就没有后来了。 “放在过去,要去友谊商店买东西,光有人民币不行。要用外汇券的,侬晓得伐?” 宁建国说着,搓了搓手指和大拇指。 宁小北点了点头。 “外汇券”这个名字,90后00后知道的不多了,也算是一代人的回忆。 过去能去友谊商店只接待外宾和华侨,普通人根本踏都踏不进去,除非你家里有海外关系,或者能从黄牛手里搞到外汇券。 就像是只接待外宾的涉外高级宾馆一样,吴家姆妈的女儿能去那种地方工作,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 虽然在95年后,国家取消了外汇券的发行,但是友谊商店的高昂的物价还是劝退了大部分普通群众,依然是高高在上,宛如云端的所在。 “我一进去,主任就请我喝咖啡。小北,有一句说一句,咖啡真难喝,就是外国中药么……” 宁小北本来就听得一头雾水,偏偏宁建国还要横插一扛。看到儿子催促的眼神,宁建国终于不吊他胃口了。 “我指着咖啡杯跟他说,这个金边咖啡杯外面买不到,是买‘雀巢礼盒’送的。而那一套限量的咖啡礼盒也只有在友谊商店才能买得到,是特|供品。” 宁小北抬起头,绽开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是两轮小月亮。 他有点懂了。 “吴家妹妹跟我说了。这个月她们柜台一共就卖出去三套,其中两套都卖给了同一个人。一套送到主任这里,另外一套本来上个礼拜天已经送到我家门里来了,但是被我拒绝了……” “老爸……” 宁小北忍不住低声叫了出来。 “那个人家里可是一点都不困难的。吴家妹妹说,他从皮夹里那钞票出来的时候,那一打用橡皮筋绑起来的‘青皮’(旧版百元大钞)少说也有几千块呢。” 宁建国笑着勾起手指,刮了一下宁小北的鼻子。 “他老婆还跟我们吴家妹妹说,自己男人是在铜川路市场倒卖海鲜的,每天的流水账多得吓死人。说她家去年就买了商品房,两室一厅,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黄浦江。哦呦,如果这种人也算‘困难户’,那我家里真的不知道要困难到什么地方去了。一家三口,只有我一个劳动力,老娘太老,小鬼太小。小北说,爸爸说的有道理伐?” “老爸,牛!一百分1” 宁小北伸出双手,对着宁建国比出两个大拇指。 “那主任怎么说?” “他说‘我晓得了。’” 宁建国学着主任的样子,打起官腔来,“不过小宁同志,这件事情,希望你也不要到处宣扬……老马的事情,还有房子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你安心回去工作吧。” 真是官腔十足。 宁小北撇了撇嘴,不予置评。 “小北就等着吧,最快到明年,我们就可以搬新家了。到时候,你就不用每天早上刷马桶了。” 他说着,捏了捏鼻子。 宁小北也跟着不住点头。 如果没有这套福利房的话,他们家一直要等到2000年底才能住进拆迁后分到的公房里去。 而且那一次,自己的老爸又再一次发扬了风格,把底层的房子让给了家里有老人的邻居,选择了住在六楼——那可是没有电梯的六楼啊。 现在能够提前几年解放,真是谢天谢地。 新书很快就包好了,宁小北按照新发下来的课程表,把开学第一天会用到的书放进了他蓝底印着奥特曼的书包里。 “小北,下去客堂间陪奶奶看会儿电视吧。” 宁建国拿起蒲扇扇了两下,冲着楼梯说道。 堂屋里放着一台十四村的彩电,是前几年宁建国用厂子里发的电视票买的。一开始弄堂里买得起彩电的人不多,大家看的都是黑白电视机。每到夜里,周围的邻居们都会自带板凳来宁家看电视。尤其是倒了夏天,宁建国干脆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和大家一起看。 这两年买彩电的人家多了,也没人为了看电视特意跑到他家来了。而且他家的十四寸电视机也落伍了,现在都流行买日本电器,动辄都是二十几寸的大屏幕,还有录像机之类的时髦玩意儿。 宁建国这些年存了不少钱,他打算等这次搬到新家后,把这些旧电器都处理掉,一次性都换上新的,让小北和老太住得更加舒服点。 “我不要看电视。我看会儿书就好了。” 宁小北摇了摇头,从宁建国的书架上拿下一本杂志,往阁楼楼梯走去。 要说这个暑假里最火热的电视剧,就是沪语版本的《孽债》了,宁老太天天追剧,第二天打麻将的时候还要和邻居几个交换心得体验。 电视说的是几个云南孩子来上海找知青爸爸的故事,引起了上海市民的极大反响,每天跟着电视里的剧情哭哭笑笑。 一到晚上,整条弄堂,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飘出“美丽的西双版纳,留不住我的爸爸”的歌声。 宁建国虽然不是知青,也没有去过云南插队。但是他初中毕业后就去黑龙江当兵。复员后不久,又去了一次那边,然后就把小北抱了回来。 这个电视播出后,弄堂里常有几个喜欢开玩笑的叔叔阿姨找宁小北说笑,问他是不是他爸爸在北面搞出来的“孽债”。 在那个“现实世界”里,年幼又内向的宁小北在无良大人的摆弄之下,气得直跳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跑去找宁建国,问他自己的妈妈到底是谁,把宁建国问得无话可说。 现在重新来一次,面对同样的问题,已经是“老鬼一只”的小宁同学抬起下巴,状似无辜地说道,“叔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孽债’。叔叔不如问问自己有没有‘外插花’。生活腐化是很严重的问题,被单位知道是要开除的。” 见他人小鬼大,那些没有口德的邻居也只好知难而退。背地里暗骂这宁家的小赤佬看上去文质彬彬,实际上嘴巴和他奶奶一样毒,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宁小北爬上|床,把杂志打开,摊在胸前,双手垫在脑袋后面,不停地晃动小腿。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11节 解决福利房的问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爸爸的工作问题,鞋厂很快就要倒闭了,宁建国的编制怎么办? 还有就是…… 宁小北咬了咬牙,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居然还重新读小学了。而且还要和一群小学鸡相处整整一年,真真是光想都感到可怕。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查了一下,电视剧《孽债》应该是1995年上映的,不过为了剧情需要我给推后了一年。请忽视这个bug啊~~ 在这里提前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10章 同桌范侠 新学期,新气象。 拒绝了宁建国同志要亲自把他送去上学的要求,穿着小学生校服的宁小北背着书包,走进了距离建德里只隔了一条马路的第四小学。 前几天返校领书的时候,宁小北兜兜转转半天才找到了自家教室,直接迟到。不过好在迷糊的孩子不止他一个,站在走廊里等候的班主任邱老师认出了他,把他直接带回了教室。 邱老师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年约五十,说话温温柔柔,不像是老师,倒像是外婆,学生们都喜欢粘着她。宁小北要不是现在内心已经三十多高龄,也想拉拉邱老师的手。 坐在课桌前,听着身边几乎炸裂耳朵的尖叫声,看着身边几乎没有一刻安静下来的,浑身都散发着无穷精力的小孩子们,宁小北第n次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小孩子。 平时不管是吃饭还是偶然坐公交车,遇到带孩子的家庭都是能避则避。现在好了,周围都是小学生,简直置身噪音地狱。 随着上课铃声响起,本来闹腾的教室总算安静了下来。 宁小北把塞在耳朵里的纸团取了出来,看着任邱老师春风拂面地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一脸桀骜不驯的小朋友。 “哎,他是谁啊?” “是转学生么?” “他怎么不穿校服呀。” “他怎么那么黑啊?他是非洲人吧。” “非洲人会说中文么?” 看到这个陌生的孩子,教室里顿时响起了议论声,邱老师用力地拍了拍手,才让声音熄灭。 “同学们,这位是新同学范侠。这个学期转到我们班级来,大家欢迎。” 小学生们很会捧场,邱老师话音刚落,孩子们就鼓起掌来。 除了一个人。 就是坐在最后一排,五年级四班的班长——宁小北同学。 “范侠……” 看着径直朝自己身边的空座走过来的小黑皮,宁小北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 范侠走到他身边,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扔。 “哼!” 不等宁小北开口打招呼,小黑皮骄傲地抬起下巴,给宁小北展示他两只优秀的鼻孔。 为了给新同桌一个下马威,范侠刚坐下,就掏出美工刀在两人中间划了一道“三八线”。 当然了,范侠可不会那么客气,他那条三八线几乎超过了中线的三分之一,都不够宁小北放两条胳膊的。 “敢越线的话,就剁掉你的手,就跟这块橡皮一样。” 范侠说着,从铅笔盒里拿出一块崭新的橡皮,“咚”的一下,切掉一半。 “我劝你识相点。” 范侠一脸挑衅。 宁小北只觉得一排黑线从脑袋上滑落。 昨天晚上大意了,以为这小子和过去有什么不同。现在看来,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臭屁和讨厌。 第一节 课结束后,好奇的孩子们终于忍不住朝着转学生走了过来,朝他问东问西。不管男孩女孩,都被他今天“酷帅”的打扮吸引住了。 范侠没有穿校服就算了,今天还穿着一身牛仔服。 下头是水磨牛仔裤,上头是同色牛仔马甲。马甲里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足蹬褐色小靴子,额前垂着几根发丝,在一群穿着绿白色校服的小学生里一站,简直鹤立鸡群。 “我这套衣服,是我爸爸从广州买回来给我的。广州你们知道么?” 范侠站了起来,故意晃动起膀子,摆出一个自认为帅呆的造型。 小学生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广州旁边就是香港,香港总归知道吧。” 范侠心想你们要是这个都不知道,那老子还炫耀什么。 “香港我知道的。老师说香港明年就回归了。而且香港电影最好看了。有王祖贤,张曼玉。还有郭富城,黎明。我最喜欢黎明了,他是我的王子。等到香港回归,我就可以去见我的王子了。” 周围的“小花痴”们露出一脸梦幻的表情。 范侠一脸嫌弃。 女生怎么都喜欢小白脸? “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模仿的是《古惑仔》里的陈浩南啦。什么黎明,半点不搭界。” 宁小北忍不住说道。 “宁小北,你也晓得陈浩南?你也喜欢郑伊健么?” 范侠惊喜地望着他。 范侠家里是开录像厅的,他爸妈都不管他学习。每天放学回家,他就一头钻进家里的放映厅,一部片子接着一部片子看。 现在最热门,最卖得动的片子就是香港的警|匪片了。 范侠前几年崇拜周润发,迷他演的小马哥和赌神迷得死去活来,每天带着墨镜,嘴里叼着根牙签。 最近这两年,《古惑仔》系列大热,他又迷上了郑伊健,觉得陈浩南会打架,讲义气,真是男人中的男人。用现在最流行的话来说,简直是帅呆了酷毙了。 范侠的老爸年轻的时候乃是所在小区著名“街溜子”,进出派出所乃是家常便饭,一身江湖习气。所以生了儿子才会给他起名为“侠”。小家伙继承了老爸的志愿,一心“闯荡江湖”,要做“大哥大”。 据说范侠在原来的学校里就带着一群人跑进跑出,如今他转学来到四小,一帮小弟一个都带不过来,正想着怎么在新地盘找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没想到头一个道出他心声的,居然是班长宁小北。 他有些开心,又有些不开心,小家伙一时理不清思绪,有点纠结。好在他长得黑,看起来凶巴巴的,人家只当他还在耍酷。 “略懂……” 宁小北心想别人不知道就算了,我还不了解你小子? “现实世界”中,范侠仗着年幼的宁小北胆子小,脾气好,欺负他欺负了整整一学年。 整个五年级里,宁小北放学要给他做作业,考试要帮他打小抄,就连他翘课去游戏厅打游戏,还要逼着他给他打烟雾弹,欺骗老师。 对这个家伙,他可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 不过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在这个“梦境世界”里,范侠和自己相遇的时间提前了? 而且他怎么就成为了赵叔叔的外甥,上辈子他可没有半点这样的印象。 难道说,不止“梦境世界”会影响到“现实世界”。反之,“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也会改变“梦境世界”不成? 宁小北思绪一片混乱。 “我看你蛮有素质的,决定收你当我小弟,怎么样?” 范侠打发掉了身边围着的一群人,坐了下来。 横竖他们也不算是第一次见面了,范侠又是个自来熟,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绕过宁小北的脖子,搭在他另一边的肩膀上,开始学着电影里的人“收靓”。 他虽然嘴巴里问着“怎么样”,实际上并没有打算给宁小北拒绝的机会。 宁小北低头看了看他黑漆漆的爪子,眉毛一挑,决定陪他玩玩。 “当你小弟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了。我请你吃东西。可以请你吃火腿肠,吃小浣熊干脆面,喝可乐,还可以请你去吃肯德基。” 这年头吃肯德基可是一件大事,宁小北记得只有六一儿童节和过生日的时候宁建国才会偶尔带他去搓一顿。 这范侠一开口就是肯德基,可见家里真的挺有钱的,是奶奶嘴里的“小开”。 “我不喜欢吃零食,也不喜欢肯德基。” “那我可以免费借给你录像带。你喜欢什么片子?港台的,欧美的,我家什么新片子都有。而且我还可以给你喜欢明星的海报……好吧,黎明的海报我家也有,还卖的挺好的。” 范侠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得意地说道。 “我家没有录像机,没地方放带子。而且我也没有喜欢的明星。” “那……我……” 范侠连吃两个闷包,一时有些接不上话。 之前那个学校他就是用这些招数收服了一干小弟,进进出出,威风无比,怎么到了这个宁小北面前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不如这样,你来做我的小弟,如何?” 宁小北反守为攻,准备直接翻盘。 “你?” 范侠瞪着一双大眼,上上下下把宁小北打量了一圈,最后一脸嘲讽地摇了摇头。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12节 “我看你在说梦话。” 虽然这家伙那天晚上这家伙叫人抓流氓的时候算得上勇猛,不过就他这样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想做他范侠的老大可还是不够格的。 “给你露一手,看仔细了。” 宁小北轻笑一声,打开塑料铅笔盒从里面掏出一只绘图铅笔。 范侠一脸狐疑地看了过来。 下一刻,他的嘴巴一点点地张开,直到可以塞入一整个鸡蛋那么大。 只见那只平平无奇的铅笔,此刻在宁小北纤细白皙的手指间化作了一根神奇的金箍棒,旋出了一片绿色的残影。 宁小北看着他吃惊的表情,满心得意。 “眼睛不要眨哦。” 他说着,左手又取出一只铅笔来。两只手同时左右开弓,同时旋转,简直就是杂技。 这股转笔的风潮,是宁小北上了初中之后才开始逐渐流行的。他上初中那会儿闲着无聊,也跟着同班同学练了一阵子。用中学生的技能来对付小学生,简直就是碾压式的胜利。 “怎么样?” 宁小北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下巴挑眉问道。 说着,他越过三八线,打开范侠的铅笔盒,取出一只自动铅笔递到他面前,“不服气?那你自己试试吧。你要是做得到,那我就喊你‘大哥’。” 宁小北坏心眼地想,别看自动铅笔比铅笔分量轻,实际更不容易掌握重心。你要是能甩起来,别说“大哥”,叫你“爷爷”都可以啦。 “你说的,别反悔哦。” 范侠的好胜心一下子冒了起来,他用右手的指尖夹起自动铅笔,学着宁小北刚才的样子转动了起来。 只是这轻巧的铅笔此时却好似变成了足有千斤重的棒子,不管他怎么努力就是转动不起来。 非但如此,还一次次地跌到桌子上、地上。这自动铅笔里刚新装了铅笔芯,现在早就摔成了一段段,估计一会儿也写不了字了。 宁小北看着他手忙脚乱,急得满头大汗,促狭一笑。 小鬼头,老子连那么难伺候的甲方爸爸都能招呼得服服帖帖,还收服不了你这只小学鸡? “宁小北,你是怎么做到的,快教教我吧。” 范侠双手捧着铅笔,一扫之前的装逼之气,低下了他并不高贵的头颅。 “叫我什么?” “老大!”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学阶段达成成就: 1,收获福利房一套。 2,收服跟班小范同学一枚。 老攻当然是自己教出来的才靠谱哈哈~~ 住大家国庆节快乐,这段时间都是隔日更新哈,出去浪的快乐呀~~ 第11章 大范警官 这次宁小北醒来的地方有些特别。 是在救护车上。 被警察从水里捞出来后,他一度昏迷不醒。然后就被送上了120的急救车。 不过还没到达医院,半路上他就醒过来了。 “宁小北?” 坐在他对面的警察拿着从他衣兜里掏出来的身份证,惊讶地抬起头。 与恰好醒来的宁小北来了个对视。 你好啊,小黑皮。 看到他这张依然黑黢黢的脸,宁小北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世界”提前遇上范侠了。 两个世界果然是互有影响的。 在知道宁小北压根没有自|杀的打算后,范侠警官对于自己的鲁莽而害他意外落水的事情越发愧疚。 “还好那个人工湖水不深。不然这次我真的要去见老爸了。” 享受了一把坐警车回家的待遇,宁小北指了指楼上。 “老同学,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范侠看着他依然有些苍白的脸,转头跟同事打了声招呼,跟着他一起进了楼。 “老同学,没想到那么多年不见,你居然一眼就认出我。我也是看了你的身份证好一会儿,才想起你来。” 两人前后脚进入电梯间,范侠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宁小北,啧啧称奇地说道,“我们前后才相处了一年吧。上初中后就分开了,你的记性真是好。” 当然了,对你来说,我们足足有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不过对我来说呢,上一秒我还跟你一起在操场上踢球呢。 谁知道你这家伙脚下功夫臭得跟国家队有的一拼,居然一脚把球踢在我的脸上,害得我晕过去,又回到现实世界来了么。 宁小北暗自腹诽道。 打开门,宁小北把钥匙扔在玄关柜子上,示意范侠进门。 范侠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进来就看到了正对着玄关新设的小灵台,以及香炉后头的遗照。遗像旁放着一只塑料小花圈,花圈两边的挽联上写着“宁建国千古”和“孝子宁小北泣挽”。 自动唱佛机有气无力地循环播放着“阿弥陀佛”的念经声,灵台上还放着冥钞,锡箔,蜡烛等物品,按照上海人的习惯,这些都要在“头七”那天做法事的时候烧掉。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节哀顺变。” 范侠再看宁小北大热天里穿着的一身黑色的衣服,恍然大悟。 “赵叔叔没有告诉你么?我记得几天前我爸大殓,当年鞋厂里的老同事都来参加葬礼,赵叔叔也来了。他不是你亲娘舅么。” 宁小北点燃三支香,交到范侠手中。 范侠双手接过,高举过头,毕恭毕敬对着宁建国的遗像鞠躬。 侧面看过去,范侠身着笔挺的警察制服,一脸浩然正气,双目凌然有神。虽然还是黑不溜秋,不过更显得英气逼人,充满男儿气概,和现在时兴的“花美男”截然不同,充满了阳刚之美。 再想想“梦境世界”里的小范侠,昨天夜里可能受了凉,课间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鼻涕泡垂到桌子上的傻模样…… 明明是同一个人,巨大的反差让宁小北不住感叹不止“女大十八变”,男孩子也一样。 “说真的,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上了初中就会去做小流氓,然后进入工读学校,最后危害社会,被‘黑猫’抓走。” 宁小北说着,用手背掸了掸他的肩章笑道,“没想到你居然做了警察,现在居然还是二级督察了。” 他说完,看着范侠有些尴尬的表情,不由暗叫不好。 完了,在“那个世界”里,他和小范侠天天混进混出,如今见到大范侠,就也忍不住地亲热起来,完全忘了他们在这个世界可基本等同于陌生人。 “我去倒茶,你先坐一会儿。” 宁小北摸了摸鼻子。 范侠点了点头,坐到沙发上,看着走进开放式厨房里忙着接水的宁小北的背影,忍不住微微一笑。 从前怎么都没觉得这个老同学那么有意思? 他记得这家伙小时候是个无趣的书呆子,自己小时候挺混蛋,还曾经欺负过他呢。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对于宁小北的亲昵,他一点都不觉得反感,反而有种久未谋面后的亲切感。 “你怎么知道赵景闻是我舅舅?是我小时候告诉你的么?” 范侠捏着马克杯的柄,不确定地说道。 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婚,这两个人都只顾着赚钱不要他。 小范侠回到爸爸家,他爸带着新女人在录像厅的小包间里翻云覆雨。回到妈妈家,她妈已经把家里改成了棋牌室,天天在里面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打麻将,屋子里“碰”,“吃”声不绝于耳,他却连口热饭都吃不到。 最后舅舅赵景闻实在看不下去,把他接到了身边,想办法托关系让他转到第四小学。 在那个时候,离婚还不怎么普遍,一般人看到离婚家庭出来的小孩,都会指指点点。 范侠他心比天高,自然忍不住这样的屈辱,所以对于自己的家庭情况,他对谁都闭口不言,怎么宁小北会知道。 “是……是我老爸跟我说的。你也知道,他跟赵叔叔是好朋友嘛。” 说起这个世界的赵叔叔,宁小北分明记得爸爸的葬礼上,赵叔叔他哭得几近昏厥。 这两人做了一辈子的好兄弟,好朋友。宁建国生前手机的通话记录里,除了“儿子”,打得电话最多的对象就是“老赵”了。 “其实说来惭愧,我们当警察的一旦忙起来也都是日夜颠倒的,我都很久没有去老人院探望他老人家了。” 既然打开了话匣子,范侠也忍不住聊了起来。 “赵叔叔住进老人院了?他的子女呢,都没人照顾他么?” 宁小北诧异地说道。 算起来赵叔叔比他老爸还要小几个月,看起来身体也还算硬朗,怎么就住到老人院去了。 “宁伯伯没有告诉你么?” 范侠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他,“我舅舅没有子女。他一直都是一个人过的,从来没有结过婚。” —————— 送走范侠,宁小北走回客厅,望着相片里一脸笑得慈祥的宁建国,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这一回到“梦境世界”的时间比较长,差不多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但是在这个“现实世界”,不过才过去了两个小时左右而已。 是不是也就意味着,这两个世界的时间差,就是在那边的一个月,等于在这边的1个小时。 这个推测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明,宁小北决定先放到一边不提。 这段时间里,他又仔细地总结归纳了一下他这几次穿越到“梦境世界”里的情况。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13节 从表面上来看,这三次他不是累倒,就是晕倒,乃至落水,简直一次比一次倒霉。他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非要搞个自残才能再重新穿过去。 但是细细想来,这三次穿越前,他都在做同一件事情——极度地怀念老爸和小时候。 思念,以及渴望改变,或许就是他穿梭于两个平行世界的钥匙。 如果他的推测是正确的话,就意味着在此之后,他就掌握了主动权。 宁小北踌躇满志地一笑。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求证另一件大事。 宁小北走进自己房间。 靠窗户的书桌上,放着他上回从铁皮箱里抽出来的日记本。 宁小北深吸一口气,将它打开,直接翻到了夹着鸽子羽毛的那一页。 1996年9月1日阴转多云 范侠这傻子居然装作不认识我。小小年纪不学好,装什么大哥大。这辈子不把他带上正途,我宁小北就算白活了三十多年了。 烦死了,小学生怎么可以那么吵,怎么看来和甲方开会真算是享受了。 奶奶今天又给了我十块钱,嘿嘿。 …… 1996年9月20日暴雨 都秋天了,台风居然又来了,看来这个时候魔都引以为豪的“结界”还在童年期,威力还不够大,有点挡不住么。 这种天气,范侠这小子居然想要跳墙去外头见他原来学校的那些狐朋狗友,老天怎么不打个雷劈死他们? 我报告了邱老师,范侠被活捉回来,淋了大雨,下午发烧回家了。 活该。 …… 1996年9月22日晴 范侠病愈回来上学,质问是不是我出卖了他。 我说这叫做替天行道,他明明是我的小弟,居然还敢出去给别人当老大,分明不把我放在眼里。 范侠无话可说。 感冒的后遗症是抖腿,范侠为了捉弄我,抖了一天的腿,橡皮都被他抖到地上好几次。 看到我皱眉头他很开心。 放学前我跟他说,抖腿是帕金森的表现,这是老年痴呆症的症状之一,我回头跟我爸爸提一提,建议他舅舅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 1996年9月23日晴转多云 范侠眼睛上顶着一个青皮蛋进教室。 原来邱老师去他家家访了,把他企图逃学的事情抖落出来,赵叔叔把他一顿暴揍。 下了课,赵叔叔带着范侠来我家赔礼道歉。爸爸硬要留他们吃饭,两个人吃了一锅子的米饭,害得我今天没吃饱。 奶奶说下次他们再来蹭饭,要收他们伙食费。 奶奶说得对。 …… 1996年10月4日晴 中秋节不放假就算了,国庆节居然只放三天的假,今天就要上课了!所以是从哪一年才开始有黄金周的? 哎,节前摸底考成绩出来了,又是门门满分,被老师表扬了,真不好意思。我老大一个人了,还要和小学生比知识,惭愧惭愧。 上课真的没意思,还不如自己找东西看,今天在学校周围找到一家借小说和漫画书的书店。老板看到我是小学生,不肯借书给我。 范侠不知道怎么地突然出现,拍下五十块钱做押金,真是气派。 收小弟还是有用的,我决定以后就拉着他一起看书了。 看到这里,宁小北激动地合上本子,内心大声叫好。 果然不一样了,这个平行世界的历史果然被自己改变了。 只是这些改变都太过微不足道,所以对“现实世界”并没有产生足以改变进程的影响,但也足以让他知道,自己一开始的猜测的大方向是正确的。 宁小北重新走到客厅里,看着宁建国的照片,动情地说道。 “爸爸,相信我们很快就可以在‘现实世界’里重逢了。” 就在此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一闪,提醒有微信消息。 这手机也算福大命大,被宁小北放在裤兜,和他一起落水。从医院里出来后,宁小北本以为它一定完蛋了,结果被范侠拿在手里一通狂甩,重新启动后发现一点事情都没有。 ——等过两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老人院看舅舅? 来消息的是新添加的好友,头像是黑猫警长。 备注名称:黑皮小范。 宁小北微微一笑。 ——好呀。 * 作者有话要说: 受到动画片《黑猫警长》的影响,90年代上海人一度把警察也叫做”黑猫警长“,简称”黑猫“。又或者成为”老派,应该是“派出所”的简称。 黑猫警长x橘猫阿兹,绝配绝配。 第12章 不良少年 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老式照明灯,宁小北微微一笑。 刚才在“现实世界”里,按照之前的推测,他打开夹着羽毛的日记本看了一小会儿,接着就感觉一股暖意从心底涌了上来。果然再一睁眼,自己又是小学生宁小北了。 教室里,范侠垂头丧气地坐着,沉浸在浓浓的自责情绪里。 刚才体育课上,范侠学着申花队的队长范志毅,对着球门一脚大力抽射,结果直中宁小北面门,把他踢晕了。 关键是那一场,宁小北还是他的队友。 看着体育老师抱着昏过去的宁小北往卫生室里奔,范侠吓得当场流下了眼泪。 虽然他不怎么愿意承认,但是宁小北现在就是自己的“老大”。 他一个做小弟的“以下犯上”,居然把老大弄伤了,按照电影里的做法,那是要被“执行家法”的,就算不“以死谢罪”么,“三刀六洞”也是逃不掉的。 虽然现在他们“堂口”的人数不多,只有他和宁小北两个人。但是混江湖的,“义”字当先,老大不罚他,他也要自我惩罚。 于是当鼻子上贴了创可贴的宁小北从卫生室走回|教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范侠一手拿着美工刀,一脸严肃地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胳膊的诡异画面。 “真是看不出啊,啧啧。” 宁小北看着小范同学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回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位英姿勃发,高大帅气的“大范警官”,实在想不通这个戆大小瘪三怎么长大了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老大,侬没事情了吧。” 三刀六洞,想想就痛。 还是算了。 范侠内心一阵挣扎,把美工刀放回铅笔盒里,决定还是先不捅自己了。 他心里明白,自己欠“老大”一次,最多以后加倍返还就是了。 “范侠,学校里要讲普通话,不可以讲上海话的,不然被老师听到要扣分的。” 不等宁小北回答,坐在他俩前排的副班长丁哲阳回过头,冲着范侠冷冷地说道。 从这个学期开始,学校大力推广普通话,只要在学校里,不管老师还是学生,一律不准讲沪语。要是不小心露出一句半句,老师敲奖金,学生扣行为分。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切,你不去打小报告,老师怎么知道?马屁精!就会告状。” 范侠一听,倔劲一下子上来了,冲着丁哲阳骂道。 小丁同学不置可否,推了推鼻梁上夹着的黑框眼镜,转过头去,打开书本,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 “这个‘小四眼’,坏得很。” 范侠冲着宁小北耳朵边说悄悄话。 “他考试考不过你,老师都喜欢你,不喜欢他。他恨死你了,所以连带看我也不顺眼。” 别看范侠江湖气十足,内心却十分单纯。现在他感觉自己和宁小北就是一体两面,用电台里评书艺人的话来说,就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丁哲阳刁难自己,就是刁难他老大宁小北。 他听其他同学们说了,原来宁小北和丁哲阳都是轮流做第一名和第二名的。 不过开学以来,宁小北门门考试都是满分,再也没有从第一门的位子上掉下来过。丁哲阳想尽办法也赶不上来,气得要死,本来书读多了就有点钻牛角尖,现在简直是…… 范侠抠抠下巴,终于想出了那个词——简直就是“走火入魔”了。对!武侠小说里的反派,都是这个样子的。 “别瞎说,大家都是同学。我看是你想欺负他才对。” 宁小北摇了摇头,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这个丁哲阳,算起来可能是整个班级里与他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了。因为按照原来的时间线,在他们小学毕业后,他会和他一同考取一中,共同经历整个中学时期。 宁小北隐隐记得,一直到大学毕业的时候他们还保有联系。直到几年后,因为工作忙碌,才一点点失去了联系。 在他眼里,丁哲阳他就是个书呆子,有些傻气,但是应该没有坏心。 “胡说八道,你不让我欺负人,我哪里敢去招惹他。” 范侠背上书包,跟在宁小北后面委屈地说道。 他跟的这个“老大”一点“老大”的派头都没有,每天就是上学放学,吃饭洗澡。不像别的班级里的“大哥”,带着小弟们逛逛马路,吃吃喝喝,不要太潇洒。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14节 不过话说回来,宁小北找到的那个借书摊还是很不错的,里面的武侠小说很多他都没有看过。 原来除了金庸、古龙之外,还有那么多人写武打小说,什么温瑞安,卧龙生,梁羽生,还珠楼主……原来他听都没有听说过。 这年头,还不怎么提倡看课外书。尤其是被批评为“四大俗”的金庸古龙琼瑶成龙,被老师们视为洪水猛兽。家长们对此严防死守,就跟后来严防死守电脑游戏以及手游一样。 不过宁小北的读书成绩摆在那里,宁建国自然由得他去,他想读什么就读什么。 至于范侠,那更是没人管了。赵景闻大小伙子一个,又没结过婚,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范侠带回去的武侠小说,他自己都要抢着看。 自打沉迷小说,范侠就不怎么爱看《古惑仔》了,对浩南哥的心思也淡了。 原来看小说比直接看电视剧有意思多了,他每天躺在床上,看着灯光通过薄薄的纸张,真是好奇这些文字怎么就变成了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在自己的脑子里演起电影来了呢? 不过也就是看了小说,他才知道自己的语文水平一塌糊涂。半数的字还不认识不说,里面的成语也猜不透是什么意思,读起来磕磕绊绊的。人家宁小北把一套书都读完了,他连其中一本都没看完。 宁小北为此还带他去新华书店买了本《新华字典》,又买了本《学生成语辞典》,让他一边读小说一边查字典,自学成才。 这样一来,范侠的语文成绩突飞猛进,上次考试,居然拿到了85分。而且他写的小作文也得到了老师的表扬。 老师说他文笔流畅,用词准确,虽然扶老太太过马路的题材过于老套,不过看得出明显进步。比上回见到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的那篇写的好多了。 说得范侠都不好意思了。 要知道范侠自从上了小学以后,虽然还不曾留过级,但是哪次考试不是低分飞过。偶然偶然考到70分,原来学校的老师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作弊了。这次能冲到“8”字头,那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不但如此,前几天他在看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里面有一段情节怎么都看不明白。就是黄蓉和周伯通的老相好瑛姑算算术的那一段。 什么“九宫图”,什么“鬼谷神算”,“韩信点兵”,乃至“七曜九执天竺笔算”,看得他云里雾里。 出了校门,范侠从书包里掏出小说,找到那段,指给宁小北看。 宁小北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对他说这是在讲开平方和考公倍数,都是数学知识。 “所以,你就算为了看明白武侠小说,也要把数学成绩也提高上去,懂么?” 宁小北看着他瞠目结舌的可笑样子,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范侠看着手里的小说书,愣了半天,咬牙切齿地说道,“老师说的没错,武侠小说害人呀!” 宁小北听了哈哈直笑。 这时代的学生课业还不算繁忙,以宁小北的学力自然也不用参加什么补习班,放了学就是自由时间了。 赵叔叔这几天出差去外地跑业务,这两天范侠住在他家里,在二楼打地铺,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出了校门,宁小北说先不急着回家,他要去书店给范侠买一套数学一课一练让范侠巩固巩固,范侠听了一脸无奈。 偏偏自己欠他的,还不能反抗,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转去新华书店。心想自己做古惑仔做到这个地步,真是可怜。 宁小北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 “你闻到了么?” 他用力地嗅了嗅,一脸陶醉。 一过了国庆节,整个城市里都开始飘起了丹桂的香味,上海就成为了桂花味道的上海。 宁小北喜欢秋天,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满城的桂花香。 不过怎么今天学校门口的香味格外浓烈诱人,闻得他……有些肚子饿了。 “是那边有人在卖桂花藕粉。” 范侠指着马路对面巷子口,一辆放着保温桶的三轮车说道。 一人一碗桂花藕粉,小兄弟俩吃的肚皮滚圆,满嘴甜香。 “阿婆,你明天还来么?” 宁小北舔了舔嘴角的桂花糖渍,把搪瓷碗还给卖藕粉的老太太。 “来的来的,明天还要卖桂花八宝粥呢。两位小先生,明天也要来哦。” 阿婆收了碗和钱,笑眯眯地说道。 两人摸着的滚圆的肚皮,往书店走去,范侠突然停下脚步。 宁小北正在奇怪,只见从暗巷后面走出五六个人。 看着这些少男少女“摩登”的发型和到处漏风的穿着,宁小北皱起眉头。 搞什么啊?他们这是遇到真·不良少年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假古惑仔遇到真古惑仔了。 猜猜是谁派来的,猜中没奖哈哈哈。 明天出去吃饭逛街,后天一早九点准时更新~~ 第13章 智斗恶少 宁小北看着这群不良少年,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偏要做出成年人的表情。他们各个精瘦精瘦,走路一摇一摆,故作声势。 四个男的都留着长发,刘海像是块帘子似得遮住眼睛,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看路的。唯二的两个女孩子,一个脑袋上面像是打翻掉的颜料盘,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另一个头发短的可以看到脑袋上的青皮,一脸挑衅地嚼着口香糖。 穿的个个像是从古惑仔电影里走出来似得,和范侠开学首日的装扮有些异曲同工。 “一个个,不学好,进了局子,爹妈白养。” 三十多岁的大叔内心长叹一声。 他记得这几年,包括到高中那些年,上海市中心几个学校门口的治安都不是很好。小混混“拗分”,打架的情况一度非常猖獗。 高中的时候学校甚至组织起了一批青年男教师,搞了一个维持治安的小队,每到放学的时候就在学校附近巡逻呢。 “老大,等会他们要是打你。你自己跑,不要管我。” 范侠一脸紧张,伸出双手,把宁小北护在身后。 这些人他虽然都不认识,但是一看就是“江湖中人”。 宁小北虽然是他的老大,但是从来不理江湖事,他们一定是从自己原来的小学打听到他的名号,这是来故意找茬来了。 “范侠,你电影看多了。” 宁小北闻言,脑袋边滑下一排黑线,把他从前头拉了回来。 “找我们什么事情?” 宁小北上前一步,双手插在裤兜里,抬起脑袋冲着为首的“一撮黄”问道——这个小朋友头顶上挑染了一小撮黄色,有点后来“杀马特”的味道。 “第四小学的宁小北是伐?听说你家蛮有钱的,想要问你借点零用钱来花花。可以伐?” 一撮黄笑了笑,流里流气地说道。 宁小北听他这么一讲,心里顿时有了计较。他后退了半步,环顾四周一圈。 不远处的电线杆子后面,露出运动鞋的一角。 “你是马加奇的朋友?” 宁小北轻笑一声,勾起眼皮,斜眼看着他。 马加奇就是马志国的儿子,今年升初中不久。听说他从小就不学好,这些人应该就是他找来的。他爹妈没搞到福利房,想要在厂子里闹事没闹起来。 看来他这个当儿子的准备从宁小北身上找回场子,给他点苦头吃吃了。 真是一家狗东西。 宁小北暗骂着,笑的越发狰狞了。 “什么马加七,马加八的,我不认识。” “一撮黄”梗着脖子说道。 明明这个小学生比自己矮了一个脑袋不止,但是“一撮黄”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压迫力。 “你不用跟我装傻充愣。我宁小北算什么有钱人,你要是真的想要‘拗分’,应该找我旁边这个‘大户’。” 宁小北先指了指范侠,接着转身冲着电线杆那边喊道。 “马加奇,你给我出来。我都看到你了!穿着耐克鞋的那个,出来!” “出来就出来,你吼什么!” 马加奇没想到当场被抓包,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你抢了我家的房子,我就是要给你点教训。黄毛,别多说了,给我揍他们。” 马加奇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打人是犯法的,抢劫也是犯法的,你们可不要乱来。我不怕你们的。” 宁小北抬起下巴,高声呵斥道。 眼看这些人举起拳头围了过来,范侠急得冷汗直流。 “呵呵,打你就打你了。你能怎么办?” “一撮黄”嚣张地说道。 别看他喉咙叫的乓乓响,心里实际上没底的。 他们平时欺负的都是一看就不敢反抗的“老实头”,被抢了钱也不敢同家里人讲的那种。 这个宁小北犟头倔脑,不好对付。 “我能怎么办?你今天要么把我活活打死,不然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爬也要爬到派出所,让警察把你们都抓走。你们虽然还没有到十八岁,但是都超过十四岁了吧?已经到了可以吃官司,蹲大牢的年纪了。” 宁小北说着,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拿起墙角边的砖块,对着“一撮黄”笑了笑。 “你不信?来试试看。” “你……神经病啊!谁要跟你打架?走!” “一撮毛”外强中干,被吓得连连后退。带着一群人别转屁|股就跑掉了。 “喂……”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15节 看到他们跑得一个都不剩了,这下轮到马加奇急得冷汗直流了。 这些人是他花了一百块请来的,都是他们中学里的不良少年。平时拽得不得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被这个宁小北三言两语就打发掉了。 “他们走了,你要试试么?” 宁小北发出一声桀桀怪笑,回过身子,踮着脚,围绕着马加奇转了一圈。 这老马家果然挺有钱的,把儿子养得白白胖胖。马加奇人高马大,浑身名牌运动服,看着有模有样。不过就像是上海俗话说的一样——只长身体不长脑子,有点戆头戆脑。 “宁小北,你敢打我?等我回家告诉我老爸老妈,让他们拆了你建德里!我妈,我姨妈,我三舅妈天天到你家来闹,闹得你家不得安生。你打吧,打吧,打吧。” 马加奇看着这块足有二寸厚的红泥砖,梗着脖子叫到。 “老大,现在我们二对一,绝对打得过这个胖子的。” 范侠回过神来,走到宁小北身边煽风点火。 刺|激啊!这才有点“江湖”的意思嘛! “范侠,我刚才都说过了,打人是犯法的。你怎么听不进去呢。” 宁小北“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而且他们家这种人都是记吃不记打的。打了也白打,我们还有可能被学校处分。”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 范侠愤愤地说道。 “这倒不是。” 坏叔叔一肚子坏水,冲着小胖子挑了挑眉毛,决定给这无赖一家一个教训。 宁小北说着,举起手,把砖头塞进了马加奇的手里。 马加奇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说时迟那时快,宁小北一把抓过他的胳膊,把砖头对准自己的脑袋。 马加奇一脸懵逼。 站在旁边的范侠也想不明白他这是要干什么。 “马加奇,你准备好去念工读学校吧。你完蛋了。” 看着从巷子口,朝他们冲过来的民警,宁小北抬起头,微微一笑。 —————— 当宁建国接到电话,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到学校附近的派出所的时候,就到他儿子和范侠两个人坐在人家的办公桌前写作业,乖得不得了。 有个警察,自家儿子刚好也上五年级,好奇地拿起宁小北的作业本看了起来。发现非但从头到尾全是勾勾,一个错误都没有,而且字迹工整整洁,不由得发出称赞之声。 “真是个好孩子。” 别说这年头了,再过三十年,大人们依然把学习成绩当做良好品德的背书。比起另外一个房间里那群流里流气的古惑仔们,这两个孩子怎么看都是被欺负的好学生。 “小北,爸爸来了。” 宁建国上前两步,一把搂住宁小北的肩膀。 “怎么了,电话里有人说你被人打了?到底哪里受伤了,快点告诉爸爸。” “这位家长,侬先别太着急。侬儿子只是差点被打。幸好阿拉巡逻的民警及时赶到,他没有受伤。” 负责办案的民警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串人。 为首的是失魂落魄的马加奇,后面大闸蟹一样跟着的,就是那群不良少年了。 马加奇一抬头,就见到缩在宁建国怀里的宁小北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过来,吓得顿时汗毛倒竖,往民警身后一缩。 “他们那么多人欺负你一个?” 看到这里,宁建国哪里还会不明白。 儿子这是遇上了小流氓了,流氓头子就是马志国的小崽子! “谁说我儿子打人,我儿子怎么会打人?” 就在此时,刘美芳和她丈夫马志国匆匆赶到。 一进门,还不等民警说明情况,刘美芳就哭天喊地起来。 “我的奇奇呀,生下来都没有四斤重。长得跟豆芽菜一样,他身体不好胆子小,怎么会打人,都是冤枉的呀。” 宁小北靠在宁建国怀里,转头望了望身前这个至少有一百五十斤的“豆芽菜”,无话可说。 “民警同志,来,抽根烟。” 马志国毕竟是生意人,进来之后先从衣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在办公室里派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之后,尴尬地把烟又塞了回去。 “宁建国,又是侬,侬为啥要冤枉我儿子。侬抢了我家房子就算了,连小孩都不放过啊?” 刘美芳唱了半天,发现没有听众,一步窜到宁建国面前,准备来个恶人先告状。 “这位女同志,请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儿子伙同不良青少年要抢劫人家小同学,人证物证确凿。至于他有没有打人,还要再确认一下,没人冤枉你儿子。” 刚才看了宁小北作业的民警拧着眉头说道。 “胡说八道!我儿子最老实了,什么不良少年,我看宁小北才是不良少年。” 刘美芳瞪大眼睛叫到。 “阿姨,你儿子给了我一百块钱,说让我们今天去他们四小门口堵宁小北同学。喏,这是他给我的钱,我还没来得及花呢。” “一撮毛”自打进了派出所,就乖得跟小鸭子一样,他指了指压在玻璃水杯下面的“赃款”说道。 “警察叔叔,我们本来也没打算真的抢劫他。马加奇就是让我们吓唬吓唬他,谁知道他那么厉害,反倒是把我们吓住了……叔叔,我们真的没抢劫,你放我们出去吧。” “等你们的老师和家长来了再说。先蹲到那边去。” 民警指了指墙壁。 “一撮毛”带着众人走到墙壁前,双手抱头蹲下,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经验丰富。 听了这番话,泼妇刘美芳也无话可说了。 “你想什么呢?就算你要给爸妈出气……你也不该打小北啊。打架要吃官司的呀。” “老妈,我承认我找过黄毛吓他。但是我真的没有要拿砖头砸他,砖头是他自己递给我的。不信你问他旁边这个人。” 马加奇指着范侠说道。 范侠张了张嘴巴,看着一脸期待的马加奇,又看了看屋子里的其他人。 宁小北一脸正气地望向他,秀气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两个水银丸子。 突然间,范侠想起前两天刚看的那本《倚天屠龙记》,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明白张无忌在绿柳山庄里面对女魔头赵敏的心情了。 “我不知道……” 范侠低下头。 “他们那么多人,我怕死了,一直低着头,什么都没看见。” “你放屁!你刚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你是在包庇他!你帮他一起陷害我。” 马加奇破口大骂。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和小侠他们两个小学生,提前就知道你要找人来抢劫他们,接着反咬你一口?他们才多大,今年刚升五年级。你觉得他们能干得了这样的事?倒是你!那群小流氓也承认了,是你指使他们的。” 宁建国实在压不住内心的怒火,“刷”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之前对你们家一再忍让,你们却步步相逼。你们搞清楚,我宁家不欠你们什么东西。马志国,我明天就去书记那里检举揭发你贿赂主任,常年伪装生病,骗医保和工资。” “还有你,刘美芳,你想带着三姑六婆来我家闹事是么?我老娘常年冠心病,生一点气都要晕倒的。到时候她要是出了任何事情,我宁建国今天把话摆在这里了——你带多少人来,我都能让他们竖着进弄堂,横着出去!” “哎哎,这位同志。你胡说八道什么。搞搞清楚,这里是派出所,你说这种话,太不把我们警察放在眼里了吧。” 一旁的警察连忙上前劝阻。 “老爸,不要这样。算了算了,他没打我。爸爸别生气。” 宁小北两世为人,第一次见到宁建国对人发那么大的火,连忙伸出胳膊,紧紧抱住宁建国的腰。 “小同学,你说了——他没有打你,你确定不追究了?” 民警看得出他两家原来是认识的,也想息事宁人。听到他这句话,急忙冲着宁小北问道。 宁小北看了一眼马家三口人,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是,他没打我。警察叔叔,我不追究了。” 反正效果已经达到了,正所谓“穷寇莫追”,自己没必要真的把马加奇逼到绝境。 宁建国不知所以,还以为宁小北“忍辱负重”,是为他考虑,心疼地搂住儿子的肩膀。 范侠坐在一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摊开掌心,汗渍渍一片。 出了派出所,两边人马一言不发,各奔东西。 老马一家三口都是色厉内荏的无赖货,今天在派出所受足了教训。 马志国听宁建国明天要去厂子里检举他,吓得六神无主,只会低头猛走。老婆刘美芳就跟斗败的公鸡一样,恹头搭脑,一声不吭。 至于马加奇,到现在还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宁小北,外表人模人样,肚子里一包坏水,他就是个赤佬!比红眉毛绿眼睛的赤佬还要吓人。 “奇奇呀……” 刘美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心有余悸地说,“以后看到宁家人,绕开点走。他们家都是神经病,晓得伐?实在太可怕了。” 马加奇不住地点头。 今天的事情,估计要终生难忘。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终生难忘的不止是马加奇,还有范侠。 当天晚上,他辗转反侧到半夜都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 范侠一把扯下了床头上贴着的《古惑仔》海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陈浩南、山鸡他们算个屁。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16节 宁小北他这是没去成铜锣湾,不然谁是铜锣湾一哥,还不一定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坚决打击一切校园霸凌行为,坚决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利!维护校园安全从你我做起! 第14章 打倒学阀 “今天是本学期最后一天,在这里,老师要表扬一位同学。在这个学期,他表现的很好,取得了重大进步。” 寒假前最后一次班会上,邱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成绩单笑的满面春风。 丁哲阳推了推眼镜,默默不语。 反正老班说的不会是他。 这次期末考试,他又是第二名。现在的他,在班级里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绰号,叫做“万年老·二”。 除非宁小北发挥失常,而且是属于那种脑子里进了水的失常,又或者两只手都断掉没有办法握笔,否则他没有任何进步的空间。 宁小北已经猜到老班说的是谁,他兴奋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范侠。 “他就是范侠同学!这次考试,范侠同学的语数外三门总成绩,已经从开学时候的全班倒数第三名,上升到了正数第十名!大家鼓掌!” “哇!前十名,真的假的?” “太厉害了,范侠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在外面补课了么?” 听着周围同学羡慕的话语,范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实话实说,他很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以前因为耍帅,请小弟吃吃喝喝也曾经被人奉承过。但是因为考试成绩好而受人敬佩那真的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这种喜悦,远超花钱买来的幸福。 不过至于成绩怎么提高的,他还真的是不想说…… 范侠小心翼翼地瞥了身边的宁小北一眼。 作为班长,宁小北很捧老班的场,“啪啪啪”地用力鼓掌。 他总不能跟人家说,他实在是有点害怕这个同桌。所以他拉着自己学习,逼着他念书,他压根不敢反抗吧…… 自从上次从派出所出来后,宁小北就取代了陈浩南,成为范侠心中最敬佩,也最畏惧的人。毕竟陈浩南远在目前还没有回归的香港,而宁小北就在他身边…… 他在家里敢同爸爸妈妈大呼小叫,和舅舅对着干,但是见到宁小北,立即变成一只软脚蟹,服服贴贴。 如今他除了在学校和宁小北黏在一起,就连放学都要接受“宁老师”的课后指导。 原来自从上次在宁家尝过了宁建国的手艺后,赵家这对舅甥就开始心思活络了。 赵景闻压根不会做饭,早饭不提,中午两人各自在工厂和学校的食堂解决。晚饭要么下馆子,要么就是赵景闻中午多打一份饭,留在晚上吃。 而且赵景闻是业务员,晚上经常需要陪客户吃饭到深刻半夜回家,那范侠晚上就只能吃饼干和方便面了。 用宁建国的话来说,这不叫吃饭,这叫“混饭”。 赵景闻是成年人了,无所谓,但是范侠现在还在长身体,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这样吃是要把身体吃坏的。 宁建国提议干脆让范侠下课后到他们家来吃饭。 于是一个月前,舅舅正式给他交了搭伙费,他现在每天放学就先去建德里宁家吃饭,然后和宁小北一起做作业。差不多到夜里八、九点钟,赵景闻才来接人。 说到“吃饭”问题,有一家人不得不提。 那就是马志国一家。 虽然那晚宁建国口口声声要去举报他们家,不过他毕竟不是那种会赶尽杀绝的人。马志国的老婆刘美芳心惊胆战地等了几天,不见宁家这边有动静,刚要松口气,谁知道马志国立马就被鞋厂开除了。 那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当时正是“秋风起,蟹脚痒”的时候。马志国在铜川路水产市场的大闸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饭店天天满爆。 然而某一天,饭店里突然来了一群食客,各个都是通身的气派。服务员急忙找来老板,说来了一群大客户。 马志国满脸笑容地去接待,结果赫然发现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带着一群北方客户来此谈生意的厂长和副厂长。 当时,应该“在家休息”的马志国和两位厂长六目相对,场面非常尴尬。 第二天一早,马志国就被开除职位,裁去了编制,并且单位要求他归还这些年冒领的病假工资。 马家为了揩国家的油,费尽心思十多年,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刘美芳听闻之后还准备去厂里大闹一场,结果主任亲自出马,三言两语就让他偃旗息鼓。 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反正最后刘美芳虽然保住了国企编制,但是被敲掉了两级工资,如今每个月拿得前还不如学徒工多。 老马家在鞋厂里人缘极差,厂子里的其他人听说了,都笑说他们家反正有钱,不差这几百块。 这事儿是过了很久之后,宁小北从他爸那里听说的。 他听了之后就问了宁建国一个问题。 所以是哪个业务员提议厂长去那家店吃螃蟹的? 铜川路市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几多个做大闸蟹生意的路边摊和饭店一字排开,想要“恰好”遇见谁,还是挺难得的。 宁建国但笑不语。 宁小北也笑了。 今天是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这意味着范侠今年在他家搭伙的日子到头了。 “开学见啊。” 宁小北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朝范侠挥挥手。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宁小北穿着新买的蓝色羊毛衫,软绵绵的像颗棉花糖。 一想到要过二十多天才能见面,范侠顿时有些低落。 “谁说开学才见面,小兄弟两个,寒假也可以出来一起玩的么。” 宁建国笑道。 宁小北心想谁跟他是兄弟,我都可以做他爸爸啦。 “小侠啊,要我说,以后你就和人家小北考一个初中好咧。舅舅本来以为你以后初中毕业,混个技校,进厂子当工人也不错。但是现在跟着小北,说不定能上高中,还能考大学呢?” 赵景闻推着车子出了弄堂口,边走边说道。 “你妈妈她说了,只要你能读上去,学费方面你是不用操心的。” 范侠的妈妈最近跟了一个香港老板,棋牌室也不开了,跑去深圳定居。每个月定时寄钱回来,隔三差五地打个电话问候问候,就算尽到了当妈的义务了。 “高中?大学?” 范侠背着书包走在赵景闻身后,轻声问道。 “是啊,昨天开家长会,你们班主任跟我说了,以你现在的成绩,可以试试考一个好点的初中。你也知道,你们四小对口的四中挺一般的……” 上海很早就时兴“五四学年”制度,小学生五年级就毕业后,直接进入初中读预备班。 而初三的时候会面临毕业分流,一部分人参加中考,另一部分直接归入中专和技校。 四小是个普普通通的公立小学,所对口的四中也是平平无奇。要是不参加各校的自招,毕业之后,四小的学生就会自动升入四中——就是马加奇就读的那个四中。 四中学生的出路,不是中专,就是技校,再不然就是工读学校,反正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赵景闻早就听宁建国提过,他家小北说过了,他是一定要上市重点一中的。都说“近朱者赤”,自己这个外甥要是一路跟着小北,说不定也能鲤鱼跳龙门呢? “小侠,侬要是考上大学,那就是阿拉老赵家……还有你们老范家头一个大学生了,这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啊。你努努力,也给舅舅争口气呗?” 赵景闻满怀期待地摸了摸范侠的脑袋。 范侠右手搭在书包肩带上,一声不吭。 回到赵家,洗漱一番后,范侠走回自己的小卧室,看着书架上那几本簇新簇新,还没有拆封的参考书。 这些都是他跟着宁小北买的什么奥数真题,逻辑训练的参考书。 宁小北的脑子有多可怕,他坐在他旁边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家伙上课的时候压根不听讲,就在下面看自己的书——曾经他也被任课老师抓包过。结果老师发现他居然在下面做中考模拟考卷,正确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把卷子还给了他。 是的,宁小北,一个小学生,已经开始做初中毕业生的卷子了。 几周前,他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听老师们议论,说以宁小北的水平,现在直接参加中考都没有问题。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作为课代表的丁哲阳正抱着一打本子站在他的旁边,他分明看到这小子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为了能在期末考试脱掉“万年老·二”的帽子,丁哲阳最近读书都读疯了,一学期换了两副眼镜,再下去范侠怀疑他都要瞎了。结果老师这一句话,等于直接判了丁哲阳的“死|刑”。 范侠心想,这大概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差距吧。 平时吃完饭,与其说两个人一起做作业,倒不如说是宁小北给他检查作业,然后做加强训练。 宁小北如今对武侠小说也不如一开始那么热衷了,只有范侠还定时光顾书摊。宁小北实在闲着无聊,干脆开始研究起奥数题来。 鬼使神差的,范侠也跟着买了两本,虽然他知道自己完全看不懂。 范侠的视线落在书皮上,想起了昨天上午课间的一幕。 体育课后他第一个冲回|教室喝水,路过丁哲阳桌子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把桌肚子里的书撞落了一地。 赫然发现,这几本书,丁哲阳居然也买了! 和他不同,人家丁哲阳可是真的做了,虽然正确率是多少只有天知道。 他好像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慌慌张张地把书拣了起来,重新扔回丁哲阳的桌子里。 “我不会,也变成丁哲阳书呆子了吧……不然我怎么会做和他一样的事情?” 想起在老师办公室里看到的丁哲阳那双黑框眼镜后愤愤不平的眼睛,和他平日与宁小北说话时阴阳怪气的表情,范侠觉得浑身都在发毛毛。 上周末,他和舅舅从动物园喂猴子回来,坐车路过工人文化宫。 舅舅去找人打台球,他转了一圈,发现游戏机厅里面站着好几个正在打游戏的小学生,都是过去学校里自己的“小弟”。 那些小弟认出他后,立即朝他倒苦水,说自从他走后,他们“群龙无首”,就被隔壁班的老大给收编了。那个“老大”既没有范侠大方,打游戏水平也次的很,让他们很没有面子。 这些人甚至问范侠,他现在在四小混的怎么样,是不是大杀四方。如果是的话,他们不介意跨校给他做小弟的。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17节 已经不做老大很久的范侠露出了沧桑的笑容,把兑换的游戏币都给他们。 他拍了拍他曾经最信任的“马仔”的肩膀,临走前说了一句,“我已经退出江湖了。” 离开的时候,看着那些小弟们失望的眼神,范侠迷惘了。 自己明明要过那种歌里唱的生活,要“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还要“一肩担起千古愁”,最后要“无怨无悔我走我路”的呢?(注释1) 现在做人家宁小北的小弟就算了,难道接下去,他要变成丁哲阳这样的书蠹虫不成? 范侠越想越没趣,顿觉人生一片黑暗。 他拧着眉毛,抿着嘴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翻出作业本,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地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大字。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学个屁的学习,我……我不干了!谁爱学谁去学吧。” 范侠说着,把笔一扔。 “打到学阀宁小北!” *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1:分别是90年代热门影视剧《笑傲江湖》,《七侠五义》,《莲花争霸》主题曲中的歌词 范侠受不了学霸的压迫,决定反抗了哈哈哈 不可能成功的,想得美呢。 第15章 离家出走 “我走了,别管我。——范侠留” 宁小北接过宁建国递来的小纸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不解地望向气得直跺脚的赵景闻,“什么意思?范侠离家出走了?” “小畜生是发了疯了!马上要过年了,居然还给我玩这一套。” 今天是寒假第一天,赵景闻一早起床看到范侠卧室房门紧闭,以为他放假要睡懒觉,就没去吵醒他。 他从菜场买了早饭回来,看看时间都将近九点钟了,再睡下怕范侠肚子饿,就推门进房想要叫他起床。 结果进去就看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房间里压根没有人影。 再看书桌上,铁皮铅笔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居然是小家伙离家出走的宣言。 “小赤佬,氽江浮尸,侬不要被我抓住,不然揭了侬的一层皮。” 赵景闻紧紧地捏起拳头,瞪大眼睛骂道。 “光骂人有什么用?你去他爸妈家里找过没有?会不会他回去找自家爷娘了?” 听闻范侠不见,宁建国也着急,不过比起大小伙子赵景闻,有多年当爹经验的他要来的理智多了。 “我姐的房子早就租给别人了,他回不去。刚才我给他那个死人头的爹打电话,死人范建说他昨天夜里唱了一个通宵卡拉ok,没见过儿子。给他看录像厅的小姑娘也说没见过范侠。” 赵景闻越说沮丧,不住地跺脚,“该死,该死。我阿姐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小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姐姐交代。” “报警了没有?要不要先去派出所报警呢?” 宁小北问道。 “电视里不是说,走失人口不超过24小时不能报警么?” 赵景闻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但是小侠是未成年人呀,和成年人是不一样的。” 宁小北哭笑不得地说道。 “叔叔快点去报警,完了我们再想想小侠可能去的地方。我估计他跑不远的,他带钱了么?” “带了,就是带了才麻烦。” 赵景闻拍了拍大腿,“我看了看,他带走了好几件衣服,还带走了带走了一千多块的现金。” “等等,小侠他怎么有那么多钱?” 宁小北大吃一惊。 一千多块现金?现在上海市的人均工资不过才五百多而已啊。 “他这次期末考试成绩好,他爸一开心,就甩给他一捆钞票,让他继续努力。范建那个贱|人,偶然想起来的时候,才会管管儿子。以前他读书成绩不好的时候,他爸就用棍子打他,把人吊在房梁上用那么粗的棍子打。” 赵景闻说到这里,止不住摇头。 宁小北抬头看了看宁建国,父子两人交换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小北,以后对小侠好一点,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嗯……” 三人一起来到赵景闻家附近的派出所报了案。 宁小北这才知道,原来赵叔叔他家就住在苏州河北面的工人新村,这里连城一片的筒子楼都是他们纺织、鞋帽厂下面的福利房。 “那就是说,以后我们还能做邻居了?” 宁小北开心地说道。 “是啊,要是运气好一点,说不定还能住在同一栋楼里呢。我们这楼里还有两间空房等着分配呢。” 说到这里,赵景闻瞟了一眼身边的宁建国,微微勾起嘴角。 从派出所出来,赵景闻带着父子两回到他的住所。 赵家住在二楼,上了楼梯,三人走过长长走廊的,只见走廊两边一片生机盎然,阳台上摆着各色植物花卉,都是两边住户们栽种的。 五颜六色的衣服就像是万国旗一样排开,像赵叔叔这样的高个子,不得不低着脑袋前行,不然就会撞上人家晾着的衣服裤子。 阳台上方还有人晒着咸鱼,鸡胗干,金针菜。小孩子骑的自行车,老人的轮椅,洗了之后要阴干的白跑鞋,全部扔在走廊上。 这里的人也跟弄堂里的住户一样,不怎么喜欢关门,一段悠扬的越剧唱腔不知道从哪家哪户的门洞里飘出,和另外一家无线电里飘出的苏州评弹声缠绕在一起,组成了江南地带独特的听觉回忆。 “我们这里就是这样,乱糟糟的。你们以后要是搬过来,可要当心了。” 赵景闻走到自家门前,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低声对宁建国说道。 “不是今天说你占了我家门口的地方,就是说你偷了我家晒的乌龟甲鱼壳。尤其是那些阿姨妈妈们,没一个好惹的……啧啧。” 宁小北听了,捂着嘴笑了起来。 进了屋子,宁小北眼睛一晃,就判断出这房子最多不过五十平方米,跟宁家之后拆迁拿到的公房差不多大小。 单位可能是考虑到赵景闻是个大小伙子,将来要在这里娶妻生子,所以才给了他两室一厅的房子。 “这里就是小侠住的地方。” 赵景闻推开朝北面的小卧室,指了指里头,“你们自己看吧。” 他说着,走到卫生间拧了把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坐到客厅的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宁建国弯下腰,同小北说了两句话,接着进了赵家厨房,打开冰箱,找出鸡蛋和番茄,开锅煮面。 他看出来了,这家伙忙了一个早上,一定还没吃早饭。一会儿他们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宁建国决定先给赵景闻煮一碗面条,垫垫肚子。 宁小北背着手,在范侠这间大约十平方米的小屋子里绕了一圈,东摸摸,西摸摸,又打开柜门朝里面探望了一番,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像柯南。 就是他实际年龄比工藤新一要老多了。 “老爸,赵叔叔,我想我知道范侠他去哪里了。” 宁小北走出客厅,赵景闻刚吃完面条,正在打饱嗝,听到他这么一说,激动得饭碗都差点落在地上。 “小北,不要瞎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又不是警察,你怎么知道?” 宁建国拍了拍赵景闻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点。 “真的,你们来看。” 宁小北拉着宁建国的手重新走回屋子里,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黄日华版本的《射雕英雄传》海报,海报上郭靖站在火红色的太阳前正在弯弓射雕。 又转身指了指堆在书桌旁的一打武侠书,什么《七剑下天山》、《萍踪侠影》,还有一堆蹭着古龙、金庸热度的,作者名称是“古龙新”“金庸巨”的盗版武打小说,肯定地说道,“之前就听范侠说过了,他现在不迷郑伊健了,他要‘冷眼对血路,寂寞是命途,再与天比高’(注释1)。” 宁小北说着,拿起一本本子,翻开给宁建国和赵景闻看。 只见里面密密麻麻贴着各色贴纸,分别是风流倜傥的郑少秋楚留香,义薄云天的何家劲展昭,还有黄日华和温美玲饰演的靖儿和蓉儿,以及各种武打片里的人物。 男的帅气,女的英气,贴满了整本册子,都是范侠的“少男心事”。 不但有贴纸,里面还有范侠摘抄的各种武打套路和武侠电视电影的主题歌歌词。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什么鬼?” 赵景闻随手一番,就看到了这段话。 “是……《九阴真经》。” 宁小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九阴真经》?他怎么不去抄《葵花宝典》啊?干脆‘咔嚓’一下,一了百了!” 赵景闻气得翻白眼,“他要能把这心思放一半在读书上,我真是要给老赵家的祖宗烧高香了。” 宁小北听了越发愧疚起来。 怎么办,这看武侠小说的坑还是他带着他跳的。 也是他跟范侠说,金庸笔下的《九阴真经》,其实是化用了老子《道德经》里的原文,让他研究研究。 不过他是想让范侠研究研究文言文,将来上了中学学到古文不犯怵,不是让他真的去研究什么“绝世武功”啊。 要是看了这玩意儿真能练成功夫,那金庸他老人家就是武林盟主,也别写什么小说了。 “范侠现在成绩很好了,看看武侠小说也不算什么,没耽误学习。” 宁小北实事求是地说道。 赵景闻摇了摇头,自己家的外甥只有自己知道。 “不过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呢?” 绕了一圈,赵景闻还是不明白宁小北的意思。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18节 “这说明,范侠他——一定是山上学艺去了!他要去学‘绝世武功’。” 不然他带走那么多衣服做什么,他又不会去旅游! *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1:《天蚕变》主题曲。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嘿哈! 傻小子“上山学艺”了,我们下章去把他抓回来 第16章 兄弟绝交 “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 “嘿,哈!” “或者,另有高处比天高?” “呼,哈!” 出租车上,电台里播放着罗文和甄妮演唱的武侠连续剧主题歌,司机郭师傅听得摇头晃脑不算,还跟着里面“呼呼喝喝”起来。 “小北爸爸,今天怎么想起来,要去佘山玩呀?” 郭师傅从后视镜里望了望坐在后排的宁小北父子,笑的双下巴都出来了。 “放假了,天气好,就带孩子出来玩玩。今天麻烦郭师傅了,送我们过去,还要接我们回来。” “哪里的话,这种‘长差’,平时我是求都求不来的。市区里天天堵车,吃一天废气最后只能赚点起步费,有什么意思?去佘山好啊,乡下空气好。你们什么时候去苏州玩,记得也要让我接送哦。都是老邻居,要相互关照的。” 这年头去佘山可没有什么地铁,从市区坐出租车过去的距离,和跑一趟虹桥机场没什么区别,一来一回,至少“一张分”(一百快)。郭师傅又能挣钱又卖了人情,何乐而不为。 宁小北一口咬定范侠是“山上学艺”去了,两个大人半信半疑,决定试着去找找。 出了市区,车子开得飞快,两边光秃秃的树木不断后退。 寒冬里的市郊一片荒凉之色,公路旁都是本地农民的小矮房和大片的农田,这时候的郊区还不像日后,处处高楼,和市区没有太大分别。 赵景闻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双手紧握着拳头,看上去不像是去郊游的,倒像是去打架的。 郭师傅开了多年出租车,是有经验的老滑头了,察觉出车内气氛有些不对,立马把电台广播给关了,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开车。 “小北,你那么肯定他去了佘山么?” 坐在后排的宁建国低下头问儿子。 宁小北点点头。 “前几天,范侠问我,知不知道上海有一座山,山上都是蛇。就跟《鹿鼎记》里的灵蛇岛一样。他还说那山上可以看星星,比在市区里看壮观多了,乃是一处‘洞天福地’。” 宁建国听得一脸迷茫。 宁小北低声答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隔壁班的‘长脚’周末的时候跟他家里人去佘山参观了上海天文台,回来就跟范侠吹牛逼。范侠他这个半文盲,把‘佘山’给听成‘蛇山’了。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呢。” “啊……” 宁建国一时语塞。 他其实很想同儿子讲,爸爸小时候也不认识“佘山”两个字,一直以为是“余山”呢……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来到了佘山脚下。郭师傅把车开到加油站去加油了,和他们约定好下午三点在加油站碰头,然后一起回市区。 别看佘山那么矮,海拔还不到一百米,别说跟中国的四大名山比了,随便找一个浙江、福建的一些小山包都能够傲视它。偏偏它却还分为东西两峰。 东佘山风景秀丽,有钓鱼矶,狮子岩,洗心泉等风景胜地。 西佘山人文荟萃,除了有建于光绪年间的佘山天文台。还有与法国罗德圣母大殿齐名的佘山圣母大教堂。 两个都是日后的网红景点,尤其是大教堂,被无数次地搬上过电影电视屏幕,只要是反映旧上海风貌的影视作品,差不多都在这里取过景。 不过在当时,这里还算不上特别热门的景点,尤其是在这寒风凌冽的冬天,山上别说游客了,就连本地商贩都看不到几个。 三个人沿着台阶往山顶上走去,寒风裹挟直扑脸颊,身边树林高耸,寒鸦凄切。别说,还真走出了点武侠电影里“孤身提单刀”的萧索之意。 虽然海拔低,不过一口气要爬到山顶对于哮喘病人宁小北来说还是有点困难的。差不多走到半途,宁小北就有些气喘吁吁了,众人不得不停下脚步休息一会儿。 幸好半山腰设有小卖部,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老太缩在铁皮搭出来的小屋子里,小屋前放着一个煤球炉,煤球炉上放着一口不锈钢锅子,锅子里咕噜噜地烧着茶叶蛋和五香豆腐干,飘出格外诱人的香味。 他们到达佘山的时候正是饭点,大人饿得起,小孩子可禁不住。于是三人蹲在小卖部门口,打算买点吃的喝的好垫垫饥。 宁建国问老太要了个小马扎让宁小北坐下,用手把冰冷的矿泉水的塑料瓶焐热了才递给宁小北喝。 赵景闻一口气吃了十个茶叶蛋,边剥蛋壳边骂骂咧咧,叫嚣范侠要是落在他手里,一定让他死去活来。 “你们去哪里啊?今天不是礼拜天,山上的教堂不做礼拜哦。” 老太婆一个人坐久了,有些寂寞了,见到他们这群小伙子好奇地搭话。 于是宁建国索性与她交谈了一番。 老人乡音浓重,说的是松江佘山本地话,和上海市区的沪语差距颇大。聊了好一会儿,宁建国才听出老太太说今天是周一,天文台不开放,教堂也没什么人,所以山上基本没有游客。 “都不开放,那我们上去还找得到人么?” 赵景闻擦了擦手,担忧地问道。 “阿婆,今天早点时候有没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朋友来过?” 宁小北喘得不那么厉害了,走到老人面前,比了比自己的身高说道,“他长得很黑,背了一个书包。” “哦,你说‘小黑皮’呀。今天上午见到过。那时候小卖部都没开门,他就来了。” 老太太不住地点头,看来范侠确实黑得让人印象深刻。 “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去了山上啊?” 赵景闻闻言,急忙凑过来问道。 “啊呀,那个小黑皮呀。天茫茫亮的时候,我从山脚爬上来,才来这里坐下,还没喘口气呢,他就来就敲门,敲得我心脏‘砰砰’直跳。他说他肚子饿,但是我还没来得及煮茶叶蛋呢。小卖部里只有饼干。这小孩子拿出一张一百块来买饼干,你说我一大清早又没有零钱怎么找的开。正好我儿子来了,我就说,儿子呀,快过来……” 这老太太着实啰嗦,不直接回答赵景闻的问题,反而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堆有的没的,把这三人听得急得不行。 “所以他到底去了哪里啊?” 赵景闻心急如焚,都要给老太太跪下磕头了。 “去了派出所。” 老太嘴巴一瘪,似乎因为被打断了说话的兴头有些不开心。 “派出所?” “对呀,我儿子就是派出所的民警,我本来就要说的,是你们不让我说下去的么……” “阿婆我错了,麻烦你告诉我派出所在哪里。我是‘小黑皮’的舅舅,我们找他找了一个早上了。” 赵景闻紧紧地抓住阿婆的手。 事实证明面对“鞋厂费翔”,就连佘山茶叶蛋阿婆都无法抵挡住他的魅力。阿婆看着自己被小伙子紧紧握住的双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出少女的粉红。 “喏,就在下面。” 阿婆朝着三人来的山路方向努了努嘴。 “就在山脚下面,加油站隔壁。” 从加油站累死累活爬上来的三人组:“……” 宁小北真是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居然和派出所结下了不解之缘。几个月之内连续几次进出派出所,从市区到郊区,给人生添上了格外有趣的体验。 不过坐在他对面的范侠一定不会觉得有趣。 双手抱着书包,脑袋垂到胸口,坐在接待大厅的木凳子上,恹头搭脑的范侠同学浑身散发着沮丧和害怕的气息。 刚才要不是宁建国和派出所民警同志拦着,赵叔叔就要当场表演“手撕外甥”的大戏了。宁小北揉了揉耳朵,仿佛现在还能听见赵叔叔的叫骂声。 范侠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他凌晨两点出门,打了一辆黑车来到松江,万幸居然没有遇到坏人,司机还给他安全送到了山脚下。 小家伙害怕夜里上山踩到蛇,一直等到天蒙蒙亮才敢往山上走。他又冷又饿,爬到一半就受不住了。 终于发现山腰里的一户人家,门前还亮着一盏灯,范侠激动得当场流下眼泪。 好不容易敲开小屋的门,走出来的不是书里写的绝世高人,而是说着一口听不懂的本地方言的老太太。 这里也不是武林前辈隐居山林的小屋,是老太太开的小卖部。 好吧,小卖部就小卖部,反正他也饿了,范侠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指着玻璃柜子里的饼干说给我来一条。 他身上的零钱都付车费了,亏得他还知道“江湖路险”,所以不敢在车上轻易掏出大面额的钞票。 卖茶叶蛋的老太被出手大方的城里孩子吓到了,刚好老太的儿子一早来给老太烧煤球炉,这位民警同志越看范侠越不对劲,于是直接把人带回派出所了。 当宁建国他们一行人“吭哧吭哧”重新走回山下,来到派出所的时候,几个民警都围在范侠面前正在问话呢。 “你的这个外甥啊,嘴巴比蚌壳都要紧。我们问了一上午了,他就是不说他家里的地址和电话。我珍藏的方便面,他倒是吃掉两桶了。” “真是不好意思,给民警同志们添麻烦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见到小同学的家长来了,茶叶蛋老太的儿子大喜过望。 听说他们在家附近的派出所已经报过警,佘山这边和市区里一联系,果然对上了。 在检查了赵景闻的身份证和工作证,确定无误后,他们把范侠从后面办公室带了出来,让他们舅甥相认。 宁小北坐在范侠对面,他爸爸和赵叔叔还有些手续要在后面办公室办理,让他看住范侠,千万不能让他再跑了。 在宁小北看来范侠现在就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就算他不看着,他也跑不脱的。 “侬看到了么?” 宁小北故意问道。 “什么?” 范侠抬起头。 原来他低着头一直在哭呢,黑里透红的鼻子下面挂着一串清水大鼻涕。宁小北无语地掏出一张餐巾纸,递到他手里。 “蛇呀。还有星星。” “狗屁……都是‘长脚’编出来骗我的。”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19节 范侠擤了擤鼻涕,可怜兮兮地说道,“压根没有蛇,星星倒是有,但是我都冷死了,看什么星星月亮。”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宁小北一针见血地说道,“别跟我说你真的要上山学武功。要学武功去虹口的‘精武体校’去,再不然让你爸送你去河南少林寺。” 几年后,说不定又是一个“黑皮王宝强”呢。 “我……我……” 范侠“我”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我嫉妒你。” “蛤?” 宁小北一愣。 “我嫉妒你,我嫉妒你可以了吧?你脑子好,读书好,就连你爸爸都比我爸爸好一万倍。我这种‘黄鱼脑子’,拼了命也赶不上你的。我怕我会变成丁哲阳那样的书呆子,那根本就不是我了。我怕了你了,所以逃到山上来。” 范侠一口气说道,因为过于激动忍不住还打了一个嗝儿。 “怎么我逃到这么远的地方你都可以找到我?我刚才听舅舅说了,是你猜到我到佘山来,他才会找来的。我承认,我以前欺负过你,是我不对,但是你也不要这样对我吧!你是天才,我是大笨蛋,我求求你不要缠着我了。我要和你绝交!” 小黑皮说完,双手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下轮到宁小北惊呆了。 他之前一开始只想着要给范侠一个教训,报复他小时候欺负过自己没错。但是后来两人相处时间久了,他真是把这个小朋友当做弟弟,乃至当做儿子一样看待了。他带他读书,给他补课,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 他没有想到,在一个内心三十多岁,处处表现得比同龄人优越的“天才儿童”身边的普通孩子心理会是什么感受。 “对不起……” 宁小北低下头,向后退了半步。 我把这个世界想的太简单了,都为了实施他“改变过去”的计划,没有考虑到身边人的心情。 结果第一个被他伤害到的,居然是小黑皮范侠。 对不起,范侠,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天才”,只是一个仗着社会经验和所学过的知识,欺负小学生的大混蛋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哥俩闹掰了,范侠提出了绝交555.不过放心啦,很快就会和好的,小侠怎么会舍得呢? 把佘山当做蛇山的傻子就是我,当成余山的是我老爸。爬100米不到的佘山,就喘不上气的人是我妈。嗯,我们就是傻子一家人。 上海是真的有精武体校哦,现在叫做精武体育会,就是电视霍元甲里的那位霍大侠1910年在上海开设的,就在虹口区。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妈曾经想过把我送进去练拳,可惜当时我死都不肯去,不然现在我已经弃文从武了吧啊哈。 第17章 重归于好 时间过得飞快,从佘山回来后,转眼就到了年底。 这是宁小北重回老屋后过的第一个春节。小时候过节真是热闹,不说别的,就这响了一个晚上的鞭炮声和四处乱窜的烟花就足够让宁小北怀念的了。 毕竟“现实世界”里,上海的市区已经禁燃禁放烟花爆竹多年了。过年想要放炮仗,还必须开车到外环以外指定的烟花燃放点才能过把瘾。 宁小北可不是那种吃饱了撑着的人,没做过这种事情。所以年三十晚上猛一听到爆竹炸开的声音,居然被吓了一大跳。 几日里弄堂里都是人来客往,就连宁家也迎来了好几拨亲戚。宁建国虽然是独子,不过宁老太在上海还有几门亲的,更有从苏州赶来给老祖宗拜年的晚辈们,一时间老宅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今天是初四,按理说往年的这一天,都是老爸宁建国车间里带过的几个钳工徒弟和徒孙们前来拜年的日子。不过今年是例外,因为宁建国的徒弟小孙今天结婚,所以他们两父子晚上要去南京路上的大酒店吃喜酒。 新年新气象,感受着久违的过年气氛,从来都垮着脸的宁老太这两天都是满脸堆笑。 更加难得的是,今年过年老太太除了给宁小北包了一个丰厚的大红包,还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一块褐色英格兰毛呢布料,请弄堂里的红帮老裁缝,紧赶慢赶,终于在新年到来之前做出了一套西装三件套。 不仅如此,老太还让他按照老上海小开当年的规矩,配好了领结和贝壳袖扣,就是为了能够在吃喜酒的那天,给宁建国的徒弟们看看,他们师父的儿子是多么“登样”。 一家人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下午四点多出门坐公交车前往南京路。虽然是过年放假期间,但是这公交车还是挤得扑扑满,都是穿红戴绿,拎着大包小包前往各地拜年的市民们。 至于出租车的生意更是好的不得了,不提前打电话根本预约不到,这个时候就不好意思麻烦郭师傅了,人家加足马力在“扒分”呢。 “老爸,我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 宁小北挤在人堆中间,伸长脖子,指了指自己脖子上围着的红色小领结说道。 说真的,哪怕是在“现实世界”里,宁小北也是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才买了人生第一套西装的,小时候压根就没穿过。 如今他这个小身板被束缚在笔工笔正的英式三件套里,车厢里因为人多而显得异常闷热,他觉得自己都要中暑了。 “小北,上来!” 不同于像是从老上海穿越过来的儿子,宁建国穿着一身夹克衫,下身是藏青色工装裤,他大手一伸,直接把宁小北举到肩膀上。 这一大幅度的举动引得周围人纷纷抱怨,有个还想破口大骂,被旁边人扔来的一句“大过年的”给塞住,没骂出口。 “蛮好蛮好,大的帅气,小的也好看。车子那么挤,可以看看帅哥,有什么不好的。” 为他们解围的大姐笑嘻嘻地说道。 终于到站了,宁建国抱着儿子下了车。 宁小北刚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看到不远处走来的两个人。 从对面方向坐车子过来的赵景闻和范侠,自然也是来喝小孙的喜酒的。 “快,跟宁伯伯和小北说‘新年好’!” 赵景闻见到他俩,大喜过望,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大红包交给宁小北。 宁小北大大方方接过,同时送上新年祝福。 比起落落大方的宁小北,范侠那可是扭捏多了。 自从上回在佘山脚下说出那句“求求你不要缠着我”后,这小哥俩到如今十多天都没有见过面。 一直到出门前,范侠都赖在沙发上不肯出门,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宁小北。 “范侠,你好呀。祝你新年进步。” 宁小北主动冲他挥挥手。 “唔……” 范侠低头不语。 “范侠侬有毛病啊,新年按道理要长大一岁,我看你怎么越过越回去了?伯伯也不叫,小北主动和你打招呼你也不理。我看你就是皮痒了。等出了正月,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要不是碍着正月里不能打小孩的规矩,赵景闻真的出门前就想对他动手了。 “算了算了,小侠还是小孩子么,你对他那么凶干嘛?” 宁建国急忙上前,拉过范侠,拿出红包塞进他的手里,“小侠,新学期要好好读书哦。” 范侠双手握着红包,把头垂得更低了。 两大两小四个人走到饭店门口。 寒风中,只见新娘子发挥了“一不怕冷,二不怕冻”的精神,穿着薄如蝉翼的婚纱,捧着一束火红色的玫瑰站在饭店门口迎宾。 她的老公,也就是宁建国的徒弟小孙,一身蓝色西装站在新娘子身边,也同样冻得浑身发抖。远远地地见到他们一行人走来,兴奋地不停挥手。 “师父,赵经理,这是我老婆方圆圆,杭州人,漂亮吧。” “杭州出美女。就是被你小子占到便宜有点可惜。” 赵景闻笑着打趣,新娘子听了捂着嘴巴笑了。 赵叔叔年前升了业务部的副经理。喊人不带“副”,如今进进出出,人人尊称一声“赵经理”。 赵经理今天穿着和宁爸爸同色系的美国飞行员夹克,配紧身牛仔裤,足蹬马丁靴,头发用“金刚钻”发泥抓过,还特意喷了摩丝,帅气的“弹眼落睛”。他今天不像费翔了,更像是法国老牌男明星阿兰德龙,就是演“佐罗”的那个超级大帅哥。 新娘子见到四个帅哥驾到,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摄影师和他们“咔嚓咔嚓”拍了十多张照片。最后她嫌弃自己的老公人矮腿短眼睛小,实在看着碍眼,干脆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单独和几位帅哥拍了起来。 小孙心态极好,等老婆拍过瘾了才走了回来,帮新娘子捋了捋乱掉的头发。 “我师父他们几个帅吧?” “帅得不得了。怎么都是穿西装的,人家小朋友穿的像是英国王子,你穿起来就像是‘乡镇企业家’啊?” 新娘子嘟起嘴巴,主动挽起小孙的胳膊,露出甜蜜的笑容,“等我们将来生了儿子,我也要给他做那样的小西服,把他打扮的像王子一样。” 小孙一把搂住新娘子的腰,贼笑道,“今晚就安排起来。” 小孙家人口众多,新娘子家也不遑多让,据说从杭州包了两部大巴,拉了五十多名亲戚朋友前来捧场。宁建国带着儿子兜了一圈,才从三十多桌酒席里,找到自己的位子。 他们这一桌都是厂子里和小孙交好的朋友,其中一半还都是宁建国的徒子徒孙。别看宁工年纪不大,但是因为他手艺好,脾气好,所以厂子的新人都愿意跟他学手艺。 众人见到了宁小北,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口。都说宁建国好福气,生出来的儿子长得好,读书更好,以后要享一辈子的清福的。 这话听在宁小北耳朵里,巨大的愧疚就像是海潮一样涌进了心底。本来挂在嘴边的笑容也没有了,无精打采地耷拉下脑袋,和旁边的范侠倒是相映成趣。 “哎呦,大人喝酒,小朋友就出去玩玩吧。不要都闷在这里。” 看到两个小帅哥都是一脸苦相,宁小北的徒孙指了指宴会厅外头说道。那里有饭店特意安排的小丑,正在做着怪腔给小朋友们打气球,一群孩子围在那里笑着闹着。 “是啊,小北,叔叔伯伯们都要抽烟。你不能闻烟味,快和小侠一起出去玩吧。” 宁建国给宁小北夹了几块菜,让他快点吃完出去。一会儿可不止抽烟喝酒那么简单,根据他多次参加厂子里工友婚礼的经验,这帮“赤佬”最喜欢闹腾,等会儿新娘子来敬烟敬酒,他们一旦嘴里跑起火车,不知道要说出多么少儿不宜的话来。 宁小北也不想在这闹哄哄的地方继续待下去,他随便扒拉了两口饭菜,确定自己吃饱之后,下意识地想要去拉范侠一同出去。 谁知道身边空空如也,原来范侠早就吃好走了,都没跟他打一声招呼。 “臭小子,到底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宁小北自然不可能和一群小朋友抢气球玩,他干脆走出宴会楼,来到后面的小花园。 天寒地冻的没有人来逛花园,几盏欧式路灯孤独地散发着淡黄色的光芒。 宁小北呼吸了几口带着寒意的新鲜空气,在“冷得要死”和“吵得要命”之间摇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回去吧。 他刚转身,就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他身后。 因为对方是背着光的,宁小北一下子没认出来。他以为是范侠终于想通,忍不住找他来玩了,于是笑着走了过去,亲亲热热地拉住对方的胳膊。 等走到亮处,宁小北发现自己尴尬了。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20节 对方是个不认识的小朋友。 “你是谁呀?” 这小孩子和他差不多大,对宁小北也没有什么防备的心理,主动向宁小北搭话。 “额……我是新郎官的师傅的儿子……” “哦。” 小朋友人小鬼大地点点头。 “我是新娘子姐姐的儿子。我从杭州坐大巴士来的。” 新娘子姐姐的儿子说着,瞪着一双还算大的眼睛,把宁小北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最后忍不住伸出手,摸上了宁小北暗红色的领结。 “你的衣服真好看,上海的小朋友都像你这么穿么?” “倒也不是……” 宁小北实话实说,“这是过年特意定做的。平时没人这么穿。” “真好。” 小朋友摸完领结,准备去摸宁小北亮晶晶的贝壳袖扣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人影跑了过来,伸出手,“啪”地一下拍上他的手背。 “把你的脏手从他身上放开!我老大是什么人,是可以给你随便摸的么?”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范侠就像是炸了毛的小猫咪,对着陌生小朋友吼道。 “我的手一点都不脏的。吃饭前我洗过手了,吃完饭也用热毛巾擦过了。” 小朋友说着,一脸嫌弃地指着范侠说道,“我看你才脏的,手也是黑的,人也是黑的,你几天没洗澡啦?” “我,我打死你!” 范侠听了,简直暴跳如雷。抡起小拳头就要往对方身上打去。 “范侠你冷静点啊,他是新娘子姐姐的儿子!” 宁小北急忙抱住范侠的腰。 “我管他是谁呢!” “黑皮黑皮,我看你刚挖过煤吧。不然你就是喝酱油长大的,不然怎么那么黑?” 这小朋友战斗力也挺厉害的,躲在宁小北的身后不断地对范侠进行精神攻击。 几个小朋友在这里吵吵闹闹,终于把大人吸引过来了。 “杭杭,你怎么到处瞎跑,妈妈都急死了。” 一个穿着红色套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一把拉过儿子,看到他没事这才放心下来。 “都跟你说了,不要和不认识的人玩。你知道人家洗过手没有?万一感染到病毒,生病耽误了读书怎么办?” 这话说的,宁小北眉头一皱。 “妈妈我要穿他那样的小西装。还要带领结。” 叫做“杭杭”的小朋友指着宁小北说道。 杭杭妈妈朝宁小北望了过来,点了点头,“是蛮好看的,像个少爷的样子。这样吧,等你下次考试得第一名,妈妈就找人来上海给你做一套一模一样的。” 小朋友得了承诺非常高兴,对着宁小北挥了挥手。 “再见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叫‘卓雨杭’。你要是去杭州,可以来找我玩。” “玩什么玩,都不认识人家……” 杭杭妈妈听了满头黑线,拉起儿子往宴会厅走去。 “boss?” 听到他的名字,宁小北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小时候居然见过boss? boss他原来从小就是个洁癖份子,而且喜欢刻薄人。 宁小北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楞在原地,直到他们母子俩走远了,才逐渐缓过神来。 “老大!” 就在此时,范侠突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牢牢地抱住宁小北的肩膀。 “你不要收别的小弟了,你也不要和其他的小朋友玩,你一辈子都做我老大都可以,求求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两泡黄豆般大小的眼泪在范侠的眼眶里晃荡着,他嘴巴一瘪,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宁小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自己不就是和一个陌生小朋友说了两句话么,怎么就是要收小弟了。 小学生的心思真难猜…… “老大我不能没有你,你不在我都要闷死了。我吃饭也吃不下,睡觉也睡不好,武打小说也不好看了。我们和好吧。呜呜呜……” 范侠哭得肝肠寸断,被他抱在怀里的宁小北先是微微一笑,然后发现了什么似得踮了踮足尖,脸色猛地一变。 范侠,你到底是吃了什么发泡粉? 明明放假前我们还一样高的,怎么才过了十几天,你居然长的比我高出那么多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让老板出来露一下脸~作为他们两个和好的工具人 老板是个好工具人,估计以后也用得到。 比如让大范侠吃吃醋什么的,哈哈哈 红帮裁缝就是专门做西装旗袍的宁波裁缝。现在上海人知道这个名词的也不多了。 第18章 损失惨重 宁建国“头七”那天,范侠特意请假赶到宁小北所住的小区,跟他一起在居委会指定的焚烧点,把准备好的金银锡箔,连带花圈等物品逐一焚烧。 自从宁老太过世后,宁家那些亲戚就鲜少来走动了。别人家过头七都有几个亲朋好友来撑场面,要不是还有一个范警官,宁小北真的是要独自一个人来面对这无尽的悲哀了。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宁小北解下腰间的白色孝带扔进火炉里,白皙的侧脸被橘色的火苗印成一片暖色。 “说什么谢,我们本来就是好同学,好朋友么。” 范侠用手指撑开锡箔纸,将它们叠成元宝的形状,然后扔进红色的,写有宁建国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纸袋里。 “你这样做,不会违法纪律吧?” 宁小北担心地问道。 “警察也是人,也有亲朋好友,也会生老病死。这算违反什么纪律了。” 范侠哭笑不得地说道。 宁小北被自己逗笑了,哀伤的气氛总算有所缓解。 “对了,谢谢你前几天陪我去老人院看舅舅。舅舅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范侠低头边叠纸边说道。 宁小北听了,欣慰地点点头。 在“那个世界”里见惯了高大帅气的赵叔叔,回到现实世界里,在养老院猛一见到缩在轮椅里,头发花白,病病殃殃的赵景闻让宁小北一时真的无法接受。 据老人院的护工说,自从那天参加完了老朋友的葬礼后回来就生了一场大病,一度差点病危。 本来赵叔叔身体还硬朗,比起同龄人头脑也灵活,经常带着同楼层的几个老头刷刷手机,拍拍视频,买买东西的。 这次大病之后,老头就彻底一蹶不振了。他整晚失眠,腿脚无力,再也不愿意动弹,这次见到宁小北和范侠,也是过了很久才认出他们。 一看到赵叔叔这般模样,宁小北忍不住就想起了重病的爸爸,一时间悲从中来。 “小侠,小北,好,好啊……” 赵景闻坐在轮椅上,一手抓着宁小北的手,一手抓着范侠的手,两个人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白一黑,相映成辉。 老人看着他们,似乎看到了那曾经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嘴边漾起一抹笑容,心情似乎都变好了。 “以后我们每个月都去看叔叔吧。以前我老爸和他是多好的兄弟啊。现在我老爸不在了……我想多陪陪叔叔。” 总算把所有的元宝都折好了,宁小北抽出一根线香,小心地把红纸包封口。 “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那我真是求之不得。你都不知道,我舅舅那天有多高兴。我到家之后,他足足给我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要不是老人院熄灯的时间到了,他还能再说下去。” 范侠起身,帮着宁小北把几袋个红袋子都放进火炉里。一阵风出来,火舌高高卷起,也带走了亲人的思念。 宁小北和范侠双手合十,对着炉火默念了一会儿,放下手,相视而笑。 “说出来你可别笑我。” 烧完东西,两人往宁小北所住的大楼方向走去,范侠走在他前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后脑勺。 “我感觉我有些怕你。” “怕我?” 宁小北哭笑不得地指了指自己,“你是人民警察好伐?你怕我这个小老百姓干嘛?” “那,你小时候是我的‘老大’呀,从小就管着我的。虽然那么多年没见,看到你心里还是发憷。可能是从小被你欺负惯了。” 范侠爽朗地笑道。 “我欺负你,搞搞清楚,明明是你欺负我好么?” 宁小北反驳道。 “胡说八道,我转学过来第一天就被你收了当小弟了。你忘记了不成?” 范侠说道。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21节 “第一天……真会瞎说……” 宁小北突然停下脚步。 所以,变化真的出现了……这一次不只是物件被改变了,就连范侠的记忆也一起变了么?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忽然喉头一紧,感觉自己又要喘不上气了。 “老大,老大,你的药呢?” 范侠见状急忙上前,从他的衣兜里摸出气雾剂,放到宁小北嘴边,重重地按下。 看着宁小北的脸色逐渐缓和,范侠松了口气。 两人回到公寓,宁小北因为过于激动,有些坐立难安。回家以后一头就扎进厨房。 按照上海人规矩,做“头七”的时候要给先人供饭供菜,送他们上路。宁小北今天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小菜,都是宁建国生前爱吃的。 这些被供奉过的菜肴要再炉子上重新加热一边后,才能给活人享用。宁小北忙活了一会儿,将菜逐一都过了火,又开了一瓶红酒,招呼范侠一起吃饭。 “哇,老大,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手艺,不得了啊。简直是上海男人之光。” 范侠满脸惊喜,他夹了一块松子鳜鱼的鱼肉放进嘴里,然后冲着宁小北比出大拇指,“你女朋友真有福气,有你在,她都不用下厨房了。” “我……没有女朋友。” 宁小北面露尴尬。 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想起“梦境世界”里的那个小杭杭,他的boss。 从小就臭屁,长大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这个世界不幸给他当年作马打工就算了,“那个世界”里可不想再遇到他了。 “哦,我也没有女朋友。阿拉真是难兄难弟了。” 范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不想在“女朋友”这个问题上和他扯太久,宁小北谈起了工作。说真的他真是想不到范侠会当警察,毕竟在他的心目中这小子就是个不靠谱的二流子,这样的人混进了守护人民的队伍中,真的可靠么? “哎,这不就是机缘巧合么。三校毕业后,我舅舅想办法让我先进警局做了一段时间辅警,后来抓了几个贼,立了功才转正的……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走了段弯路,幸好回到了正轨上。” 范侠有些不好意思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说起来,我们班过去那个‘万年老·二’,叫做丁哲阳的,你还记得么?” “记得啊,他和我还是同一个高中的同学呢。就是班级不同。就是这几年没有怎么联系了。他怎么了?” 宁小北一边剥着葱烤大虾一边好奇地问道。 “搞诈骗,被抓起来了。想不到吧。” “啊?怎么会这样?我记得他留学归国之后不久就进入银行工作了。天之骄子啊。” 这个宁小北是真的想不到。 在他的印象里,丁哲阳不就是个读书读得有些走火入魔的书呆子么。等年级上去后,他最多也就是喜欢拍拍老师马屁,送送礼物什么的,哪里有那种违法犯罪的胆子。 “他早就被单位开除了。但是对外一直宣称自己还是银行职员,然后利用老同事,老同学的关系,骗他们说自己可以帮忙给他们做投资理财。这几年里……少说骗了几千万吧。” 范侠感慨地说道。 “判了几年?” “还没判呢。如果钱能吐出来的话,还能判得少些。要是多的话……哎,宁小北,你不会别他骗了钱吧?” 范侠警惕地看着他。 “怎么会,我的钱都在基金里,这段时间跌的一塌糊涂,还不知道哪天能解套呢。哪里有钱给他骗。” 宁小北自嘲地说道。 这辈子打工赚钱的,不是在楼市里就是在基金里,真是搞不好了。 “你没有被骗,但是你爸爸呢?我同你说,这个丁哲阳可狡猾了,你不知道,他是按照同学录一个个地骗过来的。我们上大学的那一年才刚刚普及手机,很多人会在同学录上留家里的固定电话。一般有老人家的家庭都会保留固话,他就打电话到同学家里,骗他们家里人,一骗一个准。” 范侠说着,指了指宁家的固定电话问道,“你家的电话号码不会还是原来的那个吧?” “确实……是搬家后移号过来的。” 宁小北点了点头,感觉喉咙有些发涩。 老宅是差不多98年前后才装上固定电话的,之前都是用弄堂里的公用电话。每次有人打电话来找人,电话亭里的阿姨就要用大喇叭满世界地找人。真是屁大点事情全世界都知道了。 那时候装电话还是件大事,新装一部电话机,连设备带各种费用,前后花了差不多两千多块,在那时候可是一笔大支出了。他爸一直舍不得把固定电话销号,保留至今。 宁小北两次搬家,都给这台电话做了移号。如果真的有人想通过这个号码来找他的话,别说大学同学了,小学同学都能找得到他。 “但是,我之前整理我父亲遗物的时候,看过我爸的存折,他每个月的退休工资基本上都存着,应该不会那么惨被丁哲阳盯上吧?” 听到这里,宁小北顿时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你爸到底有多少个账号,办没办过理财投资,光看家里的存折可是看不出来的。” 范侠隐隐地也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正色道,“这样,你带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你爸的死亡证明,我下午带你去一趟银行,查一下你爸爸还有哪些你不知道的账户。要是真的出事的话……再带你去趟派出所。” ———— 从银行征信部出来,宁小北整个人都傻了。 三百万,他都不知道爸爸有三百万的存款,老头子是什么时候瞒着他存了那么多的钱?他不是连买菜的钱都是自己给的么? 不,正确地说,是“曾经有过”三百万的存款。 因为那笔巨款果真如同范侠推测的那样,被他曾经的小学,初中,乃至高中同学丁哲阳被骗跑了。 而他完全被瞒在鼓里,半点都不知情。 回到家中,宁小北看着父亲的遗像,紧紧地捂住胸口。 丁哲阳,丁哲阳,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老爸?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这个小区啊,真是绝了,一个月里两个人被骗……我看到拉出来的横幅才知道我们这个破小区里居然有那么多有钱人,损失金额都是几十万几百万的。 第19章 看好你哦 “宁小北,老班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喂……醒醒啊你,别睡了。” 站在宁小北的课桌边,丁哲阳用力地推搡着他的肩膀。 现在是悠长的午休时刻,上了半天课的孩子们难得可以放松放松。 范侠这个一刻都坐不住的拉上班级里的“长毛”,“斜眼”,“胖冬瓜”和隔壁班的“长脚”下去操场踢球了。几个女生坐在角落里叽叽喳喳,正在讨论港台明星群芳谱。宁小北则和大多数的同学一样,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丁哲阳刚才上完厕所在走廊里遇到班主任邱老师,让他通知宁小北,一会儿两个人去年级组长办公室一趟。 丁哲阳平时最听老师的话,他进了教室,大声在宁小北耳边叫起来。谁知道这家伙睡得那么熟,怎么叫都没反应,无奈只能上手推他两下。 “你干嘛?” 突然间,宁小北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丁哲阳的双眼。 丁哲阳只感觉两道寒光带着刺骨的冰冷从宁小北的眼珠子里射了出来,穿透他架在鼻梁上的玻璃眼镜片,刀锋似得扎进了自己的眼珠子里。 “我……老班叫你去办公室……” 还是个小屁孩的丁哲阳吓呆了,他后退半步,害怕地将刚才碰过宁小北肩膀的手藏在身后。 “我,我先走了。” 然后如同被火烧屁|股一样跑出了教室的大门。 “哎……” 宁小北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梦境世界”。 不怪他刚才对丁哲阳那么凶,毕竟在“现实世界”里,自己刚知道他骗了自己老爸三百万。此时突然见到“犯人”出现在他面前,生气也是很正常的吧。 宁小北走进男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惨白,眼神冰冷的小孩子,用力地扑了扑脸颊。 直到把脸颊上微微带起了粉红色的血丝,眼神也逐渐柔和下来,这才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这才是个正常“小学生”的眼神。 “宁小北,你发花痴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洗手台后面,刚踢完球满头大汗的范侠和他在镜子里正好对视了。 “你这样,这样,干嘛啊?” 范侠说着,然后学着宁小北的样子开始拍打自己的面颊。 “我妈妈以前洗完脸就会这样,‘啪啪啪’要拍很久,她一拍,我爸就说她在发花痴。你怎么也这样?” 臭小子,你妈那是在拍爽肤水好么? 曾经在某化妆品公司做过marketing的宁小北顿时无语。 难怪你爹妈离婚呢,你老爸就是个直男癌。我看你和你老爸水平也差不多,难怪后来也没有女朋友。 宁小北回过头,扬起脑袋,用鼻孔对着范侠——没办法,这小子已经比自己高足足半个脑袋了。这两天宁小北每天早晚一杯牛奶,试图挽回差距。 “把自己洗干净点,一身臭汗,下午上课要熏死我的。” 他说着,走到门口,似乎想到了什么似得,回头又继续说道。 “还是想办法,洗白点最好。班级里的女孩子们都在用什么‘美白洗面奶’了,我看你也可以让赵叔叔给你买一个。说不定可以挽回一下呢?挖煤的。” “宁小北你去死!” 范侠被戳中痛点,暴跳如雷。 “反弹,哈哈哈……” 赢得了小学生吵架比赛的三十岁怪蜀黍发出爽朗的笑声。 洗白是洗不白的,范侠这一身黑皮乃是来自他爹的真传。 正确地说,要是宁小北要是见过他爹范建,回头再看范侠,就会觉得范侠其实可以算半个“白雪王子”了。 这其中范建母亲功勋卓著,她用她白皙的皮肤,挽救老范家的黑皮于水火之中,虽然只成功了一半。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22节 打开水龙头,范侠拿水斗上红色的上海药皂开始搓手。 他知道宁小北和普通小学生不同,用老师的话来说,多多少少带点“洁癖”,不说别的,就看到整整齐齐的桌肚就知道了。不像他的桌肚子里面乱得可以开爿杂货店。 而且舅舅也说了,小北身体不好,受不了不干净。所以范侠也开始注重起自己的个人卫生,每次运动完都会老老实实把自己冲洗干净才回|教室。不像“长脚”,他每次拉完粑粑都不洗手呢。 范侠从洗手间走回|教室,拉开校服闻了闻,确定没有丁点汗味了才走回自己的座位。 “哎,我老大呢?” 看着旁边空荡荡的位子,范侠奇怪地问道。再一看,怎么前面的丁哲阳也不在座位上,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课了呀。 “你想知道吧,我来告诉你。” 班级里最狂热的追星份子兼包打听王青玉一脸神秘地把脑袋凑了过来,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王青玉是个胖胖的小妞,结实可爱。虽然成绩中等,不过胜在热情可靠,是班级里女生的小头头。 她自称自己的名字乃是大美女王祖贤、林青霞和张曼玉的结合体,父母给她起这样的名字,就是让她追星用的,这是“天降大任”的表现。 王青玉这样的人才,放在日后就是个站姐。因为零花钱富余,每个月购买十几本流行杂志,拥有各种追星资源的王姐经常和其他班级里的追星族(那时候还不叫粉丝)搞串联,时常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小道消息。 “快说。” 范侠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想看李连杰新演的那部《西域雄狮》。” 王青玉知道范侠家里是开录像厅的,也对外租录像带。这年头大多数的港台片都不会在正式的院线放映,想要看最新影片只能通过租借录像带的方式。 当然了,基本都是盗版。现在也没什么版权意识,到处都是盗版的电影和小说,乃至流行歌曲卡带。 范侠他爸“能量”不小,每次香港那边一有新片子,他这里就能马上拿到拷贝,所以生意才那么好。 “下礼拜一给你。” 范侠麻利地大手一挥。 范建虽然不是个好爸爸,不过对他也不是全然地不闻不问,差不多每隔两个礼拜都要带他出去“搓一顿”,联络联络父子感情。问老爸要一盘录像带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我们学校破归破,不过校长还是有点本事的。一中你知道么?一中今年给了我们学校三个保送名额。” 王青玉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比了个“三”。 “有了这三个保送名额,可以免试进入一中的初中部。老班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把你家老大和‘万年老·二’叫过去的。” 王青玉说着,叹了口气。 “哎,真好啊,保送也。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只能去上对口的四中了。你知道么,四中隔壁是个菜场,吵得要死不说,还有很多社会人员,治安差得一塌糊涂……” 范侠听了,有些坐立难安。 宁小北要考一中的事情,他是早就知道的。但是现在距离毕业不是还有好几个月么,怎么现在就谈保送的事情了。 要是小北真的被保送进了一中,他怎么办?他们这才和好多久,就要分开了么。 “哎,范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啊?” 王青玉叽叽喳喳了半天,发现范侠根本没听在听她说话,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生气地拍了拍桌子。 范侠只好没精打采地抬起头。 “你知道,我们年级前三都是谁么?” “宁小北。” “那是年级第一,还有呢?” “知道第一名还不够么?” 范侠瞪大眼睛理直气壮地说道。 “第二名丁哲阳,第三名——隔壁二班的庄丽。” 说道庄丽,王青玉忍不住嗤之以鼻。 就像王青玉是他们四班的女生头头一样,庄丽乃是二班女生的领袖,她们两个一个迷恋张国荣,一个迷恋谭咏麟,用后世的话说,那是互为“对家”,互相都看不顺眼。 更让王青玉不服气的是,一样是追星族,庄丽追星学习两不误,不像她,只能混个中游…… “反正这次保送的名额,应该就是这三个人的了。我刚才看到庄丽她也去老师办公室了。” 王青玉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完了,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去。 “哎,别忘记啊,录像带!” “知道了,烦死了。” 范侠听完之后越发郁闷,转身趴在桌子上。 课桌上,上学期开学第一天,他用小刀子刻下的“三八线”痕迹依稀,不过他们两个早就谁也不把它当回事儿了。 反正现在宁小北也不在,范侠干脆霸道地占据了大半张桌子。 “老大……我不想和你分开……” 想要做一辈子的好哥们,就像舅舅和宁伯伯那样。 一想到分别就在几个月之后,哪怕以后还是能继续往来,但宁小北就会像之前学校里的那些老同学一样,再也不会和他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了。他以后也不能去宁家吃饭了,不能拉宁家猫咪的尾巴了。 范侠小朋友心下一酸,眼眶里泛起一层雾气。 “干什么呢?过去点。” 这边范侠还在感伤呢,宁小北踩着上课铃匆匆地走进教室,一把推开他,从桌肚里抽出一会儿上课要用的课本。 “你,你回来了。” 范侠乖乖地把胳膊缩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你不舒服啊?你哭过了?” 宁小北看到他红色的眼角,不由得大吃一惊。 “胡,胡说八道什么。我就是刚才睡饱了,打了一个哈欠。我哭,我哭什么……谁能让我哭。” 范侠是死都不承认他会为了宁小北掉金豆豆的,急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哦,那你快把课本拿出来吧。下一节是老班的课。” 宁小北不疑有他。 “老大……” 范侠想了想,实在忍不住对着宁小北问道,“刚才老班让你去,是不是说保送一中的事情。” 虽然他的声音很轻,不过坐在前头的丁哲阳还是听到了,他不敢回头,只瞪大眼睛,支棱起耳朵拼命听着。 “是啊,老师说我可以保送。” 宁小北也看到了坐在他前头的丁哲阳,整个人后背都僵硬了,恨不得耳朵转到脑袋后面去。 “不过啊……” 他一把拉过范侠的肩膀,冲着他的耳朵眼低声说道,“我不打算要这个保送名额。” “为什么?” 范侠大吃一惊,忍不住喊了出来。 因为已经打过一遍上课铃,虽然邱老师还没进来,但是教室里已经是静悄悄的一片了,范侠突然叫出声来,把同学们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前面的丁哲阳,别看他坐的笔直笔直,实际上一直偷听着后面的动静,被范侠这么一喊,耳朵都要炸开了。 “因为,我打算把这个名额让给你啊。” 宁小北看了前头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打算去参加一中的自主录取考试,反正以我的水平肯定没问题。” 他说着拍了拍范侠的肩膀,“这个名额,你去争取一下。我看好你哦。” 我? 保送名额给我? 范侠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样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和这四个字产生联系。 他看着宁小北一脸认真的表情,忍不住怀疑起来——难道自己,真的也有学霸的潜力? *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办,范侠小朋友自从从佘山下来之后动辄流泪,要变成黑皮林黛玉了哈哈哈。 丁哲阳不急,人家现在还是小学生。。。什么事儿都没干呢。。。 第20章 来学习吧 就范侠的未来如何发展的问题,在“现实世界”里见过了大范警官后,宁小北已经至少确定他绝对不会沦落到去读工读学校,也不会成为社会危险份子就是了。 “范侠要和我一起去一中的,是吧?” 宁家一楼的客堂间里,吃完晚饭后,宁小北拍了拍坐在他身边范侠的肩膀,对着坐在老爸身边的赵叔叔说道。 本来他也想就范侠的前途找个机会和赵叔叔谈一下的,还想让老爸带他去一趟工人新村。 谁知道今天一回家就看到赵叔叔在厨房里给爸爸打下手,正在水池旁洗鱼呢。 细问之下才晓得,原来是他家的福利房有消息了。集团已经把报告批下来,现在文件正在厂子内部走流程,差不多这两个月就能分钥匙下来,于是赵叔叔买了好多熟食,提前过来恭喜爸爸。 和只会闷头干活的宁建国不一样,经常跟在厂长身边出入领导办公室的赵经理小道消息多得很。 “小侠,侬确定了?要考一中?” 赵景闻双手环抱在胸前,一本正经地看着局促不安的范侠,故作深沉地问道。 “唔……” 范侠无可也无不可地点了点脑袋。 “侬这个小孩子,怎么一天一个主意啊?上次舅舅让侬考个好点的中学,侬还离家出走,要跑去山上学武功呢。怎么人家小北同侬一讲,侬现在连一中的主意都敢打了?下一步是不是觉得北大清华也可以试试看呀?”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23节 赵景闻一脸坏笑地说道。 “舅舅!” 范侠大囧。 “上山学艺”已经是他此生抹杀不掉的污点了,一想到就让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偏这个舅舅时不时要拿出来刺|激他一下。 “好了好了,小孩子要求上进是好事,你打击他做什么?” 宁建国哭笑不得地说道。 “但是‘保送’啊……很难吧。” 赵景闻摸了摸下巴。 “需不需要舅舅去给你‘疏通疏通’?” 赵景闻跑惯了业务,四处“疏通”惯了,觉得万事都好商量。 “要不然,范侠你去办公室里找人打听打听的呀。你不是说你们班级有个四眼,每天下课,除了去厕所撒尿,就是混在老师办公室里打下手么,你怎么不学学人家?” “我学丁哲阳干嘛,我又不是马屁精!” 范侠反感地瞪了瞪眼睛。 “不用那么麻烦。今天我们邱老师说了。最终的保送的名额,是根据下一次的期中考试成绩来决定的——这次是靠真本事。” 宁小北分析道,“我是不打算占这个名额的,横竖我肯定会通过一中的自招考试,给我也是浪费。” 别人这么说,范侠肯定觉得他是在放臭屁——那可是市重点一中啊。据说他家的自招考每年都是在几百个考生里选那么十来个人的,能考上去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但是这话从宁小北嘴里说出来,就怎么听怎么有说服力了—— 一中怎么了? 他老大宁小北闭着眼睛就能考上! 宁小北愿意上一中是一中的荣幸。 这倒不是范侠脑子烧坏了妄自尊大,而是刚才吃晚饭的时候宁伯伯自己说的,除了一中,其实x大附中和s大附中的招生老师都曾经想办法找过他。 这些老师们都表示,虽然宁小北的户籍和他们学校所在的区域不是一个学区的,跨区招收初中生有违反上头规定的嫌疑。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宁小北愿意去他们学校,他们可以想办法“运作运作”,保证让他顺利入学。 不过这些都被宁伯伯直接拒绝了。 没办法,儿子喜欢一中,做老爸的只能支持。 所以,严格来说,不是一中选择了宁小北。而是宁小北选择了一中。 想到这里,范侠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与有荣焉。这可能就是认了学霸当老大才有的独特感受吧。 “所以,下一次考试,理论上来说,只要范侠考到年级第四名,就可以拿到这个保送名额。” 宁小北握了握拳头。 “‘只要年级第四’……” 赵景闻看着自己外甥呆滞的表情,苦笑着望着宁建国。 “侬儿子嘴里这个‘只要’有点结棍(厉害)么。考第四名就好像去菜市场买小菜一样,有点轻飘飘。” 范侠听了,伸出两只黑色的小爪子捂住眼睛。 “去年期末考试的时候,范侠已经是全班第十名了。按照年级排名,就是在二十九……年级第四,也不是很难的。” 宁小北说着,重重地拍了拍范侠的肩膀,“反正只要这次把成绩冲刺上去就行了。范侠,我对你有信心。而且我会帮你的。” 考试和学习虽然说是差不多的事情,但是严格说起来还是两码事。至少考试是有技巧的。只要懂得运用技巧,想要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高名次绝对是可行的。 宁小北作为经历了无数次大大小小考试过来人,这方面经验十足。 “小侠,你对自己有信心么?” 赵景闻翘着二郎腿,望向自家外甥。 “我……我对小北有信心。” 范侠放下双手,扪心自问地说道。 老大说他能行,他就行! —————— 话虽如此,想要在一个半月的时间内把成绩从二十多名提高到第四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范侠之前几年上学都在随便瞎混,基础不扎实,上回考到第十名也属于“额骨头碰到天花板”的偶发事件,并不代表其真正实力。 针对范侠的情况,宁小北苦思冥想了三天,给他制定了一个完整的学习计划。 计划分成完整的两个部分,第一,通过题海战术,短时间内提高成绩,先搞定期中考试。第二,在剩下的半个学期内查遗补漏,并且可能要利用一部分的暑假时间,彻底把小学知识给巩固了,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初中课程。 “什么?难道不是只要考到第四名就可以了么?” 范侠看着足足写满了三张大草稿纸的“拯救范侠计划书”后大惊失色,怎么也想不到宁小北心狠手辣到打算插手他的暑假安排了。 小学的最后一个暑假,他要去北京旅游的呀。这是爸爸早就答应他的。 “不耽误你出去旅游,最多也就补两个礼拜的课而已。等我这几天再详细规划规划,做个project……唔,我是说,做个计划表出来。” 兴奋过头了,一不小心露出了社畜本质,宁小北咋舌。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会以为只要拿到保送名额就完事大吉了吧?” 他看了一眼范侠,那股很铁不成钢的老父亲心态“刷”地涌了上来。 “进入一中只是第一步。你知道一中的学习多紧张么?他们一个年级分四个班。从一到四,都是按照成绩来排名的。每个月都有月考,如果连续三次月考垫底,就意味着要被发配到后面那个班级去。当然了,四班没有地方可以发配,所以别名‘垃圾桶’。你想去‘垃圾桶’么?” 别问宁小北为什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因为在“现实世界”里,他的初中和高中都是在一中渡过的,这样仿佛被人用鞭子抽的生活足足过了七年,深有体会。 一直到大学毕业后n多年,午夜梦回之时,宁小北还时不时地做梦梦见自己在一中的教室里进行排名考试。 “就算是‘垃圾桶’,那也是‘一中’的‘高级垃圾桶’啊……” 范侠小声嘀咕道。 去年一中的高中录取率是百分之九十,也就是说哪怕是四班的中上游都能考上高中。 “你说什么?真的要进‘垃圾桶’?那我不管你了!” 宁小北威胁道。 “别,别啊。我学,我学还不成么?我们先搞定期中考是吧。来吧来吧,芝麻开门,芝麻开门……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 范侠哪里敢得罪宁小北,他放下草稿纸,一边哼着歌,一边拿起宁小北的笔记本。 宁小北说了,他的笔记都是重点里的重点,看笔记比直接看课本有效率。 现在范侠夜里干脆不回家了,又过上了在宁家二楼打地铺的日子。每天吃完饭做完作业,宁小北就会对他进行加强补习,打算一直补到期中考试考完为止。 两个小家伙在家里努力读书,于是宁家另外两个人连电视都不能看,邓丽君也不能听了。 宁老太转身就投入了饭后麻将的大军,每天在吴家姆妈家打完八圈再回堂屋后面睡觉。 至于宁建国,吃了饭就去找赵景闻玩去了。 赵景闻托人从边境那里搞来一套俄罗斯战舰的模型,老毛子审美粗犷,正对宁建国胃口。宁爸爸每天去赵家,今天拼个船头,明天拼个大炮,工程进度喜人。 在他钻研笔记的这段时间里,宁小北也没有闲着。因为这次的期中考试乃是全区统考,并非学校老师自己出题,所以他研究起了本区历年来五年级统考的考卷——这些卷子自然是从邱老师手里拿来的。 只要宁小北开口,别说考卷了,哪怕是要副校长脑袋上的假发,邱老师也是可以去努力一把的。 这就是好学生的特权啊。 “就这么多了。” 宁小北把他认为出题概率大的考题都用红笔圈了起来,扔到范侠桌子上。 “只要你把这些题目都做了。然后给我批改检查。再给你讲解讲解,应该没有大问题了。” 范侠觉得今天宁小北特别不会说话——什么“就”、“只要”、“应该”这些词放在他范侠身上,合适么? “不过你语文最大的问题就是作文,一口大白话,没有亮点,没有加分点。” 小学作文虽然简单,只要求简单叙事,行文流畅就行了。不要求什么题材新颖,立意高远。不过范侠平时写的玩意也太平铺直叙了,要拿到高分还是有些难度。毕竟他这次是要和丁哲阳,庄丽比啊。 丁哲阳的作文水平如何,先放到一边。 光说庄丽吧,前几天她写的一篇《我心中的星星》的文章,不知道怎么就流传到了他们班里,宁小北有幸瞟了一眼。 文章中庄丽连续用了七八个排比句,十几个成语和各种华丽的辞藻来称赞她心中的偶像,永远的王子谭咏麟。 那真挚的感情,华美的语句,把对家王姐都打动了。 王青玉看得当时就流下了泪水,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能写出同样水平的文章来歌颂张国荣呢?她不是一个称职的“荣迷”,她脸红,她惭愧,她只会买张国荣的粘纸,卡带和海报而已…… 总之,能写出那种东西的人,写起作文还不是信手拈来? “这样,这些作文题目,你先写起来。完了我再给你修改修改,你把它们背下来。到考试的时候根据题目,适当化用。关键是多用成语和歇后语。” “背下来?” 范侠的黑脸越发黑了。 他看着宁小北“刷刷刷”在纸上拟了七八个作文题目,只感觉喉咙里先是发苦再是发干。 “范侠,你可以做到的,是吧?” 写完作文题,宁小北放下笔,双手拉过范侠的右手,用真挚的眼神看着他。 “咱们到了一中,还能做同桌么?” “当然!你的同桌必须是我!” 范侠毫不犹豫地点头。 老大的身边,怎么可以有别人? 宁小北放下他的手,转过身去。 傻孩子,你不知道一中除了按照成绩排班次,就连班级座位表都是按照成绩来排的么? 一班第一名的宝座老子势在必得,想要和我坐一块…… 宁小北转头瞥了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范侠。 你小子好好努力吧。 *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24节 作者有话要说: 额骨头碰到天花板:沪语,形容运气好到爆~~ 入v公告:本文10月19日正式入v,当日会发出三合一万字大章。入v后每天于早上9点更新,谢谢大家支持~~ 第21章 三合一大章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风霜雪雨搏激流……” “小赵,心情那么好啊。” “哎。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穿过挂满了咸鸡咸鸭乃至各种衣物的走廊, 赵景闻一路哼着歌,心情大好, 一路上笑着和邻居打招呼。 “听说你家小侠被一中提前录取了,是真的么?” 邻居田大妈一边收着衣服,一边冲赵景闻说道。 “哈哈,阿姨侬也听说了啊。” 赵景闻得意地停下了脚步。 “哦呦, 以前都不知道, 小侠读书那么厉害啊。一中啊。我们整栋楼里,之前都没有小孩考上一中的,还是提前保送呢。” “啊呀, 田阿姨, 保送中学呀。又不是保送清华北大,没什么了不起的。” 话虽如此,赵景闻笑的嘴角都要裂开了。 上礼拜接到小侠他们班主任的通知, 让他去学校谈话。 其实按理这个让范建那边去的, 不过范建那个贱|人最近貌似又换了女朋友,住到对方家里去了。就连赵景闻都不知道新女友家住何处, 联系不上, 只好舅代母职亲自跑了一趟学校,拿回了范侠确定保送的好消息。 比起保送名额, 更让赵景闻开心的是,这次他们小侠可不是只是第四名了, 他居然拿到了全年级第三! 这此期中考, 范侠超常发挥, 把整个学校里的老师们都吓傻了。从年纪二十排外一下子跃居第三,简直是“放卫星”式的进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小北对他的魔鬼训练。 与之相对的是,“千年老·二”丁哲阳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居然马失前蹄,丢了他向来第二名的宝座,被庄丽赶了上去不说,居然连范侠都跑到他前面去了。 据说成绩下来后,丁哲阳大病一场,请了两天假。到现在考试都过去半个多月了,丁哲阳貌似还没有缓过来,见到范侠和宁小北就跟见了鬼一样,人整整瘦了一圈。 宁小北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对付这个骗了他老爸三百万的罪魁祸首。能够以这样无心插柳的方式,给予童年丁哲阳这如此沉重的打击,是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 “什么话,都考上一中了,那上北大清华,交大复旦还会远么?小赵,你说阿姨讲的有道理伐?” “有道理,太有道理。” 赵景闻哈哈大笑,第一次发现田阿姨真是人美心善嘴甜。 都说“外甥多似舅”,没想到范侠他居然是块读书的料,四舍五入他这个当娘舅的智商应该也不低。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是个副经理了呢? 赵景闻走进家门,对着玄关处的镜子前看后看,越看越觉得自己是英俊与智慧并重的美男子。 他哼着歌儿走进客厅,看到了茶几上那个几乎快要完工的俄罗斯战舰的模型。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这艘模型船已经搭得差不多了,已经进入涂装阶段了。 其实赵景闻对于模型什么的一点研究都没有,他托人买这个东西就是因为宁建国喜欢。 到现在拼了几个月下来,他都没记住这艘战舰叫什么名字,反正他们老毛子不管是人的名字还是船的名字都跟火车一样长。 “小侠呢,好好地跟在小北身边,一路学上去,走上人生巅峰。” 他低下头,用那双迷死人的深邃眼睛盯着模型船。 “建国呢,很快就能搬来这里住了……啧,以后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赵景闻越想越激动,干脆趴到地上做了两个俯卧撑。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 毕业季很快就来临了,相处了五年的小伙伴们就要各奔东西。虽然都还是些小丁豆们,不过依然感到了离别的伤感,最后一次班会后,很多孩子们都流下了不舍的眼泪。 其中当然完全不包括宁小北和范侠。 终于不用和小学鸡为伍了……虽然初中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毕竟是中学生了,真是想想就开心。 在宁小北看来,他恨不得时间加快,能够一下子跳到高中,乃至大学毕业才好。 范侠那更是简单多了,暑假来了,他又考上了一中,爸爸明天就要带他去北京旅游了,还是坐飞机去呢。 对于九十年代的小学生来说,坐飞机那可是件大事。范侠一想到自己能够飞到天上去,又是兴奋,又是害怕,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老大,你坐过飞机么?” “坐……没有。” 差点露了馅,宁小北急忙改口。 宁小北何止坐过飞机,工作之后他简直是坐到想吐。 尤其是刚参加工作的那几年,差不多05、06年的时候吧,那时候国内高铁还不普及,为了不耽误工作进度,去稍微远一点的城市就不得不打飞的,反正外企公司不差钱。 尤其是上海飞北京的航班,一周两次雷打不动。周末回上海的时候一定会遇到航空管制,自己不得不带着笔记本电脑在机场里办公。一来二去,同坐一班飞机的几人都认识了,后来还发展成了好朋友呢。 “真的?那我比你厉害点。” 范侠开心地说道,自己要坐飞机了,宁小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飞呢。 宁小北斜着眼睛看他,心想那是你厉害么?那是你爸乐意花钱! “记得带好口香糖。” 宁小北曾经在一次飞深圳的时候不幸患上了航空性中耳炎,高烧了三天才好,差点耽误工作。小孩子的耳膜比成年人脆弱多了,希望范侠玩的开心吧。 “毕竟等你回来我们还要继续补课呢。” 宁小北故意笑着说道。 果不其然,只见范侠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 如果他是条小狗的话,那现在就是一只耷拉着耳朵,尾巴垂地的黑毛狗。 自己就是笑得不怀好意的邪恶阿兹猫,喵呜~~ ———— 宁老太太坐在建德里的弄堂口,笑眯眯地看着一群大小伙子,光着膀子在她家和停在弄堂口的卡车之间来回奔波,干得热火朝天。 “小北,来。” 宁老太对着宁小北照了照手,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 “去,到弄堂口的杂货店,让老板送一箱‘正广和’的盐汽水过来。大热天的,孩子们都辛苦了,让他们解解渴。” “好嘞!” 接过钞票,宁小北飞快地往弄堂口跑去。 现在宁小北和奶奶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每个月从老太手里拿到的零花钱已经远超从他老爸那里拿到的数额。 今天是宁家搬家的大日子。福利房的钥匙终于在两个月前拿到手了。经过简单的装修和通风,终于可以正式入住了。 这年头还没有装潢公司,单位分配下来的都是毛坯房,个人要想办法自己搞定。 若是普通人,那只能去火车站和汽车站那里找工人了。那边天天都有人蹲在路边,身前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电工”“水泥”“木工”之类的工种。 等自己把工人找全了,再去建材市场买材料。大到地板瓷砖,小到合页、开关都需要自己搞定,简直折磨死人。 但是宁建国是什么人啊? 第三鞋厂的车间领袖,本人也算是半个水电工。 他人缘极好,徒子徒孙又多,听说宁工家里要装修,那些小伙子们各个都愿意来帮忙。你锯木头我劈砖,很快就帮忙把一切都搞定了。 不说别的,宁小北曾经去看过一次工地,他家所有的墙壁都是赵叔叔和爸爸一起动手涂完的。两个人拿着个长杆子,你来一下我来一下,快乐的很。 原来当初赵叔叔家装修,爸爸也是去帮过忙的,这下也算是有来有往了。 不止装修,今天搬家也是。 宁家没有请搬家公司,赵叔叔从厂子里借来了大卡车,这些小伙子一大早就坐车卡车来到建德里了,一直忙活到现在。按照规矩,搬家要在上午就搬好,这样才大吉大利。 “奶奶,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住么?” 宁小北喝着汽水,靠在宁老太身边问道。 “我不去,我死都要死在这里的。” 宁老太坐在藤椅上,双手住着拐杖,坚定地摇了摇头。 “而且你们那个房子那么小,一共才两个房间吧。我住进去了,侬睡哪里去,难道还要和侬爸爸挤一个房间?你们搬走了,这里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了,我想怎么住就怎么住,蛮好的。” “但是新房有卫生间,有抽水马桶,还有淋浴间呢。爸爸买了热水器,以后只要一开龙头就是热水,不用烧水了。” 宁小北说道。 “哦呦,我又不是没有住过楼房,没洗过热水澡。‘诺曼底公寓’晓得伐?好婆年轻的时候就住在那里的。上海滩的那些大明星,赵丹啊,王人美啊都住在那里的。还有那个唱越剧的林妹妹……王文娟还是我以前的邻居咧。有什么了不起的?去看看可以,但是住我是不会去住的。” 宁老太态度坚决,宁家父子都拿她没有办法。 不过老太一个人住在这里,他们两个还是不放心的,需要找个人来照顾她。弄堂里有人家里用保姆,那保姆说她苏北老家有个妹妹正想到上海来找工作,愿意到宁家来试试。 宁老太坚定地认为熟人介绍被保姆介绍所要来得稳妥多了,那个叫做“小梅”的姑娘前几天已经来试过工,做菜的水平虽然和宁建国不能比,但是还是挺符合老太的口味的。 等宁小北他们父子搬走后,小梅姑娘就搬过来,做住家保姆。 “好了,走了走了。” 眼看搬得差不多了,也快要到中午了,赵景闻用毛巾擦着汗,走动两人面前。 “老太太,小北,走吧,去新家看看!” 宁老太不住地点头说好,在宁小北和赵景闻的搀扶下,坐到了卡车上。那些大小伙子们则纷纷爬到了卡车后面,头上搭着白毛巾,和家具箱子坐在一起。 赵经理不愧是干销售的,很会炒气氛,暖场子。 搬家就搬家,他居然还在卡车上准备了锣鼓和喇叭。刚巧这些小伙子有不少都是厂里工宣队的,立即上手演奏了起来。 滴滴答滴答,哐才框框才…… 就这样,一路吹吹打打,载满了宁家家具,也载满了宁小北对未来的希望的卡车,朝着苏州河北岸的工人新村飞驰而去。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25节 ———— 一连串的大地红鞭炮声响起,间或炸开几个“高升”,下了车,宁小北的爸爸和赵景闻两个人一人手持一根长长的晾衣服竹竿走在最前面,此乃“步步高升”,“节节高”之意。 宁小北就比较惨,拎着个红色的马桶跟在他们后面。 不过马桶是为了搬家特意去城隍庙买的,簇新簇新的,没有什么腌臜气味,拿在手里没什么心理负担。 宁小北出行前问过奶奶,工人新村里家家户户有抽水马桶,为啥要拎个老式马桶过去,岂不是多此一举。 奶奶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他,说马桶乃是“压邪”所用,新房子里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马桶将军一进去,什么妖魔鬼怪都要跑开。 宁小北回想了一下,别说以前,就算二十多年后,上海人结婚,女方家里都要备好崭新红木马桶一只送到新房——不过已经是迷你版的手工艺品了——原来还有这个道理。 宁建国特意选了周末搬家,工人新村里的邻居纷纷前来看热闹,有不少人都是鞋厂同事,见到宁建国,纷纷上来道贺。当然也有不认识的男人,堆满笑脸上前说两句恭喜话,就是为了蹭一根烟。 宁建国虽然自己不抽烟了,但还是按照规矩,拆了一整条“红双喜”,一路散着,和邻居分分喜气。 “进门大吉。” 宁建国的徒弟小孙把香烟别在耳朵上,抄着铜锣窜到316室的房门口,“哐哐哐”地敲了三下。众人一阵哄笑,逐次把家具搬了进去。 “小北,来,这些糕点,都分给邻居去。用这个红色塑料袋装好,一家给一对。嘴巴记得甜一点,都是以后要长远相处下去的。” 宁建国端着一只搪瓷大脸盆蹲到宁小北面前,指着里面堆起来的红通通的“定胜糕”说道。 宁小北点了点头,示意宁建国自己去忙,他会搞定的。 “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宁小北挨家挨户拍门送礼,不一会儿就把三楼的人家都送了个遍。 左右邻居们拿着糕点,站在门口看着316的门洞热热闹闹的,互相交换着眼神,窸窸窣窣地嚼着舌根。 “什么‘多多关照’,又不是小日本,搞笑的来。” “嘘……轻点,人家听得到的。” 去年宁家和马家为了这套房子撕开脸皮的事情,早就传遍了鞋厂和纺织集团内部,邻居们多多少少都听过宁家的名头。 有些人不了解,还以为宁家是什么三头六臂,狠三狠四的人家。结果见到宁小北,是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还那么有礼貌。再看他爸爸也是热情大方的上海“模子”,顿时有些吃不准了。 “那个小孩子,我知道的。” 住在二楼的田阿姨特意上楼来看热闹,倚在门边吃着瓜子说道,“一中的学生。” “哪个一中?” 三楼胖阿姨好奇地问道,她家也有个女儿今年刚上中学。 “还有哪个一中啊?就是我们隔壁小赵的外甥小侠要去读的那家呀。市重点一中。” “啊,这个‘多多关照’比起小侠来成绩怎么样啊?” 胖阿姨顿时来了兴致,“这么说,就我们这栋楼,就有两个一中学生了。” 这破筒子楼风水倒是蛮好,文曲星高照。 “小侠是保送去的一中。这个么……自招考第一名进去的,据说除了语文作文扣了两分,其他门门成绩都是满分,破了一中记录了。” 田阿姨说着,“啧啧”两声。 这些都是她从赵景闻那里鸡零狗碎地打听到的。小赵说起这个叫做“宁小北”的孩子来,那满脸骄傲的表情,好像他是人家的亲爸爸一样,滑稽得不得了。 “第一名?啧啧,难怪那么有礼貌了。我家玲玲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题目,可以去问问她。” 胖阿姨眼睛一亮,一转头就忘记自己刚才还嘲讽人家是“小日本”了。 这栋筒子楼乃是老式建筑,一共四层,每层20户人家,呈凹字形,进了大门左右两排楼梯可以上下。 宁小北分完了三楼和四楼的邻居,又抓了一袋子往二楼走去。 刚沿着楼梯走道二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黑不溜秋,背这个硕大的旅行包,坐在二楼走廊正对着楼梯的一张小凳子上。 “范侠?” 宁小北吃了一惊,扶着栏杆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人。 “侬不是跟侬爸爸去北京玩了么,哪能这么快就回来了?” 范侠这次去北京旅游的时间正好和宁家搬家的时间冲突了,一开始他还想说不去了,等帮忙小北搬好家再说。赵景闻哭笑不得说你那么小,能帮上个屁,最多搬只痰盂罐。 范侠自己听了也不好意思,再三同宁小北保证,他会拍很多很多的照片,买很多很多北京特产回来,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父子两人除了北京,还要在天津,承德玩一圈,至少过十天半个月才回来。结果这才第几天啊,小家伙怎么就坐在这里了呢?他爸范建呢? “老大!” 范侠抬起头,看着宁小北,嘴巴一咧,张开手臂朝他扑了上来。 “我爸爸,我爸爸不要我了。他有新老婆就不要我了!” 小黑皮哭得肝肠寸断。 ————— 中午宁建国在楼下小饭店摆了酒,感谢大伙帮忙搬家。范侠坐了一天一夜火车,没口福吃不下去。躺在床上哼唧了一个下午,晚上终于有了点精神,和他舅舅一起到楼上316室吃晚饭。 宁老太坐在新买的皮沙发上,看着玻璃柜里放着的黑色俄罗斯战舰有点不太开心,听说是赵景闻送的才没有拉下脸。 “人家搬家送礼,要么送热水瓶,脸盆这种用得着的日用品。要么送个‘一帆风顺’的字画,讨个吉利。你赵叔叔送个带大炮的轮船是什么意思?” 宁老太拉着孙子低声问道。 “奶奶,这个是核动力战舰,有没有风都有动力,比‘一帆风顺’厉害多了。” 宁老太听了有些吃瘪,抿了抿嘴巴。 “小赵家就在我们正下方?” 宁老太拄着拐杖,敲了敲地板问道。 “是的呀,奶奶,以后建国家里有什么事情,喊一声我就听到了,楼梯一转就跑上来,方便的很。” 赵景闻小心翼翼地陪笑道。 “那就是说,我们两家人家的卫生间的马桶就是叠在一起的。要是一同上厕所的话,上面那个坐下来,下面那个……” 奶奶眯着眼睛比划道。 赵景闻脸色一变,似乎从未考虑到这个问题。 “好婆别说了,快点洗手准备吃饭吧。” 宁小北哭笑不得,急忙打断了这个有味道话题,拉着老太去洗手间了。 赵景闻嘴角抽搐,怎么之前都不知道老太太这么黑色幽默呢。 虽然搬家忙了一天已经是精疲力竭,不过宁建国还是坚持晚上一定要下厨给大家做饭。 为了庆贺乔迁之喜,今天宁建国可是露出了“真本事”。一共准备了四碟凉菜,四个热菜,一道汤。 四碟凉菜分别是:浓油赤酱墨鱼大烤,鲜味十足四喜烤麸,甜到心里红枣芋泥,爽脆顺口上海咸鸡。 四个热炒更见功夫。 民国特色西露笋尖,笋片卷刀后夹入鱼蓉虾蓉,蒸熟后用笋丁和金华火腿勾芡,看着碧绿松脆,入口鲜香浓郁;碧螺虾仁,苏州人宁老太的最爱。碧螺春,苏州话又叫“吓煞人香”。新鲜河虾弹嫩多汁,配上扑鼻茶香,好吃又文雅,江南一带无人不爱;响油鳝糊,和笋片,香葱爆炒后的鳝鱼丝,在端上桌子前一刻淋上滚烫的热油,“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肉香和酱香一下子升腾起来,勾人魂魄;最后一道半荤半素,乃是沪上名菜“草头圈子”。散发着暗红色泽的,被切成一节拇指大小的猪大肠立在飘着酒香的绿色苜蓿上,红的红,绿的绿,一口下去,满嘴生香,叫人欲罢不能。 冷菜热炒,不是本帮菜,就是苏帮菜。最后上来的一道汤,却是一道西餐了——俄式罗宋汤。 不用于工厂学校食堂里那种用上海大红肠和番茄汤做出来的“简易版本”,这道俄式罗宋汤宁建国整整熬了一个下午,用尽心思。 牛肉切丁熬煮,加入用黄油翻炒过的洋葱、土豆和胡萝卜。用甜菜,而不是番茄熬出鲜红色的汤色。色泽浓郁,入口柔滑。用上海话说,就是甜唧唧,咸丝丝,酸哒哒,香喷喷都有了,美得要死。 范侠喝了一口之后惊为天人,然后一口气干了三大碗,终于从郁闷的心情里走了出来。 “太吃了,怎么会那么好吃啊。我从来没喝过那么好的罗宋汤。” 范侠舔着嘴角的红色汤汁说道。 “这道菜啊,是跟我师傅学的。” 宁建国举着酒杯怀念地说道。 “我师傅在旧社会里,曾经在一家白俄人开的餐馆里做过小工,学了一手好厨艺。就是在马斯南路……现在叫做思南路那一块,虽然那边过去是法租界,不过有很多俄国人的面包店和餐厅。” “小北知道马斯南么?” 看宁小北听得津津有味,宁老太转头问道。 宁小北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这里日后是网红著名打卡点,上海一日游知名景区。 “一个法国人,他写的流行歌曲很有名。可惜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 宁老太低下头,微微一笑,“我年轻的时候常去思南路那里等人,喝咖啡。那边还有莫里哀路和高乃依路,两个人都是法国有名的剧作家。一个写喜剧,一个写悲剧……是啊,人生不就是悲喜交织么。” 宁小北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他看着眼前满脸怀念表情的奶奶,有些恍惚地想着:年轻时候的奶奶,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就像是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从未想过要好好了解老爸宁建国一样,他对奶奶的过去也同样一无所知。 一个曾经住在诺曼底公寓,经常去思南路喝咖啡,最后住进建德里的女子,到底拥有怎样的精彩人生呢? 怀念的气氛多少有些伤感,幸好此时赵景闻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什么悲剧喜剧,今天只有喜剧!要我说,今天是‘双喜临门’才对。一来是宁家搬家之喜,而来是庆祝小北考上了一中。我建议大家都喝一杯,喜上加喜。” “不对不对,是‘三喜临门’。” 宁小北也站了起来,举起手里的橙汁,“我老爸他呀,上个月参加了‘厨师等级’考试,现在已经拿到二级厨师证书了!我老爸的手艺被国家认证过啦!” “难怪伯伯做饭那么好吃呢。老大,我以后要天天来你家吃饭。” 范侠果然是记吃不记打的人,在北京的遇到不愉快此时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口闷掉了玻璃杯里的橙汁,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 “哎呀,这都是小北让我考的。他说我的手艺不去弄个证书太可惜了。我们父子,一同考试,一同进步么。哈哈哈……” 赵景闻之前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情,朝着宁建国丢了一个责备的眼神,宁建国眼神飘忽,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对他解释道。 宁小北看着他俩人之间的互动,觉得有些古怪,不过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归咎于今天搬家太累了,他都出现幻觉了。 比起大人,范侠才真的让他操心。 宁小北转头看着努力夹菜的小黑皮,叹了口气。 范建在和范侠他妈妈离婚后,终于再婚了。这次他们去北京旅游,并不是父子两人,而是三个……不,正确地说是四个人一起。范侠的后妈肚子里,还有一个人呢。 根据范侠所说,一路上这位大着肚子的新妈妈对着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一会儿说自己走不动了,一会儿说自己肚子疼了,半个故宫都没走完,就嚷着要回酒店休息。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26节 范侠期盼这次旅游足足盼了好几年,顿时也发了大少爷脾气。 平时他一发火,他老爸范建立马投降。 现在不一样了,老范有了新娘子,新娘子肚子里还有个新孩子。见到范侠撒泼打滚,这个贱|人也是做的出来的。当场把儿子送到火车站,给他买了一张卧铺票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回来了。自己继续和新老婆开开心心在北京度蜜月。 范侠一个人躺在卧铺上,越想越伤心,哭了一路回到上海。他忘记今天是宁家搬家的日子了,回到舅舅家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答应。顿时觉得日月无光,这次真的是爹妈不管,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了。 幸好此时,宁小北出现,踩着阳光从楼梯间走了下来,就像是天使下凡,范侠当时眼泪就忍不住了。 可怜的小范警官,原来身世如此凄惨。 宁小北用充满“慈爱”地眼神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 爸爸以后要对你好一点。 ———— 宁小北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到看守所。 他看着坐在对面,穿着灰色囚服的丁哲阳,鬼使神差地,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原来看守所里也要剃头的。” “所以宁小北,你今天是特意来嘲笑我的?” 丁哲阳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道。 宁小北当然不会那么无聊,几天前在范侠的协助下,他已经报了案,确定了自己的父亲也是丁哲阳诈骗案的受害人之一,而且被骗金额巨大,今天的会面也是出于办案需要。宁小北身边就坐着负责办理此案的经侦警察呢。 “是啊,我承认,我是骗了你爸。你爸知道我是你十多年的老同学,根本没有怀疑过我。我说什么,他信什么。他还说那笔钱是准备存着给你结婚生孩子用的,说让我帮忙投资,能赚多些就好了。” 可能丁哲阳已经骗了几千万了,也不在乎这三百万的数额,一口认了下来。 “丁哲阳,你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了?你小时候……读书也挺好的,老师也挺喜欢你的呀。你后来不是考了财大,还去日本留学了么?你干嘛跟我家过去不?” 宁小北完全无法理解,他这样一个从小优秀,按说前途无量的青年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剃了一头“青皮”的丁哲阳如今满脸戾气,黑色框架眼镜后方,一双还算好看的眼睛里满是愤慨和嘲弄,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带着全然的不屑,似乎他和宁小北有什么深仇大恨似得。 宁小北就搞不懂了,要恨也是自己恨他才对,怎么搞的立场完全颠倒了? 突然发现虽然他们同学十几年,他都没有好好观察过这个人,似乎比完全无关的陌生人都要来的陌生些。 “宁小北,你从小压着我打,什么都要胜过我一头,你说我为什么讨厌你?没错,我就是故意骗你爸的,谁叫你的日子实在太好过了。你不知道,你爸爸提起你多骄傲啊。说你是外企高管,跳了槽后又在‘独角兽’里被重用,已经是合伙人了。你们公司融资的差不多,眼看就要上市了吧。我嫉妒你,嫉妒死你了,我想看你吃瘪都想疯了。” 丁哲阳直起身子,激动地说道。 “好好说话!” 坐在宁小北身边的民警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丁哲阳喘了口气,拨弄了一下明晃晃的手铐,回以一声冷笑。 “你都不知道吧。当然了,你怎么会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想法。你多高贵……” 宁小北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爸真的很好骗,当初是在他银行办业务的时候先认出我的。哦,那时候我还在银行里上班,不过不久之后就辞职了。你爸经常一个人来银行办理财,我都没见过你陪过他呢。” 丁哲阳冷笑了一声。 “我也就是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对他嘘寒问暖一番,他就对我掏心掏肺的,什么都跟我说了,掏钱比谁都爽快……” 宁小北紧紧地攥起拳头。 “说起来,很久没有见到叔叔了,他还好么?” 丁哲阳语带嘲讽地说道。 “他死了。就在上礼拜。” 丁哲阳愣住了。 厚厚的镜片里,反射出宁小北凄惨的表情。 丁哲阳张开的嘴缓缓闭上。 他一点一点地低下头,直盯着拴在脚腕上的链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从看守所里出来,虽然外头艳阳高照,宁小北依然觉得浑身冰冷。双手抱着胳膊,沉默不语。 “麻烦你跑一趟了。” 一部黑色的雷克萨斯停在路边,见到他们从铁门那边出来,范侠下了车,上来和同事打招呼。 见到宁小北脸色铁青,他关心地搭上他的肩膀,后者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 “工作么,应该的。” 经侦民警冲着范侠点了点头,指了指看守所的方向,“那里面的,也是你的同学啊。” “是啊,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都是老同学了。” 范侠双手插在腰间,眯着眼睛感慨地说道,“没想到居然有个人会‘进去’。‘万年老·二’,书呆子一个,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可能和他家里有关系吧。” 经侦民警说道,“他爹妈都死了。11年的时候,日本地震。那时候他家一家三口都在那边。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宁小北抬起头,和范侠对视一眼,这件事情他们之前根本就没有听说过。 “不过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吧……好了,宁先生,今天谢谢你。之后要是需要配合调查,我们还是会联系你的。那就再见了。” 宁小北心情沉重地坐上车,久久无法回神。 一直等到车子上了高架,范侠打开广播,一曲歌声飘荡在窄小的车厢里,他才渐渐收回空洞的眼神,满怀歉意地对正在开车的范侠道谢。 “今天又麻烦你了。好不容易轮到一天休息,还要来忙我家的破事。” “哎呦,我是人民警察,不就是要为人民服务么。再说了,老同学么,互相帮忙很正常的。上次在老人院,我舅舅也说了,让我们两个以后一直走动走动,延续他和宁伯伯的友情呀。” 范侠爽朗地转过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他谨遵舅舅的吩咐,晓得老同学正在经历丧父之痛,一天至少一次微信通话,为他排遣伤痛。 他还记起宁小北从小身体不好,好像是有哮喘的毛病。本来等在外面挺无聊,想要下车吸支烟的,硬生生给忍住了。 宁小北看着如今意气风发的大范侠,不禁想到昨晚“梦里”那个从北京刚回来,灰头土脸的小范侠,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友情万岁。作为感谢,我请你吃饭吧,地方随便挑。” “真的啊?那我不客气了。我要吃大闸蟹,现在正好是吃蟹的时候。” “大闸蟹走起!” 范侠哈哈一笑,一脚踩下油门,车子飞速向前驶去。 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一般都没有什么季节感,什么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不过只是挂历纸上标注的东西。上海人一般用吃的东西来分辨季节,好比春天的青团,夏天的8424西瓜,秋天的大闸蟹和冬天的糖炒栗子,一旦这些吃食上市了,就说明季节变换了。 按说吃大闸蟹当然是要去巴城吃正宗阳澄湖大闸蟹。不过现在已经是下午,一来一回太费时间,只能在市内找地方了。 “可惜铜川路海鲜一条街拆掉了,以前我记得舅舅经常带我去吃。什么东星斑,老虎斑,鲍鱼,生蚝,又好吃又便宜。” 范侠将车开到一条热闹的美食街边停下。 “不过这几家听说都是从那边搬来的,都是老饭店了,保证只只螃蟹都是从阳澄湖运来的,绝对没有‘洗澡蟹’。” 范侠指了指其中一家“奇奇美食城”说道。 “原来你早就打算要‘敲’我一顿‘竹竿’了,居然攻略都做好了,店都找好了。” 宁小北故意笑说。 “哈哈哈,刚才在app上刚好看到推送,纯属巧合。” 范侠把钥匙扔给门口小弟去泊车,两人一起走进这间装修豪华的美食城。 一进门就看到十几个玻璃大鱼缸耸立在大厅里,里面各种生猛海鲜鱼鲜张牙舞爪不说,还有一缸叫做“龙虱”的黑色海虫爬来爬去。一群女生围在那里,一边喊着“好恶心”,一边忍不住“咔嚓咔嚓”拍照。 玻璃缸下面是七八只绿色的保温桶,从阳澄湖运来的螃蟹被按照分量大小分别放在不同的桶里,各个钳子上都绑着一个象征其尊贵身份的“塑料戒指”。 “怎么样,老板,来几对伐?” 老板见到他们,殷勤地跑了过来。 “都是一早新鲜运到的。你们两个人,正好吃四个,两公两母,清蒸蒸。我们店里其他的小菜也不错的,有炒螺蛳,炒花蛤,小龙虾,再配上两瓶酒,很乐惠的。” “侬……马加奇?” 宁小北指着穿得一身花花绿绿,好像是刚从夏威夷度假回来的老板吃惊地说道。 “侬是……宁,宁什么来的?” 花花绿绿的马加奇瞪着一双绿豆眼,“宁”了半天,一咬牙,一跺脚,重重地拍了一下手掌,终于把那三个字说了出来。 “宁小北!对,宁小北。我这辈子都记得侬的!” “嘿……” 宁小北尴尬地笑了笑。 倒也不用那么记仇吧。 “哎呦,真的没想到啊,二十多年没见了,还能遇到你们两个。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白肚金毛的大闸蟹和其他几碟海鲜热气腾腾地被服务员端上来。如今已经是美食城老板的马加奇站在两人桌边,一边倒着酒一边笑道,“来,来,大家干一杯,这顿我来请。” “不用不用,哪里好意思,再说本来我今天本来就是要请范侠吃螃蟹的。” 宁小北站了起来,和他碰了一杯。 范侠看着他一仰头就干掉一杯白酒,不由咋舌。 看不出来啊,这小子居然那么能喝了。明明小时候只喝橘子汁的人呢…… “真的,朋友。那时候你手里拿着块砖头,对着那群我找来的小流氓义正言辞说了一堆话的时候,我真的被你吓住了。再后来你把砖头塞进我手里,警察又正好从我身后跑出来……我真的哦,裤子都差点吓尿了。” 马加奇说得绘声绘色,一脸怀念的表情。 “小时候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后来你家就搬到工人新村,和他做邻居了是吧?我听说你们都考上一中了,好学生啊……啧啧……” 马加奇放下酒杯,感慨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家也不差的。我爸被厂子里开除后,干脆全心全意做生意,倒真的让他做出来了。现在这个美食城就是我爸打下的江山。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家呢。” “客气,客气。”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27节 “我初中毕业之后,在技校混了三年,就跟我爸一起倒腾海鲜了。现在么,钞票是有的,就是肚子里没有什么墨水。我现在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我儿子马小奇身上了,希望他争点气,读个好点的学校,出来有个好前途。” 马加奇说着,指了指宁小北和范侠。 “真是没想到,你们两个到现在还在一起啊。都有二十多年了吧,真是感情好。难得的,难得的。” 宁小北看了一眼范侠,范侠也正好朝他看过来。 两人心照不宣,对他们不久之前才遇上的事实缄口不言。 “要说真是奇怪,自从遇到了你之后,我就碰到了好多过去认识的人,就跟这大闸蟹一样。吊上一只,跟上一串。” 马老板干了三杯后又去其他桌子上招呼客人了,范侠一边剥着螃蟹,一边有感而发。 宁小北心虚地低下头,自罚一杯。 他可不敢说是因为他的缘故。 “小北,说来也奇怪,之前我还觉得和你多年未见,未免有些生疏。没想到这段时间联系下来,我们竟像是没怎么分开似得。” 范侠打开蟹壳,用蟹脚剔出盖子边角里的蟹肉。 宁小北空着肚子连干了好几杯白酒,此时已经有些醉意,他迷瞪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范侠,一直到对方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这才点了点头。 “那就不要分开吧……” 他嘟囔着说道。 接着倒在桌上,竟是彻底醉倒了。 范侠看着他斜对着自己的红通通的脸颊,轻轻地啃上纤细的蟹脚,表情若有所思。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隐藏大佬:宁老太! 撒花~~入v之后每天早上9点更新哦 § 初中时代 § 第22章 开学首日 1997年9月1日, 香港回归后的第二月,同时也是宁小北和范侠踏入中学校门的大日子。 为了迎接这个伟大的日子,两人早饭都吃了寓意一百分的一根油条和两个大饼, 然后各自蹬上了新买的脚踏车,往位于北站附近的一中出发。 作为本市一流中学, 一中规模庞大,初中部和高中横跨南北,中间隔着一条马路。 学校配有四百米标准跑道操场和篮球馆一个,阶梯大礼堂一个, 游泳馆一个。此外, 光教学楼、实验楼和图书楼加起来就有七八栋之多。楼与楼之间有虹桥连接,虽然是个中学,但是比一些三流大学都要来的气派。 经常有刚入学的小同学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其中还包括刚来实习不久的青年教师。 要问一中为啥如此牛逼。除了年年中考、高考成绩名动上海滩, 有大把大把有钱人家的爸爸捧着赞助费,想要把孩子塞进来之外。还因为本校三产搞得轰轰烈烈。围着一中的那些大小商铺都是校产,其中甚至包括一个大型停车场。 一中的各种电气化教学设备也走在了时代的尖端。在这90年代末, 台式电脑cpu还是486, 586,走进大学电脑房还需要穿鞋套和防尘服的时候, 一中的老师就已经开始使用多媒体教学了。每个教室都配有投影仪和电脑, 不过很多老先生不会用那就另当别论了。因此青年教师在一中格外受到重视,校方乐意培养年轻人, 并让他们担任重要岗位。 另外学校里还经常出现外国面孔,那些都是交换来的外国高中留学生。有人进来, 自然意味着有人出去。 这就是为什么宁小北一定要来一中上学的原因。 中学七年, 他在这里曾经受益良多。 “小北, 到啦。” 从工人新村骑车到一中的初中部平时只需要十分钟,虽然今天因儾份为开学的缘故,学校周边的道路拥挤了一些,但是两人还是在六点五十分就到达了学校。 是的,一中的上学时间是早上七点整。超过这个时间进校门的,不管是初中部还是高中部一律按照迟到处理。迟到三次就要全年级通报,通报到第三次,家长就要被请去教导处喝茶了。 但是宁小北知道,这还不是最严格的,要说严格,眼前这一幕才是…… “快,快,快!奔起来!还有五秒。五,四,三,二……” 七点一到,站在门口的女老师伸出手,将还没来得及跑进教室的小同学们拦住。 “后面的都算迟到了。男生二十个,女生十个俯卧撑,做起来。” 一群头一天踏入中学的小萝卜头们本以为按时踏进校门就行,不知道里面还有这种规矩,一时之间都吓呆了,站在门口半天不动弹。 “趴下,趴下,都听不懂人话么?跪在地上,两只手往前伸,屁|股翘起来。” 班主任闫老师把秒表塞进口袋里,冲着他们伸出尖尖的手指,大声喊道。 那刺耳的叫声,让本来分散在教室里叽叽喳喳说着话,彼此正在互相认识的孩子们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是开学第一天,还没有来得及进行排座考试,大家都临时找位子坐。不少孩子原本就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于是东一堆,西一堆地扎在一起,组成了各自的小团体。 范侠自然紧挨着宁小北不放。 倒是丁哲阳,不远不近地坐在他们隔着一条过道的斜对面。也不和新同学搭话,自己拿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只是厚厚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时不时地朝着门口瞟上一眼。 站在门口给这些孩子们下马威的就是他们未来四年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闫冰如。 她三十岁不到,生的苹果脸蛋,面庞白净,身材小巧,比如今已经有一米五五的宁小北高不到哪里去。 按说这样年轻的女老师,应该很是受到学生喜爱。不过此刻却人如其名,冷若冰霜,阎王似得吊起两条细细的眉毛,显得凶恶无比,把孩子们都吓呆了。 “闫冰如,多年不见,还是这个德行呢。” 宁小北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念道。 在那个“现实世界”里,他就是外面这群萝卜头里的一员。 为了照顾这些预备班的孩子,学校把他们这个年级的教室特意放在了两个花园之间的三层小楼里。那小楼比起其他教学楼都矮了不少,又在一片花木之中,很难找到。果不其然宁小北和其他的孩子们一同迷路了 幸好学校早有准备,安排了不少高年级的学生做志愿者,把这些孩子们一个个送到各自的教室门口。 当他开心地踏进预备班所在的走廊,准备走进教室的时候,就被这位老师拦在了走廊里,被要求和现在外面的孩子一样做俯卧撑。 当年,二十个俯卧撑还没做完,宁小北就哮喘发作,浑身冷汗,翻起了白眼。幸好隔壁二班的班主任隋老师见多识广,飞奔而来,将他送入校卫生室。 宁小北当天错过了排位考试不算,夜里还发发起了高烧。 等他三天后回到学校,赫然发现自己被闫老师发配坐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上,身后就是个垃圾桶 。 在一中各个教室,最后一排的那四张桌子,八张椅子,被历代学生们戏称为“特等座”——就是坐在再等下去,就要沦落到下一个班级,无药可救的意思。 原来宁小北被送去抢救的时候,正巧遇到校长前来视察新学生,目睹了一切,当即狠狠地批评了他们的班主任。 被发配到“特等座”,也就顺理成章了。 那时候的他可不像现在,在社会里胡打海摔惯了,脸皮厚得跟城墙似得。心思纤细的宁小北小朋友,立即敏感地察觉到自己被老师针对了。他又惊又怕,连续几次月考都没有发挥好,差点真的跌到二班去。 宁小北转着笔,看着那些个迟到的孩子们被体罚完后哭哭啼啼地走进教室。 一个挺白净的瘦弱女孩看着脏兮兮的双手和膝盖,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起来。为了迎接开学,她特意在蓝色校裙下穿了一条白色的新丝|袜,如今膝盖都被磨破了,新袜子自然也“报销”了。 “是庄丽……” 范侠认出了她。 “哭什么哭?再哭让你爹妈把你接回去。我这里容不下大小姐,更容不下‘林妹妹’。听到了么!” 孩子们的情绪是非常容易互相传染的,几个小姑娘见庄丽如此,不由得也红了眼眶。没想到闫冰如先发制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把她们眼眶里的泪珠都慑了回去。 庄丽低下头,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只敢小声哽咽了。 男生们互相之间看了看,各个低头不语,静若寒蝉。 见到整个班级“秩序井然”,闫老师那不怎么带着血色的浅唇微微勾起,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抹笑容。 “以后都给我记住了。谁敢迟到,就是这个下场。今天是第一天,做做俯卧撑就算了。从明天开始,迟到一分钟就去操场一圈。” 看到下面学生的脸各个惨白,自己的“下马威”到位了,闫冰如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教室。一会儿就是开学典礼,她还要代表青年教师上台演讲呢。 闫老师一走,教室立即“轰”地炸了开来。 男孩子们交头接耳,难以置信这看起来漂亮可爱的老师居然是个“母夜叉”。几个女生扶着庄丽和其他两个迟到的女孩子去厕所洗手去了,看来她们之间很快就会培养出友谊。 突然,宁小北“啪”地一下把笔扔在桌子上,范侠都被他吓了一跳。 回家路上,两人并排骑着车,范侠忐忑极了。 “怎么办?刚才排位考,我感觉我发挥的不是很好。” 排位考只有一张试卷,语数外三合一。 考试结束后,被考得晕晕乎乎的范侠打开新发下来的课本,发现最后那几道数学大题压根不是题目超纲,而是根本还没教呢,遂大呼不公平。 抱着和范侠一样心态的同学不少,这时候的他们还没领教过这位数学老师的厉害,纷纷问她为什么要考他们没学过的东西。 闫老师轻飘飘的一番话就让他们彻底偃旗息鼓。 “作为一班的学生,你们居然都不预习么?暑假两个月都干什么去了?学习究竟是靠老师还是靠自己?是为了老师学,还是为了自己学?你们要是以后都是这种学习态度,趁早去四班‘垃圾桶’。” “别气馁。你不会,别人也不会。再说了月考、月考,就是说你每个月都有进步的机会。放心,我身边的座位永远为你留着。你要争取在毕业之前坐到我身边啊。” 宁小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老大你真幽默。” 范侠苦着一张脸,似乎更加黑了些。 就像是宁小北之前说的一样,考入一中只是第一步,路还长着呢。 “对了小北,刚才闫老师放学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做‘回家后跟自己的家长沟通沟通,想想如何增进师生之间的情感’。我怎么就不明白呢?” “你不明白不要紧,你舅舅明白就行。” 宁小北冷笑一声。 —————— “什么意思?你们老师在‘豁翎子(暗示)’呢。” 赵经理不愧是社会老油子,一点就透。 “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一会儿吃好饭,让小侠拿上来。明天你们带去学校。下课时间找个借口去一趟老师办公室,悄悄地塞给她。” “舅舅,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都听不懂?” 范侠把脑袋从饭碗里抬了起来,迷茫地问道。 梦回90年代帮我老爸赶情敌 第28节 宁小北捧着碗不说话。 “你看看你,光知道吃饭。人家小北明显已经‘接翎子’了。一样都是预备班的学生,怎么你还那么幼稚呢?” 赵景闻恨铁不成钢地用筷子指了指范侠,不住摇头。 范侠等瞪一双黝黑的大眼睛,望了望他,又转头看了看宁小北,最后决定继续扒饭。 自从搬家之后,赵家两舅甥就彻底把宁家的客厅当做是自己的客厅了。 赵景闻是业务员,平时日不用在厂子里坐班。要是晚上不用出去应酬客人,他下午就去菜场买好菜,淘好米在家等宁建国回来做饭。然后顺手扫扫地,拖拖地板,擦擦玻璃。反正除了做饭,其他所有的家务他都包了。 等到了饭点,舅甥两人再携手上楼用餐。两户人家,四个男人,简直过成了一家人。 “这种事情,小孩子根本不需要懂。” 宁建国不赞同地瞪了一眼赵景闻。 “他们老师怎么这个样子?这不是摆明了要家长……去送礼么。” 最后的几个字,宁建国几乎是压在嗓子说出来的。 “现在社会不就是这样。要办事,就要付出代价。你看人家老马不就是……好了,不提老马了。反正学校也不例外。老师既然开口了,我们照做就好了,不然就是格格不入。” “那可是老师啊……” 宁建国在鞋厂里负责的都是技术方面的工作,从来靠得都是一把子好手艺,加上资历又老,所以压根没给谁送过什么。 “我不去。” 宁小北干脆利落地说道。 “那我也不去。” 范侠似乎有些听明白了,不过还是不太懂。 但是他跟着宁小北,老大不做的事情,他也不会做。 “对,你们都别去,我们去。” 赵景闻拍了拍宁建国的肩膀,点着头说道。 “小孩子去送办公室送礼,还是太难看了……不如这样,过几天就是教师节了。建国,我和你找个时间去学校里找一趟他们班主任,最好能请她出来吃顿饭。去学校外面送,就不尴尬了。” “我不去。爸爸你也不准去。” 宁小北抬起头,拧着眉头说道,“赵叔叔,要送你去送。我是不需要的。我就不信了,我不送礼,她闫冰如还不让我进教室上课不成?” “现实世界”里,宁建国就是送了礼的。 那是在宁小北被欺负打压了几个月后,经过同班同学的家长“点播”,后知后觉的宁建国才匆匆去南京路的三阳百货买了条一整条金华火腿,送到了闫家。 “小北,怎么跟叔叔说话呢?注意你的语气!” 宁建国大声喝道。 宁小北连忙放下碗筷站了起来,冲着赵景闻鞠躬道歉。 “小北,这种事情,你小孩子家还是不懂的。要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们老师如果要让你不舒服,多得是办法” 赵景闻不介意地摆了摆手,他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再说了,你读书好,不用老师关照也行。小侠不一样啊,他能考上一中,完全是‘额骨头碰上天花板’,要是不和老师搞好关系,真的被扔去‘垃圾桶’怎么办?” 范侠本来底气十足,听到舅舅这话,只好恹恹地耷拉下了脑袋。 宁小北知道赵景闻说的不错,但心中依然难免不平。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众人纷纷回头。 范侠冲到走廊里,扒拉着栏杆往下一看,只见一辆卡车停在筒子楼下的小广场里。 “还有人这种时候搬家呀。”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擦黑的天际,好奇地说道。 * 作者有话要说: 豁翎子,接翎子:沪语,就是对方不动神色的地给了一个暗示,然后另一方接到了的意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坚决反对一切体罚的行为,坚决反对一切收受礼物的行为。 本文只是描写了当时代的某种社会不良风气,是为了批判,揭发。 参与这种行为的人会最终受到惩罚。 第23章 美女邻居 上 现在刚好是晚饭时间, 九月头的天气又挺炎热,不少人家都开着门吃饭。听到动静,纷纷走出家门, 探头探脑往下望去。 “范侠,他们好像是搬家到二楼去呢。” 宁小北指着楼下说道。 说起来二楼走廊最靠北确实有一间空房, 原先的主人出国后就一直空置,没想到新主人会在这个时候搬进来。 上海人搬家一般都是找个大晴天的上午,务必要在正午之前全部搬完,讨个吉利。若是原先定下的日子突然下雨, 那就只能自我安慰地说一句“有财有势(水)”。 但谁也不会在天黑之后搬家啊, 不晦气么? 和宁建国他们找熟人来帮忙搬家不同,这新邻居是请了搬家公司的。工人们用绳子绑住家具,背在身后, 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去。 “景闻, 快下去看看。” “对哦,我家对着走廊的窗户开着,碰到磕到人家家具就不好了。” 于是四人干脆一同下楼, 赶在搬家工人路过之前, 把窗户关上,又把挂在走廊顶棚上范侠的跑鞋给收进屋子。 “哎, 你看, 真漂亮呀。” 范侠兴趣盎然地趴在窗台边,指了指紧跟在工人身后的一个人影。 宁小北转头一看, 只见反射着楼道暗色灯光的玻璃窗外,一个身穿一身红色连衣裙, 头发烫成长波浪的女子一闪而过。 怎么有点眼熟? 等到工人抬着家具走过玻璃窗前, 宁小北推开门, 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只见那个个身材高挑苗条女子,踩着细细的小高跟“嗒嗒嗒”地走在工人身后,手里捏着一块白色的丝帕,时不时地煽动一下,托在腮边,拭去微微流淌出的汗水。 从宁小北这个角度其实已经看不到女人的容貌了,但是他敢赌十块钱,这女子必然生的不错——看看对面走廊里,那些中青年男邻居们露出的满脸呆滞的表情就晓得了。 “哇,老大我们去看看。” 范侠年纪虽小,却也爱看美女。 前段时间他同宁小北袒露心迹,自己最近对于李若彤扮演的小龙女爱得死去活来。前几天看到尹志平玷污了姑姑,恨不得把电视机给砸了。气的在屋子里大喊大叫,被他舅舅揍了一顿。 范侠这毛病并不是第一次发作了。据赵叔叔说,这家伙刚上小学的时候看《封神榜》,演到最后一集,苏妲己被刽子手砍死,这小兔崽子伤心地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连上学都没力气。 “可是苏妲己是坏人啊。” 宁小北当时听了大吃一惊,他以为以范侠嫉恶的性格,怎么说都是姜子牙阵营的。 “我知道啊。可是苏妲己真的很漂亮嘛!” 范侠理直气壮地说道。 宁小北从此便知道了此人“小色胚”的本质,并且坚定地认为只要给他条件,这家伙会毫不犹豫地成为新时代的“纣王”。 所以此人之后是怎么混进公安的队伍的?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止范侠对这个漂亮阿姨感兴趣,宁建国也从赵景闻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拉着儿子一起去瞧热闹。 等他们一行人来到位于走廊尽头的220室的时候,发现工人们都不动了,一群人正堵在房门口……吵架。 原来这间房子多年没人居住,刚巧又位于角落里,于是周围的邻居一来二去地都把这门前的一块区域当做了堆东西的地方。什么坏了的小三轮,许久不用的煤球炉,乃至门板床板都竖在人家大门口。 工人们走到门口发现根本进不去,只好把家具放下休息。 这新邻居见到自家门口是个垃圾堆,倒也不气恼,一家家地敲门,想让他们把这些东西认领回去,谁知道突然又吵起来了。 “张阿姨,你眼睛瞎脱了?你哪只眼睛看到这个铁架子是我家的啊?” 田阿姨抱着双手冷笑道。 “不是侬屋里厢的,难道还是我家的啊?你这个架子原来就放在你家厨房里的,后来一只脚坏掉了才扔到这里来。大家都是老邻居了,谁不知道谁呀。” 头发上别满了塑料发卷的张阿姨瞪着眼睛说道。 她的眼圈一片青色,倒不是被人打了,而是早年用劣质药水纹眼线的后遗症。不止眼圈是青色的,就连眉毛也是,大晚上的,看起来好似一个女鬼出游。 “哎呦,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这里的东西就你家堆的最多。我三天两头看到你老公偷偷摸摸把家里不要的东西掼在人家家门口的。喏,这几个花盆,坏掉的药罐子,炖盅都是。知道你家人口多,地方小住不下,但是也太没公德心了吧。” “你说谁没公德心啊?” 两位年纪不算很大的阿姨们争锋相对,互相戳着鼻子乱骂起来,颇有点今天就把这些年的鸡毛蒜皮都在这里清算一遍的意思。 张阿姨的老公实在看不下去了,踩着塑料拖鞋走了过来,想要把铁架子挪走。谁知道他指尖都没碰到铁架呢,张阿姨抬起胳膊,对着老张光溜溜的头顶,“啪”地揎了过去。 “你犯贱啊?都说了不是我们家的东西,你动什么手?” “啊呀,什么‘你家、我家’,人家新邻居今天‘搬家’,就当帮忙好咧。都堵在这里,人家还要不要搬家具了?” 老张一手捂着被拍红了的脑袋瓜说道。 “哦呦,我算是看出来了——侬就是看人家新来的长得漂亮,饭都不吃了,小孩子的功课也不管了,跑到这里来献殷勤了是吧?侬当老娘是死得呀?” 听到这里,那些吃饱了撑着的邻居们也纷纷走了过来,对着老张和新邻居指指点点。 “老张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人,从来不主动出头。难道真的是看人家女的长得好看,跑出去‘鲜格格’了?” “屁,那个架子就是他们家的。前两年我亲眼看到他们夫妻两个扔到人家门口的。我还问张阿姨,既然不要了为啥不扔掉。她回答说送到回收站还可以卖几个钱,扔掉太可惜了。不过这么多年了,我也没看到她把架子送到回收站啊。” “不过那个女的怎么一个人搬家啊,她男人呢?都吵成这样了,还坐在楼下车子里当‘老太爷’不成?都不上来说句话么?” 女邻居没想到他们抄家居然还能把战火烧到自己头上,走得还是“下三路”。饶是修养再好,此时也变了脸色。 “真的是王阿姨……” 宁小北拨开看热闹众人,抬起头仔仔细细地将红衣女子看了个遍,确定她真的曾经在“现实世界”里和他家做过几年邻居的王伊红王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