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王爷的神医妃》 001 姐妹孽缘 月高无风,两个人影鬼鬼祟祟溜进一片坟地。他们停在一块墓碑前面,月光下“安孟氏”四个字清晰无比。两个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拿出背后的工具。 “咣”一声轻微的闷响,在寂静的夜晚被放大。高个男人在土里扒弄出半截木桩,他拿起来仔细看看,突然脸色大变。不等他说话,忽然乌云蔽日阴风大作,刮得人睁不开眼睛。风中夹杂着一声声诡异的笑声,听起来却比哭还要吓人。 “妈呀,有鬼!”两个人扔掉手中的锹镐,连滚带爬地跑了。 半晌,风渐渐停下,一声充满怨恨地声音响起来。 “十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孟繁星,到了该你还债的时候了!” -----分割线 “大师,求求您一定要收服那只恶鬼,我愿意出银子翻修寺院,给菩萨重塑金身。。每个月的香油钱。。” “老衲此次前来是为了六道安宁,施主不必多言,老衲自当倾尽全力。”一个身穿旧袈裟的和尚打断了旁边贵妇的话。 那贵妇闻得此言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一直握在手中的佛珠串稍微松了松。 “大师说得极是!人有人道鬼有鬼界,朗朗乾坤怎能容一只鬼魅祸乱?那只鬼无缘无故纠缠了有一月余,阖府上下人畜不宁。为了防止她再跑到别处作乱,大师一定要把她打得魂飞魄散,让她不能再出来害人!”贵妇姣好的五官变得狰狞起来,转瞬又恢复高贵善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阿弥陀佛。”和尚念了一句佛偈道,“因果循环,今日有冤魂作祟全是昨日种下的恶因。若是不知道反省,只怕是舍弃再多的身外之物也无法洗清罪孽。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却难渡无缘之人。今生为人,下世为畜,受尽轮回之苦,善哉善哉!” 贵妇听罢脸色变得难看,手中的丝帕被死死攥住,“我敬重大师是得道高僧,一直以礼相待,大师又何必口出恶言诅咒人?我看大师不请自来不是为了什么降服鬼怪,既然如此就请大师离。。” 不等她的逐客令下完,就见乌云盖顶,耳边是刺耳尖锐地笑声。内院之中大都是丫鬟、婆子,早就被吓破了胆。她们抱在一起尖叫,贵妇旁边的丫头还哭起来,嘴里大喊着:“夫人饶命,奴婢都是听从命令行事。冤有头债有主,夫人不要再纠缠奴婢了。。” “啪!啪!”那贵妇揪住丫鬟的头发,几个嘴巴扇上去,长长的指甲齐根折断,“这丫头疯了,快把她的嘴巴堵上拖下去!” “哈哈哈。。”丫鬟听了不怕反而仰头大笑起来,“孟繁星,你看看我是谁!”说罢嘴角露出一抹讽刺诡异的笑,眼睛射出两道寒光。 孟氏看着那张日夜在眼前晃动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一张深埋在心底的脸渐渐浮现、重合。 “你。。你。。”她指着丫鬟的手颤抖起来,“你是大姐姐。。” “大姐姐?”丫鬟阴测测的反问着,“咱们姐妹一直情深,还曾共侍一夫。我死后你悲痛欲绝,还在府里为我设了长生牌位,每天早晚焚香祭拜,每年的忌日更是难受到吃睡不宁,怎么今日相见不见你高兴,反倒是满脸的惊恐?” “真得是你!真得是你!”孟氏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圆凸出,一边后退一边不能置信的摇着头。 管家带着几个小厮远远站着,看见这情形也都吓得变了颜色。虽说这鬼魅之说在内院盛行,可他们毕竟没亲眼所见,都是听内院的丫头、婆子私底下偷偷讲。如今眼见鬼魅青天白日附身在丫头身上,他们一个个都吓得不敢动弹。况且听言语,这鬼魅不是旁人,似乎正是安府之前过世的夫人,现今夫人的姐姐! 虽说安府里的老人没剩几个,不过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十年前安夫人的暴亡,私底下就有很多种说法。 “怎么?没想到咱们姐妹还能这样相见吧?”丫鬟朝着孟氏逼近,“你费劲心机害死了我,还歹毒的用锁魂阵锁住我的魂魄。十年了,我一个人被困在黑漆漆的地方,眼见肉身被鼠蚁啃食干净。不过这还不是最痛苦的事情,最痛苦的是每天听你在我的牌位前说得那些话! 枉我自认聪明,却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竟然死后才知道自己有多么蠢!姐妹在一起二十多年,竟然没有一刻对你有过怀疑、防备。这十年来,我满腹都是刻骨的仇恨、不甘,恨不得戳瞎自个的眼睛。我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报仇!我要报仇!老天爷垂怜,终于让我重见天日,这辈子、下辈子,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的纠缠!”说完,她的手猛地卡住孟氏的脖子。 那丫鬟虽然只用了一只手,力气却大的很。只见孟氏双眼翻白,后脚跟离地,张大嘴巴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模样。 旁边的婆子反应最快,上前去掰丫鬟的手,却被她用另一只胳膊轻飘飘掀翻在地。 “阿弥陀佛!”一声洪亮如钟的声音响起,众人只觉得回音不断,震得耳朵隐隐作痛。 丫鬟闻听眉头紧锁,身形微晃,松开手退后几步才站住。 “多管闲事!我既然敢出来就不怕魂飞魄散。不管怎么样,今日我都要孟繁星这个贱人的命!” “因果循环,你受十年幽禁之苦也是今生德行所致。如今孽债已偿,下一世你该脱生大富大贵之家,夫家显赫子孙满堂,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莫要再生罪孽坏了来世!”和尚好言相劝,“老衲与你三生有缘,今日特意前来渡化,速速随我离去,不要误了时辰。” “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只要能亲手报仇雪恨,哪怕下辈子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那丫鬟面露狰狞之色,丝毫不为所动。 和尚闻听不由得摇头叹息道:“恩恩怨怨不过是过眼云烟,你又何必这般执着?” “说得轻巧!”丫鬟冷哼着,看着孟氏的眼中满是戾色,“她步步为营,精心策划好了一切。我嫁进安家三年无己出,好容易怀上一胎却不幸滑掉,竟落下不能生养的病根。母亲担心夫君宠妾灭妻,便想要从家中姐妹里挑个人选送进来,也好跟我一条心。 她的性子一贯柔弱没什么主见,生母更是被母亲紧紧攥在手心,所以就把主意打在她的身上。果然,她进得安家一直本分,一切都以我为尊,在我面前斟茶倒水比丫鬟还要殷勤。一年之后生下宏儿,她二话不说就抱到我房里,以后竟不多看一眼,不提及一句!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就是这样的好姐妹,竟然会在我的吃食里下了慢性毒药。日积月累毒性发作,我突然暴病,却无一人察觉。我感觉自个时日不多,对她托付安家上下,还让夫君在我死后把她扶正。岂不知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我不过是天底下第一蠢人! 她害死了我,做了安家主母,跟自个的亲生儿子团圆,这都不能让她满意,还歹毒的拘住我的魂魄,让我死后不能超生!一想到这些,我恨不得剥她的皮,吃她的肉,怎么可能轻轻放下?大师不用多言,今日我豁出鱼死网破也要她的性命!”说罢又朝着孟氏扑过去。 孟氏一直在防备,见到她冲过来一闪身躲在和尚身后。那和尚口里念念有词,她脸色苍白如纸动弹不得,十冬腊月额头上竟全是汗珠。 “痴儿,若再逆天而行必将魂飞魄散!”和尚微微摇头说着,“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一切都自有天数,岂是你能左右!怨气不除难入轮回,我佛再慈悲都无法渡化。” 孟氏闻听眼神一闪,一反刚刚的怯意高声说道:“我做的一切都是被你和嫡母逼迫所致!我跟姨娘就是你们母女二人的奴婢,你们何曾拿我们当过一天人看待?你以为我愿意做姨娘? 我万般忍耐,就是想让嫡母忽略,找个普通人家穿着大红嫁衣嫁过去,过安稳日子。可没想到还是被嫡母送进安家,不仅要做姨娘,还要替你生孩子!看着你抱着我的儿子,听着自个儿子叫你母亲,你可曾想过我是什么心情? 我们是姐妹,为什么我就要躲在角落里一辈子?夫君不是夫君,儿子不是儿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要堂堂正正的活着,我要夺回自己的儿子,我也要有幸福的生活!你要活着,这一切都不可能,所以你必须死!你觉得自个冤屈,我还满肚子的苦水。若是你变成我,会比我做得还要狠毒。不要怨,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孽缘!” “贱人。。贱人。。”那丫鬟听了这些话气得七窍生烟,脚跟离地,竟然朝着孟氏飞了过去。 挡在宁氏前面的和尚岂能容她害人?一道寒光射过去,丫鬟“啊”一声跌落在地上,佛珠散落满地。 那和尚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瓶塞打开对准丫鬟。那丫鬟登时双眼翻白昏死过去,一道模糊的黑影窜到瓶子里,瓶塞又被塞住。 “大师,她是不是被收服了?”孟氏见状似乎松了一口气,神色间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一切都是天意!”和尚摇摇头,“本来你们之间孽缘已尽,待老衲消了她的戾气便可圆满,可是施主却故意激怒她。如今孽缘再结,施主好自为之吧!阿弥陀佛。”说罢扭身而去。 002 意外落水?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京都,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场温柔乡。名流雅士不计其数,天下商贾云集往来,热闹繁华不能言诉。 闹市之中却有一处清净地,居住者非贵即富。在大街的拐角处有座不大的院落,隔着高高的院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峥嵘轩峻,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有些蓊蔚氤氲之气。虽然不如官宦世家瞧着大气磅礴,却也能看出主人有些财力。 宅子正门处冷落无人,门楣上一个烫金的牌匾,上面书着“孟府”两个大字。 说到这孟府不过搬到京都三五年的光景,孟家祖祖辈辈从商,到了孟老太爷这一辈竟生了想要做官的想法。孟家家财万贯,花了无数银子铺路,终于供出个举人儿子,又使了大把银子谋了个小小的官职。这孟老爷在官场出手够大方,处事圆滑老练,竟然一路高升入了京都。虽然不过是个小小的从六品的光禄寺署正,不过到底在天子脚下,往后前途无量。 孟老爷特意花重金买下这栋小宅子,为的就是结交四周的权贵。可没想到那些真正世家眼皮子都长在头顶上,他们巴结了几年都没能真正结交上去。不过跟在贵人屁股后头到底是有些好处,最近孟老爷就听说有个肥缺,赶紧走了门路,估计是八九不离十。 最近孟老爷是春风得意,又赶上过端午节,特意吩咐夫人好好张罗一番。孟夫人在小花园里摆了两桌,孟老爷加上三位姨娘,并二位哥,四位姐,一家人团团围坐倒也和乐。 几位姐儿不善饮早早就离席,孟老爷看着娇妻美妾和两个儿子心里高兴,又吩咐人搬了一坛美酒来。正在开怀畅饮之时,跑来个婆子神色慌张地回报,说是四姑娘掉进湖里,被丫头、婆子捞上来送回了冬苑。 孟老爷喝得有些头晕,听了这话有些发蒙,倒是孟夫人立马说道:“赶紧打发人去请大夫来。这大过节的冲了哪路神仙?”说罢扫了一眼旁边泪眼汪汪脸色发白的宋姨娘。 “真是晦气!”孟老爷闻言不悦地嘟囔一句,宋姨娘的身子往角落里缩了一下,低垂着头不敢言语,更不敢提出去瞧瞧。 “咱们院子里的湖不深,四丫头身边又有丫头、婆子跟着,想来没什么大事应该是被吓着了。妾身这就过去瞧瞧,一会儿打发人来回禀。”说着嘱咐两个儿子劝着父亲别多喝,又吩咐姨娘们小心侍奉。 这般磨蹭了片刻,孟夫人这才带着人去了府中最北边的冬苑。 “到底怎么回事?”一行人走到拐角处,孟夫人这才询问刚刚来报信的婆子。 “额。”那婆子稍微迟疑了一下,“大姑娘跟四姑娘一路回去,姐妹二人在湖边赏鱼谈心。谁知到四姑娘不小心滑了下去,还是大姑娘喊人才把她救上来。大姑娘也还是个孩子,吓得脸色煞白站都站不住,丫头把她扶了回去。夫人要不要先去瞧瞧大姑娘?” “这丫头没有一时安分!明知道她四妹妹身子孱弱,大晚上的吹什么风?真该给她些教训!”孟夫人低声骂着,语气中却难掩一丝宠溺的味道。 003 奇怪举动 大姑娘住在东边的春苑,怎么走都不可能跟四姑娘一路回去。再说四下里乌漆墨黑,她们姐妹怎么会去赏鱼谈心? 孟夫人一听就猜到其中的原由,众丫头、婆子心中也都有算计,只是没有人敢胡乱说话。 大姑娘是从孟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因为是孟家的嫡长孙女,孟老夫人喜欢的不得了,在老家时就常年养在老夫人膝下。孟老爷举家迁至京都,大姑娘本想要留在老家服侍祖母,可祖母想着京都青年俊杰贵族世家最多,为了给孙女找个好婆家,这才忍痛让她跟了过来。 四姑娘是庶出,性子又懦弱,生母宋姨娘更是一棍子打不出半个屁。虽说她们母女是主子,却不如孟夫人跟前得脸的奴婢。 孟老爷一心在官场钻营不理家事,这孟府内院都是孟夫人在打理,上上下下大都是孟夫人的人。剩下的下人不是人微言轻,就是见风使舵踩低就高之辈,谁能为她们母女鸣不平? 众人到了冬苑,丫头们听见动静赶忙出来迎接见礼。孟夫人边往里面走,边询问四丫头的情况。 一个丫头回道:“四姑娘醒了,似乎吓着了。。有些。。”还不等那丫头支支吾吾的说完,里面突然传来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一声“秃驴欺人太甚!”响起来。 孟夫人听了眉头登时一皱脸色变得难看,旁边的丫头、婆子一个个屏气垂头不敢言语。 她身后的丫头紧走一步揭开帘子,孟夫人进去,转过屏风,瞧见一个小丫头正蹲着捡地上的茶杯碎片。四姑娘孟繁星靠坐在床头,脸色发白,不过能看出不是虚弱更不是受了惊吓,倒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四姑娘是几位姑娘中性子最懦弱木讷的一个,平日里被人用锥子扎一下都不知道言语。如今摆出这样模样,让孟夫人心中诧异。 “太太好。”屋子里的丫头、婆子齐声见礼,早有丫头搬了绣凳过来。 “母亲!”四姑娘看见孟夫人宛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双眼含泪,声音中充满了委屈、愤怒,还有一丝惶恐。 她竟然揭开被子光着脚丫跑下床,整个人扑进孟夫人怀里,“呜呜”地痛哭起来。哭声悲切,让屋子里的众人跟着心生哀伤,有一两个眼泪窝子浅的丫头偷偷抹着眼泪。 这举动让孟夫人越发惊诧,她低头皱眉瞧着哭成泪人的繁星,迟疑了半晌才伸手抚了一下繁星的头。 可是这太过敷衍地安慰显然没起任何作用,孟夫人的衣裳被哭湿一大片,她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把繁星推开。她强忍心中的不快,脸上还要露出慈母的表情。 正当孟夫人百般不耐烦的时候,外面有丫头进来回禀,说是大夫请来了。 孟夫人如释重负,赶紧吩咐丫头、婆子把繁星扶到床上躺着,又让人把床前的幔帐放下来。 004 受惊?魔障? 孟夫人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婆子请她到偏房更衣。她遣了丫头回去取干净衣裳,身边只留下陪房王胜家的。 “难不成这丫头魔障了?平日里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今个儿竟然弄了这么一出!”她把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嫌弃地瞧了一眼旁边脱下来的外衣。 王胜家的赶忙笑着回道:“奴婢瞧着四姑娘是被吓坏了,三魂六魄丢了也是有可能的。太太可听说荣家二姑娘的事?磕破了头昏过去,醒来之后就开始性情大变,胡说八道。荣太太先后请了和尚、道士、姑子做法事,折腾了好久才消停下来。听说现在还时常胡言乱语,举止荒诞没有礼数,所以荣夫人不怎么让她见人。” “哼,那荣姑娘都十七八了也没个正经人家上门提亲,都是折腾的结果。我倒是希望四丫头是被邪魔附了体,就怕..”孟夫人说了一半停住。 “太太多虑了,四姑娘一直在您眼皮子底下长大,她什么性子大伙都知道。再说,宋姨娘心里也没有多少算计,这事估计就是意外。”王胜家的想了一下回着,“这会子王大夫应该看完了,奴婢请他过来,听听怎么说。” 孟夫人点点头,王胜家的走出门口,不一会儿又折回来。 “太太,方才双喜从春苑那边回来了。大姑娘吃了一颗清心丸,现在睡下了,请太太不用担心。” 孟夫人听了眉间舒展了些,虽说她心里明白都是大丫头搞的鬼,不过听见大丫头吓着了,心中还是有些惦记。 这功夫小丫头引着王大夫进来了,她客气地让了一回座,仍旧稳稳当当坐着。 “大过节又是晚上,让你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她瞟了一眼王胜家的。 王胜家的赶忙过去,把一个荷包塞进王大夫手里。 王大夫悄悄捏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回道:“医者父母心,况且听见是尊府传,老朽自然要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方才老朽已然给四姑娘看过了,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老朽已经开了安神的药,四姑娘吃过睡一觉就会好了,还请孟夫人不用忧虑挂心。” “王大夫的医术没得挑,若是四丫头吃了你的药不见好,我也只好求神拜佛了。”孟夫人还是一脸的担忧。 这王大夫时常出入富贵人家的内宅,对于那些主母、小妾、嫡庶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有所见闻。不过他为的是养家糊口赚银子,自然知道什么该说,该怎么说。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回道:“不是老朽自吹,这福禄胡同除了宫里面的太医行走,余下的就是老朽。宫里面的太医也分三六九等,那些医术高明些的给娘娘们看病都忙不过来,能腾开手出来的都是些小角色。他们一年到头看几回病?还不都是纸上谈兵!四姑娘落水受了惊吓,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若是吃了药不见好,估计就是..鬼神之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正是这话。”孟夫人听了点点头,又说了两句客套话,吩咐人套车把王夫人送回去。 虽说她心里不情愿,却少不了再去瞧瞧繁星。不知道繁星是哭累了,还是喝了药的缘故,人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005 怒其不争 孟夫人让丫头、婆子好生照料,有什么异常及时回禀,这才带着人走了。 “太太回来了。”宋姨娘亲自挑着帘子迎出来,低眉顺眼地说着。 “嗯。”孟夫人瞥了她一眼,进了屋子坐下,“四丫头没什么大碍,吃过药睡下了。你不必太担心,回去安歇了吧。” “太太没睡,奴婢怎敢去歇息?”宋姨娘乖巧地回着,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又接过丫头手中的毛巾,侍候孟夫人净脸。 孟夫人见状说道:“三位姨娘之中你的性子最好,又是我打家里带过来的。虽然表面上我是一碗水端平,可这心里还是向着你多一些。只可惜你不争气..不然她们也进不了家门!老爷是不是又歇在西跨院了?” “太太打发人说四姑娘没事,罗妹妹就扶着老爷回房去了。方才奴婢听见西跨院传热水,估计是要安歇了。太太放宽心,老爷是斯文人,绝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这一两年老爷虽然偏爱两位年轻的妹妹,可初一、十五都是宿在上房,府中大小事情全凭太太做主。” 听见宋姨娘这番话,孟夫人觉得心里熨帖了好多。嫡长女和两个儿子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最受宠的罗姨娘无己出,她还真是没有什么可怕得。老爷一心在官场上有番作为,正经的官宦人家最忌讳嫡庶不分,主子、奴婢乱成一团,她这个主母的位置稳当的很。 只是今晚上是端午,这罗姨娘逮住机会就把老爷往她屋子里拽,张狂得让孟夫人心里不待见。 看着宋姨娘熟练地铺床,孟夫人不由得把对繁星的厌恶少了几分,“这些事情让丫头们做就好!你是府中的老人,也该拿出些派头来。我不是想让内院乱套,不过凡事都要讲究个先后主次尊卑,不然早晚都会出乱子。你是我的丫头,我不指望你帮衬太多,最起码别让人欺负了去,连带我脸上也不好看!” “没人欺负奴婢,姐妹们都挺和气..” “和气?你不说内院上上下下也都知道,在我跟前还瞒神瞒鬼!”孟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老爷好容易去你房里一次,罗姨娘就敢打发人去请。说什么头疼,不过是睁眼睛说瞎话。老爷要走,你自然是留不住,可总要把面子找回来。即便是简单的在我跟前哭闹一场,我也好替你出面。你却没事人一般,我想要为你出头也不好张口,心中只恨你不争气!你原以为不过是一时之气,忍下就过去了。可打那开始,这内院谁还把你当个人物?当着我的面还好,私底下连个大丫头都敢呛你两句。有时候我真是后悔,当初把你聘出去找个好人家也强似现在。” 宋姨娘一直垂着头听着,半句不敢分辨,看着她唯唯诺诺的模样,孟夫人叹口气摆摆手,“算了,跟你说了也是白说,下去睡了吧。” 宋姨娘闻言如获大赦,慢慢退了出来。她站在廊下往北边瞧了瞧,迟疑了片刻方扭身回了偏房。她梳洗完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竟没怎么睡着,耳边传来鸡鸣方糊涂过去。 006 姐妹打架 宋姨娘一晚上没睡好,一大早还是挣扎着起来,简单洗漱就去上房侍候孟夫人。 她刚走到门口,就见常跟在大姑娘身边的婆子一脸急色的走过来。见到她,不仅没招呼还斜瞪了一眼,揭开帘子“啪”一声摔下进去了。 宋姨娘心中正纳闷,只听见里面隐约传来什么打架,伤了脸等言。她心下咯噔一声,像被人紧紧揪住一般。 恍惚间,就见孟夫人打里面出来,后面跟着丫头、婆子数人,一路就往北边冬苑去了。 她赶忙赶忙尾随着追上前,见落后的丫头素日还算有些交情,忙偷偷扯了一下丫头的衣袖询问起来。 “哎呦,我的姨太太,这回四姑娘是闯了大祸!方才李妈妈来回,说是四姑娘把大姑娘打了,把大姑娘挠了个满脸花!夫人气得连话都说不出,已经打发人去请老爷。姨太太心里先有个算计,今个儿是难逃一场气!”说完赶忙走了。 四姑娘把大姑娘打伤了?宋姨娘满脸的不可置信。她自个生养的闺女自个最清楚,别说是动手打人,就是跟人家争执都不敢。她们姐妹挨肩,上下差不了几岁,免不了闹些小脾气。可从小到大,不管对错,吃亏的一直都是她。 四丫头那么个性子怎么敢动手,打得还是老爷、夫人心尖上的大姑娘!难不成是昨晚上落水遭惹了什么脏东西?想到此处宋姨娘脸色越发苍白,心乱如麻地往冬苑去。 冬苑门口不见一个人影,她一条腿刚迈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夫人怒喝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哭泣的动静。吓得她一哆嗦,迟疑了一下才缩着身子溜边进去。 屋子里跪了一大堆丫头、婆子,孟夫人脸色铁青地坐在上首,大姑娘正用手帕捂着脸嘤嘤地哭着,看不真切脸面,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子。再瞧四姑娘,发髻凌乱,衣裳不整,看不出什么外伤,正瞪着溜圆的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这丫头真真是魔障了!宋姨娘在门口往里面窥探,并不敢贸然进去。 “老爷把内宅大小事情交与我打理,我自问一向是一碗水端平。四丫头,你的性子一直柔和温顺,做出殴打长姐的事情必定有原因。到底是因为什么,你才会不顾及半点姐妹之情,下死手想要治长姐与死地而后快?”孟夫人阴测测的说着,听着像是要公正处理,实际话里话外却给繁星定了罪过。 宋姨娘在夫人身边多年,岂能看不出夫人动了杀机,登时吓出一身的冷汗。 不等繁星回话,她挑开帘子进去扑通一声跪下说道:“夫人息怒,还是赶紧找大夫给大姑娘瞧瞧才是,免得花容月貌受损。” “混账话!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本该是大家闺秀的做派,不曾想竟像市井泼妇般行事。这样的事遮掩还来不及,你倒想着出去宣扬了!”孟夫人脸色铁青地骂着,眼睛扫了一眼旁边还在哭得婉婷,难掩其中的焦躁担忧。好好的姑娘家,脸上留下疤痕还怎么嫁人?可偏生不敢张扬,这可如何是好。 王胜家的忙接道:“奴婢已经派人去取玉颜膏,方才见夫人不得空没来得及回禀。” 孟夫人问及此言眼睛一亮,赶忙又打发人去催促快些。说到这玉颜膏可是有些来历,是孟夫人巴结奉承理郡王的宠妾得来的。玉颜膏是专供宫里面贵人御用之物,寻常一些的嫔妃都摸不着。她得了欣喜若狂,好好的收着一直没舍得用。 007 果真疯了 旁边的婉婷闻言抬起头,宋姨娘瞥见她的脸忍不住暗自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她双眼哭得发红,右脸一个明显地五指印,下巴和额头满是长短深浅不一的伤口。 宋姨娘扫了一眼繁星的手,长长的指甲晃得她心愈发的发慌。看样子这丫头是下了狠手,今个这事是不能轻易罢休了。 “都说打架没好手,骂架没好口。姐妹之间哪里有深仇大恨,四姑娘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四姑娘赶紧给大姑娘赔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是兴家之道!”一向木讷的宋姨娘难得敢在众人跟前大声说话,还说出些道理来,倒让孟夫人侧目相看。 “哼!”不等众人反应,繁星竟冷哼了一声,“这里哪有你说话说得地方?一个奴才秧子也敢管主子的事,这就是兴家之道?还是说父亲给了你什么承诺,找机会寻了母亲的错处,让你当这个家!” “四姑娘!”宋姨娘闻听此言惊呼了一声,满脸都是惊诧。虽说不见四姑娘往日里跟她多亲近,可到底是血脉相连,往日里寥寥数语却透着关切之情。今日猛闻繁星此言,见到她满脸鄙夷不屑之色,宋姨娘只觉得如坠冰窟,头晕目眩差点晕过去。 她紧咬了咬嘴唇,垂下头,生生把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这孩子一定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魔障了,一定是!此刻,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屋中的众人也都诧异,只是面上不敢流露出来。 孟夫人惊讶之余还多了些心悸,深深地盯了宋姨娘一眼,看见她浑身打颤脸色苍白,心中这才略有些安稳。宋姨娘是她的家生丫头,五六岁进府就在她身边侍候。当初成亲带过来陪嫁,正是看准了宋姨娘模样周正性子懦弱。以宋姨娘对她的了解,就是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动什么歪念头。 “母亲,这蹄子真是疯了!方才好几个丫头、婆子都拉扯不住,她发誓要撕了我的脸皮,还说些颠三倒四吓人的话。赶紧打发人把她捆了送得远远的,免得祸害内宅!”婉婷破天荒扯着脖子嚷起来,全然没了往日人前的温柔和善。 “疯?”繁星听了竟冷笑起来,“看着你的脸我能不疯吗?我真想把你的脸皮剥下来,换一换才对!老天爷,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怎么不让我魂飞湮灭?” 听见此言,婉婷吓得退后两步,紧紧捂住自个的脸蛋,生怕她冷不防就冲过来。看样子婉婷被吓得不轻,也着实吃了大亏。 想来她在府中一直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一来是长姐,二来是嫡出,何曾受过半点委屈?今个却看着一向懦弱,备受欺负的四妹如小绵羊变成母老虎,还被挠了个满脸花,她心中除了惊诧,更多得是恐惧! 想到平日里自个的所作所为,看着四妹狰狞的有些变形的脸,阴鸷要活吃了她的眼神,她真得怕了。 “大姐姐的妆容都花了,快整理整理。”五姑娘玉婷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满脸关切的拿着镜子、梳子,亲自过来帮婉婷理妆。 还不等众人反应她已经到了婉婷近前,平滑的镜面照人透亮。只听婉婷失声尖叫哭喊起来,发疯似的朝着四丫头扑了过去。 孟夫人始料未及,离得近的丫头、婆子不知道是存心还是故意,都一副吓住的样子,也不知道拦一下。 眼瞅着人已然到了四丫头跟前,一旁的宋姨娘见状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就让大姑娘得手,只要四丫头也受了伤,大姑娘和夫人出了恶气,这事才好了结。 “妈呀!”宋姨娘松的这口气还没到底,就见婉婷整个人飞了出去,“咕咚”一声滚到地上,一只绣花鞋“吧嗒”一声落在她脸上。再看四丫头,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拎着裙摆,赫然露着白嫩嫩一只脚丫。 008 乱作一团 大姑娘孟婉婷一向跋扈惯了,心情好了就拿四姑娘繁星玩笑,心情不好就拿她出气。十五那晚全家人一起高高兴兴地在一起过节,因为孟老爷无意中说了一句“大丫头的性子若是能跟四丫头中和一下就好了”,她便心中不舒服,这才故意把繁星推进了湖里。 她知道自个这次有些过分,所以才假装吓着了,又打发丫头打探消息。没想到竟听见繁星言行与之前大相径庭,故而一大早便亲自过来冬苑瞧瞧。 没想到她刚进屋,繁星便从床上蹿起来,等到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吃了亏。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便哭闹着让人去找母亲。别瞧她厉害惯了,可这像泼妇一般动手打人的事却还没亲自做过,毕竟她以大家闺秀自居。她哭闹着让丫头、婆子上手教训繁星,可繁星毕竟是主子小姐,哪个奴婢敢上前?况且繁星红着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把众人都唬住了。 众丫头、婆子,报信的报信,劝慰的劝慰,眼瞅着婉婷满脸的伤却没人敢拿镜子过去火上浇油。 眼下婉婷从镜子里看见自个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也像个泼妇般冲过去,发狠想要把繁星的脸抓烂。 可让众人万万没想到,一向弱不禁风的四丫头反应机敏,竟然一脚把大姑娘踹了出去。这一脚估计是使了十二分的力气,大姑娘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动弹不了,四丫头的鞋都随了出去。 眼前的场面有些滑稽,可满屋子的人却没有一个敢笑。 “这还了得!四丫头真是魔障了,快点来人把她捆起来,难不成还等她弑母不成?”孟夫人气得浑身乱抖,也没心情再表现自己的大度公正了。 “捆我?”繁星竟冷笑起来,“母亲就这么点儿耐心,这么点儿气度,这么点儿手段?难怪我们母女..”说到这里她面露悲戚之色,眼泪唰的一下掉下来,哽咽住说不出话来。 她这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样子把众人吓坏了,都在心中暗道:可怜四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竟然疯癫了。 “四姑娘..”宋姨娘见状双眼一翻白,昏了过去。 孟夫人哪里有功夫搭理她,一边吩咐人拿绳子,一边过去瞧婉婷。早有小丫头过去搀扶,只听王胜家的骂道:“还不赶快抬软榻来!”小丫头闻听赶忙往外面跑,另外有婆子去取绳子。 孟老爷带着罗姨娘进来,差点被小丫头撞到,他见屋子里乱成一锅粥登时恼了。 “哎呦呦,这是怎么回事?奴婢一听说出了事,心吓得直突突。原想着有太太当家必然能料理妥当,奴婢还跟老爷说不用过来,没想到竟乱成这个样子。妈呀,这躺在地上的可是大姑娘?怎么一晚上不见成了这副模样!哎呦,宋姐姐怎么了?怎么也没个人扶起来!嗬,四姑娘为何衣冠不整?倘若被外人瞧见,还要不要清誉了!太太..” “你把嘴巴给我闭上!”孟夫人怒喝一声,只见罗姨娘委委屈屈咬着嘴唇,受气小媳妇一般躲到孟老爷身后。 009 关进柴房 孟老爷没言语,却不满地瞪了一眼自个夫人。孟夫人请他上坐,丫头、婆子已经把婉婷安置在床上,宋姨娘被掐醒搀扶到外间的碧纱橱里,繁星的鞋子也被丫头捡回来穿上。 “父亲..女儿好悬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婉婷慢悠悠缓过神来,想要放声大哭却觉得胸口像被针扎一般疼。她试图挣扎着坐起来,可浑身使不上力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自个儿这是要死了吗?打出娘胎开始到现如今十五年,她何曾尝到过这般疼痛?婉婷只觉得心灰意冷,往日争强好胜的心全都没了。 “孟繁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自觉时日不多,低吼着咒骂道。 “你胡说什么?”孟夫人早就心疼不已,听见这话更是忍不住落泪,“哪里就到了生死的地步?”说罢赶忙吩咐人去请大夫,指名必须是王大夫。 “你真是急糊涂了!请了大夫也不能看伤处,反倒让人诟病。府里不是有配丸药的婆子,让她们过来瞧瞧才是。”孟老爷到底多了几分沉稳。 这孟家老太太最注重养生之道,府中特意备了一个小小的药房,专门配置些养心丸之类的补药。当初孟老爷举家搬迁到京城,老太太亲自挑了两个会配药的婆子让他带了过来。 孟夫人赶紧打发人去请,不一会儿她们就来了。 “老爷、太太,大姑娘胸口的伤势无碍,需要静养温补即可。一会儿奴婢就回去配些药丸,每日用黄酒服下。只是这大姑娘的脸..奴婢们不擅长制玉颜去疤的药膏,还需要别处淘换些好的,免得留下痕迹。”婆子们看过后回道。 “脸上的伤倒无妨,我这里有宫里御用的玉颜膏。”孟夫人听见婉婷挨得窝心脚无大碍,心里略微放下些来。她赶忙让人把取来的玉颜膏打开,让两个婆子瞧了。 一个稍微年长的婆子细细看了一回,笑着回道:“百闻不如一见,这真真是好东西,质地细腻气味清香。把它涂在伤处,再用热毛巾敷一下,效果越发明显。只这一盒,不仅大姑娘脸上的伤无碍,而且肌肤的白腻细致会更胜从前。” 孟夫人听了赶忙吩咐人给婉婷敷上,又轻声安慰了数语,这才出了内室。 婆子给婉婷检查身上的伤,孟老爷早就去了外室回避。她一出去就瞧见宋姨娘跪在老爷跟前正哭天抹泪的央求着。 宋姨娘瞧见她,赶忙又跪着蹭过来,哭着说道:“她们把四姑娘关进了后院的柴房,那里阴冷潮湿,一到天黑老鼠、蟑螂到处跑。四姑娘身子一向娇弱,怎么能受得了?奴婢求太太开开恩,给四姑娘换个地方,再打发个丫头去侍候……” “把我的福禄堂让出来怎么样?”孟夫人满腹的怨气正没处出,自然没好脸色给她,“四丫头疯癫上来就动手打人,还不分轻重。虽说丫头是下人,不过咱们家从不苛待奴才,还是让她在清静地方冷静冷静的好。” “奴婢瞧着四姑娘是一时受惊过度,估计吃几丸醒脑的药就会痊愈。咱们府中就有现成的丸药,求太太让奴婢送过去。” 还不等孟夫人回话,站在一旁的罗姨娘抢着撇嘴回道:“四姑娘哪里是受惊过度,奴婢瞧着竟像是变了一个人。有病吃药自然是管用,只怕四姑娘不是病!不如请道行高深的和尚来做场法事,恐怕还能有效果。” “蝎蝎蜇蜇把和尚请来,外面该如何传扬?眼下正是关键时候,断不能出半点差错!”孟老爷皱着眉头说着。看样子,他心里也倾向于鬼神之说。只是眼下升迁在即,他不想闹出什么变数。 “老爷,你看这么行事如何?”孟夫人想了一下,“咱们府跟桃花庵有些往来,那里的静虚师父最是慈悲为怀,而且香火旺盛菩萨很灵验。若是把四丫头送过去,每日在菩萨跟前静养,什么邪魔歪道也不怕!对外就宣称四丫头为祖母祈福,自愿常住庵中吃斋念佛,还落个好名声。” “四丫头这个样子能乖乖去吗?”孟老爷似乎有些动心。 “老爷放心,我自然会安排妥当。”孟夫人胸有成竹的回着,“老爷不是还要去拜会理郡王吗?别误了时辰才是。” 孟老爷听了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意见。旁边的宋姨娘脸色铁青,可不等她说话,孟老爷已经起身抬腿出去。她喊了两声不见孟老爷回头,再扭头想要求求夫人,却见孟夫人嘴角的冷笑,她心下一凉又晕了过去。 010 柴房探望 太阳还未落山,后院的柴房里面就阴暗起来。仅有的一扇小窗户用木头钉死,就是大晌午也进不来多少阳光。门口守着两个婆子,她们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说着闲话。 “两位妈妈辛苦了。”宋姨娘大老远就赔着笑脸过来。 两个婆子见到是她并未挪动脚窝,“这早晚天气冷,领了这样的差事是够晦气。本来今天晚上我们老姐妹做东开局,手气好能赢几吊钱。就是赢不着银子,也能吃杯热酒,好过在这里吃冷风挨冻。” 宋姨娘听了赶忙从怀里掏出些散碎银子塞进她们手里,又让身后的小丫头把一壶酒奉上,“耽误两位妈妈发财,这点小意思请收下。另外我还准备下一壶热酒,特意带来给两位妈妈驱驱寒气。” “宋姨娘客气了。”她们毫不推却的收下银子,又眼巴巴的瞥着那壶酒,“这酒我们可不敢吃,若是耽误了差事……” “能耽误什么差事?两位妈妈在府里大半辈子,办事从来都是妥贴,连太太都夸赞过。这桃花酒性子最是温和,一个人喝这一壶都没什么事。我不过是想要进去跟四姑娘说说话,一会儿就出来,还请两位妈妈通融通融。” “这……太太吩咐不许四姑娘见人,免得她发起疯来伤了谁。” 宋姨娘听了赶忙回道:“我是偷偷来的,即便是被四姑娘伤了也不敢声张,更不会牵扯两位妈妈。四姑娘到底是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一想到这大晚上起凉风,里面连个御寒的被褥都没有,我就寝食难安……”说道此处,她不由得哽咽难言,眼泪在眼中打着转。 两个妈妈见状动了恻隐之心,再三叮嘱宋姨娘有什么话快说。 宋姨娘谢过进了柴房,一推开门迎面就有一股子发霉的味道冲过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屋子里静悄悄,能听见窸窣的声音,估计是老鼠。她睁大眼睛适应了好一阵,这才瞧见靠墙角有一个小小的土炕,上面铺着些稻草,繁星正盘腿大坐在上面。 “四姑娘。”她轻呼一声快步走过去,眼中除了心疼还有惊讶,继而是哀伤。 虽说四姑娘在众姐妹中最不得宠,可怎么说也是小姐主子。每日里吃穿不愁,连个手指头都不用动弹。眼下住在这满是老鼠、蟑螂的地方,连个壮胆的人都没有,想想就觉得可怕。可眼前的四姑娘满脸的平静,看见有人进来既不哭喊也不动弹,看来不疯也是呆傻了。 想到这里宋姨娘忍不住大哭起来,“我白****半世的心,这下什么望都没了!四丫头,你好命苦。托生在我肚子里,平日里受气也就罢了。眼下老爷、太太要把你送到桃花庵去,我却连话都说不上。你若是清醒过来还有一分盼头,可现如今……呜呜……”她扯着繁星的手,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还没死,姨娘到这里哭丧来了?”繁星嫌弃地撇开她的手,眼中透着一分不耐,一分嫌弃,还有几分矛盾挣扎。 听见这话宋姨娘赶忙抹了抹眼泪,细细的打量起繁星来,继而惊喜得问道:“四姑娘感觉怎么样?我听着你说话挺明白。我这就去回禀太太,四姑娘神志清醒,不用去什么劳什子庵了。”说罢扭身就要往外面走。 “压根我也没疯癫!”繁星冷哼了一声,“姨娘本是个通透人,怎么还不明白?眼下疯不疯你我说了都不算数。我把孟婉婷伤了,留在府中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去庵里也好,最起码落了个心静,我也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想一想。” “你……是四姑娘?”宋姨娘扭过身,上下打量了她好一阵,这才有些慌张地问道。 “我倒希望我不是,可偏偏我就是!”她的眼神变得迷离,望着窗户不动弹,脸上的沧桑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011 血脉相连 宋姨娘见状眼泪再次涌出来,心中刚刚涌起来的欣喜被巨大的哀愁替代。她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又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绳拴着的三角形符咒,“这是过年的时候我在庙里求来的,能辟邪保平安。你戴上兴许就好了!”在她看来繁星一直在胡言乱语,病得不轻! “若是佛祖有灵,我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繁星嗤之以鼻,连正眼都没瞧就把符咒扔了。 “四姑娘可不能亵渎佛祖!”她赶忙把符咒捡起来,不管繁星乐意不乐意,死活压在稻草下面,“保一晚上平安就好。等明个儿去了庵里,就不用害怕了。只是……” 她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去庵里能得菩萨保佑,总比在府里疯癫的好,看样子真得去了。你好好静养,我会央求老爷、太太早些把你接回来。好在对外宣称你是为老太太祈福,不妨碍名声。 只是你把大姑娘伤成那样,太太心中难免有气。你这一去,怕是不会轻易让你回来。若是耽搁一二年,不是把你的青春都误了?我就恨自个人微言轻,有我这样的亲娘只会拖累你。 有时候我就想,自己还不如早早死了干净。那样你就能像六姑娘一般正经养在正房,虽不如大姑娘是嫡出,却也比你和五姑娘强。现在看不出差别,等到以后聘人家就不一样了。 眼下看见你这样,我活着更是没有了盼头。老天爷睁睁眼,让我断了这口气就干净了……” “想要死还不容易?抹脖子、上吊、喝药、跳河……姨娘若是想死恐怕都死过上百回了。这里又没有旁人,姨娘何必演戏?我心烦,姨娘还是走吧。”繁星不耐烦地打断她的哭诉。 宋姨娘闻言瞥了一眼门口,挨近土炕压低声音说道:“姑娘何必这样口冷心冷?我若是死了,这府里还有谁是真心为你?我这辈子没什么指望,只要你能有个好前程,我便是送了这条贱命又怎样?” 看着宋姨娘攥紧丝帕的手,繁星不由得好好审视面前的人。她捕捉到宋姨娘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心下不由得一动。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宋姨娘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模样,她生的女儿跟她一样。这也是前世自个着了她们母女道的缘故。如今得以重生,没想到自己却变成了自己最痛恨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繁星竟说不清孰是孰非了。 繁星觉得头疼,挥挥手撵宋姨娘离去,外面也传来婆子催促的声音。 宋姨娘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些银子,“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别看你去的地方是佛门净地,还是有这东西好办事。这些年我也没多少积蓄,容我把首饰偷偷变卖了,折成银子再托人给你送去。在外面别委屈自个,有事就捎信回来,我再不中用也会想办法周全。” 外面婆子再次催促起来,宋姨娘不得不离去。 看着她留下的银子,繁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12 有感而发 第二天一大早,王胜家的便带着热乎乎的饭菜去了后院。 “姑娘要去庵里给老太太祈福,这是替老爷、太太尽孝。太太吩咐厨房做了姑娘爱吃的菜,姑娘趁热吃了好上路。”她笑呵呵的说着,命小丫头把食盒里的吃食拿出来摆好。 繁星瞥了一眼,随手一挥,盘子碗筷哗啦啦掉在地上。还不等王胜家的言语,一只大老鼠不要命的跑过来吃。估计这屋子许久没人来,老鼠出入自由惯了,眼下闻到饭菜香气竟连人都不怕了。 它才嘬了几口,就见它摇头晃尾身子在原地打转。转眼便软趴趴倒在地上,小眼睛直勾勾不动弹,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你去回禀母亲,就说我会乖乖去桃花庵,让她别费心费吃食了。桃花庵离城远,还是早些出发,免得送我的人回来贪黑。”繁星一脸的平静,全然没了昨日的疯狂模样。 “姑娘不要误会,这里面放了些安神的药,对姑娘的病有好处。”王胜家的干笑了两声,“太太是为了姑娘着想。这条街上住的都是富贵人家,倘若姑娘病犯起来岂不是坏了名声?到时候谁还相信姑娘去庵里是为了尽孝,姑娘的下半辈子就毁了。” “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反送了卿性命!”繁星想到了前世莫名中风的母亲,想到了自个做鬼之后听见的只言片语。倘若她推测的没错,母亲的中风不是偶然这里面少不了有宋姨娘母女的算计。 母亲中风之后身子偏瘫不能言语,内宅的所有事情都交与宋姨娘打理。不出一年母亲便去世,她因此一病不起。众人都以为她是伤心过度所致,就连她自个都这般认为。如今她却明白,她们娘们儿都被人算计了! 都说咬人的狗不叫!这话说得不假。宋姨娘母女隐忍多年,光是这份耐心就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她们就是披着羊皮的狼,等待时机一口咬住敌人的喉咙,让人没有半点抵抗的机会。 可笑自个和母亲竟然引狼入室,还自觉自个手腕了得,难怪先后被弄死。机缘巧合,自个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可怜母亲,恐怕做鬼也是个糊涂鬼! “姑娘这话是在诅咒谁?”王胜家的是孟夫人的陪房,内宅之中谁不给几分脸面!她办砸了差事心里正在懊恼,眼下听见繁星大不敬的话自然不会放过,“太太忒仁慈,才纵得姑娘这般轻狂。既然姑娘不领情,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命小丫头去取绳索来。 繁星见状立着眼睛骂道:“好你个刁奴,竟敢跟主子动手!你就不怕日后我给你小鞋穿?” “四姑娘,你还真是病得糊涂了。”王胜家的竟笑起来,“平日你好的时候如何?何况现如今还要离府!”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妈妈别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好歹给自个留条后路。你以为母亲是靠山,却不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 “过三十年我恐怕要做鬼了!” “做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前半生享福,后半生遭罪,从云端跌落到泥土里。死了不甘心,活着太难熬!” “我看四姑娘是有感而发!”王胜家的抢过小丫头手中的绳索,满脸不屑地走过去,“姑娘在府里享福的日子是到头了。在佛祖面前虽然能得到庇护,可这清修的日子却不是谁都能过的。四姑娘好自为之,我就不需要你担心了!”说罢招呼小丫头过来按繁星的胳膊。 013 心似明镜 谁知道繁星根本就不反抗,而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小丫头见了不敢上前,就连王胜家的也是身形一滞。她随即想到四姑娘此番出府恐怕是再也回不来,宋姨娘又是不得宠好拿捏的,心里便又多了几分胆量。 繁星被捆住双手,嘴巴里堵着手帕。几个婆子推搡着把她押到后门,那里早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候着。她被粗暴地扔进马车里,还不等她挣扎起来坐稳,马车已经出发。她又跌落在车座下面,感觉胳膊腿和腰都疼。 马车行了一阵子停下来,车帘掀起,一个婆子爬上车松开繁星身上的绳索。 她拿下堵在繁星嘴里的帕子,说道:“姑娘受罪了。” 繁星看了一眼车外,这里已然是行人少至的城郊,给她松绑的婆子瞧着眼生。除了这婆子,就只见车夫。 “姑娘听老奴一句话,万不可动其他念头。去庙里还有个好名声在,若是流落到外面……”那婆子说了一半停住。 繁星闻言不由得仔细打量她,细细回忆才想起来。这婆子是二门上夜的焦妈妈,平日里不怎么喜欢说话,跟王胜家的有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估计是因为她嘴巴严实又是“自己人”,所以这差事才落在她头上。况且这差事不是什么美差,也不会有人争抢。 看着身材瘦小的焦妈妈,再瞧瞧佝偻着腰满头白发的车夫,她不由得冷哼了一声。把她捆绑着塞住嘴巴是防止自己乱嚷嚷,若是她在去庵里的途中“丢了”,这说法可就随孟夫人捏造了。孟夫人特意只打发这两个人押送,分明是别有用心。 她原本就没有要逃走的意思,不过是想要找个地方清静清静。留在孟府,她怎么面对那张熟悉地不再属于自己的脸?她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对待众人。 况且她还没失去理智,明白自己离开孟府这棵大树就无法好好的生存下去。孤身一人抛头露面,等待她的除了堕落就是毁灭。 不管身体是谁,最起码灵魂始终是自己。她不想再稀里糊涂的死第二次,不管老天爷跟她开了什么玩笑,她都不会认输! “我明白妈妈的意思。”她镇静地看着焦妈妈,“虽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不过妈妈在这个时候还肯指点,我感激不尽。好人自有好报,妈妈会因为今日之言受益。” “老奴也没说什么,好在姑娘心似明镜。姑娘坐好,咱们这就出发了。”焦妈妈退出车厢,坐在车沿上,马车继续行进。 一路再无话,将近晌午,马车到了桃花庵。 014 桃花庵 桃花庵在城南偏僻处,因为庵中有一大片桃花而得名。每年到了清明前后,便有不少人前来,一则烧香拜佛,二则踏青赏花。眼下已经进了六月,又不是初一十五,庵里很清静。 有个眉眼稚嫩的小尼姑正在后门候着,见到繁星下车便上前。 她引着繁星到了后院一处房间,焦妈妈去见静虚,简单交代便回去了。 繁星打量这间房,房间不大,不过还算是干净。屋子里除了生活必需品,只有一个古董架,上面摆着两个光秃秃的花瓶,一只木鱼,还有几本佛经。 小尼姑让繁星先歇息就走了,不一会儿就另外有尼姑送饭菜进来。她见了繁星并不搭话,放下饭菜就走。 繁星并不理会她的态度,从昨天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眼下正饥肠辘辘。一碗粥,两个小花卷,两个素菜,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被繁星风卷残云的吃光了。 前世今生她都没少吃好东西,眼下这桃花庵的素菜能排得上号了。尤其是那两个小花卷,面香中带着股甜香,咬一口有种弹牙的劲道,不软不硬刚刚好。她本不爱吃面食,现在竟有还想再吃的感觉。虽说饿了甜如蜜,但她还吃的出味道。 她有午饭后小憩的习惯,可能是这两日吃睡不孟,这回的午觉竟一下睡到日落。她刚想要张嘴唤人,忽然想到这里不是孟府。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一直都是呼奴唤婢过日子,眼下身边没个人侍候,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起身稳当了一阵子,见屋子里有脸盆、毛巾等物,便自己动手简单洗漱了一下。桌子上放着个旧茶壶,里面的水冰凉,她口渴难耐勉强喝了一口。 眼见外面的天色渐渐昏暗,中午的吃食消化地差不多了,却不见再有人来送饭。 繁星又等了一会儿,肚子不文雅的叫唤起来。自从知道自己要被送到桃花庵,繁星就做好了吃苦的打算。既然孟夫人把她送到这里,自然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岂能让她过消停日子? 不过她既然敢来就不会怕!繁星稍微整理一下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别看桃花庵地处偏僻,占地却很大。她站在门口瞧见前面似乎有好几进的房屋,而她住的地方僻静中带着几分荒凉的味道。前行不远有个小小的月亮门,门上着锁,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是大片的桃林。估计这里不常走人,门上的锁头生满了铁锈。 她用手轻轻一拨弄,那锁头竟然掉了下来,原来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那门不能走人。”繁星眼见一个尼姑打扮的人远远过来。 是之前见过的小尼姑,她手里还捧着个托盘,里面放着灰白色的僧衣僧帽等物。 015 下马威 “你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繁星见她年纪不大,“为什么在这里出家?” “那年师叔去城里化缘,碰巧遇见拐子正在打骂我,师叔慈悲为怀把我从拐子手里买了来。因我打小就被拐了,所以也不知道自个到底几岁。名字是师父给起的,叫智能。” 繁星听了笑着问道:“你这话听着倒奇怪。买你的人倒是师叔?” “孟姑娘有所不知。桃花庵上一届住持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现在的住持,也就是我师父,另一个就是我师叔净空。师叔生性不羁,常年在外云游。因为不方便带着年幼的我,便把我留在庵中,拜主持为师。”她眉眼间稚气未脱,却隐约可见几分清秀。这么个孩子,竟有如此遭遇,让人不由得心生同情。 “孟姑娘,这是师父让我给你送来的衣裳。”她被瞧得不好意思,垂着眼睛说道,“师父说这里到底是佛门净地,姑娘身上的衣裳太过花俏。既然来了,就要守佛门的规矩,方是诚心诚意,才能得菩萨保佑心想事成。姑娘回房换了衣裳,然后到前面膳堂用膳。” 繁星身上的衣裙虽然够素净,可若是在庵里时常出入确实不妥。只是这僧衣不知道是谁穿剩下的,她心里有些膈应。 看见她皱眉,智能赶忙说道:“姑娘别嫌弃,这衣服是前些年做的,放久了显旧。昨个儿我才洗过,挺干净。” “多谢你了。”繁星顺手拿出些散碎银子给她。前世的繁星是孟府受宠的嫡姑娘,后来嫁进安府更是当家少奶奶。虽说她为人骄阳跋扈,可出手却大方。只要是心情好,别说是几两银子,就是金银首饰也没少赏下人。 “我要银子没处使,姑娘还是留着吧。”智能并不接,“阿弥陀佛!师父常说,金银虽好却能勾起人的贪欲,一文钱也是罪孽的源头。” 繁星闻言一怔,随即想到了往事。当年她自诩对身边的丫头、婆子不薄。可到头来,出卖她的正是这些身边人。现如今想来,自个不过是用黄白之物拢络人心。既然是为金钱所动,自然是谁出的价码高人心就向着谁。可惜自己太过愚蠢,只顾埋怨咒骂卖主求荣的人,却不知错竟在自己。 这趟桃花庵果然没白来,一个小小的尼姑也比自己有见识。 她收起银子打趣道:“是我唐突了。你种下善因,他日必然有善果。这话你师父可说过?” 智能老实的点点头,让她不禁笑起来,佛门清净地才有心灵这样纯粹的人吧。她想到了一张张善变的嘴脸,心中一阵厌烦。 “姑娘换好衣衫快去吧,已经过了开饭的时辰。”智能催促着,随后出去了。 她不记得前世繁星被送到桃花庵,难不成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心里疑惑,却没有人能解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繁星换好衣服,把身上的首饰摘下来放在枕头下面,往后这些东西戴不了了。她把头发挽起塞进僧帽中,对着镜子一瞧,也是个姑子模样。 照着智能的指点摸到膳堂,并不见有人用膳,只有个老尼姑在扫地,桌子上堆着几个大盆和一堆碗筷。 “你是新来的吧?过了饭时才来,饭菜都没了,明天早上准时些!”那老尼姑瞥见她冷冷地说,随后又低头扫地,“新来的都要洗一个月的碗筷,这是庵里的规矩。喏,把这些拿到庵后面的河里去洗。” 下马威这就来了!繁星在心中冷笑。 016 与她谈判 繁星到了桃花庵半天不仅没见到住持净虚,还没吃到晚饭就被吩咐去洗碗筷。若是换成是真正地繁星恐怕会委曲求全的照做,可惜她早已经不是懦弱的孟府四姑娘。 “你怎么还不动弹?”那老尼姑见繁星进来四处踅摸,不悦地高声说,“这里不是孟府,不养吃闲饭的人!” “谁用你们庵里养活了?孟府在京都虽然不是什么显赫的人家,却也是富贵有余。我是堂堂孟府四小姐,来庵里是为祖母祈福,孟府岂能不给庵里香油钱?若是母亲没安排妥当就麻烦住持送我回府,我在庵里吃白食,传出去让世人笑话!既然这里没吃食我就先回房,让厨房先做些送过去吧。”说完繁星便扭身走了。 不是说这个四姑娘性子懦弱最好拿捏吗?怎么跟听说的不一样?那个老尼姑愣了一阵,看着还没洗的碗碟,只好去找住持。 繁星料定这回能见到净虚,果然,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进来一个五十开外的尼姑,身上的僧袍颜色、样式都很普通,可细细打量却能瞧出料子精良,跟其他尼姑身上穿得有区别。 “住持还真是贵人事多,想要见一面都难!”繁星淡淡的笑着,却不及眼底,稳稳地坐着并不起身。 桃花庵时常有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过来进香、赏花,少不了添些香油钱。谁家的公子、小姐换个寄名符,打个平安蘸,偶尔做个道场等等,一来二去倒混了个脸熟。别看净虚是化外之人,却擅于世俗间的应酬,在京都大户人家的内宅还说得上几句话。 况且这桃花庵圆寂的老住持曾被太后宣进宫讲经,净虚的名气虽然远远不如她的师父,却借了她师父的光。 净虚自诩是得道高尼,岂能把一个被撵出府的落魄小姐放在眼里? 她瞥着繁星说道:“上午李夫人带着女眷来打平安蘸,下午又有张家给小少爷点海灯。贫尼想着姑娘要在庵里常住,见不见面不急在一时。昨个儿府上的太太打发人来,说了姑娘要在庵里给老太太祈福,另外添了香油钱。 姑娘能有这份孝心菩萨知道了一定会庇佑,只是庵里清苦,自然比不得府上吃的、住的,姑娘少不得委屈了。另外,太太还带话,说是姑娘此行相当于苦修,心越诚老太太的身体就越硬朗,所以让贫尼千万别耽误事。” “明人不说暗话!我为什么来庵里想必住持比谁都清楚,何必还画圈圈。”繁星闻言冷笑了一下,“不过我要告诉你,此番前来我是自愿,不然谁都强迫不了我!孟府我是早晚都会回去,还要风风光光的回去。僧袍我穿了,庵里的规矩我也照守,住持也该适可而止。 桃花庵远离京都,这里又没有母亲的眼线。若是母亲打发人来瞧,住持说什么就是什么。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住持是佛门中人,这其中的道理比我明白。另外,常言说得好,咸鱼也有翻身的一日。话别说绝弓别拉满,免得将来后悔。” “姑娘说笑。贫尼是出家人,慈悲心肠以善为本,怎么会欺负人?既然姑娘说要守庵里的规矩,那是最好不过。庵里姑子不少,每人各司其职,这里恐怕是没有人能侍候姑娘。晨起打坐,一日三餐,晚上做晚课均有时辰,半点不能耽误。过了饭时就没有饭吃,误了早晚课要受罚。姑娘是新来,自然要熟悉一阵子。头三天就破例,贫尼听说姑娘没吃晚饭特意带了些来。”说罢把手中的食盒放下。 017 秘方 繁星揭开食盒的盖子瞧了一眼里面的残羹剩饭,冷冷地说道:“看来住持是认定我再无出头之日!” “姑娘哪里话,一切都是孟太太的安排。姑娘若是孝顺自然会照做,也该明白贫尼的苦心。”这净虚岂能被繁星的三言两语吓唬住,她认准了繁星不过是外强中干。一个出了家门不得家族庇护的姑娘家,还不是任人宰割? 繁星见从她嘴里半个字的实话都听不到,便知眼前的老尼姑是只老奸巨猾的狐狸。在自己和太太之间,她会毫不犹豫的站到太太那边。 “这里是佛门清净地,姑娘那些金银首饰都不能戴。庵里一到初一十五人多眼杂,就让我替姑娘保管着,等姑娘回府的那日必定一样不少的归还!”净虚笑呵呵的说着,眼睛在床铺上踅摸着。 屋子里没什么摆设,想要藏东西也就剩下床铺了。繁星把枕头掀开,露出下面的金银首饰。虽说孟夫人不待见几个庶女,不过面子上总要顾忌,她们姐妹的吃穿用度皆是一样。 明晃晃的缨络,镶着玉的梅花簪子,还有一对金灿灿的镯子。净虚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里面闪过的贪婪之色还是被繁星扑捉到了。这样肤浅之辈怎么能有大出息?她几辈子都难以到她师父的高度!繁星不由得在心里鄙视她。 “黄白之物,恐污了住持的眼睛!”繁星又把枕头盖上,“我听说西北连降冻雨,朝廷正拨了不少衣物、粮食过去。我这点首饰虽然值不了多少银子,不过聊胜于无。哪怕是能买一斗粮食,救活一条人命,也是我积德行善!” 若是她记得没错,前世这个时候西北闹灾,一开始谁都没当一回事,可后来灾情迅速蔓延,不仅庄稼颗粒无收,连西北百姓冻死、饿死都不可计数。皇上听闻震怒,怒斥地方官员处置不当,又没有及时如实上报,被牵扯的官员不少。国库的银子不足,宫里面的太后、皇后等人纷纷拿出银子和首饰,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跟着响应。 眼下西北那边闹灾的消息已经到了京都,不过尚没那么严重。 净虚听了一怔,随即说道:“这样最好,那贫尼就替姑娘办了。刚好贫尼跟户部侍郎的夫人有过几面之缘,这点事还能说得上话,好过姑娘拎着猪头找不着庙门。” “不劳烦住持了。过几日王夫人回来庵里进香,到时候自然就见了面。” 听见繁星的话她越发的一愣,她这个住持都不知道王夫人要来的事。难不成孟四姑娘跟王夫人有交情?不对啊,她对于京都官太太之间的关系多多少少知道些。在她的印象中,那位王夫人跟孟夫人素来没什么交情,更别说跟孟府一个区区的庶女。 “我不仅知道王夫人要来,还知道她此番前来是为了什么。”繁星自信满满的说着,“听说住持的师父是得道的高尼,不知道她那些治病的秘方可否交给住持?” 净虚瞪圆了眼睛,满脸都是惊诧。 018 交锋 净虚听了繁星一番话不由得面露惊诧,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出家人闲来无事便喜欢看些医书,得了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便自个采些药治治,所以十个和尚、姑子有九个略懂歧黄之术。 不过净虚的师父果袡却身怀绝技,专能治一些疑难杂症。只是果袡不愿跟世俗有太多瓜葛,为人又十分低调,所以没有几个人知道此事。 “师父还有秘方留下?”净虚急切地问道。 果袡圆寂的很突然,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也没留下任何话。她的师姐净空常年在外面云游,听见师父圆寂的消息才赶回来,之后又走了,至今行踪不明。净虚整理师父的遗物,除了一些经书、医书和笔记,就只有两件洗得发白的僧衣。 她曾经怀疑师父把值钱的玩意给了师姐,可净空走得时候两手空空。况且这几年一直都是她在身边侍奉师父,压根就没听过、见过什么秘方。她一直在心里遗憾、埋怨,那些口口相传的治病良方因为师父的保留失传了,这可都是能生财的摇钱树啊! 如今听了繁星的话,压在她心中多年的怀疑又冒了出来。看来真有秘方,不然繁星这话从何而来? “哦?住持不知道秘方?听说圆寂的果袡大师医术高明,曾经进宫给太后娘娘看过病,手里自然有秘方。呵呵,原来是我误会了。想来果袡大师必定把治病的办法教了住持,秘方就在住持脑子里。”繁星用手帕捂住嘴巴轻笑了两声,言语间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 净虚满心思都在秘方上面,更是认定她知道秘方的下落,根本就没空理会她的态度。 “姑娘若是知道秘方之事还请明示。”净虚的语气里除了急切还多了几分讨好,“师父圆寂的突然,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清楚。那些治病的良方是用来济世行善的,倘若找到岂不是姑娘的功德?” “我哪里知晓?哎呦,好饿。”繁星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馒头。 “瞧瞧我这没眼力见的劲!”净虚赶紧张罗给她做些热乎的饭菜,又吩咐小尼姑掌灯,还殷勤地询问她还有什么需要。 繁星丝毫不客气,点了几个素菜又要了茶水。她稳稳当当的坐着,先是品茶后又吃饭。 好容易等她吃完漱口完毕,还不等净虚说话,她站起身说道:“吃饱喝足该干活了,我去洗碗筷,住持回房歇息吧。” “这可使不得,怎么敢让姑娘做那些粗活?姑娘在这里住就是苦修了。”净虚赶忙拦住她,“以后姑娘只管住着,有什么需要就言语。” “庵里有庵里的规矩,这恐怕不好吧?况且母亲那边。。”繁星故意拉长了音调,“我不想住持因为我为难。” 净虚的小眼睛笑得都快看不着了,“姑娘不是说了嘛,孟夫人远在京都,怎么说还不都凭我一张嘴?姑娘放心住着,孟夫人那边有我呢。另外,孟夫人也没其他意思,就是想让姑娘诚心向佛多多诵经,好让老太太的身子早日康健。”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不是逼着住持犯戒吗?”繁星蹙着眉头,可眼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鄙视。 019 有人来过 净虚脸上一阵尴尬,干笑了两声回道:“姑娘菩萨心肠,满心都是济世救人的念头,贫尼本该护姑娘周全。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住持有这等心胸着实让人钦佩,今个儿我累了就不送住持了。”繁星打着哈欠下了逐客令。 净虚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片刻又舒展开。她让繁星好生歇息。 第二日,净虚一大早就来到繁星房间嘘寒问暖,她想要从繁星嘴里套出关于秘方的事情。可是繁星一口咬定不知道细情,昨日之言不过是胡乱说罢了。她怎么能轻易相信?心里暗骂繁星是只小狐狸,脸上却不敢表露。饭菜都捡最好的送过来,茶水点心一样不敢马虎,她还特意把《金刚经》拿过来。 “为上了年纪的人祈福,一般都抄《金刚经》。头年城外的王员外给母亲过七十大寿,就找人抄写了几千份散出去。姑娘闲来无事慢慢抄着,贫尼再让她们写些,到时候混在一起就成。”她献媚地说着。 繁星把《金刚经》接过去回道:“多谢住持了。不过经文还要我亲自抄写方显得诚心,祖母的身子才能康健。” “姑娘孝心可感天地,贫尼也会在菩萨面前给姑娘一家人祈福。马上就要做早课,姑娘可有兴趣一同前往?”净虚诚心诚意的邀请,繁星见状便答应了。 用过早饭,繁星便去了前面的大殿。庵里的尼姑都端坐在蒲团之上,她细细瞧了一阵,在第一排最边上发现了智能。可能是按照辈分排序,智能年纪虽轻辈分却高。她在最后面的角落里坐下,听不清她们到底在嘀咕什么,不过倒让她静下心来。 做完早课繁星回房间,走到门口停住心里不由得冷笑,进去再瞧枕头下面更是确信,有人进来还翻了屋子! 她知道净虚不是好糊弄的角色,百般讨好却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必然会想其他办法。今个儿净虚一大早就诓她出去,其中必有缘故。她临走的时候特意在门缝、枕头下面放了自个的长头发。门缝里的头发不见可能是风吹的缘故,可这枕头下面的头发没了踪影,分明是有人翻弄过了。 明的不行来暗的,不知道这次没翻到什么净虚会不会恼羞成怒。 不一会儿,来了个小尼姑送笔墨纸砚。繁星瞧了一眼,见皆是好用之物,心中对净虚又多了几分防备。看来这老尼姑心机够深,在没探到自个底牌之前不会轻易得罪她。 晚上净虚又打发人请她去做晚课,她自然欣然前往。谁知道刚走到大殿附近,就听见有人哭喊央求的声音。菩萨跟前谁在哭闹? 020 府中来人 待繁星过了转角就瞧见一个老妇人正跪在大殿外面,正用她那满是补丁脏兮兮的袖子抹眼泪,旁边的破旧褥子上躺着个七八岁光景的小孩子。那孩子身上的衣衫也是破烂不堪,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只见胸口高高低低的剧烈起伏,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 “住持就发发善心救救我孙子吧。这孩子打小就父母双亡,跟着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过日子。一天饱饭没吃上,还得了怪病,看了多少郎中都不管用。我身上没有银子,住持要是能救我孙子一命,我甘愿侍候住持,下辈子当牛做马报恩!”说罢接二连三的磕头,满脸的老泪纵横。 眼前的情形让人站不住脚,不少尼姑都掉了眼泪。净虚也红了眼圈,吩咐人把老太婆扶起来,又让人把她们祖孙让到偏殿里面。 “不是我见死不救,而是我医术不高明。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不在话下,可这孩子的病不轻,听你说起他的症状更是闻所未闻。远近的郎中都束手无策,我也爱莫能助。阿弥陀佛,我只能多念经请菩萨保佑他了。”净虚叹气摇头,吩咐人拿了干净被褥,一些点心和一些散碎银子。 那老太婆不接反而大哭起来,“我要这些有什么用?狗蛋要是断了气我也不活了,一起下去见儿子、媳妇,一家人也算是团聚了!我可怜的孙子啊……呜呜……你等等奶奶……”说着竟往墙上冲过去。 好在旁边有手疾眼快的尼姑一把拉住,净虚好言相劝,又答应把她们祖孙留下,行不行先试试。那老婆子听了这才冷静下来,一个劲的道谢又跪下磕头。 过了两天,那孩子丝毫不见好转。净虚自掏腰包请了京都有名的大夫,瞧过之后也说没有办法,开了方子不过是暂时拖一拖而已。 看着老太婆抱着孙子整日哭,眼睛红肿成一条缝,繁星心里难免酸楚。 净虚见状有意无意提起自个的师父,说若是师父留下秘方就能救小孩的命了。 繁星哪里知道秘方的下落?她对于净虚的旁敲侧击无动于衷。 净虚开始有些相信她确实不知道秘方,那日的话不过是无心之言。净虚想到这两三日对繁星的奉承讨好,又想到连那点首饰都没弄到手,心里又气又恨。 净虚把那对祖孙送走,想要给繁星点颜色瞧瞧。可还不等她动手,户部侍郎王夫人就打发人来传话,说是这个月十五过来进香。 她突然想起繁星之前的话,心里又嘀咕起来,莫非王夫人跟这四姑娘有深交?想到此处,净虚便不敢妄动。反正繁星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等到自个把她的底摸清了再动手。俗话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眼下繁星就在她的手心里,谅她也跑不到哪里去! 繁星却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每天吃吃喝喝抄抄经书,想要什么就跟净虚说,日子过得倒惬意。 净虚恨得牙根痒痒,只盼着王夫人快些来。没想到不等王夫人来,倒有一个人孤身一人拎着个小包袱来了。 “绿柳?你怎么来了?”繁星看见站在面前的丫头吃惊地问道。难不成是母亲打发过来侍候自个的?打死繁星都不会相信。 “姑娘,奴婢本想多带些东西过来,可惜..”绿柳看见她立即红了眼圈,“姑娘走了之后太太就把奴婢们都打发到各个院子,奴婢就在厨房打杂。宋姨娘担心姑娘在这里没有人侍候,在太太屋里跪了三天,太太才点头答应送个丫头来。奴婢听见便求了太太,这才能跟姑娘团聚。” 她听见这话心里一动,眼前浮现出宋姨娘的脸。虽说眼下她很不习惯自己的身份,无法面对孟府众人,可还是在宋姨娘身上感受到了温暖。上一世的恩怨延续到这辈子,想忘忘不掉,想恨又不知道该恨谁。 021 点滴之恩 绿柳生怕她听见这话哭,小心翼翼地瞧着她。 “太太怎么可能轻易答应?你只管说实话,不必隐瞒。”她太了解自个母亲了,只要有机会就会敲打妾室,自认为把她们牢牢攥在手心里。所以只要示弱,往往就能有转机。看样子宋姨娘摸透了母亲的脾气,而母亲却始终不了解宋姨娘,难怪上辈子以失败收场。 绿柳看见她不似往常那般哭哭啼啼,这才接着回道:“宋姨娘三天不吃不喝,谁劝都不肯起来。额头磕得破皮红肿,膝盖更是肿的不能伸直。最可怜的是赶上下雨..等到丫头把她抬回去,整个人烧得跟火炉似的,一个劲说胡话,都是央求太太宽恕姑娘的言语。谁见了都不忍,太太怎会不答应?奴婢来的时候她还躺在床上,不过已经退烧,姑娘不用太担心。” 繁星闻听眼神变得幽深起来,片刻方幽幽叹道:“她为了自个闺女倒是连命都可以不要!只可惜..” 绿柳自然是听不懂她话里的玄机,只是觉得自个姑娘性情大变,恐怕真是有邪祟作孽。不过倒没像在府中那般发狂,看样子菩萨还是管用。希望菩萨保佑,让姑娘早日好转起来。想到此处,绿柳忍不住轻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人都不可靠,泥胎死物还能靠得住?”繁星冷哼了一声,随后问道,“人家都不来,你为什么主动要来吃苦?你要知道,我或许再也回不了家,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你看看这屋子,连咱们府里的下人屋子都不如。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回去就说是我撵的你。” 绿柳听了竟然扑通一声跪下,“姑娘不要撵奴婢,既然来了奴婢就打定了主意。姑娘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你今年才十三岁,留在这里只能是虚度光阴。过几年回不去,就连终身大事都耽搁了。在府中的时候,你不过是我院子里的小丫头,我对你也没什么特别的恩惠,你不用为了我这么个废人误了终身。”繁星再次劝道。 “当年我父母双亡,叔父打算把我卖到妓院去。我偷偷跑出来流落到京都,三天三夜没吃东西,半点力气都没有躺在路边。姑娘经过瞧见,让身边的妈妈给了奴婢一块点心。知道奴婢的身世又央求太太买进府,奴婢这才衣食无忧。姑娘的这份恩德奴婢不敢忘,这辈子当牛做马都使得!” 听见绿柳的话,繁星恍惚记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自个,不,是大姐姐婉婷还讥讽了她一番。 “不过是一块点心罢了,至于让你把一辈子都搭进来吗?”繁星有些不理解,没事的时候她们姐妹还用点心喂鸟,逗鱼。上辈子她赏给身边奴婢的东西哪个不比点心值钱?可到头来谁忠心耿耿了? “姑娘现在若是赏奴婢点心,奴婢最多高兴高兴。可那时候一块点心就足以救奴婢的小命,岂能相提并论?而且奴婢进府有了着落,越发日夜念及姑娘的恩德。” 繁星闻听怔住,半晌方轻声说道:“看来我那一辈子真是白活了。你和小尼姑都明白的道理,我却才知道!罢罢罢,这趟桃花庵没白来。” 022 主仆闲话 绿柳在庵里住下,繁星见她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凡事便不避讳着她了。晚上,她把铺盖放在地上,繁星却执意让她上床睡。 “这里不比府中,晚上冷又没有地龙。你口口声声说要侍候我,若是病了反倒拖累人。”平日里在府中,繁星就是姐妹中脾气最好,对奴婢最和善的主子。绿柳听见她如此说,只好犹犹豫豫的上了床。 繁星睡不着便跟她搭话,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大姑娘婉婷没少欺负自个。当着外人的面就姐妹情深,暗地里却总是挤兑、捉弄,还故意使坏。满府上下的丫头、婆子虽然嘴上不敢说,可心里都明镜一般。这回自己把婉婷打伤,不少人暗地里看笑话呢。 “姑娘不知道,就连春苑的小玉都在背后偷着乐。” “小玉?”繁星闻言一皱眉,暂时抛到脑后的往事再次浮现出来。 想当年,小玉不过是春苑的小丫头,因为人伶俐嘴巴甜,慢慢就成了二等大丫头。婉婷嫁人的时候,两个大丫头都到了嫁人的年纪,所以就把小玉带去了安府。婉婷见小玉长得不出众,又丝毫没有想要爬上主子床的意思,渐渐对她倚重。不出三年,竟把很多重要的事交给她去办,成了婉婷身边离不开的人。 婉婷对她不设防,一心当她是自己人。正是这样才让她有了可乘之机,才让婉婷死不瞑目。 “那个小玉在春苑做什么?”繁星正在尝试着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事情。小玉背叛主子着实该死,可她用人不善又该怪谁?不过几天的光景,繁星感到自己的心态已然发生了变化。 “跟我一样不过是个跑腿、打杂的小丫头。”绿柳撇了撇嘴回着,“可因为她在大姑娘那边当差,在我们这些小丫头里面最威风。” “你很羡慕她?”繁星听出她话里的酸味,笑着问道。 “奴婢才不羡慕呢?大姑娘总是赏赐身边的丫头,高兴的时候出手更是大方。可是大姑娘脾气不好,不顺心起来打骂也是常事。而且春苑里的大丫头一个比一个厉害,在她们手底下不好过。姑娘不知道,丫头们离开主子的眼睛都是拉帮结派的,相互挤兑、打压的事情常有。” “哦?那你就详细跟我说说谁跟谁是一帮的,就从咱们冬苑说起。”繁星来了兴致。 她把自个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只是她不过是个小丫头知道的不多,不过繁星还是从中寻到蛛丝马迹。 主仆二人闲话了半宿,第二天自然起来晚了。净虚打发人把饭菜送过来,还冒着热气。馒头、米粥,两个热炒,两个冷盘,色香味俱全。 023 人心更可怕 绿柳见了偷偷跟繁星说道:“那个住持倒真是心善,看姑娘落魄也不欺负,反而照顾有加。昨个奴婢来的时候,见她也挺和善呢。深宅大院到底比不得佛门清净地,还是这里人好、地方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哪里都一样。眼下有好吃好喝咱们就敞开吃,指不定哪天就吃不上了。”繁星把净虚给自己下马威的事说了,又让绿柳跟自己一起吃,“这里不是府中没那么多规矩,等我吃完可就没热乎的饭菜了。” 绿柳听了这话越发吃不下饭,“姑娘跟王夫人没有什么交情,等到王夫人到庵里进香就会露陷。到时候那个住持指不定多生气,岂能给姑娘好果子吃!” “见面三分情!”繁星倒是丝毫不担心,夹起一个小馒头,“你也尝尝,这里的馒头做得很好吃。” 看着她今日有酒今日醉的模样,绿柳的小脸皱成一团。太太把姑娘送到这里分明是没安好心,连自个这样没心机的人都看出来,姑娘怎么会不明白?眼下这情形,巴结住持都来不及,姑娘怎么还戏耍人家?看样子往后的日子会越发难过! 不行!自己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保全姑娘!想到此处绿柳便行动起来。 “你做什么?”看着她把花卷包裹起来,像只小狗一样四处找地方藏,繁星不由得笑起来。 “姑娘放心,奴婢不会让姑娘挨饿。趁着这几日还有东西吃,奴婢先存一些,免得日后没得吃。” “你这丫头还真是好单纯!”繁星发现绿柳挺有意思,“放心,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不上饭!她们这点子算计不过是小打小闹,经过大风大浪还把它放在眼里?” 绿柳还想要说什么,抬头看见繁星的眼神手一抖。狠绝、冷酷、犀利,还有掌控一切的自信。 这是招惹了什么邪物,在菩萨跟前还敢出来祸害人! 她嘴里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心里想着该不该求住持帮忙做一场法事。可是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拎得包袱里面就只有两三件旧衣裳。 “快吃,一会儿还有事要做,今个儿可是十五。” 额,那个王夫人岂不是要来了?这下可要糟糕!绿柳把做法事的事抛开,又忧心起眼前的事。 看着她满脸惊慌忐忑不安的模样,繁星不由得微微摇头。这丫头忠心有余,其他全无,要想重用还得好好磨砺一番。 “那怎么办?奴婢先去庵外面等着,拼了一条命好歹跟王夫人讨个情。姑娘怎么说都是孟府千金,王夫人或许会帮姑娘说话。”绿柳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挖空心思终于想出一个自认为最好的办法。 “我父亲不过是从六品,人家户部侍郎是正二品,相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别说我只是个小小的孟府庶女,就是母亲在这里,人家王夫人都不一定给面子!”繁星的眼神一敛,“往后别再说什么拼命的话,死过才知道活着有多好!” 死过?绿柳吓得一哆嗦,难不成缠着姑娘的是只恶鬼!想到此处她忍不住退后两步,瞥见桌子上的佛经赶忙抓在手中,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刚刚才说要出去拼命,眼下怎么一副害怕我吃了你的样子?”繁星瞧见她的反应戏谑地问道。 “奴婢不是怕姑娘,是怕..怕姑娘..”她哆嗦着上前,把手里的佛经塞进繁星怀里,“姑娘拿着这个,有妖魔鬼怪也不怕!” “鬼?”繁星眼神越发的幽深,“人心比鬼怪更可怕!” 024 引君入瓮 绿柳在大殿附近探头探脑,瞧见净虚陪着个贵妇远远的过来,后面跟着一堆丫头、婆子。那妇人一身的绫罗绸缎,她认不出是什么料子,只觉得比府里夫人穿得还要华丽。走近瞧清那张脸,她又在心里嘀咕。想不到这位户部侍郎的夫人如此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 她手中攥着繁星写得纸条,一路尾随她们。想来王夫人没少添香油钱,净虚全程陪着,直到王夫人去厢房歇息才去交待斋饭。 绿柳逮住这个空往厢房钻,王夫人身边的丫头一个比一个伶俐,岂能容她近身。她刚到厢房门口就被拦住,听见她自报家门,拦人的丫头面露些许轻蔑之色。 “姐姐把这个呈进去,你们太太见了自然会见我。”绿柳把纸条塞进丫头手里,挺直腰板拉着脸说,“姐姐辛苦一趟,好处在后头呢。” 那丫头犹豫了一下,上下打量起绿柳。看见她虽然穿着一般,却带着几分从容,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反正不过是传个纸条,夫人若是不愿见自个也没什么损失;万一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或许夫人还会赏赐自个。想到这里,那丫头让绿柳在门口候着,扭身进去了。 绿柳见状长出了一口气,背在身后紧攥的右手慢慢松开。方才紧张死她了,生怕那丫头不去回禀。明明是求人办事,姑娘偏生让她端架子,态度越高傲越好。没想到还真管用,姑娘真是厉害!只是她大字不识几个,不知道姑娘究竟写了什么。 绿柳生出几分对繁星的敬佩,心中的忐忑也少了很多。能让王夫人去见姑娘,她们主仆在庵里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我们夫人让你进去。”那丫头的语气显然比之前和善了些。 绿柳进去,转过屏风瞧见王夫人换了件舒服的衣裳,正躺在榻上小憩,旁边跪着个丫头捶腿。 “奴婢绿柳给夫人请安。”她上前一步见礼,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缓。 王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片刻才说道:“你主子就是孟府四姑娘?” “正是。” “我倒是听说她出府为祖母祈福,原来是在桃花庵。”王夫人的声音柔柔的,却透着一分冷淡,一分不屑,一分好奇。 “我们家姑娘初来桃花庵,可能是水土不服身子有些不舒服。她听说夫人来了,本想亲自过来请安,无奈浑身乏力动弹不得,所以打发奴婢前来。姑娘说了,早闻夫人才貌双全,只可惜身在深闺不得相见。今日有缘在这里相遇,无奈天不从人愿。”这番说词在绿柳心里念叨了十几遍,还好没出半点差错。 “你家姑娘会医术?” “在府里的时候姑娘倒是什么书都看。”绿柳的回答含糊不明。 王夫人闻言秀眉一蹙,半晌没言语。 “奴婢还要回去侍候姑娘,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绿柳把要说得话说完,告辞退了出来。 “姑娘,你说那位王夫人会来吗?”自打绿柳回来,这个问题她问了好几遍。 繁星淡笑着回道:“这趟差事你办得很好,王夫人一定会来。”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来脚步声。 “里面可是孟四姑娘?我们夫人听说姑娘身子不舒坦,特意来瞧瞧。”一个丫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025 命中有子 绿柳听了眼睛一亮,登时来了精神。王夫人亲自来拜访,说明自个的差事办得不错。原本她在冬苑不过是打杂、跑腿,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帮姑娘办事,还把事情办得挺漂亮。这让绿柳的自信蹭蹭往上蹿,眉眼间多了几分底气。 繁星朝着绿柳使了个眼色,自个则去床上躺下。绿柳赶忙过去开门,笑着往里面让客人。 王夫人见迎出来的不是繁星,脸色有些难看。 “姑娘不知道夫人大驾光临,失礼了。”绿柳连忙说着,“奴婢刚刚服侍姑娘吃了药躺下..” “绿柳,外面是谁来了?”一个慵懒轻柔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绿柳赶忙高声回禀。 不知道来贵客躺下不能出来迎接,这回听见是谁来了该出来了吧。王夫人往那个小屏风后面瞧,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小姐给自己端架子。京都里的皇亲国戚、世家贵族数不胜数,一个不入流的从六品小吏的庶女提都不值得一提。若不是.. “那就请王夫人过来说话吧。” 过来?当自个是她家的奴婢还是小狗?王夫人闻言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想要甩袖子走人。 “既然夫人肯来瞧我这个病人,总要见见面才好吧。”繁星虽然看不见王夫人此刻的脸,不过却能猜得到。 王夫人脚步一滞,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屋子不大,转过小小的屏风就是一张床。半旧的藏青色被褥,月白色的枕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床上靠坐着个十一二的小姑娘,身子瘦弱脸色苍白,不是先天不足就是正在病着。再细细打量她的五官,不够大气,不够艳丽,不够漂亮,不过清秀二字罢了。 繁星在府里不得宠,懦弱的性子让她每日活得憋屈战战兢兢,自然没有什么好气色。再加上她之前掉进湖里,又被关进小黑屋,颠簸着到了桃花庵,一直没好生调养。 她迎上王夫人打量的目光笑着欠欠身子,“王夫人果然跟传闻的一样。” “哦?外面怎么传?”王夫人看见她眼中的淡定、自信倒是一怔,突然觉得自个这趟来对了。 “美艳专宠、无子!” 王夫人闻听柳眉倒竖,似有几分闹意。繁星见状笑着说道:“若是我猜得没错,夫人这趟来一则是拜拜送子观音,二则是想要寻求子的秘方。” 王夫人听罢满脸的怒意变成纳闷,她此行的目的众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是如何了然的? “夫人不用猜测我是如何得知,得偿心愿最重要!”她淡淡的笑着,“我与夫人在此相遇是菩萨的点化,也是夫人命里该有一子。” “你说我能生出儿子?”王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两眼直冒精光。 王夫人出身在商户之家,因为模样俊俏才嫁给户部侍郎做了填房。夫妻二人倒是和顺,只是她进门八年,接二连三生了三个闺女。再加上王大人之前也没有儿子,盼儿子盼儿眼睛发蓝。上个月婆婆亲自关照给姨娘们停了绝育汤,她不得不赶紧想办法。 可是最近这几年,京都有名的大夫她看遍了,还把宫里的御医请进府瞧过。苦药水子不知道喝了多少,药渣子都得用大皮缸装,可都不见效果。求医不成就求佛,有庙就拜,道场法事做了不少,床头、枕头下面符纸一大堆,还是没有动静。 她四处打听,好容易探听到桃花庵前住持果袡师太专治疑难杂症,只是没传下来。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了,结果挺失望。 辗转求医多年无果,饶是再厉害的大夫都不敢说出保证的话,眼下她听见“有子”二字岂能不激动。 026 阴强阳弱 繁星清楚记得上一世发生的大事,今年西北闹灾,户部侍郎喜得贵子大操大办,皇上大怒在朝堂之上大骂,命他回府反省。户部侍郎一咬牙,捐出十万两银子才勉强平息了皇上的震怒。 可是此举却给他带来灭顶之灾,御史弹劾他贪污、收受贿赂,纵容家奴欺男霸女等七八条罪名。皇上见他一口气拿出十万两白银,心里早就膈应,只是当时不能发作。眼下御史一上奏折,他立马命人严查。这一查竟查出不少腌臜事,皇上革了王大人的职,直系亲属发配孟古塔,家奴发卖。 众人都说王大人没有儿子命非要强求,这下来了个丧门星! 桃花庵因为王夫人得子着实兴旺了几日,后来也被连累无人拜佛,庵里的姑子轮流到山下化缘度日,还是无法支撑。最后姑子们被解散,庵里只剩下住持和两个小尼姑。 繁星见西北灾情渐起,便赌王夫人会来桃花庵求子,也会生下一子。果然,一切都和前世一样,不一样的只是她而已。 王夫人见繁星说中她此行的目的,心里已经有了三分的狐疑。她又听见繁星说什么菩萨点化,命中有子,越发觉得繁星神秘。 这人都有一个特点,你把事情说得越玄乎越不着边际,她越不敢质疑,还会深信不疑。那王夫人被求子折磨地快要崩溃,繁星的话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缕光芒,她自然会飞蛾扑火。 繁星正是抓住了她的心理,才敢只传了一张纸条便稳坐钓鱼台。 “还请姑娘指点一二。”王夫人的态度已不似之前,脸上除了急切还多了几分真诚。 繁星盯着她的脸瞧了一阵,又让她吐吐舌头,然后正经八百的问道:“夫人葵水可准?每月什么时候来?行房都是在哪几日?” 她今年不过十一,还未到来葵水的时候。不过上一世的她经历过成亲、怀孕流产,辗转求医多年,早已经久病成医。眼下倒有几分大夫的模样,把王夫人唬得一愣一愣。 “想来夫人这么多年没少看大夫,一定都说夫人的身子挺健康。”繁星听了她的回答说道,“不过正是这‘健康’才使得夫人生不出儿子来!” “哦?这是为何?”王夫人闻言心里的期望越发大起来,她看过的大夫确实都说她身子骨挺结实。 繁星慢条斯理地说道:“世间万物都分阴阳,强为阳弱为阴,夫妻之道亦是如此。王大人年长体虚,夫人年轻气盛,再加上大人专宠夫人无度,自然越发变弱。若是想要生儿子,首先要让大人变强。” 变强?王夫人若有所思。 “夫人每日用碱水清洗下面,每个月合房不能超过十次。行房的日子最好在葵水干净后八到十天左右,完事左侧卧一刻钟再起身。另外还要服用药丸,一天一次,遇葵水停用。”繁星边说边拿出个小盒子。 027 料事如神 王夫人接过去打开,看见里面放着二十几颗药丸,“这是一个月的分量,吃完了我再打发人来取。” “夫人必须再打发人来一趟。”繁星微笑着说,“不过不是取这个药,而是保胎药。” “这药真能这么管用?”王夫人拿着盒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繁星不再言语,说得再好不如效果好。 “这是给姑娘的谢礼,等有了好消息自然还会有重谢。”王夫人看了这么多大夫,从来没有人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是自己的救星,或许真是菩萨点化。 繁星把她拿出来的银子推回去,“我有一件事请夫人帮忙。” 她见状一怔,随即了然一笑道:“只要这药真能让我生儿子,我会尽全力帮忙。夫君在朝堂之上还能说得上话,你父亲虽然没有政绩,却也不闻什么劣迹。皇上以仁孝治天下,你父亲能让你到这里为祖母祈福,想来是个孝顺的人。想要升官..” “夫人误会了,父亲在我们面前从不谈论朝堂之事。”繁星打断她的话,随后拿出金银首饰,“从京都到这里,一路之上听见有人议论西北闹灾,还说皇上打算从国库里拨银子。我佛慈悲普度众生,这点首饰折成银子没有多少,却是我的一点心意。夫人可否交给王大人,帮我送到西北灾区,用于帮助那里的百姓?” 她听罢越发的愣住,不由得细细打量繁星,半晌方说道:“姑娘心善,难怪得了菩萨指点。你放心,即便是我怀不上儿子这个忙也帮定了。” “那我就多谢夫人了。”繁星淡淡地笑着。 王夫人告辞,带着药和首饰走了。 “这些首饰的样式没一个漂亮,你拿去点翠楼重做,就选今年最新款。”回到厢房,王夫人就把那些首饰交给身边的丫头。 “夫人,让孟姑娘知道怎么办?夫人怀上小公子,还要找她保胎。”那丫头显然是她的心腹。 “哼。”王夫人冷哼一声,“她一个小小庶女还能手眼通天?我说捐了,她只能相信!回去找大夫好好查查药丸,里面别有害人的玩意儿。” 后院 “姑娘,那个王夫人能相信吗?奴婢害怕那些首饰被她扣下。”绿柳心直口快。 繁星喝了一口茶,淡淡地回道:“无妨,早晚都会送到西北。” 绿柳闻言满脸不解,皱着眉头又问道:“姑娘那些药丸是从府里带出来的?” “现做的。” 现做? “姑娘什么时候会做治病的药丸了?”她吃惊极了。 繁星放下茶杯,“你也会做。” 额?绿柳越发疑惑,小小的脸皱成一团。 “香灰和水,搓成球,晾干。”繁星莞尔一笑。 绿柳听了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姑娘..这..这怎么了得?” “放心,吃不坏人!”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一会儿住持会过来,你去沏壶茶水。” 话音刚落,外面立即响起脚步声,“孟姑娘可在?”净虚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的味道。 绿柳听了看着繁星的眼睛直冒光,里面满是崇拜。姑娘真是神了,怎么事事都在掌控中? 028 套话 净虚见王夫人来进香并未提及繁星,便知上了当,合计着等王夫人走了再找繁星算账! 可等她送斋饭过来,却听说王夫人去探望身子不舒坦的繁星,登时就有些发懵。王夫人是什么身份?繁星又是什么角色?主动去探望,这说明交情匪浅。可王夫人却对繁星只字未提,她找机会套口风,也一无所获。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路,净虚越发摸不透了。 送走王夫人,净虚便到繁星房里,先是嘘寒问暖,话锋一转就提到了王夫人。 “下个月王夫人会再来,麻烦住持把这药丸交给她。我在庵里清修为祖母祈福,不想被俗事扰乱心神。”繁星一副吩咐的样子。 不过净虚压根就没闲心管她的态度,满心都是问号。无奈繁星不肯多说一句,交代完就抄起经书来。 绿柳难得开窍,一边研磨一边说道:“住持请回吧,姑娘喜欢清静。” 看着净虚离开,繁星笑着赞道:“今个儿你做得很好!只是她从我这里一无所获,肯定会找你的麻烦。” 绿柳听了前半句笑得合不拢嘴,听见后半句一皱眉,“奴婢不怕吃苦受气,只要她不给姑娘委屈就成。” “吃苦受气?”一张纸摔到她脸上,繁星立着眼睛道,“没脑子!你不再是打杂的小丫头,往后做事多用脑,少用手。” 她把糊在脸上的纸拿下来,瞅了瞅上面的字,眉头紧锁的回道:“这上面的字奴婢只认得‘人、天、日’,脑子更是一团浆糊。让奴婢动手干活好说,若是动脑真是要命。” “噗哧。”繁星闻言忍不住笑了,“那个字念‘曰’不念‘日’。” “姑娘高兴就好,管它是日还是曰。奴婢明白姑娘的意思,那老尼姑以为我傻乎乎,一定会从我这里套话。姑娘放心,我不会上她的当!” 繁星听了点点头说道:“你这丫头看着傻乎乎,其实挺有心眼。若是好好调教一番,假以时日定能独当一面。你过来,我告诉你。” 绿柳赶忙过去,听罢繁星的吩咐点点头。 第二天,绿柳又去厨房取饭菜,做饭的老尼姑比往常还要热情。 饭菜没做好,老尼姑让她稍等片刻,特意拿了个小凳子让她坐着,一边干活一边搭话。老尼姑先是问她的年纪、家里情况,听见她的回话满脸的怜惜。 “阿弥陀佛,怪可怜见的。不过你总算是有点运气,遇见你们家姑娘这么个心善的人。”老尼姑笑呵呵的说着,“孟姑娘人长得漂亮,还认识王夫人,又会治病。” “嗯。” “王夫人为人高傲可不好相与,她跟你们姑娘倒是投缘。” “嗯。” “孟姑娘说王夫人一个月之内就能怀上男孩,是不是真的?听说王夫人求医多年,可始终没生儿子。” “嗯。” “你们姑娘跟谁学的医术?” “嗯?我原本在府里打杂,连上房都靠近不了。” 看着绿柳一个劲的装傻充愣,那老尼姑从灶台后面掏出个纸包,打开里面是炒熟的栗子。 “用糖炒的,当零嘴吃。庵里伙食清淡,你一时半会儿吃不惯。就在这里吃别拿出去,免得让住持瞧见骂我。” 绿柳毫不客气一顿大吃,嘴巴占住越发不好好回答老尼姑的问话。 029 药丸的成分 那老尼姑眼底有了些愠色,一咬牙,手伸进衣服里面掏起来。磨蹭了一阵,她才拿出一根银簪子。 “上次有贵人前来进香,吃了我做得斋饭赏了这个。我一个出家人没地方戴,正好给了你。”她有些舍不得的样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戴在绿柳头上。 绿柳推辞着,“我怎么能要师父这么贵重的东西?俗话说得好,无功不受禄..” “我虽然出了家,不过山下村子里还有亲戚。我那侄媳妇成亲多年没生养,看了些大夫都不中用。不知道你们姑娘给王夫人吃得药丸还有没有,我想讨些给我那侄媳妇。”老尼姑用力拉着绿柳的手。 绿柳闻言忙挣脱开,伸手把头上的簪子摘下来,“那些药丸都是姑娘自己保管,我可不敢碰。若是姑娘发现少了,一准知道是我拿走的。” “这个你放心,我有办法。”老尼姑拿出个小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盒子的药丸,竟然跟王夫人带走的一模一样。 “额!” 看见她犹豫,老尼姑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对银镯子,使劲攥住她的手往手腕子上套。 “饭菜都好了,你快端走吧。治病救人是行善,菩萨知道也不会怪罪,我等你的好消息。”说罢便往外面推绿柳。 过了几日,绿柳趁着取饭菜的功夫,偷偷把药丸交给老尼姑。 老尼姑喜出望外,赶紧给净虚送去。净虚略通医术,把那药丸掰碎了细细瞧,又放在鼻子下面闻,却辨不出有什么草药,倒觉得有股子檀香的味道。 那药丸都是繁星用香灰做得,能不是檀香味吗?净虚不甘心,又悄悄打发人把药丸送到城里找高明的大夫瞧。大夫见了心里纳闷,因为前几日王夫人打发人拿着这种药丸来过。 他给王夫人看过病,知道她求子心切,想来是从哪里淘换来的偏方。因此他不敢乱说,没看出名堂就顺嘴胡诌了几样名贵的治妇科病的草药,其中还有他也不知道的秘药。 今个儿他见又有人拿着这药丸来询问,还是个尼姑,自然不敢改口。 净虚听了越发觉得繁星手里有师父的秘方,自然要挖空心思套话。无奈繁星闭门不见人,绿柳那小丫头傻里傻气,说话不着天不着地,净虚拿这对主仆还真是没有好办法。 不过她左思右想觉得奇怪,孟姑娘是大家闺秀,小小的年纪不可能跟师父有关系,是怎么知道秘方的呢?莫非孟姑娘只是懂些医术,压根跟秘方没关系? 净虚暗暗请人调查繁星,结果自然是大失所望。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官员家的庶女,从出生到现在用两三句话就能说完。唯一值得一提的事情就是掉进湖里性情大变,被嫡母找了个借口送到庵里。 这么个默默无闻的弱小女子,怎么可能跟师父有瓜葛?要说自个看医书学了些皮毛倒尚可,不过她怎么能预知王夫人回来,还断言王夫人一个月必定怀上男孩?或许她真是有邪物附体!想到这里净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多厉害的东西,在菩萨跟前也敢显形放肆! 030 吓死人 虽说净虚是庵里的住持,可是这么多年来还真没遇见过什么妖魔鬼怪。她越想越觉得繁星古怪,不然孟夫人怎么就把人送到这里。 她想到师父那两件旧袍子放在后院的空房间里,好歹受香火多年沾染些佛气,就赶忙去找。 做完晚课尼姑们大都入睡,庵里到处寂静。她一个人沿着矮墙往后院去,“蹭”一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她眼前飞过去,吓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喵。”原来是只猫。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抬眼往后院一瞅,登时惊出一身的冷汗。 后院角落里的小房间一直装杂物,十多年无人居住,眼下竟透出微微的烛光来。难不成进来小偷了?可是小偷也不敢明目张胆点着蜡烛偷东西啊。 “阿弥陀佛!”她连声念叨起来,犹豫了一下扭身回去,取了灯笼又唤上两个身强体壮的尼姑,以防万一还是拿上了烧火棍子。 “咦?屋子里好像有人。”一个尼姑奇怪的说着,走到近前越发纳闷,“这锁头没坏,除了住持还谁有钥匙不成?” 净虚摸摸兜里的钥匙,心里越发紧了一下,不过脸上仍旧很镇定。 “谁在里面?”她大喊一声,使劲推开门,身子往旁边侧着用门挡住,只露出头朝里面张望。 这一看不要紧,她失声喊了一声“师父”,整个人有种魂飞魄散的感觉。那两个尼姑也唬得不轻,脸色大变说话都带着颤音。 “住持..是..老住持回来了..” 只见屋子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着旧僧袍,看身形打扮正是已经圆寂的果袡大师。 不!师父已经圆寂,怎么可能在这里打坐?她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净虚紧紧捏着手中的佛珠串,壮着胆子进去,绕到那人前面。待她看清楚眼前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孟姑娘不在自个屋子里歇息,大半夜在这里做什么?”她板着脸问道。 却见繁星睁开眼睛,看着净虚的眼神波澜不惊又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幽深。 净虚被看得有些心惊,干咳了一声又说道:“这件袍子是先师留下的,姑娘赶紧脱下来回房去吧。” “小静,你看看我是谁?”繁星的声音有些怪异。 “你..你..”净虚闻听脸色苍白,一把扶住旁边的桌子,“你怎么知道我的俗名?” 净虚原名李静,七八岁时候村子里闹瘟疫,她全家人都死光光,所以才到庵里出家。果袡给她赐了法号,此后就没有人再叫小静这个名字,四十多年过去,庵里竟没有人知道了。 眼下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再看繁星的穿着举止,净虚竟有种看见师父的错觉。 她使劲眨巴一下眼睛,盯着繁星的脸,旁边两个姑子面面相觑,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孽障,还不跪下!” 净虚听见双腿一软,好悬没听话的跪下。 031 恨死了 繁星站起身,瘦弱的身子偏偏散发出一股子震慑人心的气场。 “怎么?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她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串。 左手!果袡大师是左撇子,净虚的心又忽闪一下。 “阿弥陀佛!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不生则不死,此灭最为乐。” “师父?”净虚不置信的低呼着,神情恍惚了片刻又怔过神来,“不,你是孟四姑娘!师父已经圆寂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阿弥陀佛!”她微微摇头念叨起来,“痴儿,难怪你不能了悟。” “你真得是我师父?我不相信!”净虚也是有阅历之人,慌张无措之后很快便镇定下来。她把刚刚的情形快速回忆了一下,心里有六分相信四分怀疑。 “看来你我师徒的缘分早已尽了,是为师强求。”繁星长叹一声,“为师走的匆忙,有些事情没来得及交待。现在看来..” “师父!”净虚闻言赶忙喊道,又让那两个尼姑外面等候,“您有什么话交待?徒儿一定谨记在心!” 繁星双目一闭,低声命令道:“跪下!” 净虚瞧四下无人,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财色于人,人之不舍。譬如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舔之,则有割舌之患。”她睁开眼睛盯着净虚,“为师离开这么多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净虚抬头,迎上她刀子一样的眼神,突然觉得有种被扒光衣服无所遁形的感觉。若说方才下跪喊师父是为了秘方的下落,眼下净虚竟有了几分真正地臣服。 “师父?我..” “修道之人明知故犯,日后如何登极乐世界?为师怕咱们师徒再无相见的一日,这才折了修为下界警示。你从现在开始潜心修行,多做善事,一切都还来得及。”她的目光变得慈祥起来。 净虚垂下头,恳切地说道:“师父,徒儿知错了。还请师父交给徒儿治病救人之术,好让徒儿积福。” “医者父母心,你要先修德行。你答应为师,得了秘方之后要行善积德,不得用它敛财!” “徒儿谨遵师命!”净虚闻听喜出望外,一叠声地保证着,“师父留下的秘方在哪里?” “为师留下的秘方在佛..佛..”繁星还未说完,就听外面一声鸡叫。就见她双眼一翻白,身子软趴趴歪下去,整个人昏死过去了。 净虚见状连忙跪爬过去,摇着她的胳膊大喊起来,“师父,你醒醒!师父!” 片刻,繁星才慢慢醒转过来。 “师父,你醒了!”净虚顾不得先扶她起来,紧紧捏着她的手腕,“秘方放在哪里了?” “师父?秘方?”繁星一脸不解,四处看看,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僧袍,登时满脸惊讶。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躺在地上?我身上的衣服是谁帮着换的?绿柳呢?绿柳,绿柳!”她惊慌失措的喊起来,双眼里满是不安。 “孟四姑娘?是你吗?”净虚紧盯着她的脸,试探的问道。 她明显一怔,看着净虚的眼神带着狐疑,“住持,你别吓我。咦?你怎么跪着?” 净虚确定眼前人是繁星,一屁股跪坐在地上。马上就知道秘方放在哪里了,没想到关键的时候师父竟走了。对了,刚刚似乎有公鸡在叫。庵里没养鸡,哪里来的?师父圆寂去了极乐世界,难不成跟鬼怪一样也怕太阳,听见鸡叫以为天亮,赶忙就走了? 净虚心里这个恨啊! 032 不记得了 繁星被果袡大师附体,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桃花庵,众人再瞧繁星都多了几分敬畏。至于详细情况众人不得知,净虚下令众人不许谈论外传。 “姑娘,你真得不记得那晚的事情?”净虚着急知道秘方的下落,追着繁星不停地问。 繁星病歪歪的靠在床上,语气恹恹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头疼地厉害。” “姑娘再好好想想。”净虚逼问着,“这几日师父没托梦什么的?” 繁星眉头紧锁的摇摇头,看表情非常痛苦。绿柳见状忙端了药过来,扶起她喝。她只喝了一口便摇头,绿柳只好拿开。 “住持还是让姑娘先养好身子再说吧。”绿柳担忧地说道,“原来我村里的时候听老人说过,被妖魔鬼怪附体伤元气,有些人还因此丧命。果袡大师是得道之人,想来越发的厉害。姑娘本就体弱,还不喜欢吃药,这下越发难过了。” “我自个的身子自个知道,吃多少药都不管用,只能慢慢调理。”繁星按着太阳穴说着。 绿柳把药碗放下,端了茶水来给她漱口,“本来在府里,姑娘每日吃一两冰糖燕窝,现如今这粗茶淡饭什么年头能养好身子?要依着奴婢..” “胡说什么?”她骂了绿柳一句,“这里不是家,凡事不能由着性子来。” 净虚听了忙回道:“我这就打发人去买燕窝,姑娘的身子要快些好起来才行。” “那怎么行。”她拒绝着,“不如我写一封信回去,麻烦住持送到母亲手上。倘若住持出银子买燕窝,我必然是不吃的!” 净虚一心想让繁星身子大好,试试看能不能再次跟师父沟通。净虚明知道孟夫人不会搭理繁星,表面却假装燕窝是孟府送来的,私底下却不得不自个掏银子买燕窝来。 打这开始,净虚告诉厨房,每日熬冰糖燕窝给繁星送过来。另外嘱咐厨房,繁星想吃的东西赶紧做,只要不冲撞菩萨就成。 “姑娘,你说这每天一两燕窝,能不能把桃花庵吃垮了?”绿柳一边吃一边问道。 繁星放下手中的笔,冷笑了一声回道:“一个做饭的老尼姑,一出手就是银镯子、银簪子,佛门净地也有污垢!反正她那些都是不义之财,我们算是替天行道。” “奴婢做梦都没想过能吃上燕窝,立即死了也够本了。”繁星不喜欢吃燕窝,这几日倒是便宜了绿柳那丫头。 “死?”繁星闻听眼神变得幽深,“死后你才会知道,原来睁着眼睛看见的东西全都面目全非。” “姑娘,你该不会真的被..”绿柳见状脸色一变,小心翼翼的瞧着她。 她一敛眼神,淡淡地回道:“傻丫头,人人都谈鬼神色变,可真正见到的又有几个!其实最可怕的是人心!正如这次你我主仆二人联手设计净虚,不过是借了鬼神的虚名。” “都是姑娘料事如神,奴婢不过是依照吩咐行事。”绿柳对她佩服的是五体投地,“那老尼姑原本想要套奴婢的话,没想到两杯酒下肚就说出这么多秘事。如今她便是怀疑奴婢也不敢言语,犯了酒戒是要被赶出去的。对了,奴婢还瞧见她偷偷去后山。奴婢跟去一瞧,她竟然把那只大公鸡烤了吃。”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姑娘现在说话越来越难懂,身上多了些仙气。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了,是不食人间烟火。”绿柳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奴婢是粗人一个,也有一句话形容奴婢,狗肉上不了席!” “扑哧!”繁星忍不住笑起来,心里郁结的那点不舒服烟消云散。这丫头瞧着傻头傻脑,却有些慧根一点就透。这些日子跟着她识文断字,时不时甩出几个好词佳句。 033 长姐来了 主仆二人正在闲话,就听见外面有些嘈杂。后院向来鲜少有人来,就是初一十五也没什么动静。 绿柳赶忙出去瞧,回来说道:“庵里好像在清扫卫生,听说所有佛像、佛龛、佛书都要重点打扫。旁边屋子里放着不少旧佛龛,住持正带人抬出来,弄得满院子都是灰尘。” 繁星闻听立即明白其中深意,不由得心中暗笑。这庵里上上下下跟佛有关的物件有的是,不知道净虚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短时间内她没空再来骚扰自己了。 庵中上下众人在净虚的带领下忙活了十多日,把二、三十年前的物件都翻腾出来,最终结果自然是让净虚大失所望。 她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平常吃素又不干活,折腾地腰酸背痛腿抽筋。还不等她歇息过来,又来了个添乱的人。 “姑娘,不好了!”绿柳慌里慌张地从外面进来,见到繁星便嚷起来。 繁星一皱眉,说道:“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什么事值得你大喊大叫?” “个高的可管不了这事!”她满脸的担忧,“奴婢刚刚去前面,瞧见大姑娘她们来庵里上香了。” 繁星正在抄写佛经,闻听停住,随即又接着写起来。 “姑娘赶紧想想怎么应对,奴婢瞧着大姑娘这次是冲着姑娘来的。”她见繁星没什么反应,越发的着急起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着急没用。”繁星把抄好的那张放到一旁晾着,又铺开一张纸吩咐着,“研磨!你这性子得好好磨磨才成。” 绿柳听了只好过去研磨,她一边研一边伸脖子往窗外张望,显然是心不在焉。 “啪!”繁星用毛笔杆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低头,专心。” 绿柳依言去做,渐渐沉下心神。主仆二人一个研磨,一个写字,屋子里只闻“刷刷”的声音。 “哎呦,好久不见,四妹妹可好啊?”门咣当一声,似乎是被人用脚踹开的,一群丫头、婆子拥着三位花枝招展的姑娘进来了。 繁星慢慢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朝着众人淡淡地笑了。 眉眼微微舒展,嘴角划出自然甜美的弧度,整张脸透出恬静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人的气质。 034 左右逢源 孟婉婷养好了伤,立马就杀到桃花庵来,她的目的很简单——落井下石,外加报仇雪恨! 桃花庵是清苦之地,孟夫人又提前交待过了。婉婷一路之上都在想象繁星的惨状,迫不及待想要快些见到她。 可这一见面,婉婷却大失所望。她瞧着繁星除了还是那般清瘦之外,气色竟然比在府中还要好。身上灰不拉几的僧袍明显大一号,穿在繁星身上偏生有种飘逸的感觉。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墨香,又给繁星凭添了一股子儒雅知性的气质。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让她恨得直咬后槽牙! 不知道那老姑子是怎么办的事?明明母亲打发人特意交待过,她竟然光拿银子不办事!等自个先收拾了繁星,再找她算账! 婉婷看着屋子里的椅子,嫌弃的皱了皱眉头,立即有丫头过去用衣袖擦擦,又把锦帕铺在上面。 绿柳把床前的两个绣墩搬过来,姐妹三人都坐下。 “见到姐姐也不知道起身见礼,若是有旁人在岂不叫人笑掉大牙?在家里的时候你就目无尊长,到了这里也不见丝毫长进,看来还是欠调教!”婉婷就是来寻繁星的不是,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教训她的机会。 繁星听了也不起身,她还没有幼稚到用这种低级的手段来刺激婉婷,是真的不习惯给她行礼。 “看来大姐的身子是好利索了,大老远舟车劳顿的过来,还有力气教训人。”她看婉婷的脸蛋又白又嫩,似乎比之前更水灵了,眼神不由得一暗。 婉婷似乎被她的眼神吓到,身子一激灵,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个的脸蛋。 整整一盒养颜膏才算是把婉婷脸上的伤疤去除干净,若是留下痕迹,她真是没法见人了!看见繁星阴晴不明的眼神,她真怕那天的事情重演。 繁星看得明白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就这点胆量也敢追到这里来。就冲婉婷那张脸,她也无意与之作对,毕竟那是前世的自己! “绿柳,上茶。”她眼神一敛,低声吩咐道。 她不想要冲突,可婉婷却是有备而来。 “大姐姐在床上躺了十多天,昨个刚有些精神。”五姑娘玉婷笑呵呵的说着,“这不,她身子一好就来桃花庵看四姐姐。你知道大姐姐一向宽以待人严以律己,知道四姐姐来这里,还哭着跟太太求情。太太心慈早就想打发人把四姐姐接回来,可父亲还在气头上,无奈只好请四姐姐暂时忍耐忍耐。我是笨嘴拙腮,六妹妹又惧怕父亲,只有大姐姐在父亲跟前得脸。想要父亲消气,还得大姐姐多哄哄父亲。” 这番话说得多妥帖!既捧了婉婷又奉承了嫡母,还把自个摘了出去,顺便给了六姑娘一个人情,最后还不忘提醒繁星,看清眼前的情势。只有让婉婷消气,她才有可能回去! 035 反被压制 繁星不由得细细打量玉婷,只见她穿着翠绿的烟纱碧霞衫,下面配着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单髻,上面点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耳垂上戴着金坠子,下面也当啷着一颗圆润的珍珠。 这身打扮站在一身艳红的婉婷身旁,绝对是鲜花四周的绿叶。不过若是细细打量,无一不透着小心思,倒也亭亭玉立散发着活泼俏丽的味道。 上一世玉婷凭借着奉承自个,讨好嫡母,倒也寻了门好亲事。只是在她过世之后,就立马转头跟繁星好得不得了。或许她们早就交好,只是表面没流露出来罢了。若说前一世的繁星是蛰伏的狼,那么玉婷就是伪装成摇尾巴小狗的狈。姓孟的果然都不吃素,一个比一个狡猾! 只有没了亲娘一直养在嫡母身边的淑婷最可怜,在家里被嫡母、姐姐们摆布,嫁了人被婆婆挟持欺负,偏生夫君宠爱姨娘不给她撑腰,还不到二十就蹬腿去了。 年纪轻轻死得蹊跷,孟家竟然没追究全凭亲家草草了事。 繁星想到这心里微酸,看向淑婷的眼神多了些同情可怜的味道。 此时的淑婷才九岁,身量容貌还未长开。她一直像背景一般跟在两位姐姐后面,不说话也不发出声响,很容易就被人忽略。 她看见繁星瞧自个,肩膀缩了一下,脸上明显露出些许的惧怕。她虽然没亲眼见到繁星和婉婷打架,不过听身边的丫头学过,也去瞧过受伤的婉婷,光是想象都让她心惊胆战。她从来不知道四姐姐有那样彪悍的一面,或许正像他们说的,四姐姐发疯了! 这一路跟着来她都心慌慌,见了繁星更是害怕。四姐姐连大姐姐都敢打,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她扭过头不敢瞧繁星,紧紧捏着手里的锦帕,鼻尖有些冒汗。正当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感觉繁星的目光移开了,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婉婷听见五妹妹一番话,腰板挺得越发直溜,一脸高傲觑着繁星。 “我这次来是为祖母祈福,父亲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繁星淡笑着。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婉婷好想过去撕她的嘴,可一想到她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生怕自个再吃亏,只好生生忍住。 “我又不是找你秋后算账,你不用跟我装傻!”婉婷忍住怒气说着,“我一向大度,下人犯错都不深究,何况是姐妹?咱们姐妹之间有误会,说开了免得心里有疙瘩。”听这话里话外是让繁星赔礼道歉。 “姐姐说的话我听不懂!”繁星满脸的淡然,悠闲的抿了一口茶水。 见到她这副样子,婉婷的怒火怎么能忍得住? “孟繁星,你别以为躲在这里就能了事!”婉婷拍着桌子,柳眉倒竖,“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在这待一辈子,还过得不舒坦!” “孟家有个出家做姑子的姑娘,对姐姐有什么好处?”繁星闻言竟然笑了,微翘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味道。 婉婷一怔,脸色涨红,铁青,片刻又变得有些苍白无力。她不得不认同繁星的话,孟家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粥! 036 落荒而逃 婉婷原想繁星被送到桃花庵,每天吃斋念佛,不管是着了邪魔外道还是装疯卖傻,总该知道厉害了,见到自己还不吓得求饶!没想到繁星一副淡定悠哉的模样,轻松几句话就在气势上压过了她,哪有一丝丝害怕的样子。 她怎么可能甘心,眉毛眼睛都立起来,满脸阴鸷地瞪着繁星,凑到她耳边恶狠狠的说道:“你以为不在府里我就拿你没办法?你要是死在这里,孟家会因为你的孝顺给你厚葬,即全了孟家姑娘的名声又不会连累他人!” 死?她是孟家的庶女,锦衣玉食供养了十一年,孟母怎么舍得让她就这么死掉!她了解自个父母,典型的雁过拔毛,一辈子把银子、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家中的女儿是最好的联姻工具,任谁攀扯上国公郡王之类的人家,全家都跟着升天了!即便攀扯不上,也要把利益最大化。不到最后万不得已的关头,孟母是不会让她“病死”。 “你以为我离开府就会过清苦日子?”繁星也低声回着,“我不会再轻易被人害死!就凭你——还嫩了点。” 婉婷闻听一怔,什么叫“再轻易被人害死”,难不成她死过一次?她身上附着个冤死鬼? 想到这里,婉婷的心忽闪一下。抬头迎上繁星阴森幽暗的眼神,不由得一激灵,慌忙往后躲闪拉开跟她的距离。 旁人只看见姐妹二人私语不知细情,还不等众人伸着脖子细听,就见婉婷突然站起身走到门口。 临走前她扭头瞧了繁星一眼,脸色活像大白天见到鬼,又带着些许的不甘、怨恨。 看着她急匆匆出了屋子,玉婷满脸不解。临来时她还咬牙切齿说要给繁星好看,怎么三言两语竟像落荒而逃? “四姐姐在这种地方好歹保重,身子拖垮了遭罪的是自己。大姐姐大病初愈可能不舒服,我去瞧瞧。”玉婷赶忙起身,临走时还不忘把绿柳唤过去吩咐几句,无非是让她好生侍候的话。 好个八面玲珑的贴心妹妹!繁星在心中冷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婉婷出了后院,抬头瞧了一眼天上明晃晃的日头,暗骂自个胆子越发小了。身边一大群人,青天白日菩萨跟前,妖魔鬼怪又能如何?可若是让她再回去面对繁星,心里着实有些打怵。 哼,逞口舌之能没什么用!她想到母亲的训诫,径直去找净虚。 “舍妹在这里多谢大师照顾了。”她少不得客气两句,“我瞧大师气色不佳,可是舍妹给您添麻烦了?” “四姑娘善良懂事,哪里用得着贫尼操心?”她给自己添的不是麻烦,是堵! 先不说她跟王夫人有交情,单是师父借她身子还阳就够人呛。为了得到关于秘方的消息,净虚是半点不敢得罪她。 而且她的身体被师父附过,可以说是师父的替身,净虚怎么敢不敬? 可当着婉婷的面不能表露,谁叫自个拿了孟夫人的银子。俗话说得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别看孟老爷官位不高,可是孟夫人出手大方,一甩手就是几百两银子,再加上逢年过节的香油钱,没有一千也差不多。这年头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银子别扭! “想必母亲跟大师交代过,舍妹是晚辈又不懂事,若是有错但凭大师教诲。府上不仅不会怪罪,还要感谢大师。”婉婷哪里知晓其中的猫腻,把孟夫人抬出来给净虚施压。 037 小打小闹 净虚垂下眼帘回道:“四姑娘喜欢清静,贫尼很少去打扰。” “哦。”婉婷听了嘴边露出一丝笑容,“大师考虑的周全,方才我瞧四妹妹住的地方够清静。四妹妹口味偏重,做菜多放些辣椒、大蒜、生姜之类的最好。四妹妹体虚,热天也要穿夹衣,她住的屋子窗户不少,还请大师帮着封死。这阵子母亲身子不好,若是四妹妹有什么事打发人告诉我就成。” 小小年纪好狠毒!净虚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随即口是心非的答应下。反正她也不能时常过来,先敷衍应付过去再说。眼下找到师父留下的秘方是大事,只要找到,不用她交待必定会收拾繁星。 婉婷在净虚房里说话,玉婷留六妹妹在厢房休息,自个带着丫头出来寻。 “你把我带来的补品悄悄给四姐姐送过去。”走到无人处,玉婷低声吩咐身边的丫头。 那丫头答应下,迟疑了一下回道:“那些东西姑娘也不能常吃,何苦白瞎在四姑娘身上?恕奴婢多嘴,四姑娘恐怕..” “方才你没瞧见那碗中放着吃剩的燕窝粥?”玉婷眼神流转,“被太太送到这里,还有燕窝粥吃,看来我这些补品拿对了!我在府中靠仰人鼻息过日子,谁都不能得罪,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那****亲眼看见繁星动手打人,惊诧之余还有些后怕。特别是在她故意用镜子激怒婉婷后,竟看见繁星似笑非笑的瞧了自个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嘲讽、不屑还有警告,让她觉得如坠冰窟,大热天竟浑身发冷。 她一直奉承嫡姐、嫡母,心里万分不甘愤恨,可却不敢流露出半点。她自认隐藏地够深,就连心思深沉的嫡母都渐渐放松戒心。可那一眼,竟让她有种被剥光衣服剖腹露心的感觉,不舒服到了极点! 这次到桃花庵,她特意背着众人带了些补品来。看方才的情形,她觉得自个的决定对了。 她刚把丫头遣走,就看见婉婷带着丫头、婆子过来。 “大姐姐,我见你脸色不好心里惦记,你感觉怎么样?”她忙迎上去,笑着问道。 “没什么,可能是累了。”婉婷显然是不想提及刚刚的失态,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出来做什么?六妹妹胆小,留她一个人若是出事还得我收拾!” “还是大姐姐思虑周全。”玉婷一脸懊恼的表情,随即又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女夫子常说大姐姐是我们姐妹的典范,我跟在大姐姐身边受益匪浅。” 婉婷听了似乎很受用,看着她的脸上多了些笑容。 她见状心里暗自冷笑,总是被人捧着也不是什么好事,傲慢到看不清自己,更看不清别人。丝毫听不进旁人的意见,受不了半点挫败。这样的人最好应付,只要说奉承话示弱就成。 倒是繁星让人看越发看不明白,让玉婷心里忌惮。 038 提前庆祝 净虚毕竟是有了年纪的人,这病竟时好时坏一直到六月末才好利索。 此时京都传来个好消息,户部侍郎夫人再次怀孕,请宫里面的御医诊脉确定是位哥儿。众人恭喜的同时纷纷议论,都说桃花庵的送子娘娘真是灵验。王夫人求神拜佛这么多年都没有用,去了一次桃花庵回来便怀了儿子。 桃花庵的香火登时旺起来,来来往往都是前来求子的妇人。庵里的功德箱每天清理两次,净虚笑得合不拢嘴。 王夫人特别在意这一胎,整天躺在床上不轻易出门。她打发身边的妈妈来桃花庵,净虚把繁星给的保胎药给了她。至于王夫人带来的谢礼,自然是进了净虚的口袋。 另外王夫人还请净虚做一场法事,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祈福,银子自然是不会少。 净虚赚了个钵满盆满,整个人精神焕发。这回她不再心疼那些燕窝,越发奉承讨好繁星。 没过几日,王夫人又打发妈妈过来请繁星。原来,王大人老年得子高兴地不得了,陆续有人送去贺礼,他打算本月十八在府上摆三日流水席提前庆祝一下。 王夫人把繁星当成恩人,自然不会把她落下。 繁星连来人的面都没见,只说正在清修不易见人,更不适宜参加喜宴,还请王夫人见谅。 净虚巴不得她不去,免得到时候自个私吞谢礼的事暴露。 “姑娘怎么不去?夫人见你跟王夫人有交情,还不巴巴接姑娘回府?”绿柳疑惑不解又有些遗憾。 繁星闻言笑着回道:“早晚都会回去,不用着急。这里清静,我还想再住一阵子。你先回去!” “奴婢不是嫌弃这地方清苦,更没有想离开姑娘回去的意思。”绿柳听了连忙跪下,“奴婢来那日就说过,姑娘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傻样!我是让你回去办事。”繁星拿出事先写好的信,“你回去把这个交给宋姨娘。” 绿柳见繁星不是在撵自个,这才欢天喜地地站起身,可接过信又发愁起来,“奴婢回去恐怕连府门都进不去,即便进去也不一定能把信交到宋姨娘手上。” “你这丫头还算是有些明白,不过到底少了些锻炼。你过来,我告诉你。”繁星细细嘱咐一番,让绿柳跟着庵里进城采买的马车回去了。 绿柳到了孟府门口并不进去,而是绕到孟府后面胡同,走到尽头来到一座破旧的小房子跟前。还不等她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花婶子在家吗?”她一边往里面张望,一边喊道。 “谁啊?一大早就不让人消停!”一个高颧骨吊眼梢的女人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鸡毛掸子。 还不等绿柳回话,又从屋子里蹿出来个男人,白胖的脸庞却尖嘴猴腮,一副猥琐模样。 “猴崽子,你给老娘滚回来!”花婶子追上去,揪住他的脖子就是一顿胖揍,“让你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在家里挺尸,就是到外面找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前几年把妹子卖了换银子,明个儿你打算卖娘不成?今个儿我打死你,免得你气死我!” 掸子上的鸡毛乱飞,花婶子心疼的伸手抓,他趁空一溜烟跑出了胡同。 039 机会 花婶子猫腰把鞋子脱下一只撇过去,见到儿子没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老头子,你怎么不把我接了去?留下我一个人吃苦受累。闺女不能常在跟前,将来不知道会如何,儿子又不成器连个媳妇儿都混不着,你让我怎么活?” 绿柳见状不由得皱眉头,不知道今个儿这差事交付给她会不会坏事。 “花婶子,地上凉赶紧起来。”她迟疑了一下,上前把花婶子扶起来说道。 “呜呜呜..”花婶子边哭边骂骂咧咧,进了屋子这才有心情瞧绿柳,“我认得你。” “花婶子好记性,我跟花穗同在孟府当丫头。上回你去府里找花穗,我也在跟前。”绿柳笑着回道。 她听了脸上登时有些尴尬,讪讪的让绿柳坐下,又倒了一碗白水。 花穗的父亲早亡,花婶子拉扯两个孩子很艰难。好容易熬到儿子长大,可儿子却吃喝嫖赌不成人。家里稍微值钱些的物件都被他偷偷卖掉,连祖上留下的房子和一亩薄田都混没了。 实在没有出钱的地方,他竟然把自个的亲妹子卖到孟府做丫头,花婶子气得病倒在床差点蹬腿,可卖身契都写了又有什么办法。 那败类为了多换银子,不仅把妹子卖了,而且写得是死契。被卖之人从此生是主家人,死是主家鬼!或打、或卖、或杀,全与家人无关,即便是想要见一面都不合规矩。 上次花婶子去找闺女,是因为儿子欠了赌债,不赶紧还上就会被人打断腿,弄不好连小命都不保。她实在是没脸见闺女,可实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自打被卖,花穗就权当自个是孤儿,可看见自个娘哭成泪人,到底忍不住把身上仅有的银子拿了出来。她不过是个三等丫头,能攒下多少钱?当时她还跟绿柳借了钱,过了半年多才还上。 “家里没有茶叶,姑娘将就喝一口。”花婶子紧接着问道,“是不是我闺女有什么事?” 绿柳在四姑娘跟前当差,花穗在宋姨娘院子里做丫头,相互间有照应很正常。 “花婶子别急,花穗应该没什么事。你要是放心不下就去瞧瞧,刚好我有事求你办。”绿柳不废话,直奔主题,简单的说了自己跟四姑娘出府静修祈福,眼下有一封信要送到宋姨娘手上。 “姑娘自己送不是更好?”花婶子不解地问,“你也知道我见花穗不容易,上次还被她闹得没脸。那丫头脾气臭的很,恐怕不会见我。” “我陪四姑娘在桃花庵住着,没有太太的吩咐怎么敢私自回来?不过这封信至关重要,一定要送到宋姨娘手上。我在府里多年认识几个人,可想来想去还是花穗合适。 因为这事若是成了,宋姨娘在府里的地位会水涨船高,花穗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宋姨娘会重用花穗,吃香喝辣不说,还能多多照顾家里。将来宋姨娘做主配个好人家,一辈子就没什么愁事了。”绿柳瞧着她说道。 花婶子闻听双眼放光,连想都不想就点头答应下。 040 小鬼难挡 花婶子听见绿柳的话很动心,立马答应进府去找花穗送信。 绿柳见状并不着急把信交给她,笑呵呵地问道:“花婶子有把握能把信送到花穗手上,还不让旁人起疑?办成事的好处我说了,可这若是办砸了..花穗的日子就难过了,或许连命都保不住!你可要想好了!”说罢敛去笑意,一脸严肃的盯着她。 花婶子就是个市井拽尾小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什么大阵势,更谈不上什么见识谋略。她听见办事有诸多好处心里欢喜,可又听见办不成后果严重,登时就打了退堂鼓。 “上次进孟府就使出吃奶的劲了,这次恐怕..” 姑娘说得果然对,像花婶子这样的人,眼前的利益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我有个法子,可以确保无忧。” 花婶子听了眼睛又发亮,连忙问起来。 绿柳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里面有五两多,“这是姑娘给你办事用的,剩下的是给你的打赏。” 花婶子见了立即眉开眼笑,把其他都抛到脑后。家里已经好几日揭不开锅了,那败家子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借钱赌博,她正发愁日子该怎么过。眼前的银子可是解决天大的问题,五两多啊,省细一些够用上好几个月了。 “二门李婆子的亲家母在宋姨娘院子里做事,你找她通融一下肯定成。既有人情又得好处的事,谁能拒绝?你只说想闺女,见上一面,谁又能起疑心?”绿柳把银子塞进她手中,“记住,这封信只能交给花穗,不能让旁人转交,即便是宋姨娘身边的大丫头也不成!切记,切记!” “姑娘放心,要是见不到闺女我就拿回来。这银子我也没脸留下,一并带回来。”花婶子心里打好了算盘,不就是豁出老脸嘛,好办!这年头有钱才有面子,她都快要饿死了,没空要什么脸! 况且她手中有敲门砖,还怕找不着门路?这些银子怎么着都用不了,这一趟差事跑下来能剩下五两! 她把银子装好就要走,绿柳把她拦下,“婶子别急,见到花穗把她身上的帕子带回来。我记得她只有一个帕子,上面的花样还是我给绣的。” “成!”眼下绿柳是她的金主,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花婶子一路之上都用手紧紧捂着兜,生怕到手的银子飞了。 她绕到孟府的后门,看见后门紧闭便等起来。片刻,一辆装着馊水的独轮车从里面推出来,她这才上前。 “给大爷请安,行行好帮我找个人。”她缩着脖子佝偻着腰,满脸都是讨好的笑。 开门的是个小厮,见到她这副模样撇撇嘴。到后门来的人,都是些穷鬼,见得也不是府中什么了不起的主子。他在后门当差半年多,一个大子都没捞着,今个儿一开门就晦气! “呸!真倒霉。”他啐了一口扭身就要关门。 “大爷别关门,这点意思请大爷喝茶。”她赶忙从怀里掏出十几文钱递过去。 小厮瞧了一眼,虽然不多却也能喝一顿酒,他接过去问道:“你要找谁?大爷可告诉你,二门以里不归爷们传话。” “我找二门上夜的李婆子,劳烦大爷走一趟给传个话。你就说,我是她亲戚。”花婶子见他收下钱,琢磨着这事成了一半。 041 禁忌 上次她身无分文,在后门苦求了半晌,就差没跪下磕头,可还是不中用。后来,还是二门的一个婆子出来碰见这场面,见到她年纪不小有些可怜,这才替她进去找了花穗出来。 “你就在这等着,大爷只负责传话,人出不出来我可不管!”那小厮丢下这句话扭头进去了,门“咣当”一声关上。 半晌,后门才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胖乎乎的婆子,正是上次帮她传话的那人。花婶子的心又凉快几分,赶忙笑着迎上前,赶着叫李姐姐。 “李姐姐可还认得我?”不等李婆子说话,她便先说着,“上次我过来找闺女,多亏姐姐帮忙了。这回还得麻烦姐姐,帮我喊花穗出来一趟。”说着就把余下几十文钱往她手里塞,“总是给李姐姐添麻烦真是过意不去,这个请姐姐喝酒。” 李婆子正在纳闷自个没这样的亲戚,听见她的话这才恍惚记起来。上次没好处她都肯帮忙,这回有钱拿更不会拒绝。 不过是传个话,况且这花穗跟她亲家母关系挺好,她推辞一番收下钱进去了。 可是花穗听见娘亲又来找自个,以为是来要银子,晃着头不见。她不过是一个月领着半吊钱的粗使丫头,实在是没有能力帮衬家里。 况且她恨哥哥把自个卖了,恨娘亲的软弱,更恨自个心软。眼下她手中一个大子儿没有,连借都没地方,见了面也是徒增烦恼。 花婶子听见闺女不肯出来见面有些急了,“李姐姐带我进去一趟。” “这可不合规矩,万万使不得。”李婆子连忙摇头。 她见状一咬牙,掏出一两银子来,“我就在二门外等着,闺女听见我进去,怎么都得让我见上一面。李姐姐在二门侍候,在内宅又有门路,你就帮帮我吧。” 李婆子听见她的话腰板不由得挺直,又见手中沉甸甸的一两银子,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不假!看着一两银子进了旁人的口袋,花婶子这心疼哟!不过还剩下四两,办成事就归自个了。都怪花穗那死丫头,害得她白白没了一两银子! 李婆子跟看门的小厮说了几句好话,这才把她带了进去。 花婶子第一次到孟府,一路之上不免四下张望,一边瞧一边暗自咂舌。 “这不算什么,二门里面才叫好。进去走上一圈,才叫开眼界咧。”李婆子见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越发的炫耀起来,“我们家大姑娘长得又俊,往那亭子边、湖边一站,真真像年画一样!” “四姑娘长得也漂亮?”孟家大姑娘容貌端庄艳丽远近闻名,她就住在孟府后面岂能没听过? 李婆子听见“四姑娘”三个字脸色一变,冷不丁站住,跟在后面的花婶子一下子撞到她后背上,鼻梁骨撞得生疼。 042 是福是祸? 李婆子听见花婶子提及四姑娘,脸色一变,猛地停下脚步小心的四下张望一下。 “花穗在宋姨娘院子里当差,本来我不该这个时候揽事,可见你还算老实这才答应帮忙。方才你说到四姑娘,难不成你这趟进来不是找闺女?”李婆子正想着一两银子来的容易,此刻却犯起嘀咕来,“若是你有旁的心思赶紧给我出去,这银子我可不敢收。”说着竟把她往外面拽。 花婶子见状心中一惊,想到绿柳的嘱咐。今个儿这事办好了则好,若是办坏了可要出人命! 她赶忙陪笑回道:“我就找闺女!上次我不是来过一次吗?李姐姐别多想,因为我听闺女念叨过宋姨娘模样俊,想着四姑娘是宋姨娘生的,这才顺口打听一句。” 李婆子听了迟疑了片刻,再上下打量她一番,觉得她的话挺可信,又反复叮嘱她不要乱说话,这才带着她往二门去。 到了二门外,李婆子让她站着别乱走,进去找花穗。 果然不出花婶子所料,花穗听见娘亲进了府,不得不出来见面。 “哥哥又惹什么祸事了?我身上再拿不出银子,连借都没地方借。这几日姨娘身子不痛快,我要随时听姐姐们吩咐,娘还是快点回去吧。”她把花婶子扯到旁边僻静处,语气带着不耐烦。 “你个死丫头,别做这副轻狂样!我不拖你的后腿,还要帮衬你一把。”她瞧见没人注意她们,赶紧把信掏出来,“这是四姑娘给宋姨娘的,你亲手交给姨娘,别让任何人见到!闺女,这是你立功的好机会,可要好好把握住啊。” 花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吓得脸色煞白。她慌里慌张把信装好,心砰砰乱跳。四姑娘被送到桃花庵,宋姨娘病歪歪一直在床上。老爷一次都没来瞧,夫人只打发跟前的妈妈过来一趟,宋姨娘的处境越发艰难。 这个时候四姑娘送信回来,若是被夫人知道可了不得!何况这样大费周章的偷偷送进来,里面肯定有文章。别看花穗年纪小,可到底入府三四年,倒是有了些心眼。 花婶子见信送到,伸手在她身上翻弄起来,找到帕子笑了。 “绿柳姑娘要这个,我拿回去了。” 花穗听了越发觉得事情严重,一把抓住她的手,“今个儿这事万不可跟其他人提及,不然要惹祸上身!” “我知道。”花婶子不耐烦的甩开,摸着兜里剩下的四两银子,“你别把事情办砸就成。为了进来我花了快二两银子,想想就心疼。等你成了宋姨娘跟前的红人,可别忘了帮衬家里。” “家里哪来的银子,肯定是绿柳姐姐给的。趁着没人注意,你赶紧走吧。”花穗哪有空跟她说话,心里忐忑不安。怀里的信像是烫手山芋,不知道是祸是福。 043 流水席 花穗把娘亲打发走,赶忙回了清风居。她是粗使丫头,很少有机会进上房。直到天黑,她才找到机会钻进屋子,把信交给宋姨娘。 宋姨娘当着花穗的面打开信封,看见里面是一张白纸登时一愣。 “四姑娘有什么话捎过来吗?”她皱着眉头问道。 花穗摇摇头,只说绿柳把自个身上的帕子要了去。 宋姨娘闻言眼神变得越发幽深,见到她不言语,花穗也不敢乱说乱动,站在一边候着。 半晌,宋姨娘突然站起来进了内室。 又过了半晌她才出来,见到花穗说道:“你做得很好,眼下还有一件事让你做!不要让旁人知道,连我身边的人都不能透露半分!” 花穗闻言连忙点头,心里一阵欢喜。看样子宋姨娘对自己很信任,若是成了二等丫头,每个月可有两吊钱呢。娘亲半辈子糊涂,没想到这回竟做了件聪明事。 宋姨娘如何吩咐花穗不提,单说花婶子把事情办妥回了家,见到绿柳把帕子拿出来。 绿柳见了收下,又询问细情,听见并无意外点点头。她又跟着庵里的马车回了桃花庵,向繁星回禀一切。 “能不能把握住就看宋姨娘的本事了。”繁星听了自言自语地说道,“当日我出府,她拿出体己钱,还豁出命帮我求情。今日这份礼物,权当是还她几分人情了。” “宋姨娘是姑娘的生母,岂有不心疼的道理?姑娘自不用说什么人情的话,只要姑娘好,姨娘的日子就过舒坦了。”绿柳自然是不明白她复杂的心情。 繁星轻叹一声,把经书打开看,半晌才静下心来。 不出三日,西北灾情严重,百姓死伤无数的消息传遍了京都。还有人传言,西北那边闹腾不是一天两天了,死人成堆来不及掩埋,碰上暑天臭气熏天形成瘟疫。幸存的人四处逃,地方官员害怕皇上知道重罚,在通往京都的路上设了关卡,更加重了伤亡人数。 可是纸里包不住火,不少百姓聚集在一起,把吉县的县令打死,这下事情就败露了。 皇上闻听震怒,已经派了理郡王前去处理,听说御赐宝剑一把,三品以下为官员先斩后奏! 绿柳得空就去前面,见到前来进香的人便打听,每天跟繁星回禀。 “姑娘,外面都在议论西北的事情,跟说书似的,可精彩呢。”绿柳叽叽喳喳的说着,“另外还有一件大事,户部侍郎王大人家这个月十八摆流水席。听说每天都在采买,在京都买不着的物件便快马加鞭去外地。几辆大马车整日往王府送东西,鲍鱼燕窝跟不要钱似的,啧啧,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她边说边摇头。 繁星正在抄写经书,听到这手一抖,好好的一撇写歪了。她懊恼地放下笔,轻轻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话念着容易做起来难,看来我还需要静修。” 绿柳见状暗自摇头担忧,姑娘坐卧行走,言谈举止倒是正常,可说话总是云里雾里,动不动还说上几句佛偈。年纪轻轻跟一帮尼姑住在一起,整日清心寡欲,除了抄经书就是看经书,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044 神明指点 户部侍郎老年得子高兴到忘形,不等儿子出生就大摆筵席,往来宾客非富即贵。 本来孟夫人跟王夫人没多少交情,不过这次却是结交的好机会。她备下重礼,可还是觉得不够特别,便跟孟老爷商量。 “王老爷摆喜宴,妾身已经备下贺礼,不过送来送去都是那些物件。妾身想着写封信回老家,让二夫人帮着预备几件,不用太贵重,只要新颖就成。若是派人快马加鞭赶去,一来一回用不了六日。老爷看如何?” 孟老爷正在喝茶,片刻,放下茶杯方回道:“简简单单送一份贺礼过去,越不显眼越好。你也不许亲自过去,让管家带着名帖去就成。” “老爷。”孟夫人闻听一怔,随即着急地说道,“王大人高居正二品,又是先皇时候的老臣,咱们找机会都攀扯不上。老爷若是不好意思去,妾身可以走内宅的门路。听说王夫人最喜欢新样式的衣裳、首饰,我来京都这几年,倒是还喜欢南边的风格。衣裙、首饰不算最华丽,胜在别致..” “这事就这么定了!”孟老爷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官场上的事你不明白,别跟着乱参乎了。”说罢起身走了。 孟夫人见状心里疑惑,忙吩咐丫头去瞧瞧,看看他去了哪里。 丫头回来说孟老爷去了宋姨娘屋里,孟夫人闻言越发纳罕。 宋姨娘长相清秀,可惜个性太过木讷,孟老爷新鲜了一段日子便丢开手,最近几年更是极少去她屋里。 前一阵子因为繁星的事,孟老爷更是迁怒于她,知道她病倒连句话都没有。如今老爷怎么想起宋姨娘了?孟夫人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可又猜不透。 何止他猜不透,孟老爷也是满腹的疑虑。宋姨娘在园子里拦住他,说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话。他以为宋姨娘思女心切有些魔障,并未太往心里去。可她说得事情却真得发生了,西北果然出了大事,皇上震怒派理郡王前去处理。 她不过是个不出门的妇道人家,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又怎么会猜中皇上的举动? 宋姨娘猜到他会来,早就备下他喜欢喝得茶水。 “你是怎么知道西北的事情?”把丫头、婆子都打发下去,孟老爷盯着她逼问道。 宋姨娘把繁星的信拿出来递过去,孟老爷细细读了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老爷,四姑娘信上所言之事果然发生,不得不说是神明的指点。奴婢不懂朝堂之事,更不敢妄言,一切还得老爷拿主意。”宋姨娘小心翼翼的回着。 045 突变 孟老爷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脑子里激烈的斗争。若是照着信上所言去做,成则将相败则寇;若是不理睬,白白错失一步登天的机会! “奴婢没什么见识,不能替老爷分忧。不过奴婢也是思前想后,才决定把信上的事说出来。”宋姨娘壮着胆子说道,“奴婢想着四姑娘性情大变,必定有些缘故。她去了桃花庵,又备受菩萨庇护,不然怎么会写这样的信回来?四姑娘不过才十一,连门都极少出,若不是得了菩萨指点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既然是菩萨指点肯定不会出事!” 听见最后一句,孟老爷猛地停下脚步,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十八那日,王府门前宾客如云,往来不息。两三个账房先生在门房写帐,管家带着七八个小厮收贺礼。多少人前来巴结,送了贺礼连院子都进不去。 参加喜宴宾客的马车排到另一条街上,晚来的人大老远就得下车步行。 前厅招待男宾,女眷在园子里设宴,还请了两个戏班唱对台戏。 看热闹的百姓远远瞧着,无不咂舌赞叹。剩菜剩饭用马车打后门拉出来,大皮缸里漂着厚厚的油花,里面鸡鸭鱼肉不乏其数。 后门等着几个要饭花子,一见马车出来便围上去,王府小厮拿着家伙出来,跟撵狗似的不顾头尾就打。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还恶狠狠的骂道:“都给大爷滚开,不然打死扔到乱葬岗!赶紧拉到西郊的庄子,告诉他们猪狗吃不了就挖坑埋了。”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见状议论纷纷,可谁都不敢上前说句公道话。乞丐也是人,怎么就猪狗不如了?再说这剩菜里面还有不少猪肉,这不是猪吃猪吗? 十九日,出入王府的宾客并不见少。众人正在喝酒,大理寺卿李光初带着衙役来了。 “李大人这是意欲何如?”王世海皱着眉头板着脸质问道。 户部侍郎是正二品,李光初官居三品,差了两个品级。即便是有人去大理寺告状,王世海也不会把李光初放在眼中! “王大人,下官不得不得罪了,有人把你告了。”李光初是有名的笑面虎,笑得越是灿烂,那个人就越倒霉。大理寺卿是什么人物?专办大案要案,偷鸡摸狗的事情惊动不了他。 王世海听了半点不慌张,冷笑了一声回道:“什么时候没有胡乱告状的刁民!李大人应该仔细查证,小心被不轨之徒利用了。今日我府上宾客众多,有些是李大人的旧识,不如坐下喝杯喜酒。天大的事,也不差这两三日!若是李大人找到本官不轨的证据,我自会去皇上跟前请罪!” 言外之意非常明了,即便是他真有罪,也得皇上定夺,怎么都轮不到他小小的大理寺卿出面。 “皇上可不想等两三日。”李光初笑得眉眼弯弯,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王世海接旨!” 王世海见状脸色大变急忙跪下,屋子里的众人眼见此等变故有些诧异,也都纷纷跪下不敢言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王世海涉嫌贪污官银,收受贿赂结党营私,国难当头大肆铺张享乐,纵容家奴草菅人命,着大理寺火速查办!王世海收监候审,家人暂时圈禁府中等候发落。钦此!” “臣……领旨谢恩。”王世海声音颤抖,脸色灰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其他人闻听也都傻眼,一个个心惊胆战生怕被牵连。 046 赈灾捐款 众人见王世海被皇上革职查办都心惊胆战,可这越怕啥就来啥。 “奉皇上口谕,对王世海的家产进行核算封存,在场各位暂时不能离开,等下官登记造册才能走。王世海案件尚未明了,请众位不要离开京都,随时准备被传唤。”说罢下令抄家。 侯在门外的衙役涌进来,有往内宅去的,有控制前厅的,门房那几个账房早就被拿下,账本送了进来。 李光初翻开一本,只见上面清楚记着来宾的姓名、贺礼,每页汇总,最末页再汇总,数目大的惊人。 难怪皇上动雷霆之怒,西北闹灾地方官员知情不报,致使灾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饿死、冻死、病死无数百姓。皇上想要开国库拨银子赈灾,可是国库空虚力不从心,这几日皇上正为银子的事情发愁上火。 王世海偏生这个时候设流水宴,大肆敛财,这不是找不舒坦吗? 本来他老年得子值得祝贺,稍微出格些也能理解,只是时机不对,又偏生有人跟他过不去。 王世海为官多年世故圆滑,不合律法的事情多少做过。况且他的府宅富丽堂皇,单靠俸禄显然不够。不查则以,一查必然会查出事情。 果然,在内宅抄出一本厚厚的账簿,上面竟然记录着不少官员、商贾夫人们行贿的事情。人物、时间、地点、金额,所求之事细致入微,让人一目了然,看得李光初瞠目结舌。 做这等事抹去把柄都来不及,还留下文字记录,难怪说女人越漂亮越是无脑!王世海聪明一世,这次却败在女人手中了。不,应该说败在孟正天手里了! 一个小小的从六品的光禄寺署正,竟然敢弹劾户部侍郎,想想都让人觉得奇怪,难不成是得了谁的授意?李光初不敢丝毫马虎,亲自在王府坐镇,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才离去。 皇上亲自下旨查案,效率自然是高。不出十日,大理寺便查个一清二楚。 王世海收受贿赂贪赃枉法铁证如山,借夫人有孕大肆敛财不容置疑,纵容家奴打死要饭的乞丐更是有目共睹。一桩桩一件件都让王世海无翻身的余地! 皇上下旨处斩王世海及其妻儿,家中奴才一律发卖,财产全部充公,还有几个官员受了牵连,一时间人人自危。 皇上在早朝之上怒骂,国库空虚拿不出赈灾的银子,没想到一个正二品大员家里竟抄出上百万两的银子,还不算房产、地产等物。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出大气。 孟正天弹劾王世海有功,被提拔为正五品的大理寺左少卿,此刻正风光无限。 他主动拿出一万两白银用于赈灾,又表白自个把棺材板钱都拿出来了。这数目的多少至关重要,少了拿不出手,多了岂不是跟王世海是一丘之貉? 果然,皇上十分满意,当着众臣的面对他一顿赞扬。 众臣见了立即表态,纷纷掏腰包,自然是一万两起跳。 皇上见状挺欣慰,又说为了赈灾太后出了两万两,皇后一万五,妃子一万,其他主子依次递减。 大臣们面面相觑,心里有了主意,下朝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进内宅。 047 奴随主大 第二日,文武百官的夫人、小妾都为西北百姓献出了爱心。 百姓们津津乐道,不少有爱心的商贾纷纷解囊,不出几日,第一批赈灾物资火速送往西北,后面源源不断陆续补充。先把灾民安置好,控制住灾情然后重建。 理郡王办事雷厉风行,斩了两个县令一个知府,勒令救灾不力的官员竭力配合,戴罪立功既往不咎。 很快,西北的灾情被控制,百姓都被妥善安置,一切都朝好得方面发展。 可是桃花庵的情况却每况日下,净虚发愁的不得了。 王家犯事,大伙都说是王夫人肚子里孩子的缘故。使得一家人死于非命不得善终,这哪里是孩子,分明是几世的冤家仇人。 众人知道这孩子是王夫人从桃花庵求来的,前去求子的人一下子没了,山下百姓甚至连走路都绕着行。达官显贵再不找净虚做法事,前几日还门庭若市的桃花庵眼下门可罗雀。 桃花庵上下几十号人,一天的吃喝,再加上各个大殿的香火不能断,光看见银子往出淌,看不见往里面进。 净虚心中着急又没有办法,对繁星是十分的怨恨。若不是繁星给了王夫人什么药丸,她也不会怀孕,桃花庵也就不会遭此劫难了。 回想这一阵子被繁星拿捏住,净虚恨得直咬牙根,想要给她些厉害瞧瞧。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孟夫人竟然打发人来接繁星回府。繁星把来人打发回去,推说经书还未抄好,恐菩萨怪罪折了祖母的福寿。孟夫人就派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另外又舍了香油钱,让净虚好生照顾繁星。 这是唱得哪出戏?净虚被弄糊涂了,想要整治繁星的念头不得不收起来。 转眼就快过八月十五,孟夫人再次打发人来接繁星,这次前来是王胜家的。 “姑娘还是跟老奴回去吧。眼下马上就是八月十五,团团圆圆过节才欢喜。再则夫人一直惦记姑娘,老爷也念叨了好几次,这不吩咐老奴一定把姑娘带回去!”王胜家的满脸堆笑,一双手拘谨地叠放在前身子前面,觑着繁星的眼中满是讨好、小心,还有一丝惧怕。 繁星连头都没抬,轻轻回道:“人在哪里不要紧,心在一起才是真正地团圆。” “姑娘是不是还在生老奴的气?”王胜家的还是陪着笑脸,“只要姑娘肯跟老奴回去,打骂都使得!” 繁星冷哼了一声并未言语,绿柳见状头一扬说道:“我们姑娘犯不着跟奴才生气!” 王胜家的那张老脸立即铁青,眼神利剑般盯着绿柳。她可是夫人的陪房,还从未有人敢这般跟她说话。今个儿低头前来给繁星赔罪,心里想过繁星会给她脸色瞧,可没料到一个小丫头也敢如此敲打自个。 绿柳被瞧得心慌,吓得一缩头,随即又把腰板挺起来盯着她! 哎呦!一个粗使丫头也敢如此猖狂,王胜家的岂能被她压住! 就见王胜家的使劲把耷拉下来的眼皮子往上挑,瞪圆了眼睛,恶狠狠的像要吃人。 绿柳也不示弱,用力睁大眼睛,脸憋得通红。 “扑哧!”旁边的繁星见状忍不住笑了。 048 风光回府 王胜家的听见笑声,刚想要发火,扭头瞧见是繁星忙挤出一丝笑容。 “姑娘笑了就好!老奴没白白舍出这张老脸出丑作怪。” 繁星听了不得不在心里赞叹,难怪母亲重用她,果然够圆滑! “老奴没见识,又喜欢狗仗人势,看见姑娘暂时受难便轻慢。姑娘一再指点,老奴犹不警醒。如今老奴才明白一个道理,主子到什么时候都是主子,奴才再大也只是奴才!”王胜家的说得恳切,若不是繁星认识了她两辈子,此刻恐怕也会被打动。 很好,除了圆滑,又知道进退够不要脸皮!还擅于抓住人心的柔软之处。这样的奴才自然很得力,不过太擅于见风使舵,反而成为她的缺点。 她见繁星不为所动,接着说道:“临来之前夫人有交待,若是姑娘不随着回去,就让老奴在这里陪着。姑娘可怜可怜老奴一把年纪,北风一起老寒腿就犯,这里连地龙都没有怎么住?姑娘身娇体弱越发住不得!”说到这里露出祈求的眼神,只差没给繁星作揖磕头了。 “那好吧。”繁星想了片刻才答应,“你先外面候着,我简单梳洗即可。” “老奴就在门口等着,姑娘需要随时吩咐。”王胜家的闻言面露喜色,转身时一抹厉色打眼中闪过。 哼!就先让她得意风光几日,等夫人把她挟持住再说! 原来,自从孟老爷听从繁星的指示升了官,越发觉得是她能沟通神灵,自然对她关心照顾有加。 眼下朝廷又见风云四起,如今他备受皇上重用,自然是站在风口浪尖上。诸多事情纷沓而来,日前就有一件棘手的事情,他正不知道该如何拿主意,便想到繁星,吩咐孟夫人务必把她接回来。 孟夫人眼见宋姨娘母女备受老爷宠爱,心里恨得痒痒却无计可施。孟老爷一再让她好生照顾繁星,若是繁星在桃花庵有任何闪失就是她这个嫡母的责任! 这个节骨眼,她不敢对繁星怎么样。宋姨娘又一贯的做小伏低,让她抓不住把柄,顶多给些脸色,说些敲边鼓的话警告警告。 她巴不得繁星回府,人多眼杂,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也不能赖在她头上!因此她打发王胜家的前来,下了死令,想尽办法也要把繁星带回去。 绿柳见繁星答应回府,欢天喜地的打水侍候她梳洗。 “姑娘身上一件首饰没有,素净的不像话!”绿柳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发愁,“不如奴婢帮姑娘梳梅花攒心的样式,用红绸布稍微装饰一下,瞧着倒能雅致些。” 繁星不在意的点点头,手里还拿着经书在翻弄,“把旁边几本经书装在包裹里,让她们小心些,别弄烂了。” “姑娘这次回去不同以前,一定要让她们瞧瞧姑娘的气势!” “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吃个团圆饭住上几宿。” “额?”绿柳的手一滞,“姑娘还要回来?” “嗯。”繁星把书放下,一脸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绿柳见状不再言语,反正她早就打定主意跟着姑娘,姑娘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况且姑娘做事总有道理,她只要听从吩咐就好。 049 牛气的车夫 主仆二人很快就收拾好了,坐上马车跟着王胜家的往城里赶。 马车颠簸没法看书,一路之上繁星都在闭目养神。突然,车子剧烈的颠簸一下,耳边传来“咣当”一声,车厢往前面倾斜。繁星主仆在车里面失去重心,齐刷刷往前扑去。 突发状况,绿柳自顾不暇还不忘繁星的安危。 “姑娘,姑娘,你怎么样?”绿柳的头狠狠撞在车窗的木头上,疼得头晕眼花。她不顾上自个的伤势,连声高叫起来。 繁星也被摔得七荤八素,正摸不着头脑,本来悬在半空的车厢再次往地面坠落。 主仆二人谁都没反应过来,从车里面叽里咕噜滚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坐在车沿上的王胜家的反而在出事的那一刻跳到地上,脚脖子稍微崴了一下,并无大碍。 她见繁星从车里滚落在地上,赶忙跑过去把她扶起来,一边查看一边安抚繁星,一边又扭头骂车夫。 同去的小丫头也把绿柳扶起来,幸好她们主仆都没怎么样。 繁星很幸运,除了吓到一下并没有伤,绿柳额头红肿,也不严重。 车夫见状唬得脸色煞白,跪下求饶道:“车辕突然折了,奴才该死!” “你先起来。”繁星缓了缓神说着,又走到马车旁瞧。 只见两边车辕齐刷刷断裂,碗口粗的木头,既没有虫蛀的痕迹,也没有什么接头,这断得有些奇怪。繁星瞧着车辕眼神一闪,并未多加责问。 车夫瞧了瞧回说一时半会儿修不上,请繁星耐心等一等。 路边的大树下有块大青石,绿柳把包裹皮铺在上面让繁星坐下,又找出一件披风。 等了一会儿不见马车修好,王胜家的急的一边跳脚一边骂,倒是繁星淡定的看佛经。 车夫上了年纪,又没有合适的工具,照这样修下去估计天黑都到不了家。 正在这时,打桃花庵方向远远的过来一辆马车。王胜家的见了大喜,忙站在路边挥手。 马车并未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从她身边嗖得一声过去,气得她高声嚷嚷。 谁知道马车竟突然调头回来,车夫是个四十左右岁的汉子,不敢过去打扰繁星主仆只跟王胜家的说话。 “看来你们的马车坏了。”他从车上拿下来一些工具,“我们还有急事,不能留下帮忙。” “帮人帮到底!不知道马车里坐的是哪位贵人,我们是孟府的。不如请你们把车借给我们,你们可以骑马走,反倒会快些。等回了京都,我们自然会上门答谢!”王胜家的家那辆马车不太华丽,料定里面坐的人不会有什么大来头。她抬出孟府这块招牌,又说了有答谢,估计对方应该能答应。 没想到那车夫竟然冷哼了一声,“孟府?原来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孟老爷!我们可不稀罕什么答谢。”说着竟然把工具装上车,登时就翻了脸。 050 有缘相遇 王胜家的试图以势压人,以钱财诱惑,没想到对方一个小小的车夫竟然翻脸,还脾气大的把借出的工具拿了回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无礼?”王胜家的被一个车夫撂脸子,顿时有些恼怒。 她还想要说什么,繁星连忙喝住,走过来对着马车施了一礼。 “多谢车里这位爷肯帮忙,是我的家奴无礼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又都是妇孺老弱,难免有些着急。麻烦这位爷把修车的工具借给我们,小女子拜谢了”车窗的颜色偏深,车上没有过多的装饰,除了一个年轻力壮的车夫再无婆子、丫头。 繁星便料定里面是位爷,而且不会寻常。单看这车夫的气势就逼人,绝不是一般人家的仆人。 王胜家的到底是奴婢见识有限,不知道对方的来头,还敢打孟府的招牌。暂时被皇上重用又能怎么样?左右不过是五品官。 “石头,你去帮帮忙。”车里面传出来一个男声,略微低沉带着几分冷冽。 “爷,我们还要赶路..” “无妨,来得及。” 没有人帮忙这车是修不好了,繁星不矫情,又道了声谢便回到树下等着。 石头孔武有力,不一会儿就把折掉的车辕用木头固定住。 临走的时候,他又奉主子的吩咐留下些点心。 “爷让我转告姑娘一句话。”他对繁星说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姑娘一般禅心佛性,凡事还是多思量一下才好,免得吃亏。” 看着他驾着马车绝尘而去,绿柳不解地嘀咕道:“这主仆好奇怪,车夫脾气比主子大;主子连面都不敢露,说话又奇奇怪怪。” 繁星看着手中的点心眉头微皱,半晌方说道:“特别之人自然有特别之处!” 绿柳不以为然,饿得前胸贴后腔,一边吃点心一边点头称赞。 “这点心真好吃,比咱们府里做得强许多。” “饿了自然是甜如蜜!”繁星眼神一敛,扭头瞧着车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在桃花庵的时候,除了看经书,抄经书,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发呆,绿柳早已经习惯便不再出声打扰。 日落时分,马车回到了孟府,早有小厮在门口张望,见到繁星下车忙飞奔进去回话。 刚至二门,就见孟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喜栾迎出来,“夫人念叨了好一阵子,可算是把姑娘盼回来了。”边说边轻搀住繁星的胳膊。 “天冷风大,劳烦姐姐久等。”繁星客气地回着。 若是往日,喜栾听见这声姐姐会笑纳。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可不敢当了。 “姑娘抬举奴婢,只唤奴婢名字就好。”她略带惶恐地回着。 繁星淡淡的笑了一下,倒是跟在后面的绿柳说道:“喜栾姐姐是夫人身边的人,姑娘自然要敬着些。夫人是长辈,她房里的猫、狗都轻易伤不得,更何况是姐姐?” “妹妹受姑娘调教,倒是伶牙俐齿多了。”喜栾上下扫了一眼她,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这傻乎乎的小丫头怎么看都不像心机重,可偏生自动请缨去桃花庵,还风风光光跟着四姑娘回来了。之前她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如今算是一步登天了。 繁星进了雅静堂,台矶上面坐着不少婆子、丫头,看见她纷纷起身问好。 另有小丫头过去挑起帘子,一进去热气扑脸。每年一过霜降,孟府就起地龙。 “四丫头快到我跟前来。”孟夫人正在喝茶,瞧见繁星进来放下茶杯,满脸笑容的朝着她招手。 051 谁在捣鬼? 对面的炕上对坐着婉婷和玉婷,她们姐妹二人边说话边绣花呢。两个丫头站在一旁捻线,淑婷坐在桌子旁描花样。 小姐妹二人见了繁星站起来,繁星先给孟夫人行礼,姐妹们又相互施礼。 婉婷坐着没动,眼睛却一直在繁星身上打转,看见她行动自如脸色平静,眼中有一丝懊恼闪过。 繁星朝着她微微点头,心里不由得冷笑,马车那件事果然是她捣鬼。 孟夫人打发身边人去接自己,自然不会让自己这样出事,不然不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了吗? 孟府中跟她结仇不想她顺利回来的人,除了孟夫人就是婉婷。况且能在马车上动手脚,手段又这般不高明,除了婉婷再无他人。 她才发现,前世的自己是这么蠢! 孟夫人嘘寒问暖了半晌,又把绿柳叫到跟前赞了两句,打赏了些小玩意儿。 “冬苑早就收拾下,赶紧侍候姑娘回去休息。”孟夫人吩咐着。 繁星闻言起身说道:“回家来还没给父亲请安。” “你父亲去了李大人家里还未回来,请安就先免了。”孟夫人笑着回道,“反正你回来了,不差这一天半日的。” 繁星听了这才告退,回到冬苑见到几个昔日的丫头正在院门口候着。 “姑娘可好?”大丫头黄莺头一个迎上来,其他丫头都拥上前。 她们前后簇着繁星进了屋子,再次行礼问安。 黄莺习惯性的上前整理包裹,繁星见状吩咐道:“交给绿柳收拾,你们都下去。” 她一怔,随即垂着头退出去。 洗漱、更衣,晚上上夜,都是绿柳在屋子里侍候,平常那几个常侍候的丫头都靠了后。 第二天一大早,黄莺几个大丫头齐刷刷进来跪下,无非是说当日没去桃花庵侍候有苦衷,请繁星责罚。 “姑娘一走,奴婢们就被分到各处。她们见奴婢们是打冬苑出来,谁都不待见。奴婢们好容易把姑娘盼了回来,能回姑娘身边侍候是福气。 姑娘去桃花庵,奴婢们有心前去侍候,可偏生都是家生子,舍不得府中的爹娘亲戚。可奴婢们一直侍候姑娘,心里只认姑娘一个主子。 这次姑娘回来,奴婢们必定尽心尽力服侍。不求姑娘重用,只求跟在姑娘身边扫地打水,从小丫头做起。” 繁星让她们起来,说道:“我在桃花庵这些日子,习惯了清静,不喜欢跟前人多,况且绿柳做得顺手。至于当初的事情,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自不会怪罪。你们安心在这里当差,月钱还照之前的发放。” 众丫头闻听心踏实了不少,可黄莺却满心郁闷。之前她管着繁星的衣裳、首饰,在房里是一等一的大丫头。 繁星个性软弱,凡事都没有什么主意,她这个大丫头在冬苑说话挺算数。 可眼下被绿柳这个小丫头片子压制住,她怎么能甘心? 052 宋姨娘来了 繁星刚刚洗漱、吃饭毕,外面就有丫头进来回禀,说是宋姨娘来了。 帘子打开,一个湖蓝色的身影走进来。繁星细细打量,只见宋姨娘上面是湖蓝色斜襟梅花盘扣的云缎窄银袄,下面是同色系的撒花洋绉裙。 头上挽着流星追月髻,插一只景泰蓝嵌金的钗子,鬓角一朵蓝色绢花,腕上戴着景泰蓝的镯子,面带微笑红润可人。 “姑娘昨个回来的晚,我想着姑娘舟车劳顿没过来搅扰。今个儿一早便按耐不住,过来瞧瞧一起去给太太请安。”宋姨娘盯着繁星细细的看,满眼都是关切。 她瞧见繁星虽然还是有些瘦弱,不过气色很好,担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 “如今老爷常去看我,这身衣裳、首饰都是老爷吩咐人特意给我置办的。眼下姑娘也回来了,这日子好歹有了些盼头。” 房里只有绿柳一个人,她便跟繁星说起心里话,“不过夫人始终是不高兴,你在她跟前多讨好些。好在老爷看重姑娘,明面上夫人不敢怎么样。” “当日姨娘舍命为我,我总要还这个人情。看见姨娘日子过得风光,我便安心了。我喜欢清静,若是没什么大事,姨娘还是不要过来了。”繁星冷冰冰地说着。 宋姨娘闻听登时怔住,随即红了眼圈,看着繁星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绿柳把她送出去,回来的时候忍不住说道:“宋姨娘出去的时候失魂落魄,差点撞到院子里的大树上。奴婢瞧见她出了院子,就用帕子在脸上抹,估计是掉眼泪了。虽说姑娘恐夫人气恼,故意疏远姨娘,可背地里也该亲近些才是。奴婢..” “怎么?你要教我?”繁星打断她的话,斜了她一眼。 她吓得一缩头,感觉姑娘的眼神像刀子。若说姑娘的脾气是越发奇怪,她竟半点都摸不着头脑。 “奴婢不敢!奴婢错了,不该这么多嘴!”她赶忙跪下。 “起来吧。”繁星轻叹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惜你不明白..唉,算了,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 绿柳悄悄退出去把门关上,然后在门口守着。 半晌,她听见里面传唤才进去。 这般一耽搁便误了请安的时辰,等主仆二人到了雅静堂,孟平、孟安两位哥已经去了学里,只剩姐妹三个陪着孟夫人说话。 繁星过去给孟夫人行礼问安,刚刚坐下就听见婉婷说话。 “四妹妹久不住府里,连规矩都生疏了。都是姐姐想得不周全,昨个儿应该提醒你一句。”婉婷嘴角带笑,眼中似箭,“绿柳虽然合妹妹的心意,可到底没受过调教,还是黄莺几个侍候的周全。妹妹不妨让绿柳跟着她们学学,等来日能独当一面再放在身边。” 站在繁星身后的绿柳咬了咬嘴唇,脸涨得通红不敢言语。 053 心凉 这就开始伸手干涉冬苑的事务,难不成还当自己是之前的包子? 还不等繁星说话,孟夫人先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你一心怕四妹妹吃亏,不过她院子里的事就让她自个做主。” 婉婷听了脸色不虞,却不敢跟母亲顶嘴。 孟夫人并不理睬撅着嘴的婉婷,轻声细语地询问繁星回来可习惯等等。 繁星一一回答,瞧着孟夫人眼角眉梢都是笑却不及眼底,语气和蔼却透着疏离。再看她偶尔瞥一眼婉婷,虽然面带责问眼中却满是宠溺、慈爱,这才是母亲看女儿的眼神。 这一切原本属于她,可如今她却是个局外人,只能眼睁睁看戏一般,想要挤进去却始终是格格不入。 这功夫宋姨娘打外面进来,繁星瞧见她换了一身衣裳,比之前素净好多。她的眼睛有些微红,需细瞧才能看出来 她给孟夫人请安,推说昨夜走了眠起来晚了,还请孟夫人见谅。 “如今姐姐可不同以往,时常要侍候老爷,过来晚了或是不过来请安,也在情理之中!”罗姨娘吊着眉梢撇着嘴酸溜溜的说着。 孟夫人似乎没听见,一旁的周姨娘浅笑着回道:“宋姐姐进府比咱们早,最是知道老爷的喜好,得老爷宠爱也是应该。 而且宋姐姐一直都极动规矩,晨昏省定总是在咱们前头,老爷不是最喜欢懂规矩吗? 宋姐姐原是夫人身边人,自然比咱们有脸面。 老爷最近晚归早出,宋姐姐侍候着肯定睡不好觉,这走了眠也正常。” 这番话表面是在替宋姨娘解释,细细思量却句句是刀!繁星给这番话做了个总结,大概暗示了宋姨娘四大“罪行”。 一、宋姨娘心机重,投孟老爷所好争宠;二、宋姨娘之前请安从不晚,不是对孟夫人敬畏,是在讨孟老爷欢心;三、宋姨娘仗着出身,在姨娘之中充大;四、宋姨娘说没睡好觉,是故意在众人面前炫耀得了老爷的宠爱。 繁星不由得多瞧了周姨娘几眼,又看看玉婷。难怪她嘴巴伶俐心机重,原来是像了亲娘。 “姑娘们都在胡说什么呢?”孟夫人重重放下茶杯,皱着眉训斥道,“你们进府的时间都不短,知道我从不偏向哪一个。如今老爷刚刚升了官,眼红的人正心里嫉妒,睁着眼睛等着看咱们府的笑话。 虽说你们身在内宅没什么要紧,可往后府里少不了来达官显贵的夫人、小姐。并不指望你们在待人接物上出彩,最起码别做出轻狂样丢脸!”说罢扫了宋姨娘一眼。 宋姨娘委屈的咬了咬嘴唇,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繁星,低下头红了眼圈。她多么希望自个女儿能帮着自己出头,哪怕是给她一个关切的眼神也成!可是繁星连瞧都没瞧她一眼,神情淡淡透着冷情,让她心凉如冰。 王胜家的进来回事,孟夫人让众人散了。 大伙鱼贯着出来,刚出雅静堂,就见一位妈妈笑呵呵的过来。 她在二门当差,进来传话,说是孟老爷让繁星去外书房说话。 众人闻听纷纷侧目,这外书房在二门附近,是孟老爷日常办公的地方,即便是孟夫人都不能随意出入。如今他竟然让繁星过去,可见对她是多么看重! 054 指路 孟正天今年整四十岁,因为年轻的时候指望读书入仕,在婚配上高不成低不就,所以成亲的时候都二十好几了。 繁星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朝廷发的邸报,面色凝重眉间有些纠结。 “女儿给父亲请安。”孟正天不理内宅的事务,一心都在前程上,跟女儿们没有太多的交流,即便是在两个儿子身上,不过是一个“严”字。 繁星两世为人,身份迥然不同,可在情感上对父亲没有不同。 “四丫头过来。”孟老爷招呼她过去,把手中的邸报交给她瞧。 这邸报上面都是朝廷最近发生的大事,上面最显著的地方,用大号字印着一条见闻。 大概是理郡王的儿子和前太子太傅的孙子为了争一个戏子打起来,一个头破血流,一个右腿骨折。两个人同时到大理寺告状,如今还没有个说法。 理郡王是当今皇上的堂弟,备受皇上信任。西北之事理郡王立了大功,现如今他还没回京都,前几日皇上刚刚赏了中秋月饼和番禺进贡的提子到理郡王府上。 理郡王只有一个嫡子名叫郝连泊,打小就被娇生惯养,除了父亲谁都不怕。眼下他父亲不在京都,越发的肆意妄为。 当今皇上是他的堂伯,这样的身份足以让他在京都横着走,没有几个人敢招惹他! 可偏生这前太子太傅的孙子容华年也不是寻常角色。他祖父是皇上的老师,父亲是皇上的陪读,打小跟皇上一起长大,头年被放了外任。祖父宠溺留他在京都,没有严父管教自然无法无天。 眼下这两个人物顶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理寺的人唯恐避之不及。 孟正天刚进大理寺,难免被人排挤,眼下这棘手的案件就落在他手里。他暂时压住没审,整日为这事愁得吃睡不孟。众人都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谁都不往前摊。 孟正天连升两级,倍受皇上重用,感觉自己如鲜花着锦烈火油烹,往后的前途一片光明。可那股高兴的劲头还没过去,眼下他却有种大祸要临头的感觉。 这个案子无论怎么判,必然要得罪一方,两个人背后的靠山都是皇上,哪一个他都吃罪不起。审这个案子,这纯粹是给自个找不自在! 繁星自然明白他的顾虑,放下手中的邸报淡淡地说道:“想必父亲正在为这个案子发愁。” “正是!”孟老爷看着自个的女儿,觉得有些陌生。这丫头不过去了桃花庵三个月,怎么通身有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势? 鬼神之说孟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况且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官是如何升的。所以眼下遇见事情,他才想到繁星,希望她沟通神明给自个指一条明路。 繁星不过是仗着有前世的些许记忆,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个案子。 或许从她莫名其妙钻进繁星身子里开始,有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 虽说她也摸不准皇上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不过她却知道理郡王从西北赈灾开始更受皇上重用,也越发受百姓爱戴,也因此逐渐被皇上防备,渐渐疏远,最终厌弃! 而容氏一族慢慢崛起,成为皇上牵制理郡王的棋子。不过狡兔死猎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容氏一族最终也渐渐退出政治中心,最后隐于田园。 当时有不少人觉得容家在最风光的时候退出太可惜,可现如今繁星才明白,容家才是正真的高明。 皇上和理郡王毕竟血脉相连,只要理郡王不阴谋造反总要留条活路。而容家则不同,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忧,弄不好会有灭族之灾。 在风口浪尖上能全身而退,不得不让人侧目! 055 秉公处理 这个时候,皇上正重用理郡王,容氏一族还未崛起。 “详细情况到底如何?父亲怎么想?”繁星心里早就有了算计,不过话到嘴边留半句,跟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完全掏心掏肺,这是前世给她留下的阴影! 孟正天觉得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谈论这些,有些可笑,不过眼下书房没旁人,他不怕这事传到外人嘴里。 “这件事的始末我已经调查清楚,郝连泊给了戏班主一千两,打算过几日找个合适的由头,给那戏子小秋香换个身份弄进府。可就在这空挡,容华年找到班主,愿意出银子买她做小妾。 班主自然不肯,说小秋香已经有主。可那容华年岂容他驳了面子,更不把郝连泊放在眼里。这京都的纨绔不少,他们二人不但认识还是冤家对头。本来容华年对小秋香有五分的兴趣,眼下竟成了十二分的心。 他给班主两千两当场就把小秋香抢走,走到半路被闻风赶到的郝连泊截住,两伙人当场就打了起来。那班主知道两个人都不好惹,收拾包裹跑路了。小秋香被郝连泊抢走,如今安置在外面。” “听父亲的讲述,对错是非立见。这样简单的案子,若是父亲断不明白,想必会被人说嘴。”繁星听得清楚,“若是这二人都是白丁,恐父亲不会这般为难吧?” “正是。官场之中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疏忽便会惹来祸端。虽说眼下为父得皇上青眼,可郝、容两家不是一般的官宦,理郡王和老太傅都是能随时出入皇宫的人!” 繁星听到这里笑了,“父亲说来说去无非是在乎皇上的态度。既然如此这事就越发好办了!” “哦?” “皇上是亘古难见的明君,凡事以国为重。天下人都知道郝、容两家跟皇上之间的渊源,也都睁着眼睛瞧着。若是皇上偏帮,百姓会如何议论?想来皇上也不会这样做,他生气还来不及!”繁星帮父亲分析着,“父亲秉公处理,于父亲的名声有益,于皇上的龙威更是无害。两家争闹的焦点在小秋香身上,父亲不如让她自个做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对父亲都不至于太记恨。” 孟老爷正是为难小秋香的归属,经她一点拨顿觉豁然开朗。不过还是心有顾虑,生怕因此埋下后患。 繁星见他面色犹豫,接着说道:“女儿不懂朝政,更不敢对父亲指手画脚。只是这段日子在桃花庵住着,多少有些明悟。才高人愈妒,过洁世难容,皇上的重用于父亲来说不见得是好事。 咱们家再官场没有根基,还需要养精蓄锐,几代积累下来方能成为名门望族。 按理说父亲刚到大理寺,这案子不该到您手上,其中缘故父亲心里最清楚不过。 在旁人看来棘手的案子,在父亲手上却好。父亲秉公处理,虽有人抱怨亦不敢明面上找茬。暗地里下绊子,让皇上厌弃父亲,正好使父亲休养生息。 皇上是有道明君,心中有大丘壑,他需要父亲时自然会想到您。” 孟正天听了这话,不由得细细打量繁星,眼中满是惊诧和赞叹。她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又似一记响雷,不仅让孟老爷对这个案子有了主意,也给他指明了今后要走的路! 若不是有神明指点,一个小姑娘缘何有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孟老爷对繁星越发奉若神明,之前心中的那点疑虑犹豫全都烟消云散。 056 虚情假意 繁星从书房出来,刚刚进了二门,就瞧见不远处的大树后面似乎有人鬼鬼祟祟的张望。左右不过是有人好奇自个的行踪,她不甚在意。 她刚想要回冬苑,双菱笑着迎过来,“太太正在整理箱柜,让姑娘过去一趟呢。” 整理箱柜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繁星心里有些疑惑,过去一瞧才知道。 “过来挑几件喜欢的,这些都是我的老箱底。”孟夫人笑着招呼她过去,“这大过节的太素净不好看!” 她不过才回来一个晚上,孟夫人这么快就摸清了自个的底细。 箱子里放得都是孟夫人的陪嫁,繁星拿起一只描金嵌红宝石的花钿,不由得眼眶泛红。 她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出嫁,孟夫人亲手这花钿戴在她头上,还说了好多体己话。再见这只花钿,已是前世如梦! “四姑娘好眼光!”双菱笑呵呵的说着,“这花钿是太太最喜欢的首饰,总是舍不得戴,偶尔拿出来瞧瞧。” “我知道。”繁星用手摸着,“这花钿是外祖母留下的念想。” “你如何知道?”孟夫人闻听一怔。 繁星这才察觉自个失言,忙回道:“恍惚听大姐姐说过。” “既然你喜欢就戴着吧。”孟夫人眼中有些不舍。 繁星拿起来放在头上比划一下,绿柳端着镜子照着。看着镜子里清秀的脸,她终是把花钿放下。前世最喜欢的首饰,眼下戴在截然不同的脸上,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唉,不是自己的强要也不痛快! “如此贵重,还是太太妥善保管的好。”她把花钿放回盒子里,“我不懂穿着打扮,还是太太赏几件吧。” 虽说她不想要什么劳什子首饰,但是不能驳孟夫人的面子。一则历经两世的繁星世故圆滑,不是青涩不懂世事的小姑娘;二则在她心里,孟夫人是她的母亲,这般融洽的相处让她有种回到前世的感觉。 孟夫人哪里真想把花钿给她,听见她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倒是真切了一分。 “女孩子压不住太严肃的颜色,花俏些无妨。我记得你有一套水红色的裙子,配这套首饰正好。” 繁星见到心中不由得一暖,“母..太太记性真好,我都不记得了。” “上了年纪,记性越发不好,你惯会哄我开心。”孟夫人笑着说道。 她坐在炕上,炕箱的盖打开,繁星就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面带微笑,繁星偶尔垂头靠近她的脸庞,画面看起来温馨极了。 “啪嗒!”门口一声响动,屋子里的人全都看过去,但见婉婷面色难看的走了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丫头可人忙行礼说道:“奴婢手滑没轻没重,揭个门帘都放不好,还请太太责罚。” “别动不动就责罚,下次注意就成了。”孟夫人瞥了婉婷一眼,“咱们家从不苛待下人,今个儿又是大过节,和和气气才是道理!”后面这句话分明是在警告她。 057 挑首饰 婉婷闻言咬了咬嘴唇,给母亲见礼随后挨着孟夫人坐下。 “母亲拿这么多首饰出来做什么?”她早就看见繁星手上的金银首饰,明知故问道。 “你四妹妹什么首饰都没带回来,大过节的难免不喜庆。我年纪大了平日不喜欢打扮,这些东西白放着可惜,不如给她戴了。” “母亲就是偏向四妹妹!”婉婷撒娇似的撅着嘴巴,用手扯着孟夫人的衣袖,“这些首饰都是母亲的陪嫁之物,平日里母亲都舍不得多戴。母亲只心疼四妹妹,我不依!” 孟夫人伸手抚着她的头,眉眼俱是慈爱的笑,“好!今个儿你借四丫头的光,也让你挑几件。”说完又吩咐人去叫玉婷、淑婷二人。 “我瞧着这里面数四妹妹手里的嵌珍珠的碧玉步摇最好,我有一副珍珠耳环刚好配套。”婉婷的首饰都是成套订做的,这分明是故意找茬。 她瞧见父亲把繁星唤到书房半晌,心里疑惑又不舒坦,眼下看见母亲把压箱底的首饰拿出来给繁星,胸口像有一把火在烧,抓肝挠肺的难受! “既然大姐姐喜欢就拿去,妹妹不敢夺姐姐所爱!”繁星淡淡的笑着,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婉婷备受宠爱,娇惯出一身的大小姐毛病。但凡好东西,她必然是头一份。只有她不喜欢赏给旁人,没有接受旁人施舍的道理。 繁星淡定洒脱的模样,在她瞧来竟是清高孤傲的嘴脸,原本就不是真心想要的步摇越发不想拿了。 “四妹妹好无趣,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她竟然当真。”她靠在孟夫人怀里,扭股糖似的蹭,“若是外人听见,一准以为我这个姐姐不爱护妹妹。我不仅不要这个步摇,还要把那副珍珠耳环送给妹妹,成套戴才叫美。”说完命丫头回房去取耳环。 孟夫人轻推着她,笑道:“说话、行事倒懂事,只是到我跟前没个规矩,马上就及笄,还没个大姑娘样!你看不上这些首饰就一边坐着去,猴在我身上硌得生疼。” “多大在母亲跟前也是孩子。俗话说得好,八十岁还得有个娘!”她乖巧地站到孟夫人身后,在孟夫人肩上轻捏起来,“母亲一大早就处理府中的杂事,女儿给你按摩一下。” “今个儿倒是不得闲,管事媳妇方才还过来回事。”孟夫人欣慰地笑着。 繁星见状红了眼圈,前世未出阁时,在母亲跟前撒娇的种种情形在脑中闪过。 站在她对面的婉婷见了面露得意之色,示威似的越发在孟夫人跟前撒娇卖乖。她看着繁星羡慕到要哭,心里这个痛快!哼,母亲给了几分好颜色,就不知道自个出身了!再怎么都是庶出,妄想要她的强! 这功夫,玉婷和淑婷姐妹二人一同进来。繁星怔过来,端起茶喝了一口稳稳心神。 玉婷性子活泼话多,又句句俏皮。孟夫人听了高兴,她趁机挑了几样贵重的首饰,倒是没白费口舌。 淑婷还是安静害羞的模样,随意拿了一样,倒是孟夫人帮着又挑了一件。 058 家宴 八月十五中秋,正是团圆赏月的好时节。孟府的家宴开在小花园的潋滟亭上,四面临水,水映月,月照水,有几分情调。 孟老爷分外高兴,几杯酒下肚诗兴大发赋了一首,又命两个儿子各做一首,诗词不限。这孟正天是科举出身,为儿子念书没少费心。 孟平、孟安相差一岁,四岁就开始启蒙,念了好几年的书。论理说作诗词应该不在话下,可偏生这二人一个天生愚笨,一个不务正业,光是老师就气走好几个。 眼下听见父亲让作诗词,两个人心里俱是一惊。孟平端着酒杯接连喝了三杯,眉头紧皱半晌没挤出一个字。孟安倚着栏杆,抬眼瞧着天上的圆月假装思索,不时还觑一眼自个父亲。 孟老爷见状脸一沉,刚想要呵斥,旁边的婉婷笑着说道:“今个儿月色正好,女儿新学了一首《春江花月夜》刚好应景,不由弹出来祝庆。父亲也容两位弟弟想想,好词佳句不易得!” “也好。”孟老爷脸色一缓。 婉婷跟孟安、孟平一奶同胞,又比肩下来一块儿长大,他们的感情一直挺好。 看见她解围,兄弟二人投去感激的眼神。 丫头们去抱琴,焚香炉,婉婷净手、安坐,又冥想片刻方开始弹琴。 婉婷自幼学琴,在这上面有些造诣,一曲《春江花月夜》弹得婉转悠扬。 闭上眼睛细细品味,明月、清风、江流、白云、落花渐次展开。可惜婉婷年纪小阅历有限,虽然流畅自如却抓不住曲子的精髓,没有能打动人心的力量。 一曲罢了,孟老爷点头说道:“你这年纪弹到这程度已是难得!”说完扭头看两个儿子。 孟平被瞧得手心出汗,硬着头皮说道:“儿子得了几句,还请父亲指点。” “明月映水辉。”他念了一句,抬眼瞧见父亲一脸孟静,这才往下念,“烟笼罩白沙。谁知千里外,可有风雨加?” “平仄不整齐,好在立意新颖。”孟老爷微微颌首,这首算是过关了。 孟安见状越发紧张,支支吾吾说道:“儿子只得了两句,下面竟续不下去,还请父亲给圆上。” “不学无术的东西!先说来,若是不好仔细你的腿!”孟老爷没少打儿子,下手还不轻。 孟安闻言额头直冒汗,不过心里这两句自认不错,这才开口吟道:“山月半轮秋,影入江水流。” “好!这两句果然精妙!”孟老爷点头称赞,“前个儿先生说你有些精进我还不信,今个儿看来果然如此。往日我总说你脑袋还算灵活,只是没用到正经地方。开春岳麟书院要招考,你们兄弟必须多用功才是。尤其是孟平,慢鸟先入林。常言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又有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还有说,书到用时方恨少..” 孟老爷倒是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下来就是一篇文章。 这孟老爷有些醉了,巴拉巴拉没完没了的说教,听得玉婷等人心里烦乱。再看孟平、孟安两兄弟,正襟而坐聆听教诲,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可他们心里究竟怎么想,谁又能知道? 059 有辱斯文 孟老爷见儿子们受教,再见女儿们一个个乖巧懂事,心里十分高兴。 夜越发深,霜露下来凉得很。孟老爷喝醉了,孟夫人吩咐人把他扶回上房,其他人各自散了。 “二哥,难得今个儿父亲没发火。眼下睡觉还早,咱们兄弟再喝一杯?”孟安得了父亲赞赏心里正得意,况且有父亲在他没敢多喝,并未尽兴。 孟平摇摇头,“我资质愚笨不及三弟,再不用功便越发不济。我要回去念书,三弟也少喝几杯,免得闲言闲语到了父亲耳朵里生气。” “每天都念不差一晚,大过节还不让人乐呵乐呵?你要不去我自个喝。”孟平愚笨又刻板,言谈举止不肯有一点偏差。往日里若是孟安稍微出格,他便耳提面命啰嗦个没完。无奈他是兄长,孟安不敢过多顶撞。 碍于兄弟情分,孟安不得不尊让他一句,他不去正好,今晚上自个就玩个儿痛快! 孟平回了房间,把丫头、婆子都撵出去苦读不提。 单说孟安,回到自个院子便吩咐人把院门关上。丫头们早就在上房设了炕桌,上面摆放着十几样果子、冷盘等下酒菜。 “三爷可算是回来了,奴婢刚想要打发小丫头去瞧呢。”大丫头绮梦忙上前服侍,拿来家常衣服侍候他换上,又有怀影端了脸盆来。 外面有老嬷嬷敲门询问,“三爷可睡下了?” “这些老货最能败兴!别给她们开门,随便应付两句得了!”舒桐端着一壶酒进来,立眉立眼的低声骂着。 流连阁的丫头当中,数这舒桐最是厉害,平日里哪个小丫头犯一点儿过错就喊打喊杀。无奈她样貌俏丽,做事情手脚麻利,又有一手的好厨艺,孟安最是宠爱。况且她又是孟安从孟老夫人身边要来,没谁敢轻易为难她。 “今晚上想要尽兴,还得好好打发她们。”绮梦忙出去,笑着把嬷嬷们往里面请,又捡好听的话说。 打头的刘嬷嬷见状笑着说道:“既然三爷要睡了,我们就不进去聒噪。你在三爷身边最久,凡事该多劝着些,别由着三爷胡闹。他不好,你们自然有不是;他若好了,就是你们的造化和福分!” “嬷嬷说的极是!多亏有嬷嬷们时刻教导,我们在三爷跟前才不至于出差错。”绮梦笑呵呵地回着,“就是三爷也常念叨嬷嬷们的好处,说以后少不了孝敬呢。” 几个嬷嬷听罢又啰嗦了几句,这才满意地走了。 绮梦这才命人把院门关紧,一众丫头全都聚在上房,不分主仆尊卑坐在一起,喝酒说笑肆无忌惮。 屋子里生了地龙,人又多,热得众丫头甩了鞋子、外衣。尤其是舒桐,上面只穿着翠绿的抹胸,下面是宽腿的松花跑裤,一只脚踩着凳子跟落樱划拳喝酒。 其他人刚开始还有些收敛,可一壶酒见底,再加上孟安最喜欢跟丫头调笑,众丫头便放肆起来。到了下半夜,支撑不住睡着的,喝多了醉过去的,竟然横七竖八睡了一炕。 孟安更是左拥右抱,脑袋枕着这个胸脯,大腿骑着那个细腰,简直让人不敢看第二眼。 060 配人 第二天一大早,繁星便吩咐绿柳收拾行李,打算跟孟夫人禀明就回桃花庵。 “姑娘还是先回去,夫人正在里面处理事情。”她刚走到雅静居门口,喜栾便把她拦在外面,“若是姑娘有要紧事,奴婢得空便回禀太太一声。” 繁星见喜栾不似昨日神色,又见院子里鸦雀无声半个走动的人影不见,双菱守在上房门口,便知里面有大事发生。 她带着绿柳往回转,瞧见孟安竟有些鬼祟的往这边探头探脑。 难不成太太处理的事情跟他有关?这个念头在繁星心里闪过。 繁星果然猜得没错,晌午就听见太太做主把舒桐配了人。丫头到了年纪就该嫁人,这本没什么稀奇。只是当年孟老夫人把舒桐给了孟安,就存了给他做屋里人的意思。众人心知肚明,只等日后三奶奶过了门再过明路。 可眼下突然就配人,还给了府中倒夜香刘老鳖的傻儿子。 刘老鳖的媳妇早年风流,跟旁人胡扯生了儿子,倒撇下跟相好的私奔。刘老鳖老实善良,那这儿子当亲生的养活。到了孩子四五岁才发觉不对劲,他不仅没把孩子丢出去反而越发怜爱。 父子儿子相依为命到现在,府中有人看他们可怜,有不穿的衣裳,不要的物件都舍给他们。 刘老鳖勒紧裤腰带,一文钱都掰成八瓣花,攒了点儿钱想给儿子娶个媳妇,可谁家好好的姑娘会嫁给一个傻子?花钱买一个又怕养活不住,到时候人财两空。 谁曾想老天爷开眼,不仅从天掉下来个漂亮儿媳妇,还不用掏一文钱的聘礼! 刘老鳖求见孟夫人被婉拒,他便在二门处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以示谢恩,随即回家准备迎娶新娘。 刘家欢天喜地,流连阁却哭声连连。舒桐哭喊着不出去,嚷嚷着要回老家求老夫人开恩。 婆子上前拉扯,她便坐在地上撒泼,还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老货少碰我!我是老太太给三少爷的,侍候不好自有老太太处罚。” “太太不过是给你找婆家,哪里是处罚?” “行了,到这地步还掖着藏着,谁还不知道?不知道是哪个长舌妇背后乱嚼舌根,说我带坏了三少爷。不过是昨夜多吃了几杯酒言行轻狂些,可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怎么就瞧不上我?”舒桐见孟夫人要把自己嫁给个傻子,知道无论如何躲不过去,索性发狠豁出去大闹一场,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不堵上她的嘴,还由着她胡言乱语!”王胜家的进来喝道,“取绳索来,刘家的花轿在后门立等,别误了好时辰!” 061 挨打 听见花轿二字,舒桐越发哭得厉害,扯着脖子喊着要见太太,又哭老太太。 “我不嫁..” 还不等她说完,王胜家的上去就是一顿大嘴巴,打得舒桐头晕眼花,脸立即肿的像猪头。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由着你这个小妖精哭闹!太太已经忍了你好久,把你嫁出去算是便宜,若是我一准给你卖到不见天日的地方,看你还整日勾搭爷们不! 你在南边老家侍候老太太,那年三少爷回去便死活要了你来。 你说跟三少爷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还说什么前世有缘今生相伴的不要脸的话,只哄得三少爷晕头转向,由着你在流连阁作耗!打小丫头,骂老嬷嬷,你真把自个当主子了?” 舒桐闻听登时怔住,那些与三少爷的私密话如何被太太知晓?她只觉得后背发凉,脑子里乱哄哄没有头绪。 这功夫丫头取了绳索来,几个婆子有了王胜家的做依仗,撸胳膊挽袖子,按住舒桐的腿脚把她捆住。 孟安从外面急火火进来,舒桐看见他眼泪越发成双成对的掉下来。 “三爷可算是回来了!奴婢不要嫁人,奴婢要侍候三爷一辈子!” 看着昔日俏丽的舒桐,满脸红肿哭得梨花带雨,孟安心里不是滋味。 “你们住手!等我再去求求母亲!”他刚刚在孟夫人那边挨了好一顿臭骂才回来。 几个婆子到底不敢在他面前放肆,王胜家的却笑着回道:“眼瞅着吉时已到,三少爷就别耽搁舒桐姑娘好事了。太太主意已定,三少爷求多少次也是枉然!三少爷若是念着往日的情分,还不如把她平常用的衣物收拾一下,给她带出去留着过日子用。” 孟安闻听想到刚刚母亲的态度,知道王胜家的这番话是正理。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舒桐嫁给一个傻子?他跺跺脚,让众人稍等片刻,终是又去求母亲。 王胜家的怎么会听他的话,他头脚走,舒桐后脚就被塞住嘴巴弄了出去。 孟夫人看见儿子回来,气得脸色铁青浑身乱颤,让他跪着反省不许起身。 这边他被看住不能动弹,那边的舒桐被抬到刘家,手脚捆得严实嘴巴塞住拜堂成了亲。生米煮成了熟饭,纵使有万般不甘心也是枉然。 孟老爷下朝回来不知从哪里知道此事,气得火冒三丈,鞭子抡圆了打孟安。 孟安刚开始还连声求饶,后来竟昏死过去。孟夫人见状百般求情,孟老爷这才停了手。孟安被抬回流连阁,绮梦等人吓得魂飞魄散。 先是舒桐被嫁给傻子,后是孟安被重打,她们心里的那点不安分都吓到爪哇国。一个个打起一万分精神侍候,流连阁上下再不见往日的调笑,竟规矩肃整了。 绿柳把外面听来的话说给繁星听,繁星听罢放下手中的经书。 在繁星的记忆里,前世的孟平、孟安谁都没能从科举入仕。孟老爷花了不少银子给两个儿子捐官,不过是有名无实的闲职,两个人谁都没有什么建树。 孟平为人古板,为官得朝廷俸禄过日子不成问题。倒是孟安风流成性,喝花酒、赌钱,跟狐朋狗友攀比,花费大,少不得动些歪脑筋。 孟老爷给他擦屁股,官声也被连累,最终错失了高升的机会! 子孙后代有出息,整个家族才有兴旺的可能。繁星在书房里已然暗示了孟老爷,看来他是听明白了! 062 忠心最重要 因为流连阁的事情,繁星的行程耽搁了一日。还不等她转天再去跟孟夫人辞行,孟夫人倒打发人来传话了。 桃花庵苦寒,孟老爷派人去修地龙,让繁星迟些日子再去。 繁星听了只好留在府中,好在众人都在关心孟安的伤势,倒没有谁过来打扰。她每日不是念书就是抄写经书,除了晨昏省定根本就不出院子。 “虽说咱们要去桃花庵,可终究要回到府里。姑娘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眼看冬苑就要成第二个流连阁了!”绿柳实在是忍不住,跟繁星抱怨着。 “哦?怎么了?我瞧着挺好啊。”繁星淡笑着,“我又不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自然也没人红袖添香,怎么就乱了?” “姑娘有所不知。黄莺她们一个个没心思侍候,暗地里都想去流连阁呢。她们知道姑娘还要去桃花庵住,况且姑娘身边又有奴婢侍候。 虽说太太发怒把流连阁整治了一番,可在三少爷身边总比在这里强。”绿柳忿忿不平地回着,“她们看中的可不单单是顶替舒桐的位置,估计都是奔三少爷这个人去的。倘若真被太太相中,日后飞上枝头成凤凰也未可知!” “哦?”听见她的话繁星故意问道,“这关太太什么事?” “怎么不关太太的事?舒桐就是最好的例子!虽说她是老太太赏的,又是三少爷自个中意,可惹怒了太太照样被发落出去。 不管三少爷娶妻还是纳妾,太太不点头是不中用的。可惜黄莺她们不知道深浅,还妄想得三少爷垂怜。 现如今舒桐嫁给个傻子,听说被关在屋子里,生怕她不愿意跑出来。 姑娘,奴婢有一事相求!”说到这里,她竟然面色凝重突然跪下。 繁星冷不丁吓了一跳,忙让她起来说话。 她执意跪着说道:“姑娘不嫌弃奴婢愚笨,让奴婢贴身侍候,还教奴婢读书写字,做人处事的道理。奴婢一辈子不敢忘记,唯有尽心尽力侍候报答姑娘的恩德。 只是奴婢毕竟没什么见识,少不了有惹恼姑娘的时候。倘若以后姑娘厌弃奴婢,千万不要随便把奴婢嫁给傻子、浑人,奴婢情愿削发为尼,青灯古寺了此一生!” “你若真心相待,我必为你谋划个好出路!”繁星伸手把她扶起来,郑重其事的承诺道。 绿柳闻听不由得红了眼圈,“奴婢对姑娘用心、忠心,乃是奴婢的本分。只求无过,不敢邀功。姑娘此言在奴婢听来重于泰山,也让奴婢感激涕零!” “看来我真不该教你念什么劳什子的书,你倒学会了唧唧歪歪,说些酸腐的傻话!”繁星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她的咬文嚼字。 她听了破涕而笑,“奴婢是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总共就会这么几个文明些的词,如今是搜肠刮肚都用上了!即便是姑娘喜欢听,奴婢也再说不出来了。” “这俏皮话说得,倒是我认识的丫头。”繁星看着自己调教出来的绿柳,满心是安慰。 063 培养亲信 这丫头聪明,什么都是一点就透。她能从舒桐的事情上看出这么多东西,还能居安思危提前给自个找后路,足以看出她的心机。 不过常言说得好,孟可跟聪明人打上一架,也不跟糊涂人说一句话!只要她够忠心,聪明些又何妨? 繁星吩咐绿柳道:“现如今你是我身边最得脸的丫头,虽说月钱不是一等,可地位在这里摆着,外面那些丫头就交给你处理。” “奴婢知道了。”绿柳答应下。 繁星冷眼旁观她如何行事,大有考量的意思。 昔日绿柳在冬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那几个大丫头何尝把她放在眼里?离开主子的视线,她瞧着大丫头们说话行事,倒是知道她们私底下的样子。 现如今她飞上枝头,往日对她呼来喝去的变了嘴脸,对她不屑一顾的开始阿谀奉承,跟她交好过得越发有了仗势。她却对谁都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不远不近礼节规矩半点不错,倒是让众丫头刮目相看。 繁星也是见她行事大方,这才把权力下放给她。 不出三日,绿柳便有了主意,不过她不敢擅自行事,还是老老实实回禀繁星。 “黄莺已经走了王妈妈的门路,红云也找了厨房的刘妈妈说话。还有几个小丫头,知道流连阁去不上,就卯足了劲想要去别处。 奴婢冷眼瞧着剩下的几个,有的是没有门路不得不留下,还有的是压根没其他想法心甘情愿留下。奴婢已经写了名单,还请姑娘定夺。”绿柳把写好的纸递过去。 繁星接过去一瞧,上面黑纸白字写得分明。人名、年纪,家生子还是外面买进来,在府中有何关系等等,一应俱全。 “白姝原本是二等丫头吧?”繁星看她的名字在最后一类。 绿柳听了赶忙回道:“白姝姐姐少言寡语,整日做针线活计。不管奴婢是小丫头,还是现如今做姑娘身边人,她都是一视同仁。她不踩低攀高,安分随时,是难得的好性子。” 繁星对这个白姝没什么印象,她确实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也难怪,繁星成为四姑娘才一天就去了桃花庵,如今回来不过两三日罢了。冬苑上下丫头、婆子十几个,她连屋子都不出,怎么能认全? “这枕头上的鱼戏水,幔帐上的蛐蛐、草叶,桌围上的万福字,都是白姝姐姐的手艺。姑娘贴身的衣物,也都是白姝姐姐亲手做。只因她性子沉闷,又不擅于剖白表现,生生被黄莺她们踩下去。”绿柳替她打抱不平,“可她从不抱怨,还说自个笨嘴拙腮只会做活,上不了台面等等。” 繁星听了微微点头,片刻吩咐她把白姝喊进来,就说有活计做。 绿柳下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个大丫头。 繁星抬眼打量,只见她长相平平一脸憨厚,身上穿着半旧素净的衣裙,双手放在前面交叉,迎上自个审视的目光明显有些拘谨。 以繁星的阅历看来,这个白姝倒不是装出来的本分厚道,应该是个忠心之人! 064 再次挑衅 转过天,繁星去给孟夫人请安,孟夫人正打发人送秘制的香露给孟安。 孟安挨了打,躺在床上好几天才下得了床,好悬没瘫痪。这几天他没什么胃口,孟夫人得了些开胃的香露,自个舍不得吃都给了他。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恨得牙根痒痒,可气一消就单剩下心疼了。 “你来得正好。”孟夫人笑着说道,“本来我跟你父亲都舍不得你去桃花庵,可到底你愿意就好。这次再去,你多带几个丫头侍候。” “我也正要跟太太说此事呢。这次我去桃花庵要多住一阵子,若是没事恐怕要待上几年。桃花庵毕竟是佛门清净地,不适合带多人前去。 况且冬苑那几个大丫头年纪不小,跟我去几年岂不耽搁了青春?太太一向慈悲,就给她们妥善安排吧。冬苑里只留下个把妥当人看着就成,我若回来再另外找人手。”繁星闻言笑着回道。 孟夫人闻听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少不得依你。只是这冬苑的丫头里谁妥当?大的留不住一二年,小的又让人不放心。” “我看白姝就成!不过是看房子,性子安静些别到处乱跑就行。”繁星笑着说。 孟夫人听罢把王胜家的唤道跟前吩咐了一番,几句话就把冬苑上下丫头、婆子安排地妥妥当当。 黄莺几个大丫头分别安排到清风居等处,几个小丫头就安排在浆洗、针线房。年纪大的嬷嬷回家养老,剩下的看守冬苑。 繁星听得明白,分走的那些人倒都是走了门路的,只是去的地方或许不合她们心意。 孟夫人最精明不过,刚刚撵走一个舒桐,怎么还会把存歪心思的人安排在儿子身边?她把身边一个二等丫头派了过去,侍候是其次,督促监视是主要! 冬苑的丫头、婆子没剩下几个,不过繁星倒是挺舒坦。以前她身边侍候的人挺多,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可到最后又怎么样?人心不在,留下只能是后患! 繁星亲自动手整理书架,把不少书装进箱子里准备带到桃花庵去。 绿柳在一旁帮忙,主仆二人忙活的满头大汗。 “哎呦,怎么这么多灰尘?”婉婷进来,用帕子捂住鼻子不靠前,“虽说冬苑的丫头少的可怜,可什么事也不用四妹妹亲力亲为啊。小玉,你过去帮帮忙。” 小玉!繁星抬眼看过去,冷哼了一声说道:“这些书要分类摆放,她认得字吗?” 绿柳闻听怔了一下,觑着繁星突然撂下的脸,心里不由得纳闷。 自打她去桃花庵,就从未见过繁星发脾气,对宋姨娘也不过是冷淡罢了。小玉一直跟在大姑娘身边,怎么得罪姑娘了? 若说姑娘是针对大姑娘,可也不至于跟小玉发威。姑娘自掉进湖里病了一场,性子是火爆的很。她跟大姑娘打架,可是连脚都上去了。 不过大姑娘还真是抗打,心里也够强大,还追到桃花庵去挑衅,眼下又跑到冬苑整事,她就不怕姑娘突然发飙? 065 打架 婉婷自诩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身边的大丫头也都略识字,小玉就吃了不识字的亏,这么多年才屈居人下。 小玉本来是春苑的二等丫头,只因最近在一件事上立了功劳,所以得了婉婷的器重。 她事事都要求完美,听见繁星嘲讽自个的丫头,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今个儿是小玉第一次单独跟着婉婷出来,兴奋地像烧红的烙铁。可繁星一句话,就让婉婷再次嫌弃了她,让她有种从天上掉到地上的感觉。 繁星把小玉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冷笑。她不是圣人,满心怨恨、不甘,憋了这么些日子没地方发泄。她明白小玉虽说可恨,不过是贪婪背主,背后指使之人才最可恨。 但她能把自己怎么样?能把为自己豁出性命的宋姨娘怎么样?眼下瞧见这小玉,总算是找着报仇的对象了。 繁星把婉婷让到里面坐下,她先净了手才让人上热茶和点心。 “四妹妹一心向佛,倒让我这个与佛无缘之人羡慕。”婉婷一想到自己被她打过,心里就不自在,总想要扳回来。 “我听说四妹妹打算在桃花庵常住,这才发善心把丫头打发了。”她笑着说道,“桃花庵是佛门清净地,想来四妹妹也不会把俗物带去玷污佛门。母亲赏给妹妹的首饰都挺贵重,不如就交给姐姐替你保管。咱们姐妹之间不必客气,你更不必谢了。”说着朝小玉使了个眼色。 小玉见状立马奔梳妆台去了,方才她给主子丢了脸,现在怎么都要好生表现一番。 绿柳在旁边看得清楚,不等繁星言语便拦在前面。两个人之前有些交情,眼下各为其主,那点交情就顾不得了。 “姑娘的首饰岂是你能碰的?”绿柳眼睛一立,抢先把首饰盒抱在怀里。 小玉二话不说,过去就抢。两个人拉扯、推搡,首饰盒一下子掉下去,里面的首饰“哗啦”一下全都掉在地上。镶在簪子上的散碎宝石掉下来,珠花也摔得七零八落。 “你不想把首饰交出来,也不能故意往地上摔啊。”小玉先发制人,睁着眼睛说瞎话。 绿柳本来是粗使丫头,跟一帮婆子、老妈子在一块,什么骂人话、腌臜话没听过?虽说跟着繁星念了几日书,可骨子里的庸俗一时半会儿丢不掉。 “你是猪八戒倒打一耙!要不是你非要抢,首饰盒怎么会掉在地上?” 她边说边推了小玉一把,小玉没站稳退后一步,也有些急眼了。 “你说谁猪八戒?之前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现在变成四姑娘身边的红人就抖起来了!”小玉上前就冲她的脸上抓,绿柳一边躲闪一边还手。 两个人由拉扯变成肉搏,你揪我头发,我踹你肚子,打得不可开交。 “都说有其主必有其奴。大姐姐稳重识礼,怎么身边的丫头这般粗俗无知!竟跟我的丫头一样了!”繁星冷哼了一声说道。 婉婷一向自恃甚高,听了这话岂能不动怒。她喝止住小玉,绿柳趁机多踹了小玉一脚,倒是占了上风。 066 给你讲故事 绿柳和小玉像市井村妇一般厮打在一起,婉婷把小玉喝到身边。 小玉的发髻散乱,身上还有几个鞋印子,明显是吃了亏。 婉婷见状眉间微蹙,不仅没半句怜惜的话,反倒骂道:“上不去台面的小蹄子,再怎么抬举都是丢人现眼!谁让你跟人打架了?虽说首饰是母亲赏赐的,不过既给了四妹妹自然由她处置。她的丫头失手打了,自有她责罚打骂,管你什么事?” “绿柳过来。”繁星听罢轻声说道,“枉我往日的教导!倘若被疯狗咬了一口,难不成你要咬回来?不理睬、还手不是害怕,是不屑、不值。路中央有一泡大便,路人都会绕着走,你看见谁过去用手抓了?偶尔踩上,也会自认倒霉不长眼睛!” 绿柳听了好悬没笑出来,姑娘的话还真是粗俗易懂。 “奴婢知错了。”她毕恭毕敬地回着,“小玉抢姑娘的首饰,奴婢不该拦着。她失手把首饰盒扔到地上还赖在奴婢头上,奴婢不该跟她分辨计较。她先动手抓奴婢的脸,奴婢不该还手,只躲开就好,即便是躲不过被她打了,也要自认倒霉瞎了眼睛。” 婉婷被她们主仆气得倒撅,伸手就扇绿柳的嘴巴。她不敢轻易跟繁星动手,打一个丫头还是不用顾忌。 绿柳机灵地躲闪开,还乖巧地对着繁星说道:“就像大姑娘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奴婢,奴婢只躲开,对吧?” “你这个叼嘴的死丫头..” “大姐姐,跟一个奴婢拌嘴,有失你嫡长女的身份吧!”繁星打断她的话,脸上挂着嘲讽地笑。 婉婷听了反手给小玉一个嘴巴,骂道:“还等我跟人家说嘴,你是死人不成!平日里见你嘴巴伶俐,这功夫怎么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小玉忙上前凑到绿柳跟前,指着她问道:“你跟谁说话,这么没个尊卑上下?” “我跟自个姑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我家姑娘都不发火,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说谁是狗?” “谁多管闲事谁就是狗!” “你..” 小玉气得满脸通红,却说不过人家,想要再动手,方才挨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婉婷见状越发的气愤,瞪了小玉一眼,随后拍着桌子骂道:“今个儿我就替四妹妹管教管教奴才,看谁敢说我多管闲事!” 绿柳听了惊慌地躲到繁星身旁,繁星轻拍一下她的胳膊,让她不用害怕。 “大姐姐还是管教好自己身边的奴才要紧,到时候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过一个故事,说出来让大姐姐也听听。”繁星慢条斯理的说着。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姐妹众多却不和睦。老大想害四妹,刚好身边有个丫头跟马房的小厮相好。她便让丫头去找那小厮,在马车上动了手脚。四妹坐车果然出了事,却不曾想没有大碍。 老大心狠手辣,想要弄死小厮。丫头心中不忍,偷偷给小厮送信,又给了他银两逃走。 小厮惦念丫头,偷偷跑了回来。可那丫头并不见他来找。大姐姐,你说这小厮现在在哪里呢?”说罢笑呵呵的盯着婉婷。 067 压制 婉婷闻听脸色大变,旁边的小玉更是吓得脸色苍白。 “你先给我滚出去!”婉婷把小玉赶出去。 繁星朝着绿柳使个眼色,屋子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你想怎么办?”婉婷虽然嚣张跋扈,却还懂得什么时候要低头。 繁星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的小辫子就攥在人家手里。现如今还说硬气话没用,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繁星宰割。 “我要是想怎么办,你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吗?”繁星冷哼一声,“我不过是想要警告你一下,别没事找我的麻烦,除非你想要自个不自在! 马上我就要去桃花庵,几年之内不打算回来。你是这孟府的嫡长女,没有人会阻挡你的光明前途。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声,用人要把眼睛擦亮!” 她闻言心中满是疑惑,不知道繁星为什么不趁机打压自己。眼下父亲对繁星很看重,若是她去告状,又人证、物证俱全,一定会让自己翻不了身! 看见她疑惑,繁星心里也矛盾。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心中满是怨恨,可看到那张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脸,就狠不下心来。 回府才几日的功夫,她就备受煎熬,谁能明白她的感受! “你要是妄想用这个要挟我一辈子,就打错了算盘!”转瞬间,婉婷就打好了算盘。只要小玉消失不见,这件事就缺少最关键的人物,她抵死不认,谁又能把她如何? 繁星看着她,不由得反思。做事情心狠手辣,把下人的性命视如草芥,自以为精于算计,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妄送了自己的性命。可怜!可悲!可叹! 看见繁星眼中的怜悯,婉婷感觉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她是孟府堂堂嫡长女,何须旁人可怜?况且对方还是个一脚踹不出屁的庶女。 “我不会败在你手里,等着瞧吧!”婉婷扔下一句话,气呼呼的出去了。 到了门口并不见小玉的影子,她只好自己回春苑。晚上还不见小玉,她便让人去传唤。 大丫头可人纳闷地回道:“姑娘怎么不知道她的去向?上午她急匆匆回来,说是姑娘打发她出府办事。奴婢见她收拾了一大包东西,问了一句还被她骂了。她一直没回来,奴婢也不敢回禀,以为姑娘知道呢。” “该死!”婉婷不停地咒骂。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回孟夫人,说身边的丫头偷了金银首饰跑了。 孟夫人闻听便要报官,她唬得不轻忙阻拦下。小玉若是被官府逮住,把马车的事情交代出来,她要如何收场?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母亲不如让管家派人私下里寻找,找到直接打死算了!背叛主家,偷盗贵重财物,到了官府也活不成。” “你说得有道理!最近你父亲正在风口浪尖上,还是少些事情为好。想来她必然逃到远处去,咱们家这几个人手哪里找得到?”孟夫人摆摆手,“算了,好歹是一条人命,权当是积德行善了。我最近凡事不顺,可能是菩萨责怪了。” 孟夫人见宋姨娘受宠,老爷又对繁星格外疼爱,宛如眼中长刺肉中带钉,浑身难受的很。 婉婷听了只好作罢,可心里到底不安,私下里打发人到小玉的家乡去寻。 068 受牵连 刚刚过完中秋节,备受百姓关注的小秋香一案便尘埃落定。 孟正天主审,郝连泊、容华年聚众打架,容年华过错较多,判定他赔偿郝连泊医药费、车马损失费等共二百两银子。 郝连泊轻责,罚银一百两以示惩戒!戏班班主收了双方银两逃走,发出通缉令。小秋香的归属由她本人决定! 小秋香虽然身为下贱,却心气极高。她不想给人家做小妾,可又躲不开权势逼迫。她把心一横,竟然选择出家为尼!这举动倒让人不由得钦佩,为百姓津津乐道。 众人对这个判决都心服口服,不偏不倚,让人挑不出毛病。 大理寺其他官员本来对孟正天颇有微词,经过这件事态度大有改观,孟正天在大理寺渐渐站稳了脚跟。 皇上对此事没有表态,这倒让孟正天放下心来。不求有功,无过就好。他已经连升两级,眼下正在风口浪尖上。正如繁星所言,现在重要的是韬光养晦,把心思多放在教育儿子身上。 孟平还好,反正一直都是非常用功,孟安却苦了,恨不得跟着繁星去桃花庵! 繁星带着绿柳又去了桃花庵,这次跟上次截然不同。她们主仆坐一辆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车,上面装着衣物、被褥、木炭、补品等物。 到了桃花庵,净虚亲自在山门迎着,见了繁星跟见了亲人一般。 眼下桃花庵门庭冷清,根本就没有香客上门。孟老爷打发人来传话,只要繁星在这里一日,便每月送二十两的用度过来。 净虚嘘寒问暖,假惺惺地让绿柳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姑娘舟车劳顿累了,请住持先回去。”绿柳笑着说,“这次来太太给带了不少东西,吃、穿、用应有尽有,每隔一段时日会再派人送来。 若说哪里需要住持,不过是借宝地一用罢了。住持知道姑娘,最喜欢清静。倘若姑娘有什么吩咐,我再去找住持。” 言外之意很明显————有事没事都别来,除非去找她! 净虚巴不得不来繁星跟前奉承,听见绿柳的话又客气几句,这才走了。 后院已经重新整修过,越过小小的影壁墙才见到繁星的房门,比之前还要清静。屋子里装了地龙,一进去就热气扑脸。 每日绿柳把饭菜拿回来,繁星不出院子也没人来打扰,日子过得悠闲清静。 这日,绿柳去前面的厨房取饭,半晌才回来。 “姑娘,桃花庵乱套了!厨房里什么食材都没有,锅碗瓢盆丢得差不多,姑子们走的走,跑的跑,没剩下几个。” 原来,自打桃花庵没有了香客,净虚便攥着银子不撒手。厨房熬一大锅粥,用勺子一舀,数的清里面的米粒。 十几日下来,有受不了的尼姑便下山去化缘;还有的直接还了俗;更有会诵《血盆经》、《阴鸷经》几本经书的,偷偷跑到其他庙里去了。 069 师徒之缘 今早上起来,厨房做饭的老尼姑带着锅碗瓢盆跑了。早饭是小尼姑智能做得,绿柳去的时候她正在生火,少不得帮帮忙。 繁星闻听淡淡说道:“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净虚心中利欲太重,下面的尼姑自然有样学样。现在正好,剩下的倒都是真心向佛之人,干净了!” 不出几日,桃花庵彻底干净————净虚带着多年敛得钱财跑了! 原来她是桃花庵的住持,下面尼姑众多,整日跟达官贵人打交道风光无限。现在桃花庵只剩下三四个没地方去的尼姑,凡事都要她亲力亲为。守着一大堆银子没地方使,还不如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还俗过呼奴唤婢的日子。 这净虚特意过了月末才走,为的就是孟府月初送来的二十两银子!有这样贪财的住持,难怪桃花庵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姑娘,咱们要不要回府?”绿柳问道。 繁星摇摇头,让绿柳把剩下的几个尼姑唤来。 “不管我在不在庵里住着,每个月的二十两银子不会少,你们的吃喝不成问题!你们只管安心潜心礼佛,桃花庵的香火不能断。”几个尼姑听了挺高兴,纷纷向繁星道谢。 一个老尼姑红着眼圈说道:“我在这庵里五十多年,眼看着桃花庵从兴旺到败落。当初老主持若是把位置交给净空,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一声“阿弥陀佛”。 帘子一挑,打外面进来一位尼姑。她风尘仆仆,肩膀上背着个布搭,双目如炬,双耳及肩。 她进了屋子,眼睛扫了一下众人,目光落到繁星身上。繁星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不自在,皱起眉头正要言语。却见她一个箭步过来,不容分说就拉住她的手。 “掌中有乾不见坤,只能救生不救死!好,好,好!难得的好材料。”她双眼放光,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徒儿,还不快给为师见礼?” “净空师叔!”还不等繁星说话,智能喊起来。 那老尼姑瞥了她一眼,不耐烦的点点头,随即又扭脸瞧着繁星,“徒儿,为师找了你十年!来来来,让为师再摸摸。”说着伸右手罩住繁星的脑袋。 繁星躲闪,可怎么都躲不开她的大手,好奇怪! 这奇怪的尼姑就是净空?看长相就异于常人,行为举止更是怪异,此人不简单! “前世戾气太重,此生需积福行善才能福寿双全。”净空别有深意的瞧着繁星,“你心中有太多的想不开,放不下,此乃痛苦的根源。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还请大师指点一二!”一句便道破天机,繁星听了心中一动,知道她果然是高人。 “你我既是师徒,我自然会助你摆脱心魔。不过为师赶路多日,先睡上一觉再说。”说罢竟甩掉身上的布搭,转过屏风倒在繁星床上。 顷刻间,呼噜声四起,众人闻听面面相觑。 繁星见状让众人散去,让绿柳也下去,亲自守在外间等净空醒来。 净空可能是累坏了,这一觉竟从晌午睡到第二天黄昏,睁开眼睛便嚷着肚子饿。 070 师父不靠谱 繁星早就吩咐绿柳准备好食物,等净空醒来便端了进来。 没曾想她只瞧了一眼,就皱眉说道:“徒儿啊,为师我为了赶路几天几夜没好好吃一顿饭。这清汤寡水,你让我怎么吃?去,弄些鸡鸭鱼肉来!” 繁星到桃花庵静修,可没想剃了头发做姑子!这老尼姑一口一个“徒儿”,好像这事只要她认可就成了。 “净空大师乃是出家人,清规戒律怎么能不守?”繁星唯恐冲撞了神佛,在庵里住着也不进荤腥,哪里有什么鸡鸭鱼肉?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她不介意繁星的无礼,大笑道,“整日吃斋念佛,不一定是真正向佛。我佛手眼通天地,自然能辨明。” 繁星闻言想到了净虚,又想到奇人异士大都有怪癖之处,忙回道:“庵里不曾准备那些食材,大师先暂将就一餐。明日我吩咐丫头下山去买,可好?” “只能这样了。”净空勉为其难的坐下。 两个馒头,一大碗稠稠的米粥,两个热炒,一小碟酸甜口的咸菜。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全都进了净空的肚子,吃完她还摸摸肚子舔舔嘴唇,一副勉强填饱肚子的样子。 “徒儿,我瞧见你有上好的普洱。今个儿这餐吃得清淡,茶就别沏浓了,免得到了下半夜饿得睡不着觉。” 繁星听了便吩咐绿柳去沏茶,把前两次的茶水浇花,第三泡端上来。 “大师愿意收我做徒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是我不想出家做尼姑,所以不能领命了。”她听见净空总是唤自己徒儿,觉得十分别扭。 “你前世可没修什么福分!”净空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繁星闻听一怔,这功夫智能打外面进来。 她见了净空径直跪下,“师叔,您可算是回来了!那年与您分别,总想着哪日有缘相见。” “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迟早要相逢。”净空笑呵呵的说着,“不仅你我无师徒之缘,你的佛缘也不深。一切都早有定数,阿弥陀佛!” “徒儿一心向佛,师叔何出此言?”智能满脸疑惑,无奈净空只笑不答。 绿柳端了茶水进来,净空揭开茶杯盖先瞧,再闻,然后喝了一小口,并不着急咽,慢慢在嘴里品味,最后方喝下去。 “果然是好茶!汤水明亮色泽柔和,揭盖便清香扑鼻。一口下去先苦后甘,待咽下片刻有香气萦绕。”净空脸上一派祥和,似乎方才那个要酒要肉的另有其人。 “大师..” “你想要出家做尼姑也不成,尘缘太深!”净空打断繁星的话,“咱们的师徒之缘只在红尘,不在佛门。” 繁星被她搞得一头雾水,她却冷不丁站起来,满脸悲戚,“师父在世时一直要行医普度众生,可惜她说自己佛缘太深。为了完成师父的志愿,我走遍大江南北,一边行医一边研究。耗费十多年的功夫,终于有所小成!我在世上时日不多,若找不到合适的徒儿,把医术传扬下去,让我以后没有颜面见师父!” 什么佛缘深佛缘浅,繁星听得糊里糊涂。不过她听明白一件事,这净空似乎活不长了! “师父,徒儿不孝,没能完成您老人家的嘱托!”净空双眼湿润,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瞧着繁星道,“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能得我的真传,若是你不肯拜我为师,这本书又有何用?”说罢就把书往炭盆里扔! “大师!” “师叔!” 屋子里的三个人同时喊着,绿柳更是窜过去伸手去捞。那本书已经烧着,绿柳拽出来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可还是晚了。 整本书的一角被烧去,上面被火燎得发黑,已经辨不出封面上的字迹了。不知道里面如何,估计多半是毁了。 “智能,准备柴火!”净空的表情越发的悲壮,“师叔要****,向你师祖谢罪!” “大师何必这样激动,凡事都有余地!”智能不知所措,繁星赶忙劝慰。 “你答应拜我为师了?” “凡事都讲究缘分。书既然已毁,说明我跟大师无缘。况且我天资愚笨,对岐黄之道不感兴趣。”繁星忙推脱着。 “无妨,这里还有一本!”净空从怀里又掏出一本书,竟然跟方才那本一模一样,“为了防止意外,我特意备份了一本!” 额!繁星有些傻眼,盯着她的胸口瞧,心里捉摸着里面是不是还有书。 “大师..” “书还在,你我有师徒缘分,还不拜师吗?” 繁星自觉口齿伶俐,没想到被净空三言两语绕了进去。这老尼姑非要自己做徒弟干什么?怎么瞧着她有些疯疯癫癫的样子! 净空见繁星还在迟疑,一边吩咐智能去准备柴火,一边捶胸跺地,“反正我也活不长,早死早托生了。” 繁星见状越发觉得她不正常,为了先安抚住她的情绪忙点头应下。反正不过是个称呼,大师、师父一样叫! 况且听智能所言,这位净空大师心底善良,性子洒脱随意,想来也不会让带着她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好!今日为师得到个好徒儿,喝杯酒庆贺庆贺!”净空仰头笑起来。 繁星登时满脸黑线,倒是智能笑着说道:“师祖还在的时候,师叔就常常借着下山化缘偷偷喝酒吃肉。幸好师祖不知道,不然不知道要如何责罚呢。” “你师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岂能不知道我喝酒吃肉,不过是眼不见为净罢了。”提及自个师父,净空严肃起来,全然没了方才嬉笑疯癫模样。 只见她目光朗朗,一手擎书一手背后,双耳垂肩。太阳的余晖透过窗子散落在她身上,发出柔和的光芒。一刹那间,繁星竟然有种错觉,好像看见了佛祖真身。 “明天卖酒!” 额!这念头在繁星脑中一闪而过。她突然有些心焦,不知道拜师的举动是对是错。她怎么有种再不能安静度日的感觉!最好是自己想多了,繁星这般安慰自己。 不过转过天,她便知道自己的直觉太准了! 071 妇科大全 第二天一大早,净空就来到繁星房里。她掏出那本医书秘笈交给繁星,还郑重其事的叮嘱繁星,一定要潜心、慢慢、仔细的研究,而且要避开其他人! 繁星闻听双手接过去,吃过早饭把绿柳打发下去,这才坐在书桌旁小心翼翼的打开。书旁边放着笔墨纸砚,准备随时做些笔记。 书显然是自己装订而成,封面有些发黄显然有些年头,上面书着四个大字《妇科大全》。 她纳闷地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吓得脸色苍白,慌张地把书扔到地上。惊慌失措中打翻了砚台,“咣当”一声响。 “姑娘,怎么了?”守在外面的绿柳推门进来,蹲下就去捡打开的书。 “放下!”繁星见状大喊一声,“你出去,离那本书远一点!” 绿柳冷不丁被吼吓了一跳,听出她语气中的严肃忙依言退出去。 繁星看着躺在地上的书,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正在为难,就见净空推门进来。 “师父,这..这果然是您亲手绘制的秘笈?上面这些图..好像是那些不正经的玩意儿!”虽说她上一世成过亲,怀过孕,该明白的都明白,不过看着这比春宫图还要清楚细腻的局部特写,还是羞得连头都不敢抬! 难怪师父交待要避开旁人看,这若是被其他人瞧见,还不得骂她是银妇,把她下猪笼浸死! 净空弯腰把书捡起来,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回道:“什么不正经的玩意儿?这可是为师十多年的心血!为师走遍大江南北,给无数妇人、姑娘看病,这才把女子的身体详细分成上面几种类型。 这里面有一百零八种妇科常见病,三十六种疑难杂症。你需先要把这本书看熟背下来,然后学习分辨草药、诊脉、开方,最后再跟为师去出诊看病积累经验。几年下来,方可大成!” “看熟?我连一眼都看不下去。”繁星自然是一百个不情愿,“每天对着桃花盛开的地方,隔夜饭都得吐出来!” “阿弥陀佛,生你养你的地方何等圣洁!”净空一脸严肃。 额!话是没有错,可她实在是接受不了。 “师父,我早就说过自己不是学医的材料。这书无论如何我是看不下去,您还是另外找徒弟吧。”繁星的头摇得像拨铃鼓。 净空闻言走过来,只见她的手朝着繁星胸前一点,繁星立马就不会动弹,甚至连眼珠都转动不得。 “师父..”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净空把书打开,就放在她的眼前。清晰无比的图片就在繁星眼前,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繁星只觉得胸闷恶心,胃里有东西要反上来。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於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净空洪亮的声音响起,她不适的感觉慢慢褪去。 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净空的声音越来越飘渺,放在她面前的书似乎在渐渐放大,更加清晰起来。 她从被动的看,变成主动的研究,配合旁边的注释,倒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繁星不由得在心里暗道:自己身为女人两世,可对女人身体构造的了解,还不如这一页书来得多!如果上一世就遇见师父,学会了这些东西,她或许能生儿育女。 想到这里,前尘往事再次出现在脑海。怨恨、不甘、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她只觉得嗓眼发咸,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来。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有无相生,难易相成。心无挂碍,意无所执。解心释神,莫然无魂。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 这一句句如磬钟般敲在繁星心上,让她从往事的回忆中醒转过来。眼底越发清明,心神安稳下来,注意力又回到眼前的书页上。 每隔一段时间,净空便会翻下一页。 师徒二人就这样在屋子里待了半天,等到净空把繁星身上的穴道解开,已经到了晌午。 都说完事开头难,不该看不能看的都已经看过,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打这开始,繁星便专心研究这本《妇科大全》。 因为净空回来,庵中的尼姑有了主心骨,每日晨昏打坐念经井然有序。 净空在庵里待不住,除了早晚过来给繁星讲解、解疑,一白天都在外面,不知道干些什么。 三个月过去,繁星已经把那本书读得滚瓜烂熟。随意说出一种病症,她便可说出医治之法。 净空见了十分满意,赞许道:“为师就说你天资聪慧,是行医的材料。打明天起,开始学习分辨各种草药。” 第二天,净空便带着繁星爬后山采草药。一天下来,繁星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睡了一晚上,早上起来,浑身还像被车碾了一般。 她本想偷懒休息一日,可吃完早饭就被净空拉上山。 “师父,药铺里有的是草药。不如明天我让绿柳每样买些回来,这样您老人家就不用这么辛苦教我了。”跟在净空身边日子久了,繁星说话随意起来。 “有银子也不能瞎花,况且每日上山能锻炼身体。”净空蹬蹬腿,“你看为师,一口气爬到山顶没问题,再活个五六十年不成问题!” “师父,您不是说自己时日无多吗?”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一百年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五六十年可不就是时日无多!” 繁星听了不由得撇嘴,怎么感觉自己上了贼船呢?若净空不是自个师父,她心里指不定要怎么骂呢。 接连几日下来,繁星的身体似乎适应了爬山采药的强度。不仅不感觉疲乏,而且饭量见长,晚上一觉无梦到天亮。 她的气色明显红润多了,只有一点不好,肤色比之前黑了不少。 药篓一背,头发盘起塞进帽子里,脚下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乍一瞧,好像上山砍柴的小男孩。 072 采花大盗 天气越来越冷,搁到往年冬天,繁星保准会畏寒出不了屋。一出屋就会咳嗽、严重还会发热。 可今年她却连大氅都不穿,外面只罩个棉披风,照样每天活蹦乱跳。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很突然,早上一睁开眼,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远处的山峰被皑皑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分外漂亮。 净空像个老顽童,看见下雪比小姑娘还要兴奋。她带着繁星、绿柳上山,说是去抓野兔和野鸡。 “雪下得越大就越好抓。野鸡最傻,最怕冷,它喜欢把头插到雪里。我们只要像拔萝卜似的,一拔一只!” 繁星被她感染,也是满心期待。 “烧一大锅热水,把杀死的野鸡扔进去一烫,全身的毛就很容易褪。把内脏收拾干净,整只放进瓦罐里,再放进去枸杞、红枣、玉竹,用文火炖上小半天。啧啧啧,既味美又养胃补气。” 额,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解馋。繁星看着自个师父舔嘴唇,顿时觉得无语。 时而疯癫;时而深沉;时而像个顽童;时而又似世外高尼,繁星实在是看不懂师父。 三个人在山上转悠了半天,连鸡毛都没看见,更别说什么野鸡了。 偶见一只野兔从眼前窜过去,净空登时双眼发光。她追上去,可惜雪厚难行,兔子动作敏捷狡猾的很,跑掉了。 “看来今天晚上还得吃素!”她沮丧地说着。 “姑娘,你看前面!”绿柳突然喊起来。 繁星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有个圆不隆冬的玩意儿。走近些一瞧,她登时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女人的头,下巴以下被埋在雪中,头发、眉毛上面挂满了雪。她神情痛苦,似乎遭受过极大的折磨。 “死人!”绿柳尖叫起来,吓得面色苍白动弹不得。 净空眉头一皱,快步上前伸手探女人的鼻息,“还有救!”说着便扒开雪堆。 女人的肩膀很快露出来,她双手掐住女人的腋下,轻轻松松便把女人从雪堆里拔出来。 “啊!”这次不光是绿柳,就连繁星都失声叫出声来,净空的眉头深锁。 只见那女人上面穿着破旧的棉袄,下面竟一丝不挂,大腿上满是淤青还有凝固的鲜红。 净空赶忙脱下身上的披风把她罩住,单手用力往肩膀上一扛,飞也似的往庵里赶。 繁星和绿柳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跟着,回道庵里赶忙去烧热水。 “不能用热水!用脸盆盛半盆雪来。”净空边说边卷起袖子,绿柳马上去办。 她让繁星在一旁帮忙,脱掉女人的棉袄,露出脖子上明显的掐痕。 繁星碰到女人的胳膊,冰凉、僵硬,心里不由得忽闪一下。这人分明是被人糟蹋害死,然后把尸体埋在雪里,似乎没有什么希望能救活了。 即便是救过来恐怕也活不了,一个女人被人糟蹋,往后没法嫁人。与其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还不如这样静静地走了干净! 不知道是哪个禽兽做这样挨千刀的坏事,简直令人发指。 繁星瞟了一眼女人的下面,在书上看过无数遍的地方,眼下却让她辨不明白。 红肿外翻,血痕无数,似乎还缺了一块! 这让同样身为女人的繁星心里打颤,后背直冒冷汗。 “用力捏!”净空低声吩咐着,面色带着凝重。 繁星忙专心起来,按到手快酸掉,才感觉女人的四肢变得柔软,慢慢有了体温。 净空这才让绿柳端热水进来,在炭盆里加满了炭把火拨得旺旺的。 “你来处理!”净空站到后面,让繁星诊治。 第一次看病,面对的就是这样严重到不知从何下手的病人,繁星心里打鼓,一点儿自信都没有。 况且看着那样的伤口,想象着女人受到的凌辱,她的心哆嗦成了一团。 “师父..”她轻呼一声,“我怕诊治不好。” “你记住,以后不管遇见什么样的病人,只要你诊治便要心无旁骛!为师教了你快四个月,这是对你的一次检验。” 繁星听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瞧瞧伤处深吸一口气。她用药水洗洗手,然后检查伤口。 “外面有深浅不一的伤痕,红肿、感染化脓。左侧缺损拇指大小,系牙齿所致。”她的声音有些微颤,稍微镇定了一下又往里面查看,“颈口撕裂、充血,宫体受损..以后怕是不能生养!” “阿弥陀佛,造孽啊!”净空闻听长叹一口气。 “鸭跖草、红粉、败酱草、半边莲各一钱,加黄酒捣碎敷在患处。一日三次,七日见效。”繁星想了想下了方子,“师父,这样可行?” 净空点点头,伸手切住女人的脉门,“寒气侵入内脏,气血两虚,需用药内调方可保命。紫花地丁三钱,了哥草一钱,苦参半钱,赤芍二钱,生地黄三钱。浸泡半个时辰,大火熬开,小火熬到只剩一碗水,分早晚两次服下。” 庵里的草药不全,刚好孟府打发人来送东西,智能便跟着马车进城去了。 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两个消息,一则就是官府在城里大街小巷张贴了公告,说是有采花大盗在京都出没,专门奸杀年轻女子。有知情者速到官府禀告,有赏银。 二则就是那个小秋香在城西的寺庙出家做姑子,理郡王的儿子郝连泊每日前去。不得见,便在寺庙外面苦苦等待,一站就是一天!终于打动佳人,小秋香为他还俗,成就了一段佳话。 同样身为女人,命运却如此不同。繁星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不由得在心中感慨。 已经一天了,她还是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喝药都是绿柳硬灌下去,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能不能渡过难关,全靠老天爷的意思了。 几日来,繁星每日早中晚三次给她换药,不假他人之手。看着伤处逐渐好转,繁星倍感安慰。 三天后的晚上,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围在床边的繁星等人,竟然尖叫着缩成一团。只要有人靠近,她便手脚乱蹬哭闹不停,神智似乎有些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