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拉洋片(兄妹骨科)》 A1-上 「没有人可以一直做爱。」 “啊——不,哈啊……”蒲雨夏半躺在长绒地毯上挺着腰,满脸泪水地攀登到高潮,分不清快乐还是痛苦。 「但可以间歇性地做爱。」 她身上的男人喘息着进出她的身体,富有技巧的力量足以让女人沉迷。他修长的双臂将她牢牢压制在身下,掌控着一切节奏,尽情又显得游刃有余。微弱的光透过百叶窗帘的细缝洒在光裸的肌体上,使得光与影的界限如此暧昧。 “够了呜呜……”她说,“我爱你、爱你——啊——”快感让她忍不住颤抖。她的大脑迎来了一瞬的空白,而后如送出了箭的弓般松弛下来。 「而且做爱时的话大都是谎言。」 男人侧躺到她身边,撩开她浸湿的前发,平下急促的呼吸,调笑:“你爱我?” 蒲雨夏失力地瘫躺着,无神地望着他浅灰色的虹膜:“爱啊。”过了叁秒,她又问,“对了,你是叫什么来着?” 「那就是所谓的爱情骗子。」 男人嗤笑:“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还说你爱我?” “我爱你的脸,爱你的腰。”她真诚地说。 “你馋我的身子。”男人总结,“那不叫爱,叫好色。” 她并不以为耻,趴着侧头看他:“是你先你勾引我的。”雪白的臂膀支撑着身体,双腿斜并拢,曲线起伏流畅,像一条礁石上的珍珠美人鱼。 “怎么勾引你?”他天生眉目多情,最喜欢向女性散发他那无处安放的魅力。总给人这样的错觉——全世界他只爱你一个。他笑眯眯地重复当时的姿势,手轻轻在旁边拍了拍,“宝贝,过来?” 她昏了头似的一下坐起来,扎进他的怀里。 他扬眉,虚怀住她,凑近她耳朵:“看来你确实爱我。” “你的名字?”她埋进他的胸膛。 他不疾不徐地轻拍她的背,像在哄孩子入睡。含混地答:“风春。” 蒲雨夏勉强听进。睡着前,她陡然想:她似乎遇到过一个类似的人。 醒来后,她福至心灵:确实遇到过。 她不记得他真切的形象轮廓、爱好经历,但好像和他如今一样,在昏暗中,会懒散靠在壁橱边,投出几张深浅不一的、钝化的影子。手肘支着侧脸,似乎在思考,权衡着一些叫人捉摸不透的心思事物。便由此拉远了彼此间的距离,仿佛空间错位,似近但远,已无法触及。 他靠着的壁橱一端,应是也有这样一支细长的玻璃花瓶,插着叁两枝常换的鲜花。如今的是两朵白玫瑰,一朵全盛,一朵半含半放。壁橱靠着的墙上,也挂着幅小巧的油画,用色鲜却又浅雅。 那重迭的场景,如身临进老电影。 他也是那样的背脊线条,每一块脊椎骨都连贯地隐藏在皮肉里,从上往下,浅浅凹陷下去,每一寸的触感都从她指尖反馈出来,一点点余热,叫她无比熟悉。 她感到了熟稔的情绪,只被某个特别的、且被她所遗忘的家伙勾起过——依恋而惶恐——她可以随时触摸他的肉体,却永远也捕捉不到他的心。 风春侧侧身,背靠上壁橱,朝她微微一笑。 “现在是几点?”她嘶哑着嗓子。 “嘘——”风春迎着她的目光向她而来,单膝跪在床沿,捻住她的脚踝,“别问这么扫兴的问题。” 不等雨夏回应,他的手掌已经贴着她的小腿内侧,慢慢滑着向上。 她想抓住他的手,可他的动作却如此灵活,无论如何也捉不住。她挣扎着问:“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你认不认识我?” 他微顿:“哦?你是不是……把我认成别人了?”他半揉半摩挲,“你喜欢他?” “不。”她很快反驳。那家伙模糊的形象和随之涌上的情感,只会让她觉得浑身空荡,好像骨骼被蛀空了,无法将自己立起。 风春摸到她的腿心,如同揉弄兔子耳朵似的漫不经心,时有时无,又始终不肯拿开。 敏感的痒让她一面发软,又紧绷着身子想要抵挡。欲望重新顺着腿部的骨骼、顺着尾椎冲满她的大脑。她最终还是坦诚开来:“我觉得……我应该爱过他。可他似乎……从没爱过我。” 他有些不耐:“我们要在这个时候谈论别人吗?” 她住嘴,转移话题:“时间……” “没过多久。”他敷衍,“你看,天还没亮。” 她别脸望去。百叶窗里透出的光线一如方才。风春趁机吻住了她脆弱的脖颈,轻轻啃咬。 她化倒在他怀里,却还是推开他的头:“我要走了。” 他的吻落到她的锁骨,从她胸前抬起头:“去哪里?”手重新移到了她的胸上揉捏,惬意说,“别想那些。我们还有很多夜。” 无数天。 无数的时间,无数的珍宝……无数的快乐。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她的手从衣架上迅速划过,又指向高处,“还有那个包,帮我拿下来。” “别碰!”她拍开了风春抚摸她肩的手,接过墨绿色的长裙套了进去,而后吩咐,“拉链。” 风春慢慢拉上拉链,虚扶住她的腰,看向穿衣镜。镜子里她整了整衣领,左右看了看,擦掉了口红,重涂上正红色。 “珍珠那串,同系列的耳坠。”她低头俯身打算挑一双合适的鞋。 风春顺从地捻住那串大珍珠项链,穿过她脖颈细致扣上。 白色的宽沿帽,白色链条小包,一双蕾丝手套,一根棕色牛皮小腰带。 她挑不出合适的鞋,便放着不管,赤着脚小跑几步,在围巾区踮起,拨动丝巾,随意地扯出:“这条,这条,这条……” 风春从背后搂住她,挑眉:“一次要这么多么?” 她攥住一条在胸前比了比:“是不是还是这条最合适?” 风春低头,摩挲着她的腰笑道:“一般般。”很快接口,“都太保守。这么宽松的裙子,搭配什么都不好看。” 她又打掉了他的手:“这么丑就别摸了。” “哈哈,”他大笑,又低声,“不穿最好看,不如还是脱了给我看?” 衣帽间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女性服装、首饰,漂亮的让人眼花缭乱。地上堆满了试穿过的衣服,每一件都好像为她量身定做一般合适。 “嗯……你哪来这么多衣服?”她扯不开他拦在胸前的手,也抓不住身下作乱的那只手,只好眯起眼享受,“为谁买的,还有谁穿过?” 他不紧不慢地将指尖钻入她的穴中,一次次将液体带出,涂抹在她的大腿根部:“什么?不清楚。” 墨绿的裙子被撩高,露出莹白的大腿。不着寸缕的下半身在贴近镜面,在镜子里被迫摇曳。 她陷进他的怀抱,迷离地仰头望灯:“骗子,你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不言语,带着她缓缓跪下来,从她的大腿内侧开始舔舐,湿漉漉地滑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啊——”她攥住他的头发,又很快松开,抓紧地上不知道哪些件衣服,腿挂在他的肩膀上,“呜呜,别进里面,换——换——不要舌头——”脚尖用力绷紧着。 他从她身下抬出脑袋:“一切都属于你。” 她细细喘息,似乎那一点儿声音能将她承受不住的欲火发散出去。 他覆在她身上,在她耳边低声:“你爱我吗?” 她急切地去搂他的脖子,把自己交出去:“爱你,嗯,当然爱你。” 风春低笑了声。他垂下眼:“如果你能永远这么诚实……或者永远说着这样的谎话……” 情事过后,风春摸着她的脸,问道:“不如留下来,永远陪着我吧?” 她好像听见了,却没力气回他。勉强睁开眼看他一瞬,就陷入沉睡。 他继续说:“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这里的一切,全都—— “我全都不要!”她站在床上发火,烦躁地来回走动,“我就想知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风春不为所动地靠在不远处笑:“这里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你问我有什么问题?!”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抓起百叶窗帘狠狠摔打在墙上,“这破地方连光都没有!” 百叶窗帘后,墙四四方方地凹陷下去,依旧是雪白一片。那里仍是墙,表面均匀地布着电线与光源。 卧室,客厅,书房,厨房,卫生间,衣帽间。门外还是门,房外还是房。 啪,啪,啪。他把灯一盏盏全点亮,整个房间明如白昼:“这里都是光。” “自然光!太阳!”她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有点歇斯底里,“我要阳光,新鲜的空气!” “我可以送你一盆绿色植物换换气。”他笑着说,“你喜欢会开花的还是不会的?” “我要走。”她冷着脸,“我受够这个鬼地方了。” “这里什么都有,有你想要的一切。” “但这里没有自由!”她大声叫道,“没有自由那些东西就什么都不是!” 他停住,半晌后才说:“但这里有我。你不愿意为我留下来吗?” 蒲雨夏冷冷看着他:“我也受够你了。” “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做爱、做爱、做爱……”她警惕望着他,“你只让我想发疯。” “好吧,”他妥协,“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回家。” “我不知道你的家在哪。” “我要回家!” “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我要回家!我要回去,我要离开,我要走!” “我没办法帮你,”他叹息着走过去拥抱她,“也没办法帮你想起你的过去。我知道你是感到不安,没法忍受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自己……而不是没法忍受我。” 她捂住脸,无助地倒在他的怀里。 “我知道你觉得痛苦,但是一味的发泄不能解决问题。”他抱住她,轻拍着安抚,说着似真似假的诺言,“我会一直照顾你。” 但她并没有回复。只是蜷缩成一团,紧紧拥抱着自己。 风春的吻再次落到她的后颈。他熟练地解开她的衣扣摸她的身体,用膝盖顶开她的大腿。 “你疯了。”雨夏说。 他停了停,继续深入动作,引她的呻吟:“我很正常。” 她的手挡住他:“我累了。” “累了才要这么做。”他在她耳畔暧昧地说,“它能让你忘掉一切痛苦。 “它是——极乐。” A2-中 “现在是几点?” 雨夏蜷在角落里,拨拉着凌乱的长发,怎么也解不开那个结。 不远处的垃圾桶漫了出来,发皱的果皮,没啃干净的骨头,裹着碎屑的包装袋,踩扁的易拉罐,剩着汤的泡面盒……如同刚炸毁的大楼,一片狼藉,随时可能再次塌陷。 “这里没有钟。”风春擦干头发,趿拉着拖鞋从她身旁路过,顺便踢开地上乱糟糟的书和衣袜,和垃圾混到了一起,“你已经问过很多遍了。这里没有白天也没有夜晚。” “我饿了。” “我去给你做,”他笑意盈盈,“想吃什么?” “……我还想喝水。” 他永远维持着他的好脾气:“凉水、温水,还是热水?要不要加点蜂蜜?” 她终于抬起头来,消瘦的脸庞上一双浑浊的灰色眼睛大的突兀,卧蚕浮肿,唇色苍白。她从乱发后盯着他:“……你该把东西理一理,房间里都是乱七八糟的味道。你都闻不到吗?” 风春俯下身,爱怜地将她面颊上的发拨到耳后:“你也去做一点,宝贝。不能什么都由我来……是不是?”他点抬起她的下颌,带她环顾四周,“这些都是你的杰作。” 她挣开他的手,摸出了怀里的游戏手柄,继续那局永远也闯不过的关卡。 “……动一动吧,”他叹息,“你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放我走。” “我也没法出去。”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解释,“我只是比你到的早,不是这个房子的创建者。” “别骗人了。”她说,“食物哪里来的?凭空长出来的吗?”她凶狠地摁着键,乱跑一气,再次迎来了死亡结局,“你现在又准备去哪?” 她砰地摔下手柄,站起来和他冷漠对峙:“你到底是什么人?” 昏暗的房间里,打开的电视屏幕在她的白裙上印出斑斓的光纹,如同危险的彩蝶。 他的桃花眼弯起,像偶遇到了莫大的惊喜,自顾自问道:“我想给你拍张照,”轻声细语,怕惊扰了使她飞走,“好吗?” 她不明白自己一副女鬼样,究竟是触到了他哪根艺术神经。恨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拍你妈个头。” 风春混不在意,取下橱柜上的摄像机,趁她撇开脸想要后退那一刻,瞬间连续抓拍几张。相机的状态没有调整好,出来的结果让他忍不住皱眉。 可他的彩蝶已经重飞进了阴影里。那眼神像是弱小的狼崽,正在面对啃食她母亲身体的秃鹫。 “去洗个澡吧。”他垂眼摆弄着相机,随意靠边,“或者我帮你?” 蒲雨夏没吭声,狠狠撞过他身体一侧,泄愤似的甩上卫生间的门。 等她出来,风春已经将饭菜端进了房间。 她拿起筷子才吃进第一口,就听见风春说:“有个坏消息。” 他接着说:“东西快吃完了。” 冰箱和储藏室里的食物并不是取之不竭。 蒲雨夏一摔筷子,眼珠上滑,下眼睑微收紧:“我记得……上次看还有很多。” “离上次已经过去很久了。”他说,“我可以带你去看,剩下的大概还有……十几餐?省点儿吃,也许还有二十几餐。” 剩余的数量如他所言。一小捧米,一小袋面粉,一篮土豆,冰箱里几块冻肉,几把蔫巴了的蔬菜。还剩下的都是速食食品了。 她把所有房间都仔细搜索了遍,而后停在玄关。那里有两扇上锁的门。一扇如所有其他房间门一样,是通体的浅木色。它的右手边,则立着另一扇截然不同的门。 那扇门是浅粉色,表面满是老式的红色爱心、复古换装礼裙等贴纸。还有各式各样的涂鸦,像是小孩儿画的,拙劣又意义不明。 她敲了敲门。 什么动静也没有。 风春照例要找地方懒靠着,以免骨和肉将他累住了:“找到多的没?” 她则蹲下身,依次从门锁芯和门缝里望去。只是眼前一片漆黑,并没有别的信息。 她需要两把钥匙。木色的门是把一字钥匙,粉色的是把十字。都应当是老式的。 老式……她咀嚼这两个字,忽然奔进客厅提出把椅子,狠狠往粉门锁上硬砸。 砰!震耳的撞击声甚至隐有回音,但那扇门纹丝不动。她把两扇门来回砸了个遍,门没坏,倒是椅子螺丝蹦出来了颗。 风春牙酸,忍不住舔了舔,才去拦她:“得了,没用的。” 她顺着劝阻松手,神情意味不明:“你见过吗?它们的钥匙。” “那两把?”他说,“如果我有,我早就该出去了。” “这两扇门……有一扇能出去?”她轻柔地问。 风春微顿:“……只是推测。毕竟那扇门,”他目光右移看去,“和其他的都不一样。” 而后他浮出笑。高耸的眉骨将他的眼窝衬托得深陷,似乎更迷人,也更虚伪。他随口编着那些俗套的情话:“就像你在我心里,也是与众不同。看到你我才突然明白,如果一个人对你来说独一无二,那么她就该是正确答案。而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 “闭嘴!” 恶心! 又是一个该吃饭的时机。毫不相通的两个人,终于在饥饿上达成了一致。 她从他盘里多拿走了一个土豆。 风春看向她:“这顿饭……”他的目光又黏在那颗圆润的土豆上,跟着它打转,“我是按我们的饭量比例分配的。” “所以你该永远吃得更多?”她撕着土豆的皮,“你应该让给我。” 她的嘴角一点讽笑:“这样才符合你的说辞,对不对?”她重复他之前的话,“毕竟在你心里,我独一无二,与众不同,是你一直以来寻觅的、最特别的正确答案。”她直视着他,虹膜灰得发冷,“你应该为你的答案付出一切。” 风春收回目光,懒洋洋朝后一靠:“好吧,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你。” 她咬了口土豆吞咽下去。胃并不觉得更舒适,反而连大脑都被搅动起来。她皱眉,把剩下的土豆扔回他的盘里:“我没瞎。” 停电了。 餐桌旁几只红白蜡烛长短不一,毫无组织地各自为营。它们正热烈举着各自的芯火,费力点亮着各自的领空。渺小的领空。 他捡起了那颗残缺的土豆,耸肩:“我们不能一直坐在这儿发呆吧?总得找点事做。” “找点事?”她冷笑,“饿得更快,再死得更快?” 停水了。 节能的最好办法,就是躺在床上。 再一次被风春从沉睡中摇醒,她已然觉得非常疲惫。分不清是更干渴,或者是更饥饿。 他把吻渡过来。干涸的吻。 为什么不吞掉他的舌头?这样的想法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想要连带他的心脏一并吸出来、咽进去。 大脑缺乏营养,让她过度浑噩,甚至又回忆起那个不知名的旧人。 来救我。她想。如果他来,她会承诺放他走。 她想起来,想要自由的始终不曾是她。她总是站在原地,然后问:今年什么时候回来?清明、中秋、重阳,还是干脆到除夕? 他则头也不回,只留一个背影。敷衍道—— “你知道你已经在这待了多久吗?”风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他已经坐了起来,点了根蜡烛,目光比烛光更亮。 他摸出本手掌大的笔记本,数着正字:“五,十,十五……一共九十九天,到叁小时后,就是一百天。” 时间。时间!他分明都知道!她疲倦地望着他。 “所以呢?” 风春放下本子,回头凝望着雨夏,再一次问:“你爱我吗?” “爱你什么?”她格外平静,“你有什么值得爱的?是你虚伪的脸,只想着发情的脑子,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的身体? “或者是你的谎话连篇,你的囚禁,接着再让我因为你死在这里?” 她疑惑发问:“难道你需要我爱你吗?难道你以为,这样竟然也能获得爱吗?” “你说过你爱我。”他陈述。 她露出了轻蔑的笑:“你可以相信。” 他沉默坐在那里,低着头。半晌后,终于开口:“那怎么才能获得你的爱?” 谁能知道? 爱的产生与消失都如此玄妙。她缓缓答:“你起码得用出你的真心。” “而且……是没有目的的真心。”她慢慢爬坐起来,侧靠在床背上,说得吃力,“如果你只是为了获得爱而付出爱……”她的视线冷淡,“你掺杂进的欲望,只会让你获得痛苦。” “……没有人能爱得毫无私心。”他和她对视,“那是神的爱,不是人的爱。” “我对你的爱也是真心的,”他蛊惑般说道,“你漠视了它,因为你对爱的要求、对爱的标准定得太高了。” 他轻吻她的眼皮:“但我绝对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更爱你。”他眼神里,悲伤与虚假的爱慕同重,掺杂在一起,“如果,我能早发现你不切实际的期待……” 雨夏突然回神,试图一把推开他,却没推动,蹙眉:“我不想再和你讨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成天爱爱爱的,你的生活就只有男女谈恋爱那点东西吗?” 风春知道自己的愿望落空了。他佯装轻松:“现在不是什么都没了吗?没有电,没有食物,没有水。接下去只有一个结局……” 会死在这里。 “两个相爱的人拥抱着死亡的故事……”他靠在她身上,“不是要比各自单纯地饿死,听起来更动听吗?” 她却说:“但我想活着。” A3-下 蜡烛的火焰一抖,忽然熄灭了。整个房间重陷入黑暗,即便近在咫尺,依然互不相知。 压抑的死寂简直要逼得人发疯。 “好吧。”风春最终妥协,“这里有钟。” 嘀嗒,嘀嗒。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渐渐响起。 “有吃不完的食物,用不完的水,永远不会停的电。” “这不可能。”雨夏很快否定,“这反常识。” 他见缝插针地嘲笑:“你还有常识?” 当然……没有。她空荡的记忆里只有些模糊的幻影,没一点实物。 “总之,”她自我圆场,“反感觉,反直觉。” “那么我告诉你,”他说得笃定,“这里不同。你的感觉会让你误判现状。” “可……” “我们来打个赌吧。”风春打断她的话,“我打赌,在我的话说完一分钟后,房间的灯会重新亮起来。” 在沉默的等待中,秒针一步步走满六十格。一盏、两盏、叁盏……从门内到门外,所有的灯传染般渐次亮了。 蒲雨夏怔怔看着。也许是在看光,也许是在看……这个全然不同的地方。 没有橱柜,没有油画,没有那支细花瓶和后来新换的黄玫瑰。它宽阔、冷淡,大部分家具都被白布蒙盖着,没有人常住的气息。空中都漂浮着细微的灰尘,在光线里游荡,又沉到地面,结成轻薄的一层铺着。好像每个游子,总有一天会想要平凡地归乡。 靠床的那面墙,左侧通往阳台的门半开着,半透的乳白纱帘上绣着错落的白鸽,随着空气的流动慢慢滚着,随时欲飞。 她也随之落地飞过那扇玻璃门——毫无疑问,那里还是墙。 她身后,风春习以为常:“还有一件事。在这里,食物和睡眠只是种消遣。” 她转过头来,带着审视的目光:“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是心愿屋。”风春微笑,“所有的表象都源于你的心愿。 “那些衣服,珍宝,书籍,游戏……都是因为你想要才会出现的。” “不对。”她否认,“如果真像你说的,我为什么会觉得饿?” “那是因为你想要饿。饥饿后,又想要食物。” “我会渴呢?”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想要渴。” “我会困呢?” “你想要困。” “那么,”她逼到他身前,“我会死呢?” 风春笑答:“因为你想要死,渴望毁灭。” “骗子!”她厉声打断他的话,“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她连退几步,背紧紧贴着墙,“我之前早就说过,我想要出去,自由地活着!但这个鬼地方放我出去了吗?” 她自问自答:“根本没有。” “那就是你的愿望。”他说,“承认吧。你什么也不记得,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样。仅仅凭着一点冲动,是根本不敢出去的。你在害怕,你在不安,你在……” 他似乎想到了,了然又悲悯地看着她:“你在希望我陪你一起出去,而不是留在这里。” 那该死的眼神! 雨夏难以忍受地回瞪他。在这交锋中,她突然灵光一现:“或许前面如你所言……但你之所以始终不出去,是因为……”她的眼里浮现出恶意的嘲笑,“你根本出不去。你其实也想出去,可你没这个能力。” 他的笑容收敛。 “而且你一直不说明那些事,是因为你知道,我能出去。”她说,“你知道,我们不一样。” “说出你的条件吧,”她放松下来,“放我出去的条件。我们做个交易。” 风春看她良久,像在揣摩她的真意。 “我讨厌重复,”他突然说,“乏味的事情一遍遍发生,简直是对生命的亵渎。” “可你,”他仔细探询她眼睛,又移开,“总是要偏离我设计好的道路,走向错误的方向。” 他皱巴的白色衬衫只扣了中间两粒,露出浅浅的吻痕。下一瞬间,他毫无征兆地举起双手,衬衫一角还滑出一小截,神情活像个出来卖笑的:“我左侧裤子口袋里有出去的钥匙。假如你摸得到,你就能出去。” “往哪出去?” “那扇粉色的门,我可以带你过去。” 雨夏戒备地看他:“你的要求。” “相信我爱你。”他的眼睛弯起。 “你的要求。”雨夏加重语气,重新说了一遍。 “好吧。”他坦白,“我希望你能帮我带来样东西。一封信,我不知道它具体在哪个位置,但它确实在附近。牛皮纸信封,正面有我的签名,反面用了金色火漆封口。” 一旦出去,难道她还会愿意回来? “我还有你的秘密,而且你一定会很好奇。”他说,“你出去了就知道是关于什么的。但在信到手前,我绝不会透露任何有关那些秘密的细节。” 她半信半疑地摸过去。而后——抓出了一把钥匙。 整个房子的布局都已经变了。原本狭小的客厅变得足有两层高,空旷、辉煌,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每一点细节都熠熠闪光。顺着大理石的旋转楼梯缓缓向下,那扇粉色的门却依旧幼稚地屹立在那里。 从那扇门……可以出去。 她以为她会犹豫,但她却用力向那里迈开了一步,鬼使神差地走到门前。 她心如擂鼓,好像提前看到了阳光,细风,天空及云。她忽略身后风春的叫喊,迅速插入钥匙转动,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没有她想象的任何东西。只有一条窄窄的、漆黑的封闭走廊,走廊的尽头还是一扇门。一扇灰色的、斑驳的、水泥剥落又长了青苔似的门。门上有一盏灯,一盏滚圆的灯,散着灰白色的冷光。 她的喜悦一下被浇灭,有些惊疑不定:“那是什么?” “你想要的‘外面’。”风春跟了过来,“不怎么样吧?”他笑,“所以,还是留下来吧?” 她或许对他有那么点点留恋。将近一百天的陪伴,对于一个忘记过去的人来说,一定有着不可取代的重要位置,如同雏鸟睁眼看到了它的养母——假如他没有把那些好感作没。 她说:“我待够这里了。” “……你真的要过去?”没正形地靠在墙上,拨散前发半挡住眼睛,像一把烫弯了的剑,早已离开战场,蒙尘钝化,“那里可能比这里更糟。” “不会更糟。”雨夏说,“没有什么会比待在原地更糟糕。” “……好吧。”他说,“生活确实需要点新鲜感。既然你打定主意要出去,我就来告诉你一些信息吧。” 她的脸上浮出惊异:你是这样的好人? 风春熟视无睹:“第一,所有房间都有一把钥匙。” “所有房间?”她诧异,“多少间?” “……不清楚。”他移开眼,“总之,你一旦进入到一个房间,想要出去,就必须要找到它的钥匙重新出来才算通关。” “你这反应可一点不像是不清楚。”雨夏嘲笑。 “第二,”他咬着重音,“看见对面的灯了没?只有灯亮着的房间,才能进去。第叁,每个房间的规则都不一样,具体情况要你自己探索。” “有个房间通向真正的外面?还是说……必须所有房间都通关才能出去?” 风春沉默片刻:“这里一共有十二个房间。到底能不能出去,怎么才能出去……你可以自己去试试。” 整理好行囊,蒲雨夏正式跨出门。 门内,风春安静地站着。他长久地注视着对面那盏灯,好像在那里的是神、是深渊、或者是一个将会影响他一生的决定、是旧人的墓志铭。他想要看清、想清,不想陷入又无法逃离。他的目光无法移开。 雨夏最后望了他一眼。 等门合上,她才看清了那扇门的另一面。依旧是粉不拉几的,上面遍布小涂鸦。但门上多粘着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里两个孩子挤在镜头里,一男一女,脸上印着九只彩色蜡烛的昏黄火光,露出灿烂的笑容,看着面前巨大的奶油蛋糕。女孩顶着生日王冠,似乎在思考从哪里先开始吹灭比较好。下面的白边写着: 生日快乐。祝美梦成真!(1991.7.17蒲风春) 她盯了那照片一会,后知后觉地发现,照片里的女孩好像是她自己。她第一次知道风春的全名,和她是同姓。那个十二叁岁大小的男孩,已经有了他如今的轮廓影子。 门边上是门牌,上面阴刻着两个字——欲望。门上是一盏粉色的灯,里面细碎的彩箔折射着各色的光。 她想起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他正慢慢转过头来,脸庞逐渐成型、细化。 蒲风春。 他确实有她的秘密,而且让她不得不试图去知道——那代表着她几乎全部的过去,和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她站在原地,慢慢攥紧了拳头。 但他守口如瓶。 好像这一切只是他的一个把戏。谁会在捉弄人前把计划透个底朝天呢? 她想去抓着他的领子质问他:你是谁,我又是谁? 粉门上的灯依旧亮着。但她退了一步,坚实地立在地面上,利落转身,向新的门走去。 B1-镜 灰门内只一个房间,一个看不到头的房间。墙面全蒙着黑布,冷光从地面射上来,投出反常的长阴影。黑布上贴满了纸条,密密麻麻挨在一起。 她往身边看去,随意瞥到一张。 “审视自己。”女声在她耳边陈述。 “谁?”她警惕地往身边望去。门早已悄然关闭,整个房内看不见其他人。 她后退一步,贴上了墙,杂乱的声音争先恐后地响起。 “为什么你不能做得和别人一样?”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正常一点。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 “不识时务。”高高在上的声音。 “你没有这个天赋。”慢条斯理的声音,“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功夫。”小匙撞击杯壁,“别总模仿别人,做点自己的事。” “她根本没人管。”窃窃私语。 “沉默能减少争端。”冷静的陈述再次出现,笔尖划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蒲雨夏赶忙退开,望向那堵墙。几张纸条晃悠飘落,她蹲下身去看上面的内容,和她听到的一样。 “她人多少有点问题。”尖细的声音。 “看似有很多去处。”压抑的哭声和揉纸声。 蒲雨夏慢慢远离墙面。那些声音太过真实,好像就发生在她身边,只是一切隐形了。铺天盖地的纸条和便利贴,从地面的衔接缝处开始延伸,一直迭到天花板。 房间中央悬挂满了薄板式样的东西,十分巨大,从顶垂到离地面叁十公分,也被黑布蒙着,粘满了纸条。蒲雨夏环顾四周,转了几圈,最终走过去,将黑布慢慢扯下来。 “我不喜欢她。”熟悉的声音。是蒲风春,她很快认出,“人格魅力。想要被喜欢,总要有那么丁点吸引人的地方吧?”一声嗤笑,“她有什么?” 依旧是那个女声:“快乐,积极。快乐,积极。快乐,积极……” 黑布顺滑地落到地上,纸条如雪般飞扬出去。 一面哈哈镜。 镜子里,她的头只有一个拳头大,身体却像是撑胀的气球。里面的人自顾自低下了头:“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的身上有好多肥肉,它们在流油……”油脂从她的衣服里渗出来,泛着生腥的黄,“我受够了,我受不了它们……” 整个房间,镜子们齐整地排列着。蒲雨夏一张张地掀开它们。 “救我!救我!”第二面镜子里,线条似的人扒着镜面,看她走近,使劲地拍打起来,“救救我!让我出去!” 蒲雨夏看着她愣神。 “救救我吧!”里面的人撕心裂肺地干嚎,“我不是自愿来这里的!”她开始用指甲用力地刮着镜面,传出刺耳的刮擦声,几乎要把指甲掀翻,“我是被骗的,被骗的!我活得好痛苦啊!” “……我怎么救你?”蒲雨夏问。 镜子里的人停下来,撑开眼皮贪婪地盯着蒲雨夏:“过来,你过来,我告诉你……我轻轻地告诉你……” 蒲雨夏向前走了几步。 镜子里的人猛地向外一撞,涎水嘀嗒下落:“代替我,代替我就能救我!站岗,下一个来站岗的……” 蒲雨夏倏然一退。 那镜子里的人立刻发起了疯,拼命震动,身体的线条攒出了无数个死结,拉扯得几乎要断裂:“不准走!回来!回来!我的希望啊……”她绝望喊叫,似哭似笑,“我的希望……” 蒲雨夏匆忙走开。镜子随即安静,失去了人影。 第叁面镜子里的人忧郁地浅笑:“可以帮我一个忙么?”可她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整张脸都是扭曲的,“我能帮你。” 浦雨夏停了下来:“你要帮我什么?” “钥匙。”第叁面镜子里的人说,“我能给你钥匙,让你从这里通关。只要你能让我和你握个手,”她轻轻侧脸,露出纤细的脖颈,而后伸出了她的手,悬停在镜面口,“我仰慕您很久了,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和您握次手……” 蒲雨夏疑虑地重复:“握手?” “将您的手伸过来……”镜子里的人柔声请求,“我一直在等您。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付出来……” “你说的钥匙在哪?”蒲雨夏搜寻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动,“我要先看一眼。” 镜子里的人泫然若泣:“您不相信我么?我难道还能害您么?”她眼眶泛红,手伸进口袋,“好吧,那我来把它拿出来。您记得先走近一点。它很小,要走近才能看得清……” 蒲雨夏听后,漠然望她一眼,侧了半步:“你在说谎。” 又一个扭曲的身影从第四面镜子里浮出。她大叫:“别回去!刚刚那就是个骗子!她根本没有钥匙!”她殷切地盯着蒲雨夏,“我知道。但我知道钥匙在哪。虽然我不能给你,但我能告诉你,怎么拿到钥匙。” 蒲雨夏问:“怎么拿到?” “我会告诉你的。但我有个条件……等等,别走!别走!” 第五面镜子里只有一个背影,她背靠镜面喃喃自语:“我的人生,我的命运……何等不公……为什么他们拥有一切?” 蒲雨夏走马观花似的掠过她们。她偶尔向左,偶尔向右,试图找到一个终点。直到她掀开了眼前的布。 那是面罕见的平滑镜子。其他镜子里照出的都是她自己,唯独这一面不是。镜子里面是个保养得到的中年男人。白色衬衫与深灰色西装的搭配让他显得沉稳,胸前插了一朵玫瑰,则多了些暧昧的氛围。 男人缓缓睁开眼,笑容温雅:“我用了点小技巧。”他见蒲雨夏驻足,继续说道,“让你能走过来,能找到我,我调整了镜子间的距离。普通的行间距是60公分,列间距在45公分。而你走来的路,行列间多了3公分。很细微,你的主观观察很难注意,但你身体的直觉会告诉你。你会无意识地走来,让我们的相遇成为一个美妙的巧合。” “很有意思。”蒲雨夏凝视他,“但既然你想让我过来,何必这么麻烦?” “心急的女孩。”男人笑着摇头,“这只是一点生活趣味。” “我们还是开诚布公地交流吧,关于你的目的。”蒲雨夏说,“我确实很心急。” 男人无奈:“年轻的女孩总是这样。”他摇头,又说,“我猜,之前有很多人邀请你进镜子。” “是有这回事。”前面的镜子们磨灭了她的耐心,“迫切的邀请。”她回头望了眼。来时的路已经太远,早已看不见。她不知道她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个小时,但重复的环境让她感到度日如年。镜子统一的黑色背面一层层地迭出去,像是腐朽的卫兵守在幽暗的墓室,只是殉葬者。 “她们说,想要拿到钥匙,就得进去。”蒲雨夏说,“要是只有一个这么说,兴许我还能信。那么多,就太奇怪了。更像在找替死鬼,是不是?” 男人笑:“都是些狡黠的姑娘。”眼角的细纹堆迭起来,“但钥匙只有一把。”他眨眨眼,“你认为,它更有可能在哪?” 蒲雨夏沉默站在那里。男人镜子下的灯色温也是偏冷,仿似照出了一片霜。 他的存在,让这面镜子变得更加与众不同。 “我没法信你。”蒲雨夏抬起头平视他,“我没有相信你的理由。” “但你已经信了一半。”男人笑笑,“你的直觉在催促你,你的思考却在阻止你。你放弃了你的优势。” “比如现在,”男人说,“在我左手方向还有一条新路,你能找到吗?” 蒲雨夏皱眉望去,目光在一列列的空隙间反复滑动或定格。 “你确定不了,除非你带了测量工具。”男人斯文地低头摸出根雪茄,点燃,“别把大脑以外的器官,那些细胞看做废物,小姑娘。关卡就在这里,除非你进去,否则我没法给你证明。但只要你进去了,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里面有危险。但你不会死。”他说,“也不会变成和她们一样被封在镜子里的怪物。唯一的危险就是迷失。如果你意识不到你究竟是谁,你就会永远迷失在里面,再也出不来。” 蒲雨夏的目光无焦距地散落在他胸前的红玫瑰上。 男人笑着说:“就和你现在一样。” 蒲雨夏不答。 见过蒲风春,她才知道有些人天生狡猾。他们的话总是半真半假,刻意诱导,甚至擅长隐瞒,并毫不为之感到羞愧。 她说:“你看起来很眼熟。” 男人笑了:“这里没有别人。我的长相、语气只是对别人的模仿。仔细看吧,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样东西。” 镜子。 “你能照出的,只有你自己。”男人感慨道,“这里只有你,孩子。记得那些话吗?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蒲雨夏隐约觉得熟悉,不自觉地接道:“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她怅然若失,“可我总觉得……” 唯一一面客观的镜子里,存在的只有别人。而她能够看到的自己,却永远扭曲。 她说:“这句话错了。”紧接着,蒲雨夏抓紧了背后的包,直直开口,“我想好了。我要进来。” “……你变了。”男人不明不白地说。 “我会给你提供一些帮助。”他又摸出胸前的玫瑰,轻轻一抖,变成了红色的丝带,“记住它。我会用它来提醒你,让你醒来。至于那把钥匙,它的样子很普通,但你见到了它,就会确定是它。” 而后,他伸出了手。那只手雪白细腻,十指纤长,骨节分明,几乎没有老茧,比少女的更加保养得当。他说:“我带你进来。” 蒲雨夏探出了手,钻进了镜面。 B2-嘉好 “风春,出来。”女人单手推门进来,随手脱下牛仔外套,“还有你,有东西要给你们俩。” 蒲雨夏叫她:“妈。” 嘉好今年正叁十,乌发红唇,高鼻深目,身材高挑,天生丽质。她灰蒙蒙的眼睛往蒲雨夏那儿瞥去一眼:“你哥人呢?”也不用答,她自顾搬了个马扎,抓了把瓜子磕了起来,又说,“遥控器给我。” 九点有嘉好要看的电视剧,现在已经九点半了。她换了频道,里头的男女正在雨中争吵,她迅速摁高了音量。剧中的男人斥道:“你有完没完?”女人则捂着脸崩溃地蹲下:“幸哥,别离开我……” 蒲风春刷地拉开房门,阴沉着脸:“吵死了。” 嘉好紧盯着电视,百忙中随口回他:“桌上有给你们的东西,记得自己拿。” 蒲风春抓紧了门。他见嘉好全然没有降音量的意思,冲上去就把电视关了。 嘉好腾地站起来,抬手指着他鼻子:“打开!”紧绷着脸,“谁给你胆子关的?” 蒲风春冷笑,拍开了她的手:“你爸妈都睡了。你想吵醒谁?” “我妈早死了。”嘉好说,“轮不到你指挥我。给我让开。” 蒲雨夏试图劝架:“哥……”她拉住了蒲风春的袖子,“妈今天给我们带了礼物。”她献宝似的把礼盒递过去,“你看看?” 蒲风春没这个心情理她,他也不在乎礼物,看也不看:“谁知道哪个瘪叁送的。” “你存心找我茬是不是?”嘉好心急她的电视剧,这会儿离大结局不远了。她懒得废话,拨开蒲风春就要摁开关,“没事就别挡路。” 蒲风春青着脸杵在那儿。半天才吐字:“我班主任明天要来家访。”嘴都张不开,听得人一耳的糊涂。 嘉好也不准备仔细听:“有事明天说。你们都给我回房去。” 但他的话一定是要讲出来的。蒲风春高声又说了遍:“我班主任说,明天要来家访。他要和你谈谈。” “家访?”嘉好翻了个白眼,“没空,让他别来。” 蒲雨夏的外公倒探出了身:“老师什么时候来?我好准备点菜招待。得好好和老师聊聊啊。” “聊?”蒲风春望回外公,“能聊。但他要和你女儿聊。”他只想和嘉好聊。 外公一时无言。他左右看看,叹息一声,又关上了门。 “我没时间。”嘉好不耐烦,“你外公要和他聊就让他去聊,都是家长,不都一样?” “他要和你聊。”蒲风春语气讽刺,“只想和你聊。别人的家都不去,就来我家。就因为你上次去了趟学校,他都找过我十几回了。” 嘉好不以为意。向她献过殷勤的男人太多,她根本记不清。别说是只见过一面的老师了。她说:“那你就回绝他。跟他说我没空。” 蒲风春没应,只死死盯着她。 嘉好皱眉:“这事不就解决了?你还在这干嘛?” “你能不能不要再卖弄风骚了?”蒲风春问。 “……你再说一遍。” “我说,”蒲风春重复,“你能不能别一看到男人,就开始想着法勾引他们?”他加重语气,“贱不贱?” 清脆的一声响。嘉好狠狠抡了他一巴掌,让他半张脸都泛着红。她浑身发抖,一把抓住蒲风春的头发:“贱?谁他妈贱?”又甩了一巴掌,“你他妈最贱!”她劈头盖脸地打过去,“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你他妈说我贱!你不比我贱?你要不贱,你有脸住这?” 她的手指戳上蒲风春的鼻尖:“你这么能耐,”又指向了大门,“你就滚出去自己赚钱!” “该走的人是你。”蒲风春的嘴角些许开裂。但他仍垂着手,冷静地说,“房子是外婆的。” “你没外婆。”嘉好说,“你外婆早死了。” “她就是我外婆。”蒲风春笑了,“但不是你妈。你不认她,你住她的,不是贱是什么?” 嘉好松了手:“你可真能耐。” 蒲风春这会终于肯让开了。他走回房间,不忘记甩下话:“我等着你搬走。” 嘉好没回。大概是打了他一顿,气算发泄了一半。她低头站了会,打开电视,沉默地坐回她的小马扎。 “妈……”昏暗的角落里,蒲雨夏立在那儿,轻声叫她。 嘉好才看见她:“你怎么一声不吭的?”也没打算等她回话。这孩子从小内向。看了她眼,又笑了声,“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催促她,“十点了,快去睡。” “妈……”蒲雨夏又叫了她一次。 “干嘛呢?”嘉好感觉莫名其妙,“快回房去了,别吵我看电视。” 蒲雨夏埋下头,攥紧着礼盒袋子,冲回了房间。 客厅里,嘉好一个人看电视。她总算调低了音量,又去关了灯。她想,她天生长得漂亮,丰胸细腰小翘臀,还有又白又细的大长腿,女人都羡慕的不行。他们看上她,多正常?看不上的都是瞎了眼。 电视里播的还是那场夜雨。女人跪在雨水里,从男人的心口上拔出了水果刀。血随雨水四漫开去,浸湿了她的红裙。女人颤抖地去合男人的眼皮,可合了几次,总是合不拢。她最后还是起身了。踉跄着后退几步,捂住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茫然道:“幸哥,为什么要走?” 嘉好深觉离奇。她觉得,女人应该等她的男人回来。哪怕他毫无留恋地走了,也应该专心致志地去等他回来。哪怕外面传来了他的死讯,也该一直守候着他。 她信奉从一而终。 等看到女人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寻求帮助,嘉好猛地关上电视,又翻了个白眼:“拍的什么垃圾。” 那头蒲雨夏冲回卧室,把门一关,一声不吭地抵在门背。卧室很小,一张双人木板床,一张长木板钉成的书桌,一个大衣柜,就把空间挤得满满当当,只剩一个半人能勉强转圈。 蒲风春翻了好几次身,终于裹着他的小碎花棉被翘起头:“你还睡不睡?”他催,“我要关灯了。” 蒲雨夏爬上床,嚅嗫着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妈给我们带的礼物……” “你怎么什么都要?”他嫌弃地盯着,“你妈会买这些东西?还不是那些男人送的。” 她知道是别人送的。嘉好没什么同性朋友,往日很多礼物也都是那些男人送的。很多男人,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几年过去,男人们的年龄更大了,条件也更差了。外公总是要劝嘉好:“看人待你不错,你挑个差不多的,应下就得了。你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你这可带着两个孩子呢,你还想怎么样?” 嘉好并不在乎。她礼物照单全收,看得上眼的带回家,看不上的当场就扔了。外公又劝了她好多次:“你给别人留点面子……你不接受别人,你就别收人东西。哎哟,你这不是和人结仇嘛?”最后总要再自哀一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哦。” 男人要是过来找她要回东西,她手插腰,鼻孔朝天,眼高于顶:“你谁啊?” 她是真没记住。因为这德行,十里八乡的都传不出她的什么好名声,但她又十年如一日的漂亮。总有人以为自己能征服她,以为她到了年纪就会人老朱黄,还带上两个拖油瓶,早晚会认清现实,被他拿下。可他们都没等到。 蒲雨夏说:“但妈都给我们了……” “什么东西?”蒲风春问。 “巧克力。”她刚刚偷偷拆开来看了,“还有钢笔和墨水。”一共两份,应该是特意送给他们两个的。 “这点东西就把你打发了?”他冷笑,“你就这么缺?” 确实挺缺的。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用过钢笔,而且似乎是外国货。但妈也不是第一次收别人的东西,哥往日是不用,也没火气这么重。蒲雨夏一时没说话。 蒲风春说完话,自己先冷静了会。他看她一眼,关了灯,背对着她把自己裹了起来:“睡觉。” 蒲雨夏放下礼物,抖开自己那床被子,放正枕头,头朝床尾安分睡下。她想今天的争吵,想家里总是吵。嘉好和外公吵,嘉好和外婆吵,今天哥又和嘉好吵。她讨厌吵架,可矛盾好像永远无法结束。她直挺挺地躺了会,开始幻想大家其乐融融地围坐在火堆旁,也许还有一个温文尔雅的新继父。很少有男人送礼物,是为他们俩准备的,这个男人细心,说不定这回能成呢? 可蒲风春的话打破了她的幻想。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算了,你收着吧。”他烦闷极了,“我不是生你气。哎呀,你不知道……今天,我看到这礼物是谁送的了。”他熟悉那个男人,是从前的老邻居了,暗恋嘉好很多年。只是当年还没来得及开口,嘉好就和别人在一起了。他声音低下去,“他早就结婚了。” 结婚快十年,孩子和蒲雨夏一般大。他看见嘉好满意地收下礼物,甜甜笑了笑:“谢谢林弟弟,真有心。有空来我家玩啊。”又看见男人欲言又止地痴望着她的背影。他并不是完全对嘉好生气。他就是觉得恶心。要不是那是他妈,他都想冲上去骂一句:呸,狗男女! 一回想起当时的镜头,他就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他心里憋了一股气,不知道该向谁发。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他那不知所踪的死鬼老爹,狠狠说了句:“都是他的错!”就一闷脑袋睡着了。 蒲雨夏没头没尾地愣神听着,眨了半天眼,也没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B3-搬走 今天是蒲雨夏先放学回家。 嘉好把第二个包裹拖入客厅,抬眼看见她回来,吃力地直起腰,招呼道:“你回来的刚好,快去理东西。” 蒲雨夏抓紧书包带子,局促站在门口。 “快去理啊!”嘉好催促,“衣服鞋子,还有你那些书本作业。等会有人来帮我们把东西抬走。” “我们……”蒲雨夏迟疑,“我们是要走吗?外公呢?”他退休了,往常这个时间已经在客厅坐着等外婆做好晚饭。如今厨房也静悄悄的,似乎家里只有嘉好和她两个人。 “谁知道死老头带他那个叁房死哪去了!”嘉好不耐烦,“我带你走,房子有人帮我找好了,租金我也付了,我们直接住进去就行。”她看蒲雨夏不动,急着说,“你快点!再晚车就不好找了。” 蒲雨夏只好进房去理东西。理了十几分钟,蒲风春就推门回来,先声喊道:“外公,我饿了!”他进门也不看嘉好,找厨房和外公房间里没人,知道外公不在,便径自回了房间。 看见了蒲雨夏,他反手一关门,皱眉问:“你理什么东西?” 蒲雨夏答:“妈让我理东西,叫我理完跟她走,她打算搬出去。我给你留了一个包,”她比划,“就在那里,已经帮你放了一半的东西……” 蒲风春冷下脸:“我又不走。”他爬上床找到那只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又嗔睨过去,“你要跟她去?” 蒲雨夏停手,有些茫然:“那,不然去哪呢?” 他恨铁不成钢:“留下来啊!谁还不让你留下来了?你要跟着她,”站在床上,愤愤往外一指,压着嗓子,“吃的有一顿没一顿,饿死了她都不知道!” 蒲雨夏正迭完最后一件衣服,听他这话,无意识地把它抱进了怀里:“可……”她低下头,揉搓着怀里的衣服,“外公……不大喜欢我的……” “谁说的?”他瞪眼。然而说完这话,他又烦躁地在床上转圈,“我知道了。可你也不能跟她去……你留在家,总归吃饭还是没问题……”他越说声音越弱。他想,说不定,让她跟着妈走,对她反而更好。可那想法一瞬滑过,叫他不敢深思。他坐下来,蹭到蒲雨夏身边,“别跟她走。” 蒲雨夏把怀里的衣服塞进包里,费力拉上拉链。她把硕大的包用力拉到背上,佝偻身体,活像个龟丞相。而后沉默地去拉门。 蒲风春伸手攥住她手腕,死死拉住她。 蒲雨夏回头看他。 他凝视她,问:“你要跟她走,还是留下来?” “哥不走吗?” “我绝不会跟她走的。”蒲风春说,“你……你也不准走!” 蒲雨夏想了想:“她会很孤单的。”尽管自己并不知道离开是否正确,可还是说,“我怕她伤心。” 蒲风春松了手。他咬紧牙关,负气地背过身。 “哥……”她最后一次回头。 蒲风春把耳朵一捂,蹲下身猫着腰,头朝墙:“你要走了就别回来!” 只是搬出去。她一边想着,一边走了出去。也许……也许很快就会回来。 蒲风春回过头,看见重新关紧的房门,狠狠砸了下床。 在他们两个中,蒲雨夏决定选择嘉好。 * “你偷我的笔!”女孩儿的齐刘海下,鹿眼冷瞪,“你恶心不恶心啊?” 蒲雨夏苍白辩解:“我没拿过你东西。” “那我的笔能去哪?!” 蒲雨夏哪能知道?那是女孩自己丢的笔。 女孩的嘴却紧接着连密吐句子:“你家这么穷,连房子租的都是我爸爸的。那点钱根本不够,还是我爸爸看你们没钱,才拿来接济一下你们。就按你妈妈那点工资、你家那点生活水平,哪有钱买这个牌子的笔?你知道这笔多少钱一只吗?”她的眼睛似乎扫到了蒲雨夏用的杂牌墨水,赶紧从她桌肚里掏出来,“你还用这种墨水。”她唇角不自觉翘起,“这种笔的墨水都是专门有配套的。你装这种,笔头出墨都出不来,”她一把将笔夺过去,“都要被你用废了!” 用力塞进她自己的漂亮笔盒里。 那女孩儿姓林。她爸爸林齐森,正是嘉好的老朋友、旧邻居。 蒲雨夏在座位上默不作声。周围的小同学纷纷转过头看着这幕。一个小男生先带头问:“蒲雨夏,至于吗?一支笔你还拿别人的。” 又有议论声:“林佳佳才转过来。她怎么欺负新同学啊……”发散地猜测起来,“是不是嫉妒她成绩好啊?” “是嫉妒佳佳有钱吧……” 蒲雨夏从笔袋里掏出一根两头削过的短铅笔,埋头继续写。她只剩这支了。上周嘉好答应会帮她买,只是连着一个礼拜她都忘了。 同桌看她一眼,把自己的桌子拉开了,离她一条缝。 蒲雨夏捏紧笔,努力盯着作业本上的每个字。是一题反义词连线:优对劣,是对非,高对低,里对外。快乐对悲伤,喜欢对讨厌,明白对糊涂。 现实却并不总是那么泾渭分明。该明白的时候装糊涂,该糊涂的时候逞明白。 教室里先是小声讨论,后来逐渐热闹起来,喧哗声让刚从办公室倒水回来的班主任火上心头。她叁步并两步,一把推开教室门,抓住戒尺就往讲台上蛮力一拍:“自习课,吵什么呢!”两眼往教室扫射,“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话!” 个个蔫下了头。还没等老师松口气,蒲雨夏的同桌就站起来:“老师,我要换座位。” 那老师一皱眉:“什么问题?” 周围同学八卦的目光立刻若隐若现地聚集了过去。 “没什么,”同桌瘦高的个子像麻杆似的一晃,“就是担心……”瞥了蒲雨夏一眼,“有人会偷我东西。” 教室哗然。他们热闹地讨论,过节似的兴奋。有人高声问:“谁偷你东西了?” 蒲雨夏壮硕的前桌看好戏似的回头望一眼。他这身材,被挤在这么狭窄的位置上已经很久了。见机立刻往后一拱,拱去蒲雨夏十几公分的地盘,差点连抽屉里的书一起倒出来。 蒲雨夏把桌子往后退了退。她坐在最后一排,差不多要贴上后墙。 班主任看了几眼蒲雨夏,似乎揣摩出了几分端倪:“你们两个,跟我出来。”刚要带头出门,又转回来,掏出口袋里的钢笔,放到林佳佳的桌上,“上午你问数学老师问题,把笔落在他桌上了。他刚刚才发现,叫我帮你带过来。”叮嘱道,“你这笔也挺贵的。父母赚钱不容易,下次可别忘了。” 林佳佳接过了笔,脸却拉了下来。她勉强微笑:“谢谢老师。” 教室静了一静。 蒲雨夏和同桌跟随在老师身后。路过林佳佳身边时,林佳佳一把抓住了她,要把原来那只钢笔往她手里塞:“不好意思,误会你了。”白皙伶俐的女孩,就像泥地上残留的一捧雪,怎么看都是晶莹剔透又引人注目的,“你要没拿,说就好了。刚刚干嘛不回啊?” 蒲雨夏则像一抹虚影。她已经说了,只是林佳佳不信。后面的则是林佳佳嘴皮太利索,她没来得及插一句嘴。 但没了也就没了。不拿别人的东西,也许能更叫她安心。蒲雨夏把钢笔重新放上她的桌面:“没事。本来就是林叔叔送给我的……”也可以算是林佳佳的,“配套的墨水我没舍得用,”怕用完了就没了,“没带在身上。晚上再还给你。”便拉开林佳佳的手,走向了教室外。 班主任正头疼,问那男孩:“为什么要换座位?” 那男孩看到了刚才一幕,依然说:“她人品不行,我不想和她做同桌。” 小小年纪,知道什么人品不人品的? 班主任一瞬被气笑,又看了眼蒲雨夏:“你怎么说?” 他们同桌才做半年,上个月蒲雨夏才算记住他的名字。她说:“我不太清楚,没怎么和他讲过话。”谁做她同桌,都没什么关系。 各种细节,老师也不是那么想追究。她看那男孩:“那这样,你搬到讲台边上来。蒲雨夏,你一个人坐。这样行吧?” 见两个孩子都点了头,便将事情定了下来。 等自习课一结束,同学们便纷纷离开了教室。今天是周五,很多人都能迎来一个美好的双休日。也是一周里,唯一一天初中比小学放学早的日子。 蒲风春小学也在这里,非常顺利地摸了过来,带着他两个朋友在校门口等。等看见蒲雨夏熟视无睹地从他面前经过,一把抓住她的后领,磨着牙:“你是看不见我啊?” 蒲雨夏一愣,转头一看,惊喜道:“哥,你怎么来啦?” 她在学校是几乎不笑的。那要和她划清界限的同桌,像是没看见他们,撞着蒲雨夏的胳膊就从人群中穿梭出去了。 蒲风春刚想看是那个小崽子这么没眼力见,一瞧,嚯,发现一个小学生居然比他还高。只好原地抱怨了句:“这人怎么回事。” 蒲雨夏认出来了,看看他的背影就收回目光:“那是我班上的同学。”想想,又补充,“关系不太好。” B4-故人 蒲风春手插袋,若有所思,遥看了眼他的背影,才招呼道:“走吧。” 今天外公做寿,要嘉好带孩子回家吃饭。门口摆了叁四桌酒,便让蒲风春也带两个朋友回家吃酒席。 蒲风春往她身后一看:“你朋友呢?” 蒲雨夏解释:“她生病,今天请假了。” 他似乎有些想不通:“一个生病,其他的呢?”总不能都病了吧? 蒲雨夏那样的个性,有朋友就该是奇怪的。她闷得厉害,平日别人问十句,她就能答半句。生平爱好说是埋头学习,也不见得成绩出挑,总是神游,身在魂不在的样子。 照蒲风春的视角,只看得出她话少。非要再加个形容词,就是无聊。 他也只是随口问,并不是真在乎:“成,那就我们几个。” 快七点才开的席,嘉好九点才到。她今天穿的格外张扬,正红的唇,银色鱼尾裙配黑色小貂皮披肩,七八公分的高跟鞋,差点把那些准备散了的宾客眼闪瞎。别人谁也没看,她一道走得笔直,冲着她爸嘉誉就过去了。手上提着个礼盒扔到桌前,随意拿起一个不知谁喝过的空杯,倒了半杯酒:“祝您长命百岁,”她还是那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腔调,“事事称意。”探身碰了碰杯。 嘉誉捏紧了酒杯。他脾气不算坏,能和平解决的事,从不愿多发一次火。再看看剩下的那些客人,忍了下去:“怎么现在才过来?”皱眉打量她的穿着。 参加酒席,稍微打扮可以理解。可他们就在乡下摆个酒,嘉好那样,就格格不入的扎眼。再说她项链耳链,各个亮晶晶,流苏似的垂着,一看就价值不菲——不是她自己买得起的。 嘉好脸上俱是懒惫:“东西都送到了,你还想怎么样?”呛完这声,随手把酒往地上一泼,干脆走了。还算她记得人,远远叫蒲雨夏,“夏夏,跟我回去了。” 这叫什么人!嘉誉把杯子往地上一摔。他还不如养条狗!他腾地站起来:“你给我站住!” 他旁边的李君茹立刻劝他:“好了,小好忙。你就让她先带孩子回去吧,都这么晚了。”周围的亲戚邻居也跟着劝了几句。可嘉誉怎么能咽下这口气?他今天再歇,以后做不了人的就是他自己。 嘉誉提高嗓门:“你今天要是走了,一辈子都别回来!” 蒲雨夏才跑到嘉好身边。嘉好看她一看,牵住了她的手。 李君茹还想再劝,嘉誉一手挥开:“以后都不是我女儿!” 嘉好笑了声。她掉过身,抬起下巴:“放心,以后不花你的钱。都好好留着,给你自己……”看到李君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嘲讽,“还有你那个叁房,挑个好坟地,定两口好棺材,免得烂在家里发臭。”一拉蒲雨夏,“我们走。” 嘉好穿的这么好,自然不是走来的。外面一辆豪车,有人亲自给她开门。不消几分钟,车就没了影,只剩一地尾气。 这形势叫人嘀咕。是发达了……还是叫人给包了?没人敢说出声,只好回头劝嘉誉:“好了,父女哪有隔夜仇……” 蒲风春才推开大门出来:“外公,怎么了?”他刚刚和两个朋友忙着打游戏呢。外面动静是不小,可他们那局才到最紧张的地方。这时候才有空出来看。 一时都没人作声。 嘉好带蒲雨夏回了租房的地方。下车的时候,司机还帮嘉好拎着包:“夫人住几楼?” 嘉好抓过包就走:“不用你管,回去就行了。” 那司机便依言停在楼下,等看叁楼左边的灯打开了,才就此离开。 蒲雨夏没敢问嘉好发生了什么事,嘉好也没兴趣讲,自顾自回了房。 蒲雨夏茫然在桌前坐了会,想起白天那支钢笔。还得把墨水送去。对门林家的门紧闭着,打扫得细致,连门框都擦得锃亮。两旁还贴着对联:人乐百年寿,家和万事兴。 她停在门前半步,看那对联半晌,才把墨水盒轻轻放在了门口。她也无话可说,见了面反而尴尬。回头望见自己家,门上灰尘积满,只剩把手和锁还算干净。 第二日清晨,蒲雨夏就被对面吵醒了。过去一看,发现自家的门也没关。大约是嘉好早上出去了……尽管那不合她平日的作息。 蒲雨夏刚要去把那条缝合上,却又恰好把一切看得清楚。 对门的林佳佳在门外拉着母亲的袖子,女人站在门里,还在吵架:“你拎不拎得清!你以为你钱很多是不是?”手直指着里头的男人。 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有几分妥协:“我不是……啊呀!人家年纪轻轻,带两个孩子,我就是看他们可怜啊。之前也做了这么多年邻居,认识这么多年,就帮衬帮衬,也不是多大的……” “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你去帮,一个个帮,家你就别要了!”女人啐了口,“说得好听。你怎么不说她这么年轻,孩子怎么就这么大了!从小不学好,水性杨花勾引男人,”女人的手指向了对门,“不要脸!就是贱!” 蒲雨夏更不敢动门了。生怕对面有人发现她在这。 林佳佳的手抓得更紧了,垂丧着脸,甚至有几分惊惶。低声催促:“该走了。提琴课快开始了。” 女人最终是没好气地走了。林佳佳跟在她身后,忍不住怔怔往对门看。她年纪虽小,向来早熟。如果当初不搬回老家,爸爸也没遇到那个坏女人…… 她捏紧了拳头。走到下一层,忍不住红了眼眶,突然抬起脑袋就朝上喊:“穷鬼最恶心了!”吸他们的血,还要摧毁她的家庭。 蒲雨夏背靠门侧。她需要想点别的事,比如,一只兔子误跑进了别人的洞穴里,四面八方都是路,可无论如何它都找不到回去的那条了。它只好一直走一直走,先向左,后向右……怎么也走不出去,反而越陷越深。这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她努力地想。也许有只神仙兔子,会从地里蹦出来,笑容可掬:迷路了?别担心,我是这里的守护神,我来带你出去!事情便能轻松解决啦。 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样的想象让她开心,很快把刚刚的事故抛诸脑后。 但整一天,嘉好都没回来。她一个口信也没留,直到深夜也看不见人影。 蒲雨夏打开窗,殷切地看着楼下每个来往的路人。她探出半个身子,拼命想看得仔细,好像猴子捞月,以为这样就能把人盼回来。要是被嘉好看到了,必然要手劈她的头,把她拽回来,再骂一句:“死小孩!不想活啦?” 但嘉好果然没回来。直到第二天天亮,她都没回来。 蒲雨夏对着墙发呆。她好像把她妈弄丢了。 可她也不认识别的人,没办法联系,又没地方去。对门的林叔叔大概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不敢去问。思来想去,不如回外公家。 可……她没钱啊? 脚程不算太慢,距离也不算太长。走了大约四五十分钟,她就到了地方。之前门口搭的棚都拆了,只剩一个“寿”字的剪纸还贴在窗上。 犹豫几息,她还是上去敲门。第一次太轻,第二次太重。但总共敲了四五回,也不见有人来开门。她先是喊蒲风春,后来叫她外公。再叫到外婆,一个应声的也没。 他们也搬走了? 好像一天之间,世界上所有和她有关的人都被抹去了。她在门外角落靠了半天,重新蹦起来,用尽力气拼命砸门:“哥!外公!”依旧静悄悄的。 蒲雨夏只好原路返回。走了没多久,才发现自己饿的厉害。踌躇半晌,又绕了回去。也许他们是刚好出门了。叁个人,总有一个人能回来吧?再重新靠上那个小角落。靠着靠着,便觉得困,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找到了,刀哥。”黑车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他探头再望望睡在大门口的那个孩子,“对,在她外公家呢。睡着呢。我把她带……哦,好,那我就在这,等刀哥过来。”他连连点头,“好,不去吵她。刀哥放心。” 没过太久,又有两辆车开了过来。 蒲雨夏正在做梦。她梦到了她的兔子洞,那洞松松垮垮的,走哪塌哪,她拼了命的蹬腿,才算钻出去。还没等她庆幸呢,一条狼狗流着涎水就冲她来了。她着急慌忙,又落进了又一个洞穴。她还没看清呢,只是往下掉,心里却不由得咯噔一声:完蛋,不会是那个走不出去的迷宫洞吧? 呼吸一紧,就把自己给吓醒了。睁眼一看,一个成年男人正蹲着看她。他穿着白色衬衫,一条浅粉领带,米色西装挽在手肘。他离她很近,兴致勃勃,脸上满是好奇:“小丫头,刚刚梦到什么了?” 这人很是自来熟。纯论长相,他算不上出彩。年轻时候的外公,哪怕是这个岁数的蒲风春,也远比他来得俊。他眉如远山,细目浅唇,形容清瘦,甚至有几分寡淡,活像个古代书生。他看她不答,倒也有耐心。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从西服口袋里摸出一盒扑克牌。那是盒他新得的限量珍藏版,每张牌面都被精心设计过。他将整副牌抽出来,放回大小王,顺滑抹开,举出一手扇面。 他笑着说:“来,抽一张。我给你变个魔术。” 蒲雨夏懵然看他。这人……是不是要骗小孩钱啊? B5-生父 男人看蒲雨夏不接,忍不住挑起眉,问她:“你不认识我?”仔细回忆了一番,“哦,也是。”他一张照片也没留。 他接着笑:“随便抽哪一张都行。” 他穿得体面,似乎也不是坏人。蒲雨夏犹犹豫豫,还是抽了一张。 “翻出来看看。”黑桃J。 男人把牌正面朝上,向她展示:“这是完整的一副牌,既没有多一张,也没有少一张。”接着把牌一拢,整副牌背朝上,再收回黑桃J,放在了最上方,“现在,你觉得黑桃J在哪?” 蒲雨夏用力瞅着那副牌,已经完全被忽悠住了。 男人点点最上面一张:“是这张吗?” 蒲雨夏纠结着,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男人笑了,翻开最上一张牌:“果然不是。”放到一边,指着第二张,“这张呢?是黑桃J吗?” 是不是? “别紧张。”男人安抚道,“猜不出来也没关系。你可以再看看这副牌,感受一下。”他说,“有时候人的直觉很神奇,能让人透过迷雾,看到真相。只要说出你真实的感觉就好。”他再问了一遍,“你觉得是这张吗?” 蒲雨夏摇头。 男人指到第叁张:“这张呢?” 蒲雨夏继续摇头。一直到第七张,她才迟疑点头。 “是在这儿吗?”男人看着她问。他虹膜如墨,近看,比常人更深沉,“嗯……让我来看看……” 黑桃J。他一笑,眼角便生了几条细纹,彰显他实际不如初看时那样年轻:“真是聪明的女孩,一猜就猜到了。”而后站起来,向她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蒲,蒲松龄的蒲,和你同姓。” 蒲雨夏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起:“全名蒲戒刀。你妈跟你提过没?” 她抬头看他。老实说,嘉好几乎不会提起他,但他的名字还能从其他各种人嘴里听说。他们说,他自述要去南下淘金,就再也没回来。家里老人都死光了,有个哥哥,也早就出国了。最后一次离开,接着杳无音讯,同样南下做生意的亲戚朋友也没人见过他。大概是死了。 但是,嘉好……似乎是等到了。 “小姐,要不要试试这件?”店员半蹲着身子,递出一条珍珠白的长裙,柔顺的白纱层迭,“很符合您的气质。” 蒲雨夏长这么大,都没来过市里,更没进过这么大的商场。她缩在蒲戒刀身后,只抬头看他。 蒲戒刀看看裙子,评价不出好坏:“夏夏,先去试试吧。” 她只好走了过去。那店员的服务很是体贴,亲自帮她拉上拉链,还掸了掸旧衣服:“呀,小姑娘,”笑容亲切,言语软糯,“哪里蹭的这么多灰啊?”又把旧衣服仔细迭好。 蒲雨夏脸一热。大概是因为刚刚睡在了墙角,才蹭了一背。 蒲戒刀见她出来,随口夸赞:“很合适。”便又让店员再挑了几件。从头到脚,重新护理的头发编成了复杂的辫子,新衣服、新鞋、新首饰,整个人都焕然一新。然而昂贵的物件似乎总带有魔力,让只抬高下巴的人更自满,让只低头看路的人更拘泥。蒲雨夏无疑是后者。她束手束脚,连笑容都显得勉强起来。 蒲戒刀最初赚钱的行当,向来就是要很注意人的脸色,揣摩人的想法,甚至揣摩对方的出身和家业。他虽看在眼里,却很懂得何为由俭入奢易,知道不消几月半年,自然就会有富人的做派了,并不把这等小事放在心上。只依次带她去了些小女孩儿喜欢的店,留意她目光哪里多停了几秒,等一整家店转的差不多,才把那些觉得还算合适的点出来买走。 他请她吃饭,也是新鲜地方。城中心只此一家,说是西餐,里头坐得也都是些肤色发色各异的外国佬。也不是他自己要吃,只是刚好有人打听到了他在,便专程联系要请他吃顿饭。旁边再有领班的经理亲自来教蒲雨夏用餐的顺序和礼仪。他也并不太在乎这些。再蠢的人,学些锦上添花的东西也是快的。财富、权力、能力、地位,那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一天下来,他就把蒲雨夏搞定了。直到回到新房大门前,蒲雨夏还在问:“那坐在飞机上,可以摸到天上的云吗?是软的还是硬的?”这可真算是破天荒的场景了。 别墅只做了基础的装修,空的厉害,里面的气氛也稍显冷淡。 嘉好坐在正前的大沙发上,如常地开着电视打发时间。蒲风春竟也好端端在那儿,只是远远选了个单人沙发坐着。 蒲戒刀脱下外套,旁边的佣人就接了过去,挂在衣架上:“先生,晚上还要用饭吗?”自然是不用。 蒲风春乜斜过去一眼。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家里还有人伺候的。这什么年代啊?又多望了一眼蒲雨夏,目光一紧。她倒戈的还真快。他暗自冷笑一声,掉过头懒得再看他们。 蒲戒刀自然坐在了嘉好身边,端起热茶抿了口:“你爸妈回去了?” 嘉好竟也没指摘,只冷淡答:“嗯,让他们留下,非得走。”嘉好恨不得他们走早点。等了半天蒲戒刀还不回来,老两口自然是如坐针毡。 蒲戒刀也不拆穿:“哦,这次去找夏夏了,确实费了点时间。以后有空再请他们吃饭。”抚了抚嘉好耳边的发,“累了?” 嘉好瞥他,也不知有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放下怀里的靠枕就起身走人:“我先回房休息了。” 蒲戒刀好脾气地笑笑:“早点睡。明早想吃什么,可以提前和莲嫂说。”又看蒲风春,“你们也是。” 蒲风春假笑了一下。蒲戒刀挑眉,随手摸了摸身边雨夏的头:“那我也回房休息了。电视别看太晚,小心明天起不来。”也走了。 莲嫂熄了走廊的灯,锁上了大门,也回房去了。偌大的客厅就剩他们两个。 蒲风春站起来,双手抱胸,似笑非笑:“你是找到亲爹了?” “爸他……人很好的。”幽默又温柔,事事贴心。不需要你开口,就能给出所有你想要的东西。而且好像世界上什么事他都能知道。她做梦都幻想不出来这么好的爸爸。上个她见过最好的爸爸还是对门的林齐森。 “你改口真快啊。”他的神情更戏谑了,“也挺好。”自说自话地点头,也要走。走前还不忘回头,对她意味深长笑一笑,“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蒲雨夏是纳闷的。她最近……没得罪过他啊?更重要的是……他们没一个人问她去哪了。也没人告诉她,他们之前都到哪里去了。但叫她主动问话是很难的,以她的经验又无法猜测出。发了会呆,只好也跟着去到了新房间。那房间的门是粉色的,里头一张垂帘的圆床,一只几乎顶着天花板的超大型毛绒熊,还有漂亮的梳妆台和编织地毯。 蒲雨夏推开半床的毛绒玩具,陷在被褥中央。她想,一切都和爸描述的一样。好像她突然就从丑小鸭升级变成了小公主,跳进了一个新故事。 蒲戒刀是很忙的。他说是回来度假,有些工作还是要远程问他。除此之外,总有数不完的人想要邀请他:上午有没有空,中午一起吃个饭,下午出来聚聚……去了也不做什么实事。一个礼拜,大约就只有一两次吃饭能勉强碰见他。但周六晚上除外。这是他确定和家人一起吃饭的时间。 他处理子女的事也快,两个都立刻转了学。蒲风春转去第一个学校,和人闹得不大开心,没几天又转去了另一个。至于蒲风春,他头天晚上见蒲雨夏的时候,话说的不大好听。以后见着蒲戒刀,面上态度依旧不咸不淡。但比之以往,简直听话了数倍。甚至吵架都不和嘉好吵了。 这一家奇妙人,蒲雨夏自然不例外。除了前头说的闷,她还不记人。今天一个女孩招呼她一起吃饭,一起同行叁四次,中间隔了几天,就不记得到底是哪个人了。但她还勉强记得林佳佳,尽管在她脑海里,对方的脸庞已然是很模糊了。 那天她是回去理东西,虽然嘉好说是都不要了,但她还是很喜欢那些旧玩意儿。哪怕是一只千纸鹤,一盒小蜡笔,她都认认真真给它们取了名字。那是她的朋友。朋友们大多在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里,她把藏在其他地方的通通扒拉出来,再一起扔进了铁盒。走出门,嘉好在门口和林齐森聊天。 林齐森惆怅道:“这么多年,没想到刀哥真回来了。” 嘉好只是淡笑了笑,有些神思不嘱。自打蒲戒刀回来后,她总是这副模样。 “他是以后都住在这,还是过段时间还要回去?”林齐森小心问着,又把手上的礼盒递过去,“这个送给你,就当给刀哥回来的贺礼吧。我知道你和刀哥也看不上……但这就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蒲雨夏没听到后面的回答。她只看到了对门打开了一条窄缝,林佳佳怨愤地盯过来。 蒲雨夏看过去,只觉得对面的脸庞愈加叫她分辨不清,最后只剩了双有力而尖锐的眼睛。她蓦然一愣:何至于此呢?她们终于要搬走了,不该是好事吗? 恍惚间,她重看那副红对联,好似变了字:听静夜钟鼓声,觉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云月影,恍知身外有身。一声钟响,迷迷糊糊,脑子里冒出了两个字:钥匙。 嘉好正在做最后的寒暄:“你老婆呢,双休日不在家?” 林齐森目光闪了闪:“她回娘家去了。她弟弟快结婚,找她回去做参谋。” 蒲雨夏低头一看,发现手腕上系了条红丝带。可究竟什么时候有的,却全然想不起来了。 B6-二姐 又一个周六。这天上午,蒲戒刀原是要出门,接了个电话,笑容一敛,便把一天的行程都推了。到了吃午饭,他先照例喝了盅汤,才说:“我有个女儿要过来。”似乎有点苦恼,“她被她妈宠坏了,一个人就敢跑出门,说下午就到。” 餐桌上原本就很静,如今更是一个吭声的也没。蒲雨夏是被那两句话砸昏了头,四处望望,看别人都似乎专心地吃着饭,便也低下了头。 过了两叁分钟,嘉好才放下筷子擦擦嘴:“她住哪?” 蒲戒刀停筷:“晚上一起吃个饭,再安排她住我工作室吧。”说是工作室,不过是邻近的另一栋别墅,多用来招待客人的。 “嗯。”嘉好又起身走了,“你安排。”她懒得管。 蒲风春吃了没两口:“爸,朋友约我下午打球,我先走了。” 蒲戒刀点点头:“你姐姐下午叁点到。晚上五点开饭,记得别迟到。” 蒲风春懒怠应一声。 餐桌上蒲雨夏还在小口喝牛奶。她忍不住觑一眼蒲戒刀,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所有谜团的答案。 蒲戒刀略一思量,笑笑:“来的是你二姐,比你大几岁。下个月她妈那里想给她办个生日宴,她不太喜欢,就偷跑出来了。” 二姐?蒲雨夏不敢深思,吃完了饭便去找嘉好。嘉好昏昏欲睡,正在做午间小憩的酝酿。见蒲雨夏来了,勉强坐起来:“什么事?” 听完了她的疑问,嘉好兴致不高:“嗯,你上头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往下两个弟弟。”手支着头,勉强回忆,“大概吧。”那只是过了明面的。 蒲雨夏讷言,一时停在原地。 嘉好嗤笑了声:“怎么,不相信?” 蒲戒刀刚好推门进来,感受了下房内气氛:“怎么了?” 嘉好不冷不热:“没事。她问她几个哥哥姐姐呢。” 蒲戒刀摘下眼镜放在床头,解了一颗扣子,轻笑:“下次有机会都介绍给你们。”牵着蒲雨夏出了房,半蹲下身,“别想这么多,”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层温和的伪装好像一并被剥下,“无论如何,你妈都是我到现在……最喜欢的女人。” 他笑容的弧度好像永远如此。初见时真挚亲切得叫人心生好感,可假设每天面对他这样的笑容,竟会感到恐惧。他俯下身,拍了拍蒲雨夏的肩,“好好睡个午觉,你姐姐下午就来了。” 蒲雨夏脸色苍白,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她并不算是个十分伶俐的人,但也知道——他说的是谎话。如果是真的,他早就该回来了。 她低下头,手腕上的红丝带印入她眼中。房内的声音竟然隐隐传出来。 “我宁愿你一辈子都别回来。”嘉好的声音格外冷静。 蒲戒刀并不介意。年轻时候嘉好就是这个脾气。远看很扎手,但摘下来也很简单。何况,他现在这个岁数,女人的那点小性子,在他眼里都能算作可爱。他笑着躺在床上,轻轻靠在嘉好的肩头:“困了。”叹道,“可能真是上了年纪吧,居然也要午睡了。” 他清楚嘉好爱他。回来前他就仔细查过了她这些年的经历。一个女人能十年如一日地等着一个男人,除了爱,还有什么能支撑她继续? 他摸上嘉好的手,顺势躺进她的怀里:“这些年,我是真的很想你。但我的工作你是知道的,要不是我那位前妻,还有现在这位,根本做不到这么大。”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她们更年轻,更乖巧,更聪明,更对他的胃口。可即便他给出再多的钱,也换不来一份真挚永恒的感情。她们只能说得好听。可嘉好不一样。何况,她还代表了他的年少,他的家乡。 嘉好疲倦地闭上眼,慢慢梳过他的头发。爱?不,支撑她的是幻想。 蒲戒刀一家曾经也是她的邻居。他们从小认识,但差了十岁,并不熟悉。她十叁岁那年,蒲戒刀闹着要自己出门闯荡,大家都骂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但她觉得蒲戒刀厉害,真有主意,就去偷偷鼓励他,在车站送他走。蒲戒刀背了个大包,送了她一颗糖,说他肯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到时候能给她买更多的糖。 嘉好不在乎成就不成就,她就是喜欢他那个意气风发的劲头儿。说要干就去干,有魄力。 叁年后,蒲戒刀回来奔丧。他父母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一伙骑摩托的,大半夜冲进去就把人砍死了。抢了几件家里的金器,彻底没了影。他哥哥先前投奔了外地亲戚,算逃过一劫。 他什么成绩也没做出,灰溜溜回来,连父母的葬礼都要别人凑钱办。也是在这个时节,他们两个混到了一起。没过半年,蒲戒刀又走了。他走得干脆,嘉好却怀孕了。 十七岁,生第一个孩子。她差点被她爸打死。她本来也是个浑人,小学读了七年才毕业,往后就没上过学。打些杂工,竟然也扛过去了。那时候支撑她的就是幻想,是她对蒲戒刀的期待,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她自信地认为,只要熬过这一刻,未来的生活都能变好。 可究竟,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好呢? 门外的蒲雨夏也在想这个问题。直到她二姐到了家,她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 二姐跟她妈姓,姓姜,叫姜宛容,是蒲戒刀前妻的女儿,年十五。她主学的提琴,另外还要学舞蹈。姜母是很注重孩子的培养的,他们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孩子礼仪气度一定要是顶好的。穿的也就简单的鹅黄卫衣和长裤,衬得皮肤透亮,人又青春洋溢。快一米七的个头,站在哪里都是出挑的。长相也秀气,多看一次,便叫人舒服一分。 姜宛容一到,便扑进蒲戒刀怀里:“Daddy!”说的还是洋文。仰头一笑,一对儿梨涡发甜。 蒲戒刀对待孩子,倒是一碗水端得平。招呼蒲雨夏过去,各自介绍了一番。姜宛容也没往心里去,目光随意从蒲雨夏身上掠过,拿着包就要往上走:“Daddy,我的房间在哪里?一路过来,行李都没人帮我拎,真是重死了。” 蒲雨夏扬起的笑脸就这么凝固在那里,尴尬退了半步,收敛了神情。 “你的房间不在这。”蒲戒刀转了转扳指,坐在沙发上,“先放在客厅,等会有人帮你拎过去。”别墅里空房还有几间。但既然安排过了,他就不想看见多余的意外。 姜宛容楼梯都上了一半,见状只好耸耸肩,重新跑下来。她黏在蒲戒刀身边,和他讲一路的趣事。讲了几句,还要耳语几句,像是有一些小秘密。 蒲戒刀配合地笑了笑,见嘉好出来,便点头:“宛容,这是你……” 姜宛容抢了一拍:“阿姨!” 嘉好专找人给她收拾过了。那样子明艳动人,好像是电影明星。她也不给姜宛容面子,上下打量她一番,翻了个白眼:“小刀,我坐哪?” 就立在那儿,等着看蒲戒刀要怎么安排。蒲戒刀笑笑,把大沙发让给姜宛容一个人坐,揽着嘉好坐到了单人沙发上。嘉好慵懒坐在他身上,低头玩着自己的指甲:“这是老几啊?” 蒲戒刀挑了挑眉。轻轻拍了拍嘉好的肩:“这是小二。”又问姜宛容,“你弟弟呢,最近怎么样?” 他前妻生了一对子女,双胞胎,姜宛容略大几分钟。姜宛容起先不把嘉好放在眼里,毕竟她爸的情人海了去了。碰了几次钉子,才收敛些:“最近家里新给他找了个补习老师,一天天忙得要命,面也见不到。”但她也不是靠她爸的喜欢才站在这里的。既然她爸在乎,那就再给点面子。 不多时,蒲风春也回来了。他顺着蒲戒刀的意思,勉强打了个招呼:“你好。”也不想叫人。 姜宛容就更不想跟他们攀什么姐弟姐妹关系了,掉分。她来就是来找她爸的,躲开麻烦的生日会,顺便再玩一段时间。 蒲雨夏自己一个人尴尬,只好凑到蒲风春身边。蒲风春看看她,随手取了本书靠在角落看,也不搭理她。蒲雨夏等了一会,没见他开口,看他似乎专心致志,更不好意思打搅他。她记得蒲风春是个很爱热闹的人,闲不住。可自从搬进来,明明房间就在隔壁,却连面都几乎碰不上了。 踌躇半晌,她勉强想出一个话题:“阿哥,之前,你为什么要和别人打架啊?”家里其他人都知道,莲嫂和守门的大叔似乎也知道。就她不知道。她和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房子里,血脉相连,可一旦有了什么秘密,他们便将她推之于外,对她守口如瓶。 明明只过了一个月,蒲风春就已经窜高了小半个头,似乎离她更远了。他合上书,望一眼客厅里的叁个人,笑得古怪:“你说呢?”放下书就走了。 蒲雨夏突然一慌,小跑几步抓住蒲风春的衣角。蒲风春停住,转过身。他的视线下移,眯起眼,盯着她的眼睛,而后慢慢靠近,露出巨大的笑容:“你妈就是个为了钱出来卖的婊子。” 蒲雨夏一愣,倏然松了手。 蒲风春再也没看她,径直走了。 B7-醒来 给他们面子。姜宛容家教好,骂人的词汇是一个也不说的。但蒲戒刀叫她带一个他情人的女儿出门玩,她这脾气就有点不大好了。勉强答应下来,可越看蒲雨夏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儿,越觉得没意思。 她真的很不喜欢和那样的人一起玩。站也站不挺,话也说不利落。好心问她几句,躲躲闪闪,一个词也回答不上来。他们又不是出门做贼的!简直就想找个地方把她给扔了。 蒲雨夏见姜宛容,则自然是很羡慕的。羡慕她的气质,羡慕她的谈吐,羡慕她的开朗,羡慕她的学识。羡慕她的快乐,还羡慕她的幸运。 她这才发现,原来她还是丑小鸭,姜宛容才是那个白天鹅。 逛到四点多,姜宛容实在累了,就联系蒲戒刀:“请我吃饭。”听了会,又说,“又不是谈生意,推掉嘛。我就来一礼拜,你一顿饭也不肯陪我……”自然撒起娇来。没多久,蒲戒刀就应了下来。 她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这些话,为什么我不行?蒲雨夏难免失落地想。 去了家老餐厅,家常菜,小包厢。姜宛容要额外先漱口。蒲雨夏以为规矩如此,便也跟着漱口。姜宛容要小蛋糕,她便也要一份一样的。姜宛容不爱喝茶,换了杯咖啡加奶不加糖,她也跟着喝。 看蒲雨夏苦得皱眉,姜宛容心里不免嗤笑:学人精。放下杯子细致擦嘴,又抹上唇油。一边瞅着蒲雨夏因为没有唇油,而坐在那里发愣。 东施效颦。 蒲戒刀吃了一半就先走了。姜宛容招呼她:“那个谁,走了。” 蒲雨夏跟在她身后,小心叫:“二姐,那个……” 姜宛容脚步一停。她侧过脸,灯光下嘲讽的神情怎么也收不起来:“看你年纪小,我就好心告诉你一句。”她分明比蒲雨夏站低了一个台阶,却还是在俯视她。暖光让她肌肤如玉般润泽,近乎古典的优雅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别没事乱认亲戚。”那声音轻和,“说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她配吗? 蒲雨夏望着她发呆。她才九岁,个性敏感。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其实并不能完全明白,只是靠着感觉的揣摩。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认,又为什么会被人笑话。但她知道姜宛容看不起她,觉得她丢人。 蒲雨夏低下了头。她只是希望大家的相处能和谐一点。那话一出来,她连“我们”也不敢用了。只好局促问:“现在回去吗?” 一到家,蒲雨夏便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头单一处的衣帽间,柜子后一张硕大的全身镜垂下来。她先在门后靠了会儿,大脑混沌,迷惘着就走到了镜前。 镜子里她瘦弱,骨骼纤细,发丝泛黄,好像营养不良。她收着肩膀,没精打采的样,眼神也显得空洞。她们也就差了五六岁,那些隔阂却好像永远无法弥补。隔阂?她又否定。是差距。 姜宛容爱穿明亮的色彩,骨肉匀称,打扮并没那么处处精致。但即便只扎一个马尾,她们也好像是两类人。 蒲雨夏从衣柜里翻出同款的鹅黄衣服穿上身。亮色没有让她显得饱满,而是更加干瘪。她把衣服一件件褪去,赤裸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四肢伶仃,一把骨头连着皮,连关节的存在都显得突兀。她的个头在同龄人里是高的,但摆在姜宛容面前便不够看了。 凑近镜子,她扯出一个笑脸。笑了一瞬,那僵硬的神情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收回去。 她又不免想起嘉好。嘉好的漂亮她看惯了,平日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站在镜前,竟回想起嘉好面上每一处细节,高挺的鼻梁,情绪饱满的桃花眼,浑然天成的长眉,连唇上的好颜色也是天生的。处处都差了。 连林佳佳也比她更好。同学们都喜欢她,和她搭话,毫不费力地选择站在她那一边。 那些对比让她头晕目眩,越看镜子,越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世界上有了她们那样的人,何必要再有我这样的?她不禁发问。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躁的敲门声:“蒲雨夏,出来!”没听到回应,不耐烦地喊,“我看到你进去了,别装不在!” 是蒲风春。他一转门把手,发现门没锁,便毫无顾忌地冲了进去。他一打眼看不见人,往里跨过了半间房,才看到转角处的蒲雨夏。 “爸找你……”那话噎住,紧接着他便倒吸了口凉气,“嘶……你在这干嘛呢?” 那视线终于让她觉得羞耻。她慌忙低头去捡她的衣服,一手捡起内裤,一手抓住衣服想要挡,结果哪样都没能先干成。 蒲风春回身关上了门。但他没出去,反而上了锁,掉了个头又回来,紧锁着眉:“你到底是在干嘛?” 蒲雨夏涨红了脸:“试、试衣服。”又结结巴巴,“你、你先出去。” “你门都不锁,还怕人看?”他阴阳怪气,“跟没被看过一样。”那得往前数个六七年了。烧一趟水,大锅里泡澡,一次两个,省事儿。不过在他眼里,蒲雨夏和当初也没什么两样。女孩儿没发育,和男的有什么区别? 那话把蒲雨夏说懵了。她好像觉得也有道理,定了定神,勉强依次把衣服穿了起来。 蒲风春倒侧开身也没看她,兴致缺缺地把话带到:“大伯要回来,爸问咱们,有什么要的没,想到了就去告诉他。”又问,“你有吗?” 蒲雨夏连忙摇头:“没什么想要的。” “出息。”他嘲笑,“你自己下去跟他说吧,我刚上来。” 她似乎觉察到一种新的讯号。垂下眼,伸手攥住蒲风春的衣袖:“我、我不敢去。” 蒲风春有点不敢置信,稀奇地看她:“那不是你亲爸吗?多喜欢他啊。”又住了嘴。他看见蒲雨夏面色煞白,又不知道什么事儿让她大变样。迟疑了会,还是问,“什么都不要是吧?” 又警告她一眼:“今天心情好,多帮你跑一趟。下次想都别想!” “谢谢阿哥。”蒲雨夏松了口气,轻声允诺,“以后收到白巧克力都给你。”他喜欢吃。 蒲风春却不大适应。这么主动示好,根本不是他妹的性格。他狐疑看她几眼,思忖着揽住她的肩:“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蒲雨夏笑笑,“就是觉得,家里哥对我最好了。”她曾经等过嘉好一天一夜。她没等到人回来,也没等到任何一个解释。 这会儿,蒲风春既怀疑其中有诈,又觉得确实受用。他不大自在地摸摸后颈,把往日恩怨一并忘了:“一般般吧。”算她有良心。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她,“那我就去跟爸说了?” 她静谧站在那里,眨眨眼睛:“嗯。你等会儿还过来吗?” “还有事?” “没事。”蒲雨夏不好意思地笑笑,紧张绞着手,“就是很久没聊天了……” 也就是他说,蒲雨夏听着。可蒲风春既然顺了她一件事,后头自然顺了下去。摆摆手,表示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蒲雨夏看着他的背影。溺水的人抓住一片树叶,下坠的人扯住一根蛛丝。她只是不想失去一切。而且她能感觉到……他和她一样孤独。 那种敏锐的感觉让她心神一醒。回到镜子面前,那根红丝带清晰地留在手腕上,镜子里却什么也看不到。又一声远山钟响。时机将近。她慢慢抚摸上镜子——一切早已过去,如今的只是假象。一种记忆的放映,一场真切的梦。 她想起来她为什么进来了——钥匙。 蒲雨夏活动了下筋骨。孩子的身体轻飘飘的,像只燕子。她离开镜面,开始一点点回忆:“钥匙究竟会在哪里?”她好像一直没见到。 “它应该起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作用。应该是显眼的,是变局的关键……”蒲雨夏推测,“可能和上一个房间一样,也被带在某个人身上。那会是谁呢?”排除林家,那只是插曲。排除姜宛容,她只能算一根偏重的稻草。排除嘉父夫妻,他们出场的份额太有限,又没起上什么好作用。 只剩下叁个人选:蒲戒刀,嘉好,蒲风春。 正好这时候,蒲风春又走了进来:“大伯说他看着先买一些,有喜欢的就留下,不要的就送走。” 蒲雨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觉得有几分荒谬:不会还是这家伙吧? 她想起成年蒲风春那个难搞的劲儿,微微一笑。现在在他身上报复回来,一定很简单。 蒲雨夏立刻飞似的飘过去,碰上他单薄的胸膛,抓着他的胳膊:“哥……” 十叁岁的蒲风春立刻不知所措:“你……你有事就说。”他就知道!有一大堆麻烦事等着他呢。 “我有个钥匙找不到了。”蒲雨夏直接开门见山,眨巴着眼睛,“你见过吗?” B8-兔子 “什么钥匙?”蒲风春疑惑,“大门钥匙?房门钥匙?还是什么抽屉的锁……” “都不是。”她神神秘秘地说,“是一把很神奇的钥匙。” “……神奇?”蒲风春目光古怪,“你……”脑子坏了?勉强咽下去,转开眼,“哦,什么样的?我有空帮你找找。” 蒲雨夏仰头琢磨他的神情——他不知道。 她立刻退开,滑了个圈,托腮坐在梳妆台旁,笑眯眯的:“我有个朋友,说它很厉害。谁拥有了它,就能实现一切愿望。” 哪来的骗子?蒲风春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确定,那是朋友?”看她的表情,又觉得哪哪不对劲,“你……是不是最近受什么刺激了?” 蒲雨夏打开桌上的护肤品闻了闻,旋上盖子才有空回他:“真是一个朋友。”她想了想,“不过那个朋友……真的很爱说谎。”一颦一笑,全是成年女人的风情,“但那把钥匙是真的,我很需要它。”她希冀的目光真挚,“哥能帮我一起找吗?” 也、也不是不行。他突兀地觉得脸热,可再定眼一看,又是那个乳臭未干的麻烦鬼。蒲风春清清嗓子:“行吧,你要怎么找?”那种玩意儿怎么可能存在。 蒲雨夏懒支在椅背:“嗯……”也许蒲风春真的无关紧要。他就像故事的配角,只会在没用的时候窜出来。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在他身上。但也不一定。如果和他无关,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机醒来? 他究竟是什么作用? 她的脑海不再空荡,回忆起了过往的一切——在她醒来的这个时机点前。但一个九岁的孩子,所能记下的东西实在是乏善可陈,很快便褪了色。她的常识只有九岁……那样的结论让她忍不住脸黑了下来。 蒲风春耐心等了她半天,也不见回应,质疑道:“你不会是一点都不知道吧?”那都不叫大海捞针,叫无中生有。 这小鬼! 蒲雨夏站起身,回忆着锁口:“是一把一字的钥匙。”和门配套,“应该很旧,可能有点掉漆和生锈。”她倏的一愣。不对。都不对。 蒲风春和她说,每进入一个房间,必须要找到关键,直到取得钥匙才算破局,才能真正地出来。可是这个房间的锁,是朝外的,她随手一拉就开了;而朝里的那面,根本没有锁口。 那个烂人!蒲雨夏咬牙切齿。钥匙绝不是为了出门用的! 她抬头再看眼前这个迷你版,眼神凶狠得几乎要吃人。几步冲过去,一把拎住他胸口的衣服:“跟我出门!” “啊?”蒲风春当即拒绝,“还是先不去了吧,我那还有作业……”他妹疯了! 蒲雨夏连拽带拖,扯住他胳膊硬生生给带出了门:“走!” 醒来是在第二个节点,第一个点却是在林家的门前。她开头排除了林家的人,但那里的地点,也许藏匿着什么蛛丝马迹。她得再回去看一趟! 楼下嘉好带着顶米白宽檐帽,坐入了车中。司机弯腰将一个同色系的皮箱放进了后备箱。蒲雨夏刚刚冲下楼,就看见车驶了出去。目之所及,嘉好将车窗摇下,散了把纸屑。纸屑混在纤细的雨丝中飘散,远远近近跌落到地上。她没回头,很快就将窗关上。 蒲风春站在她身边,预感不详:“她是去哪?” 他们走出院门,拣抓出一把碎纸。依稀能辨别出是蓝色墨水的手写字,横歪竖撇,又写的很用力。嘉好的字很大,纸却撕得极小,勉强拾起来还没晕开的部分,也拼不出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 蒲雨夏远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略微蹙眉。 蒲风春用胳膊肘捅捅她的肩,重问:“她想干嘛啊?” “我怎么知道。”蒲雨夏横他一眼,又吩咐,“你去打听打听,车要去哪。” “我怎么……”他一咬舌头,又拉着脸,“你叫我去我就去?”还是得去。 莲嫂打去了电话,那头好半天才接——是林家。蒲雨夏望他一眼,当机立断:“我们也去。” 蒲风春是头一回去那。一个新小区,环境确实比外公家好了不少。他酸道:“怪不得这么爽快跟她走了。” 蒲雨夏气定神闲:“我也没想到,当初你能这么贱,居然还不肯来。” 蒲风春一噎,薄片似的胸膛起伏,反复深呼吸,终于把骂人的话咽了下去。他宽容! 才上了一层半,就听到了嘉好在和人对话。 “我送你回桃景吧。”林齐森停停,又问,“不在这再住几天吗?” “不住了。”嘉好回,“送到楼下就行。” “车都回去了,你有办法……” 嘉好打断他,随口找了个话题:“你老婆呢,怎么今天又不在?” 林齐森一顿。他接过嘉好的箱子,率先走在了前面:“她……之前不是说回去帮她弟弟参谋婚礼嘛……” “还没回来?” 林齐森苦笑一下:“结果去的路上出了意外,我还不知道。第二天人没回来,才找去她弟弟家,可是……” “哦。”她不大喜欢这种话讲老讲一半,又吞吞吐吐的,便连半分脑也没过。沉默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惊道,“她死了?” 林齐森一瞬捏紧了箱子。他顺手掂量箱子的重量,无奈回头:“姐,你可别咒啊。暂时的认定是……失踪了。” 蒲雨夏从阴影里出来,垂头走上去:“妈,”又叫人,“林叔叔。” “妈。”蒲风春两手插袋,跟着转出来,呲牙一笑,“叔叔好啊。” “你们怎么来了?”嘉好皱眉。 “好像还有东西漏拿了。”蒲雨夏答。 嘉好训斥:“就那些破烂,有什么好拿的。”走在楼梯另一边,错过他们,“算了。”她又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先走了。” “妈,”蒲风春叫住她,“你要去哪?” 嘉好戴着副墨镜,遮住大半张脸,闻言微微昂头:“你爸不在家,我想去哪就去哪。”从口袋里摸出双米色手套,妥帖戴好,夺过林齐森手里的箱子,用力踩着高跟半靴,每一下都掷地有声,从他们的视线和耳中隐没。 林齐森为难看看,赶紧解下对门的钥匙塞过去:“你们用完了放在门框上就行。”便匆匆要跟着嘉好下去。冲了没两步,林家的门突然从内向外被重重锤击着,还传来孩子的哭声:“有没有人?” 是林佳佳。她先问了几声,又开始拍门,拍门的速度越来越急促:“有没有人在?放我出去……”她好像是很累了,每一句都有气无力,“救救我……” 叁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向上看去。 林齐森停下脚步:“是我女儿。”他神情悲伤,眼下青黑更显得无精打采,“自从她妈妈不见了,我去找,几天没好好关注她……她的精神就不大好。现在已经有好些天都没出过门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拖着步子重新上楼,“我再劝劝她。” 蒲雨夏兄妹两个也慢慢跟了上去。 地上蒙了层灰,两边对联不知道被谁给扯了个破烂,打眼一看,竟像是写着:人一年,口争兴。林齐森吃力弯下腰,贴在还在震动的门上,浮出温柔的神色:“佳佳,是我。” 里面突然安静。 林齐森轻柔地安慰:“佳佳,爸爸去送送嘉好阿姨,等会马上就回来了。你一个人在家,别害怕。” 彻底没了动静。林齐森这才直起腰,笑笑:“我……先去送送你们妈妈。” 等林齐森下了楼,林家的房中依然鸦雀无声。 蒲风春瞅瞅他妹:要敲门吗? 蒲雨夏摇头。任何改变都只是一种心理作用。她摊开手中的那把钥匙,走到对门前,持着半晌。 蒲风春笑:“你要找的不会就是这把钥匙吧?” 她继续摇头,扭开了锁。关键究竟在哪? 蒲风春进去自然仔细转了圈,四处打量:“这也不像是能放那种钥匙的地方啊。”转过头来,看见蒲雨夏依旧紧锁眉头,扬眉问道,“你要找的,其实是别的东西吧?” “是钥匙。”但她暂时想不出什么线索。上次她就和嘉好来理了一次东西……第一次是和嘉好在一起的时候,第二次是蒲风春……难道第叁次其实是蒲戒刀?房间里的唯一那面平光镜中,照出的也是蒲戒刀的外形。要说钥匙在蒲戒刀手里,也很说得通。 但无论在他们谁手中,他们又真的知道自己拥有它吗?哪怕确定了人选,假如他完全忘了这回事或者干脆不知道……谁又能清楚那把钥匙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喂,喂。”蒲风春的手在她面前划过,“别瞎想了。找不到就回去吧。” 蒲雨夏摸着下巴,看他一眼:“问你个问题。” 他表示洗耳恭听。 “假如你是一只兔子……” 蒲风春抽抽嘴角,勉强忽略了这个前提:“然后呢?” “还有两个好朋友,一头猎豹和一只幼鹰。”蒲雨夏凝神,“你们在一个荒凉的平原上生活,整天食不果腹。突然有一天,草原上来了一个驯兽师,邀请你们跟它走。他说,他有最温暖的窝和吃不完的食物。” “……”不如直接指名道姓吧。 “于是大家都依次去了。你们在那里吃饱喝足,但是……你和朋友们的友谊却日渐衰弱。他们是猎豹、是鹰,你只是只兔子,你格外弱小,没有办法和其他更多的动物们和平相处。可猎豹厌倦了在金笼子里表演的生活,你只好去找鹰,请求它:救救我。”蒲雨夏整理着已有的脉络,试图顺出答案,“对兔子来说……谁才是影响最大的那个?” 将命运彻底扭转的驯兽师,独行的猎豹,来拯救的鹰。要她来选……也许是拯救吧? 十叁岁的蒲风春低下头,走了几步陷入沉思。几秒钟后,他突然抬起头,定定看向她,回答道: “不是其他任何人。” 在最初的、名为“欲望”的房间旁,成年蒲风春坐在漆黑的四方盒子里,摁住手边的红色按钮,也轻轻开口。面前等身大的人偶动作僵硬地在舞台上表演着,发出怪异的合成音,和他的嘴型保持一致。他叹了口气,手扶上额头,无奈地笑。 他们一起在说—— “唯一重要的,只有兔子自己。” B9-剧场 蒲雨夏突然愣住。 几乎每个病人,都希望拥有一个终极拯救者。“他”终将为“我”消除疾病,延长寿命,解决生活的一切困难,带来最热的光明。“我”只需要依赖“他”,“他”就就会为“我”做好一切。“他”就像“我”的神明。 可“他”在哪里?“我”把“他”投射到“我”的医生身上,“我”的亲人身上,“我”的恋人身上,“我”的师友身上……如此一来,“我”便可逃避所有“我”该为自己负起的责任。 她眼前的蒲风春伸了个懒腰:“兔子生来弱小,可这世界本身却是弱肉强食的。”他的目光似乎望进她的灵魂里,“想活下去,就自己强大起来吧。” 在那些懦弱的日日夜夜中,她究竟如何渡过她的痛苦? 她从不直面,自我安慰,幻想着幸福的甜腻滋味,躲在封闭的洞穴里,一天天地告诉自己: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蒲雨夏突然夺门而出。她飞奔下去,如同一只真正的燕子,穿飞过所有迷惑她的幻景。 她想起来了。那个铁盒。是她带着它出门的那一刻,突然得到了醒来的提示。盒子里装满了她的“朋友”,她给它们取名,和它们说话,一起快乐地做游戏——却从不敢望一眼真正的现实,不敢去结交真正的朋友。她忽略真人的脸,忘记他们的名字,好像只要她固执地遗忘一切,就是她抛弃了群体……而不是没有能力加入他们。 身边的景象不断地浮动。 大伯带着很多礼物回来,蒲风春挑选了一台拍立得,从此爱上了摄影;她拿走了一套漫画书,在美好的故事里越陷越深。林齐森跪在地上仔细地擦着血迹,他的女儿躲在房间里发抖。嘉好一去就没了踪影,蒲戒刀找人不见,失望地离开,留下房子和定期汇入的钱,再也没有回来。 道路尽头,蒲雨夏纵身一跃,抓住了那个铁盒,用力地打开。那把她期盼已久的钥匙,就静静躺在盒子的最底部。最后一次钟声,终于响在了她的耳畔。 成年蒲风春微微一笑。 他所在的黑盒子,那旁白正嘶哑念到:“她握住那把钥匙,眼睛一闭一睁,就又回到了那个放满镜子的房间。可那些镜子已经换了位置,它们通通背对着她,为她让出了一条出门的路。” 蒲风春轻咳一声,按下蓝色按钮。旁白一停,人偶自发地退场。深黑的帘幕垂了下来,舒缓的音乐渐渐响起。他垂下眼,扯过桌前的麦克风,做最后的结束词:“感谢各位的赏光。这一回的故事,到这里就先告一段落了。以后的发展……”他靠上椅背,吐出一口气,“就要等下次开场了。有缘再会。” 偌大的剧场无边无际,黑得空茫,只剩两排月白色的路灯指引着离场。数千万个黑盒子鳞次栉比地摆放其间,几十个客人陆续打开门,零零散散地离开了此处。 等所有客人走完,剧场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灯光熄灭,蒲风春才撑着椅背,另一只手抓着拐杖,杵着地慢慢站起来。他拄着双拐,拐杖敲落到地上,清脆的挪行富有韵律:嗒,嗒,嗒。 他熟稔地前往那扇属于他的门。 第二篇章正文结。 ------------------------------------- 闲聊: 古语有云,亢龙有悔, 九九归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所以!停在这里应该合适……的吧。虽然这张确实太短了(强行补救) 休息几天,重新梳理下后面的大纲。 这个篇章没什么恋爱内容,可能比较无聊(我也不知道大家都爱看啥,虽然知道了也不一定有能力写……),大家有什么意见,想说的尽管提哈~ 以上。朋友们!下个篇章,有缘再见(*^▽^*) A4-回来 她喜欢毛绒玩具,一个个大大小小堆积在一起。从新到旧,从床头到墙角,塞满了衣柜所有空闲的角落。每当一个假期来临,她就会将它们仔细梳洗干净,翻出来晒太阳。她和它们对话,每天选一个,轮流带它们上学。 蒲风春站在粘满贴纸的粉门边,轻轻靠墙。 她喜欢漫画。卧室堆到书房,一排排逆序列在架子上,还用贴纸、蝴蝶结、小珠子等装饰她的柜子。她把漫画一页页临摹下来,分饰角色,自己和自己对话。她收集各种式样的颜料,涂鸦布满了整面墙,不断粉刷又迭加。 他记得很清楚。 他还记得,他总能看到蒲雨夏一次次在镜子前发呆,直愣愣站着,像个卡住了的木偶。她又一遍遍地在镜子面前脱下全部的衣服,浑身赤裸,死死向里盯着。她的目光不断地打量自己在镜子里的身躯,好像在检验一个烧毁了的瓷器,逐渐充满了欲图回炉重造的愤懑。 她偶尔就是会这么发病。说是“病”可能不大确切,只能称之为一种——反常。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如果遇到他进来,她开始还会慌忙地穿上衣服;后来渐渐只会转头多看他几眼,等看够了镜子再去自在地换套新的;最后熟视无睹,在房间里裸着待一整个晚上。如果他过来,她偶尔也会开口问话,也许是在问他,也许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 是一种巧合,是某些错误行为导致的结果,又或者生活的必然。但在那一刻,无论他说尽多少好话,都无法安慰到她。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接着,粉色的门被干脆地一把推开,开门的风声和人声同时出现:“蒲风春!滚出来!” 他安静地站在门后,看着蒲雨夏往房间里走去,试图找到他的踪迹。 但在镜子面前,有一件事却能安慰到她,让她露出放松的笑容—— 蒲风春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而后紧紧搂住了她,叹道:“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她需要一个交融的拥抱,一句永恒的允诺。 蒲雨夏掉头怒瞪,在他怀里挣扎:“你他妈放……” 他吻了下去。 舌齿互相抚慰,抗争、接受、渴求,像是华尔兹的叁拍,循环交互地重复,直到贪婪的乐曲奏到了尽头。多余的口水溢出,他探出舌尖殷红一点,划过湿漉的痕迹,包拢那最后一滴水渍,带出一声黏腻的啧响。 红晕熏开在蒲雨夏的脸颊,她努力找回呼吸的节奏,还不忘一把推开他:“钥匙到底怎么回事?” “到手了?”蒲风春笑问,“给我看看吧?” 她冷笑:“你想都别想!” “你都想起来了一点。”他抚摸她的发丝,又轻轻吹了口她头顶的碎发,“就应该知道,我一直都站在你这一边,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他退了一步,表情似乎有些受伤:“但你却总是无端地怀疑我,”半低下头,有些隐晦,“甚至离弃我。” “好啊,”蒲雨夏假笑,“那你来告诉我,钥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他沉默不语。 蒲雨夏紧逼了一步,仰头目光威胁:“你为什么需要那封信?”他退一步,她再进一步,贴着他凶狠望着,“我的记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她将他逼到墙边,摁住他的胸膛:“你是和我一样……”一样有血有肉的活人,“还是……”她的目光扫略过四周,“还是和那张沙发、那台电视一样……”只是欲望的造物? 蒲风春静止不动。片刻,笑容重新回来,他张口欲言,却直接被打断。 “我建议你……”一切情绪从她的脸上消失,“上面的问题,你要么回答实话,要么干脆一句都别说。” “你已经听够了我的谎话。”沉默过后,他抬起手,手背爱怜地蹭着她的脸颊,“为什么还要回来?” 蒲雨夏低骂了一句,防御性地后撤:“我刚好还想问你……其他房间呢?”她用力擦着脸颊和唇,试图抹去那份黏腻感,“进去的门都在哪?”她从灰门进,又从灰门重新出来,根本找不到别的出口。 “你看,”他轻轻侧头,“你总在不停地提问,不断地索取。”眼睛弯起,“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你?” 我被迫陪了你这么久!她的眼中几乎要冒出火光:“你想怎么样?” “再做一次吧。”他上前搂住她的腰,手滑落到她的臀,掌心轻用力下压,缓缓揉转着,“谈生意也要快乐点。”凑到她耳边,“何况你也喜欢。” 贱人!蒲雨夏掐着他的手腕:“你做梦!” 他哈哈大笑:“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回来。”手钻入她的衣服,游蛇般滑到了背部,“你想我了。” 在摸索后,蒲风春微顿:“忘了……”一把拎着她贴到墙上,将V领的香芋色针织毛衣推了上去,凑近看着,“是前扣。”轻轻一捻,就解开了。他埋到她胸间,深深地呼吸,“你想见我,你需要我。” 又变成了这样。蒲雨夏有些恍惚。熟悉的前奏。她隐约感受到,他好像总是……总是在很久不见后,突然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不交代他去了什么地方,也不询问她的生活,只是兴致高昂地拥抱她,亲吻她,而后做爱。好像也只有在那一刻,她能体会到一点他对自己的激情、一点爱。 她的腰肢软下来,倒在他怀里:“你到底……”有些疲倦,“想要什么?”他有所图谋,才会事事隐瞒。可他这么做,究竟能获得点什么? 她轻声叫他:“哥。” 蒲风春不回答,遮住她的眼睛,另只手一把将她抱起,放倒在深红的皮质沙发上。他打散她的长发,手抚过她的胸,好像陷入了流水,沉入了流沙,那些柔软让他沉溺。他五指来回地穿梭堆放,看乳房从他的指缝间溢出。他像个孩子似的轻嗅她乳尖,试探性地点舔,慢慢含住。他的舌头依恋地打着转,两厢软硬相似的隐蔽的红,相撞又相离。他试图将一切打湿,彻底地包裹它,以保护的名义占有。 占有……那名词让他兴奋,好像开启一场斗争,让他想要将对手彻底地征服。 “这是我的。”他双眼隐隐泛红,急切地剥开她的裤子,扯开她的衣服。他吻她的脸颊,吻她的脖颈,将自己的衣服一并扯落,抬高她的双腿。 他趴在她身上。微长的碎发贴着他的脸,从她的身体上扫过,细乱地扎着她的肌肤,将瘙痒扎进她的血液,如涟漪般扩散。他将性器放在她的穴口磨动,让果实逐渐丰润,成熟的汁水漫出来,填满缝隙。 蒲雨夏顺从地陷在沙发中,如同血玉上的一道痕,藏在雕刻中的乳白色,打磨得格外光滑,被把玩了无数遍而越发温腻,隐秘而含蓄,天然而肆意。她在沙发上喘息,眼前闪烁的好像是重影,是少年、青年、中年,是她最熟悉而又格外陌生的一个人。他在她耳边发出迷醉的喟叹,夸赞她的可爱,他说:“你在这个时候最迷人。” 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 蒲雨夏重新拥抱住他。她的指甲陷入他的肉中,她想故意掐得深一点,发泄她沉寂的怒火。但她的双手发软,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勉强攀上去,钩出一道道泛白的划痕。 蒲风春压住她的双腿,攻入她的身体。他撞开她的穴口,熟练地闯入,像海浪一次次地冲击礁石,凶猛地起伏,剧烈地摇晃。征服她。他想,让她为我发疯。拥有和我一样的疯狂。他揉动捉不住的乳房,捻弹她微微膨胀的小蕊,让甘甜的液体不断分泌,急促地寻找她的唇,浅而乱的含吻。 蒲雨夏迎着他的节奏起伏,半开的眼里盈满了无名的泪水,在强烈的抽插和颤抖中达到最后一个高峰。她长长地吟叫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可居然看到了模糊的画面—— 在一个悠闲的午后,一张床,白色窗帘只拉了一半,纱帘随风起伏,微黄暖调的阳光绒绒地抚摸着每根线条。他们躲在阴影里,躲在床上,大汗淋漓地探出头。窗台上停了只白鸽,雪样的羽毛镀了层金光。蒲风春完全被它吸引了目光,立刻仰出半个身子,胡乱从床头柜上抓住他的相机,又弓起背,慢慢调整着相机的镜头和参数,等待着抓拍那只白鸽在光下张开翅膀的一个瞬间。 她从身后抱住他,将微微凸起的胸脯贴上他的后背,寻觅着他的骨骼。 而他只是不耐烦地推开她,向她比划:“嘘。”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眼中那点常见又惊奇的美,毫不顾念她的心情,“过去点,别挡到我。” 他的眼里永远有更重要的东西。 蒲雨夏重新眨眨眼。眼前的蒲风春刚刚退出她的身体,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蹭擦着她穴口不断流淌出的液体。 她坐起来,慢慢推开他:“不是你的。”她睁大眼睛望着他,“也不属于任何人。”她诚恳说,灰色的眼睛里擦去了最后一点情欲,“我确实想要个男人,但也只是个男人。是不是你,都无所谓。” 蒲风春先是笑,嘴角的那点弯钩却越来越冷峻。他把纸巾用力攥进手里,蓝青色的血管一点点突起,好像是终于找到了扎疼他的那根刺。他神情格外阴翳,气息里混杂着诸多不稳定的情绪。 “我知道。”半晌后,他终于说话。嗓音嘶哑又似乎尖锐,如同锯开一块蛀空了的朽木。他压低眉,带着不合时宜的讽笑,“你不是都证明过了吗?” A5-幻梦 蒲雨夏一时愣住。 “你忘了。”他嘲讽地重弯了下嘴角,“对,你忘了。”他深呼吸一次,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背过身去,“一个问题,你能问一个问题。” 蒲雨夏的目光描摹他的背影,在不解和怀疑中反复浮动,才下定决心:“我再想想。”想一个最迫切的问题。 他嗤一声,起身走开:“当然。只要你喜欢,随便多久。” 熟悉的布局。蒲雨夏环顾四周。不同的装修,但她还能认出,这和蒲戒刀当初留下的那套房子一样。她左顾右盼地上楼,推开她住的那间房门。 家具换新了,风格更成熟现代,浅灰如层阴影般迭加在每种色彩上,莫兰迪配色。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张镜子。熟悉的镜子。 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轻盈地飘过去。镜子面前,她还是赤裸的。身后缀了满墙的淡彩鲜花,还有丛丛的错落在架子上。她在地毯上打了个转,立在花束的中央,奶油色的肌肤线条柔软,长发垂过臀,与背景融为一体。 嘉好站在镜子边。她双手环抱着胸,一如既往地昂着头,米白皮箱立在一旁。只有说话时,才将下巴下压了点:“我要走了。” 不,她不在。蒲雨夏皱眉退了一步。眼前的虚影抽丝似的湮灭。 但在另一侧的角落,嘉好的声音又传来:“我累了。”她丢开一个玩偶,坐在鸟巢吊椅里,指尖点着太阳穴,“你留下。他们会照顾你的。” 当时,她大概是走了过去,紧紧抓住了嘉好的手。蒲雨夏向前迈出了一步。她好像还开口问了:“哪里……?去哪里?”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在乎。起码不像从前那么在乎。 蒲雨夏停下,跪坐下来。她向后仰去,舒展地躺下,闭上眼。 嘉好没有回答,只是起身整了整她的宽檐帽。 蒲雨夏想起来,那天,那一刻的往事,她没有留下蒲风春,他很快离开后,嘉好紧接着进来。她曾经道过别。 蒲雨夏发笑,轻轻颤抖,满墙的花便簌簌地掉落,把她盖了起来。 但嘉好离开的背影如出一辙。生活明明变好了,他们全都在。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微不可闻:“为什么?” 窗口猛然起了一阵风,将半数花瓣吹开。汽车启动又熄火,细雨打在玻璃的声音若隐若现。那时候,她探出头去看。 蒲戒刀打掉了嘉好的伞,怒气让他的声音飙升:“你借我的人脉?想走你自己一双腿!” 嘉好捡起伞,满不在乎。可她的声音轻,怎么也听不到。蒲戒刀阴狠下来:“不可能,你想都别想。”他接了个电话,又很快上了车,不忘回头警告,“你就试试,看看你走不走得成。”可没过几分钟,嘉好就坐另一辆车也走了。 后来蒲戒刀也问过。他先是平心静气:“你妈去哪儿了?”蒲雨夏就一个劲摇头。他就打电话,一个接一个,不留一点间隙。叁天后的晚上,他又来,精神不大好,连眼镜都没戴,眉宇中积了散不开的凶悍。十几个配了枪的警卫守在别墅外、守在他身边。他失去了耐性:“你妈走的时候见过你。她去干什么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牌如波浪般来回荡漾,越来越快速。他的目光如刀:“说出来。” “她没说。”地毯上躺着的蒲雨夏重复了当初的话,“她就说,她要走了。”她感到恐惧。但她并不是恐惧枪,恐惧武力,她只是恐惧每个人。蒲戒刀只是他们的缩影。 他知道她没说谎。他从小就在牌桌旁看人脸色,看人动作。他能猜人的心思,比他们自己还准。但他没猜到嘉好。他深深皱起眉,换成慢速的切牌。他说:“之前带她和一个小导演吃了顿饭,她就说要跟去北上拍戏。我没同意。”他一把抓住了牌,放回口袋,反解下手腕上的檀木串盘起来。他闭闭眼,感觉或许是自己年龄大了,报应要来。那些年,他究竟把多少个冤大头搞到倾家荡产?他有点记不清。或许正因为这样,这六七年他才一个儿子都没再生,最小的儿子还得了绝症。 他温情的梦想最终要破灭。重睁开眼:“那小导回去,根本没接到人。”他放下檀木串,看看蒲雨夏,又望角落处的蒲风春:“忘了她。”又解下了块刻了佛的玉,一并按在茶几上,“也忘了我。钱会找人定期打给你们,但蒲家的族谱上不会加你们的名字。以后也别来找我。”起身挺直背,大步走了出去。 后来…… 蒲雨夏弹起来,面无表情。后来的事她都不记得。她皱眉,又问:“为什么?” 蒲风春哼着歌过来,他推开门,靠在门框上,似乎已经调整好心情:“想吃点什么?” 蒲雨夏蜷膝抱着:“不用那么麻烦。”既然这是个美梦成真的地方,想吃什么只要欲望足够强烈就行。一直不吃东西也饿不死。 “生活乐趣。”蒲风春说,“不然是很无聊的,人一无聊就容易生病。” “救我。”一句低声在耳畔。女孩的声音,气息无力,“救救我。”拍门声。 “我怎么救你?”蒲雨夏问。开完口,她就愣住。 蒲风春已经走到她面前,惊异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在和谁说话?” “放我出去……”是林佳佳的声音,等待中,她又说,“我不知道。” 蒲雨夏捂住耳朵:“没有人。自言自语不行?” “是他……”林佳佳说,“不,是她……”她喃喃,“不对……是你……”她好像完全混乱了,“是我……”她呜呜哭了起来,请求道,“救救我吧。” 蒲风春打量她的神色,抚住她的脸:“你是不是……病了?” 她去撞门,没撞开。她让林佳佳找十字起,试试能不能把门卸了。不,不对。蒲雨夏躲开了蒲风春的手,眼前又是别墅,还是她的卧室。她扶住额头:“别吵我。” 蒲风春将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脖颈侧面,微微蹙眉:“清醒点。” 女人挂在橱柜里,套着冬天的大衣,带着帽子,已经发臭了。那边喊:“警戒!全都退出去!” 蒲雨夏把脸埋了起来。她不想看,不想听。 葬礼上,一张照片,一个长盒子。亲友们围坐一团。林佳佳苍白着脸,向她点头示意。她没敢过去,远远看了就要走。蒲风春在她身边,强硬地把她拉过去。 “别想了。”蒲风春掐着她的肩膀,严厉地叫她,“蒲雨夏!” 另个人在监狱里。被抓到的时候已然形销骨立,丝毫认不出原来的样子,甚至染上了些许油滑和市侩气,见人便想点头哈腰。 她终于再问:“为什么?” “别去想!”蒲风春用手肘打开她身体,见她双目焦点空茫,便吻上了她的眼皮。他贴在她的耳旁,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的花掉完了。”目光四处搜寻,“想不想吃水果?你的衣柜里又多了很多新衣服。我知道一个新游戏。” 蒲雨夏反应抗拒。她看见了之前的杆子同桌,他捧着束橙红康乃馨,是灰蒙阴天里的唯一一抹亮色。他在远处徘徊,看见蒲雨夏,就向她走近,她却拉着蒲风春立刻逃走了。 无效的尝试后,蒲风春终于说:“我能另外多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不是想知道另一扇门吗?我免费告诉你。”他抓着她的手,“我只说一遍,如果你错过了……” 蒲雨夏挣扎着清醒:“不行,你得写下来!” 他笑了,低头吻住她。一个深吻,他把她放到地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吃完了饭告诉你。”顺手揩了把油,“去给我打下手。” 蒲雨夏瞪圆眼睛:“你说免费!” 他却答非所问,警告道:“你不能再想那个房间的事了。” 那个名为“抑郁”的房间,在她出门后,外面也有了张拍立得。黑暗中,一左一右,两个她镜像地站着。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 蒲雨夏也感到一些深刻的疲倦。她按摩着脑袋:“我只是有些地方不明白。” 蒲风春一把将她拉了起来:“你可以出去再想。”他罕见地认真,“你在这个房间,多一点疑问,它就为你营造出当时的场景。”一遍遍重复,直到自认为找到了答案,“那些虚假的幻境会让你完全陷进去。” 欲望无所不能。它给予一切,又毁灭一切。它能让人无坚不摧,也创造了最软弱的懦夫。 “你不能被自己的疑问蛊惑。”蒲风春拉她去厨房,“去思考一个走到死胡同的问题。” 蒲雨夏回头:“可是……”杆子同桌停了下来,局促地望着她离开。林佳佳走到他身边,接住了他的花,对他道谢。他们站在一起,成为了遥远的灰点,“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忘了它。”他斩钉截铁地命令,“忘不了就搁置它。你想不明白,”他回头看她,“可能是有些信息没掌握,或者理解的时机还没到。但凭空地去解释它,正确答案就会离你越来越远。” 他说:“别忘了你最初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蒲雨夏默然听了会。她顺着他的手牵上去,十指相扣,眼神复杂:“哥,那你呢?”他的反复无常,又是为了什么? ------ 2022! A6-糖醋 蒲风春的小指勾了勾她的手背:“你要用来问这个问题?” 蒲雨夏一停,缩回手,从空中随意抓了条裙子套上。她扣着胸前最后两个扣子,说:“不。”这是个太宽泛的问题,以蒲风春的狡猾,顶多爆出点边角料。 他目光可惜地从她胸上离开:“好吧。记得怎么切菜吗?” 不记得。蒲雨夏挑了把轻盈的薄刀,盯着眼前这堆排骨:“切成块就行?” “诶!”蒲风春夺过了刀,后怕地捻了把刀刃,“暴殄天物啊。”挑了把厚实的,“用这个。” 蒲雨夏一刀砸进砧板:“散!”排骨都成了小块。 蒲风春还提着那把薄刀,眉角忍不住抽搐:“我让你亲自动手,不是让你做法。” 蒲雨夏反问:“为什么不行?”美梦成真,“倒是你,干嘛宝贝一把刀?”一切都是想要就能存在的。 他一言难尽的表情:“你是在……”他内心来回拉扯,最终还是说了,“是在饲养欲望。习惯了轻易得到一切,两个非常麻烦的问题就会出现。” 他收拢排骨装在碗里,推开蒲雨夏,切了点葱花:“第一,这个房间会彻底失控。”他看她一眼,“你向它索取的越多,和它的联系就会越紧密。它最后会和你的思想完全联结,所有一瞬而过的杂念欲望都会实现,到你完全无法控制的地步。” 他把刀递回去,指了几颗笋:“把它们剥了再切成片。”想了想她的水准,“差不多就行。” 蒲雨夏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冲洗了把手,拿过笋划拉了几刀,快速剥开:“第二呢?” 蒲风春肉痛地看她:“别催我,让我缓缓。”他就不该多嘴,不然也不会在这里免费回答问题。 蒲雨夏湿漉漉的手往他屁股上一擦,笑靥如花:“好哥哥,说嘛。”她也不是那么有节操,不然也不会第一面见他就做了。 蒲风春心情有点沉重。但他是很吃这招的,一被说好话,人就有点飘:“第二么……”面上还不情不愿,“当然是离不开它了。” 蒲雨夏切了几片厚薄不均的,最新的一片干脆有了缺口。她纳闷盯着,很想直接把它们变成均匀的。但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习惯了想要就能得到,当然适应不了普通的生活。”又别有意味地问,“你是真的很了解啊?” 蒲风春侧了侧脸。他似乎望的很远,那目光就像他之前望门口的那盏灯时一样。调完料,他开火热锅,声音几乎隐在里面:“我见过。” 蒲雨夏停住,握着刀的手一紧:“谁?” 他语调一转,又是懒洋洋的:“你忘了的人。” 蒲雨夏警觉地看他。她感到不太舒服,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人……对他来说很重要。但她反而收敛了:“那算了,你说了我也不认识。” 好歹切完一颗笋,她又忍不住试探:“什么样的人?几个?” “嗯……”他好像有点稀奇,不知怎么就笑了声,“你可真是……”不等她催促,自觉说完了话,“变了个人。”他回忆着各种小说,随口胡诌,“嗯,一个小队,加上我,有七个吧。”往锅里倒了油。 她继续旁敲侧击:“哦,就你一个还在,其他六个女的都出去了?” 蒲风春忍住笑:“你可以问的高明点。”六个女人,亏她想的出来,“也没这么多吧,叁男叁女。”他适时叹了口气,“死了叁个,出去了叁个。” 蒲雨夏疑惑:“女的都出去了,男的都死了?这房间不让男的出门?” 蒲风春撑住台面,笑得直不起腰,赶紧关了火:“啊,对,你猜的对。” 她这才反应过来,愤愤一搁刀:“你耍我!”狗屎!到底哪句开始的? 他勉强缓过来,把她扯进了怀里。他笑着把脸埋入她的发中,又感慨:“你真可爱。”竟还有丝怅然。 蒲雨夏怔怔呆在他怀里。她信这句话。但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离开的背影。一个个,一次次。她好像努力地想让他留下来,她说:阿哥,下周就是我生日了。他说什么来着? 蒲雨夏低声念:“你可以自己过,没必要拉着我。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独立点。去找点别的朋友。” 蒲风春愣住。他蓦然踌躇:“你……想起……想起点什么?” 她拉住他的户外背包,将自己装的像个失去他就活不下去的小可怜: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我能帮你的忙。 他则满脸烦躁和无奈:你听不懂话是不是?我走,就是不想看见你。 他脚尖朝外,随时就想离开:太压抑了,你明不明白?就好像有人一直掐着你的脖子!我根本喘不上气…… 他觑着她的表情,终于停了。尴尬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 但他最终没走近,反而撤开一步,在踯躅后,就这样走了。 她应该很喜欢那句话。蒲雨夏想。但它来得太晚……它来得实在太晚了。 蒲风春放开她。他避开她的眼神,忙着开火,热油,下排骨。油烟刺啦地散开,他费力把自己闷在里面,好像立刻把空间隔开了。 蒲雨夏也回身切笋,装了盘,放在他的手侧。他克制说:“谢谢。” 沉默地做完叁盘菜,一一摆出。他们坐在四方的小餐桌上,面对面。蒲风春先拿起筷子,停在半空:“你……”落下去夹到菜,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无谓地笑,“你的那个问题,想好了没?” “过去的事我没全想起来。”蒲雨夏跟着夹了筷,“只有一点点。” 蒲风春低头用筷子扒拉着饭。 糖醋排骨,有点偏酸,但是她喜欢。蒲雨夏吐出骨头:“我的问题是,”垂眼,“如果我真的出去了,你是不是还打算继续待在这里?” “这么好的机会,”他笑,“你应该问点更关键的问题。像这样毫无帮助的私人性想法……” 她直直看过去:“回答我。”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但他还在笑:“你脸上有酱。”他伸手要去抹,却在她脸侧停下。迟疑一瞬,还是探过去擦了。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确定。”他手缩回,撑着脑袋,“人的想法是流动的。” “这一刻。”她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蒲风春夹起来:“现在……”他放进口中咀嚼,毫不意外地感到过酸。他最喜欢甜食,“留下来吧。” 蒲雨夏点点头。吃完了排骨,她放下筷子:“走吧。” “什么?”他明知故问。 “走吧。”她耐心重复,“带我去下一扇门。” 蒲风春吃完最后一粒米,站起身,叹口气:“真不是个好时机。”但他还是为她引路。依旧是那扇粉门,打开口,门外还是那条黑暗的走廊,走廊尽头依然是亮着的灰灯和灰门。 他提醒道:“仔细看走廊两边。” 蒲雨夏眯起眼望去。两侧很黑,什么细节也看不清。她用手电筒照过,但毫无发现。 就在她疑惑的时刻,右侧突然有灯闪了两下。它是明亮的柠檬黄,灯泡非常小,却竟然有点刺眼。在她目光落到它身上时,那灯的发光逐渐稳定了。 一扇门。凭空浮出,刷满了会发光的黄漆,一道爱心的红泼在中央,还有几条细流下落。上面涂鸦似的用同样的红漆写了一个很大的单词:LOVE。 “果然又是他。”蒲风春靠上了门框,随重力让自己转回了墙后,仰头看着天花板。 蒲雨夏单脚迈了出去。那一刻,她又回头去看蒲风春。 他笑:“去吧。” 蒲雨夏不动。 “快去吧。”他催促。可看到那个粉色的灯,那些绚烂的彩箔,他又忍不住补充,“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蒲雨夏深深望他一眼,迈出最后一只脚。她带上了门,将温和的白光隔绝。她重新瞥了一眼那扇粉门,它的背面,果然还有一个锁口。 她抬脚向那扇浮夸的门走去。走到面前,她才发现,在爱心的中央,被人用指甲划开一些痕,泛着不自然的白。这又是一个单词,对比之下小得可怜——murder。 蒲雨夏深吸一口气,用力将门推开。 C1-宋子真 “吱——”一个急刹车。后怕的司机探出脑袋怒开口:“停在半路,不要命啦?” 周围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蒲雨夏懵然地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发现那扇黄门离地半米,就这样嚣张地悬在马路中央。好像除她之外,所有人都看不到它。 她一进来就掉到地上,好像还撞上个人……蒲雨夏低头一看:完了,确实撞到一个。 那男人看上去二十出头。他抬起了脸,发现长得也清俊,一双眼皮多褶的鹿眼,高挺的鼻梁,细碎的发在太阳下熠熠闪光。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的纸袋落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手心擦破了皮,堪堪倒在了车前几公分的地方。 怕给他撞出个好歹,蒲雨夏连忙蹲下身询问:“感觉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那男人点点头。蒲雨夏便迅速地去帮他捡回东西放回纸袋,看他还坐在原地,便伸出了手:“要不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那男人腼腆笑笑,略略犹豫,才抓了上去,借力起身:“谢谢你。” 握住手的那一刻,蒲雨夏意识到,意外已经出现了。她的大脑还能正常地转动,但她的行动却不再受自己的控制……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路边,拦了辆的士,陪那个男人做检查。坐在医院等待的座位上,男人自我介绍:“我姓宋,叫宋子真。耽误你太久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 毕竟是自己撞了他……花点时间也应该的。然而她身体却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勉强笑笑:“没事,刚好看到了,能帮到你就好了。”为什么是帮? 宋子真说:“可以留一下你的电话号码吗?今天要是没有你,我肯定不会只受那么点伤。如果你有时间,想下次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 蒲雨夏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支翻盖手机,迟疑片刻,摇摇头:“不用了。” 宋子真笑笑,收回手机:“女孩子是要警惕点,这样也好。”结束了治疗,走出医院门口,两人分道扬镳,宋子真挥手道别,“下次见。” 这个人……大有问题。蒲雨夏思索。就是风春口里的那个“他”吗? 还不等她想清楚,下一秒,她就踩进了一个咖啡厅。里面客人半满,没人注意到她。她拖着步子走到最角落那桌坐下,点了杯咖啡和一块蛋糕。接着,一个电话打进来。备注是“风”。 她等着铃声放完前奏,才接起来。两头一时间都沉默。 过了十几秒,对面才传来蒲风春的声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的嗓音格外沉,“我考虑过了。既然你提了,那我尊重你。虽然我认为,说这是‘分手’,不太准确,毕竟我们也没有正式地在一起。”他在那头又停了几个呼吸,才继续说,“我接受。但我下周要陪一个客户上雪山拍摄,这周还在做准备。正常情况下,至少要到下个月才能回来。” 蒲雨夏的手无意识地捻着小勺不断地搅着咖啡,眼一瞬不眨地听他讲着。 他越说越干涩:“到时候我会回来把东西理走。”问道,“你还有什么要求?” “没有。”她松了手,望着窗外。圣诞前夕,各式各样的彩灯和小礼物都挂了出来,年轻的情侣手挽手依靠着散步在街头。她说,“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很开心。”一句普通的套话,“谢谢你。” 蒲风春应:“嗯。”就挂了电话。 蒲雨夏拿起手机,看着通讯录里的那个号码,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摁下删除。 嘶……但她心里却忍不住思绪万千。分开?“我”提的,为什么? 但下一刻她又觉得似乎理所当然。这么狗的男人,不分留着过年? 旁边一个男人走到她身边,为她递上了一杯咖啡:“也许你更需要这个?”他笑起来,还露出一颗虎牙,“加了点威士忌,免费赠送。” 看蒲雨夏看向他,他半俯下身,鹿眼清澈:“我是宋子真。之前你还陪我去过医院,你记得吗?” 作为一个半脸盲,她对人的长相真是十分地不敏感。但宋子真长得出挑,她勉强有点印象:“你好,恢复得怎么样?” “痊愈了。”他尾音上扬,“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她摇摇头。 宋子真坐在对面,把新的咖啡往她面前再推了推:“尝尝吗?” 她手伸了出来,停在第二杯咖啡边缘,迟疑着没动。 宋子真替她推开了那杯不再冒热气的旧咖啡,将第二杯咖啡直接送到她眼前:“试试嘛。”他微微敛下睫毛,“贸然问可能不大礼貌,但是……你最近的感情是不是不太顺利?”他解释,“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你了。但你好像在思考点什么东西,我就没过来打扰。但你一直坐着没动,我想……” 她抿了一口。不大适应它的口感,但这些许舌尖的刺激,似乎确有对冲心中那一点微苦。她并没有回答,只是问:“店里客人这么多,跟我聊天没关系吗?” 宋子真一笑,她这才注意到,别的店员都有整齐的制服,只有他一个人穿着常装。他双臂交迭放在桌上,脑袋也乖巧靠在手臂上:“他们会负责的。”他是老板。但他听出了蒲雨夏的言下之意,自然转移了话题,“你还在读书?” 他长得太显年轻,一点也不像二十八。蒲雨夏顺应和他聊了几句,答道:“二十六。”职业是画漫画的,但进度极其拖拉,还是个叙事废,哪怕是毫无意义的“哇,这里有棵草,好大的草啊”、“哇,原来这里是片草原啊”、“这片草原真美啊,大自然真神奇啊”,都可以用来水上叁页。这个月也只有两位数的收入。 但他似乎对蒲雨夏的职业十分好奇:“我还没见过活的漫画家!”两眼发光。 活着的漫画家都活着,各种采访里都是。何况,她勉强纠正:“我只是暂时把画漫画当做工作,不是‘漫画家’。”她配不上。 “但我还是觉得你好厉害。”他笑,“能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吗?我从小到大,画的最好的是一只凤凰,画了我整整两天。”他讲故事似的,“我对着那副佳作左右欣赏,美得不行,就拿到班里去分享。”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目光真挚,“结果他们问我,你画的是不是只在掉毛的彩雄鸡?我说我画的是凤凰,他们好过分,都笑趴到了地上。” 她本来不想说,但听完了跟着笑,竟然也告诉了他作品名。 宋子真更高兴,竟然抽了张纸,记下了作品的名字,再将纸笔递过去:“帮我签个名吧,大画家?” 新奇的体验。在纸上写名字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从未被这样肯定过。她不由得想起,上月编辑让她修改初稿,再改得简洁点,她照旧交上去,回了句“最近没灵感”,就开始摆烂,假装自己已经失联。如此一来,似乎有点过意不去。他要是发现自己水平竟然这么差该怎么办? 宋子真接过纸一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蒲、雨、夏。”他抬头看她,如同在看一朵叫人心生怜爱的花,“原来你叫这个。梅雨时节,满塘荷花。雨落在屋檐,落在地面,落在池塘,清脆、安静、又富有韵味。”他似乎沉醉于自己的想象,忍不住夸赞,“你的名字很有意境,是谁取的?” “我妈。”她有点赧然,“她没想这么多,只是我出生在夏天,又刚好下雨了。”叫蒲夏雨更怪,就倒了倒。她哥的名字也是这么取的,就是嘉好看见了窗外有人放风筝。 宋子真把纸迭起来,藏进贴近心口的内口袋,珍惜地说:“我记住了。” 走出咖啡厅,宋子真说:“我送你吧。” 她推辞:“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之前的别墅地段有点偏,不开车连吃的都没处买,她就在市中心重新定了栋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问了地方,居然还在同一个小区。 “那里离我店近,我最近才搬过去。”宋子真笑,“真是太巧了。” 在她楼下分别,他问:“现在可以给我一个号码了吧?” 她报了过去。 走上楼,她没开灯,安静地走进漆黑的房间,熟稔地趴在床上。她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继续看那个名为“风”的号码。它寂静不动,保守地站在那里,似乎就是甘愿如此结束。 蒲雨夏翻了个身仰躺,举远手机,眯起眼,假装它的光芒是一颗星辰。按照宇宙大爆炸的思路,现在星星之间的距离还在越来越远,远没有到可以收缩的时代。 所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如此。她越举越高,好像真的要它去飞到天上。 突然,手机一阵颤抖。蒲雨夏立刻跳起来去看那条短信。 并不是他的。 短信的内容很简短:“这是我的号码。”后面备注了他的名字,宋子真。 她泄气地躺回床上。半晌才爬起来,保存了他的号码。 C2-意外 翻了个身,又是新场景。蒲雨夏撑起身子站起,把手头的书塞回书架。她考虑找本专讲构图的书,翻了两叁本都是大同小异,看起来厚度适中,知识密度却低。也许这家店里没有她想要的,她刚要离开,一个男人又走进来。 果然是宋子真。 这些场景就像是录像带里的剪辑,自顾自地拼接在一起,让她只能跟随原有的框架行动。谁是导演?这个宋子真吗?主导者还是其次的问题。假设她一直跟随剧情走下去,她岂不是根本没有办法拿到钥匙,走出这个房间? 然而她的思想好像只是被塞入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容器中,丝毫指挥不动,只能按照原来的程序指令一步步继续。 宋子真推开门,欣喜地打招呼:“雨夏!”他说,“真巧啊,你也来买书?”穿了条白色卫衣,像个青春洋溢的大男孩。 蒲雨夏答:“嗯,但是没找到想要的。” “好书总是难找的。”他把透明的伞放在门口,“我想来淘本古法字帖,都已经跑了四五趟了。” 他似乎天生带点温热的光芒,用不完的热情。对着店员阿姨,佯装惊讶:“刘姐,几天没见,气色居然这么好了。”又问,“这回有进的没啊?” 刘姐看他也喜欢,笑得合不拢嘴:“你叔说是进了几本,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你要的那种。” “那我去看看啊。”他边说着,边走到蒲雨夏面前,低头,溢出笑,“大画家,终于找到了你的漫画。还以为是供稿给杂志社的,我还翻了好多。结果居然是发在网上。” 蒲雨夏退了半步,不太好意思:“投了几次稿,都被他们退了。”她开始是发布到个人的账号上,有编辑来找她,就签了合同。但成绩一直非常惨淡。 他问剧情:“你最新一话,画到兔子花花和绿绿分手了。绿绿茶不思饭不想,痛哭流涕地回来道歉,说他愿意放弃他国王的继承权,只想和花花在一起……后面怎么不画了?都停更快一个月了吧?”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宋子真还饶有兴趣地问:“后面花花什么决定啊?她是拒绝了,还是同意了?”他眼睛线条圆钝,只眼角尖尖,“我知道了,”他从她脸上猜出了谜底,“她还没决定。”他笑,“那就不要理他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他们分开已经快一个礼拜了,蒲风春一条短信都没有再给她发过。也许他遇到了其他更可爱的女孩子……说不定早就搭上了!她每晚辗转反侧地想。 现实总是不尽人意,她只能在故事里自娱自乐。 “你看,绿绿明明已经为了继承权辜负了她;还为了保护王国子民而放弃保护她,让她独自面对敌军。”宋子真说,“在他心里,比她重要的事情太多了。”他认真地看着她,“花花过得太悲伤了。她值得更好的,不是吗?” 她目光茫然。她只是从没想过别的选项。她的漫画快到大结局了,方向只有两个:要么接受绿绿,一起周游世界;要么拒绝他,自己快乐地生活。 她的世界太小了,没有其他人愿意留下来。蒲雨夏仓皇背向他:“她……她只是一只很普通的兔子,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她所该有的,就是她所已有的一切。那些所谓更好的东西,都不是能属于她的。 宋子真笑:“不对,她一定很特别。正是她的特别让她离群索居,让她的美和别人的美不一样。”他说,“只是从前,会欣赏她的兔子,还没来到她身边。” 蒲雨夏慢慢转过身,微微抬头看他,目光试探,似乎想要获知他的真心。他只是坦然站着。 在另一间房,在那昏暗的剧场,蒲风春照旧坐在之前的盒子里。他冷冷看着台上木偶的表演,眉压低,忍耐烦躁的情绪。他的桌上五个按钮排在他的手侧,他轻微抚摸,最后还是放任它继续。 蒲雨夏侧身绕过他:“你……不是还要找字帖吗?我先回去了。” 宋子真睁大眼睛,有点急切地跟过去:“等等。”他脸红了,“所以你……你怎么想呢?” 她犹豫道:“谢谢你肯定我……”但他们统共也没见几次面,互相根本不了解。 她去门外找她的伞,却发现她的伞不见了。 宋子真说:“我送你回去吧。” 蒲雨夏摇摇头,自顾冲进了雨里。这一冲,就冲进了一个大琴行。 对于这种场景瞬间切换的现象,蒲雨夏已经有点习惯了。她打量四周的乐器,中西都有,各式各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个男人说笑着从走廊走出来。其中一个,看到她就是一愣。脱口而出的话,她已经有所预料:真巧啊。 不如说是太巧了。她瞥到桌上的日历。短短叁周,就遇到了四次。 宋子真向她打招呼:“你是来学琴吗?还是来收集灵感?”又介绍他身边的男人,“这是我朋友,这家琴行就是他爸开的。他懂很多乐器,你要是有什么想要试试的,都可以问他。” 她挑了琵琶。然而岁数摆在那里,脑子跟得上,手却不那么尽人意。宋子真陪在她身边,拿了另一把琵琶,随意拨弄了几下,弹出了基础的音阶。 她问:“你会?”男人弹琵琶的不多见。 宋子真笑:“不会,只是读大学的时候弹过一段时间的吉他。”他按弦,零零散散地弹,勉强听得出是首儿歌,“弦乐器,有点共通性。”他说起往事,“当时加了一个音乐协会,还在一个乐队里混了大半年。”安静坐着的时候,像青春电影的男主角。微笑着抬头看她,目光明亮,“但没混出个名堂,还没毕业就解散了。” “你当吉他手吗?”她好奇。 “差不多吧。”他放下琵琶,放松坐到一旁,“主唱是个女生,会自己写歌,我偶尔帮她写词。”看老师重新进来,他起身拍了拍手,“先走了啊。” 他没走。琴房的门开了条缝。他躲在门侧,宁静靠在墙边。他听着里面的练习,一点点的进步让他的眉目舒展,不时打着拍。他的脸上浮出温柔,小小的欢喜从眼中流泻出来,轻轻侧头,如月光般洒到地上。 快一个小时后,蒲雨夏才出来。她诧异:“你没走吗?” 宋子真快一步走在前面,闻言转过身,向后倒退走了几步,冲她笑:“等你一起回去啊。”他退出走廊,退进大厅,催她,“快点啊,我可等你好久了!” 蒲雨夏小跑几步跟上去,反驳道:“我没让你等我。” 他笑:“我想等你。”又站定想想,“好吧,女孩子慢点是应该的。” 重新躺在床上的时候,蒲雨夏回忆这几次的情景。她已经连续叁天出门学琴了,每次都能碰到宋子真。第叁天的时候,他干脆在楼下等她,说他想复健,和她一起练习。 无可否认,比起独自生活、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家的人来说,一个愿意花很多时间和心思陪伴你的人,能让她更快乐。何况,他显然是个擅长讨人欢心的人。 但…… 她打开一个罐子,数里面的星星:试一试……干脆拒绝他;试试,拒绝;试试……一盒很快见了底。底部还有叁颗,数到最后,应该是……试试。她把所有星星又重新装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的答案。 手机上还有宋子真给她发的短信:明天见! 她打开界面回复:明天我…… 突然插进了一个电话。备注是“李宝相”,蒲风春从中学起就要好的朋友。后来和蒲风春组了个队,队伍近十个人,有复杂的项目就会集结起来,简单的就单干。 蒲雨夏接起来:“喂?” 李宝相火急火燎:“雨夏是不是?出事了!你快来……” 她一愣,站起来:“谁?谁出事了?” 他舔舔起了泡的嘴唇:“你哥!我们前几天不是上雪山……啊呀!没工夫和你解释这么细了,你赶紧过来,人到现在还没找到呢!我还得联系别的救援队,看看还有没有能提供设备的。” 仿佛当头一棒,让她头脑懵然,满耳嗡声:“你们在哪?” 坐火车过去,至少要四十多个小时。她最快速度,也只买到了第二天六点的飞机票,中间还必须转机。 她一分钟也不想等,却依然只能坐在候机厅,等着太阳一点点升起。她现在连他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李宝相给了地址后,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他……还活着吗? 随着人流走进去,一夜没睡,精神更加恍惚。只觉得那一通电话,好像是一个谎言,一个恶作剧。也许只是他反悔了,所以找个理由把她骗过去…… 不可能。被硬塞到这个容器里的蒲雨夏听着“她”的心声,暗暗叹了口气。 可他雪山拍摄也有七八回了,这次又是好几个人一起,不应该出事啊……她靠上椅背,大脑一片混沌。除去做项目外,他平时也爱好极限运动,攀岩、潜水、单板滑雪…… 所以不会有事的。他很有经验,所以…… 可别人都下来了,为什么只有他失踪了? C3-夏天 到了中午,中转站停两个多小时,蒲雨夏才下了飞机。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是个没见过的座机号码。 她拨过去,对面一个女声:“你好,有什么事?”一个中年女人,听了蒲雨夏的话,说,“好,我看看……”突然语气一沉,“夏天女士是吧?” 夏天?也许是在叫她。她含混应了声,对面的女人就炮轰过来:“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你老公出事了,你连电话也不接,人啊找不到!哦,不相干的人电话都打得通,就你一直没接,你知道我们联系了你多久啊?啊?” 她上午只勉强眯了十几分钟,一通话过来,让她整个脑袋都锈住了:“我……”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她放弃解释,只连忙问,“他人找到了吗?” “你在那里动嘴皮,问找不找得到,我们怎么知道!”女人没好气地回。冲了几句,才缓下来,“上午,第四支救援队已经下来了。只找到了他的手机和几节相机电池,推测可能是他专门留下的。后面的救援队已经按照那条路线继续往前推了……”顿了顿,“时间不算特别久,可能还有生还的希望。” 可能…… “不管怎么样,”女人语气重,“还是希望您能尽快过来一趟。” 她浑身发软,卸力窝在椅子里。只觉得浑身轻飘,眼前白茫茫一片。 她其实对他的工作不太了解。只知道是户外拍摄,会天南海北地跑,国内国外各处都去。 他最初是会报备的: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事无巨细地讲他们的规划,有什么准备;得意洋洋地带回来成品,捧出他的作品和购买的纪念物,装出一副不在意评价的懒洋洋的样子,听到好话就会一个人背过身偷笑。他喜欢看她把展品放在显眼的位置,跟她讲它们的故事,再让她为它们取名。 工作途中,休息了也会打电话,跟她说眼前的风景,奇异的动植物,刺激的体验。聊到兴奋的时候,还会大叫:下次带你过来!这地方,太他妈牛逼了。 但他们不一样。度假时间,他去潜水、冲浪,她只能抱着救生圈在沙滩边看。他拉她学游泳,她只能不断扑腾不断沉,不断呛水,到再也不想学。她会摇头,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这句话像一个诅咒。 他在失望。那些让他充满征服欲的高峰,只能让她心生退意。安全。她需要安全。他享受辽阔的天地,自由驰骋,又不太确定地问:“你不喜欢?”人群让她焦虑,山海让她眩晕,她想紧紧跟在他后面,又怎么也跟不上,笑得勉强:“还好。” 她好像只能践行那句话: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谁会陪在他身边?那些旅途的故事,他不再分享给她,又会分享给谁?那些猜测让她神经紧绷,坐立不安。她不想失去他,不能失去他。 可惜她努力到头,竟是缘木求鱼,事与愿反。 那天,接到他的电话,他临时说他不回来。她想,他大概是很厌倦。 她也很累了。她开始怀疑,也许自己从没有爱他,只是想要占有。如同他并不爱自己,只是一种责任。她想,确实该分开吧。 但她绝不想看见他出任何意外。 一个电话打进来,她失神地接起:“喂?” 是宋子真。他的声音听起来急切:“你在哪里?” 蒲雨夏这才想起,昨晚的短信忘记发过去了。她说:“不好意思,我下午不去练琴了……”突然一顿。一点怪异让她警醒:练琴的时间从下午两点半开始,现在还远远没到她出门的时候。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不在家?但她没精力解谜,回答了自己要去的地方,就挂了电话。 赶到的时候,已经黄昏。李宝相迎上来。他下午才小睡一会,也是刚醒:“你来了。”他抹了把脸,神情憔悴,“暂时……”他深呼吸,“暂时还没找到。他们顺着预测的路线前推,只发现了那个女的。”神情沉重,“找到的时候,已经去世有一段时间了。” 冷风刮得她脸色苍白:“怎么回事?” 李宝相欲言又止:“你先跟我进来吧。”泡了杯热水给她,“这件事,说来也是我的错。”他坐在那回忆,“我新接了一个单。那时候老风离得也不远,我就让他过来帮忙了。”他叹气,“他本来都打算回去了,被我拖住了。” 她静默一刻:“后来呢?” 他思量会,还是打算把之前那个插曲忘了,只挑重点的:“昨天中午我们就拍摄完毕打算下来了。队里有个人走的快点,看见有个女的一直往边缘地方爬,赶紧回来了,问我们要不要联系救援队。他说,那个女的装备带的都不太对,力量很弱,好像完全没受过训练,还一直往危险地方去,猜是要寻死。” “他不会是……”猜测浮上她的心头,“去救人了吧?” 思想状态的蒲雨夏有点发懵。她回忆她认识的那个蒲风春……从头到脚都不像是个愿意为了帮助别人搭上自己的好心人。但她要更放松点,既然那个家伙还能好端端地跟她对话,这会一定没死。 可是剧情都已经推进了这么久了,她连破局的影都找不到。这次连个提示也没有,谁知道钥匙会在哪?这件事让她更头疼。还有那个宋子真……到底什么来头? 一无所知,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棒槌。 李宝相苦笑:“我们都没想到。你也知道……”他含蓄地说,“他平常不是那个个性。没想到就去了。我们叫他没叫回来,他让我们去山腰等他,他很快就到。” “他做事一直挺冷静的,”李宝相有气无力地说,“很靠谱,我也就信了,带人下去等他。有几个先走去联系救援队。结果我们这头等了快一个小时,根本联系不上,才发现出问题了。到了下午风大,回去找了一遍,支撑不住,只好都先下来了,剩救援队还在那里搜寻。” 她实在坐不住了,在屋子里打转:“我……”她抱着手里的杯子,努力压制情绪,“我想上去,有没有什么办法?” “诶,祖宗,”李宝相更慌张了,“叫你来可不是做这个的。你这要上去了,这可……” 她捂住脸,蹲到地上。她没用,上去了也是添乱。 李宝相干巴巴地安慰:“那、那个……亲人之间,可能有什么心灵感应之类的。你感觉一下,他可能……” 拖得越久越没希望。也许真有那类神奇的现象,但她丝毫感觉不到。 看她浑身发抖,他拿了件大衣披过去。走近了,喉咙一涩:“你……”她眼泪顺着指缝涌出来,已经打湿了袖口,只是不出声。他说不出叫她别哭的话,只能重复,“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夜里十一点,最后一批救援队已经下来了。今夜大风雪,彻底封山。 李宝相劝:“小夏,我带你去休息吧。在这等着也……” 一个人冲了进来:“雨夏!”气喘吁吁,满身寒意,一眼扫过看见她,立刻飞奔到她面前。想要抱,又怕冻着她,只在两尺外站着,“你、你还好吧?” 她抬起头。双眼浮肿,精神不济,抬了抬嘴角:“宋子真。” 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宋子真蹲下来,神情焦急:“出什么事了?” 旁边的李宝相怔忡,左右看看他们。 蒲雨夏勉强应付:“你怎么过来了?”她只说了个大概的地方,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找过来了。 “我很担心你。”宋子真说,“走的这么匆忙,还到这么远……”他说,“电话里声音又很疲惫。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蒲雨夏沉默,李宝相便连忙问了句:“你是……?” 她说:“我朋友。” 宋子真点头,和他握手:“你好,这到底是?” “麻烦你过来了。”蒲雨夏起身。这样千里迢迢赶过来,不可能让他回去,“我……”她寻找措辞。 宋子真看她神情,兀自猜:“是……平安夜那个人?”接到分手电话的那次,“出事了?” 蒲雨夏点头。 李宝相看看那个意料之外的男人,叹口气,还是建议:“我还是先带你们去休息吧?”又看向蒲雨夏,“好好睡一晚,明天上午我跟着他们一起上去。你如果想的话,”他忧虑地权衡,“也可以跟我一起。” 她有了点精神,立刻应:“麻烦你了。” 定的旅馆就在附近。一进去,一行人聚在大厅,正是蒲风春的其中几个队友。五个男人,一个女人。 “宝哥,”里头一个络腮胡的年轻男人紧张站起来,“怎么样?” 李宝相摇摇头。 络腮胡男人浓眉虬结:“怎么会这样……”看到旁边陌生的一男一女,“这两个是?” “小夏和她朋友。” 几个队友的目光都集结到她身上,古怪转了圈,又瞥看了看宋子真,一时沉默得窒息。 络腮胡男人语气一样的怪异:“你就是夏天?”似乎是刻意打量了眼宋子真,“够快的啊。” C4-敲门声 又是夏天。一个个陌生的脸庞在她眼前晃动,投来的注目像一盏盏聚光灯,让她忍不住屏息。她把自己裹起来,缩到后面,小声和李宝相说:“宝相哥……我去开间房。” 她卡刚办完,宋子真跟着到柜台,那络腮胡的男人横眉竖眼:“你站住。” 叫她?蒲雨夏回头。 络腮胡男人走过去,壮硕的身体像一堵墙:“风哥那边生死不明,你,”他眼仁小眼白多,瞪眼看时有几分骇人,“才几天你就找新人?你找就找吧,你还带过来,你几个意思?” 其他男人连忙去拦他:“好了好了,徐子,人家来一趟也不容易……” 李宝相插过去:“徐子!是我叫她过来的,她那朋友是后来的……” 宋子真挡在络腮胡男人面前,冷峻皱眉:“你想干什么?” 蒲雨夏低着头。她眼眶通红,确实像只兔子了。场面一片混乱,各式各样的声音像信号不良的电台一样,杂乱地冲入她耳朵。她耷拉着的脑袋,突然抬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盯着徐子,捏起拳头,“他自己不要命,什么地方都要去。” 众人停下来,无言地看过去。 蒲雨夏虚弱的声音一点点提高,甚至有点尖锐:“是他要整天和你们这群人在一起,是他自己拎不清要去救人,他自己要找死,你们看不住,为什么要来埋怨我?是我的错吗?” 现场静了一静。 里头那个扎马尾的女人挤开他们走过去,约摸叁十四五岁的年龄,眼角一点细纹。看看她,牵起她的手:“你是老风姊妹吧?”看她细腻的肌肤,“是他妹妹?长得不太像,但眼睛是一样的。”她是个细致人,眼力好,“这种颜色还是少见的。”灰得如出一辙。 李宝相连忙接口:“对,对,是他妹妹。所以我才叫过来。不然那都分手了,肯定不会……” 徐子有些尴尬,退到一旁,抓耳挠腮,道歉:“不好意思啊,那个……” 李宝相立马补充:“雨夏,蒲雨夏。” “啊,小雨,”徐子到蒲雨夏面前,“实在是对不住。我以为是他那个前女友呢。”他毛糙的脸微红,“你是不知道,要不是她前段时间提分手,风哥也不至于这几天人一直恍恍惚惚的,也……” 李宝相赶紧挤开徐子:“小夏,你们先上去吧,先上去。” 蒲雨夏扶住墙,指甲磕出点粉末:“跟……” “没关系!”李宝相打断他们,“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要真没心思工作,我就让他走了。”李宝相眼神复杂地望向她,“你了解他。”蒲风春是不会允许自己带着那样的状态工作的。那只是徐子给自己看到的东西加了料。 蒲雨夏沉默站在原地,长发扎成了低马尾,无生气地垂着。 宋子真也开完了房,走到她面前,目光稳定,像一针强心剂:“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神。”拍了拍她肩膀,率先离开。 蒲雨夏开口:“对不起。”她单薄得像根蒲草,随时会被风吹倒。她半鞠了个躬。前面的话说错了,“谢谢你们一直照顾他。” 后面人开口:“不用这样,我们也都是互相帮忙……还是风哥照顾我们多。”出了事,没人觉得心里好受。 她飞也似地跑了上去,到了二楼才终于避开了众人,缓一口气,去等电梯。 看她上去,底下人不免都叹了口气。他们也焦虑。今晚上不了山,要等到明天…… 但是……另个方脸男人问李宝相:“你说他妹妹,叫什么来着?”妹妹和前女友的名字居然有个字一样。要说是巧合也正常……可他们刚刚叫夏天,她怎么也没说话? 那个夏天,印象里也谈了好多年了。总不可能,小姑子还不知道她嫂子曾经是谁吧? 李宝相抹了把脸:“我也先上去了。太困了。” 五楼,宋子真在拐角等她。半明半暗的长廊里,他手里一罐开了的啤酒,时不时喝一口。 他们的房间在对门。蒲雨夏走上来,宋子真侧头看过去:“雨夏。” 她路过他时停下:“你明天是……?” “打算后天走。”他笑笑,“明天休息一天。” 蒲雨夏点头:“抱歉,今天没什么精神……我没想到你会过来,所以……” “我发现了。”宋子真淡淡陈述,“你不太需要我。” 她哑口。但她今天真没心情周旋:“抱歉……有什么事下次再聊吧。今天、今天还是先回房吧。” “我有个前女友。”他向后一靠,彻底陷入阴影里,“认识了很多年。我们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他不厌其烦地一一举例,“还是邻居。我们的父母还是很好的朋友。” 蒲雨夏停下。她想走,又觉得不大礼貌。 “她身体不好,叁天两头生病。花粉过敏、紫外线过敏,连吃个鸡蛋都会过敏。”他神情忧郁,像吟游的诗人,“我原来是个很不会说话的人。一个长句子都要分叁次才能说清。”他把房卡揣进裤兜,往深处退了两步,“她很少出门,为了能逗她开心,给她讲故事,我不停地学。她喜欢什么,我就学什么,把她所有的话都记在心里,所有零用钱都用来给她买礼物。” 他问:“我对她好吗?” “……很好吧。”蒲雨夏答。起码蒲风春不会为她花这么多心思。 “我一直在等她,等她嫁给我。”他的指甲用力刮着门,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她背叛我。”他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锁定着蒲雨夏,“一个黄毛混混,高中都没读完,只撩了半个月,就能把她睡了。”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我再也不想见她了。”宋子真叹了口气,“你呢?又为什么分手?” 蒲雨夏心跳猛地加速。不知为什么,眼前的人竟让她想起了林齐森。她深吸一口气,保持平静,低头打了个哈欠,似乎很困:“我……今天太困了。”她确实也满身风尘与疲倦,“下次有时间……” 宋子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蒲雨夏转身向里走去。她越走越快,走到倒数第二扇门处,立刻刷卡开房进门。直到背靠上门才松弛了下来,平缓跳动的神经,拴上保险栓。迟疑片刻,又拖出里面的单人沙发,堵住了门。 他不对劲。 搬完沙发,勉强冲了个热水澡,她钻进床里。 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毫无预兆。但不等想清,她就彻底睡了过去。凌晨两点,半梦间,短信的轰炸把她吵醒了。 她拔掉充电线举过手机,却发现了密密麻麻的新短信。 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她从前很善良,和你一样善良。” 下一条:“她宁愿自己饿,也要把早餐分出去。包子皮分给鸟,肉馅分给狗,细屑撒给蚂蚁。” “但她变了。” “她变得和她们一样。” “虚情假意,为了那些自私的目的不择手段。” “但我还愿意陪在她身边。” 开始是每隔五分钟一条,后来的越来越快。 “你和她从前很像。” “那天你帮助我的时候,我想,我终于遇到了我的意中人。” “你毫无私心,只是出于善良的、正义的本性。” “你也不想从我身上获取些什么。不像她们。” “那天,我跟你回家了。” “可惜,只有隔壁那栋楼有出租的房间。” “你好像不爱出门,总拉着窗帘。” “我有点苦恼。” “但你来到了店里。我很高兴。这就是主的旨意吧?赐予我们再次相遇的巧合。” “我很喜欢你的漫画。让我能够了解你。” …… 后面的还没看完,又一条新短信跳了出来: “我爱上了你。” 没过十秒,又是一条新的:“你愿意接受我吗?” 蒲雨夏彻底清醒。她握着手机,警惕盯着。大半夜的发什么病? 没等一会儿,新的就发过来:“你为什么不回答?” “你明明醒了。” “你明明醒了。” “你明明醒了。” 他看得见!蒲雨夏靠上床背,抱紧怀里的被子,不停地向四处看。 ……人在哪?门外?沙发还挡在那里,不透光。隔壁房间?厚窗帘严实地盖着,但也许能透出一点光…… 人在哪! 两下扣窗声突然响起。她惊慌回头,手机上又多了一条短信: “给我一个回复吧。” 蒲雨夏飞快从床上弹起,层迭套上保暖衣服,一股脑胡乱把东西塞进包里,蹑手蹑脚地往门去。她刚刚把沙发挪开一个角,敲门声就响了起来。门外传来宋子真的询问:“雨夏,你没事吧?” 她立刻退一步。身后窗户又猛地一震,像一阵狂风撞击。 他到底在哪?! 短信还在源源不断地发过来: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不是有意的。但你能告诉我吗?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与此同时,插进了一个电话。是宋子真原来的号码,配着原本的铃声: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眉头仍聚满密云;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仍可反映你心…… 宋子真还在敲门:“雨夏,你在吗?” 她站在房间中央,握紧手机,呼吸里带着丝寒意。最终放到耳边,选择了接通:“喂?” C5-骗子 “你那里发生什么事了?”宋子真焦急地问,“好大的动静。” 蒲雨夏耸起蝴蝶骨,姿势防备,目光不住地向两边扫动:“你在哪?” “我就在你门口。”他不明所以地答,“怎么了?” 他的声音确实从门口传过来。与此同时,窗又猛烈震了几次,好像在被人不断地拍打。那窗外的是什么? 他着急追问:“到底怎么了?” 两个方向……至少有一个“鬼”。 她说:“你能帮我联系旅馆的人上来吗?”向后贴住墙,“这个房间,空调好像出了点问题。” 他沉默一瞬:“我来帮你看看吧。” “……我还在换衣服。”她找借口,“太冷了。空调肯定是坏了,只能找人来修,或者换个房间。” 他对机器几乎一窍不通。权衡后,宋子真退让道:“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找人上来。”就挂了电话。 就在打电话的期间,短信又多了不少:“我知道,你还放不下你的前任。” “但他不理解你。” “我理解你。我曾经也和你一样爱过一个人,就像花花爱她的绿绿#笑脸#。” “可他们却只想着逃离。” “他们都是骗子,都是背叛者。” “彻底离开他吧。” 最新一条:“我们才是一样的。” 蒲雨夏飞快浏览,又拨宋子真的电话。响了几秒才接起来:“雨夏,怎么了?” 他确实离开了。门外没有铃声,也没有说话声。 “……能顺便帮我带点吃的吗?”她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示弱请求,“我感觉好饿。只要能填饱肚子,什么都行。” “……好的,我会看看的。” 紧接着她就拨给了李宝相。 一定要接电话!她在心里祈求。其他再没有她认识的人在附近了。 外面的东西不再撞窗,只是如同密雨一般,不断敲打着玻璃,发出轻而急促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铃声依旧,始终无人接听。根本联系不到!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她不能坐以待毙。报警?他们不会这么快到,而且她也没有证据,能让他们逮捕他人或者保护自己。短信里连一句威胁也没有。 何况,宋子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重新举起手机,看几乎爆满了的短信箱。等等,也许…… 她握紧另侧微微颤动的手腕,拨出了电话。窗外竟然响起了另一种手机的振动声。那人狠狠砸了下窗,振动很快消失。在同一时间,短信的发送也停止了。 也许……有的本来就是两个人。还有个人,从始至终,都藏在暗处。 她靠近窗帘,掀开一角,发现窗外寂静,已然毫无人烟,只剩一楼一片灯光。空调外机的平台和隔壁房间的相连,只要绑根安全绳,就能轻松过来。 雪霰直直下落,风轻,地面积了层薄白。 这个房间不安全!蒲雨夏背起包就要出门。继续等下去,也许他们干脆就会选择破窗进来。她要在他们回来前离开这里,动作必须要快。宋子真下去再回来,至少还需要几分钟。之前窗户外的人也还需要修整。她可以选择先下到四楼躲一段时间,等他重回五楼再去到大厅。只要去到那里,她就能至少安全待到明早。 蒲雨夏彻底移开沙发,解开保险栓,屏住呼吸微蹲身,轻轻拉开门。 门缝外,宋子真微微一笑:“终于等到你了。” 蒲雨夏后撤一步。 第二天早晨,李宝相爬起来洗漱准备完,才看见夜里蒲雨夏的电话。紧邻着的半个小时后,又是一条短信:“有点急事, 我和朋友先走了。” 大半夜离开?他腾的站起来,立刻拨过去。声音很快响起: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摘掉帽子甩到床上:妈的,就这么走了? 方脸男人来敲门:“宝仔,几点走?” 李宝相悻悻捡起帽子重新戴正:奇了怪了。还有什么事能更急?他应:“马上来!” 门开一半,方脸男人问:“小风那个妹妹,通知到没?” 李宝相走出来,郁闷压低帽子:“她走了。” 她走不了! 蒲雨夏缩在沙发上,敌视着眼前的宋子真。他用打火机烤着把不知哪来的小刀,刀片轻而快地从火上掠过。 她所在的地方是个陌生房子,像是普通民居。窗外有干枯的树梢,目测约在二楼。窗户紧闭,太阳照常升起。各类家具都半旧了,但打扫得很干净。橱柜基本都空着,几乎看不到私人物品。垃圾桶里空无一物。 她怂下来,小心问:“你……抓我干嘛?” 宋子真收了火,反倒疑问:“你跑什么?” “……你要抓我,我当然跑啊。” 他稀奇:“你要不跑,我怎么会抓你?!” 哈?蒲雨夏茫然:“不,是你先想要抓我……”等一下……他什么时候看起来想要谋害她来着…… 宋子真将小刀入鞘,更加疑惑地抬头:“不,是你先想要跑。” 这一笔糊涂账!蒲雨夏眼一闭,心一横:“就算我要跑,你凭什么抓我?” 卫生间的门打开,一个女声首先转出来,声线低哑:“当然是想要问你要点东西了。”说完这句,才刚见到她人。女人画着看不清面容的大浓妆,脸颊凹陷;外套不在,只穿了条修身毛衣,更显得瘦骨嶙峋。她绕道沙发后,从后往前拍了拍她的背,“小妹妹。” 宋子真也起身,坐到蒲雨夏身边,微微笑:“本来不想那么急的。”他搭上蒲雨夏的肩,“但没想到你这么警惕。我们还没下手,你就要提前跑了。” 蒲雨夏毛骨悚然,朝旁边躲了躲:“你们……要什么?” 要什么?女人的手在蒲雨夏眼前捻了捻。还能要什么? 钱。 “我没钱。”蒲雨夏说,“我一个月收入最高的时候,也只有两百零二块。”钱在她这里,只出不进。 “别耍花招。”女人的手摸上蒲雨夏的脖子,指腹蹭了蹭,“你名下有叁套房产,两个商铺。” “是好几个银行的大客户。”宋子真识相地隔了一个座位,“我们这一行,前期调查总是很重要的。”总不能花了大力气,骗个穷光蛋。 “……那些只是别人寄存在我这里的。”蒲雨夏绷紧身体,拂开女人的手,“我只是偶尔负责打理……” “没关系。”女人笑,断断续续的笑声像病痨鬼的咳嗽,“只要你提的出来就行。” 她确实提的出来。蒲雨夏飞快看一眼桌上的小刀,妥协道:“我身上只带了现金,都在包里,如果你们要,我全都交给你们。” “这点小钱,”女人早数过了,又随手塞了回去,“连我们过来的机票都报销不了。” “……你们想要多少?” 女人目光意味深长:“这就看你,认为自己的命值多少钱了。” 人要是死了,要钱有什么用!蒲雨夏纠结起来:“十、十万?” 女人和宋子真交换了个眼神。宋子真笑出了声,敲敲桌面:“你再想想。” 他们不说理想的价格,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她账户里到底有多少资金。只是通过这种方式试探……好拿到尽可能多的。毕竟,现在的主动权在他们那里。 蒲雨夏狠了狠心:“十二万!” 女人大笑起来,笑出了泪,用袖子去蹭:“小妹妹,都说了,我们做过调查。”又忽一变脸,冷冷睥睨,“你是急着走吧?”还有人生死不明,“你要是有诚意,我们就尽快解决。”一切情况尽在掌握之中,“要是再这么耍心机,我们就在这慢慢耗吧。” 她耗不起。 看她沉默,女人扭身回卧室:“你再好好想想,我们不急。”高端的猎物,就是要更多的耐心。 宋子真倒没走,反而摸出本诗集,斜靠在一旁看。 蒲雨夏尽收眼底。她对他们一无所知,但他们对她却似乎了如指掌。 “以你的才能……靠自己赚钱生活不成问题,”她试探,“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宋子真轻笑:“我家很穷的。靠自己挣钱,要挣到什么时候?”光斑落到他脸颊,那清澈的鹿眼天生给人以温良的错觉,“不如靠你们。”靠这些社会的蛀虫。从来不做点像样的工作,只是从东游荡到西,喝茶谈天购物;或者大门不出,天天做梦。只靠着占有生产资料,来榨取别人的剩余价值,再以此维持自己丰裕的生活。就是活脱脱的——废物。 “靠你们这些可爱的女孩。” 十几岁,二十几岁,叁十几岁,甚至五十几岁,都能沉浸在公主般的童话幻想里。给她们一点热情,就以为他会是她们的白马王子,独具慧眼,爱上她们。 宋子真合上书籍,放到一边,笑容温和:“这只是种交换。我制造真实的梦境,相应地收取一定的钱财。” 单方面的叫强买强卖!蒲雨夏勉强咽下去:“为什么……挑上我?” 他挑眉:“你适合。”能陪素不相识的人去医院,还不怕被讹上,说明她心软、戒心不高;跟随观察她两叁个礼拜,仍然能一无所知,证明她活得浑噩、对现实生活非常粗心;没有社交,则肯定很需要关注和爱。更重要的是,她有钱。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失败。宋子真百思不得其解:“昨天晚上,我向你坦诚我悲伤的过往,你为什么不怜惜?”这招他之前试过两次,明明效果很好。结果用到她身上,反而一副随时要逃跑的样子,“你是怎么发现我身份的?” 哈?悲伤的过往?什么时候? 蒲雨夏震惊。不会是那个前女友的故事吧?! “我没发现你身份。”蒲雨夏回忆,“只是那天,你站的地方太暗了,又一直在挠门……”怪吓人的,还以为,他把前女友和黄毛都砍了。 脑补害人! C6-失败 宋子真脸色怪异:“啊?”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消化半天,还有点不敢置信:“你……你觉得我可怕?” 蒲雨夏沉默。她终于意识到之前那段对话为什么会出现了。她的误读和远避,让他们以为,她这条大鱼要跑了。这才着急地将她掳走。 她问:“你们到底想要多少?”她必须赶紧离开,“我给多少,你们愿意放我走?”现在这个时间,李宝相他们肯定已经出发了。她要抓紧时间赶过去。 宋子真摸不准。他之前也没做过绑架的事,都是骗女人给他花钱。女人们给他送房送车送存款,为了爱情、为了心灵的支柱归属,她们自然会尽力对他好。这个价格没有上限。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将会是一个定数,是双方认为合适的。如果他们要的太贪心,蒲雨夏出去了转头就会报警,并且会花大力气跟他们死磕。他们很有经验。 他斟酌:“八……” 瘦女人出来抢话:“一百八十万。” 宋子真吃惊地站起来,走过去拉她,低声:“你要的太高了!” 瘦女人甩开他的手,直看着蒲雨夏:“一口价,你要答应了,我们陪你去转钱。转了就放你走。” “……这个数目太大了。”蒲雨夏说。一次性转走太可疑,“何况……我手头没有这样的卡。” “你自己想办法解决。”瘦女人毫不退让,“我的要求已经报给你了。” 宋子真一把将女人拉去玄关,微含怒气:“你干什么?” “要钱啊。看不懂?”女人撇撇嘴,“你要的这么低,心疼她了?” “这和之前不一样!”宋子真恨铁不成钢,“她要出去了立刻反悔……” “现在就缺一百八!要补上这个缺口,我们以后都不用干了!”女人压低喉咙喊,“难道你还想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当然不想。 “她手里没卡,要跟着她回去取,我们的风险是很大的。”宋子真紧皱眉,“不如先要一部分。以后陆续再要一些凑齐。” 女人笑了:“你真信她没带卡啊?” 她是来救人的。后续要花钱的地方到处都是,绝不可能只带几千现金就过来了。 “你别老以为她单纯,就被她骗了。”女人轻蔑地说,“现在心软,倒霉的可是你自己。” 宋子真锁着眉头。 客厅里,蒲雨夏偷偷将桌上的小刀揣进了自己的怀里。她趁两人还没注意到她,去靠到墙边,将窗打开,向下一望。虽然只有二楼,却还是让她头晕眼花。 那家伙还在雪山里。虽然她去了帮不上忙,但最起码也应该……哪怕他死了,也要去给他收尸吧? 蒲雨夏深吸了口气,抓住窗棂爬上去。 “不妥当。”宋子真自有他的考量,“我们还是应该一步步来。”要是早知道蒲雨夏根本没发现他们是来骗钱的,他根本就不会铤而走险。他拍了把柜门,“先……” 话音未落,瘦女人一把推他:“先什么先,人都要跑了!” 蒲雨夏一手还抓着窗棂,一手抓着水管,整个人紧紧贴在水管上。下面不多远就是别人家的晾衣架,统共也就四五米高的距离,她还在浑身发抖。四肢软绵绵,她死死扣着窗棂就不敢松手。一松,估计人就掉下去了。 宋子真赶紧扑过去拉她。他抓她的手臂:“你上来!” 蒲雨夏眼泪汪汪:“我……我不要上来。” 女人已经跑下去蹲她了。 他不免焦急:“你先上来!” 蒲雨夏嘴唇哆嗦:“我、我上不来……” 她身上有卡,而且有证件,只是他们找不到她究竟放哪了。宋子真从上往下俯视蒲雨夏,看她无措的神情,一个想法不期而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漆黑的瞳仁定住:“雨夏,你的卡在哪?” 她就不该以为自己能爬下去!不然就不会陷入更弱势的情境。 欲哭无泪,她反复权衡后,垂头说道:“就在包里,侧边有个夹层,不知道的人很难注意到。” 他们之前确实完全没翻到。宋子真探头看了眼包,琢磨着话的真假:“密码呢?” 蒲雨夏迟疑:“我说了,你能放我走吗?”水管壁只有普通厚度,支撑不了太久。不远处的转角,瘦女人也正朝这边赶来。 “你要跟我们一起去,直到取到钱。”宋子真说。 她别无选择。蒲雨夏妥协:“好吧。但你得先拉我上去。” 宋子真只是抓着她,并不用力:“你先把密码告诉我。” 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腿坚持不住,脚一个打滑。 那一瞬间,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慌张报出去:“214717!” 往下溜了六公分,胳膊一疼,宋子真死死将她抓住了。折腾半天,终于生拉硬拽,把她拖了上来。 要命! 好不容易挨到地面,蒲雨夏后知后觉地抽噎。 宋子真则打了个电话,叫女人上来。在等待中,他回头审视蒲雨夏。他开始发现,她要比他想得复杂。他之前调查她的个人信息,从网上拉取到了她的所有学籍信息、亲人姓名、家庭住址以及电话号码。再依照他跟踪时的观察所得,结合他对她漫画的理解,他断定,这是个不用担心柴米油盐、缺乏正常感情陪伴、又一心扑在恋爱上的花痴女。 实际上,她如同他想的一样退缩犹豫,又远比他以为的更谨慎、更敏锐,像是野外的某种小型草食动物,对危险充满了警惕和预见性。并不是养在罩子里、给足营养又无人关怀的花。 蒲雨夏不再继续周旋,只想赶紧一走了之。她颤抖着手去打开包,层层迭迭摸索了半天,才终于找到那个暗格。她从中摸出一张卡,递出去。 终于到手了。宋子真摩挲着这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银行卡片,揣进衣袋里。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蒲雨夏眼巴巴地看着那张卡彻底进去,小声建议:“我们现在……现在走吧。”她真的很急。 宋子真和女人都同意了。他们收拾行李,乔装打扮,收住蒲雨夏所有的证件和钱,终于带她出了门。 蒲雨夏真的很急。她急着跑。那张卡里只有八百多块,和一百八十万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她确实带了有钱的卡过来,但早就托付给李宝相了。她处理事务不在行,很多要花钱的地方,都要交给他去搞定。 这地方本身偏远,行人不多。好不容易路过个小街道,她头也不回地挣开他们,混进人群溜走了。钱和证件都不要了,只要能回到救助中心和李宝相他们那里,一切都有解决的办法。 但来的路上,车程就有快两个小时……她现在哪找得到车回去? 宋子真那头,和女人争了起来。女人要先去确认钱,宋子真认为要先把人追回来:“要是她现在去报警了呢?” 女人说:“所以才要赶紧转账走人!”晚一点卡被冻结,功夫就白花了。 两人各执己见,干脆分道而行。 蒲雨夏顺着街道跑,跑进了小巷,似乎是跑进了一个废弃的居民楼,里面没有任何人,门和窗大部分都被拆除了,陈旧的混凝土墙壁粗糙老化。 宋子真跟着往街道深处跑去。可他已经耽搁了一会儿,完全找不到蒲雨夏去的方向。 蒲雨夏在居民楼里打转。她从小门进来,穿梭在楼与楼之间,唯一找到的另一扇可供出入的铁门还是上锁的。她挤不过,翻不上,只好灰溜溜地绕回去。 天色已经近午了。她还在这里徘徊,找不到其他出去的路,又不敢原路返回。 另一个房间的蒲风春还坐在盒子里看戏。他的姿态远比往日更闲逸,带着舒心的轻松笑容,唯有眉宇间一点忧虑。他知道,在这场闯关中,蒲雨夏完全失败了。 她没有一丝一毫通过的可能性。蒲风春拆了颗白巧克力放进口中咀嚼,甜味让他精神略振奋。这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那台上正切换到李宝相那头的故事。他们一行人将青年的蒲风春抬下来。随行的医生做了紧急处理,百忙之中抽空建议,语速极快:“当地医院没法处理,最好是送到就近的大医院……” 最近最权威的医院,专程飞来的医生。 签手术知情同意书前,李宝相给蒲雨夏打电话。连打了几通,好几个人轮流打,无论如何也打不通。 他只好自己拿起笔,使劲看上面的字。原本是看得懂,但看一行忘一行,最后连词语的意思都想不起来,只觉得满纸天书,一笔一画都是飘飘忽忽,成仙了似的浮动。 看了也白看。李宝相狠狠抽了口烟,往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问医生:“只能截肢吗?” “只有这个方案了。”医生摇头,“送来的太迟了,冻伤部位全都坏死,留下来也没用,只会进一步引发感染……” 那张纸他递不出去。他不敢决定,也没这个权力决定。这薄薄的一张纸,这一个漫长的手术,将代表着一个人的后半生,他将如何渡过。 但他必须选择。要么死,要么痛苦地活。 李宝相大骂了句:“操!”就把纸硬塞了过去。他愤懑向外走,走到角落,狠狠踢了脚墙。他妈的蒲雨夏人呢! 而后又抓着头发,颓废蹲下身。他知道追根究底,是他自己有错。如果他当初没拉着蒲风春帮忙,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但他没想到。他怎么能想到呢? 还跟着身体在鬼屋似的居民楼里晃荡的蒲雨夏,正在考虑是从小门再出去合适,还是干脆翻墙。翻墙又得找东西垫脚,有什么东西能垫……就这么一晃神间,突然被弹到了房间外,回到了那条狭窄的走廊。 哈?蒲雨夏懵然盯着眼前那扇黄灿灿的门,和上面那个LOVE,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她进去,就这么出来了?可……可……可她连自由活动的时间都没有啊!钥匙的影子都没见到啊! 她不由得四处看。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叁扇门。为什么会这样?! 她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点什么! 至于坐在盒子里的蒲风春,则伸手摁了结束,笑得满面春风:“抱歉,各位朋友,我们的剧目出了一点问题,正在后台进行维修。短时间内不能恢复,暂请各位有序离场,等待下次的播出。” “嗯?”他眯眼看着侧边滚动的留言,读出,“什么问题?”他编得顺畅,“技术故障,推测是后台传错了部分剧情导致的……嗯,嗯,”又点头,“谢谢您的支持。” “什么时候重新演出?”他托腮想了想,笑道,“唔,等我们的演员准备完全吧。” 那语气似怨似嗔:“应该很快就会开始了。” A7-真话 蒲雨夏站在门前。究竟是哪一步有问题? 头顶上,那小粒黄灯依然颤巍立着。她双手贴着门,看了灯好一会儿,向后退了一步。她得做个复盘,理清一些关键剧情。最可疑的第一节点,就是完全被剧情掌控的那一刻。这是房间的规则,或者说……从最开始,她就做错了? 如果那个房间是因为剧情已经完全播放完毕,所以才把她踢出来。蒲雨夏闭上眼,后退几步,贴上墙。她再次进去,一切就会重新开始,她将回到那个车水马龙的街道。那个街道…… 她突然回忆起了最开始刹车的司机。是不是就是那个瘦女人? 她开始懊恼自己的脸盲。 但如果远没有结束,只是一个阶段暂停了,所以才把她推出来呢?她重新进去,岂不是还会继续陷入那段尝试逃脱的剧情? 细节。她需要更多的细节。蒲雨夏把双手插入发中,将头发乱糟糟地团起。一个骗子团伙,一个分手对象,一队蒲风春的朋友。她以为她能像上个房间一样,借此恢复点记忆,没想到她却毫无所得。 也许只有获得钥匙才可以。但她现在依然找不到任何头绪。 蒲雨夏半步挪着,重新走到门前。她的手重新摸上门把手,门体的设计再次让她凝眉——那里没有锁口。里面……似乎也没有。这是一扇没有锁的门。 它真的需要钥匙吗?如果需要,又会是什么样的钥匙,有什么样的作用? 她将门把手轻轻往下按。如果就此重新进去…… 她猛地后退一步。 蒲雨夏扶住额头,有些茫然。她低头看自己松开了的手,一时之间,竟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敢再次进去。 也许她是有点累,做这些毫无方向的事,如同大海捞针。她不知道自己的尝试是否有用,也无法确定地说:没错,只要继续走下去,一切都会越变越好。事实可能恰恰相反,她只是在做无用功,什么钥匙、什么房间,都只是出不去的人自娱自乐的把戏。 她想:也许根本没有出去的路。 她的指尖触摸着墙,从长廊上划过。一次次路过那叁扇门,她像个陀螺似的转了无数圈,最后驻足在那扇粉门前。 它们的灯都亮着。可她真的要进去吗? ……又有什么用呢? 蒲风春重新回到“欲望”的房间,又回到了青年的状态。他感到自己精力旺盛、年轻有力,好像可以解决世界上的任何难题。他哼着歌去到厨房,研究如何做一个冰淇淋蛋糕。他的手指还是那样灵活,一切都和他期望的一样美好。 冰淇淋蛋糕怎么样才能做酸一点?他不太确定。也许是多加点柠檬汁?再放几块酸芒果、酸草莓…… 等到他将蛋糕送入冰箱,他终于意识到,蒲雨夏还没回来。 外面的机器没有运作的动静,代表着蒲雨夏并没有进入新房间。那她能去哪? 他摘下兔子式样的围裙,走出厨房,穿过客厅,走到粉门前。 一门之隔外,蒲雨夏蹲着身子仔细看上面乱七八糟的贴纸和涂鸦。这都是她的杰作,把好好的门弄得四不像,处理起来一定很困难。她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究竟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做这些的。甚至在经历那两个房间的故事时,她还在不时怀疑,那是不是自己。 蒲风春把门推开。他看见蒲雨夏坐在墙角,抱着膝。她浓密的长发将她埋了起来,鬼似的窝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喂,醒醒。”看见她人,蒲风春松弛了些,侧身靠上门框。 蒲雨夏抬头看向他。她的目光有些朦胧,没什么兴致:“没睡着。” “进来再休息吧,”他叫她,“成果怎么样?” 她的目光似乎死鱼眼:“很好,钥匙已经拿到手了。” 蒲风春:“……”他违心夸,“这么快就拿到手,你可真厉害。”撇开眼转移话题,“进来坐坐吧,再睡一觉。” “我不困。” “但你看起来很累。”他说,“你需要休息。我还做了冰淇淋蛋糕……” 她赖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前她也会这样。考试考砸了,轮到她头上的机会却被别人抢了名额,有人在背后传些谣言被她发现了。她就一样地坐在角落里发呆,这么静静待上一会还没想通,就要去找她的镜子。 他知道,他应该走出去,走到她面前,强硬地将她拉起来,把她带进房。告诉她过关的技巧,告诉她一切挫折都是为了给更好的成功做铺垫。 但他不敢出去。他只能站在那条分界线上,无聊地伸出手指去描她的身形,描她的影子。他笑着叹:“好吧,我在这里陪你。”他也不想让她真正通关。 他问:“这里有什么不好?”什么都有,比滑稽的现实好了千百倍。“就算出去了,你能做的事,和现在的又有什么两样?” “那你呢?”蒲雨夏平静问,“从前,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你都不想多待在家里。现在的你,又真的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吗?” “我也变了。”蒲风春立正站直,将双手缩进口袋。那点不存在的幻痛,让他错觉回到了过去。他不由得承认,他的身体虽然还能如此年轻,但他的心最终是老了。 他坦诚道:“从前,我以为我是在向外追求,后来我发现,我只是在逃避自己。”只要远离过去,让自己陷入忙碌,一切心灵的伤痛都可以不值一提,“我认为,只要我征服得越多,获取的成就越多,自然会更加充实。” 他只是选择了和蒲雨夏截然不同的解决办法。 “但我现在明白了。”他转过身,背对她,垂下头颅。裤袋中的手紧紧抓着布料,声音越发低哑,“不论身处何地,只要心觉得满足,人就可以获得满足。”和成就无关,和财权无关,和才智亦无关。只需求诸于己心。 蒲雨夏扶着墙站起来。她一点点靠近,最终跨过那扇粉门,搂住他的腰,贴上他的后背。他的后颈散发一点柠檬的香气,让人清醒又让人沉迷。她说:“也许是我太贪心了。”她的心让她不安于此,让她想要折腾、想要出去,去面对那些她曾经意图逃避的现实。 她振作起来。她开始意识到:无论失败多少次,她都会再次去尝试。 她将他往房内推去,随手关上了门。她的手环到他的腰间,打开皮带扣,又解开裤子上的纽扣。她将拉链缓缓往下拉,冰凉的手钻进他的内裤。她轻声:“帮帮我吧。”让她出去。 蒲风春半垂下眼。她揉动他的性器,让他忍不住眼睑发紧,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微微紧绷,想要发力又觉得不是时候。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胸前。他笑:“这就是你的交易吗?” “不,”她说,“这是我的安慰。”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 “哦,免费的。”他的眼睛弯起,无论何时都多情似喜。他一把将她横抱起,就往他的卧室去,“看来是我赚了。” 蒲雨夏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去。她感受他的步伐,上楼的颠簸,还有一点喉结的滚动,动脉的搏动。也许这是上天的愚弄。她想。才会让他们的选择,再一次背道而驰。 她迫切地吻上他的下巴,那一块骨骼,覆盖其上的柔软肌肤。 蒲风春不大满意地拍打了她一下:“还没到地方呢。”不等进到卧室,她就跳了下来,将他抵上门。那半开的门旋了半圈,重重撞上了墙。 他的裤子掉到了腿弯,她干脆贴上去,将他的平角裤也扯落。她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宽松的T恤往上撩。 蒲风春靠在门上笑:“今天真热情啊,像个 小辣椒。”又突发奇想,“不如拍下来,留给我做纪念吧。让我寂寞的时候就能看看照片、看看录像……” 她膝盖抬起,顶到他那团硬起的肉,恶狠狠的:“你想的倒美!” 蒲雨春遗憾地享受,配合地哼唧:“好吧。嗯~”他摸她的胸,那细腻的触感让他的兴奋直冲上头皮,低头托起又放下,看着那对乳尖随着乳肉颤动,高高立起,“宝贝,你快点。” 尝试了几次,她最终搂住他的脖子,夹住他的腰,将他的性器缓缓往自己的身体里送。蒲风春托她一把,别样的缓慢让他心急又新奇。他只是在她耳边撒娇:“宝贝,你给点力嘛。”她眯着眼,又累又爽,狠抓一把他的背,委屈抱怨:“我不行了!” 他将她带到床上,忍不住笑:“那只能我来满足你了。” 结束后,他们喘息着躺在床上。蒲雨夏黏腻地叫他:“风春。” 他则伸出胳膊挡住眼睛:“怎么了,好妹妹?” 蒲雨夏捻着他一小撮发尾,在指尖打着转儿。 一分钟的沉默过后,他们同时开口。蒲雨夏说:“我没拿到钥匙。”蒲风春则说:“我害怕。” 他移开胳膊,蒲雨夏则撑起身体。他们面面相觑,一瞬又笑倒了回去。 蒲雨夏问:“你害怕什么?” “很多,”他望着天花板,“我没法回答你。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他攥紧了她递过来的手,“至于那扇门……我建议你先放弃。”是另一个人的存在,让他们觉得自身并不是完全孤单,“我知道另一扇相对更好攻克的门。只要你已经下定决心离开这里,你就能获得它的钥匙。” 他说:“我会带你过去。” D1-兔子城 那扇门在另一个地方。睡了一觉后,蒲雨夏便决定出发。 蒲风春在前面带路,一层层往楼下走去,直到推开地下室的小门,半弯腰钻进门里。打开灯,里面存放着各式各样的杂物,如山一般乱序地堆迭,不断向外延伸。 这是她没来过的地方。或者说,自从这个房间变了样子,她就再没有探索过。 她跟着爬梯子下去。地下室面积还算开阔,但除了中间一条小道有人反复来回走动的痕迹,地面的其余空间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有生锈的零件、团成乱麻的线、打磨光滑的长木头和被蛀出洞的布料等,那些杂物上蜘蛛网迭了又迭、相互交缠,似乎已经成为了完全被遗忘的一个角落。 她四处看看:“怎么不打扫?” 蒲风春没答,只径直绕到梯子背后,往看似平滑的白墙上摁了下去。那下面似乎是有什么巨大的机器,随着方块白色按钮陷入墙中,齿轮开始慢慢滚动,各处机械设施随之开启。在地下室的中央,一块小空地上,一个向下的口缓缓打开,像张巨大怪物的嘴。 口很窄,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勉强上下。里面设置了扶手和长梯,一直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他说:“那里有叁个房间。有一扇门上画着兔子,如果上面的兔子灯亮了,你就进去。”他叮嘱,“如果它没亮,有其他门亮了,别去理睬它们,直接回来。” 蒲雨夏轻点头,目露问询。 他简扼地解释:“你连之前那扇门都没过,就证明你还没完全做好准备。” “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她忍不住辩驳。无论遇到什么苦难,都下定决心要勇往直前。 “不是心态上的。”他略有防备地往里面看了眼,“是经验、是信息、是技能。”她远远还有增长的空间。“每个房间都有它的规律可循,”譬如他所在的「欲望」,所有潜在的规则都由他来解读告诉;比如新手向的「抑郁」,是从前的积累和提示让她过得如此快捷。这样做虽然能加快通关速度,但缺陷也显而易见,“但你并没有真正只依靠自己通关过。” 如何探索规律、解读规则、解决问题,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如何反思错误。 “你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方法。”他问,“到现在为止,你总结出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她甚至没做过一次复盘。 蒲雨夏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她的常识只有九岁!所以莽的做法是情有可原的! 蒲风春顺手按了按她的脑袋:“我知道的内容是有限的。还有些房间,我也完全不了解,”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既然你决心出去,就要学会自己去解决问题。” 他说:“那个房间很安全,你可以在里面锻炼试试。”半蹲下身,凝视她的眼睛,“尽力去找出它的所有信息吧,我会……”他微顿,“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 蒲雨夏顺着那个方形的通道爬了下去。她带了个头灯,像个矿工似的,不断地往下蹭沉。在她手脚无力、关节发疼后,终于看到了一片粉光。探到底了。 站在那一小块空地往上望,好似是它开了口天井。依旧是一扇粉门,一模一样的粉门,所有装饰的位置都没有丝毫的偏差。门的上方,自然还是那盏充了彩箔的粉灯。推门出去,又是一块空地。 对面的墙呈宽阔的半圆形,各有左中右叁扇门。左边的那扇圆鼓鼓的,毫无棱角,上面果然也有两只兔子,它们像人一样依偎站着,一个穿着西服,一个穿着洋裙。在她走过去的时候,那盏暗淡的兔子灯仿佛有了感应,次第地明亮起来。一盏眯眼微笑的兔子灯。 与此同时,其他两扇门的灯……也都亮了。 蒲雨夏不安地站定。她原本打算直接冲入那扇兔子门,但想到了蒲风春的话,还是留下多观察了一会儿。 中间那扇门的质地类似于毛玻璃。整扇门蓝得发黑……又或者是它的灯将它染的发蓝。那盏半球型的蓝灯硕大,直径比门还要再宽一些。发光的不是灯泡,而是蓝色的液体。 右边那扇门则被竖条纹布满,红黑相间。它的灯有两盏,左右对称,细细长长,一红一黑,像是蛇的瞳仁。 它们似乎在向她展示:我危险。 蒲雨夏一个激灵,决定暂时放弃,先攻克那扇兔子门,其他的等出来了再说。 那扇童话似的矮门胖乎乎,门把手还雕刻成了一只小兔子。她把手放上去,同样没看到她期待的锁口。但在那个位置,却有个小型的、四四方方的浅浅凹陷,上面贴心地标着:请把拼图置于此处。 所以……钥匙不只有钥匙的形状,也有其他各类形态? 怀揣着思绪,她转动把手,轻巧地打开门。门内散发着温暖的白光,没过几秒钟,就垂下一块带箭头的牌子:请往里面走。 蒲雨夏却不自主地回头往外望了眼。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她倏然顿住——她明明拥有了更多的经验,竟然远不如最初有勇气。 也许那只是不懂事的莽撞。她耸耸肩自我安慰,缓慢带上门,顺着箭头指出的方向,往白光深处进。 这确然是个热闹的地方。她还只能看到朦胧轮廓时,就听到里面吵闹的动静。高声的话语和此起彼伏的乐音,带来了些愉悦的氛围。彻底穿出白光,拥挤的街道就印入眼帘。 门口守着两个打磨得发亮的金人,一站一坐,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她刚要过去,一个年迈又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拦住她:“你还不能过去!” 谁?谁在说话? 左侧的小室里,一把带着老花镜的褐色胡子冲出来:“说你呢小姑娘!你还没有记录呢!” 是真的只有一把胡子。带着小卷的一大把,几乎垂到了地上。胡子上的老花镜因为他的动作往下滑到了中段,一副白手套立刻冲出来扶住了。那胡子仰起来贴近看她,上下开合,好像中间确实有张嘴似的:“哦……你好像有点眼熟……”她甚至还听出了怀念的情绪,真是活见鬼! 蒲雨夏收敛问:“您……见过我?” “不重要,这不重要。”老胡子低声嘟囔着,拖了一点尖到地上,又赶紧把自己往上提了提。他晃晃悠悠地往小室里进,“你跟我来,你得跟我进来。你是新人,需要登记。” 蒲雨夏脑中转了几个问题,立刻跟上去:“这里都没别的新人……”她试图注意胡子的表情,却发现根本无法辨别,只好放弃。她看一眼小室上的牌子,“登记处根本没什么用吧?” 其中至少一半的胡子都在激烈抖动着乱飞。他高声:“你什么也不明白!这里的新人多的是,她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 ……还有其他新人?蒲雨夏暗自警惕,故意说:“我可一个也没看到。” “……当然。”胡子不满,“当然,因为她们来过又走了。走了也好,走了清净。她们只会捣乱!噢,那些麻烦的新人……” 他一边抱怨,一边打开台老式电脑,眼镜差不多完全贴到了上面。手套负责着键盘和鼠标,他一点点往下滑,终于找到了界面,“就是它……”他问,“第一栏……你叫什么名字?” 蒲雨夏隐去真名,说:“我叫花花,花朵的花。” “花花?”胡子伸出一个手套指,迟钝地在键盘上戳,“一个草字头……”废了老大的劲才打完,刚跳到别的栏目,就看见电脑给了提醒:该名称已被注册。 “重了!”叁分之一的胡子打成了结。他痛苦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能帮你改改……”他说,“花花2……怎么还不行……花花3 ……”漫长的时间过后,他终于找到了,“我给你找了个合适的名字,花花1000!” 蒲雨夏等得快睡着了。只是有撮胡子一直死死缠着她,让她走不掉。她面无表情地将自己所受的折磨还回去:“我不要叫花花1000,太难听了。” 胡子崩溃了。他如丧考妣地僵在那里,仿佛浑身冻住了。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地说:“可花花已经重名了。你不能叫那个。” 蒲雨夏叹口气,决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算了,你改吧。” 胡子松了口气。他问下一栏:“性别?” “女。”蒲雨夏冷漠答。 “哦,”胡子看了看选项,选择了「雌」。 “年龄?” “不记得。” 年龄不明。 “种族?” “人。” 胡子又卡住:“没有人。” “那有什么?”她在耐心被消磨完的边缘。 “我看看……哦,神圣兔子族、纸族、宝石族……还有……” “神圣兔子。”她的声音毫无起伏,飞快选择了第一个。 “那不行!”胡子拒绝,“那是很神圣的种族,是不能被玷污的……” 蒲雨夏狠狠一拍桌子,再一把抓住他的胡子用力扯:“我说神圣兔子!” “我知道了!你你你……你松手!” …… 两个小时过去,胡子终于将身份证明卡挂在了她的脖子上。他又将一个兔子耳朵的头箍递给她:“你得带上这个。”他唠叨了叁遍,“绝对不能摘下来。那是你的通行证。” “要是摘下来呢?”蒲雨夏把它往头上一压,平平问。 胡子缩回小室:“额……也许、好像、可能……”声音小若细丝,“我也不清楚……” 蒲雨夏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D2-花花绿绿 蒲雨夏刚冲入街道,不知何处就传来了播报:“两点的钟声已经响起。”整条街布满了喇叭,温柔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生物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安静地倾听,“各位居民们请注意。还有四小时,我们的夜晚就将来临。”那播报响了叁次,就沉寂了下去。 ……时间,夜晚,专程提醒…… 不等她想明白,街道就重新热闹起来。一个麻雀大小的月白透光宝石人飞在半空中,跟她搭话:“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又有几个小宝石人拥了过来:“是神圣兔子族!”它们挤挤嚷嚷,“我也没见过她。” 那又尖又细的声音吵得蒲雨夏鼓膜发疼,她问:“你们认识这里所有的人?” “当然,我们全都互相认识。”它们手牵手唱起了歌,“我们~全都~能叫出~各自的名字~还有各自的地址~”又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她并不知道。蒲雨夏问:“那和我一样的新人呢?” “新人?”它们互相看看,“不,没有新人。我们都一起生活在这个小镇很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陌生人~” 没有陌生人。这和胡子的话完全相反。蒲雨夏的兔子耳朵动了动,但她自己浑然未觉:“那有个叫花花的人吗?还有花花2、花花3……” 它们一边摇头,一边拼命转圈。 “不!”有个宝石人突然停下,“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名字。” “不可能!”其他同伴立即反驳,“绝对不存在!你个笨蛋,一定是搞错了!” 它们竟然互相推攘,打成了一团。蒲雨夏连忙溜走了。 这地方真怪。她从拥挤的人流中左躲右窜地穿梭。哪里都看不见拼图的样子。除此之外,动与静又有巨大的割裂。 动的部分,街道两旁载歌载舞,乐声此起彼伏。一只独眼和一只画笔在合作墙绘;一张挂在架子上的嘴在卖棉花糖和糖葫芦;几颗跳跳糖一样的小玩意儿在玩跳房子。 静的部分,那些和她相近体形、和人很像的金人,叁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可他们既不动,也不说话,全都紧紧闭着眼睛,或坐或卧地死寂着。 有双在跳踢踏舞的脚踩着鼓点跳得人眼花缭乱,蒲雨夏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却撞上了一个人——不对。她手忙脚乱地退开。是一张纸。 那张白纸薄得厉害,下半部分沾满了灰尘。她心疼地掸着身上的褶皱,上面两个洞气愤地睁大:“你这个、这个不长眼睛的蠢货!这个下流胚,你这个不学无术、不服管教、根本不懂得如何尊重别人的罪犯!”她大叫,“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嘛!” 一张脏了的纸。蒲雨夏木然看着,道歉:“对不起,我没注意。” “轻飘飘的一句话,你以为就能解决问题吗!”白纸跳脚,从中间的洞里喷出纸屑,“不可能,绝不可能!找你的父母来向我赔礼!像你这种不懂事的下叁滥,成天混日子的流氓……” 蒲雨夏打断她:“我没爸妈。” 白纸的空眼睛像是燃起了火苗:“你还是个说谎精!天呐。”她受不了地打转,“这里怎么会有你这样坏的孩子。” 蒲雨夏:“……”她小心觑她一眼,“如果您没事,我就先走了?” 白纸痛苦极了,几乎要把自己拉得老宽:“你看到我身上高贵的印章了吗?你能懂得我的地位吗?我这样每天含辛茹苦地将我丰富的知识教授出去,只是付出,却从来不求回报……所有人都应该尊重我!为什么竟然会遇到你这样的恶魔……”她高声诅咒,“你一辈子都不会有成就,只配在泥里打滚!” 蒲雨夏:“……”她低下身仔细寻找,终于从白纸的角落里找到了几个微不可见的小印章:「优秀的教师」,「公职者的女儿、妻子」。蒲雨夏直起身子:“可你没教授过我。”她无动于衷,“如果给你造成了什么损失,我愿意赔偿。” 何况,她只是一张白纸。一张白纸究竟能教授什么呢? 白纸一下紧一下宽。她气势汹汹,决定要找人给她帮忙,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新人。她刚拨打电话,就有人拦住了她:“席琳小姐。” 是一只兔子。有着银灰色的毛发,深浅渐变,每根毛似乎都被精心打理。他穿着不合时宜的燕尾服,戴着小领结和小高帽。他的声音也磁性动人:“席琳夫人,好久不见。” “哦——”白纸夸张地吟叹,“这不是我们尊贵的王子殿下吗?”她殷勤地拉出了笑脸,“您、您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帮助?”又很快否认,“瞧我说的。我这样的小人物哪能有机会给王子殿下帮忙呢?我的意思是说、我是说……我愿意随时为您效力,只要您需要我。” 戴着高帽的王子殿下挡在蒲雨夏身前,向后熟稔地轻圈住她的手腕:“这是我的同伴。”他眯起银灰的眼睛笑,像是流淌的光。 不需要说明,那白纸立刻心领神会,露出谄媚的笑,挤出几道褶皱:“怪不得这么可爱动人,又典雅清高。真是富有贵族的品质。” 蒲雨夏:“……”为什么这个地方,充满了莫名其妙又让人浪费时间的事件。那想法让她的长兔子耳朵不耐烦地摇晃。 王子说:“她也是神圣兔子族的一员。” 那白纸听了话,终于看到了她的长耳朵。她几乎要变色,连忙卑躬屈膝,急促地道歉:“哦,都是我的错。我瞎了眼出门,竟然撞到了不该撞上的……” 蒲雨夏忍无可忍地绕开就走。王子殿下还攥着她的手腕,在后面笑着叫她:“慢一点。” 但他的步伐更大,反而逐渐走在了前面,领着蒲雨夏走。周围的居民不时向他打招呼:“白天好,殿下!”,“殿下,最近过得怎么样?”, “来拿点东西吧殿下?” 蒲雨夏渐渐跟不上,半喘气叫住他:“停下!” 王子殿下真的停下了。他们停在一架有八只手的吉他旁,那吉他一边弹、一边拍手,还用两只手撑着自己跳。它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如痴如醉。 王子将蒲雨夏带到路旁的槐花树下,深情款款地看着她:“怎么了,我的公主殿下?” 蒲雨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她有点想起来了,她似乎曾在哪里看到过这个设定,一个兔子族的王子。好像是……她自己的那个漫画?!就是上个房间,她卡住画不下去的那本…… 王子进一步搂住她的腰,不肯放她走。关注又担忧地看她:“怎么了,我的公主?” 蒲雨夏试探地问:“……好久不见啊,绿绿?” 王子惊喜地睁大眼睛,长睫毛颤抖,长耳朵一下精神地立起,粉红色的小花在他身边朵朵绽开:“花花,你终于想起我了?” 蒲雨夏头顶的兔子耳朵烧得通红。救命,为什么这么羞耻……她过去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她难以言喻地捂住脸。 绿绿的兔子脑袋贴到她的手背。他的声音轻而撩人:“我等你很久了。一直、一直、一直……在等你回来。” 毛茸茸的触感让人想再用力薅几把。她心头一颤,立马把他推开,语无伦次:“不不,我不认识你,我什么也不知道……”她绝对不会喜欢一只兔子!即便他是蒲风春的化身!必须要保持距离! 蒲雨夏立刻就要走人。但她又不知道去哪里,还有什么拼图……都怪他们把她绊住了,她现在一无所获! 绿绿在背后抓住她的衣角,他哀伤地说:“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一起种玫瑰,一起养小宝石人,一起设计我们的家,一起走过山川河流……” 旁边的吉他配合地弹起了忧伤的乐曲。 哪来的九流剧本台词!她回头假笑:“我现在还有事,我们……我们回头再聊吧?”希望再也不见。 “我们一起创造了这个和平的世界……可你却杳无音讯。”绿绿哽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终于回来……难道还有比见我更重要的事吗?” 蒲雨夏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他哭起来会是什么样? 没等她看清,绿绿扑过去拥抱住了她:“我就知道,你还爱着我!” 周围的居民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了。血色的玫瑰花瓣纷纷扬扬下落,他们饱含泪水,动情地拍掌:“太好了,太精彩的表演了。这个故事将流传千古……”连吉他的乐声都达到了高潮。 蒲雨夏:“……”这是个什么幼稚无脑的地方! 没等她吐槽出声,王子一把将她拽出了人群。他丝毫不给她拒绝机会,强硬抱起她,轻盈地跳上屋顶,如同一阵风似的去往远方。兔子白云和蓝天好像触手可及。他丢掉了矫揉造作的神情,自由地大笑,在风中问她:“刚刚的——游戏——好——玩——吗——?” 蒲雨夏搂住他的脖子。糖果色的房屋挨挨挤挤,随着他跳上了最高的那座瞭望塔,所有风景尽收眼底。在塔顶,他放她下来,蒲雨夏伸出双手试图保持平衡,颤颤巍巍地站上塔尖。 狂放的风肆意吹蓬她的衣摆,她勉强捋开脸前的长发。小镇上,各种游乐设施挤满了每一块土地,摩天轮和旋转木马在白日里也闪烁着灯光。甜蜜的色彩仿佛在编织一个美梦。 绿绿搭上她的肩,懒洋洋靠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望远镜,往四处看。看了几处,他终于找到,指过去:“诶,今晚我们住那。” 与此同时,全镇的广播再次响起:“四点的钟声已经响起。各位居民们请注意。还有两小时,我们的夜晚就将来临。” D3-拼图和刀 随着播报声的停止,天色随之昏黄起来。云染了一半的彩,圆日半沉。 “得抓紧时间了。”王子说。他打横抱起蒲雨夏,往所指的方向跃去。他的弹跳力极强,好像每个房顶都是他的蹦床。 地方很快就到了。一栋独门独户的小巧房子,蔷薇爬满了它明黄的墙面,涂满绿漆的门窗相得益彰。王子放下蒲雨夏,上前摇动门环:“莲姨。” 那房子睁开一只眼,转动硕大的眼珠,总算看到了底下的人:“哦,王子。”她打开了门,“为您服务。” “还没到时候。”王子笑眯眯地说,“我带她认认路。” 房子睁开了另一只眼,浑浊的目光落到蒲雨夏身上:“……公主?”她抖抖身子,立刻精神起来,“哦……我们都多少年不见了。”她似乎有点局促,翻箱倒柜地从身体里找东西,“我想想。我昨天摘了些草莓,也许你喜欢。还有红茶……对,最近贵族里流行红茶。” 蒲雨夏停住。她试探着走近一步:“莲姨?” 房子伸出两只小手来,紧紧将她拥抱在怀里,热泪盈眶:“我亲爱的花花公主,我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她说,“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呢,绝不让别人来住我的房间。里面现在、现在还是你走时的样子呢。” 蒲雨夏努力忽视那些称呼:“我之前是什么时候……” 王子拉她出来,打断道:“好了莲姨,我们等会儿再过来。白天的时间总是很宝贵,我还想带她四处转转。” “自然。”莲姨说,“快去吧孩子们,享受这点快乐。” 还没走开几步路,两只吵闹的滚轮过来了。她们互相套着对方,滚得格外磕绊。她们还在互相抱怨:“都怪你!”,“是怪你才对!没了你,我跑得飞快!”一路左撞右磕,歪歪扭扭竟然硬碰上了蒲雨夏。 两只滚轮摔了个跟头,晕晕乎乎。一个说:“是你撞了我!你得赔偿!”另一个附和:“大大的赔偿。” 蒲雨夏:“……”她戳戳王子,暗示他解决。 还没等王子说话,其中一个滚轮突然一个激灵地立起。她小声和同伴讨论:“诶,她真可爱。” 另一只滚轮也肃然起立:“她的眼睛真清澈。” “她是这样单纯又善良——”另一个接口:“我们不该欺负她。” 于是她们上前蹭了蹭蒲雨夏:“哦~亲爱的小姐,真是对不住。” 那黏腻的声音让蒲雨夏很想逃跑。 “我们就住在附近~”她们抛着媚眼,“欢迎你随时来找我们玩。”又磕磕绊绊转远了。 蒲雨夏满脸一言难尽的神情。她真的很难相信,这些东西是她设计的…… “棉花糖。”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又回来了。他舔了一口,递上去另一个,“给你。” 蒲雨夏接过棉花糖就跟着咬了口。甜蜜的丝絮在她口中融化,她才突然想起:是不是有种魔法,叫做吃了这里的东西就永远留在这里?她一时僵住。 王子埋头舔着棉花糖,舔得满脸都是。半天才无辜地抬起脑袋:“你怎么不吃?”他看看手里光秃秃的棍子,将蒲雨夏手里的抢过来,遗憾里满是藏不住的笑容,“算了,我帮你解决吧。” 蒲雨夏望望空空如也的手心,又看看埋头苦吃的王子……可能确实没有那种魔法。但她诅咒,他早晚会蛀牙! 天色渐暗,路上的行人越发少了,很多人开始收摊。那些金人的存在越发瞩目,金光闪闪,每一寸都如此光滑。蒲雨夏忍不住凑上去看。那些是纯金的吗? 不是。近距离看,她才发现,金皮上有很多小孔,是金子的磨损和剥落。在薄薄一层的金皮下面,是粗糙冷硬的石头。 “你在找什么?”王子跟上去。他的兔耳朵灵敏地摇晃,扯扯蒲雨夏的衣领,“是拼图吗?” 蒲雨夏沉默地回望他。 “我知道,”王子笑,“你只会为了拼图回来。” 她的兔子耳朵耷拉下来:“你……” “你说过的,只有拿到钥匙才能回家。”他伸手将她的头套耳朵扶直,后退一步,抚上心口,笑容愉快,“我这里有最大的一块拼图。其他八块更小,在别的人手里。” “……你能把它给我吗?”蒲雨夏问。 他爽快地答:“当然。”又说,“但我希望是最后。” 王子迎着她疑惑的目光,捧起她的脸。他的笑脸中隐含着一丝忧愁:“我想保护你……到一切结束的时候。” 广播声再次出现:“五点半的钟声已经响起……”街道空荡一片。除了他们两个和一动不动的金人们,其他家伙都跑进了房间,将门窗紧紧关闭。 王子微严肃起来,拉起蒲雨夏就往回跑:“我们得快点回去。” 狂风大作。天,快黑了。 等到六点的播报声响起,屋内已经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王子把窗帘紧紧拉住,不露一丝缝隙。 蒲雨夏问:“外面有什么?” 王子摇摇头,嘘了一下。他吹灭了蜡烛,只对她说:“睡吧。” “……我还不困。” “睡吧。”王子把她推到床上。他遮住她的眼睛,阻挡她的视线,又往她怀里塞了把小刀。 他说:“它能帮你取得拼图。” 取拼图,为什么要用刀? 蒲雨夏刚想挣扎起来提问,浓重的睡意就将她拉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第二天,她是被广播声吵醒的:“十二点的钟声已经响起。各位居民们,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蒲雨夏起床拉开窗帘,半明的光透了进来。房子念叨着递出一个又一个小碟子:“草莓、甜甜圈、小饼干……” 王子消失了。他在桌上压了张纸条:去纸园找答案。 小刀还留在床边,只比手略长一点,银色的刀鞘上嵌满了宝石。它也许看起来昂贵,但真正打开,似乎也没什么与众不同。 蒲雨夏坐在公园的喷泉池边,在阳光下反复观察。它顶峰很尖,刃从最尖端处就开始,往里延伸渐宽。她举起来适应了一下。很适合先捅入,再划开…… “唔。”细细弱弱的声音,“可、可以跟妙妙聊天吗?” 一个浅蓝色半透明的史莱姆状物体蹭到她脚边。她小心翼翼举起手:“施舍妙妙一点爱吧。” 无形的爱该如何施舍? “一点关注。”妙妙嘤嘤地哭泣,“留在妙妙身边,做妙妙的朋友吧。” “……我只是个外人。”蒲雨夏说,“很快就要走。不能成为你的朋友。”朋友,一个久远的词汇。 妙妙捂住脸,哆嗦着缩成一团。她一边哭泣一边逃走,远远滑进了下水道。 蒲雨夏把那个插曲放到一边。她将小刀收好,继续在公园里徘徊观察。那些金人,换了位置。她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往上记着:第一条,白天只有六个小时,夜晚会被强制入睡;第二条,每片拼图都被人拥有,一共有九片;第叁条,取拼图需要用到一把刀;第四条,金人疑似能在夜晚移动。 她停住,用笔尾抵住下巴。如果她在夜晚不回房屋,是会醒着还是入睡?那些金人……她一边想,一边朝最近的金人靠近。 “别过去。”妙妙冒出一个小头,哆哆嗦嗦地叫住她,“他、他们很危险……” 危险? “他、他们会欺负妙妙……他们会占领整个兔子镇,任何醒着的居民遇到他们,”她带着哭腔,“都会被他们杀死。” 蒲雨夏一顿。她的夜晚不回去策略可能要破灭。 可是……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他们真的是「善」的那一方吗?蒲风春明明说过,这里没有危险。为什么会有居民被杀? 蒲雨夏缓缓问:“但你遇到过他们,而且……” “妙妙……比居民们多一样东西……” 拼图!蒲雨夏目光一亮,蹲下身:“是什么东西?” 妙妙往后缩了缩:“是……是……不,妙妙不能和你说。妙妙不能失去它,妙妙不想死……” 蒲雨夏伸手去抓她,她却滑得厉害,游鱼似的溜走了。 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知情人。望着妙妙离去的方向,蒲雨夏遗憾地站起来。一片洁白的羽毛却从她眼前飘过。 蒲雨夏刚刚捻住,又一片羽毛飘落。她顺着方向抬头望去,却看见一个少女。她长着鸟的喙,雪白卷发,巨大的翅膀乖顺地收敛在身侧。她不经意地坐在窗台上,细细的鸟腿搭到外墙,长长的尾羽拖了半层楼。 少女扯着自己的翅膀,将羽毛从楼上扔下来。翅膀已经半秃了。她看见蒲雨夏,热情地招手:“喂,收到了没?我给你的信。” 蒲雨夏低头。手中的羽毛成了封信。拆开来,上面写着:你好啊。 少女高兴地欢呼:“我就知道有人愿意收!”狠狠从身上抓了一把,就往楼下撒去。她朝蒲雨夏喊,“都送给你!” 蒲雨夏表情凝固。 D4-刻舟求剑 少女源源不断地撒,让她原本就稀疏的翅膀越发的秃。 蒲雨夏抓一把羽毛,连忙朝上喊:“够了!” 少女迟疑:“你不喜欢?”她脆弱地挂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 “不!”蒲雨夏违心说,“太多了,我看不完。下次再送我吧。” 少女笑靥如花:“好,我在这里等你。” 蒲雨夏赶紧走了。她手上抓满了信,至少掉了一半。随意拆开一封:“叫我月月好了!很高兴认识你!”另一封:“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这个城镇的居民,都患有想交朋友的病? 终于来到了纸园门口。大门恢弘,白色石头雕刻成的圆柱坚毅高挑。蒲雨夏有点犹豫。昨天遇到那张纸,让她怀疑纸族的品性。要是一个园子都是那样的家伙…… 蒲雨夏无力地想:那她也得进去。 纸族不仅可以是一张纸,也能是一本书。在园子里的都是,或厚或薄,叁两坐在一起讨论,或者独自给自己身上添字。 接待的卷纸小姐问道:“您想来寻找什么?” 蒲雨夏犹豫了下:“历史。”有的人认识花花,有的人不认识。花花好像只在很久之前存在过。 卷纸小姐惊讶:“那么,我为您推荐……” 头顶上,一个浑厚苍老的声音:“上来,我的孩子。” 一本巨大的书,摊开在整个纸园的屋顶。他晒着太阳,一天最多只翻一页。 蒲雨夏爬了上去。她脱掉鞋子,坐在书上,显得格外渺小。 “好久不见。”老书说,“我上次布置给你的任务……” 蒲雨夏疑惑地看他。 “你在耍赖。”老书不满,“偷奸耍滑,是做不成事的。你上次明明发誓会认真练习,保证完成任务……” 蒲雨夏想了想,解释道:“我失忆了。” 老书沉默:“哦……”他重复,“哦……失忆。哦,所以才这样久。”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见过我?”蒲雨夏问。 “当然……”老书说,“很多次,但我记不清了。也许褐胡子那里有记录……” “我……” “拼图。”老书说,“我知道。但得等等,再等等。”他说,“再陪我晒晒太阳。” 蒲雨夏趴在书上,看上面的字。 阳光很快斜落,四点钟的提示响起。 老书说:“虽然每天都在这里晒太阳,但好像永远也晒不够。”他问,“花花,出去后,你想干什么?” 蒲雨夏仰起脑袋,有点懵。 “你都失忆了。过去的不如都让它们过去吧。”老书说,“留在这里。只是每天晒太阳,也一样的愉快。” 余晖落到他的身上,纸墨的香徐徐发散。 “……我不知道。”蒲雨夏说,“只是想出去。” “外面没什么好的。”他说,“只有残缺。被群体构筑出的荒唐世界,被阶级堆造出的斜塔。” 蒲雨夏抱膝。当她进入「抑郁」,走进那扇黄门,经历记忆中的故事,她就明白,外面远比她想象的冷酷。这些房间关住了她……也在保护她。 她伸手接住失温的霞光:“但那才是现实。不是吗?”这里只是幻境。 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空间都抖动了下。色彩焦虑地掺合又迅速回归原位,物体膨胀又收缩。 蒲风春依然坐在舞台前。巨大的书和小小的木偶,对话漫长又迷幻。但那句话,却让整个场地猛地震动了两下,好像打破了某个谜题、某道枷锁,震醒了那些被无聊故事催眠到昏昏欲睡的客人们。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蒲风春扶住桌子,微微探出身,专注地望着那个木偶。像是站在码头,看船夫松开了绳索,船即将远走。 “谁知道呢。”老书说,“也许刚好相反。” 蒲雨夏沉默。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明明高些,却更像个孩子。”他说,“好像远没有长大。你缺乏领路人……”但她听不懂他究竟在感慨些什么。 “你肯定把刀一起带来了。”老书闭眼,“把它拔出来。”他一步步教导,“是的,没错,就这样拿着它,走到我的头顶。”他的声音有些欣慰,“把它插进页面中间的那条细缝里,一直划到底。” 蒲雨夏停住:“这么做,你会怎么样?” “我没什么遗憾的,孩子。”老书答非所问,“想劝你留下,只是为了王子。你不在的时候,是他一直维护着小镇延续。我想……你得知道他的努力。”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做了很多。”老书叹了口气,“只是没有告诉你。” “快动手吧。”身后突然有声音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趁他已经准备好了。” 是兔子王子。他的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容,熟悉的目光像看一个老朋友。 蒲雨夏的刀尖悬在书的上方一寸。 “你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王子扶住她的手,向下压,“展现它吧。”他将刀压了进去。赤红的鲜血一股股地冒出来。 “别抖。”王子专心地带着她的手往下划。就像撕开了封口,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将书页全部浸湿了。 假如那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她也许只会稍加犹豫,就能将他撕碎。可他会说话,会思考。他像是人。 老书先是安静的,逐渐发出压抑的痛呼:“干、干脆一点吧……” 王子说:“一切都是假的。” 蒲雨夏横了横心,脱开王子的手,一气呵成,将书彻底地划开。 王子将毛茸茸的爪子探进书中,摸索半晌,摸出指甲盖大小的一个拼图角。他将它递给蒲雨夏:“你的。” 鲜血从那块拼图上滑落,没有留上一点脏痕,反而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地上的老书已经彻底失去了声音。他的血飞快地凝固、干涸,身体不断收缩、变薄。任意的风吹过,他慢慢上浮,打了个转,飘飘摇摇,被蒲雨夏抓紧手里——一张陈旧的纸,一封遗书。 她的老师。 蒲雨夏放了手。那封遗书竟打着转徐徐向上飘去。她跟着仰望。 一个爱多管闲事的老好人。他被迫主动辞职的时候,蒲雨夏去送他,他请她吃了顿晚饭。他头发乱糟糟,衣服穿的还是前天的,皱皱巴巴,浑然没了精神气,似乎是突然矮了一截。他不会喝酒,捧着茶杯,反复摩挲着。想挤出笑,却怎么笑都苦涩:“没想到,还是你送我走。” 他小心翼翼地觑她:“你是知道老师的,绝不是我去抄他们,我不做这样的事……” 她默然点头。 但他却越发局促不安似的:“吃菜,吃菜。”吃了几口,脸色愈发灰败,“早知道,我就不去跟他们争这个了。”他自言自语,“给了他们又怎样呢?”他上了十几年课, 还在做讲师,无论如何也是混不上去的。不要那一时意气,事情不闹的这么大…… 他两眼发直:“我妈年纪也大了……” 好半晌回过神来,慈祥望了眼蒲雨夏,又重复念道:“我从前有个女儿。她要是不生病啊,比你还大几岁。她是很有天分的……”白血病,发现的迟。钱花完,人也跟着没了。他老婆跟着就和他离婚了。他一想起自己的孩子,忍不住就摘了眼镜。他捂着眼,想,都是自己的错。 他这一辈子,就是活错了。 他哆嗦着手去夹菜:“你要好好学。我还给你布置了作业,你千万记得做。基本功千万不能拉下,还有些造型设计、分镜设计方面的书啊,也可以多看。”他回忆起,“我那里还有几本,过两天给你送来……” 天真又无能。 蒲雨夏垂下头,紧紧攥住那枚拼图。遗书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她终于明白了蒲风春的话:通关这个房间,只需要足够的决心。 王子摘下高帽放到胸前,优雅鞠了一躬。 蒲雨夏藏好拼图,顺手就捏了捏王子的长耳。她问:“我都认识吗?”拥有拼图的人,“他们都是……”现实中的熟人吗?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象。”王子半直起身,避而不答,任由银灰色的长毛耳朵被她拿捏,“越过他们吧。” “……我知道。”蒲雨夏答。 等了她很久的房子,曾经的保姆莲姨。割开莲姨的内壁,又是一枚拼图。 莲姨一直待他们用心。蒲戒刀走了,也不影响她仔细工作。外公嘉誉和他妻子、小儿子来争些钱、顺些器具的时候,是莲姨保护他们,和他们据理力争。 他们没别的能做,只好多分给她钱。 到了蒲雨夏上初二,一天回家,人竟然不见了。原来的行李也没收拾,就这么放那。后来打听到人,才晓得是她儿子买彩票中了大奖,再不用给人家打工了。蒲雨夏打电话过去,那头一听到是她,立马挂了。 蒲雨夏将两枚拼图收到一起。 她想:情有可原。 第叁枚拼图是人主动送上门的。那个淡蓝色史莱姆妙妙。她弱气地说:“我怕疼。”她低下头,“所以,这次取完……你一定要彻底出去,别回来了。” 那是她在第一所小学里,唯一一个朋友孙妙。一个总被人莫名欺负的小可怜。她又瘦又小,到处想找人作伴,所有人都拒绝了她,只剩下蒲雨夏。 有次课间,有同学找孙妙,说是老师叫她。孙妙跟着出去,就不见了人。下午上课,老师说孙妙请假回家了,就再没来上学。没过几天,蒲雨夏便转走了。 没有联系方式,她们再没见过。她既不知道孙妙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后来又如何。 第四枚拼图,那把胡子。那是一个老门卫,守了校门快二十年。他拿着微薄工资干到退休,竟也不想走。 那些孩子嘴甜:爷爷。 他喜欢听,喜欢孩子,喜欢热闹。不厌其烦地叮嘱:别落下东西。衣服穿好,小心感冒了。 但他习惯的时代已经过了。学校另侧装了气派的电子门,他那头就成了小门。孩子家长都从大门进出,正经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年轻力壮,怎么看都更可靠。要不了半年,小门砌住,他就彻底走了。 第五枚拼图,那两只滚轮。双胞胎姐妹,整天斗嘴。两姐妹我行我素,平生最爱打扮,染发化妆无一不精。学习又是一团糟,她们也从来不放在眼里。初进高中,看蒲雨夏顺眼,就和她做朋友,带她入她们的圈子。过了两叁个月,她们又说:……夏夏,我们不是一类人。 她们勾肩搭背,分明在笑,眼神又太复杂:你不该跟我们一起。 人如何将自己分类,又如何去分类别人呢? 第六枚拼图,那个长着翅膀的少女。她听完了蒲雨夏的话,笑得依然开心。她站在窗台上挥手,两扇翅膀几乎完全没了羽毛。她没用刀,伸手撕开了轻薄的胸膛。 那枚拼图自发地飘到蒲雨夏手中。 少女的胸膛还在流血,她毫不在意,依然兴奋地招手:“你要记得我!” 羽毛从她身上融化,她原本瘦削的模样露了出来——李清月。 ……是上个房间的瘦女人! ……是了。 蒲雨夏没有挥霍的习惯,吃穿用度都很普通,还喜欢不时买点打折货。又没什么常联系的亲友,怎么会突然被人盯上? ……是她。 蒲雨夏看着那个已经消散无人的窗口。 是她…… 几乎同一刻,六点的播报响了。 “所有靠近的人,最后都离你而去。”王子站在蒲雨夏身侧,理她的鬓发,“你想把他们留下。”无法留在现实中,“于是你把他们编进故事,也把自己编进故事。”好让他们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天彻底漆黑。 “……但一切都是假想。”这几乎是他说的第叁遍,“已经发生的遗憾永远将是遗憾,无法被弥补,只能接受。” 整个小镇的色彩如同冰淇淋般不断融化。所有金人开始苏醒。 王子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他用力握住了蒲雨夏的手,迅速带她奔跑。 黎明的初光徐徐照耀大地,不同阶段的校园交织在一起。当现实的白日升起,梦的黑暗就将来临。它只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蜷在阴影里喘息。 他们跑回到白光前。 “这才是真实的照映。”王子说。单向的时间列车,已经载着所有人驶离。 那些金人的表面融化后,露出了一张张真人的面庞,向他们看来。他们的神情统一又古怪。他们张口说:“异类。” 异类。 她所假想的世界,在他们眼中从不存在。在他们眼中,她行为异常,性情乖僻。 他们抹杀所有幻想出的角色,审判道:那些东西绝没活过。 于是居民死了。 “来取我的吧。”王子握住她的手,“抓紧时间。” 那些人们一步步靠近,将他们围住。他们又说:异类。 连大多数老师都不会来轻易招惹她,避免给自己找来无妄的麻烦—— 她没有能管教她的父母。 “……风春。”她叫他的名字,握紧刀不肯扎下去,“哪个才是你?” 他笑着说:“我不在这里。”带着她的手用力刺进自己的胸膛,“你也不在这里。” 她慌张松了手,退一步:“不要……” 他的刀用力划了下去:“别动摇。” 最后一片拼图。细长的一条,像是由叁块拼成的。 他说:“这是最好的一次。”他的眼里充满怀恋,“千百次的轮回后……”没说完,就用力推了她一把。 蒲雨夏扑进光中,再回头,那里已经彻底看不见兔子王子,只剩一个个正常人。 他们不再看她,不再聚拢,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 盒子那头的蒲风春,神情有些颓然。布景的光折射到他脸上,细纹似乎更加明显。他把脸埋进手掌中。为什么……他们从前能浪费这么多时间? 在青春尚在的时候,不肯认真坦然地相恋。 A8-我的玫瑰 兔子门外,原本的方形凹槽还在:请把拼图置于此处。门外同样多了张拍立得照片,拍得是一迭草稿。上面画着简略的人物图像,和几排小字介绍,完全看不清内容。下面是作品的名字:《兔子的创世纪》。 房间的名字,「快乐」。 蒲雨夏将拼图组合起来:一朵象征爱情的红玫瑰,一个玻璃罩。像是小王子的那朵玫瑰。 也许放上去的要求是对的。蒲雨夏想。并不是在骗她,不会出现什么更坏的结果。 她很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她又清楚,这里只有自己。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蒲雨夏摒除杂念猜测,将拼图正正放了进去——机关解开的声音。 而后是连绵的轰隆,那副拼图向内一缩,两侧弹出盖子向中心一合。整个房间都不断向后退去。它一寸寸地后移,像是活的一般,那只亮着的独眼不时眨动。 直至退出一大片空地,一段弧形的白墙。门和灯全都消失了,好像从不存在,只有那张相片,失去依附般坠落。 普雨夏走过去,将那张拍立得相片捡了起来。它的背后有着一个编号:20080214-2。下面是一行潦草的字:情人节快乐,我的玫瑰。 没有署名。 兔子吃玫瑰吗?她无厘头地想着,将照片揣好。走进粉门,重新从那条细长的通道爬上去。 向上爬远比蹭下去吃力。她休息了两回,才终于将手摸到了最上面的杆,刚要用力,另只手探到她眼前——蒲风春。精巧的腕骨突出小半,骨节更大,也显得更有力量。蓝紫色的血管隐约从腕部透出,长而深刻的天纹尾处展开凤尾般的浅细分枝。 她将手交了过去。蒲风春拎她一把,将她拉了出来。他照旧笑着:“怎……” 蒲雨夏扑了过去。她一声不吭,只是尽力抱紧他。好像由此便可以突破个体间的隔膜,从身到心的融为一体。 他任她抱了会儿,单手盘着她的后脑勺,把头发盘得一团糟:“没事的。”他低头,浅浅笑起来,“你又成功了。祝贺你。” 另只手上的玫瑰竟然递不出去。他无奈看了眼,把花丢了,回抱过去。 她问:“你害怕死亡吗?” 他答:“实话?当然害怕。”人一旦死亡,即一无所有。甚至连一生奋斗的意义都会随之消解尽,“青春永驻,永生不死,不是人们自古就在追逐、试图实现的吗?”衰老、病痛、死亡,逐渐健忘、迟钝、丑陋。那些曾经拥有的东西,一样样被时间夺走——无能为力的失去,如此痛苦。 她沉默下去。 “怎么了?”他摩挲着她的耳廓,“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是。待在这里,不就是永生吗?定格在青春中,绝不会老去。 她说:“如果……”还有什么好问的呢?相似的问题,已经问过两遍了。于是她转换了方向,“现实中的我们,究竟在哪里?” 蒲风春的手停住。没过一会,他尽量地轻松问:“干嘛在意这种无聊的问题?” 又止住。他意识到,那句话的语气带着隐不去的攻击性。也许是这样的问题让他感到不安:“我是说,”他想着措辞,“这种事不重要。对我们来说……” 她早晚要出去,出去就能找到自己肉体的真实所在,早知道和晚知道没区别;而他打定主意要留下。真实的所在更加无所谓了。 他叹气:“别想那些事了。” 堆满陈旧物的地下室无法新陈代谢,弥散着腐朽的气息。他拉她上去:“多花一点时间享受当下……暂时忘掉那些抽象的东西吧。” 他说:“我很想你。” 她并没那么想他。也许只是因为,在上个房间,他们才刚刚分离。 他带她走向卧室。他说:“你站在这里别动。” 他将门关上,将一面面窗帘合上。随着光线的减弱,攒够能量的荧光星辰开始闪亮。像夜空繁星,漫长银河的一段。天琴座和天鹰座占据了墙面的中心,织女和牛郎隔河而望。 他向她走近,却又停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说:“你曾经喜欢星空,但总说—— ‘我看它太久,总觉得自己要坠落进去。’” 她躺在草坪上,颦蹙着将手伸向星空:“像是我在上面,它们才是深渊。它们在拉扯我,让我掉下去。”她捂住眼睛,“漂亮又让人害怕。” 那时候,星辰能在夜空被看见的数量已经急遽减少。开始只能去郊外,后来则必须驱车去更偏远的地方。 “但我更不想它们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她拉着蒲风春的T恤,“风风,怎么才能留下它们啊?” 蒲风春啧了下,拍掉她的手起身,去看他的相机:“我不是正在记录嘛。”看了会又烦躁抱怨,“这地方的光污染……” “还要等多久啊?”她跟过去。 他叫她站远点:“你要累了就去帐篷里休息。”他不耐,“讯息上不都说了,一点半才开始。现在才几点啊。” 他换了个角度试试,又调了半天,才想起来回头说:“流星雨来了我叫你……”人已经早进到帐篷中了。什么也没听到。 但现在,他终于有机会说:“我想把它送给你。”很多星空的照片铺在床上,投影仪将录像投放到白幕上。 也许早在她失忆,从她在这个房间再次醒来的第一刻,他就该这么做—— 他递出了新的一枝红玫瑰:“我想和你在一起。” 来重新开始。 他轻声问:“能做我女朋友吗?” 重新相爱的机会。失去了现实青春热忱相恋的时机,幸好还有现在。 蒲雨夏站在那里。她环顾着房间,越过他,绕了一遍。她将星空的照片拂去一块,坐在床上,托腮看着录像。 她看了会,笑:“你从前也是这么骗女孩子吗?” 蒲风春将花收到身后。他盘腿坐在地上,背靠向床,头侧向她的大腿靠着。他的眼神意味不明:“你这么想我?”不如说,上两辈的纠葛,让他本能地远离复杂的情感关系。 他捻着那枝玫瑰滚动,却被刺扎进了中指的腹心。渗出一点血,似乎确实比别的地方更痛些。 “可你明知道不会有结果。”蒲雨夏抚摸他的侧脸,两叁点青茬,“明知道最后会分开,为什么要互相耽误?” 他没避开,反而紧紧攥住了那枝玫瑰。他喉结滚动:“是你不愿意留下来……” “你也不愿意跟我走。”她肯定地说,“既然我们要走不同的路,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为自己的决心增加阻力?” “……我是阻碍?”蒲风春低声念到,“……你不能这么想我。”他向上抓住了玫瑰花瓣,几乎将它整朵揉烂。 “我喜欢你。”她滑下来,搂过他的肩膀,将那朵花从他手里取出。她贴住他的脸颊,耳鬓厮磨,“真的很喜欢你。”第一眼看见,就觉得一见钟情。 “可人生总是那么孤独。”她笑,“独自出生,独自死亡。”她将他彻底拥入怀中,压入她的胸间,“哥,我们只能独自走自己选择的路。”你能接受吗?从此以后,独享青春与永生,在封闭的房间里,在自己制造的幻梦里,永无止境地活下去。 “……你想逼我跟你走。”蒲风春说。手上细小的伤口又痛又痒,柔软的胸脯又叫他沉溺。他硬起来,撩高她的衣服,“不,还早得很。你想全部通关,还要很久的时间。起码在这段时间里……” 她乳白的雪峰上擦满了血痕。她脱掉上衣,扔掉胸罩:“也许要比你以为得快。” 他去吮吸她的乳房。他喜欢这里,让他觉得格外渴望,格外缺乏。想象里的香甜和现实中血渍的咸涩碰撞,似真如幻。 蒲雨夏去扯他的上衣,他自己来接手,抬起脑袋笑:“那你这么做,又算什么?” 但他的笑容很快停住了。他摸到了她的手,她手中攥着一把钥匙。 “……这是哪里的钥匙?”也许这问题多此一举。他想。毫无疑问是这个房间的。 “所有房间都能彻底关闭。”蒲雨夏说,“是这样吧?”这个房间,外面也有锁。它真正的用途不是从里向外打开,而是从外面让它消失。 他斩钉截铁地反对:“不。不同房间的属性不一。不是所有房间都能被关闭。” “那我去试试。”她笑,要起身走。 蒲风春攥住了她的手腕:“夏夏……你不能这么做。” 她回头看他,等待他的解释。 “……它意义非凡。”蒲风春凝望着她。 “我从上个房间,意识到一件事。”蒲雨夏陈述,“当我看到他——或者是你,将胸膛剖开的时候,我发现,我对你有留恋。”留恋让她动摇,让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来,哪怕毫无帮助,也想回到他身边,“可我应该一直向前。” 她说:“这是「欲望」的房间。你和其他东西一样,无法离开它,你被它束缚,是因为……你也是它的造物。”是她的欲望让他诞生。 “不,夏夏。”他轻叹。分明还是一样的人,但仅仅是失去了记忆,就变得让他无法捕捉,让他陌生,“这个房间,和你想的不一样。”又也许是更神秘。让他更爱,也更恨。 那一刻,他自己也才终于意识到。他若有所思地起身:“整个空间,不是基于你而生的,是我们两个。这个房间,是我们共同的「欲望」交织催生出的。” “我们一旦死亡,就会从这个房间重生。”他说着简单而骇人的话,“不断死亡,不断复活,不断尝试过关……你难道从来都不好奇,为什么我能知道这么多吗?” “因为在记忆里,现在,已经是我第一千次遇见你了。”他甚至有点迷茫,“可却是你第一次失忆。” A9-爱人 他们的身份不同,权限也不同。一共十二个房间,共用的两间,其余每人各五间。他无法踏入那些属于蒲雨夏的房间,反之同样。 现在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是她过去一次次失败后总结出的。如果哪一天他们重新从房间醒来——就是他们中的某一个死了。一旦死亡,一切都必须重新来过。 那样的死亡让人麻木。 「欲望」能杀死人,它使人的贪婪如气球般鼓胀,直到将自己也吞噬;「抑郁」能杀死人,它扭曲认知,掏空激情,直到自我厌恶,迷途之末,行差踏错。「快乐」则只叫人沉迷,叫人遮住眼睛捂住耳朵,叫人逃避痛苦的真相、懒于躬身努力、磨损一切意志,直至变成一无所长的废物。 他们一次次走进房间,一次次失败,不断记录,还不断地给下一次的重新闯关留下方便。 在第999次从房间醒来后,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待在「欲望」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再试试?”她终于发问,“再试一次。” “不去。”蒲风春躺在她身边,闭着眼睛,“无非就是死了活、活了死……谁知道这个鬼地方是不是真能通关。”说不定就是弄出来耍人玩的。 她弹坐起来,盯着白墙发呆:“那我去。” “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蒲风春不以为然。 但她快做到了。她通关了那间卡死她最多次数的房间,回来见他。她一口气喝光两瓶水,然后说:“我找到你一直没找见的那扇门了。” 蒲风春坐直起来:“在哪?”他找来找去都只有叁间房。 “在那个房间里面。”蒲雨夏瘫软般靠上沙发,按动自己的脖颈,“只有我通关了,你才看得到。” 她问:“进去看看?” 蒲风春却迟疑了。他转移话题:“你的第五扇门,真的出现了?” 她点头:“门外贴了段话。它说,只要通关那个房间,就能获得最后的钥匙和信,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也许是真的——“祂”只在他们最初进入房间后说明过通关的规则——如今都次第验证了。 蒲雨夏说:“我们真有机会出去了。只要你把你的四间房同样通关,第五扇门一定也会……” 没有通关的机会。蒲风春站在他的那扇新门前,一层又一层的白漆迭涂在上面,积累出厚重的盔甲。看似平整,却有一个个的细小孔隙。门上的灯是长条节能灯的式样,它分明感应到了蒲风春近在咫尺,却装聋作哑,一丝光芒也无。 他被拒绝了。 蒲雨夏不解,猜测道:“也许是要先通关别的房间?” 于是他一扇扇地站在它们面前——它们全都拒绝了他。 蒲风春神态平静。他慵懒靠上墙,笑:“完蛋,只能你一个人出去了。” 那不在意的表现,让她恍惚。蒲雨夏低声问:“你不想再去通关了?还是……不想出去了?” 两者都有。重复让他厌烦,那一次次尝试;有时候明明即将成功,却又因为蒲雨夏的死亡必须从头开始。那是999次,不是别的次数,就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一样让他无望地想要发疯。 他受够了。甚至出去对他来说也不再那么重要:他的记忆里充斥着闯关的每一个细节,真正的现实回忆却被他的大脑视作废物丢弃或隐藏起来了。他已经记不太清,除了房间里记录的那些外,他还是什么样的人。 他没回答,只是往房间走去。他意识到,他已经习惯这个地方,也很爱他健全年轻的新身体。 他随意抬起手挥了挥,头也没回,只说:“祝你通关成功!” 毫无疑问,她又一次失败了。但这一次与众不同——她忘了一切。 “也许是最后一个房间的问题,是它让你失忆。”在第一千次相遇中,如今的蒲风春,在星辰遍布的房间里说着,“比方通关失败的惩罚……”他不太确定,“我也不知道。” 而后他摊开手:“除了通关细节之外……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一切。” 蒲雨夏看着他。她该信吗? 「欲望」制造谎言,也许这又是一个编造出的故事。但上个房间,兔子口中的“千百回”,似乎与他的话一致。 他之前复杂过头的眼神,一些反常的细节,好像也能就此得到解答。 蒲雨夏问:“你们试过吗?关闭「欲望」。” “是‘我们’。”蒲风春咬着重音修正。他说,“当然。”总有那么一刻,让他们想:赶紧完结吧,死了也比现在好过。 “但它关不了。”蒲风春说,“关掉它,你会获得前所未有的痛苦,”他的眼里浮出忌惮,解释,“好像身体被完全搅碎,被塞进一个真空包装后反复捶打成肉泥……”他耸肩,“一点比方。” 他说累了,也站累了。他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站过,总想找面墙、或者哪怕一根杆子支撑着。 年轻人的热血意气,早已泄尽,撑不起骨肉,身体便越发沉重。他只想懒洋洋的,懒洋洋地得过且过,享受一点还不错的欢愉。 蒲风春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撑在地上后仰。他看她细弱的脚踝,看她浑圆的臀,看她陷入的肚脐,看她丰腴的胸乳,看她微弯的脖颈——像水鸟细长的足。他终于仰视着她的眼睛,笑道:“也许这个房间,就是支撑整个空间的能量。但这只是一种猜想。” “我都告诉了你一切。”他像是在勾引她,露出尽可能迷人的笑容。他清楚自己什么角度最有魅力。 他甚至在示弱:“给我点奖赏吧。” 他的心灵似乎正在腐烂。 蒲雨夏拆了颗糖。她想,他确实变了。他既不像小时候,也不像她曾经期待的兔子王子,和那个冷静接受分手的家伙更是不同。 她含住糖,俯下身。她跪在他的大腿上,扶住他的肩头。 蒲风春期待地看着她,被动等待她的吻。她的唇线并不分明,浅粉色调,淡而丰润。先是唇间的磨蹭,而后试探到湿润的内里。一切如此…… 蒲风春突然推开她。他一脸纠结:“停!”受不了地抱怨,“这也太酸了。” 蒲雨夏扯开他的脸颊,舌尖抵入他的口腔,将含化一半的糖递进去。他挣扎要逃,被她压在了身下。 那颗糖化得很快。开始酸得厉害,甚至连味蕾也几乎麻木;而后竟然开始返甘。他反抗无效,开始躺平,偶尔哼唧几声,示意她服务得不到位。 蒲雨夏顺手就打上了他的侧臀:“安分点!”抓了根丝巾,捆住他的双手。 他的耳朵红了,源源不断地散热。他睁大眼睛:“你怎么这样……”失忆真好!以前他们都没这么玩过。 蒲雨夏用力扯下他的裤子,撸动他半硬的性器,冷冷一笑。贱人。 他的感觉来得很快。他顶弄蒲雨夏的腿缝:“宝贝,”有点急切,“你脱啊。” 她又打了次他的侧臀:“急什么?”她好整以暇,骑着他慢慢起伏,“你不是想要奖励吗?” 她俯视着他,神情近乎倨傲:“你怎么给我的信息,我就怎么奖励你。”一点点给出,真假掺混,明明能给,偏要藏着。 贱人! 蒲风春难耐地蹭动:“好妹妹,宝贝,别这样。”他花言巧语,“别委屈你自己。叫哥哥心疼。” 他信口雌黄:“你都湿了,你好想要。是不是好痒?快让哥哥帮你……” “闭嘴!”她捂住蒲风春的嘴。哪来的恶心台词! 他说不出骚话,就努力地抛媚眼,发出淫荡的叫声:“嗯~” 蒲雨夏几乎脸色发绿。但隔着裤子的蹭弄,似乎真叫她情动了。 她咬唇,将长裤褪下,隔着层薄内裤重新坐上去。 这是打定主意不肯给他个干脆了。蒲风春叹气。 黏腻的液体浸透底裤,情欲的气息出卖遮掩的渴望。隔着层布,她将花核抵上去,研磨他的顶端。她眯起眼睛,水光朦胧视线,看不清他:“风春。” 他忍耐地喘息,应:“嗯?”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的手触到他的胸膛,在他心脏附近徘徊。 暗弱的星光让他得以修饰表情。他喉结滚动,周围肌肤如蝉翼般舒展又收敛。他说:“我认错。”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他放它溜走……就会彻底失去她。 在她的目光下,他终于选择了坦白。 “我想把你留下来,我放弃自由,是因为……”他望向天花板,想起那片真实的浩瀚星空,任何模拟都无法与它的无垠相媲美,“因为我不想再承担责任。”放弃一切,放弃自我,甘愿沉沦。再也没有比这样更轻松的事了。 不停地做爱,不停地忘记那些命题,在感官的极乐、在性欲中寻找满足的顶峰。一次又一次,只要允许,就能永无节制地做下去。 “我骗你,因为我不愿离开,又不想孤独地等在这里。”那些话埋藏在他心底。脱出口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他甚至自我欺骗:现实有什么好呢?他失去了半条腿,两根手指,他的眼睛模糊,他甚至在变老。他已经是个废人,何必要执着于回去?那里都是数不尽的痛苦。 “但是……如果你一定要离开,”丝巾的结解开了。他活动双手,慢慢起身,将她的内裤一点点卷下。蒲雨夏将他的性器纳进去。敏感的一部分探进了湿润微温的巢穴,像获得了最原始的安全。他说,“我想选择……留在你身边。” 她赌赢了。 “我还想再问一次……”他努力掩饰他的紧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像结婚典礼的宣誓,一个契约。缔结更深刻的关系,在血缘的羁绊之外,再缠上复杂的结。从此坦诚相待,约束自我,心甘情愿地奉献。结伴而生,结伴而死。 A10-爱恨你我 愿意吗? 蒲雨夏在他的身上起伏,像拨开层迭涟漪,带着圆弧的线条匀开荡漾。如同从水中钓鱼,随着节奏的激烈,鱼疯狂而本能地挣扎跳跃。它想回归水中,而鱼线死死地扣住它,将它拉离河面——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 直到最后,脱力的鱼躺在地面。水渍从它的身躯滴落,浸润了地毯。 她沉浸在性欲中,无心拨出思绪去答他的题。直到高潮的余味过去,她才吃力起身,把自己甩到床上。 淫靡浑浊的液体从她的穴中淌出。 空空如也的大脑里,终于浮现出了蒲风春渴求的话语。 她有气无力:“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那不一样。”他趴在她的身侧,认真解释,“同伴和恋人是不一样的。” 蒲雨夏看他一眼,嘟囔一句:“幼稚。”她又问,“哪里不一样?不就是一个名头。” “当然不一样,”他不满,抓着她的耳朵把她脸扭过来,一定要和她对视,“朋友,是无权干涉对方交友的。但恋人……” “你想管我交朋友!”蒲雨夏飞快反应,“不行!” 把他本来要说的话都给堵忘了。 他组织措辞:“这不是管制。”他试图说明,“只是和异性朋友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 蒲雨夏狐疑看他:“什么叫‘适当’?”牵手,拥抱,开心地聊天,一起出去吃饭……哪类算在“适当”内,哪类算在“适当”外? 蒲风春轻咳了声:“你不想看见我跟其他女性一起做的事,就是‘适当’外。” “哦。”她理解了,“那和朋友没区别啊。” 他警惕起身:“等等,什么叫和朋友没区别?”他舔舔后槽牙,努力将不爽压下去,“比方,有人坐在我大腿上……”他觑她的脸色,没发现任何端倪,继续加深程度,“有人和我接吻,有人和我做爱……” 真的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不可置信:“你都不在乎吗?” 蒲雨夏反倒奇怪看了他眼:“你没和别人做过?”将被子裹上身滚了半圈,想趁机睡一会儿,声音含糊,“很正常。”像他这样的出去骗人,和宋什么的水平应该不相上下。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蒲风春心里默背,扯开被子,钳住她瘦弱的肩膀,颦蹙着眉,神情幽怨:“你不爱我。”爱情往往伴随着独占欲。她不在意,也许就是因为……她不爱他? 他垂头:“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你没有?”蒲雨夏半起身。她摸着下巴,有点惊异:“那你之前,一天到晚都在外面忙活什么呢?” “工作。”他咬牙切齿。 蒲雨夏笑弯了眼。她自然抬手揉揉他的脑袋,敷衍地安慰:“那你做的真好呀。真是一个叫人忍不住怜爱的好宝贝。” 他冷冷横她一眼,背过身生闷气。 蒲雨夏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捧住脸:“你几岁啊?”她又去戳他的腰窝,“诶,不至于吧?”看他不理,只好凑到他的耳畔,对着吹气,“呼——” 她小小声:“真生气啦?” 蒲风春转身把她压到身下。他一把抱起她的腰,护食似的呲牙:“都是我的。”又把头闷进了她的胸中。 也可能他没变。 蒲雨夏把他的头发揉的乱糟糟。只是将从前的自己隐藏了起来。如同社会需要的那样成熟圆滑,做合适的事——而非想做的事。 她抱怨:“你好幼稚啊。” 他不说话,只是抱紧她。 “好吧。”蒲雨夏妥协,“暂时答应你。”她强调,“只是暂时。如果你表现不好……”她摸他的耳骨,“就把你换了!” 他终于翻了个面,叹气:“真难啊。”他赔得倾家荡产。 但他确然亟需一句允诺,抚平他不安紧皱的心—— 如果只是留在这里,做着美妙的黄粱梦,他尚能心安理得地追求她,享受分别前短暂的欢愉。 如果要离开,他便觉得胆怯。假设她终于知道了他的身体状况,她还会愿意继续……继续和现实里的他,一起度过余生吗? 也许他就该留下。起码还拥有回忆。 ……但她终究会知道。 一场睡梦后,蒲雨夏盘腿坐在血色沙发上。她将纸团撒到桌面,盲摸了一张。摊开念道:“「爱与恨」?”抬头,“那是什么?” 字面意思。 蒲风春吐出一口气。他想,这来的未免太快:“我们的生活。” 他将桌面上的纸团一张张打开摊平。除去已通关的两个,还剩下八张:写有LOVE字样的黄门「情——利」;标注了「雨」的未知问号,蒲雨夏的第五个房间;红黑条纹的「嫉妒」;深蓝海色的「恐惧」;「愤怒」;还有尚不知其名的,蒲风春的第四、第五两个房间。 谁先去,去挑战哪个? 他们选择了抓阄。结果是「爱与恨」。 “一体两面。”蒲风春扯开笑容,“矛盾统一。” 蒲雨夏拍他的大腿:“干货!”别扯些有的没的。 “我不清楚细节。”蒲风春说,“只能说说主要的注意事项。第一,”他无奈看着蒲雨夏拿出笔记本,“良好的即时记忆能力。” “……啊?”蒲雨夏一头雾水。 他扶额,难以启齿:“就是说,‘我’作为那个房间的主角,会不断地提出一些问题,那些问题有固定的答案,但我只会说一遍。” 所以?蒲雨夏眼神示意他继续。 “但在后来,‘我’会重复提问。你必须尽量把所有答案都答对……”他的神情一言难尽,“答错一个,就会不停地吵架;答错两个,你就没有通关的可能,而且大脑会感到间歇性的刺痛;答错叁个……” 蒲雨夏试探问:“会死?” 他眼神飘忽:“被房间彻底剥夺意识……脑死亡,也差不多吧。” 蒲雨夏:“……”她眯起眼,眼神危险,“我建议,你应该好好反省你自己。”什么无理取闹的要求啊! 而且……她刚刚似乎听到一个……“第一”? 她没听错。蒲风春轻咳了声,继续:“第二,需要尽量安抚‘我’的情绪,不能因为争吵让‘我’更生气……” “等等!”她大叫,“刚刚还说,答错一个就会不停吵架呢?!”到底还让不让她吵了? “那是……”他越说越心虚,“单方面的……” 难以想象。蒲雨夏捂住脸。 “第叁……” 蒲雨夏把本子一摔:“怎么这么多?”但规则也不是他定的,冲他发脾气也没用。蒲雨夏捏了捏拳头,还是愤愤坐下了:“继续。” 蒲风春摸摸鼻子:“需要制造一个温馨美好的结局。” “这样的配置。”蒲雨夏只觉头晕目眩,“还能有美好结局?” 他宽慰:“别太担心,你之前通关过至少上百次了。达到标准的结局至少有四五十个。” 她有理由怀疑,她的记忆就是被这个房间霍霍掉的。蒲雨夏无力地问:“那钥匙呢?” “达到结局后,房间里的‘我’会把它送给你。”蒲风春说,“具体形态和发展路线、结局有关,暂时不清楚它们之间的联系。但样式很多,列举出来也没用。” “最后一个问题,”蒲雨夏将纸笔收起,“那个房间在哪?” 在「抑郁」之后。 蒲雨夏再一次踏上那条走廊。 她摸出「抑郁」的钥匙,在关闭前,又重新打开看了一次。 里面的镜子依旧分列两边,秩序地排布。镜子里的每一个“她”,是否就是失败后残留的片段意识? 为了能让自己在数不清的镜子中,准确找到需要的那一面,才留下了指引。 蒲雨夏重新将门合上。她将钥匙送进锁口,轻轻转动。仿佛刚好嵌入,那把钥匙向门内猛地一缩,和门彻底融为一体。紧接着,整个房间迅速后退,急离而去,将走廊延长,露出又一堵半圆的墙。 墙上两扇门。 「爱与恨」在左边,门上被竖直划开长长一道,从头到尾,划痕极深,露出半被蛀空的内里。甚至有白蚁从孔洞里钻出。门的外表是普通的原木色,其中一半写了个字:你;另一半则写着:我。 你我泾渭分明。 门上的灯也是一边一盏。一个哭脸,一张怒脸。哭脸先亮,等了好半天,那张怒脸的灯才不情愿似的亮起来。 门里爬动的白蚁让蒲雨夏的脸色微变。她离着半米,皱着鼻子,拖长袖子护住手,飞快将门打开。 E1-无事生非 黑色背心和牛仔中裤。蒲雨夏从墙上抓下防晒衣套上,拎出长发盘了个发髻。她戴上耳坠,抹开防晒霜。 镜子里,蒲风春阴测测地从她背后走近。他敲着单拐,发出扰人的噪音:“你到底要打扮到什么时候?” 蒲雨夏没回头。她一边将防晒霜擦完,一边说:“快了。” “是我去拍照,”他眼皮耷拉着,癯瘠的脸颊凹陷,骨骼突出,显得阴郁,“不是你。” “我知道。”蒲雨夏回,“你要穿什么去?” “证件照还能穿什么。”他讥讽地笑了下,“要我教你?” 蒲雨夏停手,终于回过身看他。她靠上洗手台,平静道:“我查过了,深色带衣领的衣服就行。”选择范围还算广,“要是不想穿去,那里也提供。” 她问:“所以,你想穿什么?” 他拄着拐杖往回走,生硬回:“随便。” 蒲雨夏松了口气。暂时还算顺利。她打开手机,查看备忘录:下午两点半,出发办理身份证。现在已经快两点了。 她跟着去衣帽间,打算翻找出条衬衫。深灰和咖啡色应该都可以。她将两条衣服举到蒲风春身前:“你要哪件?” 蒲风春坐在软凳上,瞟一眼,冷嗤:“你觉得哪件合适?” ……选得不对?她又拎起来看看。哪里不对? “深灰那件,是五年前的衣服。”蒲风春甚至懒得多看,“咖啡色的有块深渍洗不掉。” 他问:“你就打算让我这么穿着去?” “哦,”他冷笑,“也是。在你眼里,我是只配得上那些。” 乖乖!蒲雨夏头上的冷汗几乎要沁出来。这考点也太细了。 她赶紧将两条衬衫往旁边一扔,笑笑解释:“最近有点糊涂了,记不太清。下次把这些衣服都处理了。” “是——”他拖着长长的音,“旧的是该都处理了。放着多碍眼?”他瞥着地上的衬衫,“反正都是废物。” 怪她多嘴!蒲雨夏埋头就去捡衣服。她把两条衣服掸完灰,细致折迭放回原来的抽屉。 “没这样的事。”她心虚说,“这么好的衣服,不穿了也要好好收藏起来的。” 她只好又问:“那……你想穿哪件?我帮你拿。” “今年夏天新买的。”他懒怠打开手机,玩起了游戏。 ……她哪里知道?蒲雨夏颤颤巍巍看向橱柜,一个个拉开柜门,试图找一条没拆封或者还带着吊牌的。 没有。 现在已经两点十分了。她不确定,不按时出发,是否会有什么惩罚。 蒲风春终于舍得抬眼看她:“找不到?” 她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是找不到。”他恶劣一笑,“因为根本没买啊。” 他笑:“你还能记得给我买件新衣服?你还真是高看你自己。” 这也太难缠了…… 蒲雨夏忍不住退缩半步,在心里嘀咕。衣服也能自己买啊。但她不敢说,只好接口:“那我们办完证再去商场逛逛吧。” 这回他没说话。应该算默认了。 蒲雨夏趁机再问:“你喜欢哪个?” 他指了件黑色丝绸衬衫,大朵的白花蓝丝印染在上面。 蒲雨夏心里有了数,挑了条同样休闲的纯黑沙滩中裤,殷勤递上去:“还算搭配吧?” 他看看,扶着墙站起。 蒲雨夏松口气,过去给他帮忙。这关应该算是过了。 穿戴完假肢和球鞋,蒲雨夏去拿证件及钥匙。她偷偷往备忘录里添:带他去买衣服。想了想,又记下来:深灰衬衫五年,咖啡衬衫有深渍。 虽然看起来很难考到,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打开大门,往下就叁四节楼梯。她锁好门,回头一看,蒲风春还站在一旁。 他抬抬下巴:“去开车。” 之前没说要会开车啊!蒲雨夏攥紧了手提包的柄。不等系统踢她出去,她就能把自己送出去。 “我不想开车。”看她站着不动,蒲风春不爽地说。车型有限,除非逼不得已,他都不想多碰一下。 蒲雨夏硬着头皮往车库去:“那、那我试试。” 老别墅地段偏,要等出租,至少半小时往上。 她说:“我不太记得路。” “我记得。”他环胸催促,“快点。” 情况比她预料的好些。一坐上车,一套连贯的动作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她松口气,倒车出去,停到正好的位置,还帮他把门打开。 他一副“还算过得去”的表情,坐上了副驾驶。 到了地方停车,蒲风春远眺见超市,半藏半露说了句:“家里巧克力没了。”又说,“冰淇淋也没多少了。” 走几步就要念一句:“家里有好几个月没蛋糕了。” “人总要吃水果吧。西瓜、荔枝、葡萄……” 蒲雨夏听得头皮发麻。放在正常时候,她肯定全当做耳旁风。如今却只能一样样记下来,生怕少了什么没听着。 她扬起笑容,过去挽住他的手,以期让他暂时闭嘴:“好!”热情洋溢,一定要热情洋溢。她默念两遍开口,“待会儿好好看看。现在先去办证吧!” 流程很快。工作人员让他十天后去取。 他看看电脑里新拍的照片,再看看旧身份证上的自己,一时皱眉,有点嫌弃。想想心烦,干脆不比了。 他们先去的超市。刚才的话,蒲风春果然一句都没再重复。路过冰柜时,他甚至只随意扫过,不带半点停顿。 但她必须买! 蒲雨夏拽住他,往推车里加:“这个怎么样?”凭他脸色选品。挑眉蹙眉的就是不要;一点笑容或者轻微点头,就是喜欢;无动于衷的就是一般。 这一路让她如临大敌,生怕错过什么,让她失败得冤屈。 身后却突然有人叫她:“雨夏!” 谁?她回头看去。 是一家子。女的眼熟,只脸比小时候略长些,穿着厚底鞋也勉强一米六出头的身高——林佳佳。她一手牵着小女孩,看上去约莫八九岁。 男的则过于显眼。蒲雨夏略后仰,目测他的身高,大概两米出头。又瘦,简直就像根竿子。等等……竿子?她隐约有点思路。两个人站在一起,悬殊的身高差异让很多人似有若无地多看一眼。 但她对林佳佳的印象,只剩那点不算愉快的分离。蒲雨夏不太清楚状况,礼貌笑笑:“你们一起出来啊。” “刚好休息。”林佳佳大方笑。她比年幼时候多了不少烟火气,“你和你哥也来买东西?我记得你们不住附近啊。” 那竿子则和蒲风春打招呼:“哥。” 蒲雨夏不免要多瞅他一眼:叫谁哥呢? 这会儿蒲风春倒显得正常多了。他也笑笑:“好久不见。” 好像是她之前那个同桌?蒲雨夏终于反应过来。 “啊呀,”林佳佳来拉蒲雨夏的手,“晚上有空没?买完东西去吃顿便饭吧,我们也好久没聚了。” 他们居然还能有交集?蒲雨夏惊异。她用余光瞥蒲风春:“哥,吃饭去不去?” 蒲风春无可无不可地说句:“行。” 把各类水果零食拎进车的后备箱,蒲雨夏跟着林佳佳一家驱车往饭店去。 吃的火锅。什么锅? 她目光移向蒲风春。蒲风春眼皮也不抬:“不吃辣。” 点个鸳鸯。 什么菜? 蒲风春翻着菜单,兴趣缺缺地报了叁个:“菠菜,老豆腐,鳕鱼片。” 她赶紧掏出手机记下。 等菜时候无聊,蒲雨夏问林佳佳:“你孩子上几年级?” “你忘啦?”林佳佳害羞笑,“她下半年才上幼儿园大班。我和吴钦23岁才结的婚,哪里有这么快啦。” 蒲雨夏微凝住。这个子,都能和她九岁时候比了。可、可能这就是天赋吧…… 林佳佳则问:“都小半年没见啦。你还在做家里蹲啊?”刚好菜来锅滚,她端过盘子将虾滑拨进清汤锅中,“再这么没社交,你们兄妹两个只能单到老啦。” 话音刚落,蒲风春就起身接他的鳕鱼片。顺带碰倒了桌沿一杯柠檬水,把蒲雨夏的防晒衣打湿了大半个袖子。 蒲风春看一眼,扶起杯子,毫无诚意:“不好意思啊,没注意。” 蒲雨夏:“……”她忍!她将防晒衣脱到一边,不着痕迹和他拉开一定距离,笑道,“没事。” 啪!一个鹌鹑蛋落到桌面,正正地滚到她裤子上。 蒲雨夏把蛋包起来扔开,努力维持表情:“哥,小心点啦。” “对不起啊。”蒲风春说着,夹起一块姜放到她的碗里,“这个给你,赔礼道歉。” 连对面两个成年人也意识到了气氛的诡异。一时不敢出声,只有孩子忙着吃菜。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回到车上。蒲风春坐上副驾驶,看着窗外:“你是不是有事忘了?” 买衣服! 但时间已经迟了。蒲雨夏哄道:“我们明天再来。现在店差不多快关门了。” 他并不领情,表情淡淡:“你要做不到,就别承诺。” 油盐不进啊。蒲雨夏决定闭嘴,专心开车。 “他们是比我重要。”但蒲风春毫无收敛的打算,“你怎么不和他们另约时间吃饭?” 那你别答应啊!他说的行,她才决定去的!蒲雨夏痛苦。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男人是种这么难以理解的生物。不是说男性都很简单直接吗?! “你是觉得我不行?” 前方刚好跳了红灯,蒲雨夏赶紧踩了刹车。她结巴:“什、什么?” “觉得我满足不了你?”他靠着,只留给她侧脸,“所以要找他们帮你多物色几个?” 蒲雨夏的长相很随蒲戒刀,很少能看出和嘉好的相似。但随着年纪增长,他却莫名觉得,她身上透出嘉好的影子。 背叛,舍弃。 他无法忍耐:“还是你看上了那个吴钦?”他自顾自点头,“也是,人家小时候就喜欢你。后来还救了你。也算是旧情复燃?” 他提醒:“人家可结婚了,不见得把你放在眼里。” 贱人! 蒲雨夏靠边停车,打了双闪,就抓住他的领子。 在所有关卡必须重新通关的压力面前,她深吸一口气,硬把愤怒压了下去。她喊:“不!我爱你!我只爱你,我根本离不开你!” 狗男人,去死吧。 E2-创造困境 都是口水。 蒲风春定定看她。还挺像真的。他抹把脸,低头随意:“行吧。开车。” 这话说的可真轻易。 不用系统惩罚,蒲雨夏就感觉自己患上了间歇性头疼症。看见有司机迎面打远光,就拼命打喇叭。吵死他们! 最后只吵到了自己。 好不容易到了家,去后备箱拎东西。 蒲风春说:“化了。” 她警醒:“什么?” “雪糕,都化了。”他从袋中摸出一根举起,“全变形了。” 蒲雨夏选择闭嘴,等他先把挑刺的话全讲完。 出乎意料,他竟然只是说:“算了,冻一冻还能吃。下次再买新的吧。” 转性了? 不见得。 卧室门被敲响了。蒲雨夏包着还没吹干的头发去开门:“怎么了?” 蒲风春站在墙边。走廊没开灯,他半藏起身体,神情更阴晦:“你就睡这?” 蒲雨夏茫然。这不就是她卧室吗? 蒲风春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好样的。”转头就回自己房间,利落将门一合。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她不睡这她还能…… 啊—— 蒲雨夏捂住脸。不会是睡他卧室里吧? 怪不得刚刚连条睡裙都差点没找到…… 她只好去敲门:“哥,哥!” 没人应。 她换称呼:“风春?风风……春春?”还是没反应。她用力一拍门,“发春!你他娘开……” 门旋风似的就转开了。蒲风春黑着脸:“你喊的什么?” 合着就在门里等呢。蒲雨夏送上笑脸:“风春哥哥,你的腹肌好帅呀。” 他靠上门框,把敞开的绸面睡袍拢了拢,不耐烦:“有事说事。” 管用! 她立刻见缝插针:“好哥哥,”伸手撩他的袍子,指尖在边缘滑动,“我好像有东西忘拿了。” “什么东西?”蒲风春挑开她的手,一点讥讽,“你说,我帮你扔了。” 蒲雨夏一滞。她很快调整:“让我进去看看嘛。” “你不是要分房睡?”他冷笑,“还来我这种地方看什么?你看得上吗。” 果然。 蒲雨夏往前探一步,双手搭上他肩膀,踮起脚就往里看:“那个东西真的很重要……” 蒲风春刚要推她,她“哎呦”一声就摔在他身上,死死抱住他的腰:“原来是在这里呀。” 蒲风春:“……”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算了……你进来吧。” “我不进来。”她拒绝。不等蒲风春变脸,她就仰头甜甜地笑,“我专门整理了呢,就想我们今晚能换个房间睡。”含羞垂眸,颤动睫羽,悄悄话似的小音量,“好做点新鲜的事情。” 虽然看起来很假……但他还是心动了。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她的卧室。 什么新鲜事? 蒲雨夏借口吹头发,就躲进卫生间出不去了。她还没想过啊! 另一间房,舞台前,蒲风春依旧坐着。他紧紧盯着台上木偶的动作,手轻触着红色按钮,随时预备着意识的同步。 尽管理论上,那里的也是他……但他总莫名觉得头似乎重了些。 好像是多了顶帽子。 但他的准备却没用上。 蒲雨夏在里面磨蹭了半天,等到不能再等,才慢悠悠探出去。她搜肠刮肚,试图找个解释:突然发现经期到了;啊呀玩具好像有点问题,下次换个好的再试吧;新内衣不太合尺寸呢…… 房间却几乎黑了。只剩一盏床头灯灯光微弱,给她引路。 她爬上床,发现蒲风春侧身朝外,已经睡了。她便关上小灯,静悄悄躺在一旁。 数分钟后,一只手爬上了她的腰际,试探地点住。 蒲雨夏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假装睡着。 黑暗中,他默然不做声,轻轻将手收了回去。 第二天醒后,蒲雨夏越发地小心,唯恐他再翻旧账。但他倒很沉默,安稳吃毕早午饭,其余时间,就做自己的事:专门的拉伸锻炼,及在工作室里检验维护设备、擦拭藏品。 蒲雨夏偷看过几次。觉他似乎不想被人打扰,刚好乐得轻松。 到了下午,有客人来。又是个熟人——李宝相。 她还记得,请人进来倒了杯茶:“他还在工作室,我叫他下来吧?” 李宝相则接过茶,问:“要是方便,我上去看看他?” 应该也行。蒲雨夏带人楼上,叫蒲风春:“哥,有人来。” 李宝相是来讲摄影的事。旁听没一会,蒲雨夏就离开,打算端几个果盘出来招待。回来时候,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争执。 “我没让你送。”蒲风春冷漠道,“什么奖项展览都跟我没关系。” “……风春,你别置气。”李宝相则弱势得多,“这也是个机会。而且这次,多亏了Andreas力推。不管怎么说,人家的帮助,总归是要……” “我是不会去的。”蒲风春语气强硬,“你要感兴趣,自己去。” “……风春,风哥。”李宝相拿他没法子,“去一趟也没损失。何况还有那么多优秀作品能去看看,你以前不总说赶展览难吗?这次来回机票都给你订好了,你就去一趟吧。” 蒲风春不回话。 “你看,刚好还能带小夏出门转转,旅游散心。”李宝相苦口婆心,“户外摄影你是不太能继续做了。但要转型,也要新客户啊。到时候,你出些新作品带带,总归能……” 蒲风春把手里的杯子重重一搁:“你今天要是来看老朋友,我欢迎你;要是只为了说上面那些,”他手指过去,“门在那边。” 李宝相闭了嘴。 蒲雨夏等了会,才开门进去。她只装作没听到,笑着把果盘放他们跟前:“家里没什么东西,你们凑活吃啊。” 李宝相赶紧顺着台阶下:“没事没事,麻烦你了。” 蒲风春的脸上却不见笑意。他摩挲着木椅扶手,思量半晌,起了身:“我去洗手间。” 蒲雨夏要去帮他,被他拂开:“我自己去,你们继续聊。” 他走后,李宝相思索再叁,还是打算告诉蒲雨夏展览的事。主办方是家欧洲的博物馆,但只是个小国家,她也记不住,只好说:“那……那还是看他的意思吧。” “……你帮我劝劝他。”李宝相说,“他这回,休息得太久了。我也是担心,他以后……” 蒲风春打开门,懒懒倚着:“雨夏,送客。” 李宝相尴尬起身:“风春……” 蒲风春淡淡一侧头,示意他出去。 李宝相踌躇会儿,还是识趣往外走。走出叁四步,蒲风春在他后面说:“你不用觉得欠我。” 李宝相回头,看见蒲风春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地靠站着。但他右腿的下半截没打外包装,露出了接受腔和连接件,在他眼里格外显眼。他叹口气,扭头走了。 连跟着蒲雨夏也小心起来:“哥?” 蒲风春便去看着她。他问:“你们是在可怜我?” 蒲雨夏暗道不好。她赶紧去挽他的手,试图让他情绪稳定:“怎么可能?我觉得你这样很……” 他的眼里只有审视。 “……很酷啊。很有未来机械感,而且富有张力!” 但他却收回了手,一言不发,自顾自离开。 衡量再叁,蒲雨夏还是决定追上去。放任他一个人瞎想,不知道会想出个什么糟糕的发展。 她跟他身后:“我们去买衣服吧,你不是想要新的吗?” 他站定,侧脸问她:“我喜欢什么颜色?” 蒲雨夏停住。她怎么知道?! “黑白灰,明黄,蓝绿,还有浅粉。”他声音冷静,“你只要能说出一种,我也算你过。” 但她没有。蒲雨夏不敢动。 他继续问:“我的身高?” 她硬着头皮估计:“一米八五?” “一米八七。” 完蛋。 “我的鞋码?” 他自己答:“43。” “我最近的体重,最喜欢和最讨厌的饮品,我的生日,最喜欢的格言,最喜欢的动物,答案都是什么?” 蒲雨夏低头。 “七十公斤,最喜欢甜牛奶,”他一项项公布,“最讨厌绿茶。那些茶叶都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她刚刚泡完就直接递了过去。是好像看他暂停了会……但她真的悟不出来啊! “生日在2月14号,情人节,很好记。最喜欢的格言——”他笑了声,“‘是他自己创造了生活的每一个困境‘。” 说到这,他更觉得现实令人发笑了:“最喜欢蝴蝶。那里的照片、标本,你看不见吗?” “你看得见。”他说,“你只是视而不见。你只是不关心、不在乎。” 不……她只是……可他只是假的。她想,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但我记得。上面的每一项,关于你的,我都记得。”他浅浅笑,“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是失忆了。她忘了太多事,这些细枝末节…… “因为你根本不爱,所以才毫不关注,不愿去了解。”他感慨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 蒲雨夏张口解释:“不,我……” 他冷冷一变脸:“别可怜我。” 他径直离开,紧闭房门。将所有他人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