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明》 第1章 宁夏驿站 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宁夏驿站 呼呼的北风,吹得人心里发瘆,大风卷起的落叶与细沙,风铃般扫过阴暗的低空,虽然还是初冬,这里已经相当的阴冷,好像随时可能迎来一场大雪。 一溜八间连体的土墙茅草屋,土墙外面的泥土耐不住寒风冷雨的侵蚀,脱落得就像是牛皮癣,靠近中间的正门东侧,墙体上还有数道近乎垂直的裂缝,从上到下,几乎和墙体一样高低。 屋顶上的茅草,早已失去原色,褪变成杂乱的枯白,被寒风一吹,腐烂的枯草叶,像柳絮一样飘飞起来,顿时笼罩了整座房子。 这八间低矮的茅屋,正门几乎一样,朱漆早已褪尽,变成枯黑色,与初冬的草木一样令人觉得萧瑟,也许它们根本就不曾享受过大红大紫的待遇。 左手第三间房子,门半掩着,一名有些驼背的老者,刚刚从里面出来,他微微叹息一声,又回首向屋内看了一眼,摇着头悄无声地离开了。 屋内有一张用木板和土块支起的简易床,床沿距离窗户不过三尺,床上躺着的年轻人,身上盖着一床散发出汗臭的破棉被,只有半个脑袋露在外面。 他因为喝醉了酒,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两夜,醒来后却是不眠不休,也不吃喝,两眼一直呆呆地盯着房顶上已经漏风的顶棚。 午后,气温上升了稍许,但依然干冷,外面似乎就要结冰了。 老者捧着一个木制托盘,托盘早已失去原来的颜色,有几处好似火烧过的墨黑,盘内有两个白面馒头,两个荞麦窝头,还有一碗青菜汤。 老者刚要推门进屋,却被恰好路过的驿丞杨隆叫住:“老孙头,他到底怎么样?” “驿丞大人,鸿基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屋顶发呆,除了呼吸和眼睛偶尔眨巴一下,就和……”老孙头的声音比杨隆低多了,可能是担心床上的年轻人听到。 杨隆皱着眉头,细密的眼睛下意识眨巴了一下,“可别死在驿站,到时候少不得还要陪上一副棺材。” “驿丞大人……”老孙头想要反驳两句,奈何胳膊抗不过大腿,他吞了口吐沫,咽下要说的话。 杨隆的脸色瞬间变得比这初冬还要阴沉,“老孙头,告诉李鸿基,无论如何,他明天必须离开驿站,现在驿站的粮食紧张,他一个已经被裁撤的人,不能再白吃了。” “驿丞大人,鸿基现在的状况……” “那是他的事,他已经不是驿站的人了……”杨隆忽地发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倚门而立,两道寒光,如匕首般投向他的双目。 杨隆不觉打个寒颤:“李鸿基,你……” “驿丞大人放心,明天,我一定会离开驿站。”李鸿基几乎是一字一句,因为中气不足,话未说完,已经微微气喘。 “那是最好,上头拨给的粮食,是按照驿站的人数,驿站没有余粮供养闲人。”杨隆的声音,比宁夏镇的初冬还要冷酷,话刚说完,便不再回看李鸿基一眼,自顾回到他的驿馆。 老孙头待杨隆去得远了,才将李鸿基拉进里屋:“鸿基,你已经两天三夜没吃饭了,这些馒头,趁热吃了吧!” “老人家费心了!”李鸿基也不客气,先是灌了口菜汤,再拿起窝头,三两口吞下,当他拾起白面馒头的时候,却有些迟疑了,“老人家?” “鸿基放心,我早已吃过了,”老孙头还打个饱嗝,“哎,整个驿站,只有鸿基肯叫我一声老人家了。” “你年纪大些,尊敬也是应该的。”李鸿基看了眼白面馒头,大约是腹中饥饿得紧,他到底还是吃了。 老孙头的脸上,就有些欣慰,“鸿基,怎么办?要不我和驿丞大人再说说,先缓上两天!” “不,”李鸿基摇头,“我已经被裁撤了,自然应该回去,待在驿站也不是长久之计!” “鸿基,你这身子……回去怎么办?有什么打算吗?”老孙头的脸上,尽是忧虑。 “老人家不用担心,我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应该饿不死。”李鸿基将最后一掰馒头吞下,又喝光了碗中的菜汤,感觉胃里好受多了。 “哎,这年头……”老孙头只有摇头叹息。 李鸿基抹了一把嘴唇,他倒是乐观多了,“老人家,驿站其他的人呢?” “都走了,裁撤的人早在前天就走了,现在的驿站,连同驿丞与我这伙夫,只有六个人。” “奥,”李鸿基应了声,“那朝廷欠的饷银呢?发了多少?” 老孙头摇头,“没有,一文都没有。” “啊?”李鸿基大惊,连欠的饷银都没有,更别指望遣散费了,他家在米脂,距离宁夏镇可是有数百里,没有饷银做盘缠,他如何才能回家? “鸿基……怎么办?”老孙头看出李鸿基的难处,但他就是一伙夫,也没有积蓄,根本帮不上李鸿基的忙。 李鸿基现在是身无分文,平日在驿站,虽然朝廷欠着饷银,但一日三餐还是有的,现在要光着身子离开,吃饭怎么办?住旅店怎么办?他一时没了主意,但李鸿基不愿连累老孙头,“我明白了,老人家,我要收拾一下随身的物品,明日好早点赶路。” “那……鸿基先忙吧,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后堂找我。” “嗯,知道了。” 老孙头离开了,李鸿基并没有收拾物品,他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几件衣物,一切都是驿站的,他只有使用权,却不能带走。 吃了顿饱饭,李鸿基的体力恢复了一些,面色也不太苍白了,他仰躺在在板床上,将这些天来自己一系列的遭遇,重新回味了一遍…… 天一亮,李鸿基就起了床,冬衣已经穿在身上,他翻看着几件夏衣,不仅一股霉味,还繁星似的眨巴着眼睛,这样的衣服穿出去,只怕见得了男人见不了女人,只有一顶旧毡帽看起来还有些顺眼。 李鸿基觉得晦气,他将这些衣服一扔,索性不要了,再将床上的棉被打个十字结,背在身后,预备晚上随便找个墙角,卷缩在棉被中对付一夜,现在已是初冬,夜晚寒气逼人,没有这床棉被,人可能要被冻僵的。 老孙头给李鸿基送来六个窝头,可能是高粱做的,紫红里透着一些亮黑,“鸿基,这是今天的早饭食。” “老人家,这么多?”李鸿基怀疑,老孙头将自己的那一份留给自己了。 “鸿基,吃不掉没关系,留着路上慢慢吃,这里离家可是远着呢!哎……”除了叹气,老孙头只能给李鸿基一个鼓励的眼神,“鸿基,一路小心了……” “多谢了!”李鸿基收下窝头,他打算早餐吃两个,剩余的就对付这一天了,“鸿基若是有个来日,定然不会忘了老人家,不会忘了这驿站的一切。” “鸿基,好好回家过日子吧,”老孙头已经快要六十了,哪里指望李鸿基将来的报答,“这世道……” “将来是否发达,只有天知道,”杨隆突然出现了,他一声断喝:“李鸿基,先将驿站的棉被放下来。” “棉被?”李鸿基刚刚啃了半个窝头,他将剩余的窝头小心地揣进胸口,双腿叉开,站得四平八稳,“驿丞大人,棉被我可以放下,但驿站欠我的八两四钱饷银,可是要还我。” “饷银?”杨隆斜斜地睨了李鸿基一眼,“朝廷的银子都放到辽东打仗去了,你要饷银,可以向朝廷要,也可以向辽东军要。” “你……”李鸿基正在吞咽窝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隆伸出右手食指,隔空点了李鸿基的脑袋,“向朝廷要饷银,你敢吗?” 向朝廷要银子,李鸿基当然不敢,再说他也不可能见到朝廷的大佬们,“杨大人,我是宁夏驿站的驿卒,饷银自然问你要。”他正为无钱回家犯愁,对杨隆说话,声音也就大了些。 “问我要?哈哈,”杨隆仰天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的故事,“饷银一文都没有,老子自己的饷银还没着落呢!” “杨大人,那你为什么不去向朝廷要饷银?”李鸿基放低了身段,“我身无分文,如何能回到米脂?” “怎么回家,那是你的事,李鸿基,你已经不是我的属下,”杨隆回头看了看围上来的其他驿卒,“他们才是我的属下,我只关心他们不会挨饿受冻。” 但这些驿卒集体低下头,没有回应杨隆。 杨隆讨了个没趣,狠狠瞪了他们脑门一眼,视线又落到李鸿基的后背上,“但棉被是驿站的,你必须留下来。” 李鸿基血气上涌,“杨大人,你不发饷银,我就要带走这床棉被。” “好胆!”杨隆一声断喝,犹如晴天打个霹雳,他猛地向前跨了两步,左手去抢夺李鸿基背后的棉被,却飞起右脚,踹向李鸿基的小腹。 如果被这一脚踹上,李鸿基受伤不说,身子非侧翻不可,杨隆则可趁机夺下李鸿基背后的棉被。 李鸿基急速抬起右脚,后发先至,截住杨隆的右脚踝,将杨隆的右脚固定在地面。 杨隆的双脚无法动弹,身子还在俯冲,不觉向李鸿基的怀中撞来。 李鸿基身形未动,左手一记直拳,迎着杨隆的眼眶,因为发力过猛,头上的毡帽都被风吹落了。 “啊……”杨隆吃痛,一声惨叫,他双手捂住眼睛,侧身栽倒在地。 第2章 城南古庙 “杨隆,要不要将这棉被拿去擦擦泪水?”李鸿基拍拍双手,似乎要将灰尘拍去,回敬了杨隆一个斜眼俯视。 杨隆移开手指,怒视着李鸿基,待要起身再战,这才想起李鸿基曾经习过枪棒,又恐不是对手,忙向周围的驿卒们大叫:“谁夺下了棉被,这棉被以后就是他的。” 驿卒们既不敢看杨隆,也不看李鸿基,却将目光投向自己破烂的鞋面。 杨隆见众人没有理睬,只道奖励的力度不够,“谁要是夺回棉被,本大人赏他一两纹银。” “杨隆,你既有银两,为何不发我们的饷银?”李鸿基一步步朝杨隆走去,脚步沉重得震撼大地,哪里还像三天没吃过饭的人? 杨隆大恐,“李鸿基,你不要胡来,赏银的事,我只是随口说说。” “奥,那杨大人的意思,就是承认在欺骗兄弟们了?”李鸿基嘿嘿一笑,“杨大人,这棉被,你到底还要不要?” 杨隆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李鸿基,遇上李鸿基目光一凛,他吓得忙收回视线,瞄向周围的驿卒,“本大人要回棉被,也是为了驿站,为了你们,既然你们都不要,本大人还争个什么?一群不争气的东西!”一边说,一边一溜烟跑了。 李鸿基拾起地上的毡帽,戴在头上,双手正了正帽檐,“杨大人走好,不送!”又双手抱拳向周围行礼:“老人家,各位弟兄们,李鸿基走了,就此别过。” 众人见杨隆去得远了,各自抱拳还礼,却是默默无言。 李鸿基转身上路,大踏步向南而去。 从宁夏镇向南,越过黄河,大约五十里就是灵州,李鸿基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来到灵州城。 眼看着城门就要关闭了,城外三三两两的百姓加快了速度,李鸿基随着这群百姓,向城门口走去。 身无分文,衣衫破旧,又背着一床可以洗下半斤食盐的棉被,李鸿基怎么看怎么像是流民,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你是谁?进灵州城做什么?” “我?过路的!”李鸿基心里不爽,这么多人,为何单单拦下老子? “有路引吗?”守城的士兵显然不想轻易放他入城。 “有。”李鸿基递上路引,等在一边。 “李鸿基?宁夏驿卒?”守城的士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后视线落在李鸿基背后的棉被上,“怎么看起来像是流民?你真的是宁夏的驿卒?” “路引在此,还会有假?”李鸿基没好气地回答,他收回路引,欲待起身入城。 “驿站也欠饷银吗?”守城的士兵浑没在意李鸿基语气的变化,似乎有些同情李鸿基。 “这年头,除了辽东,哪儿不欠饷银?”李鸿基不欲与守城的士兵多废话,他快步穿过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让过李鸿基,却还是盯着他背后的棉被,“李鸿基,如果住不起旅店,南城门倒有一座不错的庙宇。”说罢放声大笑,似乎李鸿基就是一要饭的。 李鸿基毫不领情,他暗暗瞪了那士兵一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入了灵州城,李鸿基就开始为今晚的吃住操心了,他身上还有两个窝头,将就着对付,晚餐到没什么问题,但赶了一天的路,他想讨些热水来喝。 现在已经是傍晚,茶肆早就关门了,就是茶肆依然开放,李鸿基怀中却是不名一文,无奈之下,他只得往居民区碰碰运气。 正是吃晚饭的时间,行人十分稀少,北方天气又是寒冷,绝大部分民房都是紧闭大门,李鸿基转悠了一袋烟的时间,才向一位大娘要了一碗热水。 两口热水下肚,胃里好受些,他才掏出干硬的窝头,啃了两口。 大娘看着心疼,轻轻叹了口气,“哎,这世道,这后生……”她返身回屋,端出一小碟萝卜条,“后生吃饭,没盐怎么行呢?吃点咸萝卜吧!” “多谢大娘!”李鸿基一口气吃了三块萝卜条,又喝了几口热水,将两个窝头解决了,他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老大娘,去寻找能住宿的床铺。 因为身无分文,李鸿基没打算哪个好心的店主会收留他一晚,他尽量挑一些行人少的角落,只要有个能避夜露的地方即可。 棉被他有,他只缺少一块能放得下棉被的地盘。 天色渐渐黑下来,十步外的行人都看不清面孔了,李鸿基对灵州城不熟,一时找不到理想的场所,心中暗暗焦急,如果天色完全黑下来,自己很可能就要露宿街头了。 他忽然想起城门口那士兵的调笑,也许城南的庙宇真的能住宿也说不定。 李鸿基打定主意,直奔城南而去。 城南真的有一座庙宇,是什么样的庙宇,现在已经看不清,但庙宇相当破败,连两扇木门都不知被何人撤去,只剩下空荡荡的门洞。 李鸿基跨过门槛,点亮火折子,借着微光,他向庙宇四周扫视一遍,地上杂草丛生,因为已经是冬季,杂草早已枯萎,只有枯黄的草茎,空地上倒是宽敞,抵得上两张大床。 正门对面是一尊菩萨,大嘴阔鼻,耳朵接近垂肩,表面的泥土已经有些脱落,显然很久没人来打理了。 李鸿基举着火折子,来到后堂,发现菩萨后面,有一个不大的平台,平台后面,就是庙宇的后墙,他用手在平台上一摸,上面灰尘很厚,显然许久没有清扫过了。 这应该是一个接近荒废的庙宇,平时既没有人来布施,也没有人来上香还愿什么的。 李鸿基熄了火折子,庙宇顿时被无边的黑暗所笼罩,他嫌弃地上不干净,于是从地上拔出一些薅草,摸黑将平台擦净,然后铺开棉被,半床垫在下面,和衣躺上去,又将另外半床棉被盖在身上。 黑暗中无事可做,李鸿基又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他原本叫李文,是n大学三年级的学生,成绩说不上优异,不过混个学位证书应该没有问题,但父母的离异,让他受了刺激。 父母是暗箱操作的,本来向他隐瞒了这一讯息,当李文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时,他震怒了。 李文从此要逃避这个世界,他迷上了网络小说,特别穿越类的,他在心里有一种感觉,自己也会像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能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 为了保持这种感觉,他不仅夜以继日地阅读小说,还在网上搜集各种应付新生活的技艺,以便在新的世界中做个富家翁。 李文夜晚太忙,睡眠严重不足,多次被辅导员任兼历史老师郭勇当堂批评。 这个月的第六次,郭勇愤怒地站在李文的面前,“已经三年级了,别人正在忙着准备论文找找工作,你看你,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脸色白得像……” 郭勇骂不下去了,他突然发现,一向转过脸继续睡觉的李文,今天苍白的脸上猛然有了血色,应该是血气上涌,连瞳孔也充了血,血红的眼球变得越来越大…… 李文受够了老师的辱骂,他的双手已经抬起来,准备去掐老师的脖子,他甚至在想象,老师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岔了气是什么样子。 血气不受控制地继续上涌,李文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不由自由自主地向老师身上栽去。 李文没有够得着老师的脖子,他直挺挺摔倒在老师的面前,在意识停止的一霎那,他死死掐住老师的双腿,以为那就是老师的脖子。 当他醒来的时候,就躺在宁夏驿站的破床上,身上盖着散发浓烈男人气息的破棉被——他真的穿越了。 从老孙头喋喋不休的口中,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宁夏驿站一个已经被裁撤掉的驿卒。 让李文欲哭无泪的是,他顶着李鸿基的身子,就要承受李鸿基的贫困,不但丢了工作,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这两天躺在床上,记忆如潮,不仅后世的记忆尚在,连眼下这具身体上的记忆,也被一一唤醒,所以听到杨隆比寒冬还无情的话,他才颤颤巍巍起床了。 这一天走了五十里的路,李鸿基有些疲倦,加上刚刚吃了窝头,喝了热水,腹中不再饥饿,便不知不觉睡熟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鸿基被外面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他起初以为是做梦,待揉揉眼睛,脑子完全清醒之后,脚步声更加清晰了,他稍稍抬头,想看看什么时间了,但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想到自己已经睡了一觉,时间应该不浅了,“这深更半夜的,难道还有人像我一样借宿不成?” 李鸿基百无聊奈,躺在棉被中侧耳倾听,外面应该是两个人,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下来,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进来了。 “且看他们要做什么。”李鸿基不太相信这两人是借宿的,他躺在平台上,一动也不动。 两人进来后,在门口的枯草上就坐,也不点灯,沉默了一会,终于说话了。 “大哥,今晚的两角羊还肥吗?” “不肥,”大哥叹息了一声,“这年头,肥羊越来越少了,想当年……” “当年……我都被大哥说得热血沸腾,可惜……当年我没这个福分,”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会,“大哥,今晚的羊,到底有多肥?” 第3章 劫道 “我还未数,趁着现在无人,拿出来看看吧!”大哥似是兴致不高。 “大哥说的是,看够不够一顿酒钱,也许明天就可以……”那人似乎眨巴着嘴,李鸿基明显听到从他嘴唇里发出的声音。 大哥没有接话,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裹,冲他兄弟晃荡了一下,发出金属撞击的“叮当”声,“大概四十文。” “四十文?已经不错了,大哥……“ 一阵沉默,微微有悉悉之声。 “四十五文。”应该是大哥的声音。 “四十五文,大哥,我们好久没有遇上这样一只肥羊了,明天中午,有得酒肉吃了。” “才四十五文,看你这出息,”大哥相当不屑,“明天是有了,那后天呢?兄弟们跟着我,总不能太委屈了,”大哥语气一顿,“哎,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想当年……” 李鸿基彻底明白了,原来是两个劫道的,老子肚子饿得呱呱叫,明天的饭还没得着落,你们竟然想着喝酒? 他盯上了这四十五文,但下面有两个强人,自己却是孤身一人,黑吃黑,行得通吗? 听语气,估计两个强人就要走了,李鸿基顾不上多想,他轻手轻脚从床上起身,趴在泥菩萨背后,向下一看,但下面黑咕隆咚的,看不清强人的面目,感觉两个强人已经站起身,就要离开破庙了。 李鸿基急了,他脱口而出:“放下屠刀……刀,立地成佛……佛!”后面的“刀”字和“佛”字拖得老长,在这漆黑的夜晚,显得阴森森的。 “谁?”两个强人大吃一惊,立刻停下了脚步,回头打量着。 “你……们如此……作孽,还要……修得来生吗?” “你……你到底……是谁?”强人大哥颤声问道。 “吾既……显身,尔等……还……不知……悔改吗?” “我们悔改,我们悔改……”两强人吓得跪倒在地,对着菩萨叩头如捣蒜。 “既知……悔改,可知……如何……赎罪?” “求大仙指点迷津!”两强人除了叩头,就想不出其它的法子了。 “放下……赃物,从此以后,每日……清晨,三拜佛祖,自请……降罪。” “放下赃物?”两强人实在舍不得,大哥的手中紧紧攥着包裹,不肯松手。 “吾……自……导引……苦主……前来,也是立减……尔等……罪孽。” “是,是,放下赃物,从此向佛祖谢罪!”强人小弟大概害怕了,率先向“菩萨”认错。 “去吧,去……吧……莫要……辜负……吾之……善念!” “多谢大仙,多谢大仙,我等自会向善。”强人大哥丢下包裹,拉着小弟,一溜烟出了庙宇,连头都不敢回。 李鸿基待强人去得远了,方才从平台上跳下来,在草地上一摸,果然摸到一个包裹,里面装作物事,硬硬的,圆圆的,应该是强人们所说的铜钱。 有了这些铜钱,自己回家的路上当不至于挨饿,李鸿基大喜,将包裹塞进内衣,贴身收了,又担心两强人回头,慌忙取了棉被,从庙宇内走出来。 天黑看不清路径,李鸿基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走了多远,估计两强人再也追不上来,这才重新开始寻找住所。 但是此处比较荒芜,想找个遮挡雨露的地方实在太难,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颗大树,也不管地上是否干净,李鸿基将棉被半铺在地上,和衣钻进去,蒙头睡了。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东方早就露出万般霞光,他伸手向怀中一摸,钱袋还在,心中稍定。 李鸿基见四下无人,翻身伏到棉被上,将袋中的铜钱倒出来,一枚枚数了,恰好四十五文,他将装钱的布袋扔进一旁的荆刺中,只取了铜钱。 按照现在的价格,四十五文铜钱可以购买九十个窝头,如果每天吃六个,可以保证十五天不再挨饿了。 从灵州去米脂,如果向东操近路,必须要翻越横山山脉,但路程要短上三成,横山山脉虽然广阔,但山势不高,行走并不困难,李鸿基思绪片刻,还是决定走小路,他在心中默默祷告,千万不能超过十五天,否则就要挨饿了。 打定主意,李鸿基没有再浪费时间,他收拾好棉被,背在身后,向城内的集市走去。 李鸿基来到城西,这里是集市所在,但集市并不繁华,甚至有些冷清,连过往的行人也是寥寥无几,他抹了把鼻子,努力抵制辣糊汤、拉面、肉包子的诱惑,找到一个馒头铺,“小二,窝头多少钱一个?” “一文两个,客官要多少?”小儿放下手中的活计,满脸堆笑迎过来,见李鸿基背着一床破旧的棉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顿时僵住了。 李鸿基知道小二将他当做叫花子了,也不多言,他递过一文铜钱,“两个窝头,再来碗白水。”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好!”见到铜钱,小二的脸色稍稍好转。 李鸿基寻了一张餐桌,将棉被放在餐桌的一角,坐等小二。 小二一手捧着白水,一手端上两个冒着热气的窝头,放到李鸿基就坐的餐桌上,看到餐桌上的棉被,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言。 李鸿基也不看小二的脸色,见小二正要走开,他不紧不慢地说:“小二,这窝头不错,再来六十个,打包。” “六十个?客官你……你吃得了吗?”小二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比窝头还大。 “这个你不用管,只管包好,我一会还要赶路。”李鸿基已经吞下了一个窝头,他喝了口热水,又拿起另一个窝头。 “客官,你……我……”小二支支吾吾。 “怎么了?可是担心我没钱?”李鸿基从怀中掏出三十文铜钱,分成三堆,堆在小二的眼皮底下。 小二一把抓过铜钱,搂在怀里,“客官稍等,马上好,马上好。”然后一溜烟跑了。 李鸿基一阵冷笑,继续吃他的窝头。 第二个窝头还未吃完,小二就回来了,“客官,你要的窝头。”他将一大块旧布包裹的窝头小心地放到餐桌上,“正好六十个,客官不妨点点。” “奥,”李鸿基随眼一看,却没有细数,他解下腰间的水壶,“小二,麻烦你灌壶清水。” “是,客官,”小二接过水壶,看了眼李鸿基,“客官买这么多窝头,是要赶远路吗?” 李鸿基微缩眉头,盯着小二,默然不语。 “客官不要误会,小人没有恶意,”小二情知打听客人的行踪,乃是忌讳,他俯身给李鸿基添了热茶,“客官,附近有强人出没,是以小人才提醒客官。” “强人?”李鸿基的眉头稍稍舒展,“什么样的强人?在哪里出没?” “客官,”小二四下打量,除了了李鸿基,店铺内扫只有一人在吃包子,忙压低声音道:“强人或城东,或城西,或五里,或二十里,行踪不定,所以大家都猜测,强人或许是城内之人。” 李鸿基昨晚就见识过了强人,知道强人确实存在,“那官府呢?难道官府不管吗?” 小二四面环视,见没有新的客人过来,这才凑近李鸿基小声道:“客官有所不知,强人作案,手段干净,从不留下线索,官府拿了几次,也就放弃了。” 李鸿基心道,老子身上除了一床破棉被,已是身无长物,仅剩的十四文铜钱,和这一堆窝头,乃是黑吃黑来的,还怕强人夺去?况且现在是白天,难道强人还敢反了不成?“如此,多谢小二了。” “客官不用客气,客官乃小铺的客人,所以小人才会提醒,”小二正要离去,又觉得刚才打听李鸿基的行踪,有些对不住,“客官,这窝头放久了,就会寡淡无味,小人家中有自备的咸萝卜条,客官可要备些?也算小人的一点心意。” 李鸿基想想,窝头放置久了,必然被风干,干硬难耐,有了萝卜条,就着清水,正好可以下咽,“萝卜条?那敢情好。” “客观稍等,马上好。”小二带上水壶去了,不一会儿,他送回水壶,还用干枯的荷叶包了一些萝卜条,递给李鸿基。 李鸿基谢了小二,将萝卜条塞进包裹窝头的旧布里,背上棉被,手提旧布,离开馒头铺,向东城门而去。 出了东城门,李鸿基辨明方向,一路向东而去。 灵州东城门外,东南方不足十里,就进入石坡山,山势不高,林中有可以穿行的小道,李鸿基从枯树上折取一根手腕粗细的松枝,当做拐杖,一步步向深山走去。 枯枝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山中更加阴冷,但李鸿基忙于赶路,却也不觉寒冷,他一路沉思,此番回家,如何面对娇妻,欠下艾举人的债务,又当如何归还。 不过,李鸿基并不担心,他来自后世,有着数百年的后世经验,身上又揣着大量的技术图纸,只要能凑得一些本金,在这落后的陕北,做个富家翁,应该不是难事,要不得几年,自己就会成为艾举人那样的乡绅也说不定。 李鸿基抹了一把头上细密的汗珠,刚要跨过一块磐石,忽然觉得前面有些异样。 正前方的一颗松树上,歪靠着一个三十上下的中年人,他左腿蹬地,右腿微曲,双手环抱在胸前,口中啃着一根枯枝,枯枝在他嘴里上下有节奏地颤动。 这么冷的天,此人在山中做什么? 第4章 石坡山 李鸿基侧目环视,左右不远处,各有一个年轻人,也是歪靠在松枝上,他倒吸一口凉气:难道真的遇上了强人? 三人组成一个半环形,截断了去路,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李鸿基回头看了眼,幸好后面无人,但这个时候想要掉头逃跑,也是不现实,山路上没有后来者,自己也就没有了帮手,连一个求救的讯息都发不出去。 李鸿基解下棉被,放下手中的窝头,双手握住行路用的拐杖。 “啪啪!”中年人笑嘻嘻地为李鸿基鼓掌,“警觉性够高,不错,是个人物,”他身形不动,“我给你一个机会,过来跟我干吧!” “干什么?”李鸿基再次环顾四周,他想拖延一点时间,这里距离灵州城不过十里,也许有过往的行人也说不定。 “大哥,这小子装蒜。”左侧的年轻人直起身子,朝李鸿基跨了一步,双手开始揉着关节,发出微弱的“啪啪”声,但林子幽静,李鸿基还是能清晰地听到。 “现在装神弄鬼,可是来不及了,”大哥斜睨了李鸿基一眼,“昨晚我们已经照过面,应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一句话,干不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鸿基直视着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面?” “不错,是个人才,劫了老子的道,连份愧疚的心都没有,”大哥伸手摸了把自己的下巴,“可惜,可惜了。” 原来是昨晚的强人!李鸿基顿时暗暗叫苦,自己劫了他们的道,算是黑吃黑,现在被发现,怕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这么短的时间,强人怎么就找上自己?难道是馒头铺的小二?不对,当时馒头铺还有一个客人,一定是他们的同伙! “大哥……”右边的年轻人也是急不可耐了。 大哥微微点头,“干净点!” 左右两侧的年轻人隔着李鸿基,对视了一眼,猛然拔出藏在树后的短铁棒,扑向李鸿基。 双方相距不过五步,两根铁棒一前一后,都是奔着李鸿基的脑袋。 李鸿基想起馒头铺小二的话,“从不留下线索”,强人果然一上来就是杀着。 幸好李鸿基自小习过枪棒,手中的松枝还算称手,但山中树木太多,长棒反而不如强人手中的短棒称手。 在短棒距离李鸿基还有一步的时候,他猛地后退一步,长棒向上一撩,成撩天之势,恰好抵住强人的两根短棒。 “咔嚓,咔嚓”,两声脆响,李鸿基手中的长棒断为三截,他的双手只握住中间的那一截。 松枝与铁棒相接,震得三人都是手臂发麻,特别是左侧的强人,虎口都开裂了,他不由一呆。 李鸿基哪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突地前跨一步,趁强人肢体发僵,剩下的一截松枝猛地砸在他的脑门。 这个倒霉的强人只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直挺挺倒地,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右侧的强人见李鸿基一招就打晕左侧的强人,不由一呆,他根本来不及解救同伙,现在同伙晕倒,他就要独自面对李鸿基了。 他回头看了眼大哥,大哥依然歪靠在松树上,似乎刚才的争斗根本没有发生过。 剩下的这个强人,缓缓向李鸿基靠近,待到进入攻击距离,突然一声大喝,铁棒迅疾朝李鸿基的脑门砸来。 李鸿基后退两步,堪堪避过铁棒,强人的招数没有用老,铁棒向上一带,又是挑向李鸿基的下巴。 李鸿基见强人的力道已经减弱,他用手中的松枝一挡,隔开铁棒,反手一点,化棒为枪,松枝直点强人的面门。 松枝虽然不仅铁棒沉重,但面门乃是人体薄弱所在,强人不敢托大,他下意识侧过脸面,手中的铁棒在前面一扫,想要隔开松枝。 松枝的确是被隔开了,但松枝乃是李鸿基的虚招,他趁强人转过面门之时,飞起左脚,踢在强人的脚踝上。 强人刚才要挥棒隔开松枝,身子本就有些前倾,现在脚踝受阻,身子不由自主向李鸿基怀中跌来。李鸿基让过强人,手中的松枝却是追着强人的后脑勺袭来。 “哎呦”一声,强人顿时死狗样跌在地上,眼见是不能动弹了。 “啪啪!”强人大哥也为李鸿基鼓掌叫好,“才几个照面,就击倒了我的两个兄弟,不错,不错,兄弟是哪条道上的?” “我,只是一名过客!”李鸿基一边答话,一边用右脚尖搭在强人落下的铁棒中部,向后一踏,将铁棒高高挑起,收在手中。 “看来,兄弟是要打下去了喽!”大哥伸手从树后拔出一把弯刀,这把刀比大明的军刀曲度更大,前部也更细长,倒像是蒙古人的兵器。 “是你们要打,我只是路过石坡山而已。”李鸿基在铁棒上摩挲着,既然强人已经出现,看来,战斗不可避免,如果不能击败强人,自己就可能葬身石坡山了,他向后扫了眼,阴暗的林中再无来者。 不过,没有其他过客可以帮忙,强人似乎也没有同伙了。 强人大哥向前跨出数步,距离李鸿基只有五步之遥,“看来要让兄弟见点血了。” 李鸿基将原来的松枝扔了,双手握住铁棒,摆个出击棒球的姿势,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这个强人大哥,他自小就就与侄儿一道,拜师习过枪棒,这个铁棒,勉强称得上顺手。 强人大哥右手拖刀,眯起双眼,也是紧紧盯住李鸿基。 山谷中一时异常寂静,只有寒风吹拂着枯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蓦地,强人大哥一声断喝,向前跨出两步,弯刀上扬,至上而下,直劈向李鸿基的面门。 李鸿基后退两步,避开弯刀,但强人大哥去势未尽,身体还在前冲,弯刀已经指向李鸿基的前胸,趁着身子前行的机会,弯刀化为利剑,直刺向李鸿基的心窝。 李鸿基的铁棒终于落下,击在弯刀的侧面,将弯刀荡开。 强人大哥虎口发麻,这才知道气力上不是李鸿基的对手,他用弯刀一阵乱劈,都是点到即止,避免与李鸿基的铁棒硬碰。 李鸿基冷笑一声,原来就这么点伎俩,也敢劫道,他向左右避让着,又后退数步,瞅准机会,铁棒猛击在弯刀上。 “咯嘣!” 金属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强人的弯刀没有脱手,但攻势顿时被化解了,身形有些凝滞,李鸿基不待强人再次出刀,铁棒在胸前抡了半圈,上跨一步,反手砸向强人大哥。 若是硬接下去,不但气力上不如李鸿基,而且弯刀远远不如铁棒受力,强人大哥避向一边,没提防李鸿基在上步的时候,左脚勾起一块山石,砸向强人大哥的面门。 这块山石足有碗口大小,李鸿基力大,一旦砸中面门,也够这强人大哥喝一壶的,他偏过脑袋,避过石块。 跟着这块山石,李鸿基的铁棒又是砸到,等到强人大哥的视线归位,已是迟了,虽然他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李鸿基的攻势,但棒头还是砸中他的右肩。 “当啷!” 强人大哥吃痛,手中的弯刀坠地,他左手捂肩,恨恨地盯着李鸿基。 李鸿基的铁棒就指在他的眼前,此时被他当做了长枪,“怎么样?服不服?” “你耍诈!”强人大哥缓缓摇头,眼神中的恨意就变成了绝望。 “哈哈,”李鸿基大笑,“刚才是性命相搏,你们有三人,有凶器,又是半道相截,难道我会傻到事先将招数告诉你们?”李鸿基真想摸摸强人大哥可爱的脸蛋,可惜这个脸蛋,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你……”强人大哥噎得说不出话,他吞了口吐沫,方才悠悠地问道:“兄弟打算如何了结?” “了结?当然要了结,”李鸿基用脚踏住刀柄,将弯刀勾了过来,如果要杀人,弯刀比铁棒适用多了,“听说你们作案,从来不留线索,你说,我该如何了结你们?” 强人大哥的瞳孔闪过一丝灰暗,但很快就消失,“兄弟是个人才,如果肯屈就加入我们,我情愿让出大哥之位。” “大哥之位?真的?”李鸿基将弯刀从强人大哥的脖子前移开,反正他也跑不掉。 “我言而有信,只要兄弟能加入进来,我一定推举你为大哥。”强人大哥向李鸿基拱拱手,似乎已经承认了李鸿基的地位。 “加入你们?一个小小的灵州,能有多少油水?”李鸿基虽然是穷光蛋一个,但在灵州靠劫道为生,他还是看不上。 “难道兄弟有好的出路?”强人大哥心内一惊,“如果大哥能有好的出路,兄弟们一定追随大哥,哪怕是离开灵州。” “好的出路自然有,”李鸿基身上揣着他曾经准备的大量技术,这些技术中任何一项成功了,都可能带来巨大的收入,“你们有多少人?每天能有多少银子的进账?” 他起初准备做个富家翁,但昨晚遇上强人后,他就有些迟疑了,在这个乱世,没钱没粮,老天就会收你做伴,不过钱粮多了,强人就会盯上你,除非你有极强的势力,但无论你的势力有多大,只能让富贵长久一点点,迟早还是一样。 不是死于盗贼,就是死于皇权。 现在遇上这几个盗贼,他虽然无心加入他们的同伙,却有了新的想法。 “不瞒大哥,我们有八个人,至于每天的进账……这个也没定数,只能混个肚子饱而已。” “仅仅肚子饱?”李鸿基给以鄙视的眼神,看来他们连当强人都不合格。 “现在的灵州,过往行人少,又是贫困到如此地步……”强人大哥避开李鸿基的目光,“其实,我们这是第一次失手……” 第一次失手,看来这伙强人也有些本事,李鸿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吴二毛。” 第5章 大哥 李鸿基低头思索了一会,“要想跟着我发财也行,但我现在还不能收下你们,以后机会来了,我再来找寻你们吧!” “大哥真的会带我们发财?”吴二毛本来还想问问李鸿基,究竟怎样发财,但他和李鸿基不太熟,暂时还不敢问。 “发财自然是发财,”李鸿基眯起双眼微微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但现在时机未到。” 吴二毛向李鸿基一拱手,“敢问大哥姓名……小弟也好常常为大哥祈福!” “我叫李鸿基,”李鸿基知道不拿出一些特别的东西,吴二毛不会完全相信自己,不相信也没关系,关键是到了这个地步,他除非杀死吴二毛与他的同伙,否则很难脱身,“吴二毛,你听说过玻璃吗?” “玻璃?”吴二毛摇摇头,“大哥,玻璃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可是好东西,只有富贵之家才能用得起,”李鸿基想了想说到:“一般是放在窗户上,或者在屋顶,像水晶一样透明。” “大哥说的是这个?”吴二毛脸现向往之色,“听说西安的秦王府就有一块这样的东西,好像叫琉璃的,安装在窗户上,不但能阻挡外面的寒气,还能看到外面的风景,屋子里也很光亮。” “玻璃不是琉璃,比琉璃高级多了。”李鸿基曾经查阅过有关的资料,虽然关于玻璃的起源传说不一,但现在的商用玻璃,主要是产于意大利。 威尼斯的商人们为了保护玻璃行业的巨大利润,将生产玻璃的工匠集中在一个无人的小岛,终身不得离开岛屿半步。 由于意大利距离大明太过遥远,少量玻璃进入大明后,价格高得离谱,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往往可以卖到百两纹银,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那玻璃到底是什么?”吴二毛这种土包子,当然没见过玻璃。 “玻璃看起来和琉璃差不多,但两者的制造方法不一样,价格可是相差千倍。”李鸿基当然不会解释玻璃的制作方法,只能说个大概,给吴二毛画下一个天大的馅饼。 “千倍?”吴二毛果然瞪大了双眼,“大哥,那这里面的利润……” “利润当然不是你能想象的,”李鸿基寻快凸起的小石头,一屁股坐了上去,“还有香水,你听说过吗?” “香水?”吴二毛蹲下身子,“可是杨贵妃使用的那种?”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李鸿基夸赞了这个土包子,“但杨贵妃使用香水的时候,往往要用鲜花熬制数个时辰,才能使用一次,而且秋冬季节,鲜花枯萎,也就没法熬制香水了。” “那大哥的香水……” “我的香水是原先熬制完毕,装在一个器物里,用的时候打开就行,很方便,春夏秋冬皆可使用,”李鸿基看了眼吴二毛,“要是将这种香水卖给贵妇人……” “大哥,那又是天大的利润。”吴二毛的商业头脑倒还不错。 “那是自然,所以我正在山中寻找制造这些奇货的材料,等所有的材料都完备了,再考虑生产,那时……” “大哥,那时我们就是富甲一方的巨贾,”吴二毛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强人身份,他拍拍胸脯,“大哥,我们说干就干,我要跟在大哥身边,为大哥保驾护航。” “你?”李鸿基睨着眼看了吴二毛,迅速收回目光,“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怎么保护我?” “大哥……”吴二毛有些尴尬,刚才满怀豪情拍胸脯的右手,就僵在空中,“虽然小弟比不上大哥,但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你说的也对,”李鸿基扭开水壶,灌了口清水,“但现在材料没有完备,还不是生产的时候,暂时还不需要的你们,再说这些材料,在配备齐全之前,见不得生人。” “大哥……这……”吴二毛以为李鸿基要丢下他,眼中闪现了一丝失望。 “二毛,你也别急,到生产的时候,我自然去找你帮忙,”李鸿基先给吴二毛吃颗定心丸,“我还要去寻找一些其他的帮助,凭你们八个人的力量,到时候能保住这些天价的货物吗?” “大哥说的是,”吴二毛转为欣喜,李鸿基说的不错,这么高的利润,将来眼红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保住这些利润,才是大问题,但李鸿基这么跟他说了,就是没拿他当外人,“大哥,那我现在要做些什么?” “现在……二毛,你识字吗?”李鸿基准备给吴二毛分派工作了。 “大哥……我……我不识字。”吴二毛摇头的同时,目光一刻也没离开李鸿基。 “奥,那这样吧,你先聚集起一帮人,不拘身份,只要有能力,也不管他有那方面的能力,”李鸿基补了句:“现在你养不起他们,我也没有时间联系他们,你找到这些人即可,到我需要的时候,你一定要能联系上他们。” 吴二毛知道李鸿基这是真的信任他了,“大哥要什么样的人?说出来我也好为大哥效力。” “不拘什么才能,”李鸿基觉得这样说下去吴二毛可能不太相信,“最好能联系工匠,到时候一定用得着。” “是,大哥,我明白,”吴二毛学着文人的样子,给李鸿基拱手行礼,“大哥这些才气,到底是哪学来的?” “这些你别问,知道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李鸿基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警告。 “那我现在可以正式拜见大哥吗?”吴二毛虽然比李鸿基年长得多,但现在论兄弟,不是看年龄,而是看能力,李鸿基的道行远超吴二毛,当然是大哥。 这时,两名被李鸿基打晕了的吴二毛的手下,早就醒了过来,他们见我二毛蹲在地上与李鸿基说话,心中奇怪,只得远远观察动静。 吴二毛向两人招招手,“五斤、黑蛋,快过来拜见大哥。”他已经盘算好了,李鸿基说的话太过惊人,但他们三人都不是李鸿基的对手,眼看是不能留住李鸿基了,万一李鸿基说的话是真的,他们可是走了狗屎运了。 “大哥?”王五斤和黑蛋快速跑过来,见李鸿基坐在石块上,而吴二毛却是小弟样蹲在面前,不禁万分奇怪。 “快,拜见大哥。”吴二毛率先跪倒在李鸿基的面前。 “大哥……”王五斤和黑蛋看看吴二毛,又看看李鸿基,他们迟疑不决。 李鸿基含笑不语。 “五斤、黑蛋,你们两个笨蛋,让你跪就跪,愣着干啥?”吴二毛狠狠瞪了眼这两个不上道的兄弟。 “是,大哥。”王五斤和黑蛋对视了一眼,双双跪倒在李鸿基面前。 “我吴二毛,” “我王五斤,” “我黑蛋,” “拜见大哥!” “起来吧,都是自家兄弟。”李鸿基右手向上扬了扬,让三人起身,跟这些人称兄道弟,不需要烧黄纸斩鸡头。 “是,大哥。”吴二毛站起身,又示意王五斤、黑蛋起来。 “你们既然拜我为大哥,那大哥可就发话了,”李鸿基的表情一下子威严起来,“大哥现在无法照应你们的生活,你们暂时还得依靠自己,但以后你们切不可再随意伤人性命,天道自有报应。” “是,大哥。”吴二毛又向李鸿基拱拱手,还躬了躬身子,难道李鸿基大哥真是佛祖派来拯救我们的?这说话,还真有些佛家的味道。 “大哥,那我们以后……”王五斤有些不解地看着吴二毛,不明白一向心狠手辣的大哥,为何对李鸿基俯首帖耳。 “五斤你作死呀?”吴二毛在王五斤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又指指李鸿基,“大哥在这儿,从此以后,我再不是你们的大哥了。” “哈哈,”李鸿基大笑,“五斤兄弟说的没错,往后兄弟们的日子还是要过,二毛,你这个二哥,还是要照应好兄弟们,包括还有几位我未见过面的兄弟。” “大哥……” “灵州太小,常在一个地方,难免会翻船,”李鸿基用手向南方一指,“以后要注意变换地点,此外,普通百姓就不要为难他们了,也没几个小钱。” “大哥,就凭我们几个,恐怕连大户人家的毛都摸不到……”吴二毛哭丧着脸,在李鸿基面前,再没有隐瞒实力的必要了。 李鸿基想想也是,但他现在根本没钱养活这些小弟,连自己的一日三餐才刚刚解决,“路子倒也有几条,比如北方的蒙古人,你们敢抢他们的牛羊吗?” “这……”不仅王五斤、黑蛋,连吴二毛都是一缩脖子。 “还有,从四川贩运粮食来陕西,也是不错的选择。”李鸿基知道陕西连续发生大旱,乃是因为现在正处于小冰河时期,北方地区气温降低,雨水偏少,但对南方地区的影响不大,四川的粮食应该还算丰富。 “大哥,从四川贩运粮食,道路难行不说,我们也没本钱呀?”吴二毛还是觉得不可行。 李鸿基当然知道这条也行不通,他只是提出几种大手笔的选项,让吴二毛知难而退,“靠山吃山,贺兰山下倒是有大量的煤炭,但你们既没有本钱,也没有足够的人力,暂时还是不行,不过,附近出产枸杞、甘草,你们应该可以采拮,发财不行,混口饭应该不难。” “大哥,看来也只有如此了。”吴二毛显得比较勉强,看来他不太愿意这些繁琐的劳动。 “此外,还有一条,万一生活不如意,还可以投军,混口饭应该没问题。” “大哥,我们知道了。” “好了,大哥还忙着,我要走了,你们好自为之,等我回来。”李鸿基从石块上站起来,已经耽搁不少的时间,他要赶紧起身,否则,兜中的铜钱和窝头,恐怕难以保证到家。 “我们初次拜见大哥,也没什么礼物,”吴二毛向王五斤示意,“所有的铜钱都拿出来。” 第6章 韩金儿 王五斤已经明白了他们拜李鸿基为大哥的原因,只得将兜中的铜钱逐一掏出,一共三十九文,却有些舍不得,躬着身抖抖索索道:“大哥……不,二哥……” 吴二毛向李鸿基行礼,“这些全部送给大哥,实在太少,不成敬意,权当兄弟们一番心意了。” “嘿嘿,”李鸿基从王五斤手中捡起一文铜钱,“二毛,你们现在也是艰难,我只取一文,兄弟们的心意我领了。” “大哥,那可不行,”吴二毛急了,他一把抓过王五斤手中的铜钱,硬要塞给李鸿基,“大哥,兄弟们的一番心意,大哥千万不要推脱,以后,兄弟们可是指望大哥了。” “二毛,兄弟们,大哥现在行走深山,要这些铜钱也没什么用,还是你们用吧。”李鸿基心道,老子这次回家的盘缠,可全是你们给的。 “不行,大哥,”吴二毛将所有的铜钱分成两份,“大哥取一半,再不能拒绝兄弟们的心意了。” “是呀,这是我们的一番心意。”王五斤、黑蛋也是跟着帮腔。 “好吧,那大哥取一半。”李鸿基只好接受了一半铜钱,加上刚才的一文,一共是二十文,“大哥真的要走了,你们保重。” “大哥保重。”三人向李鸿基抱拳行礼,直到看不见李鸿基的身影,才蹒跚着回到灵州城。 王五斤有些不放心,“大哥,那个……李鸿基就这么带着我们的铜钱走了,如果他是骗子……传出去不是笑话?” “还叫大哥?”吴二毛在王五斤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以后要长点记性,你看,我们三人加在一起,应该打不过大哥吧?他要真是贪这点小钱的人,还会给我们留下一半?” “大哥……不,二哥,可是大哥看起来的确像是……像是叫花子,难道他是丐帮中人?”黑蛋还是有点心疼被李鸿基拿走的那些铜钱,这世道,现在两脚肥羊越来越少了,身上有点油水的,半个月都难道遇上一头。 “什么丐帮的人?”吴二毛眯起双眼,像是在思索,但更像实在回忆,“大哥去深山考察,山里没有旅店,自然要携带着棉被,”见二个属下一时转不过弯来,他懒得再跟他们解释,倒像是自言自语,“就算被骗,我们的损失也不大,要是大哥以后能提携我们,这辈子就有希望了!” 李鸿基在山林中穿行了十天,才来到怀远堡,身上的窝头已经吃完,他扔了破棉被,在怀远堡吃了顿热饭,这里距离他的家乡李家站,已经不足五十里,明天一天应该可以到家了,当晚他住在客栈,这是他离开宁夏镇以来,第一次睡在床铺上。 近十天的疲劳,加上床榻上的舒坦,李鸿基倒头就睡着了,直到鸡叫的时分,大约快要天亮了,他才悠悠醒来。 近乡情更怯,一点不错,对李鸿基来说,他还要面对许多熟悉的陌生人,特别是面对他的婆姨韩金儿。 从前身的记忆中,李鸿基知道韩金儿是一个大美人。 李鸿基年轻的时候,在距离米脂县城八十里的韩家村,出了一个有名的美人韩金儿,当时年轻气盛、又横行乡里的他,发出誓言:非金儿不娶,并且不顾家人的反对,硬是向韩家提亲。 但是向韩家提亲的不止李鸿基一人,最后,来自西安的一名老乡绅依靠银子的优势,娶走了韩金儿,但乡绅年龄太大,不久病逝,韩金儿也被赶回家。 韩金儿回家才半月,延安的一位监生,听说韩金儿美貌无比,花重金纳为侍妾,巧合的是,不久之后,监生也去世了,韩金儿作为不详之人,再次被赶回娘家。 这时已经成年的李鸿基,几乎分文未花,就将韩金儿牵回家,做了自己的婆姨。 李鸿基想着就要见到这位从未谋过面的“妻子”,不禁有些激动,他早早起了床,梳洗完毕,又戴上毡帽,这才去外面吃了早点,轻装回家。 申时中,李鸿基来到黑木头川,这是距离“家乡”李家站最近的一个集市,他的口袋里,只剩下吴二毛赠送的二十文铜钱,便取了一半去屠户家买了点新鲜的猪肉,然后哼着小调大摇大摆地沿着黑木头河回家。 此时正是河水干枯的季节,黑木头河的水位已经降到最低,李鸿基沿着西岸的河堤走了七八里,在一个拐弯处过了河,来到东岸,又行了两三里,就是李家站了。 三间“熟悉”的茅屋。 比宁夏驿站还要破败些,土墙上有许多隙缝,其中墙角处的隙缝最大,简直能塞得下一张拳头,可能是住在里面的人嫌漏风,用秸秆混着黄土填充在隙缝了,从外面都可以看到大量枯黄色的麦秸。 房顶上的茅草,显然许久没有更换了,风吹日晒的,高低不平,不知道是否漏雨。 两扇大门紧闭着,门板呈现灰黄色,显然有些年头了,大门与墙壁之间,也有一些隙缝,细看之下,李鸿基才发现,原来门框不是直条,而是弯曲的,可能在制作门框的时候,木料是潮湿的,等到风干之后,门框就变形了。 这相当于在大门旁开了两扇窗户,夏日应该很是凉爽,可惜现在是冬季。 原来自己的房子,比驿站还不如,李鸿基摇头苦笑,但他还是敲了敲门,“金儿!” “哪个?”屋内传出了女人的声音,哐当一声,大门随即开了一个缝隙,半张脸面向外张望着。 “金儿,是我!”李鸿基不知道韩金儿是否发现自己的一些端倪,他的心里惴惴不安。 “鸿基?”女人将木门完全打开,一脸喜庆地迎了出来,“你咋回来了?想我了吗?” 李鸿基含笑不语,两只眼睛却是盯在韩金儿的俏脸上。 女人云鬓高耸,细眉入鬓,生出一双喜目,猩红的嘴唇于白皙的脸蛋上十分惹眼,瓜子脸蛋与修长的鼻翼十分配比。 逢人先露三分笑,白雪压枝一点红! 李鸿基心道,自己这个婆姨,看起来十分养眼,果然是一个大美人,也不枉自己穿越以来吃了这么多的苦。 “鸿基,咋了?你咋不说话?”韩金儿几乎是在用眼睛说话,“自己的婆姨,咋没看够呢?” “奥,金儿。”李鸿基随口应了句。 “鸿基,进屋吧!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累了吧?你且坐,我去倒杯热水。”韩金儿将李鸿基让进厅堂,自己转身进了里屋。 李鸿基在八仙桌前坐下,顺便将猪肉放到桌上。 不一会儿,韩金儿从里屋出来,双手捧着一个白瓷碗,窄肩高高耸起,可能是担心碗中的热水溅出,她轻移莲步,走得十分小心,每走一步,显得十分吃力。 李鸿基看得心疼,忙迎上去,接过瓷碗,“金儿,我来。” 韩金儿嫣然一笑,她停住脚步,待李鸿基接过瓷碗,才看了看自己的一双嫩手,葱尖似的手指上,已经被热水熏出数道红印,她用小口吹了吹,又冲着李鸿基笑笑。 李鸿基将白瓷碗放到桌上,反手握住韩金儿的小手,“怎么样?烫着了吧?” “人家才没那么娇贵呢!”韩金儿低头一笑,眼珠儿在眼框中转了一圈,又重新抬起头,“鸿基……” “金儿,这是我在镇上买的猪肉。”李鸿基指了指桌上的荷叶包。 “真的?俺就知道鸿基最疼俺了,”韩金儿将荷叶包捧在手中,揭开看了看,又轻轻合上,“鸿基,俺去整理几个小菜,可惜……可惜家中没酒,要不鸿基去买点?” “嗯,我一会去买点酒,顺便,让双喜过来喝两杯。”李鸿基将桌上的热茶一口灌下。 “双喜?好吧,你不在家,他没少照应,”韩金儿正要进里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鸿基,快要新元了,往年这时间不是最忙吗?你咋现在回来了?” “奥,”李鸿基别过脸,“朝廷大规模裁撤驿站,我也在裁撤之列。” “呸,呸……”韩金儿连声吐出吐沫,“鸿基,快要黄天腊月了,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李鸿基只得转过脸来,“啊?金儿,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韩金儿的眉头皱成上弦月,“鸿基,你真的被裁撤了?” “嗯!”李鸿基虽然十分不愿意,但还是说出实情,在延绥这个地方,人多地少,加上干旱,庄家没什么收成,百姓要想过日子,除了投军,就是去当驿卒,现在自己被裁撤了,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不过李鸿基并不担心,他的怀中可是揣着宝贝,只要开发出任何一种产品,在大明,做个富家翁那是稳的。 “那……朝廷发了饷银吗?”韩金儿敛去笑意,双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哎……现在辽东在打仗,户部吃紧,饷银一文未发,驿丞说……” 韩金儿打断李鸿基的话,“鸿基,那咱家欠艾老爷的银子……艾老爷已经着人要了两次,俺还指望着你的饷银,现在……哎……” “艾老爷?”李鸿基这才想起,他还欠着艾举人五两银子,加上利息,怕是有七八两了,“可是,饷银……朝廷迟早会发的。” 韩金儿顿时没了神智,她放下荷叶包,坐在八仙桌边,右手支起香腮,“可是,艾老爷不会等,到时候你怎么回复他?” “那……让艾老爷宽限些时日,我们又不会短了他的银子。”李鸿基陪着小心,他虽然有赚银子的宝贝,但一时三刻却不会变成银子。 “宽限?你自己去跟艾老爷说。”韩金儿气鼓鼓的,她拿起荷叶包,也不看李鸿基一看,直接去了里屋。 “我去买点酒,顺便去双喜家走一趟,看看他有没有办法先借点,好歹先应付了艾老爷。”李鸿基苦笑,一文钱难道英雄汉,自从来到大明,他已经遇上两次了。 “双喜的家境,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借到这么多的银子?”韩金儿在里屋大声道。 但李鸿基还是去了村西头双喜的家,那里距离李鸿基的家,不过百步之遥,刚出了自家的屋子,李鸿基就看到双喜家茅草屋的后檐。 他心里一沉,双喜屋子的土墙,比他家的还要陈旧,隙缝还要大,这么穷的双喜,能想出什么办法?也许金儿说的是对的。 李鸿基硬着头皮,来到双喜家的正门,正门虚掩着,他朝里叫了一声:“双喜?” “谁?”一个与自己长得几分相似的年轻人拉开大门,从屋里探出脑袋,十指上沾着黄泥样的碎屑,看到李鸿基,顿时面色一喜,“二叔回来了?” 第7章 天然碱 “刚刚回来,”李鸿基靠近大门,也看清了双喜手上的异物,“双喜在忙些什么?” “正做饭呢,二叔既然回来了,就在这儿吃顿饭吧!”双喜将李鸿基让进屋,“二叔这个时间回来,家里有什么事吗?” “此事说来话长,待会慢慢再说,”李鸿基也不落座,“你婶子在家整了几个小菜,让你过去吃饭,我去镇上打点酒,你待会就来。” “二叔不用去镇上了,一来一回,怕有二十里,我这刚好有一坛蒸馏酒,如果没有其他人,应该够喝了,”双喜从床底下摸出一个表面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烧制泥坛,“婶子家里也没啥菜园,我这刚好有几样蔬菜,一并带过去吧!” 李鸿基哪肯接受,“这怎么好意思?你婶子说要请你吃饭,反倒全是你的酒菜,这怎么行?” “二叔拿我当外人不是?”双喜迅速在瓦盆里洗净双手,将正准备下锅的两样青菜也收拾好了,“二叔在这坐会?” “不了,既然双喜如此,那就将青菜带回让你婶子整理吧!”双喜有现成的酒,李鸿基就不用再去镇子走一趟了。 “也行,那我们先过去,好久没有见着二叔了,咱们好好亲近亲近。”双喜顺手关上大门,随在李鸿基的后面。 双喜是李鸿基嫡亲大哥的儿子,大名李过,和李鸿基同年,只是小上四个月,李过出生的时候,因为李家在李鸿基之后又添男丁,祖父李守忠高兴,就给他取名“双喜”。 但李过只有三个月大的时候,父亲李鸿名就去世了,乡里都认为是李过克死他爹,所以李守忠老人给他取了大名“李过”,意思是要他改正自己的的错误。 李过三岁的时候,母亲也去世了,从此由祖父李守忠养大,与李鸿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两人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做家务,又一起去延安学武,回家后又与李鸿基一道在乡里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他与李鸿基同年,长得又有积分相似,两人名为叔侄,实质上是兄弟之情。 李鸿基去宁夏镇当驿卒之后,因为很少回家,二人才渐渐少了交往,但感情并没有生分。 这次李鸿基回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过,而李过也取出自己仅有的一瓶蒸馏酒,要与李鸿基分享。 李鸿基与李过并肩而行,不一会儿,就来到李鸿基的宅子,两人在八仙桌旁就坐。 韩金儿从里屋探出头来,“双喜来了?鸿基,酒买回来了?这么快?” “金儿,双喜家有酒,他还带来了小菜。”李鸿基将两样青菜交给韩金儿。 “双喜!这怎么行?”韩金儿接过酒菜,笑眯眯地看着李过。 李过也是笑,“婶子,二叔回来,应该我请饭才对,有劳婶子了。” “那你们坐,我这一会就好。”韩金儿一边说,一边进了里屋。 李鸿基见韩金儿去里屋忙乎,这才悠悠地说:“双喜,我这次回来,不是家中有事,而是被驿站裁撤了。” “裁撤了?二叔是说,以后都不用去驿站了?”李过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嗯,”李鸿基避开李过热辣辣的视线,“裁撤倒没什么,大不了以后找份长工的活,只是……” “二叔咋了?有什么话就说呗!”李过给李鸿基倒了杯热水,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就是欠艾举人银子的事……”李鸿基估计李过也没啥子办法,姑且死马当活马医了,“双喜能想点办法吗?” 李过刚要说话,又停住话头,沉思了一会,“二叔欠艾举人的银子,怕有六七两吧?” 李鸿基幽幽叹口气:“应该差不多,这不,刚回家,你婶子就说,艾举人已经着人要过两回了。” “二叔,驿站发了饷银吗?”李过估计,要是发点饷银,那剩余的也就不多了,找朋友借借,应该问题不大。 “没有,驿丞说,户部的钱,都送到辽东打仗了,其他裁撤的人,也是分文没有,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 “二叔,要不找敏政、立功他们想想办法,他们都有一份饷银,多少结余点,不过……”李过轻轻摇摇头,“要借这么多,怕也不太可能。” “敏政、立功他们,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就那点饷银,还要养家,能让一家老小吃饱饭就是谢天谢地了,”这时正好韩金儿端过两个小菜,李鸿基顺势说道:“双喜,先喝酒,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大不了让艾举人缓缓。” “哎……二叔说的是,咱们先喝酒,我去温酒。”李过刚刚站起身,韩金儿已是来了,她冲李过笑笑:“双喜不用客气,坐吧,酒俺已经温过了。” “有劳婶子了。”李过重新坐下。 韩金儿取来碗箸,又将温过的酒坛搬过来,“鸿基、双喜,你们先吃着。” “唉,婶子费心了!”李过接过酒坛,拍开封泥,屋里顿时一股异香。 韩金儿揉揉鼻子,“鸿基,双喜的嘴巴这么甜,赶明儿帮着张罗一下,给双喜娶房婆姨。” “呵呵,”李过冲韩金儿笑笑,“婶子就别费这个心了,我双喜连自己都养不活,娶了婆姨也是跟着受罪。” “这婆姨呀,还不知在哪家养着,就知道心疼了,有人可就不这么想呢,”韩金儿白了李鸿基一眼,娇躯一转,“你们先吃,俺去里屋看看。” “这婆姨……”李鸿基笑着摇头叹息一番,“双喜,我们先喝酒。” “唉,”李过答应着,给李鸿基和自己的酒盏都满上,“二叔来,喝酒,烦心的事明天再说。”李过一贯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李鸿基欠债多了,他反而不着急,反正欠债又不用坐牢. “来,喝酒。” 韩金儿再次出来的时候,一坛蒸馏酒,已经被二人喝了一大半。 “鸿基,慢点,”韩金儿轻蹙眉头,“双喜,你二叔连着赶了十多天的路,让他少喝点。” “是,婶子,”李过又和李鸿基干了半杯,“二叔既然不去宁夏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就少喝点,这坛酒干了,咱们就结束。” 韩金儿白了李过一眼,“双喜,有你这么劝你二叔的吗?” “婶子,”李过笑笑,“二叔刚刚回家,这不,我来庆祝庆祝,一点不喝也不对。” “你们叔侄两个,一样的德行,”韩金儿又给上了两个小菜,还有一碗瘦肉青菜汤,“菜只有这么多了,你们慢慢喝。” 李过笑着说:“婶子,你也过来吃点吧!” “俺已经吃过了,你们早点结束。”韩金儿回到另一侧的里屋,那里是她的卧房。 李鸿基又吃了两口酒,感觉坛子快要见底了,便问李过:“双喜,附近有什么地方出产天然碱吗?” “天然碱?”李过思索了一会,“好像横山那边有,但产量不大,官府说开采起来价值不高。” “只要有就行。”李鸿基打算,只要搞到一些天然碱,就可以进行玻璃实验,等到实验成功,将来大规模生产玻璃的时候,就会有银子购买天然碱了。 “二叔要这个做什么?”李过自小与李鸿基生活在在一起,对李鸿基的底子很清楚,还以为他要贩卖天然碱。 李鸿基将杯中酒一口干了,“我想做一些尝试,如果成功了,将来可以卖出大量的银子,那时我们再也不用过现在这种穷日子了。” 李过的眼中闪出精光,他凑近李鸿基,小声问道:“二叔,真的?到底是什么?” 李鸿基的老脸早已爬上蒸馏酒,他微闭着双眼,“此事将来再慢慢计议,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如果二叔真的能发财,还能少得了你的一份?” “那是,只要二叔能发财,我自然是沾光,”李过也微微有些酒意了,不过他还不太相信,李鸿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要发财呢?连艾举人的几两银子都还不上。 李鸿基也不确定玻璃是否能够生产出来,就算生产出来了,销售也是问题,现在的大明,玻璃还是有价无市,“双喜,此事且莫声张,一旦有了头绪,我自然找你帮忙。” 李过将杯中最后一点酒干了,压低声音,“二叔说的是,我等着二叔的喜讯。” “双喜,酒也干了,咱们还是吃饱饭,早些休息吧!” 韩金儿听得声音,迅速从里屋出来,“窝头还热着,你们快些吃了吧!” 送走李过,韩金儿收拾起碗箸,李鸿基待要上床,却被韩金儿拦住:“鸿基,你从宁夏镇回家,一路上风餐露宿,还是洗把澡,热水俺已经准备好了。” “奥,金儿说的是,这一路上,连间像样的旅店都没住过,是该洗洗了。”李鸿基将棉袄的袖口送到鼻孔,使劲嗅了下,果然一股子汗臭。 李鸿基洗完澡,发现韩金儿只给了小衣,“金儿,棉袄棉裤也脏了吧?” 韩金儿刚刚刷过碗,闻言白了李鸿基一眼,“晚上要甚子棉袄?难不成你要出去做贼?” 李鸿基只得傻笑,这样的天气,穿着小衣,自然能感觉到一丝丝寒意,没办法,只得迅速钻进棉被里。 韩金儿收拾起李鸿基换下的衣物,又将大门上了闩,这才回到里屋,摸黑褪下衣物,轻轻挤进李鸿基的怀里。 第8章 卖身为奴 李鸿基平躺在软床上,心中忐忑不安,他虽然经历过风雨,又见识过彩虹,但韩金儿毕竟是别人家的婆姨。 自己睡在她的床上是否合适? “鸿基,平日回家,你都像是饿狼,怎的今日像只乖乖的绵羊?”韩金儿的小手在李鸿基的胸膛摩挲着,她可没发现这个李鸿基是假的。 “奥。“李鸿基随口应了声,他握住韩金儿正在蠕动的小手,韩金儿的挑逗,让他豁出去了。 自己顶着他的名声,占用他的身子,替他在人间受苦,享用他的女人也是应该的。 况且真正的李鸿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到哪逍遥去了。 他再不迟疑,急切地翻过身,将韩金儿压在身下。 约莫半个时辰,云收雨住,艳阳映照。 韩金儿也不清理身子,她像小白兔一样歪靠在李鸿基的怀中,李鸿基轻抚着韩金儿的小脸蛋,“金儿……” “鸿基,你果然还是饿狼,奥,不是饿狼,简直比老虎还猛。”韩金儿紧紧靠在李鸿基的腋下。 李鸿基右臂夹住韩金儿,大手搭在她光滑的纤腰上,“金儿,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可是苦了你了。” “鸿基不是不去宁夏了吗?以后俺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韩金儿做梦般呓语。 “嗯,以后再也不去宁夏了,我们永远在一起。” 韩金儿忽地抬起头,晶亮的眸子在夜色中注视着李鸿基,“鸿基,刚才你说什么发财的事,是不是真的?” “真的倒是真的,”李鸿基没法向韩金儿解释,只得含糊道:“只是要真正实现,不知要等到什么时间。” “奥,”韩金儿轻轻翻动身子,环在李鸿基身上的手臂也松弛下来,“只是艾老爷……艾老爷怕不会等多久,听他的口气,必须立即归还银子,以前的时候,俺还推脱,指望用你的饷银还他,现在你回来了,保不准什么时候艾家的人就要过来。” 李鸿基现在没有现银,他身上虽有宝贝,大明却没有识货者,“艾老爷的事,明天再说吧,大不了找人担保一下。” “明天再说吧,”韩金儿慵懒地打个哈欠,“鸿基累了吧?俺也要睡了。” 因为惦记着艾举人银子的事,李鸿基一大早就醒了,索性起了床,他在房子外面转悠了一圈,准备呼吸下新鲜的空气,却在后门处发现一个陌生的男子。 男子鬼头鬼脑,向自家房子窥探着,看到李鸿基,也不害怕,紧紧盯着李鸿基看了两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李鸿基觉得奇怪,回家和韩金儿说了,韩金儿蹙着眉头,“难道是艾老爷的人?” “艾老爷?不会吧?我昨天刚回家,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李鸿基不相信,这个时代就有了电子监控,难道艾家的人在监视他的房子?不过几两银子而已,值得吗? “艾家在附近就有庄子,庄子中的人在监视也说不定,”韩金儿显得很紧张,“鸿基,怎么办?就算不是他们,艾老爷迟早也会派人来的。” 李鸿基从怀中掏出仅有的十文铜钱,“金儿,我这只有十文……” “十文?十文顶个屁用?”韩金儿一把夺过铜钱,“还不够家里买面的钱……” 李鸿基也没办法,但韩金儿说到买面,恰好他的肚子饿了,“金儿,艾老爷的事,等会再说吧,我实在是饿了,家里有吃的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韩金儿连声发狠,“这一年来,你可曾给家里带回一文铜钱?没钱哪来吃的?” “你……”李鸿基有些恼怒,家中无钱,那也怪不了自己,自己是刚刚接手这个家庭的,大不了一拍两散,自己去灵州,带着吴二毛他们摘枸杞去,穿越到这么一个倒霉的家庭,自己已经有泪无处落,还摊上艾举人的债务。 “俺咋了?跟着你早晚挨饿,当初真是瞎了眼了。”韩金儿的桃花眼早就变成杏眼了,温热的口水喷到李鸿基的脸上,与昨晚的感觉千差万别。 “可是……” 韩金儿扭身进了里屋,取出两个窝头,向八仙桌上一扔,“家里只有这两个窝头了。” 李鸿基看了眼窝头,呈暗红色,上面还有高粱的碎壳,他拾起一个窝头,递了过去,“金儿,你也吃点吧!“ 韩金儿夺过窝头,“吃、吃、吃,吃了这顿,下顿怎么办?”然后将窝头送到嘴边,狠命地咬了一口。 李鸿基在脑子里将自己的亲戚朋友过了一遍,还真没有能借到五两银子的人,“金儿?” “叫我有什么用?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我……”韩金儿眼眶一红,说不下去了。 李鸿基叹口气,“金儿,要不我去转转,看能不能想些办法,好歹借些银子,先应付了艾老爷再说。” “艾老爷是那么好应付的?”韩金儿的声音越发大了,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白皙的脸蛋上滑过,进入嘴角,将嘴角的猩红冲淡了些。 李鸿基这才发现,韩金儿猩红的嘴唇是上了色的,没钱吃饭,难道有钱买胭脂?他心中有气,也不多言,自顾离了家门。 李鸿基沿着黑木头河,朝下游走去,他又一次将所有的熟人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是没有希望,正如李过说的那样,亲戚朋友当中,还真没有能借他五两银子的,物以类聚,像他这样的穷人,怎么可能有富翁亲朋好友呢? 此时的黑木头河,水位极低,水面宽度不过十步,在一些拐弯的地方,不用木桥,凭借人力就可以直接跨过。 李鸿基沿着河堤走了十余里,一直来到黑木头川,但这个镇子也不热闹,没有过往行人不说,就连本地的百姓也极少在镇子上晃悠,他腹中饥渴,但身上仅有的十文铜钱,已经交给韩金儿,现在就想买杯茶喝,也是不可能。 早晨被韩金儿奚落,李鸿基窝着一肚子火气,现在又饥又渴,李鸿基感到十分郁闷,别人穿越,都是王侯将相,最不济也是一个安乐富豪,而自己,连顿饱饭都没有。 不过这些事情也怪不了韩金儿,她一个女人,自然要依赖李鸿基,李鸿基没有银子,没有粮食,还欠着债务,总不能要她去做无米之炊。 虽说脸皮熬不过肚皮,李鸿基还是羞于见人,他忍着饥渴,离开镇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马撇!”李鸿基咒骂一声,狠狠将一块小石头踢进黑木头河,在离开镇子大约五里的地方,他干脆坐下来晒晒太阳,从来都说秀色可餐,不知道晒太阳能不能充饥,阳光是地球上一切能量的最终来源,但他却不能直接利用它。 十月的米脂,天气已经相当寒冷,阳光照在身上,倒是暖洋洋的,李鸿基将地上扎人的草根抹平,索性躺在一侧的河堤上。 他将双手枕在脑后,微微闭起双目。 造成现在的困境,究竟是什么原因? 那个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的真正的李鸿基,不仅贡献了姓名来历,连房子婆姨都一并献出了,责怪他显然没有道理。 韩金儿只是女人,当家庭面临这样的绝境,她说几句抱怨的话,也是可以理解,至少她没有离家出走,也没有像自己后世的父母那样,逃避性地选择离异。 问题应该出在朝廷身上,如果朝廷能足额支付饷银,他就不会欠债不还,如果大明的工商业足够发达,他可以轻松找到一份工作,也就不会一文钱难道英雄汉了。 现在没有《行政诉讼法》,李鸿基没法向朝廷追讨欠债,他更无法让大明迅速进入工业化社会,贫穷将是大明百姓的常态。 既然不能改变社会,那就只好改变自己。 李鸿基甚至做好准备,万一艾举人着人追讨欠债,他就卖身艾府为奴,或者成为艾府的长工,以身抵债,暂且渡过这次难关。 最好能成为艾府的长工,那样还有人身自由,在打工之余,还能从事自己的事业,只要他的任何一种产品研究成功,不仅还债,成为陕西,乃至大明的一个富翁,那是指日可待。 未时中,朱由检饥渴难耐,于是从河堤上爬起来,在黑木头河中喝了两口清水,肚皮不再强烈抗议了,他又招水洗了把脸,拍拍身上的泥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李鸿基回到李家站的时候,老远就看到自家的房前站着四五名年轻的男子,这些人一律灰色衣裤,头上还裹着头巾,似乎是谁家的仆人家丁。 “难道家里出事了?” 他紧走几步,来到中门,“你们是……” “你是谁?老子的事要你管?”一名家丁模样的人看了眼李鸿基,斜着眼问道,“不相干的人早点滚开。” 李鸿基强行压制住上行的血液,他拍拍衣袖,权当被狗喷了,“我是李鸿基,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家丁似乎被李鸿基的气势吓着了,他盯着李鸿基看了好久,等到其他的家丁也围拢过来,他向李鸿基一伸手,“原来你就是李鸿基,正找你不着,拿来!” “什么拿来?我该你们什么了?”李鸿基一时摸不着头脑,难道他们是自己的债主? “你装什么蒜?凭你是谁,也不能赖了艾老爷的银子,不瞒你说,此刻艾老爷正在知县宴老爷家饮酒品茶,拿不出银子,自有国法让你好看。”家丁的手指差点指到李鸿基的鼻子上。 第9章 殴打家丁 韩金儿听得李鸿基的声音,忙打开中门,从里面探出头来,“鸿基,你终于回来了?” 终于来了,李鸿基早就知道事情会来,但没想到艾举人的人来得这么快,他看了眼韩金儿,然后平静地对那个家丁说:“这位爷,我正在想办法,这不,刚刚回家,我就出门筹银子了。” “怎么筹银子,那是你的事,”那名领头的家丁瞄了眼韩金儿,然后恶狠狠地盯着李鸿基,“借了多少?快拿出来,我们只认银子。” 李鸿基拱手向那家丁行李,“实在对不起,几位白跑一趟了,今天不凑巧,主人不在家,请在艾老爷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宽限些时日。” “宽限?艾老爷已经宽限一年了,今天无论如何,我们拿了钱才会走人。”那家丁大马金刀地横在大门口,正好将大门堵住,韩金儿刚刚出了大门,现在想要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爷,要不……”李鸿基准备给艾府做长工抵债,但家丁头顶打断了他的话,“废话就不要说了,我们只要银子,还了艾老爷的银子,我们立马走人。” 马撇,李鸿基心中大怒,既然你不给老子日子过,老子还就不还了,“几位,我实在是没有银子,你们看……“ 这话简直捅了马蜂窝,其余的家丁顿时跟着起哄。 “没钱还娶这么漂亮的婆姨?” “好好的一朵鲜花,简直插在牛粪上了。” “让你婆姨去借,管保比你强!” …… 韩金儿连颈脖都羞红了,想要回到屋内,但家丁头领堵在门口,她恨恨地瞪了眼李鸿基。 李鸿基脑袋“嗡”一下,顿时热血上涌,快要脑门充血了,“我不过是欠了艾老爷几两银子,你们不要恶语伤人。” “哟嗬,欠钱不还,你还有理了?”家丁头领绕着李鸿基转了半圈,视线一直锁定在李鸿基的脸上,“我已经说过,只要你还了银子,老子立马走人。” 李鸿基忍住怒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我现在没有银子,一旦有了银子,我就是不吃饭,也会还了艾老爷的银子。” “没钱你还嚣张?”家丁头领脖子一梗,又扫了眼韩金儿,还吞了口吐沫,“没钱还娶这么漂亮的婆姨?” 其他家丁也是狐假虎威,污言秽语,几乎说了一屋子。 “就是,将婆姨卖了,不就有钱了?” “没有银子也行,拿你婆姨抵押,什么时候还了艾老爷的银子,艾老爷自然放了你的婆姨,两不相欠。” “兄弟们,别说了,他常年不在家,这么娇嫩的婆姨,还不知谁帮他喂养的……哈哈……” …… 李鸿基刚刚压下的血液再度升起,他的眼球都充血了,“你……你们……” “你什么你?今天你要是不还银子,你的婆姨,就当是还给艾老爷的利息,你还欠着本金。”家丁头领越说越兴奋,他已经盯紧了韩金儿,要不是李鸿基就在身边,他都准备动手抢人了,看在他平日为艾老爷鞍前马后效劳的份上,艾老爷会赏赐给他也说不定。 “嗙!” 一个斗大的直拳,撞上了家丁头领的右眼眶,顿时成了熊猫眼,熊猫眼吃痛,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两名家丁蹲下身子,想要扶起熊猫眼,另外两名家丁却是奔李鸿基而去,“李鸿基,你好大胆,竟然敢动手打人?” 李鸿基缓缓恢复到站立的姿势,随手操起一根木棒,还伸出右手食指,向他们勾了勾。 两人见李鸿基来真的,吓得直往后缩,恰好退到熊猫眼摔倒的地方,他们就着势,跪下来拉着熊猫眼的手,关心起熊猫眼来。 熊猫眼正待发作,却见李鸿基正提着木棒,一步步靠将过来,他心中大恐,嘴上尚不服软,“李鸿基,你等着。” “我已经来了。”李鸿基阴沉得就像是传说中的剑客,手中的木棒轻轻在空气中颤动,更增加一种逼迫的力量。 熊猫眼一挥手,“走,回去报告艾老爷。” “是。”家丁门答应一声,他们放下熊猫眼,自顾使出吃奶的力气,将熊猫眼留在最后。 熊猫眼大怒,“蠢材,等等我,谁让你们跑得这么快?”他回头看了眼,李鸿基正握着木棒,缓步向他走来,熊猫眼也不等家丁前来接应,一溜烟跑了。 “这些软蛋!”李鸿基低声骂了句,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意,淡淡的,忧伤的。 “鸿基,快进来。”韩金儿倚在门框上,视线落在李鸿基的身上,痴痴的,暖暖的。 “奥,”李鸿基见艾府的家丁已经去得远了,转身迎着韩金儿敬佩的目光,“金儿?” “鸿基,你咋现在才回来?这些可恶的狗腿儿,吓死俺了,”韩金儿双手紧紧拽着李鸿基的胳膊,生怕他逃跑似的,“鸿基,吃过饭了吗?” “奥,还没呢!”李鸿基懒洋洋地入了屋,“金儿,他们没为难你把?” “没有,他们也是刚到,”韩金儿摇着头,仰起红红的脸蛋,迷迷地看着李鸿基,“鸿基先坐吧,俺去给你倒杯热茶,再去做饭。” 李鸿基刚好有些口渴,他接过韩金儿端过来的白水,“咕咚”喝了一大口,“今天是打发了艾诏的家丁,但他们迟早还会再来的。” “是呀,如果不能还清债务,艾老爷是不会放过我们的。”韩金儿脸上的溢彩迅速消褪了,“鸿基……” “哎,”李鸿基长长地叹口气,“现在一时半会也借不到银子,慢慢再想办法吧,总不能让这几两银子憋死。” “嗯,也是,我们迟早会还给他的,鸿基先坐会,俺去烧饭。”韩金儿摇摆着,进了里屋。 李鸿基在八仙桌前落座,他心中有一些担心,艾诏的家丁被打,定然不会干休,到底怎么办?他现在想起来,也是说不明白,当时只是热血上涌,拳头就出去了,他们敢羞辱韩金儿,活该挨打,怎么说她现在也是自己的婆姨。 但他实在技穷,欠债倒没什么,关键是无力偿还。 除非将房子卖掉,那自己和金儿要住哪里? 朝廷欠着他的饷银,可以冠冕堂皇地赖账,他欠下艾诏的银子,却是一文也少不了,这是什么世道? 李鸿基身上虽然有后世数百年的技术,但这些技术一时半会根本不能转化为银子,如果将这些技术转化为产品,当然会产生天大的利润,但这谈何容易? 他没有成本,没有人力,没有销售网络,没有生产这些产品的土地,更没有保护这些财富的巨大势力。 想到人力,李鸿基突然眼前一亮:灵州不是有几个小弟吗?大不了远走灵州,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逃亡灵州,必须带上韩金儿,晚上与金儿好好合计合计。 “树挪死,人挪活”,李鸿基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鸿基,吃饭了。”韩金儿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嗯,吃饭。”李鸿基答应一声,无论如何,先填饱肚皮再说,除了喝水,这一天他还没吃过东西。 韩金儿蝴蝶穿花似的跑了两会两趟,才端过饭菜,又摆出两副碗箸。 三个荞麦窝头,两盘小菜,一大盘是大白菜,一盘韭菜,还有一碟萝卜干。 “才三个窝头?”李鸿基估计自己一个人吃都不够,他拿起一个窝头,苦笑着咬了口,窝头滚热,松软细腻,比回家路上吃的那些干硬的窝头爽口多了。 韩金儿坐着却是未动,李鸿基觉得奇怪,“金儿,你怎么不吃呀?” “俺中午吃过,刚才在里屋又吃了些,现在还不饿!”韩金儿扭过头,只是用竹筷夹了些韭菜丢进樱桃小口中。 “不饿?怎么可能?”李鸿基硬是塞给韩金儿一个窝头,还拿眼光在韩金儿胸前瞟了瞟,“吃吧,金儿,吃什么补什么,吃饱了才能长得白白嫩嫩的。” “鸿基,你……”韩金儿顿时红霞升面,连露在外面的颈脖都是艳红一片,但李鸿基硬塞给她的窝头,还是进入了她的小口中。 李鸿基很亏就将一个窝头解决了,他拿起剩下的那个窝头,掰开半个,“金儿,这半个是你的。” “鸿基,不用了,俺真的吃不了那么多。”韩金儿一边吃着原来的那个,一边将最后半个窝头递给李鸿基,“你大老爷们,多吃点才会有力气。” 有力气?嘿嘿,李鸿基忍不住暧昧了一会,然后伏在韩金儿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韩金儿顿时一片羞红,“不会吧?你回来才一天……” 如果成功率高,一次就足够了,李鸿基拉过韩金儿的小手,将半个窝头放进她的手心,“金儿,不管怎么样,你要多吃点才对。” 韩金儿这才红着脸受了,二李鸿基则多吃了几口大白菜。 这一顿晚饭,虽然总共只有三个窝头,两人却吃了半个多时辰。 收拾完碗箸时,因为要节约灯火,韩金儿不让点灯,她和李鸿基都是摸黑上了炕床,炕床下面点了柴火盆,床底已经有了一丝微热。 李鸿基平躺在炕头,韩金儿似乎特别怕冷,她卷缩在李鸿基的腋下,娇软的身子拼命向李鸿基身上靠,小手已经跨过李鸿基的腰身。 李鸿基被韩金儿弄得麻酥酥的,他抓住韩金儿的小手,从手腕上一直摸上去,“看你作怪!” “你才作怪!”韩金儿嘴上不服软,身子已经滚热,连呼吸也沉重起来。 到了此时,李鸿基就是傻子,也知道下面的动作,这可是他来到大明唯一的享受。 第10章 过堂 韩金儿好久才回过神来,在李鸿基的怀里呢喃着:“鸿基,我们要是像别人一样,天天在一起就好好了。” “我们会在一起的!”李鸿基拍拍韩金儿的小脸蛋,他有心要说出出走灵州的事,一时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鸿基,俺还是担心艾老爷的事。”韩金儿抬起头,歪靠在李鸿基的宽厚的胸膛上。 “金儿,”李鸿基豁出去,这是迟早是要说的,“我们实在是没钱还呀!” “咋办?鸿基?”韩金儿巴巴地望着李鸿基,黑暗中上下睫毛一颤一颤的。 李鸿基侧过身子,将韩金儿搂在怀里,“金儿,我打算明天去灵州。” “去灵州做什么?”韩金儿身子一颤,脑袋几乎跌在李鸿基的胸脯上。 “金儿,我们现在是没钱还,艾诏肯定不答应,先去灵州躲躲,也许那边能挣口饭吃。”李鸿基在韩金儿光洁的后背上摩挲着。 “鸿基,那俺怎么办?” 李鸿基在韩金儿的翘臀上拍了把,“你?当然我们一块走喽,难道留你一人在家?” 韩金儿垂下头,将脸蛋贴在李鸿基的胸脯上,微闭双目,“鸿基,到了灵州怎么办?没田没地的,我们吃什么呀?” 李鸿基想了想道:“没关系,我在那边有几个朋友,我们可以合伙做点买卖,发财暂时不行,吃饱饭还是不成问题,再说了,呆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 “鸿基……”韩金儿有些犹豫。 “金儿,怎么了?” “鸿基,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一定会回来,”李鸿基在心里鼓励自己,一定有办法,只要生存下去,就一定会有办法,“等我们挣够了钱,就会回来。” 韩金儿沉默了一会,道,“鸿基,艾老爷会让我们离开?” “艾诏肯定不让我们离开,”这也是李鸿基的担心,没有哪一个债主允许债务人逃脱自己的视线,“金儿,今天来不及了,明天白天收拾,天一黑我们就离开。” “嗯,”黑暗中韩金儿使劲点着头,“那我们早些休息吧!” …… 天一亮,韩金儿就开始收拾行李,李鸿基本来也在帮衬,见韩金儿足足整理出三个大包,不觉摇头苦笑:“金儿,这么多行李,我们怎么带得了?” 韩金儿却是舍不得,“鸿基,这些都是要用的,如果不带过去,我们哪有钱买呀?” “金儿,不要了,这些都不要了,放在屋内又不会跑掉,”李鸿基将这些包裹重新打开,“只带铜钱细软,嗯……再背床棉絮,其余都不要了。” “鸿基……” “金儿,听我的,我们是逃难,东西多了反而逃不掉,万一被艾诏的人发现了,我们就走不掉了。” 韩金儿这也不舍那也不舍,最后在李鸿基的一再要求下,只是洗换的衣服打个包裹,“鸿基,这些俺来背,不会拖累你。” 李鸿基实在不忍让韩金儿难受,也就由着她,“那好吧,行李越少越好。” “咚咚!” 韩金儿正在给棉被打包,忽听得外面传来猛烈的敲门声,说说敲门,实际上恨不得将木门踹开。 “谁呀?”韩金儿拉开大门,探出脑袋,不觉吓了一跳,外面来了数名头戴八角瓦楞帽的捕快。 与捕快一起来的,还有一名家丁,韩金儿认不出他的名字,却依稀记得,他就是昨天来的艾家的家丁。 韩金儿打了个激灵,赶紧缩了回来,哆哆嗦嗦地说:“鸿基,是……是捕快。” 站在门前的那个捕快,显然是他们的头领,乌冒盘领,玄衣玄裤,腰间系着红绸带,红绸带外面是一柄乌黑色的刀鞘,他倒背着双手,向侧后方的捕快努努嘴,那个捕快大叫一声:“李鸿基,出来。” “啊?”韩金儿大惊,难道是为了欠钱的事,官府要来拘捕李鸿基?她想起来了,李鸿基昨天打过艾府的家丁,越想越怕,不知觉间将目光投向李鸿基。 李鸿基见韩金儿慌张,反而抓住他的小手,“金儿,别怕,不就是欠艾府几两银子吗?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没事的,说清楚就好了。” “鸿基……”韩金儿还是不放心,她的双手虽然被李鸿基握住,还是颤抖不已。 李鸿基在她的小手上轻轻拍了拍,“金儿,没事的,别怕。” “李鸿基,快出来,磨磨蹭蹭做什么?老子等得不耐烦了。”一名捕快大声叫唤着 李鸿基只得放了韩金儿的小手,出得门外,“几位差官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你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了,”刚才大声叫唤的捕快朝李鸿基走过来,“你就是李鸿基?” “正是李鸿基,各位是……” “拿下!”正门外的捕头正眼儿也不看李鸿基,他身形未动,只用语言向其他几名捕快下达了命令。 捕快们一拥而上,拿住李鸿基的双肩,又将双臂反扭到背后,用绳索绑了。 李鸿基心内大惊,这是什么世道?难道欠债也要坐牢,“你们……你们为何抓我?” “你不知道吗?”捕头冷哼一声,又瞄了眼屋内的韩金儿,“欠了艾老爷的银子不还,还敢打人,今天让你知道什么是王法。” “差官大哥,我不过是欠艾老爷的银子,还他就是,为何要拿人?”李鸿基只知道在后世,欠钱的都是大爷,没想到来到大明,欠债也会坐牢。 “这个,我管不着,有话你去问我们老爷。”捕头不再搭理李鸿基,而是挥手,让捕快们押着李鸿基。 “鸿基……”韩金儿欲待追出来,被捕快们拦住了。 艾府的家丁独自离去,捕快们押着李鸿基往县城而去。 米脂县城,距离李家站足有一百六十里,沿途没有官道,都是小路,荆刺丛生,行程并不快,直到第四天下午,一行人才赶到县城。 从西城门入城,迎面是宽阔的西大街,从中心的十字街口拐过,进入北大街,大约行走二百步,就是米脂知县衙门。 李鸿基无心观赏两边的街景,只感觉行人稀少,根本不是一个繁华的所在。 捕头直接将李鸿基带进衙门时,知县晏子宾没有浪费时间,他立即开始升堂。 “威……武……”衙役们先给李鸿基来顿下马威。 晏子宾则一拍惊堂木,“下跪者何人?” “回大人,草民乃是李家站人李鸿基。”李鸿基孤零零地跪在大堂上,连个陪同的原告都没有。 “李鸿基?不错,正是本人,”晏子宾和师爷交换了颜色,然后向椅背上一靠,“本县举人艾诏,状告你欠他纹银五两,连同利息,现在一共是十一两八钱,是也不是?” “大人,草民欠艾举人五两银子不假,但利息……” “那就是了,”晏子宾打断李鸿基的话,“既然你已经承认,为何不还艾举人银子?” “大人,既然草民是被告,那为何不见原告?”李鸿基奇怪了,已经进入堂审阶段,却没有见到艾诏。 “奥……咳……咳,艾举人有事外出,”晏子宾低头吐口吐沫,然后脸不红心不跳,似乎艾诏有权不来现场,他也有权缺席判决,“这个你不用管,你只管回答,为何不还艾举人的银子?” “大人,小人实在没有银子,小人原来在宁夏驿站充当驿卒的时候,饷银一文都未发。”李鸿基尽量陪着小心。 “这么说是朝廷欠你饷银?”晏子宾猛拍惊堂木,震得李鸿基的耳鼓嗡嗡直响,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习惯了这么高的分贝,“好你个李鸿基,朝廷的银子都放到辽东打仗去了,没有辽东军浴血奋战,鞑子说不定都破关了,你还有命在此胡搅蛮缠?你不思君恩,还敢诽谤朝廷,来人,拖下去重责四十。” “大人……”李鸿基大惊,这四十板打下去,自己的屁股还不开了花,开玩笑,该低头时还得低头,“大人,草民没有诽谤朝廷的意思,小人只是说现在没有银子,但不久之后,小人自然有银子。” 晏子宾也不理会李鸿基的辩解,他从案上的竹筒里抽出一支竹签,仍在地上,“判决不可更改,先打了再说。” 两边的衙役们不由分说,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拖着李鸿基去了后堂,后堂有一条厚重的长木凳,似乎特意为李鸿基准备的。 衙役将李鸿基向长木凳一丢,“快,解下裤子。” 马撇,让老子当众脱裤子,又不是干那事,李鸿基趴在长木凳上,迟疑着不肯动手。 “快点,你要不自己动手,待会有你好果子吃。”两名衙役冷笑着,他们看热闹似的盯着李鸿基的屁股。 好汉不吃眼前亏,脱就脱,都是爷们,谁怕谁?李鸿基以前在电视上见过打板子的镜头,他三下五除二解下腰带,将裤腰扒到膝盖上,光着腚伏在长木凳上,来吧,乖儿子们,幸好老子是练家子,不在乎这几板子。 “还很听话,兄弟,快点动手,老爷可是等着继续升堂呢!”两名衙役各执一块长木板,一左一右,开始在李鸿基的臀部比赛似的打板子。 “叭叭叭……” 响声不绝,沉闷而有节奏。 第11章 监牢是今后的归宿 “一、二、三……”两名衙役不辞劳苦在李鸿基的屁股上精雕细作。 李鸿基咬牙坚挺着,决不能昏死过去,让这些人渣笑话自己,但臀部传来的一阵阵剧痛,实在难以忍受。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没办法,李鸿基只好转移注意力,他的嘴角嘟噜着。 衙役们以为李鸿基在咒骂他们,他们相互使个眼色,先是减力,让李鸿基逍遥片刻,突然手腕一紧,力量加到十分,打得李鸿基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李鸿基不由叫出声来,“十五只羊……” “什么十五只羊?你知道一只羊值多少钱吗?”衙役一面问,下手却是丝毫不留情面,李鸿基原是宁夏驿卒,时常会送些公文到县上,与这些衙役也混个脸熟,但他们与李鸿基的交情,显然大不过知县晏子宾。 打完四十板子,衙役们收手,李鸿基觉得骨架子散了一般,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屁股上更是火辣辣地痛入骨髓。 “算子小子有种,四十板子打完,还未昏死,穿上裤子,走,去见老爷。” 李鸿基全身没有一点力气,他倚在长凳上,一点点地提上裤子,胡乱将腰带打个结,身子还是趴在长凳上。 衙役见李鸿基实在无法挪步,也不多言,他们熟练地架起李鸿基,快步走向大堂,将李鸿基扔在堂前。 晏子宾还是端坐在大堂上,不知道有没有离开过,见李鸿基趴在地上,嘴角终于露出一些笑意,“李鸿基,既然欠了艾举人的银子,你说说,究竟何时能归还,也省得皮肉再受苦。” “大人且宽限几日,草民一定……一定将银子还上……”李鸿基有气无力,他的屁股开了花,只能趴在地上,下巴枕在手臂上,勉强回应着晏子宾的问话。 “李鸿基,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晏子宾敛去嘴角的笑意,声音变得阴沉恐怖起来,“这里是县衙大堂,由不得你百般抵赖,今天必须还钱,否则,县衙的监牢在等着你。” “今日?牢房?”李鸿基暗暗叫苦,难道在大明,欠债真的是要坐牢吗?“大人,草民……” “说,究竟如何归还艾举人的银子?”晏子宾一拍惊堂木,凭空增添了几分威严,两侧的衙役也是口叫“威武”,给晏子宾助威。 “大人,草民实在没有银子,求大人给草民指条明路……”李鸿基只得根据电视上的镜头,向晏子宾求饶,拖得一刻是一刻。 晏子宾厌烦地打断李鸿基的话,“没有银子,家中可有什么财物?如果以财务抵押,只要艾举人同意,本官绝不会为难于你。” “财物?”李鸿基想了想,自家值钱的财物,怕只有房子了,不知道房子能值多少钱,反正自己已经准备逃亡灵州,房子也用不上了。 “李鸿基,你好好想想,家中还有什么是艾举人能看上的?”晏子宾似乎不耐烦了。 “禀大人,草民家中尚有三间房子,除此之外,再无值钱的财物,草民情愿用房子抵押。”李鸿基心道,老子有的是财物,只怕你们这些蠢货暂时不认识,这样想着,屁股上的伤口也不像刚才那般疼痛了。 “三间房子?”晏子宾给个鄙视的眼神,“你那三间破房,也只能住叫花子,艾举人能看得上这个?李鸿基,看来你想在大牢中呆一辈子了!” “大人……”李鸿基终于感受到黑暗,不仅监牢黑暗,大堂上更是黑暗,他不禁后悔起来,好好的日子不过,偏想着穿越,现在恐怕连小命都难保了。 这时,一直没有发言的师爷向晏子宾看了眼,晏子宾微微点头。 师爷离开案角,缓步来到李鸿基面前,蹲下身子,“李鸿基,既然没有财物,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什么人?”李鸿基心道,老子的家人亲戚都是穷人,哪有银子?“回师爷,草民父母双亡,家中并无他人,也没有什么传家宝。” 师爷的声音比晏子宾柔和顺耳多了,“李鸿基,除了父母,难道你就没有其他的家人了?” “师爷,草民的所有亲戚朋友,已经借过了,他们暂时都没余钱。”李鸿基觉得师爷比晏子宾好说话多了,一时想不起,不知道是不是以前的故人。 见李鸿基如此不上道,总是答非所问,师爷心中暗暗焦急,但脸上却是保持微笑,似寒风雕刻的皱褶,显得特别和气,“鸿基,如果你家还有什么人,可以来艾府做工抵债,总比你终身陷于牢狱要强吧?” “师爷说得是,”李鸿基趴在地上,根本看不到师爷的目光,“草民还年轻,有的是力气,草民愿意给艾府做工抵债。” “你?”晏子宾更加不屑一顾,“你除了会打架斗殴,还会什么?” “大人,草民在宁夏镇当过驿卒,会骑马,熟悉公文,怎么会一无是处?再说,草民家中只有婆姨,哪还有人去艾府做工?”李鸿基豁出去了,去艾府当个家丁也不错,至少暂时可以养伤。 师爷倒是满脸堆笑,“鸿基,你去艾府,当个家丁都不合格,即使艾老爷不嫌弃,酬劳也会很低,一辈子恐怕都还不清债银,你总不能一辈子在艾府为奴吧?” “师爷的意思是……”李鸿基感觉到师爷话中有话。 “鸿基,是这样的,”师爷咳嗽一声,然后用手掩着口,压低声音道:“你在外面挣钱还债,让你婆姨去艾府做个丫头,多少也会挣几块铜钱,贴补家用,两人都能挣钱,总好过一人。” “师爷,你……”李鸿基昂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师爷。 “李鸿基,你欠债不还,难道还指望像往常那样过自在日子?”师爷有些愠怒,脸上的笑容瞬息不见,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家婆姨在艾府做工,也不辱没了她,只要你还清银子,艾举人自然放她回家。” “放屁,”李鸿基一声断喝,打断了师爷的长篇大论,“你要巴结艾举人,尽管让你的婆姨,还有你的女儿去艾府做工。” “李鸿基,”晏子宾大喝一声,又觉得气势不够,用力拍了惊堂木,“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师爷好意为你考虑,你不要不识好歹,再敢咆哮公堂,本老爷重重责罚。” 李鸿基大怒,这就什么世道?欠债竟然拿老婆抵押,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人,只要放草民出去,草民一定努力做工,争取早日还清艾举人的债务。” “早日?”晏子宾冷哼一声,“谁知道你什么时间能还得清银子?既然艾府将你告至本县,不还清银子,你还打算出去?” “大人,”李鸿基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寒意越升越高,渐渐要吞没他的大脑,“如果不放草民出去,那草民如何挣得银子?” “李鸿基,你不要执迷不悟了,”师爷冷笑道,“如果不能还清银子,县衙的监牢,就是你今后的归宿。” “你这为虎作伥的狗官!”李鸿基怒极攻心,拼命撑起半边身子,屁股上又是一阵剧痛,他差点晕了过去,“如此草菅人命,定然不得好死。” 师爷向晏子宾点点头,晏子宾转过脸,“李鸿基,既然你欠债不还,暂时押进监牢,三日之后,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大人……” “退堂!”晏子宾头也不回,离开了大堂,衙役们一拥而上,两个抬手,两个抬腿,将李鸿基拎入后衙,扔进监牢。 监牢相当阴暗,只有靠近过道的一侧,透出一丝亮光。 李鸿基就着微弱的亮光,将自己所住的这间监牢扫视一遍,整个监牢里空荡荡的,只有里侧有一堆麦秸,应该是睡觉的地方,他用双手撑地,拖着双腿,挨了半天,才离开牢门,爬到麦秸上。 麦秸是潮湿的,几乎能拧出水来,像是谁故意浇了水了似的。 李鸿基的屁股还火辣辣的痛,在大堂上被折腾了半天,现在总算结束了,他顾不得麦秸上的潮湿,倒头就想睡一觉。 一挨上乱草,疲劳就不知不觉地袭来,李鸿基趴在乱草上用双手当做睡枕,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刚刚睡着不久,李鸿基就被手指和肘部传来的蚀骨疼痛惊醒,他睁开双眼,大脑迅速离开混沌状态,“咦?明明挨板子的是屁股,为什么是手、肘疼痛?” “啊……”李鸿基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监牢里的微光,他翻过手腕一看,发现上面有血迹,顿时下了一跳。 “吱吱……”两只灰黑色的影子被李鸿基惊吓,一前一后向拐角处跑去,在临近拐角处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眼李鸿基,见李鸿基正挥舞着手臂,这才不甘地钻进洞穴。 “马撇,老子现在走了霉运,连你们这些‘四害’也敢来欺负老子?”李鸿基骂骂咧咧,但屁股上异常疼痛,他只得趴到乱草上,现在他只有这一种姿势了,无论睡觉还是休息。 监牢里的微光渐渐退去,天应该就要暗下来,冬天的夜晚来得好快。 李鸿基想着三天后的游街示众,屁股上的伤肯定好不了,不知道怎么游街,又怎么示众,难道真的像电视中看到的那样,站在牢笼中让不明真相的百姓围观? 不过还有三天时间,以李鸿基后世的经验,应该是让囚犯的家属去活动,如果晏子宾受到足够的贿赂,也许这遭罪就可以免了。 但是双喜能筹到足够的银子吗?李鸿基隐隐有一些担心。 第12章 游街示众 不知道过了过久,才有了一丝游光,难道天已经亮了?不会吧?这才多久的时间?李鸿基的屁股痛得几乎麻木了,但脑子却是正常,再说了,即使天亮了,这丝光亮怎么会移动?他躺着未动,却是将头扭过来,看向光亮的方向。 光亮正朝他这边移过来,应该是提在手中的灯烛。 “都起来,开饭了!” 这是李鸿基进入监牢后,第一次听到同类的声音。 “呼啦!”响应的声音远远比不上会场的掌声,李鸿基估计监牢中犯人不多,也是,要不他怎么享受到独处一室的“优厚待遇”? 灯烛行到李鸿基这边,一名身着黑衣的低矮老者,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食龛,他放下食龛,打开盖子,从里面掏出两个窝头,又端出一碗清水,塞进牢房内,“嗨,开饭了!” 李鸿基现在一点食欲都没有,总是枕在手臂上,双臂都有些酸麻,“牢头,小人挨了知县大人的板子,能否给个枕头?” “枕头?你当这里是你家的暖炕?”牢头翻了个白眼,在牢房外面看了看,似乎是在寻找牢房的编号,“犯了什么事呀?” “小人欠了艾举人的银子,因暂时无力偿还……” “欠债?你是李鸿基?”牢头瞪着双眼,在阴暗的监牢内,又背着烛光,显得特别阴森,他摇着头叹了口气,“哎,这世道……” 李鸿基不明白他为何叹息,“牢头,我何时能出去?” “出去?”牢头的脸上阴晴不定,像是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是指着窝头和清水,“这是今天所有的饭食,当心耗子偷吃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牢头……” 火光晃动,灯烛随着牢头渐渐远去,李鸿基本不想吃,但听说这是今天所有的饭食,只得慢慢爬过去,抓起窝头,丢进嘴里啃了一口。 他很快就皱起眉头,窝头衔在口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窝头干硬得都比得上锅巴了。 真要是锅巴倒也不错,李鸿基喜欢锅巴的嚼劲,脆响脆响的,但这个窝头只硬不脆,还有一种面粉特殊的粘性,牙齿根本咬不烂,而且还有一股明显的霉味,现在是冬季,窝头要霉变,不知道放置了多长时间。 他想不通,好好的窝头,为什么要等发霉了才会拿来给犯吃人,自己又不是那种杀人放火的重刑犯! 李鸿基想要吐出嘴里的窝头,但想到自己的案子还没有判决,可能还要在监牢里呆上一段时间,只能咀嚼几下,捏着鼻子吞进肚里。 吃完两个窝头,又喝光了碗中的清水,胃里暂时平静了,李鸿基又想起欠债的事。 怀里虽然揣着这些宝贝,暂时却是用不上,难道自己会坐在金山上饿死? 此后三天,牢头每天午时、戍时左右,都会送上两个发霉的干硬窝头,外加一碗冰冷的清水,除此之外,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是无人搭理。 第四天醒来的时候,李鸿基感觉屁股上不再生疼了,甚至还能稍微侧转,暂时还不能翻身,但翻转个四五十度应该问题不大,他将手指探入内裤,原来伤疤上已经结了痂,血水已经凝结起来了。 他用手扶着墙,试着看看能不能站起来,上身才刚刚抬起,猛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难道又要过堂?我这伤疤还没好呢!” “李鸿基,出来!” 这声音不错,沙哑而略带磁性,如果去某个综艺节目当个主持人,实在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但在这个阴森而暗黑的牢房里,李鸿基只感觉到一丝恐怖,虽然进入监牢不过数日,但他已经明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所有的喜剧都与自己无缘,任何可能的悲剧,在这里都是再正常不过了。 李鸿基还在思索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牢房的们也被打开了,几名衙役一拥而上,也不问他屁股上的伤口是否利索了,左右两人一夹,将李鸿基拖了出去。 “哎呦!”或许是伤疤上的老茧被扯破了,李鸿基感觉到屁股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着牙,但汗水还是不争气地从额头上陡生。 衙役们选择集体失声,根本没在意李鸿基的叫声,或许是工作太专注了,或许是见怪不怪,他们直接将李鸿基仍在外面干冷的地面上。 李鸿基终于重见天日,但他第一眼见到的,乃是一辆囚车,“这小小的县城,也有囚车吗?难道有什么重刑犯押赴刑场?”李鸿基忘记了屁股上的疼痛,用手摸索着囚车上的木条,“这囚车如此之矮,不知道怎么装囚犯,难道让放床棉被让囚犯躺着?” 衙役们也不与李鸿基搭话,他们没有李鸿基这么多花花肠子,忙碌了一会,早有人打开囚车,将李鸿基拖进去。 “啊?”李鸿基大吃一惊,难道这囚车是为自己准备的?他这才想起那天晏子宾的当堂判决,因为是口头判决,他以为这个晏子宾只是要吃完原告吃被告,搞点灰色收入,哪知道竟然的真的。 两名衙役扶起李鸿基,让他的脑袋从囚孔里钻出来,再将双手伸进囚车前方的枷孔里,合上盖板,双手被固定,脑袋悬在囚车顶外,而整个身子还留在囚车内。 “哎,几位兄弟,是不是弄错了?”李鸿基脑袋“嗡”了一下,感觉到完全懵了。 “错了?”那衙役一边将囚车上了锁,这才硬邦邦地扔了句话:“老爷说了,李鸿基欠债不还,要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游街?几位兄弟,我只是欠了债,又不是杀人放火!”李鸿基哀求道。 “这个你去和老爷说,为了你,我们这一大早还得陪着你受冻,”那衙役大概是头领,双手捂着嘴哈了口气,又瞪了李鸿基一眼,“杀人放火?你敢吗?你要真敢杀人放火,或许就用不着坐牢了!” 这是什么话?但李鸿基没时间揣摩了,他朝那衙役哀求道:“兄弟,我这在囚车中,怎么能见到宴大人?要不,你们缓缓,让我先去见见宴大人……” “能不能见到宴大人,我们管不着,我们只负责游街,”那衙役在拖拉囚车的马屁股上拍了一下,“弟兄们,走喽!” “难道马匹是他的弟兄?”李鸿基忍住笑,知道祈求无望,只得退一步,“几位兄弟,这大清早的,寒风都能冻死鸟,能给口热水吗?” “热水?”旁边一个衙役笑道:“李鸿基,热水不用急,一会就有,而且还是加了味精的,哈哈,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马撇,原来说的是汗水,李鸿基在心里咒骂了一句,现在似乎陷入死结,只有晏子宾才能改变游街示众的决定,但李鸿基根本见不到这位县太爷。 押着囚车的有四名衙役,当先一人手持铜锣,时不时还喊上一句,左右两人与囚车同行,兼驱赶马车,囚车后面尚有那位衙役统领,不时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与清晨的寒风相比,李鸿基现在才体会到“囚车”的含义,这辆囚车就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恰好比他的身高矮点,但脖子卡在上方的空洞里,算是被固定起来,他想要站直了,囚车不够高,欲待蹲下来,囚车又显得太高了。 站不直,蹲不下。 李鸿基现在知道了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幸好李鸿基小时候练过武功,在师傅的大骂下,马步蹲得不错,现在蹲在囚车里,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臀部崩得紧凑,伤口又是火辣辣的痛,许是老茧崩裂了,他想伸手摸摸,但双手被卡在囚车前的枷洞里,动弹不得。 “老子又不是什么重刑犯,为什么要受到如此的刑罚?”李鸿基只能在心里骂骂,要是让衙役听到,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囚车刚出县衙大门,前面的那个衙役一边敲着铜锣,一边喊道:“李鸿基欠债不还,还敢殴打债主,各位乡邻看好了……” 李鸿基两眼一黑,老子只是没钱,又不是不还…… 现在天色尚早,路上行人稀疏,听到衙役的叫唤,路人多半扭头向李鸿基扫上一眼,然后走自己的路,如果要提高知名度,衙役算是免费给李鸿基大力宣传了。 不一会儿,路上的行人多起来,原来是一个菜市场。 见行人多起来,那衙役明显提高了叫唤的频率,就像是沿街叫卖的商贩。 早市上的百姓,很多大爷大妈已经买好了菜肴,正好闲着无事,渐渐聚拢过来,李鸿基就是他们眼中最好的大猩猩。 “走开,走开,又不是多个鼻子,少只眼睛,有什么好看的?”李鸿基索性闭上双目,心里徒劳地驱赶着周围的百姓。 “恶棍李鸿基,你也有今天?”不知道是哪个苦大仇深的大娘,从篮中取出一颗大白菜,将大白菜外面已经枯败的那一片剥下来,顺手扔给李鸿基。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知道和不知道李鸿基游街原因的老少爷们,纷纷从篮着取出各式蔬菜,扔到囚车上,衙役们照例让开一条道,方便百姓发泄他们对李鸿基的不满。 李鸿基脑袋的四周都是菜肴,只要张开口,就可以吃上这些免费的新鲜蔬菜,如果哪位好心的大娘将这些菜肴煮熟就更好了。 第13章 我的蛋,我的蛋呀 一名头戴蓝巾、耳朵上方别着一朵不知名野花的年轻妇人,拎着半篮鸡蛋,或许是准备上早市卖个好价钱,见囚车四周围了一圈人,有人不断朝囚车扔着各式蔬菜,她咬了咬牙,从篮中拿起一个鸡蛋,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扔向李鸿基。 她的力道太小,鸡蛋并没有砸中李鸿基,甚至连囚车都没碰到。 “砸死他,砸死他,狗日的李鸿基!” 不知谁这么喊了一嗓子,围在那妇人附近的百姓,不由分说,自发接替了那妇人的活,鸡蛋不要钱似的一个又一个抛向李鸿基。 “啪!” 一个鸡蛋准确地打中李鸿基的额头,蛋壳破裂,蛋黄混着蛋清,从李鸿基额头上沿着鼻翼一直流到嘴角。 李鸿基感觉到脑袋上被砸得生痛,他歪了歪脑袋,微微张开口,顾不上腥味,将流到嘴角的鸡蛋液偷偷吸进嘴里,因为早上没吃没喝,他早就饥渴难耐了。 听说生吃鸡蛋,营养仅次于白煮鸡蛋,这些免费的营养液,浪费了真是罪过。 更多的鸡蛋击中目标,李鸿基的早餐算是有了着落,但他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不知道脑袋被砸出几个瘤子。 那妇人见李鸿基满头满脑都是黄白液体,鸡蛋饼似的,不觉抿嘴微微一笑,忽地发觉挎在胳膊上的篮子轻了许多,低头一看,篮子已经空空如也,所有的鸡蛋都奉献给了李鸿基,不禁嚎啕大哭:“我的蛋,我的蛋呀……” 刚才帮着扔鸡蛋的老少爷们,一看风头不对,迅速跑开了,只剩下那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孤零零地一人独占着囚车的一角。 囚车行到西门的时候,李鸿基的腹中不再饥饿,但双腿已经酸麻难当,他想调整下站姿,但脖子卡在囚车上,上身动弹不得。 万般无奈,李鸿基尝试着用下巴勾住囚车上的木板,将身子悬在囚车上,虽然这样特别别扭,特别难受,也不能持久,但双腿总算能休息片刻。 当下巴实在挂不住的时候,身体的重量再落到一条腿上,另一条腿休息,当这条腿撑不住的时候,再换另一条腿。 下巴,左腿,右腿,下巴……李鸿基身体上的全部重量,就在这三者之间不断循环。 午时,囚车终于回到县衙,李鸿基被丢进牢房时,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连爬回草堆的气力都没有了,他摸摸大腿,比枯树还要僵硬,使劲捏了几把,大腿上才有了一点电感觉,应该没有坏死。 草堆上还是湿漉漉的,李鸿基懒得爬过去,就在地面上侧身躺下。 脑袋上的鸡蛋液已经凝固,像一层面膜似的包裹着整个脑袋,李鸿基慢慢将这些“鸡蛋饼”剥下来,用手摸索着挑出蛋壳,就着牢头送来的清水吞下,现在是冬季,这才半天的时间,鸡蛋应该没有变质,虽然是生吃,总比干硬无味的窝头好些。 李鸿基在囚车中游街的时候,李过一直跟在囚车后面。 他是李家站附近的游侠,于县城上也有相当的人脉,但他使出浑身解数,不但救不出二叔李鸿基,连见上一面都不可能。 李过百思不得其解,这又不是死刑犯,为何不让探监?如果县太爷是为了银子,那也不现实,李家如果有银子,李鸿基也不会在县衙蹲大狱了。 他最后找到在县衙监牢当值的高立功,高立功与李鸿基本是好友,与李过也是相熟,“立功,我二叔在大牢里的事,你知道吗?” 高立功皱着眉头,脸上透出一丝阴寒,就像这十月的天气,说冷又不太冷,说不冷却又少不了棉衣,“鸿基兄弟入狱的事,我已经知晓,奈何宴大人……” “这个晏子宾,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罢休?”李过十分不满高立功的慢条斯理,“连探监都不让,他到底要干什么?” 高立功本不是斯文之人,但晏子宾的态度,他改变不了,急躁也无用,不过李鸿基好歹是他的旧友,一起偷过鱼摸过虾,自己在监牢任职,不帮也说不过去,“双喜别急,此事须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李过心中犹如放了一个火盆,“立功,鸿基现在怎么样了?难道你忍心看着自己的兄弟在监牢受苦?” “鸿基在监牢里,我会照顾他,”高立功避开李过的目光,“可是,双喜,你要理解我,毕竟宴大人是一县之主,我……” “原来立功眼里只有宴大人,我……算是明白了,”李过朝高立功拱拱手,“那我要恭喜高大人顺应宴大人之意,指日就要高升……我告辞!”说着就要起身,丝毫不给高立功解释的机会。 “双喜,你……” “我咋了?难道我说得不对吗?”李过的目光盯在高立功的脸上,见高立功脸上微微发红,只道他心中有愧,挑衅的意味更浓了。 “双喜,鸿基乃是我的兄弟,现在遭了牢狱之灾我岂能不管不顾?”高立功的脸上越发羞红了,“可是,你要明白,我只是一名狱卒,根本说不上话呀!” 李过根本不信,“立功,你在县衙当差多年,难道一个跟宴大人说上话的熟人都没有?” “要是一般的案件,这其实也不难,但这个案件,是宴大人亲自交代的,别说是我,就是师爷都说不上话,”高立功微微叹息一声,他实在骑虎难下,“双喜,这个案件,怕是不简单!” “为何不简单?”李过早就感觉不对劲,现在话从高立功嘴里出来,他越发相信这种感觉了,“立功,到底怎么了?不就是欠点银子吗?” “实际上我也说不好,好像宴大人盯上了鸿基。”高立功被李过一激,额头上隐隐出现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想被李过指责为不讲义气的人,但他更不想开罪晏子宾,那会让他丢掉饭碗。 米脂乃是苦寒之地,最近数年更是连续大旱,庄稼几乎绝收,老百姓要想活命,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入官府当差,像狱卒、驿卒都是不错的选择,至少可以拿到一份养家糊口的饷银和粮食。 另一条路乃是入伍。 但米脂县靠近军镇延绥,士兵主要负责防范北方的蒙古人,由于长城年久失修,蒙古骑兵时不时的来打个牙祭,真要入伍参军,不仅过的是刀头舔血的营生,每次追究起战争责任,哪一次不是这些大头兵出来背黑锅? 而且,近年来朝廷的军饷基本上都投往辽东,同为三边“九大军镇”的延绥,士兵数月领不到饷银也是常有的事,军官还可以克扣军饷,搞点灰色收入,作为最底层的士兵,要养家糊口,也是极为艰难。 如果李过不来拜访,高立功准备观望一段时间,晏子宾如果放松对李鸿基一案的关注,他会设法将李鸿基弄出牢房,万一晏子宾一直死盯着李鸿基,那他只好对不起这位哥们了。 现在李过以责问的口气咄咄逼人,高立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要么得罪晏子宾,救出李鸿基,他们还是哥们;要么跟着晏子宾混,那他与李鸿基叔侄连哥们就做不成了。 “双喜,我再打探打探,如果有一线机会,我一定会救出鸿基!”高立功抹了把头上的汗水,丝毫不掩饰他的紧张情绪,“即使不能求出鸿基,我也会关照几分,绝不会让鸿基在监牢中受苦就是!” “那我静候佳音,”李过向高立功拱手为谢,“立功,回头我将暂居的地方告诉你,一旦有了讯息,也好及时联络。” 高立功也不挽留,只是拱手还礼,“双喜,回见!” 今夜恰逢高立功当值,他吃过晚饭,又去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些烧鸭酒水,然后早早进了监牢,点燃灯烛后,就默默地坐在木椅上。 送走李过之后,他设法见到了刑民师爷,但这位师爷一口回绝了他,看来事情正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他还隐隐听到风声,晏子宾此次对李鸿基小题大做,乃是要替艾诏要谋取李鸿基的婆姨韩金儿。 晏子宾甚至派出师爷在大堂上当面诱供,李鸿基不但回绝了,还将师爷骂了个狗血喷头。 李鸿基一案,已经陷入死局。 艾诏要谋取韩金儿,宁愿不要银子,但平日就充满血性、遇上打架斗殴就来劲的李鸿基,岂可在这件事上低头?但不肯低头的李鸿基,却是无钱还债。 按照晏子宾的意思,如果李鸿基不肯低头,也就根本没有希望离开牢狱,而不能离开牢狱,李鸿基自然无法挣钱还债,晏子宾就可以李鸿基欠债不还为理由,永远拘禁李鸿基。 如果双方就这么僵持下去,独守空房的韩金儿能支撑下去吗?在米脂,一个男人要生存下去,都是极为不易,何况她一个小脚女人! 他不禁为李鸿基担心起来。 高立功有心劝说李鸿基,胳膊抗不过大腿,再说韩金儿也不是什么贞洁女人,至少已经嫁过三回了,但这样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哪个男人愿意让别人染指自己的婆姨?而且还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强求。 一时拿不定主意,高立功不知道如何去见李鸿基,烧鸭和酒水只得暂时放在一边,他在椅子上打起盹来。 第14章 贵不可言 高立功迷迷糊糊遇上一座大山,此山不似横山那般低矮,而是极其巍峨,山道又极其险峻,草丛中隐隐只有一条曲折山道,倒像是传说中的华山那般奇险。 他手脚并用,低着头沿山道爬上去,因山道险峻,不觉满头大汗,汗水阻滞了双眼,他不得不停下来擦擦汗,也是休息一会,看看距离山顶还有多远。 山顶上郁郁清翠,烟雾缭绕,高亭华盖,殿堂楼宇无数,端的是人间仙境,高立功猛然发现,在自己头顶不远处的半山腰,一人身着黄袍玉带,头顶上五色祥云,云中隐隐有一条巨龙盘旋,见首不见尾。 高立功惊出一身了冷汗,慌忙匍匐在地,“草民高立功,叩见陛下!” “高立功,你也有今日?当初朕落在你手,因何不施以援手?”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晴天打个霹雳,耳鼓几乎被震破了。 高立功冷汗淋漓,听起话意,隐隐有责怪之意,“陛下,小人从来没有见过陛下,何来援手一说?” “高立功,你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却犹如一道剑气,直冲肺腑,令高立功体内入翻江倒海般难受。 高立功抬头一看,依稀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高立功,你难道认不出朕了吗?” “你是……你是鸿基,不,是陛下!”高立功汗如雨下,他也说不清为何如此紧张。 穿着黄袍的李鸿基,却是不再言语,只是用手一挥,青松祥云,华盖楼宇,都是霎时不见,连高山也隐匿不见了,李鸿基如鸟雀般越飞越远,瞬息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高立功从半山跌落下来,身体失重,吓得大叫:“啊……” 脑袋一偏,高立功睁开眼,“原来做梦?”但梦境如此清晰,实在蹊跷,他伸手一摸,额头上全是汗,“难道是真的?” 高立功稳住神智,又取出一块方巾,擦去脸上的汗渍,这才站起身,抖抖皱褶的衣衫,一手提着灯烛,一手拎着酒菜,来到李鸿基的牢房前。 李鸿基已经睡下,见灯烛过来,不禁揉揉双眼,“谁?不是已经送过晚饭了吗?” “鸿基,是我!”高立功在李鸿基面前停下,放下灯烛,取出烧鸭和水酒,“鸿基,怎么样?能坐起来吗?” “是立功?”李鸿基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来到牢门前,“我就说了,立功一定会来看我的,怎么样?带来什么好吃的?” 看样子,如果不来看望李鸿基,他一定会怪罪的,难道梦境是真的?高立功坐到地上,打开荷叶包裹的烧鸭,放到腿上又从怀中拿出两个瓷杯和两双竹箸,隔着牢门上的铁栅栏,递了一双竹箸给李鸿基,然后拍开酒坛的封泥,给两个杯子满上,“鸿基,我来迟了,让兄弟在此受苦了!” 李鸿基数日不闻酒香,特别是干荷叶包裹的烧鸭,馋得他直流口水,“立功,果然是好兄弟,”他一手接过酒杯,一口干了,“嗯,这酒不错,够味!”也不等高立功说话,直接用手撕下一块鸭腿,丢进嘴里。 高立功陪着喝了杯,也不吃菜,只是给二人满上酒。 李鸿基喝了小半坛酒,又吃了半只烧鸭,嘴巴这才闲了会,“立功,我这案子,啥事才能结束?我总不会在此过新元吧?” “鸿基别急,我正在想办法。”高立功想起了刚才的梦境,不觉紧紧盯着李鸿基的面容,心内暗道:这样的人,难道真是帝王之像?都说梦境是反的,难道李鸿基会成为反贼? 不过陕西连着数年大旱,成为反贼也不是新鲜的事,自己的舅父高迎祥就是因为吃不饱饭,已经反出安塞,活动于延庆府一代,关键是,他们真的成气候吗?大明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立功,你盯着我脸看什么?我只是被晏子宾打了屁股,脸好像没变形吧?”李鸿基举手示意,又干了一杯。 高立功微微一笑,也不搭话,先给李鸿基的酒杯满上,这才问道:“鸿基有什么需要吗?这监牢里可比不得家里舒服。” “嗯,监牢里不都这样吗?”李鸿基想了想,“就是牢房的秸草太湿了,睡在上面太冷,能不能换些干草?” “这个好办,你等着!”高立功将酒坛递给李鸿基,让他自便,自己起身,将隔壁空着的牢房里的干草,挪进李鸿基的牢房,又取出扫帚,将地上散落的草叶扫净。 李鸿基见酒坛已经空了,荷叶上的烧鸭也吃光了,他放下酒坛,向干草上一躺,终于可以睡个可心觉了,但动作幅度过大,牵拉了臀部的伤口,不觉尖叫一声,“哎呦!” “鸿基,伤口还痛吗?”高立功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看我,明明带来了金疮药,这不,见着鸿基,一时就忘了,来,我给你上药!” “金疮药?那敢情好,”李鸿基从干草上爬过来,接过纸包,“我自己能上,疮口在屁股上,就不劳兄弟了。” 高立功陪着李鸿基说了大半夜的话,过了下半夜,才在椅子上打个盹,天亮换班后,他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的蜗居,而是在街头简单吃了包子辣糊汤,然后来到城西。 米脂城内卜卦算命的有好几处,但最有名的是城西的这个摊点,摊主据说姓牛,有“牛半仙”之称。 往常这里生意不错,但今天高立功赶个大早,加上天气已经转寒,摊前冷清清的,高立功向牛半仙要了纸笔,写下一个生辰八字,“牛半仙,帮我算算这个人!” 牛半仙微微扫了高立功一眼,又看了看生辰八字,“算什么?” “算前程!” 牛半仙眯起双眼,先抬起左手,用拇指的指肚依次点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的指肚,再换成右手,也是一样大动作,但拇指的指肚最后停在无名指上,随口吟出一首七律:一生戎马北国同,半世英名半枭雄;待得胡虏破关日,镜花水月一场空。哎,可惜呀,可惜! “牛半仙……”高立功能听出个大概,虽然有半世英名,却最终功亏一篑,只是“胡虏破关”是什么意思,一时不甚了了。 牛半仙左手拇指微动,最后停在中指上,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嗯?怎的如此?”他抬眼紧紧盯着高立功的脸庞,看了一会,失望地摇摇头,“这生辰八字不是你的!” “的确不是我的,是我一个朋友的,牛半仙,怎么了?” “这个卦象十分怪异,怪哉,怪哉!”牛半仙皱着眉头,既像在与高立功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怎的如此古怪?” “牛半仙,究竟如何古怪?” “刚才的四句,乃是此人一生的宿命,但卦象显示,此人一生贵不可言,究竟是什么改变他的运程,老朽一时难以决断,”牛半仙左右开弓,双手都在微动,嘴中念念有词,最后却是摇摇头,似乎依然算不准运程改变的原因,“客官,你把人带来,老朽要看看此人的面相!” 高立功心中惊诧,脸上却是不变色,他微微摇头,“此人你现在见不着!” 牛半仙放下手指,停止了推算,“这样吧,老朽不收你的卦金,你告诉老朽,此人究竟姓甚名谁!” “李鸿基!” 此时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高立功转身离开了摊点,牛半仙再说什么,他根本没听到,他又想起昨夜的梦境,“难道……” 夜晚当值的人,白天回去是要补觉的,但高立功现在根本睡不着,他立即找到李过,二人合计一番,然后才分手回去。 此时县衙的牢房内,刑民师爷亲自去探监,他探望的乃是他最不想见到人——李鸿基。 李鸿基在大堂上见识过此人,他的一番话让李鸿基破口大骂,现在见到此人,李鸿基只当见到茅房的苍蝇,侧身躺在干草上一动不动。 “鸿基,怎么样?监牢里还习惯吗?”师爷眯缝着眼,微微躬着身子,隔着铁制栅栏表现出一副关切的样子。 “习惯?”李鸿基一顿腹诽,“师爷如果觉得监牢里舒服,不妨陪小人在这监牢里盘亘几日,小人虽然穷困,几顿酒钱还是请得起的。” “鸿基说笑了,这县衙的监牢,乃是知县与各个师爷所设,我怎么会待在监牢里?”师爷微微一笑,虽然他尽量掩饰,只要用心去听,还是能感觉到他笑意中的冷凌,“鸿基就打算将牢底坐穿?” 李鸿基冷冷地道:“师爷今日来,是要放我出去?” “出去?”师爷摇摇头,在铁栅栏外蹲下来,放低身段,“鸿基也曾与衙门打过交道,现在宴大人未下判决,如何能出去?” “如果小人没猜错的话,师爷应该是来提醒小人,如何才能让宴大人早下判决。” “鸿基果然是聪明人,”师爷脸上荡漾着笑意,借着微弱的光亮,李鸿基看到师爷脸上的皱褶都变得光亮起来,“其实上次过堂的时候,宴大人已经明示过了!” “小人只是个武夫,一向愚钝,请师爷再明示一遍!” 师爷的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更深刻了,他小心地说道:“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艾老爷,只要你顺从了艾老爷,银子就不用还了,”见李鸿基没有勃然大怒,师爷觉得有戏,“好男儿志在四方,只要出了狱,以鸿基这样的人才,那还不是鱼归大海、狼行草原?不要说银子,就是婆姨也可以再娶,而且还是好人家闺女,不像韩金儿……” “师爷,”李鸿基声不大,却是打断了师爷的说话,“听说师爷家有两个女儿,待之闺中,既然师爷看得上在下,那就选一个嫁给小人?当然,如果师爷对小人一片厚爱,将两个女儿都嫁过来,小人更加感谢不尽……” “你……”师爷老脸通红,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李鸿基,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不听本师爷之言,你就等着在牢中度过余生吧!” 李鸿基很想大骂一通解气,奈何身子虚弱无力,只得挥挥手,弱弱的说道:“滚吧,滚吧,如果你要巴结那艾诏,尽管让自己的婆姨和女儿去侍奉他!” 师爷撕下脸上的伪装,换上一副狰狞的面孔,“李鸿基,你一直待在监牢,我不相信韩金儿还能逃到哪儿去,放心,本师爷会将她的肚兜还给你,让你知道她比现在生活得更好,哈,哈,哈……” 第15章 二妹 夜黑风高,月牙儿从斑驳的树影中投下几许铅白色的光华,北风带着呼啸声猛烈地抽打着光秃秃的枝条,将大片的月影揉得粉碎。 米脂县的监牢,今晚又是高立功当值。 时间刚刚到亥时,一名身穿夜行装的黑影,蹑手蹑脚靠近县衙大牢,回头一看,见身后无人,轻轻在角门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隙缝,黑衣人也不说话,钻进门内,角门迅速合上。 “双喜,准备好了吗?” “立功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二叔知道了吗?” “刚刚告诉他了!” 监牢内的灯烛忽然被吹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高立功趁黑摸到李鸿基的牢房,解下腰间的钥匙,打开牢门,李过窜了进去,在高立功的协助下,将李鸿基背起就走,瞬息消失在夜色中,高立功将腰间所有牢房的钥匙解下,丢在木椅上,也随着消失在黑暗中。 呼呼的北风,既冷又恐怖,李鸿基不禁打个寒颤。 李过因为背上负重,加上走得快,不但不冷,身上还直冒热汗,“二叔,冷吗?” “有一点,没关系。”李鸿基小声地答道。 “二叔先忍忍,一会就到!” 这时高立功从后面赶上来,“双喜,让我来吧?” “不用了,”李过已经微微有些气喘,但脚步丝毫没有放缓,“换个肩要耽误很长时间,还是赶紧出城为好,立功还是留在后面吧,万一遇上人,也好打个掩护!” 高立功不再说话,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北城墙,由于担心城门处有守军,他们选择了远离城门的位置,李过放下李鸿基,让他靠着城墙趴下。 后面赶上来的高立功解下圈在腰间的粗索,先打个圈,套在女儿墙的城垛上,再将绳索的另一端,绕在李鸿基的腋下,打个死结,“鸿基,我们先放你下去!” 李过回头看看,见身后的黑影中没有行人,这才和高立功将李鸿基抬到女儿墙外,然后缓缓放下绳索,收紧的绳索突然一松,高立功面色一喜。 他与李过对视一眼,“我先下,双喜在后面照应着。” “嗯!”李过轻轻答应一声。 高立功骑到女儿墙上,将身子移到墙外,双手攥紧绳索,缓缓而下,待到接近地面的时候,用力一跃,免得踩到李鸿基。 “鸿基,怎么样?能撑住吗?”高立功一面解下李鸿基腰间的绳索,一面将绳索抖了抖,那是告诉李过,他已经下来了。 “我没事,立功,辛苦了!”李鸿基趴在地上,他臀部的伤口炎症未退,暂时还不能躺下,更不用说站立了。 李国下来后,将李鸿基抱到高立功的背上,这一次该是高立功背了。 李鸿基却是不放心,“立功,双喜,绳索还在墙上,官府会不会沿着这条线索找到我们?” “没事,城中常有盗贼出没,夜晚出入城墙,也是常有的事,鸿基不用在意。”高立功乃是狱卒于城中的事情再熟悉不过了。 三人再不言语,高立功背着李鸿基在前,李过跟在后面,一口气行走了数里,朦胧的月光下隐隐现出一片树林。 高立功放下李鸿基,让他趴在地上,而李过却是摸进树林,旋及扛着一块平板过来了,“幸好还在,否则不知道要背到何时!”他又摸进树林,带回一副车轮,鼓捣了几下,将平板与车轮安装起来,原来是一辆当地百姓常用的平板车,可能是为了让李鸿基趴得舒服些,平板车上还有一床破旧的棉被。 “真有你们的!”李鸿基夸赞了一句,当然除了夸赞,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嘿嘿,都是立功的主意!”李过一面笑,一面与高立功将李鸿基抬到平板车上,让他取了个舒服的姿势。 李过拉起平板车的把手,准备拉车,高立功抢了过来,“双喜,这段路你不熟悉,夜晚又看不清,还是我来吧,等到天亮之后,你再换我。” 李过知道高立功说的是实情,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县城,越远越好,当下也不争执,只是跑到车前,用脚步探探路上有没有行车的障碍物。 高立功是熟门熟路,平板车走得飞快,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随时要散架似的,更讨厌的是,这种声音在宁静的夜晚,能传出很远。 幸好附近没有大的村落,这寒冷的冬夜,野外并没有什么夜行人,要是再城内,时间长了,保不定遇上巡夜的士兵或者更夫。 约莫行了十余里,早就是山路了,山势渐渐陡峭,高立功拉着平板车已经异常吃力,李过缓下脚步,与高立功各持一个车把,二人同心协力,平板车才又快了起来。 不知道行了多久,东方出现了一片白色的光圈,这丝光亮努力了很久,始终难以挣脱黑暗的束缚,反而被黑暗吞噬,天空似乎一震,光亮终于冲破黑暗,范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亮。 李鸿基借助光亮,隐隐看到高立功头上不断涌出一柱水雾,知道那是汗水在空气中凝结所致,“立功,双喜,休息一会吧!” “不行,”高立功断然拒绝,“这里附近有一个集镇,一旦大亮,行人就会多起来,”他抬头看看天色,“先翻过这道山岗,离开这个集镇,然后再找个隐蔽的树林休息一会。” 这条路高立功回家时常走,他自然熟悉,李鸿基也不好争执,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头上的水雾越来越浓。 翻过这道山岗,又向下坡行了三四里,平板车才缓下来,高立功和李过将平板车拉出山道,隐在一处密林后,又借助一簇荆刺的阻挡,从山道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双喜,这条路我常走,熟人太多,你去后面的镇上买些早点吧!”高立功从怀中摸出几文铜钱,交给李过,又交代了行走的路线,“前面已经没有集镇,我们又不便去山民家讨要食物,早点多买些,连午饭一并准备了,晚饭就不用了,天黑之前应该能够到家。” 李过接过铜钱,照着高立功指定的路线下山去了,高立功则解开身上的棉袄,又掀起内衣,让冷风直接灌进去。 “立功,这样会感冒的,”李鸿基心中过意不去,为了自己,高立功可是豁出去,他恨不得自己爬起来替高立功拉平板车,但他现在的身子……结果只是一声深深的叹息:“哎……” “鸿基不用担心,我自小在山中长大,没这么娇贵!”高立功笑笑,他干脆脱下内衣,拧干水分,铺在平板车上晾着,直接将棉袄套在身上。 李过拎回一大包早点,还灌了壶清水,三人吃过早点,又稍稍休息片刻,又是继续赶路。 一路上到没遇上多少行人,但山路崎岖难行,上坡下坡不断,直到申时,才在山谷中看到一些低矮、杂乱的房屋。 高立功停下平板车,与李过一起将李鸿基扶起来,二人架着李鸿基的双臂,蹒跚着来到最西面的一处房屋。 这是一幢三间的土墙茅草屋,双扇的大门呈灰白色,应该有些年头了,墙壁上泥土淡黄,显然新建不久,屋顶上的茅草也算平整。 房屋左右两侧都是不知名的树木,粗的超过木盆,细的不及碗口,在背离山道的那一侧,有一片细竹林,青翠欲滴,算是枯树丛中一点绿,竹林一直延伸到房屋的后面,看不出面积的大小。 高立功一手挽着李鸿基的胳膊,伸出另一只手去敲门。 “谁呀?”是女人的声音,朴实无华,不蔓不枝,只有两个字,李鸿基却听不出女人的年纪。 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玄衣玄裤练功服的女子,立在门里,女子淡扫峨眉,不施粉黛,头上挽着一个秋千髻,见到高立功搀扶着一个陌生的男子,她微皱了眉头,“大哥……” “这是我二妹!”高立功向李鸿基叔侄介绍完毕,又对那女子说:“鸿基是我的兄弟,现在受了点伤,需要静养,你快去收拾一间空屋子。” “是,大哥。”女子让开大门,又瞄了眼李鸿基,脸上现出古怪的表情,稍稍停留了一会,然后返身向里屋去了。 高立功先将李鸿基搀入厅堂,让他趴在一条长木凳上,“鸿基先在这静候片刻,待二妹收拾好了空房,再进去休息。” 李鸿基身子移动不便,却还是勉强拱拱手,“有劳你家二妹了。” 高立功关了大门,返身在李鸿基身边的木椅上坐下,“鸿基身子不便,就不要客道了,”又让李过在右侧的木椅上坐下,“双喜不是外人,不要客气,自便就好。” 李鸿基心中稍有不安,李过毕竟是客人,不可能待得太久,自己现在行动不便,少不得需要人照应,“立功,这段时间,倒是要打扰你的家人了!” “没事,我家只二妹和三弟,他们一个个野得很,特别是我那三弟,巴不得家里天天有客人呢!”高立功笑笑,见二妹过来了,便问道:“这么快就整理好了?” “大哥的客人,妹子自然要上心,”女子白了高立功一眼,“亏大哥还在客人面前说我的坏话!”见李鸿基大沙鳖似的趴在长木凳上,不觉掩口而笑,“只是寒舍简陋,怕是要怠慢贵客!” 李鸿基趴在木凳上,只得向侧首一揖,“立功的妹子,我一个落难之人,哪里顾得上简陋?”见女子穿着肥大的灯笼裤,估计是女侠之类,“刚才进屋之前,我就看到,此处那是一处山谷,竹木成林,百鸟汇聚,实在是一片清静之地,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端的是一个好景致!” “你也是习武之人?”女子微微一笑,用手一指李鸿基,“奥,我明白了,一定是打架斗殴,被人伤了!” 第16章 壶芦山里的人家 “桂英,你胡说什么?还不在前面引路?”高立功见自己的妹妹一点淑女的风范都没有,便瞪了她一眼,又对李过道:“双喜,我们扶鸿基进去休息吧!” 高桂英吐了吐舌头,乖乖地走在前面,领着三人穿过厅堂,从后门出去,却是进入后面的一幢茅草屋,从中门进去,拐入左边的厢房。 如果将这两幢房屋的外面加上一个大院子,则成了两进三间的殿宇,可惜房屋的质量次了点,土墙茅草,与大户人家的红墙琉璃瓦,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 左厢房内已经整理得干干净净,但空间小了些,一张木板床几乎占据了六成的空间,从床头过去后面是一面矮墙,应该是仓库一类的杂货仓,不知道是否存着粮食,除此之外,就是一张有些陈旧的小矮桌,加上几条小木凳。 木板床上已经铺好棉被,被面是土布,上面印着一些牵牛花,李鸿基现在不能站立也不能坐,只好趴到被面上。 “大哥,这位贵客怎么称呼呀?”高桂英见李鸿基的衣服脏兮兮的,裤子后面还有血迹,倒是没有嫌弃,也许是见惯了男人的血色,“要不先洗个澡,再换身干爽的衣服?” “奥,这是我在县衙的兄弟,李鸿基,”高立功又一指李过,“这也是我的兄弟,双喜,”然后将目光转向李鸿基,“鸿基,二妹说得对,洗个澡,换身衣服,也会舒服些!” 李鸿基与李过,乃是嫡亲的叔侄,但朋友相交,各交各的,高立功也没考虑辈分的事。 “那……我去烧水!”高桂英不待李鸿基回答,已经扭身出了西厢房,不一会儿,又扭着小蛮腰进来了,“大哥,我拿了你的衣服,你们身材相仿,应该能够合身。” 高立功哈哈一笑道:“桂英虽然英气逼人,到底比我们男人细心,走,双喜,我们扶鸿基洗把澡。” 被大哥当着陌生人的面夸奖,高桂英面上一红,不觉低下螓首,低声道:“大哥,你们先忙,我去帮嫂子搭把手,先弄些吃的!” 浴室在东厢房后面的耳房,里面的空间相对狭小,除了一个圆木桶,只剩下一个放置衣物的木凳,高立功与李过两人扶着李鸿基进去,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李鸿基跨进木桶,水温刚好,本来臀部不能着力,但借着水的浮力,勉强可以蹲在木桶中。他的身上凝结了大量的汗水和血水,头发中又有数不清的鸡蛋残夜,在温水中一泡,身子顿时爽利不少,索性一个孟子扎到水低,连头发都泡在温水中。 他虽然臀部有伤,但双臂能动,在木桶内洗澡,也不需要别人的帮忙,只是出来的时候,还是需要高立功与李过扶一把。 臀部经温水一泡,恰好疮口上的老茧都松软了,李过帮着上了些金疮药,高立功就在床头的木凳上落座。 “立功,为了我的事,害得你将工作也弄丢了,今后有什么打算呀?”李鸿基自己安生了,不免为高立功担心起来,或者说,他对高立功有一份愧疚,在米脂,丢掉饭碗,那就面临着生存的问题,高立功对他可是一份天大的人情。 高立功早就想好了,他救出了李鸿基,衙门里肯定回不去了,甚至连壶芦山这块清静的山谷,也会待不下去了,实在不行,就会去投奔舅父高迎祥,他甚至还想着劝说李鸿基一同西去,但高迎祥现在是造反,是官府眼中的盗贼,不知道李鸿基是否看得上,“走一步看一部呗,大活人还会让尿憋死?” “二叔,你咋办呀?将来养好伤,李家站看来是回不去了。”李过大大咧咧的,他没有那么多心眼,他只是担心二叔以后去哪讨生活。 “先养好伤再说吧!”李鸿基走得突然,一路上虽然有所思索,但尚未成熟,也就不愿深谈下去。 高立功有心邀请李鸿基西去,但李鸿基臀伤未愈,不知道现在谈这个问题是否合适,正在迟疑不决,忽听得外面突然传出一阵爆筒似的的声音:“二姐,今儿饭菜这么香,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了?” “这是我三弟,一功,”高立功笑道:“整天游手好闲一个,不知道又在哪闯了什么祸事回来。” 李鸿基也是侧目微笑,这高一功,应该就是山里人所说的野孩子,用后世的话说,就是豪爽型的人,这种人一般好相处,只要对了胃口,自己需要在高家养伤一段时间,必须要搞好关系,“立功,我们要见见他吗?” “当然要见见,”高立功缓缓点头,“不瞒鸿基,这所房子,乃是我三弟一功的,前面的房子才是我的。” 听高立功一番解释李鸿基方才明白,原来先前进入的那幢茅屋,才是高立功的,东西厢房分别住着高立功夫妇和高桂英,虽然还有一些空余的房子,但多半是柴房、仓库之类的,不太适合住人 而后面的这三间茅屋,乃是高一功的,他自己只住东厢房,因为尚未婚配,平时也懒得做饭,就与大哥一家合灶。 这两幢茅屋,坐落在这片山谷的最西面,与最近的房屋也是隔着一段距离,显得相当幽静。 李鸿基还在思索,高立功已经将高一功唤入西厢房,“一功,这是我在衙门的兄弟李鸿基,身子受了点伤,需要在此静养一段时间。” 李鸿基无法起身,只得趴在床上向高一功拱拱手:“一功兄弟,在下身子不便,不能全礼,只怕今后要叨扰一段时间了。” 高一功见李鸿基连起身都困难,情知他伤得不轻,还以为他打架输了,不仅大为光火,“鸿基不用客气,既是大哥的兄弟,安心养伤就是,只是你身上的伤——要不要我替你找回来?” 李鸿基心里一乐,果然是好勇斗狠之徒,他侧过脸,仔细打量着高一功,比高立功略矮,但更加壮实,皮肤黝黑,左侧脸上有几个疙瘩,不知道是青春痘还是伤疤,也许是说到打架的事,眼神中比较兴奋,正熠熠生光! 高立功脸色一沉,出言训道:“除了打架,你还会些什么?”又指着李过道:“这是双喜,也是我的兄弟!” 李过道觉得高一功特别対味,“一功兄弟快人快语,应该是壶芦山的豪杰吧?” “好说!”高一功被大哥训斥,也不以为意,却是冲李过一抱拳,哈哈大笑,但见大哥似乎不待见自己,赶忙退出西厢房,口中念道:“原来有这么多贵客,难怪家里的饭菜香的直钻鼻孔,你们继续,我去看看二姐做了什么好吃的!” 高立功摇着头苦笑:“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李鸿基却说道:“一功兄弟乃是豪爽之人。” 高立功微笑,用手轻指着李鸿基道:“鸿基是不知道他的性子,你在此住下,少不得受他叨扰,能不厌烦,就是你的造化。” 李鸿基却不在意,在床上翻了身,“立功不需如此说,一功倒是个爽快之人,厌烦应该不会,占着他的房子,哪有厌烦主人的?” 高桂英恰好过来催促大家去吃晚饭,见李鸿基澡后面色红润,不免多看了一眼,知道他不能起身,便对高立功说道:“大哥先去吃饭,我一会给鸿基大哥将晚饭送过来!” 高立功对李鸿基拱手,便领着李过去了前厅,高桂英倒是落在后面。 因为李鸿基还躺在床上,高立功不打算强行给李过灌酒,草草吃了几杯,欲要收场,高一功却是不依,“大哥,二姐难得做上这些好菜,不喝几杯岂不浪费?再说了,双喜不也是大哥的客人?你要是有事,我陪着喝几杯也是应该的,怎么能怠慢客人呢?” 高立功当着李过的面,不好再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句:“双喜初来乍到,又还有事,不可多饮,你不要灌酒!”高桂英本来也有几分酒量,闻言便不再饮酒,而是放下手中的竹筷,“大哥,三弟,双喜,你们先喝着,我去给鸿基送饭!” 家中来了客人,男人自然要陪着客人饮酒尽兴,其余洗衣做饭照顾客人等一干小事,自然是女人的事,高立功兄弟也不觉得意外,特别是高一功,桌上恰好少了一个跟他争酒的人,他还巴不得呢! 高桂英另取了一副干净的碗箸,拿上两个白面馒头,又将各式菜肴都夹了些,送入后面的西厢房。 李鸿基腹中正是饥饿,见高桂英送来饭食,顿时胃口大开,他趴在床上向桂英拱拱手,感激道:“多谢桂英妹子!” 高桂英别过脸“噗嗤”一笑,“我们山里人不兴多礼,你就甭客道了,将这里当做自家就成!”又取过一条木凳,将饭菜放在李鸿基的床边。 李鸿基转过身子,横在床上,身子依旧趴着,却将脑袋探出床外,正好对着饭菜,伸出一只手,拾起竹筷,就要夹些菜肴。 高桂英看他行动艰难,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上前,“鸿基,既然身子不便,你就不要勉强了,还是让我来吧!”竟是端起菜碗,又抢过李鸿基手中的竹筷,两瞳目光,毫无滞涩地投放在李鸿基的脸上,绝无半分杂念。 第17章 采药 “桂英妹子,我行的!”李鸿基被抢去竹筷,右手五指张开,僵在空中,像是在练鹰爪功,准备出击似的,高桂英要喂饭,就坐在床前的小木凳上,胸口恰好与李鸿基的手掌等高,李鸿基觉得动作不对,这……这,自己怎会如此下作,竟然像是偷馒头的采花贼。 “行了行了,别逞能了!”高桂英拾起菜碗,却将碗中的馒头递与李鸿基,“这个拿着,自己啃!” 李鸿基在馒头上轻轻舔了舔,又吮吸片刻,猛地张开大嘴,咬下一块豁口,连番咀嚼,混着吐液翻滚而下,高桂英及时喂上一口菜肴,然后再等着李鸿基自己啃馒头。 这顿晚饭,用了小半个时辰,方才结束,李鸿基抹抹嘴唇,“多谢桂英妹子!” “要谢人家,也得先养好身子,像这样躺在床上,光是嘴上客道有啥用?”高桂英收拾好碗箸,临出门时,却是停住脚步,“鸿基,你习过武功吗?” “倒是习过枪棒,只是没有拜到名师,这几年当驿卒,时时骑马跑公文,武功怕是荒废了!”李鸿基初见高桂英时,就是一身玄色练功服,估计她一向是习武的,自己这点武功,还不知道人家是否放在眼里。 高桂英脸上一片释然,却是转过脸不让李鸿基看到,“习过武功就好,这段时间我照顾你,待你伤势好了,再教我武艺,”顿了顿又道:“你会骑马,刚好教教我马术,可惜……这里没马!”摇头叹息一会,飘出西厢房。 虽然高立功一再反对,高一功与李过还是喝得不亦乐乎,直到高立功强行断了酒,二人才吃了点馒头压压酒气,但高一功一时兴奋,偏要拉着李过同寝。 两人来到李鸿基所在的西厢房探视一番,便去东厢房闲话,高立功随后独自进来,在李鸿基床头落了座,烛光下,二人四目相对,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相对于高立功考虑成熟了,准备去投奔高迎祥,李鸿基则希望延续历史的轨迹。 “鸿基,未来有什么打算?”过了好久,高立功试探着。 “先养好伤再说吧!”李鸿基一直在思索未来,李家站肯定是回不去了,如果现在去投奔高迎祥,即便有高立功的关系,自己可以被高迎祥收留,也不过是辕门执戟一小兵,要想出头,不知道要流过多少汗水甚至血水。 他不怕流血流汗,已经死里逃生一次,生命于他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关键是他不认同高迎祥的流寇本质,被官军追着到处跑,哪一天才是头? 有了后世经历,加上在历史小说中读到的大量历史知识,李鸿基更愿意出走甘州,甘州现在就是一个火药桶,只差了一点火种。 李鸿基本不想造反,如果能够选择,他宁愿做一名富家翁,有银子,有良田,有醇酒,有美女,那才是人生极乐之事。 但陕西已经腐烂透顶,根本没有他的立锥之地,哪怕他只想做一名卑微的百姓都不行。 江南的商业文化倒是浓厚,但即便拼死挣得一份家业,十数年之后,也会毁与鞑子的战火,鞑子一旦破关,将是整个汉民族的灾难,他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又如何能阻止这种灾难的发生? 如果能够选择朝代,他最向往盛唐,就是两宋也可以接受。 可惜,上天虽然眷顾了他,让他远离那个破碎的家庭,却没有给他选择朝代的机会。 尤其是这个腐烂的明末,人命如草芥,即便自己能积累起一些浮财,又能维持多久?鞑子的刀枪不认识财富,大明的士大夫仇视财富,只要这些财富不属于他们自己。 来到这个朝代,他曾经放弃了希望,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快快乐乐过完这一生,但艾诏击碎了他的梦想。 除了谋反,他已经没有了出路。 但谋反的路,有千万条,李鸿基只想让自己的起点高一些,如果真的像历史上那样,建立一个王朝,他一定不让这个王朝那么短命。 “我打算先养好身子,”李鸿基觉得这种语气,可能令高立功不快,人家为了救自己,刚刚丢了饭碗,于是继续道:“我没想那么远,等身子好了,我要去看看艾诏!” 李鸿基入狱,乃是艾诏一手促成,看望艾诏会有什么结果,高立功用屁股都能想得出,不过这样一来,李鸿基必将走上谋反这条道路,也许那天的梦境是真的,他没有阻止李鸿基,“需要我帮忙吗?” “现在还没想好,现在主要是养伤,不养好身子,怎么对得起艾诏?”李鸿基长叹一声,“只是这段时间,要连累立功的家眷了。” “鸿基说哪里话?安心养伤便是,一切,等伤好了再说,”高立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只好向李鸿基拱了拱手,“鸿基,今天赶了这么远的路,你怕也累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不要当成外人似的!” 第二天一早,李过便要告辞回去,但高一功硬是拽着李过,要去山中打猎,他与李过喝了一顿酒,又困了半夜觉,臭味倒是相投,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李过本来也是一位游侠之类的人,回去除了游手好闲,也没什么正经事,被高一功一说,也是对壶芦山有些神往,也就欣然同意了。 二人配了腰刀,携了弓箭,怀揣干粮和清水就要进山。 大明国内严禁民间拥有凶器,但这里靠近军镇延绥,附近多是军户,并不缺乏刀剑等随身携带的军器,加上朝廷粮饷不足,府兵们偷出军器换钱,然后对朝廷报个战损或者自然损耗,也是常有的事。 再说高立刚在县衙牢房当值,弄些刀剑硬功回家,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普通的百姓之家,往往也会有一两件称心的兵器。 高一功也不担心别人见到他携带凶器,就这么大摇大摆与李过进了山。 李鸿基自然不会阻止李过进山玩乐一番,他吃了窝头,喝了清水,正准备闭目养神,高桂英却是闯进了西厢房。 “桂英妹子?” “别老是妹子妹子的,叫我桂英就行!”高桂英搬过木凳,在李鸿基的床头坐下,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李鸿基受伤的原因,便不再嘲笑他武功不足,只有挨打的份,“鸿基,伤口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这种棒疮,伤及骨髓,恐怕一时好不了!”李鸿基见高桂英就坐在自己的身边,有些不习惯,虽然他们这样的人家不太讲究“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高桂英又是恩人高立功的妹妹,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岂不是对不住高立功? “这些该死的衙役,还有那个什么宴老爷!”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银牙轻咬,凤眼环睁,“最坏就是那个艾诏,一个举人有什么了不起,一刀下去照样两段,家里妻妾怕是成群了,还……” “桂英,这样的坏人,多得数不清,”在高桂英面前,李鸿基倒显得十分淡然,“他们迟早会有报应的,上天不会让他们永远得意!” “报应?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有报应?”高桂英的小脸一会白一会红,动作加剧了体香的挥发,“如果我们这样的百姓,光是等着上天对他们报应,那会等多久?” 一丝幽香化作千万股,不但直冲鼻腔,也熨帖着浑身的毛孔,李鸿基担心把持不住,只得将视线从高桂英的胸前移开,却发现她今天穿的不是玄色练功服,而是一件宝蓝色碎花对襟短袄,袖口上套着一副水红色护袖,逼人的英气少了点,却有着山里人独有的淳朴,“桂英,除了等待老天对他们惩罚,我们这些小民,还能怎么样?” “怎么样?你和我大哥一个模样,遇事瞻前顾后,”高桂英白了李鸿基一眼,小脸蛋上因生气而越发红润了,“要是依我三弟的脾气,哪有许多废话?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不让我过好日子,自己也甭想得瑟!” 李鸿基觉得这高桂英直爽得可爱,“哈哈,难怪立功说家里的二妹三弟野得很,原来桂英也是刚烈的性子!” “刚烈咋了?”高桂英似乎将火气移到李鸿基身上,凤目再次圆睁,不带丝毫柔情,“难不成由着他们欺负?” “桂英,那还能怎么办?杀了艾诏?但是还有张诏、李诏、杨诏,你杀得完吗?”李鸿基正色道:“无论杀了谁,你自己小命都会丢掉!” “拼掉一个算一个!”高桂英攥紧拳头,好像面前就有一个艾诏,又好像在给自己打气。 “坏人是杀不完的,”李鸿基恬着脸道:“问题不在于一个艾诏,而是这个社会,这个不公平的社会!” “社会?”高桂英顾盼着一双大眼睛,“鸿基,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要怪就怪这个不公平的社会,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有花不完的银子,甚至是拜相封侯,而有些人,无论如何努力,连肚皮都难以吃饱,”李鸿基懒洋洋地说道:“一个人的拳头,无论如何,也杀不完艾诏之流!” 高桂英思索了一会,双目忽然生辉,像是两盏会发光的灯笼,“鸿基,你是说,要改变这个社会?就像我舅舅那样?” “我啥也没说!”李鸿基别过脸偷笑,“我现在是病人,我要做的唯一的事,就是把身子养好。” “李鸿基,你给我把脸转过来!”高桂英见李鸿基一脸平静的样子,不像是在调侃,倒有些过意不去,“这壶芦山中有种药草,治你这种伤很有效,可能比金疮药还好,现在虽然是冬季,但茎干还在,采回来熬些水洗洗,应该好得更快,这样吧,你先睡会,也不需要人照料,我去山里采些草药回来!” 第18章 蒙古骑兵的战斗力 “你?”李鸿基一脸惊讶,“你会采草药?” 高桂英撇撇嘴,“怎么,看不起女人?” “不是,桂英……我听说山中野兽颇多,甚至还有饿狼出入,这大冬天的,狼要是找不到食物,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带着棍棒进山,要是遇上狼,那就合该它倒霉,”高桂英白了李鸿基一眼,“说到底,你还是看不起女人,等你伤好了,我一定要领教一下你的本事!” “不是,桂英,我的意思是,早知道山中有治伤的草药,应该让一功他们带回来,他和双喜刚好进山了。” “他?你就甭指望了,一旦遇上山鸡、野兔、獾子什么的,立马就忘了,”高桂英说干就干,“鸿基,你先休息,我进山里看看,下午就能回来,”她冲李鸿基笑笑,“说不定还能带头狼回来,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桂英,”李鸿基急了,担心她一个人进山,会出现什么意外,“你进山的事,要不要和大哥说说?” “不用,”高桂英一边说,人已经出了厢房,“一会大哥过来,你告诉他就行。” “桂英……”李鸿基见她已经离开了,只得摇着头叹息,“这个桂英,还真是巾帼英雄!”但他隐隐为高桂英担忧,人家是为了自己孤身上山采药,万一发生意外,自己躺在病床上也不安心。 但李鸿基无法阻止高桂英,只得在西厢房等着高立功。 高立功进来的时候,已经近午了,李鸿基说起高桂英孤身进山的事,他丝毫不在意,“我这妹子,自小在山里长大,进山采些草药、野菜,也是常有的事,她还独自猎过獾子呢,鸿基不用担心!” 太阳挂在山腰的时候,高桂英才回到茅屋,和她一同回来的,还有高一功、李过,他们是在山里遇上的,据高一功偷偷告诉李鸿基,高桂英在采药的时候,因为飞爪爪得不够牢靠,竟然从山脊上滑落下来,幸好她习过武功,反应敏捷,没有造成重伤,只是短袄上有几处刮花了。 “哎,人没事就好!”李鸿基心里升起一丝歉意,但他连下床都困难,一时也无法补偿她,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无法照顾她。 高桂英回到家后,也不管短袄上依然在跑棉花,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将采回的药草洗净,放在瓦罐里熬水。 晚饭前,高桂英将熬好的药液倒在一个小木盆里,木盆里放置了一条小方巾,方巾本是白色,被药液一泡,已经成了淡黄色。 见高一功正在与李过胡吹海擂,高桂英将小木盆一送,“一功,去,给鸿基的疮口上洗洗,这是刚刚熬制的,趁着热效果更好。” “二姐,你自己去呀,我这正忙呢!”高一功满口泡沫,谈兴正浓,哪里愿意去帮别人清洗伤口,“大哥不是让你照顾鸿基吗?” “你有什么正经事?让你那嘴也息息!”高桂英怪他多事,将她从山脊上跌落的事告诉了李鸿基,“我照顾他饮食起居,这清洗疮口的事,自然是你这大老爷们。” 高一功还在和李过说着打猎的事,看都没看高桂英,随口说道:“有什么关系,二姐,你又不是没见过男人……” “你再说!”高桂英柳眉倒竖,凤眼圆睁,右手已经高高扬起,随时可能落在高一功的脸上。 高一功赶紧双手蒙住脑袋,弯腰做投降状,“我去,我去还不行吗?真是,动不动就打人,一点女人的样子都没有……” “叫你胡说!”高桂英逼得三弟讨饶,她像个胜利者似的,抿嘴一笑,发现李过还在,不觉敛了笑容,转身便走,“我去收拾这些猎物,晚上做顿好吃的慰劳你们。” 李过讪讪地笑,用手一指西厢房:“我先去帮助一功!” 隔天,李鸿基刚刚醒来,高桂英憋进了西厢房,“大哥……大哥怕你闷,让我来陪你说说话,心情好点,伤口也恢复得快些,”见李鸿基正定定地看着她,于是问道:“怎么样?伤口还痛吗?” “不动倒是不痛,兴许是你采的草药有奇效,这一夜过去,感觉伤口好多了。”李鸿基趴在被窝里,侧脸看着高桂英,见她又是穿着肥大的玄色练功服,头上的发髻稍稍散开,额头上尚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热汗挥发快,空气中就弥散着一种淡淡的香味。 明知道李鸿基说的可能不是真心话,高桂英心中还是欢喜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对李鸿基的回答,十分满意,也不枉她为李鸿基操劳了。 李鸿基用力嗅了嗅,竟然是一种特殊的香味,高桂英不施粉黛,难道是体香?这婆娘,出了汗也不洗把澡,害得哥想入非非,“桂英,你早上练功了?” “嗯,”高桂英微微点了下螓首,却是将目光投向李鸿基,“一个人练功,没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功夫长了没!” 明知道不太可能,李鸿基还是逗她,“一功不是没什么事吗?让他陪着练,顺便教训教训他!” “他呀!”高桂英立即给个鄙视的眼神,身子不经意地坐到李鸿基的床头,“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昨天与双喜打了一天的猎物,晚上与双喜拼酒,又是说不完的胡话,到现在还没醒呢!” “那立功呢?为了我的事,他现在也不用去衙门当值了!” “大哥?整天摆出家长的样子,看到他,吓也吓糊涂了,还练什么功夫?”高桂英将求援目光投向床头,“鸿基,你不也习过武吗?快点好起来,你陪我练练吧!” “我?”李鸿基土拨鼠似的把头埋进被子里,“我这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得利索,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练功。”心里却道,一旦身子完全恢复,我还要找艾诏算账,哪有时间留在高家? 正好传来高立功婆姨刘氏在前面的叫唤声,高桂英只得起身,“鸿基,大嫂叫吃早饭了,你等等,我将早饭端过来,奥,我准备弄些水让你洗脸,倒是忘了,你等等,马上来。” 也许是习武的缘故,高桂英的速度不输男人,从前屋到后屋,不过咳嗽一声的时间,就端来一盆热水,“来,鸿基转过身来。”她将面巾上的温水拧干,然后一手按住李鸿基的额头,一手抖开面巾,将李鸿基的脸蛋擦净,连头发上都是轻擦了一把。 李鸿基这是贵客的待遇了,山里地势高,清水比粮食还要金贵,他一人独占一盆温水,就是新来的姑爷恐怕都享受不到。 高桂英收拾完毕,将水端回前屋,预备刷碗时用,先给李鸿基取了两个热馒头,又夹了些咸萝卜条,将仅有的一个鸡蛋也放入碗中。 李鸿基躺在床上,见了碗中的鸡蛋,心下过意不去,“桂英,有萝卜条就够了,何必还要浪费鸡蛋?”他身上一文铜钱都没有,养病所有的开支都由高家承担的。 “听老人说,白煮鸡蛋的营养价值最高,你是病人,正需要补补身子,”高桂英一边低着头剥着蛋壳,一边说道:“可惜,大哥家养的鸡少,要是每天早上能多吃几个就好了。” 待到蛋壳剥尽,她用三个指头夹住鸡蛋,作兰花指状,“喏,张开嘴,”可能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是希望你尽快好起来,才会有人陪着练武!” 李鸿基奋力将口中的窝头吞下,乖乖张开大口,差点将高桂英的小手一同吞下。 高桂英脸上挂着笑,却不言语,只是默默地端起白水,递到李鸿基的口边。 吃过早饭,高桂英闲来来无事,又是端坐在西厢房,她用右手托住下巴,肘部支撑在大腿上,一双凤目滴溜溜转动着,“鸿基,给我说说外面的事吧,我还没出过这壶芦山山呢!” “外面?”李鸿基本想说说后世的风土人情,但与这个时代,相去甚远,又怕误导了这个刚谙世事的小女孩,“北方是大片大片的草原,蒙古人在上面放牧牛马羊,饿了吃牛羊肉,渴了喝马奶酒;南方是大明最为繁华之地,就说那秦淮河,一名花魁可是要上万两银子堆起来的,你要听哪个?” 高桂英夸张似的伸了伸舌头,秦淮河上故事,她在婆家就听小媳妇们说过,但只是一些零星的片段,经过多人的传话,已经大大变味,她本想听听这秦淮河上的故事,花船的姑娘为什么能值万两银子,但双目却是婉转一轮,“你先说说大草原吧!” “蒙古骑兵,听说过吧?”李鸿基寻思,草原上到底有什么能吸引眼球的地方,“你知道蒙古骑兵为什么那么强大?” 蒙古骑兵简直就是大明九边百姓的噩梦,壶芦山距离延绥军镇不过两百里,蒙古骑兵叩关的事,高桂英也没少听说过,“蒙古骑兵强大,乃是因为战马速度快,遇上汉人步兵,兜头就是一刀,然后走人,让你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有了优良的战马,战斗力自然强大,”她下意识看了眼李鸿基受伤的臀部位置,“汉人如果有这么高的骑术,这么优良的战马,战斗力也会不输蒙古人。” “这话说的有一定的道理,”洪武、永乐年间,明军打得蒙古骑兵望风而逃,除了因为明军火器强大外,主要是因为明军也有强大的骑兵,甚至在蒙古人的家门口作战,战斗力同样惊人,“桂英,即使汉人与蒙古人一同训练,使用同样的战马,虽然勉强可以与蒙古人一战,但战斗力还会差些,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第19章 后顾之忧 “会吗?难道汉人天生的就不如蒙古人?”高桂英的小脸涨得通红,似乎她才是汉子,“我看不像,汉人如果都习武,论起单挑,应该远远强于蒙古人吧?” “两军对垒,不是单打独斗,千万骑兵催动起来,个人的武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李鸿基吞了口白水,继续道:“土木堡,听说过吗?瓦剌不过数万骑兵,而明军不仅有同等数量的骑兵,更有数十万步兵,但结果……” “土木堡之变”,一般人可能不知道详细的过程,那是明军的耻辱,它对大明朝廷,尤其是九边重镇的影响,百姓都能亲身感受到,从此以后,明军正式从心理上畏惧蒙古骑兵,蒙古骑兵叩关劫掠,只要不围攻军镇,边关与朝廷,多半置之不理,任由蒙古骑兵吃饱了从容走人,壶芦山距离延绥如此之近,高桂英就是没见过蒙古骑兵,起码听说过蒙古骑兵的光辉战绩。 “鸿基,那你说说,蒙古骑兵为什么如此强大?” “首先是力量,蒙古人不事农业生产,没有窝头米饭,他们吃的是牛羊肉,喝的是马奶酒,以这些肉食为主,体力上比汉人占有优势,平时倒看不出多少差距,若是骑兵对垒,这种差距可能就是致命的,”李鸿基并非宣扬蒙古至上,蒙古骑兵不可战胜,“当然,这还是其中一个很小的原因。” “那还有什么原因?”高桂英到没想着去对付蒙古骑兵,她只是无聊而已。 “蒙古人生活在苦寒之地,又不从事农业生产,人马的粮食都难以准备充足,一场大雪,或是大旱,都可能让他们遭到灭族之灾,那时除了抢劫,他们就没有活路了。” “所以他们就抢我们汉人的财物?”高桂英被李鸿基说得热血沸腾,小脸上血气上涌,也不再托住下巴,仅有的一点妩媚也是荡然无存。 “也不是只抢汉人,”李鸿基倒不是宣扬民族仇恨,他只是当做故事,稍微夸张点吸引高桂英的注意力而已,“实际上,他们首先是抢劫草原上其它部落的牛马羊,所以蒙古高原上常常征战不休,比我们这儿乱多了,但蒙古高原上的灾难到处都是一样的,即使杀死其它部落所有的人口,粮食还是不够。” “那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不是很危险吗?”高桂英的怒气稍稍平复些,草原上的战争,与葫芦山毕竟没什么直接的关系,她甚至希望,草原上越乱越好,这样蒙古人就没时间来劫掠汉人了。 “的确危险,”李鸿基笑道:“所以蒙古人打仗,乃是为了自己的生存,长期为生存而战斗,练就了他们强大的战斗力,相反,战斗力稍微弱些,就会消亡在无边的草原中,甚至整个部落都被吃得连渣都不剩。”李鸿基觉得,游牧民族的生存状况,倒是很好了诠释了达尔文的进化论。 “难怪蒙古人好勇斗狠,见过蒙古人的都说,蒙古人不仅身上散发出羊肉的膻味,连眼神都相当阴冷,一言不合,就抽出刀子。” “嗯,”李鸿基也没见过蒙古人,只是在后世的电视上见过,“其实蒙古骑兵战斗力强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士兵们没有后顾之忧。” “为什么?打仗不都要死人吗?如果士兵死了,他们的婆姨,还有孩子怎么办?”高桂英不解,“既然草原上经常发生战争,那这些孤儿寡母的,不是受尽别人的欺负吗?士兵们怎么会没有后顾之忧?” “这个倒不用担心,”李鸿基笑道:“每一名蒙古士兵阵亡,或是伤残了,他的妻儿自会有别人代为抚养,而且,还会照顾得很好,就像是自己的妻儿一样。” “原来蒙古人对他们自己人,倒也有情有义,”高桂英蓦地发现有些不对,将别人的儿子当做自家的,到没什么问题,关键是婆姨,“你是说……” “桂英,你想得不错,蒙古士兵一旦战死,不仅孩子成了别人的,连婆姨也是一样,”李鸿基从历史小说中知道蒙古人的这些习俗,“所以蒙古士兵从来没有牵挂,打仗时只管勇往直前!” “你……”高桂英脸上变色,凤目里全是怒气,只当李鸿基在讲着荤段子。 李鸿基哈哈一笑,也不看她的脸色,“桂英,蒙古人来汉地劫掠,除了财物,还有什么?” “女人,每次蒙古人叩关,都会掳走大量的汉人女子,”高桂英隐隐觉得不对,但一时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难道蒙古人都是好色之徒?” “非也,”李鸿基想摇摇头,可是趴在床上,移动就是不便,连摇头都有些困难,“蒙古人劫掠汉人女子,不是好色,而是为了繁衍人口。” “他们自己不是有女子吗?”这一点高桂英倒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其实汉人女子,说到底也是为家族传承的工具,女子嫁人,要是不能生养,那可是犯了“七出”之条。 “他们自己是有女子,但谁会嫌子女多呢?”李鸿基幽幽地说道:“在草原上,战争从来没有什么战术,就是人多赢人少,人口少的部落,常常没来由地被吞并、被血腥地屠杀,为了让自己的部落强大起来,只能增加人口。” “原来如此!” “他们不远千里,将汉人女子掳回草原,何况他们自己的女子,只要能生养,就不愁没有男人要,”李鸿基喝了口茶水,壶芦山上湿度小,他都有些口干舌燥了,“所以蒙古士兵打仗,从来没有后顾之忧,从来不会牵挂自己的妻子儿女。” “真是这样吗?”高桂英眨巴着好看的凤目,“鸿基,你不会是哄我开心,故意编出这些草原上的事吧?” “怎么会?”李鸿基心道,哄你开心倒是不假,“这是草原上真实的生存状态。” “奥,”高桂英叹了口气,“那相比蒙古人,我们汉人的确是幸运多了!”蒙古人经常来边关劫掠汉人,她原本对蒙古人,倒是深深的仇视,听了李鸿基的话,这种仇视淡漠多了,代之而起的,是新奇,甚至是同情。 也许是高桂英侍候得特别周到,也许是壶芦山的草药有奇效,不过四五天时间,李鸿基就能下地走走了,虽然还不能当高桂英的陪练,但能够下床,还是让李鸿基十分惬意。 开始的时候,高桂英时常挽着李鸿基的胳膊,后来再好点,高桂英直接塞给他一根棍棒,让他自己拄着拐行走。 高桂英盼着李鸿基快点好起来,那样就可以陪她真刀真枪的练练了,但大哥告诉她,李鸿基一旦痊愈,就可能离开高家,她又希望李鸿基永远不能痊愈,那样他就不会离开壶芦山了。 连续数日不见阳光,天空显得十分阴暗,仿佛低沉下来了,北风越刮越大,阴冷笼罩着整个壶芦山,随时都可能下雪的样子。 除了李鸿基,高家所有的人都行动起来,连一向游手好闲的高一功,也在大哥的和二姐的督促下,忙得汗如雨下,这是为冬天的生存做准备,他虽然不太情愿,却也不敢偷懒。 园子里的大白菜要全部收割回来,羊圈的羊需要照应,去壶芦山上捡些枯枝,虽然柴房早就堆得满满的,但冬天不嫌柴多,房子里但凡有些空隙,都要塞上干柴。 这天傍晚时分,天空果然飘起了雪花,先是悠悠扬扬地飘飞,接着就是鹅毛大雪,六角形的雪花与雪雹齐飞,地面上、屋顶上都是一片白,树枝上也是挂着雪,从下面看去,倒像是一条黑白相间的彩带。 高桂英正袖着手在李鸿基的西厢房闲聊,听他讲十里秦淮河上各式各样的花船,此时却是跑向屋外,“啊,终于下雪了,今年的雪,来得真迟呀!”看到雪花,她有种说不出的兴奋。 “桂英,过冬的柴物都准备好了吗?”李鸿基尾在后面,也出了西厢房。 高桂英扬起小脸,任雪花漂在脸蛋上,然后用小手摸摸,但雪花已经不见了,“都准备好了,干柴、粮食、大白菜……早就弄好了。” “哎!”李鸿基叹口气,他可没有高桂英的闲心,韩金儿独自一人在家,不知道准备好了过冬的财物没有,自己的伤还没好利索,一旦大雪封山,短时间怕是回不去了。 “鸿基,你叹什么气呀?大雪能带来雨水,不仅冬天不用担心吃水问题,明年呀,也许不会再大旱了!”高桂英眨眨漂亮的眼睛,“我知道了,可是担心家中的嫂子?” “我离开时,家中几无余粮,不过十几文铜钱……” 高桂英只得陪着默默伤神,良久方道:“嫂子知道你在外不容易,暂时不会指望你回家,再说,双喜早就回去了,他应该会帮衬一把!” 再想这些也没什么用,自己远在百里之外,一时肯定回不了家,就是臀伤完全好了,但官司还没结束,李鸿基现在还是逃犯,担心韩金儿也是徒劳,看到高桂英的脸蛋上冻得红扑扑的,便道:“桂英,外面冷,我们还是进屋吧!” “嗯!”高桂英乖巧地点头,随着李鸿基进了西厢房,她知道李鸿基的心情不太好,自然不会拂了他的意。 第20章 猎物 冷凛的寒风,吹得呼呼直响,枝头上的积雪,可能堆积得太厚,不时地被大风吹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随后没入雪丛,瞬息就没了踪迹。 比起昨夜,早晨的雪似乎小了些,但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应该超过半尺了。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雪地上蹒跚而行,他们走得很慢,时而走上几步,时而又停下来说上几句话,就像在欣赏这壶芦山的雪景似的。 这两人自然是李鸿基与高桂英,李鸿基头戴皮毛,头顶、后脑勺和耳朵这些容易冻伤的地方,都被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高桂英则用一方蓝巾,将整个脑袋都包裹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在眨呀眨,饶是如此,长长的睫毛上还是沾上了雪花,就像是老人的白胡子。 高一功恰好哼着小调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灰色的野兔,野兔还活着,两条后腿时不时的颤动一下,见到两人,不觉一愣,看了半天,方才认出,“二姐,鸿基,天这么冷,怎么不待在屋里?鸿基的伤还没好呢!你们这是……” “奥,鸿基的伤正在恢复,不能长时间躺在床上,正好下雪天没事,我就陪着走走,”高桂英袖着手,本来几乎倚在李鸿基的身上,见到高一功,她拉开了一些距离,“一功,这下雪的天,你一大早去哪里了?这只兔子是不是偷来的?” “二姐,看你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高一功也不多争论,匆匆从二人身边走过,“我回去了,你们要是冷,早点回来,正好将这只野兔收拾了!” 李鸿基摇头苦笑,他的疮伤正在恢复,需要活动活动,否则长出的新肉就会不服帖,可能影响将来的运动,特别是臀部这个重要的部位,至少会影响骑马。 刚才高一功看他们的眼神,有些怪异,他本想解释几句,但这种事情,怕是越描越黑,恰好高一功被他二姐赶走了,李鸿基只得作罢。 “桂英,冷吗?要不,咱们回去吧!” “没事,下雪的时候不太冷,”高桂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狠狠地将前面的积雪踩在脚底下,“赶明儿地上的积雪厚了,就是想出来,恐怕也不行了。” “好吧,那就走走,只是别走太远了。” 周围的树木都被积雪包裹了,偶尔露出的一小段苍黑色,也渐渐被新的积雪染白,李鸿基觉得腿脚上传来一丝凉意,“桂英,要不,咱们回去收拾野兔,然后咱也去捉几只?” “你?”高桂英几乎笑弯了腰,“就你现在这样子,能追上野兔?”她指了指李鸿基上身的大衣,“除非野兔将你这儿当做被窝。” “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要给野兔准备一个舒服的被窝。”看到高一功抓到野兔,加上这满山的大雪,李鸿基就想,能不能趁着这雪天,捕捉几只野兔,也好补贴粮食的消耗。 要捕捉野兔,主要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食诱,一种是安乐窝,为了节约粮食,李鸿基准备给野外的小动物准备一个安乐窝,将这些小动物诱惑过来。 如果要制造兔笼、兔夹之类,现在不具备条件,最关键的是缺少一根强有力的弹簧,李鸿基决定就地取材,那就是在地上挖洞。 说干就干,高桂英去前屋取来铁锹和镐,两人在距离房屋不远处的路径上,需要挖上一些深坑,虽然李鸿基臀伤未愈,但挖这些深坑的难度并不大,他要是偷懒,只要动动嘴,高桂英就可以完成。 先将地表的积雪除尽,这时泥土已经潮湿、松软,只要用镐将泥土稍微松一下,就可以用铁锹铲除泥土,挖下一个尺半见方的坑洞,坑里放些柴草,引诱小动物前来取暖。 为了防止大雪将坑洞掩埋,在迎风的北面,需要用积雪堆起一面简易堡墙,洞口的正上方,插上几根木棒,再盖上棉布或是稻草,一个简易的动物安乐窝,基本上就建成了。 两人忙了一整天,一共挖了十几个深坑。 “鸿基,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真的能逮到小动物吗?”高桂英对能否捕到野兔之类,不太感兴趣,再说,这些深坑在房屋四周,最多能捕捉到一些小型动物,肉不多,皮毛又不值钱,她只是遵从大哥的安排,陪李鸿基散散心。 李鸿基放下铁锹,抹去头上的汗珠,“放心,现在积雪的时间不长,也许今晚没有收获,等过几天积雪时间长了,动物无处觅食,必然四处找寻食物,那时,我们只要起个早,保准能捡到一些小动物。” “真的假的?”高桂英虽然是山里女子,但平时也就上山里采个野菜、草药什么的,要是偶尔充当猎户,那是男人们的事,对这些捕捉小动物的伎俩,她也说不清楚。 “别担心,不出三日,包你吃到野味!”李鸿基虽然不知道哪天可以捕捉到猎物,但整个冬季,不信没有动物上钩,“回去吧,一会要晚饭了。” 李鸿基收拾锹和镐,搁在肩上,高桂英尾在后面,倒像是夫唱妇随的一对农人夫妇。 第二天天还不亮,李鸿基尚在梦乡,忽然窗口传来敲击声。 “谁?” “嘘……是我!”高桂英的声音在窗外隐隐响起:“还不起床去看看你布下的陷阱?要是等到天亮,恐怕安乐窝中的动物早跑光了。” “奥!”李鸿基揉着眼睛,奋力要将瞌睡虫驱走,一边却是摇着头轻笑,这丫头,这么早就起身了,要是坑中没有动物,那自己岂不成了大骗子? 窗外已经是微明,不知道是曙光还是白雪的反射,将高桂英的影子清晰地映现在窗纸上,李鸿基三两下穿好衣装,顾不上洗去眼角的排泄物,只是用手抹了两把。 东厢房睡的是高一功,不知道醒了没?李鸿基轻轻开了房门,又拉开后门,再悄无声息地掩上,然后蹑手蹑脚来到窗前,“桂英!” “哎……你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我一跳!”高桂英正看着正门,以为李鸿基要从正门出来,没提防李鸿基却是出现在身后,她用小手拍了拍胸口,给了李鸿基一个白眼。 李鸿基咧嘴一笑:“这不担心吵着一功睡觉吗?待会要是有猎物,给他一个惊喜!” “就你能!”高桂英笑骂一声,然后在前引路,“鸿基,我们从哪开始?” “就从这边吧,这边近,刚好挨个搜寻一遍!” 高桂英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后面没了声音,回头一看,李鸿基却是就在她的身后,“咦?鸿基,你走路怎么没有声息?” “我是担心声音太大,将坑里的动物吓跑了。”李鸿基倒不会什么踏雪无痕的轻功,他是将脚尖先放到雪地上,然后再压实脚后跟,自然听不到脚步声,但这样走路腿上的肌肉群要付出更多的气力,牵动了臀部,这些苦处只有他自己明白。 “那我……”高桂英无法学着李鸿基的样子,只得停下脚步,让李鸿基先行,免得脚步声惊着小动物,那可是他们这个冬天的粮食补充,“鸿基,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难道是练了什么特殊的武功?” “啊……没有,小声点,当心野兔偷听了我们说的话。”李鸿基将右手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禁声的标志,也不管高桂英能否看到。 高桂英立马就禁声了,她不希望昨天忙了一天,今天却是一无所获,于是猫着腰,还与李鸿基拉开了一段距离。 锦被般平滑的雪地上,一前一后,两个黑影蹒跚着窜向村外,高家已经是村子的最边角,昨天挖的深坑离此实际上并不远。 终于来到第一个坑洞,李鸿基放缓脚步,尽量减小脚底在地面上产生的声波,高桂英一向大大咧咧惯了,很难像李鸿基那样轻手轻脚,只好完全停下脚步,她的心完全提到嗓子眼上。 很遗憾,李鸿基触手处是冰冷的秸草,虽然秸草十分干燥,是小动物们温暖的家,但不知道它们是没有发现,还是不愿待在这个新家受死。 李鸿基失望之余,也有些郁闷,难道坑洞挖的不够深?还是积雪的时间不够长?恰好一股寒风灌进他的口中,又随着呼吸进入气管,他不由得咳嗽了一声。 黎明之前静悄悄,这一声咳嗽能传出很远。 “要死,你咳嗽什么?吓得我打了个寒颤!”高桂英的心脏正被坑洞高高吊起,悬在胸腔上无法受力,突然被李鸿基一吓,不禁用小手轻拍着胸口,“怎么样?有猎物吗?” “没有,看来,猎物们还没有发现这些安乐窝。”李鸿基只好自嘲地笑笑。 “我就说嘛,这样的坑洞,怎么可能诱惑到猎物,除非他们和你一样,是个大傻瓜!”话没说完,高桂英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害得人家起个大早,连觉都没睡好。” “别急,前面不是还有吗?”李鸿基朝高桂英摆摆手,示意她小点声。 高桂英撇撇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但还是停止了说话。 李鸿基接连摸了十六个坑洞,都是一无所获,他们昨天一共挖了十八个,只剩下最后两个了,这两个坑洞距离高家最远。 高桂英已经完全丧失了信心,她虽然没有说话,但脚步也不像开始那样轻盈了,老是猫着腰在雪地上走路,感觉怪累的。 两只手在洞口张开的时候,李鸿基就感觉有戏,与外面相比,坑洞内的温度似乎一下子高了许多,李鸿基张开十指,尽量扩大范围,似乎要将整个洞口包裹起来,坑洞内的温度越来越高,李鸿基确信,已经不是幻觉,一定有猎物。 双手猛地向下一扑,恰好按在一个毛绒绒的身体上,身体上温热,简直比水袋还要保暖。 李鸿基抽出双手,借着雪光一看,猎物的后腿上下蹬踹,似乎是野兔。 高桂英心电感应似的,虽然她根本看不到李鸿基的手,却是向前紧走几步,“怎么样?鸿基?” “抓到了,大概是野兔,可惜太小了!” “真的?”高桂英顾不上雪天路滑,像个调皮的小姑娘似的,飞跑了过来,“鸿基,我这有布袋,先装上,回去再收拾!” 原来她早就准备了布袋,因为担心没有猎物,伤了我的面子,开始没有拿出来,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原来也是挺狡猾的! 山民冬季捕猎,主要是弥补食物的不足,改善食物结构,这捕捉到的野兔,自然不会去圈养,那需要消耗十分宝贵的食物,如果猎物多了一时吃不掉,也是腌制起来,细水才能长流。 这个野兔也可以直接摔死,反正就要成为食物了,但野兔剥皮的方法,不同于野狗,刚死的野兔,身子尚且温热,只要用力拧住皮毛,直接就一缕缕拔下了,再用刀剁下四只脚爪和脑袋,也就两分钟的时间,如果等野兔死透,身子一凉,再要直接拔出皮毛,需要浪费更多的时间,所以,要宰杀野兔,自然是现杀现剥皮。 李鸿基将野兔小心地放入布袋中,系好袋口,递给高桂英,“桂英,前面还有一个坑洞,你在此等候,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嗯。”高桂英点下头,乖巧地等在原地。 不一会儿,李鸿基就踏着积雪回来了,手中又提了一个野兔,“嘿嘿,这第一次总算没有落空。” 高桂英慌不迭打开袋口,让李鸿基将野兔塞进布袋,“鸿基,为什么只有这两支坑洞里有猎物?” 我哪知道,我又不会动物的语言,要不就问问它们了,大概是这两个坑洞距离高家远些,猎物受到人类活动的影响要小一些,这才敢大着胆子出来觅食,看着高桂英如花般的笑脸正迎向自己,李鸿基玩味地说道:“它们大概是小两口,夜晚一同出来觅食,你看,它们的体型都差不多呢!” “胡说!”高桂英一边说,一边拎着布袋低着头走了,也不等后面的李鸿基。 第21章 失手 雪终于停了,太阳一早就冲出了地平线,但光线软绵绵的,就像是割掉香蕉的宦官,连柔弱无力都算不上,气温比下雪时还要低些,只要呼出一口气,立马就酿成白色的水雾。 靠山吃山,高立功与高一功相伴去山中狩猎,虽然他们不是专业的猎户,但在这样的大雪天气,要想打些猎物回来,也不是太难的事,只要能顶得住严寒。 李鸿基还是病号,暂时不用跟着进山,显得有些沮丧,只是在屋里走来走去,而一贯坐卧不宁的高桂英,倒是特别有耐心,“鸿基,上次秦淮河的故事,还没说完,要不接着说说?人家一直想不明白,为啥一个连家都没有的女人,就能值一万多两?她们真的比天上的仙女还美?” “秦淮河的事,下次再说,桂英,你不是一直想要考教我的武艺吗?今天雪正好停了,咱们去试试?”李鸿基主要是想看看身子恢复了几成,再就是疮口的新肉是否影响腿部的运动。 “这敢情好,”高桂英立即像个小女孩似的,几乎要拍掌庆贺了,但看着李鸿基站着不动,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可是,可是……你的身子,能行吗?” “没事,又不是真正的比武,只是练练手脚,时间长了不活动,我的手也怪痒痒的,”李鸿基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晃动着脚踝,“大不了我站着少动,你让着点就成。” “一个大男人,好意思要我让着?”高桂英扬起修长的脖子,白天鹅似的斜眼打量着李鸿基,“放心,我不会打你的屁股!” “一会打谁的屁股还不知道呢,”李鸿基作为驿卒,身上通常佩戴腰刀,但他真正的武艺,还是在枪棒上,尤其是花枪,那是得到师傅的真传,“要不这样,今天我们以棒代枪?” “行,就这样。”高桂英暗笑,姑奶奶的武艺,全是在这一条棒上,跟我玩棒,不打得你鬼哭狼嚎才怪,她一溜烟跑进前屋自己的西厢房,取来两根一丈长的木棒,还有两副护腕,携着李鸿基来到西边的一处山坳,这里远离村庄,如果没有人路过,就是打个天翻地覆,别人也不会知道。 两人上好护腕,李鸿基脱去外面的棉袄,搁在一根树枝上,高桂英犹豫了一会,也将外面的短袄脱了,只穿着白色紧身短褂,将上身曼妙的曲线完全暴露在李鸿基的眼前。 李鸿基左脚在前,虚点积雪,重心落在右脚上,双手握住棒身,棒头略向下,这个起手式乃是守招。 高桂英紧了紧衣领,双手握住木棒,口中大喝一声,“哪有那么多花式!”当胸就是一棒,这是她第一次与李鸿基对阵,也不知道深浅,只用了六成力气。 李鸿基见木棒夹着风声,来势凶猛,也不敢大意,待到来棒刚刚进入身体范围,自己的木棒向外一挑,隔开来棒,就着反弹之势,自己的木棒反向高桂英的肩膀砸去。 这一棒没有用上几分力量,就是砸中了,高桂英也不会留下硬伤。 但高桂英存心与李鸿基比武,怎会让他的木棒砸中自己?但她的木棒被隔开在外,一时不及回撤,只能将身一低,一个“凤点头”堪堪躲过一击。 二人相互斗了二十多棒,都没露出败势,高桂英突然后退一步,“鸿基,我们怕伤着对方,都留着后手,这样打下去,哪里分得出胜负?” 李鸿基刚才身子稍微活动了一下,见臀部无恙,不觉雄心顿起,“桂英说得是,我们各将看家的本领使出,如果招架不住,你就说声。” “哼!”高桂英鼻中喷出一股水雾,牙关一咬,“一会谁求饶还说不定呢!”话未说完,已是一棒劈出。 李鸿基只得凝神拒战,注意力都在棒上,口中只是偶尔配合力道发出一两声呼喝。 高桂英习的是正经的棒法,虽是女流,但力道上丝毫不弱,走的是威猛的路子,而李鸿基虽然握的是木棒,却是将木棒当做花枪,辅以大量点刺动作,他几乎立在原地不动,每每高桂英迫近,他就用点刺的手法,将高桂英迫退。 双方又是激战二十多个回合,因为身上的衣物太多,两人的额头上都是见汗,特别是高桂英,围着李鸿基攻多守少,更是微微气喘。 算起来两人半斤八两,正是不分胜负的架势,但李鸿基双脚不灵便,每一次高桂英后退,他都会失去进攻的目标,应是稍占上风。 高桂英毕竟女流,气力不能持久,她又是一味进攻,体力消耗更大,如果久持下去,怕是要落得失败的下场,一急之下,竟是采用顾头不顾腚的强攻,防守时只用后撤步。 李鸿基隔开高桂英的又一次棒击,棒头又是点刺,高桂英见情势不对,慌忙后撤一步,离开李鸿基的攻击范围,但李鸿基突然身体前移,重心落在左脚,右脚猛地向前跨出三尺,同时左手撤棒,只用右手握住棒头,木棒又是长出三尺,借着惯性直点高桂英的面门。 高桂英一惊之下,再撤一步,还是避不开棒头,一时呆了,连一个简单的上挑都没有。 眼看着棒头就要点中高桂英的面门,虽然李鸿基没有用尽全力,但这寒冷的冬季,如果点在面门上,受伤固然不轻,万一要是破了相,高桂英不拼命才怪。 无奈之下,李鸿基将棒头下压。 “咚,咚!” 两声剧烈的心跳。 李鸿基已经减力,但他还是失手了,棒头刺中了高桂英,着棒点避开面门,落在下巴的下面。 一股柔软的绵力,沿着棒头传过来,李鸿基受力不住,五指张开,木棒颓然落地,将凌乱的雪地砸出一个长长的棒痕。 “桂英……” “你……” 醒悟过来的高桂英,人随棒动,泪花被西北风吹散在愤怒里,一个“景阳打虎”,砸向李鸿基的右肩,见李鸿基闭上双目,如壶芦山般岿然不动,高桂英减了气力,但木棒还是狠狠地砸中目标。 “你……你怎么不躲开?”高桂英木棒一扔,气得直跺脚。 “我不躲开,是告诉你,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随着木棒落地,高桂英的怒气,已经消了七成,但还是不松口。 “都是我的错。”李鸿基左手抚肩,站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当然是你的错,”高桂英狠狠瞪了李鸿基一眼,“你就是白眼狼,我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亏我……亏我每天还……那么照顾你……”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将雪花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洞,又迅速与雪花融合在一起。 李鸿基想掏出手帕递过去,无奈身上没有,只得静静像个挨批的小学生,低着头一言不发。 哭泣终于变成了抽泣,高桂英不时像打嗝似的的一个停顿,李鸿基缓步上前,想要伸手扶助高桂英的肩膀,但左手还是停在空中,“桂英,都怨我!” 高桂英抬起雾蒙蒙水汪汪的眼睛,想要再骂几句却发现李鸿基吊着膀子,知道他右臂受伤不轻,不觉伸手握了握,“怎么样?还痛吗?” “这只膀子犯了错,自然要受些惩罚。”李鸿基讪讪一笑。 “贫嘴!” 李鸿基见高桂英胸前凸起的地方有一个黑点,虽然黑点很淡,但在这白衣上,却是异常显眼,要是被人看到,还不知误会成什么样子,他有心要帮着用雪水擦去,又恐高桂英再发出河东狮吼,只得隐晦地道:“桂英,要不要将衣服上的灰尘……” 高桂英下意识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了黑点,面上不觉一红,嘴上却是不松,“要你管!”一边说,一边从树架上取下短袄,穿在身上,又将纽子一个一个系上,黑点被盖得严严实实。 李鸿基心道,这丫头还停聪明的,但这样回去,脸上明显的泪痕,还是让他不放心,“桂英,这么冷的天,立功与一功都去山里打猎,我们也不能闲着。” “不闲着又能怎样?你现在的样子,能进山打猎吗?”高桂英不经意间扫了李鸿基右臂一眼,默默低下头,脸上还是气鼓鼓,“走,回去!” “桂英,我现在是不能进山打猎,但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见吸引了高桂英的目光,李鸿基继续说道:“我们可以捉些鸟雀,如果运气好些,或许能捕捉到一些大型的鸟类也说不定。” “真的能捕捉到鸟儿吗?”高桂英小时候见过大哥捕鸟,但鸟雀身上的肉类太少,除了孩童嬉戏,成人倒是很少捕捉。 “当然,”李鸿基按照鲁迅大师的指点,将整个程序简要叙述了一下,当然,山里粮食太金贵,不能用粮食做诱饵,只能在松树上打些松果了,李鸿基拿起木棒,这才瞅了一眼高桂英脸上的泪痕,“桂英……” “打你的松子去。”高桂英背过身,趁李鸿基打松子的时候,偷偷蹲下身子,捧了一捧白雪,闭上双眼,将白雪揉在脸上,特别是眼睑、眼角的地方,揉的得格外仔细。 第22章 两情相悦 吃过午饭,高桂英没事人似的,高高兴兴与李鸿基来到后屋,在屋子外边大约十丈开外的地方,扫除积雪,洒下松果,高桂英将一个竹筛罩在这块空地上,李鸿基支上一根短棒,短棒上系着一根长绳,一直牵到室内。 “鸿基,这就行了吗?”见李鸿基正将松果洒在雪地上,高桂英有些不满,“这么浪费?洒在雪地上,要是让鸟儿吃饱了了,它还会进入竹筛吗?” “不用担心,大雪已经下了好几天,鸟雀们早已无处觅食,一旦遇上松果,不吃完它们是不会走的,”李鸿基已经撒下松果,将剩余的兜起来,留着下次用,“在积雪上撒上松果,那是为了吸引鸟雀的眼球,白雪里撒上松果,十分醒目,鸟雀从高空就能看到。” “奥,”高桂英罕见地夫唱妇随的样子,“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现在什么也不用做,等着就行,走,我们去屋内暖和暖和。”李鸿基拎着剩余的松果,和高桂英并肩向屋内走去。 高桂英像个小孩似的,不停地在屋内走来走去,时不时的就要看看雪地里的竹筛,“鸿基,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是没有鸟儿前来啄食?你这个法子,到底行不行呀?” 心急岂能吃到热豆腐?李鸿基只得转移她的注意力,“桂英,别急,我给你说说秦淮河的故事吧?” “好呀,”高桂英拍着小手,欢快得像是即将飞来啄食的云雀,“上次说到那个什么花船上的女人,为何身价达到万两?我就不信了,难道江南的女子都是水做的?再说了,谁闲着没事,有这么多的银两去捧她?” “其实,值不值这个身价,谁也说不准,关键是有没有人愿意为她掏出这么多的银子,”李鸿基向火盆里加些柴薪,又将冒出的火苗拨弄得小些,“桂英,你知道是谁在花船上花银子吗?” “谁呀?总不是我们这样人家,该是那是富商大户,钱多得没处花。”高桂英没好气地说,还用目光直视着李鸿基,似乎他就是那个冤大头。 “你说对了,花钱的多是那些富商大户,普通人家,哪有这些银子,江南虽然富庶,百姓也是和我们一样,吃饱肚皮才是目标,”李鸿基顿了顿,“不过,他们的钱,也不是多了没处花,商人嘛,花钱自然有花钱的理由。” “难道在这些姑娘身上花钱,还有什么其它的理由?”高桂英心道,还不是一般心思在作怪,偏要说得好听,难道还会有第二个理由? “这你就不懂了,商人肯在这些姑娘身上花钱,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李鸿基将双手伸在柴火上烤了烤,又搓揉一番,“这一嘛,还是买个名声,商人的钱花得越多,不仅姑娘越走红,就是自己的名声,也会随着上涨。” “我有些懂了,”高桂英微微点着螓首,“其实,商人并不是看中姑娘本身,花钱是为了给自己买个身价?” “对了,”李鸿基伸出大拇指,夸赞了一会,“其次,就是某位公子哥儿看中了那个姑娘,自己兜中却有没有足够的银子,只好由商家代劳了。” “这……就是变相的送银子?”高桂英抬起双眼,恍然大悟状。 “聪明!”李鸿基心道,这婆娘一点就透,“商人既然与公子哥儿是朋友,商业上需要他家人的照顾,如果直接送银子,那就太俗气,不如将姑娘的身价抬上去,再送给公子哥儿,既送了银子,又让公子哥儿在他的朋友中攒尽面子。” “说来说去,这都是大户人家的事,”高桂英知道李鸿基在说着别人的事,本来是当故事听的,忽然想到了什么,“鸿基,你去过秦淮河吗?” 李鸿基尴尬地笑笑,“我能吃饱肚皮就不错了,哪有银子往那地方花?”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是哄我的?”高桂英逼视着李鸿基,嘴角隐隐含笑。 李鸿基总不能说是后世听来的,而且这婆娘的话中尚有陷阱,就打着哈哈道:“我是干什么的?驿卒,自然能看到各地传过来的讯息,也包括秦淮河的……咦,桂英,竹筛中进了鸟儿,小心!” 高桂英抓起绳头,握在手中,猛然一拉,竹筛中果然罩住数支鸟雀,可惜,最大才是八哥。 今天晚饭,因为高一功猎了不少野物,高立功就奖些烧酒,高一功吃完饭,就有些酒意,却是东拉西扯,不肯回房休息,直到李鸿基、高桂英都回房后,高立功忍不住赶他了,“一功,今天进山打了这么多野物,也够辛苦呀,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进山呢。” 刘氏笑道:“一功平日就像养不乖的野孩子,饭碗一丢,就不见了人影,今天怎么舍得待到现在?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谁家闺女了,需要嫂子去给你做媒?” “我才不要这么早就娶婆姨呢!”高一功看看后屋,见后屋的西厢房正亮着灯,又用手指了指高桂英的卧房,压低声音道:“大哥,大嫂,你们没发现什么吗?” “发现什么了?”高立功被这个弟弟弄糊涂了,“一功,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高一功向已经抹净的餐桌旁一坐,又向高立功、刘氏招招手,让他们向自己靠拢。 “什么呀?搞得神神秘秘的!”刘氏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看了李鸿基的西厢房一眼,拉着高立功向高一功靠了过来。 “大哥,是你让二姐照顾李鸿基的吧?” “是呀,李鸿基身子不好,桂英不照料他,难道你照料呀?”高立功喝了口茶水,发觉茶水太烫,又放下茶杯。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高一功用手指沾上水,在方桌上画了两个圆,又用手指引导着水渍,让两个圆慢慢合为一体,“现在李鸿基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已经不需要别人照顾了,可是你们看,二姐整天还是和李鸿基待在一起……” 高立功把眼一瞪,“现在这大雪天的,桂英也没个去处,又是熟络的人,待在一起也没什么,一功,你不要妇人似的乱嚼舌根。” 刘氏白了高立功一眼,“立功,你还别说,一功说得也有道理,咱们虽然不是书香之家,但……但他们整天在一起,要是……要是……那也不好吧?” 高立功皱着眉头,“那你们们说怎么办?难道要我将李鸿基轰走?” “不是这个意思,”高一功摆摆手,又将身子向前凑了凑,“大哥,你说过,李鸿基不是池中之物,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了他们,也省得将来……” “你是说……”高立功抬头,看看高一功,又看看刘氏。 “那不行,”刘氏将头摇的像拨浪鼓,“听说李鸿基已经有了婆姨,难道要咱家的妹子给他当小?立功,你丢得起这人吗?” “大嫂,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高一功断然否认,“既然咱们不是书香之家,也就管不得这些礼节了,问题是,咱们现在也不能轰走李鸿基,要是……万一……” 刘氏本来是反对的,李鸿基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高桂英嫁给他,高家既得不到什么聘礼,也沾不到什么便宜,但高桂英一日不嫁,高家就要养着她,加上李鸿基,也不知道什么时间走,他们两人要是成了亲,总不能还是待在高家,“一功说得是,立功,你不是说李鸿基不是简单的人物吗?现在他正落魄,正好笼络了他——不是咱家要用妹子讨好李鸿基,而是妹子恐怕已经看上李鸿基了。” “你们都是这个意思?”高立功左手捏住自己的下巴,思索起来,这个问题他不是没看到,但总是觉得,李鸿基现在是逃难,暂时不会考虑这些事,如果那天的梦境是真的——实际上,他宁愿丢掉差事也要救下李鸿基,就是将梦当成真的,既然已经付出这个高的代价,那不如…… 高一功抢着说:“其实二姐嫁给李鸿基也不错,至少比以前那个病秧子强。” “桂英毕竟是嫁过人的人,李鸿基的心里总会有荆刺吧?”高立功还有些许顾虑,在他的心目中,早已将李鸿基当做梦中是那个地位了,这要是欺骗了李鸿基,那就弄巧成拙了。 “这倒不用担心,我问过桂英,她虽然嫁过去,但并没有圆房,咱家桂英还是清白之身,”刘氏捂着嘴笑,“你们男人呀,都是一个德行,自己三妻四妾不说,偏抓住女人的问题不放。” “真的?”高立功心里升起一种希望,既然桂英是完璧之身,以李鸿基现在的境况,也不算辱没了他,只是将来,桂英的地位怕不会太高,“虽然如此,毕竟是嫁过了。” “大哥,他们是两情相悦,我们又没有强迫李鸿基娶二姐,再说了,他现在恐怕一文钱的聘礼都拿不出,还要挑三拣四,世间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桂英是已经嫁过的人了,还要什么聘礼?”高立功担心的倒不是这个,“你们说,桂英真的会同意吗?” 刘氏趴到方桌上,右手托住腮,手肘支在桌面上,“赶明儿问问他们,要是我们看错了,他们压根儿就没有这个意思,也就作罢,如果他们都有这样的心意,那就随了他们的心愿,哎,怕是要便宜那李鸿基了。” “嗯,就这样吧,那你先去问问桂英,要是她同意,我再去问问鸿基。”高立功做了最后的决定。 第23章 做亲 吃过早饭,高立功兄弟并没有像昨天一样,去山中狩猎,只是屋子前后转转,还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高桂英准备去后面高一功的屋子,继续和李鸿基抓些鸟雀,刘氏叫住了她,“桂英,你们昨天抓的这些鸟雀,还没来得及宰杀,嫂子要去烧水,你先帮着拔毛。” “嗯。”高桂英口中答应着,眼角却是向后屋扫了一眼,没看到李鸿基,也就罢了,只得乖乖地宰杀鸟雀,然后拔毛,中午可以红烧着让高立功兄弟喝两杯。 良久,刘氏开了后门,准备倒水,见高一功正对着树上的松果发呆,于是干咳了一声,高立功见是他婆姨,也就将目光对上。 刘氏笑嘻嘻的点了点头,又咳嗽了一声,这才关上门进屋。 高立功知道自己的妹子是肯了,他缓步踱到李鸿基的西厢房,见李鸿基正对着竹筛发愣,“怎么样?有鸟雀吗?” “鸟雀刚刚来了,正要进入竹筛,桂英小点声……奥,是立功啊?今天不用进山了吗?”李鸿基见认错了人,羞得满面通红,男人和女人的声音都听不出,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高立功打个哈哈,“鸿基,身子现在怎么样了?疮口上新肉长好了?” “疮口应该差不多了,多亏立功一家,特别是桂英的悉心照顾。”李鸿基反客为主热情地给高立功泡上热茶,又将西厢房内的柴火盆点上,“今天不去山里了?” “不去了,山里没有那么多野物,天天去也是枉然,”高立功在木椅上落座,随即问道:“鸿基,听说你昨天考教了桂英的武艺,怎么样?还过得去吗?” “桂英虽是女流,但武艺上却是巾帼英雄,”李鸿基又将柴火拨弄了一会,方才在高立功的对面就坐,“说实话桂英的武艺,走的勇猛的路子,攻多防少,若是在战场上对敌,端的比我的实用。” “哈哈,桂英的那点伎俩,能入得鸿基法眼,难得,”高立功眼珠转了几转,话锋也随之一转,“鸿基,桂英这几天怎么样?照顾得还算周到吗?如是桂英不尽心,尽管和我说。” “周到,周到,”李鸿基一叠连声,心中却是想到,高立功一贯很少露面,今天突然造访,难道有什么事?口中试探道:“立功,我这身子,也快痊愈了,我想过两天就下山,正好可以赶回家过年。” “回家的事先不急,现在大雪封山不说,就是县衙、艾诏那儿,恐怕也是派人在你家附近监视,贸然回家,万一遇上他们,这大雪天的,想躲都没处躲,先等双喜来了再说,”高立功就着柴火盆搓了搓手,直到双手温热,“鸿基不用担心,在壶芦山,有我高立功一口饭食,就不会饿了兄弟,这个不用多想。” 这话李鸿基完全相信,他一个病号来到高家,高家没有任何人给他脸色,高桂英几乎是贴身照料,除了今日,差不多是专用护士了,“只是我这身子渐渐好了,再要这样,怕是闲出病来。” 高一功知道李鸿基有些误会了,也不再打着哑谜,“鸿基,我倒是有一件事与你商量。” “你我兄弟之间,有什么尽管问。”李鸿基的内心稍稍凝重了些,知道高立功就要进入正题了,但脸上却是微笑着,做出轻松的样子。 “这些天来,都是小妹桂英照料,你们有些接触,鸿基觉得,小妹为人如何?” “桂英?”李鸿基的脑子里立即现出那个喜欢着玄色练功服、一头长发、英姿飒爽的女子,“桂英不仅女中豪杰,人也极为精细,谁家将来娶到桂英,真是他的福气。” “哈哈,鸿基如此抬爱小妹,可有别的意思?”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桂英是个不错的姑娘,这段时间多亏她照应。” “鸿基,不是这话,”高立功正色道:“小妹照应鸿基,比我的吩咐还要上心,此中心情,一目了然,难道鸿基一点不知道吗?” “这……” 李鸿基与高桂英在一起的时候,也曾考虑到这样的事情,但他身子有伤不说,现在还是在逃犯,高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不但不能报答高家,还要勾搭人家的妹子,不过高立功主动提起,应该代表着高家的意思,那情形就不一样了,“可是我现在还是逃犯的身份……连养活自己都困难……” “鸿基,这样就不对了,若说逃犯的身份,我现在何尝不是?”高立功反而开导起来,“富贵不在一时,鸿基不用考虑太多,我高家也不是趋炎附势之辈!” 到了此时,李鸿基如何看不出?怕是高家,包括高桂英在内,已经商量过了,高桂英的相貌不过中人之姿,但她巾帼不让须眉,正适合自己这样的苦寒之家,如果是大富大贵,自然想要娶上江南的佳丽,但时势不由人。 “立功,桂英会同意吗?” “我回去自然要问问小妹的意思,”高一功神秘一笑,“我相信小妹的眼光,更相信自己的眼光!” 果然是商量好了!李鸿基心内暗笑,却站起身拱起双手,向高一功深深一礼,“如此有劳高兄了,多谢高兄的抬爱!” “鸿基,你我之间,何须如此!”高立功起身还了一礼,就待回去,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说道:“鸿基,有件事我不能瞒你,小妹曾经嫁过人……” “这个……”李鸿基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就释然了,高桂英虽然嫁过人,但自己现在不仅在高家免费养伤,还能白得一个老婆,再说,他自己已经成家了,家中还有一个老婆,高家不嫌弃自己有老婆的人,还欠着一屁股外债,“高兄,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书香门第,管不得这些虚礼了,说实话,桂英真是我辈的佳偶。” “哈哈,”高立功大笑,“只要鸿基心里没有荆刺,此必是一段佳话。”心中却是想到,他日鸿基要是发达了,不管桂英是皇后还是妃子,高家作为外戚,总少不了自己的好处。 高立功现在的心思,乃是投资的心态,包括他为了救出李鸿基,连工作都丢了,要说这里面没有兄弟情分,那也不实,但兄弟情分到底占了多少比重,他自己也说不清,连同现在做亲,恐怕还是巴结的成分多些。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高桂英不再像平日那样叽叽喳喳,而是红着脸低着头闷声吃饭,偶尔瞟一眼李鸿基,但遇上李鸿基的目光,立马像是受惊的小鹿,又是低下头啃着手中的馒头,馒头啃完了都不知道,甚至在手指上啃了一口,手指吃痛,这才醒悟过来,小脸上更是艳红了。 倒是高一功,傻儿吧唧的,一会看看李鸿基,一会又看看他二姐,似乎在鉴别他们有没有夫妻相,羞得高桂英更不敢抬头了。 正好有一些馒头的碎屑落到地上,高桂英俯下身,却没有拾起馒头,而是找准高一功的大脚,伸出自己的纤足,狠狠踩了一下出气。 高一功吃痛,欲待呼出来,低头一看是高桂英,吓得连忙将脚缩回去,有多远离她多远。 刘氏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禁低头浅笑,又将嘴里塞满馒头,方才没有笑出声来,但身子却是不由自主抖动起来,差点将馒头噎进气管。 高桂英匆忙啃完了手里的小半个馒头,将竹筷一放,“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飞也似的逃回西厢房,一边用手拍拍胸脯,过了好一会,对着铜镜一照,脸上还是羞红羞红的,心里不禁骂起高一功:“这个傻蛋……将来你做亲的时候,看我不好好收拾你,李鸿基这个混蛋也是,明知一功年少轻狂,也不知岔开话题,还在边上看热闹……哼!” 众人呆愣了一刻,随即发出开心大笑,刘氏更是白了高一功一眼,“桂英要是饿瘦了,当心她拿你出气!” 高一功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二姐有些丰腴,如果瘦点呀,那就更好看了!”一边看了眼李鸿基,顺便将一大撂大白菜塞进口中。 高桂英正好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缝,听到高一功的话,恨得跺了跺脚,然后又去铜镜前端详了一会,但铜镜太小,看不出端倪,干脆将铜镜拿在手中,从上到下,扫描似的看了个遍,无奈铜镜过于模糊,又没有全身做比较,竟然看不出自己是不是丰腴了,她将铜镜一扔,“我这身形,早就让他看过了,连……”突然想到雪地上比武的事,李鸿基的木棒点在她的胸部,“这个混蛋,当时怕是故意的……做亲那天晚上,非要叫他好看!” 接下来的几天,高桂英很少来到李鸿基所住的后屋,大部分时间都在前屋,陪着嫂子刘氏料理些家务,在与刘氏的闲谈中,顺道学习些家务或是其它方面的经验。 按说高桂英已经嫁过一次,这些都不用学习了,但刘氏的只言片语常常惹得她面红心跳,欲待躲开,却又挪不动脚步,偏偏这些羞人的话,对她有着非常大的吸引力。 她连捕捉鸟雀的兴致也消失了,偶尔来到后屋的西厢房,多半是问问李鸿基的伤势。 第24章 旧人新婚 婚期定在腊月初六。 李鸿基还是逃犯的身份,加上高桂英是二婚,自然不会大操大办,高家的亲朋故旧,连同族的人都没有知会,除了新郎新娘,就是高立功兄弟和刘氏知道此事。 高桂英已经嫁过一次,李鸿基也已经娶了韩金儿,严格说来,这是一对旧人的新婚,根本没有张扬的必要,只要双方的家人认可就行,李鸿基父母已经双亡,自己的事自己做主,高桂英也是父母双亡,虽然有兄弟,但他们都是大媒,自然也没问题。 按照陕北的习俗,高桂英是二婚,出嫁时不能从娘家动身,必须选择一个合适的茶肆酒馆,大家吃顿饭,然后从这里动身去婆家,但现在李鸿基还在客居,根本回不了家,只能在高家做亲了,这些规矩也就全免了。 本来说好了,现在家中的五个人在一起聚聚,吃一顿晚饭,就代替了一切风俗,但高桂英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说是从出嫁的前一天开始,直到入了洞房,新人是不能见面的,于是从头一天开始,她就刻意躲着李鸿基,当天的晚上,她是独自在西厢房内啃了两个馒头,喝了半碗羊肉汤。 李鸿基吃过晚饭,又洗过脸和脚,就该入洞房了。 这种情形下,自然没有人要闹洞房,只有高一功恬着脸道:“鸿基,奥,应该叫二姐夫,二姐已经入了洞房,你要是叫不开门,我可以帮你,我和二姐一向最亲近了。” 李鸿基少不得与高一功调笑一番,待刘氏从新房出来,方才准备推门进去。 新房就是高桂英原先居住的前屋的西厢房,本来高桂英是出嫁,应该走出闺房才对,但李鸿基借用了高家的屋子做亲,自然是选择大哥高立功的前屋,于是闺房就成了新房,不过,早就说好了,是高桂英出嫁,不是李鸿基入赘,李鸿基已经有了婆姨韩金儿,哪有带着正房去小妾家入赘的? 如果高桂英将来不入李家,那就连小妾都算不上,最多只是外室,所以现在高家为高桂英明确了妾的身份,韩金儿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身份地位也许还比不上高桂英,但韩金儿好歹是先入门的,在高家的眼中,自然算是李鸿基的正室。 洞房的们虚掩着,李鸿基轻轻一推,门便敞开一条隙缝,他冲外面的高一功做个鬼脸,然后才抬步入了洞房。 房内飘着浓烈的香味,在床头外侧吊着一盘挂香,已经燃烧了一小半,高桂英身着蓝袄,端坐在床沿,头上却没有传说中的红盖头,平滑娇嫩的脸蛋,被烛光映得红红的,见李鸿基进来,她明显颤动了一下,低着头一言不发,两只手叉在一起,不安地搅动着。 李鸿基是第一次进入这间房子,四面扫了一眼,房子不大,除了一张炕床,在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放置了一个木制屉桌,屉桌上竖着一面铜镜,胭脂类一律看不到,可能是收起来了。 “桂英!”李鸿基合上房门,挨着高桂英坐下,见她低眉含笑,右手轻轻跨过高桂英的右肩,将她的右手握住,左手追到高桂英的左手,弯在自己身后。 一出勾肩搭背图! 高桂英的身子明显震动了一下,却没有拒绝李鸿基的好意,还将身子向李鸿基的身上靠了靠,被李鸿基迎面一看,吓得赶紧埋首在他的胸前。 李鸿基的右小臂在她胸前蹭了一下,“咦?桂英,你这怎么还藏着一个馒头?刚好我晚上没吃饱,原来你早就为我留着了?” “嘻嘻……”高桂英忍俊不禁,却是不敢抬头,她早听嫂子说过,做亲是怎么回事,李鸿基的心思,她如何不懂?但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她羞得连脖子都红了一大片。 李鸿基才不管她的心思,今天是他的权利,他的右手伸进袄内,“桂英准备了几个馒头?发酵得怎么样?软吗?我现在可是胃口大开呢!” “等会灭了灯,还不是由着你吃?”高桂英在李鸿基作怪的大手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将他的手移开。 “我现在就饿了,早一刻吃到也是好的。”李鸿基毫不气馁,右手又是探近袄内。 高桂英任他作弄了一回,身子开始抵敌不住,方才按住他的大手,向床头的方向指了指,“别闹,鸿基,这……” “奥?”李鸿基这才看到,床头放着一个小方桌,桌上有两杯清茶,茶水约是五分,“这是交杯酒吗?怎么以茶代酒了?” 从优生的角度来说,他们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以茶代酒的确比较理想,难道桂英也懂得优生学?她也不是不喝酒的人呀? 他念念不舍,但大手还是离开了温暖的环抱,起身将两个茶杯端过来,其中一杯给了高桂英,“来,我们就以茶代酒,喝了交杯酒,就是正式的夫妻了!” 高桂英原本微低着螓首,这时却是大着胆子站起身,目光迎向李鸿基,心中千言万语,都是用目光说完了。 李鸿基也是看着她粉嫩的脸蛋,恨不得用手摸过去。 四目相对。 高桂英已经醉了,她忘记了所有的动作,只是茫然地被李鸿基套住胳膊,一杯清茶送入口边,小口微微张开,轻轻一啜,一饮而尽。 “桂英,喝了这交杯酒,我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李鸿基放下茶杯,又将不知所措的高桂英的茶杯接过,放到方桌上,“现在是腊月,外面寒气重,我们还是早点上床休息吧!” 高桂英怎会不知道李鸿基猴急?她欲待灭了蜡烛,想了一想,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方洁净的白色方巾,展开来铺到炕上。 “这是什么?”李鸿基有些奇怪,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清白单吗?她不是已经嫁过人了吗?她那个男人不会是太监吧? “不告诉你!”高桂英欲待吹灭蜡烛,李鸿基伸手阻止道:“桂英,等等,先脱了袄袍。”这个时代,女人身上的衣带特别多,又有很多纽子,李鸿基根本弄不清,黑灯瞎火的,怕是衣带都解不开。 “嘻嘻,”高桂英掩口而笑,目光向李鸿基的脸上递过去,胆子也大了起来,“你不是娶过婆姨吗?怎么连外衣都……”眉目含着笑,却也没有去吹灭蜡烛。 “你和她不一样吧?”李鸿基哪敢说出,他和韩金儿只睡过一个晚上,衣服还是她自己……他上下其手,虽然高桂英绵羊似的一动不动,任他施为,他还是解不开腰带,于是他将高桂英的袄袍先脱了,让腰带完全暴露在烛光下,再就着烛光,费了好些时刻,方才解开了。 高桂英钻进炕上的棉被里,摸索了一会,将清白单放正,仰身躺了上去。 李鸿基吹灭蜡烛,黑暗中将自己的内外衣一股脑儿褪尽,方才爬上炕,向那个温热的地方摸去。 良久,云开雾散,雨后天晴,李鸿基将高桂英搂在怀中,又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亲,“桂英,现在我们才算是真的夫妻了……” 高桂英有此一刻,也不似开始时那般娇羞了,加上被子里一片黑暗,也不用担心被李鸿基看到脸色,闻言向李鸿基的怀里拱了拱,“嗯……”话语绵柔无力,哪里还有半分巾帼英雄的本色? 李鸿基又在高桂英的后背上抚了抚,光洁嫩滑,手感相当不错,“桂英,你刚才拿的白色方巾是什么?” “明天早晨再让你看!”虽然李鸿基没有透视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高桂英还是羞红了脸蛋,暗地里吐了吐舌头,正好舔到李鸿基的胸襟上,顿时吓得不轻。 幸好鸿基也没在意,“桂英,你不是嫁过人吗?怎么还会……还会用这?” 高桂英用手在李鸿基的胸膛上轻点了一下,以掩饰刚才失态,“我那死鬼男人呀,因为生了重病,请了多个郎中看了,身子都不见起色,后来听了一个游方郎中的话,要将我娶回去冲冲喜……我嫁过去的时候,他就只会说胡话了,都不曾看我一眼,不到半月,也就去了。” 也许是因为只看到这个男人临死前最为丑陋的外表,高桂英对那个死鬼男人似乎没什么留恋,本来也是,都病入膏肓了,还娶什么老婆?这不是坑人家黄花大闺女吗?如果高桂英生于书香之家,很可能要为这个男人守节,她虽然嫁过去了,实际上守的还是望门寡。 不过,李鸿基倒是应该感激他,要不是他和高桂英有这么一出,以李鸿基现在的逃犯身份,身上一点铜臭味都没,连做亲都是借用高家的房子,这桩亲事至少不会这么顺当。 李鸿基还在思索,高桂英却是将脑袋凑过来,“鸿基,我真的很胖吗?” “稍微胖点有什么关系,”李鸿基在她显得最胖的地方轻轻捏了一把,“环肥燕瘦,各人所喜!” “什么环肥燕瘦?”高桂英一下子来了精神,“鸿基,你到底有多少婆姨?” “什么我的婆姨,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李鸿基在她的脸蛋上捏了把,“这是两个历史人物,唐代的杨玉环,以丰腴为美,汉代的赵飞燕,以苗条著称,据说能在手心里跳舞。”估计高桂英不知道两个尤物,李鸿基索性将两人的光辉史绩简要说了遍。 高桂英对这两人也没什么兴趣,见不是李鸿基的婆姨,她就释然了,而且李鸿基又不会嫌弃她,也就安心地在他怀中睡熟了。 第25章 了断 李过再次来到壶芦山的时候,已经是李鸿基做亲的三日之后了。 他本来就没什么余财,加上为了李鸿基的事,在衙门上下打点,几乎耗尽了他可怜的家产,又不好空着手来看望李鸿基,只好在邻村偷了两只老母鸡,又去集市上买了二斤猪肉和两样糕点。 看到李鸿基与高桂英粘在一起,李过有些紧张,高立功救下李鸿基,可是他给拉下水的,如果李鸿基偷上人家的小妹,他也有一定的责任,趁着高桂英出去的一小会,李过将他拉到一边,“二叔……”又指了指高桂英,他可不希望李鸿基给他勾搭上了一个不明不白的婶娘。 况且李鸿基在高家养伤,吃高家的,用高家的,住高家的,要是再勾搭上人家的妹子,无论如何也是对不住人家的仁义了。 “双喜,”李鸿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尴尬地在头发上抓了几把,又讪讪地笑笑,这才说道:“我们已经做亲了。” “做亲?”李过霎时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砸了脚背,腰身弓得像是大虾,绕着李鸿基转了整整一圈,方才停下,视线还是落在李鸿基的脸上,“二叔,那立功、一功他们,没有赶你出门吗?这样吧,不用他们赶,我们自己回去,哎,我们能回哪儿去呢?村中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出没,不是县衙的差官,就是艾诏的人!” “双喜你说什么呢,”李鸿基只得给了他一个白眼,“立功他们为什么要赶我走?我和桂英做亲,乃是立功亲自做的媒。” “啊?二叔,你不是偷上的桂英……真的是立功做的媒?”李过压低声音,又看了看高桂英离开的方向,生怕她听到似的。 “当然不是,你把二叔当成什么人了?”李鸿基忽地一顿,“双喜,你说什么?村中常有陌生的面孔出现?” “嗯,我看他们鬼头鬼脑的,目标肯定是你,”李过虽然是游侠的性子,在当地也有些名气,但要对上官府,或者艾诏那样的乡绅,他还没这个胆量。 “我知道了!” 李鸿基本来就准备找艾诏复仇,娶了高桂英之后,睡在温柔乡中,这种复仇之心也就淡了,既然艾诏不肯放过他,那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了断。不过艾诏是当地的乡绅大户,家中庭院深深,出门在外时身边少不得有许多护卫,不要说与他理论,就是说上一句话,怕也不是易事。 “二叔的意思……” “双喜,走,咱们进屋谈,”李鸿基引着李过,来到他曾经居住的后屋西厢房,就是高一功的房子,又给他泡上一杯热茶,“双喜,你明天就下山,不过暂时别回家,先替二叔办点事。” “什么事?”李过在方凳上就坐,又捧起热茶暖手,看到李鸿基如此庄重,知道他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交代。 “去县城,打听一下艾诏的府邸,如果可能,再探听一些艾诏的出行规律和平时的习惯。”这是李鸿基过去的想法,本来就快要忘了,但艾诏不放过他,只得重新拾起这个计划,原本是准备自己去探听,但现在还是逃犯身份,出行不便,正好李过来了,他在县城也有一些熟人,做这些事再合适不过了。 “二叔,你要做什么?”李过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连茶水泼到手上都不知道,“艾诏身边护卫众多,要想揍他一顿,恐怕很难脱身。” “既然艾诏不放过我,那我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李鸿基悠悠道,声音比外面的积雪还要冷凛,“没有银子,反正家也回不去了。” “二叔,你想好了,那艾诏可不是得闲之辈,”李过的头上冒出密密的汗珠“听说每次出门,身边都有三五个护卫,一旦二叔失手,怕是连个救应都没有了……” “双喜,我现在身子不便,还不能自由出行,连这壶芦山都出不去,一旦过了新元,天气转暖,积雪融化,我是必须要下山的,二叔不想连累你,你只要探听到一些讯息就可,其余的事,我自己处理……现在城中怕是吃紧,打听讯息有些困难,你要是为难,也没关系,只要我身子完全好了,有的是时间。” “二叔说的什么话?”李过勃然而起,又担心声音太大,惊着高家的人,压低声音道:“只要二叔敢,我双喜岂是怕事之人?” “双喜,二叔……二叔真的不想连累你,”李鸿基幽幽地叹口气,“这次去找艾诏,无论结果如何,以后再李家站恐怕回不去了。” “怕什么?大不了落草为寇!”李过不顾茶水还烫着,猛地灌了一口,“真要落了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比起现在的生活,不知道要逍遥多少。” “落草?”李鸿基虽然对后世的历史掌握得不够精细,但大致的脉络还是清楚的,“双喜,也不用落草,此间事了,咱们可以去投军。” “投军?去哪里投军?要是去了延绥,恐怕还会遇上艾诏的熟人,到时候少不得还要受那艾诏的鸟气。”李过给李鸿基添上茶水,又将自己的茶杯添满,“二叔打算去哪里?” “自然不能去延绥,”李鸿基依稀记得,在原来的历史上,“他”去的乃是甘州,“要投军自然越远越好,去一个艾诏手脚够不到的地方。” “二叔,我信你,”李过的神色一凜,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反正二叔去哪我就去哪,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永不分离!” “好,二叔绝不会亏待你!” 李鸿基伸出右手,李过将自己的右手搭上,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坚实有力。 “鸿基,双喜,你们在做什么?要比力气去外面,当心将杯盘打翻了。”高桂英见李鸿基迟迟不归房,只得来到后屋,恰好见到两人握手的情形。 “啊,对,我们是在比较气力,”李鸿基哈哈一笑,顺坡下驴,“双喜想看看我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没大没小,刚才还问我,疮口尚未完全恢复,怎么做起亲来,桂英,你说说,我疮口复原了吗?” “贫嘴!”高桂英面色一红,向地上啐了一口,偷看着李过,见李过也是笑,脸上不禁更红了,气得用粉拳在李鸿基的胸口捶了两下,“没个正形的样子!” 李鸿基抓住她的小手,当着李过的面,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怕什么,双喜虽然是我侄儿,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一起生活,真个兄弟一般。” 高桂英奋力抽出小手,又白了李鸿基一眼,“哪有你这样当叔的?” 李过见两人闹得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双手抱拳,躬身一礼,“双喜拜见婶娘!”这算是他正式见礼了,高桂英虽然是李鸿基的偏房,但与李过,却是长辈。 “双喜快坐下,不用客气,都是自家人!”高桂英起初不习惯,有些忸怩作态,后来倒是适应了家庭主妇的角色,挣扎了一会,勉强受了半礼,“双喜,这大雪天的,进山一趟不容易,难得你有心来看看鸿基,你们先坐,我去整些酒菜,一会儿喝杯酒暖暖身子!” “我就说嘛,你婶娘为人不错吧?我的眼光,双喜这次是见到了吧?”李鸿基适时夸赞了一句,也不知是夸奖高桂英,还是他自己。 “美得你!”高桂英有些受囧,身子一扭,红着脸袅袅娜娜地出了西厢房,忙着酒菜去了。 “二叔,了断艾诏的事,婶娘知道吗?”李过见高桂英去得远了,方才问道。 “详情还不知道,不过,你婶娘乃是习武之人,应该不会阻止我,”李鸿基在木椅上端正身形,微微收缩瞳孔,“双喜,此次回去,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下山之后,再做定夺。” “二叔放心,我不会做那打草惊蛇之事,新元过后,估计在元宵节前,我会再来这壶芦山。” “那样最好,我这里也会做些准备,然后根据你探听到的讯息,再从长计议,至于桂英,知道了也没什么,她并不是胆小怕事之人,就是将来投军,她也不是羁绊。” 李鸿基想起后世的历史,高桂英乃是出色的义军将领,于投军、谋反一道,应该不会反对,而且听高立功的意思,新元之后,高家很可能就要投奔高迎祥了,那是做好了谋反的心里准备,高桂英作为高家的人,岂能独自留守壶芦山,难道等着官府来捉? 李鸿基不肯投奔高迎祥,归根到底,还是看不起他的流寇本色,如果不能占据一块根据地,好不容易积攒的人气,很可能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推到重来,长期在原地画圈,但对于高家来说,除了投奔高迎祥一途,暂时实在没什么好的去处,这也是他难以面对高立功的原因。 “那就好。”李过见识过高家兄弟,特别是高一功,虽然还没闯出名头,但游侠的性子,与他倒有几分对胃,高立功作为一家之主,虽然沉稳得多,但这次从牢狱中久了李鸿基,丢了工作不说,协助李鸿基脱逃,一旦官府追究起来,定会脱不了干系。 现在的高家,与李家的境遇乃是十分相似,虽然不是逃犯,却是逃犯胁从。 第26章 信鸽 一轮红日已经升上竿头,阳光在雪地上投下无数的光点,无论从哪一个方向,都能感受到数点寒光,北风发了狂似的吹得枝条乱颤,虽然这些落了叶的枯枝遮不住日头,但山里的温度还是低得很,积雪也是一点点集聚着坚硬,脚踩在上面,发出“叽咕叽咕”的声响。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高氏兄弟便没有进山打猎,难得地在家休息一天,刘氏与高桂英则从大清早开始,就忙着这一天的饭食,无论穷家富家,除夕之夜的正餐,都是马虎不得。 简单吃过早饭,高立功将整个前房全部让给刘氏与高桂英,自己跑到后屋的西厢房与李鸿基闲聊,高一功不是外人,见两人谈得热闹,也是加入进来,结果倒是先听他说起山里人家的长短,谁家的婆姨偷上公公,连生下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谁家没出阁女儿,又成了里长家公子的外室。 高立功却是将话题丢给李鸿基,“鸿基,新元之后,有什么打算?” “大哥的意思是……”高立功的这个问题太过突兀,李鸿基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现在大雪封山,很多事情就积压下来,一旦开春之后,天气转暖,一切就会正常起来,衙门也会恢复办公,”高立功顿了顿,继续说道:“县衙监牢中走了你,而我又不辞而别,联想你我平时的关系,到时候壶芦山也会不安全。” “大哥,我明白,”李鸿基郑重地点点头,“新元过后,我的伤势应该完全好了,那时我会离开壶芦山。” 高一功皱皱眉,有些不满地看着他大哥,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鸿基,我不是赶你走,我们是兄弟,现在更是一家人了。”高立功也不管高一功的反应,却是把眼看着李鸿基。 “我知道大哥不是这个意思,”李鸿基笑笑,“我离开壶芦山,乃是要去找艾诏了断我们之间的恩怨。” 虽然李鸿基说的比较隐晦,但高立功怎会听不明白?但他没有阻止李鸿基,一旦李鸿基与艾诏之间结怨更深,除了造反,他再无路可走,“鸿基,要我们帮忙吗?” 李鸿基缓缓摇头,“不,大哥,艾诏家大业大,护卫不在少数,人多了反而不好接近,更不容易脱身。” “姐夫,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量,”高一功顿时来了精神,打架斗殴的事,他向来不落人后,于是抢着说道:“难道姐夫不是将我们看做自己人?” 高立功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意思非常明白:你小孩子跟着起什么哄?有多远走多远! “一功,正因为我将你看做自己人才不让你们去,”李鸿基点头,向高一功投去一个感激的微笑,“我说此去凶险,不像平时打架,你肯定不服,但我此次去找艾诏,就是加上你们兄弟,光天化日明刀明枪,肯定只有吃亏的份,现在大哥已经不在监牢当值,我们当中,无论是谁一旦失手,被投进监牢,想要脱身那就难了。” 李鸿基不等高一功反对,继续说道:“既然要躲在暗处,人数自然越少越好,不过,到时候借柄腰刀给我,不能不防备艾诏下毒手。” “那是自然,我会将腰刀磨得飞快,保准一刀下去,血溅五步……”高一功越说越起劲,不禁手舞足蹈起来,猛然发现他大哥正在狠狠地瞪眼,后半句话生生吞进肚里,又低下头,不敢看他大哥的眼睛。 “哈哈,一功真是爽快之人!”李鸿基越来越喜欢这个当地的游侠了。 “就是,姐夫,要是我……”高一功又一次看到他大哥不同寻常的脸色,赶紧起身跑了,“你们聊,我去看看二姐做了什么好吃的……”一溜烟出了西厢房。 高立功摇着头笑,“总是长不大,就知道胡言乱语,惹是生非,迟早会惹出事来!” 李鸿基心道:高家救了自己,本身惹出的乱子就不小了,也不在乎在多惹几件,大不了远走他乡杀官造反。 “鸿基,了断了艾诏的事,李家站肯定待不下去了,以后有什么想法?”见李鸿基迟迟不肯说出打算,高立功有些着急,按他的想法,最好是跟他一道,去投奔舅父高迎祥,这样一家人还能在一起,就是与官兵打仗,也会多份照应。 “大哥,说实话,我还没有想好,这世道,穷人是没法过日子了,”李鸿基先给高立功一颗定心丸,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和大致的方向,“等了断了艾诏的事,再接了金儿出来,那时再与大哥合计合计,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艾诏的影子,也不知道会了断到什么程度,此事不结束,我的心事根本定不下来。” 这话说的也是合情合理,如果不能重创艾诏,心中的那口气咽不下,很有可能继续与艾诏死磕,所以现在谈打算,还是有些遥远。 高立功知道李鸿基不是弟弟那样的游侠与草莽,他说没考虑充分,自有他的理由,不管如何,有艾诏的事,加上桂英的羁绊,他除了造反,还能去哪儿?“鸿基,我打算新元之后,就去投奔舅父。” 李鸿基自然明白高立功的意思,这几乎是赤裸裸的邀请了,但陕西的义军,包括高迎祥,一时难成气候,要不是朝廷手软,怕是早就屠尽了,“大哥,舅父现在在哪?” “舅父应该在怀庆一带,但具体地点,谁也说不清,听说官兵防范甚严。”高立功默默注视着李鸿基,但他期望的事情还是没有发生,李鸿基眯起双眼,面上古井不波,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高立功主动岔开话题,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题,直到高桂英过来叫他们吃饭。 高家远不是大户人家,粮食十分紧张,又多了李鸿基的一张嘴,够吃就不错了,高氏兄弟冒雪进山打猎,不是为了锻炼身子,而是为了弥补粮食的不足,但今天,有李鸿基这个客人,他们也按照大户人家的方式过年。 中午是便餐,也就是除夕之夜的开胃餐,但对高家来说,今天也是十分丰盛,两个整鸡,三斤猪肉,五斤羊肉,放在同一个大锅中炖了一个多时辰,待到猪肉羊肉半熟,捞出猪肉羊肉和一个整鸡,留待晚上晚上的正餐,剩下的一个老母鸡,继续炖到熟透,就是中午的便餐了。 李鸿基是娇客,高家的姑爷,独占了一大块鸡腿,高一功也是一个鸡腿,但明显比李鸿基的那块小些,两个女人,刘氏与高桂英,每人是一块翅膀,加上连在翅膀上的骨肉,剩余的鸡头鸡屁股鸡背鸡腹等,一股脑儿给了高立功这个家主。 一大锅汤水,盛起了大半,其余的加了些拉面,五个人都能吃饱。 午饭过后,该是准备晚餐了,不过这是女人的事,刘氏与高桂英就忙开了,高立功独自待在前屋的东厢房,不知道是在做上一年的总结,还是为下一年早做安排,高一功则早早出门,找他的狐朋狗友去了。 李鸿基百无聊奈,又扫了一块雪地开始捕捉鸟雀消磨时间,支起竹筛后,暂时不见鸟雀,却想起艾诏的事,待了断与艾诏的恩怨之后,自己将何去何从,高立功的意思十分明白,希望他和高家的人一道投奔高迎祥,但他还是不愿去给高迎祥执刀护卫。 沉思的时间长了些,竹筛下的鸟雀就多了些,这些鸟雀,以为这是一个安全的觅食场所,甚至有一些鸟雀为了争夺食物,竟然在竹筛下厮打起来,李鸿基不动声色,拿起绳索猛地一拉,竹筛下落,网了一筛的鸟雀,李鸿基目测,光斑鸠就有七八只。 他取过一个棉布口袋,将竹筛下鸟雀一个个放入口袋中,突然,他楞了一下,捉在手中的这只斑鸠,腿上系着一小段细索,细索的末端是一个一寸左右的竹筒。 “难道这不是斑鸠?” 李鸿基打量着这支“斑鸠”,果然与其它的斑鸠有些不同,脖子上明显没有那一圈艳羽,原来是一只信鸽!他解下竹筒,见竹筒用蜡封着,慌忙跑到西厢房,用火一烤,蜡立刻变得松软如水,倒出蜡油,里面赫然有一张纸条。 “蒙古土默特部从西海东进,有切断甘、肃二州之险。” 纸条的落款是杨肇基。 李鸿基并不知道杨肇基是什么人,但这显然是紧急军情,而且涉及到外族,他不敢大意。 一手捏着纸条,李鸿基沉思良久,到底是帮助朝廷,让这则讯息传递下去,还是销毁它,让本来就腐烂透顶的朝廷,早日寿终正寝? 到底哪一种选择对自己有利? 以李鸿基现在的身份,这两种选择,和他都没有直接的关系。 思索良久,最后还是民族大义占了上风,一旦蒙古人占据河西走廊的南端入口,则甘州、肃州、凉州之地,可能不再属于大明,大明在西北的重镇嘉峪关,也将落入敌手,西北一旦失去这个最重要的军事屏障,蒙古骑兵就可以轻易南下,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汉族的老百姓。 李鸿基现在还是一名逃犯,自然管不到这些军政大事,但不能因为自己的贪吃,而让这么重要的情报毁于己手,最后,他将竹筒重新用蜡封好,放飞了这只信鸽。 第27章 下山 大明崇祯二年(公元1629年)正月十三。 壶芦山的积雪尚未消融,天上又飘起了雪花,虽然不是鹅毛大雪,但室外的温度太低,雪花落到地上,便和地上的积雪混为一体,将原本有些裸露的大地又重新披上密密的银装。 李鸿基走出数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抱起双拳,“大哥,一功,桂英,你们的救命之恩,我李鸿基没齿难忘。” “鸿基,又下雪了,要不,你晚点离开,等雪停了再说。”高桂英迎上几步,立在李鸿基的面前,小脸蛋微红,不知道是含羞还是被风雪吹的。 李鸿基这一走,前途十分凶险,艾诏绝不是省油的灯,不知道他能否应付得了,又等到何时才能了断与艾诏的恩怨,她与李鸿基做亲,不过一月有余,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如果这场大雪能将李鸿基留下来就好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她初为人妇,还似小女儿般娇羞,本想拉着李鸿基的大手,却碍于一功就在身侧,恐怕惹他讥笑,小手抬了抬,终是不敢握过去。 “桂英,我知道你的心情,但艾诏千方百计要害我性命,此仇不报,我李鸿基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李鸿基抢过高桂英的小手,发现她的小手冰凉冰凉的,不觉有些鼻子一酸,“早点了断与他的恩怨,我立即回来,放心,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高桂英顾不得兄弟们的目光了,反手拉着李鸿基的大手,实在难舍,“鸿基,我陪你一起去吧,我虽然武艺低微,但多个人总是多份力量,关键的时候也会有个照应。” “桂英,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此去寻找艾诏,不知何时才能觅得机会,再说,我从牢狱中脱身,官府必定严查,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李鸿基更进一步,强行将高桂英搂在怀中,用自己的身子为他抵挡一会风雪,“大哥为了救我,连养家糊口的机会都丢了,放心,我不会感情用事,那样也对不住大哥。” “鸿基,还是那句话,实在不行,咱就暂时放过他艾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高桂英干脆歪在李鸿基的怀里,眼圈已经发红,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丈夫,不想再失去这个,但李鸿基执意要报仇,那是男儿的本色,她知道无法劝阻,只能在他的怀里偷偷为他祈福。 “桂英,你也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个软蛋吧?”李鸿基轻抚着高桂英的面庞,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快要赶得上这漫天的风雪了,“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高一功走过来,在高桂英的肩头轻拍了一下,“二姐,既然姐夫决意复仇,那也是正事,就让他早些下山吧,这大雪天,要是赶不上旅店,晚上可是要受罪。” 高桂英白了她兄弟一眼,又巴巴地望着李鸿基,她实在舍不得这个温暖的怀抱,但还是脱了开去,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鸿基,早去早回,我们都在壶芦山等你!” “嗯!”李鸿基松开高桂英的小手,“我走了,你也要保重自己!”又向高立功兄弟拱手示意,便赶上前面的李过。 “等一等,鸿基!”高桂英三步并作两步,朝李鸿基扑去,到了近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雪天冷,留着路上吃!” 李鸿基接过布袋,打开一看,却是四个特大号火烧,中腹如是孕妇般高高鼓起,用手捏了一把,外面还有些温热,里面倒是松软,知道填充了大量的猪肉。 “桂英,你费心了!” “鸿基说哪里话,我是你婆姨,侍候你是应该的,”高桂英心道,要不是你不愿意,我倒愿意跟着你去呢!扬起小脸,紧盯这李鸿基的面庞,似是要将他的画像定格在心里,“记得早些回来!” 李鸿基将火烧塞进怀内,贴着内衣放好,又拥着高桂英,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桂英,我真的要走了。” “嗯!”高桂英羞得闭了双眼,满面通红,与这漫天的大雪,恰好构成一幅永恒的仕女画卷。 高桂英双手笼在袖中,身子纹丝不动,青松般立在雪地上,看着李鸿基一步步下了壶芦山,李鸿基每次落脚,都会带起一些沾泥的积雪,也会在她的心里荡出一些涟漪。 李鸿基走出好远,回头一看,见高氏兄妹还是立在远处,不禁大为感动,伸出手来,挥动了一下,既是打个招呼,也是让他们早些回去,免得受这风雪之苦。 高桂英无力地抬起了小手,那是与李鸿基唯一的联系,她相信,李鸿基一定看得到,如果李鸿基心里有了这层牵挂,接下来的复仇活动,就算是为了自己,他也会顾忌安全。 雪地上的两个黑影,越来越小,几乎分辨不出那还是两个人影,高桂英觉得身子里被一丝丝抽去什么,连站立都是困难了,只得倚在一颗松树上,勉强站稳脚跟,小手还在无力地招摇着。 刚才李鸿基回首示意,说明他有情有义,不会丢下自己不管,但这次小别,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回到壶芦山,她的心里空落落的,浑身没有了一丝的气力,要不是大哥与三弟在一旁看着,她都准备躺倒雪地上,在泥水中打上几个滚,再尽情发出几声狼一般的吼叫,也许这样发泄之后,心里后好受些。 在大哥与三弟面前,她努力克制着,眼圈还是发红了,虽然自己看不着,但眼角有一种与这雪天不相宜的温热,用手一擦,手背有些湿润,只得从身后的树干上抓了两把积雪擦了擦,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 “二姐,二姐夫已经走远了,咱们还是回去吧,他又不是不回来!在这风雪中站久了,当心着凉,”高一功双手插在衣兜里,却是不停地挪动着脚步,似是耐不住严寒,“这鬼天气,不知道何日才能放晴。” “要你管!”高桂英知道,李鸿基已经去得远了,一时不会回来,站在风雪中也是白等,她将身一扭,向家的方向快步走去,她担心高一功他们看到自己的眼睛,低着头匆匆从高一功身边走过。 高一功不敢说破,只是在后面摇着头笑,又看向高立功,“大哥,我去村中转转!” “立功,现在是非常时期,官府迟早会找到壶芦山,千万不要惹祸。”高立功微锁着眉头,心内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大哥放心,我知道轻重,绝不惹祸便是!”高一功举手发誓,又看了眼高桂英,低声哆嗦了一句,“真是!” 高桂英回到前屋的西厢房,那是她与李鸿基的新房,但人去房空,只剩下一间冰冷的屋子,寒冷加上孤独,让她倍感无力,她升起火盆,屋内似乎还是冷,于是脱了绣花鞋上炕,用棉被和衣盖了,这才稍稍好受些。 她有些后悔,当时应该不管一切,跟了李鸿基去,也许就不会这样了,牵挂是福,但只有牵挂的人,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的蚀骨穿心。 真想找个人来,和他吵上一架,哪怕动上刀子也好,最好是立功,就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反正不会生自己的气。 现在才是开始,她不知道自己是担心还是牵挂,明明头昏脑涨,却是没有丝毫睡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集聚的一丝热气,也是跑得精光。 高桂英翻身下床,摸出冷冰冰的铜镜,铜镜有些模糊,看不清眼角上有没有泪迹,她扔下铜镜,干脆出去,想要帮嫂子做些家务,她一个人操持全家,也够辛苦的。 刘氏正在收拾大白菜,见到高桂英,微微一笑,“桂英,这大冷的天,怎么不在房中待会?” “嫂子每天要做饭洗菜,太辛苦了,我来帮帮忙,反正大白天也睡不着。”高桂英卷起袖口,拾起一颗大白菜,学着嫂子的样子,将菜瓣一片片扳下,丢到木盆中。 吃饭之前,高立功正在屋内闲逛,高一功满头大汗闯进来了,“大哥,不好了!” “一功怎么了?看你满头大汗的,是不是又在外面惹祸了?”高立功双手按着后腰,扭动了一下腰肢,皱着眉头道:“这次又把谁打了?” “大哥,不是打架的事,”高一功抓起桌上的茶水,猛灌了一口,这才凑近他大哥,压低声音道:“你救出鸿基的事,被人发现了,已经告密到了衙门!” “告密?谁告的密?”高立功停止转动腰身,双眼一轮,“谁做的这缺德的事?” “就是上次责怪二姐与二姐夫挖坑捕猎,坏了他家风水的二愣子,”高一功在脸上摸了一把,汗水混着污垢,在脸上现出一道道清晰的印记,“大哥,怎么办?官府恐怕很快就会来抓人。” “二愣子?我宰了他!”高立功转过脸,似是要去摸刀,发现空旷的刀架,这才想起,李鸿基已经下山了,他稳住身形,问道:“这是什么时间的事?” “前天,听说前天下午,二愣子就下山了。”五没有人告密也是一样,他现在无心去宰二愣子了,“我们收拾收拾,立即下山。” “大哥,我们去哪儿?”高立功的声音有些急促,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两个女人顾不上饭菜,停下手中的活计,也是围过来。 “去西面,我们去找舅父。” 高家也没多少金银细软,刘氏与高桂英只收拾了两个包裹,多半是衣物和干粮咸肉之类,四人匆匆吃过午饭,冒雪向西而去。 出了家门,高桂英不断往回张望,“大哥,你说鸿基会来找我们吗?要是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高立功知道妹子的心思,安慰道:“桂英放心,我多次与鸿基说过要投奔舅父的事,他应该能找到,再说了,李鸿基此番是去找艾诏了断,无论结果如何,他在米脂都待不下去了,难道等着官府抓呀?不来找我们,他还又能去哪?” 高桂英默默点头,大哥说的有道理,但她还是不放心,“大哥,鸿基正好下山去了,要是遇上官差怎么办?一功,要不我们从南面下山,看能不能追上鸿基,万一他遇上官差,也好有个接应。” 高一功不及回答,高立功抢着说道:“鸿基是个精细之人,即使遇上官府之人,他也会想办法脱身,桂英别忘了,他这次下山,乃是……对抗官府的,会不谨慎从事吗?他们两个大男人,又会些武艺,脱身不难,倒是我们,赶紧走吧,万一官府的人来了,在这壶芦山上,满山雪迹,倒是难以掩藏踪迹。” “……”高桂英也知道事情紧急,她虽然挂念着李鸿基,但似乎自己的兄弟们更为凶险些,只能收住话头,深一脚浅一脚,尾在兄弟的身后,一步步向西而去 第28章 狭路相逢 李鸿基与李过带着高家相送的两柄腰刀,用棉布裹了,做成雨伞的模样,外面虽然下着雪,但雪花融化,产生的雨水并不多,而且风特别大,雨伞很难撑起,像他们这样收起雨伞光着头冒雪行路,也不稀奇。 现在还是壶芦山的冬季,远未到农耕时节,这样的大雪天,除了他们两个,野外根本看不到一丝人影,倒也没有人查问他们的行踪。 李鸿基最后向高氏兄妹回首告别之后,不由加快脚步,他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二十多里外的怀来镇,否则,晚上怕是要露宿雪地了。 两人一口气奔了十余里,正好路旁有一株大树,大树虽然没有叶片,但枝丫甚多,树下倒有一块干爽的空地。 没有阳光,没有时钟,暗黑色的天空分辨不出时间,李过估摸着已经是午时了,便对李鸿基说道:“二叔,咱们休息一会再走吧!” “嗯,休息一会,顺便吃点东西!”李鸿基倚在树干上,从怀中掏出火烧,可能是贴着内衣的缘故,火烧似乎有些温热,拿在手中,也不似想象中那般坚硬,他取出两个,递给李过。 李过也不客道,抓过来就往口中塞去,两口咬掉一小半,不禁笑道:“二叔,婶子对你真够痴心,这火烧中藏了不少猪肉,才咬了两口,满口都是油。” “好吃就多吃点,吃饱了好赶路!”李鸿基一面说,一面抓起一把刚刚落下的积雪,塞进嘴里。 他们此次下山,并没有携带水壶,这样的天气,就是带着清水,怕也要结成冰了,反正有大量积雪,也不用担心渴着。 这四个火烧,虽是比平时做的火烧要大上一轮,但在两个雪地上赶了半天路的汉子面前,实在说不上富余,一眨眼的功夫,只剩下一个空的布袋,李鸿基将布袋收进怀中,“双喜,走吧,早些赶路,到了镇上,有一个晚上的休息时间。” “嗯。”李过拍拍身上的积雪,又将身上的棉袄松了松,让热量散失些,连续赶路,身体上产生的热量太多,快要出汗了,但在这样的大雪天,北风又是不要命似的呼呼直响,他不敢解开纽子,要是灌了风,即使身子健壮,也是要生病的。 雪越下越起劲,像是与李鸿基叔侄比赛似的,天空越发隐晦,老天像是要对人间发泄无边的怒气,如果不是地上积雪反射一些光线,李鸿基都以为是晚上了。 刚才在大树下避风休息了一会,脸上恢复了一些知觉,被夹在雪花中的雪雹打上,显得生疼,他放下帽檐遮住大半个眼睛,勉强看得清路径。 又行了两个多时辰,李过忽地惊呼道:“房子,二叔,怀来镇到了。” 李鸿基举目远眺,在大道的右前方,果然有许多房屋,杂乱无章,房顶都是积雪,白茫茫的一片,与地上的积雪几乎融为一体,但墙壁都是露在外面,阴黑的颜色在一片白茫茫中倒是十分惹眼。 “哈哈,我们可以不用在雪地上露营了。”李鸿基紧走几步,却发现怀来镇还在远远的前方,再走几步,还是如此,这才发现是自己太急了,目标还远着呢! 怀来镇坐落在接近山脚的地方,窝在一片山谷之中,是这片区域唯一的集市,镇子不大,连同百姓在内,不过百十户人家,外面连围墙都没有,实际上只能算是个稍微大一些的村落。除了靠近道路的一侧,其它三面都是被林木包围,有了这些树木的阻挡,寒风倒是小了些,也不像野外那么寒冷了。 在镇子的东南角,有唯一的一家旅店——怀来客栈,这里远离官道,平时过往的行人并不多,这样的风雪天,住旅店的人就更少了,李鸿基他们还是这家客栈今天的第一批客人。 这是一家夫妻店,店家同时也是小二,他眉开眼笑,热情地将李鸿基叔侄迎入客栈,在登记姓名的时候,李过用的是真名,但李鸿基现在是逃犯,真名自然不能用了,他想了想,报出了“李自成”这个后世的名字,店家不了解眼前这个看起来俊朗和气的后生,但李鸿基自己知道,那个在明末搅得天翻地覆血雨腥风的李自成,终于在怀来镇现身了。 店家将两人引入后面一所僻静的房间,又让婆姨送上热水,“客官先用热水洗洗,暖暖身子,如果需要什么饭菜,只管明言。” “六个白面馒头,两样小菜,再加一份辣糊汤吧!”李鸿基将“雨伞”丢在桌上,虽然非常小心,但“雨伞”异常沉重,沉闷的声音,与普通的竹架布制的雨伞显然不同。 店家看在眼里,却不敢多问,只是点燃了炭火盆,临出门时才说了句:“客官稍等,饭菜马上就好。” 也许是将给自家准备的饭菜先给了他们,打个喷嚏的时间,店家就送来了饭菜,“客官慢用,再有什么需要,知会小老儿一声。” “多谢店家了,如果有什么需要,自会去找你。” 吃饱喝足,李鸿基伸了个懒腰,又将炭火盆移到炕下,“哎,总算可以躺下休息了,走了一天的路,身体像要散架了。” 就在此时,前院隐隐传来敲门声,好像来了投店的旅客,李过笑道:“这大冷天的,外面又下着雪,还有谁会像我们一样赶路?” 李鸿基皱起眉头,侧耳倾听,抬眼问道:“双喜,你说说看,这样的天气,到底有什么人急着赶路?” “也许是生意人也说不定,”李过在肚皮上抹了一把,“管他是谁,现在我要上炕休息了,只要不吵着我睡觉就行。” 李鸿基依然端坐在方桌前,面上沉思如水,“这么大的雪,生意人难道要钱不要命吗?这里也不是大都市,哪有许多生意人?” “也许是过来投亲的!”理李过毫不在意,他只想美美地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才好赶路。 “投亲?现在新元刚过元宵未至,不会是外出远归之人,至于投亲访友,也不需要踏雪而行,这大雪已经连续下了数日,几乎没有间断,谁会在这时候出来?” “二叔是说……”李过顿时紧张起来,脸色煞白,再也没有刚才那般轻松了。 “我也不知道,但愿是我多心了。”李鸿基本来只是随口说说,其实人家投店,跟他没有一丁点关系,但他此次下山,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遇到事情自然就多了些想法。 “二叔,我正要去茅厕,顺便去前面看看,千万不要糊里糊涂……”李过见李鸿基神色严峻,只道他猜得不错,如果不弄清了这些人的身份,今晚怕是睡不好觉了。 大厅内,八名大汉都除下头上的皮帽,围在一张餐桌上吃酒,另有一名身着破袄的矮个子男人,一脸谄媚的样子,闻到中间火锅中散发出的美味,不禁深深吸了一下鼻子,“好香呀!” 店家殷勤地送上一些火锅的佐料,笑着说道:“几位差爷,这大雪天,还要出门,真是辛苦了!”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李鸿基那厮……”一个年青的差人正要吹牛打屁一番,却发觉对面那人正狠狠地拿眼瞪他,吓得一低头,收了话头,却将面前的半盏白酒一口灌下。 店家知道他泄了行踪,这些话自己听不得,于是放下佐料,“几位差爷慢用!”径自去了。 待店家出了大厅,那头领模样的人才教训道:“多嘴,老爷可是许了我们五两银子,如果银子飞了,回去让你好看!” 李过急急回到客房,掩上房门,又缓缓拉开,探出脑袋,见身后无人,才又合上房门,压低声音道:“二叔,来的是县衙的差人,说是抓你的!” “差人?抓我?”李鸿基心内一惊,面上却是不变色,只是皱了下眉头,“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们恐怕不知道二叔在这儿,否则恐怕早就过来抓人了!” 李鸿基心下不宁,便对李过说:“双喜且在此等待,我自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过连忙阻止道:“二叔去不得,他们如果是县衙的差人,恐怕都认识你。” “没事,他们在明我在暗。”李鸿基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感觉外面没有声音,这才将房门轻轻启了一道隙缝,闪身出去,反手掩了房门。 天色早就暗下来,室内一片昏暗,大厅内的数支蜡烛,将吃酒的人照得异常清晰,李鸿基缩在烛影里,沿着墙角缓慢蹩过去,抬眼一看,对面坐着两人,一人正低头吃菜,另有一虬髯大汗,脸上流出一道道水渍,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脸上的积雪融化了。 李鸿基觉得面熟,想了一想,果然是县衙的差役,他在担任驿卒的时候,常常去县衙送信,这虬髯汉子,肯定见过,一时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加上李过听到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了。 李鸿基听了一会,因为离得太远,说话的内容却听不清晰,他悄悄缩回身子,轻手轻脚回到客房,反手将门闩插上。 李过立即凑过来,“二叔,怎么样?” “双喜,他们果然是来捉我的。”李鸿基在方桌前坐下,喝了口茶水,脑子在飞速地思索着。 “二叔,怎么办?”李过早就猜得差不多了,但听了李鸿基的话,还是十分紧张,对方有九人,又是佩带刀具,自己这边只有两人,真要动起手来,难免吃亏。 第29章 遥遥在望 李鸿基倒是不担心自己,双方真要对上,鱼死网破,自己这方是以命相搏,而对方不过是为了五两银子,动力不一样,能发挥出的战斗力当然也就不一样,他担心的只是高氏兄妹,“只怕立功他们要受累了。” “二叔是要连夜通知高家的人?”李过明白李鸿基的意思,高家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说,高桂英更是已经与他做了亲,但现在去知会高家,显然极端危险,“雪夜如此寒冷不说,二叔要是回去,正好与官差同路,他们中肯定有人认识二叔,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冒雪往回赶路,的确不太现实,夜晚不仅看不清路径,温度更是大幅度降低,一夜雪中行,不被冻僵了才怪,想想高家,自己不在,官差反而没有了证据。 再说,高氏兄弟也不是肯吃亏的主,高立功子在县衙当值多年,沉稳干练,高一功乃是有血性的汉子,真要冲突起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也不是没有可能,虽然他们平时行事都会避开官府,真要大祸临头,谁还管你是不是官差? 就是桂英,虽然一介女流,但也绝不软弱,自小练武,养成硬朗的性子,与男儿也没多大的差别。 最重要的是,李鸿基知道高立功的心思,即使没有官差的到来,他也准备去投靠高迎祥,反正要造反了,也不在乎杀两个官差,就当练练手,顺便连投名状都有了。 “我明白,趁官差没发现我们,还是先睡吧,养足精神!” “睡觉?二叔,万一……”李过大惊,眼睛瞪得老大,对方得意的笑脸,始终挥之不去,那些明艳艳的腰刀,时时在他的脑海中晃动。 “没关系,夜里睡觉的时候警觉些就好,”李鸿基知道李过此时定然无法入睡,“这样吧,咱们轮流着睡,我先睡会,你上半夜保持警戒,三更之后,再唤醒我,然后你再睡会。” 李过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总不能现在逃出旅店,方圆二十里之内,旅店仅此一家,别说旅店,恐怕连普通的居民都找不到,真要逃出旅店,也是死路一条,“好吧,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着,二叔先睡吧!” 李鸿基拿起腰刀,轻轻一拔就出,寒冷并没有影响拔刀的速度,于是放在床头,两人只脱了棉袄,连棉裤都没脱,直接上了炕。 感觉刚刚合眼,李鸿基忽然被一声低喝惊醒。 “谁?” “我,店家,来送热水的。” 借助微弱的烛光,李鸿基见李过已经翻过身,半个身子侧伏,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忙向他摆摆手,悄然下了炕沿,隐在门后,右手持刀,左手缓缓拉下门闩。 门外的确只有店家一人,李鸿基放下心来,“有劳店家了!” 店家见李过伏在炕上,右手不离刀柄,李鸿基也是握刀到隐在门后,不禁大为吃惊,但他开店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也不说破,半响方道:“雪天冷,小老儿送些热水让二位暖暖脚。” 李鸿基情知瞒他不过,讪讪笑道:“店家,后来的那批旅客,看着不像好人,特别是那个大胡子,一脸阴郁,看着让人害怕……” “原来是为这?”店家笑道:“他们不是强人,乃是县里的差役,不过也和强人差不多,”担心惊着李鸿基二人,忙又道:“不过他们这次乃是捕捉一个案犯,对方是个硬点子,他们怕走漏风声,应该不会招惹是非。” “奥,原来是差役!”李鸿基如释重负,关了房门,回到餐桌前就坐,“店家,不知道这次要捕捉的是谁?到底是怎样的硬点子?” 店家回身看了眼门外,见没有动静,于是用手捂住半张嘴,压低声音道:“本来是不能说的,但小老儿怕你们不信,晚上睡觉不踏实,只好直说了,听说抓的是李鸿基,欠了艾老爷的银子不还……” 李鸿基轻笑道:“欠银子不还,也不是什么大罪呀?多半是人家现在手头不便,要不谁敢欠了老爷的银子不还?” “客官,不是这话,小老儿是开店的,官府怎么说小老儿就怎么听,反正与小老儿也没多大干系,小老儿只要每天能挣些茶米钱就好。” “店家说得是,反正与我们也没半毛钱的干系,”李鸿基皱起眉头,轻声道:“但我们与他们同住一点,感觉他们身上的煞气甚重,就是晚上睡觉,也不敢安心。” “所以小老儿让他们去了前院,与你们隔着很远,只要你们动静小点,他们绝不会发觉,”顿了顿又道:“你们明日早些动身,应该不会与他们碰面。” 民不与官斗,哪怕是良民,只要差役看着不顺眼,随便给你按个罪名,这大雪天蒙眼,连老天都看不到人间的沧桑,店家有些同情地看着李鸿基,“小老儿告辞了,客官用过热水,早些休息。” “多谢店家了!劳烦店家明天早些给我们准备干粮,留着路上吃。”李鸿基送走店家,反手插上门闩,爬上热炕,对一脸紧张的李过说:“双喜不用紧张,要不,你先睡会?” 李过摇头,“二叔先睡吧,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熟!” “那我先睡,下半夜再来替你!”李鸿基用被盖了头脸,和衣躺下,他一时也睡不熟,但如果不做做样子,李过怕是更要紧张,要是在差役面前露了形迹,虽然他自信可以脱逃,但要找艾诏复仇的事,怕就难了,衙门里知道他李鸿基去了县城,不来个全城大搜捕才怪。 既然睡不着,李鸿基将到了县城以后的事,在脑子过了一遍,虽然这件事他早已计量好了,但还是不放心,看看哪里有没有漏洞,直到整个计划完整地想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二叔,醒醒!”李过摇着李鸿基的脑袋。 “奥,什么时间了?”李鸿基揉揉双眼,向外面看了一眼,但什么也看不到,房间内一片暗黑。 “快要四更天了!”李过打着哈欠,他显然没敢合眼。 “四更了?你怎么不早点叫我?”李鸿基责怪道:“白天还要赶路,你快些睡会,我们还要起早。” “嗯!”李过答应着,迅速缩进棉被里,不一会儿,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他显然是困极了。 李鸿基像是守岁似的,躺在炕上等着天明。 不知道等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了鸡鸣声,李鸿基大喜,看来店家果然没有为难他们,他悄悄起床,也没唤醒李过,缓步来到厨房。 厨房亮着灯,店家比他起得还早,李鸿基敲了敲门,不想门是虚掩的,一碰就开,屋内正散发出大量的雾气,显然是在准备早炊,店家一边抹去头上的汗迹,抬头见是李鸿基,“客官真是早,小老儿正要去唤醒你们呢,这雪天滑地的,又想让你们多睡会!” “多谢店家了,”李鸿基双手一揖,行的是全礼,“怎么样,早炊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店家一叠连声,又忙着还礼,“你们是要在此吃过早炊,还是要带走,一并路上吃?” “一并打包带走,十个窝头,再备些咸菜,劳烦店家了!” “客官说哪里话?进了小店就是缘分,小老儿为客官服务,也是应该的。”店家一边说,一边取了一个布袋,包了十个窝头,又用干荷叶包了些咸菜,塞进布袋,系上袋角,递给李鸿基。 李鸿基从贴身内衣里摸出几文铜钱,算了房钱和窝头,“店家,我们还要赶路,就此告辞!” “客观慢走!” 李鸿基回到客房,唤醒李过,“双喜,醒醒,天亮了。” 李过一骨碌爬起来,披了棉袄,揉揉发涩的双眼,“二叔,怎么不早点叫我?” “现在叫你也不晚,”李鸿基笑笑,又将手中的包裹在他眼前晃了晃,“双喜,早炊已经准备好了,走,我们上了路再吃。”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旅店,天还没有大亮,但有积雪映衬,还是可以看得清路径,李鸿基看了会天色,辨明方向,向南而去,李过昨晚没睡好,双眼有些朦胧,用积雪洗了把脸,方才清醒些。 沿着下山的路,两人起初还算匀速,直到看不见旅店,方才放开脚步,一顿狂奔,直行了七八里,天色早已大亮,方才缓下脚步。 “二叔,这些官差,不会追上来吧?”李过不顾气喘吁吁,不断回头张望着,后面根本没有人迹,他还是有些后怕。 “双喜放心,官差不会追来了,”李鸿基嘿嘿一笑,“双喜,这些官差要是知道我们从他们眼皮底下逃出来,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想法?” “原来这些官差就是废物!”李过也跟着笑,面上明显轻松起来,刚毅的脸上恢复了一丝红润,“二叔,要不咱们吃过早点再走,趁着窝头现在还有些温热。” 李鸿基向前张望着,左前方隐隐有一些黑乎乎的泥墙,“双喜,前面好像有一个村子,咱们到那儿讨些热水喝!” 早炊过后,两人的身子热乎起来,气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向前方,虽然还是山坡,但地势上比较平坦,行走起来也不似先前那般吃力了,二三十里的山路,只用了大半天,午时刚过,他们就来到盘龙山,这里已经是距离米脂县北门最近的一座山峰了。 米脂县城已经遥遥在望,这座李鸿基非常熟悉的县城,现在完全被积雪笼罩,只是看到部分灰黑色城墙横在面前,如果不是细看,还以为是积雪初融的原野。 第30章 滴血的雪夜 出了盘龙山,就是饮马河,不过现在的饮马河,已经被瑞雪全覆盖,白茫茫一片,哪里还看到河水的影子? 李鸿基与李过寻着他人的足迹,找到饮马桥,桥上有一座凉亭,四角飞升,犹如展翅欲飞的仙鹤,正面的两根立柱上,是一副雕刻的对联,虽然有少量积雪,但依稀还是看得清晰,“溪光倒映盘龙境,山势斜连饮马桥”,上方门楣上的额题同样是雕刻的大字,“升仙渡蚁”,不知道出自什么典故。 下方尚有落款,看起来比对联还要长些,想来撰写的人官职很多,落款的下方,已经被薄薄的积雪覆盖,李鸿基用手抹去积雪,看到署名是“真安州知州、推升赣州府同知、邑选贡艾应甲撰并书”。 原来是艾家的人,李鸿基对艾诏的仇视,连带着对艾家的人都没什么好感,虽然不知道这个艾应甲是什么人,但自己抹去积雪却看到这样一个落款,心中如同吃了一个苍蝇。 他冲着饮马桥啐了一口,吐出一丝晦气,与李过紧走几步,从北面的柔远门入了城,迎门的主干道就是米脂县的北大街,大街虽然宽阔,但上面的积雪足有半尺多厚,这还是经过多人踩踏之后,外面旷野的积雪,怕是有一尺厚了。 走了不过一里,就是米脂县衙,现在还未过元宵节,又是漫天大雪,衙门应该还未上班,大门紧闭,门口两个孤寂的石狮子被积雪覆盖,只剩下两堆积雪的形状。 李过小声说道:“二叔,到了县衙,需要小心些,前面不远,就是艾诏的府邸。” 李鸿基原先当驿卒的时候,经常往米脂县衙跑送公文,这里当然并不陌生,但此次回来,乃是带着目的,他不愿节外生枝,于是匆匆走过去。 又醒了约莫大半里,这时天渐渐黑下来,只有雪地反衬着一些微弱的光线,连两边的建筑都显得模糊了。 李过贴近李鸿基,也不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右侧一座宽阔的大院,李鸿基会意,轻轻点头,心中却是骂道:好你个艾诏,自己住着这种宽门大院,却不让我这样的小民过上安逸的日子,这是你自找的!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旅店住了,向店家要了些热饭热汤吃了,李鸿基倒头就要睡觉,“连续连天冒雪行进,真有些匮乏了。” “二叔,你都计划好了?”李过歪到炕上,贴近李鸿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到底什么时候动手?明天可是元宵节,虽然外面下着雪,街上可能不似往年那般热闹,但大户人家还是会点上灯烛,要不过了元宵节再说?” “过了元宵节?”李鸿基冷笑,“我一刻也等不了,他艾诏还想过元宵节吗?双喜别急,我先睡会,子时再动手,到时候你在外面候着,我独自进去就行!” “二叔,你我命运早就连在一起,此时怎么还说这样的话?”李过的脸涨得通红,“我一定要陪着进去,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赔二叔一起闯。” “双喜,不是这话,二叔不是信不过你,也不是怕连累你,但是我们必须留好后路,万一惊着艾府的人,必须有人在外面接应。” 李过急道:“那……二叔在外面候着,我进去,二叔的伤还没好利索吧!” “我的伤已经没事了,”李鸿基咬着牙道:“双喜不要争了,艾诏要害的是我,我一定要亲手了结,方才解恨。” “二叔要如何了结?难道……” 李鸿基已经闭上双目,似乎要睡觉的样子,“双喜不要问,到时候你只管在外望风,万一外面有什么风吹草送,记得给我发个讯息。” 李过还不放心,“二叔,艾府围墙甚高,雪天上冻,怕不好上去。” “没事,有这个!”李鸿基从腰间解下飞爪,展开后有五个角,很容易勾在墙头,飞爪下面还连着一段细索,细索不长,但要攀爬艾府,应该足够了。 李过这才放下心来,在炕上的另一头和衣睡了。 子时刚到,外面已经传来更夫打更的叫声,李鸿基唤醒李过,下了热炕,将炕上的白色被单撕做两份,披在身上,又取了枕巾,将脑袋包起来。 两人携着腰刀,轻轻抽了门闩,从墙头翻出了旅店,雪花还在飘,不过他们全身被白色包裹,很容易隐在积雪里,待更夫的声音远了,他们才才悄无声息地穿过北大街,又沿着小巷来到艾府的后院。 “汪、汪、汪……” 数声狗叫,李过惊得面如土色,李鸿基嘿嘿一笑,“找死!”他从怀中掏出半个馒头,随手扔了进去,不一会儿,那狗声就消失了,天地间霎时恢复了安静,只有北风吹着枯枝,发出呼呼的嘶鸣声。 李过隐在一株大树下,李鸿基靠近围墙,估摸了高度,取出飞爪,在手中转了两转,猛地一松绳索,待飞爪高过墙头,轻轻一拽,飞爪无声地落在墙头,他用力拉了拉,飞爪纹丝不动,应该是嵌进砖缝了。 李鸿基做个手势,让李过隐藏好身形,自己抓住绳索,飞身上了围墙,艾府的围墙不过一丈有余,上起来毫不费力,他又将绳索扔进围墙内,试了试飞爪稳当了,再抓住绳索悄悄滑下。 艾家的黑狗已经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李鸿基估摸着它一会就要苏醒过来,拔出腰刀,在它脖子上一抹,一腔热血喷薄而出,将一大片积雪都融化了。 李鸿基担心血腥味惊着半夜起来如厕的护院,又捧了些积雪,将血液掩盖起来,待闻不到血腥味,才起身向前走去。 李过早已打听清楚,艾府的四合院,是三进五间的结构,前面第一进是护卫、仆佣的住宿,中间一进乃是正厅与仓储之类,最后面一进左边第二间,才是艾诏的卧房。 他们从后院来的,最近的房子,自然就是艾诏的卧房了,这样不会惊动前面的护卫,他蹑手蹑脚逼近卧房,刚靠近大门,就闻到一股酒精味,难道这么晚了,艾诏还在饮酒作乐? 将耳朵贴近大门,房内并无人说话的声音,隐隐却有一个人的鼾声,李鸿基大喜:原来艾诏吃多了酒,真是天助我也!他定了定神,借着雪光,瞅见四下无人,拔出腰刀,塞进门缝,找准门闩的位置,拨弄了几下,门闩陡然一轻。 李鸿基右手持刀,左手缓缓将正门推开一条缝隙,张眼一看,房内并无灯烛,一片暗黑,稍候片刻,屋内除了鼾声更为明显外,再无声息。 既然已经来了,李鸿基再不管什么危险,过了今日,恐怕再无这样的机会,他闪身进了屋,正门依然开着缝隙,万一遇上护卫埋伏,也好快点脱身。 李鸿基蹩在墙角,借助微弱的雪光,返身一看,这里乃是卧房的外室,鼾声还在前面,想来里间才是艾诏的卧房,他如法炮制,用腰刀拨开卧房的门闩。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鼾声打得像是震天雷,只有炕下的炭火盆传来一丝微光,李鸿基根据鼾声摸准炕头的位置,又将背后的被单移到胸前,免得到时候身上沾着血迹。 炕上的人可能是被惊动了,突然翻个身,他本来是躺着,此时却是面朝外侧睡,右臂还露在锦被之外,李鸿基大吃一惊,赶紧靠上墙角,隐了形迹。 幸好炕上的人没有醒,他翻个身后又睡了,口中发出呓语,听不清晰,像是叫着一个女人的闺名,不知道是找水喝还是要女人陪。 但是并没有人应答,炕上似乎只有一个人。 李鸿基待他睡稳了,才又靠近炕头,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扭开盒盖,轻轻吹了吹,室内顿时看到一缕软和的光线,将炭火盆的光芒完全掩盖下去。 他要看看炕上的人是不是艾诏,免得误伤,李鸿基倒不是觉得杀错了人有什么大不了,这种深宅大院的人,谁死了都不冤枉,万一正主儿艾诏因此逃过这一劫,那才是冤枉,自己才是冤枉死了。 火折子随即就熄灭了,光芒虽然一闪尔灭,但李鸿基看的清清楚楚,侧睡在炕上的人,脸面正好朝外,那白里透红、保养得如同大姑娘的脸蛋,可不是艾诏是谁?特别是眼角那颗疤痕,几乎就是艾诏的标志,背地里人称“艾疤眼”,比艾诏的大名倒还响亮些。 李鸿基以前因为要送信,时常来到米脂县城,虽然与艾诏没什么交情,但也远远见过几面,况且这个县城的人,不认识艾诏的能有几人?除非你不想在县城混了。 这个平时人五人六、出门时前呼后拥的大人物,今日却是独睡空房,身边不仅没有护卫,连一个侍妾都没有,大概是忍受不了他口中的酒气。 李鸿基收拾好火折子,塞进怀内,又顿了顿,抑制住心内的狂喜与恐惧,他左手持刀,右手揪住艾诏的长发,向后挽了挽,将艾诏的脖子完全显露出来。 “喀呲……呼……” 利刃入骨,鲜血狂喷,声音虽然细微,但在这安宁的夜晚,祥和的艾府,显得特别惊心。 第31章 隔墙有耳 艾诏可能是高血压,他的鲜血喷薄得老高,比刚才外面的黑狗强多了,幸好李鸿基将披在身后的被单挡在胸前,他的身上倒没有粘上多少血迹,大部分都是落在炕上,将半床锦被浸得热乎乎的。 刚才可能太紧张了,李鸿基下手太猛,艾诏的整个人头,几乎都被割下,只剩下脑后还有一丝皮肤粘连。 李鸿基顾不得艾诏的尸身,他解下胸前的被单,将手和刀上的血迹擦净,又在上衣的棉袄上摸了一会,发现湿迹,也用被单擦了,然后将被单一扔,独自站在黑暗中发呆。 艾诏的仇是报了,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的快感,反而隐隐有一丝失落,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除了在壶芦山与高桂英做亲,他似乎没享受过一天的日子。 现在艾诏死了,在牢狱中吃的苦算是报仇了,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即使现在还在艾府,不能举杯庆祝引吭高歌,至少有那么一丝快乐,但李鸿基根本快乐不起来。 艾诏死了,自己就能过上好日子吗? 先不说亡命天涯,他与李过现在几乎都是不名一文,连吃饭住店都是问题,难道自己注定只能苦中作乐? 想到艾诏是举人之身,住着高墙大院,家中一定藏着不少银子,李鸿基顿时兴奋起来,虽然艾诏藏银的地方他不知道,但艾诏的卧房,肯定有一些零花的银子。 李鸿基重新点亮火折子,找到烛台,将蜡烛点燃,开始在卧房仔细翻找起来,老天有眼,在艾诏的书橱里,找到一个布袋,布袋中有两锭元宝,每丁足有五十两,他毫不客气地笑纳了,又从艾诏的上衣口袋中找出五六两碎银,也是塞进怀中。 他本来想一把火烧了艾府,但艾诏的卧房中,除了那床带血的锦被,再无引火之物,现在外面全是积雪,就是点燃了,这间房子也是烧不尽,说不定弄巧成拙,大火引来了艾府的护院,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鸿基将腰刀塞进刀鞘,握在手中,大摇大摆地出了正门,随即消失在后院。 五角飞爪还在,李鸿基沿着绳索攀上围墙,见李过正一动不动立在树影里,也不说话,收了飞爪,别在腰间,翻身跳下围墙。 李过紧走几步,扶起李鸿基,“二叔,怎么样?” 李鸿基低声道:“得手了,双喜,别说话,咱们快些走,趁着天还未亮,快些出城。” 李过虽然看不清李鸿基身上的血迹,但他发觉李鸿基的声音有些走样,呼吸也少见地非常急促,也不多问,按照事先的约定,沿着西门大街奔城西而去。 现在才是丑时,城门尚未打开,就是城门打开了,他们也不敢从城门出城,两人在城墙的西南角停了下来。 李鸿基解下腰间的绳索,绕在女儿墙的垛口上打个结,再将剩余的绳索扔下城去。 黑暗中再无多余的言语,两人攀着绳索,依次下了城头,李鸿基揉了揉发涩的双眼,辨明方向,向西而去。 米脂县城,李鸿基再熟悉不过,他以前当驿卒的时候,没少来过县城,闲暇时与狐朋狗友们游玩,东南西北门,哪一处没留下他的身影?西门又是他回家的路径,即使现在是晚上,借着积雪反衬的余光,他也很容易就找到无定河上的那座木桥。 此时小桥上的积雪至少有半尺厚,表面是厚厚的冰层,踩在上面,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是一曲凯旋的战歌。 李过无心欣赏这样的雪景,外面寒风刺骨,吹得脸面生疼,内心里紧张得像是血崩,他只是随在李鸿基的身后,深一脚浅一脚渡过了无定河。 无定河西,再无大河阻隔,多是高低不平的垄地,像是人工翻地时故意弄成这样种庄稼的,但此时原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却是比女人的小腹还要平坦。 这条通往李家站的道路,李鸿基闭着眼也能认得清,但人命在身,他不敢大意,要是艾府的人半夜起来上个茅厕,无意发现艾诏的尸体,上报到官府,以艾诏在县衙的影响力,衙役们夜班开始追击也不是不可能,先远离县城再说。 他们在雪地上一路狂奔,直到东方出现的一丝曙光,与地面的积雪交相映辉,到处是一片朦胧白。 李过一边跑,一边扭头看向李鸿基,“二叔,咱们放缓脚步,休息会吧,天快亮了,要是遇上路人,看我们的样子,不把我们当成贼才怪!” 李鸿基这才感到一丝疲惫,奔跑了半个晚上,又是踏着厚厚的积雪,双腿酸麻得早已失去知觉,刚才忘情地逃命还好,现在松懈下来,双腿不像是自己身子的一部分,根本不受大脑的支配,估计李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双喜,那我们就缓缓走走,遇上集市,先吃些早点再说!” 此时天色尚未大亮,周围的形式看不清,李鸿基也不敢将杀艾诏的事说出来,免得隔墙有耳。 刚才跑的时间太长,现在才感觉到周身发热,两人将上身的棉袄稍稍松了些,冷风一灌,身子舒爽,人也清醒了许多。 天明时,李鸿基察看了周围的环境,这半夜他们至少跑了二十里,蓦地看了眼李过,发现他满头大汗,从衣领里挥发出的汗水,在头顶四面结成一圈水雾,像是蓬莱岛上的祥云似的,如果加上一些彩虹,不用装扮,那都是仙人下凡。 “双喜,看看我的头顶……” 李过只扫了一眼,顿时大惊:“二叔,你……怎么有了祥云缠绕?” “哈哈……”李鸿基知道李过当然看不到自己的头顶,也不点破,半开玩笑道:“可能是佛祖眷顾我们。” “二叔,昨晚在艾府……” “双喜,先不说这个,当心别人偷听了去!”李鸿基神闲气定,约莫走了三四里,在一间茶肆匆匆吃了点热茶早点,又走了一个上午,大约午时,方才投了旅店。 躺到温暖的炕上,李过一扫疲惫之色,挨到李鸿基的一头,“二叔,见到艾诏了吗?你把他怎么样了?” “杀了!” “杀了?”李过顿时将双眼瞪得滚圆,脸色急剧煞白起来,嘴唇动了动,又四面看了看,见室内的确只有他们叔侄二人,方才问道:“真的杀了?没有遇上艾府的护院吗?” “他要置我于死地,我岂能饶过他?”李鸿基拍拍胸口,将几钉银子撞得叮当响,“这是艾府的银子,算是给我赔罪吧!” “银子?”李过暂时忘记了恐惧,将注意力转到银子上,“二叔,艾家给了多少银子?”瞬间又发觉不对,艾诏都被杀了,艾家怎么还给李鸿基银子?笑容就僵在他的脸上。 “哈哈,不多,才一百多两!”李鸿基从胸口掏出那两锭元宝,在李过的眼前晃了晃,“除此之外,尚有一些碎银!” “这么多?我们发财了,哎,艾家真有钱!”李过将两个元宝要过去,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是银子,足银。” “当然是足银,”李鸿基笑道:“双喜,有了这些银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嗯……先大吃一顿,哎,早知道有这么多银子,中午就不喝辣糊汤了,喝酒,喝蒸馏酒,那种酒真够味,还能暖身子,半斤下肚,连炭火盆都不用点,二叔,有了这些银子,我们就不用躲着艾诏了,大不了还他银子就是,不过才五两……” “哈哈哈……”李鸿基差点笑喷了,“双喜,我们的确不用躲着艾诏了——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艾诏了。” “嘿嘿……”李过方才醒悟过来,讪讪地笑,又用手挠挠后脑勺,“我都忘了,这些银子是艾府……二叔,你将进入艾府的事情说说呗,免得我再出什么笑话!” 李鸿基轻轻咳嗽一声,将进入艾府之后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双喜,你说艾诏晚上吃多了酒,为什么还是一人独睡?”他一直觉得奇怪,要是艾诏的卧房里有女人,为了不走漏讯息,他也只能杀了。 李过哪知道艾诏的心思,只能胡诌了一下,“大概是女人嫌弃他身上酒味重吧!”他关心的还是这些银子,“二叔,有了这些银子,我们还要逃亡吗?” 汉人对家的依恋,李鸿基在小说中见得多了,即便李过这样的游侠,也是如此,他微微叹口气,“双喜,我也想待在李家站,但别忘了,我的官司并没有消除,这些银子,又是怎么来的,艾诏被杀,艾家与官府肯善罢甘休吗?他们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如果我们再吃了官司,那时谁人能解救我们?” 李过面上一红,“二叔,我一切都听你的,你说去哪我就去哪,”顿了顿又问道:“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甘州,要走就走得远些。”李鸿基早就思量过,有了这些银子,加上自己怀中的宝贝,完全可以在家乡做个富家翁,但在这乱世中,自己一介小民,能保住这个地位吗?先不说官司搞不定,陕西已经出现出现的暴民,能让自己做个富家翁吗? 别说自己这个布衣,就是西安的秦王、洛阳的福王,还不是在乱民潮中一个个成为待宰的羔羊? 有钱就是罪过,在这个乱世,富翁就像是没有任何保护能力的美女,谁都可以上来脱光她的衣服,越是漂亮,对乱民的吸引力就越大。 要想生存下去,就得一步步积攒实力,有了实力才能自保。 “甘州就甘州,我听二叔的。”李过在两锭元宝上又摸了摸,才又不舍地还给李鸿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好好休息,明天晚些动身,天黑之后再回家,我要带上金儿一起去甘州。” “那行,二叔,到了村口,你去接上婶娘,我回家收拾一番,然后去村口汇合。” 李鸿基与李过分手后,已经是戍时了,这点水成冰的时候,村里再无行人,他悄悄绕到自家的房后,准备隔着窗户唤醒韩金儿。 忽然,房内传来恓恓的声音,这个时候,金儿还没睡觉吗?李鸿基想看看韩金儿在忙些什么,他将耳朵贴近窗户,但声音太小,听不真切,除了韩金儿,似乎还有男子的声音。 难道…… 第32章 红杏出墙 李鸿基内心震惊不已,但还是不愿往坏处想,自己离家这两个多月时间,没给过一文钱,金儿一个人在家,生存下去实在不易,要是再冤枉了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了,后世有许多笑话,说的是男人窗下偷听的故事,结果证明是一场误会。 但是,金儿娘家也没什么人呀,又这么晚了,谁会在自己家里?李鸿基不敢往下想,他也实在想不出,如果不是刚刚亲手宰了艾诏,第一想到的便是他。 难道金儿真的背叛了自己?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李鸿基绕了半圈,蹑手蹑脚来到大门前,回身见四下无人,拔出腰刀,用刀尖将门闩一丝丝拔出,担心推门时发出响声,便借着风声的掩盖,一点点将大门推开一条隙缝,闪身挤了进去。 房门紧闭,李鸿基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声音稍稍清晰了些,女人正发出欢快的呻吟,可能是不敢过分发声,显得有些压抑,男人却是含糊不清地肆意冲撞,和韩金儿的呢喃,合成一曲最甜美的人生之歌,如果这个男人是李鸿基的话。 李鸿基脑袋“嗡”了一下,顿时热血上涌。 刚刚为韩金儿杀了艾诏,又来了这个不知名的汉子,难道韩金儿天生就爱招蜂引蝶?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奋力一刀,“哐当”一声,砍断门闩,又扭开火折子,点亮了墙角的半截蜡烛。 “啊……” 一声女人的尖叫,显然是韩金儿发出的。 她的身上,还趴着一个男子,身子被棉被覆盖,看不到龌蹉的画面,只有两人的脑袋露在外面。 “你们这对狗男女,做得好事!”李鸿基浑身发抖,腰刀几乎拿捏不住,即使在刺杀艾诏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紧张过。 也许是加上愤怒。 韩金儿身上的男人,借着蜡烛的微光,终于看清了门口站立的李鸿基,当看到李鸿基手中的腰刀发出的寒光时,他吓得一哆嗦,翻身从韩金儿身上滚向床里,躲在韩金儿的身后,身子剧烈颤抖,比刚才尽情欢愉时的幅度还大。 “狗男女,受死吧!”李鸿基脸上阴冷得结上一层寒霜,他右手握刀,一步步走向床前。 韩金儿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醒悟过来,她从被底用手拍拍身后的男人,示意他不要害怕,“鸿基,你要杀就杀俺吧,与盖老爷无关!”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护着这个恶棍?”李鸿基已经走完一半的路程,“你到是有脸,说说为什么与这个恶棍无关?” “鸿基,你只会怪俺,可你想想,你从宁夏镇归来,可曾给俺留下一文铜钱?被捕入狱再离家已经两个多月,可曾给过俺一个铜板?俺要吃饭……”韩金儿双眼发红,声音哽咽,似乎受了无限的委屈。 “就算我没给你留下铜钱,你也不能偷人,”李鸿基被说道心坎上,顿时气焰消失了大半,是呀,这数月时间,家中几无分文,她一个女人,究竟要如何才能生活下去?他停下脚步,“要是嫌贫爱富,你早先为何嫁我?” “俺嫌贫爱富?”韩金儿霎时泪流满面,眸子一片水雾,亮晶晶的泪水顺着眼角一直流向嘴角,她不得不用双手捂住眼睛,“嫁你这几年,俺享受过一天的好日子吗?可是俺说过半句怨言吗?还不是一样和你过日子?” “可是,你现在是在偷人!”韩金儿的泪水经烛光反射,比外面的积雪还要白净,李鸿基几乎不敢看她的面容。 “跟着盖老爷,俺才有饭吃,”韩金儿从指缝中偷看着李鸿基,见他已经不似先前那般要吃人的样子,轻轻呵斥道:“要不,你让俺一天到晚喝西北风呀?” 李鸿基还是不服,难道偷人还能偷得理直气壮?“家里就是穷点,你也不能将野汉子带回家……” 韩金儿见李鸿基吃瘪,胆子更大,气儿更壮,连音量也提高了数度,“只有盖老爷能让俺吃饱饭,如果没有盖老爷,俺早就成了一堆白骨,难道你将俺娶回家,就是给你李家守坟的?” 在吃饭问题上,李鸿基的确理亏,他虽有万般不甘,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鸿基,”韩金儿抹了一把眼泪,“你忍心看着俺每天在家挨饿,直到变成一堆枯骨吗?” “这……”李鸿基握刀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人的生命权至高无上,为了活下去……后世就曾争论过,在遇上劫色的时候,“与其徒劳反抗,不如闭上眼享受”,他无力地摇摇头,“哎……” 韩金儿抑制住心中的狂喜,眼泪流得更密了,反手却是在被子里摸了一把,恰好摸到盖虎的要害,将盖虎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鸿基,但凡有一点办法,俺金儿可是红杏出墙之人?真的是……呜呜……” 李鸿基垂下了脑袋,思量片刻,韩金儿说得不错,自己即将亡命天涯,不如放她一条生路吧! “鸿基……”韩金儿在棉被上抹了把眼泪,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温婉,“事情已经如此,俺也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给俺一条归路……” 归路?李鸿基心中一阵悸动,自己即将踏上逃亡之路,远赴甘州……不如就成全她吧,韩金儿水性杨花不假,但也是生存所逼,至少她有选择活下去的理由! 伏在韩金儿身后的盖虎,见李鸿基在韩金儿又是哭闹又是呵斥下,已经完全没了脾气,手中的钢刀已经垂到地面,不觉来了底气,刚才韩金儿摸他,让他沉住气,他意会错了,以为韩金儿让他说两句,在李鸿基面前表现一下男子汉的风范,他从韩金儿身后探出头,“你一个大男人,自己的婆姨都养不活,还有脸指责别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德性,要不是我……” 李鸿基热血再次上涌,自己养不活婆姨,乃是因为这个乱世,盖虎偷了自己的老婆不说,还敢呵斥、辱骂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的钢刀缓缓抬起,“盖虎,你死期到了!” 盖虎大恐,只探了一下脑袋,见李鸿基握着闪亮的钢刀,一步步奔床前过来,吓得浑身发抖,又缩回韩金儿身后,拉着她的手:“金儿……” 韩金儿见李鸿基的眼球,突然迸发出赤红色的光芒,将蜡烛的光芒都盖下去了,情知不妙,她光着身子一个侧扑,挡在李鸿基的前面,“鸿基,盖老爷给过俺不少白面,算是救过俺的命,你就饶过他吧!” “天下人都可饶得,唯盖虎饶不得!”李鸿基已经来到床前,目光正在度量盖虎的确切位置,钢刀随时可能落下。 盖虎用棉被裹了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惊恐不定,他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我该死,我该死,我不该说话,我不该来,鸿基饶过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银子,我陪你银子,只求你饶过我这一回!”见李鸿基不为所动,闪着寒光的钢刀一步步逼近,在这生死存亡时刻,他唯一的依靠,就是韩金儿了,从后面推着韩金儿的肥#臀,“金儿,你快求求鸿基……” 韩金儿迎向李鸿基,猛扑过去,双手抱紧李鸿基的腰身,让他前进不得,一边大叫:“盖老爷,快走……” 盖虎惊醒,从床上一骨碌爬起,翻身将棉被向李鸿基劈头扔过去,正好将李鸿基的头脸罩住。 李鸿基被韩金儿缠住,奋力一挣,也不管韩金儿是否摔在床头,钢刀向盖虎当头劈去,却是砍在棉被上,一时柳絮飞舞。 盖虎顾不上赤身,光着脚泥鳅一般借助棉被的阻挡,堪堪从李鸿基身边穿过,逃向房门。 李鸿基回身就是一刀,刀尖划伤盖虎的后背,盖虎连痛带吓,发出狼一般的吼叫,脚下再不敢丝毫停留,却是逃得更快了。 韩金儿从床上爬起,也不管周身被摔得生痛,再次死死地抱住李鸿基的腰身,让他脱身不得,口中犹自大叫:“盖老爷,快点……” 李鸿基用力一旋,韩金儿整个身子被甩在半空,但双手还是牢牢地抱住李鸿基不肯松开。 光着身子的盖虎,炫耀似的晃动下身,飞快地跑出卧房,李鸿基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脱,不禁怒火中烧,情急之下,一刀砍在韩金儿的大腿上。 “啊……”韩金儿一声惨叫,双手不由自主松开了李鸿基的腰身。 李鸿基也不管韩金儿伤势如何,两步跨出卧房,来到屋外,但盖虎已经失去了踪迹。 外面依然漆黑,积雪虽然反射出微弱的光芒,但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李鸿基追出一段,连个脚印都看不清,只得喘着粗气回到卧房。 地上一滩鲜血,一直连到床头,韩金儿已经钻进了棉被,又冷又怕,浑身抖得筛糠似的,就像是刚才的盖虎。 李鸿基双眼瞪着棉被,想到刚才盖虎光着身子逃跑的时候,双腿之间摇晃不定的铃铛,气不打一处来,稍稍平息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他一把掀开棉被。 韩金儿吓得直往床里躲,见李鸿基的双目依然血红,不禁大叫起来:“李鸿基杀人了,李鸿基杀人了……” “噗……” 李鸿基手起刀落,韩金儿话未说完,脑袋已经落在棉被上,嘴唇不住地颤动,双眼还是死死地盯住李鸿基,大片的热血,从脖子的断口处喷薄而出…… 第33章 盗贼起 看着韩金儿嫩滑的身子分做两截,李鸿基犹如当头浇了一瓢冷水,脑子霎时冷静下来,盖虎是目击证人,这杀人的罪名想赖是赖不掉的。 不过,他已经杀了艾诏,再杀一个韩金儿又如何?反正是要亡命天涯的,只是可惜了,让盖虎这个恶棍借着夜色遁逃了。 李鸿基有心杀到盖虎家,将他家杀得鸡犬不留,方才解恨,又担心惊扰了村民,他本来就是逃犯,万一被不知真相的百姓捉了,这条命肯定保不住,即使村民能网开一面,盖虎家的护院也不是吃素的。 算了,暂时便宜了盖虎,但盖虎这个名字,他是记住了,韩金儿的死,主要责任在于盖虎,而且盖虎加给他的屈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遭受到的最大打击,甚至比艾诏更甚。 李鸿基将韩金儿的尸体藏在棉被中,也不打算安葬了,家里穷到这种程度,也没什么细软需要收拾,他只是换了身外衣,将血衣一扔,摸黑向村口而去。 李过早已在村口等候,见到李鸿基孤身一人,不禁有些吃惊:“二叔,咋搞了这么久?婶子不一起走吗?” “别提了,咱们快些离开!”李鸿基心下恼火,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一件顺心的事,这个便宜老婆虽然漂亮,却给自己戴上绿帽子。 李过也不再问,两人在雪地上一路狂奔,直到天色放亮,方才缓下脚步,这段路他们太熟了,反正不会走错。 黑木头河早已被他们抛在后面,离开李家站至少有二十多里了,不用担心杀人的事被告发,李鸿基这才将斩杀盖虎不成、怒杀韩金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李过听。 “二叔,早知道我们就不该走,待杀了盖虎,再走不迟。”李过双手攥起拳头,眼里几乎喷出火来,他虽是当地有名的游侠,但从没杀过人,不过现在连艾诏都杀了,也不怕再添盖虎一个。 “算了,逃命要紧,报仇的事,十年不晚,就是盖虎死了,他还会有儿子孙子!”李鸿基自知身上背了两条人命,米脂县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报仇的事,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想到此处,不由长叹一声。 “这个天杀的盖虎,我早晚要灭了他!”李过见李鸿基情绪低落,也就岔开话题,“二叔,天快大亮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鸿基捏了捏衣兜,银子还在,“有了银子,还怕什么?天明之后,咱们去集市上吃些东西,也让身子暖和起来。” “嗯,”有了银子,李过也想大吃一顿,在积雪上跑了大半个晚上,肚里早已寡淡出水来,他四面扫视了一圈,见左右无人,凑近李鸿基,道:“此去甘州,不远千里,路上肯定会有些关隘路口,二叔的名字,怕不能用了!” “是不能用了,”李鸿基身上没有路引,沿途要是遇上官府查点,身份一旦暴露,就会惹上麻烦,他杀人的事,迟早会让官府知悉,只有改名换姓,才能隐瞒下去,但他想到后世的历史上,李鸿基根本没有改姓,也就随口说道:“从今以后,我更名李自成。” “李自成?” 李鸿基慢悠悠地说道:“要想闯出一番样子,生活得好些,只有依靠自己,自己成功。” “这名字好,”李过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记住二叔的名字!” 不知不觉,天色大亮,两人四处打量,却不见村落,更看不到出售早点的集市,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白茫茫的积雪。 “二叔……”李过腹中饥饿,皱着眉想,却是想到一个地方,道:“前面不远,倒有一个古镇,虽然毁于战火,但附近的百姓又逐渐聚集起来,应该有早点出售,只是那里靠近怀远堡,需要仔细些!” “怕什么,我们迟早要面对官府的盘查,”李鸿基想了想,又道:“我们一路西行,毫无停留,官府的通牒文书,不会这么快传到这儿。” “那我们就去看看,总好过在雪中挨饿!” 又行了三四里,前面果然是一个小镇,但镇子太小,左右两侧不过一里许,而且镇子连围墙都没有,这样的雪天,街上的行人也是稀疏,只有几个小二有气无力地在叫唤: “包子,包子啦!” “馒头,上好的白面馒头!” “滚热的辣糊汤!” …… 两人寻了一个没有其他顾客桌子坐下,小二肩上搭着汗巾,一手提着水壶迎上来,给他们斟了茶水,热情问道:“两位客官,可要用些茶点?本店的肉包子可是远近闻名,馅多皮薄,个头又大……” “二十个肉包子。”李鸿基小口饮着茶,上次从宁夏镇回来,因为没有银子,每顿只能吃两个窝头,现在有钱了,又赶了大半夜的路,他要好好享受一下。 “好嘞,二十个肉包子!”小二吆喝一声,欢天喜地的去了。 每人消灭了十个包子,又喝了些热茶,身子内外顿时热得像是蒸笼,连手脚也活乏多了,又向小二买了些干粮,便沿着官道西去。 此时地上的积雪未消,如果走山间的小路,不但不会加快速度,夜晚寒冷时,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两人便沿着官道西去。 这一日傍晚,两人行到合水县,已经接近固原军镇了。 合水县属于庆阳府,地处横山山脉西麓,官道穿山而过,两侧林木密布,便是寻常时节,也显得阴森恐怖,乃是响马盗贼的出没之所,这样的寒冷天气,除了李鸿基叔侄,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李过笑道:“二叔,此处虽为官道,但行人稀少,官府在此修筑官道,似乎是为我们准备的。” 李鸿基也是微微一笑,又扫了眼两侧的林木,虽然林木尚未长出新叶,但枝条上的积雪阻滞了光线,林木中阴森森的,视力投出不及半里,“听说此处常有盗贼出没,你我小心些,千万不要着了他们的道。” 李过拍拍胸脯,“怕什么,真要遇上盗贼,大不了上山入伙,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官府管不着,又有附近的百姓养着,岂不好过这千里西行?” “双喜是想上山入伙?”李鸿基皱了皱眉头,来到大明之后,宁夏驿站杨隆的冷眼,给了他当头一棒,于是他想着早日发家,做个地方上的乡绅富翁,良田、金银、大宅、美女,但艾诏接连给了他一套组合拳,不但要谋取韩金儿,连他的性命都要夺去,不得已,他才沿着模糊的历史足迹,杀艾诏,远走甘州。 出了盖虎这样的事,完全就是一个插曲,丝毫没有改变他的心程,只是让他更加坚信,在这个乱世,乡绅大户不过是乌托邦,别说鞑子蒙古人,即使是当地的乡绅权贵,也不会允许本地一夜之间出现一个贵人。 他也曾想过加入盗贼,这个时节,陕北多如牛毛的盗贼,已经风起云涌,虽然暂时看不到燎原之势,但朝廷的士兵,主要投放在辽东,于这些盗贼身上,暂时没有太多的精力。 尽管高立功一再发出邀请,李鸿基最终还是不愿加入盗贼团伙,说到底,他们只是为了吃饱肚子的流寇,比山大王都不如,山大王利用地形之利还有个安乐窝,他们却是被孱弱的朝廷大军撵得山鸡似的乱飞。 “嘿嘿,”李过讪讪地笑笑,“我听二叔的,二叔去哪我就去哪!” “那就别多想了,先去甘州再说!”李鸿基虽然不明白细节,但后世的历史上,李鸿基就是从甘州起家的,再说他现在也没什么去处,除了加入盗贼团伙。 话音未落,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开始时不过是涓涓细流,不久就汇聚成一道山洪。 李鸿基觉得情形有些不对,此处乃是丘陵之地,粮食产量不高,百姓住得松散,为何忽然出现这么多的百姓? 难道积雪多日,前面发生了血崩? 这也不太可能,陕北虽然多山,地无半尺之平,但这些山头多半不高,并没有终年积雪,怎么可能发生雪崩?似乎只有青藏高原那样的高山大川才会发生雪崩。 眨眼间,这些难民似的百姓前部就来到近前,李鸿基将一位被挤到的老人扶起来,又拍去他身上的积雪,“大爷,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老大爷又是一个趔趄,差点滑倒,在李鸿基与李过的扶持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张开嘴却是说不出话来,好像音频输出被拔了插头,过了好久,方才冒出声音:“盗贼,前面有大量的盗贼,听说是老回回的人马,足有数百人,小哥快走!”说完他双手推开李鸿基,追着逃难大军向东去了。 “老回回?”这是个响当当的名字,李鸿基倒是听说过,却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李过的眼里闪出一丝兴奋,见李鸿基正皱着眉头思索,方才敛去光泽,“二叔,怎么办?” 李鸿基向官道前面望去,逃难的百姓更加密集了,但人群太过拥挤,道路又滑,只要一人滑到,就会带倒一大片,但凡滑到之人,立刻被家人抛弃,只能自生自灭,就是被别人踩死,也无人伸出救援之手。 第34章 血腥味 “二叔,后面隐隐能看到追兵了,怎么办?我们也要跟着逃吗?”李过的声音再次在李鸿基的耳畔响起。 “不,去林中,贼人有数匹快马,我们肯定逃不过,再说现在人群这般拥挤,”李鸿基拉了一把还在发呆的李过,隐入林中,前面有一颗粗壮的大树,上面枝丫繁多,他用手一指,“快,我们上树。” “上树?”李过仰头看了一眼,“这么粗的树,树干又滑……” “别说了,快,你先上,别让这些盗贼发现了。”李鸿基在他身后推了一把,李过没法,只得顺着树干爬上去,李鸿基自己也跟着爬上去,在一颗巨大的丫枝上靠着树干坐下,恰好能看到官道。 李过压低声音道:“二叔,我们呆在树上,要是被盗贼发现,想逃都无路。” “官道两侧这些大树,盗贼怎么会搜索得尽?”李鸿基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再说,天很快就要黑了,盗贼们怎么可能摸黑来树上寻找?” 李过想想也是,也就不再言语,却将视线投向官道。 官道上,盗贼已经追了过来,三批快马当先,马上的汉子一手持刀,一手握住缰绳,赶上跑得快的百姓,也不言语,上去就是一刀。 步行的盗贼随后跟上,见到百姓手中的包裹,先抢来再说,如果打开后没有发现他们想要的东西,随手一扔,却将那包裹的主人一刀砍翻在地,嘴里还骂骂咧咧:“穷鬼,跑什么,老子追了这么远,一点银子都没有……” 更多的是盗贼的惊呼声与难民的惨叫声,还有女人的歇斯底里…… 这里既是天堂,也是地狱。 盗贼的天堂,财物、女子、人命,可以任意收割,也他们的面前,就是一群两脚羊,没有角的两脚羊,除了呼叫能让盗贼们血脉更加扩张之外,什么反抗都没有。 难民的地狱,财物、身子甚至是生命,在这一刻竟然是如此脆弱,他们自发抱着头蹲在雪地上,任盗贼凌辱,明知道无望,他们还是发出绝望的惊叫,除了求饶,连骂声都没有一句。 在这场天堂与地狱的游戏里,连一个裁判都没有,北风与积雪,很快就将这一切罪恶吹尽消融,它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但,它们不会说话。 李鸿基与李过隐在官道南面的树林里,北风一吹,官道上的声音清清楚楚,连血腥味都能闻得到,李过身子微微发抖,为了掩饰,他轻声骂道:“这些天杀的盗贼……” “双喜,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加入盗贼了吧?”李鸿基微闭着眼睛,似乎不愿目睹着人间的惨剧,也可能在思索着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们杀了这些百姓?”李过也学着李鸿基,闭目思索起来,他不是为百姓鸣冤,只觉得这些盗贼太残忍了。 “嗯。”李鸿基点点头,微微睁开眼,却将目光落在外面的官道上。 “这些百姓,杀了也就杀了,”李过不解,二叔什么时间变得这么仁慈了?“二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现在不一样,”李鸿基扭动了一下,让身子坐得舒服些,“这样草菅人命,是不会得到老百姓的支持的,再说杀鸡取卵,他们抢光了百姓杀光了百姓,将来谁给他们种粮食?如此下去,不等官兵围剿,他们自己就生存不下去了。” 李过丝毫不以为意,“换个地方,只要换个地方,又有了粮食和银子。” “这样下去,只要将来官兵围剿,永远被官兵撵得四处奔跑,那就真是流寇了,”李鸿基微微叹口气,“双喜,如果没有自己的地盘,哪有固定的粮食来源?连山大王都不如呀!” 李过还是不懂,全国这么大,有多少粮食等着去抢呀! 李鸿基接着道:“我们只说粮食问题,如果全国的粮食被抢光了,到时候怎么办?” 李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会吧?大明有这么多粮食,怎么抢得完?” “双喜,如果到处抢夺,百姓不得安心从事生产,哪有粮食让盗贼去抢?”李鸿基知道李过的心思,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一千倍,不劳而获,才是他真实的意思,“你知道山大王吗?他们一般只抢过往的行商,对当地的百姓,盘剥倒是不太严重,为什么?” “二叔,我有些懂了,”李过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李鸿基,“咱们有句古话,叫兔子不吃去窝边草。” “对,就是这个道理,”李鸿基夸赞了一句,“关键是保境安民,无论盗贼还是朝廷,如果不能让境内的百姓有日子过,百姓就会起来造反,早晚有一天,这些骑在百姓头上的人,会被百姓赶出去。” 这些道理李过都懂,像现在的陕西,如果百姓不是无粮可食,怎么会出现这些盗贼?他们迟早会将朝廷的势力驱赶出陕西,但这些盗贼,如果不能善待境内的百姓,百姓中又会生出新的盗贼,迟早将他们再赶出去,甚至消灭掉,“二叔,我明白了,要不我说二叔脑子好使,往后,我都听二叔的。” 李鸿基笑道:“只要我们叔侄一条心,还愁闯不出一条路来?双喜,别看我们现在穷,但富贵迟早是属于我们的。”他心中暗笑,只要找到机会,将身上的这些技术释放出来,何愁富贵不来招手?但现在不行,不但没有使用这些技术的银子、场地,也没有保护这些技术的能力,今晚的所见的事实证明,天地视万物如雏狗,在这乱世,别说富贵,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 就是他自己,要不是高立功拼着义气相救,都不知道能否吃到这个年夜饭,自己到底招谁惹谁了? 这样一想,去甘州从军,一步步建立自己的势力,这种意志更加坚定了,虽然暂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这步路必须走下去。 这时,外面的官道上又传过来声音,除了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就是女人声嘶力竭后有气无力的呻吟,还有盗贼们得意洋洋的笑声和有些失望的叫骂声。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但盗贼中有不少人点起了火把,李鸿基极目望去,三匹骏马打头,每匹马背上不仅端坐着一为神情严肃的头领,还横放着一名女人,从她们清素的衣着来看,应该是年青的女子,女子趴在马背上,上下肢挂在两侧马腹上,看不到脸面。 跟在后面的盗贼们,都是手执明晃晃的钢刀,一大半盗贼的肩上还扛着一个屁股朝天的女人,女人们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已经丧失了反抗的力气,最多只是在盗贼的肩膀山稍稍蠕动,像是在给他们挠痒痒,被抓的壮丁们自成一队,他们耷拉着脑袋,偶尔偷眼打量着某个盗贼肩上的女人一眼。 也许那是他们的女人,或者姐妹,但他们不但救不了他们的亲人,连愤怒的表情都不敢,所有的悲痛只能埋在心里。 李过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抓住身边的树干,树干上原先的积雪,已经融化了,血水顺着手腕流进衣袖里,他都不知道。 “双喜,你怎么了?”李鸿基知道他的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阵痛,希望他不再羡慕这些盗贼的自在活法。 “真是盗贼眼光,”李过回过神来,小声说道:“他们如此对待附近的百姓,百姓们怎么肯给他们种植粮食?就是这些被抓的青壮,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抢被杀,将来官兵来剿,难保不会反水!” “双喜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眼看着这些百姓女子被抢,自己却不能施以援手,李鸿基的内心极其自责,虽然知道在明末,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亲眼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又是一回事,他没有“平天下”、“救民于水火”的愿望,但百姓如此被杀、被抢、被迫成为盗贼一伙,他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堵塞,好在李过经历了这场血淋淋的教训,已经不再渴望加入盗贼了,“这些盗贼,迟早会为官兵所灭!” “嗯,”李过这才发现雪水流进袖口,他伸手甩了甩,又将袖口上水渍挤了下,“二叔,我们现在怎么办?如果在树上待一夜,怕是要被冻僵的。” “先等等,等盗贼们去远了再说。” 淡淡的火龙渐渐西去,官道上除了北风,再无声息,李鸿基与李过悄悄从大树上溜下来,小心地来到官道上,放眼望去,官道上一片灰黑色,与道路两侧的白雪形成鲜明的对比,李过虽然躬着身子,还是被地上的一具尸体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小心问道:“二叔,这些百姓中,还有活着的吗?” “不知道,咱们问问看,如果有伤得轻的,看看能不能救活!”李鸿基不是菩萨心肠,但这样的悲剧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实在有些不忍。 “老乡……” “老乡,盗贼已经去得远了,你们怎么样?” …… 两人一路东行,且走且问,但回答他们的只有呼呼的西北风,加上浓烈的血腥味,李鸿基皱着眉头,“这些盗贼,真是赶尽杀绝呀!” “二叔,我们怎办?”李过也是死心了,好不容易准备做点救死扶伤的事,上天却不给他机会,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的处境。 如果继续西去,那是追着盗贼,万一遇上他们巡夜,那就是送死,回身向东也不现实,不但要走不少回头路,而且旅店也是相去甚远,等找到旅店住下,天怕是都要亮了。 第35章 落水 李鸿基抬头看了会天色,这还不到亥时,如果在雪地上待上大半夜,的确有可能冻僵,他一时拿不定主意,随意晃动了一下,希望让腿脚暖和些,不想一不留神,被脚下的尸体绊倒,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右手搭在尸体的上半身。 “有了,”李鸿基在尸体上捏了一把,“双喜,咱们从这些尸体上多剥下一些棉袄,再去林中找一个避风的地方。” “二叔,我明白了。”李过扶起李鸿基,不等他再次说话,迅速从尸体上剥下七八件棉袄,抱在怀中,随着李鸿基去了林中深处,在一个山窝里停下,先将三四件棉袄铺在雪地上,二人坐在棉袄上,就着积雪吃了些干粮。 李鸿基将剩余的棉袄取过来,盖在身上,和衣躺下,见李过还在数着天上看不见的星星,不觉惨笑了一下,道:“双喜,不要多想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李过也是和衣钻进棉袄中,贴着李鸿基躺下,过了好久,才传来匀速的鼾声。 越往西去,天气越发寒冷了,太阳虽然挂在当空,却似乎与月光一样清寒,地上的积雪尚未消融,野外到处是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层出不穷,如果是来旅游,倒是可以看到难得的梯形雪景。 前面是浩尾水,越过浩尾水,就是兰州地界,这里已经是陕西的边缘地带,只要过了兰州,就不用担心陕西的官府了。 浩尾水现在完全被积雪覆盖,河面上完全可以行人,但河上仍然有一座小石桥,这是为了方便行人在无冰期渡河的。 或许是阳光乍现,今天官道上的人特别多,小石桥前排队的足有数十人。 “二叔,前面怎么了?”李过停下脚步,站到队尾,弯着腰向前张望着,不过队伍太长,只看到有官兵,却看不清他们到底在检查什么。 “好像在查路引,”李鸿基知道遇上麻烦了,大明商人百姓出门在外,都要携带本地官府发放的路引,到了明末,这种制度名存实亡,但遇上重大的事情,还是要查一查的,官府查路引,与法有据,谁也不能反对,他本来倒是有路引,但路引上的标注的名字是“李鸿基”,现在当然不能用了,“双喜你且在次稍候,我去前面看看。” “二叔……”李过担心李鸿基被官兵抓个现行,“还是我去吧!” “放心,我心中有数。”李鸿基沿着人群缓缓向前走去,来到队伍中间的位置,见有人在叫骂,便上前问道:“这条路以前并不查路引,为何今日要查?” “谁说不是呢?”一名光头大汉骂骂咧咧,“听说是在查蒙古探子,这还不容易,让每人说上一句话,如果汉话不顺溜,就是蒙古探子了。” 李鸿基暗笑,这样就能查到探子?不过查路引也不是办法,真要是探子,谁不会有个合法的身份?嘴里却是说道:“该死的蒙古探子!” 这时,李鸿基看到,正在检查过往行人的官兵,从一个包裹中翻出一些碎银,毫不客气就塞入自己的腰包,“这些银子就当助军饷了!” “军爷,这是小人全家一年的指望呀,你不能……” “少啰嗦,现在蒙古人渗透进来了,不肯助军饷,难道你就是那蒙古的探子?”官兵大笑,又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钢刀,“要不是我们清水堡,蒙古人早就打进来了,别说这点银子,连小命都保不住。” “军爷,小人情愿助饷,求求军爷,给小人留下一半吧,小人全家还指望着这点银子活命呢……求求军爷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那官兵大怒,飞起一脚,正中那人心窝,将他踢到在地,接着踩了一脚,方才解恨,又对后面的人道:“你到底过不过?你的路引呢?快拿出来!” 李鸿基摇了摇头,官兵猛如虎,可惜,他们的勇猛,不是在对决蒙古人的战场上,而是面对养育自己的百姓,因为没有路引,他正要回头,又担心被官兵发现端倪,却发现后面驶过来一辆马车,车子跑得飞快,赶车的一边打马,一边高声大喝:“巡抚大人的专车,谁敢当道,误了差事,小心吃罪不起!” 行人纷纷闪避,给马车让出一条道路,官兵看了眼赶车的人,也不敢上前,任由车辆急驶而过。 李鸿基闪向一闪,趁机退回去,拉着李过,隐伏到一个小丘的后面,“双喜,我们现在过不去了,只能等晚上,官兵撤了,方能过桥!” “也只能如此了!”李过在斜坡上坐下来,掏出怀中的炒小麦,“二叔,先吃饱肚子再说。” 炒小麦的时候,放了些盐巴,吃的时候不需要小菜,二人就着山坡上的积雪,吃饱喝足,又在雪地上困了一觉。 天早已黑透了,大地仿佛被一张巨大的黑网笼罩,因为是月底,根本见不到月光,只有路旁的积雪,反衬出一点点微光。 李鸿基翻身而起,与李过慢慢挨近小石桥。 呼呼的西北风掩盖了微弱的脚步声,到了小石桥近前,李鸿基蹲下身子,趴在积雪上,借着微光一看,小石桥上的路障还在,顿时吃了一惊:难道官兵晚上也查路引?寻思片刻,他从地上抓起一捧积雪,团成一团,向路障的前方扔过去。 “哧”的一声,雪团没入积雪,很快就湮灭在呼呼的寒风中。 “谁?”一声断喝,从路障后面响起,小石桥的西头出现两个模糊的人影,已经上了冻的积雪被踩得“咕吱咕吱”直响。 李鸿基与李过伏在雪地上,一动不敢动。 “大概是树枝上的积雪落下,这么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有行人?就是鬼也不会光顾……” “妈的,这大冷的天,还要在此守关,连个热被窝都找不到……行了行了,不要再说了,当心蒙古探子听去……” 小石桥上恢复了平静,除了越来越烈的西北风和积雪表面结冰时发出的微弱断裂声。 前面是过不去了,二人只能沿着原路爬回去。 “二叔,白天在排队的时候,我看清了,这儿是一条小河,官兵在桥上设了关卡,我们就从河面上过去。” 以现在的温度,河面不但是人,估计战马都能过去,李鸿基点点头,二人向北缓行了两里多路,然后下到河面上,李鸿基在前面探路,河面上的冰雪果然非常结实。 “双喜,快点,过了河就好了。”李鸿基以前走过这条道,知道对岸有一片农田,越过农田,就是两座狭长的小丘,夹在两座小丘之间的峡谷,约莫十余里,可以避开官兵设立的关卡。 突然,李鸿基“哎呀”一声,接着就是裂帛般的一连串响声,最后是“噗通”一声,冰层出现一个大洞,李鸿基跌到水中去了。 所幸河水不深,尚不及颈脖,李鸿基的双脚着地,趴在浮冰上。 “二叔……”李过情知不妙,摸黑过来,想要拉起李鸿基。 “我没事,你别过来!”李鸿基急道,他似乎已经听到冰层断口再次传来碎裂声,如果李过贸然过来,不但救不了自己,而且免不了陪自己冰泳。 “二叔落水了吗?”黑暗中看不清晰,李过估计李鸿基落水了,这么冷的天…… “嗯,冰层破裂了,马撇的,一定是有人凿冰取水或是冰钓,否则冰层不会突然变薄!”李鸿基冷的透心,但还是小声道:“你别过来,我自己能上去!” 棉袄棉裤里灌了水,一下子增加百十斤,要想自己上来,也是非常困难,只要一撞上冰层,断口处立即碎裂,折腾了近半个时辰,李鸿基的手脚都失去知觉了,才在李过的协助下爬上岸。 此时大约是子夜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才能找到干爽的衣服?李鸿基一咬牙,“双喜,我们换个地方过河吧,过了河跑上一会,身子就暖和些。” 李过起初不同意,但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找个避风的地方停下来,湿透的衣服上很快就会结冰,没奈何两人只得换个地方抹黑渡河,这一次是李过在前面探路。 他一步一步,小心地移动着脚步,试探着前面的冰层,幸好再没有出现断裂的现象,他们安然度过浩尾河。 李鸿基反复辨认路径,终于找到山谷中的哪条小道,两人一路狂奔。 但山谷中人迹罕至,积雪甚厚,李鸿基的棉袄棉裤又几乎湿透,相当于背了数十斤的重物,两人的行程倒是不快,到拂晓时分,不过行了十余里,堪堪出了峡谷。 李过虽然有些疲惫,却还撑得住,看着李鸿基的周身,像是罩了一层云雾似的,“二叔,已经出了山谷,咱们找找看,附近有没有人家,先换了衣服再说,这样下去,肯定是要生病的。” 李鸿基的身子沉重之极,疲劳加上饥寒,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机械地点着头。 行了许久,山谷中方才窝着一处缓坡,北面有数间茅草屋,房顶上盖着厚厚的积雪,只看到灰黄色的泥墙。 第36章 分水岭 李过大喜,“二叔,终于有人家了。”他搂着李鸿基来到屋前,看到一名身着厚厚棉衣的中年男子,正拿着扫帚在清扫门前的积雪,“大叔……” 男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你们……” “大叔,我们是过往的行人,因被强人追赶,不慎落水,全身已经湿透,想要问大叔讨些衣物,”李过见男子迟疑不定,遂从怀中掏出路引,“大叔,我们是良民百姓,这是我的路引。” 那男子可能不识字,也不看路引,但眼神中的疑虑明显消退了些,嘴中还是哆嗦着,“这……” 李鸿基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大叔,这些是买衣服的钱,你看够不够?” “够了够了,”中年男子接过银子,顿时喜笑颜开,手中的大扫帚一扔,将二人引进室内,在一条长木板凳上坐了,“两位稍等,我去取衣物。” 不一会儿,男子从里屋出来,手中捧着一大抱衣物,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女人慈眉善目,模样还算周正,看年龄,应该是他的婆姨,她打量了李鸿基叔侄一眼,“小哥落水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吧?” 李鸿基点头,“快大半夜了,夜里找不着人家,也没衣物更换。” “哦?”女人叹息一声,看着李鸿基瑟瑟发抖的样子,“冻了半天,就是换了衣物,难免还是要生病,”转过脸对男子道:“当家的,咱们好人做到底,索性烧些热水,让小哥泡个热水澡,再喝点姜汤……这种天气,一旦生病了,怕是要……” “多谢大婶多谢大婶!”李过激动得差点要跪下了。 “不用客气,出门在外,谁没个落难之时?”女人幽幽地叹口气,转身就要去偏室,却又停住脚步,回身叮嘱道:“小哥身上的衣服虽然湿透,但现在还是热的,暂时不要脱,先去烤烤火,热水还有一段时间。” 男子顺从地领着李鸿基与李过进入西边的房间,这里应该使他们的卧房,炕下有一个大的柴火盆,他蹲下身子,将滚热的柴火盆拖出来,“两位小哥先烤烤火,暖和暖和!” “多谢大叔了!”李鸿基搬过一个小方凳,在柴火盆边坐下,双手放在柴火上烘烤,李过也照做了。 男子取来一个铁钩,将柴火翻了几翻,顿时热浪滚滚,李鸿基的双手放在热浪中,却没有丝毫的感觉,不过,担心被火烫伤,也不敢靠得太近。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手终于有了一点温热的感觉,女人恰好进入房间,手中捧着一个瓷碗,碗内冒出水雾,“小哥先喝点姜汤,待体内暖和些,才好泡澡!” “谢过大婶!”李鸿基接过姜汤,三两口就要灌下,他腹内不仅寒冷,也正饥饿着。 “小哥慢些,当心烫着喉咙!”女人急急阻止,“待喝完姜汤,就可以泡澡了。” 这个热水澡,加上刚才一碗姜汤,李鸿基顿时觉得全身通透,身子也是舒展起来,他躺在木桶里,久久不肯起身,要不是木桶里的热水慢慢凉下来,他真希望就这么永远躺下去。 穿上干爽的衣服,李鸿基从原来的湿衣服里摸出随身携带的杂物,银子、火折子还在,等摸到一直藏在胸口的那些宝贝时,顿时惊呆了:白纸经凉水一泡,又在赶路时被衣服摩擦,早已残破不堪。 李鸿基一点点将白纸展开,外层已经变成一团纸浆,哪里还能找到半个完整的文字?所幸里层几页虽然湿漉,字迹还是清晰,他将这些白纸摊开,贴身收了,口中却是将清水堡官兵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女人已经准备了午饭,虽然不丰盛,却是管饱,一笼杂粮窝头,一盘大白菜,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辣糊汤。 李鸿基再要付饭钱,女人却是死活不肯要,“谁都有个出门在外的时刻,我们这些百姓,要是不能相互帮扶一下,谁会来帮扶我们?” 李鸿基感同身受,是呀,都是弱势群体,首先得学会帮助自己人,他也不再客道,拿起一个窝头,边吃边与这家夫妇攀谈起来。 “小哥这是要往哪去呀?”女人没有吃饭,她歪在自己男人的身后,看着三个男人狼吞虎咽。 “甘州,我们要去甘州投奔亲戚。”李鸿基含含糊糊道,他并非有心要欺瞒这对好心的夫妇,但以他现在的逃犯身份,实话绝对不能说,只好一带而过,也不算说谎欺骗。 “甘州?那还远着呢,怕接近千里,”男子给女人递过半个窝头,随即说道:“甘州好像都是军户,小哥怎么去那儿?” “哎,”李鸿基将口中的窝头吞下,长叹了一口气,“家乡遭受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没办法,只好去甘州碰碰运气。” “可是甘州也不是一个好去处,听说良田有限,”女人插了一句,“那儿的粮食,恐怕都不够士兵吃的,两位小哥身强力壮,还不如去南方看看。” “南方?可是南方没有熟人,到了那里谁肯让出良田?”李鸿基摇了摇头,“去了甘州,万一不行,我们就从军,总好过在家乡被饿死!” 女人唏嘘不已,但她只是普通的百姓,粮食只是勉强够吃,实在无力帮助李鸿基他们,只好陪着叹息了一声。 男子听说李鸿基他们没有去过甘州,就简要说起西行的路线,“从这里去甘州,一般是沿着庄浪河,从冷龙岭的空洞西去,你们身上带着路引,走东岸大道,沿途都是军堡驿站,西岸则是崇山峻岭,现在又是上冻期,一般人难以行走。” “有路引又怎么样?”女人白了自己的男人一眼,“驿站大部分已经拆除了,就是军堡,哪一个不是雁过拔毛?真要从军堡过去,两位小哥身上的银子,一文不剩还是小事,怕是还要给他们以身抵债,哎,这些士兵,比蒙古人还要恶毒!” 女人敛去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两位小哥,眼下黄河封冻未解,所有路径都可通行,不如干脆走更西边,马牙山以南都是牧场,那里有不少牧民,万一干粮清水不够,还可向牧民讨要些。” “大婶,庄浪河西是蒙古人的牧场吗?”李鸿基心内一惊,难道蒙古人人已经占据了河西走廊的东部? “小哥糊涂了,蒙古人会这么好心给你们粮食清水吗?”女人又笑道:“这里是汉人的牧场,专门给朝廷饲养战马的。” 李鸿基这才想起,以前在小说中看过,大明朝廷为了对付北方的游牧民族,也学着他们开始养马,但大明的土地上牧场甚少,主要有辽东、河套和湟水这三块地方,但到了这个时候,大明国力衰退,逐步丧失了边疆优良的草原,先是女真人崛起于辽东,再是蒙古人夺取了河套,大明的牧场,只剩下原先最不起眼的湟水流域了。 李家曾经就是朝廷钦定的养马户,李守忠除了为朝廷养马,不需再交纳其它的赋税,李鸿基自小与马匹为伴,他多么希望拥有一批属于自己的战马,那样西行就快得多了,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的口袋里虽然只有百两银子,别说与李过两人需要两匹马,就是一匹也是买不到。 以现在的战马价格,百两银子最多只能买上一匹老马病马,而且还是有价无市,无论马匹弱到什么程度,总好过骡子驴子,战马是朝廷的一种战略资源,普通百姓即使有了银子,也是无人敢出售。 “多谢大婶,那就这样了,我们走这一片草原上。” 男子将具体的路径解说一番,最后说道:“只要过了分水岭,再向西前面就是大道。” 李鸿基吃饱喝足,和李过两人千恩万谢地告别了这对不知名的夫妇,继续西行,为了避开沿途的军堡,他们从兰州以北,依次渡过黄河与庄浪河,又穿越茫茫的草原,来到马牙山下。 山下有一座军堡,但城墙已经是灰黑色,看不出城门,只剩下一些残墙断壁,显然荒废有些年头了,向牧民一打听,乃是汉代的军城——安门古城。 李鸿基与李过当晚在安门古城的墙角息了,第二天一早,便开始去攀分水岭。 分水岭实际上是一处山脊,岭上全是岩石,几乎寸草不生,两侧更是断峰峭壁林立,别说是人,就是兔子也别想翻过。 此时分水岭以西的凉州、甘州、肃州一直到嘉峪关,都在大明军卫的控制之下,这里算是大明的腹地,岭上并没有修建军堡,也没有士兵驻防,其实在这样的峭壁上,根本无法修建军堡。 李鸿基左右看看,发现只有中间有一处孔洞可以通行,进入孔洞之后,中央有一条狭窄的石道,车马均可通行,想来大明的军用物资,都是从这条石道上运往西北的,但石道时宽时窄,时上时下,曲折回旋,又被巨石阻挡,弯弯曲曲,如果中间的几块巨石能够移去,道路就通畅了。 两人下了分水岭,西面已经有了官道,此时已近午时,李过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两人填饱肚子,沿官道西去。 第37章 弯道加速 大明崇祯二年(公元1629年)二月,李鸿基叔侄到达甘州,恰好甘州左卫募兵,两人立即赶去军营报了名, 此番甘州左卫募兵,单独建制,参将王国已经任命了王全为百户、李军为从百户,他们都是从临时调拨过来的军官,新军中的两个总旗官也是由老兵担任,而总旗下面的十个小旗官,却要在新兵中挑选。 新军共一百一十人,王全与李军各有两名亲兵,两名总旗官也各有一名亲兵,其余的一百名士兵,分为两个总旗,每旗五十名士兵,每个总旗下面,又分为五个小旗,每个小旗连同小旗官,共十名士兵,小旗官没有额外的亲兵。 李鸿基更名李自成,因为身强体壮,又识得字,被任命为小旗官,李过被分配到这个小旗,算是他的兼职亲兵。 新兵自然要操练,王国定下目标,训练时间为两个月,两个月后再行考核,从第二天开始正式训练。 李自成听了直咋舌:只有两个月的训练时间,难道王国有什么特殊的方法?不过他只是个小旗官,还是王国任命的,根本不可能向王国提出质疑。 第一天的训练,乃是跑步,绕着操训场跑十圈,李自成目测了一下,按照后世的标准,一圈至少有五百米,十圈下来,肯定超过五千米。 王全与李军并不参与跑步,王全更是站在操训场的中央,俨然是一名裁判。 百余名士兵,包括总旗官与小旗官领着各自的士兵,挤在操训场的出发点,按照大明的体制,总旗官与小旗官都不是军官,最多只能算是军官派出管理士兵的亲信而已,在身份上和士兵也差不多,像这种新兵营的两名总旗官,是由王国临时任命的,随时可以更换。 新兵们这是第一次训练,也说不上什么军纪,王全看到现场乱哄哄的,却也不干涉,直到士兵们都准备好了,他才挥挥手,让身边的亲兵发出号令。 亲兵也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三角旗猛地向下一挥,然后就笔挺地立在王全的身侧。 新兵们并不知道这就是出发的号令,他们根本没什么反应,还是傻站着闲聊,两名总旗官见状,不由大喝一声:“快跑!”自己也率先跑出队伍。 士兵们一看自己的长官都出发了,这才清醒过来,也就跟着向前跑,但人群太过集中,挤在一起,有的人就被推到了。 一名身高体壮的黑大个士兵,则猛跑几步,抢到领先的位置,立即有几名不敢落后的士兵加快步伐,追了上去,不到两圈的时间,就将后面的士兵拉下了半圈。 李过与李自成并肩向前,看到黑大个一马当先,他也想冲出去,李自成一把拉住他,“双喜,你干什么?” “二叔,我还能跑快些,不能被他落得太远!” “别急,双喜,路还长着你!”李自成看了眼李过,又迅速瞄了眼远在前面的黑大个,“他要能永远保持这个速度,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就不信他能永远跑得这么快,说不定一会儿他就跑不动了。”李过还想冲上去,他的眼里,满是兴奋的火种,似乎要将那黑大个烧成焦炭。 “你知道就好,他不可能长时间保持这种速度。”李自成在后世的时候,高中和大学两次参加过军训,加上上了数不清的田径课,看了多场田径比赛,对长跑与短跑的认识,显然比李过强多了。 五千多米的路程,就是职业长跑选手,一开始也不敢全速发力,除非是打团体战,用己方的废材去拖垮对方的名将。 如果黑大个真有这么强的实力,那自己也只好甘拜下风,毕竟对方的实力比自己超出一大截,短时间内不可能抹平。 这是长跑,不管对方用什么战术,必须保持自己的节奏,一旦节奏被对方带乱了,能不能支撑到终点都是问题,就别想获得好名次了。 “二叔,那我们怎么办?”因为边跑便说话,李过有些喘气了。 “别说话,跟着我,保持这个速度。” 李自成与李过跑在大部分人群里,相当于第二集团比较靠前的位置,但距离前面领先的黑大个,已经有大半圈的路程了。 好几个士兵奋力直追,就要追上黑大个了,他们这几个人作为队伍的领军人物,距离大部队的尾部,不过三四十步远,只要再加一把力,很容易就要超过这些士兵一圈了。 队伍最后面的士兵,也想加快步伐,他们虽然是军户出身,但从来没有去军营受过训,平时都是从事耕作,为军队生产粮食,体力虽然不错,但似乎有力使不上,特别是呼吸这一块,特别不顺畅,跑着跑着,就有士兵用手捂住胸口,皱着眉头,脸上显得特别阴郁。 还不到三圈的时间,就有士兵离开队伍,蹲在一边张口呕吐。 王全皱了皱眉头,这才三圈,就开始呕吐了,难道这是见过的最烂的士兵?李军却是气定神闲,脸上还是保持着微笑,精力似乎不在这些跑步的士兵身上。 第五圈的时候,黑大个身边的士兵渐渐被他落下,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刚才还想与他一交长短的士兵,早就甘拜下风,与他拉开一段距离,甚至蹲到一边呕吐去了,如果是在直道上,黑大个应该处在遥遥领先的位置。 李自成与李过还是不紧不慢,他们按照自己的速度在跑,虽然没有加速,但被他们超过的士兵越来越多,不仅刚才第二集团最前面的士兵被他们超过,就是开始想要与黑大个比赛脚力的士兵,也有几人被他们超越了。 第七圈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两人终于将黑大个的最后一个对手留到身后,李过看了一眼前面的李自成,见李自成依然不紧不慢的样子,心中更加有底了,他抹了把头上的汗水,紧紧跟住李自成的脚步。 前面只有那个黑大个了,但他的双腿,已经不像开始时那么轻便了,甚至还在一块小石子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李自成与李过相视一笑,他们虽然没有言语,内心却是坚信,这个黑大个恐怕挺不了一圈。 他们没有加快速度,但距离黑大个却是越来越近,显然黑大个的速度下来了,但看到身后的来人,黑大个又是加快速度,似乎要将他们甩开。 第八圈跑了一半的时候,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小到小半圈,黑大个满头大汗,但还是咬着牙坚挺着,意图将优势保持到最后。 李自成与李过一前一后,基本上保持匀速,依然不紧不慢的样子,这时候,其他的士兵已经被三人甩开了一大截,绝大多数士兵与他们相差了至少一圈,如果这是比赛,冠军应该就在他们三人之间产生。 第九圈结束,李自成与李过已经赶上了黑大个,黑大个一看情势不妙,赶紧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双方之间的距离再次拉大了两步,李自成微微一笑,以目示意李过,李过点点头,二人突然加速,就要从外道超上去。 黑大个一看不妙,凭着声音将身子移到外侧,堵在二人面前,他身高体壮,一块铁塔似的封在前面,顿时将李自成叔侄拦住,超越不得。 李过大怒,张嘴就要骂人,李自成摆摆手:好歹是同营的士兵,不必搞的太僵,他缓下脚步,调匀呼吸,再看李过,呼吸差不多也是调整过来。 李自成指了指内道,示意他等会从内道超过去,李过见内道剩下的空隙太小,只要黑大个稍微移动一下身形,自己就无法超越过去,眼中有些迷茫。 知道李过只理解一半,李自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道,李过顿时明白了:二叔这是要自己做出牺牲,也要让自己超过去,他也指了指外道,示意自己要做那个牺牲的人。 李自成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李过只好乖乖听话,他狠狠地点了脑袋,眼睛却是盯在前面的黑大个身上。 此时恰好到了弯道,机不可失,李自成当即加速,沉重的脚步果然惊动了黑大个,他故伎重演向外道移动,想要再次挡住李自成。 这样一来,内侧的空隙就会变大,李过“嗖”的一声,从内侧超过去,黑大个发现自己被算计,下意识向内侧移动,李自成却趁机从外道超过了他。 只是一个弯道,黑大个的优势被完全逆转,李过与李自成一左一右,分别从内外道完成了超越。 黑大个心有不甘,他猛地发力,想要反超回来,但李自成与李过,岂能遂他心愿?两只梅花鹿似的,扬蹄加鞭,迅速与黑大个拉开距离。 黑大个节奏一乱,顿时吃力不住,“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他绝望地看着远去的两个身影,缓缓爬起身,幸好后面的人还相去甚远,也没人追上来。 李过一直憋着一口气,刚才加速,透支了体力,已经气喘吁吁,此时见黑大个远远甩在后面,顿时泄了一口气,胸口内五脏六腑倒了位似的翻滚起来。 李自成从外道超了过去,近距离观测到他的脸色苍白,不禁担心起来,“双……双喜,怎么了?” “二叔,我……我不行了……”李过汗如雨下,一只手揉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李自成知道他没有调匀呼吸,此刻正是人体体力的极限,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双喜,快,黑大个追上来了!” “啊……”李过一惊,顿时被鬼追似的飞奔起来,差点再次超越了李自成。 第38章 较量 没有鲜花与掌声,这里不少奥运赛场,而是军人的操训场,没有观众,所有参加跑步的士兵都累得直不起腰来,而且现在还未到终点,只有王全与李军带着各自的亲兵在一旁冷眼观战,他们是不会鼓掌的。 李自成跑过终点,忽然觉得前面有什么物事阻挡,抬眼一看,却是王全,不觉双膝跪倒,“王大人……” 王全一脸微笑,示意李自成起身,又拍拍李自成的膀子,“不错,是快料子,我叔叔没看错人!” “叔叔……”李自成想问问他叔叔是谁,该不会是李刚吧?但王全一脸高深的样子,遂不敢再问,只是说了句:“大人过奖了,小人乃是庄户出身,这些雕虫小技,入不得大人法眼。” “你也别太谦虚,”王全哈哈一笑,还转头看了远处的李军一眼,“跑步这种伎俩,的确不能代替行军打仗,但你在刘云水大幅领先的时候,却能不骄不躁,最终战胜了这个对手,这份谋略,才是本大人看重的。” 这时两位总旗官也是到达了终点,见到王全,顾不得疲劳,双双行了参拜大礼,“大人……” 王全大手一挥,“起来吧,你们刚刚跑完全程,也是够累的,就不用这么多礼了。” “谢大人!”两人起身,在刘全身边垂手而立。 “这些新兵,体质也太差了些,”刘全用手指点着还在奔跑的士兵,“有的不到三圈就呕吐了,连你们这些长官都跑不过,将来如何上战场?我说陈川、马可,你们要抓紧练兵,上头只给了两个月的时间。” “是,大人,属下明白,属下等一旦抓紧时间,保准让大人满意。”陈川、马可双手抱拳,齐声躬身作答。 “这个李自成倒是不错,”王全的目光转向李自成,还微微笑了笑,“好好练,大人们都在看着。” “是,大人,小人一定在陈大人的指示下,争取早日练好属下的士兵。”李自成也学着陈川、马可的样子,双手抱拳,躬身回话。 那个叫陈川的总旗官,就是李自成所在的总旗,也就是李自成的顶头上司,所以李自成说话时也将他带上,免得他背后怪自己越级。 王全似乎不太满意,微微皱了下眉头,又顿了顿,方才说道:“你是小旗官,以后见了本大人,不要自称‘小人’,而要自称‘属下’,懂不懂?这些士兵都在看着呢!” “谢大人指点,小……属下明白了。” 王全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向陈川、马可,“你们负责士兵的操练,我过几日再来查看。” “是,大人。” 这时那个黑大个已经缓过劲来,见到李自成,不由双眼喷火,他紧走几步,来到李自成的面前,用手点着李自成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我要与你再比一次。” “刘云水,你干什么?”马可喝道。 那个叫刘云水的黑大个向马可拱拱手,视线却一直落在李自成身上,似乎视线只要一离开,李自成就会消失似的,“大人,此人使诈,属下这次输了,心中不服,我要与他再比一次,我一定要赢过来。” 王全已经走出了几步,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细细打量着刘云水,又看了眼李自成,竟是一言不发。 马可待要大骂两句,看到王全的目光,犹豫着问道:“大人……” 王全笑了笑,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只是训练,比赛的事,他日再说。”说完也不停留,带着亲兵摇摇摆摆地去了。 马可向陈川陈川一拱手,笑嘻嘻地说道:“恭喜陈大人喜得优秀的部下。” 陈川还了一礼,“马大人过谦了,其实也差不多,我看落在后面的士兵,倒是我的更多些。” 陈川、马可两位总旗官,各自带着自己的士兵归队,上午的训练,因为是第一次,有些士兵在黑大个刘云水的带动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身体已经吃不消了,加上操训场一会就要消冻,地上泥泞不堪,没法操训,两位总旗官没有再安排训练,只是将士兵集中起来,向他们训话。 解散后,李自成偷偷问陈川:“大人,那个刘云水,到底是什么来路?” “来路?”陈川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倒是没听说什么来路,因为会些武艺,现在是马可属下的小旗官,”走了几步,又回身道:“自成,听说刘云水武艺不错,正好是你的对手呀,哈哈。” 李自成心中一阵悸动,他只是凭着后世的经验才赢了刘云水,如果单打独斗,无论是长跑还是武艺,他都不一定占优势,看来这一段时间要与士兵们一道苦练了。 午饭是灰色的窝头,估计白面中搀入了什么杂粮,好在管饱,还有青菜豆腐,有些眼尖的士兵竟然从碗里找出一些肉丝,所有的士兵都吃得喜笑颜开,上午的劳累早就一扫而空。 李云水一手捧着菜碗,一手抓住两个窝头,嘴里还刁着一个,半个窝头一点点向口里移动,他转了半圈,终于找到李自成,努了努嘴,“嗨,我知道了,你叫李自成是吧?” “不错,你有什么指教?”李自成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视线落在碗里的青菜豆腐上,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根肉丝。 刘云水几乎吃了闭门羹,他的眉头转动了一下,似乎马上就要发作,但还是忍住了,弯下腰眉开眼笑,一副奴颜媚骨的样子,“我说兄弟,咱们找个时间再赛一场,如何?” “为什么呀?”李自成头也不抬,继续对付着自己的饭菜,刘云水的这点小心思,他完全明白,现在自己是胜利者,如果再赛一场,自己即使赢了,也没有什么彩头,如果输了,那就让刘云水翻身了,这种比赛不像后世的拳王挑战赛,没有出场费。 “兄弟难道怕输?”黑大个已经解决了一个窝头,又将第二个窝头塞进嘴里,但窝头依然挡不住它的发声,“其实,大家在同一个军营,早晚还会比试,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既然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兄弟也不要耿耿于怀。”李自成说完,叉了一口白菜,塞进嘴里。 这时吃饭的士兵纷纷围拢过来,李自成属下的士兵,都是站在他的身边,李过更是挺在刘云水的面前,他已经停下筷子,两眼死死盯住刘远水,一言不合,就可能将菜碗扣过去。 刘云水扫了李过一眼,“这位兄弟怎么了?不吃饱饭,下午怎么有力气训练?奥,想起来了,就是你那个从内道超越的吧?要不咱们比比拳脚,如何?” 李过气不过,菜碗向桌上一扔,手里的两个窝头也扔进菜碗里,就要解棉袄的纽子,李自成喝住他,“双喜,”抬眼对刘云水道:“这里是军营,不是武馆。” “哈哈,军营,什么是军营?不会打架那叫军营吗?”刘云水仰天大笑,又指着周围的士兵,“各位兄弟作证,如果比拳脚,让李自成与这小子一起上。”说完还朝李过努努嘴,知道李过经不起挑逗。 李过大怒,待要举拳,恰好陈川听到亲兵的汇报,急急赶来,“李自成,刘云水,你们要干什么?” “大人,属下正在吃饭。”李自成向陈川行了礼。 “属下也是在吃饭。”刘云水还指了指自己的嘴,那里正包裹着半个窝头。 “那你们……”陈川蓦地发现,站在他面前的李过正放下碗筷,连棉衣都解开了两个纽子,不觉皱着眉头道:“你……” 陈川并不认识李过,只是觉得有些面善,思考了一回,忽然想起,他就是那个与李自成并肩跑步的人,既然与李自成打配合,应该是他的属下。 “大人,属下正在吃饭,可是他却跑过来挑衅……”李过用手指着刘云水,显得十分委屈。 陈川喝道:“放肆!还不吃你的饭!”又看向周围的士兵,“既然没什么事,大家散了,赶紧吃饭,那个……云水,你先回到自己的餐桌上。” 周围的士兵眼看着一场全武行被陈川搅黄了,便没了兴致,大家一哄而散,但刘云水有些不服,“回大人,属下等都是新兵,没什么经验,趁着吃饭的时间,想与李自成交流交流,自成你说,是不是呀?” “刘云水,回到自己的餐桌去,”陈川有些恼怒,声音不知觉升高了几度,“不要以为不是我的属下,我就治不了你!” “大人……”刘云水还想争辩几句,但见到陈川的脸上似乎结了一层寒霜,也就咽下后面的话,陈川虽然不是他的直接上司,但同在一个军营,也算是他的上司,他悻悻地转过身的时候,还不忘向李过握握拳头,表示改日再战。 恰好陈川此时背对着刘云水,也就没有看到刘云水握拳挑衅的动作,李过却是看得看得清清楚楚,待要回敬他的挑衅,却被陈川发觉,吃了陈川的一顿臭骂。 李过心中恼火,却是无处发作,只好对着窝头猛啃,似乎那就是刘云水的脑袋。 第39章 三兄弟与蒙古兵的故事 二月的甘州,还是相当的寒冷,阳光根本敌不住西北风的冷凛,上午直到辰时,操训场才开始消冻,而下午大约在未时和申时之交,地面就开始上冻了。 下午是学习军规,大明的《军律》是《十七禁律五十四斩》,各小旗分别学习,因为李自成识字,陈川便没有安排人手,而是让李自成亲自带着士兵学习。 室外太过寒冷,李自成带着士兵在寝房学习,每个小旗才一个寝房,寝房不大,除了床铺,只剩下一个狭窄的过道,小旗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床铺,而其余的九名士兵则合用一个通铺。 十人挤在通铺上,李自成将《十七禁律五十四斩》朗诵了一遍: 其一:闻鼓不进、鸣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其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其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之; 其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其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 其六:弓弩绝弦、箭无羽簇、剑戟不利、旗帜调弊,此谓欺军,犯者斩之; …… 其十五:托病作伤、以避征伐,捏死假伤、因而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之; 其十六:主掌钱粮、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犯者斩之; 其十七:观寇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谓误军,犯者斩之。 九名士兵,除了李过识字,尚能记得少许,其余的士兵都是大眼瞪小眼,根本不知道在云里雾里,对他们这些不识字的士兵来说,这不到四百字的军规,简直就是天书。 李自成摇头苦笑,知道急不得,但新兵训练的时间,总共才两个月,留给他的时间,实在太少,李自成深思了一会,决定一条条来教。 他本想告诉士兵们,军律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服从,但上官是要考察具体内容的,自己不过是小旗官,还没资格带出特色兵,再说他除了个把月的军训经历,从来没带过兵,也不知道如何带兵。 李自成咧开嘴道:“兄弟们,我知道军律的内容太过繁杂,今天咱们只要记住前面的五律,”接着敛了笑容,“谁学会了这五条军律,就算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如果学不会,晚饭后继续。” 士兵们很茫然,显然不知道这五条军律中有多少内容需要他们记忆。 “我知道你们很茫然,你们也不用多想,跟着我学就对了,”李自成放开嗓子,“其一:闻鼓不进、鸣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谁能明白中间的含义?”他想起了后世的理解记忆法,如果理解了这句话的内容,记忆起来就简单多了,再说学习军律,就是为了将来的运用,如果连军律的意思都不理解,光会背诵又有何用? “这个我知道,”何小米小声说道,他的眸子发亮,脸也涨得通红,显得有些腼腆。 “好,你说说看,”李自成拍拍何小米的脑袋,“别怕,就算说错了也没关系,还有我呢!” “是,大人,”何小米得到鼓励,不觉坐直了身子,“就是说,听到鼓声就要往前冲,听到锣声就要向后撤,举旗的时候就要出兵,旗子倒下就要隐伏,否则一律斩首。” “好,小米说得非常好,简直比老兵说得还透彻,”李自成向何小米竖起了大拇指,“这是每名士兵都要知道的常识,就像上午的跑步,传令兵明明已经挥出旗帜,大家却还是在原地傻站,真要上了战场,这是要杀头的。” “杀头?”刘白吓得一缩脑袋,还下意识在脖子上摸了摸,“大人,违反军律真的要杀头吗?” “当然要杀头!”李自成将手刀放到脖子上,夸张地做了个杀头的姿势,顿时将这事士兵们吓得不轻,“军法无情,要保住自己的脑袋,就要知道哪些是必须做的,哪些是不能做的,现在跟着我念,其一:闻鼓不进、鸣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通铺上顿时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感觉像是进了后世的校园,不到盏茶的时间,读书声渐渐散去。 “怎么,都背熟了?”李自成的目光从士兵们脸上一一扫过,见他们都昂着头,知道他们背得差不多了,“现在两人一组,相互提问,直到两人都纯熟。” 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自发寻找合作对象,相互问答,由于士兵是九名,李自成便与李过一组,也是相互温习。 当寝房里的声音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士兵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原来军律学起来竟是如此简单?” 李自成趁热打铁,“兄弟们,这第一条军律,你们都学会了吗?” “学会了!”士兵们齐答,九个人的声音,在室内,气势非同小可。 “大家都很好,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只要我们相互帮助,集中精力,这军律还难不倒我们,看大家的气势,我们今天可以早点收工,”李自成拾起《军律》,“下面我们来学习第二律,其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谁能理解这几句话?” “前面两句我知道,说得是点名的时候,士兵要答‘到’,而且不能迟到,至于后面两句……”赵子生发现自己还没理解透彻。 众人一阵大笑,赵子生有些不服,他将嘴一努,“有本事你们说说!” 其余的士兵顿时语塞,过了好久,见众人冷了场子,李过方才说道:“大人,属下知道一些,‘违期不至’,是说超过约定的时间,‘动改师律’,是指擅自更改军令。” “好呀,看来我们这个小旗有人才,赵子生与李过,合起来恰好解释了这条军律,这第二律实际上也有四条砍头的理由,兄弟们只有牢牢地记在心里才能避免死在自己人的刀下,现在大家跟着我念几遍……” 到吃晚饭的时候,士兵们差不多都熟悉了前面的五条军律,只有梁金月还有些不熟,李过因为识字,占了优势,最为熟溜,其次就数何小米了。 吴兴当着李自成的面,狠狠地瞪了梁金月一眼,又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就你这怂样,要拖我们小旗的后腿了。” 梁金月尴尬地笑,恨不得藏到通铺底下,生怕李自成的目光寻到看到自己。 李自成一愣,随即正色道:“吴兴,你这话不对!” 吴兴待要申辩,却见李自成黑着脸,只好吱吱呜呜,“大人……” 李自成已经下了通铺,此时倒背着双手,“吴兴,我们这个小旗,乃是一个整齐,十个手指有长短,要是有人某些方面存在不足,大家都要帮助他,而不是讥讽,你能保证自己每个方面都很优秀?” “就是,”刚才与梁金月分在同组的王安平也是不服气,“大人,小人与梁金月同组,小人情愿晚饭后帮助他温习一段时间,绝不让他拖了我们小旗的后腿就是。” “嗯,”李自成的目光转向士兵们,他们也都很自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有的人善跑步,有的人善爬山,有的人武艺高,但在我们小旗,大家都是兄弟,有什么困难,一定互相帮助,今天是第一次,这事就算了,以后再发生讥讽兄弟的事,杖二十。”说吧目光还落到吴兴的脸上。 吴兴大囧,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过了好久方才对李自成说道:“大人,知错了,小人保证今后不再身上不再发生讥讽兄弟的事。” “这就对了,”李自成拍拍吴兴的膀子,“既然是兄弟,就要相互帮助,将来上了战场,万一遇上强大的敌军,我们也不会害怕,一个打不过,我们还有兄弟!” 晚饭后,王安平就陪着梁金月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温习军律,李自成则和其余的士兵都上了床铺。 训练营中并没有灯烛,天一黑只能脱衣上床,但李自成一时没有睡意,便对士兵们说:“兄弟们,将下午学习的军律在温习一遍,如果大家都还记得,我就给大家讲个故事。” “故事?好。”士兵们齐声作答,在这个时代,基本上没有媒体和娱乐,大鼓书就是人的最高追求,故事就与大鼓书属于同类。 待众人温习完毕,李自成说了一个“三兄弟与蒙古兵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陕西的延绥军镇,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三个同族的兄弟,带着各自的婆姨和孩子,在地里放风筝……一个蒙古士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这个蒙古士兵已经失去了战马和弯刀,只是用血红的眼睛瞪着这三个兄弟。” “起初,三兄弟并肩而立,将他们的婆姨和孩子护在身后,蒙古士兵亦不敢轻举妄动,但三兄弟中的老二在对峙了一盏茶的时间后,早已腿脚发软,他想,反正有老大和老三顶着,于是趁他们不备,拖着自己的婆姨和孩子,转身就跑……” “对于蒙古人,他们的确怕得要命,那个三弟呀,看到二哥已经走了,他们这方的势力开始减弱,二话不说,也是如法炮制,大哥一看情势不对,只好扭头就跑……” 第40章 我们有兄弟 “那他们跑了吗?” “他们带着婆姨与孩子,怕是不容易逃跑吧?” “孬种,三个打一个,怎么也得好好打一场。” …… 李自成让士兵们议论了一小会,这才清了清嗓子,让他们安静下来,“要说蒙古人的身手也是真的不错,他先追上落在最后面的老大,从身后一拳就让老大扑倒在地,又踹了几脚,眼见得是不行了,才又去追赶上老三、老二,老二与老三,都是被他从后面偷袭的,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待解决了三兄弟与他们的孩子,接下来就是他们的婆姨了……” 下面的内容,不用明说,大家都能猜得出,都是半大的小伙子了,有些士兵已经娶过婆姨了,最小的何小米都十六岁了,现在的人不用花费大量的时间读书,一般比后世早熟,成家也早,成人们的事,一般也不瞒着他们,就睡在同一个炕上,看也看会了。 “这个蒙古兵,太残忍!”马有水咬咬牙道。 “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杀了那个蒙古兵,为那三兄弟报仇!”李大虎更是咬牙切齿。 “大人,我们将来会遇上蒙古兵吗?”吴兴躺在通铺上,皱着眉问道。 “都别吵了,听大人继续说。”何小米还要听下文,已经急不可耐了。 “大虎兄弟,想报仇你没有机会了,因为早有人替咱们汉人报了这个仇,”李自成笑着说道:“这个蒙古士兵实际上是一名伤兵,连战马和弯刀都没有,他糟蹋了三兄弟的婆姨之后,又从他们身上搜出所有的钱财和干粮,向北方扬长而去……” “眼看着就要越过边墙,回到蒙古草原了,这时,他忽地发现,在他前面站着三个汉人,蒙古士兵大喜:上次带伤干掉三个汉人,现在伤基本好了,同样是三个汉人,这应该是长生天给他送来的又一快馅饼……” “这三个汉人,乃是三名结伴游学的书生,他们自费来边关考察,没想到遇上了这名肥壮的蒙古士兵,”说道这儿,李自成忽然停住话头,问士兵们道:“说实话,如果是你们,你们怕不怕?” “我们是士兵,怕什么?” “才一名蒙古士兵,连战马与弯刀都没有,有什么可怕的?” “怕有什么用?蒙古人会因为你怕就放过你吗?” …… “你们不怕,因为你们是士兵,”李自成顿了顿,“说实话,如果是我,第一反应肯定是怕,但就像马有水兄弟所说的那样,怕有什么用?怕就能躲过这场灾难吗?” “那三名书生有什么想法,我是不知道,估计他们当时也是怕得要命,他们毕竟不是士兵,从来没打过仗,他们是文雅人,也许连架都没打过,但让那个蒙古士兵惊讶的是,这三名书生并没有逃跑,而是并肩冲了过来……战斗的过程非常惨烈,结果是三名书生一死两伤,好在蒙古士兵被他们留下了,那名蒙古士兵到死也没想明白,这几个汉人,为什么与上次的汉人不同?” 听到这里,躺在被窝里的吴兴,紧紧用手攥住了被角,手心里的水,将被角浸湿了一大片。 “大人,我明白了,将来我们要是遇上蒙古人,也要同心协力。”何小米在被底紧紧握了下拳头,虽然他的拳头还很稚嫩。 “大人,我一直有一个问题,蒙古人是不是真的很残忍?”黑暗中,李大虎高声问道。 “嗯,”李自成点头答应,这个问题很深奥,一时解释不清,他只能简而言之,“蒙古人的确很残忍,他们是游牧民族,是尚未开化的野人,杀戮对他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他们遇上矛盾,不是去官府告状,而是用刀枪解决,实际上他们也没有官府,他们不仅对我们汉人残忍,就是对他们自己人,也是十分残忍,草原上终年征战不休……” “大人,我已经替那蒙古士兵找到答案了:因为我们有兄弟。”马有水想起晚饭前李自成对吴兴的那番训话,终于明白了这个故事的主题。 “对,因为我们有兄弟,只要我们团结起来,才能战胜一切困难,才能战胜一切强大的敌人。”李自成向马有水投去一撇,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面,但李自成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时,王安平陪着梁金月回来了,“大人,梁金月终于背熟了那五条军律!” 李自成哈哈大笑,“很好,我就知道梁金月能行,只要兄弟们能帮他一把。”又对王安平说道:“安平,辛苦你了。” 黑暗中,王安平与梁金月的手紧紧握到一起。 待到二人上了通铺,李自成打了个哈欠,“兄弟们,明天卯时还要早训,都睡觉吧!”他本来还想让“我们有兄弟”这句话在士兵心中发酵片刻,但新兵训练,时间太紧张,如果士兵睡不好觉,早训的效果必然要打上折扣。 刘白奇道:“大人,不是卯时三刻才早训吗?怎么提前了半个时辰?” 李自成喝道:“傻呀?现在的天气,大概辰时就要消冻,操训场上根本不能训练,我只好将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 “听大人的,没错,睡觉。”何小米话刚说完,就闭上了双眼,迷迷糊糊睡着了,这第一天的训练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累了。 寅时中,李自成准时起床,通铺上的九名士兵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上冰冷的衣服。 此时天色尚未大亮,出了寝房,还能看到天上的星星,西北风迎面吹在身上,顿时寒冷彻骨。 李自成将士兵集中在自己的身边,简单交代了两句:绕着操训场慢跑两圈,待身子发了热,立即脱掉外面的棉衣,只着夹衣,尽量不要过早出汗,另外就是跑步的时候,不得张着口,无论多么困难都必须用鼻子呼吸,呼吸与步调一致,怕士兵们不明白,李自成又做了示范。 对于不得张口呼吸,这是李自成后世的经验,目的是防止寒冷的空气直接从口腔进入体内,伤害了胃部,如果冷空气进入鼻腔,则会得到温暖湿润,这个秘密,李自成让士兵们暂时不要外传。 听说又要跑步,何小米顿时苦着脸,昨天十圈下来,他恐怕是全营吐得最厉害的一个,午饭都没吃好,直到晚上才饱餐了一顿。 “小米,”李自成拍了下他单薄的膀子,“刚开始跑步的时候,总有些难受,熬过两三天也就好了,你年龄小,现在可能比别人差些,但身体比别人提高得快,用不了十天半月,你就会赶上甚至超过别人。” “大人放心,我能行。”何小米咬咬牙,一头钻进队列中。 这两圈慢跑,只能算是热身,因为卯时三刻全营还有跑步训练,士兵们暂在不能太累。 现在的军营中虽然没有理论支持,但士兵的体质训练主要就是两项:耐力和爆发力,耐力训练就是长跑,爆发力训练主要是举重,还有一些短跑等。 当士兵的体质训练达到要求,再进行器械、对敌、阵法等训练,这一切完成了,士兵就算合格了,要是有作战任务,他们就可以上战场了。 到了明末,军纪败坏,军官们为了贪墨军饷,对士兵通常只认数量不论质量,士兵是否合格,已经没有严格的考核标准,一般是训练一段时间,就可以直接上战场了。 像这样只训练两个月的,李自成实在没听说过,他也没看到这两月的书面训练计划,而且,军营中只募了足额的士兵,万一有士兵不合格需要淘汰,备用兵员在哪? 听了百户王全的话,他知道时间紧急,但为什么紧急,他根本不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提高士兵的身体素质,至于将来什么时候进行器械、对敌、阵法训练,他压根就不知道,也不是他这个小旗官能关心的。 两圈结束,李自成将士兵带到操训场东南角的库房,打开门让士兵搬出训练器械,也就是一些用木棒穿起两块石头,类似于后世的杠铃,杠铃重量不一,不同的士兵可以根据自己的力量自行挑选。 “大人,这是全军的训练器械,为什么要我们搬出来?”何小米的力量小,搬了一副最轻的杠铃,泥鳅似的窜出了库房,看来这两圈慢跑,他还受得住。 李自成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睡到通铺上更舒服,有本事下次跑到十圈时别呕吐。” “听大人这么说,我才知道我们是占便宜了。”何小米伸伸舌头,似乎体味了“吃亏是福”的道理。 等到其他士兵懒懒散散来到操训场的时候,李自成这个小旗的士兵,已经在冰天雪地上锻炼了半个时辰,有些士兵连夹衣都脱了,只身着单衣。 陈川、马可是今天的执行训练官,他们亲自陪着士兵们训练,不过今天提高了训练量,全程是绕着操训场十二圈,比昨天足足多了两圈。 黑大个刘云水早就盯上了李自成,他推开众人,挤到李自成身边,其余的士兵昨天见识了他们的能耐,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差距,自动闪到一边,将他们让到出发点的最前排。 第41章 考核 李自成自然知道刘云水的心思,他默不作声,心中却是好笑,作为小旗官,虽然在军官的眼里,他们只能算是士兵,但在士兵的眼里,他们却是主心骨,这个刘云水,不想着如何训练士兵,却一心要与自己较个短长,最多也就是一个草莽。 号令一起,刘远水和昨天一样,还是甩开众人,一马当先,两圈未结束,已经领先了第二集团达半圈之多,这次他学乖了,并没有继续加速,而是保持做这种优势。 李自成依然不紧不慢,随在第二集团,位置稍稍靠前,李过则是紧紧跟在李自成的身后。 第八圈的时候,刘云水的头上已经冒出密密的汗珠,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好,视线里没有李自成,最多只是在第二集团,至于身后那几名士兵,根本不在刘云水的眼里。 十圈结束,李自成向李过使个眼色,开始稍稍发力,逐渐从第二集团突出重围,刘云水身后的那几名士兵,也是先后被超越。 刘云水顿时紧张起来,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此时李自成在他身后不过数十步之遥,难道今天又要在最后阶段被他超越?为了抑制呼吸不畅,他不得不大口呼吸,寒风顺着咽喉毫无滞涩地冲进他的肺部。 这样的呼吸方式,初时十分舒爽,但刘云水已经吸进了许多冷空气,很快胸口就难受起来,而且越来越厉害,他只能咬着牙坚持着,虽然脚下生风,但与李自成之间的距离,还是在慢慢缩小。 最后一圈,李自成再次加速,不到小半圈,就迫到刘云水的身后,刘云水中大急,想要提速,甩开李自成,无奈胸腹内翻江倒海,发不出力,双腿更像是负上百十斤重物,怎么也不听自己的使唤,就连侧身阻挡一下李自成,也是力不从心。 李自成与李过,先后从刘远山的身边超过去,甩开大步向终点而去,这一次,他们超越得异常轻松。 如果这是比赛,两天的结果,前三名竟然惊人地保持一致。 刘云水过了终点,双手按在大腿上,弯下腰大口喘着气,他真想大喝几声给自己助助威,但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掐住,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直到所有的士兵都过了终点,刘云水才恢复了神态,他三两步冲到李自成面前,“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能跑得这么快?” 李过立即给出一个鄙视的眼神。 “难道有神仙相助不成?”李自成微微一笑,“无他,常练习尔。” “有神仙相助?”刘云水的眼球骨碌碌转动了数圈,回想自己,刚才嗓子似乎被什么掐住似的,难道他真的得到神仙的相助? 当李自成从他身边超越是,他虽然无力阻止,却还是近距离观察了一下,当时他奋力要保住自己的优势,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色一定憋得很难看,而李自成的脸色却很轻松,他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李自成还冲着他笑了一下,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刘云水攥起拳头,狠狠地勾打了前面的空气,虽然他眼中的火焰慢慢消退了,他一直呆呆地楞在原地,连李自成与李过什么时间离开的,他都没有发觉。 从此,每一天清晨的操训场上,都多了一对竞争的对手。 几乎每一次,刘云水都是一马当先,但都是在最后的时刻被李自成超越,他最好的成绩,也就是有一次跑过了李过,夺了个第二名。 无论在操训场,还是在饭桌上,刘云水多次近距离观察过李自成,但他实在看不出李自成有什么过人之处。 有时沉稳住得像个四十岁的大叔,有时竟然与士兵们打成一片,俨然是稚气未退的少年,有时古板,有时嚣张,和善中似乎隐藏着一丝儒雅之气,眼神清澈却有一股明显的傲气。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李自成? 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狠人,但自己就是赢不了他。 有一点刘云水算是看明白了:李自成对他一直冷冰冰的。 无论自己是要挑战他,还是在他面前发怒发狂,李自成永远都是面不改色,既不接受自己的挑战,也不害怕自己的张狂,每次跑步,他永远是那么不紧不慢,难道自己不配成为它的对手? 按说李自成每次都是在最后阶段超过自己,也就赢了一小段,自己总该赢上一次吧? 刘云水这才想起,虽然每天早晨跑步的圈数在增加,但李自成都是在最后阶段才完成超越,他是故意与自己斗气? 李自成从没挑衅过自己,双方除了是操训场上的对手,根本无冤无仇,李自成每次都是胜利者,没必要挑衅一个可怜的失败者,难道李自成还留有后手?他根本没有将自己最大的能量发挥出来? 刘远水不由打了个冷战,这样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对手吗? 经过多次观测,刘云水确信,李自成每天都是提前半个时辰带着士兵来到操训场锻炼,据他观测的结果,他们只是简单地慢跑两圈,再锻炼上肢的力量。 难道这样就能提高长跑的速度? 刘云水忽地明白了,算计。 李自成是有谋略的,为了提高士兵的体质,不惜在寒风刺骨的清晨,亲自带着士兵提前操练。 在于自己的较量中,他也一直在算计自己,先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先消耗自己的体力,拖垮自己,直到自己的体力消耗殆尽,他才突然加速,在最后时刻完成超越。 不过刘云水不明白的是,李自成为什么那么了解自己?他怎么就算准了自己的体力被消耗尽了?每次跑步的距离不一样,他为什么都是在最后一圈才超越自己的? 再次走上操训场的时候,刘云水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马当先,将其他的士兵远远甩在后面,而紧是贴着李自成,一直跟在他的身边,但是当李自成开始加速时,他的双腿还是像灌了铅似的,压根就跟不上李自成的节奏。 难道李自成真是上天派来压制自己的? 在刘云水的心中,李自成像谜一样存在,又像神一样不可战胜,牢牢地挡在自己的前面。 刘云水愁眉不展,但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有点他是确认了,在长跑上,自己不是李自成的对手。 不过刘远水很快就迎来了机会,在长跑上他已经承认自己的不足,但作为小旗官,他还有很多与李自成较量的地方。 二十天之后,百户王全与从百户李军带着各自的亲兵突然来到操训场,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考核这批新兵的日子。 算起来这是李自成第二次见到王全,第一次是在新兵刚刚走上操训场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第一次操练的时候,其实还有一次,李自成在募兵现场也见过王全,只是当时还不认识他,也就没留意。 十个小旗,排成十列纵队,各个小旗官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两名总旗官陈川、马可分别立在各自总旗的前方。 李自成打量着王全,身形纹丝不动,乌黑色的明光铠甲擦得光亮,头盔上长长的铁簪指向长空,透出股军人的威严,左手扶着披风,右手握住要腰间的剑柄,放佛随时要拔出长剑,指向前方,引领士兵们冲向战场。 年龄不过三十,但稍许短而密的胡须从头盔下的系带上漏出来,增加了一丝老成,古铜色的皮肤,也许是在战场或是操训场晒的,至少从表面上看,他是一名有经验的指挥官,双目不怒自威,虎视前方,让所有的士兵都觉得百户大人正盯着自己看。 如果不是脸上的赘肉稍微多些,还是一名英俊刚毅的军营男子汉。 再看那李军,明显与王全不是同一类人,不但年龄偏大,约莫五十的模样,脸上的肌肉明显偏少,瘦骨嶙峋的样子,头盔戴在头上,也是显得宽松,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被这凌厉的寒风吹歪,个头也比王全小上不少,在这个时代,恐怕连平均数都比不上。 不过,两位百户大人的军姿都不错,昂首挺胸,于寒风之中还如松柏般挺拔,算是身正为范,给士兵们上了生动的一课。 陈川与马可对视一眼,双双缓步跑到王全面前,跪倒在地,“百户大人、从百户大人,士兵们都已准备好了,随时接受两位大人的考核。” 王全扫了眼身前的十列纵队,视线还在李自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瞬息不见,他扭头看了眼身边的李军,见李军点头示意,这才对两位总旗官说道:“那就开始吧!” 陈川小心地问道:“百户大人,是先考核军律,还是先考核士兵的体质?” 王全再次将前面的士兵扫了一遍,见士兵们也是如他一般,昂首立于寒风中,这在慢悠悠地说道:“体质考核后,士兵们相当疲劳,还是先考核军律吧!” “是,大人!”陈川、马可这才起身,欲待回到各自的士兵当中,却被王全叫住,“百名士兵,一个个考核下去,怕是要超过半天,这样吧,一个小旗一个小旗进行,你们两个总旗,各出一个小旗,士兵一对一考核,也好有个直接的比较。” 第42章 水桶法则 王全的意思,是要让两个总旗的士兵直接对决,这样既能缩短考核时间,也能让士兵体味到对抗,顺带着考教各个小旗官的带兵能力。 两名总旗官回去一说,刘云水顿时跳将起来,他旗下的九名士兵,军律已经纯熟,无论与那个小旗对决,都能立于不败之地,“大人,让我们小旗先来吧!”又隔着数人看向李自成,目光久久不愿离去,赤露露的挑衅。 李自成岂能不知道他的心意?也不看他,双手握拳,高声向陈川道:“属下也愿意先来!” 陈川微微一笑,“自成,让士兵们不用紧张,千万别给我脸上抹黑!” 李自成点头向陈川示意:“大人放心,士兵们绝对不会给大人丢脸!” 他这个小旗的士兵,与刘云水那个小旗的士兵,排起两列长队,一对一立在王全面前,背诵起《十七律五十四斩》,旁边李军也在考核另外两个小旗,两位总旗官陈川、马可都围在王全的身边,李军那边,倒是不太受关注。 九轮下来,十八名士兵都能熟背军律,如果比起熟练程度,李自成旗下的士兵略微占些优势,几乎每一轮对决,用时都少了一些。 但他们是新兵,考核的内容是会不会背诵军律,至于熟练的程度,暂时没有要求,只要不出现错字就行,按照这样的考核标准,双方算是打平。 刘云水得意地看着李自成,这次己方总算没输,对他来说,打平是个完全能接受的结果。 李自成向前跨出一步,双手抱拳,向王全行了一礼,“大人,这一轮考核尚未结束!” 王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士兵都这么熟练了,小旗官总不会差过士兵吧?也罢,你们两位小旗官就当着本大人的面背上一遍,也让士兵们开开眼。” 李自成咳嗽一声,清了下嗓子,刘云水顿时尴尬起来,脸上涨得像是抹了猪血,他狠狠地瞪了李自成一眼,但李自成视而不见,让他的目剑无处着力。 “开始!”王全的亲兵板着脸喝了一声。 “其一:闻鼓不进、鸣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其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其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之;” …… 李自成一气呵成,十七律五十四斩脱口而出,等他背完时,刘云水才背到十二律,这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刘云水的身上。 刘云水一急,额头上顿时冒出细密的汗珠,背到十五律的时候,竟然将“逃避”说成“逃逸”,王全的亲兵曲了下拇指,记录下他的第一个错字。 十五律过后,刘云水开始结巴起来,直至站在寒风中,张着嘴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看样子是卡壳了。 马可气急,当面训斥道:“混蛋,你这个小旗官是怎么当的?竟然连自己的士兵都不如!” 凭良心说,刘云水这个小旗的士兵总体还是不错的,虽然比李自成这个小旗略微差些,但比其它的小旗强多了,其它八旗,能有一半士兵完整背出《十七律五十四斩》就不错了,更别说对内容的理解。 王全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刘云水灰溜溜带着自己的小旗,默默回到刚才列队的地方,眼角的余光却是死死地瞪着李自成,如果目光能够像利剑一样好使,李自成早就被穿心了。 第二项考核,自然是长跑,说是考核,王全与李军也没给出标准,他们的意思,也就是让百名士兵同上操训场,能跑完全程就算过关。 但刘远水请求王全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要在操训场上打败李自成那个小旗。 李自成觉得奇怪,在操训场上,你从来没有赢过我,你这个小旗官都不行,难道你的士兵还能赢我不成?却听得刘云水道:“……本次考核是针对整个小旗,就像刚才的军律考核一样,一个对一个,操训场上见真章,求大人成全!” 一个对一个,难道不怕我采用田忌赛马的法子?李自成心下疑惑,却听得王全笑道:“不错,这的确是个法子,你上次就要向李自成挑战,这次恰好是个机会,让两个小旗的二十名士兵共同上场,自成,怎么样,敢接受挑战吗?” 二十名士兵同上跑道,田忌赛马的法子就不好使了,到了此时,李自成岂肯退缩?便是李过,也是握紧了拳头,但李自成明白旗下的士兵,真要比较起来,第一名对第一名,第二名对第二名……自己这方还真不占优势。 不知道什么原因,李自成这次分到的士兵,除了李过是他带过来的,其余的士兵总体上比其它小旗略微差些,何小米还不到十六岁,更是全营年龄最小的士兵。 他虽然对士兵的训练比较严格,但二十天的时间,进步还是不太明显。 想到这儿,李自成微微一笑,向王全抱拳道:“大人,属下愿意接受挑战,让两个小旗的二十名士兵一同走上操训场,但属下有一个问题需要问问刘大人。” 刘云水向他挑战,那就是将自己这个小旗置于李自成之下,就像是拳王挑战赛,都是别人向拳王挑战,未战之时,刘云水已经将自己贬了一番,至少在王全的眼里应该是这样,李自成何乐不为? 不等王全回话,刘云水抢着道:“有什么话快说,大人还等着考核呢!”他显然急不可耐了,刚才在军律上失了一分,现在急切地想要扳回来。 李自成不紧不慢,一字一句道:“刘大人,如果用十块木板围成一个水桶,请问水桶能装多少水,是由哪块木板决定的?” 这不是脑筋急转弯,但刘云水没有后世的经验,自然不知道现成的答案,尤其是问题比较活泛,他一时不知道从何处下手,便把眼一瞪,气呼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水桶木板,与今天的考核有什么关系?还是来正题,你要是怕了,那就换人!” “大人,”李自成转身面对着王全,“这个问题与今天的考核关系大了,属下斗胆,求大人稍候片刻,让刘大人先回答这个问题!” 王全装模作样皱了下眉头,做出深思的样子,又摸了把下巴,面上陡然一喜,似乎找到了答案,却将视线投向刘云水,“云水,你就快些作答吧,考核不在一时。” 刘云水吱吱呜呜,却是答不出所以然来,只得将问题顶回去,“那依你说,应该取决于哪块木板?” 李自成属下的士兵顿时哄堂大笑,他们虽然也不知道答案,但他们的小旗官一定知道,至少比刘云水强些。 “大人,属下曾听先人说过一个‘水桶法则’,”李自成向王全拱手,又用眼角的余光瞟了刘云水,“用十块木板围成一个水桶,水桶能装多少水,不是由最长的木板决定的,也不是由中等长度的木板决定的,而是由最短的那块木板决定的。” “什么最短的木板?难道木板越长盛水不是越多……”刘云水忽地发现,自己意会错了李自成的意思,不等众人嘲笑,他面上已经红得像是煮熟的龙虾,幸好他的肤色本来就有些黑,黑里透红,倒也不太明显。 王全却是已经醒悟过来,不禁哈哈大笑,“正是这个道理,‘水桶法则’,本大人倒是第一次听说。” 刘云水虽然受窘,嘴上还是不服,“这个什么水桶,与大人的考核有什么关系?李自成,你不要节外生枝。” “自然是有关系,”李自成倒背着双手,神情怡然自得,“军律上说,擂鼓该进,旗倒该伏,但一支军队冲锋或者隐伏的速度,不是决定于身手快的那些士兵,而是决定于身手最慢的那名士兵。” 李军听到此处,方才打量着李自成微微颔首,口中却是一言不发。 李自成继续说道:“如果是急行军,军队减员最大的原因,不是敌人的伏击,而是士兵的掉队,掉队就是从那名跑得最慢的士兵开始的。” 刘云水还是不服,却也说不出什么道道,“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自成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也说过,今天大人考核的是整个小旗,操训场见真章不假,但我们要比的应该是跑得最慢的那名士兵,”又看着王全,“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到了此时,王全再要反对李自成的建议,那就说明他对“水桶法则”一窍不通了,他干笑两声,“嘿嘿,就按自成说的办吧!” 李自成平日是将士兵当做一个团体训练的,这样的比赛结果,根本没有悬念,二十名士兵都跑完了全程,但落在最后面的两名士兵,都是刘云水那个小旗的。 刘远水铁青着脸,恨不得用眼剑将那两名士兵刺出几个窟窿,两名“闯祸”的士兵自知罪孽深重,低着头一言不发站到队伍的最后面,任凭刘云水如何使用目剑,就是不肯抬头接招。 王全呵呵一笑,也没责怪刘云水,只是以目示意李自成:好好干,哥看好你! 第43章 西宁卫 这次体质考核,新兵一共要跑十二圈,绝大部分士兵都跑完了全程。 就是对大明其它地方的新兵来说,这个标准也是太低了,更不要说这是与蒙古骑兵对峙最前线的甘州。 在跑完全程的士兵中,部分士兵是走着通过终点的,也就是说,只要士兵完成了十二圈就行,没有时间限制,就是这样,有些士兵还没有完成目标。 士兵的体质训练还要加强,或者淘汰掉部分士兵,但王全等不及了,上面只给了他两个月的时间,又基本没有人员补充。 王全简单对士兵训了几句,就宣布这次考核结束,训练进入下一个阶段,至于考核的结果,并没有对士兵们宣布,全靠自己去感受。 李自成顿时傻眼了,这次考核,没有不合格的士兵,哪怕他们没有通过终点,这样的士兵都能打仗? 但两位总旗官没有说话,他这个小旗官,自然也没有发言权,连征求意见这种走过场的形式都没有。 接下来就要进行器械训练了,教官是从别的军营临时征调过来的,本来先要进行短刀训练,但短刀教官临时走不开,只好先训练长枪,如果两军对垒长,枪属于长兵器,在战场占据很大的优势。 李自成与李过都曾拜师学过枪棒,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但半天下来,他们发现教官的枪术实在平常,翻来覆去就是几个简单的刺杀动作。 不过也没关系,真要上了战场,阵前比试的不是双方士兵的武艺,而是胆略和决心,招式倒在其次,只要敢拿起刀枪杀人就行。 李自成并没有将自己的枪棒术教习给士兵们,只是让士兵加练了一条:协同作战。 包括自己在内,十名士兵分为两组,无论进攻还是防守,士兵步调必须一致,李自成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真要上了战场,新兵只要发挥出集体的力量,就可以弥补单兵作战能力的不足。 又过了二十天,器械训练就算结束了,要进行阵法和对敌模拟训练了,王全突然来到操训场,宣布了一条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讯息——因为要对讨来河沿岸的蒙古士兵作战,两位总旗官陈川、马可需要归到原来的军营。 这样一来,新兵营就会缺少两名总旗官,总旗官虽然算不上军官,但他们作为军官与士兵之间联系的纽带,特别对于军官掌控士兵,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新兵营这段时间的训练,百户王全、从百户李军基本没有露面,都是在两位总旗官的指导下进行的,陈川、马可一走,新兵营的训练工作可能就要瘫痪。 不等士兵们议论,王全早有准备,他同时传达了参将王国的另外一条任命:李自成、刘云水升为总旗官。 李自成对新的任命深感意外,自己的这个小旗官寸功未立,才当兵四十天就升了职,他虽然有些不安,但已经任命了,他只能接受,也许是王全的那个“叔叔”在暗中帮忙也说不定,无论如何,升职总是一件好事。 不过,人家关照自己,总得去拜个码头,表明自己的心迹,现在连个面都没见到总归不好,他想问问王全,但王全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李自成也没办法,算了,也许人家现在不想见自己。 李自成升为总旗,按照规矩,他可以带走一名士兵作为亲兵,这样小旗内就有了两个空缺,不到半天时间,王国就从军户中募了两名士兵,补了这个小旗的缺。 选择亲兵的问题,李自成仔细思量过,原本他是要带李过去的,李过不仅武艺不错,又是自己的血亲,两人还共同杀过人,做为亲兵再合适不过了,但这样一来于李过的前途不利,而且自己苦心训练的这个小旗,以后也不好直接掌控,想了想还是留下李过接任自己出任这个小旗官。 除了李过,亲兵的人选主要集中在何小米与马有水身上,何小米虽然年少,但头脑好使,相当机灵,自己的想法他一点就透,又对自己十分信任,马有水的优点在于稳重,属于少年老成的那种,要是能带走两名亲兵,这两人倒是最为合适,性格能够互补。 权衡再三,李自成最终带走了马有水,现在只有一名亲兵,许多事需要他来分担,何小米还是太嫩了,社会经验不足。 王全宣布李自成任命为总旗官的那天,李军没有露面,但过了两天,他独自带着亲兵来到操训场,李自成想知道那个“叔叔”是谁,既然王全不肯说,他决定问问李军,看在五百年前一家的份上,或许他肯透露一些端倪。 “属下叩见大人!”李自成恭恭敬敬叩了个响头。 “自成不必多礼,我只是顺道来看看,”李军伸手扶起李自成,“咱们随便走走吧!” “大人一定在忙于对付讨来河的蒙古人吧?听说他们这段时间闹得很凶,大人辛苦了!”李自成走在李军的侧后,让出半个身位。 李军倒是云淡风轻的,“蒙古人也不是特别嚣张,他们一年四季都在讨来河畔,只要我们小心提防也不足为患!” “嗯?” “奥,”李军将手搭在嘴上,清了下嗓子,“我这段时间去了一趟肃州,这边情况不太清楚,”顿了顿又道:“自成升为总旗了吧?” “属下多谢大人栽培!”李自成双手握拳,躬身行了一礼。 “栽培你的人不是我,”李军摆摆手,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我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李自成心道,难道两位百户大人不和?根据后世的经验,单位一二把手要抓权,自然是在一团和气的外表下,暗中斗得你死我活,杀人不用刀,满手都是血,上司也乐于看到这种效果,通过支持一方来操控下属,他们真要铁板一块,上司倒不好将手伸进来,但这些事情他李自成管不着,现在他是王全提拔的,算是王全的人,李军应该不会是来拉拢他的。 “大人,新兵训练结束,要去对付讨来河的蒙古人吗?” “讨来河?”李军楞了一下,脸上现出一丝阴霾,“蒙古人并没有大规模集结,甘州有五卫,暂时不需要招募新兵。” “那……”李自成觉得他话中有话,怎么与王全说的不一样?加上他刚才脸上的变化,中间一定有鬼,“那王大人为何说事情紧急,只给新兵两个月的训练时间?难道不是因为讨来河畔水草即将丰盛,蒙古人大举南下?” 李军脸色阴暗,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却问了句:“自成,兄弟们训练得怎么样?” “大人,兄弟们训练还算刻苦,但毕竟是新军,并无根基,要想在两个月后去对付讨来河岸的蒙古骑兵,恐怕……”李自成突然“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兄弟们刻苦训练,乃是保家卫国,求大人明示,二个月后,他们究竟要去哪里?总要让我们有些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士兵们……” “自成先起来,哎……”李军见李自成长跪不起,轻轻叹了声:“你就不要为难我了,连我都要听王大人的。” “王大人是百户,新兵调度自然是他做主,但李大人是从百户,难道就没有参谋之权?至少李大人是知情的吧?” “自成,你是王大人一手提拔的,难道王大人就没有向你透露丝毫讯息?” “属下是王大人与李大人提拔的不假,但属下只是在操训场见过王大人两次,从未单独被王大人召见过,算不得王大人的亲信,王大人以军事机密为由,从未透露过这些新兵的作战任务。”李自成想要李军透露讯息,尽量撇开与王全的关系。 “自成先起来说话吧,”待到李自成起身,李军扶住他的胳膊,二人缓步并行,“自成,你已经是总旗官了,也应该让你知道,”李军抬头看了看远方,见士兵们正训练得热火朝天,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些新兵,并不是为了讨来河,而是为西宁准备的。” “西宁?”李自成猛然想起在壶芦山截获的信鸽,“大人,是不是蒙古人从西宁大举入侵?” “不要听信谣传,蒙古人大规模入侵是根本没有的事,”李军拍拍李自成的膀子,示意他不要紧张,“那是西宁卫要讹朝廷的银子,朝廷知道他们的心思,也没做理会,反而将军情交给甘州处理,甘州左卫这才要招募新兵。” “大人是说,西宁卫在谎报军情?”李自成知道这个时候,明军各个卫所比较糜烂,但不知糜烂到什么程度。 “谎报军情倒也不是,如果蒙古人没有入侵,万一朝廷派来大军,小小的西宁卫如何向朝廷交代?依我的估计,也就是一些散兵游勇要抢些财物,现在春草尚未萌发,蒙古人大概揭不开锅了。”李军倒背着双手,根据它的经验,蒙古人现在被鞑子打得溃不成军,根本不可能大规模入侵汉人的领地。 他担心的倒是这些新兵,如果去了西宁,会不会作为主力来对抗蒙古人,蒙古士兵虽然人数不会太多,但战斗经验丰富,又有马匹的优势,如果这些新兵要对上凶残的蒙古骑兵,与送死也没多大区别。 看来,去西宁是实打实的了,难怪王全说上面只给了两个月的训练时间,但王全为什么没有和自己说实话呢?开始是小旗官,如果王全瞒着还好理解,现在已经是总旗官了,半数新兵都归自己统帅,难道还需要隐瞒吗? 李自成内心虽然有些不痛快,但王全毕竟是上司,服从是军人的天职,他也不好在背后说些什么,再说这些新兵去了西宁,总体上还是王全带队,自己最多只是执行者,“大人,属下明白了,属下会加紧练兵,但希望大人看在他们是新兵的份上,让他们晚些上战场,不要让蒙古人笑话大明的军人太孱弱。” 李军皱了下眉头,双目凝视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却是没有言语,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过了好久,才幽幽地说了句:“我尽力吧,此事我做不得主,关键还是王大人。” 难道王大人有什么来头?李自成想起王权曾经说过他叔叔,便垂下脑袋问道:“大人,听说王大人有一个叔叔,来头很大,他到底是谁?” “你的讯息倒很灵通,不但知道蒙古人从西宁渗透的事,还知道王大人有一个叔叔,”李军哈哈一笑,随即压低声音道:“王大人的叔叔,乃是甘州参将王国,整个甘州左卫,他都说得上话,”他似乎对王氏叔侄有些不满,“要不是有个叔叔,凭王全怎么能压在我头上?这个草包只知道只喝玩乐,哪知道带兵打仗的事……” 送走李军,李自成算是明白了新军的目标,对蒙古骑兵,哪怕是单人独骑,他们也没有胜算,蒙古骑兵来去如风,打得赢就打,打不赢也能安然撤退,明军根本拿他们没办法,除非他们也有足够战马,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李自成在大脑中搜索对付蒙古骑兵的办法,甚至李成梁、戚继光这些名将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但没有参考意义,李成梁依仗的本就是骑兵,以多打少,而戚家军除了本身骁勇善战外,依赖的乃是火器,凭着领先的科技压制着关外的蒙古骑兵。 这两个条件,新军都不具备。 要防止新兵去西宁送死,只有另谋他策,李自成除了让士兵们加紧操练外,就是让士兵们加强协同联系,依靠集体的力量去对抗骑兵,如果蒙古士兵数量不多,也许新兵尚有一线生机。 第44章 意外升职 训练结束的时间一天天迫近了,最后十天,李自成开始让旗下的五十名士兵进行实战演习,每个小旗为一个单位,用抓阄的形式确定对手,所有的士兵都是长兵器,为了减少误伤,长枪被换成了长棍。 在战场上,用腰刀劈砍,一刀下去,鲜血狂喷,更能激起士兵的血性,加快士兵的成长,但现在要对付的是蒙古骑兵,在骑兵的速度面前,腰刀太短,骑兵利用战马的速度优势,兜头就是一刀,砍完就走,换下一个对手,而步兵的腰刀根本连骑兵的衣角都够不到,所以骑兵遇上步兵,往往不是战争,而是屠杀。 长枪就不同了,因为长度都要超过马背,站在地上也可以对骑兵构成威胁,再不济还可以绊倒对方的战马,如果失去去战马,步兵倒是可以和骑兵一较短长。 二个月的训练期转眼就结束了,王全和李军并没有出现,来到在操训场的,乃是参将王国。 十个小旗的士兵静静立在操训场上,比上次王全来考核的时候,队列更加整齐,所有士兵都是平视着前方,李自成与刘云水缓步上前,跪倒在王国的面前,“将士们都在聆听参将大人的教诲。” 王国先是看了眼李自成与刘云水的后脑勺,又扫了眼全场的士兵,竟是出人意料地宣布了一项任命:“为了应付讨来河沿岸的蒙古士兵,王全、李军调回各自的营内,李自成接任新军百户,从百户暂时空缺,以后由李自成根据实际情况任命,再上报甘州左卫。” 李自成顿时如被叫了一瓢冷水,连起码的谢恩都忘了。 原来是让自己带着这批新军去送死,上次的两名总旗官,这次两名百户,事到临头都是金蝉脱壳,将这一群烂兵交给自己去应付差事,难怪他们对新兵的训练不上心。 这样的一群士兵,如果在战场遇上凶悍的蒙古骑兵,什么样的战果,就是用屁股也能想得出来。 王国在李自成的眼里,顿时变得猥亵起来,连他脸上的微笑,也变得特别虚伪。 刘云水倒是没有李自成想得这么多,他满脸乌黑,看向李自成的目光,既有羡慕,也有一事怨恨,更多的却是失落。 他一直将李自成看做竞争对手,虽然明知比不上李自成,却从来没有放弃,现在李自成升了百户,无论如何从百户的位置应该是他的,但王国有眼无珠,宁愿空缺也不愿提拔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自成一跃成为新军的百户,也就是他的直接上司,虽然极不情愿却还是跪拜在地:“属下恭喜大人!” 李自成还是没有反应,心里却是骂道:“恭喜个屁,这是借蒙古人的手,要了老子的命!” 王国只道李自成一时惊喜过渡,脑子短路,在他的膀子上拍了一把,“李百户,怎么样?现在成了百户长,就要关心全军了,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没关系,有话尽管提,就是左卫不能,我总兵衙门也会满足你!” 胳膊抗不过大腿,既然总部衙门已经任命了,李自成再说也是无益,还是做好本职工作,“大人,新兵训练时间短,能否缓几天再出战?” “自成,这个可不行,”王国敛了笑容,脸上顿时结上一层寒冰似的,“西宁卫已经派人催过几次,连朝廷都惊动了,必须按时上路,”稍微缓和了语气,脸上又堆起笑容,眼角的鱼尾纹拉得老长,“自成不用担心,也没几个蒙古士兵,也许大军开到西宁卫,蒙古人早就吓跑了也说不定。” 如果蒙古人吓跑了,西宁卫还会催了几次?李自成不敢反驳,却依然坚持道:“大人,属下刚刚接任百户,对一半士兵不够熟悉,无论如何,新兵必须再集中操练两天。” “那好吧,说好了只有两天,后天清晨一准出发,”王国脸现不悦,但还是做了让步,但原先堆起的鱼尾纹不见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求?” 李自成也不看王国的脸色,只是拱了拱手,“大人,新军此番要面对的是蒙古人的骑兵,我希望大人能给所有的士兵都配发长枪,而且每名士兵都要有铠甲。” “这个你放心,长枪与铠甲,明天下午一准送到,”王国还了一礼,咧开嘴道:“从此处去西宁,急行军不过半月,我给你二十天的干粮,到了西宁,西宁卫自然发给粮饷。” “如此多谢大人了!”李自成躬身行了一礼,这一次有些诚意,不管王国安的是什么心,自己的要求还是基本达到了。 “那你抓紧时间练兵,末将去安排出行的衣物粮草,预祝李百户马刀成功,”王国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脚步,回转身子,压低声音道:“自成,末将见你是个人才,这才破格提拔,希望自成不要辜负末将才好!” “属下谢大人栽培!”李自成虽然觉得被出卖了,但还是不得不给王国行了参拜大礼,似乎感恩不尽似的,头都垂到地面了。 王国刚走,李自成就开始忙碌起来,他升为百户,就可以再带走一名亲兵,这个名额自然落在何小米身上,这小子年龄虽小,却浑身透着机灵劲,天然是当亲兵的料。 空出来的总旗官,王国没做安排,李自成自然给了李过,水涨船高,李过毕竟是亲侄儿,又陪着自己亡命天涯,任人不唯亲,难道任人唯疏?在这个时代,提拔侄儿,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人事安排结束,李自成立即召集刘云水、李过的三人小组会议,商讨下一步行动,新军已经被甘州左卫抛弃,只能依靠自己,这三人就是新军的最高领导,李自成可以凭借百户的身份,协助李过掌控这一个总旗,但另一个总旗,尚在刘云水的直接控制之下,他暂时没有渗透进去。 会议在军营大帐举行,李自成坐了主位,刘云水坐在右手,而李过因为刚刚晋升为总旗官,坐在相对弱一些的左侧,何小米给三人泡了杯香茶,就带上门出去,营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如果遇上重大事件需要投票表决,李过一定会支持李自成,那就是二比一的局面,而且李自成还是新兵营的百户,官职上又压着刘云水一头。 新军虽弱,好歹是自己能控制的军队,李自成心中倒也坦然,如果能在西宁打出局面,那王国的弃子,就极有可能成为他的进身之路。 问题是,李自成首先要掌控这支军队,然后在接下来与蒙古人的战斗中保存自己的实力。 但刘云水从进入军营的第一天起,就与他杠上了,现在掌控了一个总旗的士兵,几乎可以与他分庭抗礼。 李自成亲自主持了这次会议。 他以前从未主持过一次会议,哪怕是班会,现在参加会议的虽然只有三人,但这三人可以决定上百人的前途,甚至是生死。 静穆的会场,有些压抑,气氛空前紧张,李自成捧起茶水,想要喝上一口给自己减压,但茶水太烫,只能润下嘴唇。 他先简介了新军接下来的战斗任务,以及长途行军的打算,随即问道:“云水、双喜,你们怎么看?” 刘云水一抱拳,“属下是个粗人,只知道行军打仗,至于行军、供给、粮草,以及与西宁卫打交道的事,那是大人的事,属下洗耳恭听。” 李过本是游侠性子,他更喜欢快意恩仇的响马生活,如果不是因为李自成,他绝对不会投身军营,军队中的许多条条框框,让他十分不舒服,再说他对军队也没什么认识,“大人有什么意见,只管说便是,属下一定执行。” “既然两位如此说,那我就直说了,”李自成品了口香茗,与开始时相比,他现在倒是坦然多了,“首先,我新任百户,需要对全军将士重新认识,所有士兵,必须参加协同性练习,其次,士兵一旦进入西宁卫之后,要对付的乃是蒙古骑兵,所以必须使用长枪,这是克敌的重要手段。” “敢问大人,这些士兵训练只有两个月,他们能克服蒙古骑兵吗?大人有什么好的法子?”从王国宣布李自成担任百户开始,刘云水的心里就想是吃了苍蝇,现在李自成宣布新兵要参加协同性练习,显然要夺他的兵权,提高自己在士兵中的威望,但这是百户的权力,他无法直接反对,便将这个旷世难题甩给李自成。 如果李自成能解决这个大明数百年都没解决的问题,那他只好承认自己不如对手,早早举手投降,从此安心做好下属的本工作,如果李自成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只好对不起了,你这个百户不称职。 刘云水的话,从明面上看,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新军即将投入战场,用这些只训练了两个月的士兵去对付蒙古骑兵,他这个总旗官不能不为士兵的生命作想,这种心态与李自成当日向李军求教时有几分相似,只是刘云水的心思中掺杂了许多个人因素。 李自成微微一笑,“地形、长枪、人数,这就是我对付蒙古骑兵的法子。” 第45章 被甘州抛弃 “属下愿闻其详!”李云水把玩着手中的杯盖,他根本不相信,李自成能想出对付蒙古骑兵的法子。 “西宁之西乃是西海(今青海湖),蒙古人没有战船,不可能渡海而来,他们入侵西宁,只能沿着西海南北两侧的山地,那里峡谷、山川、河流密布,骑兵绝不可能像草草原上那样风驰电掣,没有了速度,蒙古骑兵的战斗力就会打了大的折扣。” 这一带的地形图,李自成暂时还不熟悉,等去了西宁后,根据行军图,加上实际考察,才能将它们装在自己的脑海中,但李自成知道,“西宁”得名的原因,乃是朝廷希望“西部安宁”,这一带乃是青藏高原东麓,地形上绝不会一马平川。 刘云水也就一土包子,大字不识一个,又从未出过甘州,难道他会知道西宁附近的地形?李自成也不担心自己的半桶水被他戳穿。 “大人,蒙古骑兵真的会受制于地形吗?西宁卫至少有五个千户的士兵,真要这样,他们为什么向甘州求救?” 听到前半句,李自成还暗暗高兴,这个刘云水,果真是地理盲,但他后面的问题,却是切中要害,连西宁卫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这百余新军凭什么能解决? “云水,每一名军官对敌的方式可能不一样,但西宁卫向朝廷和甘州求救,正是说明他们阻挡了入侵的蒙古的骑兵,”李自成微微一笑,显得相当轻松,他采用逆向分析,西宁卫求救,正是他们成功的标志,“我虽然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法子,但可以想出,他们肯定也是利用了山地地形,蒙古骑兵无法开展大规模的奔袭。” “这……”刘云水还想反驳,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云水放心,西宁卫只是长期与蒙古人作战,人员伤亡消耗不起,这才向朝廷和甘州求救。” “大人,属下有些明白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国,此时插了一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利用地形上的优势,伏击蒙古人,然后用长枪戳杀,难怪大人一直要士兵们协同作战,还要使用长枪。” “双喜能够如此思考,真是可喜可贺,”李自成向李过竖起大拇指,顺带着用眼角瞟了一下刘云水,将双方做了对比,“长枪是克敌骑兵的重要手段,若是使用短刀,还未近身,怕是给蒙古骑兵冲散了,连马腿都砍不着,更别说是人。” 刘云水此番的发问,多是责问的性质,也就是让李自成将所有的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这本来是不可能的,李自成没有与蒙古人对敌过,所有的设想只是来自后世的经验,加上他对蒙古人非常有限的一点了解,刘云水的话,恰好给了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除了长枪,还有人数上的优势,”李自成顿了顿,继续说道:“蒙古士兵本来人数就不多,我们设法将他们引入山地,再利用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利用长枪逐个消灭,消耗蒙古人的有生力量。” 刘云水的眼角顿时起了神色,李自成的话给了他一息希望,“大人如何知道蒙古士兵人数不多?万一蒙古骑兵大规模入侵,我们将如何应对,大人,这是士兵可是我的兄弟呀!” 马撇,吹过头了,让刘云水抓住了漏洞,言多必失呀,“这些士兵,同样是我的兄弟,”李自成只能拼命补救了,他喝了口茶水,调整好思路,“如果蒙古士兵真有千军万马,云水认为,凭我们百人的力量,又能抵抗到几时?别说我们这些新兵,就是整个西宁卫,怕也不能抵挡数月之久吧?” “大人,万一蒙古人来了千军万马,我们将如何应敌?”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头了,刘云水补充道:“蒙古人真的来了千军万马的可能性不大,属下是说万一,大人要为兄弟们的生命作想呀!” “云水,你也说了,这种可能性不大,”李自成有些恼怒了,这分明是胡搅蛮缠,但脸上看不出一丝的变化,“所谓打仗,战前要做出一些预判,真正的决断,需要在战场上做出,我现在远在千里之外,难道蒙古人会按照我们的想法来送死?一切,等去了西宁才能知晓,再说了,西宁卫是否让我们直接对决蒙古人,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暂时还是训练士兵为上。” 刘云水也是不知道兵法,他所有的发问,只是为了刁难李自成,见李自成说得头头是道,也就没有了责问下去的兴趣。 接下来的两天,这些新兵像李自成计划的那样,开始展开协同性训练,也就是将一个个小旗,当做一个整齐,训练他们“五人合一”、“十人合一”的战术,李自成作为新的百户,正式在士兵们面前露脸,算是消除刘云水对他那个小旗的掌控。 在新兵动身去西宁的前一天下午,王国果然送来了军用物资,但他本人没有到场,运送物资的,乃是甘州左卫的军需官宁大朋,望着各种大小车辆上载着的军用物资,李自成大喜过望,物资到位,对抗蒙古骑兵的信心又增大了几分。 但在接受物资的时候,李自成傻眼了,犹如三九天内当头浇了一瓢冷水。 弓箭一副没有,这还是次要的,甘州左卫也有理由,新兵没训练过射箭,要弓箭也没什么用,去了西宁就更没时间训练弓法了。 但所有的长枪,都是后期训练使用的那种,一根木棒,前面加上铁制枪头,要是真上了战场,一刀下去,可以砍断四五支长枪,而且长枪只有八十杆,数量也不足。 李自成不肯在军需单上签字,双目却是紧盯着宁大朋,“宁大人,还有二十多杆长枪呢?我的士兵是要上战场对付蒙古人的,这些白杆枪如何战胜凶悍的蒙古骑兵?” 宁大朋双手叉腰,一只脚搭在车厢上,脸上涨得通红,双眼像是打量外星人似的,“李自成,你是新兵呀?奥,我倒是忘记了,你的确是新兵,虽然你是个百户,但入伍的时间才两个月,这次是参将大人打过招呼,否则,你打听打听,有谁领的军需超过五成?你要不要,不要拉倒,弟兄们也不用费力搬上搬下了,我们带着这些,回去!” 马有水走到李自成的身后,轻声说道:“大人……” 李自成顿时醒悟过来,原来这就是军中惯例,也就是潜规则,他一个百户,有什么权利打破惯例?想到这儿,赶紧弯下腰,恬着脸道:“宁大人,小人的确是新兵,军中的规矩,小人委实不懂,大人莫怪!” 宁大朋的脸色这才缓和些,“算你识相,李自成,看在王大人的面上,我已给了你八成的长枪,你该谢天谢地了,另外,你们平时训练的长枪,我也不收回了,权当是补充,也不能让兄弟们空着手去对付蒙古人,”又向军需单一指,“李大人,签字吧,早点交割完,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李自成没法,他在甘州没有背景,真要闹下去,破坏了甘州的和谐,怕是连这个数字都得不到,只好忍着气在军需单上签了字,表示领取了足额的长枪,只是加上训练用的木棍,这支新兵算是白杆兵了。 铠甲的数量倒是不少,但除了三副明光铠,其余的全是皮甲。 “宁大人,这皮甲能够抵挡蒙古人的弓箭吗?” 宁大朋把眼一瞪,“李自成,你打听打听,整个甘州左卫,有哪支军队全部配装了明光铠?一句话,要不要?”说完又嘟啰了一句:“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新军,还有这么多要求?要不是王大人,这些皮甲也只有五成。” 李自成拿起皮甲,大都是低劣的猪皮、羊皮,牛皮的极少,他本待争辩几句,想想也是无益,只得在相应的军需单上签了字,除了息事宁人,他实在无可奈何。 干粮除了少量的大饼,就是炒熟的小麦,用一个个布袋装了,数量倒是不少,但份量就说不清了,宁大朋一再以人格担保,粮食一丝不少,可以保证士兵们吃到西宁。 李自成苦笑,他虽然第一次见到宁大朋,但以宁大朋的人格,士兵们怕是半路山还要饿肚子。 车上还有一些水壶、衣物等,但军饷却是一文都没有。 李自成皱皱眉头,他们这些新兵,并不是单纯的府兵,应该算是募兵,是有军饷的,现在辽东的募兵,每月的饷银都在七八分,战争期间都超过一两,甘州贫困些,又得不到朝廷的眷顾,当时说好了,每月饷银五分,抵铜钱五百文,现在已经过了两月,每人至少都一两了,现在却是分文不见。 “宁大人,士兵的军饷呢?” “军饷?士兵们还未作战,哪里会有军饷?”宁大朋十分不屑,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眼李自成,“两个月受训期间,吃左卫的,穿左卫的,连训练的器械都是左卫的,这么些银子,我跟谁要?想要军饷,你们找西宁卫要去!” 李自成无语,宁大朋只是执行者,真正贪墨的大头,应该不是他,和他多说也是白费,但宁大朋的一句话提醒了他,“那就请宁大人写张字据,小人也好向西宁卫讨要。” 宁大朋本不想写下字据,刚才不过是推脱之词,但拗不过李自成,加上也不要他支付,到底还是写了一张欠据,总共一百零四两。 “宁大人,新军去了西宁之后,军饷如何计算?”李自成心中忐忑,他最担心的还是被踢皮球,将来甘州与西宁都不发军饷,如果连肚皮都吃不饱,士兵不生出哗变才怪。 “去了西宁,自然是西宁卫支付军饷——这批物资交付之后,你们已经与左卫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们这批新军,奔来就是给西宁卫准备的。”宁大朋交割完物资,带着他的士兵扬长而去。 原来是被抛弃了,李自成有了这样的感觉,还未到新家之前,就被甘州左卫剥离了,如果西宁卫再看不上他们这支新军,那…… 除非他们能够在在西宁取得骄人的战绩,能够阻挡蒙古人东进。 但蒙古骑兵是一支多么凶悍的军队,他们嗜杀成性。 李自成暗自焦急起来。 第46章不受欢迎 西宁城位于湟水中游南岸,曾经是北方游牧民族的肆意践踏的弃儿,吐蕃、唃嘶啰、西夏、女真、蒙古等,都曾在此建立过过自己的势力范围,大明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明军开始进入西宁。 但当时的西宁卫并不安宁,蒙元余孽依然对这块丰腴的草地虎视眈眈,为了巩固汉人在当地的统治,让这片草原为汉人提供源源不断的战马,洪武十九年(公元1386年),长兴候耿秉文在此筑城。 经过数年的劳作,西宁城方才矗立在群山环抱之中,整个城堡呈长方形,墙高五丈,厚也达五丈,经过后来不断完善,东西南北四座城门都修建有门楼,高松彩绘蔚为壮观。 五月初六这天,在西宁以东大约三十里的石峡关口,出现了一群百余名士兵的队伍,士兵显得非常疲惫,他们显然经过了长途跋涉,所幸他们身上并没有多少辎重,除了穿在身上的皮夹和拿在手中的白杆枪,就是肩上几近干瘪的干粮口袋。 看到关隘,疲惫的士兵顿时兴奋起来,也许他们可以在这个关隘里过夜了。 这一群士兵,正是从甘州左卫来的援军,李自成打量着这座关隘,墙体高大,临水而建,又倚住山腰,正是一处险地,如果在此驻守一支士兵,端的万夫莫敌,可以拱卫西宁城的安全。 不过此时的西宁,还是大明的属地,西宁以东又在大明的掌控之下,石峡便失去了险关的意义,关内只是驻扎了一个小旗的士兵。 听到有人叩关,值守士兵立即封了关隘,并且飞报他们的小旗官,小旗官听说来来了百余士兵,不敢大意,小跑着来到关前,果然看到一支身着皮甲、手持白杆枪的士兵,顿时大惊失色:最近并没有收到军队调动的军令,这是何处来的兵马?他冲着关下大喝一声:“呔,你们是何处的兵马?将去往何处?” 马有水看看李自成,见他点头示意,于是上前答道:“我们是甘州左卫的士兵,奉命前来增援西宁。” “甘州左卫?”小旗官愣了一下,缩进关隘,显然在与士兵们商量着什么,过了好久,才又探出头来,“既然是援军,你们可有文书?” “文书在这里!”马有水扬了扬手中的纸片,关隘上放下吊篮,将文书收了,吊上关去。 不一会儿,小旗官哈哈大笑:“果然是来自甘州,我们等你们好久了。”他显然听说过西宁向甘州和朝廷发出求援讯息的事。 小旗官打开关隘,引着士兵们入关,但石峡太小了,根本无法容纳这百余士兵,士兵们只得在关下扎了营。 “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李自成向小旗官拱手行礼。 “好说,兄弟只是镇守石峡的小旗官,姓马,当不得‘大人’称呼,”马姓小旗官向李自成拱手还礼,“你是……” “我是这些士兵的百户。”李自成指指关下的士兵们。 “原来是李百户?在下失敬!”马姓小旗官重新与李自成见过礼,“从甘州远道而来,路上费了不少时日吧?” “这不,紧赶慢赶,还是要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马姓小旗官将李自成从头到脚再次打量一遍,“这么快?你们真的是从甘州来的?” “那是当然,”李自成微微一笑,“我们听说西宁危急,所以一路上都是急行军,急行军粮草消耗也大,这不,干粮差不多消耗殆尽,马大人能否行个方便,让士兵们吃顿热饭?” 马姓小旗官立即苦着脸,“不瞒李百户,石峡只有一个小旗,粮草储备少,你这百十名士兵……也罢,你们是为增援西宁而来,这一顿饭,属下请了,就当是为李百户接风。” “有劳马大人了!”李自成知道再向他要些干粮,怕是不靠谱,但士兵行了这么远,好歹有顿热饭了,还是向马姓小旗官行了一礼,算是感激。 马姓小旗官一边让火军去准备馒头白菜,一边陪着李自成闲聊,“甘州乃是陕西行都司的治所所在,你们怎么会没有粮食?” “也不是没有粮食,”李自成自然不会说出新军被甘州左卫抛弃的事,“只是甘州听说西宁危急,命令我们急行军,所以无法携带辎重,就是随身携带的干粮,也是因为日夜兼程消耗太大,要是再迟些时日,怕是……哈哈,怕是士兵们就要挨饿了,怎么样,西宁到底危急到什么程度?” “西宁危急?”马姓小旗官眨巴着眼睛,“没听说西宁危急呀,虽然蒙古人像苍蝇似的闹个不停,但也只是小打小闹,从来没有威胁过西宁。” “小打小闹?那我们就放心了,我们还以为蒙古人在围攻西宁城。”李自成干笑两声,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马姓小旗官还以为他是因为西宁释然,谁知道李自成却是为了这些新兵而释然,既然蒙古人是小打小闹,那新兵即使上了战场,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次日下午,这支新兵到达了西宁城东门,望着高耸在城门上的彩绘,李自成百感交集,终于到达西宁了,只是不知道西宁卫对他们这些增援的新军,到底是不是欢迎。 李自成让士兵们留在城外,他只带了亲兵马有水、何小米入了城,求见城中的卫指挥使赵峰。 西宁卫对于甘州来的援军十分重视,于他们来说,李自成他们不仅是援军,几乎是救兵了,赵峰在官衙召见了李自成。 现在的西宁城,只是一座军镇,并没有设府立县,赵峰就是整个西宁最高的主官了。 李自成将亲兵留在官衙外面,独自入了正堂拜见西宁卫的一干武官,“属下李自成,叩见各位长官!” 让李自成惊讶的是,赵峰只是坐在正堂右侧,左侧是西宁卫指挥佥事梁文成,还有几名不熟悉的武官分在两侧,端坐在正堂中间的,乃是镇守太监伍少陵。 “李百户起来吧,这里不是文官的官衙,不用多礼,看座!”赵峰倒是很随和的样子,不但脸上挂着笑,还让亲兵给李自成端来木凳,坐在他们的对面。 “谢过指挥使大人!”李自成谢过赵峰,又向上座的武官们一一行过礼,方才落座。 “李百户从甘州来,一路劳顿,真是辛苦了,”他显然已经知道李自成来到甘州的事,“怎么样?士兵们在城外扎营了吗?要不要让他们缓几天再上前方?” 李自成看他的微笑不似做假,便答道:“回大人,士兵们刚到城外,暂时没有扎营,兄弟们一路劳顿,粮食耗尽,恳请大人让他们入城息息,也好吃顿热饭。” 赵峰没有回话,却是将目光投向伍少陵。 伍少陵面沉似水,太监帽上垂下的两条绶带也是静止在两侧的颧骨上,纹丝不动,“李自成,你带来了多少士兵?” “回公公的话,包括属下在内,一共一百零四人。”李自成见伍少陵脸色不善,又是端坐在正对面,像是犯人受审似的,但伍少陵端坐在正堂中央,可能是实际掌控西宁卫的人,他不得不小心说话。 “一共才一百零四人?”伍少陵哑着嗓子,“那后面的士兵何时能够到达?” “回公公,属下这次从甘州左卫来,没听说还有其他的援军。”李自成心道,看这太监急不可耐的样子,西宁应该是缺兵少将,那自己这百人,应该是他们的宝贝了。 “没有了?只有你们这百人?”伍少陵勃然变色,冷凛的脸上明显有一层怒气,就连旁边的梁文成也有些按耐不住,“李百户,我听说你们的兵器乃是白杆枪,你们在甘州就是这样与蒙古人作战吗?请问李百户,你们与蒙古人作战过几次?” “回大人,属下等乃是新兵,二个月前才募的兵。”李自成在梁文成的脸上一扫,发现他的脸上倒有几分刚毅,与赵峰那种文官似的和风细雨明显不同,也许他亲自上过战场,与蒙古人真刀真枪干过,希望看在这些新兵的份上,暂时不要让他们上战场。 “什么?你们是新军?没有与蒙古人作战的经历?”梁文成喟然长叹,扭过脸闭着双目摇了摇头,似乎不忍再看李自成一眼,伍少陵则是手扶着案桌,“哃”地一声,从座位上立起身,“新兵?两个月?白杆枪?甘州这是怎么了?难道他们要放弃西宁不成?”又有手指点着李自成,“你……” 李自成一愣,看来新兵到哪都不受欢迎,心中却是将这个死太监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又不是老子要来西宁打仗,有本事你找王国去,他只知道参将王国,再大点的官,他就不知道了,“公公,甘州那边说,到了西宁,再更换新的兵器铠甲……” 伍少陵挥了挥手,无力地坐到椅子上,赵峰脸上的微笑也是不见了,板着脸道:“李百户,你们可是做好了上前线的准备?” 坐在两侧的那几名军官,这时候也不注重礼仪了,明目张胆地议论起新军来,李自成分明听到有人小声道:“……一百新军,还不如我们自己在西宁募兵!” 第47章 察哈尔部的无奈 第47章 察哈尔部的无奈 “大人,”在正中间的三人当中,李自成觉得还是赵峰最好说话,不像伍少陵那样阴冷奸险、梁文成那样太过直率,他们脸上完全透着失望,以及失望之后对新军赤裸裸的蔑视,“兄弟们长途跋涉赶到西宁,一路上干粮耗尽,恳请大人尽快拨出粮草,此外,甘州还欠着两个月的饷银未付,说是到西宁一并支付。”说完还从怀中掏出了宁大朋写下的欠条。 “饷银?”伍少陵的目光像两把利剑一样,直挺挺地刺过来,“你们一仗未打,又是粮又是饷,还要兵器,你把西宁卫当做慈善堂了?”也不看其他军官直接就拍了板:“先去和蒙古人打几仗再说,如果能击退蒙古人,粮饷都好说,如果不能击退蒙古人,哼……” “公公,他们是新军,训练不过两月,现在就让他们上战场,恐怕不合适吧?”梁文成贴近伍少陵的耳朵,小声道。 “有什么不合适?”伍少陵直接放大了声音,也不担心被李自成听到,“甘州派过来的援军,难道不是来打仗的?” “公公,两位大人,要我们打仗也行,只是,只是眼下兄弟们已经没有存粮,无论如何也要先拨下粮草,没有粮草,兄弟们饿着肚子如何打仗?” 李自成觉得,饷银的事可以迟些再说,但粮草刻不容缓,没有粮食,士兵饿着肚子,别说打仗,恐怕和蒙古人一样成为西宁的祸害都说不定,万一新军再被西宁卫抛弃,那也只有趁早去做盗贼了。 “粮食?”伍少陵皱起眉头,因缺乏阳光而显得白嫩的面皮微微颤动,“赵大人,给他们十石粮食。” “多谢公公,多谢赵大人。”李自成在谢恩的时候,上座的三人却在给他选定防区,按照梁文成的说法,伏羌堡的外患轻些,让这些新兵驻守在伏羌堡,也好逐步锻炼新兵,但伍少陵却坚持要李自成去蒙古人出入次数更多的镇海堡,赵峰附和着伍少陵,梁文成只得默不作声,却向李自成投去同情的目光。 “公公,两位大人,士兵们因为长途跋涉,兵器铠甲不足,能否先拨付一些让兄弟们使用?” “真是麻烦!”伍少陵大手一挥,直接将李自成的请求当做空气,他离开座位,率先离开官衙算是结束了这次接见。 赵峰也站起身来,却是对李自成道:“李百户,其余的物资,还是等击退了蒙古人再说吧,公公同意拨付粮食,已是格外开恩了,快让你的士兵去接受吧——说实话,西宁的粮食也不富裕。” 李自成摇着头苦笑,看来新军真的到哪都不受欢迎,无论是甘州还是西宁,都认为这些新兵不会打仗,却又偏偏将他们放到与蒙古骑兵对决的最前线。 甘州已经抛弃了他们,如果不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痛击蒙古人,西宁毫不犹豫也要抛弃他们,或者让他们充当抵御蒙古人的炮灰,难道这些新兵只剩下去当盗贼这一条路吗? 死太监!李自成又骂了一句,却不得不乖乖地跟着赵峰去接受粮食,虽然没领到军饷、兵器,有了这十石粮食,士兵们暂时不用挨饿。 对于百余士兵来说,十石粮食只不过维持五六天的时间,五六天之后呢?李自成情知这是伍少陵通过粮草来掌控士兵,却也无可奈何。 没有弄到军饷,如何向士兵们解释呢?士兵们万一知道了实情,还会有打仗的士气吗?李自成决定先与蒙古人打一仗再说,万一不行,就用自己身上的银子先行垫上。 领到粮食后,士兵们在城外饱餐一顿,又休息了一个晚上,天一亮就开始向镇海堡进发。 镇海堡在西宁以西大约四十里,紧靠着湟水南岸。 从一同去镇海堡的传令兵口中,李自成知道了蒙古人东侵的一些端倪。 这里原先杂居着大量的土人,他们可能是羌人的后裔,数百年前又有不少藏人来此传颂佛教,他们都接受了汉人的管辖,与汉人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后来瓦剌蒙古和硕特部在准噶尔部的排挤下,逐渐南下,但他们主要聚集在乌思藏,最远的也就到达朵甘都司的西南部,并没有进入到西海一带。 进入西海一带的蒙古人,乃是鞑靼蒙古中的察哈尔部,他们原本生活在漠南,也就是陕西、陕西长城以北,之所以迁移到此处,是和辽东的女真人崛起分不开的。 察哈尔部的林丹汗,乃是黄金家族的嫡系后人,自从继承了大汗之位,时刻想着统一蒙古各部,恢复昔日蒙古帝国的辉煌,但女真人在辽东崛起,击碎了他的美梦,虽然女真人一再向他伸出橄榄枝,请求结盟,但林丹汗一向看不起深山老林中钻出来的女真人,不但不领情,还联合漠南蒙古各部围攻女真人。 但后起之秀的女真骑兵战斗力更强,经过多年无数次的激战,林丹汗败北,原先支持他的各蒙古部落一看风向不对,转而与女真人结盟,皇太极继承女真汗位后,更是联合漠南蒙古各部对林丹汗发起反击。 林丹汗依仗黄金家族后裔的身份,自然不肯向女真人臣服,战事又不利,无奈之下,被迫西迁,但瓦剌蒙古的准噶尔部挡住了他们西迁的路线,又不肯向林丹汗出让牧场,察哈尔部的一部分只好折而向南,从嘉峪关以西、哈密盆地以东这一片区域南下,进入祁连山南,接近大明的朵甘都司。 祁连山以南,这片土人与汉人的乐园,随着察哈尔部南下,逐渐闻到了血腥味。 这里的牧场并不丰盛,又被沙漠和大量的山川分割成一个个小块,根本不能满足土默特人对牧场的大量需求,于是他们四处扩张,凡是能放牧的地方,几乎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大明天启年间,察哈尔部逐渐深入到盐泽(柴达木盆地)东南的西海,才与大明的西宁卫有了争执,这时的林丹汗还是大明对付女真人的重要盟友,所以双方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在牧场争夺战中,西宁卫通常息事宁人,渐渐被迫退出西海,只能勉强维持住镇海堡、伏羌堡一线。 察哈尔蒙古东进的路线,主要有两条:北线沿着湟水南下;南线则是绕过沙柳河、布哈河、南山等,从西海的南面东进。 镇海堡背靠湟水,是切断土默特蒙古从北线南下、进而保卫西宁的重要军堡,因为北线更为便捷,对蒙古人有着更大吸引力。 原先驻扎在镇海堡的是西宁卫的两个千户左永、孙志刚,西宁卫一共有五个千户,仅镇海堡就驻扎了两个,可见西宁卫对镇海堡的重视。 李自成到达镇海堡后,左永、孙志迅速整队,刚带着各自的士兵,先后离开镇海堡,左永去增援南面的伏羌堡,而孙志刚则回到西宁休整,他惊异地发现:左永与孙志刚虽然是千户,但他们麾下的士兵只有三百人左右,两个千户合计还不到七百士兵,难道西宁卫吃空饷到这种程度? 令李自成气愤的是,左永、孙志刚离开镇海堡的时候,将堡内的所有物资搬运一空,粮食、兵器、铠甲……他好说歹说,左永才给他留下了一份行军地图。 这份行军制作得十分粗糙,但还是能看出大致的山川河流。 镇海堡修建于湟水南岸,湟水与其支流药水河的交汇处,背靠湟水,西南方是山川密布,它的正南方大约30里的地方,就是西宁卫的另外一处要地——伏羌堡。 可以说镇海堡唯一要面对的,就是穿越西面崇山峻岭而来的蒙古人,这与李自成当初的估计基本一致。 李自成绕着镇海堡环行一周,最后在北面停住脚步,湟水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现在还未到雨季,湟水水位很低,但由于山势落差很大,水流甚急。 镇海堡虽然是单纯意义上的军堡,但堡内还有百十户百姓,这些百姓除了少数以经商为生的,大多都是在堡外劳作的人,因为要躲避战乱,便将家园安置在堡内,希望借助厚实的石墙和明军士兵,来保护自身的安全。 看到厚实的堡墙,李自成忽地有了一个主意,他大呼一声:“何小米!” “到!”何小米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什么紧急军情。 “立即让王安平来见我!” “是!”何小米一路小跑着,将王安平带到李自成面前。 “将你们这个小旗的人,全部放出去,今天不用太远,只在方圆二十里内活动,以后逐渐向外围推进,你们的任务有两个:一是寻找附近蒙古人的下落,一旦发现有蒙古人入侵,立即回报;二是记住附近的山川和通道,绘制出简易的地形图,回来交付于我,湟水北岸暂时就不用去了。” “是,大人。” 李自成是要将这个小旗当做游骑来用,侦探敌情,了解地形,因为没有战马,只能依靠步行了,这个小旗原来有十名士兵,但李自成与李过升职,又带走了三名亲兵,连同王安平在内,只剩下五名士兵,但李自成升为总旗并带走马有水做为自己的亲兵时,王全给他补充了两名士兵,现在还有七名士兵,虽然人数少些,但这个小旗是他亲自带过的,士兵的纪律与勇气都比其它小旗强些。 不过,要做为游骑,与普通的战斗士兵有很大的区别,李自成向王安平做了一番交代,“……让火军给你们每人准备三天的干粮,另外,主意安全,如果遇上蒙古士兵,不要战斗,将讯息送回即可。” 除了这个充作游骑的小旗,李自成另外从刘云水那个总旗中挑出一个小旗做为火军,这样能参加战斗的士兵,只剩下八个小旗了。 李自成将王安平传回的地形图汇总,亲自绘制镇海堡以南至伏羌堡、以西至西海更为详细的地形图。 南面的伏羌堡,本来就有明军守卫,现在加上左永的援军,应该不用担心,李自成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西面。 第48章 谋划 “大人,发现蒙古人的踪迹了!”李自成一早来到官衙,正在绘制新的行军地图,何小米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后面跟着王安平,可能是第一次离蒙古人这么近,他的眼里既兴奋,又有些紧张。 “蒙古人在哪儿?别急,慢慢说,”李自成将自己的口杯递过去,“来,先喝口水!” “咕咚!”王安平猛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大人,蒙古人在大通山下,离此大约二十里。” “大通山下?”李自成急切地在行军图上寻找着。 王安平探过身子,用手指在行军图上一点,“大人,应该是这儿!” 李自成估量了一下,果然有二十里,此处山脚下有一处缓坡,应该是一处小型牧场,“安平,有多少蒙古人?” “大人,据我们一再观测,只有七八名蒙古人,估计是一个家庭。” “才七八人?安平,你可探清楚了?附近可有蒙古人的部落?”在李自成的记忆中,蒙古人乃是群居生活,就是放牧,也该有数百数千人结伴而行,怎么会出现一个相对独立的家庭? “大人,属下发动所有人手,在附近仔细搜索了,的确只有这些蒙古人,属下愿以人头担保。”王安平就差割下脑袋表明心迹了。 “嗯,我知道了,”李自成问道:“这一片牧场怎么样?到底有多大?” “牧场不大,不过数百亩的样子,就是这样一个家庭放牧都够呛,别说更多的蒙古人了。” 李自成想起那个与自己同行的西宁卫传令兵的话,此处到处是零星的牧场,蒙古人想要放牧,只能分散开来,否则牛羊就只能饿死,他一拳捶在方桌上,“好,我们干!”又对王安平道:“你赶紧回去,给我盯紧了这些蒙古人,但不要打草惊蛇。” “大人,属下明白!”王安平临出门时,又停下脚步,“大人,属下留下梁金月给你引路。” 送走王安平,李自成稍稍思索片刻,转身对何小米道:“立即通知两位总旗官来官衙开会!” “是,大人!” 不大一会儿,刘云水、李过来到官衙,李自成正在凝神思索,只是招了招手,让他们自己就坐。 何小米给两人送上茶水,然后退出官衙,顺手关上了正门,他知道事关重大,不敢远离,就在门外伺候着。 “云水,双喜,前面发现了蒙古人!”李自成在主位就坐,将王安平传回的讯息简述了一遍,“你们怎么看?” “怎么看?打呗!”刘云水已是握紧拳头,“大人,属下请求带兵出战!” “大人,属下也请求带兵出战,求大人成全!”李过也不甘示弱,还用眼神挑衅了刘云水一把。 李自成微微一笑,无论如何,对于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人来说,主动请战总比畏战要好得多,但蒙古人都是身经百战,战斗力强悍,虽然他们不是鞑子的对手,但对于他们这些新兵来说,决不可轻敌。 这是他们的第一战,万一失利,军心就会涣散,反之,如果能够像期望的那样击败乃至全歼这些蒙古人,不但可以缴获他们的牛羊物资,也会让将士们积累信心。 刘云水比较刚烈,单兵作战可能不怕蒙古人,李过又是游侠出身,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但蒙古骑兵的战斗力,他们并不知晓,也从未真正见识过。 勇气可嘉,但缺少对风险的认识,李自成绝不能让他们坏了自己的大事,“云水、双喜,你们说说看,要如何对付蒙古人?” “大人,才七八名蒙古人,属下只需要两个小旗的士兵,即可将所有的蒙古人拿下。”这次李过抢了先。 “双喜,不是这么说,”李自成止住了他的冲动,“主动请战是好事,这才是军官的本色,但我问你们的,是如何拿下这些蒙古人?用刀砍、枪刺,还是射箭?是与蒙古人硬拼,还是打伏击战?万一蒙古人引来援军,我们又当如何应付?这是我军的第一次战斗,一定要利用好敌明我暗的优势,先制定出具体的作战细节。” 细节?刘云水暗暗咀嚼了一遍,他终于找到了,自己不如李自成的地方,正是在细节上,无论是什么较量,李自成都能想到细处,这就是自己与李自成最大的差距所在。 以前只想到了李自成的谋划,谋划大处,但李自成同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想到此处,刘云水心底不寒而栗,这样的人,自己是他的对手吗? 李自成此次发问,明显是在考教他和李过了,自己这次一定要考虑周全,不能让李自成暗中看自己的笑话,他思索片刻,双手抱拳道:“大人,属下想过了,大人如果给属下两个小旗的士兵,属下将以一个小旗的士兵从正面突袭,另以一个小旗翻越大通山,截断蒙古人的北逃的路线,防止他们找寻援军。” “云水能如此思考,乃是我军的福气,‘不大无准备之仗’,就是说要在战前搜集敌情,然后做出相应部署,云水此言,甚合我意。”李自成顿了顿又道:“我不相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失败了,一定是有些环节没有谋划好,或者忽略了极为重要的细节。” “大人……”刘云水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这李自成,到底是什么人呀? “云水的意思,是要偷袭,趁敌不备,”李自成笑道:“不过,既然是偷袭,我们何不选择晚上?蒙古人要睡觉,而且他们差不多都有夜盲症,晚上视力极差,此时他们不可能在马背上,丧失了速度上的优势,他们的战斗了也就丧失了大半。” “大人,属下明白了,”刘云水再次打量李自成,他的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对李自成那种熟悉的微笑,到底是嫉妒,还是仰慕,自己一直将李自成当做对手,但李自成的眼里,恐怕没有自己,“属下再次请求出战,求大人成全!”刘云水水话一出口,声音便是小了许多,开始时的底气已经泄了大半。 李自成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根本看不出他是真的喜悦,还是强着欢颜,“云水,不急,我们先计议停当,再讨论由谁领兵出战,至于胜利后的功劳,应该属于大家,而不仅仅是带兵出战的那个人。” 第49章 战前动员 三人合计片刻,最终定下了夜袭的的方案,一个小旗的士兵隐伏在南,预备从正面发起进攻,另外一个小旗隐伏在北,切断蒙古人逃跑的路线,这是他们的第一战,务求全歼,万万不能泄露了他们反击蒙古人的计划,南北两个小旗以火把为号。 “云水、双喜,你们不用争了,我准备亲自出战。” “是,大人。”李过还待与刘云水争执一番,见李自成亲自上阵,也就没有了下文,对这个二叔,他是绝对支持。 “大人……”刘云水的求战欲望更加强烈,眼中早已闪现狼群见到猎物时的那种贪婪与光芒,对他来说,这第一战是证明自己最好的机会。 “这是新军进入西宁的第一战,绝对不容有失,万一失手,军心必然松散,”李自成都不忍看到刘云水的目光,相比之下,李过倒是淡定多了“其实,我刚才已经说过,无论是谁出战,功劳都是属于集体,讯息是王安平送回来的,而作战方案是我们集体制定的。” “大人,这第一战,属下希望有参与的机会,万一失手,甘受大人的军律处置,求大人成全!”刘云水离席,跪在李自成面前。 “云水真的希望为全军建功?”李自成打量着地上的刘云水,见他的膝盖跪得很实,不想是做作的样子。 “属下不仅希望为全军建功,还要那些看不起新军的人,从此对我们另眼相看。”刘云水竖起身子,目视李自成,眼中燃烧着渴望的火种,恨不得立时三刻,就将这一家蒙古人斩杀得干干净净。 李自成实在不愿泼了刘云水的冷水,对军人,特别是军官来说,战场是他们必然的归宿,思索片刻,终是道:“这样,我与云水各带一个小旗,分别从南北两翼发动进攻,北面虽不是主战场,却有可能遇上蒙古人的援军,就由我亲自负责。” 刘云水双眼含笑,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了不少,“大人是一军之主,怎能将自己置于险地?北面的那个小旗,还是交给属下吧。” “如此,云水要小心了,先起来说话吧,”李自成顿了顿又道:“难听的话,我先说在前头,这是打仗,不是在操训场,云水务必遵守约定,如有违反,军律绝不容情。”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遵守与大人的约定。”刘云水起身后却是双手抱拳,向李自成行了一礼。 “如此便好,”李自成将目光转向李过,“我与云水出战,双喜看守好镇海堡,如果镇海堡有失,我军便失去依靠,军律亦不容情,你我虽为叔侄,但在军律面前,讲不得人情,双喜需要小心从事。” “是,大人,属下明白,属下一定仔细看守,决不让镇海堡有失。”李过也是双手抱拳,领下留守重责。 “云水,事不宜迟,你立即将出征的那个小旗,带到操训场,我要亲自向他们训话,双喜也要将留守的士兵带到操训场,列队观看。” “是,大人!”刘云水、李过先后离开官衙,这场没有书面记录的的会议就算结束了。 两个即将出征的小旗,士兵都是身着皮甲,静静立在操训场中心,李自成和刘云水则站在他们的对面,其余的士兵,全部列队在周边观看。 李自成的视线从二十名士兵的脸上一一扫过,希望将他们的面容记录下来,这是第一次出战,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回来,“兄弟们这是你们第一次与蒙古人作战,说实话,你吗怕不怕?” “不怕!”有人小声说,但很快就被微风吹散在空旷的操训场上,更多的士兵则是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前面的李自成与刘云水,如果能够选择,他们宁愿留守镇海堡,有堡墙的护卫,才是安全的。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害怕,”李自成绕着两列横队行了一圈,近距离打量着每一名士兵的脸庞,“第一次出战,有些害怕也不丢人,有些老兵还害怕出征,那才丢人,说实话,本大人心里也有些怕!” 刘云水一愣,大人这是怎么了?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这些都是新兵,万一听了大人的话,畏战不前,那自己如果完成此次出战的任务?连操训场拐角处的李过,也是微微皱起眉头。 士兵们也是神色有异,原来大人也是害怕?虽然不敢发出声音,但他们的心里却是找到了知音似的,不但表情轻松了些,脸上还有了一丝笑容。 “可是,本大人更多的是期待,”李自成的神色一凜,声音再次响起,“兄弟们,我们不远千里,从甘州来到西宁,究竟是为了什么?” “杀蒙古人!”过了好久,才有一人小声说,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见无人附和,他还伸了伸舌头,脸也埋到胸口了。 “这位兄弟说的很好,我们千里行军,就是为了杀蒙古人,他们抢占了我们的农田牧场,残杀汉人兄弟,侮辱我们的姐妹,让许多汉人娶不上老婆,”见士兵们开始躁动,李自成大声喝道:“今天,就是现在,我们要给汉人兄弟姐妹报仇,将失去的土地夺回来,把这些强盗杀死在他们侵占的土地上,现在全部跟着我喊:杀强盗!” “杀强盗!”士兵们异口同声,特别是听说蒙古人侮辱了汉人女人,致使他们娶不上老婆,心中的仇恨之火一下子被点燃,那些大龄士兵,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自己打光棍的原因,有些士兵是咬着牙喊出这句口号的。 “你们听说过《三国演义》中的张飞吗?一声断喝,霸陵桥断,河水倒灌,百万曹军吓得屁滚尿流,声音大点,别像个娘们似的,跟着我喊:杀强盗!” “杀强盗!”整齐划一,震得耳膜嗡嗡直响。 “再大点,让强盗们吓得屁滚尿流吧,杀强盗!” “杀强盗!”异口同声,声震鸟雀。 在李过的授意下,操训场角落里列队的士兵,也加入进来,“杀强盗”的声音久久回荡在整个操训场,连李自成都感到有些意外。 “你们果然是很出色的士兵,现在,你们看到前面那块小树了吗?”李自成手指着操训场前方一颗挂着红布条的小树,“列队跑向那颗小树,再回到原地,队列不许乱。” 在两名小旗官的带领下,二十名士兵奋力跑向那颗做了记号的小树,又迅速返回,队列基本不乱。 如果让队列保持平行推进,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士兵的身高、步长、步速都不一样,他们还是边跑便调整。 “现在,你们还害怕蒙古人了吗?” “不怕!”这一次,齐声有力,响声震天,明显不似开始那般绵柔无力了,士兵们的情绪,已经被点燃,虽然点起这种火苗的原因,在李自成之间看起来,实在是无厘头,但士兵们就是这样,他们不是缺少热情,而是缺少点燃热情的火种。 “我相信,心里害怕的士兵越来越少,每一次历练,都会增加我们的胆识,每一次战斗,都会增强我们的信心,蒙古人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去屠杀,大家跟我喊:杀强盗!” “杀强盗!” “现在,端起你们手中的长枪,再次冲向那颗小树,然后返回来……” 几次折腾,士兵们的精气神迅速提高,战斗的欲望一下子提升上来,恨不得立即冲向战场,与所谓的“强盗”进行一次殊死的搏斗,在这样的气氛中,再也没有小腿发抖的士兵了,二十名士兵,就在其他士兵羡慕的眼神中,向大通山脚挺近。 刘云水到了此时,方才明白李自成此番训话的意义,他的双眼,像是被尘埃蒙住了,灰蒙蒙的一片。 此时才是未时,士兵们顾不上吃饭,行军很快,李自成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大通山脚下设伏。 刚刚行了大约五里山路,前面便出现一群牧民,李自成大惊:难道蒙古人游离到了这儿? 担任向导的梁金月搭起手睑,仔细一看,不由惊呼道:“大人,那是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你如何确认的?”李自成的心里充满了疑问,万一夜袭泡汤,那不仅是空欢喜一场,对士气的打击也是相当的大。 “大人,看装束,这些汉人的装束与我们无异,而蒙古人一般比较粗壮,有一缕长辫盘在头顶,又蓄起短须……” “奥,”李自成这才想起,此处乃是牧区,朝廷让当地的百姓牧马以代替农业税收。 众人才又上道,山路曲折难行,上坡下坡不断,大约一个半时辰之后,二十余人才赶到目的地,这时负责盯梢的王安平已经从草丛中探出脑袋,接应李自成找到藏身之所,刘云水还需翻越一座山脊,切到蒙古人的后方。 “云水,千万要记住,亥时动手,以火把为号!”李自成叮嘱道。 “大人放心,属下记住了,属下一定等到大人亮起火把,方才切断蒙古人的后路。”刘云水一面回答,随即把手一招,十名士兵在梁金月的引导下,消失在茫茫绿野中。 第50章首战 亥时,皎洁的月光将一大片浓白毫不吝啬地倾泻在这一小片草原上,蒙古包周围出奇地安静,上半夜帐篷里曾经的翻滚与呢喃,早已没了声息,除了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低鸣,整个蒙古包被月白色笼罩,连个警戒的士兵都没有,也许他们已经习惯了没有外敌的日子,也许他们这个群落人口太少,根本不需要警戒。 李自成探出脑袋,月朗星稀,白色的蒙古包在草丛里特别显眼,连帆布被威风吹皱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打开火折子,一名士兵立即伸出火把,引燃后在低空晃了晃,前方不远处立即出现一点火光,瞬息不见。 十名士兵相继从草丛里直起腰来,悄无声息地握紧长枪,李自成长枪一挥,“兄弟们,趁着蒙古人正在睡觉,大家齐上,注意协同作战,不要单独突前,更不要退后。” 草地上顿时响起微弱的脚步声,缓缓抄到蒙古包近前,到了此时,再没有掩藏的必要,十一支白杆长枪齐刷刷奔向乳白色蒙古包,“杀强盗!”士兵们齐声大呼,一面给自己壮胆,一面威吓包里的蒙古人。 里面的蒙古人正做着美梦,突然被嘈杂声惊醒,还以为遇上狼群,一名男子翻身提刀,揭开滚帘,李自成大喝一声:“杀强盗!”十一支长枪顿时向那蒙古人刺出。 他虽然有了准备,但长枪数量太多,顾此失彼,月光下视线又受阻,一刀下去,砍断了两支长枪,却依然有七八支长枪刺中他的前胸、颈脖,差不多都是对穿,鲜血顺着长枪喷薄而出,浓烈的血腥味顿时弥散在这和煦的草原上。 李自成担心新兵见不得血,容不得他们考虑,高声喝道:“里面还有人,杀!”士兵们被血腥味刺激,此刻脑中一片混沌,听到李自成的声音,便当了圣旨一般,挑开滚帘,一起涌入包内。 包内的确有人,听到外面动静,此时都已起身,是一个长发女人,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黑暗中分不清男女,却都握着弯刀。 士兵们此时血脉喷张,再不言语,见人就杀,一排白杆长枪平推过去,三人只冷哼一声,先后倒在血泊中。 李自成觉得不对,王安平说有七八名名蒙古人,现在连女人与孩子才四人,难道讯息有误? 忽听得前面传来呼喝声,显然是刘云水与蒙古人对上了,李自成招呼一声,率先冲出蒙古包,借着月光,果然看到人影晃动,夹杂着喊杀声,马撇的,原来有两个蒙古包! “快,前面还有蒙古人!”李自成来不及列队,抢先向蒙古人杀去。 此时刘云水的那个小旗,正与两名健壮的蒙古汉子搏斗,蒙古汉子一边大喝,一边挥动弯刀,月色下寒光闪闪,速度极快。 刘云水这个小旗是齐头并进,依靠人数的优势迫得蒙古汉子无法前进,他们为了保护身后的蒙古包,却又不肯后退,虽然受了些伤,依然十分骁勇,接连砍断了数支白杆枪,口中犹自发出狼一般的吼叫。 左边的五名明军敌住的那名蒙古汉子,恰好被两支长枪刺中,可惜那两支长枪都已经被消去了枪头,捅在身上,除了化解他的攻势,受伤倒是不重,刘云水一直突在最前面,恰好将两名蒙古汉子分割开来,趁着他愣神的当口,猛地上前一步,长枪猛刺,正中右肋,“噗……”一股血箭喷薄而出,那蒙古汉子低吼一声,却是缓缓倒下去,长枪还插在身上。 右侧的蒙古汉子,许是听到同伴的召唤,舍却正面的明军士兵,移步过来,照着向刘云水当头便是一刀。 刘云水的长枪还留在蒙古汉子体内,不及拔出,想要弃枪后退,也是来不及了,他右手松开长枪,准备生生以右臂阻挡对方的弯刀,拼着舍弃一条胳膊也要保住性命。 “噗……”一条长枪却是后发先至,从那嚣张的蒙古汉子后背刺入,一条人影双手一拧,那蒙古汉子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 原来李自成恰好杀过来,见那蒙古汉子全力扑向刘云水,他手中的白杆枪无法拦截弯刀,只好从背后突袭了。 因为白杆枪是直刺,距离最近,李自成又是使尽了全力,情急之下速度又快了几分,恰好在那蒙古汉子弯刀下落之前,将他刺了对穿,双手一拧,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粉碎,见弯刀下垂,才用力一挑,将他的尸体拨到一边。 刘云水此时才觉出自己吓了一身冷汗,心跳犹自加速,呆呆地立在原地,他虽然准备用右臂硬接蒙古汉子的弯刀,那是为了保命,军营之中,一旦失去右臂,也就丧失了作战能力,连战兵的处境都是堪忧,他一名伤残士兵,即使能暂时保住性命,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恐怕连当乞丐都不够格。 危险虽然过去了,刘云水的身子兀自抖个不停,见李自成像佛像般立在自己面前,他的嘴角蠕动了一下,“大人……”刚喊出两个字,心内一酸,双眼发涩…… “别婆婆妈妈的,赶紧去了结帐篷里的蒙古人,”李自成的声音骤然响起,随着凉风,直透心底,“要是放跑了一名蒙古人,回去一并责罚!” “大人放心,要是跑了一个蒙古狗贼,尽管拿我是问。”刘云水像是被喷了鸭血,霎时兴奋起来,对着士兵大声叫唤,列队闯进蒙古包。 蒙古包里有两名女人,还有一名刚刚牙牙学语的孩子,此刻正吓得大哭,刘云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刚才在蒙古汉子面前遭受的侮辱,全部奉还给他们的女人孩子。 杀完了人,刘云水才感觉不对劲,原来那两名蒙古女人,此刻还是赤身裸体的,马撇的…… 打扫战场的时候,缴获最多的就是白羊,有一百多只,牛也有二十多头,马最少,只有十二匹,其中还有三匹是马驹,九匹成年马中,战马只有四匹,但李自成发现,有一匹战马的体型特别高大,似乎不像传统的蒙古短腿马,便伸手在马脖子上抚了抚。 “这是一匹好马呀,”刘云水凑过来,“大人要不要取了它作为坐骑?” “我倒是想,”李自成微微一笑,这个刘云水,啥时学会拍马屁了,他不喜欢马屁,但总好过这个桀骜不驯的人,处处与自己对着干,思索片刻,却是摇头,“可惜,这匹战马不属于我!” 李云水不解,“大人是我们的百户,这匹马不归你又会归于谁?” “西宁镇守太监伍少陵!” “伍少陵?他?凭什么呀?这是我们用生命换回来的,属下……要不是大人及时相救,属下连命都搭上了,为什么给他?”刘云水气鼓鼓的,像是收了极大委屈的孩子,但李自成现在是他的救命恩人,却也不好发作。 “云水,我们是军人,就得遵守军人的规矩,”李自成抚摸着战马宽阔的背部,他自小给朝廷养过战马,知道这种马负载很大,爆发力强,“我们现在隶属西宁卫,战场上的缴获,理应属于西宁卫,”顿了顿又道:“我只是将属于西宁卫的东西,奉献给了伍少陵个人。” 这中间的过节,刘云水如何不清楚?但他还是舍不得这匹战马,“大人,西宁卫指挥使不是赵峰吗?” “云水有所不知,那个赵峰,不过是应声虫,连召见我的时候,都是坐在偏位,只知道顺着伍少陵的意,倒是梁文成还有几分军人的气质。”李自成轻轻摇头,朝廷为了防备武将坐大、谋反,在各地军镇派了太监监军,本意是好的。 但到了后期,这些太监反而成了制约军队战斗力的桎梏,太监在宫内习惯了权力斗争,到了军镇,还是搞那一套,而且太监本身又缺少了监督,更是得心应手,千方百计将权力集中到自家的手中,包括战争本身,但战争的胜负,于他们没有多大的关系,万一战争不利,武将们反而成了替罪羊。 就像这个西宁镇,伍少陵明目张胆坐在首席,就是他掌控了西宁卫的标志,连指挥使赵峰都成了他的跟班。 “大人……”刘云水知道李自成善于谋划,这方面自己远远比不上,“可是将战马送给太监,他用得上吗?” “一来我们没有拿得出手的财物,送银子,你有吗?”李自成身上倒是有百两银子,但就是全部送出,伍少陵恐怕也看不上眼,“二来,将最好的战马送给伍少陵,就是向他表明了我们的态度,只认他这位监军,至于是否乘坐,或是将战马赏给别人,那是他的事。” “……”刘云水一时无语,但看向李自成的眼神,就有些朦胧,难道自己好不容易信服的上官,就是一马屁精? “我们需要的粮食、军饷、器械,哪一样离得开西宁卫?如果没有西宁卫的支持,别说打仗,兄弟们生存都是问题,”李自成已经将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收拾战利品的士兵,幽幽地说了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 “属下明白了,”刘云水顺着李自成的目光,看到了正在忙碌的士兵,“大人,这些牛羊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带回去,我们现在粮食金贵,万一哪天粮食不足,这些牛羊呀,正好可以充作粮食。”李自成忽然一悟,将来粮食物资不够,或许蒙古人那儿可以考虑,毛太祖的军队,不就是越打人越多、越打越强大吗? 第51章 功过不能相抵 李自成与刘云水将蒙古人的财物席卷一空,不但马牛羊,连日常用品,包括蒙古包、蒙古人挤马奶的木桶都一并带上。 蒙古人的尸体,则是割下首级,用石灰腌制了,准备回去向西宁卫申报战功,尸身就地掩埋,做了这一片草地的化肥。 但士兵们并不善于整理蒙古人的物品,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所有的物品放到牛马背上,有些士兵就临时充当了搬运工,手提肩扛,然后驱赶着牛马羊东回镇海堡。 刘云水欲待将蒙古人的营地一把火烧了,李自成不许,说那还是野蛮人所为,这里迟早还是属于大明的,没必要烧了自己人的领地,实际上还是担心附近的蒙古人循着火光追过来,他们这两个小旗的士兵,现在简直成了辎重部队,万一被蒙古人赶上来,必然凶多吉少,至少这些物资要打些折扣了。 山路艰涩难行,士兵们又要携带物资,驱赶马牛羊,速度极为缓慢,回到镇海堡,已经是第二天午时了,士兵们饱餐一顿,各自回营休息,而李自成立即召开三人小组会议,这次的会议,一是总结对蒙古人作战的经验以及物资分配,另一个则是关于刘云水的问题。 “大人,蒙古士兵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他们一样是血肉之躯,一枪下去,照样扎个对穿。”刘云水参加这场对蒙古人的第一次作战,而且还亲手刺杀了一名士兵,虽然比不上李自成在关键时刻救了他的性命,但毕竟比李过强些,说起经验,不禁眉飞色舞,还扫了眼留守在镇海堡的李过,心里优势溢于言表。 李自成本来准备教训几句,但想到汉人对蒙古骑兵,一向谈虎色变,现在正是积累信心、克服畏战的时机,先是夸了士兵们几句,然后话锋才是一转,“云水,昨天我们是偷袭,又是在夜色中,真要到了战场上,面对蒙古骑兵,恐怕不会这么轻松,先说说怎么对付蒙古人的弓箭,否则隔着五六十步,就是一阵箭雨,不要说杀人,就是靠近都难,我们人数少,士兵伤不起呀!” “大人,用盾牌。”刘云水说完,就觉得不对劲,现在他们连弓箭都没有,长枪还是白杆枪,哪里会有盾牌?除非西宁卫好心,给个百十盾牌,不禁想到李自成要将那匹最为高大的战马送给伍少陵的事,心中感叹,果然谋略过人,看向李自成的眼神,就隐隐现出一股亮色。 “这次去西宁卫汇报战功,我会向他们提出盾牌的事,不过,估计希望不大,我们还需要粮食、军饷、铁杆枪等等,西宁卫不可能一次给我们解决许多物资,”李自成想起后世那句有名的口号,“万一不行,我们还有双手,这附近山上树木甚多,自己砍伐过来打造盾牌,虽然树木没有干透,效果会差一些,但总好过没有,”见两人没有插话,继续说道:“要是我们自己动手,我建议将盾牌打造成方形。” “大人,大明的盾牌,一般都是圆形,我们为何要打造成方形?难道是担心被别人偷去了?”李云水与李过明显不一样,总有那么多的问题。 “这样盾牌,除了我们,还有谁看得上?倒也不怕别人偷去,”李自成笑道:“盾牌制成方形,万一对上蒙古人的箭雨,可以将盾牌合在一起,制成一面巨大的盾墙。” “大人,属下明白了。”李过向李自成拱手,眼里倒有不少崇拜的色彩,他一贯追随二叔,知道二叔的脑子比他好使,是以一旦遇上问题,自己懒得思索,都是向二叔求主意。 “盾墙?”刘云水喃喃自语,又用手比划着,好久方道:“大人,属下明白了,这是要将所有的士兵都置于盾牌的保护之下,属下怎么就没想到呢?”又看了眼李自成,心内却是五味杂陈。 如果说李自成救了他性命的时刻,他当时只有感恩的想法,那么此时的各种奇思妙想,就是让他彻底打消了与李自成竞争的勇气,在用脑上,他被李自成甩下不止一条街。 “大人,”刘云水突然离座,跪倒在李自成面前,“属下以前自不量力,还想与大人一教短长,今日方知,属下与大人,乃是萤火与日月,属下今后,就死心塌地跟着大人干了,还求大人不要计较属下过去的鲁莽无知。” “云水快起来,”李自成也知道见好就收,刘云水这是刚刚心服,便起身离座,将他扶回座椅,“我们是兄弟,现在甘州抛弃了我们,西宁对我们又极为不信任,正是需要我们兄弟同心合力的时候,云水看到今天的战斗了吗?我们的士兵都是新兵,但这一次战斗,却是无人死亡,究竟是什么原因?” 刘云水重新落座,脑子却还在想着李自成的问题,“大人,是不是我们在以多打少?” “云水说得很对,”李自成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隔空点了刘云水的脑袋,“我们以五打一,甚至以十打一,又是同时出枪,蒙古人都是单打独斗,岂有生还之理?” 协同作战!刘云水的脑子立时冒出这个念头,但这同样是李自成在练兵是提出的,难道他能未卜先知?刘云水向李自成拱手行礼,“大人,昨晚的这一场战斗,属下真是受教颇多,脑子一时……一时有很多地方转不过来。” “哈哈,转不过来就回去慢慢想,云水要是有了好的想法,千万不要藏着掖着,”李自成心道,老子有数百年的后世经验,岂是你能比的?你这才见着冰山的一角呢,口中却是说道:“这是这白杆枪,实在是……哎,这次损失了不少白杆枪吧?” 李过对具体的战况还不清楚,但刘云水今日对李自成又是行礼,又是下跪,让他实在想不透,他一贯奉行的,想不透就不用想,便转了话题,“大人,我们还备有数十支白杆,只要将枪头装上便是。” “嗯,这个就交给双喜了,我这次去西宁,一定要争取一下,看能不能要到几杆铁枪。”李自成早就想着战利品了,“下面我们讨论下战利品,你们说说,这些战利品如何分配?” “大人,除了那匹要送给伍少陵的战马,其余的马匹我们可否全部留下?”刘云水虽时新兵,却知道战马对战争的意义,他最为看重的就是这些战马。 李自成皱了皱眉头,“全部留下,恐怕难度很大,能将三匹战马留下就不错了,如果卫里知道我们截留了马匹,将来不好交代,”他何尝不想留下这些马匹?这是兄弟们冒着生命的危险换来的,但现在的局势,自己这个百户,离不开西宁卫的支持,别的不说,光粮食一项,就是十分头疼,上次给的十石粮食,差不多快要耗尽了,这次去卫里,第一任务是要带些粮食回来,“当然,我会争取将马匹留下,哪怕是马驹。” “大人,那这些牛羊呢?”李过问道。 “这些牛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用处,我们又不用耕地,牛的食草量又很大,我们怕是养不起,”李自成轻轻啜饮了口,军中没有好茶,有些涩口,“至于这些白羊嘛,可以留下一些,只是如何饲养,我还没想好,我们的士兵只有百名,恐怕分不出人口来饲养。” “大人,属下倒是有一个主意,”刘云水今天相当活跃,也许是感激李自成救了他的性命,“我们可以让附近的百姓代养只要给他们些好处。” “好处?什么好处?”李过盯着刘云水道:“我们自己的粮食都紧张,军饷一文不见,能给百姓什么好处?” “双喜,不是这么说,”刘云水学着李自成的口吻,“我们虽然没有粮食和银子,不是还有白羊吗?只要将养成的白羊与百姓分成,我想,肯定有百姓愿意为我们饲养白羊。” “云水这个主意不错,”李自成忽地想到,如果将白羊交给附近的百姓饲养,可以拉近军队与百姓的关系,不但可以将这些白羊隐藏在百姓中,将来还可以利用百姓做更多的事,比如,从百姓中征集火军,将原先的那个小旗解放出来,如果粮食够吃,还可以从百姓中募兵,“只是将白羊交给百姓饲养时,一定要征得百姓的同意,制定合理的分成标准,言而有信,不可欺凌百姓。” 至于那些蒙古人的生活用品,只要随意向西宁卫汇报一下,想来除了他们,还没有人看得上这些野蛮人的随身物资。 接下来就是军功了,参战的士兵是集体立功,至于头功,刘云水的命都是李自成救的,自然力推他这位最高长官了,刘云水次之,而送来蒙古人讯息的王安平占据第三的位置,李过留守镇海堡,论功排在第四。 李自成本来可以让李过的功劳排到第三,毕竟镇海堡大营不失,也是重要的任务,但一来李自成要逐渐培养游骑人员,二来也是要激起士兵们出战的热情,如果留守人员的军功更大,谁还愿意去战场打拼? “最后一个问题,”李自成将目光瞄向了刘云水,“乃是云山违反军令的问题,虽然云水此次功劳深大,但功过不能相抵,军法亦是无情,哪怕是父子、兄弟。” 第52章 受罚 “大人,属下只是为了要杀死蒙古人!”刘云水长跪在李自成面前,连大气也不敢喘。 “本大人知道,而且你也成功了,”李自成面色冷凛,如寒霜骤降,“但战场就是战场,军律从来无情,刘云水,你此次出战的任务,乃是阻止蒙古人逃窜,但为了立功,主动出击,是也不是?” “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其次,本大人一再要求你协同作战,我们所有的士兵都是新兵,战斗力不足,必须依靠人数的优势,方可立于不败之地,而你,作为一方主官,却因为贪功,擅自突出前军,将自身至于险地。” “大人……” “本大人知道你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相反,你违反军律乃是为了杀敌,但当时我们已经处于绝对的优势地位,蒙古人不杀,他也逃不了,而自己一旦伤残,甚至死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李自成的声音有些哽咽,“云水,你是总旗官,是我军的顶梁柱,一旦出了事情,你这个总旗数十名士兵怎么办?即使你不是总旗官也不行,我们才百十人,每一名士兵的生命都是极其金贵的,虽说战场上伤亡在所难免,但无谓的伤亡我们伤不起,也对不起信任我们的兄弟。” “大人……”刘云水以头叩地,“属下知道错了。” “云水,本大人依照我们事先的约定,对你动用军法,你可心服?” “属下心服,属下任凭大人处罚!” “好,能认识到自身的错误,依然是我的兄弟,”李自成立起身来,一字一句道:“总旗官刘云水,擅自违反军律,杖二十。” 这种处罚也不算重,多半具有象征意义,执行的士兵都是下属,也不会真的下死板子,刘云水乃是立功之人,所以李自成将板子高高举起,却是轻轻落下。 “属下多谢大人教诲,属下认罚。”刘云水心中却是有些不服,不管军律如何,打了胜仗却要受罚?这样军法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他的眼神里就有些许的不满。 “云水起来吧!”李自成并没有去看刘云水的眼神,也没理会他的心思,“本大人身为百户,又是战场上的最高指挥官,却未能很好约束部下,况且当时本大人也是独自突出前军,将自身置于危险的境地,有违军律,所以本大人自愿替刘云水分担一半罪责,后面的十杖,就有本大人来领取吧!” “大人……”李过急了,“哪有主将受罚的?在全营士兵面前受罚,这以后还怎么带兵……” “双喜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心思。”李自成扫了李过一眼,阻止他说下去? “大人,都是属下的错,属下愿意领罪,”刘云水重新跪倒在李自成的面前,“大人千万莫要为了属下,在全体士兵面前丢脸,大人当时突出阵型,乃是为了解救属下。” “情理可恕,军律难容!”李自成神情坚定,俊朗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的畏缩,“云水不用说了,本大人心意已决,必须在全军面前做好典范。” “大人……” “大人,你是全军主将,不宜在士兵面前受罚,让士兵知道这个意思就成,属下听说,三国时曹孟德的战马践踏了百姓的青苗,依照军律,应该斩首,但曹孟德因为是军中主将,是以割发代首,大人是不是……” 此时《三国演义》成书已久,书中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李过自小与李自成同上学堂,他们读书自然不是为了科举,杂书对他们的吸引力更大,是以情急之下,说出书中一段故事,希望李自成换一种方式执行,无论如何主将都不能在士兵面前受罚,最好能突出主将与士兵不同的地方,就像曹孟德那样,既执行了军律,又不失主将的身份。 “双喜不用劝了,”李自成的脸上恢复了一丝笑意,“本大人治军,与曹孟德有些不同,军律面前,人人平等,就是全军主将,也不能例外。” “大人……” “大人……” 李自成伸出右手,阻止两人继续说下去,“云水,你我现在出去受罚,也好让兄弟们以此为鉴,双喜去安排行刑的士兵,另外,要让所有的兄弟列队观看。” “是,大人。”刘云水这才起身,但看向李自成的目光里,有了明显的愧疚之意。 “是,大人。”李过稍稍迟疑了一会,还是出了大帐的会议室,去安排士兵去了。 除了王安平那个小旗在外未归,连同火军在内,九个小旗的士兵,静静地在操训场列队等候。 这个操训场原本是西宁卫两个千总的驻地,至少能容纳数百士兵,九个小旗的士兵往向边缘一站,显得特别空旷。 操训场中央,放置了一条加长的木凳,李自成、刘云水已在等候,李过是监督的军官,另有四名士兵,则是手持着长木板,等候行刑。 李过见李自成微微颔首,遂上前一步,高声说道:“昨晚是我军进入西宁后的第一战,百户大人与刘总旗官亲临前线,亲自指挥杀敌,我军大获全胜,己方未损一人,只有四名士兵轻伤,战果不可闻不卓著。” 这样的结果,大部分士兵已经从参加作战的士兵口中得知,已经没有新鲜感,只是从李过口中出来,战果更加震撼,既然是军官宣布的,应该是确切的讯息,不是那几名参战的士兵胡乱吹嘘。 士兵们议论了一回,只道李过要论功行赏,自发闭了嘴巴,等候李过宣布结果 见士兵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观看操训场中央的长木凳,李过继续说道:“然总旗官刘云水为了杀敌,擅自突出前军,未能遵守‘协同作战’的军律,依律杖二十。” “立功了还要受罚?” “突出前军,乃是为了杀敌,又不是畏战不前!” “刘大人可是主将!” …… 士兵们议论纷纷,到了此时,他们才知道来到操训场的原因,特别是刘云水那个总旗的士兵,还以为刘云水受到李自成叔侄的排挤、欺凌,一时心中不平,议论的声音很大,也不怕李自成听到。 “肃静!”李过高喝,待士兵们全部安静下来,方才念道:“百户李自成,虽然亲临战场,然御下不严,罪在同责,自愿承担一半军杖。” “啊?连百户大人也要受罚?” “仅仅御下不严,就要同罪?这军律也太严了吧?妈呀,咱以后可别犯了军律!” “刘云水可是害苦了百户大人!” …… 刘云水那个总旗的人,顿时无语,刚才还在不平,怨气早丢爪哇国去了,心中反而为李自成叫曲,一个个张大嘴,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发出声音的基本上是李过那个总旗的,李自成也曾担任过他们的总旗官,自然感到亲切些,有些士兵还对准刘云水横眉冷目,怨他害了李自成。 当然所有的士兵都相信,百户大人乃是营中的最高指挥官,根本不会真的受罚,顶多是检讨一下自己的行为,让士兵们引以为鉴,或者换种方式敷衍一下,他们更相信,李过一定还有话说。 “行刑!”李过果然说话了,但他的话只有两个字。 犹如晴天霹雳,所有的士兵都惊呆了。 两名行刑的士兵,一左一右夹着刘云水,将他拖到长木凳前,刘云水主动褪下裤子,趴到长木凳上。 “啪,啪……” 行刑的士兵抡起板子,声音虽然响亮,却不是直接向下,而是在刘云水的臀部一拖而过,因此伤害并不严重。 “杖毕!”十杖之后,李过叫停,换上了李自成。 行刑的士兵将李自成拖到长木凳上,却是犹豫不决,不敢上前动手。 李自成回身道:“我知道兄弟们的心思,我感激你们,但是,在军律面前,人人平等,哪怕他是最高指挥官,也要遵守军律,兄弟们,动手吧!” 刘云水“咚”地一声,跪在长木凳前,眼圈一红,泪珠欲滴,“大人,都是属下的过错,属下愿意领受剩余的十杖,求大人收回成命,不要责罚自己了。” 李自成看向刘云水的目光,多了些从未有过的轻柔,“云水,我的兄弟,我知道你的心意,”他声音陡然提高八度,“行刑!” 行刑的士兵迟疑着将目光投向李过,李过咬了下嘴唇,狠狠地点了头。 真的要行刑?士兵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主将受罚,闻所未闻,有些士兵还偷偷掐了自己,这不是做梦吗?一同作战的士兵都是立功,而指挥他们的两位主将,却是受罚! 偏偏这不是梦,而是真实,亲眼所见。 操训场一片静默,除了军杖落在皮肤上发出的“啪啪”声。 待到李自成受杖完毕,士兵们还不敢相信,但他们随即就有了想法。 难道……妈呀,这是什么百户?什么总旗官?这是什么样的军队?万一自己将来触犯军律…… 士兵们最终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千万不要触犯军律! 刚才行刑的四名士兵,分别搀扶着李自成与刘云水回到他们的寝房,李过却是走到列队的士兵面前,“兄弟们,立功了就要奖,过错了就要罚,百户大人说得好,在军律面前,人人平等。” 李自成刚刚躺下,刘云水就瘸着腿推门进来了,他长跪在李自成的床前,鼻涕眼泪一把抓,“属下这条命,从此就交给大人了,只要大人吩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第53章 百匹战马 李自成是骑着那匹棕黄色高头大马去的西宁,马有水、何小米这两名亲兵自然要跟随,另外还有一个小旗的士兵充作临时护卫,缴获的所有物资都留在镇海堡,他想探探卫里的口风,尽量将物资留下来,只带了蒙古人的首级。 在去西宁的路上,李自成时而快马加鞭,尽情驰骋在草原山地上,时而停下马,流连在湟水或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自从来到大明,这一天可能是最为惬意的日子。 望着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的士兵,李自成不禁苦笑,他们都是依靠天然的11路公交,如何能赶得上这匹快马?其实这匹马的脚力实在不错,比普通战马的爆发力明显强些,要不是巴结伍少陵,谁也别想弄走这匹他亲手缴获的战马。 李自成勒住战马,待士兵们赶上来,再沿湟水南岸缓缓前行,日落之前,方才赶到西宁城。 西宁城乃是一座军镇,城内的居民除了寻常的百姓,就是军官与士兵,这十余人拿着白杆枪进城,也不足为奇,况且他们现在已是隶属于西宁卫,算是自己人。 入了城内,李自成打发十名护卫们自己找地方过夜吃饭,自己则是带着马有水、何小米奔西南角而去,那里正是西宁城镇守太监伍少陵的府邸。 两扇鲜红的朱漆大门紧闭,两侧的石狮子被落日余晖披上一层金色的外衣,乌黑的门楣上方,悬挂着两个金色的大字:伍府。 伍少陵作为西宁镇守太监,已经有些年头了,逐渐掌控了西宁镇军政大权,连门前的两名府丁都是西宁卫的士兵。 见李自成牵着马在府门前逡巡,一名府丁冲下台阶,对着李自成喝道:“快走快走,这里乃是伍公公的府邸,寻常人等,不得在此逗留。” 李自成将战马交与马有水,缓身向那府丁行礼,“我是新近增援西宁卫的百户李自成,有要事求见公公,劳烦兄弟通禀一声!”言罢,随手将一锭二两左右的碎银塞入他的手心。 府丁接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皱起眉头,可能嫌银子太少,瓮声瓮气道:“在此等着,我去通传,至于公公是否见你,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推开朱漆大门,钻了进去。 李自成觉得无聊,便打量起伍府,大门上的朱漆是崭新的,显然更换不久,但屋顶上的灰瓦较为陈旧,已经褪了色,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更换了,伍少陵应该不缺银子,他掌控着整个西宁卫,也不缺人手,难道是故意装穷?可是他看上去也不像是低调做人呀,上次召见自己,硬是将赵峰挤在偏席。 不大一会,刚才进去的那名府丁回来了,“李自成是吧?恰好公公心情好,也是你的造化,跟我来吧!” “多谢兄弟了!”李自成急忙尾在那府丁的身后,入了朱漆大门,又行了一段长廊,再向左右各拐了一次,方才在一座独立的小院门口停下,院门半掩着,里面光线有些阴暗,看不真切,那府丁道:“公公在里面等着,快些进去。” 李自成谢过府丁,方才推门进去,就见正堂的躺椅上端坐着个一个身着黑衣的老人,身后站着一名灰衣小厮,老人的头发有些花白,阴沉着脸,一眼不发,双目也不看李自成,似乎在想着自己的心思。 他紧走两步,既然入了院门,也顾不得伍少陵此时的心情了,翻身跪倒在座椅前,“属下李自成叩见公公,愿公公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算你会说话,”伍少陵身形不动,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如同一具木偶似的,“李自成,你不在镇海堡,来此找咱家做什么?” “回公公的话,属下昨天凌晨击退一支蒙古人,”李自成将夜袭蒙古人的事情简述一遍,“……因得了一匹战马,样子非常雄俊,属下估摸着,整个西宁,只有公公才配骑上这匹战马,故此亲自给公公送来!” “战马?现在在哪?”伍少陵的嘴角终于荡起一股笑意,却比起刚才沉着脸更加难看,“你去找过赵峰吗?” “回公公,战马就在府门外,随时可以牵进来,”李自成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心中却是骂道:马撇的死太监,也不让老子起来回话,口中却道:“属下刚刚入了西宁城,直接来到公公的府邸,还不及叩见赵大人。” “奥,起来吧,”伍少陵的身子向前倾了倾,回头对小厮道:“将战马牵进后院,到底是什么样的马匹,咱家要亲眼看看。”直接离了座,去了后院,留下李自成独自立在厅堂。 李自成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沉思片刻,既然伍少陵要看马,不妨跟在身边,关键时刻,或许能指点一二,如果独自留在这里,万一伍府少了什么贵重物品,岂不冤枉自己做贼? 他自动尾在伍少陵身后,来到后院时,府丁已经将战马牵过来,李自成一眼就认出,正是自己送上的那匹黄骠马。 “果然是好马,比蒙古马大了不止一轮,”伍少陵咧开嘴,见李自成跟在后面,遂问道:“这样的战马还有多少?” “多少?”李自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伍少陵的脚下,“公公,这样的战马,腿长背阔,乃是世上罕见,属下这才送与公公,哪里还会有第二匹?” “嘻嘻,咱家倒是忘了,”幸好伍少陵也没怪罪,“那其它的战马得了多少?” “尚有三匹战马。”李自成也想截留几匹,只得含糊其辞,将战马与普通马匹分开计算,也不算欺骗。 “才三匹?”伍少陵有些失望,抬手让府丁将黄骠马牵走,“辽东形式危急,陛下震怒,欲待扩充关宁骑兵,开始在全国征马,西宁、河套首当其冲,咱家已经送去了三百多匹上好战马,尚欠一百余匹,现在马驹未成熟……” “征马?”李自成内心一惊,难怪伍少陵肯接见自己,原来遇上难题了,他隐隐觉得,自己赶上了一个机会。 “是呀,辽东每年有花不完的军饷,尚不能抵御鞑子,小小的西宁又能怎么样?”伍少陵摇着头,脸上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不知道是羡慕辽东的军饷,还是迁怒于朝廷的压力,“咱家待在西宁这穷地方,就是为了朝廷的马政,奈何西宁草原偏少,良种马严重不足,自成对付蒙古人有了一些经验,可有办法弄到一些战马?” 老子要能弄到一些战马,还会怕了蒙古骑兵?李自成心中暗骂,但这是巴结伍少陵的机会,他才不愿放过,沉思片刻,方道:“公公需要战马,也不是不行,但需要一些时日。” “那你说说,要弄到一百匹战马,究竟需要多长时间?又能给出什么价格?”伍少陵抬眼看着李自成,脸上生出一些希望,这种希望非常微弱,连喜悦都没有,可能还在想着辽东的大把军饷于他无份。 价格?李自成心中狂喜,他明白了,伍少陵这是要向蒙古人买马,他盘算开了,就像上次那样,袭击蒙古人的小部落,做些无本生意,至于伍少陵的银子,最好是归于自己,想到这里,他冲伍少陵一抱拳,“公公,蒙古战马的价格,每匹怕不下百两。” “要是能买到战马,百匹战马不过区区万两银子,问题是蒙古人将战马看得比生命还重,有再多的银子,他们也是不卖。” “公公,”李自成“噗”地跪倒在地,“属下倒有一个法子,可以弄来五十匹战马,其余的五十匹,公公是否可以交给伏羌堡?” 伍少陵立时露出鄙视的眼神,嘴角一咧,“伏羌堡就不要指望了,他们能弄来战马?你难道没看到,左永、孙志刚两个千总的属下,才二三百士兵?”又挥挥手,示意李自成起来说话。 “公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自成原本见到他们的时候,还以为是军官在吃空饷,他也不敢去问,现在听了伍少陵的话,恐怕不仅是吃空饷这么简单。 “还不是因为蒙古人?他们要是有本事,西宁卫也不会逐渐丧失了金滩银滩这些优良草场,致使放养战马的草场严重不足,”伍少陵叹了口气,“自成,你们能打仗,这一百匹战马的事,咱家就指望你了,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咱家一定会满足你。” “公公,”李自成的大脑飞速旋转,在弄到战马的同时,怎样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他很快就有了一个草案,“蒙古人乃是狼性,如果不能在战力上让他们重视,就会遭到他们的鄙视,他们是不会与弱者交换物资的,只要我们的战斗力足够强大,保持着对他们的威慑力,他们才肯坐下来谈,属下估计,到了那时,也许八九十两银子,就可以购得一匹战马。” “真的?自成,不要卖关子了,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购得百匹战马?”伍少陵的眼睑生出一丝迷雾,虽然不太相信李自成,但除了李自成,已经别无他法,只能病急乱投医了。 “一句话,让属下这个百户,兵精粮足,”李自成偷眼打量,见伍少陵的脸上并没有怒气,继续道:“长枪、盾牌、弓箭、铠甲、粮饷……实在不行,除了粮饷,兵器可以先支付一半,好歹可以骗过蒙古人的眼睛。” 第54章 可爱的伍公公 伍少陵的脸上阴晴不定,半响方道:“只要给了你这些物资,你能保证给咱家弄到战马?”这百人的物资,对西宁卫来说,并不是难事,不过伍少陵可不想做冤大头。 “属下愿意用人头担保!”李自成顾不得后果了,这是自己得到装备的唯一机会,也是自己巴结上伍少陵的唯一机会,只要物资齐全,还愁打不过蒙古牧民?再说,就是打不过蒙古人,他有两条腿,还可以跑路,除了西宁,还有北京南京陕西,总不会在伍少陵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 “那咱家明日就发给你百套装备,”伍少陵冷着脸,“如果你骗了咱家,不能按时弄来战马,当心咱家揭了你的皮。” “公公放心,一个月之内,如果不能弄来五十匹战马,属下这颗脑袋,就为公公留着。”李自成豁出去了,万一不能弄来战马,只好和李过一同去当盗贼了,如果兄弟们愿意跟着,那是再好不过了,这个时代,人多力量就大,“公公,属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只要你能给咱家弄来战马,一切都好说。”伍少陵的脸上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冷得能掉下冰来,嘴角还有了一丝笑意。 “公公,蒙古人胯下都有良马,来去如风,如果属下有了战马,才好追逐他们的行踪,属下斗胆,望公公借给属下几匹战马,哪怕十匹也行,属下保证,一个月后,必定全数归还。” “借马?”伍少陵脸色一沉,尖着嗓子道:“咱家自己还愁着战马的事,要是有战马,还用得着找你?”指着刚才黄骠马离开的方向,“要不要将这匹战马带回去?” “公公说笑了,”李自成恬着脸,“这是万中无一的好马,也只有公公才能用得起,属下既然已经送出,又岂能收回?属下斗胆,请求公公允许属下将缴获的三匹战马留下,也好探寻蒙古人的下落,求公公成全。” “这个……咱家准了,你们所有的斩获,都归你们自己使用,不用上交卫里。”除了战马,伍少陵还看不上蒙古人的所谓财物,都是野蛮人使用的东西,西宁卫虽然缺乏军饷,那只是纸面上的事,只有士兵和最底层的军官才会缺少军饷,像伍少陵这种最顶层的镇守太监,早就赚得盆满钵翻。 西宁卫下辖六个五户所,每个千户所定制一千一百一十二人,实际上平均每个千户所不足四百人,像左永、孙志刚这样的千户,加上战争中的伤亡,属下的士兵连三百人都不到,但朝廷下发的军饷,远远不止这个数,这些空饷自然不会下拨到各个千户所。 伍少陵作为镇守太监,所有的军饷他都要介入,又能实地查探出各个千户所士兵的实际数量,岂肯将油水漏过手心? 朝廷对于空饷的事,也知道个七七八八,所以兵部在拨付军饷的时候,也不是按照原先的定制,而是打了折扣,实际上还是超过卫里的士兵数量。这样大家皆大欢喜,兵部截留的部分,进入私人腰包,西宁卫也不敢动真格去要,真要惹怒了兵部,派人查访士兵的实际数量,西宁卫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上行下效,各个千户、百户们也要沾一点,但卫里已经将空饷吃得精光,到他们手中的时候,已经是按照士兵实际数量分发的军饷,他们只能克扣士兵们的军饷了。 如果士兵们讨要军饷,千户百户们就将矛头对准朝廷,因为兵部下拨的军饷,的确不是按照最初编制的人数,士兵们无法向自己的长官讨要军饷,只能骂骂朝廷解气。 卫里对千户百户们的贪墨,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自己手脚不干净,又如何管得了下属?只要士兵们不闹就行,反正他们是将军饷发放下去了,万一出现兵变,找任何一个千户百户做替罪羊也不冤枉他们。 整个过程中,朝廷成了最大的冤大头,明明军饷下拨了,却还要成为士兵愤怒的对象,万一遇上一些风吹草动,士兵们的怨气就是点燃燎原之势的火种。 西宁卫吃下的空饷中,伍少陵占了绝对的大头,所以李自成要留下那三匹战马,他索性做个人情,将所有的缴获都留在镇海堡。 “属下谢过公公!”这一次,李自成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跪在的地上的时候,头也叩得“咚咚”直响。 “起来吧!”伍少陵似乎心情不错,脸上开始洋溢着喜气,“明天去见过赵峰,将首级献上去,咱家会为你请功,甘州欠你们两月的军饷,咱家也会让赵峰足额支付,既然自成能杀蒙古人,咱家就升你为从千户,不过这个从千户只是虚衔,你暂时还兼任原来的百户,”顿了顿又道:“待购得足够的战马,咱家就升你为千户,那时再准你扩军。” “属下多谢公公,”李自成再次将头叩得“咚咚”响,“公公就是属下的再生父母,公公交代的事情,属下就是赴汤蹈火,也会向公公有个交代。” 李自成离开伍府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华灯初上,点点星火在各个阴暗的角落发出惨淡的光芒,马有水、何小米一直在外面等待,见到李自成,何小米一阵欣喜,“大人,怎么样?” “有水,小米,我们先去馆驿再说!”李自成面上含笑,也不多言,先离开伍府再说。 作为护卫的那个小旗,已经寻了馆驿,他们已经吃过晚饭,李自成进来,店家热情地将饭菜送到客房,还有半壶水酒。 李自成因为事出突然,他要好好整理下思路,一边饮酒,一边与马有水、何小米闲聊,虽然他们未必能给出好的主意,至少能分享下自己的喜悦之情。 “大人,伍公公怎么说?难道白要了我们的战马?”何小米早就急不可耐了。 “小米,有水,我们发财了,”在两个亲兵面前,李自成一直绷紧的脑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你们猜猜,伍公公给了我们什么?” “伍公公答应给粮食了?”他们此次入西宁,粮食乃是第一要务,没有粮食,士兵就快饿肚子了,所以何小米最关心的就是粮食。 “今后西宁卫将足额拨付我们粮食,小米我们再也不用担心粮食的问题了。” “我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何小米几乎要跳起来,伍公公原来这么可爱,他对太监的蔑视,在这一瞬间已经被完全推到。 马有水觉得有些不对,光有粮食大人不会如此兴奋,粮食只能吃饱肚子,与发财沾上边,“大人,莫非伍公公还同意支付军饷?” “还是有水聪明!”李自成夸赞了一句,“其实,军饷是我们应得的,每月才五十两,对伍公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关键是伍公公的态度,没有伍公公点头,赵峰绝对不敢支付这笔军饷,”顿了顿又道:“你们猜猜,还有什么?” “长枪?”何小米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那需要多少生铁?而且还要耗费时日和人力,如果能给个十杆铁枪也好,士兵们可以轮流训练,将来有战事的时候,让出征的士兵使用。 “我就说小米一向机灵嘛!”李自成同样夸赞了一句。 能得到大人的夸赞,何小米的心里像喝了蜜似的,“大人,伍公公真的给了十杆铁枪?”如果伍公公在这客房,他都恨不得上去搂住他的脑袋,狂亲一番了。 “十杆?小米,你把本大人当成什么人了?”就在何小米懊恼不能亲自感谢伍公公的时候,李自成继续吐出一句:“每人一杆铁枪,你算算,到底有多少?” “啊?”何小米顿时摔碎了下巴,过了好久,才弱弱地问道:“大人,你说以后我们都有铁枪了?” “那是当然,”李自成灌了口凉茶,“好东西很多,还有弓箭、盾牌、铠甲,只要是我们需要的,伍公公都给,保准不会少。” “啊……”这一次,连马有水也是惊得合不拢嘴,伍公公与大人没什么交情吧?难道他们攀上了亲戚? “看把你们吓的,”李自成用手指隔空点着二人的脑袋,“这还不是关键,伍公公说了,以后我们在蒙古人身上所有的斩获,都不用上交卫里,尽管留着自己使用,有水、小米,你们说说,要是我们能经常夜袭蒙古人的营帐,那该有多少物资进账?” “大人,伍公公给出如此优厚的待遇,不会没有条件吧?”马有水不似何小米那般兴奋,思索片刻,觉得伍公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必定另有所图,“是不是伍公公让我们收复金银滩草原?” “有水是个善于动脑子的人,让你做我的亲兵,真是耽误了你的前程,不过,也别急,升官发财,以后有的是机会,”李自成用手指敲打着前面的方桌,“伍公公给出这样优厚的待遇,简直超过原先西宁卫的士兵了,自然是有条件的,如果我们不能实现这些条件,这些财物,下次就别想了,搞不好还会被收回。” 何小米像是看到煮熟的鸭子飞了似的,一下子紧张起来,“大人,伍公公究竟要我们做什么?” 李自成悠悠地道:“在一个月之内,我们必须给他弄到五十匹战马!” “战马?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战马,自己都没有,如何给他?”何小米顿时泄了气,“大人,万一到时候交不出战马,伍公公怕……” “五十匹战马,我们现在是没有,但不等于一个月后没有,”李自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现在,你们先去睡觉,本大人要细细琢磨,究竟怎样才能弄到五十匹战马。” 第55章 三七分成 朝雾弥散在整个原野上,极薄极薄的,来自东方的霞光很容易就穿透这层雾气,照射到西宁城墙上。 李自成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又是一个艳阳天。 “大人,我们去吃些早点吧,一会还要会见指挥使大人。”何小米打着哈欠,昨夜兴奋过头,睡得很晚,不料大人要早起看日出,他实在有些困倦。 “不忙,等看过日出再走。”李自成的目光,一直盯着遥远的东方,直到一个霞红色大圆盘从山坳里缓缓升起,万道霞光跌入湟水,水面上顿时现出万点金色的鳞片。 他很想看看太阳从水面上升起的样子,一纵一纵的,可惜湟水太过狭窄,根本没有海上日出的那种奇观。 李自成带着亲兵们,在一个茶水点胡乱用了早点,然后直奔官衙。 这一次会见的时候,赵峰倒是坐在正堂的主位,梁文成在侧首作陪,镇守太监伍少陵压根就没有露面。 李自成叩过头,又将蒙古人的首级献上,赵峰皱起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说待查验过后,再论功行赏。 梁文成忽然插了句:“李百户,这附近的牧民,无论是土人还是汉人,都是我们的人,是为朝廷放牧战马的。” “梁大人的意思……”李自成心道,难道梁文成以为老子杀良冒功?但自己没做亏心事,也不用担心梁文成暗中调查,再说现在有了伍少陵撑腰,也不害怕什么粮饷问题,“梁大人,属下明白自己的职责,镇守镇海堡,乃至护卫附近的百姓。” “知道就好!”梁文成也没深究。 李自成回到镇海堡,李过与刘水山双双出迎,“大人!” “云山,双喜,咱们进屋再说。” 在大厅坐定,何小米给三人奉上茶水,便与马有水等在外面伺候。 “大人,此番去西宁,卫里怎么说?”刘云水迫不及待了,自己这些新兵,刚刚来到镇海堡,就能斩杀蒙古人立功,应该不会像上次那样冷遇了。 “收获颇丰,但压力同样巨大,”李自成将回见伍少陵的事,原原本本通报了两人,“云水,双喜,你们都不是外人,你们说说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完成伍公公交代的任务?” 李过的眼中升起一团迷雾,有了这些物资,他们算得上是真正的大明军人了,他心中一直想加入盗贼的念头,也就淡了些,“大人,我们就要大干一场?” “当然要大干了,”刘云水接过话头,“如果不能完成伍公公交代的马匹,今后的物资,恐怕就没有什么指望了。” 李自成轻笑,“水山的话,真是一针见血,如果不能在一个月内弄到五十匹战马,以后要想得到足额的粮饷,只怕比登天还难,”他咳嗽一声,“大干自然要大干,咳,咳,你们现在的要务,还是练兵。” “大人,我能不是一直在练兵吗?只要没有出征任务的士兵,每天至少训练半天。”刘云水对单纯的练兵,早就没了兴致,血与火的战场,倒是更适合他。 “云水,西宁卫拨付的物资,很快就会送到,与我们现有的装备有很大的不同,铁制长枪比白杆枪沉重得多,明光铠也比皮甲要重,还有,现在的士兵,基本不会放箭,真要上了战场,如何远距离打击蒙古人?上次我们搞的是偷袭,我们不可能永远这样,蒙古人吃过几次亏,就会加强戒备,我们迟早会与蒙古人在战场正面相遇,那时候,比拼的不仅是双方的意志与死战的决心,还要有战斗能力。” “大人,属下听说,操训场训练不出强兵。”刘云水还是有些不甘。 “云水说得也有道理,一支军队,只有走上战场,经历杀戮,漠视血腥,方有可能成为强军,”李自成直视着刘云水的双目,“但是,让一只羊去撼动狮群,无论这只羊有多么坚强的意志,实际上也不会有多大的意义。” “大人,云水受教了!”刘云水双手抱拳,李自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李自成摆手,这里是会议室,不用多礼,“云水,双喜,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练兵,但也要随时做好出征的准备,一旦王安平送来讯息,就是你们立功的时候,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即胜……” “大人,属下明白了!” “云水,双喜,现在就是最好的练兵机会,平日训练出的成果,随时可能在战场得到检验,而战场积累的经验,又能在练兵中得到加强,”李自成沉声道:“新兵训练时间短,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且战且练。” “大人,蒙古人不是喜欢偷袭吗?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李过也被刘云水说得血脉喷张。 “偷袭,是我们当下的主要策略,我们没有战马,士兵不会射箭,”李自成笑得有些阴郁,“但我们的士兵早晚要学会放箭,我们还要组建骑兵。” “大人,上次偷袭蒙古人的时候,不是得到数匹战马吗?先让士兵们练练!”李过自小见识过战马,知道战马在速度上的优势。 “咳,咳,”刘云水不干了,“我说李总旗官,上次是我和大人出战的,这些战马可轮不到你。” “你……”李过顿时无语,他看了眼李自成,欲言又止。 “云水,才打了一次偷袭,就搞山头主义了?”李自成狠狠剜了刘云水一眼,“上次打仗,你独自能消灭所有的蒙古人?又是如何知道蒙古人在那片草地上放牧的?” “大人……”刘云水当然不敢搞什么山头主义,李自成的意思,还是非常明白:打了胜仗,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尽管这人的功劳可能很突出。 “胜利不是属于某一个人,有兄弟们同心协力作战,有兄弟们在危险的区域刺探敌情,又有兄弟们善后,所以,功劳应该属于全军,战斗中的缴获,属于全军,至于战马,应该给最需要的人,当然,立了功的将士,可以另行封赏,”李自成扫了眼刘云水、李过,“往后我要说再听到这种同室操戈的话,军律绝不容情。” “大人,属下知错了。”刘云水低下头,再不敢正视李自成一眼。 李自成余怒未息,“我们平时训练的协同作战,不仅是一个小旗的协同,更是一个总旗,乃至全军的协同作战,如果对自己的兄弟都不能信任,士兵们如何相信我们?又如何放心上战场?” “大人,属下……属下糊涂,求大人责罚!”刘云水离座,跪倒在李自成的面前。 李自成将他扶起,“云水的确错了,但知错能改,也是一条汉子,往后,我们全营的每一名士兵,不论职务高低,都是我们的兄弟,‘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我们只有同心戮力,士兵才有战斗力,才有可能在战场打败凶悍的蒙古骑兵,云水、双喜,我们的对手,不仅有蒙古骑兵呀!” “大人,属下之大该怎么做了!”回想李自成自罚十杖,刘云水觉得李自成的带兵十分特别,具体的思路,他一时理不明白,但他知道,只要听从大人的话,准没错。 “大人,属下记住了!”李过向李自成拱拱手,又转向刘云水行了一礼,随后问道:“这些战马,大人可有定夺?” “给王安平,”李自成见二人和好,目光也就和缓些,“你们说说,王安平那个小旗,为何最需要战马?” 刘云水眼珠一转,抢着道:“王安平乃是我们的游骑,活动在蒙古人的心脏,随时可能遇上蒙古骑兵,而且,探得讯息,也要及时送回。” “云水说得不错,蒙古人来去如风,又是散在广阔的草原上、山谷之中,我们常常会失去他们的踪迹,没有游骑,别说打仗,连蒙古人的毛都摸不到,也许我们在找寻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钻到我们屁股后面,所以这第一批战马,必须尽着王安平他们。” 李自成见二人松了口气,继续道:“云水,双喜,你们也别争,等下次有了战马,再分配给你们,一个小旗一个小旗训练,到时候如果训练不出优秀的骑兵,再拿你们问罪。” “大人放心,我们保准训练出合格的骑兵。”刘云水、李过齐声答道。 “好了,在说说牛羊的事,云水,这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大人放心这件事已经办妥了,”刘云水顿时来了精神,右手挥动,差点将面前的茶水打翻,“牛羊已经交给了附近的百姓,说好了三七分成,无论是羊毛还是羊肉,我们七他们三。” “三七分成?”李自成盘算了一下,这些牛羊乃是白得,平时不用管理,却能分得七成的收入,“这也太多了吧?百姓可是自愿?” “大人放心,属下绝对没有强迫他们,”刘云水盼着大眼睛一副无辜的样子,“这些百姓又无田地耕种,闲着也是闲着,还能白得三成羊肉,他们欢喜还来不及呢!” “自愿就好,”李自成哈哈一笑,“明天上午,我亲自去走访这几户牧民,听听他们还有什么想法,如果能形成一种习惯,乃至稳定的制度,咱们以后的牛羊,便全部交给他们放养。” 第56章 孙家小妞 湟水上游的山谷中,常常可以看到一名蒙古骑兵疾驰而过,马背上的士兵身着藏青色或是粉红色蒙古长袍,头发蓬乱,腰间别着蒙古人特有的弯刀,只要不说话,他们完全是一名合格的蒙古士兵。 此时正值夏季,水草丰美,蒙古牧民对牧草的需求和贪婪,就像汉人对土地一样,永远没有满足,但这一片土地上,因为山势的分割,只有一小片一小片的牧场,根本耐不住庞大的蒙古部落,于是就有了零散的牧民独自追逐水草,进入山坳里的偏僻地。 马背上的蒙古骑兵见了,也不言语,只是远远驻足片刻,然后就消失在茫茫草地与山坳的夹角处,当日或者次日的晚上,此处便有了一队明军士兵尾随而止。 李自成、刘云水与李过分别带过士兵,每个小旗的士兵也是轮流着走上战场,其实这根本算不上战场,只是夜晚的屠杀,明军士兵对蒙古牧民的屠杀。 刘云水最喜欢这种血腥味,只要听到王安平传来讯息,总是抢在前面,每次都是将蒙古人屠尽,无论老少妇孺,李过开始的时候,兴趣不大,但食甘知味后,竟也喜欢上了夜袭,简直和当盗贼差不多,他的冷酷被唤醒,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李自成起初尚有太过残忍的感觉,但考虑到蒙古人乃是侵占汉人的栖息地,战争是他们主动挑起的,心下也就坦然了,再想到大明乃是亡于同为游牧民族的鞑子之手,战争不是你想远离就能远离得了的,汉人没有侵略性,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对游牧民族来说,汉人占据这片美丽、富饶而广阔的土地,本身就是罪过。 半个月后,李自成算了一下,竟然得到七十多匹战马,这还不包括未成年的马驹,但散落的蒙古牧民越来越少,他也需要消化劫掠来的各种物资,便暂时停止了夜袭行动。 财物多了,问题也就来了,上千头牛羊和马驹,加上战马,如果全部交给汉人牧民代养,也不现实,毕竟附近的草地就那么多,牧民给西宁卫养马才是正经。 但这些全部杀了吃肉,也是太可惜了,特别是有许多崽子,那简直是浪费资源。 牛羊多了,也不可能都交给刘云水打理了,李自成倒不是担心他贪墨了这些牛羊,牛羊不是银子,总放不到口袋里,不过财物一多,人的心里就会起了变化,刘云水乃是杀敌的猛将,万不能由此丧失了进取之心。 牛羊还是需要交给专门的人员打理,但他的百余士兵全部是战兵,连火兵都是占用了一个小旗的士兵。 看来,扩军势在必行。 上次在西宁城的时候,伍少陵亲口答应,只要李自成能给他弄来战马,就给他实授的千户,他要为正式扩军做些准备。 李自成左思右想,现在不能扩军太多,否则粮食就是问题,精打细算,他决定先扩充三个小旗,其中两个小旗代替火兵和王安平的游骑,这样战兵还能保持在十个小旗。 此外就是管理军需品,必须另设一个小旗,这个小旗不用打仗,专门保管、分发粮食等物资,兼打理这上千头牛羊。 这个小旗官必须是自己信得过的人,找谁好呢?李过现在已经是总旗官了,他肯定不合适,马有水、何小米担当亲兵时间不长,正合手,暂时也不能放走,在镇海堡附近,李自成没什么熟人,更别说亲信了。 忽地想起唯一一次在牧民家做客的那次。 活泼而天真的小妞,腼腆而又充满好奇心的后生。 对,就让孙家的后生来担任这个小旗官,孙家乃是当地知根知底的牧民,不可能干出坑害自己的事,然后一走了之,至少开始的时候,孙家还是很值得信任的,怎么说自己还是孙家的恩人孙家的小儿子生病,开始说着胡话,还是自己出钱去西宁请的医生。 要让孙家永远忠于自己,那就需要另想他法了,联姻应该是最好的方式之一。 李自成虽然娶过妻子,但韩金儿因为红杏出墙,被他亲手杀死了,后来娶了高桂英,现在又杳无音讯,即使高桂英在别处活得好好的也没关系,儒家早已给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娶妾。 孙家愿不愿意将女儿嫁他为妾,现在还不知道,但除了孙林,李自成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军需官。 李自成自己也笑了,这才什么时候,就想着纳妾,不过这个军需官,就是他了,孙家人老实厚道,在自己的调教下,不怕孙林不胜任,万一不胜任,将来还可以调换。 但孙林不识字,这是个令李自成十分头痛的问题,其实无论是士兵,还是附近的牧民,都是不识字,看来只有自己教他了,顺便也能拉近双方之间的关系,自己对他的影响,也会大些。 与扩军相比,最大的问题还是蒙古人的报复,虽然每次夜袭,士兵们都处理的相当干净,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蒙古人迟早会发现端倪,再说蒙古人数量不断减少,一旦到了秋季汇合的时候,他们也会发现。 如果蒙古骑兵大举来袭,究竟要如何应敌?李自成心中没谱,虽然明知道刘云水、李过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他还是召开了三人小组会议。 刘云水与李过,果然没什么办法,他们都将希望寄托在李自成身上,特别是刘云水,自从上次被李自成获救后,完全失去了与李自成一争高下的气势,除了练兵、打仗,别的事一概不关心。 这样也好,没有人掣肘,李自成正好可以放开手脚。 说干就干,第一件事便是扩军 士兵们停训一天,在李自成与刘云水、李过的带领下,分头联络附近的牧民,李自成联络的牧民,就包括了孙家。 日落之前,李自成来到孙家,孙家虽是牧民,却与蒙古人不同,有自己的房子,牧场就在房屋周边,晚上圈了牛马,就可以回到自己的房子里过夜。 李自成将护卫的士兵们留在外面警戒,只带了马有水、何小米来到孙家的屋外,刚好孙元在家,看来牛马已经归圈了。 “大人!”孙元见了李自成,弯身便要跪下去,李自成一把拉住,“孙老这一把年龄,就不用多礼了。” “小人乃是普通牧民,当不起‘孙老’这两个字大人叫我老孙就行,”孙元憨憨地笑笑,眼角的鱼尾纹深刻得就像是鲸鱼的尾巴,“大人请屋里坐吧!” “进屋就不必了,还是外面凉快。”李自成在一个小木凳上落座,正好孙标见来了客人,将脑袋探出来看热闹,被孙元喝住,“标儿,上次你生病,多亏了大人相助,你才捡回了一条小命,还不过来谢过大人?”不由分说,将孙标从门里拖出来,按在李自成面前,叩了三个响头。 “孙大爷不用客气!”李自成让孙标起身,还在他的头上摸了一把,“现在完全好了吗?” “早就好了。”孙标一扭身,躲到他爹身后。 “小东西,病一好就是生龙活虎!”李自成笑道,他倒羡慕起孙标的童年生活,无忧无虑的,不像自己,每天刀头舔血,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孙元骂道,“大人问你话,你躲到我身后做什么?” “我……我不是回答了吗?”孙标涨红了脸,腮帮子鼓起,似乎对他爹当着客人的面骂他有些不满。 “啊……真的回答了,”李自成笑笑,“真是个机灵的小家伙,长大后一定比你爹有出息。” 孙元笑着让孙标一边玩去,却对着屋内叫道:“丫头,家里来了贵客,还不出来奉茶?” “来了!”孙梦洁是声音很轻软,也离得很近,难道在屋内偷听? 李自成与孙元还未说上几句话,就有一个少女从屋内走出来,双手捧着一个小方凳,凳上放着两个白色瓷杯,待放下小方凳,方才躬身向李自成行礼,“民女见过李大人!” “洁儿姑娘不必客气!”李自成抬眼打量,淡淡的峨眉稍稍舒展,杏眼含笑,如秋水般润泽,皮肤白皙,虽然比不得江南水乡的大户人家那般惊心,却比附近普通的牧羊女白皙精致得多,脸面嫩滑,虽不施粉黛,却隐隐有一丝桃红。 头发高高挽起,在头顶挽了一个桃花髻,戴着一些山间采拮的未名野花,使她的身材看起来高挑一些,上着粉红色大襟长褂,衣质松软,弯腰时将胸前两片汉堡隐藏得恰到好处,腰间系着一条浅绿色绶带,带尾拖到膝下,微风一吹,风铃般摇曳起来,下穿月白色长裤,裤脚半掩住脚面,将一双浅蓝色绣鞋半露出来。 “孙大爷,坐吧!”李自成指着对面的小木凳,孙元却不敢坐,李自成一直坚持,方才在侧首坐了。 孙梦洁轻手轻脚回到屋内,刚入了大门,脚步就没了声音,李自成暗笑,本大人这次又不是来提亲,你偷听什么? “大人是忙人,今日光临寒舍,不知道有什么用得着小人地方?”孙元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 “孙大爷,我来此处,还真有些事情,”李自成端起茶水,轻啜一口,茶水有一丝荷叶的清香,又有股说不出的涩味,不知道选的是什么叶子,“孙大爷,可听说我们人手不够的事?” 第57章 防患于未然 孙元抬起双眼,憨憨一笑,“大人,是不是增加了牛羊?如果信得过我们,尽管送过来便是。” “孙大爷,不是这么说,”刚好有一只羊羔跑过来凑热闹,李自成在它头上抚了抚,它像是撒娇似的,发出“咪”的一声长鸣,“我们的牛羊增加得太多太快,如果都交给你们供养,那你们自家的战马怎么办?每一家的牧场都有限,朝廷对战马又是盯得紧,你们怕也不好卫里交代吧?” “多谢大人体量!”孙元拱拱手,“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准备扩军,扩充三个小旗,也就是三十名士兵,不知孙大爷有没有合适的后生推荐?” 孙元不明所以,一时不敢回答,“这个……” 李自成继续道:“我们募的兵,除了每日三餐供给之外,还是有饷银的,战兵是每月半两,但其中一个小旗是辅兵,饷银可能低点。” “半两银子?”孙元惊讶得张不开嘴,半响方道:“我家林儿年龄倒是合适,只是……” “只是什么?”李自成心道,老子就是冲着孙林来的,“孙大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只是林儿比较木讷,怕不符合大人的胃口。”孙元就讪讪地笑,笑容之下,明显有一丝失望。 “木讷没关系,”李自成微微一笑,“我们此次募兵,只要老实本分的人,舌若莲花、机灵异常、首鼠两端者,一律不要。” “大人……”孙元的眉头皱成弯弓,黑黄色的皮肤在鼻梁上方堆成一个大大的“川”字,“这样的人为何不要?机灵不好吗?在战场上,机灵的人伤亡的机会可能小些。” 李自成笑道:“正因为这些太机灵,一旦上了战场,因为担心伤亡,就知道逃跑躲避,望风而逃、败坏军纪的,常常就是这种人,”顿了顿又道:“老实点没关系,只要经过我们的训练,就能成为合格的士兵。” 孙元想了想,才道:“大人,林儿一向心地善良,连杀鸡杀羊都不敢,这要是上了战场……万一林儿拖了后腿,怕不好向大人交代。” “孙大爷,”李自成知道孙元动了心思,却又舍不得儿子,“我们这次募的兵中,有一个小旗,专门掌管物资粮饷,另外就是兼管放牧,不用上战场打仗,就是饷银少些。” “真的不用打仗?”孙元还不放心,“那以后呢?永远都不用打仗吗?” “永远不用打仗,”李自成先给孙元吃颗定心丸,“以后,我们的士兵会越来越多,物资粮饷分发的事情也就更多,他们不但不用打仗,我还会增加人手,孙大爷尽管放心。” 孙元还在迟疑,不知道想些什么,正好孙梦洁拎着水壶来给两人添些茶水,“爹,”她蹲下身子先给李自成满上,在给他爹满上的时候,小声说道:“这样的好事哪里找去?家里也就那么多事情,大哥离开了,家里又不是忙不过来。”将家里的老底和盘托出,一点也不担心李自成偷听到。 “哈哈,”李自成大笑,“洁儿姑娘,要是你大哥入了军队,家里的事真能忙得过来吗?” “大人不用担心这个,也就是照看一下牲口,标弟已经大了,也能帮上一些忙,”孙梦洁将下巴向他爹一努,“倒是爹,就怕大哥有个三长两短,但大哥是个男人,总不能守着几匹战马过日子吧?入了军营,多少能挣些银子回来,如果没有银子,又如何能给大哥娶来媳妇?” 孙元只是笑,“这丫头……” “冲着洁儿姑娘这番话,”李自成看了眼孙梦洁,见她只顾说话,在自己面前,连头都不敢抬,不觉暗暗发笑,“如果孙林能入军营,我让他担任这个小旗官,不但不用打仗,饷银也不会少于战兵!” “大人真的如此厚待大哥?”孙梦洁这次终于将目光转向李自成,两只大大的毛眼里满是期待,但小脸儿红红的,与西天的晚霞无缝对接。 “洁儿姑娘放心,我说话自然算话,”李自成将目光移开,有孙元在,自己不能太过肆无忌惮,“孙大爷,怎么样?让孙林入军营吗?” “大人,”孙元吱吱呜呜,“我家林儿不但木讷,又不会察言观色,大人为何……为何会看上他?” “爹!”孙梦洁嘟着小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大人都同意了,你哪有那么多问题?”对着李自成的半边脸,越发红润了。 “孙大爷,我确实是看上孙林了,”李自成哈哈一笑,“孙林老实、本份,由他担任小旗官,不但可以给我们放牧牛羊,就是分配物资时,我也放心,要是换了心黑的人,可能将我们的银子贪墨了,我们现在军饷物资本来就不宽裕,那时我找谁哭去?” “噗嗤!”孙梦洁被李自成逗得笑出声来,却将害得自己蒙羞的事,赖在他爹身上,“爹,有这样的好事,你还犹豫什么?真是!” 孙元也是笑,“既然大人如此看得上我那不成器的林儿,我还有什么话说?只是希望林儿入了军营,大人能好生教诲,万一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还望大人多多担待!”言罢站起身,又向李自成深深一揖。 “孙大爷不用客气!”李自成达到目的,心中也自高兴,不禁脱口而出,“孙林入了军营,我是得好好教导他,首先得教他识字,作为军需官,如果不识字,现在还行,将来士兵、物资、银两多了,又如何发放?哈哈……” “那……有劳大人费心了!”孙元只会憨憨地笑,最后是留李自成在家吃晚饭。 “不了,我还有事,”李自成拱拱手,“孙大爷,记得让孙林明天上午去镇海堡,别个后生去的时候,我们会筛选出合格的士兵,孙林我内定了,就是主管军需的小旗官。” 接下来的三天,镇海堡来了百余后生,但募兵的名额有限,李自成亲自主持筛选,他虽然无法像戚少保那样严格挑选士兵,但至少不能让兵油子进入军营。 筛选的第一道程序,便是体能,所有报名的后生,都要绕着镇海堡跑上三圈,孙林是李自成亲定的小旗官,自然不需要参加体能测试。 幸好这些后生都是附近的牧民,经常与战马等牲口在广阔的草原上打交道,体能大都不赖,加上镇海堡本身只是军堡,周长不过三里,能一口气跑完三圈的,大约还有七十人。 第二道程序,乃是识字,但这一道程序让李自成异常失望,七十人中识字率为零,既然没有人识字,也就没有淘汰。 第三道程序,是目测,就是将自以为聪明、眼球骨碌碌直转、见人熟的后生全部淘汰。 这一道程序凭的是感觉,内中难免有被愿望者,但李自成顾不得许多了,反正来应征的人数不少。 第四道程序,也是最后一道程序,乃是谈话,士兵们自然不知道李自成的用意,往往夸夸其谈,但越是这样,越容易被李自成淘汰,最后招收了三十三人,连同王安平那个小旗,人数也是补足。 孙林那个小旗,因为主管军需,自然不需要参加练兵,不过现在军需品早已分发下去,他们也不能闲着,全部充当军营的牧羊人,牧场就在镇海堡附近,李自成本来希望将牧场移到北面,但蒙古人被杀了这么多,万一哪天前来报复,牧民和牲口缺乏镇海堡的护卫,损失可就大了,在镇海堡附近放牧,如果遇上蒙古人南下,还可以躲进镇海堡避难。 另外两个小旗,刘云水与李过各分了一个,他们是新兵,需要从头操练,但李自成没有时间亲自操练了,他现在最为担心的,还是蒙古人南下复仇的事。 蒙古人会不会大规模南下,李自成不知道,为了减少可能的损失,他必须防患于未然。 万一蒙古人大举南下,也许镇海堡可以不失,但附近的牧民可就遭殃了,就是他们自己的那些牛羊,极有可能得而复失,重新回到蒙古人的怀抱。 李自成从刘云水与李过的总旗中,各抽调一个小旗的士兵,加上亲兵马有水、何小米,一共二十三人,做好了北上的准备。 从蒙古牧民身上缴获的七十多匹战马,暂时不用交给伍少陵,就放在军营中训练士兵们的骑术,但李自成没有将战马平分给刘云水与李过,反复思考后,觉得刘云水是员猛将,更适合训练骑兵,将来在战场上更能发挥骑兵的速度优势,所以将战马集中起来,保证刘云水部的士兵人手一匹战马,包括新招的那个小旗。 他还告诫刘云水,他们只有半个月的训练时间,一旦到了时间,其中的五十匹战马就得交给伍少陵。 不过,这些士兵原来就是军户或者牧户,虽然骑术不精,但基本技术还是有的,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战马练习,将来不指望他们能与蒙古人一对一硬拼,但以多打少,或者追击蒙古败兵,应该绰绰有余。 李自成自己要带走二十三匹战马,剩余的几匹才交给李过,最多也就能训练几名游骑。 安置好了镇海堡,李自成带着亲兵和两个小旗的护卫,向北面的山区而去,这是镇海堡与蒙古人可能的接触通道,李自成带着行军地图,他要亲自考察这一片地形。 第58章 巴燕峡谷 湟水发源于包忽图山,此处乃是青藏高原的东缘,山势林立,高山峡谷一个挨着一个,两岸多是悬崖绝壁,河岸与河床落差达到数十丈。 从镇海堡向西这一段,湟水乃是东西走向,李自成原本沿着湟水南岸西行,不过行了数里,山势渐陡,别说战马,连人都无法翻越,只得折而向南,在距离河岸较远的地方,地势倒是平缓些。 骑兵散开,扩大搜索范围,既为了观测地形,也是为了寻找合适的路径,还有数名士兵突出前队,去打个前站。 在这样的山谷林地中行军,骑兵根本施展不开,速度比步兵也快不了多少,将近一天的时间,不过行了五十里。 此时正值夏季,艳阳朗照,但穿行于树木岩石的缝隙之中,倒也不是太过炎热。 申时时分,行至一处密林,李自成见树木蔽日,正要让士兵们休息片刻,打前站的士兵却是传回讯息:前面只剩下一条狭长而曲折的通道,又是下坡,问百户大人,是否继续行进。 “狭长的通道?”李自成默默念叨,突然面上一喜,“走,去看看!” 出了这一片密林,前面的道路果然变窄,只能容得一人一骑独行,不仅曲折,还是一段下坡。 李自成下了马,马有水、何小米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三人踏上狭道,刚走数十丈,何小米一不小心,拌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绞跌到,滚下数丈,方才被靠近路口的一颗大榆树阻挡,停下身子。 “小米,怎么这么不小心?”马有水立刻冲过去,蹲下身子,抚着他的胳膊,“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应该无大碍!”何小米活动了腿脚,还能行走,但背部在大榆树上撞得生痛。 “没事就好,”李自成沿着斜坡走过来,“小米且在此休息片刻,有水跟着我就行。” “大人,我能行!”何小米将抚在后背的右手放下来,身子扭动了一下,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他紧走两步,赶上李自成,尾在身后。 “那你要小心些!”李自成笑笑,也没在意,军人嘛,这点伤痛都忍受不了,如何能做亲兵? 这条狭道大约有四十丈,除了一段下坡,还有两次拐弯,夹在两座矮峰之间,矮峰之上,杂树荆刺密布,遮天蔽日,真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 李自成问过士兵,方知道这个地点叫巴燕峡谷,巴燕峡谷以西,湟水是流向东南,过了巴燕峡谷,湟水便改为东西走向,此处不仅山高林密,湟水在南岸冲刷出一片绝壁,除了这条狭道,湟水以南再无通道。 他向林中扫视片刻,便匆匆返回,命令士兵扎了营,此时夕阳已经挂在半山腰,眼看着天色将晚,无法再视察周围的地形了。 吃过晚饭,李自成独自出营溜达了一圈,轻微的晚风拂在面庞上,说不出的轻软,双脚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李自成寻了一块凸起的岩石,盘腿坐上,此时要是能来一支中华烧烧,那该是多么惬意? 李自成突然想起,从下午来到这儿,根本没看到有牧民经过,难道这里作为西宁卫与蒙古土默特人交接的当口,牧民们早已远离了这块是非之地? 他独自在岩石上思索片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第二天一整天,所有的士兵都被李自成放出去,用以侦探周围的地形,哪怕是荆刺杂草都不得放过,特别是山泉更是重点,到傍晚的时候,全部汇集到李自成面前,因为士兵们都不识字,无法写出书面答案,所有士兵挨个向李自成口头汇报。 当晚,李自成独自躺在床上,连马有水、何小米都被赶出去,他要一个人静一静。 天色一亮,李自成翻身起床,所有的士兵被召到一起,李自成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计划,但他并不是机械设计专业出身,为防遗漏,需要集思广益,他从口袋中摸出碎银,“如果谁能提出一个被采纳的意见,可以得到一两银子的奖励!” “真的?一两银子?”士兵们眼中的光芒都盖过了这初生的太阳。 “当然是真的,”李自成将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只要谁的建议被采纳,立即支付,本大人决不食言。” 要得到这一两银子,也不是易事,与李自成相比,这些士兵就更不懂设计上的知识,过了好久,才有一名士兵提出:在狭道上洒水,如果蒙古骑兵到来,地上湿滑,战马无法通行,必然要下马,这就失去了骑兵的速度优势。 李自成想了想,觉得很对,还补充了一句,“还要准备绊马索,掩藏在草丛中、石缝下,就算蒙古人能过得了湿滑地,我们也要逼迫他下马。”这个主意是这名士兵提出的,李自成还是给了他一两碎银。 那士兵将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是真的!” 李自成大笑:“难道本大人会欺骗你们?放心,本大人说话算话,只要你们给出主意。” 一两银子,对富商大户来说,简直九牛一毛,但于这些苦哈哈士兵来说,是他们两个月的军饷,既然有人得了银子,其余的士兵也就活络起来,到结束的时候,李自成一共送出十两银子。 接下来的两天,所有的士兵热火朝天地在这条狭道上做文章,李自成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才留下两个小旗的士兵,又给他们留下五匹战马,自己带着马有水、何小米,驱赶着剩余的战马,回到镇海堡。 五十里的山路,一路通行,不过大半天时间,李自成回到镇海堡的时候,刘云水与李过正在操训场训练士兵。 “大人回来了?”李过正在训练步兵,那个新募的小旗,暂时没有合练,单独在操训场的一角练习刺杀,老兵中倒有三名士兵骑着马在操训场飞驰,看到李自成,李过飞跑过来,脸上还挂着密密的汗珠。 “嗯,怎么样?这些新兵能承受训练的强度吗?”李自成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何小米。 李过的脸上立即溢出光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将细密的汗珠连成一线,顺着脸颊流出数到汗河,“大人,这些新兵虽然才训练几天,但他们的体质,比老兵还好,继续训练下去,迟早会超过老兵。” “那就好,抓紧训练,他们早晚是要上战场的,”又指着驱赶回来的那些战马,“趁着交货的日子未到,抓紧时间让兄弟们训练骑术,一旦交给伍公公,兄弟们可就只能练习步战了。” “是,大人,”李过大喜,立即招呼属下的士兵,“快,别练步战了,快些上战马,我就不信,我的士兵会比不上刘云水的,只要有了战马。” 刘云水正在训练骑兵,看到李自成,伏在马背上打了一鞭,飞马冲出阵型,快到李自成身边时,也不减速,从飞驰的马背上翻身跃下,稳稳落在地面上,“属下见过大人!” “云水,几日没见,你的马术倒是见长了,”李自成笑道:“怎么样,士兵们都有进步吗?” “大人,这几日的训练,士兵们骑术见长,都会操控战马了,只是大部分士兵还不能纵马飞驰,属下实在着急。”其实刘云水的士兵,驯马也不是这几日,镇海堡以夜袭的方式从蒙古人手中夺得战马,一直养在镇海堡内,不参与夜袭的士兵,都是用这些战马训练骑术,只是那时训练得比较随意,并没有像现在这样集中训练。 “云水,士兵们的骑术,不能一日而就,需要长时间的磨炼,能操控战马,已经完成了第一步,”李自成指着刘云水的那些骑兵,“这个操训场,似乎太小了,这些战马挤在一起,士兵们如何训练纵马飞驰?” 刘云水也是无奈,“大人,没办法,操训场就这么大,还有步兵需要训练。” 李自成笑笑,骑兵总不能一直窝在镇海堡内,大草原才是他们活动的天地,“这样吧,云水,从明天开始,骑兵去堡外训练,那里地势广阔,又接近实战地形。” 刘云水双目一亮,瞬息又黯淡下去,“大人,我们可是镇海堡的守军,能离开镇海堡吗?万一蒙古人来了……” “蒙古人来不了,只要南面的伏羌堡是安全的,”李自成神秘一笑,“你们在堡外训练,也不用离开镇海堡太远,随时准备和堡内联络,”见刘云水还是不明白,李自成也不解释,“晚饭之后,我将召开三人小组会议,那时再探讨骑兵训练的事。” 今天的三人小组会议,是最轻松的一次,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作战任务,李自成只是将巴燕峡谷设伏的情况通报刘云水、李过二人,一旦蒙古人进入巴燕峡谷,驻守在当地的两个小旗的远远不够,需要他们二人立即增援。 现在他们都有战马,赶去五十里外的巴燕峡,急行军不过一个多时辰,即使士兵们马术不精,也不会超过一个半时辰。 此外,巴燕峡谷以西,还有王安平那个小旗的游骑,一旦蒙古人大规模集结,很难逃过他们的眼线。 就在李自成做好准备,等待蒙古人南下的时候,王安平亲自向他汇报了一条讯息:一名游骑失踪了。 第59章 失踪的士兵 “是谁?何时失踪的?”李自成首先想到的,那位游骑可能遇上了蒙古人的袭击,毕竟他们常常出没与蒙古人的活动区域。 “他叫刘松,三天前失踪的。” 李自成还想问问,失踪的区域,最后联系的时间,以及有无发觉异常状况等等,但仔细一想,这些小儿科的问题,王安平一定探究过,也就打消了念头,“你说说具体的情况。” “三天之前,我们用常用的联络方法,但无论如何都联络不上,便沿着他留下的记号一路找下去,记号在一个山谷突然中断,再无讯息。” “你是说,怀疑刘松遇上了蒙古人的突然袭击?”李自成皱起眉头,作为游骑,他们经常需要单独活动,被对手吃掉也是常有的事。 “属下不敢擅断,”王安平迟疑着,终于还是道出心里的想法:“属下搜寻了这一片,在刘松失踪的地方,并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附近也没有蒙古人的部落。” “安平的意思是……” “大人,刘松不像是被蒙古人袭击,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你是怀疑刘松当了逃兵?”李自成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安平,这个刘松,我怎么不认识?是这次招募的新兵吗?”他曾担任过这个小旗的小旗官,对以前的士兵了如指掌。 “不是,”王安平摇头,“刘松是上次大人在甘州荣升总旗官时,王大人临时补充的。” “甘州?”李自成顿时头大了,本来离开甘州之后,他的人已经与甘州脱离了任何关系,就像那位军需官所说的那样,生生死死与甘州再无干系,但这个刘松,难道再次让他与甘州有了联系?“安平,上次王大人不是补充了两名士兵吗?还有谁?让他立刻来见我。” “另一名士兵叫赵士乾,属下立即让他来见大人。” 王安平刚要离开,又被李自成叫住了,“安平,此时暂时不要声张,另外,以巴燕峡谷为起点,向外拓展五十里,严密监视蒙古人的各个部落,一旦发现蒙古人有大规模集结的动向,立刻来报。” “是,大人,”王安平又问道“大人,向外扩展五十里,那就接近金银滩了,要不要监视金银滩的蒙古人?” “金银滩?”李自成立刻摊开行军地图,他原本不知道有这个地方,来到镇海堡之后,才知道金银滩是个丰富的草场,本属西宁卫管辖,现在已经成为蒙古人的牧场。 “大人,这里。”王安平从图上指出金银滩的位置。 李自成一看,原来在西海东南角,靠近西海岸边了,距离巴燕峡谷也就六十里的样子,“这里有多少蒙古人?” 王安平盘算了一下,“据属下以前的观测,大约有百十人,最近并没有发现蒙古人南迁至此,应该还是这个数字。” 李自成的目光久久定在这片肥沃的草原上,“百十人?包括老弱妇孺?” “蒙古人战斗的时候,老弱妇孺皆可上阵,所以我们在计算蒙古人的时候,一般都将这些人包括在内。” “我明白了,”李自成的视线投向窗外,右手抚着自己的下巴,思索良久,突然一拳捶在面前的方桌上,将王安平吓了一跳,“安平,给我盯紧了这些蒙古狗贼,打不过鞑子,就来抢我们的土地!” “属下明白。”王安平恭敬地行了一礼,自行忙碌去了。 赵士乾很快就被带过来,但李自成失望了,审讯没有任何结果,他就是一名普通的士兵,以前也不认识刘松,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军营的士兵。 难道刘松只是开了小差? 李自成希望是这样,现在的士兵条件还算艰苦,军饷非常低不说,还难以足额及时发放,面对的又是战斗力异常凶悍蒙古骑兵,如果士兵开小差也是情有可原,西宁与甘州之间,隔着将近千里,现在也没法追查。 刘松的事,没有任何结果,暂时顾不上了,李自成的心思,除了放在刘云水与李过训练士兵上,主要就是巴燕峡谷的伏击了,他抽空去了一次,还带着一些羊肉给士兵们加餐。 士兵们日夜巡视着这条通道,但蒙古人一直没有出现,王安平也没有送回蒙古骑兵集结的讯息。 难道蒙古人不打算报复?还是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夜袭的事?察哈尔部虽然比不上鞑子强大,总不会就这些乌合之众吧?他们的主力骑兵,难道还在漠南? 这些讯息李自成一时无法找到答案,他的人手太少,暂时无力将游骑撒得太远,只能让士兵们在巴燕峡谷守望了。 幸好有战马,从镇海堡到巴燕峡谷,不过半天时间,马有水、何小米这两个亲兵,现在的骑术也不赖,虽然不能作为骑兵直接上战场,但跟在李自成的屁股后面,也不全是吃灰。 六月十五日,是李自成与伍少陵约定交付战马的日子,现在只剩下六天了,他烦躁不安,一旦失去了战马,镇海堡增援巴燕峡谷的时间,至少需要一天,巴燕峡谷只有两个小旗,万一蒙古人来袭,他们能支撑到援兵到来吗? 镇海堡是他们的根基,不能将大量的士兵屯在巴燕峡谷,再说那里只有简易营帐,不利于士兵长期驻扎。 能不能将战马交付的时间向后拖延几日?李自成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想法,好不容易才赢得伍少陵的将信将疑,一旦毁约,以后粮饷物资就很难保证了,如果离开西宁卫的粮食,这些士兵恐怕只能去当盗贼了,再说,现在解了伍少陵的燃眉之急,将来在他面前才好说话,如果真的升职为千户,就可以明目张胆地扩军了,在这个乱世,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手中的兵权才是实的。 这种被动的等待,实在令人煎熬,李自成百无聊赖,只得带着马有水、何小米出了镇海堡,去看刘云水、李过在训练骑兵。 刚刚出了镇海堡的南门,王安平飞马来报:“大人,蒙古人出现了。” “出现了?在哪里?”李自成既紧张又欢喜,紧张的是,巴燕峡谷设伏,真的能打败蒙古骑兵吗?欢喜的是,蒙古人终于出现了,不管结果如何,出现总比无望地等待好。 “属下是在巴燕峡谷西北五十里的地方,探得蒙古人在集结,以他们的速度,估计现在距离巴燕峡不过二十里。”王安平比李自成更紧张,这是他们第一次遇上蒙古骑兵,以前每次夜袭,他们选择的都是落单的蒙古牧民,他们人数少,又是被偷袭,基本上在地面就解决了,这一次蒙古骑兵可是气势汹汹冲着他们来的,准备也充足。 “二十里?”李自成估算了一下,如果他们现在急行军,不过落后蒙古人一个多时辰,“巴燕峡谷的守军知道这个讯息吗?” “属下路过巴燕峡谷时,已经向他们示警了,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王安平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大人,守军才两个小旗……” 李自成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是沉声问了句:“那蒙古骑兵有多少?” 王安平躬身答道:“据属下的观测,蒙古骑兵有五十人左右,兄弟们骑术不如蒙古人,又是在山地上,不敢靠得太近,是以不太确切,但这个人数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顿了顿又道:“我们的兄弟一直远远盯住这股骑兵,他们没有后援,现在还有兄弟在继续监视他们。” “才五十人?”李自成的脸上难以掩饰住失望,心中却是长舒了一口气,只有五十名骑兵,经过巴燕峡谷时,还会有一些伤亡,即使突破巴燕峡谷,人数也比自己这方要少,刘云水、李过属下,现在有六七十骑兵,虽然他们的骑术不精,但借助地利,又有长枪、人数上的优势,守住巴燕峡谷的出口,应该没有问题。 有战斗就会有伤亡,就看谁撑不下去了,想到这些跟着自己的士兵,一天好日子都没享受过,现在却有许多人因为自己所谓的谋划,却要战死沙场,李自成鼻子一酸。 不过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特别是面对北方的游牧民族,杀戮似乎深埋在他们的血液里,只要有机会,他们从来没有将对手当做“人”来看待,你不杀他们,就只好等着被杀,当然在战斗中,己方的伤亡也是在所难免。 慈不掌兵,既然选择了这一条道路,就只能沿着它的规律走下去。 “你先下去吧,现在巴燕峡谷恐怕出不去了,你先回堡内休息,”李自成又回身对两位亲兵道:“通知刘远水、李过,速速来见我,同时士兵停止训练,做好立即出发的准备。” 刘云水、李过二人正在训练场上较劲,听到传言,立即飞马过来,见到李自成,翻身下马,“大人,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蒙古人来了?” 李自成冷声道:“你们猜对了,蒙古人来了,云水,立即带上所有的骑兵增援巴燕峡谷,双喜,留下所有的步兵看守好镇海堡。” 李过也想上战场建功,看到李自成沉着脸,只好将要说的话咽回肚里。 刘云水则翻身回到训练场,士兵们虽是在训练骑术,但李自成早就做个预案,让他们随时出发,此时铠甲、长枪、战马都在,也不用回堡,只是整了队列,立即朝巴燕峡谷飞驰而去。 第60章 看不见的敌人 巴燕峡谷北端出口,五十名蒙古骑兵逐渐放缓马速,围在谷口,战马因为疲劳,不断打着响鼻,但峡谷内太过狭窄,只能容得下一人一骑,又是上坡,看样子只能排出“一字长蛇阵”了。 领头的是他们的百夫长巴雅尔。 才五十名骑兵,如果向明军发起进攻,实在是少了些,但巴雅尔实在无能为力。 蒙古察哈尔部遭受女真人的多次打击,实力严重受损,不仅原先占据的漠南、辽河套草原被严重挤压,就是原来依附的诸多小部落,也是纷纷效仿科尔沁部,公开倒向女真人。 林丹汗被驱逐到阴山以南一带,因为牧场不足,沿着祁连山逐渐向南、向西渗透,这才与西宁卫有了冲突,此时察哈尔部,已经完全失去了与女真人对抗的本钱。 百夫长巴雅尔勉强凑齐了五十名士兵,其中还有十余人是尚未成年的孩子,只是在身高上接近成年人而已,如果硬要凑足百人百骑,那所有的人都不用放牧了,无需冬季来临,马牛羊现在都可能饿死。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在与女真人作战中,土默特部一再失利,但与汉人作战,他们还是拥有巨大的心里优势,至少他们的骑兵是明军所不具备的,所以长途奔袭的时候,连游骑都省了。 到了巴燕峡谷的入口,巴雅尔变得谨慎起来,他勒住战马,双目紧盯着前面的通道,汉人虽然在战场上不行,但他们善于使用阴谋诡计,这五十名骑兵几乎是他的全部实力,是他劫掠汉人、维持部落中地位的重要保证,他可伤不起。 峡谷内一处平静,但巴雅尔还是不放心,“朝鲁、巴拉,你们去前面探探路。” “是,百夫长大人!”朝鲁、巴拉一抖缰绳,缓缓驶入峡谷。 突然,朝鲁的战马一个趔趄,差点将他掀翻在地,仔细一看,峡谷内十分潮湿,就像刚刚下了场大雨,峡谷内阳光被林木挡个结实,光线非常阴暗,所以刚才没主意到。 “小心,汉人可能有埋伏!”朝鲁告诫着他的同伴,但话音未落,一株竹棒从半空中飞出,比箭矢还快。 “不好!”朝鲁暗叫一声,想要侧身躲闪,已经来不及了,竹棒从前胸刺入,又从后背穿出,尖端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的瞳孔越来越大,眼神迅速涣散,一头从马背上倒栽下来,正好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脑袋上全是血。 “妈呀,谁有这么大力气,能将两层皮甲刺个对穿?”巴拉吓得一哆嗦,目光却是在通道两侧搜寻着,但除了树木杂草荆刺,什么也看不到。 巴拉翻身下马,想看看朝鲁有没有死透,一不小心,被一块岩石绊了一下,岩石被踢到一边,只听见“嗖”的一声,又一株竹棒向他刺来。 这一次巴拉看清楚了,竹棒并不是谁扔过来的,而是直接从树梢上飞下来,竹棒的速度太快了,他尽力想要躲开,但脚步尚未移动,又是一个对穿! 巴拉的嘴唇张了张,想要喊出什么,但嗓子里一股腥咸的血液上涌,沿着嘴角渗出,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十分不甘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但身子却不听使唤,晃了两晃,一头倒在朝鲁的尸身上。 “狡猾的汉人,果然有埋伏,”巴雅尔大怒,手中的长鞭迎风一举,口中大喝:“放箭!”虽然估计有明军的伏兵,他却并不害怕,只要正面对决,汉人比绵羊也凶悍不了多少,再说,他到现在还未见到明军的士兵。 箭矢夹着劲风,狂扫向两侧的树林,但林木十分繁茂,绝大部分箭矢都是射在树干上。 林中并无动静,眼看着白白浪费箭矢,巴雅尔大手一招,叫停了射箭的士兵,这时士兵们差不多都已经射了三箭。 士兵们虽然停止了射箭,但还有一支箭矢搭在弓弦上,只要发现任何异动,随时可以射出去。 “怎么回事?难道这些贪生怕死的汉狗都逃走了吗?”巴雅尔就不信了,刚才明明看到两株竹棒从林中射出,他的两名属下就是丧身与竹棒之下,怎么可能没有明军士兵?难道他们被遮挡了视线?长生天,你不再眷念蒙古人了吗? 想到长生天,巴雅尔的心里一阵刺痛,长生天曾经是蒙古人的依靠,协助蒙古人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国家,但蒙古分裂为四大汗国后,可能惹怒了长生天,从此以后每况愈下,到现在不但被汉人赶出关外,连女真人这些贱种都能欺负他们,不但收编了许多小部落,连西拉木伦河两岸丰美的水草,现在只能成为记忆了。 在西迁的道路上,连瓦剌人都敢拦住他们的去路,这些卑贱的瓦剌人,他们不是黄金家族的嫡氏后人,甚至连蒙古人都算不上,当年要不是成吉思汗好意收留,他们恐怕在寒冷的山林中饿死了,现在养成气力,竟敢回过头肆咬主人。 最讨厌的就是汉狗,不敢真刀真#枪明着来,就会搞些龌龊的小动作,让人时刻不得安宁,如果大汗的主力骑兵在此,一定要将西宁卫彻底铲平了,让这一片的草原,全部成为蒙古人的牧场,汉人只配给蒙古人提提尿壶,汉女倒是不错,既能生养,又听话,但现在…… 巴雅尔仰望天空,长生天,你究竟在哪里? “百夫长大人现在怎么办?” 巴雅尔收回目光,像是祷告完毕似的,双目瞪得又大又圆,视线扫过两侧的所有树木,连杂草荆刺都不放过,却依然没找到明军的任何踪迹。 “再多去几个人,弓箭掩护。” 弓箭是蒙古人的宝贝,特别是对付明军的时候,快、准、狠,明军往往还未进入攻击范围,就在蒙古骑兵的第一波远程打击之下,狼狈逃窜了,然后就是一边倒的屠杀,老人曾经告诉过他,明军的伤口,通常都是在后背和后脑。 “是,百夫长大人。” 一名身高臂长、留着络腮短须、脸面乌黑的蒙古汉子答应着,又点起了五名士兵,开始在前面探道,这一次,他们特别小心,尤其是提防着树梢方向,不仅战马速度缓慢,手中的弓箭还瞄着前面,不断变换方向,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这支箭矢就会毫不留情地射出去。 “嗖!” 又一株竹棒从天而降,被瞄准的士兵有了准备,他的身子猛地侧仰,欲要避过这株足以致命的竹棒,但竹棒太快了,快得难以想象,他的身子刚刚启动,竹棒就到了。 “哧!” 竹棒入肉,刺入那士兵右肩后,余势未减,将他钉在一旁的高大杨树上。 “啊……”那士兵顿时失去力道,身子软瘫下来,挂在树干,牵动他的右肩,伤口被撕裂,惨叫声中,鲜血溅出一尺多高的喷泉。 此时剩余的数名士兵尚未转过拐角,巴雅尔看在眼里,怒火都快烧到长生天的胡须了,他恨不得将设伏的汉人撕成碎片,方才解恨,“塔德拉坎,快点解救他。” 那个叫塔德拉坎的黑脸大汉,此时就在那伤兵左近,闻言把手一招,数人都是走向那颗老杨树,却又担心来自空中的竹棒,一边观察着左右前方,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那伤兵扯下来,也不管那士兵如同被压到在地、准备放血的猪一般惨嚎。 几人架着那伤兵出了谷口,又解下身上的白布条将伤口绑上,那士兵已经痛晕,缩成一团倒在谷口外的草地上。 巴雅尔见己方已经连折三人,却连明军的毛都没见一根,不禁恼羞成怒,一抖马缰,就要亲自亲自冲入峡谷,塔德拉坎一把拉住,“百夫长大人,还是让卑职再冲一次吧!” 巴雅尔打量着这段空幽的山谷,除了寻常的树木、荆刺、杂草,什么也看不到,连阳光都是阴森森的,但这里偏偏成了他们的死亡通道,“可有道路绕过这段峡谷?” “没有,大人,除了这条峡谷,再无通道,除非是绕道西海。” “绕道西海?那太远了!”巴雅尔还要再说什么,塔德拉坎已经带着士兵进入了峡谷,巴雅尔惊喜地发现,刚才士兵们已经走过的地方,再也没有了阻隔。 士兵们虽然沿着湿滑的斜坡上行,但很快就进入峡谷的拐角处,进入下一段峡谷。 巴雅尔已经看不到士兵们身影了,他把手一招:“快,我们跟上,万一峡谷中还有其它伏击,也好早做准备。” 十余名士兵簇拥着巴雅尔,一同入了峡谷,前面的士兵快要赶上塔德拉坎的时候,巴雅尔才刚来到拐角处,正在这时,只听得弓弦声响,数支羽箭从树林中穿出,急速射向前面的数名骑兵。 距离太近了,蒙古士兵闪避不及,顿时有三人中箭。 明军的箭术实在低劣,比这些蒙古士兵差了十万八千里,距离这么近,命中蒙古士兵的箭矢,还不到五成,力道又不足,穿透两层皮甲后,已是强弩之末,进入皮肉不过数寸而已,只有一名士兵头部中箭,摔下战马后一声不哼,怕是不成了,另外两名士兵因为有皮甲防护,受伤并不严重,但连惊带吓,也是坠落马下。 第61章 干票大的 巴雅尔瞅准箭矢飞来的方向,奋力一箭,从林木中透入,却听得“”的一声,显然是射在一块岩石上,“这些汉狗,真是太狡猾了,放箭,掩护勇士们突击!” 护卫在巴雅尔周围的士兵,自动分出三名士兵,前去协助探路,其余的士兵,都是漫无目的地向林中放箭,因为没有固定的目标,箭矢不是射中树干,就是射中岩石,或者悄无声息地落在草丛荆刺中,巴雅尔有心从两侧包抄过去,但林木太密,骑兵根本无法成行。 蒙古骑兵刚刚停止放箭,最前面又出现了他们最不希望的状况,战马从湿滑的斜坡上行,本就异常困难,不知为何,地面上突然出现两根绊马索,最前面的战马前腿受阻,不由自主跪在烂泥里,随即侧摔出去,将马背上的士兵掀翻在地。 人马先后滚向下坡,将后面的两匹战马撞倒,三名士兵在地上滚作一团。 “嗖、嗖、嗖……” 林中羽箭大作,顿时将三名士兵射成刺猬,仔细一看,至少有两名士兵头部中箭,眼见得是不成了,嚎叫声彼起此伏,三人带着箭翻滚到峡谷转角处的缓坡上,方才停住身子。 走完下面两段斜坡,巴雅尔已经损失了十余名士兵,最上面的一段,不仅最长,又最为陡峭,明军不知道还有多少伏兵,又有哪些手段。 巴雅尔的脸上早已变色,心中已经从愤怒转为恐惧,“该死的汉狗,有种的出来真刀真枪干过……” 林中恢复了固有的宁静,只有巴雅尔的声音在回荡着,又被树木阻挡,逐渐撞成碎片,直至消失。 巴雅尔犹豫不决,看着上面长长的陡坡,心中不寒而栗,真不知道上面还有多少陷阱,关键是到现在根本没有见到明军的影子,不知道他们伤亡怎么样。 “百夫长大人,有什么声音?” “声音?”巴雅尔侧耳倾听,果然有一丝声音,隐隐约约,时断时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声音逐渐清晰,而且异常浑厚,犹如黄河决堤,犹如天山雪崩,或者一股巨大的泥石流,正从山顶开始滑落,速度越来越快,体积、重量不断增大,孕含的能量在不断积累。 “不好,是骑兵。”习惯了在草原上走马的巴雅尔,经验何等丰富,稍稍迟疑片刻,立即判断出那是一支骑兵,马蹄踏地的“哒哒”声,已经清晰可闻。 一名亲兵忽地下马,伏在地上,右耳紧贴地面,须臾抬起头来,额头、耳朵上满是淡黄色的烂泥,“大人,初步判断,大约百骑。” “百骑?”巴雅尔知道那绝不是自己的援兵,自己根本没有援兵,而且骑兵是从东方来的,不可能是蒙古人,“汉狗怎么会有这么多骑兵?难道来的是西宁卫的主力?” “哒哒哒……” 马蹄声猛烈地扩张着巴雅尔的心跳,座下的战马像是嗅到远方同类的讯息,开始不安起来,摇晃着脑袋耳朵,又将粗壮的马尾甩得老远。 “大人,怎么办?” 巴雅尔正凝神细听,闻言吓了一跳,气血迅速扩张,但很快就清醒过来,“且看看汉狗们到底要做什么。” “大人,此处乃是峡谷,一旦明军来攻,我们根本进退不得。” “怕什么?我们进退不得,明军就能进得?他们难道是会飞的麻雀老鹰?”巴雅尔刚刚说完,又觉得不对,明军正隐伏在林中,就算不是鸟雀,也和地鼠差不多,蒙古骑兵拿他们毫无办法,不自觉瞄了眼前方的树林,里面静悄悄的,连鸟雀都没有一只。 巴雅尔这才想起,刚才战马奔跑时带来了强烈气息,但林中却不见鸟雀乱飞,如果仔细斟酌,早就该知道,必然有明军的伏兵存在,他有些懊恼地用手挠挠头发。 原来还想着趁明军骑兵到来之前,先冲出峡谷,如果在平地上作战,巴雅尔相信,即使蒙古骑兵处于数量上的劣势,但以蒙古骑兵的战斗力,绝不会输于明军,至少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但峡谷中有明军的伏兵,虽然他们不太可能从林中杀出来,但阻碍蒙古骑兵前进的道路,消耗了极为金贵的蒙古骑兵,或许在蒙古骑兵撤退的时候,他们还会暗中使绊子,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勇士埋骨荒山。 巴雅尔更加犹豫,如果说刚才他的是犹豫是不是还要进攻,现在则犹豫着要不要撤退,随着明军骑兵越来越近,他已经知道,胜利离他越来越遥远,这样想着,手中的缰绳不觉一紧,胯下的战马倒是听话,立即调整方向,做出撤退的准备。 “哒哒哒……” 马蹄声声踏地,强烈地震撼着每一名蒙古士兵的心脏,他们处于峡谷中的低凹山地,暂时还看不到明军的身影,但他们完全可以想象出战马奔腾时扬起的灰尘,必定笼罩着低空。 “怎么办?怎么办?”巴雅尔不断地在心中问自己。 是为了打出蒙古骑兵的威风,不计代价地冲出峡谷,还是保留实力,他日寻找机会再给予明军致命的一击? 关键是他的勇士们现在被困在峡谷中,一时无法出谷,前面不知道还有什么花样,就算冲出峡谷,不知道还有多少勇士要伤亡,更别说还要与明军对决疆场了。 巴雅尔坚定地相信,蒙古骑兵一定能打败孱弱的明军,哪怕他们也有战马,依然不能算是骑兵,但战争从来没有零伤亡,即使是胜利的一方,也会有一定的损失。 他已经伤亡了十余名勇士,到底还要损失多少? 想到损失巴雅尔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好像被谁用绣花针刺了一下,蒙古人的数量远远比不上汉人,死一个就少一个,而汉人似乎源源不断,“这些汉狗,不知道究竟是如何生养的!”他在心中骂道。 一股粉尘云雾般直冲谷口,巴雅尔已经感受到骑兵带来的巨大冲击,哪怕他们来自孱弱的明军骑兵,他站在最后面一段陡坡上,肉眼已经看到谷口之外的明军,当先一名将军模样的人,如半截黑塔似的端坐在棕黄色的马背上,明光铠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乌黑和暗紫色的光芒,手中一杆长缨铁枪,缨长直达一尺,鲜红如血,在他的两侧,士兵也是同样的装束,因为树木的阻挡,只能看到半截红缨。 “马撇的汉狗,真是太有钱了,都是明光铠!”巴雅尔骂道,他实在无可奈何,再看他这些蒙古勇士们,只有两层皮甲,他的眼中闪现出贪婪的光芒,但瞬息就熄灭了。 “点火!”黑塔般的明军将领刘云水大声喝道,两侧的士兵立即将箭头上油布点燃,搭在弓弦上,箭头指向着巴雅尔的位置。 谷口太小,巴雅尔只能看到刘云水两侧的士兵,但火光透过林木,他还是强烈地感觉到了。 刘云水也是搭上火箭,眯上一直眼睛,正在瞄准。 “明军的软弓能射到这么远吗?”巴雅尔满心疑问,瞬间却是醒悟,峡谷中可能有火药,心中一时大惊,口中急叫道:“后退,快点后退,撤军!” 峡谷内只能容得下一人一骑,此时蒙古骑兵转身,显得相当拥挤,即使骑兵们训练有素,也有一些士兵被撞翻坠地。 蒙古骑兵是迅速的,无论是战场出击,还是败退撤军,但这时的骑兵,显然无暇顾及身边的同伴,他们只是骑兵,不是护兵,数名士兵被撞坠马,又翻滚着滑下斜坡。 “哈哈……”刘云水仰天大笑,“这些蒙古士兵,一见到老子就吓得屁滚尿流,哈哈,过瘾,要不是峡谷太窄,老子一定追过去,至少要留下他们几匹战马,天杀的蒙古狗贼……” “如果不是峡谷太窄,蒙古人恐怕不会这么快退兵。”李自成见刘云水手舞足蹈的样子,立即赶过来泼了一瓢冷水。 “嘿嘿,蒙古人死了多少?”刘云水毫无收敛的样子,还抽了战马一鞭出气,“大人,我们要不要追过去?” “蒙古人尚未死绝,他们很可能去而复返,不可掉以轻心。”李自成自然知道己方骑兵的战斗力,如果不是利用了地形上的优势,万一让蒙古骑兵的速度冲起来,即使占据人数上的优势,胜利也不会属于大明。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如此一来,我岂不是一无所获?”刘云水似乎不甘心,直到李自成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悻悻地挨到一边。 李自成放出游骑,追寻蒙古人的下落,大军就在谷口附近扎了营。 天色将晚,游骑回报,蒙古人离开峡谷后,已经去得远了。 李自成微微皱眉,难道蒙古人真的撤退了?根据原先埋伏在峡谷中的士兵汇报,蒙古人也没伤亡几个人,难道这点损失他们就耗不起? 他不知道的是,察哈尔部的主力骑兵,尚在河套以北、以西,迂回到祁连山以南的,只是他们的一部,而且基本上是战斗力比较弱的、需要特别照顾的牧民,他们中的壮丁,基本上都在与女真人的战斗中伤亡了。 到第二天未时,连同王安平麾下的游骑,已经有九拨游骑先后回报,蒙古人的确是撤回去了。 刘云水意犹未尽,“大人,蒙古人就这么回去了?也没见他们有多强。” 李自成抚着下巴,在大帐中来回踱步,蒙古人回撤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的兵力不足,从心理上已经承认了大明重新占据巴燕峡谷,另一种可能,就是回去集结更多的骑兵,准备发动下一轮攻击。 以李自成对蒙古人的了解,他们打小在血雨腥风中长大,绝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自己还要小心从事。 “云水,我们只是阻击了蒙古人南下,战争,才刚刚开始。”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是撤回镇海堡吗?”刘云水的骑兵正训练得风生水起,他可不愿意窝在峡谷每天对着日头发呆。 “回去?别急,”李自成微微一笑,脸上露出少有的贪婪之色,“在回去之前,我们先干票大的!” 第62章 最丰美的草场 西海,在后世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青海湖,因为是附近有众多河流的出水口,不但海面阔大,雾起时更是烟波浩渺,真有些东海蓬莱的感觉。 水草相依,凡是水源丰富的地方,杂草也是丛生,西海沿岸是一片天然牧场,大大小小的有数十块,它的西南,因为地势稍低,水草更为丰美,俗称金滩、银滩。 金银滩原本属于大明管辖,是西宁卫最为重要的牧场,西宁卫向朝廷进贡的战马,几乎有一半来自金银滩。 蒙古察哈尔部的林丹汗,在于女真人的激战中,接连不利,又失去了大明这个重要的盟友,被迫西撤,并沿着河西走廊以西南下,进入祁连山以南,越过盐泽(今柴达木盆地)后,逐渐进入西海沿岸。 这些蒙古人虽然多半是老弱病残,但骑马射箭的本事还是有的,在这一片草原上,他们成为新的主人,明军被迫东撤到西海以东。 傍晚时分,金银滩上忙碌了一天的蒙古牧民们,将收割了一天、准备用于过冬的草料,放到马背上,驱赶着牛羊,欢天喜地回到各自的蒙古包。 金银滩草场相当丰盛,夏季的时候,这百余牧民几乎不需要逐水草而行,只要将蒙古包搭在合适的位置,日出而行,日落而归,比在西拉木伦河时还要逍遥。 喧闹了一天的金银滩草场逐渐安宁下来,孩子们晚饭后玩闹了一会,已经精疲力竭,回到蒙古包,很快就在母亲的怀里进入梦乡,各个年龄段的蒙古汉子,则寻找着各自的女人,急不可耐地进入他们的夜生活,也不管室内的孩子是否真的睡熟了。 等到这些蒙古汉子与他们的娘们都累得吁吁,也进入梦乡的时候,差不多快要亥时了,朦胧的月光下,只有各种虫子的叫声彼起此伏,交相映辉。 忽然,虫子们像是嗅到什么危险气息,在靠近蒙古包的一大片区域,忽地寂然无声,就像是被集体催眠似的。 蒙古包的西南方,数十匹战马缓缓而行,悄无声息,这些战马都被摘去脖子上的铃铛,又用棉布裹了四脚,走起路来不会发出任何声息。 马背上的汉子们,也是屏住呼吸,待到距离蒙古人的大帐不足五十步,方才停下脚步。 “白哥!”一声斑鸠低鸣,打破了夜的宁静,如果蒙古人听到这一声,他们一定会觉得奇怪,斑鸠在夜晚是不会啼叫的,可惜无论是小孩还是蒙古汉子,他们都因为疲劳而进入甜美的梦乡,就连一贯十分警觉的女人,在得到足够的滋润后,也是睡得昏昏沉沉的。 长期的安逸生活,让他们丧失了应有的警惕。 就在这一声啼叫之后,马背上忽然灯火大作,数十个火折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点燃,又各自引燃了一块粘上油的棉布。 棉布是绑在箭头上的,此箭矢正搭在弯弓上,对准了蒙古人的各个帐篷。 骑兵中间,一位高个子黑大汉突然低喝一声:“放箭!”数十支火箭画出美丽的弧线,彩虹似的飞向蒙古人的帐篷,蒙古包为了防水,都是用羊油浸过,遇上火源,一点就着。 高个子黑大汉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见帐篷的火势正在蔓延,遂大叫一声:“提枪出击!” 跟在他身边的士兵,纷纷扔掉弓弦,又取下挂在得胜钩上的长枪,顺手用枪杆抽打战马,“驾!”双脚一夹马腹,身体前倾,端的有模有样。 此时的蒙古包里,已经乱做一团,如果有一两个蒙古包起火,还有可能是哪个不长眼的吃货在烤肉时不小心失火,现在几乎所有的蒙古包都燃起大火,即使是从梦里刚刚醒来,蒙古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敌袭,敌袭!”有人大声叫喊。 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女人孩子的惊叫声和马蹄踏地的“鞑靼”声掩盖,其实也用不着他大喊大叫,几乎所有的蒙古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现在最要做的就是找到自己的战马,无论是迎战,还是逃跑,战马都是不可或缺的宝贝,如果时间充足,还要找到自己的那把弯刀,将那些敢于偷袭的敌人砍成千块百块肉丝。 无论先找什么,最要紧的事,是赶紧离开帐篷。 大火不但吞噬了蒙古包,连存放在里面的毛皮、干草、咸肉等也都被点着了,特别是干肉,被火一烧,气味随风吹散,发出刺鼻的臭味。这时候再要想找到弯刀,就不容易了,一不小心,衣服上就会沾上火苗。 马蹄声猛烈地撞击地面,用屁股都可以想到,射出箭矢后,接下来就是骑兵突袭了。 “杀!” “杀,杀,杀……” 一片喊杀之声,虽然蒙古人基本上听不懂这个汉子所代表的意义,但深夜里这种整齐划一的声音,还是相当瘆人。 出了帐篷的蒙古人,一时不知道是要找寻战马还是弯刀,急得团团转,火光下他们的古铜色的脸庞,越发红润了。 高个子黑大汉刘云水从中路突破,只要遇上蒙古人,不论男女老少,挺枪就刺,此时帐篷里燃烧的正旺,只要蒙古人出了帐篷,火光就是明军的眼睛,这时候蒙古人要是还待在帐篷里,明军也懒得理他。 “杀强盗!” “杀强盗,杀强盗,杀强盗……” 在刘云水的带动下,士兵们一个个像是打了鸭血,除了机械地喊着口号,就是让自己手中的铁枪不要闲着,对面似乎不是他们的同类,而是长了两条腿的绵羊。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骑兵的身份出战,这种一边倒的屠杀,让士兵们心中直发颤:难道蒙古人都是待宰的羔羊?但他们要忙着喊口号,这些念头往往一闪而逝,在蒙古人没有杀尽之前,他们没有时间思考。 刘云水挺着一杆长枪左冲右突,这次他学乖了,无论蒙古人如何诱惑,他就是不离开奔放的战阵,绝不会一个人突在在前面,而是一队士兵平行推进,长枪所过之处,如飞蝗过境,如群蚁巡山,再没有一个能站立的蒙古汉子。 明军基本上是以一个小旗为一队,遇上老弱妇孺,通常是一枪解决问题,如果是壮丁,甚至还敢提着弯刀企图反抗的,一排长枪过去,数个血窟窿,然后就是弯刀坠地、双目失神、血花飞舞,跟着人软软地摊到在地。 尖叫声是唯一可能压过明军喊杀声的,蒙古女人与孩子在歇斯底里的时候,嗓子发出的分贝特别高,如果要选择男女高音歌手,也许他们占据的天然的优势。 但这里是战场,不是选秀场。 这些尖叫声基本上都是女人与孩子在逃出帐篷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成为明军的目标,也为他们早点引来杀身之祸,但很有少壮丁像巴燕峡谷那样在频死前发出的狼一般吼叫,明军士兵只要遇上蒙古壮丁多半直接杀死,剩下一口气的也只能发出弱弱的呻吟。 在火光面前,蒙古人反应速度出现了巨大的差异,这就给明军各个击破的机会,率先逃出帐篷的人,将率先升天,躲在帐篷里也不是事,大火产生的高温与烟雾,很快就会让他们失去知觉,甚至成为新的燃料。 到了此时,明军差不多已经包围了各个帐篷,只要有人逃出火海,等待他的就是明军的排枪阵,如果此时还敢待在火海中,明军也就不准备理会他们了。 李自成的身边除了像尾巴似的马有水、何小米,还有一个小旗的骑兵,他们隐在冲锋阵型之后,并不打算参加战斗,除非出现了漏网之鱼。 大火差不多燃烧了两个时辰,东方已经出现一片鱼肚白的时候,火焰才慢慢熄灭,这时候,战斗早已结束,连同蒙古人的尸体,也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李自成并没有统计死亡蒙古人的数量,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哪怕他们曾经对汉人犯下滔天罪行,他也没有兴趣对死人发泄愤怒。 经过半夜的战斗,士兵相当疲劳,当然他们的疲劳,主要还是心理上的,第一次杀了这么多人,哪怕他们是蒙古人,士兵们还是受不了,有些士兵开始倒胃,蹲在地上开始呕吐。 李自成皱着眉头,忽然心生一计,他对着夜空大声喝道:“兄弟们,你们完成了这次突袭的任务,都是合格的士兵,但是,”他顿了一顿,先让士兵们集中注意力,甚至正在呕吐的士兵,也是偷偷站到队尾,听着百户大人训话,“这里是蒙古人活动的区域,随时可能有蒙古人的援兵,我们已经完成了战斗任务,就不用留在此处等蒙古人了。” 刘云水急得大叫:“大人,那这些牛羊呢?还有这些战马,我们不要了?” “马牛羊我们自然要,否则回去以后,如何奖励兄弟们?”李自成大声道:“刘云水!” “属下在!” “立即带着兄弟们,将失散的马牛羊聚拢起来,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已经属于我们了。” “是,大人!”刘云水大喜,此时黑暗已经过去,天色开始转亮,他立即将士兵们分成几组,分头追逐马牛羊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各个方向的士兵都已回归,刘云水先跑向李自成,“大人,属下初步统计,成年战马两百多匹,牛五百多头,羊超过两千只,我们……我们发财了。”刘云水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哆嗦了。 “两百多匹战马?”李自成对牛羊不感兴趣,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战马。 “是呀,大人,属下刚才亲自数过,虽然数字不太确定,但绝对会超过两百匹!”刘云水的大嘴都快咧到耳门了,“大人,还有这些牛羊,怎么办?都带回镇海堡吗?” “为什么要带回镇海堡?”李自成微微一笑,“这里不是最丰美的草场吗?” 第63章 三角古城 “大人的意思,我们是要守住这片草场?”刘云水的眼中顿时闪着攫取的光芒,对他来说,守住金银滩,就有了与蒙古人战斗的机会。 “这里本来就是大明的土地,只是蒙古人南下,才从西宁卫手中夺去这片草场,”李自成淡淡一笑,“我们现在领取了西宁卫的物资,就是西宁卫的人,难道不应该将这块土地收回来?” “大人,这里无险可守,万一蒙古人来了,留在这里的牧民怎么办?”刘云水迟疑片刻,忍不住道:“还是我们要将骑兵留在这里,保护这一片牧场?” 李自成抬头凝视着远方,在他的记忆中,这一带既没有军堡,也没有隘口,牧民的确无法自保,看来,自己还是太急了,“我们的骑兵才数十人,就是留下来,也难以保证牧民们安全,再说镇海堡才是我们的根本,骑兵无法驻扎在这儿。” “大人,那怎么办?”刘云水也是没法,只能向李自成求教,他逐渐变得与李过差不多,遇上棘手的问题,就寻李自成讨主意。 李自成暂时也没有好的法子,他的士兵实在太少了,集中一处都无法对抗蒙古骑兵,更别说分兵了,不过这个问题早晚要解决,“云水,金银滩草原以北,有一座汉代遗下的古城,叫‘三角城’,你知道吗?” “大人的意思,要恢复古城?”刘云水并不知道这座古城,更别说它的位置了,“可是要恢复古城,不是三两天之功,而且需要大把的银子,卫里会同意吗?到时候又要分兵驻守,我们才百余士兵……” “士兵没关系,伍公公说了,只要我们给他战马,他就会升我为千户,允许我扩军。”李自成担心的倒是银子,不知道伍公公是否同意恢复古城,左思右想,也没找到能让伍公公同意的理由,蓦地,他有了一个主意:自己筑城。 只要伍少陵点头同意,他可以组织士兵筑城,在古城与镇海堡之间,有大量的牧场,将这一片牧场将是军队的自有牧场,有了这个利益驱动,古城对自己这支军队而言,比西宁卫更有实际意义。 心里有了计较,李自成却是面不改色,“云水,马牛羊还是先驱赶回去吧,恢复古城的事,迟些再说,我要实地考察,也需要卫里同意才行。” 知道李自成没有放弃,刘云水也就放心了,他知道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没有卫里的大力支持,恢复古城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回去的时候,因为有了牛羊的羁绊,行军速度极缓,好在沿途并没有遇上蒙古骑兵,李自成在巴燕峡谷休息了一晚,宰了些绵羊,士兵们大吃一顿,便赶回镇海堡。 这一次得了两百余战马,连同原先的七十多匹,现在战马总数接近三百匹,还有一些未成年的马驹,扣除即将交付伍少陵的一百匹,还有近两百匹,人手接近两匹。 李自成并不打算将一百匹战马一次性交付,如果让伍少陵觉得战马来得太容易,说不定还要增加战马的数量。 六月十四日下午,李自成来到西宁,他先是来到伍府,府丁见是熟人,也没刁难立即通报,伍少陵这次在书房会见了他。 伍公公虽然识得几个字,但绝非文雅之人,书房内的摆饰,除了一些经史文书充个门面,大部分都是账册,在书房接见李自成,多半是将李自成看做自己人。 李自成入了书房,伍少陵正拿着一本账册仔细端详,时而皱眉,时而露出微笑,花瓣似的皱纹随着眼睑像小蛇一样在脸上游动,他站在面前,一动不敢动,直到伍少陵抬起头,方才下跪,“属下叩见伍公公。” “自成来了?在咱家这里,不用客气,坐吧!”伍少陵合上账册,仍在方桌角上,“怎么样,战马弄到了吗?” “回公公,属下幸不辱命!”李自成再三谢过,方才在侧首的一张木椅上落了半个屁股。 伍少陵的脸上保持着谦和的微笑,也看不出特别的高兴,“都是良马吗?价格怎么样?” “回公公,都是蒙古人正在使用的战马,绝对是良马,”李自成双手抱拳,向伍少陵行礼,“价格上爷说得过去,说好了每匹战马八十五两银子,不过……” “不过什么?”伍少陵脸现愠色,“自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公公,蒙古人说,他们有了银子,也没什么用处,希望公公允许他们用这些银子,购买些粮食物资,蒙古人也没说什么时候要买,只说他们将来需要的时候。” 伍少陵沉思良久,面上方才一松,“也罢,将来的事,谁也做不得准,他们要购买些粮食食盐也可,但生铁就不行了,”又对着李自成道:“自成,办成了此事,咱家也算你功劳一件。” “属下多谢公公提携!”李自成心中窃喜,买马也算军功?再说他做的完全是无本生意,买马的四千多两纹银,全部落入自己的腰包,“属下与蒙古人费尽口舌,到了这个价格,他们再不肯松口。” “八十五两,也不算太贵,”伍少陵盘算了一下,才四千多两银子,“马匹在哪?如何交割?” “公公,马匹明天就到,但蒙古人不放心,他们要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在西宁城外交割。” “在西宁交货也好,”伍少陵点点头,目光在李自成的面上停留片刻,“自成,下个月的五十匹战马,须要按时交割,如果百匹战马凑齐了,咱家要升你为千户,别人也不敢多言。” “属下多谢公公!”李自成装模作样,又要下跪行礼。 “自成不需多礼,这里是咱家的书房,不是卫里的大堂,”伍少陵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开心的微笑,这种微笑,完全不是开始时那种礼节性的,“只要跟着咱家干,升官是迟早的事。”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唯公公的马首是瞻!” “这次过来,还有什么要求?”伍少陵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小口,口中粘上一片茶叶,轻轻咬了咬。 “公公,属下……公公能否给属下拨出足额的粮饷?”李自成吱吱呜呜。 “这个你放心,既然让你办事,岂有缺粮少饷之理?”伍少陵吐出口中的茶沫,“还有其它的要求吗?” “公公,”李自成稍作停顿,将伍少陵的视线吸引过来,方才道:“镇海堡附近的蒙古人,马匹几乎卖尽,想要再买到良马,必须深入草原深处,但那些地方距离镇海堡太过遥远,属下想……”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听说是为了购买战马的事,伍少陵也未生气。 “属下想要在西海以东,建立一个小型据点,方便与蒙古人联系。” “据点?自成是要筑城吗?” “属下听说,西海东岸有一座汉代的古城,名叫三角城,虽然城堡早就毁于战火,但大部分石墙仍在,如何能加以修缮,再以此为据点与,蒙古人联络起来,就方便多了,”顿了一顿,又道:“公公,战马是蒙古人的宝贝,一两次谈判,很难取得成功。” 伍少陵双手一摊,“那得需要多少银子?咱家手里也没有多少人手呀!” “公公,此时正是夏季,天气暖和,可以召集附近的牧民协助修缮城墙,至于城内,如果来不及修筑军营,暂时以营帐亦可,属下估摸着,有万两银子,或许可以将框架拉起来。” “万两?”伍少陵脸现不悦之色,“自成,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你以为这里是辽东,有花不完的银子?” 马撇的,为了推卸西宁失地之责,情愿用万两银子向蒙古人买战马,到了收复失地,反儿没了银子,李自成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不让步,不能得到伍少陵的支持,绝对无法恢复三角城,“公公,属下可以让士兵参与筑城,这样既可以加快速度,也可以节约银两。” “这样也好,”伍少陵叹息一声,似乎不太情愿,“但西宁卫军饷并不充足,咱家在银两上无法大量支持,”顿了一顿,又道:“给你一千两,看看能否先将城墙恢复,这是咱家最大的诚意了。” “属下多谢公公!”李自成拱手行礼,一千两也是好的,他原先也没打算向伍少陵要银子,这个在皇宫里长大的太监,除了权力、银子,对失地绝对不会感兴趣,只要他点头同意就行,现在算是白得这一千两。 李自成这次要筑城,并不是为西宁卫开疆辟土,而是为了自己,如果三角城恢复驻军,那么像金银滩这样的牧场在军队的保护下,将会贡献出大量的牛羊,他手中还有一些马驹,只有有了足够的草场,这些马驹将迟早成为战马。 自己本身汉人,现在竟然沦落到要和蒙古人争夺牧场,李自成不觉自嘲地笑笑。 伍少陵以为李自成对一千两银子十分满意,“自成,另五十匹战马就靠你了。” “公公放心,早则半月,迟则一月属下一定会凑齐五十匹战马!”李自成现在手中有近三百匹战马,一时半会也用不上,留在身边还要消耗草料,不如早些给了伍少陵,但也不能太过急躁,否则就要弄巧成拙了。 第64章 战马不错 只要有战马向朝廷交差,伍少陵才不在乎千两银子,再说这些银子又不需要动用他的私产,“自成,明天去卫里,这些银子还需要赵峰办些手续。” “公公,”李自成假装犹豫不决,“万一赵大人不允……” “他敢!”伍少陵把眼一瞪,似乎面前的不是李自成,而是赵峰,“咱家让他走个程序,是看得起他,没有自成的战马,咱家看他拿什么向朝廷交差!”一直捧在手中的茶杯终于落下。 李自成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起身离座,跪在伍少陵面前叩头谢恩:“多谢公公成全,属下告退!属下明日就去卫里求见赵大人。” 赵峰接见李自成的时候,照例与梁文成陪坐在两侧,伍少陵才是主角,但主角照例惜字如金,基本上眯起双眼旁观,不知道的还以为伍少陵昨晚没睡好,正在大堂上补觉。 “属下叩见公公,叩见两位大人!”李自成几乎匍匐在地,额头的确叩在地上,不知道是否沾上灰尘,“属下前来交差!” “李百户,起来说话,”赵峰哈哈一笑,对李自成的态度还算满意,“既然来交差,那战马应该准备齐足了吧?” “回大人,属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幸不辱命,”李自成起身,立在三人面前,“哎,战马可是蒙古人的宝贝,正在使用的良马,蒙古人更是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不是……要不是他们缺少粮食……” “李百户辛苦了!”赵峰保持着微笑,他的这种笑,多半是礼节性的,既没有惊喜,也没有多少热情,就像是和尚在撞钟念经,或者谈论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这样也好,走个过场,这种无聊的会面早点结束,只要给了银子就行,李自成正要谦虚两句,忽听得梁文成突然问道:“李百户,你真的弄来了五十匹战马?” 李自成十分惊讶地看着梁文成,他与梁文成见面不多,但每次见面,总感觉他用一种阴沉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这种目光与伍少陵的老谋深算、赵峰的唯唯诺诺绝对不一样,像是要通过语言和目光,看透自己的内心世界,以致在购买战马一事上,他有些暗暗惊心,就怕被梁文成看出马脚, “梁大人,属下怎敢欺瞒公公与两位两人?这些战马是要交给朝廷的,如果用劣马糊弄,属下有几个脑袋?大人放心,绝对是蒙古人自己使用的战马。” “可是,李百户刚才说,蒙古人出售战马乃是因为缺少粮食,现在乃是夏季,正是水草最为旺盛的时节,蒙古人怎么会缺少粮食?” 马撇,刚才只顾着吹嘘自己的功劳,看来吹过头了,这个梁文成,感觉不咋的,竟然心细如发,不像伍少陵那样好糊弄,李自成心念一动,打起精神,“大人有所不知,夏季时节,水草的确丰盛,但水草只是牛羊的粮食,蒙古人并不食用水草,他们缺少的不是水草,而是牛羊。” “噗嗤!”伍少陵不觉笑出声来,“自成说得有理,蒙古人也是人,不吃水草的。”在李自成的记忆中,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大笑,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声援自己。 “……”梁文成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干瞪眼,既然伍少陵已经发话了,他也不好拿李自成开涮。 而赵峰的脸上永远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像是固定的模板,既看不出是为李自成高兴高兴,也没什么谴责李自成的表情,甚至连看热闹的心情都没有。 “梁大人,”李自成解释道:“属下听说,蒙古人在与女真人的战斗中多次失利,不仅损失了大量的人口,更是损失了无数的牛羊,是以他们虽然有一部逃到祁连山南麓,寻到充足的水草,但牛羊一时繁殖不及,他们肯卖给我们战马,就是希望,一旦他们粮食不够,可以用银子换取我们的粮食,帮助他们过冬。” “奥。”梁文成将信将疑,但李自成的解释,似乎也很合理,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赵峰则当起了和事佬,乘机转移话题,“李百户,战马现在何处?价格又是几何?” “回大人,战马至迟午时可达西宁城外,每匹八十五两,因为在咱们的土地上交货,蒙古人有些担心,所以属下与蒙古人约定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希望大人早些准备银钱。” “那就好,”赵峰的目光却是投向伍少陵,但伍少陵低着头,恢复了老僧入定的模样,他轻轻唤了声:“公公……” “奥?”伍少陵忽地睁开眼,像是刚睡醒的样子,“赵大人,依照约定就好,免得节外生枝。” 梁文成小声道:“既然在咱们的土地上,咱们要是吞了蒙古人的战马……” “大人不可,”李自成急道:“做人应该言而有信,如果我们吞了蒙古人的战马,这笔生意就成了绝笔,以后谁还会向我们出售战马?” “混账东西!”伍少陵也是十分不满,骂完之后,他还狠狠瞪了梁文成一眼,“先不说没有蒙古人的战马,将来如何向朝廷交差,你吞了蒙古人的战马,一旦蒙古人全力攻打各处军堡,梁大人,你将如何应对?”说完又恨恨道:“若是梁大人能抵御蒙古人的入侵,西宁卫也不会被侵占诸多草场,落得现在要向蒙古人购买战马交差。” 梁文成面色通红,神情极为尴尬,压低声音道:“属下就是这么一说,也未真的打算动手,这些道理,属下还是会明白的。” “多嘴!”伍少陵恢复了惜字如金,但这两个字吓得梁文成一缩脖子,再不敢言语。 赵峰低声道:“公公,属下明白了,”又对李自成道:“本大人立即安排人手,准备携带银子去城外交换战马,李百户也要早做准备。” “是,大人,属下立即去安排。”李自成拱手为礼,就要离开官衙,没想到梁文成抢着道:“公公,赵大人,属下愿意去城外接受蒙古人的战马。” “那就有劳梁大人了,”赵峰道:“梁大人入军旅久矣,需要仔细查验,朝廷要的乃是良马,千万不可儿戏。” 伍少陵冷着脸道:“梁大人,战马不仅关系到到朝廷对西宁卫的信任,更是朝廷拨付粮饷的依据,如果节外生枝,办砸了这等好事,莫怪咱家不容。” 梁文成拱手到:“公公放心,属下明白,属下绝对不会节外生枝。” “公公,两位大人,属下此次来西宁,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虽然昨天伍少陵同意拨出一千两银子恢复三角古城,李自成知道,那是他的个人意见,修缮所需的银两,还是要卫里掏,需要经过卫里商讨,至少要走个过场。 赵峰还是一副笑脸,“李百户请说。” “公公,两位大人,属下奉命向蒙古人购买战马,但镇海堡附近的蒙古各部,良马已经卖尽,不可能再有什么斩获了,要想买齐剩余的五十匹战马,须得深入到草原深处,所以……所以属下想初步修缮三角古城,作为与蒙古人联络的桥头堡,这三角古城,将来还可监视蒙古人……” “三角古城?”梁文成皱起眉头,难道李自成要借此收回失地?他看了眼赵峰,见赵峰永远都是那副奴颜卑却的样子,心中一阵厌恶,又将目光投向伍少陵,“公公……” 伍少陵微微睁开双目,轻声道:“咱家已经同意了,但西宁卫并不宽裕,只能拨给一千两,其余的银子、人力,暂时只能靠自成自己想办法了。” “就依公公!”伍少陵已经表态了,赵峰根本不敢反对,况且一千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多半算是给李自成的一种赏赐。 梁文成却是将目光死死定在李自成的脸上,似乎要将他看成透明的玻璃,但终究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梁文成取了银子,装在布袋中,用战马驮了,前去城外等候。 西门外,数十匹战马仰天长鸣,两名身着蒙古袍的汉子手执长鞭,在外围巡视着,数名明军士兵小心地陪同着这两名蒙古人,一名士兵此刻正低头对蒙古人说着什么。 梁文成勒住战马,待战马完全停下来,他目视李自成,沉声道:“李百户,说实话,这些战马究竟来自何方?难道真是来自蒙古吗?” 李自成急忙勒住马缰,因为事发突然,战马前腿人立,险些将他掀下来,他勉强在马背上坐稳,脸上憋得通红,“梁大人,这些战马,确实是蒙古人的战马,属下敢以人头担保……” “我就知道他们是蒙古人的战马……”梁文成瞥了眼李自成的大红脸,也没再多问,双眉却是深锁。 梁文成不会蒙古语,自然是由王安平临时充当翻译,完成交割后,他让士兵们先去驱使战马入城,自己却是独自来到蒙古汉子面前,冷不防在他肩上一拍,“兄弟,这些战马真不错呀!” “那是,都是战马……”那“蒙古汉子”发觉不对,作势要掩口,已经来不及了,不禁楞在当场,脸上吓得青一阵白一阵。 第65章 后为今用 李自成此时已经跨上了战马,正待要回镇海堡,情知机关被梁文成识破,不觉大急,拍马来到面前,“大人……” 梁文成逼视着李自成的双目,见他丝毫没有回避的样子,良久方点点头,“能够弄来蒙古人的战马,也算是条汉子,去吧,记得还欠着卫里五十匹。” “属下多谢大人!”李自成跃下马背,翻身给梁文成行了大礼。 “起来吧!”梁文成却是皱着眉头,“此事可一不可再,早晚会让伍公公知道……” “大人指教得是!”李自成跨上战马,“实在是士兵的军饷、抚恤所逼……” “你现在是伍公公的红人,尚且如此,”梁文成叹息一声:“西宁卫穷呀,士兵虽多,却苦于没有征战的军饷。” “梁大人……” “李百户,去吧,”梁文成欲待回城,却又回头补了一句:“迟些,我会去镇海堡视察军情。” “属下随时恭候大人!”待梁文成去得远了,李自成还是纹丝不动,听他的口气,应该不会向伍公公告状,下次来镇海堡视察,大不了将银子分他一份就是,但万一……万一他只是暂时稳住自己…… “大人,属下死罪!”刚才扮做蒙古人的那名士兵,逡巡着过来,跪倒在李自成的马前,屁股撅得比脑袋还高。 李自成扫了他一眼,“起来吧,没你什么事,情急之下说出母语,乃是人的本性,只能说梁大人足够精明,再说,这种事情早晚也是要穿帮的。” 那士兵见李自成为自己开脱,越发自责了,趴在地上不肯起来,不断以头叩地,“都是属下的错,求大人责罚属下!” “该来的迟早会来,先回去再说!”李自成说吧,拾起马鞭,在马臀上猛地抽了一鞭,向西扬长而去。 回到镇海堡,李自成将出售战马所得的四千二百五十两银子,加上卫里拨给的一千两银子,集中起来。 这是他此生见到银子最多的一次,这些银子是大家用生命换来的,可以算作共有财产,也可以说是他李自成的私产,按照大明的习惯,这些士兵实际上都可以算作他的私兵。 如何处理这批银子,他暂时还未想好,这些银子不是军饷,肯定不能分给士兵,集中使用,才能发挥更大的效用,也许将来卫里拖欠军饷,这些银子拿出来还能对付几个月。 李自成将这五千多两银子封存在官衙,暂时由李过保管,昼夜安排士兵守护。 安置好银两,他暂时无心理会梁文成,而是带了两个小旗的士兵,带上干粮,去了三角城遗址。 三角城在西海以东,接近东北角,完全扼守着从西海以东沿湟水南下的道路,一旦在此处恢复古城,则西海以东、以南的广阔草原,将为明军所控制。 但这座汉代的古城,如今已经完全荒废,四面剩下的围墙,不过三五尺高,而且还残缺不全,所幸墙基乃是石制,经过千年的风雨侵蚀之后,尚还稳固,李自成用力推了推,墙基纹丝不动,再看厚度,至少有一丈有余,但城内所有的建筑,已经看不到任何痕迹,不是毁于战火,便是毁于岁月。 李自成对着这座古城,沉思良久,毁掉一座城容易,要重建一座城,则需要大量的财物和人力,他现在只有百余士兵,即使全部用来筑城,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如果在原有的地基上加以修缮,倒是省却不少人力财物,但这些石快经过一千多年的风化,恐怕早已不堪重负,这里是与蒙古人对峙的最前线,如果没有坚城做依托,士兵们如何抵挡蒙古人的铁骑? 如果将这些石块推到重来,或者干脆重新修筑一座军城或是军堡,需要耗费的人力、银两,李自成又负担不起,西宁卫才给出一千两,连启动的资金都不够。 沉思片刻,李自成有了计较,为了节约成本,加快筑城速度,暂时依托原址修缮,将来有了银子、人力,从外侧再建一层石墙,那时的三角城必然成为一座坚城。 他沿着城墙走马一圈,发现古城的选址实在不错,三角城依山傍水,南面是日月山,西面隔着甘子河便是西海,北面是一马平川的草场,东面则是当道要冲,一旦切断这条要道,蒙古人再也无法南下。 虽然三角城并不是当道而立,蒙古人可以越过三角城直接南下,但三角车内的士兵一旦外出,将完全切断他们的归路。 李自成发现,附近并无牧民,想来蒙古人南下的时候,牧民们不是随着明军南迁,就是遭了蒙古人的毒手,想到这里,他在此立城守卫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了。 看看天色还早,李自成让士兵们散开,扩大搜索范围,仔细查看周围的地形。 按理说这里是汉代的军城,应该经受过考验,但一千多年过去了,附近的地形、山脉、水源可能发生一些变化,万一这是一块死地,那所有的精力就白费了。 当晚,李自成在城内扎了营,预备明天再详细、全面查看周围的地形,绘出地形图,王安平早就送来讯息,附近五十里内并没有蒙古人的部落,李自成并不担心安全问题,只要撒出游骑,远远侦探便是。 吃过干粮,又喝了些清水,天色已经安全黑透,李自成出了大帐,在城东寻了块岩石落座,马有水、何小米尾巴似的跟在后面,两人警惕地护卫在左右两侧,虽然看不清周围的情形,他们不时趴到地上,以耳贴地,探听远处有无骑兵经过的讯息。 李自成左脚搭住一块凸起的山石,肘部支撑在膝盖上,左手托住下巴,夜色昏暗,才思泉涌。 在这两步之外就看不到人影暗夜,大脑的注意力反而更为集中,思维更加开阔。 要修缮三角古城,一千两银子,简直杯水车薪,伍少陵明显是在敷衍,这个阉货,这些天杀的蠢材,谁会想到要收复失地?偏偏这些人手中又掌握着人力和财力! 才一千两银子,就是筑城的士兵、牧民不要酬劳,连饭钱都不够。 李自成的脑中灵光一闪,士兵、牧民能不要酬劳吗?士兵倒是可以,他们本来就领着一份军饷,筑城对他们来说,总比在战场搏命要轻松些,再说,军人以服从为天职,让他们筑城,难道他们还能抗命不成? 但牧民就不一样了,西宁卫与大明的其它军镇一样,百姓都是军户,一旦卫里需要,必须募兵入伍,但西宁卫的军户,因为要给朝廷养马,除非西宁遭到大规模的袭击,否则养马乃是第一要务,强行拉来筑城,就是卫里也不答应。 究竟怎样才能让牧民不计酬劳? 李自成左思右想,要想让牧民放弃酬劳,必须给他们足够的利益,牧民们需要什么?自己究竟能给出什么?除了银子,只有…… 恢复三角古城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收复失地,更多的是为了西海沿岸的牧场,想到此处,李自成恍然大悟,牧场,只要牧民参与筑城,将来就会在西海东岸、南岸得到一块相应的牧场。 李自成想到后世的房地产,出售的乃是预期的利益,所谓期房,就是预先出售没有完工的房产,用购房者的资金去建房,这样大大减少建房成本。 万一牧民不愿参与筑城呢?牧场毕竟是期望收益,暂时并不能实现,李自成只得又向房地产业寻找答案。 买涨不买跌,汉人有着极重的从众心理。 每次房价极端上涨,都不是因为房屋的刚性需求,而是人为的推动,开发商联手捂房,造成购房者恐慌,再放出风声,房屋即将涨价,于是就出现了购房潮,越是上涨,购买者欲望越强烈,连一些尾房也是卖得红红火火。 李自成心中冷笑,虽然他极不情愿愚民,但为了三角城,现在只有使用一次了,再说,自己的方案与房产开发商还是有些区别,至少所有的承诺都要兑现。 简单理了下思路,李自成已经胸有成竹。 除了军队自身需要金银滩草场,剩余的牧场划分为两百块,或者三百块,凡是参加筑城时间达到两个月者,将永久获得一块这样的牧场,参加筑城时间达到三个月者,除了获得一块这样的牧场外,将来在城内还会得到一块地皮,允许自行修建三间用于自住的房屋,筑城时间最长的十人,房屋会分配在临街的位置,将来可以开店从商。 由于设计了名额限制,李自成相信,只要加强宣传,让牧民相信能得到期望的收益,只要有人带头,附近的牧民一定纷纷加入,没有带头也没关系,可以将士兵伪装成牧民,尽量在牧民中引发抢购慌,当然具体的名额,不一定是二百人、三百人,需要根据牧场的大小、筑城需要的人数来定。 空手套白狼,李自成想想,不觉笑出声来,何小米吓了一跳,“大人……” 马有水看看天色,见月亮已经穿出云层,知道时间不浅了,“大人,夜深了,当心夜露伤身。” “回去,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李自成拍拍屁股,缓步回到大帐。 这一觉睡得踏实,太阳已经一竿子高时,李自成才被何小米急匆匆的声音唤醒,“大人,不好了,伏羌堡被攻破了!” “伏羌堡?”李自成蓦地睁开双目,翻身揪住何小米的衣领,“你说什么?伏羌堡被谁攻破了?” “是蒙古人,”何小米哭丧着脸,心道又不是我攻破的,大人抓住我的衣领有什么用?“伍公公与赵大人急招大人去西宁议事!” 第66章 最后的希望 伏羌堡在镇海堡以南大约四十里,本是为了威慑当地羌人后裔土人的,不想羌人臣服,却被蒙古人攻破了。 如果蒙古人以此为据点,很容易切断镇海堡与西宁卫之间的联系,让镇海堡成为一座孤城,缺少来自西宁的补给,镇海堡迟早也会为蒙古人所破。 伏羌堡内有两位千户,士兵不下五六百人,伏羌堡都保不住,区区百人防守的镇海堡,又怎能抵挡蒙古人的铁骑? 如果镇海堡也被攻克,那蒙古人就会直面西宁城了,难怪伍少陵与赵峰这么着急。 李自成也是心急如焚,蒙古人攻破伏羌堡,一下子打乱了他对三角城的规划,当下顾不上早饭,“小米,速去传令,立即回镇海堡。” 何小米知道军情紧急,一刻也不敢耽搁,拔腿便去传令,马有水则凑到李自成的身边,“大人真要去西宁?” “有水是担心梁文成一事?” “大人,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们在西宁城中没有接应。” 李自成道:“先回镇海堡,如果伏羌堡的讯息有误,那便是梁文成告密了,若伏羌堡真的被破,这时候伍少陵恐怕都是热锅上的蚂蚁了,哪里还顾得上这种小事?” 午时过后,李自成已经到达镇海堡西两里的草场,马有水忽地问道:“大人,堡外的牛羊呢?怎么一只也不见了?” “果然不见了,难道都入城了?”何小米四处扫视,除了偶尔看到三五个牧民在小心收割牧草,哪里还有牛羊的影子? 镇海堡的牛羊,都是在堡子附近放牧,现在一只也不见,显然是回到堡内去了,“看来蒙古人的确破了伏羌堡。”到了此时,李自成反而不着急了,他仔细盘算起来,一时却分辨不出,伏羌堡被蒙古人攻破,对自己究竟是得还是失。 蒙古人进驻伏羌堡,随时可能威胁镇海堡,这是对自己最大的威胁,但同时,有了这些蒙古人的威胁,梁文成即便向伍少陵告发自己在购买战马中作弊一事,伍少陵暂时也无法对自己下手,自己只是攒了些银子而已,蒙古人要的可是全部,包括性命,孰重孰轻,伍少陵自会掂量。 换句话说,伍少陵想要对自己动手,也要等到伏羌堡恢复之后。 镇海堡内还悬挂着大明的龙旗,李自成稍稍放心,看来蒙古人还没有做好攻打镇海堡的准备,他来到西城门的时候,刘云水已经策马奔出,“大人,伏羌堡丢了。” “先回堡再说。” 在官衙坐定,从刘云水与李过的汇报中,李自成知道了大略,伏羌堡是被从西海以南偷袭过来的蒙古人攻破。 能攻破伏羌堡,蒙古骑兵的人数必定少不了,李自成开始担忧起来,镇海堡与伏羌堡相距不过四十里,万一蒙古骑兵来攻,以区区百人,未必能够坚守多久,西宁会派来援兵吗? 以李自成对西宁卫的了解,绝对不会,自己本来就是弃子,只是能为伍少陵弄来战马,才准建被重视起来,现在伍少陵、赵峰担心的恐怕不是镇海堡,而是西宁。 能主动放弃镇海堡、保存士兵的生命吗? 同样不能,军人守土有责,这不是大义,而是军律,一旦放弃了镇海堡,不但自己,所有的士兵都会被问斩。 李自成有些烦躁,随口问了最为关键的问题:“蒙古人究竟有多少?” “蒙古人不过数十人。” 刘云水的话,让李自成大惑不解,“数十人怎么可能攻克伏羌堡?堡内不是有数百士兵吗?讯息确切吗?” “确实如此,我们向伏羌堡派出了大量的游骑,还问询过许多从伏羌堡逃出的士兵,”李过道,“不仅伏羌堡被攻克,连镇守伏羌堡的两位千户大人也丢了性命。” “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是明军太过孱弱,还是蒙古骑兵太强悍?”李自成气得直想骂娘,这些明军,真是白白消耗粮食,伏羌堡一失,他恢复三角城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连镇海堡都不安宁,还谈什么收复失地?“有城墙倚靠,就算明军的战斗力再低下,一时半会也不会丢了伏羌堡。” 刘云水的脸上也是愤愤不平,“大人,据说蒙古人是偷袭了伏羌堡,当时两位千户在城外狩猎,被蒙古骑兵突现,他们想要回城也来不及了,蒙古人照着帅旗猛冲,只两个照面,两位千户都被杀,士兵顿时大乱,争相回城,蒙古骑兵速度快,赶在这些士兵之前入了伏羌堡。” 李自成突然想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城内有蒙古人接应吗?” “这个倒没听说,因为城外的士兵太多,两位千户又在城外,城内的士兵不敢关闭城门。” 没有内应就好,再强大的堡垒,也容易从内部攻破,如果明军中混有蒙古人的奸细,要想清除就难了,搞不好军心涣散,数十蒙古骑兵就下了西宁也说不定,“城外为何见不到蒙古人?他们不是以劫掠为生吗,为何没有掠杀周围的牧民?” 两人都是摇头,“大人,蒙古人占据伏羌堡之后,我们的游骑不敢太过靠近,暂时不知道堡内的情况。” 难道是堡内的物资太过丰厚,蒙古人无暇他顾?还是蒙古人正在整理物资,做好撤退的准备?才数十骑兵,如果西宁卫要拔除这些眼中钉,应该不是难事,难道他们已经意识到危险了?因为没有城内的讯息,李自成一时也摸不清蒙古人的动向。 “大人,怎么办?”李过习惯性地等待李自成做出决定。 “现在西宁卫召我议事,我自然要去西宁。”李自成决定先观察西宁卫的动态,再做下一步打算。 “不行,”刘云水霍地站起来,“大人,现在去西宁,路上太危险了,万一蒙古人从堡内出击……还有……” “云水放心,”李自成笑着让刘云水坐下,“云水的意思,我知道,但我们现在也有了骑兵,战斗力可能比不上蒙古人,跑路应该不会差上多少,至于卫里,现在恐怕都乱成一团了,除了伏羌堡,我们算是与蒙古人接触最多的,说不定收复伏羌堡的重任,还要落在我们肩上,”顿了一顿,又道:“在回来的路上,我已经计议停当,除了两名亲兵,我还带上两个小旗的骑兵,到了西宁城外,将战马留在城外,由一个小旗的士兵看守,我们步行入城。” 刘云水沉思片刻,见李自成的安排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也就不再反对,倒是对收复伏羌堡来了兴趣,“大人,卫里真的会让我们收复伏羌堡吗?” “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你们要做好准备,特别是伏羌堡内蒙古人的动向,以及有没有后援,要增派游骑,日夜监视。” “是,大人。” 李自成是傍晚到达西宁的,一个小旗的士兵将战马隐伏在牧民的牛羊中,他则带着亲兵与另外一个小旗的士兵入了城。 因天色已晚,李自成估计官衙已经下班,便直奔伍少陵的府邸,但守门的府丁告诉他,伍公公一早就去了官衙,至今未回。 难道西宁卫开了一天的会议?李自成顾不得身份低微,小跑着去了官衙。 此时天色完全黑下来,西宁官衙内早已点上油灯,李自成向守门的士兵秉明身份,那士兵没有通报,直接就放行了,“李百户,你总算来了,伍公公已经等你半天了,现在正在气头上,进去之后需要小心应对。” “公公因何生气?难道是因为我来迟了?”李自成微微吃惊,西宁的气氛有些凝重,但自己远在三角城,如果不是战马,此刻怕还未到镇海堡。 “这个小人不知,小人只是守卫,官衙内的情形,小人一丝不知,小人只听到伍公公怒骂的声音,似乎还摔了什么物事。” 李自成皱着眉头,既然来到官衙门口,没有理由不进去,况且伍少陵传过话,似乎专等他了,也许不是坏事,谢过守卫,独自向官衙内走去,顺手摸了摸,袖里短刀还在,万一……最好先找个人质。 官衙内坐着五个人,除了正堂上的伍少陵、赵峰、梁文成,侧首还有两人垂着首,李自成并不认识这两人,似乎是军官。 “属下叩见伍公公,叩见各位大人。”李自成紧走两步,跪倒在大厅中央,目光紧紧盯住伍少陵的那只脚。 “自成,你终于来了?”伍少陵哪知李自成的心事,他只剩下这最后的希望了,不禁双目放光,两腿站站,心跳加速,如同初次见到自己的新娘,“来呀,看座!” “谢公公!”李自成刚刚起身,早有士兵端过木椅,放在侧首,他告过罪,方在那两名陌生的军官身边落了座。 “自成,伏羌堡的事,听说了吗?”伍少陵像一个被拐卖的孩子,突然见到父母,口中兀自自言自语,“蒙古人,可恨,这些孬种,更可恨!”还瞟了眼李自成的对面。 李自成顺着他的目光,这才看到对面的地上,似乎卧着一个人,全身缚了绳索,一动不动,“公公……” “自成,你的镇海堡距离伏羌堡最近,”伍少陵的脸上忽然漾开笑意,尽管这笑意十分勉强,“说说看,能夺回伏羌堡吗?如果夺回伏羌堡,对西宁卫来说,比恢复三角城更有实际意义。” 难道伍少陵在拿三角城要挟?李自成沉思片刻,忽然站起身朗声道:“伏羌堡距离西宁和镇海堡,均不超过五十里,以蒙古骑兵的速度,不消两个时辰即可到达,而且,蒙古骑兵肯定会肆虐周围的牧民,所以,伏羌堡决不能落在蒙古人手中。” 第67章 夜谈 “自成说得好!”伍少陵就差鼓掌了,郁闷了半天,总算有一名武人说话对他的心思,“咱家就喜欢有血性的汉子,怎么样,有什么办法夺回伏羌堡吗?” “谢公公信任,”李自成瞄了梁文成一眼,见梁文成也正在看着他,估计还没向伍少陵打小报告,“公公,属下愿意收回伏羌堡只是……只是属下的士兵太少,要想攻克伏羌堡,人数上……”既然上次伍少陵答应让他扩军,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先将扩军的指标拿下来。 “这好办,从伏羌堡逃回的士兵,都将编入你的军士之中,另外,这个无胆鼠辈的士兵,也归你统一指挥,加上你原来的士兵,该有七八百人了吧?咱家再升你为千户,允许你在军中自行任命百户。” 伍少陵言罢,目视赵峰,赵峰忙道:“只要李百户能拿回伏羌堡,一切都依公公所言。” 李自成这才知道,原来绑在地上的乃是千户孙志刚,因为畏战,才被伍少陵绑了,还吃了军杖,现在半死不活地躺在大堂下。 与孙志刚相比,李自成的待遇简直是在天堂,伏羌堡的败兵,加上孙志刚手上的士兵,这是集中了西宁五个千户中三个千户的兵力,虽然士兵总数量还不足一千,却已经是西宁所有士兵中的六成了。 “既然如此,收回伏羌堡属下当责无旁贷,”李自成拱手向伍少陵、赵峰、梁文成行礼,“公公,两位大人,伏羌堡城墙厚实,又是石墙,破城难度极大,属下需要公公与两位大人的协助。” “自成你说,只要咱家能办到的事,绝对不会推诿。”听说李自成肯去收复伏羌堡,伍少陵心中稍定,这时候只要不是要他的脑袋,他一定会答应下来。 “公公,将军不差饿兵,既然军士要上阵杀敌,求公公和大人们,按照士兵的实有人数,拨发足够的粮饷。” “这是自然,”伍少陵抢着道:“自成放心,咱家明日就发放一月的粮饷。” 对西宁卫来说,并没有增加开支,这些士兵并非新兵,本来就有粮饷,卫里也是按照实有人数发放的,只是原来的千户百户们比照卫里的惯例,私下克扣了士兵的粮饷,方才显得不足,现在求着李自成去收回伏羌堡,自然原因做个顺水人情。 “此外,为了破城,属下需要一千斤火药。” “西宁卫的火药并不丰富,不过……一千斤火药还是有的,明日一并发放,”伍少陵再次开了绿灯,“自成,你在咱家和几位大人面前说句实话,多长时间可以克复伏羌堡?” “回公公,这些败兵恐怕被蒙古人吓破了胆,属下需要操练些时日,让他们回复精气神,”李自成见伍少陵的脸色有些难看,忙道:“十日,属下保证,十日内克复伏羌堡。” “十日?”伍少陵的脸上霎时像是开了花,“自成,你不是哄咱家高兴吧?” 早知道如此,那就多练兵几日,李自成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再难收回,“军中无戏言,公公放心,只要明日卫里能拨出粮饷与火药,属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十日克复伏羌堡。” “好,好,”伍少陵忙着点头,算是在李自成的口头军令状上盖了章,“咱家就等着自成传来好的讯息。” “公公,一旦属下克复伏羌堡,将交与何人驻守?”李自成担心的是伏羌堡得而复失,那样会延误自己修筑三角城的计划。 “自成,你已经升职为千户,又掌管着西宁卫的大部分士兵,伏羌堡自然是由你来驻守,”伍少陵轻蔑地扫了眼躺在拐角处的孙志刚,“要是摊上哪个孬种,说不定伏羌堡还会丢失。” “是,公公,属下明白了。” “公公,”梁文成突然站起身,“属下愿意协助李百户,不,李千户共同赴敌。” “梁大人,”李自成不知道梁文成演的是哪一出,“蒙古人骑兵来去如风,箭矢又是百发百中,战场上刀枪无眼,梁大人还是坐镇西宁运筹帷幄为好……” 梁文成勃然作色,“李千户说得的什么话?我乃西宁卫指挥佥事,带兵的武官,抵御外辱实乃本份,岂能畏缩不前?”缓了缓语气,继续道:“李千户放心,我只是行使参军之职至于行军布阵、用兵谋划,我绝不干涉。” 他的意思,乃是当个监军,伍少陵、赵峰自然不会反对。 当晚,梁文成没有回府,而是挤到李自成下榻的旅店,店家热情给他们准备了饭菜,还有一壶老酒。 梁文成主动把盏,先给李自成满上,然后才是自己,“李千户,以这些残兵败将,十日克复伏羌堡,究竟有几成把握?” 李自成端起的酒盅,停在空中,“九成!”言罢举杯向梁文成示意,率先一口干了。 梁文成也是干了,舔了舔嘴唇,“李千户真有点石成金之效呀,这些士兵的战斗力,我是知道的。” “属下也清楚,以这些士兵现在的战斗力,要想现在克复伏羌堡,无异于痴人说梦,”李自成把盏,将二人的酒盅满上,“所以属下需要将这些士兵训练几日。” “几日时间,就能让他们脱胎换骨?” “脱胎换骨根本不可能,”李自成沉思片刻,“属下只是让他们明白,只有像个真正的军人,才会有粮食和军饷,才会有战功,才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再以原先的士兵为依托,先复了伏羌堡,这场战役,将是这些士兵新的起点。” 梁文成微笑着举杯,“我倒要看看,李千户究竟是如何练兵的。” 李自成也是举杯,一口干了,将酒盅倒过来,竟是一滴不剩,“到时候希望大人不要太过怜惜士兵。” “我知道,军人总是要上战场的,”梁文成也是干了,“自成放心,我已经说过,绝不干涉练兵布阵,我只是带着一双眼睛。”他突然眼珠一轮,“自成,现在能告诉我,战马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李自成一时愣住了,但梁文成此番跟着自己去镇海堡,自己隐藏在附近的附近战马,怕是隐藏不住了,还有镇海堡内的那些马匹,到时候他一定会看到,隐瞒不是办法,正想着如何解释,却听得梁文成又道:“自成放心,此话出自你口,听在我耳,此外再无第三人得知,如果但心我将此事上报伍公公,自成还会在此统兵吗?” 李自成想想也是,遂不再隐瞒,“大人,战马的确来自蒙古人,只是我们不是购买,而是劫掠,蒙古骑兵虽然强悍,我却将力量集中于一点,攻其薄弱……”于是将夜袭蒙古牧民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梁文成。 梁文成唏嘘不已,“自成,这种战法能有效遏制蒙古人东扩,为何要隐瞒伍公公?难道只是为了那数千两银子?” “大人有所不知,属下若以实情相告,伍公公不知道前线辛苦,一旦扩大战马的需求数量,那兄弟们岂不要穷于奔命?这种事情,只能相机而动,却不能下达具体的任务。” “再说,要对付蒙古人,不能没有骑兵,若是伍公公收缴了我的战马,我们又如何长途奔袭?” “哎,都是这些阉货!”梁文成长叹道。 “太监监军,本是为了防止各个军镇的武人坐大,但这些监军不事监管职责,反而逐渐掌握了军、政、财大权,隧至卫所更加糜烂。”既然梁文成敢当着自己的面骂伍少陵,李自成也决定敞开了说。 “都是阉货害人,朝廷真是瞎了眼。”梁文成骂了一句,尚不解恨,自顾饮了一杯,目光盯在空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梁文成此番借酒辱骂朝廷,实在是大逆不道,若是传出去,至少要判个斩首示众,但他这样一说,反而拉近了与李自成的关系,至少李自成不用担心他向伍少陵告发自己了。 心中放松,嘴上也就开了闸,“大人,如果没有太监监军,卫所怕也好不到哪儿去,西宁卫五个千户所,编制五千六百余士兵,实际尚存多少士兵?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哎,国事如此,我们武人又能如何?”这是梁文成最为痛心的地方,西宁五个千户所,实际士兵不过三成,每遇蒙古人入侵,只会逃跑,然后向卫里求援,长期下去,西宁恐怕会成为第二个辽东,特别是现在蒙古人攻克伏羌堡,距离西宁已经不足半日路程。 李自成的出现,让梁文成看到一丝武力驱除蒙古人的希望,所以明知他在购买战马中玩了猫腻,也没向伍少陵告发,但李自成只是小小的千户,除了原先的百余士兵,不过增加了数百残兵败将,卫所糜烂于此,他,真的能够挽狂澜于既倒吗? “大人不用太过担心,大明气数未尽,些许疥癣,暂时不会动摇根本。” “自成,到底错在哪里?难道太祖建立府兵,一开始就错了吗?”梁文成几杯酒下肚,也就没有了顾忌,心中积压的疑问与郁闷,不吐不快。 “太祖当年建立府兵,免费为国家赡养了两百万可战之兵,的确是一大创举,所以太祖、成祖北伐蒙古,朝廷耗费不多,反而越打越强。” “那究竟错在什么地方?”梁文成抬起双眼的时候,已经布满了血丝,也许是酒精的刺激,也许是心中的愤懑似乎要喷薄而出。 第68章 合练 李自成悠悠地道:“问题是两百多年过去了,国家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府兵制一成不变,也就慢慢失去了战斗力。” “自成的意思是,府兵制度也要随着改变?” “梁大人,府兵制的基础,是军户都有足够的军田,放眼天下,当年朝廷分配给军户的土地,如今尚在军户手中的不足一成,府兵丧失了土地,府兵制也就走到了尽头,”李自成把玩着手中的酒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与梁文成说这么多,好歹人家也是自己的上司,总不会倒过来追随自己吧?“府兵失去了土地,又得不到朝廷足够的军饷,连吃饭都是问题,又如何养活家人?这样的士兵,你还指望他们去训练、关键时刻为国家打仗?” “……” “现在的士兵,也就是充个人数而已,平时都是自己找活干,他们需要银子养活自己,养活家人。” 梁文成琢磨许久,还是不轻头绪,关键是他根本找不到提高士兵战斗力的办法,“自成,你这数百士兵咋办?” “所以我向伍公公提出要求,必须足额支付粮饷,有了军饷,士兵们才会没有后顾之忧,而且,他们也就没有了不训练的心里理由,”李自成顿了顿,“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办法,一切为了伏羌堡。” “这次卫里给了足额的粮饷,那以后呢?”梁文成隐隐担心,一旦西宁卫改变决定,李自成恐怕又要湮灭于粮饷中了。 “西宁卫也不是不给军饷,只是以前的千户、百户们贪墨成风,粮饷到了士兵手中,只能剩下零头了,属下知道士兵的苦楚,自然不敢有丝毫的贪墨,这样士兵们手中会有微弱的节余,万一粮饷不支,也能对付一段时间,但长久下去……”李自成双手一摊,“长久下去,谁又说得清?” 他的神情有些落寞,虽然对梁文成开诚布公,一吐为快,但他无法预知西宁卫,也无法预知自己未来的走向,他只知道,在这个乱世中,抓住手中的兵权,比什么都重要。 梁文成只能摇头叹息,作为军人,他实在看不透现在的迷局,更看不到西宁卫的希望,唯一有些安心的,就是李自成的分析:大明气数未尽。 这一次,伍公公办事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干净利索,半上午的时间,就将粮饷、火药交割完毕。 但粮草太多,完全携带回镇海堡需要消耗太多的时间,况且,蒙古人占据了伏羌堡,随时有可能半途伏击,李自成只带了十日的粮草与所有的火药,其余的粮饷暂时封存在西宁城内。 梁文成是卫指挥佥事,有自己的战马,看着李自成步行,心中倒是过意不去,李自成嘿嘿一笑,“大人不用担心!” 为了蒙蔽西宁卫,他将战马隐藏在十里之外,待离开卫里的视线,方才牵出战马。 看着李自成及其亲兵都是高头大马,梁文成不知道是喜还是忧,不过这二十多匹战马的气势,明显不同于身后的数百步兵,作为全军的核心与精神所在,一点也不为过,他摇头苦笑,“自成,说实话,你究竟有多少战马?” 李自成哈哈大笑:“大人这话说的,好似属下常常欺骗大人似的。” 梁文成也不说话,却用一种玩味的目光看着李自成,眉头先是皱成一个“川”字,随即也是哈哈大笑。 李自成紧催坐骑,与梁文成并肩而行,“不瞒大人,战马尚有两百余匹。” 两百余匹?假以时日,骑兵形成战斗力,在整个西宁卫,还有谁人能制?梁文成默默盘算,这李自成,究竟要做什么,难道他的目标仅仅是蒙古人吗? 李自成从军,这才三四个月呀! 为了克复伏羌堡,伍少陵已经将西宁三卫的士兵全部拨给李自成,现在想要收回兵权,怕也不易,就算收回了兵权,那伏羌堡怎么办?难道要永远留在蒙古人手中?一旦蒙古人在伏羌堡站稳脚跟,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将弯刀指向西宁? 没有李自成,西宁卫绝对抵御不了蒙古人,有了李自成,迟早会成为大患,至于什么样的大患,梁文成一时猜不出,但功高就会盖主,迟早会成为卫里的眼中钉,他不禁替李自成担心起来。 在李自成二十余骑的带动下,士兵们行进速度明显加快,所幸路上并没有遇上大股蒙古骑兵,到戍时正,大军已经来到镇海堡。 李自成先行派出骑兵回镇海堡传讯,此时刘云水的骑兵已经出堡迎接,虽然他已经知道镇海堡扩军的事,但见到黑压压的士兵,还是十分兴奋,见到李自成的战马,他立即叩拜在地:“属下刘云水,叩见大人,恭喜大人升职千户。” “起来吧,”李自成的语气倒是十分平和,“兄弟们的营房安排得怎么样?” 刘云水一叩到底,方才起身,“回大人,此次增加的士兵太多,营房根本不够用,属下已经着人在堡内平坦的空地上搭起营帐,作为兄弟们临时休息之所。” “嗯,”李自成想着伏羌堡克复之后,肯定要分兵驻守,将来还要分兵修筑三角城,士兵三分,营房也就够用了,士兵们拥挤一些,也就十数天的时间,就是修建营房,也不可能这么快,“蒙古人呢?他们有什么动静?” “没有,真是奇了怪了,蒙古人一直在堡内,我们的人几乎靠近伏羌堡了,最多有蒙古人从墙头放上几箭,他们根本没有出城。” “奥,蒙古人这是怎么了?”李自成绞尽脑汁,一时也是猜不透,索性不去想,只要蒙古人没有逃走就行,就是逃走了也好,自己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克复伏羌堡,算是将蒙古人吓走的,想到此处,差点笑出声来,只得随口问了句:“晚餐准备得怎么样?” “大人放心,青菜豆腐,另外白面馒头管够。” “那就快些准备饭食,兄弟们远来疲惫,早些吃了晚饭,也好早些休息,时间紧迫,明天就要操训了。”李自成原本准备宰上几只羊,让士兵们吃顿热乎的羊肉汤,算是为他们接风,但考虑到天色已晚,灯烛不明,万一士兵们乍见了荤腥,抢夺起来,反而造成不利的影响,毕竟这些士兵的纪律,他不太熟悉,羊肉可以有,还是等到明天中午吧。 士兵们饱餐一顿,各自休息,这一天急行军,他们可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气,要不是给李自成这位新的上司留下好点印象,他们才不会卖力,不过,晚饭能吃得饱,他们也不算太吃亏。 卯时,天色已经大亮,号角声突起,士兵们立即手忙脚乱地开始寻找衣服鞋袜,刘云水、李过那两个总旗的士兵,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早早列队来到操训场,而那些刚刚加入过来的士兵,则是松松散散拉成无数的长队,像是在步行街散步逛街。 李自成对此也不感到意外,战斗力底下、见着蒙古人只会逃跑的军队,军纪还能好到哪里去?梁文成却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两类士兵的对比,让他心里直发凉,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是练兵还是作战,他一概不管,从头至尾,真正做一名看客。 第一次练兵,士兵们倒是没有感受与平时有什么不同,只是李自成将原先的士兵,全部交给刘云水,另外从士兵中挑选出百余会骑马的士兵,交给李过去一边训练。 虽然李自成还没有宣布任命,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克复伏羌堡之后,刘云水、李过恐怕就要升为百户了,而且极有可能是骑兵百户。 其余的士兵,暂时编为五个百户,李自成同样没有任命新的百户,只是从原来的军官中挑出五人,临时充作训练指挥官,一切待克复伏羌堡之后,再行封赏。 蒙古人还占据着伏羌堡,刘云水、李过自然不会去堡外训练骑兵,再说要克复伏羌堡,主要还是依靠步兵。 结果是所有的士兵都在堡内的操训场,这个操训场至少能保证五六百士兵训练,现在虽然有七八百士兵,倒也不是太过拥挤。 新加入的士兵都是老兵,不需要进行速度、耐力等基础性训练,主要还是李自成倡导的协同性训练。 刘云水的百余士兵,因为训练的时间长,早就深得其中真谛,先是在操训场做了范例,长枪、协同、气势、口号,不仅霎时让全场士兵热血沸腾,连梁文成也是暗暗惊叹:难怪李自成能夺得蒙古人的战马,这种气势的士兵,已经好多年没见着了,这百余士兵的战斗力,至少抵得上西宁的一个千户所。 接下来所有的士兵都开始协同性练习,李过因为练习已久,领着百余士兵在操训场的拐角单独训练,李自成的主要精力,还是在其余的五个百户和他们的士兵身上。 正式开始训练之前,李自成特别强调:有畏缩不前、不能协同作战的,立斩不赦! 士兵们手中的兵器千差万别,长枪、短刀、铁棒、大砍刀,甚至还有蒙古人常用的狼牙棒,可能短刀携带方便,几乎占了七成。 第69章 立威治军 按照现在的条件,李自成自然无法给士兵们换上长枪,不过也没关系,只要协同性训练好了,到了战场对敌,士兵们不再害怕蒙古人,一样可以杀敌,无非是效率的高低。 从刘云水那个百户的身上,这些新入伙的士兵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杀气,加上李自成一直阴沉着脸,大部分士兵都打起精神,舍弃了以前那种懒散的习惯。 李自成讲解完协同作战的要领,便让军官们带着士兵开始训练。 这五位军官,都想在李自成这个新上司面前搏个好印象,倒是相当卖力,喊话的嗓门也特别大,无奈士兵们不给力,虽然在动作上整齐划一,但士兵们有气无力的样子,刺杀的速度也是十分缓慢,与刘云水的士兵相比,明显不在一个档次。 梁文成只得在一旁摇头苦笑。 李自成皱着眉头,这样的士兵要是对上蒙古人骑兵,除了逃亡,就是送死,他们像是商量好的,明显出工不出力,不仅速度慢,连喊杀声都没有威慑力。 “当啷!”一名士兵脑子走神,不知道想些什么,手中的短刀拿捏不稳,在转身的时候,突然坠地,他顿时清醒过来,赶紧弯下身捡起短刀,但这一小旗的士兵,却因此停下手中的动作。 “停!”李自成大喝一声,正是打瞌睡时有人送上枕头,对不住了,兄弟,希望你的脑袋,能让兄弟们清醒过来,你的鲜血,能唤起兄弟们的血性。 全场静穆,所有的目光都是看向李自成,梁文成也是静静地注视着李自成。 李自成直接忽略所有的目光,高声喝道:“两军交战,兵刃脱手,岂能活着回来?”那士兵自知犯错,在众人的注视下倒也有些尴尬,脸上憋得通红,“对不起,大人,属下再也不会……” “战场对敌,敌人会原谅你的过错?”李自成不等他说完,又是一声断喝,“由于你的失误,可能会影响全军,刚才那个小旗,就是因为你而不得不停下了手中的刀枪,打乱了训练的节奏,要是在战场上,这种责任你能承担得起码?” “大人……”那士兵见李自成越来越严厉,情知难以免除处罚,“属下知错,属下甘愿受罚!” “知错就好,来人!” 立在李自成身后的士兵,立即跑出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倒霉的士兵。 “拖下去,斩!” “是!”两名士兵的声音很大,全场的士兵几乎都可以听到。 那士兵这才知道厉害,挣扎着跪倒在李自成面前,“大人,属下知错了,求大人给属下一次机会吧!” “机会?战场对敌,因为你的过失,会让多少兄弟丢了性命?”李自成向执行的士兵喝道:“还不动手?” 梁文成一时呆了,听到此处,方才清醒过来,“李千户?” “梁大人……”李自成转身看着梁文成,只说了三个字,便停住话头。 “李千户请便!”梁文成想到自己的承诺,做了个请的姿势,退回后面观望。 “执行!”李自成的声音,像波浪似的,熨过每一名士兵的心脏。 “大人,饶命呀!大人,开恩……” 犯错的士兵情知问题严重了,不禁老泪纵横,但眼泪尚未流到嘴角,便被拖到操训场的边角,按在地上。 “咔嚓!”利刃入骨,热血冲天,边角的叶片像是被红漆染过。 看到操训场发生的这一幕,有些胆小的士兵,不禁咧起嘴、转过脸、背转身不敢看了,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正在流淌的热血,又是多么真实。 “真的杀人了?” “这个李千户真的下得了手?” “妈呀,简直比蒙古人还残忍!” …… 这些议论只能放在心里,整个操训场,静穆得像是无人存在的夜晚,只有微风轻拂着士兵的脸颊,抚慰着他们受伤的心灵,虽然短刀不是落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也是吓得不轻。 “李千户,你……”梁文成皱起眉头,似有不满。 “梁大人,慈不掌兵。”李自成满不在乎,要不是杀鸡儆猴,谁知道这些士兵训练成什么模样,他只有数日的时间。 “好一个慈不掌兵!”梁文成轻轻哼了声。 “梁大人,操训场斩杀一名士兵,战场至少会少死十名士兵……” “李千户,本大人身体有些不适,先回营了。”梁文成拱拱手,扭头去了。 “大人慢走,”李自成回转身,冲着操训场大喝,“继续操练!” 操训场顿时恢复了活力,喊杀声明显增大,,军官们的声音更是充斥全场,刚才的事件,只是一个插曲,士兵们没有时间思考、议论,做好眼前的事,免得自家成为下一个刀下之鬼。 整个上午,李自成斩杀了四名士兵,都是新入伙的。 午饭的时候,火兵早已将羊肉炖得稀烂,远远便闻到肉香,士兵们纷纷吸着鼻子,“好香的羊肉!” “真的有羊肉?老子可是三月都没闻到肉香了!”一名士兵脱下湿漉漉的上衣,搭在肩上,光着膀子朝餐堂跑去。 刚刚离开操训场时垂头丧气的士兵们,顿时喜笑颜开,上午的压抑一扫而空,一个个向餐堂抢去,生怕落在后面分不到羊肉。 “羊肉汤每人一份,白面馒头管够,都不要挤,排队!”火兵小旗官满脸堆笑着开始分发饭食,每人一大碗羊肉汤,汤里还有两块羊肉,一碟青菜,另外暂发三个白面馒头,如果不够,可以再取。 一些老实本份的士兵,开始在火兵的指导排队,等着领取自己的饭食,也有士兵开始向队伍中加塞,火兵人数太少,维持不住场面,加塞的士兵越来越多,场面开始出现混乱,火兵小旗急得满头大汗,也是无济于事。 “有敢插队者,中饭就不用吃了,下午照常操训,如果没了力气,等着人头落地。” 声音不大,却异常威严。 士兵们回头一看,李自成带着两个小旗的士兵,正从后面过来,这些士兵都是手抚刀柄,只要李自成一声令下,立马就会抽刀砍人。 刚才加塞的士兵,顿时吓得一哆嗦,抱着脑袋纷纷窜到队尾,乖乖排队去了,有些士兵馋不过,只得用舌头舔舔嘴唇。 每个人的饭食,早就装在碗碟中,依次发放,速度倒是快了不少,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所有的士兵都领到了自己的饭食。 原本镇海堡士兵午饭时,差不多十人一桌,但今天突然增加了数百人,饭桌就不够了,绝大多数士兵都是捧着碗碟,找一块平坦的地面,和三五个相熟的同伴一起,边吃饭边赞叹羊肉汤的甘美。 李自成吃的是和士兵同样的饭食,他端着自己的碗碟,来到一张餐桌上,原先正在就餐的士兵们立即散了开去,反而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士兵围了上来。 “咦?大人怎么与士兵同桌吃饭?” “大人吃的与我们一样的饭食呢!” “还有梁大人,也是一样的饭食。” …… 士兵们一面吃饭,一面与相熟的同伴议论着自己的长官,这不是训练的时间,没有人干涉他们的那张嘴,反而是他们自己,觉得这一顿午饭让他们见到太多不一样的东西,官兵同桌吃饭,官兵饭食一样,吃饭要排队,午饭管饱,还有羊肉汤……加上上午训练时的见闻,许多士兵心中的固有想法被打破了。 士兵们都从自己的角度衡量这种变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或者自己又如何避免飞来的横祸。 如果军官们都能平易近人,如果顿顿有羊肉汤,如果顿顿管饱……绝大多数士兵都是摇头叹息,这样的好事,一次就足够了,哪能天天有? 最让士兵们胆战心惊的就是训练,稍有懈怠,立斩不赦,如此严厉的军律,也不知道是那个砍头的文人制定的。 以前无论是训练还算打仗,他们都是出工不出力,那是因为吃不饱,动作幅度越大,消耗也就越大,肚子也就愈加感到饥饿,如果每顿都能吃饱,就是训练时强度大点,他们也可以接受,大不了多吃点馒头补充身体的消耗。 但李自成动不动就杀人,搞得他们都是绷紧了神经,训练的时候,就会特别容易疲劳,如果军律能够宽松点就好了。 经过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他们想起来了,刘云水那个百户的士兵,训练起来就异常轻松,也没有士兵犯错受罚,难道是自己训练的时间过短?也不对呀,都是老兵,尽管平时训练不上心,或者根本就没有操练,但基本动作还是知道的,怎么就不符合人家的规范? 这些士兵基本都不识字,吃完午饭,议论也就结束了,谁也没有想到下午要怎么做,反正听军官的就成。 李自成听到周围的士兵,都在议论着上午和中午的事,也不干涉,先让这种想法发酵开来,很多问题没有答案,没关系,迟早会有的,他就不信了,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还练不出合格的士兵。 “自成,终于找到你了!”梁文成左手端着半碗羊肉汤,右手夹住一个馒头,应该吃得差不多了。 第70章 偏要冲锋陷阵 “梁大人,坐!”李自成起身相迎,同桌吃饭的士兵自动让出一方座位。 “慈不掌兵,自成说得好呀,”梁文成在对面落座,他的脸上早就没有了上午的阴郁,“这才观测了半日,我……我感触良多呀……自成练兵,有自己独到的地方。” “大人,”李自成见梁文成已经释然,心中稍安,“这些士兵平时懒散惯了,如果不用重典,数日内根本无法成军。” “重典用得对,倒是我……不说这了,”梁文成自嘲地笑笑,“打一巴掌,再给两个蜜枣,嘿嘿,自成,这些残兵到了你属下,早晚会成为强军。” “属下倒没大人想得这么周到,”李自成也是嘿嘿一笑,“属下只是觉得,士兵们要是吃不饱,哪有力气训练?而且,如果连最基本的生存都不能解决,士兵们又怎么会在战场上舍命拼杀?” 梁文成忽地看到碗中的羊肉,不禁问道:“自成,以后每天都是这样的饭食吗?” 李自成摇头,“吃饱饭没问题,但羊肉汤每五日只能吃上一顿,我们的羊群,还是太少了。” 能吃饱饭,说明李自成的确没有贪墨士兵的军饷,至于羊肉汤,乃是镇海堡缴获的私产,卫里拨给的粮饷中,既没有羊肉,也没有这份银子,梁文成微微点头,“羊肉汤太给力了,馒头又是管饱,看来下午的训练,士兵们一定会有劲头。” “但愿如此,”李自成将最后一点馒头丢进嘴里,“时间紧迫,属下可是向伍公公打了包票,十日之内克复伏羌堡。” 梁文成看向李自成的目光,就有些异样,如果说开始他对李自成十日克复伏羌堡的事,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甚至有七分是怀疑,现在则对李自成寄予厚望,不用李自成开口,他至少有七成是信了。 无论是上午的练兵,还是中午的就餐,李自成原先的百余士兵,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特别面对诱人的羊肉汤,几乎所有人都被勾起了馋虫,新入伙的士兵,像是老猫见到鱼腥,即使这次上午斩杀了四名士兵,依然有许多士兵在排队的时候加塞,而李自成原先那百余士兵,则是规规矩矩排着队,在诱惑面前,他们并没有丧失本心,这就是差距。 “自成,如何攻打伏羌堡,已经有了计划吗?” “关键是看士兵们训练到什么程度,”正好两人的饭菜都已吃完,李自成用手指指餐堂外,“大人,这边请。” 梁文成立时意识到,这里人多嘴杂,万一泄露了军事秘密,就会将自己置于不利的局面,便红着脸放下碗箸,随李自成来到外面孔空旷的地方。 “如果士兵们训练得不理想,破城之时,还要依靠原先的百余士兵在前面冲阵,”李自成摇着头苦笑,如果这些士兵像太祖、成祖年间的可战之兵,小小的伏羌堡怎会需要十日?“伏羌堡一定可以克复,但蒙古人依仗骑兵的速度,应该可以全身而退,我们得到的只是一个被洗劫一空的军堡。” “那要是训练效果理想呢?”梁文成显然听出李自成的弦外之音。 “如果这些士兵训练理想,哪怕只有一半,那么蒙古人不死也会褪层皮,”李自成压低声音道:“如果这些士兵能够承担攻城的任务,我会让原先的那百余士兵伏在伏羌堡以西——这些士兵都会骑马,做为真正的骑兵不行,但夜晚打个伏击,应该不成问题,到时候,至少能得到几匹蒙古人的战马。” “自成,士兵们真的有能力伏击蒙古人吗?”梁文成的心中,明军只能利用城墙的保护,才能抵御蒙古骑兵的速度与弓箭,真要伏击蒙古骑兵,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了,李自成统兵虽然有一定的能力,但要伏击蒙古人,只怕…… “大人,属下只是做好各种应对计划,真到临阵之时,属下会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不同的战法。”李自成见他不太相信,也不强求,这本来就是所有计划中最完美的一个,万一实现不了呢?现在大话不能说得过满。 “奥,”梁文成倒背着双手,微微点头,“自成,你向卫里讨要了一千斤火药,可是为了炸毁城墙?” “伏羌堡虽然不大,但城墙非常厚实,又是石墙,强攻一定会搭上许多兄弟的性命,属下准备炸毁城门,然后再向城内冲杀,大人以为如何?” “城门突然被炸,巨大的爆炸声,数百士兵喊杀震天,夜半情况不明……”梁文成越说越兴奋,简直手舞足蹈,“自成,如果趁着夜色,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大人所言甚是,”李自成觉得梁文成在军事上也不是外行,至少不像伍少陵那样,出了问题只会六神无主,“蒙古人不善夜战,他们以肉食为主,大部分士兵都有夜盲症,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夜盲症?”梁文成打算夜袭,只是增加军事行动的隐蔽性,哪知道什么夜盲症,这个李自成,总是会带给人惊喜,幸好他不是蒙古人。 “就是夜晚看不清东西,无论打仗还是跑路,比瞎子也强不了多少,只能完全依靠战马了。”李自成对蒙古人的夜盲情况,只知道个大概,也不敢说得太过肯定。 “真的?那他们不会点起火把吗?” “在茫茫夜色中,火把也照不了多远,而且,火把还会成为我们追踪的目标。” “嗯,”梁文成点点头,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一事,“自成,要炸毁一座城门,三百斤火药足矣,为何向卫里讨要一千斤?难道准备从不同的城门同时发起进攻?” “士兵才数百人,能集中力量攻破一座城门就不错了,”李自成微微一笑,“其余的火药,乃是送蒙古人一程——他们不是患有夜盲症吗?” “自成的意思是……” “蒙古人一旦逃出伏羌堡,必定西去,属下在蒙古人脱逃的路线上,预先埋下火药和骑兵,那时,”李自成顿了顿,学着梁文成的口吻,“惊天动地的爆炸,后面追兵甚急,夜色中换不择路,前面是一片马蹄声与喊杀声……大人,我们的骑兵虽然比不上蒙古人,但痛打这些落水狗,应该没有问题吧?即使不能杀伤大半,但吓得他们半年不敢东侵应该没问题吧?” “自成……”梁文成的声音都变了调,“蒙古人连番遭到火药的打击,不被震死也被震聋,加上我们的骑兵冲杀,他们又看不清路径……自成,我要参加这次伏击。” “大人,”李自成依然云淡风轻,“这只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能将新入伙的士兵训练成型,方可腾出骑兵设伏,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蒙古人来旅游一趟了。” 梁文成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已经被李自成描述得热血沸腾,黝黑的脸庞更加暗黑了,“自成放心,从下午开始,我亲自督促士兵们加强训练。” 李自成轻笑,“大人明鉴,此事急不得,这些士兵都是懒散惯了,积习难改,还是大人说得好,打一巴掌,再给两颗蜜枣,也许效果更好。” “自成,原来你早算计好了……” “大人,属下真的没有隐瞒大人什么,战马的事、复堡的事……”李自成心道,连所有的计划都说了,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只是属下对这些士兵的战斗力没底,故此多做几分预案,万一情况有变,也好及时调整,大人,属下现在压力山大呀!” “总算你没有欺骗本官,”梁文成用手指着李自成的鼻子,“练兵的事,我就不管了,但伏击蒙古人,我一定要参加,哪怕是作为一名普通的士兵。” “大人是前线职位最高的军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李自成又好气又好笑,这个梁文成,还真有些……“大人只需坐镇指示,冲锋陷阵的事,还是交给军士们吧。” 这几天的训练,几位军官要讨好李自成,自然格外卖力,士兵们亲眼看到李自成杀人立威,再也不敢拿训练当儿戏,加上每天白面馒头管饱,又有刘云水的那个百户作为样板,训练也是有模有样,到第八天的时候,李自成与梁文成商量,一致决定伏击蒙古人。 镇海堡内只留下一个百户镇守,五个步兵百户以李过为首,辰时出发,李自成也将随着这路主力出征,而刘云水的骑兵,则要晚上一个时辰出发,虽然李自成好说歹说,梁文成就是不听,只得由他随着刘云水的骑兵出发。 “云水,梁大人身份精贵,无论如何要保护梁大人周全。”临出发时,李自成叮嘱刘云水。 “大人放心,只要梁大人肯……”刘云水眨巴双眼,“可万一梁大人偏要冲锋陷阵,当时战场混乱,天色又黑,属下……属下也无法约束梁大人。” 李自成只得摇着头苦笑,这个梁文成,非得要亲手斩杀蒙古人,“无论何时,必须有两个小旗的士兵,护卫在梁大人左右。”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护卫梁大人周全。” 第71章 杀强盗 伏羌堡。 四面城门紧闭,蒙古人已经将所有的粮食清理了一遍,兵器也是集中起来,因为粮食太多,战马根本无法驮运,要舍弃也是可惜,巴雅尔决定晚几日回去,先将堡内的粮食消耗一些,哪怕是烧了,也不能留给汉人。 让巴雅尔流连忘返的,主要还是堡内的汉女,堡内有近千军户百姓,人口达到数千,成年汉女至少有数百人,伏羌堡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被攻破,百姓根本来不及出城,全部成了蒙古人的俘虏。 这十余日的时间,他几乎每天换一个女人,知道附近的明军孱弱,连游骑都懒得派出去,实际上到了这种没有王法的地方,谁都不愿去堡外做游骑,一个个趴在汉女身上忙着繁衍后代。 这些用过的汉女,自然是要带回去,到时候捆住手脚,向马背上一丢,一骑驮双人,对他们在说是最熟悉不过的经历,但巴雅尔眼红堡内的粮食,足有上千石,他虽然一人双马,总共还不到百匹,别说驮女人,就这些粮食都妥不完。 堡内所有的牲畜都被集中起来,骡子、驴子、牛……可惜堡内没有战马,回去的时候,行军肯定不会太快,还有这些汉女,只能自己走路了,连他们这些骑兵也要走路,战马都要驮运粮食物资。 巴雅尔将这些粗活交给塔德拉坎,自己再次趴到汉女的肚皮上开始了辛勤劳作。 不知道什么原因,从下午开始,巴雅尔的右眼皮老是跳动,问了长者,也说不出所以然,也许是这几天太累了,没日没夜忙着造人,再好的身体也会垮掉,他决定好好休息,尽快带着汉女和粮食物资,回到自己的部落去,那里才是令他最为安心的地方。 休息了半个下午,巴雅尔不放心,又亲自检查了回程的准备工作,塔德拉坎还算尽心,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粮食基本上都安排了驮运的牲畜,实在运不完,临走时一把火烧了,汉女会生养,带回去繁衍人口,至于汉人中的壮丁,经过最初的屠杀,现在还剩下数百,也要带回去,他们虽然文弱,当做骑兵打仗不行,但帮助牧牛牧羊,挤挤马奶还是可以的,现在部落中壮丁奇缺,让他们暂时顶上。 “要是孩子们快点长大就好了!”巴雅尔在心中默默念叨,孩子是一个部落的希望,但要长大成人,只能按照自然规律一天天慢慢长大,这种事情急不得,不像他们攻破伏羌堡这么简单。 “百户长大人,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塔德拉坎的身子比巴雅尔还要高出少许,与巴雅尔说话,只能弯着腰,显得有些佝偻。 “奥,你准备得不错,记得麻利点,我们明天就回去,”巴雅尔对塔德拉坎办的事十分满意,更满意塔德拉坎的态度,每次都对他恭恭敬敬,在部落中,也从来没有挑战过他的权威,“回到部落,你先挑五个汉女吧!” “多谢百户长大人!”塔德拉坎恨不得给巴雅尔舔舔脚后跟,以示对他的忠诚,他眉开眼笑,心中却是想着要挑选哪几个汉女,昨晚睡过那个就很不错,不仅身段饱满,腰杆粗壮,在床上也是十分的顺从,让他充分体会到人上人的滋味。 “塔德拉坎,好好干,本大人绝对不会亏待你的,”巴雅尔拍拍塔德拉坎的后背,有些心酸地道:“我们在巴燕峡谷遭受的损失,这次一定要补回来,物资、人口,能带多少就带多少,汉人,永远就是为我们提供给养的羔羊。” “属下明白,属下会尽量多带些物资。”塔德拉坎躬身退出去,又忙碌开了。 巴雅尔安心地回到自己的大帐,堡内虽有不少明军的军营,还有更多的民宅,但巴雅尔还是习惯于住在他的蒙古大帐中,现在是夏季,大帐比房子凉快多了,他的大帐就搭建在明军原先的操训场上,隔着一箭之地就是明军原先的军营,其余的蒙古士兵众星拱月般将帐篷搭建在巴雅尔的周围,既是保护巴雅尔的安全,也是为了突出巴雅尔在士兵中的领导地位。 他随身携带着牛肉干,但这些早就被封存了,准备回程的路上吃,伏羌堡的百姓,既是军户,又是牧民,他们驯养了大量的牛羊,这些就成了蒙古人的美味。 堡内牛羊太多,驱赶回去太费劲,能多吃点就多吃点。 巴雅尔回到大帐的时候,亲兵已经为他烤了一只全羊,锅里还炖着半锅羊肉汤,看着油腻得滴下黄油的烤全羊,他顿时两眼放光,伸手撕下一条前腿,猛地一口咬出一块残月,两股油渍雨线般从嘴角留到下巴。 亲兵递过一袋马奶酒,巴雅尔扭开盖子,猛灌了一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咹……” 胃口大开的巴雅尔,食量也是大的出奇,半只烤全羊下肚,又喝光了一袋马奶酒,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随便喝了点羊肉汤,便将残余的食物赏赐给了亲兵。 明天还要赶路,战马要驮运粮食,只能辛苦双腿了,巴雅尔连女人都没叫,便早早躺倒大床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伏羌堡的北面,大约五里外的地方,草丛里一片暗黑,如果近前仔细观测,便能看到一个个黑影在缓缓蠕动,实在比蜗牛快不了多少,因为害怕发出声音,他们的动作都很轻盈。 李过的那个百户打头,百余人排成两列横队,匍匐前进,后面还有四个同样的百户,李自成在队伍的最末尾压阵。 刚好是月底,天上并没有月色,整个夜空伸手不见五指,连同伴之间都是互相看不见,每列横队的士兵,只能感受到相邻两侧的同伴,进而确定之间的位置,尽量与同伴保持同步。 这时候,李自成最担心的就是蒙古人的游骑,这么多士兵出现子在草地上,一旦游骑过来,不可能发现不了,他已经做好准备,如果发现蒙古人的游骑,只有强行干掉了,万一有漏网者,伏羌堡还是要打,那就是强攻了。 所幸堡外并没有听到马蹄声,蒙古游骑这几天一直都待在堡内,只要明军不来进攻,他们也懒得出去劫掠,虽然他们都是一人双马,但堡内的粮食物资太多,他们的运载能力严重不足,哪还有心思去堡外打个秋风? 好不容易爬到堡外一里半的地方,李过停止行动,像吃饱的绵羊那样安静地趴在草丛里,后面的士兵逐渐向他靠拢过来,李自成估算了时间,现在大约是戍时三刻,离预定的时间还早。 除了周围警戒的士兵,大部分士兵或趴或躺,横七竖八地倒在草地上休息,在一次大的战斗之前,这是难得的放松时间,李自成口中吊着一根青草,上下拨弄几下,脑中却是在思索着整个战斗过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天边出现了一缕微光,月亮就要出山了,现在差不多是普通人睡得最深的时刻,何小米悄悄爬到李自成身边,低声道:“大人,已经亥时中了,要不要……” “亥时中了?”李自成从草地上翻坐起来,动作轻柔,身上的明光铠没有发出一丝声息,“告诉爆破的士兵,准备行动。” “是,大人!”何小米迅速从李自成身边爬开。 不一会儿,在队伍的西南角,数名士兵拖着一个巨大的包裹,从草地山缓慢向前滑行,为了减少阻碍,这些士兵都没有明光铠,只着薄薄的单衣,虽然他们已经很小心了,但包裹在草地上滑行,还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自成的耳朵一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在天气足够暗黑,三丈之外,根本看不清人影,即使堡内的蒙古士兵听到声音,也是看不清具体的动作,多半以为是什么动物在啃着带露的青草。 一里半的路程,士兵们足足爬了半个时辰,现在应该是子时了,“沙沙”声早就消失了,不知道这几名士兵有没有靠近城门,李自成下意识摸了摸身边另外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备用的火药,如果第一次行动失败,它就要派上用场了。 时间像是静止了,这么久没有得到前面传来的讯息,李自成不禁焦躁起来,但随即却是摇着头苦笑,没有动静本身就是好的讯息,至少蒙古人没有发现,也许他们正在整理引线,也许他们已经点着了引线…… 周围的士兵也是静默无声,战斗即将打响,面对的又是曾经令他们丧魂落魄的蒙古人,心里的紧张不言而喻,李自成也没什么好办法,到了这个时候,只能靠他们自己调节了,火药尚未爆炸,暂时还不能惊动蒙古人。 这些士兵都是老兵,战场经验丰富,遗憾的是,他们的战场经历,基本上就是一部逃跑史,这种经历甚至比新兵还要可怕,新兵不知道战场的危险,还有一种初生牛犊的精神,而他们对战场的危险体味得淋漓尽致,在死亡面前,他们能保持一颗平静而勇敢的心吗? 这几日的训练,士兵们表现得还不错,但仅仅数日的时间,真的能改造一支军心涣散、完全丧失斗志的军队吗? 好在李自成已经做了一定的准备,一旦战斗开始,决不让这些士兵有思考的时间,除了拿刀杀人!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李自成的沉思,队伍最前面的李过,立即从地上爬起,口中大叫:“兄弟们,城门开了,跟我上,杀强盗!” “杀强盗!”士兵们无论在在做什么,这一句口号需要先喊起来。 第72章 血性 伏羌堡的北门只有四名蒙古守军,他们早就靠在城头睡着了,爆炸地点在城门,距离他们睡觉的地方稍稍有些远,碎屑基本没有伤到他们的身子。 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还是让他们受到巨大的伤害,几乎在听到爆炸声的同时,他们一阵耳鸣,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当明军喊着“杀强盗”的口号开始抢夺北门时,他们还在清理着自己的耳朵,是暂时性耳鸣还是永久性耳鸣,已经不重要了,明军士兵举着火把,见到蒙古打扮的人就杀。 五百余明军,对上四名心惊胆战的蒙古士兵,就算用脚踩,也不消一刻钟时间,后面没有赶上机会的士兵,只能恨恨对着蒙古人的尸体吐口水。 这四名蒙古士兵正好给了明军祭刀的机会,刀锋滴血,人也跟着兴奋起来,哪怕原来两腿战战的士兵,此刻也是寻找着可以祭刀的蒙古士兵,汉人最喜欢打群架,胆子大的领头,胆子小的跟在后面跑路,跑着跑着,胆子就大了,反正打架杀人就那么回事。 刚刚见血,战斗就结束了,蒙古骑兵高大的形象顿时在他们心中倒塌,没等军官们领头,他们一个个呼喊着“杀强盗”的口号,向堡内冲去。 按照战前的部署,五个百户的士兵,在各自军官的导引下,分成五队,其中两队分别杀向东、西两门,其余的三队,从三个方向杀向伏羌堡的中心,最后在南门汇合,正好将伏羌堡杀个对穿。 李过的这个百户,士兵来源很杂,其中就有原来是伏羌堡的驻军,对堡内的地形、建筑,自然了如指掌,他他们的指引下,直接杀向军营的位置。 自从蒙古人占据伏羌堡之后,明军未能进入伏羌堡侦讯,对蒙古人在堡内的驻防情况一概不知,但堡内有现成的军营,估计蒙古人的主力还是会入驻,所以李过的这个百户,乃是全军的主攻方向。 李自成入城后,带着自己的亲兵,也随在李过之后杀向军营的位置。 五路大军,基本上左手持火把,右手握短刀,一路高呼着“杀强盗”的口号,沿着各自的方向杀向伏羌堡的中心。 巴雅尔原本正在做着发财的美梦,但巨大的爆炸声,让他的梦想破灭了,即便是在梦中,他也没想到明军会来攻打伏羌堡,他一骨碌从大床上坐起来,“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什么声音?” 陪在他身边那名亲兵也是迷迷糊糊,他正在揉着眼角的眼屎,“百户长大人,讯息还没有送过来,我们暂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天雷吧?” “天雷怎么可能这么近?还不派人速去打探?”巴雅尔预感到情况不妙,待亲兵离开,迅速从大床上爬下来,顺手将床头的弯刀握在手中。 亲兵尚未回来,其实他已经不用回来传达讯息了。 巴雅尔已经听到了明军的呼喊声,虽然他听不懂“杀强盗”是什么意思,但他能确定,那一定是汉人的声音,“不好,明军入城了,快上战马。” 但此时巴雅尔的身边并没有亲兵,军令无法传送出去。 聚集在巴雅尔周边的蒙古士兵,在听到巨大的爆炸声之后,纷纷揉着双眼,想要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明军的叫喊声让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巴雅尔冲出他的行军大帐,对没头苍蝇般乱撞的蒙古士兵大喊道:“不要紧张,拾起弯刀,跨上战马,速速迎战。”他相信,一旦找到战马,他的勇士依然是无敌的,蒙古人自小就在死亡的威胁中长大,哪怕是单兵作战,也不是这些绵羊般的汉人可以比肩的。 明军的速度太快,从北门到军营的位置,不过二里有余,李过身先士卒,沿途又没有蒙古士兵阻隔,当他们杀到军营的时候,蒙古人的眼屎尚未擦净,别说战马,能摸到弯刀就不错了。 巴雅尔见形势危急,自己也是顾不上去牵战马,直接举起手中的弯刀,“勇士们,即使你们没有战马,在汉人面前,你们也是无敌的,举起你们手中的弯刀,将汉人的头颅一个个斩下来,谁要是杀了一个汉人,本大人就奖励他一个汉女,现在,出击!” 如果巴雅尔的士兵来得及搭起弓箭,明军定然遭受一波远程打击,胆小的明军甚至都吓得不敢上前了,他们虽然身着明光铠,但要挡住蒙古人这么近的弓箭,也是不太可能。 留给蒙古士兵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他们只能拾起最为熟悉的、每晚都放在床头的弯刀,因为清醒的时间不同,他们无法列阵,只能靠着平日的勇气,一个个以单兵的形式杀向对面的明军。 蒙古人自小就训练杀人之法,对敌反应极快,哪怕是遇上突然袭击,哪怕是他们失去了战马,又失去了远程打击利器弓箭,只要他们手中还有弯刀。 夜晚被明军偷袭,只有背水一战了,他们的弯刀划着最合理的弧线,期待依靠力量的优势压制着黑压压的明军。 这批明军虽是久负之师,但他们刚刚在北门踩死了四只蒙古蚂蚁,刀锋已经见血,此刻依仗人数上的优势,自然不会退缩,无论手中拿的的是什么兵刃,都是只攻不守,将防守完全交给了明光铠。 他们以小旗为单位,只要对上蒙古人,十般兵刃几乎同时刺出,完全不考虑蒙古人手中的弯刀,就像对面的蒙古人已经是木偶似的,至于蒙古人能不能完全躲避他们的刀枪,就要看长生天是否可眷顾这些蒙古人了。 两股洪流,在伏羌堡的操训场展开了激烈的碰撞。 蒙古人刀法出众,又占据力量上的优势,只要弯刀出击,很少有落空的时候,但同时,更多短刀长枪也会挨上他的面门、前胸或是腰腹。 这是一场消耗战,双方一上场就是拼命,在李过的带领下,明军一面厮杀,一面不停地喊着统一的口号。 明军久疏战阵,临敌经验又比不上蒙古人,或者说,他们在战场唯一的经验就是逃跑,但现在是夜晚,火把根本照不到边边角角,双方的伤亡情况,谁也无心关注,他们唯一的心念,就是击退敌手。 伤兵发出绝望的惨嚎,但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士兵们都无暇他顾,到底是哪一方的士兵发出的哀嚎,谁也分辨不出,都是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明军更是罕见地忘记了逃跑。 冲杀、倒下、口号。 都是熟悉的、机械的动作,几乎不用经过大脑。 “杀强盗!”三个字,现在变成了没有任何意义的三个汉字,但就是这三个汉字,激起了他们好久不见的血性。 百余明军,对上了数十仓促上阵的蒙古士兵,竟然能够立于不败。 天色太黑,火把只能照到半空,地上的伤亡根本看不清楚,不知伤亡就不知恐惧。 明军是集体作战,十个小旗从不同的方向猛攻,有人倒下了,剩余的士兵却是重复着相同的刺杀动作,蒙古人以单兵作战为主,一个人倒下,立即有人补充上来,他们没来由的想要保住他们的大帐,也许是要向明军证明他们的强大,在女真人面前丧失的自信,需要在明军身上找回来。 巴雅尔一面冲杀,一面在等待,只要明军的士气耗尽,他们就会像以前一样,拔腿逃跑,那时再追着明军的后背,将斩杀绵羊般的明军砍杀殆尽。 李自成好几次要冲上前去,都被马有水死死抱住,“大人,前面暗黑,敌我不分,大人是全军主将,一旦受伤,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军心,必定受挫,现在正是僵持局面,我们未必会败。” “可是,战斗如此胶着,我担心……”李自成对这些士兵的战斗力,心中实在没底。 “大人,大人,另外两路百户到了!”何小米兴奋地大叫起来。 李自成侧耳细听,果然从两侧传来了“杀强盗”的声音,口号虽然不太整齐,但在夜晚,在胶着的战场上,对双方的心里都产生莫大的影响。 这样喊着口号过来,会将自己的位置完全暴露,但今天不同,蒙古人就数十人,没有援兵,而明军算是第一次正式对敌,这种相对整齐的口号,不仅给他们壮胆,也让他们暂时无暇思索,没有思索就没有恐惧。 李自成的长枪无法直接对敌,但不能阻止他给士兵鼓劲,知道胜利在望,他大声喝道:“兄弟们,我们的援兵到了,冲,杀强盗!” “杀强盗!”正在冲杀的士兵们,在李过的带领下,整齐地回应着。 闪闪烁烁的火光中,士兵们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衣着,敌我上方唯一的凭据,就是明军手中的火把,明军士兵短刀居多,往往左手火把,右手持刀,若是长兵器,需要双手来握,就不能持火把了。 “杀强盗!”明军的呼喊声越来越旺,随着两路援军的加入,明军开始从三个方向向蒙古人的大帐突入,原来维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百户长大人,明军太多了,除了刚才加入的援军,听,东西城门也有明军的呐喊声。”一名亲兵骑马来到巴雅尔身边,手中牵着一匹无主的战马。 第73章 再次听到爆炸声 巴雅尔侧耳倾听,整个堡内到处都是喊杀声,“难道明军来的是西宁卫的主力?”他犹豫起来。 “百户长大人,快上马!”看着蒙古士兵节节败退,亲兵急叫道。 巴雅尔这才醒悟过来,翻身跃上马背,“塔德拉坎!” “属下在!”塔德拉坎刚一迟疑,右腿被划了一刀,幸好伤口不深,勉强还能移动,他欲待向那手持火把的明军士兵复仇,前面又有七八把短刀长枪,从不同的方向砍、刺过来,只得急向后退,恰好来到巴雅尔身边。 “塔德拉坎,明军想要截断我们的归路,你带着十名勇士断后,务必顶住一柱香的时间,其余的兄弟,跟我去马槽,速速上马。”到了此时,巴雅尔再也顾不得大帐中的粮食、女人了。 “是,勇士们,跟我上!”塔德拉坎回身又战,正好碰上明军的一个小旗,“噗!”一杆长枪透心而过,鲜血顺着枪杆汩汩而出,数秉短刀,砍向他的头颅和肩膀。 塔德拉坎口鼻流血,犹自叫道:“百户长……大人,属下……” 使长枪的士兵见塔德拉坎右手下垂,弯刀坠地,飞起一脚,将他踹出老远,同时拔出他身上的长枪。 塔德拉坎的尸体急速坠地,胸口血柱冲天…… 明军踏着塔德拉坎的尸体,连血水溅到明光铠上都没有发觉,剩余的数名蒙古士兵,已经被团团包围在核心,在火把的弱光之下,他们面容决绝,见明军围拢过来,相互背靠背与明军对峙着。 到了此时,李自成再不怀疑今晚的大胜,这些残兵败将们今晚打出的血性,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伏羌堡失而复得,这几名蒙古士兵迟早会解决! 李自成也不担心巴雅尔跑了,能有如此战果,特别是士兵们经受住了血与火的考验,他已经很满意了,真要全部吃下蒙古人,他暂时还没有这么大的胃口,饭要一口一口吃,士兵的战斗力和自信,也要一点一点提升。 “主意协同作战,上!”李过低声喝道,聚集在这里的士兵,并不完全是他的属下,还有两个增援过来的百户,但明军的战斗序列,是以小旗为单位,此时他也顾不得谁的士兵谁是长官了。 刀枪剑戟,各式兵器同时攻向同一名蒙古人,面对这么多的兵器,蒙古士兵往往只有招架之功。 光防守是守不住的,迟早会被明军的人数湮灭,聪明的蒙古士兵也是选择了进攻,不要防守的进攻,但他们只有一次出刀的机会,一刀之后,无论蒙军伤亡如何,等待他们的就是死亡,身上带着数道血窟窿。 这样的消耗战,蒙古人显然耗不起,但他们没得选择。 最后剩下的两名蒙古士兵,已经披头散发,面目狰狞,除了战死,他们已经没有了归路,要投降这些绵羊般的汉人,他们从没想过,也丢不起那人。 他们唯一的遗憾,就是不知道一向绵羊般的汉人,今晚为何变成了比他们还凶恶的野狼。 堡内的战斗完全结束的时候,差不多是寅时了,这么大的动静,堡内的百姓不可能没有感觉,李自成开始安抚他们,他将士兵分做小旗为单位,一方面在堡内搜索漏网的蒙古士兵,一方面沿街叫喊,让所有的百姓待在屋内,千万不要出头。 在伏羌堡以西大约二十里外,战斗也已进入尾声。 巴雅尔匆匆带着二十余名蒙古勇士,趁乱突出西门时,明军的主力正在围攻他留下的弃子塔德拉坎,能逃得性命,忠诚的塔德拉坎又算立了一功。 巴雅尔在心中默默念叨,万一塔德拉坎回不来了,自己一定要照顾好他的妻儿,不,将他的妻儿接到自己家来,就像塔德拉坎在世那样照顾她们。 出了伏羌堡之后,巴雅尔生出几分后悔,刚才光顾着逃跑,没有携带牛肉干,这回家的路可是漫长得很,要是找不到食物……那就只好劫掠同族的小部落了,但愿自己的运气不错,能遇上一些没有战斗力的部落,只是没有马奶酒……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一想到马奶酒嘴,唇似乎越发干裂了。 “哎,可惜了这些粮食,还有汉女,她们可是会生养的!”巴雅尔仰天长叹,但堡内的明军多如蜂蚁,他可没胆量杀个回马枪,“下次,下次突袭伏羌堡,破城之日立即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带上足够过冬的粮食。” 更让巴雅尔郁闷的是,明军啥时也变得悍不畏死了,他们不是听到蒙古的马蹄声就吓得发抖吗?哪怕占据人数上的优势,只要蒙古骑兵一出现,他们就只会逃跑,用单薄的后背抵御蒙古骑兵锋利的弯刀。 先是巴燕峡谷,加上现在的伏羌堡,难道明军出现了洪武那样的强人?不可能,巴雅尔的脸色变得阴郁起来,真是蒙古人的噩梦,先是女真人崛起,现在连一向孱弱的明军也变得如此凶狠! 不可能,巴雅尔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明军这是倚仗歪谋诡计,趁着蒙古人离开战马的时候,利用人数上的巨大优势,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真要在战场对决,明军绝不可能是蒙古人的对手,他们缺少马匹,只是临时训练一点皮毛技术。 “百户长大人,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回去,先远离伏羌堡,一切等天明再说!”想到那么多勇士再也回不去了,巴雅尔心中一阵刺痛,丢下这句话,顺手在马臀上加了一鞭,率先向西而去。 在逃亡的时候,士兵们怎甘落后?都是奋力争先。 蒙古人因为少食蔬菜,夜盲症患者居多,但战马却不夜盲,二十多里山路,不消一个时辰。 前面是一片山谷,两山之间有一条宽阔的通道,此时月亮已经完全挣脱一切羁绊,将乳白色的光芒静静地泻在这一带山谷之中。 巴雅尔一马当先,向山口奔去。 山谷右侧的高地上,一个士兵低声对刘云水道:“大人,蒙古人来了,要不要点火?” “慌什么,蒙古人尚未进入山谷,现在点火,不是将他们吓跑吗?万一他们绕道而行,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夜?”刘云水已经能看到蒙古人的身影了,“别管最前部,待蒙古人恰好经过时发生爆炸。” “是,大人!”那士兵说罢,悄悄伏下身子,消失也夜色中。 巴雅尔来到山谷前,突然见到地上有一根移动的火苗,顿时吃了一惊,“咦,那是什么?” “大概是什么会发光的虫子吧?难道这就是汉人所说萤火之光?” 巴雅尔有些疑惑,但后面战马奔袭过来,他立脚不住,只得跨过这些不知名的“小虫子”,继续向西奔行。 “轰……轰……” 数声爆炸,几乎将山谷掀翻,恰好经过山谷的那两名士兵,连人带马,拔地升空,战马坠地后,马背上的士兵还向上窜行了一段,就像是坐上了二节火箭。 “啊……嘶……” 人惊慌,马悲鸣,爆炸中心的人完全是无意识的叫唤,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巴雅尔刚刚越过了这些“小虫子”,离爆炸中心不过两三丈,一股气浪从后面袭来,他感觉到巨大的力量推了他一把,幸好伏在马背上,力量被卸去不少,只是晃了晃,并没有坠马。 “究竟怎么回事?”他并没有看到自己的士兵“坐”了火箭。 “百户长大人,可能是明军的火药,伏羌堡就是发生了这种爆炸声。”后面的士兵刚才看了一出精彩的火箭发射,猜得八九不离十。 “杀强盗,杀强盗……” 喊杀声从四面山谷传来,加上战马的“哒哒”声,傻子也明白遭到明军伏击了,巴雅尔惊呆了,他的身边总共才二十余骑,明军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谁知道有多少人? “快跑……”他只喊出这两个字,便丢下同伴,向西急奔。 跟在巴雅尔身边的数名士兵,也是随着巴雅尔扬鞭而去,尚未迈过爆炸中心的蒙古士兵,此时就惨了,到处是明军的骑兵。 刘云水挺枪跃马,亲自带着一个小旗的士兵,从右侧山坡上俯冲下去,而左侧的山坡上,梁文成拍马舞刀,自上而下扑向蒙古人,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小旗士兵,立即分做两队,一队在小旗官的导引下,力争与他同行,而另外一个小旗的士兵,则是护卫在他的身后,一面呐喊助威,一边伺机杀敌。 落在后面的蒙古士兵,此时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被明军包围了,巴雅尔已经远去,他们只能靠自己了,顾不得从两侧山坡上俯冲下来的明军,也不理会前面是否还会爆炸,竟是向爆炸中心窜了过去,欲要强行冲破明军的包围圈。 刚才的爆炸,对蒙古人直接伤害并不大,但火药将地面炸出数个深坑,最前面的战马慌不择路,前蹄踏进深坑。 战马的速度太快,前蹄无法抬起,但后腿、屁股由于惯性,还在高速向前,结果以前蹄为圆心,整个身长为半径,在空中画了半圆,前腿折断,马臀重重地砸在地上,马背上的士兵要也被离心力甩出一丈开外。 第74章 赐死 明军这次是伏击,士兵又是李自成从甘州带来的,训练时间长,协同作战熟练,经过刘云水与李过的调教,已经成为李自成属下战斗力最强的士兵,他们一个个高呼着口号,不论死活,见到蒙古人就要刺上几个血窟窿,至于战马,迟早会为明军缴获,还是不要伤害为好。 蒙古人面临着生死抉择,他们本来的骑术就强于明军,在渡过短暂的慌乱后,铁了心要向西逃,在明军的包围圈合拢之前,真有数骑突围而去,梁文成杀得兴起,紧紧从后面追赶。 刘云水一看情形不对急忙拍马赶上“梁大人,大人只让我们追出十里。” “十里?为何?”梁文成马速未减,蒙古人的身影还看得见,只要一直追下去,有望将这些兔崽子留下。 “大人说了,夜晚情况不明,兄弟们的骑术……骑术又不如蒙古人,如果十里以内追不上,再追下去也是枉然。” “奥?”梁文成放缓马速,“那就这么让他们逃了?” “梁大人放心,只要他们敢来,迟早要连人带马留下。”刘云水右手握枪,左手用力攥起拳头。 “那他们要是不来呢?难道破坏我们的伏羌堡就这么算了?”梁文成要逗逗这个年轻的军官。 “他们不来我们可以主动出击,难道只允许他们入侵汉地,我们只能被动挨打?”刘云水不知道梁文成的心思,有话就直说了。 “说得好,现在情况不明,我们暂且回去,”梁文成笑道:“将来我们也可以主动出击。” 回到伏击的地点,将死伤的蒙古士兵割了首级,尸身掩埋了,又聚拢起战马,完全没有受伤的战马只有五匹,有一匹战马被火药炸开肚皮,肠子混着血水从腹腔里出来,已经气绝而亡,外还有四匹受伤的战马。 “死马怎么办,掩埋了吗?”梁文成看着白花花的肠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梁大人,不如将死马卸了,中午可以吃马肉,还可以节约粮食。” “奥,”梁文成微微一笑,“你们大人平时就是这么做的?” “是呀,大人说,这叫废物利用,正好我们的粮食也不富裕。” “百户大人,不对呀,一共有十一个蒙古人的首级,而战马数量不对,连同死马才十匹。”一名聚拢战马的士兵向刘云水汇报。 “少了一匹,那一定是跑丢了,留下两人,天明后继续寻找,”见梁文成正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刘云水咧嘴笑了,“梁大人,战马可是好东西,可惜……可惜我们的战马太少了……” 战场打扫完毕,死马的肉被全部卸下,挂在马背上,剩余的尸骨就地掩埋,四匹受伤的战马自然带回去,如果能够治愈,还能成为战马,万一伤重不治,也只能成为士兵的盘中餐了,现在没有兽医,这几匹战马能否复原,也只能听天由命,特别是被火药开了火箭的那匹战马,肯定是不成了。 天明之后,李自成在伏羌堡的官衙驻扎下来,到了已时,随着刘云水的回归,城内战场的清理也基本结束,接下来就是进行战争统计了。 首先是战利品的统计。 蒙古人的首级共有三十一具,除了刘云水在堡西伏击战中带回的十一具,堡内有二十具,没有伤兵战俘,伤兵都被隔了首级。 如果加上巴燕峡谷的伏击,巴雅尔带来的五十骑兵,逃回去的不足十人,可能还有伤兵,算得上损失惨重,这样也好,至少他会接受教训,老实一段时间。 缴获的物资,牛肉干、马奶酒、盔甲、兵器等都可以忽略不计,主要是蒙古人留在堡内的上等战马,连同刘云水的俘获,一共达到四十八匹,另外还有十余匹伤马,估计当中还会有三四匹可以恢复,将来可以继续作为战马,最不济也可以做为运输工具。 “自成,这一战……这一战竟然有五十多匹战马入账?”梁文成目瞪口呆,他虽然亲历了骑兵对蒙古人的伏击战,但堡内的战斗,他却不在场。 战马多是在堡内缴获的,蒙古人长途奔袭,都是一人双马,一匹战马载人,一匹战马载物,关键时刻可以轮换着骑,保证战马的脚力不会大减,但明军突袭了伏羌堡,巴雅尔落荒而逃,自然来不及带走这些战马。 最让梁文成惊异的是,突袭伏羌堡的五百士兵,全部是残兵败将,经过李自成不到十日的点化,居然成了进攻的主力,他不得不对李自成刮目相看,眼中满是惊奇与敬意。 “梁大人,虽然我们斩获颇丰,但自身的伤亡也不小。”李自成的脸上没有任何欣喜,他听着各个百户的伤亡汇报,士兵阵亡十一人,伤十八人,其中两人是重伤,估计是不成了,其余的伤兵,将来就是恢复了,能否继续战斗,也还难说。 “自成,战场上伤亡在所难免。”梁文成倒没有这么想,这次克复伏羌堡,目的达到,伤亡比蒙古人还小,要是放在战前,他连想也不敢想,难道这就是李自成提出的协同性作战的效果? “大人,伤亡的士兵怎么办?”李过却是前来向李自成讨主意,这次战斗,就数他的属下伤亡最大,因为在正面与蒙古人硬罡,死亡七人,伤九人,占了全军伤亡数量的大半。 “伤兵自然要全力救治,不拘多少银子,死者按照卫里的标准,给他们的家人发放抚恤金,银子嘛,我们先垫上,然后再向卫里上报。” 李自成第一次感到头疼,战争就会有伤亡,伤亡就需要银子去处理,但他的手头拮据,幸好上次给卫里弄战马时,黑了伍少陵四千多两银子,否则,他一点机动性都没有,卫里拨出抚恤金,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岂不让兄弟们心寒?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士气,怕就要毁在银子上。 而且,一个大活人,转眼就成了一具尸体,虽说战场上刀枪无眼,伤亡在所难免,但对于士兵的家庭来说,他们正值年轻力壮,乃是家中不可或缺的劳动力,现在送回去一具尸体……李自成叹了口气,“将这些士兵的家人、地址记录下来,定期慰问,如果他们的家庭出现什么困难,尽量协助解决,”他的表情变得阴郁起来,“这些士兵,可是大明的英烈呀!” “是,大人!”李过成躬身退下。 要完全清理出这一战的缴获,还需要一段时间,除了蒙古人的战马等,伏羌堡内原有的一千多石粮食,还有大量的器械、火药,以及少量的银两、铜钱等,过了蒙古人的手,失而复得,也算是缴获了,按照李自成之前与伍少陵的约定,都是由他支配。 原先被蒙古人捆绑的数百青壮,自然要全部放回去,他们可是西宁卫的牧户,正当李自成准备结束会议时,官衙外忽然传来一阵阵哭声,听声音,像是不少女人在哭,不禁大为疑惑,问何小米道:“外面何事?怎么会有女人的哭声?” 何小米走到李自成身边,贴着他耳朵低语几句。 李自成顿时皱起眉头,吩咐道:“让她们进来吧!” 数十女子一个个披头散发,耷拉着脑袋,泪水连着鼻涕将胸口打湿了一片,时值夏季,衣衫单薄,潮湿的衣服贴着身子,将胸口的曲线衬托得更加挺翘,好几个女人衣衫不整竟是不觉。 这些女子都是昨夜在蒙古人帐中陪宿的,因为明军突袭伏羌堡,蒙古人只顾着自己逃窜,她们被明军士兵俘获,一夜之间,由蒙古人的俘虏变成明军的俘虏。 但他们都是汉人,说是俘虏似乎也不确切,李自成冷眼打量一番,心中却是想着她们的归宿。 “给大人跪下!”领他们过来的士兵大喝道。 “民女叩见大人!”前排的数名女子缓缓下跪,对着堂上胡乱叩头,不知道谁才是决定她们命运的人,更多的女子却是神情恍惚,似乎没有听懂士兵的呼喝,直到士兵们将他们一个个按在地上,她们也不反抗。 李自成看着一个个茫然又无神的眼睛,不禁起了怜悯之心,她们此番受辱,乃是因为伏羌堡被蒙古人攻破,侍奉蒙古人,也是迫不得已,与后世的汉女动辄出走异域卖身求财不同,她们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蒙古人才是罪魁祸首,看向她们的目光,不知不觉软和起来,“让她们起来回话!” 士兵们松开双手,但自己起身不到一小半,大部分女人还是在士兵的帮助下才明白了李自成的善意,除了偶尔瞥一眼大堂上坐着的人,她们都是一言不发,脸上除了眼泪,倒有些决绝的模样,等着任由李自成处置了。 李自成小心道:“你们都是有家的人,我会让士兵送你们回家。” “大人,”一名模样有些俏丽的女子,将腮边的一缕发丝挽至耳后,露出大半个俏脸,哭着道:“民女此番回去,家人定然不容,回去也是死,求大人成全,赐民女一死。” “大人,民女的全家已被蒙古人杀尽,连八岁的弟弟也未能幸免……只要大人能为民女报仇,民女此生,已无所念,求大人成全。” “求大人成全!” 这一次,说话的女子却是多了些,几乎达到人数的一半。 第75章 重大决定 “好好活着,如何求死?”李自成的目光定在那张俏丽的脸蛋上,“这次……这些都不是你们的过错,相信你们的家人也会原谅你们,说起来蒙古人是罪魁祸首,其实,你们的家人也有一定的过错,当时,如果他们能够保护你们逃出伏羌堡……又岂有现在的寻死?” “大人,民女情愿一死!”几名女人打头,其余的女人都是跟着下跪,这一次完全是自发的,她们的抽泣声也更大了,有两人更是哭得梨花带雨。 真要一死,何须等到现在?李自成自然不相信这些言不由衷的话语,她们只是希望得到军队的呵护,至少要给她们一个说得过去的、活下去的理由,“我会着人送你们回去,并且向你们的家人说明理由,过错不在你们,”顿了顿又道:“万一你们的娘家、婆家不容,你们再来伏羌堡找我。” 尽管女人们表面上求死的决心相当强烈,李自成还是准备派出士兵将这些女人送回家,除非确认她们的家人都已死绝。 西宁不同于江南,百姓都是不识字的军户,又有土人、藏人、回人、蒙古人等杂居,对女人的贞洁不像江南女子那样看重。 “大人……” “大人……” 但这些女子侍奉的是蒙古人,那可是未开化的蛮夷,回家之后还是会遭到他人,甚至是她们家人的白眼,如果被蒙古人掳走也就罢了,反正那边也没什么熟人,但……蒙古人这么快就被赶出了伏羌堡,这…… 她们也不知道最终如何收场,哭闹一回,一方面是发泄一下,另一方面,也是向军队表明,她们不是通敌,而是被迫…… 见李自成非常决绝地要送她们回去,她们打心眼里正乐着呢,无论如何,她们总希望回到自己的家庭,除非家里实在不容。 约有一半的女人,因为家人被蒙古人杀尽,暂时无家可归,李自成本想……但随即摇了摇头,这个大胆的想法,西宁卫怕是不容,先是结束了会议,让军官们各自回去,又问了女人们究竟要如何了断。 女人们只是哭,但神情不似开始那般麻木了,有些女人竟然借着擦眼泪的机会,从指缝中偷偷打量李自成。 李自成心中有了计较,便好言安慰道:“你们暂时住在军营,好好将息身子,本大人自会给你们安排出路,若是再要求死,莫怪本大人不讲情面……” 今天的午饭格外丰盛,除了平日常见的白菜馒头,每名士兵还分得一大块马肉,马肉虽然比不得猪肉牛肉爽口,好歹也是荤食,对于常年难得见到荤腥的士兵来说,已经算是莫大的恩赐了。 但让他们喜笑颜开的,还是昨夜的战斗。 经过这一战,他们终于找回了自信,原来蒙古人也是肉身,一刀下去,照样见红,脑袋掉了,一样会死。 更多的士兵则是在谈论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谁砍了蒙古人的一条膀子,谁刺了蒙古人一个透心凉,谁又是亲手砍下了蒙古人的脑袋。 李自成坐在饭桌前埋头吃饭,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这些“残废”士兵,总算开始走上路正轨,这一战便是大浪淘沙,许多士兵将成为洗过的黄金,虽然军士们的战功尚未向卫里上报,他已经在考虑重建三角城的事了。 “自成,在想什么呢?伏羌堡收回了,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梁文成一手端着马肉汤,一手抓住两个馒头,手肘一抬,将李自成身边的士兵挤走,挨着他坐下。 “梁大人,马肉的味道如何?”李自成向旁边挪了挪,给梁文成让出一片空间,目光却是盯着他碗中啃了两口的马肉。 “嗯,以前只吃过牛肉羊肉猪肉,这马肉做的还不错,除了有些涩味,”梁文成灌了口肉汤,“尤其这马肉汤,总归是肉汤,比青菜爽口多了。” “的确要好过青菜,”李自成哈哈一笑,“不过这蒙古人也是,每天这么大鱼大肉的,也不怕腻着。”按照后世的习惯,荤菜吃多了,是要得富贵病的,三高那是最基本的,还有血管病心脏病什么的,不知道蒙古人怎么样。 不过在这个时代,医疗设备落后,真要是三高,也无法检测,多半混上偶然的诱因,引发猝死,记录上叫“暴病而亡”。 “自成,我有个想法。”梁文成看了眼李自成身边的士兵,幽幽地道。 李自成知道他一定有什么要紧的话说,餐堂乱糟糟的,除了身边的士兵,还有其他在餐堂就餐的士兵,想了想道:“梁大人,一会吃完饭,我们去外面走走。” “外面走走!”梁文成使劲点头,抓起馒头,跟仇人似的狠狠咬了一口,又灌了口马肉汤。 须臾,两人吃完饭食,李自成拍了拍肚皮,“大人,咱们出去走走,正好帮助消化。”何小米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不敢跟得太紧,只能远远在一边支应着。 餐堂外不远处有一颗大柳树,枝繁叶茂,树荫下还有几块乱石,梁文成在一屁股坐下,“自成,伏羌堡拿下来,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打算多了,”李自成在对面的石块上落了座,“首先要向卫里请功,该奖励军士的财物银两,一样也不能少。”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要恢复三角城了,卫里只给了一千两银子,我正为此事发愁呢!” 梁文成虽然是卫指挥佥事,但卫里的大小事宜,都是伍少陵说了算,连指挥使赵峰都是聋子的耳朵——配头,更别提到他了,闻言皱了皱眉头,“一千两银子的确太少了,怎么样,能解决吗?” “慢慢来吧,没有银子、粮草、人力,一切都是枉然。”李自成也不指望他能帮上忙,他在卫里的身份尴尬,说白了,平日开会,他最大的权利就是保持沉默,想要发言也不是不可以,一定要顺着伍少陵的心思,否则,下次连开会的资格都没有了。 “自成,这些士兵呢?还有就是各个百户的军官,现在都是代理,要不要重新任命一下?伍公公可是授了权的,由你直接任命百户。现在伏羌堡已经收回,万一伍公公反悔……还是趁这机会,将百户们任命了,伍公公也没得话说。” “嗯,”李自成点头,“下午就去任命这些百户,明天我再带着蒙古人的首级,去卫里给将士们请功。” 梁文成说得不错,当时蒙古人袭占伏羌堡,伍少陵情急之下,将各个百户的任命权交给自己,这是为了笼络自己去克复伏羌堡。 现在伏羌堡已经克服,一旦伍少陵要将手伸进来,这些百户,甚至总旗官,恐怕都要按上他的亲信,再说,自己虽是千户,却掌握着西宁卫超过一半的士兵,伍少陵要掌控西宁,岂肯允许自己一家坐大?看赵峰的现状,就知道伍少陵究竟有多专权,他的身份是监军,将手伸进千户所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自成,军官的任命,我不干涉,但我有个不情之请,”梁文成的脸上就像是这夏日骄阳,忽然灿烂起来,犹豫了一会,终是道:“自成,我想在镇海堡做个百户。” “百户?镇海堡?”李自成吓了一跳,抬头看天,幸好骄阳还在,然后像是看猩猩似的,将梁文成从头看到脚,“梁大人……我没听错吧?” “自成,你没有听错,”话已出口,梁文成反而豁出去了,“我就是想要来镇海堡任百户,哪怕是总旗官、小旗官也行。” “梁大人,我不明白。”李自成说的是实话,他的确不明白,从来都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梁文成已经是卫指挥佥事,却要来镇海堡做百户?这是真心话,还是……李自成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自成,你可能不明白一名军人的感受,”梁文成避开李自成,将目光投向远方,双眼里空明起来,“现在的西宁卫,算是彻底废了,伍少陵只知道吃空饷,千户百户们上行下效,只知道变着法子捞银子,没有空饷就直接贪墨士兵的军饷,反而污蔑朝廷欠饷,哎……” 一声长长的叹息,道出他的无奈与辛酸。 但这一声叹息,也说明梁文成还算是军人,只是他无法改变这颓废的大势,李自成被他感染,情绪也是激动,本想就这么同意了,但转思一想,还是摇着头拒绝了,“梁大人,你放着指挥佥事不做,却要来镇海堡担任百户,伍公公会怎么想?” 梁文蓦地一惊,指挥佥事倒向千户,至少说明伍少陵不能容人,要是再生出更多的想法,岂不害了李自成?眼珠一轮,幽幽叹道:“也罢,我还是回卫里,自成如果去卫里求取粮饷器械,我或许还能帮助说上几句话。” “梁大人,”李自成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但这忙他帮不得,“我现在明着是伍公公的人,如果大人常常在卫里替我说好话,伍公公听起来,还以为属下给了大人多少好处,他一个太监,多疑的性子,想法也多,”顿了一顿,又道:“大人真要帮我,平日还是一样,与我若即若离,关键时刻,好话才会管用,另外,卫里要是有什么重大决定,希望大人早些给属下透露一些讯息。” 李自成这几句肺腑之言,完全拿梁文成当了自己人,梁文成在卫里能做到指挥佥事一职,岂能听不明白? 他定定地看着李自成,良久,方点点头,算是同意了李自成的要求,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第76章 请功文书 烈日当空,将操训场晒得几乎皲裂。 为了避开中午毒辣的阳光,李自成将庆功会挪到傍晚,除了镇守在镇海堡的那个百户,所有的士兵都列着队在操训场等待,汗水早就将他们的夏衣浸湿,但谁也不敢东张西望,一旦被人盯上,千户大人可是会杀人的,况且今天开的是庆功会,说不定功劳也有自己的一份。 绝大多数士兵还是慑于严格的军律,对军功一事,从来都是军官们的专利,士兵们能得到足额的粮饷就不错了。 申时末,红日已经偏西,但热浪一波接着一波,一点也没有减弱的迹象,好似在考验着这些期待的将士们,李自成终于与梁文成并步出现在操训场。 士兵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正前方,无意识中行了注目礼,每个百户的军官,也是各怀期待。 李自成向正中间一站,扫了全场一眼,士兵们顿时感受到千户大人比阳光还要炙热的目光,“千户大人看到我了,刚才我还与他对了一眼……” “本次克复伏羌堡,是全体将士同心戮力的结果,军官执行军令,士兵勇往直前,遂一举击破蒙古人……”李自成音量不高,但浑厚的声音回荡在操训场,所有的士兵都能清晰地听到李自成对他们的夸赞。 军官们眉开眼笑,知道接下来就是要论功行赏了,不出意外,他们将实授百户之职。 “知道我为什么迟到吗?”李自成再次将目光扫过全场,“我想看看,到底昨夜的胜利,是不是一个偶然。” 看着茫然的将士,李自成继续道:“任何一支强兵,都离不开铁的军律,刚才兄弟们在烈日下暴晒而不移动分毫,这才是我们最大的底气,我相信,经过昨夜血与火的洗礼,我的兄弟们已经成为了合格的士兵,”顿了一顿,他突然提高声音,“今后,我们再不是人见人厌烂兵!” 士兵们心里激动,却无法用言语表达,他们虽然不指望升官发财,但在千户大人的眼里,他们已经洗去了“残兵败将”、“烂兵”的称号,他们甚至可以打败不可一世的蒙古人,更为重要的是,千户大人一直都看在眼里,不知道谁开始的,所有的士兵都热烈地鼓掌,既是感激千户大人,更是对他们自身的肯定,掌声,是唯一能表达他们心声的方式。 李自成待掌声逐渐稀落下来,这才继续道:“兄弟们的功劳,我会向卫里请示,只要兄弟们努力了,我李自成,绝对不亏待我的兄弟们!” “啪啪啪……” 欢声雷动,掌声如潮。 “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李自成语气一转,“今天先任命各个百户的指挥官,将士们的军功,待向卫里请示过后,再行封赏。” 全场静穆,数百双眼睛都盯在李自成的嘴唇上,军官们的目光更加期待。 “刘云水,独自领着属下的士兵,伏击了蒙古败兵,斩获颇丰,又能见好就收,严格遵守军令,即日起升为第一百户,统率骑兵。” 早就估计自己会升为骑兵百户,但李自成当众宣布这条讯息时,刘云水的心中还是一阵狂喜,特别是他属下的骑兵,乃是从甘州跟着过来的,是战斗力最强的军队。 听到李自成说道严格遵守军令时,他不禁想起第一次出征被执军杖的事,脸上一阵火烧,幸好本次伏击,他遵循大人的嘱咐,只追出十里,否则,这骑兵百户的职位,只怕要让人了。 刘云水站到最前方,先是给李自成、梁文成叩头谢恩,又向四面的将士躬身行礼,然后才默默地退到一边。 “李过,作为此次克复伏羌堡的主力军官,能与蒙古人久战不退,杀敌甚多,充分打出了我军的威风,着升为第二百户,统帅骑兵。” “谢大人。”李过也是行了参拜大礼,与刘云水相比,他的属下虽是老兵,但真正的战斗力却是差上一等,特别的士兵的骑术,更是要从头练习,不过他一贯不服刘云水,偷着看了他一眼,心中却道:“我早晚要赶上你。” 接下来李自成又宣布了五个步兵百户,就是原来五个百户的指挥官,除了留守在镇海堡的秦大年,李绩、周宾、谢广则、宋文都参加了昨夜的战斗,李绩、周宾虽然不是进攻的主力,但他们在关键的时刻,及时增援李过的那个百户,为击溃巴雅尔的主力立下了汗马功劳,谢广则、宋文则是中规中矩完成了清理东西两门的任务。 虽然巴雅尔从西门脱逃,但那是李自成有意为之,他不愿让属下的士兵与蒙古人死磕,而且城外还有明军的伏兵,也不担心巴雅尔跑了。 这五人接受了新的任命,分别统帅第三至第七步兵百户,原本李自成想弄个八大百户,奈何士兵人数不足,也就放弃了,他不想让军官们再有吃空饷的机会。 除此之外,王安平被升为总旗官,属下的游骑扩充为二十人,马有水也升为总旗官,成为李自成二十名亲兵的统领,而何小米则升为小旗官。 这两个总旗都是直属李自成,他人一律不得调拨,算是千户的直属士兵。 孙林没有升职,依然是小旗官,但此次调整为专职的军需官,不再兼管放牧一事。 按照明军的编制,千户所内还应有两名从千户,和一名专管军纪的镇抚,现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只好暂时空缺,待以后有了军功,再行提拔,但李自成真正的意思,却是担心从千户与镇抚与自己尿不到一个壶里,制约了自己的军事计划。 西宁卫隶属于治所在甘州的陕西行都司,与大明内地的两京十三司,在军事设计上略有不同,两京十三司的卫所,兵、将分制,军官从百户开始,基本都是世袭,或由文官充任,积累军功可以升职,而士兵累功升职最高只能是总旗官,而且不能世袭。 而西宁卫属于边疆军镇,兵与将之间,就没有这么严格的身份界定,士兵只要有战功,理论上可以升职为军官,像刘云水、李过就是从士兵逐渐升职为百户的,李自成更是从一名普通的士兵,数次升职直至千户。 这样的体制,有利于激发士兵的战功热情,但在西宁卫,这些往往都是纸面上的制度,如果士兵仅仅有军功,一般很难升职到军官的位置,但李自成决定执行卫里的这条规定,既是为了激励士兵,也是因为他实在没有合适的军官人选,像五个步兵的百户,都是原先的百户,实在勉为其难。 李自成宣布完七大百户的任命之后,本来还要任命新的总旗官和小旗官,一来这个需要很长时间,再则士兵们的战功,还需要细细确定,暂时就没有当众宣布。 此外,伍少陵拨给的那些士兵,鱼龙混杂,原来为了要尽早克复伏羌堡,士兵们几乎没做调整,现在战斗结束,暂时没有大的作战任务,正是整训的好机会,兵油子等不适合待在军队的士兵,必须调整出去,他们归属,或者去火军,或者去牧羊,如果再不合适,那只能强制退役了,李自成的观点,就是宁缺毋滥,千万不要让这些兵油子祸害了整个军队。 李自成给几名百户三天的时间,让他们整训各自的属下,但为了保持军队的稳定,加上又是在大胜蒙古人之后,第一次调整的幅度不能太大,他自己还要去卫里给将士们请功,整训士兵的事,就交给各位百户们了。 天刚放亮,李自成就起了床,在操训场跑了八圈,弄得浑身是汗,何小米打来清水,他简单擦了身子,正坐在方桌前喝着温茶,梁文成就过来了,“自成,给卫里请功的文书写好了吗?” “昨夜就写好了,正要让大人过目呢!”李自成使个眼色,何小米将放在床头的文书取过来,双手交给梁文成。 梁文成尚未看完,眉头就皱起:“自成,这文书……” “大人,文书有什么问题吗?”从心里上,李自成已经将梁文成看做自己人,所以说话就随意些,“属下完全是按照实际战功写的。” “自成,你有所不知,”梁文成在卫里呆了多年,对于请功的实际操作,自然熟悉多了,“卫里一般不会给士兵军功,而且上报给卫里的请功文书,到了卫里,一般都会被砍掉一半,自成如果按实际上报,卫里怕是给不了多少银子,至于伤亡士兵的抚恤,卫里已经多年没有发放了。” “梁大人的意思,请功必须夸大其词,经过卫里的删减,方能保住实际军功?”李自成最讨厌这种内耗,难怪明军的战斗力越来越弱,都是这些逆臣们惹的祸。 “除非自成能说动伍公公。”梁文成只得苦笑。 “伍公公?”李自成摇着头,现在伏羌堡已经克服,他的属下集中了卫里的大半士兵,伍少陵不利用粮饷掣肘就不错了。 匆匆吃过早饭,李自成将请功文书重新誊写了一遍,蒙古人的伤亡,已经扩大到近百人,只是部分尸体被抢走了,而突袭伏羌堡的蒙古骑兵,竟然达到两百余人,明军自身的伤亡,也从二十九人上升到六十七人。 梁文成看着刚刚誊写的文书,不禁笑道:“自成,这样也好,蒙古人越强大,西宁卫越离不开你,伍公公将来就是想动你,也不得不掂量,至少在无人替他镇守这两个军堡时,他是不会对你下手的。” “那我岂不是养贼自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 第77章 唇枪舌剑 李自成的毛笔字不但写得歪歪扭扭,而且速度极慢,这倒符合他军户的身份,只是耗了不少时间,直到辰时方才改写完毕,估计还能来得及去西宁城午饭,李自成立即带着所有的亲兵,打马前往西宁,梁文成算是完成了本次监军的任务,也是一并回去。 二十余骑出了伏羌堡,来到空旷的草原上,刚才的不快一扫而空,梁文成快马一鞭,一骑绝尘而去,李自成不甘落后,紧紧赶上,后面才是散落在草丛里的亲兵。 三十里路程,快马不过一个多时辰,这里距离西宁城不过十里了,李自成又玩起障眼法,将战马藏在牧民出,由何小米带着一个小旗的士兵看守、放牧,自己则带着马有水和另外一个小旗的士兵,一路步行去西宁。 梁文成依旧骑马,这样一来,二人就无法合拍了,梁文成决定先行,临行前与李自成打个招呼:“自成,要不要先去我家吃顿午饭,这段时间在你这儿可吃了不少羊肉,算是回请你一顿。” 李自成摇头,“梁大人,西宁城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君子之交为好!” 梁文成点点头,也不多言,拍马扬长而去。 李自成入城后,在酒馆胡乱吃了午饭,便照例来到伍少陵的府邸。 “自成,这么快就来西宁了?”伍少陵亲自迎出中门,这已经破了数年的规矩,他眉开眼笑,眼角鱼尾线比平日深刻了许多。 “属下叩见公公!”李自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了参拜大礼。 “自成,这里是咱家的府邸,不是西宁官衙,不必如此,快起来!”伍少陵挥手,让李自成起身,两人几乎并行着返回了中堂,先让李自成在侧首坐下,伍少陵才在主位落座。 府丁上了香茗,随即退出去,中堂内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 伍少陵一直盯着李自成的面孔,却不说话,似乎想要将李自成的内心看透。 李自成心内一惊,面上隐隐露出喜色,拱手为礼道:“公公,属下幸不辱命,昨夜一番苦战,已经克复伏羌堡!” “哈哈,咱家就说嘛,自成绝对不会让咱家失望的!”伍少陵少见地仰天大笑,“果然英雄出少年,也不枉咱家一贯对你信任有加,自成,将克复伏羌堡的过程,简要给咱家说说。” “公公,属下先以火药炸开城门……”李自成将夜袭伏羌堡的事,有选择地说了说,步兵百户与蒙古人在城内硬罡的事,极力夸张渲染,特别是士兵们死战不退,伤亡甚大,而刘云水的骑兵伏击巴雅尔的事,却是只字不提。 伍少陵眯着双眼,似乎睡着了,但实际上听得十分仔细,待李自成口述完毕,忽然作色道:“自成,这些士兵,在他们手中,为何只会跑路,你接受他们训练不过十日,却能一战而定伏羌堡?” 李自成知道伍少陵对自己起了疑心,既要马尔跑得快,又要马儿像绵羊一样温顺,世间有这样的马匹吗?他脸上挤出一堆谄媚之色,“说起来此次战斗如此顺利,乃是公公运筹帷幄的结果,属下只是执行的人。” 伍少陵面带微笑,但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虑,“小猴子,别给咱家灌迷魂汤,这里没有外人,说实在的。” “自成是本份人,说得都是大实话,”李自成一副深思的样子,“公公可还记得,属下当时同意克复伏羌堡时,向公公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什么?” “可是先足额发放一个月的粮饷?” “对,这就是公公运筹帷幄的的明证,”李自成见伍少的面色和缓起来,不似刚才那般阴阴的样子,方道:“士兵原来只会逃跑,乃是因为百户千户们,贪墨了他们的粮饷,其实公公每次都是足额发放粮饷,但百户千户们贪墨之后,反而污蔑朝廷欠饷。” 李自成这句是大实话,伍少陵虽然贪墨,但吃的是空饷,也就是他向朝廷多报了士兵的数量,等朝廷粮饷下来,却是按照士兵的实际数量拨发,这中间的差额就被伍少陵吃掉了。 如果百户千户们按照卫里拨发的粮饷足额发放,士兵们并不欠饷,或者说欠饷并不严重,但伍少陵在宫里生活惯了,自然知道银子的妙处,因而贪墨之心甚重,所有的空饷,被他吃得一丝不剩。 百户千户们明知道空饷问题,但粮饷到了他们手中,却是按照实际人数发放了,这叫他们如何不眼红?伍少陵他们不敢惹,便打起士兵们的主意,于是西宁卫克扣粮饷的事,已然成了惯例。 伍少陵自然知道百户千户们的事,但他自己手脚不干净,又是占了大头,如何还能管得属下?只有睁只眼闭只眼。 但士兵们粮饷不足,连吃饭都是问题,更别说养家糊口了,万一在战斗中伤亡,卫里也是一毛不拔,这叫士兵如何打仗?饿着肚子战斗,伤亡更无保障,这样的士兵,见了凶悍的蒙古人,如何不望风而逃? “看来自成乃是廉洁守法之人。”伍少陵明白的李自成的意思,但李自成的某些话,还是触动他敏感的神经,刚才假装的一丝笑意也是完全敛去了。 “不瞒公公,属下……属下也不是圣贤之人,只是伏羌堡是公公亲自交代的事,属下不敢大意,所以……所以属下将一月的饷银全部发放了。”李自成心中暗骂,想要做个廉洁守法之人,却做得提心吊胆,西宁不灭,大明不亡,天理何在? “难得自成对咱家的交代的事如此上心,咱家差点误会自成了,来喝茶,”伍少陵的脸上又现出一丝笑意,但这种笑意与刚才的阴笑有些区别,“自成,士兵得到银子,战斗力就会提高?” “属下还告诉他们,以后粮饷都是足额发放,本次战斗,立功之人都会得到卫里的奖励,伤亡的士兵,都会得到卫里的抚恤,加上严格训练数日……”李自成知道,要想让伍少陵拿出银子,没有一番唇枪舌剑的是不行的,关键是话语还要对他的胃口,战功也是尽着他,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足额发放粮饷,损失的是李自成自己,伍少陵不太关心,但要奖励有功的士兵、抚恤伤亡的士兵,就要卫里拿银子了,这比伍少陵当时割除命#根子还难受,“自成,关键是卫里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呀!” 伍少陵还真不是拿粮饷来掌控李自成属下的士兵,他只是舍不得银子而已,卫里的银子就是他的银子。 “公公,此次克复伏羌堡的战斗,属下倒是积累了一些想法。 “说说看。”伍少陵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心疼。 “西宁卫需要士兵守护,这些士兵……属下倒有一个省银子的方法。” 伍少陵微微抬头,示意李自成说下去。 “公公,这次克复伏羌堡,属下已经给军官升职,作为对他们的奖励,而士兵的军功,卫里拿出一定的银子,属下在一段时间内,比如六个月,都是足额发放粮饷,则卫里可重新获得士兵们的信任,有了这种信任,士兵为了自己的粮饷,自然要保证军堡无忧。” 伍少陵几乎闭上眼,这是他养成的习惯,一旦思索起来,双目几乎不外视,按照李自成的说法,军官是不用奖励的,升职就是最好的奖励,至于士兵,奖励的银子不会太多,而且还能让他们安心守护镇海堡与伏羌堡…… “自成,如此一来,可就苦了你了!” “为了西宁卫,为了公公,属下……属下也不委屈,”李自成双手向伍少陵行礼,“何况,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嘿嘿,小猴子,”伍少陵隔空用手指点着李自成的脑袋,“不,比猴子还精,只是将来怎么办?” “将来?”李自成做个鬼脸,“大人放心,先前的百户千户们欠着士兵的粮饷,他们还指望着要回吗?现在能得到足额的粮饷就不错了。” 这就是跟士兵们耍无赖,平日积累起来欠着粮饷多了,军心士气完全散了的时候,卫里就会突然说,现在拨发足额的粮饷了,但以前的所欠须要一笔勾销,士兵们要想得到足额的军饷,就得被迫“忘记”以前的欠饷,重新投入到新一轮的训练中。 如此反复循环,士兵们尚能维持一定的战斗力,但他们却只能在一段时间内得到足额的粮饷,粮饷的实际数额减少了,欠饷部分就堂而皇之落入军官的腰包。 “嘿嘿,”伍少陵也被李自成的主意折服,既能贪墨到一定的银子,又能保住镇海、伏羌两座军堡,“说吧,对士兵的奖励,需要多少银子?” “公公,”李自成从袖中掏出请功文书,双手捧给伍少陵,“这是属下记录的请功文书。” 伍少陵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末尾,不觉惊叫起来:“三千两?自成,这也太多了吧?” “公公,”李自成心里有些紧张,在梁文成的授意下,他将士兵的军功扩大一倍有余,如果伍少陵能给个一千二百两,他就心满意足了,“公公,这次是大捷,又是克复伏羌堡,万一让朝廷知道伏羌堡曾经丢失,定会……” 第78章 赏银 “朝廷就算了,”伍少陵收起文书,也不细看,还白了李自成一眼,“如果让朝廷知道,又会生出事端,至少要追究伏羌堡失陷之过,两名镇守的千户都死了,难道要咱家替他们背锅?”顿了一顿,又道:“这样吧,咱家批了,一千五百两。” 一句话就是腰斩,而且连细节都没看,幸好梁文成提醒过,否则,自己怕是连哭都没有眼泪,不过,一千五百两,比心理预期的一千二百两还要高些,李自成心中一阵狂喜,嘴上却道:“公公,如此一来,士兵们……” 伍少陵微微笑道:“自成,你也别说了,士兵们得到这些赏银,也该心满意足了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公的眼睛,”李自成离座,谢了伍少陵,却是说道:“公公,属下要恢复的三角城,乃是镇海堡的西部屏障,公公能否……” “上次不是给过一千两吗?”说到银子,伍少陵顿时苦着脸,虽然银子是卫里出,但也和他自己出差不多。 “公公,一千两银子,想要恢复三角城,势必登天还难……” 伍少陵闭目思索片刻,道:“这样吧,咱家让赵峰以卫里的名义,给附近的牧民下令,让他们义务筑城一月。” 这是变相的徭役,不过有了卫里的文书,百姓也怪不到自己头上,李自成立马跪下道:“多谢公公,公公随便一个主意,就能抵得上数千两银两。”附近的牧民有数千人,每人修筑一月,至少抵得上三千两银子。 伍少陵有些偏胖,不适合久坐,时间久了,脸上微现汗珠,一名府丁手执蒲扇,为他扇风降温,李自成本来还想说说扩充三个步兵百户,让自己这个千户真正满额,见此只好告辞回去。 马有水已经将上次存放在西宁城内的粮食,用牛车装了,一并带回镇海堡。 回到镇海堡,秦大年已经出堡迎接,“属下参见大人!”他已经知道自己被授予百户一职,虽然官职与原来一样,但他并没有参与夜袭伏羌堡的战斗,却能与李绩、周宾、谢广则、宋文四人一并获功,心里自是喜不自禁。 但没有战功,也就没有了奖励,李自成从卫里要回的一千五百两银子,自然没他的份,虽然在庆功会上李自成将所有的功劳归于集体,但那是荣誉军功,真正的实惠,还是要留给参战的士兵,如果出战与留守军功一样,将来谁还会抢着要上战场?毕竟那是要死人的。 “上次的军饷,是否足额发放?”李自成让秦大年起身,并肩向堡内走去。 秦大年躬身道:“回大人,粮食是集体储备的,饷银已经足额发放,属下不敢克扣一文铜钱,大人可以向士兵们现场查问。” “是要查问,暂时就不必了,”李自成微微点头,“我不管你们以前如何,在镇海堡,本大人不会克扣一文铜钱,也绝不允许他人克扣。” “属下明白,”秦大年眼珠一转,却是道:“要是卫里克扣……” “卫里的事,自有本大人交涉,秦百户放心,卫里不会短了我们的军饷。” “那……属下就放心了。” 李自成知道,口头上说得再好听都没用,如果没有实际的利益,自己可以压得一时,却不能长久,最好能形成一种制度,想了想道:“想要升官发财,原本无可厚非,但要选择合适的方式。” 秦大年面露喜色,原来千户大人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大人是说,想要升官发财,就得靠军功?” “不错,这是获取财物的唯一方式,”李自成看着他微黑的面孔,“你知道本大人为何不让军官克扣士兵的粮饷吗?” “大人……” “要想在战场建功,须得依靠士兵同心戮力,如果士兵对军官心生怨念,战场之上就会望风而逃,又何来军功一说?”顿了一顿,又道:“只有士兵们领取的足额的粮饷,对军队怀有一颗感恩的心,又没有后顾之忧,面对敌人方能浴血奋战,为自己的长官立下军功。” “大人,属下明白这个道理,奈何士兵们的粮饷都被龟孙子们克扣,真正到手的不过三五成,哎,属下……属下恨不能早早遇上大人!” 李自成拍拍秦大年的臂膀,“大年,镇海堡暂时交给你了,这里现在是后方,应该不会遇上蒙古人,但你只有百余士兵,怎么样,够吗?” “大人放心,属下人在城在!” “你们暂时没有作战任务,但平日的操练却是刻不容缓,不但不能减量,还要逐步加强,各个百户之间,本大人会加强比较,另外,四座城门要加强警戒,绝对不能稍稍松懈。” “属下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士兵整顿的如何了?” “回大人,属下又挑出三名不服管教之人,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李自成并未多问,只是轻声道:“让他们牧羊去吧,若是再不能尽职,那就干脆解职回家,”又伸出右手,用力握拳,“操训士兵,严字当头,敢于不从军令、妖言惑众、偷奸耍滑之徒,必须清理出去!” “是,大人!” 李自成本待亲自查看士兵们的受训情况,奈何事情繁多,加上镇海堡已经不是与蒙古人对峙的最前线,士兵们都是以训练为主,最多就是预备役,在军营与秦大年吃过午饭后,直便去了伏羌堡。 回到伏羌堡,距离三天整顿的时间,只剩下小半天了,李自成直接去了操训场,四个步兵百户李绩、周宾、谢广则、宋文,正冒着酷热,进行着协同性训练,李过与刘云水则在堡外训练骑兵。 这些都是老兵,体质问题不大,只要协同性训练好了,军纪军规也就上来了。 有的士兵正光着膀子,烈日下身上晒得冒油似的,闪动着无数的光点。 见到李自成,四位百户小跑着过来行礼,“参见大人!” 李自成微微点头,看士兵热火朝天的样子,这几天的训练效果应该不错,经过伏羌堡之战,将士们逐渐恢复了军事的本色,“士兵们不能光着膀子,一旦晒破了皮肤,夜晚疼痛起来,难免睡不好觉,会影响第二天的操训。” “是,大人,属下这就让他们穿好衣服!”四个百户招过各自的亲兵,让他们前去传令。 “有没有淘汰下来的士兵?”这才是李自成最为关心的问题,有些兵油子,训练时只会偷懒,为了逃避责任,还在营中散步不利于训练、不利于团结、不利于服从的言论,这些士兵,必须坚决离开军队,最好是立刻退役。 四人重新行礼,李绩代表大家道:“我们四个百户,加上李过的骑兵百户,一功整训出三十余士兵……” 李自成说得斩钉截铁:“好,不管是谁,一旦淘汰,即刻送去牧羊!” “大人……”周宾迟疑着道:“可是牧羊也不需要这么多人手呀!”这些淘汰掉的士兵,暂时还是军籍,粮饷与普通的士兵还是一样。 李自成摆摆手,他的心中已有计较,“本大人自有用处,你们只管训练好各自的士兵!” “是,大人,那我们训练士兵去了?”得到李自成的肯定,四人小跑着回到操训场,李自成远远看了一回。 士气果然在上升,基本上达到李自成在甘州训练的士兵水平了,士气这东西,完全是一种感觉,摸不着却可以凭感觉看得到,从士兵的劲头和训练的细节上,李自成还是可以把握一些东西。 隔天,李自成趁着早凉,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将一千五百两银子全部发放给给士兵们,这比原先统计的战功,足足多了三百两,参战的士兵只有六百人,人均都有二两半,抵得上五个月的饷银,有特殊贡献的士兵能获得四五两银子。 按照每两银子可以购买两石粮食的价格,普通参战士兵获得的银子,可以买到五石粮食,一年都吃不完。 绝大多数士兵这是平生第一次获得赏银,数额又是如此巨大,自然喜笑颜开,他们绝不会掩藏自己的喜悦,参加战斗的士兵,基本上都会获得一份赏银,因为无法分辨战功,每个小旗甚至每个总旗基本上是平分赏银,只有在关键时刻起了决定性作用的士兵,才会得到额外的赏银。 赏银不同于饷银,不同百户、不同作战任务的士兵,不搞平均分配,李自成要逐渐建立一种制度,就像“协同性”作战一样,逐渐深入每一名士兵心中,谁要想得到白花花的银子,就必须自己去争取,向战场去要,向敌人去要,拿敌人的脑袋来换。 赏银分发完毕,获得赏银最多的,是一名叫牛玉润的士兵,足足有六两,不但晋升了小旗官,还以士兵代表的身份,在授奖大会上发了言,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同伴:饷银是有的,只要你在战场上立了功;同时,他还说出了所有士兵的心声,加入镇海堡之后,他们不但得到足额的粮饷,还有获得赏银的机会,希望大家感谢千户大人,珍惜眼前的机会。 全程掌声如潮,分发赏银的工作到此结束。 士兵们如何议论这次的授奖大会,李自成就管不了了,他及时根据军士们的军功和各位百户的建议,将总旗官与小旗官提拔到位,这些百户的框架算是完全搭起来了。 李自成亲自给总旗官、小旗官授旗的事,灵感来自于后世的黄埔军校,主要不是要在各位百户官中打入楔子,而是让这些基层的军官们增加荣誉感,也对自己这个千户更加归心。 伏羌堡的事,终于忙完了,李自成腾出手来,开始考虑恢复三角城了,李过作为镇守主将,留在伏羌堡,但他的士兵主要是进行骑术训练,日常杂务便交给镇守副将、步兵百户李绩。 第79章 集体婚礼 伏羌堡留下了李过、李绩两个百户,李自成准备率领刘云水、周宾、谢广则、宋文四个百户,带着充足的粮草,尽快赶往三角城遗址。 李自成原本预备在伏羌堡吃过午饭,稍事休息避开正午的烈日,大约在未时动身,但授奖大会结束后,李过便随着他来到官衙,“大人,上次克复伏羌堡时,兄弟们俘获了数十被蒙古人糟蹋的女子……” “奥,是有这么回事,”李自成想起来了,当时是让士兵送她们回家,好像还有几人无家可归,“她们怎么样了?都找到归宿了?” “没有,大人,”李过摇着头苦笑,“二十余人已经无家可归——家人都被蒙古人诛尽,还有十余人……她们的男人嫌弃她们,拒绝收留,但娘家已是无人了,此外,还有十余人被蒙古人糟蹋过,虽然没有被兄弟们当场俘获,却在事后听了他人的传言,主动来到军营……” “如此说来,还有近五十人滞留在军营?” 李自成当时心念一动,曾打算让她们加入军队,成立专门的女子营。 她们自然不用打仗,白天替军队种植水果蔬菜,给士兵们洗洗衣服做做饭,夜晚,夜晚则侍候士兵们安寝,这样的话,她们至少有口反吃,对士兵们来说,也是一种奖励,可以激励他们在战场上争先立功。 许多士兵都是刚刚成年,谁也说不清在哪次战斗中就会丢了性命,如果连女人的毛都没摸过,实在是白投了一次人胎。 但后来想了一下,发觉根本行不通,所以就将这事忘了。 首先,他只是一名千户,根本掌控不了西宁卫,更别说大明的兵部乃至朝廷了,一旦军中藏女人的事泄露出去,想要整倒他的文人雅士,恐怕能从镇海堡排到西宁城。 其次,这些女人虽然无家可归,但她们不一定愿意慰劳士兵,毕竟这只是青春饭,年龄大了就会丧失对士兵的吸引力,那时她们该如何给自己养老?他没有强大的宣传机器,无法给这些女人洗脑,万一出了什么幺蛾子,对军队也会造成不利的影响。 “共有四十八人,”李过咧开嘴笑,“大人,她们暂时被安置在军营,虽然与士兵们隔离开来,但时间久了,总是会见面的,万一……万一有哪位兄弟不开眼……” 将这些年轻的女人,放在血气方刚的士兵眼皮底下,只是闻得到却吃不着,迟早是要出事的,李过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李自成皱起眉头,“那她们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们已经无家可归,还能有什么选择?每日除了以泪洗面,就是等着军队裁决,大人,能不能……”李过一面说,一面观察着李自成的脸色。 “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李自成见李过猴急的样子,岂能不明白他的心意? 如果让这些女子嫁给士兵,也不是不能选择,别看士兵们拿着刀在战场上挺威武的,但在大明这个“惟有读书高”的社会,士兵的社会地位极其低下,“士农工商兵”,士兵排在最末一位,而且一旦入了军籍,不得退籍,只能世世代代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 其实军户也不是不可退籍,但必须要兵部尚书签名同意,这些普通的士兵,既没有银子,也没有背#景,别说与兵部尚书搭上线,连见一面都不可能,所以这条规定基本上就是摆设。 “大人,兄弟们……想……能不能将这些女子赏给他们?” “兄弟们想?我看是你想吧?”李自成瞪了李过一眼,随即笑道:“双喜看上谁了?” 李过与他同年,只小了四个月,他不但娶过韩金儿,又在壶芦山养伤时,娶了高一功的妹妹高桂英,而李过因为家贫,加上一直浑浑噩噩,连婆姨都没娶上。 如果李过看上哪个女子,李自成决定成全他,问题是这四十八名女子,究竟要怎么分配,最好是让她们自愿嫁给将士们。 “大人……属下……”李过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语句了。 “男大当婚,看中哪个女子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李自成决定换一种方式,“那女子愿意做你婆姨吗?你已经是军人了,不是盗贼,不得用强!”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李过一叠连声,“她对属下也是有意,只是……只是没有经过大人的许可,属下不敢造次……” “还不敢造次?连郎情妾意都有了,”李自成故意虎起脸,“我这几日去了西宁,一时失察,到底有多少将士与那些女人暗通款曲?” “大人,属下该死,属下只是……据属下所知,每日午休和下午收操之后,都会有士兵在那些女人的营外转悠,对上眼的恐怕不在少数,所以属下才告知大人,早做打算……” “你说,大部分女子都在军营中找到了归宿?这才几日呀?”李自成暗自惊心,干柴与烈火,放在一起从来就不安全,想要不出事,只能让干柴烈火远远分开,不过李自成顿时有了想法。 “大人……” 李自成回身吩咐何小米道:“立即召集所有百户,来官衙议事。” 除了驻守镇海堡的秦大年,包括李过在内,六名百户立即聚集到官衙。 道是议事,其实只是李自成宣布一项决定,让女子们在士兵中挑选各自的良人,需要满足三个条件:军功、无妻、自愿。 “军功”对士兵们不是问题,上次克复伏羌堡,这些士兵都有参与,也都分得数目不等的赏银,秦大年没有参与战斗,但他的属下现在不在伏羌堡,已经自动丧失了机会,这个条件,多半还是为了激励士兵,只要在战场上立功了,才会享有各种利益。 “无妻”主要是照顾因家贫娶不上妻子的人,这些人将来肯定是战场的主力军,李自成特别强调,若是已经娶妻或者定亲的人,不再本次相亲之列,如若有所欺瞒,将来一经查实,定会斩首示众。 “自愿”是防止士兵们出现争执,毕竟僧多粥少,士兵们的双眼都会盯住这四十八名女子,万一处理不公,很可能弄巧成拙,自愿基本上就是让女子来挑选,一名女子自然只能挑选一人作为自己的良人。 为了让双方有一定的时间接触,李自成特别开恩:今日的操练,提前一个时辰结束,晚饭之前,所有女子配对成双,明日下午停训半日,让这些夫妻在军营举办集体婚礼,他将亲自为这四十八对夫妻证婚。 百户们对李自成的奇思妙想惊讶不已,但军官们一般对这些被蒙古人糟蹋过的女子,实在没什么兴趣,倒是娶不上婆姨的士兵们,一时对千户大人感恩戴德,特别是那时已经与女子对上眼的士兵。 相亲会特别热闹,在生活枯燥的军营,哪怕是谁掏了鸟窝都能传得沸沸扬扬,何况是闻所未闻的集体相亲会,明天还有千户大人给这些女子举办集体婚礼。 就是没有与女子对上眼的士兵,也跟着人群起个“人浪”助威,已经对上眼的,自然双双离开人群,去一边说几句悄悄话,属于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今日还不是婚礼,他们说上几句话后,在军需官孙林处登记,就算配对成功。 没有意中人的女子,可以临时配对,等着配对的士兵们,个个争先,但李自成亲自坐镇,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多是说上几句好话,或者向女子展示自己的肌肉,对女子来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了解一个陌生人,也是不太现实,那些长得眉清目秀的士兵,就成了香饽饽。 被女子挑中的士兵,如果看不上那女子,也可以拒绝,自愿是双方的,没有强迫的婚姻。 晚饭的时候,李自成发现士兵的食量突然大增,配对成功的士兵,边吃边独自傻笑,不知不觉间,一个馒头就没了,而那些想要配对,结果却没有成功的士兵,则是大口猛咬,拿馒头出气,或者认为多吃馒头就能长得俊点。 第二天上午,士兵们照常操练,军需官孙林在李自成的授意下,为所有的女子准备了合身的新衣,士兵们不需要彩礼,女子也没有嫁妆,一身新衣就是向整个世界宣布了一对新人的诞生。 总算熬到午饭过后,新人们可以见个面准备接下来的婚礼了,但直到申时中,骄阳已经略略收敛了霸气,李自成才来到操训场的中心。 四十八对新人,分成四列横队,紧张而又有些腼腆,四周围着数百士兵,羡慕、嫉妒、恨、不屑,什么样的表情都有,女人无论以前是否拜过堂,在数百上千道目光面前,都是娇羞不已,越是紧张越是抓紧自己良人的臂膀,而这,又是嘲笑的源泉…… “兄弟们,这是我第一次为兄弟们主持集体婚礼,以后,我希望给更多的兄弟主持婚礼……”第一句话,李自成是送给所有围观的士兵,“……今天有些人不太满意,或者是因为家中有了婆姨,或者是其它什么原因,以后我们会修改这些规则,”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但是,别的可以改,但军功一项,绝不更改!” “啪!” “啪啪啪……” 不知谁起的头,掌声顿时雷动,有些人听出味来了:这样的婚礼,以后还会有,甚至家中有了婆姨的,将来也可以再娶。 因为没有配对成功而有些抑郁的士兵,顿时精神大震,只要有了军功,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跟着千户大人,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没准哪天喜事就落到自己头上。 “今天,全军将士见证了四十八位兄弟大喜的日子,我知道早有兄弟们等得猴急了,也就长话短说,我在祝福所有新人的同时,也向所有的新人兄弟们提出两点要求,其一,婆姨是你们自己选的,两情相悦,她们都是好女子,今后要是谁对自己的婆姨不好……”李自成顿了顿,突然爆出一句粗口:“我他妈送他去宫里当太监!” 第80章 筑城 这些新人与围观的士兵们,都是不识字的粗人,在如此庄重的场合下,李自成爆出粗口,反而拉近了与他们之间的心里距离,特别是女人们,他们一定会记住这句话,也记得李自成的好,将来自己的良人要是对自己不好了,大可拿这句话出来吓唬他们。 反过来,有这些女人吹着枕边风,李自成相信,这四十八名士兵的忠诚度,一定会直线上升。 待全场的笑闹声逐渐平息,李自成接着道:“其二,兄弟们白天练兵虽然辛苦,夜晚也不能当孬种,多多努力,早早给镇海堡诞生出下一代士兵,否则,以后你们别打算领到足额的粮饷了。” “嗷……” 李自成爆出粗口,士兵们的胆子就大了些,各种杂音响彻操训场。 “小金,晚上加把劲,今天可是休息了一下午。” “二毛,你行不行呀?就你那瘦得像猴样的身材……” “哪位兄弟要帮忙,可得要早些说,老子好人做到底,保准你婆姨明年年初就能抱上娃娃……” …… 女人们早已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钻进自己良人的肚子里,不过打心眼里,他们还是感激千户大人,她们都是被蒙古人糟蹋过,连家都没了,家中就是有人,也不要她们了,而千户大人却能给她们一个风光的婚礼,还要给她们撑腰,将来自己的良人要是敢不忠于千户大人,自己首先就饶不过他,让他跪地板、跪羊角…… 男人们也是兴奋,同伴的取笑,那是人之常情,谁也说不清里面含着多少羡慕的成分,千户大人让他们不花一文钱,就能白得一个婆姨,他们都是苦人家出生,能娶上婆姨就不错了,谁还在乎她们的过去? 这些女子被蒙古人从成百上千人中挑上,不但年青,模样儿也是俊秀,若是在平时,恐怕正眼儿也不会看他们一眼。 军需官孙林已经为四十八对新人预备了临时新房,就是将原先的军营腾出一部分,过了今晚,这些婆姨都将被各自的良人送回家,除了刘云水的属下主要来自甘州,其余的士兵都是本地的军户,家中有亲人,也有自己的房子。 刘云水的属下有六名士兵配对成功,但他们的家远在甘州,这六名女人被集中在营房一角,在没有落实其它房屋之前,这里将是他们临时的安乐窝。 李自成给了新人士三天的假期,让这些士兵安置好各自的婆姨,或者送回家,或是安置在军营,三天之后,所有的士兵必须全部归队。 清晨的软风轻轻抚慰着休憩了整个晚上的牧草,太阳刚刚完全挣脱地平线的羁绊,万道霞光照射到露珠上,造出无数道的彩虹,在伏羌堡的西门,大批明军出现在堡外。 留下李过、李绩镇守伏羌堡后,李自成亲自率领着刘云水、周宾、谢广则、宋文前往三角城,刘云水是骑兵百户,他的属下全部有战马,一离开堡们,就是一阵狂飙,将其他的步兵远远甩在身后。 他此番做为先锋,先去三角城周边清缴残余的蒙古牧民,随后就将护卫在三角城以西,以保障牧民安全地修筑三角城。 周宾、谢广则、宋文三个百户,则是随着李自成携带着大批粮草辎重,缓缓行驶在草场上。 刚刚离开镇海堡不到三里,前面忽地有一群牧民围在一起,李自成也不在意,羊群正在吃些带露的牧草,牧羊人无所事事,聚集在一起聊聊天玩玩他们的游戏,也是无可厚非,但他发觉人群中有一身着水红色上衣的女子,心中不免奇怪,“这是谁呀?” 在镇海堡周边的牧羊人,见惯了明军士兵,数百士兵从身边经过,他们也不奇怪,依然围在一起,旁若无人似的。 待走到牧羊人身边,李自成惊异地发现,这些牧羊人正在草地上用秸秆画着什么,其中就有军队的牧羊官孙林,那穿水红色上衣的女子,正是孙林的妹子孙梦洁,此刻她正用秸秆在地上写着汉字,因为太过专注,根本没有看到李自成过来。 “孙林,你们在做什么?” 孙林抬头,见是李自成,慌忙跪下行礼,“大人,属下……属下一时不测,望大人赎罪!” 李自成摆摆手,示意孙林起来说话,“你们何事这么专注?” “大人,妹妹听说……听说属下从大人处学得几个汉字,非要逼着属下教他,因家中没有笔墨,只好以秸秆为笔……”孙林还道泄露了军中机密,一时脸上煞白,因为李自成教他的几个汉字,就是军需品,都是粮食、银子、兵器之类的。 原来这儿有个女学霸?李自成不由多看了孙梦洁几眼,她此刻却是站起身来,背着手微低着螓首,因为躬身的缘故,胸衣高高耸起,将b杯夸张成了d杯,见李自成正打量着她,顿时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扫了一眼,俏脸已经上了一片晚霞。 李自成上次在孙家见过她,小大人似的竟敢教训起她爹,应该比较早熟,比孙林还要成熟些,今日见了自己,却是一言不敢发,便逗她道:“洁儿,学了多少汉字?” 孙梦洁没想到千户大人当众与自己搭话,更没想到他还叫着自己的乳名,不觉脸色更红了,娇艳得都能滴下水来,这红色还沿着脸蛋不断下行,连颈脖都是绯红一片,“大人……民女……民女才学了不到二十个……” “二十个,已经很不错了,”李自成哈哈一笑,“可惜,西宁没有很好的老师,否则,很可能出个女状元!” “大人取笑民女了……”孙梦洁的胆子似乎大了一些,螓首微微抬起,报以羞怯的一笑。 “你哥也认不得几个汉字,”李自成正色道:“若是有空,不妨来我这儿学学。” “真的?”孙梦洁的大眼睛顿时直直地盯住对面那张英俊的脸庞,“大人真的肯教民女?”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李自成笑笑,真要出个识字的女子,将来在西宁开办一所学校,不指望学子们能中举人进士,至少也能识得自己的名字,能记个帐什么的,不要像现在的军需官孙林,还要自己手把手的教他认识几个与军需有关的汉字,“不过,我现在要忙于三角城的事,等啥时回到镇海堡,再来教你。” “大人,民女谨记在心!” “好了,我要走了,啥时回到镇海堡,再让你哥知会你一声!”李自成跨上战马,扬长西去。 恢复三角城的事,早就在牧民中传开了,加上拿了卫里的文书,李自成从附近的牧民中抽调了四千余青壮与工匠,这是卫里派给他的徭役,不但不用支付酬劳,连口粮都是自备。 周宾、谢广则、宋文部的三百余士兵,既是护卫,又参与修筑三角城,练兵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现在参与牧羊的士兵,达到四十多人,实在有些浪费,镇海堡的牛羊,全部赶到金银滩草场,基本上就是散养,白天牛羊吃草时,牧羊的士兵割些青草晒干,预备牛羊过冬,而晚上牛羊自行找地方睡觉,也不需要看管。 李自成从四十余牧羊人中挑出二十人,委任一名叫周坤的任总旗官,成立捕鱼队,周坤便是捕鱼队队长,从牧民手中购买了渔网渔具,又砍伐树木造出简易的捕鱼船,去西海中捕鱼。 附近的牧民原本就有人在西海中捕鱼,掌握一定的捕鱼技术,只是蒙古人来了之后,牧民们被迫东撤,逐渐远离西海。 周坤这些人比较懒散,训练、打仗时的枯燥生活,他们适应不了,但这些人脑子活,为人相当机灵,倒是适应捕鱼这种相当自由的职业,他们很快便从牧民手中学到基本的技术,每天都能捕捉大量的鲜鱼。 这些鲜鱼首先供给筑城的牧民与士兵,改善他们的伙食,有时捕的鱼多了,也会给镇海堡、伏羌堡送些。 浩瀚的西海,鱼群无数,周坤他们每天只要捕上一两个时辰,便足够做一天的鲜鱼汤了,李自成原本希望晒些咸鱼,但现在天气太热,苍蝇蛾子太多,须等到秋凉后才成。 筑城的牧民与士兵,每天都能喝上鲜鱼汤,还能吃上鱼肉,加上刘云水偶尔还能从蒙古人手中弄些牛羊,伙食质量比家中好多了,干劲也大,不过十天时间,进入七月的时候,三角城最下层的五尺城墙便已成功修复。 李自成预备将城墙的高度加到两丈,第一步完工的时候至少达到一丈,将来再逐渐增加城墙的高度与厚度,但接下来的五尺,难度就大多了,不但是空中作业,而且全部是新增的城墙,不像底层,原来有一定的地基。 到七月二十日,牧民们的无偿徭役基本结束了,只有少量牧民需要参加下一月的无偿徭役,但一丈高的城墙,只有北面结束了,东面才是七八尺高,西、南两面,还是原来的五尺的样子,李自成估计,要初步完工,至少还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第81章 来自西宁的使者 士兵们早就在牧民中吹过风,谁要是继续干上一个月,就可以在三角城与镇海堡之间,得到一块不少于三百亩的牧场,要是干够两个月,则不仅可以分得一块牧场,还可以在城内西南角得到一块宅基地,待城墙修筑完毕,就可以根据统一规划自建一幢三间的房屋,而坚持到最后的十位牧民,可以在临街的地方得到宅基地,将来可以充作店铺。 如果不需要牧场与宅基地的,军队也可以发给酬劳,比照士兵的饷银,每月半两,当月结清。 由于牧场数量有限,本次招收的牧民数量,不超过三千人,除非同意用银子结算酬劳。 半两银子的酬劳,若是放在江南,那是极为低下的酬劳,但这里是西宁,百姓以放牧为主,接近蒙古人的游牧生活,土地上产出也低,所以这样酬劳还是非常吸引牧民的。 经过重新统计,筑城工地上大约有三千五百人,其中无偿徭役的百姓不到四百人,剩余的有偿劳力中,以银子结算酬劳的,不到六百人,牧民习惯了放牧,对草场还是更为青睐。 筑城用的青石都是就地取材,加上每天都能吃饱饭,菜肴中至少能见到鱼腥味,石墙的修筑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到八月二十日,东面城墙已经达到一丈,初步完工,西、北两面城墙也有七八尺高了,城墙内侧的夯土也基本填实,只等着运石块了。 但这种临时修筑的城墙,究竟是否牢靠,就很难说了,李自成暂时只能将城墙的框架搭起来,将来再慢慢加固。 过了中秋,天气开始转凉,筑城的速度倒是快了一些,李自成估计,按照现在的速度,用不了一个月,城墙即可初步修筑完毕。 八月二十五日,李自成正在监督牧民与士兵修筑城墙,何小米急冲冲赶过来,他贴近李自成耳语几句。 李自成大惊,“人在哪儿?” “大人,来人到了镇海堡之后,并没有停留,直接就过来了,现在就在外面。”何小米用手一指,果见一名身材比较魁梧的士兵,正向着这边张望。 李自成担心工地上人多嘴杂,便亲自迎了过去。 那士兵迎前两步,叩拜在地,“属下叩见李千户!” “不用多礼,起来说话,”李自成伸手虚扶了一把,“兄弟一路奔波,辛苦了!” “李千户客气了,属下乃是受梁大人之命,特来知会李千户一声。”那士兵说到这里,却是没了下文,目光却是在何小米的面上转了一圈。 李自成知道梁文成一定有要事交代,遂使个眼色,何小米立即退到十步开外。 那士兵方道:“李千户,梁大人说甘州参将王国来到西宁。” “王国?他来西宁做什么?”李自成皱起眉头,一时弄不清王国的用意,自从来到西宁,他已经与甘州失去联系,甘州也不再管他们的死活。 “梁大人说,王参将向伍公公、赵大人要人,要求李千户立即返回甘州,”那士兵迟疑了一会,终是道:“梁大人着属下问过李千户,在甘州时可与王参将有什么干系,王参将甚至为了李千户的事,与伍公公、赵大人都闹得不愉快。” “干系?没有呀!我在甘州时已是百户,若是有什么干系,岂能由士兵升为百户?”李自成左右思索,还是不明白王国的来意。 “那……梁大人就放心了,”那士兵待要转身,却又道:“梁大人着属下提醒李千户,王国此次,恐怕来着不善,梁大人也不甚了了,望李千户早做准备。” “来着不善?”李自成心道,自己从小旗官,到总旗官,再到百户,都是王国提拔的,虽然王国提拔自己也没按什么好心,乃是让自己来西宁送死,但自己从未触犯过他,连见面也不过两三次。 难道自己的身份被他识破了?李自成陡然一惊,心中不觉发凉,但转念一想,不对呀,他以前做过驿卒,送过各种公文,知道陕西的地方公文不可能到达陕西行都司,陕西行都司乃是军镇,地方并没有设立府县,所以不会有民政公文送达。 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千户,属下传言已毕,李千户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梁大人?”那士兵双手抱拳,向李自成行了一礼,显然准备返回西宁了。 李自成还了一礼,“多谢梁大人好意,劳烦兄弟回复梁大人,李某未做什么亏心事,梁大人不必担心,属下知晓了。” “属下明白,属下告辞!”那士兵再未多言,而是翻身上了战马,扬长而去,马蹄带起的灰尘,弥散了半边天空。 李自成想破脑袋,还是不明白王国此行的用意,听说为了自己与伍公公闹翻了,心中更是不宁,想不明白,那就暂时不去想它。 但西宁卫出了状况,极有可能与自己有什么相干,李自成无法安心修筑三角城了,他将筑城的任务交给周宾的第五百户,由周宾带着士兵继续监督牧民们筑城,自己则带着谢广则的第六百户、宋文的第七百户的士兵,立即返回镇海堡。 王安平的游骑被充分调动起来,一面通知伏羌堡的李过,命他暂停一切训练,立即率领第二百户所有士兵,赶赴镇海堡汇合,另一方面,立即派出游骑,混入西宁城,打探城内的一切异常状况,必要的时候,可以秘密接触梁文成,取得城内的确切讯息,刘云水的骑兵,也是着人知会,若是附近暂时没有蒙古人集结,尽早赶赴镇海堡。 李自成与亲兵都有战马,但谢广则、宋文部都是步兵,行程较慢,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到达镇海堡。 李过已经到达镇海堡,会同秦大年一同来到城外迎接李自成,“属下等叩见大人!” “起来吧!”李自成跃下马,与二人并肩步行,“镇海堡可有什么异常状况?” “回大人,我们一直在堡内操训,四门皆有士兵把守,除了牧民正常出入,并无发现异常状况,”秦大年只道李自成是飞行检查,心中有些紧张,“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先回堡再说吧!”李自成当先入城。 官衙内,李自成坐在正中主位,李过等四大百户分坐在侧首,何小米给每人奉上一杯茶水,就出了官衙等待。 李自成看着对面的四位百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西宁究竟出了什么状况,王国为何来到西宁,梁文成似乎掌握了什么讯息,却又不够详尽,是以说得模模糊糊,也许只是他的猜测,但未雨绸缪,必须让这些百户与士兵忠于自己,即便有异常状况出现,有了士兵,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李过不用说,不仅有血缘关系,二人还共同经受过生死的考验,无论发生什么状况,他都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还有刘云水,应该也算是自己人。 但秦大年、谢广则、宋文原先就是百户,毕竟只是让他们官复原职,说不上多少恩情,关键时刻,他们会不会铁了心跟着自己,就很难说了。 当然,最好是分化他们,即使不能全部跟着自己,也决不能让他们抱团反对自己。 “难道自己这就要要谋反吗?”李自成内心不免狂跳起来,明显感觉到心跳加速,在后世的历史上,李自成是如何走上谋反之路的,他不得而知,难道仅仅是因为猜忌? 他只知道结果,有了这个结果,就足够了。 要拉着大家与自己一同谋反,自己能给他们足够的利益吗?又如何才能说服他们? 现在西宁城内情况不明,也许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如果预先筹谋,岂不会走漏风声?李自成根本没有做好谋反的心里准备,更没有为谋反“深挖洞、广积粮”,实际上,除了士兵一月的粮饷,他甚至一粒存粮也没有。 无论如何,先让将士们忠于自己,总是不会错的。 李自成轻啜口茶水,整理下思路,方才缓缓开口,“秦百户,士兵们训练怎么样了?军纪是否有改观?” “大人,依属下看,士兵的战斗力提高多少,实在难以说清,但军纪绝对得到巨大的改善,士兵们绝对听从属下……不,绝对听从大人的军令。” “是吗?”李自成笑道:“我若是让他们跳河,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吗?” “别说跳河,就是让他们攻打西宁,他们也会……”秦大年忽地发觉,这个比喻太不恰当,真要追究起来,有谋反之嫌,不觉掩口,生生将后半句吞咽下去,眼角闪过一丝恐惧。 “哈哈,”幸好李自成没听出弦外之音,“士兵若是如此军纪严明,我将给你记下一功。” “大人,西宁发生什么事了?”宋文试探着问道。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已经着人打探去了,”李自成轻轻摇着头,没有专门情报人员,讯息就是不畅通,“各位,万一西宁有什么变故,你们将如何自处?” 这话问得模模糊糊,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让这些百户们如何选择?但李自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果明着直接跟他们说造反,谁敢当众表态?毕竟这是诛九族的事。 这种问法,也可以理解为效忠问题,这在军中是常有的事,这些百户们归属李自成不久,人心不一定贴切,上下之间军令不一定畅通,李自成隐晦提出这种问题,实质上就是要求这些百户们效忠自己,将来就是传出去,需要追究责任,也不过是李自成在军队中抓权、谋利而已,当不得大事。 如果李自成廉洁公正,不贪一文军饷,那才是伍少陵的心腹大患,至少伍少陵觉得他是西宁卫的一根硬刺,稍不留神就会扎手。 第82章 意外来客 “大人,属下不知道西宁发生了何事,但无论如何,属下永远追随大人,只要大人一声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李过“嗵”的一声,火箭般从座位上窜起,率先向李自成效忠。 果然是血缘关系最有效,李过在开会时,一向是听得多说得少,在今天这种形式不明的情况下率先表态,算是开了好头。 李自成点点头,以目向李过示意,李过的态度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关键是秦大年、谢广则、宋文三人,他们的态度是最大的未知因素。 “属下愿意追随大人!”秦大年没等李过落座,跟着起身表态。 “属下永远追随大人左右!” “属下愿意追随大人,只要大人吩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谢广则双目一轮,他最后起身,话语却是最为坚定。 李自成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测着三人,话语不代表什么,眼睛才是心灵的窗户,到了此时,心中已有计较,“都坐下,”他微微笑道:“你们真的愿意跟着我?我不过是个千户而已!” “大人能为士兵请功,求取赏银,又为士兵们发放抚恤,这是多年未见之事,不仅属下,就是士兵们,也会唯大人马首是瞻!”宋文身体前倾,欲待起身,最后只是向李自成拱拱手。 “大人连士兵都放在心上,何况我等军官?”李过不甘落后,“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爱兵如子吧?属下千言万语就归为两个人:听令!” “大人,有什么事,你就下令吧,兄弟们要是有半点不尊,甘当军律!”秦大年的目光中闪出怒火,脸上已是一片萧瑟,似乎敌人就在眼前。 “下令?下什么令?”李自成笑道:“我此番回到镇海堡,主要是看看兄弟们的操练效果,二来镇海堡乃是我们的根本,不容有失,等到弄清西宁发生了什么事,本大人只会传出军令!” “属下等誓死追随大人!”四人齐声道。 “追随本大人,何必谈死?”李自成含笑,用手指隔空点着各人的脑袋,“跟着本大人,不仅要活,还要比以前活得更好、更自在!”随即面色一凜,“本大人现在就要下令了,李过的第二百户,驻扎官衙左近,谢广则、宋文的第六、第七百户,暂时驻扎军营,和秦大年的第三百户一起参加操练,保持备战状态!” “是,大人!”四人忙着去调拨士兵,只剩下李自成独自坐在官衙,把玩着手中的茶水杯,但他的思绪,早就飞到西宁去了。 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关键是他根本没有来自西宁的确切讯息,再多的预案,也是枉然。 李自成正面临一个十字路口,他不是不知道前面的路通向何方,而是漫天大雾中,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十字路口在哪。 凭着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实在不愿走上那条无法回头的路,至少暂时不愿意,正在西宁混得风生水起,一旦三角城修筑成功,他将拥有西海沿岸大量的草场,还有从蒙古人劫掠来的大量牛羊,如果再能找到能种植水稻小麦的平原,实力自然会进一步壮大。 现在的西宁卫,他已经掌控了大半的士兵,而且单兵作战能力绝对超过其余的两个千户,又初步组建了骑兵,假如上天能给他一段时间…… 但李自成不知道,上天究竟会不会给他足够的时间。 “大人,甘州参将王国来了,人已经入了城,正往官衙而来。” 何小米的话将李自成吓了一跳,王国来的好快!你来到西宁就算了,来镇海堡做什么? 王国如是视察军情,应该待在西宁,就是要视察镇海堡或是伏羌堡,也应该在赵峰或是梁文成的陪同之下,想到这,李自成问道:“卫里有人陪同吗?” “没有,大人。” “没有?”李自成皱起眉头,看来真是来者不善,但王国找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自己既没有得罪过他,也没有什么吸引他注意的地方,甘州与西宁,相距接数百里呀,又问道:“他带来了多少人?” “一共四十名士兵,清一色的明光铠与长枪,应该是他的亲兵。” 才四十人,就算是他的亲兵,战斗力强点,也不会强到哪里去,自己这儿有四百士兵呢,特别是李过的骑兵,训练时间虽短,对付蒙古骑兵不行,但对付步兵,应该占有一定的优势,忙起身道:“我去迎接王国,你去告诉李过,如此如此……” “是,大人。”何小米一扭身,飞快地出了官衙,消失在两侧的围墙隙缝。 李自成带着马有水,刚刚出了官衙不过两百步,便看到前面一片整齐的明光铠,为首之人,正是甘州参将王国。 “属下西宁千户李自成,叩见大人!”李自成快步上前,跪在王国的官靴前面。 “哈哈,自成,生疏了不是?你本就是我甘州左卫的百户,现在来西宁升职了,就忘了自己的出身?”王国爽朗的笑声,还真有几分大将的风范,顺手虚扶了一把,让李自成起身。 “属下在甘州,都是大人提携,做人怎会忘本?”李自成心中暗喜,看来王国不像是对自己不利,也许自己想多了,或者那名传言的士兵,根本就不是梁文成的属下。 王国微微一笑,“自成,既然不会忘本,那本大人来了,为何不让我入官衙喝杯热茶?这一路走来,我可是汗水流了两大碗呀,哈哈……” “属下乍见大人,一时心情激动,属下这就……”李自成躬身弯腰,右手向前一指,“大人,请!” 王国也不客气,倒背着双手,抬头挺胸,气宇轩昂,一副得胜回营的将军似的,他走在李自成的前面,到了官衙门口,却是挥手让士兵们留下,独自一人入了官衙。 李自成心里一沉,这王国到底玩的是哪一出? 待到王国大大咧咧在主位落座,李自成方在侧首对面坐下,马有水快速奉上茶水,李自成挥挥手,再以目示意,马有水向两人行过礼后,转身出门,将官衙的大门合上。 “王大人,镇海堡太小,也是太穷,这点茶水,当不得大人法眼……” 王国没有去看茶水杯,却是将目光打量着李自成,“自成,你以为本大人从甘州来到西宁,又顶着烈日来到镇海堡,就是为了你的这点茶水?” “大人的意思是……”李自成试探着,只有弄清王国的来意,才能采取相应的对策,他设计了无数种选择,包括最坏的那种,不到最后,他绝对不会做出最不愿意的选择。 王国冷冷道:“自成,从你一见到本大人,就在本大人的亲兵中搜寻,怎么样,找到了吗?” “大人,属……下……”李自成吱吱呜呜,心中却是暗叹,这个王国,还真不是吃闲饭的,不经意的一瞥,却将自己的心思完全看透,看来得小心应付,自己只能等,等王国自己透露来意。 “自成,我知道你在寻找什么,”王国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不瞒自成,那个刘松,他现在就在本大人的亲兵之中。” “刘松?”李自成差点惊叫起来,那个王安平属下的游骑,已经失踪两三个月了,原以为他被蒙古人害了,或是开了小差,谁知道竟然回了甘州,原来他果真是王国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李自成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到底在哪里,却一时想不明白,扪心自问,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对不住王国的事。 都说人是最复杂的动物,此话一点不错,自己能打败蒙古人,却在汉人的勾心斗角中,败得一塌糊涂,连对手是谁都找不着。 李自成虽然竭力思索,对于刘松这件事,还是摸不清王国的底牌,既然王国主动提到刘松的事,也许不是坏事,不要弄得太紧张了,他的这种紧张,恐怕是来自梁文成的传言,但梁文成语焉不详,他无法做出准备的判断。 “暂时不说他们,”王国大手一挥,换了话题,“自成,怎么样,在西宁可还诚心?” 李自成含糊其辞道:“西宁卫知道属下来自甘州,对属下还算不错!” “自成,你就别往老夫脸上贴金了,老夫也没这么大的面子,”其实王国有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关键是他根本没有将李自成托付给西宁卫的主要首脑们,“刘松都跟我说了,你们刚来西宁的时候,不但不给铠甲、兵器、饷银,连粮食也只有十石,才百余人就让你们入驻镇海堡,哎,完全拿你们当弃兵呐!” 西宁卫当时的确将自己当成弃兵,可是甘州呢,不是一样将自己当做弃兵?才训练两月的新兵,连兵器才是白杆枪,就让百余士兵增援西宁,用血肉之躯阻挡蒙古人的骑兵,要么战斗被战马践踏而死,要么逃跑被蒙古人从背后砍掉脑袋,如果不是自己…… 见李自成久久不语,王国以为李自成心动,忙趁热打铁道:“怎么样,想不想回甘州去?” “回甘州?”李自成一时不明白王国的意思,只好采用“拖”字诀,“可是西宁卫肯放属下离开吗?” 第83章 杀戮 “西宁卫?就那个赵峰?”王国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故事,几乎笑出泪来,“这个自成不用管,只要你愿意回去就成,手续问题,由老夫来解决。” “大人,据属下所知,西宁卫说上话的,乃是镇守监军伍公公,不知大人……” “伍公公?”王国的气焰顿时消退不少,还从袖中拿出一纸文书,朝李自成扬了扬,“这是甘州总兵扬大人的调兵手令,岂是他伍少陵能够作梗的?” 伍少陵能否阻止王国调自己去甘州,李自成不知道,他更关心的,倒是王国为何亲自来到西宁,难道仅仅是为了自己这个小小的千户?“大人,属下只是一名小小的千户,大人为何不远千里亲自来调属下回甘州——随便下道军令不久解决了?” 王国轻啜口茶水,方才缓缓道:“老夫此次来西宁,乃是受甘州总兵扬大人之托,来西宁视察军务,顺便将自成回甘州的事了了——此事伍少陵极力反对,若非老夫亲自前来,自成怕是无法成行。” 李自成目前能确定的一点,就是王国的确冲着自己的来的,但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弄回甘州,却是一丝不知,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擅长与蒙古人作战?无论是后世,还是今生,没听说大明在河西走廊一带,与蒙古人过发生大规模的激战,王国更是无名之辈,这……究竟是为什么? 想了想,道:“大人,属下驻守镇海堡、伏羌堡,干系重大!” 王国只道李自成留恋千户一职,“自成,回到甘州,你自然还是千户,若是让扬大人高兴了,升上一两级,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己一来无银钱,二来朝中没有背#景,如何讨得扬大人欢心?而且王国显然意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对于为何要将自己这个曾经的弃子弄回甘州,却是一丝不提,李自成试探道:“大人,属下是一人回甘州,还是全军回甘州?” “自然是全军,至少原先那个百户的士兵,都要跟着回去,包括物资、战马等,都要带回去。” 原来是为了战马! 或许还有自己擅长于蒙古人作战有关。 无论哪种可能,李自成都不愿回去,甘州共有五卫,要想出人头地,势必登天还难,再说,自己已经在西宁站住脚跟,镇海堡的周围,已经是自己的势力范围,一旦离开,前功尽弃不说,将来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倒是难说得很。 “大人,属下……属下在镇海堡……挺好的!” “李自成,你……”王国大怒,脸上顿时红得像小胎,旋及又开了笑脸,“自成,扬大人欣赏你的才干,特地嘱咐老夫,一定要将你带回,便是老夫,早就慧眼识珠,回到甘州,前途必定无量,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属下恐怕要辜负两位大人了。”李自成依然不为所动,但脑中却在思索,以杨肇基甘州总兵的身份,一旦看上自己,强行下达军令调人,伍少陵恐怕也挡不住,自己又要如何应对。 “李鸿基!” 李自成蓦地一惊,心脏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这个名字,自从离开米脂,再也没有使用过,王国是如何知晓的?恐怕是在诈唬自己吧? “大人,李鸿基是谁?” “李鸿基,你以为你在陕西的事,真的人不知鬼不觉?”王国阴阴地笑道:“此事只有老夫与刘松知道,只要老夫不张扬,那刘松是老夫的亲信,自然不敢张扬。” “大人恐怕弄错了吧?属下叫李自成。”李自成知道事关重大,干脆来个死不认账。 “李鸿基,看来不到黄河,你是不死心,有负老夫,有负老夫护犊之心呀!”王国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扔到李自成面前,“你以为刘松这两月去了哪里?你以为老夫为何等了两月,才来西宁视察军务?” 李自成情知不妙,还是抖抖索索打开白纸,白纸正中是自己的头像,下面配有数行文字: “查米脂县恶棍李鸿基,因为欠了本县举人艾诏银两,到期无力偿还,反诬艾举人与其妻韩金儿有染,遂于正月十五夜晚,趁着雪夜无人,潜入艾府,杀了举人艾诏,后又返回其乡李家站,杀其妻韩金儿,趁夜出逃……” 最下面盖了知县衙门的大印,显然是正式的缉凶文书。 李自成的脑袋“嗡”了一下,榜文上的理由十分牵强,可能是盖虎使了银子,在衙门做了手脚,将他自己完全脱出干系,但他背负两条人命的事,却是千真万确,一旦被捕送回米脂县,只有死路一条,以知县晏子宾对他的忌恨,问斩恐怕都不用等到秋后。 “李鸿基,你还有什何话可说?再要抵赖,莫怪老夫无情,”王国的目光一直定在李自成的脸上,见他脑门出汗,心中已有计较,“老夫念你战场上是把好手,所以处处维护与你,就是谈话,也是避开耳目,你可明白老夫的一片好心?” 李自成自然明白王国的用心,有这样的把柄握在他手中,又占据高位,今后还不是他手中的一块橡皮泥,想捏成什么形状,自己都无还手之力。 王国在等着表态,时间对李自成来说极为宝贵。 李自成算出了种种可能,唯独没有将刘松算进去,更没想到王国会派刘松去米脂查他的老底。 难道自己穿越一场,好不容易刚刚有了起色,就这么生生扼杀在王国手中?今后还要当他忠实的走狗? 李自成不甘心。 为何自己来到大明之后,遇上的都是晏子宾、师爷、艾诏、盖虎、王国之流?此事绝不会善了! 像是回到后世,李自成的血液不断上涌,脸上憋得通红。 他想起了后世的一句话:一不做,二不休! 李自成趁着头脑清晰的当口,强行压下上涌的血气,离开座位,翻身在王国身前的方桌前跪下,“大人,属下年幼无知,不识大人善意,求大人责罚!从今以后,属下这条命就是大人的了。” “起来吧,哈哈,”王国大笑,胜利者的姿态溢于言表,“年轻人哪有不犯错误的?不犯错误那还叫年轻?若非自成见过刀血,又岂能杀得蒙古人望风而逃?” “属下多谢大人再造之恩!”李自成缓缓起身,却是趁着方桌遮挡的一刹那,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 但见白光一闪,王国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腔热血,向右前方喷薄而出,溅出数尺开外,紧接着“咕咚”一声,王国的脑袋砸在地上,向后滚出两圈,方才在椅腿边停下。 李自成还刀入鞘,稍稍喘口气,又将沾满血迹的外衣脱下,擦净脸上的血迹,待要出去,却想到王国的亲兵尚在门外,自己这样出去,势必引起他们的警觉,万一遭到围攻,恐怕很难脱身。 李自成将王国腰间的佩刀拔出,塞到他手上,又帮着弯下五指,抓紧佩刀,然后缓缓走到官衙中门里侧,却回头高声道:“大人稍候片刻,属下去去便来,属下一定会让大人满意。”到了后来,声音竟是含糊不清。 一面将中门拉开一条缝隙,挤了出去,又向官衙内行了一礼,方才顺手将中门掩上,皱皱眉快步离开了。 王国的亲兵刚刚听到李自成的言语,只道他出去给王国办差,一时不敢阻拦,由他去了。 李自成拐过两道围墙,见到李过,方才定下心来。 李过迎上来,“大人,怎么样?那王国来此做啥?” 李自成将李过拉去一边,见四下无人,方才悄声道:“双喜,王国着人去米脂查了我们的老底,已经确定了我们的身份,已经被我杀了。” “杀了?”李过大惊,旋及用手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息,思索了一会,却是释然了,他本游侠的性子,现在又参加过与蒙古人的战斗,对于杀人一事,也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了,“大不了去当盗贼,也好过受王国的鸟气!” “双喜别急,此事我自有安排,”李自成用手向下压了压,示意李过静下心来,“王国的亲兵中,尚有刘松知道我们的过去,现在千万不能放他们出去,以免后患,四十亲兵,必须全部……”他化掌为刀,做了下切的姿势,“双喜,能做到吗?” “属下尽量试试!”李过也不确定,对于王国的亲兵,他不是不敢下手,而是愿不愿意下手的问题,但王国的亲兵有四十,又是王国的亲信,战斗力应该不弱,能否全部拿下,他就说不准了。 “不是试试,是一定。”李自成思索片刻,附着李过的耳朵,低语几句。 “大人,这个主意准行,”李过面露喜色,“只是杀人之后,如何向兄弟们解释?”一旦杀了王国的亲兵,几乎就是谋反了,若不计议妥当,自然免不了一死,这些士兵,他带队的时间不长,究竟有几人追随着他,实在没有把握。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时间久了,王国的亲兵一旦进入官衙,发现王国被杀,叫喊起来,局面反而无法收拾,”李自成从容道:“你且拿下王国的亲兵,善后的事由我。” “是,大人。”李过顾不上行礼,匆匆去了 第84章 抉择 一百余士兵,手握短刀,从各处旮旯悄悄逼近官衙,王国的亲兵可能在官衙外待得久了,一个个没精打采的样子,甚至眯上双眼假寐养神,连轻微的脚步声都没有发觉,直到百余手持短刀的士兵来到十余步之外,才有人发觉情况不对,“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冲,杀强盗!”李过一声大喝,双手握枪,率先扑向王国的亲兵。 “杀强盗!杀强盗……”士兵喊声震天,到了此时,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战场对决,比的就是气势。 王国的亲兵一时大意,待到李过的士兵扑到身边,方才想到拔刀,但为时已晚,只一眨眼的功夫,外围的二十余名的士兵,已经被砍杀在血泊中。 李过一击中的,只一个照面,便击杀对方一半的士兵,顿时心中稍定,但他没有停手,而是加快速度向前扑去,前排的士兵在他带领下,猛冲猛打,不给王国的亲兵一丝喘息的机会。 “你么是谁?为何突袭我们?” “我们是王大人的亲兵,你么好大的胆子!” “袭击上官的亲兵,形同谋反,你们是要诛九族吗?” …… 王国的亲兵一面抵抗,一面出言诘问、责骂、恐吓,想要缓口气。 但李过属下的士兵根本不买账,“去你的亲兵,敢冒充官兵,欲要谋刺我们千户大人!” 嘴里骂着,手中的短刀也是毫不容情,协同性作战,要求任何士兵都不得擅自突前,更不得退后,短刀几乎同时砍出,方能依靠数量优势,让对手无以闪避。 王国的亲兵尚有一定的战斗力,在经过最初的被动之后,逐渐缓过劲来,几乎无人后撤,都是迎着短刀对杀。 但他们已经伤亡大半,数量上处于绝对的劣势,遇上的又是李过的协同性作战,不消一柱香的时间,王国最后的十余名士兵,也被砍倒在血泊中。 李过遵照李自成的指示,不管王国的亲兵有没有死透,全部割下脑袋,四十颗血糊糊的脑袋,此时就堆在官衙的中门外。 李自成从士兵身后出来,路过首级堆时,抬脚将一颗首级踢飞,口中骂道:“哪来的盗贼,竟敢充作参将大人的亲兵!”又向士兵们拱拱手,既是感激,又是夸赞。 士兵得到千户大人的赞赏,顿时眉飞色舞,“就是,竟敢充作官军,还想伤害咱们的千户大人,合该找死。”刚才的浴血奋战,此时松懈下来,恰好骂骂人算是放松一下。 此时,秦大年、谢广则、宋文听到喊杀声,带着各自的士兵赶来看个究竟,见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官衙门外,像是打翻了油漆店铺,顿时一个个皱着眉头,满心疑问只化做一句话,“大人……” “你们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们,”李自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让士兵们先回到操训场,继续日常的训练,你们四个,入官衙开会!” 连同李过,四人将所有的士兵都赶去操训场,刚才在战斗中伤亡的士兵,也被抬了开去,但官衙门外的战场,暂时来不及打扫。 李自成唤过何小米,低声吩咐几句,何小米一面点头,一面飞跑开去。 五人入了官衙,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又是一具无头尸体。 除了李过心知肚明,秦大年、谢广则、宋文三人都是面面相觑,因为没有脑袋,也不知道尸体是谁的,秦大年迟疑了一会,终是问道:“大人这是谁呀?” “甘州参将王国!”李自成面无表情。 “参将王国?”宋文大惊,四下寻找一遍,却是没有找到脑袋,“大人,这是谁杀的?” “我!”李自成随手将王国的尸体从座位上掀下去,用衣袖抹了把座椅上的血迹,一屁股坐上去,又指了指侧首的几把椅子,“你们也坐吧!” “大人,王国真是你杀的?”秦大年犹犹豫豫,终于还是挨着李过落了座。 “你们准备一直站着吗?”李自成目视谢广则、宋文,“你们就不想听听我为何杀死了王国?” “大人……”这正是他们最想知道的答案,谢广则、宋文也在侧首坐了,正好在李过他们的对面。 李自成从椅脚边捡起王国的首级,放在面前的方桌上,首级上血渍未干,显然刚刚割下不久。 整个官衙一片寂静,几乎能听到侧首座位上的呼吸声。 李自成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悠悠道:“因为王国想杀我!” 谢广则低头看了眼王国的尸身,手中果然握着佩刀,刚才李自成移动尸身的时候,王国的手指松了松,但佩刀还在他手中。 秦大年也是偷看了一眼王国的右手,皱着眉问道:“大人,王国为何要杀您?” 李自成平静地道:“王国让我们将所有的战马交给他们,因为甘州面临着蒙古骑兵的巨大压力,他们要组建骑兵,苦于没有战马,只好打我们的主意。” “战马是兄弟们用生命换来的,为何要给他们?”秦大年嘟噜道。 “王国是甘州参将,他代表的是甘州总兵杨肇基,恐怕连赵大人与伍公公都无法拒绝,”李自成火上浇油,他要激起这些百户们的愤怒,反正王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不仅如此,他还让我们将五成粮饷秘密交给他,用于组建骑兵,抵挡讨来河流域的蒙古人。” “粮饷给他了,弟兄们吃什么?”宋文顿时涨红了脸,“弟兄们好不容易盼来了全额粮饷,却被王国盯上了……绝对不能给他。” “所以我一口回绝了,王国恼羞成怒,拔出随身携带的佩刀就砍,”李自成的话语很平静,就像在叙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不得已,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兄弟们,我只好……只好杀了王国,”顿了一顿,又道:“事后想起来,王国单独召见我,应该是准备杀人了,连官衙大门也是王国的士兵把守,我们的士兵却无法靠近,这里可是镇海拔呀。” “大人,王国死了,接下来该怎么办?甘州恐怕绝不会善了。”谢广则的眼神阴晴不定。 “你们不用担心,一切有我,”李自成准备投石问路了,“王国是我杀的,他的亲兵也是我杀的,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就去卫里,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赵大人和伍公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所有的责任都有我来扛。” 寂静,再一次笼罩着整个官衙。 李过数次欲待开言,都被李自成用目光阻止,百无聊奈之中,只得注视着各个百户们的反应。 宋文目光内敛,皱着眉头,印堂之上现出一个大大的“川”字,显然在思索着什么,谢广则的目光飘忽不定,遇上李过的目光,对视了数秒,最后定在面前的方桌上。 秦大年面上涨得通红,良久,终于憋不住了,“大人,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去西宁。” “是呀,西宁去不得,大人是为了全营的将士们,我们决不能看着大人……”宋文一直微锁着眉心,他反对李自成去西宁送死,一时却想不出什么主意。 “大人,”李过忽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再也顾不得李自成警告的眼神了,“如果不杀王国,我们的战马、粮饷都没了,连肚皮都吃不饱,还如何守卫镇海堡?一旦镇海堡丢了,我们这些百户,也会受到牵连吧?如此看来,大人诛杀王国,乃是为军队除害,更是为了保护所有兄弟们的利益,我绝不同意大人去西宁伏诛,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反出西宁,去做逍遥自在的盗贼,也好过在此受他们鸟气。” “双喜,慎言!”李自成假装瞪了他一眼,余光却是盯住秦大年、谢广则、宋文三人。 “大人,李百户的话,虽然有些大逆不道,眼下却是解围的唯一办法,”宋文一直在思索,最终发现还是李过一针见血,到了此时,如果不想让李自成单独扛下罪责,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就算李自成愿意扛,卫里能同意吗?还有甘州方面呢?“西宁卫的军士,因为粮饷不足,十不存三,剩余的这些军士,恐怕迟早也会加入盗贼一伙。” “反了吧,大人!”秦大年跟着表态。 “大人,除了反出西宁,弟兄们再无出路,大人不为自身着想,也要为兄弟们着想,难道卫里能放过我们?绝不可能,我们都将是替罪羊!”李过继续推波助澜,他一直向往盗贼的自在生活,李自成在镇海堡立稳脚跟,他一度忘记了这种念想,现在形势危急,自然不肯放李自成去西宁送死。 “大人,属下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属下只是知道一点:唯大人马首是瞻,一切听大人的。”谢广则最后也表了态。 “由于本大人的鲁莽,却要兄弟们跟着承担如此重责,你们……都是我李自成的好兄弟,”李自成从座位上起身,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你们都支持我的任何决定?” 第85章 意见一致 “我们都听大人的!” 这时候如果有人发对的话,不等西宁发兵,李自成直接就将他灭了,以免泄露秘密。 “好,多谢兄弟们信任,我李自成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兄弟,”话题开始进入了李自成的节奏,这样的话语,他早就酝酿几天了,“我们一旦造反,西宁卫必然发兵,我们共同分析一下,如果能稳操胜券,兄弟们,我就会带着你们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那时候,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万一双方实力对比差距甚大,我李自成拼着去西宁受死,也要尽力保全兄弟们。” “……” 李自成抑制住心中的兴奋,缓缓坐下,慢悠悠道:“双方激战,首先得看人数,镇海堡现在有多少将士?” 谢广则抢着道:“我们现在有四个百户,超过四百人!” “嗯,”李自成微微点头,却扫了谢广则一眼,示意他坐下去,“那西宁现在有多少士兵?” “西宁现在有两个千户,士兵大约五百出头。”秦大年道。 “那就是说,西宁比我们多了一百余士兵?” “不对呀,大人,”宋文急叫道:“我们还有三个百户,分别在伏羌堡与三角城,要是加上他们,我们有七百余军士,反比西宁多了二百。” “是呀,咋将他们忘记了?” 几位百户突然发现,西宁虽有两位千户,镇海堡与伏羌堡只有一位千户,但士兵人数比西宁的两卫加起来还多,难道上天早就在眷顾我们了吗? 百户们虽然不识字,这样简答的算术题还是能算得明白,四人当下大喜,原来在心目中,西宁算是庞然大物,可是现在看来,应该还是自己这方的实力占优。 “其次,是双方军队的战斗力,”李自成趁热打铁,“以各位对我们镇海堡与西宁的了解,若是相同数量多士兵在战场对敌,胜负如何?” “若是同等数量,自然是我们的战斗力强。”宋文是少见的肯动脑子的百户,素有儒将风范。 “我们不能光凭感觉,宋百户说说,我军的战斗力到底强大在哪里?” “大人,我军的军纪得到加强,现在无论是哪个百户的士兵,都能做到令行禁止,”宋文被李自成点名,略略有些紧张,“协同性作战,不仅让士兵们信心大增,战斗力也是得到加强,最近夜袭伏羌堡,让士兵们得到锻炼,连蒙古人都能击溃,还会怕了西宁?” 李自成微微点头,“难道西宁的士兵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大人,西宁卫的士兵,只能吓唬吓唬百姓,”秦大年面色微红,“属下原来的军队那是什么战斗力,属下自己清楚,粮饷不足,士无战心,缺乏训练,这样的士兵遇上真正的对手,只有逃跑的份。” 谢广则也是点头,原本他的内心是动摇的,只是慑于李自成的威名,不得不虚与委蛇,现在听了分析,心中暗暗庆幸,如果此时驻守西宁,吃饭的脑袋恐怕也长不了几天了。 “其三,是士兵的战斗意志,也就是说,双方士兵作战,若是陷于胶着状况,就要看士兵的意志了,作战目的不同,士兵的意志也就不一样,谁能说说,我们作战的目的是什么?” 宋文微微颔首道:“大人,真要到了那时,我们的作战目标,乃是性命——若是我们战败,西宁肯放过我们每一个人吗?” 李自成向宋文投去一撇,这是意会他是会思考的军官,不错,“嗯,我们的确需要性命相搏,那西宁的士兵呢?” 秦大年相当不屑,“西宁的士兵,若是失败了,逃跑就是……反正他们已经习惯了将后背留给对手!” “诸位兄弟,你们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都不需要补充,对这些百户们来说,士兵数量多、战斗力强,这就足够了,如果说开始时百户们仅仅是不忍看着李自成去西宁送死,而现在,则是对胜利充满了信心,甚至希望战斗早些来临。 谋反或者叫兵变,大明九边军镇常有的事,朝廷欠了粮饷,自知理亏,从来都没有采取什么高压的政策,基本上都是安抚,甚至将欠饷补齐了也说不定,最坏的结果,就是不当着大头兵了,既然没有军饷,谁还愿意当兵? 秦大年、谢广则、宋文虽然都出生于西宁卫,但他们只是下级军官,尝尽了尔虞我诈和利益争夺,他们主要的精力,不是操训场练兵,而是围绕利益发生的各种明争暗斗,对他们来说,西宁卫只是一个普通的地域,并没有多少感情。 李自成重新站立起来,“兄弟们,既然就要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我们不妨将双方摆上台面,除了刚才的分析,与西宁相比,我们有什么优势?又有什么不足?” 什么优势,几位百户一时都是哑火,最后还是李自成亲自上阵,“骑兵,我们有骑兵,骑兵的速度优势、冲击力优势,只要我们用好了这个优势,胜利就如同探囊取物,至于我们的不足之处,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这是谋反,久拖下去,士气就会急剧衰落,几位百户一边点头,一边打量李自成,眼中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大人,西宁的优势,是不是就是粮草充足?”宋文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大人,西宁乃是坚城,城内粮草充足,万一久攻不下,岂不影响士气?” “宋百户说得不错,未战而谋,料敌于先,什么样的困难不能解决?”李自成笑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可以一战而破西宁!” 秦大年已经迫不及待了,“大人,说来听听,难道就像克复伏羌堡那样?” 李自成神秘一笑,“你们真的要听?” 秦大年将脖子伸得老长,唯恐漏了一个字,“当然要听,大人你就快说吧!” “那我就简要道来,好让各位放下心来。”李自成心道,一旦听了这个决策,老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封城了,如此这般,寥寥数语,已将核心问题说得非常明确。 “大人,法子如此简单?” “越简单的法子,往往越是有效,”李自成脸色一凜,勃然变色,“此法若要成功,最大问题,乃是保密,各位兄弟,你们说是不是?” 秦大年拱拱手,“大人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泄露机密。” 李自成微微点头,口中却道:“从古至今,焉有泄密者事先告诉他人?我并非不信任秦百户,但如此紧张时刻,要是哪位睡梦中不小心泄露出去,岂不坏了全军大事?大家的身家性命,都是压在这场战斗上,我不得不小心从事。” 宋文问道:“大人可是要封城?” “宋百户果然是有心人,”李自成的目光从四人面上一一扫过,“各位,左右不过三两日时间,各位能否委屈一下,不得离开镇海堡?” 到了此时,连秦大年也是明白了李自成的用心,“属下一切听从大人调遣。” “属下也是听从大人调遣!”李过、宋文、谢广则也是随后表态。 会议一结束,李自成立即开展各项准备工作,秦大年去封锁镇海堡的四门,所有人员只许进不许出,防备有人与西宁暗同款曲。 刘云水部的骑兵,李自成早在从三角城出发的时候,就差人给他送去了讯息,此刻距离镇海堡应该不远了。 他离开三角城,那里就会缺少骑兵的保护,万一蒙古人来袭,周宾只有百余名步兵,很难保护正在筑城的牧民,但攻打西宁关系重大,秦大年、谢广则、宋文都是归入不久,忠诚度难以把握,特别是谢广则,万一战事不顺或者呈胶着状态,难保不反水。 军士向西宁进发,只需备足一天的干粮与清水,如果不能一举突袭西宁城,士兵们都不会有活路,要多余的干粮也没什么用。 李过亲率两个小旗的骑兵,先赶去西宁,趁着城门未闭,先入城内接应,他们虽然带着兵器,但西宁本身就是军城,士兵们进进出出都很正常,只要将战马藏好,二十余人也不是太显眼。 李自成让亲兵将库房里的火药取出,上次从伍少陵手中要了一千斤火药,还剩两百余斤,这些火药加上铁片、碎石、引线,然后分做二十份,成了二十个简易的火药包。 这是一场决定未来命运的战斗,李自成接管了兵权,所有士兵的调拨,必须经过他的同意,否则一律视为违反军律。 傍晚时分,刘云水的骑兵终于抵达镇海堡,李自成单独在官衙召见了他。 听了李自成添油加醋的描述,刘云水一蹦三尺高,将王国和甘州总兵杨肇基骂得狗血喷头,自从上次李自成从蒙古人手中救了他,又替他挨了军杖,刘云水早就将自己的性命交给李自成了,“大人,你就下命令吧,刀山火海,我刘云水都会紧跟在大人身边。” 本来造反这种事,需要长期的准备,但刘云水自从入伍以来,一直与李自成在一起,早就见识过李自成的深谋远虑,是以也不问详情。 “云水如此说,我就放心了,”刘云水是骑兵百户,属下又是李自成从甘州带过来的士兵,无论是战斗力、军纪还是忠诚度,都是最好的,只要刘云水没有二心,李自成相信,士兵们应该没有问题,“云水,先带兄弟们下去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去西宁,打他们措手不及!” 第86章 偷袭西宁 中秋之后,气温急剧下降,晨风吹在脸面上,已经凉丝丝的,牧草叶片上的露珠,打湿了士兵的布鞋,凉水混着淡黄色草沫粘在鞋帮上,军鞋几乎成了绣花鞋,虽然这里到处是大道,但泥土没有夯实,不是寛整的官道,士兵们只能在牧草中穿行。 但此刻谁也没有心思低下头看看自己的鞋面有没有湿透,士兵们行色冲冲,似乎要与阳光在比赛速度。 李自成骑着一匹黄骠马,紧了紧上身的衣服,他亲率了四个百户的士兵,赶着去西宁,秦大年、谢广则、宋文也有了战马,紧紧跟在李自成的身后,于他们来说,内心比李自成更为紧张,一旦拿不下西宁城,属下的士兵,包括他们自己,很可能就要完蛋,即便拿下了西宁,甘州也不会坐视不管,还有朝廷的大军。 虽然艳阳高照,但几位百户心中的阴霾,一时挥之不去,不过李自成接管了所有的兵权,他们除了随大流,连给西宁通风报信根本不可能,再说,就算他们去得了西宁,伍少陵会相信吗? 以西宁现在的兵力部署,李自成十有八九能拿下,那时李自成会饶过自己吗? 谢广则一直在思索着,自己如何能脱身事外,李自成有二十余忠实的亲兵,李过先行去了西宁,余下的八个小旗也是李自成接管,想要直接抓住李自成向西宁请功,根本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趁乱逃出去。 能逃到哪里去呢? 西宁肯定不行,一旦李自成破了西宁,自己还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甘州,对,只有甘州才是安全的,那时自己将西宁发生的一切,全部告诉总兵扬大人,不但能够脱罪,说不定还有功,经过李自成的祸乱,西宁一定要重新组合,自己以有功者的身份,升任千户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偷偷打量了一眼秦大年与宋文,这两个傻货,却是一丝不苟紧紧尾在李自成的身后,“哼,到时候就知道了,跟着李自成,难道还能长久占领西宁不成?” 刘云水部因为是骑兵,战马的速度极快,要晚一个时辰出发,这也是尽量减少西宁以西出现大批的明军。 待到刘云水部离开之后,镇海堡内只剩下火兵了,李自成虽然有些担心堡内的平稳,但此时也顾不上了,镇海堡以西还有三角城,那里聚集着数千牧民,还有周宾的一个百户,只要蒙古人不来骚扰,镇海堡应该不会出现大乱。 万一……万一有什么变故,李自成已经顾不上了,现在的关键是西宁城。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杀死了甘州参将王国,尽屠王国的四十亲兵,早已断了后路,别说甘州,就是西宁也饶不过他,明着他是镇守太监伍少陵的亲信,但双方合作的时间并不长,关系并不牢靠,他又手握西宁卫超过一半的士兵,早晚会遭到伍少陵的猜忌,即使不杀王国,他也无法在镇海堡过上逍遥的日子。 也许伍少陵此刻正在谋算着如何削了他的兵权,至少也要削弱一些。 虽然这仅仅是他的臆断,但上次梁文成就提醒过,以伍少陵的性子,绝不可能允许在西宁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那会威胁伍少陵的权柄。 只是李自成刚刚替西宁克复伏羌堡,伍少陵暂时没有动作,但卸磨杀驴,那是迟早的事。 “马撇,这个明末,哪里都没有让人舒心的乐土!”李自成心中骂了一句,也是给自己寻找必须起事的理由。 王国必须杀,他握着自己杀人的把柄,随时威胁着自己,现在已经杀了王国,更是退不得,前进一步,也许还有一条生路,如果后退了,那就是万劫不复,搞不好像后世一样,肉体被直接消灭。 他杀了王国,正好给了伍少陵借口和机会,只是让一切提前一些而已,西宁对李自成的惩处,必定比想象中还要严厉一些,面对甘州的压力,伍少陵会死保他李自成,或者会留下他的性命吗? 李自成缓缓摇头,以伍少陵阴沉的性子,不来个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自己一旦被甘州,或是西宁擒获,绝对难逃一死。 既然如此,唯有起来抗争。 李自成对属下士兵的战斗力比较自信,关键是西宁城中的士兵太烂,这些缺乏训练的牧民士兵,只要得到“敌袭”的讯息,他们不是想着抗争,而是逃跑。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将士们的忠诚问题,除了刘云水部,其余的士兵都是收复不久,无论是士兵还是军官,都有反水的可能。 所以自从决定起事,他就封锁了镇海堡的四门,严禁任何人出堡,就是担心军士中有赵峰或是伍少陵的人。 这道军令执行得比较彻底,西宁城内,暂时应该还不知道镇海堡的变故。 “哒哒……” 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在大军前方大约两里里的地方,一匹白色战马正如飞而止,马背上的汉子前胸几乎贴着马背,显然是希望减小风的阻力。 李自成皱起眉头,“拦住他,带过来!” 何小米把手一招,带着七八名亲兵迎上前去,将那战马团团围住,马上的汉子也不慌张,见到何小米,只是放缓马速,恰好在何小米前面数步的地方停下,显然控马技术熟练。 “小米?” “子生?是你?”何小米惊异地发现,来者竟然是以前的同伴赵子生,自己成为大人的亲兵之后,他随着王安平成了游骑,现在已经升为小旗官了。 “小米,大人在吗?”赵子生喘着粗气,在大军里面搜寻着,但距离太远,军士们又都穿着铠甲,一时看不清。 “大人在呢,西宁的情况怎么样?” 赵子生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道:“我还是直接向大人汇报吧,免得耽误时间。” “大人正在等着你呢,快去吧!”何小米拨转马头,在前面引路,赵子生虽然以前是他的同伴,还是大人的嫡系士兵,但现在毕竟是游骑,长时间在外,比不得自己这个亲兵,没有大人的命令,不得随意靠近大人。 李自成远远看到何小米并没有采取强制措施,估计来者是熟人,近前一看,原来是赵子生,那是派在西宁城中的游骑,不觉大喜,“子生,是你?” “大人!”赵子生在十余步就月下战马,紧走几步,翻身跪倒在李自成马前,“属下赵子生,奉游骑总旗官王安平令,前来传讯。” “起来,子生,”李自成翻身下马,目视左右,马有水立即指挥亲兵将周围的士兵驱散开去,中间空出一大片区域,便于赵子生向李自成单独汇报。 “子生,西宁城内如何?军队有异动吗?”李自成低声问道。 “大人,”赵子生也是压低声音,“西宁城内一切如常,军营并没有士兵调动的迹象,我们的人一直在严密监视。” 军队没有调动,那就表明西宁暂时还不知道镇海堡发生的事,李自成放下心来,看来自己突袭西宁的计划,并没有泄密,“还有其他的讯息吗?” “李百户已经进入城内,他让属下给大人传言,他们子时开始动手,一旦夺取城门,会按照先前的约定,引导大人入城。” “嗯,知道了,”李自成挥挥手,“子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大人!”赵子生转过身,跃上战马去了。 李自成看着焦急的士兵,特别是三个百户,知道不透露些讯息,他们不会放心,边让何小米召三人近前,“三位兄弟,西宁城已经安排妥当。” “大人神算!”宋文知道李自成向西宁派出游骑的事,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想了一想,以西宁目前的那帮大佬,能守得住西宁城才怪。 谢广则心道:看来西宁城是守不住了,但李自成得了西宁,于己无益,西宁乃是四战之地,西有蒙古察哈尔部,东西南三面,都有明军的卫所,小小的西宁,万难起事,当今上策,还是偷偷逃去甘州。 盘算已毕,口中却是道:“恭喜大人,看来今夜西宁便要易主。” 李自成笑道:“一切还要靠兄弟们努力!” “大人放心,兄弟们定会唯大人马首是瞻!”谢广则满脸堆笑,躬身向李自成行礼。 “既然如此,我们加快速度,到了目的地,还能让兄弟们休息片刻。”李自成翻身上了战马,原来停下来的士兵,又开始了向东行进,比原来的速度还要快些。 未时末,大军距离西宁城尚有十里,这里有一道山坡,密林恰好阻挡了西宁城头的视线,李自成每次乘马来西宁,都是将战马藏在这里。 这一次也不例外,大军在山坡以西停下,吃些干粮喝些清水,休整体力。 李自成也和士兵们一样,找块斜坡躺下,看着横七竖八躺倒的士兵,李自成心中有些内疚,为了自己一人,连累了这些士兵们,不知道今夜过后,有多少士兵要永远和家人阴阳两隔。 天色渐渐暗下来,附近的牧民们早就赶着各自的牛羊回家了,何小米悄悄来到李自成身边,“大人,咱们何时出发?” “现在什么时间了?”李自成感觉天色才刚刚黑下来。 “大人,酉时快要结束了,我们离西宁还有十里呢!” “还早着呢,戍时中再出发!”李自成心道,到达城外,士兵们还要趴在草丛里,比现在辛苦多了,而且在城外,一旦有任何动静,很容易被城头的守军发现,“刘百户到哪里了?” “大人,刘百户已经按照大人的要求部署到位!” 第87章 逃兵 夜,黑,伸手不见五指。 李自成属下四个百户的士兵,已经静静地伏在西宁城西城门外两里的草丛里,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多时辰,为了不惊动城头的守军,只能趴着像兔子一样,不敢弄出任何的声息。 根据战前的安排,秦大年承担先锋之职,随在他后面的是宋文,接着是谢广则,李自成亲率两个小旗的亲兵,加上李过留下的八个小旗殿后,同时也是全军的督战队。 四百余双眼睛,早就盯住了城头,绝大部分士兵都是紧张不已,这是他们第一次攻打西宁这种坚城,万一战斗不利,自己就将死无葬身之地,但到了这个时刻,再想回头,也是不可能,不等西宁城内出兵,千户大人首先就会杀了自己。 李自成从小山坡出发的时候,做了最后一次动员会,但士兵们在黑暗的草地上伏了半个多时辰,情绪肯定出现变化,这是在城外,动员工作无法再开展了,稍有声息,可能就会惊扰城头的守军,让自己精心准备的偷袭划为泡影。 士兵们心里紧张是再说难免的,但现在这种时刻,只能靠他们自己调整了,只要自己掌握的后军不乱,战斗就能进行下去,除非有百户这类的军官敢于明目张胆地反水。 “大人,请看城头!”可能是等待得太久,何小米的声音都变了,沙哑得像个老人。 李自成侧目向城头看去,那里果然出现了一丝亮光,不久就熄灭了,就在众人都惊疑不定之时,亮光再次出现,如此反复者三。 这是李自成与李过约定的信号。 “小米,向前军传令,悄悄出发,迅速抢占城门。”李自成下达了第一道军令。 “是,大人。”何小米低声答应着,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隐在最前面的秦大年部,立即向城门进发,草地上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地面也有着轻微的震动,大军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在城外的草地上,这时候,从众心理远远战胜了恐惧,士兵们要保持相应的队型,早就将恐惧和犹豫忘得一干二净。 队伍边缘一个健壮的声影,猫着腰走着走着,忽然矮下去,悄无声息地向外侧爬了十余步,估计无人踩到他的身上,便隐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待大军离开身边百余步后,才慢慢直起腰,口中轻轻念叨着什么。 黑影回身看了一眼,但什么也看不到,今天是月底,得到寅时之后才有月光,但“沙沙”声已经远了,黑影大喜,转身向着湟水的方向跑去。 “嗙!”黑影一头撞在树干上,脑袋碰撞处传来一股温热。 “嘶……”战马一声长鸣,马蹄在地面上团团移动。 黑影一边揉着额头上的撞击处,一边骂着栽树人,忽然感觉不对,“怎么会有战马的声音?难道是谁家的马匹走散了?” “别动!”一声低沉的断喝,让黑影魂飞魄散,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根本不是走失的马匹,而是军队,隐伏在此处的一支军队,就在断喝声发出的同时,一杆长枪已经顶在他的前胸。 黑影欲待拔刀,但本能地还是告诉他,四周恐怕有大批的士兵,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路人马,是李自成的,还是西宁城中的,或者甘州的。 甘州太远,兵马一时不及赶来,最大的可能,还是西宁城的,“难道西宁已经发现了李自成谋反的事?” 黑影心中踌躇,一时拿不定主意,便试探道:“你们是谁的兵马?” “别管我们是谁,先说说你是谁,”黑暗中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如果不老实交代,当心你的小命!”顶在胸前的长枪向前推进了一点,紧紧押着黑影身上的明光铠,再要加把力,恐怕就要出血了,同时,两侧马蹄声动,又有两杆长枪顶上了他的腰腹,一个不小心,随时可能毙命。 黑影无法,只能赌一把了,李自成的士兵,赶到西宁的都入了城内,此处定然西宁城中的伏兵,他试探道:“我是……” “说!”斩钉截铁,虽然只有一个字,音量也不高,但语气相当相当坚定,还含着一丝不耐烦,与声音相配合,三杆长枪都加上了力量,至少有两支长枪已经透过明光铠。 黑影感觉到前胸与腰眼都传来了疼痛,枪尖应该带血了,到了此时,再容不得他试探和抵赖,“我是镇海堡百户……谢广则……” “谢广则?你不在镇海堡,来此做甚?”声音步步紧逼,不给谢广则喘息的机会。 “你们是……”黑影心道,我已经亮身份了,你该道出到底是哪路神仙了吧? “说你,”声音更加严厉,“你到此做甚?” 谢广则仔细辨别,觉得声音有一丝熟悉,但一时却无法判断声音是谁人发出,他以前曾驻扎在西宁城,如果是城中的某位熟人,也算正常,不觉狠下心来道:“镇海堡李自成要谋反,属下特来告急!” “谋反?”声音冷哼道:“既是告急,为何不上西宁城,却要折而向北?分明一派谎言!想要脱身,做梦!”又对身边的士兵道:“拿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此巧舌如簧!” “大人,小人真是谢广则,”谢广则急叫,既然对他的身份和动机起了疑问,定然是西宁城中兵马无疑,西宁既然有所准备,李自成岂能讨得便宜,想到此处,他豁出去了,“李自成的兵马已然入城,大人此刻向西门赶过去,正好内外夹攻,一战可定。”谢广则认定这是城中的兵马,既然城中有了准备,自然按下伏兵等着李自成上钩。 “本大人执行军令,不用你来指导,”黑暗中的声音丝毫不领情,对于李自成谋反一事,似乎也不吃惊,好像早就知道了,“你且说说,既然告急,为何不入西宁城,却要反其道而行?” “小人……” “说!” 谢广则抵不过,听黑暗中的声音,此人相当精明,不好糊弄,只好实言相告:“小人欲要赶去甘州,或是附近卫所……” “怕是要去附近卫所给李自成搬救兵吧?”黑暗中的声音冷笑起来,“与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88章 格杀勿论 几乎在谢广则被擒获的同时,李自成在李过的接应下,入了西宁城,城头上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四名守军的尸体被堆叠在一起。 入得城内,李自成心中稍定,西宁基本算是踩在脚下了,即使惊动城内的守军,他们没有城墙的守护,也很难阻挡自己的进攻。 到了此时,李自成再不用担心将士们反水,携带兵器夜晚入城,形同谋反,即使现在向西宁卫投降反水,将来秋后算账时,免不了也是一死,这些士兵们,算是绑上了自己的战车了。 “双喜,城内怎么样?” “大人,王安平的人分散在各处要地,他们没有发出警讯,应该没有出现异常,”李过的眼中只有兴奋,与其他的百户相比,他更喜欢偷袭本身所带来的刺激,这样有些盗贼的味道,与他的一贯想法,倒是有些相似,“大人,现在怎么办?” “先去军营,解除城内士兵的武装,”李自成面沉如水,在这漆黑的夜晚,一切表情和内心都被掩盖了,“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大人。”李过转身去聚集士兵,他回到军中,原先由李自成接管的八个小旗,仍旧归他指挥,宋文悄悄从人群中挤过来,却是问道:“大人,留下多少士兵把守城门?” “不用管城门,”李自成见宋文有些迟疑,不由神秘一笑,“谁要是敢逃出城外,那就是找死!” 宋文方才知道李自成早就留了后手,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点兵聚将去了。 城内的军营在西北角,由于贴近西、北两面的城墙,只需要围住东、南两面,士兵即无法逃脱。 李自成现在只有四百余士兵,比城内的士兵还少,本来这样的人数是无法合围城内的五六百士兵的,但此时天黑,看不清路径,又是突袭,加上知道城内士兵的战斗力极其底下,遂决定两面合围,至少也要将守军的主力击溃,然后再逐个收拾。 根据李自成的部署,李过与宋文率领各自士兵绕道围困军营的东面,而谢广则与秦大年,抄近路围攻军营的南面,李自成也会随着这一路士兵,主要是指挥督战。 但遍寻谢广则不得,众人心下起疑,一时却不知如何开言。 李自成暗自冷笑,“大家不用担心,我已命令谢百户接应刘百户入城,他们应该很快就要到了。” 到了这个时候,谢广则是否真的接应刘云水,已经不重要了,除了前进,他们别无选择,谢广则部的士兵,由李自成亲自接管。 军营距离西城门不过四五里,须臾便到,城内的守军都是驻扎在营房,西宁一贯安宁,营房外连个守卫都没有,但隔着土墙,很难直接进攻。 李过、孙文也不着急,他们的士兵把守住一个个营房的大门,手中的刀枪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只要有不开眼的士兵出来,便一个一个收拾,但营房内的士兵睡得正酣,压根儿就不知道被包了饺子。 李自成的亲兵们小心地取出火药包,两名士兵一组,分别守住一扇营门,马有水忽地打个口哨,二十名亲兵猛地用力,踹向营门,“咣当,咣当……”十扇营门几乎同时被踹开,亲兵们这才扭开火折子,不慌不忙点燃引线,每扇门内丢进一个火药包,再顺手关上营门。 “嘭,嘭,嘭……” 爆炸声此起彼伏,但见营房内火光冲天,随即混着气流从门缝钻出来,亲兵们幸好离得远了,否则一定会伤在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下。 营房再次陷入暗黑,比刚才还要黑得厉害,硫磺味、血腥味混着士兵的各种叫唤声,将爆炸产生的效果放大到最佳。 有些士兵在睡梦中被惊醒,看到营房中突然发出火光,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顿时明白#军营被偷袭,本能发出叫喊声,那些被震得耳鸣的士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先是用力抠着耳朵,发现除了脑袋嗡嗡直响头昏脑涨外,什么听不到,急得一边大吼大叫,一边用脑袋向土墙上碰撞,以为震荡几次将耳屎震开,耳朵就会恢复听觉。 左手第二间营房内,一名士兵被踹门声惊醒,翻身趴在床头,大喝一声:“谁?”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爆炸声,除了这扇门内,隔壁的营房也没有幸免,那士兵三魂顿时去了二魂一魄,一头从床上倒栽下来,只得捂住耳朵拼命叫喊。 但他只是捂住一边的左耳,右手却不听使唤,用左手一摸,只摸着肘部的一根桡骨——半截右臂却是不见了,心中一紧,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啊……我的手……” 李自成的亲兵没时间欣赏哀嚎声,他们忙着将剩余的十个火药包扔进新的营房,制造新的哀嚎声。 这一次的爆炸,彻底将西宁兵警醒,这是他们最为熟悉的的声音与气味。 营房早就陷入混乱,但在这漆黑的夜晚,士兵找不着自己的军官,军官也找不着自己的士兵,就算彼此找到了对方,因为情况不明,谁也无法决断,到处是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的士兵。 不知道还有多少火药包在等着他们,清醒过来的西宁兵开始向营房外逃窜,待在营房内,明显就是火药包的靶子。 营房外也不安全,李自成的士兵早就以逸待劳,只要营房内有士兵探头,不拘士兵还是军官,迎面就是数柄刀枪,从上中下三路袭击,协同性战略,对于守在营门外的士兵来说,简直就是为此专门设计的。 外面人声鼎沸,镇海堡的士兵像是见了血的鲨鱼,越杀越兴奋,他们争着上前立功,要不是李自成创立的协同性作战,要求士兵同进同退,早就有士兵冲进营房内了。 西宁兵在胆大心细的那一拨倒地伤亡后,剩余的士兵一时手足无措,再不敢轻易走向营房门口,他们甚至找到了自己的兵刃,却只能在营房内团团转,镇海堡的士兵没有得到军令,也不敢进入营房内,双方一时僵持着。 李自成心中焦急,他的士兵几乎集中于这一处,万一伍少陵、赵峰组织偏军反扑,自己岂不腹背受敌?如果他们要出城逃跑,以刘云水的百余士兵,恐怕也很难完全截住,今夜没一丝亮光,有利于夜袭,但对刘云水来说,要想完全拦截西宁城内的逃兵,就显得相当困难了。 万一有了漏网之鱼,李自成的下一步计划就很难实施了。 “点起火把,凡是放下兵器投降的,一律免死!” 镇海堡的士兵得令,立即点起火把,将各处营门口照得如同白昼,一些嗓门大的士兵,开始向营房喊话,只要西宁兵放下兵器,双手抱头依次出来,边可免去一死。 西宁兵哪肯相信这等好事?他们在战场上面对蒙古人,只要逃得慢点,不是被砍了脑袋,就是被战马践踏为泥。 这样耗着也不是事,外面随时可能用火药包轰炸,更有可能直接杀入营房。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喊话的镇海堡士兵嗓子几乎哑了,李自成皱起眉头,“难道这些士兵真的不怕死?” 就在李自成就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终于有一扇营房的门打开了,几名士兵相拥着出来,都是双手抱头,口中叫道:“我们投降,千万不要砍杀,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镇海堡的士兵取来绳索,将他们一个个绑了,他们也不反抗,虽然做了俘虏,总比被火药炸成两截强些。 这些俘虏将来怎么办,李自成还没想好,但他们暂时有了用处,李自成告诉他们,要想获得释放,就得战场立功。 俘虏们自然不用打仗,但向营房内喊话,正好可以发挥他们的作用,营房内地士兵,都是他们的乡亲、同伴、兄弟,他们的话自然更有效果。 “二顺子,投降吧,李大人真的优待俘虏!” “三娃,投降吧,你要是战死了,你的瞎眼老娘怎么办?还有你的婆姨,刚刚会走路的娃子,又要依靠谁?” “兄弟们,外面是自己人,左右不过是一场兵变,他们闹的是粮饷,与我们这些当兵有何相干?何必为此丢了性命?” …… 开门投降的士兵陆陆续续,但并不踊跃,要想完全结束战斗,还不知等到何时,李自成叫过何小米,耳语几句,何小米答应一声,飞跑去找到一位大嗓门士兵,那士兵立即张开大嘴,将嗓门加到最大:“大人有令,一盏茶时间,再不投降,格杀勿论。” 不知道是降兵的温情勾引起了反应,还是大嗓门士兵的威慑起了作用,投降的士兵越来越多,营房外空地上到处是被俘的西宁兵,马有水数了数,俘虏的人数远远超过他的预期,“大人,被俘的士兵已经超过三百了。” “嗯,差不多了,”李自成面色一凜,既然不知死活,那就别怪本大人无情了,下了地狱,别怪本大人没给你们机会,“传令,攻击营房,格杀勿论!” 第89章 生路 夜风撞上营房的土墙,稍稍打个转,立即被后来者湮灭,顺着营门,顺着营窗,穿墙而过,将血腥味吹得极淡极淡,夜空又恢复了它固有的静谧。 刚刚发生的一场屠杀,犹如秋风之扫落叶,早就难以觅得痕迹。 营房内不久之前还传出一系列的叫喊声,不过残余的西宁兵并不多,屠杀没有持续多久。 看着三百余被捆绑的士兵,李自成心中感叹,堂堂西宁卫,五个千户所的编制,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难怪被蒙古人追着屁股打,“将他们集中起来,留下五十士兵看守,企图反抗或是逃跑者,就地处决!” 接下来要抓捕城内的军官,西宁并非与蒙古人对峙的最前线,千户以上的军官,并不在营中留宿,李自成只得分兵去各处一个个抓捕,好在镇海堡的士兵中,许多人曾经驻防过西宁,对城中军官的住所并不陌生。 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镇抚、知事、大使、副使等,自有士兵前去拿人,李自成只是交代他们,只要他们不反抗,暂时不得伤人。 这句话到底有多大的效力,李自成就不知道了,他甚至希望,在抓捕的过程中,这些军官表现得爷们一点,至少不要束手就擒,真要被士兵们杀了,反倒一了百了。 梁文成处也是派了士兵,不过不是抓捕,而是请他过来议事,西宁卫的所有军官中,也许只有他才能保持自由。 李自成亲自带着亲兵与秦大年的第三百户,去抓捕镇守太监伍少陵,在他的计划中,伍少陵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如果伍少陵不肯就范,或是被乱军杀死了,这个伟大的构想就将付之东流了。 百余士兵,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伍府,李自成带着自己的亲兵来到伍府的中门外。 夜色深沉,伍府的中门在隐约的火光中显得越发深邃,不知道这两扇朱漆大门,究竟吞噬了多少浮财,然而,今晚,这里将是西宁城中一块最肥的肉。 何小米冲到中门前,抬手想要捶打,想起往昔的望而生畏,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重重地捶下去,伴随着一声断喝:“开门!” “谁?”府丁应该是听到了军营方向传来的爆炸声,并不敢打开中门,只是在门里问话。 “再不开门,若是我等进去,格杀勿论!”何小米摸着生痛的拳头,“马撇,这中门也太厚了,简直比得上城门!” 府丁没法,只得打开中门,战战兢兢地向外探出脑袋,“你们是谁?为何半夜三更来到伍府?” 亲兵们不屑回答,却是一拥而入,两名府丁待要阻拦,早被长枪搠倒,捂着伤口满地翻滚,比赛似的嚎叫不已,像是要给伍少陵传递讯息。 刚才在营房的时候,亲兵们只是扔出二十个火药包,真正的战斗,根本没有他们的份,他们必须护卫在李自成的身边,此时听到府丁的嚎叫,又是见了血,顿时像是鲨鱼般兴奋起来,不待李自成传令,一个个端着长枪就像内室冲去。 嚎叫声惊着了伍少陵了,他早就穿好衣服,听到军营方向一声接一声的爆炸,情知事情不对,已经派出府丁出去打探,只是府丁尚未回府,故此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听得嚎叫声撕心裂肺,在数名府丁的护卫下立即来到中堂。 借着烛光,伍少陵看到家中来了一群陌生人,还端着长枪四处翻箱倒柜,不觉大吃一惊,“你们是谁?因何擅闯伍府?” “伍公公,别来无恙?”李自成从亲兵身后出来,直接站在伍少陵面前。 “李自成?”伍少陵心中稍定,随即发觉不对,“你不在镇海堡,因何来到西宁?还敢擅闯伍府,打伤咱家的府丁?” “伍公公,说来话长。”李自成以目示意,亲兵仗着人多,上前解除了府丁的武装,将他们押到一角看管起来,伍少陵顿时成了孤家寡人。 “你……”他手指着李自成,一口气不畅,剧烈地咳嗽起来,弯腰捶了许久,方才捋顺气流,直起腰身,“李自成,夜间擅闯伍府,你可知罪?” 李自成冷凛一笑,“伍公公,你的府丁已经被擒,还要如何治属下的罪?” 伍少陵顿时像霜打的茄子,又斜眼看了缩成一团的府丁,气得一跺脚,冷凛的目光中射出一股阴寒之气,“挟持镇守太监,乃是不赦之罪,李自成,你究竟要做什么?” 李自成迎着这股目光,脸上的一丝快意将阴冷化解了,轻笑着道:“大人,属下远道而来,深夜求见伍公公,难道就不能赏属下一杯凉茶?” 在李自成的计划中,伍少陵起着及其重要的作用,没有他的配合,无法稳住甘州和朝廷,很可能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引来朝廷大军。 伍少陵阴沉着脸,扫了眼李自成身边的亲兵,“那就随咱家书房一聚。”到了此时,他的脑子已经转过弯了,李自成自然敢攻打西宁,一定是做足了准备,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根本吓不到他。 “公公,请!”李自成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回身对亲兵们道:“没有我的指示,不得随意在伍府乱动。” 伍府的书房,伍少陵依然选择主位,脸上阴沉得像是能滴下水来,目光却是紧盯着李自成的一举一动,李自成在侧首坐下,用目光回敬着伍少陵,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伍少陵忍不住了,“自成,告诉咱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公公不用紧张,”李自成云淡风轻地道:“属下只是暂时接管了西宁的防务而已!” “你……”伍少陵大惊,眼睛瞪得滚圆,眉头不知觉向上扬了扬,见李自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终于缓下语气,“自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多谢公公提点,属下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李自成拱起手,向伍少陵行了一礼,脸上却是安奈不住的嘲笑。 “这么说,刚才的爆炸声是你弄出来的?”见李自成没有否认,继续道:“你把士兵们怎么样了?” “也没怎么样,凡是缴械投降的士兵,现在都被绑了,集中看管,”李自成忽地敛去笑意,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抚了抚,“那些试图反抗,或是逃跑的人,自然没必要活在这个世上。” 伍少陵的心猛地一沉,“城中不少卫里的军官,只要他们逃出去一个,朝廷必定派来重兵围剿,你才多少士兵,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公公不用替属下担心,”李自成笑道:“卫里的军官,此刻正由我的人陪着喝茶,不过,与公公不同的是,他们的身上都缚着绳索。” 伍少陵长叹一声,知道李自成已经铁了心,“自成,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公公,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如果不是王国来到西宁,也不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李自成反问道:“公公,王国来到西宁,应该找过公公吧?” “王国的确找过咱家,”伍少陵细细揣摩,这也不是什么杀头的事呀,“王国向咱家提过,要让自成重回甘州,咱家没同意,再说,自成回到甘州,应该会受到甘州的重用,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咱家不知道的事?” “的确有些不知道的事,”李自成正色道:“公公对属下如此重用,属下怎么舍得离开西宁,再回到甘州那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自成真要眷念西宁,咱家可以和王国说说,留下便是,为何搞成如此紧张的局面?”伍少陵只道事情还可以缓和,“就是自成你,将来如何收拾局面?” “公公有所不知,属下向那王国表面心迹,誓与公公在一起,那王国倒也没有强求,只是……” “只是什么……” “不瞒公公,属下给卫里购买战马的同时,自己也搞了几匹战马,没有战马,茫茫草原,如何觅得蒙古人行踪?” “此事咱家也略有所闻,所以咱家并没有深究。” “多谢公公体恤属下,”李自成再次行礼,“可是那王国,不但要收缴属下所有的战马,还要……还要属下将所有的粮饷,分出五成与他,公公可知,没有粮饷,士兵如何吃饱肚子,又如何守卫镇海堡?王国这是将属下向死路逼呀!” “这个王国,不过是甘州参将,还敢反了不成?”伍少陵勃然大怒,用力拍拍方桌,“王国在哪?咱家要亲自教训他,一个武官,竟然如此猖狂!” “不劳公公费神,公公好歹是西宁镇守太监,得罪同僚的事,还是留给属下吧,”李自成微微一笑,“属下当时也是如公公这般生气,言语上自然有顶撞之处,不想那王国乃是性情粗暴之人,竟然对属下拔刀相向,可惜,学艺又是不精……” “啊?你们打起来了?”伍少陵顿时心惊肉跳,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担忧,“王国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李自成淡淡地道:“对付这样的小人,何须公公出手?” “死了?”伍少陵大惊,张开的大口差点忘记闭上,过了好久,方道:“自成,擅杀上官,乃是死罪呀!” “属下知道,”李自成冷冷一笑,“属下若是被西宁、甘州,或是朝廷任何一方抓获,都是难逃一死,不得已,属下被迫自保。” 到了此时,伍少陵知道李自成已经没有回头路,再要劝说,也是枉然,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自成,咱家一向待你可是不薄呀!” “所以属下对公公才以礼相待,还会给公公一条生路。”李自成神秘地笑笑,目光落在伍少陵的脸上,久久不去。 第90章 妥协 “不行,这绝对不行,”伍少陵听了李自成的计划,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细密的汗珠也如雾霾般,先是悬浮在书房,随后缓缓飘落,“要是让朝廷知道了,咱家不得千刀万剐,这可是诛灭九族的事。” “公公,”李自成也不急着要他表态,“不知道丢掉西海、伏羌堡,现在又丢了西宁,在朝廷的眼中,那又是什么罪过?” “这……”伍少陵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的确是他的软肋,因为蒙古察哈尔部的不断入侵,西宁卫丢掉了西海沿岸的大批牧场,而这里本是朝廷最为重要的牧马场,他也因此被迫向蒙古人购买战马以应付朝廷。 伏羌堡失而复得,但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倘若让朝廷知道,连靠近西宁的伏羌堡都曾被蒙古人攻破,仅此一项,他这个镇守太监就要到头了,若是打点不到位,身陷牢狱押赴刑场也不是没有可能。 现在又丢了核心城市西宁城,朝廷要是追究起来,他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但李自成的计划,实在过于大胆,向朝廷隐瞒西宁易主不说,还要继续骗取朝廷的粮饷,这简直是要拉他下去呀。 “公公,”李自成以退为进,“属下可以放公公回去,公公愿意回京吗?朝廷可以放过公公吗?” 伍少陵一旦回到京师,朝廷必然会治他守土不力之罪,大明朝廷虽然腐败,但士大夫们对于国土一事上,竟然惊人的态度一致,当年失陷广宁,熊廷弼、王化贞分属东林党与阉党,结果都逃不了一死谢罪。 自大明立国之初,西宁就被纳入版图,朝廷已经在此经营了数百年,百姓归心,歌舞升平,特别是大明相继失去河套、辽东之后,西宁已经成为大明最为重要的牧马场,若是西宁丢了,朝廷必会震惊,陛下一定震怒。 伍少陵就是用屁股,也可以想出,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后果。 “自成,看在咱家对你不薄的份上……” “这话也只有公公当得起,”李自成知道他的内心已经有些松动,只是一时下不得狠心,特别是这种狠心并不得给他带来什么巨额利润,于是笑道:“公公还有什么好的选择吗?若是有了好的法子,不妨说出来,属下一定照办。” 伍少陵能有什么好办法?当今之际,西宁是保不住了,以西宁的那点兵力,即使不是被李自成俘获,他也别想收复西宁城,西宁城就像是他那毛乎乎的脑袋,脑袋丢了,还能想出什么好的法子? “自成,真的必须要走这一条路吗?”伍少陵的内心也很纠结,一旦同意了李自成的计划,他将和李自成一样,再无路可回,不但失去了一切权柄,沦为李自成的走狗,很可能还会失去所有白花花的银子,以李自成的性子,绝不会允许他一个阉人贪墨许多粮饷。 伍少陵忽地想起,李自成无论如何掩盖,自从来到西宁,想尽一切方略为士兵挣得足额的粮饷,甚至还为士兵请功,求取赏银与抚恤,难道他早就做好谋反的准备了?他是在收买人心吗? 不管是哪一种,将来的西宁,恐怕再无贪墨粮饷的军官,伍少陵心底无端生出一丝冷汗,他知道,这句话问得太多余了,自己都摇着头否定了。 “公公觉得,属下还有得选择吗?”李自成有些玩味地盯着伍少陵有些肥胖的脸庞,不知道这些肥肉中,有多少是喝了兵血长成的。 开玩笑,自己已经杀了王国,又拿下西宁,大好的机会岂肯放弃?退一步说,就是自己愿意放弃这难得的机会,朝廷会放过自己吗?难道让自己将性命交给他伍少陵、交给朝廷?想都不要想。 自从来到大明,他尝够了弱势群体的滋味,艾诏、晏子宾、王国、伍少陵,甚至连盖虎这样的恶棍,也敢送给自己一方碧绿色的头巾。 伍少陵慨然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咱家为了西宁的士兵……自成,能不能饶过那些被俘的士兵?” “公公放心,”李自成心中暗笑,连这种理由都想得出,摆明了就是怕死,说出来也不丢人嘛,反正你又不是爷们,“这些士兵,经过甄别,适合从军的,接受改编,不适合从军的,也会给他们一条出路,属下不会为难他们……” “那……伍府……”伍少陵的目光躲躲闪闪,唯恐李自成拒绝。 “这伍府嘛……”李自成本来就没准备将伍少陵赶出去,至少要给他留下一些能说服自己的脸面,但答应的太轻松了,他还会提出其它的条件,“公公要是喜欢,可以继续住下去。” “多谢自成!”伍少陵会心一笑,两个大白牙显得特别刺目。 “不过,府丁需要更换,”李自成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了,一个喜欢享受、喜欢银子的人,对世间必有留恋,怎么可能会羞愤自杀呢?“此外,伍公公平日聚集的粮食、银子属下要借用,现在军中粮饷紧缺,属下不得不采取下策,”也不管伍少陵瞪着死鱼一样无神的眼睛,“这些原本就属于士兵的,属下……属下现在只是借用。” “这……”到了此时,伍少陵怎会不明白,身家性命都握在人家手中,还争这些身外浮财何用?他是孤家寡人,一天能消耗多少粮食?也许哪一天李自成不高兴了,或是不需要他与朝廷虚与委蛇了,等待他的那一刀,就会来临了。 想到以前拼了命的攒银子,想要回到宫中打点,不禁生出一丝悔意。 “不过,属下会给公公留下充足的粮饷,发财不行,但要过上富足的生活,却是绰绰有余,公公不用担心,若是公公对日常起居饮食不甚满意,可以找属下理论,只要不是太过分,属下必定遵从公公的要求。”李自成学着伍少陵刚才的样子,阴沉地笑了笑,“若是公公欺瞒属下,可就怪不得属下无礼了。” 伍少陵意兴阑珊,但人在屋檐之下,想要不低头,那只能被屋檐撞得头破血流了,李自成连甘州参将王国都杀了,定时一个狠主,只得拿起纸笔,将藏银地点和石峡附近修建的几个存粮仓库,一一写在纸上,交给李自成。 “那公公先休息,属下还有军务需要处理,晚些再来看望公公,”李自成留下四名亲兵,服侍伍少陵,兼看管府中财物,自己带着其余的士兵,大步离了伍府,走到中门之前,却是回首道:“希望公公言而有信,属下以后才好与公公相处!”言罢,微微鞠躬,转身而去。 围在伍府外的士兵,也是撤去了,伍少陵的府丁不是伤亡,就是被缴了械,新的府丁暂时由李自成的亲兵充当,十二时辰昼夜监视,就是吃饭小解也不会放松。 “有水,现在什么时辰了?”李自成抬头望天,还是一片漆黑,竟然判断不出时间。 “大人,寅时快要结束了!” 离天亮不过一个时辰了?李自成原本准备先去官衙看看,忽然转了念头,官衙中关押的都是军官,人数少,还是先去军营吧,军营中不仅关押着三百余士兵,还有一地的尸体,等清理了军营,如果没有逃兵,天亮时就要打开城门了。 突袭西宁的事,迟早会在百姓中传开,李自成打算隐瞒朝廷,却没打算隐瞒百姓,再说,许多百姓就居于城内,想隐瞒也不可能,那就干脆大大方方地与百姓和睦相处。 对百姓来说,谁掌控西宁,与他们没有直接的关系,只要不影响他们正常的生活就行,如果天亮之后,城内实行戒严,连城门也不让进出,百姓必然猜疑。 反之,如果及时处理好城内的一切,主要是军营的事,天亮之后,按时打开城门,一切谣言可以不攻自破,城内也会保持平稳,西宁易主,就会将影响降到最小。 刘云水的骑兵尚在城外,城内只有四百余士兵,李自成留下李过和五十士兵在官衙看守,其余的士兵都参与清理军营。 军营中一场安静,伤兵因为哀嚎惨叫,早就被隔了脑袋,营房内外到处是尸体首级,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尸体绊倒,李自成深呼吸一口,虽然北风吹了近一个时辰,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 “大人,现在就清理营房吗?”宋文原本就对李自成有些敬意,经过这场战斗,更是敬佩有加了。 “营房先别管,天亮之后,百姓也不会来营房参观,迟些无妨,”李自成看了眼深深的夜幕,心中有些许不忍,“先将尸体运到城外埋了,天亮之前必须完成。” “是,大人。”宋文稍稍思索,便明白了李自成的心意,天亮后再运送尸体,必然惊动城内的百姓,说不定还会引起恐慌,他立刻指挥人手开始搬运尸体。 从最近的北城门将尸体运出城外,都要绕行四五里,宋文命令士兵直接将尸体从墙头扔出去,再出城收拾,将尸体运往乱坟岗安葬。 第91章 杀鸡儆猴 李自成离开军营,步行赶往官衙,这时天已经大亮,折腾了一夜,他丝毫没有感觉到疲惫,反而隐隐有一丝快意,属于自己的时代,终于要来了。 李过看起来比李自成还要兴奋,双目虽然充斥着一线线红丝,脸上却没有丝毫焦疲之色,见到李自成,急忙迎了过来,“大人,这几个狗贼,都在官衙等着,现在就审问吗?” “他们的情绪怎么样?”李自成淡淡地道。 “他们能有什么情绪,让他们别说话,就没有一个人敢说,”李过神情亢奋,直接给官衙内一个鄙视的眼神,躬身贴近李自成问道:“大人要亲自审问吗?” “嗯,先看看再说!”李自成抬步入了官衙,见地上跪着一排,顿时吃了一惊,不知道这些平日相当娇贵的军官们,已经跪了多久,他大马金刀地往正中的主位一坐,目光将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军官俯视了一遍。 这些军官们可能跪得太久了,一个个歪斜着身子,见到李自成,知道正主儿来了,精神都是一震,连身子也端正多了,就像正在抄袭作业的小学生,突然被老师抓住现行似的。 “自成,你终于来了!”梁文成从角落里过来,立在李自成的身侧,看来他受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待遇,他的话,将一众俘虏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羡慕、嫉妒、恨,什么样的眼神都有。 “梁大人,坐!”李自成欲待让出主位,梁文成哪里肯依,拉扯一番,终是坐在李自成的右首,李过也在李自成的左侧落了座。 何小米给三人上了茶水,然后退到一边,远远等着伺候三位大人。 “各位大人,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西宁发生了什么事,”李自成的话,石破天惊重重地砸在每一名俘虏的心房,官衙顿时陷于一片宁静,连谁刚刚沉重的呼吸声也被憋住。 该来的总是会来。 “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应该都有了自己的想法,”李自成继续道:“现在,我只有一句话问你们,愿意跟着我干的,跪到右边,不愿意跟着起干的,可以原地不动。”军人,应该有骨气,对这些软骨头,李自成不打算浪费太多的时间,他们毕竟不像伍少陵那样重要。 干,还是不干,军官们实在没有足够的心里准备。 他们对李自成缺乏了解,心中有着诸多疑问,比如,李自成为何要袭取西宁城?他会不会像其它地方的兵变一样,抢上一票就跑路?又如何对付甘州乃至朝廷的大军,等等。 每个人都面临着选择,李自成不需要他们说出理由,也没有给予他们想要的任何答案,他们的选择只能是一个字,或是两个字,用身体语言表现出来。 未来是平坦还是泥泞,他们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李自成究竟要将他们带向何方,但眼前的万丈沟壑,他们必须先要跃过去,然后才有未来。 如果不能跃过横在他们前面的万丈沟壑,只能摔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李自成敢于袭取西宁城,未必不敢将西宁的军官集体屠了。 “看来你们还未做好选择,又或者都不愿跟着我干,”李自成的脸上溢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既然如此,也不用浪费粮食供养着你们了,双喜,将他们拖出去,砍了!” “李千户……” “大人……” 李自成说翻脸就翻脸,让这些军官们一时手足无措,便在此时,何小米快速步入官衙,贴着李自成的耳朵,小声说了几句。 “让他们进来!”李自成微微一笑,刚想打个盹,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大人。”刘云水半截黑塔似的,匆匆闯进官衙,倒头便拜,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却是被缚了手脚。 “云水,辛苦了,起来回话。”李自成目视前方,始终没有正眼看那被缚的人。 “是,大人,”刘云水起身,将被俘的人推到面前,“大人,这个天杀的谢广则,竟然私自出逃,还预备去甘州告密,幸亏大人考虑周全,谢广则刚刚离开城门,就被属下绑了。” “大人,属下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谢广则“噗通”一声,跪得脆响,脑袋在地面上叩得“咚咚”直响,额头上已经渗出淡淡的血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李自成似乎想起一句十分熟悉的台词,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用在谢广则身上,似乎更为贴切,自己干的是谋反的勾当,谢广则没有趁乱反水,只是脱逃避祸,想要保住他的前程和身家性命,应该也没什么不对。 李自成一来要杀鸡儆猴,二来要让所有的将士们明白,背叛,只有一个下场,所以只能委屈谢广则了,“一将功成万骨枯”,还真有些道理。 “谢百户,记得你曾经说过,只要是本大人需要,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是也不是?” “是呀,只要大人给属下机会,属下一定戴罪立功!”谢广则的头叩得更响了,额头上的血丝逐渐变成了血迹。 “如此便好,”李自成笑嘻嘻地看着谢广则,“本大人是要借你的脑袋一用,你在临死之前,总算为本大人立了一功,放心,功劳簿上会有你的名字,只是,这赏银可是无人领取了,”又向刘云水道:“拖下去砍了!” “大人,大人,属下知道错了……” 李自成相当不屑,“你没错,是本大人错了——本大人不该听信你的花言巧语,虽然你的出逃对本大人没什么实质上的影响,但本大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认命吧!” 刘云水一把扯住谢广则的胳膊,也不管他声嘶力竭,拖了出去。 谢广则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官衙,地上跪着的一众军官,都是勃然变色,脸上霎时失去血色,像是一张白纸,宁静、恐怖、杀伐、血腥,笼罩在每一个人都心头。 须臾,刘云水回到官衙,手中拎着谢广则的头发,首级下端的颈脖断口处,正在滴着殷红的鲜血,一路从官衙外撒出数条血路,他举起谢广则的首级,不经意的在众人面前走过,向李自成示意道:“大人,狗贼已斩,这是狗贼的狗头。” “云水,兄弟们都辛苦了,先下去吃些东西,忙活了一夜,先休息两个时辰吧!” “是,大人!”刘云水拎着谢广则的首级,转身大步向官衙外走去,临出门前,还向跪在地上的军官扫了一眼,龇牙咧嘴,轻哼一声,扬长而去。 “嗯哼,”李自成咳嗽一声,“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相信你们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膝盖移步,衣诀带风,匆忙之中,人群集体右转,这些几乎从未见过血的军官们,早就被李自成的气势与刘云水的冷血吓得尿了裤子,官衙弥散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 李自成数了数,下跪的一共有九人,连指挥使赵峰也在,军官们应该不止这些人,不知道是不是被抓捕的士兵砍了几个,九人之中,有八人已经跪到右侧,只有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原地,抬头挺胸,纹丝不动。 “将这些人先带下去,先吃饱饭,关押起来。” “是,大人。”马有水指挥亲兵,将这些各怀心事的军官们,一个个驱赶出去了,他们口头上归顺了李自成,亲兵们倒没有太为难他们,只有落在后面的人,才会被踢了几脚屁股。 李自成却是对剩余的那人好奇起来,难道西宁卫还有不怕死的硬汉?“你和我一样,都是不读圣贤之书的武人,因何不肯降我?” “某虽不读诗书,然自幼入得夫子教诲,必得匡扶正义,忠君报国之心,尚未泯灭,而今西宁已失,某唯有一死向朝廷谢罪。”那人微低着头,颈脖的下沿上有几道清晰的新痕,显然是抓捕时伤于士兵之手。 “以死谢罪?哈哈,这是本大人今晚听到的最好笑的话,”李自成几乎要鼓起掌来,“你是何人?现居何职?” “将死之人,何必留名?又何必问职?”那人重新昂着头侧过首,却是侧目,再不看李自成一眼,“孰是孰非,公道自在人心!” 梁文成却是小声道:“此人叫冯铿,现为西宁卫正四品镇抚。” 李自成微微点头,忽而高声道:“公道?那我问你,士兵粮饷不足半分,饿着肚子打仗时,公道在哪里?他们为国出征,伤亡之后却无抚恤,家人无以为生,彼时公道在哪里?甘州参将王国,指名索取一半粮饷,公道在哪里?西宁本是朝廷驯马之地,而今却要买马应付朝廷,公道又在哪里?” 冯铿一时语塞,思索片刻,方道:“某是镇抚,只负责士兵的军纪,此等事宜,非某之职。” 原来是头倔驴,反正现在回去也睡不着,不如斗上几口解解闷,李自成冷笑道:“那我问你,你既管军纪,那士兵上了战场,不尊号令,见了蒙古骑兵即望风而逃,此等悖军之人,是否当斩?不知冯大人又杀了多少士兵?” “这……”冯铿哑口无言,半响方道:“士兵缺衣少粮,缺乏斗志,此事怨不得士兵,虽然违背军律,情理实可容情!” 第92章 指挥佥事 “放屁!”李自成喝道,“军律上可有规定,士兵在饥饿、疲劳有怨气等状态下,可以不守军律,可以望风而逃?无论如何,也得等仗打完了再说,岂能因为自身的原因致使全军受累?” “你……乃是反贼,何知军律?某不与尔谋。”冯铿干脆将脸面朝向墙壁,摆明了不想搭理李自成。 “我的确是反贼,然而我以数百士兵,一战而克西宁城,尽俘尔等卫里军官,何知我不识军律?”李自成高叫一声,“来人,此人脑子坏了,关起来饿上三天。” “是,大人。”何小米带着两名亲兵,将冯铿拖下去。 “自成,这个冯铿,虽然脑子有些不灵,但为人还算忠直!”梁文成不经意间淡淡地道。 “我知道,所以没有砍他的头,只是饿上三天,”李自成苦笑一番,“至于结果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我可不喜欢榆木脑袋!” 梁文成眼珠转动,这才明白了李自成的用意,沉思片刻,道:“自成,忙了一夜,要不要吃些早点?” 李自成知道他是有话要说,便对亲兵统领马有水道:“将我们的早点送过来,梁大人,咱们边吃边谈。”又对李过道:“双喜先下去吧,尽快安排士兵休息两个时辰,下午还有重要的任务。” “是,大人。”马有水、李过出了官衙,整个官衙内只剩下李自成与梁文成,显得空荡荡的。 李自成轻笑道:“梁大人难道没什么话要问属下?” “自成,在我面前,就不要自称属下了,我的心意,自成应该早已知晓,”梁文成摇着头笑,“说实话,我原本有千万个问题要问,现在却已知道,问与不问,其实都一样,自成思虑问题,比我深远,比我全面,更比我细致!” 李自成哈哈一笑:“梁大人就这么相信自己的目光?” “问题自然还有,不是不信任自成,而是要了解自成下一步动向,否则,像我这么愚钝的人,又如何跟得上自成的步伐?哈哈哈……” “梁大人,有话就问吧,不说清楚,看来梁大人怕是连早点都吃得无味。”李自成在想,梁文成要从哪个问题开始呢? “西宁城已经恢复平静,自成是否准备及时接管西宁卫的所有关隘?” 没有询问自己为何袭取西宁,不关心自己要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而是善意地提点自己,西宁尚未完全掌控,这个梁文成,真像他所自己说的那样,已经将自己绑上自己的战车了吗?李自成也不对梁文成藏着掖着。 “这个不急,都是散兵游勇,不足为惧,士兵们劳累了一日一夜,该让他们休息了,下午再去各处关隘接管,赵峰已经投降,让他写份通关文书,直接接管就是。” “嗯,”梁文成脸上现出一份欣喜,“自成果然深谋远虑,可是,掌控西宁卫之后,下一步有何打算?” 李自成反问道:“以梁大人看,我们下一步该作何打算?” “据守四面关隘,加强士兵训练,防备甘州或是朝廷大军来袭,”梁文成忽地皱起眉头,“大人属下士兵不过数百,即便加上西宁的降兵,亦不过千人,如何阻挡朝廷大军,我实在思虑不出,”又轻轻叹道:“若是募兵,又恐粮草不足……” 李自成笑道:“梁大人说得不错,西宁乃是四战之地,北、东、南三面,都是大明的卫所,西面更是常有蒙古人骚扰,若是处处设防,区区数百士兵,便是累死,也无法保得西宁安全。” 对于军事上的部署,李自成比较推崇毛太祖,他自称第二,历史上还无人称得上第一,即便身在劣势时,也要集中局部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敌人,但现在的西宁,处于潜在敌人的包围之中,周围像是到处都是敌人,但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却是不明朗,又如何集中优势兵力?不过,对于西宁,李自成早已有了算计。 “自成的意思,难道是放弃西宁?”梁文成也是无语,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放弃?”李自成欲言又止,却是问道:“梁大人已经考虑好了?” “自成应该明白我的心意,”梁文成稍稍有些不满,自从上次去伏羌堡督军,他就将自己绑到李自成的战车上了,无论飞黄腾达,还是谋反大逆,都会有他的一份,“今后无论自成去哪,我梁文成永远是你的属下!” “梁大人言重了!”李自成拱手一礼,让他这个西宁卫指挥佥事突然降到自己的属下,他还有些不习惯,虽然梁文成的身份转换得相当顺溜,但谋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态度上含糊不得,“既然梁大人铁了心与我同道,我自当说说自己的打算。” 梁文成已经迫不及待了,他想了半个晚上,也无法解决西宁的前途问题,“自成说说看,究竟要如何破除西宁的危局。” 李自成微微一笑,轻啜口茶水,缓缓道:“早在起兵之前,我已经做了决定,一旦拿下西宁,让他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梁文成大惑不解,眉头皱成了弯弓,“难道继续让伍少陵、赵峰之流掌控西宁?” “两大人只是说对了一半,”李自成笑道:“伍少陵、赵峰依然是镇守太监与卫指挥使,但那是对朝廷而言,明面上的,真正掌控西宁的,自然是我们。” “挟天子以令诸侯?”梁文成一下子明白了,心中不禁感慨万分,这个李自成,果然是他认识的那样,起兵之前就谋划好了,这样危急四伏的西宁,一招就化解了,幸好他不是自己的敌人,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万难,他还有些担心,“自成,别说士兵,就是城中的百姓,也会将西宁城易主的事传出去,再说,王国死了,甘州恐怕也不会善了。” “所以我要在夜晚解决问题,天明之后,四门照常开放,百姓不会有明显的不适,议论、疑问也就少些,”李自成顿了一顿,又道:“至于王国的事,他在前线视察时遭到蒙古人袭击,生死不明,以此向甘州搪塞过去,甘州与西宁相距数百里,来回求证,数次扯皮,已经不知是猴年马月事了,这儿正好有蒙古人的首级,胡乱送几个过去,先应付了甘州,免得他们疑虑。” “可是,甘州和朝廷迟早会发现的。” “等甘州与朝廷发现,我们早已在西宁站稳脚跟,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要抓紧扩军、操训,只要朝廷的粮饷及时,士兵的数量就会有序增加。” “粮饷?自成是说,朝廷还会拨付粮饷?”梁文成抓住了李自成话语中的潜台词。 “是呀,伍少陵、赵峰犹在,好端端的,朝廷自然会继续拨付粮饷,朝廷难道舍得放弃西宁吗?”李自成得意地笑笑,就像饥饿了半天的狐狸,忽然抓住送上门的鸡仔。 “自成,真有你的,”梁文成忽地从座椅上起身,翻身拜到在战场面前,“自成,谢广则已经伏诛,第六百户现下缺少百户官,属下请求担任这一职务。” “快快起身,”李自成慌忙离座,将梁文成一把扶起,按在椅上,“梁大人有话尽管说,不消如此多礼。” 梁文成重新落座,眼神却是充满期盼,“自成,如何?” 恰好此时官衙外传出了脚步声,应该是马有水送早点来了,李自成指指官衙门口,“第六百户官,另有其人,”随即笑道:“现在的西宁军镇,是以百户为单位,百户官需要在战场冲锋陷阵,梁大人从军多年,军事经验丰富,岂是这些毛头小子可比?” 马有水端着一个大号的盘子,盘里盛着大块的咸羊肉,“大人,早点来了!”他的后面还跟着两名亲兵,都是提着饭食。 李自成低头一看,除了马有水的那盘咸羊肉,还有八个馒头,四个肉包子,四个白煮鸡蛋,两样小菜,以及两大碗辣糊汤,品种不多,却是清清爽爽,又能管饱。 两名亲兵出了官衙,只有马有水侍立在身侧,李自成向梁文成举手示意,“梁大人,请!” “自成,请!”梁文成见李自成拒绝了他的请求,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忽地发现李自成丝毫不在意,心念一动,“自成难道对我另有安排?”撕下的一片馒头,正要丢入口中,手指僵在空中,微微张开口,定格成一个贪吃的画面。 “对,梁大人,我的确另有安排,”李自成大笑,“梁大人继续担任卫里的指挥佥事。” “指挥佥事?”梁文成这才想起李自成所说的伍少陵、赵峰继续担任原职的事,还以为李自成让他在卫里的军官中切入一根钉子。 “西宁军训练时间太少,需要加强训练,况且扩军势在必行,将来军队又会分散各处,监督军队纪律和训练的事,就靠梁大人了,将来梁大人不要抱怨四处奔波才好。” “不会不会,我就劳累命,若是让我闲着,反而会闲出病来,”梁文成原本就是主官军纪军训的事,这次算是原职原岗,并不陌生,“自成,那我什么时间上任?” “梁大人别急,等士兵部署到位再说,”李自成看到他着急的样子,笑着摇摇头,“此外,原先的军律《十七禁令五十四斩》,虽然涵盖全面,但内容繁多,梁大人能不能将这些军律简易化,让士兵们好懂好记,一句话,让士兵们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梁文成皱皱眉头,这可难倒他了,要是上了战场,身先士卒,他不皱半下眉头,可是这些文字游戏,他却不擅长,“自成你看,要不你设计好了,我让士兵们执行?” “哈哈,梁大人,”李自成指着他的鼻子大笑,“还说服从命令,我刚给你派了差事,你就推到我的头上?” 梁文成也是嘿嘿一笑,“我就这么点能耐,哪里比得上自成你的脑子?” “好吧,就叫‘士兵以服从为天职’,军官指到哪就要打到哪,不对,不光士兵,军官也要服从命令,下级服从上级,那就改叫‘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你看如何?” “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梁文成轻声念叨着,“好,简单,好懂,又好记,士兵不需要知道战斗的具体部署,只要服从军官的指挥就够了,好,就这了!” “此外,我们以前的战斗口号,乃是‘杀强盗’,那是对付的事蒙古人,蒙古强盗,以后我们的对手,更多的恐怕是汉人了,必须确立新的口号,梁大人回去之后,仔细斟酌,看看选用什么好。” “是,大人,属下坚决服从大人的安排。”梁文成说吧,自己就笑起来了。 “梁大人不要以为这样难以建立军功,将这些琐事做好了,就是军功,此外,梁大人巡视各处,对各个百户,甚至是士兵都比较熟悉,一旦要进行大的战斗,还需要梁大人统一协调指挥。” “属下明白!”到了此时,梁文成才吃出早点的味道。 第93章 兵血 吃过早点,李自成在官衙耳房的床铺上躺下,准备休息一上午,但脑中要想的事情太多,加上刚刚掌控西宁,还有些兴奋,一时睡不着,索性将下午的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过了好久,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到了午时,何小米叫醒了李自成,“大人,已经午时了,该吃午饭了。” “午时了?”李自成一骨碌爬起来,“赵峰给各处关隘的换防文书写好了吗?” “大人,早就写好了!”何小米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交给李自成,文书上的墨迹早就干了,显然有一段时间了。 李自成随手抽出几张,觉得还是满意,便将文书分做两份,折叠好了,塞入内衣口袋,又将何小米端来的午饭匆匆吃了。 “梁大人还没来吗?” “梁大人、秦大人、宋大人都已经到了,正在大厅等候,属下见时间未到,没敢过早打搅大人,大人昨夜太辛苦了!” “走,去看看,不能让他们等得太久了。”李自成大步出了耳房,何小米紧紧跟在后面。 梁文成与秦大年、宋文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他们以前都是西宁卫的老熟人,现在都是李自成属下,彼此倒是相得益彰。 见李自成出来,三人忙起身行礼,“大人!” “哈哈,睡过头了,让各位久等!”李自成哈哈一笑,举手还礼,脚步却是不停,也不客道,向主位上一坐,便从怀中掏出文书,递给梁文成,“梁大人看看,文书可有什么遗漏。”梁文成以前便是西宁卫指挥佥事,对西宁各处关隘的兵力部署,自然了如指掌。 梁文成仔细看了,不住点头,“大人,赵峰倒还诚实,大小关隘,都有换防文书。” “那就好,”李自成心道,赵峰现在还被扣押,要是耍花样,当心小命不保,“有劳梁大人了!” “大人客气了!”梁文成一拱手,将文书还到李自成面前的方桌上。 “宋文、大年过来,”李自成向他们招招手,又从何小米手中接过西宁行军地图,摊开在面前的方桌上,待二人近前,方道:“西宁以西,已经全部部署了我军,但西宁以东、东南、东北,尚有少量卫军的残余。”李自成将文书分别交给二人,又在地图上指点各处关隘的位置。 “宋文出西宁以东,以石峡为重点,同时要照应东南方,以黄河为界,那里有积石山,地形复杂,东面又有碾伯所,切不可轻慢。” “是,大人。”宋文口中答应,眼睛却是落在行军地图上,并用手比划着自己的防区。 “大年先渡过湟水,沿着北川,再渡大通河,直至东北的白岭山、天梯山,”李自成特别指出,“那里不仅有大通河,更有大通山、老爷山等,地形及其复杂,又与庄浪卫、凉州卫、永昌卫、山丹卫相连,甚至与甘州亦可能有山路相通,更加需要谨慎。” “是,大人,属下会打起十二分精神。” 待二人的视线离开行军地图,李自成又道:“此两处乃是西宁最为重要的界疆,西宁能否安稳,全靠你们的护卫,你们应该清楚自己身上的重责。” “属下等明白,属下绝不敢掉以轻心,如果所守关隘有失,情愿以头谢罪。”秦大年、宋文笔挺地立在李自成面前,目光中都有一丝决绝。 “你们错了,你们只是百户,兵微将寡,万一遇上重兵不敌,并非你们的过错,只要你们尽力了,本大人也不会责罚,”李自成面色一凜,“若是因为你们的大意,或是不敌同等数量的敌军,那就是你们的无能和羞耻,本大人依照军律,绝不会容情。”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点头,“属下明白,属下等多谢大人的体恤!” “明白就好,”李自成正色道:“此外,本大人告诫你们,绝对不要挑衅周边卫所,但要加强周边地区的巡视,必要的时候,可以探测周边的路径,你们可明白本大人的心意?” “属下……属下明白,属下等谨记大人的吩咐。”二人躬身领命。 “你们驻守的时间,不会太久,待换防回西宁之时,本次战争的赏银,本大人会一文不少地分发下去!” “属下等多谢大人!” “士兵们操训的时间太短,气势不能尽出,到达驻地,切不可松懈,”李自成离座,拍拍二人的膀子,“去吧,西宁的东大门,就交给二位了。” “属下等一定不负大人所托!”二人躬身行礼后,取了换防文书和行军地图,大踏步出了官衙。 分派完毕,梁文成也离开了官衙,李自成颓然倒在椅子上,开始思索清理财产的事,百姓的财产自然不在他考虑范围,再说西宁的百姓也没多少余产,他针对的主要是伍少陵和投降的军官们,喝够了兵血,这次要让他们一并吐出来。 不过,真要让军官们吐出所有的兵血,以后也没法让他们为自己工作,想了一想,李自成决定从伍少陵开始下手,要说兵血,他可是占了大头,连指挥使赵峰都要靠边站。 李自成带上亲兵,根据伍少陵的手书,在城南挖出三个小型仓库,存粮两千石有余,加上卫里尚存的数百石粮食,他手中能控制的粮食,已经超过了三千石,以一千士兵计算,可以用上七八个月。 最让李自成欣喜的还是银子,卫里的节余不多,只有四千多两,但伍少陵府中一个巨大的库房里,足足藏了五万两银子,全是朝廷发放的元宝,五十两一个,看来伍少陵喝下的兵血,全部存在这里了。 伍府中还有一千多两零散的银子,乃是日常开销,李自成并没有一并带走,而是留给了伍少陵作为零花,伍府中现在的府丁,都是李自成的人,也不用担心他卷了银子走人。 有了这些银子做支撑,就不用担心给士兵们发放赏银的事了,这次参战的士兵,连同自己的亲兵在内,不过五百余人,以人均二两计算,才千余两,还不到他手中的零头。 有钱有粮,李自成对投降的军官就宽容些,晚饭过后,他在官衙召开这些军官谈心,陪同参加的除了李过,还有梁文成。 这次的待遇与上次明显不同,军官们不但不用捆绑,每个人都有座椅,何小米给他们上过茶水后,就静静地立在李自成的身边。 李自成坐在官衙的主位,李过与梁文成分列左右,以梁文成的身份,比李过略高些,自然是在右侧。 李自成不说话,这些卫里军官们也不敢妄言,他们都等待着李自成的判决,虽然已经表明态度要跟李自成走,但现在仍然是俘虏的身份,饭能吃得饱不假,暂时还是没有自由,更别说得到李自成的信任了。 “各位,经过一天的思索,你们应该有了更多的想法。”李自成的目光蜻蜓点水般从众人面上飘过,遇到赵峰时,才稍微停留片刻,报以温和的一笑。 赵峰顿时信心大增,“李千户,究竟什么时候能放我们回家?” “回家?赵大人不用担心,你们的家眷都有士兵保护,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骚扰,”李自成的笑容更甚了,能关心自己的家眷,那就有得谈,“你们想要回家,我能理解,但你们也要让我安心不是?” “李千户,那我们究竟要怎样做?”赵峰的话,代表了所有军官的心声,他们只是不敢问而已,在赵峰问话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定在李自成的脸上,只要李自成的嘴角一动,就能决定他们的去留,生或是死。 “很简单,纳下投名状,”李自成的嘴角终于动了动,稍息片刻,继续道:“你们都是卫里的军官,有谁没有喝过西宁的兵血?” 卫里吃空饷,伍少陵占了绝对的大头,但赵峰这些人,多少也会沾些,若是依照贪墨的罪名,不用调查审问,直接杀了谁都不冤枉,包括上座的梁文成,但是,李自成知道,“水至清则无鱼”,若是将这些人都杀了,将来还有谁敢投靠自己?又有谁替自己卖命? 身上没有任何疤痕的人,是不会跟着反贼起事的,愿意跟着李自成的,除了迫于形势,那就是利益,身上绝对干净的人,不为利益所动,又怎会跟着造反? 况且,在明末这个巨大的染缸里,又有谁的身子绝对干净? 全部杀了也不现实,最多只是杀鸡儆猴,像早上对谢广则的斩首,实际上就是示众给这些军官们看看。 要想让这些军官们老老实实、安安心心为自己办事,先要打击他们脆弱的心灵,摧毁他们那颗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自尊心,让他们放下身段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甘于自己之下,他们跪了半个晚上,参观了斩首的大戏,又在等待中煎熬了一天,李自成觉得,他们脆弱的小心肝,恐怕再也承受不住打击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漂白他们的身份,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 “这些陈年旧事,我本不想再提,但你们是降将,将来难免会有人拿你们的过去说事,所以,我打算先解决这个问题。” 众人却是不解李自成的心意,顿时吓得胆战心惊,喝兵血、吃空饷乃是军队的潜规则,大官大贪,小关小贪,连文官都不例外,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所以做起事来也不用遮掩,都是明面上的事,现在想抵赖也抵赖不掉。 第94章 官复原职 如果李自成要追究责任,就是砍了他们的脑袋也不为过,只是……别人都喝了兵血,为何单单只有他们受罚?便是梁文成,也是他们的同伙,如今却是座上宾。 人比人,气死人。 军官们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只是与他们一样过错的人,并没一同受到惩处。 李自成右侧的梁文成,此时面色也是一红,目光只是幽幽地盯着面前方桌上的茶水杯,似乎那是一个充满情趣的成人展览馆。 “如果因此杀了你们,应该不冤枉吧?”李自成似笑非笑,脸上透着古怪,“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亦不打算追究你们的过去,只要你们拿出一成的家产,此时就算永远过去了。” “一成?” “永远不会追究了?” “我们不会受到歧视?” …… 待到议论的声音小了些,李自成的声音再次响起:“和你们所想的差不多,只要你们交出一成的财产,以后,谁也不得再提这件事,你们可愿意?” “愿意,我们愿意!”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数名军官不约而同,起身跪在李自成面前,剩余的几人,发觉自己落后了,赶紧加快速度,抢着跪下去,唯恐迟了找不到下跪的位置。 “起来吧,从现在开始,你们已经不是俘虏,而是我的兄弟,”李自成让这些军官们重新就坐,“你们好好衡量自己的财产,如果瞒报、漏报,莫怪本大人心狠。” “大人,我们绝对不敢!”军官们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只要一成的财产,损失还不算大,他们听说过辽东闹军饷的事,连总兵大人都被杀了,他们现在不但保住了性命,财产也是基本得以保全。 “不敢就好!”李自成脸上隐隐的寒霜终于褪去,阳光露出了边角,“交出一成的财产后,你们还可以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谁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恨不得李自成再说一遍,军官们的双眼瞪得像是鼓泡的金鱼,精光外泄,遇上李自成的目光,方才敛了灵气。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李自成不但没有对他们进行清洗,还可以官复原职,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事什么药?经过最初的兴奋之后,细想之下,他们反而迷茫了。 天上不会无缘无故落下馅饼,如果天上掉下馅饼,落到头顶的时候,肯定成了砸破脑袋的石头。 “对,官复原职,”李自成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你们可以继续原来事务,也可以得到与原来一样的粮饷,只是,以后再不可贪墨,否则,军律绝不容情!” 这样的话语,这样的笑容,根本不像是在审问俘虏,而是兄弟间的家常拉瓜了。 “是,大人,属下等再不敢胡乱行事!”虽然李自成说话云淡风轻的,但钢刀随时可以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这些军官们,为了活命,在李自成面前不知觉自认属下了。 “各位大人,”李自成笑道:“你们乃是卫里的高官,我才是小小的千户,我才是你们的属下。” “这……”军官们又是惊呆,李自成掌控了西宁,自然是要掌控西宁卫才对,他们实力不济,做了李自成的属下,也是理所当然,可是现在……联想到官复原职的事,有些军官敏锐地感觉到,此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李自成绝对不会让出掌控西宁卫的权柄! “难道大人不来西宁常驻?”有人试探着问道。 李自成不咸不淡,也不管这些军官们一头雾水,道:“常驻还是要常驻,但我只是千户,而各位大人官复原职后,都是卫里的高官,自然是我的上司。” “大人,属下愿意让出指挥使之职!”赵峰豁出去了,其他人都可以官复原职,但李自成要掌控西宁,必须获得指挥使这个最高的职务,才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军队,他作为指挥使,只能主动让贤了,只是不知道李自成要给自己派出一个什么新的职务。 “不,赵大人,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卫指挥使之职,还是由你来当。”李自成轻慢地摇着头,对于赵峰有自知之明的主动让贤,心中还是高兴的,从心理上承认自己的不足,以后就不敢生出蛾子。 “不过,”右首的梁文成突然发声,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方才悠悠地道:“你们要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大人不但没有惩处你们,还要让你们官复原职,该得的粮饷一丝不会减少,以后,你们知道该怎么报答李大人吧?” 众人这才明白,李自成这是要幕后掌控,明面上他们还是西宁卫的军官,那是给外人看的,实际上李自成才是西宁的无冕之王,真正的操控者,是借助他们的手来操控西宁。 明白了问题的实质,心中反而释然了,李自成不但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一刀下去,来个一了百了,而是百般笼络,原来自己还是有些用处。 既然李自成留了后路,他们自然要紧紧抓住,李自成发动兵变,占了西宁,本就该听他的号令,至于他在称呼上到底是指挥使,还是千户,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李自成让他们官复原职,还能领到足额的粮饷,已经让他们的利益最大化了,除了缺少“喝兵血、吃空饷”这一项,与以前也没多大的区别。 想明白这些,加上梁文成原来和他们一样,也是卫里的军官,现在却是坐在主位的右首发号施令,众人忙一个个抢着表态,就差干儿子样跪地效忠了。 “好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明白了,交出一成财产,你们官复原职,继续原来的事务,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除了不得贪墨军饷,”李自成做了阶段性总结,并开启了下一段,“可是这样一来,你们的收入就会降低,有些人妻妾儿女成群,怕就难以养活了吧?” “大人是要让我们……” “很简单,”李自成继续道:“想要银子,也不是不可以,作为军人,必须拿军功来换,这是唯一法子。” “可是,我们上不了战场,又何来军功?”原来李自成给予他们的,只是一个美丽的肥皂泡,不论多么美轮美奂,结局只能是破灭。 “做好你们的本质工作,也算军功,会有人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众人明白了,李自成在他们身边安插了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李自成的眼皮底下,这是明目张胆的监视,他们是被李自成俘虏后被迫投降的,除了经受住考验,或是有立功表现,这种监督将会延续很长时间。 李自成继续着他的独角戏,“不过,这只能算是小功,换不得多少银子,要想立功,还得去战场,”待众人的双眼被绝望的尘埃遮挡得灰蒙蒙的时候,李自成却是道:“或者完成我交代的任务,目前我有两项任务,不知哪位大人能替我完成了?” “大人,是什么样的任务?”有人小声地问道。 “其一,有谁熟悉西宁的地理,并且知道哪儿可以种植小麦?”见无人应答,李自成降低了要求,“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用心去查,总会有收获。” 李自成一方面是为西宁的未来谋划,西宁不可能永远依靠朝廷运来粮食,总有一天朝廷会发现西宁的现实,从而切断给西宁的粮饷,甚至还有可能对西宁实行禁运。 李自成必须及早在西宁的土地上生产出粮食,西宁境内河流众多,黄河亦是穿境而过,但这里是青藏高原的东缘,境内山脉甚至比河流还要突出,而且像湟水这样的大河,两岸落差很大,多是绝壁,根本不适合做为耕地,真正能产粮的河谷却是不多。 现在的西宁,那是朝廷的牧马区,基本上不产粮食,牧民们主要依靠牛羊而生存,与游牧民族倒有几分相似,士兵则是依靠朝廷拨给粮饷。 这样的牧区,土地上产出十分有限,要养活一个人口,往往需要数百上千亩草地,若是种上小麦水稻等,要养活一个人口,最多只需要七八亩土地,两者的效率,差了数百倍。 西宁迟早会面临朝廷断粮断饷的威胁,必须及早行动起来,要保证士兵、百姓有长期、稳定的粮食供应,还得依赖耕地。 另外一方面,李自成也是创造机会,让这些投降的军官建立军功,只要立了功,他们自己也有归宿感,不再将自己视为西宁卫的“二等公民”。 他们一旦为李自成立了功,也就断绝了后路,除了跟着李自成一黑到底,再也不可能脚踏两只船,随时准备逃跑走人了。 “大人,属下倒是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种粮……”一名身材稍微偏瘦,皮肤呈现深古铜色的中年男子,忽地从座位上起身,向李自成行了一礼,说话吱吱呜呜,显然还不敢完全相信李自成的口头承诺。 “说说看,到底是哪儿?”李自成微笑着给以鼓励。 “北川的中游。” “中游?”李自成知道北川,那是湟水最长的支流,因为位于湟水以北,所以叫“北川”,在他的印象中,好像能长庄稼的耕地,应该在大河的中下游,那里因为河面较宽,水流速度慢,对两岸的冲击大大减小,常会出现一大片河谷耕地,北川的下游,乃是湟水的北岸,青石林立,地势落差极大,不可能种植庄稼,但中游就不清楚了,不知道是什么地形。 “大人,属下曾经视察过北川,北川的上游乃是东西走向,但过了大通山,折而向南,流向湟水,在转弯之后,便有一段平坦的河谷,水源又是充足,应该可以种植小麦。” “奥?你是何人?现居何职?”李自成微微扫了一眼,脸上皮肤有些黝黑,不是白面书生的那种,在西宁几乎没有耕地的情形下,能观测到耕地的存在,算是处处留心了。 “回大人,属下杜有恒,现任西宁卫指挥同知!” “杜大人不愧是有心人,”李自成笑道:“你再过去仔细查看,我需要确切的讯息,若是真的可以作为耕地,立即将详细情形回报,此外,加紧在他地搜寻,发现目标,立即回报与我,此事就交给你了,如果事情办成了,算你军功一件。” “多谢大人!”杜有恒一躬到底,深深施了一礼,随即子在自己的椅子上落座,眼角含着一丝喜悦。 李自成收回目光,朗声道:“另有一事,谁知道西宁卫有多少工匠?他们现居何处?” 赵峰起身道:“大人,西宁卫原本有百十工匠,但最近几年器械少有修缮,工匠们衣食无着,逐渐逃亡,或是转为牧民,卫里有名目的,现在只有十余人。” “才十余人?”李自成沉思片刻,问道:“有谁知道工匠们的下落?” “大人,属下的婆姨乃是本地的牧户,属下倒是认识几位转为牧民的匠人。”西宁卫经历沈道起身道。 “那此事便由你负责,将你所知晓的工匠全部找出,不拘出身、经历、工种,全部集中到西宁,我会给他们开出粮饷,若是有了闲暇,他们依旧可以回去牧羊,贴补家用。” “属下遵命,”沈道迟疑了一会,终是道:“大人,万一匠人不愿来西宁……” “他们若是担心逃亡的事,你让他们放心,我一概不追究,”李自成将自己真正当成了西宁卫的主宰了,沉声道:“他们本是匠籍,我念他们生活无着才逃亡去做了牧民,不追究他们的责任,已是开恩,若是再推三阻四,我会将他们的牧场收了,看他们如何生存下去。” 李自成担心沈道用强,在这些军官们眼里,匠户乃是贱民,便换了平和的语气,“这些工匠,曾经被卫里抛弃,他们有些怨言,也是情有可原,对他们不可用强,攻心为上,我会给他们开出优厚的酬劳,只要他们有本事,”顿了一顿,又道:“必要的时候,我会亲自上门,将他们请到西宁来。” 沈道看向李自成的眼里,竟然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惊奇,愣了好久,在同僚的提醒下,方才醒悟过来,忙道:“大人,属下明白了,属下一定照办!” “今晚的会议,已经圆满结束,你们都可以回家了,明日去军需官孙林处将银子交了,昨日就算翻过,以后各负其责,再勿生出贪墨之心,或是偷奸耍滑,休怪本大人不讲情面!”李自成将众人放回去,免得他们在一起时串供,隐瞒各自的财产。 让他们回家,各人都不知道他人的心思,反而不敢过分隐瞒财产,万一隐瞒过甚,成为打击的目标,那就追悔莫及了。 这也是李自成根本没有时间一点一点查验各人的财产,刚刚接手西宁卫,千头万绪都等着处理呢! 众人散去之后,李自成在何小米的服侍下,回到后衙的耳房休息,他在西宁城内并没有府邸,又是独身一人,住在官衙,反而方便一些。 躺在床上,思绪万千,直到子时,李自成方才沉沉睡去。 第95章 羊肉汤与鲜鱼汤 已经是辰时了,天空依然见不到阳光,灰蒙蒙的天空,丝毫没有秋高气爽的感觉,反而让人生出一丝压抑。 跟在李自成身后的何小米,却是兴高采烈的,马有水荣升第六步兵百户官,水涨船高,十六岁的何小米便成了李自成的亲兵总旗官,实际上的亲兵统领。 “大人,真要收编那些降兵吗?他们要是不听号令怎么办?” “不听号令?”李自成笑道:“当初你们不是也不懂号令吗?如今看看,你才十六岁,已经是总旗官了,以前有没有想到?” “属下多谢大人栽培!”何小米欲要下跪行礼,李自成伸手拦住他,“别多礼了,好好努力,以后也要去战场立功。” “是,大人!”何小米紧紧捏住拳头,心中暗暗发誓,迟早也要像马有水那样,成为一支军队的指挥官。 “走,去操训场看看,别让他们就等了。” 二人加快脚步,跟在后面的亲兵们,几乎要小跑了。 操训场上,留守西宁的刘云水部、李过部,以及刚刚荣升为第六百户官的马有水部,早已整整齐齐排好队列,等着李自成训话。 昨天在西宁城内俘获的三百余降兵,此时也在操训场中央整好队列,他们天亮时就被叫醒,原先西宁卫的各个军官们,挨个给他们训话,勉励他们参与整编,今后一如既往为西宁军争光,在得到他们肯定的答复后,身上的绳索已经被解除。太多雷同的话语,加上他们这两天一直睡不好觉,大脑一直昏沉沉的,好想回到军营蒙头大睡,哪怕被缚住手脚也行。 李自成路过降兵的队列时,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直接去了右侧的李云水部,“云水,从这三白余士兵中,你先挑选出两个总旗吧!” 他现在手中有了三千多石粮食,加上五万多两银子,以及预期朝廷还会拨付粮饷,扩军势在必行,西宁卫原本就是五千六百人的编制,他接管了整个西宁卫,现在士兵才七百余人,即便加上这些降兵,也才千余人,离他的期望还差得远。 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扩军的速度不能过快,否则士兵的战斗力就会明显下降,再说,现在的粮食,还没有建立稳定的供给,士兵太多,粮食可能就是隐患。 “是,大人。”刘云水顿时大喜,他是第一个扩军的百户,士兵又尽着他挑选,而且,扩军之后,他的属下,将达到四个总旗,两百余士兵,算是半个千户了。 不过想到李自成才是千户,他立即蔫了,忙赶去挑选合格的士兵。 刘云水挑选士兵的原则非常简单,首先是会骑马的,他是第一骑兵百户,只要有可能,李自成必然有限给他配备战马,士兵如果有了基础,将来训练的时候,会省却许多时间。 连同稍通马术的,刘云水先挑了六十多士兵,接下来的挑选,凡是他看对眼的,基本上都是身高体壮、凶悍恶气之人,这样一共挑选了一百一十二人,组成两个总旗,如果能配上一个百户官,就是一个完成的百户了。 “大人,第一骑兵百户士兵增加了,可是战马……” “先让他们练着,军纪、军规、协同性,等等,都要从头开始,有机会尽量让他们接触一下战马,至于马匹,以后有机会再说,”李自成强调:“第一骑兵百户,士兵都要善长马术,但不一定都是骑兵。” 刘云水知道现在不可能增加战马,多说无益,他只是提个醒,让千户大人将他的事记在心头,挑了一百多士兵,他已经心满意足,便咧着嘴去了,率先开始训练士兵。 下面轮到马有水了,他原本以为李自成也会让他挑出两个总旗的士兵,但李自成却是不同意,因为这样挑选下去,剩下的百余人,差不多都可以退役了,这样的士兵要是放在同一个百户,显然会让整个百户战斗力打了大的折扣。 李自成让剩余的降兵站成两列横队,从左向右报数,谁知道士兵们不但分不清左右,连报数更是闻所未闻,无奈之下,李自成只得详加解说。 “一二,一二,一二……”降兵在李自成的调教下,好不容易才学会了按照奇偶数的形式,从左向右报数。 “刚才报‘二’的士兵,全部出列!” 李自成将原来的两列横队,分做四列,再按照“一”与“二”的关系,重新合并为两队,“有水,现在你可以挑选了,是选择报‘一’的士兵,还是报‘二’的士兵?” 这样的分队方式,士兵的优劣搭配是随机的,理论上两队士兵的质量相差无几,对其它的百户来说,也不算太不公平。 马有水在两队士兵面前东瞅瞅,西瞅瞅,绕了一个圈,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大人,那属下选‘一’吧!” “有水,那你将这些士兵带去吧,按照以前的要求,不折不扣,严加训练,他们原本就是士兵,训练的重点乃是军纪与协同性,记住,训练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随时可能要开赴战场。” “是,大人,属下记住了。”马有水刚刚升任百户,就赶上了扩军,属下的士兵达到二百余人,足足是两个百户的士兵,他既兴奋激动,又有些不安,万一属下的士兵没有达到大人的要求,或是士兵们不服从他的指挥…… 李自成也知道马有水是刚刚升任百户的,统兵经验有些欠缺,心中有些放心不下,便多交代了一句,“有水,让这些士兵与原来的士兵混合训练,以老带新,加快练兵的速度。” “是,大人,名下明白,属下这就去编排士兵。”马有水也是欢天喜地去了。 轮到李过了,留守在西宁的三个百户,他是最后一个扩军的,正当李过巴巴地看着李自成时,却听得李自成笑道:“双喜,是不是也想着扩军?” “嗯?”李过一愣,“大人,这些士兵难道不是留给属下的?” “不是,”李自成摇摇头,“你是骑兵百户,这里稍通骑术的士兵,都被云水挑走了,将他们训练成骑兵,真是太浪费时间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李过一时不解,难道只有自己的百户不扩军? “双喜,一支军队在扩军的时候,旧的作战体系被打破,新的作战体系尚未形成,这时候战斗力最弱,”李自成沉下脸,继续道:“确切地说,在扩军的时候,军队几乎就是散兵游勇,没有战斗力。” “大人,我明白了,”李过的脸上掩饰不住一丝失落,“扩军有先后,各个百户不能同时进行。” “嗯,”李自成微微点头,“双喜明白就好,你和云山都是骑兵百户,不能同时扩军,我必须随时保证有一支骑兵具有战斗力,以免出现意外情况,云水的第一百户士兵骑术更为纯熟,现在正是扩军的良机,你的第二骑兵百户,先训练士兵的骑术,待云水部扩军结束,就是你的第二骑兵百户了。” “大人,那时还有兵源吗?”李过还有些不放心。 “兵源?”李自成大笑,“附近不是有牧民吗?他们本身就是军户身份,我们要募兵,又发给粮饷,还愁没有兵源?不但有兵源,我们还可以从牧民挑选出优质的士兵,一个一个,精挑细选。” “大人,属下糊涂,属下求大人责罚!”李过这才明白二叔的苦心,二叔没有特别照顾他这个亲侄子,但也绝对没有忘记他,事事考虑在先,而自己,却凭着一时之气,偏要与刘云水争雄……他“噗通”一声,跪在李自成面前叩头谢罪。 “双喜起来,”李自成实打实地扶了一把,拉起李过,“双喜,我们不仅是嫡亲叔侄,更是经受过生死考验……” “大人,属下糊涂。”李过的脑袋向日葵般耷拉着。 “双喜,振作起来,”李自成笑道:“这种病恹恹的样子,如何与刘云水争锋?” “是,大人,属下明白!”李过顿时像是打了鸭血,右手一挥,带着兄弟们操练去了。 余下的百余降兵,李自成是为宋文保留的,但宋文现在去了石峡,李自成只好亲自操练这些士兵。 半上午下来,李自成不禁满头大汗,嗓子差不多也喊哑了,他不得不摇头叹息,要不是这些士兵实在无法处理,还不如招募新兵来得干脆,还没有他们身上在军中养成的那些恶习,有时候,纠正一些错误,比直接教习正确的姿势更加费力。 午饭的时间终于到了,士兵们顿时大呼小叫,特别是刚刚加入的降兵。 西宁城原本就有五六百士兵,现在城内的士兵,差不多还是这个数,本来就餐不应该拥挤,但军营的餐堂管理不善,饭桌饭凳严重缺失,士兵们领取饭食之后,只好三三两两寻找一块属于自己的空地。 邓乐是一名降兵,上午训练的时候,与刘三分在一组,午饭的时候,他讨好似的寻了一块空地,还捡块石头让刘三坐下,自己却是坐在泥地上。 “刘三,哎,三哥,你们每天都有羊肉呀?”邓乐右手攥住三个馒头,将馒头攥出几个手指粗细的洞穴来,混不知觉指头还深入在洞穴里,左手紧紧捏住羊肉汤碗,也不嫌烫,还有一碟白菜,实在拿不下,只好丢在地上,两条大腿防火墙似的将白菜与别人隔离开来。 “你当是为你们接风呀?”刘三没好气地道,上午的训练,和邓乐同组,需要训练两人的协同性,这个邓乐,看着胳膊还算粗壮,力气却是小得可怜,每每到关键时刻,总是顶不上去,害得他被小旗官骂了好几通,看到邓乐,他就来气,要不是看在他递块石头当座椅的份上,才懒得理他。 “啊?三哥,这是真的吗?”邓乐有些不信,同样是西宁军,这样的待遇,他们连想也不敢想。 “每天都吃羊肉呢,难度也有些大,不过,没有羊肉汤的日子,就会有鱼汤,我们这儿几乎天天见荤。”刘三大口喝着羊头汤,将口中的馒头一并吞下。 邓乐的口中诞出水来,“鱼汤?我很久没喝过鱼汤了,上次还是新元的时候喝过,一大碗滚热的鱼汤,我才喝了两口,就被小崽子抢去,比我还馋。” 刘三给出鄙视的眼神,“我们这儿的鲜鱼汤每人满满一大海碗,比羊肉汤的份量还多,权当水喝了。” “啊?原来你们镇海堡军……” “什么镇海堡军?现在都是西宁军,”刘三纠正道:“只要你认真训练,羊肉汤、鲜鱼汤都不会少,要是继续像上午那样,连个娘们都比不上,那就难说了。” “怎么样?火军会克扣汤水吗?”邓乐顿时紧张起来。 “那倒不会,”刘三将最后一瓣馒头塞进口中咀嚼几口,吞咽下去,才道:“千户大人见到了可是要杀头的,你听说过千户大人第一次训练西宁军时,砍下四颗脑袋的事?” “这是真的?”邓乐大惊失色,连左手上的羊肉汤碗都差点落下,大道理他不懂,但为了羊肉汤和鲜鱼汤,以及自己的脑袋,训练场上,拼了! 第96章 西宁卫的工匠 午饭后,李自成将百余士兵的训练暂时交给梁文成,自己回到官衙。 西宁的官衙比照县衙的设计,一共有三进,中门之内乃是大厅,相当于大型会议室,主官坐堂,或是召开大型会议,或是会见重要的客人,都是在大厅进行。 穿过大厅和一段院落,便是中衙,中衙正中是一间书房,乃是主官日常办公场所,书房两侧是数间小厅,其余官员便在此办公兼会客,最外便是数间公用的耳房,官员们要是困了,或是晚上加班,可以在耳房休息。 最里一进,乃是主官的寝房,赵峰原本常常在此留宿,还有小妾留下服侍,李自成进入西宁后,赵峰连同家眷,已经从此处搬出,回到他在城内的府邸,这里边成了李自成的内室,连同亲兵,平日都是住在这儿。 李自成在书房内展开笔墨,将这一段时间的工作重心在记录下来,以免因为繁忙而忽略了某些重要的事情,才刚完成一半,何小米便敲门进来,“大人,孙林来了!” “孙林?”李自成楞了一会,随即笑道:“现在他可是财神爷,带他去隔壁的小厅就坐,奉茶,我一会就到!” “是,大人。” 李自成加快速度,也不管字迹潦草,像是鬼画符,他在后世根本没有练过毛笔字,连握笔的姿势都是刚刚才学的,没关系,他也不准备去科举,又不是秀才举人进士出生,字体差点,反而与他初通文墨的身份相符。 看着白纸上的字迹,又思索片刻,发现没有明显的遗漏,这才起身,缓缓来到隔壁的小厅。 孙林正在与何小米闲聊着什么,见到李自成,立即下跪行礼:“属下叩见大人!” “起来吧,”李自成大步入了小厅,在主位上落座,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客位,“坐!” 孙林忸怩一番,还是坐了,“大人……” 李自成打量着孙林,与两月前相比,已经老练多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但在自己面前,还有些拘谨,“什么事?可是赵峰他们找过你?” “是呀,大人,”孙林的脸上现出一丝惊喜,双手也从桌面上抬起,想要一口气将所有的讯息全部发出,“今天上午,赵大人等全部去找属下,将他们克扣的银子交给属下。” “奥,去了几人?” “八人,”孙林用手比划着,“原本卫里的军官,全部来了。” “这些人还真守信用,”李自成哈哈一笑,“他们交了多少银子?” “一共五千三百二十六两,敢问大人,这些银子怎么办?” “银子暂且封存在官衙,”李自成默算了一下,以这些数字乘以十,就是五万多两,这些军官的家产,难道合共才五万两?不过,他要的不是银子,而是人心,也就懒得再理会这些数据,“这八人之中,银子最多的有多少?” “银子最多的是赵大人,有一千三百两。”孙林双眼放光,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恨。 李自成心中一动,不着痕迹地问道:“孙林,现在你手中掌握的银子不少了吧?” “回大人,伍公公府中得了五万两,卫里节余四千多两,加上这次的上缴,以及原先尚未分发的饷银,现在库存的银子已经超过六万两。” 李自成不着声色道:“孙林,你是小旗官,每月饷银不足一两吧?” “是呀,属下每月的饷银,是八百文,”孙林忽地发现了李自成有些阴冷的目光,心中一惊,“大人,属下……属下绝对没有……没有动用银子的念头。” “我知道,”李自成面色转暖,轻轻一笑,“我知道你能把握好自己,所以让你做了军需官,这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顿了一顿,又道:“你每月的饷银只有八百文铜钱,手中却要经管六万两银子,不生出非常之心,那是不可能。” 孙林吓了一跳,怎么自己的心思大人都知道?自己可是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就连娘和二妹都没有,“大人,属下……” 李自成伸手拦住,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孙林,爱财之心,人皆有之,生出非常之心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银子面前迷失自己,你今天见到才是六万两,将来可能有六十万、六百万两,甚至更多,客观、公正地对待每一分银子,才是合格的军需官。” “大人,属下……属下明白了!” “军需官监守自盗的情形,比比皆是,那是因为没有督促,加上周围的官员们贪墨成风,想要洁身自好,自然难上加难,”李自成接着道:“现在的西宁卫,与原先大不一样,不但不会有空饷,也无人再敢喝兵血,你是军需官,士兵能否领到足额的粮饷,你最清楚。” “大人,属下明白,属下该死……” “孙林,你没什么错,过惯苦日子穷日子,乍见大量的银钱,谁的心里都难以做到平静,”李自成正色道:“不过,这些银子,不属于某一个人,包括我,而是属于公用资产,现在我们虽然不缺粮饷,但将来要是朝廷粮饷不继,这些银子就派上用场了。” “还有,要保持和提高西宁军的战斗力,就需要扩军、修缮器械,这些都需要银子,”李自成继续道,“银子不是全部用于饷银,还有很多看不见的地方都需要银子。”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孙林已经额头见汗,腰身差不多趴到面前方桌上。 “你掌管军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要清晰明了,不久之后,我会亲自去查验账目。” “是,大人。”听说李自成要查账,孙林反而轻松起来。 “去吧,好好干。” 送走孙林,李自成回到书房后,顿时陷入沉思,随着军队规模的扩大,西宁军掌控的资源也会逐渐增加,自己不可能事必躬亲,那样不但要累死,也不会有这么多时间,个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 特别是粮食、银子等物资,数量巨大,谁看了都会眼红,总不能等犯罪事实既成,再来处罚,处罚虽然能起到警戒作用,但处罚本身也是对和谐的巨大破坏,而且,警戒的作用也很有限,“十倍之利,以死趋之”,人心从来都是这样。 必须建立新相应的监管制度,防患未然,就像军队有军律那样,让士兵一眼就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当然,除了财务方面,像农田等,也要建立相应的制度,免得产生纠纷。 大明虽然早就有了《大明律》,但时间过去数百年,《大明律》已经很难适应当下的时代,尤其对于现在的西宁,而且《大明律》的内容比较宽泛,条目又是晦涩难懂,对于西宁这种识字率不到半成的地方,实在难以普及。 要制定出一整套的制度、律法,工程太过庞大,现在既没有人才,也没有足够的财力,不过,饭可以一口一口吃,律法可以分类制定,而且条文不需要繁多,先制定出几条指导性条文,以后在使用中再逐步完善。 想到这儿,李自成拿起毛笔,蘸些墨汁,在他的“备忘录”中添上几笔,然后捧起茶水,轻轻啜饮几口。 李自成伸个懒腰,坐了这么久,准备去操训场看看,顺便活动下筋骨,便轻声唤道:“何小米!” “大人?”何小米一阵风似的推门进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走,我们去操训场看看士兵的训练。” 何小米眨眨眼,“大人,沈道来了,都等了好一会!” “沈道?你怎么不早说?”李自成心中一喜,沈道必定是带着工匠们的讯息来的。 “刚才见大人在思索,属下不敢打扰,所以……” “别磨蹭了,快将沈道带入小厅,我马上就到!” “是,大人!”何小米见李自成的样子,又一阵风似的飘去。 李自成来到小厅的时候,何小米才刚为沈道泡茶,沈道欲要叩拜,李自成一把拉住,“沈大人免礼,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些虚礼。” 沈道只得拱手行了一礼,“大人,西宁城中的工匠,属下都带来了。” 李自成在主位上就坐,待沈道在对面坐了,方才问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就在官衙外,大人要不要见见他们?” “那好,让他们进来吧,”李自成示意何小米,“带他们进来?” “大人?”何小米立在原地,脚步没有移动半分,只是露出焦急的目光。 沈道心领神会,拱手道:“大人,这些工匠们,卫里很久没有关注了,属下对他们也不是知根知底,要不要……要不要一个一个进来?” “一个一个进来?太浪费时间,”李自成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小厅内并没有亲兵,万一工匠中隐藏着杀手什么的,他虽然知道这种可能性极小,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而且这种冒险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于是哈哈一笑,“这样吧,我出去见见他们,也算是欢迎他们来到官衙。” 第97章 幕后主使 见到工匠们,何小米顿时捏住鼻子,他们身上的衣服,只是勉强遮住了最敏感的部位,随便选择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要想没有破洞或是补丁,根本不可能,而且衣服上散发出难闻的酸臭味,显然好久没洗了,或者根本不敢洗,随便搓揉几下,衣服可能就要“香消玉殒”了。 头发干涩弯曲,不但失去了应有的光泽,而且还粘上大量的尘屑,不知道是污垢还是灰尘,脸上刚刚用清水洗过,但皮肤粗糙看不出正常的情绪,一个个麻木迟钝的样子,只有眼球间或转动一下。 看到李自成等人过来,他们只是扫视一眼,脸上迅速恢复了固有的淡漠。 这些人要是放到大街上,丐帮的人恐怕都不要。 李自成鼻子一酸,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这里是大明,自己以前的生活,比他们也好不到哪里。 沈道向工匠们面前一站,高声喝道:“这位是李大人,还不过来拜见?” “草民叩见大人!” 声音不高不低,冷冰冰的不带任何人类的感情色彩,绝对的程式化,后面的一人紧走上前两步,抢到人群的最前面,方在李自成的身前跪下。 李自成一愣:这是要将破衣服让我看得更清晰吗?抬眼一看,全场衣服,几乎都看不出原料,也没什么高下之分。 那人微抬起脑袋,眼角余光向上一翻,忽地向前窜出两步,同时从袖口拔出一支短刀,照准李自成的心窝猛刺。 那短刀长不过半尺,却是异常锋利,寒气逼人,众人只觉得眼前青光一闪,短刀已经逼近李自成的胸口。 李自成条件反射般急向后退,刚才观测这名工匠是,心神较为集中,所以反应不慢,恰好避过刀尖。 那工匠一击不中,情急之下,圆睁双眼,和身扑上,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青光闪过,短刀已经追上李自成的胸口。 李自成身形不稳,想要再退,势必摔倒,本能地抬起右腿,朝前踢去。 脚尖正中那工匠右臂,他的右臂一歪,短刀几乎贴着李自成左边腰带滑过,这时,立在李自成身边的何小米率先反应过来,他来不及拔刀,猛夸一步,用肩膀向那工匠撞去,口中大叫:“保护大人!” 那工匠扑向李自成,本就身形不稳,被何小米一撞,顿时歪向一边,手中的短刀也是脱手飞去。 亲兵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发分成两拨,一拨护卫在李自成的身侧,一拨饿狼般扑向那工匠,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何小米不及起身,翻滚着扑向那工匠,一边拔出腰刀,“受死吧,敢行刺大人!” “小米,住手!”李自成此刻已经脱离危险,扫了众工匠一眼,缓缓拾起那刺客的短刀,眼睛闪现出一丝冷笑。 何小米翻身而起,腰刀指向那刺客,目光扫视一圈,口中却道:“大人?” “绑起来!”李自成掂了掂短刀,面上霎时结了一层寒霜。 亲兵们手忙脚乱,将那刺客绑得结实了,方才带到李自成面前,“大人?” 李自成盯住那刺客的目光,良久突然问道:“谁指使你的?” “没……没有谁,是我自己要杀你!”刺客起初不备,几乎吓了一跳,瞬间就恢复了常态。 李自成寻思,自己在西宁没什么熟人,更别说仇人了,刺客明显是在撒谎,还是他有亲人在最近的战斗伤亡了?于是追问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李自成,谁不知道你是卫里的大官?”刺客歪着脖子,挑衅般的看着李自成。 “何小米,”李自成大叫,“立即让梁大人来见我。” “是!”何小米也是高声回应,用手一指,两名亲兵立即向操训场飞跑而去。 “大人……”沈道到了此时,才完全醒悟过来,他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似的,额头上尽是细密的汗珠。 工匠是他带来的,李自成遇刺,他绝对脱不了干系,虽然李自成有惊无险地化解了危险,但恼怒之下,秋后算账,自己……他颤颤巍巍向李自成这边踱过去。 何小米亮出腰刀,将沈道挡在十步之外。 沈道更加吃惊,脸现哀求之色,“大人,属下真的不知……” 这时梁文成已经到了,听说李自成遇刺,他立即小跑着过来,见李自成无事,方才安下心来,“自成,怎么样?” “没事,凶手已经伏法,”李自成轻笑,“梁大人,速速上门,将卫里的八名长官请来,不得延误,奥,沈大人已经在此,就不必请了,杜大人不在西宁,暂时不用管了。” “自成?”梁文成目视李自成,似乎不解。 “梁大人,对几位大人客道些,我要让他们看出好戏。” 梁文成点点头,转身去了,何小米急道:“大人,要不要封锁城门?” “不用,”李自成高声道,“将刺客带入小厅,我要亲自审问,另外,将这些工匠带入后衙,着人奉些茶水,再上些糕点,好生安抚,要是吓着他们,我唯你是问!” “是!”何小米急急将任务分给两名亲兵,自己随侍在李自成的身边,出了刺客的事,他再不敢离开大人半步。 李自成向沈道伸手示意:“沈大人既然在此,就随我一道审问刺客吧,也好让自己开脱干系!” “大人……我……”沈道还想解释一番,但李自成已经准备自己审问刺客了,再要解释也是多余,只好躬身跟在李自成身后,“属下听从大人吩咐!” 书房隔壁的小厅,刚才为孙林泡制的茶水尚未收拾,李自成端坐在主位,沈道在李自成侧首五步之外落了座,何小米和两名亲兵围在李自成的身边,连沈道也被隔开了,而刚才的那名刺客,此刻正跪在李自成的脚下。 “你叫什么名字?” “谁都知道,我的名字是曹建!”曹建一扬脖子,却是不看李自成一眼。 “谁让你来刺杀我的?” “没有别人,是我自己要来的。”曹建身形不动,只是转动眼珠看了眼前方的李自成,眼球迅速回归原位。 “你为什么要刺杀我?” “你们这些狗官,自己吃得好,穿得暖,还妻妾子女成群,”曹建突然像是发了疯似的,双目圆瞪,瞳孔充血,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鼻翼急速张翕着,“可是,狗官,你看看我们,你看看我们的衣服……”他先是指着自己的身子,情绪激动时,想要站起来,向李自成靠近。 亲兵一脚将他踹倒,“敢骂我们大人!” 李自成挥手示意,亲兵才将他拉起,强行跪在地上,曹建扭动几下,挣扎不脱,呼吸却是急促起来,从破碎的衣服里,可以看到肚皮正剧烈起伏。 李自成待他稍稍平复,方才问道:“你可知道,我让沈大人将你们带来,就是要给你们工作,让你们取得酬劳,从而改善自己的生活。” 不说还好,曹建听到此处,双目瞪得几乎要撑破眼眶,要不是亲兵拼命按住,他又要扑向李自成了,“我就是相信了你们这些狗官,才留下来没有出逃,我都三十了,到现在穷得连婆姨都娶不上……呜呜……我父母……他们死不瞑目……呜呜……” 这样刚烈的汉子,当堂就哭了,李自成消了恨意,反倒想要安慰他几句,但这种时候,安慰绝对起不了作用,况且曹建的父母应该不在人世了,有些事情,再也无法补偿了。 除了曹建,小厅内一时安静起来,李自成眼角余光扫过,沈道也是微微低下脑袋,曹建用衣角擦去眼泪,变得呜咽起来。 李自成缓缓道:“曹建,你以前在卫里见过我吗?” 曹建抬起雾蒙蒙的双眼,仔细看了李自成两眼,似乎不太确信,又用衣角上擦干泪迹,终于摇了摇头。 李自成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从天外传来,“我也和你一样,也是孤身一人,从甘州来到西宁……” “你是大人,怎么会孤身一人?你在撒谎,欺骗我们这些小民……”曹建口中不信,但情绪上再没激动,只是用饿狼一样的眼光,盯着李自成这个猎物。 李自成的声音依然平和中正,“我有必要欺骗你吗?你是刺客,我完全可以一杀了之。” “那你……” “曹建,我也是西宁卫的受害者,我是军人,却没有粮饷,只能饿着肚子打仗,所以……所以我们用刀枪袭占了西宁。” “袭占西宁?难道前天晚上的爆炸声……是你们攻占了西宁?”曹建目光先是一亮,扩散成数道彩虹,但瞬息就熄灭了,“你们占了西宁,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就要成功了,李自成在心中勉励自己,稳住,千万不要功亏一篑,“我们袭占西宁,不仅是为了我们自身,也是为了所有日子过不下去的人,这两日时间,你们看到城内杀人放火了吗?你看到城内抢劫成风盗贼横行了吗?” “没有,”曹建正在思索,李自成只有自己回答了,“这才两天的时间,我就让沈大人找上你们,就是知道你们日子过得艰苦,想要帮助你们,给你们工作,让你们领取酬劳,否则,我们完全可以向以前一样,对你们置之不理。” “你们真的……” “再说一遍,欺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们穷得只剩下半条裤子了,还有什么可以骗取的?” “大人……草民……真的……” “我没有怪你,你只是不明真相而已,真正的刺客,是指使你的人,”李自成缓缓摇头,双目微闭,敛去光芒,不经意间从曹建面上移开,“现在可以告诉我,谁是幕后主使了吧?” 第98章 心智 “大人,草民一时糊涂,将大人看做……看成与他们一样的一丘之貉,草民知错了,草民任凭大人责罚,就是杀了小人,也不冤枉,”曹建终于底下了倔强的头颅,声音也是低了少许,“但幕后并没有主使,乃是草民自己的主意,一切全是小人之过。” “没有主使?”李自成把玩着刚才行刺的那柄短刀,在刀刃上吹了口气,刀刃发出“嗡嗡”的响声,“这柄短刀,如此锋利,应该能值几两银子,要是卖了,可以换回好几石粮食,或是几件像样的衣服。” “那是,这柄刀……”曹建顿时发现不对,不敢再接下去,脸上也是涨得通红。 “是呀,有这样一柄好刀,为什么不换件衣服?”李自成冷笑道:“曹建,这是你的刀吗?” “这……”曹建顿时说不出话来。 “你千方百计维护别人,却不知道被人家当了枪使,”李自成面如寒霜,目似冷剑,“你以为他真的在帮助你?哼……被利用了还不知晓!” “大人……” “我且问你,你积贫这么久,他可曾关心你死活,资助你分毫?”李自成狠狠瞪了曹建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虽然许你好处,让你来行刺,你可知道,无论你是否行刺成功,都是难逃一死,再多的好处,也要有命花才行。” “大人……”曹建奋力挣脱按住他的士兵,以头点地,他双手被缚,腰身弓成大虾似的,“草民恨不能早受大人教诲,但草民许下诺言,绝不吐露半字,草民情愿一死谢罪,求大人成全。” “胡言乱语,”李自成恨恨地道:“你不但被蒙骗,还要助纣为虐,你若是刺杀了我,那些向你一样受穷的工匠,还有孤苦的百姓们,还有什么指望?” “大人……”曹建抬起头,眼中已是满腔泪水,他强忍住悲愤,死死不让泪水流出眼眶。 李自成知道曹建面临着痛苦的抉择,他也有些不忍,但内鬼不除,将来西宁难得安宁,“你可知道,他为何让你刺杀于我?” “为什么?”曹建此刻的语气,倒是出人意料的平静起来。 “因为我当了他贪墨的道路,挡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所以他才要置我于死地,”李自成继续道:“为了一己之私,竟然置他人的死活不顾,本大人整顿西宁卫,他竟然不知悔改,还要变本加厉,这样的人,值得你卖命吗?你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你死不瞑目的父母,还有许多与你一样贫贱得难以生存的人,你,真的希望看到一个乞丐满地走的西宁吗?” “大人,”曹建的眼角滴出一颗豆大的泪珠,“我可以告诉你谁是幕后主使,”他像是做出了巨大的决定,缓缓站起身,雾蒙蒙的双眼里早已失去神采,鳞片似的上衣像是蝴蝶在翩翩起舞,“幕后主使乃是指挥同知李二条!” 恰在这时,何小米上前,在李自成的耳朵边低语几句,李自成点头,待何小米退回原处,李自成方道:“曹建,你说出幕后主使,只是表明你的态度,实际上,凶手此刻已经伏法,要不要瞧瞧?” “大人能否告诉草民,你是如何知道幕后主使就是李二条?”曹建眸子逐渐变得干爽,开始恢复了一丝神色。 “很简单,我要召见工匠的事,除了我的亲兵,只有卫里的几位军官知道,从昨晚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能将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帖,此人地位、能量一定不低,此刻李二条正在大厅喝茶,你要不要过去瞧瞧?” “不了,”曹建的视线一直定在李自成的脸上,在摇头的同时,眼中的神色一点点褪去,“曹建不能早见大人,受到大人教诲,实在是此生最大的憾事。”脑袋缓缓低垂,就在众人认为他情绪低落的时候,曹建忽地眼露精光,身子一震,使出吃奶的力气,向李自成面前撞去。 众人大惊,连沈道都差点呼出声来,这个曹建,说得好好的,为何又要和大人拼命?何小米除了刚才和李自成说了几句话,目光一直盯在曹建身上,下午出了刺客的事,他一直感到内疚,无论如何这样的事情不能重演,否则他这个亲兵统领也不必做下去了。 就在曹建向李自成面前撞去的同时,何小米和身向曹建撞去,他来不及拔刀,就是采取同归于尽的法子,也要保护大人周全。 曹建身上缚着绳索,虽然使了全力,速度上还是慢了许多,被何小米一撞,顿时两人都倒在李自成面前的方桌下,两侧的亲兵赶紧上前,一面按住曹建,一面扶起何小米,何小米尚未看清形势,口中兀自大叫:“不要管我,保护大人!” 李自成刚才面色也是一凜,此刻见曹建、何小米都是无恙,方才缓缓道:“小米,你这一撞,可是救了曹建呀!” “啊?”何小米顿时壮大嘴巴说不出话来,河马似的挺在小厅中央。 曹建却是抬起头来,目光少见地清澈无比,“大人,草民受人蒙蔽,竟然谋刺大人,又是违背诺言,而今唯有一死赎罪,求大人成全!” “曹建,你听信谗言,竟敢谋刺本大人,论罪当诛,”李自成断喝道,“然而你为本大人所擒,这条性命就是本大人的了,是死是活,该由本大人发落,”顿了一顿,缓缓道:“人要是遇上坎坷荆刺,一死顾当显示节气,然而,那些贫困的工匠、流离失所的百姓,又要何人安抚、照应?你尝过贫困之苦,难道就不希望这些苦人能遇上解救之人?” “大人真的是匠户们的救世主?”曹建的脸色煞白,似乎还未完全从刚才的自杀中脱出来。 “本大人从不自诩为什么救世主,也不知道这个世上有没有救世主,”李自成悠悠道:“本大人只是知道,尽自己的力量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能帮多少是多少。” 曹建想了一想,眼神中恢复了些许精气,面色也恢复了原先的棕黑,他忽地跪倒在地,以头叩地,脊椎骨几乎弯成一张满弓,额头与膝盖的距离,还不到半步,“大人,草民不再寻死觅活,草民这条命,从此就是大人的了!” 李自成微微颔首,却是对何小米道:“押下去,严加看管,注意不得虐待。” “是,大人!”何小米不敢离开李自成,今晚让他提心吊胆了好几次,只是吩咐亲兵们前去安排曹建的事。 李自成待曹建去了,方才看着侧首的沈道,“沈大人,幕后主使就在大厅,沈大人不妨一起过去看看!” “自然要看,自然要看!”沈道慌忙从座位上起身,躬身随在李自成的侧后方,双手抱拳道:“大人真乃神探,一桩谋刺的案子,三言两语,问得一清二白,凶手甘愿受死,主谋露出水面,属下佩服,佩服,真是佩服!” 沈道更加佩服的是,李自成在遭受刺杀的当时,不但没有心理崩溃,而且一气呵成,将整个案情弄得水落石出,这份心思,整个西宁,当无人能出其右,心中不觉寒气森森,殊不知李自成正是利用了心理战法。 遇刺当时,他的心里恐惧、纠结、愤怒,而凶手因为赌出性命,情绪上更甚一筹,所以及时审问,很容易让凶手的心里防线崩溃,审问之初,曹建情绪失控,自然就是心里防线崩溃的表现,如果让曹建在监牢呆上一两日,让曹建有了足够的心里准备,恐怕不会这么容易让他彻底缴械投降。 当然,能在遇刺这么纠结的时刻,果断作出亲自审理的决定,这份强大的内心,也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和凶手斗法,不是不能获胜,就看你的内心够不够强大。 李自成微微一笑,“沈大人过奖,是幕后主谋的手段太拙劣而已,不说别的,但论凶手的下场,无论谋刺能否成功,凶手都无法逃脱,只要有了凶手正身,还愁找不出幕后主使?” 沈道点头称是,心中却是不尽赞同,如果凶手刺杀成功,李自成一死,西宁的局势又将如何,谁也说不清,在重新洗牌中,幕后主使乃是居功至伟,说不定还能一举上位,再说以凶手的心智,万一失手被擒,多半还是一死封口,他今晚可是见识了凶手以死明志的决心,退一步说,即使凶手不死,幕后主使也可以让他在监牢中被死。 更让沈道惊心的是,李自成在凶手行刺的第一时间,就能准确判断出幕后主谋乃是卫里的军官,这份心智,与他及时断案同样让人恐怖,难道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仅仅从一把锋利的短刀上就可以看出端倪?还是隐藏在卫里高官身边的人发挥了作用? 无论哪种原因,结果都会让人恐怖。 李自成和沈道来到大厅的时候,卫里的军官们已经在各自的位置就坐等了,除了杜有恒去了北川未回,所有人一个不漏,梁文成坐在上首主位右侧,虚出的主位自然是等待李自成。 气氛异常凝重,面前的茶水根本没人碰过,李自成就在众人等待、焦灼而又有些不安的时候,缓缓在主位落了座。 第99章 水果楼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大厅内虽是点燃了数支蜡烛,光线还是有些阴暗,门框的缝隙中漏进一丝凉风,顿时将火苗吹向一侧,厅堂里显得更加暗黑,突然,一支烛芯发出“啪”的一声,火苗窜得很高,将众人吓了一跳。 就在火苗窜出之后,李自成的声音突然想起,声音不高,却足以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各位大人,想必你们已经知道,请你们来的原因了,”他面沉似水,阴冷的目光从众人面上飘过,几乎刮起一道寒风,“我希望他能自己站出来,既然敢于谋刺我,就应该想到后果,敢作敢当,我还敬重他是条汉子。” 大厅内寂然无声,有几人左顾右盼,希望有人站出来顶罪,千万别冤枉他们才好。 静谧的时刻最是令人揪心,好在这种揪心的时间并没有延续多久。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自成的话,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房之上,除了沈道,他老僧入定般目光内敛,谁也不看,开始还有人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见此情景,只得作罢。 “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主动站出来,我可以从轻发落,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李自成继续道:“如果执迷不悟,想要蒙混过关,休怪我手段残忍!” 静,是到目前为止,大厅里最大的特色,连梁文成都是大气不敢喘,他还不知道李自成审讯的结果,自然不知道主谋是谁。 半柱香时间一过,李自成只得继续着独角戏,“曹建已经招供,你们当中,有谁昨晚后半夜派人找过他,还给了五十两银子,自己心中有数。” “本大人敢做,自然敢当!”李二条忽地从座椅上起身,“你起兵谋反,操控西宁,还要连累我们,将众位大人当做傀儡……” “停!”李自成伸手阻止道:“你此刻招供,算不得自首,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谁稀罕你的机会!”李二条愤然道:“李自成,你起兵谋反,早晚不得好死,”又指着周围的军官们,“你们甘愿为虎作伥,迟早会有报应。” “报应?”李自成微微一笑,调侃道:“不知李大人贪墨军饷,有什么报应,奥,对了,我虽然饶过你,但是你不思悔改,恩将仇报,离死也就不远了,这就是报应,天道循环,真理长存!” “天道?李自成,如果真有天道,你起兵谋反,无端制造杀戮,早晚不得好死,还谈什么天道?哈哈,真是笑话,哈哈哈……” “不错,我的确起兵谋反了,但我为的不是个人,而是那些穷困潦倒生活无着的人,匠人、士兵、牧民,等等,若是有天道,自会助我成功。” “李自成,你托名千户,实则将各位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难道这就是天道?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你个人的野心,将我们的银子纳入你的囊中?”李二条双眼充血,恨不得将李自成舀口水吞下,“为了朝廷,为了西宁,我恨不得亲手将你诛成万块!” “李二条,说来说去,还不是我挡了你的财路?你眼中真有朝廷与西宁的百姓,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而让匠人、士兵们流离失所?他们纷纷逃亡,难道你是睁眼瞎?” “成者王,败者寇,现在你是胜利者,怎么说都行。”李二条脖子一犟,将半个后脑勺对着李自成。 “成王败寇,古训说得好呀,可是你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更忘了,‘良禽择木而栖’,我若不起兵,西宁长期发展下去,你等不是死于蒙古人之手,便是死于盗贼之手,只争来早与来迟。” 听到此处,众人脸上都是发烧,在烛光的掩盖下,红晕倒是不显。 李自成继续道:“我以百余士兵起家,不仅将蒙古人赶出西海,更是收回被蒙古人占据的伏羌堡,一战而定西宁,在西宁刚刚平静下来,便想起衣食无着的匠人,给他们出路,你在西宁为官多年,位高权重,何曾关心过那些衣食无着的人?” 李二条一时语塞,却还是硬着脖子道:“你起兵谋反,朝廷大军不日便到,那时你们必将碎尸万段……”还用手指了指大厅里的众人。 “冥顽不化,死不悔改,留下也是白费粮食!”李自成以目示意,何小米指挥亲兵,一拥而上,将李二条绑了。 李二条情知逃脱不掉,也不反抗,任由李自成的亲兵绑了,口中兀自道:“李自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像你这样的人,就是做了鬼,也是恶鬼,阎王是不会放你出来继续作恶的,还是早死早投胎好,记住,下辈子别再做个恶徒了。”李自成把守一挥,何小米便将李二条押出去了。 大厅内再次恢复了平静,众人不知道李自成还有没有后手,一个个忐忑不安。 “哈哈,各位大人,将你们请入官衙,一来当时并不知道幕后主使便是李二条,只能确定是你们当中的某人,所以……自成在此向各位谢罪。”李自成觉得,众人心中都是明镜似的,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开诚布公,事情说开了,他们心中反而不会落下荆刺。 “属下等不敢!” “这二来嘛,也是让各位做个见证,自成行事,向来有礼有据,坏人固然不会放过,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李自成向众人拱拱手,“自成再次向各位表示歉意,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 “属下等告退!” 众人慌不失地跑出这间令人压抑的大厅,虽然他们只是见证人,刺杀事件与他们没有任何牵扯,但今晚的事情太过蹊跷,一桩谋杀案,李自成不到两个时辰就全部化解了,元凶被擒,主谋伏法,他们心中不由一阵阵悸动。 梁文成待众人去得远了,方才问道:“自成,李二条一家,是否都要问斩?”他是主管军纪的指挥佥事,也包括管理军官,出了谋杀这样的大事,自然由他去当刽子手了。 “当然要斩……等等,女眷就不用了,”李自成问道:“李二条家有多少女眷?” “据属下所知,李二条的原配早已过世,家中只有三个小妾,原配留下的两个女儿,应该已经成年,小妾也生过两个女儿,不过年龄尚幼,恐怕还不满十岁!” “这些女眷都留下吧!”李自成淡淡地道。 朝廷对人犯满门抄斩时,也是只斩男丁,女子则纳入教坊司,充作官妓,有钱人也可以买回家作为婢女、奴仆、小妾等等,西宁远离京师,又是军镇,与教坊司不沾边,梁文成以为李自成看上了李二条家的哪位女眷,便问道:“属下啥时将她们送过来?” “送过来?梁大人你想哪儿去了?”李自成微微一笑,“这些女人,本来也该随着李二条一同处斩,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就让她们苟延残喘吧,刚好兄弟们也是……” “大人的意思是……”梁文成以为李自成又要给士兵们娶婆姨,“她们是犯官家属,留在士兵家中,久后必有怨言,影响兄弟们的士气……” “走,我们去书房,边吃边谈,”李自成又吩咐何小米,“将晚饭送到书房,再来坛老酒。” “是,大人。”何小米如飞地去了。 李自成待梁文成在书房落了座,才说了自己的意思,比照教坊司,将李二条的女眷纳入专供士兵出入的青楼。 上次攻破伏羌堡,俘获数十女人时,李自成就有了类似的想法,但那些女人毕竟是蒙古人破城的受害者,自身并没有什么过错,如果强行纳入青楼,既有些伤德,又不合情理。 李二条的女眷就不同了,她们是戴罪之身,为士兵服务,乃是为李二条赎罪,至于将她们纳入青楼,究竟是害了她们,还是帮了她们,李自成也说不清楚。 “自成,这……属下从未听说过这等事,要不,还是直接配给士兵们吧,只要我们多加留意,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幺蛾子。”梁文成上次在伏羌堡的时候,见识了李自成亲自给士兵主婚,当时深感意外,事后想起,无论对于士兵,还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来说,都是最佳的选择。 梁文成实在跟不上李自成的节奏了,特别是纳入青楼后,还要涉及到管理问题。 李自成笑道:“配给士兵自然省事,但僧多粥少,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让兄弟们都能安上家?” 正好何小米端来酒菜,李自成便道:“梁大人,咱们边吃边谈。”也不回避何小米。 何小米给两人的酒盅满上,梁文成,端起酒盏向李自成示意,“自成,让谁来管理这些女人呢?” 李自成也是端起酒盏,与梁文成碰了杯,一口干了,方才道:“人选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另外,青楼的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水果楼,这些女人晚上要伺候兄弟们,白天也不能无所事事,让她们在水果楼附近种些蔬菜水果,也好贴补水果楼的用度。” 第100章 保底月票 “水果楼?”梁文成咧嘴笑了,“自成真会取名字,用水果楼做为青楼的名字,真是闻所未闻。” “名字只是代号而已,关键是让人明白,这是专供士兵消遣的,他人不得染指,”李自成挟了口下酒菜,咀嚼两口,吞进腹内,方道:“现在女人太少,李二条的女儿,还有两个未成年暂时不能侍候兄弟们,满打满算,只有五人,不能向全体士兵开放,先向刘云水部开放吧,他的属下有一半是甘州人,家中就是有婆姨,一时也无法相会。” “可是,自成,刘云水部现在也有两百多士兵,而水果楼的女人才五个,一样僧多粥少呀!”梁文成都忘了下酒菜,直到何小米又给他满上,他才稍稍有些醒悟,忙挟口菜吞咽下去。 “这个问题,我也有思量,”李自成笑道:“每名士兵发放一张月票,用完了就没了,同时,限制士兵在外留宿,就是出营,也要限制时间。” “月票?”梁文成顿时目大如牛,他隐隐明白了月票的意思,但还是朦朦胧胧的,吃不准李自成的盘算。 “每个士兵,每月发一张月票,用掉了须要等到下个月才会重新发放,而且,进入水果楼也不是免费的,”李自成忽地一顿,“梁大人,西宁城中,青楼欢好一次,须要多少银子?” “像这种广为开放的青楼,若是不留宿,一般情况,只需五十文铜钱。” “既然水果楼只对士兵开放,索性便宜些,四十文,士兵领了月票,只需向水果楼交出四十文,便可欢好一次。” 李自成真实的意思,不仅要解决士兵的生理问题,更是为了银子。 他手中虽然有六万多两,但朝廷迟早会给西宁断顿的,那时西宁只有出项没有进项,再多的银子也会用空的时候,士兵们平日吃喝都是免费的,他们得了饷银,完全可以直接存起来。 对西宁卫来说,只有发放银子,却无法回收,又没有银钱来源,迟早会陷于破产,而且,在军队系统内部,市场上没了银子,就无法正常流通。 水果楼的存在,可以让士兵将手中的银子花出去,卫里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回收一些发出的饷银。 不仅水果楼,李自成将来还准备开设酒馆,对于承受生死压力的士兵来说,女人与酒,是不可或缺的放松手段,如果开设一些针对士兵的酒馆,生意一定不错,这也能帮着回收银子,至少可以保持一定的银子在市场上流通。 这些复杂的经济学知识,梁文成肯定不懂,李自成也没法和他说。 “自成,属下倒有一个主意,”梁文成的双目忽地精光一闪,“将来士兵立功了,可以奖励他们一些免费的月票,还能激烈士兵们在战场立功。” “梁大人说得是,这些月票金贵,有钱也买不到,”李自成原本最担心的,就是士兵过早沉溺温柔乡中,从而丧失斗志,现在看来,水果楼不但不会让士兵消沉,还能帮着激励士气。 必要时候,也可以向士兵发出威胁,如果是你的战斗力不能提高,就会取消月票,或是直接解散水果楼,相信已经习惯了在水果楼中消遣的士兵们,绝对不希望被断了根子。 想要月票可以,必需要在战场拼命,那战功来换。 “月票分为两种,每月固定发放的那一张,就叫保底月票,进入水果楼之后,需要付四十文铜钱,或是相应的银子;另一种是战功月票,是专门发放给有功的将士的,拿着这种月票去水果楼,则是免费。” 只是水果楼当下女人太少,远远不能满足士兵们的需求,李自成与梁文成商定,如果附近有牧民女子因为欠债、贫困、救急等原因自愿加入,水果楼可以接受,但她们毕竟不同于犯官女眷,身子是自由的,必须与水果楼签订合约,约定时间,时间一到,可以解除合约,女子可以回家,如果双方一致同意,也可以延长合约时间。。 至于收入可以约定分成,水果楼要管理客源,提供住宿条件,每次可以分得十文,而自由身的女子,因为出卖了身子和自尊,自然要拿大头,每伺候士兵一次,可以净得三十文。 这顿普通的晚饭,一直吃到亥时,梁文成方才打着饱嗝起身告辞,因为两人都有许多事情要办,老酒只喝了一坛,便没有再开,梁文成一再向李自成保证,李二条的事,一定会在夜间搞定。 天亮之后,李自成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昨天的刺客曹建,曹建已经去了身上的绳索,被单独关押在一间耳房内,有吃有喝,只是没有自由,四名士兵轮流看守着。 曹建此时正躺在木板床上,失去精气神的双眼正对着顶棚发呆,看守的士兵推开耳房门时,曹建以为是士兵们送来早饭,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小米搬进一张小木椅,李自成在耳房内坐下,“曹建,思量了一个晚上还不够?正在发什么呆呢?” “大人……”曹建一惊,翻身起床,三两下将破烂的外衣套在身上,待纽扣完全系好,方才下跪:“草民已经想清楚了,草民这条命,已经属于大人,大人让草民做什么,草民就做什么,就是大人让草民去死,草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为什么一定要死?既然为我卖命,就要好好活着,”李自成示意曹建起身,在侧首的小木凳上落座,“你知道我为何让沈大人去找你们吗?” “大人……”曹建忸怩半天,终于在小木凳的一角落了座,小木凳原本就很小,勉强放得下半块屁股,曹建的屁股只是粘上一角,无法受力,实在比蹬马步还要吃力。 “我让沈大人去找你们,一者让你们有口饭吃,不至于和乞丐争夺地盘;二者嘛,让你们用自己的手艺,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发挥你们的一技之长,”李自成顿了顿,又道:“连不认识的人,我都希望他们生活得更好,何况是为我卖命的人?” “大人乃是胸怀百姓,属下受教了!” “曹建,你是哪类匠人?” “回大人,草民乃是木工。” “木工?那你会做些什么器具?” “草民善于制作马车,草民制作的马车,既坚固结实,行路时又平稳。” 李自成想起现在的马车,主要用于载货,速度也是远远比不上战马,稍微提速,就会颠簸得厉害,如果用于载人,为了平稳,速度就更慢了,比步行也差不多,西宁境内并没有多少平坦的官道,实在不适合马车通行。 “你制作的马车,轮盘用的是什么?车轴呢?” “回大人的话,轮盘是用圆木制成,打磨光滑,为了防止磨损,外面需要包上一圈铁箍,至于车轴,需要一根滚圆的铁棒,如果采用木棒,不但易折,而且会增大阻力,影响通行速度。” 李自成点点头,曹建说得还很在行,应该是不错的木匠,不过,这种马车,并不是当务之急,于是问道:“你还会些什么?” “回大人,属下还会扎营、制作拒马桩,以及餐堂的一切木器。” 原来纯粹是为军队服务的,李自成不禁微微皱起眉头,“你会制作农具吗?” “农具?这个……” “曲辕犁,会吗?” “回大人的话,草民实在不会,草民从未制作过农具……”曹建的双目有些失神,他一向对自己的技艺相当自信,之所以没有逃亡,就是相信卫里迟早会找上他,因为他的技艺,但李自成三言两语就将他问住了,第一次为大人办差,就落得无所适从,真是…… 李自成微微有些失望,却还不死心,“其他的匠人呢?他们会吗?” 曹建默默摇头,再不敢看李自成一眼。 李自成心中琢磨,只有自己上阵了,先画出图纸,看看工匠们能否制作出来,他倒不担心工匠们看不懂图纸,问题是他自己根本不会图纸的制作方法,看来,只能一边画出图纸,一边用手脚和嘴巴比划了。 “大人,草民不会,但草民的师父会!”曹建豁出去了,也不顾师父的嘱咐,让他安度晚年 “你师父现在在哪?”李自成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曲辕犁是三国时代蜀国丞相诸葛亮发明制作,这都过去一千多年了,应该早就在全国推广开了,若非西宁是马政区,会制作曲辕犁的匠人,应该比比皆是。 “师父他……他老人家已经六十有五,早就解甲归田、安度晚年去了,大人放心,草民一定说服师父重新出山,制造出曲辕犁。” “好,这事就交个你负责,所有木工匠人,全部归你指挥,如果需要人手,我会鼎力支持。” “大人还能信任草民?” “昨天的事,已经翻过去了,以后不许再提!” “草民……草民多谢大人宽宏大量!”曹建起身离座,重重叩在地上。 “起来吧,我给你十天的时间,要是造不出曲辕犁,那时再唯你是问,”李自成淡淡一笑,道:“另外,每名工匠先预支一个月的酬劳,五百文铜钱,先去买身衣服……要是任务完成得好,还会有赏银。” “草民多谢大人!”曹建又叩了两叩,方才起身,眼角已经有些湿润,为免他人瞧见,他匆匆低头,“大人,草民去了!” 负责看守曹建的士兵不放心,欲待拦阻,“大人,曹建……” 李自成摆摆手,“让他去吧!” 第101章 颓废的工匠们 李自成刚刚用些早点,正在想着接下里该如何安抚临时滞留在后衙的工匠们,沈道就小跑着来到官衙,也不等何小米通传,直接来到李自成所住的后衙,惹得何小米像保镖似的跟在后面奔跑着,口中叫道:“大人……” 见李自成正坐在餐桌前,他立即翻身跪倒在地,“大人,属下昨日失察,险些酿成大祸,属下……属下特来请罪,求大人责罚!” “这要说起来,你的确有罪,工匠没召来几人,却召来一刺客,”李自成自顾吃着早点,喝着热茶,也不让沈道起身,“怎么样,又召来多少工匠?” “大人,属下……属下因为记挂大人安全,今日并没有去召工匠……属下该死……属下该死……”沈道以头叩地,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李自成,见李自成面无怒色,一副平静享受早点的模样,不觉心中稍定。 “起来吧!”李自成刚好吃完了早点,他拍拍手起身,去掉手上残留的面屑,“走,随我去看看工匠们!” “大人……”沈道顿时变了脸色,眼珠转个不停,“大人有什么吩咐,还是让属下去吧!属下绝对不会误传大人的意思。” “怕什么,本大人有这么些亲兵,还会怕了几个工匠不成?”李自成心中暗笑,这个沈道,不知道是否真的担心自己的安危,不过,曹建只有一个,难不成这些工匠都是刺客?自己连曹建都原谅了,还会怕了他们? 李自成大踏步出了餐堂,何小米带着亲兵紧紧跟在身边,沈道一看无法劝阻,只得紧走几步,跟在李自成侧后,中间隔着何小米和两名亲兵。 后衙靠左侧的一间寝房,大门紧闭,门外有四名士兵把守,两名士兵相对而立,目光都是落在苍黄色的门板上,另有两名士兵,交互在在门前晃动,但无论他们人在何方,视线都是紧紧盯着木门。 见李自成昂首阔步而来,四名士兵一齐下跪,“属下叩见大人!” “起来吧!”李自成抬手,示意士兵们起身,“他们情绪怎么样了?吃过早饭了吗?” 一名士兵起身后,快速答道:“回大人,他们吃过了,里面一直比较安静,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开门!”李自成用手一指,那名回话的士兵答应一声,立刻从腰间取了钥匙,开了铜锁,又将沉重的大门推开。 何小米抢上前去,走在李自成前面,右手已经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李自成微微一笑,“小米,不用紧张,他们只是工匠。” “是,大人!”何小米口中答应,右手却没有离开刀柄,目光还是探照灯似的在前方扫视,唯恐遗漏了任何一个角落。 室内共有九名工匠,或坐或站,神情紧张,面色憔悴,眼袋更是明显呈现青黑色,显然昨晚都没有睡好。 本来千户大人召见,他们还抱着一线希望,也许否极泰来也说不定,但刚刚见面,就发生了刺杀事件,乃至被关在后衙,他们绝望之余,将曹建的祖宗十八代一一问候。 但就在刚才,他们以为必死无疑的曹建,重新获得了自由,还将他们当中会木工之术的匠人全部领走,显然是要完成什么急迫的任务。 他们吃惊之余,想要向曹建问个明白,尤其是千户大人准备如何发落他们,但曹建除了催促那几名木工赶紧随着他走之外,一直沉着脸,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们也无从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忐忑不安,是他们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但大门落了锁,还有士兵们在门外把守,他们不敢高声议论,只能相互以目示意,一个个忧心忡忡的样子。 李自成与沈道一同到来,让他们被迫放下纠结的心,该来的总是会来,躲也躲不掉,众人一齐下跪,叩头行礼。 看着这些衣服褴褛的匠户们,李自成想起自己在李家站的土墙茅草屋,特别是门框边的那道缝隙,“同时天涯沦落人”,自己不过有了后世经验,知道历史发展的大致方向,早一步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而已,但前途充满坎坷,稍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到时候恐怕就是这身破烂都是奢侈。 他用低缓的声音道:“起身吧!” “是,大人!”工匠们似乎听到了天籁之音,这声音中并没有令他们恐惧的怒气,于是一个个扶住膝盖,站直身子,挺起腰板,希望给千户大人留下一丝好印象。 李自成在何小米送过的小木凳上落座,却是对工匠们道:“你们当中谁是铁匠?” “我!” “我!” …… 四名工匠先后举起了手,瘦骨嶙峋,皱纹密布,又有些暗黑,比士兵们虎口的老茧还要粗糙。 李自成打量了一眼,从中选出一名三十模样的工匠,预备让他做个领头人,“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草民……草民叫刘方!”刘方显然没想到李自成会找上自己,一时情急,磕磕巴巴完成了答话,脖子一缩,想要隐藏到众人身后。 “刘方?流芳百世,这名字好,”李自成哈哈大笑,“想要流芳百世也不难,须要拿出自己的本事,本大人现在交给一项任务。” “大人……”刘方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被大人盯上了,喜的是大人并没要处罚他的意思,而且似乎还特别信任他,要是自己能完成大人交给的任务就好了,可是现在的匠作坊……哎,他长叹一声,“现在要是制作兵器铠甲,恐怕……恐怕没有足够的人手,而且……而且匠作坊里的生铁,恐怕早就锈迹斑斑了……” “难道匠作坊没有储存足够的生铁?”李自成皱起眉头,“兵器铠甲,暂时不需要添置,我需要的是农具,旱犁的犁头、犁耳、犁键等,还有铁锹、锄头、镐、二齿,凡是耕地上用得着的,我都需要,你们能制作这些吗?” “大人,这些农具,制作也不难,关键是生铁,还有匠作坊、人手,怕是难以达到铸造的最低要求,草民等平时也就帮着士兵们维修兵器。”刘方说话逐渐利索了,主要还是担心,随着大批工匠的逃亡,现在的匠作坊,几乎要报废了。 “一会本大人亲自去匠作坊看看,”李自成没想到,匠作坊已是溃烂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就像这西宁卫本身,他心中长叹一口气,却将目光投向剩余的工匠,“你们又是哪类匠人?” “回大人,草民二人乃是烧烤匠!” “回大人,草民等三人乃是火器匠人!” 李自成差点想起后世的烧烤,顿了一会,方才明白,应该是烧制某种物事,便问二人道:“你们会烧制什么?” “回大人,草民会烧制陶瓷,士兵就餐所用的饭碗、汤盆,瓦罐等,草民都会制作,只是……” “只是缺少人手,匠作坊也难以达到制作所需的最低条件,是吗?”李自成摇头叹息,不知道匠作坊到底破烂成什么样。 “大人……”两人立时惊呆,大人这是失望,还是知道匠作坊如今颓废的样子? 李自成不再看他二人,而是将目光转向剩余的三人,“你们三人是火器匠人,又有什么手艺?会制作火#枪吗?” “大人,”三人中头领模样的人,战战兢兢道:“我们只会修修补补,要想制作鸟铳,或是火绳枪,需要大量的人手,而且,我们的技艺……” 李自成算是明白了,这些匠人,基本上是废了,卫里本身为了节约银子,有意无意忽略他们的存在,除了必需的修缮,基本上让他们处于长期待业的状态,而掌握关键技艺的工匠,早已逃亡,也许利用自己高超的手艺,还能混口饭吃,剩余的工匠,卫里本身就不待见,加上他们没有手艺,自然谈不上收益,以致积贫成这种模样。 看来自己指望他们大规模制作农具的计划,恐怕很难实施了。 不过,李自成也没放弃,凡事不破不立,也许“破”到极处,正是“立”的最好机会。 卫里的军官们,拿着饷银却无所事事,正好可以发挥他们的用处,也好检验他们的能力和忠心,卫里这些军官们,像杜有恒、沈道等,指挥打仗未必是好手,但处事应该比普通士兵、百姓光溜些,如果合适的话,也算给他们一条出路。 “沈大人,咱们去匠作坊瞧瞧,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是,大人请!”沈道躬下身,用手一指,让李自成先行,自己陪在侧后方,听了工匠们的口述,他也估计匠作坊如今太不成样子了,不过也难怪,他都记不清卫里有多长时间没有给匠人们开过酬劳了,没有酬劳,匠人们又没有牧场、耕地等贴补家用,不逃亡就只有等死。 李自成的亲兵,还有这九名匠人,也是跟随在后,数十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直奔匠作坊,算起来匠作坊除了成立之初,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第102章 三天时间 西宁基本是一次行性建成的军城,除了城门楼等各种装饰乃是后来点缀上去的,整座石城一气呵成,以后再无多大改善,因此城内整齐感极强,功能区也是十分明确。 连接东西、南北城门的两条主干道,将全城分为四个部分, 军营在西北角,靠近西、北城墙;东北集中了几乎全城的市坊,是城内最为繁华所在,别说店铺,就是普通的住宅,也是价格昂贵,多是商人们为了照看店铺,才会在此买房安居;卫里的军官们住在西南,这里算得上是全城的贵人区,一些广有钱财的商人,为了体面一些,或是拉近与军官们的关系,也在此处购买了房屋。 东南则是居民区,实则上就是贫民窟,不但房屋的质量差些,该修缮的没有及时修缮,就是道路、环境,也是充斥着脏乱差,若非迫不得已,贵人与富人绝对不愿在此多逗留片刻。 匠作坊就位于东南的贫民窟,靠近东城墙,卫里对它的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在匠人们指点下,李自成当先来到匠作坊,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宏大的房屋,不及细辨,感觉至少有十间。 但仔细一看,李自成倒吸一口凉气,单看房顶,檐下挂着些许茅草,龙须般迎风飘荡,房顶上的茅草,早已变得枯黑,比宁夏驿站还要陈旧,而且顶上的茅草高低不平,时不时出现一个凹陷。 这样的房子要是不漏雨,老天都是不容,难怪刘方说生铁变成了铁锈。再看下面的土墙,表层土坯松软,像是随时可能脱落,不知道是寒冷的天气霜冻所致,还是当初修建的时候,泥土根本就没有压缩。 李自成心底一凉,要想让匠作坊恢复开工,如果仅仅依靠这几名匠人,简直是痴人说梦,就是调动卫里的一切力量,修缮起来,也是极为不易。 关键不是银子,而是时间。 “打开门,我们进去看看!”李自成看着锈迹斑斑的铜锁,不知道是否还能打得开。 “是,大人!”沈道从腰间解下钥匙,看来,他已经接管了匠作坊。 沈道费了好大的劲,硬是打不开铜锁,换了工匠们上去帮忙,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呆呆地立在门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既然铜锁已经失去了它惯常的作用,那就没必要再留着它,李自成向何小米示意,何小米带着亲兵,找来一根贴条,将门上的拉环敲了。 大门“咣当”一声,被士兵们推开了,室内重见天日,一股酸腐臭味扑面而来,站在前面的人顿时捂住口鼻,不住后退。 待到腐臭味淡了些,李自成抬步朝大门走去,想要入室内看个究竟,何小米几步上前,“大人,让属下先进去看看!”不等李自成回应,已是扭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了一根火把,一步步跨进屋内。 李自成见何小米差不多走了一圈,火把上火势不减,知道室内并无“死气”,也就放心了,随后进入屋内。 这件屋子相当庞大,至少抵得上百姓的三间茅屋,前门距离后墙,至少有三丈,光线很难从前门照射进来,屋顶又无舷窗,所以屋内显得暗黑,若无火把,至少半间屋子难见光明。 李自成接过何小米手中的火把,在屋内巡视一遍,腐臭味虽然弱了些,但潮湿的霉味还是相当刺鼻,只得临时憋住呼吸,实在忍不住,方才出门大口吸气。 他发现这是一个木器坊,整个屋子显得空荡荡的,中间有数根立柱顶住房梁,在立柱的右侧,是一条沉重、厚实的木工用长凳,长凳上还固定着几枚专用的铁件。 房顶上有几根椽子已经明显断裂,难怪屋顶上的茅草凹凸不平,从室内向上望去,几乎可以看到一丝亮光。 靠近后墙的地方,堆着数件木工器具,斧头、刨子、锯条等都已经严重锈蚀,何小米捡起锯条,用手一捻,暗红色的粉末礼花似的纷纷飘落,他伸出中指,在锯条上用力一点,锯条上顿时出现一个比拇指还粗的不规则洞穴。 在左侧墙角下,有一堆四五尺长的木料,木料像是从夜露中取出似的,表面异常潮湿,李自成用脚踩下外侧孤零零的那根,触脚之处,松软得就像马海毛,一踩到底。 李自成一直沉着脸,待到士兵们将所有的屋子都打开,他一一查验过,屋子大小不一,大的如木器坊,抵得上三间农人的茅屋,小的屋子,简直比一间还小。 在铁器坊,李自成还找到一堆生铁,不过这些铁饼、铁条的表面已经严重锈蚀,剥去铁锈,只有中间不到一半的可用之材。 李自成召来铁匠,“这些铁饼、铁条是否可用? 两名铁匠用手扳去铁锈,仔细查验,又相互对视一眼,终于点头道:“大人,可用是可用,但需要回炉。” 李自成点点头,沉思良久,方才问沈道:“沈大人,如果初步恢复匠作坊,需要多长时间?” “大人,要想让匠作坊恢复运转,整个房顶需要翻新,另外,这些立柱需要更换,属下做了思索,至少需要三个月,”沈道躬身作答,眉头紧锁,眼看着就要进入冬季,不知道何时就会迎来一场大雪,那时还不得不停工,“大人,如果要修缮土墙,时间恐怕还要久些!” “三个月?”李自成也是微锁着眉心,那该是新元之后了,如果赶上下雪,又会影响工期,那赶种小麦的计划,就会完全泡汤,思索片刻,沉声道:“沈大人,给你三天的时间,务必让匠作坊重新开工。” “三天?”沈道顿时苦着脸,带着哭腔道:“大人,无论花多少银子,三天之内都是绝不可能完工!” “沈大人,我没有这么多的时间给你浪费,先让匠作坊运转起来,至于以后,哪怕是将整个匠作坊推倒重建,也是不再话下,”李自成右手握拳,缓缓伸出食指,“第一天,换下所有的立柱,并且将修缮所需的材料,包括椽子、茅草、房梁等,全部运到匠作坊;第二天,将所有的房顶拆了,并清除掉相关的垃圾;第三天,所有的材料必须送上房顶,匠作坊初步翻修完毕,至于打扫各个房间,我再给出一天的时间,满打满算,四天足矣!” “大人……”沈道目瞪口呆,细细计量一会,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便道:“大人,这需要大量的人手。” “人手不是问题,我让李过、梁文成二人停训四天,专门归你调拨,若是有人不听指挥,斩!”李自成说得斩钉截铁,也不管身边的匠人一个个早就瞪大了双眼,呆若木鸡,“关键是做好筹划,如何让这么多人不乱,从哪儿可以买到相应的材料,”说道此处,瞄了沈道一眼,“沈大人,不能等、靠、要,立即行动起来才是正道。” “大人,属下受教,属下先行告退!”沈道辞别李自成,率先离开了。 四名铁匠,暂时没有开炉的条件,但也不能闲着,得做好开炉前的一切准备,将炉膛清洗,除去铁饼、铁条上的铁锈,准备足够的黑炭等等,真正开炉的时候,人数肯定要增加,但现在只有这四名铁匠,准备工作只能由他们来完成了。 看到两名烧烤匠,李自成首先想到的便是后世的烧烤小吃,不过,他们显然并不知道有这样一种风味小吃,这两人只会烧制一些陶瓷,按照他们的人数和技术,最多能烧制一些简易的陶瓷罐、瓦罐以及碗碟之类,没多少技术含金量,如果能烧制宜兴紫砂,或是…… 李自成忽然一悟,在他的身上,有许多技术与烧烤有关,若是让他们将技术变成产品,整个西宁卫,恐怕就不需要朝廷的银子了,但他们只有两人,技术也很难拿得出手,他们,能承载自己赋予的重任吗? 他早就思量好了,若是烧制物事,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玻璃与水泥,玻璃可以挣银子,水泥可以修路,还可以快速修建房屋。 李自成原本还想将这两人直接带回后衙,由他直接进行手把手的培训,但他现在的事情实在太多,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粮食、银子、扩军这些最需要的地方,沉思片刻,对两人道:“你们先去附近的山中或是盐湖边找找看,哪儿有大量的天然碱。” “天然碱?”内中一名烧烤匠道:“草民以前在西安见过,可是……可是草民实在不知道哪儿有出产。” “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吗?在山上,或者盐湖边,奥,西海不就是盐湖吗?你们去西海边看看,也许哪儿有大量的天然碱。” 李自成最头疼的还是剩余是三名火器匠,以他们现在的人数和技术,至少现在所有的发明创造都没他们什么事,不过,他们乃是火器匠仅有的种子,现在还不能舍弃,便让亲兵从军器库中寻了两支损毁的火绳枪,让他们尝试着修复,也算是让他们初步学习完整的火器制作。 为了拴住这些匠人的心,让他们安心为自己服务,在他们离开之前,李自成也是预发了一个月的酬劳。 回到官衙,已经是午时了,李自成刚刚坐到餐桌前,何小米急匆匆来报:“大人,伍公公请大人速速去一趟伍府,说说朝廷来人了。” 第103章 源源不断的饷银 “朝廷来人?这么快?”李自成寻思,自己起兵西宁,这才几日的时间,不可能传到京师,就是传到京师,朝廷的使者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西宁,这才明白自己意会错了,“小米,伍公公可说过是什么事?” “来人没有细说,只说是关于粮饷的事。” “粮饷?”李自成心中盘算,“难道朝廷发来了饷银?”如果真是朝廷运送饷银来了,那就说明,西宁的变故,暂时还没有传出去。 不过传言的人并没有说清,何小米也不知道,李自成匆匆用过午饭,立即赶往伍府,伍府距离官衙,不过两里之遥,一会就能赶到。 伍府外守卫的府丁,已经换成了李自成大人,见到李自成过来,立即下跪叩头,打开中门迎接。 李自成刚刚入得伍府,伍少陵已经迎了过来,“自成总算来了,快快里面请!” 两人在伍少陵的书房就坐,早有府丁送上香茗,李自成闻香识味,知道是上好的早茶,淡淡的清香中有一丝初春的涩味,如处子脱下贴身内衣的一瞬间,飘出那股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只可惜,这种茶叶没有减肥效果,伍少陵的身子还是原来那般偏胖,“公公,朝廷的人呢?现在可在伍府?” “咱家打发他入了青楼,若非如此,咱们怎好说话?”伍少陵谄媚地一笑,下巴底下的一团赘肉顿时垂下许多,“自成,这逛青楼的银子,你可得还给咱家!” “公公有心了,”李自成向伍少陵行了一礼,以示感激,“公公在公务上花去的银子,自成只会认账,回头让府丁去官衙领取,就是公公个人有什么要求,只要正当合理,自成也绝不含糊,公公尽管放心。” “咱家只是开个玩笑,自成不必当真,有这份心就行了,”伍少陵用杯盖轻轻拨拉下漂浮的茶叶,恬着脸道:“咱家一个阉人,能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哎,多年养成的习惯,咱家只是喜欢喝些春茶!” “公公放心,自成一定替公公寻些春茶来,只要公公惬意就好。” “咱家多谢了,”伍少陵轻轻放下手中的瓷杯,沉声道:“自成,朝廷着人送来了上个月的粮饷,已经到了碾伯所,你赶紧着人前去收取,免得夜长梦多。” “粮饷?”李自成心中大喜,脸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公公,真的有粮饷?” “嗯,”伍少陵微微点头,可能想到什么,双目顿时内敛,面上露出一丝欣喜,良久,才有恢复了平静,“自成,这粮饷的事,咱家需要向你交代清楚。” “公公请说。”李自成十分关心粮饷的数目,那是士兵养家糊口的本钱,也是自己在西宁站稳脚跟的基础,伍少陵的话里,肯定是要交代以前的一些潜规则了,不知道兵部要拿走几成的粮饷,自己的士兵已经过千,如果粮饷过少,士兵不能养家,就是全发了也是留不住人心。 “西宁卫设立之初,兵部给了五千六百人的编制,朝廷也是一直按照这个数目发放粮饷,”伍少陵顿了一顿,见充分吸引了李自成的注意力,方才道:“兵部知道西宁有空饷,是以每次拨出粮饷后,到得我们手中的,只有三千人的粮饷,其余的粮饷,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并无实际粮饷,自成着人去交接粮饷时,须得派出心腹,免得在卫里露出端倪。” “三千?” 李自成心中狂喜,他的属下只有七个百户,即便所有的百户都扩充为四个总旗,亦不过一千五百士兵,三千人的粮饷,足够支撑两个月,士兵即使得到全额的粮饷,也还有一个月的节余。 要是以前,多余的粮饷,全部进入卫里那些军官们的腰包,其中伍少陵占了大头,不过,他以前一直以为伍少陵吃得最饱,现在看来,伍少陵不过是西宁卫中吃得最饱的人,比起兵部的高官,那是小巫见大巫了,只要西宁卫签个字,两千六百人的粮饷,就顺顺当当地进入了他们的腰包。 这还只是一个西宁卫,要是加上京师的三大营,加上九边重镇的士兵,加上南方的士兵,这空缺的粮饷,还不知道有多少。 在这个过程中,要说朝廷是最大的冤大头,也不尽然,喝兵血的事,朝廷高官恐怕都有参与,不但兵部,恐怕户部、吏部的官员,也是见者有份。 真正的冤大头,乃是当今的皇帝崇祯。 李自成只知道崇祯一直哭穷,甚至到了无钱打仗的地步,他要知道自己的手下合起伙从他的手中挖银子,以他多疑和残忍的性子,非将这些高官们杀了不可,不过,没有完善的制度,杀人也没有,换上一拨,还是接着贪,除非皇帝亲自分发粮饷,亲自上前线打仗,但,他忙的过来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难道这一切都是“家天下”惹的祸? 既然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与自己又有什么相干?哪怕是国破家亡,自己有了银子,照样过着“人上人”的日子。 皇帝生长于深宫,对官场、军旅的世界一丝不知,又是天下最富有的人,不骗你的财产骗谁?“不骗白不骗,骗了也白骗!” 难怪仕林反对皇帝出宫,鼓励皇帝终身留在宫中造人,即便像嘉靖帝、万历帝,数十年不上朝,百官们还是其乐融融,甚至鼓励皇帝在民间选取秀女,明为皇帝增加子孙,实际上还不是用女人的身子将皇帝拴住? 想到这儿,李自成微微打个冷战,难道“家天下”就要解体了吗? “自成?”伍少陵见李自成一直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对三千士兵的饷银不满。 李自成这才从遐思中回过神来,“公公,具体的数目是多少?” “精粮一千二百石,饷银一千五百两,加上卫里的开支,一共两千两。” 两千两银子,李自成倒是不太看得上眼,但一千二百石精粮,却是他的宝贝,细水才能长流,只要朝廷还相信西宁卫,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饷银,“公公,这些粮饷,都会足额领取吗?” “足额倒是足额,但使些小钱,还是应该的,否则,运输途中就会有损耗,而且下个月给你的,可能就不是三千人的粮饷了。”帮助李自成骗取朝廷粮饷,伍少陵已经被李自成牢牢地捆绑在他的战车上,也就不再保留。 但不帮着骗取粮饷,又能如何呢?伍府的所有府丁,都是李自成的人,一旦伍少陵向朝廷的使者告密,不管朝廷会不会发来重兵,这些府丁首先就会拿他伍少陵问罪。 “我明白了,”李自成报以感激的微笑,沉思片刻,终是道:“公公,自成有一事不明!” “自成说说看,咱家当知无不言!” “甘州乃是陕西行都司的治所所在,西宁卫自然隶属于甘州,朝廷拨付西宁卫的粮饷,为何不去甘州,而是直接交给西宁?难道是担心一来一回,粮食会有损耗吗?还是另有他因?其他的卫所又是如何?” “自成有所不知,”伍少陵露出大白牙笑了,“在整个陕西行都司,只有西宁卫是马政区,治下的百姓主要从事放牧,替朝廷放养战马,百姓只要交给朝廷一定数目的战马,无需再交纳其它赋税,也正因为如此,西宁卫基本不产粮食,士兵所需的粮食,都是由朝廷拨付,以换取百姓为朝廷养马。” 难怪整个西宁到处都是牧区,李自成有些懂了,“那其它的卫所呢?他们难道不养战马?” “其余的卫所,都是建在沙漠中绿洲附近,草地极少,无法供养战马,所以都是种上小麦青稞,在整个陕西行都司,除了西宁,粮食都能自给,所以朝廷每次都会将粮饷直接拨付西宁。” “原来如此!”李自成心中一阵悸动,其余的卫所,粮食上都能自给自足,除非战争、大旱或是洪涝等意外发生,朝廷才会以粮饷的形式赈灾。 两人谈罢卫里的公事,李自成忽地问道:“公公长期住在伍府,会不会觉得孤单?要不要换处居所?” “换处居所?”伍少陵心中一惊,难道李自成要……这才谈得好好的,自己为了他,已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气,怎么翻脸比自己还快?他试探着问道:“自成,咱家一向待你不薄,为何容不下咱家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阉人?” “公公误会了!”李自成双手长揖,“自成并无相害公公之意,这个去处,全凭公公心意,公公若是不愿意,自成绝不勉强。” “去处?什么去处?”伍少陵心道,难道是在谋我的伍府? 李自成便将水果楼的事,向伍少陵一一道明,“公公可愿意去掌管水果楼?” “水果楼?自成,亏你取的好名字,要是让朝廷知晓……”伍少陵忽地顿住话头,李自成已经谋反,还会在乎朝廷的意见?他转而言道:“自成,你这是寒碜咱家呀,咱家……却要管理这什么水果楼?”他一个太监,每天对着红花绿叶一群美女,看得见却吃不着,他不是不想,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公公如是不愿,自成断不会勉强。”李自成心道,看来要准备与军需官孙林的老爹孙元谈谈了。 伍少陵想了想,却道:“也罢,水果楼无论如何,总好过在伍府每天面对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咱家应了!” 第104章 五号床单 北门大街,草城巷。 距离军营不到两里的地方,一座占地超过二十亩的院落,悄悄易了主,院落的前门正对着草城巷,当街只有一间门面,后面却是非常阔大。 顶门的是一幢两层的小木楼,小木楼后面,有两幢土墙茅草屋,每幢足有五间,土墙低矮,茅草又极长,就像是后世某个度假村的原生态民居。 茅屋后面原本是一大片空地,如今部分空地已经翻新,还种上一些白菜、香菜、莴苣等,俨然是谁家的菜园子。 对着正门的那幢小木楼,刚刚换上了崭新的匾额,上书“水果楼”三个天蓝色醒目大字,匾额挂在木楼顶层的正门上,从草城巷路过的行人,远远就能看到。 这里原本是一间杂货店,因为门面太窄,顾客稀少,常年入不敷出,被迫盘点与了李自成。 今天本是水果楼开业的日子,但水果楼行事低调,既没有礼花鞭炮,也没有掌声、鲜花与剪彩仪式,甚至连一名到场恭贺的贵宾都没有,一切,就在不经意间悄悄地发生了改变。 此时,在小木楼的底层,伍少陵亲自坐镇大堂,对一名忙得脚不沾灰的婆子道:“怎么样?她们都同意了?” “公公不用担心,从牧民中征召的五个姑娘,都是自愿的,又有合约在身,无需多言,就是那五名犯官的眷属,也不敢不从,对付她们,奴家有的是办法,”婆子笑吟吟的脸上,隐藏着一丝淡淡的忧虑,“只是这些牧户女人,签的合约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要是找不到货源……” “这个你不用管,交给自成便是,你只管让这些女人服帖些。”伍少陵面沉似水,目光阴沉得像是要穿透婆子的胸衣。 婆子不禁打个寒颤,忙陪着笑脸道:“奴家知晓了,奴家这就去收拾她们,让她们将菜园打理得齐整些。” “去吧!”伍少陵待婆子离开后,起身去了楼上,取了椅子,独自在门前晒太阳,优哉游哉。 婆子却是来到小木楼后面的茅草屋,将十名女主角一一唤起,去后面的菜园地里劳动,翻地、浇水、拔草、栽菜,直到已时,方才息了。 白天的时候,士兵都要出操,水果楼里异常冷静,除了婆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忙碌着,几乎听不到人声,直到傍晚,士兵们散了操,方才有一队士兵结着伴,一路小跑着奔来。 院门处执勤的士兵,查验过月票后,方才让他们进来。 婆子见来了许多士兵,心中高兴,笑颜如花般打着招呼,周旋于士兵之间,心中却是将士兵默数了一遍。 士兵们交了四十文铜钱,便等着安排下文,婆子却不着急,一边指挥着打杂的士兵给他们添上茶水,一边却是不咸不淡地说着各种暧昧的笑话。 士兵们早已急不可耐,嘴上的笑话,哪里解得下身的内火,领头的士兵连饭催促,就是老实本分的雏,也会用目剑将婆子的胸衣刺得零零落落。 婆子掩口而笑,蜻蜓点水般从众人的隙缝中穿过,撒下一路香风,却将手中的丝巾向那领头的士兵扔去,砸中他的胸膛,“后面有十间茅屋,每屋住着一位姑娘,至于是啥样的姑娘,就看各位的福分了!”却把目光向那领头的士兵脸上瞅来瞅去,不肯离开,间或放上电。 “哪有那么多废话,快送我们过去!”领土的士兵理也不理。 “我说各位兄弟们,还真对不住,你们一共来了十人,我们这儿也有十位姑娘,可惜有一位姑娘身子不适,不能陪各位兄弟,你们说怎么办?” “你说什么疯话?兄弟们可是有月票,又交了铜钱,岂能没有姑娘?”身后一边士兵,立即就不干了,好不容易等到这样的机会,下次发月票,还要一月之后呢! “这位兄弟莫急,难不成还是雏?”婆子转过身,剜了他一眼,又将手中的丝巾当做武器,“也不是没有姑娘,只要稍等片刻,待其他的兄弟完事,就能进去!” 为了抚慰那名“受伤”的士兵,婆子破天荒地将允许那名士兵自己去挑姑娘。 磨叽了一会,终于有一名士兵自愿留下来,婆子急匆匆将九名士兵领到后面的茅草屋,“兄弟们,姑娘们就在里面,她们都是初次出道,面皮薄,拉不下面子出来迎接,你们多多担待,千万不要见怪才好。”又向九名士兵指了指木门,示意他们自己动手。 待士兵们都入了茅草屋,婆子却是回到小木楼,那名等待的士兵正百无聊奈,见到婆子,顿时两眼放光,像是狐狸咋见猎物小鸡仔。 婆子情知自己做的不地道,忙去添上热茶,“兄弟,实在对不住,先消消火!” 这种来自骨子里的内火,岂是两句闲话一杯热茶便能消解?那士兵接了热茶,随手丢在面前的方桌上,却把目光不时偷瞟婆子。 婆子也不说破,却是问道:“兄弟娶过婆姨吗?” “没……还没呢……”那士兵吱吱呜呜,见婆子没有愠怒,胆子也大了起来,目光几乎定在婆子高耸的胸衣上。 婆子已经三十多的年岁,是个过来人,情知这种内火轻易去不得,遂笑道:“奴家年岁大了,侍奉兄弟不得,兄弟且稍待片刻,奴家去后面瞅瞅,他们好了没有,待会奴家给兄弟挑一个年轻貌美的,保管兄弟满意。”一面说,一面轻笑着快步离开木楼。 在前排茅草屋左手第三个房间,刘三此时尚未进入正题,他因为辅助新兵有功,得以进入首批发放月票的十人名单中。 幸运的是,他进入的那间茅草屋,里面的女人十分年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目如画、双唇猩红,皮肤白皙得欺霜赛雪,就连眼角那一点浅浅的疤痕,却也十分养眼。 这样的女人,绝非出自附近的牧户人家。 女子此刻坐在床沿,双手环绕在小腹之前,两只拇指交互摩挲,显得局促不安,微低着螓首,连看一眼刘三的勇气都没有。 见女子并没有起身相迎,刘三便挨着她在床沿坐下,右手熟练地搭上女子的右肩,女子香肩微微一颤,却没有甩开刘三的手。 刘三右手从她右肩上游龙般滑下,越过峰顶,却是在停在她娇嫩的双手上,轻轻把玩起来,“妹子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吧?” 女子没有吭声,只是微点螓首,感觉到刘三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方才抬头,瞄了刘三一眼,见刘三模样还算周正,心中的恐惧顿时减去不少。 她只是听婆子说来的都是士兵,在她的脑子中,士兵就是那种脏兮兮浑身散发出汗臭脚臭腋臭的大头兵,要是在以前,别说让他们碰,就是看他们一眼都是脏了双目。 不过入了水果楼,她也知道了自己此生的命运,不管如何,命运已经无法改变,只争来早与来迟,刘三模样不错,又收拾得相当齐整,女子的心中,倒是没有多少抗拒,只是初次面对陌生的男人,又知道他会直奔主题,少不得还是扭扭捏捏。 既然迟早都会倒在士兵的身下,将自己的第一次交给这个模样不错的士兵,已经是不错的结局了,万一来的是浑身酸臭、嘴角流着口水的歪瓜裂枣,又或是七老八十的伤残士兵,难道她有得选择? 她小小年岁,应该还是做诗做梦的季节,只道人的品行与相貌一般,一览无余,不过,就算这士兵是个大奸大滑之徒,与她也没多少关系,他不过是她迎来送往的人群中的第一个客人,仅此而已。 想到此处,女子倒是向刘三身上靠了靠,左侧后背紧紧贴上了刘三的胸口,右侧身子却是向前挺了挺。 女子本能地剧烈地颤动起来,却是没有躲闪,只是将脑袋歪靠在刘三肩上。 此时天色未晚,太阳还在远山露出半边脸面,光线透过窗户上的白纸,斜斜地落在床前。 “这是奴家的命,哥哥不必理会!” 声若黄莺,轻软婉转,如两山之间突地窜出一丝游光,凭空让人生出些许熨帖,又如在平静的古潭面上投下一颗石子,点点微波随风而去 女子明显觉察到刘三身子上的变化,只把眼一盼,却是不曾言语。 刘三手上加了动作,随即扩大搜索范围,口中轻问道:“妹子姓甚名谁?” “奴家入了水果楼,辱了先人名节,区区贱名,何足挂齿?在水果楼,奴家乃是五号床单!” “五号床单?”刘三只觉得这名字有些奇特,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思,挺枪上马,又是一度春风。 待到刘三艰难地出了茅草屋,发现兄弟们早已离开了,就连那最后上马的士兵,也是刚刚出了水果楼的院门,婆子正在屋外,见了刘三,面上不觉一红,随即漾起笑意,“兄弟……怎的到了现在……可是姑娘不顺从……也没听到打闹之声呀……” “没有,没有,”刘三一叠连声,唯恐自己走后,婆子要惩罚五号床单,“她很好,也很配合……” “原来你是种马……”婆子刚刚褪去颜色的脸面上,重新泛起红潮,她用肆无忌惮的目光,将刘三从上到下看个够,方才含笑道:“兄弟,既然妹子对你有情有义,以后可要常来看她。” 刘三顿时惹得火起,但是他刚刚游历过惊涛骇浪,满身疲惫,再无挺枪跃马的能力,只得落荒而逃,“我回去了,要是误了时间,就没得晚饭吃。”心中却是暗骂,老子是军人,岂能说来就来?没有月票,没有银子,你让老子白干呀? 不过盏茶之后,李自成从新开工的匠作坊回到官衙,进入自己的书房,拿起桌上的两份急件,正要打开,何小米一阵风似的进来了,“大人,水果楼一切平稳,首批进入的十名士兵,已经全部离开,没有发生任何纠纷。” “奥?”李自成一面打开急件,一面说道:“告诉他们,继续加强监视,若是有人在水果楼闹事,无论是谁,严惩不怠……嗯?”话未说完,他已经被急件上的讯息惊呆了。 第105章 怒气冲天 何小米正在向李自成汇报水果楼的状况,本来一切正常,没想到李自成突然轻哼一声,面色凝重,眼含怒火,还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差错,正在思量,却见李自成已经放下手中的急件,低声喝道:“立即传李百户来见!” “是,大人!”何小米这才明白,肯定是急件上出了什么问题,二话不说,转身出了书房。 李过正在晚饭,听到李自成急招,立即放下碗箸,小跑着来到官衙。 李自成正对着急件皱着眉头,见了李过,也不言语,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对面的椅子,示意他自行就坐。 李过见李自成正在苦苦思索,他不敢打扰,只是在对面落了座,捧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两口。 约莫一袋烟的功夫,李自成将急件一收,缓声道:“双喜,士兵们训练的怎么样了?骑术如何?” “大人,士兵们都能纵马奔驰了,就是上战场,也没问题,”李过眉头动了动,“大人,是不是有作战任务?打谁,蒙古人吗?” “蒙古人都躲到他娘的肚子里了,哪里还能找得着蒙古人?”李自成微微一笑,“倒是几个土人作怪!” “土人?”李过不明白,土人一向臣服,从来没听说过他们发生兵变之事,“大人,难道土人发生骚乱!” 李自成将桌上的急件递过去,“双喜,自己看看!” 李过接过急件,尚未看完,便一拳捶在方桌上,“这些鸟土人,还能反了不成?” “双喜,稍安勿躁!”李自成知道李过的毛躁性子,叉手舞脚惯了,警告道:“先看完再说!” 李过重新拾起急件,耐着性子看完,“大人,要对土人动手吗?我的属下随时待命!” “要不要动手,看情形了,但必须将土人的气势压下去,否则他们以后有得闹事!”李自成继续道:“立即回去,准备干粮和清水,明日卯时三刻早餐,辰时开始渡河。” 李过离开后,李自成又将整件事在脑海中过了两遍,这才沉沉睡去。 卯时三刻,李过营中的士兵开始躁动起来,只有百余士兵,谈不上混乱,火兵已经将饭食准备完毕,每人一份,排着队领取。 与此同时,亲兵们在后衙吃着早点,李自成独占一桌,何小米却是来报:“大人,船只已经准备好,一共十二艘小船,每艘小船可装运四人四马,来回三趟可以装运完毕!” “码头选好了吗?” “回大人,湟水南岸原本就修建了简易码头,北岸虽然没有码头,但船只可以从北川逆流而上,两里外有一处滩涂,可以做为临时码头!” “嗯,那就好,小米,你也吃些早点,上午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是,大人!”何小米也不客道,伸手从桌上取下一个馒头,大咬一口,又给自己斟了杯清茶。 辰时正,士兵们都集中到西宁城北,那里是湟水南岸的昭关码头,十二艘小船已经在码头上等待,但码头太小,这些船只不能同时启用,每次最多只有四艘船只可以装载士兵。 李过的士兵已经在码头上排成四列长队,人马交杂在一起,李自成带着亲兵在队尾殿后。 第一批次的十二艘小船,可以运送四十八人次,李过抢在前面上了最先载人的那四艘小船。 李自成远远笑骂道:“这个李过,已经是百户官了,还是游侠的性子!”但士兵们登陆之后,需要军官指挥,也就没有阻止他。 载着李过的四艘小船缓缓离了码头,也不停留,直接奔对岸而去,原先停留在码头侧面的小船便移到码头中央,方便士兵们上船。 李自成一会看看逐渐远去的小船,一会看看码头上正有条不紊登船的士兵,心中有一种大军出征的感觉,不过,他此次出动的军队,不过百余人,距离真正的“大军”,还差得远。 最先离开码头的那四艘船只,早已远离了昭关码头,渐渐只剩下数个小黑点,再合并为一个小点,直至消失在滚滚东流的浪涛中。 李自成心中咯噔一下,虽然明知道对岸并没有敌人,但士兵突然消失在视线,他还有些不适应,只能盼着那些船只快点回来。 他百无聊奈,只得将目光投向身后的西宁城,虽然入城有一些日子了,但从来没有好好看看这座自己拥有的第一座军城,更别说从外围去欣赏了。 高大的城墙几乎阻挡了城内的一切建筑,只有北城门上那五彩斑斓的城门楼,在朝阳的照射下,发出夺目的光华,就像是翩翩起舞、卖弄风情、招揽天下顾客的妙龄女子,与泥黑色城墙的稳重、厚实形成鲜明的对比。 也不知过了多久,何小米突然兴奋得大叫起来,“大人,回来了,船只回来了!” 李自成顺着何小米的手指,向前一看,果然看到河面上有一个小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在眨眼的当口,突然分裂成四个,他吓了一跳:“难道是分导式弹头?”随即自己就笑了,原来是那最先离开码头的四艘小船回来了。 “小米,这一个来回,需要多长时间?” “大人,属下估算了一下,已经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不过,船只现在还没有靠岸,若是等到靠岸,恐怕还要一袋烟的时间!” 没有怀表,就无法知道准确的时间,要耽搁一个多时辰,不知道杜有恒急成什么样子,不过,急也没用,小船已经发挥了极限运载功能,总不能让士兵泅水而过,就是泅水,也未必赶得上小船的速度。 辰时末,李自成终于登上小船,这最后一批,人数已经不足,为了提高速度,所有的小船都行动起来,只是没有满载。 李自成与何小米,还有一名亲兵,三人三骑同乘一船。 离开岸边不过七八丈,上游忽地冲来一股潜流,船身剧烈摇晃,船首也被冲向下风头,老艄公没有强行让船只打横,而是顺着水势,让船首指向下游的右前方,这才稳住船身。 这样一来,小船的运行轨迹必然要划上一个半圆,凭空增加的许多路程,李自成这才明白,为何小船一个来回,用了如此多的时间。 小船渐渐入了河心,李自成原本想看看湟水烟波浩渺的样子,可惜今日是个大晴天,阳光早已穿透水面上的迷雾,只有从上游冲下的水流,带起一阵阵薄薄的水雾,若有若无。 行至北川河口,已经是逆水向北行驶,但北川水面较窄,风浪小,水流速度又明显减慢,老艄公操控起小船,反而轻松了许多,小船也更加平稳,几乎是直线行驶。 北川河口并没有码头,小船行了大约两里,前方左岸出现一道宽阔的滩涂,几乎延伸到河心,在滩涂的河岸上,早已聚集了大批骑兵,李过此时正待在滩涂的最边缘,准备接应李自成登陆。 临近滩涂的时候,老艄公紧划几桨,“大人们坐好,老夫要加速了!”小船速度明显加快,直冲向滩涂。 船底撞上滩涂,船身猛地向上一翘,在滩涂上滑行了五六尺,方才停住,这时大半个船身嵌在滩涂上,小船纹丝不动。 李自成身子下蹲,想要降低重心,但小船上翘的时候,他还是向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何小米大怒,“你个老儿,如何划的船?要找死呀?”又伸手扶起李自成,缓缓下了船。 老艄公被骂,不敢顶嘴,打躬作揖解释道:“小老儿不知道大人不惯小舟,实在该死,只是这样停舟十分稳当,人马下船也是便利多了。” 李自成推了推小舟,果是稳当,笑道:“小米,老人家做得对,这么稳当,战马下船的时候,便利多了!” 此时李过已经从滩涂上迎过来,“大人,渡河还算顺利吧?” “顺利,顺利,”李自成快步上了河堤,见李过的士兵都上了战马,一个个严阵以待,“双喜,怎么样,兄弟们做好奔袭的准备了?” “大人,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李过见李自成的亲兵还落在后面,遂道:“大人,要不属下先行,早一刻到达也是好的,大人稍稍休息片刻,兄弟们刚刚下了船,应该还有些头晕目眩。” “不用了,我们一起走,”李自成回身对何小米道:“整军,立即出发。” “是,大人!”何小米把手一招,翻身上马,后面的亲兵跃马、提僵,一气呵成,动作相当齐整,直把李过看得目瞪口呆,刚才还无精打采的亲兵,只有何小米的一个手势,立即露出真容,看来,自己的属下,训练还远远不够。 李自成也是翻身上马,扫了士兵们一眼,只吐出两个字:“出发!” “出发!”何小米大声重复着军令。 “哒哒哒……”北川西岸顿时现出数道奔流,马蹄扬起的灰尘直冲半空。 奔驰了一个多时辰,应该接近五十里了,李过从前面传过话来:前面有一大群人,估计是杜有恒他们。 李自成催动战马,快速超越着身边的士兵,“小米,走,去前面看看!” 追上李过的时候,距离前面的人群,不过两三里了,李自成惊讶地发现,前面不是一群人,而是两群,似乎还发生了冲突,远远看到有一人被推倒在地,离得稍微远点,看不清那到底是谁的人。 “走,近前看看!” 李自成再次催动战马,加快速度,何小米、李过紧紧随在他的身边。 终于看得真切了,李自成顿时怒气冲天,刚才被推倒的那人,赫然便是他派来迁移百姓的杜有恒,此时他正躺在地上,脖子上还被架了刀。 第106章 看热闹 袭击杜有恒的,有二十多名士兵,他们手中的兵器各式各样,但与明军的各种制式兵器相比,显然差了不止一筹,甚至还有扁担、叉子这类农具,应该不是正式的军队,杜有恒的身后,也有许多百姓模样的人,正对着对面的士兵怒目而视,却是不敢上前帮手。 在他们侧前方大约两百步的地方,还有近百人围在一起,对着李自成他们指指点点,也许是骑兵的速度太快太震撼了,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这边,连刚才将刀架在杜有恒脖子上的士兵,也是不知不觉移开了刀锋。 杜有恒趁机逃出魔掌,连滚带爬向李自成冲来,一边大哭道:“大人……可算……来了……” “杜大人受苦了!”大敌在前,李自成并没有下马安抚他,只是冷冷问道:“他们是什么人?竟敢欺辱西宁卫的军官,难道想造反不成?” “大人,”杜有恒此刻缓和了情绪,手指遥遥指着远处的那一群人,“那个骑马的便是当地的土人大土司陈有道,后面骑马的是他的长子陈英,刚才将刀架在属下脖子上的,便是他的次子陈进。” 李自成向前看去,人群中只有两匹战马,身份不难确定,但距离稍远些,面目不清,他向近处的陈进投去一撇,是个五短身材,满脸横肉的家伙,心中充满鄙视,一个土司的儿子,怎会如此猥亵?难道他爹娶的是丑娘,凭着丑娘的聪明才智接的班?忽地看到陈进的身边,有几个断裂的农具,像是翻地的二齿,心中不觉恼怒起来。 “这些农具是陈进弄坏的?” “是呀,大人,他不仅毁坏了农具,还派人打伤了三名翻地的百姓!”杜有恒巴巴地看着李自成,现在的他,只能依仗李自成来给他撑腰了。 “将陈进带……”李自成说不下去了,他突然发现,不用人带,陈进已经自己过来了,后面跟着二十多武装士兵。 “总算识相!”李自成轻声道,“若是再敢坏我大事,打得你满地找牙!” “呔,你是什么人?竟然跑到我们大土司的土地上撒野?”陈进扛着短刀,一步三晃,扭动着矮矬的身子。 “我们是西宁卫的兵,”李自成沉声答道,“你又是谁?” “明知故问不是?在这一片土地上,有谁会不知道我陈进?”陈进言罢,仰天大笑,他身后的士兵也跟着大笑,似乎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还用中指指着李自成的鼻子叫骂起来。 何小米大怒,待要催马上前,却被李自成拦住,“陈进,你为何打伤我的百姓、损毁百姓的农具?连卫里的军官也敢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你的百姓?”陈进左右晃动的幅度超过三步,目光却是死死盯住李自成,看外星人似的,“你说这是你的百姓?你问问那些被打伤的百姓,他们到底是汉人还是土人?你既是西宁卫的军官,那我问你,为何不经我们的同意,擅自将我们的牧民带来此处?是不是帮助他们逃避赋税?” 李自成冷声道:“土人又怎么样?和汉人一样,都是西宁的百姓,他们是放牧,还是农耕,是卫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哼,咱们土司一向与西宁卫井水不犯河水,你既然坏了规矩,就别怪我们不客气,”陈进拍拍胸口,“你可知道,我爹便是大土司陈有道,得罪了我们,你们永远好日子过!” “让你爹来!”李自成希望陈有道是明白人,土司不是独立王国,无论有多少百姓,也只是西宁卫的一部分。 “我爹?我爹要是来了,能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陈进挥舞着手中的短刀,叫嚣道:“别以为你们汉人多,在大通山,那是我们土人的地方。” 长得猥亵点,那是你爹娘当年没选好地方,但是不识时务、狂妄自大,就是不知死活了,李自成冷冷道:“向百姓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永不再犯,现在还来得及!” “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永不再犯?”陈进简直笑出了泪花,一时说不出话,良久方道:“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 “你爹也是这个态度吗?”李自成的脸上渐渐凝起寒霜,勉强将心火压下去,不到最后一刻,他实在不愿采用极端的方法,特别是西宁卫现在处于隐伏状态。 “需要我爹亲自来说一遍吗?”陈进冷笑道:“我爹一直看着我在做,难道他老人家的态度还不够明朗吗?我爹要是来了,恐怕不是表态,而是……杀戮!” “杀戮?”李自成向远处的陈有道望去,因为背着光,看不真切,只觉得他的脸面有些阴黑。 李自成虽然不认识陈有道,但从他的儿子身上,窥一管而知全豹,这个陈有道,竟然指使自己的儿子与西宁卫公然作对,李自成一贯相信:武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却是最为有效的办法。 “双喜,要全歼陈进与他身后的士兵,有把握吗?需要多长时间?” “大人,”李过早就按耐不住了,李自成的话,无异于天籁之音,他急忙抱拳道:“对方全部是步兵,骑兵只需一个来回,半柱香的时间足矣!” “好,立即动手!”李自成轻轻拨转马头,对身后的何小米道:“小米,我们去后面看热闹!” “是,大人!”好不容易逮住这样的机会,何小米何尝不想上前试试?但他的职责,乃是护卫大人的安全,无奈之下,只好向李过投去羡慕的目光,却是把手一招,“弟兄们,退后,将道路让出来!” 李过也是把手一招,“兄弟们,准备,尖刀阵!” “哗啦啦!”马蹄轻动,铠甲在艳阳下闪烁夺目的光华,不消一支烟的时间,士兵的阵型调整完毕,两列纵队合兵成一个大大的“v”字型,“v”字的尖端朝前,像一把尖刀般指向陈进和他身后的士兵。 李过属下的士兵,自从入了西宁之后,也是更换了长枪,这倒不是李自成对长枪情有独钟,而是根据战场的对敌状况,以及明军骑兵实际战力不足的特点,综合选择了这种长兵器。 李自成组建骑兵,最初是为了对付蒙古人,但骑兵无论是控马技术、训练时间、马上的战斗力,都与蒙古骑兵有不小的差距,他被迫另辟蹊径,给士兵们配发长枪,“一寸长,一寸强”,此外,士兵们训练了协同战法,有了战马冲刺,即使没有招式,只要握紧长枪,同样能依靠集体的力量刺杀蒙古人。 陈进见对面骑兵晃动,心中有些紧张,欲待转身逃跑,又恐在奴才们面前失了面子,正犹豫不决,那边李过已经催动战马了。 “兄弟们,杀强盗!” 土人究竟抢了他们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李过要的只是一句整齐地口号,将士气迅速提升上来。 “杀强盗,杀强盗……” “哒哒哒……” 人声鼎沸,马蹄阵阵,这一方草地,顿时震颤起来,骑兵像是削尖的箭头,对准陈进的方向,直冲过去,两翼的尾巴,也将左右两侧的士兵卷了进去。 到了此时,陈进才知道真正的危险,骑兵一旦展开,想停都停不下来,绝对不是虚招。 陈进转身欲待逃跑,但骑兵距离他不过数十步,这时候才想到躲开,根本来不及了,尖刀阵型的最前端,正是奔着陈进去的,刚才骂李自成的时候,就被士兵们瞄上了,虽然还不知道他是谁,但阵型催动,第一个要杀的,便是这个天杀的矮矬。 听着身后飓风般侵袭过来的骑兵,陈进再也顾得面皮了,他吓得大叫,“骑兵来了……顶住……别跑,等等我……” 陈进身边的士兵,也被骑兵的气势吓破了胆,九死一生时刻,谁还顾得上二少爷?“大难临头各自飞”,二少爷,自求多福吧! 他们毕竟不是严格训练过的士兵,只是陈府的奴仆,平时拿着各式兵器,依靠数量上的优势,或是陈府的威势,吓唬百姓还行,在骑兵面前,他们连反击的胆子都没有,一个个将后背留给明军。 陈进叫天不应,等待他的,只有明军的长枪,他亲眼看到,三柄锃亮的枪头,从前胸洞出,枪头染血,淅淅沥沥,像是下着血雨…… 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身子并没有传来剧痛,脑子一时糊涂,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想要用手摸摸胸前的创口,手背上像是灌了铅似的,半天都不能移动分毫。 就在这时,猛听得对面一声大喝:“起!”长枪带着五脏六腑的残渣从后背滑出,陈进的身子被抛向天空,断线风筝似的在空中翻个几个滚,随即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啪”的一声,肉沫横飞,血迹飞溅。 “杀强盗……” 陈进的死,并不能阻挡骑兵的步伐,李过亲自出任尖刀阵型的刀尖,骑兵一阵风似的从步兵身边穿过,落下一地的血迹。 伤兵完全失去了奔跑能力,只能在地上翻滚着惨叫,期待救援,或是明军能手下留情,剩余的数名士兵,此刻楞在原地,前面是明军的骑兵,后面则是则是冷眼旁观的李自成,也是一支骑兵。 李过与土人步兵交错后,立即勒住马缰,战马转身,重新形成尖刀阵型,向回冲杀一次。 骑兵过处,风卷残云,地上再无站立的土人,就是刚才的伤兵,也是大部被战马践踏,早已面目全非。 不待李过调转马首,远处却有两骑如飞而起,朝明军扑来,后面跟着大批步兵。 “进儿……” “进弟……” 第107章 北川县 骄阳如血,仇恨似刀。 两匹黄骠马上的汉子,也不管陈进死活,却是直奔李自成而来,马上两人,一使长枪,一使狼牙棒,尚有二十余步,长枪长者已是挺枪在胸,双目似乎要喷出火来,“敢伤吾子,拿命来……” 使狼牙棒的年轻人,却是紧催战马,抢在老者的前面,狼牙棒已经高高举起,武松打虎似的,随时要将面前的敌人砸成肉饼。 李自成心中冷笑,匹夫之勇,何足道哉!拈起花枪,欲待亲自上阵,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大土司,身旁的何小米抢先把手一招,:“兄弟们,杀强盗!” “杀强盗!” 十名亲兵齐声大喊,手中的长枪已经端在胸前,一色的刺杀动作。 李过刚才刚才全部斩杀了行凶的二十余士兵,心中得意,回归本阵的时候,有意炫耀一番,高举长枪,仰天大笑,战马一时立脚不住,却是直冲队伍最后,甚至背对战场,陈有道、陈英又是极速俯冲,战马的速度加到最大,待到发现他们时,已是迟了。 何小米领着亲兵已经与他们已经交上手,如果论起单兵战斗力,亲兵只能算中等,更不要说对上身怀武艺的大土司父子了,但他们是协同性作战,步调一致,十一杆长枪全是奔着敌手之要害。 陈有道、陈英直取李自成,亲兵们心中有恨,在何小米的指挥下,他们也不防守,全是进攻的招式,打算与对手同归于尽。 同时出手,一招致命。 亲兵们在出击的同时,已经计算了各自的速度,十一人呈“倒扇形”梯队,从前、左、右三个方向同时出招,枪尖在阳光的反射下,发出夺目的寒光。 除非对手撤招,或者由进攻转为防守,否则,就是拼着伤亡数名士兵,也要让这两名猖狂的敌人三枪六眼,何小米已经做好受伤,甚至是死亡的打算,敢在战场上挑衅大人的人,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陈英率先发现了亲兵的拼命架势,一时惊呆了,想撤退都不行,刚才唯恐战马的速度不快,现在却是无法让战马停下来,更不要说撤退了。 此时双方的武艺倒是无所谓,关键是勇气,敢于受伤、甚至死亡的勇气。 情急之下,陈英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吃痛,两脚人立,全身打个旋,勉强没有倒下,但陈英却是从马背上摔下来,顾不得疼痛,连狼牙棒也不要了,转身便逃,想要与后面的步兵汇合。 这样一来,陈有道只能独自对面对十一名士兵了,本来有两人分担,每个人的目标只有一半,现在所有的枪尖都是指向他。 陈有道一看不好,想要撤退已经来不及了,无奈之下,将手中的长枪一抛,砸向正面的士兵,指望趁着士兵躲闪的机会,强行从豁口突出,只要突破了这道障碍,反击可能没机会,至少可以逃走。 没想到正面的士兵却是对抛来的长枪置之不理,自顾挺枪直线前进。 长枪虽然刺中亲兵的肩膀,缺口却没有出现,陈有道顿时惊呆了,没想到这股士兵,连性命都不要了,这还是西宁的士兵吗?时间不容他多想,明军的长枪已是奔着要害来了。 陈有道只得急急从马背上跃下,指望像陈英那样,借着步伐的灵活性逃走。 迟了,实在是迟了。 如果他不是奔到士兵近前才跳下马背,或者干脆不要杀向李自成,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十一杆长枪悉数刺向陈有道,何小米更是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刺个对穿。 陈有道连一句遗言都未留下,转过身看了眼何小米,像是要记住这个仇人的面目似的,目光陡然涣散,脑袋软软地垂下去。 何小米拔出长枪,却是看向正在奔跑的陈英,到这个时候,他还没奔出十余步,“直接碾过去,杀!” 马蹄哒哒,密而不乱,亲兵们并没有抢着上前,而是保持着“倒扇形”的阵势,向陈英包抄过去,陈英吓得腿一软,反而跑得更慢了,他向前看了一眼,步兵至少还在三十步开外,救援是来不及了。 陈英咬咬牙,拔出腰间的短刀,指望抵挡几个回合。 “不知死活的东西,杀!” 何小米处在队伍的正中间,恰好对着陈英,长枪一摆,也不管刺着没有,战马猛地撞过去。 陈英绝望地倒在地上,身上的窟窿正自来水似的喷薄着血液,他的身子抽搐了两下,脚猛地一蹬,再也没有了声息。 战斗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李过这时候才刚调整好阵型,见何小米解决了大土司父子,心中稍定,不觉向李自成抱拳谢罪,“大人,属下……” “双喜,不要说了,”李自成伸手止住,“将步兵包围起来,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大人!”李过得到将功补过的机会,顿时喜出望外,将手一招,“兄弟们,上。” 李过的骑兵不过百余人,但借助马速,气势在草原上扩张起来,无限放大了士兵的人数,加上亲眼看到大土司陈有道已死,土人顿时失去了战心,一个个抖抖索索,连手中的兵器也是拿捏不稳。 没有僵持多久,一名三十左右、五短身材的汉子,突地扔下手中的短刀,跪倒在地,“小人愿降,愿降!”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特别是在生死存亡的时候。 越来越多的土人开始扔去刀剑,跪倒在地,等待明军的发配。 李过将那五短身材的汉子带到李自成面前,扔在地上,“大人,这是他们现在的首领。” “首领?大土司父子不是死了吗?”李自成微微扫了一眼,除了嘴角的胡须有些张扬,看起来还算顺眼,“你是谁?” “小人陈久,乃是大土司的家臣!” “家臣?”李自成估量,应该是为大土司服务的一种官职,“陈有道家还有什么人?” “回大人,陈有道只有两个儿子,都已……已被杀,此外还有一个弟弟,此时正在虎头山的土司府邸。” 杀人杀死,免除后患,既然陈有道还有一个弟弟,那就留不得了,否则将来可能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自己不可能长期将目光盯在这些土司身上。 不过,他倒是不清楚,陈有道为何反对牧民改为耕农,他们不是半农半牧吗,难道不知道农业开发的价值,要远远大于牧业吗?“陈久,你说说,陈有道为何反对牧民改耕?” “大人,土司大人是……” 李过把眼一瞪,一脚踹过去,“大人面前,要是敢隐瞒半句,把你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狗!” “是,是,小人绝不敢欺瞒大人,”陈久拱起腰身,缓缓道:“大土司大人担心牧民改耕,将来向西宁卫纳税……” “为了些许银钱,竟敢坏我大事,”李自成恨恨不已,“双喜,一会将大土司的家抄了,男丁就地斩首,适龄女子……归入水果楼!” “是,大人!”李过眉开眼笑,水果楼越来越兴旺,他的属下迟早也会得到月票,兄弟们今天立功了,也许这次就能得到战功月票也说不定。 李自成却是面向陈久,“你是陈有道的家臣,你说说,究竟是牧业好,还是农耕好。” “大人,”陈久大惊,低着头避开李自成的目光,“小人就是一跑腿的,哪知道这些军国大事,大人说农耕好,那就是农耕好。” “算你识相,”李自成微微露出笑意,“你可是真心归降?” “小人真心愿降!真心愿降!” “如果真心愿降,本大人绝不亏待,”李自成面色一凜,警告道:“若是三心二意,阳奉阴违,陈有道的全家,便是先例。” “小人不敢,小人绝不会三心二意。”陈久双腿下跪,额头叩在草地上。 李自成示意陈久起来回话,“你可愿意助本大人一臂之力?” “小人愿意,只要大人吩咐,小人一定全力以赴。” 李自成本来不喜欢陈久这种奴颜媚骨的样子,但是他毕竟是土人,对汉人来说,就是异族,这样的人物存在,反而有利于自己在北川推广农耕。 他回身看了眼杜有恒,后者正蜷缩在士兵的身后擦汗,“有恒!” 杜有恒歪着脚步,慌忙赶过来,“大人?” 李自成将目光投向东北方清隐隐的远山,“那里该是老爷山吧?” “正是!” “有恒,此处乃是依山傍水之地,又是河谷所在,天然的粮食产地,为保证粮食的稳定供给,我打算在此立县,”李自成用手向东岸一指,“北川两岸,同为一体,这所县城的选址,应该在西岸好还是东岸好?” “大人,属下查探过,西岸地势开阔,河谷宽度达到数十里,不仅沿河地区,就是离河岸远些,将来也可以辟为耕地,”杜有恒悄悄直了身子,也不似原先那样佝偻了,“大人要在此处立县,还是西岸好。” “嗯,既然西岸开阔,那就西岸吧,”李自成的视线在北川两岸飘忽,“此处紧靠北川水域,就叫北川县吧,有恒要抓紧时间,在两岸建立几个村落,至于这北川县首任知县,恐怕没有人比有恒更合适了。” 第108章 声声声刺耳 “大人?”杜有恒呆了片刻,忽地跪倒在地,“属下多谢大人提携。” 他原是西宁卫从三品指挥同知,但在文贵武贱的大明,从三品武官见了五品六品甚至七品文官,都是要下跪行礼的,之间的地位可见一斑,而他原来的指挥同知之职,也不是一地的主官,权力、油水更是不可与主官同日而语。 在大明,从文官转为武官容易,很可能在品级上还会大幅提升,像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等,都是成功的例子,虽然他们的下场并不一致,但要从武官转为文官,整个大明时代,鲜有实例,让人称道的更是连史书中都找不到。 更为重要的是,李自成将他提拔到七品知县的位置上,显然是对他的信任,更是对他的重用,至于李自成将来会不会成为盗贼之流,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作为李自成的属下,已经打上了李自成的标签,就是想要下贼船,暂时也是不可能了。 “有恒,起来说话,”李自成笑道:“这北川县,还是你最为熟悉呀!” “大人,属下自当尽快让北川县运转起来,”杜有恒起身的时候,双手按地,还在肋部抚了两下,显然伤得不轻,“只是……只是北川县没有城郭,属下如何办公?” “城郭的事,先缓一步,开春再建,还是先修筑军营与官衙,西面不到十里,就是娘娘山,先依山修筑临时军营、官衙,”李自成用手一指跪在地上的土人士兵,“这些战俘,将交付与你使用,使用过程中,要加强对他们的监管、教育,安心为民的,城郭修筑完毕,可以释放。” “是,大人。”有了这些无偿的劳工,杜有恒对建设县衙的事,就少了几份担忧。 “土人失去了他们的大土司,正是归心的好时机,我会留下第二百户在此协助你,至于土人事务,我打算暂时任命大土司的家臣陈久为北川县刑民师爷,不过,你放心,北川县以你为主,他只是辅佐你,特别是加强对土人的管控。” “属下明白!”对于知县与师爷之间的上下级关系,杜有恒虽是武官出身,心中还是明白的,他刚刚被任命为北川知县,连诰命文书都没到手,心中就是有荆刺,也不敢提出来。 “陈久,过来,”李自成向李久招招手,“现在任命你为北川县刑民师爷,你要协助有恒尽快让县衙运作起来,此外,用土语告诉这附近的百姓,以后再也不用向大土司交租子了——北川县已经没有了土司,改为向县衙纳税,税率为十五税一。” “十五税一?”陈久的两只小眼珠骨碌碌乱转,“大人……以前大土司的租子,可是十税三……是不是小人听错了?” “你没有听错,”李自成拍拍他的肩膀,“就这样告诉他们,记得用土语,让他们每个人都能听明白!” “大人,不用土语,”陈久跪倒在地,算是代表土人感谢李自成的轻赋税,“土人都会汉话……其实,土人自己的语言,倒是没几个人会。” “都会汉话?”李自成心中一阵悸动,既然都会汉话,土人与汉人的关系应该非常密切,朝廷为何还要在此设立土司? 既然如此,那何不一步到位,从北川开始,将湟水流域正式纳为汉民族的核心区? 思索片刻,李自成道:“告诉他们,由于部分百姓的身份从牧民调整为耕农,北川县所有人口,需要重新登记,”他让陈久起身,“但登记的时候,所有人口必须登记为汉人,只有登记为汉人的,每丁才会得到二十亩耕地,越早登记,分得耕地越是靠近河口的优良土地。” 陈旧眨巴着双眼,连大明朝廷都没有改土归流,难道他要做土人的败类、罪人?李自成的双目盯在他的脸上,杜有恒的目光也是围着他打转。 时间像是静止了,陈久恨不得跳进北川河,一个猛子扎进水底藏起来。 “陈久,有问题吗?”李自成面目含笑,一点强迫的意思都没有,倒像是与他商量。 对陈久来说,这种微笑,比陈有道骂他、棒他甚至扬言杀了他还难受,这种柔和而又带有威慑力的笑容,让他失去了拒绝的勇气。 但陈久知道,这种事关民族前途的问题,他说了恐怕不算。 “率先归化的土人,可以得到卫里的农具、耕牛资助,一旦耕地分配完毕,就是想归化,也没有了合适的土地,”李自成的语言似乎不掺杂任何威胁,观音娘娘般的笑容里,却像紧箍咒一般,让陈久无法拒绝,“我说过,跟着我走,不会亏待你的,如果这件事办成了,我会送你五百两银子,未来的北川县城,也会有你一套两进的府邸,我不会为难你,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 “大人,”陈久咬了咬牙,“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小人愿去试一试!” “尽力就好,”李自成笑了笑,“有少数人反对也没关系,我们有骑兵,奥,对了,他们一会就去抄了大土司府,你去给我们当个向导,要是看上陈家哪位丫头小姐,本大人就替你做主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陈久将脑袋叩得“咚咚”直响,青灰色的泥土上现出一个浅浅的凹槽,陈家的二小姐,他垂涎已久,特别是她的肥#臀,挺翘饱满,明显是多子的吉相,让他流了不知道多少口水,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一副清高、遥不可攀的样子。 他只是陈家一名普通的家臣,两人身份、地位相差太大,每次远远见了她,只能暗中吞咽口水,如果……如果能将她压在身下……陈久豁出去了,“小人一定按照大人的要求……要求土人登记为汉人,只要有人牵头……这个头就从小人开始吧!” “去吧,我等着你的喜讯!” 陈久向正在垦田的土人喊话,目的主要还是宣传,他们本身并不是重点,已经来到北川沿岸的土人,要么从农耕中看到巨大的利益,要么不满大土司的的严重盘剥,早已心向汉人。 李自成并没有派出士兵跟随,而是让李过将土人降兵一个个绑了,预备留做建房、筑城的劳工,至于他们的家人,暂时不必理会,为他们将来的归化留下机会,真要杀了他们的全家,他们成了光棍,没有了后顾之忧,事情反而难以解决。 待到陈久对土人慷慨激昂陈词完毕,李过早就将土人降兵绑好了,留下少数士兵看守,其余的七八十骑兵,加上李自成的亲兵,准备杀向虎头山。 虎头山坐落在北川西岸,在耕作地点东南三十里,几乎贴着北川西岸,李自成他们北上的时候,并没有从虎头山经过,而是绕过了虎头山。 有陈久做向导,李自成并不担心路径问题,他让士兵们休息一会,补充些清水和干粮,直到申时中,大军才浩浩荡荡直奔虎头山。 虎头山西麓有一个村落叫宋家庄,陈有道的大土司府就在庄子的中心,四面村民的房子,众星拱月般将大土司府团团包围起来,既是为了突出陈家的中心地位,也是为了保护陈家。 李自成到达宋家庄时,快要掌灯时分了,正是晚饭时间,来往的村民稀少,几乎没有行人,不过听到马蹄声,许多村民透过门窗向外张望,男女老少都有,看到这些凶神恶煞般的陌生骑兵,有些人预感到庄子要出事,胆小的女人赶紧将自己的男人和孩子拉近屋内,闭了门窗。 陈久打头,骑兵直扑大土司府的正门,将大土司府围得水泄不通。 大土司府乃是高门大院,围墙不仅高大厚实,座深也很开阔,李自成估量,至少是四进的结构。 朱漆大门上方,是四个金色大字:大土司府,也许是晚饭时间的缘故,门外没有府丁值守,只有一对石狮子隔空相望,显得有些孤寂。 听到马蹄声,才有两名府丁将大门推开一条缝隙,一人探出脑袋,见是陌生人,便喝问道:“你们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赶来大土司府前喧闹?” 陈久从人群中挤出,来到府门前,也是一声大喝:“陈有道背叛西宁,已经伏法被诛,朝廷大军前来查封大土司府,尔等速速闪开,若是半个不字,立即人头落地。” 那府丁听得陈有道被诛,顿时大吃一惊,他知道陈有道率领青壮,去阻止西宁卫在北川安置百姓的事,又见来了许多骑兵,心中愈发慌张,一时竟呆住了。 “闪开!”陈久一脚揣在朱漆大门上,返身把手一招,士兵们蜂拥而至,两名府丁想要闭上门,已是来不及了,只得奔向后院,急急忙忙传信去了。 陈有道的弟弟陈有路得到讯息,慌忙带了府丁,前来看个究竟,士兵们见了男丁,也不问是谁,直接一顿乱枪,陈有道连同府丁,顿时倒在血泊中,身上千疮百孔,热血环流,像是一桶猪血倒在马蜂窝上。 剩余的府丁眼见陈有路被杀,估计陈有道父子被诛的事,应该是真的了,在杀气腾腾的刀光面前,纷纷举手投降,跪在大堂中不敢抬头。 亦有几名聪明的府丁,知道事情不济,慌忙闯入内室,胡乱抢些银子,翻过围墙,欲待趁乱逃走,却被等候多时的士兵,逮个正着,银子留下,活人杀死。 李自成在亲兵的簇拥下,缓缓来到内室,女人被集中在一处,也许被杀戮吓怕了,也许是女人本能的反应,哭声闹声尖叫声声声刺耳。 第109章 梦寐以求 何小米搬过一把木椅,李自成大刺刺向中间一靠,沉声道:“告诉你们,谁要是再敢哭闹,就准备追随着你们的男人去吧!” 亲兵们举起明晃晃的钢刀,刀身反衬的烛光,波光似的从女人们的脸上一次次晃过,女人么顿时敛住了哭闹,连抽泣声都不见了。 “你们为何要杀了老爷?”一个四旬上下的夫人忽地问道。 李自成瞟了一眼,夫人脸上泪迹未干,从眼角到下巴,流淌出几道曲线,她几乎是披头散发,几束留海遮住了额头,连眼睛也被挡住大半,显得阴森森的。 陈久悄悄靠近李自成耳语道:“此人乃是陈有路的大夫人苗氏!” “杀!”李自成狠了狠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不待众女反应过来,两名亲兵却是抢上前,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向后一拉,将颈脖露出来,但见白光一闪,随即一道红光猛地喷薄而出,向上冲出三尺,方才急速坠地。 亲兵松了手,苗氏只是用手捂住喉管,徒劳地想要让热血断流,身子却是一歪,“啪”地一声,摔在地上,一股血雾从喉管弹出,她双脚抽搐似的蹬了两蹬,捂住喉管的手一松,斜斜落到地面。 “娘……”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让这个血腥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恐怖,一名年龄大约十六七岁的女子,哭喊着扑向刚刚倒下的尸体。 李自成闭目沉思,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待女子哭得倦了,方才冷冷地道:“谁要是再敢哭闹,地上的尸体便是榜样!” 亲兵们顿时舞起短刀,多重刀影在室内晃动,炫目异常,女子也许是哭得累了,也许是眼泪哭干了,倒是停住哭声,就那么失神地抬起头,一副惹人怜的娇人模样,若是换上白色的孝服,恐怕更加惹眼。 李自成用冷冷的目光扫了众女一眼,“你们当中,谁是宋氏?” “妾身便是!”一名三十左右,脸上的皮肤保养得极为柔嫩的女子,缓缓从人群中站起来,女子因为惊吓,脸上早已失去了血色,显得更加白皙,“你们……你们将大土司父子怎么样了?” “死了,”李自成平静地道,“他们因为阻碍西宁卫开发耕地,还敢打伤卫里的官员,还敢毁坏农具,现在,他们已经伏法。” “你们竟敢杀了大土司?他可是有朝廷赦奉的文书,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宋氏双目盈盈欲滴,眼圈一红,明显透着一股敢怒不敢言的恨意。 “我正要告诉你,朝廷要改土归流,大土司已经裁撤了,本来你们可以过上富足的日子,可惜……”李自成摇了摇头,目光先是一收,随即突然一凜,“现在,我要查抄大土司府,你是大夫人,应该知道钱粮所在吧?” “我死也不会告诉你!”宋氏咬着牙道:“杀夫戮子之仇,不共戴天,我虽为女流,不能为夫报仇,要想让我说出钱粮所在,那是万万不能,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大土司府就这么大,我迟早会找出来,无非是多花些时间而已,”李自成面沉似水,目光向众女一扫,这才发现里面并没有老人与孩子,这个宋氏,算是年龄偏大的了,士兵们在抓捕她们时,应该有选择地留下了这些女人,“陈久,你不是喜欢二小姐吗?还不将二小姐找出来?” “是,大人!”陈久屁颠屁颠地冲入众女丛中,东看看,西瞅瞅,突然伸手抓住一名女子的手腕,“原来你在这里!” “啊……”二小姐顾不上李自成曾经发出的威胁,一声尖叫。 “陈久,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要做什么?”宋氏雌性大法,老鹰般护在二小姐身前,将陈久一推,“滚,你这个不忠之臣,亏老爷还将你当做亲信。” 陈久一贯害怕宋氏,被宋氏一骂,不觉松开手去,二小姐得空,赶紧藏在她娘身后,捂住手腕上的握痕兀自惊恐不已。 李自成嘿嘿一笑,“宋夫人,我的属下,有的是年强力壮的士兵,他们可是好久没有碰过娘们了,二小姐娇嫩得花骨朵似的,兄弟们恐怕早就眼馋了!” “你敢!”宋氏凤目圆睁,身子微微发抖,扶了一把二小姐,这才勉强站稳身子,“你要是伤了我女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宋夫人,要是有鬼,那大土司府害死的那些冤魂,怎么不来向你们索命?”李自成将双脚架到前面的方凳上,“我有什么不敢的,连大土司父子兄弟都杀了,还会在乎多杀一个女人?” “你是魔鬼!”宋氏浑身乱颤,双眼满是惊恐,似乎面前的李自成已是恶魔附体了! “宋夫人,认清形势吧,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你究竟要怎么样?”宋氏下意识握住二小姐的手,顺便让自己稳住身形。 “很简单,告诉我钱粮的存放地点,你没得选择。” 宋氏看了二小姐一眼,将她向自己的怀中搂了搂,“如果我说了,你会放过我女儿?” “放过是不可能的,谁让大土司打伤了卫里的人?”李自成竖起食指,别住下巴,“不过,我可以让她嫁人,过上正常的日子,以后呀,要想做小姐、太太,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宋氏沉思良久,觉得李自成说得在理,他们现在都是犯官家眷的身份,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已经是造化了,“大人说话可算数?” “你觉得本大人有必要骗你吗?” 宋氏叹息一声,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叠文书,“大土司的财产,包括地契,都在这儿了。” “小米,去看看!”李自成向何小米努努嘴。 “是,大人!”何小米接过文书,飞快地出去了。 李自成看着面前的三四十女人,从衣着看,婢女倒是居多,陈家的家眷,连同半大的孩子,不过十余人。 如果要跟着他们的家主一同获罪,婢女们倒是有些冤枉,他们本身可能就是受害人,而且其中还有一些汉人。 “大人,这些女人……”李过在何小米离开之后,早就贴近在李自成的身后。 “双喜,你去问问兄弟们,有没有人愿意娶了这些婢女,他们也是苦人家出身,至于陈氏家眷,自然是要带回水果楼,奥,如果愿意娶这些女人的兄弟太多,那就以战功为准设定先后顺序,家中已有婆姨,或是订了亲事的,暂时不必考虑。” “是,大人!” 李自成让陈久将婢女挑出来,一共是二十六人,全部转入隔壁的房间,剩余的陈氏家眷,只有十二人。 何小米匆匆返回,对着李自成耳语几句。 李自成看了眼如惊弓之鸟的宋氏,“宋夫人真是个守信之人!” “大人,现在可以放过我的女儿吧?”宋氏眼圈发红,低头哀求道。 “宋夫人,本大人并没有答应你要放过你女儿,而是让她嫁人,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今晚本大人就来为她做媒,”李自成转首对陈久道:“你不是喜欢二小姐吗?从现在开始,她就归你了,不过,看二小姐水灵灵的样子,你要对她好一点。” “是,大人,属下会铭记大人的教诲!”陈久欲待领取二小姐,却被宋氏拦住了,“陈久,你这个败类,敢打二小姐的主意?”她恶狠狠地瞪着李自成,“大人这么快就食言了?” “宋夫人,陈久现在是北川的县刑民师爷,算是官宦人家了,二小姐以犯官家眷的身份,能嫁到官宦之家,也不算辱没她吧?” “这……”宋氏一时语塞,看到陈久要领走女儿,她下意识想起双方身份上的巨大差异,经过李自成的提醒,方才想起,现在双方的身份已是发生了逆转,她们乃是犯官家眷,而且家中男丁全部被杀,眼见得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而陈久,却是草鸡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难道自己的女儿真的要嫁陈久这个曾经的家臣? “娘!”二小姐羞愤难当,只得躲进她娘怀中,鸵鸟般闭上眼谁也不敢看,“女儿不嫁,女儿要与娘在一起!” “傻丫头!”宋氏轻抚着女儿的面庞,“女人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只是……”忽地一阵哽咽,差点数不出话来,沉默片刻,叹息一声,方幽幽地道:“如今我们乃是犯官家属身份,也顾不得许多了。” “娘!”二小姐却是倚在她娘怀中,兀自不肯起身。 宋氏只得将她搂得更近些,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可是,一旦嫁了人……她一个犯官家属,还能有什么要求?她忽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李自成,“大人,女人一生就这么一次,能让我女儿风光些吗?”要是在以前,她绝对不会同意让女儿嫁给一个家臣,可是现在说不得了,能有个家,已经是不错的结局。 “宋夫人,你掌管大土司府多年,应该知道,犯官的家眷,朝廷是怎么处理的,教坊司,夫人不会不懂吧?”李自成恬着脸,将自己当做朝廷的钦差了,“我违背朝廷的定制,没有将二小姐送入教坊司,已经担着干系,只是感于夫人一女流,却是守信之人,”闭目思索片刻,又道:“这样吧,陈久,我送你五十两喜钱,你要好生对待二小姐!” “是,大人!”陈久恭恭敬敬起给李自成叩了头,方才起身,拉着梦寐以求的二小姐,差点当众流了鼻血,呼哧呼哧搂着进了内室。 宋氏心中一动,连女儿被带出了屋子都没有发觉。 便在此时,隔壁房间的淅淅声越发热闹,但随即归于平静,就像这些吵闹声从来不曾存在过。 第110章 嫁妆 第110章嫁妆 稍顷,李过来到李自成的身边,微微颔首道:“大人,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弟兄们并无争议。” “那就好!”李自成身形不动,他知道,这些婢女一旦瓜分完毕,士兵们定然等不及了,都是军汉,也不需要特别的仪式,此刻恐怕随便找间房子,就当新房了,大土司府房屋众多,每人一间新房,应该不成问题。 “大人,这些女人……他们反正就要进水果楼了……”李过贴着李自成的耳朵,小声道。 “这些女人……兄弟们今日表现不错,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这样吧,我今日给他们每人发放一张战功月票,”李自成见李过猴急的样子,笑道:“但是必须安排好值夜的兄弟,若是出了问题,别说以后水果楼没有你们的位置,还会重重受罚!” “属下明白,属下必会安排士兵值守之事,准保不会误事。”李过待要给女人们分配房间,却被李自成拦住,“等等!” 李自成将目光投向宋氏,她似乎是个逆来顺受的女人,二小姐被陈久带走了,却是没有多少悲伤,此刻正双目内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夫人,你们既然要进入教坊司,今日便是开始,准备一下,我会安排你们进入各自的寝房,晚上可是要辛苦你们了。” “大人,”宋氏抬起失神的目光,“这里所有的人,都要进入教坊司吗?” “当然,她们都是犯官家眷,至于婢女们,我已经开恩,将他们嫁与士兵了,也算给了她们一条出路,你们这些犯官亲属,本大人就是想帮,也是无能为力,便是夫人,也是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大人,”宋氏忽地向前一跪,匍匐在李自成面前,“犯妇年岁大了,任凭大人处置,犯妇只求大人开恩,收下犯妇的蝶儿。” “蝶儿?”李自成一愣,“蝶儿是谁?”见宋氏正握住一个小姐的手,方才明白是她女儿。 蝶儿不过十三四岁,头上除了一根钗头凤,便是大量野花,脸蛋儿偏嫩,比附近的百姓要白皙一些,此时羞得伏在她娘怀中,看不出身段。 “大人,蝶儿乃是知家温暖之人,大人要是收下蝶儿,犯妇……犯妇会送上一份嫁妆。” “嫁妆?什么嫁妆?”李自成笑道,“难道宋夫人还有什么家产瞒着我吗?” “大人,”宋氏迟疑片刻,猛地站起身,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犯妇能和大人单独说句话吗?” “大胆!”何小米大喝一声,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宋氏吓得一哆嗦,身形后缀,借助三小姐的身子,方才勉强稳住。 “小米,先退下,小心吓着夫人,”李自成笑着道,又看向一边的李过,“双喜先将她们带下去,好生安置。” “是,大人。”李过咧着嘴,将其余的女人一个个带到隔壁,开始分配晚间休息的寝房了。 “宋夫人,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室内只剩下李自成与宋氏母女,李自成倒不担心宋氏成为刺客,就是杀了自己,她们也绝不会逃出士兵的惩罚。 “大人……大人要是收下蝶儿为奴为婢,犯妇……犯妇会交出大土司府所有的佃户名册。”宋氏心中没底,说完之后,低垂着头,像是等待判决的刑事犯。 “我们已经开始登记人口了,这些名册最多只能做些参考,”李自成看宋氏的神情,知道她一定还隐瞒着什么,进一步逼迫道:“宋夫人,一份这样不值钱的名册,就让本大人担着莫大的干系,救下三小姐,夫人这是太不拿三小姐的幸福和性命当回事了吧?” “你……”宋氏如水般清澈的眸子狠狠瞪着李自成,遇上李自成佛光般能容万物的目光,却是很快败下阵来。 “娘,我们不求他,大不了女儿……”三小姐偷偷从她娘怀中探出螓首,看了眼李自成,正遇上李自成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赶紧缩回去,鸵鸟般将螓首重新埋进她娘的胸口。 宋氏在三小姐的后背上抚了抚,让她安心,又整理下自己的心思,方道:“大人,大土司……大土司在世之时,曾经劫过一个西域商人的道,得到十支噜嘧铳,一直埋在虎头山,”见李自成无动于衷的样子,继续道:“与噜嘧铳埋在一起的,还有五百两黄金。” “噜嘧铳?黄金?”李自成这才有些醒悟过来,不禁大感奇怪,西域与大明之间,河西走廊不是捷径吗?遂问道:“西域商人来大明,怎会走到虎头山?” “大土司乃是在湟水岸边遇上西域商人的,他们来大明,乃是走祁连山南。” 李自成这才想起,如今河西走廊尚在大明的掌控之下,但河西之外,强敌环立,大明根本无力驱逐,便闭了嘉峪关自守,遂绝了这条最为便利的商道,西域商人为了暴利,只能另行开辟通道。 “他们走山南,可是沿着西海、湟水南下?” “这个……犯妇委实不知,”宋氏见李自成对噜嘧铳、黄金不感兴趣,却是查问起道路,心中打起拨浪鼓,不知道她的如意打算,能否为女儿留下一条明光大路。 “奥,”李自成略一思索,道:“噜嘧铳、黄金的埋藏之所,夫人可知道?” “埋藏图在这儿,”宋氏从左侧袖口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大土司准备最近几天与蒙古的麦力干老爷交换些战马,所以,犯妇将它带在身上。” “麦力干?”这又是哪个蒙古部落的头人,李自成不知道,接过纸张,回身交给何小米,“立即带领兄弟们,连夜将噜嘧铳与黄金挖出来。” 宋氏见李自成立即着人去取噜嘧铳与黄金,心中稍定,脸上也是轻松了许多,“大人,你接受了嫁妆,那犯妇的蝶儿……” “夫人,你就这么相信本大人?”李自成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宋氏,她虽然年过三旬,因为保养得极好,脸上的皮肤依然嫩滑,与二小姐、三小姐在一起,完全像是姐姐,而她的双目深邃许多,脸蛋也饱满些,更有一种亲和力,“要是本大人收了嫁妆,却是转眼不认人,夫人该当如何?” “不会,”宋氏轻轻摇头,深邃的目光在李自成面上扫了一轮,“大人年纪轻轻,却有一种超然的气度,又身居高位,犯妇信得过,从蝉儿的身上,从大人给陈久这个败类银子的时候,犯妇就看出来了,”脸上隐隐现出一股笑意,“别说蝶儿现在是犯官的眷属,就是大土司尚在,嫁与大人,也不辱没了我家蝶儿。” 李自成估计蝉儿是二小姐的名字,他将蝉儿配给陈久,完全是为了笼络,要归化土人,自然得要树立陈久这种典型,由他现身说话,比大刀战马有效得多,也容易收复土人的心。 他心中暗叫惭愧,口中却道:“夫人过奖,蝶儿小姐也很惹人喜欢,若是我早些见到,说不定向大吐司求婚也说不定。” “大人高抬蝶儿了,”到了此刻,宋氏一颗悬着的心,才真正放回胸腔,“大人,夜色已深……不知……” “我今晚便在此处息息,夫人先收拾收拾,我还要去各处巡视一番,稍后便回。”何小米去了虎头山,李自成只得带着亲兵小旗官任二喜、雷万军去庄中查探一番。 宋氏报以感激的一笑,既然蝶儿要嫁李自成,今晚必是要圆房的,蝶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这个做娘的自然要交代一番,李自成明着去庄中巡视,实则上是给她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她对李自成的看法,又加了一些好感:这个男人,还真是体贴!转过身拉着女儿进了内室,开始了人生的传道。 李自成出了后院,顿时一片春暖花开,风中传来荡人的气息,今晚的大土司府,一片呢喃之声,靡靡之音不绝于耳,他不觉摇头苦笑,幸好府内的守卫还算严密,不时撞上隐在暗处的士兵。 他回到后院的时候,宋氏已经将寝房安置完毕,李自成的寝房在最里侧,隔着一堵墙的外间,便是宋氏的简易小床,再到外侧,就是刚才他们所处的厅堂,既有靠椅,也有两张木床,自然是给守夜的亲兵准备的。 李自成穿过宋氏的寝房时,宋氏早就在等候,她垂下头轻声道:“大人,蝶儿还小,大人怜惜些!” “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李自成微微一笑,“蝶儿呢?去了内室了?” “嗯!”宋氏头也不抬,只是轻哼一声。 李自成摆摆手,做个晚安的姿势,又冲着宋氏点点头,让她放心,这才大摇大摆地入了内室。 两支手腕粗的红蜡烛,应该是宋氏特意准备的,蝶儿的大喜之日,没有亲朋好友来贺,甚至还偷偷摸摸的,她只能用红蜡烛,来给新房增添几分喜庆色彩。 室内相当考究,除了一整套家具橱柜椅凳,连床上的衾被都是绸缎的,不知道原本是谁的寝房,左侧窗前挂着一串金属制的风铃,如果有风的日子,风铃必回发出悦耳的撞击之音,但现在窗户紧闭,只有李自成进来的时候,带过一丝微风,风铃轻轻晃动一番,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叮铃之声。 李自成忽地发现,他幻想中新娘披着红盖头,坐在床沿等待新郎的场景,并没有如期出现,内室并没有看到蝶儿。 第111章 白费心 两支粗蜡烛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蝶儿能躲到哪儿?李自成右手搭上腰间的刀柄,双目在室内搜寻起来,忽地在床前的一张方桌上,发现一件青绿色的短袄,咦?那不是她刚才穿的吗? 他似乎明白了,双目向床上一扫,衾被果然微微隆起,因为隆起的幅度太小,加上衾被上有一片宽大的竹叶恰好生在边缘,若不是细看,还以为是灯影,李自成自嘲般笑起来,右手不知觉离开刀柄。 既然蝶儿已经上了床,他倒是省去了揭盖头的时间,李自成褪下自己的外衣,熄了蜡烛,瞅准蝶儿脑袋的位置,掀开衾被的一角,钻了进去。 一股奇异的淡淡香味直冲鼻孔,整个西宁卫都没有香水,香味应该是人体的原色,李自成顿时周身血脉扩张,他抓住蝶儿的膀子,“蝶儿,靠近些!” 蝶儿没有说话,小脚在床板上一蹬,悄无声息地滑入李自成怀中,脑袋还是埋在衾被中,含羞不肯离开。 李自成伸手搭上她的小脸蛋,嫩滑如凝脂,又沿着香肩滑向后背,发现蝶儿的上身连亵衣都没穿,难道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右手继续下滑,臀部光洁,犹如恒温的果冻,果然连亵裤都没穿,难怪早早躲进衾被中。 蝶儿一直默不作声,也不反抗,充满弹性的皮肤一张一吸,夹杂着少许的颤抖,但她强忍着,一声不吭。 李自成的大手转到前面,想要攀登高峰,刚一接触到,顿时泄了气,周身冰冷。 那里绝不是两座难以逾越的军事要塞,最多就是供游客休憩的两片缓坡。 和小笼包一般大小,却是和棉桃一般僵硬。 李自成摩挲一会,感觉到蝶儿的身子微微颤动,忽地停下动作,“蝶儿,咱们早点歇息吧,明天我还有很多事务。” 蝶儿也不吭声,呼吸明显重了些,她却是尽力憋住,实在憋不住了,便是张开小口,猛地呼吸一次,随即又是“润物细无声”。 李自成将她的身子向自己身边挪了挪,放到腋下,这样的小萝莉,他实在不忍心下手。 从离开壶芦山开始,已经将近一年没有碰到合适的对象,他甚至憋得有些难受,好几次准备将她正法了,反正是她娘送上床来的,但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他决定早点睡觉,免得继续接受煎熬。 “大人……犯女……”蝶儿见李自成好久没有动静,将身体将李自成身边挤了挤。 “蝶儿,进了大人的门,你就不是犯女了,往后你就是大人的人了!”李自成轻轻拍拍蝶儿香肩,示意她早些睡,别再折磨自己了。 “那以后……以后蝶儿要伺候大人,就……就婢子吧,原先伺候婢子的奴婢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蝶儿似乎比刚开始时放松了些。 李自成懒洋洋地道:“嗯,你喜欢就成!” 蝶儿侧过身,向李自成怀里拱了拱,棉桃将李自成的胸前挤得生痛,“娘交代过了,大人无论要做什么,婢子都不会拒绝的。” 马撇的,这是什么娘呀?李自成装作睡意朦胧的样子,“该做的大人都做了,早点休息吧!” 蝶儿一时没了声音,呼吸却是更加沉重了,良久,方才冒出一句:“大人可是看不上婢子?” 看来这小妮子粘上自己了,自己想做一回柳下惠都不成,李自成再也无法装睡了。 “蝶儿,你叫什么名字呀?听你娘叫你蝶儿,我就这么叫了。” “婢子叫陈秋蝶,娘平日就叫婢子蝶儿!” “陈秋蝶?好名字,秋天的时候,是蝴蝶将人生演绎得最为绚丽的时刻。” “那大人喜欢婢子吗?” “喜欢。” “那大人为何……”陈秋蝶将李自成的手,牵引到自己的棉桃上。 “蝶儿,”李自成摩挲了一会,“你今年多大了?” “婢子今年十三了!”陈秋蝶吐气如兰,呼吸已经恢复了平静。 才十三?马撇的,难怪还是棉桃,“蝶儿,大人也想要你,可是,你年纪还小,实在不能……” “婢子明白了,大人是嫌弃婢子的……太小,婢子见过娘的,简直有这么大。”陈秋蝶双手在李自成的胸口作画,将她娘的印在李自成的胸口。 “蝶儿,大人不是嫌弃你,”李自成抓住她的双手,“你年龄尚小,等你的长到和你娘一样大,大人就会要了你,那时候呀,你想逃也逃不了!”顺手在她的鼻子刮了下。 “嗯,婢子明白了。” “睡吧!”李自成在她小嘴上亲了一口,“听话,大人搂着你睡。” 待到睁开双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李自成看了眼怀中的陈秋蝶,正睡得香甜,便轻轻挪开她缠在身上的小手,欲待起身。 陈秋蝶顿时被惊醒了,双目一睁,便要起身,“大人是要起床吗?婢子服侍大人穿衣!” 李自成亲了她的小口,“不用,你继续睡会,大人起床还有事务。” 陈秋燕还是不依,“娘说过,婢子要服侍大人穿衣的。” “以后需要的时候,蝶儿再服侍吧,今天不用了,听话,多睡会!” “嗯!”陈秋蝶只得乖巧地点点头,目送李自成起床,离开了内室。 宋氏正站在门外,见到李自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大人!” 这个夫人刚刚经历而过丧夫丧子之痛,脸上还能挂着笑容,看来她还是太挂怀这个女儿了,他也轻轻一笑,“宋夫人,蝶儿还在睡觉。” “奥……啊……”宋氏大吃一惊,蝶儿怎么不服侍大人?她昨晚特别交代过的。 待李自成离开后,慌忙抢进内室,陈秋蝶果然躺在床上,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她将手伸到枕头下,取出一块白色的丝巾,展开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蝶儿,起来,别装睡了,”她将布巾在陈秋蝶的眼前展开,“告诉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秋蝶懒洋洋地答道:“大人根本就没有那个……娘算是白费心了!” “没有?为什么?”这一个早晨,宋氏听到的惊心话,一个接着一个。 “人家嫌弃女儿的……太小……”陈秋蝶用小手指指自己的胸口。 “太小?”宋氏更加吃惊了,难道他是柳下惠?听说柳下惠是太监,难道他也是太监?“到底怎么回事?你必须将昨晚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娘!” “娘,这种事情怎么能跟别人说?” “娘是别人吗?不行,你必须跟娘说!” 就在宋氏逼问陈秋蝶的时候,在大土司府前空旷的地面上,陈久正在对着宋家庄的所有百姓,发表了慷慨激昂、惊天地泣鬼神的演说。 大土司陈有道满门抄斩,百姓再也不用向大土司交纳繁重的赋税了,改为向西宁卫交纳十五税一的轻税,每丁将发给二十亩耕地,虎头山耕地不足,百姓将大规模牵往三十里外北川县,那里将是纯粹的农耕区。 就在百姓们庆幸要减税的时候,陈久突然换了调调,所有的百姓重新登记,而且必须登记为汉人,只有汉人才能每丁得到二十亩土地。 百姓们顿时被浇了一瓢冷水,刚刚燃起的希望,霎时破灭了,与赋税相比,土人身份更为重要,这是祖先留给他们的荣誉。 宋家庄也住着汉人,除了他们喜笑颜开,土人没有一个参与登记。 无奈之下,陈久赤膊上阵了,他是第一个登记为汉人的土人,而起全家都入了汉籍,他分得的土地,也是靠近河口、水源便利的优良耕地。 见陈久忙得满头大汗,不但没有什么效果,还被土人骂做败类,李自成上前耳语几句,陈久顿时大喜,“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陈久咳嗽一声,方才大声道:“昨日有近百壮丁随着陈有道去攻击卫里的高官,全部被官军擒获,我知道他们都是宋家庄人,难道他们的家眷,就不想赎回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儿子吗?你们忍心看着自家的男人风吹热晒、顶着寒风冷雪直至终老吗?如果他们饿了,或是病了,谁给他们饭吃?谁又去照顾他们?”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有些女人的眼圈开始发红,有些脆弱的女人,则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李自成目视陈久,微微点头。 陈久得到鼓励,继续道:“你们的男人,每日在皮鞭下从事繁重的苦力,累了得不到休息,饿了只能吃些霉变的饭食,渴了,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你们这些女人,要是救不了自家的男人,那也就算了,现在卫里给了你们机会,给了你们为自家男丁赎罪的机会,难道你们还忍心看着自家的男人或是儿子再忍受着非人的折磨吗?” “陈大人,”终于有一个勇敢的妇人走上前,她的脸上泪迹未干,只是用衣袖抹了一把,泪渍在脸上冲出灰色的迹印,“究竟要怎样才能救回我儿子?” “你儿子?你儿子是要与卫里对抗到底吗?”陈久冷笑道:“大土司与卫里对抗,已经被满门抄斩,你儿子难道自不量力要和卫里做对吗?” “不,大人,”妇人吓得脸都变色了,带着哭腔道:“我儿子只是受大土司的蒙骗,我们全家都是大土司的佃户,大土司想要……我儿子是被迫的,求求大人,救救我的儿子吧!大人,求求你了……” 陈久闭目沉思片刻,忽地睁开眼道:“你放心,如果你儿子是被大土司胁迫的,我们查清情况,一定会早日将他弄出来,我陈久原本也是土人,虽然加入汉籍,我的心,还在土人的一边!” 第112章 上下左右 “大人,我儿子平日连杀鸡都不敢,他怎么敢对抗卫里的老爷?”妇人又抹了一把眼泪,“大人一定要救救我的儿子。” “要救你的儿子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既然拿着刀枪与卫里的老爷们对抗,如果你们不表示出诚意,本大人也不好向卫里说话呀!” “大人,要怎样才能救出我儿子?” “他们不是很能吗?卫里的老爷都敢打,本来卫里已经判了所有的人终身劳役,不得提前释放,要是赶上战事,就会让他们拿起刀枪去对付蒙古骑兵,不过……” 妇人急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大人,究竟要怎样才能救回我的儿子?” “既然做了错事,就要受到惩罚,”陈久觉得差不多了,方道:“如果家属能证明他们受到大土司的胁迫,现在真心悔过,就可以缩短他们劳役的时间,最快的话……应该明年夏天就可以放出来。” “明年夏天?”那不过数月,与立即释放也没多大区别,关键是有了奔头,夫人顿时大喜,反正大土司全家都死了,也不怕他将来报复,“大人,我可以证明我儿子是被大土司胁迫的,我可以证明,儿子被带走的时候,早饭都没吃饱……” “我可以相信你的话,可是,要让卫里的老爷们相信才行,”陈久顿了顿道:“只要你们加入汉籍,卫里的老爷们自然相信你们不是要和他们武力对抗,本大人就是为你们说话,也会容易些。” 妇人咬了咬牙,下嘴唇被咬得发白,“大人,只要我们加入汉籍,我儿子就可以放回来吗?” “只要你们全家加入汉籍,就能证明确实不想与卫里对抗,那你儿子参与谋反的事,就是被大土司胁迫的,本大人再向卫里据理力争,卫里一定会释放你的儿子,最快明年夏季,如果申请得晚,就需要到冬季,甚至后年,才会被释放出来。” “大人,我加入汉籍!”妇人豁出去,儿子是她在这个世上的唯一希望,为了儿子,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其实汉人与土人,对她来说,也没什么不同,一样要纳税,刚才听陈久说,汉人的税赋似乎还轻些。 “其实,我们都是这儿的百姓,汉籍土籍也没多大区别,照本大人看,加入汉籍,卫里还会给出许多优惠,本大人与卫里交往甚多,自然知道其中的好处……哎,你想好了,真的要加入汉籍?” “是,大人。” 陈久心中大喜,总算有一个加入汉籍的土人,这项任务要是完不成,别说银子、北川县刑民师爷的任职,恐怕连娇滴滴的二小姐都会被收回去,那个二小姐,还真是……他真想早点结束这些无聊的登记活动,快点回去,二小姐这匹野马昨晚才刚刚驯服…… “那个,你去那边登记,注意,必须全家共同登记,你是第一个登记为汉人的,我亲自去卫里跑一趟,管保你儿子明年夏天就放出来。” “多谢大人!”妇人给陈久叩了头,方才欢天喜地登记去了,有了陈久的保证,他儿子就不用遭受劳役之苦了。 “大人,只要登记为汉人,我儿子就可以放出来吗?” “大人,我男人也可以放出来吗?” “我家没有人在押,如果加入汉籍,究竟有什么好处?” …… 陈久终于推到了加入汉籍的多米诺骨牌,看着人头攒动的场景,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个可人的二小姐,可以不用交出去了。 他索性再加一把火:“各位乡邻,不要急,排好队按顺序登记,我会按照登记的顺序一个个去卫里为你们的儿子、男人说情,争取让他们早日释放出来!” 陈久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本来就被人群包围的登记处,越发拥挤起来,甚至出现了为争先而打架的现象,李自成为了维持现场秩序,保障登记工作有序进行,被迫出动士兵,在士兵们的呵斥下,土人不得不按照要求排队登记。 由于实行一户一登记,一旦有序进行,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全部登记结束,才不到半个时辰。 宋家庄虽然是附近最大的村落,但百姓不过两百余户,其中二三十户汉人早已登记,加上现在的近百户战俘家属,以及部分其他土人,登记为汉籍的达到七成。 这还是第一次宣传,李自成相信,至少归化宋家庄的土人,不似想象的那般艰难,土人登记的后期工作,暂时交给陈久了,北川县现在连县衙都没有,他这个侯任刑民师爷,现在只能做些土人归化工作。 为了巩固宋家庄的归化成果,李自成让李过在大土司府驻扎二十名士兵,其余的士兵返回即将设立北川县衙的所在地,协助杜有恒安置百姓。 不过李自成嘱咐李过,如果土人归心,可以在当地募兵,上限为两个总旗,士兵要老实巴交,精通马术的优先。 为了不影响骑兵的战斗力,新募的士兵按照原来的方法训练,但不与老兵混合,单独建制。 一切安排妥当,李自成开始返回西宁,何小米从虎头山挖掘出的黄金、噜嘧铳自然要带回西宁,与他们一同回去的,还有大土司府的女人。 大土司陈有道的家眷要带回西宁的水果楼,婢女们虽然各自名花有主,但北川县现在只有一片耕地,连县衙都没有,更别说房子,她们自然要回到西宁。 李自成也是希望将人口集中在西宁,这些军属,将来在城内划定区域,便于集中管理,士兵们常年征战在外,他们的眷属,卫里有责任保护、照顾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士兵们才会有战斗力。 与来时浩浩荡荡的一百余人相比,李自成的亲兵只有二十余人,虽然每人有一匹战马,但现在多了这些女人,战马就严重不足了,三十八名女眷,除了二小姐随陈久留在虎头山,其余的三十七人尽数要随行,如果让这些女人步行,还不知道几日时间方能到达西宁。 “大人,怎么办?就是一马双人都不够。”何小米显得相当无奈,这些女人,真是烦人,要不是其中有二十六人是军属,他都建议大人将这些女人弃了,让她们自生自灭。 “那就一马三人,从这里向南至渡口,不过数十里,战马应该吃得消。” “到渡口大约四十里,”何小米没有好办法,便道:“那就这样吧,我让兄弟们每人捎上两女。” 李自成将陈秋蝶抱到马背上,随后脚踩马镫,翻身上马,他左手持缰,右手搂住陈秋蝶的小腹,“蝶儿,怕吗?” “有大人在,婢子就不怕!”陈秋蝶扭过头,冲着李自成笑了笑,小脸蛋比阳光还灿烂。 何小米快速跑过来,“大人,宋夫人……” “奥?”李自成一愣,却是瞬间明白了,宋氏的身份现在有些尴尬。 她做为陈有道的眷属,将来是要入水果楼的,但是,她又是三小姐陈秋蝶的娘,陈秋蝶已经是他的女人,迟早是要给名分的,那时就该是丈母娘了,昨晚上她并没有伺候士兵们,就是这个缘故。 既然暂时不会入水果楼,那放在别人的马背上,也不合适,便对何小米道:“让他过来吧!” “是,大人!”何小米瞬间便将宋氏带过来。 看着有些惶恐的宋氏,李自成翻身下马,伸出右手,道:“宋夫人就与蝶儿共乘一马吧,来,我抱你上马。” 宋氏却是吓得往后躲闪,脸上白里透红,比刚才越发紧张了。 李自成笑道:“你自己能上马吗?” 陈秋蝶双手紧握马鞍,也从马上招呼道:“娘,快上来!” 宋氏没法,只能抬起双臂,任由李自成从身后自腋下抱紧,将双腿扔上马背,陈秋蝶松开一只手,将她娘的腰身紧紧搂住。 李自成再次上马后,双脚紧踩马镫,将陈秋蝶的身子向后移动,紧紧靠在自己胸前,又从腋下托起宋氏的身子,将她移到马鞍后面,双手扶住马鞍上的圆环。 “你们坐好了吗?” “坐好了!”陈秋蝶被夹在两人之间,显得相当兴奋,还回头冲李自成抿嘴一笑。 “坐好了!”宋氏也是弱弱地道。 “那我要出发了!”李自成轻轻一拉缰绳,让战马调整好方向,战马缓缓而行,马背上却是晃得厉害,宋氏、陈秋蝶脚下没有马镫踩踏,身子无处受力,顿时吓得大叫,特别是陈秋蝶,夸张得有些歇斯底里。 李自成只得将缰绳交至左手,右手向前探出,直至宋氏小腹上方,紧紧勾住,尽量将二人的身子固定起来。 宋氏起初被李自成一搂,几乎叫出声来,但想起母女身形都是不稳,这才刚刚开始,一会马匹加速,恐怕还要颠簸得厉害,只得任由李自成搂着,她双手抚在圆环上,但臀部以下,依然不甚稳当,便轻咬银牙,不发一语,只是希望战马能跑快点,早些结束这尴尬的境地。 前面都是草场,并没有平坦的官道,李自成逐渐给战马提速后,马背上颠簸得更厉害了,他起初紧紧勒住宋氏的前腰,又恐影响宋氏呼吸,每隔一会,便稍稍松开些,这样一来,右手便不太稳固,不是向左右移动,就是向上下滑动。 第113章 比较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 → → ← ← ←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手动下拉刷新本页或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如果你刷新2次还未有内容,请通过网站尾部的意见建议联系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灭明最新章节、灭明蓝盔十九、灭明全文阅读、灭明txt下载、灭明免费阅读、灭明 蓝盔十九 、、 第114章 久旱的沙漠 李自成也不心急,却是沉声道:“宋夫人,我家中缺少一位女管家,夫人此次去西宁,是否愿意做我的管家?” 宋氏眼中明显生出一丝惊讶:“难道大人没有娶妻吗?” “妻子倒是娶过,只是失散快一年了,暂时不必提她,”李自成盯着宋氏的双眼,落日余晖中一眨一眨的,“我只问夫人是否愿意?” 宋氏只道李自成的妻子有什么隐情,自然不敢再问,却是迟疑道:“可是……可是,犯妇这身份……” “身份你不用管,只要成了我的管家,自然不再是犯妇的身份了,就像蝶儿一样。” “那犯妇……” “从这一刻开始,你已经不是犯妇了,嗯……就像蝶儿一样,做个婢子吧,”李自成不经意间向宋氏靠了靠,轻轻拉住她的手,“给我做管家,早晚也可见着蝶儿,她还小,需要你呵护。” 宋氏欲待抽出手去,却被李自成紧紧握住,脱身不得,口中急叫:“大人……” “奥,忘了跟你说了,蝶儿还小,现在不能伺候我,你这个做娘的,就代她服侍一段时间吧!” “大人……”宋氏拼命挣扎,却被李自成按在行军床上,动弹不得,只得哀求道:“大人,婢子是蝶儿的娘呀,你不能……” “你是蝶儿的娘,蝶儿现在还小不能伺候我,你自然要帮她,难道你还要蝶儿来伺候不成?”李自成手上也没闲着。 “大人,饶了婢子吧,这要是让蝶儿知道,婢子就没脸活了……” “蝶儿知道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没打算瞒着她……” 陈秋蝶独自无聊,想看看娘在与大人说些什么,她轻手轻脚,挨到营帐前,守营士兵知道她与大人的关系,也不敢阻拦。营帐中朦朦胧胧,只能看清人影,她瞪大双眼扫了一圈,才发现行军床上的动静,“大人,娘,你们也不点灯,黑灯瞎火在做些什么?” 宋氏吓得浑身发抖,无奈被李自成按住手脚,脱身不得,眼泪都下来了,李自成却是笑道:“蝶儿,快来帮本大人一个忙!” “大人要婢子做什么呀?”陈秋蝶蹦蹦跳跳过来,弯下腰打量一番,方才发觉有些不对劲,大人怎么骑在娘的身上呀? “蝶儿,”李自成总算理出思路了,“明日回到西宁,你娘就要进入教坊司,像府中的其他女眷那样,任由千千万万的男人那样,蝶儿,你娘救下你,难道你不想救下你娘吗?” “大人……娘,真的是这样吗?”陈秋蝶年龄虽小,但昨夜服侍李自成之前,她娘已经对她进行过强化训练,对于这些事情,已经半懂不懂了。 宋氏何尝不明白李自成的心思,但这种事情,又怎能当着李自成的面向蝶儿说得清?只得紧闭双目,一眼不发,不过暂时也停止了反抗。 “大人,究竟要怎样才能救下婢子的娘?”陈秋蝶见她娘不说话,转而向李自成求教。 “和你一样,只要你娘伺候了我,就不用进入教坊司了,将来就留在我的李府,和蝶儿早晚都可相见,要是你娘不能伺候我,明天到了西宁,可就没有这个机会了,你娘因为害羞,却是不肯伺候我,蝶儿,快帮我劝劝你娘,我可是在救她呀!” “娘,你就伺候大人吧,以后入了李府,娘还要像以前一样照顾我!”陈秋蝶一边说,一边摇着她娘的脑袋。 宋氏本就受了惊吓,被陈秋蝶摇来摇去,脑子更加混乱不堪了,除了闭上眼躲避着双簧似的李自成与陈秋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娘……你娘是担心你反对,蝶儿,你告诉你娘,你反对你娘伺候本大人吗?你不想救你娘吗?” “蝶儿怎么会反对?蝶儿怎么会不救娘呢?”陈秋蝶拼命摇着螓首,双手离开她娘,却是抓住李自成的手臂,“大人要了我娘吧,我娘还年轻,我娘也很漂亮,比二娘漂亮多了……” 宋氏情知陈秋蝶年幼,着了李自成的道,只得轻轻叹息一声,手脚一松,整个身子也是松弛下来。 李自成觉察到异样,忙对陈秋蝶道:“蝶儿,你娘……还是让你娘自己想想吧,你先去对面的营帐,要是有事,我再唤你过来。” “大人……”陈秋蝶没有亲耳听到她娘答应,还是不放心,娘要是入了教坊司,让千人骑万人压,叫她以后如何做人? “蝶儿放心,我一定会救下你娘,”李自成侧身在她脸蛋上亲了口,贴着她的耳朵道:“你若是留下,你娘会害羞的……” 陈秋蝶红着脸,右手捂住李自成刚才亲过的脸颊,低低道:“大人……”却是乖巧地出了营帐。 李自成也不担心她在账外偷听,她已经从她娘那儿知道了“伺候”具体内涵,就在是账外偷听,也是无妨,权当是为她自己积累一些临床经验了,他手上开始了动作,将身下这具早就绵柔无力的身子,变得更加娇软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李自成侧目一看,宋氏尚在自己的臂弯中沉睡未醒,不觉笑了笑。 他已经知道,宋氏的闺名叫宋玉莲,娘家是虎头山的宋家庄人,未出阁之时,乃是附近有名的美人儿,恰好大土司陈有道丧妻,便强娶了她填房,做了大夫人,其实陈英、陈进,以及幼年夭折的大小姐,并不是她的的亲生,她只生过二小姐陈春蝉、三小姐陈秋蝶。 她看上去只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实际上恰好三十岁,正是抓住青春尾巴的年龄。 陈有道娶了她之后,先后又纳了两房小妾,加上老夫少妻,陈玉莲虽是顶着夫人的身份,掌管着府里的钱帛,夜晚却是逐渐受到冷落,一个月也见不上陈有道一次。 昨夜在陈秋蝶离开之后,她算是彻底放开了,出乎李自成的意料,她像是久旱的沙漠,拼了命吸收着雨水的滋润,幸好他是近一年没有施放过这甘泉之水,否则还不知道能否将这块荒漠彻底润湿。 此刻宋玉莲微微睁开眼,看到两人赤身裸体的模样,顿时吓得不轻,以最快的速度闭上双眼,只有眼睑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大人,婢子……婢子以后还如何见人?” “怕什么?”李自成任由她的玉臂环在自己腰身上,却是拾起她胸前的玉峰把玩着,“连蝶儿都不管,别人谁敢说半个‘不’字?” “大人,可是……”宋玉莲呢喃着,却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她只是隐隐觉得,这样不好。 “别可是了,”李自成手上加大了气力,“你要是进了教坊司,奥,在西宁叫水果楼,那才是让蝶儿抬不起头,如果能够选择,谁愿意要一个这样的娘?” “大人,婢子真的不用去教坊司了?”宋玉莲忽地睁开睡眼,就近端详着李自成。 “放心吧,莲儿,你已经是我的管家了,哪儿也不用去!”李自成的手离开玉峰,却是捧着她的脸蛋,皮肤像是时间久了的白玉,微微泛出淡黄,但五官却是端正,又是十分协调,看起来十分养眼。 “哎,婢子……婢子以后还怎好去见蝶儿?”宋玉莲轻轻叹口气,细长而乌黑的睫毛,富有活力地眨巴几下,一滴晶莹剔透的白玉从眼角飞速滚落,砸在李自成的胸口。 “莲儿不用担心,昨夜蝶儿不是说了吗?”李自成躬下脑袋,在她眼角轻轻舔了口,就势翻身压上。 宋玉莲用小手在李自成的两侧推了推,见李自成压得太实,也就懒得反抗了,昨夜都过去了,现在反抗还有什么意义? 女人一旦付出第一次,就不会在乎第二次! 李自成起床后,太阳早已照射到营帐顶部,士兵们已经做好渡河的准备,十余艘渡船,已经齐齐摆摆停在浅滩上。 何小米快速飞跑过来,“大人,要不要先吃些干粮?” 李自成打量着周围的亲兵,见陈秋蝶正隐在士兵身后,眼角含着笑,便随口答道:“不用了,上了船再吃吧!” “是,大人,那我们是否立即登船?” “嗯!”李自成轻轻点头。 亲兵不过二十余人,但都有战马,加上还有三十七名女人,一次无法全渡了,李自成与陈秋蝶、宋玉莲一船,何小米带着两名亲兵作伴,却将战马放在另外的渡船上。 何小米他们靠近艄工,李自成坐在靠近船首的位置,陈秋蝶与宋玉莲,一前一后,围着李自成,宋玉莲离得稍稍远些,而陈秋蝶直接倚在李自成的身上,“大人,我娘……” 李自成一把将她搂在怀中,低声道:“蝶儿放心,你娘再也不用进水果楼了,有你昨夜的劝解……放心,到了西宁,我们就住在一起,早晚也会有个照应!” “真的吗,娘?”陈秋蝶隔着李自成,探声问道。 宋玉莲顿时羞得不行,白皙的脸面上微微泛起红晕,迅速在整个脸面上扩散开来,她先是狠狠剜了李自成一眼,却向陈秋蝶低声喝道:“这是在渡船上,胡言乱语什么?” 陈秋蝶伸了伸舌头,脖子一缩,紧紧藏到李自成身后,鸵鸟般不敢看她娘的眼色。 第115章 新的计划 李自成带着宋玉莲、陈秋蝶率先返回西宁,绕城一周,从西城门入了城,回到官衙,将宋玉莲母女安顿在自己的寝房。 陈秋蝶是他正式的女人,就睡在他平日休息的内室,而宋玉莲一时半会无法给予名分,她的寝房安置在陈秋蝶寝房的外侧,和内侧只有一墙之隔,平日也好照顾李自成与陈秋蝶的饮食起居。 不过,从此以后,夜晚就寝的时候,李自成只要回来,多半是和陈秋蝶温存一会,然后还是宿在宋玉莲的房中,偶尔也会回到内室拥着陈秋蝶入眠,在陈秋蝶的房中,李自成只会在她的棉桃上搓揉片刻,让棉桃快些发酵。 将宋玉莲母女安置完毕,差不多已是午饭时间了,李自成正待让何小米去准备午饭,却发现孙林伴着一个女子在后衙走动。 孙林因为是军需官,放到那支部队都不合适,为免孙林与军队拉上关系,在发放军需时走过于讲求人情,李自成让他住在后衙,反正后衙有大量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李自成起初没在意,但想到后衙乃是亲兵驻扎之地,怎么会有女人,不由多看了一眼,看罢,不由吃了一惊,女子竟然是孙林的妹妹孙梦洁,“洁儿怎么来了官衙?是不是家中有事?” 孙梦洁抿嘴一笑,面泛桃花,口中却是说道:“草民来看看哥哥!”话未说完,已经娇羞不已,目光盯住自己的鞋面,一只小脚不安地在地上踩踏着。 “奥,那你们聊!”李自成从他们身边穿过过,却发现孙林像是在朝他妹妹瞪眼,而孙梦洁却是偷偷朝他摆手,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不由笑笑,这一对兄妹…… 李自成正在书房午饭,一边看着各处送来的讯息,何小米来报:“大人,孙林求见!” “孙林?刚才不是还见着吗,这会又来做什么?”李自成想了想,孙林管的是军需,粮草银子都要由他经手,万不能出什么差错,便道:“让他进来吧!” 孙林进了书房,拜到在地,“大人,属下有错!” “有错?什么错?”李自成停住手中的半块馒头,“可是账目上有些出入?” “不是,大人,账目上倒是没有问题,只是……”孙林忽地抬起头,下定了好大的决心,终于道:“大人,属下的妹子刚才向大人说谎了,妹子欺骗大人,乃是属下的错,求大人责罚!” “妹子说谎?”李自成回忆了一下,似乎孙梦洁只说过一句话,难道那是谎话?那他来官衙做什么?“孙林,你详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人,属下的妹子不是来看属下的!”孙林说完这句话,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双目却是不断在李自成的脸上乱飘,想要看看李自成的脸色。 李自成却是一副古井不波的样子,“那她来官衙做什么?不会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吧?” “没有,”孙林摇头,“大人……大人,属下的妹子……妹子,是来看望大人的!” “看望我?”李自成见何小米忍俊不禁的样子,瞪了他一眼,却是想起来了,上次去镇海堡,路上遇上孙梦洁正在地上练字,一时高兴,就答应闲暇时教她识字,“奥,孙姑娘可是来找我学字的?” “正是,大人,属下的妹子对写字几乎到了入迷的程度,可是,属下认识的字也不多,现在都被她学会了,所以……” “所以她就缠着你,想要从我这儿学字?”李自成微微一笑,“我今日下午恰好有空,你让她待会过来。” “是,大人!”孙林得令,也不管李自成是否还有下文,爬起来一溜烟跑出了书房。 李自成摇着头笑,心中却是对孙梦洁有些期待了,这个姑娘也是,自小没学过汉字,现在从她哥哥那儿认识了几个汉字,却是比她哥哥还要上心,反正牧羊时也没事,就拿着棍子在地上画,结果字写得比孙林还溜,孙林认识的那几个关于军需的汉字,早就被她吃光了。 刚刚吃过午饭,何小米还在收拾碗箸,孙梦洁就在孙林的陪同下,来到书房,孙林跪在李自成面前,孙梦杰却是害羞,悄悄憋在后面,倚门而立。 “哈哈,这么快呀?你们吃过饭了?”李自成哈哈一笑,一面让孙林起身,一面催促何小米赶紧收拾碗箸,打扫书桌。 “回大人,属下与妹妹都吃过了,”孙林回身招手,让孙梦洁赶紧上前。 孙梦洁行过礼,方才红着脸站在哥哥的身后。 “不用拘束,都坐吧,想识些字倒是好事,”李自成吩咐亲兵上茶,“只是我忙于俗务,一直抽不出时间。” “大人,”孙梦洁半个屁股勉强落座,身下不受力,只得躬着身子,双目巴巴地望着李自成,“草民知道大人忙于军务,所以……所以不敢轻易打扰,若是大人有闲,只要稍加指点,草民回去之后,必会勤加练习!”言罢,向着李自成深深一躬。 李自成仔细打量一番,五官端正,配比十分协调,脸色嫩黄,接近麦麸背面,可能是长期放牧,风吹日晒的缘故,与大户人家的牛奶白有着明显的区别,耳垂是他十分喜欢的圆润型,特别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是一盏蜡烛驻立水银之前,反射出一缕缕明亮的光线,或者说,她的双眼本身就是两点光源,泛出一束束媚人的线丝。 上身穿着白底浅绿色碎花短袄,大襟上的纽子直冲衣领,将半个脖子包得严严实实,但胸前的两点凸起却是无法掩藏,此时她坐姿不稳,身子微向右倾,紧身短袄被拉得变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亵衣里将这两点凸起拼命向作拉拽。 李自成见孙梦洁的水银眼一直在自己的脸上扫来扫去,便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却是笑道:“洁儿真想学字?” “嗯,”孙梦洁拼命点动螓首,唯恐漏了机会,“不知大人……” “一般人要想熟读四书五经,不仅从小学起,还须至少花上十年的时间,”李自成目视孙梦洁,“洁儿姑娘想要学习多少汉字?又打算花上多少时间?” “十年?”孙梦洁倒吸一口凉气,她今年已经十六岁,早晚就会嫁人,不可能等到十年之后,她低下头轻轻叹口气,眼中顿时失了精光,如同点光源突然被生生掐灭,“大人……” “洁儿姑娘可知,就是男子,不事稼穑,不事商贾,专心读书,如果用十年时间,熟读四书五经,尚属绝顶聪明之人,”李自成侃侃而谈,“所谓十载寒窗无人问,一载成名天下知,姑娘读书,自然不是为了科举,但要熟练到能自由书写的程度,恐怕也非易事……” “大人……大人的意思,民女此生,可是有与书籍无缘了?”孙梦洁缓缓抬起螓首,眼圈发红,双目已是盈盈欲滴。 “也不是这个意思。”李自成啜饮口茶水,一面观察孙英洁的反应。 “大人的意思是……”孙梦洁的眸子霎时恢复了晶亮,微微张起粉红的小嘴。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本大人可以利用闲暇时间再教你几个字,不过,想要自由阅读经书,基本不可能;第二,跟着本大人学习一种全新的识字方法,想要熟读经书,大约需要三年的时间,而且还能学到许多经书上没有的知识,洁儿姑娘想好了,你到底要选择哪一种?” “大人,这第二种方法,只要三年?闻所未闻,为何……既然时间短,为何别人不用?”孙梦洁没有惊喜,却是皱着眉头,一副深思的样子。 “洁儿姑娘冰雪聪明,看到问题的根子了,”李自成笑道:“说实话,这第二种方法,乃是本大人所创,天下仕子,还是无人知晓,若是他们知晓,还不挤破头?” “大人,这……这是真的?”能将学习的时间缩短一半多,那该是什么样的法子?孙梦洁不敢相信,但看着李自成的脸色,也不像是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李自成敛了笑容,正色道:“洁儿姑娘如是选择第二种,必须知道本大人的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 “洁儿姑娘要是愿意,可以来西宁学习,但是,学成之后,必须担任先生,将你所学的知识传授给需要的人,”李自成继续道:“在你学习期间,卫里会给你提供宿食,另外,每个月还有半两饷银。” “半两饷银?”孙梦洁惊得合不拢嘴,看看一边的孙林,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儿,从来只有学徒向师傅交学费,没听说过学习还有饷银的,难道大人……她心中一阵悸动,却是不着声色道:“大人,民女只是学字,为何给民女饷银?” “奥,怪我刚才没说完,”李自成干咳一声,道:“学子必须与西宁卫签订合约,学成之后,至少担任十年的先生,当然,老师也是有饷银的,每月至少二两。” “二两?”孙梦洁的小心脏像是坐了一次过山车,良久方道:“女人也能挣银子?还是二两?比士兵还多?” 第116章 花花肠子 “现在明白了?”李自成笑道:“学习期间,每月半两,学成以后,必须当先生,将自己所学的知识传授给我所指定的人,每月饷银二两,时间至少要十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是一辈子。” “一辈子?”孙梦洁眸子忽闪忽闪,像是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目光扫扫李自成,又在他哥脸上看看,良久不语。 李自成打破沉默,道:“奥,还要告诉你,我不会干涉你嫁给何人,但夫家必须知道合约的事,将来必须认账。” “夫家?”孙梦洁狠狠剜了李自成一眼,她尚未许配人家,又哪来的夫家?难道……想想双方的身份相差太远,心中叹了口气,低下头默不作声。 嘿嘿,小妮子害羞,大明时代,不是“女到十五当家婆”吗,都十六了,说道到夫家害羞什么?难道是担心夫家将来不让她出头当先生?“洁儿姑娘,所以将来的夫家,必须要选好,免得与卫里发生纠纷,那可不是银子的问题。” “要你管!”孙梦洁又是一个白眼,她心中说不出的烦躁,就像一件心爱的物事,眼看着就要到手,却始终差着一点,就是够不着,发觉自己竟然在李自成面前使脸色,不禁有些歉意,柔声道:“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最后一个问题,”李自成没来由的两次吃瘪,心中有些不爽,不过,这是个小妮子,懒得与她计较,“你回去之后,按照这样的条件,从附近的牧民中在招收九名女子,年龄在十到十五岁之间,不论长相,人要机灵些。” “还要九人?”孙梦洁的双眼顿时蒙上一层迷雾,她最初的想法,就是李自成在“选妃”,打着招收学子的名分,又是用饷银诱惑,这些女人一旦入了学校,恐怕迟早难逃李自成的魔掌,但他摆明了不管长相,却是为何?难道有人还喜欢丑女不成? 孙梦洁用手在自己的脸颊上轻抚了一下,不知道在他眼中,自己算不算丑女? 除了开始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身上扫来扫去,其余的时间还算规规矩矩,似乎也没特别的想法,不过,如果他以后教自己习字,常常在一起,有的是机会,总要让他多看自己几眼。 “洁儿姑娘,这就是我的计划,愿不愿意,现在不用作答,回去可以慢慢考虑,考虑好了给我回个话,就是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可以将这件事交给别人。” “不用考虑了,我现在就可以回答,”孙梦洁咬了咬粉红的嘴唇,目光忽地一挑,道:“民女愿意!” “洁儿姑娘已经做了决定?那我算是看做洁儿姑娘的最后决定?”李自成也是诧异,原本以为还要慢慢做她父母的工作,自己的这个想法,太过奇特,如果他们要是知道自己要教习的内容,恐怕不能用“合不拢嘴”来表示惊诧了。 李自成管理西宁卫,最大的问题就是识字的人太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一旦时机成熟,绝对要开办属于自己的学校。 但现在的西宁卫,男丁实在紧张,耕地、打仗,就是牧羊也需要一定的男丁,如果让女人来担当先生,算是充分解放生产力了,虽然全女性教师不利于培养孩子的阳刚之气,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李自成并不担心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学子,将来跳槽去了朝廷那一方,他所教习的内容,与大明的八股文完全不同,甚至连汉字都不完全一样,就是去了朝廷那边,也无法参加科举考试,除了继续为西宁服务,学子们别无选择。 “嗯!”孙梦洁点点头,轻哼一声,“大人放心,民女说到做到,绝不有背承诺。” “那就好,”李自成笑道:“今日已晚,洁儿姑娘就在后衙休息一晚,明日让孙林送你回去,我给他三天假日,奥,等学校正式开学的时候,孙林可以过来旁听,多认识几个字,记录军需品也方便些。” 孙林兄妹刚走,李自成就开始为学校的事开始运作了,首先得有固定的授课地点,由于学子都是女人,身份特殊,选址的余地就很小,得为他们的安全考虑。 李自成最初的想法,是将学校放在军营附近,那里是盗贼的的禁地,后来又否决了,军营附近是不会有盗贼出没的,可是将这些接近成年的女子放在军营附近,无异于送羊入虎口,早晚是要出事的。 官衙内也不行,学校需要清静,学子们才能安心学习,而官衙内常有官员、士兵出入,根本不可能给她们一个安静的环境,李自成想了想,便嘱咐何小米在官衙四面找找,看看有没有房子可以出售。 至于学校的名字,很简单,现在学子只有女生,就叫“西宁女校”吧!至少在她们毕业之前,不会再招收新生了。 最操心的是教材,在李自成搜集的资料中,并没有中小学教材,没办法,只能凭借记忆来一点点编写了,不过,他用不惯毛笔,也懒得自己书写,便打算在每天教学之后,交给学子们搜集整理,将自己授课的内容,记录下来,将来装订成册,或是印刷出来,做为固定的教材。 即便如此,在李自成的记忆中,也只有语文、数学、历史,至于他最为看重的自然科学类,像物理、化学、生物、地理等,教材内容偏少,他的记忆中没有形成系统的知识,只能归为同一类,以讲故事、娱乐的形式,零零散散教学,同样让学子们记录下来,将来再分类成册,也就是简易的教材了。 学生们能记多少算多少,现在也不具备做实验的条件,只能指望广种薄收,将来如果能出现一两位科学巨匠,才能带动科学技术的发展。 要提高学习语文的效率,必须引入拼音、标点、简体字,特别是简体字,与大明通用的繁体字差别很大,不但易学好记,还自成一体,无法与大明的科举制度兼容,学会了简体字,只能为西宁卫服务,离开西宁,几乎还是文盲,自然无法参加科举,更别说融入仕林主流了。 现在第一步要做的,便是整合汉语拼音,这对李自成来说,并不是太难的事情,从声母、韵母入手,先让学子将拼音学得牢靠,然后再编写字典,当然,这些事情将来也是交给学子们来完成。 字典不可能一蹴而就,在使用的过程中,会根据需要,不断增加汉字的数量,李自成估计,如果有三千字或是五千字的容量,应该能够满足日常交流的需要了。 他让何小米将文房四宝准备好,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开始整理起汉语拼音。 六个单韵母好记,声母也不难,从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中很快就能分辨出来,加上平舌音、翘舌音,总共找出二十三个,最难的就是复韵母,有多种组合方式,他也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 李自成在纸上写写画画,不觉有些头晕,便趴在书桌上休息一会,不知不觉睡着了。 “大人……”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谁?”李自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睁眼一看,室内一片暗黑,应该是晚上了。 “大人,属下何小米!”何小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因为不知道李自成在室内做什么,一时不敢推门,“刘百户求见!” “云水?云水回来了?让他进来吧!” “大人,天已经黑了,要不要先吃过晚饭?” “嗯,”李自成站起身,扭开火折子,点燃蜡烛,书房内顿时明亮起来,“你让他们将晚饭送过来,要是云水没吃晚饭,一并送过来,我们边吃边谈!” “是,大人!” 何小米刚刚离开,刘云水就推门进来,“大人!” “云水,坐!”李自成轻轻揉着太阳穴,脑子昏昏沉沉的,“怎么样,粮饷都运回来了?” “运回来了,”刘云水在李自成的对面落座,黑着脸道:“马撇,被兵部的人讹了二百两银子。” 李自成轻笑道:“云水,这样说就不对了,是我们骗了朝廷的一千八百两银子,外加一千五百石粮食!” “哈哈,这样算起来,还是朝廷吃亏了!”刘云水面上顿时恢复了红润,纠结了几天的心,一下子释怀了。 何小米送上晚饭,知道二人要深谈,便带上门出去,在门外侍候着。 “大人,”刘云水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这是碾伯所的地形图。” 李自成看了眼刘云水,将地图接过来,这份地图制作非常粗糙,只是简要标出了山川河流的大致位置,并没有海拔、道路、山口、外围等详细数据。 见刘云水二目放光,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李自成岂能不知道他的花花肠子?便笑着问道:“让你取回粮饷,你带回碾伯所地图,究竟是何用意?” “大人,据属下顺道打探的讯息,碾伯所内不过两百名士兵,而且缺乏训练,基本上与百姓无异,高店子营内更是只有三十士兵,夜晚几乎没有守卫。” “云水的意思是……” “大人,属下在碾伯所时,一直手痒痒,只要大人下令,属下半夜即可拿下碾伯所。” 第117章 家规 西宁卫格局太小,又是四战之地,军事压力大,必须向外扩张,上次伍少陵告诉李自成,陕西行都司的其它卫所,粮食基本能够自给,他就动了心思,此番刘云水更是将碾伯所的地形图带回来了,而且防守又是如同虚设,怎不叫他心动? 碾伯所位于西宁卫与陕西省之间,乃是军镇与民政的交接之处,又是西宁卫北上庄浪卫的必经之地,是李自成扩张西宁卫的第一要地,迟早都要拿下。 李自成深思片刻,却道:“云水,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们刚刚接手西宁,步伐不能迈得太大,七个百户当中,有三个正在扩军,暂时丧失战斗力,此外,三角城尚未修建完工,将来也需要留下一定的士兵。” “大人,我们已经有了西宁,三角城那是荒蛮之地,不修也罢!” “云水,这是什么话?”李自成呵斥道:“三角城乃是我们与蒙古人的缓冲地带,若是没有了三角城,蒙古人迟早会南下,我们后方不稳,又如何向东扩展?” “大人,属下知错!”刘云水还是有些不甘,“可是碾伯所……” “云水放心,碾伯所我们迟早要取,但要等待时机,等西宁卫真正安定下来,我们再取不迟,”顿了一顿,又道:“云水不用着急,取碾伯所时,还是用你的第一百户,不过,现在抓紧练兵,争取早日完全恢复战斗力!” “是,大人!” 刘云水告辞之后,李自成立即召见了王安平。 王安平的游骑,暂时放弃对蒙古人的侦讯,已经撤到西宁附近,加强了对西宁周边的监视。 此番召见王安平,李自成让他将游骑放到碾伯所、庄浪卫一带,此外,还要抽调两名精干的士兵,去陕西打探讯息,无论是盗贼,还是官兵,越详细越好。 李自成回到后衙的时候,寝房从里到外,都是亮着灯,不禁嘿嘿直笑,家庭果然离不得女人,这才来了不到一天,家里便是完全不同。 他推开门,陈秋蝶正在前厅的座椅上躺着,迷迷糊糊就快睡着了,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一骨碌从躺椅上爬起,一边用小手揉着眼睛,一边叫道:“大人回来了?” 宋玉莲就在一边讪讪地笑,“大人吃过饭了吗?” 李自成先将陈秋蝶搂在怀中,方才答道:“我早吃过了,你们还没吃饭吗?怎么不早点吃?” “大人尚未回家,哪有婢子先吃饭的?”宋玉莲见李自成搂着陈秋蝶的样子不似做假,脸上也是溢出光彩,“蝶儿,既然大人吃过了,那我们去吃饭吧,先让大人休息会!” “嗯!”陈秋蝶乖巧地从李自成怀中出来,和她娘去了餐堂,却是一步三回头。 李自成笑道:“蝶儿先吃饱饭,才会长身子,”又对宋玉莲道:“以后到了吃饭的时间,我要是未回家,就是在外面吃了,不必等我。” 宋玉莲答应一声,陈秋蝶想到那天晚上,大人说过让她多吃饭长胸的话,却是红着脸跑开了。 李自成打量着自己的新家,有了女人就是不同,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不但两处寝房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厅堂的桌凳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不知道是母女中的哪一位的功劳。 才刚将整个房子参观完毕,陈秋蝶就蹦蹦跳跳过来了,“大人,婢子吃饱了!” “吃饱了?这么快?”李自成摸摸她的脑袋,“蝶儿,要多吃点,身子才会长得快!” 陈秋蝶又想起了那句话,不觉满脸通红,低下头弱弱地道:“那婢子……婢子以后多吃点。” “这就对了,”李自成将手移开,“蝶儿不是很困吗?那就早点睡吧!” “嗯,”陈秋蝶点点头,乖巧地向内室走去,走了两步,发现李自成并没有跟上来,遂停下脚步,怯怯地道:“大人……不进来吗?” 李自成这才想起,她应该是当做自己的女人的,晚上睡觉自然是要同床的,但这样一来,自己会憋得很难受,这不是一两天的事,必须要和她说清楚,否则迟早要引起她的误会,她一个小女孩心性,很容易就会走上极端。 再说,陈秋蝶还是小孩子,现在连自己的女人都不是,自己晚上在哪儿就寝,总不能由她说了算,今天不行,将来也不行,军有军律,家也得有家规,如果恃宠而骄,将来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但陈秋蝶现在对自己十分依恋,从她刚才在躺椅上睡等自己的情形,就可见一斑,规矩要立就得趁早,但也不能太伤害了小女孩。 李自成缓缓进了内室,掩上房门,陈秋蝶才又欢喜起来,她红着脸将自己的衣服褪尽,一头钻进棉被里,却掀开棉被的一角,偷偷向外张望。 李自成和身扑上床,将她的脑袋从被底拉出来,“蝶儿,你听我说!” “大人……”陈秋蝶见李自成不肯脱衣,情知事情和她想的不一样,小脸已经微微变色,眼中现出几许失望,她哽咽着有些说不出话来。 “蝶儿,”李自成强迫自己不看他的眼色,“你还小,身子不能伺候大人,将来等蝶儿长大了,我会经常在这留宿的。” “那大人……前天不是在婢子床上留宿了吗?”陈秋蝶微微抬起下巴,眸子里毫不掩饰的渴望。 李自成没办法,只好实话实说了,“蝶儿不知道,我要是在你身边留宿,会很难受的……你娘没有告诉过你吗?” 陈秋蝶用手支起下巴,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终于道:“婢子有些懂了,大人……大人如果……婢子现在就愿意伺候大人!” “我知道蝶儿很听话,”李自成在她肉嘟嘟的粉脸上抚了抚,“但蝶儿年纪尚幼,等到和你娘……一样的时候,我自然会让你伺候,”李自成的右手伸进棉被,探上棉桃,轻轻搓揉了一回,“蝶儿要多吃饭,身子就会长快点!” “嗯,”陈秋蝶将身子平躺过来,方便李自成动作,口中却是问道:“大人是去娘那儿吗?” “嗯,”李自成不打算说谎,这是以后常有的事,陈秋蝶必须逐渐学会适应,“你娘也是我的女人了,等蝶儿长大了,我才会常常在你那儿留宿。”他在陈秋蝶的小嘴上轻轻碰了下,又给她拉好被子,还是转身去了宋玉莲的寝房。 “大人不宿在蝶儿那里吗?”宋玉莲双眼露出欣喜,不过瞬间就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古井不波般平静,她原本坐在床沿,可能预备上床休息了,见李自成进来,身子不由自主向一侧移动,给李自成让出空间。 李自成毫不客气地在她身边落座,一手搭在他的香肩上,“莲儿希望我宿在蝶儿那里?我可是男人,不可能每次都是柳下惠!” “噗嗤!”宋玉莲想到昨天怀疑他是太监的事,不觉笑出声来,李自成怜惜陈秋蝶,她打心眼里存了一份感激,如果不是为了救蝶儿出水火,打死她也不会同意李自成留宿,蝶儿毕竟太小了。 如果能解救蝶儿,她宁愿搭上自己的身子,所以昨夜她没有做出积极的反抗,原以为到了西宁,自己就可以解放出来,没想到自己已经陷了进去,她对李自成的家百思不得其解,“大人在西宁真的没有女人吗?” 李自成笑道:“现在不是有了吗?”一边说,一边解了她衣领上的纽子,从上方探进去。 宋玉莲倒是没有躲闪,含羞低头道:“大人,要是蝶儿长大了,会不会怨恨婢子?” “我刚才已经和她说过一些了,以后你也要告诉她,这里是李家,我晚上在哪儿留宿,是由我决定的,”顿了顿道:“蝶儿还算乖巧,相信她会明白的。” 宋玉莲知道李自成要立家规了,大户人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忙点头答应,却又羞答答地道:“大人,婢子……婢子比大人大了不少……” “大?”李自成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的玉峰,“除了这里,你还有哪儿比大人我的大?” 接下来一连三天,李自成都是呆在匠作坊。 由木匠余铁匠合作,终于生产出一张完好的曲辕犁,李自成奖励了十两银子,然后让他们加班加点赶制。 这些临时赶制的曲辕犁自然比较毛躁,质量可能不合格,李自成也不在意,他现在需要大量的农具,要赶在雪天到来之前,将北川沿岸的耕地开垦出一些,越多越好,如果时间来得及,还可以种植冬小麦。 曲辕犁这类农具,损坏了也没关系,将来可以回炉重铸,现在的关键,必须要有犁可用。 百姓自己也有一些农具,但没有曲辕犁,光靠二齿之类翻地,速度太慢,一旦天降瑞雪,所有的开垦工作必须要停下来,只能等待开春之后了,但这样一来,别说冬小麦,连产量更低的春小麦都未必赶得上。 李自成还安排好了船只,一旦曲辕犁达到一定的数量,就用船只沿北川逆流而上,及时将农具送到百姓手中。 此外,李自成还从金银滩牧场中抽调了一部分耕牛,免费送给百姓,协助他们开垦草地。 匠作坊中还有一件事让他乐此不彼,那就是噜嘧铳,宋玉莲给陈秋蝶的嫁妆,除了五百两黄金,便是十杆噜嘧铳,这是比大明火绳枪更为犀利的火器,射程远,威力大,发射更为便利。 在他记忆里,大明后来仿制出了这种先进的火器,但一直没有达到噜嘧铳原本的威力,想要小小的西宁卫仿制出噜嘧铳,估计不太现实,再说,他身上有着更为先进的火器工艺,噜嘧铳他根本看不上。 他只是取出两杆噜嘧铳,让火器匠们去拆卸,看看能不能弄懂它的原理,重要的是,在拆卸噜嘧铳的过程中,提高火器匠们的制作能力,为将来研制先进的火器打下基础,另外就是给噜嘧铳配些火药,说不定哪儿暂时需要救急。 从匠作坊回到官衙,天几乎就要黑透了,李自成匆匆吃过晚饭,来到书房,将书写的汉语拼音又仔细看了遍,没有发现什么遗漏,或者说,他暂时没找到遗漏的地方。 何小米却是急匆匆过来了,“大人,来自三角城的讯息。” “三角城?”李自成轻轻念叨着,心中有些急躁,这个时刻,三角城千万别出什么篓子,难道是蒙古人来了? 第118章 分界线 驻守三角城的周宾并不识字,信是他人代写的:三角城初步完工,牧民们已经回去了,请大人安排下一步的行动。 “完工?” 李自成顿时大喜,虽然三角城只是初步完工,城高不过一丈,基本上无法阻挡蒙古骑兵的攻击,但明军在此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如果能扼守住这个交通要点,西宁的西大门就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接下来怎么办? 李自成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亲自去视察,自从离开三角城,他主要待在西宁,三角城完工,正好借机前往西面视察一番,便对何小米道:“做好准备,明天去三角城看看!” “是,大人!” 何小米走后,李自成再无心思整理汉语拼音的事,他独自在书房沉思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灭了灯去后衙。 宋玉莲听到脚步声,慌忙开了门,“大人回来了?” “嗯,”李自成没看到陈秋蝶,倒是有些奇怪,“蝶儿呢?怎么没见?” “蝶儿已经睡了,”宋玉莲躬身道,“大人,婢子……婢子已经教训过她了!” “奥?”李自成笑道:“你是怎样教训她的?她说了什么?” “蝶儿说,她将对大人的依恋,深深埋藏在心里,绝不惹大人不愉快了!” “原来蝶儿这么听话?”李自成在宋玉莲的脸蛋上抚了抚,“还是莲儿教训得好呀,既然蝶儿这么乖,那……今晚我就宿她那儿吧,奥,你帮我整理一下,我明天要出趟远门!” “是,大人!”宋玉莲起初听到李自成要宿在内室,心中倒有几分喜悦,不过,知道李自成要出远门,又生出几分小女人般的依恋,有心要问问去哪,却又不敢,只得默默给李自成收拾行装。 李自成已经习惯了独宿的日子,倒没有想得太多,他今天忙碌了一天,刚才思虑三角城的事,身体有些乏了,正好可以搂着小萝莉早早入眠。 吃过早饭,李自成在官衙召见了梁文成、刘云水与马有水,说明了自己要去三角城的事。 刘云水不放心,“大人身边止有二十余亲兵,还是由属下陪同吧,属下的士兵都有战马,不会影响行程。” “没事,西宁已经平复,小人再难起异心,”李自成笑道:“再说我的亲兵都是骑兵,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还是抓紧时间练兵吧。” “那自成自己要小心了,自成乃是西宁卫的主心骨,万不能有失,”梁文成顿了一顿,又道:“自成,秦大年与宋文将各处关隘的守军四十余人押赴西宁,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这些人怎么样?肯投诚吗?” “西宁逐渐平稳,才四十余士兵,又无主要将领,还能掀起什么浪花?”梁文成相当不屑。 “那就将他们编入军队,其中不适之人,加入捕鱼队,眼下天气转凉,西海中应该可以大规模捕鱼了。” 梁文成微微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已经挑出了十余人。” “那就这样,西宁暂时交给你么三位了。”李自成双手抱拳,挨个行礼。 “大人放心!” 何小米已经将战马牵过来,粮食与清水,都在马背上,亲兵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梁文成、刘云水、马有水恰好为李自成送行,“大人一路顺风!” 出了西宁,已经是辰时,李自成快马一鞭,驰骋在西宁以西平坦的草原上。 约莫午时中,一行人到达镇海堡,此时的镇海堡,已经没有了驻军,虽然堡内秩序井然,李自成还是不放心,镇海堡原是军堡,堡内并无文官设计,没有驻军,权力上就处于真空,百姓处于自发状态,不要说蒙古人,只要出现三两盗贼,堡内可能就会出现大乱。 思虑再三,李自成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将何小米暂时留下,并且给他四名亲兵,让他在牧民中募兵一百二十人,待有了合适的人选,再将何小米替回。 这些士兵分为两个总旗,先行操练,将来哪个百户需要扩军,就将这些训练成熟的士兵,直接拨过去,只要与原来士兵合练一段时间即可,可以大大缩短训练时间。 在加入新的部队之前,他们相当于预备役,兼镇守镇海堡之责,因为不是真正的战兵,粮饷只有一半,但他们训练一段时间后,会有一个比较长的假期,可以回去从事牧业或者农耕,在牛羊产仔或是农忙季节,也会放假,算是半民半军。 李自成特地交代何小米,在募兵的时候,宁缺毋滥,只能招收老实巴交的士兵,这样的士兵听话,经过严格的训练后,战斗力会比较强,不会成为兵油子。 待镇海堡的募兵工作正式展开,李自成就离开了镇海堡,他在镇海堡只呆了十二三个时辰,午饭之后,便踏上了西去之路。 三角城距离西宁,足足有二百四十里,就是距离镇海堡,也有将近二百里,如果急行军,一日可至,但李自成没有选择急行军,而是不紧不慢溜达起来,亲兵们都是不解,大人接到三角城的讯息,立即动身前往,现在路途上又是游山玩水似的。 李自成自然不是游山玩水,他最大的担忧乃是粮食,西宁实际上已经处于独立状态,现在明着还是接受朝廷的管辖,那只是为了骗骗朝廷的粮饷,迟早会被看穿,一旦朝廷断粮断饷,西宁就得自力更生。 银子虽然重要,却还是其次,关键是粮食,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士兵们别说战斗力,随时可能发生哗变。 所以他才拼了命的要在北川河谷设立县城。 西宁卫在黄河北岸,湟水、大通河这两条黄河重要的支流穿境而过,大小河流密布,不可能不出产粮食,连河西走廊那种纬度更高的荒漠之地,都能实行粮食自给,为何单单西宁卫完全要依靠朝廷的粮食供给? 主要还是战马。 朝廷要在九边之地力抗女真、蒙古这类游牧民族,需要大量的战马,偏偏重要的战马产地辽东、河套先后被游牧民族占领,西宁是大明最后也是最大的战马基地,为了战马,朝廷强行让西宁的百姓大部分退耕还牧,替朝廷豢养战马。 为了战马,朝廷宁愿用粮食养着西宁卫。 朝廷养得起,但李自成养不起,一旦朝廷切断对西宁的粮食供给,不用派出大军,饥饿,就能让士兵临阵倒戈。 西宁卫现在虽然不缺粮食,甚至朝廷拨给的粮食还有节余,但李自成必须未雨绸缪,粮食不是工业产品,有它自身的生长规律,加班加点也不起作用。 李自成看似优哉游哉,实则是沿着湟水寻找可耕之地,最好是成片的耕地,如果找到成片的耕地,就可以集中人口,恢复昔日的农耕状态。 然而,他有些失望,一路走过来,湟水南岸虽然平坦,却是高山峡谷,实在无法借用河水大量农耕,如果根据地形,还是更适合游牧。 大约申时,李自成突然被一条河流阻住去路,望着滚滚河水向北注入湟水,李自成心中一阵悸动,从来河流入口,都有肥沃的土地,这条湟水的支流,两岸平坦,落差不大,难道不是天然的河谷吗?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行军地图,发现这条河流叫“药水河”,但它的上游和中游,却叫“南响河”,咦,同样一条河流,为什么有两个名字?便向身边的亲兵们问道:“此河名为药水河,为何它的上游却是叫做南响河?” “大人,”一名亲兵道:“药水河发源于太子山,但发源于日月山的南响河,注入药水河后,河面大大开阔,流量也大大增加。” “奥,是这么回事!”李自成也没在意,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目的是为了区分同类,“此处地势平坦,水源丰富,典型的河谷地形,可惜没有耕地,可惜了!” “大人……”一名亲兵说话很小心,显得不太确信,“属下听老人们说过,以前,这里本来就是耕地,但日月山以西,便再无耕地,全是牧场了。” “难道日月山是牧区与耕区的分界线?”李自成不明白是因为气候,还是地势,或者降雨量,不过,既然以前就是农耕去,那恢复起来,应该不是无的放矢了,至少垦荒不是做无用功,不是白白浪费牧民的心力了。 既然这里是农耕的极限,那深入牧区的三角城,就是拱卫农耕区的重要堡垒,难怪大汉要在此处筑城。 如果三角城能够坚守,不但可以护卫农耕区,还可以得到西海与湟水之间的大片草场,尤其是金银滩,李自成要修复三角城的最初目的,就是看中了这一片牧场。 “你们还有谁知道本地的历史,或是传说?” “传说……传说,当年文成公主入藏,就是从此经过的……” “文成公主?难道这里是通向乌斯藏的要道?”李自成一直以为,这里只是祁连山南,如果能越过盐泽东沿,应该可以绕过祁连山,到达河西走廊以西,没想到还是入藏的通道。 当然,对李自成来说,这里最重要的,是可以作为耕地,要保持倒药水河口的稳固,就要加强三角城的守御。 第119章 立营 当下,李自成让亲兵们在药水河口扎了营,他却带着亲兵小旗官任二喜沿着河岸,纵马向上游奔去,沿途地势较为平坦,河岸落差也不大,心中不觉大喜,一直奔到太子山,过了太子山,便是南响河了,响水河岸,似乎也适合农耕。 在回营的路上,他甚至都想好了,就在药水河口设村立县,至于名字嘛,因为是农耕区的源头,又紧靠湟水,就叫“湟源县”。 渡过药水河后,因为再没有适合农耕的区域,李自成加快速度,再无停留,于傍晚时分到达三角城。 落日的余晖中,青灰色的城墙披上一成淡淡的霞光,就像是若有若无的透视装,让李自成浮想翩翩。 回到现实中,三角城周长不过十里,城墙太过低矮,城内更是不见任何建筑,远远望去,不过是稍微大些的村落。 周宾已经得到讯息,亲自迎出城外,在李自成的马前跪倒:“属下叩见大人!” “起来吧!”李自成翻身跃下马背,目光还盯在城墙上,他离开的时候,城墙东、南方不过七八尺高,如今已是与其余两方平齐了,看来周宾这段时间没少操神。 他屈指算了下,从开始修复三角城,到现在不过三月,在没有动用多少银子的情境下,三角城初步完工,简直是奇迹了。 “走,去城内看看!” “是,大人。” 城内几乎空空如也,只是眼皮底下的西北角,有一些军用帐篷,旁侧是数名火兵正在忙着杀鱼,两条足有二十多斤的花狗鱼,已经被开肠破肚,身子犹自颤动着不已,显然比较新鲜,在旁边的一张案桌上,两名火兵正在揉着白面。 见到李自成,火兵们一起下跪,“叩见大人!” 李自成赶紧伸手止住,“不用多礼,你们忙你们的,”却是向那杀鱼的火兵走去,“怎么样,鱼汤够喝吗?” 那火兵小心道:“回大人,现在进入冬季,捕鱼队已经敞开了捕,我们几乎每天都有鱼汤鱼肉,兄弟们再不似以前那般馋佬了!” “那就好,让兄弟们吃饱吃好,就是你们的功劳,没有你们的贡献,兄弟们饿着肚子如何操训?”李自成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继续忙杀鱼的事。 火兵没想到千户大人如此平易近人,对火兵都看得上眼,还肯定了他的工作,惊讶之余不禁受宠若惊,躬着身答道:“属下一定尽责尽力,为兄弟们做出可口的饭菜!” 李自成点点头,却是将目光扫向远处,在距离帐篷不足一里的地方,有一大块平整的场地,士兵们正在训练刺杀,发出各种喊杀之声。 他走过去踩了几脚,发现泥土相当结实,“周百户,士兵每日都正常出操吗?” “回大人,士兵们每日出操至少四个时辰!” “嗯,训练时间还算充足,注意逐渐提高训练强度,此外,让兄弟们尽量吃饱吃好,训练时才会有气力!” “是,大人!” “这段时间,训练效果怎么样?”李自成打量着正在操训的士兵,发现他们的协同性训练的非常到位,出击时,长枪与短刀配合得十分娴熟,心中也是高兴。 “回大人,兄弟们令行禁止,绝不拖拉,”周宾垂首躬身道:“特别是那个协同性训练,对于提高士兵的战斗力与纪律性,十分有效!” “不错,比我想象都要好些,看来这段时间,周百户费了不少心思,”李自成淡淡一笑,“不过,这还不够,要想让士兵的战斗力上升一个层次,必须做到上刀山小火海,眉头不皱一下,方才是强军。” 周宾愣了愣神,见李自成正在注视自己,方才醒悟过来,“属下明白,属下一定按照大人的要求练兵!”心中却道:真要这样的士兵吗?不知道当年的戚家军能否做到。 便在此时,恰好一股冷风袭来,李自成感到一丝凉意,不觉愣了一下,“李百户,眼下快要进入雨雪季节,士兵们住着营帐,该如何保暖?” “大人……”周宾迟疑了一会,“主要是在营帐中升起火盆,属下也想修建军营,奈何人手不足,再说,这雪天转眼即至,要想在雪天来临之前,将军营建好,根本没有可能。” “那也不能让兄弟们受冻,营帐太单薄,保温效果难以令人满意,”李自成想了想,道:“我们共同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修建些简易的军营,也好让兄弟们过冬。” “大人……”周边何尝不想?他自己还住着单薄的营帐呢!不过,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快速建房的好办法。 李自成向城墙上扫了一眼,既然三个月可以修筑撒三角城的城墙,修筑军营倒是不难, 关键是土墙,正常情况下,土墙需要一层一层第走高,待下面干透牢靠,才能更上一层楼,按照这种方法,时间显然不够。 怎么办?怎么办? 究竟要怎样才能在冬季来临之前,盖起军营?哪怕是最简易的,只要士兵们能避寒即可。 总不能让士兵们在单薄的帐篷中过冬! 李自成的目光再次搭上城墙,新中一阵悸动,但一时尚未找到清晰的方案,脑海中只闪现“石头”两个字。 如果用石墙呢? 修筑城墙时,为了稳固,需要让石块之间合缝,这就耽搁了大量的时间,而建房就没这么高的要求了,底层用大石,上层用小石,而且房子只是用于晚上休息的,也不用太高,三四尺足矣,房子矮点倒是更加保暖。 这个思路严格来说,并不是建房,而是码房,石墙可能不牢靠,没关系,用木桩,四角各下一根粗木桩,在石墙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例外各下一根木桩,上端桩口用粗索拉紧,石墙就基本稳固了。 石块之间吻合度不够,必然会有些隙缝,可以在里外用黄土封起来,黄土有粘性,不仅可以阻挡寒风,还能加固,让石块粘合在一起。 石墙外侧的黄土,可能受到风雨雪的侵蚀,李自成准备在外侧加上一层茅草帘,茅草帘不但能遮风挡雨,保护黄土,还能保暖。 这种房子看起来可能不美观,但在保暖上,肯定要大大好于营帐,明军的营帐基本上双层布帐,不像蒙古人的营帐那样厚实,而且蒙古人一直生活在高纬度地区,对严寒的适应力远远强于汉人。 士兵不过百余人,为了节约时间和材料,这种临时房子也不用搭建太多,按照通铺每间房子十名士兵,不过十余个房间。 当李自成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周宾,他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像是河马在觅食,过了好久,才弱弱地问了句:“大人,就让士兵们自己动手,修建临时营房吧?” “士兵们需要操练,还是从附近的牧民中招一些青壮吧,我会向他们支付银子,酬劳按日结算,每日二十文。” 这样的酬劳已经超过了士兵的饷银,好在时日不会太多,李自成估算一下,建房子的草料可以从附近的山中搬取,单纯酬劳,最多不过百两银子,他原本有六万多两银子,去北川时,抄了大土司府,加上陈秋蝶嫁妆的五百两黄金,折合银两现在已经超过八万两,加上朝廷还有饷银,也不似先前那般扳着手指头过日子了。 李自成原本还准备让周宾在附近扩军,但没有营房,一时半会恐怕不行了,只能等到开春之后。 周宾说干就干,立即让亲兵去寻找附近的牧民,当晚便联系了二百余青壮。 第二天一早,这些青壮就开始去伏击山中砍树、搬运石头、收割茅草等,李自成在牧民们立下四根立木后,留下银两,便离开了三角城。 第120章 倒淌河 李自成沿着西海东岸前行,湖畔高地崎岖难行,不时有石块阻挡在前行的道路上,就连战马也是小心不已,稍有不慎,可能就被哪里伸出的一块无厘头的岩石绊倒,到第二日午时,方才到达金银滩草场。 金滩、银滩几乎连成一片,只是被麻皮河、哈利津河分割,这才叫做金滩银滩,草场西达西海东岸,东面被日月山阻挡,并不能到达湟水,但正因为日月山的存在,出现巨大的地势差,草场才出现季节上的变化,大大延长了放牧时间。 现在早已进入冬季,湖岸低地上牧草,经过牛羊的啃咬与牧羊人的收割,出现大片枯黄色的矮草,所幸草根尚密集,土地并没有暴露出来,放眼望去,参差不齐,像是孩子给自己理的头发。 而在东侧的日月上,从山脚到山腰,草色愈发青绿,分明还是秋夏的光景。 金滩和银滩是西宁卫最好的牧场,李自成从蒙古人手中夺回后,现在已经成了卫里的牧场,西宁卫的牛马羊,九成以上就集中在金银滩,由总旗官黄小云领着二十余名淘汰的士兵在此放养。 这时,从山间密林中钻出数名牧羊人,却是士兵打扮,看到李自成一众骑兵,明显吃了一惊,立时停住脚步,待看清身上的服装,方才大着胆子过来,见是千户大人,顿时叩头行礼,“属下黄小云,叩见大人!” “起来吧,”李自成一拉马缰,让战马停下,“此时牧草可还充足?” “回大人,低地上的牧草已经接近尾声,但山坡上尚有不少青草,是以属下等主要在山中放牧,”黄小云用手向山上一指,“大人请看,现在牛羊都在山上,每隔几天,才会去湖边低地放牧一次。” 李自成顺着黄小云手指的方向望去,洁白的羊群似乎连成一片,而山间的野草,反而成了点缀,远远望去,像是一副正在移动的黑白水墨画,在水墨画的边缘,似乎有几匹黄骠马,“小云,马驹怎么样了?现在能作战马吗?” “回大人,马驹已有二十余匹接近成熟,可是……兄弟们都不善驯马,暂时还不能作为战马,须待训练成熟,方才可以上阵。” 既然他们不善驯马,留着也是无益,不如带回西宁,可以让牧民帮着驯服,李自成道:“小云,我们今日要去捕鱼场,明日便回去,你着人将这些接近成熟的马匹,送去捕鱼场,我将顺道捎带回西宁,再着人驯服。”他虽然喜得良马,心中也有一些遗憾,能补充的战马,越来越少了,西面蒙古人的部落,越来越远,想要有所行动,便需要深入草原深处。 “是,大人,属下明晨定将这些马匹送至捕鱼场。” 李自成忽地发现一个问题,“小云,我怎么没看到房屋,难道你们要在营帐中过冬吗?” “大人,眼下牧场余草未经,牛羊还能啃些草茎,一旦气候骤降,在雪天来临之前,属下便会将牛羊赶入镇海堡内过冬!” “这么些牛羊,都要赶入镇海堡?” “回大人,羊圈,牧草等已经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过去。” “奥,”既然牧羊的事,已经交给黄小云了,李自成便不再管,前面才是他的目标,“小云,此处距离捕鱼场,尚有多远?” “回大人,捕鱼场在倒淌河口,离此不过四五十里,若是顺利,一个时辰便到,”黄小云说完,却是吱吱呜呜,道:“大人……” “小云,有话就直说吧,别像个娘们!” 黄小云先是直起腰来,然后猛地跪倒,以面叩地,“大人,属下想回到军队!” “军队?”李自成微微一笑,明知故问道:“你现在不是属于军队吗?每月粮呀饷呀,难道没发吗?” “大人,不是这个意思,”黄小云豁出去了,“大人,属下想回到战兵。” “战兵?战兵随时可能上阵对敌,也随时可能出现伤亡,”李自成勃然作色,“你可知道战兵的纪律?” “大人,属下知道,”黄小云长跪不起,“属下甘愿遵守纪律,再不敢有违军律。” 李自成打量着黄小云的后脑勺,见他微微发颤,遂问道:“这是你的注意,还是兄弟们商量好的?” “回大人,兄弟们……兄弟们都愿意回到战兵序列。”黄小云不知道李自成的本意,又是吱吱呜呜起来。 原来如此! 定然是嫌弃牧羊的生活太过单调,这样的兵油子们,比普通的士兵更为聪明,因为太聪明,所以知道害怕,在战场上太多考虑生死利益,战斗力就会打上折扣,反而是那些头脑简单、血气方刚的士兵,最容易将身体的潜能在战场上发挥到极限。 李自成思索片刻,忽地心动,既然这些人比普通的士兵聪明一些,遇上事情肯用脑子,那何不……遂虎起脸道:“本大人给你一个机会,闲暇之余,你们先按照战兵的要求,自行操训,开年后,若是赶上战兵标准,本大人再考虑你的要求。” “多谢大人!” 李自成一抖马缰,向前奔去,只留下黄小云孤零零地跪在牧场边缘。 尽管战马在快速前进,李自成还是在马背上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建立农耕区的事。 西宁卫迟早会走上自己的道路,粮食永远是迈不过的坎,购买,既没有银子,也没有稳定的供给,或许将来朝廷对西宁实行物资封锁也说不定。 如果不愿去流窜做盗贼,那就只能自己生产,至少要保证士兵们有足够的粮食,西宁卫背靠黄河,湟水、大通河这种水量丰富的河流穿境而过,支流密布,并不缺乏水源,为农耕提供了便利的条件。 早在汉代,湟水流域就被纳入中央帝国的势力范围,说明这里适合种植粮食,农耕民族对不能生长作物的土地是没有多少兴趣的,不管这片土地上是否有牧草。 西宁附近的其它卫所,粮食能够自给,水源更为丰富的西宁,没有理由不出产粮食。 但西宁卫作为朝廷的牧马场,已有数百年的历史,现在突然将牧民转化为耕民,不仅是生活方式的转变,更是思维方式的转变,万一百姓猜疑、生变,看来还是需要士兵的弹压,就像在北川发生的大土司陈有道作乱那样,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根本无法推动百姓的转变。 不过,汉民族农耕的历史,已经有了数千年,长期养成的对土地极度依赖,已经把百姓变得比绵羊还温顺,当年朝廷一句话,就让西宁卫退耕还牧,难道今天不能退牧还耕? 在同一片土地上,农业产出与牧业相比,有着数十倍、数百倍的优势,生活的西宁的百姓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只是囿于朝廷的大政,被迫沦为牧民的。 李自成现在的“退牧还耕”,对西宁卫和百姓来说,是一个双赢的局面,百姓的收入会增加,西宁卫有了稳定的粮食供给,唯一的受害方,便是朝廷,但朝廷既然早就抛弃了李自成,让他被迫沦为逃犯,他又怎会在乎朝廷的感受?他已经逐渐掌控了西宁卫,与朝廷决裂,那是迟早的事。 不过,要想“退牧还耕”,也不是没有难度,眼下气候变冷,开垦工作随时可能因为一场大雪,便完全陷于停顿,再说,牧民因为离开农耕久了,手中缺乏必要的农具,西宁卫匠作坊就是加班加点,也难以生产出足够的农具,必须借助民间的铁匠铺。 此外就是战马,西宁卫为朝廷牧养的战马,都在百姓手中,一旦百姓转为耕民,以后再难获得稳定的战马来源,所以李自成看到黄小云牧养的那些接近成年的战马,立刻宝贝似的。 不知不觉之间,李自成已经来到西海的东南岸,一条叫做倒淌河的的小河,阻住了前进的道路,在倒淌河的河口,矗立着十余间小茅屋,如同一个小小的村落,与一般村落不同的是,这些小茅屋非常齐整,样式也是一致,像是流水线上下来的。 第121章 日月山口 倒淌河与南响河一样,也是发源于日月山,但与西宁卫绝大多数河流不同的是,他并非向东注入湟水,而是倒流入西海,故名“倒淌河”。 周坤刚刚从西海上捕鱼归来,听说千户大人亲自来到捕鱼场,他不及收拾,带着一身鱼腥味就过来拜见,“属下周坤,叩见大人!” “不用多礼,”李自成翻身下马,立刻闻到一股浓烈的鱼腥味,他含笑道:“你这只鱼鹰,怕是将西海捞空了,怎么样,西海的鱼儿可算丰富?” “回大人,西海几乎浩瀚无边,鱼儿也是无穷,除了每天供应各处军堡,属下已经存了上万斤咸鱼。”周坤起身后,在李自成身边垂手而立。 “上万斤?”李自成哈哈一笑,拍拍他散发出浓烈腥味的膀子,“周总旗,辛苦了!” 周坤眼球一轮,讪讪道:“这是属下的职责!” “职责?说得好,”李自成大笑,“走,去海边看看,捕的都是什么鱼。” “大人,西海之中,最多的便是花狗鱼,数量多,个儿也大,,今日却是多捕了几条大泥鳅,在西海中也是极为难得,属下这就让人煮了,给大人接风!”周坤打头,领着李自成来到码头。 “哈哈,周总旗,有心了!” 码头在倒淌河口以上,周边收拾得极为齐整,十余条小船和筏子一字排开,有不少士兵正在用藤条编制的框子装鱼,然后向岸上搬运。 见到这些活蹦乱跳的鲜鱼,李自成心情大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西海,虽然是咸水湖,在养育她周边儿女的时候,依然不遗余力。 周坤来到码头,向着士兵们大喝一声:“兄弟们,千户大人来看望我们了!” “千户大人?”这些正在忙碌着,顶着士兵头衔的渔民,顿时大惊,他们已经知道,千户大人已是掌控了西宁,是实质上的最高军事长官,一个个忙不迭地要上岸行礼,有两名士兵更是沿着船舷飞奔上岸,将小船踩得晃动不已。 看着跪成一排的士兵们,李自成心潮起伏,因为有着士兵的头衔,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渔民们,每月只能拿到半两银子的军饷,他们没有战功,自然也就没有奖励,没有月票,每天只能对着成百上千斤的鲜活鱼计算着自己的成就。 当然,这也怨不得别人,谁让他们被军队剔除呢?若不是为了捕鱼这项伙计,恐怕早就被赶回家了,要是在操训的时候,抓住他们的过错,兴许就沙头了。 “起来吧!”李自成挥手示意,让他们各自去忙碌,目光却是投向北面的西海,夕阳下,西海平静得像是娘们梳妆用的镜子,只有渔船晃动时,才会产生水波,渐渐向远处漾去,霎时却又恢复了平静。 远远望去,海面上像是起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的,“烟波浩渺”,李自成心中一动,只有足够大的水面才会产生这种奇观,对于游人来说,是难得一见的景观,但常年在西海捕鱼为生的人们,就像这些士兵,恐怕没有什么好心情来此欣赏风景,他们每天要面对的,是鱼群的数量,以及海面上吹起的冰冷的、带有咸腥味的冷风。 周坤已经挑了几尾大泥鳅,准备让一名士兵送回去,李自成看了看,不像水沟水塘里那种腹部呈金黄色的胖泥鳅,而是更像生长于长江、在各条支流也能一见马鲤鱼,腹部呈现乳白色,腹背之间,有着淡淡的花纹,这种泥鳅特别大,每条足有三四两重,边笑道:“周总旗,这还是泥鳅吗?这么大的个?” “大人,这还是泥鳅,我们当地叫它‘高山泥鳅’,长在西海中,比普通泥鳅大得多,煮熟之后,不但汤汁鲜美,肉也嫩滑,若是能运到西宁,管保卖个好价钱。” 晚餐就在西海岸边的小茅屋中用的,第一道菜,便是大泥鳅汤,李自成尝了口,果是鲜美无比,汤汁不仅鲜,而且还呈现乳白色,如同掺了牛奶似的,就是泡在汤中的肉质,既嫩且实,绝不是那种入口即化的水豆腐般。 还有两样菜也很特别,一样是红烧鱼鳔,鱼鳔既多又大,用瓦盆盛了,应该是杀了大量的花狗鱼,准备腌制,才会有这么多鱼鳔,李自成倒是喜欢鱼鳔的爽口,但接下来一样菜,他就不敢吃了,鱼肠被切割成半尺长的带状,混着鱼油,做成汤汁,唤作‘鱼剑汤’。 “周总旗,这鱼肠,没有切开,能洗得净吗?” “大人,冬天的时候,花狗鱼早就停止进食,鱼肠内并没有杂物,根本不用洗,一旦切开洗净,也就失去了原汁原味!” “不用洗?”李自成瞪大眼睛,汤汁内似乎有大量的混合物,虽然周坤一再说那不是花狗鱼的排泄物,他还是不敢吃,只能摇着头苦笑,他没有尝尝这个原汁原味的福分。 当晚,李自成便在小木屋中息了,待天色大亮,便要离开,去往伏羌堡,周坤自然要来送行。 “周总旗,从这儿去伏羌堡,还有多远?” 周坤低头思索了片刻,方道:“大约百十里,沿着倒淌河,上行至日月山口,如果顺着南响河,便能到达湟水南岸,大人要去伏羌堡,这样行走便会绕上数十里,,其实,只要向东穿过花石山,便是伏羌堡,这个日月山口,听说是唐蕃古道的要冲,必经之地。” “唐蕃古道?”李自成若有所思,“上次蒙古人突袭了伏羌堡,是否来自唐蕃古道?” “这个……属下不知,但属下估计,既然从西面突袭伏羌堡,肯定要经过日月山口。” 李自成抽出行军地图,摊开在马背上,“你是说,要从西海以南东下,必定经过日月山口?” “这个……属下也不确切,但老人都是这么说的,这里曾经是唐蕃分界的地方,据传说当年文成公主入藏,走的就是日月山口,倒淌河就是她思乡的眼泪。” 李自成此陷入沉思,早知道周坤熟悉此地的地形,昨晚就该彻夜长谈,从他的话中,基本可以确定,日月山是西宁卫在西南方向的唯一出口,伏羌堡镇守西海以南,镇海堡镇守西海以东,大明卫所的设计,不是没有道理。 以大唐与吐蕃的不死不休的关系,如果日月山不是双方唯一的交通要道,双方很难在此取得攻守上的平衡,最终以此作为分界线。 如果日月山是唐蕃之间的交通要道,那伏羌堡的设计,就有些问题,李自成看着行军图,伏羌堡与日月山口之间,足有六七十里,难道将敌人放进日月山再进行阻击?除非你有必胜的把握,能将来犯之敌一具全歼,否则战场在自己的土地上,受到伤害的必是自己的百姓。 应该将伏羌堡西移至日月山口,当道要冲,以少量兵力,即可阻敌于外,以汉民族高出周围异族数百年的目光,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他看向周坤,“周总旗,日月山口,以前可有士兵驻守?” “属下不知,属下原本只是一名小旗官,军事部署这等大事,乃是卫里的事,哪里轮得上属下知晓?” 虽然周坤没有给出答案,但李自成并没有失望,至少他明白了日月山口的重要意义,不仅是农耕区与游牧区的分界线,更是西宁卫从西南方向阻击游牧民族的关键所在。 山川,对游民民族来说,是草场所在,特别是能提供季节转换的草场,但对农耕民族来说,则是屏障,是阻挡游牧民族渗透的关键节点,李自成的历史知识并不丰富,但他也知道,许多重要和险峻的关隘,都是依山而建,阻挡北方游民民族的万里边墙,就是将北方一系列的山川用石墙连接起来。 李自成突然想起,在中央王朝大一统的时间里,两宋是最为薄弱的,契丹、西夏、女真、蒙古等北方游牧民族,好像谁都能欺负她,就跟她没有掌控北方“幽云十六州”这一片燕山山脉有关,没有山地的阻挡,游牧民族随时可以南下掠夺,补充实力。 他心中一紧,有了计较,伏羌堡的周围,有南川这条河流,完全可以垦为耕地,将来就叫“南川县”,南川县比北川县最大的优势,就是有了一座现成的军堡,不像北川县完全白手起家,硬生生要在草地上立起一座县城,现在唯一的欠缺,就是官员了,看来,回到西宁后,要好好与冯铿谈谈了,希望饥饿加上关押,能让这头倔驴学会妥协。 李自成原本还想在镇海堡立县,镇海堡已经丧失了作为军堡的作用,若不是何小米在当地募兵,它已经变成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但镇海堡的格局太小,周围的可用耕地太少,难以承受县城所需要的人口,距离西宁不过四十里,地域上太近,也决定了这片区域难以形成一个局部经济中心。 如果镇海堡一定要改军为民,作为一个小镇更为合适,人口不会太多,但距离西宁和未来的湟源县,都是一日之程,正好在两者之间搭起一座路途上的桥梁。 李自成盘算已毕,拾起行军地图,跨上战马,告别周坤向东而去,不到两个时辰,便来到日月山口。 第122章 西宁府 日月山口是日山与月山分界的地方,乃是一片谷地,虽然已经是冬季,但山口两侧的日山和月山上,还是青草葱郁,连绵不绝,难怪是游牧民族割舍不下的圣地。 山口的宽度不足百丈,若是在两山之间修建一座军堡,恰好卡住这条通道,这样的城堡不需要太大,也不需要大量的士兵,就能将游牧民族阻挡在外。 但李自成很快就发现,在山口修建军堡,根本就行不通。 军堡是可以将山口卡住,但两侧的山头,都是相对平坦的草地,一棵树都没有,别说士兵了,战马可能直接就过来了。 原本还想在附近找找水源,现在根本不需要了,看来日月山口只能做为商旅通行的关口,而不能成为军事上的要塞,难怪没听说此处曾经出现过隘口。 李自成失去了兴趣,也就懒得游山,带着士兵迅速赶赴伏羌堡。 面对出迎的李绩,李自成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告诉他,何小米暂时在镇海堡扩军,不久会给他补充两个小旗的士兵。 回到西宁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李自成让亲兵将二十余匹战马送给刘云水,自己直接来到后衙,召见冯铿。 冯铿自从上次冒犯李自成,被饿了三天,以后一直被关在后衙。 也不知李自成说了什么,反正他离开关押冯铿的那件屋子时,冯铿是叩头相送,同时冯铿也被解除了监禁。 李自成一面让亲兵通知梁文成来书房,自己却是抽空回了家。 宋玉莲正在打扫前屋,而陈秋蝶百无聊奈,坐在木椅上发呆,见李自成突然回家,两人都十分意外,宋玉莲的脸上漾过一丝惊讶,随即笑着道:“大人回来了?”陈秋蝶却是从木椅上跳起来,“大人……”想要冲过来,但看了眼她娘,只是立在李自成的对面,像是被谁隔空点了穴道。 先是宋玉莲,李自成只是拍拍她的香肩,却走向陈秋蝶,捧起小脸蛋,在额头上亲了口,她才醒悟过来,再不看她娘,一头钻进李自成的怀中…… 李自成温存了一会,松开陈秋蝶,“蝶儿乖,我还要公务,争取早些结束,晚上回来吃饭。” “嗯!”陈秋蝶小声呢喃一句,终于抬起头,恋恋不舍道:“婢子和娘都在家等着大人!” 宋玉莲看着陈秋蝶钻进李自成的怀中时,脸上也是慈祥的笑,但李自成要忙于公务,她还不敢阻拦,“那婢子在家等着大人回来!” 李自成在二人的脸蛋个各摸了一把,方才离开家,去了中衙的书房。 梁文成刚刚到,何小米留在镇海堡,亲兵小旗官任二喜正在泡茶,见到李自成进来,便要参拜,李自成一把拉住,“梁大人,这些虚礼能免则免!” “哈哈……”梁文成哈哈一笑,顺势在李自成的对面落座,“自成霎时回来的?” “也没多久,这不,刚刚回来,就要召见梁大人,”李自成也是哈哈一笑,“怎么样,西宁这段时间还算平静吧?” “西宁没什么,一切按部就班。”梁文成以为李自成要清查西宁的军务,便将这段时间的训练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见李自成似乎心不在焉,不仅反问了句:“大人此次去三角城,可有什么收获?” “三角城一次筑城完工,要说收获,我们将获得一块深入草原的军堡,”李自成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这次去三角城,沿途所见,倒是另有一番想法!” “自成请明示!” 李自成没有回答却是反问道:“西宁卫自成体系,已经成了事实,梁大人觉得,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粮饷,”梁文成毫不犹豫,“没有粮饷,士兵便没法生存下去,没有了士兵,也就没有了崭新的西宁卫。” “梁大人说得不错,”李自成心道,毛太祖早就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没有士兵,自己这个千户,也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无论多么艰难,都必须安置好士兵的生活,“梁大人,对于‘粮’与‘饷’,我觉得粮食更为重要,缺少银子,可以暂时向后挪一挪,但缺少粮食,士兵的肚皮可是不会答应!” “自成说得是,粮食应该是放在第一位,”梁文成忽地一悟,“难道自成有了弄粮食的法子?”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自己生产粮食,其它的渠道,都不能保证稳定供应,”李自成沉声道:“这就是好我为什么拼了命也好设立北川县,哪怕杀了大土司陈有道一家!” 梁文成已经知道了北川县的事,这已经算不上新闻了,“难道大人在三角城有什么发现?” “伏羌堡,”李自成迅疾摊开行军地图,让梁文成靠过来,“伏羌堡乃是南川的源头,周边有许多平整的土地,除了南川河,至少还有两条小河贯穿,肯定能开发为耕地——实际上在变为牧场之前,这里原本就是耕地。” “伏羌堡?”梁文成皱起了眉头,“那可是座军堡,乃是与蒙古人对峙的南线,一旦开辟为耕地,如何阻击蒙古人东进?” 李自成向地图上一指,“日月山口,乃是农耕与游牧的分界线,我们没有理由将军堡留在伏羌堡,至少也要推进到日月山口,如果向西推进一些,才能像三角城那样,在游牧区打下楔子,一旦发生战争,我们在战略上也是攻势。” “可是……我们有实力将军堡西移吗?”梁文成有些迟疑,战争,可不是地图上想象的那么简单。 “暂时是没有,但只要整合了各个百户,待到刘云水、李过部扩军完毕,如果有可能,就将他们这两个骑兵百户放到西线,各自镇守南北两条线,顺带着将西海逐渐完全容纳进来,当然这是后话。” 梁文成微微点头,但他更想知道当下要做些什么,“自成是说,已经决定在伏羌堡退牧还耕了?” “嗯,名字我已经定下了,既然在南川北岸,就叫‘南川县’,与北川的沿岸的‘北川县’,恰好是一对兄弟县,”李自成笑道:“不但县名,连知县我都选好了,冯铿,就是那位不识时务的镇抚。” “冯铿?”梁文成有些不敢相信,“冯铿虽然有些迂腐,然为人还算忠直,能力不算太强,却也不会误了大事,不知道他自己愿意吗?” “他没得选择,”李自成轻轻啜饮口茶水,“他可以一死殉国,求取忠贞之名,可是同时也会背上骂名,子孙被杀,女眷流入水果楼,女眷就不说了,但子孙被杀,断子绝孙,如何对得起祖宗?” “哈哈哈……”梁文成差点笑得岔了气,“回想起来,这个冯铿,的确是个孝子,自成如何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弱点?” “孝顺本是美德,但一旦过了头,美德也就成了羁绊,”李自成岔开话题,“除了北川、南川二县,我还预备在湟水与药水河的交接处设立湟源县,将沙塘川东岸的威远堡,改设威远县!” “四个县?”梁文成道:“自成,这样一来,西宁卫的草场,可是要去掉大半了!” “梁大人是汉人,难道不知道,同样的土地上,农耕的产出是游牧的百倍千倍吗?” “知道是知道,可是……”梁文成迟疑了一会终是道“万一朝廷要军马,我们将如何自处?” “搪塞,”李自成早就做好准备了,“到实在不能搪塞的时候,就要与朝廷决裂了,实际上,恐怕等不到这个时刻,所以,我才会加紧在西宁卫生产粮食。” “自成,既然已经做好了准备,那干脆将西宁也变成县城,周围的百姓退牧还耕,这里的耕地可是最为丰富。” “文成说得好,”李自成双手抱拳,向梁文成行了一礼,笑道:“早就等你这句话了!” “自成?”梁文成急忙还礼,口中道:“原来自成早就有了打算?” “打算是打算,要文成说出来才会有效,”李自成哈哈大笑,“文成也说过,西宁的耕地最多,能容纳更多的百姓,那就不能叫西宁县,你看看刚才的四县,是不是都是拱卫着西宁?” “拱卫西宁?”梁文成在行军地图上看了眼,果然如此,北川县、威远县分别在西宁的西北、东北大约八十里,湟源县在西宁以西大约一百里,而南川县,则是在西宁西南五十里,除了东面暂时没有开垦的打算,这四县都算得上西宁的卫星县,“自成是说……” “文成想得不错,西宁府,”李自成笑道:“这西宁的知府,非文成莫属!” “自成,”梁文成微微摇头,“杜有恒原本是西宁卫指挥同知,职位在我之上,如今却是北川县令,恐怕他心里不服……” “文成,西宁府将统管整个西宁卫的粮食、税收,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李自成正色道:“原先的职务,到了现在已经不顶用了,他要是不愿当这个县令,也可以向李二条学学,文成放心,他对北川县令可是比较满意的,毕竟是文官了。” “自成……”梁文成还要推出,李自成打断了他的话,“文成呀,由你出任知府,粮食的事,我就不用操心了,可是我操心的事还真不少,银子、兵器、扩军,甚至西宁卫的发展方向,等等,你虽然出任知府,平时还得多留意各方面的讯息。” 第123章 不要钱 梁文成沉思片刻,忽地离座,“噗通”一声跪倒在李自成面前,“大人既如此信任,属下敢不赴任?” 李自成慌忙起身,将他扶起,按在椅上坐了,“文成,你我之间,就不要这些虚礼了,我虽然暂时掌管着西宁卫,但我拿你,从未当属下,而是兄弟,你看,原本每次见面都是‘梁大人,梁大人’的,觉得别扭,索性直呼其名,反而自在些,从今以后就这样了,你我之间,只准直呼其名,文成看可好?” “属下敢不遵命……” 李自成指着他的脑袋直摇头,“文成……” 梁文成知道一时口关没把住,只能“嘿嘿”干笑两声,随即正色道:“自成,说实话,我只是武夫,大字识不得几个,对于行军打仗,倒有些经验,但于这知府的差事……确实有些……说句实话,实在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其实,暂时也没多少事务,西宁原本没有知府,不是一样过日子吗?”李自成先卸下梁文成的畏惧心理,“西宁的重心,主要就是宣传农耕,让百姓加入进来,但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开垦土地的事,新元之前怕没有多长时间了,主要是给百姓划分土地,登记人口,将来征收农业税,也有个依据。” 梁文成揣摩片刻,道:“我有些明白了!” “当然,具体操作时,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比如,有些百姓不愿意恢复农耕;又或者登记人口时,有些异族不愿登记为汉人,等等,都需要文成多做些他们的思想工作,如果百姓心里想通了,你们的工作就会轻松些!” 梁文成是军人,哪懂得这些细致的劝说?那都是文官们的事,他好像忘了,从这一刻开始,他也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文官了,“万一有些人……” “工作先易后难,不惜一切手段,让大部分百姓加入到我们的阵营中来,”李自成忽地一顿,沉声道:“大势所趋,谁也阻挡不了,必要的时候,我会调动军队弹压。” “是,我明白了。”梁文成想了想,联系李自成对农耕的迫切期望,终于明白了李自成的决心。 李自成告诫道:“当然,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打算使用军队的,因为缺少农具,百姓开垦土地的速度不会太快,凡事不可用急,我会全力支持你。” “……” “你可用些手段,比如,不肯还耕的百姓,将牧业上的税赋加重,不肯归化为汉人的,要么离开,要么继续游牧,暂时不分配耕地,”李自成继续道:“我会给你三匹战马,方便你各处奔走,如果需要,也可以拨给你数个小旗的士兵,总之,一切为了粮食!” 梁文成拱手道:“我明白,我回去想想,明天就开始宣传,争取在下雪前让百姓开垦出一些土地。” “有一件事情,是要对不住你这个西宁知府了,”李自成还礼,笑道:“我给你几间屋子作为办公、储物场所,但西宁眼下还是维持着与朝廷的关系,暂时不能挂上西宁府的官衙。” “我明白,这些虚礼,倒是当不得真,”梁文成拱拱手,“自成,你给了新的任务,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我想还是早些回去,再左右想想,千万不要办砸了差事。” “文成尽力就行,”李自成笑着还礼,却是道:“文成,现在西宁府也是百废待兴,一旦稳定下来,你不但要清理整顿西宁城,还要监督下面的各县。” 梁文成顿时脑袋都大了,“这个,怕要迟些了,我先将西宁的事情展开!” “迟些也无妨!” 梁文成已经起身,正待告辞回去,忽然想到什么,“自成是否让我清理整顿西宁城内的商人,从他们头上……” “不是这个意思,”李自成摇头,“现在最紧要的事,乃是还耕,至于商人,迟些再说,免得生出事端,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交些银子。” 梁文成离开后,李自成见太阳还挂在山腰,准备去操训场看看,却见任二喜赶来道:“大人,孙小旗官求见,说是孙梦洁已经将大人吩咐的学子带来了,现在就住在后衙,另外,充作学堂的房子,已经初步选定了,大人要不要看看?” “这么快?”李自成心道,孙梦洁这个丫头,办事还是风风火火的,这么快就将十名学子带来了,不会是骗来的吧?不过,他还是准备先看看房子,“让孙林进来吧!” 孙林叩了头,方才引着李自成出了官衙,沿着围墙来到官衙西面,几乎接近官衙西北围墙的交角所在,孙林方指着一所一丈多高的围墙道:“大人,就是这所院子,大人瞅瞅看是否能用作学堂!” 李自成看了看,围墙距离官衙,不过十丈,在距离官衙最近的那一排房子当中,应该是对着官衙的后衙,他心中一动,不如将官衙开道耳门,再建两道围墙长廊,这所房子便相当于后衙中的后衙了,将来对这些学子的保护,便不需要再额外派驻士兵了,官衙的后衙,日夜都有士兵驻守。 他再仔细打量着房子,院门的木板有些陈旧,但围墙还算齐整,“孙林,里面怎么样?” “卖主留下了钥匙,大人要进去看看吗?”孙林已经掏出钥匙,握在手心。 “嗯,看看。” 李自成让孙林开了院门,原来两进三间的院落,前面的一进,像是普通的民房,除了中间的正厅,东西两侧都是卧房,厅房中的家具都在,只是有些陈旧,可能是长时间没有住人,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 隔着中间的庭院,后面又是三间房子,前后两进之间,足有五丈,西北角还有一个独立的木制阁楼,应该是厨房。 房屋至少有半新,只要花上半天时间打扫、整理一下,立即就能住人。 李自成看了十分满意,这样的院落应该能住得下十名学子,便问孙林道:“院子要是整个买下来,需要多少银子?” 孙林俯首道:“卖家说不要钱,只要大人看上这所房子,他情愿送给大人。” 第124章 欢喜还来不及 李自成微微皱起眉头,一时弄不清对方的意图,难道现在就有商家来助学?便问道:“卖主是谁?为何不要银子?” 孙林躬着身答道:“卖主叫穆青山,属下也不清楚,他只是说支持大人在西宁办学。” “穆青山?”李自成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发觉印象中没有这个人,“他是什么人?” “他是西宁的商户,据说在西宁城的商家中排得上号的。” 李自成微微点头,回身对任二喜耳语几句,任二喜躬身应了句,转身便走。 孙林摸不着头脑,呆立在原地,李自成却是一笑,“走,回去。”他原本准备找些士兵将房子打扫一遍,尽快开始教学,但出了莫名其妙的穆青山,暂时放弃了打扫,待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打算不迟。 回到后衙,孙林见李自成就要回去,赶紧躬身问道:“大人,二妹已经将学子们带来,暂时住在后衙,大人看看将她们安置在哪儿合适?” “先这样吧,每日的饭食安排好,不要委屈了她们!”李自成想,本来这些事情,都是何小米的,但何小米留在镇海堡,他一时不太适应,便对另一个小旗官雷万军道:“告诉刘云水,让他派出教官去镇海堡训练士兵,将何小米替换回来。” “是,大人。” 李自成回到后衙的家,宋玉莲与陈秋蝶早就在等候,见到李自成,两人一起起身,宋玉莲眉眼含笑,淡淡道:“大人没吃饭吧?要不要开饭?” 陈秋蝶却是迎着李自成飞过来,在距离李自成只有一步的距离立定,“大人……大人今儿回来得这么早?婢子还当大人又要戍时才能回来,刚才娘做饭的时候,婢子还偷吃了一个馒头……” “饿了就要吃,”李自成一把将她拉入怀中,鼻子上刮了下,“多吃就对了,多吃才会长得快,特别是是主食馒头这类!” 陈秋蝶一时想岔了,只得伏在李自成的怀中不肯起来,直到她娘叫着吃饭,方才红着脸去了饭桌。 宋玉莲母女进入家门,李自成从未拿她们当奴仆对待,吃饭都是一桌,开始的时候,宋玉莲很不适应,但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她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出生,这种场面倒是不用教,自会处理得妥妥当当,陈秋蝶本来就是小姐,到了李家,基本上还是小姐,只是多了个撒娇的对象,吃饭时小嘴都不闲着,“大人,后衙的那些女人,是不是买回来的奴仆?” “奴仆?你和你娘不就是我的奴仆吗?要这些奴仆做什么?”李自成用竹筷在她的小嘴上一点,“快些吃饭吃饭,管那么多干嘛?” 陈秋蝶哪里能安心吃饭,刚吃了两口,忽地道:“婢子明白了,大人买他们回来,可是晚上侍寝的?” “侍寝?”李自成满嘴的馒头屑差点喷出来,“你这小脑袋,尽想些什么?有你和你娘侍寝,我买那么多女人做什么?”看向宋玉莲,见宋玉莲正红着脸瞪着她女儿,遂笑道:“这些女人虽不是买来侍寝的,却是我的宝贝!” “婢子就说嘛!”陈秋蝶顶着她娘的白眼,幽幽地道:“这些女人,长得也不怎么样呀,比婢子……比婢子的娘,差远了!” “你这丫头,想哪去了?”李自成放下竹筷,在她小脸蛋上拧了一把,“她们可是学子,是来求学的,不像你,整天想些什么?” 陈秋蝶抢着将一块馒头塞进小嘴,口中抗议道:“她们和婢子一样,都是女人,求个什么学?” “这你就不懂了,”李自成放下她的脸蛋,却道:“她们都是本大人从附近的牧民中挑选出来的,由本大人亲自教学,将来呀,她们都会成为先生,将所学的知识传授他人,本大人会给她们开出酬劳,每月至少二两!” “二两?”这些银子对陈秋蝶来说,不是太多,但女人也能挣钱,让她很有些不解,“大人,她们是不是做那事?” “那事?哪事?”李自成崩了陈秋蝶的脑瓜,“整天尽想着这些歪门邪道,她们可是堂堂正正做人,凭知识吃饭!” “嗯?”陈秋蝶摸着“伤口”,“大人,她们真的是当先生吗?她们都学些什么知识?不就是认识几个字吗?有什么大不了?” “是呀,她们将来会识字,可是你呢?你识字吗?” 陈秋蝶,想了想,终于狠狠点点头,“大人,那婢子也要学!” “就你这脑袋,整天想的什么?还想读书识字?”李自成摇摇头,“你还是跟你娘好好学学,怎么当好奴仆是正经。” “不,婢子要学,”陈秋蝶不依,将目光投向宋玉莲,“娘,你帮我向大人说说,大人要是不同意,晚上……晚上不让他进去……” “蝶儿,胡说什么?”宋玉莲有些愠怒,见李自成埋首低笑,狠狠瞪了陈秋蝶一眼,方才低着头吃饭,两颊早飞出一片红霞。 吃过晚饭,宋玉莲收拾碗箸,李自成却是随着陈秋蝶来到内室,“蝶儿,每日在家,尽做些什么?” “大人,婢子懂了,从今以后,婢子也要读书识字,”陈秋蝶的小眼睛眨巴一下,“要是婢子笨,将大人教习的字忘了,大人不会骂婢子吧?” “我要骂你呀,早就将你骂滚蛋了,”李自成在木椅上坐下,伸手一拉,将陈秋蝶拖入怀中,“来,让大人看看,你这棉桃长得怎么样了?” 陈秋蝶顿时苦着脸,“大人,婢子每日吃得不少,可是……可是,它却不见长,到底还要长多久才能……” 棉桃果然还是硬邦邦的,一丝服软的迹象都没有,李自成抽开手,捧住她的小脸蛋,在额头上轻轻啄了口,“蝶儿听话,它正长着呢,估计有个两三年,也就差不多了。” “两三年?”陈秋蝶顿时抽了口凉气,“怎么会这么久?听娘说,她可是十四岁就开始服侍我爹……” “傻丫头,每个人是不一样的,”李自成抚了抚她的脑袋,将她放下,“好了,不要整日想着这些,要多吃,多运动!” “婢子记住了!”陈秋蝶有些不舍地离开李自成那宽厚的胸膛,却是尾在李自成的后面出了内室。 李自成轻轻进入外室,宋玉莲刚刚收拾结束,正在愣神,想着还有什么活没做,被李自成吓了一跳,“大人……” 她明知道李自成出门这些日子,内火必定旺盛,是以做了些准备,连房门都是留着,这时看到李自成入了房,心中既欣喜,也有些失落。 她已经成了李自成的婢女,想要拒绝李自成,那是不可能,关键是陈秋蝶,蝶儿看着李自成那眼神,正是依恋的年龄,她还是希望李自成能多陪些蝶儿,哪怕…… 见李自成正默默打量着她,内火已经从眼中狂泻#出来,她一个过来人,岂有不懂之礼?想到蝶儿,竟是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大人,要不今日要了蝶儿吧?” “蝶儿?”李自成一愣,随即笑道:“蝶儿还小,哪有你这样做娘的?”见宋玉莲不似推脱,又道:“要不这样吧,让蝶儿晚上过来吧……” “大人……”宋玉莲吓了一跳,“这怎么可以……” “这有什么不可以?”李自成坏坏地笑道:“你不是已经教过蝶儿了吗?让她多学些,也许身子长得快……”不待宋玉莲说话,已是退出外室。 宋玉莲以三十岁的高龄,能够伺候李自成,那是她的福分,想着那些在水果楼的女人们,她都觉得自己是几辈子修来的,她唯一的心结,便是蝶儿,李自成毕竟是蝶儿的相公,将来圆了房,再生个一男半女,一定会有个身份,作为蝶儿的娘,那是她该如何面对蝶儿? 虽然蝶儿已经知道她与李自成之间的事,但蝶儿现在还小,将来要是明白怎么回事,她会不会心生怨恨? 听到李自成的想法,宋玉莲顿时血脉上涌,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重重的撞击声。 不过,她很快就平静下来,她和蝶儿一样,都是李自成的婢女,也就是奴仆,李自成要做什么,她能拒绝和反抗吗? 当时为了要救蝶儿,她不是将只有十三岁的蝶儿,硬是塞到李自成的床上吗?李自成要是吃了蝶儿,她会说出半个“不”字吗?以当时的状况,恐怕还是要感激李自成呢! 大人不要自己,又会如何?这样的大人,将来难道没有其他的女人吗?就说后衙招来的那些女人,虽然大人说得好听,难道中间就没有一两个是大人中意的吗? 也许今日三人做一床,反而可以让蝶儿真正看开了,不是她要抢蝶儿的相公,而是她的相公找上了自己,说起来大人现在还不是蝶儿的相公呢…… 想到这儿,宋玉莲不禁“噗嗤”一笑,恰好李自成抱着陈秋蝶进来,听到笑声,遂对着蝶儿耳语道:“我说你娘不会反对吧?你听,看到你高高兴兴来了,你娘欢喜还来不及……” 第125章 女学子 李自成伸个懒腰,却感觉左右臂都是吃紧,低头一看,才想起昨夜的荒唐,虽然没有将陈秋蝶吃下,不过,下次不用再纠结晚上是睡在内室还是外室了。 陈秋蝶被李自成牵动身子,微微张开朦胧的睡眼,见天色已经大亮,便轻声道:“大人要起床吗?” “嗯,起床了,我得赶紧去操训场跑几圈,一会士兵们该要操训了,”李自成打个哈欠,昨晚要吓唬吓唬陈秋蝶,他太卖力了,现在还有些吃不消,“你继续睡会,我自己起床!” “让婢子来服侍大人吧,这个婢子会!”陈秋蝶不顾自己还是光着身子,从被底摸出李自成的衣裤,小心地服侍李自成穿衣,可是她的双手太笨绰了,怎么也套不进,急得满头大汗。 “蝶儿,你先睡会,让娘来吧!”宋玉莲也已醒了,她从陈秋蝶手中接过衣裤,却是三两下套上,又取来外衣,帮李自成穿上,自己却是冻得上下牙打颤。 陈秋蝶白了她娘一眼,趴到枕头上装睡,却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李自成和她娘。 李自成翻身下床,先是搂着宋玉莲亲了嘴,又在陈秋蝶的小脸蛋上啄了口,“你们别急,先睡会,迟些起床也无妨。” 刚刚出了们,却是碰上任二喜在外面转悠,见李自成出来,任二喜面上一喜,凑过来道:“大人,那个穆青山,已经打听出来了,乃是西宁数一数二的商人,家住北城的市坊,以前与卫里也没多少接触!” 李自成微微点头,沉声道:“你可知道,它这所房子,为何不要钱?” 任二喜尴尬地摇头,“这个……属下还没有接触穆青山,暂时不明白他的用意……” 李自成若有所思,“二喜,这所房子,市价能值三百两吧?” 任二喜忙躬身道:“大人,这房子靠近官衙,虽然不临街,但位于西宁城的中心地带,没有三百两银子,恐怕买不到!” 李自成大手一挥,笑道:“二喜,你去准备早饭,我去操训场,一会就早饭,然后我们去拜会这个穆青山,当面问问他为何为本大人送礼!” “是,大人!”任二喜答应一声,迅速退开了。 吃罢早点,李自成带着亲兵,按照任二喜提供的地址,来到穆府。 两只半人高的石狮子,左右护卫着穆府的正门,但脑袋却是分向左右,明显的取扩张之意,不像伍少陵的府上,两只石狮子却是面对面而立,显得比较内敛。 朱漆大门,一尘不染,远远看去,便有一种沉重厚实之感,在大门的正上方,是两个篆体大字:穆府,院墙也是涂成大红色,与朱漆大门几乎无缝对接。 亲兵上前叩门,过了许久,方有一名府丁探出头来,亲兵耳语几句,那府丁立即闭了大门,听得“咚咚咚”的脚步声,逐渐延向后院。 不多时,朱漆大门忽地完全打开,一名四十上下、头戴方巾、身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从门里急奔出来,身后是一众府丁。 那中年儒生模样的男子,小跑几步,迎向李自成,双膝跪倒:“草民穆青山,不知大人亲自莅临,有失远迎,望大人赎罪!” “穆东主不须多礼!”李自成上前半步,伸手虚扶了一把,待穆青山起身,方道:“不速之客,叨扰穆东主了!” “哪里!大人光临,穆府蓬荜生辉!”穆青山躬着身子,右手微微一指,“大人,请入府一叙!” “穆东主请!”李自成微微一笑,也不客道,回首示意亲兵留在府外,只带着任二喜、雷万军入了府。 穆青山将李自成请入正堂,侍女奉上香茗,便自动退出,李自成浅尝一口,笑道:“好差、好水,香而不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不愧为西宁首屈一指的富商!” “大人过奖,与金东主相比,小人不过提鞋倒水!”穆青山眉眼含笑,眼角皱起长长的鱼尾纹,细密而深刻。 “穆东主与金东主,也不逞多让!”李自成淡淡地道:“穆东主主要经营何种生意?” 穆青山拱起上首,微微一礼,“回大人,小人主要经营日用百货,另外……就是粮食!” “粮食?”李自成心中一动,如果西宁的百姓保持食用粮食的习惯,那恢复农耕阻力就会小了许多,如果百姓完全游牧化,以肉食为主,他们对农耕便会多有抵触,“穆东主经营的粮食,主要来自何处?” 穆青山迟疑片刻,方道:“原本主要来自临近的陕西,但陕西连着数年都是大旱,赤地千里,粮食严重不足,是以草民将目标转向西川,这样路途就远得多,所得亦是有限。” “天府之国,粮食自然多多,然而‘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所得自然有限,哈哈,穆东主,大明粮食产地,主要不是在江南吗?” 穆青山微微叹息,“江南的粮食,自然比四川还多,可是,江南与西宁,相隔数千里,从江南运回的粮食,即使不考虑路途上的损耗,利润也是低廉,几乎就是白赚吆喝!” 李自成微微一笑,“穆东主出生商家,自然深知经营之法,无论何种经营,百姓手中须有余钱,商家才会有赚头,不知穆东主可曾想过开拓本地市场?” “开拓市场?”穆青山微微皱眉,“小人一向薄利多销,却是不明白,大人所说的开拓市场……” “薄利多销,乃是经营的基本手法,”李自成轻轻啜饮口香茗,“可是百姓手中的余钱就那么多,就是全部投入进去,穆东主所得亦是有限。” “小人只是沿着家学,得些为商经验,至于大人所说的开拓市场,小人却是闻所未闻。” “穆东主的薄利多销,乃是长久之法,总好过杀鸡取卵,然而这就是基本的经营手段,还是沿着前人的策略,试问天下商人,有谁不知?”李自成忽地顿住,思索一会,方道:“若要增加利润,需要披荆斩刺,开出一条路来,比如,成都出产粮食,江南产出丝绸,岭南则是出产上好茶叶,如果运往外地,利润自然可观,对本地百姓来说,也会赚些残羹冷炙,有了银子,才会投入到购买之中,于商家而言,既可以从本地的出产中得到一些利润,然后又可以赚会百姓手中的余钱,又是一番利润。” 穆青山仔细度量,却是长叹一口气,“大人所谓的‘开拓市场’,对商家而言,乃是金玉良言,然西宁贫瘠,并无丰厚物产,百姓都是牧民,唯一拿得出手的战马,又不得私售,牛羊肉又难以长途运输……” 李自成哈哈一笑,这穆青山,还真开窍,可惜,他的眼光,终究脱不出时代的局限,道:“西宁可不是只有马牛羊,俗话说,靠山吃山,西宁这片区域,山岳纵横,到处都是宝,岂能没有出产?” “山岳?”穆青山低头思索,却是一无所获,低声道:“西宁各类山岳,并不出产黑炭、黄金、红铜,也无铁矿……” “待得本大人有闲,自会去山中查探一番,协助穆东主开拓商源,”李自成见糊弄得差不多了,遂笑道:“穆东主的商品,最远能到达哪儿?” “最远?”穆青山想了想,道:“除了四川,商埠也曾到过江南,只是路途遥远,是以不是主线。” “才到江南?”李自成微微摇头,“若是利润达到三倍、五倍,穆东主是否愿意亲赴岭南?” “三倍、五倍?”穆青山眼中闪出一道奇异的光芒,瞬息消失,“大人,与商家而言,如果去除旅费,能有五成利润,就值得冒险了!” “好,好,好!”李自成心中大喜,口中却道:“待得本大人探得商源,再来说道!” “大人真的有这么好的商源?”穆青山心中存着大大的疑问,自己在西宁已经数代为商,怎会不如这个甘州来的年轻人?若说领兵打仗,可以自叹不如,但于商业一行,实在是……难道他是诳语? “这个,现在为时尚早,多说无益,”李自成笑道:“咱们还是谈谈眼前的,穆东主,因何将房子送给本大人?据本大人所知,穆东主一向低调,与卫里并无多少来往!” “这个……”穆青山沉思片刻,方道:“草民听说大人买房,乃是开办学馆,是以愿意资助,不瞒大人,小人自小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知道识字的重要,这才希望大人在西宁推广学堂,让更多的人识字。” “只是这个原因?”李自成面上含笑,却是用眼角的余光盯住穆青山的面孔。 “确实如此,草民怎敢欺瞒大人?”穆青山起身,长长一揖。 “哈哈,玩笑,穆东主不必在意!”李自成却不管他究竟有什么目的,既然穆青山给出这个机会,哪怕是饵料,他也要先吞了。 西宁最缺的,就是粮食与银子,粮食的事,已经交给梁文成,银子的事,李自成准备亲自来抓,原本为了稳定开垦耕地,暂时不动城内的商人,但穆青山找上门来,现成的机会,他岂肯放过? 当然,李自成绝对没有杀鸡取卵的打算,要想在西宁赚银子,不但不能打击商家,还要扶植他们的发展,大家合伙发财。 “大人……” 李自成见穆青山有些受窘,遂转移话题,道:“穆东主可知道,我的学馆,只招收女学子?” 第126章 编外学子 “女学子?”穆青山心中有万多疑问,却是不敢,过了好久,方才低声道:“大人为何只招收女学子?” 李自成哈哈一笑,“我就知道穆东主会有疑问——如果没有疑问,倒是令我奇怪。” 他已经有了计较,在穆青山面前,西宁女校的事,也不打算隐瞒了,自己将做出许多怪异的事,迟早会吓着穆青山,那还不如一点点释放出来,温水煮青蛙,反而见怪不怪,至少不用大惊小怪,如果突然之间让穆青山见识到外星人,不吓出病来才怪。 至于穆青山要告发西宁女校,他却不用担心,这种小规模的教学,类似家庭办的私立学校,谁也管不着,再说,西宁已经是半独立状态,脱离朝廷的管辖,那是迟早的事。 如果不是想从朝廷哪儿骗些军饷,加上暂时无力应对朝廷可能派来的大军,李自成早就和陕西的盗贼一样,打出旗号了。 关键还是银子,李自成要赚银子,必须依靠穆青山的商号,或者说,他的客户源。 穆青山一时摸不着李自成的心脉,小心道:“大人……” “穆东主捐助了一所房子,我也就不瞒你了,我的学堂与他人所办的学堂,有很大的差别,”顿了顿,却是反问道:“以穆东主来看,一名学子,要想满腹经纶,需要多长时间?” “十年,”穆青山悠悠道:“古人道,‘十年寒窗’,又道,‘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所以小人估计,要想学成,至少要十年时间。” 看来这穆青山,并不像他所说的,只识得几个大字,李自成沉声道:“穆东主说得不错,一般要十年,但我采用的读书之法,只要三年,同样能学到这些知识,甚至更多。” “三年?更多?”穆青山真的像是遇上了外星人,目光定定地落在李自成的面目上,完全没了平日的礼节,“大人,真的有如此速成之法?” “不是速成之法,一旦成熟了,就是普通的读书之法,”李自成倒不太介意穆青山的失礼,继续道:“不过,此等读书之法,缺少检验,所以我现在只招收女学子,也是从他们身上积累经验。” 穆青山有些明白了,眼睑微微收缩,但精光却是更甚,“大人是说,让女人来试试?”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她们反正不用科举,就是不成功,也不会影响前途,”李自成微微笑道:“当然,我也不会白白驱使她们,我是按照士兵的粮饷标准,发给她们酬劳,如果成功了,将来由她们出任先生,酬劳也会更高。” “先生?女人能出任先生?”穆青山觉得脑子不够用了,李自成这几句话,容量太大,他这个纵横商场的脑子,一时跟不上了,收回目光,仔细揣摩,方才有些醒悟,“大人是不惜成本,验证速成识字法?” “重点就是这样,这样的识字之法,必须得到验证之后,才能推广,而且还要不断完善,”李自成心中暗笑,穆青山是商人,脑子比常人好使多了,就是他招收的这些学子,很可能她们的爹娘根本什么都不懂,只是为了每月得到一些酬劳,“穆东主想想,如果女人都能在三年的时间学成,何况男子?” “大人,草民明白了,”穆青山拱手抱拳道:“不知道大人要招收什么样的女学子?” “很简单,年龄在十到十五之间,再大就不行了,她们要嫁人,稍微机灵点就行,不拘出生。” “大人,”穆青山长身一揖,方道:“草民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自成摊开右手,“穆东主有话尽管说!” “大人,草民有一个女儿,今年正好十三岁,符合大人所说的条件,希望大人开恩,能让她进入学堂读书。” 李自成不由仔细打量起来,穆青山此举,究竟是为什么? 他只是对这种新的读书之法感兴趣,还有另有他谋?如果有其它想法,他究竟要做什么?这一刻,李自成觉得自己手上有关穆青山的材料,实在是太少了,他就是一个纯粹的商人吗? 在这个时代,无论礼教的影响力如何,哪怕像向西宁这种边疆之地,女儿也是看得很紧,为何他要让自己的女儿出头露面上学堂? 穆家是商贾之家,绝对看不上那点酬劳。 但穆青山的脸上,显得比较真诚,实在不像是伪装。 “穆东主的女儿,月钱应该比学堂发放的酬劳都高,应该不像牧民的女儿那样,看中钱粮和将来的酬劳,”李自成说得很慢,一边注视着穆青山的脸色,“如果是想看看我的教书之法,短时间也看不到什么效果,至少得三年以后,穆东主若是想看看奇迹,倒是我所说的商源,应该更快得到验证,迟则一年,早则半年,甚至还有可能更早。” “大人,”穆青山似乎这时候脑子才真正缓过来,“商源的问题,那是小人的根本,小人自然想要见识一番,不过,大人所说的识字之法,草民也是心痒难当,奈何草民俗务缠身,加之学堂只招收女学子,草民自然不能亲往求学,只能由女儿代为践行了,求大人成全!” “穆东主乃是学堂的金主,这点要求,我岂能不近人情?”李自成笑道:“只是这些女学子,都是和卫里签了合约的,三年之后一旦学成,学堂规模即会扩大,她们必须为学堂出任先生,酬劳也会大幅增加,至于穆小姐嘛……这样吧,我让她当个编外学子,没有酬劳,食宿费用,由穆东主承担,也不用和卫里签订合约,来去自由,如果啥时不喜欢了,可以随时中断学业!” 这就等于免费替穆家培养女儿了,与李自成来说,多一个学生上课,也没多大区别,还能送穆青山一个人情,或者说,还他一个人情,对穆青山来说,这就是莫大的恩赐了,他再次长揖,“如此,多谢大人了,草民定会铭记大人的恩情!” “哪里!”李自成见事情尚算圆满,便要告辞回去,穆青山却是不依,死活要留着吃午饭,李自成想到事情堆积如山,到底还是拒绝了,“穆东主,我实在是俗务缠身,改日,一旦闲下来,咱们再聚!” 出了穆府,李自成让一名亲兵去操训场找刘云水,让他安排十名士兵和两名工匠,将用作学堂的房子里外打扫一新,再向官衙方向开一道门,与官衙的耳门相对,他则带着任二喜与数名亲兵,去了北门的市坊。 第127章 选择 市坊在北门大街与东门大街之间,实际上就是西宁城的东北方向,李自成来到北门大街的时候,发现市坊远不像后世的城市商业区、步行街那样,摩肩擦踵,咸猪手只当是伸个懒腰,街上行人稀疏,倒像是地广人稀的关外,他拐过北门大街后,步行来到天理巷,在转弯的地方看到一件日用杂货的店铺。 店铺中一个铜制水壶吸引了他的目光。 小二见李自成身后跟着数名士兵,腰间都别着短刀,情知是卫里的哪位将军,忙躬身陪着笑脸道:“军爷,小店的杂货虽然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价格上也没有虚头,军爷要是看上什么,尽管吩咐小人一声。” 李自成拿起铜壶,左右打量,又伸手摸了摸,“这个铜壶不错,还有吗?” “有,有,还有两个,”小二一叠连声,“小人一并取来,让军爷过目。”拱了拱手,转身入了内堂,双手拎了两个铜壶出来,都是崭新的。 李自成拎着试了试,感觉很沉,估计是铜制的不假,“小二,能否取一段铜管,将这两个铜壶串起来,铜管不用太长,两尺足矣!” “铜管?”小二顿时抓耳挠腮,“军爷,铜管倒是有,不过,将这两个壶嘴连起来,小人闻所未闻,再说,铜管与壶嘴的粗细不一,也难连接呀!” 任二喜瞪着眼骂道:“让你做就坐,哪有那么多废话?” “二喜,有话好好说,”李自成也觉得是为难小二了,便道:“你们的铜壶在哪儿定制的,让他们去做,连这壶嘴,也要向下弯曲一段才行。”他用手比划着,直到小二明白。 小二收起水壶,心道:这有什么用呀?从没见过这样的怪人,下意识看了任二喜一眼,却是不敢说话。 李自成让任二喜摸出碎银,在手上掂了掂,挑出一两左右的的银锞子,递给小二,“傍晚我来取货,这些银子,后不够?” “够了,够了,”小二见了银子,顿时两眼放光,先向怀中一塞,躬身道:“小人这就去!” 李自成出了店铺,让任二喜去买三十斤上好的白酒,要想惊吓穆青山了,这是能最快出成果的。 穆青山是商人,相对比较精明,想要拴住他,必须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寻常的物事,他见得多了,必须出奇制胜,还要有商业上的价值。 任二喜以为李自成要大摆筵席,“大人这是要宴请客人吗?” “哪有那么多废话?”李自成笑道:“让你去就去,赶紧的,要上好的酒!” “是,大人!”任二喜一躬身,转身去了,李自成又唤过一名亲兵,让他去一趟匠作坊,“让工匠制作一个木架,不,铁架,铁架要有一尺高,上端的圈口要能放上铜壶。” 亲兵离开之后,李自成才晃悠晃悠着回到官衙,此时差不多是午时,宋玉莲已经做好了饭菜,见李自成按时回家,倒有些不适应,“大人今日在家吃饭吗?” “嗯,今日终于可以回家了!”李自成向木椅上一趟,“蝶儿呢?怎么没见到这只叫天子云雀?” “来了!”陈秋蝶听到声音,从内室飞奔过来,靠在李自成的右腿边,笑道:“大人今日舍得回家了?” 李自成在的臀部轻拍了一下,“什么话?这是我的家,怎会不回来?这不,有时实在是太忙了!” 李自成原本也和士兵们一样,每天吃“工作餐”,自从宋玉莲、陈秋蝶住进后衙,在家中做饭,屋子开始有了人间香火的味道。 但李自成刚刚占据西宁,为长久计,常常在外吃了饭回来,为此没少遭到陈秋蝶的白眼,现在只要人在西宁,他也尽量回家吃饭。 没有女人,便无所谓家,他现在有了这一对母女,却是常常不在家吃饭,说到底,家只是他睡觉的地方,难怪陈秋蝶口出怨言,没有男人,这个家同样不像一个家! 像现在这样,宋玉莲担当家庭主妇,做饭、烧菜、洗衣,回来就会有热汤热水,还有好脸色,标准的贤妻,还有蝶儿,她这个年龄,虽然脑子里想得很多,实际上就是一个可爱的小萝莉,比邻家小妹妹也大不了多少,也就撒个娇卖个萌。 李自成搂着她的腰肢,见她默不作声,道:“怎么样,又无聊了?” “大人回来就不一样了!”陈秋蝶几乎倚在李自成的身上,闭上双目,做深呼吸装状。 “蝶儿,大人忙了一上午,也该饿了,还不过来端饭菜?”宋玉莲的声音夹杂着锅铲转动的声音,从餐房传出来。 “来了,娘!”陈秋蝶口中答应,身子却是不动。 “哈哈,”李自成大笑,拦腰将她抱起,去往餐房,快到餐房门前,才在陈秋蝶的挣扎中放下她,“我来看看,莲儿做了什么好吃的。” 三人坐到餐桌前,宋玉莲脸上一直挂着微笑,看得多吃得少,在她眼中,李自成与与她女儿,才是餐桌上的主角,每消灭一个馒头,或是一样菜肴,她都发出会心的笑。 而陈秋蝶,可能是为了提高消化能力,小嘴永远不会停息,两腮被饭菜涨得满满的,刚空闲一会,便问道:“大人,你的女学子已经来了几天了,学堂啥时开课?” “快了,待学堂的房子收拾妥当,就要开课了,”李自成吞下口中的饭菜,继续道:“蝶儿,你考虑好了,真要每天去学堂吗?” “嗯,考虑好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咚,咚,咚……”墙壁明显抖了几抖,连地面也是微微颤动,李自成的第一反应,便是“人肉炸弹”,不过,这个时代,应该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袭击方式。 听声音一直不停,便问道:“怎么回事?” 宋玉莲起身道:“好似就在附近,婢子去看看!”放下碗箸,寻声而去,片刻便回,喘着粗气,双手不断拍打胸口,“大人,有人在砸墙,官衙的围墙!” “砸墙?”李自成顿时明白了,原来是士兵与工匠,准备在官衙的围墙上开道耳门,方便出入学堂,便笑道:“原来如此!” “原来大人早就知道了?”宋玉莲的脸儿霎时恢复了红润,却是白了李自成一眼,“大人早不说,吓死婢子了!” 陈秋蝶却是不解,她充分发扬了打破砂锅的的精神,“大人,官衙的围墙不要了?” “奥,只是开道耳门。”李自成不得不满足她的好奇心,直到午饭结束,差不多才解释完毕,但陈秋蝶还是不太相信,目光一直定在李自成的脸上。 李自成顾不得许多了,这个丫头,闲来无事,脑子想的东西太多,懒得理她,但工匠在施工,后衙也不清静了,他原本准备在家休憩片刻,便打消了念头。 回到中衙,李自成开了一间小厅,让士兵们搬些黑炭进来,自己先匠作坊而去。 现在的匠作坊,算是正常运转了,经过沈道的多方奔走,已经聚集了四十多工匠,除了木匠和铁匠赶着铸造曲辕犁,其余的工匠基本无事可做。 李自成先去看了火器匠,与上次相比,已经有点人样了,都是粗布大褂,几名匠人正对着噜嘧铳发呆,忽然见到李自成,一起下跪,齐声道:“大人!” “起来吧,”李自成微微一笑,“怎么样,可以仿制吗?” “大人,”一名年龄稍大的匠人左右环顾,终于道:“我们没有这种铁质,无法制成双管。” 李自成这才想起,大明的工匠,乃是要负责完整的制造技术,也就是说,从炼铁到铸枪,包括子弹,都是一人完成,他人的技术,都是重复,但人的性格、习惯、理解上有差异,不同的人,就会做出不同的产品,而技术高明的工匠,绝对不会将自己辛苦得来的技术与他人交流分享,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这样的技术储备,对于工艺简单的,比如铸把菜刀、剪刀、铜锁什么的,有着一定的优势,至少工匠们心中有数,做起来比较熟练,各个部件之间不会出现吻合问题,在这个没有“国标”的时代,一双手到底,本身就是优势。 但遇上工艺复杂的,只靠一双手,就变成劣势了,如果是航母、隐形战斗机,一双手还能造出来吗?火器已经属于比较复杂的工艺,一双手即便能完成,产量也会上不去,看来,以后得给他们洗洗脑子,如果语言不行,就用银子。 “材料问题你不用管,如果有合适的材料,你能仿制出来吗?威力不会下降吗?” “这个……”老工匠犹豫片刻,方道:“大人,这个口说无凭,只有试过才会知道。” 李自成点点头,他说的应该是实话,如果仅仅拨弄几下,就能将一杆不熟悉的噜嘧铳仿制出来,而且威力不减,那他绝不是大明的工匠,而是中央王国的匠人。 不过这些工匠们迟早要接触火器,李自成没有让他们仿制噜嘧铳的原因,乃是看不上这种落后的火器,据说发明噜嘧铳的奥斯曼帝国,已经使用了数十年,也许他们自己都更新换代了,现在才开始仿制,那真是让奥斯曼帝国笑掉大牙。 李自成怀中有更为先进的火器图纸及铸造工艺,他面临着选择,究竟要开发哪一种,按他的本意,直接拿出现代步枪,不但能虐杀大明的步兵,就是游牧民族的骑兵,也只有满地找牙的份。 第128章 婢子要做饭 不过,这种念头想想就好,根本实现不了,连噜嘧铳据仿制不了,更别说那种精密的步枪了,李自成思索片刻,决定从最基本的步枪开始,更精密的步枪,只能等工匠们的技艺逐渐成熟了,那时,自身的实力也会增加,足以承载这些火器的庞大支出。 最老式的步枪,又有实战能力,李自成马上就找到m1841。 这是一种针发枪,也就是用击针击发子弹,属于后膛枪的鼻祖,连子弹都是纸壳的。 不过这种枪的优势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就是机械结构简单,就是击针、枪栓、击针筒和扳机这几样部件,按照大明现在的工艺水平,没有理由不能制造,虽然西宁偏居一隅,如果集中所有的工匠,李自成对大明人的想象力和模仿力,有着足够的信心。 其次便是点火方式,不像火绳枪那样需要点火,一旦遇上阴雨、大风天气,便难以正常发射。 最重要的是它的射程,达到惊人的八百步,即使大明的工艺有缺陷,打个对折,四百步,与大明的各式热火器五十步、游牧民族弓箭最多六七十步的射程相比,已经是逆天了。 至于纸壳的子弹,李自成也曾思考过,如果换成铜制弹壳,精度、射程肯定会增加,但他现在没有大量的红铜,不仅西宁,整个大明的红铜都是严重不足,基本上是做为货币流通于市场。 这种步枪虽然有大量的缺点,比如气密性不够,子弹都是单发,不能连续射击等,但李自成现在的对手,不是后世的列强,而是游牧民族,最多加上大明。 但m1841与大明的火绳枪、双眼铳、三眼铳、鸟铳,甚至尚未列装的燧发枪,都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无论是射程、精度、射速,双方差着几个数量级。 唯一的问题,工匠们能制造出来吗? 李自成看着一名老工匠,头发都有些花白了,但双目还是有神,即使不知道能否仿制出噜嘧铳,但他的眼神中没有沮丧,“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草民叫方志!” “方志……仿制,好名字,看来这事非找你不可了,”李自成微微一笑,“现在匠作坊由多少火器匠?” “回大人,一共有六人。” “六人,还是少了些,不过暂时也可以开始了,”李自成从怀中掏出一叠白纸,轻轻一抖,完全展开在方志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方志接过,尚未看完,瞳孔急剧扩张,连呼吸也不知觉急促起来,“大人,这是……这是……” 李自成哈哈一笑,“这就是本大人要你做的事,怎么样,能做出来吗?” “草民……草民实在没有把握!”方志的双手开始颤抖,刚才眼神中的自信完全不见了,代之而起的完全是敬畏。 “没关系,慢慢来,本大人的东西,哪有那么好做的?”李自成淡淡一笑,“不过,这样的东西,你一个人做不来,需要大家同心协力,相互之间交流心得,仔细揣摩,方才可能成功,你年纪大些,就由你负责。” “是,大人!”方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曲下双腿,给李自成叩头。 “不用多礼,”李自成让方志起身,“从今天开始,你们的酬劳,增加一倍,待到研制成功,另外有重奖,不过,难话本大人也是说在前头。” “大人请说。” “也简单,就是两点,”李自成转了脸色,沉声道:“首先是保密,一旦泄露出去,不仅是你,你的全家都会跟着遭殃;其次,今后好生工作,不得再逃亡,本大人自会周全你们。” “草民遵命!” “好,从今天开始,你们六人,就对着这张图纸小心揣摩,若是有了收获,随时向本大人汇报,本大人也会根据你们的进展情况,给予奖励。” 告别方志,李自成又从烧烤匠中挑选了两名三十出头的工匠,跟着回到官衙,来到那间小厅,亲兵们已经搬来了大量烤火用的黑炭,堆在一角。 任二喜买回的三十斤白酒,放在小厅的一角,在匠作坊定制的铁架,也是由亲兵顺道捎回,万事齐全,只欠东风了,李自成估摸时间还早,边让一名亲兵去坐等铜壶,自己回到书房,摊开一叠白纸。 蒸馏酒的过程,其实非常简单,只是大明没有进入知识爆炸时代,百姓多半是不识字,所以很少有技术改良的想法。 李自成定制的两个铜壶,便是制作蒸馏酒最简易的设备,其中一个叫釜体,用于加热,另外一个叫甑体,就是冷凝器了,中间的铜管,相当于导管。 制作的时候,将适量的低度白酒倒入釜体,用炭火加热,由于酒精的沸点比水低得多,达到这个沸点,酒精便率先挥发出来,中间的那段铜管,就是导管,将酒精蒸汽导入另一侧作为甑体的铜壶。 在加热过程中,水蒸气不可避免也会进入甑体,没关系,李自成并不是要制造纯粹的酒精,他只是提高白酒中酒精的含量。 问题是,现在没有任何手段能检测白酒中酒精的含量,究竟要如何才能确定白酒提纯到足够的纯度? 在没有机器的时代,只能靠人工了,那就是优秀的品酒师,但这不仅依赖品酒师的水平,还要看品酒师的状态,一旦品酒师出现睡眠不足、味觉迟钝等状况,白酒的度数、品质就会发生变化。 李自成灵机一动,决定将来自己开办酿酒厂,用自己的白酒来提纯,不仅有了稳定的源头材料,还可以根据原酒的度数,确定提纯的各种数值,形成稳定的制作工艺。 闭目思索片刻,觉得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便靠在椅子上休憩片刻。 “大人!” 李自成忽地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却是何小米,惊道:“小米?你啥事回来的?” “大人,属下回来有一刻了,见大人正在休憩,未敢打扰,”何小米跪倒在地,“现在二喜带回了大人定制的铜壶,属下是以……” “铜壶?铜壶制好了?”李自成翻身而起,“现在在哪?” “回大人,铜壶已经运到小厅。” “走,去小厅看看!”李自成率先出门,将何小米留在身后。 小厅内,果然有两个铜壶,中间用一个铜管连接起来,做成连通器的形状,小二根据李自成的要求,两个铜壶的高度是不一样,铜管也是斜斜地连接的。 “二喜,搭架。” 任二喜根据李自成的口说,将一个铜壶放置在铁架上,另一个铜壶直接放在地面,又用石块将铜壶垫稳了,才向做为釜体的铜壶中倒入二斤白酒。 铁架下面,支起炭火盆,不一会儿,釜体中开始发出响声。 何小米以为是要温酒,“大人,要温酒,不用这么麻烦吧?” “温酒?小米,一会你就知道了,”李自成哈哈一笑,回身对两名匠人道:“你们仔细看好了,不要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是,大人!” 两名工匠却是不明所以,只是将目光盯在铜壶上。 李自成却是让任二喜减小火候,保持响水的状况,看看已是申时酉时之交,便对何小米道:“我们先回去吃饭,你将两位匠人的晚饭送过来,就在这儿吃。” “是,大人!” 李自成回到后衙,宋玉莲正在做饭,见到李自成,她将脸颊的留海挠到耳后,微微笑道:“大人在家吃饭吗?” “嗯,我都回来了,自然是在家吃饭。” 宋玉莲脸上微微一红,歉声道:“大人,婢子还未做好饭,大人稍候,让蝶儿先陪大人一会,饭马上好。” “好,你先做饭,我去找蝶儿,蝶儿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李自成起身欲往内室。 “大人,蝶儿都被你惯坏了!”宋玉莲浅浅一笑,手上却是没有闲着,“这丫头,整天什么事都不做,将来不知怎么才好!” 李自成从后面搂住宋玉莲,在她耳垂上亲了一口,“这个你不用担心,将来,将来家中买几个丫头,粗活不用她做,就是你呀,也只管做好管家婆的事。” “大人……”宋玉莲身子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停下手中的活计,在她的心目中,蝶儿不过是大人的婢女,如果伺候得大人高兴了,将来再生个一儿半女,能给个小妾的名分就不错了,但现在听大人的意思,虽然蝶儿尚未与大人圆房,但妾的身份,似乎已经定下了,难怪大人百般怜惜蝶儿。 大人虽然在蝶儿的房中留宿多次,但宁愿将内火出在自己这个半老的徐娘身上,也不愿过早触碰蝶儿,显然是对蝶儿最大的爱护,甚至都超过她这个做娘的。 虽然自己要忍辱伺候大人,但为了蝶儿,她什么都能忍,况且蝶儿已经知道,也不反对她伺候大人。 不过,她还是希望大人早些与蝶儿圆房,早些给蝶儿一个“妾”的身份,男人的心底,都是花花世界,如果将来见到更加漂亮的女人,没准对蝶儿也就淡了,自己这个半老的徐娘,恐怕也是说不上话。 想到这儿,她双手搭在李自成的手上,欲要推开,“让蝶儿伺候大人吧,婢子还要做饭呢!” 第129章 生存与繁衍 李自成原本沉溺于蒸馏酒的事,根本没做他想,被宋玉莲说起,内火霎时上升,便松开宋玉莲,也许棉桃已经成熟炸开了也说不定。 来到內室,陈秋蝶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见到李自成,小脸顿时绯红,挣扎着想要起床,“大人……” 李自成摆摆手,“蝶儿,晚饭还没好,不用这么早起来!”来到床前,盯着她的脸蛋端详了一会,白里透红,尤其是迷蒙的双眼,更让让人怜惜,他一时兴起,也许棉桃成熟了。 他将双手伸进棉被,从小腹向上滑去。 陈秋蝶心中窃喜,面上红得就像是下了一场春雨,满面桃花红,她一动不动,等着李自成与她心电感应。 大手搭上棉桃,一如既往硬邦邦的。 李自成心中一凉,内火霎时泻得无影无踪,连手上也是绵柔无力,几乎停下了动作。 陈秋蝶明显感觉到李自成手上的变化,再看李自成,刚才眼中分明一股火气,突然消失不见,连呼吸也平和起来,她有些委屈,缓缓闭上双眼,只有睫毛在无意识的颤动,“大人……” 李自成抽开双手,俯下身子,从睫毛到小嘴,挨个亲了遍,“蝶儿……” “大人可是嫌弃蝶儿……蝶儿会长大的!”陈秋蝶已经带着哭音,睫毛不规则闪动,一滴晶莹的泪珠不争气地从紧闭的眼睑中生生挤出,沿着眼角滑入鬓发,悠忽不见。 李自成在她有些潮湿的脸蛋上抚了抚,“蝶儿要快快长大,我也等不及了,起来吧,晚饭好了,晚上多吃些!” “嗯!”陈秋蝶微微点头,抹了把眼泪,缓缓起身,穿上短袄夹裤,随李自成出来。 李自成因为惦记着蒸馏酒的事,晚餐倒是飞快,“莲儿、蝶儿,我今夜还有事,可能要很晚才结束,你们不用等我,我就在书房宿了。” “大人就在官衙,何必在宿在书房,冬日冷床的,婢子给大人留着门!”宋玉莲说完,方才觉得有些暧昧,在蝶儿看来,好似要争宠,脸儿不觉绯红。 陈秋蝶也道:“婢子也给大人留着门!” 李自成笑笑:“这是冬日,我只是你们担心你们夜晚起来,身子受凉,既然如此,那我便迟些也要回来!”有了家就是不同,至少有人牵挂,便在陈秋蝶与宋玉莲的脸上扫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宋玉莲的脸上。 宋玉莲如何不明白李自成的心思,李自成荒唐不是一次了,她看了蝶儿一眼,见蝶儿一副懵懂的样子,便羞羞地低下头,脸上却是更艳了。 来到中衙的小厅,从门外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这种香味以前太熟悉了,现在差不多就要忘记了,李自成心中大喜,蒸馏酒就要成功了! 何小米、任二喜已经在了,两名工匠已经吃过晚饭,遵照李自成的指示,一直盯着铜壶,见到李自成,众人一齐行礼“大人!” 李自成摆摆手,“怎么样,闻到什么气味了?” “大人,这是酒味吗?怎么比白酒浓烈多了?”任二喜吸吸鼻子,像是勾动了馋虫似的,“大人,这酒还能喝吗?” “当然能喝,别急。”李自成将做为釜体的铜壶揭开,与原来相比,水面已经大幅下降,但他刚才没有做上记号,不知道究竟耗去了多少。 但揭开壶盖的时候,壶里冲出的水汽里,并没有多少酒精的味道,凭感觉,李自成觉得釜体里的酒精耗得差不多了。 他又揭开另一端做为甑体的铜壶,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直冲鼻空,连室内也弥散着酒香,低头一看,壶里的水面业已不浅,“二喜,停火,将壶里的酒倒出来,分别盛放。” “是,大人!”任二喜连续吸了几口,方才将铜壶从火盆上移开,准备倒酒时,却发现壶中的酒没法倒下来,因为中间铜管与两个铜壶是固定在一起的,折腾了半天,满头大汗,还是不行。 李自成一拍脑袋,忘了让小二将铜管做成活动的了,没办法,只得让任二喜取来两个干净的木盆,等釜体铜壶凉了,两人分别捧着两个铜壶,将壶中的酒水倒入木盆。 他先在釜体倒出的木盆中尝了一口,寡淡无味,比啤酒还淡,即使还剩有酒精,估计也可以忽略不计了,再将甑体里倒出的水酒一尝,马撇的,辛辣无比,简直就是二锅头,对现在的西宁来说,不啻于老白干了。 李自成不放心,又舀了一勺,先是闻了闻,奇香无比,再送入口中,期待中的辛辣。 他将釜体中倒出的水酒,重新装入原先盛酒的坛中,坛子口小肚大,底部又是收缩,看不出体积的大小,他想起后世的经验,只要容器是对称的,将它侧放,底部的最上方与口部的最下方的水面,恰好占据一半的体积。 李自成试了试,剩余的体积,将近一半,又将甑体中出来的蒸馏酒倒入坛中,却是超过一半。 他并不是品酒师,实际上对白酒的度数根本没有鉴别能力,只能指望将来找出专业的品酒师了。 铜壶里又被加上白酒,开始蒸馏,李自成唤过两名工匠,“你们看清楚了,购买的白酒,蒸出多少,方能得到蒸馏酒?” 两位工匠却是面面相觑,铜壶不是透明的,从外面看不出到底剩了多少,再说,李自成让他们观看,他们虽然一直在看,却不知道要看些什么。 “这样吧,你们在铜壶里做上记号,待得壶里的白酒五停只剩二停,开始熄火,多蒸几壶,看看口味有什么变化。” 李自成也不知道到底要蒸发掉多少水分,才能算蒸馏酒,或者说是蒸馏酒中的精品,内地虽然早就有了蒸馏酒,但真正的蒸馏酒厂,应该不到五家,产量也上不去,多是供不应求。 如果能蒸馏出稳定的蒸馏酒,不愁卖不出去了,现在完全是买卖方市场。 当然,今晚只是个开始,要蒸馏出品质稳定的蒸馏酒,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比如,究竟要蒸馏掉多少水分,温度多少最适宜,还有就是稳定的低度白酒供给,等待。 好在下午的时候,李自成已经有了大致的规划,趁着正在蒸馏的时候,李自成开始分派任务。 最主要的是两名工匠,他们将是承担起蒸馏白酒的技术人才,李自成以前并不认识他们,只是凭感觉他们是能做实事的人,万一不合适,将来可以让他们教出徒弟,人是不能轻易更换的,他们毕竟初步掌握了蒸馏酒的工艺。 哪怕将他们养起来,也不能让他们轻易跳槽,这个时代,人才难得。 李自成掏出下午整理出的合约,完整地读给两位工匠听了,“怎么样,你们愿意签订合约吗?” 两位工匠自然不知道合约是什么,但从李自成的口中,他们知道自己的酬劳将大幅上升,比以前多了不止一倍,又是长期合约,有了这份合约,他们的这一生,算是有保障了,忙点头道:“小人愿意,小人听从大人的吩咐!” “哈哈,不是本大人吩咐,本大人现在征求你们的意见,你们可以自己做出选择,”李自成忽地敛了笑意,正色道:“你们的酬劳,按照合约上来,以后如果做得好,酬劳还有可能增加,当然,你们也要做出自己保证,明白合约上的内容吗?” “小人明白,”一名工匠躬着腰道:“不能将秘密说出去!”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李自成凛然道:“以后,你们就从事这项工作,不得向任何人,包括你们的父母、妻儿透露有关工作上的秘密,更不得为其它酒厂提供任何便利,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人明白,小人这一辈子,就跟大人干了!” 这些工匠与大明的百姓一样,他们没有过高的生活信条,只要能吃饱饭,讨个老婆,生儿育女,再能养活家人,一句话,生存与繁衍,是他们全部的人生目标。 他们切身感受到,李自成将他们从与叫花子为伍的境地,拉回到正常做人的光景,虽然他们不太明白“合约”的含义,在他们的理解中,从今以后,差不多就是李自成的家奴了。 “好,你们真心跟着本大人,本大人绝对不会亏待你们,不仅能吃得饱,还会比周围的百姓吃得好!” 李自成自然不能指望这些工匠对自己有多忠心,至少现在不行,这些百姓实在可怜,但他们也有可恨的地方,就是没有合约精神,一旦遇上别人挖墙脚,给出更高的酬劳,没准两脚一瞪,就跟别人跑了。 即使有了合约,恐怕也限制不了他们的行为,不过有了这份合约,万一他们将来背叛了自己,背叛了酒厂,自己要惩罚他们,也是理所当然,无论从律法还是人情、道德,他都会站在制高点上。 不过,李自成忽地想到一个问题,大明的百姓,即使三百年后,步入工业化阶段,为何还是没有合约精神? 想了一会,却是没有结果,暂时也便放弃了。 两名工匠签了合约,又按上指印,合约算是初步完成了,若是要增加它的效力,最好公证一下,不过,现在没有专门的公证机关,连府县都不健全,只能等蒸馏酒完全成功后,将来再找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做个公证人。 到得第二壶白酒蒸馏完毕,差不多亥时了,李自成想试试这蒸馏酒的威力,便瞄上了,何小米,不过何小米太小,又是自己的贴身亲兵统领,也就放过了,却是转向任二喜,“二喜以前喝过酒吗?能喝多少?” “属下喝过,但酒量不大,应该……应该能喝三四斤!”任二喜舔着舌头,目光却是离不开盛放蒸馏酒的坛子,这种扑鼻的异香,他早就想尝尝了。 “瞧你的谗样!”李自成骂道,却是一努嘴,让他自己动手。 任二喜顿时大喜,舀了一大勺,张口便灌。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任二喜满脸通红,弯下腰用一只手拍打胸部,另一只手里的勺子还是舍不得放,“大人,这酒……” 李自成笑道:“这酒如何?与你以前喝过的酒,有什么不同?” “大人,这酒,太过辛辣了,够味,爽……”任二喜已经缓过气来,又舀了一勺灌下,口中眨巴着,“啊……” “够味就好,二喜,这酒要是投放市场,你觉得销路如何?” “大人这酒要是投放市场,怕是……怕是被富商大户们抢了……” “抢?我看谁敢!”李自成哈哈大笑,“小米,明日去市坊寻找一所房子,最好有对着大街的铺面,或买或租,二喜,这些白酒从谁家购买的,这两天打探一下,留心白酒的价格,我要见见他们的东主。” 李自成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亥时中了,敲门回家时,宋玉莲尚未睡熟,而陈秋蝶早就发出轻微的鼾声了。 第130章 磨刀与砍柴 一觉醒来,天色已是大亮,李自成伸手在陈秋蝶的臀部一拍,“起来了,小懒虫,今日学堂开课了。” 陈秋蝶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自己的亵衣亵裤完好地穿在身上,遂将李自成的大手拉过来,放到自己的棉桃上,她早听她娘说过,如果让李自成的大手经常在棉桃上摸摸,棉桃可能长得快些。 这时宋玉莲亦已睁开睡眼,原本准备伺候李自成穿衣起床,见二人腻在一起,脸上不觉一红,便在一旁装睡,直到李自成的大手从蝶儿的怀中移开,方才服侍李自成穿了衣。 李自成带着何小米和一众亲兵,去操训场跑了几圈,方才回到后衙,宋玉莲已经做好了早餐,还泡好了热茶等着李自成。 陈秋蝶则乖巧地坐在餐桌前,她穿着一件水红色大襟碎花短袄,胸前抚慰得整整齐齐,稍稍有一些凸起,头上梳着桃心髻,左右和耳鬓各有一朵用绸布剪成的小红花,脸蛋上似乎涂了一层淡淡的花粉,白皙中若隐若现透出稍许的粉红,显然精心打扮了一番。 见李自成的目光久久停在自己的脸面上,陈秋蝶面色悠地一红,低下头道:“大人,娘说今日要去书堂,所以……所以让婢子……” 李自成在她的小脸蛋上抚了一把,“很好,蝶儿这一身淡妆,将可爱衬托得淋漓尽致,大人喜欢着呢!” “真的,大人?”陈秋蝶羞怯地抬起头,脸上更加娇艳了,“那大人……今晚……今晚……会不会……要了……蝶儿……” 李自成顿时语塞,良久方道:“蝶儿想哪去了,你还小,这些以后再说,”故意板起脸沉声道:“蝶儿要是不能将心思放在识字上,就会被别人比下去,那时,蝶儿今日的光彩,就会褪色不少……” “才不会呢!”陈秋蝶扬起小脸蛋,“婢子一定会努力识字,绝不输于他人!”顿了顿,却是将脑袋凑到李自成面前,笑颜如花道:“婢子若是有些不会,大人会不会晚上回来再教教婢子?” 李自成在她的脑门上敲了一把,“原来就用这种法子和别人比?” 正好宋玉莲端来饭食,李自成抓起一个大馍,咬了一口,对陈秋蝶道:“快吃,一会要开课了!” 终于来到课堂,李自成心中也有心紧张,关键是他从来没有做过教师,唯一的经验,就是后世在课堂做学生,看着老师在讲台上眉飞色舞的情景,他心中骂了一句,马撇的,早知道当年就应该好好学习。 学子一共有十三人,除了孙梦洁带来的十人,还有三名编外学子,军需官孙林,陈秋蝶,还有穆家的四小姐穆思蓉。 除了孙林,十二名女子都是花红柳绿,但李自成无心欣赏这人间胜景,而是向讲台上一站,目光在一众学子的脸上扫过,将她们好奇而又有些新奇的目光压下去,方才缓缓道:“各位学子,今天,我们学习一种全新的识字法……” 学子们自然只有听讲的份,不说李自成的学识有多渊博,但从千户的威名,就足以将她们心中的任何疑问碾压得无影无踪。 孙梦洁端坐在第一排,一身崭新的棉布绣花红袄,将脸蛋映得有些绯红,两只大眼睛却是紧紧定在李自成的脸上,似乎发动所有的感官,将要李自成的话语,甚至是所有的表情、动作,全部刻在脑海。 李自成度过短暂的开场白,心中逐渐安定下来,这些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女孩,自己贵为西宁千户,有很慢好紧张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母:a。 黑板是一块普通的木板,因为要写字,桐油都未上,保持了原本的淡黄色,粉笔其实很简单,石灰加上一些黏土就行,几乎不需要什么工艺,但李自成没有时间去研制,只是向城内的裁缝讨要了一些划粉。 a字的发音有些特别,至少与大明的习惯明显不一样,不过,李自成仔细观测了一圈,除了孙林兄妹与穆思蓉有些诧异之外,学子在跟读的时候,没有丝毫的迟疑。 不过,这个字母的发音倒是不难掌握,汉语中有一个现成的汉字:啊,可以说这是谁都用过的字,尽管她们不一定认识。 看着朗朗书音,李自成心中高兴,虽然学堂的规模不大,但毕竟是开始了,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在西宁,甚至大明生根发芽。 他甚至想到,如果放弃兵权,就是在大明推广应用汉语也不错,至少能有一口饭吃,甚至还会加入仕林,成为万民敬仰的大师,或是圣人。 不过,他随即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汉民族的文化源远流长,但正因为古文化沉淀得太厚,才会逐渐趋于保守,有了老祖宗的这些遗产,后人已经不需要再有任何创新了,整个民族在一套严密礼法的约束下,已经是不合时宜的保守。 要想革新,谈何容易! 除非你掌握绝对的话语权,但如果才能掌握绝对的话语权? 李自成忽地发现自己走神了,幸好学子们都在试读,也没发觉李自成脸上的变化,他挥动教鞭,让学子暂时停下来,又讲述了阴平、阳平、上声、去声的一些特征,示范之后,让学子们继续诵读。 接下来的书写,才是关键,虽然学子们面前放置了文房四宝,但除了孙林兄妹与穆思蓉,其余的学子从未接触这些这些,就是初步识字的三人,也从没接触过这用拼音字母,而毛笔书写,又非李自成所长。 思索片刻,李自成还是在黑板上写下了范例,然后让学子们当堂练习。 走下讲台,李自成巡视在学子们群中,不时俯下身指点一番,到得孙林身边,更是手把手教他画圈。 在陈秋蝶身边停下的时候,她用有些腻歪的声音道:“大人,婢子这圈画得实在是……大人能不能教教婢子?” “叫先生,在这儿,你是学生!”李自成纠正道,一边手把手教她画出a字的左边半个圈,又将右边拖出一个尾巴。 李自成转到孙梦洁的身边,她顿时羞红了脸,“先生,学生这圈画的,实在不成……学生……” “没关系,孰能生巧,多练习就成!”李自成俯下身子,抓起她的小手,在白纸上歪歪斜斜地写下了两a字,却觉得她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是……李自成不露声色,却是离开了,巡视到另外一侧。 “好了,因为刚刚接触到字母,你们的手是生的,回去之后,勤加练习,就会写出圆润的字来,”李自成将学子的心神聚拢起来,开始了o、e的教学。 三个字母,足足教了一个半时辰,学子们方才能齐声朗读,但书写方面,明显差了一大截,看着一个个在白纸上“鬼画符”,李自成都是心疼起白纸来。 第一节课,总算结束了,李自成让学子们休息一会,这一个半时辰的学习,强度非常大,得让她们的脑子休息片刻,他虽然想一时三刻将肚里的知识全部输灌下去,但这是不可能的,饭要一口一口吃,知识需要一步一步积累、沉淀,如果教得太多,反而消化不良。 学子们如释重负,刚才的学习,让她们暂时忘记了一切,这时放松下来,才知道自己有多投入,有两人还是用小手揉着太阳穴的位置。 李自成暗道:难道这第一节课的内容,容量太大了吗?他刚才可是观测过学子们反应,不像现在这样夸张吧? 没有现成的教材,他实在不知道每节课究竟要传授多少内容,只能根据学子的当堂反应,决定是否增加内容,也许第一节课,学子们的精力太过集中,加上新奇,状态可能好些,想了想,好像自己以前的学习,老师一节课只是教授了一个字母,不觉摇着头苦笑。 学子们三三两两说笑着离开教室,去了两进房子之间那一段空旷的室外,这里,将是她们唯一的活动场所。 李自成拍拍手上的划粉,正准备去茅房小解,孙梦洁却是悄悄挨过来,未语先羞,脸蛋上已是微微泛红,“大人……不,先生,学生……学生……可以问个问题吗?” “问题?”李自成微微一笑,目光极其软和,“洁儿,学问学问,学习贵在疑问,说吧,你有什么问题?” “先生上次教给学生的,乃是汉字,学生记得清清楚楚,”孙梦洁勇敢地抬起目光,撞上对面的目光,感受到一丝亲切和鼓励,遂没有回避,“可先生今天教习的字母……实在让学生没想到……” “奥,说的这呀?”李自成微微一笑,道:“上次先生的教习,因为没有大量的时间,只能按照别人的法子,随便教习一点,能认识几个是几个,但今天不同了,先生从基础开始教习,就是让你们将来能够快速学习,甚至不需要先生的指导,自己也能学习,就像是一把钝刀,先生原先是直接拿着上山打柴,但是,今天先是将刀磨快了,再上山打柴,洁儿明白先生的意思吗?” 孙梦洁使劲点着螓首,“学生……学生有些懂了!” “现在是打基础,大约一个月之后,你们才会接触到汉字,那才是识字的开始,”李自成缓缓道:“现在的基础,也是特别重要,洁儿能否协助先生,将她们的作业收上来,先生看看他们有没有偷懒?” “嗯!” “此外,先生每节课的教习内容,洁儿都要记录下来,送与先生保留着,将来这些,就作为新的学子们每日学习的内容。” “先生,学生……可学生的字迹……实在是……” “没关系,将来学子们学习的,并不是你今天的记录,而是将你记录的内容,印刷出来,就像市场上常见的那种书籍!” “学生的……印刷成书籍?”孙梦洁因为惊讶,双目瞪得滚圆,嘴巴张得像是河马,一点淑女的风范都没有,“先生……学生将这些记录,留待课上交给先生吗?” 李自成想了想,“不,送入中衙的书房,先生要是有时间,还要看看,究竟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第131章 科学精神 第二节是数学,李自成教习得就异常轻松了,除了教学子们数数,他只教习了1、2、3三个数字,这种实质起源于古印度、后世被冠以“阿拉伯数字”的数字,书写起来比字母容易多了。 学子们都是比较机灵,没有明显的智力缺陷,要是算起来,应该超过平均值,所以学习起这种与她们生活息息相关的事物,还是比抽象的字母容易些。 数数更是简单,这些学子都已超过十三岁,本身有一定的生活经验,数数则是一教便会,不到大半个时辰,这一节数学课,便完成了预定中的教学内容。 李自成看看时间还早,便打算向学子们普及科学知识,但他根本没有完整的教学知识体系,便打算以一个个小故事的形式,将自己所知道的各种早期科学知识,以娱乐的形式释放出来。 “各位同学,离放学的时间还早,先生给你们讲些故事!” “故事?”学子们顿时窃窃私语,从来没听说过先生还会在课堂讲故事的,在几乎没有娱乐节目的大明时代,故事等同于民间的大鼓书,几乎与唱戏一样,能吸引眼球了。 学子们都是正襟端坐,李自成方缓缓道:“一个成熟的樱桃,如果继续挂在枝头,不久之后,便自动腐烂,你们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被鸟雀吃了!”一名学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孙梦洁没有言语,却是紧缩眉头,一副深思的样子。 “哈哈,”李自成大笑,这名学子的思维倒是够快的,“可是,樱桃要是被摘下来放于家中,一样会腐烂,那是什么缘故?总不会是被猫偷吃了吧?” “哈哈哈……”学子们都是大笑,不知道被李自成逗笑了,还是在嘲笑刚才那名学子。 李自成待学子们逐渐安静下来,方道:“樱桃的确被偷吃了!” “啊?”学子们一个个呆愣楞的样子,这就不符合她们日常的生活经验了,成熟的樱桃会腐烂,这是他们听过或是见过的,但却不是被谁偷吃了,即使没有被偷吃,樱桃自身也会腐烂。 但李自成现在是先生,她们不能嘲讽,便等着看笑话,看李自成如何自圆其说,也许是先生在设下一个什么样的陷阱也说不定,艺人说大鼓书时,常常便是如此。 “不过,偷吃樱桃的,不是某个人,更不是我们常见的鸟雀、耗子之类,”李自成娓娓道:“而是一种叫细菌的小东西。” “细菌?那是什么小东西?怎么没听说过?” “从来也没看见什么细菌呀!” 有人更大胆,“难道是先生的杜撰?” 李自成双手向下按了按,示意学子们安静,“你们可能都没听说过,但细菌是真实存在的。” “那……究竟哪儿才能见到细菌?”穆思蓉瞪着明亮的大眼睛,漂亮的睫毛一眨一眨的,似乎李自成在说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眸子中分明有一丝不信任。 “可惜,你们都看不到细菌,”李自成摇着头叹息,“世间的生物,我们看的见的,可以归结为两类:植物与动物,像花花草草、树木、荆刺等都会植物。” “先生,那动物就是会跑的,想老虎、山羊、牛马等,是吗?”穆思蓉这一次没有和李自成唱起对台戏,而是顺着李自成的思路,为他打前站。 “思蓉说得很对!”李自成向她伸出大拇指。 穆思蓉虽非千金小姐,但自小生长在富裕的家庭,又识得几个字,自然比一般的女子更重名节,听到李自成当众说着自己的闺名,面上一红,心中有些恼怒,但随即想到李自成现在是先生,心中也就释然了,不过,她暂时也不敢发问了。 李自成继续道:“这些动物,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草食性动物,像我们常见的牛马羊兔等;另外一类,便是虎豹狼鹰等,以小动物为食,叫肉食性动物。” “……” “草食性动物吃草,肉食性动物吃草食性动物,那么,谁来吃肉食性动物呢?” “难道是细菌?”穆思蓉喃喃自语。 “思蓉答对了!”李自成再次向她伸出大拇指,这个丫头,还真上道。 穆思蓉脸面又是发红,不过这次她倒没有多想,只是暗地里吐了吐舌头。 “如果没有这些细菌,那么动物死亡之后,地面上就会积压下大量的尸体,虽然肉食性动物、苍蝇、蛾子也会消耗一部分,但那只是少数,大量的尸体还是要靠细菌,”李自成顿了顿,又道:“所有的腐烂,都是由于细菌在进食而发生的,是它们消耗掉掉动物的尸体。” “先生怎么知道有细菌?” 这是明显的对自己不信任了,也难怪,她们根本无法看到细菌,自己的话,基本颠覆了她们的日常生活经验,李自成答道:“有一种大型动物,叫做科莫多巨蜥,像鳄鱼,鳄鱼你们没见过,像壁虎,但比壁虎大得多,体重能达到二百斤,这种动物捕食的方式很特别,它们通常不是像虎豹那样,猎杀动物,而是守候在其它动物出没的场所,机会来了,冲上去咬上一口,然后就离开了!” “猎物死了吗?” “没有,至少暂时不会死,”李自成笑道:“但猎物一旦被科莫多巨蜥咬上一口,离死也就不远了,科莫多巨蜥口中的唾液,含有大量的细菌,这些细菌如果进入猎物的体内,很快就会让猎物感染而死,科莫多巨蜥顺着气味,找到尸体,就开始了进食。” “啊?原来细菌还会致死?” “细菌不仅吃动物的尸体,也会食用活体动物,包括人类。”李自成夸张地做了个进食的动作。 “啊?”有人惊呼,“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虽然我们身上、口中布满细菌……” “啊……”李自成话未说完,已经有人惊呼起来,李自成赶紧补充道:“你们不用担心,人体自身有一些保护器官,它们会自动杀死进入体内的细菌,所以,你们只需常常洗脸洗手,保持清洁即可,也不用太过担心。” 课堂一时陷于沉默,过了好久,陈秋蝶却是问道:“大人……先生,真的有细菌吗?” “当然有细菌。”李自成无语,敢情说到现在,是对牛弹琴了。 “那学生为何看不到细菌的存在?”陈秋蝶从左手看到右手,又从右手看到左手,还在小脸蛋上摸了一把。 “别看了,你自然看不到,”李自成笑道:“细菌太小了,用眼睛根本看不到!” “那……先生见过细菌吗?” 李自成一旦做出否定的回答,恐怕学子们都会认为他仅仅是在讲述一个故事,甚至故意耸人听闻,想了想,道:“先生还真见过细菌,那是在京师的时候,有一名西洋人,带着一个叫‘显微镜’的物事,摆在京师的大街上,让过往的百姓观看,改日先生得空,看看能不能制造出一架显微镜,让你们亲身体验一下。” “先生若是制造出显微镜,让学生看到细菌,学生就相信细菌的存在。”穆思蓉小声道。 “看来,先生还得花费些气力,才会让你们相信细菌的存在,”李自成摇头叹息一声,不过,这种实事求是的精神,对于科学研究上,倒不是坏事,只是自己今天普及的科学知识,摸不着看不到,有些抽象,看来,下次科普的时候,得挑出一些让她们能有生活感受的,“好吧,待先生得闲,一定会造出一家显微镜。” 李自成回到后衙,刚刚吃过午饭,何小米就风风火火赶到,“大人,属下在市坊找到了一所房子,房子足够大,只是……只是并不是对着北门大街,大人要不要亲自看看?” “奥?去看看!”李自成立即动身,带着何小米和五名亲兵,来到何小米所说的那所房子。 从北门大街向右一拐,便是草城巷,沿着草城巷向前大约百步,便有一座院落,正是何小米所说的目标。 迎面是一幢两间的铺面,李自成从铺面进去,后面是一个宽阔的院落,在院落的最后面,又是一幢三间的土墙茅草屋。 李自成还算满意,特别是院落,将来可以存放蒸馏酒,后面的那三间茅屋,可以用做作坊,前面的两间,将来作为铺面,正好对外出售蒸馏酒,“酒香不怕巷子深,小米,整幢院落,一共多少银子?” “回大人,卖主想要两百六十两,如果大人看得上,还可以压低一些!” “不用压价,就照两百六十两!”李自成缓步出了院落,“小米,立即安排兄弟们将院落打扫干净,让官衙的两名工匠,尽快搬入进来!” 回到官衙,李自成入了中衙的书房,翻看着各地送来的讯息,大部分讯息,李自成只要看过,知道就行,但有两份讯息,却是引起他的特别注意。 沉思良久,李自成终于放下讯息,唤过一名亲兵,“让梁大人、刘百户立即过来!” 第132章 鞑子入塞 两份讯息都是王安平着人送来的,一份是十一月十日,皇太极从长城喜峰口入塞,正在京师周边大肆劫掠;另外一份,是关于碾伯堡的,与刘云水上次所说,基本上相差不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碾伯所与它西面的高店子营,守备极为松弛,士兵不但没有任何防范意识,人数更是只剩下不足三百人。 也许是没有将西宁当做目标,碾伯所与西宁之间的高店子营,几乎不设防,一旦偷袭成功,就会直面碾伯所了。 李自成早就有了扩张的计划,此等良机,岂能错失? 虽然恰逢鞑子入塞,有些落井下石之嫌,但拥有两百万军队、近千万饷银的大明,连鞑子都打不过,这样的朝廷,倒了也就倒了。 不过李自成暂时没有与朝廷作战的计划,看中碾伯所,他还是预备按照西宁的体制,突然袭击将碾伯所“偷”过来。 大明虽然日薄西山,但礼乐尚未完全崩溃,士兵、将领尚能忠心护主,真正破坏朝廷礼制的,倒是那些熟读圣人之书、能看清世事变化的文官仕子,他们打着忠心为国、祖宗规矩的旗号,大肆苟且之事,将大好河山弄得乌烟瘴气,一旦出现波折,充作替罪羊的,反而是那些做实事的人。 李自成最看不惯的,就是朝中的东林党,嘴上一套,暗中却是与东南商户有着“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为了自己和代理人的利益,竟然反对朝廷征收商税,即使朝廷入不敷出,征税的对象还是那些穷困潦倒的百姓。 口口声声有了朝廷,但朝廷朝政沿着危机,却是束手无策,这样的文官,难道是朝廷的砥柱? 无论是根据后世的经验,还是大明的现状,商人纳税都是必须要迈过去的一道坎,除非等着灭国,如果不是怕惊动朝廷,李自成都准备在西宁征收商税了,他千方百计拉拢穆青山,就是为将来向商人征税做准备的。 当然,站在朝廷的对立面,李自成对这些人还是十分欢迎的,没有他们的折腾,朝廷也许还能多支撑一段时间。 稍顷,梁文成、刘云水双双来到书房,二人先是行礼。 “大人!” “自成!” “文成、云水,坐!”李自成的脸上结着一层寒霜,这是极为难得一见的,他将皇太极入塞的讯息交给刘云水,却将关于碾伯所的讯息,交给了梁文成。 “自成的意思……”梁文成小心地试探着。 刘云水却是惊呼起来,“大人,京师……京师有危险吗?” 李自成依然面无表情,“别急,你们相互交换一下讯息!” 梁文成的脸上阴晴不定,却能还是遵照李自成的指示,与刘云水交换了讯息,这一条讯息尚未看完,不由离座大叫:“这个皇太极……都打到京师了,辽东的将士,是干什么吃的?一旦京师被破……” “文成,稍安勿躁!”李自成的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不过,勉强挤出的这丝笑意,与寒霜结合,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刘云水却是面露喜色,“大人……” “鞑子入塞,围困京师,以他们的狼性,京师附近,百姓怕是十室九空,”李自成缓缓道:“先看这一条,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在他的心中,当然知道鞑子入塞,对大明朝局,以及未来的辽东,有着莫大的影响,但大明实力尚存,鞑子暂时不会动摇根本,大明朝暂时不会灭亡,知识京师附近的百姓,怕是血流成河、冤魂遍野了。 更为重要的是,鞑子入塞,不仅抢夺财物,更重要的事人力资源,壮丁、壮女,而这些掳掠回去的人口,又将作为战利品,分配给有功之将,这些汉民族引以为豪的人口优势,却成了增强鞑子增加实力的筹码,以致鞑子在与明军的战斗中,逐渐强大起来,他甚至都怀疑,毛太祖的军事策略,是否来源于今日鞑子。 鞑子原本不过数十万人口,但得到大明的壮丁,特别是壮女,让他们的人口急剧膨胀起来,不过短短数十年,竟然能占据华夏的大好河山。 这样的朝廷,难道还值得他的臣民信任吗? 那些被陆去关外的人口,对大明来说,只是从人口簿上消失而已,对朝廷,对朝廷的百官,对崇祯皇帝来说,则是永远被遗忘的族群。 这些汉人百姓,逐渐变成鞑子的一员,反过来助纣为虐,其间的责任,究竟由谁来承担?是蔑视他们的朝廷,是大明,还是他们自己? 百姓没有自保能力,他们的对大明的意义,乃是通过耕种为朝廷生产粮食,但朝廷有责任保护他们,当他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你还能指望他们能忠于朝廷? 百姓的责任问题,史学家自有说法,但于朝廷来说,他们关心过养育他们的子民吗? 一个不关心百姓疾苦、不为百姓谋利的朝廷,注定不会长久,也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 李自成袭占西宁时,便有了谋反之意,但他一直打着西宁的旗号,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谋反的正当性,从这一刻,他已经铁了心,至少,他已经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自成,”梁文成道:“我们就这点兵力,恐怕无法阻止鞑子在京师四面劫掠……” “鞑子入塞,已经二十天了,我们就是现在赶过去,他们应该早就退回关外了。”李自成的面色相当阴冷。 “鞑子走了?”梁文成有些惊讶,讯息上根本没有说到这些,“自成是说,鞑子不会攻破京师,但也不会因此……” “无论鞑子是否攻破京师,大明暂时都不会灭亡!” “自成,其实,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受李自成的影响,梁文成的心情也是沉重起来,但他只能口头上安慰李自成。 刘云水却是直截了当,“大人,其实这件事,与我们并没直接的关系。” “有直接的关系,现在朝廷乱成一锅粥,京师附近,百姓急剧减少,税收也会跟着下降,粮饷就成了问题,西宁的粮饷,恐怕也是堪忧,”李自成似乎记得,大明因为辽东的军饷,已经入不敷出了,明朝的灭亡,最直接的原因,似乎就是无钱,“还有间接的原因,鞑子得到财物、人口,实力必然大增,对我们来说,将来必会遇上更加强大的对手。” 李自成都想到将来对阵鞑子的问题了,梁文成,刘云水一时陷于沉默,良久,刘云水方道:“大人,这碾伯所……我们是不是也要增加一些实力?” 增加实力是必须的,关键是能不能消化,不过,现在的西宁,风平浪静,那就是退牧还耕的工作宣传得不错,更为重要的是,李自成麾下的七大百户,其中有六大百户开始扩军,甚至已经完成了,客观上已经具备了扩张的条件。 “云水,现在天气转寒,眼看着就要下雪,你做好准备了吗?” 刘云水顿时兴奋起来,眼中放光,鞑子入塞的事,早就被置之脑外,“大人,属下早就做好准备了,只等着大人一声令下。” 李自成却是面向梁文成,“依文成看,现在是否是袭取碾伯所的时机?” “自成,云水,鞑子入塞,九边的军队必定勤王,现在临近的陕西,应该兵力空虚,正是夺取碾伯所的最佳时机,”梁文成却还有一丝顾虑,“可是,一旦碾伯所被袭占的讯息传出去,朝廷必会震怒,那他们在鞑子身上失去的,必会在我们身上找回,那时,恐怕连西宁都不得安稳了。” “文成担心的是,”李自成缓缓点头,“所以,袭占碾伯所的方略,应该和西宁一样,突然袭击,封锁讯息,俘获军士,尽量兵不血刃。” “大人,属下明白,”刘云水抱拳行礼道:“眼下天气转寒,乃是下雪的前兆,碾伯所必会疏于守卫,正是天赐良机。” “碾伯所内,尚有三百余士兵,另外还有一个高店子营,”李自成稍稍思索,“云水,你只有两百士兵,这样吧,我让驻守石峡的宋文部,暂时归你统一指挥,务必封锁讯息,不要惊扰百姓。” “属下明白!”刘云水并不担心碾伯所的事,但是李自成的“兵不血刃”方略,让他有些不爽,如果能像对待蒙古人那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才畅快,但他也明白西宁现在的状况,为了大局,他还不敢率性而为,他担心的倒是袭占碾伯堡之后的事,“大人,一旦偷袭成功,未来的碾伯堡,将如何自处?” “碾伯堡归属西宁,高店子营就没有做为军堡的意义了,应该废军为民,至于碾伯所,既然百姓以耕地为业,自然要撤军立县,就叫……乐都县吧!” “是,大人!” “碾伯所,高店子营的所有军士,除了留下镇守太监和一两名军事主官,其余的人员由宋文押解回西宁,留下的那名主官,云水要仔细鉴别,临时做为乐都知县,”说道这儿,李自成目视梁文成,“文成,这乐都县,暂时归属西宁府,又是新收之地,文成可要上心了。” 三人就作战的细节,商量了半个多时辰,梁文成、刘云水方才离开。 李自成伸个懒腰,正在为西宁正式走上扩张之路感慨,何小米却是进来了,“大人,学子孙梦洁求见!” 第133章 同床 “孙梦洁?”李自成心道,天色就要晚了,这个时刻,她来做什么,忽地想起上午课间对她所说的话,便道:“让她进来吧!” 孙梦洁在何小米的指引下,入了书房,可能在外面等了太久,小脸蛋被寒风吹得发白,但双目还是有神,见到李自成,“噗”地下跪,道:“先生,学生将学子们的作业,还有先生的讲义,一并带来了。” “洁儿起来吧,不用多礼,坐”李自成笑道:“外面冷,没有冻着吧?小米,给洁儿上些热茶,暖暖身子!” 何小米答应一声,转身泡茶去了,孙梦洁站起身,将手中的一叠白纸,放在李自成面前的方桌上,弱弱地道:“先生看看,学习们的作业,有无错误,还有,先生的讲义,学生不知道记得是否全面,特别是那个细菌的故事,学生……学生惭愧,有许多字不会写。” “不会写没关系,但不能遗漏,哪怕记上标题也好。”李自成先是看了学子们的作业,抄写上不太工整,也无对错之分,只是将写得不规范的地方,用毛笔修改了。 放下作业,又拿起讲义,孙梦洁的记录,是按照李自成讲课的内容,分成三份,语文、数学倒是没什么问题,字迹也是有形了,但关于科学内容的记载,就是鬼画符了,因为大量的字不会写,只能用圈圈叉叉代替,若是换成旁人,必然看不懂。 “这个关于细菌的故事,我待会整理出来,等完全学会了拼音,就可以用拼音记录了。” 室内有炭火盆,孙梦洁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扬起小脸道:“先生,学生愚钝,先生……先生说的那个细菌的故事,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李自成微微一笑,“先生确信的事,才会告诉你们,当然,先生不是神,也会有不知道的事物,那时先生也会告诉你们,这是先生的猜测,但细菌的事,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它们太小,我们的肉眼看不见而已,先生保证,将来会根据在京师的见识,造出一架显微镜来,让你们自己看看。” “那……那我们的手上,脸上,不是有许多这种可怕的细菌?”孙梦洁下意识在脸蛋上抚了一把。 “这个不用担心,只要细菌不是积累足够多,就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李自成进一步解释道:“若是皮肤上有了伤口,那就另提别论了,实际上,疮口上的脓血,就是细菌在作怪。” “学生明白了!” 李自成笑笑:“洁儿,怎么样,生活还能习惯吗?” “还行吧,有婆子给我们做饭,”孙梦洁喝了几口热茶,白皙的脸蛋上逐渐红润起来,“加上穆思蓉,我们十一人,分住三间屋子,作业做完之后,也有个说话的人!” “奥,那就好!” “那学生回去了?”孙梦洁作势要起身。 “嗯,回去吧,”李自成微微点头,又道:“洁儿,以后送作业和讲义过来,若是我不在,不用等,放在桌上便可!” “是,先生!”孙梦洁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书房。 李自成出了书房,正要回去,一股寒风袭来,不觉打个冷战,“看来,今晚就要下雪了!”心中却是惦记着刘云水,不知道下雪之后,对于突袭行动,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尚早,但宋玉莲已经在忙着做晚饭了,满手葱花,“大人今天回来这么早?” “天冷,也就懒得出去,”李自成搓搓手,待到手掌温热,双手抚住她的脸蛋,“莲儿这么早就忙着做晚饭了?” “天气转寒了,今晚可能就要下雪,婢子给大人炖些羊肉汤,也好保暖,”宋玉莲没有躲闪,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可惜家中没有酒,要是能喝些白酒,就会更暖和了。” “哎,有酒!”李自成想起昨晚制了蒸馏酒,“蝶儿呢,让蝶儿去前面取一壶过来。” “大人今天给蝶儿吃了什么药,从学堂回家,就安安静静待在内室,说是要做作业,刚刚才送过去,”宋玉莲的脸颊被李自成搂住,肌肉都变形了,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冲着内室的方向叫唤道:“蝶儿!” “来啦!”陈秋蝶飞奔出来,见李自成抚住她娘的脸,以为给她娘取暖,“大人,婢子也冷!”还用小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抚了抚。 李自成转过身,双手捧起陈秋蝶的小脸,在她淡红色的唇上亲了亲,然后抽开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臀部,“去中衙的小厅内取一壶酒来!” 陈秋蝶一手护着臀部,白了李自成一眼,还是乖巧地出去了。 晚饭说不上丰盛,却是肉食为主,一锅热气腾腾、散发出诱人香味的羊肉汤,一盘酱牛肉,一碟白菜,还有一盘白白的、长萝卜形状的菜肴,切成寸半长,像是去皮的山药。 李自成拍开酒坛的封泥,顿时一股奇异的香味飘满餐堂,宋玉莲吸吸鼻子,“大人,这还是什么酒?竟然如此醇香?” 陈秋蝶却是拍着小手,“大人,婢子也要!” 李自成先给自己倒了半盏,又给宋玉莲、陈秋蝶各倒了小半盏,“这酒比一般的白酒烈得多,先尝尝,看看能不能适应。” 陈秋蝶嘟起小嘴,似乎觉得李自成太吝啬了,咕噜着道:“婢子能喝一斤呢!” “先喝着再说!”李自成端起酒盏,和二人碰了双响,放到口边尝了少许,果然醇厚异常,宋玉莲却是皱起眉,“大人,这酒太厚……”而陈秋蝶则是连番咳嗽,赶着将脑袋转向空隙的一方,一口酒全部喷到地面,“咳……咳……” 李自成哈哈大笑,一面夹起一块“山药”,塞进口中,不过,这显然不是山药,没有淀粉的粘性,却有海参的那种脆劲。 陈秋蝶也是将竹筷伸过来,却被她娘按住,她不满道:“大人能吃,为何我不能吃?” 宋玉莲顿时羞红了脸,恨不得将脑袋钻到桌底,李自成这才明白,这种圆溜溜的东西,原来是牛鞭,忙打岔道:“蝶儿,多吃些羊肉,羊肉保暖!” 一顿晚饭,直吃了一个时辰,宋玉莲每次都是浅尝即止,堪堪将小半盏白酒喝干,陈秋蝶吃到苦头,也是学着娘的样子,只是将酒盏喝干,也不再要,李自成倒是加了半盏,算起来三人不过喝了大半坛。 宋玉莲早在炕下生起炭火盆,炕上已经微热,李自成刚刚上得炕,陈秋蝶畏寒,也是抢到李自成身边,倚在怀中,宋玉莲悄悄叹息一声,只得在李自成的另外一侧躺下。 左拥右抱,李自成好不享福,但陈秋蝶还是太小了,只能看看,暂时不能吃,倒不是陈秋蝶或是宋玉莲不让他吃了陈秋蝶,实际上,宋玉莲是鼓励,而陈秋蝶更是期待,知道李自成不忍,放在家里,她也是跑不掉,迟早都是自己的人。 也许是高度的蒸馏酒,也许是刚刚吃下的牛鞭开始发生作用,李自成的内火急速上升,但陈秋蝶几乎半个身子倚在他身上,棉桃明显顶在胸口,小声呢喃着。 李自成在宋玉莲的胸口抚摸起来,宋玉莲感觉到李自成身子和温度上的变化,作为过来人,她怎会不明白李自成的心思,但蝶儿歪在他身上,让他有些别扭,便道,“大人,要不今晚……” 李自成慌忙捂住她的口,这话要是让蝶儿听到,没准闹个没完,他拍拍宋玉莲的脸蛋,让她禁声,返身搂住陈秋蝶,捏住她的棉桃,陈秋蝶方才吃瘪,李自成又给她讲了一段关于细菌的故事,将她哄睡了,这才翻身上了宋玉莲…… 早晨起床后,李自成拉开正门,一阵寒风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外面正飘着雪花,放眼望去,后衙与中衙之间的空地上,以及中衙的房顶上,都是白茫茫一片,如果不是隔着一道土墙,几乎连成一片。 李自成伸出脚,在雪地上用力踩了下,深深的脚印几乎达到寸半,他估摸着,地上的积雪,至少有两寸厚。 西宁的西北,分别被祁连山、被阿尔金山、葱岭、喜马拉雅山、横断山围得水泄不通,来自印度洋、大西洋的水汽,很难翻越这些高大的山脉,而太平洋又离得太远,水汽未到西宁,便以雨水的形式降落,因此,西宁的雨水严重不足。 这一场大雪,给西宁的各条河流带来大量的水分,无论是农民还是牧民,都是一件可喜的事。 但李自成知道,大风大雪之后,必然是一场降温,一旦地面上冻,他苦心推行的垦田活动,恐怕在年内是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来到书房,何小米已经烧好了热水,给李自成泡了一杯热茶,李自成轻轻啜饮一小口,放下茶杯,道:“小米,走,去操训场跑几圈,身子聚会发热!” 何小米顿时苦着脸,“大人,这么冷的天,这大雪,这狂风……” 李自成哈哈大笑:“傻瓜,下雪天不冷,真正冷的是积雪消融的时候。” 何小米只得随着李自成来到操训场,整个操训场被积雪完全覆盖,只有从四面的树木枯枝,方能找到边角,不过,现在没有上冻,地上并不湿滑,踩在积雪上,根本不用担心摔倒。 士兵们尚未开始操练,操训场上只有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在这样白茫茫的一片中,显得有些孤单。 不知道跑了多少圈,直到微微有些汗渍,李自成方才停下来,这时的何小米,早已是大口喘着气了,李自成笑道:“小米,早晨要保持锻炼,就你这身子,将来连娘们都对付不了!” 何小米却是不服,“大人原本跑步就是第一,属下如何能和大人比?” “所谓第一,乃是长期锻炼的结果,没有人天生便会跑步!”两人说说笑笑,李自成回家早餐去了,何小米则是“工作餐”。 这样的天气,注定无法出远门,接下来的几天,李自成几乎都是窝在后衙,上午给学子们上课,下午则是处理军政事务。 这种雪天,因为无法出远门,倒是可以静下心来处理一些事情。 第134章 天主教 蒸馏酒的生产,已经趋于稳定化,经过品酒师的认定,两位工匠逐渐掌握了蒸馏的火候,并加以固定下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改良蒸馏容器,扩大生产规模了。 李自成要做的,就是与低度白酒的供应商签订合约,得知月产量只有两百斤,李自成干脆包下了他们所有的白酒,但品质必须要保证,只有相同品质的低度白酒,才能保证蒸馏酒的质量。 生产厂家也是非常高兴,这样一来,他们只负责生产,连推销、铺子、人工酬劳的钱,都是省下了,最后以低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签订了合约。 李自成对这个合约还算满意,这家低度白酒生产商,一旦丧失了市场,以后生产的白酒,只能出售给自己了,但为了长期的稳定供给,将来最好还是有自己的低度白酒生产车间,所以,双方签订的合约,只有半年时间,算是试行。 他还抽空去了一趟匠作坊。 以方志为首的火器匠,对于m1841的研制、分析,已经取得一定的进展,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他们甚至还用泥坯捏出了步枪的模型,据方志估计,如果铁的质量合格,也许他们能生产出这种火#枪,不过,枪管、扳机等,很难做到一样大小。 不过,方志最为忧心的还是子弹,纸壳子弹的铜质弹头倒是不难,关键是助推弹头的底#火,不知道能否引燃,没有经过相关的试验,他也没把握。 李自成将这些难度归结为三类,其一,乃是尺寸问题,但现在没有统一的标尺,要想做得像流水线那样标准,实在是难为他们了,关键的问题,还是需要自己来解决。 只要做出标准的米尺,就能解决规范问题,问题是如何确定这个标准,m1841的图纸上,给出的都是毫米尺寸,如果不能让工匠们熟悉毫米,这些尺寸很难掌握,至少也要熟悉厘米。 答案只能从后世来找。 他依稀记得,“米”确定,跟子午线的长度有关,但现在显然无法测量子午线,怎么办?李自成忽地想到,后世的时候,自己有事没事,手中拿着直尺,常常在手上测量,他右手使劲按下去,一拃的长度切好是二十二厘米。 不知道“李自成”的一拃,是否也是这个长度,他估摸着差不多,如果不太精确,应该差不多了。 李自成让何小米找来一块光滑的细木条,用手指量出二十二厘米,便让曹建将这根细木条平均分成二十二等份,再根据每一份的长度,制作一根米尺。 为了防止工匠们搞不清进率问题,他取出一张白纸,将米、分米、厘米、毫米之间的换算关系,写在上面,然后贴在金作坊的内墙上,方便他们随时查询。 其二,乃是铁质问题,这一类问题好解决,铁质太软,主要是因为碳含量过高,只要减少碳的含量,就能变成质地更为坚硬的钢材。 在李自成生活的后世,这是初中化学中所学的内容,只要向熔融的铁水中注入氧气再加热,让碳、硫等杂质形成气体逸出即可。 原理虽是简单,问题是如何才能得到较为纯净的氧气,现在的大明,根本没有相关的科学技术,原材料是最大的问题。 不过,如果这样的问题,已经被大明解决了,那么李自成让工匠们制造的m1841,也就算不上先进的火器了。 他沉思片刻,要么分理出氧气,要么用其它的原料代替氧气。 脑中觉得问题就要解决了,但恍惚之间,就是找不到问题的突破口,用分离空气的方法,倒是可以得到大量的氧气,但低温高压,这样的条件显然无法具备,如果用实验室制法,不但不能得到大量的氧气,原料同样是一大难题。 李自成思量很久,突然灵机一动,空气本身不就是最好的氧气来源吗?虽然氧气的含量只有两成多点,但只要反复向炼铁炉中灌入空气,作为有效成分的氧气,就会被不断利用,而空气中含量最多的氮气,因为性质较为稳定,在炼钢过程中完全不会发生化学反应。 既要向炼铁炉中不断冲入氧气,又要让多余的、氧气含量低的空气排出,炼铁炉上必须增加出气口,让空气在炼铁炉中充分流通,这就像是水田养殖,有抽入净水的进水管,也有排出污水的出水管。 李自成立即找来主官铁匠的刘方,让他将大明的炼铁炉进行改装,在进气孔的对面,增加一个排气孔,同时向炉内不间断补充新鲜的空气,对现有的生铁回炉重炼。 刘方不知道李自成的用意,但李自成既然说了,他也只能照办。 初步解决了钢的问题,李自成还要面对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击针撞击底#火的问题,但他思索半天,却是苦无良策,总不能回到点火的老路上。 也许西洋人已经解决了这问题,李自成只能暗自叹息,可惜,这样重要的技术,西洋人是绝对不会透露给大明的。 西洋传教士! 李自成猛然想起,在大明时代,随着西洋海商东来,伴随着他们的还有西洋传教士,这些传教士都在教会学校受过良好的教育,特别是对先进的科学技术,都有独到的见解,实际上现在的西洋,只有教会才有足够的财力开办学校。 大明时代最为有名的传教士,后世都是赫赫有名,关键是,他们不仅掌握了先进的科学技术,有着对神学的虔诚态度,更有着良好的品质,大名鼎鼎的利玛窦、汤若望…… 李自成内心一震,汤若望这个本该最能推动大明科技发展、为徐光启极为赏识的传教士,此刻似乎就在陕西,趁着他没有被徐光启挖掘之前,必须找到他。 让李自成最为头痛的是,汤若望并不是单纯科技大使,而是传教士,让他来到小小的西宁,如何才能打动他,难道让他在西宁传教? 除了来西宁传教,还有什么能打动他的地方?李自成苦苦思索,却是找不到充足的理由。 如果让他在西宁传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李自成考虑的不仅是是西宁,更是所有的汉人,以及中央之国未来的走势。 汉民族自身的文化已经源远流长,是否需要宗教? 李自成想到后世的各种恐怖袭击,似乎都与天主教沾不上边,而且,信奉天主教的欧洲,并没有出现政教合一的政权,除了给百姓一个无望的希望,对国家,对民族都没有多少负面影响。 他还想到中央之国的扩张,既然代替大明的清帝国能将领土扩张到西域和北方的大草原,则必须面对大量的异族问题,归化一个民族,关键是共同的信仰和语言。 如果中央之国有一个强大的现代的宗教,能够从宗教上让异族归心,也许南疆就不会出现各种恐怖组织了,也许西藏就不会出现…… 佛教在中央之国传承已久,能不能作为中央之国的国教?李自成很快即否定了,西藏就是因为佛教的实力太大,建立了不伦不类的政教合一政权,而且,佛教宣扬的乃是独身,如此下去,人口如何繁衍? 那天主教宣扬的是什么?李自成想到了“一夫一妻”制,这正是中央之国最为缺乏的。 “一夫多妻”的罪恶,在大明的生活中比比皆是,且不说妻妾成群的官员们,为了养家,必须大量贪墨,也不说造成民间大量的壮丁无妻可取,这恐怕也是中央之国美女越来越少的根源。 那些官商们多出的妻妾,往往都是美女,这是一个美女被收藏的时代,众多美女公用一个男人,不管这个男人有多优秀,但她们受孕的机会肯定会减少,普通的“一夫一妻”,如果没有生育上的限制,女人基本上都会生育三四个,五六个也是在正常,甚至达到七八个,但美女一旦被权贵收藏,能有两三个孩子,基本上就是极限,许多美女更是实质上无后,优良的基因,就这么被制度湮灭 而那些长相平平的女子,因为失去被收藏的机会,反而能嫁给普通的汉子,正常生儿育女,这种非优良的基因,却是得以广泛保存下来,长期下去,大街上能养眼的美女自然越来越少。 当然,“一夫一妻”并不能保证对家庭的忠贞,以欧美与中央之国后世的经验,从此以后,都将步入情人时代,但这也要比“一夫多妻”好上百倍,尽管美女也会偷情,可能是主动的,也可能是被迫的,无论出于哪种可能,至少她们增加了受孕的机会,至少她们生下孩子,有一半美丽的基因。 好像扯远了,但李自成发现,这也是个社会问题,对于社会的稳定,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夫一妻”,至少能让民间少两个鳏夫。 李自成盘算良久,终于下定决心,他要在西宁,打造一片全新的天地,就像他正在试行的新式教育一样。 他立刻回到官衙,飞鸽传书王安平:立即将所有派出人手赶赴陕西,打探传教士汤若望在陕西的传教情形,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让他来西宁一趟。 孙梦洁则是一如既往地将学子们的作业和先生的讲义,按时送到中衙的书房。 这一天,何小米不在,书房落了锁,孙梦洁没法,只得将这些材料送至李自成的家中,看到大门敞开,她没有丝毫犹豫,一头闯了进去。 恰好李自成从宋玉莲的房中出来,跟在后面的宋玉莲,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襟,又用手将有些散乱的头发理顺。 孙梦洁顿时一脸黑线,心中几乎呕吐起来。 宋玉莲面上一红,却是主动招呼,“这是洁儿姑娘吧?这么冷的天,还要姑娘跑路!快,进来喝杯热茶!” 孙梦洁却是横眉冷对,用白眼表示她的蔑视,将作业、讲义向李自成怀中一塞,也不说话,转身便走,出了正门,冷哼一声,飞脚将门前的积雪踢得老远。 宋玉面极度尴尬,面上白一阵红一阵,道:“这个洁儿姑娘,怎么了?婢子可是没有得罪她呀!” 李自成哈哈一笑,“奥,上午授课的时候,她的作业做得不好,被我狠狠训了一顿,恐怕心中还是有气。” 宋玉莲才不相信李自成的鬼话,白了他一眼,“都是大人,大白天的,非要……连门都不关……” 第135章 理由 十二月初五,李自成正在给学子授课,何小米却是找到学堂,压低声音道:“大人,刘百户的捷报!” “刘百户?云水?”李自成接过捷报,刘云水写的非常简洁:碾伯所已经拿下,一切尽在掌握中,士兵们的死亡率是零,宋文押着碾伯所的三百余降兵,已经出发,估计两三日之后,便能抵达西宁。 李自成顿时大喜,征服碾伯所,西宁的南部,全面推进至黄河一线,又与陕西承宣布政使司隔着小积石山,南方暂时无忧了。 不过西宁的处境,依然凶险异常,从东至北,分别是大明的庄浪卫、凉州卫、永昌卫、山丹卫和甘州卫,特别是甘州,乃是陕西行都司的治所所在,共有五卫的士兵;西宁的西面。蒙古人依仗战马的速度优势就像幽灵一样,随时可能向三角城探出魔抓。 虽然西宁与三角城之间,已经建立了信鸽传书通道,但李自成最为担心,还是三角城,它远离西宁,孤独地延伸到大草原,最容易被蒙古人偷袭。 李自成知道,虽然刘云水占了碾伯所,但这只是开始,还远未到胜利的时刻,庆祝还显得过早,中午的时候,他在宋玉莲的服侍下,稍稍喝点白酒,算是给自己一些鼓励,便在炕上休憩起来。 一觉醒来,已经是未时末,他穿衣下床,来到中衙的书房,不想遇见了孙梦洁。 孙梦洁因为当了班长,需要代交学子们的作业和先生的讲义,时常在放学之后,独自来到李自成的的书房,便顺便替他整理一些杂物,亲兵们见怪不怪,也不阻拦,最多偶尔嚼几句舌根子,因为牵涉到李自成,他们也不敢过分胡言乱语。 李自成来到书房的时候,孙梦洁尚未离开,恰好被李自成逮个现行。 “先生!”孙梦洁尚未整理完毕,见到李自成,作势要回去。 “洁儿,”李自成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怎么我来了,你就要走?难道是作业没完成?” 孙梦洁立即摇着头,发现小手还在李自成的掌握着之中,挣了两下,却是没有挣脱,“先生……” 李自成笑道:“洁儿,上次去我家,为何对宋氏横眉冷对?你和她应该没有什么过节吧?” “这个宋氏,”孙梦洁咬牙切齿道:“这么一把年纪,还要勾引先生,先生也是,要找女人,也不该找这样的老女人,便是学生……学子们,也比她……强些!”孙梦洁察觉到话语不对,赶紧转过方向,越瞄却是越黑,脸颊上不觉飞起朵朵霞云。 “洁儿,你不懂男人,”李自成摇着头笑,道:“先生今日恰好有兴致,咱们来说说男人与女人的问题。” “先生,你先放手!”孙梦洁两只大眼睛巴巴地望着李自成,小手抽了抽,却也不敢太过用力,恐怕弄出动静让外面的亲兵发觉。 “哈哈,洁儿,”李自成笑道:“难道洁儿不知道,先生早就喜欢上你了吗?” “先生……先生要是喜欢学生……应该去向学生的父母……父母……提亲……”说到此处,两颊上绯红早已向四面扩散,连棉衣领子上的半截颈脖,也是艳红一片,脑袋扭向别处,再不敢看李自成,剩余的那只小手,却是掩住口鼻。 “先生倒是准备提亲,”李自成松开小手,却是取来木椅,让她乖乖地在身边就坐,这才压低声音道:“可以你的父母未必会同意!” “学生的母亲一定会同意的,她人很好的!”孙梦洁如释重负,轻轻揉着被捏痛的小手,心脏的剧烈跳动也是缓了些,不经意转过脸,用大眼睛瞄着李自成。 “那你父亲呢?”李自成卖个破绽,微微笑道:“听说他是老顽固,认准的道理,九头牛也拉不回。” “阿爹也不是这样的……”孙梦洁像是喃喃自语,显然底气不足,却是用求救的目光看向李自成,“万一阿爹……阿爹不同意,那怎么办?” “先生倒有一个办法,”李自成向孙梦洁招招手,让她靠近点,右手搭在她的肩上,凑近着道:“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孙梦洁的注意力显然被李自成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李自成手上的动作。 李自成将她的香肩向自己身边拉了拉,“生米做成熟饭,那时,你阿爹应该无话可说了。” “不!”孙梦洁一扭娇躯,着了火似的逃离了李自成的控制范围,缩到对面的墙角,“学生怎么能这样……” “洁儿,你听我说,”李自成摇着头叹息,看来火候还是不到,只好釜底抽薪了,“洁儿,除了这种法子,你有把握说服你阿爹吗?” “阿爹……自有我娘去说……万一阿爹要是不同意……民女……岂不是……”孙梦洁满心焦急,她多么希望李自成能想出法子,但法子却不能让她如此纠结。 “连你也知道,要说服你阿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娘一个人能行吗?” “先生要是……要是有把握说服阿爹……” 李自成索性再加一把火,“洁儿,你了解李丹吗?” “李丹?”孙梦洁吓了一跳,心中顿时犹如针刺,“先生……先生是喜欢李丹吗?” “李丹是个好姑娘,但先生有你就够了,”李自成微笑着道:“你没发现你哥的心思吗?” “先生……先生是要凑合他们?还是……”孙梦洁明白了李自成的用意,但没有得到他的亲口答应,心中依然有些不安,暂时将自己的事抛之脑后,哥哥是家中长子,肩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他才是家中的希望。 “凑合?那倒不必,他们郎情妾意,哪里需要凑合?”李自成轻笑道:“不过,孙林虽是军需官,但他入伍以来,寸功未立,想要娶李丹的话,将士们如何心服?最后闹将起来,只怕事儿要黄。” “先生……先生乃是千户,就不能……不能帮帮大哥?”孙梦洁的眼角已经微红,似乎虽是可能来一场绵绵细雨。 “先生既是千户,对兄弟们就要端平一碗水,否则将来如何执行军律?孙林又不是……”李自成顿了一下,继续道:“洁儿也要体谅先生呀!” “先生,究竟要怎样才能成全大哥?”孙梦洁抬起双目,长长的睫毛下,已是水汪汪一片,着实让人怜惜。 “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李自成柔声道:“洁儿,过来,听我慢慢道来!”向她招招手。 孙梦洁迟疑了一下,又抬眼瞄了李自成,还是慢慢过来了,在刚才的木椅上坐下,身子却是歪向另一侧,尽量离李自成远点。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成全你大哥,又不违反军队的律令,”李自成的右手,不经意搭上她的柔肩,将她的身子向自己这边扳过一些,“那就是让他立功!” “立功?可是……可是战场很危险,阿爹一定很担心的……” “立功不一定要在战场,只要我给他机会,不上战场也可以立功。”李自成指了指门口,又将孙梦洁的身子向自己身边扳过一些。 孙梦洁却是推开李自成搭在肩上的手,突地站起身来,快步冲到门前,将门关上,还落了闩,然后回到座椅上,将李自成的大手拉上她的右肩,恢复了原状,身子却是主动向李自成身上靠了靠,比原来更近了。 “洁儿,我想好了,关键还是在你身上,”李自成轻轻抚摸着香肩,“向你阿爹提亲的任务,落在你哥身上,他要是将这件事办成了,自然是立了功,就是要娶李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要是再敢嚼舌根子,先生决不轻饶。” “我哥?他行吗?”孙梦洁还有些担心。 “你哥比较木讷,光他回去说,自然有些难度,”李自成悠悠地道:“所以还需要你的配合,如果你与我生米做成熟饭,到时候再无反悔的余地,加上为了你大哥的亲事,那时你娘再从旁说合,才会有效果,你想想,到时候你爹还会有选择吗?” “噗嗤!”孙梦洁忽地笑出声来,“说了半天,还不是为了你自己?”白了李自成一眼,道:“要不这样,我回去骗阿爹,就说我们已经……万一阿爹不同意,也有反悔的余地,你也说了,我阿爹认准的事,可是九头牛都拉不回!” “我这么辛辛苦苦为了你哥,你敢耍我?”李自成将孙梦洁直接提起,整个人按到自己腿上,右手袭胸,嘴唇也是亲上了柔嫩的脸蛋。 孙梦洁双脚乱蹬,两只小手却是缠住李自成的胳膊,双目紧闭,口中却是叫道:“先生,现在可是白天,等晚上……” 李自成提出生米做成熟饭时,她只是感觉突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自然躲得越远越好,当李自成说道李丹的名字时,她的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便是李自成看上了这个甜妹子,当时的心里像是被抽去茧的蚕丝,乱作一团,这些只有她自己明白。 她不是不肯,只是缺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自己,又能给家人一个交代的理由。 现在李自成已经给了理由,这个理由足够堵住他爹娘的嘴。 这个理由,不但能堵住孙梦洁爹娘的嘴,也能堵得住时间,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 第136章 姐妹花 李自成一个公主抱,将她弄到床铺上,孙梦洁平躺着,双目紧闭,面前一片暗黑,心中却道:不是我要勾引他,而是他非要……他的力气那么大,我就是反抗,也是徒劳,再说,他现在掌控着西宁卫,手下有的是士兵,万一惹恼了他,不仅大哥在军中的前途不保,就是爹娘,恐怕从此也是难以安生……” 直到被脱成白羊,孙梦洁方才有些醒悟,但此刻由不得她做主……她已经无力反抗,只能微微扭动着身子。 这对李自成来说,无异于恰到好处的配合与鼓励。 从身子到内心,她已经完全沦陷了…… 良久,李自成猛地打个冷战,身子一歪,从云端滑落下来。 孙梦洁依然不敢睁开眼,却是慵懒地问道:“先生,真的可以成全我哥吗?” 这个傻丫头,这种时候还在想着这事,“别急,这事包在我身上,不仅你哥,就是你的爹娘,我也预备将他们接到西宁来,给他们找些活计,你们一家人,早晚也好团聚。” “真的,先生?”孙梦洁缓缓睁开双目,发现李自成正在端详着自己,受惊的白兔似的,立即紧紧闭上双目,“先生,你可不要骗学生!” “不会的,”李自成继续把玩着,将她的胸前的汉堡挤得变了形,“孙林已是我的大舅子,我岂能不帮他?” 孙梦洁微微点着螓首,“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告诉爹娘,也好替大哥向李家求亲。” 李自成刚刚食甘知味,岂能放她回去?便敷衍道:“过几天我要离开西宁一趟,也没时间给你们上课,你们兄妹,正好回去一趟。” “先生,听说你以前有过……有过婆姨,是吗?”孙梦洁倒是不担心宋玉莲,她毕竟老了,青春迟早会逝去,倒是担心李自成的夫人,不知道是否严厉。 “嗯,”李自成先是想起了韩金儿,心中不免一痛,不过她已经死了,还是自己亲手杀的,也就绝了念想,却是将思绪转到高桂英身上,脑中现出那个喜欢袖中拢手的形象,“我们已经分开了很久,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先生知道她在哪儿吗?为什么不去找她?” 李自成苦笑,“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不过,她与她的兄弟们在一起,应该是安全的,我早晚会找到她!” “奥,”孙梦洁侧翻了一下,将正面完全暴露在李自成的眼前,“学生要起身了,时间久了,怕是……” “怕什么?”李自成刚刚离开的大手,又回到那熟悉的汉堡上,“兔崽子们要是敢来打扰,我剥了他们的皮!” “先生,”孙梦洁“噗嗤”一笑,双目随之睁开,完全定在李自成的脸上,“外间传闻,先生杀人不眨眼,依学生来看,先生却是……却是……”想了半天,却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洁儿放心,在床上,先生相当温柔,”李自成伸腿,将她乱动的双腿压住,“杀人不眨眼,那是对士兵而言,没有严格的军纪,士兵们焉能打胜仗?”顿了一顿,又道:“现在是在床上,先生再让洁儿体味一次,什么叫温柔。” “先生……”孙梦洁大惊,她双手护痛,欲待起身逃走,却被李自成压住双腿,身子动弹不得,没奈何,只得乖乖闭上眼举手投降了。 从此以后,孙梦洁便离开学堂,住在后衙,她比较护羞,起初死活不肯,耐不住李自成软硬兼施,甚至以她哥哥的亲事相威胁,孙梦洁才乖乖就范。 宋玉莲在李家隔壁打扫出一间寝房,让孙梦洁暂居,孙梦洁见宋玉莲次数多了,也不再像开始那样横眉冷对,况且每日三餐,都是宋玉莲做的,心中的隔阂渐渐淡了。 陈秋蝶对于孙梦洁的事,起初怒火中烧,但被李自成狠狠收拾一顿后,也就乖了些,加上她娘的时常教导,这才明白:她到现在还未与李自成圆房,算是没过门,只是一个婢女,哪里管得大人的事? 她本就是没心没肺的姑娘,况且在学堂,年岁大的孙梦洁也没少照应她,两人逐渐冰释前嫌,上学下学,两人常常结伴而行,倒像是一对姐妹花。 但孙梦洁宿在后衙,与学堂隔着两道耳门,李自成几乎每夜都宿在她的房中,自然没时间照应姐妹们的学业了,李自成在班级选了李丹做为副班长,接替孙梦洁,但交作业、记录先生讲义的事,仍然归孙梦洁。 十二月八日上午,李自成刚刚上完语文,进入课间休息,何小米急报:“大人,宋百户回来了,正等着求见大人!” 李自成急问道:“宋文?现在在哪?降兵带回来了吗?” “回大人,降兵带回来了,全部在操训场,宋百户此刻正在后衙!” “小米,带宋百户去书房,我很快就过来!”李自成向学子们交代一番,让她们自行复习以前的知识,便离开学堂,去往书房。 宋文刚刚落座,茶水都没喝上一口,李自成就进来了。 “大人,”宋文慌忙起身,弯腰下跪,“属下回来交令!” “不用客气,坐!”李自成向宋文示意,自己也是坐到主位,“宋百户今日可是有功之人呐!” “属下不敢,一切都是大人运筹帷幄!”宋文告过罪,方在侧首坐了,他原本是个比较耿直的百户,一向不太注重礼节,是以不得上司欢心,他也不以为意,但归入李自成不下后,经历的几次战斗,都是出奇地顺利,特别是偷袭碾伯所,士兵竟然零死亡,在他内心里,李自成的形象便无比高大起来。 李自成笑道:“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吗?” “回大人,一切顺利,就像我们预计的那样,”宋文将分兵偷袭高店子营和碾伯所的事,说得绘声绘色,“大人,刘百户驻扎碾伯所,奥,对外称碾伯所,我们这边叫乐都县。” 李自成哈哈一笑,这个宋文,啥时这么会说话了?“降兵带回多少?” 宋文双眼泛出得意的神色,拱手道:“回大人,降兵带回三百二十八,除了先前早已逃亡的,碾伯所的士兵,一个不少!” “三百二十八?好!”李自成预备将这些全部士兵转化为自己的士兵。 虽然这些士兵中,不乏有一些不合适的人,但他们远离碾伯所,如果不能将他们控制起来,万一逃亡了,将西宁、碾伯所的情况泄露出去,李自成便要过早面对朝廷的大军了。 不合适的士兵,暂时也要养在军队,待得大势逐渐明朗以后,再行裁员。 李自成倒是不用担心他们的粮饷问题,他们原本就是军士,在碾伯所时就有一份粮饷,现在刘云水入驻碾伯所,他们的粮饷自然还在,碾伯所与西宁不同,由于是军垦,粮食能自给自足。 “大人,这些降兵,要如何处置?” “处置?这个不忙,先让他们在操训场操训,按照我们的操训法,”李自成笑道:“关键是你们的军功,云山的军报上,极为简洁,所以难以认定你们的军功。” 宋文拱手道:“大人,李百户是此次用兵的主将,属下只是协助刘百户,说道功劳,自然是刘百户的。” “宋百户也不用过谦,”李自成还了一礼,笑道:“云水是主将不假,但你们能协同作战,配合刘云水部,完成本份工作,对于本次战争,也是功不可没” 宋文嘿嘿一笑,“属下一切听大人的!” “嗯,”李自成点头,“具体的军功待得云水的详细军堡到达之后,再行定夺,对于士兵,每人发放一张战功月票,放假两天,不过,宋百户要统筹安排,不能让士兵们一窝蜂涌向水果楼,哈哈……” 宋文也是眉目含笑,拱手道:“属下代兄弟们谢过大人!” “再说说宋百户自己的事,”李自成微微笑道:“在详细军抱到达之前,先给你扩军两个总旗。” “属下多谢大人!”宋文赶紧离座,躬身下跪,却是问道:“大人,是从这三百降兵中挑选吗?” “这些降兵,需要经过严格的训练,暂时让他们独立操训,给你的士兵,已经训练得差不多了,不过,到你手上,训练还是不能放松,”李自成捧起热茶,“咕咚”两口,“宋百户,走,我们去操训场看看!” 操训场上,白雪皑皑,寒风凌厉,冰雪并没有解冻,踩在上面,硬邦邦的,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摔上一跤。 此时的操训场上,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场景,东南角,两百余士兵正在进行协同性实战练习,士兵们以小旗为单位,同进同退,李自成亲眼看到,一名士兵摔倒了,为了配合整个小旗,这名士兵还是将手中的木棒当做长枪,奋力向对手刺出,另外一名士兵,身子一个趔趄,欲要摔倒,他用脚在地上画了半个圆圈,方才稳住身形,但身子已经是背对着对手,尽管如此,他还是将手中的木棒从腋下向后刺出,完全是凭着感觉。 而在操训场的西北角,数队士兵,正列着整齐的队列,静静注视着这些在雪地上操练的士兵。 第137章 有后了 站在操训场看热闹的,自然是宋文的属下,还有三百余碾伯所的降兵,在李自成没有发落之前,他们只能等待,而宋文属下的百余士兵,则是在看押着他们。 冷硬的雪地,凛冽的寒风,惴惴不安的等待,降兵们可能觉得太冷了,双脚不断在雪地上移动,直到看到李自成与宋文来到面前,虽然他们不认识李自成,但见了宋文谦恭的样子,知道他一定是西宁卫的高级军官。 李自成冷冷扫了一眼,这些降兵,不但无法与场边操心多士兵相比,就是宋文的属下,也比他们强得多,至少队列比他们整齐得多,也难怪,如果没有差距,刘云水怎能兵不血刃就占据碾伯所? 种下什么因,就收获什么果,既然士兵们缺乏训练和军纪,成为俘虏也是正常的事。 明知道他们冷得厉害,李自成却是装得没事儿一样,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他向降兵身前一站,“你们都是俘虏,要死要活,你们自己选择,机会只有一次。” 全场静穆,除了在一侧操训的那些士兵。 李自成的声音提高数度,“你们要是跟着我干,过往的一切,全部抹去,从今以后,吃得饱,还有饷银养家,要是不愿跟着我……”他想了想,其实并没有给降兵选择的机会,让他们回去,暂时不在考虑之中,哪怕养着他们,也不能让他们回去胡乱宣扬。 一名士兵低声道:“我不想当兵了,我想回家,家中的耕地无人侍弄……”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操训场,却是让降兵没你听得清清楚楚,有数人还是点头响应。 李自成先是微微一笑,随即敛了笑意,面色一凜道:“想回家也行,杀!路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身后的亲兵早就注意上了那名士兵,听得李自成吩咐,立即如狼似虎,窜至降兵阵中,将那士兵拖出来,押至一边,那士兵情知不妙,吓得大哭,苦求大人饶命,又向原先的上司求救,但操训场成了他的独角戏。 “咔嚓”!在大明时代,斩首是最为彻底的杀人方式,既不会漏网,也不会让被斩的人太过痛苦,一刀下去,一了百了,只有鲜红的血柱,证明被斩的人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 亲兵面无表情,待血柱小了些,两人合作,将尸体拖出操训场掩埋去了,其余的亲兵回到李自成身后,如一颗颗挺拔的雪里青松。 队伍一阵骚乱,所幸降兵们并不敢离开队伍,主要还是内心的惊恐与不安,李自成的目光从他们面上扫过的时候,像是隔空点穴,立时安静下来。 “还有谁不愿当兵?”李自成微微冷哼一声,高声问道,见无人应答,遂绽开笑脸,“我说过,一条生路,一条死路,你们有选择的机会,我不会逼迫你们。” “还有不知死活的吗?”宋文趁着空隙,断喝一声,他是战场的胜利者,俘虏这些降兵的直接元凶,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我们愿意跟着大人!” 在巨大的压力面前,在生与死的抉择上,开始有士兵选择下跪,额头埋到雪地上,这一刻,他们完全忘记了寒冷的存在,与死亡相比,冷凛的寒风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在生与死面前,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他们本来就是降兵,如果选择死亡,那就不用冒着风雪赶到西宁了,死在碾伯所,至少还能获得点好名声。 不过,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这些卑微的士兵,注定要湮灭在历史洪流中,就是为国捐躯,也难以获得历史的掌声。 李自成看着雪地上的一个个黑点,心中却是没有半丝喜悦,这个古老的民族,太经不起死亡的威胁了,一个首级,就吓到一大片,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难怪游牧民族常常称他们两脚羊,难道农耕民族,都是这样的吗? 他让亲兵唤楚生过来。 楚生原本是李过属下的小旗官,在攻打伏羌堡的战役中,被蒙古人削去半条左臂,无法再上战场了,因为表现优秀,被李自成任命为新兵教官,此刻正在训练原西宁卫的百余降兵,这是李自成预备留给宋文的。 这些碾伯所的降兵,将要交给他操训,他手上的那百余西宁降兵,则要转交给宋文了,不过李自成担心这三百余士兵合在一处,可能发生骚乱,便临时决定从中拨给宋文两个总旗,这样一来,宋文的属下,一下子增加四个总旗,总兵力超过三百,在李自成麾下的七大百户中,兵力暂居第一。 宋文知道,这不仅是李自成对他的奖励,更是,对他的信任,叩头谢恩之后,方才领受了士兵。 最后,李自成告诉碾伯所的这些降兵,虽然加入西宁之后,粮饷待遇丰厚,但第一月的饷银,须要送给他们的家人,免得他们远行之后,家人挂念,因此,每名士兵须要登记各自的家庭住址。 十二月十二日,曹建求见李自成,米尺已经制成。 李自成用手试了试,米尺比较标准,无论是从两端,还是从中间选择一段,他的一拃都是二十二厘米。 “曹建,辛苦了。” “草民是卫里的木匠,这些木工活,乃是草民的分内之事。”曹建上次刺杀李自成,李自成不但没有治他的罪,还让他担任木匠组的负责人,脱罪的方式,便是协助擒获幕后的元凶李二条。 但于曹建来说,大人能饶他一命,才是重要,足以显示李自成的宽宏大量,加上李自成掌控匠作坊之后,匠人们的生活,大幅改善是不争的事实,他的心中,满是愧疚,但他除了木工技术,已经身无长物,只能加班加点工作,以报答李自成对他法外开恩。 李自成抚摸着这根不起眼的米尺,后世的宝贝,终于出现在西宁的土地上,他想到将来教学时还会用到,便道:“曹建,这样的米尺,多制作几根,此外,”他用手指着下端一分米处,“照着这个长度,平均分做一百份,下面的刻度可能太小,但一定要准确,时间上我不会给你限制。”这是要制作毫米尺了,虽然这个毫米尺不一定标准。 “是,大人!”曹建叩头行了一礼,回到匠作坊继续他的木工活去了。 十二月十五,刘方求见李自成,按照李自成所说的法子,铁质有了大的改善,询问李自成要不要大规模生产。 铁质改善,那已经是钢了,但李自成不知道这种钢材,能否达到m1841步枪的要求,边让他将这些钢材送至方志的火器坊,另外,继续进行小规模冶炼,看看有没有提高性能的法子,尽量积累材料的生产技术,为可能的大规模生产做好准备。 十二月二十六,李自成给学子们上完课,便结束了本年度所有课程,预备从二十七日放假,除了穆家的四小姐穆思蓉和陈秋蝶住在西宁城内,其余的学子都是孙梦洁的远亲近邻,家庭几乎在一起,他准备让士兵们护送她们回家过年。 对于学习了将近一个月时间的学子们,李自成根据平时观测和提问,感到十分满意,不仅十名签有合约的注册生成绩过关,能跟得上他教学的节奏,便是三名编外生,也是从不缺席。 这些学子都已经达到或是接近成人的年龄,李自成在授课的时候,容量很大,但这些学子硬是支撑下来了,语文学习上,拼音已经教授完毕,开年便要进行汉字教学了,李自成根据自身的学习经验,预备从“一二三……”、“大小多少”、“上中下”这类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文字着手,等积累上百汉字,再教授一些唐宋的诗文。 数学教学的速度更快,已经学习了两位数加减法,这已经是一年级快要完结时的水平了,也就是说,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学习们已经完成了后世学童们大半年的学习内容。 最让李自成揪心的还是科学,他无法编辑出合格的教材,以故事的形式,虽然能增加趣味性,但知识比较零散,完全没有体系。 当晚,李自成宿在孙梦洁的房中,新年开课,得等到元宵节之后,这中间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恐怕是见不着了。 两人温存一番后,孙梦洁汗津津地趴在李自成的胸膛上,“先生,学生……学生怕是……怕是……” “怎么了,洁儿?”李自成还道孙梦洁有些难舍难分,安慰道:“洁儿不用担心,回去过个新元,半个月的时间,转眼便逝,待得元宵节后,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就知道自己快活!”孙梦洁白了李自成一眼,知道黑暗中看不见,又在他大腿内侧揪了一把,“学生怕是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李自成痛得龇牙咧嘴,喘着气道。 “你还乐,都是你!”孙梦洁欲待再揪一把,小手已经被李自成牢牢握在手心。 李自成一把搂过孙梦洁,“洁儿是说,你有孕了?”他欣喜之下,搂得孙梦洁几乎喘不过气来,来到这个世界,终于要有后了,他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自己的骄傲和得意。 第138章 知府做媒 “学生此次回家,怎么见父母家人?”孙梦洁虽非出自书香门第,但汉人毕竟与游牧民族不同,多少会受到礼法的约束,特别是大明一朝,程朱礼法逐渐在全国盛行,到了崇祯年间,差不多根深蒂固,西宁虽是边陲,毕竟属于大明管辖,礼法也是早已入境。 “这样最好,你爹就没了拒绝的理由,”李自成在孙玉洁的小腹上摸了摸,并没有隆起,“洁儿,这是真的吗?” “学生也不能确定,”孙梦洁悠悠叹了口气,“只是学生这个月的月事,没有正常出现,是以……” “洁儿,”李自成捧起孙梦洁光洁柔嫩的脸蛋,“这样吧,明日我让士兵们送你们回家,你哥也跟着回去,先跟你娘说说,后日,我便着人去提亲!” “嗯!”孙梦洁使劲点着头,到了这种状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嫁入李家,但她旋及抬起头,道:“先生,那我哥的事……” “嘿嘿,”李自成暗笑,又拿孙林的事作为挡箭牌了,“洁儿莫急,我着人去你家的时候,顺便也替你哥向离李求亲,你哥有份正经的工作,而且,你的爹娘很快便来西宁城,凭着这些条件,加上你哥与李丹情投意合,她的爹娘没来由不同意,”顿了顿,又道:“若是李丹的爹娘不同意,我让你哥偷偷将李丹拿下,生米做成熟饭,看她爹娘还有什么话说!” 孙梦洁又是一个白眼,“你以为我哥像你一样呀?”心中却是甜丝丝的,如果孙林的亲事得以解决,好歹回去也好向娘交代,就是娘向爹爹说事的时候,也有了足够的理由。 雪虽然停了几天,但积雪尚未消融,地上还是盖着厚厚的积雪,天气冷得直让人打颤,几乎滴水成冰,寒风像是给远行者送行似的,一阵紧似一阵,李自成戴着厚厚的皮帽,尚且觉得寒气逼人。 连同孙林在内,十一名学子登上两辆马车,缓缓离开官衙,护送的士兵有八名,李自成担心这些士兵心怀不轨,学子们可都是含苞待放的年龄,里面还有孙梦洁,他特地安排了两名亲兵随行。 孙梦洁掀开车帘,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白皙的脸上挂着些许焦虑,离开官衙,她的心里空落落的,浑身像是被抽去骨骼似的,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精神,她特意选择靠车厢的位置,这样才会稳当一点,她也不清楚为何有了这种感觉,直到李自成挥手致意,做了个“八”的手势,她的心里才好受一些,她知道,那是先生与她的约定:二十八日,会着人向她爹娘提亲。 缓缓放下车帘,孙梦洁还是不断向后张望,但结实的车板,早已阻断了她的视线,欲待掀开车帘,又恐一同随行的学子讥笑,双眼眨巴几下,装作发困的样子,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却是默默想着自己的心思。 李自成待马车去得远了,方才回到后衙的家中,对宋玉莲道:“莲儿,今日我要宴请一些客人,你去张罗一桌饭菜!” 宋玉莲眸子一亮,笑道:“大人难得在家中宴客,今日请的是什么人?人数有多少?婢子也好早做安排!” “人数嘛,有五六位,都是西宁的熟人,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李自成笑道:“需要什么菜肴,你先合计好,待会让二喜去军营中取过来。” “是,大人!”宋玉莲自去忙碌。 李自成也是去了中衙的书房,见何小米已经泡上香茗,遂吩咐道:“小米,你去一趟穆府,告诉穆东主,就说我请他吃饭,让他带上两个酒量好的朋友。” “大人,哪个穆家?” “除了穆青山,还有那个穆家?”李自成笑骂,又道:“记住,回来的时候,带几壶上好的蒸馏酒回来。” “是,大人。”何小米一缩脖子,推开门冲入寒风中。 李自成又唤过另一名亲兵小旗官雷万军,道:“你去一趟府衙,请梁大人过来午饭,告诉梁大人,早些过来,我有事要与他商量!” “是,大人!” 李自成这才捧起香茗,轻轻啜饮,又拿起各地送回的讯息,仔细看了起来,大部分都是些没营养的话题,只有秦大年的一则讯息深深吸引了他。 秦大年在讯息中说,在大通河的上游,有一个叫麦力干的蒙古部落,已经扩张到达板山,一旦越过达板山,便会对北川、沙塘川形成威胁。 他的士兵人数过少,又全是步兵,暂时没有与麦力干发生冲突,据附近的牧民们说,麦力干的骑兵,不少于百人,至于麦力干部的起源,暂时不清楚。 又是蒙古人,李自成陷入沉思,麦力干部占据大通河,也就是将西宁与北方的大明军镇分割开来,暂时不用担心北面的甘州,但麦力干部雄踞在西宁以北,以蒙古骑兵的好战性格,迟早会威胁到刚刚设立的北川县、威远县,让耕作的百姓不得安宁。 他抽出行军地图,在大通河以南、达板山以东、乐都县(碾伯堡)以北,果然有一个叫“大草滩”地方,顾名思义,此处有水有草,应该是游牧名民族的天堂。 这个麦力干,到底是留着抵挡北面的甘州,还是要灭了以保证北川、威远两县的安全?麦力干到底有多少骑兵?以西宁现在的实力,能消灭麦力干部?一旦发生战争,又会牵涉到哪些蒙古人的部落? 可惜王安平的大部游骑,已经被派至陕西寻找汤若望,否则,可以派出部分游骑,探探麦力干的老底。 李自成尚在纠结,雷万军却是推开门来报:“大人,梁大人来了!” “梁大人?快请!”李自成暂时放下麦力干的事,这件事暂时还没有火烧眉毛,不能因为他的事,坏了自己的计划。 李自成刚刚将行军地图收拾好,梁文成已经入了书房,“自成,这么冷的天,找我有什么事?不光是为了喝酒吧?” “罪过,罪过,”李自成起身,迎接梁文成入座,又让雷万军赶紧泡杯热茶,方道:“文成,你这个西宁知府,下雪天不会还要出城吧?请你过来,不光是喝酒,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劳烦你跑一趟。” “自成的吩咐,我怎敢不领命?”梁文成捧起热茶,先暖暖手,“不过,这么冷的天,不是要我出城做什么吧?” “哈哈,主要还是喝酒,”李自成笑笑,“文成一直忙于农耕的事,恐怕不知道,我最近酿制了一种白酒,保准你从来没见过,喝起来也会有种别样的滋味。” “自成,你就不用收买我了,知道我性急,先说事情,”梁文成哈哈大笑,“先将事情办了,酒也喝得安稳。” 李自成只得将孙林兄妹的事,简要说了,“文成,这样的风雪,让你跑上几十里的路,实在是迫不得已,自成先谢过了。” “自成,为什么这么急?过了新元,孙梦洁也跑不掉!” “不是我要急,而是……”李自成吱吱呜呜,又不好明说,只得尴尬地笑笑,一带而过。 “哈哈,原来自成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梁文成大笑,“说实话,自成,你开办女子学堂,是不是早就做好了‘选妃’的打算?” “哪里,孙梦洁是我早就认识的,实际上这些女学子,都是她帮着招收的,”李自成含糊其辞,“其实,学子里最为优秀的李丹,迟早会是孙林的人,我那会有这样的心思?” “孙林是你小舅子,反正你们是一家人,”梁文成奚落片刻,方才问道:“聘礼可曾准备妥当?” “准备好了,五只羊,一头牛,外加五十两银子和四匹花布,”李自成看了眼梁文成,道:“文成看看,是否合适?” “这些聘礼,娶两个女人都够了,到时候我这个大媒,也有面子,”梁文成想了想,又道:“自成这是要娶妻还是娶妾?” “娶妾,我已经娶过妻子,虽然下落不明,暂时还是妻子,马虎不得。” 梁文成心道,自成还是个念旧的人,“自成有没有派人去找找?” “这个,还是等新元过了再说吧!”李自成也有寻找高桂英的心思,高家不但是亲戚,更是救命恩人,高桂英更是在自己最为落魄的时候嫁给自己,连新房都是高家的。 但他也有一些顾虑,以自己现在的状况,西宁四面强敌环绕,一旦朝廷发觉西宁的变故,派出大军来攻,以自己区区不足两千人的军队,想要打败朝天的大军,稳固西宁,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与其让桂英跟着提心吊胆,还不日暂时留在高迎祥处,高迎祥乃是草寇的性子,一旦敌不住官军,肯定会早早逃跑,桂英乃是巾帼女子,逃跑时应该不输男人。 梁文成微微点头,岔开话题道:“今日这顿酒算是谢煤酒,我虽然喝了,却是不欠人情!” 李自成笑道:“不欠人情,尽管放开了喝,酒是管够。” 稍顷,穆青山也是早早到来,带了两名商业上的朋友,一个叫毛湘,一个叫姚次平,都是酒坛好手。 第139章 西宁品牌 宴席摆在李自成后衙的家中,宋玉莲将菜肴端上方桌,便待在餐堂,只要李自成不叫唤,她是不会主动出来的,而陈秋蝶压根就躲在内室不敢出来。 何小米将搬运回来的四坛蒸馏酒,早已摆在左近,待众人坐定后,他取出一坛,拍开封泥,屋内顿时飘出一股异香,穆青山神色一变,却是没有说话,毛湘和姚次平都是酒坛英雄,虽然不知道这是蒸馏酒,却也知道这种酒绝对难得,他们吸吸鼻子,目光早就盯上了何小米,便是梁文成,也是目露精光,和李自成对了目光,便定在何小米手中的坛子上。 何小米依次给各人斟了半盏,便放下酒坛,退在李自成身后。 梁文成笑道:“小米太小气了,怎么只有半盏?难道担心你家大人酒水不够?难得来自成家吃顿饭,这样的好酒,毕竟不常见!” 何小米憨憨一笑,“大人先喝着,完了小米自会倒酒!” 毛湘和姚次平偷偷将鼻孔凑到盏口,深深吸了一气,早已被蒸馏酒陶醉,梁文成等人在说什么,他们根本没在意。 李自成哈哈一笑,举杯示意道:“文成,各位东主,请,不过这酒太烈,最好悠着点!” “大人请!” 众人一齐举杯,李自成浅尝细作,只喝了一小口,梁文成、穆青山也是用舌头舔了舔,然后是一小口,毛湘和姚次平嗅了嗅,却是一口灌下。 “咳……咳……”毛湘和姚次平剧烈咳嗽起来,但蒸馏酒已经过喉下肚,却是吐不出来,只得用手捏住喉咙,老脸憋得通红。 李自成哈哈大笑,“我有言在先,别怪我没提醒。” 穆青山皱皱眉头,这两个酒鬼,刚刚入席,就弄得丢人现眼,早知道就不带他们过来了。 毛湘终于缓过劲来,“大人,这酒……这酒,比传说中的‘烧刀子’还厉害!” 姚次平跟着道:“是呀,这酒实在太烈,烈得带劲,草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的酒,大人,这酒不是西宁出产的吧?” 李自成暗道,这样的酒,你们这些一辈子窝在西宁的人,自然没见过,便是现在的大明,会制作蒸馏酒的厂家,扳着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这种酒产量低,价格自然就高,江南、京师富庶之地,想要买一坛都不容易,不要说小小的西宁。 他把眼看着穆青山,“穆东主认为,这种酒是西宁出产的吗?” 穆青山却是不敢接话,迟疑许久,方道:“草民去西安的时候,似乎听说过这种蒸馏酒,不过草民……草民未能亲眼见过,难道……难道大人这酒,是从西安运来的?” 心中却是感叹,李自成为了宴请自己这样的商人,难道特意着人从西安运来了酒?他究竟要做什么,是感激自己上次捐赠学堂房屋的事,还是另有他谋? 穆青山自己也不能确定,这种蒸馏酒究竟是不是来自西安,也许来自京师也说不定,难道是兵部在押送粮饷时,顺便夹带过来的? 他用目光扫视一眼梁文成,发觉梁文成也是迷茫的样子,知道他也是第一次喝上蒸馏酒,只得将目光投向李自成,只有李自成才会有答案。 “哈哈,”李自成大笑,顺便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待吞咽完毕,方道:“其实,这种蒸馏酒,乃是西宁原产。” 众人顿时一脸黑线,特别是毛湘和姚次平这两酒鬼,“大人,草民喝遍西宁的酒楼,从未见过这种蒸馏酒,不知何处有出售?” “出售?很快就有出售了,”李自成面向穆青山,“穆东主,上次我成说过,西宁并非没有物产,只是没有开发而已。” 穆青山隐隐有些明白李自成的意思了,今日这顿酒宴,主要就是冲着这些蒸馏酒来的,难道…… 不过,他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经商多年,从未发觉西宁有出产蒸馏酒的迹象,大明虽然已经生产出蒸馏酒,但技术严格保密,“传子不传婿”,那些酒商,家大业大,保密措施非常健全,失窃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上次李自成说得自信满满,难道他早就知道了什么?穆青山想起来了,蒸馏酒只是其中的一种,依李自成的意思,这样的货物,还会有很多。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长身一揖道:“大人能否告诉草民,这蒸馏酒,究竟是何人生产出来的?” “穆东主先坐下来,这是家宴,无需多礼,”李自成笑道:“也许穆东主有些不信,这酒,乃是西宁卫里生产出来的。” “卫里?”穆青山陷入沉思,难道自己的讯息太不灵通了?西宁出了这样的好酒,自己还是一丝不知,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吗?不过才四十呀! 梁文成也是一脸惊疑,卫里产出这样的蒸馏酒,他这个西宁知府怎会不知道?而且,他还顶着卫指挥佥事的头衔,他隐隐觉得,这中间一定会有什么问题,这个问题一定与李自成有关,但李自成既然不说,他也不好直接发问,好歹他也是卫里的人。 李自成才不管众人的惊疑,只是让何小米斟酒,给各人满上,“大家不要急,蒸馏酒管够,保证让各位喝好!” “大人,”穆青山举杯向李自成示意,先饮了一大口,放下酒盏,道:“大人能告诉草民,在哪能买到这种蒸馏酒吗?” “忘了告诉你们,这酒,暂时买不到,”李自成笑道:“穆东主有什么想法吗?” “大人,草民乃是商人,这样的好酒,草民自然不肯放过,”穆青山有些糊涂了,这种能行销全国的蒸馏酒,难道生产者只是为了自己享受?难道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大人,草民想见见这位东主,大人能不能替草民引见?至于中间的……” 李自成伸手止住,道:“穆东主,你已经见到这位东主了——我,便是蒸馏酒的东主!” “大人?” 不仅毛湘和姚次平惊诧不已,便是梁文成,也是紧盯着李自成,只有穆青山面不改色,他一直在想,上次李自成与自己说了那么多,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可惜当时自己没在意,如今看来,这位千户大人,并不是自己想像的那么简单。 李自成见关子卖得差不多,方才将自己正在生产蒸馏酒的事,当众说个大概,当然,蒸馏酒的制作过程,已经购买低度白酒的事,却是一句也没说。 他当时让穆青山带上两位酒量好的朋友赴席,除了这种酒坛高手是识货之人,还有一点,他估计这两人中,至少有一人是穆青山商业上的朋友,正好借着他们的两张口,将自己生产蒸馏酒的事,在西宁广为宣传,算是免费为蒸馏酒做广告。 穆青山脑子飞快转动了一会,拱手行礼道:“大人这酒……” 李自成答非所问,“奥,名字我已经取好了,它出自湟水南岸,就叫‘湟酒’,因为产于西宁,所以全名就叫‘西宁湟酒’,也算是为西宁挣点名声。” 穆青山到了此刻,才有些明白李自成的意思,“开发西宁市场”,打造西宁产的货物,二者相辅相成,不过,仅有一个“西宁湟酒”是远远不够的,李自成一定还有后手。 依李自成出手的方式,将来生产的货物,也一定是市场上难得一见的,“有价无市”,只要能弄到这些货物,绝对赚得盆满钵翻。 “大人,草民……草民不是这个意思,”穆青山试探着,见李自成一直面目含笑,方才咬牙道:“这‘西宁湟酒’,大人可有意对外出售?” “穆东主是想要求得‘西宁湟酒’的销售权?”李自成微微一笑,“这事明日再说,今日咱们只喝酒,不过,我酒量有限,若要作陪,各位恐怕难以尽兴,这是家宴,各位不必拘束,要是喜欢,就多喝点。” 李自成每次都是一小口,穆青山因为心中有事,也是浅饮为主,倒是梁文成,开怀畅饮了一次。 毛湘和姚次平更是敞开了喝,直到三坛见底。 这是二斤装的坛子,三坛便是六斤,这种蒸馏酒,虽然比后世的白酒度数稍微差点,但也不会低道哪里去,见毛湘和姚次平大口大口喝水似的,都是抢着喝,梁文成也是老脸通红,与毛湘、姚次平称兄道弟,杯来盏去,李自成估摸着,他们差不多了,再喝下去,弄出人命就不好了,便果断地中止了宴席,让亲兵将四人分别送回家。 李自成虽然喝了不到半斤,但也有些发困,便钻到宋玉莲的炕上睡了。 翻个身,已是傍晚时分,他听得耳畔有些声音,睁眼一看,却是陈秋蝶,已经将脑袋凑到李自成的脸上,借着琼鼻呼出的热气,让李自成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李自成翻身坐起来,一把握住她的小手,“到吃晚饭时间了吗?” “娘还没做好晚饭,”陈秋蝶抽回小手,羞羞地道:“大人……” 李自成觉得她今儿怪怪的,“怎么了,蝶儿?” “大人,你摸摸!”陈秋蝶闭上眼,将自成的大手拖到怀中,放到棉桃上,李自成稍稍用力,抓了一把,几日不见,棉桃柔软了许多,像是成熟的红柿子,但大小并没有明显变化,便道:“蝶儿,你这……还是太小了,等长到和你娘的一样大,就能服侍大人了。” 陈秋蝶顿时鼓起小嘴,冷哼一声道:“大人最近很少来婢子这儿留宿,它如何能长大?” 李自成顿时无语,沉思许久,方道,“要不,你晚上过来,咱们还是一起睡,人多也暖和些!” 陈秋蝶方才露出笑容,使劲点着螓首。 第140章 嫡出庶出 穆青山回到家,立即让人将四小姐穆思蓉找来,他因为心中有太多的疑虑,倒是没有放量喝酒,虽然面色上微微泛红,心里却是清楚得很。 李自成请他过去赴宴,根本的目的还是在于蒸馏酒,利用他的商人身份,将西宁湟酒的名声打出去,如果李自成真的将西宁湟酒交给他出售,利润应该也是可观。 不过,穆青山心中有些不爽,李自成事先没有透露任何讯息,他有种被利用的感觉。 如果拒绝李自成的意思,对蒸馏酒不闻不问,又该如何? 穆青山不禁打个寒颤,没有穆青山,西宁还有其他的商人,李自成就是让没有经营经验的士兵来出售,利润上也是可观的,至少比一般的货物更为赚钱。 这种由卖家说了算的货物,也许一辈子也遇不上一件,作为商人,谁不希望自己的货物,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但这样的货物,却是可遇不可求,贫瘠的西宁,更是难得一见。 想到西宁,穆青山心内又是一惊,李自成的意思,是要开发西宁市场,打造“西宁”这个品牌,难道他的手中还有其它的奇货? 自己是商人,如果与李自成合作,自己应该占据优势才对,不说掌控李自成和他的西宁卫,至少也要让自己立于主动的地位,然而,李自成手中掌握着蒸馏酒,这在西宁可是独一无二的。 穆青山叹口气,李自成身上有太多的迷,不到万一,还是不要和他斗法。 “爹,怎么了?刚刚吃完酒回家,就唉声叹气的!”穆思蓉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似的,一头闯了进来。 “蓉儿?坐!”穆青山已经泡好了热茶,让穆思蓉在他对面坐下。 穆思蓉乖乖坐下,却是问道:“爹,怎么了?蓉儿觉得爹今日怪怪了,酒吃多了吗?还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说出来听听,也许蓉儿能替你拿个主意!蓉儿在先生那儿,可是学到不少学问。” “学问?”穆青山眼珠一转,问道:“蓉儿在先生那儿学到什么学问了?说出来看看,比爹爹还差多少。” “蓉儿学了很多,”穆思蓉白了她爹一眼,“蓉儿在先生那儿学到的知识,都是爹爹从未教过蓉儿的,说出来爹也不会懂。” “不懂?那你说说,你现在认识了多少汉字?”女生外向,倒也不奇怪,但穆思蓉口口声声“先生”两字,显然将她爹忘在脑后,穆青山感觉到在她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气息。 穆思蓉顿时吃瘪,巴巴望着她爹,“这个……这个……先生说,待过了新元,便开始教习汉字。” “没有教习汉字?”穆青山皱起眉头,“那先生教了什么?” 穆思蓉扬起小脸,骄傲地道:“先生教的很多,有拼音,有数学,还有……还有很多科学上的知识。” “拼音?数学?科学?这些是什么”穆思蓉更加疑惑了,“先生不是说,用三年的时间,就可以让学子们学完别人十年时间才能学到的汉字吗?怎么会没有汉字教习?” “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蓉儿拿来给爹看,”穆思蓉梅花鹿似的的窜出屋子,不一会儿,将她平时的作业拿过来,厚厚的一大本,“爹,这些就是先生所教的学问!” 穆青山接过来一看,却是吓了一跳,这哪是什么汉字,满满的纸上都是鬼画符,简直与西域的文字有几分相似,翻了五六张,都是如此,心中的疑问更紧了,难道李自成这是要教外文? “先生平时就教这些?” 穆思蓉撇撇嘴,“先生说,这叫‘拼音’,是给汉字注音的,学会了这些,将来所有的汉字都能认识,不认识的也可以查字典!” “字典?《永乐大典》上有这些鬼画符吗?”穆青山神色更加凝重起来,蓉儿这是怎么了,说到先生,满脸都是敬佩之色,连眼神都是不一样,难道李自成给她吃了什么药? 不行,明天早点过去,一定要当面问问她,千万别把蓉儿教坏了。 穆思蓉却是不服,道:“先生说,字典需要我们自己编写,必要的时候,他会协助我们。” 穆青山摇摇头,一本《永乐大典》,耗费了多少人力和钱财,这还是永乐盛世时代的事,朝廷要是弱些,恐怕都编不出这本字典,又岂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所能完成的?他又翻看了下面的作业,却是与刚才的鬼画符不一样。 “蓉儿,这又是什么?” 穆思蓉接过来一看,道:“这是数字,记账是会用得到!” “记账?你会记账吗?”穆青山朝他女儿翻着白眼。 穆思蓉想了一会,昂起头道:“嗯……现在还不完全会,还未学完,先生说,等学完了这些,记账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事。” “先生,先生,就知道先生,”穆青山有些恼怒,“现在给你一些账务,你会记账吗?” “应该不会,”穆思蓉晃动着脑袋,“蓉儿现在还不识汉字,不过,如果爹爹能将账务上的字迹读出来,蓉儿倒的可以帮着算算,账目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蓉儿是说,你可以查账?”穆青山作为东主,自己的事情太多,账目交给别人打理,多少有些不放心,如果蓉儿真能查账,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他从抽屉中翻出一个账本,“蓉儿,那爹爹将账目读出来,你帮着算算,看看有没有出入的地方。” “蓉儿也不确定,数学尚未学完,如果数目很大,蓉儿便难以计算,”穆思蓉歪着脑袋,盯着她爹手中的账本,她也想在爹爹面前表现一下,便道:“不过,蓉儿可以试试!” “那爹爹找一页数目小的,”穆青山终于找到一页数目不超过百两的,“蓉儿听好了!” 穆思蓉去了纸笔在手,方才点点头,示意她爹可以说了。 穆青山缓缓将一页账目全部读完,见穆思蓉停下笔,白纸上只有几串他看不懂的符号,“蓉儿说说,这一页的总账目,应该是多少?” “八十八两六钱!”穆思蓉见她爹瞪大了眼睛,以为算错了,“爹,你再说一遍,蓉儿重新计算一下。” “蓉儿,不用重新,你算得很对,”穆青山的眼神蓦地放光,比他女儿说到先生时更有光彩,再次看了眼他女儿在白纸上写的那几串符号,“你就这么几笔,就核对了一页的账目?”心中还有些不信,别是她偷看了账目上的数字。 “是呀,爹,怎么了?蓉儿算对了吗?”得到她爹肯定的答复,穆思蓉几乎要跳起来,“蓉儿就说嘛,先生的学问大着呢!” 穆青山换了几页,结果差不多都是一样,只有一次,穆思蓉算错了,但再次计算时,也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关键是穆思蓉在查账时,账房记录的满满一页,到她笔下,只有寥寥数行,尽管这些符号他一个也看不懂。 穆青山合上账本,陷入沉思,难道自己看错了吗?难道李自成是一个奇人?他是商人,穆思蓉又是女儿,倒不指望着她能科举,这样的知识,对他这个商人之家,真是太实用了。 这个李自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穆青山自小经商,阅人无数,从商的经历,让他觉得一向看人很准,哪怕是西宁的第一富商金东主,他也自问相当了解,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对李自成没什么把握。 “爹,你在想什么呢?”穆思蓉算对了所有的账目,顿时像一个骄傲的公主,“爹爹要是有什么……有什么难题,蓉儿可以为爹分忧,蓉儿已经长大了。” 穆青山这才发觉自己走神了,是呀,蓉儿长大了,自己就要老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心中一动,他忙转移话题,道:“蓉儿,那数目大的,为何你算不出?” “这个,先生还未教,毕竟时间太短了嘛!”穆思蓉哪知道她爹的心思,脸上洋溢着笑,“不过,爹放心,新元之后,蓉儿还会去学堂,那时就该学会了!” 穆青山却是打翻了五味瓶,这个李自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自己千万不要错过了这个机会,如果李自成真的像他所想象的那样,那自己跟着他,早晚会夺回西宁第一富商的头衔,虽然钱不是最重要的,但那是家族的荣誉,爹丢了这个第一,死的时候,双眼都合不上,别人也许不知道原因,但他一直跟着爹走南闯北,爹的心思他最清楚了,“蓉儿,你说,先生是个啥样的人?” “这个……蓉儿说不好,蓉儿觉得先生是个有大学问的人!” “大学问?”穆青山心中一阵悸动,也许李自成真的像蓉儿认为的那样,望着女儿灿烂的笑脸和一脸的崇拜之情,他又有了新的想法,“蓉儿,你喜欢先生吗?” “蓉儿倒是喜欢先生,她常常给我们讲些有趣的故事,”穆思蓉忽地敛了笑脸,撅起双唇,道:“但先生太忙了,也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 穆青山自然看穿了女儿的心思,就像她自己所说的,她已经长大了,可惜,蓉儿只是庶出,要是嫡出就好了,不过,他随即有些自嘲地笑笑,这才哪里呀?无论如何,明天见了李自成再说。 第141章 脑门上冒汗 十二月二十八,梁文成顶着猛烈的寒风,踏着厚厚的积雪,一大早便带着李自成早就准备好的聘礼,乘着马车,准备去孙家提亲,除了车把式,还带了四名衙役。 临行前,他来向李自成辞行,“自成,这几十里的雪路,新元不知道能否赶回来,西宁府里的事,就靠你了,另外,新元想和自成聚聚,怕也不能实现了。” “府里的事,文成不用担心,现在积雪未消,农耕的事,也谈不上,况且新元期间,各处都是放假,府里应该也没啥重要的事,”李自成拱手道:“至于小聚的事,也不一定非得在新元,咱们平日有的是时间,只是,这雪天滑地的,辛苦文成了。” 梁文成哈哈一笑,“辛苦谈不上,谁让我昨天贪吃你的谢煤酒呢?回来的时候,恐怕就得是迎新酒了……” “哈哈哈……”两人相视大笑,梁文成也是告别李自成前往孙家。 李自成去了书房,刚刚捧起茶水,何小米来报:“大人,穆东主求见!” “穆东主?这么早?”李自成寻思片刻,看来,他昨晚一定没睡好,便道:“让他进来吧!” 穆青山跟在何小米后面,入了书房,倒头就拜:“草民叩见大人!” “穆东主不用客气,坐!”李自成又对何小米道:“小米,上茶。” “草民谢过大人!”穆青山也不客气,他昨日已经与李自成喝过酒,算起来今日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而且,他今天是揣着心思来的。 李自成将准备拆阅的讯息收起,放到抽屉里,笑道:“穆东主来得好早!” 穆青山拱了拱手,道:“不瞒大人,草民心中有事,所以,特意来的早些!” 果然来了,商人见到这种西宁独一无二的蒸馏酒,没有心事才怪,李自成哈哈一笑,道:“穆东主有什么心事?说来听听,也许我可以帮助你。” “大人,”穆青山小心道:“蓉儿从大人处学的文字,可是西域文字?” 李自成没想到穆青山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穆思蓉一直吃住都在学堂,昨日才放假回家,穆青山就查作业,难道是从这回去之后发生的事?一定是这样,昨日穆思蓉回家的时候,紧接着穆青山就来了,他根本没有时间细查,而且,昨日的宴席上,穆青山根本没有类似的疑问。 穆青山昨天回家,为什么要查穆思蓉的作业? 想了想,李自成顿时明白了,遂道:“这不是西域文字,而是遥远的西方,有一个叫‘英格兰’的民族语,他们的国家,不知道叫‘英格兰’还是‘英吉利’。” “遥远的西方?英吉利?”穆青山比昨日见到蒸馏酒时还要惊讶,李自成不过二十余岁,怎么可能去过遥远的西方,据说那里和大明隔着数万里。 他的英格兰语究竟是从哪学的?从昨日开始,他就一直琢磨不定,李自成究竟是骗子,还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穆青山仔细打量,李自成的面上,既没有多少得意,也没有一丝羞愧,而是显得相当自然,他阅人无数,这么年轻的李自成,要想在他面前完全隐藏心思,根本不可能,他一时懵了,“大人,草民……大人的英格兰语,究竟会怎么回事?难道大人去过英格兰吗?” 李自成脑子一转,想到了汤若望,便道:“英格兰,我没去过,不过,大明有不少来自英格兰的人,主要是传教士,遥远的西方,有大量的传教士来大明传教,西宁偏居一隅,才会被传教士忽略,”也不管穆青山惊疑的眼神,继续解释道:“不过我要纠正一下,这些只是英格兰语的文字,但读音、意思完全不一样,学会了它,也不能与英格兰对话,我只是借用了英格兰语,给汉字注音,这样学子们才会学得快。” 这样的理由,完全说得过去,西洋传教士来到大明,在大明的核心统治区和较大的城市,基本上都可以见到,穆青山作为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商人,即使没见过,也会听说过。 李自成的回答滴水不漏,穆青山更加犹豫不决,李自成到底是骗子,还是奇才?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淡淡地道:“大人,蓉儿的作业中,还有一类符号……” “奥,你说的是阿拉伯数字的事?”李自成笑笑,淡淡的,却也非常真诚,“这些数字的用处很多,对于你这样的商人家庭,至少可以用来记账,一页纸的账务,用这种数字来记录,不过需要两三成的篇幅,既节约纸张,便于保存,又能加快记账、查账的速度。” 对于数学,李自成知道这是所有科学类的基础,积累到一定的水平,也可以用于日常生活,例如,对于穆青山这样的商人之家,就可以用求极值的方式,帮助确定货物的合理价格,使利润最大化,不过,现在和他说,简直是对牛弹琴。 咦,昨晚让蓉儿核对账簿的事,李自成怎么会知道?不,不可能,自家的密室,便是妻妾都不得随意进入,李自成便是派人监视,也不可能看到当时的情景,难道他是猜的?还是这种符号,本身就与账目有关? 穆青山估计,还是后一种可能性大些,如果真是这样,那李自成是世间奇才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骗子,这一刻,他对李自成的信任,几乎达到八成。 对于数学上的符号,就像那些英格兰的文字一样,穆青山一窍不通,也就没有鉴别能力,还是要回到商业上,那才是他驰骋的沙场,“大人,这些符号,草民就是睁眼瞎,不说也罢,草民关心的,还是大人酿制的蒸馏酒,不知大人……” 该来的总是会来,不管是画地绝交还是滚滚财源,不过,李自成最希望的,还是稳定的财源,他微微一笑,“穆东主的意思,是要购买蒸馏酒?” “蒸馏酒是西宁的宝贝,草民自然渴望得到,”穆青山知道,自己已经被李自成脱得连底#裤都不剩了,再要试探、装深沉,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不如敞开胸怀,“大人是否会在西宁开设商铺?” “商铺?西宁?”李自成略一沉思,道:“西宁城内,准备开设一家酒楼,酒水便是蒸馏酒,至于商铺,为什么要开设在西宁?西宁城内,有多少大富大贵之人能喝得起蒸馏酒,穆东主怕是比我更清楚吧?” “啊……”穆青山几乎要惊叫起来,这两天时间,他几乎都在思索李自成的身份问题,却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作为商人,算得上是奇耻大辱了,红着脸道:“大人说得是,西宁乃是边陲小城,的确不适合大量销售蒸馏酒。” “哈哈,穆东主果然是精明之人,一点就透,”李自成大大咧咧,道:“西宁城内,我只开一家酒楼,其余蒸馏酒,除了少量在西宁本地销售之外,绝大部分都要运往中心城市,逐渐打响西宁的品牌,穆东主,你是西宁商界的翘楚,也该尽一份力吧?哈哈!” 李自成相信,“酒香也怕巷子深”,除非你是“老字号”,西宁湟酒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要想卖出好价钱,必须将名气打出去,但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放在蒸馏酒上,换句话说,蒸馏酒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货物,他弄出蒸馏酒,只是为了让穆青山看一出奇迹而已,在所有的奇迹中,蒸馏酒可能来得最快。 他要借助穆青山的地方,远远不止这些蒸馏酒。 “那是,那是!”穆青山吃了定心丸,心中稍安,“大人的意思……” “我是军官,要说领兵打仗、指挥布阵,我是当仁不让,但商业上的销售问题,我想听听穆东主的意见,总归是合作,双方都要有利润!” 穆青山将李自成的意思,前后梳理了一遍,觉得李自成应该是不想承担销售上的风险,或者是不愿承担长途运输所带来的风险,或者是没有合适的销售人才,便道:“大人若是不愿开设商铺,属下愿意以一万两银子的价格,买下所有蒸馏酒的销售资格。” 李自成微微一笑,“穆东主的意思,以一万两银子的价格,买下蒸馏酒的独家代理权——以后,蒸馏酒酒不能卖给别人了?” “大人,属下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穆青山见李自成面不改色的样子,以为他对这个价格不满意,“大人,这是买下蒸馏酒的独家销售权,至于蒸馏酒的销售价格,草民会另外付银子。” 李自成的确有些不满,不是对价格,而是对独家销售,这个穆青山,胃口太大了,或者说,有些贪婪了,“任何合约,都有时效性,这一万两银子购买的独家销售权到底是多长时间?一年?十年?一百年?还是永远?” 穆青山大惊,他要先拿下蒸馏酒独家销售权,然后再自行定价,没想到李自成提出时效问题,这的确不是能回避的,万一李自成只生产三个月,或是一年,自己怕是成本都捞不回来,想到这,一向沉稳的他,脑门上开始冒汗了,这个李自成,难道还懂得经营之道?此时的心中,认为李自成是骗子的想法,只剩下一成了,甚至,昨晚冒出的用好蓉儿的念头,也值得考虑一下了。 “大人的意思……” 第142章 合作 “既然是合作,那双方都得有银子赚,”李自成正色道:“穆东主得了蒸馏酒,将来的销售市场,还是在东南方,西安、兰州,就是军镇固原也行,当然也可以销往两京,不过……”李自成拉长声音,道:“现在的陕西,盗贼四起,长途运输恐怕不太安全吧?当然,你也可以销往西方,西域,但西域远在万里之外,中间隔着万水千山,难保没有游牧民族的盗贼出没,穆东主的利润,究竟在哪里?我不是商人,实在看不明白!” 穆青山冷汗涔涔了,李自成将他的后路,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还用得着骗人吗?真正的智者是不屑谎话的,“那依大人……” “一千两银子,合约的时间是一年!”李自成笑道:“穆东主要是同意,咱们再谈谈蒸馏酒的价格吧!” 才一千两?这样的风险就小得多了,蒸馏酒的利润,现在只是期望,要真正实现,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签订一年的合约,恰好相当于试销,穆青山抹了把汗渍,问道:“大人能给出什么价格?” “穆东主,你是叱咤风云的商界领袖,这蒸馏酒的价格,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穆青山没法,李自成如此说,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其实他早就考虑过蒸馏酒的事,将来必定走高端路线,价格肯定要上去,一般人喝不起,那才叫身份,大约一两银子一斤,“大人是爽快人,草民就直接给出底线了,草民最多能给出五百文一斤,再高些,草民恐怕就没有利润了……” “五百文?”李自成暗笑,难怪后世都说白酒是暴利,见穆青山惊疑不定,笑道:“若是太平盛世,穆东主卖出一两银子一斤,也不算过分,然而现在民不聊生,陕西盗贼未息,辽东消耗掉大量的军饷,鞑子依然破关而入,这样的价格,恐怕也只有富商巨贾再有资格品尝了,这样吧,我给出的价格是一百文,至于你买到多少,那是你的事了!” “一百文?”穆青山掐了一把老腰,疼痛,应该不是做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李自成不知道蒸馏酒的价格,也就罢了,自己已经开出五百文,他却是只收一百文,不管李自成是不是骗子,他绝对不是傻子。 难道真像他那样说的,忧国忧民?放着银子不要,不仅西宁,恐怕大明都找不出第二人,他本就是反贼。 “不用,”李自成断然拒绝,“我之所以让利,乃是因为穆东主捐助学堂的事,商人助学,乃是良心未泯,虽说商人的天性是为了银钱,但‘盗亦有道’,我敬佩的乃是凭良心办事的人,不管他从事什么职业。” 盗亦有道?穆青山似乎懂了,李自成虽然有谋反之意,但对百姓、商人秋毫无犯,自己当日捐助学堂,乃是担心遭到洗劫,看来,自己是多虑了,这笔钱是白费了,不对,如果没有这几百两银子,恐怕还没机会认识李自成呢! 难道这就是李自成的盗亦有道? “我也有两件事不明,要想穆东主清缴,不知穆东主是否愿意赐教?” “大人请说,草民当知无不言!”穆青山索性不想这些事,暂时不会有答案,想了也是白想。 “对于蒸馏酒,穆东主将售往何方?”李自成补了一句:“我不是要打听你的商业秘密,实在是……如果穆东主方便,能否在回程的时候,捎带些我需要的货物?” “不知大人需要什么?”穆青山一时摸不着头脑,含糊回了一句。 李自成笑道:“我需要的货物很多,粮食、生铁,还有红薯等等。” “草民经营的货物之中,就有粮食这一项,大人若是需要,草民可以……可以半价给大人弄来一些,”穆青山有些迟疑道:“生铁乃是朝廷禁运之物,量少还行,若是大量需要,就有些难办了,至于红薯,草民闻所未闻,不知究竟是何物,产自何方?” “半价怎么行?按照市场价吧,没有利润,如何能长久?关键的稳定的粮食供应,”李自成叹了口气,“西宁本地粮食产出少,士兵们时常要饿着肚子呀!没有他们,怎能保持西宁的稳定?” 李自成此刻虽然并不缺少粮食,但他必须未雨绸缪,万一朝廷对西宁进行封锁,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粮食,“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说到底,大明还是农业社会,粮食乃是第一要务。 偏偏粮食不像工业产品,可以加班加点,不到时间,你就是睡地上哭一场,他也不会快长。 李自成还有一种打算,西宁的格局太小,乃是边陲,又是四战之地,他迟早要进入陕西,但陕西盗贼盛行,乃因为连续三年大旱,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如果没有粮食,陕西再多的人口,也不会为他所用,甚至连叛乱都平息不了。 他要穆青山捎回红薯种子,也是这个意思,红薯不像小麦水稻,不但产量极高,而且对土地的要求极低,就是田间地头山腰拐角的地方,也可以长出来,最关键的是,红薯耐旱,这对于陕西,甚至西宁来说,都是极为合适的物种。 红薯虽是粗粮,但乱世不比盛世,对于死亡边缘的人来说,只要是吃的,还管什么粗粮精粮?能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草民明白,草民会尽量促成此事。”穆青山也不担心李自成付不起银子,双方之间有银钱上的往来,大不了用蒸馏酒抵账。 “至于生铁,穆东主也不用为难,只要告诉我,何处可以买到,我自会着人去买。”李自成必须先备好各种物资,万一陕西的盗贼断了商路,或是朝廷对西宁进行物资上的封锁,再要大规模运回生铁,那就难了。 西宁是不是有生铁矿,他实在不知,在后世的十大钢铁联合企业中,根本没有西宁的位置,证明西宁缺少大型铁矿,但有没有小型铁矿,看来,只能到开春之后,着匠人们去寻找了。 西宁的匠人太少了,上次派出两人去寻找天然碱,到现在尚未恢复,李自成不是担心他们私自跑了,有这么好的酬劳,怕是赶都赶不走,最大的可能,就是没有找到这种材料,难道西宁真的土地贫瘠吗? “草民明白,草民会注意收集生铁的讯息,一旦有了喜讯,草民会立即知会大人!” “关于红薯的事,估计现在只有江南才会有,这种东西并不金贵,关键是离此太远,如果穆东主的商行有人去江南,我会给你们详细的讯息。”李自成忽地想到,自己也可以派信得过的士兵过去,大不了多花些盘缠,能带回多少是多少,起初作为种子种下去,两三年一过,就会变出大量的种子。 只要有了这些粗粮,粮食的问题就算解决了,至少不会让士兵百姓饿死,以汉人坚韧的意志力,只要不死人,地方就能稳定。 从另外一方面说,李自成倒是希望天下大乱,越乱他的机会就会越大,不过,大乱的情形,不能出现在他的地盘,如果他的根据地不稳,又怎能让士兵安心为他卖命? 相反,如果附近都不安生,只有他这儿有一片净土,可以吸引逃荒的百姓过来,在科技含量基本为零的时代,生产力基本上就决定于人口的数量,“人多力量大”,在大明时代,应该不为过。 这样一来,百姓就会流离失所了,李自成也顾不上了,他倒不是冷血,一方面到了一个时代的末期,百姓无粮可食、地方饿殍遍地,乃是常有的事,不会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另外一方面,大明已近末路,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它,“只争来早与来迟”,既然无药可救,不如推倒重来,“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送走穆青山,李自成正在想,到底要不要派人去江南?派谁去合适呢? 何小米又不失时机过来了,“大人,夏景、冬凉求见!” “夏景、冬凉是谁?”李自成脑子转了一圈,却未想起这两人是谁,听名字,似乎是哪个门派的一对师兄弟。 “大人,他们是烧烤匠,上次大人将他们派出寻找天然碱!” “原来是他们?”李自成刚才还想到这两个人,只是当时没问他们的名字,是以对这两个名字不太熟悉,“让他们进来!” “是,大人!” 何小米转身出去,将夏景、冬凉带进书房,二人躬着身进来,见了李自成,赶紧叩头行礼, “草民夏景,叩见大人!” “草民冬凉,叩见大人!” “起来吧!”李自成微微打量,见二人起身后,依然佝偻着身子,估计是怕冷,边让何小米将火盆端过来,放到他们面前,又泡了热茶,方道,“你们辛苦了!” “为大人效力,乃是草民的福分,”夏景在火盆上烤了会手,脸上的气色恢复了些,他向门外看了看,做贼似的,幸好门口除了何小米,再无他人,遂压低声音道:“大人,草民等幸不辱命,找到天然碱了!” 第143章 过门 “找到了?真的?”李自成顿时大喜,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看来,老天都在帮助自己。 要制作玻璃,天然碱是最难寻找的材料,其余的两样,乃是沙子、石灰石,这在山区都是常见的,只要花些体力,材料可以说无情无尽。 “草民等怎敢欺瞒大人?”夏景眯着眼道:“说起来还是大人的运筹帷幄,我们按照大人的指示,在西海的西南,靠近岸边的浅水中,发现了天然碱,数量极其可观!” “你们不会看错吧?”李自成有些不放心,这些匠人,科技素质太低,别让自己空欢喜一场。 “大人放心,绝对不会看错,”冬凉抢着道:“草民等以前都见过天然碱,草民担心有错,还尝了尝,果然有一股涩涩的味道,只要去掉外面的盐分,摸起来都是滑滑的。” “这件事情,除了你们之外,还有谁知道吗?” “没有,”冬凉道:“草民一旦确认是天然碱,立即回见大人,从未和任何人提过。” “你们做得很好,”李自成回身对何小米道:“给他们每人五两银子!” “是,大人!”何小米虽然有些不舍,但他怎敢违背李自成的命令?还是乖乖地从怀中掏出十两碎银,分给两人。 夏景、冬凉大惊,银子摊在手中,却忘了塞进内衣,双目都是僵住了,如同见到外星人的飞碟,何小米拿脚踢了他们的屁股,他们才醒悟过来,冬凉急忙将银子放入口中,使劲咬了一口,却是咬不动,方才塞进怀内,“是真的,是银子!” 两人忙不迭给李自成叩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起来,你们回家吧,先休息几天,新元之后,我会着人去找你们,”脸色忽地一凜道:“此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不小心泄露了,银子我会收回。” 冬凉道:“是,大人,小人等绝不向任何人泄露半句,就是婆姨,草民也不说。” 李自成哈哈大笑,这个冬凉,真有意思。 送走了两人,已经已时了,李自成将各地传来的讯息看了一遍,伸个懒腰,终于可以休息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自成像普通的百姓一样,预备过新元了,但所有的食物基本上都是宋玉莲准备的,陈秋蝶偶尔打个下手,李自成想要帮忙,每次都被宋玉莲赶回去,“大人是做大事的人,这些家务杂活,就不用劳烦大人了,到时候大人只管吃便是!” 李自成只得嘿嘿干笑几声,有女人就是好,自己只要……嘿嘿,就行! 趁着放假的空档,李自成将手头要做的事情,用毛笔记录下来,免得到时候忘了。 除夕那天的下午,梁文成终于回到西宁,他连家都没回,直接来到后衙,求见李自成。 “文成,这么快就回来了?”李自成在书房召见了梁文成,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估计有戏。 “哈哈,自成,我要是把腿冻坏了,以后你可得要养着我!”梁文成也不客气,直接坐到李自成对面,端起茶水要喝,发现太烫,只得放在手中暖手,“猜猜看,事情办得怎么样?” “这还用猜?看你双眼都放光了,还用得着猜?”李自成将自己从温茶递过去,这个时代,不能太注重个人卫生了。 梁文成“咕咚”喝了两口,放下茶水,道:“没劲,人家冒着风雪,赶了一百多里山路,差点连除夕都赶不上,到了西宁连家都没回,指望着给你一个惊喜,看你不惊不乍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答案了。” “那我在此谢过文成,”李自成双手一揖,“我是猜到答案了,还不是靠文成你辛苦了双腿和一张嘴?” “这还差不多,”梁文成从怀中掏出一张大红喜帖样的折纸,往李自成手中一塞,“这是女方的生辰八字,因为接近新元,礼节从简,不过,我可是说过了,彩礼一样不少,到时候可别让我没面子。” 李自成哈哈一笑,“这个文成放心,绝对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那就好,”梁文成拱手道:“自成,我先恭喜你了,正月初六,你就等着做新郎吧!” “正月初六?这么快?”李自成屈指一算,只剩下六天了,而且还在新元期间,很多货物都是买不到,甚至连孙梦洁的新衣,恐怕都没时间做了,难道穿着旧衣出嫁? “还不是你办得好事?”梁文成笑道:“这次去新娘子家,我和你丈母娘、新娘子,还有那个叫孙什么的小旗官,合力斗你老泰山,哈哈,只要你的老泰山提出反对意见,顿时被一片反对声淹没,哈哈,其实,我倒没费多少神,关键还是你事先预谋的好,哈哈,哈哈哈……” 李自成饶是皮厚,老脸也是不觉一红,忙岔开话题道:“那个,孙家向李家求亲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自成放心,你小舅子的事,我也给办得妥妥帖帖,”梁文成忍不住笑,道:“到了李家,可没孙家那么好说话,谁叫你小舅子没本事,不能……哎,自成,你咋不教教你小舅子呀?” “文成,看你说的,好像我正事不做似的,”李自成自嘲地笑笑,“怎么样,今晚要不要留下来喝些蒸馏酒?” “今晚就不打扰了,今晚的是团圆的日子,明天吧,明天过来讨些蒸馏酒,”梁文成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不过,自成,日子近了,你可能及早准备,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我可从来没见过做媒有什么轻松的,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相对大笑,梁文成拱拱手,告辞回去,李自成却是独自在书房沉思起来。 孙梦洁正月初六便要过门,时间还真有些紧,估计她说的有孕的事,应该是真的,自己可以等,她娘可等不得了,万一孙梦洁显怀出来,孙家可就要…… 看来,自己霸王硬上弓的策略,似乎走对了,不过,即使没有这一出,估计也是问题不大,自己看上的女人,在西宁,还有别人敢娶吗? 不过,既然时间紧,就要赶紧准备一番了,除夕、新元两天,如论如何,得让士兵们休息两天,待初二三之后,再行准备吧。 李自成正待起身回家,心中忽地一动,自己在孙梦洁的房中,宿了不过一个月,她就怀上了,但宿在宋玉莲的房中,时间要长得多,她的肚皮为什么一直没动静? 宋玉莲不过三十岁,应该还是能生养的,难道她在吃药?自己的子孙就这么被她白白荒废了?不行,今晚回去后,一定要问问她,看看她有什么话说。 李自成出了书房,已经是申时末了,冬天黑得快,外面已经开始现出黑光,不少百姓家早就开始了年夜饭,鞭炮声一阵紧似,像是赛着声音似的。 陈秋蝶被鞭炮声扰得心神不宁,从里屋到餐堂,再到门口向外张望,远远看到李自成的身影,不仅大喜过望,“大人总算回来了!”又回身向她娘叫道:“娘,大人回来了!” “蝶儿,看把你急的,难道别人家还能吃了咱们的饭菜不成?”宋玉莲迎到门口,恰好李自成进来,不禁莞尔一笑,“大人要是再不回来,有人怕是要撞墙了!” “娘……”这一声拖得好长,陈秋蝶显然不满她娘向李自成告密,“既然大人回来了,咱们也吃饭吧!” “嗯,吃饭可以,先得将鞭炮放了!”宋玉莲笑着入了餐堂,预备菜肴去了。 “蝶儿,你会放炮吗?” 陈秋蝶的脑袋顿时摇得像是拨浪鼓,“还是大人放吧,婢子在一旁看着!” “蝶儿不用怕,今日我来教你放炮,”李自成取过一根细长的青竹,将鞭炮的后端绑在青竹头上,让陈秋蝶握住青竹的尾部,“拿着,这样放炮,不会有危险!” 陈秋蝶却是歪着脑袋,“大人,婢子……婢子害怕!” “不用怕,有我呢!”李自成一手握住陈秋蝶的小手,将青竹伸至门外,另一手扭开火折子点燃鞭炮,顿时响起一片“噼噼啪啪”之声,陈秋蝶扭过脸不敢看,一只小手捂住耳朵,另一个耳朵却是藏在李自成的怀中。 “咦?这么怕?小孩子不是都喜欢放鞭炮吗?” “婢子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陈秋蝶白了李自成一眼,从他怀中脱出来,帮着她娘端菜去了。 桌上的饭菜已经架了两层楼了,宋玉莲还在烧菜,“大人、蝶儿,你们先吃,我马上就好!” “不行,”李自成断然拒绝,“今儿是除夕,团圆之夜,我们一家人要一同吃饭才对,特别是你这个管家婆,平日忙的两脚不沾灰,今日无论如何,我们要等你吃饭,”看向陈秋蝶道:“蝶儿你说是不是?” 陈秋蝶早就想要动筷了,却也只好将目光从竹筷上移开,忙不迭地点头。 宋玉莲的脸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探出脑袋道:“那婢子快些!” 待到宋玉莲将菜肴整理完毕,李自成开了一瓶红葡萄酒,陈秋蝶像是见到亲人似的,喝得比李自成都快。 一瓶酒快要喝完的时候,三人的菜也吃的差不多了,李自成停下竹箸,看着两人道:“莲儿,蝶儿,告诉你们一件事,正月初六,我就要娶洁儿过门了!” 第144章 同吃同住 两人顿时都愣住了,陈秋蝶刚要送到口边的酒盏,连同半条手臂僵在空中,还是宋玉莲率先清醒过来,用脚在桌底踢了她女儿,面上堆着笑,道:“婢子恭喜大人!” 陈秋蝶将半杯红酒一口灌下,方道:“婢子……婢子也是恭喜大人!” 孙梦洁早就住在后衙,房子还是宋玉莲给整治的,李自成常常在她那留宿,宋玉莲、陈秋蝶也是清楚得很,不过,突然听到李自成要娶孙梦洁,两人的心中还是有些杂念。 陈秋蝶将自己和孙梦洁拿来比比看,除了犯官家眷的身份,哪一样不如她?小姐出生,脸蛋白皙,琼鼻圆润,就是双手伸出来,也是比孙梦洁白嫩得多。 她倒不是反对李自成迎娶孙梦洁,而是李自成对她的冷落,李自成不但早早将孙梦洁收在后衙,现在又要迎娶她,但是,对自己呢?到现在连圆房都不肯,难道大人真的不喜欢自己吗? 宋玉莲也是为了陈秋蝶,她知道自己的年龄、身份,能在李家做个管家,直至终老,就是奢望了,哪里还会去和这些小女孩争什么名分,但蝶儿正是如花的年龄,大人……大人却一再不肯……即使宿在他的床上,也是不肯圆房,难道大人真的不喜欢蝶儿吗?以大人的身份,要是不喜欢蝶儿,完全不用这么拖着,只要一句话,谁敢不听? 她忽地心中一惊,难道大人是因为婢子的缘故?难道大人只是将蝶儿看做女儿,而不是女人? 不行,一定要当面问问大人,为了蝶儿,她宁愿自己从此孤苦一生。 宋玉莲瞥见蝶儿似乎与红酒接了仇一口一杯,便夺下酒盏,扶住她先入了内室,放她躺到炕上,然后才回头伺候李自成用饭。 待李自成吃过年夜饭,宋玉莲收拾碗箸,默默去了餐堂。 李自成心中不爽,这年夜饭吃的,难道自己要娶个小妾,还要你们批准不成?想到宋玉莲尚未有孕的事,李自成更是恼火,不行,待会一定要问问她,吃我的喝我的,还能反了不成? 稍顷,宋玉莲收拾好碗碟,见李自成还是呆坐在原先位置,便给他泡杯茶水,然后在他身边停下。 “大人,婢子有一事要和大人说!” “莲儿,我有件事要问你!” 两人几乎同时说话,随即相视一笑,李自成随即沉声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是,大人,”宋玉莲不敢就座,躬身站立在李自成的身边,“大人就要娶亲,婢子心里为大人高兴呢!” “高兴?我好像没看出来你哪儿高兴,”李自成心里越发不痛快,“这顿年夜饭吃的!” “大人,都是婢子的错,”宋玉莲已经看出,李自成是非常重视家庭的,年夜饭一定要等着她,让她再次有了家的感觉,虽然她明白,这不是自己的家,最多就是蝶儿的家,“大人,其实蝶儿……蝶儿只是有些任性而已!” “无论她多么任性,都不能给我脸色看,难道本大人娶妻娶妾,还要她同意不成,莲儿,看来,蝶儿你要好好教育她。” “是,大人,婢子过后一定会多多教导她如何做人,尤其不要惹大人生气,”宋玉莲小声道:“大人,蝶儿还是孩子,有时难免有孩子的想法和念头,大人千万不要生她的气,婢子在这先替蝶儿赔罪了。”她曲起双腿,弯腰下跪,额头都碰到地面了,“都是婢子的错,求大人责罚!” “起来吧!”李自成心中的气渐渐消了,也是,跟两人女人斗什么气,要是不听话,直接一顿皮鞭,那多省事,下次要在家中备上家法,也让她们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宋玉莲缓缓起身,迟疑了一下,终是道:“大人,婢子有句话……” “有话你就说。”李自成捧起茶水,轻轻啜饮了口,也不看宋玉莲。 “大人,蝶儿还是孩子,大人若是……若是要了蝶儿,”宋玉莲玉齿轻咬着红唇,道:“蝶儿有了归属感,也就成熟些,以后……以后也不敢惹大人不痛快了!”言罢,低下头,再不敢看李自成一眼。 李自成揣摩着宋玉莲的话,这种话她说过不止一次了,哪有做娘的将年龄还小的女儿,往男人的怀里推?哪怕这个男人是她未来的男人,自己有没有逼迫她,而且对她应该还不错,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了一会,方才明白,原来陈秋蝶没有安全感,她虽然名义上是自己的女人,也曾简单行过入洞房之礼,偶尔还会在她房中留宿,但自己一直没有将她收房,让她对自己没了信心,还以为自己不要她了。 至少她的意识中,有着这样的担心。 就是宋玉莲,恐怕也有类似的忧虑,自己不肯将蝶儿收房,却是黏在她身上,教她如何不担心蝶儿的未来? 但是,陈秋蝶还是太小了,虽然胸前的棉桃起了一些变化,但还是没有长多少,比棉桃也大不了多少。 李自成看向陈玉莲,发现她正在偷看自己,不觉笑道:“莲儿不用担心,我说过,蝶儿是我的女人,谁也抢不走,不过,蝶儿还小!” “婢子明白大人的心意,是要……是要保护蝶儿,”宋玉莲见李自成脸色和缓一些,咬着牙道:“可是蝶儿常常与我们……与我们同床,心里也会早些……早些晓事,过了除夕,蝶儿就十四了!” “十四?”李自成恍然大悟,古人所说的“女到十五当家婆”,并不是说女子到了十五岁才开始嫁人,而是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必须要嫁人,否则就会被看做老姑娘,嫁不出去的人,实际上,女子十三、四岁嫁人,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甚至有十二岁就嫁人的。 记得在哪本上看过,朝廷为了增加人口,限定“男子到十八岁、女子到十五岁,必须嫁娶,否则,对于这样的适龄人口征收双重的人头税”。 这里终究是大明,不是后世。 李自成感慨一番,对宋玉莲道:“要不,今晚就收了蝶儿?” “哎!”宋玉莲大喜,脸上顿时绽开花来,刚才唯唯诺诺的样子顿时不见了,“大人,婢子……婢子这就去知会蝶儿一声,交代几句……” “这个等会再说,”李自成悠悠地道:“我问你,我收了你这许多时日,没少辛勤耕耘过,为何你的肚皮没有任何动静?” 宋玉莲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哆嗦着道:“婢子……婢子……” “说,是不是用了什么药?” “婢子……婢子……”宋玉莲可怜巴巴地看了眼李自成,瞬息低下头,“大人迟早会受用蝶儿,蝶儿将来一定会为大人生下孩子,如果婢子……婢子有了孩子,将来……将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李自成脸色稍稍缓和些,“即便如此,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该擅自做主,白白辜负了本大人的一片好意……” “都是婢子的错,婢子不该瞒着大人用药!”宋玉莲话刚说完,却感觉有些不对,什么叫“辜负一片好意”?难道大人这是故意的?抬起眼道:“大人?” 李自成放下茶水,站起身来,在宋玉莲的有些艳红的脸蛋上抚了抚,“生孩子就生孩子呗,怕什么?难道你不喜欢孩子?” “婢子十分喜欢孩子,可……” “这就够了,”李自成打断她的话,“你只管做该做的事,一切由本大人做主,知道不?” 宋玉莲还待解释什么,但看着李自成果决的样子,到底没敢说出口,只是冲着李自成轻轻点了下螓首,已经羞得不行,两颊顿时飞出无数的火烧云。 李自成捧起她的脸,让她的双目对着自己,轻轻向她额头亲去,“听话,知道吗?” “嗯!”宋玉莲声音虽小,脑袋却是狠狠地点了下去。 “去吧,让蝶儿准备准备!” 宋玉莲像是得了赦令,小跑着将一盆热水送入内室,约莫一刻钟,才从内室出来,又服侍李自成擦拭了身子,方道:“大人,蝶儿已经在等候大人了!” “嗯!” 李自成轻步来到内室,房门虚掩着,轻轻一碰,门便自动开了。 两支红蜡烛分别固定在床头两侧,软和的光线中,陈秋蝶早已上了炕,将衾被盖住小口,只剩上面的半个脑袋,在大红色锦被的映衬下,白皙的脸上透出数点红丝。 见李自成入了房,她的眸子陡然一亮,轻唤一声:“大人!”可能是娇羞,她赶紧躲入被底,却又将衾被掀开一丝缝隙,偷偷向外看。 李自成来到床前,探下身子,抬手将衾被稍稍拉下,露出陈秋蝶的整个脸蛋。 “大人!”陈秋蝶只看了眼李自成,便闭上双目。 李自成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啄了口,陈秋蝶的脑袋明显颤动了一下。 便在此时,宋玉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人,蝶儿,你们睡了吗?” “娘……”陈秋蝶的声音拖得很长,显然有一些怨念。 李自成起身一看,房门根本没关,便笑道:“莲儿进来吧!” 宋玉莲见李自成的棉衣尚在,心中稍定,讪讪着走向床前,“大人,我来交代蝶儿两句话!”经过李自成身边的时候,轻声道:“大人怎么不关门呀?” “娘,有什么话不能明日说吗?” 李自成转身,闭上房门,却是回身发现,宋玉莲将一个白色的物事塞向陈秋蝶的枕下,顿时明白了,那是蝶儿的“清白单”! 宋玉莲完成任务,便待回去,却发现李自成正站在门里,房门已经上了闩,顿时吃了一惊,“大人……待婢子离开后再插门呀!” “不是你让我关门吗?”李自成坏坏地笑:“今晚乃是除夕,我们一家人同吃同住,图个团圆嘛!” “大人……”宋玉莲知道难以脱身,却还是有些不甘,“大人,今晚是蝶儿的……” “蝶儿还小,万一有什么不懂,莲儿也好临时教导,”李自成右手拦住宋玉莲的腰,贴着她耳朵道:“万一蝶儿不会使用‘清白单’……”见宋玉莲愣住了,却对陈秋蝶道:“蝶儿,让你娘留下来吗?” 陈秋蝶早就参与了三人行,虽然大人没有收用她,却对大人与她娘之间的事,一点也不陌生,有时还偷偷装睡充当灯泡。 她晚上惹得大人不快,回想起来已是不安,她苦苦等了数月,方才有了今晚的机会,如何敢再惹李自成生气?看了她娘一眼,弱弱地道:“娘,上炕吧!” 第145章 穆氏的女儿 大年正月初一,乃是新一年的开始,所以叫做新元。 李自成昨晚母女通吃,折腾了大半夜,一觉睡到辰时,方才醒来,宋玉莲与陈秋蝶像两只熟睡的小猫,倚在他的两侧,不大一会儿,两人亦已醒来。 李自成打个哈欠,“哎,要起床了!” “大人,婢子服伺你穿衣!”陈秋蝶初为人妇,这种事儿自然抢着做,连她娘搭把手都不让。 李自成担心陈秋蝶着凉,一把抱住,拖入被里,“蝶儿,今儿是新元,不用起得太早,你再睡会,我自己来!” “大人!”陈秋蝶还在挣扎,棉桃尖不断在李自成的胸口磨蹭着。 李自成想要忽略它们的存在,但下面的铃铛却不肯配合,渐渐昂了起来,索性将陈秋蝶按到,死死压住。 陈秋蝶起初护疼不肯就范,但几番折腾之后,早就没了气力,只得喘着粗气道:“大人不是要起床?” “今天是新元,也没什么公务,不急!” 这可苦了宋玉莲,虽然三人行不是一次了,特别是昨晚,母女合力斗李自成,但那都是夜晚发生的事,眸子里什么也看不到,全凭个人意会,现在是早晨,一切尽在眼底,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想要装睡也是不可能,刚刚已经醒了,正在作怪的两人都知道,想了想,只得将脑袋缩在被子里,指望着两人快些结束。 宋玉莲并没有纠结太久,昨夜刚刚承欢的陈秋蝶,并没有抵挡多久,就像她娘期望的那样,很快就败下阵来。 李自成翻下身,这次真的要起床了,陈秋蝶一丝气力也没了,还在喘着气,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娘给李自成穿好亵衣,看到吓得脸都变色的女管家,不觉咧开嘴笑了,他将宋玉莲推入被底,自己穿了棉衣裤。 宋玉莲拍拍被吓得“咚咚”直跳的胸口,也是翻身起床,“婢子也要起床了,还要给大人准备早餐呢!” 李自成搂着宋玉莲,在她的红唇上亲了一口,又拍拍她的肥#臀,示意她先走,待宋玉莲走后,李自成回到床前,俯下身在陈秋蝶的额头上啄了口,“蝶儿,你先睡会!” “大人!”陈秋蝶眯着睡眼,却是从被底翻出一块白布,漏出一角。 李自成一把抢过来,却是昨晚宋玉莲放在她床头的“清白单”,抖开一看,洁白的绸布上上点缀着一朵艳红的玫瑰花,似乎还有一些血腥味,“蝶儿……” 陈秋蝶护羞,被子里伸出光洁的玉臂,想要夺回,“拿来……” 李自成手一缩,让陈秋蝶扑个空,他又看了眼那朵不太规则的玫瑰,方才将绸布还给陈秋蝶,顺便在她的脸蛋和小嘴上亲了口,方才出了内室。 李自成独自出了官衙,鞭炮声早已绝迹额,大街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每个人的脸上,几乎都是挂着笑,似乎昨夜娶了两个婆姨。 他来到操巡场,今天士兵们放假,操巡场空荡荡的,只有寒风为李自成打着拍子。 整整跑了十二圈,差不多有五千米了,李自成的额头上微微见汗,方才回到后衙。 陈秋蝶已经起床了,正在洗脸,见到李自成,先是羞红着脸,随即露出笑意,“大人,让婢子侍候大人洗脸吧,这个婢子会!” 李自成刚才跑步的时候,几乎见汗,便任由陈秋蝶为他擦嘴洗脸。 宋玉莲已经准备好了长寿面,每人一大碗,碗中还有三个剥了壳的白煮鸡蛋,餐桌上有一碟红烧羊肉,一碟冻鱼汤,还有两样小菜。 李自成看着碗中去了壳的鸡蛋,又看了看陈秋蝶的脸蛋,几乎混淆了,他夹起一个鸡蛋放到陈秋蝶的碗中,“蝶儿,多吃点!” 宋玉莲的脸上漾着笑意,淡淡一笑,道:“大人才要多吃些呢!”却是从自己碗中夹了个鸡蛋,丢进李自成的碗中。 李自成嘿嘿一笑,“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们一个鸡蛋也吃不起?赶明儿每人十个!” 宋玉莲笑得更艳了,“大人,西宁乃是牧区,养鸡的百姓少,就是有银子,恐怕也买不到!” “奥,”李自成笑笑,“那赶紧吃!” 用餐的只有他们三人,虽然除夕、新元是团圆的日子,但李自成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没什么亲人,唯一的侄儿李过,还是因为统兵的缘故,此刻正在北川县,距离西宁,尚有五十里左右,北川县乃是新设之地,连新元都是在雪地上过了。 宋玉莲、陈秋蝶也没什么亲人,家中的男丁,已经全部被杀,女眷早就入了水果楼,要不是宋玉莲临时想起,硬是将陈秋蝶塞给李自成,也许她们现在也是在水果楼。 对李家来说,宋玉莲只能算是婢女,而陈秋蝶,如果能为李自成生下儿女,也许会争得一个侍妾的身份,关键要看李自成的态度了,所以当李自成准备正月初六迎娶孙梦洁的时候,宋玉莲当时就慌了,急急忙忙要将陈秋蝶推入李自成的怀中。 吃过早饭,李自成正在后衙溜达,任二喜急匆匆赶过来,“大人,梁大人前来给大人拜年,正在前衙等候!” “梁大人?这么早?”李自成心道,这才刚吃过早饭呢,但人家来了,也不能不搭理,便道:“将梁大人领进中衙的书房,我一会就到!” 他的亲兵统领本是何小米,但何小米每天都是跟着,又要起早贪黑,新元时节,便放了他的假,何小米的家在甘州,西宁没什么亲人,是以只放了他两天假,到初三回来跟班,这两天都是任二喜接替了何小米的工作。 “是,大人!”任二喜又急匆匆去了,李自成回到家,嘱咐宋玉莲中午准备一桌饭菜,方才去了书房。 梁文成已经就坐,任二喜机警地上了热茶。 李自成拱手道:“文成这么早就来了,嫂子肯放吗?” 梁文成起身离坐,也是拱手,道:“我也想在家陪陪嫂子,但是,你这蒸馏酒太诱人,所以早早就过来了,怕迟了赶不上,没想到我是第一个给自成拜年的人,哈哈……” “蒸馏酒不急,管保让你喝好,”李自成抬手示意,让梁文成落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文成应该不是为了蒸馏酒吧?” 梁文成笑道:“自成,新元来这么早,自然不是为了喝蒸馏酒,一会来拜年的人多,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李自成笑道:“我就知道文成有事要说,说吧,是府里要银子,还是看上谁家的丫头,嫂子不允,需要我上门做些工作吗?要不要以卫里的名义,让你强娶?” 梁文成得意地笑:“自成,我要说的事,还真的和某一位丫头有关,不过,主角不是我,而是你,自成!” “我?”李自成不解,“你不会是拿孙梦洁说事吧?昨天怎么没说?” “当然不是孙姑娘,她的事已经搞定,你就等着做新郎吧!”梁文成神秘一笑,“自成,谁家的姑娘,你能猜到吗?” “文成,开什么玩笑?什么谁家的姑娘?”李自成见梁文成不像是说笑的样子,顿时吃了一惊,“文成,我啥时让你去瞄谁家的姑娘了?孙梦洁尚未过门……” “大人,该来的总是要来,谁也拦不住,”梁文成笑道:“这次不是受你所托,而是另有其人?” 李自成眨眨眼,有些明白了,“文成是说,你是受女方所托?” “自成一猜就中,”梁文成夸赞一句,又轻啜口香茶,方才道:“我的确是受女方所托,而且这个人你也认识,连她的闺女,也是熟络人!” “文成,你就别卖关子了,”李自成笑道:“快说说看,到底是谁看上了我这个……这个可怜的军户!”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咫尺,前两天还和自成一起吃过饭,”梁文成也不管李自成心急的样子,顿了顿,方才道:“西宁富商穆青山!” “穆青山?”李自成想了想,难道穆青山是看上蒸馏酒?也不对呀,以穆家的资产,虽然不能说看不上蒸馏酒,但为了蒸馏酒搭上一个女儿,似乎还不至于,“文成,到底怎么回事?” “自成,这是真的,我昨日从大人这儿回家,路上就被穆青山截住了,害得我差点没赶上除夕的年夜晚,”梁文成道:“穆青山知道我们熟络,非得拉着我做媒。” “穆青山还说了什么?” “穆青山说,他唯一的遗憾,便是他的这个女儿,乃是庶出,但他已经没有待字闺中的嫡出之女,所以,所以穆青山也没为女儿争什么名分,一切自有自成定夺!” 嫡女与庶女,只是身份上的差别,同样是女儿,以穆青山在西宁商界的地位,肯将女儿做别人的小妾,已经是极大的委屈了,他为什么这样做? 李自成忽地想到,穆青山已经没有嫡出的未嫁之女,那这个女儿是谁?难道是…… “文成,他所说的这个女儿,究竟是谁?” “这个,自成应该熟悉,就是在学堂中的那个四小姐!” “真是穆思蓉?”李自成几乎惊叫起来。 第146章 是梦又有何妨 李自成的脑海中立即显出那个梳着歪斜桃花髻、时常戴上两朵粉色小纸花的学子,穆思蓉的年龄太小,恐怕比陈秋蝶还要小一些,“文成,穆思蓉太小,穆家怎么会这么急着让你来做媒?” “穆青山说了,先将亲事定下来,什么时间迎娶,就看自成你的意思了!” 李自成默默思索片刻,这桩婚姻,如果自己同意了,显然是一桩政治婚姻,至少掺杂着许多功利的成分。 不过,现在不是自由的时代,又有多少婚姻中没有功利成分?就拿孙梦洁来说,如果自己不是千户,又能给孙家这么大的利益,孙家一定就肯将女儿嫁给自己做偏室吗?陈秋蝶的事,就更不用提了。 关键是穆青山的真实用意。 “文成,依你看,穆青山为何要将女儿嫁与我为妾室?” “嫡女庶女,都是穆青山的女儿,”梁文成正色道:“原因不外乎两种,一是拉近与自成的关系,二是从商业上与自成合作,穆青山可是个精明的商人,不可能不知道西宁的现状,所以,无论哪个原因,他都是看好自成的前景。” 真是这样吗? 李自成一时也是拿不准,但穆青山是他即将依仗的商人,既然他主动投桃,自己没必要拒绝他的心意,两人当下谈妥,算是初步定下这门亲事。 不久之后,留守在西宁的百户马有水、宋文,以及穆青山本人,都来给李自成拜年,中午自然又是蒸馏酒当道,穆青山从梁文成的眼神中,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饮酒的时候,反而更加矜持,不像马有水、宋文这些武人,逮住蒸馏酒就是性命。 这几日的时间,李自成晚上都是宿在陈秋蝶的内室,从除夕之夜开始,她算正式成为李自成的女人了,但正月初六,孙梦洁即将嫁入李家,作为新妇,李自成必然要宿在她的房间,这样满打满算,能陪陈秋蝶的时间,只有六天。 正好利用空暇的时间,李自成以此为起点,立下家规:新妇过门,有六天的时间可以独享,其余的时间,则是轮流侍寝;若是李自成短期出行,回来之后,依照原来的顺序,继续下去;若是出行时间过长,回来的第一晚,从孙梦洁开始,轮流侍寝。 这样看来,在目前的三人中,孙梦洁的地位最高,陈秋蝶算是通房丫头,而宋玉莲,压根就没想着李自成能给她一个名分。 不过,她们母女也不吃亏,李自成宿在宋玉莲的房中时,以陈秋蝶的性子,一定会来蹭些腥味,而当李自成宿在陈秋蝶的房中,以他们已经出现过多次三人行的状况,难保李自成或是陈秋蝶不会将宋玉莲强行拉入过去。 孙梦洁是单门独院,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陈家母女难得享受这几天完全属于她们的时间,而此刻在孙梦洁住过的內衙那间房子,士兵们正在紧锣密鼓抓紧清扫、布置。 士兵们的假日,只有三天时间,从初四开始,便要赶回军营报到,除了给孙梦洁整理房屋的那些士兵外,其余的都要去操训场参加操训,但晚上可以回家宿住,直到元宵节之后,假期才算完全结束,士兵们也要正式回到军营。 对于少量在西宁无家的士兵,像何小米这些从甘州来的士兵,李自成给他们每人发放了三张月票,本来应该算是保底月票,但考虑到新元,这些士兵接近一年没有回家了,李自成便将月票改为战功月票,都是免费的。 一眨眼的时间,便是正月初六,这一天,是李自成迎娶孙梦洁的日子,但他没有亲迎,而是让何小米代替自己,在大媒梁文成的陪同下,去了孙家。 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道路泥泞不堪,尽管梁文成、何小米在初五的晚上便带上各种彩礼到达孙家,尽管孙家一早边让孙梦洁坐上花轿出门,尽管轿夫预备了双套,在路上交替给孙梦洁抬轿,当回到西宁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疲惫不堪,泥泞,是最大的敌人! 李自成迎到官衙外,当孙梦洁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事,心中一阵悸动:终于到家了,官衙的后衙,从此就是她的新家了。 但她又有些担心,先生,还像以前那样对他吗? 在一片鞭炮声中,孙梦洁被宋玉莲与婆子接入新房,当然,房子还是她年前住的房子,只是被粉刷一新,就像她身上的水红色喜服一样。 宴席随之开始,后衙足足摆了十八桌,来的除了军营中的各级军官,卫里的官员,还有西宁的商人,礼金最重的,便是穆青山,除了一千两银子,还有布匹、绸带、脂粉等。 在宴席上闹得最凶的,便是军官们,平日他们对李自成敬畏有加,但“新婚三天无大小”,逮住机会,便是向李自成灌酒。 李自成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怎么被这些孩童们看笑话?经过梁文成、何小米双双挡驾,才买个破绽,逃回新房。 苏梦洁头上顶着大红盖头,与水红色的喜服几乎连成一体,她正端坐在床沿,一名婆子正与她说着什么,见李自成进来,婆姨向李自成施了礼,便退出新房,顺手带上房门。 两支粗壮的蜡烛,将新房照得如同是唱戏的舞台,白色的墙壁,将各种彩色的物事,夸张似的反射入李自成的双目。 李自成却是没有对新房中的物事过多观测,直接来到床沿,坐在孙梦洁的身边,“洁儿?” 苏梦洁扭过头,小声哼了一声,至于说了什么,含糊不清。 李自成贪婪地吮吸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体香混着淡淡的脂粉,迷魂药似的直冲口鼻,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方才揭了盖头。 孙梦洁略微有些黑的脸上,在烛光的映衬下,白皙了许多,两侧脸蛋上淡淡的红晕,既是脂粉,也有着几分羞涩,恍然如即将开始成熟的苹果,刚刚绽露一些初红。 李自成搭上她的香肩,稍稍向自己的身边搬动,凑上脑袋,在她特别粉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洁儿,这不是梦吧?” 孙梦洁“噗嗤”一笑,虽然是新妇,但除了新房与服装,连同两位新人,一切都是原先的模样,她比通常的新妇,少了些羞意,向李自成身上靠了靠,“只要与先生在一起,是梦又有何妨?” 趁着李自成俯身亲他的时候,还主动在李自成的脸上亲了口,然后羞得不行。李自成将她整个搂在怀里,“洁儿,天色不早了了,咱们早些歇歇吧!”孙梦洁不是正妻,交杯酒就免了,能让她穿着水红喜服,已是格外开恩,这也是高桂英暂时不在李家的缘故。 孙梦洁轻轻“嗯”了一声,小手随即为李自成宽衣,待李自成钻入衾被之下,她方才灭了蜡烛,褪了所有的衣裤,钻入李自成的怀中。 李自成在黑暗中咧开嘴笑,想起了一句晚清的一句艳词“两个新人,各出一样旧物”…… 初七这一天,李自成几乎腻在孙梦洁的房中,被她拉着讲各式各样的故事,当然,“寓教于乐”才是李自成的本意,大部分都是一些科学知识,或是科学家的故事,当然,所有的人都被换成汉人的名字。 到了初八,原本新娘子孙梦洁是要回门的,但李自成已经安排好了,直接将他的父母兄弟接到西宁,在靠近军营的位置,给他们准备了一家酒楼——西湟酒家。 他们几乎赶了半夜的路,午时才到达西宁,直接入了西湟酒家,从此以后,孙家算是告别了牧民的身份,正式入驻西宁,而孙元,就成了西湟酒家的掌柜。 不过,真正的东主还是李自成,孙元夫妇只是代为经营,李自成付给他们的报酬,乃是每月一两银子,加上一成的利润。 这样的报酬对富商来说,也就是一顿饭的事,但对孙家这种原先的牧民来说,已经与过去有着天壤之别了,但就一两银子的月薪,已经抵得上两名年轻力壮的士兵了,还有那一成的利润,有着西宁独家的蒸馏酒,现在谁也无法预料将来的盈利情况。 孙元与他婆姨蓝氏到达西湟酒家的时候,伙计们已经准备了丰盛了午饭。 因为这里是孙氏的新家,李自成便携了孙梦洁来到酒楼,算是孙梦洁回门。 在酒楼大门口,孙元夫妇前来迎接李自成,孙元却是倒头便拜,口称:“大人!”他婆姨蓝氏一看,只得随了孙元,拜在李自成脚下,而此时孙梦洁正好也在拜她爹娘,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李自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原本孙梦洁并不是正妻,回门可以,但李自成地位远高于孙元,按照惯例,不需要跪拜的,当然,孙元夫妇作为长辈,也是不需要跪拜李自成的,只要孙梦洁需要跪拜了爹娘,见面礼就算结束,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 但孙元刚刚进入西湟酒家,得知他将是这家酒楼的掌柜,又有着不菲的酬劳,知道李自成比当日,又是进了一步,心中一时惊慌,是以见了李自成,被他身上的那股威严吓糊涂了,而蓝氏也只能夫唱妇随。 三人都下跪了,只剩下自己自己,李自成没法,只得随着下跪。 看着四人同时下跪的样子,倒像是两队新人同时拜堂。 还是蓝氏先清醒过来,瞪了孙元一眼,道:“老头子,让咱家姑爷如此,像个什么样?姑爷可是有身份的人!”她率先起身,然后一手拉起孙元,又过来扶起李自成,“姑爷快起来,一边喝茶去,洁儿,快陪姑爷进来!” 第147章 千头万绪 过了初八,家中暂时安生了,李自成又开始忙碌起来,先是去了一趟匠作坊,虽然明知道m1841暂时不会有什么喜讯,他还是要投入自己的关注,也是给匠人们一种压力,实际上,新元期间,匠人们只有三天假。 木匠与铁匠还要合理打造曲辕犁,特别是铁匠,还面临着冶炼优质钢铁的任务,人手又不多,想要闲下来都不可能,不过,李自成给出的酬劳也很优厚,与以前穷得没裤衩的日子相比,他们极度害怕再回到从前那种生活,对新元假日的期待,反而淡了许多,尽管从初四就开始加班加点,他们仍然干得热火朝天。 李自成最急的还是玻璃的生产问题,如果夏景和冬凉说的是真的,西海中沉积了大量的天然碱,则制造玻璃的原料,已经全部齐备了,至于玻璃厂,李自成颇费了一番周折,最后决定放在虎头山,也就是陈有道的大土司府附近的那一系列山峰。 虎头山出产砂子、石灰石,只要将天然碱运过来即可,更重要的是,虎头山远在西宁之北,无论是从西面来的蒙古人,还是可能从东面来的朝廷大军,就难以及时到达虎头山,更不会看上这块不起眼的土地。 将来生产出玻璃,可以沿着北川河,从水路运往西宁。 为了考察地形,李自成亲自去了一趟虎头山,玻璃乃是绝密的商品,不仅要提防朝廷与蒙古人,也要防着商人和当地的百姓捣乱。 虎头山坐落在北川河西岸,朝向北川的方向,有一个巨大的“c”型开口,北面几乎达到北川沿岸,南面距离北川岸边,也不过数里,几乎是一处封闭的结构,如果在此建一道山墙围起来,则可以形成一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这样的地形,正是李自成需要的,山坳里数户居民,被强行迁出,重新给他们建房,划分耕地,而他们原先的住房,恰好腾出来安置匠人和护卫的士兵。 上次李自成离开虎头山的时候,就留下了一部分士兵,现在又加入了两名亲兵进去,算做是自己的眼睛。 回到西宁,已经是正月十三了。 西宁已经逐渐开始恢复它固有的惯性,军政人员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准备投入到新一年的工作之中,就连西宁女校的学习们,也是陆陆续续返回西宁,准备开始新一年的开学事宜。 但积雪尚未完全消融,草地上依然积着冰,硬得狗头似的,暂时还无法开垦耕地,府里县里,暂时只能做好登记人口的先期事宜,将去年未完的工作进行下去。 不过,匠作坊中的烧烤匠们,已经全部行动起来,大部分都是赶赴虎头山,只有夏景和冬凉带着一队士兵,去了西海,准备捞取天然碱。 新年的工作千头万绪,整个新元假日,李自成基本上没有休息的时间,从拜年到迎娶孙梦洁,再到匠作坊,这些事情尽管安排妥当,他还没有空余的时间,为西宁寻找新型作物的事,又面临着选择。 要不要派人去寻找红薯等新型作物的问题,他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派出自己的人手,原本指望着穆青山,但穆青山是商人,什么时间去江南还说不定,就是去了江南,也会以商业活动为主,绝不会集中力量帮着寻找。 这些新型的作物,可是李自成的命#根子。 西宁的粮食,一定要给自给,李自成才会放心,当然,仅仅自给还远远不够,如果西宁也像陕西一样,闹起灾荒,那这些作物就是稳定民心的重要保证。 此外,陕西现在已经闹翻了天,万一盗贼闯入临近的西宁怎么办?是将他们驱赶回去,还是收留他们? 驱赶回去的话,等于绝了他们的生路,但收留他们,让他们活下去,就得有足够的粮食,否则西宁必将成为新的盗贼作乱之地。 李自成盘算过了,如果西宁有足够的粮食,哪怕是红薯这种粗粮,到时候可以从就近的陕西招揽人口,无论是发展农业工商业,还是扩充军队,都需要大量的人口,在生产力极为低下的时代,毛太祖说得太经典了:人多力量大! 在派出的人选上,李自成仔细斟酌,最后选中了任二喜。 任二喜做为亲兵小旗官,当何小米不再身边的时候,就是由他来服伺,尝到了当亲兵的甜头,这厮应该已经真正归心了,用起来放心,而且,几次出场,也是中规中矩,在不是特别的危险的场合,应该可以独当一面了。 还有一点,任二喜是西宁本地人,家中不仅有婆姨孩子,爹娘双亲还健在,他们都是留在西宁的人质,如果他要卷走银子,去外地安家落户,婆姨可以重娶,孩子可以重生,但爹娘却是无法复制,在以“孝”立国的大明,除非是丧心病狂,任何人只要有一丝机会,就绝不会丢下自己的爹娘。 正月十五这天,李自成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加上四名亲兵随行,离开西宁向东南而去,临行前,李自成担心作物在江南有不同的名称,便将红薯、土豆、玉米的种子、果实、秸秆的形状,都画在纸上,方面任二喜寻找。 李自成特别交代,只要得到这三种作物,不拘多少,当然,能多点最好,种子越多,繁殖起来越快,能尽早进入百姓的餐桌。 送走了任二喜,李自成在正月十六日的上午,准时来到学堂。 十名合约上的学子,加上孙林、陈秋蝶、穆思蓉三名编外学子,全部端端正正,等着李自成开课。 第一节照例是语文,李自成已经教完了拼音,简单复习下,便将检查这些学业的事,交给孙梦洁、李丹,孙梦洁已经常驻后衙,但下午的时候,还是有时间去学堂转转,李丹更是与学子们吃住在一起,顶着副班长的名头,自然要尽些责任。 汉字教学从“一、二、三”开始,李自成在黑板上写下“一、二、三”三个字,先是给这三个字注音,教习学子们认读,讲解片刻,便是书写。 陈秋蝶抢着道:“先生,原来汉字如此简单,学生已经会了,一便是一横,二便是二横,三嘛,就是三横!” “说的不错,观测也很仔细,”李自成笑着停下手中的教鞭,笑道:“可是,还有百、千、万呢,难道也要这样书写下去?” 学子们思索片刻,随即哄堂大笑。 陈秋蝶闹个大花脸,红着脸道:“先生,那百、千、万又是怎的?” 李自成在黑板的另外一端写下“百、千、万”三个字,道:“这三个字,其实也不是特别难写,今日板在这儿,先让你们看看,不做为作业。” 众学子一看,这三个字,果然不是千笔万笔,特别是“千、万”两个字,不过寥寥数笔,比刚才的“三”字,也就差不多。 陈秋蝶气得白了李自成一眼,李自成含笑没有回应,在学问面前,做不得假,也没有面子问题,却是面向众人道:“下面开始练习书写,注意每一横的长短!”又走到学子中,指导她们正确的写法。 无论是读还是写,这三个字的确向陈秋蝶说的那样,都是非常简单,李自成根据学子们的接受状况,又教习了“四”和“五”这两个汉字。 下课后,孙梦洁找到李自成,“先生今日所教的汉字,和以前的大不相同,以前的汉字,都很复杂,书写起来,也是繁琐,尽是何故?” 听到孙梦洁发问,其他的学子纷纷围拢过来,看着这夫妻二人如何斗法,孙梦洁正月初六出嫁的事,她们都知道,原本以为她不会再来学堂了,没想到孙梦洁还是与去年一样,一如既往来学堂求学,她们本就有些好奇。 李自成笑道:“那你说说,以前教习的汉字,和今天教习汉字,究竟哪个容易些?” 孙梦洁想了想,道:“如果汉字都是今天的样子,自然是现在的汉字好学些!” “以后教习的汉字,虽然比今天的稍稍难写写,但也差不了多少,比以前教习的汉字,却是有着天壤之别。”李自成已经习惯了简化的汉字,自己认识的繁体字就不多,不过,与他军户的身份,倒也比较合适。 如果是糊弄别人,倒也罢了,现在是在课堂,传授他的独门教学内容,自然是选择简化汉字,方便学习们读写。 “先生,学生有些明白了,”穆思蓉从众人的隙缝里钻了出来,扬起小脸道:“这就是大人所说的,能让我们用三年的时间,掌握别人用十年时间的所学。” “说得不错,”李自成含笑打量着自己这个未来的老婆,道:“所谓先生,不仅是先于学生出生,更要为学生找到一种更容易学习的方法。” 众人又是大笑。 穆思蓉却是问道:“先生,你说,我也能用三年的时间,学会别人用十年时间才能学会的知识吗?” 这么可爱的问题,李自成都想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当然,没有任何邪心的那种,不过,他还是克制了自己的冲动,这个时代,“男女授受不亲”,穆思蓉是自己的老婆不假,但那是将来的事,现在学子们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应下穆青山的事,没有定亲仪式,或许连穆思蓉自己都不知道。 他淡淡一笑,道:“我说的这个意思,一般人都能达到,你这么聪明、一点就透的人,怎么可能做不到?除非……” “除非什么?”穆思蓉起初听到李自成的夸赞,心中十分得意,小脸也是微微泛红,但听了最后的转折,却是大惊,脸上微微变色,淡红色攸地不见。 “除非你过早嫁人,不想进学堂了,”李自成笑道:“你是编外的学生,身上并没有合约,你就是不来学堂,先生也是管不了你!” “不会的,学生一定会将学业继续下去,”穆思蓉猛烈晃动着螓首,担心李自成不放心,继续道:“洁儿姐姐嫁人了,不是一样还在学堂吗?” 说完之后,忽然觉得不对,好似她急着嫁人似的,面上陡然一红,钻入人群中,瞬息就不见了。 李自成又上了数学课,方才携着孙梦洁、陈秋蝶回到回到后衙,宋玉莲已经踩点做好了饭菜,他刚刚捧起碗箸,何小米急急来报:“大人,王安平总旗官来了,欲待求见大人!” 第148章 传教士 “王安平?”李自成一愣,王安平不是被派到陕西去了吗?难道他带回了汤若望的讯息?“快,让王安平上这边来!” “是,大人!” 何小米走后,李自成让孙梦洁、陈秋蝶、宋玉莲离开餐堂,去内室就餐。 不大一会,王安平在何小米的指引下,直接来到参堂,见到李自成,翻身便拜:“属下王安平,叩见大人!” “起来吧,安平远赴陕西,辛苦了,”李自成示意王安平在对面就坐,“安平还没吃饭吧,咱们边吃边谈!”向内室叫道:“莲儿,装些饭上来!” “大人,这……”王安平虽属李自成直管,却是长期在外做游骑,打探各方面的讯息,实际上与李自成在一起的时间,还是李自成在甘州任小旗官的时候比较多,以后基本上是通过信鸽联系,见面倒是很少,是以比较拘谨。 “安平不用客气,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李自成笑道:“正好给我说说去陕西情况。” 宋玉莲答应一声,早已捧出一大盘白面馒头,向王安平施了一礼,便微笑着退了出去。 李自成伸手示意,“安平,吃,我们也是刚刚上了饭桌,这些菜肴,也不算残羹冷炙。” “大人说哪里话?这是属下的荣幸!”王安平啃了口馒头,方才道:“大人,属下幸不辱命,那个汤若望,属下带回来了!” “带回来,现在在哪?”李自成大喜,这个汤若望,可是他的又一个宝贝,幸好抢了时间,赶在朝廷之前下手。 “在官衙,现在由兄弟们看着呢,大人要不要见见他?” “见是一定要见的,不过,不急,我们先吃饭,”李自成吞了口饭菜,方才道:“你先说说,这个汤若望,在陕西怎么样?” “大人,汤若望乃是西洋的传教士,传布什么教,在西安还建了教堂,不过,没什么人受他的骗,当地官府也不待见。” “奥?入会的百姓不多吗?”这完全在李自成的意料之中,大明有自己的宗教,且不说尊帝尊师尊父母的儒教,单纯意义上的宗教,还有佛教、道教,要想在大明百姓中推广西洋的教派,后世中央之国经过邓太宗的改革,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兴旺发达,正是推广宗教的黄金时期,但西洋教派依然没到达到教皇们的期望值,反倒是祭祖、修家谱闹得轰轰烈烈。 汉民族的文化,源远流长,又从未间断,所以对外族文化比较排斥。 “大人,入教的百姓还不如传教士人数多,汤若望实在混得不咋的!” “这就好,”李自成心道,在西安混得落魄,自己在给他传教的机会,不怕他不就范,“他是独自来的吗?” “还有他的两名助手,大人命令下得急,属下不知何事,索性将他的行李一并带来了,足足装了两大箱。” “安平,办得好!”李自成大喜,他的箱笼里,应该藏中许多宝贝。 王安平狼吞虎咽,一会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放缓速度,“大人,要不要给他们松绑?” “松绑?你是将他们绑来的?”李自成顿时一脸黑线,“这可是我尊贵的客人。” “大人,”王安平只得讪讪地笑,“这个汤若望,好说歹说都是不肯来西宁,说那是边陲,是不是大明的国土都难说,所以属下……” “这不怪你,”李自成安慰道:“吃过饭后,安平先去休息,我去见见他,暂时不能太委屈了他们这些传教士。” 王安平自然不明白李自成的心思,不过,他也不需要明白,执行李自成的命令,是他的最高目标。 两人吃过饭,李自成便前往官衙的前面,顺手携了两个馒头。 何小米正带着亲兵们看守着正门,李自成进了正厅,便看到一个西洋人坐在箱笼上,双臂上缚着绳索,低头托着腮,在他的身后,还有两名西洋人,却是蹲在地上,双臂也是绑了,怎么看怎么像是战俘。 李自成并不如认识汤若望,边随口唤道:“亚当先生,委屈你了!”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汤若望转过身,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你们为何绑架我?” “绑架?”李自成摇摇头,“亚当先生,你误会了,小米,给他松绑!” “大人,这……”何小米初见汤若望,以为是怪物,一旦松绑,担心对大人不利。 “松绑!”李自成重复了一句。 “是,大人!”何小米没法,只得颤巍巍地上去松了绑,然后手抚腰间的刀柄,护在李自成的身前,随时准备出刀。 汤若望揉着发麻的双臂,扭动了几下,活动自如,方才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将我绑到这里?” “这个问题,不急!” 李自成嘻嘻打量,汤若望应该有四十岁了,不过,白人的年龄,看得不太准确,尖尖的下巴,干瘪的双腮,金黄色的头发杂乱地陈列在脑袋上,蓝色的眼球有些发绿,显得惊恐不安。 不错,应该是他。 李自成向主位上一坐,将两个馒头丢在案桌上,“亚当先生,一定饿了吧?先吃饭!”又让何小米倒了杯白水。 汤若望抓起馒头,就向嘴里塞,一点也不担心李自成在馒头中下了毒,吞了两口,这才想起身后的两名助手,“他们……” “小米,让人带他们下去吃饭,”李自成大手一挥,“吃饱,喝足。” “是,大人!”何小米立即安排几名亲兵将那两名助手带下去,自己却不肯离开。 李自成让汤若望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方才问道:“我是该叫你汤先生,还是亚当先生?” “你……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李自成微微一笑,“我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我能协助你在此传教。” “传教?真的?”汤若望已经吃完了馒头,瞪着蓝得发绿的双目,“你真的能助我传教?” “当然,这就是我请你来西宁的目的,”李自成又让何小米给他添上茶水,“亚当先生一路旅途劳顿,我们是现在谈谈,还是先休息一日,咱们明日再谈?” “现在谈,现在谈,”汤若望慌不迭放下茶水,向前探出身子,“我们能在此建教堂吗?” “当然能,”李自成微微一笑,“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李自成,西宁卫千户,按照你们的说法,应该叫我李先生。” “李先生?”汤若望打量着李自成,良久方道“我们什么时间开始建教堂?” “亚当先生,你总得让我明白你们的教义吧,否则我怎么帮你宣传?”李自成心中暗笑,这个汤若望,混得不咋的,都急成什么样了,即使他后来成为明、清两朝皇帝的座上宾,传教的效果也不理想。 关键是没有将他脑中所装的知识留下,实际上,他不禁是传教士,也是欧洲最为前沿的科技人员,不过到了西宁,就由不得他了,不将他的价值榨出来,都对不住自己的穿越身份。 “奥,李先生说的也是,”汤若望起身离坐,打开木箱,从箱中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籍,递给李自成,道:“这是我们的经书,李先生拿回去自己看看!” 李自成哪有心思看这么厚的经书,笑道:“这是《新约》还是《旧约》?这么厚的书,应该是合在一起,叫《圣经》吧?” 汤若望十分吃惊的样子,“李先生知道我们的经书?” “亚当先生,奥,这里是大明,我还是按照汉人的规矩,叫你汤先生吧,”李自成看了眼汤若望,并没有接过经书,“汤先生是有名的神甫,长话短说,你们有什么教义,需要信徒们遵守什么。” “那我简单和李先生说说。”汤若望的汉话说得挺溜,甚至还带有一些京腔,三言两语,便将天主教的教义说改大概。 李自成侧耳聆听,直到汤若望说完了,才悠悠问了句:“汤先生是哪国人?” “我出生于科隆,受葡萄牙皇室委派,来东方传扬天主教。” “科隆?莱茵河畔,那可是个好地方,”李自成微微一笑,“汤先生,你知道为什么在大明传教不成功吗?” “李先生知道莱茵河?”汤若望更加惊奇了,他来到大明已经十一年,从来没有人知道西洋,这个年轻人,难道去过西洋吗? 他仔细盯着李自成看了好半天,却是摇头,不像,根本没有家乡的那种绅士风范,冲着他歪斜着身子的动作,倒像是个暴发户,可他为什么知道莱茵河? “李先生去过西洋?” “我只是对西洋有些兴趣罢了!”李自成没有正面回答,却是拿双目盯着汤若望看。 汤若望笑着摇摇头,“李先生,要怎样才能让大明人信奉天主?” “修改教义,”李自成淡淡地道:“比如,你们承认教皇是最高领导,所有的信徒都必须服从教皇,但大明的百姓,却是信奉自己的皇帝,如果不修改教义,不但百姓不会加入天主教,你们这些传教的人士,迟早会因为触犯大明皇帝的权威,从而遭到捕杀。” 第149章 吞钩 “修改教义?不、不……”汤若望的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两腮也是甩出一丝肌肉,显得饱满多了,“那样的话,就不是天主教了!” “汤先生,你们认为,只有教皇、神职人员,才可以和天主进行交流?而普通的信徒,即使祷告千遍,天主也会置之不理?难道天主只认识职位较高的信徒,却对普通的信徒视之不见?这样的天主,还会普渡众生吗?” 李自成担心的是,一旦在西宁传扬天主教,将来西宁的教务,会受到罗马教皇的干涉,甚至政务,也是半独立,不管“政教合一”的名称多么美妙,但它不适合一个国家、民族的发展。 如果建立松散的宗教结构,各地教会互不统属,才不至于让宗教滑入“政党”的漩涡,也不会有干涉政治的力量。 “李先生,天主自然普渡众生,但普渡的方式,那是通过教皇和神职人员来实现的,李先生不必怀疑。” “如果天主与教皇或者神职人员的意见不一致呢?” “李先生担心的情况根本不会出现,所有的神职人员,都是秉承天主的旨意。” “教皇呢?教皇是天主选派在世间的最高代表,但神职人员也是可以和天主交流,若是在同一个问题上,天主给出不一样的旨意,那该听谁的?或者说,既然有了教皇,为什么还需要神职人员与天主进行交流?” “不,不,”汤若望使劲地摇着头,“天主给予教皇和其他神职人员的旨意,一定是相同的,天主是不会出错的。” “天主是不会出错的,但世间的凡人都是可能出错,也可能发生争论,就像你和我,”李自成笑道:“其实,我研究天主教多年,发现你们曲解了教义,天主将旨意传给教皇,却又担心教皇不得要领,或者故意曲解了天主的意思,便与神职人员交流,让这些神职人员监督教皇。” 李自成不待汤若望反驳,继续道:“若是神职人员,像主教、牧师、长老、传教员都能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方能帮助教皇避免出错——这样的话,神职人员在教会内也会有更高的地位,不是吗?” 汤若望一时无言,心中却是在快速盘算着。 “一句话,如果天主教能适当修改一些教义,不会危及大明皇帝在百姓中的威望,我立马在西宁建立教堂,还会发动人手,帮着传道,鼓励百姓入教,我估计,一年的时间,有五百至一千人入教,这些人一旦入了教,对他们的亲戚、家人、朋友,又会起着宣传作用,引导更多的人加入天主教。” 李自成决定不和汤若望辩驳了,他的宗教理论及其有限,真要辩驳下去,迟早被批判的体无完肤,他决定利用自己的优势,诱导汤若望向他靠拢,他已经甩出两个甜枣,不怕汤若望不上钩。 “李先生真的能带来五百人入教?”汤若望果然吞钩了。 “五百人还算少的,西宁怎么说也有十数万人,假以时日,能有一成的人口入教,就是数千上万人,到时候,西宁可能就是大明最大的天主教徒聚集地。”李自成也不担心没有信徒,大不了将来拿士兵,甚至孩子充数,只要通过行政的手段,没有完成不了的事,再说,推行天主教的事,他已经思量很久了,对大明也不是坏事。 “李先生,你真是我的福音,”汤若望离了座位为,学着大明人的样子,长身一揖,“有了李先生的支持,天主教在西宁,乃是大明,必定会开花结果。” “当然,光靠我支持还是不够的,关键还是要靠你们自己,”李自成面色一凛,正色道:“你也要拿出科学上的成绩,让百姓见识到天主的伟大之处,才能吸引更多的人入教。” “那是自然,”汤若望再次打开木箱,从里面翻出一本薄薄的书籍,“李先生,这是在下最新的研究成果,李先生应该没有看过。” 李自成接过来一看,《远镜说》,难道西方已经发明了太空望远镜?是伽利略吗? 他随手翻了几页,发现竟然是用汉字书写的,里面涉及到对伽利略的望远镜进行改良,心中大为吃惊,西方进入大航海时代,已经从科技上将中央之国甩开了,大明尚未听说过望远镜,而伽利略已经制造了望远镜,连汤若望都敢对望远镜进行改良,说明西洋的神学院培养了大批的科技人员。 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央之国已经落后了,至少在前沿科技上,后世常常将中央之国衰落的罪责,加在满清身上,实际上即使没有满清,以汉人对传承祖宗遗产的态度,大明也是在世界之林走下坡路了。 只是因为大明的体量足够大,又有数千年的积累,而西洋人囿于科技尚处于喷发阶段,没有完全转化为生产力,暂时对遥远的大明无可奈何。 至少西洋人已经知道了大明,而大明对西洋人的理解,恐怕还是停留在“西夷远在万里之遥”这类笼统而抽象的阶段,在对对方的了解上,双方已经不对等了。 但李自成已经来到这个世界,自然要将自己对世界的认识,算到大明头上,因为他本身就是汉人,他对汉人中贪官污吏的有着切身的痛恨,这并不表示他痛恨所有的汉人,相反,他要利用自己的先知先觉,避免汉民族在后世两百年间所遭受的磨难。 他将《远镜说》向怀中一塞,“这本书不错,我要好好看看,将来向百姓布道传教时,也会显点本事。” “李先生要看,尽管拿去,在下尚有原稿。” “大明百姓,尤其是边疆的百姓,常常面对游牧部落的入侵,他们比较崇尚火器,不知道汤先生对火器可有研究?”李自成终于不着声色地道出了自己的最为期待的心声。 “火器?”汤若望转动着他最具特色的蓝眼珠,“在下曾就读于罗马的德意志学院,对哲学、数学和应用科学都有所涉猎,火器自然也是在下的学习内容之一。” “真的?”李自成抑制着心头的狂喜,淡然道:“那汤先生可曾听说过弹药中的雷管?” “雷管?可是子弹发射时的引爆装置?”汤若望面露喜色,这个他正好在行,“不过,说起来很复杂,三两句话也说不清。” “没关系,”李自成稍稍有些失望,就像口渴的乌鸦,见到半瓶凉水,看得见却是喝不到,“你回去整理一下,绘出图纸,”李自成强调了一句:“别忘了,用汉字标注!” “是,是,”汤若望一叠连声,“在下今晚就绘制出雷管的图纸,写出制造方法。” “当然,也要将天主教的教义整理出来,明日我们研讨一下,主要做哪些修正,”李自成不能浪费了汤若望的时间,“我知道,做学问是需要静下心来,我就不打扰了,明儿见。” 汤若望暂时被安置在中衙的一间小厅,这样的宝贝,放在眼皮底下才会安心,连同他的两名助手,也被安置在隔壁的小厅。 李自成独自在书房沉思片刻,汤若望既然来了,那就将他的学识榨出来,将来肯定是要设立相关的学校的,可惜,在西宁,实在难以找到识字的适龄人口,否则,学习的速度会快上许多,自己的这些学子,几乎都是女人不说,汉字也是刚刚学习,承担不了重任,要是在晚几年,说不定她们的学生,就能派上用场了。 没办法,只能在附近的牧民中找人了,不识字没关系,就从头学起,反正汤若望的寿命够长,后世的历史上,至少是活到满清入关之后,还会见了达赖喇嘛。 当然,帮着传教布道也是必须的,如果汤若望觉得自己是在骗他,有多少知识也会藏着腋着,就从附近的百姓入手,最好是能给他们一些甜头,百姓是最实惠的阶层,千好万好,不如银子和粮食好。 免费发放神的果实! 李自成想起,自己小时候,班里的小朋友,以领到教堂的糖果为荣,甚至舍不得吃,硬是留到班级来在伙伴们面前炫耀一番。 老人贪小便宜,也是重点的关注对象,后世历史上,常有老人将“棺材本”被骗,就是贪小便宜的结果。 不过,这就需要银子,他现在的银子也不富裕,虽然存了六七万两,但匠作坊将需要大量的银子,这些银子还不知道能添上哪个窟窿。 还有士兵的粮饷需要支付,自从鞑子叩关,朝廷就中断了给西宁卫的粮饷,伍少陵以监军的身份给朝廷去了两封讨要粮饷的折子,也是杳无音讯,现在士兵的粮饷,都是李自成在垫付。 他的造血功能也不强,现在的西宁卫,正是从牧业向农耕的转变时期,但耕种的农民尚未有任何收入,无法上交农业的税收。 只有西宁湟酒和西湟酒家在硬撑着,但这两个企业,本身的规模都不大,盈利也是有限,特别是西湟酒家,才刚刚开业,尚未走上盈利的巅峰。 唯一的希望,就是玻璃厂了,李自成希望匠人们能早早烧制出玻璃,为军队输血。 当晚,应该是陈秋蝶侍寝,李自成硬是拉着宋玉莲来了一场三人行,果然,李自成因为会见了汤若望,心中一时兴奋,晚上特别威猛,陈秋蝶很快就败下阵来,张口不住讨饶,幸好宋玉莲接上,才堪堪打个平手。 第150章 理解上的差别 第二天,李自成起床后,趁着早晨冰雪未融,去操巡场小跑了几圈,直到身子微微出汗,方才回到后衙,由陈秋蝶伺候着擦嘴洗脸,汤若望不顾何小米的阻拦,一头闯了进来,跟在后面的何小米,已经亮出腰刀,双目猩红,好似随时要砍下去。 汤若望向李自成扬了扬手中的一叠白纸,“李先生,我的事情都准备好了!” “奥?汤先生来得这么早呀?”李自成由着陈秋蝶将脸上的水珠擦尽,起身笑道:“汤先生还未吃早饭吧?来,我们一起吃!” 何小米也赶了过来,狠狠地看着汤若望,到:“大人,这个洋鬼,偏要闯进来,怎么劝都不听……” “小米,这次就算了,汤先生是西洋人,不懂我们的礼节,时间长了,他自然会懂的。” 吃过早饭,李自成将汤若望带入中衙的书房,让何小米泡茶。 何小米先给李自成泡了一杯,然后才是汤若望,茶杯送到面前时,却是重重地掷在桌面上,茶水都溅出不少。 “小米,汤先生是客人,不得无礼,”李自成知道何小米心中有气,他抽出雷管的制造图纸,递给何小米,笑道:“小米,你着人将这个送去匠作坊,交给方志,我要单独接见汤先生。” “大人……”何小米的目光移到汤若望的身上,几乎不会动了。 李自成情知何小米是担心他的安危,但小米在这儿,势必影响二人的谈话气氛,便道:“小米放心,汤先生算是我的朋友了!” 何小米没法,只得离开书房。 李自成展开天主教教义,好家伙,一共二十条,不过,汤若望的书法也是歪歪扭扭,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仔细看完,在有关的教义旁做了记号,遂道:“汤先生,这第一条,就修正的非常不错,信徒崇拜的是天主,而不是教皇,如果他们的要求不能满足,到时候就不用找教皇或是神职人员对质了。” “李先生,我是按照你的意思修正的,但罗马教皇恐怕……”汤若望有些担心,蓝眼睛也变得迷蒙起来。 “你也说了,教皇远在罗马,怎么知道大明的现状?”李自成淡淡一笑,“汤先生,传教布道是你的事,如果继续按照原来的教义,一尘不变,你觉得大明会有许多百姓加入天主教吗?以你在京师、西安的传教经验,估计在有生之年,能有多少百姓信奉天主教?这……可是你的责任呀!” “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汤若望还是被李自成昨天的话,深深吸引了,“李先生,这样真的可以让更多的人成为信徒吗?” “放心,只要听我的,保准你传教顺利,”到了此时,李自成只能一条道走下去,稍稍犹豫,就有可能前功尽弃,他指着教义,道:“像‘孝敬父母’这一条,在接下来的传教活动中,要大力弘扬,重点突出起来,这与大明‘以孝治国’的理念完全一致,也最容易获得百姓的共鸣。” 汤若望除了点头,哪里还有说话的份?他几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李自成的身上,不管李自成说的有没有道理,他只有这一条道路了。 李自成又指着一条教义,道:“这一条有些难办!” 汤若望瞪大眼,蓝幽幽的眼球似乎要夺眶而出,“李先生,这一条恐怕没得商量,难道允许信徒随意侮辱他人妻子?” “我知道,汤先生不要着急,”李自成没有正面辩解,却是道:“汤先生可知道,大明奉行‘一夫多妻制’,很多富贵之人都有许多妻子,这样一来,这些人就无法入教了。” “李先生的意思是,这一条需要废除?那可不行,你可知道,我们神职人员,都是不可娶妻的,难道教徒可以有许多妻子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打算要废除这一条。”李自成见汤若望反应激烈,先给颗定心丸。 从内心来说,李自成还是赞成“一夫一妻制”,除了他原先所想的,能让美女将更多的优秀基因遗传下来,还能维持国家的男女平衡,有利于社会的稳定,此外,如果富商权贵没有那么多老婆,维持一个家庭生存的最低物质需求,也会降低许多,即使不能杜绝,也能减少以权谋私现象的数量。 但大明并没有进入“自由、平等”的时代,而且相距甚远,甚至连哲学家、理论家们都没有意识到,要想让所有人都遵循“一夫一妻制”,暂时不太现实,就是他自己,除了杳无音讯的高桂英,至少还有三个半老婆——宋玉莲、孙梦洁、陈秋蝶三个老婆,加上穆思蓉这个没过门的半个老婆。 变革是必须的,但需要时间。 “汤先生,如果有多个妻子的人,想要入教,有变通的办法吗?” “教义里规定得清清楚楚,何来变通一说?要想入教,必须离异,最多只能留下一个妻子。”汤若望自然不知道,延续了数千年汉语,很多情况下都会有歧义,也就是同样一句话,可以有不同的解释,至少,不同的人,会有理解上的差别。 “汤先生,大明与你们的神圣罗马帝国不一样,”李自成叹口气,“在大明,女人一旦被离异——我们大明叫休妻,将很难再嫁出去,难道为了天主教,你忍心让这些女人终生守寡吗?” “那李先生的意思是……” “能不能这样,”李自成准备采用温情主义了,“如果已经有了妻子,无论多少,都可以入教,但以后不能再娶了,这样可行?” “不行,”汤若望断然拒绝,“无论如何,信徒只能有一个妻子。” “我再退一步,”李自成绞尽脑汁,终于有了新的法子,“拥有多个妻子的人,可以休妻,但这些被修掉的女子,他还可以继续供养着,这样应该不会违反教义了吧?” “不行,这和‘一夫多妻’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 “区别大了,”李自成笑道:“汤先生你看,这个人只有一个妻子,没错吧?现在不违反教义了,有什么不可以?” “但是这些女人依然被这个男人供养着,日日在一起,谁能保证他们之间没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这是实际存在的,李自成也无法否认,但他已经有了对策,“汤先生,就算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勾当,那也没有违反教义——那些被休掉的女人们,已经不是人妻了,不是吗?教义里说,一个信徒,只能有一个妻子,也就是说,并不反对信徒还有其他的女人,包括可以上青楼,只要不违反大明的律法即可。” 汤若望顿时语塞,教义上说,“信徒不得淫他人之妻”,但这些女人的确不是任何人的妻子,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自成不待汤若望回过神来,继续道:“汤先生,这些拥有多个妻子的人,一般都是有钱人,将来的教会,需要他们布施,如果将这些人排除在外,教会的正常运转,恐怕就要出现问题——在大明,教会是不允许作为独立的实体存在的,不可能像你们那样,拥有众多的田产,至少短时间内是这样,你还要将这些人排除在外吗?” “汤先生,我还有一个折衷的法子,”李自成觉察到汤若望的迟疑,便道:“我们不需要更改教义,但私下里允许这种情况存在。” “这……恐怕不妥吧?”毕业于神学院,一心维护宗教贞洁的汤若望,眼睛里自然揉不得沙子。 “汤先生,如果这些人真正成了信徒,就会学习教义,在天主的感召下,在天国之路的指引下,也许他们将来主动遣散多余的妻子也说不定。”这些连李自成自己都不信,反正宗教就是这么回事,信者有之,不信则无,永远无法证明对错。 汤若望为了要传扬天主教,只得已从了李自成,除了李自成,他实在看不到信徒大规模加入的希望,不仅他自己,与他一同前来大明的邓玉函、罗雅谷等人,也与他差不多,传教布道并不顺利,“李先生还有那些见教?” “还有这个。”搞定了主要的,其余的也就不重要了,李自成还提出,除了复活节、圣神降临节、圣母升天节、圣诞节之外,信徒因为事务繁忙等原因,可以不定时去教堂做弥撒,毕竟西宁的教堂,将只有一座,有些人居住地距离教堂很远。 “教义不能随意更改,”汤若望到:“还是比照前面的法子,私下允许百姓不来教堂举行弥撒,”他想了想,又道:“对于信徒集中的地方,如果没有教堂,可以在某一信徒家中,将其他信徒集中起来,举行弥撒!” 两人探讨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方才将教义的事,最终定都下来,天主教,暂时打上了大明的烙印,李自成最为满意的,就是第一条,信徒崇拜的是天主,而不是教皇,将来教皇如果利用宗教来干涉大明的政治,不但朝廷不买账,就是信徒,恐怕也没几个跟着闹事的。 眼看着就要结束双方的谈话了,汤若望忽然问道:“李先生对天主教的传教布道这么热心,是否会成为第一个入教的人?” 第151章 模具 李自成顿时语塞,他暂时肯定不能加入天主教,他不但有了高桂英这个心目中的正妻,还有孙梦洁,陈秋蝶、宋玉莲这三个女人,难道将她们送到水果楼?开玩笑,再说,教义上不允许杀戮,他是军人,怎么可能没有杀戮,毛太祖说对了一半,“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在特殊的时期,人不犯我,我也要犯人,机会也许只有一次,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想要自保都是不可能。 沉思片刻,方道:“汤先生,我暂时不能加入天主教!” 汤若望顿时显示出极度的失望,“李先生,如果连你都不肯加入天主教,又如何说服别人加入天主教?” “汤先生有所不知,”李自成自然不能说舍不得各个老婆,“我是军人,军人是需要打仗,打仗就要杀戮,所以,我暂时不能加入天主教,”顿了顿道:“如果有一天,我解甲归田了,或许我会加入天主教,为自己的罪恶,乞求天主的原谅。” “正义的战争,不叫杀戮,李先生不必担心!” 李自成这才想起,欧洲虽然盛行宗教,但战争一点也不比东方少,小国之间,领土纠纷多,甚至为了一个皇后、情人,就可能发生最极端的争斗,战争几乎是常态,难道教徒就不用打仗?原来欧洲人自己也不太遵守教义,或者说,只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才会遵守教义。 还是他们厉害,将宗教的作用的发挥到极致,既可以统治百姓,又随心所欲地进行战争和掠夺。 但李自成还是不准备加入天主教,至少现在不准备,如果需要,在某个关键的极点,自己加入进来,才能起到效应的作用。 “汤先生,我是军人,不仅要保证百姓的安全,更要保护教民和教会的安全,”缓了口气,又道:“将来万一发生针对教民的不法事件,我可以以局外人的身份,对暴徒进行弹压,如果我入了教,再要弹压暴民,性质就不一样了,也许就是教会与非教民之间的冲突,对大明来说,天主教毕竟是外来的宗教,做为军人,我不得不早做准备,”看到汤若望十分失望,便安慰道:“如果需要,在将来的某个时间,我会加入天主教。” 对汤若望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结果了,便不再逼着李自成入教。 接下来,李自成自然是发动士兵和政务人员,在百姓中广泛宣传,又在城内东南角靠近中心的地方,购买了一所院落,稍稍改装后,便作为西宁的第一所天主教教堂。 建立教堂的时候,李自成倒不是为了节约购买房子的钱,第一步入教的汉人,估计是以普通的百姓为主,是以教堂建在居民区,方便百姓去教堂做弥撒。 三天下来,入教的人数极不理想,只有两名老人入教,李自成想了想,还是觉得用银弹攻势,从老人与孩子入手。 士兵们在城内贴出告示,凡是入教的孩子,两天后在爹娘的陪伴下,去教堂门口排队,可以得到一份糖果,而老人则可以得到一份不少于二斤的面粉,唯一的条件,就是登记为教民,在空闲的时间,需要入教堂做弥散,听从神职人员传道,以后入教堂的时候,天主还会有不定期的馈赠。 这样算下来,花费的银子不多,又能起到轰动效应,李自成还有一种盘算,汤若望欠了他一个人情,以后让他做事,也就没有理由搪塞了。 汉人,特别是贫困的汉人,永远是贪小便宜的,到了时间,果然有数百老人和孩子,加入免费领取的大军,他们本来就是无所事事,跑一趟路,就能免费得到一些他们想要的食物,何乐而不为? 因为人数太多,教堂门口排起了长队,秩序有些混乱,李自成派出数名士兵帮助维持秩序,又留下两名亲兵,协助汤若望对这些老弱教民进行登记,便离开教堂,去了匠作坊。 他最关心的还是m1841步枪的问题。 方志见到李自成,慌忙迎出来下拜:“草民叩见大人!” “起来吧,”李自成哪有闲心对待这些虚礼,“怎么样,能造出雷管吗?” “大人,我们试了试,应该能成,”方志转身,去了内室,取出一个硬纸包,“大人请看,这是我们制造的纸壳子弹,只是缺少铜制弹头。” 李自成接过来一看,比金属弹壳大多了,初步目测,长度至少是金属弹壳的两倍,“为什么没有弹头?是铸造的问题吗?” “回大人,草民们这段时间,都在忙着制作雷管,铸造的事,将来和枪身一道,交给铸铁匠,应该没有问题。” “那就好,”没有绝对攻克不了的课题,李自成放下心来,“你们估计要多长时间,才能制造出一支完整的火枪?” “枪管枪身还要打磨……”方志思索片刻,方才道:“估计要十天,一旦打造出第一把火枪,草民会及时通知大人!” “我相信你们,不过,也不用太急,以合格为主,”李自成又回身对何小米道:“奖励二十两银子。” 何小米迟疑片刻,还是从口袋中掏出银子,递与方志。 方志顿时吓得跪倒在地,“大人,这额都是草民分内的事,草民等……这些银子太多了!”火器匠现在不过六人,按人均计算,都是三两多,超过他们半年的饷银。 “给你就拿着,这是你们努力的结果,你作为领头人,拿去五两吧,其余的人,每人三两,”李自成正色道:“不过,我的话说在前头,大家齐心协力,谁要是有什么发现和心得,却是藏着腋着,本大人绝不轻饶!” “草民等不敢!”火器匠们一起跪倒谢恩。 “起来吧,”李自成微微一笑,“我需要你们抓紧时间,更需要你们生产出合格的枪支,要是有次品废品,就等着滚蛋吧!” “草民等不敢!” 方志暗暗庆幸,幸好没有离开匠作坊,五两银子,也许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他也在心中暗暗发誓,就是加班加点,也要早日生产出大人需要的枪支,以后谁要敢不尽心尽力,不用大人吩咐,老子就是用吐沫芯子也要将他淹死。 李自成来到铁匠坊,刘方正在忙着铸造什么,铁水散发出巨大的热量,他的额头都流汗了,看到李自成一行来到,惊叫一声,呼喝兄弟们赶紧来拜见。 李自成大手一挥,“不用多礼,你们忙你们的,不要等铁水冷了。” “是,大人!” 工匠们方才起身,各自忙碌起来。 李自成发现,刘方正在铸造的,正是m1841步枪,只见刘方将烧红的铁水,倒在一块平坦的铁板上,待铁水冷却,再用铁锤捶平、捶薄,然后打磨。 但这块新的铁板卷成铁管时,接口的缝隙凹凸不平,需要重新打磨,外面部分还好说,铁管里面,就非常困难了。 细长的铁管里面,只能用铁条包上棉花一样的物事,趁着铁管尚未冷却,相对较为松软,在管内打磨,但这样不仅困难,也费时费力,李自成皱起眉头,这样的工作效率,真是太低了,以后要用这种法子制枪,怎么可能大规模生产?除非有大量的人力,但这是不可能的,西宁总共才十数万人口,都用来制枪,那谁来生产粮食? 思索片刻,李自成唤过刘方,道:“你们以前铸造器物,都是这样的吗?” “都是这样的,大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奥,那朝廷制造火枪火炮,也是这样打磨铁管吗?” “草民没有去过京师,西安倒是去过,他们也是这样做的……” 李自成顿时无语,没办法,手工时代,还是要依赖匠人们的手艺,别说效率了,能按照要求制造出来,就是谢天谢地了,但他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就要做出一些改变,至少要让西宁做出些改变,也许将来的西宁,成为大明“工业革命”的起点也说不定。 “刘方,你看这样行不行,先根据尺寸,铸造一份模具,将模具打磨光滑,然后向模具里倾倒红热的铁水,待铁水冷却下来,枪管也就成了!” “模具?”流放思索良久,方才有了一些感悟,“大人是说,这样只要打磨模具一次,就可以一劳永逸地造出大量的枪管?”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自成夸赞了一句,这个刘方,脑子还是比较好使,一点就透。 “草民怎么没想到?”刘方的眼中显出奇异的光芒,却是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大人是如何想到的?” “怎么想到的并不重要,关键是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提高速度,”李自成笑道:“怎么样,这样是不是能大规模提高铸造的速度?这倒有些像‘磨刀不误砍柴工’,哈哈……” “大人,还真的是,草民这就去设计模具!” 李自成想,这些工艺,已经经过战场的检验,应该没有问题,关键就是材料,不知道铁质是否过关,便道:“刘方,也不用太急,等这管枪制造完毕,让火器匠们去试枪,你们再铸造模具不迟。” “是,大人,那草民赶紧将这支火枪制造出来。” “刘方,还有一点,”李自成决定将能用的知识和理念一次性教给他,“将来制造火枪的守候,每个人不需要完整地制造出枪支,只要负责一部分就可以了,这样能很快滴将生手养成熟手!” 刘方愣了片刻,以为李自成是从保密的角度出发的,忙躬身行礼道:“是,大人,草民明白了!” 第152章 三河交汇 上午因为要帮着汤若望传教,又去匠作坊呆了半天,李自成下午才去了学堂,给学子们授课。 他倒不是要实行半天授课制,只要人在西宁的时候,尽量抽出时间去学堂授课,实在没有时间,只能让学习子们自己复习旧课了,有孙梦洁、李丹这两个正、付班长,李自成也不担心她们贪玩,毕竟学堂现在是封闭的,想要出去根本不可能,最多也就在学堂的小院内转转。 吃过晚饭,李自成方才带着何小米,前去拜会汤若望。 汤若望就住在中衙的小厅内,不过一箭之程,不过,随着天主教信徒的逐渐增加,他迟早会搬去教堂。 “李先生,”汤若望听说李自成来访,忙亲自开了门,出来迎接,“李先生快里面请,安格里塔,上茶!” 李自成哈哈一笑,抬步入了小厅,“汤先生,怎么样,今日收了多少信徒?” “李先生,真有你的,”汤若望向李自成伸出大拇指,“要是早点遇上李先生就好了,不瞒李先生,今儿登记的信徒,足足达到二百六十三人,哎,真是……”他的双目中似乎显示出四个瞳孔,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我就说过,只要听我的,包你一年时间能增加到五百信徒,也许一千信徒的目标,也有可能实现,”李自成也是高兴,只要汤若望能留在西宁,他的那些知识,早晚要榨出来,李自成倒不是缺少汤若望脑中的那些知识,只是汤若望能将自己图纸上的知识,与大明的百姓之间,很好地衔接起来,“怎么样,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下一步,自然是要巩固这些信徒,然后通过他们来影响他们的家人、亲戚,就像李先生说的,力争在一年内达到五百信徒。” 如果这个目标能实现,必将远远超过与他同期抵达大明的那些传教士了,从人数上来说,甚至会超过他们成就之和。 汤若望忽然想到,这些信徒,完全在李自成的干涉下才会出现的,如果缺少李自成的协助,这一切就如镜花水月,随时可能成为泡影,忙道:“李先生如此大力协助,可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的?” 李自成微微笑道:“汤先生,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帮助我就是帮助你自己,”见汤若望似乎不太明白,继续道:“汤先生利用信徒扩大天主的影响,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但他们只是老人孩子,并非是家中的家主,下一步的目标,应该定在成人身上!” “李先生有什么好法子?” “当然,直接让成人加入天主教,还是很困难的,那就退一步,在孩子们身上下功夫,待他们长大成人,就会成为当地天主教的精英,不但不会退教,还会成为传教布道的中坚力量。” “李先生的意思是……” “汤先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李自成翻起白眼,“这么说吧,是什么让你决定,不远万里,来大明传教?” “自然是神学院,”汤若望终于明白了,“李先生是说,要在大明设立神学院?” “设立神学院自然不行,现在大明的百姓,尚未完全接受天主,”李自成循序渐进,一步步诱导道:“不过,你们可以在大明,奥,其余的地方现在恐怕不行,还是西宁吧,开办一所科学院,让学习们接受科学教育,你们就是科学院的教师,在教授科学的同时,也可以修正他们的品行,顺带着宣扬天主,一旦这些学子长大成人,谁能保证他们之中不会出现一两个大明的汤若望呢?” “啊……是,李先生的建议,真是太好了,”汤若望的双目顿时闪烁着熠熠的神采,但瞬息就消失了,“李先生,我们没有土地,没有教师,甚至连教材都没有,百姓会相信我们吗?” “当然不会,”李自成笑道:“所以需要我们的协助,当然,很多事情,需要我们共同去解决。” 双方随即开始了实质性的探讨。 这所学院的名字,暂时就叫“西宁科技高等学校”,李自成任校长,兼任客座教授,在方便的时候,亲自去授课,汤若望作为常务副校长,负责学校的日常教学和管理,教师就是汤若望和他的两名助手安格里塔和博科,当然,学子们所用的教材,需要汤若望去编写,但需要得到李自成的认可。 因为只有三名教师,李自成打算首期的学习,暂定为四十名,主要是十三到十五岁的接近成年的男子。 第一期主要是强化班,学制只有一年半,目的是让他们及早成熟,走上新的工作岗位,虽然他们不可能将汤若望的学识完全复制下来,但他们至少能被汤若望洗脑,接受一些新兴的科学知识,这些科学意识,有时候比科学知识本身更为难能可贵。 当然,开办“西宁科技高等学校”的所有开支,都是李自成来支付,与西宁女校不同的是,这些学子是没有粮饷的,但卫里向他们的爹娘承诺,一旦他们毕业之后,可以来卫里做事,至少也是一位小吏,如果成绩突出,还可能成为一名正式的官员。 由于筹办的银子都是来自李自成,他自然要掌握学校的控制权,至少要把握学校的方向:主要不是神学,而是科学。 这样的学校,对李自成与汤若望来说,可以是双赢的局面,至少双方都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从第二日开始,“西宁科技高等学校”即将开设的讯息,便在百姓中传开了,特别是西宁城区,更是传得沸沸扬扬,百姓看重的不是学校本身,而是学子们的出路,只要经过这一年半的学习,就可以进入卫里成为吏员,甚至成为官员也不完全是梦想,对于千百年来一直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百姓来说,这不啻于给他们的孩子一次“跳龙门”的机会。 可惜,名额太少了,只有四十人。 这样的讯息在传了三天之后,正月二十二,李自成亲自挑选学子,他挑选的标准,乃是机灵,就像他当初让孙梦洁挑选女校的学子一样,因为都是强化训练,学习的任务会非常繁重,学习能力偏弱的学习,很难按时毕业。 现在不是义务教育阶段,李自成才不理会所谓的差生,他需要的是合适的人才。 但李自成在挑选学子的时候,对于不同类型的家庭,倒是有所照顾,这种学子们的身份多样化,便于在更多的百姓中造成更大的影响,特别家境最为贫穷的,也占有一定的数额,让贫困的家庭对生活也有了更大的期望。 当然,前提是你得跟着卫里走。 正月二十六日,经过选拔的四十名学子,正式开始授课,李自成、汤若望这两位正副校长,都与学子们见了面,随后李自成教授了第一节汉语课,当然,暂时还是沿用了大明的传统教学之法,拼音注音虽然更方便学习,但李自成没有大量的时间来教学,他的主要精力,还是在军政事务上,还有他当做宝贝似的西宁女校。 日子一天天地就这么过着,军队由各个百户们训练,政务也是由西宁知府梁文成与各个知县管理,他除了等待各方面的讯息之外,就是趁着现在的空闲时间,将主要精力放在西宁女校上,上午和下午,李自成都会去学堂授课,希望学子们早日完成学业。 当然,夜晚的时候,李自成还是会看看汤若望最新编写的新书《远镜说》,他不指望能造出一架太空望远镜,但至少在玻璃出现后,能造出军用望远镜。 除此之外,李自成就是忙着造人,孙梦洁的成功受孕,让他开始感受到,原来随着他穿越而来的,只是灵魂,身子还是“李鸿基”的,与大明时代的女人完全合拍。 孙梦洁已经受孕,现在不需要太多的子弹,有枪就足够了,陈秋蝶太小,承欢尚且勉为其难,暂时不能承担开枝散叶的重担,李自成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宋玉莲身上。 进过李自成的开导和威胁,特别是孙梦洁已经怀上了,而陈秋蝶还是没有丝毫的动静,她也有些着急了,已经停止了用药,但时间太短,暂时还不知道效果如何。 最先打破李自成沉静生活的,不是匠作坊,而是远在碾伯所的刘云水。 在发来的讯息中,刘云水告诉李自成,湟水与大通河合流后,共同注入黄河,在这三河交汇之地,朝廷曾经设了一个千户所——三川营,此地地势平坦,水源丰富,符合李自成一贯寻找的耕地标准。 李自成找来碾伯所的行军地图,湟水与大通河果然在境内合流,然后向东南方注入黄河。 “三角洲!”李自成心中顿时冒出这个名词,河流在合流交汇的地方,一般会冲击出大量的泥沙,因此会冲刷出一片平整的土地,这里应该是重要的粮食产地,由于人口比较集中,甚至还出出现一个大型的工业城市,像长江河口的上海、珠江口的广州、钱塘江口的杭州。 湟水、大通河虽然比不上长江珠江的流量,但加上黄河,水量应该不是一个小数字,应该是天然的农耕之地。 李自成在脑中搜索,后世的历史上,这儿究竟有什么样的超级城市,但他失望了,这么优良的地域,竟然无法诞生一个特大型城市,难道这个地方不适合农耕?无法聚集起大量的人口? 他决定亲自去这三河交汇处看看。 第153章 废物利用 当日午饭的时候,李自成是回家吃的,孙梦洁、陈秋蝶、宋玉莲三人听说李自成又要远行,不仅大为担心和失望,但李自成现在掌控着西宁,让他像普通人那样每天围在自己的身边,实际上根本不可能。 这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李自成恼了,马撇的,这次是去视察,又不是打仗,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们这是咋了?老子本来就是武官,是不是想看看老子够不够威武?” 宋玉莲吓了一跳,她虽然有过三人行的经历,但四人行从未试过,陈秋蝶是她女儿,自小便生活在一起,孙梦洁虽然进了李家的门,每天一起吃饭,但毕竟有些生分,以李自成的性子,说不得真要在白天试试四人行,忙陪着笑脸道:“大人莫要生气,我们不是担心大人的安危吗?大人的安危,不仅关系着这个家庭,更关系着整个西宁。” 李自成露出大白牙,笑道:“还是莲儿会说话,这次就绕过你们了,不过,等我从碾伯所回来,再慢慢收拾你们。” 三人顿时一脸黑线,最后还是孙梦洁道:“先生,学生……学生可是有了……实在……”她也知道李自成三人行的事,但要四人行,她实在有些不习惯。 “奥,正要和你说这个问题,”李自成担心孙梦洁有了身孕,平时难以照顾自己,便对宋玉莲道:“莲儿,洁儿身子有些不便,你是过来人,这些日子,要多照顾他!” “是,大人!”宋玉莲忙点头答应。 “大人,宋姐,”孙梦洁却是轻蹙眉头,道:“我知道你们是一片好意,但我想……我想看看爹娘,不如让我回去住几天!” 如果孙梦洁回到爹娘身边,自然会得到最好的照料,孙家掌管着西湟酒家,条件更应该不会差到哪里,李自成想了想,也就答应了,“这样也好,下午我让孙林送你回去,等我回来的时候,再将你接回家!” 送走孙梦洁,后衙顿时就成了李自成的天下,从半下午开始,李自成强行将宋玉莲与陈秋蝶推倒炕上,直忙到天黑。 宋玉莲见天已经黑下来,道:“大人,婢子要做饭去了!” 李自成方才放了她,“你先去做饭,蝶儿留下,晚饭好了再来叫我们。” 宋玉莲起身穿了衣服,离开房间,陈秋蝶哀求道:“大人,咱们休息会,晚上……晚上再……好不好?” 李自成哈哈一笑,大手从陈秋蝶的胸前滑过,“晚上你还想呀?来,晚饭前先解决了你,晚上再解决你娘……哎,蝶儿,你的棉桃,好像大了不少……” 将宋玉莲母女喂饱后,李自成一早就带着亲兵,去往碾伯所,百余里的路程,骑兵一日便可到达,天擦黑之前,便已赶到碾伯所,刘云水接到讯息,早已迎出城外,翻身便拜。 “大人来得真快,没想道今儿就到了!” “云水不用多礼,起来回话,”李自成跃下战马,将马缰丢给亲兵,“还不是你的发现吸引了我,怎么样,究竟有什么发现?” “大人,”刘云水的双目顿时放光,四下看了看,方道:“我在接管三川营的时候,发现了这处地形。” 李自成笑道:“云水是军人,会观测地形倒不意外,但能将地形与农耕联系起来,可喜可贺,说说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地形。” “大人,在河口附近,几乎一马平川,此地水源又是丰富,应该是农耕的理想之所。” “奥,既然是理想的农耕之所,原先没有百姓耕作吗?” “大人,原先都是军屯,耕作的都是士兵的家属,但人数不多,大量的土地都是荒芜的,若是要加强农耕,需要增加百姓的人数。” 李自成还有着疑虑,就是后世的时候,此处并没有出现特大型城市,人口并没有集中起来,而人口没有集中,归根到底,那是当地无法养育大量的人口,但刘云水说,此处已经有了耕作,那应该是适合农耕。 究竟什么原因,使此处的人口没有集中到一定的程度?难道是战争?但中央之国,数百年后,何处没有战争?越是人口集中的地方,战争越是频繁,也没见人口因为战争的原因,出现了异常分布。 “云水,今日已晚,明日我亲自去看看,再向附近的百姓打听打听。” “是,大人,属下一切都听大人的。” “碾伯所怎么样,还算平稳吗?”李自成此番前来,顺带着也要将碾伯所,也就是新设立的乐都县视察一遍,在李自成的心目中,这里已经是乐都县,但对外界,甚至是当地的百姓来说,依然是碾伯所。 “大人放心,属下依照西宁的体制,将军官与镇守太监控制起来,”刘云水好不掩饰得意之情,“他们家中的侍从,都有士兵参与,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在监视之下,如果他们乖巧点,按照我们的意思行事,自有妻妾暖着炕头,万一有三心二意,就等着为朝廷尽忠吧!” 李自成微微点头,“云水,碾伯所乃新收复之地,监视严密些,也不为过,但逐渐放松些,人呀,要是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中,连夫妻欢好都有人盯着,不被逼疯才怪!” “大人说的是,属下会逐渐放松对他们的监视,只要他们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兄弟们怎么样?新元都未能回家,可有什么怨言?” “大人放心,兄弟们生活得很好,除夕晚上,属下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嗯,云水有心了,”李自成顿了顿,又道:“吃得好当然重要,关键还是士兵的心情,训练之余,要多关心士兵们,你将他们真正当兄弟了,他们才会成为你的兄弟。” “是,大人,属下受教了,”刘云水犹豫片刻,终是道:“大人,属下……属下在碾伯所设立了一个水果楼,兄弟们……特别是来自甘州的兄弟们,思乡之情也是淡了许多……” “水果楼?”李自成一瞪眼,“你倒学会这个了,里面的人是哪儿来的?” 刘云水吓得跪倒在地,“大人,属下绝对没有扰民,水果楼的人,乃是突袭碾伯所时,一名被杀的军官的眷属,人数也不多,现在只有六人。” 李自成微微皱起眉头,“真的只有六人?若是设立水果楼,为何不行汇报?若是让我查出你逼良为娼,你就等着去水楼当大茶壶吧!” “属下绝不敢期满大人!”刘云水叩头如捣葱,用“嘣嘣”的声音,来表明他的心迹。 “起来吧,下不为例,”李自成悠悠道:“我们走上这条路,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过上好日子吗?如果是这样,那和陕西的盗贼有什么区别?” “区别?”刘云水心道,我们现在不就是盗贼吗?与陕西盗贼唯一的区别,便是他们在陕西,而我们在西宁。 “云水,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李自成悠悠叹口气,“走,我们入城再说!” “是,大人!”刘云水忙屁颠屁颠地给李自成引路,一直将李自成引入碾伯所的大厅。 早有刘云水的亲兵给李自成奉上茶水。 “云水,”李自成自顾在主位就坐,“也许你认为,我们和陕西的盗贼一样,其实,这中间的差别大了。” “大人?” “不错,我们和陕西的盗贼一样,从朝廷的角度来说,都是反贼,”李自成紧盯住刘云水的双目,“但我们与陕西盗贼的本质区别,那是对百姓的态度,从西宁、碾伯所两地,难道云水没看出什么吗?” “大人,”刘云水霎时醒悟过来,“属下有些明白了,大人这是保境安民!” “保境安民?有几分这种意思,”李自成还算满意,这刘云水,不仅打仗是把好手,领悟力也是不错,不枉自己一直重用他,“我们谋反,不仅为了自己能过上好日子,也要让依附我们的百姓,一同过上好日子,而山西的盗贼,仅仅是为了自己,境内的百姓,不但是滋养着她们,也是他们对付朝廷大军的工具。” “大人,属下受教了!”刘云水的双目微敛,心潮更是澎湃,大人不是池中之物,这是奔着天下去的,要是……他向李自成拱拱手,“属下今后,一定按照大人的意思行事。” “云水,你与我如同兄弟,我才会说上这些话,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为了这个目标,有时候,我们甚至要舍弃眼前的利益,”李自成顿了顿,又道:“如果我们伤害了依附我们的百姓,那以后还有谁会支持我们呢?谁给我们提供兵源?又有谁给我们种植粮食?” “是,大人,属下明白。” “知道就好,”李自成终于露出笑意,“水果楼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强强百姓的女人入内,只要有了一次,经过百姓的口口相传,我们就成了军纪败坏的军队,那我们苦心训练的军队,在百姓的眼中,也就和朝廷的军队,甚至与盗匪差不多了。”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会维护军人的荣誉,”刘云水起身,双手抱拳行礼,到:“大人若是反对,属下立刻解散水果楼。” “这个就不用了,”李自成笑道:“这些女人,本来就不是普通的百姓,他们本该随着家中的男人一道处斩的,废物利用,也算是为士兵们做些贡献。” “废物利用?大人说的好!”刘云水的脸上,到此时才绽开笑容。 “云水,本大人饿了,赶紧去准备晚饭,吃过了早点休息,明天,本大人要亲自去视察三川交汇之所。” “是,大人!”刘云水唤过一名亲兵,吩咐立即去准备晚饭。 第154章 困惑 碾伯所以东,湟水北岸,地面尚未完全干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碎冰,踩在上面,发出“咕吱咕吱”的声响,一队数十人的骑兵,正顺着湟水,向东南而去。 时间已经是二月,北风吹在脸上,还是恍如刀刮,不过这些骑兵,都是身着厚厚的明光铠,只有双眼与半张脸裸露在寒风中,他们时而打马如飞,时而停下来指指点点,不像是急着赶路,倒像是一群追逐寒风的冬游者。 “大人请看,这一片故地,是不是能开辟为优良的农田?”刘云水忽地勒住马缰,指着面前的一片开阔地带。 李自成随着勒住马,放眼一看,湟水沿岸果然是平坦的谷地,还有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无声地穿过,如果开发出来,应该是优良的农田,然而此刻,这片土地上满是青灰色的草茎,显然是一处牧场,或者是荒芜的无主地。 李自成皱起眉头,碾伯所的粮食并不富余,此处为何没有被辟为耕地,以汉民族数千年的农耕经验和技术,没有理由会忽略这么好的耕地。 “走,到前面看看!” 李自成再次向东南而去,不过,他似乎发现不对经,沿途而来,似乎没有见到百姓,“云水,怎么没有百姓,这一片土地,属于何人所有?” “回大人,这一片土地上的百姓,我们已经登记过了,基本上是藏人,”刘云水伸手向北方一指,“大人请看,北面隐隐能看到一些山峰,那里便是藏人的栖息地。” “藏人?”李自成顿时皱起了眉头,他在归化西宁的异族时,想的都是土人,倒是忘记了藏人,这些藏人,有自己的佛教,而且还特虔诚,为了宗教,甚至连老婆孩子爹娘都不要,直接跑去寺庙剃度,要想归化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像土人,几乎失去了本民族的语言,说话用的是汉语,对汉人的认同感高了许多。 如果不归化他们,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又会怎么样? 李自成想了想,显然不太现实,藏人是农耕加游牧的混合体,如果是农耕还好些,只要像汉人那样上交农业的税赋,但游牧就不同了,会占用大量的耕地,同样一片耕地,农耕与游牧,两者的产出相差百倍。 更令人气愤的是,在这片土地上,向卫里纳税的只有汉人,其余的土人、藏人、回人等,都是向自己的土司纳税,就像被灭掉的土人大土司陈有道那样,他吃掉所有土人的赋税,根本不用上交卫里,这样的异族,还算是大明的百姓吗? 他在西宁推行天主教,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利用宗教的力量,同化与汉人同种的异族,但现在才是刚刚开始,显然还不能发挥作用。 究竟要如何对待这些藏人? 是将他们斩尽杀绝,还是赶回两藏地区,让西宁真正成为单一的汉人区? 青藏高原上的藏人,的确让人有些头痛。 “云水,此处有多少藏人?中间混有汉人吗?” “回大人,藏人有两百多人,约有五六十汉人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刘云水似乎明白了李自成的心意,“大人,这些汉人,虽然还说着汉话,但他们的生活习惯,已经与藏人一样,大都信奉佛教,长期下去,怕是……怕是变成藏人的一部分了。” 李自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可是,他现在没有与朝廷正式决裂,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如果对藏人采取大动作,势必会引起朝廷的警觉,况且,西宁现在的处境,东、北是朝廷的卫所,西面时常有蒙古人出没,如果再加上藏民,那深入草原的三角城,恐怕就要危险了。 不过,既然历史赋予了他这种机会,他还是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走,藏人必须归化,暂时只能采取温水煮青蛙的法子,哪怕由此带来三角城的险情,也是在所不惜,不解决这些民族问题,迟早会让国家限于两难的境地。 “云水,如果让这些藏民归化,难度有多大?” “大人,目前藏民在西宁、碾伯所的人数,仅次于汉人,如果要归化他们,势必要动用军事手段,”说道战争,刘云水的眼中顿时能喷出火来,“大人放心,碾伯所的藏人,比西宁少多了,归化起来容易多了,还能给水果楼添人进口……” “就知道水果楼!”李自成笑着呵斥道:“云水,能有和平的法子让他们归化吗?比如,归化为农耕民族,他们的生活会更好。” “大人,这恐怕不行,”刘云水缓缓摇头,“藏人对佛教,那是十分的虔诚,让他们像汉人那样,放弃佛教,那还不如杀了他们。” 李自成也会是没法,他不是不愿采取武力的人,但大明朝廷,就像一把刀一样,时刻架在头顶,迟早有一天,双方会兵戎相见,以西宁现在的这点实力,和大明朝廷并不是一个级别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大明自己不倒,西宁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撼动大明。 不过,既然藏民对宗教虔诚,不如直接去找他们的宗教领袖,如果能让宗教领袖归化,岂不事半功倍? 究竟要如何收复他们的宗教领袖? 这是将来的事,李自成现在面对的可是碾伯所的藏人,“云水,在分配的土地的时候,汉藏区别对待,若是他们为了佛祖,宁愿吃点亏还好,若是闹事,军队也不是吃素的。”李自成的意思,这种法子,能分化藏人,至少一部分藏人觉得能够活下去,也就失去了挑战军队的勇气,如果方法得当,归化一小部分藏民也不是梦想。 “大人,属下一定按照大人的意思去做。” “云水,现在不是直接、完全使用军事手段的时候,只是以部分藏人的归化,来诱导其他的藏人,注意恩威并施。” “是,大人,属下明白。” “走,我们继续去前面看看!”李自成一抖缰绳,拍马向东南而去,何小米、刘云水等紧紧跟在后面。 一行人又奔了三十多里,尚未到大通河的河口,李自成忽地感觉到,背面的达板山逐渐向南挤压过来,距离他们奔马的河沿,已经不足两里,前面的地势也逐渐凌乱起来,像田间的垄土似的。 “云水,前面怎么样?” “大人,前面就快到大通河了,过了这些山峰,土地更加不平整,想要垦为耕地,怕是不容易了。” “奥?”李自成是有些明白了,难怪这三河交汇之地,后世没有诞生大型城市,原来如此! 此处处于青藏高原的东麓,山势虽然变缓,但分出了大量的余脉,经过山势的阻挡、分割,三河虽然冲击出一些平整的土地,但格局太小,虽然是良田,但数量太少,也就无法养活大量的人口。 想到这儿,心中反而释然了,既然此处可以养活一部分人口,那就可以设立农耕定居点,大型的城市不行,立县设镇还是可以的。 “云水,我们度过湟水,去南岸看看。” “是,大人。”刘云水在一处湟水的拐弯处,找到渡口,去了南岸。 李自成顿时觉得地势更加开阔,与达板山从北面碾压着湟水相比,南岸的小积石山虽然比达板山高大、厚实了许多,但小积石山距离湟水,明显要远得多,足有数十里,因此,在湟水以南,出现了一个宽度达到二三十里的小型平原。 李自成大喜,“云水,就在湟水以南,设立县城,就叫‘三川县’,不过,三川营的位置,过于偏南,将县城北移,兼顾北岸。” “属下明白。” 李自成的目光投向东面,久久不去,过了黄河,就是陕西的地界了。 “大人可是对陕西……”刘云水凑过来,他也不太确定。 “陕西,那是快好地方,汉唐故地,汉唐都是因为关中平原,成就霸业,”李自成略略有些惋惜,“可惜呀,经过千年的变故,关中早已不复当年,现在更是滋生盗贼的土地,百姓但凡有一丝活路,绝不愿意去做这杀头的勾当。” “大人……” “云水,陕西我早就看在眼里,不过不是现在,我们连陕西行都司都没有摆平,现在的西宁,乃是在处在火山口,稍有不慎,可能就是万劫不复,”李自成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还是先行做些准备,云水可着人去陕西打探讯息,千万莫要让盗贼扰了西宁卫的宁静,此外,查探去陕西的道路,我们暂时无法入陕西,但至少要保住现在的边境。” “是,大人,属下会盯紧黄河上的各个渡口,随时着人打探陕西的近况。”刘云水已经麻木了,他早就见识过李自成的谋略,此番视察碾伯所,显然也是为西宁的未来打算,他自知在谋略上远远比不上李自成,早就打定主意,执行便是。 要打探讯息,还是要依靠王安平,他们是专门的游骑,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而刘云水的属下,不过是普通的士兵。 想到这儿,李自成转身问身后的何小米,“王安平现在何处?” “回大人,应该在庄浪卫附近,估计要一两个时辰才会到达。” “不用来回奔波了,飞鸽传书吧。”李自成将需要查探的讯息,简要写在白纸上,让何小米立即传给王安平。 第155章 庄浪卫 李自成在刘云水的陪同下,全面视察了碾伯所,将黄河岸边的各处渡口,都是派了士兵驻守,一旦出现异常情况,立即刘云水向刘云水示警。 二月十日,李自成视察完毕,正准备返回西宁,碾伯所突然接到兵部的通告。 朝廷终于向西宁卫送来了粮饷,但中间所缺的那两个月,并没有补足,与兵部运粮官一同到达的,还有兵部的一封文书,要求西宁卫、碾伯所、庄浪卫等靠近黄河谷地的卫所,加强警戒,以防陕西的盗贼突入黄河以北,威胁陕西行都司的安全。 送来粮饷,自然是好事情,说明朝廷对西宁卫暂时没有怀疑,但李自成却是皱起眉头,朝廷为何让这三个卫所加强警戒?难道是要派出大军征讨陕西的盗贼? 是否有可能,朝廷已经发现了西宁的异常,正在将计就计? 随即他摇了摇头,朝廷对陕西用兵,倒是有可能,但绝对不是对西宁用兵,否则,绝对不会对西宁示警,这和明着要攻打西宁有何区别? 即使朝廷要征讨陕西的盗贼,李自成也有些担忧,高立功兄妹此时应该在高迎祥处,如果遭到朝廷大军的围剿,高迎祥能应付吗? 以李自成对高迎祥的了解,到时候肯定是逃跑,那么桂英怎么办?她虽然是巾帼不让须眉,但数千数万盗贼亡命逃窜,她一介女流,能在混乱之中保全自己吗? 李自成对高桂英既有着几分信心,同时也有几分担忧。 高桂英算不上美女,就是与孙梦洁、陈秋蝶比起来,也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但高桂英却是他的患难妻子,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毅然嫁给了他。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既然高桂英嫁给了他,就是他的妻子,在李自成的心目中,高桂英一直是作为正妻的,后来的孙梦洁只能算是小妾,陈秋蝶、宋玉莲更是连名分都没有。 李自成当时不愿随着高立功去投奔高迎祥,主要是不认同他的流寇本色,即便是现在,除非山穷水尽,李自成也不愿与高迎祥合流,但高桂英此刻就在高迎祥处,如果能找到高迎祥,便能找到高桂英。 明知道高桂英有危险,如果不能帮她一把,良心上都说不过去,况且高家于他有救命之恩,在壶芦山的时候,高氏兄弟对他也不薄。 看来,不召回王安平是不成了,不知道他的游骑,是否在陕西探得一些有价值的讯息。 “小米,立即让王安平来见。” “是,大人。”何小米转身出去了。 刘云水却是看中了朝廷运来的粮饷,“大人,粮饷要不要运回西宁?” “暂时不用,先收在碾伯所吧,”李自成的双目内敛,沉思片刻,方道:“云水,朝廷为什么让我们严防陕西的盗贼?” “陕西的盗贼?”刘云水忽地醒悟过来,“大人是说,朝廷会派出大军征讨陕西的盗贼?” “极有可能,”李自成悠悠地道:“云水怎么看待这件事?” “朝廷要征讨陕西,与我们什么相干?”刘云水见李自成面色凝重的样子,突然大吃一惊,“大人是说,朝廷的目标,可能是我们……” “那倒不会,”李自成摇摇头,“如果朝廷的目标是我们,就不会送来粮饷了,朝廷有百万大军,对付我们,根本不需要用这些法子——直接进攻,或是让甘州的各个卫所攻打,应该更为节约。” “奥,”刘云水长出一口气,“大人的意思……” “云水,朝廷不是让西宁卫、碾伯所、庄浪卫共同提放陕西的盗贼吗?陕西的盗贼想要入境,走何地最为便捷?” 刘云水摊开行军图,沿着黄河搜索了一番,“大人,盗贼若要西进,必然要渡黄河,西南方向,虽然有渡口,但北面有小积石山阻隔,难以大规模北渡,若是我军在渡口驻扎十余人,就能阻挡盗贼们渡河,最需防备的,还是官亭渡口。” 李自成笑道:“云水看看,官亭渡口的位置。” 刘云水的目光,早就盯住图上的官亭渡口了,“大人,此处在碾伯所与庄浪卫的交界处,”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此处的防务,应该由碾伯所与庄浪卫共同承担?” “还要加上西宁卫!”李自成决定不再一步步引导了,刘云水的领悟力总算不错,便让他附耳过来,小声几句。 直把刘云水弄得目瞪口呆,半响方道:“大人,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准备!” 刘云水退出后,李自成立即给西宁的马有水发出飞鸽传书:立即率领全军,赶赴碾伯所。 王安平紧赶慢赶,到达碾伯所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李自成在正厅召见了他。 看着他一路风尘仆仆的样子,身上还沾了不少泥点,李自成也有心心疼,不过,对李自成来说,现在是一个十分关键的时刻,也就顾不上他的疲劳了,“安平,陕西有什么讯息传过来?” “大人,据陕西传出的讯息,鞑子在新元之前就出了关,讯息经过陕西传过来的,就有些晚……” “鞑子?”李自成心中一动,“那有没有传出朝廷的损失?” “朝廷的损失倒是没有看到,不过……”王安平迟疑片刻,终是道:“坊间传说,鞑子掳走了数十万青壮,光女人就超过十五万,死伤无数,很多城镇被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马撇的皇太极……”李自成咒骂一句。 游牧民族嗜杀成性,对生命和人性的漠视,比朝廷更甚百倍,在他们的眼中,汉男便是他们的奴隶,而汉女,则是生养人口的机器,她们将做为战利品,分配给“有功之臣”,进一步刺激鞑子士兵的血性。 数十万人口,加上财物,鞑子一定走不快,如果出动军队拦截……大明的百万军队,都是干什么吃的? 鞑子自身不过数十万人口,一次就消化了与自身人口差不多的汉人,这还全部是男女青壮,老人与孩子,恐怕早就倒在他们的屠刀之下,大明损失的人口,恐怕接近百万。 财物的损失,更是难以计数,难怪鞑子在与大明的战斗中,越战越强,而大明,则是一步步走向羸弱,钱粮不足、战力不足……庞大的身躯终于被鞑子这只蚂蚁,一步步啃成空壳! 这些无辜的百姓,谁会将他们从鞑子的魔掌中解救出来?谁又会替她们讨回公道? 在李自成的记忆中,自从鞑子崛起,大明从未在辽东占得便宜,数以百万计的汉人百姓,都成了鞑子的战斗力,“宁远大捷”、“宁锦大捷”,不过是朝廷但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可以说是大明回光返照的一刹那红润。 李自成将对鞑子仇视,转化为对朝廷的痛恨,恨铁不成钢。 虽然大明有“天子守国门”的勇气,有从未向游牧民族妥协的骨气,但一个朝代到了末期,内部的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可大明朝廷,能解决自身的问题吗?如果不能解决自身的问题,最终能阻止鞑子入关吗? 李自成对于自己早先设定的信念,正一步步加强。 “大人……” 李自成微微一笑,看来又是走神了,哎,忧国忧民的人,都是痛苦的,难怪大明的士大夫们,都是偏安现状,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安平,陕西和朝廷还有哪些方面的讯息?” “大人,暂时还没有……我们在陕西的人手太少……” 李自成微微点头,王安平的人手太少,又要将主要力量投放到西宁周边的卫所,也真难为他了,“以后要逐渐向陕西增派人手,奥,我知道你们的人手不足,等我回去,再给你们增加几名游骑!” “多谢大人体谅属下!属下一定尽早增派人手入陕西!” “嗯,安平也不用着急,有些事情,只能慢慢来,”李自成用手向东一指,“这些日子,一定要注意朝廷方面是否有大军来陕西。” “大人……”王安平顿时紧张起来。 “哈哈,”李自成大笑,“安平不用紧张,朝廷的大军,有九成九的可能,是为了陕西的盗贼,所以,你们要留心,若是朝廷的大军来了,又是针对陕西的盗贼,那就与我们无关了,奥,也不是无关,我们奉命配合朝廷大军的征讨活动。” “原来如此!”王安平这才长出一口气。 李自成这才问道:“安平,庄浪卫怎么样?” “庄浪卫我们盯了很久了,”王安平顿时起了精神,“大人,据属下反复、多点探寻,庄浪卫实际的士兵人数,不过六七百人,而且还要分散在各个堡驿。” “这是怎么说?” “大人,庄浪卫沿着庄浪河的方向,是一段边墙,外侧便是蒙古人的活动范围,所以,沿着边墙的方向,朝廷建了许多堡驿,庄浪卫的士兵,极为分散,”王安平从袖中掏出一份行军地图,“大人,这是庄浪卫的堡驿布防图,我们查探过,与事实基本吻合。” 李自成接过布防图,果然在东北边墙的方向,密布着镇羌堡、武胜堡、南大通山口堡、城子墩、野狐城堡、苦水湾堡等,心中不禁窃喜,真是天助我也,士兵分散,恰好可以各个击破,但他还有些不放心,“安平,庄浪卫并不缺少粮食,为何只有六七百士兵?” “大人,据属下的查探,庄浪卫不像西宁卫,原本只有两个千户所,士兵不过两千余人,可能是军官贪墨粮饷,士兵无法生存,所以,被迫逃亡了……” 又是贪墨,李自成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生气,但大明的卫所糜烂若此,要是再存在个数百年,那真是没有天理了。 不是亡于盗贼,便是亡于鞑子! “安平,你先下去吧,最近几天,加强对庄浪卫的探寻,如有讯息,不拘时间,随时来报!” “是,大人!” 第156章 人与人的差别 二月十五日,马有水第六百户的两百余士兵,终于赶到碾伯所。 经过与庄浪卫的接洽,西宁卫、庄浪卫、碾伯所各出两百士兵,驻扎在官亭渡口,刘云水的属下,正对官亭渡口要冲,马有水的属下和庄浪卫千户薄平的士兵,分列在左右的侧后方,互为犄角,由于总共才六百士兵,三者都不敢托大,军营相聚不过一里之遥,几乎相当于同一支军队。 午饭的时候,西宁卫与碾伯所的饭食,如出一辙,不但有咸鱼,还有羊肉汤,“鱼”和“羊”合而为“鲜”,漂着葱花的咸鱼羊肉汤,经北风一吹,恰好满足了下风口的庄浪卫士卒的口鼻之福。 但人的欲望是无穷大,闻到肉香的庄浪卫士兵,纷纷拿着馒头,赶到西宁卫的士兵身边。 “咦,真有羊肉!” “兄弟,你们每日都这样吗?” “我用一个白面馒头,换你半碗肉汤,如何?” 西宁卫的士兵,原本对庄浪卫的士兵不感冒,都懒得搭理,听到交换的话,顿时飞过一个白眼,“兄弟搞错了吧?我们这边,白面馒头任吃,怎么会需要你们的白面馒头。” “啊……任吃?”那庄浪卫的士兵大惊,“你们……你们西宁卫,难道都发财了不成?” “那倒没有,我们大人有令,白面馒头任吃,但不得私自带出。”西宁兵将咸鱼羊肉汤喝得贼响,汤碗晃动,加快了蒸发,鲜美的肉味混着空气,直接飞进庄浪兵的鼻孔。 那庄浪兵重重地习习鼻子,希望吸进更多的肉鲜,但隔着足有两步的距离,还是太远了,到得鼻孔,差不多只能依靠想象了,“兄弟,让我尝一口好不好,反正你们每日都有,也不在乎一点!” “那可不行,”西宁兵作势护住汤碗,“我们虽然每日都有肉汤,但训练也很辛苦,没有鱼肉,哪有气力训练?等你见到我们的训练,大概就不想着我这咸鱼羊肉汤了。”西宁兵担心对方用强似的,赶紧将碗中的一大块羊肉捞起,欲待吞进嘴里,但羊肉快太大了,又有坚硬的羊骨,终是吞不下,只得啃了一大口,咀嚼的速度极快,三两下便将一大块羊肉全部吞咽下去,只剩下干净的羊骨。 “训练?哈哈,要是每日都有肉汤,白面馒头管饱,就是训练时加些量,又有何妨?”那庄浪兵咽了口水,顺便将剩余的半个馒头吞了。 西宁兵随手将羊骨扔了,又将碗中的肉汤一口喝尽,“我们这些羊肉汤,可是拿命换来的,每天的训练,都是要玩命的。” “拿命?”庄浪兵向地上啐了一口,“他妈的老子也是兵,同样是士兵,人与人的差别为什么这么大?难道老子天生的就该受穷?” “你们真想喝羊肉汤?”西宁兵此时已经吃过饭,暂时将汤碗搁在一边。 “要怎样才能喝到羊肉汤?” 围在左近的庄浪士兵,有四五人凑过里,将那西宁兵面前的寒风完全阻隔了,对他们来说,平日里要喝到肉汤,只能在梦里想想了。 “只要你们加入了西宁兵,保管你们和我一样,每日都有羊肉汤喝,”西宁兵神秘地笑笑,“从大人到士兵,每个人的饭食都是一样。” “真有这样的大人?”那庄浪兵不信,举目四望,西宁兵差不多都吃过了,但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汤碗,“哎,你们大人是谁?” 西宁兵笑道:“我们大人有很多,小旗官、总旗官、百户、千户,再往上我就不认识了,不过,认识不认识都是一样,只要他们在军营,饭食就和我们一样,怎么样,来不来?” “你就别寒碜兄弟了,”那庄浪兵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要不是附近都是西宁兵,他恨不得将这个嘚瑟的西宁兵揍个狗血喷头,但此刻,他只能压下心中的怒火,“我们都是庄浪卫的人,怎么可能加入西宁?有本事你跟你们大人说说,将我们调过去?” 西宁兵直摇头,“这个……兄弟可没什么办法,兄弟不过是以士卒,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下午的时候,庄浪兵无所事事,便在军营附近闲逛,指望着有一两只不开眼的野兔、獾子之类的野物,闯入自己的视线,如果凭着人多,能猎杀这些野物,晚上也便有了诱人的肉汤,哪怕是一点油星也好。 碾伯所的士兵,因为正当官亭渡口,干系重大,大部分士兵直接坐在还有些潮湿的地面上,为防长裤被泥水弄湿,一般都会在屁股下面垫上石块,或是木棒。 而西宁卫的士兵,午饭后只休息不到半个时辰,便在距离军营一箭之地的斜坡上,开始了“玩命”的训练。 二十个小旗的士兵,差不多分为七八组,今日演练的是登山战,斜坡顶端是一个小气的士兵驻守,负责从坡底进攻的,通常是一个或是两个小旗。 “嗨!” “杀!” “注意,牛娃子,你他妈的不要一个人突在前面,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样危险,你会成为敌人的攻击目标!” 庄浪卫的士兵,都被这边的热闹和呼喝声吸引,纷纷围拢过来,就连暂时闲着不用值勤的碾伯所的士兵,也被吸引了。 后来,庄浪卫的千户薄平,也被西宁卫的操训所吸引,他不着声色地隐在士兵群中,偷偷观测地西宁卫的操训。 他们一边为西宁卫的士兵叫好,一边却是想到自己平日的训练——基本上不训练,因为训练要消耗热量,就会需要更多的粮食补充,但他们每餐的白面馒头,都是限量供应,饭量小的士兵还凑合,而饭量大的士兵,只能长期处于半饱半饿的状态,实在忍受不了饥饿的,都是逃亡了。 卫里军官都知道这么回事,跑了的绝对没人去追,少一个人,就会少一分军饷。 至于打仗的事,军官们也不用去想,想了也是白想,况且庄浪卫承平已久,也没见蒙古人来骚扰过,打仗,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次朝廷要求庄浪卫派兵阻击陕西的盗贼,他们原本是极不情愿的,但西宁卫牵头,碾伯所又是积极响应,没办法,卫里临时任命了千户薄平为指挥官,士兵都是各个堡驿抽调的,这个堡十人,那个驿八人,好不容易拼凑了两百士兵。 这些士兵们自然不会操心打仗的事,他们留在军营,只是为了吃饱肚子,如果不是为了这点可怜的粮食,谁还愿意呆在军营? 看到西宁卫的士兵忙的热火朝天,庄浪卫的士兵们就骂开了。 “都是傻蛋,这么卖命训练,多消耗的粮食谁来补充?” 旁侧就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人家西宁卫的士兵,白面馒头管够,哪像我们庄浪卫?” “听说他们每日都会有肉汤,不是鱼,便是牛羊,哪像我们庄浪卫,穷得像叫花子?” 先前的那士兵顿时抓住了机会,“谁说我们庄浪卫穷了,还不是当官的贪了粮饷?如果不是兵血,他们能吃得肥头大耳?” “听说西宁卫官兵一致,所有人的饭食都是一样的。” “如果我们的饭食也是一样,又怎会吃不饱?” “哎,真羡慕这些西宁兵,他们怎么就摊上好运了?” “羡慕有个屁用?谁让你是不出生在西宁?要是早点将家小迁到西宁,还会看着人家眼馋?” “我说兄弟们,也别太羡慕人家西宁兵,我们还能随便逛逛,但人家西宁兵,却是满头大汗,比较起来,还是我们自在。” 这人顿时招来了大家的白眼, “要是每日有肉,还能吃饱饭,老子也愿意玩命地训练!” “你他妈的是不是那个官家派来的探子?替他们说好话?” “官家贪的银子,有你的一份吗?究竟分了多少?” 刚才出言无状的士兵,见到被同伴的吐沫星子淹没,立即乖乖地躲入人群中,再不敢探出脑袋,唯恐成为众矢之的,将他们对官家的怨气,撒在自己身上。 晚饭的时候,一些有心的庄浪卫的士兵,特意与西宁卫的士兵们套着近乎,顺便看看他们的饭食,是不是像传说的那样,白面馒头管饱,让他们失望的是,传言竟然是在真的。 更让他们气愤的是,碾伯所的士兵,也是满面馒头管饱,他们甚至还看到,碾伯所的营帐中,也是储存着大量的牛羊肉。 为什么只有庄浪卫的士兵吃不饱?难道是因为我们好欺负? 这样的讯息一旦在士兵中传开了,顿时像炸了锅,有好几个士兵甚至将晚饭的碗碟摔得粉碎。 不怕肚皮半饱,只怕大家不均! 眼看着就要酿成一场兵变,幸亏薄平得到讯息,极力弹压,将那摔碗的士兵打了板子,又临时增加了白面馒头,每人一个,士兵们的骚乱这才渐渐平息下去。 但薄平知道,摔碎的碗碟是无法再还原的,士兵们心中一旦有了怨气,早晚还会找到出气口的,况且他的粮食就这么多,今日给的多了,以后就会不够。 而且这些士兵来源太杂,原本就不是他的属下,甚至都不知道他薄平的存在。 沉思良久,他决定去拜会西宁卫,那个富得流油的千户。 李自成正准备上行军床休息,何小米忽然来报:“大人,庄浪卫千户薄平求见!” 第157章 咸鱼羊肉汤的诱惑 薄平这个时候求见,应该是军营中开始发酵了,李自成稍稍思索片刻,道:“让他进来吧!” “是,大人!”何小米转身出了大帐,将薄平迎进大帐。 李自成起身,“薄千户,久仰久仰,是哪阵风将你吹到这儿?”回头对何小米道:“小米,掌灯,给薄千户看坐,上茶!” “是,大人!”何小米忙得团团转,先是在大帐内点燃两根蜡烛,又给薄平送上木凳,最后才是上茶。 “李千户客气了!”薄平淡淡一笑,在李自成的对面坐下,顺手操起茶杯,轻轻揭开,顿时一股异香。 此时才是二月,新茶尚未转绿,这隔年的茶叶,不仅保管得极好,茶质也是极为难得,绿得诱人,薄平苦笑道:“李千户,这样的一斤茶叶,即使抵不上一头牛,至少抵得上一只羊吧?李千户好大的手笔!” “哈哈,”李自成大笑,烛光都是随着不断晃动,“这不是薄千户来了吗?” “哈哈哈……”薄平一阵大笑,“李千户,你我若不是此次共同出兵,怕是素不相识吧?” “哈哈,薄千户说得不错,正是因为你我乃是初次见面,所以相互之间才不会有任何荆棘,西宁与庄浪,都是隶属于甘州的一家人嘛!”李自成同样打着哈哈,“薄千户此番来访,恐怕不是为了评茶吧?” “不瞒李千户,在下此次唐突前来,乃是要打个秋风。” “秋风?”李自成不着声色,盯着薄平的脸道:“薄千户的意思是……” “李千户,咱们同为千户,看起来庄浪卫要穷得多呀,”薄平拱手道:“我听兄弟们说,西宁卫的士兵,每日都有咸鱼羊肉汤,白面馒头也是管饱,我的兄弟们没有夸张吧?” 李自成皱起眉头,旋即道:“是呀,这是西宁卫士兵的伙食标准,不过,兄弟们怎能在外吹嘘呢?薄千户,如果因此给薄千户造成什么不便,在下深表歉意,回头我就处罚这些兔崽子们。”也是拱了拱手。 “歉意倒不必,毕竟士兵们说的也是实话,”薄平似笑非笑,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只是……兄弟们有些眼馋,李千户,西宁卫是不是有什么挣钱的法子?” “薄千户说笑了,”李自成心中一动,看来薄平的压力不小呀,“我们是军人,哪有什么挣钱的法子,还不是朝廷拨给的粮饷?” “粮饷?”薄平的脸上有些玩味,道:“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有些话兄弟我就直说了,难道西宁卫没有喝兵血的?” “这个……”李自成微微一笑,道:“说实在的,现在恐怕没有不喝兵血的军队了,只是,西宁卫只吃空饷,对于实有的士兵,粮饷都是足额。” “奥?”这次轮到薄平皱眉了,“西宁卫真的没有克扣士兵的粮饷?”他就不信了,空饷绝大部分别卫里收缴,难道带兵的百户千户们,就没有自己的想法? “没有,”李自成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瞒兄弟,西宁卫的空饷,由镇守太监伍少陵统一安排,不仅卫里,就是千户百户们,也有一定的分成,卫里对士兵的实有人数又是抓得紧,所以,带兵的千户百户们,倒也不敢造次。” 李自成自然不会说出西海捕鱼和金银滩牧羊的事,如果薄平要借钱借粮,到时候也好推脱,开玩笑,到了这种关键时刻,除非薄平主动向自己靠拢,否则薄平就是他这个计划中的最大障碍和最重要的筹码。 “哎,”薄平叹口气,“西宁有了伍公公,李千户有福了,兄弟我可是处于水深火热中呀!” 李自成故作吃惊道:“难道庄浪卫……尚有克扣士兵粮饷的事……那兄弟岂不是……” “是呀,所以兄弟们见到西宁卫的士兵就餐,早就眼馋了,怎么样,李千户,能帮兄弟一把吗?”薄平虽然极度渴望,但心中却是没底,毕竟他和李自成并不熟悉,所以脸上只是装作轻松的样子。 帮你一把?难道让自己的计划付诸东流?李自成心中暗笑,口中却是道:“薄千户,兄弟要如何才能帮你?难道将兄弟们的伙食降下来?” “这倒不用,怕是西宁的兄弟们也不答应吧?”薄平苦笑道:“李千户能否借些粮食与我,也让我的兄弟们吃顿饱饭,好歹将这些日子对付过去。” “借粮食?”李自成顿时苦着脸道:“薄千户,我们的粮食,都是按照士兵的实有人数定额支取的,若是到时候还不上……明人不说暗话,薄千户,你什么时候归还?又如何才能归还?” 薄平顿时木然无语,他原本指望着李自成这边的粮食有些剩余,帮他一把,也有一丝可能,但李自成已经将话说满了,他们不是地主老财,没有多余的粮食,如果要借,必须及时归还。 但这是不可能的,李自成真要借了他粮食,他自己都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上,卫里已经给了他足够的粮饷,但这些粮饷,生生被他贪了,现在怎么可能再吐出来?若是再向卫里去要,想都不用想,他来找李自成,就像他口中说的那样,的确是要打个秋风。 平日也就罢了,现在有了西宁卫做比较,士兵们的肝火正旺,没有些甜头,恐怕很难将他们的肝火完全压下去。 薄平无奈,只得放下身段,哀求道:“李千户,要不匀我些咸鱼羊肉,反正这些基本上是做汤,少放些肉沫,多加几瓢水,一样是鲜鱼羊肉汤。” 李自成依然摇头,道:“薄千户有所不知,无论是白面馒头,还是咸鱼羊肉汤,都有定制,一旦克扣食材的位份,被士兵举报,在下的脑袋就要搬家,西宁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是以再无军官敢于克扣军饷。” 薄平也是无奈,他也知道,他与李自成没什么交情,让李自成给自己背锅,实在是勉为其难,但除了李自成,他实在没了法子,只得舔着脸道:“李千户,真的没有变通的法子?” “薄千户,咱们都是军人,但凡有些法子,在下定会……定会帮兄弟一把,可是,这是杀头的事,兄弟实在……还望薄千户多多谅解。”言罢,李自成拱下身,深深一揖。 “兄弟明白了,”薄平也不还礼,起身离了座,硬着嗓子道:“既然李千户不肯伸出援手,在下也不必再次自讨没趣,告辞!”一抖下身的衣角,转身便去。 李自成还待解释两句,薄平已经离开了大帐,何小米急匆匆地进来了,“大人,薄千户……” 李自成微微笑道:“怎么样,薄千户气得不轻吧?” 何小米有些茫然地挠挠头,“大人,原来你们没有吵架?那薄千户因何气冲冲的?” “吵什么架?小米,你看我像是喜欢吵架的人吗?” “大人,不像……”何小米摇着头笑,知道大人没有吃亏,他也就放心了。 天还未亮,西宁的火兵就开始炖起了肉汤,肉香顺着北风,向南飘去。 庄浪兵大营,一名士兵迷迷糊糊的,尚未完全睁开眼,便嗅到一股肉腥味,他奋力习习鼻子,“肉香,啊,我们也有肉汤了。” 临铺的一名士兵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醒醒吧,那是人家西宁兵的肉汤,你呀,只能在梦中闻闻味吧!” “西宁卫?”那士兵一骨碌坐起身,“为何西宁卫有肉汤,我们就没有?同时吃粮当差,难道我们就低人一等?” “这话呀,你去和千户大人说!” 那士兵一缩脖子,顿时没了言语,良久,却又和衣躺下,“既没得肉汤,老子才不起身,老子没了力气,要好好休息一番!” 整个白天,庄浪军营不断在发酵,到处都是士兵的怨言,开始的时候,薄平还是依照昨天的样子,将口出怨言的士兵打了板子,到后来,这样的士兵实在太多,他也懒得再理了。 入夜,刘云水借助黑暗的掩护,悄悄来到李自成的行军大帐,“大人,效果出现了!” “奥,说说看,究竟有什么效果。”李自成淡淡地道,昨晚薄平来访,他就认定,自己的计划就要成功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原本以为,至少要三天时间,才会出现一些他所希望的迹象。 “大人,昨晚薄平给每名士兵加了一个馒头,又将闹事的士兵打了板子,勉强将士兵弹压下去,但士兵的情绪还在,”刘云水压低声音道:“从今天早晨开始,火兵又恢复了原先的定额,据兄弟们回报,庄浪卫的士兵,显然是干柴遇上烈火,随时可能将整座军营烧了。” “云水的这个比喻十分贴切,”李自成道:“薄平这是找死,给士兵们增加馒头,不是明着告诉士兵,只有闹起来,才能吃饱肚子吗?我原先还担心,干柴与烈火,隔着一段距离,现在看来,他这是抱薪救火呀!” “大人,”刘云水坏坏地一笑,“大人,要不要兄弟们再加把火?” “云水,庄浪兵的怨气已经起来了,薄平现在就是想要弹压,怕也不容易,没有粮饷,一切都是白费,你们的人,也不要做得太过,”李自成略一思索,又道:“已经走好各种准备了吗?” “是,大人,兄弟们睡了半个下午,早就养好了气力。” 李自成招手,让刘云水靠近自己,耳语几句。 “是,大人,属下明白!”刘云水敬个礼,转身离开李自成的大帐,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第158章 兵变 丑时刚过,从庄浪军营的大帐里,偷偷溜出数道黑影,黑影非常熟悉守卫的位置,七绕八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庄浪兵的营帐。 黑影出了营帐之后,一路北行,大约行了三里多,便是一处山坡,坡陡林密,须得从东面绕行,领头的黑影一招手,余者紧随其后,尚未进入北侧,黑暗中传来一声冷哼,随即有人高声唱到:“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开,若要门前过,留下买路财!” 黑影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良久,方有人小声道:“大人,不会陕西的盗贼吧?” “绝不可能,我们已经封住了黄河渡口,陕西的盗贼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大人,怎么办?” “别紧张,大军前几日经过的时候,并未见到这些盗贼,想是新来的,人数不会太多,这才瞒过了我们的耳目,不用怕。” 听到大人的话,后面的黑影顿时安心不少,“大人,我先去探探,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 “嗯,小心些!” 话音未落,前面忽地冒出大量的火把,火把中人影绰绰,端的不少于三五十人。 “大人……” 那“大人”心惊胆战,忙缩在众人的身后,“快,快些退回去!” 前面的人影传来声音:“回去?入得本大王的山头,不留下银子,岂能容你回去?弟兄们,上。” “大人”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回到军营,有士兵护卫,一定要这些盗贼斩草除根,但是,他失望了,在他转身往回逃的时候,发现来路已被截断,数十支火把早就让他们丧失了逃跑的勇气。 “再不俯首投降,休怪本大人弓箭无情!”隐约的火光中,前面伏击的盗贼,都是张弓搭箭的姿势,“我们只求财,不要命,乖乖听话,尔等还有生还的机会。” “大人”怎肯将自己的性命交于盗贼,但盗贼的人数,怕是有他们的十倍,弓箭不长眼睛,真要丧身与这伙盗贼的手下,岂不太冤枉了?便喝到:“我们是庄浪卫的官兵,识相的快快离开,念你们也是生活无着,不得已当了盗贼,本大人便饶你们一命!” “哈哈哈……”为首的盗贼笑得前俯后仰,“官兵?官兵因何连夜跑路?就是官兵,又能奈我何?兄弟们,既然这伙人不识抬举,那就不必客气了了,我钱也要,人也要,杀!” “杀!” “杀!” “杀!” 四面八方,一片喊杀之声,火把像是流星般急速向“大人”身边欺身直近。 “大人,怎么办?” “大人”此刻正索索发抖,指着身前的两人道:“你们……你们两个,顶……上去……快……” “大人,”两人却是不敢移动半步,他们的身子比大人抖得还是厉害,“此刻上去……便是……便是找死……” 盗贼们却是没有留步,他们并没有放箭,而是高举刀抢,呼喊着扑向那“大人”身边,趁着“大人”发呆的时候,刀枪早已架到脖子上。 “绑起来!”盗贼首领一声断喝,立即过来数名士兵,将“大人”一伙绑了。 “大人”哀求道:“好汉爷饶命,我们身上的银子,你们尽管拿去,只求好汉爷放了我们,今晚的事情,我们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盗贼首领哈哈大笑道:“原本倒是可以放了你们,但你们不听号令,害得爷紧张了半日,早不听爷的话,此刻后悔也是晚了,说说看,你们到底是谁?如果有些用处,也许爷还有可能留你们一命!” “好汉爷,如果留了我们的性命,我们还会给你们银子,就当是交赎金了,好汉爷杀了我们,对你们也没有好处。” “哈哈,你倒是说说看,你们到底是谁,爷要看看你们有没有银子给自己赎身。” “好汉爷,我乃是庄浪卫的千户薄平,只要好汉爷饶了小的,小的一定拿银子孝敬好汉爷,好汉爷以后做买卖,小的也可以暗中帮衬帮衬!”薄平叩头求饶道。 “薄平?官兵?”盗贼头领大笑道:“我乃是碾伯所百户官刘云水,受命在此阻击盗贼,你说你是薄平,有何为证?” “这个……”薄平一时走得匆忙,竟然没有带上任何有关身份的印记,不禁急得额头上都出汗了。 “好汉爷,小的的确是薄平……” 刘云水一面着人飞报李自成,一面押着薄平,对他临时口头审讯,胡搅蛮缠,拖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东方出现了鱼肚白,碾伯所的士兵才将薄平连同他的亲兵押回,交回庄浪卫的士兵,刚刚起床的士兵们,见到被缚的薄平,脑子顿时清醒过来,这是明显要放弃他们这些大头兵了,一时间群情激奋。 一些胆大的士兵开始责问薄平,薄平只说是回去向卫里求取军饷。 这样的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但人群中却是有人问道:“既是为兄弟们求取军饷,为何偷偷摸摸回去?而且还选择夜晚?” 薄平顿时语塞,额头上再次滴下汗来,但他双手被缚,根本抽不出手来擦汗,汗珠聚集,犹如豆大。 汗珠坐实了薄平是要逃跑,将属下的士兵直接留在危险的境地,人群开始传来咒骂声,不知道谁起的头,士兵们开始向薄平的身边,拳头、脚掌开始照着薄平的身上,肆无忌惮地发泄心中的怒气。 已经赶到现场的李自成,一直冷眼旁观,到了此刻,唤过一位嗓门特别大的士兵,耳语几句。 那士兵立刻挤到薄平身边,隔空吼道:“兄弟们,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动刀子!也许千户大人真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庄浪卫的士兵正是怒火中烧,此刻哪里听得劝诫,倒像是提醒了他们,最前面的几名士兵,立时拔出腰刀,抖抖索索不知道从何下手。 又一个声音从天空飘过来:“兄弟们冷静,此事必有蹊跷,小心不要碰着千户大人要害,万万不可伤害千户大人的性命!” 这天籁之音简直就是为士兵们指明了方向,几乎同时,数名士兵,以刀代剑,从不同的方向刺向薄平。 因为过于拥挤,腰刀根本无法砍出,但薄平的身子,已经被刺出数道窟窿,随着腰刀拔出,数道温热的血泉,穿透薄平身上的明光铠,向外喷薄而出,特别是颈脖处的伤口,更是将血剑喷上半空,然后急速坠落,混着晨雾,让发呆的士兵们洗了把热水连。 薄平的嘴角渗出血丝,沿着下巴,滴到胸前的铠甲上,很快就被铠甲上的大块血迹淹没,他有些阴森的眼神,急速涣散,身子一软,缓缓倒在自己的士兵面前。 庄浪卫的士兵惊呆了,刚才因为激愤,热血上涌,此刻随着薄平的死,他们反而呆滞起来,甚至不知道需要逃亡。 军营外不和谐的喧闹,随着薄平的死,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士兵们像是被集体点了穴道,只有晨风毫无停滞地将血腥味吹向下风口,似乎要为这场血腥掩藏痕迹。 不知道谁突然叫唤了一声:“西宁卫的千户大人来了!” 李自成顺着寒风,带着亲兵从北面急急赶来,在他们的身后,西宁卫的两百余士兵,正列着队缓缓前行,像是在长官面前阅兵。 庄浪卫的士兵顿时清醒过来,李自成虽然不是他们的直接主官,但薄平被杀,他完全有可能暂时接管庄浪卫的指挥权,他们擅杀千户,论罪当诛。 开始有士兵向人群中撤退,欲待离开这块是非之地,至少也要远离杀人现场。 何小米大喝一声:“大家原地站好不要动,擅自行动扰乱秩序者,立斩不赦!” 与此同时,碾伯所的士兵,在刘云水的率领下,已经出现东南角,腰刀均已出鞘,他们切断了庄浪卫士兵撤退的路线。 在数百名强军的气势面前,在白晃晃的腰刀面前,庄浪卫的士兵顿时六神无主,霜打的茄子似的,低着头不敢说话,更不敢有任何肢体上的动作。 李自成来到薄平的尸体面前,弯下身伸出手指在他鼻前探了探,又无声地摇了摇头,随即起身将目光投向正发懵的庄浪卫士兵,“你们谁杀的?” 沉默,发呆,装傻,庄浪卫的士兵给出了所有能给出的一切。 李自成继续阴冷问了句:“你们为什么杀了薄千户?” 回答他的只有晨风,庄浪卫的士兵们继续保持着最大程度的沉默。 “如果不说话,将你们一个个杀了喂狗!”何小米亮出腰刀,李自成的亲兵也是“刷刷”,整齐亮出腰刀,最后是两百余列队的西宁士兵,那些昨日在庄浪卫士兵眼前拼命训练的士兵,此刻正用猎取的眼神,紧紧盯住庄浪兵,恐怖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个人。 一名百户颤抖着道:“报告……千户大人,薄千户……薄千户克扣粮饷,兄弟们气不过……属下也是刚刚知道……” “薄平克扣士兵粮饷的事,本大人也是有所耳闻,”李自成并没有为难那位百户,继续道:“克扣粮饷的事,自然有上官查问,大敌当前,你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杀了上官。” “千户大人……” 李自成伸手阻止那百户继续发言,“不管是谁杀了薄平,你们作为薄平属下的士兵,关键时刻,没有保护好自己的上官,都是罪不容赦,何况薄平还是被你们当中的人杀死的。” 一名薄平的亲兵忽地跪倒在地,哭喊着道:“千户大人,一定要为……要为薄千户报仇,这些下作的士兵,竟敢以下犯上……” “放肆!”押解的士兵一脚将那亲兵踹倒,“千户大人问话,有你说话的份?” 第159章 苦水湾 李自成倒背着双手,在庄浪卫的士兵面前踱了一圈,“杀了薄平,你们算是一时痛快了,但如何收场,你们可曾想过?不管是朝廷,还是庄浪卫,都不会放过你们,刚才你们也听到了,就是薄平的亲兵,也不会放过你们,不要以为你们是群杀,就找不到直接的凶手——其实能不能找到元凶已经不重要了,你们所有的人,都要为薄平的死陪葬。 李自成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当中的有些人,心中已经想着逃跑了事,我也可以放过你们,”他有意识给庄浪兵一些希望,但这种希望谁非常短暂的,“就算你们跑了,你们的父母怎么办?你们的妻儿怎么办?拖家带口,你们确信能逃得掉吗?” 李自成继续冷声道:“按照大明的律法,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斩杀上官,一律论诛,包括你们的子孙,男丁一律问斩,断子绝孙,而你们的妻女,将送入教坊司,沦为千人骑万人压,最后还得……”他突然停了下去,用阴冷的目光扫视了庄浪兵一眼,将这些好不容易抬起头的士兵,再次吓的如霜打的茄子。 “此事既然由克扣粮饷而起,你们本来占着理,但由于你们的鲁莽行为,已经超过了极限,现在不但死了人,而且死的还是你们的上官,卫里要向朝廷交代,怎么可能不拿你们当替罪羊?” “大人,”刚才那说话的百户“噗通”一声,跪在李自成的面前,“大人,我们知道错了,求大人给我们指条明路,属下……属下必定对大人感恩戴德……” 庄浪兵顿时跪下一大片,“求大人给我们指条明路!” “求大人给我们指条明路!” “求大人给我们指条明路!” 望着全部跪倒在地的庄浪兵,李自成并没有让他们起身,这些没有脑子的士兵,真该受点教训,“我给你们明路?”他微微冷笑:“你们不是我西宁卫的人,难道我还能将你们的家眷迁到西宁不成?” “大人,我们愿意将家眷迁到西宁!”那百户哭诉道。 “庄浪卫有大量的士兵,他们难道是吃素的?他们会任由我将你们的家眷迁去西宁?”李自成摇头,“你们这是谋反大罪,难道要牵连本大人?” “大人,”那百户叩头如捣葱,“大人一定要救救我们,兄弟们一时糊涂……从今以后,我们就跟着大人,加入西宁军!” “加入西宁军!” “加入西宁军!” “加入西宁军!” 为了自保,庄浪兵已经顾不得了,百户大人为他们挣得了一点点活命的希望,他们只能将这种希望当做救命稻草,尽管活命的希望不大,用脑子想想,西宁的千户大人,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这些大头兵,从而走上对抗朝廷的谋反之路?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李自成兵没有阻止他们加入西宁军,“你们可知道,即使加入西宁军,你们也是朝廷的罪人,以后,你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愿意,我们愿意!” “我们愿意追随西宁,追随李大人!” “追随李大人,不但可以免死,还能有肉吃!” 那百户长起身子,双手抱拳道:“李大人,兄弟们都愿意追随李大人,求大人给我们一条活路!” 李自成陷入沉思,良久,方对那百户道:“你们这里,还有谁是百户?” “回大人,还有两人!”那百户感受到一丝希望,不觉抬眼看着李自成,叭儿狗似的。 “我……” “我……” 在下跪的人群中,有两人颤巍巍举起手,胳膊不停抖动,似乎要上刑场似的。 李自成叹口气道:“你们三人,随我过来,咱们协商一下,”又转向下跪的庄浪兵,“你们先起来,待我们商讨出一个可行的法子,再做打算。” 有些庄浪卫的士兵上不敢起身,但在李自成亲兵的催促下,最终还是起来,在凛冽的寒风中,等待着李自成的裁决。 李自成和庄浪卫的三名百户,离开众人的视线,去了附近的大帐,开始闭门商谈。 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就在庄浪兵惊恐不安的时候,四人回来了,从三名百户的脸上,庄浪兵看到了生的希望。 那个叫毛彪的百户,气宇轩昂地来到庄浪兵面前,将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吸引过来,方道:“各位兄弟们,经过我们的百般哀求,李千户总算同意收下我们了,我们总算不用……不用担心被卫里追杀了!” 另外两个百户也是上前,勉励士兵们从此听从李千户的教诲,走上新生的道路。 士兵们顿时展开笑颜,齐声向毛彪和那两个百户道谢,毛彪却是正色道:“你们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李千户大人!”说完,率先在李自成面前下跪,“属下毛彪,从今以后,唯大人马首是瞻!” “唯大人马首是瞻!” 士兵们一起下跪,拜倒在李自成面前。 “起来吧,”李自成缓缓站到庄浪卫的士兵面前,凛然道:“弟兄们,为今之计,救下你们倒是不难,但要将你们的家人全部从庄浪卫撤出,却是根本不可能,必须要采取非常对策。” 毛彪朗声道:“全凭大人吩咐!” “全凭大人吩咐!”士兵齐声道。 “好,好,”李自成脸上微微露出笑意,“只要你们听我的,我保准你们的家人安然无恙,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的属下,和我的属下共同训练,吃着同样的饭食。” 庄浪卫的士兵,被分为四个总旗,三个百户临时充作总旗官,加上另外一个总旗官,四个总旗,在马有水的直接领导下,开始了新一天的训练。 虽然毛彪等从百户将为总旗官,但李自成早就有言在先,原先庄浪卫官兵体系,已经不复存在,要想升官发财,必须建立新的军功,而且也不限于那几名百户,所有的士兵,都有机会。 现在马有水才是百户官,军中自然不可能再出现另外一个百户。 士兵们连着训练了三天,李自成觉得有些成型了,便召集马有水、刘云水二位百户官,命令他们按计划行事。 午时中,马有水的士兵先行,除了毛彪等几名来原庄浪卫的的总旗官和士兵,其余的全是他原先的属下,原庄浪卫的士兵,作为中军大约在后面十里,最后面才是刘云水部。 傍晚时分,马有水部抵达苦水湾,这里既是军堡,也是驿站,因为接近庄浪卫的东南边界,士兵相对比较齐整,有数十人之多。 毛彪原先就是这个堡驿的守将,在防备陕西盗贼的时候,被卫里抽调出来,临时做为薄平的属下,此番来到苦水湾,实际上乃是回家。 他看了眼马有水,见马有水点头示意,方才带着几名士兵,大大咧咧来到南门,城头上的守军突见远远来了许多兵马,早就关闭了城门,此刻有人来到城下,便大喝一声:“你们是谁?因何来到苦水湾?” 毛彪骂道:“兔崽子,瞎了你的狗眼,连本大人也不认识?” 城上的守军揉揉双眼,见是毛彪,还有些不敢相信,迟疑着道:“大人不是去了官亭渡口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妈的,还知道本大人去了官亭渡口,”毛彪用手一指城上,“官亭渡口并没有出现盗贼,本大人奉命赶回庄浪,现在天色已晚,便要在苦水湾休息一个晚上,明日再北上,薄千户大人就在军中,要是怠慢了,当心揭了你的皮。” 那守军向后一看,暮色中果然都是明军的旗号,大大的“薄”字正迎风展开,显得特别刺眼,忙点头哈腰道:“是,是,小人这就开门!”一面说,一面喝叫身边的两名士兵开了城门。 毛彪神色淡定,直到城上的守军迎出城门,方才随着他们入了城,却是把守在城门处,后面的“薄千户”见毛彪已经占据了城门,方才大摇大摆地进来。 二百余人全部入了城堡,守城的士兵以为他们要入军营休息,没想到毛彪道:“你们几个,先跟我下去休息,今日城中的守卫,暂时交给薄千户的亲兵。” “大人……”守城兵迟疑不能决。 “你个兔崽子,本大人离开苦水湾才几天,说话不好使了不是?”毛彪双目一瞪,攥起马鞭,就要劈头盖脸抽过来,“薄大人身份金贵,要是出了问题,你有几个脑袋?” “薄平”却是有些不耐烦,道:“毛百户,不知者不怪,先将他们带下吧!” “是,大人!”毛彪躬身道,回头却是把眼一瞪,喝道:“还不与我退下?” 守城兵在毛彪与“薄平”的双重威压下,哪里还敢半个“不”字,况且毛彪原本就是苦水湾的守将,他只能将城头的位置让出来,交给“薄平”的亲兵,自己随着毛彪一道,绕行其它几座城门。 所有的守城兵都换上“薄平”的人,原先各门的守城兵却是被集中到军营,连同军营中其余的守军,约莫三十人,此时都被集中到操训场。 “薄平”的属下,除了把守城门者,全部列队集中在这些士兵的对立面,右手不知觉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毛彪咳嗽一声,缓缓来到苦水湾的守军面前。 第160章 心思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在火把的照耀下,勉强看得见人影,毛彪咳嗽两声,将苦水湾士兵的视线,吸引到自己的身上,方才悠闲地道:“兄弟们一向辛苦了,怎么样,大晚上的,还要当班。” 士兵们静静地矗立了寒风中,有些人甚至在心底叫骂起来,本来这个时候,他们可以待在屋内暖和暖和,但是,现在…… 毛彪有些尴尬地摸了下鼻子,将声音提高了数度,大声道:“兄弟们晚上当班,有没有饿着肚子的?” 回答他的,只有寒风,士兵们被毛彪没头没脑的话,简直弄糊涂了,不知道这位平日有“毛光头”之称的百户,这一次又如何打上他们粮饷的主意。 有些士兵已经捏起拳头,要是再克扣粮饷的话,自己只有跑路了,只是,哎,这年头,想要养家糊口,实在太难了! 马有水看着毛彪的话语并没有引起士兵们的共鸣,皱了皱眉头,上前两步,道:“弟兄们,明人不说暗话,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离开军营回家,二是跟着我们干,从此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如果有了战功,可以得到赏银,如果大人格外开恩,还可以得到一张战功月票。” “吃香的喝辣的?这怎么可能,这些从来就是官家的特权!” “什么是战功月票?” “薄千户这是要收我们做亲兵吗?” 士兵们的疑问,撕破了夜的静谧,一旦发酵开来,他们的心思,才充分暴露在马有水的面前。 他并没有打断士兵们的小声议论,而是侧耳倾听,在面临选择的时候,士兵说的都是真心话。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士兵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马有水见火候差不多了,方才咳嗽一声,将士兵们的声音压下去,道:“你们不用管我是谁,也不用管我有什么目的,我只问你们一句话,跟着我们,每天都能吃饱饭,经常能喝道肉汤鱼汤,每月有半两银子的军饷,你们干不干?” “大人,你如何保证这些都是真的?这样的优厚条件,又要我们做什么?” “这位兄弟说得好,我先解答后一个问题,”马有水沉声道:“这样的优厚条件,自然要付出你们全部的辛苦,平日严格训练,风雨无阻,一旦上了战场,必须严格遵守军律,违律当斩,一句话,就是希望你们做一名真正的军人,你们,愿意吗?” 操训场再次陷于静默,士兵们大概在盘算着,过了好久,才有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大人,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马有水的声音虽然提高了一些,但依然有些冷凛,“我们不但保证你们衣食无忧,还能保障你们的家人,在需要的时候,得到我们适当的资助,当然,要想让他们生活得更好,就需要你们自己努力,在战场上积累战功。” “可是,上了战场,就会有伤亡……” “不错,战场上刀枪无眼,伤亡在所难免,”马有水心中十分不爽,这样的话语,竟然是出自士兵之口,“你们看清楚了,我身后的士兵,到现在有没有说过一句话,有没有移动半步,他们紧握火把的手,有没有颤抖过,这样的士兵,若是上了战场,还会让对方有多少还手的机会——即使有伤亡,伤亡还能大到哪里去?” 苦水湾的士兵这才发现,对面手持火把的士兵,到现在果然没有移动分毫,就连毛彪的心中,也是暗暗吃惊,难怪西宁卫肯花大把的粮食和银子养着他们,这要是上了战场,庄浪卫的士兵,怕是给他们拎枪引马都不配,难怪马有水身上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大人,粮食和银子,都是真的吗?” “你们放心,如果我不能按时兑现银子,你们觉得,我身后的这些士兵,还会如此不动如山吗?”马有水难得地微微一笑,“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和银子,让你们吃饱,让你们对家人没有后顾之忧,我相信,你们迟早也会偷偷跑了吧?” “嘿嘿……” “好了,我这人不会说花俏话,一句话,如果你们不愿意,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们绝对不会阻拦,”马有水知道和这些苦哈哈士兵,最好的谈话方式,就是粮食,只要能吃饱饭,一切都好商量,“如果想要建功立业,让你们和你们的家人,生活得更好,现在就跟着我去军营的餐堂,我的火兵,已经准备了白面馒头,吃了这顿馒头,从此就是我们的人了。” 毛彪待要上前,马有水止住他,从刚才的谈话效果来看,毛彪在这些士兵中,并没有什么威望,要是让他出面,说不定将士兵们吓跑一大片。 见对面的士兵还是站着不动,马有水向身边的亲兵使个眼色,那亲兵转过身,大吼一声:“吃白面馒头喽!”他率先向餐堂奔去,后面的士兵赶紧跟着跑路,像是白面馒头不够似的。 苦水湾的士兵早就流下了口水,今晚和以前一样,他们只是吃个半饱,现在有了吃饱肚子的机会,那还管得了明日的许多事,发一声喊,也是向餐堂涌去。 马有水留下几名亲兵断后,自己也是向餐堂而去。 距离餐堂还有数十步,就能闻到咸鱼的腥味,但在苦水湾士兵们的口鼻中,那是一种奇异的香味,对他们来说,想要吃上鱼肉,哪怕是咸鱼,也只能等到新元,现在新元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他们的口中,早就淡出鸟来。 但让他们郁闷的是,由于马有水的属下率先跑路,加上速度又比他们快,基本上都是占据有利的位置,他们唯恐白面馒头和咸鱼被别人分光了,便开始向前拥挤,无论如何,也要沾些腥味尝尝。 “不要拥挤,都排好队,白面馒头和咸鱼足够,每个人都有,”马有水阴冷的声音忽地想起,“谁要是敢插队,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他的亲兵已经拔出腰刀,四处扫视着,直到苦水湾的士兵也是排好队,刚才预备插队的士兵,都被赶到队伍的最后面。 在明晃晃的腰刀面前,任何解说都是白费。 令苦水湾的士兵十分意外的是,抢在他们前面的那些士兵,根本就没有插队的,一个个比秀才还斯文,来到餐堂的窗口,每个人都是领取三个白面馒头,外加一碗青菜和一份咸鱼,如果士兵提出要求,火兵便会按照他的要求,增加白面馒头。 他们的心里一阵紧似一阵,这样无限制地分配下去,到得他们的时候,万一白面馒头分发完毕,他们岂不是要喝西本风?有些士兵甚至不忍看了,闭上双目,在心中默默祷告。 小旗官白二已经从心里将火兵骂上了,这些呆b,难道不知道今日增加了新人吗?看着一个又一个士兵领取了食物,然后喜笑颜开地寻找座位,他的心底在喋血。 这些笑容简直是在对自己的嘲笑! 但白二只是临时加入这支军队,对原先的士兵来说,他只是新人,若是用强,他还不敢,他只是低下头,狠狠地地面啐了口,以发泄心中的不安。 白二偷偷看了眼侧前方的队伍,发现根本没有士兵着急的样子,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刚才倒是说得好听,现在眼看着白面馒头不够,就知道袒护自己的士兵,哎,他们这些人,还真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连直接的上官毛彪都抛弃了他们,还能指望上别人…… 他的脚步随着队伍机械地向前移动,视线却在人群中寻找其毛彪来,这个狗贼,此刻恐怕自己在哪大鱼大肉了,哪里还会顾得上自己这些大头兵? 白二没有找到毛彪,却是发现,马有水也在排队,此刻就在他的前方不远处,自己要不是插队被撵到队尾,应该排在马有水的前面。 他不认识马有水,但看到毛彪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估计是一个地位不错的上官,刚才还在操训场人模狗样地训话,此刻怎的也在此排队,难道所有的官兵,都需要排队吗?他向几个窗口一一扫视,真还没看到插队的人,包括上官。 这是怎么回事? 白二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他用力拍了拍脑门,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 “你还要不要饭食?”一声低喝,将白二拉回现实中,看着火兵手中的三个白面馒头,还有放在窗口的青菜和咸鱼,他一时不及说话,只是抢了过来,一面紧着咬了口馒头,一面却是忙着寻找一片无人的角落。 但白二发现,他们原先使用的这个餐堂,实在是太小了,想要找到一块藏身之所,根本就不可能,他心中默念,这些士兵最好将自己看做空气,好歹让自己吃顿饱饭,千万不要来抢。 让白二庆幸的是,佛祖显灵了,真的没有人抢夺他的饭食,连打扰的都没有,他将最后一个白面馒头紧紧攥在手心,偷偷打量着四周,更多的是笑脸,吃的开开心心,哪像他这样提心吊胆? 而在餐堂的饭桌上,马有水的亲兵过来耳语几句,他顿时面露笑容,原本还指望让毛彪对苦水湾驿的士兵们训训话,看来,完全没有必要了。 第161章 西宁与辽东 晚饭后,近三十名苦水湾驿的士兵,被重新集结在操训场,马有水准备亲自给他们训话。 让马有水没有料到的是,他刚刚出现操训场,这些士兵不约而同跪倒在夜色中,似乎商量好的,“叩见大人!” “你们先起身,”马有水轻笑道:“怎么样,本大人没有骗你们吧?跟着本大人,从今晚开始,白面馒头管够,常常还能吃上鱼肉,你们的饷银,也可以养活家人。” “大人,以后都会这样吗?”一名士兵打着饱嗝问道。 “自然是这样,”马有水摇着头苦笑,“你看我的士兵,他们有插队的吗——他们明明知道,不用插队,白面馒头任吃,这还需要插队吗?” “大人,我们信你,从今以后,我们就跟你干了!”一名三十模样的老兵,再次跪倒在马有水身前,“大人,我不管你是谁,以后就跟着你了,希望大人将我们收为亲兵,我们唯大人马首是瞻!” 马有水嘿嘿一笑,“这位兄弟起来说话,”他抬起头,面向所有的苦水湾驿的士兵,“你们都想好了,愿意跟着我干吗?” 事实上,这个问题完全是多余的,从他的亲兵告诉他,所有苦水驿的士兵都取去了白面馒头,他就已经得到答案了。 马有水希望这些士兵能当面、响亮地回答自己。 “我们愿意跟着大人!求大人收下我们做为亲兵!”士兵们再次齐刷刷跪倒在马有水面前,额头都叩到地面了,他们在等待马有水的最后裁决。 “兄弟们,我能保证让你们吃饱饭,养活你们的家人,”马有水沉声道:“你们能向我保证,从今以后,在操训场上,不怕流汗;在对敌战场上,不怕流血吗?” “我们能!” “好,不管你们能否成为我的亲兵,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已经是我的属下了,明晨,你们将做为我的属下,开始第一次训练!” 卯时中,天色尚未大量,苦水湾驿的士兵们起个大早,一个个自发地离开热被窝,来到操训场,但让他们惊异的是,操训场不仅有数百名士兵在跑操,连马有水本人也在,整个操训场太小,显得相当拥挤。 白二在人群中找到一位熟人,那是以前的同伴,这次随薄平去了官亭渡口,“咦?兄弟,你怎么也在这儿?为何起得这么早?” “这么早?”那士兵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向他翻了白眼,“这还算早?我们已经跑了半个时辰了,兄弟,快过来跑吧,你们这是第一次吧?下次再要迟到,大人可是要砍头的!”他还用手在脖子上做了个砍头的姿势。 白二吓得一缩脖子,“真的这么严格吗?这位大人是谁呀?是薄千户吗?” “薄千户?”那士兵几乎岔了气,“兄弟,你弄清形式还不好?这里是西宁卫的士兵,薄千户因为克扣粮饷已经被我们杀了,我们现在已经加入了西宁军,不但能吃得饱,每天不是鱼就是肉,这是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就是每天的训练,太辛苦了,卯时必须起床。” 白二的眼球几乎夺眶而出,“啊?薄千户死了?你们已经加入了西宁军,真的每天都可以吃饱吗?” “当然可以吃饱,要不哪有力气训练,我告诉你,以后得好好训练,要是跑得慢了,就会被赶出军队,”那士兵见白二已经气喘吁吁,便甩开他走了,“你得多多训练,这么慢的速度,以后如何上战场?” 白二的脑子又是短路,在庄浪卫,士兵们因为吃不饱肚子,常常偷偷逃亡,卫里虽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被发现了,或是逃兵被抓,处罚还是很重的,为何西宁卫却让跑得慢的士兵强行退役?这一两日的时间,怎么见到如此多的怪事? 他紧跑几步,想要追上以前的那位同伴,不想脚下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口中犹自喃喃自语:“这才几日的时间,他为什么跑得这么快?以前可是从来没跑过我……” 吃过早饭,马有水和他属下的士兵,留在苦水湾驿一日,帮着训练原先的那三十名士兵,而刘云水做了先锋,直接出了苦水湾驿,在降兵的带领下,直扑野狐城堡。 几乎就是苦水湾驿的翻版,守军不过十余人的野狐城堡,被熟悉的士兵叫开城门后,刘云水也是控制了整个城堡后,迎接李自成入堡。 野狐城堡内的守军,被士兵们押送至苦水湾驿,集中整训,而马有水只留下两个小旗的士兵驻守,自己则是从午后开始,沿着庄浪河追随着大军的步伐。 他们的此次的目标,乃是庄浪卫。 对于庄浪卫城,李自成比照“西宁模式”,先让部分士兵渗透进去,到了午夜,利用士兵局部的人数优势,抢夺城门,接应大军入城。 李自成的属下,除了马有水、刘云水的四百余士兵,尚有原庄浪卫的两百降兵,六百大军悄悄入城后,先是直扑军营,将堡内的士兵缴了械,控制起来,随后根据士兵们的供述,分头抓捕镇守太监和卫里的军官。 庄浪卫城里,只有区区三百士兵,在被优势兵力偷袭,又有熟悉的庄浪降兵喊话攻心,根本没有反抗,直接就投降了。 兵不血刃就解决了庄浪卫,李自成并没有多少意外,王安平早就将庄浪卫的现状,原原本本地和他说了,除了去黄河官亭渡口的两百士兵,已经分散在各处堡驿的士兵,庄浪卫几乎形同虚设。 李自成并没有辱骂庄浪卫防守只松懈,从西宁卫到碾伯所,再到如今的庄浪卫,他已经基本见识了陕西行都司的守备情形。 只是每经历这样的一次大胜,都会让他将自己的信念,深深地强化一次,这还是大明的边疆,时刻面临着蒙古人入侵的庄浪卫,若是在没有作战任务的两京十三司,大名的卫所军队,恐怕连百姓都镇不住。 不知道洪武当年留下的府兵,如今还有多少在籍,在籍的府兵,又有多少人可以领到军饷,保持着基本的战斗力。 面对着茫然而又恐惧的庄浪兵战俘,李自成已经没有了训话的热情,除了浪费粮食,这些士兵还能做些什么?让他们依靠边墙去防守北方的游牧民族? “羊入虎口”,李自成只有这一点感觉,他缓缓摇摇头,大明到了这种境地,虽然还是别人眼中的庞然大物,但骨子里已经烂透,难怪只有数十万人口的女真鞑子,能侵占整个辽东,而被鞑子打得望风而逃的蒙古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时不时的就要从大明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李自成每每看到九边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便愤青似的恨得咬牙切齿,但大明的朝廷,却是对自己的百姓不闻不顾,似乎那就是身上多余的财产,像这次鞑子入塞,掳走了大明数十万人口,朝廷对他们置若罔闻,不但没有人想着要将这些汉人救回来,就是在追究战争责任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京师附近尸横遍野,还有这些从此为奴为婢、曾经养育着他们的百姓。 后世的北极熊大帝说得好,“土地虽大,没有一寸是多余的”,难道大明的人口,就是多余的? 不关心自己百姓的朝廷,终究会被自己的百姓抛弃! 看着这些惊恐不安而又有些麻木的战俘,李自成实在无话可说,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他们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没有,这样的士兵,是谁的悲哀? 除了摇着头叹息,李自成倒是有一点启发,辽东的鞑子,不就是一点点蚕食大明的土地和人口吗?当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就会爆发,最终鲸吞了庞大的大明。 连鞑子都能将文弱的汉人,转化为他们的战斗力,难道掌握部分后世文明的自己,连鞑子都不如? 西宁与辽东,倒有几分相似,同样是大明的边陲,除了蒙古人偶尔骚扰一下,便是直面那个看似庞大的古老帝国。 女真鞑子在努尔哈赤时代,已经整合了内部的各个部落,早就进入扩张的时期,对他们最大的诱惑,便是南方那个富裕的大明。 西宁起步比辽东晚了许多,现在正是起步时最为艰难的时刻,潜在的敌人四面环视,但西宁也有自己的优势,至少现在还在大明的羽翼保护之下,如果能在朝廷发觉之前,拿下整个陕西行都司,则西宁的格局,就和辽东的鞑子差不多。 李自成不太相信“中路开花”,那将找来四面强敌,就像围棋一样,“金角银边草包肚”,只有在一个不起眼的边角,闷声发大财,积攒实力,才有可能脱颖而出。 西宁最大的优势,是以汉人为主导,如果战略得当,完全可能以不流血的方式,完成内部的整合,一步步扩张着自己的力量。 李自成终于从遐思中解脱出来,他没有时间,更没有精力怨天尤人,愤怒和哀怨,除了浪费时间,不能带来任何好处,愤青也没有任何市场,只有脚踏实地,才有可能一步步走向自己心中的那份天地。 他要与女真鞑子抢夺时间。 在处置庄浪卫的士兵时,他将所有的近七百士兵分做两份,以早先归顺的两百庄浪士兵为班底,组建了六个总旗,划归马有水,其余的士兵,也是分作六个总旗,归入刘云水的属下,马有水、刘云水这两名百户官,属下的士兵以后达到十个总旗,超过五百士兵。 但庄浪卫的降兵,暂时没有战斗力,必须要经受严格的训练,李自成担心马有水一次扩军过多,亲自陪着训练了三天,当众斩杀了两名态度不端正的士兵,又挑出数十名实在不合适的士兵,预备加入到捕鱼的队伍。 他留下马有水部镇守碾伯所、庄浪卫,方才带着刘云水部,离开庄浪。 但李自成还是陷入矛盾之中,下一步的军事行动,究竟是直接下了甘州,一举荡平整个陕西行都司,还是沿着庄浪卫一路向北,各个击破。 第162章 岳父大人 李自成回到西宁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西湟酒家。 孙元这次倒是没有给李自成下跪,只是手足无措地叫了声:“大人……”便将目光投向他婆姨,蓝氏在深蓝色的围腰上擦净双手,一面给李自成让座,一面让婢女给李自成上茶,又拉拉她的一角,让她去换过小姐。 孙梦洁听得李自成突然造访,忙不迭从内室冲出来,见到李自成正含笑与她父母闲聊,麦麸色的脸上,顿时一片清白,两只水银眼眨巴几下,已是现出一丝晶莹,她用手揉揉不争气的眼球,“先生……” 李自成转过身,见到孙梦洁,忙起身将她搂在怀中,在她额头上浅浅地啄了一下,“洁儿……” 孙梦洁护羞,低声道:“爹娘还在看着呢!”眼圈却是一红,碎密的水银不觉滚滚而下。 蓝氏讪讪地笑笑,却是冲着孙标道:“外面冷,让大人去内宅歇歇,标儿再点上两个柴火盆,放到炕沿下。” 李自成自然从命,搂着孙梦洁去了内室,这里是她临时的闺房,不过,孙梦洁已经是他的女人,倒是畅通无阻。 房里已经有了一个炭火盆,加上没有寒风,比外面温暖多了,孙标点上两个炭火盆,不知道放在何处,想起他娘说的,便推到炕下,在李自成的笑意中,带上门就要出去。 “标儿!”李自成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塞进他的手中,“出去买些糖果吃!” “多谢姐夫!”孙标先生楞了一下随即抓起碎银,一溜烟跑了。 “先生不要惯坏了标儿!”孙梦洁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甜甜的。 李自成不理会孙梦洁,顺手在她脸蛋上抚了一把,“洁儿,想我没有?” “想,学生日夜想着先生呢!”孙梦洁却是向李自成的怀里挤了挤,似乎那里有不尽的温暖,“先生这次不再出远门吧?” “暂时不会了,”李自成顺势搂过孙梦洁,亲上了她的嘴唇,这一次没有外人在场,强度已经加了不少,直弄得她娇#喘吁吁,大手却是趁机伸进她的胸衣,咱们的孩儿怎么样了,调皮吗?” “才两个多月呢,娘说,要五个月之后才会动弹,”孙梦洁忽地觉得不对,李自成只是在她的小腹抚了抚,“先生……” “洁儿不是想我吗?” “先生,这是白天呢,爹娘还在外面,”孙梦洁无力地抗议着,小手搭在李自成的大手上,却是无力抵挡,“晚上回家,还不由着你折腾——也不行,孩子……” “洁儿,”李自成轻笑道:“傻瓜,你娘为啥让标儿在炕下点上两个柴火盆?难道你不明白吗?看到我们恩爱,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娘也真是……”苏梦洁口中说话,身子早就有了反应,她无力地靠在李自成的肩头。 李自成噙住她的小口,不让她说话,双手搂住她的纤腰,不由分说,已是将他横放到炕上。 到了此时,孙梦洁哪里还有气力反抗,乖乖地被李自成剥成绵羊…… 良久,云收雨住,李自成半躺在温暖的炕沿,又将孙梦洁的身子扳过来,靠在自己的腋下。 “现在舒服了吧?”孙梦洁却是一个白眼,“要是让娘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李自成恬着脸道:“我送给她一个外孙,难道她也会给我一些礼物?” “看你……”孙梦洁气得说不出话来,微闭了双目,懒得理他,却又从他怀中脱出来,“快点起床,一会要吃饭了,千万不要让娘知道才好……” 李自成只得松开手,放她起身,自己也是穿了衣服。 孙梦洁将衣服收拾齐整,又在头发上抹了抹,道:“看看我的头发,乱了没有?赶紧帮我理理!” 李自成将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收拾齐整,又将一缕留海挽到她的耳后,心中却是暗笑,收拾得再好也没用,脸上的艳红岂是一时退得了? 孙梦洁丢下李自成,独自冲出闺房,看到她娘,立即道:“娘,午饭好了吗?先生赶了半上午的路,早就饿了!” 蓝氏看了她女儿一眼,脸上漾着笑意,“午饭马上好,你怎么不陪着大人,独自出来了?” 孙梦洁像是被她娘看穿了心思,急急低头道:“先生让我问问午饭的事,马上就过来。” 午饭的时候,孙林也过来了,与李自成见过礼,却是不敢就坐,李自成哪里肯依,硬是拉了过来,连孙梦洁、孙标也是一桌做了,蓝氏死活不肯,说是要上菜,李自成不好硬拉,向孙梦洁使使眼色,孙梦洁却是视而不见,只得作罢。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语才多起来,蓝氏靠在孙元的背后,也是插上一句:“大人,洁儿已经有了身子,大人以后还是住在官衙吗?” 李自成想了想,如果搬离官衙,整一座李府,平日生活也会方面些,不过,他还是西宁女校的唯一先生,离开官衙,授课、辅导就有些不便了,他现在的时间很紧,若是住在官衙,只要有空,随时可以给学子们授课,在这批学子毕业之前,恐怕离不开官衙,便道:“岳母大人放心,迟些时日,我便去集市上买回两个丫头,再……买个婆子,照顾洁儿,家中玉莲是过来人,早晚也会照顾洁儿。” 孙梦洁红着脸,白了她娘一眼,道:“大人别听我娘的,学生能够照顾自己。” 李自成正好坐在孙梦洁的邻座,便轻轻拉着她的小手,“洁儿,娘是关心你呢,我倒是想要一个关心我的娘,哎……” “先生……”孙梦洁返身挽住李自成的大手,“只要先生愿意,学生的娘,便是先生的娘……” 蓝氏忙道:“是呀,只要大人不嫌弃,老身从此以后,就像娘亲一样,关照大人,绝不会让大人受到丝毫的委屈……” 这样还是亲娘吗?最多不过是信得过的婆子而已,李自成笑笑,“岳母大人,洁儿,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刚刚从庄浪回来,见了太多的血腥有些感慨而已,”又冲着不知所措的孙元道:“岳父大人,西湟酒家怎么样,可还有些盈余?” 孙元顿时来了兴致,忙放下手中的酒盅,道:“这个,不瞒大人,随着新元逐渐过去,生意逐渐好起来,哎,大部分客人,都是冲着蒸馏酒来的,也不问价格……” “哈哈,”李自成大笑,有了独门的蒸馏酒,还怕没有生意上门?“岳父大人,每天限量供应,宁可少挣钱!” “啊?这是什么话?难道眼睁睁放着银子不要?”孙元恰好夹了一块羊肉,准备送入口中,嘴都张开了,却是僵在那里。 孙梦洁看着她爹的样子,顿时一个白眼送过去,又看着李自成,道:“先生的意思,可是让爹每天固定卖上几桌酒席,宁愿让客人排着队,这样上好的蒸馏酒,可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还是洁儿聪明,”李自成把玩着孙梦洁的小嫩手,“岳父大人,既然客人是冲着蒸馏酒来的,整个西宁,独此一家,也不怕他们不来。”心中想着的,却是后世的“限量供应”,反正钱不会少挣,人却不会太忙,再说,这个酒家,就是解决孙元家的就业问题,也没指望着赚多少银子,真要赚钱,也是要去大明内地的繁华之地,西宁能有多少钱。 “哈哈,也是。”孙元半天才反应过来,只得打着哈哈,而蓝氏却是一脸惊异样,目光在李自成与孙梦洁之间不断游移,似乎他们早就商量好似的,最后却是定在李自成的脸上,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这样的主意,肯定是李自成想的。 李自成避开蓝氏的目光,却想着孙元道:“岳父大人,平日可有醉酒之人在此闹事?” “没有,没有,”孙元听到“岳父大人”这四个字,心中无限受用,孙梦洁乃是李自成的妾室,他原本当不得“岳父”这个称呼,李自成如此称呼他,显然没拿他当外人,或者自己的女儿在李家的地位,暂时相当于夫人,如果李自成那位丢失的夫人找不回来,或许……想到这儿,忙举起酒盏,“大人,这杯酒敬你,有了你的名头,哪有人敢来闹事?上次那个谁,醉酒了,想要撒泼,我只报出你的名字,立马吓得屁滚尿流,哈哈……” “干!”李自成也是举杯,一口干了。 孙元又让孙林给二人满上,欲待举杯,蓝氏见李自成的脸上已是微微发红,抢着道:“你个老东西,自己没事就知道喝酒,大人每日繁忙,怎能比得上你这样自在?” “喝这点酒,应该没事吧?想当年,我像大人这个年纪……” “爹!”孙梦洁白了她爹一眼,“这话你都说了一百遍了,”扭头向着李自成,软声道:“先生……可不要影响了军务才好!” 李自成从桌底下轻轻拍拍孙梦洁的饱满的臀部,“没事,没事,岳父大人高兴,我就陪着喝两杯,来,喝!” 孙梦洁唯恐被爹娘看出端倪,却是不敢躲闪,只是默默握住李自成作怪的大手。 孙元已是微醉,心中却是明白,回身挑衅似的看了蓝氏一眼,“还是女婿好,洁儿有福了,哈哈……我也跟着沾沾光!” 蓝氏和孙梦洁四只白眼,齐刷刷地射在他的脸上,孙元只做没看见,又喝了几杯,方才用了白面馒头。 孙梦洁和蓝氏去收拾好衣物,何小米早就准备了马车,载了孙梦洁一同回家,刚刚出了西湟酒家,李自成便招过一名亲兵,“立即知会梁大人来后衙一趟。” 第163章 区别对待 李自成回到后衙的家,才刚过了午时,陈秋蝶和宋玉莲听到讯息,忙迎了出来,“大人……” 陈秋蝶早已双目泛红,若不是何小米等人随在李自成的身后,她早就扑进大人的怀中了,宋玉莲起初倒是云淡风轻的,见到陈秋蝶双眼不断眨巴,也是受了感染,面上顿时生出许多依恋。 原本在她的心目中,自己只是婢子的身份,李自成虽然常常上她的炕床,那只是男人的本能,一旦他有了合适的娇妻,必然将她忘记脑后,但上次李自成和她长谈,让她放弃吃药,顺其自然,她才感觉到,李自成早已将她当做正常的女人看待,要不是碍于蝶儿的身份问题,她已经将自己当做他的小女人了。 亲兵们逐渐散去,李自成方才入了家门,宋玉莲随手关上门,那边陈秋蝶已是扑在李自成的身上,用双手将自己吊在李自成的脖子上。 宋玉莲只得摇着头笑,“蝶儿,大人一路劳顿,你就不要闹了,让大人先休息会。”说到此处,心中倒是生出一股异样的情愫,真的希望,吊在李自成身上的,是她自己,不过,她怎么能与蝶儿争呢? 李自成在陈秋蝶的翘臀上拍了一把,陈秋蝶不但不护羞,反而纵身一跃,将双腿夹住李自成的老腰,整个身子悬在空中。 宋玉莲只得摇头苦笑,不过,看到蝶儿与大人如此嬉闹,她的心里是欢喜的,带着一点涩涩的味道。 李自成陪着闹了一会,方才在她红唇上亲了一口,道:“先好好休息,晚上再好好收拾你。” “不嘛,婢子现在就要!”陈秋蝶缩在李自成的怀中,微闭着双目,道:“婢子都这么久没见到大人了”! “晚上要是撑不住,当心打你小pp!”李自成捏了把她的小脸蛋,正待开始下一步的行动,何小米不解风情地进来了,“大人,梁大人已经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李自成推开陈秋蝶,装模作样拍了她的小pp,道:“晚上将小pp洗白白,等着我。” 陈秋蝶知道李自成有公务要谈,不敢耽搁,在李自成的脸上亲了口,方才放他离开,却是狠狠瞪了何小米一眼。 李自成来到书房,梁文成正在优哉游哉地评着茶水,见到李自成,忙起身道:“自成回来了?怎么样,碾伯所搞定了?” “这个等会再说,”李自成向主位一坐,示意梁文成坐下,方才道:“先说说你手头上的事,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梁文成知道李自成关注的重点,便详细汇报了手头的工作,“……总之,现在各个府县,都开始了春耕,但由于农具不足,推进的速度比较慢。” “西宁改为马政区,已经很久了,现在突然改为农耕,需要一个适应过程,文成不用急,等到收获季节,百姓看到农业的巨大收成,他们就会抢着退牧还耕,”李自成话题一转,道:“人口登记进行得怎么样了?现在的西宁,究竟有多少人口?” “人口登记,我们借助卫里封存的档案,加上雪天都未停止,现在登记得差不多了,”梁文成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白纸,“西宁府,加上北川、南川、威远、湟源四县,一共有一万八千余户,超过十万人口。” “十万?”李自成心中一喜,十万人口,应该是一个上等的府县了,如果按照游牧民族全民皆兵,能组建一支三万人的军队,不过,李自成要让西宁农耕化,不可能养活这么多的士兵,但可以暂时实行军事化管理。 梁文成微笑着摇头,“自成,这不过是纸面上的数据。” “纸面上的数据?什么意思?”李自成不解,“难道有人死亡了没有上报?虚报人口也没什么好处呀!” 梁文成苦着脸,道:“这十万人口中,我们主要分为两类,一类已经转为农耕,或是即将转为农耕,这部分人口大约有六万,基本上都是汉人和土人,奥,土人汉化也是比较顺利。” 李自成微微点头,等着梁文成后面的难题。 “还有一类,百姓暂时不肯转为农耕,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畜牧,这部分百姓,除了汉人,主要是异族,包括藏人、回人,藏人有一万多,回人接近五千。” 李自成心中一阵悸动,看来他曾经的计划,需要提前实施了,“文成,为何汉化藏人、回人,难度远远大于土人?” 梁文成皱起眉头,良久方道:“土人只有自己的语言,没有文字,甚至连自己的语言都不完整,而藏人、回人不但有自己的语言文字,还有让他们凝聚在一起的宗教,”顿了顿又道:“藏人不但难以归化,而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藏人向西宁迁移,恐怕……” “又是宗教!”李自成怒了,他在后世特别讨厌那种恐怖教,动不动就放出人肉炸弹,破坏普通百姓的正常生活,看来,还是趁着现在这个机会,让它消失,至少要在在中央之国彻底消失。 特别的是回人,还是典型的欧亚混血人种,与汉人在长相上完全不同,根本无法同化他们,而回人借助恐怖教的凝聚力,却是在汉民族的中心区,吸取汉民族的给养,一步步壮大,到头来却是闹起分裂、独立。 必须将他们消灭在萌芽状态。 “这次去了碾伯所才知道,除了回人,在碾伯所,还有一个叫撒拉尔人的异族,也是信奉恐怖教。”李自成决定一并解决了。 “撒拉尔人?” “据说他们的先祖数百年前来自撒马尔罕,迁居小积石山附近的黄河两岸,最初不过数百人,现在已经发展到近万人,其中在碾伯所的,就有千余人,还有世袭的尕最(掌教)、百户,以及哈儿(头人),完全是一副国中之国的样子,长期下去,早晚必出乱子。” “自成准备如何归化他们?”梁文成有些担忧,“既然数百人能够生存下来,而且还能生根发芽,要想归化他们,恐怕不是易事。” “即便不是易事,却也必须做下去,假以时日,问题会更大,我不希望将来在某个关键的时刻,这些异族在西宁附近捣乱,他们和我们长得不一样,白皮肤,蓝眼睛,规划起来肯定不会轻松,”李自成咬着牙道:“当然,我会先礼后兵,如果不肯归化为汉人,也就怪不得我了……”对着梁文成,耳语几句。 梁文成立时瞪大双眼,“自成……” “暂时还不会,”李自成笑道:“马有水这次扩军的步子很大,暂时只是练兵,等到他形成新的战斗力……撒拉尔人数最少,自然是要拿他们开刀。” “自成,万一激起他们的反抗……” “既然强行归化他们,必然要在整个西宁实行军管,也就是说,那时候整个西宁,就像是游牧民族,所有百姓都是军户,”李自成轻轻抚了下巴,“再说,针对的只是撒拉尔人,对汉人没什么影响,也许他们还巴不得呢!” “那藏人和回人呢?他们的人数可是不少,不会作乱反抗吧……” “回人和撒拉尔人一样,也是白人,也是信奉恐怖教,我只给他们一次机会,”李自成的脸色有些阴冷,对于这些奉行或是将来奉行恐怖,又喜欢干涉国政的宗教,绝对不能给他们半点机会,“而藏人就不一样了,我有耐心,也会给他们更多的归化机会。” “自成,为什么不一样?” “原因多了,”李自成的表情轻松了许多,“藏人和我们长得一样,归化起来可能性更大,一旦归化成功,他们很快就会消失在汉民族的洪流之中,此外,除了西宁,乌斯藏、朵甘两个都司,尚有大量的藏人,如果今天在西宁归化藏人成功,有了经验,那么两藏地区的藏人,迟早也会归化为汉人。” “自成,我倒是担心,这样会不会让西宁不稳定?万一发生内乱……” “文成放心,我会珍惜西宁现在的局面,不会急于求成,有些只是我的长期规划,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才有可能实现,我不会不知轻重的。” 梁文成缓缓点头,但脸上依然有些许担忧。 “不说这了,换个轻松的话题,”李自成轻笑道:“此次去碾伯所,顺带着搞定了庄浪卫,文成现在是文官了,说说看,如何设计府县?” “碾伯所?庄浪卫?”梁文成脸上的担忧尽去,代之而起的,是极度夸张的惊愕,“自成,我没听错吧?我们搞定了庄浪卫?” “你没听错,”李自成云淡风轻的,他将征服庄浪卫,以及马有水、刘云水分别接受了庄浪卫士兵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又摊开行军地图,道:“这庄浪卫,自然改为庄浪县,我已经视察过,可用的耕地不多,最多也就立县,但庄浪县距离西宁还是太远了,如果属于西宁管辖,怕是不太方便。” 第164章 财源 梁文成几乎趴到行军地图上,用手在庄浪卫的位置上摸摸索索,“自成,庄浪卫真的是我们的了?一旦拿下庄浪卫,山西行都司就与陕西省,永远分割开来,以后的甘州……” “正要与你说到这件事,”李自成微微一笑,“依文成看,究竟是要直接拿下甘州,一了百了,还是沿着庄浪卫向北,一步步蚕食至甘州?” “甘州?”梁文成轻轻念道着。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面临着如何解决甘州的问题,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加入李自成的军队,除了敬佩李自成的军事谋略和胆识之外,就是对伍少陵、赵峰的极度不满。 既然西宁卫已经失去了希望,不如换个人来试试。 但现在的西宁,扩张的速度大大超出他的预料,李自成去了趟碾伯所,庄浪卫就拿下了,还有什么是李自成做不到的? 恐怕只有他不敢想的,没有李自成不敢做的。 到了这一步,梁文成不得不开始考虑西宁的未来了,说到西宁的未来,甘州就是绕不过的坎,迟早要解决。 当然,李自成已经先他一步想到了甘州的问题,只要解决了甘州,就会破除西宁四面环敌的囧境,从此以后,只要安心对抗朝廷就行。 梁文成的双目微微眯上,良久方道:“自成,甘州现在有多少士兵?我们能一口吞了甘州吗?万一打草惊蛇,甘州一时拿不下,朝廷必会发现端倪,”顿了顿,又道:“庄浪以北的各个卫所,又有多少士兵?战斗力如何,我们知道吗?” 李自成缓缓摇头,“王安平的游骑才刚刚渗透至庄浪以北,我们现在对庄浪以北的卫所,几乎两眼一抹黑,另外,甘州虽然与西宁卫相邻,但中间隔着蒙古麦力干部,是否有通道都不清楚。” “那……” 李自成笑道:“马有水部、刘云水部已经扩充至五百士兵,现在正是整训的时候,其余各部,人数太少,暂时不具备进攻甘州的实力,所以我只是做好谋划,一切,要等王安平送回各个卫所的讯息再做定夺。” “嗯,”梁文成缓缓点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自成,我们现在仍然处在刀山火海之上,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所以我并不打算现在就去攻打甘州,而是先完成扩军,因为李过已经驻扎在北川,我准备将大通河一带的秦大年,召回西宁,预备给他的两百士兵,也要与他们一起合练了,”李自成微微一笑,“我们来清点一下现在士兵的人数。” “刘云水的第一百户,五百士兵;李过的第二百户,二百士兵;秦大年的第三百户,三百士兵;马有水的第六百户,五百士兵;宋文的第七百户,三百士兵。” “已经一千八百士兵了,加上李绩的第四百户和周宾的第五百户,恰好两千士兵。”梁文成心中感叹,西宁卫原本不过数百士兵,李自成接手不过半年时间,士兵人数已经达到两千,战斗力更是提高的惊人的地步。 “不,第四百户与第五百户,我已经在镇海堡为他们各自准备了一百士兵,所以,现在的总兵力应该是两千二百,这还不包括火兵、游骑以及我的亲兵等。” “自成,扩军如此之快,会不会影响战斗力?”梁文成没来由的有些担心,李自成扩军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而且,粮饷能跟得上吗?” “所以我才让你这个执法人员去担任西宁知府,”李自成哈哈大笑,“当然,朝廷也是功不可没,每月三千士兵的粮饷,我还觉得扩军的速度过缓呢,不过,要等西宁有了稳定的粮食供应,我才会大规模扩军。” “自成,”梁文成心中担忧的事情越来越多,每次西宁进步一点,他都会习惯性地担心起来,“要是朝廷知道一直在资助我们……将来会不会派来大军?” “不管朝廷是否资助我们,将来都会派来大军,”李自成倒是不太担心,只要解决了甘州,西宁便可以集中精力面对朝廷的大军,又是隔着黄河天险,以西宁军队的战斗力,他倒是有几分自信,“所以,我们要抢时间,必须在朝廷发现之前,先行解决甘州,免得到时候腹背受敌。” 梁文成顿时感觉道紧迫起来,“自成,我必须加快开垦耕地的速度,争取早日完成扩军。” “你我们再来谈谈耕地的事,”李自成的目光再次转向行军地图,“庄浪卫距离西宁太远,不能由西宁管辖了,所以我打算再设一府,”他用手指指着行军地图,“三川的地势最为开阔,升格为府,下辖庄浪、乐都二县,此外,在撒拉尔人聚集的地区,耕地也是可观,预备设立积石县,文成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梁文成沉思良久,也是觉得庄浪县距离西宁太远,不过,既然设立两府,难道是要立省?他实在不明白,在军事压力如此巨大的情形下,李自成为何要在民政上花费许多精力,便默默点头,道:“这三川府知府,自成可有合适人选?” “说实话,我现在最缺的,便是人手,”李自成原本希望西宁女校能接力培养出一些人才,但那要等到猴年马月,汤若望来到西宁,便趁着东风,开设了西宁科技高等学校,指望着为西宁培养一些人才,但至少也是一年半以后的事,现在真是青黄不接,“文成可有人选推荐?” “自成如果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只好推荐冯铿了,此人虽然有些迂腐,但为政还算清廉,交给他一方土地,自成可以放心。” “冯铿倒是不错,如此一来,我又得为南川知县犯愁了,”李自成哈哈一笑,面上顿时轻松起来,他忽地想到一个法子,各县的知县,便是将来知府的候选人,无论如何,知县的人选总比知府的人选宽泛些,“就依文成,先将三川府的班子搭起来。” 送走梁文成,天差不多就快黑了,李自成回到后衙,正待和陈秋蝶放松放松,脑子里的弦崩得太紧了,他觉得特别需要女人,哪怕是宋玉莲也好。 何小米却是从后面赶上来,“大人,夏景求见!” “夏景?”李自成立马就想到玻璃的事,玻璃的生产工艺并不复杂,只是无人知道它的原料而已,“快快有请,奥,让他过来吃饭吧!” “是,大人!” 陈秋蝶见李自成回家,正待撒娇让李自成兑现他的诺言,却发现后面跟着夏景,顿时泄了精气,藏到内室去了。 李自成哈哈一笑,“玉莲,开饭,给夏景也准备一份。” 夏景却是忐忑不安,“大人……草民……一会去外面……现在回家也不晚。” “别啰嗦了,先吃饭,有什么话咱们边吃边谈,晚上不会误了你回家上炕头!”李自成大手一挥,宋玉莲立马端上了香喷喷的饭食。 夏景只得在餐桌前坐了,却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展开来放到餐桌上,“大人瞅瞅,这是否就是大人所说的玻璃。” 室内顿时明亮起来,玻璃反射了烛光,几乎让人炫目。 宋玉莲凑过脑袋,看了一眼,道:“琉璃?” “琉璃?”李自成顿时一脸黑线,他费了这么大的气力,难道仅仅是为了这一块琉璃?他拿起玻璃,在宋玉莲的眼前一晃,再蒙住自己的嘴脸,“莲儿,你看清楚还不好,琉璃能有这么光洁吗?隔着琉璃,你能看到我吗?” “啊?不是琉璃?”宋玉莲清晰地看到李自成的面目,中间如同无物,方才知道自己错了,“大人,这是什么,怎的如此……如此光滑?” “这可是好东西,”李自成神秘一笑,却是对夏景道:“这样的玻璃,你们生产了多少?” “回大人,现在只有十多块,”夏景见玻璃得到李自成的认可,心中的石头方才落下,以大人的手笔,赏银恐怕不会少,“大人如是需要,我们每月可以生产三百块,想要再多,就要增加人手了。” “好,先尽着人力生产。”李自成大喜,这是极为奢侈的消费品,与蒸馏酒相比,简直就是皓月之光之与萤火,这简直就是西宁的白金。 如果说恢复农耕,是保障西宁的粮食供给,那玻璃就是西宁饷银的主要财源,无论是士兵的饷银,还是民政上的需求,将来都指望玻璃这类产业了。 但西宁卫富裕了,也不能忘记了百姓,将来一定会扩大规模,还会在百姓中招收工人,以增加百姓的收入,不过,李自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银子,物以稀为贵,小批量生产,才能挣得高额垄断利润,一旦产量上去了,利润就会直线下降。 “增加人手的事,以后再说。” “是,大人,”夏景将半块馒头吞下,却是犹豫着道:“只是每次生产出的玻璃,总会有一大半次品,甚至有些玻璃中还会有气泡。” 李自成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却是苦无对策,便道:“你们一面生产,一面再试验不同的法子,这样的废品率,实在是太高,”顿了一顿,对宋玉莲道:“取百两的银子过来。” 宋玉莲取出两锭五十两的元宝,放到餐桌上,李自成直接忽视了夏景贪婪的眼神,道:“这些银子,赏给你们了,好好干,跟着本大人,只要你们能出成果,本大人绝不会亏待你们。” 夏景急急跪倒在地,给李自成行过大礼,方才收了,“草民……草民多谢大人,大人就是草民的再生父母!” 李自成哈哈一笑,却是冲着身后的何小米道:“小米,着人通知穆青山,我明日在家请他吃饭。” 第165章 西域胡商 李自成先是给学子们授了一上午的课,接近午时时候,才回到后衙,穆青山已经在中衙的书房内等了一个多时辰。 “真是抱歉,让穆东主久等了。” “哈哈,谁都知道,大人是个大忙人,再说,草民的小女蓉儿,也是在大人的学堂求学呢!”穆青山哈哈一笑,却是弄不清李自成的用意。 李自成可能的西宁最忙的人,请自己吃饭,肯定不是品酒这么简单,如果真有要事,又为何优哉游哉地上了半天的课,白白浪费了自己大好时光。 难道李自成真的将西宁女校看得如此重要? “哈哈,穆东主,请!” 两人在餐桌前评着酒,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语。 突然,一道金光从屋内射出,急速奔向穆青山的眼前,将他吓了一跳,“啊……”他顿时感觉到头晕目眩,以为遇上了刺客。 坐在对面的李自成,不但不帮他,却是哈哈大笑,“哈哈哈……” “爹,看把你吓的……原来爹爹这么胆小……” 一名草绿色绸裙的姑娘从屋内蹦出,手中端着一件物事,金光就是从她手中的物事中发出的。 穆青山听得声音熟悉,仔细一看,却是他的女儿穆思蓉,不由恼羞成怒,“蓉儿如何在这里?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李自成担心穆青山误会,忙道:“蓉儿平日住在学堂,今日听说穆东主来访,便吵着要来见见爹爹。” 这样的理由也说得过去,况且穆青山已经将穆思蓉许配李自成为妾,即使暗度陈仓,也怨不得穆家门风不紧,而且妾的身份比妻低了许多,要求也不像正妻那般严格,就是将青楼中的女子娶回为妾,也是常有的事,但他对女儿手中的物事,还是心有余悸,“那是什么?如何发出金光?” 穆思蓉将手中的物事朝她爹扬了扬,眉眼含笑道:“这是先生的又一杰作,玻璃,爹听说过吗?要是投放市坊,可是卖个好价钱!” “玻璃?”穆青山一时不知道为何物,但听得穆思蓉说,能卖个好价钱,方才想起,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那种玻璃? 可是玻璃明明来自西夷,大明国内根本没有生产,怎么说是李自成的杰作? 这样的物事,大明国内极为罕见,价格高得离谱不说,常常有价无市,就是他这样的西宁商人,也只是听着过。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玻璃。 难道真的是李自成的杰作?还是他从哪儿买来一块? 穆青山小心地从女儿手中接过这一尺见方的物事,白白净净,光滑无比,却又完全透明,隔着玻璃看物,几乎毫无阻滞。 他将玻璃放在眼前,果然能看清对面的人物,自己女儿的一颦一笑,列列在目,他转了转身子,连李自成的须根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放大的效果。 “大人,这真的是玻璃?” 李自成含笑不语,却是点了点头。 穆青山小心地将玻璃放到餐桌上,用手摸了又摸,简直比……他的女儿的皮肤还要光滑,不觉问道:“大人,此物来自西夷吗?” “西夷?”李自成笑道:“蓉儿不是告诉你了吗,此物乃是本大人的杰作,西夷能造的物事,为甚我们不能制造?” “真的的是大人制造?”穆青山的目光终于离开玻璃,却是紧盯在李自成的面目上,似乎那里有着他急需知道的答案。 不过,穆青山很快就释然了,上次的蒸馏酒,还有西宁女校的教学内容……李自成已经给了他太多的惊异,现在只是增加了一样玻璃而已,也许今后,李自成还会带来更多的惊异。 想到此处,穆青山偷偷看了女儿一眼,刚才还担心李自成偷吃了他的女儿,现在倒是有了新的想法,如果李自成偷吃了穆思蓉他才放心呢,只可惜穆思蓉不是嫡女,无法成为李自成的正妻。 “这的确是我制造出来的,”李自成微微一笑,“怎么样,穆东主可看得上?” 穆青山彻底明白了,李自成今日约他吃饭,乃是为了玻璃的事,李自成虽然掌控着西宁,却是没有商道,或者说,李自成根本无暇从事商业活动,手中再好的物事,如果没有商人的帮助,也是卖不出银子。 穆青山的第一感觉,便是要抢下玻璃的独家销售权,最好能将价格压低点,自己的利润才会大点。 但想到蒸馏酒的事,心中顿时惊出冷汗。 李自成没有商道不假,但卖与他的蒸馏酒,却是相当的低价,或者说,压根就没打算以奇货自居,当时他还不明白,但这一刻,穆青山终于明白了,李自成根本看不上蒸馏酒的那点利润,玻璃才是他真正的奇货。 不对,穆青山在心中告诫自己,也许除了玻璃,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物事。 看来,回去之后,还要找找梁文成,最好让穆思蓉早些过门,有了翁婿关系,以后的生意,也会便当些,尽管穆思蓉不会成为李自成的正妻,但有了这层关系,生意上的关系才会牢靠,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大人……” 李自成只道穆青山见了玻璃,一时惊异,哪里知道穆青山已经想了这么多,笑道:“穆东主,这样的一块玻璃,能卖出多少银子?” “银子?”穆青山这才醒悟过来,他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见过玻璃,至于玻璃的价格,也是说不准,思索片刻,咬着牙道:“若是卖到京师、江南这些富庶的地方,怕是有百两银子。” “玻璃本就是奢侈品,若是在西宁出售,定然卖不出他原本的价值,”李自成早就算计好了,奢侈品自然要卖向富庶的地区,大明的两京,是富贵之人最为集中的地方,自然是玻璃的首选出售地,“穆东主可有意盘下玻璃的销售权?” 穆青山反问道:“大人有多少玻璃?” “这样的玻璃,有三百块!” “三百?”穆青山大吃一惊,一块已是罕见,要是三百块,岂不是价值三万两?一夜之间便造就西宁巨富?他摇着头道:“这些玻璃,草民实在吃不下!” 李自成挥手,让穆思蓉去后堂用饭,当餐堂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方才笑道:“穆东主难道没有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吗?” “合作伙伴?”穆青山顿时醒悟过来,他乃是西宁数一数二的富商大户,如果以他为主体,成立商人联合体…… “穆东主要是实在吃不下,我也可以向西宁的其它商人出售,”李自成卖个关子,放出饵料,“不过,若是其他的商人,我可是要现银。” “现银?大人是说,允许草民暂时赊欠?”穆青山眼前一亮,似乎山穷水尽的时候,上帝显灵,忽地在面前现出一条宽阔的阳光大道。 “哈哈,”李自成大笑,“穆东主先取了玻璃,待出售之后,下次取玻璃的时候,可以将上次的银子带来,如此反复,也就欠着一个月的银子,谁让我们是老朋友呢!生意讲求的是互利嘛,也要让穆东主方便不是?” 李自成并非商人,他怎么会想到如此销售之法? 穆青山暗暗吃惊,脸上却是漾着笑,他明白李自成的话语,互利自然不错,谁知道蓉儿的身份,在中间起了多大的作用,顾不得了,他要先抓住这个机会,玻璃可是比蒸馏酒利润高得多的物事,“不知大人以什么价格,卖给草民银子?” “穆东主认为多少合适?” 又是将皮球踢给自己,穆青山相当不爽,不过在李自成面前,什么样的商业策略都不管用,还是老老实实妥当,“五十两,如果运气好,草民可以得到大人一半多利润。” “不应这么高,”李自成已经盘算过,玻璃的生产成本极低,满打满算,一块玻璃成本还不足五两,“二十两,穆东主以为如何?” “二十两?”穆青山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除非傻子,有人会给出这样的价格,而是玻璃现在还是有价无市。 难道李自成是傻子?穆青山有些搞不懂了,他再次见识到李自成的怪异,还不是一般的怪异。 李自成倒是有自己的计较,每块玻璃的净利润超过十五两,每月三百块玻璃,就是四千五百两,足够九千士兵的饷银了,如果稍稍增加玻璃的产量,利润还会适当提高。 而玻璃的价格高的出奇,乃是因为稀缺的缘故,一旦市场上出现大量的玻璃,价格必然要直线下滑,如果将玻璃的价格定得过高,穆青山要追求商业利润,必然不肯底价出售,一旦玻璃滞销,吃亏的还是自己。 巨额利润固然可喜,但绝对不会长久,特别是李自成准备大规模生产的时候。 “草民多谢大人体谅,”穆青山忽地离席,跪倒在李自成面前,连着叩了三个响头。 “穆东主不用多礼,都是一家人,”李自成起身,含笑将他扶回座位。 真要是一家人就好了,穆青山暗自叹息,口中却是道:“大人,为了继续打响西宁这个牌子,这种玻璃,就叫‘西宁玻璃’吗?” “穆东主误会了,打响‘西宁’这块牌子,不是现在,”李自成心道,一旦朝廷发觉西宁处于半独立状态,必然对西宁实行封锁,那时的“西宁制造”,恐怕都会成为朝廷的禁物,“上次穆东主说,认识西域的商人,不知道现在能否联系上?我们暂时打着西域的名头,价格也会上得去。” “西域胡商?”穆青山顿时苦着脸,“大人,西域被一个叫做‘叶尔羌’的国家占据了,商路早已断绝,胡商更是不见踪迹,连草民也是……” 李自成举起酒盏,向穆青山示意,一扬脖子干了,方才道:“没关系,我倒是可以为穆东主提供几名西域胡商。” 第166章 才不是小孩子 李自成所说的“西域胡商”,乃是碾伯所的撒拉尔人,他们原本就是来自西域,人种上倒是不差,反正大明与西域长期没有来往,也没人能听懂西域的语言。 两人计议停当,穆青山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官衙,而李自成也没有在家中停留多久,酒足饭饱之后,他去了一趟匠作坊。 银子的事,初步解决了,剩下的就是保护银子的事。 朝廷早晚会对西宁用兵,以西宁区区两千人的军队、十万人口,就是打消耗战,迟早也会被耗光,李自成必须另辟蹊径。 除了强化训练,各个百户依次参加作战,提高士兵的战斗力,此外,就是给士兵们配备超出这个时代的火器,利用科技的力量,弥补综合实力的不足。 李自成先是去了火器作坊,方志听说李自成来访,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率领所有的火器匠人前来参拜,“草民等叩见大人!” “不用多礼,你们忙你们的!”李自成哈哈一笑,挥手示意工匠们起身,“怎么样,火枪的事,研究到什么地步了?” 方志多次见过李自成,也不似先前那般拘束了,闻言面上满是憧憬,“大人,火枪差不多就要完工了,还有一些部件需要打磨,草民估计,再有个三五天,应该就可以测试了。” “子弹呢,能造出来吗?”李自成更为担心的就是纸壳子弹,与m841的枪身相比,子弹更为精密,在没有机械和机床的条件下,制造的难得更大。 “大人放心,我们已经制造了二十发子弹,”方志转身取出两发完好的子弹,递给李自成,“大人请看,我们是严格按照尺寸的,这西夷鬼佬的图纸,还真的详细。” 李自成把玩着纸壳子弹,觉得太笨重了,长度至少是后世见过的红铜子弹的两倍,直径至少是一倍半,至于威力如何,只能等试验后才能知道。 虽然m1841的性能远超同时代的火枪,但尺寸并不规范,现在没有米尺,李自成只是依照后世的规律,将自己的一拃当做二十五厘米,这种粗略的尺寸,不知道是否会影响火枪的射击,即便成功了,恐怕也会影响射程和精度。 不过,除了这种土办法,他实在想不起其它的法子,他的身边虽然有a4纸,可惜忘了尺寸了,珠穆朗玛峰的高度倒是记得,不过,以现在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直接测量。 李自成放下子弹,视线转向工匠们正自打磨的枪身,已经初步成型了,但局部还有些部件没有安装,匠人们正在飞快地打磨。 他微微叹息,尽管工匠们已经很卖力,但与机器相比,效率还是太低了,而且人工打磨出来的部件,往往不太规范,误差较大。 李自成倒是想整出机器,但那只是一种梦想,没有相关科技和材料辅助,一切都是枉然,中央王国迟早会进入机器时代,不过,开创先河的,一定是比较简单的机械。 他在火器作坊巡视了一圈,临走时对方志道:“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和我联络,这种火枪要是确认完工,奖金是二百两,由你们匠人平分。” “草民多谢大人,”方志兴奋得跪倒在地,叩头行礼,“属下一定会加快进度,争取让这种火枪早日完工。” “加快进度不错,但必须保证质量,”李自成凛然道:“这是对士兵的生命负责,也是对你们自己的赏银负责——出了人为的问题,我一定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草民明白!” 李自成离开火器作坊,又去铁匠作坊转了一圈,发现匠人们已经在打磨机床,心中不由一喜,“刘方,铁质的问题解决了吗?” “回大人,应该够了,”刘方腼腆地笑笑,“草民也不完全确定,只得趁早做出来,先试试看,万一不行,也好早做准备。” 李自成欢欢喜喜回了官衙,至少匠作坊正如火如荼地开展工作,只要时间足够,m1841一定能制造出来。 他来到中衙的书房,正在翻看着汤若望送给他的那本《远镜说》,看看能不能制造出望远镜,即使不能制造出用于科研的大倍率天文望远镜,至少也要制造出军用望远镜,此外,他还曾答应过西宁女校中的学子们,给她们带去显微镜,虽然二者的原理不完全相同,但总有几分可以借用的地方。 以前缺少玻璃,《远镜说》一书,他只是草草翻了翻,现在有了必备的材料,他决定试一试,万一不行,再将这件事交给汤若望。 在这本书中,汤若望首先介绍了伽利略望远镜及其原理,更多的篇幅,却是对伽利略望远镜的改良。 “这个汤若望,还真是个人物,用作传教士,实在是太浪费了!” 据书中介绍,望远镜的原理十分简单,前部是一个长焦距的凸透镜,叫做物镜,用于搜集光线,靠近人眼的那个透镜,叫目镜,焦距要短得多。 在伽利略望远镜中,目镜是一个凹透镜,汤若望在书中建议,将目镜改为短焦距的凸透镜,这样能得到一个正立的图像。 无论是凸透镜,还是凹透镜,都是用普通的玻璃打磨而成,凸透镜是边缘薄中间厚,凹透镜是中间薄边缘厚,只要打磨得规范些。 究竟谁的观点正确,或者说,究竟哪一种望远镜更有实用性,只有分别做出来,再进行比较鉴别。 《远镜说》一书是汤若望来到大明之后写成的,估计缺少玻璃,汤若望也没有实际制造过,只是停留在理论阶段。 如果有时间,真要将望远镜制造出来,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不过,玻璃要打磨,完全依赖手工,还是算了吧,让匠作坊去做,实在不行,还是带上材料,让汤若望去做,自己在传教的事上帮了他那么大的忙,就是为了让他有时间从事科研,毕竟他在神圣罗马帝国接受过比较系统的科学教育。 从书房回到后衙的家,天已经暗黑了,宋玉莲早就做好了饭食,知道李自成在书房,早等着他回家吃饭,陈秋蝶几次吵着肚皮饿,都被她用眼神秒杀。 看到李自成终于回来了,陈秋蝶一蹦三尺高,“大人总算回来了,再要迟回来一刻,家里怕是要少一个婢子了。” 她娘立即给他一个白眼,“尽说不吉利的话!”李自成却是过来用双手搂住她的脸蛋,将她的小嘴挤压成一幅卡通画,“蝶儿饿坏了吧?赶紧吃饭!”又回身对宋玉莲道:“莲儿,以后我要是回来迟了,你们尽管先吃,或许我在外面吃饭了也说不定。” 宋玉莲还待谦虚两句,陈秋蝶抢着道:“娘,大人早就说过了,让我们先吃。”宋玉莲只得笑着摇头,“都是大人了,还跟孩子似的,就知道贫嘴,既然大人回来了,还不快去将饭食端过来?” 李自成坐到餐桌前,拿起一个馒头正待咬上去,何小米却是急匆匆过来了,“大人,来自游骑的紧急讯息!” “王安平?”李自成一愣,难道是哪个卫所的讯息?讯息的内容很长,信鸽难以送达,是让人专程送过来的,李自成拆开一看,顿时面上一喜,起身欲待回信。 陈秋蝶低低地唤了一声:“大人……” 李自成讪讪一笑,“还是先吃饭,奥,小米,你替我给来人回信吧!”贴着何小米耳语几句,何小米忙不迭的去了书房。 宋玉莲赶忙教训起陈秋蝶,“蝶儿,以后不要这么没礼貌,大人忙的都是大事,可耽误不得!” “知道了,娘!”陈秋蝶夸张似的将小半个馒头捏成面饼,塞进口中,咀嚼起来。 宋玉莲笑骂道:“真是孩子,就知道吃!” 陈秋蝶弄得直翻白眼,方才将那一片馒头吞咽下去,瞅着她娘道:“大人不是让我多吃点吗?多吃才会……才会长得快嘛!” 李自成差点笑喷,这个陈秋蝶,怎么将这两者联系起来?不行,晚上一定要看看,她的棉桃到底怎么样了,昨晚她是“久旱逢甘霖”,相当的主动,就差生拉硬拽了,自己一时受了影响,只顾着直奔主题,来不及细细品味。 他用竹筷在陈秋蝶的脸上点了点,“蝶儿说得不错,是要多吃点,来,快吃,一会饭菜就要凉了。” “大人,”宋玉莲低声浅笑,她的笑,永远都是蜻蜓点水般的,似乎纯情少女般矜持,又似乎刻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蝶儿都被你惯坏了,比以前在家还……” “莲儿不用担心,蝶儿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恃宠而骄的,”李自成也是轻笑着,“这是在家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必要刻意讨好谁!” 李自成来自后世,虽然尽情享受着宋玉莲、陈秋蝶的身子,但他的脑子里,多少还有些平等观念,尤其对于家庭,对于自己的家人,他倒希望大家永远开心快乐,其乐融融,才真正给他家的感觉。 “婢子才不是小孩子呢,婢子都十四了,已经服侍过……”陈秋蝶忽地发觉不对,面上不禁一红,连忙夹了快羊肉,将小嘴堵上。 第167章 泛滥成灾 时间到了三月初,天气虽然依旧阴冷,但寒气却是衰了许多,吹在脸上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彻骨,一些壮实的后生,偷偷褪了棉袄棉裤。 李自成给女校的学子们授了半天课,午饭后,正在匠作坊让工匠们打磨玻璃,欲待制造一架简易望远镜,一名亲兵急匆匆从官衙赶来,“大人,陕西来人了,听说领头的叫吴二毛!” “吴二毛?这么快就到了?”李自成估计,陕西连着几年大旱,盗贼多如牛毛,吴二毛恐怕早已没了下手的机会,这才急急赶来,“小米,走,我们回去!” “是,大人!” 亲兵们随着李自成回到官衙,李自成在中衙的书房回见了吴二毛。 “叩见大人!” 吴二毛等人入了书房,齐齐叩拜在李自成脚下。 “起来,二毛,我们是兄弟,无需多礼,”李自成让吴二毛等人在侧手落座,却是发现只有四人,遂问道:“二毛当时不是有八名兄弟吗,怎么只有你们四人?” “大哥!”吴二毛见李自成认下了他这个兄弟,胆子稍稍壮了些,“原本还有四名兄弟,可是……可是陕西盗贼横行,兄弟们生活不易,所以……所以被迫分开行事,另外四名兄弟,从此再无音讯……” “那他们……” 吴二毛摇头,“实在不好说,现在的陕西……哎,什么样的可能都有!” 连吴二毛都联系不上他们,李自成暂时没了办法,“此事,以后再说,怎么样,日子过得艰难吗?” 吴二毛顿时苦着脸,像是回到了万恶的旧社会,“兄弟听了大哥的话,从那时起,再未伤人……又不愿加入盗贼,哎,只好过得一天是一天,那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哈哈,”李自成大笑,“二毛,还有五斤、黑蛋兄弟,这样的日子,都过去了,大哥刚刚在西宁立稳脚跟,就赶着让人寻找你们。” “我就说嘛,大哥绝对不会抛下我们不管,”吴二毛朝他兄弟一扬脖子,庆幸自己的眼光不错,“你们呀,以后就跟着大哥吃香的喝辣的吧……” “二毛说得不错,只要有大哥的一份饭食,就少不了你们的,大哥晚上给你们接风,”李自成扫视一眼,发觉有一人面生,“二毛,这位兄弟是……” 吴二毛听到接风的事,顿时心花怒放,忙快速道:“大哥,这位兄弟叫白浪儿,一早就跟着兄弟在灵州混饭吃,还识得几个字,只是上次无缘得见大哥。” “原来是白兄弟!”李自成拱手示意,见白浪儿五官端正,只是面色黝黑一些,倒有几分喜欢。 白浪儿连忙还礼,“大哥!” 李自成的视线在众人的面上扫过,道:“二毛,各位兄弟,你们既然愿意投靠于我,大哥必须给你们一个交代,以前的活计绝对不能再做了,为长久计,必须找一个正当的营生。” “大哥,二毛和兄弟们一切都听大哥的!” 李自成笑道:“说实话,我与兄弟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短,兄弟们的喜好、长处,大哥一概不知,若是有两样活计,一样需要中规中矩,需要严格遵守约定,最多只是小富小贵一场,而另一件活计,平日倒是比较随意,一旦行动起来,可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风险,甚至是危险,酬劳会稍稍高些,你们愿意选择哪样活计?” 吴二毛思索片刻,一咬牙,道:“大哥,兄弟平日闲散惯了,若是每日中规中规,哪怕什么事都不做,兄弟怕也是……难以接受管束,若是有得选择,兄弟宁愿选择有风险刺激的,酬劳也会高些。” 李自成微微点头,审视着其余的三人,道:“你们呢?你们有什么想法?” 王五斤、黑蛋能有什么想法,两人对视了一眼,决绝道:“我们一直跟着二哥,二哥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白浪儿却是皱了眉头,随即道:“大哥,若是有得选择,兄弟倒是愿意从事前一种活计,虽然酬劳少些,但有规律的活计,倒是与兄弟的心性有些相合。” “大哥心中有数了。” 李自成让王安平寻找吴二毛,一方面是感激当时的“赠银”之恩,此外,还是他身边缺少可用的人手,吴二毛虽说是强人身份,但生活在连续干旱的陕西,如果不能成为强人,那就只能成为死人。 路都是逼出来的,怨不得下层的百姓。 吴二毛虽然与李自成的交往只有一次,但那次是刀兵相见,生死存亡之间,往往能完全暴露出一个人的本心,他的武艺不咋样,骨气还是有的,粗中有细,又有几分脑子,已经符合期望了。 如果让吴二毛来西宁担任知县知府,那是为难他了,不过,李自成手中倒有一份重要的事情,需要吴二毛去做,就当是考验他的能耐了。 白浪儿倒是意外之喜,李自成原本以为,人以群分,吴二毛的属下,应该都是些粗鲁不堪之人,干个粗活脏活累活,倒是不缺人,没想到还有一位师爷级的秀才。 虽然白浪儿恐怕当不得秀才之名,但现在普通百姓识字率不足一成,强人之中识字者更是凤毛麟角,有勇气胆识做强人,又能从书本中吸收给养,这个白浪儿值得培养,从他刚才对活计的选择就可以看出,此人有自己的主见,绝不是王五斤、黑蛋之流所能比拟的。 不过,李自成一时摸不准白浪儿的确切性格,总感觉他有些不自在,如果不是过于本份,那就是城府太深了,看来,还得好好调教他,只有经得住考验,方能委以重任。 想到吴二毛还带来几名异人,便问道:“二毛,除了你们四人,还有些什么人?” “这次兄弟带来四人,”吴二毛拱手道:“不知道这些人能否入得大哥法眼,不瞒大哥,他们主要还是想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也不难,关键要看他们的本事了,”李自成冲着吴二毛淡淡一笑,“他们和你们不同,你们是我的兄弟。” 这话听着,吴二毛十分受用,嘿嘿笑道:“大哥,他们就在门外,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李自成摆了摆手,“二毛,你先说说,他们都有些什么本事。” 吴二毛思索片刻,道:“第一个人,叫丁荣,擅长爬树。” “擅长爬树?”李自成道:“难道他自小喜欢上树掏鸟窝?” “其实也差不多,”吴二毛的脸上稍稍有些尴尬,估计这样的技能,根本入不得李自成的眼,“丁荣自小父母双亡,因为经常挨饿,被迫爬树寻些果子充饥,久而久之,爬树的技艺练得十分娴熟,就是合抱粗的树,也能眨眼间上至树腰。” “奥,”李自成随口应了句,心中却是盘算不出擅长爬树算个什么技能,究竟有什么用处,片刻之后,道:“还有些什么人?” “第二个叫宣洋,人生得胖了些,不过有一把力气,”吴二毛偷眼大量,发觉李自成面色如常,方才继续道:“就是饭量大些,一顿至少要吃八个白面馒头……” “八个?至少顶得上两个青壮了,”李自成哈哈一笑,“没关系,只要他能做得了两个人的伙计,我就收下他,还有两个人呢?” “还有一个叫季业,原本是个掘金者,后来陕西盗贼兴起,不敢随便外出,便投靠了兄弟。” “掘金?”李自成微微一愣,思索片刻,方才想起,“原来是个盗墓的,哈哈,现在陕西不太平静,就是盗得奇珍异宝,怕也难以出手。” “最后一个叫上官嗣羽,早先混迹于江湖,武艺倒也平常,但一手飞刀使得绝了,五十步之内,百发百中,”吴二毛的目光阴晴不定,放低声音道:“只是……只是他在陕西与人结下了梁子,遭到官府通缉,大哥若是不便收下……兄弟这就去让他离开……” “官府通缉又如何?”李自成心道,我还不是在米脂县的通缉名单上?“我要的是能人异士,不拘出身,只要他有自己的一技之长,我便敢用,到了西宁,陕西通捕文书也是鞭长莫及,”顿了一顿,又道:“你们这些人,都有家眷吗?” “都没有,”吴二毛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大哥,我们这些人,连自己都难以吃饱,哪里还能养活婆姨?” “哈哈,”李自成打个哈哈一带而过,吴二毛说得不错,他们养活自己都难,饱一顿饿一顿,哪里还有余粮养活女人? 不过,就算都是打光棍,那他们的父母怎么办?一旦丧失劳动能力,难道要活生生地饿死? 陕西,真的到了饿殍遍地的境地了吗? 藏身陕西的盗贼们该如何活下去?高桂英应该还在陕西,她一个女流,能得到大家的照顾吗? 他在给王安平下达命令寻找吴二毛等人的同时,也让王安平尽量寻找高桂英的下落,可惜王安平的游骑无法大量部署陕西,一直未能完成任务。 李自成忽地想到一个问题,既然大量的青壮因为家贫无法婚娶,那适年的女子怎么办?陕西虽然不乏像秦王那样的富贵之人,但总不能娶了全省的女人,难道任由这些花样的女子,尚未开放,就无声地湮灭在滚滚红尘之中? 后世的时候,也没听说陕西的女子泛滥成灾,那这些女子,究竟去了何处? 李自成试探着道:“二毛,既然陕西有大量的青壮无法婚娶,那陕西岂不多出许多年轻的女子?怎么样,陕西满大街都是女人吗?” “这个……也没见到呀,兄弟们每日都是为了肚饱,哪里顾得上女人?” “哈哈,”李自成讪讪一笑,一带而过,随即冲着吴二毛道:“我要亲自考教技艺,如果他们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我可以暂时收下他们,好吃好喝地供着。” 第168章 无影门 李自成将吴二毛带来的四名所谓奇人异士,亲自考教了一番,虽然没有出彩,但与吴二毛的口述差不多,便暂时收下了他们。 他们的这点技能,究竟有什么用处,李自成暂时不知道,不过,总比普通的百姓强些,需要用他们的时候,比士兵应该顺手些。 晚上在西湟酒家宴请了吴二毛一行,直到他们都喝得酩酊大醉,被蒸馏酒灌倒餐桌下面,方才结束了宴席。 这八个人暂时安置在中衙的小厅内,由李自成的亲兵照应着。 隔天早饭后,李自成决定召见他们,给他们分配工作,总不能,每日只是白吃饭,就是兄弟也不行。 因为人数众多,李自成在前衙的大厅会见了这些兄弟们,他首先单独召见白浪儿。 “浪儿叩见大哥!”白浪儿恭恭敬敬地给李自成叩了头,他虽然与李自成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在昨晚的宴席上,见识了李自成的手段,无论是他们做强人时的大哥吴二毛,还是游荡江湖的剑客上官嗣羽,无不在在李自成面前服服帖帖,八个人差不多被李自成一人就灌醉了。 虽然他们现在依赖李自成,但像吴二毛、上官嗣羽这种桀骜不驯的人,若是没有一分敬佩之意,是很难让他们如此的,他们一向快意恩仇惯了,如果仅仅为了这顿饭食,就要对李自成卑躬屈膝,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他白浪儿,也是对李自成的所作所为,深感佩服,这一顿饭食所见识的震撼,比他进三十年的人生还要精彩。 “浪儿不用多礼,起来吧,”李自成向对面一直,“坐!” 何小米昨日就见识了李自成对这批人的态度,不用李自成吩咐,忙给白浪儿奉上香茶,虽然他是李自成亲兵总旗官,比白浪儿的身份高贵多了,但现在的白浪儿,不但是李自成的兄弟,更是李自成的客人,他这个亲兵统领,说白了就是李自成的贴身侍卫兼随身內侍,不过,李自成不是皇帝,他也不用去挨他断子绝孙的一刀。 白浪儿谢过李自成,方在在对面侧首落了座。 李自成含笑道:“浪儿兄弟昨日说,喜欢充实稳定的行当,不知道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这个……”白浪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只是不愿再过刀头舔血的生活,李自成乃是军人,他能提供的职位,应该都与战争有关,似乎也没有什么平稳的行当,难道是军中记录的文书? “浪儿兄弟,我能提供的职位很多,”李自成估计白浪儿不了解自己的底细,也不浪费费时间了,“眼下倒有一件伙计,不知道兄弟是否有意?” 白浪儿也不详问,只拱手道:“只要大哥认为合适,浪儿绝不推辞。” “哈哈,”李自成大笑,“那大哥就替你做主了,从今日开始,你便是西宁玻璃厂的厂长。” “玻璃?厂长?”白浪儿顿时如坠深山,“大哥,这些兄弟实在没听说过!” “没听过可以从现在开始学习,”李自成微微一笑,将玻璃厂的事宜,简要叙述了一遍,“浪儿兄弟,你的职责,便是监督工匠们劳作,并提供一切便利的条件。” “大哥,我有些懂了,”白浪儿双目露出精光,“这玻璃厂,就像是酒窖,而我,就像是掌柜,大哥就是东家。” “好,有悟性,”李自成伸出拇指夸赞了一把,“不愧识过字的,怎么样,有信心吗?” “大哥,我以前从未深入过,如此重要的行当……” “怕什么,有大哥在背后支持,”李自成说了工匠们的重要作用,提醒白浪儿善待工匠,减轻他们生产之外的事宜,最后问道:“浪儿希望领到多少酬劳?” “大哥说什么酬劳,只要大哥给兄弟一口饭吃,我白浪儿就满足了!” “那怎么行?”李自成倒是希望西宁玻璃厂朝真正的企业方向发展,将来独立核算,不能总是依赖士兵运送各种材料,“既然跟了大哥,大哥就得为你将来考虑,先积攒银子,将来再娶房婆姨。” “大哥……” “浪儿,只要你真心实意替大哥办事,大哥不会亏待与你,”李自成想了想,道:“除了每日的饭食,另外每月一两银子!” “一两?”白浪儿大惊,一两银子,可以购买两石粮食,大哥另外提供饭食,如果节俭些,这些都是存款了,急叫道:“大哥,使不得……” 李自成笑道:“一两银子虽然比不得日夜操劳的工匠们,却也比得军中的总旗官了,大哥只是希望,浪儿兄弟以后真心实意替大哥办事!” “大哥!”白浪儿连忙离座,叩拜在地,“我白浪儿如是三心二意,背叛大哥,此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浪儿,起来,”李自成拉住他的胳膊,将他送回座椅,“大哥信任你,才会给你这么重要的活计,大哥只是担心,兄弟将来见识的银子多了,难免会动别样的心思,万一……记住今日的誓言,将来对你也有好处!” “是,大哥!” 李自成起身,拍拍白浪儿的膀子,“浪儿,好好干,厂子里要是有什么不懂得地方,尽管来问大哥,上午就去厂子,先熟悉下环境。” 送走白浪儿,李自成召见了其余的兄弟,包括吴二毛带来的那四名所谓的能人异士。 “叩见大哥!” “叩见大人!” “都是自家人,不用客道,坐!”李自成向对面的木椅一指,又示意何小米上茶。 这些兄弟们,换身衣服,又洗了澡,与昨天已经判若两人,连精气神也是提高了不少,李自成待众人都落了座,方才笑道:“怎么样,酒都醒了吗?” “大哥,昨日这酒,实在是烈了些,我到现在还是头痛……”吴二毛轻轻抚着太阳穴,又用手指将眼角的眼屎擦去,“不过,大哥放心,有什么需要,兄弟们绝对不会误事!” “若是误事,大哥定会打你们的板子,”李自成微微一笑,“大哥还真有事需要你们帮忙。” “大哥只要吩咐一声,兄弟们立马就可以出发!”吴二毛打头,兄弟们都是摩拳擦掌,只差动刀了。 李自成沉声道:“二毛如此心急,我怎能放心让你去做大事?” “大事?”吴二毛一惊,难道自己这样的人,还能做什么大事?他小心地道:“大哥……” “事情多着呢,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了,”李自成轻声道:“若是没本事,大哥也可以养着你们,不过,想要富贵,那就别指望了。” “大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吴二毛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完成大哥交代的事。” 众人齐声附和。 “做事是认真,不是拼命,若是性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富贵?”李自成轻笑道:“我准备成立无影门。” 上官嗣羽问道:“无影门?可是江湖帮派?” “江湖帮派的那种打打杀杀,我不感兴趣,若是需要打斗,调集军队,直接就抹平了,”李自成微微一顿,又道:“从这个称呼上,你们能听出什么吗?” “无影……难道是做些让别人不知道的事?暗杀?”上官嗣羽小声道。 “也对也不对,不过嗣羽说道根子上了,”李自成朝上官嗣羽点点头,“无影门,顾名思义,让别人连影子也抓不到,当然,它的主要作用,不是暗杀——至多偶尔执行一下暗杀的任务。” “大人,我有些明白了!”上官嗣羽默默点头。 吴二毛思索片刻,道:“大哥是想让我们做些什么?” “你们平日什么都不用做,只管保护好自己就成,若是大哥有需要,再交给你们具体的任务,大哥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完成任务就行。” “锦衣卫?”黑蛋小声道。 “和锦衣卫不同,锦衣卫可以随意拿人,你们不行,你们只是暗中完成大哥交代的任务,还不能让别人看出端倪,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二毛与上官嗣羽先是点头,随后众人都是狠狠点头,唯恐大哥说他们傻,连一向脑子不太好使的宣洋,也是拼命点头,还朝李自成笑了笑。 “那无影门现在就算是正式成立了,二毛兄弟任掌门,”李自成唯恐他人不服,继续道:“在你们当中,二毛兄弟可能不是最为出色的人,但这个掌门,本身就不该由最为出色的人来担当——而是由最为忠心的人出任,最为出色的人才,需要用在刀口上。” “是!”众人齐声应喏。 吴二毛却是起身,拜在在李自成的身前,“二毛多谢大哥的信任,二毛一定不会辜负大哥的期望!” “二毛且起身,”李自成待吴二毛落座,方道:“我还要交代几句,首先是保密,你们暂时不要公开自己的身份,以免将来完成任务时增加难度。” “是!” “我会在西宁给你们备下府邸,你们平日可以宿在府内,”李自成看了眼黑蛋,“但要完成任务时,你们很可能要远行,我会给你们备下信鸽,这个就由黑蛋兄弟负责吧,黑蛋兄弟要熟悉信鸽的性子。” “是,大哥!” “你们平时要保持团结,一切以完成任务为中心,”李自成面色一凜,“若是我听到你们相互拆台的事,那就不是饭食的问题,因为你们掌握了秘密,就是天涯海角,我也会追杀你们。” “我们谨记大人的吩咐!”众人一齐在李自成面前下跪。 “起来吧,”李自成的目光转向门口,“小米,拿银子!” “是,大人!”何小米袖出两锭元宝,共是一百两,放到方桌上。 众人顿时将双目瞪得滚圆,惊讶、闪烁、贪婪、攫取,什么样的眼神都有,李自成咳嗽一声,道:“你们可能经常出差在外,银子多备些无妨,所谓‘穷家富路’,不过,你们要记住,一切以完成任务为中心,切不可贪杯误事!” “是,大哥!”吴二毛代表大家,将银子收入袖口,“大哥,现在可有什么任务?” “眼下倒有一个任务,就算是对你们的考验!”李自成让吴二毛近身,耳语几句。 第169章 舍生取义 艳阳高挂天空,无私地挥洒着自己的光辉和能量,而寒风由于失去了强力的后援,早已失去了骇人的威力,这种时刻,百姓若是行商赶路,完全可以褪下棉袄棉裤,换上夹衣便可。 但在莲花山后山的半山腰,因为众多的宫殿阻挡了阳光,显得有些阴冷,加上山间并没有完整的道路,寻常人家是不会来此焚香、游览的。 此刻,一名单身女子,正沿着后山若有若无的羊场小道,奋力向山顶攀爬,可能是疲劳,也可能是在寻找道路,她时不时的要停下来观望一番,然后再走上几步。 女子身着彩服,长裙盖过脚面,亦是色彩斑斓,明显不是汉家装束,在隐隐约约的绿意丛中,宛如一只天晚归家、缓缓起舞的蝴蝶,若是让文人墨客见了,定会随口吟上两句: “你站在山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山上看你……” 忽然,她踩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顿时与山体脱离,骨碌碌滚向山脚。 女子脚下落空,身子失去平衡,口中发出“啊……”的一声,也似那块岩石般的,向山下滚去。 幸好山坡上有许多树木,女子的膀子撞在一颗粗壮的松树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半卧在松树下,许久不见动静。 阻挡这一片后山阳光的是大拉让宫,宫内一名约莫五十的老僧,隔着窗户目睹了这一切,轻轻叹息一声:“又一个不听佛祖劝告的痴人!” 他原本不愿多事,但见到女子一动不动地侧卧着,良久不见动静,终究还是忍不住,缓步出了大拉让宫,来到女子身边,蹲下身子,拍了拍女子的肩部,“施主……” 女子没有反应,似乎永远睡熟了。 老僧皱了皱眉头,又将女子的身子扳过,让她平躺着。 满头长辫几乎遮住了大半边脸面,仅余的一点腮边嘴角显得十分苍白,与黑发形成鲜明的对比,老僧伸手在女子的鼻翼前探了探:有气!女子呼吸虽然微弱,却很均匀,应该伤得不重,可能是疲劳过度的缘故。 老僧摇摇头,欲待离去,到底还是没忍住,双手向那女子探去。 他一手挽住女子脑后,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大臂上,另一手抄起女子的腿弯,将女子横抱起来,缓缓回了大拉让宫。 将女子放到僧床上,让她平躺下来,老僧去了里间,寻了一样药丸,又倒了半杯清水,迟疑了一会,终是捏住女子两腮,和着清水,将药丸强行灌下去。 在离开的一刹那,老僧忽地发现,女子的面容实在姣好,皮肤白皙细腻,像是出自大户人家,两腮呈倒三角形,典型的瓜子脸蛋,鼻翼圆润,准头有肉,淡扫峨眉,斜飞入鬓,他不觉在刚才捏过的腮边轻抚了一下。 女子睫毛忽地闪动,似是随时要醒过来,将老僧吓了一跳,不过她只是稍稍蠕动了身子,又沉沉睡去。 老僧刚才吓得不轻,见女子睡去,擦了把不见形的汗珠,在一旁的红木椅子上落座,心中却是起了涟漪,目光时不时向女子这边扫过,久久落在她精致的脸蛋上。 老僧乃是这塔尔寺的寺主丹增嘉措,自从入主塔尔寺以来,几乎未离开过莲花山,除了必须的早课等,连大拉让宫都是很少出去,常年研究佛法,乃是得道的高僧,塔尔寺在他和两位活佛的导引下,已经成为藏传佛教格鲁派在西宁一带最有影响的庙宇。 塔尔寺香火甚旺,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不过丹增嘉措几乎不接见外人,信徒们只是知道他的名望,绝难见上一面。 大拉让宫乃是丹增嘉措的寝宫,处于莲花山的后山,附近尚未开辟出供善男信女游览的山道,不过,塔尔寺在附近的藏民中威望甚高,时常会有些年轻的男女,沿着尚未成型的羊肠小道向山顶攀爬。 丹增嘉措见得多了,便不以为意,不过像今日这般,一名年轻的女子独自向山顶攀爬,倒是不多见。 更为罕见的是,乃是女人的容貌,就是放到西宁,也会不属于汉人中的极品。 丹增嘉措一向精研佛法,对女子之事,倒不上心,自从入主塔尔寺,因为常年不出寺,难得见到女子一面,但今日这名女子,不仅独身,而且貌美,倒像是佛祖赐给他的礼物,奖励他这些年为佛教,为塔尔寺所做的贡献。 虽然塔尔寺中是清一色的男僧,不过丹增嘉措知道,在遥远的西方,佛经来源的地方,大型寺庙中是赡养圣女的,在外人面前,圣女们高高在上,冰清玉洁,菩萨般让人可亲可敬,却又顶礼膜拜,但在庙宇之内,她们却远远不像外人看起来那般风光。 说白了,她们唯一的职责,便是陪庙宇中的高僧合体双修,协助高僧们在道行上更进一步。 丹增嘉措从未想过让圣女帮着双修,塔尔寺的红火,已经让他得到极大的满足,但今日,他的内心,再难似往日那般平静如水,似乎有一股来自菩提树下的微风,在他的心中刮起了一丝涟漪。 他口念咒语,刚刚让内心平静下来,但一转眼,看到女子的长发遮挡不住的娇容,心中的波澜却是加重了一个层次。 就像是后世的戒烟,如果没有足够的心里准备,被迫强行戒烟,一旦不成功,再次尝到那种熟悉的感觉时,便在心里上亲近一份,换句话说,戒烟一旦不成功,烟瘾便会在戒烟的过程越戒越大。 丹增嘉措当然没有戒烟的经历,既然心中难以平静,他决定仔细看看,这个女子为何触动他的心魔。 让他惊讶的是,细看之下,女子的脸蛋比他的想象还要精致一些,刚才脸蛋上被一些浮土、碎叶遮挡,若是清洗干净,绝对比得上西方的那些圣女。 丹增嘉措伸手欲待拂去女子脸上的污垢,不想女子突然张开了双眼,醉意朦胧的样子,神情比刚才更为诱人,他不敢造次,决定先弄清女子的身份,“施主,你终于醒了?” 女子看了丹增嘉措一眼,无喜无嗔,无怨无怒,似是比他的佛法还要高深,将丹增嘉措吓了一跳。 但女子双目无神,神情木然,也不看丹增嘉措。 “难道是傻子?”丹增嘉措心中一惊,口中却是试探道:“施主因何来到这后山?” “你为甚要救我?”女子只冒出这一句,又恢复木然的状态。 丹增嘉措心中稍定,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探得女子的一些讯息。 女子此次上山,乃是源于一场婚变,被男方抛弃,女子一时不忿,于是独自上了莲花山,她特意选择人迹罕至的后山,准备要用自己的身子丈量这莲花山的确切高度,但在半山腰,一脚踩空,撞到树上,是以昏厥。 “让佛祖惩罚他吧,施主却要好生活下来。” 女子道:“大师弟子要在塔尔寺出家!” “出家?”丹增嘉措心中甚喜,但面上却是丝毫不变色,口中道:“可是,塔尔寺中并没有女僧。” 女子的神情一直木然,此刻却是明显闪过一丝失望,怅然若失道:“大师,难道没有变通的法子吗?” 丹增嘉措沉思良久,方道:“佛家有一种修炼之法,传承于西天,但来到西宁之时,为免惊扰当地异族,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倒是没有……” “大师,”女子终于露出喜色,“是如何的修炼之法?弟子愿意修炼!”言罢,从床上翻身而起,向丹增嘉措盈盈下跪。 丹增嘉措心中暗喜,口中却道:“此修炼之法,需要女施主全心配合……” “弟子愿意,弟子愿意,只要能在塔尔寺出家修炼……” 丹增嘉措默然片刻,方道:“施主考虑好了,若是修习起来,至少三年,此间不得中断,若是施主家人阻挠……” “大师放心,弟子此番来到塔尔寺之前,已经留书家人,道是长途远足,若不是大师相救,弟子怕是已经……家人绝对不会阻挠弟子修佛,感激大师还来不及呢!” 若是香消玉殒,倒是可惜了!丹增嘉措神色不变,却是微微点头,“既然女施主心意已决,老衲自然舍生取义,只是如此一来,老衲的道行却是要损耗几年,欲待成佛,此生就难了……” “大师……”女子一脸愕然,似是不忍。 “别管这了,佛家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除了今生,还有来世,若是心诚,终究成仙成佛,早成晚成,于茫茫世界,有何区别?” 女子方才欣喜,跳下僧床,围着丹增嘉措道:“大师,那我们何时开始修炼?” “修炼之前,必须焚香沐浴,昭告佛祖,”丹增嘉措抽出三根丹香,引着女子来到香房,道:“你去将丹香点着,三拜佛祖,心中默念‘阿弥陀佛’九九八十一遍,我去准备热水,待焚香完毕,再行沐浴,请示佛祖,方可开始修炼!” 第170章 度人度己 丹增嘉措再次来到香房时,女子已经祷告完毕,但三根丹香尚在燃烧,他默默地站在女子身后,直至丹香焚完,方才道:“施主请随老衲过来,去隔壁沐浴见礼。” “是,大师!”女子六神无主,任由丹增嘉措领着入了隔壁的一间僧房,僧房内有一个圆木桶,桶内盛着热水,水雾几乎弥散了整间僧房,水雾中却是有一股香味,仔细观之,水面上漂浮着几缕花瓣。 这个季节,才是‘草色遥看近却无’,不知道哪来的花瓣。 女子犹豫了一下,欲待解衣入桶,丹增嘉措却是道:“施主,沐浴完毕,需要换上僧装,老衲已经备下,桶侧棉巾下盖着的便是,老衲先行过去,在原先的僧房等待施主。” 丹增嘉措一走,女子便掩上门,含眸一笑,快速褪了所有衣裤,迫不及待钻入木桶里,连脑袋也是隐没在热水下。 稍顷,女子沐浴完毕,出了浴桶,取了身侧的面巾擦净身上的水分,但在穿衣时,却是吃了一惊。 明明天气相当寒冷,大师给的却是一件单衣,女子心下疑惑,却无从发问,只得冷哼了一声,穿上僧衣,按照丹增嘉措的指示,来到自己初次醒来的那座僧房。 丹增嘉措原本端坐在蒲团上,凝神闭目,听到脚步声,方才睁开眼。 女子刚刚沐浴完毕,神清气爽,面色红润,眼里隐隐含着一丝笑意,不觉呆了一呆,起身取了两束丹香,自己拿了一束,另一束递给女子,“施主,待焚得丹香,昭告佛祖,便可开始修炼。” “是,大师!” 焚香完毕,女子已是冻得微微发抖,双唇开始打颤,丹增嘉措道:“施主道行甚浅,是以难以抵挡寒风侵蚀,来,先上僧床,盖上棉被,待与老衲修炼佛法之后,施主便可正式入门为弟子。” 女子依言上了僧床,钻进棉被中,身子顿时暖和多了。 丹增嘉措俯下身,贴着棉被低声道:“待会行功,在佛祖面前,需要赤城相对,方才有效,施主所着僧衣,需要褪下,待行功完毕,再行换上。” 女子迟疑片刻,却还是点了点头,看到棉被上下抖动,丹增嘉措一颗悬着地心,算是彻底放下来了,他快速褪下自己身上的僧衣僧袍,赤身钻进棉被,口中轻声道:“待与老衲……施主便是老衲的入门弟子了……” “大师好手段,这般修炼,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弟子也是愿意,只可惜,要让大师损功了……” “不妨事,度人度己,若果心诚,损功也是有限!”丹增嘉措翻身下床,穿好衣裤,又去了一套棉袍棉裤,让女子穿上,外面再罩上方才的僧衣。 女子道:“大师,弟子空手而来,身无长物进献,这以后的吃住……” “你已经是我的弟子,算不得外人,说什么进献?”丹增嘉措的目光落在女子的脸上,觉得女子越发娇艳了,哪肯放她回去?道:“你暂时便住在这间僧房,且莫惊动他人,万一让汉人知道了,倒有些不便……” “是,大师,弟子明白了!” 女子待丹增嘉措离开僧房,轻手轻脚打开僧房后面的悬窗,向外张望片刻,忽地看到一颗长青松树,便趴在窗口,先用右手在头发上抚了三抚,然后换了左手,也是三抚。 对面的长青松树上,忽地滑下一物,快速之极,没入树丛,瞬息不见。 孙梦洁的身子,有三四个月了,如果掀起袄衣,已经明显看到小腹隆起了,李自成晚饭后来到她的住处,虽然今日并不是轮到在此息宿,却要先安慰她一会。 两人正在温存,何小米忽地赶来,从门外叫道:“大人,无影门的讯息!” “无影门?”李自成一愣,随即笑道:“该不会是这几个混蛋,问我要银子吧?” 孙梦洁虽然不知道无影门是个什么所在,但何小米夜晚赶来,定是什么紧急的事情,遂放开李自成的大手,道:“先生,公务要紧,学生自会小心……” “也不是什么大事,”李自成一边说,却是将弯在孙梦洁肩上的臂膀松开,俯身在她的红唇上啄了一下,“洁儿先休息,我去看看!” “嗯!”孙梦洁微微点头,在李自成将要离开她床铺的时候,却是猛地抬头,啄上李自成的脸面。 李自成拍拍孙梦洁的脸蛋,“洁儿好好休息!” 来到中衙的书房,王五斤早就在等候了,见到李自成,忙跪拜道:“大哥!” “五斤不用多礼,快快起身,”李自成示意何小米上茶,却是对王五斤道:“我不是给了你们信鸽吗?为何要长途跋涉?” “大哥,掌门担心说不清楚,所以让我跑一趟,”王五斤将丹增嘉措与贡达拉姆的事,详细地说了,“大哥,现在怎么办?” 李自成不觉哑然失笑,这个吴二毛,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主意,不过,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只要能实行目标的,都是不错的主意。 但这样的事,还有一个极大的隐患,就是贡达拉姆,她必须完全站在无影门的一边,一旦她反水,不承认与丹增嘉措之间的奸情,不但拿不着丹增嘉措的把柄,还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归化藏人的计划,就此全部泡汤。 “五斤,这个贡达拉姆,应该是藏人吧?她可靠吗?” “大哥,这是掌门弄来的,我对她并不知底细。” 李自成皱起眉头,这个吴二毛,千万不要为了完成而走了极端,其实,摆平丹增嘉措,他有许多方法。 思索片刻,李自成道:“五斤,你即刻回去,告诉二毛,一定要加强对贡达拉姆的控制,一旦机会出现,飞鸽传书,我会立即赶去莲花山。” “是,大哥!” 李自成只得让王五斤给吴二毛带回一句话,那就是贡达拉姆是否可靠。 送走王五斤,李自成独自端坐在书房,连何小米都被赶出去,他要好好地想一想,是否需要归化藏人,又或者说归化藏人的时机是否成熟。 藏人不仅有自己的核心宗教,又占据特殊的地域优势,与中央之国之间从来都是貌合神离,相反,隔着喜马拉雅山,有着宗教同源的南方那个大陆,对他们的吸引力更强,如果有选择的机会,即使不去独立,也极有可能与南方的大陆合为一体。 偏偏中央之国又离不开这块世界屋脊,一旦失去这些高地,作为农耕民族的华夏,就会失去西南方向的安全保障,就像曾经失去“幽云十六州”的两宋,因为没有燕山山脉来保护平原地区,立国之初,便沦为北方游牧民族的补给基地。 西南方向的游牧民族更加复杂,发端于北亚的亚洲游牧民族,和发端于欧洲,尤其是高加索地区的欧洲游牧民族,最有可能在中亚发生碰撞,失败的一方,往往被迫南迁,进入葱岭以西,如果没有葱岭、喜马拉雅山的保护,习惯于杀戮、劫掠的游牧民族,注定成为祸害农耕民族的源泉。 强大如大唐,为了保住边疆地域,不是还要向藏人送公主和亲吗?没有绝对的实力做保证,送女人也没有,最终还是失去玉门关以西的大片土地,大诗人李白的国籍问题,也便成了悬案。 李自成倒是感激蒙元,如果不是蒙元的骑兵的,整个青藏高原的归属,就会失去法理和心里上的依据。 华夏民族的母亲河,黄河与长江,源头都在这块世界屋脊上,如果失去了源头,还能称得上母亲河吗?或者占据上游的政权,筑道堤坝,或是水力发电站…… 李自成在后世的时候,除了憎恨恐怖教,便是这些政教合一的藏民了,宗教的凝聚力太过强大,白眼狼是养不熟的。 不同的民族之间,和平共处,亲密无间,那是不可能的,在历史的长河中,所有的合作都是短暂的,战争和扩张才是主线。 只要有可能,任何一个民族都会扩张的,与扩张相伴的,便是战争和杀戮。 只有弱小的民族,才需要和平和外交,然而,弱国无外交,外交是战争的延续,是强国分配胜利果实的宴会。 大明想要和辽东的鞑子永久和平,可能吗? 李自成不是一个杀伐成性的人,如果能用和平的方式达到目的,他绝对不使用战争的手段,战争也会让自己受到损失。 如果可能的话,他宁愿承担起保护弱小民族的责任,保护他们最好的方式,便是民族融合,弱小的民族融入强大的民族之中,就像曾经的炎帝和皇帝,最终融合为华夏的先祖。 最让李自成有急迫感的,便是藏人的扩张,好好的待在高原,享受着自己的蓝天碧水,却偏偏向青藏高原之外扩张着自己的宗教,挤压汉民族的栖息地,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是要扩张,也可以向南方、西方扩张嘛! 李自成啜饮口茶水,然后将茶被缓缓放下。 既然归化是必须的,迟来不如早来,因为归化的过程将士漫长的,那些已经归化的土人,不是生活得很好吗? 他当时接纳天主教,除了要笼络汤若望,最主要的目标,还是希望用宗教的力量,来归化边缘的民族,看到在西宁随处可见藏民和庙宇,越发坚定了信心。 至于吴二毛所采取的手段,有些不够君子,那有什么关系,总比斩尽杀绝好,幸好藏人是黄种人,面目与汉人有几分相似,否则,连归化的机会恐怕都没有。 第171章 意外发现 李自成决定去三角城看看,一方面,三角城孤悬在草原上,附近牧民太少,守卫三角城的军士,如果见不到后方的同类,必然有一种孤独感,其次,他要去野外看看春耕的情况,现在已经是三月了,天气逐渐转暖,正是开垦的季节。 亲兵们都有战马,行动起来十分迅疾,不过李自成出了西宁城后,并没有立即西行,而是绕城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看到数个定居点都是人头攒动,方才满意地西去。 离开西宁城,向西而去,就难以见到刚才的热闹场面了,李自成加快速度,一个多时辰后,接近镇海堡,这是他来到西宁后,最先驻扎的地方。 现在的镇海堡,因为西面有了三角城,已经失去了军堡的作用,李自成在退牧还耕热潮中,原本留有一点“私心”,欲待让镇海堡升格为县,但实地考察后,觉得镇海堡附近的农田太少,难以供养大量的人口,便忍痛放弃了。 镇海堡乃是军堡,有完整的小型城郭,如果完全放弃,实在太可惜了,以西宁现在的人力资源,想要建设这样的城堡,实在不易,最后镇海堡作为西宁府直属的一个小镇保留下来。 奇怪的是,镇海堡几乎在西宁府与湟源县的正中点,如果从镇海堡步行出发向东西行走,一日之内可以到达两地,这就为商贾百姓的出行,提供了便利,加上镇海堡内原本就有不少百姓定居,李自成期望,将来镇海堡可能走上农商一体化的路子,如果人口达到一定的规模,还是可以升格为县。 在汉民族的传统中,“律不下县”也就是说,朝廷管理国家,最低到县一级,至于县城以下,虽然可能存在镇、堡、村一类的组织,但基本上属于百姓自治,主要受礼法或是族规的约束。 但李自成在镇海堡留下了一名管理人员,就是上次接替何小米练兵的伤残老兵楚生。 楚生只是缺少半条胳膊,腿脚、脑子都还正常,李自成用他担任镇海堡理事,可谓一举多得。 作为伤残军士代表,得到卫里妥善安置,此后不但不会生活无着,甚至比普通退役的士兵,生活得更好,此举就是给军士们最好的广告。 其次,西宁刚刚变天,又面临着退牧还耕等巨大变革,民心可能不稳,像镇海堡这种人口相对集中的地方,不能出现权力真空,需要有人替卫里监管起来。 其三,随着疆土越来越大,李自成最头疼的就是人才不足,或者说,既可信任、又有能耐的人,严重不足,在村镇一级安排理事官,实际上是对这些人员的培养和考察,一旦需要,就可以承担更高的职位。 像楚生这样的人才,即使不是左臂残疾,距离李自成的要求,也还是有距离,至少他大字不识一个,如果需要登记、记录什么的,就难以完成了。 不过,在这非常时期,像这种不识字的老兵,非常容易收心,一旦给予温情、利益等,他们十分忠心,不像文人,因为懂得的知识都,脑子的想法就多,关键时刻,反而不好控制。 距离镇海堡还有数里的时候,李自成便看到野外稀稀疏疏的人影,似乎男女都有,他一拍马背,加快了马速,后面何小米和亲兵们紧紧跟随。 马蹄声影响了百姓的劳作,楚生也在,他抬起头,远远看到李自成,急急叫了声:“大人来了,快快迎接!”率先出了人群,倒头便拜。 百姓们先是一愣,但看到理事官楚生都下跪了,只得随在身后,一起下跪,口中叫道:“大人……” 李自成翻身下马,马缰向后一扔,道:“大家都起来,不用多礼!”知道楚生身子不便,将他搀扶起来,“楚生,让百姓们起身,不要耽误劳作!” “是,是,大人!”楚生起身后,朝百姓们挥着手,又说了几句话,百姓这才渐渐散去,但他们劳作的时候,不时地偷眼打量李自成,却是不敢说话。 李自成先是瞄了眼都在劳作的百姓们,又将目光向远处投去,四面一扫,微微皱起眉头道:“楚生,开垦土地的百姓,似乎不多呀,虽然这里只是东门,但镇海堡的百姓,应该不少呀,难道他们……” “大人,”楚生双手抱拳学着文人的样子,道:“此事,此事乃是属下私自……求大人责罚!” “责罚?”李自成一愣,“楚生,你说明白了,究竟怎么回事?” “大人,属下想……属下想……”楚生的额头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见李自成正打量着他,牙关一咬,道:“属下担心春小麦没有收成,所以……所以允许部分百姓们继续放牧,万一年岁不好,有了牛羊,百姓们也不会挨饿!” 李自成回身看了看,难怪开垦耕地的百姓不多,今年是第一次,春小麦的收成,谁也无法预料,楚生这样做,也是无可厚非,便笑道:“楚生,这是为了百姓,也不为过,说说看,你还有什么打算?” 楚生这才放下心来,道:“大人,属下给丁口的二十亩土地,已经分发下去,但同时又规定,今年的耕作,只要完成十亩,就算完成任务,另外十亩,可以来年再耕作。” “奥,那另外十亩呢?难道暂时做为牧场?” “另外十亩,属下没有强行规定,由百姓根据实际情况,量力而行!” “嗯,”李自成微微点头,又道:“楚生为何这般安排,难道是百姓的牧场不够?”心中却道,十亩牧场有啥用,连一只羊都养不活。 “那倒不是,百姓们牧场充足,”楚生道:“乃是因为时间仓促,若是强行耕作二十亩,可能贪多不烂,到时候土地都是侍弄不好。” “奥?楚生能够想到这些,足见对百姓的事情十分上心,说说看,还有那些新鲜的做法?” “大人,”楚生得到鼓励,更加放松了,“除了镇海堡附近,属下还预备从堡内迁出一些百姓,在远离镇海堡的地方,为他们寻找新的耕作地点。” 这是扩大耕作范围了,若所有的百姓都居住堡内,耕作的范围只能在镇海堡的四周,只有将部分百姓迁出堡外,重新安置居民区,才能开设新的耕作地点,李自成不禁向楚生多看了两眼。 “大人,”楚生犹豫了一会,终是道:“属下……属下私自允许百姓,在耕作的土地中,种植不超过五亩的青稞……” “青稞?”李自成这就不懂了,这是原产于青藏高原的作物,“青稞的产量不是很低吗?西宁以前就有种植的吧?” “大人,青稞的产量的确比不上春小麦,但在同样的土地上,收成总是好过牧业,正因为西宁原本就有种植青稞的,属下才知道青稞是稳产,今年是推行农耕的第一年……若是百姓看到小麦的产量超过青稞,以后自然会抢着耕种小麦……” 李自成的目光投在楚生的脸上,久久不去。 楚生这是风险分担,难道他天生就是经济学家? 自己掌握着后世的经验,才知道西宁可以耕作小麦,但楚生肯定不知道,为防春小麦颗粒无收,百姓陷于无粮可食的境地,他采取了小麦、青稞、牧业三条腿走路的形式,保证百姓的粮食供应,不失为稳妥的做法。 青稞虽然产量低,但它是实践过的作物,百姓的认同感高,小麦虽然产量高,但百姓不能保证有收成,就是李自成自己,也是不敢打包票,万一西宁和陕西一样,发生大旱呢,谁也无法预知未来。 楚生的做法,用后世的观点,就是“不能将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万一小麦收成不好,有了青稞和牛羊,百姓也不至于挨饿。 西宁雨水不多,整个冬季只下了一场雪,持续的时间还不是太长,这对严重依赖淡水的小麦来说,是极为不利的,估计楚生没什么信心,而青稞耐旱耐寒,对雨水和温度要求不高,应该是稳产,正好可以弥补小麦的不足。 李自成忽地想到了关外的蒙古高原,也许那里也有着适合青稞的土壤,可惜生活在那里的人,与藏人的半耕半牧不同,他们完全没有种植业,遇上年岁不好,便劫掠富庶的汉人。 如果不能从汉人这里劫掠到足够的粮食,他们只好劫掠自己人,至少战争可以消灭一部分人口,减少粮食需求。 假如游牧民族掌握了青稞的种植技术,能获得稳定的粮食供给,他们会不会减少对汉人的掠夺? 李自成摇了摇头,即使有了基本的粮食供给,以游牧民族好战的性子,他们还是会向南方“打草谷”,毕竟掠夺比繁琐的种植便利多了,至于说到血腥和杀戮,游牧民族才不会将异族当做平等的人,当然,他们也不会将同族的人当做人看待。 对游牧民族来说,杀戮、掠夺和血腥,是他们的本色,每一名壮丁,就是这样训练成勇士的。 这个楚生,倒是意外发现,沉思良久,李自成发觉楚生正惊疑不定,遂伸出大拇指道:“楚生,你的心机和心思,都用在百姓身上,这才是百姓的父母官!” “大人……” 第172章 开刀 “楚生,在镇海堡做理事官,真是委屈你了,”李自成悠悠地道:“好好积累经验,迟早你会得到更高的职位,不过,在离开镇海堡之前,先得给镇海堡物色新的理事官!” “大人……”楚生惊喜交加,镇海堡的理事官,连吏员都算不上,最多就是吏员的助手,协助吏员管理镇海堡这个小镇,而且没有身份上的保障,随时可能被别人代替,连替换的理由都不用找。 如果更进一步,就是吏员了,属于正式的官吏,如果再能进一步……对于他这个泥腿子大兵出生的人来说,无疑是跃了一次“龙门”,他拜伏在地,“多谢大人提携!” “我提携不假,但最终还要靠你自己,”李自成轻笑道:“如果西宁出现一个独臂知县,倒是一段佳话,努力,我看好你!” “多谢大人!” 李自成轻轻扶起楚生,拍拍他的膀子,“西宁正缺少像你这样,心中装着百姓的官员,如果遇上合适的人选,不拘何种出生,立即推荐给我!”他相信,“人以群分”,楚生看上的人,至少与他有几分相像。 “是,大人!” 李自成与楚生共同用过午饭后,并没有立刻离开镇海堡,而是和楚生在镇海堡的南侧巡视着,最后在东南方大约二十里的地方,寻到一块平整的土地。 他让亲兵用携带的二齿翻了翻,草茎下果然是黄土。 “大人,这块土地,可以用做耕地吗?” “应该可以,只是远离河口,只能作为旱地了,种上小麦、青稞,应该不成问题,”李自成四面打量,连同边缘的缓坡,恐怕超过千亩,“楚生,此处可以辟为村落,不用围墙,若是有百姓愿意在此定居,可以划地建房,分发耕地。” “是,大人!” 入了镇海堡,李自成召见了在此牧羊的总旗官黄小云,见黄小云已经将属下几名士兵训练得有模有样,便挑了几名士兵,以黄小云为小旗官,让他直接向游骑的总旗官王安平报到,自己则是带着亲兵,赶去四五十外的湟源县。 湟源县在湟水与其支流药水河的交汇处,设定中县城的位置,应该在湟水的南岸,药水河的东岸,因为时间紧迫,此时并没有城郭,只有知县江源带着百姓在开垦农田。 李自成抵达湟源县的时候,只是隐隐看到一些简易的土坯房,更多的却是帐篷,比军用的行军帐篷还要单薄。 劳作了一天的百姓们,已经收了工,大部分正在晚饭,他们太节约了,连灯烛都没有点上,或者根本就没有灯烛。 听到马蹄声,百姓齐齐向这边张望。 何小米下了马,挨进一间百姓的泥房,“大爷,请问一下,你们的知县江大人在哪儿?” “你们找江大人?”那百姓不知道何小米的来路,迟疑不决,终还是用手向前一指,“江大人在那边的帐篷里。” 何小米回身一看,夜色已经笼罩着整个大地,隐隐约约的,哪里看得清江源的帐篷?便道:“大爷能否送我过去?”右手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老人接了,方才欢欢喜喜领着何小米过去。 江源正在吃饭,听说李自成突然到来,慌忙丢下碗箸,随何小米来见李自成。 送何小米过来的那百姓,见知县大人对何小米客客气气,心中害怕,将刚才的银子掏出来,结结巴巴道:“这位大人,小人不知……” 何小米却是将银子推回,“大爷,你就拿着吧!” “这……”那百姓楞在原地,见何小米和江源已经远去,方才收回银子,一溜小跑,回到自己的家,连忙关上屋门。 亲兵们正在搭建帐篷,李自成却是倒背着双手,仰头望天,似乎夜色中有一个硕大的馅饼正急速下坠…… 江源慌忙拜到在地:“属下江源,叩见大人!” “奥,江知县来了?快快起来吧!”李自成转过身,“听说知县大人居住在一个简陋的帐篷里,辛苦了!” “湟源县现在正是万事开头难,属下住帐篷也是应该的,倒是大人,长途跋涉……”江源原本是西宁卫一个不起眼的军需官,李自成突袭西宁的时候,根本就不再抓捕的名单之列,但他识得几个字,因此被李自成任命湟源知县。 虽然现在的西宁,已经走上了反叛的道路,但毕竟还没有和朝廷撕破脸,朝廷将来安抚、招安也是有可能的,对江源来说,能够从不入流的军需官,正式升职为七品知县,他还是受宠若惊,尽管这个七品知县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百姓承认,时间久了,他就是真正的知县了。 江源对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倒是挺上心的,为了督促百姓开垦,在没有城郭、没有房子的情形下,他直接住在帐篷里。 李自成哈哈一笑,“江知县,打算啥时修筑城郭呀?” “这个……眼下正是春耕时节,人手不足,还是等道春耕结束,才有人手,属下已经留下了筑城的土地。” “嗯,”李自成微微点头,道:“湟源并非要塞,不必修筑坚城,尽量节约人手吧!” “是,大人!” 李自成到达湟源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开垦的百姓已经收工回家,没有亲眼看到开垦的人数,他实在有些不放心,“江知县,湟源的百姓有多少人口?从事开垦的又有多少?” “回大人,根据属下登记的数目,湟源现有五百余户,人口超过三千,其中丁口超过一千。” 李自成有些不满,现在的县域,虽然土地面积不小,但是人口却是太少不多,湟源立县,已经有数月之久,年前就开始登记了,“为什么数字不准确?难道尚未登记完毕?” “大人,属下基本跑遍了整个湟源,不过……不过,在边界地区,究竟那些属于湟源的人口,现在也说不定,所以属下难以给出精确的数字,” “奥,”李自成应了一声,却是微微皱起眉头,“什么叫登记的数目?难道还有未登记的人口?” “回大人,登记的人口中,基本上都是汉人,”江源发觉李自成不满,小心道:“但湟源境内的藏人和少量回人,因为适已经习惯了放牧,大都不愿登记为耕民,便是汉人,也有不少观望者,属下对他们另行登记造册!” 百姓为了自身的利益,观望一段时间,原本无所厚非,但藏人回人不肯登记为,从事开垦活动,让李自成大怒,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道:“我尚未吃饭,今晚就打个秋风,咱们边吃边谈。” “是,大人,”江源道:“属下正在吃饭,要不大人去属下的大帐中用些晚饭?” “好吧!”李自成哪管饭菜好坏,他是要避开附近的百姓。 江源让侍从将冷却的饭菜热了,一盘羊肉,一叠青菜,另外就是几个白面馒头,“大人,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太过寒碜……” “哈哈,你江知县能吃的饭菜,我就能吃,”李自成随手拿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口,“不错嘛,有荤有素,”又抬头看看帐篷,“就是居住的条件差些。” “大人……” “奥,坐!”李自成反客为主,向对面的一指,自己率先坐下。 江源半个屁股勉强落座,在自己的帐篷中,他反倒像是个客人,哆嗦着道:“大人,可惜没有酒为大人接风!” “喝酒的事不忙,”李自成将口中的白面馒头吞下,“江知县说说看,为啥藏人、回人不肯登记?难道他们不是大明的属民?” “大人,他们死活不肯登记为汉人,至于农耕的事,他们也是持怀疑态度,特别是回人。” 李自成沉思片刻,问道:“在荒原的土地上,有多少回人?又有多少藏人?” “据属下观测,藏人大约有千余人,回人倒是不多,大约两百人。” 这么多!简直及得上汉人的三成,李自成倒吸一口凉气,他正在设法归化藏人,只是不知道结果如何,至于回人,归化是必须的,但他还尚未有明确的法子。 如果像对付藏人那样,设法归化他们,恐怕不太容易,回人的恐怖教,凝聚力太强,更为重要的是,回人原本是白种人,即使来汉地的时间久了,可能与汉人通婚,但他们身上,还明显保留着白种人的特征,要想归化为汉人,恐怕比归化藏人还难。 再说,汉人能否从心里上接纳他们,还是一回事。 李自成并没有种族偏见,其实要说优秀,白种人或是混血人,长得人高马大,比汉人的气力更足,若是农耕,倒是把好手。 可惜的是,他们很难为汉人所用,或者说,他们太骄傲于自己的族群,有自己相对封闭的圈子,很难融入汉人之中,反而利用宗教的力量,吸收、融合包括汉人在内的其他民族,不断壮大自己。 驱逐或是杀戮? 李自成一时拿不定主意,最重要的,他现在要保持西宁依然从属于大明的假象,不能让西宁成为朝廷的焦点。 “我明白了!”李自成思索半天,只冒出这么一句。 “大人,”江源却是不得要领,“属下……属下要如何对待这些人?” “先按原来的方式征税,一点也不能少,”李自成只能从赋税上入手了,顺便还能给卫里增加点银子,不过,他也知道,他们不是商人,赋税对他们的影响不大,顶多就是泄愤,“至于暂时没有还耕的汉人,尽量做他们的工作,但不得用强,现在还不是流血的时候!” 江源从李自成的眼中,已经读懂了什么,但他还是点点头。 李自成回到大帐后,却是让何小米早做准备,天明后,立即飞鸽传书吴二毛,加紧行事,他要拿人数最多的藏人开刀。 第173章 山下来客 李自成去了趟三角城,原本还准备去倒淌河口的西海渔场看看,这次就免了,直接去了南川县,也就是原先的伏羌堡。 虽然南川县附近,百姓们也是热火朝天地从事耕作,但李自成没有心思过问,他立即召见了正在莲花山附近的吴二毛。 莲花山在南川县以西,距离西宁足有五十里,但与南川县城之间,不过七八里。 吴二毛听说李自成亲自来到南川,忙屁颠屁颠回到南川,面见李自成,叩拜在地,“大哥这么快就来了?” “二毛,起来说话,”李自成让何小米上了茶水,“上次你说,这个贡达拉姆绝对可靠,但语焉不详,说说看,她到底时候什么人?” “大人,这个贡达拉姆,乃是有名的美人,”吴二毛只差落下口水了,要不是为了完成大哥交代的任务,他宁愿自己将贡达拉姆拿下,怎么会便宜了丹增嘉措这个大和尚,他下意识吸吸口水,“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可惜家道中落,爹娘还欠下了一笔巨款,若不是我们,她的爹娘恐怕被债主打死了,就是贡达拉姆,也要被拉去抵债。” “哈哈,二毛倒会怜香惜玉,”李自成大笑,“那你是如果处理其事的?替她爹娘还债了?” “大哥还不知道我的老底,穷得就剩下一条裤子了,要不是大哥收留……”吴二毛神色有些凄然,但随即换了面色,道:“我只是将她的爹娘保护起来,不让债主寻到,当然,贡达拉姆暂时也见不着她的爹娘,若是不听我们的,她的爹娘便会被送给债主。” “奥,原来这个贡达拉姆不仅是美女,还是个孝顺的孩子,二毛,若是可能,尽量不要伤害他们。” “大哥,伤害她的不是我们,而是丹增嘉措,若是要算账,也是找这个大和尚。” 这是笔糊涂账,贡达拉姆明显是受害者,到底谁是是恶人,一时说不清,丹增嘉措只是为了弘扬佛法,他的错误,在于不该来西宁,若是在乌斯藏,或是朵甘,自然不会被暗算。 真要说起来,李自成也有一定的责任,但他是为了汉民族的未来,为了大一统的局面,比起纳粹的集中营,他所采取的的方式,算是温和的了,“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李自成哈哈一笑,“二毛,若是为了目标,花些银子,也是可以的。”他希望吴二毛能安置好贡达拉姆的爹娘,人家已经贡献出自己的女儿,怎么着也该让二老能安度晚年。 “大哥是说,将贡达拉姆的爹娘安置好?这个容易,只要让他们换个地方,永远见不到债主便可。” “他们的生活也要安置好,”李自成的意思,不仅要让贡达拉姆的爹娘能安心生活,如果能改奉天主教,那是最好不过了,人一旦处于绝境,很容易抛弃原先的认知,包括信奉了一辈子的宗教,“还有,这个贡达拉姆,将来如何收场?” 吴二毛挠着后脑勺,“这个……我倒是没想过,一切听大哥的。” 李自成想了想,还是让吴二毛将贡达拉姆的爹娘弄到西宁,最好加入天主教,至于贡达拉姆本人,只能根据具体的情况而定了。 吴二毛点头,“大哥,这好办,我将她的爹娘弄到西宁,交给大哥处置便是。” “嗯,”李自成也是微微点头,“二毛,现在丹增嘉措那儿怎么样了?” “大哥,火候差不多了,”吴二毛的双目顿时闪现出奇异的光彩,这是大哥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如果完成得好,将来肯定会得到重用,他压低声音道:“大哥,那个大和尚,已经迷上了贡达拉姆这个臭娘们,连屁股上的一块肉瘤,都被我们知道了。” “哈哈,二毛,你们干的不错,回头去西宁领赏,”李自成大喜,他原本还担心,以贡达拉姆来要挟丹增嘉措,若是丹增嘉措幡然醒悟,从此断绝与贡达拉姆的往来,岂不功败垂成?现在没有摄像技术,更没有dna鉴定,万一丹增嘉措提起裤子不认人,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有了身上的暗记,丹增嘉措就是想要抵赖,也是不可能,大不了向寺庙告发他的事,别的可以不认,但屁股上的肉瘤,总是抵赖不掉的,如果没有肌肤之亲,怎么会将要害部位的暗记让别人知道? 丹增嘉措再要抵赖,即使能逃脱佛教的处置,恐怕也不会得到上层的信任了,佛家政教合一,失去了寺主之位,也就失去了一切特权,对他这样的寺主来说,身份地位的下降,恐怕比死还难受。 吴二毛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大哥……这怎么可以,上次给的银子尚未花光……” “二毛不用推脱,这是给你们的奖励,”李自成盘算片刻,道:“二毛,我们先合计一下,明天,我要见见这个丹增嘉措。” 吃过早饭,李自成安排驻守南川县的第四百户官李绩,暂停训练一天,将所有的士兵拉到莲花山脚下,整整齐齐列好队,虽然并不阻挡行人游客,却是吸引了大量游客的目光。 随后,李自成带着亲兵们,欢欢喜喜来到莲花山,他学着游人的样子,一路上指指点点,一边观看着山脚刚刚发出的青绿嫩芽,一边打量着巍峨的宫殿。 此时的塔尔寺,乃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在西宁地区最重要的寺庙之一,与乌斯藏地区的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拉扎伦布寺,及安多地区的拉卜楞寺齐名。 李自成抬头向山上看去,虽然是初春,但山上多的是四季常青的树木,蓊蓊郁郁的,与古木参天相比,大量的殿堂却是镶嵌在这一片深绿之中。 殿堂庙宇虽多,但到了半山腰,基本上就结束了,山顶上依然是清一色的原绿。 塔尔寺香火甚旺,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从他们话语和衣着中,李自成知道,其实有许多汉人。 李自成既非香客,也非游客,他没有给任何一座菩萨或是庙宇上过香,只是随意看了看道路两侧的庙宇,便直奔大金瓦殿。 在后山的大拉让宫,丹增嘉措刚刚早课回来,关上殿门,便迫不及待地搂着贡达拉姆,温存片刻,放到自己的大腿上,凝视着贡达拉姆白净的脸蛋,用颤抖的右手抚了抚,又亲了她红润的双唇,“拉姆,你真是佛祖送来的最好的圣女!” 贡达拉姆轻轻扭动着娇躯,用她柔嫩的小手抚着丹增嘉措充满皱褶和智慧的老脸,痴痴地道:“嘉措,今天还要双修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丹增嘉措恨不得每天十二个时辰一刻不停地双修下去,但他已经年过五十,虽然佛祖保佑,但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年轻的时候,他估计,要想修得正果,恐怕要下辈子了。 他也想立刻双修下去,但他的小嘉措……他将贡达拉姆搂得更紧了,贡达拉姆因为呼吸不畅,已经微微气喘,他的老而皱褶的大手,在贡达拉姆的脸蛋上肆意游走着,“拉姆,佛祖也需要休息,寺庙刚刚做完早课,先让佛祖休息片刻,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就双修。” “哎,”贡达拉姆失望地闭上双目,微微叹口气,“真希望时间过得快点!” 丹增嘉措将贡达拉姆的下巴微微挑起,刚要将嘴唇凑上去,殿外却是传来敲门声,“嘉措!” 贡达拉姆身子一颤,微微张开双目,“嘉措,怎么回事?” 丹增嘉措的额头上现出两个清晰“三”字,他将贡达拉姆放下,“拉姆,你先回僧房,我去看看,一会就回来。” “嗯,”贡达拉姆用她的小琼鼻轻轻哼了一声,又向殿门外投去一个白眼,“真是讨厌!” “拉姆不用着急,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耽误双修的。”丹增嘉措轻抚着贡达拉姆嫩滑的脸蛋,他真的舍不得离开,哪怕是一小会。 “嘉措,你早点打发他,快些回来!”贡达拉姆一扭身,乖巧的去了僧房。 丹增嘉措亲自开了殿门,见门外站着一个小沙弥,冷声道:“你为何敲门?” “嘉措,”小沙弥不知道触了丹增嘉措的霉头了,低声道:“山脚下来了一队官兵。” “官兵?他们来做什么?”丹增嘉措隐隐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似乎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他仔细在心里过了一趟,应该没有得罪官府和军队呀。 “这个……弟子不知,”小沙弥低下头,双手合十,“官兵在山下列着队,也没上山,更没打扰香客们,但阿嘉活佛不放心,让弟子来问问……” 丹增嘉措也不知道,军队为何来到莲花山,这里向来是佛家圣地,就是官府,也管不到这一块,便问道:“有什么其它的异常没有?” 小沙弥道:“没有,奥,弟子想起来了,刚才有一堆士兵上山了。” 原来是哪位军官上山礼佛的,丹增嘉措如释重负,佛法在西宁传诵已久,汉人礼佛,也是常有的现象,便对小沙弥道:“你先下去吧,如果没有异常的情况,不要来打扰我。” “是,嘉措!”小沙弥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丹增嘉措正打算关殿门,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贡达拉姆应该急着要双修了,这时,又一名小沙弥“咚咚咚”跑过来,见到丹增嘉措正好在殿门内,忙双手合十道:“嘉措,山下来了一名西宁卫的军官,指明要见嘉措!” 第174章 是否戒色 丹增嘉措吃了一惊,“西宁卫的军官?他为何要见我?” 小沙弥又是双手合十,躬身道:“这个弟子不知,却藏活佛只是让弟子来告知嘉措一声,要不要见,由嘉措自己拿主意!” 丹增嘉措有些不悦,他虽然很少去前殿,怎么说也是一寺之主,阿嘉、却藏这两位活佛,怎么都当他是玩偶似的?虽然心下牵挂着贡达拉姆,却还是道:“你让那位军官在大金瓦殿稍等,我马上过去!” “是,嘉措!”小沙弥行了礼,便离开了大拉让宫。 丹增嘉措连殿门都未关,回到殿内,先是去了僧房,“拉姆,来了一个要紧的客人,我先去应付一下。” 贡达拉姆正坐在床沿,虽然身着淡黄色男式僧服,但玲珑的身段还是毫无遮掩,尤其是她的一张脸蛋,完全当得起仙女的称呼,月白色的皮肤,配上两丸会移动的水银球,越发显得灵气。 她虽然有些失望,却是十分乖巧,淡然道:“嘉措乃是一寺之主,既然有客人来访,还是先去吧,弟子等你回来!” “我很快就会回来!”丹增嘉措略显歉意,不过,作为寺主,他有些公务,也属正常,他本来就不太喜欢各种应酬,加上贡达拉姆来了之后,他就更少去前寺了,除了早课等必须的活动,他都是在大拉让宫,和贡达拉姆合体双修。 今日来了军官,指名要见他,他不得不出去应付一下,西宁卫的军官,他还得罪不起。 不过,他现在已经放心了,山脚下的那些士兵,定然是那位军官带来的,既然不让士兵上山,看来还是不敢在佛祖面前放肆,要见一见自己,不过是他将来能在朋友面前吹嘘炫耀一番。 丹增嘉措快步来到大金瓦殿,大殿外面围着数名士兵,他微皱起眉头,“这是谁呀,竟然带着士兵来到大金瓦殿,难道是西宁的镇守太监?” 士兵们倒是没有阻拦,丹增嘉措顺利地来到后堂,李自成已经在客位就座,身边只有他的亲兵统领何小米,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抬头看到一位年约五旬,身着艳红色袈裟的僧人,忙离座欠身,道:“大师可是寺主丹增嘉措?” “正是,施主是……”丹增嘉措打量着李自成,虽然比较陌生,但脸上的一股英凌之气和有些决绝的眼神,深深吸引了他,难道自己意会错了?再说,此人有胡须,明显不是太监。 李自成反客为主,手指主位,道:“大师请坐,在下乃是西宁卫千户李自成!” “千户?” “在下来到塔尔寺,乃是要求学佛法,希望嘉措能赐教!” 丹增嘉措在主位就坐,轻扫了李自成一眼,“千户大人是佛家弟子?” 李自成笑道:“不瞒嘉措,在下算不得佛家弟子,只是对佛家的经典有些兴趣,算是个佛家的边缘人吧!” 丹增嘉措微微点头,口中却道:“千户大人既然求教佛法,应该去大经堂,那里经常有熟悉典籍的活佛、大师们弘扬佛法。” “弟子也曾以香客的身份去大经堂去过,然而身为军人,不能常常去听,”李自成淡然一笑,“在下有一问题,常常在内心纠结,不知嘉措肯否为在下解惑?” 听说只有一个问题,丹增嘉措估计用不了多少时间,再说,佛家经典,乃是他的长处,便道:“千户大人有何疑虑?” “在下曾在五台山听过佛法,以后虽然很少有机会听大师们讲解,却也请回不少典籍,自行感悟,”李自成神色凛然,道:“但在下有一个疑问,便是佛家在汉地传承佛法,因为某种原因,传至五祖弘忍,尚属完整,至六祖慧能,已经出现偏差,六祖虽然勉强修得真身,但佛法再难传承下去,不知是否属实?” 丹增嘉措的脸上平静如水,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情愫,“千户大人所说的,乃是佛家禅宗之事。” “在下修习的,便是佛家禅宗,不知禅宗是否已经走到尽头?” “大乘佛教乃是佛家正宗经典,分出十三宗,乃是因为修习者在理解上的差别,经义本身倒没问题,”丹增嘉措昂然道,“便是禅宗,起初出现的偏差并不大,但经义一旦出现偏差,越来越大,自然在所难免,传至五祖弘忍时,尚能以佛法主流,压制偏差,但六祖慧能之后,偏差过大,再难修得真身。” “嘉措的意思,如果继续修习禅宗,已经不可能圆满了?” “不可能!”丹增嘉措身形不动,却是缓缓摇头,脸上现出惋惜之色。 “也就是说,修习禅宗,已经没有必要了?” “那倒不是,如果将来在出现有缘之人,逐步将偏差纠正过来,禅宗尚有恢复的希望,”丹增嘉措又是摇头,“难啊……” “嘉措,既然禅宗已经偏了正道,那修佛之人,又该如何?” “为今之计,只有修习我密宗,”丹增嘉措面上微微现出喜色,“密宗秉承佛祖旨意,又得佛祖眷顾,不时着活佛转世,纠正偏差,以致长久不衰。” “可是,密宗似乎也未修得真身呀,禅宗尚有六祖,密宗……” “胡说,”丹增嘉措呵斥道:“密宗并非修得真身,而是转世,活佛在肉身消失之时,同时在佛家之地转世成人,继续修度,岂是你等窥得门径?” 李自成也不生气,却是喟然道:“依大师的意思,普通人修正正果,便是活佛,从此以后,世世代代修度下去?” 丹增嘉措见自己动了怒气,面上稍稍一红,缓缓道:“普通人修习,须是得了机缘,便可上升为活佛,从此以后,世世代代修习下去,终会修成正果。” “以嘉措的说法,活佛每至肉身气绝,便转世投胎,重新诞出生命,如此反反复复,何时才能破空,修得正果?至少我等世人,却是永远看不到。” “佛渡有缘人!”丹增嘉措欲待呵斥,心念一动,却是猛然醒悟,心中暗念“阿弥陀佛”,方才压制住怒气,暗中却是吓出冷汗,今天这是怎么了?以自己的佛法造诣,难道连这样一个孽障都镇不住? 难道是佛祖对自己的考验?又或者是指引? 他眯上双目,却是用眼睑之间的缝隙,仔细打量着李自成,年轻的军官,虽然有些军人的气度,但佛法显然不深,应该不是自己的业障,便沉声道:“活佛转世,乃是度人自度,利用转世,延长生命,在度人的同时,逐步积累自己的功业,直至圆满。” 李自成的脸上现出嘲笑之色,“不仅我等世人,就是佛法高深的嘉措,恐怕也从未亲眼见过有哪位活佛真正圆满吧?” “见心本性,佛在心中!”丹增嘉措双手合十,一声“阿弥陀佛”,却从眼缝中瞪着李自成,这个孽障的胡搅蛮缠,不知几时才能结束,他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见他,让活佛去解说,或者直接送去大经堂,免得浪费许多时间,他很想结束这段不愉快的谈话了,“修佛之人与佛之间,乃是依靠感应,不是靠双目去看,修佛之人,眼中无物,岂是外人所能看破?” “也许佛祖可以感应到嘉措,但嘉措恐怕感应不到佛祖吧?嘉措能知道佛祖的心思?”李自成决然道:“在下倒是希望修行佛法,然包括汉地的禅宗、藏地的密宗在内,大乘佛教共有一十三支,加上小乘佛教的成实宗、俱舍宗,这十五个分支,相互争吵不休,每一宗都是认为自己才是佛门正宗,掌握了正确的修行之法,试问嘉措,既然佛祖可以感应,那佛祖为何不指引得道,将这些分支合并,让世人掌握一个正确的修习之法?连佛家中人尚不能确定,让世人又如何选择?” 李自成知道,以自己的佛法水平,简直就是幼稚园小班,当不得丹增嘉措的一根小指头,不待他反驳,继续道:“禅宗尚有六祖得道,留下肉身,破空而去,而密宗,除了反反复复寻找转世灵童,实在是……奥,就是密宗,也是分为宁玛派、萨迦派、噶举派和格鲁派,在传教的同时,也是互相拆台,无论哪一派掌握了修习之门,其余各派,岂不是白白浪费修习的时间?世人既然信奉佛祖,佛祖也该向世人传承修习之门,不能因为各宗的所谓高僧,错误理解了佛经教义,而白白耽误了普通的信徒——他们没有道行,不能转世,也没有真身,难道就这么被湮灭在尘世之中?” “你……”丹增嘉措待要叱骂,心中却是有些吃惊,这个孽障的佛法虽然不高,但对佛家的来龙去脉,却又有些认识,难道…… “在下倒是有心向佛,然而佛法分支太多,究竟哪一支才是正宗,在下不得其道,”李自成觉得将佛家诋毁得差不多了,便含笑道:“依嘉措看,在下究竟要入哪一支?” “施主乃是将军,浑身充满着杀伐暴戾之气,需要佛法化解,方能修得善终,”丹增嘉措凛然道:“密宗菩萨大慈大悲悲悯终生,施主可修习波罗蜜多乘和密乘,求得平安!”此为修习之门,他的意思,李自成乃是孽障,将教义念反了,须得重头修习。 李自成冷冷道:“在下已有妻室,不知道密宗是否戒色?” 第175章 亲戚 丹增嘉措心内一惊,面上却是不改色,“密宗在印度之时,尚有‘圣女’一说,但传至藏人区,已经发生很大的变化,特别是我格鲁派大师宗喀巴重整了密宗,凡是在庙宇中修行的弟子,必须严守戒律,独身不娶!” “如此看来,在下倒是无缘修习佛法了。”李自成似笑非笑,目光却是定在丹增嘉措的面上。 “这个……”丹增嘉措双手合十,在低头的时候,顺便将鼻尖的汗珠用手指蹭掉,“施主若是抛别妻子,也是可以修行的。” “这是不可能的,在下和自己的妻妾,美满得很,怎么可能抛弃她们,”李自成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书籍,“嘉措,我倒是见识了一种宗教,叫做天主教,普通信徒不必戒色,和常人一样可以娶妻生子,它的教义叫《圣经》,所以在下打算修习天主教了,怎么样,嘉措要不要看看?” “罪过,罪过,”丹增嘉措像见到老虎似的,低下头不敢看,“施主,这是异教的东西,千万不要亵渎了塔尔寺,不要亵渎了佛祖!” “看来嘉措暂时不想信奉天主教,没关系,”李自成将《圣经》收入怀中,眉眼含笑道:“打扰嘉措这么长时间,真是抱歉,不过,在下还有最后一件事,说完了就走,保准不会耽误嘉措修行。” “施主请说!”丹增嘉措木然的睁大双目,正像李自成说的那样,他已经浪费太多的时间,耽误了他的修行,奥,不,是双修。 “在下有一婢女,从家中出逃,有人看见她上山了,此后再未下山,嘉措可曾见到?” “不可能,”丹增嘉措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否定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么凑巧,他是汉人,家中的婢女应该也是汉人,“在塔尔寺中修习的,都是男僧,寺中不可能藏着女人!” “嘉措做为塔尔寺的主持,事务繁多,有没有可能忘记了?”李自成盯住丹增嘉措的双目,一字一句道:“她的名字叫贡……达……拉……姆……” “拉姆?”丹增嘉措尖叫一声,又下意识地捂住嘴,两个眼球骨碌碌直转,但眼球无论转到什么位置,视线的终点始终都是李自成的脸庞,他嘴唇动了动,却是没有发出一丝声息。 “嘉措声音小些,”李自成用手指向两侧的石墙,“我的士兵虽然堵住殿门,却是堵不住声音,若是被别人听到……” 丹增嘉措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李自成,道这时候他已经明白,他被算计了,不是被贡达拉姆算计,就是被李自成算计了,极有可能,是二人联手,演了一出双簧。 但贡达拉姆应该是真的,至少她的身子是真实的,难道这就是汉人所说的美人计? 他的脑中一片混沌,恨不得将他的小嘉措割下来,为什么一时把握不住?不过,话说回来,贡达拉姆还真的是个美人,如果她不是如此卑鄙无耻的人,那该多好! “李千户,你究竟想说什么?”丹增嘉措的心里,还存着最后一时希望,或者说,他希望得到这最后的一点希望,如果不是李自成做局,哪怕贡达拉姆真的是他的婢女,一切,都还有得商量,如果能用香火钱解决,他宁愿将塔尔寺所有的香火钱奉献给李自成,希望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没什么,嘉措,在下只是要找回我家的婢女,”李自成阴阴地笑道:“嘉措是塔尔寺的主持,寺里的僧人都由嘉措来管理,若是谁发现了贡达拉姆,交给嘉措,一旦嘉措原封不动还给在下,在下自当感激不尽,若是嘉措愿意,我也可以捐一笔香火钱。” “李千户什么意思?难道是说你丢失的婢女,就藏在我塔尔寺?”丹增嘉措虽然心虚,却还要勉强硬一把,也许只是个误会——他多么希望,这其实是一个误会! “在下并没有说塔尔寺藏了我的婢女,”李自成冷冷一笑,脸上霎时结起寒冰,向外透出丝丝寒气,“在下是说,是你,丹增嘉措,藏了我的婢女!” 丹增嘉措几乎被这股寒气击倒,他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在极度尴尬之后,他面色一凜,先是稳住身子,口中还想再争取一下,“胡说,老衲怎会藏了你的婢女?” “哈哈,”李自成放声大笑,“嘉措,再大声点,将寺中所有的僧人都吸引过来,然后……然后我们一同去看看,我的婢女是不是你藏的,相信大家都能做个见证!” 李自成占据讯息上的绝对优势,若是不好好使用,都对不住吴二毛他们辛苦了这些日子,更对不起贡达拉姆——她甚至献出了自己的清白! 丹增嘉措屁股上的肉瘤就是铁证,李自成才不担心他不认账。 他要是愿意玩,自己就陪他好好玩玩,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没什么损失,左右不过是吴二毛花掉了一些银子,吴二毛是自己患难的兄弟,即使没有这档子事,也要养着他。 丹增嘉措果然吃瘪,他的双目死死盯住李自成,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自成面上含笑,也是盯住丹增嘉措,二人像是正在决斗公鸡,目光就是他们唯一的武器,只是丹增嘉措的面上,像是早产的胎儿,血红血红的,而李自成面色轻松,甚至还含着笑,眼里绝对没有对面的这个对手。 时间定格了,屋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整个屋子是诡异的宁静。 丹增嘉措多么希望,时间永远停滞不前,就像这样,哪怕他丧失寺主的权力,也在所不惜,对面李自成的轻笑,就像是妖魔鬼怪得逞之后的满足,简直就是对他的嘲笑。 良久,丹增嘉措败下阵来,他低下头,想要喝口茶水,但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在打开杯盖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并没有握住,杯盖落在方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将他的三份魂魄,吓出二分半,只剩下半分,尚且在臀部上绕来绕去,随时可能脱离躯体,扬长而去。 他稳住身形,先是“咕咚”两口,然后放下茶杯,目视李自成,“千户大人,究竟要做什么?” “嘉措果然是个明白人,那我们就好说话了,”李自成笑意更甚,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只要嘉措为我做一件事,一切都会过去。” “李千户要我做什么?” “其实我已经说了,”李自成从怀中掏出《圣经》,朝丹增嘉措扬了扬,“从今天开始,嘉措改奉天主教!” “不可能,”丹增嘉措恶狠狠地看着李自成,目剑早已将李自成的身影,刺得落英缤纷,“老衲自小便修习佛法,怎么可能改奉异教?” “强扭的瓜不甜,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李自成准备睁眼说瞎话了,“对我来说,损失的只是一个婢女的名节,而嘉措你……损失就大了,不仅是名节,还有寺主的地位、权力、财物,数十年的心血,就这么白费了,可惜呀可惜,我不是没帮你,是你自己失去了机会。” 丹增嘉措目光里的怒气更甚,如果手中有剑,他一定会不计后果地向李自成刺出去,可惜,他不是出生于色拉寺,并没有习过刀剑棍棒之术。 “即使如果你习过武功,在我面前也是白费,”李自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是军人,属下有千军万马,你觉得你有能耐杀人灭口?殿门外的士兵,还有山下的士兵,你以为他们都是塔尔寺的香客?” 丹增嘉措忽而想到,与李自成先虚与委蛇,等到合适的机会,再将贡达拉姆弄出去,只要不是在自己的寝宫被捉,以自己在藏民中的威望,谁敢相信大拉让宫曾经发生了这样的事?只是可惜了贡达拉姆,细嫩的脖子上,怕是免不了一刀。 他忽而笑起来,道:“李千户,能否容老衲想想?这样的事,太过……太过突然,让老衲想个万全之计!” “嘉措若是真心实意,我自然放心,”李自成的脸上笑意不断,甚至比刚才更甚,“我们已经给嘉措绘了画像,连臀部上的肉瘤,都是明明白白,我希望,嘉措能听从我的安排,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 这一刻,丹增嘉措彻底失去了斗争的勇气,他完全陷入李自成的算计之中,绳索已经套在脖子上,他还有反抗的能力? 他的瞳孔上已经现出血丝,如同三日三夜连续合体双修未能好好休息似的,沉思半天,终于压低声音道:“李千户,老衲与你无冤无仇,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老衲?” “嘉措,刚才还夸你聪明,怎么现在又糊涂了,你觉得这样的话有意义吗?”快要午时了,李自成决定收线,“除了听从我的安排,你有得选择吗?与其让我放过你,不如和我合作,然后再和我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嘉措,我可是当你是自己人,才和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既然我的婢女成了你的女人,那我们就是亲戚了,不是吗?” 丹增嘉措嘴唇蠕动了半天,终于冒出半句话:“你是说,拉姆还能……” 第176章 矛盾与问题 三月十五日,李自成回到西宁,此时已是午后,他正待回家,不想在后衙遇上了两名留守的亲兵。 “大人,”亲兵叩拜在地,“匠作坊的方志寻找大人,已经有数日了!” “方志?”李自成轻轻念叨着,方志是火器匠,他来寻找自己,一定是关于火器的事,不是m1841有着落,就是它的制造上出现难题。 他已经回到后衙了,不回家一趟实在说不过去,在他的心目中,孙梦洁、宋玉莲、陈秋蝶她们,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家人,特别是孙梦洁,乃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小妾,而且正怀着自己带孩子。 家门紧闭,李自成上前敲敲门,屋里安静了一小会,随即脚步声动,正门“咣当”一声被拉开,陈秋蝶眉目含情,立在正门口一动不动,她已经褪去短袄,身着黄绿色对襟裙褂,左右两侧各有一道竖起的皱褶,恰好从胸前穿过,将双胸衬得越发饱满。 李自成笑道:“蝶儿,这才几日,就不认识自家大人了?” “大人!”陈秋蝶的一双蝶眼眨巴几下,已是微微泛出莹光,她顾不得亲兵就站在李自成的身后,飞身扑了过来,在一步外的时候,双脚离地,纵身一跃,投入李自成的怀中。 “蝶儿,慢点,当心摔倒!”李自成紧紧搂住陈秋蝶,顺势抱入屋内,蝶儿却考拉似的附在他的身上,不肯下来。 宋玉莲听得动静,也从里屋出来,看到陈秋蝶的样子,轻嗔道:“蝶儿,别闹了,大人一路劳顿,让大人休息会吧!”却是返身给李自成泡茶。 “不,”陈秋蝶双腿夹住李自成的腰身,先将下盘稳住,双手勾住李自成的脖子,脑袋伏在李自成宽阔的肩上,“大人是婢子的男人,婢子就要……” 李自成哈哈一笑,在一张木椅上坐下,任由陈秋蝶骑在他的双腿上,凑近她的颈口,先嗅了口异香,再拍拍她的小脸蛋,道:“数日不见,蝶儿的脸上饱满多了,不知道其它的地方有没有……” “大人自己看嘛!”蝶儿双手搂住李自成的脖子,两颊已经绯红,一双蝶眼却是满怀期待地盯着对面那双深邃的双目。 李自成俯下身,轻飘飘地在她红唇上亲了口,低声道:“大人只是回来看看你们,一会还要出去,等晚上,本大人再来收拾你,到时候可别叫天叫地求饶……” “不怕,蝶儿……还有娘呢!”蝶儿听说李自成要走,便有些失望,想到晚上,小脸上又漾起笑意,凑近李自成的耳边道:“大人,婢子……婢子也要像洁儿姐姐那样……” 宋玉莲恰好端着茶水过来,听到蝶儿前面的话,不仅满面红晕,轻啐了一口,“蝶儿不要胡闹,快快下来,大白天的,倚在大人身上,像个什么样子?外面还有亲兵呢!” “怕啥?亲兵还能管着大人不成?”蝶儿崛起小嘴,双目一轮,身子向李自成的胸前靠了靠,“大人还是赶紧忙公务吧,免得娘又要说婢子狐狸性子!” “小狐狸先下来,”李自成忍不住笑,在她的臀部轻轻拍打了一下,“本大人还要出去,若是迟了,晚上兴许就回不来了。” “那好吧!”陈秋蝶恋恋不舍地离开那个坚实的胸膛,却又回身将红唇凑过来,双眼中说不出的诱惑。 李自成轻轻啄了下,才起身离开家,向匠作坊而去。 方志听得李自成来到,慌忙领着一众工匠出来拜见,“草民等叩见大人!” “起来吧,”李自成一挥手,让工匠们起身,“方志急着见我,可是火枪的研制上出现什么问题?” “大人,”方志虽然毕恭毕敬低站在李自成的面前,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没有问题,火枪已经成功了,本来是要让大人来看看首发,可惜大人不在西宁!” “成功了?”李自成抑制住心底的兴奋,道:“怎么样,进行过射击试验了吗?” “试验过了,”方志虽然一直在抑制,但眼中还是泛出了泪花,“就像大人所说的,火枪的射程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达到六百步!” “六百步?你们试验了几次?”在李自成的图纸中,m1841的射程,换算成大明的“步”,应该是八百步。 考虑到工艺的复杂性,还有铁质材料的质量,李自成估计,m1841的射程能达到四百步就算合格,没想到竟然能达到六百步。 不过,李自成还有些不放心,火枪的射程,不能以某一次的射击为准,而是以大量的火枪、绝大多数达到的标准,才是有效射程,至于偶尔出现的超远距离,或是由于士兵对火枪把握好等原因,只能算是最大射程。 “大人放心,我们已经经过十余次的发射,射程都能达到六百步。” “奥,”李自成大喜,冲着何小米道:“小米,去试试!” “是,大人!”何小米出列,方志连忙取出火枪,教习何小米上弹、扣机、瞄准,直到何小米完全懂了,方才将火枪与纸壳弹交给他。 何小米在方志的指导下,先是将纸壳弹从后面压入枪膛,然后小心地端起火枪,缓缓瞄准六百步外的目标。 “何总旗官,瞄准的时候,一定要用上前部的准星,主意三点一线,击中靶子不难!”方志像是教官,不停在旁边指导着。 何小米凝神贯气,闭上右眼,只留下左眼观测着前方的圆形靶,感觉到三点一线了,猛地扣动扳机。 “砰!” 铜制弹头离开枪膛,急速破空,只听得耳边传来轻微的空气摩擦声,弹头已经划着弧线,飞向前面的靶子。 但前方的靶子毫无动静,显然是脱靶了。 何小米神情尴尬,手中举着火枪,依然保持着击发的姿势,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米,没关系,第一次击发,谁都不能保证命中,”李自成拍拍何小米的膀子,安慰了一句,然后接过火枪,“方志,子弹,我来试试!” “大人……”方志不放心,这种火枪,性能谁也不熟,万一出现炸膛……千户大人的身份精贵,自己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更重要的是,好不容易遇上一位重用工匠的大人,要是出现事故…… “没关系,这才开始,不会出现炸膛。” 其实李自成也没有射击的经验,虽然后世高中、大学入学时都有军训,但只是纪律、步伐的训练,根本没有安排射击训练,最多只有几支没有子弹的步枪,满足一下学生们的好奇心。 所以,常常有人说,“高中军训是推销服装,大学军训是推销女生”,至于实际的效果,李自成感觉到,来到这个世界上,队列的训练还是有些用处的,现在的西宁军,因此展示了与这个世界不一样的风貌。 李自成在方志的指导下,装好子弹,来到靶前,他屏住呼吸,双目透过枪管上的准星和罩门,紧紧盯住前方的圆靶。 待到最佳的感觉时,用力扣动扳机,“砰”地一声,弹头呼啸着飞向圆靶。 在众人眼皮下,圆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打中了!”“打中了!”亲兵们一片欢呼。 “打中了!”方志也是跟着高兴,“大人,第一次射击就击中圆靶的,实在不多见!” “奥?”如果大部分人第一次都是射不中,那可能就不是人的问题了,李自成来到圆靶前,仔细看了看。 铜制弹头穿过木制圆靶,在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落在地上。 李自成看着这个厚度不到两厘米的圆靶,心中泛起了嘀咕,弹头在十步之内就下落,说明子弹穿透木靶时,动能已经耗尽,只是靠着惯性才向前飞出一些,如果木靶稍稍厚些,恐怕就很难穿透了。 如果在战场,明军是铁质的明光铠,游牧民族的铠甲虽然是皮质为主,但他们往往穿上两层甚至是三层皮甲,加上还有衣服的阻挡,六百步的距离上,根本穿不透。 不行,必须缩短距离,以西宁现在的工艺下,m1841根本达不到六百步的距离。 “方志,这种火枪,有效距离根本达不到六百步,让新兵在六百步外射击,自然是为难他们了。”李自成向方志讲解了有效射程与最大射程的关系。 对于普通的士兵,掌握有效射程内的命中率就够了,只有那些特别的士兵,比如神枪手或是狙击手,才需要将火枪的射程加到最大。 至少在刚刚训练的时候,不需要最大射程,除非是测试这种火枪各种功能数据。 在试验火枪数据这种事情上,不能交给工匠们,他们算是技术人员,暂时不像士兵那样能批量生产,不能冒这个险,李自成想了想,派出亲兵通知刘云水,让他派出两名箭术不错的士兵,来匠作坊试枪。 “方志,这种火枪做了多少支?” “只有这一支,”方志的双目一下子失了神,“大人,这第一支火枪,枪管完全是人工打磨而成,速度极慢,而且在没有试验出结果之前,我们也不敢生产更多的枪支,万一不合格,又要回炉……” “放心,可以大量生产了!”李自成刚才第二次试枪的时候,发现将有效射程定在四百步的时候,基本能达到最低的要求,包括穿透力,再说,要对付游牧民族的骑兵,他一直没有好的办法,什么战车阵、步兵阵,他一概不懂,而且也没有足够的士兵和银子去打造这些昂贵的兵种。 如果有足够的银子和铜钱,他都准备直接越过纸壳弹,采用金属弹,将来改良,甚至改制为连续发射的机枪也会容易些,说到底,西宁原本并不是一快独立的土地,它只是大明众多的土地之一,在社会分工中,只承担驯养战马这一单一的任务,所以其它方面就会严重不足。 “大人是说,要大规模生产了?一边生产一边试验?” 李自成倒不用担心工艺问题,这种工艺已经经过后世的检验,万一火枪不合格,无非就是质量问题,从刚刚打造的这支火枪来看,效果还是不错,最大的问题,就是连续发射后,枪管温度过高,会不会影响下一次发射,这些都不是根本上的矛盾,至少打造出来的火枪,能正常使用,“是呀,有什么问题吗?刘方那儿,不是制作了模具吗?生产起来,速度应该不慢吧?” “大人,”方志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道:“模具生产了一部分,特别是枪管的模具,对于快速生产这种火枪,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问题是生铁,匠作坊现在储备的生铁,最多只能打造十支火枪。” 第177章 利益保证 “这么少?”李自成知道匠作坊的物资不多,却没想到竟然如此匮乏,才十支枪,连训练都不够,又如何打仗? 这些生铁中,恐怕还包括匠作坊正在给百姓打造的农具,那是生产粮食的工具,一定不能削减,怎么办? 李自成忽地看到何小米身上的铠甲,灵机一动,“告诉刘方,破损的兵器、铠甲不用维修了,全部回炉重炼,打造优质钢铁,此外,从今以后,不用再打造铠甲了。” 既然火枪的射程能达到四百步,这已经进入热兵器时代了,双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或者说,将对方隔在这样的距离上,已经不需要铠甲了——无论是大明的弓箭、火枪,还是游牧民族的弓箭,都不会超过六十步,根本不会对西宁的士兵构成威胁,至于火炮,射程可能达到数百步甚至是千步以上,但现在的火炮都是实心弹,打击面小,再说,若是被火炮的实心弹击中,铠甲也无法起到防护作用,即使没有外伤,也是内伤,在现阶段,一旦遇上火炮,只能自求多福了。 不过,这也不是办法,西宁没有炼铁厂,仅仅盘活现有资源,还是远远不够,火枪一旦规模化生产,就需要大量的钢铁,必须从外部获得资源,才能满足造枪的需要。 怎么办? 上次已经和穆青山说过,但穆青山似乎不上心,至今没有回话,如果没有资源,能提供一些讯息也好,穆青山取不了,我可以自己去取,最好是能获得稳定的供给,万一不行,李自成咬了咬牙,“抢一票也成,等将来配备了火枪,马撇的,任你是谁,老子也不在乎!” 从匠作坊出来,李自成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穆府。 穆青山得到讯息,立即带着府上的大小奴仆,大开中门迎接,“草民叩见大人!” 李自成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奴仆,心中一阵暗笑,这个大明,还真是,光下跪有什么用,如果没有诚心,这些表象只能糊弄一些虚荣心强的人,“都起来吧!” 穆青山挨到李自成面前,小声道:“大人来了,请入府一叙。” 来到穆府,自然是找你这个当家的,这不废话吗?李自成拿腔作势,挥手道:“穆东主请!” “大人请!” 两人入了穆青山的会客厅,相对而坐,早有丫鬟上了香茗,那丫鬟立在穆青山的身后,打算继续为两人服务,穆青山却是一挥手,她知道主人有要事,只好低着头迈着碎步出去了,顺手关上门。 穆青山向李自成一拱手,“大人啥时回来的?草民已经等了大人数日了!” 李自成轻轻笑道:“奥,穆东主这么急着见我,难道有什么好事情?” “不瞒大人,草民去了一趟陕西,刚刚回来,”穆青山袖起双手,支在面前的方桌上,身体前倾,道:“早民已经将上月的玻璃全部脱手了。” “脱手了?那就好,”李自成微微一笑,“怎么样,陕西还算太平吗?盗贼们有没有影响穆东主商路?” “大人,陕西的盗贼基本上都在北部,那里原本就是军镇,或是高山,商路暂时没什么影响,”穆青山有些奇怪,李自成怎么不关心银子的事,他顿了顿,终于忍不住了,“大人,玻璃的款项全部带回来了,给大人的银子,应该是六千两,大人是要银票还是现银?” “银子的事先不急,”李自成虽然需要银子,但他这次来穆府,却不是为了银子的事,“穆东主,我上次托你寻找生铁的事,有着落吗?” “生铁?大人不说,草民差点忘了”穆青山一拍脑袋,“草民这次去陕西,托人打听了一下,恐怕有些难,现在陕西北部基本上是盗贼的天下,别说普通的商贾百姓,就是军士,也不敢轻易去北部。” “那南部呢?陕西富庶的地方,不是南部吗?汉唐国都所在,关中平原之地,难道那儿没有生铁?”李自成依稀记得,汉唐时代的长安,就是现在的西安,繁华自不用说,只是不知道那儿是否有炼铁厂。 “陕南的确比陕北富庶多了,但西安附近,主要出产的是粮食,生铁却是不多,”穆青山进一步解释道:“生铁乃是朝廷禁运的货物,一般人不会囤积大量的生铁,否则便有与鞑子、蒙古人勾结的嫌疑,一时半会,难以得到大量的生铁,也怪属下不够上心,拿了银子,觉得陕西不太安全,便想着早早回来……不过,草民留下犬子在陕西,一来探寻西安附近的市坊状况,二来便是托人打听生铁的事。” 李自成心中不悦,自己难得托付他做些事情,竟然没放在心上,“穆东主的意思,就是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了?” “大人,”穆青山察觉到李自成神色的异样,便咬着牙道:“草民倒是得到一些线索,西安城内,秦王手中囤积了数千斤生铁,不过,草民与秦王说不上话……” “秦王?”李自成知道,这个秦王自然是老朱家分封在这里的子孙,不过秦王手中有生铁却有些难办了,王府不是市坊,谁知道他是否出售?或者他们这些生铁,为某个固定的人员准备的,“穆东主可知,秦王为何要囤积生铁?” “这个……草民也无确切的讯息,只是隐约听说,是为了防备盗贼。” 陕西北部出现大量盗贼,一旦转移到南方,西安府的秦王府,肯定会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秦王府囤积生铁,就是防备在非常时期,自己打造兵器,利用府丁的力量,自己抵抗盗贼,这也无可厚非。 秦王之所以坐镇西安,当初就是为了保证西安,乃至陕西的安稳,不过大量囤积生铁,就一定是为了盗贼吗? 李自成沉思片刻,心中忽然有了计较,“穆东主,若是秦王公开对外出售生铁,你的人可以吃下吗?” “公开出售?”穆青山心中一动,难道李自成能让秦王将好不容易囤积的生铁出售掉?李自成的势力已经达到陕西了吗?他不敢确定,忙道:“若是秦王公开出售生铁,草民倒可以吃进一些,另外,也可以让陕西的朋友帮着吃进一些,”顿了一顿,又道:“其实,除了陕西的盗贼和蒙古人,生铁的需求量并不大,不出意外,草民可以吃进大部分。” “吃进大部分?”李自成大喜,不过他还没有到糊涂的地步,“穆东主,生铁乃是朝廷禁运之物,加上陕西盗贼横行,这些生铁,必然十分敏感,就算吃下,你能运送至西宁吗?不会引起别人的主意吧?” 穆青山想了想,道:“草民自然不会一人吃下,发动朋友们帮助,将这些生铁分为几分,部分生铁先向南走上一段,等避开众人的耳目,再转道西宁,万一有人问起,草民便说,是西域人购买的,用于生产玻璃……” 这样的理由有些勉强,但李自成顾不得了。 就算朝廷最后发现这些生铁的归宿,也没什么关系,等朝廷派人开始追查这些生铁,它们恐怕都成为西宁的火枪了。 既然穆青山肯帮忙,那是再好不过,李自成忙岔开话题道:“穆东主,还有其它的关于生铁的讯息吗?” 穆青山有些苦着脸道:“零星的生铁总还有些,不过不会太多,不知道大人是否看得上?” 李自成点头,道:“无论多少,我都要,或者告诉我具体的讯息,我自然着人去取。” 关于生铁的事,终于告一段路,穆青上再次问起银子的事,“大人,这出售玻璃的银子,如何支付给大人?” “穆东主购买生铁,也是需要银子,这样吧,银子先存放你那儿,等生铁的事有了着落,我们再行结算!”李自成并不担心穆青山吞了他的银子,自己掌握着的军队,同时还掌握着大量的稀缺货物,他只要不是白痴,就会考虑长远合作。 他也不急着使用银子,有了玻璃这种路子,每月可以挣得六千两,一年就是七八万两,将来若是开发出玻璃产品,利润恐怕会更高,重要的是保持这条商路。 “这样也好,”穆青山讪讪一笑,道:“购买生铁的事,还需要陕西的朋友们帮忙,他们……可是要先付银子的,生铁毕竟是禁品,朝廷禁止民间大量私售的。” “一切有劳穆东主了!”李自成向穆青山拱拱手,便待起身回去,穆青山却是压低声音道:“大人,草民的女儿,就是那个在西宁学堂的蓉儿……” “穆东主的意思是……”李自成有些不解,穆思蓉的与自己的婚事,当时不是同意了吗?难道穆青山想要逼婚?成婚也可以,以自己的现在的经济实力,多养活一个女人,倒是不在话下,只是穆思蓉尚未成年。 “大人,”穆青山小心道:“蓉儿已经十四了,不知道大人可是看得上……” “穆东主,思蓉现在还小呀!”既然穆青山亲口说出来,李自成不能不作出答复了,他这才想起,穆青山应该是担心生铁的事,这些生铁交给李自成后,都是用来谋反的,若是朝廷追究起来…… 李自成自然不会担心,走上了这条路,自己是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的,而穆青山就不一样了,如果不能成为西宁的核心人物之一,他一个商人,生活得好好的,凭啥担着如此巨大的干系?甚至将身家性命全家的未来都押上,难道仅仅是一种信任吗? 穆青山是商人,自然要追求利益。 至少是获得未来利益的保证,李自成能给他找个保证吗? 第178章 身陷重围 穆青山长身而已,对着李自成一揖,道:“大人,草民知道蓉儿尚幼,但蓉儿放在学堂,草民实在不放心……” “穆东主的意思,是让蓉儿暂时居于李家?”李自成有些惊讶,穆思蓉将来虽然为妾,不似正妻那般严格,但毕竟未过门,怎能居于夫家?这不是鼓励或是创造机会,让穆家家门漏风吗? 他何尝不明白穆青山的心思,一旦穆思蓉居于李家,便等于向外界宣布,穆思蓉已经是李自成的人了,他穆青山与李自成的关系,也便进了一大步,双方成了自己人。 真要拉近双方的关系,一定要这样吗? 在这个时代,联姻的确是最好的方式,但穆思蓉年龄尚幼,暂时不能完婚,至少自己不愿意,穆青山是否觉得自己是在推脱? 穆思蓉模样还不错,人也很机灵,如果嫁与自己为妾,李自成自然是愿意,只是她现在还小,和陈秋蝶一般年岁。 李自成忽地一惊,陈秋蝶就是在她娘宋玉莲的一再推荐下,已经被自己吃了,如果穆思蓉居于李家,早晚见面自然能增加与她的感情,关键是,万一自己哪天醉酒糊涂,连夜吃了她,要不要向穆青山交代? 马撇的,李自成倒是感觉到,穆青山这不是嫁女,而是贿赂,后世常见的那种贿赂。 但穆青山在这样活动中,能得到什么?难道就是自己对他的信任? 他究竟是相信自己的大业,还是看上了自己不断推出的新奇产品?或者两者都有,从此以后,两人命运就绑在一起了,从穆思蓉居于李家开始,不管李自成是否将她吃了。 “大人,李家有士兵护卫,草民也放心些,蓉儿可是草民最喜欢的女儿,”穆青山趁机道:“大人放心,蓉儿不是学堂的正式学子,她这段时间的食宿费用,草民一样不会少。” “穆东主,这些就不要说了,”李自成摇着头笑,“蓉儿算是我未过门的妾室,我也有责任要照顾她,只是不知道她在李家是否习惯。” “一定会习惯的,”穆青山放下心来,面上的笑容更甚了,“上次蓉儿回家的时候,每次说到先生,都是一脸的崇敬,草民相信,在李家,他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幸福。” “穆东主这样说,那我的责任就更大了,哈哈……” 穆青山还要留李自成在穆府用膳,李自成委婉地拒绝了,“多谢穆东主的美意,我为了生铁的事,正忙得焦头烂额,卫里的各个知县,都在问我要农具呢,多谢了,改日,改日咱们再好好喝一杯,也许又有什么喜事也说不定。” 李自成的意思,本是要说,也许那时又会制造出什么新的货物,但穆青山明显意会错了,以为李自成要送给他一个外孙,便拱拱手,讪讪地笑笑。 整个西宁,都在按照它惯常的节奏前进,百姓抢着开垦耕地,士兵加紧操训,市坊之上,小商小贩不停地向客人们兜售着自己的手工制作。 但在这些表象之外,也正发生着常人难以察觉的变化,首先从三月十日开始,各个府县都是暂停分发土地。 已经登记为汉人,并分发了土地的百姓,自然高高兴兴开垦着自己的耕地,哪怕现在不能种植小麦了,也要先翻过来,将土地变成熟地,下半年可以早早种上庄稼。 没有分到耕地的百姓也不着急,他们依然拥有着以前那份的牧场,根据这些年的经验,有了牛马羊,他们当然不会挨饿。 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变化,发生在积石县。 这里原属碾伯所,是朝廷设立三屯营的地方,靠近黄河西岸的小积石山。 上次李自成视察三川府的时候,顺道视察了三屯营旧地,他惊异地发现,从小积石山上流下的雨水,在山下冲出了数道河流,河流两岸,是相对平整的黄土地,应该是个不错的农耕之地,这片耕地的面积至少有数千亩,如果再沿着河流向两侧扩张,耕地还会更多,便再决定在此设立积石县。 但积石县并没有开衙,因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百姓,除了汉人和少量的藏人,还有好几个撒拉尔人的村庄,有近千的人口。 据这些撒拉尔人口口相传,他们的先祖来自遥远的撒马尔罕,已经在此生活了数百年,李自成最讨厌他们的地方,还不是这些百姓的黄白混血身份,而是他们信奉恐怖教,所以,视察的当时,他便有了计较。 马有水与刘云水合力攻取碾伯所和庄浪卫之后,两人都是大规模的扩军,属下都是达到十个总旗,超过了五百士兵,刘云水随李自成回到西宁后,马有水独自驻扎在碾伯所、庄浪卫的旧地。 在强化练兵的同时,马有水的士兵逐渐深入到撒拉尔人生活的那几个村落,经过反复查对,撒拉尔人共据有街子、崖曼、西沟、白庄四个阿格勒(村庄),有一个大明朝廷赦奉的世袭百户管理。由于他们全民信奉恐怖教,与汉人、藏人的村落有着严格的分界线。 黄河以西,萨拉尔人来得较晚,大部分撒拉尔人,现在还是生活在对面的黄河东岸。 撒拉尔人虽然也会与汉人、藏人等通婚,但通婚的前提,无论嫁还是娶,对方都必须和他们一样,信奉恐怖教,而且要加入他们的村落,一句话,就是成为他们的人。 当马有水将这些讯息汇报给李自成时,李自成勃然大怒,“马撇的,难怪几十个来自撒马尔罕的异族,竟然在黄河两岸生活了数百年不灭,而且还是越发壮大,原来是利用恐怖教,在同化其它的民族,也包括那些不要祖宗的汉人。” 李自成授权马有水,让他便宜行事,一旦军士整顿完毕,立即采取行动。 马有水知道李自成有些厌恶恐怖教,但撒拉尔人在西宁生活的时间太长了,本身也与附近的汉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连他们说话,也基本与汉人无异,他相信,如果不是恐怖教的缘故,李自成很可能不会灭了撒拉尔人。 他决定给撒拉尔人一个机会。 在军事整训逐渐进入尾声的时候,马有水亲自率领数十名士兵,来到撒拉尔人驻地,找到当地的世袭百户韩风,向他道明来意,希望他们顺应时势,加入汉籍,改奉天主教。 韩风尚未听完马有水的话,直接便要将马有水赶出阿格勒,“我是大明朝廷赦奉的世袭百户,又有朝廷颁发的金牌,岂能任由你们摆布?再不滚蛋,老子放狗咬你!”撒拉尔人不吃狗肉,在他们的心目中,狗是神圣的物种,只有遇上高贵的人,才会放狗咬他。 朝廷了不起呀?老子早晚推翻这种里外不分的朝廷!马有水骂骂咧咧,当韩风拿出金牌炫耀的时候,他一把抢过金牌,仍在地上,又用脚狠狠踩了两下。 韩风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用手指着马有水,一边剧烈咳嗽。 亲兵一看不对劲,拉着马有水就跑,“大人,看这韩风的样子,根本不会听劝的,我们还是走吧,他们人数多……” 这当口韩风已经顺过气来,虽然还是不能说话,却是从腰间摘下一个用红线串着的物事,像是贝壳似的,只见他放入口中使劲吹奏起来,“唔……” 他几乎不换气,老脸憋得通红,忽地扑倒在地。 马有水正待趁机杀了韩风,让这些撒拉尔人失去他们的头领,亲兵却是死死了拉住他,“大人,快走,这老儿兴许是在求救兵,现在是他们的地盘,他们人多,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待我们大军一到,他们自然都要被枭首。” “怕什么,我们有数十士兵,还能怕了这些百姓不成?”马有水话音刚落,外面已是人声鼎沸,似乎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他这才有些吃惊,“难道又是一个全民皆兵的民族?” 马有水立即让士兵们拉开架势,摆出防守阵型,因为人数不多,只有三个小旗,队型只能是三角形。 越来越多的撒拉尔人,都是向他们靠近,手中是各式各样的武器,连锄头菜刀都用上了,这些武器说不上多吓人,但架不住人多,士兵们发现,人群中有不少女人,也是抬头挺胸,一路呐喊着向他们扑过来。 马有水自然无心观看那些跳动着的玉峰,他有些后悔,如果早些突围,现在恐怕已经出了庄子了,现在被堵在庄子里,只能和他们拼了,不知道有多少兄弟,竟然要伤身在这些异族百姓的手下。 大人说得不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大喝一声,“弟兄们,记住要协同作战,大家共同退出庄子。” “是!”士兵们有些紧张,特别是碾伯所、庄浪卫新加入的士兵,甚至有些恐惧,虽然对面是百姓,但架不住他们占据绝对的人数优势,初步目测,四面八方至少有数百人。 “挡我者死!”马有水大喝一声,开始率领一个小旗的士兵,向正北方,也就是庄子的外面突去。 数百撒拉尔人,不分青红皂白,都是向核心的士兵扑去,口中叽叽咕咕嚎叫着什么,马有水恍惚中听到“安拉”什么的。 “……噗……” 金属相碰后,再刺入肉身,热血狂喷,肢体散落,第一波战斗,对双方来说,都是士气最盛的时候。 西宁兵组成三角形队型,每一次冲杀,都是以极小的代价,砍倒对方数名士兵,如果他们算得上士兵的话。 但马有水发现,对方似乎有无穷的兵员,虽然倒下了一大片,人数却是越来越多,他们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 第179章 杀,杀,杀 撒拉尔人还在增加,女人、老人和半大的孩子,也纷纷拿起最原始的武器,加入到对西宁军的战斗,特别是有人发现韩风倒地不醒后,以为是马有水他们毒打残害所致,攻势更加凶猛了,仅从人数上看,这是场一边倒的战斗。 撒拉尔人是西宁军的数倍,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兵,而西宁军只有区区数十人,伤亡一个就少一个。 激战了半个多时辰,西宁军伤亡了四五人,原先的队列逐渐变得松散起来,撒拉尔人有数次差点突入西宁军的阵中,都被西宁军顽强地杀回去,这样的经历,每多一次,就多一分危险,照这样下去,明军迟早被撒拉尔人分割包围。 一旦撒拉尔人插入进来,西宁军就会腹背受敌。 马有水见情势不妙,脑子高速运转起来,为今之计,只有先行突围离开,哪怕狼狈些,先回去再说,但阵型当中伤亡的士兵怎么办?他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若是要突围,伤亡的士兵绝对难以带走。 发现西宁兵要撤退,撒拉尔人自然不肯干休,他们死了这么多人,若是让西宁军跑了,自己的人岂不是白白伤亡了? 马有水咬了咬牙,亡去的兄弟们暂时顾不得了,还是先救回生还的士兵再说,至于受伤的兄弟,能带走的尽量带走,他将三角阵型稍稍转动了方向,一个顶点朝前,相当于骑兵冲锋中的“箭”式阵型,而三角形后面那一条边上的士兵,主要承担断后的任务。 既然撒拉尔人暂时杀不完,他们便不以杀人为目标,每条边上的士兵,在协同作战时,一半士兵进攻,间隔的一半士兵全面防守,这种均衡的战法,虽然杀敌少了些,但己方的伤亡,也是明显减少。 西宁军的三角阵形以整齐的形式,缓缓向庄外移动,但战事依然胶着,撒拉尔人依然将他们重重包围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马有水他们已经出了最后一个庄子,前面就是平原大地了,但撒拉尔人死死缠住了他们,虽然伤亡很大,但撒拉尔人似乎不畏惧死亡,不知道他们伤亡后,阿格勒会不会给他们发放抚恤。 快要午时了,经过半上午永不停息的激战,西宁军的士兵,已经极度疲劳,如果再不能冲出包围圈,即使不会战死,也会在撒拉尔人的轮番攻击下,活活累死。 马有水心中焦急,他此时已经顾不上伤兵了,这是他经历的最为艰苦的一场战斗,也是自进入西宁以来,最为艰苦的一场战斗,这些该死的撒拉尔人,简直就是天生的勇士,他们明明都是百姓呀。 难道自己苦苦训练的士兵,就这样败在一群乌合之众的手中? 马有水心有不甘,但形势并不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也许再有半个时辰…… 他吓出一身冷汗,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只有拼了,他自己死了不要紧,不能连累弟兄们,他们还有父母妻儿,必须好好活下去。 马有水在左右两名士兵的掩护下,一刀将面前的撒拉尔人砍翻,趁着喘气的时候,口中大叫一声:“弟兄们,我们的人就在前面,没准他们已经发现我们在战斗了,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向他们靠拢,冲呀,杀呀!” “冲呀!” “杀呀!” 士兵们虽然极度疲劳,但还是在马有水的带领下,还是奋力喊出了口号。 每一句口号,不仅是对同伴的激励,也是对自己最大的鼓励。 马有水见士兵在奔跑者逐渐散开,心中焦急,急急叫喊道:“保持队型,在没有冲出包围圈之前,千万不能乱!” 挡在前面的撒拉尔人,在西宁军猛烈的攻势下,纷纷向两侧败退,进攻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也是极度疲劳,腿脚早就像灌了铅似的,双臂酸软无力,他们只是机械地向西宁军挥动着手中铁制木制武器。 马有水见前方的撒拉尔人出现松动,岂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大吼道:“弟兄们,撒拉尔人败了,杀,杀,杀!” 一连三个“杀”字,马有水终于吐出了一口恶气,战斗进行了将近两个时辰,他第一次看到突围的希望。 “杀,杀,杀!” 士兵们跟着呼喝,他们突然间像是天主附体,出手的速度快了许多,挡在他们前面的撒拉尔人,纷纷被砍翻在地。 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马有水留下数名亲兵,亲自指挥断后,士兵们将吃奶的力气拿出来,方才摆脱了撒拉尔人的追击。 马有水虽然逃了出来,但在断后的时候,吃了撒拉尔人的暗亏,右臂上被划了两道口子,幸好有棉衣和铠甲的防护,伤口不深,但已经渗出殷红的鲜血。 约莫逃出十余里外,亲兵才给马有水裹了伤口,马有水抬起失神的双眼,向后一看,远方,撒拉尔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但马有水的魂魄似乎丢在了撒拉尔人的驻地,他呆呆地立在原地,眼睑一眨不眨,英俊的脸庞上笼罩了一层阴冷之气,比田野的寒风,还要冷凛百倍。 “大人……” 亲兵的呼唤让马有水稍稍清醒些,“告诉兄弟们,就地休息,吃点干粮,喝些清水,半个时辰后出发,此处不太安全。” “是,大人!” 亲兵去传达命令的时候,马有水暗自清点了士兵的数量,二十六人,连同他自己在内,也就是说,伤亡了九名士兵,撒拉尔人死了那么多,即使后面有受伤的兄弟,应该……应该也是被撒拉尔人杀了,这些兄弟……都是因为自己的轻率,才丢了性命。 马有水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心中堵得慌,虽然腹中早就饥饿难忍,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胃口,连清水都懒得喝。 自从李自成在西宁起事以来,这是一次最大的伤亡,就是进攻西宁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的伤亡。 “大人,要不要吃些干粮?前面还有好些路要走?”亲兵打开布袋,将干粮送过来。 马有水缓缓摇头,留在撒拉尔人驻地的兄弟们永远失去了吃干粮的机会,他们的伤亡,完全是因为自己的过失,他如何吃得下?他从亲兵手中接过水袋,拧开盖子,将袋中的清水一股脑倒在地上,心中默默地念叨着:兄弟们,对不住了,我以水代酒,向你们赔罪了。 袋中的清水早已干涸,一滴都不剩,马有水还是茫然地举着水袋,似乎那是一袋长流水。 “大人,时间到了,要不要前进?” “嗯,”马有水微微点头,猛地抬起头,双目陡然瞪到极限,眼眶欲裂,“走,回去!” 回到三川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马有水换过几名传令兵:“立即出发,通知各地驻军,除了分水岭,明日午时,所有士兵务必赶到三川府,迟到者,杀!” “是,大人!” 传令兵离开后,亲兵提醒道:“大人,各地士兵全部集中到三川,万一……” “没什么万一,分水岭上的二十名士兵尚在,北上的卫所难以越过孔洞,陕西的盗贼没有任何动静,一时半会,不会渡过黄河。” “此地发生的事情,要不要报告千户大人?” “明日午时,待我大军出发之后,立即着人报告千户大人,”马有水咬着牙道:“拼着大人责罚,我也要先拿下撒拉尔人,替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马有水草草吃过晚饭,便熄了灯上床休息,一时睡不着,盘腿坐在床头,思绪万千,直到戍时,方才沉沉睡去。 天亮后,先是乐都的军士赶到三川,随后驻扎庄浪的士兵也是次第赶到,整个上午,三川县的操训场人嘶马叫,马有水一直待在营房,不肯出来。 直到午饭后,他才来到操训场,十个总旗,站成十列纵队,紧紧地矗立在微风中,操训场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各个总旗官小旗官梦,已经知道昨日发生的事情,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触了马有水的霉头。 马有水先是扫了所有的队列一眼,方才狠狠地道:“各位兄弟们,撒拉尔人全民皆兵,他们昨日突袭,杀了我们的兄弟,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点:血债血偿,口号只有一个字:杀,谁他妈要是心慈手软,无论官兵,老子先宰了他!” “杀!” 整齐划一,喊杀整天,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句战争和杀戮交响乐,如果天主听到,对于正义的屠杀,他一定会选择原谅。 有了兄弟们的鲜血,战争之前,不用再行动员,士兵们的怒火,早就被昨日的血液点燃。马有水的粗口,只是火上浇油,让原本就处于兴奋之中的士气,有了喷薄的出口。 刚才纹丝不动的队列,由于士兵们摩拳擦掌,出现了少许的躁动。 马有水待声音落下去,简单向几位总旗官交代了作战任务,大军便开始向积石县出发。 士兵们向南,奔了将近两个时辰,太阳挂在山腰的时候,才来到撒拉尔人的第一个阿格勒——白庄。 让马有水泄气的是,白庄附近,见不到任何撒拉尔人,与昨天的人山人海相比,今日突然安静下来,让人顿时生出失去了对手的感觉。 第180章 罪恶和血腥 留下的游骑过来向马有水汇报:“大人,撒拉尔人大概是害怕我们报复,所有的人都集中到西面的西沟去了。” “想逃?”马有水冷凛地一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弟兄们,先将西沟围起来!” 他原本还在考虑,是否要趁夜进攻,现在看来,如果不趁夜行动,撒拉尔人可能跑得没影了,属下十个总旗,被分做四份,其中正面安排了四个总旗,一旦走上进攻的节奏,四个总旗轮流出击,不间断进攻,其余的三个方向,都是安排了两个小旗,一正一辅,一个小旗主要用于防守,防备撒拉尔人逃跑,另外一个小旗,随时准备其它方向的增援。 西沟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庄,左右距离不过一里半,明军很快就部署到位,但马有水并没有让士兵们立即发动进攻,而是先吃饭喝水,战斗一旦开始,以撒拉尔人的战斗意志,一时半会恐怕结束不了。 但士兵们只能吃个半饱,在剧烈运动之前,吃得太饱会影响战斗力。 撒拉尔人已经发觉了西宁军,起初虽然有一些慌乱,但他们很快就在百户官韩风的调教下,稳住了阵脚,老弱妇孺被集中到村落的中央,除非西宁军攻下整个村落,否则他们将是安全的。 见明军隐在夜色中,韩风还以为明军要待天明后,才会发起进攻,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实在离谱。 一声号响,明军开始从北面发起进攻,五个小旗的士兵,几乎成一条直线,直接向前平推,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三个总旗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替换上阵。 “杀,杀,杀!” 西宁军喊着统一的口号,开始向庄内扑进,而庄内的撒拉尔人,为了将西宁军阻击在庄外,保护庄内的老如妇孺,他们一个个飞蛾扑火般迎向庄外,一个个挥舞刀枪棍棒向西宁军扑来。 尽管她们人数众多,但庄子只有那么宽,除了少数人与明军接触,大部分撒拉尔人只能跟在后面呐喊助威。 声音大不代表战斗力就强,特别是面对严格训练过的士兵。 那些在后面呐喊助威的撒拉尔人,很快就有了“立功”的机会,当前面的撒拉尔人倒下的时候,他们自觉地补了上去,此刻,他们是最无畏的战士,根本不需要韩风压阵指挥。 战斗进行了半个时辰,西宁军第一个出战的总旗,不知道砍杀了多少撒拉尔人,但血腥味让他们异常兴奋,甚至忘了后面还有替补,直到第二个出战的总旗官发怒了,他们才找准机会,慢慢撤下来。 生力军比刚才的士兵更加勇猛,顿时将撒拉尔人向庄内挤压过去。 马有水见局势正向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遂不再关心争斗本身,却向那刚刚撤退下来的总旗官道:“立即查点人数,看看有多少士兵伤亡。” “是,大人!”总旗官将士兵领到一边,开始列队查探,稍顷小跑着向马有水回报道:“大人,没有重伤和死亡,只有六名士兵轻伤,应该无大碍!” “嗯,不错!”马有水的面上终于露出喜色,他刚才亲眼看到,撒拉尔人像割韭菜似的被放倒,己方竟然无一死亡,看来,士兵和百姓的差距终于显现出来了。 他更加后悔昨天的轻率,若不是心肠软,想要再给撒拉尔人一次机会,那九名兄弟就不会死,想到此处,他要紧牙关,将目光投向战场,心中念道:这些撒拉尔人,狗咬吕洞宾,真该赶尽杀绝。 不但马有水要对撒拉尔人赶尽杀绝,正在作战的那个总旗,更要对他们赶尽杀绝,无论是为死去的兄弟们复仇,还是要将刚才的那个总旗比下去,他们都不愿留下后手。 在总旗官的大声呼喝下,士兵们越战越勇,而对面的撒拉尔人,原本壮丁不过三百人,经过两轮斩杀,已经丧失了人数上的优势,尽管还有一些壮女、老人和半大的孩子加入,但战斗力已经打了折扣,面对凶残的西宁军,他们抵敌不住,开始向庄内败退。 韩风一看形势不妙,亲自站出来为撒拉尔人打气,马有水借着微弱的火把,看到韩风指手画脚,不禁大怒,若不是这个天杀的不识好歹,那几位兄弟也不会死,他冲着正在作战的士兵大喝道:“对面的那个,就是兄弟们伤亡的罪魁祸首,杀!” “杀,杀,杀!” 士兵们的战斗力陡然上升到极致,顿时将对面的撒拉尔人冲得七零八落,若不是为了保持协同作战,早就有士兵冲杀过去了。 韩风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发现西宁军将他当做目标,吓得直往庄子中心逃去,一会就没影了。 逃跑也会传染,无论是战事胶着,还是出现不利的局面。 韩风用事实告诉他的百姓,战斗已经失败了,要想活命,唯有逃跑,虽然夜色有些昏暗,但撒拉尔人如何看不明白? 不知道从谁开始,撒拉尔人逐渐逃离战场,想要与西宁军脱离接触,在大量的杀戮面前,他们以前的勇气,已经荡然无存。 马有水看清局势,冲着士兵们大喝一声:“兄弟们,撒拉尔人想逃,压上去。” “杀,杀,杀!” 三个总旗的士兵,紧追着撒拉尔人向庄子中心杀去,只有马有水身边的那个总旗,留在后面殿后,防备撒拉尔人躲进房屋,趁乱逃出庄子。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方向上的西宁军,也是向庄子发起总攻。 四路大军,在庄子的中心汇合,但马有水发现,除了老弱妇孺,被俘的壮丁不过数十人,“就这么点壮丁,怎么可能抵抗到现在?一定是趁黑逃跑了,或是藏在屋中。” 话音刚落,留在后面的士兵,押着十数名撒拉尔壮丁过来了,他们趁着天黑,想要逃出庄子,被潜伏在后面的士兵逮个正着,知道大势已去,他们再没有抵抗,乖乖做了战俘。 马有水不放心,又让士兵们挨个搜寻屋子,但搜寻到的基本上是老弱,壮丁不过数人。 难道只剩下这些了?马有水还是不敢相信,韩风呢?好像没见到,经过查找,原来换了衣服,躲进女人群中。 马有水不觉大笑,“韩风,你咋不躲进你娘的肚子里?还他妈的百户……” 韩风拍了拍衣服上的皱褶,正好衣冠,缓步来到马有水面前,道:“我有大明朝廷赦奉的金牌,你们不能杀我!” “金牌?”马有水听到这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几位兄弟就是因为这个金牌,才丧了性命,他冷冷道:“什么金牌?拿来看看,谁知道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还有成祖爷亲自手书的大字!”韩风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从怀中掏出金牌,仰天上举。 马有水一把夺过,也不细看,却是放入自己怀中,“韩风,你的金牌呢?拿来看看!” “你……”韩风发觉上当,但此刻,金牌已经落入马有水的怀中,他隐隐惊出一身冷汗。 “没有金牌,还墨迹什么?杀!”马有水这是要当众杀人立威了,也不全是为了替兄弟们报仇,当众抢夺金牌,倒有些像是“指鹿为马”。 亲兵举起手中的腰刀,向前一划,只见寒光一闪,随即一股带着腥味的液体,从韩风的颈脖出喷薄而出。 韩风手捂着创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风中晃了两晃,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地面上,血柱被摔成几段。 马有水当众杀了韩风,让残余的撒拉尔壮丁惊吓不已,但他们已经被缴了械,再要反抗,已是不可能,再说,西宁军已经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如果反抗,只是死得更快些。 所有的撒拉尔战俘都被集中在庄子中心的一块空地上,西宁军点起火把,将这一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连女人的面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壮丁们被挑选出来,一共五十八人,都用绳索缚了,然后带入左边的庄外,这里发生的一切,再于他们无关。 随后是挑选壮女,马有水设定的基本标准,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以下,若是年龄稍微小些,但胸部轮廓已现,容貌姣好者,也被收了,至于超过三十岁的,除非是绝色,才有机会进入壮女的行列。 马有水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火把,挨过看了看,从中挑出五名塌鼻尖腮,长得对不住天主的,放回老弱群中。 壮女们也被绑了,却是被带入右边的黑暗中。 待壮女们走远,马有水要为自己曾经的心柔赎罪,他狠了狠心,伸出右手,朝亲兵做了个下切的动作,然后转身出了庄外。 亲兵起初有些起疑,见马有水走远了,已经没有了进言的机会,他忽地想到遇难的兄弟,咬牙切齿道:“杀!” 白刃挥舞着,一道道血幕,像是失去重力的漫天雪花,毫无规则地飞舞着,连动手的士兵身上头上,都是一片暗红色。 这时候,各种分贝的惨叫声号哭声求饶声,利刃入骨的“咔嚓”声,还有垂死者在地上翻滚时发出的“嘣崩”声,都被士兵们忽略了,在他们的心中,只有那九名连尸身都不见的兄弟。 剩余的老弱妇孺并不多,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整个西沟村就恢复了平静,夜色,掩盖了一切罪恶和血腥,无论是己方的,还是对方的。 第181章 莲花山 最近这几日,李自成至少有半日是呆在匠作坊的,工匠利用仅有的生铁,打造了十支火枪,连同原来的那一支,一共是十一支,再要打造,只能利用废旧的兵器、铠甲了,但这些铁器需要回炉,方能冶炼出优质钢铁。 李自成从刘云水部共调集了二十二名士兵,直接住在匠作坊操训。 既是为了测试这种火枪的性能,也是让士兵们熟悉这种火枪。 将靶子移到四百步的地方,士兵们的命中率大大提高,如果有足够的时间瞄准,命中率能达到五成。 他将这种火枪的有效射程,正式定在四百步,以后有了更多的枪支,就按照这个标准训练士兵,只有特殊的士兵,才需要训练更远的距离。 这种火枪与大明正在使用的火枪,有着天壤之别,无论是射程、精度、射速,还是子弹的威力,所以这样的火枪,至少有一个不同于大明火枪的正式名字。 因为产于西宁,所以就叫西宁步枪,李自成给这种步枪命名“西宁”,还有一层原因:以后让对手听闻道“西宁”两个字,便丧失作战的勇气和信心,不战而屈人之兵。 就在李自成对“西宁步枪”赞叹不已的时候,他收到马有水的飞鸽传书:积石县战斗不利,随后,马有水派出骑兵,专门送去了详细的讯息。 李自成气得将自己的毡帽都摔了,“这个马有水,战场怎能有菩萨心肠?你要是不称职,尽早给我滚蛋!”但骑兵告诉他,马有水已经集合了属下所有的士兵,已经出发去征缴撒拉尔人,他也无何奈何,只好等待最新的讯息。 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马有水又给他飞鸽传书:撒拉尔人已经全部被剿灭,没有一个漏网,他将亲自来西宁谢罪。 这只是最终的结果,信鸽无法传书更多的讯息,李自成一面派出传令兵打探更为详细的讯息,一面坐等马有水上门。 马有水将士兵和战俘安置妥当,便急急赶往西宁,他只有三匹战马,从游骑那里借了两匹,除了他自己,只带了四名亲兵。 一路急行,他终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入了西宁城。 来到官衙,马有水反而不敢见李自成了,逡巡着不敢去后衙,还是亲兵提醒他:“大人,你迟早是要见千户大人的,既然已经来了,还是求见吧!” 马有水想想也是,丑媳妇也得见公婆,便来到后衙,李自成的书房,找到何小米,“小米,大人在吗?” “马百户?”何小米虽然已是总旗官,比马有水这个坐镇一方的百户,还要低上一个级别,而且马有水担任李自成亲兵总旗官的时候,他是亲兵小旗官,是马有水的直系属下,是以对他保持着一份敬意,“听说马百户灭了撒拉尔人,正风光着呢!” “小米,别说了,”马有水摇着头叹气,“这次死了十几位兄弟,大人不定怎么处罚我呢,大人还在生气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何小米笑笑,“我隐约听到一丝讯息,马百户,到底怎么回事?” “哎,别提了,我原本只是希望能够救下几个撒拉尔人,没想到竟弄成这样……”马有水只是摇着头叹气,简要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谁知道这些撒拉尔人,真是狗咬吕洞宾……” “大人不是让你便宜行事吗?实际上就是让你……如果撒拉尔人不听劝说,直接灭了他们……” “每个人只有一条命呀,小米……” “你说的不错,每个人的确只有一条命,”李自成突然推门进来,直接坐到主位上,沉着脸道:“撒拉尔人的命,是不是比兄弟们的命,更为金贵?” “大人,”马有水吓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属下……” “先详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李自成既没有让马有水起来,也没有让何小米上茶,只是示意何小米暂时出去,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坐一跪。 “大人……”马有水不敢抬头,面对地面将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李自成,“属下知道错了,求大人责罚!” “自然是要责罚,”李自成听到士兵能拼死作战,面色方才和缓些,“先起身吧,你的事情,问题大了!”让何小米给马有水上了茶,方道:“你是我的亲兵出生,是我最为信赖的军官之一,然忠心是一回事,遇事要动动脑子。” “是,大人。” “也别是了,自己想想看,究竟那些地方做得不对!”李自成向木椅上一靠,双目却是紧盯着马有水的眼睛。 “属下不该……不该亲自去劝说撒拉尔人……” “还不算太糊涂,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伤害!”李自成悠悠地道:“经过先前几番劝说,撒拉尔人已经明确拒绝,双方之间已经有了巨大的隔阂,在前景不明的情况下深入险境;在明知实力明显不济的情况下,义气用事故意惹怒对手,致使险情加剧;危险时刻,丢下自己的兄弟;这哪一条,都足以用军法处置!” “大人……属下……”马有水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连向李自成谢罪,都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李自成暂时不管马有水的愧疚心里,继续道:“因为要给兄弟们复仇,致大局于不顾,万一陕西的盗贼渡过黄河,失土之责,你如何担当得起?我又如何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你驻守?” 他倒不是担心盗贼占据碾伯所、庄浪卫的土地,城堡失去了没关系,夺回来就是,如果没有占据城堡的实力,除了今日的盗贼,迟早也会失于朝廷之手,关键是自己的实力,但盗贼西顾,必然将朝廷的视线吸引过来,西宁的现状,就会穿帮。 骗取朝廷的粮饷不说,西宁布局尚未结束,过早与朝廷大军对垒,李自成实在没把握,大明对付北方的游牧民族吃力,但对付同为农耕文化的分裂者,既不缺乏优秀的军官,也不缺乏勇敢的士兵。 “大人,属下知错了……”马雨水双目泛红,几乎滴下泪珠,他早就知道错了,此次来西宁,就是当面向李自成谢罪的。 “作为一军之主,万不能感情用事,”李自成瞪了马有水一眼,“后悔不能改变现实,发生的事情,就是永远发生了,死去的兄弟能活过来吗?” “大人,属下知罪,求大人责罚,无论大人如何责罚,属下再无怨言!”说到死去的兄弟,马有水愧疚心被完全激发,他最后悔,觉得对不住的,就是那几位失去的兄弟,他们本来完全可以活得好好的。 他突然离座,跪倒早李自成面前,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何小米实在不忍看到马有水的样子,便迟疑着道:“大人,马百户远来西宁,现在天色已晚,是否……” “就知道你护着他,”李自成喟然长叹,“本来,灭了撒拉尔人,为积石立县立下汗马功劳,有水头上的百户官,完全可以再上一个台阶,如今却……哎……” “有水愧对大人提携,有水对不住大人!”马有水将脑袋叩得“咚咚”直响,心中那个悔呀,大人给了自己立功的机会,实际上是在提携他,西宁现在有七大百户官,他要是能更进一步,就会从这些百户官中脱颖而出,真正的一人之下,至少在军队中是这样,如今却由于自己的任性…… “好了,起来吧,该来的总是会来,”李自成的脸上终于褪去了寒霜,换成春日的暖阳,“小米,你去安排一下,晚上就在这儿吃饭,就我们三人,备些蒸馏酒!” “是,大人!”何小米慌不迭地跑去准备了。 “有水,起来吧,”何小米一走,李自成立即换了一副面孔,“你这次征剿撒拉尔人,也不是没有出彩之处,在激烈的对抗中,兄弟们没有退却吧?” “绝对没有,兄弟们都是勇往直前。”马有水随即发现,协同性作战,还是大人给军队定下的策略,他只是执行者。 李自成微微点头,“无论如何,兄弟们都是立了功的,不能亏待兄弟们,死伤的的兄弟,要妥善安排后事。” “属下明白,属下绝对不会亏待兄弟们!”马有水心内一酸,但随即低下头,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 “还有那个口号,杀,杀,杀!”李自成微微笑道:“虽然简洁,但于士兵来说,却是十分提气,特别是关键的时刻,以后就作为全军的动员口号了。” 西宁军原本的口号,乃是“杀强盗”,那是针对蒙古人的,但西宁军将来的对手,不仅有蒙古人,还有朝廷的军队,所以李自成一直想换个口号,上次将这个任务交给梁文成,可惜梁文成做了西宁知府,已经是文官了,也就没有了下文。 “这个的确提气,”马有水脸上泪渍未干,却是绽开笑脸,“被撒拉尔人包围的时候,兄弟们在这个‘杀’字的指引下,硬是冲开了一刻缺口。” 李自成想起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有水,撒拉尔人现在怎么样了?” “大人,撒拉尔人已经全部解决,除了战俘,其余的……都被兄弟们杀了!” “有多少战俘?” “壮丁五十八人,还有壮女一百零三人,”马有水看向李自成,道:“大人,这些战俘怎么办?” “怎么办?”李自成发现,马有水的眼中泛出一股奇异的光彩,“我知道你的心思,还是先安置好壮丁吧,他们都是极好的劳动力,就让他们在积石县耕地吧,积石县要驻扎军队,将这些撒拉尔人严格看管起来。”好不容易消灭了西宁境内信奉恐怖教的撒拉尔人,李自成可不希望他们死灰复燃。 “是,大人,”马有水抬起双眼,巴巴地看向李自成,“那这些壮女……” “她们嘛……”李自成想了想,要消灭撒拉尔人,就不能让他们再有繁衍的机会,谁让自己不开眼,让马有水抓住了机会,“第六百户的兄弟们,这次可是立功了,就留下三十人,在当地成立水果楼,不过,平时要对她们加强管理,不能让她们怀上孩子,卫生问题更不能忽视。” “是,大人。”马有水几乎要下跪谢恩了。 “这次兄弟没有孬种,我给参加战斗的士兵,每人四张战功月票,另外,平日每月一张保底月票,不得随意增加。” “是,大人。” “南川县、三角城各送去十名壮女,其余的,都留在西宁吧!”李自成原本还想给北川的李过送去十人,但北川县连县城都没有,士兵、官员都是住帐篷,也就打消了主意,“至于你,这次就不处罚了,但也没有奖励,连战功月票都没有,回去之后,给我好好盯住那数十撒拉尔人,要是再出差错,你这个百户,也就不用当了!” “是,大人,属下遵命!”马有水连忙站起身,笔挺地给李自成行了军礼。 正好何小米回来了,李自成吩咐道:“小米,记得明晨着人去镇海堡,调楚生去积石县担任知县,千万不要忘了,吃过早饭,我们要去莲花山一趟。” 第182章 祈福 “大人真的要去莲花山吗?”何小米依然有些担心,“今日的塔尔寺……很可能不会太平,要不让属下去一趟吧?” “正因为塔尔寺可能不太平,我才一定要去,”李自成刚刚去操训场跑了几圈,正洗着热水脸,他一边擦脸一边道:“如果我都不敢去,你让丹增嘉措怎么有信心?” “大人……”何小米见李自成心意已决,知道再劝说也是无用,便道:“那要多带些士兵,万一有什么幺蛾子,也好保护大人。” “不仅是保护我,更要保护丹增嘉措,”李自成已经擦好脸,将棉巾一丢,“我已经安排好了,云水的二百骑兵,都随我出发,此外,驻扎南川县的李绩部,也会行动起来。” 何小米默默点头,他默默祷告,藏民们可千万不要捣乱。 西宁位于青藏高原的南缘,又是农耕与游牧的分水岭,自从大汉在此建立军城之后,一直是汉人与青藏高原上游牧民族争夺的焦点,由于远离汉人的核心农耕区,在对这块土地的争夺中,汉人一直处于劣势。 大唐在强盛的时候,曾经以西宁以西的日月山,作为与青藏高原上立国的吐蕃为界,但这种状况没有延续多久。 随着大唐的衰落,整个西宁地区,全部落入吐蕃之手。 蒙古人在北方崛起之后,西宁地区第一次出现了和平——无论是青藏高原,还是汉民族的核心农耕去,都成了蒙古人的势力范围,汉民族丧失了西宁,高原上的藏人,更是永远丧失了立国的机会。 大明立国之初,洪武帝继承了蒙元在西宁的统治,并正式设立西宁卫,治所就是西宁城,这时的藏人生活区,被朝廷划分为乌斯藏都司和朵甘都司,接受大明管辖,由当地的怕木竹地方政权和三大法王代为管理。 但藏人从来没有停止对西宁地区的渗透,他们渗透的手段,由原来的军事,转变为宗教,以弘扬佛教为名,不断在西宁地区建立庙宇,并鼓励藏人东迁。 据李自成不完全统计,在整个西宁卫,至少有二十座藏人建立的佛家寺庙,这其中占地最大、地位最高、影响力也是最大的,就是莲花山的塔尔寺。 李自成掌管西宁之后,曾经考虑过遏制藏人向西宁扩张。 遏制的方式主要有两种,首先是武力,用军事的手段打击藏人,要么消灭他们,要么让他们西迁,返回乌斯藏和朵甘。 但李自成很快就否定了这种策略。 西宁藏人的背后,是乌斯藏和朵甘,无论是乌斯藏地方的怕木竹政权,还是宗教势力,都鼓励藏人外迁,一旦遭到遏制,必然是刀兵相见。 李自成要面对的,不仅是藏人,在“蒙藏合流”后,还有瓦剌蒙古的和硕特部。 严格说来,瓦剌人并不是蒙古人,当年成吉思汗统一蒙古草原的时候,他们还是生活在北地的森林中,被后人称为“林中百姓”,但他们是最早被蒙古人归化的边缘部落,基本上已经蒙古化了。 但蒙元帝国在捕鱼尔海被大明的蓝玉将军灭了之后,残余的蒙古人急剧衰落,瓦剌人趁机脱离蒙古,占据了金山(阿尔泰山)东西,并逐渐养成势力,在草原上与蒙古人分庭抗礼。 他们常常以蒙古人自居,但黄金家族的蒙古人,不愿于他们为伍,自称“鞑靼”,以与“瓦剌”区别开来。 瓦剌人无法取得草原上的正统地位,即使势力已经大大扩张,却始终无法统一蒙古草原。 缺乏核心传承的瓦剌人,终于发生分裂,其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准噶尔部”,依然盘踞在天山以北、金山东西的瓦剌核心区域,并对其余各部发动战争。 由于实力不济,杜尔伯特被迫北上额尔齐斯河,和硕特部南下青藏高原,并逐渐完成与藏人的合流,而土尔扈特部,更是在首领和鄂儿勒克的率领下,带着部分杜尔伯特人、和硕特人,西迁至额济勒河(伏尔加河)。 如果采取武力手段,李自成面对的不仅是数十万的藏人,还有和硕特人,以及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瓦剌蒙古准噶尔部,甚至是鞑靼蒙古。 表面上维持与大明朝廷的关系时,他不愿大动干戈,采用军事的手段,显然行不通。 李自成便转而采取温和的形式,让渗透至西宁的藏人,融入到汉人当中,就像雨滴汇入河流、河流最终汇入大海那样。 这样也可能激起藏人的反感和反抗,甚至乌斯藏地方政权也可能有所警觉,不过,乌斯藏地方政权正在发生更迭的关键时期,藏巴汗政权代替怕木竹政权后,由于历任藏巴汗都信奉噶举派(白教),因而对急剧崛起的格鲁派(黄教)十分仇视。 他们不仅捣毁格鲁派的教堂庙宇,甚至控制住格鲁派高僧,情节最为严重的,竟然强行不让达赖转世,希望以此来削弱甚至最终消灭格鲁派,让噶举派重新恢复昔日的辉煌。 乌斯藏内部的斗争,李自成自然管不着,他只知道,现在的乌斯藏,既然内部正在进行剧烈的斗争,对外部的注意力就一定会下降,如果西宁采用渐进的方式,很有可能在不引起乌斯藏地方政权注意的情形下,完成对西宁藏人的同化,这甚至比将藏人驱逐出西宁更为便利。 最大的难题,便是藏人信奉佛教,而且是全民信教,又相当虔诚。 李自成最先要应对的,便是藏人的佛教,他原本将汤若望接到西宁,在百姓中传诵天主教,乃是为了增加汉民族的凝聚力,顺带着将来归化周边的异族,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崇祯三年(公元1630年)三月二十日,对所有的汉人来说,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了,他们甚至都忘了这一天的存在,但根据汤若望曾经为大明朝廷修订的西历,这一天是四月十四日,正好是天主教的复活节。 对西宁的藏人来说,这一天却是极不平凡,西宁地区佛家最有名望的三大寺庙,塔尔寺、郭隆寺、宏觉寺,在同一日召集信徒大会,所有在附近的信徒均可参加。 塔尔寺的影响最大,庙宇前聚集的教徒也是最多,主要是藏人,也有极少量的汉人。 但塔尔寺并没有宣布大会的内容,等信徒到达之后,再适时公布会议的内容。 聚集在莲花山的信徒们议论纷纷,能参加塔尔寺的大会,是他们最大的荣幸,这些普通的信徒,被寺庙邀请参加大会,这还是第一次,虽然没有特别的邀请文书,寺中的高僧根本对他们一无所知,但那有什么关系,能参加这种盛会,本身就是一种荣誉。 到了辰时,一向开放的寺门,却是依然关闭着,寺门外的莲花山下,已经聚集了上千的信徒,他们或站或坐,对即将到来的大会,充满着期待。 有几名熟悉的信徒,相拥着躺在山前的斜坡上,懒洋洋地用牙齿咀嚼着那些不知名的青草和野藤,一边憧憬着接下里可能发生的事情。 “往年的今日,从来没有开过什么大会,今年这是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让你来就来呗,过了今日,你想参加恐怕都没机会!” “就是,没准今日佛祖显灵,凡是参加大会的人,都会赏赐十只绵羊,还有……最好是牦牛,既能吃肉,又能耕地种青稞。” “如果雨水再多些就好了,青稞的收成也会高些!”老者轻捋已经花白的胡须,双目眯缝着,一副高人的模样。 “我只希望佛祖能赐给我一个美丽的姑娘!” 一名年青人单手竖在胸前,心中却是想着邻家的卓玛,她的歌声比百灵还要清脆,比黄鹂还要柔美,灿烂的笑脸像是大红的鸡冠花,红花的嘴唇,就像一张一翕的喇叭花,两颗明亮的眸子,就像挂在山间叶片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只要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的心里就要激动得发抖,忍不住想要对上几句山歌,可卓玛只是冲着他笑笑,再不肯有更多的表示。 “阿仔,佛祖希望你清心寡欲,安心听去经文,你却只想着姑娘,这般下去,佛祖怎可保佑你?” 阿仔却是不服,“清心寡欲那是寺里高僧们的事,如果都不娶妻生子,那将来还有谁来继承香火?又有谁来给佛祖点上长久香?” 李自成赶到塔尔寺的时候,已经快要已时了,他先是走马观花的样子,绕道后山,看到李绩的士兵已经准备完毕,又向山腰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才慢悠悠地来到山前的寺门外。 塔尔寺的大门,正缓缓打开,稍顷,寺主丹增嘉措身着大红袈裟,在数名弟子的陪伴下,昂首阔步出了寺门,目光向前面的信徒一扫。 寺门之外,顿时隔空点穴似的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个站得树桩似的信徒,杂乱而安逸。 丹增嘉措清了清嗓子,面露难色,但终于还是用他浑厚的嗓音开腔了,“佛祖的的弟子们,今日让你们来到塔尔寺,乃是因为本寺的两位活佛,阿嘉和却藏,染上了不治之症,本寺虽然竭尽全力向佛祖祷告,无奈……阿嘉和却藏,已经昏迷了数日,一直不曾醒来,所以,今日的大会,便是为两位活佛祈祷,也许佛祖看在众多弟子的份上,能让两位活佛重回人间……” “啊……”信徒们都是大惊,活佛虽然转世,但两位活佛不过三十出头,正当人生壮年,为何却突然……既然连嘉措都没办法,他们这些普通的信徒又能如何? 丹增嘉措却是一挥手,寺内便有弟子抬着两尊担架,弟子将担架放到寺门外的缓坡上,让两位活佛头上脚下。 最前面的信徒们都能看到,两位活佛,面如死灰,双目紧闭,脑袋柔软的歪在一侧,毫无半点生气,若不是覆盖在身上的被单微微起伏,谁也不相信两位活佛尚未转世。 虽然极为诧异,不过,信徒们还是在丹增嘉措的带领下,集体为两位活佛祈福。 第183章 赌约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丹增嘉措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虽然信徒们竭尽全力,但两位活佛却是丝毫不见起色,两副软底床,就像它刚刚到来的时候一样,纹丝不动地斜躺在信徒们的眼皮底下。 连信徒们都相信,两位活佛恐怕要转世了,虽然两位活佛同时转世,显得有些诡异,究竟谁是谁的转世灵童,能搞得清楚吗?但这是高僧们的事,与他们并没有多少直接的关系。 如果连高僧都没办法,他们这些普通的信徒,又能有什么办法? 寺门内忽地走出几位身着浅蓝色袈裟的僧人,欲要将两位活佛抬回去,他们要驻守在这两位活佛的身边,记录下两位活佛确切的离世时间,以便将来寻找转世灵童。 这么多的佛家弟子都无法为活佛祈来福运,一旦入了寺门,他们就是等死了,除非出了奇迹。 “慢着,让我看看!” 突然,一位顶着金黄色卷发、有着一对蓝绿色眼球的高大男子,挤开众人,想要上前看个究竟。 人群惊得向两边散开,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忽地人群中一人问道:“你来干什么?” 他的话像是给平静的池塘里投入一块石头,顿时激起一片涟漪,在信徒们的心目中,活佛的地位,不啻于寺主,让一个外人靠近活佛,谁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你?长得妖怪似的,还要救人?是不是要吸取活佛的最后一口灵气?”有人阴阳怪气地在人群中喊道。 “对,不能让他靠近活佛,他一定是冲着活佛的灵气去的,看他那样子……” “拦住他!” “让我过去,让我瞧瞧,也许我能救她!”卷发男子毫不理会众人的质疑,继续朝活佛走去。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卷发男子的身份,“他是天主教徒,我在西宁见过他,他是异教徒,让他走开,远离我们的活佛!” 信徒们起初被汤若望的样子吓到,但说到异教徒,顿时有几名胆大教徒勇敢地站出来,挡在汤若望的面前,将他与活佛远远隔开。 “也许我可以救他们,但如果你们耽误了时间,延误了就医的时机,就是天主,也救不了他们。”汤若望虽然是教徒,但毕竟接受过科学教育,加上李自成先前的交代,唯恐耽误了时间,他比教徒们还要着急。 “就你?还神仙?”见汤若望并没有妖怪的本事,也没有张开血盆大口,挡在他前面的教徒胆子越发大了,冲着他恶狠狠地瞪眼。 两边僵持了一刻多钟,准备抬活佛入寺的那些僧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将目光投向丹增嘉措,关键时刻,还得寺主做出决定。 丹增嘉措低声道:“既然活佛已经得不到佛祖的眷顾,让他看看又有何妨,活佛左右不过要转世。” 他扬起右手,打断众人的话头,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丹增嘉措面向众信徒道:“佛祖的弟子们,不用担心,若是他对活佛不利,别说我们,就是佛祖也不会放过他!” 慑于丹增嘉措的威势,信徒们不敢明着反对,连阻挡汤若望的那几名信徒,也是恨恨地让出了路径,但人群中窃窃私语声连绵不绝,与刚才的绝对静穆,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自成远远注视着场面上的各种反应,却是不动声色。 丹增嘉措皱着眉头,扫了面前山坡下的活佛一眼,沉思良久,招手让汤若望过去,道:“你是异教徒,佛家弟子不信任也是常情,你果有法力,能救得活佛吗?” “异教徒?”汤若望晃动着脑袋,“不,不,天主才是唯一的真神,你们的佛祖,早就不再眷顾东方了!” 他的声音很大,不仅丹增嘉措,就连站在前排的教徒们,也是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骂声四起,便是丹增嘉措,也是凶狠地瞪着汤若望,恨不得舀口水吞了他。 为了活佛,丹增嘉措只能忍了,但教徒们不能忍,见叫骂无效,前面的信徒开始躁动起来,后面的信徒虽然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前排信徒的带动下,也是上蹿下跳,将最恶毒的语言,隔空抛给汤若望。 塔尔寺外,一时陷入混乱。 丹增嘉措好不容易让信徒们重新安静下来,自己却是动了真怒,“异教徒,,你口出狂言,可是真有本事,能让活佛起死回生,免受轮回之苦?” “嘉措,对天主的传人,可是要客道一点,”汤若望沉声道:“如果我能医好你们的活佛,又当如何?可是承认你们的佛祖已经不再东顾?” “这……”丹增嘉措一时无言以对,但在数以千计的信徒面前,他岂肯丢了身份?愤然道:“若是医不好活佛,你又待如何?” “若是医不好活佛,我情愿将西宁的天主教堂改为佛教堂,从此改奉佛教,万一我侥幸成功了,”汤若望一字一句道:“你又待如何?” 丹增嘉措似乎信心不足,回身与那几名身着蓝色袈裟的僧人商量着。 寺门外的信徒们,虽然群情激奋,不过丹增嘉措尚未表态,他们也不敢放肆,两大教派的大佬斗法,他们除了是看客,什么也做不了,其实他们还是很紧张,那个卷发异教徒咄咄逼人,万一嘉措胆小不敢应战,岂不让佛祖丢光了脸面? 在丹增嘉措做出决定之前,信徒们一边倒地为他撑腰。 丹增嘉措似乎与几位僧人商讨已毕,跨入寺门前面的土坡,双目向信徒们一扫,道:“佛祖的弟子们,异教徒胆敢在塔尔寺挑衅佛祖,你们说说,我们该如何应付?” “嘉措,不能让异教徒猖狂下去!” “让异教徒向佛祖谢罪!” “嘉措,千万不能让佛祖丢了脸面!” 望着情绪激动的信徒们,丹增嘉措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难道他早就算好了这一切? 他用手向下按了按,待教徒们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方才大声道:“我祖祖辈辈信奉佛祖,佛祖自然回保佑我塔尔寺,异教徒,我接了,若是你医好了活佛,哪怕只有一人,从此以后,我……改奉天主教,塔尔寺也将更为天主教的教堂!” “哈哈,口说无凭,”汤若望仰天大笑,这大和尚还真的被算得死死的,看来,天主教压倒佛教,成为西宁的第一大宗教,指日可待了,“嘉措,可有人证?” 丹增嘉措目光所及之处,周围全是佛家弟子,让他们做人证,显然有失公允,想了想,忽地朝身边的一名僧人耳语几句,那僧人也不言语,只是点头,随即穿过信徒们所在的区域,急匆匆下山。 李自成终于出场了,在僧人的指引下,来到寺门外,笑嘻嘻地道:“我虽非佛家弟子,却是预备上山礼佛,不想遇上此等盛事,也是我的缘分,这样吧,两位的赌局,我不但做个证人,也加入一份,谁要是赢了,我今日便上谁的教堂礼拜!” 汤若望朝丹增嘉措一拱手,“嘉措可有悔意?” “请便!”丹增嘉措伸手示意。 汤若望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前行,先是在阿嘉活佛的软床边蹲下身子,他先是观看了阿嘉的脸色,随后搭起阿嘉的手脉,稍顷,他皱起眉头,轻轻摇摇头,显然是回天无力了。 丹增嘉措嘴角含笑,盯着汤若望的一举一动,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信徒们见汤若望吃瘪,不禁大喜过望,活佛能否活过来,关系到佛教与天主教的威望,而活佛本身,却是被忽略了,在这一刻,他们甚至希望,活佛还是转世的好。 “让异教徒下跪请罪!” “算了,异教徒马上就要变成佛教徒了,更重要的,西宁城内就要有寺庙了。” “以后我们礼佛,少走许多冤枉路!” 汤若望却是一言不发,又走到却藏身边,装模作样仔细查看,趁众人离得远看不清,偷偷从袖口中取出一块手掌大小的磁铁,搭在却藏的脑后,一番侍弄,从后脑上吸出一根细针,跟毛发差不多粗细,像是传说中的梅花针。 来不及擦干血迹,连同磁铁都是装入袖口,他一手按在却藏的脑袋上,轻抚片刻,然后退开身子,稍稍与却藏拉开距离,搭起双手闭目祷告。 信徒们早已等不及了,他们早就等着汤若望出丑,好羞辱这个不知量力的异教徒。 李自成微微收敛瞳孔,眼观鼻鼻观心,作为今日实际上的仲裁,他只能静待事情的发展。 汤若望面对着却藏,口中念念有词,不过盏茶功夫,却藏的手臂忽地挥动了一下,直把众人吓了一跳。 “难道是回光返照?听说人在临死之前,可以将积蓄的力量完全爆发出来……” 阿嘉和却藏的生死,现在成了所有人最为关切的事,或者说,众人关心的是那个赌约,嘉措能不能获胜,关系到塔尔寺,甚至是佛法的传播,也关系到他们这一辈子的信仰。 刚才靠在寺门外缓坡上的阿仔,更是冷哼一声,小声道:“如果你能让卓玛立即成为我的新娘,我就相信天主的存在,从此以后,改奉天主教!” 让众人心惊的是,却藏另一条胳膊也是挥动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不是回光返照,就是恢复健康。 丹增嘉措面色苍白,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已经被宣布“死刑”的却藏活佛,竟然自己从软床上坐起身。 “难道佛祖真的不再东顾了?” 第184章 一只绵羊 却藏活佛在两位僧人的搀扶下,缓缓入了寺门,进入寺内修养。而此时的丹增嘉措,则是耷拉着脑袋,双目空洞,面色一片死灰,像是刚刚死了丈母娘。 话已出口,还有李自成做为人证,如果他想抵赖,就是得到佛祖原谅,李自成也不会原谅他。 他蠕动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目却是恨恨地盯着汤若望。 汤若望却是满脸堆笑,凑过来道:“嘉措,在千万信徒面前,你不打算赖账吧?” 丹增嘉措一抖宽大的袈裟,面对着寺门外的信徒,“佛家子弟们,我丹增嘉措愿赌服输,从今以后,便皈依天主教,这塔尔寺也便更名塔尔教堂,改奉天主,”见信徒们因为惊讶而失声,继续道:“既然佛祖不再眷顾两位活佛,不再眷顾塔尔寺,你们,也都改奉天主教吧!” 围在外面的信徒,此刻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声名远扬的塔尔寺,就这么被番人三言两语了结了?寺门外一时大乱,更有信徒尖着嗓子大叫。 “嘉措……” “我不能违背佛祖的旨意……” “不行,我绝不会去叩拜什么天主!” 丹增嘉措面沉似水,供奉了数十年的佛祖,突然倒塌,任谁的心里也不会好受,但在信徒面前,还还维持最后一丝平静,待信徒们的声音低下去,方才缓缓道:“老衲奉了一辈子佛祖,何尝愿意改奉?然而,你们也见到,佛祖已经无暇东顾,普度这一片子民的,乃是天主,只有加入天主教,你们才有可能长生,我已经决定了,从现在起,改奉天主,愿意改奉天主的人,依然是我的弟子,请站到左侧,我将从中挑选出一些悟道的人,加入塔尔教堂!” 信徒们对丹增嘉措改奉天主的事,有着诸多的不满,但赌约在前,他们也知道,当时他们甚至希望万能的佛祖,能协助嘉措一把,让不知深浅的异教徒,在塔尔寺颜面扫地,然而…… 事情太过突兀,信徒们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他们跟不上丹增嘉措的节奏。 这才半日时间,塔尔寺就变天了,这是真的吗? 是供奉了半辈子的佛祖,还是像嘉措说的那样,普度这一片天地的,换成了天主?嘉措,我们还能信任你吗? 塔尔寺中倒是有两位活佛,可惜一个转世了,一个怕只剩下半口气了,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竟然不能出来说两句话。 墨迹了半天,终于有人道:“我依然相信嘉措,我愿意随着嘉措,从此改奉天主教,但求天主不要责罚我悟道太迟。”他一边说,一边径自向左跨出几步,立在寺门的最左侧。 虽然遭到众人的鄙视,但他态度坚决,直接忽略众人不怀善意的目光,像一颗青松似的挺起自己的腰身,其余的信徒,因为尚未做好改奉的准备,都是向右闪避,躲避瘟神似的,自动与他隔开一段距离。 丹增嘉措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示意。 寺门外左右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是一条孤寂的身影,山石般纹丝不动,虽然不能顶天立地,但双腿稳固,牢牢地把持着这一边的天地,而右侧,则是大批心怀疑虑的佛家信徒,一些坚定信奉佛祖的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开始谩骂。 更多的人却是摇头,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即使从心理上不愿改奉,却也不愿恶语相向,在大势未明之前,他们宁愿选择观望。 那山石般立于左侧之人,对所有的谩骂,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学着刚才汤若望的样子,双手横交叉,搭在一起,默默闭上双眼,嘴唇蠕动着。 忽然,从寺内走出七八名名僧人,除了两名老者,其余均为二十左右的小沙弥,他们出了寺门后,一言不发,却是褪去身上的袈裟僧衣,扔在墙角,然后昂首阔步,加入寺门外左侧。 原先立于左侧的那人,立即向他们报以微笑,有了这些僧人的加入,他这一侧,地盘顿时扩张了数倍,人也不再显得孤单了。 在这些僧人的带动下,信徒们开始出现动摇,三三两两逡巡着移向左侧,有几名胆子小的信徒,沉着身边的人不备,偷偷藏到左侧队尾,隐在洪流中。 那些暂时跟不上潮流、坚决维护佛祖的人,自然又是一顿谩骂,完全忘了佛祖曾经告诉他们:不怒不骂,不喜不嗔。 但已经决定改奉天主的人,已经不是刚才的孤家寡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双方陷入骂战,以中间的空隙为界,分做两个阵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是维护自己的阵营,但更多的信徒,还是在观望。 在寺门外的空地上,还是佛家信徒较多,几乎占据了八成,又能引经据典,骂战中渐渐占据上风。 李自成咳嗽一声,向前跨出两步,站到丹增嘉措与汤若望中间,沉声道:“汤主教,嘉措,你们代表各自的宗教,订立赌约,各位都是亲眼目睹,本大人更是见证人,有谁爽约,不仅是对信奉的上帝不尊重,更是对本大人的不敬,”见骂声稍稍小些,继续道:“所有百姓,可以自由选择入教,他人不得横加干涉,无辜谩骂,难道你们忘了佛祖曾经的教诲了吗?” 他把手一招,刘云水、何小米领着各自的属下,“呼啦”一下,两三百士兵登上寺门前的平台,立在李自成的身后,刘云水与何小米,右手都是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大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架势。 寺门外的平台还是太小了,一下子涌出数百士兵,根本没有落脚地方,前排的士兵登上平台,尾在李自成的身边,而后面拉着长长的队尾,则是留在台下,恰好落在寺门外左右两侧的空隙处,差不多将两侧的信徒分割开来。 藏人有佛教的支撑,的确比汉人勇敢些,但在数百横眉怒目全副武装的士兵们面前,暂时不得不收敛些,最为重要的是,塔尔寺的寺主的丹增嘉措,已经倒向天主教,没有高僧与佛祖通气,他们失去了最为强大的后援。 寺门外渐渐安静下来,连刚才用用恶毒语言谩骂的佛家信徒,也只能将这种愤恨留在心里。 李自成倒背着双手,在平台上踱了两步,将信徒们的目光充分吸引过来,他没有说话,却是目视汤若望。 汤若望会意,向前跨出一步,直面寺门外的上千信徒,朗声道:“各位都是上帝的信徒,与我们都是兄弟,无论是信奉佛祖,还是天主,都是由你们自己选择的,我尊重信奉佛祖的人,更欢迎各位弟子加入天主教,从此改奉天主,只有天主,才能惠顾这一片的子民。” 他用夹杂着西洋口音的汉话,宣传了一大堆天主教的教义,幸好这些藏人都是长期生活在汉人区,对汉话并不陌生,而刚才还在犹豫的一些汉人,更是趁着众人都看着汤若望的机会,悄无声息地站到左侧的队伍中。 “各位弟子们,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节日?”众人都是不解,这些信徒中,除了极少数是李自成安排的托,其余的人恐怕从来没有听说过天主教,更别说了解天主教的节日。 汤若望含笑道:“各位兄弟姐妹们,今日是复活节,许多年前的今日,耶和华复活了……”他一番解说,无论是藏人还是汉人,都是懵懵懂懂,昏昏欲睡,要不是数百士兵压阵,早就有信徒开始骂街了,现在正是管理作物的关键时刻,谁有时间听这个魔鬼般的卷发人胡搅蛮缠? 不过,汤若望的最后一句,他们都是听懂了:“各位兄弟姐妹们,今日是复活节,天主格外开恩,谁家要是全体来教堂接受洗礼,成为正式的天主教徒,都会得到天主一只绵羊的赏赐。” 一只绵羊不算太多,但这些信徒基本上都是普通的百姓,对他们来说,就是可观的财物了,更重要的是,第一次加入天主教,就能得到天主的赏赐,这在佛教上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 “真的有绵羊?” “不会是骗人的吧?” 一名早就站到左侧的信徒,向周围的人轮了轮自己的胳膊,骄傲地道:“我就说嘛,现在只有天主才会照耀这一片百姓,幸好我随着嘉措一道,早就选择了天主!” 右侧听到此话的佛家信徒,顿时有人趁着机会,不动声色的靠过来,看在绵羊的份上,他们已经说服了自己:只要相信天主,没有时间先后,相信天主一定会原谅我这个后知后觉的人,要不是嘉措,还有那个卷发……他和我们不一样,一定是天主派来拯救我们的。 丹增嘉措也是勉励信徒们几句,让他们安心接受绵羊,这是天主的节日,也是所有兄弟姐妹的节日,最后,他痛心疾首,前半辈子误认自误,后半辈子,他将聆听天主的教诲。 李自成看到左侧的信徒越来越多,心中不觉大喜,虽然没有准确的数字,但有这么多藏人改奉天主教,还是让他有些意外,见好就收吧,西宁的绵羊,也是不多,便高声道:“愿意改奉天主的,一会去寺内接受洗礼,实在不愿改奉天主的,本大人不会干涉,都散了吧,只要你们愿意改奉,以后还有机会。” 第185章 王杰与吕布 围在寺门外的藏人,虽然心有不甘,但嘉措都领头加入天主教了,又没有人强迫他们,心中的怒火一时无从发泄,而且官兵们早已严阵以待,如果闹事,怕也没有好果子吃,只能骂骂咧咧着散去,想到那只诱人的绵羊,有些人绕了一圈,又回到寺门外,悄悄站到左侧末尾。 等着接受洗礼的人,都得到丹增嘉措的亲自接见,他们从寺门外开始,排成一条长队,由寺中的僧人逐个登记,最后将由汤若望给他们集体洗礼。 在登记的时候,这些原先的佛教徒们,很多是冲着那只绵羊的,所以代表全家登记了,由登记的人作为代表,接受洗礼。 但登记的僧人告诉他们,由于天主只眷顾汉人,所以每个人都必须取个汉名,暂时做为他们的教名。 这其中的汉人,自是欢欢喜喜,但藏民们却是迟疑起来,加入天主教,本来就是一时兴起,若是要改为汉籍…… 看到藏人犹豫不决,丹增嘉措只得亲自上前,道:“天主神威,你们都是亲眼所见,现在卫里的李大人,已经给我们赐了‘冯陈褚卫’四姓,我已经改为‘冯丹’,从今以后,再无‘丹增嘉措’,冯丹将安心接受天主的教诲与差遣。” 藏民有些松动,但尚未放弃最后的警觉,除了汉人已经开始登记,藏人基本上上还在观望。 这时,刚刚苏醒过来的活佛却藏,从内室出来了,他解下身上的红色袈裟,因为体力尚未恢复,双手颤抖了半天,方才褪下袈裟,扔在一边,喘着气道:“我原本是佛家的活佛,现在也要改奉天主教,既然大人赐姓‘冯陈褚卫’,那我就叫卫道吧,我已经将身子许给了上帝,此生都将除魔卫道……” 醒来之后,他回想了自己的这几天的遭遇,脑子却是昏昏沉沉,只记得数日前,在寺内被一阵大风刮倒,脖子撞到墙上,以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刚才有僧人告诉他,是被异教徒救过来的,而与他情形差不多的活佛阿嘉,因为延误了救治,已经转世了。 他越想越觉得诡异,好好的一阵风怎么能将他刮倒?为什么阿嘉也是如此? 若不是佛祖怪罪,便是有异教侵蚀,既然佛祖已经不再佛法无边……修行之人,乃是心性,一旦有了心魔,此生再难更进一步。 听说塔尔寺改名塔尔天主教堂,他豁然开朗,难道“上帝关闭了一扇门,又打开了一扇窗”?虽然未来无法预料,但塔尔寺都没了……他果断决定,要随着塔尔寺一道,改奉天主教。 “大师……”冯丹赶紧过来扶住。 “我不要绵羊,但我……咳咳……我也要……登记,参加洗礼!”却藏身子微微发抖,到最后,声音已经低下去了。 “活佛……” “我已经……褪去袈裟,不再是……活佛了,我叫……卫……道……”却藏喘着粗气,几乎一字一句。 登记的僧人不忍,以目示意冯丹,见冯丹点头,便先行给卫道登记了。 冯丹以目示意,两名僧人扶着卫道颤巍巍去了内室。 寺主、活佛都已登记为汉人,这些藏民这才渐渐放松警惕,开始用汉、藏双名登记。 看看时间差不多是午时了,冯丹一面与登记的藏人攀谈,一面让寺中的僧人给他们准备午饭,塔尔寺刚刚转奉,寺内只有斋饭,但藏民平生第一次在寺内用餐,倒也吃得香甜。 李自成无事可做,便带着何小米在寺中闲逛,汤若望快步赶上,来到一个僻静的场所,他四下打量,见附近并无僧人,小声道:“大人,这数百信徒,就这么搞定了?只是可惜了这些绵羊……” “汤先生,我虽然不是教徒,但对于推广天主教,可是不遗余力,你看,现在连藏人都改奉天主教了,”李自成淡淡一笑,“不知汤先生对我是否也是如此,上次让汤先生准备的各种教材,现在怎么样了?” “大人交代的事情,我哪敢不放在心上?大人放心,教材整理得差不多了,再有个十日半月,应该就能初步完稿,”在西宁传教,主要依赖李自成,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和手段,汤若望知道欠他的太多,想了想道:“如果有可能,我会让人带来一整套神圣罗马国教堂中正在使用的教材,供大人参详。” “如此便好,”李自成微微点头,“若是有了这些书籍,也好让信徒们开启智慧,反过来亦有可能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天主教,皈依天主。” “大人说的是,我已经回加快速度,力争让信徒们有书可读!” “汤先生办事,我自然放心,”李自成拍怕汤若望后世的后背,“只是,眼下最要紧的,却是这塔尔寺。” “塔尔寺?不是该叫塔尔天主教堂了吗?”汤若望不觉抬头打量这座佛家圣地,在李自成的谋划下,硬是成为了天主授业的场所,高大巍峨的宫殿,错落有致的布局,还有寺内布置得如此金碧辉煌,就是放到神圣罗马,也算得上奢侈了。 由于习惯的缘故,天主教堂一般都是建在人口稠密的城镇,这样会方便信徒们做弥散,但塔尔寺声名显赫,距离临近的南川县,不过十里之遥,位置也是极佳了。 “叫塔尔天主教堂,还是叫南川天主教堂,本身没有什么区别,”李自成顺着宫殿间的隙缝,向山下望去,那些不肯改奉的藏人,尚未走远,从他们的背影中,能感受到明显的失落,“汤先生,关键是管理。” “管理?”汤若望一愣,“以大人看,究竟要如何管理塔尔教堂?” “你们天主教,最上层是罗马教皇,不说他了,他也管不着大明,”李自成闲庭信步,他要给天主教规划未来了,至少不能像藏传佛教那样,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在教皇以下,还有主教、牧师、长老和传道员,在西宁,乃至大明,这主教之职……” “主教之职,自然由大人担任。”汤若望脱口而出,他知道天主教在西宁得以兴旺,离不开李自成的支持和指导,主教之职,自然由李自成担任。 “别忘了,我现在还没有接受过洗礼,”李自成摇摇头,他也想担任这个主教,这样将来好掌控天主教,但他又管不住自己的……“汤先生是最为精通教义的人,这主教之位,自然由汤先生担任,至于我嘛,最多适合担任名誉主教!” “名誉主教是什么?”汤若望立时瞪大双目,他哪知道汉语的丰富性,“大人,我可没听说名誉主教一职,若是教皇知道了……” “教皇远在欧洲,他哪有时间来管大明的事?”李自成微微一笑,“这名誉主教嘛,平时也不干涉你们传教、做弥撒,若是教内遇上大事,或是教徒有不法行为,我自然要出面干涉,此外,天主教在西宁传播,现在才是开始,信徒捐款严重不足,必要的时候,我会拨出银子,协助你们传教、建教堂,但教会只做传教的事,不得对官府指手画脚,我必时时鞭策之。” “如此甚好,”汤若望原本就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传扬天主教,乃是他从教会领下的毕身使命,否则也不会跨越万里大海,来到这遥远的东方,“有大人掌管,天主教必会在西宁发扬光大!” “那是自然,”李自成哈哈一笑,“西宁现在有多少信徒了?比之陕西,是不是有巨大的进步?” “大人,千名信徒的目标,恐怕已经实现了,这才三月呀,”汤若望双目放光,“比之陕西真有天壤之别,早知如此,我该直接来到西宁,省得在陕西浪费时间。” 李自成含笑点头,道:“汤先生,这个丹增嘉措,奥,现在叫冯丹,已经带着整个塔尔寺皈依了天主,这个塔尔寺,还有冯丹,究竟要如何安排?” “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哈哈走,我们去看看,登记有没有结束!” 李自成与汤若望在寺中草草用了斋饭,待登记结束后,冯丹亲自用银盆盛来清水,汤若望用食指粘上清水,喷在信徒的额头上,挨个为信徒洗礼、赐福,洗礼完毕,他们就是正式的信徒了。 冯丹给每户发一个刻了汉字的竹板,让他们三日后去西宁领取绵羊,若是有闲,可以去西宁教堂或是塔尔教堂做弥散。 待信徒们散去,李自成、汤若望在冯丹指引下,来到后山的大拉让宫,这里是冯丹做寺主时的寝宫,贡达拉姆就藏在后面的僧房中。 在汤若望面前,李自成并没有点破,“冯丹为传扬天主教,立下汗马功劳,现在大局已定,自然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了。”他知道冯丹已经破了色戒,已经算不上真正的佛教徒了,但与天主教,尚未入门,自然是按照俗世的语气。 “大人……” “天主教的构架,除了远在西洋、根本管不着我们的罗马教皇,便是主教、牧师、长老和传道员,主教只有一名,自然是汤先生,便是我,也只是教外的名誉主教,冯丹在天主的感召下,能主动皈依天主教,从今以后,便是这塔尔教堂的牧师,受主教一个人管辖,当然,塔尔教他还需要一名长老,两名传道员,至于人选嘛,就有你这个牧师来定,以后也好协调关系。” “是,是,全凭大人吩咐!”冯丹一叠连声,按照李自成的安排,他依然是塔尔寺的寺主,但上面管辖的人,只剩下一个汤若望,自主性似乎还要大些,更为重要的是,他从此可以安心地享受贡达拉姆了,只要李自成和汤若望不加干涉,即使信徒们知道,也不会翻了天。 “这个塔尔天主教堂,佛家气息太浓,各种殿堂,要好好改造,尽量符合天主的意愿,这塔尔寺……也是太过于佛教化,还是更名为‘南川天主教堂’合适些,牧师认为如何?” “我一定按照天主的要求,改造塔尔寺,不,南川天主教堂!” “哈哈,”李自成大笑,“这些具体的事务,你与汤先生商议便是,我只有一些小小的建议,尽快让信徒们入汉籍,早早接受天主的赐福,另外就是加紧弘扬天主教,必要的时候,我会提供一切的帮助。” “是,大人。” 就在塔尔寺更名为南川天主教堂的同一日,郭隆寺更名“威远天主教堂”,改奉天主教,寺主杰仁嘉措更名王杰,成为威远天主教堂的牧师;弘觉寺更名“西宁南天主教堂”,改奉天主教,寺主布禄嘉措更名吕布,成为西宁南天主教堂的牧师。 第186章 流言 西安,秦王府。 秦王朱谊漶心神不宁,刚刚从半山腰采摘的芽尖茶,也是索然无味,陕西北部的盗贼越闹越凶,而朝廷基本上束手无策,听说连卫所的士兵也有加入盗贼的一方,局势越发不可收拾。 虽然盗贼们暂时没有威胁到西安城,但像王嘉胤、点灯子、李老柴、一条龙、扫地王、红军友、可天飞、刘道江、闯王等,一个个都给自己取了字号,显然没有将朝廷放在眼里,任其发展下去,陕西重镇西安,迟早会成为这些盗贼的目标。 原本在固原、延绥等军镇的打压下,盗贼们还有所收敛,没曾想鞑子入塞,两镇强兵赶赴京师勤王,令盗贼再次猖獗起来。 朱谊漶轻轻叹口气,颓然倒在椅子上,看来朝廷是暂时指望不上! 为了自保,他不惜银钱,购买了数千斤生铁,准备打造兵器铠甲,无论如何,也要保证西安城和秦王府不失。 虽然盗贼尚未骚扰西安,但他有一种直觉,富饶的西安肯定被盗贼们盯上了,动手只是时间的问题。 作为秦王,无论生死,没有朝廷的旨意,绝对不能离开西安,也就是说,他不能像朝廷的官员们一样,关键时刻可以弃城而逃,一旦西安城破,等待他的,只能是家破身死,而且从当年第一代秦王就藩西安开始,镇守西安就是秦王府的重要职责。 西安城内虽然郡王不少,可这些二等王爷们,一个个除了欺男霸女、醉生梦死之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管,不知道他们要脑子何用。 他原本希望直接购买兵器铠甲,以军镇中那些见钱眼开的废物军官们,一定会求之不得,但随即否定了,这样的目标太大,紫禁城里的那位,据说疑心甚重,一旦被锦衣卫盯上,就是不死也要褪层皮。 朱谊漶心急如焚,以他的意思,应该与城内的守将王根子商讨一下西安城的防守之法,偏偏他是王爷,不能结交外臣,不能干涉城内的事务,这样的禁令,将他死死禁锢起来,养猪似的关在笼子里。 既有守土之责,又无调兵之权,他简直比猪还无奈。 更要命的是,他为了自保而购买生铁的事,最近在城内闹得沸沸扬扬,一些居心不良的人,竟然污蔑他有不臣之心。 且不说他已经年过五十,早已丧失了年轻时的锐气,以眼下大明的江河日下、风雨飘摇的局势,便是打着灯笼让他去北京登基,他也没兴致接下这块烫手的山芋。 偏偏造谣的人打在他的七寸上,让他不能安生,他除了彻查散步谣言者,便是静观事变,也许过段时间,谣言将不攻自破,毕竟他根本没有这些乱七八招的想法,更不会有相关的行动。 “这世道,就是自保,也是如此艰难!”朱谊漶坐立不住,皱皱眉站起身,在室内踱着方步,却是苦无良策,造谣的人像是人间蒸发似的,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讯息,“也许是府内的仆佣传出去的,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王爷,奴才发现了这个!”大管家朱二和行色匆匆,在室内四处打量着,见只有朱谊漶一人,方才从怀内掏出一块铜制方形腰牌。 “锦衣卫?”朱谊漶心内吃了一惊,面上却是没有任何微澜。 锦衣卫的地位虽然大不如前,自崇祯登基,几乎风光不再,但依然是天子的耳目,主要是监督各地的官员、宗室,如果与王府搭上关系,绝对没有好事,换句话说,如果有好事,上门的绝对不是锦衣卫。 朱谊漶只是扫了眼腰牌,随即收回目光,淡淡地道:“这是哪来的?” “王爷,这是奴才在王府东侧别院外拾得的,”朱二和低眉顺目,虽然掌管着府中的钱粮,但在正主子秦王面前,他从来不敢直起腰身。 今天拾到锦衣卫腰牌的时候,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细想,稍稍处理下,便赶紧面见王爷。 “东侧别院?”朱谊漶吓了一跳,一把揪住朱二和的衣领,恨不得舀口水吞了他,“你说什么,王府内怎么会出现锦衣卫的腰牌?” “咳……咳……”朱二和几乎喘不过气来,王爷一向稳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今天却如此失态,他虽然隐隐知道这不是小事,却没想到王爷也是如此吃惊,“王爷……奴才实在不知道!” 朱谊漶恨恨地松开朱二和的衣领,将他向外一推,朱二和一个趔趄,险些在门槛上绊倒,他摇摇晃晃站起身,缩在墙角一言不敢发。 朱谊漶在室内来回踱步,时而皱起眉头,时而将倒背着的右手移到身前,不知觉握紧拳头,时而轻轻摇着头,全身明显松弛下来。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阴郁,“立即在府内彻查,有谁见过锦衣卫入府。” “王爷,奴才已经初步查询过,王府内并无人见过锦衣卫,”朱二和“只怕……” “只怕什么?说!”朱谊漶有些烦躁,也就丧失了往日的冷静,语气明显不善。 朱二和在王府服务了大半辈子,特别是当上大管家之后,与王爷的关系更加亲密,对于王爷的恼怒,倒是不以为意,知道他正烦躁着,“王爷,奴才思量,只怕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故意示警,另外一种可能,便是锦衣卫入府查探,不慎落下的……” 朱谊漶心中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王府被锦衣卫盯上了,虽然朱二和分析的结果对王府极为不利,但却是最为合理。 他先是看了眼朱二和,随即将目光投向窗外,空旷的后院里,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几株枯木在风中摇摆,无奈地被春风戏耍着。 “锦衣卫一定是听信了谣言,这帮蠢货!” “王爷……” “这么重要的腰牌,怎么可能随意丢失,”朱谊漶收回目光,颓然倒在椅子上,“一定是有人示警!” “王爷,要不要向指挥使查证一下?” “别费这个心了,他们岂肯承认?”朱谊漶摇摇头,面上现出无奈之色,额头上的皱纹更加深刻了,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但是,讯息恐怕已经传入京师了。” “王爷,现在怎么办?” 朱谊漶绝然道:“让世子在城内放出风声,王府有生铁出售,但价格比市面上高出三成。” “王爷,这样的价格,恐怕难以出手吧?” 朱谊漶神秘地一笑,道:“这是对外放风,等到出售的时候,临时再议定价格,出手要快,还要大动干戈,弄得全城皆知。” 他自有算计,大明的王爷,因为不能离开封地,不能结交外臣,不能从事任何工作,但他们有权利活下去,在自己的封地上,做什么都成,强抢民女、贪赃枉法、倒卖货物等等,只要不参与谋反大逆,封地就是独立的王国,赚些银子让日子过得体面一些,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随着王府人口的增加,但禄米的数量不变,王府的生计也会陷入艰难,所以各个王府都会设法弄些银子贴补,只要不是太出格,朝廷一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也没多少不开眼的言官大臣与这些王爷们过不去。 秦王府将生铁囤积起来,再加价三成出售,摆明是为了银子,就算锦衣卫将讯息弄到皇帝面前,也不过是轻责几句,算不得大碍。 “王爷,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知会世子。” “二和,着人盯住买家,哪怕是卖给蒙古人,也不要卖给北方的盗贼。” “是,王爷!”朱二和恭恭敬敬地给朱谊漶叩了头,方才起身离开了。 西城一家不起眼的酒馆,吴二毛正和兄弟们用餐,听到王府出售生铁的事,顿时咧开大嘴,“上官兄,真是好手段。” “掌门过奖,”上官嗣羽将口中的羊肉吐下,笑道:“兄弟没有别的本事,这翻墙穿院的事,乃是拿手绝活!” “这次回去,大哥恐怕又要破费给赏银了,来,哥敬你一个!” “掌门客气!”上官嗣羽将半盏老酒闷下,眨巴着嘴,道:“都是兄弟们的功劳,我只是在掌门的指挥下跑跑腿!” “上官兄不用客气,今日之事,你是头功,”吴二毛压低声音道:“穆东主已经到了西安,下面没我们什么事了,我们只管喝酒!”他唤过正在大口出肉,好似一百年没吃过的黑蛋,“即可给大哥传讯:鱼儿已经上钩。” “是,掌门!”黑蛋抢着将肉骨头啃干净,又将粘在手上的肉汁舔净,方才恋恋不舍地出去了。 生铁乃是战略物资,为了阻止大量流入蒙古,朝廷一向禁止民间私买私卖,但以秦王府的深厚底蕴,还是有办法脱手的,买卖进行得异常顺利,不到半日,数千斤生铁,就被抢购一空。 朱二和立即回报朱谊漶,“王爷,购买生铁的,一共有五人,分别运往成都、汉中、洛阳、太原和西宁,可能是担心路上不安全,并没有生铁流向北方。” “那就好,”朱谊漶倒背着双手,背对着朱二和,“有陌生的买主吗?” 朱二和小心道:“没有,都是在西安城内有商铺、经营多年的熟面孔。 第187章 管家婆 四月三日,首批数百斤生铁终于抵达西宁,由穆青山亲自押运的这些生铁,被交给李自成后,立即送到西宁匠作坊。 与此同时,李自成接到王安平的讯息:朝廷派曹文诏征缴陕西的盗贼,坊间传闻,高迎祥的老寨被攻破,连他的二儿子傻二也被击杀。 李自成的第一感觉,便是朝廷要对陕西动手了,高迎祥遭到及其严重的打击,那其他的各路盗贼首领,怕也好不到哪里。 但他突地心内一惊,高迎祥的老寨被攻破,那他的属下们怎么办?李自成倒不是为高迎祥担心,朝廷与盗贼作战,谁胜谁负与他没有直接的关系,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果朝廷与盗贼作战,将精力放在陕西,西宁恰好在边陲赚得盆满钵翻,实际上,西宁军的发展,已经进入了最为关键的时期,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让李自成放心不下的,自然是高桂英,还有高立功兄弟。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特别是失败的一方,往往会遭到对方的追杀,兵荒马乱之计,个人的生命完全由天主决定,能捡回一条性命,实在是值得庆幸的事。 他早就有了道陕西接过高桂英的想法,可惜,以他现在的实力,一旦离开朝廷的羽翼,即使有黄河这种天险,怕是被甘州附近各位卫和陕西的军镇,吃得连渣都不剩,还谈什么保护高桂英? 李自成在书房内踱了几步,脸上阴郁得几乎要滴下水来,虽然早就让王安平探寻过高迎祥的下落,但游骑的目标,主要还在碾伯所、庄浪卫这些附近的卫所,陕西的人手明显不够,加上他自己的态度一直不太坚决,矛盾的态度,决定了王安平对此事一直不上心。 要是能早点找到高迎祥、找到桂英……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后悔也无用,李自成有些颓然地倒在座椅上,沉思片刻,终于拿起毛笔,先是给王安平、吴二毛各写了一封简信,让他们不惜一些代价,也要找到高桂英的下落。 然后又给黄河西岸驻守的马有水去了一封信,让他密切关注各个黄河渡口,严防盗贼入境,若是普通的百姓,倒是可以小规模放行。 这一段的黄河渡口太多,为了加强防守,李自成让整顿已经结束的宋文部,即刻赶赴三川府一带,协助马有水驻守黄河。 包括三川府在内的整个西宁地区,并不缺乏耕地,而是缺少人口,如果熟练掌握耕作技术的陕西人能在西宁安家落户,不能提高西宁地区的耕作水平,也能帮助开发出更多的土地,为西宁生产出更多的粮食。 而且,随着这些纯粹汉人的增加,还能提高西宁的汉人比例,各个府县管理起来也会相对轻松些。 这些逃亡的百姓,只要能给他们活命的机会,应该是什么都肯做,甚至还是很好的兵源。 朝廷在陕西的军事行动,也让李自成警觉起来,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在西宁,为今之计,必须要增加西宁的军事力量。 除了加强现有士兵的训练强度外,必须尽快扩军,碾伯所、庄浪卫这两块土地,虽然耕地不填丰富,但都能自给自足,客观上也为扩军创造了条件。 刘云水、马有水这两个百户各自扩充到五百士兵,但这一千士兵,一个碾伯所就可以养活,何况朝廷每月还是按照三千士兵的标准,给西宁派发军饷。 这两个百户已经达到五百士兵,接下来就要扩充其余的百户了,李自成首先想到的便是李过的那个百户,到目前为止才两百士兵,算是最少的了。 他立即派出亲兵,通知李过,让他扩充三百士兵,如果北川县兵源不足,可以来西宁募兵。 另外就是南川县的李绩部,暂时行募兵一百,达到三百人,而同样只有两百士兵的周宾部,因为驻守在三角城,已经深入到草原深处,粮草运输多有不便,暂时维持现有的编制,等到将来在西海中造了大船,再从水路运输。 想到水路,李自成心中一动,他一直在发展陆军,如果在西海中打造一支水军,无论是对西海以东的蒙古人,还是对于西海以西的藏人,都是一种牵制。 要组建水军,自然需要大把的银子,李自成暂时不具备这样的财富,但水军成熟需要耗费时日,暂时打造几艘大船训练士兵,哪怕是用于捕鱼、运输也好,关键是要培养出足够的水手。 西宁地区河湖密布,识水性的百姓不在少数,但要组建水军,该由谁负责?自己肯定不行,他要掌控全军,对于具体的事务,他绝对没有时间,一个西宁女校已经占据了大把的时间,以致不得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想长期入驻西海附近,绝对没有时间,也不利于掌控全局。 他忽地想起上次视察西海的时候,负责捕鱼的总旗官周坤,隐隐向自己提过,想要回到军队的事,随着各个百户的扩编,被淘汰加入捕鱼队的士兵越来越多,完全可以将周坤调出来,至于士兵,如果捕鱼队的士兵实在不合适,可以从整个西宁地区挑选,会水的士兵优先。 这样想着,李自成独自在书房呆了很久,回到后衙的时候,已经午时了,宋玉莲立即端上热腾腾的饭食。 看到孙梦洁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李自成才想起上次说过,要买几个丫头服侍的事,最好再买个婆子,年龄大些的女人,生活经验丰富些,他将这个念头在餐桌上一说,孙梦洁顿时大喜,她知道这些奴仆主要是为她买的,不过又有些心疼银子,“先生,要花许多银子的,要不迟些买吧,学生现在还是无碍!”说完又下意识向自己的小腹看了看,有棉衣遮掩,孕迹还是不太明显。 “银子算什么?可别累坏了我的洁儿!”李自成哈哈一笑,目光迅疾从孙梦洁的小腹上扫过。 “不会的,家中的事务,都是宋姨做的,学生只是照顾好自己就成!”孙梦洁还向宋玉莲看了一眼,报以感激的微笑。 看来,她已经放弃偏见了,李自成乐见她们之间和睦相处,也是微微一笑,“洁儿,要不,这段时间,你就别去学堂了,落下的课程,我自会给你补上!” “不用,不用,现在数学上正学到乘法的关键之处,学生不想落下,”孙梦洁摇头,因为担心伤着腹中的胎儿,幅度不敢太大,“得到……得到有了感觉……学生就会在家休息,安心……”话未说完,面上已是微微泛红。 陈秋蝶悄悄放下碗箸,用手在她的小腹上一摸,“婢子来看看,孩子有没有感觉……咦……会踢人了……” “要死!”孙梦洁骂道,她不敢扭动身子,只好任由陈秋蝶在她的小腹上摸了一圈。 趁着两人笑骂的时刻,宋玉莲悄悄对李自成道:“大人,婢子暂时还能料理家中事务,要不……只买两个丫头……” 李自成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的身份问题,一旦丫头婆子多了,她的身份就会越发尴尬,介于婆子与侍妾之间,中间又有尴尬的陈秋蝶,如果让她坐实管家婆的身份,也许她的心中反而安心些,不过,在李自成的心目中,白天可以当着管家婆的身份,夜深人静之时,侍妾的身份,还是少不了。 望着宋玉莲忐忑不安的样子,遂笑道:“就依莲儿,下午我派两名亲兵护着,你去市坊卖两个丫头。” “是,大人!”宋玉莲方才底下头,无声地笑了。 午饭后,稍稍休息了一会,李自成带着孙梦洁、陈秋蝶去学堂,而宋玉莲在两名亲兵的护卫下,前去市坊挑选了两名十三四岁的俊俏丫头,一个叫小梅,一个叫小兰。 当天晚上,李自成宿在宋玉莲那儿,一番温存过后,宋玉莲喘息初定,趴在李自成的胸口,小心道:“婢子……婢子想和大人说些事!” “莲儿有什么心事就说吧!”李自成抚摸着他的后背,从上向下,最后在松软的臀部停下来,“莫不是莲儿也怀上了?” “不是婢子,”宋玉莲的声音更低了,“大人,蝶儿似乎有了!” “蝶儿有了?”李自成一阵狂喜,“能确认吗?怎么没听蝶儿说过?” “就是这两天才发现的,应该是怀上了……” 宋玉莲是过来人,她说怀上了,应该可能性很大,这数月之间,之间便有了两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只要的自己的骨肉就行,李自成冷静下来,一手捏住她的香腮,“洁儿与蝶儿都怀上了,莲儿霎时也能怀上?” “大……人……”宋玉莲扭动着脑袋,勉强挤出话语,“婢子正要和大人说,蝶儿已经怀上了,将来婢子要是再怀上……” 黑暗中看不真切,但李自成明显感受到手上的温度正急切上升。 最让宋玉莲纠结的是,自己将来要是生了孩子,这称呼问题如何解决,蝶儿的孩子,可以叫她宋姨,因为她的管家婆身份,但自己的孩子将来如何称呼蝶儿,却是个大麻烦。 叫姐姐,显然不行,他和蝶儿的孩子是兄弟,怎么能将兄弟的娘称呼为姐姐呢?叫二娘或是娘,也是不对劲,他和蝶儿毕竟是一母所生…… 李自成也觉得有些头疼,先前只顾着舒爽,倒没想太多,现在宋玉莲提出来,他倒是有些尴尬,难道让莲儿的孩子与蝶儿的孩子永远不相见? 宋玉莲见李自成不说话,显然在思索,便小心地试探着:“大人,要不,婢子还是不要孩子了……婢子也不要身份,宁愿做个管家婆,只要大人让婢子和蝶儿在一起……” “管家婆?”李自成想想,其实叫什么不重要,无非就是个身份问题,关键是实质,便笑道:“管家婆也可以,不过,那是白天,到了夜晚,还得和蝶儿一样,要伺候本大人!” 宋玉莲忙乖巧地点头,唯恐李自成反悔,他早就是李自成的女人,此生都逃脱不了,她已经认命了,关键是实是不适合生孩子,为了蝶儿,维持现在的状况,于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第188章 奇货 李自成趁着早闲,抓紧时间给女校的学子们授课。 开年后的几个月,他花在女校上的时间,比用在军事上的时间都多,所以课程的进展也比较快,这些学子们比后世的学子年龄要大,智力水平、生活体验也丰富得多,所以他在教学的时候,常常根据学子们的课堂状况,来确定相应的教学内容。 据孙梦洁统计,现在她们已经学会了五百多个汉字,但是大明的典籍并没有用简体汉字标注的,依然无法正常阅读。 李自成今日教授的内容,乃是一首唐诗,孟浩然的《春晓》,这些学子都是女生,自然不太适合《满江红》、《凉州词》这种金戈铁马的味道,还是生活气息浓郁的诗词更加切合她们,更加重要的是,李自成自身的文学素养也不算太高,有些诗词他也无法准确解读,还是挑熟悉的好。 李自成将二十个字,连同标题一并板写在黑板上,问道:“你们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唐代的哪位大诗人?” 默然无声,良久,方才见到一个个被长发包裹着的茫然小嫩脸左右摇摆着,像是无数的蝌蚪在水草丛中攒动,李自成这才想起,这些学子,基本上没有国学和文学基础,她们虽说已是接近成年,要论起知识,也就后世一二年级的水平。 他只好操起将手教学法,“唐代有个大诗人叫李白……” “李白?我知道,这是李白写的诗吗?难怪……” “作者不是李白,而是李白的朋友,孟浩然,”李自成将“孟浩然”三个字板在黑板上,“不过,可能是因为朋友的关系,他们的风格倒是有几分相似。” 李自成在教习了所有的生字之后,这要讲解诗人本身的意思,帮助学子们在理解的基础上记忆,却发现陈秋蝶双眼朦胧,几欲坐立不住,不仅双眼皮在打架,连身子也是摇摇晃晃,像是喝高了蒸馏酒,便笑道:“春天的时候,大家觉得做什么最舒服?” “春天?自然是郊游了!” “爬山,路程不太远,山路不太长,这样的小山最适合我们女孩子!” “摘花,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红的、黄的、白的,甚至还有蓝色的,就是看看,也是醉了……” 原来这些女孩子对人生都是乐观的态度,而自己为了……无论是为了什么,都不该将她们锁在这片狭小的天地,看来,等哪天有空了,带着她们去野外踏踏青,也让她们感知下季节的变化,不过,今天还是要回到课堂上来。 李自成微微一笑,“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不过,先生倒是觉得,春天最快乐的事情,便是睡觉,晚上要早点睡,睡好,否则,白天就会像陈秋蝶那样,对先生的教习,发出自己的抗议了!” 众人一齐将目光投向陈秋蝶,看到他的样子,顿时忍不住笑,莺声燕语,充斥着整个课堂。 陈秋蝶朦朦胧胧中听到先生点她的名,还以为先生是要提问,急急忙忙从座位上站起身,“啊……” 孙梦洁含笑拉了她一把,让她先坐下,一手捂住小嘴,含笑不语。 陈秋蝶眨巴着眼睛,似乎明白了当前的处境,便恨恨地向李自成投去两柄目剑。 他昨晚是宿在陈秋蝶的房中的,说起来陈秋蝶没休息好,他也脱不了干系,见孙梦洁面上的含羞的模样,方才知道玩笑开大了,幸好,幸好这些学子中,只有孙梦洁和陈秋蝶隐隐约约有些懂,而她们都是自己的女人。 李自成直接无视陈秋蝶的目剑,继续讲解道:“诗人孟浩然也是如此,早晨贪睡,一觉醒来,天色已是大亮,到处都是鸟声,兴许,是这些鸟声惊扰了诗人的美梦……” 今天的语文课,特别的顺畅,虽然中间出了陈秋蝶打瞌睡的事,并没有影响到教学,相反,在陈秋蝶被李自成“点名批评”后,所有的学子都是打起精神,唯恐落入先生的法眼,被归入陈秋蝶的同类。 但李自成觉得,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下去,不但太累,而且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一旦军政方面有事,女校就得停课,所以,他早就有了编写字典的打算。 要完成一部全新的字典,工作量可想而知,不但李自成个人完成不了,就是整个西宁卫,一时半会恐怕也很难完成,无论是大明,还是满清,要完成这样的工作,集中全国的人才和物资,还要花上好几年。 李自成既没有大量的银子,更无法集中人力,实际上在西宁,能找几个识字的人都困难,他只能采取“拿来主义”了,先编写一本供学子们使用的字典,字数不用太多,三五千足矣。 就是这三五千的字典,编写起来也不像说话这么容易,而且还要给每一字注音、释义,甚至合上词组。 所以上次他在汤若望那儿看到一本叫做《字汇》的书籍时,感觉到就是天主在照耀着自己,只要有空闲,他便对《字汇》进行改编。 《字汇》是一本真正上的字典,是由南直隶人梅诞生老先生编写的,估计成书于大明万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 让李自成欣喜若狂的是,《字汇》完全是按照部首来归类的,他本来并不知道汉字有多少部首,这一点,《字汇》上说得清清楚楚:两百一十四个,虽然与后世的现代汉语不一定完全相同,没关系,这本字典只是临时救急,属于过度性质的。 至于《字汇》上用反切、直音、音近等方式给汉字注音的情况,李自成全部抛弃不用。 由于是过度性质,李自成并没有给这本字典命名,只是宽泛地给出《字典》的名称,以区别《字汇》。 用字典查字的法子,一共有两种,一种是根据部首,李自成原封不动地照搬了《字汇》;另外一种查字的法子,才是李自成编写字典的主要目的,乃是根据拼音,就是他在女校中教习的内容,所以这样的一本字典,只有女校的毕业生才会正常使用。 《字汇》上字数太多,李自成进行了适当的删减,共收录了四千六百余字。 最大的问题,还不是编排顺序问题,而是字典中使用的繁体和古文,李自成需要一点点“翻译”过来,到目前为止,整个翻译工作还不到两成。 这样下去,加上印刷,《字典》不知道何日才能问世,所以,李自成直接将所有需要收录的汉字圈出来,用简体备注了,剩余的“翻译”释义的工作,准备交给孙林了。 孙林是典型的慢性子,话语不多,屁股能在板凳上撕磨半日,又是女校中唯一的男学子,现在他的职责是军需官,手头上事务并不多。 当然,《字汇》上的繁体和古语,孙林很难直接翻译出来,李自成准备对他单独开小灶,待孙林基本学会了方法,再行翻译,最后由朱由检审核。 下课的时候,李自成将孙林单独找到一边,让他接受这项工作,这本《字汇》暂时就交给他了,但要让他承担起这样的工作,还是任重道远,李自成闲暇的时候,不但要审核,自己也会做些翻译上的事。 为了鼓励孙林,提高她的干劲,李自成让李丹做为孙林的助手。 后面原本还有一节数学课,但李自成要去西宁天主教堂,便让学子们自行背诵孟浩然的这首《春晓》。 汤若望亲自在给信徒们解读《圣经》,听说李自成来访,急忙将解读经文的事,交给他的助手安格里塔,安格里塔也是来自神圣罗马帝国,来到西宁后,改用汉名“安格”,在汤若望正式荣升主教后,他也水涨船高,成了西宁天主教堂的牧师。 “大人怎么有空,来到教堂?”汤若望一面给李自成让座,一面让神职人员给李自成上茶,在大明呆了十余年,他早就学会大明的各项礼节了,包括汉话,说得也是非常溜,如果说他是一位“大明通”,实在不为过。 “哈哈,汤先生,奥,应该称呼汤主教才对!”李自成毫不客气,向木椅上一座,却是示意汤若望在对面坐下,完全像是在自己的家里。 “大人取笑了,”汤若望忙在李自成的对面落座,“如果没有大人鼎力支持,哪里有我这个主教?大人要是不支持,我这个主教恐怕一天都做不下去。” 知道就好,李自成心道,这个汤若望,还真不是二愣子,不过,他支持甚至用非常手段协助汤若望在西宁地区推广天主教,不全是为了汤若望,或者天主教本身,而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个宏伟的计划,不过,这些自然不能喝汤若望说,“主教大人不是一般的忙,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此次过来,乃是希望主教大人能抽出时间,制造一架望远镜。” “望远镜?大人要这个做什么?难道大人有时间观天象?” “观天象倒是没空,”李自成从袖中掏出两块打磨过的玻璃,现在就是凸透镜了,“玻璃我已经打磨得差不多了,只要稍稍打磨变形,主教大人在《远镜说》一书中,详细提出了改良之法,自己不是不会制作吧?” “玻璃?”汤若望顿时二目放光,“在我们欧洲,也只有威尼斯的商人才有,他们据为奇货,价格高得离谱,大人从哪得来的?价格高吗?” 第189章 大量生产 “这样的玻璃,要多少有多少,主教大人大人要是需要,回头我让士兵们给你送几块过来,”李自成笑道:“我现在需要的是军用望远镜,倍率不需要太高,只要能看清数百米外敌情就行,能制造吗?” “数百米?应该没问题,”汤若望将那两块打磨过的玻璃放到室内的光线下,影子上顿时出现一个明亮的圆点,“这块玻璃不错,折光均匀。” “那望远镜的事,我就拜托主教大人了,”李自成又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几块半尺见方的玻璃,“主教大人,还有一事,我的学生希望亲眼看到细菌的存在,所以,我打算制造一架显微镜,这个好像只有你们欧洲有,不知道神圣罗马帝国有这样东西吗?” “显微镜?”汤若望还真没听说过,不过,他总不能承认神圣罗马帝国在欧洲落后、分裂的现实,“好像听说过,不过没有亲眼见过,大人能不能详细说说?” “我听说它在大明京师出现过,好像是尼德兰人,还是荷兰人。”李自成将显微镜的用处及可能的制法,简要说给汤若望听,因为不知道使用的是凸透镜还是凹透镜,这几块玻璃都没有打磨。 “原来如此,那和望远镜的原理也有相似的地方,”汤若望将玻璃接过来,上下打量着,眼中有些贪婪,“这些玻璃真是不错……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造出显微镜!” “那就好,回头我让士兵给你多送几块玻璃,供你研究,”李自成啜饮口香茗,淡淡地道:“不知道主教大人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我对大人的唯一期望,便是天主教,”汤若望的双目迅速转灰,朦朦胧胧的,“我们当时设定的目标,是千名信徒,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了……” “那是因为我们当时对天主教的传播前景不明,西宁有十数万人口,这才百分之一,若是信徒达到总人口的五成以上,那才算真正弘扬天主,”李自成悠悠地道:“可惜,在最初的时刻,信徒向教会捐款的不多,仅仅依靠卫里的银子,我也是有些压力,所以,便打算在西海里捕些鱼虾贴补士兵,可惜,沿岸的蒙古人,总是不消停……” “五成?”汤若望灰蒙蒙的双眼顿时明亮起来,但听到李自成后面的话,却是不太明白,“大人的意思是……究竟要如何才能达到五成?” “要达到五成,一时半会怕是不行,需要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李自成不能给汤若望太高的期望,要达到五成,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我的意思,想要在在西海打造几艘战船,保护捕鱼的士兵。” “奥,可惜我不会造船,若是火炮,我倒是会上一些……” 火炮自然更好了,不过,李自成暂时没有足够的生铁,连打造步枪的生铁都不够,没办法,只好去陕西恐吓秦王朱谊漶,勉强弄些生铁过来。 “大明并不缺少造船工人,我说的是战船,不是商船,”李自成慢悠悠地道:“主教大人不是乘葡萄牙人的战船来倒大明吗?难道对战船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果汤若望不会打造战船,那就用大名的商船改装,当然不是下水后再改装,而是在先根据汤若望的所见,绘制出新的图纸。 也许这还不是标准的战船,没关系,现在才是开始,将来在使用的过程中再慢慢改良,凡事都需要一个从无到有的积累,在使用战船的过程中,无论是打造战船的工匠,还是使用战船的士兵,都会提出改良的意见,逐渐让战船臻于完美。 “这个……”汤若望想了想,“似乎船底不是平的,而是尖底,对,就是尖底,我曾经无意下到舱底,战船不仅是尖底,而且为了维持平衡,还压上许多大石。” 尖底?大石?李自成在心中思索,为什么会是这样?船底越尖,在同等重量的情况下,吃水不是越深吗? 如果不是汤若望说谎,就是有什么深意,依汤若望的性子,应该是不会说谎的,那究竟是什么用意? 李自成反反复复思量,一时没有答案,他陷入沉思之中,直到神职人员过来添加茶水,他才有些醒悟过来。 他准备喝些茶水洗洗大脑,却是不慎将茶水打翻了。 “……”李自成正要为自己的失礼抱歉时,脑中忽地有一道亮光闪过,刚才的困顿一下子解开了,“稳度,不错,就是稳度!” 将战船做成尖底,再装上大石,船底会比较沉重,整个战船的重心偏低,稳度就会增大,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这样的结构,能保证战船不会因为开炮、风浪等原因发生严重倾斜,它就像陀螺,自身修复倾斜的能力非常强。 而商船,因为要增加载重量,一把不会在船底装载大石,提高稳度的方法,便是宽度,但战船要高速运行,无法增加宽度,所以才会使用这种结构。 李自成豁然开朗,面上不觉露出淡淡的笑意。 “大人……”汤若望哪知道李自成的心思,见李自成面色古怪,不觉充满疑问。 “我明白了,”李自成的面上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主教大人再想想,葡萄牙人的战船,在船舱设计上有什么特点,就是说与普通的商船有什么不同。” “这个……”汤若望一时说不出所以然,“容我仔细想想,大人若是需要,我可以让博科去一趟南洋,他本就是葡萄牙人,即使弄不到图纸,至少可以将战船的样子画出来,供大人参详。” “这样最好,”李自成大喜,他倒忘了博科是葡萄人,现成的人物不知道使用,“若是博科能弄来葡萄牙战船的图纸,我们就可以在西海不受限制地捕鱼,有了这些物资,我保证,在年前之前,将信徒增加到两千。” “大人放心,我一定让博科弄来战船的图纸,只要博科能完成任务,我立即升他为牧师。”汤若望站起身,向李自成长身一揖。 “一言为定!” 李自成在教堂匆匆吃过斋饭,也不回家,直接去了匠作坊。 他原本是要去木匠坊,寻找木匠负责人曹建,不想却遇上了在室外闲逛的方志,登时皱起眉头,“方志,上次完成的西宁步枪,现在怎么样了?” 方志连忙跪倒在地,叩头道:“回大人,士兵们正在训练,这已是第五批了。” “第五批?”李自成心中一动,依照他原来的安排,每个批次是二十人,第五批就是百人了,虽然西宁步枪的数量严重不足,但让士兵们提前熟悉这种步枪,也是好的,“那你们有没有收集到测试的数据?” 没有李自成的允许,方志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回大人,每次士兵们来操训,我们至少有两名工匠在场观测,并记下相关的数据。” 李自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方志的话隐隐有些不对,“记录?工匠们都识字吗?” 方志摇头,“工匠们都不识字,他们只是将需要改进的地方,记在大脑中,然后来火器坊汇总,我们再将所有的问题,交给铁匠坊。” “奥,”李自成的眉头稍稍舒展,既然不识字,这种方法也没什么不对,“起来吧,你说说看,你们记录了那些数据?西宁步枪又有那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方志缓缓站起身,道:“回大人,西宁步枪的准头不错,四百步的位置,只要士兵的眼力正常,精度可以达到六成,若是在二百步的位置,可以达到八成以上。” “这么高?” 李自成深思片刻,方志的话,让他有了一种全新的思路,西宁步枪的有效射程虽然达到四百步,但到了战场,有时候并不需要在这么远的距离射击,毕竟这时候弓箭的射程,不过四五十步,最多不过六七十步。 如果情势许可,完全可以将敌人放到二百步,甚至一百步的距离,再进行射击。 当然,前提是士兵们经受过严格的训练,在敌人面前不能畏缩,而且,步枪本身也不能出问题。 “这是我们多次记录的结果,大人尽管放心,”方志继续道:“我们也发现了西宁步枪的不足,比如,在射出二十发左右的子弹后,枪管就会发烫,需要及时冷却,否则可能炸膛,准确性也会跟着下降。” 二十发已经是个不错的临界点了,以命中率五成来计算,平均两颗子弹便可射死射伤一个敌人,二十颗子弹能消灭十名敌人,如果集中五百支步枪,在枪管发热之前,便可消灭五千敌人。 这样的数据,足以吓到一切敌人,不管他们有多少士兵,当你面对的是一边倒的屠杀时,谁还有信心继续上来送死? “那其余的零件呢?比如扳手、撞针等,有没有损毁的可能?” “会大人,损毁的情况也是有的,但并不严重,若是士兵们熟悉了步枪的结构,自己都可以更换。” 李自成心中一喜,“你是说,这种步枪,暂时不需要改进了?” “需要改进的地方,我们已经和铁匠坊说了,应该不难,”方志微微躬身,道:“若是有足够的生铁,就可以大量生产了。” 第190章 妻与妾 李自成有些奇怪,方志他们才是火器匠,而刘方他们只是普通的铁匠,便问道:“方志,你们不参与打造步枪吗?” “是刘方不需要我们,”方志微微有些失望,摇着头叹气道:“刘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些叫做……摸具的东西,只要我们给出具体的尺寸,他们直接将烧红的铁水灌进摸具,稍稍打磨便能成型,不但节约了大量的时间,连尺寸大小都完全一样!” “是模具,”李自成笑道:“这样的确能提高打造的速度。” 不过这样一来,匠作坊就要发生分化了,铁匠的人数不多,还要兼管炼钢、铸枪,而原本作为主角的火器匠们,基本上只是动动嘴皮子,难怪方志显得十分清闲呢! 不过,铁匠们工作压力大,要考虑增加人手了,哪怕增加普通的工人也好,为将来的大规模生产做准备。 如果是工业化阶段,方志他们就是设计人员,是顶级的工程师,但是现在,他们只能做些修修补补的事,不用说设计,连改良恐怕都困难。 李自成暂时不要他们有改良的能耐,他的身上,有的是改良过的图纸,他最缺乏的,乃是合格的材料。 “走,我们去训练场看看。” “是,大人!”方志领着李自成一行,来到后院的训练场。 尚未推开院门,李自成便听到“砰,砰……”的声音,显然是士兵们练习射击,但枪支显然不多,不过寥寥数声,便归于平静。 方志打开院门,让李自成进入后院,士兵们正在填装子弹,因为“西宁步枪”属于后膛枪,子弹都是从后面装填进去,士兵们就是趴在地上,也能完成这个动作。 李自成目测了一下,士兵们距离靶位,大约四百步,但前面二百步的地方,放置了十数个竹篮,竹篮中都是盛放着纸壳子弹。 “原来士兵们早就开始了二百步距离的射击训练!”他微微一笑,并没有打扰士兵们,“方志,子弹怎么样,够用吗?” “大人,仅仅为了训练,应该是足够了,我们已经制造了上千发子弹!” “奥,”李自成明白了,如果要将这种步枪在战场上发挥威力,子弹就不够,“为什么不能大规模生产子弹?难道是因为红铜不够?” “回大人,红铜的数量的确不足,”方志躬身陪在李自成的身边,目光却是紧紧盯着士兵们手中的子弹,“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人手不够,无法生产出大量的雷管!” 李自成的目光变得阴郁起来,扩充人手并不困难,卫里现在存有五六万两现银,还有蒸馏酒、玻璃的收入,每月不下六千两,招收几名百姓作为工人,银钱上不是问题,关键还是红铜。 西宁本地并没有铜矿,市面上存铜,主要就是流通的铜钱,如果通通都被收回,市面上就会缺乏硬通货,必然造成银铜金贵而导致的通货膨胀,李自成不是经济学家,一旦出现这样的问题,他很可能束手无策,在没有绝对的控制力之前,最好不要违背事物的自然规律。 联系到西宁缺铁,李自成的目光里,阴郁得能滴出水来,好不容易研发出了西宁步枪,却没有足够的铜铁,看来,必须在西宁地区找出铜矿、铁矿,他就不信了,西宁这么多的山川,还会找不到铜铁矿,哪怕是小型矿藏也行,总好过完全依靠购买。 不说他没有足够的银子,万一朝廷对西宁实行禁运,缺少铜质弹头的步枪,可是连废铁都不如。 有了解决问题的法子,哪怕只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思路,李自成的脸上绽放出笑容,无论铜铁的问题能否解决,他都不能在方志他们这类工匠面前乱了阵脚。 “砰,砰……” 士兵们装填完毕,又完成了一轮射击,在工匠们们查验靶子的时候,李自成惊异地发现,工匠们在地上捡起什么,丢到靶子后面的大箩筐中。 “方志,他们在做什么?” “回大人,因为红铜太过金贵,所以我们要回收弹头,如果弹头没有明显的变形,直接用于制造下一颗子弹,万一弹头出现严重的变形,无法正常使用,便要回炉重炼,再铸成新的弹头。” “回收弹头?”李自成心中一动,这的确是个节约材料的法子,不过,若是上了战场,总不能从敌人的尸体上将弹头一颗颗取下来,如果因为弹头的事儿影响了士兵的战斗力,那就得不偿失了。 关键还是要有新的来源。 不过,方志能想到回收弹头,暂时缓解了红铜的不足应当予以鼓励,“方志,你能想到节约红铜的法子,做得不错!” “大人……” “小米,给方志五两银子,”李自成也不管方志正惊得目瞪口呆,道:“这是对你个人的奖励,不必与他人平分!” “草民多谢大人!”方志大喜,除了叩头,他实在想不出感谢大人的法子,额头在地上叩得“咚咚”直响。 “不用多礼,”李自成让方志起身,拍拍他的膀子,“好好干,我会给你们增加人手,争取生产出更多的子弹。” 方志的动作,吸引了士兵们的注意力,他们发现李自成正在视察,慌忙放下手中的步枪,抢着给李自成叩头行礼。 “免礼,都起来吧!”李自成让士兵们继续训练,却将他们的小旗官单独留下,“训练得怎么样?命中率可有提高?” 那小旗官像是中了七星彩,起初还有些紧张,不过说到命中率,顿时两眼放光,“回大人,在四百步的距离上,属下的命中率能达到五成,再训练几天,命中率还会有所提高!” “那他们呢?”李自成手指着正在装弹的士兵。 “他们和属下乃是同一批次训练的,命中率也差不多。” 李自成微微点头,却又想起一事,遂问道:“子弹的穿透力怎么样?” “据属下估计,四百步的距离上,可以穿透两到三层皮甲,若在在二百步的距离,即使不能穿透明光铠,也可以从隙缝中钻进去,不过……因为子弹太过金贵,我们没有做过这样的试验。” 问题还是处在铜铁这样的材料上,李自成暗中下了决心,就是砸锅卖妾,也要解决铜铁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现在对铜铁的需求,已经超过了金银。 因为在步枪上有可喜的成就,也有需要及时解决的问题,李自成暂时无心关注打造战船的事了,他在召见曹建的时候,只是让他先行准备造船的木料,再向汤若望那儿讨要造船的图纸,便离开了匠作坊。 回到官衙,李自成经过深思熟虑,让小旗官雷万军和三名亲兵,带着两名识货的工匠,去山中寻找铜铁,他只是告诉雷万军,要特别注意从附近的百姓口中寻找线索。 次日午后,李自成来到中衙的书房,翻看着各地传回的讯息,忽地一张不起眼的白纸条深深吸引了他,讯息是正在陕西的吴二毛发回的,上面只有区区六个字:找到夫人高氏! 李自成又惊又喜,在曹文诏来到陕西之前,他从未尝试过寻找高桂英,主要还是因为自己的处境,西宁明面上还是朝廷的西宁,暗中却是被危机四伏,一旦哪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可能就会推到多米诺骨牌。 他宁愿自己身处险境,却不愿高桂英跟着自己冒险,有着后世的经验,他虽然不知道高桂英生活怎么样,至少在高迎祥那儿,没有性命之忧。 如今却不同了,高迎祥新败于曹文诏,连儿子傻二都被杀了,高桂英被迫随着他颠沛流离,反而不如在西宁安逸,女人,谁不向往平静的生活? 所以当他听说高迎祥被曹文诏破了老寨,立即命令王安平在陇西一带设法寻找高桂英,吴二毛对西安的秦王做出恐吓之后,也加入寻找高桂英的行列。 吴二毛原本就是陕西人,属下人员多为当地的地头蛇,如今看来,熟悉地形的他,还是占据优势,先一步找到高桂英。 捏着白纸,李自成的手心都出汗了,他与高桂英的婚姻,说不上轰轰烈烈海誓山盟,但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高桂英义无反顾地嫁给他,至少与他之间,有着一份斩不断的亲情。 回想起与高桂英在壶芦山的点点滴滴,李自成的嘴角不觉露出微笑,不错,他和高桂英之间,还是夫妻情分重些,也就是说,像亲情那样,责任重于情分。 难道这就是妻与妾的区别? 不过,高桂英当得起“妻”的重责吗?她能容得下孙梦洁她们嘛?特别是宋玉莲,高桂英会不会真的当她是婆子? 李自成忽地想起,当初娶高桂英的时候,因为家中尚有韩金儿,她当时是做为妾的身份出嫁的。 只要她当得起“妻”的身份,拥有“妻”的度量,自己就给她一个正妻的身份,相信经过战火纷飞疲于奔命的日子,这是给她最好的礼物。 万一她是妒妇,那就难说了,反正她原本就是“妾”的身份,自己不介意将来再娶一位正妻。 不过想到韩金儿,李自成心中一阵刺痛,韩金儿已死,死了死了,一死百了,跟她计较已经没有意义,他与韩金儿之间,只有一夕之情,而且是捡了“李自成”的便宜,说不上有多少感情和责任,人死灰灭,加上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的心中已经没有恨意。 李自成恨的倒是盖虎,让这种欺男霸女的人活在世上,他都没法原谅自己,他甚至想到让吴二毛和上官嗣羽远赴米脂,直接灭了盖虎,不过,让别人替自己复仇,总不如自己亲手来得痛快,就是盖虎死了,还会有儿子、孙子,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盖虎,你最好长寿一点,能活着见到我,否则,你的子孙,便会因为你而遭受灭顶之灾,这些,都是你欠他们的,李自成咬牙切齿。 思索转回手中的纸片上,李自成提笔给吴二毛回了信:立即护送高氏来西宁! 因为要飞鸽传书,纸片不能太大,它所蕴含的讯息量也不能太多,不过,李自成觉得就快要见到高桂英了,所有的衷肠,可以当面倾诉,一年多的时间都过去了,也不在乎这几天。 第191章 流民 两日之后,高桂英在吴二毛的护送下,终于接近西宁,李自成听到讯息,立即带着亲兵们,打马赶到西宁东面的石峡迎接。 石峡因为地形上极为险峻,成了西宁城的东大门,有两个小旗的士兵驻扎,小旗官突然见到数十骑兵,心中紧张,慌忙闭了关隘,等到发现是李自成,又急急打开关隘,接应李自成入关,“属下不知大人亲临……” “你做得不错,情况不明时先闭了关隘,”李自成拍拍那小旗官的后背,“东面有什么状况吗?” “东面?”小旗官还以为有什么敌情,再次紧张起来,“大人,属下刚刚打东面过来,没发现什么……” “奥,也许他们还未到,”李自成示意何小米随那小旗官去东面看看,自己倒是优哉游哉地在关隘里转了一圈,没发现防守上有什么漏洞,便靠在椅子上打起盹来。 接近午时,何小米方才回报,“大人,东面来了数百人,不知道是不是吴二毛他们,属下已经着人前去打探。” “数百人?”李自成一骨碌爬起来,“难道来的是高迎祥的主力?走,去看看!” 何小米尾在李自成的身后,道:“远远看起来,不像是军队,倒像是逃难的百姓。” 李自成三步并两步,已经来到石峡的东门,远远望去,果然有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这时只见两骑快马正从人群中如飞奔出,直奔石峡而来。 何小米低声道:“大人,马上的是我们的兄弟。” “奥,先看看他们带回什么讯息!”李自成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是寻找,但此时相距甚远,根本看不到高桂英的影子。 稍顷,那两起快马已经来到石峡口,关上的士兵打开关隘,放他们入关,两名亲兵将战马留在关外,步行入了关,见到李自成,忙叩头汇报,“属下叩见大人!” 李自成并没有对亲兵们说起高桂英的事,所以亲兵们还以为李自成迎接的是吴二毛他们。 “为何有这么多的人?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李自成皱皱眉问道。 “回大人,都是陕西的百姓,因为无粮可食可食,他们已经沦为流民,又被官兵、盗贼勒索、欺负,他们已经两三天没吃饭了。” “吴二毛可在人群中?” “在,吴二毛正陪着一个夫人缓慢行走,看样子,那妇人倒是没饿着,精气神不错。” 那妇人定然是高桂英了,否则,吴二毛断不会陪着行走,李自成冲着何小米道:“出关,迎接吴二毛他们。” “大人,”何小米忙拉着李自成的衣襟,“大人,对方人数众多,情况又不明,不能单凭吴二毛在场,就……” “小米,你要让前面的人知道你说出这样的话,怕有人要揭了你的皮,”李自成哈哈一笑,摸摸何小米的脑袋,“别墨迹了,立即出关迎接!” 何小米呆了一呆,方才觉得有些不对,大人赶到石峡,迎接三十里,怎么可能是为了吴二毛?忙道,“是,属下这就给大人备马!” 二十余骑,如飞向对面的人群奔去,不过眨眼间,便来到人群面前。 吴二毛领着一众兄弟,突在人群的最前面,集体跪倒在地,“叩见大哥!” “二毛,兄弟们,都起来!”李自成翻身下马,目光却是在人群中搜寻起来,人群中忽地从后方挤出两人,一男一女,虽然经过长途跋涉,两人都显得比较憔悴,但目光却是晶亮晶亮,女子原本是向李自成急奔过来,但在距离李自成尚有两步的地方,忽地停住了。 “桂英!” “自成!” 李自成张开双臂,赢了上去,高桂英脑子一热,再也顾不得身边成百上千眼睛了,紧跨一步,最后是一小跳,恰好跃入李自成的怀中。 李自成一把接住,将身一旋,原地转了个圈,方才稳住身形,“桂英,终于找到你了!” “我也是,终于找到你了!”高桂英伏在李自成的肩头,闭上双目,再也不愿睁开,时间就像是停滞了,如果有得选择,高桂英倒是希望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咳……咳……”跟在高桂英身边的年轻男子,非常不合时宜的咳嗽起来。 高桂英顿时一羞,面上涨得通红,触了电似的急急从李自成的怀中脱出来,转身背对着李自成,却是给了咳嗽的男子一个白眼,面上不由红透了。 “一功?”李自成跨上两步,过去拍拍他的膀子,道:“一向过得好吗?” “我还以为自成只记得我姐,早把我忘了!”高一功翻了下白眼,傻傻地一笑,“自成,我可是饿坏了,到了你的地盘,能不能先给我弄些吃的?” “奥,小米,先将干粮和清水拿出来!” 何小米将随身携带的干粮,还有水壶,解下递给高一功,另外一名亲兵将自己的干粮、清水递给高桂英。 高一功狠狠咬了口,噎得直翻白眼,喝了两口清水,方才缓过起来,“自成,还……还有吗?这些百姓,都有两天没吃了……” 就在高一功说话的时候,百姓们已经自发围了上来,刚才失去神气的双目,立时发出光来,都是盯着高一功与高桂英的手中的烙饼。 李自成皱起眉头,因为不知道这么多的百姓随行,加上不是远距离行军,亲兵们身上的干粮也是不多,就是全部拿出来,也不够这些百姓分的。 看着百姓涌上来,李自成还有一层担心,就是百姓会乱起来,数百没有任何训练的百姓,饥饿了两天,一旦见到烙饼,还不是发了疯的抢夺起来,尤其是现在的烙饼远远不够分配。 高一功见情势不对,立即拔刀在手,大声喝道:“排队,谁要是乱了,我他妈宰了谁,也省得浪费粮食!” 何小米等亲兵也是拔刀相向,百姓方才止住脚步,但呆滞的目光依然盯在烙饼上。 李自成迎上两步,朗声道:“大家不要急,按顺序排好队,都会有烙饼,如果吃不饱,一会去了前面的石峡,还会有足够的馒头和清汤,如果有谁拥挤,不仅影响分发烙饼的速度,军法亦是不容,你们好不容易逃得性命,千万不要在最后关头死在自己人手上!” 言罢,也是亮出腰刀,做了个下切的姿势。 高一功见百姓开始列了两队,便走上前,将企图插队的人踢了两脚,亲兵们才开始分发烙饼,何小米、雷万军各领着十余名士兵,依次分发,不论老少,每人只有三分之一快烙饼。 还未等亲兵们发到一半,前面的百姓已经将烙饼吃完了,目光又是盯上了士兵们手中的烙饼,高一功担心这些百姓抢夺他人的烙饼,一旦发生混乱,这些饿得几乎虚脱的百姓,肯定有不少被踩死,他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厉声道:“大人说了,到了前面就有白面馒头,谁要是敢抢他人的烙饼,老子立马宰了他!” 见一名高个子百姓的眼中放射出攫取的刚忙,他举起钢刀,向那百姓奔去,作势要砍,那百姓立即摊到在地,“大人,草民……草民实在是饿呀……”捂着肚子,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又用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胃部,“大人,行行好吧……” 高一功欲待将自己尚未吃完的小半块烙饼给他,李自成以目阻止了他,如果有人闹事,就会得到烙饼,那不是鼓励他们闹事吗?再说,其他人要是跟着学,暂时哪有许多烙饼? 高桂英也是面露不忍之色,但李自成自然不许,她也不敢造次,毕竟这些人与李自成没任何关系。 高一功想了想,却是朝那躺在地上的百姓踢了脚,“想要吃饱饭,还不快起来?大人说了,到了前面,就有白面馒头。” 李自成默默点头,这个高一功,脑子还不错。 那百姓没法,只得爬起来,继续朝前走,那些已经吃完烙饼的人,也是随着他向石峡奔去,李自成唤过一名亲兵,让他骑马快速向石峡奔去,让石峡多准备馒头面汤。 当所有的百姓赶至石峡的时候,白面馒头尚未蒸熟,但面粉汤已经做了几大锅,连同锅碗,全部抬至石峡东面的空地上。 在高一功的呵斥下,百姓们再次排起了长队,看到前面有几大锅面粉汤,他们顿时口中生津,双目放光,无论如何,面粉汤总比白水好些,这次倒是没有原先那么焦急,一来有了一些烙饼垫底,肚内的饥饿稍稍减轻些,二来面粉汤很多,一时半会也吃不完。 百姓们列出五队,按照顺序每人先来一碗面汤,也不用咸菜,权当白水喝了,领到面汤的人,并没有走远,而是重新回到队尾,预备要下一碗。 半个时辰后,石峡内终于送来了白面馒头,大量的箩筐里,馒头数量怕有上千个,看来石峡内可能将存粮全都用上了。 只分发馒头的时候,士兵们原本预备每名百姓两个,一次分发,但李自成却是反对:每人先发一个,吃完可以再去后面排队,领取下一个。 高一功不解,“自成,一次发了岂不省事?” 第192章 关宁骑兵 李自成当众解释道:“这些百姓,饿了很久,体质太弱,若是暴饮暴食,肠胃一时消化不了,那些馒头就可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这不是李自成耸人听闻,二战末期,盟军将集中营中的战俘释放出来,好酒好肉让他们吃个够,结果一顿饭下来,死亡率超过五成,盟军起初认为有人下毒,经过尸体解剖,医生才给出答案:都是暴饮暴食惹的祸。 两个馒头,加上两碗面汤,对这些饥肠辘辘的百姓们来说,只能吃个大半饱,但石峡存粮不多,只能得到西宁再吃了,有了这些食物,他们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趁着百姓吃饭的时候,李自成问了高一功,方才知道这些百姓原本是依附高迎祥的,但老寨被曹文诏攻破后,士兵、百姓在官兵的打击下失散了,这些百姓只得随着高氏兄妹突围出来,四处躲藏,堪堪保住性命。 这些百姓中原本还有几名士兵,但在饥饿的折磨下,已经和普通的百姓没有任何区别了。 “一功,你和桂英都在,那立功呢?”李自成与高立功的感情更深一些,如果不是去壶芦山避难,他压根就没见过高桂英和高一功。 “大哥……大哥为了掩护我们突围,恐怕……恐怕凶多吉少了……”高一功略微有些放荡的脸上,霎时布上一层阴云。 李自成只得安慰道:“这……立功吉人自有天相,一功不用担心,我会着人去陕西寻找。” 高一功摇摇头,似乎不相信他大哥还活着,连大嫂刘氏也在战乱中失去了踪迹。 李自成赶忙转换话题,“曹文诏的军队究竟怎么样?”西宁与陕西,只是隔着黄河,万一朝廷派大军,甚至就是曹文诏的军队来攻打,先要了解一下可能的对手。 “这个曹文诏,实在厉害,”高一功的眼中满是恐惧,“他用的是关宁骑兵,兄弟们要是迎上去,只有死路一条,若是逃跑,两条腿的人又岂能跑得过四条腿的畜生?他们同样从后面追杀,哎……弟兄们都是用生命阻挡,才勉强冲出这些士兵百姓……” “关宁骑兵?”李自成心中一惊,听这个名字就知道,关宁骑兵一向在辽东与鞑子对峙,是大明战斗力最强的军队,他们比鞑子可能差些,但与这些陕西的盗贼相比,那是“杀鸡用了宰牛刀”,看来为了剿灭陕西的盗贼,朝廷是下了血本了,“曹文诏有多少关宁骑兵?” “大约有一千骑,人数虽然不多,但借助马匹的优势,战斗力极为强悍,往往一次冲锋,就能攻破我们的阵势,接着就是在后面追杀……可怜了那些兄弟,他们也是实在没有活路才参加造反的,没想到死得更快……” “一千骑兵?”李自成盘算了一下,自己这方面的骑兵,除了自己的亲兵,都是集中在刘云水部和李过部,刘云水的骑兵刚够二百,而李过部还不到一百五十。 若是遇上曹文诏的骑兵,无论是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不是他的对手,这还只是关宁骑兵的一部分,若是朝廷全力攻打西宁…… 李自成沉思片刻,忽地有了新的主意,“一功,今后有什么打算?还要去追寻闯王吗?” “还能有什么法子?不追随舅父,就只能饿死,”高一功叹口气,将碗中的面汤一口干了,“不过,追随舅父,恐怕也是个死,只是不知道哪一天会轮到自己而已。” 李自成心中一动,悠悠道:“一功是否愿意留在西宁?” “西宁?”高一功眨了眨双眼,“听吴二毛说,自成现在是西宁的千户,属下应该有不少士兵吧?” “士兵倒是没多少,不过,只要一功肯留下,总有你的一口饭吃。” “留下?”高一功有些迟疑,不知道脑子里想些什么,最后却是道:“那二姐……” “一功你这个傻瓜,你二姐是我的婆姨,自然是随我留在西宁,难道还要随着你们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那边高桂英听到了此话,面上不觉一红,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喜悦,只讪讪道:“一功,留下来吧,在西宁,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那我就留下?”高一功咧嘴一笑,“既然二姐说了,我敢不听命吗?” “德性!”高桂英白了他一眼,“自成担着干系给你找口饭吃,也不知道谢谢人家?” “多谢自成!更多谢二姐!”高一功拱起双手,向两人各行了一礼,又道:“二姐,如今可要沾你的光了。” 高桂英立时抛给他一双目剑,小脸微红着,既害羞,心中也有些得意,偷偷瞄了李自成一眼,见他正望着自己傻笑,面上不觉更红了,结果却是将怒气发泄在高一功身上,“以后你要是敢胡乱惹事,就是自成绕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高一功不敢惹他二姐,便冲着李自成一眨眼,道:“自成,不知道你今后如何过日子……” 高桂英大怒,飞起一脚,奔高一功大腿飞去,口中却是骂道:“没大没小的东西,自成也是你叫的……” 高一功避开他姐的神仙脚,没好气地道:“是,是,叫姐夫!” “在公开场合,要叫‘大人’,你没听到士兵们的称呼呀?”高桂英没好气地道。 “是,叫大人,”高一功一边注视着他姐的腿脚,口中嘟噜着,“这才刚见着大人,就这么折磨自己的兄弟……” 高桂英面上凶恶,心中却是不忍,见高一功一副哀怨的模样,本想再骂两句,却是生生咽了下了话语。 李自成笑道:“都别闹了,一功,你可愿意待在军队?我的属下,都是军纪严明的士兵,你可要想好了!” “军队?大人,除了军队,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在闯王那儿,就是一名小旗官……” 李自成知道,在后世的历史上,高一功乃是一员猛将,也许在谋略上与所欠缺,但杀伐果断、勇敢,甚至能冲在第一线,应该适合做骑兵,正好李过的第二百户正在募兵,就让高一功去他的属下,他们原本的关系就不错。 李自成微微点头,半响方道:“一功,这些百姓,将来还会回到陕西吗?” “大人,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土地,如今尚属反贼一伙,若是回到陕西岂不成了曹文诏的军功?求大人一并收下他们吧,只要能赏口饭吃!” “在这乱世中,要想生存下去,当兵是一条极好的道路,虽然在战斗也会有伤亡,总好过活活饿死,”李自成顿了一顿,又道:“一功,你能从他们当中招募百余士兵吗?” “这当然可以,就是将他们全部招募过来,也没问题。” “当兵自然不仅是为了吃饭,我说了,我这是正规的士兵,须得严格遵守军纪,这个以后再说,”李自成看了眼百姓,发现他们壮丁极多,老人和孩子很少,真正缺乏劳动能力的,估计不足一成,隧道:“也不用全部当兵,否则谁养活他们的家眷?” “一功,你将这些百姓简单分类,若是没有家眷,又能遵守军纪的,全部募兵;有兄弟数人者暂时募一人为兵;若是有家眷又是独子者,暂时不用募兵。” “是,大人,”高一功立时明白了李自成募兵的原则,显然与舅父不一样,“那其余的百姓呢?” “其余的百姓,先带入西宁,我会着人给他们分配土地,按照亲近关系,分为三到四个村落,就住在西宁城外吧,现在已经过了寒冬季节,暂时就住在帐篷了,我会尽快给他们搭建房屋。” “是,大人!”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这些百姓要想步行入西宁,今日肯定来不及了,李自成便让高一功留下来,陪着这些百姓在石峡外搭建帐篷,明日一早再赶赴西宁。 李自成与高桂英共乘一骑,在亲兵的簇拥下,先行返回西宁。 宋玉莲已经知道高桂英的身份,事先将自己住处左侧的空房清理出来,又精心布置一番,准备用做她和蝶儿的卧房。 在她的心目中,高桂英是李自成的正妻,自然是要占据中间的卧房。 李自成看着整理一新那间卧房,心中一动,道:“莲儿、蝶儿,你们今晚还住原来的房子,这清扫出来的房子,就留给桂英吧!” 严格说来,高桂英并不是他的正妻,当时在壶芦山娶高桂英时,因为家中还有韩金儿,所以说好了是妾,但现在韩金儿已死,高桂英作为共患难、又是最早过门的妾室,是最有可能作为成为正妻的。 不过,李自成现在的身份,已经与当日在壶芦山落难时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还有了孙梦洁、陈秋蝶、宋玉莲等女人,如果高桂英没有足够的度量,便难以胜任正妻之职。 今晚,李自成要先观测观测,所以暂时让高桂英住在左侧的东厢房。 宋玉莲满心诧异,这中间的屋子,无论是出于中心的位置,还是附属功能齐全的餐堂等,都是正妻应该享受的,大人这是怎么了? “莲儿,你是管家婆,暂时住在原来的屋子,做饭什么的,也会便利些,”李自成自然不会让新来的高桂英去做饭,“快去做饭,我带桂英去卧房中看看。” 宋玉莲心中虽有疑问,却是不敢再问,忙答道:“大人放心,晚饭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马上就好!” 第193章 正妻 李自成拥着高桂英进入左侧的那间屋子,相当于东厢房,墙壁上刚刚清扫过,因为来不及装新,稍稍有些陈旧,白色的石灰有些泛黄,但室内的布置倒还精致,梳妆台、衣柜等应有尽有,床上的锦被虽然不是全新的,但使用的时间并不长,还是锦缎的。 高桂英大喜过望,原本还有些拘谨,紧紧拉住李自成的大手,此时却像脱缰的野马,慌不跌奔向床铺,用手抚摸着被面,道:“自成,这是我们的房子?哇,被子这么滑,还是缎子的……” “当然是我们的,”李自成轻笑,他却发现这件卧室被分割成两小间,可能是宋玉莲为自己和陈秋蝶准备的,里外各有一张大床,“这个莲儿,这么急,现在就准备了两张床,孩子还不知在哪里……” 高桂英登时两颊通红,白了李自成一眼,“尽胡说……”却是不敢再看李自成,从床边退出,四处打量着这间在她看来,差不多是极尽奢侈的卧房,“自成,这真的是我们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李自成已经跟上来,一手揽住她的腰身,另一手在她胸前捏了一把,“让我掐下,如果疼痛,就不是梦。” 高桂英一把推开李自成的大手,“别闹,晚上再说,先让人家好好看会,人家可从来没见到这么……这么奢华的卧房。” 李自成却是将双手挽住他的腰,下巴顶在她的肩头,凑近她的耳朵道:“别急,以后有的是时间,咱们可以慢慢看,现在,我们先去吃饭!” “嗯,”高桂英微微点头,目光还是舍不得离开,无奈肠胃不争气,虽然在石峡外吃了馒头,但李自成担心她暴饮暴食,不让多吃,听到李自成一说,顿时感觉到饥肠辘辘,“我是有点饿了,哎,好多天没吃饱过了!” “今日慢慢吃,来到西宁,再不会让你饿着了!”李自成原本揽住高桂英的腰肢,勾肩搭背样,但她害羞,挣扎了一会,只是让李自成牵着小手,来到宋玉莲的住处。 有了左右侧的厢房,宋玉莲的住处应该算做中间的正厅了,不但房屋面积大,功能也是齐整,除了两间卧房,尚有厅堂、餐房、厨房、杂物间等,而高桂英现在所住的东厢房和孙玉洁所住的西厢房,正好拱卫在两侧。 宋玉莲差不多已经弄好了饭菜,餐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足有五六样,两名婢子小梅、小兰还在上菜,孙梦洁正与陈秋蝶向外张望,见到两人牵手过来,陈秋蝶先是一愣,在两人相扣的十指上深深一瞥,随即笑颜如花道:“大人、英姐,晚饭已经好了,就等你们了!” 孙梦洁不顾已经微微显露的腰身,还是搬来木椅,“先生、英姐,坐吧,晚饭马上好!” 高桂英不太习惯有人伺候,面上不禁微微一红,被李自成拉着,方在上首坐了,她知道这些都是李自成的女人,过门比她晚,年龄也小,自己坐在上首也不为过。 小梅和小兰又送出两个盘子,然后立在李自成的身后,不一会儿,宋玉莲从里间出来,淡淡笑道:“大人,英姐今日初至,要不要开坛酒庆祝庆祝?” “嗯,那就开坛葡萄酒吧!” 陈秋蝶抢着开了坛陈年红葡萄酒,先给李自成满上,然后又给高桂英、她娘和自己半盏,孙梦洁因为有孕在身,只能喝白水了。 李自成哈哈一笑,举杯道:“桂英,今日这酒,乃是为你接风,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相互之间,要和睦相处,相敬相亲……” 陈秋蝶一向与李自成嬉笑惯了,忙举杯应和,苏梦洁、宋玉莲也是淡然地举起手中的酒盏,高桂英因为初至,与众女不熟,面上微微以后,随后举起酒盏,与众人相庆,一口干了半盏红酒,心中却是暗暗吃惊,孙梦洁与陈秋蝶是自己的小妾,尚且说得过去,特别是孙梦洁,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怕是有三四个月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宋玉莲也与众人一桌吃饭,难道她也是自成的妾室?从相貌上看,她应该不年轻了,只是依靠风韵顽强留住一丝青春,这样的女人,自成也会娶吗? 还有,自成在壶芦山与她做亲时,不是还有韩金儿吗?为何今日不见? 她心中有许多疑问,但因为与众女不够熟络,也不好当众发问,看来只有晚上问自成了,他虽然有不少妾室,但今日自己是远道而来,又是分别多日,晚上应该会陪陪自己吧? 孙梦洁、宋玉莲本身就不喜欢说话,只有陈秋蝶没心没肺地像蝴蝶一样,不停在李自成与众女之间穿针引线,但高桂英却是吃得多,说得少,饭局略略有些沉闷,等到晚饭结束,小梅和小兰已经烧了热水,服侍她从头到脚洗刷干净,方才送她去了卧房。 李自成没有在宋玉莲的房中墨迹多久,便被众女轰出来,去了高桂英所在的东厢房。 高桂英正背身立在门里,打量着两支粗壮的红蜡烛,齐耳短发恰好盖住颈脖,发丝上水迹未干,将烛光反衬出去,在耳鬓制造了数道微弱的彩虹。 上穿青白色细花短袄,下着月白色宽筒长裤,在柔和的烛光下,显得较为纯洁,不过这套衣服都是孙梦洁的,倒不完全合身。 她的身高与孙梦洁相仿,但体格稍显健壮,加上年龄的缘故,已经到了开始发福的时候,身子更加凹凸有致,后背上看不出什么,但滚圆的臀部,却是完全凸显出来。 长裤虽然是宽筒,但髋骨以上,却是收窄,穿在孙梦洁身上,恰好匀称有致,但到了高桂英身上,也是将她的一对臀部崩得特别紧凑,好似随时要爆裂似的。 听得动静,她微微扭过头,见到李自成正在插上卧房的门闩,岂能不明白他的心意?面上不觉一热。 高桂英原本皮肤稍稍偏黑,又是刚从浴桶里出来被热水熏蒸,面上早就红润得像是熟透的杨桃,松软而有光泽,倒是看不出羞意。 李自成快步过来,未等高桂英完全转过身子,已是将她揽在怀中,“桂英!”不由分说,双唇从她发丝中寻找片刻,噙住耳垂。 李自成感受到她的体温急剧上升,也不多言,右手一探,已是将她横生抱起,扔到衾被上…… 高桂英是久旷之身,两人已近一年多没曾见面,虽然像考拉似的缠着李自成不放,但李自成考虑她最近几日都是处在饥饿中,身子状态不是最佳,反而草草了事。 待到李自成翻下身躺在侧面,高桂英却是主动欺上身,在李自成胸前狠狠咬了口,几乎见血,“你坐拥着娇妻美妾,就不想想人家,不知道人家的苦楚!” “桂英,”李自成赶紧告饶,“她们都是小孩子,和你不能比的。” “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恐怕早将我忘了,”高桂英松开李自成的皮肉,悠悠叹口气,“那个洁儿,已经有几个月的身孕了吧?” 李自成恬着脸道:“嗯……桂英,你也要早点怀上,总不能让她们比下去!” 高桂英白了他一眼,发现他们是在被底,什么也看不见,便气呼呼地道:“你又不在身边,我如何怀得上?” “也是,从今日开始,我就多陪陪我的桂英,让你早日怀上。” “说得跟蜜糖似的,看你能在这呆几日,”高桂英明知道李自成只是哄着自己,心中也是暖丝丝的,跟喝了温热的蜜糖水似的,“自成,你究竟有几个女人?” “不多,就这么几个,你都见着了!” “这还不多?”高桂英欲待掐腰,早被李自成握住双手,“桂英,要不,咱们继续,也好让你早点怀上?” “就知道怀上!”高桂英虽然有些郁闷,但李自成现在是千户,在她这样的百姓眼中,已是归入“大人”、“老爷”这一类人了,三妻四妾也是常有的是,若不看紧了,恐怕家中还会不断添加人口,暗中打定主意,再不能让他偷吃,“自成,怎么不见金儿姐姐?” “金儿?”李自成顿时一阵悸动,半响方道:“她已经死了,她的事以后再说吧!” 高桂英察觉到李自成语气上的变化,虽然心中有无数的疑虑,却是不敢再问,忙转换话题道:“自成,那个宋玉莲,也与我们同桌吃饭,难道她也是……” “嗯……” “自成,你要娶妾,像洁儿、蝶儿倒还合适,怎么像她这种老女人,也会收在房中……” “桂英,你不明白,”宋玉莲的事,的确不好解释,李自成想了想,方道:“他家的男人因为触犯了卫里的律法,都被杀了,我要是不将她收房,便要送去教坊司,没办法,算是为了救她……这些闲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李自成见高桂英并没有反对孙梦洁与陈秋蝶的事,也便有了立她为“妻”的念头。 “奥!”高桂英伸个懒腰,见李自成似乎兴致不高,大概是说道韩金儿的事,触犯了他的什么忌讳,便主动在他胸前摩挲起来。 李自成一把握住她的小手,“桂英,和你说个事,现在这些女人中,你是最早过门的,往后,你就是正妻了!” 第194章 唯一的选择 “正妻?”高桂英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她原本是以“妾”的身份嫁给李自成的,而且之前还曾嫁过一次,虽然没有……但总归有些不清不白,没想到现在却成了正妻,这一年多的时间,算是没有白等,惊喜之余,一时还不敢相信,“自成,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李自成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下,“本大人还会骗你不成?不过,你作为姐姐,以后可是要多关爱各位妹妹,不要无端制造矛盾,本大人也会一碗水要端平!” “嗯!”高桂英轻轻哼了声,倚在李自成的怀中,这一刻,她已经放下了所有的疑问,都不重要了,只要她是正妻,就拥有了大半个李自成,便是再多的侍妾,也不能和他相提并论。 一连三日,李自成晚上都是宿在高桂英的房中,但白天时,他却更加忙碌。 先是捕鱼队总旗官周坤来到西宁,李自成召见他的时候,只是让他招募水军士兵和水手,名额暂定一百,除非有特别的要求,不要从捕鱼队中招募,虽然捕鱼队现在人满为患,但他们都是从各支军队中淘汰下来的,放到水军中也不太合适。 现在虽然没有大型战船,但周坤可以设法改建渔船,哪怕是木筏也好,关键是大型木筏也可让士兵得到锻炼。 接着高一功带着陕西的流民来到西宁,李自成没有亲自接见流民,只是让梁文成将这些百姓安置在西宁周围,集中在三四个村落。 他们的粮食,暂时由卫里提供,但他们需要开垦土地,相当于“以工代赈”,如果要兴修水利、道路,他们就是最廉价的劳动力,可惜李自成没有足够的银子开展基础建设。 李过从这些流民中招募了百余士兵,这本身相当于一个百户的身份,但李自成将这些士兵分为两个总旗,由高一功做为共同的总旗官,先行训练,将来归入李过属下。 但李过现在还在北川县,算起来他在北川的时间也有半年之久了,最后李自成让驻守西宁的第三百户秦大年部,前往北川,接替李过部,让李过回到西宁整顿。 第三日晚间,李自成再次来到高桂英的卧房时,高桂英虽是笑脸相迎,心中却是不安,两人温存一番,高桂英小声道:“自成,这一连三日,你都宿在我这儿,那些妹妹们岂不要在背后骂我?” “骂?他们敢骂?反了他们不成?”李自成把眼一瞪,微微现出红丝,“他们都是我的女人,自然要听我的!” “自成说得不错,不过……”高桂英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道:“要不,自成明日去她们的卧房吧,改日再来,我随时为你留着门。” “桂英,你在陕西苦了一年多,我自然是要好好补偿你,”李自成搂着高桂英的两腮,她的小嘴都变了形。 “自成,这都三日了……” “三日怎么够?”李自成思索了一会,“这样吧,六日,至少六日,六日之后才有他们的份,桂英,你可要把握机会,争取在这六日内怀上孩子,不能让孙梦洁她们比下去!” “自成……” “桂英,来,我们再努力一次,我就不信了,我的桂英身体这么出色,拿根木棒就上阵杀敌,却还会输给这几个丫头片子……” “……”高桂英欲拒还迎,她比自成还急,虽然顶着正妻的名分,若是不能早早为李自成诞下嫡子,即使地位稳固,在外人面前,还是抬不起头,若是内宅中有个泼辣的,迟早会挑战她的地位。 “母以子贵”,在一个妻妾成群的大家庭,再多的女儿都抵不上一个儿子,更不用说嫡子了,如果高桂英能诞下以为嫡子,她的地位便是无比巩固。 但李自成这一次食言了。 在高桂英来到西宁的第五日,李过也是回到西宁,中午的时候,正与高一功在李自成家喝酒吹牛。 李过因为属下的士兵一下子扩充到五百,又得了高一功这位狐朋狗友,一时得意起来,拉着高一功拼起蒸馏酒,连主人李自成都放在一边。 李自成看着两人亲热地斗酒,倒是不在意,但高桂英却是不断向高一功使眼色,无奈高一功就是看不到,急得她差点要将蒸馏酒泼到高一功的脸上。 就在这时,何小米急匆匆赶到,翻身跪在李自成的面前,“大人,三角城急报!” “三角城?”李自成顿时一惊,面上却是毫不变色,“发生了什么事?” “三角城遭到蒙古人的袭击!” “蒙古人?”李自成皱起眉头,“巴雅尔不是被打残了吗?难道他还敢入侵不成?”心中却是想到,现在已经是初夏,正是水草开始旺盛的时节,蒙古人并不缺少草料,为何要来攻打三角城? “回大人,的确是巴雅尔,”何小米抬起头,道:“据周宾的汇报,这次巴雅尔集结了一百多名骑兵,比上次的气势更甚。” 一百多骑兵,那三角城就危险了,周兵虽然有两百余士兵,是蒙古骑兵的两倍,但他的属下全是步兵,如果发生激战,简直就是被屠杀,三角城虽然已经建好了城墙,但高度不过一丈,连盗贼都防不了,何况是蒙古骑兵。 若是弃城而走,有蒙古骑兵在后面尾随,恐怕也是很难脱身。 李自成暂时无暇思考巴雅尔的战略意图,他可以失去三角城,却不愿失去周宾这个第五百户,三角城丢失了,将来可以再收回来,以蒙古人的性子,基本上以抢劫为主,一旦得到城内的物资,在明军大兵压境的情况下,基本上就退走了。 如果周宾这个百被歼,西宁卫不但失去了一个百户官,更是失去了整个百户,更为重要的是,他好不容建立起对蒙古人的心里优势,又会荡然无存。 想到这,李自成立即给何小米下达了命令:“立即传书捕鱼队,将所有的渔船驶向三角城,预备从水路接应周宾,同时给周宾传书,坚持守城三日,万一战事不利,为免不必要的伤亡,可以从水路撤回。” 巴雅尔既然敢于明目张胆进攻三角城,显然没将西宁卫放在眼里,看来,上次打得他不够痛,要想维持西线的安稳,必须重拳出击,让巴雅尔后悔自己的劫掠行为。 如果巴雅尔真正被打痛了,他才会重视明军,在心里上与西宁划定分界线。 要解决三角城之围,必须立即增派援军,李自成将各个百户在脑中过了一遍,心中蓦地一惊,西宁城中,只有刘云水部和李过部这两个骑兵百户,而李过正在扩军,士兵们暂时无法参战,他能调动的士兵,只有一个刘云水部。 第三百户秦大年部,接替李过入驻北川县,第四百户李绩部正在南川县,而第五百户,就是三角城的周宾部,第六百户刘云水部驻扎碾伯所、庄浪卫一线,第七百户宋文部奉命赶去增援,现在正在三川府。 更为重要的是,这几个百户全是步兵,要想解三角城之围,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以周宾部区区两百士兵,要想守住三角城,根本不可能延续太久,李自成只给了他们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便可自行从水路撤离。 这唯一能够调动的第一骑兵百户刘云水部,也只有两百匹战马,就是全部出战,如果没有地形上的优势,能和百余蒙古骑兵打个平手就是万幸,至于三百步兵,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抵达战场。 距离三角城最近的驻军,乃是南川县,但李绩部只有三百步兵,而且正在整训阶段,战斗力恢复到什么程度,李自成并不知晓,就是拉到战场,战斗力也是堪忧。 唯一的办法,便是将刘云水部派去增援。 既然这是唯一的选择,也就不用纠结了,李自成立即让亲兵前去传刘云水、梁文成来官衙议事。 “大人,属下请求增援三角城!”何小米刚走,李过便放下酒盏,向李自成请命。 这样的好事哪能少得了高一功,他在李过之后,赶紧向李自成请命:“大人,属下愿意增援三角城,马上就能出发!” 李自成看了他们一眼,李过的属下倒是有一百五十匹战马,但骑兵的战斗力就不敢恭维了,西宁最优秀的骑兵,还是刘云水部。 而高一功刚刚从流民中招募了百余士兵,他们恐怕连军纪都未完全弄清楚,又何来战斗力?也许以前高迎祥就是这样做的,所以属下的士兵才没有战斗力,被曹文诏撵着屁股追杀。 即便高一功是军事奇才,但他的属下都是步兵,一时半会也不能救急。 不过,增援三角城不行,驻守西宁可就要靠他们了,李自成微微笑道:“双喜、一功,此番增援三角城,还是刘云水的第一百户,你们安心在西宁练兵,并看好西宁城,现在的西宁城,乃是我们的根本所在,若是有丝毫闪失,我拿你们问罪!” “是,大人!”李过虽然不爽,但李自成亲自下达了命令,他岂敢违抗?加上他刚刚募兵三百,一时半会的确难以形成战斗力,只得悻悻作答,高一功有心增援,但他的属下全部是步兵,也只能干着急。 稍顷,李自成去了前衙的正厅,梁文成、刘云水已经在等他了。 第195章 比拼消耗 李自成留下梁文成、李过这一文一武留守西宁,自己亲自率领第一百户的骑兵,前去增援三角城。 第一骑兵百户只有两百余匹战马,加上李自成的亲兵有二十余匹战马,超过两百三十匹战马,这些战马载着骑兵做为先头部队,立即轻装向三角城方向飞逝而去。 第一百户余部三百余名步兵,做为后援,携带着粮草辎重,也是同时离开了西宁。 李自成一路上都在思索对付蒙古骑兵的法子,依照历史上的经验,无论是汉唐还是大明,都有一些借鉴的法子,至于后世,因为机械的大量出现,骑兵基本上从战场绝迹了。 在冷兵器时代,对付骑兵,主要有两种办法,一是训练出更为精锐的骑兵,比游牧民族更加游牧化,方能在在野外与之对决,甚至击败他们,像大汉的霍去病、大明的李成梁。 二是利用汉民族的技术、物资优势,打造出各种战车,利用战车做掩护,迟滞骑兵的速度,如果骑兵失去了速度优势,战斗力便急剧下降,步兵完全可以依靠人数上的优势,与之一战,并且步兵尚可借助战车的掩护,完全可以和骑兵互攻,这中间的代表,便是大汉的李陵、大明的戚少保。 至于西洋人所创立的“马其顿方阵”,又或者是大唐的陌刀阵,如果没有长时间的训练,加上大把的银子,想都不用想。 就是前面的这两种法子,也需要大把的银子和大量的物资,只有大一统的王朝,才会有足够的实力采办这些设备,养活这些高昂的兵种。 李自成现在不过是偏居西宁一隅,无论是根基还是时间,都不可能达到这些条件,他的属下虽然有了三百余匹战马,但士兵的骑射术,都与蒙古人不在一个档次上,与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相比,他的属下只能算是会骑马的步兵,战马最多只能算是交通工具。 至于战车,西宁不仅没有,就算有战车,一时半会也不可能运往三角城,时间并不在李自成的这一边。 但李自成也不是束手无策,当日带着一百新兵,就能击退巴雅尔,现在他的属下已经有了两千余士兵,难道还能怕了巴雅尔不成? 刘云水部的骑兵,乃是西宁最为精锐的骑兵,无论是马匹还是士兵,都是最好的,如果真的与巴雅尔这种蒙古骑兵中的二等兵在野外相遇,依靠人数上的优势,鹿死谁手还真的说不准,即使刘云水部伤亡严重,至少不是像步兵那样完全是送死。 况且,李自成的手中还有蒙古人从未见过的宝贝。 出奇制胜,相信巴雅尔会留下终生的记忆,如果李自成成功了,而巴雅尔还能逃得性命。 骑兵们一路狂奔了七八十里,战马已经显示出疲惫之态,跑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已经开始打着响鼻,士兵们也有些疲劳,但李自成没有命令,谁也不敢放缓马速。 刘云水快马一鞭,向李自成靠过来,“大人,这都急奔一个多时辰了,若是这样赶到三角城,即使兄弟能咬牙撑着,战马恐怕也是无力再战!” “救兵入救火,早一刻赶到也是好的,”李自成虽然焦急,但还是稍稍放缓马速,以这样的速度冲刺下去,战马迟早要累趴下,万一战马不行了,行军的速度反而慢下来,“云水不用担心,我们先紧着赶路,待到距离三角城五十里的地方,再让兄弟们和战马休息一番,等体力恢复了,再赶赴三角城。” “是,大人,属下明白!”刘云水拨转马头,继续向前冲刺。 三角城,这座突进草原的孤城,此刻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战斗。 经过三日试探性进攻,巴雅尔已经发现,城内的守军并不多,加上城墙并不像镇海堡、伏羌堡那样高大厚实,他的心中,已经将城内的物资算作自己的了,可惜,这次还有麦力干的人,必须要让他分享一些。 巴雅尔原本只是想来汉地打打草谷,顺便要报上一次的损兵折将之仇,但三角城恰好阻挡了他前进的道路,如果不将三角城拿下,他的势力将被限制在三角城以北,富裕的汉地将不会再为他提供一丁点的物资补给。 他的士兵在上次的战斗中伤亡惨重,没办法,只好和大通河上游的麦力干合作,双方出动了相同的骑兵,说好了一旦劫掠到物资,由两家平均分配。 巴雅尔似乎看出了城中的衰势,到了第四日,一反常态,从北、东两面发起进攻,所有的士兵都被放了出去。 箭雨,是蒙古人最为犀利的进攻利器,这也是三角城内西宁军最大的短板。 “百户长大人,汉狗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像个乌龟似的!”巴雅尔的身边,朝鲁的面目相当狰狞,因为上次跟着巴雅尔死里逃生回去了,被巴雅尔升为十夫长,他刚才亲手射死了一名冒头的明军士兵。 “这种低矮的城墙,也能阻挡我们蒙古的勇士?”巴雅尔面目含笑,对于三角城,他是志在必得,以他对汉人的了解,城内必定储存着不少的粮食和物资,而这些物资,很快就将成为他的战利品。 “百夫长大人,汉狗都不敢露头了,要不要直接攻城?” “攻城先不急,汉狗都异常狡猾,等他们的士兵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进攻。”巴雅尔打量着半里外的三角城,目光里只有黝黑的城墙,城头上早就不见明军士兵了,但他知道,明军就躲藏在城墙后面,一旦蒙古人开始攻城,他们就会像土狗一样钻出来。 “百夫长大人,还要等多久?明军会不会有援军?” 巴雅尔将目光转向东南方,嘿嘿一笑:“我们今日便会拿下三角城,晚上便在三角城过夜,如果明军来了援军,恰好是我们的下一个攻击目标,朝鲁,我们蒙古人的壮丁,实在太少了,这些汉人,就是长生天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朝鲁的眼里也是闪着的光芒,就像草原上的狼一样,一旦发现猎物,岂肯再让它们跑掉?“百夫长大人……” 巴雅尔仰天大笑:“哈哈,朝鲁,只要你好好战斗,这些汉人奴隶,我也会分你两个,将来挤牛奶的时候,就不用你亲自动手了!” “是,百夫长大人,小的这就去前面战场!” 三角城内,西宁军十分憋屈。 蒙古人的弓箭实在太厉害,它们几乎不敢从城墙上露头,就连观测蒙古人的位置,也是极度危险的事,蒙古人的箭矢都是射向天空,然后借助惯性和重力急速下坠,这种抛射的方式对于城墙后面的士兵,也是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西宁军的盾牌都是椭圆形的,如果顶在头上,并不能完全遮挡住蒙古人的箭雨,后来四名士兵将盾牌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巨大的盾牌阵,但四块盾牌的连接处,出现一个巨大的隙缝,还是有箭矢可以钻进来。 周宾灵机一动,在四块盾牌中间的隙缝处,再加上一块盾牌,士兵们五人一组,伏在盾牌下,依靠城墙与盾牌的掩护,与城外的蒙古人周旋。 其实也说不上,完全被动挨打,只是他们没有撤下城头而已。 不时地有一名士兵从盾牌下钻出来,去垛口向城外放上一箭,绝大部分士兵真的像乌龟似的,躲在城墙后面绝不敢露出一丝发梢,在蒙古人的箭雨面前,西宁军的确没什么好办法,能保护好自己就是万幸,更别说利用城墙来反击了。 一旦离开了盾牌的掩护,那是绝对危险的事,在西宁军渺茫的反击中,已经伤亡了十余人。 周宾一直阴沉着脸,他恨不得冲出城外,利用人数上的优势,与蒙古人来个近身肉搏,哪怕被蒙古人杀了,也好过这种缩头乌龟,在日常的军事训练中,他从来没有教过士兵这种战法。 但出城是不可能的,蒙古人都是骑兵,甚至一人双马,一旦离开城墙的掩护,差不多就是蒙古人的箭靶子,连逃跑都没有机会。 “妈的,老子要是有战马,一定和狗日的蒙古人真刀真枪干上一仗!”在蒙古人的一再挑衅下,一向好脾气的周宾忍不住骂娘了。 “大人,蒙古人停止射箭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攻城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周宾的双目紧紧盯住城墙,这道石墙高不过一丈有余,只要稍微搭个木梯,甚至搬块大石头垫脚,就可以攀上城头。 不过,与刚才的箭雨相比,周宾更喜欢攻城战,一旦开始攻城,蒙古人必须放弃他们的骑射优势,转入肉搏战,这是西宁军唯一可以和蒙古人一战的地方,至少不会像刚才那样,完全被动挨打。 第五百户平日训练的内容,除了士兵们的体力、体质,便是协同性作战,近身肉搏乃是士兵们训练最多的内容,虽然士兵们还缺少战场的磨练。 如果蒙古人开始攻城,西宁军不仅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更有着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在这些优势面前,即使不能克制蒙古人,至少可以和蒙古人比拼消耗,蒙古骑兵不过百余人,比西宁军更禁不起伤亡。 第196章 对死亡的漠视 周宾挨近城墙,向城外看了眼,蒙古人已经收起了弓箭,堆在落脚的空地上,除了一直在最后压阵的巴雅尔,他们几乎平均分做两拨,看来,是要从北面和东面同时攻城了。 他将自己的士兵也是分作三拨,除了留下两个小旗在自己的身边,其余的十八个小旗,平均分配到城北和城东,每拨当中用六个小旗守城,三个小旗做为预备,随时准备增援。 周宾不知道这些蒙古骑兵的战斗力究竟如何,他不能将所有的士兵一次性投出去,万一某块地方出现险情,还有补救的机会。 这几天蒙古人一直朝城头放箭,士兵们伤亡可不轻,至少有十二个小旗出现了士兵的伤亡,现在还不是拼命的时刻,受伤的士兵都在城下休息,所以大部分小旗都是不满员。 “呜……呜……” 牛角号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在蒙古士兵的耳朵里,却是最激昂的旋律,他们像打了鸭血似的,一个个跃下战马,将马缰一扔,数人一组,拎起这几天临时用藤条绑缚的木梯,叫嚣着冲向城墙。 “放箭!” 周宾亲自在东门指挥作战,这样可以照应南门,至于西门,三角城乃是依水而建,蒙古人根本无从下手。 蒙古人一个个目中无人似的向前城墙急速奔跑,正是西宁军反击的最好机会,虽然箭矢的准头、力道难以达到战兵的要求,但杀一个是一个,蒙古骑兵的人数并不多,如果他们伤亡过大,没准就退兵了。 城外的蒙古士兵并没有还击,他们一手拎着木梯,一手取下挂在腰间的盾牌,举过头顶,毫无滞涩地扑向城墙。 “我射中了,我射中了,狗日的蒙古人……”城头上一名士兵手舞足蹈,还用右手指着前方。 周宾循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有一名蒙古士兵倒在地上,双手捂住额头,由于不断翻滚着,阻挡了后面士兵的路径,但后面的蒙古士兵兵没有停下来替他包扎伤口,只是从他的身边绕过,继续向前,好似那名伤兵从来就不曾认识过。 “麻杆,好样的,等打败了蒙古人,我亲自去给你请功,你说说,到底是要什小旗官,还是要银子?” “大人,”麻杆停止手舞足蹈,却是用手挠了挠头发,憨憨一笑:“我想要银子,我爹说,要是有了银子,我就可以迎娶杏儿过门了。” “好,等战斗结束,我亲自带着银子去杏儿家给你提亲,保准你将杏儿娶回家,现在,要狠狠打击蒙古人,只要打败蒙古人,就什么都有了!” “是,大人!”麻杆应了声,又在弓弦搭上一支箭矢,瞄向城外的蒙古人。 东城门外,蒙古人一共准备了三部木梯,这些木梯与大明的攻城利器——云梯,在形式上完全相同,只是要短得多,而且是用藤条绑缚,也不太结实。 当蒙古人放弃战马开始攻城的时候,他们已经放弃自己的一切优势,没有战马,没有速度,连弓箭也无法射击,现在双方的士兵开始接触,如果再有箭雨,究竟哪一方的士兵伤亡更重,谁也说不准。 但明军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优势,城墙的掩护,居高临下的位置,一切能利用的,士兵们绝不会放弃,在战争面前,没有君子,只有结果,除非时间回到春秋时期,而且对敌的双方中,有一方是宋襄公。 不到盏茶功夫,蒙古士兵在伤亡两人的情况下,已经靠近城墙,将简易的木梯向城墙上一靠,没有丝毫犹豫,也不观察城头上的状况,便沿着木梯快速向上攀爬,巴雅尔亲自督战,麾下的十夫长们身先士卒。 蒙古人将他们最强的战斗力放在第一波,指望着趁西宁军防线未稳,先行撕开一个口子,只要攀上城头,以蒙古人的战斗力,那就是一场屠杀。 他们才不用担心明军逃跑了,没有战马,就是让他们跑出一两里,也免不了后背中刀的命运。 箭矢不是西宁军的长项,到了此时的近战,更是难以发挥作用,蒙古人都是用盾牌护在前面,身上又是双层皮甲,如果力道不够,根本穿不透。 还是石块更有效,但周宾准备得不够充分,绝大部分石块偏小,向木梯上扔过去的时候,虽然将盾牌砸得“咚咚”直响,跟擂鼓似的,但对蒙古人的伤害却不大,除了开始时的紧张和不慎,有几名蒙古士兵摔下木梯,以后几乎没有功效。 蒙古人发现扔向他们的都是跟泥团似的小石块,顿时觉得受到了侮辱:“你们这些汉狗,这是过家家呢?能不能用力点?” “杀,杀强盗!”总旗官亲自冲向女儿墙的垛口,与蒙古人的十夫长一样,战斗在第一线。 “杀强盗!” 士兵们纷纷扑向垛口,但有城墙的阻挡,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人数上的优势根本不能转化为有效战斗力,后面的士兵根本帮不上忙,甚至连蒙古人的影子都见不到。 不过人多也有一样好处,喊杀声越大,士兵们越没用时间思考,也就没有了恐惧,就像是打群架,前面有人顶着,后面的人看不清形势,只管向前冲,反正最危险的人不是自己。 蒙古人接近垛口的时候,基本上是一对二,甚至是一对一与西宁军单挑。 这些自小生活在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即使放弃骑射,战斗力依然超出西宁兵的想象。 僵持了不到一刻钟,中路的进攻出了状况,一名蒙古士兵,也许是他们的十夫长,尽管双脚站在藤条绑缚的木梯上十分不牢靠,尽管只是从垛口露出上半身,尽管面对的是垛口左右两名西宁士兵,他还是将对手杀得节节败退。 趁着对手后退留下的一刹那空隙,他右手持刀,左手扶住女儿墙,纵身一跃,上了城头。 周宾一看形式危急,赶紧撤下守城的士兵,让后面处于预备状态的那个小旗顶上去,口中大叫:“协同作战!” 这个小旗早就做好了出战的准备,十一般兵器已经在手心中握得发烫,小旗官一声令下,十一人呈弧形队列扑向垛口。 垛口的那名蒙古士兵并没有主动出击,他只是用身子护住垛口,不让西宁军靠近,这时,又有一名蒙古士兵攀上城头,两人并肩而立,双腿微曲,两手张开,右手的弯刀在日光的照射下发出清冷的寒光。 他们在等待,也许是等待西宁军靠得更近些,也许是等待更多的蒙古人攀上城头。 但城头上的西宁士兵没有等待,他们知道,时间越长,攀上城头的蒙古士兵就会越多,清理起来就会越困难。 站在后面的周宾,此时已经紧张到极点,右手不知觉搭上腰间的刀柄,如果不能将这两名蒙古士兵赶下城头,防线极有可能在蒙古人的第一波进攻中就会土崩瓦解。 如果占据地利上的优势,尚不能抵挡蒙古人的攻势,那在城内的白刃战……他想都不敢想了,难道蒙古人真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难道自己的士兵真的不堪一击? 如果是以前的西宁卫,周宾绝对没有守城的信心,哪怕再给他增加两百士兵,但西宁变了天之后,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士兵们也能严格训练,难道这些时间的汗珠都是白流了? 不,他绝对不相信。 虽然士兵们并没在战场历练过,但如果这么容易就被蒙古人破城了,他实在不甘心。 这时候,他倒是没想到,一旦城破,自己和这些士兵怎么办,城内那些信任他们的百姓又怎么办,如果不能守住三角城,他和他的兄弟们,就是这个世界的废物,再不用白白浪费粮食了。 就在周宾浮想联翩的时候,西宁军已经扑上去了,一片叫喊声中,砍、劈、刺、点,刀光剑影,杂乱却又齐整,完全是按照平日训练的招式。 在小旗官的呼喊下,士兵们全部放弃了守卫,他们手中的兵器,清一色的是进攻,不成功便成仁,蒙古人攻上了城头,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两名蒙古士兵似乎愣了一下,他们同样没有后退,反而并肩迎了上来。 双方对决,在这一刻,战斗力、武功、人数、兵器的种类等等,已经没有了意义,双方比拼的只是本能:勇气,信心以及对死亡的漠视! “叮……叮……哧……” 金属相互撞击后,又刺透各种盔甲,穿透皮肉。 双方的士兵都是攻多守少,特别是西宁军,几乎完全放弃了防守,这样的比拼,受伤的情况自然免不了,这是战场,不是武士的对决,伤亡本就在所难免。 一柄弯刀砍中西宁兵的颈脖,动脉破裂,鲜血像是暗红色的软剑,立即向着侧上方狂喷,将“罪魁祸首”喷得满脸是血,那受伤的士兵用手捂住创口,想要止血,但血液还是顺着他们的手指流到臂弯,又“吧嗒吧嗒”地坠地。 另有四名士兵受伤,所幸并不严重,只是创口上冒出血丝。 两名蒙古士兵无一幸免,肩、胸、腹,甚至后背上都是血迹,不过他们并没有倒下,受伤应该不会太过严重。 并没有人理会那受伤倒地的西宁兵,双方又开始了下一回合的肉搏。 第197章 改变策略 西宁军协同作战的战法,并不是一个战阵,士兵之间并无默契的分工,只要相互之间的动作合拍就行,就像是大型团体操表演,要的是整齐划一,人数上并没有严格要求。 协同作战,只是依靠人数上的优势,让对手无暇防守,人数上倒是没有定数,十一人就是十一般武器,八人就是八般武器,只要配合上没有问题,还是一个完整的集体。 但仅仅一个回合,己方就是一死数伤,让周宾暗自吃惊,蒙古还是那么刚猛,哪怕他们离开了马背。 这两名蒙古士兵被逼退回去,靠近女儿墙的垛口,将垛口堵住,后面的士兵反而上不来,只好在木梯上干等。 看到蒙古士兵身上的血迹,士兵们并没有增加多少恐惧,相反,他们似乎明白了,这些狼性的野蛮人,也是血肉之躯,在刀剑之下,也是会流血甚至死亡,只要刀枪的速度够快。 新的战斗更加惨烈,只要蒙古士兵没有离开城头,西宁兵绝不会罢休,这次蒙古士兵学乖了,他们并没有抢上前来,而是利用城墙,保护自己的后背。 这样一来,他们的弯刀有了顾忌,再不敢进入西宁兵群中冲杀,在留下两道新伤后,慌不迭从垛口爬出去。 周宾皱起眉头,战斗才刚刚开始,士兵就出现了死亡,而且还是以多打少,充分发挥了协同作战的威力,若是短兵相接双方单挑……他实在不敢想下去了,顿了一顿,弯下身子,伸出手指在那倒下的士兵鼻前探了探,随即摇摇头,道:“带下去吧!” 士兵们将这具尚未凉透的尸体拖下城头,四名伤兵中,两人受伤较重,也一并下去休息,而两名轻伤兵,只是由同伴简单包扎下止血,依然坚守在城头。 双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拉锯战,西宁兵占据城墙里侧的有利位置,将木梯上的蒙古士兵一次次逼下去,但要杀敌,却是很难,士兵们算是见识了蒙古人的战斗力,无论如何,再不能让他们攀上城头了。 蒙古士兵似乎伤亡不大,与汉人短兵相接,他们有着心理优势,攻击越发猛烈了,西宁兵丝毫不敢大意。 麻杆个儿较高,但身体偏瘦,所以同伴们都叫他麻杆,他此刻正相中了一块足有三四十斤的石块,双臂一交劲,奋力搬起,瞅准一名蒙古士兵正攀上木梯,狠狠地砸了过去。 石块砸在蒙古士兵的盾牌上,自身的重量加上冲力,那蒙古士兵本来就难以承受,加上又是在木梯上,立脚不稳,顿时从木梯上倒栽下去。 麻杆兴奋得大叫:“打中了,我打中了,狗日的蒙古人,叫你们来抢我们的东西……”转身又去搬运石头。 三角城的城墙太矮了,一丈的高度,蒙古人只要上了木梯,放个屁的时间就可以攀上城头,用石块御敌,效果实在不好,往往石块尚未扔出去,蒙古人已经开始攀爬城墙了。 但除了石块,西宁兵实在无计可施,论远距离打击,弓箭是最好的守城利器,可惜,这恰恰是他们的短板,先不说准头,就是力道也是不足,在蒙古人包了生牛皮的盾牌面前,几乎就是白费力气,甚至比白费力气都不如,纯粹是浪费箭矢。 石块的效率虽然低些,好歹还有一些收获,不过蒙古人的木梯极短,如果不是砸中要害,即使从木梯上摔下去,也不会出现严重的伤亡,拍拍屁股上的泥土他们又会开始新的攻击。 麻杆再次搬开一块石头,这次小了些,大约有二十斤,因为右侧有两名握刀的士兵,他来到垛口左侧,这时木梯上蒙古士兵才上到一半,正是扔石块的最好时机,他奋力将石块举过头顶,想要借助高度增加冲力,在这样的高度上,即使砸在盾牌上,蒙古士兵也极有可能摔下木梯,“如果摔断胳膊腿脚就好了!”他在心中默默念叨着。 “麻杆,小心!” 迟了,就在麻杆像举重运动员似的将石块举过头顶的时候,他的身子完全暴露在垛口,木梯上的蒙古士兵发现了,他的弯刀虽然够不着麻杆,但情急之下,将手中的弯刀狠狠抛向麻杆。 弯刀带着一股劲风直射向麻杆的胸前,麻杆手中的石块尚未抛出,根本无力抵抗,眼睁睁看着弯刀飞向自己,利刃入肉,发出“扑哧”一声。 两人只隔着四五尺的距离,那蒙古士兵又是使尽了全力,麻杆虽然有明光铠护身,弯刀还是破体,只有一半刀身露在外面。 麻杆只觉得胸前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随即传来剧痛,他来不及察看,奋力想要将手中的石块抛出。 但他的手臂已经不听使唤,身子迎风晃了两晃,就在所有人都呆愣的一瞬间,麻杆的手臂一弯,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块举在头顶的石块,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麻杆的脑袋上,向前滑去,在胸前的刀口上一撞,毫无滞涩地沿着垛口,飞向城下,又将那名同样惊呆的蒙古士兵撞落木梯下,方才稳稳地在地面上停下来。 “啊……” 麻杆呼出人生的最后一时气息,仰面直挺挺倒下,翻个身便再无声息,原来刺在胸前的那柄弯刀,创口在心脏的正下方,倒不是致命的,但刀口朝上,被石头一击,相当于以刀背和明光铠的接触处为支点,刀柄向下,刀刃向上,划了一段弧线,恰好刺破心脏。 “麻杆……” 周宾急忙赶过来,亲自检查了一遍,也是无奈地摇头,旋及大喝一声,“快,堵住垛口,再不要让狗日的蒙古人攻上城头!” “是,”原先负责这个垛口的小旗官,高声答应着,他瞪着血红的双目,大声喝道:“弟兄们,杀强盗,杀,杀,杀……” “杀,杀,杀……” 士兵应和着,纷纷跑向垛口,又与蒙古人战在一起。 鲜血,像是廉价的矿泉水,早就将这一处垛口染成枯黑色,但双方的士兵,在没有得到撤退的号令之前,像是红了眼的公鸡。 蒙古士兵身上脸上的血迹更甚,也许他们的伤口并不比西宁军严重,在城头,鲜血是顺着空气向下流淌的,这让蒙古人看起来更为狰狞,不过,无所谓了,西宁军在激战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看他们的脸色,士兵们只是明白,垛口是双方的分界线,绝对不能再让蒙古人越过这个分界线。 又激战了一个多时辰,已经是午时了,蒙古人终于吹响了低沉的牛角号,那“呜咽”的声音,对双方的士兵来说,都是天籁之音,特别是西宁军,当蒙古人离开城墙,退到弓箭的射程之外时,刚才作战的士兵,一个个瘫倒在地,连午饭也不想吃了。 周宾默默地注视着五百步外的蒙古士兵,他们正一手提着牛羊肉干,一手提着水壶,就着清水猛啃肉干,“这些蒙古人,真是她娘的野兽,脸上的血迹都不擦……如果兄弟们的手中都有长兵器,岂能容得狗日的如此嚣张?” 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平息,午饭之后,蒙古人的攻击会增加猛烈,如果他们不撤军的话,“快起来,趁着蒙古人退下去,赶紧洗洗吃饭!” 火兵早就将白面馒头和香喷喷的肉汤送到城头下,但刚才激战的士兵们,像是被集体点了穴道似的,一动也不想动,他们现在最想做的事,便是好好地睡一觉,也许一觉醒来,那些伤亡的兄弟们,又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重伤兵已经被抬下城头,除了少量哨探留在城头监视蒙古人,绝大部分士兵都吃饭去了,周宾拍拍地上的士兵,将他们一个个拉起来,扔到火兵面前,“就你们这熊样,看看蒙古人,难怪你们的战斗力不如他们。” “大人……”一名士兵有些不服,上午的战斗,他至少砍伤了两名蒙古士兵,但看到周宾的目光,后半句话生生咽了下去,道:“属下……属下实在吃不下!” “兄弟,我知道你是第一次上战场,遇上的又是蒙古人,能将蒙古人阻在城外,每个人都是好样的,我们没有愧对大人发放的军饷,”周宾过来拍拍他的膀子,又将他身上的泥土拍掉,“兄弟,第一次见到鲜血,人总会有些难受,习惯了就好了,记住,我们都是军人,上阵杀敌那是我们的本份,走,吃饭去,先弄些肉汤润润嗓子!” 那士兵这才发觉嗓子早干出火来,只是蒙古人一直在攻城,他根本没时间喝水,甚至连嗓子干裂都没发觉,“是,大人,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吃饭,吃饱了饭,才有力气与这群蒙古强盗干下去!” “这就对了,蒙古人尚未死绝,我们还要战斗!” 午饭加上休息,一共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周宾沿着城北和城东巡视了一圈,将上午参加守城的士兵全部撤下去,换成另外一个小旗镇守垛口,但作为预备队的士兵,包括他手中的两个小旗,并没有动用,大人不知道何时才会发来援军,蒙古人会不会继续耗下去,他心中没底,暂时不敢将所有的士兵都投进去。 下午的战斗,依然从蒙古人的箭雨中开始,城头上的西宁军,再次被压制在城墙的后面,借助城墙和盾牌的掩护,勉强维持着在城头上的存在。 周宾就在城下最靠近城头的地方,恰好在蒙古人的射程之外,他正在思虑着蒙古人什么时间开始攻城,却有一名士兵“咚咚咚”跑过来,“大人,蒙古人正在向城墙边运送石块,不知道要做什么?” “运石块?”他顿时吃了一惊,难道蒙古人要改变策略? 第198章 撤军 周宾认为,在上午的攻城战斗中,虽然西宁军难以接触到蒙古人的木梯,但被石块撞击多少也会损毁一些,加上正常损耗,几部木梯肯定难以正常使用了,蒙古人向城下运送石块,应该是要抬高地面,然后站立石块上攻城。 如果要攻城,无论是从木梯上还是石块上,结果都差不多,没有大型攻城利器,城上低矮一些、用于瞭望的垛口,是他们必须要迈过去的,而西宁军正是死死护卫着这些垛口,在狭窄的垛口内与蒙古人展开激战。 他顶着盾牌,来到城头,但却无法靠近垛口,那里是箭矢最为密集的地方,蒙古人的目的就是阻止西宁军向城外探头。 但城头上的守军基本束手无策,想要扔些石块之类,只能盲扔,不仅伤人的效率极低,实际上就是在帮助蒙古人运送石块,如果使用弓箭,就必须从垛口探出头去,又会蒙古人的射击目标。 周宾只得默默计算着,三角城的城墙有一丈高,蒙古人要想从石块上攀上来,至少要垫起六七尺高,虽然城外到处都是石块,但蒙古人显然没有充分的准备,没有便利的工具,要想在城外堆起石墙,至少得要一两个时辰。 在这段时间内,西宁军很难打击蒙古人,更无法阻挡蒙古人的行动,不过,兄弟们可以多休息,先养精蓄锐,然后再和攻城的蒙古人拼个你死我活。 大约在未时末,传令兵来报:“大人,蒙古人已经在城外搭起三座阶梯型石墙,应该很快就要发动进攻了。” “嗯,你先去北门一趟,看看那边有什么状况。”周宾倒不是特别担心,三座攻击性阶梯石墙,都是临时搭建的,应该不会太宽,最多也就相当于三部木梯,只是石墙损毁后,修复起来应该更容易,看来,蒙古人是铁下心了,不攻下三角城,恐怕誓不罢休。 他有心抗击下去,只是不知道千户大人何时能发来援兵,这样与蒙古人拼消耗,究竟有没有意义。 蒙古人并没有给周宾选择的机会,城头上已经传来的厮杀声,下午的攻城,正式开始了。 “大人,不好了,蒙古人从石墙和云梯上同时发起攻击,我们只有三个小旗,人手吃紧!” 周宾吃了一惊,原来蒙人人打造石墙,乃是为了增加攻击点,给城内施加更大的压力,如果防守不当,城头上的防线很快就被他们突破,一旦蒙古人上了城头,战斗就会更加艰难,上午他已经在城头见识过了。 以蒙古人现在的心态,很可能是要一鼓作气将三角城拿下。 而东城参与作战的守军,只有三个小旗,另外尚有三个小旗的预备队,周宾的属下一共有二十个小旗,其中上午在北、东城作战的六个小旗,下午正在休息,根本就不在城头,他的手中有两个小旗的总预备队,其余的十二个小旗,平均分配在城墙的两面,即使不留预备队,也只有六个小旗。 周宾皱着眉头思考片刻,吩咐道:“将预备队顶上去,每个攻击点暂时安放一个小旗!”他已经豁出去了,蒙古人的第一波攻击,必定是最惨烈的战斗。 他已经无法待在城下,在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东面城头,果然像他预料的那样,战斗,比上午更加惨烈,这一眨眼的时间,守护在垛口左右的两侧的士兵,开始出现伤亡,甚至有两名士兵已经因为伤重,直接退出了战斗,另有一名士兵已经躺在地上抽搐,眼看是不行了。 “妈的,蒙古人这是发疯了?” 伤亡还在延续,周兵从垛口看到,似乎蒙古人的上肢比西宁士兵粗壮得多,狭路相逢,力气上自然站着极大的便宜。 西宁士兵只能依靠人数的优势拼消耗了。 周兵想看看蒙古人的伤亡情况,便走向一个没有蒙古人攻击的垛口。 “大人,蒙古人会扔飞刀,另外,城下的蒙古人完全有可能放箭,大人千万不要靠近垛口,如果有什么吩咐,就由属下去吧!”亲兵紧紧拉住周宾的衣袖。 周宾点点头,他不是怕死,如果现在蒙古人攻破三角城,他只有殉城一条路了,但在双方相持不下的紧要关头,一旦主将受伤,军心必然涣散,那城头上这些浴血奋战的士兵,还有城内的那些百姓,恐怕一个也逃不出蒙古人的魔掌。 想到这儿,他缓缓点头,道:“你去看看,蒙古人的伤亡怎么样,我就不信,他们的身子都是铁打的。” 亲兵寻到一个没有蒙古人攻击的垛口,探头张望,似乎不敢相信,揉了揉双眼,确认一下,片刻,飞跑向周宾,兴奋地道:“大人,蒙古人……有两名蒙古人坐在地上,其中一人缺少左臂,应该都是伤势不轻!” 周宾大喜,缺少左臂,那就是丧失作战能力了,肯定是在战场伤亡的,如果是原本就缺少左臂,怎么可能来到战场,这里不是黄山风景区,没什么好玩的。 只要蒙古人有伤亡,那双方的战斗就是比拼消耗,比拼双方的战斗意志,究竟哪一方先撑不下去,或者说,哪一方先承受不住巨大的伤亡。 对西宁军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只要能不断消耗蒙古士兵就行。 西宁军是防守的一方,根本没得选择,如果放弃抵抗,所有的士兵很可能都会成为蒙古人的刀下之鬼,如果奋力抗争,反而有一线生机,至少不会全军覆没,战斗结束之后,很多士兵还会得到物质上的奖励。 这些道理,士兵们应该都懂,根本不用动员。 要想减少损失,只有放弃三角城,全军撤退。 可是千户大人让他们镇守三角城,难道只是看守那几道低矮的城墙?如果见了蒙古人就跑,就连这道城墙也是看守不住。 第五百户有守土之责,荣誉感迫使他们与蒙古人拼个你死我活,如果直接望风而逃,那和以前的军队有什么区别?就是士兵们愿意,他周宾也不能这么做。 而蒙古人是主攻的一方,掌握着战斗的主动权,如果承受不了人员的伤亡,他们就会自动退兵。 双方其实并没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蒙古人实际上是一伙盗贼,目标无非是为了城内的物资,而西宁军正是这些物资的守护者,战争的道义性显然在西宁军这边。 虽然道义在战场上不值一钱,但可以激发士兵的斗志,哪怕是一个天生胆小怕事的人,在别人抢夺你的财物、当面侮辱你的妻子的时候,也会表现出一些血性,而蒙古人作为盗贼和战争的主动方,一旦发觉这些目标比较扎手,或者实现这种目标需要付出极大和难以承受代价,他们便会主动撤离。 从这个方面说,蒙古人越早清醒过来,战斗便可早点可以结束。 稳住情绪后,周宾已经下了决心,哪怕暂时没有千户大人的讯息,三角城也要守下去,以他对李自成的了解,既然苦心恢复三角城,绝对不会这么容易放弃,为蒙古人做了嫁衣。 周宾立即让亲兵去各个垛口传令:大人亲自在督战,兄弟的表现,都在大人眼里,战斗结束后,大人会根据兄弟们在战场的表现,论功行赏。 由于隔着城墙的垛口,实际参战的士兵并不多,但战斗还是异常激烈,守在垛口的西宁军,虽然以二敌一,甚至以三敌一,又占据着位置上的优势,伤亡还是十分惨重。 周宾已经弄不清,有多少士兵因为伤重而被抬下城头,又有多少士兵因为直接没了气息,而被丢在城头无人搭理,也许城墙垛口的喊杀声,便是他们最好的葬礼乐,他们虽然去了,但同伴们接过他们的刀枪,战斗还在继续着,三角城还在西宁军的手中。 他担心北城有失,亲自去北城巡视了一番,幸好蒙古人没有攻上城头,虽然兄弟们伤亡一样惨重,但战斗还在呈现胶着状态。 防守北城的总旗官,将士防守各个垛口的士兵分成三拨,每隔大约一柱香的时间,不管士兵伤亡如何,都要撤下来休息,换一批士兵上去,这样的车轮战法,士兵们得到充分的休息,伤亡的情况反而比东城小一些。 周宾马上让亲兵传令,让东城的总旗官,也采用这还车轮战法,以减少士兵们的伤亡。 申酉之交,太阳似乎不能直视这人间的惨剧,已经缓缓向西方沉去,被远山遮挡了一大半,只有一小半脸面,还在无私地向人间挥洒着它的光辉。 像是崴了脚似的,太阳猛地一沉,完全隐没在远山之后,只在山顶处洒下万道霞光,血红血红的…… 从攻城战斗开始,巴雅尔几乎就没挪动过位置,亲卫不断向他汇报着战场上的各种状况,其实,他只是在战场的五百步开外,完全可以将战场上发生的一切,直接收在眼底,亲兵的絮叨完全就是多余。 何时明军撑不住了,那才是他最需要的结果。 巴雅尔不问过程,他只要结果。 然而,他最期望的这个结果,迟迟没有到来,甚至都看不出明军溃败的迹象,随着夕阳逐渐隐去,白天快要结束了,巴雅尔不禁在马上打个寒颤:今天的攻城就要结束了吗? 亲卫知道巴雅尔心情不好,便低声道:“百夫长大人,太阳已经落山了,要撤兵吗?” 巴雅尔心有不甘,他在城中过夜的计划,显然无法实现了,依他的性子,还要连夜攻城,待城破之后,将城内的倒霉蛋明军全部屠尽,至于城中的财物、女人,自然是他的战利品。 不过,蒙古勇士们天生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夜盲者居多,一旦离开长生天的照应,便什么也看不见,即使点起火把,如果看不清地方,出刀的速度便会慢下来,在这些明军面前,估计也占不了便宜。 巴雅尔再也没有了战斗开始时的自信与豪情,他艰难地抬起手臂,微微扬了扬,“传令,撤军!” 第199章 心电感应 蒙古人的大帐搭建在城北三里外的地方,倚着一座体量不大的小山,当道而立,避风朝阳,整个大帐大致呈椭圆形,帐篷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显得相当紧凑,将巴雅尔的中军大帐紧紧拱卫在核心,巴雅尔倒是不担心大帐在明军的火炮射程之内,城内并没有火炮,否在明军早就开炮了。 刚刚回到营帐区,巴雅尔就迫不及待地钻进属于他的中军大帐,连牛皮鞋都未脱,和衣倒在大床的熊皮垫上,顺手从床头操起一大块干冷的牛肉干,又拎起一袋马奶酒,快速拧开盖子,凑近密密的胡须丛中。 “咕咚”一声,马奶酒几乎没有经过口腔,直接入喉,坠入早已干瘪的肠胃。 他长长呼出一口充满酒精的浊气,浅白色的大舌头在牛肉干上舔了口,可能是觉得牛肉干太硬,微微皱起眉,迟疑了一会,终是用牙齿咬下一小块,轻轻咀嚼起来。 巴雅尔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没有对准焦距,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 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而是在想着下午的战斗。 明军的战斗力一向孱弱,战场上跟绵羊似的,勇猛如狼的蒙古士兵,几乎就是他们的天敌,勇士们最大的乐趣,便是遇上这些富得流油的汉人。 哪怕这些汉人原本是士兵,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在蒙古的勇士面前,明军和汉民,都是两脚羊,只会给他们送来大量的粮食财物,甚至还有大屁股会生养的年轻女子。 可今日……巴雅尔心念一动,不知觉将尚未嚼烂的牛肉干囫囵吞下,脑中一时混沌不清,勇士们苦战了一个多时辰,竟然不能撼动三角城分毫,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巴雅尔也是跟着林丹大汗走南闯北的人,经历过的大小战斗无数,难道未能学会林丹大汗的分毫本领? 巴雅尔将酒袋的细口塞入口中,一扬脖子,马奶酒灌入口中,因为倒得太快,部分酒水顺着嘴角流入颈口,滑入胸毛上,他倒是毫不在意,“咕噜咕噜”两声,大口灌了两嗓子,顿时一股甘冽之气充斥而来,脑子稍稍清醒些。 不过,如何攻下三角城,巴雅尔还是没有主意,蒙古勇士攻取大明的城池,向来都是这样依靠勇士们悍不畏死的战斗力和决心,从心里上击溃明军,只要他们稍稍丧失了信心,便是一盘散沙,待宰的羔羊,只会争先恐后企图逃离战场。这时但凡拿得起弯刀的,无论是蒙古的女人,还是七八岁的孩童,都可以将弯刀切入他们的后背。 看来,明军今日的伤亡还不够多,对他们心里的打击还不够沉重,明天从一开始,勇士们便要摆出强攻的架势,展现必胜的信心,务求一鼓作气拿下横在路途上的三角城。 “百夫长大人,伤亡的情况统计出来了。”巴雅尔的亲卫入了大帐,小声道。 巴雅尔装模作样灌了口马奶酒,方才懒洋洋地问道:“勇士们伤亡怎么样?有重伤不能上战场的吗?” “回百夫长大人,勇士们死亡了六人,重伤十六人,其中两人伤势很重,流血过多,恐怕……” “这么多?”巴雅尔一骨碌从熊皮垫上翘起来,马奶酒流到皮垫上也没发觉,“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弄错了?再去核实一下。” “百夫长大人,小人这就去核实,不过……小人刚刚核实过了,应该不会出错。” 巴雅尔烦躁不安,张开大口狠狠咬了口牛肉干,牙齿快速咀嚼着,似乎那就是与他们做对的明军士兵,对蒙古人来说,女人、牛羊、水草虽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勇敢的壮丁,没有壮丁,再多的财物迟早也会落于他人之手。 一个多时辰的时间,竟然伤亡了这么多勇士,这让他回去如何交代?特别是麦力干这个老鬼,若是知道他们的属下出现伤亡,还不与他拼了老命? 弄错了,肯定是弄错了,勇士们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伤亡,才一个多时辰的小规模战斗,怎么可能伤亡这么大? 难道三角城的守城军官是李自成? 巴雅尔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城头上根本没有打出“李”字大旗,李自成根本就不在城内,只要不是李自成,勇士们绝对不会伤亡这么大,就是李自成在城内,他也不怕,上次不过是被李自成偷袭,他不相信李自成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不过,想到上次的偷袭,巴雅尔立刻谨慎起来,这次一定要布置哨兵,绝不给明军趁夜偷袭的机会。 亲卫很快就回来了,伤亡的数字是真实的,经过再次核实,确认无误。 巴雅尔如坠深渊,脑子霎时就懵了,他挥了挥手,让亲卫退下,他要一个人静一静,也许只有马奶酒才能帮助他。 勇士们伤亡这么多,怎么办? 巴雅尔左思右想,只有攻下三角城,大不了城内的汉人壮丁不杀了,一并带回去做奴隶,这样才能弥补勇士们伤亡的损失,至于城内的女人、财物,就当是汉人补偿他了,大不了多给麦力干几个奴隶,既然明军死守三角城,城内的财物女人一定不少。 该死的汉狗,这么拼死反抗做什么?老子又不准备杀你们,只不过要了你的财物,人,我们只是带回去。 如果说下午战斗的时候,巴雅尔看到勇士们倒下的时候,曾经萌生退意,现在知道了勇士们伤亡的情况,他是绝不肯退兵了,一定要将三角城拿下,这样才能弥补勇士们伤亡之后的损失,汉人壮丁虽然文弱点,看看牛羊挤挤马奶还是有用的。 在西宁军的营房内,周宾同样紧锁着眉头,他心电感应似的也在回想着与蒙古人的战斗,这一天下来,明军伤亡了三十六人,光死亡的就有十二人,还有数名士兵伤势严重,三角城内缺少良医,即使能保住性命,人肯定要残废,以后再也不可能上战场了。 除了自己手中的那两个小旗,十八个投入战斗的小旗,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亡。 超过两成的伤亡,不仅让士兵们心生忌惮,连属下的总旗官也有些不满,“大人,趁着夜晚,撤吧,千户大人只让我们守城三日,现在已经过去四日了,也不算违反军令。” 周宾瞪了他一眼,道:“千户大人的军令,是说三日后可以撤离,并没有要求我们必须撤离,是否撤离,由我根据战场的状况临时做出决定。” “大人,兄弟们伤亡太大了……” “打仗,尤其面对凶残的蒙古人,哪有不死人的?千户大人上次收回伏羌堡,不是也伤亡了数十士兵吗?如果出现一点伤亡就撤退,那还要士兵做什么?千户大人用丰厚的粮饷养着我们,难道就是让我们在蒙古人面前望风而逃?” “大人……” “我们有伤亡,难道蒙古人就没有伤亡?”周宾沉着脸道:“蒙古人都是骑兵,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可他们还是在北城外扎了营,他们能承受伤亡,为什么我们不能?” “大人,属下……属下知错了……” 周宾拍怕他的膀子,脸上稍稍和缓些,“千户大人并没有忘记我们,得到蒙古人入侵的讯息,早就派来了船队,至少我们有个退路,不至于被蒙古人困死,也许,也许千户大人派来的援军,已经在路上!” “大人,属下知错……属下原本只是担心兄弟们伤亡过重,万一到时候……” 这的确时候一个问题,汉人不同于游牧民族的全民皆兵,士兵相互之间根本不需要演练,由于西宁士兵一向集中训练,相互之间依赖性太强,一旦伤亡达到一定的数量,整支军队完全有可能突然崩溃。 除了最近的几次战斗,西宁士兵一向对蒙古人畏惧如虎,如果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敌信心,一旦消耗殆尽,会在士兵们的心头留下阴影。 周宾沉着脸,思索片刻,道:“一日,我们再坚持一日,如果千户大人的援军未至,明日天黑之后,我们就从西海撤回去。” “属下明白,属下明日一定会多伤几名蒙古人!” “先回去休息吧,也要让弟兄们休息好,明日的战斗,一定不会轻松!” “是,大人,属下这就回去养精蓄锐,明日,属下一定让蒙古人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西宁军。” 周宾却是没有休息,他先是让城内的百姓乘捕鱼队的小船离开,一些伤重难以恢复战斗力的士兵,也随百姓去往倒淌河口,为明日全军撤退做好准备,三角城算是新城,除了城墙,城内的实施基本上只有几处士兵的营房,民房更少,只有十余户百姓,应该用不了几艘船只。 为防蒙古人趁夜偷袭,他让士兵们在城头点起火把,安排哨兵时刻盯着城外的动静,蒙古人夜袭的可能性不大,但作为三角城守将,他不能不防。 待一切安排结束,周宾又去了军营,给受伤的士兵安慰一番,方才回去休息。 周宾想到明日的战斗,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便将可能发生的状况在脑中过了水,直到子时,方才沉沉睡去。 第200章 望眼欲穿 周宾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放亮了,他一骨碌爬起身,唤过亲兵,协助披甲,昨夜他是和衣而睡,只要将铠甲一片片披在身上即可。 走出营帐,一股迎面而来的晨风轻轻抚慰着他的脸庞,周宾顿时精神一振,下意识抚了抚头顶的铠甲,新的一天开始了,战斗也会更加激烈。 绝大多数士兵尚未起床,外面静悄悄的,若是没有战争,此刻便是宁静祥和,可惜,蒙古人绝对不会让人消停,战斗开始之前,双方都在蕴藉力量。 周宾并没有让号兵吹号,今日不用出操,一会儿还会有一场恶战,让士兵们休息好,最好能一觉睡到自然醒,还有一点,大战在即,他不愿在士兵中制造紧张气氛,战斗之前,绝对应该让士兵们放松。 他来到北城头,值守的士兵纷纷叩头行礼,“大人!” “起来吧,不用多礼,”周宾挥挥手,“对面的蒙古人有动静吗?” “回大人,暂时没有,这些蒙古人狗贼应该还未睡醒,一觉睡死了才好呢!” 周宾微微一笑,觉得士兵的这种想法倒是好的,不过,要实现这个目标,还需要西宁军的刀枪。 他抬眼向蒙古人的大帐望去,青绿色的山谷中,晨雾蔼蔼,乳白色的蒙古包隐隐约约的,虽然只有一里左右的距离,却是朦朦胧胧的。 不过,蒙古包外并没有士兵在活动,连值守的士兵都看不到,也许他们隐藏在某块看不见的区域,也许压根就没有值守的士兵,敢将蒙古包扎得这么近,显然没将城内的西宁军放在眼里。 既然蒙古人尚未起身,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攻城,周宾带着亲兵又去了东城头转了一圈,方才回到营房。 陆陆续续有士兵起了床,他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正舀冷水洗脸,营房开始了一天的喧闹,看他们轻松的样子,周宾总算稍稍松口气,看来昨天的伤亡,并没有在士兵的心里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 早饭是白面馒头和咸菜,每名士兵还有一小碗羊肉汤,这是战争期间特有的福利。 周宾将士兵们重新编队,除了自己手中两个小旗的预备队,其余的十八个小旗因为缺编严重,被压缩为十二个小旗,正好封住北、东城头的十二个攻击点,但这样一来,城头上就没有预备队了,一旦蒙古人突破某个攻击点,完全有可能将守军击溃。 他想起李自成已经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大汉将军、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李陵,以五千步兵和战车,远征漠北的匈奴,在浚稽山遇上匈奴的三万骑兵,李陵凭借优势射程的汉弩,硬是打残了这些匈奴骑兵,歼敌三四千。 但浚稽山已是匈奴人的活动范围,他们的骑兵越聚越多,最后单于本人出动了八万骑兵,包围了李陵部,却始终无法接近李陵的战车。 匈奴骑兵以伤亡一万余骑的代价,将李陵部困守在南山的山谷中,在叛徒告密的情形下,他们从山顶向李陵部的士兵放箭,令李陵部伤亡惨重。 李陵在向南突围的时候,不得已将士兵分成三拨:身上三处伤者,坐车;两处伤者,驾车;一处伤者,战斗。 虽然李陵最终兵败被俘,但他将伤兵临时武装起来的思路,还是启发了周宾。 他按照这个思路,将剩余的伤兵进行了查验,实在伤口严重不能作战者,继续留在营房休息养伤,而轻伤兵,以能够跑步、手脚能够活动为限,将伤兵变为两个小旗,准备作为最后的预备队。 周宾相信,一旦形势危急,连伤兵都参战了,士气必然得到提震,在战场上,士气虽然摸不着看不到,却是对战争的胜负,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的,特别是在双方都精疲力竭的时候。 士兵们没有休息多久,城头上就有了动静——蒙古人开始攻城了。 不出周宾所料,今日的战斗果然辛苦异常,蒙古人在弓箭的掩护下,快速抵达城墙后,立即展开猛烈的攻击,十二个攻击点,领头的蒙古士兵都是不要命地往前冲。 与昨天不同的是,他们不再以杀伤西宁士兵为目标,而是为了攀爬上垛口,只要西宁军的士兵稍稍后退,他们便不再追杀,而是瞅准机会想要跃上垛口。 在一旁观战的周宾,很快就发现了蒙古人的意图,为了鼓舞士气,他亲自上了城头,在攻击点之间穿梭巡视,给士兵记录战功,甚至帮着将受伤严重的士兵抬下城头。 尽管西宁的士兵士气高昂,连小旗官、总旗官都亲自参战了,依然有几处攻击点出现了险情,周宾急得差点将手中的预备队放出去了,好在最后都被士兵们顽强顶住,将战场限制在垛口,双方隔着垛口拼杀。 有城墙阻挡,这种拼杀完全不能随心所欲,双方的士兵只要将垛口控制住,就能限制对方的前进,这主要是西宁兵,蒙古人并不需要这么做,西宁兵根本不敢出城,真要出城,最好的地点应该是城门。 这种高强度的战斗,士兵伤亡极大,周宾不完全统计,近一个时辰的战斗中,至少有三十名兄弟阵亡了,参战的士兵几乎人人带伤。 他皱起眉头,蒙古人这是怎么了,这样不要命的进攻,难道他们不怕伤亡?还是蒙古人来了援军? 周宾让亲兵去垛口查看一下,亲兵立刻回报,城外并没有蒙古援军,每个垛口上,不过数名蒙古士兵轮番攻城。 这样的结果让周宾稍稍放心,不过,他还是暗暗吃惊,如果战斗维持在这个强度,就是所有的士兵打光了,恐怕也撑不到天黑。 怎么办? 周宾稍稍思索,还是决定暂时将预备队留下来,越是艰苦的战斗,越是要将预备队留到最后,一旦将预备队全部放出去,就是最后一搏了,如果援军不能及时赶到,或是蒙古人突然增兵,那就是城破人亡了。 将目光投向前面的垛口,他惊异地发现,蒙古人进攻的强度明显降下来了,在这个垛口,反反复复就一个蒙古士兵,几乎攻击了一盏茶的时间,却是没有得到更换。 “妈的,蒙古人也不过如此,看你们还能猖狂道几时!”周宾冷冷一笑,面上顿时轻松起来,不过,在战斗结束之前,他绝对不敢掉以轻心,如果有援军就好了,他望眼欲穿,在心中默默念叨着:“千户大人真的会派来援军吗?” 战斗再次陷入胶着状态,强度却是下降了不少,蒙古人再不似刚开始那般,一味的要攀附城头,而是与西宁军在城头打起了消耗战。 这正是周宾最希望看到的,这种消耗战,西宁军不仅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现在没有统计,不知道人数是否继续占优),而且占据着地利上的优势,将双方的战斗力差距缩到最小。 不过看到兄弟们一个个伤亡,甚至倒在城头再也不曾站起身,周宾的心中实在不是滋味,这些强盗似的的蒙古人,为何总是入侵汉地?汉人自己种地挣钱,碍他们什么事了? 这种问题没有答案,至少周宾现在没有。 游牧民族由于自身的生活方式和掠夺的本性,对农耕民族的入侵和掠夺,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谓之“打草谷”,农耕地区无论是人口和财物,都是他们的最爱。 如果农耕民族地少人寡,不仅亡国,甚至面临着灭种的风险,假如附近没有合适的农耕民族,打草谷的对象,便是弱小的游牧民族或是部落。 “呜……咽……” 城外忽地传来了牛角号,周宾一愣,难道蒙古人要撤军了? “大人,不对呀,这不是撤军,而是出击的号令!” “啊?”周宾大惊,难道蒙古人要加强进攻?他抬头看看天日,离午时大约还有一个时辰,“这是蒙古人最后的进攻,只要顶住,他们就要撤军了,与我们相比,他们更加耗不起!” “大人,现在怎么办?” “通知个预备队,做好补上去的准备!”看到士兵一个个倒在垛口前,周宾的心情沉重起来,若是昨夜撤离三角城,这些兄弟们就不用牺牲了。 “大人,前面那个垛口顶不住了!” 周宾心中一惊,暂时放弃了其它的想法,前面第三个垛口上,只剩下一名士兵了,那士兵满脸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蒙古人的,看着步伐踉跄的样子,显然受伤不轻,似乎在风雨中飘摇的蜡烛,随时可能完全熄灭。 “半个小旗,顶上去!” 他不能将所有的士兵顶上去,否则,再也哪个垛口出现问题,就等着城破人亡了。 不过,其它垛口也没支持多久,不过盏茶功夫,他手上的预备队全部放出去了,包括两个临时组建的伤兵小旗。 周宾身边只剩下两名亲兵了,他摸摸腰间的刀柄,再有那个垛口出现险情,只有自己上了。 “哒哒哒……” 东方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周宾内心一阵悸动,难道是援军到了?他猛地抬头望去,远处似乎有一队骑兵,正急速向三角城赶来。 从东方赶来的,自然是西宁军,周宾大喜,他的目光几乎定在这股骑兵身上,太慢了,这些骑兵,怎么比步兵还慢?他恨不得自己生出两翼,将这些骑兵快速驱赶过来。 近了,越来越近了。 “李”字大旗下,明光铠反射出夺目的光亮。 周宾顿时大叫起来,“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千户大人到了,兄弟们,杀,杀强盗!”话音未落,他已是拔出腰刀,冲向最近的垛口。 第201章 骑兵出击 李自成、刘云水率领第一骑兵百户仅有的两百余骑,接近午时的时候,急急赶到三角城,李自成放缓马速,“云水,在六百步的距离上,兄弟们枪法如何?可有神枪手?” 李云水摇头,“大人,兄弟们训练得时间太短……” “那四百步呢?” “应该有四名士兵枪法不错!” “好,停下,枪手列队!”李自成翻身落马,他原本是要采用“三段式”射击方式,形成不间断火力,但西宁步枪太少了,一共才十一支,而且基本上都是试验品,准头没有经过战场的检验,只得让士兵们分为前后两列,四名所谓的神枪手全部站在后队。 好在蒙古士兵并不多,他目测了一下,骑兵不顾五六十人,而且刚刚从城墙上撤退下来,伤兵连包扎都来不及。 “骑兵分为左右两列,一旦枪手出现伤亡,最后面的枪手立即顶上去!”李自成的计划,先用步枪消灭掉几名蒙古人,再用优势的骑兵冲击,他有四倍数量的西宁骑兵,就是用牙咬,也能将蒙古骑兵击退。 步枪是这个时代的远程打击利器,四百步的距离,我能打到你,你却只能干瞪眼,即使蒙古人不计伤亡,冒着子弹冲过来,在六十步的弓箭射程之内,每名士兵至少能打出两三发子弹,以命中率五成计算,至少能伤亡十余名蒙古骑兵。 此消彼长,双方骑兵的差距还会进一步拉大。 李自成就不信了,在这么恐怖的火器面前,蒙古人会不心寒,如果能从心里上击溃蒙古人,则战斗一定会朝着有利于西宁骑兵的方向发展。 刘云水比划了一下,微微点头道:“大人,巴雅尔亦在射程之内,要不要擒贼先擒王?” “巴雅尔?”李自成冷笑道:“三角城内只有两百步兵,四日半的时间,蒙古人尚未破城,这样的草包,需要消灭吗?这么好的对手,要是杀了,下次哪里找去?” “是,大人,我明白了!”刘云水转过身,向已经填好子弹的枪手们做个手势。 十一名枪手相互使个眼色,很快就确定了各自的目标。 “砰,砰,砰……” 但见火光一闪,子弹带着尖利的呼啸声,脱管而出,划破长空,铜质弹头已经接近蒙古骑兵。 巴雅尔正手指着西宁骑兵的方向,与属下交流着什么,突见明军阵前现出微弱的火光,一闪即逝,跟着数声脆响,顿时吃了一惊,明军善用诡计,这次又用了什么?难道又是那种令人胆寒的火药弹? 他尚未来得及发出疑问,便听得左前方传来“啪、啪”的声响,注目一看,数名士兵没来由的摔下马来,在地上翻滚了两下,便一动不动,更中了邪似的。 巴雅尔大惊失色,面目都扭曲了,他目测了一下,与明军至少隔着四百步的距离,难道明军有妖术不成?他忙翻身下马,用指头在那几名落马的士兵鼻前依次探了下,眉头不觉皱得更紧了,五名士兵都已气绝,只有脑袋上的伤口和嘴角的血液尚在流淌。 对面的明军骑兵纹丝不动,丝毫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思,巴雅尔有些纠结,明军的数量显然是他的数倍,这还不是关键,如果双方的士兵仅仅只有数量上的差距,巴雅尔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勇士们冲上去,将明军分割撕裂,一点点消灭。 关键是明军是生力军,而自己的士兵已经激战了半日,不少士兵身上都带着伤,如果以疲军与明军的生力军作战,除非能快速击溃明军,否则时间一长,就是累也会将勇士们累死。 而且,这些明军还有着妖魔化的火器,四百步之外就能让勇士们死于无形。 战争中偶然因素很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就像今日,他的勇士们几乎攻上城头了,明军的防守阵型已经支离破碎,随时可能像烛火一样被彻底掐灭,可谁知道,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明军的援军到了,而且还是骑兵。 巴雅尔扫了眼身边的士兵,默默地跨上战马,目光最后还是定在那几具新的尸体上。 战争,永远是残酷的。 死亡在所难免,但巴雅尔不甘心,他的勇士们不能白白牺牲,他可是向麦力干打了包票,夺回的财物、女人,还有土地,都会与他平分,甚至将林丹大汗的名头都抬出来了,麦力干才勉强借了他五十名勇士。 现在伤亡这么大,而财物却是丝毫未得…… 就这么退兵?巴雅尔摇摇头,就这样回去,不但向族人,更无法向麦力干交代的,可是如果继续与明军对决战场……明军真的还像绵羊一样孱弱吗? 巴雅尔想起来了,自从上次被赶出伏羌堡,明军似乎换了样,难道西宁骑兵真的和女真骑兵一样善战了吗?他们都是蒙古骑兵的克星吗?他不觉打个寒颤。 长生天,你在哪里?你难道不再眷顾蒙古人了吗?即使你不愿意看我巴雅尔一眼,好歹也要眷顾林丹大汗吧?我们都是大汗的子民呀! 战争,永远是纠结的,特别是当结果无法预知的时候。 巴雅尔多么期望长生天能给他一个明确的旨意,哪怕是让他撤军,他也会立即执行。 “砰,砰,砰……” 又是一阵脆响,又有数名士兵坠落马下,不过,有一名士兵肩部中弹,子弹穿过皮甲,深入肩胛骨,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疼痛让他满地翻滚,还发出狼一样的嚎叫。 巴雅尔心烦意乱,不禁狠狠瞪了那士兵一眼,丝毫没有理会。 虽然没有看到士兵们是如何受伤的,但他已经知道,一定是明军的火#枪,射程竟然达到四百步,长生天不帮助蒙古人就算了,难道已经站在汉狗的一边了? 他向对面的明军扫了一眼,不动如山,浑若天成,如果不是明光铠反射出炫目的光线,明军像是长在马背上。 巴雅尔深锁着眉头,多少年了,蒙古人从未在战场上输给明军,就连孽种瓦剌人都能俘获大明的皇帝,难道他们这些黄金家族的后裔,连瓦剌人都不如?虽然上次他在战场上输给了李自成,但那纯粹就是意外,明军乃是偷袭,加上使用了火药。 看着军容齐整的明军骑兵,巴雅尔犹豫不决,不过蒙古骑兵与生俱来的骄傲,最终还是占了上风,虽然人数上处于劣势,但他不能容忍他的对面,站着大明的骑兵,又不是女真骑兵,人数多点又怎么样?难道还能强过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 他回身向城头看了眼,城上的明军集中在城头观望,并没有出城接应他们援军的意思,那就不用担心明军前后夹击了,“城内的明军要是敢出城,只是让勇士们多挥动一次弯刀而已,在马背上,蒙古的勇士们还是无敌的,至少在明军面前的是这样。” 想到这儿,巴雅尔信心大增,蒙古骑兵应该是无愧于“勇士”的称号,他挥动战刀,指向长生天,“勇士们,杀,击溃明军的跛脚骑兵!” “杀!” “哒哒哒……” 战马催动,骑兵身子前倾,蒙古骑兵的素质极高,巴雅尔只是一个动作,士兵们都是毫不迟疑向人数占优的明军迫过去,在他们的心目中,明军骑兵与步兵也差不多——最多是头上长了两只脚的绵羊,在狼群面前,同样免不了被撕咬、吞噬的命运。 “这群不知死活的蒙古人!”李云水目视枪手,面沉似水,“射击!” “砰,砰,砰……” 这已经是枪手们第三次射击了,七名射击准头不太好的士兵,此时已经度过了最初的紧张期,准头有所提高,在蒙古人向前出击的时候,士兵和战马挤在一起,人头攒动,相互之间的距离很近,纵向上看,几乎是一片无缝的巨型靶子,基本上都不用瞄准,只要将子弹打出去就行。 有多少蒙古士兵或是战马中弹,刘云水没有看清,从马背上坠落的士兵,基本上都战马碾成肉泥。 巴雅尔的在滴血,不过,勇士们的鲜血不会白流,他要成百上千倍地从明军身上找回来,只要勇士们接近明军,就是砍瓜切菜的时刻,再要攻破三角城,以此为依托,那时粮食、女人还有壮丁……他已经决定了,如果不抓获二百名壮丁,他绝对不回头。 二百步了,骑兵的速度终于加起来了,虽然没有达到最大,但气势已经起来了,呼呼的风声从两鬓穿过,巴雅尔的血脉顿时扩张起来,他已经举起弯刀,与弓箭相比,近距离的弯刀,杀起明军来更是畅快淋漓。 “砰,砰,砰……” 西宁军的枪手又完成一轮齐射,巴雅尔亲眼看到,至少有五名勇士坠马,又被迫近的战马从身上踏过,有一匹战马不开眼,前蹄恰好踩到一名伤兵的脑袋上,脑袋像皮球一样在地上滑动了一两尺,那战马立脚不稳,身子向左一歪,将背上的骑兵向前摔出,正好撞在另外一名骑兵的后背上,两人一起向侧面扑去。 立脚不稳的战马,自身打了一个旋,横在路上,勉强平衡下来,不想被后面的战马一撞,两马几乎同时摔倒,又引发了新的碰撞。 骚乱被巴雅尔及时止住,但战马刚刚起来的速度,几乎降到零,巴雅尔不及细看,只是挥动着弯刀,“勇士们,杀,汉狗就在前面!” 第202章 四成的死亡率 李自成一直冷眼观战,西宁步枪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所取得的效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虽然枪手们开始时有些紧张,但两轮发射后,命中率接近四成,基本达到训练的水准,如果有足够的数量,他相信,蒙古骑兵绝对难以进入到弓箭的射程。 见蒙古骑兵再次提速,他轻声问道:“还有多远?” “回大人,接近一百五十步!” “骑兵准备,打出这一波,骑兵立即顶上去!” “是,大人!”刘云水立即拨转马头,回到队列当中,做好冲刺的准备。 “砰,砰,砰……” 巴雅尔不知道又有多少勇士坠落马下,他已经顾不上了,骑兵已经开始冲刺,他就是想收也收不住了,一百多步的距离,一眨眼的时间就可以靠近明军,只要与明军纠缠在一起,明军的火#枪就会失去目标。 明军枪手打出最后一波子弹后,刘云水立即催动战马,“弟兄们,跟我上,杀蒙古强盗!” “杀,杀强盗!” 顿时马动如潮,左右两侧各有两个总旗的骑兵,在总旗官与刘云水的亲自率领之下,向蒙古人骑兵的阵营冲去。 明军虽然启动较晚,马匹的速度没有加上来,但蒙古骑兵刚才出现了混乱,速度也快不到哪里。 李自成亲自督战,刘云水与总旗官们奋勇争先,加上人数上的优势,西宁骑兵并没有怯战,而是迎着蒙古骑兵直刺上去。 “轰……” 两股骑兵,像两支利剑,直刺向对方的核心。 西宁兵从左右两侧出击,直接奔着蒙古骑兵的两肋,加上人数上的巨大优势,顿时将蒙古分成三拨,他们的战斗力虽然不如蒙古骑兵,但手中都是长枪这样的长兵器,距离上占着优势,士兵就是不会刺杀,哪怕将长枪端在手中,利用战马的速度,也能让对方中枪落马。 两股骑兵,一晃而过,相互交换了位置,蒙古人转入东面,而西宁军则冲刺到战场西面,中间的空地上便是伤亡的士兵和无主的战马。 何小米指挥亲兵严阵以待,唯恐巴雅尔调转马头,不要命的向李自成发起冲击,不过,巴雅尔只是从侧面一晃而过,在没有消灭刘云水的骑兵主力之前,他暂时没有将李自成当做目标。 “吁……”巴雅尔一声长呼,勒住战马,将马头调整过来准备发起下一波的攻击。 “百夫长大人,我们……” “朝鲁,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说!”巴雅尔已经做好了冲刺的准备,此时的明军,尚未完全转过身来,正是出击的好机会,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 “百夫长大人,我们已经不足三十骑了……” “什么?”巴雅尔大惊,刚才从三角城撤退的时候,他明明数过,足有五六十骑,这才多会儿怎么可能损失这么多? 虽然他知道,一旦勇士们坠落下马,在战场就算是死亡了,但这样一个回合的冲杀,不可能伤亡这么多,难道勇士们都是束手待毙? 巴雅尔真想给朝鲁一顿马鞭,关键时刻,怎能灭了己方的威风?他转过身,亲自数了一遍,不错,只有二十八骑。 “究竟怎么回事?” 他想起来了,在双方的骑兵对冲之前,明军使用了火#枪,“该死的汉狗,就会使用诡计奇术,有本事就在骑兵上见个真章!” 战场是无情的,对于弱小的一方来说,战斗从来很难向着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怎么办? 再打下去,即使能击溃明军,勇士们怕也要死光了,回去之后如何向麦力干交代?又如何向林丹大汗交代?该死汉狗,他们人数太多,好像永远也杀不完,可是蒙古的勇士……他们太宝贵了,伤亡一个就少一个。 巴雅尔心慌意乱,在明军的骑兵面前,他再一次犹豫了。 “百夫长大人,撤吧,明军真是太多了……” 朝鲁的话,提醒了巴雅尔,这时明军骑兵已经完全转过身来,他们开始加速了,巴雅尔来不及思考了,他一咬牙,“冲杀过去,不要掉头,立即撤回去!” “轰……” 两股骑兵再次相撞,不过这次相撞的回声,远远不如刚才壮烈,蒙古骑兵已经不敢正面相碰,而是寻找隙缝,立即穿插过去,尽量不与明军激战。 双方的士兵一旦脱离接触,巴雅尔也不回头,他快马一鞭,口中大叫道:“快,向北撤回去!” 刘云水勒住马缰,刚刚调转马头,预备再战,却不想巴雅尔已经远去了,他急得大叫:“大人,蒙古人逃跑了!” “追,二十里!”李自成原本打算只追出十里,刘云水的骑兵毕竟训练时间不长,但这次是在骑兵对攻中击溃巴雅尔,士气正处于高峰,是以临时增加了十里,让兄弟们增加荣耀感,打破永乐大帝之后蒙古骑兵不可战胜的神话。 “是,大人!”刘云水一带马缰,双腿夹紧马腹,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毫无滞涩地向西方追击过去。 李自成见刚才双方骑兵的战场上,尚有少许伤兵,便命令何小米将西宁伤兵带回三角城内,而蒙古伤兵,直接割了首级。 亲兵们将无主的战马聚拢起来,看数目,李自成吓了一跳,足有六十多匹,这是他缴获战马最多的一次。 周宾已经将三角城东门后面的石块搬去,打开城门迎了出来,低着头向李自成下跪道:“大人……” 李自成紧走两步,将周宾扶起,“周百户不用多礼,咱们先进城再说!”见他左臂的明光铠上渗出血迹,忙道:“伤口怎么也不包扎一下?怎么样,不碍事吧?” “不碍事,一点小伤,多谢大人挂怀!”周宾憨憨一笑,“幸亏大人来得及时,再迟得一刻,兄弟们怕是顶不住了,天杀的蒙古人,战斗力还真是强……” 李自成点点头,“兄弟们伤亡怎么样?” 周宾顿时一脸黑线,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时李自成已经入了城,上了东城头,脸色不觉大变,整个东城头上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加折叠,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但城头上并没伤兵,应该是被运送走了。 基本上都是穿着明光铠的士兵,蒙古人的尸体极少,他们的尸体应该是在城外。 “周宾!”李自成厉声道:“我只让你坚守三日,为何不早点从水路撤出?” “大人……”周宾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李自成的面前,以头叩地,道:“属下准备今日晚间便撤出……” “今日晚间?”李自成冷声道:“你能撤出的只能是这些尸体了!”这是他来到西宁,甚至来到大明之后,见到伤亡最多的一次,比上次在伏羌堡惨烈得多。 “大人,”周宾不敢抬头,只得对着李自成的脚背道:“属下乃是三角城的守将,自然有守土之责,一旦放弃三角城,那金银滩草场怎么办?我们几乎所有的牛羊都在那里……还有西海的捕鱼队、西海沿岸信任我们的百姓……蒙古人没有人性,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人……” “周百户,起来,”李自成小心地搀扶起周宾,免得碰到他的伤口,柔声道:“为了百姓,你……是真正的军人!” 周宾就势起身,“大人……” 李自成小声念叨着:“兄弟们是为百姓而死,这才是他们的正当归宿,无愧于百姓交纳的粮饷!” “大人,兄弟们不仅护卫了百姓,而且也拼掉不少蒙古人,尸体都在城下!” “我看到了,兄弟们都是好样的,”李自成目光盯着城头上的两具蒙古人的尸体,说明当时蒙古人已经攻上了城头,但最终却被兄弟们消灭了,可以想象战斗是如何激烈,他喃喃道:“伤亡怎么样?” “回大人,属下无能,兄弟们已经……已经死亡了八十四人,除了火兵和我的两名亲兵,现在只有伤兵了!” 三角城的火兵,是扩军以后从百姓中招收的,并没有与士兵们一同受训,实际上就是普通的百姓,除非战场的血腥点燃了他们的怒火,否则,他们根本没有战斗力。 而周宾自己,左臂也是受伤流血,只是属于轻伤员而已。 看来,第五百户从百户官道最普通的士兵,非死即伤,超过四成的死亡率,士兵们还能保持着战斗力,最终将们蒙古人阻挡在城外,这才依靠相互配合的汉兵中极为罕见。 李自成将目光投向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幸好城墙上的垛口足够狭小,兄弟们几乎是单兵作战,要是在旷野上,这样死亡率,士兵应该早就溃不成军了。 这样的士兵,值得尊敬。 李自成一挥手,“走,去看看兄弟们。” 周宾担心李自成见到血污和伤兵的惨状,中午吃不下饭,“大人,现在已经是午时了,先吃过饭……” “不,我要先看看兄弟们,否则,午饭我吃不安分!”李自成又回身对何小米道:“立即组织人手,将城外的伤马拉进城,给兄弟们煮些马肉汤。” 现在城内的士兵,都是伤兵了,这些体力活只能由何小米这些亲兵来完成了,马肉虽然比不得猪肉牛肉羊肉,好歹也是肉食,汤水对伤兵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滋补营养品,而且马肉数量众多,完全能够满足需要。 “是,大人!”何小米一招手,分出一半的士兵,立即去了城外,而自己带着一个小旗的亲兵,紧紧护卫在李自成的身边。 第203章 从千户 伤兵营就是原先的营房,李自成在周宾的陪同西,进入一所营房,一股浓烈的骚臭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扑鼻而来,他皱了皱眉头,道:“小米,午饭之后,立即组织人手,将营房打扫干净,营房内不许有任何垃圾,否则,我唯你是问!” “是,大人!” 周宾以为李自成嫌弃营房气味不好,忙解释道:“大人,有些营房内住着轻伤兵,他们自己可以料理!” 李自成微微点头,“无论如何,一定要将营房打扫干净,营房里要是脏了,哪怕是空气,兄弟们都会容易受到感染,伤口恢复起来就慢了许多!” 原来如此!周宾心中对李自成更为敬佩了,但他不打算麻烦何小米,便岔开话题道:“兄弟们,千户大人来看望你们了!” “千户大人……” “千户大人……” 这所营房内只有二十多伤兵,看样子都不是重伤号,见到李自成,一个个忙着行礼。 “兄弟们都躺着别动,”李自成快步上前,按住一名欲待起身的伤兵,“你是伤员,就别那么多礼了,好好养伤!”又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问起伤情,以及当时的战斗状况。 那伤兵顿时双目熠熠生辉,歪着脑袋,道:“大人,属下虽然受伤了,却也砍下蒙古人的一条胳膊……” 说到功劳,士兵们兴奋起来,似乎伤情一下子减轻了,你一言他一语,刚才死气沉沉的营房,顿时热闹起来。 “我一刀砍过去,那狗贼躲得快,只砍断几根手指,虽然没死,以后再也不能持刀作恶了……” “老子一枪过去,直接将那蒙古狗贼刺个对穿,眼见得是不行了,因为要对付下一个狗贼,不得不放过他,也不知死了没!” “妈的,老子一刀过去,只是砍在那狗贼的肩膀上,只差一点,就能将他的脑袋直接割下,可惜了……” 周宾忙上前,道:“大人,兄弟们的功劳,都在功劳簿上记着!” 李自成大笑道:“兄弟们都是好样的,你们现在好好养伤,身体恢复后,还可以继续杀蒙古强盗,争取再创西宁军的辉煌!” “大人,我们还能上战场吗?”刚才受到李自成特别优待的伤兵,年龄较大,胆子也大些,见李自成和颜悦色,遂小心问道。 “兄弟们先安心养伤,我会根据功劳簿的记载,给每一位兄弟请功,”李自成将所有的伤兵扫视一遍,发觉重伤号也有,有些人恐怕要永远离开战场了,他用几乎变了调的声音道:“兄弟们,先养好自己的身子,如果能回到战场,我不仅给你们发放赏银,还会给你们升官,如果因为伤重身残,丧失战斗力和求生的能力,我也会给你们重新安置工作,保证你们每个人和你们的家人,都是一辈子衣食无忧,就是死亡的兄弟,我也会照顾他的家人,父母妻子终生,孩子养育到成年!” 李自成打算,如果是部分丧失劳动能力,可以将他们安置在各个府县的衙门,充当衙役捕快,他们虽然身残,但从战场上,从死人堆里出来,身上暴戾之气一定会优于普通人,衙役捕快主要的作用,就是制造紧张气氛,吓唬百姓的,并不需要多强的战斗力。 而且,这些人参加过三角城保卫战,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捍卫过的西宁和百姓,不可能没有感情,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血液里已经灌注了一种刚猛之气,公道、正义感也会比普通的文职人员更强些。 “大人……” “大人……” 士兵们纷纷想要从床上翻身行礼,有些士兵都哭了,这些数月前还是战场逃兵,甚至是别人眼中的垃圾人,这次在三角城,在蒙古骑兵的弯刀面前,他们硬是挺了下来,但李自成的几乎话,竟然比蒙古人的弯刀还要厉害,直接刺中了他们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 汉人对生活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这些原本就是他们该得的权益,现在只是得到口头承诺,一个个便是感恩戴德的样子。 李自成忙阻止伤兵们行礼,士兵对军官的敬重的应该的,但不是这个时候,他抱拳向伤兵们一一还礼。 看到营房又恢复了原先的庄重和压抑,这实在不利于他们恢复伤势,调养身子,遂笑道:“兄弟们,赶紧将身子养好了,待伤情痊愈,我会给你们发放战功月票,要是你们的内伤没调理好,到时候对付不了娘们,可怨不得别人……” “哈哈……” “多谢大人……” “大人还真是……” 不仅伤兵,连周宾都咧开嘴笑了,不知道大人会不会也给他发放一张战功月票,估计没戏,战功月票一般都是发给士兵的,军官们要是立了功,基本上都是升职,不过,他现在已经是百户了,再要升职,岂不是要比肩千户大人了?况且其他六大百户官也有立功的状况,却从来没有升职,只是得到财物的赏赐。 他们这几大百户官,都是因为整顿的时候,缺少军官,临时提拔的,算是提前预支了军功,经过这次三角城之战,千户大人不为自己请功,也不算罔顾军律,不过,从此以后,这个百户官,他算是踏实了,不再是无缘无故的提拔。 经过李自成的这句玩笑,营房里顿时洋溢着欢声笑语,哪里还像是重病房,倒是更像喧闹的幼稚园。 李自成离开这座营房,又将各处营房巡查一遍,方才随周宾去了餐堂,马肉尚未炖烂,只能吃些青菜汤水白面馒头。 这时刘云水已经回来了,见到李自成,翻身便拜:“大人,我们追了二十里,可惜还是让巴雅尔跑了……不过,我们将蒙古人的尸体集中起来,连同城下的,一共八十二具,可惜伤兵都被隔了首级,一名战俘都没有。” “八十二?”周宾大喜,“巴雅尔不过百名骑兵,死了八十二,他的身边应该不足二十骑了,而且还有伤兵……这个巴雅尔,总该消停一段时间了吧?” “八成的死亡率,还落得狼狈逃窜,没有抢到任何物质,看他以后还拿什么来打草谷,”李自成也是大喜,“只剩下不足二十伤兵,巴雅尔这次几乎是全军覆没,三角城是要安宁一段时间了。” 午饭吃得很快,饭后,士兵们也没闲着,除了照顾伤兵吃饭,便是掩埋尸体。 蒙古人的尸体,战马出肉后剩余的马骨,为了节约土地,先是集中起来,一把火烧了,再将剩余的骨灰挖个坑埋了,就算处理完毕。 西宁士兵的尸体,肯定无法带回西宁了,现在天气已经渐渐炎热起来,若是带回西宁,路上必定会发臭,容易引发疾病和瘟疫,只得在城北的山地上,找了块半山腰的土地,将兄弟们一一安葬了。 战马已经聚拢起来,能继续在战场使用的,足有八十多匹,蒙古人打草谷的时候,为了驮运物资,都是一人双马,一马载人,一马载物,但巴雅尔狼狈出逃时,都留给了西宁,这算是西宁军唯一的缴获。 李自成给周宾分发了数匹战马,以示奖励,其余的全部交给刘云水部,以增加骑兵的人数,集中壮大骑兵的力量。 死马和伤马也不能白费,马肉都被剜下来,连马骨都是留着炖汤,可惜,现在三角城的士兵太少了,一时吃不完,火兵便暂停宰羊,咸鱼也是封存起来,接下来的几天,全是马肉和马骨汤,再吃不完,便要腌起来,方便保存。 三角城的驻防,肯定不能交给第五百户了,连周宾都受伤了,士兵们几乎人人挂彩,根本无力守城,李自成从西宁起兵的时候,便已经盘算好了,暂时将三角城交给刘云水的第一骑兵百户。 骑兵最大的优势便是机动性,原本不适合守城,或者说,守城纯属浪费,但一来刘云水尚有三百步兵,可以用来守城,二来刘云水部的骑兵也不闲着,可以学着巴雅尔的样子,深入敌境,向落单的蒙古牧民或是小部落打些草谷。 李自成到不指望从蒙古人那里抢夺什么补给,而是威慑蒙古人,至少也能给三角城的守军提前示警,相当于在三角城的北面增加一些流动的烽火台,当然,如果能从蒙古人那里弄到一些战马就更好了。 评定战功的事,要等到回西宁之后了,不过,李自成先行给周宾吃了颗定心丸——升职为从千户,属下士兵扩充为五个百户,百户官尽量从伤兵中选出,全军回西宁整训。 如果论功,周宾在超过四成的死亡率、全军受伤的情况下,依然守住了三角城,这份功劳可以直升千户,不过,李自成现在才是千户,他升为从千户,已经是极限了。 李自成原本期望,自己的七大百户中,最先升职为从千户的,最好是刘云水、李过或是马有水这样的亲信,其余的四个百户官,都是原西宁卫的旧军官,多少沾染了一些恶习。 像原先第六百户官谢广则,竟然在攻打西宁的关键时刻,当了逃兵,甚至预备向甘州告密,若不是李自成早有准备,后果不敢设想。 今日的周宾,以全军的受伤,甚至生命为代价,让李自成看到,在他的调教之下,整个西宁军已经脱胎换骨,哪怕是原先的西宁卫士兵和军官,经过整训后,也当得起“军人”这两个字。 光辉的过去,也有利于聚集人气,提升全营士兵的战斗力,现在看起来,第五百户,已经是一支有着光辉传统的军队。 所以,便将“从千户”的职位,第一次授予了周宾。 第204章 死了八成 “大人……属下……多谢……大人!”周宾赶紧叩头谢恩,他几乎语无伦次了,能从七大百户官中脱颖而出,升职为从千户,不仅是战功,更是李自成对他的信任,从这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千户大人心目中的亲信了。 “周从千户有伤在身,就不用多礼了,”李自成将周宾扶起,“升职不仅仅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责任,希望周从千户能再接再厉,为西宁再立新功!” “属下会谨记大人的教诲!” 周宾在刘云水羡慕的目光中,完成了人生的一次升华,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真正进入了新的西宁卫的军事核心,不仅是职务,更是一种身份。 两日之后,第一百户的三百余步兵才抵达三角城,车载的物资全部搬入三角城中,空出的牛马骡车,恰好可以载着第五百户的士兵回西宁休养。 由于刘云水的属下已经训练了百余枪手,但他们的准头和战术尚未完全成熟,还需回到西宁受训,便由他们随着车队,护送第五百户的士兵回西宁。 李自成则是带着自己的亲兵,骑马快速赶回西宁。 刘云水、周宾都来给李自成送行。 李自成跨上马背,回首看了三角城一眼,原本他这一阶段的目标,都是放在河西走廊的各个卫所上,三角城一旦守不住,暂时可以放弃,待将来东线战事平息后,再来打理三角城的事,蒙古人再凶悍,城墙总移不走,到时候打回来就是。 但第五百户以死亡八十多人的代价,硬是守住了三角城,让他意识到,这将是一座有着光辉战斗历史的军城,而且,蒙古骑兵的数量、战斗力亦不过如此,三角城完全可能守得住,从而护卫住西海沿岸的金银滩草场,为军队放牧大量的马牛羊。 “云水,三角城就交给你了,凡事都得有个度,不可贪功冒进深入草原太多,你的骑兵人数太少,也很宝贵。” “属下明白,大人放心,属下会以三角城为重,否则也对不住第五百户的浴血奋战。” 李自成点点头,道:“此外,这一百士兵训练成熟后,我会让他们及时归队,你也要安排下一批士兵去西宁受训。” “属下一些以大人的律令为准。”刘云水拱着手,小声道。 李自成转向周宾,“周宾,我在西宁等着为第五百户庆功。” “多谢大人,”周宾也是拱手行礼,笑道:“属下会尽快赶去西宁,属下还等着大人给属下募兵呢!” “哈哈……” “哈哈……” 在一连串的笑声中,李自成一拉马缰,拨转马头,带着自己的亲兵,打马如飞,向着西宁而去。 回到西宁,李自成赶上一连串的喜事。他来不及回家,立即处理起这些令人愉快的公务。 匠作坊已经用穆青山运回的数百斤生铁,打造了十八支西宁步枪,现在正赶着制造子弹。 再过两三日,第一骑兵百户的百名枪手回到西宁的时候,用于训练的步枪,就会达到二十九支,这会大大提高受训的速度,步枪的数量多了,就可以进行战术性训练。 西宁步枪都是单发的步枪,射出子弹后,需要重新填装子弹,若是在战场上,就会出现一个空档期,为了弥补这个空档期,达到不间断射击的效果,士兵们需要分为前中后三队依次发射,这种射击方式叫做“三段式”。 李自成是在后世的电影中,看到早期欧洲军队之间的战斗,就是采用这种方法的。 原先打造的十一支西宁步枪,属于试验性质的,应该回炉重新铸造,但李自成想要看看这种步枪的射击极限,特别是到底能射出多少子弹后,枪管、扳手等才会出现破损变形,影响射击效果,所以暂时没有回炉。 第二件喜事,是任二喜回来了,而且带回了一车的种子,足足有二百斤。 李自成在后衙的小厅召见了任二喜,他先是从布袋中拿出一个“土疙瘩”,果然是红薯,暗红色的表皮虽然有些破损,幸好并不严重,应该还能发芽,随后将一个最大的布袋全部翻倒出来,都是红薯和土豆,心中不觉大喜,“二喜,你辛苦了!” “没有弄错种子,属下就放心了!”任二喜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回到胸腔,他拿出一个最小的布袋,“大人,据当地百姓说,这就是玉米,不知道是不是大人所说的那个……” 李自成解开袋口,伸手抓了一把种子,摊开在手掌上,不错,正是它,黄灿灿的玉米粒!他正想搂住任二喜,来个“二人转”,想想还是忍住了。 根据任二喜的说法,他是在福建漳州得到这些种子的,当地的百姓,主要用这些来喂猪,虽然也有百姓当做粮食,但食用的人很少,因此价格及其便宜,他当时买了一千多斤,也没花上数两银子,主要是运输不便。 在翻越蜀道的时候,因为担心陕西的盗贼,他没有从嘉陵江上游直达渭水,而是从嘉陵江支流白龙河的源头翻越了大量的羊场小道和峡谷,再沿着黄河东岸,从贺尔加渡口过了黄河,种子多有遗失,回到西宁的时候,只剩下两百斤了。 三四个月的时间,虽然有些长,但西宁与福建漳州不知隔了几千里,而且还有大量的山间小道,完全需要步行,能平安回来就不错了,李自成道没有责怪的意思,“二喜是沿着长江南下的吗?” “是,属下先是去了成都,然后乘船东下,从南京燕子矶弃舟登陆,一路南行,终于在福建漳州找到这些种子……大人,沿江东下的时候,是顺水不几日便道,但返回的时候就是逆水了,不但江船走得慢,价格也贵得多,”说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碎银,双手奉上,“大人,这是剩余的盘缠!” 李自成扫了一眼,足有十余两,却没有接过,“二喜,这几个月,你和兄弟们都辛苦了,这些银子,就当是给你的奖励吧,要知道,从江中乘舟,实际上是很危险的!” “大人……”任二喜待要说些什么,但想到大人已经发话了,遂咬住嘴唇,忙叩头谢恩道:“属下多谢大人……” 打发了任二喜,李自成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交通,现在的西宁,完全是大明的边陲,地处黄河上游的西岸,和陕西隔着黄河。 从军事上说,有了黄河这道天险,只要守护好有限的几处主要渡口,朝廷就是有再多的大军,也难以进入西宁,但对于正常的商业交流,交通就是极大的阻碍了,特别是和江南富庶之地的联系,被大量的山川河流所阻,通行极为不便。 蜀道之难,自李白之后,天下尽人皆知,但西宁与江南的联系,却不得不借助蜀道,除非敢大着胆子穿过京师附近重兵云集之地。 如果没有便利的交通,即便西宁将来能生产出高额垄断利润的商品,利润中的绝大部分,也会在路途上白白消耗掉。 西宁与江南之间,究竟有哪些通道,或者说,一旦越过黄河,东出陇右,陇右与江南之间,是否有宽阔的大道,李自成一丝不知。 哎!李自成轻轻叹口气,大明的国土虽然庞大,但山地众多,交通严重受限,特别是西部和南部,像蜀道这样难以通行的,实在不是少数,看来,以后得关注附近的交通状况了。 他又将书房中堆积的来自各地的讯息浏览一遍,方才离开书房,回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申时了。 高桂英率领众女像是众星伴月似的,将李自成迎入正厅,也就是宋玉莲与陈秋蝶一直居住的那幢院落。 李自成刚刚落座,陈秋蝶便抢着泡茶,而宋玉莲缩在高桂英的身后,微微颔首,低声道:“大人一路劳顿,婢子这就去做饭,一会便好!”也不待李自成回话,便离开了厅堂,将时间留给郭桂英等一众妻妾,她这个没名分的人,还是做她婢子的本份工作。 “哈哈!”李自成笑着让众女都是落座,目光扫视了一遍,陈秋蝶的倒是看不出变化,而孙梦洁的身子已经出落得有型了,虽然穿着一件宽大的罩袍,但隆起的腹部,还是十分明显,整个脸蛋上都是洋溢着母性的光环,浅浅的,轻轻的,连微笑都怕惊着腹中的胎儿,与陈秋蝶的轻佻,形成鲜明的对比。 倒是高桂英的身子养眼些,她已经被李自成定为正妻,言行之间不知不觉在培养一种属于正妻特有的端庄,加上会些棍棒之术,又上过战场,端庄之中,自有一股飒爽之气。 “桂英,这些日子,家中还好吧?” “姐妹们都很好!”高桂英微微点头,目光却是一刻也没有离开李自成的脸面,似乎李自成的脸上有着一股躲避不开的磁性。 “大人,给我们讲讲战场的事吧,大人这次杀了多少蒙古人?”陈秋蝶将胳膊支在方桌上,用小手托住下巴,目光也是定在李自成的脸上。 “战场?战场有什么好讲的?我们的骑兵一到,蒙古人就乖乖地停止攻城,转身就跑……” “这就完了?”高桂英哪里肯信,在她的心目中,蒙古骑兵来去如风,战斗力极为强悍,绝不会这么容易认输的。 “也没完,”李自成笑笑,脸上显得特别轻松,“我们派出骑兵追出二十里,然后蒙古人才完了——死了八成。” 第205章 六朵金花 “八成?”孙梦洁的大眼睛里水银晃动,似是不信,“蒙古骑兵不是挺能打的吗?” “那要看跟谁打了,”李自成隔着陈秋蝶,伸手在她脸上抚了抚,“你家先生,可不仅是学堂中的先生,在战场上,也是蒙古人的先生!” “噗嗤!”陈秋蝶笑得牙齿都露出了一小半,和她平日一样,一点淑女的风范都没有,而孙梦洁却是红着脸,预备将李自成的大手拿开,结果被李自成翻过手腕,拨弄几下,却是握住了李自成的大手,还将脑歪在上面,微闭着双目,有些陶醉了,“先生真是厉害,看这些蒙古人,以后还敢来打什么草谷!” 陈秋蝶微微扭动身子,蹙着眉道:“这个故事一点也不精彩,还不如学堂里的那些故事有趣!” “自成在学堂不是授课吗?怎么还会讲故事?”高桂英还以为李自成在学堂中搭讪这些不谙世事的女学子,自己当时就是被他这样勾搭上的,不禁微微有些不满,“有什么好听的故事,自成,现在说来听听!” “学堂里的故事呀,的确是精彩多了,不过洁儿与蝶儿已经听过了,也就没有了味道,”李自成拍拍高桂英的膀子,“等晚上,晚上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再说给你听!” 高桂英岂能不知道李自成的意思?当着孙梦洁与陈秋蝶的面,竟然说这样的浑话,不禁狠狠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即低下脑袋,含羞一扭,不敢再看李自成一眼。 李自成哈哈一笑,“好了,我要洗个热水澡,这是我的家,不能将战场上的暴戾之气带回家中!” “大人,婢子服侍你吧!”陈秋蝶年龄虽小,这时候差不多已经是熟妇了,很多服侍李自成的事,已是无师自通。 “你?”李自成瞳孔微张,紧紧盯住陈秋蝶,直到她忸怩不安,方道:“你和洁儿都是有身子的人,暂时就不用服侍我了,去,帮我准备一些热水!” 陈秋蝶悻悻离去,不过,能帮助大人准备温水,也是好的,还不是一无所用。 服侍李自成洗澡的人,只能是高桂英了,她也知道李自成的意思,但她是正妻,不能像孙梦洁、陈秋蝶她们那样胡闹,便道:“自成,让小梅和小兰服侍你洗澡吧!” 李自成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家中这两个婢子,尚未服侍过自己,一向都是在孙梦洁那儿服侍着,陈秋蝶虽然也有了身子,一来时间尚浅,身子尚能活动自如,二来有她娘照应着,倒是很少依赖小梅和小兰。 这时已经是初夏,洗澡水不需要太热,不一会儿便准备好了,李自成来到浴室,小梅和小兰已经在等他了。 两个小婢都换了短衫短裙,小梅一身淡黄,小兰则是一身纯白,短衫相当于无袖裙,腰间用一根布袋束了,短裙刚刚过膝,差不多是后世的七分裤的长短。 也许是第一次服侍男人洗澡,见到李自成,两人的脸上都是微红。 李自成试了水温,刚刚好,便褪了衣裤,钻入温水中。 小兰拿起李自成膀子搓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李自成闭上双目,靠在木桶边缘,倒是不客气地吮吸着她们身上的处子清香。 许是宋玉莲要讨好李自成,这两个小婢虽然算不得倾国倾城,却也是相当俏丽,特别是小兰,每次见到李自成的时候,都是低眉顺目,一副羞羞的样子,让人不禁生出一些怜惜,这也是李自成同意让她们服侍洗澡的原因。 如果说小兰是一朵静室中的幽兰,适合在心平气、气定神闲的时刻静心赏阅,那小梅就是一朵盛开在广场上的鲜花,活泼、开朗,将自己的任何一点快乐,都会毫无保留地挥洒给别人,与小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韵致,似乎也比小兰成熟些。 如果一定要作何比较,李自成更喜欢小兰的幽兰气质,若是在外面疲劳了,回到家中,小兰本身就是一味放松剂,而小梅则是能调万口的鲜花。 “啊?……”李自成忽地打个喷嚏,心中不觉一惊,天主呀,我只是想想,也没动手,难道也会违背天条吗?老子又不是天主教徒。 再说,这里是大明,不是欧洲,大户人家的婢女,主要有两种来源,一是在人才市场买来的,另一种时候附近的百姓,因为家贫,将家中的女儿放在大户人家做工,指望挣得一些零散的银子。 这些婢女的结局,主要有三种,一是给家中的老爷少爷做小妾,特别是买来的那一类;二是到了婚嫁的年龄,回到父母身边,再找个人嫁了,这主要是做临时工的那一类,当然,即便这一类,如果被家主看中,取过来做小妾,她们的父母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和理由;还有一种,结果是最惨的,就是先被家主睡了,然后再卖去青楼。 李自成不会做缺德的事,第三种选项是不会出现在自己家中的,所以婢女的结局,就只有前两种了,只要看得上眼,将来会给她们一个合适的名分,如果实在看不上眼,将来只有让她们嫁人,或是转手出售,不过,这可能性不大。 然而,小梅与小兰,现在年龄还小,甚至比陈秋蝶还小,李自成暂时不会打她们的主意,最多只是在洗澡的时候,因为无聊,脑子想想而已,留在家中,她们也跑不掉,迟早还是他的。 刚才天主的一个警告,让李自成转了思绪,既然这两个小婢暂时不能多想,那就想想高桂英她们,这总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家中的几个妻妾,李自成最喜欢的就是孙梦洁,她是带露的白色芍药,纯洁、典雅、得体又有主见,常常惹人怜惜,见了忍不住就想亲一口,却又不忍过度摧残,陈秋蝶肌肤娇嫩,有着大小姐的底色,娇媚、慵懒而又略显任性,却又不似大小姐般矜持,总是瞪着两汪如泓的眸子,永远喋喋不休的样子,倒像是被微风掀起一角的万朵绿叶做衬托的睡莲。 高桂英原本就是山间的野菊花,胜在清素,又有几分自然地野性美,现在做为正妻,越来越端庄,倒是向牡丹靠拢,不过,她出生并不高贵,又在军营生活了一年多,牡丹的富贵之气,只是有些若有若无的影子,最多也就一朵牡丹的花蕾。 而宋玉莲,李自成倒是没想她是什么花,一定要找一个相称的,棉花更合适,温暖、贴心、会照顾人,如果不是身份上的转变,洁净白皙肤若凝脂的脸蛋上,永远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倒像是深山里一尘不染的百合,不过,现在不同了,婢子的身份,已经深深地印入了她的血液与骨髓…… 小梅和小兰已经将李自成的上半身洗净,但木桶比较深,李自成坐在桶底,热水几乎淹到颈脖,她们的小手却是够不到最下面。 两个小婢对视一眼,小梅点点头,乖巧地褪了衣裤,钻入桶内的热水中。 李自成虽然一直闭着双眼,却也能感受到小梅的入水,便道:“小兰也进来吧!” 小兰面上一红,幸好大人没有看到,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一咬牙,慢慢褪了衣裤,跨入木桶,将身子缩在温水中。 她低着头从李自成的右侧向下擦拭到了腹股沟的位置,再不敢向下,而是向右一偏,转向大腿的方向。 小梅在左边擦拭,到了紧要处,迟疑了一下,却是将李自成最为隐私的部位,擦拭得干干净净,尽管她比小兰老练成熟一些,却也不免呼吸沉重起来。 李自成张开双肩,分别按住她们的柔嫩的双肩,“小梅、小兰,你们辛苦了,休息一会吧!” “这是婢子应尽的本份,婢子不累……”小梅话未说完,却发现李自成的大手,已经从她的前方滑下,直至胸前…… 她身子一震,却不敢反抗,心中又喜又羞,大人平日似乎都不正眼看她一眼,今日却是……她干脆闭上双目,靠在李自成的肩头,任大人施为。 李自成的双手分别拨弄着小梅与小兰的棉桃,发觉比陈秋蝶的还小还硬,也就没了兴致,把玩了几下,忽地睁开眼,道:“小梅、小兰,晚饭怕是好了,我们赶紧起身吧!” “是,大人!” 小梅微微有些失望,不过,这是第一次,只要大人对她的身子有兴致,迟早都会有机会,小兰却是明显的面色一松,慌不迭逃出木桶。 小兰正准备擦干身子给自己穿衣,却被小梅用眼神止住,没办法,只得羞羞答答与小梅一道,光着身子先合力将李自成搀扶出木桶,她几乎闭着双目用棉巾将李自成的身子擦干,又换上清爽的衣服,方才背过身收拾自己的身子,穿好短衫短裙,再罩上一件长袖衫裙。 两个俏丽的婢子,随在李自成的身后,回到厅堂,宋玉莲果然已经将晚饭准备妥当,只等着李自成享用了。 当日晚间,李自成为兑现“陪伴六个晚上的”诺言,弥补因蒙古人入侵打断的时间,继续留宿在高桂英的房中。 第206章 烦劳 第二天起床后,李自成立即让何小米去请梁文成,自己则来到操训场小跑了几圈,直弄得身子微微发汗方才回到后衙的家。 刚吃过早饭,梁文成已经来到后衙的书房,李自成三步并两步来到书房,“文成,来得真早,差点连早饭都来不及!” “不是自成你急招,我哪敢来得这么早?成天忙得头昏眼花的,”梁文成哈哈一笑,“听说自成在三角城打了漂亮的骑兵战,蒙古人几乎被全歼,怎么样,没累坏吧?” “没有,没有,不过几百里路而已,”李自成在主位落座,让何小米上茶,“文成是个大忙人,我也就直说了,上次给你的数百陕西流民,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呀,”梁文成顿时头痛,“现在早就过了春耕的季节,只能让他们开垦一些土地,留待秋季耕种,”顿了顿,又道:“自成,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这些流民,卫里还要用粮食养着,陕西那么多流民,我们养得起吗?” “能养一些算一些吧,其余的流民,眼不见为净,”李自成悠悠地道:“其实,也不算白养他们,立功不是从他们当中募了士兵吗?他们现在垦了多少土地?” “他们被安置在西宁周围的河口、东升、望溪三个庄子,庄子周边的土地,差不多都开垦出来了,应该不四十亩。” “这就是他们的用处,”李自成笑道:“二喜从江南带回了一批农作物的种子,亩产能达到两千斤,正好让他们下种和管理。” “两千斤?这么多?”梁文成的嘴巴顿时像是进食的河马,双目似两盏黑夜中燃烧的灯笼,“自成,这是什么作物?可靠吗?” 西宁地处边陲,土地贫瘠,雨水稀少,粮食产出向来不高,以小麦计算,每亩能有两石的收成,就是非常不错了,大约就是两百斤稍多点,而这些作物竟然达到两千斤,足足是小麦的十倍,如果不是李自成已经创造过一个个的奇迹,打死梁文成他也不信。 即便此话出自李自成之口,他还是有些不信,因为他从未听说过江南有什么作物,能有如此的产量。 “哈哈,这才是开始,种植技术可能不过关,产量可能无法达到最大,不过,一千斤绝对不成问题,”李自成低头品着茶水,直接忽略了梁文成有些夸张的表情,“这些都是粗粮,比不得白面馒头,但对于百姓来说,至少可以糊口,不至于饿死。” 李自成曾经在小说中看过,陕西连着数年大旱,庄稼几乎颗粒无收,灾民饥不择食,在饿极了的情况下,不仅卖儿卖女、易子而食,更有一些百姓,将燕雀啄食的红泥吞下,指望着红泥里面的少许营养,但红泥却是不能消化,亦不能正常排出体外,最后腹胀而死。 与红泥、树皮、草根相比,红薯、土豆、玉米这些农作物,营养价值的确比不上大米、小麦,但主要主成分还是淀粉,能保障人体所需的养份,仅仅是为了活命,应该不成问题。 这些作物原产于美洲,被西班牙和葡萄牙人带入南洋一带,刚刚开始传入大明的沿海地区,它们不仅产量高得惊人,而且种植技术和对土地的要求非常低,无需良田,就是种植在山间地头土旮旯,也能获得丰收。 最为重要的是,这些作物对淡水的要求也是不高,非常适合西宁这种山多、水少、地形又不平整的区域,就是发生大旱的陕西高原,哪怕只要在栽培季节有一丁点的水分,作物也会开花结果,也许产量上要打些折扣,但至少不会让老百姓饿殍遍地。 “大人,现在已经过了春耕季节,还能耕种吗?” “应该可以!”李自成并不知道这些农作物的确切耕种时间,但看到土豆表皮上发出的新芽,再说,红薯、玉米的成熟期,都是在夏秋季,估计差不多,但为防万一,每样作物,都留下少许,万一种下去的种子、块茎不能开花结果,至少下次可以重来,不用让任二喜再跑趟江南。 李自成的目标,当然不会这么早给百姓当做粮食,而是无限扩大种子的数量,有个一两年时间,就可以分发给百姓了。 梁文成点点头,忽地想到一个问题,“自成,既然这些都是农作物,万一被百姓偷吃了,怎么办?” “文成,这就看你的了,”李自成哈哈大笑,“百姓并没有见过这些作物,只要你不告诉他们这是作物,他们敢吃吗?当然,你得给他们发放足够的粮食,如果他们饿极了,连红泥都会吃,何况这些作物……” “自成,我明白了,”梁文成讪讪一笑,“我会告诉百姓,这些都是军用品,卫里用粮食养着他们,让他们给卫里做些活计,也是应该的……” 两人相视而笑,有时候,谎言是必要的,就看你的动机和目的。 这些作物,是任二喜花了数月的时间,千辛万苦从江南网罗到的,百姓可不管这么多,他们要是知道这就是粮食,不被偷吃了才怪,生存,是每一名百姓的权利。 不是不让百姓食用,李自成运回这些作物的目的,最终还是为了百姓,但必须留下种子,只有种子达到一定的数量后,才能作为粮食在市场上流通,最终进入百姓的餐桌。 百姓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些作物,没有基本的栽培技术,还需要任二喜亲自传授技术,李自成原本准备给任二喜放几天假,看来只能等到栽培之后了,为了补偿任二喜,李自成预备给他计份军功,先发放一些饷银,将来再奖励几张战功月票。 梁文成拿起一个发了芽的土豆,四处翻看着,随后讪笑道:“大人,这样的作物,产量真的能达到两千斤?” “这个文成不用怀疑,二喜在江南的时候,那是亲眼见过,”李自成想起后世的“烤山芋”、“牛肉烧土豆”、“玉米糊”等各式名菜,特别是风靡大江南北的风味小吃——“薯片”,不觉笑道:“文成,等到收获季节,这些作物的种子多了,我请你吃一顿这些作物的大餐!” “自成,这个还是等到收获季节再说吧,”梁文成将桌上散落的红薯、土豆收拾好,“趁着午饭之前,我赶紧将这些种子分发下去,让百姓们抓紧时间耕种!” 梁文成离开官衙,带着种子和衙役,亲自去了河口、东升、望溪三个村庄,指导百姓耕种。 李自成却又在书房会见了穆青山。 “草民叩见大人!”虽然是李自成的未来岳父,但穆青山在李自成的面前,比梁文成拘谨多了,连坐都不敢。 “穆东主不用多礼,起来说话!”让自己的老丈人向自己下跪,怎么说也不合适,李自成忙将他搀扶起来,按在对面的木椅上,又让何小米奉上茶水。 穆青山勉强半个屁股落座,却是拱手道:“草民恭贺大人在三角城全歼蒙古骑兵!” 李自成捧着茶盏,轻轻道:“也不算全歼,蒙古人虽然死伤惨重,他们的头领还是逃跑了!” 穆青山却是心潮起伏,似乎来到那个跌宕起伏的战场,他是商人,只想闷声发大财,原本对战争没什么兴趣,那里并没有他最看重的银子。 但听说李自成亲临三角城,击溃了入侵的蒙古骑兵,俘获了大量的战马,他隐隐意识到什么,明军击溃蒙古骑兵,自从永乐北伐之后,再也不曾听说过。 年纪青青的李自成,到底是如何做到的?起初得到这样的讯息,他还不敢完全相信,“话经三张嘴,长城也长腿”,传言未必是实,但亲眼看到李自成轻描淡写的样子,这样的传言,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但李自成不愿多谈,他也不敢再问,反正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着太多的怪异,他曾经暗中探究过,但一无所获,也许一辈子都难以窥的个中秘密。 李自成含笑问道:“穆东主,上次从西安购买的生铁,下一批何时能抵达西宁?” “回大人,最快的一批,是从西安出发,绕道汉中,再西渡黄河,也许三五天就可抵达,而当时为了迷惑秦王,走东线反方向的生铁,由于绕行更远,恐怕还要等些时日。” “奥!”李自成随口应了句,心中却是盘算着,当日从秦王府购买生铁的时候,为防秦王府生疑,数千斤生铁是以不同商人的身份购买的,走的是不同的路线,甚至还有反向朝东先运输一段距离的,待避过秦王府的耳目,再折而向西,这样一来,路上必定会耽搁许多时日。 上次在三角城,李自成亲眼见识了西宁步枪的威力,虽然因为数量不足,难以成为战场的主宰因素,但步枪那种逆天的射程和远程打击能力,还是让李自成非常信赖它,无论是后世还是现在,它已经经受过战场的检验。 假如有足够的西宁步枪,完全有可能将巴雅尔的数十骑兵,阻挡在射程之外,让他们成为枪手的靶子。 我能打到你,你却无法攻击我,让蒙古人也体味一把抓狂的滋味。 李自成现在无力大规模扩军,士兵的战斗力提高到一定的阶段,再也难以有效提升,除非是拉到战场上。 但李自成一时半会不愿与朝廷作战,大明的体量,对西宁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士兵们既然无法得到战场的锤炼,便只能依靠步枪了。 可惜到目前为止,步枪才二十九支,其中还包括十一支试验性质的,要想成军,数量远远不够,而造枪必须依赖生铁。 让李自成烦劳的是,西宁本地暂时没有找到铁矿,想要大量的生铁,只能通过购买。 第207章 新兵 看看天色还早,李自成便带着何小米等人,去西宁天主教堂转转,顺便看看汤若望在做些什么,不知道上次和他说的望远镜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大……人,”汤若望虽然熟悉汉语,但远不如汉人说得那么熟溜,“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教堂?是不是准备做个弥撒?如果大人愿意,我单独为大人做!” 李自成心道,老子要是加入天主教,那洁儿、蝶儿怎么办?难不成要让她们回娘家?面上却是微微一笑,“汤先生,信徒有增加吗?平日来做弥撒的人多不多?” “大人,信徒又增加了几位,”汤若望面含喜色,虽然入教的百姓非常谨慎,但已经比西安好过百倍,“你说,汉人这么多,为啥入教的人才达到千人?” “想要汉人入教,你得拿出天主的本事出来,”李自成含笑道:“怎么样,上次让你制作的望远镜,有着落了吗?” “大人,我正要和你说起此事,”汤若望转身入了内室,稍顷,手中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我已经按照大人的要求,制作完毕,大人看看,是否符合你的要求!” “奥,这么快?”李自成笑着将望远镜接过来,出了大门恰好不远处有一颗碗口粗细的大树,便闭上左眼,将右眼对着目镜,将物镜向那大树移去。 乖乖,大树像是跑到眼皮底下,连皲裂的老皮缝里,一只蚂蚁满怀希望地爬来爬去,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试着移开镜头,投向更远处,但视线被房顶阻挡,遂将镜口抬向天空,正好一只叫不出名的鸟雀,口中衔着一根树枝,轻快地向右前方飞去,看来是准备搭新窝,原本不甚清晰,李自成将后柄转动了两圈,方才看到枯枝上的芽尖,原来是一株正在萌发的树枝,只是枝条的表皮尚是青灰色。 “大人,这是五倍焦距的望远镜,如果大人觉得焦距不够,还可以增加……” “够了,够了,”李自成宝贝似的收起望远镜,这只是普通的军用望远镜,距离不用太远,又不是在海上,“汤先生,这样的望远镜,要如何才能制造出来?匠人能独立完成吗?” “应该能,”汤若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大人,这是制作的工艺,匠人们应该看得懂。” 看不懂没关系,可以来教堂求教,李自成忙将白纸收入怀内,“汤先生,上次说的那个战船的事,不知道汤先生思考得怎么样了?” 汤若望顿时皱起眉头,“大人,我只是记得大概,详细的图纸,恐怕还要等些时日,我已经将自己记得的部分,交给匠人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按照你的回忆,先行造船,万一不能做为战船,就是当做运输船也好,”李自成拍拍汤若望的膀子,“汤先生不用纠结,我们迟早能造出战船。” 李自成离开教堂,去往匠作坊,虽然没有战船的图纸,但大明的工匠,应该具备造船的技术,就像他对汤若望所说的,先造出运输船也好。 上次周宾的第五百户从三角城撤军的时候,因为渔船太小,结果是坐着马车离开的,如果西海中有了大型运输船,将来不仅可以运输人员,也可以向三角城运输物资,不算浪费,关键是先要训练一批水军,否则,即使有了战船,也只能在西海上白白飘荡。 如果有了战船,至少可以协助防守三角城,进可攻,撤退的时候,也可以将三角城内的士兵撤出来。 西宁军有了水军的优势,将来战场上再遇上巴雅尔的蒙古骑兵,完全可以凭借水军的优势,和他周旋,打消耗战。 如果有火炮就更好了,从战船向岸上发射,蒙古人只有干瞪眼的份,不过,火炮现在就不用想了,李自成虽然不缺图纸和工艺,但缺少生铁,连西宁步枪都无法大规模打造,更不用说使用率极低的火炮了。 离开教堂,李自成去了匠作坊,主管匠作坊的沈道,今日恰好在,见到李自成,忙叩头行礼,“属下叩见大人。” “沈大人不用多礼,”李自成待他起身,微微一笑,“沈大人乃是行伍出生,如今困在匠作坊,没少骂娘吧?” “属下不敢!”沈道赶忙低下头,他时下的确骂过娘,可是并没有骂李自成,不是不想,是不敢,但原先卫里的几名投靠李自成的军官,现在基本上都得到重用,从武将转为文官,唯独他沈道,管着半死不活的匠作坊,属下没有当差的不说,听命于他的也没有几人,大部分时候,李自成都是直接与工匠们打交道,完全将他撇开了。 “这个且不说了,只要沈大人诚心诚意,将来会有机会的,”李自成从怀中掏出望远镜,“这个,沈大人见过吗?” 沈道双手捧过望远镜,左看右看,就是不得要领,“大人,这是什么?属下愚钝……” “这叫望远镜,能远距离观察对方。”李自成示意沈道向门外看看。 沈道向外一看,立即惊叫起来,“大人,这……外面的房屋怎么都到眼前了?还有,刚才那位老人,连嘴唇上的胡须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自成淡淡一笑,道:“如果对面是敌人,或是敌人隐藏在某个角落,用望远镜搜寻,结果会怎么样?” “大人,属下似乎明白了……”沈道老眼几乎放光,返老还童似的。 “不仅白天,如果光线不是太暗的话,就是在夜晚,也能看到隐藏的敌手,”李自成从怀中掏出图纸,“沈大人,让空闲下来的匠人们,根据图纸,再造出七台同样的望远镜,回头让人去官衙取几块玻璃。”他要先给各部的主官配发一台望远镜,以观效果,如果望远镜不太适合战场,还需要改良,特别是更改倍率。 “大人……”沈道支支吾吾,见李自成正看着他,为免误会,遂一咬牙道:“现在闲置的匠人,恐怕只有方志他们了……” “这是为何?其余的匠人呢?”李自成皱起眉头,他就不信了,这么好的待遇,难道还会逃亡不成?难道匠人们就是白眼狼,养不熟吗? “回大人,所有的木器匠,以及没有明确任务的匠人,都被曹建带去西海了,”沈道小声道:“曹建说,是大人让他们打造战船的,他已经从汤主教手中得到造船的图纸,早就备背上材料去了西海……” 李自成这才想起,无论是打造军用战船还是运输用的商船,只能在西海沿岸,总不能在西宁造船,然后从陆地上抬去西海,遂道:“那就让方志他们去做吧,几个望远镜,也用不了多长的时间。” 西宁步枪乃是新的断代火器,除了少量的维修工作,暂时不需要改良,方志他们这些火器匠,暂时基本上无事可做。 “是,大人,属下这就去知会方志他们。” 李自成离开匠作坊的时候,心中有些不乐,这个曹建,就这么闷声不吭去了西海造船,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有造船用的船坞吗?需要人手协助吗?西海远离西宁,万一遇上蒙古人偷袭,如何保护造船厂? 刚刚出了匠作坊,李自成立即大声道:“小米派人去西海看看,这个曹建,究竟在搞什么鬼!” “是,大人,属下会立即派人去西海。” 下午,李自成照例去女校授了半日课,不过,这一次他提前出了校园,来到操训场。 周宾的募兵工作已经结束,已经亲自在训练这批新兵,但属下大部分伤兵,却是没有归队,不过,在取得三角城保卫战的胜利之后,他刚刚被提升为西宁唯一的从千户,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原先的士兵,据说训练起来都是玩命。 操训场上,李过与周宾分别占据了东西两端。 一天的操练,已经进入尾声,李过却是沉着脸,一丝不苟地在指点着士兵不规范的动作,连一向游侠性子的高一功,也是中规中矩,可能是在高迎祥手下历练了一年多的缘故,性子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而另一端的周宾,就没有李过那么自在了,几乎是在手把手教着士兵,比不得李过的士兵已经训练了一段时日,除了有限的几名伤兵归队,他的士兵几乎都是刚刚招募的新兵。 见到李自成忽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周宾慌忙迎上去,翻身便拜:“属下周宾,叩见大人!” “从千户不用多礼,”李自成让周宾起身,含笑道:“怎么样,这些新兵,训练起来有难度吗?” “这些新兵,简直比蒙古人的牛羊还笨,连左右都不分,”周宾下意识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又回头看了眼正在训练的士兵,忽地指着一人道:“大人你看,那个周五,连盾牌都拿不稳,险险的就要脱手,这要是上了战场,还如何与蒙古人拼命……” “哈哈,从千户不要着急,”李自成大笑,“他们都是新兵,训练不及三日,怎么能用老兵的要求对待他们,放心,只要坚持下去,不过十日,他们就会脱胎换骨,你看双喜属下的那些士兵,也就十几天的时间吧?” 周宾摇着头叹息,“哎,这些兔崽子,真不知道何日才能达到李百户士兵的那种水平……” 第208章 河西走廊 这几日闲来无事,李自成白天几乎都是窝在女校,他要抓紧一切时间,将以前请假的日子补回来,争取让这些学子早些毕业,以便传授更多的学子。 官亭渡口一直没有讯息传过来,李自成有些不放心,为了应对曹文诏在陕西剿灭盗贼的事,官亭渡口不仅有马有水的重兵驻守,更是将宋文部三百余士兵全部调派过去,以免盗贼和流民大量西渡黄河,涌入西宁。 这日午后,李自成来书房转转,顺便查看来自各自的讯息,王安平的游骑终于送来了陕西的讯息。 根据讯息,陕西的盗贼已经被曹文诏驱散,盗贼的首领或死或擒,已经分崩离析,李自成这才长出一口气。 这与后世的历史惊人的一致,无论是盗贼还是流民,都看不上西宁这样的边陲,或者说,即便来到西宁,在多民族的熔炉中,他们也没有安全感。 流民逃亡的方向,主要有三条:西南方向,经蜀道入川;东南方向,跨越黄河,沿淆函古道进入河南洛阳;还有一处,就是直接东渡黄河,进入山西。 其中蜀道、淆函古道不仅艰涩难行,沿途又有关隘,只要朝廷驻扎一支军队,以盗贼的战斗力和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大规模通过,或者说,沿着这两条道路逃亡的盗贼和流民,基本上都被朝廷的大军剿灭了。 张献忠后来的入川了,而且在西川称王,那是他主动入川,而且是在投降朝廷之后,得到朝廷的庇护,有足够的时间穿越蜀道。 现在陕西的盗贼和流民,正像王安平所说的,除了被剿灭的,大部分都是逃向一河之隔的山西。 无论盗贼是逃向山西、河南,还是西川,只要远离西宁,便与西宁没有直接的关系,即便李自成想要解救他们,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的西宁,能够自保已是万幸。 李自成拿起行军地图,现在是三川府,也就是原先的碾伯所地区,已经集中了马有水、宋文两部,八百余名士兵,既然盗贼的事没有下文,他们也不能闲着,不如趁机由南向北,先拿下古浪所。 从行军图上看,古浪所紧靠边墙,位置相对独立,介于庄浪卫和凉州卫之间。 古浪所的面积不大,又与庄浪卫之间隔着分水岭,应该从属于凉州卫,但现在却是独立成所,不知是什么缘故,也许当年设计卫所时,庄浪卫与凉州卫之间,多了一块空地,总不能闲着,朝廷在此设立了古浪所,用于防护这一段边墙。 这只是一种感觉,李自成并不知道古浪所的真实情况,上次王安平送来古浪所的讯息,他的心思不在古浪所,只是随意浏览一遍,并没有刻意记在脑子里,他似乎记得,王安平并不是使用信鸽,而是特意命令游骑送回的讯息。 他在文书中翻找起来,果然找到了那份讯息,原来是一份古浪所的军事布防图,标注得十分详细,因为容量太大,所以无法使用信鸽,王安平大概是因为古浪所与已经隶属于西宁的庄浪卫相邻,所以在古浪所上下了不少功夫。 与李自成设想的完全相反,古浪所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卫所,因为境内有一条叫做“古浪”的河流而得名,令李自成稍感意外的是,这条滋养了古浪军民的河流,竟然冲出了边墙,最终流向东面的荒漠。 虽然是荒漠,但边墙之外,便是蒙古人的天下,而古浪河谷便是蒙古人入侵的通道,虽然古浪河的水量远远不如它西北面的石羊河、讨来河,沿岸水草也是不够旺盛,不过,蒙古人要是遭受天灾人祸什么的,一旦饿极了,也会沿着古浪河谷入侵,所以古浪所的主要军事目的,便是守护边墙的缺口。 古浪所境内的堡驿不多,只有松林堡、石峡关、泗水屯堡等寥寥数个,但这些堡驿都在古浪河以东,介于古浪河与边墙之间,除了拱卫边墙,主要还是守卫古浪河谷的通道,特别是石峡关,据说最早筑关的是大汉的霍去病将军。 与古浪所极为重要的地位相称,现在的古浪所,实际士兵达到五百人,在卫所士兵大逃亡的境况下,这简直抵得上一个“卫”的士兵。 机会就在眼前,但古浪所的士兵太多,土地又小,士兵相对比较集中,要想兵不血刃拿下古浪所与所有的堡驿,难度实在太大。 李自成原本想亲自指挥,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要总管全局,如果不是紧要关头,还是少离开西宁为妙,再说,他还要给女校的学子们授课,现在可能轻松点,一旦忙碌起来,就可能很长时间无法授课。 最重要的是,要让几大百户官学会打仗,必须给他们战场训练的机会,如果像诸葛亮那样事必躬亲,最后必然是人才调零,“汉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不仅是蜀国的悲剧,更是诸葛亮个人性格上的悲剧。 现在三川府左近只有八百士兵,要将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拿下古浪所,看来得要马有水、宋文合兵了,但他们二人都是百户官,由谁做为主官,领导这次战斗? 李自成思索片刻,决定交给宋文。 虽然宋文不是嫡系,但宋文老成,战斗经验丰富一些,马有水虽然出自亲兵总旗官,算得上嫡系了,但他太年轻,战场经验少,上次征服撒拉尔人的时候,差点出了问题,几乎将小命都丢了,一句话,虽然有虎气,有血性,但还是太嫩。 宋文上次作为刘云水的辅官,协助刘云水拿下碾伯所,公平对待,应该给予他领兵作战的机会,而马有水已经相对独立地攻打过庄浪卫的各个堡驿了。 李自成收拾好行军图,立即给宋文写了一封长信,连同古浪所的军事布防图,一并预备传令兵送去三川府,在信中,李自成一再告诫宋文,一定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争取兵不血刃,封锁讯息,对百姓秋毫无犯,如果条件不成熟,可回信说明,暂时放弃攻击古浪所。 在占据整个陕西行都司之前,李自成不想与朝廷翻脸,或者说,他只想躲在朝天的羽翼之下,闷声发大财,一点点积蓄自己的力量。 此时春耕早已结束,小规模的战斗,只要不是拉锯战,不会影响农业生产和收成,未来的古浪所,还可以养活一定数量的士兵。 此外,李自成还给马有水去了一封短信,嘱咐他先得安置好三川府的事,特别是被充作耕夫的数十撒拉尔人,另外就是全力协助宋文,快速拿下古浪所,一切,以宋文为主。 将两封书信交给传令兵,让他速速送至三川府,差不多已是未时了,李自成匆忙去了女校,授了半下午的课。 七日之后,李自成刚刚从女校回到后衙,已是收到讯息,宋文已经拿下碾伯所,因是飞鸽传书,讯息量并不大,详情会有传令兵专门送达。 李自成独自来到书房,展开行军地图,整个河西走廊尽收眼底。 附属于陕西承宣布政使司的陕西行都司,差不多就是后世的甘肃省,增加了西宁卫,而减少了陇右、陇东高原。 李自成已经占据了西宁附近的卫所,现在的陕西行都司,差不多只剩下相对比较封闭的河西走廊了。 整个河西走廊依据祁连山的走势,大致呈西北——东南走向,除了石羊河、讨来河两块突出的部位,基本上就是长方形,西为祁连山,东为边墙,北面是嘉峪关,南面是祁连山的支脉拐出的分水岭,后世称为乌鞘岭。 西宁军占据庄浪卫的时候,相当于突破南面的分水岭,已经据有地利上的优势,宋文进入古浪所,相当于在分水岭以北获得了一定的纵深,已经深入了河西走廊的南部。 现在的陕西行都司就显得相当尴尬了,西、东、北三面分别是祁连山和边墙,唯一与大明内地有陆地上联系的、南面的分水岭,却又掌握在西宁军的手中。 瓮中捉鳖。 李自成心中闪现出这样的念头,不过,也只能想想,真要实现,却是万难。 河西走廊虽然封闭,但内部有山有水,满足军屯的条件,能养活一大批士兵。 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有凉州卫、山丹卫、永昌卫、甘州卫、肃州卫、镇番卫,还有两个守御千户所:镇夷所、高台所,特别是治所甘州,竟然下辖五卫:甘州前卫、甘州后卫、甘州中卫、甘州左卫、甘州右卫,依照明初每卫五千六百士兵的编制,仅仅甘州卫就有两万八千士兵,实在是恐怖的数字。 不过,从西宁卫、庄浪卫、碾伯所、古浪所的情形来看,到了明末,不可能还是满编,能有五成士兵就是顶天了。 即便如此,现在的河西走廊,体量还是比李自成现在掌握的西宁军大得多,李自成若是要打他们的主意,也是不易。 何况在三角城的西北,还有蒙古骑兵不时骚扰,在黄河以东,还有大明的陕西省。 要想着整个河西走廊,还是太遥远了,他现在关心的是,古浪所现在已经属于西宁,按照惯例,将设立古浪县,县城就是原先的古浪所,它坐落在古浪河西岸,应该有足够的淡水,只要能出产粮食便行。 第209章 军歌嘹亮 李自成在等着宋文讯息的同时,将主要精力放在西宁女校上,指望着学子们早日学成毕业,开始在西宁地区逐步推广新式教育。 两日后,宋文的传令兵方才赶到西宁。 宋文按照李自成的指示,从降兵从挑选了两百余人,组建了四个总旗,使自己麾下的士兵达到十个总旗,五百余人,为了不影响战斗力,这些士兵是单独操训的,待到操训结束,符合西宁军的基本要求,再与原来的士兵合编。 古浪所其余的三百士兵,已经启程,赶往西宁,接受卫里的处置。 李自成捏住自己的下巴,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三百降兵,剔除实在不合适从军的,加入牧羊队与捕鱼队,其余的士兵,给北川县的李绩整编四到五个总旗。 这样算起来,李自成麾下的七大百户,已经有六大百户扩军至五百人,只有驻扎在北川县的秦大年部依然保留着六个总旗的编制。 七大百户的士兵加起来已经达到三千三余人,这还不包括游骑、火兵和自己的亲兵。 李自成觉得,这样的扩充速度实在太快了,即使粮食、饷银跟得上,士兵的战斗力也是问题,消化吸收需要一定的时间,特别是增加了原来的卫所士兵,积习难改,忠诚度也是让人不放心。 如果再发生三角城那种与蒙古人死磕的战斗,士兵能否顶得住,谁也不敢保证,这样的战斗能极大地提高士兵的战斗力,对军队对士兵,都是一种蜕变,但战斗同样存在着巨大的风险,一旦失利,军队的士气便会一泻千里。 三角城战斗的胜利,与战场的指挥官有着密切的关系,或者说,人治的烙印非常明显,如果周宾早一天撤出三角城,或是关键时刻没有顶住蒙古人的攻城,即便援军赶到,面对的也是城内的蒙古人,也许三角城可以失而复得,但付出的代价、战斗的意义就会完全变了样,至少是一场惨胜,只是西宁军最终夺回了三角城而已。 一句话,无法从制度上保证三角城的胜利,更无法保证扩军后军队的战斗力,在强敌环视的西宁,这是十分危险的。 李自成及时醒来,思索了近一个时辰,心中惊出冷汗,西宁军现在就处在火山口附近,只要出现任何方面的错误,恐怕就要被挫骨扬灰。 他决定暂时停止扩军的步伐,开始为期三个月的军整训,既要提高士兵的战斗力,更要提高士兵的忠诚度,从心里,也就是思想上引领各支军队,给出他们发展的方向。 粮食也是制约西宁扩军的一个重要因素。 西宁眼下进入“退牧还耕”时代,这是第一年,雨水能否像期望的那样维持庄稼的正常生长,还有待于时间的检验,还有,来自与美洲的三种作物,能否获得丰收,大量增加种子的储备,李自成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如果不依赖朝廷的供给,西宁能完成自给自足,李自成才有底气扩军。 此外,就是银子,无论是饷银,还是保障当地百姓的生存,都需要一定数量多银子,但西宁本地的农业基本上被军方垄断,工商业根本没有足够的造血功能,还需要李自成剑走偏锋。 打发走宋文的传令兵,李自成将自己关在书房,将手头的工作全面整理了一遍。 即使暂时不扩军,他也有许多事情要做,关键是替他分忧的人才太少了。 粮食问题,现在差不多交给民政官梁文成了,谁让他是西宁知府呢,当初设立府县,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让民政官来征收、管理粮食的。 虽然民政官也主官各府县的税收,但农业税基本上就是粮食,百姓能够上交的税银微乎其微,几乎可以看做零,而工商业又是处于极其低端的位置,并不能给农业人口增加多少收入,而且工商业本身并不纳税,除了协助市场正常运转,对卫里几乎没有贡献。 要想银子,只能将目光投向西宁以外,李自成将这个任务交给了穆青山。 目前能从外面挣钱的,只有蒸馏酒与玻璃,蒸馏酒的收入少些,但玻璃每月都有六千两银子的收入,但与李自成的扩张要求,还是相去甚远,必须开拓新的源头。 军队的训练与管理,一直是李自成亲自在抓,在这点上,他是不会允许别人染指的,不过,他还是希望有一个懂军事的人,能够协助他,将他从繁琐的军务中解放出来。 现在的七大百户(周宾已是从千户了,但习惯上还是七大百户),在李自成的心目中,都叫西宁军,以与朝廷的军队区分开来,但西宁军除了训练严格之外,并没有自己的多少特色,连武器、铠甲、军律等都是借用朝廷的,与明军一般无二,以致巴雅尔一直以为西宁军就是明军。 既然要整训所有的军队,就要建立西宁特色的军队,装备暂时无法更新换代,但军律可以作为改革的重点,大明的军律虽然深入人心,但到了此时,已经不适应战场的现状了,面对游牧民族,明显失去了明初时的锐气,必须进行改革。 李自成想到了历史上的强军,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军律,能不能做个参考。他最为推崇的就是汉武帝时代的汉军,无论骑兵步兵,都敢直入漠北匈奴的王庭,这在中央之国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 还有就是岳家军、戚家军,甚至大唐的陌刀军,不过,李自成悲哀地发现,这些强军,对手无一例外都是异族,也就是说,他们打的都是民族牌。 而西宁军面对不仅有巴雅尔这样的蒙古人,更主要的还是朝廷的军队,西宁最终将会以叛乱者的身份出现世人的面前,民族牌是不行了,至少不能做为主流。 无奈之下,李自成想起了毛太祖,此时的西宁,倒是与毛太祖时代有些相似,朝廷有对应的朝廷,割据有对应的割据,就连关外的后金,也与当时东面的倭岛有几分相似。 如果说邓太宗发展了中央之国的经济,那奠定中央之国地位,让百姓感受到国家存在的,便是毛太祖了。 后世那首传唱了数十年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便是李自成现在最需要的军律,他挥笔将歌词中的内容写在纸上,将后世的语言大明化,用普通百姓和士兵能听得懂的语言,翻译出来。 “三大纪律”的第一律,是“一切行动听指挥”,这正是李自成一贯倡导的“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完全吻合,想了一想,这几个字根本不需要调整,便转入下一条。 第二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意思非常清晰,但大明时代,没有“群众”这个称呼,便代之以“百姓”二字。 第三律“一切缴获要归公”,李自成想了想,似乎这个“公”字不太符合士兵们的认知习惯,不过现在的西宁,基本上是家天下,他自己通过开办实业赚取的银子,不是一样要投入到扩军之中? 必须要让士兵认识到,西宁军是一个整体,在这个大家庭中,军官之间,士兵之间才会相互信任相互帮助,若是上了战场,将士们才会团结一致,不会为了保留自己的实力,因观望而失去战机。 一个军官麾下有多少士兵,不是他有多少银子多少粮食,而是卫里给他多少指标,士兵的粮饷有卫里统一发放,士兵伤亡了,卫里给补充人数,这就杜绝了私兵的可能性,西宁卫就会成为一个集体,最后,李自成并没有更改这一律,而是准备给各个百户官洗洗脑子。 “八项注意”是八句话,短小精悍,语言通俗,基本接近大明时代的口语,本身不需要修饰,但李自成看了看,“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这七项注意倒是没什么问题,第八项“不虐待俘虏”,就值得商榷了,这个时代,没有那么多人道,如何对待俘获,完全根据俘虏方个人情况和彼时的战场需要。 就像马有水在剿灭撒拉尔人时,不但将所有的伤员、老弱妇幼杀了,壮丁转为耕奴,壮女入驻水果楼,如果一点利益都没有,哪个士兵还能保持战斗热情? 这一条暂时不能要了,为保持完整,李自成将之改为“不毁坏公物”,这是为了防止士兵将来攻下城池后,在巨额财富面前,产生打砸抢行为。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虽然说的都是军民关系,在这个人命草菅的年代,却是争取百姓支持最为重要的手段,至于士兵本身需要遵守的军律,李自成相信毛太祖还会有很多,但他一丝不知,不过,也没关系,“一切行动听指挥”,基本上就涵盖了一切,如果非得细分,将来由军中的秀才们再行揣摩,毕竟一个新事物的产生,本身就是一个过程,需要不断的完善。 最后,李自成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完善为一首军歌, “西宁军人个个要牢记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第二不拿百姓一针线 百姓对我拥护又喜欢 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 努力减轻百姓的负担 三大纪律我们要做到 八项注意切莫忘记了 第一说话态度要和好 尊重群众不要耍骄傲 第二买卖价钱要公平 公买公卖不许逞霸道 第三借人东西用过了 当面归还切莫遗失掉 第四若把东西损坏了 照价赔偿不差半分毫 第五不许打人和骂人 军痞作风坚决克服掉 第六爱护群众的庄稼 行军作战处处注意到 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 流氓习气坚决要除掉 第八不许毁坏公财物 不许毁坏不许打砸抢 遵守纪律人人要自觉 互相监督切莫违反了 军队纪律条条要记清 西宁战士处处爱百姓 保卫西宁永远向前进 全国百姓拥护又欢迎。” 这首歌曲的传唱,李自成不用担心,相信不久之后,整个西宁士兵甚至百姓都会传唱,但究竟由谁来当传唱的引路人,李自成陷入沉思,现在要在军队中搞文工团,肯定不合适,不但要增加军队的开支,而且在军官士兵的自律尚未达到一定的高度之前,容易产生意想不到的问题。 不过,李自成很快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包括西宁在内,有些军队的驻扎地已经有了水果楼,而水果楼内的女人,正好可以承担这样的角色,只要先教会几个水果楼模样周正的女人,再由他们传授士兵,保准事半功倍。 第210章 迟疑不决 李自成还准备设计专门的军旗,虽然现在用不上,但是,一旦与朝廷分道扬镳,为了与朝廷的军队区别开来,便是军旗启用之时。不过,这中间还会有许多事情,比如,旗号、口号等,问题还有许多,暂时都不能决,还是先放到一边。 再一个让他忧心的便是匠作坊,现在的匠作坊,不仅规模太小,人数太少,房子太老,而且没有统一的规划,基本没有明确的分工与职责。 匠作坊的发展方向,将是军器的专门生产工厂,真正的研发单位,需要与生产工厂分开,以节约研发人员的时间和精力,至于两者之间密切关系,可以作为邻居,甚至放在一墙之内也无不可,但生产者与研发者必须独立,以免牵扯不必要的精力。 当然,这仅仅是远景规划,现在的李自成,并没有足够的财力,如果没有足够的财力和强大的控制力做为保证,一切都是空谈。 现在的匠作坊,除了协助制造玻璃等奢侈品,帮助西宁军赚银子,主要精力还是在西宁步枪的制造上,这才是李自成的当务之急,如果有了足够的步枪,他至少可以整合整个大西宁地区,改变西宁地区“四战之地”的窘境。 要改变西宁地区的窘境,与西宁隔着分水岭的河西走廊,就是绕不过去的坎,他再一次想到了这个曾经令汉民族魂牵梦绕的狭窄走廊。 河西走廊是非下不可,关键的问题,是他没有做出决定,究竟是自南向北逐步推进,还是直下甘州,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逐步推进的最大好处,可以各个击破,并及时、充分吸收各个卫所的给养,提高西宁的体量,缩小与朝廷之间的差距,而问题就是,这样会延续很长时间,万一朝廷发现端倪,而西宁又没有拿下河西走廊的所有卫所,就会陷入两线作战的境地,加上西北的蒙古余孽,这样的威胁李自成绝对承受不起。 直接拿下甘州,充分利用甘州的中心和领导地位,迫降其余的卫所,倒是可以一劳永逸,解决了东北方向的后患,可以将主要兵力投放到南方,即使与朝廷对峙,压力也会减小。 不过,这样也有两个问题,一是实力问题,以西宁军现在的数量和实力,能否一具袭占甘州而让附近的卫所来不及救援,甘州是陕西行都司的治所所在,本身有五个卫的编制,无论现在有多少士兵,总会比其余的卫所强些,士兵的战斗力恐怕也不是其它的卫所可比,西宁军能一口吞下吗? 另一个问题,便是道路问题,西宁与甘州,中间隔着凉州卫、永昌卫、山丹卫,绝对不可能从这些卫所的土地上奇袭甘州。 西宁卫的西北方向,倒是与甘州直接接壤,据曾经驻守此地的秦大年回报,有一条叫做“大斗拔谷”的通道,可以直达甘州,可惜这一片土地,只是名义上属于西宁卫,实际上早就被蒙古人麦力干占据,他的势力,一直延续到大通河的中游,为了保护新设立的北川县,李自成将第三百户秦大年部驻扎在此地。 指望麦力干借道是不可能的,上次巴雅尔攻打三角城的时候,就有一半骑兵来自麦力干部,双方已经有过战斗和伤亡,如果西宁军攻打甘州,他能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借道就不用想了。 如果要从大斗拔谷攻击甘州,则必须先行荡平麦力干部,即使西宁军有这个能力,这样打大动作,势必会引起临近的甘州主意,再要奇袭甘州,也就不可能了。 是先打甘州,还是先打麦力干部,除了对方的军事实力外,还有一个民族感情问题,至少在激发士兵战斗力的时候,会存在差别。 从心理上说,“攘外必先安内”有些让人受不了,至少有卖国的嫌疑,但要具体而论,如果不能整合内部,便不能集中力量对付外部,而外部侵入和威慑的力量,通常都是十分强大,非集中整个民族国家的力量不可。 以后世的大明来看,“明亡清兴”是传统的说法,实际上大明并非亡于满清,至少不是直接亡于满清,而是亡于李自成的大顺政权。 如果不是大顺、大西政权,还有多如牛毛的陕西盗贼消耗了大明的粮食、军队、壮丁,将京师附近方的北五省闹得乌烟瘴气,大明能不能守住山海关和大同一带的长城关隘,还真说不定,如果大明能多坚持数十年,明清之间最终会不会出现逆转,谁也说不准。 体操王子李宁说得好,一切皆有可能。 当然,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之流,本质上并不是割据势力,而是一群灾民,他们起兵的最初目的,只是为了能吃饱肚子,能在乱世活下去,这是百姓的最低生活要求。 满清的兴起,加上当时处于小冰河时期,北方气温偏低,降水偏少,陕西出现大面积灾荒,所以说,大明亡于天灾人祸,当然这个人祸也包括士大夫阶层的短视和自私。 如果大明能多坚持数十年,待小冰河期一过,北五省恢复风调雨顺,满清能否在关内站稳脚跟,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这些问题和西宁军现在所面临的问题一样,暂时都不会有答案,李自成决定暂时不做决定,留待士兵三个月的整训之后,再做决断,也许这段时间,还会发生什么变化。 李自成的精力,除了西宁女校,便是匠作坊,也许西宁步枪能改变各方的实力对比,他虽然不是“唯武器论”者,但步兵面对游牧民族的骑兵时,那种无奈和绝望,哪一部穿越小说中都有,而对付游牧民族的骑兵,最好的办法,便是火器。 依靠科技的力量,是击杀骑兵的最好方式,在后世,随着各种火器的出现,骑兵逐渐退出战场,连曾经不可一世的“哥萨克骑兵”,也大炮坦克面前,只能望洋兴叹,杀了马匹归于农庄从此离开他们赖以生存的战场。 现在的火器,远远达不到后世的威力,但在三角城之战中,李自成第一次见识了“西宁步枪”对蒙古骑兵的压倒性优势,如果对手是机动性更差的大明步兵,李自成相信,步枪的威力还会进一步增大,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但穆青山上次在西安秦王府购买的第二匹生铁,迟迟没有到达西宁,心急之下,他派出士兵,沿着穆青山所说的路径,去路途上巡查迎接。 端午节那天,李自成给女校的学子们放了半天假,说起来西宁女校已经授课五六个月了,除了新元,学子们只能窝在那个小院中,连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都很难。 如果按照季节计算,现在应该算是夏游了,时间上已经是初夏了。 想着一众的莺莺燕燕出去郊游,孙梦洁自然也是吵着要去,她的理由很充分,做为班长,她有责任照顾好班上的每一名学子。 李自成看看孙梦洁已经隆起的小腹,轻声道:“洁儿,你身子不便,今日郊游,需要消耗很大的体力,你……就不用去了!” “不,”孙梦洁断然拒绝,“我是学子,既然学子们都去郊游,我自然不能例外。” “洁儿听话,”李自成轻轻抚着孙梦洁的小腹,“洁儿若是强行出去,万一牵动胎气,伤了孩子……” “这……”孩子果然是孙梦洁的软肋,听到此话,顿时不敢叫嚣了,两颗水银眼球左右转动几下,越来越潮,越来越旺,眼看着就有水分要夺眶而出,李自成赶紧到:“洁儿不用觉得遗憾,等生下孩子,还会有这样的机会——万一没有这样的机会,先生就是抽出时间,也会陪洁儿去游玩一番!” “真的?先生会陪我?”孙梦洁这才破涕为笑,但还是有两滴泪珠不自觉破眶而出,她用白嫩的手臂轻轻拭去,扬起小脸,道:“先生不会骗学生吧?” “看你说的,”李自成捧住她的小脸蛋,用舌头轻轻舔去泪迹,“洁儿,先生啥时骗过你——显微镜的事,你不要着急,很快就会有了。” 孙梦洁此时顾不得显微镜了,她挣脱李自成的怀抱,却是入了内室,与陈秋蝶耳语一番,方才笑吟吟目送众人离开官衙。 除了孙梦洁兄妹,女校尚有十一名学子,包括陈秋蝶、穆思蓉这两名编外学子,为了节约路途上的时间,李自成弄来了两辆马车,由任二喜领着亲兵们骑马陪护。 李自成早就听说过“西宁八景”之说,除了“石峡清风”,其余的尚未见过,不过,他最近感觉到有些疲劳,懒得出门,学子们郊游,他正好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学子们刚刚离开官衙,何小米便来回报:“大人,梁大人求见,已经去了书房!” 李自成摇着头苦笑,看来,他想休息一上午的梦想,恐怕又要落空了,梁文成突然来官衙,恐怕是和粮食或是银子有关,难道又有什么意外的支出? 既然梁文成来了,他不能不见,便道:“先给梁大人奉上茶水,我随后就到!” “是,大人!”何小米转身去了书房。 第211章 即将到来的收成 梁文成正在品茶,见李自成进来,赶忙站起身,“自成,知道你忙,我就长话短说了,冬小麦就要收割了,要不要去城外看看?” “冬小麦?”李自成大喜,原来不是某人某地缺粮,乃是他推进的“退牧还耕”政策,正迎来第一个收获的季节,“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吗?” “应该顺利,冬小麦长势喜人,据麦农们估计,每亩可能有两石的收成,”梁文成的脸上溢出笑意,“可惜,由于时间紧迫,冬小麦还是太少了,主要是在北川县,西宁府、南川县的冬小麦极少。” “文成,初步估计一下,冬小麦能有多少产量?” “在登记的田亩中,三地种植的冬小麦,大约有一千亩,依亩产两石计算,便有两千石的收成,现在已经接近收割期,只要不出现大风暴,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数了。”梁文成此次求见李自成,乃是因为有些麦农已经开始收割小麦了,可以说小麦的产量大局已定。 “两千石?”李自成默默计算了一遍,按照大明“十五税一”的标准,两千石粮食,上交的赋税只有区区六七十石,只能养活十五名士兵。 不过,这些粮食可以养活大量的百姓,如果百姓的粮食富余了,除了在西宁流通,绝对不允许流出西宁,卫里要是购买,总得有粮食才行。 按这样计算,养活一名士兵,需要六七十亩耕地,要养活现在三千多名士兵,至少需要二十万亩耕地,这还是风调雨顺的时候,如果扩军的话,就要开坑更多的土地了。 李自成不准备增加赋税,西宁的百姓已经太苦了,除了农田,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指望,这种低税率必须保持下去,粮食如果不够的话,就开垦更多的土地,人口不够,还可以将陕西的灾民吸引过来,况且还有他视为宝贝的红薯、土豆等。 只要红薯土豆这些作物获得成功,至少百姓士兵们不会挨饿。 梁文成见李自成久久不语,以为他对这点粮食不满,隧道:“自成,这只是冬小麦,其实,春小麦的种植面积足有三千五百亩,目前长势正常,以每亩石半计算,总产大约五千石,赋税应该在三百石以上。” 三百石亦不过养活数十士兵,加上冬小麦,连百名士兵都养不活,现在西宁的士兵,已经超过三千,靠这些粮食,远远不能解决问题,更别说将来的扩军了。 不过李自成想到一个问题,刚才梁文成计算的都是西宁卫的粮食,碾伯所、庄浪卫、古浪所原本就是农耕之地,应该还有一些收成。 李自成敢于扩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扩充的士兵都是这些卫所的士兵,他们原本有着充足的粮食。 “文成,三川府那边怎么样?” “自成,这正是我要说的,”梁文成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三川立府,已经不属于他的直接管辖,“据我了解,三川府那边,都是产量较高的冬小麦,乐都、积石、庄浪、古浪四县,加上三川府,共有冬小麦六万五千多亩,仅赋税一项,就能达到八千石,能养活接近两千名士兵。” 李自成哈哈一笑:“加上朝廷给西宁卫两千士兵的粮饷,只要冬小麦顺利收割,今年的粮食应该不成问题了。” “嗯,应该足够了,”梁文成点点头,却又昂然抬头,道:“自成可还记得撒拉尔人?” “撒拉尔人?”李自成皱起眉头,“黄河西岸的撒拉尔人,不是被马有水完全剿灭了吗?难道又有撒拉尔人作怪?” “自成可还记得,马百户当时留下了数十撒拉尔壮丁,全部用于屯田。” 李自成想起来了,马有水当时留下了五六十撒拉尔壮丁在积石县继续耕种原先的土地,他们实际上是做为西宁军的奴隶存在的,以弥补他们对西宁军犯下的过错,他们所屯的耕地,是不用上交赋税的——土地上的全部产出,都归卫里所有,而撒拉尔人只能得到最低限度的、足以维持生命的粮食供给。 换句话说,即使他们死了,也只是掩埋了做为耕地上的化肥,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文成,他们一共屯了多少耕地?” “五十八名壮丁,一共屯了近三千亩,若是顺利收割,怕是有六千石粮食。” “六千石?”李自成大惊,不到六十名撒拉尔壮丁,就能养活一千三四百士兵,几乎抵得上一府四县了,难怪游牧民族样蓄养奴仆。 当初将这些撒拉尔人转为军奴,主要是无法处理他们,杀了有违天和,若是放了,又担心他们走漏讯息,而且他们都信奉恐怖教,放到哪里都是麻烦,无奈之下,方才将他们集中起来,耕作撒拉尔人原有的土地。 没想到竟然能得到六千石粮食,除去他们一年的粮食消耗,剩余的粮食至少可以养活一千二百名士兵。 这真是意外之喜。 “文成,这般说来,今年的粮食问题,即便没有朝廷的粮饷,咱们也能自给了?” “应该是这样,”能用大半年的时间就解决了西宁的粮食问题,梁文成也有成就感,“其实,还有部分百姓没有转化为耕农,需要以牛羊纳税,还有,自成从江南弄来的作物,也会有收成,到了收获季节,百姓也需要纳税。” “哈哈,”李自成大笑,“这个不能算,这些宝贝今年不能食用,全部留做种子,最多请你吃顿大餐!” “既然要留做种子,请我就算了,等将来种子丰富了,再请不迟,”梁文成大度地挥挥手,却又笑道:“自成,看到今年小麦的守成,明年耕种的百姓、土地一定会大幅增加,到了那时,我们掌握的粮食还会增加。” “是呀,到了明年的时候,从江南弄来的那些作物,也应该可以进入百姓和士兵们的餐桌了,那时,即使没有朝廷,我们的粮食也会有些节余。” 梁文成忽地小声道:“自成,现在粮食问题基本解决了,要不要马上扩军?” 李自成想了想,还是摇着头,“文成,粮食问题是基本解决了,但小麦毕竟还长在地里,等明年的小麦收上来后,粮食有了节余再说吧。”他想起刘基给朱元璋开出的“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的古训,现在的西宁,才是纸面上解决了粮食问题,一旦进行大规模的战斗,粮食在运输中消耗必然大增,究竟够不够吃,现在还说不准,再说,陕西连着几年大旱谁知道西宁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梁文成还不死心,继续劝慰道:“自成,就这样借助朝廷的羽翼,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朝廷迟早会发现西宁的异状,自成还是要早做打算呀!” 李自成哈哈一笑,“今日乃是端午,文成不在家过节,来到官衙,难道就是劝我扩军的?说实话,我也想大规模扩军,免得每日都是小心翼翼地活着,战战兢兢做人,唯恐朝廷的大军征伐西宁——真要来了,反而没那么多担心。” 梁文成扬起眉毛,释然道:“自成有什么打算吗?” “文成,我也希望大规模扩军,但士兵不仅需要粮食,更需要银子,”李自成扳着指头算道:“现在西宁军已经超过三千,每月的饷银就超过一千六百两,一年就是两万两,这还不包括赏银,我的压力很大呀!” “银子的事……自成不是有蒸馏酒和玻璃吗?”梁文成不解,这两样每月的收入,应该不止一千六百两呀! “现在能赚银子的物事太少,万一生产、运输、销售等某一环节出现了问题,经济命脉就会被掐断,到了那时……” “自成说得是!”梁文成不住点头,“还是自成考虑问题周到,我只是看到光鲜的一面……” “能解决粮食问题,文成,你辛苦了!”李自成笑道:“文成这些时日,怕是做梦都盼着风调雨顺吧?哈哈……” “能为西宁,为自成尽一份力量,我……也是深感荣幸,”梁文成想起以前的西宁卫,颇有些感慨,“不瞒自成……若不是自成来到西宁,我就是想要报效,恐怕也是无门……” “文成,咱两也别在此大发感慨了,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李自成哈哈一笑,道:“文成,我的目标,还是北面的这些卫所,不解决它们,西宁永远没有安全感,随时会面临着三个方向上的压力——若是拿下北面这些卫所,士兵就是我们最好的兵源,而且,这些地方的粮食本身就能自给,也不需要担心。” “自成准备啥时动手?” 李自成摇头,“暂时没有打算,七大百户都在整训,我计划用三个月的时间,改变一下士兵们的风貌,他们主要都是来自原先的卫所,我有些不放心,战斗顺利还好,万一战事胶着,甚至不顺……” “自成说得是,我倒是操之过急了!”梁文成自嘲地笑笑,“不过,知道自成的打算,我也放心了。” 梁文成走后,李自成在双踱了几圈,粮食问题让他放下心来,他的心思便发生转向,又有一批生铁抵达西宁,已经进入匠作坊了,不出数日便可打造出步枪,他担心的倒是银子,现在西宁的经济命脉,几乎全寄托在玻璃上,万一玻璃产销不顺…… 鸡蛋决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可是,还有什么挣钱的法子呢?李自成陷入沉思,却一时没了主意。 第212章 体香 午饭之前,学子们就回来了,李丹、穆思蓉带着学子们返回学堂,陈秋蝶直接回家,人还在门外就大叫道:“洁儿姐姐,我带来了这么多的花,快来看看你最喜欢哪朵!” 孙梦洁猛地开了门,挺着大肚子冲出来,“快让我看看,蝶儿妹妹到底采了哪些花!”她将陈秋蝶的手中的一把鲜花抢过来,“这是芍药,我喜欢,还有这茶花、春鹃、紫珠、丁香……这些我都要了!” 李自成忙道:“洁儿小心些,若是想要鲜花,还不容易,现在正是初夏,城外到处都是。” “先生不知道,她们今日去了南山,这些品种,城外的荒地上都是找不到,”孙梦洁取了一朵粉色芍药,嗅了一口,眯上双目,道:“真香呀,哎,好久没见了!” 陈秋蝶几乎笑弯了腰,“洁儿姐姐,要说花香,芍药怎比得上玫瑰?”她将一朵白色玫瑰瓣向脸上一擦,“这儿至少会香郁整个下午,中午我就不洗脸了!” “不,我最喜欢的就是芍药,层层叠叠之中,还能分化出花芽,”孙梦洁又是嗅了一口,“可惜这朵是水红色,要是白色,就更好了,蝶儿妹妹,还有白色的吗?” “没有了,”陈秋蝶摇头,“人家一上午都只顾摘花了,连凤凰亭都没看……” 李自成却是心中一动,陈秋蝶说到“香郁一下午”,他立马就想到香水,香水留存的时间更长,天下间哪个女人不喜欢香水? 要是卖到江南去,不仅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妾争着抢着,就是富商大户,谁家不是妻妾成群?要想吸引自家的男人,香水是女人体香最好的延伸,连秦淮河上的画舫,恐怕也是蜂拥而至,若是能买到宫里…… 李自成顾不上吃饭,立即去了书房,他明明记得,身上就有香水的配方和工艺。 进了书房,他将房门合上,抽出重新誊写过的那些宝贝,仔细搜寻起来,果然找到了香水。 李自成心中大喜,慢慢翻开起来,不一会儿,心中已经有了大略,方才回家吃饭。 午饭后,他又给学子们放了半天假,自己却是躲到书房,细细揣摩起来。 制造香水,原料并不复杂,现在正是花草芬芳斗艳的时节,野外有的是。 香水乃是高档奢侈品,价格昂贵,所获利润颇丰,也就是说,他一旦制造出香水,完全是独家垄断,掌握着香水的定价权。 为免引起朝廷的注意,香水的销售市场,还是和玻璃差不多,乃是面向江南的富庶之地,香水的体积小,比玻璃更容易运输。 但香水的制造工艺及其复杂,或者说,需要的化学原料一时难以弄到,反复观看工艺,李自成方才有些明白。 如果像陈秋蝶那样,直接从花瓣中揉出花汁,不但在皮肤上保存的时间不长,香味也是无法取舍,更不能保证在无花季节得到香水。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香水”根本就不能叫香水,因为它没有经过净化和纯化。 配置香水的原料,主要有三样:蒸馏水、酒精和香精。 这里面最容易得到的,就是纯净水,但水质是相当重要的,必须除去水中多余的钙、镁离子杂质,然后再用蒸馏的方法得到纯净的蒸馏水。 酒精能溶解香精,从而留住香味,在使用的时候,又由于它具有挥发性,在喷发香水时能把香味很快散发出去。 但对酒精的本身要求也很高,需要纯度达到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而且还要进行酯化。 李自成反复观测白纸黑字,选择了一种最为切实可行的法子:在酒精中加入火碱液,煮沸回流数小时,分馏,收集其香气最为纯正的部分,用来配别香水。 这将是香水第一次问世,并无竞争对手,按理说无需严格按照工艺书来完成,但香水的价值,在于一个“香”字,如果因为工艺不当,或是原料不纯,造成香水气味打了折扣,甚至一段时间后发臭,那就会砸了自己的“钱”程。 香精本身需要陈化处理一个月以上,方可与酒精、蒸馏水混合,经搅拌、沉淀后,再一次进行陈化处置,时间至少要三个月。 如果到时候有浑浊或是沉淀出现,还要进行过滤,方可装瓶成品。 这中间最为艰难的,便是香精的提取。 李自成反复阅读、思考、揣摩、分析,方才根据工艺说明书,理出一条最简洁、最清晰的思路。 即使工艺完备,从开始提取香精,到香水成品,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 等待只能白白消耗光阴,李自成说干就干,先是命令蒸馏酒厂生产出纯度高达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同时发动亲兵,去野外采摘花草。 理论上说,任何花草或是叶片都可以制作香水,但李自成这是首次制作,带有一些实验性质的,所以他选择的是香味比较浓烈的薰衣草。 亲兵们在西宁附近的山川河流沼泽荆刺丛中出没,凡是有薰衣草的地方,就有亲兵的身影,李自成另外着亲兵购买了四个铜壶,又从玻璃厂收集了一些薄玻璃片,自己在中衙的小厅里鼓捣起来。 两日之后,方才弄出一尊像当日蒸馏白酒的瓮体和甑体装置,不过,这次做为甑体的,并不是铜壶,而是铜壶形状的玻璃球体,玻璃球体的上端是一根细长的玻璃管,球体中下部尚有一个活阀。 李自成从成堆的薰衣草中抓出两把,塞进铜壶又向里面看了看,觉得不够,又添了一把,方才向铜壶中灌满清水,下面用黑炭燃烧起来。 不大一会儿,铜壶中的清水被煮沸,蒸汽通过导气管进入玻璃甑体,迅速冷凝成水,滴滴答答的。 “大人,这是做什么?”何小米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嗯,还早着呢!”李自成交代三名亲兵看守着,炭火昼夜不息,若是甑体中的水面漫到瓶颈,便打开瓶体上的活阀,放出清水。 他特别强调,清水千万不能放尽,水面在活阀之上便要关伐,否则,军法从事。 三名亲兵吓得一缩脖子,“大人,属下一定盯紧了甑体。” 李自成将另外三个铜壶带回家中,合着玻璃,又闭门鼓捣起来。 也许是手艺熟练了,仅仅一日的时间,又有一个蒸馏装置连接完毕,放入中衙的小厅,开始蒸馏薰衣草。 孙梦洁见李自成又在劳作什么,这一日的时间,几乎连房门都未出,忍不住问道:“先生又在进行什么惊世骇俗的制作吗?” “惊世骇俗?”李自成觉得这几个字还算贴切,香水一旦问世,贵妇人还不抢购成风? 他看了眼水波荡漾的孙梦洁,手中的玻璃继续在火上烧烤着,口中道:“洁儿听说过杨贵妃吗?” “杨贵妃?就是那个整天在身上抹花蜜勾引唐明皇的那个?”孙梦洁双目一翻,原先的温润霎时不见了,“听说她原本倒是算得上美人,不过,整天想着勾引男人,品行上就有些不对……” 勾引男人?李自成哈哈一笑,“洁儿,杨贵妃是唐明皇的妃子,生在宫中,除了勾引皇上,她还能做什么?” “那也不能整天只想着勾引男人呀!”孙梦洁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 “她勾引的是皇上,她的男人,又不是太监、大臣,有什么不对?”李自成忽地发觉,逗弄孙梦洁这样的小女人,也是件很开心的事,至少比侍弄玻璃爽快多了,难怪人家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先生不是好人!”孙梦洁白了李自成一眼,低下头不再说话,目光却是落在李自成手中的玻璃上,忍不住问道:“先生这是做什么呀,玻璃这么久尚未点着?” “点着?”李自成试了试,玻璃开始熔融了,赶紧侍弄几下先做出瓶底的形状,然后将上部放至火上烧烤。 “咦?这玻璃怎么能弯曲?”孙梦洁的大眼睛顿时圆润起来,两丸水银在眼眶里左右转动,“学生有一块先生送的玻璃,学生也制造一个花瓶,来日插上一束鲜花……” “千万别!”李自成赶紧阻止,老子会这玩意儿,那是花了多少学费多少时间,在实验室中吸了多少有毒有害的气体,现在就剩这么点玩意儿,岂能信手拈来?“这很危险,而且你那玻璃太厚,根本不能用燃烧的方法让它弯曲!” “啊……” “洁儿,别管花瓶了,先生的这个器具,乃是制造香水的,也就是杨贵妃涂满遍身吸引唐明皇的,最多半年,就能生产出来,那时洁儿应该已经生过孩子,要是涂在身上脸上,就可以勾引先生了……” 孙梦洁作势要打,小手已经扬起,却担心牵动腹中的胎儿,顿时软了下去,只好用目剑狠狠剜了李自成一眼。 正在这时,陈秋蝶已经完成了作业,从内室出来,她习惯性地将脑袋凑过来,“大人,洁儿姐姐,你们在做什么呢?什么勾引不勾引的?” 孙梦洁顿时语塞,又恨恨地剜了李自成一眼,方才解恨。 李自成哈哈一笑,道:“蝶儿,女孩子身上都有一股奇异的香味,男人闻了往往欲罢不能,但……一旦女子与男人接触多了,这种体香就会逐渐变淡,乃至消失,本大人现在做的,就是恢复和延续女人身上的这种香味。” 第213章 香精 “是吗?在哪呢?婢子怎么没看到?”陈秋蝶在房间内四处搜寻,却是一无所获,见孙梦洁正在窃窃偷笑,便凑过去用力嗅了一口,有些失望道:“姐姐身上也没有呀!” “傻瓜,现在才开始呢,至少到了新元,方能成功,”李自成嘿嘿一笑,“蝶儿真的想要吗?” “只要是大人做的,婢子都想要,”忽地见孙梦洁正掩口窃笑,陈秋蝶方才醒悟,不觉羞红了脸蛋,“大人就会欺负婢子!” “没有,没有,本大人说的都是真的,”李自成倒是觉得陈秋蝶比孙梦洁赏脸多了,要是制出香水,她就是最好的第一顾客,免费的那种。 欲待调笑两句,何小米却是急匆匆赶来,“大人,不好了,作为甑体的那个圆球内,出现一股恶臭……也许是涩味,总之,十分难闻,要不要倒掉?” “恶臭?”李自成心中一惊,怎么可能?这明明是从薰衣草中蒸馏出来的香精,因为悬浮在水面上,所以也称为精油或是香精油,怎么可能发出恶臭,应该异香扑鼻才对呀。 他放下手中尚未完工的玻璃器皿,熄了烛火,立即去了中衙的小厅。 玻璃甑体内只有大半的冷水,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晕,色泽淡黄,从玻璃外面看得十分清晰。 李自成来到另一个甑体前,因为加热的时间晚上一日,虽是看到一层油晕,却是极淡极淡,如果不是细辨,几乎看不出。 他将鼻孔凑近甑体的上端管口,用手轻轻扇动,一丝空气入鼻,果然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味,难道蒸馏的工艺不对?还是铜壶在高温下发生了什么化学反应? 李自成原本准备将瓮体也做成玻璃烧瓶,可惜瓶口太小,难以放入花草,而且他暂时无法制出石棉网,如果烧瓶受热不均,很可能在加热的时候发生爆裂,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铜壶。 问题究竟处在哪里? 玻璃性质稳定不假,但铜的化学性质也是相当稳定呀,蒸馏酒不就是用铜壶蒸馏的吗? 如果将这种气味洒在身上脸上,别说吸引人了,男人闻一口恐怕就吓得逃之夭夭了。 李自成将整个工艺在大脑中过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只得皱着眉头,在小厅内缓缓踱步。 亲兵们也知道蒸馏出现了问题,但他们连原理离都不知道,自然无法查找原因,一个个呆立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视线随着李自成不断移动,不过,李自成却是紧缩双眉,看来这种气味也是出乎他的意料。 踱了片刻,李自成忽地打开铜壶的盖子,将鼻孔凑上去,并没有闻到什么异味,倒是有一股淡淡的异香,应该是薰衣草的味道,他又拿起士兵采摘的薰衣草,嗅了一口,不觉恍然大悟。 马撇,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随着水蒸气蒸馏出来的,乃是薰衣草的香精,因为浓度过大,气味自然不正,如果将这种香精稀释十倍、百倍,再经过适当的处理,香味就会变淡,也会更加纯正。 就像糖精和味精,少量加入食品中,才能体会到甜味和鲜味,若是有谁贪婪起来,直接食用糖精和味精,那口味绝对不好,李自成后世的时候,曾经偷食过味精,苦、涩、腻,简直比药还难吃,吓得他差点将一瓶味精全部倒掉。 看着甑体里不断被水滴冲开,却又粘在一起的油晕,李自成顿时露出贪婪的目光,仿佛那是黄灿灿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 “继续加热,甑体里暂时不用放水,待到液面上升至瓶口位置,再来告诉我。” 李自成回家取了一个里外都上了釉的白色小瓷瓶,还有一把小瓷勺,小瓷瓶高不过两寸,却是非常精致,瓶身是一个长发仕女图,虽然仕女的脸部轮廓不太清晰,但能在这么小的瓶子上刻出人物图像,制作者的手艺可见一斑。 他用清水将瓷瓶、瓷勺洗净,瓶口朝下,让瓶内的清水流尽,刚刚与孙梦洁、陈秋蝶调笑几句,何小米就过来了,“大人,甑体内的水已经满了!” 李自成回到小厅,举目一扫,玻璃甑体内一目了然,淡黄色的油晕快要漫至瓶口,他用洁净的小瓷勺深入甑体口内,轻轻舀出油晕,倒入瓷瓶,一边让亲兵们观看,“小心将油晕舀入瓷瓶,千万不要带入清水,最下层不易舀入的,暂时不用管,留待下次一并舀入,另外,小瓷瓶不用的时候,一定要盖上防止油晕挥发。” 又将瓷瓶、瓷勺留下,方才回家,继续制作剩余的玻璃甑体。 四套蒸馏装置全部完毕,已是两日后了,李自成再去小厅的时候,瓷瓶中差不多已经装了半瓶香精,心中不觉大喜,按照这样的速度,不出三日,便可得到第一瓶香精,现在有了四套装置,蒸馏的速度还会加快。 不过,这是第一次,李自成不准备制作太多,关键是成功,只要将所有的工艺吃透了,银子迟早有得赚,这第一次嘛,就制作两瓶薰衣草、一瓶玫瑰的香精,若是成功了,待到明年再扩大规模,最好是一个独立的香水厂,就像玻璃厂那样,完全是一个企业化的存在。 这时,酒厂已经蒸馏了两坛高纯度的酒精,李自成暂时封存起来,等到瓷瓶内的香精满了,再对酒精进行酯化,酯化后的酒精,才能向香精中注入一两滴,用于陈化,然后将酒精、香精分别封存起来,贴上标签,注明品种和时间,留待一个月之后进行混合、再陈化。 蒸馏的事,暂时交给亲兵了,等到瓷瓶内的香精装满的时候,李自成再亲自处理。 穆青山从秦王府购买的生铁,陆陆续续抵达西宁,这和第一次运抵西宁的生铁,其实是同时购买的,为防秦王府疑心,才转为向不同的方向运输,然后折而向西,耽搁了时间,李自成早就望眼欲穿了。 这些生铁,共有三四千斤,经过工匠们日夜加班,全部打造为西宁步枪,有了模具,生产的速度大大加快,在现有的条件下,只要有生铁,差不多就能快速打造为步枪。 原先打造的试验性质的步枪,在测试出必要的数据后,已经在没有生铁的间隙期,由工匠们回炉重铸了。 这一百四十余支步枪,要想成军,还是太少了,但比起原先二十一支,在训练士兵上,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不过,李自成改变了训练的士兵,最先接受步枪训练的,乃是第一骑兵百户的骑兵,考虑到步枪无法在马背上发射,骑兵的战斗,还是依靠冷兵器,所以在刘云水麾下的一百士兵完成战术训练后,便按时归了队。 接下来训练的士兵,乃是刘云水部,为了训练上的方便,刘云水部及时回到西宁。 一百四十支步枪,差不多能同时训练三个总旗的士兵,李自成给他们射击训练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要么进入战术训练,要么将步枪让出来,让其他的士兵训练。 让李自成头疼的是,雷万军带着工匠们,至今尚未找到铁矿石,难道西宁地区真的没有铁矿石?哪怕是找到小型铁矿也好呀。 李自成有些抓狂,马撇的,自己准备了那么多的材料,却忘了带上矿石分布图,没有足够的生铁,只能用银子卖了,但是,生铁是朝廷的禁运品,虽然到了明末,这种禁运并不严格,但临近西宁的陕西省,上次由穆青山买了三四千斤,再要大规模购买,恐怕很难了,想了想,李自成忽地对何小米道:“立即让吴二毛来见我!” “是,大人!”见李自成神色凝重,何小米立即如飞去了,迅速将西宁城内休养的吴二毛带来了。 “大哥!”吴二毛见了李自成,忙叩头行礼。 “二毛不用多礼,起来吧!”李自成让吴二毛起身后,贴着他的耳边交代了几句。 “是,大哥,我明白了!”吴二毛毕恭毕敬地给李自成行了礼,方才离开书房,扬长而去。 六月十三日,距离第一瓶薰衣草香精封存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李自成迫不及待地取出了第一个小瓷瓶,瓶子还是那个瓶子,仕女图上水红色的裙装,依然那么红润,娇艳欲滴。 李自成双手捧着小瓷瓶,仿佛瓶子里装的的太阳黑子,重逾千斤,他心里默默念叨着,天主呀,千万要保佑这第一瓶香水。 直到双手几乎将冰冷的瓷瓶焐热了,李自成才烧掉封蜡,揭去玻璃盖子。 屋内顿时飘出一股淡淡的气味,若有若无,就像是五九时分的柳芽,远看已是一片青绿,走进了看,却是朦朦胧胧的,几乎看不到绿的影子。 李自成不知道是好是坏,香水的制作过程,他也是第一次遇到,于是将小瓷瓶凑到鼻孔前闻了闻,一股熟悉的气味直冲鼻孔,虽然气味不太适合人的嗅觉,但与上次相比,却是淡了些纯了些。 如果说原先的香精,就像从运动场上下来的少女,脸上的汗渍将脂粉冲得七零八落、道道浅沟,如今的香精,就像美女刚刚沐了浴,无论容颜如何,至少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只要没有变质就好,李自成顾不上许多,他将早先预备的高纯度酒精,还有蒸馏水,按照比例,倒入一个巨大的瓷坛里,用玻璃棒充分搅拌,大约半个时辰后,再装入数个小坛,用蜡封了口,贴上标签,放到床底的阴凉处。 第214章 褪下明光铠 李自成又将目光转到步枪,即使香水成功,有了足够的银子,生铁还是难以买到,吴二毛到现在还是杳无音讯,其实,也是他太心急了,这才几天,吴二毛恐怕尚未到达目的地。 在书房踱了几步,他忽地有了一个主意,既然西宁步枪的射程远超弓箭,将来上了战场,枪手们基本不用与敌人近身肉搏,那他们身上的铠甲,不就是一种摆设吗?其实比摆设还不如,明光铠重达数十斤,比步枪还沉,穿在身上多有不便,若不是为了防护敌人的箭矢,谁愿意穿着数十斤的铠甲在战场奔跑? 数十斤的铠甲,加上数十斤的步枪,别说是人,就是战马驮起来,也会费力,士兵的负重太多,必然影响作战能力,战斗力难以提升上去。 既然铠甲已经丧失了他原本的作用,那还不如…… 李自成猛地拉开门,冲何小米一挥手,“小米,走,去操训场看看!” “是,大人!”何小米急忙点起亲兵,护卫着李自成,一行人大摇大摆向着操训场而去。 原先步枪数量少的时候,士兵们受训,是在匠作坊的后院,但现在步枪已经达到一百四十余支,匠作坊的后院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的靶子,士兵们便在操训场竖起靶子,进行射击训练。 此时的操训场,并没有战马,看来李过去城外训练骑术去了,但整个操训场还是相当的热闹,既有士兵们训练刺杀、对攻,也有士兵在进行体能训练。 操训场的东北角,竖起了一大片的木耙,士兵们或站或蹲,在紧张地进行着瞄准,李自成并没有打扰他们,而是放轻脚步,缓缓来到枪手们的身后。 “射击!” 随着马有水一声叫喊,顿时传来“砰,砰,砰”的声音,子弹呼啸着冲向木靶,又发出“嘣嘣”的撞击声。 李自成待这一波射击完毕方道:“有水,兄弟们训练得怎么样了?” 马有水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李自成来到操训场,忙翻身叩头,“大人!” “有水不用多礼,快快起身!” “是,大人,”马有水站起身,拱手道:“这批兄弟训练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再过两天,就要换下一批兄弟了。” “嗯,”李自成微微点头,现在只是普及射击技术,不可能让士兵达到纯熟的地步,将来给他们配备了步枪,还可以继续射击训练,“兄弟们的准头如何?” 马有水忙对身边的传令兵道:“立即去靶位查看,大人需要确切的数字。” “是!”传令兵带着数名士兵,转身向木靶跑去,趁着枪手们正在装弹的机会,挨个检查了木靶,然后迅速跑回,跪在李自成的面前,“回千户大人,士兵射击者一百四十二人,射中靶心者二十八人,另有中靶者六十三人,其余五十一人脱靶!” 李自成目测了一下,射击的距离大约在四百步,这已经是西宁步枪的最佳射程了,士兵们开始训练的时候,大概是二百步,能有接近一半的士兵射中靶心,成绩应该算是不错了,按照这个水平,若是在战场上,基本上能集中头、胸等要害部位。 士兵们已经装弹完毕,正在瞄准木靶,只等马有水下令了。 李自成挥挥手,让马有水前去下令,以便士兵们完成这一轮的射击。 “砰,砰,砰……” 又是一轮射击,马有水趁着士兵们装弹的时候,再次来到李自成的身边,“大人,这些吃了回门茶的笨蛋,这一轮射击,恐怕比刚才还要差点……” 李自成突然来到,士兵的心里受到波动,成绩稍微差些也属正常,若是士兵们做到“心中有枪,眼中无物”,那一定是令人恐怖的军队了,他含笑不语,却将目光投到枪手们身上,“有水,士兵们身上早就湿透了吧?” “那肯定是,现在已经是六月天,这种天气,就是在田间地头走一遭,也会大汗淋漓,何况是在操训……”马有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抬头看天,可惜现在才是辰时,离中午收操还早。 李自成若有所思地点点他,“有水,训练的士兵中,有两个完整的总旗吗?” “有,大人,现在有一百四十二支步枪,除了两个完整的总旗,差不多还有大半个总旗的士兵在操训。” 李自成云淡风轻地道:“那好,让那两个完整总旗的所有官兵,将铠甲脱了!” “脱了?”马有水的两个眼球顿时在眼眶中高速转动起来,几乎涨破眼眶,“大人,若是脱了铠甲,将来上战场的时候,恐怕难以适应这几十斤的重量……” 李自成淡淡一笑,道:“有水,你觉得士兵一旦配备了这种步枪,还需要铠甲护身吗?” “啊?”马有水立时清醒过来,不禁换了脸色,眉开眼笑道:“大人是说,要给这两个总旗的士兵配发步枪?” “暂时还不行,现在这种步枪太少,士兵们需要训练,等将来有了足够的步枪,再给他们配发吧,若是不配发步枪,要兄弟们如此辛苦训练射击又有何用?” “大人,属下明白了!” 马有水大喜,虽然西宁步枪现在的产量严重不足,不知道何时才能配发到士兵手上,但大人如此安排,显然是要给他的士兵最先配发,通过这一个月的射击训练,他早就知道这种步枪的威力,真要上了战场,敌人根本无法近身,简直就是士兵们的靶子,西宁步枪,完全就是战场上的远程打击火器,说不定比朝廷的火炮还要好使。 像担心李自成反悔似的,他忙跑到训练的士兵面前,传达了李自成的命令,那两个总旗的士兵,正嫌天气热,痛痛快快地退下了身上的铠甲,扔在一边。 马有水又小跑着回来,“大人,这些铠甲如何处理?是不是留着将来扩军时用?” “不用,”李自成朗声道:“你让其余的士兵,将这些铠甲送至匠作坊,让工匠们回炉熔化了。” “化了?”马有水再次瞪大双眼,“大人,这么好的明光铠……”随即明白过来,有了步枪,还要什么明光铠?忙道:“大人放下,属下这就安排!”又让亲兵将操训场另外一侧正在进行实战练习的士兵过来,将这些铠甲送去匠作坊。 李自成看着褪了铠甲的士兵,发现士兵们的神色轻松不少,不过,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明光铠虽然笨重,但穿在身上非常气派,特别当明军强大的时候,外族只要见到明光铠,恐怕就要吓得屁滚尿流,这是明光铠给对手施加的心里压力。 西宁军一旦褪下明光铠,尚没有统一服装,无论将来战绩如何,也免不了给外界一个杂牌军的印象,不行,既然褪了明光铠,必须设计一套统一的军服。 虽然给士兵统一着装需要一大笔银子,但与明光铠相比,简直就不值一提,关键是什么样服装,在这个时代,除了明光铠,只能是布装了,但选择什么样的制式、颜色,还是有讲究的。 李自成的思绪飞到后世,无论高中还是大学时代的军训,专用的服装都是迷彩服,不仅中央之国,几乎所有的国家都在使用迷彩服,只不过图案上有一些区别。 无论是西宁地区,还是中央之国,境内都是多山,杂草树木遍地都是,正需要这种服装进行伪装,只是按照大明时代的工艺水平,恐怕做不出迷彩服的化学材料,没办法,只能选择布装了,不过,可以印染上迷彩那种图案,算是大明时代的迷彩服。 迷彩服有三色的,有四色的,李自成甚至还见过六色的,不过,这些图案太复杂了,在没有机器的时代,还是简单点,最后他决定选择一种茶绿两色的,茶色接近枯枝、黑土、城墙,绿色接近草木。 至于具体的图案,李自成实在记不清了,看来只能让人设计出来,自己参与挑选,一旦认准了,再做定型。 第一批迷彩服,先给刚才褪去铠甲的百余士兵定制,根据季节的不同,每名士兵至少要准备三套,春秋季单衣、夏季短衣、冬季棉衣。 这样的军服穿到士兵身上,最初可能引来非议,只要坚持下去,特别是在步枪的支撑下,一旦西宁军的战斗潜力挖掘出来,必然成为西宁军的一道靓丽风景。 军服的事,由李自成定下来了,但还差着名字,李自成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称呼——后世的任何称呼对这个时代来说,都是新奇的,最后定下名字——迷彩军服。 李自成离开操训场后,直接带着亲兵,在市坊上找到一家印染厂,向他们讲述了军队的需求,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要求,印染出一部分图案。 店家起初不肯,对于这样的奇装异服,除了军队,根本没有市场,何小米待要瞪眼,却被李自成一把拉住,“小米,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你背熟了吗?这些军律,不仅要记在口中,更要放在心中!” 何小米顿时面红耳赤,讪讪道:“大人……” 李自成笑着摇摇头,“小米,我不希望下次再看到类似的事情。” “是,大人,属下以后保准不再犯了……” 李自成给出二两银子的定金,道:“这种布料,军方的需求很大,而印染不是只有你们一家,如果你不能按照我的要求,下次我会找别人,机会只有一次!” “是,是,我一定按照军爷的要求去做!”店家见了银子,赶紧一叠连声,并且记下李自成口述的要求。 李自成倒是不但心版权问题,迷彩服一旦问世,只要对普通的百姓有吸引力,以汉人的模仿能力,不过三日时间,便可满大街都是迷彩服晃眼,除了动用军队的力量,谁也拦不住。 真要出现这样的光景,说明士兵在百姓的心目中,有着极高的地位,对西宁军来说,这倒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第215章 三段式射击 不过数日时间,匠作坊便将百余士兵的铠甲,打造为李自成极为需要的西宁步枪,不过,铸造过程中,需要去除一些杂质,铁质会有部分损耗,最后只能打造八十余支,加上原来的步枪,已经超过两百二十支了。 正好马有水要训练第二批士兵,这次训练的士兵人数,足足超过两个总旗。 印染厂也送来了迷彩服的图案,李自成从五块布料中,选择了一块最能顺眼的,他剪下一半,做为样品,另外一半由印染厂的伙计带回去,依样扩大印染数量。 七月中旬的时候,为期三个月的全军整训正式结束,李自成原本想去各地巡视一番,想想还是放弃了,不过,他将各地的驻军进行了一定的调整,以便西宁城内有更多的机动兵力,不能再想三角城求援时那样,西宁城内除了刘云水,几乎没有可以增援的军队。 调整最大的还是三角城,原本接替周宾部驻守三角城的刘云水部,乃是西宁最为精锐的骑兵百户,让骑兵去守城,实在是太浪费了,做为机动性最强的百户,自然被调回西宁,与第二骑兵百户李过部一样,做为西宁城内的最为快速的机动兵力。 三角城的防守,交给了原本镇守南川县的李绩部,李绩部在扩军两百后,将兼管南川县和三角城。 三角城和南川县,分别扼守西海的东西两岸,现在一并交与李绩,也是顺理成章的,不过三角城深入到西海的东北角,而南川县远在西海的西南,距离西海岸边尚有近百里,与三角城相距太远,不利于两者之间的联系。 要解决这个问题的,只能靠西海了。 西海捕鱼队的队员,原本就是士兵,被新的西宁军淘汰之后,被迫来西海地区捕鱼牧羊,他们手中的船只,平日需在西海捕鱼,一旦李绩部有需要,就会转为第四百户的运输船,协助第四百户运送士兵、粮草、军械、联络讯息等。 李自成筹划组建的西海水军,正在两条腿走路,日夜加速组建。 一条腿是以曹建为代表的工匠们,他们已经在西海岸边开始建造战船,根据李自成亲兵的回报,他们在西海岸边搭建了最简易的窝棚,利用最原始的船坞,依据汤若望提供的建议图纸,正没日没夜打造战船,曹建也许是在赎罪,但跟着他去西海的工匠们,怕也跟着受罪了。 李自成并不希望因为工作而影响健康,万一来个“过劳死”,那也是卫里的损失,西宁的工匠毕竟还是很金贵的,不过,只能等到第一艘战船成功了,才有机会改善居住、生活条件,现在能做的,只是让捕鱼队就近给他们提供一些鲜鱼补充营养。 另一条腿乃是原先的捕鱼队长周坤,他以水军总旗官的身份,受命招募了百名水军,已经利用小船在西海中操练,熟悉船性、熟悉水性,是他们现阶段最为重要的任务,一旦战船下水,他们才算得上是水军。 李自成原本只是建造一艘战船,一边训练士兵,一边试验战船,现在看来,一艘根本不够,无论这种战船的性能如何,哪怕是做为运输船也好,至少要建造三艘,这样在维修的期间,保证西海中有两艘战船。 无论是士兵,还是战船,现在恐怕店都配不上水军的称号,李自成并不担心,从无到有,总要有一个过程,实际上他既没有精力也没有银子来组建真正的水军。 西宁水军虽然无法与同时代的欧洲海军相比,但他们的对手,只是连水军尚未听说的蒙古人和藏民,在李自成的设想中,通过西宁水军,将西海东西两岸的驻守连接起来,必要的时候,水军也可以登录作战,万一战事不利,至少城内的士兵百姓可以乘船逃跑,对于马背上的蒙古人来说,西海就是他们永远迈不过的坎。 按照这种设想,西海西南方向的防守,如果继续留在南川县,就显得过于保守了,距离东北岸的三角城也是太远,南川县就是原先的伏羌堡,乃是用来威慑当地百姓的,并没有驻守西海的功能。 现在西宁军已经进入西海地区,防线必须西移,至少要推进到日月山口一带,扼守“唐蕃古道”,再向西海以南建几个烽火台,连接上西海,将来条件许可,还要在西海南岸筑城,与东北岸的三角城互为犄角。 在西宁的北方,并没有明显的变化,秦大年的第三百户是唯一只有六个总旗的百户,他的主要任务,就是驻守北川县、威远县,对于大通河沿岸的蒙古人麦力干部,暂时采取守势,在无法彻底根除麦力干部的时候,最好不要惹他。 就算能彻底剿灭麦力干部,还有蒙古察哈尔部的巴雅尔在后面等着,现在的麦力干部恰好是西宁军与巴雅尔之间的缓冲地带,在大明的边陲,各个蒙古人的部落就像是春天的小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在东南方向上,由于东面基本上是防御蒙古人的边墙,宋文的第七百户,主要防守任务还是分水岭以北的凉州卫。 这样的布局,虽然三个方向都显得比较弱势,但西宁城内集中了第一、第二、第五、第六#四个百户,兵力超过两千士兵。 李自成这也是迫不得已,第一第二百户是骑兵百户,主要是骑兵,不可能长期驻扎在某个方向而失去他们的机动性,在西宁这个中心地带,反而能发挥他们最大的优势,一旦某个方向出现险情,骑兵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增援。 马有水的第六百户,正在西宁城内操训步枪,现在差不多有八个总旗完成初步的射击训练,正进入关键时期,必须驻扎西宁,而周宾的第五百户,将是下一个全面操训步枪的百户,同样必须待在西宁。 李自成将周宾部定为第二个操训步枪的百户,只要是因为周宾部在三角城经受过惨烈的战斗而不倒,从军官到士兵,都完成了人生的一次升华,第五百户现在非常珍惜在这场战斗中闯出的名头。 虽然招募了大量的新兵,但老兵的框架还在,大部分都被提拔为军官,因此军队的战斗力并不会因为大量的伤亡下严重下降,相反,士兵们的士气非常高昂。 李自成不用担心这支军队会倒下,只要老兵尚在,军队的底气就在,他头疼的乃是没有足够的步枪让士兵们训练。 马有水的第六百户,每日就与周宾的士兵在同一操训场受训,士兵的眼中,除了羡慕,还是羡慕,人家使用的是西宁步枪,而自己手中,还是传统的刀枪,实际上长枪这种长兵器都很少,绝大部分都是腰刀这类短兵刃。 三角城战争中,周宾的属下就是因为缺少长兵器,从而在于蒙古人的战斗中吃了不少亏,第五百户虽然得到大规模的扩军,但兵刃并没有得到根本性改善,一句话,还是因为缺少生铁,他们只能使用卫里原先库存的短兵刃。 第五百户官兵心中的焦急,李自成感同身受,他一咬牙,又从马有水的士兵中,选出两个总旗,将他们的明光铠脱去,熔化为铁,打造西宁步枪,加上穆青山这一段时间,从外省零星收集到的生铁,又打造了百余支步枪。 西宁军的步枪已经超过三百三十支,李自成对这些步枪重新进行配置。 第六百户马有水部,最先被被褪去铠甲的唐正涛、钱德胜两个总旗,正式配备西宁步枪,开始进行战术性操训;马有水部尚有百余士兵没有进行过射击操训,留下百余步枪,让他们继续射击训练。 第五百户周宾部,已经初步完成为期三个月的整训,但所部新兵较多,暂时让两个总旗进行射击训练,其余的士兵,根据整训的具体状况,继续原先的操训,时间为一个月。 李自成估计,有了一个月的时间,原先操训步枪的那两个总旗,射击训练应该差不多了,百余步枪可以操训下两个总旗了。 射击训练已经进行了数月,已经不乏教官,李自成并不关心,他关心的乃是在外界发现没有西宁军当下的情形下,特别是已经配发步枪的第六百户唐正涛、钱德胜部。 战术训练与原先的射击训练完全不同,射击训练除了让士兵学会使用、保养、简单维修步枪外,主要是提高射击的准头,只要打中目标就行,根据西宁步枪现在的状况,士兵们主要进行一百步、两百步、四百步射击训练。 由于时间急切,少数士兵的射击水平可能暂时达不到要求,李自成并没有因此将这些士兵驱逐出军队,而是让他们继续加强训练,“勤能补拙”,只要时间到位,他们中的绝大部分,还是能够成为合格的枪手。 而接下里的战术训练就不一样了,西宁步枪是单发,每射击一次后,就要重新装填子弹,这个间隙,就相当于蝴蝶的羽化期,射击的枪手们并没有自保能力,需要得到同伴的支持。 后世的史书中,对这种来源于西欧的战术描述得非常清楚,并取名“三段式”射击,也就是将枪手们分做三排,第一排枪手射击之后,在他们装弹的同时,让位于第二排枪手,由第二排枪手完成接下来的射击,然后是第三排枪手射击。 当第三排枪手完成射击之后,第一排枪手应该已经填弹完毕,开始下一轮的射击,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使步枪差生不间断的射击。 “三段式”射击一般是齐射,可以弥补单兵射击准头的不足,但要求士兵装填弹药的速度基本一致,这就需要严格的操训。 根据训练的状况,将来再设定装弹的时间,如果能达到这个要求,就像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产品,即便有士兵临时加入别的军队,也能融入群体完成齐射,反之,实在达不到要求的,就只能退役,或是转为其它兵种,比如捕鱼队、牧羊队等等。 李自成并没有亲自教习,他只是向马有水讲解了其中的要领,便离开了操训场,才回到后衙,尚来不及回家,亲兵小旗官任二喜就上前汇报:“大人,吴二毛刚刚传回了讯息!” 第216章 孩子与官印,哪一个更重要 成都,抚台衙门。 四川巡抚张论刚刚送走了前来道贺的同僚。 永宁宣慰使奢崇明、水西宣慰同知安邦彦犯上作乱,朝廷调集云、贵、川三省的兵力,打了九年时间,终于以“桃花坝大捷”而告终。 奢崇明、安邦彦战死,永宁宣慰司被朝廷永久撤销,而年幼的水西宣慰使安位,因为年幼无知,被宣慰同知安邦彦所挟持,朝廷选择宽恕了他,仍官复原职,水西宣慰司也得以保留下来。 这些都是朝廷的事,指挥这场规模极大、时间极长战役的,乃是兵部尚书朱燮元。 张论在衙门中宴请同僚,乃是因为这场战争在自己任职期间结束,作为巡抚四川的大员,他还兼提督军务,因此朝廷并没有忘记他的功劳。 朝廷经过长时间的斟酌,昨日圣旨以下,张论因为剿匪有功,着升为都察院右都御史,与都察院主官左都御史只有一步之遥。 张论的喜事,自然是四川同僚的喜事,他日张论回到京师,至少这些同僚都是脸熟,所以同僚们都来捧场,亲自入府贺喜。 他一时高兴,晚上对于同僚们敬酒,几乎来者不拒,比新婚入洞房还要生猛,不过,待同僚们一一散去,张论方才感觉酒意上涌,喝了几口温茶,勉强将酒气压下去。 丫鬟服侍他洗了温水澡,将他送入内宅。 按照大明的惯例,张论在四川为官,需要向朝廷质妻质子,他的家眷都在京师,不过,这却难不倒他这样的高官。 来成都不久,他就在当地纳了一房小妾吴氏,吴氏不仅年轻貌美,肚皮也很争气,在张论的辛勤耕耘下,前不久为张论生了儿子,取名张静,刚刚过了百日。 自从来到四川,张论不仅又一次经历了洞房花烛,而且赶上奢崇明、安邦彦穷途末路,几乎白送他一份军功,右都御史的头衔,已经跻身朝廷高官的行列,不啻于当年的金榜题名。 张论今日虽喝了不少酒,但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像是年轻了二十岁,摇摇晃晃推开吴氏的房门,作势就要扑上床。 “老爷,”吴氏怀抱着婴儿,正侧身而睡,整个身子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嫩滑的脸蛋,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越发娇俏,“静儿刚刚睡熟,小心不要吵醒了他……” “老爷我……今儿高兴,”张论已经褪去了丫鬟刚刚给他穿上的薄稠衫,用力一扔,早不知扔到何处,“静儿为什么不给奶娘带去?” “哎……”吴氏轻叹一声,似乎舍不得,但看着张论瞪着血红的双目,内心如何不明白?只得唤过奶娘,将静儿抱去隔壁的耳房,那边张论已经匆匆插上门闩,将薄薄的衾被一掀,拱了进去…… 天色微亮,张论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吴氏打个哈欠,也是醒了,低声嘟噜着:“这才刚睡下,谁在外面吵闹?难道又是静儿不安生?奶娘是干什么去了?” “老爷,不好了,”外面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应该是一名府丁,“静公子……静公子不见了……” “不见了?”张论大喝道:“蠢材,你们不会找找呀,三个月大的孩子,还能跑出屋去?真是白养了你们这些废物!” 吴氏却是脸色一变,睡意顿消,慌忙摸黑穿衣下床,顾不得梳妆打扮,抢开房门,“奶娘呢?怎么回事?静儿找到了吗?” “夫人……”奶娘立在门外的暗影处,连头都不敢抬,“奴婢……奴婢昨夜喂饱了静公子,便早早睡下……半夜醒来,预备再给静公子喂奶,谁知道……谁知道静公子不见了……” “你是死人呀?还不赶紧去找?”吴氏像一头发怒的河东狮,一掌掴在奶娘的脸上。 静公子是她唯一的儿子,在母凭子贵的年代,也是她唯一的希望和依靠,这都过了大半夜了,即使能找到,恐怕……孩子才三个月大,她越想越怕,顾不上与奶娘斗气,忙一阵风似的向奶娘的屋子冲去。 屋里亮着灯,数名奴仆正在翻箱倒柜寻找着,有一名丫鬟钻入床底弄得一头一脸清灰,应该是没有发现目标,又失望地从床下爬出来。 见到吴氏,众人似乎有了主心骨,齐齐停下手上的动作,跪在吴氏身前:“夫人……” 因为张论的正妻不在四川,吴氏也享受着夫人的的待遇,但在这紧要的时刻,她已经顾不上这些虚无的名分了,“静儿才三个月大,还能跑出去不成?” 她亲自在床头的旮旯里寻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吴氏顿时三魂去了二魂半,她疯子似的,一头一脸泥灰中,两眼已经呆滞,来不及束起的长发,披散在脸上,遮盖住一半的眼睛,显得有些阴森,过了半响,她才挥舞着双手,道:“找,找,就是挖地三尺也要将我的静儿找出来……你们这些废物、蠢材、狗奴才……还不快找?” 张论此时已经披衣下床,见府内乱哄哄的不成体统,不仅皱起眉头骂道:“你们这些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三个月大的婴儿都照应不好,我要你们何用?”来到奶娘的卧房,见吴氏披头散发,像是正在作法的道姑,眉头上现出一道深深的“三”字。 “老爷……这个……”一名府丁急匆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刀柄下面,垂着一件物事。 “这是静儿的肚兜,奴亲手给穿上的……”吴氏一把夺过肚兜,那边已经嚎啕大哭起来:“老爷,你要给妾身和静儿做主呀……” “这是哪里来的?”张论盯着短刀问道心里一惊盘算开了,难道府内入了刺客?刺客为什么何孩子过不去?若是孩子被杀,为何不见尸体? “奴才……奴才听得府内有动静,便出了小院,要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刚出了院门,便听得后面一声闷响,回头一看,院门上多了一把短刀,还有这肚兜,奴才怀疑是静公子,一刻也没敢停留……” “飞刀留简?” 张论知道麻烦大了,静儿不是丢了,而是被人偷走了,从手法上看,这是江湖人物,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并没有什么江湖中的仇人。 究竟是什么人干的?难懂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张论一时思量不出所以然,只得从吴氏手中接过那件乳白色的肚兜,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大变,额头上也是渗出汗来,另一手指着肚兜,像是拿着一件不干净的物事,嘴唇蠕动着,半响方才发出声音:“快,去前面看看,官印……” 一名府丁迟疑了一下,随即飞奔而出。 根据大明律法,官员一律不得在任职地购买房产,主官必须住在当值的衙门,张论的住所,就是巡抚衙门,前面是处理公务的厅堂,后面才是他的住处,办起公务来,十分便利。 那府丁不肖一刻便会,手中捧着一个长方形的雕花木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在胸口拍了好一会,方才发出声音:“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官印……官印不见了……” 张论顿时如坠深渊,颓然倒向一边的木椅上,手脚冰凉,两眼发呆,脸上笼罩着一层青白之气,手指着雕花木盒,想要说话,也是半天发不出来声音来。 静儿丢失的时候,他尚能保持一贯的冷静,即使看到贼子飞刀留简,知道静儿被绑架,他也不太着急,孩子丢了,找回来便是,就是被贼子撕了票,大不了让吴氏再生一个,反正她还年轻。 静儿是吴氏的命#根子,却不是他的唯一,他在京师尚有成年的孩子。 但官印就不同了,依照大明律法,官印是官员的身份凭证,具有唯一性,比乌纱、官袍更为重要,一旦弄丢了,轻则罢官免爵,重则被捕下狱。 大明的言官具有风闻言事的权力,一向捕风捉影、无事生非,以讹传讹,要是让他们逮住把柄…… 张论虽然新晋为右都御史,是御史言官中的领袖人物,但大明的言官,有两套独立的系统,除了御史,尚有六科给事,他们并不受左、右都御史的节制。 即便是御史们,也不是他这个远离京师的二把手所能完全控制的,右都御史出事,正好给别人腾出位置,痛打落水狗,向来是言官们的乐事,张论自己也没少干过。 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张论身上?难道是报应? “老爷,快救救静儿吧,迟了一定会出事……”吴氏一心记挂着静儿,尚不知道官印丢失的事,见张论坐在木椅上默不作声,便摇着他的胳膊叫喊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鼻涕拖得老长,雨线似的都挂上了张论的官袍。 “滚开,你这臭娘们,就知道哭,哭……”张论一把推开吴氏,他正心烦意乱,吴氏的哭喊,只是让他更加恼怒,凭空生出一丝厌倦,这娘们,真是不识大体,官印都丢了,却只关心他的孩子,孩子与官印,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吴氏像是丢了魂魄,身子本就发软,站立尚且勉强,被张论一推,顿时跌坐在地上,她先是双脚乱蹬,泼妇似的叫着:“静儿,我的静儿呀……” 不过,见所有的奴仆都和张论一样,呆呆地不发一言,忙止住哭叫,双目在众人的脸上扫来扫去,希望发现什么端倪。 第217章 抚台衙门的人 张论像是丢了魂魄似的,双目发呆,两眼无神,连表情都是僵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如果他死了爹娘,或者皇帝驾崩,应该都不是这个表情,至少他能理性地嚎上几句。 一众府丁、丫鬟、婆子从未见过老爷如此,担心老爷伤心过度,万一失了心智……谁都不敢打扰,唯恐自己不慎惹祸上身,遇上这样的事情,连管家都只能外围打转。 吴氏虽然一向仗着年轻,在老爷面前撒娇惯了,但看到老爷为了爱子,竟然伤心如此,于心也是不忍,虽然挂念着静儿,却不敢再向老爷撒泼,施加压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论方才缓过劲了,当务之急,必须封锁讯息,千万不要将官印丢失的事传出去才好,一旦被政敌、言官们探得蛛丝马迹,后果不堪设想。 就是四川的这些同僚们,昨夜酒桌上大家都是哥们,但背后谁能知道他人的心里想法?也许有人巴不得他出事呢!他要是出了事,坏了官身,兴许下面的官员能集体官升一级。 这样的事情,只能依靠自己,张论幡然醒悟,咳嗽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道“管家,立刻增派人手,加强府内安全守卫,十二个时辰轮值!”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办!” “所有人都记住,”张论忽地从座椅上站起,目光阴郁,上下牙咬得“咯咯”直响,“谁要是泄露了府中的任何一点讯息,本老爷立即扒了他的皮!” “是,老爷!”奴仆们齐声作答。 虽然无法替老爷分忧,但他们都在张论手下久了,政治敏感性和自身安全意识还是非常强,此时此刻,万不可再惹老爷生气,否则,自己将成为众矢之的,老爷、夫人也会将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还有,”张论叫住正要离开的管家,“本老爷不胜酒力,身子不爽,所有来客一律挡驾,今日暂停办公!” “是,老奴明白,老爷昨夜醉酒了,至今沉睡未醒,身子尚未复原……” 张论有心大骂,这个老奴,有这么咒骂自家老爷的吗?不过,管家的这种说法,的确是闭门谢客的绝好理由,他勉强点点头,一言不发,留下一屋的奴仆,独自来到书房,给自己泡了壶热茶,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他的思索也逐渐打开。 马撇的,是谁与老子做对?会不会是同僚的嫉妒? 他从按察使到成都知府,凡是够得上级别的,一一在脑中过了一遍,却又否定了,盗子盗印,非同小可,可谓深仇大恨,这些人和自己都犯不上,自己已经是右都御史,乃是京官,即便被罢了官,朝廷还会重新派出巡抚,这些蠢货们并没有“普调一级”的可能。 难道是水西的余孽? 也不太可能,安邦彦、奢崇明要是会采用这种手段,也不会这么快兵败身死了,飞刀留简乃是江湖人的把戏,难道自己得罪了江湖中人? 张论还是否定了,自己乃是一省的巡抚,怎么可能与江湖中人有过牵连? 现在怎么办? 要不要派出士兵在城内搜捕?贼子盗子盗印后,还能及时飞刀留简,现在肯定还在城内。 可是这样一来,丢失官印一事,必然闹得满城风雨,即便将来官印能找回来,自己也免不了丢官罢职的命运。 张论长叹了一口气,一时没了主意,他起身踱了几步,又回到书桌前猛喝了几口温水,眼前忽地一亮。 贼人飞刀留简,显然不是冲着静儿和官印,这些对他们没什么用,他们一定有什么目的,如果满足了他们,一切就会回到原点,只要府中的人不说出去,又有何人可以知晓? 府中都是自己的人,他们的利益前途,都系在自己的身上,谁又敢将官印丢失的事,在外面宣扬开去?除非他不想活了。 关键还是贼人。 既然留下刀简,就一定会和府中联系,否则,他们怎么能得到想要的利益? 贼人到底想要什么? 堂堂巡抚衙门,竟然失了窃,而且丢失的物事,于公于私都是要害,张论觉得灰头土脸到家了,不过,他现在没有时间生气,重要的是将失物找回来。 贼子,你究竟藏在哪里?要何时才能现身? 静儿的事不急,关键是官印,没有官印就无法公文,他可以拖得一日不上堂,却不能拖上半月、一月,与贼人斗法,时间不在他这一边。 整个上午,张论一直在思量,连书房的门都未出,但却没有任何头绪,贼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再未出现过。 张伦等得心焦,于午饭时分终于出了书房。 奴仆们见了老爷,忙去准备午饭,老爷到现在尚未吃早饭呢! 吴氏也是坐在餐桌旁,她已经知道官印丢失的事,对官宦人家来说,这是伤筋动骨的事,见张论阴沉着脸,她本不敢开口,但静儿是她唯一的儿子,忍了一上午,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便试探着道:“老爷,静儿……” “吵什么吵,就知道静儿……” 张论刚刚扒了几口饭,听得此言,心中一股无名怒火直冲脑门,他重重地放下碗箸,摔在餐桌上,身形不动,却是将脑袋扭向另一侧,再不看吴氏一看。 吴氏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既不敢再问,又割舍不下静儿,一双眼睑眨巴几下,目中已是泛出一汪泓泉。 便在此时,一名在门口值守的府丁飞也似的跑进来,“老爷,老爷,刚才有人送来这个……” 张论抬眼一看,见府丁手中拿着一张折叠的白纸,心中剧烈跳动,贼子终于来了!忙一把抢过来,“谁送来的?” “是一名七八岁的孩童……” 果然是江湖老手,做事不留首尾,张论在心中感叹一句,缓缓接过折纸,展开一看,白纸上写着黑字: 婴孩睡熟,大印封存; 原本无恶,取财求生; 午未望江,唯求单身; 妄动刀兵,尸印无存。 下面没有落款,却画着一把带血的短刀。 张论不仅微微一笑,贼子终于沉不住气了,这样的一个婴孩带在身边,怕有些烫手。 从这则打油诗似的文字中,他已经看出,贼子并非仇家,而是为财绑票,只要自己不回绝,贼子暂时不会撕票。 若是妄动刀兵,想要抓住他们,结果就不得而知了,逼急了贼子,不但静儿难保,就是官印,也可能被扔到某个不知名的臭水塘,再也寻觅不见,那才是是令人头疼的事。 贼子约定,午未之交,在望江楼相会,看来胆子不小,不像是小喽啰,当然,小喽啰根本不敢在他这个巡抚身上打主意。 望江楼在成都的东南,在城内的中心地带,得罪了巡抚,还敢在城内招摇,张论有些看不懂了,难道贼子如此嚣张,吃定了自己不敢动手拿人? 在没有得到确切的讯息之前,张论的确不敢拿人,万一鱼死网破……贼子似乎打在他的七寸上,静儿事小,关键是官印,那是张家几代人的饭碗。 张论对着白纸思索片刻,决定派一向稳重心细的二管家去摸摸贼子的底细,为防意外,只带着两千两的银票,对于穷途末路的贼人来说,两千两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如果贼子肯交出官印与静儿,两千两的损失,还不算太大。 那个叫王富成的二管家,忐忑不安出了官衙,见时间尚早,并没有直接去望江楼,而是在望江楼对面的一家茶肆,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品起茶来,望江楼门前的一举一动,却是尽收眼底。 望江楼似乎并不知道王富成的存在,门前车水马龙,喝过酒吃过饭红着脸脖准备离开的人,与可能预定晚宴的人,依然川流不息。 挨到午未交接时刻,望江楼前的客人少了些,但王富成一无所获,只得离开茶肆,硬着头皮来到望江楼门口,他并不清楚贼子是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贼子现在何处,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找个位置坐等,望江楼却是闪出一个伙计,向王富成迎了过来: “客官可是抚台衙门的人?” 王富成吃了一惊,难道小二也是贼子的一伙?自己已经很小心了,小二因何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细细打量小二一番,发现小二一脸茫然的样子,方才点点头,道:“不知小二有何见教?” “客官,这是早先的客人留下来的,嘱咐小人在午未之交,转呈抚台衙门的人,小人看客官的衣着……没想到大人果真是抚台衙门的人……”小二将一张揉得有些皱褶的纸片递过来,态度倒是十分恭敬。 王富成心内一惊,自己早在贼子的算计之中,心理上已是落了下乘,他随手接过纸片,口中淡然道:“是什么样的客人?” “小人也不知道,那客官头戴斗笠,面上蒙着黑纱,小人只知道他是中等身材,奥,好像操着关中一带口音……” “关中口音?”王富成轻轻摇头,这些讯息,基本上都是废物,中等身材、关中口音的男子多了去了,看来贼子是个老手,善于隐藏行迹。 在打开纸片的一刹那,王富成忽地变了脸色,纸片上只草草写着两行黑字:城南五里的大榕树,半个时辰,过期不候! 城南的那颗大榕树,乃是成都城外的一颗古树,城内几乎人人皆知,但从望江楼到南城门,应该有七八里,加上城外还有五里,至少有十三、四里的路程,半个时辰到达,中间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如果紧赶慢赶,才能堪堪赶到。 因为涉及到巡抚大人的孩子和官印,王富成不敢大意,立即向南城门赶去。 当他赶到南城外的那可大榕树时,时间刚刚好,却是见不到人,难道我来迟了?还是人躲在树丛中?王富成向树顶上张望着,找了好一会,确定没有贼子,却见树干上钉着一张白纸,上面写道:东面的海榕镇,半个时辰! 王富成知道着了贼子的套路,他有些气恼,但此番前来,干系重大,只好小跑着向海榕镇赶去。 赶到海榕镇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双目发黑,连站立的气力都没有了,幸好靠近路口的地方,有一间茶肆,一名有些婴儿肥的男人正坐在一张茶桌前,旁若无人似的的喝着下午茶。 王富成迟疑不决,但还是慢慢憋入茶肆。 “抚台衙门的人吧?”婴儿肥男子头也不抬,只冷冷冒出一句。 第218章 礼送出境 果然是贼子! 王富成一时跑得太急,双腿发软,两眼干涩,脑子缺氧,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了,不过还好,总算见着贼子的面了。 婴儿肥男子比他壮实得多,若是单打独斗,肯定不是人家对手,他停下脚步,四处打量着,茶肆内除了他们,并无外人,连掌柜的和小二都不见人影。 “别找了,这里只有你我,我没带帮手,府衙中也没有派出随从吧?”婴儿肥男子显得有些不耐烦,瞪了一眼,迅疾将目光收回,旁若无人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水杯。 王富成只得讪讪道:“你是……” “明知故问!”婴儿肥男子放下茶盏,侧转脸面,把眼一瞪,道:“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王富成吓了一跳,刚刚平缓下来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就是扒了他的皮,他也不敢答应这个数字,虽然知道贼子的开价会高些,然后进入双方讨价还价的阶段,但这样的数字,与他的心里距离、以及老爷的交代,还是相去甚远,他怀中的两千两银票,连交定金都不够,不过,以他的人生经验,这个婴儿肥男子,应该不是和谈的老手,“这……这也太贵了吧?我家老爷可是没有这个数……” “啰嗦!你以为小爷我是买菜的,由着你还价?”婴儿肥男子冷笑一声,离了茶肆,扬长而去,临出门前,还向王富成伸出五个手指,下巴一扬,道:“别忘了,五十万!” 王富成一时呆如木鸡,欲待挽留对方商量个合适的价格,但对方已经走远了,起初还以为他是作势,但现在看来……他只得吞了口吐沫,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返回府衙。 婴儿肥男子见王富贵去得远了,却是折了方向,一阵风似的向北方跑去,他虽然有些肥胖,但跑步的速度可不慢,五六里的路,不消一柱香的时间。 在海榕镇北面的一处山坳里,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正倚树而立,睨了婴儿肥男子一眼,淡淡地道:“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没有,这次我总共才说了四句话,应该未出纰漏,”婴儿肥男子恬着脸,道:“掌门,这么重要的任务,为何交给我?掌门要是没空,可以让上官嗣羽他们出马,我小时候爬数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脑子一直不大好使……” “宣洋,你脑子的确不大好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掌门面前,要自称属下。” “是,是,我……属下再不敢了!” “算了,跟你多说也是白搭,”掌门吴二毛身形几乎未动,只是无聊地咬着口中的一根青草,“告诉你也无妨,对付这种小角色,自然轮不到本掌门亲自出马,至于上官嗣羽,也要对付更厉害的角色,你嘛,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块头有些吓人,这就足够了,”说道此处,忽地“呸”了一口,“不知道老东西现在急成什么样了,官印一日不取回,他就一日无法公务。” 抚台衙门后院,张论果是勃然大怒,将王富成骂个狗血喷头,还不解气,又指着他的鼻子,道:“亏本老爷平日如此信任你,被贼子玩了半日,什么讯息都未带回,还……” 五十万两银子的赎金,张论绝不会同意,哪怕罢官回家。 如果将京师的府邸卖了,或许能凑够这个数,可这样一来,他一夜之间,几乎成了露宿街头的叫花子,几十年的辛苦完全白费了,这和官印丢掉有什么区别? 即使被罢了官,他还有五十万的的存头,只要不下狱砍头…… 张论一脚将王富成踹出书房,独自盘算起来。 贼子如何知道自己的身家达到五十万两?难道府中有内鬼? 他心中一惊,若是内鬼存在的话,即便官印能够赎回,那丢失官印的事,迟早还有传出去,倒时候…… 不过张论很快就释然了,贼子并没有说出交银的时间和地点,五十万两的事,显然是信口开河,等着自己还价。 他的心中稍安,脑子高速运转起来,自己究竟在多少的价位上可以松口?原本还有捕捉贼子的想法,但贼子显然是冲着银子而来,为了孩子和官印,他暂时放弃了这种打算,准备在贼子交货之后,再发兵将之一网打尽。 “五万两?不,至多两万两,”张论在心中做着剧烈的斗争,“还是五万两吧,只要能保住官印,这些银子,迟早会有人送上门,如果能抓住贼子就好了,那这些银子就当是出去旅游一趟……” 张论最担心的还是官印,一日不寻回,他便一日无法办公,只能在家中装病,因为所有的文书上都是需要印签的。 “贼子,就算让你得些便宜,也要将官印早早还我!” 张论咬着牙,但贼子不出现,他也没有办法,谁让自己在明处贼子在暗处呢?只能等贼子再次出现了,不过,先得准备数万两银子,贼子要方便逃跑,应该是需要银票。 吃过晚饭后,张论亲自在府中巡视了一遍,见各处都安排了值守府丁,方才安心宿了,因为实在烦心,今晚并没有去吴氏的卧房,而是睡在书房的里间。 天刚蒙蒙亮,张论就被管家唤醒,“老爷,贼子传出讯息了!” “奥,这次贼子是为何事?”张论已经懒得问管家是如何得到讯息的,以贼子的手段,必然没有漏洞。 “贼子说,要与老爷商量商量……” 既然要商量,那就是给自己还价了,张论的眉头稍稍舒展,结局总不是太坏,“管家,这次你亲自去一趟吧!” “老爷,那我们可以给出……给出多少上限?老爷说个数,老奴也好心中有底!” “上限是五万两,不,最多两万两,”张论想着白花花的银子,心中实在生痛,不过,静儿事小,关键是官印,如果失去了官印,就会失去一切来源,“管家若能再少些,便是你的大功一件!” “老爷,老奴明白了!”管家心中暗暗叫苦,贼子开出五十万,可老爷只同意两万,这中间巨大的差距……老爷希望更少些,这烫手的劳之事…… “记住,要弄清贼子的底细!”张论还想先赎回官印,再拘捕贼子,怎么吃进就怎么吐出来。 “老奴明白!”管家只能尽力而为了,但主动权在贼子手中,他少不得像二管家一样,被贼子牵着鼻子弄得四处奔波…… 到了晚饭的时间,管家方才回到府衙,问明张论的所在,立即奔到书房,“老爷!” “怎么样,贼子可曾松口?”张论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道。 “回老爷,基本说妥了,价格上可以松动,但贼人需要……” “贼子胆大妄为,本老爷未跟他算账,他还蹬鼻子上脸了!”张论心中吃惊,难道贼子探得自己手中的那幅字画?这可是好不容易才从他处逼出来的。 “老爷,贼子说,还要六千斤生铁……” “生铁?六千斤?贼子要这些生铁,他能带走吗?”张论不觉冷笑,刚才还准备出兵拘捕,贼子现在要带上这么多的生铁,他能跑得掉吗?真是不知死活。 不过,他随即吃惊不小,府库中的确有六千斤生铁,贼子如何知晓?难道贼子早就探得讯息?他们的目标主要是生铁? 若非如此,贼子怎么会开口索要这些笨重的生铁? 按照此时的市价,一斤生铁合银一分,六千斤生铁,不过六百两银子,关键生铁是朝廷的禁运之物,贼子为何在银钱上松口,却偏偏需要这些生铁? 就是将这些生铁给了他,贼子必然跑不快,难道贼子有恃无恐,根本不担心官兵的追杀? 张论心中惊出冷汗,贼子绝不像普通的匠户人物那么简单,难道…… “老爷,除了生铁,贼子还要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张论心中一喜,这远远超出他的预想,看来还是管家厉害,一出马就搞定了,与银子相比,那些生铁的价值几乎被忽略了,“能不能更少些?” 管家摇头,“贼子狂妄得很,老奴用尽好言好语……到了最后,贼子再不肯让步,说是再不成交,他们宁愿撕票……” “贼子还说了什么?” “贼子让老爷将生铁和银两装车,送出剑门关交付之后,就会释放静公子,三日之后,他们会还回官印,若是耍花招……” 张论淡淡地道:“那管家可曾探出贼子的端倪?” “老爷,贼子的确是关中口音,”管家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张论的脸色,“据老奴度量,恐怕是陕西的盗贼一伙……” 张论顿时一惊,面上也是勃然变色,“管家是说……” 管家使劲点着头,“依老奴看,极有可能,老爷,剑门关以北……” “一定是这样,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难怪贼子如此嚣张,”张论心中盘算着,若是抓住这些盗贼,定是奇功一件,他这个右都御史,就是沾了盗贼的光了,“管家,看来,我们要在剑门关一带部下伏兵。” “老爷,万万不可!”管家急忙止住,脸上已是吓得变色,“如果在剑门关外布下伏兵,贼子可能落网,但丢失官印一事,恐怕再也无法隐瞒了……” 当局者糊涂呀!幸亏管家及时提醒,贼子敢在剑门关外接货,就会有几分把握,弄不好鱼死网破,张论嘿嘿一笑,支吾过去,却是问道:“依管家来看,此时如何善了?” “礼送出境!”管家道:“贼子的胃口并不大,已经给我们留着余地,依老奴看,他们的目标,还是生铁,银子只是顺带而已!” 生铁倒不是问题,价值不过数百银子,大不了今年的铠甲兵刃不用修补了,反正四川的战事已经结束,实在不行,还可以从兄弟省份购进一些。 张论倒是更心疼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虽然这个数目比他想象的要少得多。 第219章 黑衣人 剑门关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并行至多两人,或是一骑,两侧山势林立,正是强人最喜欢的伏击之地。 此时正值夏季,山上枝繁叶茂,杂草荆刺丛生,行人不见踪迹,更平添了些许恐惧的气氛。 一支商队在山谷中穿行了二三里,尚不见一个人影,车夫商贾们不免焦躁起来。 “咦,已经出了剑门关,怎的还是不见动静?” “真当自己是太上皇了?” “要不是老爷招呼,我才不做这等丢人现眼之事!” 内中就有些老成的,估计距离剑门关太近,让大家耐心些,只要交了差事,就可以回去喝酒吃肉了,据说老爷已经摆好了家宴,既是给他们这些人请功,也是欢迎公子回家。 百余人的队伍,在这山谷中,几乎拉出一条直线,拐过一个直角弯道,前后之间,已经相互看不见了。 树林中忽地出现一个黑影,当先的车夫大喝一声:“谁?出来!”他已经拔出随身携带的腰刀,护住车辆。 黑影慢慢从树丛出来,却是一生黑,连头脸都用黑巾裹住,只露出两只转动的眼球。 “别乱来,我是来收货的!” 听到动静,领头的商贾忙来到前面,“你是收货的?人呢?” 那黑巾汉子拍拍双手,林中又是钻出一人,也是全身裹在黑衣里,怀中抱着一物,用衣襟裹住,看不真切,此时商队的车夫和所有的商贾,均是拔刀相向,明晃晃的钢刀,发出夺目的寒光,但对面的两人,却是丝毫无惧。 领头的商贾朝身边的车夫一努嘴,想要上前,却被黑衣人止住,“慢着,我们要先验货!” “验货?我要先看看你怀中的孩子!”领头的商贾傲然道:“若是敢耍花招,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真是不知死活,连你家巡抚老爷都不敢如此,”黑衣人再次抚掌,但见两侧山势中树影晃动,杂草中不时探出半个漆黑的脑袋,都是一样的装束,脸上都是蒙着黑巾。 看阵势,商队已经被包围了,如果他们真是强人,此时发动攻击,在这样狭窄的山路上,只要将两端一堵,他们就是插翅也难飞! 商队中的人都携带了腰刀,显然也是士兵装扮的,他们原先还想着见机行事,即使不能将贼人全部拿下,至少在得到他们想要的物事后,能将这些物资平安地带回成都。 但此时此刻,他们迅速改变了想法,还是抚台大人有眼光,贼子果然……幸好双方没有完全翻脸,否则,别说拿贼人抢物资,就是自家的性命……能抢回去就不错了,万一贼人恼了,将静公子和抚台大人的心肝宝内似的物事扣住不还,他们就是有命逃回,恐怕也架不住抚台大人的断魂刀。 那领头的商贾忙堆起笑脸,躬身道:“小人这嘴巴,该抽,该抽,”还装模作样地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小人奉我家老爷之命,给各位好汉们送来这十辆大车,其余的小人一概不知,好汉爷们大人有大量……” 最先下山的黑衣人却是不理他,只是打个呼哨,山上顿时下来十名黑衣人,他并不说话,只以目示意,十名黑衣人立即朝十辆大车走去。 大车前的车夫商贾们虽然手中握着明晃晃的钢刀,黑衣人仿佛没看见似的,绝无半点滞涩,倒是车夫们,见自己的统领吃瘪,纷纷向后退,让出安全距离。 每名黑衣人分查着一辆大车,他们检查得十分仔细,甚至连车厢底部都是一一查验,防备以石头代替生铁,特别是那一万两纹银,更是仔细数过,方才罢手。 稍顷,黑衣人检查完毕,纷纷向为首的黑衣人点头,随即一一退后,在大车的不远处盯着,黑衣人首领方才将怀中的孩子向对面一丢,“孩子在此,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 孩子原本是睡熟的,此刻脱离怀抱,可能感觉到身子悬空,顿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两侧的山上陆续钻出数十黑衣人,大摇大摆地赶着大车,缓缓上路了,拉车的都是骡子和驴子,并没有价格昂贵的战马,看来,四川也是缺少马匹。 商贾头领见车队已经驶出弯道,这才醒悟过来,忙追上黑衣人,哀求道:“各位好汉,我家老爷的另外一件物事……” “这个,你们放心,”黑衣人头领回身道:“我们一定会遵守约定,三日之后,自当归还物事!” 话是这样说,可贼子一旦离开剑门关阁道,谁知道会沿哪条路北上?那时茫茫的米仓山,哪里去寻贼子的踪迹? 商贾头领显然不放心,“好汉爷……” 领头的黑衣人轻锁眉头,“这样吧,你们派两兄弟跟着,到了时间和地方,我们自然会归还物事。” 商贾头领没法,又不敢用强,只得点了两名车夫,颤颤巍巍跟着黑衣人一路北行。 山路本就崎岖,加上又是上坡的羊场小道,车队的速度极慢,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摔下两边绝壁,三日时间,不过行了八九十里,不过已经快要出四川的边界了,黑衣人还算守信,将官印交还了一直跟随他们的那两个明显是川兵的人。 两个川兵一走,黑衣人顿时活泛起来,张论的人随行时,他们唯恐露了形迹,都不太敢说话,三日时间,气氛极为沉闷,此时正好可以透透气。 “大哥,张论的人,不会追过来吧?”吴二毛此次立下大功,自然不希望功劳化为泡影,若是张论的人真的追上来,他是“罪魁祸首”,不被车裂、凌迟才怪。 “他们应该不敢,况且,后面的树林中,还有我们的兄弟,一旦出现川兵,他们不可能不示警,川兵追上来又能如何?不过是丢下几具尸体而已!”李自成抹了把头上的汗水,虽然穿行在山谷林荫之中,但此时正值盛夏,就是打趟太极,也会憋出汗来。 吴二毛的胆子实在太大,竟然绑架四川巡抚的儿子,还拿了他的官印,不过,除了这种法子,李自成一时也想不到如何才能买到这些生铁,而张论的这些生铁,不但不要钱,还白送了大车和牲口,运输起来极为便利,“二毛,兄弟们辛苦了,这些生铁可是西宁的宝贝,回到西宁之后,大哥再论功行赏!” 在李自成的眼中,这不仅是数千斤的生铁,简直就是数百支的西宁步枪,是让西宁军威力大增的利器。 除了生铁,还有一万两银子,李自成自然不会替张论心疼,张论的银子,也是不劳而获,只是抬抬手指头动动嘴皮子的事,银子就跟长了腿似的向他府中飞。 “若不是大哥调度有方,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想当年在灵州……哎,不说了,我吴二毛的一切,都是大哥给的,大哥的事,就是掉了脑袋,我吴二毛也要完成任务!”吴二毛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在灵州的时候,他完全就是瘪三,比叫花子也好不到哪儿,但来了西宁……大碗喝酒大口出肉,这样日子,他只有梦中才会想过。 难道大哥真是自己命中的福星? “就说这次吧,若不是大哥亲自率兵接应,就是再多的银子,兄弟们也是无福消受,兄弟们已经看出了,张论派来押车的,都是士兵,身上都挂着兵刃,那日若不是见我们人多,几乎就要动手了,张论吃了这么大的闷亏,岂能善罢甘休?若没有大哥撑腰,二毛绝对没有胆量去四川勒索,而且苦主还是巡抚……” “哈哈哈……” “哈哈哈……” 李自成与吴二毛相对而笑,身边的士兵们也是跟着大笑,笑声激荡在这不知名的山谷,久久回荡不去。 回到西宁,李自成二话不说,直接将生铁押送至匠作坊,一万两银子,却是让军需官孙林收了,然后准备子在西湟酒家给吴二毛等人庆功。 吴二毛这些人,暂时算不上士兵,也并无军籍粮饷,但他们是战斗在看不见的战线上,也许三年不出手,一出手便是奇功! 虽然到目前为止,吴二毛他们只是完成三件事,可这三件事,哪一件都是极为棘手之事,摆平塔尔寺的丹增嘉措、让西安的秦王府放弃到手的生铁,这次又从成都弄来数千斤的生铁…… 如果说“西宁步枪”的研制,匠作坊、汤若望都立下了汗马功劳,那铸造“西宁步枪”所需要的材料,吴二毛也曾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 究竟要如何赏赐吴二毛,李自成在回西宁的路上,就已经考虑妥当了。 连同李自成,八个人恰好占据着一张八仙桌,何小米等亲兵早就将楼上的这所雅间,围得水泄不通,任何人不得打扰。 “大哥,自从兄弟们来到西宁,日子完全就不一样了,大哥就是我等的福星,这第一杯酒,我们兄弟共同敬大哥!”吴二毛早就想好了,大哥不仅掌控着西宁的军队,手中更是握着十数万的生死,对他们这些在陕西混得有一顿没一顿的兄弟来说,的确就是福星,或者说,他们是来到西宁之后,在大哥的属下,才像现在这般如鱼得水的。 “二毛兄弟,还有各位兄弟,咱们都是兄弟,有福自然同享,”李自成并没有举杯,而是伸手示意众人放下酒盏,“在喝酒之前,我先宣布对你们的奖励!” 第220章 唯一的律法 说到奖励,众人立即放下酒盏,齐齐盯着李自成,似乎奖励的财物都写在他的脸上,更怕漏掉了一个字,上次的奖励,他们就知道李自成的手笔甚大,这次不但直接弄回了生铁,还顺手捎带了一万两银子,奖励的物资肯定会更加丰厚。 “二毛,各位兄弟,你们此次冒险弄来了西宁急需的生铁,还有银子,大哥不会亏待你们,论功行赏,乃是西宁军的一贯做法,”李自成语音一顿,又道:“不过,这一万两银子,虽然倾注了你们的心血,却不能全部或者大部给你们,而是交给西宁军——我们共同的集体,有了西宁军的存在,我们才能在这边陲之地安身立命。” 吴二毛等兄弟都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点头,他们也知道,这一万两银子让他们分,根本不现实,虽然他们立了功,若没有西宁军那么多兄弟的接应,他们根本无法将这些银子弄回西宁。 他们能弄来这么多银子,又不用担心首尾,正是有了西宁军这颗大树,或者说,西宁军是他们为所欲为的后盾。 “二毛,各位兄弟,不仅你们,就是上战场的兄弟们,一旦有所斩获,也不能私自截留斩获的物资,而是交给集体,由卫里统一分配——当然,该赏的会赏,该罚的要罚,卫里绝对不会含糊!” “西宁军的这些规矩,我只是提个醒,你们很快就会知道西宁的军律,下面我宣布这次的奖励!” 众人忙正经正座,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奖励,他们在陕西的时候,都是穷疯了,对财物,尤其是银子,有着常人难一理解的贪婪和渴望。 “第一,从即日起,吴二毛升为总旗官,其余的六位兄弟,均升为小旗官!” 李自成让他们加入军籍,是要用军纪军律来约束他们,否则以吴二毛的胆量,以后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惊天的举动,当然,加入军籍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从此以后,可以领到固定的粮饷,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甚至有饿着肚子的时刻。 总旗官和小旗官的粮饷,虽然不能发财,但吃饱饭、偶尔喝点小酒,总是没问题的,李自成这是要永久性解决这些兄弟的温饱问题。 “从今以后,兄弟们就按照军士的标准,领取固定的粮饷,当然,这是你们平日的粮饷,若是接受任务,需要离开西宁,我会给你们重新派发银子,作为盘缠之用,用多少算多少,回来后一并结算!” “是,大哥,兄弟们都听大哥的。”吴二毛见兄弟们都不说话,用脚在桌底下踢了他们,军士的粮饷并不高,以小旗官为例,除了足额的粮食,饷银不过一两,但至少永久的存在,只要西宁军没有解散,他们再不用担心饿着肚子。 换句话说,他们这是吃上公粮了,尽管只是在军中挂靠身份,并不需要操训和参加战斗。 以西宁军重视军功的一贯做法,士兵要想升上小旗官、总旗官,没有军功基本上不可能,而他们连一日的士兵都没当过,却是升上了小旗官,他本人更是直接升为总旗官,除了他们这些人,在整个西宁军中,绝对不多见。 众兄弟都是盘算着,被吴二毛一踢,便纷纷出言,感谢大哥的提携。 他们的表情,李自成尽收眼底,看来,兄弟们对这样的奖励,都是不太满意。 他将无影门的人都纳入军籍,既是为了让他们领到固定的粮饷,也是为了今后的管理,用军律来约束他们,虽然无影门的人由于工作的特殊性,很难完全遵守军律,但至少他们要明白,无影门只是西宁军下属的一个机构,并非太上皇。 如果兄弟们的想法太多,得了银子就是自己的,或者因为与自己的特殊关系,就要求特殊的利益或者权力,那这股苗头从源头上、从一开始就必须掐死。 无论是军事、民政,还是其它的附属机构,在西宁,唯一的一项律法,那就是自己,写在纸面上的各种律法,都是自己在各个方面的延伸。 李自成微皱眉头,默然不语。 吴二毛见情势不对,一巴掌扇在宣洋的脑袋上,“大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没有大哥,你能吃香的喝辣的?就说这次的事,没有大哥的接应,不被川兵砍掉脑袋才怪,还能顺顺坐在这里喝酒?以前在灵州过的什么日子,难道忘了?还不向大哥赔罪?” 话刚说完,他扫了众人一眼,已是率先离座,匍匐在李自成的面前,“大哥,兄弟们一时……脑子……宣洋的脑子一直不好使,大哥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大哥……” “大人……” 众人大惊,齐齐跪倒在李自成的面前。 李自成轻轻把玩着酒盏,虽是满盏,却没有洒出一滴蒸馏酒,他淡淡地道:“二毛,各位兄弟,在整个西宁,只有你们叫我大哥,所以在大哥的心中,对你们就会亲近些。” “不过,凡事无规不立,大哥希望,我们永远是共患难同富贵的兄弟,”李自成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直到他们刚刚抬起的脑袋又重新垂下去,“二毛兄弟说的不错,你们以为立了大功,但功劳不是全部属于你们。” 李自成忽地将声音提高四度,“如果没有接应你们的士兵,你们是否能平安抵达西宁?如果接应你们的士兵也看中这些银子,那这些银子又将如何分配——他们同样冒着与川兵作战的危险,同样将生命置之度外。” “没有,他们谁也没有要分这些银子,更不会找我要军功,他们只是服从我的命令——他们平日领着我发的粮饷,就该服从我的命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大哥……”吴二毛再次抬起头。 李自成伸手阻止他说话,“二毛,各位兄弟,以前你们闲散惯了,可以没有‘集体’这个概念,可是,从你们来西宁投靠我的第一天开始,你们就属于西宁军的一部分了——不管你们有没有入军籍,平日里,西宁军发给你们粮饷,你们可以逍遥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但是,一旦有了任务,你们必须不辞劳苦地去完成,这是你们的职责,不是功劳,谁要是不愿意,尽管离开西宁,另谋高就!” “现在跟你们说说什么叫‘集体’,”李自成铿然道:“在你们需要的时候,集体会给出一切所能的帮助,你们饿了,集体给你们粮食,你们渴了,集体给你们清水,你们冻了,集体给你们棉衣和房子……” “当然,集体不会给你们想要的一切,它只能保证你们不被饿死、渴死、冻死……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只能靠你们自己去争取,立功是你们唯一的机会,现在你们连一日的操训上都未去过,连一次的战场都未上过,为什么可以直接当上小旗官总旗官……” “大哥,我们知道错了……” “我们再也不敢了……” “大哥……” “以后你们都是军人了,二毛闲暇的时候,要带着兄弟们学习军律军纪,”李自成轻轻叹口气,“都起来吧!” “是,大哥!”吴二毛又“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其余的兄弟也是跟着叩了三个响头。 吴二毛没有回到座位,就站在八仙桌的对面,朗声道:“大哥,我吴二毛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在灵州的时候,每日都要为吃饱饭而发愁,自从跟了大哥,这日子——简直是在天上,我吴二毛只有一句话,以后大哥让干啥就干啥,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吴二毛绝对不皱一下眉头!” 宣扬刚才被吴二毛打了脑袋,算是特别提示,这时也占了起来,“大哥,我这脑子一贯不好使,大哥千万别生气,以后,我只听大哥的,大哥让干啥就干啥,只是我脑子笨,大哥千万别让我打狗,我自小就怕狗……” 李自成哈哈一笑,在众人都表态之后,脸上的寒霜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各位兄弟,刚才已经说过,这只是给你们奖励的第一个方面,目的是给你们找一个终生的饭碗,即便将来大哥出现不测,有了这份粮饷,你们也不会饿着冻着!” “大哥……”吴二毛几乎哽咽了,他张了张嘴唇,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咕咚”一声,吞下一大口空气。 跟其余的兄弟相比,李自成当年是他结识的,又果断认下了大哥,但李自成并没有忘记他们这些潦倒的兄弟,一旦站稳脚跟,就派人千里找寻,让他们来到西宁,过上了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当日他信任李自成,多少有些赌博的心里,今日他宁愿再赌一次,那时还有数十文的赌本做为见面礼,而今日来到西宁,他已经没有了任何赌本了,他是依靠李自成而活,这完全是只赢不输的赌注。 李自成朝吴二毛微微颔首,继续道:“行赏的第二个方面,吴二毛做为掌门,调度有方,赏银百两,上官嗣羽直接立功最多,赏银八十两,其余的兄弟,每人赏银五十两,明日去军需官孙林出领取。” 第221章 野外操训 “多谢大哥!”吴二毛打头,众兄弟又是给李自成叩头,如果说小旗官总旗官只是身份上的变化,所得的粮饷只够温饱,你这次的赏银,就足够他们过上一段时间的小康生活了,以大明此时的物价,五十两银子,可以买到五亩良田,或是百石精粮。 特别是李自成刚刚给他们分析的,小旗官和总旗官是终生的饭碗,他们的心中多少有一些愧疚。 这才几日的时间! 这次勒索四川巡抚张论,基本上是吴二毛拿的主意,危险的活计都是上官嗣羽干的,就是最后遇上川兵,还是大哥带人接应的,他们这些兄弟只是跟着跑跑腿,一眨眼的时间,就得了这么多赏银! 这叫他们……刚才还误会大哥了。 上次叩头是在吴二毛的带动下,多少有些心不甘情不愿,而这一次叩头,不仅心甘情愿,更有着谢罪的成分,所以在叩头的时候,虽然响度上并无多大的差别,但力度上却是增加了不少,有两名兄弟的额头上,已经渗出血来。 “起来吧,都是自家兄弟,何须如此?”李自成虽然没有露出笑脸,但脸上的寒霜又褪去一层,“你们居住的房子,乃是临时居所,卫里迟早要收回,因为你们连续两次立功,我额外奖励你们每人一套三间的居室,不过,居室甚为简陋,如果你们将来要娶婆姨,或是想要几进几间的府邸,就要再立新功,我会给你们机会,但一切还要靠你们自己!” “多谢大哥!”吴二毛抢先下跪,引得众兄弟又是跟着叩头谢恩,“大哥,有什么任务,你就直接吩咐,无论算不算功劳,兄弟们一定都会拼着命地去完成。” “这一段时间,你们的任务,就是学习军律,二毛,兄弟们就交给你了,如果出了什么岔子,我唯你是问!”李自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春光,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喝酒,今日是为众兄弟庆功,谁也不许藏着掖着,我们不醉不归……” 匠作坊的工匠们没日没夜地浇铸,到七月底的时候,已经打造了百支步枪,这百支步枪究竟是配发给马有水的第六百户,还是周宾的第五百户,李自成迟疑不决。 第六百户已经拥有两百余支步枪,所有的士兵都完成了射击训练,除唐正涛、钱德胜两个总旗官正式配发了步枪,另有百余支步枪正在两个总旗的士兵手中进行战术训练。 而第五百户已经有两个总旗完成了第一步的射击训练,另外两个总旗正在进行射击训练,已经进入了尾声。 从需要的角度出发,两个百户现在都特别需要,配发给第六百户,可以让他们尽快成军,早日能上战场,给了第五百户,则可以让士兵大规模地完成第一步的射击训练,让更多的士兵尽早接触步枪。 关键是在哪儿能发挥更大的功效。 李自成听说马有水的第六百户,正在城外进行战术训练,便决定去看个究竟,然后再决定这百支步枪的归属。 亲兵们随着他浩浩荡荡出了南城门,来到预定的城外,远远望去,前面的青草地上,围着一群人,而远处还有几匹待发的战马,正被士兵勒住缰绳。 走进了看,人却分做两拨,李自成笑道:“有水这是搞什么鬼,不是让士兵在搞对抗演习吧?” 见李自成突然来到,马有水忙迎了过来,倒头便拜,“大人……” 李自成并没有下马,只是挥挥手,让马有水起身,“有水,听说你嫌操训场太小,将兄弟们拉到城外训练,怎么样,兄弟们能适应‘三段式’射击方式吗?” “大人,这两个总旗的士兵,已经掌握了‘三段式’射击的基本要领,属下正在给他们增加难度,以提高他们的战场应变能力!” 李自成用手一指前面的几匹战马,“奥,已经掌握了要领?那你搞这些马匹做什么?难道是训练对付骑兵?” “这个……”马有水挠了挠后脑勺,“属下也不知道能否对付骑兵,属下只是想要测试兄弟们的射击速度,若是将来遇上蒙古骑兵,至少做到心中有数!” “测试出什么结果了?”李自成看向一侧的枪手们,他们已经装填好了子弹,因为马有水没有发出射击的口令,他们都在等待,连对面侍弄战马的士兵,也是静静地等带着。 “回大人,战马从一里外出击,从四百步到二百步这段距离,兄弟们可以发出两轮射击,进入二百步的最佳射击距离后,到一百步的警戒距离,还能完成一轮射击,”马有水铿然道:“四百步是步枪的有效射击距离,兄弟们的准头为三到四成,进入二百步的最佳射击距离,准头可以超过五成,这是对骑兵的数据,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数据,能否对付蒙古骑兵……” 李自成默默计算了一遍,以大约五成的命中率来算,如果有五百枪手对阵五百蒙古骑兵,在进入蒙古人弓箭的射程之前,可以消耗掉以他们一半的骑兵,可是一旦进入蒙古人的弓箭射程,甚至进入白刃战,西宁兵刚刚积累的优势,恐怕就会不复存在了。 不过,以步兵对付骑兵,从来都不是一对一,汉人的人口优势,无论如何要发挥出来,如果枪手的数量是蒙古骑兵的两倍、甚至三倍……归根到底,只要有足够数量的“西宁步枪”,他就可以装备出更多的士兵,而且枪手们的训练,不像蒙古人训练骑兵那样,需要从小训练,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补充起来也会更容易,而蒙古骑兵死一个就少一个,想要补充,至少需要十数年的时间。 不过,李自成忽地想到后世的影视剧中的场景,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有水,你先让骑兵再冲刺一次,我亲自看看。” “是,大人!” 马有水转过身,来到枪手们中间,先是提示枪手们做好准备,然后才是向对面控制马匹的士兵举旗示意,让他们放马。 “哒哒哒……” 虽然只有五六匹战马,但在众人的注视中,无限放大了速度的威力,连李自成的心中都是小鹿般乱撞。 这样的试验,一旦试验成功了,以后再遇上了蒙古骑兵,就是在草原平地上,也可以肆虐他们,不像以前,只能依靠城墙,或是靠人命去堆。 “砰,砰,砰……” 枪手们发出第一波射击,虽然是齐射,但每个人勾动扳机的速度还是有区别,听起来错落有致,像是雨点打在蒙古包的顶棚上,噼噼啪啪的。 第一排枪手蹲在最前排,他们射出子弹后,并没有观测战果,而是急急忙忙开始装填弹药,第二排的枪手,一直是站立的,前面的人并不会影响视线,他们早就完成了瞄准,见战马在继续突击,忙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完成射击后,他们赶紧像第一排枪手那样,蹲下身子装填子弹,将空间让出来,这时,早就急不可耐的第三排枪手,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这一轮结束,第一排的枪手已经完成了装弹,开始新一轮的射击。 两轮射击完成之后,李自成看了看战马,这时冲在最前面的战马,才刚刚进入地面上标识的二百米的最佳射击区域。 士兵们又射击了一轮后,战马才进入百步的警戒线。 如果能将战马阻击在百步之外,三排枪手们就可以周而复始地射击下去,除非子弹不够,或是枪管发热,无法继续射击下去。 李自成忽地发现,士兵们已经停止射击了,但战马还在继续奔驶,如果冲撞了士兵怎么办? 他尚未来得及发问,就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多余的,如果发生这样的踩踏事件,那枪手们还不是损失惨重? 果然,就在战马距离士兵尚有四五十步的时候,第一排的枪手们已经放下手中的步枪,从地面上拿出一个个半人高的木牌,战马的速度虽快,但见了这些木牌,顿时避开士兵,向两侧掠去。 李自成只能看到木牌的背面,一时有些好奇,“咦,有水,战马为何害怕这些木牌?” “大人,属下让人在木牌上画上大虫的图案,都是张着血盆大口呢……” “哈哈,有水,真有你的!” 如果说刘云水、李过是勇将,适合掌控骑兵,他们的身上有着“狭路相逢勇者胜”的特色,那马有水、周宾这些人,就是谋略上更突出一些,更善于进行攻防战,凡事愿意动脑子。 今日的操训,李自成看到了马有水用心的一面,上次在撒拉尔人事件上所犯的错误,也就逐渐抹去了痕迹。 这时,士兵们已经将战马聚拢过来,李自成发现,战马身上草人外面裹着的白布上,早已是伤痕累累,烧焦的洞口连着洞口,几乎看不出究竟中了多少子弹,“有水,这样不会伤着战马吗?” 第222章 终于问世了 马有水嘿嘿一笑,“大人放心,属下让兄弟们将枪口抬高,宁愿打不着,也不能伤了战马,它可是我们的宝贝,整个第六百户,现在就借了这么几匹。” 李自成微微点头,除了这种法子,他一时实在想不出对付骑兵的训练法子,便淡淡地道:“有水,刚才战马是从一里外开始加速的,若是距离更远些,速度就会更快,不但士兵们的射击的时间更短,战马的气势也会更加吓人!” “回大人,我们从牧马人口中得知,战马要将速度加到最大,至少需要三里的距离,我们也是试验过,从四百步到一百步的距离上,兄弟们虽然无法打出三轮的射击,至少可以打出两轮半……第一排的士兵可能射出三发子弹,但第三排的士兵就不一定了……” 两轮半的射击,骑兵才刚进入百步的距离,若是真上了战场,前面突击的骑兵,已经中弹摔倒,等后面的士兵突上前,又需要一定的时间,李自成刚才亲眼看到,三轮射击后,战马才接近百步的警戒线,三轮的射击还是有希望的。 当然,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阻止骑兵突击,“有水,如果将射击的目标锁定在二百步,甚至是一百步的地方,兄弟们的准头应该能达到最佳,那么骑兵能越过这段封锁线吗?” “这……属下实在没想过!”马有水讪讪一笑。 “一定有一个死亡线,只要步枪的数量足够,”李自成看着身边相当孤单的那几匹战马,道:“你这战马太少,明日我让云水将马匹贡献出来,至少要有一百匹!” “属下也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不知道刘百户是否同意。” “训练枪手,是西宁军的事,不是第六百户的事,云水一定会同意,”李自成的目光看向另外一侧正在训练的士兵,“他们训练得怎么样?” “回大人,三段式的训练,已经差不多了,属下很快就会安排另外两个总旗的士兵开始训练!” “明日,我再给你一百支步枪,再安排两个总旗受训,”李自成微微一笑,在这一刻,他已经决定了,最新打造的步枪,全部交给马有水部,“这两个总旗训练完毕,也要暂时将步枪拿出来,尽快让全军完成战术训练,哈哈,有水,第六百户将是第一个完成步枪受训的军队呀!” 马有水忙凑过来,小声道:“大人,是不是又有作战任务?” 李自成神秘一笑,没有正面回答,“不管有没有作战任务,你都要快些让士兵完成战术训练,周宾已经荣升从千户,你可不要让我我失望!” “是,大人,”马有水低头向李自成敬个礼,眼中已是泛出光芒,“属下保准不会再让大人失望!” 八月中旬,匠作坊已经将吴二毛从成都弄回的六千斤生铁,全部打造成西宁步枪,在上次一百支的基础上,又打造了一百二十支,这些步枪全部交给了马有水的第六百户。 这时候,西宁军控制的地区,春小麦已经收割完毕,连“美洲三农”的红薯、土豆、玉米也是收割完毕。 不出梁文成与李自成的所料,在冬小麦之后,春小麦再次获得丰收。 而“美洲三农”更是收获了八千余斤,足足是种子的四十倍,亩产虽然没有达到三千斤的上限,但所有的作物,亩产都超过千斤,红薯的亩产更是接近两千斤。 这还是在种植技术粗糙的情形下取得的,若是精耕细作,来年的产量肯定还会增加些。 “美洲三农”的种子和块茎,被卫里集中储存起来,预备做下一次的种子,免得放在百姓家中被偷吃了,河口、东升、望溪三个村庄安置的陕西流民,已经看到地里的巨大收成,当他们得知这些都是粮食时,顿时后悔起来,当初要是偷偷留下部分种子…… 不过,李自成没有让他们失望,这三个村庄的百姓,因为初步掌握了种植技术,李自成便给每户留下了十亩的土豆种子(块茎),如果秋季种植下去,来年春末即可收获。 土豆可以作为下饭菜,一旦粮食不够,也可以作为主粮,它和大米、小麦的主要成分一致,都是淀粉,可以为人类的正常生活提供充足的能量。 这一年粮食的巨大收成,不仅卫里的日子好过多了,就是百姓,也看到了农业比畜牧的巨大优势,整个大西宁地区,到处都是开垦耕地的百姓,一副欣欣向荣的大生产景象。 不仅主管粮食的梁文成,就是李自成也是喜在心里,不出意外,今年粮食已经能够自给,可能还略有节余,到了明年夏天…… 但要养活数千完全脱离生产的战兵,除了粮食,还需要足够的银子。 李自成依靠蒸馏酒和玻璃,每月有六七千两银子的收入,但这些银子并不能完全作为军士们的饷银,西海造船、建作坊制枪,还有西宁女校、西宁科技高等学校……甚至各个天主教堂,到处都需要银子,这两项的收入,已显得捉襟见肘了,若不是在西宁掳掠了一把,现在的西宁卫,恐怕就要经济破产了。 好在他已经做了一些准备。 八月二十六日,李自成终于要开启他的第三个宝贝了。 他从墙角的阴暗处,搬出一个巨大的瓷坛,瓷坛的口子是用蜡密封的。 孙梦洁、陈秋蝶、穆思蓉早就在旁边等着,连高桂英、宋玉莲也是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三女一道看热闹。 李自成用焰火将瓷坛的封口烤软,轻轻揭开盖子,屋内顿时弥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 难道这就成功了?李自成抑制住心中的狂喜,但有些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的内心。 “先生,这香水真是香呀……”孙梦洁吸吸鼻子,想到上次与李自成的对话,面上不觉一红,但还是将脑袋向坛口凑过来,想要看看瓷坛里到底装了什么鬼。 陈秋蝶的身子已经严重变形,宽大的罩袍也难以掩饰她肚里的秘密,但好奇心强、喜欢凑热闹的性子却是一点未变,尤其是在李自成面前,她几乎蹦跳着挤到瓷坛边,向里面张望着,惹得她娘大急:“蝶儿慢些,你看你的身子……” 但陈秋蝶只是哈哈一笑,并未理睬,宋玉莲只得跑过来扶住她的膀子,口中咕噜道:“都快做娘的人了,还是如此……”不过站在瓷坛边,她也忍不住向黑洞洞的坛里张望着,难道瓷坛里住着一个浑身散发出香味的仙女? 穆思蓉虽然住在李家,但尚未过门,起初羞羞答答说不出的婉约,但想到同为学子的孙梦洁、陈秋蝶已经围住瓷坛,牙关一咬,也是凑过去,尾在她们的后面,却是朝着瓷坛的方向猛地吸了一口气,“哇,真香!” 高桂英已经给自己培养出一些正妻的风范,起初立在远处纹丝不动,禁不住众人一个个夸赞,加上室内的香气愈发浓烈而持久,这种香味平生实在罕见,趁着众人不备,缓缓移步过来,嗅了一口,果然香得诱人,“自成,这香水……香水实在是太香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以前听说过,除非你和我一样,也有穿越的奇异经历!李自成摇着头翻个白眼,香水虽然出来了,不知道品质如何。 他抱起瓷坛,将坛里的香水倒入一个早先准备的玻璃缸内,在香味四溢的同时,李自成惊异地发现,香水呈现透明状乳白色,比白水显然要厚重一些。 这完全就是香水的最初品质!大明时代的香水就要问世了! 用手在坛口的残留上一摸,有一种轻微的粘稠状,滑滑的嫩嫩的,如少女的肌肤,更像是陈年的老酒。 他将沾有香水的手指伸向面前的孙梦洁,“洁儿,先生给你擦些香水,看看这香水能在脸上保存多长时间!” 孙梦洁却是想到上次与李自成说到杨贵妃专门勾引唐明皇的事,便将小脸一扭,“先生,不要……” “傻瓜!”李自成笑骂道:“有多少女人希望得到这样的香水,求都求不来,这就像是女人漂亮的衣装,难道穿着漂亮的衣装,就一定是准备勾引男人?勾不勾引男人,关键不在于香水,再说,如果勾引的是自己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大错……” “先生……”孙梦洁羞极,恼得在李自成的肩背上狠狠抽打了一巴掌,方才消了气。 陈秋蝶像是故意气她,向李自成摊开手掌,眼巴巴地道:“大人,婢子也要香水!” 李自成将手掌上的香水缓缓涂抹在陈秋蝶的脸蛋上,又用手指抹匀,道:“还是我的蝶儿乖!” 穆思蓉嗅着陈秋蝶脸上的香水,眼含秋波,眉目锁情,虽是一脸的羡慕,但她毕竟没有正式过门,比不得孙梦洁、陈秋蝶那般随性,更不敢让李自成当众为她擦脸。 李自成微微一笑,以目示意,陈秋蝶用小手一抹,从坛口上摸出一些香水残迹,擦在穆思蓉的脸上,穆思蓉虽然有些害羞,却还是欢欢喜喜受了。 待到高桂英、宋玉莲也都擦了香水,李自成方才将玻璃缸内的香水,缓缓倒入一个个玻璃瓶,玻璃瓶是在玻璃厂定制的,每个瓶子高度不足五寸,再除去瓶口上的空隙,装的香水实在有限。 两坛薰衣草香水,足足装了四百余甁,而一坛玫瑰味的香水,也装了二百余甁。 第223章 唐寅的真迹 清晨,西宁的秋风已经夹杂着寒气,吹在脸上,已经颇有一丝阴寒,大街上的行人早已褪下单薄的夏装,换上一层夹衣。 北门大街,穆氏商行正对着街面的一间铺子前,忽地飘出一股淡淡的幽香,香味越来越浓烈,被寒风吹送得越来越远,终于引起过往行人的注意。 驻足的行人议论纷纷,这种奇特香味,他们从未见闻过,难道穆氏商行内出现一种新的物事? “这是什么香油?怎的如此异香扑鼻?” “不像是香油,倒像是某种花的香味!” “穆氏商行又出精油了吗?” 行人越聚越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一时议论纷纷,汉人的“围观”,可是有着源远的传统,今日的西宁北大街就可见一斑。 时间不长,从穆氏商行内走出两名年轻人,每人手中拿着一个不足五寸的白色小瓶子,满目含笑着朝众人走过来。 人群自动分成两半,将中间的道路让出来,待年轻人进入核心,旋及又将他们包裹起来, “他们手中拿的什么?” “瓶子虽然小,却是透明的,这是什么材质的?” “别急别急,一会就回有结果!” 两名年轻人先是向四周扫视一番,然后缓缓打开瓶盖,向众人一挥手,顿时又是一股异香直冲鼻孔,“诸位百姓,我们并不是穆氏商行的人,其实,我们乃是西宁卫的人,只是借用穆氏商行的宝地……瓶中所壮的,乃是香水……” “香水?” “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怎的如此奇香?” “是焚香入水吗?有啥用处?” 这两名年轻人,其中为首的便是李自成的亲兵总旗官何小米,他受李自成委托,前来西宁的市坊推销香水,因为穆青山与李自成交情非浅,便借用了穆氏商行的店铺。 何小米唤过站在前排的一名小妇人,招手让她近前,小心地向他的掌心倾倒了两滴液体,让她在掌心揉开,然后涂抹在脸蛋上,“这位大嫂,你的俏脸,保准能香艳到午时,你家男人要是闻了……” 小妇人明知道何小米在调笑,脸上一红,却没有生气,低着脑袋羞羞地道:“真的假的?能保存那么久吗?” “当然喽,这可是最为名贵的香水!”何小米扬了扬手中的玻璃瓶,“光是这瓶子,小巧、透明,你见过吗?可是值大把的银子……” 小妇人不再羞羞答答,却是将目光贪婪地投在何小米手中的瓶子上,何小米一龇牙,大人说了,这种香水,可是挺贵的,“这位大嫂,这瓶香水可是要值数十两银子,在下实在不敢做主送人!” “啊?”小妇人顿时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只得用左手盖住,眼神却是在何小米的脸上打转,见何小米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便将双手凑到鼻前一嗅,虽然恋恋不舍,终于还是一跺脚,钻入人群中。 何小米放开嗓门,“各位,各位,这是极为名贵的香水,只需一滴,就能保证脸上手上香艳半日,所以又叫‘半日香’,一旦销售的时候,每瓶至少要数十两、上百两……” “半日香?真有这么奇特?”人群中有人大声责问道。 “为了让你们相信,自今日开始,连续三日,只要到此的大姐大嫂门,都可得到一滴免费的香水,大家只要排好队,排好队……”对于男子,何小米直接无视,大人说了,男子并不是主要的潜在客户。 人群一阵骚动,但何小米将玻璃瓶紧紧握在手中,并不分发,没奈何,一个个女人只得乖乖去排队,而男子因为没有领受的权利,依旧乱哄哄的,甚至抗议何小米的性别歧视。 何小米哪有心思去关心男子们,他从打头的女人开始,不分年龄,每个人的手上都会滴上一两滴,直到他们在手心中揉开了,然后均匀地吐沫的脸蛋上。 女人们身上散发出的清香,交相辉映,整个北门大街都充斥着香水味,几乎成了香水制造车间,引来更多的行人驻足,致使北门大街罕见地出现了交通堵塞。 “这位官爷,这种香水出售吗?多少银子一瓶?”一个衣着华贵的夫人,好不容易挤到何小米身前,脸上一时汗津津的,湿漉漉的发丝紧贴在俏脸上,身后跟着两名俏丽的丫头,显然是某位大户人家的女眷。 “对不起,这位夫人,最近三日,只送不卖,也许以后可以出售,不过价格可是不便宜,”何小米顿了顿,又道:“这样的一小瓶,至少要数十两银子,也许要百两银子也说不定。” “这么贵?”那妇人呆了一呆,目光一顿,眼神空洞起来,过了好久,她一咬牙,“请问这位官爷,那在何地可以买到?” “这位夫人,暂时的确买不到,只能等,要是以后有出售,穆氏商行定会传出讯息!”没有李自成的命令,何小米哪敢私自出售?即便那妇人看上去是如此的渴望,他也爱莫能助。 那妇人摇摇头,叹息一声,带着侍女们缓缓离开了,本来围观的男人,还想着给自己的婆姨买一瓶带回去,闻言都是歇菜了,别说人家现在不卖,就是买了,这样的价格,也是吓死人。 女人们还想得到香水,哪怕是一小滴,但何小米铁面无私,凡是派发过的,再不肯施舍一点,说那是浪费,若是想要,明日早早前来排队。 人群失望之余,渐渐散去。 而几乎在同时,东门大街的闹市口,任二喜也在做着同样的派发活动。 第二日已时,李自成正在学堂授课,亲兵来报:“大人,金东主求见!” 金一心?你终于出来了!李自成心中暗喜,却没有立即离开学堂,只是让亲兵暂时将他带入书房奉茶,自己将第一节语文课授完,方才离开女校,来到中衙的书房。 “草民金一心,叩见大人!”金一心正在书房喝茶,见到李自成,慌忙拜伏在地。 “哈哈,金东主是稀客呀!”李自成哈哈一笑,一面让金一心起身落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 “多谢大人!草民叨扰大人了!”金一心半个屁股落在座椅上,难以平衡,身子弓得跟大虾似的。 李自成很满意金一心谦恭的态度,眼角余光一瞟,见金一心身子不稳,也不点破,笑道:“金东主乃是西宁商界的魁首,如今怎有空来官衙坐坐?” “大人,”金一心离座,与半个屁股落座相比,站立倒更爽利些,“草民早就想着拜访大人,奈何俗务缠身,加上没有见面礼……昨日草民得到一幅江南唐寅的真迹,特送来与大人品鉴!”一面从怀中抽出一副画卷,递了过来。 李自成接过画卷,笑道:“唐寅?可是民间传说中点秋香的那个?” “正是这个唐寅!”金一心原本还担心李自成不识货,闻言大笑,面上一松,“唐寅位居吴中四大才子之首,为人……有些放荡不羁,但书画却是好的,江南之人无不以得到唐寅的真迹为荣!” 李自成含笑不语,展开画卷一看,原来是一副风景画:一幢低矮的茅屋,掩映在一片桃花林中,只露出三个屋角,一名峨冠博带的仕子醉卧在桃花中,仕子的脸面看不清,只能看到青灰色的长衫和头巾上飘带。 画卷的右上角,提着四列草书: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酒醉酒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画与诗都有一股禅意,应该是科举受阻之后的画作,”李自成指着画中之人,道:“峨冠博带,应该对仕途尚有留恋和渴望,应该是早期制作,那时唐寅尚未完全沉沦……” 忽地想到最为脍炙人口的那两句,难道这首诗不是一时所作?便道:“金东主,因何画卷上没有‘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两句?” “这……”金一心大惊,原以为李自成不过是一草莽,未曾想李自成竟然对一位江南的落魄才子唐寅竟然有如此的研究,这李自成……仅从画中的片段,便能偷窥出唐寅的心态,难道李自成也是仕林中人? 即便仕林众人,也没有兴趣研究唐寅! 金一心面不改色,心中却是直冒冷汗。不过,他见过李自成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是七岁孩童的文笔,真要浸染数十年的墨水,怎会写出如此差劲的文字?文字乃是读书人的脸面,大明仕林哪个读书人,不是从文字开始,写得字正有形?这个李自成,真像唐寅的诗中所说的,让人“看不穿”! “此画送与大人,草民乃是弄绰成巧了,”金一心长身一揖,“草民原以为……” “原以为本大人是泥腿子,哈哈……”李自成大笑,“其实也差不多,只是唐寅的经历太过坎坷,才名又大,世人多有惋惜,所以坊间的传闻就多些,唐寅是否真的点过秋香,恐怕谁也说不准,世人不过以此来寄托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大人,草民不敢……” 李自成一挥手,打断了金一心的道歉,随后将画卷收起来,“唐寅的真迹,除了仕女图,多被他拿来换酒,现已被收藏,坊间流传的并不广泛,能传到西宁,就更难得了,我若是不收,难免却了金东主的厚意,若是收了,这么大的人情,却是不好还……” “大人,这是草民的一番心意,只要大人看得上,实在不必介怀!”金一心偷偷打量着李自成,见他的脸上既无愠怒,亦无贪婪,一时竟猜不透他的本意。 李自成笑道:“金东主突然来到官衙,不只是让本大人鉴赏一幅唐寅的真迹吧?” 第224章 江南商道 金一心已经落座,闻言忙起身,长身一揖,道:“大人,草民乃是商人,自然追逐商业上的利润,最近两日,听说大人在城内推广香水……” “奥,原来金东主的心思在香水上?”李自成向桌上的画卷瞟了一眼。 “大人千万不要误会,这画卷乃是草民献给大人的见面礼,无论草民能否有机会与大人合作,”金一心忙低头拱手,“说起来也是草民的不是,大人执掌西宁多日,草民一直未能得见大人真颜——借着这次机会草民特来拜见大人!” 李自成眉眼含笑,“金东主可知西宁眼下的局势?” 金一心一惊,他长久以来,不愿拜见李自成,就是因为李自成的反贼身份,尤其是他实在不看好李自成的前景,小小的西宁,怎可与朝廷对抗?但穆青山与李自成合作之后,经济实力大增,在西宁也吃得开,大有赶超金氏之势。 他这才紧张起来,不得不对李自成另眼相看,从而加强了对卫里的了解。 穆青山的经济实力大涨,乃是因为从李自成处购得了西宁独一无二的蒸馏酒、玻璃,最近两日,城内闹得沸沸扬扬,有一种叫“香水”的物事突然从穆氏商行出现,几乎成了西宁城内目下唯一的热点。 据说有些女人讨得香水涂抹在脸上之后,一天都不愿洗脸,就是为了保持皮肤上的香艳。 不出意外,香水又将成为穆氏商行的下一颗“摇钱树”,如此发展下去,不用多久,穆氏商行便会超越金氏商行,重新占据西宁各商行的首位。 他有心告发,但李自成手中掌握着西宁的数千士兵,这些士兵也许对付不了朝廷的大军,但对付他这个商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金一心也曾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过李自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李自成身上透出很多古怪,以他商人的眼光,这些古怪无不朝着利好的方向发展,假以时日…… 万般无奈之下,金一心才被迫求见李自成。 他的心思,还是保持观望的态度,暂时只有商业上的往来,如果李自成将来出现崩盘,在他的身上,怎么也找不到协助李自成的证据,万一李自成一飞冲天,他借着合作的机会,正好可以拉近双方之间的感情,到时候水到渠成…… 至于双方之间的来往,也有可能被朝廷清算,但这里毕竟是边陲,朝廷不可能太过认真,只要花些银两,应该不会伤筋动骨。 但李自成的问话,显然是要将自己,以及整个家族,绑到他的谋反战车上。 金一心在决定求见李自成之前,虽然深思熟虑过,但李自成问得如此直接,还是让他的后背上冷汗涔涔,难道西宁第一商户的金家,从此就要加入到谋反者的行列了? 加入到谋反者的行列,也不是不可选择,现在的大明,除了辽东的疥癣,陕西已是盗贼纷起,天下大势,还真的说不清楚。 李自成自执掌西宁以来,实力稳步发展,现在已经占据了西宁卫、碾伯所、庄浪卫等卫所,连蒙古人都被赶出了西海,这局势…… 难道李自成真的是未来的明主?至少到目前为止,李自成并没有盘剥西宁的百姓商人,他的志向…… 将家族的前途绑到李自成的战车之上,也不是不可以,关键是家族的利益能否得到保证,甚至像穆氏商行那样得到进一步发展,但穆青山已经尽得先机…… 以目前不明朗的局势,最好还是闷声发大财,在双方的合作交往中,逐步拉近关系,静观时局的变化!金一心拱手道:“大人,草民是商人,在商言商,不关心西宁的局势,草民只是希望从大人的手中讨得一些商业上的利润,草民绝不敢亏了大人,这是草民与大人双赢的局面!” 李自成敛了笑脸,果然是老狐狸,既要银子又不肯吞饵,完全是看中自己生产的香水,这和空手套白狼有何区别?他直视着金一心的双目,道:“金东主说得,也对也不对,本大人在商业上一贯仰仗穆东主,即便有金东主加入,本大人也只能赚得同样的利润。” 金一心重新落座,气定神闲,道:“大人,草民知道穆东主财力雄厚,然大人的这些货物,利润、价格均为上乘,穆东主恐怕已是极限,这香水……据说要数十两银子一瓶,以穆东主的实力,恐怕难以完全吃下……如果草民加入进来,就能让大人更快地回笼资金……如果大人愿意,草民愿意以现银购买……” “金东主果然是精明的商人,”李自成淡淡一笑,道:“但说服我的,并不仅仅在此,而是坊间流传的金东主在江南的商道,以金东主预计,香水若是卖到江南,会是什么价格?” “这……”金一心支支吾吾,香水乃是亘古未见的物事,饶是金一心是西宁商界的翘楚,又游历过京师、江南的富庶之地,却也无法准确给香水定价,实际上,他根本不了解香水的制作过程和生产工艺,并不知道香水的实际成本。 “若是卖到江南,尤其是苏、松、杭富裕之地,应该不下百两,”李自成从抽屉里取出一瓶香水,道:“光看这香水的瓶子,虽然高不过五寸,但至少能值十两银子。” “百两?”金一心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紧紧盯着李自成放在桌上的香水,手指不知觉翕动着,虽然他明白,香水现在是卖方市场,垄断利润可观,却没想到,这小小的一瓶,就能价值百两,但真有这样的客户吗? “金东主不信?”李自成笑道。 “草民不敢!”金一心的脸上阴晴不定,“草民……草民对香水的销售情况,不得而知……” “金东主下过江南,自然知道江南的富庶,”李自成淡淡地道:“若是将香水卖到南京的秦淮河上……” “秦淮河?”金一心几乎惊叫起来,自己怎么就没想到? 秦淮河上公子富商云集,为了捧红自己喜欢的姑娘,常常一掷千金,白花花的银子,跟流水似的向外淌,百两银子算什么? 物以稀为贵,香水乃是西宁开天辟地之物事,若是卖到秦淮河上,到时候公子富商一旦为心爱的姑娘争抢起来,就是天价也不是没有可能。 金一心又是一揖,道:“大人,草民受教了,但不知大人的香水,以何价格出手?”百两银子,那是最终的零售价格,但李自成以什么价格出售给自己,目前尚不明朗,总不能自己白忙活一回,到时候完全为他人做嫁衣。 “价格嘛……总之不会让金东主白忙活,我以五十两一瓶的价格出售给金东主,扣除旅途盘缠等费用,金东主应该有些利润吧?”李自成早已洞察了金一心的心思,“不过,金东主想要盘下香水,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不知道金东主意下如何?” 五十两银子进货,百两银子出手,中间的差价是五十两,香水属于高奢侈品,体积不大,携带方便,随着其它的货物直接就夹带过去了,盘缠额外化不了几个钱。 而且,香水一旦到了江南富庶之地,并没有竞争对手,若是经营手法得当,完全可以卖出更好的价钱,在商言商,单香水一项,利润的确可观,至少比自己的想象要好。 更重要的是,今日的香水,完全是从穆青山的嘴里抢过来的,将来李自成还有更多的物事,自己还有更多的机会。 但金一心不知道李自成要附加什么条件,便舔了舔嘴唇,道:“大人请说,只要草民能够办到,草民绝不有负大人的期望。” “工商税,”李自成的脸上淡淡一笑,空谷深崖般一尘不染,“我打算在西宁征收工商税,所有的工商业一律纳税,金东主能否带头支持?” “工商税?但不知税率如何?”金一心心中一惊,脸上却是不变色,李自成难道是要穷兵黩武、刮地三尺了?如果是这样,自己拼着不要他的香水,也绝对不合作。 只不过,李自成已经露出他的利齿,不知道会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如果工商税的税率低点,自己倒可以顺水人情,至少可以借机拉近与李自成之间的心里距离,今后卫里有了好处……大不了香水的利润不要了,权当没有这类物事的诞生。 不过,想到即将到手的利润,金一心的内心不禁滴起血来。 “十五税一,和农业税完全一样,”李自成的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似乎根本不知道金一心的心中的想法,“不过,若是夫妻店,年收入在三十两以下,就不用征税了,这些人养家糊口也是不易。” 十五税一?金一心心中盘算起来,刚才估算香水的毛利润在五十两,如果按照这个标准纳税,利润至少要减去三两。 这还不是关键,如果李自成将香水的价格提高三两,他金一心并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香水利润上的损失倒是不大。 关键的其它的项目,如果也是按照十五税一的标准纳税,那自己的家产……可是要凭空损失掉七八分的银子!这些可是自己和祖上数十年的辛苦所得,凭什么要交给西宁卫? “大人,所有的货物都要纳税吗?包括家中的库存……” “对于货物来说,只有完成了销售的,才需要纳税,”李自成的脸上依旧像是和煦的春风,“但货物没有出售的话,暂时不用纳税,而且,律法不具备涉及力,商人的家产,乃是以前的收入,并不需要纳税,也就是说,只有今年出售的货物,才需要纳税。” 如果是这样,金一心勉强还可以接受,大不了香水的利润不要了,如果能用这些利润结交李自成这种枭雄,在这边陲之地,自己的日子也会好过些,至少不会被穆青山比下去。 “大人,那其他的商人也要纳税吗?”金一心还有些不放心。 第225章 初为人父 “我明白金东主的心意,”李自成笑道:“不仅穆东主,就是本大人自己的工厂,也是要纳税。” “大人的工厂也要纳税?”金一心不明白了,这和掩人耳目有何区别?左边口袋的钱,放到右边的口袋,有这个必要吗? “金东主有所不知,工厂赚钱,属于本大人的私房钱,而纳税的银子属于卫里的款项,并非本大人私人所有。”李自成耐心解释一番,不过,他心里清楚,在现在的情形下他的私房钱,与卫里的公款并没有根本的区别,都是由他支配。 金一心微微点头,似乎懂了,或者说,即使不懂,他也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太过纠结,“大人,据草民所知,大明朝廷并不向商人征税……为何西宁要向商人征税?” “金东主可知,陕西出现大量盗贼的事?又可知陕西因何出现大量的盗贼?”李自成哈哈一笑,也不着急,如果不能让金一心认识到纳税给自己带来的好处,谁知道他会不会阴奉阳违、偷税漏税? 如果西宁商界的两大领袖,穆青山与金一心都同意纳税,加上他们商业上的朋友,商界纳税的人数就有七七八八了,而所谓的工厂,除了李自成自己的,西宁也没多少够得上纳税标准的厂子,摆平了这两人,西宁的工商税,基本上就齐整了。 对于这些工商税,现在的数量不会太多,李自成并不指望着能起到多少的作用,关键是要形成习惯,为将来做准备。 “草民的确听说过陕西的盗贼,据说那是因为陕西发生了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金东主说的只是表象,”李自成把手一扬,道:“陕西连着发生大旱,庄稼无收,而地方官员却是将百姓的隔夜粮,甚至种子都强行纳税,天灾加上人祸,才是陕西盗贼兴起的原因。” “这种事情原本完全可以避免,天灾,哪个朝代没有?陕西大旱,如果朝廷能够免税,再对百姓赈灾,岂会产生这些扑之不灭的盗贼?” “这……那朝廷因何不免税、不赈灾?” “一句话,朝廷没有足够的钱粮,”李自成的脸上瞬间阴郁起来,他自己何尝不是银子的受害者?如果朝廷不是大规模裁撤驿站,也许这会,他还是宁夏驿站的一名驿卒,“朝廷放弃对江南富商大户征税,却是将目光对准百姓,即使已是连着两年大旱的陕西百姓……官逼#民反,官逼#民反啦!” 金一心忽地觉得,李自成虽然与陕西盗贼的性质一样,都是朝廷的叛逆者,但他与陕西的盗贼,却有很大的区别,究竟区别在什么地方,他一时无法把握,“大人……” “西宁与陕西距离很近,金东主,如果不能未雨绸缪,一旦西宁发生大旱,你说说,饥民的目标,又会对准谁?” 饥民的目标,自然是大户,像他金一心与穆青山,更是首当其冲,而且西宁与陕西,只是隔着黄河,万一……金一心惊出一身冷汗,“大人,草民……草民……” 送走金一心,李自成的心中总算落下了一块石头,由金一心与穆青山领头,西宁的工商税总算可以启动了,这将为西宁卫和西宁军提供源源不断的银子,尽管银子的数量暂时不会太大。 一旦工商税形成定制,反抗的商人就会减少,更不会铤而走险。 他用蒸馏酒、玻璃收伏了穆青山,又用香水征服了金一心,虽然自己的利润暂时少一点,却可以赢得永久的利益和制度。 现在的西宁、三川两府,如果年收入超过三十两银子的商户,基本上都集中在西宁城,所以,李自成只是在西宁府增设了一名税务官,而其它的府县,都是由民政主官代收。 九月中旬,孙梦洁进入待产期,李自成早就准备了两名产婆,让她们住进了李家,小梅、小兰,甚至宋玉莲都处于随时待命状态。 九月十八日傍晚,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李自成的第一个孩子终于降生,他已经在室外等待了半个时辰,初为人父的喜悦,加上对孙梦洁的担心,让他不顾一切,冲入产房,来到孙梦洁的床前,“洁儿,怎么样?” 孙梦洁靠在一床棉被上,身子极为虚弱,两颊苍白,微闭着双眼,耳鬓挂着一缕缕潮湿的发丝,她数度张口,终于冒出了一句话:“是男……是……女……” 李自成并不知道她生的是男是女,产婆抱着浑身是血的婴儿,靠近孙梦洁,道:“恭喜二夫人,生的是公子!”只是在孙梦洁的眼前晃悠了一下,便抱了开去清洗。 孙梦洁白得怕人的脸上,顿时恢复了些许红晕,甚至还露出了微笑,孩子虽不是嫡子,却是李自成的长子,在李自成的心中,自然有一定的份量,更重要的是,李自成进门时的那句话,“先生刚才入门,只问学生,为何不问孩子男女……” “傻瓜,男女都一样,”李自成来自后世,自然体会不到“母凭子贵”的孙梦洁的心思,至少他的第一反应没想到男女,孩子有哭声,健康就行,“可是洁儿经历了分娩的痛苦,先生自然是关心我的洁儿。”他在孙梦洁依然白皙的脸蛋上轻轻亲了一口。 “有先生这句话,学生便是死了也值!”孙梦洁微闭上双目,顺势靠在李自成的肩上。 “说什么傻话!”李自成将孙梦洁的脑袋搂在怀中,轻轻摩挲着,“既然高兴,就该好好活着,咱们的孩儿,可是需要你这个做娘的!” “大人,产房中血气太重,还是等我们收拾妥当,大人再进来吧!”产婆催促道,她要给孙梦洁收拾身子了。 “是,是!”李自成嘿嘿一笑,松开孙梦洁,将她放回棉被上,又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方才离去。 孙们估计却是用沙哑的声音喊道:“先生,给咱们的孩儿,取个响亮的名字吧!” “取名?”李自成还真没准备,他想了想,男孩子的名字是要响亮点,就叫……李峰吧,这孩子将和自己一样,无限风光在险峰! 李峰的出生,不仅是李家,也是整个西宁卫的大喜事,李家有后,属下也更有奔头,李自成依照集体的意见,在家足足摆了一天的流水席,不过,只有西宁城内的军官、文官和商人才有机会吃上一杯喜酒,而其余府县的官员们,都不得擅离职守,想要喝酒,以后可以补。 宴席过后,李自成单独留下梁文成,二人初步商定了工商税的具体细节。 十五税一的标准并不算高,也就是百分之七不到,比起后世百分之十七、甚至到达百分之三十三的企业所得税,更是差远了,不过现在的西宁,工商业水平极低,基本上都是出于刚起步阶段,如果税率高了,无异于杀鸡取卵。 在征收工商税的同时,更要保护工商业的发展,除了设定的“年收入三十两以下”工商业不需纳税外,整个西宁卫还要鼓励工商业的发展,尽管这个鼓励暂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至少绝对不允许军队干涉、破坏工商业,更不允许士兵们强买强卖。 最后拟定的这部律法,并不叫《工商税》,而是叫做《工商律》,实际上是一部对西宁工商业实行保护的一部律法。 李自成希望,将来不管西宁军打到什么地方,都要保护当地的工商业,所以拟定中的《工商律》,将在整个西宁卫,特别是士兵中广泛宣传。 关于工商税的征收,李自成打算避开夏季的农业税,初步定在每年的春秋两季征税,今年是征税的第一年,即将征收工商税时,是以今年的营业额为基准,而明年春季征税时,将从今年征税以后的日期算起,不得重复征税。 《工商律》的颁布,标志着西宁卫的经济政策有了基本的框架,也有了稳定的收入,加上粮食的丰收,李自成原本最为担心的粮饷问题,基本得到解决。 九月二十五日,李自成召集驻扎西宁的刘云水、李过、周宾、马有水四大百户官开会,梁文成作为曾经的西宁卫官,也参加了这次军事会议。 李自成给这次军事会议设定了两个主题:一是扩军问题;二是西宁军的下一步行动目标。 “大人,以属下看,既然西宁卫现在不缺钱粮,还是早早扩军为好,现在整个西宁军,才三千余士兵,还不到以前一个西宁卫的编制。”刘云水希望每个百户扩充到一千士兵,至少目前在西宁的四大百户,要先行扩军。 虽然他不指望着升为千户官,但西宁扩军迟早的事,晚扩不如早扩,毕竟士兵训练需要一定的时间。 “你们有什么想法?”李自成的目光从其余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李过、周宾、马有水都是各自军队的主官,自然是希望士兵越多越好。 但梁文成提出了反对的意见,“大人,各位百户官,从表面上,西宁军似乎并不缺钱缺粮,但工商税尚未开征,无法预知确切的数字,征收的时候是否有难度,现在也不得而知,其次,今年的粮食虽获丰收,但我们的存粮毕竟不多,如果明年风不调雨不顺,我们转还的余地就会很小,再次,朝廷的钱粮,我们也不能过多指望,万一……而且朝廷在送钱送粮的同时,已经多次向我们催要战马,我们虽然一拖再拖,但万事总有个尽头,西宁现在的状况,终究不会长久……” 第226章 北伐甘州 周宾起身道:“大人,梁大人,正因为我们和朝廷迟早会决裂,才更应该扩军,我们现在已经有了钱粮,与半年前、一年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万一粮食不足,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理论上说,朝廷现在有超过一百万的士兵,与西宁的三千士兵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上、黄河与水沟,万一朝廷征剿西宁……陕北的盗贼闹得厉害,但朝廷只是派出了曹文诏,盗贼们立即做鸟兽状逃开了。 朝廷并非没有强军,只是盗贼们像是蚊蝇,朝廷暂时缺乏彻底消灭盗贼的政治土壤。 如果不能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朝廷大军即便能扑灭一处两处盗贼之火,却不能永久性消灭盗贼,此起彼伏,就是盗贼们的现状。 西宁与陕西之间虽然隔着黄河天险,但世上从来就没有攻不破的防线,无论是长城,还是马奇诺防线。 万一朝廷大军征剿西宁,必定是雷霆万钧,至少在军事上,西宁军难以凭借黄河抵挡朝廷大军。 李自成想了想,觉得采用折衷的办法。 “既然钱粮没有达到理想的状况,那就暂时不扩军,不过,在人口聚集的核心区,如西宁府、三川府、南川县,先选出适量的百姓参加训练,作为预备,一旦条件许可,他们只要稍加操训,便可成军,至于数量嘛……先操训两三千吧!” 这是个两全的法子,百姓在农闲时刻操训,并不需要多少粮饷,却又为将来的快速扩军,打下坚实的基础。 李自成一锤定音,众人便不再纠结扩军的事,而是将注意力转向西宁军的下一步动向上。 究竟是从南向北稳步推进,对河西走廊上的卫所各个击破,还是直下甘州,一了百了,彻底解决后顾之忧。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和优劣,李自成已经考虑了不下二十遍,但还是没有做最后的定夺,他倒是倾向直接南下甘州,迫降其余的卫所,快速解决河西走廊上的朝廷军队,尽快改变西宁四面环敌的不利局面。 关键是西宁军有这个实力吗?百户官们有这个胆略吗? 如果拿下甘州,其余的卫所就会望风而降吗? 曹文诏在陕西征剿盗贼的战争结束后,王安平的游骑差不多全部被派入甘州以及附近的几个卫所,所以这些卫所的讯息,也是不断传入西宁。 “大人,甘州五卫,目前至少有两千士兵,若要一战而定,恐怕绝非易事,万一走漏风声……反而将西宁的现状泄露给朝廷。”梁文成现在的文官的首领,显得颇为稳重。 “大人,梁大人,在北面的卫所中,甘州的士兵的确之多,战斗力恐怕也是最强,如果我们能一举拿下甘州,就可以威慑其余的卫所,”这几个月的时间,刘云水几乎闲出病来了,他根本没有将甘州的士兵放在眼里,“况且,甘州是陕西行都司的治所所在,必然存储着大量的粮食,就是生铁,恐怕也是不少,这些都是我们急需的物资。” “可是,刘百户有把握拿下甘州吗?”梁文成还是有些不安,“即便能取得胜利,万一有散兵逃出,向朝廷告密,我们岂不腹背受敌?” “散兵出逃是肯定的,甘州五卫有数千士兵,想要和以前一样,兵不血刃,恐怕不太现实,”周宾悠悠地道:“可是宋百户驻扎在分水岭一线,如果封锁了分水岭,这些散兵无论如何也逃不回陕西。” “至于说到获胜问题,我们有骑兵,机动力和战斗力上都占据优势,总体战事上,应该不会处于下风,”李过也主张直接拿下甘州,“如果大人决计攻打甘州,我部愿为先锋!” “我部也愿意做为先锋!”刘云水抢着道。 梁文成只得摇头苦笑,与原先的西宁卫相比,现在的百户官们都是抢着打仗,只有打仗才会有军功,才会升官、得赏银、发战功月票。 军士们脱胎换骨,军队的战斗力增加了,甚至连蒙古人也不放在眼里,自信,已经在西宁军中扩散开了,这一切,只是源于李自成来到西宁。 可是,一旦攻打甘州的讯息传出去,极有可能招致朝廷的大军、附近卫所的一致反击,西宁军真的顶得住吗? 西宁目前不过三千士兵,与朝廷动辄数万、十数万大军相比,西宁军真的能顶住十倍、数十倍的朝廷大军吗?西宁与陕西之间隔着黄河,但黄河真的是天险吗? 军士们的信心,基本来自李自成,但年轻的李自成,真能摧枯拉朽吗?朝廷的军队虽然不如西宁军精锐,但毕竟人数众多、援兵源源不断、补给极为充分,就是以十倍的伤亡比拼消耗,西宁也是耗不起。 虽然他明白河西走廊上的卫所给西宁形成的巨大压力,但灭了这些卫所,西宁军可能面临更大的威胁。 梁文成将目光投向李自成,看来只有李自成能阻止这些疯狂的百户官们。 李自成见众人都住了口,方才淡淡一笑,道:“既然各位百户官都同意直接拿下甘州,我也同意,甘州虽然强大,但并非坚不可摧!” 众人都是盯着李自成,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一张嘴,梁文成虽然稍稍有些诧异,但还是耐着性子,想听听李自成究竟有什么好的策略。 “如果攻打甘州,我们不可能聚集到大量的士兵,从人数上看,我们处于劣势,”李自成顿了一顿,又道:“但甘州的士兵,并非全部集中在甘州,而是分散在附近的各个堡驿内,也就是说,每次攻打一个堡驿,我们都能集中优势兵力,以多打少!” 众人长出了一口气,原来人数不足的问题,就这样……轻松就解决了,等到最后与甘州决战的时候,双方的人数,应该差不多了。 “刚才双喜也说了,我们的士兵,战斗力要强于甘州的士兵,又有骑兵的协助,可是,你们还忘记了我们一支最重要的力量,”李自成将目光投向左侧,“有水,你的士兵,训练得差不多了吧?” “是,大人,”马有水大喜,看来第六百户已经得到大人的青睐,不出意外,将做为这次战争的主力,立功的机会到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犯上次的错误,如果能收获大胜,兴许这百户的身份……他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再有半月,所有的士兵将完成战术训练,完全可以上战场了。” “西宁步枪的有效射程,至少能达到二百步,四百步的距离上,准头也会达到三四成,若是给第六百户全部配发这种步枪……”李自成恰好要看看步枪在战场的威力,上次在三角城面对蒙古骑兵,步枪装备太少,并没有能够主宰战场,打败蒙古骑兵的,还是刘云水的优势骑兵,步枪的真正威力,并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李自成相信,经过后世检验过的“西宁步枪”,在对付步兵的时候,绝对拥有惊世骇俗的统治力,他这一段时间的重点,就是为了步枪,甚至不惜让吴二毛远赴西安、成都,威胁、恐吓秦王和四川巡抚。 马有水这段时间训练的重点,便是具有实战性质的战术训练,甚至以骑兵为目标,士兵的战斗力必会更上一个台阶,如果战场上突然换成速度更慢的步兵…… 无论对于士兵,还是步枪,李自成都寄托着很大的期望,所以他早就主张直取甘州,快刀斩乱麻,免得西宁四面环敌。 至于粮食问题,现在的西宁已经进入全面“退牧还耕”阶段,冬小麦的种植面积一定会大大增加,即使冬小麦减产,以红薯为代表的“美洲三农”,也能一定程度上保障士兵和百姓不会挨饿,特别是土豆,秋季的时候还可以再种一季,库存量还会大幅上升。 不管精粮粗粮,只要能维持温饱,以汉民族的忍耐力,应该不会出事。 这些设想,都是建立在最坏的基础上,李自成不相信,所有的坏讯息都被自己赶上了,除非老天要灭了自己,如果老天真要没了自己,为何又要让自己穿越数百年的时间,来到这遥远的大明? 梁文成起初还希望李自成能约束麾下的几大百户官,但李自成一分析,连他自己都热血沸腾了,恨不得再次穿上明光铠,亲自在阵前厮杀。 可惜,这样的机会,恐怕不会太多,他现在是西宁知府,典型的文官,他要为西宁军,为李自成筹集粮草和银子。 会议虽然奠定了大致的方向,但李自成却没有公布具体的方案,以免走漏讯息,他倒不是担心这些百户官们会告密,而是担心他们嘴巴不严,向下属泄露了具体实施方案,进而传播开去。 十月中旬,西宁已经十分寒冷,草地已经完全退化成一片片枯黄色的草茎,就连高山牧场也已经难以觅到牲口所需的青草。 驻扎在北川县的第三百户官秦大年,给李自成飞鸽传书:由于缺乏草场,大通河沿岸的蒙古麦力干部,已经开始收缩,进入冬息期。 李自成早就完成了北伐的一切准备,为了避免麦力干部的骚扰,他还是命令刘云水,携带着所有的骑兵和百支步枪,先行一步,赶到大通河,给大军提供掩护。 匠作坊已经打造了五百四十余支步枪,其余的枪支,全部配发给马有水部,他们和李自成组成中军,作为北伐的主力。 李过的第二骑兵百户,尽管接受了西宁卫所有成熟的马匹,如今也只有两百余匹战马,这些骑兵将做为先锋,而其余的步兵将随李自成一道,做为中军。 周宾的第五百户,因为补充了绝大部分新兵,李自成让他镇守西宁,暂时接受梁文成统属。 十月十八日,在刘云水部离开西宁两日之后,李过的先锋营与李自成的中军,同时离开西宁,李过的两百余骑兵做为先锋,除了携带三日的干粮,完全的轻装出发,而李自成的中军,则携带着大量的车辆辎重,缓缓渡过湟水,一路向北而去。 第227章 大斗拔谷 十月二十三日傍晚,中军赶到俄博河,这里已经是传统的西宁卫的最北缘,只要越过前面的一段山势,便是大斗拔谷的南部入口——红土口。 李自成命令大军在此扎营,等待前方的李过传回讯息,一面着传令兵通知刘云水,命令第一骑兵百户立即向中军靠拢。 马有水有些不解,“大人,如果刘百户的士兵全部撤回,万一麦力干部卷土重来,我们的后路岂不被断?” “后路?”李自成哈哈大笑,“昔日楚霸王渡过漳水河,即命令士兵破釜沉舟,你可知何意?” “大人是说,楚霸王是下定决心死战不退?”马有水并不知道项羽这个人,不过李自成的意思非常清楚,稍稍思索,便明白了大人的意思。 “这和我们要攻打甘州极其相似,有水想想,如果我们输了,还有后退的机会吗?若是攻下甘州,我们又需要这条后路吗?”李自成见马有水神色有异,遂问道:“有水害怕吗?” 马有水闻言,身子一振,挺起胸膛道:“属下不害怕,只要跟着大人,战斗就不会失败!” “有水此话,是将胜利寄托在我的身上,”李自成扫了眼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势,道:“放心,我一定会带着兄弟们胜利返回西宁,我的信心,来自兄弟们平日的操训,有水知道西宁兵与甘州兵的区别吗?” 马有水也是来自甘州左卫,原本和李自成同属一个小旗,对于甘州士兵的操训情况,自然了如指掌,他向前跨了一步,挺直腰身,朗声道:“大人,属下明白了,属下就知道,跟着大人,准保能打胜仗!” 李自成微微点头,让马有水去督促士兵们扎营,却从怀中掏出望远镜,举目远眺,前面山势苍茫,影影绰绰,山中的树木早已褪尽枯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一个个哨兵似的守望着。 上下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掩在灌木丛中,但两侧的山势十分陡峭,若是在次伏下一支奇兵…… “这样的险地如此轻易就放弃了,”李自成恨铁不成钢似的摇摇头,口中咕噜着:“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李自成尚在叹息,何小米轻轻走过来,“大人,王总旗官派人接应大人了!” “奥?让他过来!”李自成大喜,王安平派来了接应的游骑,说明他们已经掌控了峡谷,保障大军通行。 稍顷,游骑被带到李自成的面前,他快行两步,叩拜在地,“属下叩见大人!” “起来说话,”李自成放下望远镜,交给何小米,“王安平现在何处?” 游骑忙起身,躬身答道:“回大人,总旗官正在峡谷另一端的炒面庄。” “惊动炒面庄的百姓了吗?李过现在何处?” “回答人,总旗官扮做行商的客人,并没有惊动庄子里的百姓,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大军已经来到山谷,”游骑喘口气,继续道:“李百户已经进入山谷,骑兵速度快,估计天黑之前可以穿出山谷,进入炒面庄。” 李自成略一沉思,又道:“山谷中情形如何?可有宽阔的大道?” “回大人,山谷中原本有牧羊人,但现在已是冬季,牧草枯死,牧民们早就撤离了山谷,山谷之中,道路曲折盘旋,起伏不定,宽处可达三四丈,窄处只有容纳一人一骑通过,须得十分小心,”游骑看着李自成,忽地又道:“大人,山谷中阴冷无比,有些地方几乎终年积雪,大人须得做好准备。” 大斗拔谷是横切祁连山的峡谷,海拔甚高,虽然人畜可以穿行,但山谷中温度必然很低,但终年积雪,还是超出李自成的想象,难道堪比珠穆朗玛峰?他略一思索,心中已有计较,“山谷有多长,一日之间能否穿过?” “据总旗官和属下估计,山谷大约有五六十里,如果急行军,一日应该可以通过,属下就是从辰时出发,此刻方能见到大人。” 李自成点点头,“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大人,属下明日给大人引路!”游骑叩了头,方才退下。 李自成回身问道:“云水什么时间能够到达?” 何小米躬身答道:“回大人,明日午时之前,应该能够到达此处。” 第二日,李自成睡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他才懒洋洋地起床,推开营帐,马有水、何小米早就等在外面了,“大人!” 李自成笑道:“怎么,你们起得这么早?” “大人一贯不是起得很早吗?”何小米不解,为何大人今日起得这么晚,昨晚也未熬夜呀! “哈哈,”李自成大笑,“这里距离红土口不过二十里,今日可以轻松抵达,兄弟们也可以息息,明日方才通过大斗拔谷。” “这……”何小米这才明白,大斗拔谷非常寒冷,士兵们不宜在山谷中过夜,是以清晨从红土口出发,连夜赶至炒面庄,那今日的行程,只有这一段的二十里,“大人,那……我们何时启程?” “先吃早饭,”李自成打个哈欠,道:“辰时末出发,午时应该抵达,恰好在红土口吃饭。” “是,大人。”马有水回到士兵当中,何小米却是给李自成取来干粮,就着热水解决早饭。 辰时末,大军准时出发,二十里的山路,不过两个时辰,午时中就到达红土口,这时,刘云水的骑兵亦已赶到,就在红土口外扎下营帐。 午饭后,李自成并没有安排军事活动,士兵们可以自由活动,只要不离开营帐三里之外,在李自成的眼中,祁连山的景色虽然优美,但他们不是游玩的,而是要打仗。 士兵们并没有满山游逛,大部分士兵都在营帐中休息,或是将步枪拿出来擦拭干净,有些士兵就在营帐外的阳光下睡着了,连着赶了八九日的山路,他们已经十分疲劳。 二十五日,天色刚刚见亮,士兵们便被唤醒,开始早餐,卯时中,刘云水的骑兵先行,李自成紧紧跟在后面,最后面才是马有水的步兵,千余人拉出一支长达两三里的长队。 好在开始的时候,山谷尚有三四丈宽,骑兵速度快,很快就与步兵拉开距离,不会影响步兵的速度。 但沿着白水河行了四五里之后,道路开始变窄,数百匹战马挤在山谷中,再无可能急奔,李自成随着放缓马速,开始打量着周围的山势。 与山谷相比,两侧的山峰并不显得突兀,这是山谷本身地势甚高的缘故,但山石嶙峋,奇峰林立,叠嶂无穷,几乎山连着山,难怪山谷中没有伏兵。 不过,李自成还是想不通,以汉人的性子,若是在山谷中筑关以守,外敌插翅也难行,难道甘州总兵、巡抚都是瞎子? 难道没有足够的银子? 两侧亦有不少缓坡,人马均可上山,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道路,但青灰色草茎犹在,一直连到谷底,两山夹一河,有水有草,典型的牧场,难怪那个游骑说,这里常有牧民出入。 平缓处森林密布,陡峭处寸草不生,李自成实在无法形容这大斗拔谷的感觉,不知道商贾行人是如何穿越这段山谷的。 但李自成明显感觉到,山谷中阴风习习,若不是快速赶路,真有阴冷之感,还真不是理想的游玩之所。 又行了三四里,便有了直角转弯,连续两次,方才回到原来的方向,此后,像这种盘旋的山势越来越多,转弯的角度也越来越大,甚至还有往复回环的路径。 在穿过诸葛碑之后,山势突然变得起伏不定,时而盘旋而上直入峰顶,时而俯冲直下深坠谷底,谷中的大风吹得两侧的石块不断落入呼啸奔腾的河水中,人马走在河沿,两股战战,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大风吹倒,道路本来就窄,两侧山势伸出的巨石又将道路切去一大半,李自成只得下马,牵着马走过这一段。 “人不能并肩,马不能并辔”,而且道路上下起伏,盘旋不定,直到过了娘娘坟,道路才有稍稍开阔。 幸好王安平派来了游骑带路,大军倒不至于在山谷中迷路,更不会多走弯路。 最后的数里,地势不但平坦,而且开阔起来,到了这种宽阔的道路上,骑兵的速度骤然加快,尽管如此,出了山谷,已是酉时了,李过、王安平已经过来迎接,一起叩拜道:“大人!” “终于穿过这大斗拔谷了,昔年隋炀帝穿过大斗拔谷时,据说士兵、妃子、宫女冻死者不下五成,其实,山谷中也不像传说的那般寒冷。”李自成哈哈一笑,但回头一看,马有水的步兵并没有跟上来,不仅皱起了眉头。 李过等人自然不知道隋炀帝是谁,不禁面面相觑,他未见到马有水,知道他还在山谷中穿行,便道:“大人,谷内阴寒,先喝些热汤驱寒吧,我们会派人在谷口等待马百户!” “嗯,”李自成点头,一面翻身下马,随李过来到他的早先扎好的大帐,见火兵正忙碌着送上滚热的羊肉汤,隧道:“多准备些热汤,一会还有兄弟出谷,给他们亦准备些!” “是,大人!”火兵留下一大锅滚热的羊肉汤,自行出帐准备去了。 第228章 奇特的地形 李自成就着热汤吃了两个白面馒头,一面与刘云水、李过闲聊山谷中的美景,但他的内心,却是有些焦急,如果马有水部不能及时穿过大斗拔谷,夜晚山谷中温度降低,冻死人的情况,很可能再次上演。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亲兵方才回报:马有水部已经全部穿出山谷了。 李自成顿时放心心来,这次攻打甘州的三个百户,刘云水、李过部都是以骑兵为主,并不适合摧城拔寨,真正的主力,乃是马有水的第五百户。 马有水部不仅配发了西宁军最为犀利的步枪,而且粮草辎重也是随他一道,他们完全穿过山谷,大军的后勤才有了保障。 李自成还在感叹之时,马有水已经赶至大帐,“属下马有水,叩见大人!” “有水不用多礼,快起来喝口热汤!”李自成伸手向对面一指,让马有水先落座。 马有水也不客道,端起桌上的一碗热汤,“咕咚咕咚”几口,一大碗热汤全部下肚,面上恢复一些红润,“大人,现在我军全部穿越了峡谷,下一步……” 李自成没有回答,却从怀中掏出一张甘州行军地图,道:“从此处出谷后,最近的堡驿,便是洪水堡,离此仅仅六十里,明日云水、双喜两步的骑兵,缓缓而行,天黑之后,方可抵达,南门有我们的游骑接应。” “是,大人!”刘云水、李过躬身领命。 李自成又道:“洪水堡内的百姓,均为汉民,不可有丝毫的惊扰,当心军律处置,降兵亦要妥善安抚,我和有水随后接应。” 河西走廊上人口稀少,汉人更加金贵,汉唐时代移过不少汉民至此,但经过千年的变迁和战争,走廊上的汉民死的死、逃的逃,剩余的早就归附了异族,现在走廊上的汉民,都是大明立国之后,再一次向走廊上移去的汉民,因为实行军屯,这些百姓大部分都有军籍。 西宁的汉人本就不足,连土地都难以全部开发,李自成根本无力向河西走廊移民,是以他要求刘云水、李过保护当地的汉民,为我所用,至少能为西宁军生产出一定的粮食。 更为重要的是,李自成要打造一批军纪严明的将士,却不可重蹈历史覆辙,将大好河山拱手让给满清,汉民族从此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让一群不会汉话、不懂现代科技的野人,足足统治了四百年。 刘云水、李过二人领了军令,只有马有水一直在等待,他原本以为,此次攻打甘州,摧城拔寨,都是步兵的事,没想到却被刘云水、李过二人抢了先机,而自己,只能跟着大人在后面收拾残局,安抚堡内的百姓,稳定堡内的秩序,这实在是……有愧于他手中的西宁步枪。 李自成暂时无法照应马有水的心情,只是让刘云水将带在身边的百余支步枪全部交还马有水,“云水、双喜,你们拿下洪水堡之后,待我们前来接应,然后兵分两路,云水直取西北的顺化堡,而双喜向北直取下天乐堡,此两处亦有游骑接应,不过……”李自成顿了顿,方道:“若是准备不够充分,切不可贸然行事,亦不可强攻,惊动堡内军民,骑兵原本不适合攻城,若是出现伤亡,实在得不偿失,我和有水随后便到!” “属下谨遵大人之命!” 李自成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又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战斗,在大脑中过了一遍,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刘云水要蛮干,周宾已经升职为从千户,对几个百户官刺激很大,只要有立功的机会,以刘云水的性子,断然不会放过。 不过,这绝对不是好事,如果立功心切,反而容易迷了心智,难以做出正确的判断,甚至会出现违反军令的事,受到处罚,反而得不偿失,看来,明日出发之前,还要敲打一番。 李自成又喝了杯热茶,待身子暖和些,方在亲兵的服侍下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刚放亮,大帐外即有稠密的脚步声,间或还有士兵在低声说着什么,李自成被惊醒,不觉摇着头苦笑,庄子已经被士兵控制,百姓们为了减少麻烦,此刻定然还在梦乡,不可能是他们。 应该是刘云水、李过耐不住性子,其实炒面庄距离洪水堡,不过六十里,骑兵最多小半日即可到达,根本不需要起早。 而且要等夜深人静,堡中的百姓和士兵已经休息了,放才开始进攻,去早了根本没用,还有可能暴露目标,最好天黑以后开始逼近洪水堡四周。 这是北伐甘州的第一战,千万不能意气用事,从而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外面动静太大,李自成已经无法熟睡了,索性翻身起床,在亲兵的服侍下洗了脸,然后步出大帐。 果然是刘云水闹的动静,战马已经上了辔头,连路上要用到的干粮清水都已经挂在马背上,只等吃过早饭立即动身。 “刘云水!”李自成大喝一声。 这一声将刘云水吓了一跳,他正待发怒,回身见是李自成,忙恬着脸道:“大人早!” “我要不早,你恐怕就要动身了,昨晚怎么和你说的?”李自成板起脸,怒气冲冲道:“炒面庄距离洪水堡,不过六十里,一日时间,步兵都可轻松到达,何况是骑兵,你动身这么早,莫不是想要强行攻城?” “属下……属下不敢!”刘云水忙停下手上的动作,将一壶清水背在身后,躬身道:“属下绝不敢破坏大人的作战计划!” “知道就好!”李自成瞪了他一眼,道:“甘州五卫,士兵不下数千,如果过早惊动他们,合兵一处,会给我们增加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依计而行,我们才可各个击破,先剪断各个堡驿与甘州的联系,让甘州成为一座孤城,那时再行决战,想要立功,就要等到这个机会,如果到时候不能……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大人放心,属下领的都是骑兵,要是不能击溃甘州的步兵,坏了大人的大计,大人直接将属下的脑袋割下来当尿壶,属下再无怨言!” “若是违反军令,天大的功劳,也抵不上你的过错,”李自成一挥手,“去吧,记住昨晚我和你说的话!” “是,大人!”刘云水窥见李自成走远了,方才将手中的水壶一扔,懒洋洋地打个哈欠,装作未睡醒的样子,回到自己的大帐赶回笼觉去了。 李自成的中军是辰时开始出发的,他发现,一路上的地形十分特别,耕地、荒漠、丘陵,很难说得清哪一种地形为主,既没有一望无际的农田,亦没有大片的荒漠,而是耕地与荒漠交织在一起,辅以大量的低山丘陵。 这种“我中有你、你总有我”的地形结构,很难形成大片的绿洲,只能是绿洲、荒漠相间,难以养活大量的人口,难怪整个河西走廊上实行军屯制度,几乎所有的百姓都具有军籍,他们除了养家糊口,一辈子所做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给卫所生产粮食,严格来说,军屯制度下的百姓,基本上算是军奴。 不过李自成发现他有了改变这种现象的可能,虽然荒漠无法利用,但荒漠与绿洲之间的丘陵,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黄土,应该可以种植“美洲三农”,如果将“美洲三农”引种至此,以“美洲三农”的巨大产量,完全可以生产出大量的粗粮,从而解放出大量的劳动力。 “大人,前面距离洪水堡只有十五里了!”何小米勒住马缰,放缓马速,几乎与李自成并行。 李自成抬头观天,太阳还高挂在半山腰,应该才是申时,淡然道:“云水与双喜,此刻到了何处?” “回大人,刘百户与李百户就在前面五里处,距离洪水堡尚有十里,他们已经停下来了。” 这个刘云水,胆子不过如此!李自成的脸上漾起笑意,道:“继续前进,合兵一处,待赶上刘、李两位百户,我们就在那儿扎营!” “大人,我们今晚不入洪水堡?” “入堡?”李自成淡淡一笑,道:“刘、李二位百户官今晚要抢占洪水堡,半夜方才入堡,还不知收拾到何时,我们要是入堡,今晚还有得休息吗?” “属下明白了!”何小米向身边的亲兵耳语几句,那亲兵立刻拨转马头,向回跑去,口中大叫道:“大人有令,继续前进,前面五里处扎营!” 刘云水与李过果然就在前面,二人下了马躺在一处山沟里闲聊,见李自成的中军跟上来,两人慌忙过来行礼:“叩见大人!” “云水、双喜,等得不耐烦了?”李自成跃下战马,将马缰递给亲兵,“这种攻城方式,你们可能觉得不过瘾,但我们的损失最小,别着急,有你们立功的时候!” “大人是说,前面还有硬仗?”刘云水顿时二目放光,硬仗才是他的期望,像这种偷袭,兵不血刃,都是小儿科,如果不是为了给兄弟们立功的机会,他都懒得请命。 “你以为甘肃巡抚梅之焕和甘州总兵杨肇基都是吃干饭的?据说甘州附近有数千士兵,他们岂会束手待毙?”李自成笑道。 “大人,属下明白了,”刘云水嘿嘿一笑,五根手指头攥握成拳,捏得“叭叭”直响,“大人放心,无论如何,属下一定会严格遵守军令!” 第229章 啃了满嘴黄泥 李自成赶到洪水堡的时候,战斗早已结束,其实,堡内并没有发生真正意义上的战斗,只有游骑在抢夺城门的时候,黑暗中动了刀子,三名守城的士兵全部阵亡,这就是堡内流下的全部的鲜血。 驻扎在营房中的士兵,都是在睡梦中被包了饺子,他们两股战战,糊里糊涂就成了俘虏,起初还以为的蒙古人偷袭,但今夜并没有发生血腥的屠杀,他们这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蒙古人绝不会心慈手软,对待汉人,不,他们从来没有将汉人当做人看待,汉男是他们的军功,一了百了,汉女是他们的战利品,为他们生儿育女,扩张人口的数量。 刘云水、李过指挥士兵,将城内的明军一个个绑了,用绳索串成一串,驱赶至操训场吹寒风,这些战俘都是汉人,打不得杀不得,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胜利者的余威了。 堡内的军官也被从热被窝里拉起来,无路他们之前在床上做着什么运动,家中值钱的财物,也被抄了,可惜,洪水堡内的军官,比士兵也好不到哪儿,折腾半夜,刘云水只抄了不到两千两银子,这还包括女人的首饰在内。 刘云水骂骂咧咧,要不是李自成下了死命令,他早就想找几个不顺眼的军官,试试他的刀锋,今夜,战斗特别顺利,但他刘云水特别不爽。 李过比李云水也好不到哪儿,他倒霉透顶,将一名赤身裸体的军官从被窝里拖出来。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那个水灵灵的小妾,他直恨得口吐白沫,若不是身边还有亲兵,他真想钻进被子里,代替那个军官,在暖暖的被子里和她交流半个晚上,哪怕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李自成与马有水入了堡,刘云水与李过便将堡内的烂摊子让出来,包括搜查到的五千两银子。 结果两人被李自成一顿臭骂:“这些军官,明明没有反抗,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抄了他们的家?” 要不是马有水与何小米拼命阻拦,李自成恨不得给他们给他们一顿板子。 李过还好,刘云水觉得委屈,大人明明只说不得伤害和惊扰堡内的百姓,这些军官,他们是百姓吗?万一他们不肯投降……但他不敢明言,只得在心中咕噜着。 李自成见洪水堡周长超过三里,是少有的大军堡,便有意以此为据点,将粮草、辎重囤积起来,便让刘云水、李过各留下一个总旗的步兵在此驻守。 吃过早饭,刘云水、李过先后出堡,而李自成让何小米去安抚被俘的军官,只要他们不反抗、不逃跑,西宁军绝对不会为难他们,他们的家眷,也会有士兵保护,绝不刁难。 至于查抄来的五千两银子,李自成估计他们不敢要回去,压根就没让何小米再提。 洪水堡的四门,按时打开,堡内的百姓还需要出堡翻地,对这些百姓来说,昨夜发生的事情,与他们没有直接的关系,绝大多数百姓根本不知道洪水堡已经易主,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过,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翻地,指望来年有个好收成。 大街上的行人很快就匿了行迹,他们并不受躲藏起来,而是去了城外翻地,只有两家面点铺子的小二,还在无力地叫卖着他们的面点,堡内逐渐恢复了它惯常的宁静。 李自成将堡内的粮草查封起来,又向留守的两名总旗官交代几句,让他们接管四座堡们。 百余名士兵被集中看管起来,如果表现得好,可以去掉身上的绳索,但不得离开营房,软禁总比捆绑要舒服些。 一切处理完毕,差不多已是午时了,李自成边让士兵们在堡内吃了顿热汤饭。 他并没有及时出堡,而是让士兵们在堡内休息,现在已经是寒冬季节,堡内的营房,无论如何拥挤不爽,总比帐篷里暖和、舒爽些,此外,李自成想要看看,堡内的秩序是否稳定。 整个下午,堡内如往常一样平静,连打探讯息的百姓都没有,李自成这才放下心来,让士兵们在堡内宿了一夜,第二日辰时,匆匆吃过早饭,中军便出发赶往顺化堡,同时让传令兵给下天乐堡的李过传令,命他在天黑之后,派出一个总旗的士兵,将战俘押至洪水堡,集中看管。 顺化堡与洪水堡相距不过三十里,才刚午时,李自成的中军便赶至顺化堡,不过令他失望的是,堡内只有一名百户官和不足五十名守军,这些战俘自然也被押至洪水堡。 甘州有五卫的士兵,各个堡驿星罗棋布,如果这样两个堡驿两个堡驿地收拾下去,迟早会走漏讯息,李自成决定加快进军的步伐,反正每个堡驿只有数十名士兵,就算强攻,西宁军也不会处于下风。 以刘云水、李过部数百骑兵的力量,偷袭一个只有区区数十士兵驻守的堡驿,实在是一种浪费。 李自成让刘云水、李过部一分为二,在游骑的接应下,每夜偷袭四个堡驿,而他与马有水则负责善后。 十一月一日,甘州以南的堡驿,已经全部被攻破,所有的降兵集中在洪水堡,刘云水、李过部各有两个总旗的步兵驻扎看守。 此时的刘云水部,剩余的八个总旗,全部是骑兵,机动性达到最强,而李过部的骑兵,只有四个总旗,另外四个总旗的士兵,因为缺少战马,只能依靠步行。 西宁军集中在距离甘州最近的据敌堡,但堡内的营房太少,只有李自成、马有水部勉强驻扎下来,而刘云水、李过部的骑兵,只能在堡外立营。 甘州的游骑已经嗅到了味道,他们巡逻到据敌堡外,但堡外有大量的西宁骑兵,他们一时不敢靠得太近。 西宁士兵连日行军,已经十分疲劳,李自成决定让他们休息一日,明日再行攻打甘州,由刘云水、李过部轮流派出骑兵,打探甘州的讯息,以防甘州军偷袭。 午饭后,李自成正要休息片刻,何小米来报:“大人,甘州派出使者求见!” “使者?”李自成心中好笑,仗都打到家门口了,难道一名使者就能让我退兵?即便你如苏秦、孔明般巧舌如簧,又能动我分毫?不过,使者来了也好,隧道:“让他进来!” “是,大人!” 稍顷,何小米领着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士兵入了大厅,那士兵约莫二十五六岁,一双小眼睛骨碌碌直转,他用最短的时间,将大厅内的情形扫视了一遍,方拱手道:“小人奉甘肃巡抚梅之焕、甘州总兵杨肇基大人之命,特来拜见将军,并给将军传书一封。”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 李自成端坐木椅,双手搭在两侧的膝盖上,身形纹丝不动,却是阴森森地道:“你……可知罪?” “知罪?”使者眼珠一轮,扫了眼李自成,见李自成面沉似水,心里打个激灵,神色微变,口中却道:“小人是使者,何罪之有?” 李自成大喝一声:“跪下!” “小人乃是朝廷的人,你是……小人怎可向你下跪?” 何小米使个眼色,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使者,各自向他膝弯处一脚踢去,待他双腿一弯,紧紧按住。 使者挣扎一番,见挣不脱,愤然到:“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是使者,因何受到折辱?” “不斩来使,不错,只要你遵守规矩,”李自成示意何小米接过书信,淡然道:“你既为使者,就该懂得,本大人是此处主将,与你家巡抚、总兵官身份对等,难道你见了你家巡抚、总兵,竟敢不跪?” “这……” 李自成接过书信,展开一看,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道:“你家大人的诘问,我就不回信了,借贵使者的口,替我传言,只有两句话,其一,敌兵已至甘州,方才知晓,他们是如何将兵的?其二,我是军人,一切要在战场上见分晓,若是他们能在战场上打败我,我自然退兵!” “大人,甘州兵精将猛,城内如小人这般着明光铠的,不下数千……” “掌嘴十下!”李自成一声断喝。 两名按住使者的亲兵,立即左右开弓,“啪,啪……”重重掌了十下嘴巴。 “你……”待掌嘴结束,使者方才吐出一句话,不过才说了一个字,就牵动了伤口。 李自成看着使者有些红肿的两腮,阴冷地笑道:“你既为使者,就该知道,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问的话不问——若是要说话,让你家巡抚、总兵大人来说,你,不够格!”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摇了摇。 使者捂着被搧得生痛的腮帮子,低着头耷拉着眼睑,再不敢言语。 李自成转了笑脸,和颜悦色道:“去吧,告诉你家大人,他们屁股底下的座椅,该换人了,让他们将屁股洗净,等着明日挨打!” 使者双肩一耸,从亲兵手中挣脱出来,一言不发起身向门外走去,快到门口时,却是回头瞪了李自成一眼。 “小心门槛……” 李自成话音未落,只听见“啪”的一声,使者在门槛上一绊,一跤跌到,啃了满嘴黄泥。 “让你小心嘛……” 第230章 监军的奏折 甘州,抚台衙门。 巡抚梅之焕、总兵杨肇基、镇守太监岳士权听得使者的回报,一个个紧缩眉头,脸上阴郁得都能滴下水来。 “公公,大人们,那李自成十分猖狂,小的……小的……” 梅之焕双目内敛,余光落在面前的瓷杯上,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做为使者的士兵,似有千般委屈尚未诉尽,但也不得不行了礼,退出大堂。 杨肇基心中惊讶不已,西宁啥时出了一样一个枭雄?他这个总兵……一定是西宁卫指挥使过分克扣粮饷,这个赵峰,此间事了,老子不得扒了他的皮,凡事就不知道有度……见使者已经离开大堂,忙小心道:“公公,梅大人,李自成明显是要造反,无论是不是为了粮饷……我们要不要禀报朝廷?” “杨大人,你有点脑子行不行?”梅之焕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目光一收,斜斜地睨着右侧的空气,“朝廷若是知道西宁兵变,你这个甘州的总兵官,就等着去刑部的大狱吧!” 他虽对着杨肇基说话,目光一转,却是看向岳士权,显然在和岳士权进行交流。 岳士权本不想发言,打仗并不是他的事,他只管看好甘州的钱粮,监督甘州的文武百官,但梅之焕以目示意,他再不能保持沉默了,“梅大人,杨总兵,咱家身为甘州监军,必须对朝廷负责,李自成马上就要打上门了……这样吧,咱家给你们五日的时间,咱家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五日之内,若能剿灭西宁反贼,咱家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若是不能平息西宁贼军,到时候……可就别怪咱家不讲平日的情分。” 他的这番话,完全是站在监军,站在朝廷的立场,履行了他的职责,又兼顾了同僚之情,他并没有立即上报朝廷,而是给了五日的时间,让杨肇基他们自己擦屁股,若是有能力及时擦净,消除无妄之灾,朝廷并不知晓,此事就此过去,甘州也将翻开新的一页,若是不能自行解决,那就只好公事公办了。 岳士权只是监军,他无需承担军事上的责任。 现在的压力,主要落在杨肇基的肩上,梅之焕做为甘肃巡抚,虽然也兼管军务,但他的主要职责,还是在民政上,他有权督理军务,也可以放手不管。 但杨肇基就不同了,作为甘州总兵官,他唯一的责任,便是甘州军务,虽然很多时候,他都要听命于梅之焕,同时也要听命于岳士权。 若是甘州翻了天,他是直接责任人,逮捕下狱,还算轻的,弄不好会和当年辽东的熊廷弼一样,落个枭首示众、传首九边的下场,那…… 杨肇基心急如焚,这些狡猾的狐狸,平日的好处,都是拿了大头,关键时刻,却将所有的干系一股脑推给自己,他沉思片刻,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梅之焕,“梅大人,这李自成,能否用安抚的策略?听说他只是西宁千户,若是提升他为游击将军……” “你就别做这个梦了,”梅之焕阴沉着脸,教训小学生似的,“从他对使者的态度来看,这厮的确太过嚣张,现在又挟连胜之势……杨大人为何不考虑剿灭?难道甘州的数千士兵,每月那些粮饷都打了水漂?” 杨肇基并非没想到剿灭,但李自成从西宁一路打到甘州,穿越数个卫所,兵锋正盛,剿灭起来绝非如文官、太监们想象的那般容易,原本他听到李自成的讯息,第一反应便是即行剿灭,他参加过与辽东鞑子的战斗,还会怕了李自成? 但西宁军步步为营,在甘州发现他以前,已经连下十余堡,这种态势,绝非普通盗贼的眼光,而且李自成出身军卫,并非普通的百姓,他熟悉卫所的情形,但甘州对李自成却是毫不知情,所以他犹豫了。 如果能用安抚的方式,哪怕折损些颜面和银子,只要暂时收复西宁军,李自成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这些损失很快就会收回来。 “梅大人,西宁军恐怕已经成了气候,据说集结了一千五百余士兵,还有数百骑兵,若是剿灭,怕一时半会……” “陕西盗贼中就有不少卫所的士兵,但曹文诏只用千余骑兵打头,追着盗贼的数十万兵马,一举打败闯王高迎祥,灭了神一魁、点天灯,李自成不过千余人马,这中间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战兵?若是集结甘州附近的堡驿,我们至少能拼出三千人马,难道甘州的士兵都是吃素的?”梅之焕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数百骑兵又怎么样?你道骑兵是那么好训练的?甘州连蒙古骑兵都不怕,难道还能怕了李自成这样的乌合之众?” 岳士权也是频频点头,“如果不能给李自成当头一棒,即便是安抚,李自成又岂肯诚心归顺?咱家不懂军务,但人心是一样的,没有畏惧,何来臣服?” “这……”杨肇基并非担心战争不利,他只是隐隐生出一丝畏惧,梅之焕、岳士权越是轻视西宁军,他的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李自成与陕西的盗贼,有太多的不一样,甚至打到甘州的家门口,甘州才从百姓的口中得知,他……他究竟是如何保密的? 还有,就是西宁卫,究竟溃烂到何种境地?以李自成的保密手段,恐怕比自己的任何想象还要严重!杨肇基有些后悔,自从出任甘州总兵官,他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是放在讨来河沿岸的蒙古人身上,却忽视了对各个卫所巡视,致使李自成坐大而不自知。 也许岳士权是对的,李自成已经坐大,如果不能当头一棒,他岂肯轻易归顺,将自己的小命交付甘州? 使者带回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朝廷知道盗贼的不得已,常常对他们网开一面,主犯招抚,从者不究,但甘州毕竟天高皇帝远,自己若是让李自成无声无息地泯灭在历史长河中,朝廷也不会知晓,李自成不过是千户,兵部并没有备案。 既然梅之焕、岳士权都主张剿灭,那至少要先剿,杨肇基重新设定了自己的思路,而且从李自成对使者的傲慢态度,直接安抚实在难以成行。 李自成要打,那就痛痛快快地打一仗,甘州城外,应该就是双方决战的最好战场,这里距离甘州近,对甘州极为有利。 “公公,梅大人,既然要剿,属下建议,将附近的士兵,连夜召回甘州!” 梅之焕冷冷一笑,傲然道:“集中所有强兵,务求一战必胜,明日,给我留出数百士兵,我亲自守城,并在城头为杨大人擂鼓助威!” 岳士权露出两颗大白牙,尖着嗓子道:“咱家准备折子,向朝廷,向皇上为扬大人请功,奥,还有梅之焕,临危不惧,坚守孤城,不过,这个折子咱家是要仔细思量,不可让朝廷知道西宁军已经杀到甘州城下……” “公公明鉴,”梅之焕拱拱手,道:“坚守城池是在下的职责所在,功劳在下就不要了,只求公公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这折子……还望公公手下留情,在下定当厚报!” 杨肇基心道:最近风闻梅之焕要回京,另有任命,原以为他要抢功,好早日离开甘肃,没想到他竟然一反常态,这次连军功都不要了,可能怕节外生枝,影响即将到来的升迁,看来,这个李自成,恐怕不好对付。 正待开言,那边岳士权再次露出两颗大白牙,“咱家知道梅大人的心意,一切,等明日战事结束后,咱家再斟酌字句。” ………………………………………………………… 卯时中,天色刚刚透出一丝亮光,西宁军就被集结号弄醒,火兵早已准备了热腾腾的早餐,除了白面馒头,每人还有一份羊肉咸鱼汤,这在平日的早餐里,是极为罕见的,多半预示着今日将有一场艰苦的战斗。 对士兵们来说,这些日子的战斗,基本上重复同样的节奏,从心理上,他们已经蔑视着甘州的士兵,所以拿到白面馒头和热汤,多半有说有笑,并没有将今日的战斗看做一回事,再说指挥作战,乃是大人的事,他们只负责收拾对方的残兵。 早餐过后,差不多已是辰时了,西宁军开始整队出堡。 李自成刚刚出了据敌堡,刘云水便策马飞奔过来,“大人,今日作战,要不要让骑兵先冲杀一阵?” “骑兵不是万能的,”李自成瞪了他一眼,沉声道:“甘州主要的敌人,便是蒙古骑兵,焉知他们没有对付骑兵的法子?我们不过数百骑兵,每一名兄弟的生命都是十分金贵的。” “是,大人,属下明白!” 刘云水归入本部,与李过两步充作先锋,缓缓前行,李自成中军舍弃了粮草辎重,都是轻装上阵,行军速度不慢,辰时中,已经来到甘州城外七八里的地方。 此处地形极为开阔,又无村庄阻挡,实在是大军对决的理想场所,甘州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就连城头上守军士兵在指指点点,也从望远镜里看得格外分明。 李自成勒住马缰,此处虽是耕地荒漠相间,但矮山丘陵极少,非常适合骑兵冲刺,便开始排兵布阵。 马有水的第六百户,作为中军,是此次作战的主力,所有士兵一分为三,前、中、后三排依次列队,前排的士兵,半跪在地上,而中、后排的士兵,都是站立在他们的身后,每排士兵的间距不过两步。 为了迷惑、引诱甘州军,李自成让两侧的骑兵稍稍后撤,隐在步兵的侧后方,这样看起来,做为中军的马有水部,却是突出在最前方。 第231章 高个子军官 不大一会儿,甘州南城门缓缓打开,数千甘州士兵涌出城外,他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毫无滞涩,直扑西宁军。 李自成用望远镜一看,不觉心生羡慕,喃喃道:“不愧是军镇所在,甘州就是富裕,光铁架大车就超过百辆!” 何小米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场面,见到这么多对方的士兵,他不知不觉向李自成的身边靠了靠,正好听到李自成在自言自语,隧道:“大人,此战之后,这些大车就该归我们了!” “知我者,小米也!”李自成微微一笑,放下望远镜,难怪毛太祖的士兵越打越强,原来战争本身可以有大量的斩获,“小米,立即传令两侧的骑兵,切不可轻举妄动,听旗令行事!” “是,大人!”何小米回转身,命令两名亲兵前去传令,自己却是紧紧护卫在李自成的身边,其实,战斗尚未开始,李自成的身边此刻并无任何危险。 “小米,别紧张!”李自成自己也有些紧张,这是西宁军第一次大规模作战,又是步枪第一次做为战场的主力,谁也不能保证战场不会出现意外。 如果能够击溃甘州的主力,不仅参战的三个百户官,甚至所有的西宁军,在自信心和战斗力上,都会有一次巨大的提升。 不过战斗的本身,却是紧张和残酷的,充满着许多未知的因素,特别是对从未参加过大规模作战的西宁军来说。 也许有某一位士兵不慎摔倒,就可能加剧士兵的紧张情绪,进而引发军心的动荡,也许某一位士兵抢着撒泡尿,都可能引发军心的变化,这些细节甚至能左右战场的胜负。 李自成的紧张,并不是战争的胜负,而是士兵能否承受住心里压力,特别是做为主力的马有水部。 但他必须隐藏自己紧张的一面,主将的紧张和担忧,自然会波及身边的人,也会传递给士兵,进而影响他们的信心,如果这时候能旁若无人地听听音乐、或是叼上一支香烟……这些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能让士兵们的信心大增。 可惜,音乐、香烟,这个时代……李自成想了想,忽地跃下战马,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何小米,“好好盯着对面的甘州军!” 李自成像是来战场旅游似的,优哉游哉来到枪手们的身后,马有水忙迎上来,“大人!” 他只是点点头,目光却是盯着对面的甘州军,此时甘州军的前部,距离西宁军已经不足五里,明光铠迎着阳光,反射出夺目的光华,大地上似乎一瞬间亮了不少。 虽然都是步兵,但清一色的明光铠,加上整齐的步伐,自有不凡的气度,加上光线的照射,连他们脸上的怒气与傲气,都是一览无余。 李自成看到甘州军前部左侧,有一名身材偏高的军官,状如鹤立鸡群,遂心中一喜,朗声道:“兄弟们,你们看到那名特别高大的军官了?” “高大军官?” 枪手们乍见整齐的甘州军,心中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恐惧,西宁步枪第一次做为战场的主力,他们遇上的又是甘州军的主力,这可不是平日的操训,要说都是心静如水,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听到李自成的话,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名身形高大的军官身上,有些士兵开始用步枪瞄准,不过,四五里的距离,还是太远了,即便能瞄准,也无法射击,西宁步枪虽然令人恐怖,但还没有这么远的射程。 “谁要是击毙了那名军官,本大人赏银十两!”李自成悠悠地道。 “十两银子?真的?” 一枪就有十两银子,超过一年的军饷,有的士兵瞠目结舌,更多的士兵跃跃欲试,不过距离还是太远了,失望之余,许多士兵将目光投向李自成,大人为啥要射杀那名军官?难不成他们之间有仇?有没有仇,士兵们根本不关心,这样的仇人如果多些,他们可就发财了。 “别看了,本大人与他无冤无仇,”李自成嘿嘿一笑,道:“本大人只是看不惯他趾高气扬的样子,难道你们喜欢他的样子?” “对,看他那熊样,属下也是不爽,即便大人不给银子,属下也要射杀他!” “傻瓜,有银子不会要……” “你们都别吵,让我好好瞄准,只要他进入射程,我第一个就干掉他!” …… 李自成大笑,道:“不过,本大人有言在先,射杀他只能在战斗中,若是此人投降了,本大人决不允许有人再射杀他!” 人群一时议论开了,连马有水也加入进来,因为李自成曾在甘州左卫为伍,他还真以为那军官什么地方得罪过李自成。 士兵们的议论,主要集中在银子上,有人心中早就憋足了劲,就等着那军官前来送死,好为自己挣得一份赏银,而且这份赏银还是大人亲自允诺的,要是大人知道自己射杀了那名军官…… 这样一想,刚才的紧张和恐惧,早就抛之九霄云外,代之而起的是渴望,渴望那军官早些过来,快快进入步枪的射程,最好是死在自己的手中,更渴望那军官不要投降,否则自己的赏银就要泡汤了。 可惜,那军官并没有进入步枪的射程,像是感应到什么,在距离西宁军两里外的地方,他就停下了步伐。 刘云水再次派出传令兵,向李自成请示,要求趁对方立脚未稳,先用骑兵冲开甘州军的阵势,打乱他们的部署。 但李自成依然拒绝了,到最后,李自成让传令兵告诉他,今日西宁军的主角,乃是步兵,让他稍安勿躁,切不可擅自出战。 枪手们听说自己成为西宁军的主角,顿时骄傲得一个个挺起胸脯,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将那甘州军官一枪毙了…… 刘云水很是抓狂,但李自成传过来的是军令,他只能坐在马背上等待时机,希望不要等得太久,心里却是恨得牙根咬咬。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甘州士兵已经布好了阵势,但他们并没有立即展开进攻,忽地阵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人一骑从阵后冲出,直奔西宁中军,手中却是挥舞着一面白旗。 “大人,要不要射杀?”马有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都啥时候了,难道甘州军要单挑? “不用,这是他们的传令兵!”李自成冷冷一笑,“还真舍得,不过数匹战马,还要送我一匹,那我就不客气了,未战先竖白旗,这场战斗,你们输定了!” 那骑兵在数十步外就跃下战马,将马缰交给迎上去的李自成亲兵,步行来见李自成,“李大人,我家总兵大人问你,为何无辜兴兵?若是早早投降,总兵大人定会为你遮掩,还能保你一个好的前程……大人念你是个人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还有吗?”李自成面无表情,像是参透了喜怒哀乐,这次他并没有要去对方下跪,“如果还有什么话,一并说出来,我斟酌斟酌!” “若是不识时务,继续与甘州为敌,不仅甘州的上万兵马,还有朝廷的百万大军……” “够了,你可以回去了!”李自成打断了他的说话。 “那我如何回复我家总兵大人?” “你将白旗带回去,什么也不用说,你家总兵大人会明白我的意思!”李自成挥手示意,让亲兵将战马直接送给李过。 “李自成,我家总兵大人一番好意,你不领情就算了,为何扣了我的战马?”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可战马并不是使者,你让他说句人话听听?”李自成依然沉着脸,没有一丝表情,“赶紧回去,趁我没有改变主意,本大人既敢兴兵甘州,也不在乎多杀一人!” 旁边的枪手们都是大笑,有人直接开言,“喂,那传令兵,你让战马说句话听听,是不是常常与战马说话、亲嘴,哈哈……” 那传令兵见李自成虎着脸,知道再说下去,亦不会有期望的结果,只能转过身,恨恨地去了。 李自成也是转过身,冲着枪手们道:“兄弟们,做好准备,甘州军就要来了,注意那个高个子军官!” “属下早就瞄准了,他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抢!” “谁说是你的?他是你儿子?在他没死之前,谁都有机会。” “我看你们都别争了,在五百步的距离,我就开枪……” …… 果然如李自成所料,那传令兵回去之后,甘州军后部一阵骚动,随即就有一支队伍走出阵势,向西宁军阵地扑来。 一色的明光铠,整齐的步伐,昂首挺胸,鼻孔朝天,可惜那高个子军官并没有随行。 李自成目测了一下,至少有五百士兵,“马撇,太小气了,连一个千户的士兵都舍不得。”他是不知道,这已经是甘州军一个千户的士兵了,只是士兵不满员,不像现在的西宁军,一个百户官,属下就有三五百士兵,全部是超员状态。 不过,战争比的是全部,并非一个千户一个百户的对决。 甘州军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了,李自成看到他们的手中,不仅有刀枪,还有鸟铳、双眼铳、三眼铳等五花八门的火器,看来甘州军已经拿出压箱底的陈货了。 “西宁军只有一样火器,不过,今日让他们开开眼!”因为甘州军只有五百余人冲刺,与第六百户的枪手人数不相上下,李自成让马有水传令,示意将甘州军放近至两百步的距离再射击,免得战事不利,甘州军缩回去。 四百步,西宁士兵已经跃跃欲试,连马背上的刘云水,也是不住惋惜,他的属下有枪手,知道步枪的射程,可惜他们现在没有步枪,步枪都交给第六百户的士兵了。 三百步,西宁军寂然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是盯着前面的人头,枪手们已经完成瞄准,有人开始在计算着距离。 二百步,已经进入步枪的最佳射程,枪手们都有些着急了,马有水这才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第232章 西宁军有魔法 “砰,砰,砰……” 第一排枪手应声扣动了扳机,铜制弹头呼啸着飞向迎面而来的甘州士兵,除了人的大脑,马有水实在找不出能快过子弹的物事,如果用一眨眼来形容,那简直是对子弹速度的亵渎。 也许甘州士兵听到了枪声,也许他们没听到,在二百步的距离上,他们绝不会射击,更不会担心对方的火器会伤着自己,没准他们正在嘲笑西宁软蛋军,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就吓得放枪壮胆。 这样的事情在他们身上也曾发生过,不过,那是他们第一次上战场的事,难道西宁军都是新兵? “叮…………嗞……” 弹头射中明光铠,这些声音西宁军可能听不到,但对于甘州军来说,将来回想起来,可谓刻骨铭心,如果他们有回想的机会。 只要不是与明光铠的鳞片发生正碰,子弹都能斜斜地切入肌肉,而寻着缝隙的那些子弹,更是深深钻入肌肉里,深可入骨。 “啊……妈……啪……” 脑袋、胸口中弹的士兵,只能发出一个最简单的单音节汉字,而那些非致命伤的士兵,哭天喊地之余,也是随大流,重重的摔倒在地面上。 甘州军像是中了魔法,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士兵,突然集体摔倒,绝大部分士兵口中还有气,他们早就扔下了手中的刀枪,双手捂住某处滴血的创口,在刀山枪口上翻滚号呼。 后面的士兵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了不踩着同伴,被迫收住脚,前面已经没有了下脚的地方。 剩余的甘州士兵已经在二百步开外,第二排枪手一时不知要不要射击,直到马有水再次发出射击的命令。 “砰,砰,砰……” 所有的枪手完成一轮射击后,躺在地上的甘州士兵,已经超过三成。 “西宁军有魔法……” “妈呀,快跑……” 到了此时,甘州士兵才明白,同伴们不是跌倒,也不是遭遇了深坑,他们遇上了火器,是伤亡了,这么远的距离,他们平日连想都不敢想,这时候,什么军容、军纪、军律都不管用了,生命是自己的,在死亡面前,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撤退。 甘州士兵并没有接到撤退的军令,他们是主动撤退,转身就跑,这是自发行动,完全没有了前进时的从容淡定。 他们也许是不愿看到血腥,尤其是同伴的血,他们宁愿将后背留给他们的敌人。 马有水见甘州军想要逃跑,扯着嗓子大叫:“射击,射死这些逃兵!” 在机械面前,人的两条腿终究是血肉之躯的一部分,如果再让鲜血破体而出,那剩下的肌肉,即便有骨骼的帮衬,士兵们也只有呼天呛地的份了。 又是两轮射击,地面上忽地堆起无数的沙丘——都是血肉之躯,活着的,刚刚死去的,只有极少数士兵逃出了西宁步枪的射程。 那边刘云水打出旗语:追不追? 李自成目测了一下,不过二三十士兵逃了回去,真要出动骑兵,还够不上马料钱,便果断地让传令兵打出旗语:不追!却是让传令兵给李过属下的二百步兵传令:打扫战场! 甘州军毕竟是汉人,只有伤重估计难以活命的士兵,才会被补上一刀,早早去见天主,免得继续在人间受苦,希望耶和华看在他们是汉人的份上,就不要计较他们的愚昧了,毕竟人死为大。 万一下辈子还投人胎,最好睁大眼选择西宁军。 轻伤兵都被拉到一边,只简单缚了手脚,至于流血的伤口,西宁士兵挨个给他们包扎,不过他们不是医生护士,也不一定有足够的时间,如果甘州军再要涌过来,他们只能归列,任由这些伤兵继续流血了。 前面的道路已经被清理出来,李自成不知道甘州军还会不会进攻,不管如何,都得给他们进攻的机会,只要他们不在乎伤亡。 在甘州军阵的最后,总兵杨肇基正在听取逃兵的汇报,逃兵的话语尚未说完,他已经怒不可遏,“胡说,你们都是胡说,你们一定是贪生怕死,推卸责任,西宁军怎可能有这么厉害的火器?二百步?绝对不可能!” 他飞起一脚,将那名离得最近的士兵踢翻,“拿下,统统拿下!你们这些人渣!” 但静下心来,杨肇基一思量,士兵的话也不全错,这才半泡尿的时间,五百余士兵,只剩下二三十,而对方……隔着二百步,己方的士兵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对方应该没有没有伤亡。 难怪李自成有恃无恐,将自己两次派出的使者,完全当做空气,甚至还扣下了他的宝贝战马,杨肇基倒吸一口凉气! 更让他气愤的是,战斗尚未结束,西宁军竟敢当面打扫战场,收割伤兵,完全是拿甘州军,拿他杨肇基…… 怎么办?要不要继续进攻? 在西宁军面前,在所有的甘州军面前,他这个总兵官难道能忍受如此的羞辱? 不能,绝对不能。 而且,如果不能打败西宁军,活捉李自成,那岳士权的折子…… 杨肇基的右手抚着刀柄,准备让全军压上去,即使不能抢回伤兵和死亡士兵的尸体,至少也要让李自成看到,甘州军并非他想象的那般孱弱,任人鱼肉。 他的右手一直挺在刀柄上,但钢刀并没有拔出来。 杨肇基忽地明白了,李自成扣下他的战马,一句话也不说,便将传令兵打回,表面上是不愿搭理他,实质就是为了激怒他,让他在愤怒之下,派出士兵进攻,不,是送死。 他已经中了李自成的圈套,可惜了那五百士兵。 好你个李自成,竟敢玩阴的,老夫偏偏不上当。 如果自己并不进攻,依靠百两钢铁大车,西宁军又能奈我何?即便你有骑兵——这些大车,这个大车阵就是为蒙古骑兵准备的,西宁军那数百骑兵,又算得了什么? 只能这样了!杨肇基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对付西宁军的罩门,只要己方不进攻,西宁军就不会有机会,大车阵在蒙古人面前,从来都不落下风,难道李自成还能强过蒙古人? 谁进攻谁就处于不利的境地,这样的战争……杨肇基幽幽地叹口气,不过这样也好,西宁军直逼甘州,现在的甘州军,乃是防守的一方,如果形式对防守有利,甘州一时半会就不会出现危险! 西宁军远道而来,粮草定然难以为继,尤其是要穿过六月都可能飞雪的大斗拔谷,就是比消耗,也要将西宁军耗死伤。 在正面战场上,杨肇基第一次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以前哪怕是面对鞑子的骑兵,他都从来没有退却过,甚至只有三百家丁,就敢和鞑子的骑兵硬杠,可如今…… 他忽地打了个寒颤,如果就这么耗下去,固然可以耗死西宁军,但岳士权的限令……只有五日的时间,西宁军能坚持五日吗? 西宁军是突袭甘州,甘州一时不察,他对西宁军了解不多,甚至西宁军有没有援军,粮草能维持多长时间等这些重大的敌情,都是一无所知。 还有西宁军的火器。 为何一夜之间,西宁军的火器如此逆天? 无论逃回的士兵说得是否正确,他可是亲眼看到,甘州士兵手中的鸟铳、双眼铳甚至三眼铳都是未放一枪,显然在射程之外。 西宁军,李自成,一时让他看不透。 西宁是甘州的属地,如今……杨肇基后悔起来,为何总是待在甘州?如果能早些去西宁视察一番,发现一些端倪,也好将这种火器扼杀在摇篮之中,当然,能为甘州所用就更好了。 如果说他上次后悔没有视察西宁,主要是因为西宁出现了兵变,而这一次的后悔,主要就在于西宁军的那种火器了。 对面的西宁军岿然不动,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杨肇基紧缩眉头,这些西宁兵,怎地如此雄壮?不是指他们的身体,而是他们的军姿。 杨肇基以前对甘州军的军姿相当沾沾自喜,,甚至要压过京军一头,但与西宁军相比,那可是大大的下乘,刚才自己并没有下达撤军的命令,而士兵们竟然自发地逃回来,这两者之间的差距……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就是僵持下去,结果对甘州军也未必有利。 现在怎么办? 冲上去是死,等待又有多种可能发生,还有岳士权限定的时间,就像绳索一般套在他的脖子上,但杨肇基最担心的,还是有自己意想不到的情形会出现。 对面的西宁军并没有发动攻击的迹象,难道他们在等待自己进攻? 杨肇基决定不上当。 如果以伤亡五百人的代价,换取自己对西宁军的清醒认识,阻止西宁军向前推进的势头,至少战局不坏,杨肇基已经说服了自己。 不过,接下来怎么办?如何才能打败西宁军? 总不能永远在寒风中耗着,也许西宁军能耗得起,但甘州的士兵绝对耗不过三日。 “马撇的,天底下哪儿冒出了李自成?” 杨肇基刚刚骂完,虽即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晃动,他用手揉了揉双眼,不错,是西宁军,西宁军的确在动了。 他顿时亢奋起来,冲着传令兵大吼道:“结阵,稳住阵角,西宁骑兵就要来了!” 第233章 死亡线 在杨肇基纠结的同时,李自成也没闲着,刘云水、李过、马有水三部的士兵,都在等待军令。他见甘州军一时没有行动的迹象,便让传令兵召来刘云水与李过。 刘云水刚刚跃下战马,便迫不及待道:“大人,甘州军吓傻了,我们要不要用骑兵冲一冲?” “进攻自然是要进攻。”李自成又招过李过,对他二人耳语几句。 刘云水立即瞠目结舌不解道:“大人,甘州军都是步兵,为何不用骑兵冲阵?若是将他们分割……包抄……” “甘州军阵外都是钢铁大车,用你的战马冲一下试试?”李自成把眼一瞪,正色道:“执行命令!” “是,大人!”刘云水吓得一伸舌头,生生将后面要说的话吞咽下去,向李自成行了礼,与李过各自归于本部。 霎时,西宁军左右两翼骑兵催动,马蹄带起的扬沙,足足飘到半空,从甘州城头远观,半空中忽地起了无数道蘑菇状的云沙。 甘州士兵赶紧将钢铁架的大车阻在四周,士兵都溜到核心,也许见惯了蒙古骑兵,对刘云水、李过两部的数百骑兵,他们并不看在眼里。 不过他们还是张弓搭箭,或是操起鸟铳、三眼铳等火器,一旦西宁骑兵靠近,这些远程打击利器,将毫不留情地招呼他们。 待到西宁骑兵进到一百五十步左右,阵中的甘州士兵才蹲下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下蹲是多余的,完全是白白消耗能量,西宁骑兵的手中,只有明晃晃的长枪短刀,根本没有弓箭,甚至腰间都没有箭壶,肩背上也没有弯弓。 “难道他们要冲阵?”杨肇基心中暗喜,将护在大车外面的士兵,全部撤回阵中,专等西宁骑兵前来冲击阵型。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西宁骑兵并不准备冲阵,而是放缓马速,在百步外完全停了下来。 杨肇基心中打个激灵,冷汗都出来了,西宁骑兵这是要断他回城的后路! 而且他们待在百步之外,甘州军的火器、弓箭根本够不着。 难道自己的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西宁骑兵被甘州军的钢铁大车所阻,并没有贸然发动进攻,但甘州军都是步兵,只能依靠大车阵与他们对峙,步兵本身的移动极慢,若是被骑兵尾随,绝难退回甘州城。 骑兵的机动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大人,西宁步兵过来了!” 杨肇基扭头一看,正面战场的西宁步兵,正缓缓向前移动,这一片土地虽然荒漠较多,但地形极为开阔、平整,西宁步兵几乎阵型不变,向前平推过来的。 此时整个西宁军的阵势,像一个巨大的三角形,两侧的骑兵,困住甘州军左右两翼,并且向前延伸、合拢,阻断了甘州军的回城之路,中路的步兵枪手,保持着战斗的姿势,缓缓向甘州军挤压过来,而李过部留下的两百步兵,这时却护卫在枪手们的两侧。 杨肇基的身子,就像是夏日正在工作的空调,体内发冷,体表出汗。 李自成并不知道,杨肇基已经被吓得冷热不调,他撇开马有水,亲自指挥枪手们向前平移,也就一支烟的时间,枪手们已经在甘州军面前停了下来,保持着二百步的距离。 该来的总是会来! 杨肇基知道,甘州军已经被包围了,虽然西宁军的人数只是与他们相当,也许这个大车阵……它并不是万能的,它只能对付蒙古骑兵。 但他并没有退缩,甘州军很快分出一部,将箭头和枪口对准西宁军的这支步兵,只要他们进入射程,杨肇基相信,西宁军也是人,一样会流血,一样会伤亡。 现在西宁步兵压上来,正好可以近距离看看他们的火器,也许并不像逃兵们所说的那样可怕。 “砰,砰,砰……” 第一排枪手齐射后,第二排枪手并没有继续选择齐射,为了节约子弹,李自成让他们改齐射为点射,如果有谁露头,立刻会有铜制弹头招呼过去。 铜质弹头撞击在钢铁挡板上,发出清越的撞击声,这种声音,对双方都不是好事。 甘州军早就不敢露头,乌龟似的藏在挡板后面,如果挡板被击穿,他们将再无藏身之地,完全沦为西宁军的靶子;而每一次子弹打在挡板上,西宁士兵则感觉,他们是在浪费宝贵的子弹。 “大人,看看这儿!” 杨肇基和士兵一样,也是藏在钢铁挡板后面,他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一看,不禁吓了一跳,挡板被子弹击中的地方,已经严重凹进一个缺口,几欲穿透,如果再有一发子弹击在同一点,挡板就会被穿透。 “马撇的西宁火器,怎地比蒙古人的弓箭还要厉害?” 杨肇基并不知道,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在百步的距离上,如果两发子弹击中同一点,比奥运会射击比赛上连续打中十环的难度,还要大上一些,至少距离上要远得多。 他的身子从空调变成了火炉,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周身发烫,幸好汗水带走了部分热量,但是被寒风一吹,又凉透了整个身心。 就像是打摆子的人,他现在基本上搞不清自己是冷是热,只感觉周身的体温有些不对劲。 “马撇的西宁军,怎的造出如此犀利的火器?”甘州军虽然有火器,却是无法射击,西宁军远在它们的射程之外,杨肇基绝望之余,这才发现刚才错怪逃兵了,看来他是白挨了一脚,因为他没有因害怕而撒谎。 谩骂从来不能解决问题,能解决问题的,是实力与勇气。 既然躲在大车后面也不安全,归路又被西宁起步截断,杨肇基只好拼一把,如果能击退西宁步兵,他还可以与西宁起步对峙,至少比现在这样完全被动挨打、绝无还手之力要好。 “裘生!” “属下在!”裘生是一名高个子千总,相当于西宁军的千户官,他原本藏在亲兵的身后,闻言做了两次翻滚方才来到杨肇基的身边。 杨肇基见他如此狼狈,不觉心生厌恶,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况且自己也是缩在挡板后面,比他也好不了多少,便忍住一顿臭骂,道:“你立即带着本部士兵,突出大车阵,将这些西宁军驱散!” “这……是,大人。”裘生虽不情愿,但总兵大人亲自点名,他岂敢反抗,只得点起本部所有的五百士兵,自己却是躲在最后,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还能赶紧撤回来。 五百甘州士兵,猫着腰,顶着恐惧,缓缓移开大车。 马有水急叫道:“大人,他们要突围吗?” “外围都是我们的骑兵,他们又能逃到哪儿?”李自成哈哈一笑,道:“甘州军熬不住了,他们要上来送死!” “大人,要立即射击吗?” “别急,让他们进到百步的距离上!”李自成要试验步枪的另外一种战法:死亡线! 如果敌军人数众多,轮番出击,则枪手们从心里画出一定的距离,三排枪手不间断射击,封锁着这条路线,谓之“死亡线”。 此时敌军人数众多,枪手们基本上不用瞄准,只要将子弹朝着这条死亡线射击便成,死亡线后面的敌军,相对则是安全的,枪手们根本无暇顾及。 但攻守双方总有个人数比,一旦超出这个范围,或者进攻的道路过于宽阔,枪手们也有可能顶不住。 今日的甘州军,基本上被西宁步枪打趴下了,正是试验这种战法的好机会,比实战演习得到的数据更为真实。 西宁军暂时停止射击,倒是给了裘生一线希望。 裘生自然不会认为西宁军被他们的勇敢气势吓傻了,也许是火器故障,也许是火器的枪管发热无法连续射击,不管什么原因,现在是机会,只要兄甘州军能缠上去,论起肉搏,兄弟们绝对不在西宁军之下,至少可以和西宁军有了公平对决的机会。 他不断催促士兵,趁着这个机会,全力靠过去。 “砰,砰,砰……” 西宁军终于开始出手了,这一次距离更近,士兵们已经经受过战场的考验,准头更高,第一排枪手齐射,甘州军倒下过百,死的死,伤的伤,爬的爬,叫的叫。 百步的死亡线附近,已经没有站立的甘州士兵,第二排枪手迟疑不决,是将甘州士兵放到百步的死亡线,还是继续射击,剩余的甘州士兵都在射程之内,如果放走他们,实在太可惜了。 不知谁反应过来了,“那个高个子军官,大人的十两赏银……” “砰,砰,砰……” 李自成摇着头苦笑,自己当时为了排解士兵们的紧张情绪,没想到却是害了这些甘州士兵,就算他们退回大车阵,也是跑不掉,何必多造杀孽? 三四轮射击后,五百甘州士兵几乎全部倒地,千总裘生的身上,更是变成了蜂窝煤,鲜血顺着明光铠的隙缝,汩汩地流出来…… 但李自成准备实践的“死亡线”战术,彻底无法实现了,两拨攻击都是全军覆没,伤亡千人,借杨肇基九个胆,他也不敢再冲击西宁军的步兵了。 “大人,那个高个子军官,他死了……” “哈哈,”李自成大笑,他也有些头痛,他是死于乱枪之中,“可你们知道是谁打死的吗?” “这个……”何小米用手挠着后脑勺,“属下的确没看清,子弹都是一样的,又没有标志……” 百步外都可以看到,那名军官已经死翘翘,身上肯定多处中弹,见士兵们一个个瞪着期盼的眼神,李自成实在不忍心打击他们的积极性,“第六百户人人有份,每人……半两!” “奥……”士兵们欢天喜地,半两银子,足足是他们一个月的军饷,虽然十两银子更为诱人,但刚才的情形,谁也不能确定那军官就是自己打死的,他们也清楚,从死得这么快来看,他肯定得到大家的重点照顾,受弹甚多。 半两银子,可以说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第234章 一波消失,一波兴起 西宁步兵缓缓向甘州的大车阵靠过去,李自成的意思,是要让士兵们前进到距离甘州大车阵百步的距离上,这样的距离,依然是西宁步枪的天下,我能射着你,你却只能干瞪眼。 但杨肇基意会错了,实际上他是被西宁军吓傻了,这些逆天的火器,他是闻所未闻,偏偏却是真实的存在,而且还是甘州的敌人手中,他想死的心都有了,但为了剩余的兄弟,为了留在在京师、实际上做为人质的家眷,也为了自己的前程,他暂时不能死。 见西宁步兵压上来,杨肇基以为西宁步兵要强攻,既然大车阻挡不了西宁步兵,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撤军了,至于像土狗似的围绕在两侧的西宁骑兵,被他一厢情愿地忽略了,谁让西宁骑兵到现在尚未发挥任何作用呢? 大车阵以整齐的阵型,开始行动,缓缓向南城门的方向移动。 刘云水、李过两步的骑兵,急得团团转,但甘州军将钢铁架结构的大车横在外围,骑兵根本无法切入阵内,除非战马的脑袋比钢铁还硬。 其实从来到甘州大车阵附近开始,刘云水就发现,李自成不让他出击是对的,这些大车,就是专门为对付骑兵而设计的,甘州军虽是步兵,但依靠大车的保护,骑兵根本无法突袭,一旦靠近,还会遭到弓箭、鸟铳等冷热#兵器的远程打击。 骑兵也可以依靠弓箭对步兵进行攻击,但甘州军已经将骑兵的速度优势抹去,完全和骑兵在对等的基础上进行战斗,甚至甘州军还处于一定的优势地位,至少大车上能携带更多的粮草箭矢,打消耗战,甘州军绝对不怕。 在刘云水的眼里,大车阵就像是会移动的城墙,只要甘州军不出来,骑兵根本无法攻城。 看到甘州的大车阵缓缓向南城门靠近,刘云水知道他们是要退却了,但他的士兵并没有弓箭,就是配发了弓箭,射程也会与甘州士兵差不多,只能打个消耗战,像步兵那样全歼甘州的士兵,想都不用想。 让骑兵与对方的步兵一对一消耗,就是大人同意,他刘云水也舍不得,这些可是西宁骑兵的种子。 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甘州军缩回城内? 李过与刘云水一样,只能在甘州军百步外逡巡,如果靠得再近点,就会遭到弓箭、鸟铳、三眼铳的招呼。 李自成也发现了甘州军在撤退,他轻蔑地一笑,“既然出城来了,还想回去?”他大手一挥,马有水立即召唤士兵们加快步伐。 看着西宁步兵赶上来,杨肇基的内心更加紧张,西宁军的火器太过骇人,一旦对甘州军就近形成压制,虽然伤亡不会太大,但一定会影响士兵们的行动。 在城外多待一刻,就会多一分的危险。 幸好西宁的步兵并没有直接向大车阵靠上来,他们在距离大车阵还有百步左右的距离时,自动向两侧散开,依然保持着百步左右的距离。 西宁军经过队列的训练,对于这种阵型的变化,那是相当的熟练,平推的第一排士兵,在距离大车阵百步左右的距离时,一分为二,向左右两侧包抄过去,等到第二排、第三排士兵到了差不多的位置,也是如法炮制。 “不好,他们这是要包围大车阵!”杨肇基终于发现西宁军的意图,一旦西宁步兵包围了大车阵,甘州军无论向那个方向撤退,都会一头钻进包围圈里,大车阵虽然防守上没有什么漏洞,但移动速度慢,根本跑不过西宁步兵。 “砰,砰,砰……” 西宁步兵已经切入大车阵与西宁骑兵之间,在百步的最近距离上,从四面八方向大车阵扫射,虽然子弹不会拐弯,甘州士兵躲在大车后面,是最为安全的区域,来自正面的子弹可以被大车的钢铁挡板阻挡,但还有来自背后的子弹。 甘州士兵发现挡板后面也不安全了,一时在大车阵内乱窜起来,好似一群找不到家的田鼠,但越是这样,暴露在枪口下的可能下越大,大车阵中心的位置,更是四面临敌。 杨肇基觉得天旋地转,这样下去,他的士兵迟早要被杀光,急得大声喝道:“蹲下,靠近挡板,子弹不会拐弯,那里最安全!” 他的话的确有道理,只要士兵低头弯腰,不超过大车的高度,子弹的确难以有效射中他们,但这样一来,甘州士兵再也无法转动大车,大车阵,像一具受伤的怪兽,被稳稳控制在开阔的战场中央。 因为射击不太顺利,绝大部分士兵停止了射击,只有零星的枪声,像是葬礼上的鞭炮似的,继续威慑着大车内部的甘州士兵。 李自成也不着急,老鳖既已入瓮,岂能再放归大海?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大车,此时要是有一批手雷,只要选取力气大的士兵奋力将手雷扔进大车阵内,即使不能将甘州士兵全部炸死,也能迫使他们投降。 现在怎么办? 夜长梦多,如果僵持的时间久了,不仅阵内的甘州士兵可能缓过神来,他们可能还会有援兵,而西宁军就这么多,几乎是一支孤军,拖得越久,对西宁军越不利。 思索片刻,李自成让传令兵给李过属下的两百余步兵传令,在这场战斗中,他们的身份相当尴尬,做为步兵,他们没有步枪无法远程打击,做为骑兵,他们没有战马,也不具备机动性,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打扫了一次战场。 稍顷,四位总旗官恭恭敬敬地出现在李自成的面前,“大人!” 李自成对他们耳语几句,四人顿时大喜,总算找到战场的归属感了,“大人放心,属下等保证完成任务!” 四名总旗官各自归队,立即对本部属下,传达了李自成的军令,不消片刻,四列整齐的长队,向甘州大车阵逼过去。 杨肇基一看不好,连忙命令士兵拾起弓箭、鸟铳等阻止西宁军靠近,那边李自成早有准备,传令道:“加紧射击,将甘州军压下去,掩护兄弟们突击!” “砰,砰,砰……” 西宁步枪再次响了,这一次射击的士兵,都是靠近突击的方向,以最少的子弹达到目的,同时,让大部分步枪得到休息,及时散热。 甘州士兵顿时被火力压制下去,在子弹的呼啸声面前,所有的士兵都藏到大车的挡板后面,唯恐身上被钻出血窟窿。 趁着这个机会,西宁步兵快速压上,他们一个个手举刀枪,扑向最近的那几辆钢铁大车。 因为视线被遮挡,害怕误伤了自己人,枪手们已经停止射击,双方士兵隔着大车展开他们最不擅长的肉搏。 甘州士兵是要保命,一旦被西宁军突破大车阵,枪手、骑兵便会源源不断杀入,没有大车的防护,他们只能等死;而西宁士兵是要立功,对这些既是步兵又是骑兵的人来说,这也许是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大人如此信任,将机会交给他们,他们更要向大人证明自己,即便没有步枪、没有战马,他们一样可以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 双方一时间杀得天昏地暗,他们成为战场的主角,但双方都没有后援,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 杨肇基只道西宁军要袭占大车阵,没曾想双方激战不久,西宁军便仗着局部的人数优势,前部拼命厮杀,而后面的士兵,四人一组,抓住大车两侧的厢板,拖着就跑。 大车几乎全身都是钢铁所铸,重愈数百斤,但车下有轮轴,可以转动,士兵又是使尽吃奶的力气,生生将大车拖离双方肉搏的战场。 杨肇基大惊,原来西宁军肉搏只是幌子,目的乃是撤除他赖以防守的大车,“不好,大车,西宁军……快保护大车!” 但就在他发出呼喝的同时,又有一两大车被西宁军拖开,大车阵现出一个五六尺宽的口子。 若是由着杨肇基布阵,他完全可以将两侧的大车合拢起来,连到一起,重新布置一个稍微小一点的大车阵。 但刘云水岂能给他足够的时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日的战斗,骑兵一直未能成为战场的主力,他早就急得心痒痒了,现在大车阵出现缺口,虽然缺口只有五六尺,但对刘云水来说,已经足够了。 刘云水在马上大叫一声:“兄弟们,大车阵破了,冲,杀!”话音未落,他已是率先朝着缺口冲了过去。 “杀!” “杀!” “杀!” 数百骑兵欢声雷动,这一刻,他们终于成为战场瞩目的中心,士兵们催动战马,紧紧跟在刘云水的身后,抓住这稍逊即逝的战机。 西宁步兵正隔着缺口与甘州军厮杀,他们既要顶住甘州军的反扑,又要扩大缺口的宽度,不过,他们是集中攻击一点,人数较为密集,几番拉锯中,又拖走一辆大车,缺口扩大到一丈左右。 杨肇基傻眼了,双方的士兵们已经陷入混战肉搏战,西宁步枪全部熄火,在这种情形下,甘州士兵仍然没有取得优势! 他不顾嗓子已经发哑,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喊大叫,一边抽出腰刀,准备亲自加入战团。 “哒哒哒……” 刘云水的骑兵已经接近缺口,西宁步兵买个破绽,迅速撤退下去,如潮水一般,一波潮头消失,又一波潮头兴起。 第235章 大势 骑兵对步兵的速度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一时不及撤退的甘州士兵,顿时被战马撞得七零八落,侥幸躲过一劫的,又被骑兵的长枪刺个透心凉。 刘云水杀得兴起,一直冲到大车阵的另一端,不过,他很快就陷于困境,对骑兵来说,大车阵内的空间太小,又有许多障碍物,一下子冲进数百骑,不但提不起速度,连转个身都难,到最后,几乎就立于原地与甘州的步兵对杀。 关键时刻,还需要步兵的协助。 在甘州士兵被赶到大车阵另一端的同时,西宁步兵紧随着本方的骑兵,将南端的大车一辆辆拖开,大车阵只剩下不到原先的一半。 杨肇基虽然久经沙场,与女真骑兵都进行过战斗,但在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已经难以起死回生,他见大车阵已经无法阻挡骑兵的进攻,只得放弃大车阵,亲率数百士兵向外突围。 眼看着胜利在望,西宁军岂肯纵虎归山?西宁步枪早就瞄准了这些突围的士兵,在更外围,李过的骑兵更是早早切断了甘州军的后路,从北面挤压过来。 刀光剑影,血沫横飞,马踏肉泥,弹穿铠甲,金属的撞击声、步枪子弹呼啸声与伤兵的惨叫声,组成人世间最悲壮的交响乐,这里的听众,似乎只有李自成一人,数里外的城头上,一直在观战的梅之焕,看到这样的一幕,脸上也是变色。 杨肇基眼看着大势已去,遂停止突击,手中的弯刀缓缓垂下来,殷红的血液顺着刀尖逐渐渗透到底下的荒漠,再也不见踪迹。 良久,他忽地想起岳士权限定的五日时间,看来这个目标是无法实现了,岳士权如何上折子,他已经不再关心。 钢刀缓缓抬起,血迹在杨肇基的眼中被无限放大,天地仿佛旋转起来,这一刻,他已经万念俱灰,带血的钢刀一点点抬高,直至颈脖。 杨肇基最后看了一眼城头,然后绝望地闭起双目,再不忍直视这人间的一切,解脱了,终于解脱了,他猛地一拉钢刀,想要将思维定格在最后的血红里,这是对将军最好的诠释。 “大人……”一名亲兵奋力想要夺下杨肇基的钢刀。 “放开!”杨肇基像一头发怒的雄狮,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战败至此,我有何面目去见巡抚大人和监军?又有何面目回到京师……我不能成为战俘呀……让我保持最后一丝尊严吧……” “大人,胜败乃兵家常事……”两名醒悟过来的亲兵,赶紧冲上来,死死抱住杨肇基的胳膊,但杨肇基气力甚大,双方僵持着,刀锋距离颈脖,最多不过三四寸,一时却不能移动分毫。 “大人……你不能丢下我们呀……”又有两名亲兵抢上来,终于夺下钢刀,仍在一边。 杨肇基一屁股坐到地上,双目空洞,两眼失神,只是机械地蠕动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李自成远远看到这一幕,唤过何小米,耳语几句,何小米传令下去,西宁军顿时齐声大呼:“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杨肇基忽地一悟,西宁军总算给兄弟们一条生路,不管这是不是谎言,他已经没得选择,他猛地站起身,扫了对面的西宁军一眼,缓缓道:“兄弟们,降了吧,你们已经尽力了,战争失败的责任,完全在于我……” 无论岳士权如何上折子,无论朝廷如何给这场战斗定性,他杨肇基心里明镜似的,士兵已经尽了力,失败并不是士兵的责任,而是这场战斗本不该发生。 杨肇基趁着亲兵不被,快速拾起钢刀。 但西宁兵已经涌过来,也许是发现了他不一般的身份,他们一拥而上,夺下钢刀,用绳索缚了。 无需杨肇基提点,甘州士兵已经跪拜在地,任由西宁军用绳索困了结实,重伤兵杀,轻伤兵缚,不消一柱香的时间,数千甘州士兵,死的死,降的降,西宁伤兵则是被同伴们抬进大车,包扎伤口。 杨肇基百感交集,这才多长时间,原本意气风发的甘州士兵……他扭动着身子,大声叫唤道:“李自成,我要见李自成……” 李自成正在视察甘州军的大车,这些笨重的宝贝,到底是留着运送粮草,还是交由匠人们融化了,再铸成西宁步枪……听到杨肇基的叫喊,他斜跨两步,来到杨肇基的面前:“我就是李自成,你是……” “甘州总兵官杨肇基!”杨肇基用不屈的目光打量着李自成,心中一动,自己就是败给这样一个年轻人? “奥?你就是杨肇基?”李自成淡淡一笑,像是在打量着一件即将损毁的艺术品,“难怪刚才要自杀,数千甘州士兵就这么没了,作为总兵官,是该向朝廷谢罪!”李自成才不相信他真的要自杀,刚才不过是给亲兵们做做样子,真要自杀,就是被缚,也可以咬断自己的舌头。 “落到你手里,我也没打算活着,”杨肇基翻了个白眼。没想到李自成如此奚落他,“只是……只是临死之前,我想知道,西宁军的火器为何如此犀利……” “这个问题,说起来话长,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李自成气定神闲,甘州军的主力已经被消灭,他的信心大增,“待破了甘州城,晚上咱们再慢慢聊!” “晚上?”杨肇基顿时一脸黑线,“甘州城高墙厚,粮草器械充足,军士上下同心,你能半日拿下甘州城?休想!” “半日?”李自成哈哈大笑,“一个时辰足矣,杨大人看好了。” 他抬头看天,日头顶中,应该是午时了,遂不再搭理杨肇基,而是传下命令,让士兵们休息半个时辰,吃点干粮,补充清水,半个时辰后,开始攻城。 为防甘州城内的士兵出逃,刘云水、李过部的骑兵,率先赶到城下,进行巡逻,利用骑兵的速度,威慑城内的士兵。 甘州南城,梅之焕一直在城头观战,眼睁睁看着杨肇基军败,他却不敢增援,城内的守军实在太少,就是顶上去,也是于事无补,留在城内,还可以固守城池。 此时他已经知道杨肇基兵败被俘,但士兵一个也没逃出来,实在大出他的意料,他不禁仰天长叹。 主力已没,城中所剩的残兵,又能守得几日?他的眼神涣散,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亲兵告诉他,西宁军正在午饭,骑兵已经突入城下,他才回过神来。 不用岳士权,他要自己给朝廷上折子谢罪。 现在甘州已经四面被围,无法派出人员送信,只能向朝廷飞鸽传书了。 梅之焕顾不上午饭,在亲随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离开城头,回到抚衙,独自摊开纸笔,右手接触到纸笔,心神逐渐合一,字斟句酌起来…… 半个时辰后,西宁步兵午饭已经完毕,马有水属下的枪手们,立即向甘州城进发,而李过留下的两百步兵,用绳索将甘州降兵串成一串,缓缓向甘州行进。 刘云水与李过听说李自成已经来到城下,立即前来拜见,“大人,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何时开始攻城?” 李自成向南城头扫了一眼,道:“城内的甘州军怎么样?可有突围的迹象?” “没有,他们除了恐惧,应该是想利用城墙负隅顽抗了。” “你们两部立即封锁西、北两座城门,勿要放走一名敌军,”李自成又看向身边的马有水,“枪手们分做两拨,围住东、南城门,东城佯攻,南城主攻。” 但凡攻城,为了降低城内守军的抵抗意志,一般“围三阙一”,给守军逃跑的希望,他们才会无心守城,但李自成这次是欺负城内守军人数不多,是以要四面围城,不给守军逃跑的希望,至于他们众志成城,坚守城池,李自成也不在意。 “是,大人。”三人拱手行了一礼,各归本部,马有水虽然想要主攻,但对骑兵来说,攻城不是强项,而且骑兵操训起来难度极大,又需要大量的时间,实在伤亡不起,是以并没有提出异议。 李自成带着亲兵,稍稍退后,亲自在南城外督战。 看着远远而来的甘州降兵,李自成真想与杨肇基好好谈谈,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眼下攻城要紧,还是留待晚上吧,再凶残的财狼,一旦落到猎人的陷阱里,还不得摇尾乞怜? “砰,砰,砰……” 前面,马有水的士兵已经来到南城外百步的地方,开始向城头观望的甘州守军射击。 甘州士兵虽然知道他们的主力已经全军覆没,军心早已涣散,但李自成围住四门,显然是不给他们出路,在巡抚大人和军官的们的鼓舞下,他们还是拿起手中的刀枪,分别镇守着各座城门。 有些士兵亲眼见到杨肇基兵败的情形,但城头距离战场,毕竟有四五里的距离,看不真切,西宁步枪的恐怖射程,他们并不知晓,当西宁士兵来到城下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弓箭、鸟铳、三眼铳等,妄图阻止西宁士兵靠近城墙。 但西宁军在百步外就停下了,这远远朝出他们的攻击距离。 就在他们期望西宁军再进一步,成为自己的猎物时,西宁军手中的步枪响了,百余发子弹,呼啸着将城头的守军完全笼罩在弹雨中。 “啊……妈……啪……” 守军垂死之前的惨叫,西宁士兵听得清清楚楚,但他们摔倒在城头的声音,就听不到了,西宁士兵无暇从声音中辨别,城头到底有多少重伤兵,这一刻,他们唯一的事情,便是装填子弹。 便在此时,马有水伸出右手食指,猛地向前一指,士兵中窜出四名士兵,两人一组,抬出一个木箱,快速冲向南城门。 百步的距离,士兵全速冲刺,也就半泡尿的时间,城头再出现守军之前,这四名士兵已经冲进城门洞,进入城头的盲区。 第236章 一封没有发出的奏折 南城门传来的枪声,让梅之焕大吃一惊,难道西宁军这么快就开始攻城了?他丢下写了一半的奏折,快步出了巡抚衙门,这时,东城门也传来了枪声,致密而短暂。 梅之焕一时犹豫不决,不知道是该去南城门,还是该去东城门,恰好有个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跑过来,“大人……西宁军……西宁军开始进攻南城门了,兄弟们……兄弟们伤亡惨重……” “走,去南城门看看。”梅之焕一下子有了主意,带着亲随奔南城门而去。 其实不仅梅之焕,听到枪声之后,已经有军士自发向南城门靠拢了。 此时的南城门外,西宁步兵紧盯着城头,只要守军露头,立刻就是两发子弹招呼过去,甚至没有守军露头的时候,也会有一两发子弹示威似的在城头呼啸着。 城门洞的方向,四名西宁士兵已经从城门洞走出来,其中两人手中还拿着导#火索,,撒网似的一路散发过来。 枪手们显然也是看到这四名士兵,射向城头的子弹,更加密集起来,死死压住城头的守军,绝不让他们发现城外的状况。 马有水的手心都出汗了,他的心中还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这是他第一次攻打这种坚城,而且还是强攻,若是能拿下这座陕西行都司的中心…… 爆破的士兵也是加快了速度,拐过城墙后,终于到了导#火索的尽头,另外两名士兵赶紧扭开火折子,点燃导#火索…… “快跑……”士兵们相互招呼着,齐齐向外奔跑。 像一小块金属钠投到清水中,导#火索发出“嗤嗤”的声响,微弱的火光,沿着不规则的路线快速向前窜行…… “轰……轰……” 两声巨响,南城的厚重铁门夺框而出,斜飞出数丈远,堪堪落在梅之焕身前不足三步的地方,“嘭”的一声,重重坠地,扬起无数的灰尘,喷了梅之焕一头一脸,一股浓烈的硫磺味裹着空气,向他压迫过来,几乎将他推到。 如果铁门再多飞五步,或是梅之焕出门时没有犹豫,早一刻出发,管保被铁门一切为二。 梅之焕是幸运的,但早他一步来到南城门、正要走上城头的士兵们,则赶上了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次霉运。 在梅之焕的眼前,先是一阵扬尘,随后被温热的鲜血生生浇灭,一同坠地,低空像是下了一阵红色的温热的急雨。 士兵们连最熟悉的那个字眼都没有叫出来,就已经四分五裂,梅之焕亲眼看到,一条粗壮的滴血的大腿,先是飞上半空,然后狠狠地砸向地面断成数截…… 南城门已经洞开,西宁军呼喊着向城门扑过来。 梅之焕全身无力,三魂去了二魂半,只剩半魂在屁股后面不着边际地萦绕,随时可能脱离躯体扬长而去,他的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隔空生生捏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乖乖地成为西宁军的战俘。 如果不想成为战俘,那只有一条路可走,可惜城门处的士兵在做出选择之前,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西宁军迅速占据南城门,并且沿着城墙向其它城门推进,接应城外的西宁军入城。 到了此时,李自成才真正放下心来,城内已经没有多少守军,在西宁军的步枪面前……他都不敢想象,但愿今日一直没捞到什么战功的刘云水,不要滥杀无辜,否则,必须杀一儆百、杀鸡儆猴,维护“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权威性和神圣性。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城内的枪声逐渐稀疏起来,战斗已经进入尾声,西宁军开始搜索残余的甘州士兵。 李自成回身看了眼身后的杨肇基,“杨大人,如何,没有超过多少时间吧?” “啊……你……”杨肇基对李自成的嚣张,极为不爽,恨不得舀口水吞了,若在平时,五十军棍定然少不了了,可是现在…… 胜者王侯败者贼,他现在全身被缚,两臂酸麻,连舀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哈哈,杨大人,咱们晚上见!” 李自成几乎是最后一批进入甘州城的,他的身后,只有看押杨肇基和战俘的二百余名第二百户的步兵。 城内异常寂静,整个甘州城,像是一下子坠入一个全新的三位空间,大街上见不到一个百姓,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闭着门窗,不留一丝缝隙。 只有一些西宁士兵,在无聊地逡巡着,像是搜寻残余的甘州士兵,一时却又没有方向和目标。 李自成微微一笑,对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只许捕捉甘州士兵,不得骚扰城内的百姓,不得私自闯入百姓家中,违令者,杀!” “是,大人!” “另外,立即张贴告示,安抚城内百姓,着人敲锣打鼓,沿街宣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的,大人,属下这就去办!” 李自成先去军营中转了一圈,见城内的降兵被缚在一起,集中在操训场上,他只是朝看守的士兵点点头,便来到巡抚衙门。 “大人,我们发现了这个!”一名正在查抄巡抚衙门的士兵,见了李自成,立即送上一张白纸。 李自成接过一看,原来是巡抚傅欢向朝廷上的折子。 “巡抚甘州梅之焕奉上:今见西宁叛军,人雄马壮,火器犀利,军纪严明,悍不畏死,其志不在小,若不及时派出强军,久后必为朝廷大患。” “臣观之,西宁叛军,与陕西民变军极为不同……” 这是一份没有完成的奏章,纸上字迹未干,显然刚刚搁笔不久,若非西宁军及时打进甘州城,这份奏章,恐怕迟会被信鸽传入朝廷的手中。 可惜,梅之焕已经没有机会完成奏章的下半部分了,即使有机会完成,他也无法上达朝廷了。 李自成连着看了两遍,微微一笑,道:“梅之焕在哪?将他押过来!” “是,大人!” 稍顷,梅之焕被押送至抚台衙门,这里本是他的官邸,如今李自成鸠占鹊巢,他倒成了阶下囚。 梅之焕蓬头垢面,管帽上的璞头都少了一个,可能挣扎时被士兵推搡了,脸上还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因为被绑缚,官袍被挤得变形,勒在身上,将他瘦小的身形完全衬托出来。 但他双目有神,精光外泄,表明脑子还算清醒。 “这是你上的折子?”李自成扬了扬手中的那张白纸。 梅之焕双臂被缚,只得躬着身抬眼一看,果是自己尚未完成的那份奏章,“正是老夫的手笔,可惜,朝廷是看不到了,可惜呀,可惜……” “梅大人,你还真看得起我,”李自成淡淡一笑,道:“这是朝廷大员给我的最高评价,不知梅大人是如何知道在下的?” “可惜你这样的枭雄,却不能为朝廷所用,”梅之焕没有回答李自成问题,也许他是从战场看到的,也许根本是他的胡诌,目的是推卸自己的战败责任,他先是摇着头,随后定定地注视着李自成,“若是你能幡然悔悟,老夫还能保你一个美好的前程。” “保我前程?有趣,”李自成大刺刺向大堂的主位上一坐,“梅大人,现在你的生命都在我手中,如何保我前程?” 梅之焕神情索然,道:“只要你释放了老夫,老夫不但既往不咎,还会……还会向朝廷秉明你的不得已!” “不知梅大人能保我多大的前程?”李自成满脸堆笑,显得很感兴趣的样子。 “本官巡抚甘肃,又在朝中挂着御史的头衔,若是保你一个游击将军……”梅之焕睨了李自成一眼,又道:“若是你肯留在甘州这样的边陲之地,就是参将,也不是没有可能!” “游击将军?参将?”李自成轻声念叨着,像是在做着选择。 以他对大明朝廷的了解,梅之焕还真没骗他,陕西的盗贼,每当不敌官军,就忙着投降,但风头一过,又是重新举起义旗,“反了再降,降了再反”,就是这样的境况,朝廷还是允许盗贼们投降,归顺朝廷。 “你没有军功,参将已经是极限,”梅之焕沉声道:“除非你以后有了军功,方可……” 李自成淡然道:“依梅大人看,在下要是归顺了朝廷,将来如何立下军功?” “能立下战功的地方有很多,辽东便是最好的机会,”梅之焕轻轻摇着头,“不过,辽东……如果你不想去辽东,就是甘州,也可以立下军功,蒙古人时不时的来打个草谷,不知道你的火器,能否对付蒙古的骑兵……” “对付蒙古骑兵倒是不难,”李自成淡淡一笑,傲然道:“请问梅大人,在下连蒙古骑兵都能对付,为何还要归顺朝廷?难道朝廷的军队比蒙古骑兵还要强大?别忘了,现在不是洪武、永乐年间,大明早已日薄西山,只有梅大人这样的忠臣,才会看好朝廷!” “你……”梅之焕想要伸出手指头,指着李自成的鼻子大骂一通,连着转了几次,方才发现自己被缚,原来是人家的阶下囚,老脸不觉羞得黑中带红,像是未完全成熟的桑葚。 “朝廷的事,咱们迟些再说,”李自成没有嘲笑的意思,他的心中,已经隐隐确定了一个主题,“梅大人可知,在下本是甘州的一名小卒?” “甘州?你曾在甘州的卫所待过?”梅之焕的脸上勃然作色,不知道是悔恨,还是恼怒,“那是什么时间的事?你的上官是谁?” 第237章 没有虚言 梅之焕已经被李自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弄得有些昏头,听说李自成曾经是甘州的士兵,心中大惊,这样的人才,自己为何早先不识,愣是放到西宁,致使今日之祸。 李自成却是不急,抬头道:“梅大人,天色已经不早,在下的肚皮早就抗议了,要不,咱们边吃边谈,大人要是再有机会写折子,也可以详细一点。” “这……” 李自成见梅之焕没有明确反对,隧道:“小米,给大人松绑,上茶,然后,将我的晚饭送过来,别忘了,给梅大人也来一份!” 梅之焕揉着发麻的双臂,心中一时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注视着李自成,似乎要从外表看透这个年轻的枭雄,李自成亦是不发一言,两人心电感应似的都是揣摩着对方的心思。 直到何小米送上他们的饭食。 李自成伸手一指,“梅大人请,这是军中,没什么好招待的,委屈梅大人了。” 梅之焕一看,晚餐的确简陋,除了三个白面馒头,只有一大碗散发出浓浓香味的羊肉汤,还有就是一小碗青菜,对于他这样的巡抚来说,这样的饭菜,只能给管家的管家,不过,身为阶下囚,这已经是不错的饭食了,他瞟了眼李自成的面前,和自己完全一样,便道:“在西宁军中,这已经是最高待遇了,老夫不胜感激呀,哈哈……” “最高待遇?”李自成一愣,看到梅之焕正盯着自己的晚餐,方才明白,“大人谬赞了,这不是西宁军的最高带待遇,而是所有士兵的共同待遇!” “嗯?”梅之焕敛了笑容,“李千户是说,所有的士兵都是这个待遇?不可能吧?就是为了奖励士兵,也不该……” “梅大人,所有的士兵的确是同样的饭食,不是为了奖励,这是他们日常的伙食标准,只不过不一定每次都是羊肉,有可能是牛肉、猪肉,也有可能只是咸鱼,像这日这样,既有羊肉,也有咸鱼的,一年中最多有一半的时间?” “鱼”、“羊”合而为“鲜”,难怪刚才闻到的香味比较特别,不过,梅之焕倒没有在口味上纠缠,“李千户,士兵们真的是一样的饭食?” 李自成淡淡一笑,道:“梅大人可以自己上外边看看!” “那……老夫……”梅之焕躬起身,想要站起来,但想到自己阶下囚的身份,又尴尬地坐了下去。 “梅大人要是不信,尽管出去看看,”李自成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放心,外面都是我的人,大人就是想逃,恐怕也逃不掉!” 梅之焕拱拱手,也不多言,到底出去了,在士兵丛中转了一圈,为防自己老眼昏花看错,几乎将脑袋伸到士兵的汤碗里,弄得士兵以为哪儿来了一位要饭的花子,幸好何小米跟在后面,士兵们才没敢将他轰走。 回到厅堂,梅之焕长身一揖,道:“李千户诚不欺我!” “哈哈,”李自成大笑,“那是自然,我已经攻下了甘州城,还有必要在梅大人面前撒谎吗?” 梅之焕的脸上略显尴尬,他忙向口中塞了一大块馒头,咀嚼几下,一口吞了,方道:“李千户现在可以说说,你在甘州的上官是谁吗?” “去年初,甘州左卫募兵,我就是那一批的新兵,”李自成脸上已经没有忿然之色,若不是被甘州左卫抛弃,能不能创下现在的基业,实在说不准,“当时的百户官,乃是参将王国之侄王全,从百户是李军。” “奥,”梅之焕想了想,皱着眉头道:“可惜,这两人似乎都已调出了甘州!” “梅大人是希望让这两人来劝我弃暗投明?”李自成笑道:“梅大人可知,我因何走上这条道路?” “难道这两人有什么对不住李千户的地方?”梅之焕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那李千户因何去了西宁?” “梅大人真想听听我的故事?”李自成敛了笑容,沉声道:“大人若是知道了我的老底,就得加入我西宁军,不过……知道大人来自仕林,看不惯我们这些泥腿子,我不会逼迫大人,你可以做出选择,要么加入西宁军,要么被西宁军一刀砍了,现在梅大人还要听我的故事吗?” 梅之焕起初吓了一跳,但想了想,自己已经被西宁军生擒,想要活着出去,只怕不可能,即便不知道李自成的故事……既然非死不可,那么在死前明白一些事情,特别是李自成的火器,也不枉了自己这场失败的守城战,“千户大人说吧,我洗耳恭听!” “哈哈,”李自成大笑,随即道:“当年我们百余人,在甘州左卫训练了不足两月,便被派到西宁,驻守镇海堡,镇海堡内原有数百名士兵,面对蒙古骑兵尚不能胜,我们只有区区百人,没有铠甲,没有弓箭,没有粮饷,连卫里发的兵器,都是木杆枪,这样的士兵……梅大人,若是你带兵,能守住镇海堡吗?” “这……”梅之焕低头蹙眉,他想起来了,似乎有这么一回事,当时西宁卫向甘州求援,甘州认定蒙古人就杀小打小闹,得些便宜边走,是以没有重视,加上甘州五卫自身也没有多少士兵,还要应付讨来河沿岸的蒙古人,随便募了百余士兵,训练了两月,便发往西宁。 甘州此举,实是间接告诉西宁卫,小股蒙古骑兵,必须自己解决,谁想到西宁卫竟然让这样的士兵入驻镇海堡,这…… 难怪李自成要造反,实在是逼不得已,可是,他又如何撑了下来?难道蒙古人没有出现吗? “哎……”梅之焕长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情的发生,我……我也有责任……” “梅大人,在下现在无意追究谁的的责任,若是要追根究源,最终的责任人,乃是朝廷,是朝廷养了这些……”李自成轻笑着遥遥头,“不说这了,还是回到我的故事中,大人镇守甘州边镇久矣,自然知道,我们那百余士兵,怎能对付蒙古骑兵?” 梅之焕也是不解,眼中满是疑惑,蒙古人绝对不会存了悲悯之心,难道李自成得到贵人相助? “在危险面前,在生死存亡面前,我们这百余人抱成一团,依靠自己的力量,硬是打败了蒙古人,还夺取了数十匹战马……” “打败蒙古骑兵?”梅之焕的眉头皱成一个大大的“川”字,李自成的话,显然超乎他的理解力,训练不足两月、拿着木棒的新兵,能打败蒙古骑兵?难道蒙古人是一支残兵?绝不可能,李自成他们要是杀人夺马,蒙古人绝对会报复,那他在西宁如何安身? “梅大人不信?”李自成灌了口羊汤,“咕咚”一口吞下,方道:“当日参将王国死在西宁,我们不是送上三十余蒙古人的首级折抵的吗?” “王国?”傅欢想起来了,王国去西宁巡视,死在蒙古人的手里,当时甚觉可疑,但西宁交出数十具蒙古人的首级,估计是西宁军发了狠,方才残杀了如此多的蒙古人,看在这些首级能向朝廷换来银子的份上,甘州才没有追究。 “这么说,这些蒙古人都是李千户杀的?” “人自然是我杀的,”李自成嘿嘿一笑,“梅大人不会不信吧?” “这……” “难怪梅大人不信,事后想起来,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李自成便将当日在林中洒水,利用斜坡、弯道等地形,伏击蒙古人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当然,这些灵感的来源,就没必要交代了,“梅大人现在觉得可信吗?” “这……” “看来梅大人还是有些不信,”李自成自顾啃着馒头,就着羊汤吞咽下去,“其实,要打败蒙古骑兵并不难,数月前,在下于三角城一役,割了八十二具蒙古人的首级!” “八十二具?”梅之焕忽地觉得不对,“西宁哪来的三角城?” “巡抚大人坐镇甘州,看来耳目不明,西宁卫怎么说名义上还是从属于甘州,”李自成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在下刚到西宁不久,便在西海东岸恢复了大汉时代的三角城,早已给草原打进了一颗楔子,没有三角城,你当蒙古人那么老实?” “真个如此?”梅之焕紧盯着李自成的脸庞,想要从他清越的脸上找到一丝谎言的证据,可是,他失望了,李自成的脸上,纯洁得就像是初生的婴儿。 “梅大人要不要去三角城看看?” 梅之焕是准备去看看,眼见为实,不过,李自成身上的奇迹,应该不止三角城一处,而且三角城距离甘州,实在是远了些,便道:“老夫自然要去看看,不过,这个不急,你且说说,你是如何掌控西宁的?还有,西宁军手中的火器,究竟是怎么回事?” “既然知道西宁军火器的犀利,就该知道,恢复三角城、打败蒙古人,都不是我的胡诌,”李自成淡淡地道:“别的不说,西宁军那数百匹战马,如果没有蒙古人相送,以梅大人对西宁卫的了解,西宁在一年多的时间,能产出这么多战马吗?以战马为例,可知在下没有一句虚言。” 第238章 巡抚甘肃 “这……”梅之焕陷入沉思,李自成的话不错,西宁卫虽是朝廷的驿马区,但以西宁的草场规模,一年能出产五十匹战马就不错了,顶天也不会超过一百匹,而现在的西宁军,竟然有六七百匹战马,这短短的时间……除了得之于蒙古,实在没有其它的解释,暂时先相信吧,但他念念不忘的,还是西宁的火器,“那李千户如何解释西宁的火器?” “不需要解释,”李自成淡淡一笑,道:“这是西宁军的的秘密,整个西宁,知道这个秘密的不会超过三人,梅大人只要知道,西宁火#枪的确犀利就行了!” “可是……可是,即使有了这样的火器,小小的西宁想要与朝廷对抗,恐怕……”梅之焕还是摇头,眼中满是不屑,“以老夫看,千户大人有了这些本钱,若是站到朝廷的一边,方可发挥火器的威力,也可发挥你的才智,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梅大人一心向着朝廷,在下无话可说,”李自成将最后一块馒头丢进嘴里,咀嚼起来,见梅之焕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方道:“梅大人此话,完全是为自己考虑,若是为了在下……至少有两点不确!” 梅之焕低着头,他也知道自己是强词夺理,倒不是为了说服李自成释放了自己,而是他实在不相信,西宁军可以与朝廷的大军相抗衡。 “首先,归顺朝廷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李自成朗声道:“大明的强军几乎都集中于辽东,然从努尔哈赤发布‘七大恨’以来,辽东死了多少总兵?不是死于鞑子的骑兵,就是死于朝廷,难道这些总兵当中,竟然无一人找到克制鞑子骑兵的法子?” 李自成自顾地摇着头,“非也,会打仗的受到掣肘,掌权的又不会打仗,这样的朝廷,如何能打败鞑子?所以,大明在辽东节节败退,长期下去,恐怕连山海关都保不住……奥,去冬今春,鞑子入塞,掳掠大量财物,据说掳走的丁口不下三十万,可是,大明找到对付鞑子的办法了?除了袁崇焕作为替罪羊被杀……这样的朝廷……” “……” “假如我归降朝廷,必被派往辽东,那时,除了兵败身死,会有第二条出路吗?”李自成正色道:“作为军人,马革裹尸而还,并不是遗憾,遗憾的是不能发挥自己的能力,明明可以打败鞑子,结果却是死于朝廷的腐败,王化贞与熊廷弼的例子,梅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这……”梅之焕想了想,对李自成来说,投靠朝廷,的确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李自成的士兵战斗力强,十成被派往辽东,但李自成乃是降军身份,朝廷又不可能充分相信…… “孙承宗乃是帝师,挂兵部尚书衔,东阁大学士,地位高不高?”李自成知道,想要说服梅之焕加入西宁军,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但他同样禁不住所谓的言官的弹劾,撂了挑子,梅大人说说,大明还有何人能总督辽东?胜利的希望在哪里?朝廷的希望又在哪里?” “……” “其次,”李自成被自己说得激动起来,喝了口茶水,压下心中的火气,“西宁虽小,焉知就不能抗衡朝廷?梅大人已经看到了,甘州的士兵不谓不精良,以大车阵出战,便是遇上蒙古骑兵,怕也不落下风,但在西宁军面前……不过半日的时间……” 是呀,李自成说得有道理,梅之焕被说得心底发凉,以相同的人数计,甘州军不亚于蒙古骑兵,但在李自成的西宁军面前,简直是秋风扫落叶……以此观之,李自成杀了大量的蒙古人,夺取他们的战马,还真有可能不是谎言,而蒙古骑兵与鞑子骑兵,实力上应该不相上下,那朝廷的军队…… 若是人数相近,他自然相信,西宁军可以尽情肆虐朝廷的军队,可是,大明虽然日薄西山,但体量依然庞大,若是集中十万、数十万士兵…… “梅大人可能觉得,朝廷的军队胜在数量上,试问,朝廷为何不集中数十万大军于辽东?”李自成觉得火候差不多,终于露出一丝笑脸,“数量从来都赢不了质量,辽东的几次所谓大捷,都是依靠城墙,阻挡鞑子前进而已,难道真的杀得了几个鞑子?鞑子败退没关系,只要人还在,过几天再来便是,他们不仅重回宁锦,更是来到京师,在朝廷的眼皮底下耀武耀威……” “……” “我西宁军也是一样,只要守住黄河的几个主要渡口,朝廷大军再多,又能奈我何?然后我们将防线一步步东移,陇山,也许比黄河更有利于防守吧?” “陇山?千户大人准备出陇右?” “这是迟早的事,”李自成发现梅之焕好像没有胃口,饭食基本没动,“梅大人,饭菜凉了,要不会换份热的?” “啊?本大人……本大人现在不饿,千户大人继续说!” “哈哈,”李自成大笑,道:“再说,数万、数十万大军,朝廷两线作战,开得出这么多粮饷吗?” “粮饷?”梅之焕发现,李自成打在朝廷的七寸上了,不要说对付西宁军,就是面对辽东的鞑子,朝廷的粮饷已是吃紧,又怎会调动数十万大军,除非……除非朝廷放弃辽东,但这是不可能的,难道任由鞑子再次兵临京师城下? “梅大人估计,以西宁军的实力,若是吞并整个陕西行都司,需要多长时间?” 梅之焕摇头,西宁军的战斗力,他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本大人实在估量不出!” “甘州五卫,又是行都司的治所所在,不过一日时间,”李自成笑道:“不瞒大人,不仅西宁卫,连碾伯所、庄浪卫、古浪所,都已经属于西宁,现在的行都司,究竟还剩下多少?” “什么?”梅之焕的眼珠子差点掉到脚背上,“这些本大人为何一丝不知?” “哈哈,梅大人若是加入西宁军之后,再发生这样失职的事,可是要……军律处置的,不知道梅大人还敢不敢加入西宁军……当然,本大人不会逼迫你,一切,由你自己选择!” 梅之焕冷了冷,终于鼓足勇气,道……“老夫……老夫……若是加入西宁军,能为西宁军做些什么?” “梅大人一旦加入西宁军,首先得利用自己的在行都司的影响力,帮助劝说这些卫所早早归降,免生干戈——西宁军倒是不担心战斗有什么阻力,只是不想无辜制造杀戮,卫所的士兵,都是汉人,蒙古人、鞑子都欺负汉人,我不想再欺负他们,更不愿发生像甘州这样的屠杀。” 屠杀?梅之焕心中已经,回想起来,西宁军与城外的甘州军,的确是屠杀,就是甘州城内,那些没来得及头像的士兵,也是被屠杀了,这个李自成…… “这个自然,当是老夫分内之事,就当是老夫加入西宁军的投名状,”梅之焕点点头,他已经没有选择,即便为国捐躯,这样的朝廷……又有什么意义?“然后呢?如果西宁军真的占据了整个行都司……” “梅大人乃是文官,冲锋陷阵,自然不需要亲往,”李自成早就盘算开了,“一旦整个行都司归属西宁军,我预备在此基础上,设立甘肃省,梅大人就作为甘肃省的民政官,为我大军筹集粮草、准备兵源,如何?” 这是李自成能给出的最高文职官了,并且不惜为此单独立下甘肃省,梁文成是李自成最为信赖的人,早早就与李自成一条心,现在亦不过是西宁知府。 李自成并不是相信梅之焕的能力,实际上他对梅之焕还是不太了解,更不是因为他的忠心,梅之焕归降,实际上是他已经无路可走了,与梁文成的志同道合显然不同。 但李自成是要让新收复的地区,以及即将征服地区的人,明白一个道理,他不好杀戮,与陕西的盗贼有着本质的区别,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将来扩张土地的时候,遇到的阻力会小得多。 而且,现在的西宁军,的确需要一些仕林人物的加入,帮助管理府县,他们的加入,客观上也在扩张着的西宁军的正面影响。 西宁军暂时还是躲在朝廷的羽翼下,只要朝廷不介意,李自成暂时不会主动刺破这层蛋壳,但西宁军终究会从朝廷的羽翼下脱离出来,与朝廷分道扬镳,甚至会成为生死对头,有仕林人物的协助和参与,可得得到更多仕林的支持,在这个时代,话语权并非受控于帝王,而是由仕林直接掌握。 “大人,”梅之焕沉思良久,拱手道:“依本大人……不,依属下的意见,西宁暂时不兴立省,还是实行军屯为好!” 李自成拱手还了一礼,“梅大人何出此言?军屯之地,与立省有何矛盾?” “若是立省,自然按照普通耕地,征收农业税,朝廷的税率是十五税一,西宁自然不能高出许多,”梅之焕目视李自成,见李自成微微颔首,继续道:“然而行都司与内地的两京十三司不同,行都司的土地上,并不是连续的绿洲,而是绿洲与荒漠交错存在,每一处的绿洲,面积其实并不大。” “梅大人的意思,如果按照正常的税率,难以征收到足够的粮食?”李自成心中窃喜,梅之焕既然能将如此紧要处告诉自己,那他从心底已经认定自己属于西宁了,“以前的行都司是如何做的?” “正是这个意思,”傅欢点头,“以前的行都司,与大明的内地有很大的区别,实行军屯的目的,就是让军户们养活自己,养活家族的抽出的士兵,所以,税率一般是十税二。” “这么高?”李自成皱起眉头,这是明显的剥削,万一这些军户承受不了繁重的农业税……“那军户能承受得了吗?除了纳税,能养活家人吗?” “若大人这般,实乃军户之福,”梅之焕拱手,笑道:“按照十税二的标准征收粮食,军户门自然没有多少剩余,不过,他们和普通的百姓不一样,他们是军户,永远不能脱籍,所以,只要能养活自己,他们亦无怨言,当然,依大人的意思,若是遇上粮食歉收的年份,可以酌情减少农业税,军户们当不至于挨饿。” 李自成想了想,梅之焕的法子,只是权宜之法,在西宁军还很弱小的时候,军户们可以多贡献一些,不过,与陕西的饥民相比,他们至少不用挨饿。 他上次穿过大斗拔谷之后,也曾看到这种绿洲与荒漠相间的地形,其实,还有许多没有开发的小山丘,如果能种上“美洲三农”,军户们的收成还会更好些,李自成亦是拱手笑道:“梅大人的主意不错,就依梅大人所言,那行都司就叫甘肃镇吧,梅大人依然巡抚甘肃,如何?” “多谢大人!”梅之焕离了座位,匍匐在李自成的面前。 第239章 新的甘肃 离开抚台衙门,李自成趁夜召见了杨肇基,与梅之焕相比,说服杨肇基归降并没有花费太多的口舌。 杨肇基与梅之焕不同,他并非举人出身,而是出身于武举,也就是说,他是纯粹的武将,并不像梅之焕那样,有仕林这块身份上的遮羞布。 士农工商兵,在大明的政治等级中,仕林排在榜首,而武将与士兵一样,处在社会的最底层,虽然武将也有品级,但这些品级只是武将之间的比较,与文官的品级根本不是一回事,甚至一品武将,只要身上没有公、伯、候等爵位,见了七品文官,也要像普通百姓那样下跪行礼。 大明的文官,是耻于和武将为伍、为亲的,如果赶上战事,功劳尽着文官,最多从指甲缝里漏出一些留给指挥作战的武将,而所有的黑锅,自然是由武将来背,谁让他们出生不同呢? 甘州被攻破,杨肇基已经没有了选择,朝廷要是追求起来,黑锅毫无意外将由他来背,战事不利,完全是武将的责任,何况他现在还是战俘的身份。 即便将来朝廷收复甘州,甘州还是那个甘州,但易主的事实,却是无法更改,朝廷脸面丢尽,杨肇基还是免不了革职查办的命运。 严厉的军律,从来就是一把双刃剑,既能造就强军,也能让兵败的将领断却归路。 大汉时代,为了对付北方的游牧民族匈奴,军律不可谓不严,这的确造就一个个名垂青史的将军,李广、卫青、霍去病、李广利…… 但深受汉武大帝信任的国舅爷、海西候李广利,最终落得投降匈奴的悲情命运,远征大宛等半辈子的功绩,就此付诸东流。 何也?根源就在于严厉的军律。 在李广利最后一次远征漠北匈奴王庭时,恰好家中发生变故,所有眷属被汉武大帝逮捕入狱,李广利为了立功赎罪,不顾士族疲劳,强行横扫漠北,致使兵败。 世间本来就没有常胜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按照当时的汉律,李广利一旦回到长安,不但家人不能释放,等待他的,也将是身陷囹圄。 无奈之下,李广利投降了匈奴,十万汉军精锐,全部化作异族的力量,汉武大帝时代从此丧失了进攻漠北匈奴的能力。 大明的军律同样严厉,到了万历年间以后,更是严厉到了畸形的地步,仅仅一个辽东,因为战败而自杀、被朝廷诛杀的总兵官,就超过十名,超过同时代大明总兵官的一半。 当然,在这些事件中,各路言官们也是功不可没。 这些苍蝇似的的言官们,每每要在自己不熟悉的军国大事上刷刷存在感,他们弹劾的对象,便是那些军功被文官冒领、失误与过错被无限放大的武将们,朝廷为防武将坐大,亦是以此做为牵制,实际上就是推波助澜。 被言官弹劾,几乎是所有武将的最终命运。 到了万历年间,武将被弹劾,往往还加入因为党争的因素。如果武将隶属于某一利益集团,必会被另一集团的言官用放大镜过滤一番,即便你小心翼翼、矾水洗后再过一次清水,这也难不倒言官们,“大明不以言获罪”,“风闻言事”是言官们的特权,而且不用承担任何政治后果。 即便你不属于任何利益集团,中间派,对不起,所有的言官都会向你要政绩,你没有人脉、没有背#景,不弹劾你弹劾谁?难道要弹劾自己人? 所以甘州城外兵败的当时,杨肇基急得抹脖子,也不完全是做给别人看的,更有可能是他的第一反应。 现在李自成给了他一丝机会,至少是苟延残喘的机会,杨肇基如何不感恩戴德? 即使李自成开恩,释放了他,丢失甘州的责任,完全压在他的身上,他还能回到京师吗?回去京师是什么后果,用下面的脑袋也可以想象得出。 陕西盗贼的势力越来越大,卫所士兵、军官多有参与,实际上与杨肇基的情形也差不多,一旦兵败,如果不加入盗贼一伙,就等着被朝廷下狱,被言官攻击,军官们已经没法考虑这些盗贼的前途了,至少他们还能逍遥几日。 如果说梅之焕投降西宁军,是被西宁军惊吓的,是被李自成说服的,那杨肇基投靠西宁军,则是由于朝廷严厉的军律和言官们疯狗似的奏折,拱手将他推向西宁军。 李自成想起当日穿行于大斗拔谷时的一个问题,“杨大人,大斗拔谷如此险要,为何不筑城立关?如果早有准备,西宁军恐怕不会轻易破了甘州,至少不会在毫不知情地被西宁军攻至甘州城下。” “大人有所不知,”杨肇基的身份转变很快,对李自成行了上官的礼仪,“大斗拔谷南北,分别是西宁卫与甘州卫,此两地均为大明的卫所,若是在谷中修筑关城,迟早被言官弹劾,有拥兵自重之嫌。” “如果是永乐年间,西宁卫、甘州卫的确掌握在朝廷的手中,大斗拔谷做为商贾行人通行的道路,亦无不可,但眼下蒙古麦力干部已经沿着大通河南下,距离峡谷南端的红土口,已经不远,随时有可能穿越峡谷,蒙古的牧民,已经进入谷中寻找冬季的高山牧场,而且,林丹汗的蒙古察哈尔部,已经有牧民南下,形式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大人,属下也曾有些想法,”杨肇基摇着头叹息一声,用幽怨的语气道:“在朝廷的眼中,这些蒙古人,不过疥癣之痛,而武将拥兵自重,才是心腹大患……” 疥癣之痛?李自成冷哼一声,蒙古骑兵席卷黄河、大江南北,这才几百年的时间,难道朝廷的大员们都忘了?这些疥癣民族给汉民族制造的灾难,难道还少吗? 至于说拥兵自重,似乎杨肇基很忌讳这些,李自成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大明武将拥兵自重的情形,似乎没出现呀,唯一的一个吴三桂,那也是京师已被攻破、朝廷不复存在的时候,他才有些左右逢源的资本,算不上拥兵自重。 倒是大唐时代,同时掌握了军事、经济大权的藩镇,生出许多拥兵自重的范例,尤其是安史之乱以后,越发不可收拾,大唐也因此灭国。 看来大明实行“以文治武”的策略,对于控制武将割据还是有定点效果,武将的地位下降了,但却能有效减少拥兵自重的土壤。 西宁军现在还很渺小,暂时不存在这个问题,但随着西宁军掌控的地盘越来越来大,这些问题迟早会出现,如果能够未雨绸缪,先行立下规则、制度、惯例,将来就会少些烦恼。 对李自成来说,最为迫切的问题,是如何安置杨肇基,西宁军的七大百户,百户官比较稳定,无论能力如何,至少暂时没有异心,不可能更换他们,给杨肇基让位。 而杨肇基原来是甘州总兵官,二品武官,现在的西宁军中,自己这个掌舵人才是小小的千户官,实在无法安置杨肇基。 左思右想,李自成决定给杨肇基一个甘肃都指挥使的职务,至于品级,倒是没有明说,总不能高过自己。 甘肃都指挥使并不属于战兵序列,而是地方上的最高武官,实际上就是预备役的武官。 杨肇基的职务,是和甘肃军镇的军事设计一脉相承的。 未来甘肃镇,并不包括西宁府,但视情形,有可能将三川府容纳进去,甘肃镇的驻军,常备军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甚至不要常备军,但必须让大量的壮丁做为预备役,随时为西宁军提供兵源补充。 预备役交给杨肇基打理,他们亦军亦民,平日正常参加农务,为军镇生产粮食,只是在农闲时节,每年安排一到三个月的时间,按照西宁军的训练方式接受操训,掌握西宁军的基本军律,随时可能补充为正式的西宁士兵。 由于甘肃镇并非防守重点,在现在的每个卫里,留下五十名士兵做为常备军,有一名总旗官负责,将来甘肃立省,这些士兵就转为各个府县的捕快衙役。 西宁军的七大百户,除了要驻守各个要点要冲外,这次北伐战争结束之后,将进入新的整顿、扩军和操训期,特别西宁步枪的推广,现在虽然数量不足,无法大量配备,但士兵们必须先行受训,免得到时间有了步枪,士兵却不会使用。 李自成原本准备七大百户并不驻扎甘肃,想了想却又不放心,甘肃毕竟是新占领的土地,民心军心一时未必归附,必须驻扎自己的士兵。 最后决定将整个甘肃镇一分为二,北部由驻扎北川县的军队代管,南部是重点,由驻扎三川府的百户代为管辖,直接驻军。 对于甘肃镇现有的大量士兵,李自成早就盘算过了,一旦占领了整个甘肃镇,李自成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扩军,甘肃镇能给西宁军提供大量的粮食,而且地盘也是大大增加,与朝廷决战的风险越来越大,扩军实在必行。 新一期的扩军,李自成计划将现在参与作战的三个百户,扩充至千人以上,真正的千户编制,三名百户官也将升职为从千户;另外,驻守北川县的秦大年的第三百户,目前只有六个总旗,三百余士兵,这一次至少要扩充到十个总旗,五百人以上。 此外,李自成准备将自己的亲兵,扩充到五十六人,一个总旗的编制,何小米也将成为真正的亲兵总旗官。 这样扩充以后,西宁军传统的七大百户,将有三个百户达到千余士兵,四个百户达到五百人以上,总兵力超过五千,基本上是大明立国初年一个卫的编制。 第240章 喃喃自语 第二天一早,李自成在抚台衙门正式召见梅之焕与杨肇基,商谈西宁军的下一步行动,原来的甘州镇守太监岳士权,虽然也是降了西宁军,但西宁军的序列中并没有监军一职,他又没有统军的才华,暂时没有安置具体的职务,只是在抚台衙门端茶倒水,这样的军国大事,他是没有资格参与的。 抚台衙门一共有四进,最前面的第一进,便是处理公务的厅堂,也就是所谓的“官衙”,第二进也属于公衙,但属于巡抚的会客之所,主要用于会见一般性的客人,第三进属于巡抚的私人空间,书房基本上属于巡抚私人所有,便是随从、家眷也不得擅入,密室更是会见私密客人的场所,一般称之为内书房,而最后面的一排房子,也就是第四进,乃是巡抚家眷的住所。 梅之焕在甘州任职,妻和子自然留在京师,做为朝廷的人质,但这不妨碍他来到甘州之后,另行纳妾,组织新的家庭,不过,就算妾室给他生了孩子,也算是庶出,地位与京师的嫡子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梅之焕做为未来的甘肃镇巡抚,自然还住在原先的巡抚衙门,但李自成留在甘州的一日,抚台衙门便成为李自成的办公场所。 何小米给三人上好茶水,便立在李自成的身后,梅之焕与杨肇基都是新降之人,他不放心李自成单独与他们待在一起,尤其是那个杨肇基,据说是武举出身,双臂可以抱起一头水牛。 杨肇基看了眼梅之焕,见他没有出言的意思,便抢着道:“大人是否先要收复整个甘州?” “嗯,”李自成缓缓点头,“扬大人有什么好的建议?” 西宁军在攻打甘州之前,已经拿下了甘州以南的所有堡驿,打通了通往甘州的道路,但在甘州的北面,尤其是黑河、弱水沿岸,尚有大量的堡驿,这将是西宁军的第一目标,掌控了整个甘州,才有可能向南北两线进军。 “回大人,这些堡驿的军士,皆为甘州之兵,就连军官,也是属下亲自任命,”杨肇基偷眼大量着李自成,见他脸色平和,继续道:“只要属下亲自前往,他们……他们必定会和属下一样,投靠西宁军。” “奥?”李自成淡淡一笑,“杨大人真有这么大的把握?” 杨肇基心内蓦地一惊,难道这是大人的一次考验?他忙低下头,双手抱拳道:“回大人,属下负责叫开城门,大人另外派遣大军,随后接管各个堡驿!”。 “哈哈,”李自成大笑,心中却道,甘州都拿下了,几个堡驿还能翻出什么浪花,索性大肚些,就当是对他的考验了,“杨大人既然有把握收伏这几个堡驿,本大人又何必多事?本大人还要留在甘州,安抚城内的百姓,这几个堡驿,就交给你了。” “多谢大人的信任,”杨肇基没想到李自成这次竟然不派兵跟着,完全将这几个堡驿交给自己,他这个降将……他一时有些感动,双目微微发涩,身子一振,道:“大人放心,属下只要一日的时间,定会让这些堡驿的士兵,全部来甘州归顺大人。” “好,好,”李自成面目含笑,道:“事不宜迟,扬大人带着自己的亲兵,立刻出发,我给你几匹战马,方便赶路,明日,我会在甘州为你庆功!” “是,大人!”杨肇基出门之前,先是给李自成行了叩拜之礼。 大堂内只剩下梅之焕,何小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给李自成、梅之焕加了茶水,便在李自成示意下,出了大厅,在外面等候。 李自成目视梅之焕,却不说话。 傅欢双手一揖,行了一礼,道:“大人放心,甘州乃杨肇基直辖之地,各个堡驿自然是他的亲信,此次出使,应该问题不大……”说道此处,忽地一顿,“大人是说……” 李自成摇头,“杨大人应该不会,梅大人说他能够接管堡驿,那就没得错了!”笑道:“梅大人倒是说说看,拿下甘州的各个堡驿后,接下来是北上,还是南下?” 根据梅之焕的建议,甘州北面的高台所、镇夷所和肃州卫,守卫的军官都是他和杨肇基的亲信,可以直接接管,应该先行北上,待北方安定,大军再回师南下,依次拿下山丹卫、永昌卫、凉州卫和镇番卫,奠定整个甘肃镇。 不过,梅之焕也表示,山丹卫守备甘文旭,因是兵部尚书梁廷栋的姻亲,一向骄奢,目中无人,不仅杨肇基,就是他亲自出面,恐怕也难以说服。 李自成不解,“既然山丹卫必须武力征伐,为何不先行征讨,反而留待北伐肃州之后?” “大人,”梅之焕道:“属下如此计较,原因有二,一是武力征伐,难免有漏网之鱼,一旦泄露西宁军的讯息,附近卫所的工作,反而不易说服;其次,大军先行收复北面的卫所,后头在收拾南面,恰好从分水岭回到西宁,免得走回头路,延误时日。” 李自成点点头,梅之焕说得不错,现在的西宁军,的确要和时间作斗争,特别需要时间练兵、沉淀,接受朝廷大军的检验。 出了抚台衙门,李自成一面着人向梁文成通报第一阶段的战果,一面去军营中看望伤兵。 在昨日的战斗中,西宁局虽然完胜甘州军,全歼甘州城内外的数千守军,但在肉搏战中也有两人死亡,受伤的士兵达到数十人。 马有水部的士兵都是远程打击,并没有伤亡,伤亡的士兵都是刘云水部的骑兵和李过部的步兵。 伤兵暂时被安置在甘州的营房中,除了少数轻伤兵继续随军操练,有三十余伤兵被分置在三间营房中。 李自成到达营房的时候,恰好刘云水、李过也来看望伤兵,在西宁军中,长官看望伤残的士兵,可以说是一个优良的传统,不过,这是在李自成入主西宁之后才有的事。 伤兵营中,十余人都是躺在行军床上,正聊着昨日的战斗,他们的口中,已经没有了战斗前的那种紧张和恐惧,代之而起的,是兴奋,以及兴奋之后的自豪。 刘云水抢先一步入了伤兵营,大声道:“兄弟们,大人来看望你们了!” “大人?”伤兵起初不敢相信,战争并没有结束,大人现在正忙着呢,待见到李自成的身影,忙一个个爬起来行礼,有几名士兵来不及下床,直接跪在床上叩头。 昨日的肉搏战时间并不长,他们这些士兵,经过救治,大部分还是能回到战场。 “兄弟们身上有伤,就不用多礼了,”李自成先是挥手和士兵们一一打招呼,继而亲自扶起一名伤兵,将他按到床铺上,“你们辛苦了,西宁军不会忘记你们!” 李过见伤兵们并没有多少悲情,遂笑道:“大人,他们大都是轻伤,养好了还能拿到战功月票,属下倒是羡慕他们呢!” “哈哈哈……”士兵们哄堂大笑,如果让甘州的士兵见了,谁敢相信这是伤兵营? 笑声未息,忽地有一名士兵从床上爬起,翻身跪倒在李自成的面前,“大人……属下……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奥,你有什么要求?”李自成含笑道:“战斗结束后,我会论功行赏,该你的银子赏赐,一文也不会少。”见他断了半条左臂,从肘部被齐齐切断,用白布缚了,不觉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大人,属下不要金银赏赐,只求大人……求大人,将西宁水果楼里的五号床单,赏赐给属下……” “刘三,你疯了?水果楼里的人,都是公共财物,任何人不得私自迎娶!”刘云水大怒,飞起一脚,将刘三踢个跟头,他左臂伤口迸裂,鲜血顺着白布渗了出来,顿时将白布染红了。 “云水!”李自成高声喝阻,回头唤道:“快给他重新包扎一下!” 刘三翻个身,又是跪在李自成面前,“求大人成全!” 李自成板着脸,一言不发。 刘云水低声道:“刘三,你已经是伤残了……大人会发给你赏赐,还有抚恤,再不要多言,先养好伤再说!” 连拉带劝,终于将刘三弄到床上,刘三背过身,双目无声地落下泪来。 李自成有些心软,但规矩就是规矩,安慰了几句,已经向营门走去,没想到刘三忽地哭出声来,“属下……断了左臂,再不能……再不能……给西宁军立功了……” 是呀,刘三失去了半条左臂,以后再不能上战场,不能上战场,就再也不能立功了,到了此时,他还想着用自己的军功交换五号床单,也许,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对李自成来说,战场搏杀,扩张地盘,有着人生的使命感和荣誉感,而对士兵来说,他们战场搏杀,甚至流血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那一点可怜的粮饷? 也许,军功,以及由此产生的各种赏赐,才是他们的追求。 但刘三宁愿不要赏银、抚恤…… 刘三的话,触动了李自成心底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如果部能满足士兵的需求,那将来的士兵岂肯为西宁军卖命?严格的军律可以塑造强军,但如果没有没有军魂,所谓的强军不过是昙花一现! 这一刻,李自成觉得自己找到了西宁军的军魂所在! 他停住脚步,问道:“刘三是何职务?” 刘云水忙答道:“回大人,刘三是小旗官!” 李自成点点头,缓缓走到刘三的床前,道:“刘三小旗官,刚才我已经说了,所有的赏银、抚恤,我会一文不少地发给你!” 刘三赶紧擦了泪水,仰起头,淡淡地道:“多谢大人!” “你失去了半条手臂,但没有失去希望,”李自成淡淡一笑,“谁说伤残了就不能为西宁军立功?等你伤好了,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捕头的职位,在新的岗位上,你还可以为西宁军建功立业!” “属下多谢大人!”刘三翻过身,叩拜在李自成的面前。 如果说刚才李自成答应给他赏银、抚恤,那只是他该得的,这次李自成将他安置为府县的捕头,则是给了他一张终生的饭票,他这残疾人,后半生总算有了保障。 这是李自成拒绝了他的要求后,给他的一丝补偿,但刘三的心里还是暖暖的,与五号床单相比,终生饭票也是极为重要,很多人求都求不来。 “五号床单,本不属于某一个人,但我破格一次,成全你们,好好调养身子,回到西宁后,等着迎娶她吧!” 刘三一时呆住了,身体变得僵硬,残余的那条右臂,却是不由自主颤抖起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忘了流出来…… 刘云水心中大喜,却是故意板起脸,“还不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刘三趴在床上,额头在床板上有节奏地碰撞,李自成已经走远了,他的口中犹自喃喃自语…… 第241章 骑兵的影子都看不到 十一月四日午后,杨肇基回到甘州,听说李自成正在操训场,立即纵马赶过去,见到李自成,慌忙从马背上跃下,双膝跪倒在地,“大人,属下前来交令!” “扬大人回来了?不用多礼,赶紧起身,”李自成虚扶了一把,将他拉起来,当众跪拜,表明态度就够了,笑道:“怎么样?事情还算顺利?” “回大人,属下幸不辱命,”杨肇基算是交上他的投名状,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听说有更好的待遇,士兵们马上就随他反水了,当时他暗自心惊,这些士兵,反水这么快,到底是看他的面子,还是看在粮饷上?不过,他无心寻找答案,办好了李自成交代的差事,这就够了,“所有堡驿的士兵都来了,一共六百四十二人……大人,这些士兵怎么办?” 李自成想了想,甘州城内尚有千余降军,加上这些士兵,快要达到两千了,这么多降兵集中在甘州城内,暂时没有归属感,城内恐怕很难安生,万一发生什么意外,那就……便道:“让他们到操训场来吧!” “是,大人!” 杨肇基转过身,向一名亲兵耳语几句,那亲兵立刻小跑着离开了。 李自成这边让何小米传令,将所有的甘州降兵,除了伤兵,全部从营房带过来。 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操训场南北两侧,几乎同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所有的降兵合流后,列为数队,占据着操训场的一大片拐角。 不过总归是降兵,他们再没有昔日的傲气与霸气,只是静静地矗立在寒风中,等待着李自成的判决。 李自成让马有水从这接近两千的甘州降兵中,挑选出五个百户的士兵,率先扩军,暂时在甘州操训,明日接防高台所、镇夷所、肃州卫的时候,他这个百户就不用北上了,暂时驻扎在甘州城。 为了不影响第六百户的战斗力,新扩的五个百户,单独成军,集中操训,由马有水节制,基本上相当于第六百户的辅军。 这些士兵原先也有各自的上官,李自成直接将百户官提拔到位,同时,马有水由百户官升职为从千户。 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马有水根本不了解这些士兵性情,他只是挑选了年轻、健壮和看上去老实本分的士兵,万一他们不适应西宁军,将来可以强制退役,另行募兵补足。 没有被挑中的士兵,全部回到营房,虽然没有绑缚手脚,但他们都被解除武装,如同软禁,暂时失去自由。 刘云水、李过听说马有水扩军、升职,自是羡慕不已,他们倒没有眼红,这正是他们所期望的,第六百户扩军了,他们还会远吗? 五日上午,,李自成亲率第一、第二两个骑兵百户,在梅之焕、杨肇基的陪同下,北上高台所,接防了高台所和所有的将士,因为所有的人员,包括梅之焕、杨肇基在内都是乘马,队伍行进得十分迅速。 六日,大军沿弱水进入镇夷所,七日,大军折而向西,接管了肃州卫。 至此,甘肃北部,完全落入西宁军之手。 李自成并没有立即回军,而是来到嘉峪关前,传说中的这座关城,他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嘉峪关位于讨来河北岸,黑山峡谷最窄处的嘉峪山上,扼守着弱水、黑水峡谷通道,两翼的城墙横穿沙漠戈壁,向北连接着黑山悬壁长城,南面的十余里,都是断壁长城,尽头便是讨来河墩——明代万里长城的最西端,自古以来便是河西第一隘口。 正门额上“嘉峪关”三个大字,让李自成有一种巍峨之感,高达两丈六尺的城墙,全部是青石结构,加之立在山顶,仰望上去,几乎破天穿云。 登上关城,这才发现,刚才看到的乃是外城,另有居中的内城,内城城墙稍矮,但也接近两丈,加上地势本身的两丈七尺的落差,李自成这才知道什么叫“断壁”。 内城东城门外还有一道瓮城,城楼对称,三层三檐五间式,周围有廊,单檐歇山顶,高五丈有余。 从东面的“光华门”进入内城,沿着内城墙北上,东、北城墙交接处有一角楼,据梅之焕介绍,内城四隅都有角楼,南、北墙的中段,尚有敌楼,都是一层三间式结构,另有前廊突出城外,用于观察敌情。 当晚,李自成宿在游击将军府,游击将军府也称游击衙门,是镇守嘉峪关的游击将军处理军政事务的场所。不同于大明内地官衙几进几间的结构,它有两进小院,前院以议事厅为中心,是游击将军及文武官员指挥御敌、签发关文的场所,后院则是游击将军及家眷生活的私房区,中间隔着一道山墙,山墙上有门可以直通。 李自成夜不能寐,这样的一座雄关,若是放弃了,简直是历史的罪人,看来原先的计划,需要做一定的修正,况且讨来河沿岸,时不时的有蒙古人出没,如果不驻扎常备军,甘州的军民绝对无法自保。 如果放弃嘉峪关,整个甘肃,再难建立起这样一条稳固的防守线,不行,必须调兵驻防,由这支军队负责嘉峪关、讨来河、甘州一线。 李自成首先想到的就是驻扎在北川县的第三百户秦大年部,他的防区距离这儿最近。 但第三百户只有六个总旗三百余士兵,是所有七个百户中士兵最少的,根本无法承担如此繁重而区域又是如此广阔的防守任务。 天明后,李自成亲自从降兵中挑选出七个百户的士兵,连同第三百户原先的六个总旗,恰好组成一个千户,秦大年虽然此次并没有军功,但驻扎甘肃北部这样的边陲,远离西宁这个中心,如果没有足够的威望,是很难驾驭这些甘州降兵的,于是也被升职为从千户。 不过挑选出七个百户的士兵后,李自成发现,这些地方的士兵,已经所剩无几了,干脆让剩余的士兵直接退役归户,甘州北部,只剩下秦大年部这一支常备军。 设计完毕,李自成立即飞鸽传书秦大年,命他火速来甘州赴任。 而他自己则带着第一、第二百户,在梅之焕、杨肇基的陪伴下,离开嘉峪关南下。 十一日午后,大军回到甘州,此时原本驻扎在洪水堡的士兵,已经押着粮草辎重以及各个堡驿的降兵,先一步抵达甘州。 李自成便让刘云水从中挑选了五个百户的士兵,以备接下来的扩军,但这些士兵,并没有战马,为了不影响第一百户的战斗力,他们暂时并不归刘云水统辖,而是做为中军的辅军,负责押运粮草辎重,刘云水暂时没有被任职为从千户。 至于第二百户,李自成暂时放弃了让他扩军的计划,第二百户虽时骑兵百户,但战马不过两百匹,超过一半的士兵没有战马,再扩军也是无益,只能作为步兵。 如果有足够的士兵,下一个扩军的百户,将是周宾的第五百户。 晚上,李自成在抚台衙门再次召开军事会议,商讨攻打山丹卫的事情。 李自成先是摊开行军地图,发现山丹卫城在弱水以北,孤悬于边墙,距离甘州很近,便道:“山丹卫距离甘州,有多少路程?” “回大人,山丹卫距离甘州,不过百里,”杨肇基道:“大人,依属下之见,先行拿下山丹卫的各处堡驿,切断他们与山丹城的联系,让山丹成为一座孤城,那时再行攻打,一定事半功倍!” 这样的策略,本身并无不对,李自成攻打甘州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沿着这一思路的。 李自成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淡淡地扫了一圈,“你们有什么想法?” 刘云水先是皱了下眉头,很快就舒展开了,“大人,各位,山丹卫城距离甘州不过百余里,又处在边墙附近,山丹卫的最北端,何必剪除堡驿?以属下看,直接拿下山丹城,余下的堡驿必定归降!” “扬大人老谋深算,步步为营,而云水则是快刀斩乱麻,直取重心,似乎都有道理,”李自成哈哈一笑,“甘文旭骄奢淫#逸,目中无人,但不代表山丹卫所有的军士都是如此,只要拿下山丹城,在梅大人、杨大人的运作下,其余的堡驿,应该不用再作战了吧?” 梅之焕眉目含笑,不住点头,杨肇基起初尚有些尴尬,听到最后一句,却是释然了。 战术就这么定了,李自成立即传令,道:“云水、双喜两部的骑兵,明日卯时中早饭,辰时出发,务必在申时之前赶至山丹,切断山丹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山丹城内若是逃出一只田鼠,我拿你们是问!” “是,大人!”刘云水与李过答应着。 “不过,你们的属下都是骑兵,只要包围山丹城即可,不必攻城,”李自成沉声道:“这一次你二人做为先锋,但你们掌管着西宁的骑兵,须知骑兵训练不易,切不可贪功冒进,我自引中军随后而至。” “是,大人,属下领命!”刘云水、李过两人行过礼,方才离去,回去准备行军事宜,军事会议也就此结束了。 十三日接近已时,李自成的中军抵达山丹城,梅之焕、杨肇基也是随行,但让他们吃惊的是,野外并没有西宁骑兵,远远望去,城外极其寂静,连一个骑兵的影子都看不到。 第242章 梅之焕的建议 李自成正在城外逡巡,山丹城头上却是一阵躁动,稍后,西城门忽地打开,当先两骑几乎并肩而出,而后面尚有十余骑尾随在后。 何小米眼尖,张望了一会,忽地惊叫起来:“刘百户与李百户,大人,那是我们的骑兵!” “奥?难道他们已经拿下山丹卫城?不知道伤亡如何,让他们不要攻城……”李自成心中一阵悸动,不过,看着高大厚实的城墙不知道二人是如何得手的,遂拍马迎了上去。 “大人!”刘云水、李过二人早早滚鞍下马,并肩跪伏在地,在他们的身后,十余骑由高一功率领,也是匍匐在地。 “你们是如何拿下山丹城的?”看到面前一大片明光铠闪动,李自成并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沉着脸道:“难道是他们自己打开了城门?” “正是,大人如何知晓?”刘云水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难道大人派了游骑过来?为什么自己没有发觉? 李自成心中更加吃惊,好好的山丹卫,怎么会开城纳降?梅之焕不是说,城中的参将甘文旭骄奢淫#逸吗?这样的人不是特别在乎自己的利益吗?为何……他忽地明白了,也许这就是原因。 “都起来吧,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大人!” 刘云水见李自成并无怒意,方才大着胆子道:“大人,我们来到城下时,城中的守军已经闭了城门,我和李百户、高总旗计议……” “就知道你们几个不省心,”李自成心道,好几个刘云水,知道拉着双喜、一功了,遂佯怒道:“合计出什么结果了?” “我们……我们挑选了几名嘴皮子溜的士兵,沿着城墙大叫:天兵已至,我们是前部,大军随后就到,不日踏平山丹城,只问首恶,余者不问,如不交出甘文旭,天兵一至,山丹城将玉石俱焚……” “就这么几句话,城内就降了?”李自成几乎不相信这样的结果,甘文旭难道是只会吃饭喝酒捞钱玩女人的纨绔? “他们不但开城纳降,还献上了甘文旭的首级,”刘云水匆忙转身,从马背的得胜钩上取下一个四方的木盒,“大人,甘文旭的首级就在这里!” 李自成像是听到一个古老的故事,可是它却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在大兵压境的情形下,城中的军民压力过大,但刘云水、李过不过数百骑兵,仅仅几句话,就能让山丹城中杀了主将,开门纳降,若不是以为他们是朝廷的兵马,就是与甘文旭平日作孽太多有关。 无论是什么原因,能够顺利拿下山丹城,总算是一件好事,刘云水、李过能用心里战术,给城内的军民施加压力,也是功不可没这,他们开创了心理战的先河,自己却差点错怪了他们,遂笑道:“兵不血刃拿下山丹城,你们的确立下奇功,看来,从千户的职位,是跑不掉了!” “多谢大人!”刘云水轻轻一拉李过双双叩拜在地在李自成的面前,算是提前谢恩。 “看来我想反悔都没机会了,”李自成哈哈一笑,“走,入城看看!” 城内秩序井然,也没有闻到血腥味,虽然百姓暂时无法出城,但并没有受到士兵的骚扰,胆子逐渐大起来,不时有三三两两的百姓行走在街道上,见了士兵也不害怕躲藏,甚至还有一两小贩在沿街叫卖他的炊饼。 李自成放下心来,看来刘云水与李过还知道分寸。 士兵们在城内休息了一个时辰,午饭后,李自成留下马有水部守城,自己则带着梅之焕、杨肇基,在刘云水、李过部骑兵的护送下,去接管山丹卫南部的各个堡驿。 临出发前,李自成交代马有水:打开城门,让百姓自由出入,骑兵已经出发,也不怕别有用心的人,去向各个堡驿甘文旭的人传送不利的讯息,两条腿的人,不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万一不行,可以强行攻打堡驿,只不过多花些时间,再说,还有梅之焕、杨肇基随行呢! 在大势面前,螳臂岂可当车? 刚走到城门口,李自成忽地勒住战马,“小米,将甘文旭的首级带上!”甘文旭的首级已经用生石灰腌制过,一时半会不会腐烂。 “大人英明!”梅之焕的眼中精光外泄,在马背上向李自成拱手一揖,道:“有了甘文旭的首级这个宝贝,恐怕比老夫与扬大人还要管用!” “哈哈……” “哈哈哈……” 这一次是杨肇基打头,永兴堡、新河驿、马城铺、暖泉堡、新开坝堡、杨家坝堡、花寨堡等,虽然驻守的军官品级很低,但杨肇基乃是甘州总兵,就是没有当面见过,至少也是听说过,况且还有甘文旭的首级,哪怕原先是甘文旭的亲信,但树倒猕猴散,谁还会效忠一个死人? 杨肇基叫开各个堡驿的城门,各个堡内的军士原先还以为的杨肇基临时巡视,待他传授甘文旭的首级,方才明白来的是西宁军,他们并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决定,在数百骑兵面前,每个堡内不过数十士兵,尚不够塞牙缝。 况且梅之焕、杨肇基就降了,他们还能有什么想法? 从众心理,这时候发挥及其重要的作用。 不过半日时间,所有的堡驿的士兵,都归入降兵序列,他们带着所有的粮食、辎重,随西宁军一同前行。 但李自成并没有及时南下,士兵们连日行军,已是十分疲劳,现在大局已定,他决定在山丹卫休息一日,只派出少量的军中游骑,与王安平的游骑进行联络。 十五日,西宁军接管了永昌卫,十六日,接管了石羊河岸的镇番卫,十八日,凉州卫归附。 西宁军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梅之焕、杨肇基的协助下,以雷霆之势,席卷了整个甘肃,至此,李自成与梅之焕规划中的甘肃镇,全部归入西宁军。 李自成要回西宁,梅之焕、杨肇基二人要去甘州,临别前,李自成交代梅之焕:“经过这次变故,甘肃镇人口、军士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梅大人回去之后,要立即彻查人口,让每一名耕种的壮丁有田可耕,若是有军官侵占农田,立即清退出来,否则,严惩不怠!” 李自成的意思,不仅要“耕者有其田”,更是要所有的土地都要纳税,不能像朝廷那样,处于社会最下层、收入最低的百姓才需要纳税,而十余万富裕的宗室子弟、大量秀才以上的读书人以及投靠他们的人,都无需纳税,造成税赋大量流失,财政也是入不敷出。 现在的甘肃镇,如果解决了这一问题,基本上可以垂手而治,甘肃镇的百姓,都是军户,日常耕作处于稳定状态,也是他们唯一事务,并不需要官府提供指导,只要官府、军队存在,维持住日常秩序,就能收获到大量的农业税。 “是,大人,属下回去之后,立即着手去办,争取早日将有关资料送到大人手上!”梅之焕拱手一揖,却是紧锁眉头,面色发黑。 “怎么了,梅大人?有什么难处吗?”李自成明知故问。 “大人,甘肃立镇已久,军官侵占士兵农田的事情……若是用急,恐怕会出事端!” “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地耕,是西宁军立军的宗旨,也是西宁军得到百姓支持的重要原因,”李自成凛然道:“破旧立新,乃是西宁军的新气象,凡事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如果不能打破这种桎梏,那西宁军与朝廷的军队有什么不同?甘肃今日可以归属西宁,明日又可以归属朝廷,或是其他什么进入甘肃地区的军队,说句梅大人可能不信的话,将来的甘州,就是军官要反,恐怕士兵都不答应!” 笼络最大多数人,可能是西宁军与朝廷最大的不同,但似乎也不完全是这样,甘肃的军户百姓,值得替他们如此考虑吗?梅之焕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他隐隐觉得,李自成所做的,也许为朝廷指明了方向,如果在陕西执行这样的政策,或许陕西就不会有那么多盗贼出没了,可是,如果执行得过于彻底…… “大人,甘州军官一向如此惯了,若是……” “梅大人是担心投降的军官会闹事?”李自成冷凛地一笑,道:“投降的军官,我们可以不杀,也不会为难他们,但他们是战俘,已经丧失了以前所有的特权,就是原先的职务,也要重新品定,在这点上,不仅他们,所有的西宁军官,自我开始,都是一样,那些加入西宁军的人,很快就可看到。” 梅之焕见李自成态度坚决,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遂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将大人的这番心意,在军户中广为传颂!” 李自成点点头,又拍拍杨肇基的膀子,“扬大人,甘肃的军务,就靠你了,农闲时节,一定要组织适量的壮丁参加操训,为西宁兵提供合适的预备役士兵,我会适时向甘肃派出操训的低层军官。” “大人放心,行军打仗,属下可能可能不如大人属下的百户官们,但督促壮丁适时参加操训,属下绝不敢误事!” “那就好,”李自成微微一笑,道:“这一次,扬大人可是要经常在甘肃的各处走走,切不可常驻甘州!” “是,大人,属下……属下知错了!”杨肇基讪讪一笑。 “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李自成正待赶路,梅之焕却是靠过来,低声道:“大人,属下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第243章 出迎十里 李自成起初一愣,但想到梅之焕临别赠言,自然会有些份量,便道:“梅大人有什么话,就请直说,我们已经是自己人了!” “那属下就斗胆了,”梅之焕长身一揖,方道:“属下并不知道西宁军有多少士兵,但与原先的甘州军大量缺编不同,西宁军都是超员,一名百户官名下,至少有五百士兵,甚至已经扩编至千人,若是大人继续顶着千户官的头衔,那百户官们……” 李自成微微敛了双目,沉思片刻,梅之焕说得不错,如果自己继续顶着千户官的头衔,那下面的百户官们,无论积累了什么样的战功,至多只是从千户,像秦大年、周宾、马有水已经升职为从千户,已经到了极限,升无可升,这可能会影响他们的战斗热情。 而且军队严重超员,也不是长久之计,像刘云水的第一百户,李过的第二百户,明明已经十个总旗,完全是五个百户的编制,但却只有主官是百户官,下面次一级的主官,只能是总旗官了,无法真正组织百户一级的战斗机制。 他一直顶着千户官一职,主要是因为他这个西宁的千户官,已经在兵部备了案,一旦出现职位上的变化,必然引起朝廷的警觉,如果不想过早与朝廷决裂,尽量消除一切可能的行迹。 西宁迟早要脱离朝廷的羽翼,他这个千户官,也会重新得到任命,哪怕是自己给自己的任命。 “梅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我会记在心头,一旦时机成熟……” “属下多谢大人!”梅之焕的建议,基本上被李自成采纳,作为建议人,他的才智得到认可,心中也是成就感,与李自成这样的人物对话,言语不必太多,只需点到即可。 告别梅之焕、杨肇基,李自成取到开始返回西宁,他在心中盘算着,此次北伐甘肃,除了解除西宁在西北方向的威胁,最大的收获,便是得到一百八十余辆铁架大车。 他原本还在斟酌,这些大车要不要留着运输粮草辎重,但在翻越分水岭孔洞时,他才体会到什么叫“笨重”。 八名身强力壮的士兵,前推后拉,几乎将大车抬起来,方才堪堪越过分水岭,若是走大斗拔谷回西宁,这些大车根本无法穿过高低不平、起伏不定的峡谷,一旦卡在半途,通道便会被堵死。 在没有机械做动力之前,这些大车只适合在平地上通行,根本无法适应山丘地带,若是回到西宁,这些大车,根本无法为士兵装运粮草辎重。 不过除了运送粮草,这些大车还有更重要的用处。 出了分水岭,宋文已经迎接到庄浪河谷了,他已经得知了西宁军荡平整个甘肃的讯息,虽然没有参与,但总算解决了西宁军在西北方向巨大的威胁,其实他屯兵三川府,除了要监控黄河以东的陕西,最大的压力,还是来源于西北方向的凉州卫,此番李自成得胜回师,他的担子至少减轻了一半。 “属下恭喜大人凯旋回归!” 李自成也是高兴,征服甘肃之后,西宁军的主力精力,可以集中于黄河沿线,他跃下战马,拍拍宋文的膀子,“走,咱们回去再说!” 当晚,李自成的大军在庄浪卫扎营,庄浪卫实际上已经改为庄浪县,平日亦有驻军,但李自成此番回军,原先的刘云水的第一百户、马有水的第六百户均已扩军五个百户,在凉州的时候,还从降兵中挑选了五个百户的士兵,准备带回西宁,为第五百户周宾部扩军。 加上原先的三个百户,大军已经超过三千士兵,就是将本地的士兵全部赶回家,庄浪县的军营远远不能满足这么多的士兵,没办法,大军只得在城内扎营。 宋文作为本地的主人,自然大摆筵席,宴请了李自成以及随他出征的三名百户官,就连军中的总旗官,亦有相应的军官作陪。 客人皆是大喜的局面,特别是三位从千户官,几乎反客为主,频频向主人宋文敬酒。。 刘云水、马有水部已经扩充至十个百户,又都升职为从千户,若不是李自成尚顶着千户官衔,他们就是实打实的千户官了。 李过部这次没有扩军,但作为此次北伐的主力之一,已经被提升为从千户,只要有足够的战马,扩军是迟早的事。 加上秦大年和周宾,西宁军原先的七大百户官,现在已经有五位升职为从千户官了,只有宋文与镇守三角城的李绩,因为没有足够的军功,暂时没有升职。 不过,在宴席上,李自成告诉宋文,马有水的第六百户,将接替他驻扎三川府一线,而他将随着大军返回西宁,在周宾的第五百户之后,将接受西宁步枪的操训。 宋文顿时大喜,操训步枪,这不仅是大人信任他,更是重用他的信号,否则,这种新式武器,绝对不会这么早落到他的第七百户。 而且回到西宁,也是一个机会,一旦某地出现危险的讯息,李自成要派出援军,他首先要考虑的,便是驻扎在西宁的军队,所以一旦回到西宁,立功的机会就会大些。 宋文摒弃了原先的落寞,一反常态,尽情向客人劝酒,以尽同僚之情,若不是李自成以明日尚有要事为由,早早息了宴席,四人还不知闹到什么时间。 次日一大早,李自成召见了马有水、李过。 现在西宁军的防卫重点,将转向黄河一线,三川府所在的官亭渡口,因为地势相对平坦,黄河在此拐弯,河道相对较窄,将是防卫的重中之重,李自成叮嘱马有水,配发了步枪的士兵,必须部署在这样的重点区域。 当然,黄河上的渡口千千万,理论上是无限的,除了官亭渡口,其余的渡口亦不能忽视,至少不能让朝廷的军队,大规模渗透过河。 马有水部的防区,除了官亭渡口外,尚有甘肃镇的东南部,李自成为他设定的区域,一直延伸到分水岭以北,直至原先的凉州卫。 对于新扩的五个百户的士兵,李自成嘱托他,与原先的士兵暂时不可混编,他们目前的主要任务,是按照西宁军的方法进行操训,待军纪军律等均达到西宁军的要求,方可让他们操训步枪。 即便他们掌握了步枪的射术,暂时也只能作为辅军,只有第六百户的战兵出现伤亡时,他们才能顶上去。 考虑到黄河在西宁范围内的沿线太长,马有水部又没有骑兵,防守起来多有不便,李自成将李过部留在积石县,驻守黄河西岸,目标是小积石山一线的黄河渡口。 李过过既有步兵驻守,又有骑兵传送讯息,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早饭后,大军开始返回西宁。 这次返回西宁的,只有扩军之后的马有水部的十个百户,加上李自成为周宾预备扩充的五个百户的士兵。 宋文部并没有同时出发,他还要收拾行李,与马有水部进行交接,估计一两日之后才能出发。 李自成自己也没有随大军一道,离开庄浪之后,他带着自己的亲兵,骑着战马一路扬长而去,这次扩充的三个小旗的亲兵,因为没有战马,只能随刘云水部一同押着钢铁大车,缓缓返回西宁了。 十一月二十四日午后,李自成抵达西宁附近。 梁文成、周宾早先已经得到讯息,他们率领留守在西宁的文武官员十数人,迎出西宁城外十里。 “恭喜自成喜得甘肃!”梁文成看向李自成的目光中,就有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果说他当初追随李自成,乃是看中李自成的军事能力和各种奇思妙想,那么在李自成实际掌控西宁之后,因为利益关系,他已经绑上了李自成的战车,成为西宁军的核心人物。 这次李自成用了不到一月的时间,便席卷了整个甘州,在梁文成的心目中,几乎接近偶像的位置,无论李自成今后走向何方,他都会追随他,哪怕一条道走到黑。 没准李自成真的能成事! 与卫里其他人受李自成胁迫不同,梁文成最初是主动交好李自成的,所以他与李自成的关系,比其他人更为深厚,他不仅是西宁唯一一个对李自成直呼其名的人,更是西宁军的最高文官,直到这次梅之焕成为甘肃镇巡抚。 但梅之焕是新近才归降的,李自成很可能只是为了收复他的心,给天下的仕子们做个榜样。 梁文成跪在地上,仰视着李自成,心中思绪万千,就像是一点烛光,在不断得到柴草的帮助,终于引发了燎原之势。 “哈哈,文成,周宾,有劳各位在寒风中久候了!”李自成跃下马,将梁文成、周宾扶起,又对其余众人道:“各位,都起身吧!” “是,大人!” “文成,周宾,西宁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周宾忙道:“没有,没有,一切平稳得很!” 梁文成迟疑了一下,却小声道:“自成,西宁府今年的商税,已经征收完毕,共得税款超过八千两,明年可能达到万两,此外,到目前为止,今年‘退牧还耕’已经超过五万亩,如果明年丰产,农业税可以增加五千石,加上红薯之类的收成……”忽地皱起眉头,道:“这些作物的产量,我实在算不出……” “都说文成精于算计,谁知道也有算不出的东西,哈哈哈……” “哈哈哈……” 第244章 主人客人 梁文成上报的两种数据,对西宁卫,对李自成来说,都算得上喜事。 新增五万亩耕地,至少需要三千壮丁,年头岁尾还会增加一些耕地,这样增加耕地的数量,可能达到六七万亩,加上这些壮丁的家属,还耕的人口将增加万人,在已经大规模“退牧还耕”的前提下,在西宁卫只有十余万人口基数的情形下,在西宁府尚有部分异族不肯“退牧还耕”矛盾中,已经是极为出色的了。 至于八千两的商税,李自成看重的不是银子本身,而是《工商律》的执行,银子多少没关系,即便没有这些银子,现在的西宁军,依靠蒸馏酒、玻璃、香水,勉强也能维持士兵的饷银。 而且这次北伐甘州,虽然卫所堡驿多半是主动归降,抄家的情况很少,但也得了不下两万银子,从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西宁军在饷银上的压力。 如果《工商律》得以在西宁地区推广,不仅给西宁军带来源源不断的饷银,更为重要的是,西宁地区与大明朝廷执行的不同政策,基本上已经被商人们接受,甚至从心理上接受了西宁军,而不是大明朝廷,无论他们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结果都差不多。 “文成辛苦了,我们回城内再细说!” 李自成待要上马,却发现梁文成他们根本没有战马,只能将马缰交与亲兵,随着迎接的队伍步行。 总不能别人里迎接你,你却将众人晾在一边,独自骑马先行回城。这十里的道路,李自成并没有浪费时间,而是与梁文成一路聊起农田与工商税的事。 直到入了城门,众人方才散去,梁文成要为李自成设庆功宴,但也没有强留下李自成,而是让他晚上去知府衙门,一同作陪的,就是出城迎接他的那些文武官员中的头头脑脑,加上西宁商界的两大代表金一心、穆青山。 何小米见李自成上了战马,以为要回后衙,北伐已经一个多月,李自成回到西宁城,怎么着也得回家看看一众妻妾们,还有他的第一个孩子李峰。 但李自成却是拨转马头,道:“走,去匠作坊看看!” 西宁步枪第一次真正出现在战场,不但打趴了甘州军,也征服了甘州巡抚梅之焕,李自成从甘州带回的一百八十余两钢铁大车,自然要用在刀刃上。 以大车笨重的特点,根本不适合西宁的地形,还不如木架车快捷便利。 钢铁,应该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来到匠作坊,方志正在铸枪,地上堆着散乱的零件,匠人们打磨的、铸铁的、擦拭铸件的,一个个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听到脚步声,刘方抬起头,见是李自成,忙叩拜在地,“大人!” “不用多礼,”李自成示意他起身,“方志,你们在忙什么?铸枪吗?哪来的生铁?” “回大人,金东主与穆东主,购买了少量的生铁,草民提炼后,已经铸了八支步枪!” “方志,不用铸枪了,”李自成见方志一脸懵懂的样子,方道:“再铸一套模具!” “啊?”方志顿时翻出两只白眼,大人一向对步枪的事,十分上心,今日却是……他忽地明白了,大人一定得到了生铁,而且数量还不会少,“是,大人!” “你想得不错,是有一大批生铁,”李自成笑道:“方志,这个年关,你恐怕不得休息了。” “有生铁就好,草民倒希望每日都有活计呢!” 方志以前穷怕了,对他来说,是否休息不是问题,关键是银子,如果匠作坊有足够的生铁,年底倒是不用歇业。 只有干活,才能得到更多的银子。 “你能这样想就好,”李自成大笑着拍拍方志的膀子,“赶紧将模具铸好,西宁不日将迎来大批生铁!” “是,大人,”方志大喜,又给李自成叩了头,方才起身道:“那草民赶紧铸造模具去!” 李自成回到后衙,差不多已经是申时了,刚刚转过中衙的拐角,便觉得眼前有什么在晃动,仔细一看,一只身着彩衣的蝶儿在东张西望,不是陈秋蝶又是谁? “蝶儿!” “大人终于回来了!”那只蝴蝶顿时扑棱着修长的翅膀,也不管李自成的身边尚有亲兵,一头向李自成的怀中撞来,直接将自己的身子吊在李自成的脖子上。 “蝶儿,轻点!”李自成忙弯下腰,不敢让她的双臂负重,一边用双手捧起她的小腹,“你看你现在的状况……” 陈秋蝶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个月身孕了,若是在家,娘又要啰嗦了,脸上不觉一红,口中却是不饶:“我就知道大人疼我们的孩儿……”虽然不忍,两只小手还是慢慢地缩回来。 李自成瞅准机会,一手抓住她的小手,一手强行深入她的腋下,几乎将她的整个身子架起来,两人相拥着回到后衙的家。 高桂英、孙梦洁、孙玉莲都是坐在厅堂,连穆思蓉都在,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将脑袋伸出来,看到李自成绑架似的推着陈秋蝶走路,顾不上嘲弄两句,齐齐跪拜在地,“大人!” “这是在家里,不用多礼!”李自成哈哈一笑,松开陈秋蝶,径自入了厅堂,向主位一坐,“你们都坐,不用拘束,桂英,家里一切都好吧?” “自成放心,家里的人和事,一切都好,”高桂英说完,却是将目光投向下首的陈秋蝶,沉吟道:“只是……” 李自成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便问宋玉莲:“莲儿,产婆准备好了吗?还有奶娘呢?怎么没看到人?” “回大人,产婆和奶娘都已经预定,随叫随到,”宋玉莲的脸上顿时飞出两片祥云,比陈秋蝶还要喜悦,“只是时间上还差着一个月左右,估计就在年头岁尾,所以暂时没让她们入住。” “奥,”李自成听说还有一个多月,顿时放下心来,但孩子出生,不一定非得定日,早产儿也很常见,虽然可能性不大,万一让陈秋蝶赶上了……遂道:“莲儿,虽然如此,但此事不可大意,产婆、奶娘早些入住,大家也会放心些!” “是,大人,婢子多谢大人了!”宋玉莲的眼角已是现出盈盈之光,李自成一直没有给过陈秋蝶明确的身份,除了高桂英的正妻身份,也没有给过陈秋蝶她们正式排过顺序。 孙梦洁是李自成明媒正娶的侍妾,陈秋蝶自然没法和她比,她自己是没什么指望了,只能是李自成的禁脔,永远见不得阳光,如果陈秋蝶能得到一个正式的妾的身份,连她在李家的地位,也会巩固些。 以李自成的身份,将来还会有女人过门,至少穆思蓉都已经等在家里……穆思蓉乃是西宁富商穆青山的女儿,穆青山又是大人面前的红人,她的地位,陈秋蝶恐也是没得争,将来若是还有别人过门…… 她一向低调,自己的担心,从不敢向别人透露半句,所有的期望只能放在心中。 大人一贯宠溺陈秋蝶,今日看到大人对陈秋蝶肚里孩子的关心,她已经满足了,蝶儿地位巩固,她的此生,再无牵挂。 李自成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发觉了她眼里的异样,心中有些疑惑,仅仅让产婆、奶娘早些入住,难道就感动得稀里哗啦?“莲儿……” “没什么,”宋玉莲低着头,将身子轻轻一扭,堪堪避过众人的目光,“大人,婢子这就去安排产婆、奶娘……” 李自成摇着头轻笑,却将孙梦洁从人群中找出来,与一个月之前相比,她的身子清减了许多,已经穿上了怀孕之前的碎花短袄,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将体重降了下来,“洁儿,咱们的峰儿呢?” “峰儿才刚睡着,奶娘才抱出去了!”孙梦洁起身出了大门,微一招手,奶娘便轻手轻脚将李峰抱进来。 李峰包裹在厚厚的婴儿丝被里,只露出半张粉嫩的脸面,虽然熟睡,小嘴却是一动一动的,说不出的诱人,像是在梦中吮吸着奶娘的乳汁。 李自成伸出手,在李峰的脸上轻轻抚过,蚕丝被般嫩滑#嫩滑的,比粉更艳,比胰子更腻,比去皮的馒头更嫩,他一时高兴,下手不免重些,李峰“哇”的一声,发出他的抗议。 他像是被火烫了一般,急速缩回手,奶娘略一欠身,赶紧抱着李峰出了大厅,找个僻静的所在哄睡。 小梅过来给李自成上了茶水,便默默地退在一边。 穆思蓉见李自成根本没有正眼看过自己,心中不免有些焦急,听说李自成要回来,她早早换上自己最喜欢的青花小袄,外面罩上一件藻绿色丝袍,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盘起,做了桃花髻,又从陈秋蝶那里偷了两滴香水,抹在脸上。 但李自成与众妻妾一一打过招呼,唯独忘了她这个早晚会是主人的客人。 她略一思索,露出两颊的酒窝,甜甜一笑,道:“大人能给学生说说战场上的事情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整个甘肃拿下了,难道甘肃的士兵都是……都是……”她原本对战争毫无兴趣,这时更是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 第245章 女人的心思 穆思蓉的心思,只是要唤起李自成的注意力。 “没想到穆小姐还会对这些金戈铁马的事情起了兴趣!”李自成自然知道她的兴趣还是人,得偿所愿,目光移过去,她的小瓜子脸上微微泛红,两汪泓水般的眼睛里,满含着毫不掩饰的期待,遇上李自成的目光,又是羞羞地一笑,低下头去。 见众女都是安静下来,好奇之中,也是掩饰不住的担心,李自成遂将甘州城外的决战,添油加醋说合一番,甘肃巡抚梅之焕、甘州总兵官杨肇基的事,则是在解说的过程中,有意无意涉及一些,不可不说,不可全说。 从这里听到的,穆思蓉迟早会告诉她爹,这样可以更紧密地将穆青山牢牢拴在他的西宁战车上。 虽然穆青山并没有离心的倾向,但他对西宁军经济收入,起着举足轻重的影响,西宁军超过半数的银子,都是与他交易的,经常敲敲打打,就像朋友之间的聚会,次数越多,感情上越是亲昵。 李自成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在军事上,尤其是西宁步枪,占据了他的最主要的牵挂,所以与大明各地银钱上的交易,只能仰仗穆青山。 他也曾考虑过,早早将穆思蓉拿下,在二人之间建立更为亲密的关系,但一则穆思蓉年龄尚幼,不适合正式过门,二则,在商人的眼里,如果是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利益,即便的嫡女,也是可以牺牲的,何况像穆思蓉这种庶出之女。 姻亲可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但是,要想让穆青山这个商界的老狐狸,彻底臣服于自己的面前,最关键的还是利益,以及西宁军未来的走势。 如果西宁军没有特别强大的战斗力做为保证,区区数千士兵,如何与朝廷的大军抗衡? 众人如何能知道李自成的心思?她们都沉浸于李自成所描绘的巨大震撼中,即使李自成的故事讲完了,她们一个个还是伸长着,也不怕娇嫩的脖子被寒风冻伤了。 李自成指了指面前的茶水杯,小梅方才低着头给他添加了热水,脸上早已红透了半边。 “大人,西宁步枪真有这么厉害?谁拥有了它,就会天下无敌?”穆思蓉终于从李自成描绘的战场中脱出来,面目更加温润了。 “理论上说,有了西宁步枪,军士们的战斗能力就会快速增加,但影响战斗力最为关键的因素,还是士兵本身!”李自成差点被逗乐了,美女并不奇怪,军迷也不奇怪,美女军迷就有些吸引眼球了,如果美女军迷就在你的面前,微微张着小口,两半淡红鲜活的嘴唇一张一翕,脸上更是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某种气息,谁都会心动。 除非他不是男人! 李自成自然是男人! 但穆思蓉年龄太小,甚至尚未完全饱满起来,胸前两颗红樱桃,在青花小短袄的遮掩下,几乎与图兰低地一样平坦,更为重要的是,穆思蓉尚未过门,只能算客居李家。 穆思蓉微微点着螓首,脸蛋上的香水挥发得更加快捷了,几乎源源不断,也许她真的懂了,也许根本就不知道李自成在说些什么。 她这个年龄,还不会像他爹那样太功利,能吸成功地引了李自成的注意力,这就足够了。 穆思蓉倒不是想和李自成来些什么,哪怕是目光放点,在他的这些妻妾面前,她也不敢,不过,她尚未过门,如果不能吸引李自成的目光,那将来过了门,他还会珍惜自己? …………………………………………………… 李自成从西宁府的宴席上回来时,已经过了酉时,他先是和孙梦洁、陈秋蝶温存一番,亲个嘴、上山掏个鸟窝、下海捉条黑鳝,然后由小梅服侍着泡了热水澡。 回家的第一晚,按照惯例,是要宿在高桂英的房中,小梅将李自成送至房门口,便要回自己的卧房。 她和小兰都是因为要服侍孙梦洁,方才被买入李家的,几乎算是孙梦洁的人,往常都是伴在孙梦洁与李峰的身边。 而李自成的妻妾,都不是富贵之家出生,包括高桂英在内,都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并不需要她们帮忙,李自成不希望自己的妻妾像宫中的娘娘们那样,凡事只需张张口,女人一旦空闲太多,就会生出事端,如果稍稍忙碌些,相互之间反而更加亲近。 见小梅要走,李自成一把拉起她的小手,“小梅,今晚就留在这边服侍吧,万一我要喝口水啥的……外间有床铺,你就宿在外间吧!” 小梅起初脸儿一红,以为自己等来了机会,小心脏更是剧烈跳动起来,就像是小学生考试,好不容易将同桌学霸的试卷拿过来,刚刚抄完,蒙一抬头,监考教师已经观察好久了…… 但听到后面的话,她的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不过,既然宿在外间,只隔着一堵木板墙,距离还会远吗? 忙抬起头,道:“是,大人!” 李自成入了内间,高桂英也是刚刚沐过浴,满脸潮红,长发上水渍未干,披散开来,在烛光下制造了无数的彩虹。 月白色对襟暗花短袄,已经解开了领口的两个纽子,将一段修长的颈项完全暴露出来…… 见李自成突然闯入,她的两颊更加绯红了,“自成,洁儿与蝶儿都是……你不在那边陪陪他们吗?” “哈哈,今儿是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自然要留桂英这儿,”李自成将手从对襟小袄的领口伸入进去,“天气太冷,先暖暖手!” 高桂英顿时连脖子都红透了,抬眼看看房门已经上了闩,这才双手按住胸口,将身一扭,轻声道:“炕下早就生了炭火盆,炕上这回该热了,要暖手快上炕!”她这样一按,恰好将李自成的大手牢牢按在玉峰上。 李自成自然不肯离开这天然的暖炕,几番摩挲,高桂英早就败下阵来,幸好是晚上,室内只有他们二人,她喘着气轻轻熄了灯烛,方才随李自成上了炕。 巫山云最高,芙蓉帐最暖! 两人涌在一起,暖炕更暖,火盆更旺,因为动静太大,连宿在外间小梅都是辗转反侧,一时不能寐…… 李自成伏在高桂英充满弹性的身子上,一时不肯下来,高桂英怜他在外征战辛苦,回到家更是辛苦,竟是罕见地没有将李自成推开,而是低声弱弱地道:“自成,我……我来西宁……你在我房中宿了好几日,为何到现在都没有……没有怀上……还有以前在壶芦山……” 李自成知道她是看了孙梦洁、陈秋蝶的肚皮眼馋,细想之下,的确有些奇怪。 不过,对比后世,也就见怪不怪了。 中央王国的五八、五九年,正是共产风、浮夸风、大跃#进的高峰年份,纸面上的数据急剧上涨,灾难便转嫁至普通百姓头上。 民间饿殍遍地,叫天不应,一块面饼可以换一两黄金,一个菜瓜,可以换一个黄花大姑娘…… 据后来的人口普查,这两年时间,全国部分地区的人口出生率几乎为零,但凡在那两年出生的人,家庭非富即贵,而且家中长辈善于钻营。 没有人口出生,不一定是缺少夜生活,实际上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因为无事可做,夜生活可能更加频繁,以避免肚皮挨饿,使肚皮处于充盈状态。 但身子缺乏营养,连子孙都会受到影响,那时候如果有人出售套套,应该没有市场,即便是偷情,估计也不会种下什么瓜果。 高桂英以前生活在军营,与男子一样受苦挨饿,又被曹文诏的官军驱赶,东躲西藏,饱一餐饿一顿,身子自然不是最佳状态,来到西宁后,可能时间太短,身子一时难以复原。 至于壶芦山,李自成就不明白了,也许那时自己担惊受怕,影响了下一代的质量。 “无论你啥时怀上,你都是我的正妻,”李自成顺手在她脸蛋上拧了一把,“这种事情不能急,慢慢将身子调养好了,我就不信,这么好的水田,还会长不出庄稼,大不了我辛苦一点……” “噗嗤!”高桂英被逗笑了,肚皮被他身子磨得痒痒的,心里却是如喝了蜂蜜,她原本有些担心,如果老是怀不上,正妻的地位可能……陈秋蝶倒是不用担心,虽然常常穿得跟蝴蝶似的,在自成面前晃眼,更喜欢吊在自成的脖子上卖萌,但她的这种性子,显然不是正妻的料。 倒是孙梦洁,不显山不露水的,自成又极度宠爱,又是头胎得子,对她的威胁最大,而且,自成现在还年轻,将来难保没有有身份的新人入门。 李自成的一席话,让她觉得,一切想法都是多余的,正妻就是正妻,只要自己有正妻的度量,只要肚里能容纳家中的人和事,哪怕装不下孩子。 她学着陈秋蝶的样子,双手环住李自成的脖子,贴着李自成的耳朵道:“一功怎么样,这次没有给你添乱吧?” “你说一功呀,这次还算不错,我已经升他为百户官了,”李自成已经适应了女人的跳跃性思维,不过,他还是有些奇怪,高一功的性子,比李过还要出挑,这次北伐甘州,他却是老老实实的,完全像是换了个人。 “自成这么快就给他升官了?不会是因为我……” “那倒没有,打仗不是儿戏,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依靠裙带关系随意升职,那是害了他,”李自成“一功一向勇猛有余,这次却朝谋略方向发展,难道是在舅舅的军营中磨了性子?这样下去,前途倒是无量!” 第246章 汤若望的疑问 第二日一大早,李自成起床之后,去操训场跑了八圈,估计有五六里,身子微微见汗,方才回到后衙,小梅已经准备了洗脸的热水,替他擦了牙洗了脸,又给他泡好热茶,端过两样甜点,然后默默地立在他的身后,低眉顺目,不时打量一眼,看看大人还有什么需求。 李自成的后背上都能感受到小梅灼热的目光,这小婢,不知道昨晚听到了什么,他哈哈一笑,道:“小梅,累了吧?要不,你坐下息会?” 小梅忙摇头,“婢子不累,能伺候大人,是婢子的福分!” “那……你将我的早饭端过来吧!” “是,大人!”小梅似乎感受到什么,微一躬身快步奔餐堂而去。 吃过早饭,李自成又要给学子们授课了。 陈秋蝶已经接近临产,自然不能去学堂久坐了,也无所谓,她本来就不是在编学子,孙梦洁已经度过了产后恢复期,依然和她的姐妹花一同去学堂,不过,这个妹妹,由陈秋蝶换成了穆思蓉。 李自成拾起自己的讲义,估计已经授到后世三年级的水平。 由于学子们掌握了一定的汉字,已经能够进行简单的、百字左右的写作,算是写作的最初级水平,可惜,交给孙林编撰的字典尚未完工,否则学子们就可以自学一些汉字了。 数学已经授到“分数的基本知识”,相当于三年级末期的水平,随着学子们数学知识的积累,还有可能加快教学进度,她们毕竟是十二三岁以上的学子,生活经验肯定要高于八九岁的孩子。 最让李自成头疼的,还是科学知识的传授,因为没有教材,显得相当零碎,他忽地想起,汤若望正在为他整理神圣罗马帝国的教材,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还有,上次让他制造显微镜的事,到现在尚未回话。 午饭后,李自成去了趟西宁天主教堂。 汤若望捧着茶水杯,双目内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李自成走到身边,方才发现,忙起身行礼,道:“大人回来了?恭喜大人喜得甘肃!”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北伐的战果。 他原本对军事征伐没什么兴趣,除了血腥,便是垂死者绝望的告白,在这样的人间惨剧面前,天主却是无能为力。 但来到西宁之后,在李自成的大力支持下,天主教的传播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现在的教徒已经超过一千五百,比大明其余地区的总和还多,这大大出乎他原先的意料。 这些功绩,主要出自李自成的手腕和谋略,所以,他开始关注其李自成的一举一动,李自成掌握的地盘越来,天主教的传播便越有可能兴盛。 “同喜,同喜,拿下甘肃,天主教就可以去甘肃传播了,”李自成拱手还礼,“汤主教在想什么?我没有打断你的思路吧?” 汤若望顿时皱起眉头,“大人……” 李自成情知不是什么好的讯息,但该来的总是会来,不是想回避就可以回避得了的,遂道:“汤主教遇到什么难题了?” “大人,”汤若望再次拱手一礼,脸上有些不忿,“我派人向葡萄牙,奥,大明叫佛郎机,向他们求取战舰的图纸,但……葡萄牙人只给了他们的老式图纸,至于最新的战舰,就是看在天主的份上,他们……他们也是不给,说是到了里斯本才会有……”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白纸,气呼呼地扔到方桌上。 李自成不懂葡文,并没有接过图纸,只斜斜地睨了一眼,“老式战舰?他们已经不用了吗?” “这倒不是,”汤若望摊开双手,一副无辜的样子,道:“这是他们在东方使用的战舰,但并不是最好的,他们最好的战舰,都派往新大陆了!” “新大陆?”李自成愣了一下,方才想起,大航海时代,欧洲人早已踏上美洲这块土地,不过,对西宁,甚至对大明朝廷来说,那是很遥远的地方,暂时扯不上任何干系,便道:“既然如此,那你先将这份图纸翻译成汉文,我让工匠们揣摩揣摩!” 既然还在使用,那就是真正的战舰了,从设计上来说,至少比西宁,比大明的商船要合理些。 他现在造舰,主要是为了保护三角城,加强西海东西两岸的联系,为三角城运输物资补给,万一三角城守不住,还可以将城中的军民撤出来。 此外,他还有一种感觉,既然西洋的海军已经进入大明的领海,那双方的碰撞,将是迟早的事,必须防患于未然。 海军不同于陆军,是一种非常讲究沉淀的兵种,如果将来有条件组建海军,即便有最先进的战舰,但没有训练有素的士兵和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再先进的战舰,与一堆废铁碎木也没多大区别,根本经不起战争的检验。 而海军的指挥官、士兵,甚至是水手,都是极难培养的。 “那也只好如此了!”汤若望摇摇头耸耸肩,显得很无奈,他收拾起图纸,又道:“大人,这种战舰备用十八门火炮,可西宁并没有火炮……”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如果战舰上能装火炮,光巨大的轰鸣声,就能吓得蒙古人屁滚尿流,甚至还可以对沿岸的蒙古人帐篷进行炮击,摧毁他们对汉人的心里优势。 但西宁眼下缺少生铁,铜也是极度匮乏,虽然有汤若望这种人才,暂时却没有用武之地。 “先按照原版图纸造舰,预留舰炮的位置!” “是,大人,我会按照原版的图纸,翻译出大人所需要的战舰。” “汤主教,我需要两份一模一样的图纸!” “两份?”汤若望不解,蓝绿色的眼球霎时浑浊起来,显得相当迷惘,“大人为何要两份图纸?” 李自成淡淡一笑,哦:“一份用于造舰,一份用于改良!” “奥,我很乐意为大人效劳,”汤若望摊开图纸,准备立即开工,“大人若是无事,我是不是现在就开始翻译图纸了?” “等等,主教大人,”李自成嘿嘿一笑,“我好不容易来一次教堂,总不能不喝杯茶水就走吧?听说教堂的茶水都是天主赐给的神品!” 汤若望还以为李自成要皈依天主教,面上不觉一喜,一面让神职人员上茶,口中却道:“大人来教堂,不光是为了喝茶吧?” “汤主教真是聪明人,”李自成并不知道汤若望意会错了,向他伸出大拇指,晃了一晃,“我这次来找主教大人,实际上是有两件事,其一,汤先生答应我的教材,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 “经过在下没日没夜的回想、整理、书写、修改,现在差不多已经完成了,”汤若望向拐角处一指,“都在这儿,大人要不要搬回去?” “这么多?”李自成吃了一惊,虽然每本教材都不是太厚,但足有十余本,这里面肯定没有汉语教材,难道神圣罗马帝国的科学书籍已经专业化、实行了细分?暂时管不着了,先搬回去,看看再说,“小米,立即着人将这些书籍搬回去!” “是,大人!”何小米答应一声,忙指挥亲兵们,小心地将书籍放到马背上的鞍袋中。 “大人,还有什么事吗?”汤若望已经执起毛笔,却是没有动手。 “就是上次和你说的,显微镜的事,有着落吗?我的学生可是望眼欲穿呢!” “看我,大人不说我倒是忘了!”汤若望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起身去了内室,不一会儿,亲自搬出一个两尺见方的木盒。 他小心地将木盒下,缓缓打开,从里面搬出一个物事,放在桌上,回转身道:“大人说的,可是这个?” 一块木板底座上,竖立着一根木棒,固定着两块打磨过的玻璃,与后世的显微镜在结构上倒是差不多,最大的区别,镜柄是直立的,缺少弧度。 李自成试着从上向下看了一眼,需要站到木椅上,才能看得清晰,“汤主教,能否将镜柄变得弯曲一些?”他用手比划着,又解释了一番。 汤若望有些狐疑,“这样一来,观测的确方便些,难道大人见过显微镜?” “没有,”李自成嘿嘿一笑,道:“汤主教制造的显微镜,乃是大明的第一个!” “大人过奖,”汤若望连连摆手,对所谓的“第一”并没在意,他调试好显微镜,“大人要不要试试显微镜?” “自然要试试,”李自成再次站到木椅上,左眼闭合,右眼对准目镜,看到载物台的一小块羊肠,其大如斗,不觉吃了一惊,离开目镜,看看实物,不过手指头大小。 “嘿嘿,显微镜成了!” 李自成心中一喜,再次将右眼对准目镜,仔细看去却是失望透顶 虽然羊肠被放大到一个接近虚拟的程度,但看在眼里,还是羊肠,并没有看出其中的基本结构——细胞,更别说上面布满的大量细菌。 李自成要制作显微镜,最主要的目的,是要让学子们借住器械,证明细菌的存在,这样的显微镜,显然不符合要求。 “汤主教,这的确是显微镜,但放大的倍率的不够,我是要用它来观察细菌的。” “细菌,奥,上帝,”汤若望昂首向天,用右手在胸前划着十字,“细菌……只是个传说,是否真的存在,大家的意见尚不能达成一致,如何能找到细菌?” 李自成暗中发笑,原来欧洲的科技水平也不过如此,如果自己能证明细菌的存在,不知道能否获得诺贝尔奖——好似诺贝尔还没有诞生! “汤主教,细菌应该是存在的,关键是显微镜的倍率不够!” “那……我再试试!”汤若望无可奈何,在这个未知的领域,他实在不知道能走多远,能否制造出符合大人要求的显微镜。 第247章 天命都督府 回到后衙,不过才是未时与申时之交,晚饭还早,李自成便去了书房,将各地送来的文书过一遍。 其中一份来自西海的讯息深深吸引了他。 讯息上说,曹建建造的战船,已经下了水,载重达到六百石。 李自成按照后世的标准换算了一下,战船的载重超过三十吨,如果当做运输船,一次可以装载五百人,不过作为战列舰,不可能满载,它的主要目标还是装载各种武器弹药。 三十吨,与传说中郑和下西洋的“大宝船”差多了,“大宝船”载重量据说达到八百吨——一千吨,不过,后世再没见过原型,连图纸都丢失了,一切只是传说。 即便“大宝船”依然存在,也不能作为战船,当时设计大船的目的,乃是为了运载更多的货物,所以“大宝船”只能是商船,船上装载有士兵武器,可以算作武装商船。 李自成需要的,乃是战船,最好是载重量特别大的战舰。 曹建按照汤若望临时图纸所造的战船,至少可以算作战舰的雏形,或者是缩小版的战舰。 现在的战船上并没有许多精密的仪器,下水就意味着成军,只要有足够的水手、士兵,马上就可以形成战斗力。 李自成心中甚喜,也许一艘战船算不了什么,不过,既然已经开始,借助历史知识,在正确的道路上行走,以后可以对战船进行改良,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便能快速发展。 不管这种战船孙不算真正的战舰,能不能航行于远洋,都不重要,它现在的目标,乃是风浪不大、四面封闭的西海。 战船一起,西海东西两岸的驻军,相互联络更加便利,对于三角城乃至西宁的西部边疆,就多了一份保障。 哪日得闲了,得亲自去西海看看,下水仪式是赶不上了,但可以搞个命名仪式,西宁距离西海东岸,不过两百里,快马一日即可到达,也不用花费太多的时间。 况且汤若望正在翻译葡国战舰的图纸,一旦完工,就要送至西海,交给曹建,着手准备,图纸的内容太多,不可能飞鸽传书,必须着人送过去。 李自成先是回了讯息,希望曹建积攒制造大型舰船的木料,不久之后,他将亲自去西海视察。 如果只有一艘战船,即便成军,也不会有太强的战斗力,况且战船上缺乏威力最大的武器——火炮,现在除了操训水手、士兵,只能作为运输船使用。 不过,西海水军,总算开始了,这可能是西宁军不同于游牧骑兵的最大特色。 这时,李自成忽地想到在凉州分别时,梅之焕对自己所提的建议,他心中明白,梅之焕的建议,并非是为了自己升职,实际上他已经是甘肃镇的巡抚,即便他接受了建议,梅之焕也是很难再进一步。 在西宁建立军政合一的藩镇,类似于大唐的节度使,可以保障军队的粮饷供应,但这样一来,西宁军就会完全暴露在朝廷的对立面。 虽然李自成极不情愿,但这样的时刻,迟早还是会到来。 他决定正视这个问题。 至少要将框架搭起来,现在的西宁地区,基本上就是藩镇,只不过没有打出旗号,除了军队,并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 李自成沉思片刻,终于有了大致的思路:建立真正的西宁军。 也就是说,要突出西宁军与其它军队,与朝廷军队的不同,现在的西宁军,军律算是一个特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做为西宁军的军律,至少比朝廷的军律通俗易懂,士兵们并不识字,没有文人那种咬文嚼字的习惯。 此外,还得有军旗、军服,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西宁军。 军旗绝对不能使用大明的龙旗,必须淡化皇权,突出西宁军的血性——不怕流汗,不怕流血,勇往直前,藐视困难。 军服似乎已经有了,他当日设计了一种迷彩服,除了让士兵们着装整齐,主要是为了替换马有水部士兵的明光铠,将生铁节约下来,用于制造步枪,没想到现在倒是用上了。 军队还是以现在的七大百户为框架,而西海水军暂时只能算是辅军中的辅军,至于将来如何发展,还要根据实际情况,需要才是发展的动力源泉。 梅之焕说得没错,自己的确不能永远顶着千户官的头衔,否则,下面的军官头衔就会上不去,这不仅造成军队实际上的编制超员,也会影响军队的正常管理,甚至会影响军队的战斗力。 西宁军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构?卫所肯定不行,这种府兵制早已成为大明的一颗毒瘤,随时可能成为压垮大明的最后一根稻草,它绝不会在西宁获得重生,农耕民族不同于游牧民族,无论用如何先进的手段和方式去管理,半民半军的府兵,都不会有太强的战斗力。 李自成想过大汉、大唐、大宋的军事体制,甚至“岳家军”、“戚家军”都在脑中过了一遍,结果还是不是不满意。 在思考大明军事制度时,他的脑中蓦地划出一道闪电:都督府! 李自成心目中的都督府,却是不同于大明的“五军都督府”那种纯军事机构,倒有些类似于大唐立国之初的体制。 他希望的乃是军政合一的都督府,也就说,都督府下设各种军政机构,可以将西宁军目前的军、民、商事务一并囊括进去。 大明“五军都督府”为了分权、制衡,常设左、右都督,而西宁军的都督府,只有一名大都督,自然是他李自成,大都督不设品级,也可以说品级无上,是西宁军的最高军政长官。 将来各个百户再要扩军,或是主官升职,就不会再受到制约了。 这个大都督府叫什么呢? 李自成目光在室内扫视着,忽地看到汤若望编写的科学教材,心中顿时一阵灵动:西宁不同于大明内地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天主教。 对,就叫“天命都督府!” “受之于天”,这是汉人百姓最迷信、也是最能接受的一种方式! 在李自成的心目中,是以拯救天下百姓为己任,至少他是这样宣传的,但这不妨碍他在必要的时候,为了百姓的利益,将自己装扮成救世主。 稍稍整理下思路,李自成忽地觉得,这个天命都督府,简直相当于大明朝廷,在这个小朝廷中,兵部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其次便是为军队提供粮饷的户部,还有他着力提升的工商部,将来很可能还会有教育部、科技部。 现在朝廷的六部中,吏部完全由他一人而决,无论的军官还是民政官,礼部是最不需要的,至少暂时不太需要。 刑部暂时也是无法组建,至少在都督府刚刚成立的时候,不会同时组建,至于工部,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不对…… 李自成想起上次运送钢铁大车过分水岭时之艰难,如果西宁有平直的官道,也许当时还真舍不得将大车拆卸了,官道,无论是对于商贾百姓的出行,还是对于军队的调拨,都有着及其重要的意义,可惜,他现在没有足够的财力去修筑大量的官道! 他苦笑了一下,西宁实在太小了,小到很多物事无法自给,包括生铁、银子…… 天命都督府暂时肯定不能公开,至少在于朝廷彻底决裂之前,只能存在大脑中,李自成将它的框架记录下来,以便将来不断完善。 看看自己记录的要点,李自成觉得,军事上已经有了一定的特色,但民政上的特色尚未体现出来,将来用“均田免粮”做为口号,肯定行不通,这不过是赤裸裸骗人的把戏。 如果给地域内的百姓免粮,那文武百官、还有大量的士兵吃什么?难道像陕西的盗贼那样,去他地强抢?士兵人数少时,这也许是一条路径,但人数一多,肯本不可能抢到大量的粮食! 再说,如果到处去抢,主要靠抢,破坏了农业的基础,最后又何来粮食? “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绝对不会长久! 必须像现在的西宁这样,西宁军所到之处,维护一方百姓平安,建立稳定的供给,至少粮食能自给自足。 要将百姓、农田的效率充分发挥出来,必须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还得人人遵守,特别是掌握士兵和掌握兵权的各级军官。 李自成对照朝廷土地兼并、税赋不足的缺点,总结出两条解决办法:耕种有其田、税赋面前人人平等。 现在的大明,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但宗室子弟、仕子们掌控的大量农田,还有皇庄,根本无需纳税,而经济收入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普通百姓,却是不断被加税。 弦崩得太紧,总有一日会断的。 朝廷税赋不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工商税的流失,商人掌握着可敌国的财富,却是游离于纳税者行列。 不过,这一点在西宁地区,已经出现了积极的变化,随着《工商律》的颁布,以金一心、穆青山为首的西宁商人,已经接受了工商税。 西宁接下来要做,便是制定相关的《土地律》,对土地进行重新分配,所有的土地一律纳税,打破权贵对土地的桎梏,尤其是一些土司,既掌握着土地,又掌控着劳动者。 撒拉尔人已经被灭掉,土人中的土司制度出现松动,但还有回人、藏人。 现在还不能全面树敌、破坏西宁地区的稳定,让朝廷对西宁生出警觉,但要着手准备,各府县对于域内的土司、土地大户不纳税者、拒纳工商税的,要登记在册。 不是不清算,是时辰未到。 天命都督府、迷彩军服,还有尚未设计的军旗等,暂时只能存在纸面上、头脑中。 在朝廷发现西宁的状况之前,李自成决定,要充分从朝廷的躯体里多吸收一些给养,在壮大自己的同时,也加速朝廷这具行尸的毁灭。 第248章 小规模,高标准 十一月二十七日,刘云水押着从甘州带来的一百八十多两钢铁大车,回到西宁,大车没有进入军营,直接被送至匠作坊。 李自成得到讯息,让任二喜去接管新增的三个小旗的亲兵,安置在军营,暂时归他统属,按照西宁兵的标准,严格操训。 亲兵的事,他没有太过关心,而是去了一趟匠作坊。 进了院门,里面横七竖八停了十余辆大车,刘方与工匠们正在拆卸着其中的一辆,,而在另一侧,数名工匠正在紧张地打磨着,看来步枪的第二套模具,尚未最后完工。 听到脚步声,刘方抬起头,见是李自成,慌忙将手中的活计一扔,叩拜在地,“大人!”其余的工匠也是跟着跪拜在地。 “不用多礼,你们忙你们的,活计要紧,”李自成哈哈一笑,让工匠们各归其事,却是单独将刘方留下,“怎么样,这些大车上的钢铁,还好用吗?” “好用,好用,”刘方一叠连声,然后露出有些惋惜的眼神,“大人,这些大铁疙瘩,制作相当精粮,若是……若是放到西宁的匠作坊,恐怕打造不出,就这么拆卸了,实在……有些可惜!” 李自成当然知道,这些大铁车,无论是用作对付骑兵的器械,还是运输粮草物资,比木车耐用多了,可惜整个西宁地区,乃是青藏高原的边缘,大量的山脉、河流阻断了各条道路,如果在极小的范围内,这些大车尚可使用,只要距离稍长,由于地势不平,莫说运输粮草,便是这些大车本身,移动都很困难。 除非修筑四通八达的官道。 但官道的修筑,需要人工夯实基土,速度极慢,又要花费大量的银子,而且遇上阴雨天,大车一样难以通行。 除非…… 李自成摇摇头,这种修路的方式,速度可能大大加快,但一样需要大把的银子,还要在河流上建造桥梁,他暂时没有足够的银子,也没有银子、人力,想想也就算了。 在西宁这种比丘陵还丘陵的地带,还是木车更为轻便些,大铁车还是按计划发挥他的重要作用吧! “刘方,现在别想这些了,西宁现在最缺的,就是步枪,等将来有了足够的生铁,我们再集中人力,打造一些精巧、舒适的大铁车,就是商贾出行,也可以使用!” “是,大人!”刘方也就是一说,他纯粹是从匠人的角度,认为大车拆卸了太可惜,他才不管粮草运输的事,大规模铸造步枪,他才有银子赚呢! 工匠们各行其是,李自成在院内随便走了走,发现院墙表层上的泥土,可能是因为年久失修,日晒夜露,再经寒流一冻一吹,无限松软起来,像是倒装的鱼鳞一般,一片片、一块块,用手一摸,大块泥土扬沙般坠落在地,微末则是随风飘舞,越过墙头飘出院外。 房子的墙壁和院墙也差不多,表层的石灰,已经发出淡淡的黄色,被明光铠一碰,飘飘洒洒出一大片粉白的扬尘。 除了房顶,整个匠作坊的房子,都显示出一种暮色的陈旧,李自成心中一酸,难怪原先的匠作坊形同虚设,只剩下十数名找不到出路、手艺相对生疏的工匠。 难道伟大的发明创造,一定非得诞生在极为简陋的牛棚马圈中? 看来整个匠作坊,包括围墙,要全面翻新,将来的匠作坊,研发部门与生产部门分开,再招收一批工人,扩大生产能力。 西宁步枪迟早会成为战场的主力,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一定会重点关注步枪的生产,那时的匠作坊,将成为西宁军的最高军事秘密所在,必须常驻士兵在此保护。 不过,这些工作只能等到开春之后,现在已经封冻,根本无法大规模建房。 回到后衙,李自成先是飞鸽传书王安平,让他将主要游骑投放到陇右地区,为西宁的防务先行预警,然后知会西宁城内的吴二毛,让他将无影门的人,全部投放至甘肃镇,甘肃镇刚刚易主,民心不附,他们不用做什么,每日只需闲逛,了解民情,也包括各级军政官员,以及士兵的思想动态。 李自成并没有将无影门上升到与朝廷锦衣卫同等的权力,大约相当于汉代的“采风官”,只有暗中调查、知情权,回头再向自己汇报,他们自己并没有处置权。 无影门汇报的讯息,必须有理有据,“风闻言事”之类,就不用搞了,大明朝廷的言官,自设立之初,就是打击异己、诬陷政要的代名词,几乎等同于大明政治制度上的癌细胞。 李自成自己则在考虑天命都督府有关事宜,逐渐完善它的制度与机构,一旦西宁与朝廷决裂,便是天命都督府开府之日。 三日之后后,匠作坊铸造了十余支步枪,不过第二套模具已经打磨完毕,铸造的速度将大幅加快,李自成让何小米从匠作坊取了十一支步枪,交给亲兵操训,先安排一个小旗。 由于任二喜正在操训新增的三个亲兵小旗,李自成的身边,只剩下雷万军这个小旗官了,雷万军带着工匠在西宁各地寻了数月的铁矿,没有任何线索,基本放弃了,他回到李自成的身边,只留下工匠依然在崇山峻岭中穿梭,死马当活马医。 又过了十余日的时间,匠作坊在拆卸了近二十辆大车的同时,打造了百支步枪,李自成算了算,按照这种比例,一百八十辆大车,将来全部拆卸了,可以打造八九百支步枪,如果再让部分士兵褪下明光铠,就可以武装十个百户了。 所有的步枪,自然不会交给某一个百户,李自成现在的计划,原先的每个百户,最多配发五百余支左右的步枪,暂时先武装五个百户,其余的士兵,临时充作辅兵,尽量让更多的士兵接触到步枪。 匠作坊现在打造的步枪,李自成打算先交付周宾部,先配发五个百户,周宾部经过这次的扩军,已经达到十个百户的士兵,但新增的五个百户,只是按照西宁军的方式和标准,参加传统的操训。若是赶上战争,帮助运输粮草辎重,如果战兵出现伤亡,他们才有机会补上去。 当然,这些士兵不会永远作为辅兵,如果达到西宁军的标准,将来再有足够的步枪,也是可以当做战兵培养。 在李自成的计划中,除了第一、第二百户是骑兵,暂时不配发步枪,其余的五大百户,各配发五百支步枪,先武装其中的五个百户,提高他们各自的作战能力,即便面对同等数量的骑兵,也不会落于下风。 难度当然会有,最大的问题,便是缺少生铁,所以各部新增的士兵,只能按照原先的方式进行操训了,不过这也是必须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勇气、力量、合作和必胜的信心,即便配发步枪,士兵也难以将效力发挥到最大。 与武器相比,人的因素,士兵的个人素质,才是一支军队的根本。 兵员素质上去了,再配发优势武器,军队的战斗力才能真正得到提升。 按照匠作坊的铸枪速度,在新元之前,应该还可以打造百余支步枪,还能武装周宾部的一个百户。 周宾部的五个百户,已经完成了射击训练,只是在北伐甘州时,步枪临时全部交给马有水部,他们才中断训练,现在有了步枪,就可以进行战术训练了。 等到周宾部的这五个百户步枪配发到位,接下来打造的步枪,将交付宋文部开始射击训练,这应该是年后的事了。 在这期间,汤若望已经将翻译过的战舰图纸,着人送与李自成,李自成原先打算亲自去一趟西海,顺便将图纸带过去,不过现在早已进入霜冻器,西海水面已经结冰,水军操训肯定会受到影响,不是最佳状况,甚至有可能完全停止了,想想还是放弃了,只是让亲兵送去一份图纸,交由曹建,让他按照图纸上要求,先行备料。 西海水军虽然及其原始,但毕竟已经开始组建,只要粮饷跟得上,又有足够的战舰和士兵,就会驶入发展的快车道,汤若望从葡国弄来的这份战舰图纸,放到欧洲,应该算不上先进,以李自成的理解,现在战舰最为先进的国家,应该是荷兰与英国。 但对西宁,甚至大明来说,这样的战舰,算是新式水军的开端。 就像后世的“辽宁”号航母,如果以当时的顶尖水平来看,它刚一面世,便已经落后了,但这不妨碍中央之国以此为基础,积累使用航母的经验,操训舰载机飞行员,并以此为契机,建造更为先进的航母,最终将赶上以电磁弹射、核动力为技术标准的星条旗航母。 现在的西海水军,差不多就处于这个节点。 但李自成暂时没有大力发展水军的计划,原因有二,一是没有足够的银子,二是没有太多的作战空间和机会。 陆军的七大百户,才是西宁军发展的重点。 对西海水军来说,现在最为恰当的,就是保持一支小规模的舰队,投入的银子不多,但力求保持较高的水准,高性能的战舰,高技术的水手,高素质的士兵,高强度的操训。 一切都处于井喷前的状况,一旦条件许可,或是有了需要,就能快速扩军。 第249章 温柔乡 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西宁城中的居民,家家户户准备迎接新元,对于平日生活并不富余的百姓来说,新元更是他们最大的期待。 大人可以休息几日,不用在耕地上、草地上吹着毫无希望的寒风冷雪,身上要是有些闲钱,与三五老友共处一室,推牌九、炸金花、方六块,家中的婆姨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是偷偷溜进城内的暗窑子,什么都好说。 孩子们更是欢天喜地,无论家中有没有存粮,在新元的早晨,都会得到一套新衣,而除夕的晚上,更是满满一桌美味佳肴,可以吃得满嘴流油满口生香,就是调皮些胡闹些,家中的长辈多半也是一笑了之,不用担心一顿臭骂一顿鞭子。 富贵之家,平日便似新元一般,餐餐有肉顿顿见腥,对新元就少了一份期待,家中的奴仆不仅没有额外的新衣美食,反而较平日更加忙碌些,不过,如果伺候得老爷太太们高兴了,倒是可以得到一份意外的赏银。 婢子们往往就趁着这种时节,将身子交由老爷少爷们…… 西宁是大明的边陲之地,城中除了汉人,回人、藏人亦是颇多,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节日,但左邻右舍相处久了,难免会成为亲戚,在汉人最为隆重的新元之日,他们少不得应个景,但要说道隆重虔诚,却是远远比不上汉人,毕竟不是自己的事。 庆祝新元的事,自然不用李自成操心,大事有高桂英、宋玉莲做主,跑腿的事,就交给小梅小兰,如果人手不够,还可以让亲兵们去帮忙。 李自成上午一般还是去学堂,利用新元之前的这段时间,加紧教学进度,下午则是查阅各处传回的讯息,处理军务政务。 他这段时间,最为关注的乃是一河之隔的陇右,每每将陇右的行军地图摆在书桌上,一看就是一个时辰,为了了解陇右的地形,他还让游骑总旗官王安平,将陇右的山川、河流在地形图上标注出来,专门着人送回西宁。 上次北伐甘州,游骑虽然没有参加正面的战斗,但西宁军几乎兵不血刃拿下整个甘肃外围的堡驿,游骑功不可没。 各大百户都在扩军,百户官升职为从千户,李自成并没有考虑给王安平升官,原因在与,他认为甘肃的降兵,并不是游骑的最佳人选,而且游骑下一步侦讯的重点,也不是甘肃。 回到西宁的第三日,李自成便给王安平传讯,让他在陇右地区招募一批合适的游骑,宁缺毋滥,只要游骑的数量达到七个小旗,便可整编为两个总旗,水涨船高,届时王安平将自动升职为百户官。 讯息是通过信鸽传送的,但李自成在壶芦山高家疗伤时,曾经捕获过一只甘州的信鸽,知道信鸽传讯不是绝对安全,现在的西宁,正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时期,特别是拿下甘州之后,西宁军统属的区域急剧扩大,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李自成总是担心西宁的现状被朝廷探知。 为防讯息丢失,泄露西宁的军事秘密,现在所有的讯息都是以密信的形式书写的。 密信的书写十分简单,是李自成在后世的时候,传递情书的一种形式,实际上是对付不尊重个人隐私的老师、家长的一种方法。 书写密信时,铺上两层信纸,心里需要倾诉的话写完后,毁去上层那张有字的信纸,而下层的那张信纸,只留下一些肉眼看不见的痕迹,与新的纸张并无任何区别。 受到信件的人想要看到纸张上的字迹,只要将白纸喷上清水,完全湿润后,字迹便清晰可见,与上层毁去的那张信纸上的内容一般无二。 若是要收藏这份信件,也是十分安全,等纸张完全晾干,字迹便再次失去形迹,即便被家长、老师发现,面对一张无字的“天书”,也是无可奈何。 李自成之所以看重陇右,因为陇右与西宁地区只隔着黄河,地理上十分接近。 朝廷将来出兵西宁,一定会经过陇右。 王安平的游骑几乎全部集中于陇右,一方面是查探朝廷大军的讯息,为西宁军提前预警,另一方面,便是收集陇右各个卫所、府县的讯息。 西宁军再要扩张地盘时,西宁以西是青藏高原,甘肃以北、以东是荒漠,都不适合农耕,在没有足够的骑兵、没有储备大量粮食的情形下,根本无法扩张,能守住现有的疆土就不错了。 陇右是西宁军唯一可以扩张的方向,无论是为了防守自保,还是将来拓展疆土,李自成都必须紧紧盯住陇右。 据王安平传来的讯息,现在的陇右,并不像陕北高原,干旱并不严重,如果任其自然发展下去,百姓应该能够温饱。 但高迎祥等陕西盗贼,也是看中这片土地,为了养活属下军队,都是将大本营迁往陇右,上次李自成从米脂逃往甘州的时候,便是在此遇上了老回回的贼兵。 经过曹文诏的征剿,盗贼早已逃亡一空,但农田、粮食、人口、卫所等,都因为这场战争,遭到严重的破坏,尤其是粮食一项,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李自成倒是希望趁着陇右民心不稳的时候,率兵渡过黄河,一举将陇右收归囊中,但仔细思索片刻,暂时还是放弃了。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粮食。 经过一年多的退牧还耕,包括甘肃在内的西宁地区,粮食已经能够自给,甚至还有少量的节余,士兵、百姓都不用担心挨饿,但余下的粮食也是极为有限,现在都成为西宁军的战略储备粮。 “美洲三农”虽然产量巨大,但现在只能做为种子,留待下一年种植,一句话,西宁军并不能给陇右的百姓提供足够的粮食。 还有一个原因,如果西宁军出兵陇右,一不小心,就会泄了自己的老底,将西宁军完全置于朝廷的大军面前,以西宁军现在的实力,如果面对朝廷的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李自成想都不敢想。 李自成暂时不会出兵陇右,但不等于他不会惦记,王安平传回的关于陇右的各种讯息,被单独保留在一个大木盒中,以备随时查阅,他也会根据这些讯息,不断充实、完善自己的想法,为下一步的行动作出积极的准备。 晚上的时候,李自成一般上不办公,基本上都是窝在家中,与一众妻妾交流沟通,用实际行动为李家开枝散叶做出最大的贡献。 陈秋蝶已经接近临产期,情到深处,也就相互楼抱着,来一次深深的湿吻,最多就是将她的小棉桃塞到李自成的手中,让他斟酌最近长了没有,李自成发现,不知不觉中,小棉桃已经软得如同用老面发酵的馒头,半径更是比西宁军扩张的势头还猛,几乎占据整个胸膛的一半,他偷偷比较过,比她娘也不逞多让,再不能叫棉桃了。 孙梦洁早已度过了产后的恢复期,开始能揽下瓷器活,宋玉莲虽然又长了一岁,但依然保持着当初的风韵,自从来到西宁后,特别是与李自成达成“只承欢,不生子”的协议后,心情反而放松下来,面皮不仅不见老化,反而像是年轻了十岁,每每在陈秋蝶的诱惑下,与她共演双响炮。 高桂英作为正妻,已经完全褪去了壶芦山时代的青涩,成长为一个典型的熟女子,她钻了“正妻”的牛角尖,办起事来有板有眼,绝不敢越雷池一步,李自成诱惑不成,便以“容易受孕”为由,方才偶尔得手一次,不过所有的一切,都是黑暗中,只有他们两人在场的时候,她才肯稍稍配合一下,只要出了房门,就会恢复“正妻”的端庄与威严,连当众亲个嘴,都会遭到半日的白眼。 穆思蓉虽然常驻李家,但她只能算是客居,并未过门,不管她爹是什么心思,也不管她与孙梦洁、陈秋蝶如何打得火热,李自成始终没有在她身上动心思,但凡她在场,连调笑的话语都很少,而且点到即止,绝不深入骨髓。 不过,穆家是西宁数一数二的富商大户,各种缎子面料的衣物不少,加之基因优异,正处于青春懵懂期,养眼还是不错的。 小梅和小兰,倒是可以随时吃下去,不过,她们年龄尚小,不管长得如何玲玲剔透,心思也是玲珑剔透,但身子还摆在那里,暂时不适合开发。 小梅那日在高桂英的卧房外听了半夜墙根,已经朦朦胧胧有了一些意识,但凡与李自成独处的机会,她总是挺起胸膛,展示自己接近成熟的一面, 李自成也曾偷偷袭过胸,发现她的棉桃,比当初陈秋蝶的尚且不如,只是生出两颗略见蓓蕾的雏形,也就放弃了,放在家中也跑不掉,待养肥了,自己随时可以杀上一刀一枪一剑。 不过,相比起来,小兰更有兰花气质,秀外慧中,除了没有沾染多少尘世的俗气,每每流露出欲近不敢、欲去不舍、欲罢不能、娇羞欲滴的样子,实在惹人怜惜,再过个一两年,待身子长成些,留在书房服侍自己,倒是不错的选择。 李自成虽然宿在温柔乡中,但上床的时间并不早,他还要抽出时间,将汤若望交给他的科学书籍分门别类,还要用后世的眼光进行甄别,剔除一些过时的错误的内容,加入一些欧洲现在尚未出现、但与现有知识有一定承接关系的科学成果,再归类成册,以便系统传授。 在没有资料可以参阅的条件下,如果要编撰教材,的确困难重重,不过在汤若望编撰的基础,进行修修补补的工作,李自成并不觉得吃力,进展也很快,到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差不多完成了一半,如果没有特殊事情的羁绊,年头岁尾应该可完成,在新学期开学的时候,就可以正式加入这门课程了。 就在李自成紧锣密鼓修订科学教材的时候,匠作坊那边忽然传过喜讯:一直没有放弃、依然在寻找铁矿的工匠,竟然在达板山西北麓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座铜矿。 第250章 游牧部落 铜矿位于达板山西北麓的红石崖,对李自成来说,这真是意外之喜,他原本几乎是放弃了对铜矿铁矿的寻找,也许西宁地区本就缺少金属资源,或者金属资源属于深层矿,以现在的勘测手段,根本发现不了,留下两名工匠继续寻找,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反正在西宁也是闲着。 但让人头疼的是,红石崖位于大通山与达板山的断裂处,此处并非西宁卫的传统拱卫区,实际上,红石崖还在大明青海边墙之外,有明一朝,始终是蒙古人的游牧区,现在更是蒙古麦力干部的势力范围。 李自成北伐甘州、穿越达板山口时,还是趁着天寒的时候,牧草完全枯败,麦力干部的牧民迁回至大通河上游的空档期,即便如此,为了护卫大军北伐,他还是派出西宁最强的骑兵刘云水部,护卫在大军出行路线的西侧,待大军完全通过后,刘云水部做为北伐军的一部分,方才随后赶上来。 现在的西宁军,对铜、铁的需求极为旺盛,好不容易勘测到这样一座铜矿,李自成当然不会轻易放弃,但红石崖就在麦力干部牧场的口边,麦力干岂会善罢甘休? 以麦力干部现在的游牧状况,自然不会掌握铜矿的开采、冶炼技术,红石崖附近的牧场才是他们的命#根子。 如果双方能够和睦相处,蒙古人放牧,汉人采矿,随着人口不断聚集,衣食住行随后都要跟上,蒙古人、汉人的生活方式不同,物产也是大相径庭,这里完全有可能发展为一处繁荣的贸易口岸。 如果双方的年轻人有一定的吸引力,在通婚的基础上,还可能传出一段民族友好合作、团结互助的佳话。 李自成苦笑了一下,很快就放弃了白日梦。 由于生活方式的粗放性,决定了游牧民族一辈子都在为生存而搏斗,如果说汉人的“饱暖思淫#欲”是一种堕落,那游牧民族连这种堕落的资格都没有,无论是普通的牧民,还是他们当中的首领、贵族,白天都要为牧场、挤奶、可能的白灾和黑灾犯愁,只有到了晚上,脱衣上炕才是他们唯一的娱乐。 一旦接触到农耕民族的富庶,让游牧民族放弃侵略、掠夺的本性,对游牧民族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残忍,这需要超出人类掌控的自制力。 就同一位绝色美女,在缺乏保护的情形下,身着露脐装,沿着阿三的恒河岸走上五十里,如果还能完好如初回到她的出发地,同样是不可想象的。 如何才能让麦力干部放弃红石崖地区的牧场? 答案只有一个:战争!只有战争的手段,将游牧民族打怕了,他们才会让步,甚至会迁移到新的牧区,以躲避强者。 当年盘踞在河西走廊的大月氏,因为被匈奴打怕了,被迫远徙至吐火奴,而匈奴在汉武大帝不断远征漠北的军事打击和政治威慑下,也是一蹶不振,内部出现了分裂,北匈奴郅支单于被迫出阿尔金山以北西迁康居,以避汉军锋芒,不过,悲剧的是,即便如此,汉军还是没有宽恕曾经给汉民族带来巨大灾难的匈奴人。 就像毛子大帝所说的那样:宽恕是上帝的事,我们只负责送他们去见上帝! 盛汉时代,汉人虽然没有说,但已经这样做了:即便北匈奴郅支单于西迁了上千里,驻守西域的副校尉陈汤将军还是没有放过他,“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郅支单于被杀,匈奴民族湮灭在历史长河中,再也寻不着踪迹。 如果有足够的实力,李自成也希望这样征服麦力干。 但他盘算了一下,即便将所有的骑兵集中起来,西宁军亦不过六七百,而大量的步兵,在游牧民族面前,基本上只能壮壮胆,无论是战斗,还是追敌,都发挥不出应有的战斗力,万一兵败,逃跑又没有速度,只能白白地沦为游牧民族骑兵的战功,积累他们的战场自信心。 而且麦力干部游牧于大通山一带,地域广宽,地势落差很大,西宁军很难将他们彻底根除。 怎么办?明知道红石崖有铜矿,难道只能看,不能吃? 李自成忽地想到巴雅尔,西宁军两次打败他,主要运用各种战术,包括最后使用了绝对优势数量的骑兵,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用火器重伤了他的骑兵。 能不能用火器再一次重伤麦力干部?即便不能完全消灭,至少也要将他打趴下,让他离开达板山,重新选择自己的牧场! 西宁军现在有了步枪,而且已经成军,马有水部配发了五个百户的枪手,上次在甘州城外已经初步彰显了战斗力。 但马有水部守护在黄河渡口,干系重大,暂时无法调回。 如果说红石崖的铜矿关系着西宁军的发展大计,在三川府一带驻扎的马有水部,则是关系到西宁军能否在黄河以西生存下去,实力只能增强,万不可削弱。 能与麦力干部作战的,只有周宾部了,周宾部的士兵已经有五个百户完成了射击训练,接下来就要进行战术训练了,可惜,步枪的数量远远不够,只能让工匠们加班加点了。 李自成原本准备让宋文部早早接触步枪,看来计划要改变了,还是让周宾部尽快形成战斗力。 此外,刘云水部也要加强训练,对付蒙古麦力干部,绝对少不了骑兵,否则一旦蒙古骑兵战事不利,马上退回去,骑兵来去如风,西宁步兵只有干瞪眼的份。 现在还是霜冻器,牧草尚未萌发,麦力干部暂时不会来到红石崖,必须让匠作坊加班加点,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快将大铁车铸造成步枪,如果匠作坊需要,完全可以增加人手,这一刻,银子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李自成拍拍脑袋,如果换一个角度,或者说,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麦力干部的蒙古人,能不能为西宁军所用? 西宁军可以为麦力干部的牧民,提供更好的房子,更好的衣物,品种更多的粮食,除了牛羊肉。 甚至只要麦力干愿意,李自成也可以为他们提供各种养眼的女人,不过,这一条恐怕很难实现,蒙古人与汉人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审美方式完全不一样,纤手纤足、细腰窄臀的女人,并不是他们眼中的美女,因为要照顾牲畜,他们眼中的美女,都是粗手大脚,腰身可以抵得上一个半水桶。 其实,所有的这些条件,都难以满足蒙古人的胃口。 既然汉人能提供这么好的条件,那蒙古人为何自己不去抢,像成吉思汗那样去征服?而是要受制于汉人?除了长生天,蒙古人从来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弯刀。 说到底,还是武力说话,如果没有一支强大到令人胆寒的军队,在游牧民族面前,农耕民族只有挨宰的份,不仅财物,连人都会被抢,男人为奴女人为婢,将来生下的孩子,即便自小接受的是游牧方式的教育,也会低人一等。 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建立强大的西宁军。 李自成原本以为,只要拿下甘肃,西宁的战略空间就会得到极大的改观,想到麦力干部的存在,他这才发现,西宁的生存环境,并没有改善多少,只是从明军换成蒙古骑兵,自己一刻也不能松懈。 不过,麦力干部的存在,对西宁军也不全是坏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与麦力干部经常的小规模战争,正好达到实战练兵的目的。 没有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是训练出来的,战争,才是提高战斗力的唯一方式。 后世的中央之国,在立国之初,百废待兴,军事、经济更是一穷二白,却依靠近百年的战斗经验,硬是在鸭绿江的东面,斩落了星条旗。 所谓的战斗力,就是在战场积累起来的战斗经验,可以适当传授,但最终还是要依靠战场的体验。 汉民族早早进入农耕时代,逐渐丧失了原先好战的本性,但在北方游牧民族的严重威胁下,逐渐修复了自己的战斗基因,从而得以数千年不灭,成为这个星球上生存最持久、最有韧性的战斗民族。 尤其是边疆之地,因为遭受侵略的次数多了,每一名百姓都可能成为优势的战士,而相对文弱的汉人,多是集中在富庶的土地上,这里歌舞升平久了,战争并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百姓的战斗性就会持续衰弱。 麦力干部虽有骑兵,但不似察哈尔部、土默特部、科尔沁部那么强大,因为壮丁的人数有限,只能在大通河沿岸这种体量不大的牧场为生。 这样的部落,正适合给西宁军练兵。 问题是,西宁军要有掌控战争的能力,而步枪,就是西宁军最为重要的筹码。 李自成将思路重新整理一遍,方才出了书房,他吩咐何小米去一趟匠作坊,与工匠们商讨一下加快步枪生产的法子,现在可以说,步枪的生产速度,成了西宁军最为急迫的任务。 第251章 李自成的怒火 连着几日,李自成整个白天都待在学堂,他要利用寒假前的这段时日,尽量多传授一些知识,特别是刚刚编撰过的科学部分。 西宁女校算是他的一份试验田,已经教授了一年有余,随着西宁卫的扩大和李家人口的增多,他的事务更加繁多,但只要他待在西宁,就会抽出一定的时间去学堂授课。 直到腊月二十五日,学子们坐着卫里的马车,踏着积雪回家了,李自成才算闲下来。 其实,也没真正闲着,只是换了一种忙碌的方式而已。 几乎在学子们的马车离开西宁的同时,李自成带着亲兵来到匠作坊。 虽然增加了人手,铸枪的速度有所加快,但招募的这些壮丁都是新手,速度暂时没有上去,而且他们打造的步枪、零件,都需要经过熟手的检验,效率并没有达到最大。 不过,第二个百支的步枪,已经打造完毕,刚刚交付第五百户,现在已经在打造下一批了,比李自成原先的预想,还是稍稍快些。 随着生手逐渐成熟,打造步枪的速度,还会进一步加快。 李自成的最低目标,至少在明年春种之前,周宾部的五个百户,必须全部配发西宁步枪。 那时候,即便临时招募的这些壮丁,要回家农耕,也不会耽误第五百户练兵,接下里打造的步枪,将要交付宋文的第七百户,如果速度稍稍慢些,也是无妨。 从匠作坊出来,李自成直接拐到操训场。 地上盖着厚厚的积雪,冷凛的寒风吹得人的鼻孔几乎送不出空气,但西宁的操训场,还是人满为患,喊打喊杀的声音,混着军官们大声发出的指令,还是能传出很远。 整个操训场分为两半,冷热兵种完全是不同情形,在操训场东侧,周宾部两个百户的枪手正在进行战术联系,区区两百余士兵,几乎占据半个操训场,但除了步枪不时发出的“砰,砰”声,所有的士兵都是寂然无声,就连下达射击命令,都是靠旗手无声的指挥。 在李自成的眼中,操训场西侧拿着刀枪的传统士兵,声势更为磅礴,士兵人数也是多得多,周宾部剩余的五个百户、宋文部的五个百户,还有马有水部六个没有战马的步兵。 近两千士兵,挤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还要进行分组对抗、实战演习,显得十分拥挤,若不是西宁军一贯训练有素,几乎就是混乱了。 李自成来到操训场东侧,周宾立即将操训的任务交给副手,小跑着迎过来,“属下周宾,叩见大人!” “不用多礼,起身吧!”李自成打量着正在操训的枪手们,即便是在寒风中,即便是在雪地上,士兵们都是岿然不动。 窥一管而知全貌,可知周宾平日的操训,那是相当的严格。 这些枪手们大多都是新兵,是周宾回到西宁后招募的,操训时间不过数月。 三角城之战,周宾的属下死亡率达到四成,加上伤残不能继续为伍的,应该超过六成的战损,不过,继续留下来的士兵,基本上都升职为各级军官,有这些老兵搭起骨架,主将周宾尚在,第五百户的战斗力绝对不会太差,这也是李自成加紧用步枪武装第五百户的原因。 即便时间短些,士兵们同样操训得有模有样,但不知实际效果如何。 “兄弟们操训得怎么样?何时能上战场?” 周宾一愣,以为又有了作战任务,但李自成看上去云淡风轻的,也许只是随便问问,便道:“兄弟们操训得时间太短,若要走上战场,至少……至少还要一个月!” 如果一个月之后便能走上战场,那的确是神速,其中有一个百户的士兵,才刚拿到步枪,李自成点点头,“操训场太小,影响训练效果吗?” 周宾也是无奈,讪讪道:“现在才两个百户,若是增加步枪,操训场恐怕……就不足了,步枪的的射程太远,现在是操训,尽量提高射程……” 李自成想起来了,马有水上次操训枪手,是将士兵带到城外,练习对付骑兵的法子,第五百户一旦成军,第一个敌人便是蒙古麦力干部,正是游牧骑兵,“周宾,操训场的确太小,一时半会无法征地扩建军营,你将士兵带到城外操训,顺带着适应下野外的地形!” “是,大人!”周宾早就觉得城内的操训场太小,又担心城外操训,泄露了西宁军的秘密,既然大人让他们去城外,那就没什么担心的了,“大人,属下午后便去城外操训。” 李自成又将马有水在马背上裹上草人,操训对付骑兵的法子,详细说了一遍,“骑兵,永远是西宁最为强大的敌人。” “是,大人,属下明白了!”周宾倒不用担心马匹问题,刘云水就在西宁,在此练兵的关键时刻,相信他会出借战马,若是不成,还可以让大人从中协调。 但这样训练枪手的法子,他是闻所未闻,不知道大人是如何想出来的,马有水训练枪手的时候,他还在三川府驻守,根本不知道西宁的情形。 “此外,让五个百户的士兵轮流操训,以三五日为限,到期进行轮换,这样五个百户的士兵都能得到有效的操训。” “是,大人属下一定会制定方案,采用轮训的策略,争取让五个百户的士兵齐头并进。” “在训练的轮空期,兄弟们也不会闲着,”李自成指指自己的脑袋,“让他们想想,如何才能提高步枪的作战效率,如何才能更有效地杀伤敌人!” “是,大人!”周宾不知道李自成为何这般急着操训士兵,便试探着道:“大人,有新的作战任务吗?” “作为军人,时刻都要准备上战场,”李自成微微一笑,又道:“啥时你的五个百户操训结束,就是大军作战之时!” “啊……”周宾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但瞬息反应过来,大人只是在预定作战任务,看来第五百户经过三角城一战,已经在大人的心目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了,他忙道:“大人放心,不管有多少步枪,属下都会训练出五个百户的士兵,若是步枪配发到位,第五百户就会形成战斗力!” “哈哈,也不用太急,一切以士兵的实际情况为准,”李自成大笑,随即压低声音道:“我希望,在霜冻期结束之前,是五百户的枪手,能完全形成战斗力,为此,我已经让匠作坊加班加点,尽快打造步枪!” 这是大人预定作战的时间了,虽然周宾不知道具体的作战任务是什么,他也无需多问,到了时间,大人自会详细下达作战的具体任务,他要做的,便是尽快让士兵们完成步枪的战术训练,尽快形成战斗力。 至于扩军的那五个百户,暂时没有机会接触步枪了,战争的时候,只能做为辅兵,帮助运送粮草物资,做些清扫工作,为战兵提供一切便利。 “大人,属下会抓紧一切时间操训兄弟们!” 李自成缓缓点头,道:“不出意外,明年二月,步枪会配发至五个百户的每一名士兵手中,三月,大军可能就会有作战任务!” “属下明白!” 李自成离开周宾部,又来到操训场是西侧,并没见到刘云水,便召过一名正在指挥操训的军官:“云水呢?怎么不见一匹战马?” 那军官慌忙叩拜在地,“回大人,刘大人正在城外操训骑兵!” “起来回话!”李自成有些不解,皱着眉头道:“城外?这么冷的天,骑兵可以飞奔吗?冰天雪地上,若是战马滑到了,岂不折了腿脚?” “回大人,马脚用棉布包裹了,不仅不会滑倒,还能保护马蹄不被冻伤,”那军官站起身,躬着身小心道:“刘大人说,即便是冰雪天气,兄弟们也要操训,我们的骑术原本就不如蒙古人……刘大人还说,骑兵啥时都得操训,战争期间,敌人可不管外面是否刮着风下着雪……” “这个云水……”李自成只得摇着头笑笑,不过,刘云水说得没错,西宁骑兵在骑术上,远远比不上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骑兵,只有利用一切机会操训,才能提高自己,缩小与蒙古骑兵之间的差距。 他让这名军官退下,步行来到正在分组对抗的宋文部。 宋文将令旗交给传令兵,慌忙跑了过来,“大人!” 李自成虚扶了一把,让宋文起身,“怎么样,这样寒冷的天气,兄弟们还受得住吗?” “兄弟们还行,”宋文搓了搓双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兄弟已经习惯了,并没有什么怨言!” “明白就好,”李自成忽地盯着第七百户正在操训的士兵,皱起眉头,道:“宋文,兄弟们没吃早餐吗?” 宋文顺着李自成的目光望去,顿时一脸黑线,支吾着道:“大人,兄弟们……”忽地目光一凜,“大人,我这就去……” “别去了,”李自成勃然作色,道:“这恐怕不是兄弟们的事吧?这么多的士兵都没有精神,你这个百户官是怎么当的?” “大人,”宋文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上,哆哆嗦嗦,道:“兄弟们认为,迟早……迟早要配发步枪,这些战法以后恐怕……恐怕很难用上了……” “放屁,分明是你御下不严……”李自成勃然大怒,喝道:“即便是西宁步枪,在百姓的手中,与在士兵的手中,所发挥的作用能一样吗?如果步枪就能解决一切,还要训练士兵做什么?” “大人,属下知错……” “再让我看到这样的士兵,第七百户就不要配发步枪了,你这个百户官,也不要再当下去,免得败坏了西宁军的名头!”李自成甩出几句话,扬长而去。 回到后衙,李自成先是来到书房,给王安平、吴二毛各写了一封短信,着他二人立即向大通河地区派出人手,查探麦力干部的讯息。 王安平的游骑多半集中在陇右,相比之下,正在甘州的吴二毛,距离大通河更近,李自成让他将无影门的人手全部派过去,甚至不惜暴露身份。 第252章 李氏雨馨 一晃已是年末,李自成算是真正清闲起来,学子们已经于腊月二十五日放假,各自返回家中,各个府县也是放假,就连驻守西宁的士兵,也是分做三拨,轮流放假三日,所有的军政事务,暂时处于停顿状态。 家中的俗务,自然不需要李自成操心,他只等着吃年夜饭便成。 但李自成一向忙碌惯了,今日闲下来,反而闷得慌,早饭之后,便去了孙梦洁的住处,想要与小家伙交流一番。 奶娘刚刚将李峰抱出摇篮,正准备给他穿衣,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见是李自成,慌忙想要下跪,但手中捧着近乎赤裸的孩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口中哆嗦着:“大人……” “不用管我,先给孩子穿衣,免得受凉!”李自成摆摆手,抬步跨进室内。 孙梦洁原本在房内,不知在忙些什么,听到奶娘的声音,忙起身出来,三步并做两步,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两腿一颤,在门口停住,倚门而立,“先生一向繁忙,今日怎么有空,白天来到我这小院……” 忽地觉得不对,难道大人只应该晚上来?忙用小手掩口,面上却是红霞飞升,白里透红,倒是更加吸引目光,想要缩回房内,却又迈不开步,一时僵在那里。 奶娘正在给李峰穿衣,闻言“噗嗤”一笑,却不敢多语。 李自成淡淡一笑,“今儿清闲,我来看看你,和峰儿!”竟是一语带过,免得孙梦洁尴尬。 孙梦洁已经回过神来,脸上的红晕也是淡了些,凝眸一扫,李峰的衣服尚未穿毕,“先生坐,学生去取些茶水!”竟是袅袅娜娜地去了。 奶娘三两下给李峰套上棉袄棉裤,用婴儿被包了,递与李自成,“大人!” 李自成接过来,仔细一看,恰好孙梦洁已经捧了茶水出来,便道:“洁儿,峰儿这双水灵灵的毛眼,还有这小嘴,粉红粉红的,就连上面的细纹,也与他娘一般无二,难怪她们都说峰儿长得像他娘!” 孙梦洁抿嘴一笑,道:“是谁在乱嚼舌根子,峰儿的脸型,还有这眉毛,粗壮粗壮的,可不都像先生?” “哈哈,是有些像!”李自成看着李峰的小眼睛正盯着自己,准备凑上去亲一口,没想到小家伙“哇”的一声,一点也给他爹面子,只得还给奶娘。 说来也怪,到了奶娘手中,小家伙依然盯着面前的那张脸,却是立时停止了哭声。 “小兔崽子,忘了你爹是谁了!”李自成用手指着李峰的婴儿被,却是无可奈何。 孙梦洁却是搬过一张木椅,道:“先生坐吧,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学生给你赔罪了!”又是向李自成福了一福,郑重其事的样子。 李自成向木椅上一坐,捧起茶水杯,道:“还是他娘懂事!” 孙梦洁淡淡一笑,飞过一个白眼,却是将一个炭火盆搬到李自成的椅子下,“一大早的,人家都是忙着过新元,先生却是和自己的孩子怄气……” 奶娘抱着孩子,站在二人面前,知道不合适,便道:“大人,夫人,孩子恐怕饿了,婢子要下去喂奶……” “奥,去吧!”李自成一挥手,待奶娘出了客厅,却是顺手将孙梦洁揽过来,按在腿上,用手揉着她的小腹,“洁儿,峰儿都三个月了,你还没有吗……” “看你,”孙梦洁挣扎了一下,但她的气力太小,一时挣不脱,索性在李自成的腿上坐实了,“这生孩子又不是养猪,怎么会这么快……” 她恰好偏着头远远看到小梅过来了,遂笑道:“先生真要着急,让小梅给先生生一个,学生观之,小梅每次见到先生,都是两眼放光,视线都不忍离开,便是离去时,也要转身看看,只要先生有意,小梅管保愿意!” “小梅?”李自成远远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道:“小梅年龄太小,以后再说吧!”却将大手探入孙梦洁的胸衣内,“这有现成的,何必劳烦他人?” 孙梦洁护羞,猛一挣扎,离开李自成的怀抱,口中发出“啊”的一声。 小梅听见声音,抬头一看,孙梦洁已经在李自成的半步开外,侧身而立,她紧走两步,福了一福,“婢子见过大人!”又向孙梦洁道:“大夫人让婢子来知会夫人,过去商量一下晚间的菜肴……” “随便……”李自成刚开言,孙梦洁抢着道:“小梅先去,我整理一下,随后便到!” “是,婢子这就回转!”小梅再次向二人行过礼,转身离开院门,行了不过七八步,却是回身,看了李自成一眼,发现孙梦洁正盯着自己,吃了一惊,忙拎起围裙,急匆匆去了。 “先生可是看到了?”孙梦洁笑靥如花,几乎将小脑袋凑到李自成的额头前,笑得实在不怀好意。 李自成答非所问,“一顿晚饭,有什么好商量的?随便吃些就好。”他忽地抓住孙梦洁的小手,向前一拉,坐到自己自己大腿上,双手环住蜂腰,从短袄下探了进去,这一次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先生……”孙梦洁起初并未反抗,感觉到李自成的双手太不安分,忙用小手逮住,“大白天的,要是让别人看到,还以为学生在……在勾引先生呢!” “勾引又如何?勾引自家的先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李自成反手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摩挲着,“谁要是敢乱嚼舌根,看我不揭了她的皮……” “要不……晚上吧,晚上学生在这等先生,”孙梦洁几番挣扎,都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脱开身,“英姐还在等学生呢,学生要去前厅了,先生……” “那好,你去吧,我去找小梅!”李自成站起身,就要向前厅去。 “要不学生将小梅唤过来伺候先生?”孙梦洁凑近李自成的耳朵,轻声笑道。 “唤你自己过来!”李自成张开五指,作势要抓她,孙梦洁小手掩口,吃吃一笑,早已飞跑向前厅。 李自成百无聊奈,直奔书房而去,将科学书籍再次阅览一些,准备用自己的经验和知识,力争让将来学习的学子们少走一些弯路。 到了傍晚,宋玉莲见陈秋蝶活蹦乱跳的样子,估计一时半会孩子不会出生,考虑到产婆、奶娘也要过除夕,便禀明高桂英,让她们先回家,但必须待在家中,随叫随到。 但产婆刚刚出了官衙,陈秋蝶就有了动静,刚才还在餐房偷菜吃,一转眼的时间,便是捂着肚子叫痛,高桂英看情形不对,忙又让产婆、奶娘转回,一面与宋玉莲一道将陈秋蝶扶入自己的卧房待产。 李自成听得动静,慌忙放下书籍,赶去陈秋蝶的床头,“蝶儿,怎么样?” “大人……好……好痛……”陈秋蝶的额头上已经冒出豆大的汗珠,两边的鬓发已经湿漉漉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但身子却是不敢乱动,唯恐压着胎儿。 李自成恨不得自己替了陈秋蝶,可惜,天主的旨意无可更改,他只能目视产婆,双手不知觉攥紧了他的腕子。 “大人……”产婆吃痛,惊叫一声,待李自成松了手,抚着腕子道:“大人莫要紧张,现在才是初痛,孩子刚刚起身,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又在陈秋蝶的肚皮上左右按了按,道:“大人放心,孩子是顺产,应该没有问题!” “奥!”李自成发觉刚才是太紧张了,一滴汗珠,自脸颊滑落手臂,浑身犹是燥热难当。 原来流汗也会传染。 最忧心的莫过宋玉莲,陈秋蝶的叫唤一声紧似一声,声声震撼着她的心底,好不容易缓和一阵,她的心脏尚未回到腔子,随即又是一阵阵撕心裂肺…… 不过这是女人必须要淌过的一条河,淌过河的女人,才算是真正的女人。 看到李自成已经满头大汗,甚至情急之下将产婆黝黑的腕子上攥出数道几乎带血的痕子,她反而安了心。 原来大人是如此在乎蝶儿,难怪蝶儿平日喜欢吊在大人的脖子上! 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只要大人心中有蝶儿! 她抹了把泪花,悄悄蹩过去,“大人,这女人生孩子,都得这样的,大人不必担心,产房里阴晦,大人还是去外面等吧!” 李自成想想也是,孩子出生还早,自己一个大男人,暂时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也不太合适待在产房里,便对产婆道:“有劳产婆了,无论如何,一定要保证蝶儿和孩子安全,酬劳我会加倍!” “多谢大人!”产婆待要叩头,被李自成一把拉住,“不必多礼,照顾蝶儿要紧!” 李自成出了产房,便回了书房,拿起书籍,慢慢翻开起来,但他的心绪很难平静下来,看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便扔下书本,向椅上依靠,迷迷糊糊竟是睡着了。 直到天黑之后,李自成才悠悠醒来,见书房内已经点上了蜡烛,忙揉了揉双眼,“小米,现在什么时间了?” “大人,酉时快要结束了!” “酉时?”李自成一骨碌从木椅上跳起来,“小米,怎么不早点叫醒我?蝶儿怎么样了?” “大人,夫人已经产下了孩子,母女平安,大夫人知道大人一向辛劳,不让我们打扰,说是要让大人睡到自然醒……” “母女平安?”李自成心中大喜,在大明时代,医学不发达,女人生孩子可是极度危险的事,幸好蝶儿能够平安,他连忙冲出书房,“走,去看看!” 回到陈秋蝶的卧房,产婆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孩子已经放到陈秋蝶的身边,但血光之气依然充斥着产房。 李自成三两步抢到陈秋蝶的床头,“蝶儿!” “大人终于来了?”陈秋蝶虽然显得很疲惫,脸上却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安详而喜悦,虽然与李自成说话,目光却不时地投向身边的孩子。 原来蝶儿这一会就成熟了,李自成生出几许妒忌,他在床头坐下来,小心地揭开衾被的一角,看看这个夺去蝶儿大部分心思的丫头,到底长得什么样。 “大人,给……给丫头留个名吧!”陈秋蝶幽幽地道,丫头虽然是她的宝贝,但毕竟是丫头,与孙梦洁所生的小子相比,她有些泄气,所以提出要求的时候,声音弱弱的。 李自成见丫头闭着双目,小嘴正在蠕动,像是梦见了面前的乳#头,他嘿嘿一笑,道:“蝶儿,你看她的小嘴,还有这眼睛,多像你,看起来多温馨,就叫……雨馨吧!” 第253章 暗潮涌动 一晃已是崇祯四年,从新元至正月十五,李自成是真正的假日,除去拆阅各地发至西宁的讯息,基本上就是逛逛街,陪妻妾吃吃饭,再逗逗孩子哭闹。 直到过了元宵节,西宁女校的学子们返回西宁,他才又将主要精力放到学堂的授课上,但每隔几日,都要去一趟匠作坊,了解西宁步枪的生产情况。 二月十日,匠作坊共拆卸了超过一百辆大车,终于为周宾部的五个百户打造了足够的步枪,一共五百余支,保证人手一支。 而去年新组建的五个百户,也初步完成了基本的操训,正式成为辅军。 按照李自成的计划,接下来打造的步枪,将要交付宋文部了,现在的西宁,只有这一个步兵百户,不过李自成上次去操训场视察的时候,对宋文部士兵的精神面貌,相当的不满意,甚至还罕见地骂了宋文。 这以后李自成数次派出亲兵,暗中探视,甚至有一次,他路过操训场时,并没有惊动士兵,而是悄然出现在操训场。 也许宋文被骂醒了,也许是不敢虐李自成的虎威,第七百户士兵每日的操训,宋文都会亲临现场,士兵稍有懈怠,便被骂娘。 李自成决定在后衙的书房召见宋文。 “大人,属下……属下糊涂!”宋文刚刚入了门,便是跪倒在地,膝行数步,到了李自成面前,却是俯下身子,匍匐在地。 “宋百户请起!”李自成离了座椅,来到宋文面前,虚扶了一把,将他按在对面的木椅上,又让何小米奉上茶水,自己才回到主位,轻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宋百户不必介怀!” “大人……”宋文手足无措,只得捧起茶水杯,但茶水太烫,他颤抖的双手,差点打翻了杯盖。 大人越是微笑,他越是感觉愧疚,似乎他就是百户官当中的软蛋。 他是第一个被大人骂过的百户官,而大人治军一贯以严格著称,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属下…… 李自成继续云淡风轻的,属下若是犯了一些小的错误,他自然是要严格批评,甚至还会处罚,但属下犯了严重的错误,尤其是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正在竭力改正,还是应该给他改正的机会。 “西宁军的七大百户官,已经有五人升职为从千户,宋百户难道就没有一点想法?” “大人……”宋文抬起头,双目突然亮堂了一下,又迅疾消失了,升职谁不想?回到西宁,原以为有了更多的机会,实在没想到,却成了第一个挨骂的百户官。 大人是从小旗官一步步升职为千户官的,一向对士兵们要求严格,甚至不惜在操训场杀人立威,整个西宁军没有不知道的,自己此番触了霉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云水、双喜部都是骑兵,且不去说他,马有水的第六百户,无论是在积石县,还是血战甘州,在死亡面前,在敌军面前,将士一心,同仇敌忾;周宾的第五百户,三角城一战,更是以一己之力,士兵死亡四成,将士人人带伤,却最终顶住了蒙古人的轮番攻击,三角城城小墙矮,周宾没有怨天尤人,所有的怒火,都是洒在蒙古人身上。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士兵,如果没有平日严格的操训,难道你能指望,在敌军面前,在死亡来临的时候,兄弟们突然有了血性?” “大人,属下……属下知错……属下甘受大人的处罚……” 宋文放下茶水杯,慌忙离开座椅,再次匍匐在李自成的面前。 “宋百户何须如此?起来,坐,”李自成待宋文重新落座,方道:“我说这些,并非要责罚你——若是要责罚,也不会等到今日,我只是要告诉你,严格的训练,士兵的血性,是战斗力强大的基础,没有这个基础,无论什么样的先进武器,都是白费!” “……” “第七百户也曾有过光辉的战绩,在伏羌堡,当时成军不过十日,尚能与蒙古人死战,在古浪所,更是打出如虹气势,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士兵非但没有进步,甚至连过去的水准都达不到……” “大人,兄弟们……兄弟们太期待步枪了……” “如果不能操训出血性,即便有步枪,也算不得强兵,”李自成轻轻叹了口气,“西宁乃是四战之地,强敌环伺,如果要想长久的安逸,战争不可避免,我理解兄弟们想要立功的心情,只要操训的水平上去了,到时候无论是留守西宁,还是赶赴战场,只要完成卫里的交代的任务,何愁没有军功?” “大人,属下明白了,属下一定严格操训,绝不拖西宁军的后腿!” 这一刻,宋文已经暗暗做了决定,以后操训场见真章,第七百户的士兵,每一名士兵都要超过西宁军的标准,否则,立即卷铺盖滚蛋。 “宋百户要做好准备,匠作坊生产的下一批步枪,将交付你部操训,”李自成目视宋文,脸上洋着淡淡的笑意,“我不求你用最短的时间熟悉步枪,但你要保证,每一名操训过的士兵,都要成为合格的枪手!” “是,大人,属下保证完成任务!”宋文咬了咬牙,道:“若是哪个兔崽子有半分懈怠,我会用马鞭狠狠伺候他们!” …………………………………………………………………… 表面上,西宁城一片宁静,水波不兴的样子,但暗地里,早已是风起云涌、大潮初动,物资、人员都在不经意间,做出最有利于出征的调配。 游骑几乎一日一讯,将大通河沿岸蒙古麦力干部的讯息,源源不断传至西宁,王安平更是将陇右的事情交与副手,亲自赶赴大通河。 吴二毛的无影门,全部出现在大通山、大通河一带,为了近距离探得更为确切的讯息,他们甚至与蒙古人发生了冲突,幸好无影门的人都是身怀绝技,虽然有些小伤,尚没有出现死亡的情形。 西宁城内,李自成也在为大军出征做着各种准备,三个月的粮草,已经堆积在西宁北城门附近,随时准备上船。 湟水以及附近支流中的各种船只,几乎全部被卫里征收,等到大军出征的时刻,这些船只必须无条件交付卫里使用。 子弹是最重要的作战物资,更是准备了一万余发,每名出战的士兵,将配给二十颗,在有效的射程内,这些子弹足以伤亡四五千敌军。 根据前方传回的讯息,麦力干部真有这么大的伤亡,恐怕早就绝种了,但有备无患,在战场上面对蒙古骑兵时,步枪的准头未必比得上平日的操训,况且,击败麦力干部以后,第五百户周宾将驻守在大通河一带,必须时刻对麦力干部保持威慑。 作为本次征伐的主力,周宾部正在城外加紧最后的操训,为了对付骑兵,刘云水部几乎贡献了一半战马,按照以前马有水部训练的法子,在城外操训枪手。 李自成更是亲临操训场地,指导枪手们操训战术。 根据甘州作战的经验,步枪的战术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二百步的最佳射程战术,如果骑兵的数量不是太多,像三角城遇上的巴雅尔那种百人的队伍,第一波的打击,以二百步为准,这时步枪的准头已经可以达到最大,也许只需一轮的射击,敌军就全部完蛋了。 另一种是百步的死亡线战术,如果骑兵数量众多,一轮射击不能完全伤亡敌军,那么在远程消耗掉部分敌军后,将步枪的目标定在百步的距离上,建立一道火力封锁线,利用“三段式”射击所形成的不间断火力,将敌军阻挡在百步之外。 之所以将封锁线定在百步的距离上,主要是因为,在这个时代,无论是明军的弓箭、各种火铳,以及游牧民族的箭矢,射程都在百步之内,一般只能达到五十步左右,臂力特别大的蒙古人,弓箭的射程也不过六七十步,我能打到你,你却只能干瞪眼,在步枪面前,你只有受虐的份。 当然这是指敌军数量不是太多,万一面对绝对数量的骑兵,以西宁步枪的射击速度,恐怕很难将敌军压制在死亡线之外,那这条死亡线,就要向外拓展,最好是二百步。 如果遇上明军的火炮,枪手们就没办法了,步枪只是轻武器,对手是弓箭、火铳,与作为重型武器的火炮相比,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不是同一级别上对手。 上次在甘州,李自成原本要在战场演练死亡线战术,可惜,甘州的士兵不肯配合,在出现伤亡之后,他们不是继续向前冲,而是只会向后撤退,没办法,枪手们只得向更远的距离延伸火力,虽然将甘州的士兵射杀了,但这种战术并没有得到战场的演练。 李自成现在只有理论上的经验,真要上了战场,面对蒙古骑兵,究竟效果如何,他心里也没底。 万一蒙古骑兵冲破枪手们组成的阵型,双方短兵相接,那几乎就是枪手们的噩梦,虽然他们备有腰刀,理论上可以与骑兵作战,但在骑兵的速度面前,一旦被骑兵靠近,步枪失去射击的机会,枪手们只有两条路:投降,或是死! 为防进入最后的肉搏战,李自成决定带上刘云水部的骑兵,若是步枪阵被破,只能让骑兵顶上去了,虽然骑兵也会有伤亡,在蒙古骑兵面前,依然处于劣势,但总好过步兵上去白白送死。 第254章 卧房送行 三月十一日,西宁城外的空地上,小草开始吐出两片嫩丝丝的新芽,远远望去,已是连绵不绝,走近了看,叶片才刚由淡黄转为青绿,两侧的卷曲尚未完全打开。 第五百户的士兵,正无情地在这片草地上肆意践踏,周宾更是亲临一线,亲自指挥操训,今日是枪手们操训的最后一个上午,下午全营休息,收拾行装,明日便要出发,北征达板山。 “哒哒哒……” 两百匹战马,向枪手们所在地位置冲过来,战马虽然无人控制,但每匹战马的背上,都绑缚着一块挡板,足有半人高,犹如骑兵在发起冲击一般。 周宾的目光紧紧盯着这些战马,待到最前面的战马已经越过百步的死亡线,他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传令兵顿时大喝一声:“第一排枪手,射击!” “砰,砰,砰……” 子弹呼啸着,带着劲风飞向马背上的挡板,然后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与马有水上次的草人不同,挡板并不结实,在子弹的撞击下,纷纷向背后倒去,横伏在马臀上。 但这些战马见惯了火光,并没有停下脚步,几乎以不变速度继续向前奔驰着。 等第二排枪手射出子弹后,马背上的挡板已经所剩无几,第三排枪手又是一波射击,只有零星的挡板还能竖立在马背上。 周宾命令士兵聚拢了战马,一一查验马背上的挡板。 挡板虽然缚在马背上不太紧凑,却也不能太松,否则战马在冲刺的时候,不用射击,挡板自己就倒了,这个火候只能由士兵们自己掌握了。 稍顷,士兵们向周宾汇报数据:一百八十七块挡板上有弹孔,包括着了多弹的,两块挡板没有倒伏,另外还有十四块挡板,虽然倒下去了,但并没有着弹痕。 这样的结果,周宾还算满意。 没有着弹的挡板,可能战马在奔跑过程中就自行倒伏了,怨不得士兵,虽然有两块挡板没有倒下,也没有着弹,真要没面对骑兵的冲击,如果只剩下这么两名骑兵,谁还敢向前冲击? 在百步的死亡线上,既要保护战马,又要杀伤马背上的“敌人”,比实战的难度都大,真要在战场面对骑兵时,枪手们不一定要射击士兵,体积更大的战马,也是士兵们的目标。 操训就是操训,与实战永远存在着一定的差距。 在真实的战场上,如果面对出击的骑兵,情势会有很大的不同,马背上坐着骑兵,负载过大,马速就会降低;一旦有战马中弹摔倒,可能会碰撞同行的战马,至少会降低冲刺的速度,当然,有骑手控制的战马,也会比现在灵活些。 更为重要的是,在战场上,面对死亡的时候,双方的士兵都会产生恐惧,于步兵来说,可能会影响到射速和准头,而对挨打的骑兵来说,一旦出现混乱,速度降下来,处在步枪射程内地时间就会增加,更容易被射杀。 蒙古的战马不像西宁军的战马,没有经受过火器的操训,万一受惊,四散而逃…… 周宾要的不是数据,而是演练战术,在高速奔驰的战马面前,枪手必须沉得住气,通过数据得出一边倒的战斗,又能提升士兵的信心,减少他们对骑兵的恐惧感。 射击是细活,如果士兵的心里有了各种想法,步枪的准头便会降低,此消彼长,一旦让骑兵的气势上来了,甚至越过枪手射击的死亡线,对枪手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第五百户在城外操训的同时,李自成在官衙的大厅内召见了梁文成与宋文。 “……文成,西宁府就交给你了,无论有什么困难,都要让百姓们按时耕种,一旦误了季节,今年的粮食,就要紧张了!” “自成放心,粮食不仅是你的命#根子,也是我的宝贝!” 李自成又将目光投向宋文,道:“利用现有的步枪,尽快操训士兵,暂时没有步枪的士兵,亦不能放松操训的强度,此外,西宁的各个城门,也要派兵接管!” “是,大人!”宋文拱手为礼,虽然受命,但眼中却是燃烧着一团火焰。 “宋百户看到别人出征,心儿痒痒了吧?”李自成站起身,踱了两步,来到宋文面前,在他的膀子上拍了两拍,道:“只要保证西宁平安,也是军功一件!” “属下多谢大人!”宋文原本微微有些失望,独守西宁总不如战场上荡气回肠,便是军功,也不如战场上来得容易。 不过,他知道大人此次出兵,征剿的乃是麦力干部的骑兵,他的属下,全部是步兵,如果没有城墙的护卫,别说军功,不被打得满地找牙就不错了。 现在唯一的要做的,便是让士兵加紧操训步枪,下次有了作战的机会,第七百户才有了与骑兵作战的本钱。 送走梁文成、宋文,李自成回到后衙,开始与自己的妻妾们告别。 “……桂英,此番离开西宁,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听说李自成又要出征,高桂英倒是热血沸腾,依她的性子,恨不得提枪上马,与自成并肩战斗,来一出战场上的夫唱妇随,再说,自成也需要女人照顾。 不过,现在她是正妻,西宁这个家需要她打理,家里和睦平安了,自成才能毫无羁绊地在前方作战,如果要随军,倒是应该让孙梦洁、陈秋蝶她们去。 “自成放心,我不能随你出征,家中的姐妹们,我一定会照顾好!”说道此处,心中忽地赶到一阵恶心,忙用手掩了口,急步冲出大厅。 李自成的眉头弯成两道圆弧,目视宋玉莲。 宋玉莲支支吾吾,道:“大夫人……婢子也不知道,大人放心,大夫人若是有孕,婢子等一定照顾好大夫人!” 李自成点点头,目光落在孙梦洁与陈秋蝶的怀中,“洁儿、蝶儿,你们要照顾好孩子,若是人手不够,可以先买几个丫鬟婆子!” “家中有小梅小兰,两个孩子都有各自的奶娘,暂时不需要外人了,一切等先生凯旋归来再说吧!”孙梦洁一会儿是先生,一会儿孩子,似乎双目都不够用了。 李自成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去,特别在宋玉莲的脸上停留片刻,“你们自己,也要主意养护,照顾好自己,还有,屁股洗得白白的,等我回来!” 宋玉莲心中一紧,青白的面皮上霎时布满红晕,浅笑还挂在脸上,呆愣片刻,双目一转,方才低了头。 孙梦洁狠狠剜了一眼,知道脸上燥热,便低下螓首,轻轻拍打着怀中李峰的夹被,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陈秋蝶一向玩笑惯了,虽然脸上也是升腾起一片绯红,却是眉目含笑,眼波乱转,装作一副风情的小妇人样子,“奴家等着大人凯旋归来,可别让奴家等得太久了……” “放心,小小的麦力干,不用耽搁太久,”李自成对陈秋蝶的风情直接无视,才多大年龄,又未经历过生离死别,装什么风情,见高桂英这么久尚未回来,便道:“你们稍等,我去看看!” 李自成入了内堂,见高桂英犹自蹲在木桶边,不时一个干呕,却是吐不出东西,遂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桂英好些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翻腾得……厉害……哇……哇……” 李自成紧拍了几掌,帮她止住干呕,“桂英这种情形多久了?不会是有了吧?” “大概有三、四回了,”高桂英失神的双目骤然然升腾起一片云雾,幻做一片金星,“自成,你是说……” “桂英,都要做娘的人了,自己尚且不知,”李自成吃吃一笑,“明日让产婆看看,应该不会有错!” “真的?”高桂英一双眸子霎时明亮起来,胸中也不似刚才那般翻腾了,“蝶儿有身子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厉害过……” “那是你来得迟,蝶儿已经过了最剧烈的反应期,”李自成顺手取下面巾,轻轻擦去她嘴角残存的水渍,“桂英,这段时间我不在家,你要照顾好自己,家中的事务,让小梅小兰她们去做,千万不要太过劳累!” “嗯!”高桂英轻哼一声,她还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巨大的喜悦,便脖子一歪,小女人样靠在李自成的肩头,这一刻,她才不会顾及别人看到,哪里还有正妻的端庄样子? 晚饭后,两个奶娘将李峰、李雨馨抱去,小梅与小兰自去收拾碗箸,室内只剩下李自成与妻妾们,闲聊一会,高桂英身子犯困,便要回房。 恰好小梅她们已经收拾好了,李自成叫道:“小梅、小兰,送大夫人回房!” “是,大人!”小梅与小兰一左一右,搀扶着高桂英,三人袅袅地去了,宋玉莲也要回房,“大人,婢子要回房了,明日还要早起给大人做饭!”她要将时间留给孙梦洁与陈秋蝶,至于大人喜欢谁,那是大人的事。 “奥,你先回去吧!”李自成见她去得远了,方才对孙、陈二人道:“你们且坐一会,等我回来,我去叮嘱几句……” 陈秋蝶掩口一笑,低着头却不说话,孙梦洁作势要回去,被李自成按在椅子上,“洁儿听话,先生明日要出征,还有许多话要交待呢!” 两人自然知道,李自成要交代的,只是身体上的语言。 陈秋蝶已经习惯了,只要入了卧房,一向任凭大人处置,百依百顺,倒是没什么,孙梦洁偶有三人行,但她一直不太情愿,但先生明日便要出征,不知何日方能回家,又岂肯拂了他的意,让他不痛快? 两人一时默默无语,各自怀着心思。 直等了小半个时辰,李自成方才出来,见两人已经恹恹欲睡,遂挽起她们的腰肢,道:“洁儿晚上就不用回去了,就在这里送送先生吧,明日码头上人多,你们就不用去了!” 孙梦洁还待半推半就,被陈秋蝶一拉,只得随着先生,一同入了陈秋蝶的卧房…… 第255章 红河镇 天刚蒙蒙亮,西宁城内的军营,便开始悸动起来,随着数声号鸣,士兵们都是急急起床。 火兵早已准备了饭食,除了白花花的细面馒头,每名士兵还有一小碗咸鱼羊肉汤,这是战争时的早餐标准,今日虽然不用战斗,但火兵北遵照指示,加肉汤是为了给将士们送行。 李自成并没有去营房早餐,昨夜受了雨露风寒的宋玉莲,几乎一宿未眠,早早起床给大人做了可口的饭食。 但她起得实在太早了,早餐做好了,但东方尚未现出鱼肚白,她有些自嘲地笑笑,自己都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跟蝶儿似的? 宋玉莲取了一个高脚座椅,倚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暗黑,天上并没有月色,只有数颗星星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光。 自己是不是就像这几颗星星?一旦天色将明,它们将失去所有的光华,自己已经三十有一,这张逐渐老去的面皮,在大人眼中还能有几日可看? 她下意识抚摸了一下昨夜被捏得生疼的胸口,大人此番出征,不知道何日才能回家,下一次想要生疼,还不知等到什么时间,他虽然说得轻松,但战争,怎么可能没有伤亡?他不过是让姐妹们宽心而已! 但愿天主保佑,让大人早早结束战争,回到西宁,回到姐妹们的身边! 她已经完成了身份的转变,为了蝶儿,她甘愿做李家的婆子,只希望大人将来给蝶儿一个名分。 蝶儿……可惜蝶儿的肚皮不争气,要是能给大人生个小子……不过蝶儿还年轻,机会还有大把,以大人对蝶儿的宠爱,不愁没有小子,总不能每次都是丫头。 不知不觉之间,星星的光芒被完全遮挡,外面像除夕一般完全暗黑,伸手不见五指,宋玉莲心中“咯噔”一下,没来由的一紧。 随即,东方又现出一丝光亮,隐约得让人难以发觉,但她是一直在观天,这种微弱的变化怎能逃过她的双目? 宋玉莲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意兴阑珊地站起身,悄悄来到蝶儿的卧房,大人是有些荒唐,昨晚……恐怕连洁儿也不能幸免。 不过,与富贵之家的家主相比,大人却是有些不同,哪怕是蝶儿她爹……宋玉莲想了想,仿佛发现了一丝规律,大人虽然喜欢在姐妹们的闺房胡闹,但与蝶儿爹爹的区别,便是真正用心,每次……她们至少不用担心被始乱终弃。 就像蝶儿,虽然犯官家属出生,但大人既然要了蝶儿,就是百般疼爱,就连蝶儿生的丫头,他也是喜欢得不得了,谁都知道,丫头只是赔钱的货,大人若不是喜欢蝶儿,岂会如此…… 若不是自己不放心,每次都是鼓励大人,恐怕到现在尚未圆房……宋玉莲不禁红了脸,好似蝶儿嫁不出去似的! 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蝶儿的卧房,她微微调匀呼吸,轻轻敲门,“蝶儿,服侍大人起床了,大人今日要出征,将士们恐怕都在等着了!” 连着呼了几声,直到卧房内有了回声,宋玉莲才又回到窗下,坐等大人起身。 孙梦洁、陈秋蝶听到叫门声,顾不上赤身裸体,先是合作给李自成穿上衣服,待要自己着装时,却被李自成按住,推入衾被内,“洁儿、蝶儿,你们就不用送了,多睡会,将身子养得白白胖胖的,等我回来!” “我们昨晚已经送过大人了……”陈秋蝶调皮地一笑,随即向衾被中一钻,道:“其实我们不用送,大人出门在外,我们的心都和大人在一起!” 孙梦洁嘟着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水银眼内秋波乱转,整个身子一动不动,过了半日,方才冒出一句:“先生……”眼角内现出一丝水渍,许是不忍,竟是缓缓闭上双目。 “先生只是出征,用不了几日便回!”李自成轻抚着孙梦洁的脸蛋,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又掀开衾被,在陈秋蝶的额头上如法炮制,方才离了卧房,在宋玉莲的服侍下,洗脸吃早餐。 西宁城北城门外,湟水码头上,数千将士已经在寒风中等候,幸好他们是列队的,码头上并不乱。 李自成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卯时末辰时初了,除了出征的第一百户刘云水部、第五百户周宾部,梁文成、宋文这留守西宁的一文一武主官亦是来到码头相送。 “大人!” “自成!” 几位主官纷纷靠过来,等待李自成发出出征的命令。 李自成的目光向全场扫了一圈,淡淡一笑,道:“怎么样,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大人下命令了!” 大军出征,作为主将,总该整两句出征台词,勉励军士,鼓舞军心,李自成早就准备了腹稿,他向前跨出两步,面对列队的士兵,双目一扫,人群立时安静下来。 “兄弟们,大通河沿岸,自古就是汉人栖息的土地,昔年大汉在此建立数座军城以保护百姓,大隋炀帝曾率将士们穿过大斗拔谷,亲征大通河两岸,大唐更是以此为基地,远征过西域,偏偏到了大明,在蒙古骑兵的压力下,逐渐放弃了这片膏腴之地,千百年来,居住此地的汉民,死的死逃的逃!” 这样的理由,只是李自成出兵的借口,对士兵们来说,并不能引起他们多少的共鸣,虽然西宁军以保护百姓为己任,但现在,并没有在士兵中形成“百姓至上”的意识,也许将来也不会。 对士兵来说,大道理说多了没有,反而会激起他们的反感,除了军律,最能影响他们的,就是利益。 李自成顶着寒风,沉声道:“今日西宁军出征大通河,是我们收回故土的时候,是我们收回利益的时候,也是我们建立军功的时候,”他忽地抽出腰间的战刀,仰天一划,大声道:“兄弟们,杀强盗,出征!” “杀强盗!” “杀强盗!” “杀强盗!” …… 漫天呼喝,响声震天,整齐的声浪一阵高似一阵,士兵们就在这阵声浪中,开始登上了早就等候在码头上的船只。 百余艘大小船只,依次停泊在码头,跳板早就搭好了,随着李自成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登船。 第一批上船的,全部是辅兵,刘云水部有四个半百户有战马,其余的五个半百户,因为缺少战马,暂时只能做为辅兵,而周宾部的十个百户中,只有五个百户配发了步枪,从甘州士兵中新增的五个百户,并没有步枪,暂时也是做为辅兵。 满载辅兵的大小船只,缓缓离开码头,向对岸驶去,西宁军已经在北川的东岸,开辟了一个足以停靠十艘船只的码头,几乎是直线距离,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可以在对岸登陆。 而这边空出的码头,立即被后面的船只填充,继续运载辅兵。 西宁以北的湟水水面上,一条条船只连绵不绝,远远望去,几乎将湟水分割为东西两段。 随着辅兵的登船,西宁码头上登时空出一大截,不过,这空出的地方,很快就被骑兵占据,连同战马,似乎比刚才还要稠密。 李自成与梁文成握了握手,又拍拍宋文的膀子,“文成、宋文,西宁城暂时就交给你们了!” “自成放心,保管不会误了百姓们的农事!” “大人放心,兄弟们在外征战,我会保护好西宁,若是有丝毫闪失,属下提头来见!” “我要你的脑袋又何用?又不能当尿壶,”李自成哈哈一笑,“给我瞪大双眼,守好西宁,此外,兄弟们的操训,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属下遵命!” 李自成冲二人点点头,方才向码头走去。 待辅兵完全渡过湟水,骑兵们方才开始登陆,人马同行,这样一来,登船的速度就慢了许多,五六百骑兵渡河,比千余辅兵足足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李自成只带着原先两个小旗的亲兵,他们都有战马,行动迅速,能跟得上骑兵的步伐,而新增的那三个小旗的亲兵,暂时还是留在西宁操训。 骑兵过后,才是周宾领着枪手们登船,所有的粮草物资,也是随行,枪手们不用上岸,而是随着物资一道,坐船上溯至北川的上游。 李自成是最后登陆的,刘云水部的骑兵,已经在马背上整装待发了,只有刘云水等在岸边,接应李自成上岸,“大人,兄弟们都准备好了,现在都出发吗?” “辅兵呢?”李自成抬眼望去,岸上全是骑兵,并不见辅兵的踪迹。 刘云水道:“大人,辅兵上岸后,已经向北急行了,此时怕已经在七八里外了!” “他们还是蛮快的嘛,看样子今日能赶到红河镇!”李自成上了河堤,跨上战马,远远北望,辅兵连影子都看不到,不知道被什么山峰阻挡了,他微一沉思,道:“我们加快脚力,中午在北川县对岸的红河镇午饭,然后沿着北川前行,将红河镇留给辅兵!” “大人,过了红河镇,前面人烟稀少,恐怕很难再找到镇子了!”刘云水知道,西宁以北,原本没什么固定人口,主要是蒙古人在游牧,别说镇子,连汉人那种固定的村落都极为罕见。 “没关系,我们是骑兵,速度快,晚上安营选择的余地大,辅兵全是步兵,如果错过了红河镇,恐怕很难找到安全的扎营之地,”李自成哈哈一笑,“大不了寻个山脚安营便是,出发吧,否则午饭之前恐怕无法赶至红河镇!” “是,大人!”刘云水见大人心意已决,把手一招,数百战马顿时扬蹄飞奔,朝北而去。 第256章 青海长城 李自成沿着北川左岸,纵马奔腾,一口气跑出三四十里,早已将辅兵留在身后,前面忽地被一道绵延不绝的土墙阻住去路。 “咦,这是什么?难道是一座土城?”他放缓马速,细细打量,也不像呀,这么长的城郭,应该是一座大城,后世的历史中,怎么没听说过? 刘云水也是放缓马速,靠近李自成,“大人?” “云水,你看看这是什么?”李自成用马鞭向前一指,刘云水只是抓抓脑袋,他是甘州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大人,问问当地的士兵吧,看看有没有知道的!” 上次北伐的时候,他们也曾经过北川县,不过当时走到是右岸,也许那一段恰好没有这道土墙,所以没有发现,这次为了减少渡河的次数,走的是北川的左岸,这才发现了横亘眼前的巨大土墙。 稍顷,一名士兵被带到李自成的面前,“大人,此乃边墙,并不是城郭!” “边墙?”李自成已经知道,长城只是后世的称谓,而在大明时代,它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边墙,它一般坐落在边疆,目的是拱卫大明的城镇,故此称为“边墙”。 西北方向的边墙,至嘉峪关、讨来河墩而止,不可能延伸至北川,而且方向上也对不上。 望着斑驳逶迤的土墙,李自成在脑中竭力搜寻,终于想起了,在某一部穿越小说中见过,谓之“西海边墙”,按照后世的称谓,叫做“青海长城”更为确切。 当时还以为是作者的杜撰,没想到却是真的。 那此处的边墙,拱卫的是那座卫城? 北川县还在边墙以北,而且还是自己设立的,不可能是边墙拱卫的目标,东面还有一座威远县,原先叫做威远堡,从位置上看,应该在这座边墙附近,也许就是驻守边墙的,但这样一个军堡,本身显然不值得用如此一段边墙来护卫,要修建这样规模的边墙,人力、经济成本还是很高的。 难道这座边墙拱卫的乃是西宁? 一定是这样的,除了西宁,附近并没有重要的卫所,更别说府县了。 如果边墙拱卫的是西宁,那边墙以北,应该早就不属于大明了,大明修筑边墙的目的,通常是为了抵御游牧民族,而边墙,就是大明与游牧民族的分界线。 难怪麦力干部能大摇大摆地游牧达板山,原来已经得到大明朝廷的默许! 既然边墙以北,原本就不是大明的土地,那此次出兵达板山…… 幸好在大明之前,还有大唐,还有大汉,只要去找,肯定能找到此地与汉民族之间的联系,哪怕是邻居也好。 中央之国领土广泛,朝廷一向没有扩张的眼光和习惯,但汉民族人口众多,为了缓解生存的压力,他们会自发地向四面八方扩张,扩展生存空间。 即便没有大汉、大唐,李自成也不会停止北伐达板山。 所谓的“固有领土”,不过是出兵的借口,在西北这片荒漠的土地上,各个游牧民族与汉民族,你方唱罢我登场,谁又能说得清这块土地究竟属于哪一个民族? 或许最早据有这块土地的民族,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土地究竟属于哪一个民族,是要靠实力说话的,而扩张土地的动力,关键还是利益。 麦力干部南下达板山,是看重了这一片的牧场,为他们牧养更多的牲口,乃至养育更多的人口。 李自成兵伐达板山,一方面是为了护卫大斗拔谷,将西宁与甘州,用最短的道路连接起来,使自己掌控的土地完全连成一片。 另外一方面,还是为了铜矿,西宁军现在对铜铁的需求,可以说是到了望眼欲穿的地步,没有铜铁,就无法造出西宁步枪与子弹,好不容易找到一块铜矿,李自成岂肯放手? 无论达板山的过去属于谁,今后将必须由西宁军掌控,即便汉民族过去从来没有染指过达板山,现在也该轮到西宁军了。 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既然游牧民族不能好好开发这片土地,那就交给西宁军吧! 不仅是为了这一片土地本身,更是为了这片土地上产出的红铜。 “大人?”刘云水的话,打断了李自成的沉思。 他讪讪一笑,在士兵们的协助下攀上土墙,目测了一下,土墙的实台高达一丈五尺,墙上还有跺墙,应该超过四尺,总高一丈九尺有余,甚至接近两丈。 边墙是用黄土夯实的,相当结实,但靠近河岸的一段,损毁相当严重,可能是为了方便商贾、百姓通行,这一段一丈余宽几乎被夷为平地。 李自成粗略测量了一下,底墙竟然厚达一丈五尺,超过三角城的城墙,便是顶部,至少也有七尺。 “这段边墙,一直延伸至何处?” “回大人,此处叫小石山,据说边墙一直延伸至娘娘山的沙尔岭,至少有五十里,属下只是听说,并未走过这条道!” “小石山?娘娘山?沙尔岭?”李自成轻轻念叨着,边墙依山而建,符合大明修筑边墙的习惯,如果有时间,不妨沿着这段边墙徒步而行,领略一下娘娘山的风光。 不过,现在大军正在出征的道路上,李自成暂时没有这个闲心,他也没有时间。 西宁军的目标,乃是边墙北面的达板山,看来,这段边墙今后再也无法发挥军事上的作用了,最多让它保存下去,给后人留下一段古迹,也许能拉动当地的旅游经济。 李自成没有再做停留,而是从破坏的那一段边墙中穿行而过,又行了十余里,前面赫然便是老爷山。 老爷山的余势,几乎延伸至北川岸边,幸好有前人通行,靠近岸边的这一段,已经相当平坦,只剩下微微隆起的一段土脊,骑兵通行,毫无阻滞。 老爷山的北麓,靠近北川的东岸,是一片难得的开阔地,红河镇便坐落在这片开阔地的中心。 红河镇并没有围墙,镇内都是在当地耕种的百姓,居民不过百余户,大部分都是从各个山坳迁入的,实际上只能算得上一个稍微大一些的村落。 从房屋上几乎都是崭新的泥土就可以看出,居民迁入的时间并不会太久,他们大部分都是北川立县之后,在西宁军的干涉下,被迫或是主动归附的,然后逐渐迁入红河镇。 在红河镇的人口中,原先的汉民并不多,绝大部分都是由土人归化而来,土人并没有自己的文字,连土语都是残缺不全,日常交流都要依靠汉话,所以归化起来,难度并不大。 土人中最大的土司陈有道,被西宁军抄家、灭族之后,不仅普通的土人奴隶,就是附近的土司,都是被迫归化为汉人,与原先的汉人取得同等数量的土地。 李自成甚至怀疑,这些土人,原本就是由内地迁移过来的汉人,只是中央之国在漫长的历史变迁中,逐渐放弃了这块土地,而土地上的汉人,也被异族同化,忘却了自己的先祖,形成了今日的土人。 至少有这种可能性。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这些连文字都没有的民族,谁也无法真正替他们找到先祖,后世虽然有一些“砖家”,认为他们是羌人的后裔,其实砖家们忘了一点,羌人原本就与汉人同源,如果让汉人与羌人居住在同一区域,杂居,通婚,不过数代,他们的面目就会变得完全一致。 况且,仅仅依靠纸面上的考古,难道靠得住? 弱小民族如果能融入到强大的民族中,可以避免很多战争,对这些弱小民族来说,除了失去部分传承(一个连文字都没有的民族,又有多少有用的传承?),他们可以和强大的民族一样生活得很好,至少有平等的生存机会。 李自成的侍妾中,宋玉莲与陈秋蝶都是土人出生,她们原本是大土司陈有道的夫人和女儿,但她们现在已经完全汉化,在李家,与汉人一般无异。 不知道他这个土人的姑爷,是否会受到当地土人的欢迎。 刚刚进入村口,李自成便看到跪了一地的人,“大人!” 他低头一看,跪在最前面的,赫然便是北川县令杜有恒、刑民师爷陈久。 “你们怎会在此?” 杜有恒连头都不敢抬,整个身子完全匍匐在地,“属下听说大人北征,故至此等候!” “起身吧,”李自成又向后面的百姓挥手示意,让他们一同起来回话,没想到自己这个土人的姑爷,在土人中如此受欢迎,虽然明知道这是杜有恒、陈久等人的安排,但并不妨碍他意淫一把。 “属下已经为大人备下了热汤饭,恳请大人移步镇内!” 为自己单独准备小灶,李自成本不想前去,但考虑到土人刚刚归化不久,不能寒了他们的心,便让刘云水在镇子外面休息,用些干粮清水,自己则是带着亲兵,随杜有恒缓步进入镇内,“杜大人一向可好?” “不瞒大人,属下初至北川的时候,忙得连拉屎撒尿的时间都没有,不过,现在好多了,土人总算……总算服帖了!” “奥?那北川县的百姓们,收成如何?能否吃得饱?” “吃得饱,吃得饱,”杜有恒一叠连声,微拱着身子,小声道:“西宁卫虽然对百姓们征税,但只有十五税一,比原先的各个土司至少轻了一半,百姓们只要不偷懒,除了卫里划分的土地,还可以自行开垦少量的自留地,两厢比较,百姓们手中都会有一些应急的余粮,他们……他们现在从心里感激大人呢,听说大人路过红河镇,都抢着要给大人叩头谢恩……” “哈哈哈……” 第257章 推进至卡当山 午饭后,李自成只休息了一柱香的时间,队伍便沿着北川,立即向北进发,约莫行了三四十里,北川的上游拐向西北方向,大军继续向北,却是沿着北川的一条支流宝库河。 宝库河的水量显然比北川要小,不仅河道狭窄一些,连水流的速度也是明显减慢,比北川更适合逆向通航。 但宝库河本身本身又是由多条河流汇集而成,这些河流基本上都是宝库河的东岸,恰好阻挡了骑兵的路径。 这些河流虽然提供了大量的淡水,但对于大军而言,实在算不上好事,要么搭建浮桥,要么绕行,从上游寻找浅水滩涂,直接渡过。 整个下午,刘云水部一共搭起四座浮桥,行程不过三四十里,但大军渡河后,这些浮桥并没有拆除,而是留待后面的辅军使用,这样看来,刘云水部的骑兵,差不多成了开路先锋,干着辅兵的活。 不过,骑兵现在突出在最前部,不但辅兵落在后面,被李自成当做作战主力的周宾部,因为乘船逆水行驶,现在也是远远落在后面,骑兵太靠前,单独赶赴战场,也会面临很多意想不到的危险,这样开路,倒是可以协助辅军,缩小与他们之间的行程差。 当晚,大军在宝库河的支流茶干河口扎了营,此处因是宝库河与茶干河的交汇处,经过两河的冲击,地势地形相对开阔,有利于骑兵开展活动,万一遇上不明身份的人,不至于受限于地形。 士兵们正在搭建帐篷,刘云水见李自成正对着茶干河水发楞,以为是担心渡河的事,“大人,要不要让兄弟们今晚就搭起浮桥?” “兄弟们今日行了百余里,虽有战马的,却也疲倦,先让他们休息一番,明晨再搭建浮桥,步兵都在后面,不必急在一时!”李自成并没有收回视线,而是从茶马河转向两岸的高地,此处有水有土地,不知能否种植庄稼。 如果能开发为耕地,将来可以迁入汉民,在此从事农耕,为军队提供粮食,这里才有可能成为永久的汉地,若是无法从事农耕,百姓无法在此定居养活自己,那迟早还会沦为游牧民族的乐土。 要从事农耕,除了温度,还要有一定的降水,不知道此处的降水量如何,能否承载农耕所说必须的、最低限度的降雨。 但大军出了红河镇,一路过来,几乎没有见过行人,想要打听当地的水情,却是没有机会,若不是沿着河流行进,加上行军地图的帮助,在这山势重重的无人区,几乎就要迷路。 如果不是为了铜矿,以西宁军现在的规模与实力,李自成绝对不会远征大通河,即便战胜了麦力干部的骑兵,以后还要留下军队驻守在这样的无人区,就像当日的三角城一样,完全是一座军城、孤城。 想到三角城,李自成心中一阵悸动,他赶紧从怀中掏出行军地图,摊在地上,蹲下身子,在地图上寻找一番,果然与他所想的差不了太多。 “云水,过来看看这张行军图!” 刘云水依言过来,也如李自成般蹲下身子,将行军地图完整地过了一遍,却没有头绪,他微皱着眉头,道:“大人……” “云水看这,”李自成用手一指三角城的位置,“发现什么了没有?” “三角城?”刘云水目光一凜,欣然作色,“大人是说,三角城与达板山口……让两地连成一片……” “达板山口与三角城还是有些远,而且不知道有无通行的直道,”李自成微一沉思,又道:“若是将战线向西北方向推进一些,比如推进到达板山与大通山的分界线,或者直接推进到大通山最南端的卡当山一线……” “属下明白了,”刘云水用手在行军地图上丈量了一通,喜滋滋道:“以属下估计,卡当山与三角城之间的距离,不过六七十里,即便没有直道、大道,也可以开辟出来,只是……” “云水担心什么?难道担心我们的战事不利?” “有大人在,属下倒是不担心战事问题,关键是战争之后,”刘云水紧紧盯着行军地图,轻锁眉头,双手却是攥得铁紧,“大通山一带,原本是蒙古人的牧场……蒙古人就像这山谷中的青草,杀之不尽,驱之不竭,如果我们推进到卡当山一线,一定会挤压蒙古人的牧场,只怕大军撤回西宁之后,麦力干会再次南下……”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李自成原本为了铜矿,只是准备推进到达板山口一带,再向北扩张,越过达板山,与甘州连成一片。 这样一来,大斗拔谷将作为西宁与甘州的内部通行道路,缩短两者距离,便与掌控甘州。 但想到三角城,李自成立即要改变原来的计划,决定将战线沿着达板山、大通山向西北推进,至少要到达卡当山一线,将来在此驻军,可以与三角城互为犄角,从两个方向上阻止麦力干部南下。 这两处需要面对的,都是蒙古骑兵,巴雅尔虽属于林丹汗的察哈尔部,但他的实力并不强大,两次与西宁军作战,骑兵不过百十人,李自成并不担心,倒是麦力干部,实力较为庞大,壮丁人数值得重视。 “云水,一旦打败麦力干部,大通山、达板山一线,必须要驻军,难道将铜矿置于蒙古骑兵的口边?” “属下知道,大人一定会在此驻军,只是……”刘云水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道:“如果我们推进到大通山一线,这里原本就是麦力干的牧场,一旦失去这片土地,麦力干岂不会蛋疼?大人一旦离开,驻守的兄弟们能抵挡麦力干部骑兵的不断骚扰吗?” “云水是担心麦力干部牧场不够,时常会派出骑兵前来骚扰?”李自成沉声一笑,道:“如果麦力干部减丁严重,牧场要是够了呢?” 与这些蒙古人,没什么道理可讲,他们也不会遵守什么承诺,关键还是军事打击能力,如果西宁军在于麦力干部的战斗中,能尽可能多地杀伤他们的壮丁,减少他们的人口和繁衍速度……当然,能夺取他们一部分马牛羊就更好了,牲畜越少,需要的牧场也就越少。 如果麦力干部遭到极大地削弱,他们就不需要更多的牧场了,即便西宁军推进到卡当山,与三角城连成一片,他们也是无力再向西宁军驻地的方向,进行渗透。 李自成原本预备战争结束后,将周宾部留下来驻守,看来还需要刘云水部的支持,没有骑兵,西宁军不但失去机动能力,也无法随时掌握麦力干部的动向。 “大人是说……”刘云水一下子就明白了李自成的心思,这对他来说,这是建立军功的最好机会,他双目一轮,立即道:“大人,属下请求担任先锋!” “你部是骑兵,自然要作为战斗的先锋,”李自成知道吊起了刘云水的胃口,轻笑道:“你先说说看,怎样为全军做好先锋,不会仅仅是为第五百户探路吧?” “大人,属下预备,趁着麦力干部尚未发觉我大军到来之际,我部骑兵分为几拨,沿山搜寻麦力干部的下落,若是找寻到他们的部落……”他的双目已经精光外泄,似乎回到了当日在西海一带打劫蒙古人的那段日子。 “蒙古人的驻扎地十分辽阔,这样寻找麦力干部也无不可,不过,我还有几点提示,”李自成沉声道:“首先,在杀伤蒙古人都同时,要尽量保护自己,千万不要与他们硬拼,集中绝对优势的骑兵,以打击牧民为主,避免与骑兵主力决战!” “是,大人!” “其次,你部的骑兵,以骚扰、屠杀为主,目的是激怒麦力干,引诱他们的主力前来决战,如果麦力干部的主力跑了,在这一大片山地区域,我们根本追不上,会给将来留下无穷的后患,所以,要明确自己的主要目标——吸引麦力干部的主力骑兵尽快南下。” “是,大人,属下会谨记大人的教诲!” “此外,若是得到战马,可以优先拨给你部,但最多不能超过六个百户,其余的战马,将来交给双喜!”李自成顿了一顿,又道:“西宁有两部骑兵,必须两条腿走路!” “是,大人,所有的俘获,属下不会自行做主,一切全凭大人决断,”刘云水抱拳向李自成行了一礼,“大人,那我部的骑兵,明日是否可以加快速度,真正充当先锋……” “说你胖你就喘上了,”李自成瞪了刘云水一眼,“现在步兵落在身后甚远,长驱直入,你部将成为孤军,即便拥有战马,也不会比蒙古人的机动更强,万一遇上麦力干部主力……现在不提进兵,而是吃饭!”李自成用手向营帐的方向一直,“大营早就整理完毕,现在去吃晚饭,晚饭后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再上路。” “嘿嘿!”刘云水也知道自己太急了,讪讪一笑,掩饰过去,忙随着李自成前去晚餐。 晚餐都是干粮,除了伴盐炒熟的小麦,还有一种叫光饼的,是用面粉摊煎而成,接近头盔大小,中间有空,可以挂在脖子上,便是行军的时候,也是可以食用。 但光饼能存储的时间不长,一般每位士兵不超过三块,待光饼吃完之后,只能使用炒小麦了。 火兵早就准备了热水,此处并没发现敌情,不用担心被敌军探得烟火。 第258章 话语权 天色刚刚大亮,士兵们纷纷起身,忙着去附近砍伐树木,在茶干河上搭起两座浮桥,浮桥非常结实,不仅可以走人,就连战马亦是可以从容通行。 匆匆吃过早饭,喝了火兵早就准备好的热汤,军士们并没有休息,而是有序地渡河。 虽然不过数百人,但战马渡河的时候,不如士兵灵便,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大军方才全部渡过茶马河。 沿着宝库河,不过行了十余里,开始遇上零星的百姓,他们并不害怕,只是远远地看着西宁骑兵,像是在行注目礼似的。 其中有两人,逡巡着不肯离开,尾随了很久,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李自成正好想问问,此处河流众多,水源充足,为何百姓却是如此地少,难道常常发生战乱?便派出亲兵上去问话。 不久之后,亲兵带回了两名衣着朴素的百姓,“大人,他们是大土司田中时的家臣,据他们说,田中时是大通河一带最大的土司!” 李自成刚要说话,目光扫处,发现这两人都有白种人的特征,不觉皱了眉头。 再仔细一看,应该算是混血人,微微发蓝的瞳孔,深深塌陷的眼窝,高耸特立的鼻梁,还有那宽阔的脸面,与正宗的雅利安人已经有了明显的区别,倒有些像是后世的中亚人,特别是哈萨克人,如果不是细看,身上的白人特征已经不是十分特出,不知道与黄种人经过多少代的杂交,才出现了现在这番面目。 “你是汉人吗?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田春!” “小人叫田秋,我们是两兄弟,都是大土司的家臣!我们都是回人,你们……也许称为色目人……”田秋右手抚胸,微微躬身,道:“真主保佑大明的士兵!” 李自成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厌恶,像是早饭吃粥时,忽然发现粥被苍蝇爬过,不过人家是在祈福,至少表面上没有敌意,便道:“你们有多少人?都是回人吗?” “回大人,大土司属下,有千余回人,”田春微微躬身,也是祈福的模样,“另外尚有数百汉人,也属于大土司管辖!” “汉人属于大土司管辖?”李自成心中不解,“这些汉人向大土司纳税吗?为什么不向西宁纳税?” “西宁?”田春的眼里闪现出一些怪异的表情,“当地并没有汉人官府,亦无西宁税官前来征税!” “奥!”李自成这才想起,红河镇以南,有一道边墙(长城),边墙之外,并没有多少汉人百姓和耕地,朝廷应该早就放弃了,怨不得别人,这个大土司田中时,恐怕就是当地的土皇帝,“大土司府今在何处?” “回大人,大土司府在浩门镇!” “浩门镇?” “从此处沿着宝库河北行,至察汗河后,转入察汗河谷,翻越达板山,再渡过大通河,便是浩门镇!” 李自成取出行军地图,在图上找出浩门镇的位置,离此应该不算太远,不过数十里的样子。 面前站着两兄弟虽是回人,但他们不仅会说汉话,对汉人亦无反感,李自成心中一阵悸动,“这么说你们认识去达板山口的路径?我大军前去征讨蒙古人,你们可否协助我们,为我大军指路?” “征讨蒙古人?”田春面露喜色,道:“蒙古人依仗战马的速度优势,时常来打些草谷,兄弟姐妹们没少遭受蒙古人的欺凌,大人若是征讨蒙古人,我们兄弟愿意为大军引路,就是大土司,也会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 回人也是受到蒙古人的骚扰,近儿生出怨恨之心,李自成倒是没想到,与汉人一样,他们现在也处于蒙古人的对立面,如果在征讨蒙古人的战争中,将回人拉过来,汉回一家,甚至出现一个汉回利益体,对于今后…… 如果让回人看到汉人强大的战斗力,不知道能否对他们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在蒙古人、回人面前,李自成并不担心步枪的秘密被泄露出去,现在整个西宁、甘肃都是自己的地盘,他们就是向朝廷告密,也没有机会和途径。 不过,李自成还有一丝顾虑,便道:“你们是耕农,还是牧民?” “我们都是耕农,”田秋道:“其实汉人也是耕农,据说在太祖年间,他们都是士兵,半军半民,只是后来……汉人散落各处,留在浩门镇的汉人,现在只剩下数百人!” 既然是耕农,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大土司田中时的属地,在达板山口以北,应该在通往甘州的道路附近,上次征伐甘州的时候,不知道为何没有发现,也许是大军去得匆忙,回人并没有阻碍西宁军,所以即便有士兵发现他们,也不会太在意。 但田春所说的汉人,乃是亦军亦民的大明士兵,应该类似于甘肃,为了养活自己,士兵们实行的是军屯,只不过后来大明战略收缩,在娘娘山一带修建了边墙,放弃了这些土地,一些士兵没有及时撤回,便在当地定居下来。 朝廷在作孽,不仅汉唐时代,就连太祖年间的土地都无法保住。 不过,对李自成来说,正好是一个机会,达板山一带,此时差不多就是一个真空地带,虽然回人、汉人、蒙古人在此博弈,但各方的势力都不大,在西宁军的眼里,除了麦力干部的骑兵稍稍值得重视,像田中时大土司的千余回人,根本就不再眼里,况且浩门镇还有数百汉人,如果策略得当,没准他们还能做为西宁军的内应! 浩门镇位于西宁与甘州之间,扼守着大斗拔谷的南部入口,虽然位置稍稍偏些,但此处有耕农,已经开发出一定的熟地,如果能在此处开府立县,做为西宁与甘州之间的桥梁,将来通行也会便利些。 这是西宁与甘州之间联系的交通枢纽,绝对不能落在他人之手! 李自成度量两人所说的人口数量,开府显然不足,即便将所有的回人包括进来,亦不过两千人,实实在在只能算个小镇,但现在地形地势特殊,与大明内地的两京十三司无法比较,即便数百年之后,在这块土地上,人口还是严重不足。 西部的一个小镇,土地相当于内地一个县城,但人口只是相当于一个行政村。 唯一的原因,就是耕地不足,无法养活大量的人口,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山川、荒漠等难以开发的土地通常能达到七八成。 即便是立县,人口也是太少,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百姓,而且这里距离西宁,实在是远了些,通行上又没有官道,如果将来附属于西宁府,管理起来实在不便。 不过这是将来的事,先要打败麦力干的骑兵,才有可能谋划将来的事。 李自成看着远近几乎无人的原野,小山密布,中间夹杂着一条条不知名的小河,别说商贾,连普通的百姓都难得见到一个,田春、田秋远离浩门镇,来此做什么? 他目视二人,淡淡地道:“你们是大土司的家臣,因何来到这样的穷乡僻壤?” 田春与田秋对视一眼,忽地双双跪倒在地,“不瞒大人,我家老爷不堪蒙古人的骚扰,派小人……小人去往西宁求援!” “奥?”李自成心中一动,一股灵气直透脑门,他有些玩味地打量着这两个回人兄弟,“蒙古人不是小规模南下吗?对你们骚扰得厉害吗?” “大人,蒙古人简直不是人,”田春的身子依然匍匐在地,只是稍稍抬起头,偷窥着李自成的脸色,“每次蒙古人来到浩门镇附近,不仅抢夺我们的财物,更是烧杀掳掠,无所不为,”他的脸上霎时透着一丝恐惧,仿佛万恶的蒙古人就在眼前,“壮丁被杀,女人被抢,有些天杀的蒙古人,当着她们家人的面,就将他们……” 李自成的脸上好似寒风乍现,迅疾起了一层寒霜,“那你们的大土司,就不会组织人手,将这些蒙古人赶出浩门镇?” “大土司也有自己的家奴,可惜……可惜,蒙古人都有战马,来去如风,家奴们根本无法御敌,我们也曾聚集了大量的壮丁,指望着伏击蒙古人,可是,狡猾的蒙古人,一旦发现情势不对,立刻骑马远遁,等我们劳作的时候,他们随时可能再现,我们……我们实在是拿他们没了法子……” “所以,大土司就想起了西宁?”李自成阴沉着脸,缓缓道:“大土司平日向西宁纳税吗?” “大人……”田春顿时支支吾吾,“平日……并没有西宁的人来到浩门,大土司说,若是大人能帮助驱赶蒙古人,大土司一定会劳军……” “起来回话吧!”李自成淡淡一笑,心道:大土司打的好算盘。 劳军,说到底只是拿钱让西宁军替大土司卖命,难道西宁军沦为别人的雇佣军?如果能打败蒙古人,大土司一定会拿出部分钱粮,慰劳西宁军,可万一西宁军战败呢? 西宁军虽然缺乏钱粮,但大土司能拿出的东西,李自成还看不上眼! 唯一能让李自成感兴趣的,是大土司的这句话。 只要西宁军打败了蒙古人,这劳军的内容,可就不是大土司说了算,在这没有国际法的年代,话语权永远掌握在胜利者的手中。 第259章 饮马去病河 李自成带上田春、田秋,来到宝库河左岸的一条支流——察汗河,上行十余里,见河道渐渐变窄,已经很难行船,便停下战马。 这里叫毛次口,是他预备立营的地方。 宝库河下游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凸起,可以停靠大量的船只,士兵们在毛次口弃舟登陆,只要穿过几条山谷,距离达板山口也是不远。 刘云水也是停下战马,缓缓靠过来,“大人,大军在此处扎营,距离达板山口,倒是不远,不过,要是去卡当山……” 李自成倒背着双手,目光内敛,有了回人从侧后的支应,原先的思路就要做适当的更改了,他沉思片刻,道:“云水说得很有道理,大军在此扎营,距离战场,实在是远了些!” 刘云水没想到李自成会同意自己的见解,不觉一阵惊喜,“大人……” “小米,立即传令,搭建浮桥!” “是,大人!”何小米忙传令去了,刘云水却道:“大人,我们真的不在此处立营?” “云水不是总想着早些与蒙古人战斗吗?怎么,现在怕了?”李自成淡淡一笑,道:“我们的目标是卡当山,现在蒙古人尚未来达板山游牧,我们应该立即赶过去,抢在蒙古人之前,在当地立下大营,至少要将大营立在达板山的西北麓。” “那辅兵与第五百户……” “浮桥留给辅兵,他们和船队,就不用在此登陆了,沿着宝库河,可以直接去往达板山的最西麓,”李自成沉声道:“至于我们,都是骑兵,速度快,机动性强,先赶往达板山口,先会会这个回人的大土司!” “属下明白,属下先去监督兄弟们搭建浮桥!” 察汗河是一条小河,除了当地的百姓,外人根本不知道这条河流的存在,游骑来到此处,从当地人的口中,方才知道它的名字。 但这样一条小河,搭建浮桥并不费力,不过一个时辰,连接东西两岸的两座结实的浮桥,便呈现在李自成的眼前。 大军先是渡过察汗河,然后在西岸吃了干粮,补充了清水,又休息了半个时辰。 此时已经到了申时,李自成估摸着能在天黑之前赶至达板山口,便留下两名士兵在此等待府兵,自己亲率刘云水部的骑兵,向达板山口进发。 大军在田春、田秋的指引下,西向拐入一个山坳,再顺着山势,向北而去。 山道虽然狭窄,但毛次口距离达板山口,不过二十里,酉时之前,便赶至目的地。 王安平、吴二毛早已在等候李自成,他们知道李自成即将赶过来,但没想到李自成撇下步兵,这么快来到达板山口,慌忙赶来行礼:“属下叩见大人!” “快起来,你们辛苦了!”李自成含笑扶起二人,抬眼看着附近的帐篷,“你们当道立账,难道附近没有百姓?” 王安平道:“大人,附近虽有百姓,但他们不是回人,便是汉人,对蒙古人都是深恶痛绝,如果我们借宿,他们应该不会拒绝,不过,大人常常告诉我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扰民……” 这个王安平,还知道西宁军的军律,还有吴二毛,游侠一个,也会遵守军律,真是奇葩了,李自成哈哈一笑,道:“怎么样,蒙古人现在在哪?” “回大人,现在牧场尚未长成,蒙古人尚未四处游牧,达板山一带,根本不见蒙古人出没!” 李自成微微点头,忽地问道:“安平、二毛,越过达板山口,在大通河北岸,有一个叫浩门镇的地方,你们知道吗?” “浩门镇?”吴二毛低头皱眉,沉思片刻,方道:“属下是听说过这样一个地方,据说是一个回人大土司领有的,因为在大通河以北,与麦力干部没什么关联,属下并没有深查……” “大土司叫田中时!” 李自成问起浩门镇的事,无非是要看看田春田秋有没有说谎,实际上这一路行来,李自成已经考教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现在只不过通过王安平、吴二毛的口,再次证实一下。 其实也无所谓,田中时是回人,如果要对付西宁军,既没有必要,也没有那个实力,与麦力干合作,共同对付西宁军,更是没有可能,西宁军已经来到达板山口,恐怕到现在麦力干还是蒙在鼓里。 “好像是这个名字,”吴二毛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后,只想出这么一句,他还以为什么地方出现了遗漏,巴巴地望着李自成,“大人……” “这也许是一件好事,”李自成的脸上云淡风轻的,“他们也是受到麦力干部的骚扰,正向西宁军求援呢,这里就有他的两个家臣。”李自成一招手,让田春田秋过来,“田春,你先回去,告诉大土司,我的大军已经来到达板山口,田秋,你留下,为我大军指路,先下去休息吧!” “是,大人!”田春、田秋右手抚胸,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退下去。 “……” “别管这些了,”李自成见天色将晚,也就没有了看看达板山口风光的意思,“安平、二毛,走,去你们的大帐坐坐!” “是,大人!” 王安平在头前带路,引着李自成入了大帐,奉上热水,“大人此行,一路顺畅吗?” “顺畅倒是顺畅,只是这一路行来,路上行人稀少,山川河流阻隔,费了不少时间,这条大道,将来必会修缮,”大帐内的陈设太过简单,李自成只得在仅有的一张行军床上落座,“安平、二毛,你们也坐,先详细说说麦力干部的情形。” “是,大人,”吴二毛侃侃而谈,“……据属下估计,不出一月,麦力干部就将南下放牧!” 王安平随后也说了自己的观察到的讯息,加上他的主观判断,基本上与吴二毛没什么区别,只是他的人手更多,对麦力干部的侦讯,更为全面。 李自成大致知道了麦力干部的驻地,已经附近各民族对麦力干部的同仇敌忾,但尚有一个重要的讯息,王安平、吴二毛都没有给出答案,“安平、二毛,你们虽然给出了很多极有价值的讯息,但你们知道,麦力干部有多少人口、多少壮丁吗?” “这……”两人都是张开口,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还是吴二毛开了腔:“大人,我们只能侦讯到麦力干部的外缘,蒙古人马快,骑手又精通马术,我们不敢靠得太近……” 这也不能怪他们,在这个时代,要想得到第一手材料,必须抵近侦讯,但蒙古人骑兵,实在太令人恐怖了,如果不能在战力上压制住他们,根本无法靠近,即便冒险靠近,在马蜂般的蒙古骑兵面前,也很难安全撤回来。 不过,李自成已经知道,麦力干部并没有什么名气,应该是一个不大的部落,只是不知道确切的人数而已。 李自成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为难两人,而是问道:“从此处向西北,到达板山与大通山的交界处还有多远?若是沿着达板山去大通山,山南与山北,哪一侧通行更为便利?” 王安平道:“回大人,属下曾经走过一段,山南与山北,都有许多河流直冲而下,相比较而言,山南的道路更为畅通,从此处出发,四五十里之外,便是达板山的尽头!” 四五十里的山路,步兵至少需要一日的时间,若是骑兵,大半日也就够了,李自成默默点头,盘算片刻,方道:“安平明晨便出发,赶往达板山与大通山的断裂口,为大军寻找开阔的营地,二毛随我同行,替大军引路。”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王安平一早便告别李自成,先行北上,李自成却往达板山口闲逛。 达板山口并非一处断裂口,东西两侧的山体,在此出现一道宽约数里的矮坡,虽然可以通行,但比南北两侧的低地,还是高了不少。 在山口的东北侧,有一座山峰,与周围的山势相比,体量并不突出,但它向北延伸出去,逼得山口只能笔直向北通行。 李自成并没有北去,出了山口之后,沿着山麓向东北方向走马。 吴二毛手指着那延伸出来的小山,道:“大人,此是小天山,山下有一条河,名为‘去病’河,据说用河水洗澡,可以去百病!” 李自成淡淡一笑,也许河水中含有一些特殊的元素,常去河中洗澡,于健康有些益处,若是真的能治百病,还要医生做什么,这大概只是寄托着人们一种美好的愿望罢了。 不过,这条河的名字很奇怪! “去病河?去病?”李自成轻声念叨着。 “大人,听当地的百姓说,大汗有一位年轻的将军,叫什么……去病的,曾在此饮马,所以河流就叫做去病河!” “霍去病!”李自成脱口而出。 “对,对,应该就是这个霍去病,”吴二毛面露惊异,“大人知道这条河?大人以前来过这里吗?” “大汉叫做去病的将军,只有这一位,”李自成不觉心潮澎湃,当年霍去病千里西进,不仅为大汉巩固了陇右,更是开辟了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没想到他曾从达板山走过一遭。 他一时豪情顿起,道:“二毛,走,我们去河边看看!” “是,大人!”吴二毛在前引路,李自成带着亲兵随在后面,沿山东行,不过一两里,便看到涓涓细流,正是去病河的源头。 众人沿河而下,在一处低缓的坡角停下来,去病河到了此处,已经汇集了大量的泉水,李自成举目远眺,河水流向东北方向的大通河,也许正是大通河右岸的一条支流。 “二毛咱们也下去饮马吧,沾沾霍去病将军的豪气!” 他不是要附庸风雅,风雅是风花雪月的事,与霍去病的千里大行军不沾边。 如果霍去病留下的军事传奇也属于风雅,他现在去附庸一下,复制一下,又有何妨? 李自成不仅在去病河中饮了马,还用双手捧了水,喝了两口,河水甘醇清冽,令人心旷神怡。 回程的时候尚未到达大帐,传令兵早已迎了过来,“禀大人,田中时大土司派人求见,正在大帐外等候!” 第260章 营地的选择 李自成回到立于山口的大帐,账外果然站着两人,其中一人赫然便是早晨刚刚离去的田春,另外一人,高鼻阔面,眉骨隆起,显然也是混血人。 两人见到李自成,慌忙叩拜行礼,“大人!” “起来说话吧!”李自成凌然不动,只是一挥手,朝那陌生人道:“你是……” “回大人,小人田一青,乃是大土司府的钱粮管事!”田一青谦恭地将右手搭在左胸,再次行礼。 “钱粮管事?” 如果说大土司府是一个独立的王国,那么钱粮管事应该相当于户部尚书,大土司府中,钱粮是最要的事,所以它甚至相当于宰相一职,这个大土司,将钱粮管事派过来,看来对西宁军还是颇为看重。 而且这么快就派出这么重量级的家臣,李自成可以想象,田中时对即将南下的蒙古人,恐惧道什么程度。 他悠悠地道:“大土司派出田先生,究竟作何打算?” “大土司着小人先来见过大人,大土司本人随后便到,因为押运着粮食,渡河时要耽搁一些时间,估计在午后方能抵达!”田一青的汉话说得比田春田秋还要好些,但说话时口中的舌头同样在打转,听起来十分不舒服。 “粮食?”李自成想起田春说过大土司要劳军,难道劳军的物事便是粮食?不知道大土司运来了多少粮食。 “对,大土司亲自押送了五百石粮食,前来劳军!” 该不会是田春回去之后,添油加醋,将西宁军征讨麦力干部,说成是他的功劳吧? 西宁军并不缺乏粮食,此次征伐麦力干部,粮草准备得极为充分,现在都在运输船上,但为了战后考虑,粮食自然多多益善! 李自成心中窃喜,五百石粮食,够士兵们吃大半个月了,但面上却是毫不变色,“田先生一路劳顿,走,我们大帐里说话!” ……………………………………………………………… 果然如田一青所说,大约未时时分,大土司田中时亲自押着五百石粮食,赶至达板山口,接近西宁军的大帐所在。 李自成得到讯息,立即迎出山口,在北面的土坡上,会见了运粮队。 田中时约莫五十的模样,身着月白色宽袍,身材稍显肥胖,面目较阔,额头上白布缠绕着一圈“戴斯达尔”,两撇粗壮的八字须,紧紧贴在嘴角,这样的装束,在李自成的眼中,显得特别惹眼,不过人家好歹是来劳军,看在粮食的份上,他拱手行了礼,道:“有劳大土司了!” “大人此番出征麦力干部,对我浩门镇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我代表浩门镇的百姓,对大人感激不尽!”田中时躬身还了礼,又从身后拉出一名后生,几乎是同样的装束,只是眉眼之间,似乎有一些不忿,“天浩,还不过来叩见大人!” “是,爹!”田天浩虽然有一些不情愿,但在他爹面前,哪敢作势?只得向李自成叩头见礼。 “田公子快快请起!”李自成哈哈一笑,安然受了礼,却是向田中时道:“大土司此番亲自劳军,自成感激不尽!” “大人不必介怀!”田中时向身后一指,道:“此番劳军,除了五百石粮食,我还带来了二百壮丁,西宁军若是需要,他们暂时就听从大人的调遣!即便让他们冲锋陷阵,他们……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李自成目光所及之处,壮丁们都是抬头挺胸,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不禁轻叹道:“都是好儿郎呀!不过……与蒙古人的骑兵作战,我们有的是法子,就不用他们去战场伤亡了,只须辛苦他们将粮食运送至卡当山即可,将来若是需要他们效力,我再和大土司借用!” “卡当山?”田中时心中一惊,西宁军好大的手笔!他恬着脸笑道:“大人是说,西宁军是要推进至卡当山一线?” “这是自然,虽然我们自信可以打败麦力干,但我们暂时无法彻底消灭他的部众,他们迟早还会南下,与其在达板山口设防,不如将大军驻扎在卡当山,将蒙古骑兵完全阻挡在大通山一线,达板山一带就会更加安全,”李自成拱手一礼,“大土司,走,我们大帐中详谈!” “大帐中谈,大帐中谈!” 田中时心中大喜,如果西宁军真的将麦力干拦阻与卡当山的西北,那整个浩门镇,再也不会受到蒙古人的无妄之灾了,便是刚才一脸不忿的田天浩,也是面露惊疑之色,但大土司没有发话,他只能将疑问吞进肚里。 会谈只进行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田中时并不关心西宁军是否有足够的实力,将战线推进至卡当山,与蒙古人打仗,那是西宁军的事,李自成已经拒绝了他派出的壮丁,只要他的属下没有伤亡就好。 不过,他向李自成允诺,如果西宁军真的能在卡当山扎下大营,他将再为西宁军筹备一些粮食,并且运送至卡当山。 田天浩原本不太相信西宁军的战斗力,如果西宁军真能轻松打败蒙古骑兵,他们为何还要在娘娘山一带筑起边墙? 但李自成告诉他,西宁军如今得到一种神秘的火器,专门对付骑兵用的,他这才稍稍对西宁军有了信心。 田天浩少年心性,想到西宁军大举征伐麦力干部,也许真有什么秘密武器,他一时兴起,要求随军观战。 此举正中李自成的下怀,如果田天浩跟随大军征伐,与军士们吃住在一起,对于战后的布局,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便以加强西宁军与浩门镇的联系为由,接受了他的请求,当着李自成的面,田中时不便说出丧气的话,只得随他而去。 当日下去,田中时带着田一青、田春、田秋返回浩门镇,临行之前,李自成向他打了包票,保证会将田天浩公子完好无损地交给他。 现在早就过了午时,即便立即出发,天黑之前也是不能赶至达板山的西北麓,还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半道扎营,大军并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在此过夜,李自成只是让田天浩率领运粮的壮丁们,先行一步出发,争取在明日天黑之前,赶至目的地。 次日凌晨,士兵们早早就着热汤热水吃过干粮,大军立即拔营,向西北方向而去。 大约申时,在达板山南麓赶上了田天浩,据吴二毛估量,此时行程已经过了大半,按照这个速度,在天黑之前,他们稳稳地能到达大军扎营的安全地带。 骑兵并没有等待运粮的壮丁们,李自成继续快速行军,连午饭都未吃,直到未时,方才赶至达板山的西北麓,大军就地休息开始午饭。 王安平赶来接应李自成,“大人,属下已经查看了附近的地形,初步选定三处营地,由大人定夺!” “安平辛苦了,战争结束后,我再给你记上军功,”李自成哈哈一笑,道:“小米,云水,快快吃饭,然后我们一同去看看营地,尽快让军士们安身!” 王安平初步选定的营地,一处位于大通山脉与达板山脉之间的断裂处,卡当山的西南面,恰好将大通山脉与达板山脉完全分割开来,又能护卫即将开采的铜矿。 不过,在这里立营,有着明显的不足,就是地形太过开阔,现在立营倒是不错,但战争结束后,军士们不能永远驻扎在帐篷中。 将来若是在此处建立军营,甚至是军城,无法借助山势,孤零零的军营立在空地上,很容易成为蒙古人的攻击目标。 第二处备选营地,位于卡当山的东南,扼守着蒙古人南下的通道,附近又有河流提供淡水,应该是一处不错的选址。 不过,此处距离未来的铜矿,实在是太近,一旦出现战事,或是营寨失手,就会直接影响到铜矿的生产。 西宁军征伐麦力干部,最主要的目的,不是看中了这片土地,而是为了铜矿,无论如何,要给铜矿提供出一片安宁祥和的生产环境。 李自成又看了王安平选定的最后一处,在卡当山的西南,同样扼守着蒙古人南下的通道,洪呼日河横贯在山南,擦那河银带似的从山前飘过,巧合的是,与擦那相通的哈登河,恰好就是甘子河的上源,也就是,沿着哈登河谷南下,就能到达三角城。 要加强与三角城的联系,此处才是绝妙的扎营地点。 李自成四处打量,地形并不开阔,除了山麓下一段平地,北面的卡当山、南面的洪呼日河便是两道天然的屏障,而西面的擦那河,又在山前冲出一快小型低洼地,凭空增加了一丈多的落差。 他目测了一下,从卡当山至山下的洪呼日河,只有区区两里的宽度,又背山依河,若是在此立城,恰好卡住当道要冲,类似于某某关城。 李自成有仔细观测了西、南方向的两条河流,地势落差都是超过一丈,因此城墙不用太高,如果城墙的高度达到一丈,加上地势落差上的一丈,实际高度便是两丈了,在这人口稀少交通相对闭塞的山区,至少算得上是中等强度的城墙了。 “此处依山傍水,正是立营的最好场所,”李自成神秘地一笑,“不过,营帐暂时不能立在此处,须要向后退出两里!” 第261章 同一种声音 军士们开始扎营,李自成取了一根树枝,开始在地面上设计这座未来的军城。 因为紧靠大通山的余脉,此处算是高山地形,两条河流并没有冲积出大片的谷地,将来即便有百姓迁居于此,人数也不可能太多,附近都是山里,根本无法承载大量的人口。 李自成设计的这座军城,南北宽二里,东西长三里,背山依河,位于洪呼日河、擦那河的交接处,又紧靠卡当山,只有东面一小片谷地,勉强算得上开阔。 南北方向上分别是洪呼日河、卡当山,并无出行的通道,暂时不用立下城门,只在东西方向留下两道城门,进可攻,退可守,蒙古人若是要南下达板山,必须要穿过城墙,否则,他就要寻找新的通道了,但即便能在山间寻出小道,有这座军城卡在要冲,他们敢绕过去吗? 城西的擦那河,需要进行处理,清理出通道,但通道必须控制在西宁军的手中,站在城头,通道最好能在步枪的射程之内。 城北的卡当山,也要适当挖掘,多出的石块恰好可以用作筑城的石料,李自成突然想到,城西暂时就以卡当山为墙,而城东、城南的围墙,暂时不用修筑,或者说,只要将西面的这道石墙筑起来,就能挡住南下的蒙古人,其它方向上的城墙,可以逐步修缮。 他原本还在寻找伏击蒙古人的地点,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了,军城就是最好的伏击地点。 哪怕蒙古人知道这里驻扎着西宁军。 在蒙古人面前,不需要阴谋诡计,阳谋一样奏效,除非他们肯主动放弃达板山的牧场,如果蒙古人真的肯这样做,那西宁军又何必要对付他们?西宁军的目标,是要保护铜矿,而不是消灭蒙古人,至少目前不是。 这座军城,得有个名字,军城位于洪呼日河、擦那河、卡当山之间,理论上应该使用河流或是山峰的名字,但这三个名字,都比较蒙古化,比较起来,还是卡当山好一点,那就叫卡当城吧! 只要卡当城真正立于这山间要道,加上西南方向的三角城,就能将蒙古人死死是限制在大通山一线。 没有永远攻不破的堡内,也没有永远攻不破的关隘城池,后世的历史上,潼关、山海关这样的险道重关,一样阻挡不了陕西的盗贼、关外的鞑子! 最好防守乃是进攻! 不过,这是以实力为基础,面对具有强大机动性的游牧骑兵,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将他们彻底消灭,在交汇之地立城,依靠城墙的优势,限制骑兵的威力,一步步渗透,逐渐将骑兵困死,或许才是最好的法子。 以西宁军目前的实力,即便将所有的骑兵能放出去,能不能打败麦力干的骑兵,李自成实在没底。 既然如此,何必以己之短击敌所长? 游牧骑兵的战斗,在整个古典时期,都是令人恐怖的,大汉、大唐都是整合了中央之国所有的力量,也不过勉强与北方的游牧民族打成平手,经过数百年的合纵连横,才暂时解除游牧民族的威胁,何况小小的西宁? 李自成打定主意,便打算立即修筑卡当城,至少要将北面的城墙立起来,要修筑城墙,必须使用大量的壮丁劳力。 士兵们都是劳动力,不过他们要参与战斗,一时抽不开身,辅兵暂时不用参与战斗,倒是可以筑城,还有即将到来的回人运粮队,李自成原本预备让他们回去,现在只能留下他们了。 傍晚,田天浩率领的运粮队,方才抵达卡当山,刘云水接受了五百石的粮食,因天色已晚,今日肯定回不去,便将他们在骑兵大帐以西安置下来。 这倒不是刘云水特意将他们顶在前面,用以抵挡蒙古骑兵,事实上,蒙古人现在尚未南下,无论在哪儿,都是安全的,将他们安置在最西面,乃是为了修筑城墙的便利,这是李自成的意思。 李自成在自己的大帐会见了田天浩。 “小人田天浩,叩见大人!”田天浩面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有些后悔了,浩门镇舒服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卡当山,在蒙古骑兵面前,危险不说,这运粮的差事,就将他累得跟狗似的,现在最大的愿望,便是找个软铺躺下,好好睡一觉。 偏偏这个所谓的大人,非要召见自己,难道给运粮队发放银子不成? 不过,爹是大土司,对这个李自成充满着期待,而且浩门镇也的确需要西宁军,否则,强盗似的的蒙古人,又要时不时来浩门镇干上一票,弄得鸡飞蛋打不说,稍微出挑点的姑娘,都被抢走了,长期下去,没有女人生孩子,浩门镇的人岂不要绝种? 只是不知道这个李自成,是否像他所说的那样,能将蒙古人阻挡与达板山之外,西宁骑兵才数百人,不仅人数太少,看起来明显不如蒙古人强悍…… “田公子一路辛苦了,小米,上茶,”李自成刻意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伸手向对面一指,“田公子坐吧,军营中艰苦,比不得家里,公子不要见怪才是!” 田天浩起身,勉强在一个小马扎上坐下来,马扎太矮,坐起来很不舒服,不过,李自成的接见,只是表达一下谢意,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再躺在软床上好好休息一番,遂拱一拱手,道:“多谢大人!”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句谢意是多余的,李自成的亲兵给他端过来的,只是一杯白水,连茶都算不上,难道西宁军都是叫花子?他只是睨了一眼,根本没有喝茶的意思。 李自成自然看出了田天浩在皱眉,不过,这是军营,由不得你公子哥儿的性子,他看了眼田天浩,道:“田公子,和你商量件事!” “嗯?”田天浩一愣,他原以为李自成表达过谢意之后,应该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了,没想到节外又生枝,遂懒洋洋地道:“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哈哈,田公子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李自成端起茶杯,啜饮口白水,道:“我们准备在此修筑一座城池,以阻断蒙古人南下的道路,现在人手不够,这些运粮的壮丁,现在不用回去了,从明日开始,将帮助我们筑城!” “什么?筑城?”田天浩瞪大双目,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现在正是农耕时节,壮丁们要回家侍弄耕地。” 李自成淡淡一笑,道:“田公子,昨日大土司可是当着你的面说了,这两百壮丁,是来助力的,任凭我使用!” 田天浩一时脑子走水,叫道:“可是……壮丁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筑城的!” “那行,从明日开始,你带着壮丁去西面对付蒙古骑兵,我的士兵,留下来筑城!”李自成的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田天浩吓了一跳,让他去打蒙古人?开玩笑,如果回人能打败蒙古人,就不会像羔羊似的,任凭蒙古人在浩门镇烧杀抢夺了,好些女人当着她们爹娘、男人的面,就被脱了衣服…… 田天浩一时陷入痛苦的回忆当中,连身边坐着的李自成都暂时忘却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血红的双目中,只有仇恨,对蒙古人的仇恨! “我的士兵与蒙古人浴血奋战,就是为了保护你们回人,保证浩门镇不再被蒙古人骚扰,”李自成虽然没有怒吼,却是已经变了语气,面色一凜,沉声道:“田公子若是不能对付蒙古骑兵,还是遵守大土司的决定吧!” “爹一时糊涂……” 李自成伸手打断了他的话,“这里是军营,无论有多少人员,必须用同一种声音说话,不仅这些壮丁,就是田公子,也要遵守军律,否则,田公子即将看到,西宁军的军律,绝不容许私情!” “这……”田公子想要起身,但看了李自成的脸色,却又不敢,只能用双手撑在马扎的边缘,做随时起身状。 李自成只做没看见,现在是军营中,对付这个愣头青,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田公子,为了浩门镇,为了汉回合作,为了打败蒙人这个目标,若是大土司在此,应该也会同意我的做法吧?” 田天浩心中不爽,但人在屋檐下,哪不能不低头?西宁军的长枪短刀,也许对付不了蒙古人的骑兵,但要对付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想到西宁军的战马长枪,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人……小人同意,小人这就过去安排!” 他不待李自成回话,已经站起身,阔步出了营帐,心中却道:要不是指望着你们这些汉人,与蒙古人争斗,去战场送死……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等到战争出现胜负,那时…… 李自成的心里倒没有田天浩的那种龌龊,看着他气冲冲地离开营帐,只是轻蔑地一笑,唤过何小米,耳语一番,最后道:“让云水派出人手,给我盯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