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变成鬼以后》 第1页 [穿越重生] 《夫君变成鬼以后》作者:秋子梨【完结】 文案一 叶从容成婚不过一月,夫君就离家出走和自己的小青梅恩恩爱爱去了。 不过叶从容比较想得开,她不哭也不闹,自己和丫环在陆府后院看看书种种花,也算怡然自得。 她本以为余下的日子就这样过了,没想到却等来了陆廷理的死讯。 她一夜之间成了寡妇,肚子里的孩子也成了遗腹子。 死了就死了,反正他活着用处也不大,叶从容难过了几天又很快想开了。 可这还不算完,陆廷理的小青梅怀着孩子找来了,她拿着陆廷理留下的书信来要名分和财产。 叶从容终于怒了,这该死的男人,死了也不安生。 于是叶从容决定不忍了。 文案二 陆廷理短暂的生命中出现了两个女人,一个念念不忘的青梅,一个娶进门却视而不见的夫人。 他死后才知自己是一叶障目,他重视的狠毒无情,他忽视的却情深义重。 他的魂魄被莫名其妙地牵绊在叶从容身边,初时想尽办法逃离,后来却宁愿魂飞魄散都不肯离开。 他不想求来世,只想用以后的生生世世换今生的圆满。 他踏着因果和罪孽,从地狱回到人间,只为了守护那人一生平安喜乐。 【阅读须知】 1.男主生前渣,所以全文虐男主,前期虐心,后期虐身虐心,正文完结时男主和女主没有在一起,不过男主仍在默默守护女主。 2.作者笔力有限,虚心接受大家的意见,但码字不易,恳请大家友善交流,不要人身攻击。 3.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如果本文不符合你的喜好,可以直接弃文,咱们有缘再见。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穿越时空 相爱相杀 魔法幻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从容,陆廷理 ┃ 配角:于月巧 ┃ 其它: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联姻三个月后夫君变成鬼了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你运气怎么这么不…… 正是仲夏时节,院子里的花开得正艳,风一吹,落了满院子的清香。 院子的西北角有一颗老槐树,长了不知道有多少年头,树干粗壮,枝叶繁茂 ,青翠的颜色随微风簌簌作响,为小院提供了一处难得的清凉地 。 叶从容在树荫下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话本,她穿着一袭素雅的淡绿色纱裙,墨黑色长发也被一根淡绿色的发簪随意挽起,更显得容貌清丽出尘。 她懒洋洋地靠在竹木躺椅上 ,秋水般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像一只犯困的白猫。 叶从容并没有将话本的内容看进去 ,她眼神空落落地没有落在实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蓝竹端着一盘葡萄缓步走了过来,轻声道:“小姐,刚用井水冰好的葡萄,你快尝尝 。” 这是以往叶从容最爱吃的水果,但此刻她却没有丝毫胃口,只瞥了一眼就没了兴趣:“你自己吃吧。” 蓝竹愁得不行:“小姐,你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这样下去可以的怎么行啊?” 叶从容不想听她唠叨,懒散地翻了个身:“不饿,不想吃。” 蓝竹蹲在她身边,又劝:“小姐,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别忙活了。”叶从容轻抬下巴,示意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竹子,陪我说会话。” 蓝竹打量了眼院门口,见四下无人,才坐了下来。 “小姐”,蓝竹犹豫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大秘密似地,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听说六爷还是不肯回府。” 叶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道:“是吗?” 蓝竹看她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有些着急地说道:“您快想想办法呀,您知道府里那群下人议论得有多难听吗?” 叶从容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议论什么了?” 蓝竹知道她又在装傻,忍不住抬高声音喊道:“小姐!” 叶从容低头笑了一下,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她当然知道那些下人们在议论什么,无非是陆六爷对于月巧多么一往情深,她这个弃妇又是多么无能又可怜。 她毫不意外成为别人的谈资,恐怕不止府里的这些人,在整个江启城看来,她都成了一个笑话。 也是,新婚不过三个月,她的夫君却沉醉在另一个女人的温柔乡迟迟不愿回府,的确像个荒唐的笑话。 江启城里流传着两人深情不悔的情诗,说书人的故事里他们也爱得感人肺腑。 陆廷理和于月巧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陆家和于家地位也旗鼓相当,两人本该能凑成一段佳话的。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于家牵扯进一件不可说的案子里,涉案人员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曾经闻名一方的大家族就这样在一夕之间不可挽回地没落了。 于月巧也从此没了消息,她和陆廷理的婚约当然也不了了之。 陆廷理却并不死心,多年来想方设法地打听着于月巧的消息,可从来都毫无所获。 他到了年纪仍迟迟没有成婚,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于月巧。 而随着他年纪的增长,陆老爷终于没了耐性,假装生病将他骗回了府,又将他软禁起来,几乎是强逼着他娶了叶从容。 -- 第2页 说来也巧,就在他成婚一个月后,于月巧回到了江启城。 陆廷理不顾陆老爷的打骂离开家去找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过府。 新嫁娘叶从容理所当然地就成了众人眼里的笑话。 陆夫人明面上握着她的手骂她儿子不成器,让她体谅他,背地里却埋怨她无能,笼络不了男人的心。 妯娌们看见她总是一副同情的嘴脸,转过身就互相抛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叶从容这几个月可真是好好长了一番见识。 但她心里却是不怎么在意的,只觉得有意思的很,明明是男人的荒唐,众人看的却是女人的笑话。 她对这段婚姻本就不抱什么期待,她也同样没有什么选择权。 出嫁前在叶家并不受宠,没什么存在感,但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她就和蓝竹在自己的小院里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生活。 成婚对于她不过是换了个庭院生活,关上门后,外面的嘲讽和议论她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这时院门处有了些动静,蓝竹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随小姐来到陆家以后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了,否则陆府的下人们不知道又会怎么在背后编排她们呢。 院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春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隔着老远对着叶从容敷衍地行了个礼,然后旁若无人地进了仆人房。 蓝竹一脸的愤愤不平:“她这是什么态度啊,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叶从容却见怪不怪,她嫁进陆家只带了蓝竹一个侍女,春兰是陆家的家生子,和另外几个侍女被指派过来伺候她。 后来陆廷理离家出走,叶从容也就寻机打发了几个侍女,只留下了春兰。 她这个陆府六夫人就是个摆设,跟着她指定没什么前途,春兰当然不想留在这里。 再加上一起派来的姐妹都各自有了好去处,只有她被留下没了出路,春兰心里恨得不行,便成日里摆着一副臭脸,做事也极不上心。 这几日更是连样子都懒得做了,一有机会就跑出去。 蓝竹气愤难当,叶从容却一直冷眼旁观。 “随她去吧。”她随手翻了一页书,不在意地说道:“人家要寻自己的好前程,咱们也不能拦着呀。” 蓝竹依旧气不过,小声嘟囔道:“陆府那群下人成日里说别人没规矩,我看她们才最没规矩了,一个个地惯会踩高捧低。” “不气不气。”叶从容笑着哄她:“不必为了这些人生气,一点也值当,你要是看不惯她,改日我再找个由头打发了她。” “还是不要了。”蓝竹拿起蒲扇给叶从容轻轻扇起风来,边说道:“您当初留下她不就是觉得把陆家派来的人全都打发走不太恰当,所以留了个人权当是赌住别人的嘴嘛。况且,打发她走不就随了她的意嘛,那可不行,她想走咱们偏不让她走,气死她!” 叶从容听得有趣,故作惊讶地看着蓝竹:“这还是我们人没心善的小竹子吗?怎么这么厉害了?” 蓝竹无奈地叹气:“小姐,快别打趣我了。” 叶从容乐了一会,才说道:“明日我就把春兰打发走,我现在可是债多不愁,最不怕别人背后说我了。” 蓝竹看她已经决定好了的样子,便没再多说什么,叶从容看上去很随和,但决定下来的事却很少会再改变。 “对了!”蓝竹这时突然想起什么,忧心忡忡地问道:“再过十日就是老爷的生辰了,要是六爷赶不回来怎么办?” 叶从容无所谓地说道:“那咱们就自己回去呗。” “那怎么可以呢?”蓝竹生气道:“这是老爷五十大寿,是要大过的,咱们叶家和他们陆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姑爷怎么也要过去的,否则全城的人都要笑话我们两家的。” 叶从容:“你觉得他想是会在乎这些的人吗?” 蓝竹越想越慌,仍抱着一丝期望:“那陆老爷呢?他不来,陆老爷不会放过他的!” 叶从容一本正经地给她分析:“要是陆老爷真能管得住他,你小姐我也不至于独守空房了。” 蓝竹快要哭出来:“小姐,我都要急死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都没急,你急什么呀?”叶从容无所谓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事就到时候再说呗。” 蓝竹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说道:“小姐,您和六爷真就没可能一起好好过日子了吗?” 叶从容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应该是吧。” “我不明白,六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您呢?”蓝竹情绪低落:“您这么好。” 叶从容摇了摇头,倒像是为他说了句话:“没办法,这世间就是有很多身不由己,也怪不了谁,是命运太会造化弄人。” 院子里的花香怡人,熟悉的气味让叶从容有一瞬的恍惚,她仿佛回到了成婚那天。 因为新郎的不配合,叶从容连堂都没拜就匆匆送入了洞房,这也是陆家众人看轻叶从容的原因,一个没拜过堂的叶夫人似乎总是有理由让人看不上。 她的新婚夜也算得上是有些滑稽的,是她自己掀开的红盖头,因为他的相公被五花大绑,牢牢地束缚在床上,他紧紧闭着眼,像是昏迷着。 叶从容好奇地打量着他,陆廷理是长得很好看的,俊美的脸上轮廓分明,眉眼疏浅,脸色有些苍白。 -- 第3页 叶从容想伸手为他解开绳子,可刚一靠近就见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猛得睁开,他的眸光里像盛着一弯寒潭,又凉又淡地看着她:“别碰我。” 似乎很长时间没有喝水,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喑哑。 叶从容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无视了他的抗拒,低头伸手去解他的绳子。 应该是怕男人逃跑,绳子打成了一团死结,又在男人的挣扎下变得更加结实,十分难解,叶从容认真解了一会都没什么进展。 其间男人默不作声,探究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叶从容又努力了一会发现实在是很难解开,她抬起头环顾了房间一周,没发现什么利器,这时她注意到桌子上的杯子,应该是准备给他们喝交杯酒的。 她走过去拿起来干脆地摔到了地上,被子里的酒迸溅出来,有些洒到了她的红色的嫁衣上,叶从容却毫不在意,她捡起其中一块比较锋利的碎片,走过来继续割起了他的绳子。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绑缚着陆廷理手腕的麻绳终于被完全割开。 叶从容松了口气,陆廷理的双手重获自由,利落地将身上其他的绳子扯开,一彻底摆脱束缚,他立马从床上站起身来,边活动着手腕边向外走去,完全当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不存在。 叶从容也不在乎,她对着镜子伸手将头上沉重繁杂的头饰一个一个地取下来,整齐地放在首饰盒里。 陆廷理并没能打开房门,外面果然被人上了锁。 他又去拉窗户,同样被上了锁,他愤怒地在窗户上用力拍了几下。 叶从容从镜子里旁观了这一切,她犹豫了下,转过身看向陆廷理,轻声道:“你睡在床上吧,我可以睡在外间的榻上。” 既然成了婚,她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叶从容却能感觉到陆廷理的心情更加烦躁,似乎多跟她在新房里待一秒都不能忍受。 他直接无视了她,拿起一旁的椅子用力砸了几下窗户的框架,整个窗户很快就散了架,露出一个一人宽的口子,陆廷理没有丝毫犹豫地从窗口跳了出去。 春日的风从裸露的窗口吹了进来,让叶从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此刻外面人不知都跑哪去了,安静的过分,仿佛世界就只剩下这一方天地。 她脸上的粉太过厚重,在铜镜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惨白,叶从容愣了洗一会,才用浸湿的手帕擦去了妆容。 未施粉黛的脸更显清纯,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散在红色嫁衣上,衬得她的肤色愈加白皙。 屋子里的花瓶插着几束鲜花,混合着酒气,味道香甜腻人,真是可惜,这么甜蜜的花朵却只有她一个人欣赏。 她将桌子上的另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漫不经心地挥手将它拨到了地上,酒杯连同桌子上的花瓶碎了一地,两个杯子变成碎片散落到了一起,明艳的花朵也沾染上了肮脏的尘土。 “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运气怎么这么不好呀。” 第2章 他现在只是一只鬼。 叶从容又和蓝竹说了一会话,随后蓝竹起身去准备晚饭。 叶从容翻了几页书仍旧静不下心来,她不再勉强自己,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摸了下老槐树一根新长出的枝干,一阵风吹过,枝干像不能忍受似地颤抖了下。 可叶从容毫无察觉,她手扶着树干,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烦心事。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的正上方,陆廷理正坐在老槐树的枝干上,默默地注视着她这位名义上的夫人。 但叶从容看不见他,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因为他现在只是一只鬼。 是的,他已经死了。 陆廷理悲哀又无奈地再次意识到这一点。 他从三天前就是这样了,变成了一缕透明的魂魄被禁锢在这个小院里。 准备地说,是被禁锢在叶从容身边,他不能离开她十米远,否则就会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狠狠拽回来。 这三天陆廷理做了各种尝试,最后只能认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陆廷理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爱着的是于月巧,也是为了救她才会中毒而死。 他要真变成鬼也该缠在于月巧身边才对。 可邪门的是,他却要守在他这个陌生的夫人这里无法离开。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叶从容好久才回过神,她重新靠坐在躺椅上,仰头看着簌簌作响的槐树叶,柔和的霞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为她披上了一抹带着暖意的色彩。 她眨眼的频率慢慢缓了下来,直至彻底闭上眼睛,头偏向一边,呼吸变得绵长起来。 几片树叶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的身上,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温柔的夏被。 陆廷理有些复杂地注视着叶从容的睡颜,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她。 在此之前,他甚至不记得她的样子。 她对于他似乎只是一个意象,象征着家族对他的压迫,象征着他的无能为力,更象征着他对月巧的背叛。 所以他尽可能地无视她,逃避她,他知道她是无辜的,可谁又不是无辜的呢? 他真的不爱她,也勉强不了自己,要怪就怪她自己命不好吧。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到现在的处境,这是报应吗? -- 第4页 可他不服!这场婚姻本就是他被人设计逼迫着完成的,成了婚的是一个被称为陆六爷的傀儡,不是他这个人,凭什么要他来受这报应! 他愈想愈烦躁,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很担心月巧的情况,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在他死后是不是不知所措,是不是因为伤心坏了身体,她本来身体就不好。 他是因为保护她死去的,所以他更怕陆家人会因此刁难她。 想到这里,陆廷理又尝试着向院外飘去,不出所料又被拽了回来,他换个方向又试了一次,依旧是同样的结果。 一次又一次,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牵绊牢牢地维系在他和叶从容之间,就算是他死了,也要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正睡得安稳的叶从容,他承认自己有些迁怒于她,他偏偏不信命运给予的这份孽缘。 而睡梦中的叶从容这时不知梦到了什么,她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不久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叶从容被声音惊醒,正想起身,蓝竹这时走到门口打开了院门。 是老夫人房里的大丫欢彩荷,她提着一盏白色灯笼,面无表情地看向蓝竹身后的叶从容:“六夫人,老夫人请你过去。” 蓝竹看她来者不善,忍不住打听道:“彩荷姐姐,这么晚了,老夫人找我们小姐有什么事啊?” “啪!”话音刚落,蓝竹就被彩荷狠狠打了一巴掌。 蓝竹痛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脸:“你干什么?” 彩荷阴沉着一张脸:“这是警告你,主子的事你不该问的就少问。” 叶从容这时匆匆走了过来,她拉下蓝竹捂着脸的手,就见她的半边脸颊已经有些红肿。 蓝竹从小就跟在她身边,叶从容早就把她当成自己的亲人,自己从不舍得动她一个手指头,如今却被人打伤了脸,她罕见地动了怒,冷冷地看向彩荷:“我看你这是把自己当成主子了吧?” 彩荷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叶从容会因为一个侍女驳她的面子,她沉下脸来:“希望六夫人慎言。” “这都管到我头上来了”,叶从容冷笑一声:“还说不拿自己当主子?” 彩荷低下头掩饰住自己阴沉的表情,她并不认错,继续说道:“是蓝竹没有规矩在先,我只是替您管教她,六夫人,老夫人还在等您,请您跟我走吧。” 这是拿老夫人来压她了。 叶从容知道彩荷是老夫人眼前的红人,在陆府的影响力比她这个所谓的六夫人都大,自是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沉沉地看了彩荷一会,终是笑了:“那就劳烦彩荷姑娘前面带路了。” 彩荷以为叶从容这是怕了,她暗自得意,转过身就走。 叶从容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蓝竹正想跟上去,就被叶从容一个手势制止了,叶从容连头都没回,蓝竹也不敢言语,只能犹豫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 蓝竹心神不宁地关上院门,一转头却被一个人影吓了一跳:“是谁?”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春兰,她松了口气,生气地说道:“你不出声站在那里干什么?” 春兰靠在墙上幸灾乐祸地看着她:“看你被扇巴掌啊!” 蓝竹气得脸都红了:“你!” 春兰得意洋洋地说道:“打你还是轻的,你还是担心担心你的六夫人吧,老夫人从没这么晚叫人过去,定是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说不准明日就被休了。” “你胡说!”蓝竹冲过去狠狠地扇了春兰一巴掌。 “你敢打我?”春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没想到她真的敢动手。 “有什么不敢的?”蓝竹恶狠狠地看着她:“你再敢说一句小姐不是,我就撕烂你的嘴!” 对于蓝竹来说,怎么骂她都行,但绝对不能说她家小姐一句不是。 春兰反应过来,动手撕扯起她的头发:“看我先把你的嘴撕烂!”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互不相让,蓝竹一边揪她的头发一边大喊道:“我倒要去问问彩荷姑娘,背后说主子的不是到底符不符合你们陆府的规矩。” 春兰听了这话到底是怂了,凶狠地瞪了她一眼,松开手灰头土脸地回了房间。 蓝竹喘着粗气,边整理衣服边忍不住担心起叶从容。 叶从容正悠哉悠哉地跟在彩荷身后,不一会就被甩了一大截。 叶从容的院子本就偏远,也不知是不是针对她,整个陆府只有她院子前的这条小陆没有灯笼照明。 “彩荷姑娘”,叶从容被吓到了似地大喊道:“你等等我啊,这黑灯瞎火的我什么都看不见啊,我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彩荷无奈地停下脚步,用灯笼照亮后方的路。 叶从容终于跟了上来,彩荷冷冰冰地提醒道:“六夫人,麻烦您走快点,别让老夫人等急了。” 叶从容连忙应了声好,立马加快了脚步,只是没走几步,她像被什么绊到似地,身体失去重心,撞到了一旁的彩荷,压在她身上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彩荷痛呼出声,灯笼也被甩到了一边,里面的火光颤了颤终究是熄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叶从容左手猛地捂住了彩荷的嘴,右手在她腰间狠狠地拧了一圈,她痛得挣扎起来,“呜呜”地叫着。 -- 第5页 叶从容的声音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有些阴森:“我看彩荷姑娘也不太有规矩啊,不过为了感谢你帮我管教侍女,那我也帮老夫人管教一下你好了。” 彩荷痛得快昏过去,叶从容这才松开了手。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温声细语地说道:“彩荷姑娘快点跟上来哦,不要让老太太等急了。” 说罢她笑了一下,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彩荷一脸惊恐,像是看见鬼一样,她好一会才缓了过来,顾不上害怕,捡起灯笼匆匆地追了上去。 鬼的视力不受黑夜的影响,陆廷理清清楚楚地围观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没想到叶从容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可能是感觉到了他的抗拒,所以成婚后叶从容从不主动到他跟前来。 仅有的几次见面,他对她的印象是安静内敛,逆来顺受,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低调到过分。 没想到这只是伪装。 但陆廷理奇异地并不觉得讨厌。 他甚至觉得那层伪装下的样子更顺眼。 叶从容来的路上也猜测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老太太这么晚把她找来。 她进了门才意识到可能真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只见陆府能来的都来了,陆老夫人面色苍白双眼通红,众人围在她身边,屋内的气氛十分凝重。 陆二夫人一向刻薄,此刻见她来了,率先出声讽刺道:“妹妹倒是好雅兴,你相公出了事,反倒是你来得最晚。” 她假惺惺地擦了擦眼泪,哭着道:“只是可怜了六弟,年纪轻轻就……” 其实是所有人都忘了通知她,等到所有人都来齐了,才想起还有一个最该在的陆六夫人还没来。 但此刻他们才不管这些,只要能迁怒别人借此发泄自己的情绪就行。 叶从容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她直直地看着房间最里面,那里竟然摆放了一口棺材,里面躺着一个人,裸露在外的青白肤色意味着他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 他灰败的脸陌生又有点熟悉,叶从容辨认许久才终于意识到。 这是陆廷理。 是她名义上的相公。 他已经死了。 陆廷理也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尸体,失去了生命力的躯体就如同一具灰白色的壳子,破败又腐朽。 哪怕有了心理准备,此刻见到也忍不住心神大恸。 他不愿再看,转身蹲在陆夫人身边,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血丝,眼睛里也没有任何神采,陆廷理无比愧疚地喊了声“娘”。 陆二夫人声音尖利,还在说着什么,陆夫人这时眼前一黑,突然晕了过去。 “娘,你怎么了?” “夫人!夫人!” “快找大夫来!” 整个房间乱成一团,陆廷理也急得不行,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不知为什么,他忍不住看向叶从容。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隐藏在灯火的暗影里,看不清神情。 只是长袖下的一双手,紧紧地握了起来。 第3章 空山倒影,错落云间…… 陆府人丁也算兴旺,陆老爷有一妻四妾,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分别是大女儿陆廷怡,二儿子陆廷平,三儿子陆廷元,四女儿陆廷梦,五女儿陆廷静以及小儿子陆廷理。 其中陆夫人生了陆廷怡和陆廷理,陆廷理和其他儿子岁数相差得很大,是陆老爷的老来子,因此从小就颇为得宠,长大了就更无法无天。 谁也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丢了命。 大夫在里间为陆夫人看诊,其他人都等在外间。 陆二夫人继续阴阳怪气地嘲讽着:“听说六弟是在回府的时候被平卢山上的土匪杀死的,身上不知被人扎了多少刀,尸体在那摆了两天才被人发现,六弟真是受苦了,这群杀千刀的土匪啊!” 陆三夫人这时疑惑地问道:“六弟回府怎么没走官路?” “一知道消息我相公就派人去找了于月巧,她说六弟是收到了老爷的书信”,陆二夫人故意瞥了一眼叶从容,才继续说道:“说是让他赶回来参加叶大人的生辰,老爷信里放了狠话,说如果不回来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六弟着急赶回来,才在深夜走了山路。” “唉”,陆二夫人故作悲痛地叹了口气,对着叶从容说道:“不是我说你啊妹妹,你想让六弟参加叶大人的生辰一点错没有,但也不要催那么急嘛,再者说了,你当初要是将六弟留在府里,就不会出这些事了。” 陆二夫人话里话外都是要把责任推在叶从容身上。 叶从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要被她如此针对。 她一句话都不想说,可陆二夫人依旧在喋喋不休,她实在太过吵闹,叶从容失了耐性,淡淡地说了句:“二嫂这么能说,不怕相公去找你吗?” 房间里有一瞬的寂静,陆二夫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怒道:“你胡说什么!” 叶从容一脸认真:“我以前听家里的老人说过,人死后变成鬼魂,一开始都不愿意离开人世间,就在自己的尸体周围飘荡,专门附身那些扰了她清净的人。” “你胡说!”陆二夫人吓得脸都白了:“我怎么没听过这种说法。” “是吗?”叶从容想了想,说道:“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 第6页 陆二夫人冷哼了一声,但到底不敢再大声说话了。 陆老爷不在家,陆夫人昏迷了,这里站着的人吵吵闹闹,干脆连假惺惺的难过都不再伪装了。 终究不是一个娘生的,在场的人几乎没有谁真心实意地为陆廷理的死亡难过。 叶从容突然从心底生出一种难以抑制地悲哀,她不知这悲哀从何而起,也不知是为谁在悲哀。 叶从容隔着人远远地看着陆廷理,莫名想起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其实在三年前她和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两人还毫无关系。 那天正好是乞巧节,叶从容难得有了一次机会和叶家的女眷出门游玩。 沧州湖两岸灯火通明,一入眼全是玲琅满目的灯笼,每家灯笼店里都围着很多解灯谜的年轻人,他们每解一个灯谜就互相吹捧着,试图用才华吸引路过的女子们。 也只有在这一天的夜里,人们才可以在街道上见到如此多围着面纱的年轻女子。 街上的人实在太多,叶从容没多久就和叶家女眷们走散了。 她也不着急,难得出一次门,她决定自己独自好好玩一玩。 她沿着湖岸闲逛,一路欣赏着形态各异的灯笼,自己在心里也会偷偷解一解有意思的灯谜。 快走到路尽头的时候,叶从容在一家店里看到了一盏很别致的灯笼,灯笼上画着几座连绵的山峰,峰顶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 灯笼里的火光随风摇曳,那画上的山脉就像游走在飘渺的云雾间,让人凭空生出一种超然物外的孤寂感。 她走近那盏灯笼,尝试着解上面的灯谜,谜面是“空山倒影,错落云间。” 倒很符合灯笼上的画。 叶从容凝神想了一会,对着店家说出了答案:“离,是离字。” 店家十分惊讶,将灯笼取下来递给了叶从容,赞叹道:“小姑娘很聪明啊,刚才很多人都没猜出来。” 叶从容高兴地接过灯笼,正准备离开,一个年轻男人拦住了她,看似询问实则命令的开口道:“这位小姐,我表妹很喜欢这盏灯笼,不知你能否割爱,我愿意出大价钱购买。”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果然站着一个身材窈窕眉眼邀约的女子,她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叶从容摇了摇头,利落地拒绝了:“不卖。” 年轻男人衣着华丽,家世应该不错,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他没想到会被拒绝,皱了皱眉,说道:“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叶从容不喜欢他的态度,没再说话,转过身就走。 年轻男人第一次被人这么拂面子,他有些恼怒,几步上前扯住叶从容的衣服,说道:“我给你二十两,你把灯笼给我。” 叶从容一把甩开他,冷冷地看着他:“我说我不卖,你听不懂人话吗?” 年轻男人冷哼一声,直接上手去抢那盏灯笼:“你今天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叶从容没想到他突然动手,吓得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伸手去推男人。 两个人争执间,灯笼突然失手掉进了湖里,就在将要落水的前一秒,一个黑影从湖面上飘然而过,将那盏灯笼迅速救起,又在水面上借了一下力,飞回到了岸边。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叶从容还有些发懵,就见一只修长的手将灯笼递到了她的面前。 叶从容下意识地接过来,碰到了他有些冰凉的手指,她莫名地有些紧张,说了句“多谢”。 那是个异常俊美的男人,他的身材高大挺拔,在朦胧的灯影下显得更加的出众。 在人声鼎沸的喧嚣里,叶从容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几秒。 那个男人只冲她点头示意了下,就转头对着年轻男人嘲讽道:“戚成,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几天不见,堕落到和女人抢东西了?” 见到他那个年轻男人就自动没了气势,他咬着牙强撑道:“陆廷理,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陆廷理哼笑一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见到你这个小人都会这样做的。” 戚成火冒三丈,刚想开口骂他,那个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表妹这时走了过来,她含羞带怯地看了一眼陆廷理,轻声说道:“廷理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戚成的脸色更难看了。 陆廷理收敛了表情,只向她点头示意了一下。 这时远处有人在喊他:“廷理,干什么呢,快过来!” 陆廷理冲戚成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别丢人现眼了”,就转身离开了。 戚正咬牙切齿地对着他的背影喊道:“陆廷理,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叶从容和那个表妹还忍不住看向那个方向。 戚正看了眼两人,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俩别看了,人家心里有人,陆情圣的大名没听过吗?” 叶从容懒得搭理他,提着手里的灯笼,绕过他就走了。 戚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伸手扯住她想说什么,却不小心扯下了她的面纱。 “你……”戚正一下子愣在原地。 叶从容眸子里的寒气一闪而过,狠狠地扇了戚成一巴掌。 戚成这才回过神,想冲她发火,看着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叶从容重新系上面纱,很快离开了。 -- 第7页 戚正怔怔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表妹杨贞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气愤地推了下他。 巧合的是,叶从容回府的时候,正好听叶家女眷们谈起了陆廷理,他正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好时候,她们说他才华横溢,说他武艺高强,也说他一往情深。 叶从容也是在这时知道了陆廷理和于月巧的往事,她那时还有些莫名地遗憾。 陆廷理。 叶从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上咂摸出一种名为遗憾的感受。 她不敢细想,是为有情人没成眷属感到遗憾,还是为他已经心有所属感到遗憾。 只是那夜陌生的情愫就像昙花一现,在名为时间的长河里实在是微不足道,不知在何时便被她抛之脑后。 她那时根本想不到,就在三年后,命运会将他们两个本来毫无关联的人牵扯在一起。 第4章 “你怎么就这样死了…… 陆廷理看着眼前有些荒谬的景象,心情却很平静。 他早就认清了陆家这些人的嘴脸。 这个屋子里的人,除了陆夫人,恐怕没有谁真正为他的死亡感到难过。 想到这里,他有些犹豫地看向叶从容。 他名义上的夫人。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脸上却看不出表情。 他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难过。 深夜时分陆廷理的棺材被搬到了布置好的灵堂里,陆夫人一直昏迷未醒,陆廷平陆廷元几人觉得困乏相继离开了,到最后只剩下叶从容和几个下人在。 下人们远远地守在门口,叶从容走到了陆廷理的棺材边,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纤细的手指落在他的脸上,沿着棱角分明的困轮廓细细描摹了一番。 她的力道很轻很轻,陆廷理在旁边看着,他的灵魂仿佛能感受到那股轻如羽毛的力道。 他有些不自在,小声地嘀咕道:“你在干什么呀?摸我干吗?” 叶从容当然听不见,手指处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陆廷理的死亡。 她看着陆廷理的脸,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眼里却一下子盈满了泪水。 她趴在棺材上俯下身靠近他的耳边,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恭喜你啊,终于摆脱我了。” 陆廷理终于意识到她的确是在难过。 他走到她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心里莫名地难受,但仍嘴硬道:“有什么好恭喜的,我做鬼都没摆脱你。” “怎么会这样呢?”叶从容愣了一会,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喃喃自语道:“你怎么就这样死了呢?” 陆廷理自诩足智多谋武功高强,也没想到会那么轻易地失去生命。 只是那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过蹊跷,他收到二皇子的暗号去约好的地点见面,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大批蒙面刺客,他裹血力战仍未落下风。 这时于月巧不知为何闯了进来,有几个刺客立刻调转剑锋向她飞去,他来不及多想,冲过去将她护在了身后,此时他仍能应付得来,屋内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这时门外却射进来密密麻麻的箭矢,对面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埋伏了许多弓箭手,陆廷理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正准备带着于月巧离开,地上一名没有死全的刺客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刺向于月巧。 他的速度很快,陆廷理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了一下,他的胳膊被一下子刺透,他却像没有感觉似地,剑锋一转,将那名刺客彻底了结了。 他顾不上包扎伤口,带着于月巧很快离开了那个地方。 只是刚回到住处,他就一下子栽倒在地上,于月巧惊慌地来扶他,他安慰道:“我没事,剑上有毒,你去柜子上找一个白色药瓶,里面有解毒丸,给我服下,然后去找程大夫……” 没等交代完他就彻底没了意识。 等到再醒来就变成了一只孤魂野鬼,没想到那毒那么烈,程大夫亲制的解毒丸都没起效果,就这样要了他的命。 可刚才陆二夫人的话又让他很疑惑,他明明是死在自己的住处的,怎么会在山上被发现,又怎么变成了被土匪所杀。 陆廷理分析过那群蒙面刺客是谁派来的,虽说那的确是他和二皇子的暗号,但他相信二皇子的为人。 况且,杀了他对二皇子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他没有理由杀他。 如果不是二皇子,有那么大能力派出那么多杀手,又那么想他死的,就只有三皇子了。 陆廷理知道十有八九就是三皇子派人杀的他,如果他的尸体真的是在山上被发现,大概也是他怕二皇子和陆老爷报复,嫁祸给了土匪。 只是不知道于月巧怎么样了,那天她怎么会突然跑到他被刺杀的地点,他死后三皇子没把她怎么样吧…… 他的思绪散漫地飘着,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叶从容不知何时倚着他的棺材睡着了。 此时灵堂里寂静一片,牌位前的蜡烛默不作声地燃烧着。 陆廷理好奇地在她面前蹲下,才发现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 这时她似乎做了什么噩梦,眉头紧紧皱着,身体向旁边歪了一下,陆廷理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一下子扶了个空。 叶从容倒在地上,也从睡梦中一下子惊醒过来。 意识到是噩梦,她像是松了口气,只是等她看清周围的环境后,刚刚放松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 第8页 陆廷理就见她扶着棺材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棺材里的他。 在看见他的尸体后,叶从容的眼神一下子空了下来,像是所有的希望被打碎,从一个噩梦走进了另一个噩梦。 陆廷理有一瞬间被她的眼神震撼到,心情复杂得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难过。 他明明对她一点也不好。 叶从容僵硬地站了很久,小腿都开始胀痛,这时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没一会蓝竹提着篮子走了进来。 她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此时看了看桌子上的牌位,又看了看棺材里躺着的人,还是一下子哭了出来。 “小姐!”她扑过去抱住了叶从容:“小姐,你别难过!” 叶从容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蓝竹哽咽两声:“我看你很久没回来,就出来找你,才知道……” 她没继续说下去,反而三两下擦干眼泪,拿出手里的篮子,故作自然道:“小姐你还没吃晚饭吧,这么晚了,饿坏了吧,快吃点吧。” 叶从容摇了摇头:“我不饿。” “你已经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怎么会不饿?” 叶从容依旧摇头。 她没什么胃口,胃里有种灼热的疼痛,屋子里腐败的味道让她忍不住想吐,小腹也有沉沉的坠痛感。 蓝竹也没再强迫叶从容吃东西,她知道发生这种事她根本吃不下。 她这时又忍不住要哭,只觉得小姐那么好一个人,为什么命却那么苦。 蓝竹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又问叶从容:“小姐,你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休息会?” 叶从容摇了摇头,她重新倚着棺材坐下来,转而看向陆廷理的牌位。 “我为他守会灵吧。”她说完有些自嘲地笑了声:“虽然他可能并不需要。” 蓝竹心疼得不行:“怎么不需要?六少爷一定会很感动的。” 叶从容没说话,她疲惫地按了按额头,沉沉地叹了口气。 陆廷理这时在她身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夜太过漫长,天微微亮的时候,陆老爷终于回来了。 他神色疲惫,步履匆匆地走进灵堂,等看清棺材里躺着的陆廷理时,僵直的背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陆老爷活了大半辈子,在官场里也漂浮了半生,本以为什么大风大雨都已经见过,在此刻方才明白这世间最大的苦原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陆廷理是他的老来子,他当时已将近不惑之年,性格也宽容随和许多,对待儿孙不像从前那样严厉。 再加上陆廷理小时候就聪慧过人,虽然顽皮性格却十分讨喜,从小就总能逗得他哈哈大笑,闯了祸却又能自己解决,让他挑不出错处,因此他对这个小儿子可以说是疼到了骨子里。 可是等到陆廷理年纪再大一些,陆老爷发现了这孩子性格上的弱点,太过重情。 后来皇上病危,于家卷入了皇家夺嫡之争,直接站队大皇子,没想到皇上鬼门关走了一遭,身体又好转起来。 等到他彻底康复,几个皇子倒是没事,当时参与夺嫡斗争的官员却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连为他们求情的人也没有放过。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一时间人人噤若寒蝉,再不敢提立储之事。 于家也自此彻底没落,朋友一场,陆老爷救不了于家,只能尽力将本该沦为官妓的于家女眷们救下,派人把她们送往了外地。 于月巧却怎么也不愿离开,哀求着想留在陆廷理身边,说愿意永远只做一个本分的丫环。 陆老爷却狠心拒绝了她,当时正是风口浪尖,他刚因为救了于家女眷被参了一本,皇上虽没有定罪于他,却明显厌弃了他,他当然不能再将于月巧留在陆府里。 再者,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他重情也重诺,将于月巧留在他的身边,不能娶于月巧,他也不会再娶别人为妻。 没想到后来果然如他所料,陆廷理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于月巧。 他本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了,但他的儿子比他以为的要更加固执,二十几岁仍迟迟不肯成婚,他再忍不下去,强逼着他成了婚,却没想到于月巧在这时回了江启城。 陆廷理离家出走,两个月后却死在了外面。 想到这里,他全身像是没了力气,用手扶住棺材才勉力支撑住自己,他闭了闭眼掩盖住眼里的悲伤,或许自己真的做错了,不该逼他成婚的。 他看了看守在旁边一夜未睡面容憔悴的叶从容,还因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子。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对叶从容说道:“从容,你去休息会吧,我在这看着。” 叶从容没有拒绝,她犹豫了下,轻声说道:“父亲节哀,珍重身体。” 陆老爷点了点头,说道:“等过几日我就和你的父亲商议,让你和离归家,再去找个好人家吧,是我们陆家对不起你。” 叶从容喉头哽住,她摇了摇头,低下头掩饰住眼里的泪水,终究没再说什么,行了个礼后就匆匆离开了。 而在两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陆廷理在走出灵堂后忍不住回头看去,他看到一向顽固死板的父亲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他一向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鬓角的白发凌乱地散在两颊,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 -- 第9页 “对不起,父亲。”陆廷理眼眶泛红:“儿子不孝!” 叶从容回了院子,就躺回床上补觉。 一夜未睡她疲累得不行,脑子也一突一突地疼,可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涌入她的脑海里,她心脏跳得厉害,全身也泛着寒气,她蜷缩着身体,紧紧地环抱住自己,想抵抗此刻的痛苦。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屋外有人在喧哗,似乎是春兰的声音,蓝竹小声制止她:“小姐在休息,你乱吵什么?” 春兰嘲讽道:“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她还能睡得着?” 蓝竹没明白她的意思:“别管谁找上门来,都比不上我家小姐休息重要。” 春兰眼睛红肿,像刚哭了一场,她轻嗤了一声:“于月巧,于月巧找上门来了,她说她怀了六少爷的孩子。” 蓝竹惊呼道:“什么?” 叶从容也一下子惊醒,她怔忪地看向墙壁,觉得浑身发冷,骨缝里似乎都透着寒气。 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叶从容咬着牙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像是在安抚自己。 春兰意味不明地说道:“老爷和夫人这次应该会同意她进府,让你家小姐准备好吧。” 蓝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陆廷里也茫然无措地倚在槐树的树干上,他从始至终根本就没碰过于月巧,哪里来的孩子? 第5章 叶从容第一次见到了…… 叶从容在陆府正房第一次见到了于月巧。 她一身粉色的长裙,相貌清秀温婉,盘着已婚妇人的发髻样式。 叶从容踏进房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陆夫人身旁,一边掩面抽泣一边哽咽着说道:“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他回去的,可廷理哥哥说陆伯父在信里很生气,他一定要连夜赶回陆府,谁能想到会遇到这种事,都怪我,我该劝住他的。” 陆夫人经历一场丧子之痛,彻底没了精气神,她无力地靠在床上,强打起精神劝慰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刚有身孕,别哭伤了身子。” 陆二夫人这时也应和道:“是啊妹妹,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她看了眼走进来的叶从容,意有所指地说道:“要是你早来到府里就好了,廷理也就不用出府了。” 叶从容当没听见她的话,也当没看见房里众人神色各异的表情。 她向着陆夫人行了个礼,担忧地询问道:“母亲身体没大碍了吧?” 陆夫人摇了摇头,没再像以前一样故作热情地拉着她的手闲聊,只不冷不淡地回了句“没事了”。 陆二夫人这时起身对于月巧说道:“月巧妹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从容,是廷理的夫人。” 于月巧忙起身行了个礼,上前一步说道:“这位就是从容姐姐啊,常听廷理哥哥说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客套得叶从容没法接,谁都知道陆廷理不会提起她。 叶从容若有似无地打量了一下她,微微颌首,礼貌地说道:“我也常听说你。” “从容妹妹,你肯定知道月巧,我就不用跟你介绍了。”陆二夫人拉住叶从容的手,故作伤感地解说道:“月巧今日就要搬进府里住了,她怀了廷理的孩子,这是廷理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肉,我们要精心照顾着,以免发生意外。” 叶从容已经知道了这回事,她一脸的善解人意:“自是应该如此,娘和二嫂安排就是。” “这就好,这就好。”陆二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早就知道妹妹你是个大度的人。” 叶从容没应声,神色平淡地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陆二夫人像没看出她的冷淡,转身招呼于月巧:“月巧,快坐下吧,你刚有孕,要注意身体,千万别累着。” 于月巧捂着小腹在陆夫人旁边的位置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哪有那么娇弱?” “怎么没有?”陆二夫人说道:“你现在可是陆家最宝贝的人了。” 陆夫人这时也说道:“怀了身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便了,今日起就让朴嬷嬷去照顾你。” 于月巧连忙道谢:“谢谢夫人。” “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只是没想到后来……”陆夫人看着她的脸,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她叹了一口气:“真是世事无常啊,早知如此,我就求老爷将你接进府里了,真是委屈你了。” 于月巧摇了摇头:“不委屈的,只要能和廷理哥哥在一起,我在哪里都不委屈的。” 陆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好孩子。” 陆二夫人这时又开口道:“娘,干脆就让月巧住在永胜院吧,那里离正房近,有事也能及时照顾到,环境也好。” 陆夫人没多想便同意了。 于月巧再次道谢。 陆二夫人摆了摆手,说道:“别一口一个夫人二夫人的了,太见外了,你搬进府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二嫂,叫夫人一声娘。” “这……”于月巧看向陆夫人,她没说什么,似乎默认了陆二夫人的话。 于月巧眼中闪过一次欣喜,叫了陆夫人一声“娘”,陆夫人点了下头。 她又转向陆二夫人叫了一声“二嫂”,陆二夫人高兴地应了声。 -- 第10页 最后于月巧看向叶从容,有些犹豫地叫了声“姐姐”。 叶从容正在走神,于月巧又叫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见她没有回应,于月巧一脸失落地问道:“姐姐,你是不喜欢我吗?” 陆二夫人这时也说道:“从容妹妹,你这是干什么,死前不能让月巧进陆家本就是廷理的遗憾,死后你也要让他不得安生吗?” “我没有说不让谁进家门。”叶从容淡淡地看着陆二夫人:“二嫂不用这么着急,我只是觉得我年纪小,当不得这句姐姐罢了。” 陆二夫人一哽:“你……” “好了。”陆夫人一脸倦容,面无表情地说道:“没什么事就出去吧,我也累了。” 她淡淡地看向叶从容:“廷理后日就要下葬了,他死前本就受了大罪,这两日一定要为他守好灵。” 叶从容应了句“是”。 陆夫人的眼神扫过于月巧,柔声吩咐道:“月巧就不用去了,免得冲撞了。” 于月巧泫然欲泣,悲伤地点了点头。 叶从容扶着蓝竹的手走出了屋门,没走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于月巧的呼喊声。 叶从容停住脚步,转过身去看。 就见于月巧快步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个叫冬芬的侍女。 “从容妹妹”,于月巧微微笑了一下:“既然你不介意,那我就叫你从容妹妹了。” 叶从容也弯了下唇角,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于月巧摇了下头,说道:“只是希望妹妹别在意,娘让我住在永胜院,只是觉得我身子不便,方便照顾罢了。” 叶从容直直地看了一会于月巧,蓦地轻笑了声:“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不介意。” “那就好。”于月巧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希望我们以后能好好相处。” 叶从容一脸诚恳地说道:“我也希望。” 又客套了两句,两人就此道了别。 叶从容沿着石子小路走回晴雨轩,蓝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不敢出声。 他们三个人的名字无数次地出现在人们的谈资里,她是那个可怜的被嘲讽的弃妇,而于月巧则是众人艳羡的对象。 因为这场婚姻,叶从容莫名其妙的就成了一个失败者,输给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 叶从容也曾好奇过让陆廷理用情至深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今终于得见却不免有些失望。 于月巧样貌不错,但也不算绝色,性子甚至也有些浅薄。 叶从容很不喜欢她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隐藏着不动声色的的鄙薄与怜悯。 但她的喜恶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于月巧就是要比她招人喜欢,无论是陆夫人,陆二夫人,亦或是陆廷理,她们都更加喜欢她。 这让叶从容开始怀疑自己,或许不是别人的问题,是她自己有问题。 叶从容心情莫名地低落下来,整个人都有些丧气。 陆廷理跟在叶从容身后心不在焉地走着,他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于月巧。 她还站在原地,可能是觉得叶从容已经走远了,便不再掩饰眼里的不屑一顾。 陆廷理觉得眼前的这张脸太过陌生,虽然长相一模一样,但无论是神情还是眼神,和在他面前的那个于月巧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他本来还担心她会因为他的死亡伤心过度,此刻却觉得自己好像是想多了,即使她的眼里含着泪,他都并没有感觉到她的悲伤。 这未免有些讽刺,他没说过几句话的夫人真真切切的在为他的离开难过,而他想要携手一生的人却异常冷漠。 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脑子里有一大堆疑问想要弄清楚。 她为什么要隐瞒他的真实死因?又为什么要撒谎说怀了他的孩子?她费尽心机进入陆府到底想做什么? 被重逢的喜悦蒙蔽了的头脑终于清醒下来,那些细枝末节的线索串联在一起,陆廷理此刻有了不祥的预感。 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两人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无拘无束,见了面其实都没太有话聊。 他问起过于月巧这些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于月巧每次都不愿意提起这些,他也就没再追问。 陆廷理此刻才意识到,或许于月巧早已不是那个他年少时记忆里的人了。 在不知所踪的那些年里,她性情早就变了另一个模样,亦或是,他从来也没有看清过她。 想到这里,一个猜测猛然袭上他的心头,虽然只是一抹鬼魂,但这一刻陆廷理真切地感受到了从心底散发出的寒意。 他突然想起,程大夫曾说过给他的那颗解毒丸是世间少有的珍宝,可以医百病解百毒。 他能感觉到当时中的毒并不是很烈,及时解了毒应该没有大碍。 那么,于月巧到底有没有给他吃解毒丸? 第6章 “六夫人,你,你好…… 按照习俗,人死后亲友要在灵堂守候三天三夜,以免逝去的亡魂找不到回家的路。 陆廷平和陆廷元白日里在灵堂里接待亲友的吊唁,晚上则是叶从容守着。 今夜是最后一夜,明日就要下葬。 下人们都守在门口,空荡的灵堂内只有叶从容和蓝竹。 -- 第11页 陆廷理靠在墙边,不远不近地看着叶从容。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他死后,为他守了整整三夜的人竟然会是她。 本以为独自守着他的棺材她会害怕,可他从没看到她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 一夜未睡,叶从容面色有些疲惫,她坐在蒲垫上,将一把纸钱放进火盆里,火焰转瞬就将它们吞噬殆尽,只留下一层灰烬。 如同人一样,不论活着是什么样,死了也不过化为一捧尘土。 棺材旁点着一盏煤油灯,据说它可以照亮鬼域通往人间的路,让走在往生路上的鬼魂可以再回头看一眼人间,见一见想见的人,然后忘却前尘往事,重新开始自己的下一世。 陆廷理此刻并不在鬼域,也有些好奇,过了今夜他是不是就会离开人间重新投胎转世。 但他又实在放心不下,那个令人胆寒的猜测还萦绕在他的心头无法消散。 可就算于月巧真的别有目的,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想起自己现在的境况,陆廷理一下子颓丧起来。 天边已经微微泛起光亮,叶从容这时找了个理由将蓝竹支开。 灵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在一个包裹里翻找着,没一会竟从里面拿了一个灯笼出来。 叶从容有些恍惚地看着灯笼,眼里浮现出一丝怀念和悲哀。 陆廷理这几日与她形容不离,算是有些了解了他这位夫人。 她的情绪向来是淡淡的,不论是喜悦还是难过,都深深地埋藏在平静的外表下,但此刻她周身环绕的哀色却异常浓重。 陆廷理见状有些好奇地走近了几步,想看清这个灯笼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这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六角灯笼,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山”“云”等字眼,白色的装饰边也已经泛了黄,但侧面那幅空山云影的画作却依然十分生动。 陆廷理不知为何觉得这灯笼有些眼熟,但他想了一会又实在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这时叶从容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想法,轻声说道:“你都不记得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的乞巧节,我猜字谜得到了这盏灯笼,却在和人争执时不小心将它掉入了湖里,是你突然出现在它落水前将它救起来还给了我。” 陆廷理这才想起那天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原来两个人三年前就见过面,这到底是种什么缘分。 他正感叹着,就听叶从容继续说道:“没想到三年后我会嫁给你,咱们也算是有缘吧。” 她轻笑了一下,自嘲道:“不过在你看来,这肯定是场孽缘。” 陆廷理搁以前肯定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听她这么说,他有些心虚,也莫名地觉得不舒服。 “空山倒影,错落云间”,叶从容转动灯笼,一字一句地念了那句谜语,她淡淡地笑了一下:“貌离神离,生离死别,倒也算是应了我们两个人。” 原来两人相遇那天的灯谜早就预示了他们的结局,这场命运成就的孽缘终于到此为止。 她随手将灯笼丢进了火盆里,火苗一下子升腾而起,将整个灯笼严实地笼罩在其中,仿若两人命运的批语转瞬化为了灰烬。隔着烟雾画中飘渺的云中山脉仿佛动了起来,但还没等人细看,一切就都被灼热的火苗舔舐干净了。 叶从容静静地看着燃烧着的灯笼,淡漠的眸子里倒映着橘色的火光,就像是盛开在平静湖泊里的火焰花。 而那朵火花越来越小,直至它彻底熄灭,露出了那双眼睛里的沉寂与荒凉。 陆廷理看得有些失神,忍不住向她走了几步,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扑空的手却让他猛然清醒。 他已经死了。 一缕灰尘被风卷起带到了陆廷理面前,他忍不住伸出后去接,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接近又飘远。 惨白的灯光下,叶从容的神情苍白到过分,她的脸上有一抹难以掩饰的脆弱。 陆廷理的心情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和抑郁。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一些珍贵的东西,想挽留却无能为力。 他怔怔地站在叶从容面前,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穿过他的身体,走到了棺材旁边, 叶从容看向了棺材里的他,眼神泛起了一丝柔光。 陆廷理不太理解,他看了眼自己毫无生机开始灰败的身体,不知道她的温柔从何而来。 “陆廷理。” 她低低地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像是饱含着无数情绪。 陆廷理心一颤,莫名地紧张起来。 叶从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说你现在能从鬼域看到人间,如果是真的,那我希望你真的见到了你想见的人,也祝你来生可以得偿所愿。”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虽然这场婚姻并非你所愿,但咱们到底也算夫妻一场,今日我送你最后一程,算了结我们今世的缘分,祝你我来世不再相见。” 她伸出手轻柔地碰了下他的脸颊,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 陆廷理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柔软的触碰,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被人小心翼翼珍惜的感觉。 可她说的话又让他有种无法言说的抗拒,他明明是不爱她的,可为什么听到她说来生不再相见,心里会那么难过呢? “陆廷理。”她又喊了声他的名字。 -- 第12页 尽管知道她看不见,陆廷理仍低低地应了声,他紧紧地盯着她,眼里的情绪明灭不定。 “走好。”这一句轻得像是叹息声,陆廷理恍惚间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这句话。 可他的心还是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灵魂都仿佛在颤抖。 她在郑重其事地和他道别,即使他娶了她却从来没有好好对她,即使他在死之前连她的样子都没有记住。 陆廷理看了她很久很久,最后他再次伸出手去触碰她,这次依然扑了空,他不以为意,虚虚地碰了碰她的肩膀,非常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还有”,陆廷理苦笑一声,补充道:“对不起。” “祝你余生平安喜乐,再不会遇见像我这样的人。” 晨曦里的第一道光线透过窗棂照在了棺木上,煤油灯里的火苗晃了两下彻底熄灭。 夜晚终于过去了。 似乎有悠远的钟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陆廷理也以为自己要离开了。 叶从容不再留恋,转身走出了灵堂。 陆廷理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 只是没多久后,熟悉的牵绊感再次出现,拉着他向前趔趄了下。 陆廷理差点摔倒,却莫名地松了口气,看样子他暂时不会离开了。 他不愿承认,这十米之内的牵绊在此刻竟给了他奇特的安全感。 叶从容刚出门就看见了陆老爷和陆夫人,两个人一身缟素,穿戴整齐,他们神色憔悴,看样子也像是一夜没睡。 叶从容上前一步行了个礼,陆夫人不冷不热地点了下头,陆老爷体贴地说道:“辛苦你了,熬了一夜,快去吃点东西,休息会吧。” 叶从容没推辞,应了声“是”,就和来接她的蓝竹向晴雨轩走去。 刚离开众人的视线,叶从容就用力扶住了蓝竹的手。 蓝竹这时惊呼道:“小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陆廷理听到声音忙走到叶从容身边,这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青色,额头上冒着细细的冷汗。 他一脸焦急地冲蓝竹喊道:“快叫大夫啊!” 蓝竹也意识到了叶从容的不对,正想高声喊人过来,却突然被叶从容用力抓住了手,她摇了摇头,艰难地开口道:“我没事,扶我回去,不要声张。” 蓝竹还想说什么,看着叶从容坚决的眼神,还是不敢违背,搀着她慢慢地走回了小院。 陆廷理十分不理解,他一直在叶从容身边转悠,自然看到了她被冷汗浸透的衣服,他冲着她大吼道:“你到底在干什么?生病了为什么不看大夫?万一更严重了怎么办?” 终于回到了小院,蓝竹急得快要哭出来:“小姐,快找个大夫看看吧。” 叶从容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她从第一夜身体就不舒服,咬着牙强撑了三天,刚才心神松懈下来,身体就彻底受不住了。 她的头脑昏昏沉沉,身体几乎都没有了知觉,整个人几乎压在蓝竹身上。 蓝竹将她扶到床上安置好,就心慌意乱地要去找大夫。 叶从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她:“去找林大夫。” 蓝竹连忙点了点头,就慌不择路地出门去了。 叶从容眼睛都快睁不开,仍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腹部,极尽温柔地说了句“乖”,然后一阵天旋地转,漫天的黑暗席卷了她。 叶从容陷入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梦境里,梦中的她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狭长的小道上不停地走着,沿途的风景一会是滚烫的沙漠一会是冰冷的雪山,她也就在这冷和热之间痛苦地煎熬着。 这时画面一转,不知怎么又来到了有些熟悉的湖岸边,前方一个男人转过头来,是陆廷理。 他朝叶从容露出了一个有些宠溺的笑意,她欣喜地向他跑过去,却发现有个女子从她身后冲过去抱住了他,陆廷理也抱住她,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叶从容呆愣在原地,原来他并不是在对她笑。 这时身边的场景又层层迭迭地转换起来,一片混乱里叶从容难受地要命。 她痛苦地捂着头蹲下来,这时突然一个奶声奶气地声音叫了声“娘”。 叶从容头脑突然清明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看过去,眼前所有的景象顷刻间化为乌有,只有一棵活了几百年的大槐树屹立在那里,树下坐着一个婉约柔和的女子,她的心在刹那之间变得宁静。 林大夫正在为叶从容把脉,眼里突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松开手,拿起手帕擦了擦手,又重新把了一次脉,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叶从容这时缓缓睁开了眼,林大夫犹豫了下,说道:“六夫人,你,你好像有孕了。” 蓝竹震惊地捂住嘴,和她一样震惊的还有陆廷理。 他没碰过叶从容啊,她怎么会有孕? 叶从容的神情却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她平静地看着林大夫:“我不想别人知道这件事,希望林大夫可以帮我保密。” 第7章 “小姐,这是六少爷…… 林大夫觉得叶从容的要求有些奇怪,不过他也没多问,很快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叶从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谢谢。” 林大夫摇了摇头:“您不用跟我客气,您替我守住了我的秘密,我也一定会尽心帮助您的。” -- 第13页 叶从容摸了摸小腹,说道:“你放心,我会尽快将事情处理好,不会让你为难的。” 林大夫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张方子,将它交给了蓝竹,叮嘱道:“六夫人胎像有些不稳,你抓了药材按我写的方子煎煮好给六夫人服下,一日一次,共服用七日。” 蓝竹连忙接过方子:“我知道了,林大夫。” 林大夫又看向叶从容,说道:“您本来就体虚,最近又忧思过度,才会引起体热,从而导致了晕厥。” “您怀有身孕不能吃烈性的去热散,只能先用湿手帕擦擦身子来降温,多喝热水,好好休息,靠您自己抗过去。” “可以。”叶从容微微颌首:“我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 林大夫又交待了一些孕妇的注意事项,确定这一主一仆都听明白了,才提着药箱匆匆离开。 送走林大夫,蓝竹确认春兰不在后,从里面锁上了小院的大门。 她回到叶从容床边,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肚子。 叶从容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看什么?” 蓝竹百思不得其解,她趴在叶从容的床头,小声地问道:“小姐,这是六少爷的孩子吗?” 本来无精打采的陆廷理立马打起了精神,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他抱着一丝期待,目不转睛地盯着叶从容,等着她的回答。 叶从容歪着头看向蓝竹:“你说呢?” 蓝竹神色犹疑:“我不知道。” 主要是他们两人成婚后,陆廷理几乎都没出现过,她真想不出两人什么时候圆的房。 叶从容这时凑近她,像探讨什么机密似地小声问道:“要是不是呢?” 蓝竹神情有些慌乱:“要是不是,那咱得赶紧想想办法。” “哦。”叶从容淡定地说道:“那你赶紧想办法吧。” 听到这里,陆廷理不再抱侥幸心理,彻底郁闷了。 他穿过墙壁,回到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倚在树干上看着天空独自闷闷不乐。 他不知道自己在郁闷什么,他本来就不喜欢叶从容,娶了她又没理过她,在找到于月巧后甚至还动过和离的念头。 既然如此,她怀了谁的孩子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思来想去半天,只能将这份不快归咎于叶从容给自己戴了绿帽子。 任何一个男人应该都不会开心自己的夫人怀了别人的孩子。 他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始终不想承认自己短短几天就对叶从容有了好感,此刻是在因为这份好感而伤神。 屋里的蓝竹这时忧愁地蹲在床边,果真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我看我们还是得先离开陆府,不然他们要是知道您怀了别人的孩子,后果肯定很严重。” “可该怎么离开陆府呢?”蓝竹的眉头皱成一团,一脸苦恼地沉思着。 “笨丫头!”叶从容忍不住笑出声,点了点她的额头:“不是他的又会是谁的呢?咱俩成天在这小院里,上哪找别的男人?” “小姐,您又骗我!”蓝竹这才松了一口气,捂着额头不满地抱怨:“我这不是也想不出您什么时候和他……” 说到这里,叶从容的笑容淡了下来,轻描淡写地说道:“不提也罢。” 蓝竹看她表情,没敢多问,转移话题道:“小姐,那您为什么不想告诉陆府的人啊?” 叶从容解释道:“不能让她们知道我怀孕的事,否则我就走不了了。” “陆老爷前几日答应了让我和离,我想带着你们回江南老家。” 蓝竹想起什么似地问道:“就是您在回到叶家前一直生活的地方吗?” 叶从容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叶家早就觉得我丢他们的人,我提出回去,他们应该不会阻拦。” 蓝竹有些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陆廷理这时忍不住又回到了房间里,叶从容刚才昏迷的时候太吓人了,大夫又说因为有孕不能用药,他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无论怎么样,是他先对叶从容置之不理的,那么即使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他也没有什么立场指责她。 这应该都是别的男人趁机勾引的她,是那个男人的错,不是她的错。 他努力地安慰好自己,才若无其事地回到屋里,刚进来就听到了蓝竹的这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叶从容眼里带了笑意,语气有些怀念:“那是个很宁静的小镇,人们很和善,环境很优美,最重要的是,那里到了冬天也不太冷。” 蓝竹伺候了叶从容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她最讨厌的就是江启城的冬天,她受不了这里的严寒,每到冬天,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躲在被窝里取暖。 “江南临河的房子一般都是二层小楼,小楼又围成了一个四合院,院子里有一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槐树,前门是街道,后门是一条河,人们外出都要划着船。” “到了清晨天刚刚亮,雾还没有散去的时候,前门有商贩开始走街串巷地叫卖,妇人们则在河边的檐廊下边洗衣服边聊着天,那其中就有我娘。” “我就每天在这样的热闹中被吵醒,打开窗户就能感受到河边湿润清醒的空气,叫我娘一声,我娘这时会笑着抬起头看我,温柔地应我一声。” “我娘做的饭也好吃,即使只是简单的食材,她也能做出好多花样”,说到这里,她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哀伤:“我想吃她做的米饭了。” -- 第14页 可她再也吃不到了。 叶从容是十岁时才被认回叶家的,叶老爷年轻时在江南一夜风流,她娘就有了她。 叶从容本来叫沈从容,随她娘沈见月的姓,她们生活在潍水镇,母女俩相依为命。 沈见月是镇上有名的绣娘,因为她手艺很好,做绣活又快又精致,所以母女俩的日子并不难过,还算是镇上比较富裕的人家。 虽然自己有一门好手艺,但沈见月却不想自己的女儿以后也做这行,她知道当一个绣娘有多苦多累。 因此叶从容从小就被送到学堂念书,学堂里大多都是男孩,叶从容就成了异类,引来很多打量的目光。 但她确实没让沈见月失望,认字认得最快,成绩每次都是班里最好的。 学堂里的夫子经常看着她摇着头叹息:“可惜了,可惜了。” 是在可惜她为什么不是个男人,否则定能考取个功名。 其实镇上很多人也在背地里议论,觉得沈见月脑子傻了,一个女儿家认什么字,又不能考取功名,还不如掌握一门好手艺来得实在。 但沈见月这个人表面上很和善,见谁都一脸笑,其实骨子里是个极其固执的人。 有人看不下去来劝了她几句,她面上一脸受教地听着,转头就抛到了脑后。 叶从容就在她的坚持下风雨无阻地上了几年学,倒的确学会了一些东西,她九岁的时候就在家门口支了个摊,专替人写信。 镇上的人本来还有些不信任她,但她写字时行云流水的气势确实挺能唬人,她的生意变得越来越好。 有一次沈见月自己尝试酿了米酒,她尝了几口就有些醉了,叶从容将她送回卧室躺下,正想离开的时候,突然被她拉住了手。 沈见月醉醺醺地问她:“容容,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读书吗?” 叶从容摇了摇头:“不知道。” 沈见月笑了笑,说道:“读书人都聪明,我想你变得聪明。” “我虽有一门好手艺,脑子却不聪明,所以才会被人骗了,被赶出家门众叛亲离,连我娘死了都不能去见她最后一面。” “我还怀着你的时候,每天都想跳河自尽,因为活着实在是太煎熬了。” “我太笨了,才会被骗,才会活得这么苦,所以你一定不要像我这样。” 叶从容就在沈见月带着醉意的声音里,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从小就没有父亲。 沈见月的父亲经营着一家绣庄,家境还算富裕,但商人虽有钱财但地位不高,她父亲为了长远发展每年都会资助一些赶考的读书人,给他们提供住所和盘缠,算是结个善缘。 沈见月就是因此认识了赶考的叶洪旭,两人在一来二去中有了感情。但叶洪旭很快就要去江启城赶考,年轻人离别时情难自禁,她性子又单纯懵懂,就在他的哄骗下发生了关系。 后来就有了身孕,叶洪旭这时早已没了消息,只给沈见月留下了一个玉佩当作信物,承诺日后一定会来迎娶她。 沈老爷本来对两人关系乐见其成,但却没想到沈见月还没成婚就有了孩子,他联系不到叶洪旭,随着沈见月肚子越来越大,街坊四邻全都指指点点,他一气之下将她赶出了家门。 沈老爷到底没有绝情到底,给了沈见月一大笔钱,她就用这笔钱到江启城找叶洪旭。 她费劲千辛万苦到了江启城,没有见到叶洪旭,却打听到了两个消息。 叶洪旭中了状元。 叶洪旭娶了大官的女儿。 第8章 于月巧,竟然是三皇…… 沈见月不愿相信,她必须要找叶洪旭问个清楚。 她在叶府门口守了好几天,终于在一天傍晚等到了坐着马车回来的叶洪旭。 他穿着华贵的衣袍,一脸的春风得意,和当初的那个落魄书生完全判若两人。 沈见月犹豫着想走近他,却见他转身向马车里伸出了手,一只白嫩纤细的手很快放在了他的手上,随后一个衣裙华丽满身贵气的女子扶着他下了车。 叶洪旭一脸爱慕地看着那女子,就像当初看着她一样。 沈见月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她在镜子里看见过现在的自己,多日来不断奔波,她神情憔悴一身狼狈,在和那两人的对比下,控制不住地自惭形秽。 那两人携手进了叶府,就在大门将要关闭之前,叶洪旭突然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沈见月,她的心下意识地提了起来,就见叶洪旭的眼神冷淡地从她身上划过,没作任何停留,就像完全不认识她这个人。 叶府的大门在她眼前彻底关闭,沈见月终于明白,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叶洪旭明显是个背信弃义的渣男,沈见月信错了人,也不愿再去自取其辱,就跟着一个商队离开了江启城。 她满心绝望,也无处可去,在途经潍水镇时留在了这里。她本来想在这个地方了却自己,可刚鼓起勇气想要跳河自尽,这时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胎动。 她感受着那阵有力的跳动,像是肚子里的那个生命在赋予她力量,她捂着肚子大哭了一场,终于有了些活下来的勇气。 十年倏忽而过,她的女儿漂亮聪慧,孝顺体贴,她也凭着自己的手艺在小镇站稳了脚跟,两个人的生活越过越好。 可命运却又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 第15页 叶从容十岁那年,沈见月有一天做着绣活突然晕倒了,醒来后就虚弱到床都起不来。 镇上的大夫水平有限,诊断不出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叶从容想带着她去江启城寻医问诊,但沈见月怎么也不愿意离开小镇。 她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犹豫了很久,终于找人写了一封信连带那枚玉佩一起寄往了叶府。 叶洪旭的确收到了那封信,如今的他已经位高权重,不用再看岳丈家的脸色行事,再加上如果让人知道自己有孩子流落在外,也会有损自己的颜面。 因此在确定叶从容的确是他的亲生女儿后,他很快就派了人来接走她。 沈见月当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已经危在旦夕,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叶从容。 可叶从容死也不肯离开她,任她打骂劝说都无济于事,最后叶家派来的人答应只要小姐跟他们回叶府,他们可以从江启城找几个名医来为沈见月诊治。 叶从容心里升腾起一丝希望,她答应了这个条件,只是想等母亲身体好转后再走,可叶家人不同意,她无奈之下只能跟着他们离开了。 后来叶家人说已经帮沈见月找了江启城的大夫,她的病情稳定了下来,叶从容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可没想到两个月后却传来了噩耗,沈见月病情突然恶化,已经离世了。 叶从容不肯相信,哭着闹着要去见沈见月,可最后只在潍水镇看到了她的坟墓。 往事有多美好,清醒时就有多残酷。 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潍水镇,其实想回到的,是记忆里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为她遮风挡雨的娘亲不在了,那段时光也再也回不去了。 天地之大,没人再期待她的归来,她只希望记忆里的那个小院还可以收留她。 可能是孕期的确容易多愁善感,叶从容将这些从没对人倾诉过的往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蓝竹觉得震惊又难过,她虽然是叶府的下人,可却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她有些笨拙地安慰叶从容:“小姐,不要难过,我陪着你呢,以后还有宝宝陪着你,我们一起回潍水镇。” 叶从容轻轻地笑了笑:“好。” 陆廷理也是第一次知道叶从容的身世,他只听说过她从小就在外地养病,十岁时才被叶家接回来。 这当然是对外的说辞,但陆廷理当时根本没兴趣了解叶从容,当然也就不知道真相原来是这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处,那里隐隐作痛,闷得透不过气。 他好像是在心疼她。 陆廷理下葬后,陆府沉寂了下来。 主子们心情不好,下人们也都谨小慎微,生怕惹了谁不高兴。 晴雨轩就更加安静,春兰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 叶从容还没来得及将她打发走,这下倒省了她的事。 这日天气好,叶从容身体好转,按惯例去给陆夫人请安。 进了屋子,发现人还挺齐,陆二夫人,陆三夫人和于月巧都在。 陆夫人在正位上坐着,精神依然不太好。 几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她一进来却骤然安静下来。 看来人与人之间的确得看缘分,她不讨自己相公的喜欢,也不讨他家人的喜欢。 她嫁进来几个月依旧被她们当成外人,于月巧才进府没几天,和她们处得倒已经像是一家人了。 叶从容心里暗自嘲讽,表面上若无其事地行了个礼,随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于月巧这时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听说妹妹这些时日一直病着,可好些了?” 叶从容点了点头:“好些了,谢谢姐姐关心。” “这就好,妹妹还是不要太过伤神。”于月巧神情低落下来,摸着自己的腹部:“我这些天也一直吃不好睡不好,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只能咬牙坚持。” “那是自然的。”陆二夫人这时开口道:“月巧你现在和我们可不同,必须得注意身体,不要想那么多,吃好喝好,平安地生下这个孩子,你就是陆家最大的功臣。” 说罢,她看向叶从容,笑着问道:“从容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叶从容微微一笑:“二嫂说得是。” “你能理解就好。”陆二夫人又接着说道:“从容妹妹,别怪二嫂说话直接,你要是身体不好,就多休息些时日,千万别过了病气给月巧,她现在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于月巧慌忙说道:“二嫂,我没什么大碍的,哪有那么娇贵。” “就那么娇贵。”陆二夫人亲近地拍了拍她的手:“你现在就是咱们陆府最娇贵的人。” “我想和从容妹妹说说话的。”于月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和廷理哥哥已经很多年未见,这两个月虽常在一起,但了解的也并不全面,所以想找她问些事。” “问她有什么用?”陆二夫人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对于月巧说道:“她还没你知道的多呢。” 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妥当,她轻拍了下自己的嘴,一脸歉意地看向叶从容:“我这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妹妹你别介意啊。” 叶从容静静地看着她表演,轻笑了一声:“怎么会介意?我最爱听二嫂说话了,特别热闹。” 她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但神情和语气怎么看怎么别有意味。 -- 第16页 陆二夫人一时噎住,只能悻悻地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本来是想整治她,此刻却觉得自己失了脸面,神情难看了几分。 她不再理叶从容,转而对于月巧说道:“你要是想知道廷理的事,就去他的书房看看嘛,他那里东西最多,在家的时候整日里待在那里,连睡觉都睡在那里。” 这是又故意在恶心叶从容,不过叶从容权当没听懂,淡定地喝了口水。 “书房?”于月巧皱了皱眉:“我去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陆二夫人看向陆夫人:“只要娘同意了,谁都不敢拦着你。” 陆夫人本来一直作壁上观,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们明里暗里的争锋。 此时突然被扯进来,她皱了皱眉,面色有些不虞。 于月巧见状立马说道:“进书房到底还是不太好,我还是不去了。” 陆二夫人却不死心:“娘,这两个孩子真的太苦了,分开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廷理却......” 她停顿了一下,装模作样地用手帕擦了擦泪,继续说道:“你就让月巧找点念想吧,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好。” 这话确实击中了陆夫人的软肋,她唯一的亲儿子死了,她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现在唯一的一点盼头就是他还未出世的孩子。 只要他能平安出生,她可以把一切都给他。 陆夫人终于妥协了,她对于月巧说道:“你可以进去看看,但不能把里面的东西带出来。” 于月巧心里一喜,连忙站起来应道:“我知道了,谢谢娘。” 陆夫人疲惫地摆了摆手:“你顾好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于月巧低头摸了摸小腹:“娘,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陆夫人点点头,神色柔和了几分。 于月巧在座位上重新坐下,她不着痕迹地和陆二夫人对视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接着她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借此掩饰住自己唇角的笑意。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不知道这一切都被陆廷理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一场戏码就是于月巧和陆二夫人策划好的,为的就是找个借口光明正大地进他的书房。 他不知道陆二夫人怎么会和于月巧勾结在一起,但他大概知道她们在找什么。 于月巧,竟然是三皇子的人吗? 第9章 叶从容说得没错,是…… 叶从容也看明白了于月巧和陆二夫人的这一场戏。 她就说陆二夫人不是个轻易会和人姐妹情深的人,看来两人背地里有些不为人知的牵扯。 会是什么呢? 她想了一会,没理出什么头绪,很快就放弃了。 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陆府的这些事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陆夫人这时看向叶从容,有些生硬地说道:“三日后就是叶大人的五十大寿,老爷请旨去平卢山剿匪了,廷理如今也不能陪你回去了,你准备准备自己回去吧。” 她还是忍不住将陆廷理的死迁怒于叶从容,如果不是要赶回来参加叶洪旭的寿宴,他也不会意外死亡。 听着陆夫人几乎是不留情面的话,陆二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她看向叶从容,准备欣赏她狼狈的样子。 可叶从容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像是没听出陆夫人话里的恶意,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知道了,谢谢娘。” 陆夫人有些愕然,她本以为叶从容会客气地回绝两句,她就可以借此再嘲讽几句,没想到她直接答应了。 那句“你还是回去吧,叶家排场大,我可不敢留你”被堵在了喉咙里,陆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陆二夫人当然不会错过这个讽刺她的机会,她阴阳怪气地说道:“相公刚去世还不忘去参加寿宴,真是孝顺孩子,叶大人真是有福气,能有你这么个女儿。” 叶从容淡定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比不上二嫂您,您父亲上月不是刚从陆府拿走了一千两银子,有你这么个孝顺女儿,那才是天大的福气。” 陆夫人是第一次知道这事,她皱着眉看向陆二夫人。 陆二夫人的脸立马黑了下来,她怒骂道:“你胡说什么?” 叶从容轻笑一声:“我说得不对吗?要不然咱们查查账本,谁在说谎就清清楚楚了。” 陆二夫人明显心虚了:“我父亲不是拿,是借!” “哦?借?打欠条了吗?”叶从容弯了弯唇角,一脸天真地问她:“这么说,伯父上次借的钱已经还了?” 陆二夫人恼羞成怒:“叶从容!” 叶从容故意气她:“二嫂也不要把别人当傻子,这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次次都说借哪次也没还啊?” 陆二夫人气急,脱口而出一句:“怪不得廷理不喜欢你。” 叶从容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她随后淡淡地笑了一声:“相公地下有灵如果知道,一定很感激二嫂您能理解他的。” 而被提及的陆廷理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叶从容的身边,听见这话心虚地抿了抿唇。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叶从容的脸色,她没有任何的异样,似乎只是听见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 陆二夫人被堵得说不出话,她涨红了脸,恨恨地看着叶从容,像是要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 -- 第17页 叶从容却仍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这时于月巧打圆场道:“二嫂,容妹妹不是那个意思,你快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陆二夫人,她冷哼一声:“以前倒不知道她口齿这么伶俐,原来一直都是装模作样。。” 叶从容以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和她们计较,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陆二夫人一向爱面子,当着众人的面被叶从容戳穿了自己家的丑事,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她再坐不下去,扶着侍女的手站起来,强撑着颜面,抽泣着对陆夫人说道:“娘,我爹前几日只是从我手里借了一千两银子,他很快就还回来了。” “您可不能任由她平白无故地污蔑我啊,您一定要替我做主,还我一个清白,否则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陆夫人几年前就身体欠佳,所以一直是由陆二夫人管理着陆府的中馈。 如果叶从容说的是真的,那陆二夫人不仅会彻底失了颜面,也会丢掉管家之权。 其实陆二夫人最初对叶从容有敌意,就是害怕她会抢走自己的管家之权,毕竟她是陆夫人的亲儿媳。 不过没想到她一进门就遭了陆廷理厌弃,她也偷偷松了口气,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见缝插针地在老夫人面前讲她的小话。 没想到千防万防,今日还是被叶从容摆了一道。 陆二夫人心里又着急又心虚,她给父亲一千两银子这事是背地里进行的,叶从容怎么会知道的?她是不是有什么证据? 这事不是个小事,陆夫人敛了敛神色,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查查账本吧。” 陆二夫人心里一紧,她偷偷贪污了很多钱,账本上有很多漏洞,根本经不起查。 她心里慌乱,面上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娘,您也不相信我吗?”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哀叫了几声,然后身子一歪倒在了身边的侍女身上,突然晕了过去。 于月巧惊叫一声,赶忙走了过去,下人们也乱作一团。 只有叶从容和陆夫人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出戏。 倒真是一出好戏。 可惜没什么脑子,她来这么一出,事实到底是怎么样,陆夫人心里就有了底。 不过陆二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大概不会轻易地交出账本,甚至可能会直接毁了账本。 叶从容看了一会热闹,莫名觉得没什么意思,她起身向陆夫人告退,陆夫人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了会,终是摆了摆手让她离开了。 陆夫人此时才终于发觉,叶从容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叶从容和蓝竹走在回晴雨轩的小路上,心情难得的轻松。 蓝竹这时有些好奇地问道:“您与二夫人这样撕破脸,她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她不已经在找我们麻烦了吗?”叶从容哼笑一声:“我这个二嫂啊,爱搬弄是非也就算了,还贪财没脑子,也就只能被人当枪使了。” 蓝竹疑惑:“什么意思?” 叶从容解释道:“你什么时候见她这么上赶着替人说话,换作平常,她不看人笑话就已经是给面子了,我最初还真以为她是与那人合了眼缘,今日下来,才终于明白是钱合了她的眼缘。” 蓝竹知道她在说于月巧,她不愿叶从容因为她不开心,下意识地转移话题道:“对了,小姐,我听说陆老爷已经剿匪成功,整个平卢山都被清剿地一干二净,土匪头目伏诛,也算是为六少爷报了仇了。” 叶从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蓝竹察觉到她的情绪,试探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叶从容沉默了一会,才轻声道:“我在出嫁前就听人说,陆廷理是世间少有的武学奇才,年纪轻轻就在江启城没了对手。” “所以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土匪这么厉害,竟能将他杀死?” 蓝竹茫然地回答道:“可能是因为他们人多?” 叶从容摇了摇头,并不认同这个观点。 蓝竹想了想又说道:“不是说六少爷还中了毒吗,他们肯定是阴险地暗算了他。” 叶从容依旧不认同:“我后来问了林大夫,那毒毒性并不强,并不会致死。” 陆廷理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和叶从容这些天来也算形影不离,却不知道她是何时向林大夫打听的消息。 他这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被毒死的,但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他中毒失去意识后只能任人宰割。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叶从容说道:“他就算是中了毒,应该也有时间自救,不会任由自己昏迷在险境里被人乱刀杀死,这太不合情理了。” “最关键的是,还有一个更不合情理的地方,于月巧说他是为了参加叶洪旭的寿宴,才在深夜从山里赶路归来,就不说当时离寿宴明明还有十几天,他完全没必要赶路,就说最可笑的一点,你觉得以陆廷理的性子,可能会回来参加寿宴吗?” 蓝竹震惊地睁大了,小声地说道:“小姐,你的意思是?” 叶从容嘲讽地勾了下嘴角:“我反正不信这番说辞。” “自她进陆府以来,我从没在她身上感受过至爱之人离世的痛苦,她连伤心都是很表面的,就像一个假人一样。” 陆廷理震惊地说不出话,她推理的竟然与真相八九不离十。 -- 第18页 “我可以肯定,陆廷理的死绝对与她脱不了关系”,她顿了一下,赌气似地说道:“不过他会有今天也是自己活该。” 陆廷理郁闷了。 蓝竹越听越紧张,她语无伦次地说道:“既然这样,那,那我们要不要告诉陆老爷和陆夫人?” 陆廷理听到这话,立马打起精神,期待地看向叶从容,是该提醒一下他爹娘,他真怕于月巧做出什么不利于陆家的事。 “不要。”叶从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我跟你说的这些,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见到于月巧的时候也要表现得自然大方,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在陆老爷和陆夫人眼里,她如今可是金贵得很。就不说我刚才说的那些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他们也会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护着她,反而会怀疑是我居心不良。” “我们就不用管这些事,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都和我们没有关系,就安分地过完这个月,然后毫无牵挂和留恋地离开陆府就好了。” 陆廷理有些失望地垂下了头,却也知道她说得没错。 现在没有人知道于月巧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他的,就算是叶从容也没有怀疑。 毕竟在世人眼里,他对于月巧深情无悔。 但他的所谓深情在此刻完全变成了一个笑话,竟成了解开他死亡真相的最大阻碍。 叶从容说得没错,是他活该。 第10章 “春兰死了。”…… 叶从容这天心情不错,她让蓝竹搬出毛笔和宣纸,在槐树下支了张桌子,准备画画打发时间。 自从回了叶家以后,叶从容没机会再去学堂学习,她就养成了自己每天练字看书的习惯,就凭沈见月在家里不名一文的时候都要送她去学堂,她就绝不能荒废了自己的学业。 叶家虽冷漠苛刻,但也不会克扣她的吃穿用度,她节省下来的钱财全都买了纸笔,身边只有几本她带过来的书,那些书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书页都磨破了皮。 后来她终于攒到一些钱,托人采买了很多书回来,各式各样的书都有,有话本,有游记,更令她惊喜的是,其中竟然还有本画册。 那本画册也成了她绘画道路上的启蒙书,她自那时开始摸索着自学画画,刚开始不得其法,好在她有些天赋,慢慢摸到了门道,有些渐入佳境了。 叶从容拿着毛笔洋洋洒洒地勾勒出细小的线条,然后大开大合地将线条层层叠叠地全部涂黑,她下笔的姿态纵情肆意,没有丝毫的束缚和停滞。 她的样子不像是在作画,更像是在宣泄感情。 陆廷理从刚才就站在旁边好奇地观看,此刻看着宣纸上被涂抹得看不清样子的线条,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说她不会画吧,她的样子十分自信娴熟;你说她会画吧,画得又让人看不明白。 但没过多久,那本来没有条理的线条渐渐串联成清晰的轮廓,墨色和留白交相辉映,竟变成了磅礴黑夜里发出莹润亮光的一轮明月。 叶从容用笔尖细细地留白,就见黑夜里就亮起几颗散落的星星。 叶从容龙飞凤舞地在一旁题上了画的名字:思月。 那字矫若游龙,豪迈大气,与画搭配得恰到好处。 陆廷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被叶从容这一手震撼住了。 整幅画给人一种孤寂悲伤的感觉,像是在怀念什么,但皎洁的月光又让人感受到了无限的温柔。 看画的人人就在这两种感情的拉扯中一点一点地深陷其中,流连忘返。 陆廷理从没想到叶从容的字和画会这么令人惊叹,不输当世的很多名家。 叶从容这时拿出一个有些古朴的小印章,在画上盖上了自己的名字。 陆廷理细细一看,角落里出现四个瘦劲清峻的小字:月下居士。 他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月下居士是近两年最有名的画家,他以一幅《夏夜思棋图》扬名天下。 皓月当空,繁星点点,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名穿着简朴夏衣的清秀少年正对着面前的棋桌冥思苦想,他轻蹙眉心,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棋子,想下却又无从下手。 棋桌上还摆着几块西瓜,有两块已经吃完,只剩下干净的瓜皮。 槐树的枝干上扯着一条晾衣绳,一名年轻的妇人正踮着脚尖晾衣服。 这副画极富情趣,少年忧愁的表情极其生动,让人仿佛身临其境,真切地见证了一个夏夜里下棋少年的烦恼。 云间的星子似亮未亮,少年拿着棋子的手欲下未下,飘落的叶子,少年鬓角凌乱的发丝,妇人被吹动的衣角,没有描绘出来却仿佛让人感受到了夏夜里清凉的微风,都极其精彩地提现出一种动态感,使得整副作品仿佛活了起来。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后来有围棋大家指出,画中棋桌上的棋局是一个已经流传很久的玲珑残局,至今无人解出,而且世上知道此局的人已经很少,作画的人应该是个下棋高手。 他的作品不多,但每部作品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风格烙印,既生动有趣又极富意境,没有人可以模仿。 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一出现就闻名于世,很多人以拥有一幅月下居人的字画为荣。 陆廷理手里有一幅月下居人的《美人赏花图》,赏花宴上,一百种花朵争相开放,一百个赏花的美人也争奇斗艳。 -- 第19页 更妙的是,这一百种花朵全都栩栩如生,与现实的花朵并无不同;而一百个美人则美得各不相同,甚至连衣服,表情和姿态也全都不一样。 花美人更美,还美得高贵美得雅致,美得令人心情愉悦。 这幅画是他的一个朋友以一万两黄金拍卖下来的,他不敢拿回家,就让陆廷理帮他保管,有事没事就来欣赏一会。 月下居士一向很神秘,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有人猜测她是个年轻的读书人,也有人猜测他是个年老的隐士。 谁都想不到被无数世人追捧的月下居士竟然是一个女人,还就在他的后院里。 陆廷理被这个惊人的发现震撼得久久回不过神。 他的这个夫人,足够神秘,也足够令人惊喜…… 叶从容将画拿起来认真端详着,想找出不足的地方,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蓝竹闻声前去开门,一打开就看到了彩荷,她这次没敢再生事,态度恭敬地对着院中的叶从容说道:“六夫人,老夫人找您过去。” 叶从容随意地将画卷起来,细眉轻蹙:“又有什么事?” 彩荷这次很配合,主动回答道:“春兰死了,在浮开院里的枯井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叶从容手上的动作一滞,她眼睑微抬,惊讶地重复道:“春兰死了?” 彩荷点了点头:“死了有几天了。” 春兰毕竟还是晴雨轩的侍女,不管怎么说,叶从容都得去弄明白她的死因。 她将画卷放好,整了整衣服,向彩荷示意道:“走吧。” 彩荷乖巧地跟在她身边,一声也不敢出,叶从容上次的行为的确震慑住了她。 她那晚回到住处后,掀开自己的衣服查看,却发现腰间光滑一片,没有任何痕迹,一碰却钻心地疼。 她想到叶从容平日里没什么脾气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轻易招惹她。 叶从容几人很快赶到了正房,依旧是那几个人。 陆二夫人这几日正因为账本的事心力憔悴,此刻一双眼睛却闪着得意的亮光。 叶从容几天前刚得罪了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在了她手里,她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因此叶从容一出现,陆二夫人立刻发难:“叶从容!我陆府一向要求宽待下人,禁止动用私刑,你却背地里毒打贴身侍女,甚至将她杀害丢进枯井里,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叶从容冷冷地看了一眼陆二夫人:“二嫂什么事没调查清楚就已经要定我的罪了,这是要挟私报复吗?” “怎么没有调查清楚?”陆二夫人脸一黑:“春兰是你的贴身侍女,除了你还有谁能杀得了她?玉心与春兰交好,也听她多次提起过,你似乎对她很不满。” “况且,如果不是你,春兰失踪那么多天,你怎么会毫不知情?” 叶从容毫不示弱地回答道:“我的贴身侍女只有蓝竹一个人。春兰自被指派给我那天起,就在晴雨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以为这就是陆府下人的规矩,所以从没有限制过她。关于这一点,你可以问问那个玉心是否属实。” 陆二夫人不用问就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当初就是故意将春兰派给叶从容当侍女的,因为她早知道这个人不太安分。 “而春兰早就想离开晴雨轩,她多日未归,我以为她是找到好去处了呢。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也没什么错,因此我前几日就将春兰打发给了王管家,她早就不是晴雨轩的人了。” 陆二夫人看向王管家,就见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能说明什么?陆二夫人说道:“说不定是在你杀害春兰后,故意找理由将她打发走的。” “既然二嫂不相信我,我说再多也没用,那我们姑且先不论这个。”叶从容微微一笑:“二嫂既然要在这里空口断案,那我倒想问二嫂几个问题了。” “春兰是怎么死的?被刀杀还是被毒杀?致命伤是什么?尸体在哪里发现?又是在哪里被杀?凶手只是一个人吗?” 她一句接一句,句句直中问题核心,陆二夫人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气急道:“又不是我杀的,我怎么知道?” 她话一出就知道不好,果然,叶从容讥讽地笑了下:“什么都不知道,就定了我的罪,看样子二嫂真是恨极了我啊。” 陆二夫人不甘心,强词夺理道:“不是你还能有谁,你……” “好了!”陆夫人语气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话:“不知道就不要乱说,别丢了我们陆家的脸!” 陆二夫人悻悻地闭了嘴,低头掩饰住了眼里的愤恨。 陆夫人又看向叶从容:“不管怎么说,春兰都是你院里的侍女,她死了你脱不了责任。” 叶从容主动应道:“如果娘相信我的话,我会这件事调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待。” “陆府绝不允许有随意杀人的事情出现,府里现在也闹得人心惶惶,一定要尽快找到凶手,让这个人付出代价。”陆夫人稍作犹豫,眼神凌厉地看向叶从容:“老爷三天后就会回来,到时候再没有结果,就交给他亲自处理了。” 这是同意她调查了。 叶从容点了点头,她神情平静地说道:“三天足够了。” 第11章 他的衣角染了一点……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陆二夫人想反驳却又不敢,走向自己住处的时候还满心的不甘。 -- 第20页 “二嫂。”于月巧这时从身后喊住了她。 陆二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就见于月巧在冬芬的搀扶下快走几步到了她跟前。 她打量了下陆二夫人的脸色,体贴地问道:“二嫂,你还好吧?” 陆二夫人没有说话,但阴沉的表情已经泄露了她的情绪。 “我也没想到容妹妹会这么不给二嫂面子”,于月巧一脸讶异:“她看上去不争不抢的,没想到今天……” “她那都是装的,你可千万别被她骗了!”陆二夫人愤愤不平地打断了她的话:“她就是想用那副样子勾引廷理,廷理一死她这不就立马现了原形。” “幸好廷理没被她迷惑,喜欢的是妹妹你。”想到这里,陆二夫人心情有些好转,她微微勾起嘴角,冷哼了一声:“嘴皮子再厉害有什么用,不过是一个留不住男人的贱人!” “我是站在二嫂你这边的,从容妹妹说话也太过分了些。”于月巧亲近地拉住陆二夫人的手,柔声道:“我刚进府,刚才在正房没能替你说上话,希望二嫂见谅。” “这有什么?我知道妹妹你的心。”她反手拍了拍于月巧的手,压低声音说道:“但是妹妹你也要小心她啊,她心思这么恶毒深沉,廷理因为你抛弃了她,我不信她对你没意见,你小心她对你下毒手。” “多谢二嫂,我会小心的。”于月巧浅浅一笑,将手里一个精致的木盒在两人长袖的掩盖下递了过去:“这是给二嫂的一个小礼物,不成敬意。” 陆二夫人眉梢都忍不住扬了起来,她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下,嘴里说道:“你看看你,月巧你真是太客气了,咱俩这关系,还用得着这个吗?” 于月巧塞进了她手心里,笑着道:“正是和你关系好,我才送你礼物啊,其他人想要还没有呢。” 陆二夫人顺势收下了木盒,感受了一下它沉甸甸的重量,一脸笑意地说道:“所以说人和人之间真是需要缘分的,我见那个叶从容第一眼就不喜欢她,见你第一眼就觉得喜欢得不行。” “所以合该你做我六弟媳,而她就算嫁进了陆家,也招人嫌恶。” 于月巧客气道:“我势单力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得二嫂你多担待。” 陆二夫人又收了她的贿赂,心里正高兴着,没什么犹豫便满口答应:“月巧妹妹,你放心,我以后就当你是我亲妹子,绝不会让旁人欺了你去。” “二嫂这样说,那我就安心了。”于月巧像是这才放下心来,她话风一转,似是不经意间提起:“不知道从容妹妹三天之内能不能找出杀害春兰的凶手?” 陆二夫人眼神嘲讽:“我看就是她杀的,贼喊捉贼罢了。” 于月巧半信半疑:“可她为什么要杀了春兰?” 陆二夫人才不去想什么原因呢,她只知道叶从容倒霉对她最有利,因此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随口道:“说不定是春兰撞破了她什么秘密,被杀人灭口了呢?” 于月巧闻言眼神闪烁了下,她别有意味地说道:“这样啊,听着似乎有些道理。” 陆二夫人冷笑道:“咱们俩就等着看好戏吧,就让她去查,我看看她能查出什么来?” 这时正好走到路口处,两人住处在不同的方向,她们又客套了几句才各自离开。 一走出于月巧的视线,陆二夫人就忍不住偷偷打开了那个木盒,一块厚重的金子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于月巧在原地等陆二夫人离开后才起身向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她刚才亲近和善的模样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厌恶。 她用手帕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手指,嘴里恶狠狠地骂道:“真是个贪得无厌的蠢女人!” “我们能进陆府还多亏了她,这次春兰的事也是她将矛头转移到了叶从容身上。”冬芬这时冷静地开口道:“对我们来说,这样的人反而好控制,那些没有弱点的人反而可怕。” 她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侍女。 “希望她真的能有用。”于月巧一脸阴鸷:“否则我给她的那些金子,她怎么拿走的就怎么给我送回来。” 冬芬没作声,这时于月巧话风一转:“我翻遍了陆廷理的书房都没发现什么账本,他可能根本就没藏在陆府里,我们到底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冬芬沉声道:“虽然陆廷理死了,但陆永同还活着,他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被蒙骗的人,肯定猜到了陆廷理的死和主子有关。陆家的存在对主子来说始终是个难以忽视的威胁,我们好不容易才进了陆家,自然要把握机会让陆府彻底消失。”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于月巧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不满地说道:“他可是三皇子的亲生儿子,是皇孙,你不会真要让他以陆家人的身份出生吧?” “用不了这么久。”冬芬面无表情地说道:“想早点离开,那你就早点完成主子交给你的任务。” 于月巧只得不情愿地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冬芬:“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账本,三皇子已经派人去搜查陆廷理的其他住处了,我们也要搜查一下陆府的其他地方。这次要小心一点,别再被人发现了。” 于月巧知道她是在警告自己,不满地说道:“谁知道那个春兰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书房门口,还与我撞了个正着。” -- 第21页 她接着倒打一耙:“你到底怎么处理的尸体,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吧?” 冬芬:“我也没想到那么快就会被发现,但这次也许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总觉得那个叶从容不简单,她待在这里可能会影响我们的计划,这次正好可以借机将她处理掉。” 听了她的话,于月巧不屑一顾:“她?她能有什么不简单?如果真有能耐的话,就不会连男人都留不住了。” 对于这个自己感情上的手下败将,于月巧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 冬芬也知道她的德性,她准备自己行动,便不再和她废话,而是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如果月底之前还找不到账本,我们就要想办法将伪造的陆永同通敌卖国的证据放进他的书房,到时主子会找个借口搜查他,我们到时里应外合,一定能让陆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于月巧神情兴奋语气却冰冷:“我家出事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我苦苦哀求陆永同他却怎么都不肯将我留在陆府。风水轮流转,我等着他成为阶下囚的那一天,然后亲口告诉他陆廷理是怎么死的。” “只是可惜陆廷理了。”她的眼里闪过一丝难言的情绪:“倒真是个好男人。” 冬芬忍不住嘲讽道:“怎么?你后悔了?不是你亲手杀了他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的人和心都是三皇子的,又怎么会看上别的男人。”于月巧慌忙解释道:“我只是可惜,要不是你们太过害怕他,不肯等他醒来就直接让我杀了他,他也不至于做个糊涂鬼,死得不明不白。” 两人进了院子,远远见到陆府的下人就停止了交谈。 她们一路上说话的声音很小,眼前的视野开阔,周围没有什么人,所以两人自以为谈话很隐秘,不经意间透露了很多秘密。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刚才所有的话都被陆廷理听见了。 刚才在正房的争执过后,陆二夫人和于月巧先离开,叶从容很快也走了出来,与她们是同一个方向,但隔着两道墙,互相看不见对方。 陆廷理就在这时穿墙而过走到了陆二夫人和于月巧身边,完完整整地听到了此后所有的谈话。 那两人已经走出了他可以跟踪的范围,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眼神黑沉得令人害怕。 原来他真的是被于月巧和三皇子密谋杀死的。 尽管已经有所猜测,但真的被证实了的时候,陆廷理还是痛苦到几乎喘不过气。 他爱错了人也信错了人,因此死得不明不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害死他的人如今又利用他的死亡进入了陆家,预谋着陷害他的夫人和父亲。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陆廷理油然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感,他紧紧攥着手指,手背上青筋暴起,铺天盖地的愤怒与不甘席卷而来,让他想撕碎痛恨着的一切。 他的神情渐渐变得晦暗,眼底猩红一片,恐怖到令人心悸,周身的气势升腾起无法抑制的暴虐感。 叶子被风席卷而起,紧接着又如失控般被甩落下来。 这时熟悉的拉拽感让陆廷理浑浑噩噩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任由那股力道将他带回了叶从容身边。 她正安安静静地走着,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有着不似人间的平静与美好。 陆廷理不知道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某一个瞬间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力量,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又在警示着他,得到那股力量的同时就会堕入无间地狱,再也无法回头。 他默然地走在叶从容的身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如画般沉静的侧脸。 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洁白透明的衣角染了一点鲜艳的红色。 像是被谁用血涂抹了一样。 第12章 “槐树阴气重,容…… 陆夫人安排了身边的陈嬷嬷辅助叶从容调查,说是辅助,其实也是监视。 叶从容倒不在意,有陈嬷嬷在身边,有些事情办起来确实会方便很多。 她先去浮开院看了春兰的尸体,她的尸体捞出来后就一直被放置在井边,已经开始散发出腐臭味。 她的皮肤泛着青白色,本来清秀的脸如今看上去却十分骇人。 下人们都远远地蹲在一边不敢靠近,就连蓝竹和陈嬷嬷也有些胆怯。 叶从容神情却并无异样,她让陈嬷嬷疏散了人群,现在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她蹲在尸体旁边,用手帕包住手指,仔细地检查了下春兰的尸体,在她的颈部发现了明显的勒痕。 叶从容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发现她的舌尖微微露出牙齿,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被人勒死的。 她脖子上的勒痕比较粗长,杀人工具应该不是绳子,而是布条类的物件。 叶从容拿起她的手指认真看了看,发现她的右手食指处有轻微的干涸血迹,而她的手上却看不到任何伤口。 那这血很可能是凶手的血,应该是春兰在被人勒住时剧烈挣扎,指甲无意间划破了凶手的皮肤留下的。 这是个重要发现,一会问询下人的时候可以注意一下他们是否有伤口。 叶从容又沿着春兰脖颈处的勒痕摸了摸,突然发现脖颈侧方的勒痕处似乎有些奇怪的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