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病》 第1页 《猫病》作者:松羽客【完结+番外】 相传人死后去的黄泉路,其实是在一家书店的后堂中。 一生的终点便是这里,将那本写有自己名字的书交上去便是交付了自己的一生,而后空荡荡赤条条地踏上轮回路。 活人用一生完成的书全都列在这家书店中,店老板是一个怪异的年轻人。 他常常一身黑衣,长发随意地揽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披着件火红色长至脚踝的长衫,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他是书店第二任看门人。 据说,这家书店有过两任看门人,第一任是天生地养的神明,第二任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精怪。 交接之日,第二任亲手剥了第一任的皮。 - 重九是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精怪,当初不过是在一间不起眼的书店前路过,就再也没有离开这个地方,他成了书店的第二任看门人。 对于他的传说有很多,却从来没什么好话,好在他很少与人接触,大多看到的都是阴鬼恶灵。 直到有一天,书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一个本不应该留在世间不知渡过多少年岁的灵。 他在交自己那本书的同时道出了一件从未有人提过的事——偷了别人的书,便可以改了自己的功德。 而世间因果相承,改功德到底是歪门邪道,即便现在不报,早晚也要还回来,最好跳脱出生死且能在世间走动的方式,便是坐上看门人的位置。 “所以九爷,有人要扒了你的皮。” 时矣(方未)·攻 x 重九·受 注:1.私设如山,现代架空,莫要考究 2.1v1,HE 3.木有存稿,写完就更新,有事儿会挂假条。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现代架空 都市异闻 搜索关键字:主角:重九,时矣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猫丢了怎么办? 立意:哪怕生命只剩下最后一秒,也要做个好人。 第 1 章 ◎通知◎ 街角空巷里,一扇厚重的木门吱扭一声开了个极小的缝,风卷着枯黄的树叶穿过木门进到光线昏暗的店铺里。 四周角落放着几个深色的烛台,烛火跳动,明灭间像是藏了许多阴晦的东西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远处错落着高大的架子,隐约间能看见上面列满了薄厚不一的书。 树叶进来的瞬间,木门在身后关严。 门的正对面,一人垂着头,面容藏在如墨般的长发里,怀里抱着一只漆黑的猫咪,似是要与他合为一体,对面门上铃铛响个不停却丝毫没有引起他的关注。 直到一个泛着青色的手伸过来,将一个漆黑的本子放到面前的桌上,那人才微微抬头。 顺着青色的手向上看是一件不合季节的棉衣,裸露在外面脖颈与双手一个颜色,靠右侧的边缘有几块颜色极深的瘢痕。 他面容有些憔悴,眼里精光与茫然交替,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个鬼魅。 他就是个久久没有寻到归途的魂。 “九爷。”鬼魂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的声音需要仔细辨别看能听出内容。 桌子对面的人抬起头,半张脸藏在阴暗里,露出来的皮肤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倒是比对面的鬼还要阴沉几分。 他没出声,对面的鬼魂开口道:“九爷,世道不太平了。” 九爷抚摸着猫的毛发,依旧没有应话。 鬼眼睛又是一阵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拍了拍放在桌子上书:“我知自己罪孽深重,一辈子没做什么好事,所以偷了别人的功德想送自己去一个好来世,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踏入轮回,就已经遭受到了报应,果然无论什么歪门邪道最终都要遭遇天道。” “九爷,有人托我来提醒你一句。”鬼向前倾着身子,青紫的脸上尸瘢越来越多,“那个人已经不甘于偷因果了,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跳出生死,停留在人间的方法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明明门窗已经关严,屋内却又吹起了一阵凉风,那片蜷在地上的树叶打着旋飞了起来,而后慢悠悠的落下,正巧落在桌子中央那本黑色的书上。 然而二者方一触碰,一道泛着绿色的火焰冲天而起,连带着另一侧的魂也跟着烧了起来。 大火加身,鬼魂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在身体彻底消失在火里的前一刻,他道:“所以九爷,有人要来扒你的皮了,就像当初你对上一任那样。” 魂和书随着最后一点火光彻底消失,桌子上却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黑猫乖巧地趴在九爷怀里,侧着头在手上蹭了蹭,周围再次安静下来,门上响动不停的铃铛也消停了。 九爷依旧一言不发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才重新有了动作。 他拍了拍猫背道:“去吧,到时候了。” 黑猫从九爷身上跳下来,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而后回头看了一眼便向着木门走去。 奇怪的是,无论猫推门出走,还是待门重新关严,上面挂着的铃铛都没有再发出一丁点声响,好似突然坏了一般。 - 黑漆漆的乌云在津淮市的上空压了一整天,临下班时下起了瓢泼大雨,街头巷尾的怒骂声不压在雨声里,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尾音和一个耳熟能详的感叹词。 -- 第2页 公交车上落汤鸡抖着身上的雨水抱怨天气预报的不准时,这种鬼天气除了偶尔有人奔跑以外,几乎没什么人还有闲心闲逛。 台絮头靠在公交车的玻璃上,雨水冲刷着窗户隐隐约约能看见外面模糊了的灯光。 今天是他毕业以后第十八次面试,不但被拒了个彻底,刚出写字楼,瓢泼大雨将他淋了个透,头上伴随着轰鸣的雷声。 好在上车后恰巧一人起身离开,他在下脚都没地方的公交车上捞到了一个座位,总算是在倒霉透顶的一天里给他一丝安慰? 双人座的另一个人显然比他好很多,虽然头发和衣服同样有着水汽,却还能保持着原有的矜持,至少看上去不像他一个,典型的失败者。 台絮又往窗边缩了缩,他今天已经很倒霉了,不想再触霉头惹什么事,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然后,去TM的工作! 公交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信号灯前面,台絮正出神的看着窗外,不留神一头撞到前座靠背上。他捂着被撞疼的脑门,抬起头时发现一车人东倒西歪。车里地面本来就因为沾了雨水有些滑,谁也没有在急刹车里站稳脚,坐着的人还能好些,站着的全都歪歪扭扭叠在一起。 这个信号灯有些长,等了好一会儿车子都没有发动,他看着窗外,晃神间瞧见一个不同于他人的黑色身影,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水坑里。 那人步子很慢,没有打伞,距离公交车不远却看不清容貌,连灯光都没有照亮一丝一毫,像极了——从地上立起来的影子。 台絮刚刚有点涣散的精神突然一个激灵,揉了揉眼再看过去时只有一个小姑娘站在路口左顾右盼。 确定真的没有什么异样,他那刻跳起来的心又回到肚子里,暗自嘀咕自己被打击的太过,精神出现问题。 他叹着气抓抓脑袋,哗啦啦声音在头顶响起,他这才发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了张纸,上面横七竖八多了几道水痕,是刚刚蹭头发沾上的。 他有些懵,不记得什么时候拿了这么个东西,看起来像是宣传单,随意的瞄了一眼,越看越懵。 他惊讶地看了一圈,旁边姑且称为同桌的那个人还在尽量往外靠,一副嫌弃他的样子,其他人伸着脖子想去看看信号灯什么时候变绿,完全不似能给他塞东西。 他再次低头,仔仔细细将纸上的字看了一遍,似是要在几行字上看出个花来,然而无论是开头还是结尾,无疑不是给他的一封信,更确切的是个通知。 台絮先生您好,本站已接到您的简历,并通知您请于明日8点至卞城区西岗路404号报到。另:请携带身份证和两张一寸免冠照片。 没有署名,没有公章,玩笑似的一个通知,要不是这趟公交车不是他常坐的那辆,车上确定没有熟人,这天也不会有什么整蛊节目,他都快怀疑是不是有人搞他。 纸就是普通的纸,街边打印店几毛钱一张,随便一个地方就能搞出个这么个东西,实在没什么留意的价值,说不准就是什么人随手塞的,明天看那个傻逼会真的跑过去。 台絮原本是想揉成球后揣兜里,等下车随便找个垃圾桶扔到可回收里,手已经攥上去却反悔,好好折成一个小方形好好揣在兜里。 一系列动作做完,他觉得自己怕是疯了。 这一路没再出现什么意外,台絮进家门后将脏衣服扔到洗衣机里,冲了个热水澡后死狗一样躺在床上,被子搭了个边就睡了过去。 今天其实说不上多累,他下午才出门去面试。 身体疲惫是小,心理倒是累个半死,这段时间每天都被找工作这件事情压的透不过气,一场雨像是将他最后一点坚持冲个一干二净,倒是让他放下包袱睡个死。 这一觉他睡得很快,沾枕头就着。 意识刚沉进黑暗便陷进另外一个场景,梦里他又回到今天坐的那辆公交车上,身上湿漉漉地靠着玻璃。 他知道自己身处梦中,却想不明白怎么会梦到公交车,周围每一个人脸都清晰地展现在面前,跟寻常梦里模糊的样子全然不同。 他摸不到门路,只当今天太倒霉,除了那场糟糕的面试就只剩一个载他回家的公交车印象深刻。 思及此没再多想,像之前一样头靠在玻璃上。 脑袋刚触碰到冰凉的玻璃,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出现在余光里。 台絮头没动,转着眼睛看向窗外,赫然发现一个黑漆漆的脸紧贴着窗户。 那张脸看不清五官,又好像五官被强行抹平,隔着玻璃跟他紧紧靠在一起。 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活力,他僵着脖子想要远离却怎么也动不了,而那张脸正一点一点融进玻璃,冰凉黏腻地跟他紧紧贴在一起。 熟悉的音调在耳边乍起,他猛地坐起,此时天光大亮,他好好的在自家床上,先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 他抹了把脸结果摸了一手冷汗,爬向床去找救了他一命的手机。 出租屋不大,很快便发现手机被他昨天晚上跟着衣服一起塞到了洗衣机里,还好昨天懒,没有将它们一起洗了。 掏出手机的同时带出了一张软趴趴的纸,是昨天随手塞进兜里,被潮湿的衣服浸了一夜,上面的字有些云开,看起来更加滑稽。 台絮扯了扯嘴角,愈发觉得这是什么人的恶作剧。 -- 第3页 手机铃声在断开后一秒再次响起,上面是陌生的电话号。 他最近对陌生电话有些过敏,大多是通知他去面试然后再也无缘联系的HR们。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喂?” “你们赶紧的,都几点了还在磨磨蹭蹭,再过一会儿……诶?喂?”说话的是个男人,听起来脾气不太好,电话接通后将炮火调转方向,改对电话这头的人吼道,“搞什么现在才接电话,今天你不用过来报到了,直接去现场吧,在……” “等等。”台絮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打错了吧?” “打什么错,怎么一个个废话都这么多,你不是台絮?” 台絮有点懵,点点头,又想起他们是在电话沟通,对方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赶忙接了一句“嗯”,等他再想问什么的时候,对面倒豆子似的将他的话全都噎了回去。 “那不就得了,赶紧到卞城区石台子,没车自己打车,记得拿□□报销。”什么都没来得及问,眼看着对面就要挂掉电话,台絮张着嘴一副有话没处问的样子,对面这时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录取通知带着,一天天的我TM就是个保姆。” 对方嘟嘟囔囔的挂了电话,台絮捏手机出神,深刻怀疑自己是不是捅了连环诈骗窝。 半个小时后他站在石台子一处老街巷里,脑子里就剩两个字——疯了。 脚下街道是那种老式的青石板路,周围的白墙根上贴着墨绿色的苔藓,墙面凹凸不平的地方落了一层灰,即便被雨水冲了一晚上都没有洗干净,想来是陈年旧灰。 卞城区位于淮津市西边,距离市中心不算偏远,一脚踏入卞城区就好似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古老的街道连通着过去和现在。 市政想将这边规划成景点旅游区,开发项目尚未正式开始,这里还算冷清,只有一些当地人大清早跑到巷子外买热腾腾的早点。 这个地方台絮不常来,他总觉得这种老地方跟他相克,每次路过浑身都舒服。 电话那头没说在石台子什么地方,他下车捏着手机犹豫要不要给“骗子”回个电话,恍神间,一个黑色身影从面前一晃而过,闪进面前的巷子里。 一个小小的爪印留在泛白的石板上——那是只通体漆黑的猫。 台絮的直觉告诉他电话里所说的就是猫去的地方。这个想法出现的突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虽不懂为什么他还是跟着到了巷子口。 一脚踏进巷子,一股恶臭猛地扑了过来,冲得他刚刚向前迈的脚在半空中画了个圈后落到了身后。 臭味怪异地困在巷子中未曾泄露出分毫,他捂着鼻子举目望去,空空的街道被阳光照射得发着白光,哪里都没有猫的影子。 可能眼花? 台絮犹豫着想要退出巷子,下意识向后倒了一步,腰间突然好像抵到了什么东西。 他被吓了一跳,冷汗刷得布满额头,脖子僵硬地想要回头,身子转了一半,余光却被黑色占满。 他听见一个人道:“直走。” 一阵冷风透过身上仅有的一点布料将台絮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带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没看清那人的样貌,声音入了耳后回过神时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 那人个子很高,长发扎成马尾从黑色鸭舌帽后面的小洞里穿了出来,走路的时候轻轻摆动。上身是一件黑色的衬衫,衣摆扎在黑色的裤子里显得腰线极高,腿极长。 这姑娘的个子可够高的,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 这个念头刚生,台絮猛地回过神。 不对,方才说话的明明是男声。 那人没再多说一句,台絮下意识抬腿追了上去,暗暗佩服这人定力真强,这样恶臭的环境都能安然往前走,结果刚跑到旁边才发现这人武装得真够严实,鸭舌帽盖住了大半个额头,脸部全都遮挡在纯黑色的口罩下,独留一双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 擦!为什么打电话通知他的人没说戴个口罩! 他强忍着胃中翻滚,眼见着走到街尾拐角,不曾想越走身上越冷。明明已经快入夏,大清早一点点阳光都能感觉到灼热,树枝参差间能听见一两声蝉鸣,他却隐约抓到一丝冬日里凛冽的气息。 可能最近真的运气太衰,连精神都不太好了,青天白日生出幻觉。 台絮个子要比对方矮许多,腿相应的也短,他大部分精力都用来留意脚下的坑洼和跟上脚步,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转弯到了另一条巷子里,空气中的味道愈发难闻。 他还未来得及抬头看看周围什么情况,先听见几个人故意压着声音说的话。 “woc,这真够狠的,你看那肚子没,跟气球吹得似的,怎么搞的,涨得那么大,里面五脏六腑都碎了吧,在肚子里安了个搅拌机?” “你闭嘴,我近段时间都不想再吃肉馅了。” 另一个人好似嫌恶心程度不够,添油加醋道:“这谁敢碰,谁都不敢碰,碰一下身上每个洞都往外溜肉渣,真狠啊,直接从里面打碎……” 他话还没说完,身旁那人扶着墙根哇一下吐了出来,加上不知道是早上还是隔夜未消化的食物,空气中的味道更加销魂了。 “诶路江,你可轻点吐,一会儿那个谁要来,领导可是听到消息,你别吐的太狠因为这点小事而惹着他,小心直接让你变得跟躺着那人儿一样,肚子里全……” -- 第4页 “呕!” “woc,那个真来?” “怎么办,我腿肚子已经开始抽筋了,他不会剥了我们的皮吧,据说上一任……” “闭嘴!让他听见真剥了你的皮,鬼知道他有没有顺风耳。” “唔……” 用其中一人的呕吐声作为聊天背景音,这三人真是奇葩。 巷子里的味道比垃圾场还要狠绝,台絮实在分不出心留意他们的聊天内容,即便捂着嘴巴也遮挡不了多少气味。 他循声望去,刚抬起头,就见墙角处三人一脸错愕地看了过来,像是看见了极其恐怖的事情,把台絮身上冷汗都看了出来。 他差点扭头就跑,身体却在这时掉链子,双腿软趴趴地打着颤,下意识地想抓住身边人,然而手刚抬起来,就见面前三人齐齐倒吸了口气。 凉气没吸到,倒是吸了一口臭气,方才吐了的那个人扶着墙的手攥成拳头,另一个手捂着嘴巴,腮帮子已经鼓成了个青蛙,翻滚的胃部已经把东西送到口腔,只等着时机一泻千里。 “九,九,九……”先前调侃同伴的那人靠着墙站得笔直,一副猫见老鼠的样子,嘴哆嗦半天都没将话说全。 这人方才说话的时候没见有结巴的毛病,“九”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好像语言这个功能突然坏掉。 坏掉的不止是那人语言功能,还有台絮的造血功能。 他脸色苍白,双手哆哆嗦嗦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开始脑补自己是不是被鬼附身才让这人有如此大的反应,再结合莫名其妙的梦境和没头没尾的电话。 他突然有些尿急…… 他急切的想听“jiu”后面是不是跟着什么他接受不了的话,却又不敢开口问,一来一回两个念头之间,身旁之人已经大步迈向人群,路过“结巴”的时候,声音压在鼻子里发出个单音。 “嗯。” 第 2 章 ◎重九◎ 巷子不宽,两三个人便能将路堵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看着前后错落的人头,显然不知是两三人这么简单。 这不会真的是传销窝点或者做什么见不得人勾当的□□吧? 台絮心下忐忑,仅剩的一点理智考虑的不是怎么给自己找退路,而是在大骂自己没脑子,被工作折磨疯了,那么简单的骗局都能将他骗到这儿来,瞧,后悔都没机会。 他的思想和身体显然不是在一条路上,等他回过神时……已经跟着长发男人穿过了人群走到最前面?! 地上铺满的青石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连石缝里刚冒头的小草都绿油油的,街道两旁种满着不知名的小花,花头面向着街道中间,像是一面面迎接客人的小旗帜。 就在这样一个生机盎然的胡同里,一个满是积水的坑中,横着一具尸体。 按理说台絮应该是怕的,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死人,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双眼好像不受控制似的定格在尸体上,即便手脚冰凉都没有错开视线。 尸体一身深灰色西装,双手紧靠在身体两侧,面部朝下,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脸颊,发梢散在水坑里将整个面部遮得严严实实,身上穿着的西装看起来还算妥帖,没见到什么外伤,只有肚子涨大,好像这个人就是走着走着突然向前倒了下去,没有任何挣扎过得痕迹。 台絮捂着嘴巴险些尖叫出声,值得庆幸的是他已经吓得忘了自己还有喉咙这么个东西,大张着嘴吸了一嘴的臭气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直愣愣地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看着长发男人走到尸体旁边,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蹲下身,手指虚放在尸体上方沿着后背划了一道。 那人手指极长,骨节分明,苍白的指尖没有一点血色,在暗红色血坑的反衬下,像极了不小心误入的梨花。 只是这梨花一点都不柔美,反而带着凌厉,慢慢靠近尸体时总有种错觉,感觉手指会像刀一样直接楔进去。 还好手指在要触碰到尸体之前停了下来,没有在尸体上多开个洞,将困在里面的内脏冲出来。 男人低着头,半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他究竟是什么表情,却让眼角处的一点异样更加明显。 那里好像是一个疤痕,很小,泛着红色,是浑身上下唯一一处带有颜色的地方。 台絮看着那人出了神,甚至忘了缭绕在周围的恶臭和依旧泡在血水里的尸体,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白得异常的手指上。 晃神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到了阴曹,面前是传说中的无常,用着摸过人鬼的手指拂过已死之人的身躯,细数他平生功过。 这个诡异的画面最终因为一个穿着正式的男人所打断。 那人头发很短,皮肤略黑,一身干练的西装像极了穿梭在高楼大厦间,出行靠车,吃饭靠卡的成功人士,却是与现在这个场景极其不符,若有个穿着警服的倒还差不多。 西装男先是犹犹豫豫地走了几步,站在原地思忖几分钟,最后脸上露出一副慷慨赴死的面容,像极了台絮每次面试前的状态。 他做好心理建设,每一步踩得很重,走到长发男人身后清了清嗓,刚要将那个字吐出来,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卷将称呼咽了回去,道:“……我们接到通知后就没敢乱动,警察那边已经打过招呼,外围应该已经封锁,等我们处理好后再过来接手。” -- 第5页 长发男子没有起身,听西装男说完话后,将手伸到他面前。 那人看着面前的手掌先是一愣,凭借着多年的职场经验,在第一时间从兜里掏出一副没用过的手套,果然那只手在收到东西后收了回去。 白皙的手指掩藏在橡胶手套下,在带上手套后便没了顾忌,左右动了动尸体的胳膊,似乎是在身体上看到了想要见到的东西,将胳膊放回原处。 “你们过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长发男人站了起来,垂在身后的发末沾了些许泥土,让他身上添了点人气,终于不再似先前那副片叶不沾身的阴鬼样。 西装男人面无表情,实则冷汗已经将里面的衬衫打湿,不知怎么一句简简单单的问话把他吓成这个样子,好像他就是被盘问的凶手一样。 他当然不是凶手,不过是临时被调过来接活的一个组长,本以为是个恶鬼作祟的简单案子,谁知道能在这种地方碰到这辈子都不想见到的人。 此时的他脑袋已经转不过弯,跟个机器人一样有问必答,还好他声音一贯沉稳,破绽露得不是很明显。 “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雨太大,就算有痕迹也都被冲刷干净,接到通知说您要过来,现场就一直保留着。” “嗯。”长发男人应了声没再多问,西装男人在看见对方转身后暗暗松了口气。 周围确实没留下什么痕迹,那样的天气实在是太适合实施犯罪,一场大雨将所有的线索全都带走,雨过天晴就只剩下一个结果。 尸体依旧泡在水坑里,围在四周的这些人并不是来办案的,他们不是正常机构,没有执法手续,只有在非正常事件发生的时候才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他们有个统称,叫做非常规案件调查组。 听着像是官方组织的一个调查组,实则名称不过是对外一个交代,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个调查组没有一个正常人。每次出现非正常案件,这些人都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并通知相关地区的公安局做准备,将不正常的因素处理好后才由他们接手。 曾经不少人怀疑过这些人的真实身份,甚至有人举报,说公安局内部领导联合外人破坏案发现场并掩盖真相,更甚者说是高层领导自己犯下的过错,为了逃脱制裁才编出了这套说辞。 可无论是投诉举报还是上访,最后都被压了下来不了了之,闹得最大一次公安系统内部直接出了个官方文件,虽没有明说非常规案件调查组到底是什么情况,却也隐喻了这件事上头领导都是知晓的,并且批准一系列相关行动。 公章印得清清楚楚,一切盖棺定论,终于将这个风波压了下来,尽管后续还是会有人质疑,却是掀不起什么风浪,当个饭后谈资也就过了。 慢慢的这个组在知情人嘴里就变成了非人组,话虽难听,却也真切。 他们顶着调查组的名字听起来人不多,实则里面汇聚近百人,遍布全国各地,至于如何挑选,总归是跟寻常人有些区别的,在某一方面有着超于常人的特点,比如……特别倒霉。 倒霉到被特殊对待的台絮正思考如何能无声无息地路过身后一干人等,悄么声的坐上回家的车,再将手机里躺在通讯记录第一列的电话拉到黑名单里,若是能举报他绝对不会手软。 想归想,身后人墙将他架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既没学过缩骨功,也没有隐身术,断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离开,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在这多待一会儿,万一有什么变故再趁乱跑。 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抬头时“变故”大喇喇出现在眼前。 那个将他带到此番境界的长发男人站在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上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台絮甚至有种错觉,他心里每一个念头全都曝光男人眼前,一字不落。 台絮刚对上对方的眼睛立刻撇开视线,有些局促的不知道该看向何处,就听面前那人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之后有什么问题你跟我沟通。” 男人声音低沉好听,声音不大,却精准的将每个字都送到台絮耳朵里。 此话一出,身后尽是吸冷气的声音。 西装男人站在身后,未等台絮说什么便率先应了下来。 倒也容不得他不应,面前这位从来不听他们这些人的意见,能沟通已经很不错了,一个刚入门的菜鸡细算下来倒是最合适的传话筒。 长发男人继续道:“你叫什么?” 台絮不是很想暴露他的名字,毕竟他连这些人究竟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不远处还横着一个死相惨烈的尸体,这让他如何开口。 他手插在兜里,纠结间抓到那张算不上通知的纸条,猛然想起他的名字正列在上面,就算面前这人暂且不知道他的身份,之后稍作打听便会明了,现在藏着掖着着实没什么用。 他吐了口气,认命道:“台絮。” 男人点点头,眼看着就要从身边路过,台絮不知道着了什么魔,突然拉住男人的胳膊:“你叫什么?” 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他并不想跟这些人有什么交集,自己的事情还没弄明白,哪来的闲心管别人,更何况这长发男人明显不是好相与的,他仿佛已经听见那人不屑的嘲笑声。 他松了手,懊恼的想锤自己脑袋,却在这时听见身旁那人道:“重九。” 第 3 章 ◎黑的◎ -- 第6页 五月的阳光算不上毒辣,却也晃得人睁不开眼。 淮津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一线城市,城市节奏慢了许多,相对来说工资不算高,倒是个悠闲养老的好地方。 街道被太阳烤了一早上,顺着柏油马路往远处看,空气被烤的有一点扭曲,连远处的人都跟着走了型。 街角的咖啡店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男人一手拿着咖啡不时喝两口,另一只手拎着个纸袋,一杯豆浆两根油条被他拿出了法式大餐的感觉。 这个时间商场开门不久,大街上闲逛的人也不多,工作日里除了啃老的富二代和没事儿干的大学生,再没几个人有闲心乱晃。 而这个穿着随意,吊儿郎当,模样却意外不错的男人成了小姑娘眼里的香饽饽。 男人扯了扯衣领,对着一个路过三遍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差点将早餐塞到路过的一个垃圾桶里,邀请美女到附近咖啡店喝点咖啡,随便将这杯咖啡喝到电影院,再吃个饭约个…… 思想明显比他的行动跑得快,顺着他期待的方向,大有一骑绝尘而去八匹马都拖不回来。 还好他在策马奔腾的空档间没忘了正事,又一次被暗示后,他喝了一大口咖啡,忍痛装了次纯情小男生,看不懂美女们眼神里的暗示,大步向两个商场中间的小路走去,走了几步后隐约听见两个美女凑到一起说了一句“无趣”。 竟然有人说他无趣? 他脚步一顿,差点回头不管不顾地去振发雄风,只是目光触及到一个牌匾的时候,终于将男人的自尊暂时抛在别的地方,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那家店的牌子很古怪,通体黑色,就连牌子上面仅有的一个字也是黑色,侧身借着阳光,隐约能看出是个“乙”。 若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是是不是店家搞错了,把未完工的牌子直接挂上去。 这家店不光牌子古怪,连门面也很古怪,店门不知从哪个废品站收回来的“古董木头”,门底边破了好几处,唯有上面的漆看起来还算完整,可能是为了保留最后的颜面不时粉刷。 门两边有两排栅栏,紧贴着墙壁,里面种着写草木,零星见能看见一小撮花苞。 若不是因为周围高楼林立,单单这一幕像极了村子里道路旁的一家小卖铺。 男人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确定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后用手肘顶开木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男人一脚迈了进去。 明明先前还被好多小姑娘跟随,待他进了这条小巷,到了小店门口后,那些姑娘奇怪的没有再跟过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虽还会说起这么个帅哥,却没有再提帅哥去了哪里。 - 铃铛声欢快的响了一阵,木门在身后关闭。 店里光线昏暗,门口正对着一个一米二左右的柜台,空荡荡的座椅竟没有一个前台坐在这里看店。 晏子晋自来熟地将东西放在柜台上,瞄了眼店里,确定没看见人影,自顾自地拉出把椅子坐在一旁,边喝咖啡边玩手机。 这家店在外面看的时候只觉得是个很小的店面,进了屋子才会发现里面并不小,至少有三层楼的高度,就装潢来看像是一个有些年头的书店。 店里除了门口位置一个柜台以外,周围全是高耸的书架。 按理说这么高的书架一来并不安全,二来无论是售卖还是拿来阅读都不方便,正常书店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可这家店却反其道而行。更奇怪的是,书架上的每本书的书脊颜色全都一模一样,书皮尽为墨色,字如黑金,错身间闪着并不明显的光,除了薄厚不同,像是同一批次出来的本子。 眼看着咖啡见了底,晏子晋关掉新闻界面,调出游戏准备玩几局,空荡的书店里终于传来了说话声。 “你来这做什么?”那人声音不大,清冷的调子倒是跟这间书店极配。 晏子晋将空了的杯子随手扔到身旁的一个垃圾桶里,抬眼瞧见一个人影从错落的书架间走了出来。 那人面色极白,五官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立体。 他长发拢在身后随意扎着,身披一件大红色的外套长至脚踝,宽大的袖袍明显不是现代风格,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古人。 每次看见这个画面,晏子晋心中都不自觉的感慨一声:这人怎么还没被精神病院抓走。 精神病院的手是伸不了这么长,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衣着就判定这人精神有问题,纯粹是晏子晋嫉妒心在作祟。 即便这人披着这身衣服到大街上也只会引来姑娘们的驻足,年代不同,世人对各种服装的容忍度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晏子晋曾好奇的问过这书店是如何能在高楼林立的商场中间屹立不倒,甚至没有因为这诡异的布局和门面被约谈,最后回答他的事一摞齐全的手续证明还有营业执照。 晏子晋收回心神,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道:“昨天我有事没去现场,听说你过去看了一眼就走了?” 重九走到柜台后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撩开外衣,从黑色的裤兜里掏出来一盒烟,咔哒一声点燃后叼在嘴里,眯着细长的眼睛,透过白雾看向坐在对面的人,漫不经心应了声:“嗯。” 晏子晋习惯了对方的冷淡,将豆浆油条递到对方面前:“我说九爷,你怎么突然对凶杀案感兴趣了?从前遇见尸体时连个眼神都不想给?如今下凡了?” -- 第7页 说到这,他痛心疾首地攥着自己胸口处的衣服,一脸悲伤难以自抑的表情道:“之前我出车祸那次,你明明从我旁边路过,竟然连个眼神都没给我,我真的太伤心了,我们俩的友谊差点就断送在那次事故里。” 重九明显不吃这一套,瞥了眼桌子上跟周围极不搭调的东西,重重地吸了口烟,皱着眉头,眼尾出的疤此事看起来淡了许多。 他似是在考虑这时应该说些什么,一根烟吸到地还是没讲话说出来。 晏子晋趴在柜台上等了好半晌,最后还是自己率先妥协:“得,想不出能在你这里得到什么好话,你就庆幸我这人心地好,不跟你计较,换个人……” “换个人进不了这家店的门。”重九盯着面前的豆浆犹豫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环在塑料杯上,将上面的盖子掀开倒到事先放在抽屉中的空杯里。 晏子晋半倾着身子趴在柜台上道:“是吧,我还是比较特殊的,有没有在你心里多占一点位置?” 重九端着豆浆的手一顿,淡淡地瞥了眼晏子晋:“说正事。” 晏子晋不甘心的坐了回去,嘴里不知道嘀咕些什么,末了自己爽够了,清了清嗓道:“昨天你走的太快,据说还跟一个新招的小孩儿……咳……” 正经的话刚开个头,眼看着又要跑偏,触碰到重九凉飕飕的眼神后刹车及时:“那个,现场吧,那个尸体确定不是人杀的。” 重九低头吹了吹豆浆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放回桌子上。 尽管他没开口,晏子晋依旧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意思:再说废话赶紧滚。 鉴于他确实有事来此,又一向自诩好脾气不跟面前这人计较,虽说他也没底气计较,便在心里先自我安慰了一通,继续道:“不知道你当时注意到没有,那具尸体外部没有一点伤痕,体内却被搅得一塌糊涂,法医刚把报告拿出来扭头就进卫生间吐了,那味……” 眼看着话题又要偏,重九插话道:“知道凶手了?” “还没有线索。”七拐八拐的话题终于到了正规,晏子晋笑的灿烂,“你看我们关系算是不错吧,从前你见死不救这事儿我也不跟你计较了,我就想问问……” “没有。”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怎么就没有了。”晏子晋呼噜了下自己的头发,其实他不想来问,也知道问不出个结果,只是这事儿太蹊跷了,就算恶鬼杀人也会留下伤口,哪怕再微不足道,总不至于在肚子里真按个搅拌机。 重九将喝了半杯的豆浆放到桌角,而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杯底刚要触碰桌面又被他收了回来,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 一个不被人察觉的细节将他告罄的耐心拉回了些许,他没再多看一眼杯子,摸出兜里的烟又点了一根,咔哒声像是什么开关,他终于肯好好跟晏子晋说上几句话。 “我没见到那个人,没有你想要的信息。”他难得的多解释了一句,随后问道,“那人手腕处有抓伤的痕迹你们没看见?现在不止是按摩用盲人,连法医也都是盲人了么?” 晏子晋被噎的突然,他原本以为今天在这不会再得到什么话,向来灵巧的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活力:“有确实有,但你应该也看见了,那伤口不是当天留下的,据判断应该是两三天前的痕迹。他家没有养猫,据住在附近居民说那片野猫很多,一个个抓出来比对不现实,况且若是猫灵,死者身上早就抓烂了。” 重九仰着头靠在椅子上。 他去案发现场的时候没有多待,是因为想看的东西并没有出现在那里,一个臭烘烘的皮囊不值得浪费太多时间,自有其他人去收拾。 晏子晋看着重九嘴里叼着的东西,皱着眉头道:“以前我就说你这个习惯不好,怎么现在还愈演愈烈了,小心真把身体里都染黑。”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重九听见这句话露出了晏子晋进门来第一个表情。 他嘴角翘起,眼睛微眯,眼尾处的疤痕染上一点薄红,低笑两声道:“我本来就黑。” “什么话!” 重九没太在意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我可是剥了……” “行了,越说越没谱。”晏子晋实在是听不下去,没让他将后面的话说完,“我来是跟你说正经事儿的,不是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八卦。” 重九敛了笑容,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晏子晋愈发不耐烦的脸。 晏子晋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响起铃铛声。 叮铃铃。 明明门没有开,也没有风吹进来,挂在门上的铃铛不停晃动。 店门虽然老旧,看起来不堪,但在场的每个都知道那扇门即便放个炮都轰不烂。 那不是普通的木门,它隔绝着阴阳,门上的铃铛也不是寻常装饰用,古铜色的铃铛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掩藏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得并不真切,乍一看跟古董街上要“高价文物”差不多。 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除了骗骗小姑娘没有其他用处的铃铛却是个实打实的宝贝,铃铛一起,要么铃音脆响,来着为人,要么铃音空冥,来着为魂。 晏子晋不是第一次到这,除了店内部一些闲人莫进的地方,其余关窍他门儿清,尤其是这个铃铛。 听着空荡荡的铃铛声,明明就在身后响起,却好像来自四面八方。 -- 第8页 晏子晋隔着衣服搓了搓立起的汗毛,看着重九的目光落在身后处,心中顿时明了。 关于身后进来的东西他并不好奇,世间死人千万,缘由不必多说,时候到了什么都能成为理由,哪怕一根牙签都能要了人命。 直到铃音彻底停了下来,他余光处瞥见几本书凭空升到书架最顶层,一模一样的书皮,成为万千藏书中的一部分。 这一变故却让晏子晋有些待不下去,他本来就不喜欢到这个地方,没有人喜欢来这。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道:“看你挺关心这个案件的,我就是来跟你说一下进展,回头有什么事儿我再跟你说。” 重九叼着烟仰着头,翘起椅子前两个腿晃动着,没有留晏子晋,只是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补了句之前没有说完的话。 “我去现场没有看见‘书’和灵,至今也没有相似的灵过来报道。” 晏子晋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重九。 重九:“我的猫丢了。” 第 4 章 ◎“九爷喜欢活剥人皮!”◎ 晏子晋重新站在阳光下,炙热的太阳将缭绕身上的寒气驱散大部分,明明只进店里待了一会儿,寒气却好像浸到了骨子里。 这 家店虽开在闹市区,实则并没有顾客,更不论活人,重九……算不得活人。 凡是能到店里的大多是阴灵,他们带着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书到店里,“书”既是人生,上交自己的人生,再踏入轮回道。 而那轮回道便在书店后堂的一个门里。 晏子晋回头,看着高高挂在上面的牌匾。 如今这种样式的牌勉勉强强算是一个有个性的设计,说到底已经是不合时宜,就像里面待着的那个人。 书店藏在是市井间不知有多少年,大喇喇的立于闹市中却因为独有的特性被寻常人忽略。 并不是故意找人多的地方,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偏僻的地方过许多年后成了高楼林立,而曾经略寒酸的小店夹杂在现代建筑里,总觉得下一秒可能就会彻底消失。 一起消失的,应该还有门口种着的几丛绣球花。 无尽夏,即便坚持了整个夏天,入了秋还是要枯萎。 - 门重重合上,重九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上下旋转。 桌子上放着热腾腾的豆浆和几根没有动过的油条,他没再碰,仰头看着高高的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弱的光线打在他的眼上泛着一点墨绿色的光。 铃铛再次叮铃铃响起,声音较之前听起来更加空灵,缭绕在一排排书架间,似乎要将那些沉睡的人生唤醒,然而那些书的主人或早已踏入轮回道,或者进了地狱来赎上一世犯下的罪,书本成了一个个死物罗列在这里,算是留给世界上最后一点痕迹。 书店并非没有窗户,只是那些玻璃好像被施了什么咒术,炙热烤人的阳光穿过玻璃投射到屋内后竟跟烛光差不多,甚至带着点清冷的味道。 直到豆浆上的热气彻底消失,重九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从柜台里摸出个帽子和口罩,将自己遮挡掩饰后又从墙角拿了把伞,推开了店门。 从前他难得有一次能出门走走,最近这几天却每天都要出门。 人鬼都要辨一辨的铃铛到了这时好像失去功效,一声不吭地紧贴在门上成了哑巴。 晏子晋这次来此,面上虽没说太多,但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们没有再尸体上得到太多线索,所以想到这里来问“书”。 “乙”的规矩很多,第一条便是书不外借。 晏子晋不是不知道这个规矩,既然能到这里来问,便说明他们对于这起事件急迫却没有头绪,不得不过来寻个突破口,只是他没想到,那个人魂灵和“书”都没了踪迹。 木门一开一关,重九脚步顿在门口。 他看着面前站着的人,诧异地挑挑眉。 来人站在不远处,双手绞动这衣襟,听见开门声时吓得浑身一哆嗦,脚向旁边挪了一步下意识想跑,但不知道什么东西支撑着他将迈出的那步缩了回来,好不容易开口嘟囔了一句还被不远处店铺的叫卖声压了下去。 重九记得这个人,他去看现场的时候在巷子里见到的,好像叫……台絮,名字像个小姑娘。 他向来不喜欢寒暄,双手插兜,全当是无意间碰到,转身向街外走去,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哒哒哒脚步声。 重九没有转头,身后的脚步偶尔快走几步,偶尔慢下来,像是要叫住他却又少了一点勇气。 眼看着两人就要到主街,重九率先开口道:“有事儿?” 台絮正低头啃着指甲,还没想好开场要说些什么,这一拖倒是让他省了开场白,慌忙开口道:“昂,那个,我们组,组里说让我过来跟您说一声……” 重九转身,垂眼看着才到他肩膀处的台絮。 台絮昨天在重九走了后便被一众人架上车,迷迷糊糊的办完入职手续,坐到一个奇怪的办公楼后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骗了,他真的被录取了,还是个跟政/府挂钩的地方。 一群热情好客的同事先是给他讲述了一下他们单位的组成性质,又说了下平时接触的工作,吓得他差点当场尿裤子,还好后来同事补充说并不是每天都有恶□□件,平时他们都很闲,大多坐在一起斗地主搓麻将。 -- 第9页 台絮表达了一下自己不会这些,热情的同事们表示以后可以教他。 他还没来得及跟好同事们学学棋牌,一大早便收到消息,告诉他可以不用起早到单位,晚点溜达着到商业街,找到个门牌黑色,门口种满绣球的店,跟“九爷”对接。 “九爷”这两个字实在是太有震撼力,那些热情的同事们在确定他是同伙后,立刻表达了一下对他这个新人的同情,特别是在小巷墙角遇到的那三个人,将他围在中间明里暗里的表示了一下“九爷”有多么恐怖,以后办事多加小心,算是前辈对后辈的忠告,尤其是那句:“九爷喜欢活剥人皮!” 台絮哆哆嗦嗦地打开电脑写了份辞呈,入职第二天就要跟第一份工作说拜拜对于他来说着实有些残酷,但是再残酷也比丢了命强。 点击发送前一刻,他看见一封其他公司告知他没被录取的消息。 向来录取失败都没有回音,这次却现巴巴的给他回了个消息,像是在告诉他现在辞职以后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他出神的坐在电脑前看着那封辞职信过了大半个上午,等他回过神时辞职信已经进了垃圾箱,他慌忙的想把辞职信拖出来,结果手一抖……清空。 然后……他站在街道上,看着面前的人。 那人一身黑衣站在阳光下,再灼热的温度好像也穿不过那身薄薄的衣衫,浑身隔老远都能感觉到冷气,眼睛里不时闪过墨绿色的光让台絮打心里恐惧,尽管他也不知道这份恐惧究竟因为什么。 台絮后退无门,咬咬牙抬头对上煞神的眼睛。说来他就见过这人两次,两次都只见到眼睛。 一双眼睛,足以将他刚刚积攒起来勇气击溃。 台絮赶忙错开视线,小声道:“领导,领导说没有您的联系方式,那个,那个去世的人身上暂时没什么太多进展,除了身体内……” 重九看着面前白白净净的小孩儿,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个结巴,不仅声音小,连话都说不清。 想来他们内部没有及时沟通,晏子晋提前过来跟自己打招呼的事儿没跟内部说,所以才派这个小孩儿过来汇报情况,那些个老油条哪个原意踏足他这个地方? 一宿的时间,他就忘了是昨天是他点名要这个小孩儿跟他对接。 结结巴巴等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正题,索性重九知道都要说些什么话,便不想再次多做纠缠。 他用伞尖点了点地面发出哒哒的声音,阻止台絮接下去的话:“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说罢他转身欲向人流中总去,刚走了两步便发现身后的小尾巴依旧没有离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走一步小尾巴跟一步。 重九脚步一顿,侧身看着同样站定的小尾巴:“还有事儿?” 小尾巴台絮挠了挠头发:“领,领导说让我先跟着您,看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重九上下打量了他一通,第一次开始怀疑他们这个组织的所谓领导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哦对了,晏子晋就是狗屁领导之一。 重九不想再跟这个小孩啰嗦,留下一句“该干嘛干嘛去,别跟着我”,之后闪身进了人群。 台絮本就不敢看重九的眼睛,错开视线后只能盯着重九的影子,结果这句话刚进耳朵,地上影子倏地消失。 他一脸茫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花花绿绿的衣服哪里还有黑色身影。 他先是松了口气,和九爷待在一起的感觉实在是太压抑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怎么办,领导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被他搞砸了! - 再现身时重九已经站在了那条老巷里,或许是这里刚发生命案,附近并没有什么人,即便凭空出现个人也没有引起注意。 四周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能引起什么注意。 前次带着目的来,重九没有仔细观察四周,如今主为了找线索,周围环境也在他需要留心的范围。 究竟什么人能在不惊动居民的情况下,将人的内脏绞得粉碎? 正常人是绝对不可能做到,但是阴鬼……没听说什么阴鬼会有这种能力,即便恶鬼也只会让人面目全非,不至于表面如此完好,精怪更不可能。 不过须臾,晴好的天便起了风,太阳被云层遮在了最上空,街边排列的小花摇头摆尾的样子倒是和他第一次来此无甚区别,只是那时街道旁尚有一个水坑,坑里躺着一具尸体。 重九靠在墙壁,视线落在对面的墙角处,那里如今已经被收拾妥当,看不出曾经发生过那样恐怖的事情。 那个位置石板的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深一些,恶臭早已消散,估计是调查组做了些手脚,然而重九依旧灵敏的在空气中闻到一丝丝甜腻腻的味道,还有一股……腥味。 晴好的天阴了下来,重九随意绑在身后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扫过脸庞。 他拿掉嘴角旁的几根头发,走到对面蹲下,看着一排花草中唯一一处被压倒的几从,花虽没有掉落,花瓣却已经破烂不堪,连着枝干,可怜巴巴垂倒在一旁。 重九手指在上面捻过,苍白的指尖上沾了黄色的花粉和一点点黑褐色的东西,似乎是干涸了的血。 食指屈起轻轻一弹,上面沾着的脏污瞬间消失干净。 -- 第10页 重九站起身,拉下口罩,掏出跟烟掉到嘴里,火刚点燃,身后突然传来异响,似乎什么人正在慢慢靠近。 他没有回头,咬着烟吸了一口,回忆起尸体胳膊上的那个抓痕,确实是猫抓的,但是他肯定不是他丢了的那只抓的,那只猫再蠢也不会被一个普通人抓到。而且,这条街道虽老,却也不至于在这么个地方积那么多水,水…… 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或许是好奇这样一个晦气的地方怎么会有年轻人跑这里抽烟,好久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风越来越大,晴好的天这么快便翻脸,一滴水珠敲在墙上,白色的墙皮瞬间深了一块。 重九一手拄着伞,一手夹着香烟,袅袅白烟被风吹得走了型。 他没有打伞的意思,任由雨滴越来越大,身后站着的人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那人渐走渐进,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调笑,却让一向淡漠的重九僵了身子。 那人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坏习惯?” 第 5 章 ◎欢迎九爷大驾光临◎ 雨滴敲在地上腾起一片薄雾,地上的青石板朦胧一片,让这本就与现代格格不入的古老街道好似真的回到了过去。 长伞捏在手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攥在伞柄上,因为过于用力而泛了青色,尚未来得及入口就已经熄灭了的半截香烟被他塞进兜里。 重九半低着头看不清究竟是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泛着墨绿色的光。 他没急着转身,听着那人站定在身后继续道:“怎么不说话?” 重九闭上眼,那一抹光被藏匿在眼睑下,片刻后再睁眼,眼底沉寂一片,黑漆漆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出现过。转身时,他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样子,那些异样好似错觉。 大雨顺着帽檐在重九眼前形成个雨幕,他看着面前的男人轻笑出声。 那人一身白色长衫,微微歪着头,模样干净出尘,表情看起来却有些吊儿郎当。 这张脸重九太熟悉,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许多事情已经在他记忆力模糊,这张脸却依旧清晰的印在脑海里,不知是因为记性太好,还是他见了太多次,就跟这次一样。 伞尖在地上滑动,重九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人的面前,低声道:“又来做什么?” 那人笑着,即便在这样的雨天,面色看起来依旧很好,不像重九,一副阴鬼样。 两人身高差不多,重九却垂着眼皮,并不与那人对视,目光落在下巴处。 他平时很少开口,都是由着别人引话题,碰见这个人却一改原本习惯,像是将平时所有积攒起来的话全都用在了这一刻。 “这次出现是为了什么?想给我提供点线索还是告诉我猫去了哪里?”重九抬起帽檐摸了摸额头,笑容有些恶劣,“还是说,为了提醒我给你还命?” 他伸出手似是要摸摸那人的脸,然而手伸了一半停在了半空中,而后握成拳头收了回来。 “放心,快了。” 雨势很大,重九衣服早就湿透,他拿起雨伞砰的一声在身前打开,从眼前到头顶,视野再次打开之际,面前哪里还有人影,那个说他习惯不好的故人就这样消失在烟雨里,不过是一场幻觉。 重九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没有去寻找消失身影,转身走向一旁的胡同里。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四下只剩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 不知道是重九刚见了故人有些心绪不宁,还是心中惦念的事情太多,他没注意到在街巷的另一边,一个人低头靠在墙上,嘴里咬着根木棍上下晃动着,看似无心却将先前一幕尽数收进眼底。 - 津淮在为被提到新一线城市前在西岗路有一个名为隆安御园的别墅区,打着高档小区的旗号,在房价低廉的时候喊出的价格比市场价贵了一倍,过了很久才将别墅卖得七七八八,大多是富豪买来度假,平时住户还没有保安多。 虽说入住率比较低,但也是有财大气粗买来住的,比如晏子晋。他买这里时价格没在考虑范围内,完全是因为他觉得这里是个风水宝地,至于多么宝,用晏子晋的话说:依山傍水,鸟语花香。 山是身后的小土丘,水是小区中心的水池,鸟是一年四季蹦跶的麻雀,也就花还算正经点,他自己种了不少。 别墅每栋之间间隙很大,每一户前后院落不小,绿树林荫,周围的铁栅栏上爬满了蔷薇,院落之间很难看清邻居家有些什么,私密性倒是很好,所以这里就被晏子晋当成非常规案件调查组的办公地址。 说着是办公,其实真在这里的人坐班不多,很多人长期出差在外,或者驻扎在外地,这里地方虽不是很大倒也够用。 重九撑着黑色的伞,在门口站了犹豫了少倾,指腹略显生疏的摁响门铃。 他其实可以闪身直接进到屋内,即便唐突也不会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些什么,那些人对他除了惧怕估计只剩下厌恶了,毕竟他的名声一直不太好,只是到底是到了人家的地盘,总要给晏子晋点面子。 原本以为要等一会儿才会得到回应,他来的突然,屋里的人总需要一番准备来迎接他这个煞神,结果没多久对讲机便传来声音。 “九爷?我马上过来!” 晏子晋的声音压过了雨水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声音刚落没多久,里面急冲冲的跑出一个人,别墅的院落虽大,从屋内到大门也没几步的距离。 -- 第11页 “吱扭”一声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怎么现在过来?这么大雨,赶紧进来。” 晏子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把伞,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一看就不是他用的。 重九淡淡的瞥了一眼,跟着晏子晋进了门。 院子四周种满了绣球,和“乙”门口种的一模一样。 当初晏子晋就是因为看中了书店门口的花,财大气粗地将一个花市的绣球全都搬回了自家院子,搞得满院子里只有这一个品种,不知道着了什么魔。 不过到了花季,大簇大簇的绣球从蓝色到紫色确实美极了。 “你现在已经沦落到看门了?”重九落后半步跟在晏子晋身后,倒不是因为身份,他毕竟是客人,客随主。 晏子晋翻了翻白眼:“看什么门,我这么日理万机,这不是亲自出来迎接你这位大爷,你应该怀着感恩的心。” 说来这世上好像只有晏子晋敢这么跟重九说话了。 重九:“感恩,等你死了单独给你安排个地方放你的人生阅历,每日抽出点时间拜读以表感谢。” 晏子晋嘴角抽搐了一下:“谢谢,请你将我的书放在一个角落就好,千万不要看,我怕我丰富的人生阅历闪瞎你的眼睛。” 说话间两人已经上了台阶,重九收伞,晏子晋手已经摸到门把手。 门还没开,重九突然开口道:“那具尸体现在是在这里还是在别处?” 晏子晋刚要拉开门,听见这话疑惑的转过头:“尸体有什么问题?” 重九:“我想看看。” 晏子晋点点头:“在这里,除了解剖让专业人士插手以外,尸体一直放在我们这没有人别碰。” 重九:“知道我要来?” 晏子晋开门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顿了一下,而后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般向门后侧了一步,做出请的姿势笑道:“欢迎九爷大驾光临。” 重九瞥了眼晏子晋,没再多说什么。 估计外面水汽太大,屋内开了空调,一脚踏进室内,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冲的重九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周围缭绕的冷气好像又降了几度。 晏子晋打了个冷战将门关严,雨声被关在门外。 “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打着伞还能将自己淋成这样。”晏子晋抖了抖裤脚沾上的雨水,抬头时才注意到重九的模样。见他惨白的脸色,嘴唇颜色浅淡,几乎的周围皮肤合为一体,浑身湿漉漉的,像个水鬼。 末了在心中吐槽一句,淋成这样,这张脸都没打个折。 重九粗略地扫了圈四周,屋子的装潢不像是办公地点,客厅里沙发电视一应俱全,茶几上摆放着各种水果,中间花瓶里插着一束紫色的桔梗,屋内没见到什么人,与其说是到了调查组,倒更像是到了晏子晋的家。 晏子晋率先进屋拿出条毛巾递给重九:“你要不要先去冲个澡?” 他原本想说,怎么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但他没敢,估计这话说出口,下一秒他可能就要跟那具尸体躺在一起了。 重九没接晏子晋的话,目光落在屋子的一角:“尸体在地下室?” 晏子晋顺着重九的目光看过去,上楼的楼梯和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并不在一处,地下室一般会放些不方便普通人看见的东西,所以楼梯其实修在西北角的一扇门后,被一小面墙遮挡着。 平时大多时候都是上着锁,钥匙由专门人保管。 “是在地下室。”晏子晋见重九没有接毛巾,便随意地扔在鞋柜上,“直接去?” 重九点头。 别墅的一楼很宽敞,毕竟是建给资本家住宅,早年地皮没现在这样贵的时候,开发商肆无忌惮地给房价翻翻的这里增加使用面积,整个小区别墅建了没几幢,估计算到冤大头太少,想在难得愿意花钱的大款身上多薅些羊毛。 室内装潢比较温馨,巨大的落地窗两侧挂着鹅黄色的窗帘,窗边地上摆满了绿色植物,外面雨水敲击在玻璃上,院子里的绣球被打的浑身颤抖,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墙角处都放着小小的圆木桌,花瓶里插着颜色各异的桔梗。 穿过大厅路过楼梯,重九脚步突然停顿。他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楼梯的尽头处空空如也,一眼能看见走廊两侧摆放的花瓶与一楼如出一辙,连花的品种都一模一样。 “怎么了?”晏子晋侧身看着突然不动的重九,跟着看了看二楼。 重九顿了两秒,收回目光道:“没什么。” 说罢率先迈步从晏子晋身侧走过,路过时拍了拍晏子晋肩膀。 晏子晋被拍的浑身一哆嗦,一时呆立在原地没来得及跟上脚步,等他缓过神的时候重九已经站在西北角那扇门外。 他最后瞥了一眼二楼,快步跑到重九身前,掏出钥匙插进锁眼里。 二楼楼梯口处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冒出一个脑袋,快速瞥了眼楼下的场景后赶忙缩了回去,靠墙坐在地上小声道:“走了走了。” 另一人紧靠着他,抱着膝盖:“天地良心,我就是出来透个气。” 台絮先前被重九扔在街上后,茫然的在原地站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身旁驻足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掏出手机正在考虑应该打120还是打110,他才回过神,拖着麻木的双腿,残疾似的一点点挪。 还好办公室里留着的几个人都是比较热情的,其中两个就是他当初在巷子里见到的“结巴”和一直扶墙吐的两个人。 -- 第12页 “结巴”叫余辛,呕吐的叫路江。 台絮初来乍到,关于重九的传闻听到耳朵里就跟听钢铁侠没什么区别,心里本能的生出一点惧怕以外,更多的是好奇,没有真的见过说不清到底是信还是不信,潜意识觉得不过是夸大其词的传闻,就跟小时候听说邻居家的老爷爷会吃人一样。 所以他上午即便内心纠结,还是乖乖去了书店找人。 这一会儿回来后,几人在办公室待着无聊了,实在不知道干什么,就想着下楼拿包茶叶,谁知道正巧碰见重九进来。 余辛在组织里也算是个老人了,可每次见到重九依旧控制不住狂跳的心,好像多看几眼心脏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离他而去。 路江则双手捧着水杯,里面仅剩的一点点水也被他哆哆嗦嗦地抖了出来,活像得了癫痫。 他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嘴唇上下翻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真有这么可怕?”台絮惊讶于两个人的反应,他感觉九爷除了有些生人勿进的气质以外,并没有其他,至少当初还在巷口里给他指路,虽然只有两个字。 “废话!”余辛将自己乱蹦跶的心脏安抚好,听见路江正在嘀嘀咕咕,没听清说了什么,转头问了句,“你说什么?” 路江好像正在神游太空,根本没有搭话的意思,依旧在嘟嘟囔囔,余辛怀疑这人是不是吓傻了。 “他是在念佛经。”台絮凑近听了听,又道,“现在成圣经了。”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余辛还算胆子大的,这会儿已经恢复如常,蹲到路江面前,抓着他的肩膀一顿狂摇,一边摇一边叫:“醒了醒了!别做梦了!再做梦九爷上楼来扒你皮了!” 扒皮两个字刚出,突然一道闪电劈下,将昏暗的窗外照的通亮,雷声轰隆一声乍起,路江手上的杯子也应声落地,他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活力,脸色惨白地顺着楼梯口看向对面的窗户。 他看见窗外花丛中,一个漆黑的人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 6 章 ◎方未◎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很长,中间有一个拐角,难得是这里也放了个花瓶,将精致体现在每个角落。 重九路过时扫了一眼花瓶里的桔梗,紫色的花开的正好,连最下层的花瓣都没有一点泛黄的痕迹,想来换的很勤。 晏子晋摸了摸鼻子,欲盖拟彰道:“屋子里的小姑娘多,总喜欢搞这些,我本着要做一个体贴下属的上司,就由得她们去搞。” 这话估计也就晏子晋自己信,有着将整个花市的绣球搬回来的前科在,多余的解释就像是给自己盖了个戳。 重九嗤笑了一声,任由晏子晋红着耳根走在前面,率先推开地下室的门。 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跟门外两个天地。 晏子晋走到一侧开灯,灯光乍亮,重九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地下室看起来终于有点调查组的意思,室内装潢极是简单,靠墙一排台子,对面一排上锁的柜子,门的正对面橱柜里罗列着一堆医疗相关的东西。 晏子晋从橱柜里拿出两副手套递给重九一副,自己戴上一副,走到唯一一个被白布盖上的台前,轻咳了几声,像是在跟躺着的尸体打招呼。 重九没这些忌讳,在晏子晋咳嗽第二声时直接掀开白布,一张已经看不出什么模样的脸就这么大喇喇出现在二人面前。 尸体面部被水泡的有些浮肿,五官挤在一起看不清原本什么模样,按理说只是死在水坑里,不至于这样,像极了水里泡久了的巨人观。 幸好尸体肿了的只有脸,并不是巨人观,算是给调查组最后的眷顾。 二人都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对这幅模样早就司空见惯。 尸体在这里放了两天味道依旧难闻,身上除了法医解剖时的痕迹外就只剩下胳膊上猫抓过的伤。 重九抬起尸体的胳膊,着重看着抓伤。 “你们动过他这里?” 晏子晋凑头过来看了眼:“没有,这几道伤口从当时结痂状况来看并不深,不至于在里面藏什么芯片之类的,没必要再剖开检查一遍。” 重九掀起眼皮看了眼晏子晋:“吃错药了?” 晏子晋耸耸肩:“动物抓伤能怎么?拍照调查取证分析,确定是猫爪的,而且伤口是几天前的,跟死亡应该没什么关系,之前我去店里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了,不然你以为怎么样,外国大片里那样在身体里藏机密?” 重九懒得跟晏子晋多费口舌,食指在伤口上轻划,原本紧贴在皮肤上的痂一点点脱落,周围很小的几道伤口泛着紫色,唯有中间那道看起来很深。 伤口从手腕处向上大致5厘米左右,血痂掉落后,皮肉微微翻起——估计这猫动手的时候得将整个爪子都嵌了进去。 重九扒开伤口,伤口深处一点半透明的东西自上而下划过,随后消失在深处,乍一看像极了误滴进去的水珠。 重九将胳膊放回桌子上,手心朝上,伤口完整的呈现在晏子晋面前:“这就是你说的伤口不深?” 晏子晋凑近,下意识的想摸摸嘴唇,还好在触碰的前一秒想起自己带着手套,不动声色的将手杵在台子旁,凑到伤口前:“什么鬼,这真不是你刚划出来故意污蔑我的?” 重九冷哼了一声,似是在说,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 -- 第13页 晏子晋说的确实是屁话,他当然知道重九没这么无聊,不过是贫嘴习惯了,又知道重九人虽冷,脾气还算不错,不会打他,偶尔放飞自我一下。 “这伤口有问题?”晏子晋上下打量一通,伤口的两侧的血液已经变成暗红色,唯有中间颜色淡一点,不仔细看很难发觉。 重九将手套脱掉冷静垃圾桶,抱臂靠在一侧的墙上:“暂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是应该……” “跟水有关。”重九话没说完,晏子晋率先补上。 重九点头。 晏子晋:“尸体内部被搅得一塌糊涂,原本我猜测会不会有精怪吃人之类的事情,不过吃人不至于搅成那样,包饺子吗?” 重九默然,他突然有些好奇晏子晋平时都是怎么吃饭的。 晏子晋依旧自顾自道:“而且精怪拿能这么简单钻进人的身体里,除非是虫子之类的,但众所周知,虫子的脑子不足以让它们修成精怪,所以这种情况不在考虑范围内。” 眼看着晏子晋要进入喋喋不休的状态,他一想事情的时候有个毛病,非要把自己的想法说一遍,再自我否定,来来回回中在里面寻找被他忽略的线索。 重九身上湿漉漉的有些难受,这一会儿在满是冷气的地下室,身上每一块布料都凉的像冰,他本身体温就低,这一会儿更像是个冰人,再待下去可能要成为冰雕。 他看了眼敞着的门,又看了看晏子晋,不知怎么的想起前几天在书店里,晏子晋指控他见死不救那些话,难得良心发现地没将他一个人扔在地下室。 重九虽然不惧冷,但晏子晋不行,地下室温度极低,晏子晋现在这个状态难保把自己冻死在这。 他走到台子前,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后悔方才动作太快,应该晚点再扔手套,随后捏着晏子晋的手腕放到白布上,语气有些僵硬道:“盖上。” 晏子晋还在嘟嘟囔囔个没完,突然被重九压住手,先是冰的浑身一哆嗦,而后下意识顺着重九的话将尸体用白布盖好。 直到一系列动作做完,重九松了手,晏子晋这才回过神,反手抓向重九收回去的手,皱着眉头道:“我就说让你先冲个澡,怎么这么冷?” 重九被晏子晋抓的一愣,用力将手抽了回来。 “抽什么风。”重九特别后悔为什么多管闲事,让他直接冻死在这里算了,“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得了什么疯病。” 晏子晋即便这样都丝毫没有觉悟,目光在重九身上游移了一圈。 “走,先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别的事晚点再说。”他拉着重九的胳膊往外走,只是刚走了两步便被重九甩开。 “你发什么疯。”重九拍着被抓皱了的衣袖,“吃错药了还是被恶鬼俯身了。” 晏子晋眉头皱得很深,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好像重九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让他摆出这样痛心疾首的表情。 重九有些拿不准晏子晋到底什么心理,即是弄不懂便不想多过纠缠,长腿一迈向外走去,路过晏子晋时不冷不淡的留了一句话:“你是不是忘了,我本就是阴鬼。” 直到重九走到桔梗花旁边,才听见楼下关门的声音。 他脚步没停,一步一步踏在台阶上。 最后一节台阶走完,晏子晋才加快脚步跟了上来,揽着重九的肩膀:“等一下,我先锁门,这里要是进了什么阿猫阿狗冻死可就遭了。” 重九:“……” 猫这个字指着谁再明显不过,他再一次后悔没有让晏子晋留在里面,冻成阿猫阿狗。 一扇小小的门将里外两个世界隔离开,重新回到房间,重九原本黏腻的衣服更难受了,他黑着脸甩开肩膀上的手,想先回店里换身衣服再说其他的事情。 晏子晋却将没眼力三个字发挥的淋漓尽致,锁门动作极快,重九还没来得及闪身跑路就被晏子晋风驰电掣地抓住手腕。 “你先别急着走,我有点事儿跟你说。”晏子晋话音一顿,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人压着嗓子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地下室的门楼梯和一小面墙遮挡着,看不太清客厅什么情况,但估计那边现在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空荡荡。 晏子晋在听见声响后率先松手,他虽有时候不着调,但该有的分寸还是有,尤其对方是重九,真要这么将从就拉出去,他的命运就跟外面被雨水打弯的花叶一样。 - 路江这个世上怕两样东西,一个是鬼,一个是九爷,莫说是路江,估计调查组里没有人不怕九爷。 前者见到了尚且还有逃命的心,后者见了基本上就只能瘫软在地等死了。 九爷的传闻其实并不多,不过就是他在上位之前,直接将上一任的魂剥了出来碾成粉碎,投到忘川里面喂鱼了。 书店的第一任店长是什么人,那可是天生地养的真神,世人唯一一个见得到摸得着的神,比女娲夸父真实多了,虽然路江才三十岁不到,跟大神们比起来,他着实有点微不足道,但他宁愿相信传言是真的,远离煞神保命,也总比拿命去验证传言要好。 他只是个有点特别的普通人,若是被剥了灵魂,想想都后脊发凉。 他怕得很,奈何身边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个什么都不懂,又来了一个没事儿站在窗外吓人的。 -- 第14页 余辛拉着台絮和路江到一楼,探着脑袋确定他们老板带着九爷去了地下室,这才放心到客厅。 他先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回到客厅时大门正好关上,便到玄关处将毛巾递过去:“出门也不带把伞。” 进门之人脸色因为淋过雨有些苍白,鼻尖处挂着一个小小的水珠,眼睛细长,眼尾处收成一线没入垂下来的发丝中。他的眼睛无疑是美的,倒显得其他五官过于平庸,以至于头发被雨水打湿半遮住眼睛后,整个人的气质跌了一大截。 他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从一旁鞋柜里拿出双脱鞋换上:“没想到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早知道就不出门了,他这是怎么了?” 余辛回头看了眼:“脑袋里的那根弦儿被你割断了。” 路江正双手捧着空了的杯子蜷缩在沙发上,眼神呆滞地盯着面前的茶几,一旁台絮拿着热水壶正比划着想要往杯子里倒水,又怕烫到人,抬着水壶在路江面前晃悠像是要给他洗个开水澡。 余辛摇头叹气地走到路江面前,对着他脑袋打了一巴掌:“睁眼看看,那是方未!不是鬼!” 方未擦着头发走到一侧:“你见过这样貌美动人的鬼?” 余辛回头斜了一眼。 方未进组时间不长,比台絮早了没几天,倒是让台絮找到了同伴。 台絮作为新人对前辈抱着敬畏之心,面对他们总是有些打怵,也就刚进门的方未能让他放松些。 他蹭到方未身旁,歪着头小声解释:“刚刚你站在窗外的时候正好打雷,路哥见到以为是……就这样了。” 方未啧啧两声,将毛巾搭在肩膀上,没有丝毫新人该有的谨慎,像是回了自己的家,接过台絮端着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了两口后迈着四方步往一楼洗手间走去。 他刚走到沙发旁边,楼梯处传来响动。 这几天事儿多,别墅里没几个人,常驻在这里人本就没几个,如今一部分去了外地出差,一部分借着公干的旗号摸鱼不知道干嘛去了,就方未办完事乖乖回来报道。 屋里除了他们四个以外,顶多还剩个没正行的大领导。 “领导又去地下室研究尸体了?”方未靠着沙发,等着大领导出来,似乎是一副敬爱上司的好员工,然而眼尾处流出的一点光却满是促狭,好像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讽刺。 台絮还没来得及说其实并不是一个人,两个身形已经出现在眼前。 原本抱着杯子一身僵硬的路江听见声响,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余辛蹭的一下站起,跟个训练有素的军人倏地站直,就差敬礼说报告。 方未食中二指抹了把下巴上刚刚聚集起的水珠,目光越过率先出来的晏子晋,看着另一个人,依旧用着刚刚不着调的口气道:“呦,领导这是从哪里拐骗来了个美人?” 作者有话说: 论,如何得罪一只猫 方未:瞎说,我明明在夸我家小猫咪! 第 7 章 ◎我的猫◎ 晏子晋万万没想到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会是这么一副场景,他纠结地看着客厅里的几个人,一个人事不知,一个僵成木头,一个怂的要死,还有一个…… 晏子晋偷偷摸了把冷汗,他怎么把这个祖宗给忘了。 果然,在他注意到沙发旁站着个人后,还没来得及将重九拉走,最不想面对的事情发生了。 方未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骚包地撩起额头前垂下来的刘海儿:“美人脸色怎么这么差,衣服和头发还湿了,领导就算剥削劳动力也不能虐待吧。” 晏子晋生无可恋地扶着额头,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装死。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先不说重九在书店做老板这么多年,能说上话的都没几个,更不论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借十个胆子都没人敢——晏子晋顶多偶尔不着调,不会太过放肆。 他的名声有多烂,重九比任何人都有数,哪个不怕死的敢舞到他面前,如今真让他涨了见识。 果然活得久了,什么人都能见到。 尽管这种场景并不常见,重九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了,不至于这么点小风浪就让他失了分寸。 他甚是连眼神都未曾改变半分,好整以暇地盯着不知轻重的花孔雀。 “花孔雀”挑着眼尾,一双眼睛让四周光线暗了几分,他笑眯眯地走到重九面前,顺手将毛巾搭载重九肩膀上:“我叫方未,不知新人怎么称呼?” 重九眯了眯眼睛,不知为何,看着这个自称方未的男人莫名升起一种熟悉感,这种熟悉感让他很想上前拔光“花孔雀”的毛。 这股冲动在方未后愈演愈烈,他不得不压制着血溅当场的想法,忽略了身上多了条沾了方未味道的毛巾。 周围空气越来越冷,晏子晋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眼看着方未在作死路上越走越远,很怕九爷当场发飙,赶紧在不可挽回之前出来打圆场。 “方未!赶紧收拾收拾上楼写你的报告去,不写完不许下班!”语气似乎是在训斥,任谁都听出底气不足。 重九将毛巾拿下来扔到晏子晋怀里,眼睛却一直盯着方未,在晏子晋浑身越来越紧绷,手脚就要抽筋的前一秒,他抬步从方未身边经过,一言未发。 -- 第15页 晏子晋如释重负的看着重九的背影,目光收回来时却看见方未眼睛里哪里还有一点嬉皮笑脸,眼底的冷意比重九有过之而无不及。 晏子晋刚刚有点放松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在重九出门的前一刻,极其不情愿地开口:“九爷……” 重九脚步一顿,并为转身。 晏子晋又瞥了眼方未,硬着头皮道:“这个……之前你说要台絮跟你对接是认真的吧?” 一直在旁边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台絮突然听见点名吓了一跳,他幽怨地看向自家领导,奈何领导根本不接受他的信号。 重九转身:“怎么?”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要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鬼跟自己对接,但话已经说出去,倒也没什么。 晏子晋咳嗽了两声,在再次接收到方未的眼神后,不得不继续开口道:“既然都是新来的,一个小孩儿怕跟你说不明白,所以我想着让方未和台絮一起跟着你,你也没有手机,他们跟着你联系起来方便。” 重九在晏子晋说“新来的”三个字时就猜到后面不会是什么好话,果然不止不是好话,还在重九神经上蹦跶。 这个方未难不成有特殊能力,还是说脑残也会传染? 重九:“不……” 方未:“原来是九爷,失敬失敬,我还以为是领导新招的人,还想着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被领导拐来,没想到……实在抱歉,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以后得请您多多照拂。” 重九想都不想便要拒绝,方未却好像猜到重九的反应,抢先将好的赖的话都讲了个遍,末了更是应下这个差事,让本就不善言辞的重九只能黑着脸站在门口。 这种情况经历的着实有点少,他第一次遇见上赶着往他身边凑的。 哦,不是第一次,严格来讲是第二次,第一次遇到的那个已经是千年前的事,现如今可能还零散地漂在忘川河里。 按理说重九一向独来独往惯了,甭管什么人说得天花乱坠,他拒绝起来一向不含糊,今天却不知怎么的,目光触碰到方未后,鬼使神差地将他临到嘴边的“不用”换成了另外几个字。 “随你便。” 话出了口,重九才意识到不对劲,再想将话收回已经来不及。 他抿着嘴唇,脸色更加难看,捞起放在门边的伞,哐当一声关上门,将自己身上的不悦全部发泄在了门上。 方未原本一本正经的面容在门关上后逐渐失控,眼角再次挑起,嘴角的弧度看的晏子晋浑身起汗毛立起。 “你到底想干什么?”晏子晋凑到方未身侧小声问。 方未心情看起来颇为不错,从晏子晋拿回夺过重九扔过去的毛巾搭在肩膀上:“你不觉得小猫咪越来越可爱了吗?” “小猫咪”三个字让晏子晋一阵恶寒:“虽然我不知道原本的‘小猫咪’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现在这只一不小心挠你一脸血。” 方未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这样才有意思。” 晏子晋:“算了,我刚刚就是想让他去洗个澡,那表情都像是要把我吃了,我可消受不起。” “我的猫,跟你有什么关系。”方未最后看了眼玄关位置,转身上了二楼。 “是是是,跟我没关系,我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多关心两句?”晏子晋快走两步跟上去,“九爷说他的猫丢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声音压得很低,说这些时小心地瞥了眼客厅里剩下的三个雕像,确定他们还在僵着,没有跟上来才继续道,“你们之前的恩怨我不太清楚,传言毕竟不能全信,但你上来就让我安排你到他身边,究竟想干什么总要给我透个底吧。” 方未:“没什么安排。” 晏子晋:“你糊弄鬼呢?” 方未提着嘴角,雨水顺着额头流下停到眼尾处,带着点妖冶的意味:“这是你期望的?” 晏子晋这么一会儿已经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次寒战,他不想变成鬼,鉴于对生命的珍重,决定暂时闭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刚到楼梯口,楼下的雕塑们终于活了两个。 台絮作为被点名的工具人小跑着到楼梯前叫道:“领导,我还要去跟着……九爷?” 晏子晋换上领导该有的严肃,转身居高临下盯着新人,严肃道:“刚刚话你也听见了,这段时间的主要任务就是跟着九爷,方便我们两边传话。” 台絮表情顿时垮掉,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 “我跟方哥一起吗?” “一起。” “明天开始?” “现在。”两人一来一回的问答中插进另一个人的声音。 晏子晋和台絮同时将目光落到方未身上。 方未摆出一个特别温柔的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头顶上的日光灯打在身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这一刻让台絮心里不自觉的生出两个字——天使。 方天使:“我方才对九爷有些出言不逊,着实应该上门道歉,立刻过去才比较有诚意,而且九爷走的匆忙,还有些信息要去汇报一下。” 方未一本正经的样子果然将台絮说服。 晏子晋凑到方未身旁,歪头小声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上门道歉啊。” “说正经的。” -- 第16页 “我哪里不正经了?” 说完,方未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晏子晋看着逐渐走远的身影,又转头看了看楼下有些傻的新员工,突然意识到,他的安稳生活怕是到头了。 楼下的傻子没什么可管的,他快步往走廊里走:“你不是要去九爷那吗,现在干嘛去?” 方未头也不回道:“洗个澡,换身衣服。” 晏子晋:“……” - 重九离开隆安御园后伞都没撑便闪身到了书店门口,原本热热闹闹的市中心因为这场雨冷清了下来,路灯倒影在积起的水洼里看起来有些孤零零的。 推开店门,熟悉的冷气扑面而来,门上的铃铛无声无息。 重九进门后衣服没换,一身湿漉漉地坐在墙角的藤椅上,看着窗外雨水敲打在绣球花叶,即便隔着窗依旧能听见啪啪声。 门口不时有铃铛声响起,一本本书腾空而起,没入书架中。 重九就这样在椅子上做了大概半个小时,他才起身走向后间。 书店的后面除了一扇不能轻易打开的门里关着黄泉以外,其余便是他平时休息的地方,本身没有多大,对重九来说足够了。 他到淋浴室将身上泛着腥味的雨水冲干净后,拿出一套款式差不多的衣裤换上,从后面出来时,却发现店里已经站着两个人。 重九还没说话,柜台前一个人率先开口道:“九爷您在啊,我还以为我们来的不凑巧,您已经出去了。” 方未说话带着笑意,虽说称呼和其他人无异,却不知怎的,听起来总感觉有点揶揄的味道。 重九刚刚好一点的心情再次乌云密布,看着不速之客说了两个字:“出去。” 作者有话说: 重九:我的猫丢了。 方未:没事儿,我的猫没丢,就是有点凶。 重九:…… 第 8 章 ◎登堂入室◎ 按理说他做了这间书店的主人,店内进进出出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连木门上掉下木屑他都知道,不至于走到前厅才发现多了两个活的。 “九爷别生气啊,领导吩咐我们跟着您,就这么回去估计要被炒鱿鱼了,过几天可能就要饿死在自己家里。”说到这,方未抹了抹眼角,“下次见面,我跟台絮只剩两副骨架,站在您面前,您真的想看见我们俩这个样子吗?” 台絮半个身子靠在柜台旁的墙上,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虽然不知道这家店究竟是做什么的,但一进门那股冷气让他不自觉的升起恐惧,以至于见到重九后竟然生出一丝亲切感。 他们其实也是刚进到店里,原本敲门没听见回应的时候台絮就想走,结果方未根本没管有没有人回应,敲两下后推门就进,台絮想拉住方未时已经来不及,顺势跟着一起进了店里。 书店到了晚上光线更暗,巨大的书架像一个个怪兽列队站得笔直。 台絮站在门口张大嘴看着屋内:“这……” 方未:“书架,没见过?” “没,没见过这么大的……”台絮当然见过书架,他上学的时候经常泡图书馆,可图书馆的书架不过两米左右,而这的书架大概有三个普通书架的高度。 屋内昏黄的灯光打在四周,看不清书脊上写着什么,书架错落间让人生出一种藏匿着什么东西的错觉。 台絮不敢乱走,又不敢离方未太远,好在方未只是站在柜台前,摆弄着桌角的水杯。 台絮战战兢兢地靠着墙壁站着,这一刻从前看过的鬼片全都在眼前闪过,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一个滴着血的女鬼从阴影里冲出来,一口咬掉他的脑袋。 书店的环境实在诡异,还好没多久重九从里间出来,台絮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期盼着九爷,好像重九是什么斩妖除魔的天兵天将。 毕竟重九有那样的传闻,一定很厉害。 重九不知道他那些将人吓破胆的传闻这一刻成了台絮的心里寄托,甚至因为重九的出现而生出一丝安全感。 只是着一丝丝安全感刚升起来,就被方未那句话吓了回去。 方未这辈子可能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装完可怜后将台絮拉到身旁,指着台絮的脸:“你看这小孩儿面黄肌瘦的,就靠这个工作混口饭吃。” 重九一向不善于和别人争辩,也懒得跟谁有口舌之争,平时能跟他说几句话的就只有晏子晋,但是晏子晋那个人根本不需要回应,一个人自言自语都能聊上大半天,现在又来了个话多的,看阵仗还要跟在身边一段时间。 想到这,重九皱了皱眉毛,有些后悔插手这件事情,但一想到他丢了的猫,他决定等猫回来一定要把它关在花鸟鱼虫市场听一个月鸟叫。 重九没搭理方未,他今天还有事情要做,长腿迈开向外走去。 眼看着重九就要走到店门口,方未不安分的声音再次响起:“九爷干嘛去,吃夜宵吗?我也饿了,小龙虾怎么样?” 话音方落,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重九不用回头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能出这个声音的就只能出自桌子上那唯一一个杯子。 从前他经常听见这个声音,毕竟店里有一只蠢猫。 重九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台絮已经被自己吓疯了。 他不知道怎么就将杯子带到地上,明明连桌子都没碰,回神的时候杯子已经四分五裂。 -- 第17页 他一脸快要哭了的表情,想蹲下看看还能不能挽救,腿刚弯便被方未率先拉住:“小絮絮,小心割到手。” 台絮已经顾不得称呼,只想知道他会不会因为一个杯子命丧黄泉。 重九再残暴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儿要人命,但也因为这点事儿让他方才有些焦躁的心情平复了少许。 一个杯子而已,后屋的柜子里有很多。 “你们俩回去跟晏子晋说一声,他不希望有人因公殉职的话就趁早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往我这塞人。”说罢,重九推开厚重的木门。 此时大雨已经停歇,街道静悄悄的。 作者有话说: 一滴存稿都木有了,今天字少了点,明天恢复正常,鞠躬~ 第 9 章 ◎“九爷,吃小龙虾吗?”◎ 天虽然已经黑了,时间却还早,先前的大雨将大部分人冲回了家,此时可能正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喝酒,没了再一起出来闲逛的心。 重九站在门口摸了摸口袋,从空了一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叼到嘴里却没点燃,他这段时间抽烟比之前频繁了很多,他已经记不清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这么个毛病。 他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通过烟草得到短暂的愉悦,不过是多了个精神寄托,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看着袅袅白烟升起,借此感觉时间的流动。 书店总是一成不变,他又很少出门,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周围是变换的。 方未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刚踏出门槛时手下意识扶了下木门,安静了许久的铃铛极轻极轻的晃了晃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方未的手离开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摸了摸铃身,细微的颤抖在这一瞬间停止。 直到台絮出来时它又恢复成原本辨鬼神的铜铃,颤颤巍巍地发出一点声响,与当初晏子晋进来时的声音依旧有些不同。 方未侧过头看了下身后,台絮正慢慢将木门关严,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那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一身黑色,即便远处的灯光照射过来,将周遭的景色都染上淡淡的橘色,他却连一点光亮都不曾沾染,像个黑洞一样格格不入。 方未盯着重九的背影看了片刻,随后挂着惯有的笑容走到他身边:“九爷这么晚想去哪,我还有点……” “我不喜欢重复说话。”重九不想听方未啰嗦,他打从心里不喜欢跟这个人打交道,“多跟你们周围的人了解了解就知道我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回去吧。” 说罢,重九向商业街相反的地方走去,那里漆黑一片,不知是不是因为人少,路灯坏了迟迟没人修。 方未站着没动,台絮凑过来道:“怎么办,现在回去?” 方未:“回去?回哪?” 台絮很想说回家,但看方未盯着重九的表情,还是换了个地点:“回组里?” 方未笑道:“组里有什么好回的,你想伺候那个脑残领导?” 台絮这一刻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先前明明和和气气说什么都不生气的新同事这个时候竟然当着他的面骂领导? 他闭嘴了,尽管他也觉得领导有毛病,大晚上的让他们过来跟着传闻骇人的九爷也就算了,还要进怪异的书店。 白天来的时候他因为过于紧张,没有注意店究竟什么样子,只记得门口种了很多绿植,没想到店里那么阴森。 正当台絮以为方未就要跟着重九上去的时候,方未却在这时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台絮摸不到头脑,他抬步赶紧向方未追去,刚走两步一阵风从耳畔吹过,他浑身汗毛瞬间立起,脚下生根似的立在原地。 方才那一刻,他隐约感觉到什么东西从他面前路过。 他打了个激灵,强行拔起自己的腿跑到方未身边,身后隐约间好像听到了铃铛声。 这条商业街他当初上学的时候没少跟同学来,从来不知道晚上竟然这样阴森恐怖。 他吓得拉着方未的胳膊,半个身子藏在方未身后,想回头又怕,战战兢兢地想要赶紧离开这里。 方未看了眼胳膊上扣着的双手,抖了下胳膊,另一只手用力拍着台絮:“干什么,男男授受不亲,我对你没兴趣。” 台絮被拍的有些尴尬,但一想到刚刚感受到的异样也顾不得尴尬,手被拍掉后顺势扯着方未的衣袖口:“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方未不满袖子上多出来的爪子,在想若是现在剁了的话,晏子晋回头会不会找他拼命。 台絮不知道自己正面临着前有狼后有虎的危险境地,所有的精神都放在背后:“就铃铛声啊,你没听见?” “铃铛声但是没听见,不过……”方未抻着长音,“你听过骨铃吗?” 台絮摇头,他现在怕死了,根本没注意方未说的是什么骨。 方未见此笑了笑,侧头看着台絮,嘴角提到一个诡异的弧度,借着昏暗的灯光,好像眼尾和嘴角连在了一起。 “骨铃是拿人的头骨做罩,再将身上的骨头打碎压成球状放在头骨中间,用头发吊起来,晃动的时候发出咔拉咔啦的声音,声音虽说不上多好听,却别有一番味道。” 台絮越听手上动作拉的越紧,听到最后时好像真的已经听见咔拉咔啦声,就连远处摇曳的树影都像是一个个妖魔鬼怪,要将他拆股入腹。 -- 第18页 “你,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台絮觉得手上的袖子有些烫手,却又不敢松开,生怕一松开方未就会消失,只剩他一个人待在这四下无人的巷子里。 方未凑到台絮耳边,轻声道:“据说年轻男子的骨头声额外脆响,你猜,你的头骨会发出什么声?” 台絮“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连忙松手向后退了几步,看向方未的眼神像是见到了恶鬼。 “再碰我先拿你的手开始剁。”方未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完全没管被他险些吓破胆的小孩儿,没再停留。 台絮突然又想起了九爷,跟方未比起来九爷就像是个天使,至少九爷从没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么恐怖的话。 重九不知道因为方未的无心之举,让他的形象竟然挽回了不少,尽管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重九没想在身边留下什么人,先不说他的传闻有多吓人,就算没有那些,他也不喜欢有人跟着。 他一个人习惯了,在到店里做老板之前就一直一个人,除了刚到店铺的那段很短的时光。 那时候重九还是一只没有名字的猫。 重九自小就不是一直普通的猫,究竟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早就记不住了,他没跟任何人任何动物有过多的接触。他寿命太长了,不像寻常猫只有十来年寿命,遇到的每一个生命早晚都是要离开,既然如此便不如不认识,所以他向来独来独往。 后来他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乙”的门口,大团大团的绣球花迷了他的眼睛。 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太长的时间,他不想跟任何事物产生感情,哪怕是街角的一棵小草。 最后却因为一簇簇绣球花在这里多待了两个月。 他记得那是个艳阳天,他趴在花丛下,太阳被叶子打成碎片零散的落在他身上,既不灼人,又暖洋洋的让他昏昏欲睡。 正当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沙沙声。 一向警觉的他那天不知道是不是中了太阳的毒,竟然懒得没起身,直到被人捏着后脖子提溜起来,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被捉住了。 他挥动着爪子想要挣脱,却被打扰他说睡觉的家伙一只手捏住四肢。 “让我看看是哪个嫌命长的跑我地盘睡午觉。” 那人逆着光,看不清究竟是什么表情,但重九猜想一定是恶劣的,因为那个人特别喜欢看别人失控的样子,尤其喜欢打扰他睡觉。 在之后被关在店里的那段日子里,他每次睡觉都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然而每次依旧会被找到别蹂/躏一顿,非要把他身上每根毛都揉搓地立起来才罢休。 那是他唯一一段有人陪伴的日子。 再后来…… 重九又变成了一个人。 - 重九站在卞城区一个小区门口,铁门上面明晃晃地立着几个金色的大字——盛世佳苑,倒是一个吉利的名字。 中间铁门紧闭,私家车需要在另一边的专用车道进出,正门两边留着两个小门,业主刷卡才能通过,安保倒是做的不错,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样的保障足够了。 一女人佝着腰,手里拎着布袋从重九身侧进过,到铁门前掏了半天才从兜里掏出门禁卡,滴的一声,铁门应声向里弹开。 女人推开门,步子缓慢地跨了进去,进去后手拉着铁门暗示重九赶快进来。 女人误会重九是忘记带卡,在门口等人开门一起进去。 重九点了点头跟了进去,手指却没有扶着铁门的意思,这点让开门的女人很不高兴,皱着眉头哐当一声将铁门甩上,头也不回的向里走去。 小区里很多梧桐,夜晚路灯被树叶遮挡并不太显眼,微弱的灯光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重九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辨别了一下方向后,迈步向着女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刚走了两步,滴一声门禁再次响起,伴随着铁门打开的吱扭声,熟悉的声音止住了重九的脚步。 “九爷好巧啊,怎么在这里见到了,我刚买了小龙虾要不要一起吃?” 作者有话说: 方未:小猫咪,来一起吃小龙虾。 重九:我想吃烤孔雀。 第 10 章 ◎巧合◎ 台絮先前被方未吓过之后彻底有了教训,再怎么怕都不敢跟方未有肢体接触,双手绞动衣襟,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们……”台絮刚开口说了两个字,抬头时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个生意爆火的大排档前面,方未正站到店门旁看着几大盆小龙虾,根本没有理他的意思。 “老板,小龙虾都都什么口味的?” “蒜香,香辣,十三香,你想要什么样的?” 方未扫了一圈,指着其中剩的最少的一盆:“这是香辣的?很辣吗?” “辣。”老板从下面掏出个漏勺翻了翻小龙虾,“觉得不够辣可以再给你加点辣椒油,肯定够味。” “行,来两斤打包带走。” 老板又从桌子下掏出个塑料盒放在称上,数字归零后才往里装小龙虾,没有占塑料盒的便宜。 台絮闻着香味儿,看着红彤彤的小龙虾偷偷默默地咽了咽口水,他晚饭没吃就被拉出来,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先前没往这方面想倒没觉得怎么饿,现在美食当前,肚子里正上下翻腾,台絮不得不摁着肚子以防它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丢人。 -- 第19页 原本以为方未所说的吃夜宵是玩笑话,没想到真的找了个大排档买了两斤小龙虾。 “我是不是……”台絮很想问问他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刚说出两个字正好接触到方未轻飘飘的眼神,他下意识想起先前方未说的骨铃。 他所有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乖乖像个小媳妇儿一样跟在身后。 他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跟着方未上了出租车,直到车停下来他都没想明白自己竟然这么听话,就连他上学的时候都没对父母这么百依百顺过。 看着小区正门的几个大字,台絮再不问出口,他觉得自己就真是个傻子。 “我们现在这是干嘛去?” 方未从兜里摸出门禁卡:“吃夜宵,还能干嘛?” “我一起?”台絮跟着方未一起进了铁门。 他松了口气,高兴终于可以放松吃点东西,不成想刚松懈下来的心神在下一秒被方未提的老高。 这一刻台絮才意识到,方未并不是他理解意义上的新人,跟他完全不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他那些前辈哪个敢晃动着小龙虾问九爷要不要一起吃夜宵? 重九没想到刚甩掉包袱这么快就有粘了回来,他在这一刻才领悟了“阴魂不散”四个字到底什么意思,即便跟阴魂一起混了那么久都没像现在这一刻理解其中精髓。 大多阴魂没什么反应,空空荡荡地从身旁飘过,进到后堂那扇从开没有打开过的门。 重九侧过身,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你住这?” 方未:“当然。” 重九点点头,他实在不善于跟别人交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后转身向着女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的本意是我没跟着你们一起走,就不是来吃也夜宵的,省了解释的话。 结果方未不知是真的没有眼力价还是非要跟重九过不去,他没管缩在一边的台絮,小跑着追上重九,胳膊直接揽在重九的脖子上,待得重九往前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体。 落在身后的台絮看见这一幕眼睛都快掉到地上,他脑子里全都是,完了九爷要被做成骨铃了,完了方未要被剥皮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接触后,两人谁都没有动手,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会儿后,方未率先笑道:“九爷连我住哪都打听清楚了?不亏是九爷,真棒。” 最后的夸奖听起来就像是家长在看见自家孩子做了某件事后,为了鼓励他以后继续做下去而说出的话。 好在重九没见过普通家庭是什么样子,没有将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他看了眼方未近在咫尺的笑,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弯弯的,眼尾收成一线带着摄人心魄的光,即便重九看过那么多鬼神精怪,还是被看得晃神。 重九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惊到自己的念头,回过神时已经揽过方未将他带到了一侧。 方未被拉的措手不及,后背狠狠撞在墙上。 他们身高差不多,重九将方未困在自己和墙壁中间动弹不得。他半眯着眼睛,眼底泛着墨绿色的光,在灯光昏暗的街角处看得并不明显,却还是一点不差的被方未接收到。 “你到底是什么人。”重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阴冷的气息将两个人紧紧包围在其中。 重九平时虽然话少不爱理人,却很少发脾气,就连晏子晋没事儿搓火都很少将他惹毛,以至于他好像除了传闻吓人点以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惧怕的地方,所以新人台絮总处在自我矛盾中,觉得应该怕却又并不是真的怕。 可现在,重九却好似脱掉了那层人皮,变成了真正人鬼惧怕的轮回看门人。 若是换个人遇到这个情况早就吓尿了,单单是刺骨的寒意就足以激起人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可方未却像是没有丝毫感知。 他就着两个人现有的姿势,胳膊攀上重九的脖子笑的更加开心。 “没想到九爷好这口,这是要潜规则吗?”方未歪着头凑到重九耳边,说话时故意吹了口气,手指卷着重九披在身后的长发,“先说说你能给我什么,总不能九爷要了我却什么都不给,富豪包养情人还要给钱给车给房呢。” 台絮刚一点点挪到两人不远处,方未的话轻飘飘地飘进了耳朵了,声音是很轻,内容却重的差点将他压进土里。 他觉得方未可能没机会做骨铃了,倒是有机会看看自己的皮挂在眼前是什么样。 重九表情怪异地看着方未,心中刚刚升起的异样就跟他们脚下的枯叶一样,被踩的粉碎。 他拿掉肩膀上作乱的胳膊向后退了两步,说了句让台絮差点摔倒的话:“说说你想要什么?” 方未也没想到重九竟然真的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没正形习惯了,末了竟然被一个“老实人”调戏了。 不过他不可能因为这个就落了下风,无非是多浪费了一秒钟的时间用来反客为主。 只是这次方未还没想好怎么反击,就见重九露出了他们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 若神明也有名谱,重九便是个正了八经挂在名谱上的神明,神明的模样自然不会差。 虽说他平时不苟言笑,浑身缭绕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平时出门也将自己裹得很严实,真正露面的时候并不多,又因为传言太过骇人,他经常被冠以一个青面獠牙的形象,真正这幅面容就连非正常调查组里的人看的都没几个。 -- 第20页 如今冰雪消融,藏在雪山上的花苞突然绽放,连旁边一直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台絮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呆呆的盯着重九,张着嘴干巴巴地说出了三个字:“好漂亮。”说完他赶忙捂住嘴。 台絮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两人的耳朵,方未不小心走的神就这样轻飘飘的被带过,他摸着下巴,上下打量重九一通:“色/诱也不是不可以。” 重九嗤笑一声:“我特别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 方未:“一个找不到工作刚被领导捡回去的打工仔。” 重九双手插兜弓腰向前,两人距离极近,鼻尖险些碰到一起:“你知道书店里都有些什么吗?敢去书店住?” 方未没问为什么先前重九那么讨厌他们跟着,现在又突然让他去同住,笑了笑:“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收拾东西前先把小龙虾解决了。” 重九看着那盒即便撞了墙依旧坚/挺的小龙虾,隔着袋子都闻到辛辣的味道。 他不喜欢吃刺激性的东西,对这些河鲜海鲜更是没兴趣,他笑容收的很快,凉凉地看了眼方未,转身。 台絮听见这话突然觉得有些亲切。这说的不就是他吗?没想到方未竟然跟他一样。 这股亲切感让他不自觉地往方未旁边挪了挪,以至于忘了先前方未对他的恐吓。 方未看着重九身后晃动的长发,眼底的光闪了闪,随后走到台絮身侧将龙虾塞到他手里。 台絮不明所以地看着方未,方未拍拍他的肩膀,台絮在这一刻突然觉得手里拿的其实不是小龙虾,更像是卧底接头后互相交换的密报。 二人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掉在重九身后,看着重九走过两栋楼后进了一个单元门里。 小区里都是高层,一楼进门原本需要密码,或者呼叫业主帮忙才能开门,不知道是物业费拖欠的太多门锁坏了没人维护,还是故意停了门锁,门用力向外一拉便开了。 重九拉开门后没急着进去,转头看着渐行渐近的方未:“东西不收拾了?” 方未擦着重九的肩膀进了楼道,随后压着门让重九进来:“这不正准备回家嘛。” 重九深深地看了眼方未:“你跟邱鸿什么关系。” 他说话的音调向来没有太大的起伏,即便是问句,听起来也像是认定真凶一样。 方未:“没什么关系,凑巧我租的房子就在这里,我也是后来才听说邱鸿住在这里。” 重九没有问过死在石台子的死者住在哪里,但他掌管书店,就算没有见到死者的灵和书,他触碰过尸体后,遵循着灵残留下的痕迹很容易就找到他曾经频繁出现的地方,尤其是住所。 所以重九看完尸体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他家里看看,不凑巧淋了场雨。 几人来到电梯口,方未摁亮上行键:“我住在这时间不长,确定了工作后才租的房子,也是听晏子晋说才知道死者住在这,你说巧不巧。” 重九从来不相信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缘分的安排,或者是上辈子欠了债,或者是上辈子结了缘。 作者有话说: 方未:登堂入室的好机会! 第 11 章 ◎某人活腻了◎ 电梯的摁扭只有第十五层亮,重九疑惑地看着方未。 方未耸耸肩指着台絮:“我被同事霸凌了,龙虾也被抢了,我只能跟着九爷干活,希望劳动完之后能换顿饭吃。” 台絮拎着龙虾一脸无辜地看着重九,他果然没感觉错,拿着龙虾就没好事儿,现在这种情况总不能将龙虾直接扔在电梯里。 他眼巴巴地看着重九,期望九爷明察秋毫。 重九当然不会信方未的屁话,不过先前说出那番话后,没想拦着方未跟在一边,事到如今他的目的又多了一个,倒是更希望将方未带在身边。 他轻飘飘的瞥了眼台絮,将台絮看得后退了一步,真像是要替被欺负的小可怜出头一样。 小可怜方未嗯嗯两声:“对,九爷,就不能对这种人低头,一定要反抗。” 说完他隔空挥挥拳头。 台絮快哭了。 还好十五层说高不高,几句话的时间电梯停了下来。 虽说这小区并不老旧,可电梯总有些怪异的声音,停下来开门时发出卡拉声,好像要散架了般。 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将站在正中央的台絮扑了个结实。 方未手快的将台絮拉到一侧:“坐电梯不能站在最中央不知道吗?上电梯的时候也是。” 他这话说的玄乎,台絮方才刚被欺负完,说话战战兢兢:“怎,怎么了?” 方未拍了拍台絮的衣服,一脸严肃道:“电梯上下运送的不止是人,开门的那一刻最容易纳浊气,说不准什么东西……” 说到这,方未话语一停,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门口后小声说:“趴到了你的身上。” 说完这句话,方未身后一只手悄没声的攀上台絮的肩膀,趁台絮正紧张兮兮的盯着门口看的时候,猛地拍了下肩膀。 台絮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伴随着方未嚣张的笑声。 重九觉得方未可能三魂七魄中丢了一魄,导致精神不太好。 他率先出了电梯门。 刚一出电梯门,一股有别于书店的冷气充斥着整个楼道。书店的冷是阴冷,像是隔绝到另一层时空,从地狱飘过来的刺骨的冰,不止是身体受不住,连灵魂都要跟着战栗。 -- 第21页 而这里更像是阴雨天的江湖边,周围满是潮气,空气里缭绕着一股说不上好坏的水腥味。 方未跟在身后出来,指着东边的一户道:“邱鸿住在这边,我先前打听了一下,这一层就两户有人住,东边这户和西边拐角的一户。” 重九走到东侧,原本漆着暗红色漆的防盗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大多是开锁一类的,门中间贴着红底金字的大福压在小广告上,应该是过年的时候邱鸿贴上去的,算是对自己来年的一个祝福,只可惜这东西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福气。 “我没钥匙。”方未探头道,“路江那里应该有钥匙,不过他要是听说你在这,可能得穿个纸尿裤过来。” 重九手指顺着门缝从上向下抚摸着,到门把手旁边时停了下来,攥上门把向下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方未看了眼门上开锁的小广告,摇着头啧啧了两声,没将后面的话说出口,但究竟什么意思看了他动作的都懂。 重九弹了弹手指上的灰开门率先进去,方未刚要跟着台絮却在这时拉住方未的衣襟,动作一触即放,他刚刚情急之下又忘了骨铃这件事。 “干嘛?”方未低头看了眼台絮的手,看得台絮一阵发毛。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我刚刚好像看见身后的那个门开了一点。” 方未越过台絮的头顶看向身后,随后敲了下方未的脑袋:“我不是说了,西户只有拐角处住着人,你是不是饿傻了,小龙虾都被你抢走了就不知道找个地方偷偷摸摸吃点?” “是你……”台絮想说是你给我的,结果又被方未敲了下脑袋。 “你看你就没九爷的本事,当小偷都不需要撬锁。” 得,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台絮吐吐舌头,抱着小龙虾率先溜进去。 方未看着像小耗子一样的台絮,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随后将门带上。 哐当一声门在身后关严,门框上的一小撮会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与此同时,对面的门框上无声无息地掉下了一小滴水珠。 方未关门进屋眼睛一时间不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倒显得屋外灯火通明。 屋内借着远处照射过来的光隐约能看清大致模样,然而窗前站着的人却一身漆黑,好像什么样的光都不曾在他身上有片刻停留。 隐约间,方未好像看见重九站在重重书架间,一身漆黑的走到椅子旁坐下,昏暗的灯光给进入书店的孤魂照亮轮回路,却照不亮重九。 方未的表情在这一刻归零,他和重九一个窗前,一个门口静静站着,明明应该在死者家里寻找线索,他们却什么都没动,像是到了某人家里做客,等着主人过来招呼。 这一刻时间慢了下来,连呼吸也跟着放轻放缓,屋里静悄悄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哗啦声率先打破了宁静。 方未看着靠在墙角身体有些僵硬的台絮,台絮扭过脖子。 “我不是故意的。”他抖着发红的手递到方未面前,“小龙虾太烫了。” 重九转过身:“这个屋子你看出什么了?” 话是对方未说的。 屋子就是简单的出租屋,一室一厅一厨房。客厅里一个沙发一个电视,窗边一个电脑桌上乱七八糟的堆了许多文件,一看就知道是个下了班还要为老板卖命的打工仔。 “看什么?”方未抻着脖子看了看简单的卧室和很少开火的厨房,“看出这个人每天疲于奔命,不会做饭,不好好过日子,每天只想着怎样压榨自己为老板赚钱?” 说到这他啧啧两声:“我就是搞不懂了,公司又不是自己的,最后把自己熬出个心梗脑血栓,死了才能得到一部分抚恤金,这点钱不过是他们这么多年为老板创造的利益中的冰山一角。” 台絮一脸崇拜地看着方未:“哥,你懂得好多。” 不知不觉间台絮已经将称呼升级成了哥。 方未先是一脸高深莫测,随后脸上笑容一点点放大,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台絮笑道:“电视里你没看过啊?” 台絮一脸吃翔的表情。 重九实在受不了这两个人,他觉得自己问方未有些多余,甚至开始后悔先前让方未去书店的事情,本就是一场试探,现在却觉得没必要了。 他沿着客厅走了一圈,随后进了卧室和厨房,什么东西都没碰,简简单单的绕了圈,在两人疑惑的眼神中走到台絮面前,伸出手。 台絮低头看了看面前修长的手指:“怎,怎么……” “电话。”重九虽说算是个老古董,身上从不带着些高科技,却不代表他不知道不认识不会用,他只是觉得麻烦,又没有什么需要联系的人。 台絮哦哦的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重九手里,重九动作娴熟的拨通晏子晋的手机号,说来这个号码还是当初晏子晋非要写个纸条贴在书店柜台上,说他就算是老古董也应该接纳新鲜事物,万一哪天想开了想买手机联系他出去约个酒什么的。 重九看了一眼便记住了,只是从来没拨过。 晏子晋不知道正在那里潇洒,电话接通时里面传来轰隆的音乐声:“喂?大晚上的什么事儿,要是没急事的话我绝对扣你工资!” 重九沉默了两秒钟,将手机举到眼前,看着显示通话中的界面,最终忍住挂掉的冲动:“是我。” -- 第22页 重九不太习惯用这种东西,总觉得站在一旁自言自语很傻。 对方听见声音后明显一愣,随后传来浓重的呼吸声像是在小跑,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竟然会用手机?” 重九没有说话,他现在特别想将手机从楼上扔下去,不知道晏子晋听见手机四分五裂的声音后会不会感同身受。 晏子晋听见重九的声音后,明显比对台絮有耐心多了,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又开启话痨模式:“我就是挺惊讶你竟然会用手机,怎么样,回头兄弟我送你一个?人嘛就应该与时俱进,总守着破书店干什么?那书店没了你照样会自动运转,也就你这么傻天天待在里面不出来,外面的世界多好。” 重九把电话扔回到台絮手里,台絮手忙脚乱的结果后放到耳边,就听他们领导还在长篇大论地讲述世界多么美好,美女美酒多么销魂,啰啰嗦嗦快十分钟,终于回归正题:“说吧,你找我什么事儿?” 台絮:“领导,我……” 台絮刚说了三个字,重九估计晏子晋终于说够了,拿回手机。 晏子晋怎么算都是个人精,听见台絮的声音后立刻猜到重九干了什么,火气上头地吼了句:“重大爷,您老到底什么吩咐!” 重九:“你之前说邱鸿被小区的猫抓了,什么猫,在哪里,听谁说的?” 晏子晋哼哼两声:“那小区绿化挺好,年轻人又多,经常有人喂流浪猫,所以小区的流浪猫挺多的,但流浪猫你也知道,警戒性强,吃东西可以,真上手难免不会伤到,我们人听邻居说邱鸿又一次遇到小姑娘在楼下喂猫,就去看了两眼,觉得猫可爱又在安静吃饭,就想摸两下,结果猫没摸成,给自己添了几道伤。” “当时喂猫的小姑娘是谁?” “邱鸿楼下的邻居,具体几楼……好像是8楼,一个挺温柔的小姑娘。”说到这晏子晋赶紧补充了一句,“你别去吓唬人家,小姑娘年轻不经吓。” 重九一时无言。 他看着方未自顾自地打开灯后走到屋子中间,毫不客气地坐到沙发上,向台絮招手,让他将小龙虾放在桌子上,完全没在意会不会破坏现场。 重九回了句知道了,匆匆挂了电话扔回给台絮。 方未打开塑料包装,将包装盒盖子打开,浓郁的香味瞬间散发开,冷冷清清地屋子顿时有了生活气息。 “干活要紧,吃饭更要紧。” 重九提醒:“这可是死人的屋子。” “人又不是死在这里,况且这是出租屋,回头房东还是要收回收拾收拾欢迎其他人入住。”说完他从盒子旁边拿出个一次性手套戴上,拎着龙虾的钳子,“你吃吗?” 重九第一次见到像方未这样的人,好像什么东西都不会对他有影响,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重九估计就算邱鸿真的死在这间屋子,方未也能安然坐在沙发上吃小龙虾。 “之前你注意到没,走廊上有一股味道。”方未一边剥着龙虾一边道,“那股味道我之前闻到过。” 重九挑眉:“什么时候?” 方未拿着剥好的小龙虾肉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重九面前,凑过头,盯着重九浅淡的嘴唇:“之前刚进小区,被你抵在墙上的时候。” 说完他没管重九什么反应,直接将小龙虾肉抵在重九的嘴唇上。 方未拿着剥好的小龙虾肉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重九面前,凑过头,盯着重九浅淡的嘴唇:“之前刚进小区,被你抵在墙上的时候。” 说完他没管重九什么反应,直接将小龙虾肉抵在重九的嘴唇上。 重九被袭地突然,回过神时酥麻感遍布嘴唇,“凶器”没有真的进嘴,却给他浅淡的唇上了色。 他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周围气压连带着温度瞬间降低,落地窗的窗框边上甚至凝出白霜。 “虽然我不知道你先前是什么身份,但我知道你下一刻会是什么人?” 方未好像一点危机感都没察觉,甚至有闲心接话:“什么人?” 重九:“死人。” 第 12 章 ◎救人◎ 相传人过世后,即便不是死在自己家里,也是要回到住处转一圈,所以八字轻的人一定要避讳这些,夜晚尤其不能进入,不然轻则晚上做噩梦,重则魂灵被死者拐了去,自此变成个人事不知的傻子,只是现在很少有人在意八字这个东西,一大堆人乌泱泱地进去再乌泱泱地出来,但凡有个火力壮的还能帮忙中和中和,所以这些年很少会有真的丢了魂,招魂的玄师也就越来越少,半吊子骗钱的大师倒是挺多。 长期倒霉便是八字轻的一种体现,台絮恰巧就是长期不顺的人。 但台絮确实饿坏了,今天中午就没吃多少东西,办公地址太偏,每天会有专门负责做饭的阿姨上门做饭,然后一堆人集体坐在餐桌前吃。 他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很忐忑,饭菜没敢吃多少,想着早点下班回家再吃,结果……悲催的加班了。 一边电光石火,另一边台絮则抱着小龙虾低头猛吃,他算是明白了,饿肚子折磨的是自己,那些大佬们跟他不一样,即便方未是新来的,台絮也看出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骂领导惹九爷,他拿自己跟这种人物相提并论明显是在折磨自己。 只要不看其他人,别人就看不见他,台絮工作以来学到的第一个技能——鸵鸟精神。 -- 第23页 估计是饿得太久,小半盒小龙虾下肚他就觉得胃部一阵痉挛,摘了手套放到一侧,后知后觉的发现屋内气氛不对,浑身汗毛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后背的衣服被冷汗画了个一对翅膀。 他迟钝地看着旁边剑拔弩张的两个人,顿时觉得小龙虾不香了,甚至有点反胃。 忍着想吐的冲动,他匆匆将小龙虾壳装在外包装袋子里,起身往门口走:“我先去扔个垃圾。” 他低着头从两人身边经过,生怕自己再待下去命不久矣,还是留两个大神自由发挥好了。 出了屋子台絮长舒了一口气,他慢慢吞吞地蹭到电梯前,想尽量拖延时间晚点回去,九爷太恐怖了,方未搓火的能力太强了。 他站在电梯前等着门开,想起方未先前的话向旁边错了一步,等着电梯门彻底开了才赶忙走进去,却也因为这一小会儿耽搁,差点被门夹住,袋子里的小龙虾壳无意间掉到地上一小块。 台絮靠在一侧看着不断变换的数字,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电梯顶部,水珠正沿着缝隙一点点渗了进来。 - 对于台絮的离开重九和方未谁都没反应,一个剥了皮的小龙虾肉躺在二者间,好像在预示着方未的下场。 唯一一个正常人离开了,方未低头看着脚边的龙虾肉一脸可惜:“浪费可耻,怎么看着年龄不大就学会这种坏毛病。” 重九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未的脸,这一刻他是动了杀心的。 重九起初并不是神,也没有需要担当的职责,作为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精怪,杀人实在是太正常了,就像每年无故失踪的人类中,有一部分或许就是死在精怪手下成了盘中餐,只是这几年人类的城市越扩越大,能人异士越来越多,精怪倒成了稀有物。 而在众所周知的精怪中,重九算是最有名的,只是重九如今身上套着枷锁,为了狗屁责任不能说动手就动手。 方未从桌子上抽出张纸巾,蹲下将小龙虾肉包了起来,刚要起身重九的手已经伸了过去,然而方未却好像头上涨长了眼睛,半起身的状态向后撤了一步,抬手正好掐在重九的手腕上,将人往前一带。 “九爷,这可是在别人家,要是想做什么也要等回去。”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进,方未用暧昧不明的语气道,“还是说九爷就喜欢这种刺激的?” 重九用力抽动胳膊,第一次竟然没有成功挣脱,这样的方未哪里像个普通人?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敢动手?”重九压着火气,声音有些喑哑。 方未笑笑:“我只是相信九爷是个善良的人,不会轻易跟个普通人动手。” 普通两个字咬得用力,像是在强调自己和重九的身份,隐约又在提醒着什么。 重九眼神一闪,一个巧劲收回方未拉住的手臂,反手长指掐在他的脖子上。 跳动的脉搏震动着重九的手心,他许久没有这么近距离感受到生命,沉积在身体里的暴虐一点点苏醒,叫嚣着让他缩紧手指,豁开薄薄一层皮肤,触摸藏在下面灼人的血液。 他像个瘾君子,控制不住地想去感受生命慢慢在指尖流失,暖人的温度最后归于冰冷。 方未脸色渐渐难看,额头和脖颈暴起青筋,进入身体的空气越来越少,若重九再用些力,几秒钟的时间足以让他窒息而死,然而他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嘴角依旧翘着一个恼人的弧度,唯有看着重九的眼睛越来越涣散。 若是换在平时,重九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动怒,可他每次见到方未都会莫名生出一种焦躁,这种焦躁甚至影响到他对一般事物的判断,哪怕他有意想让方未跟在身侧试探他。就像现在,明明是为了来现场看情况,到了这里重九却压不住心中的不适,最后只是大致看了圈屋内环境,确定除了常用东西上沾了一点魂灵的味道外,并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唯一一点异样如方未先前所说那样,走廊的气味确实有些不对劲,这种水腥味按理说只在江河湖边存在,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居民楼里? 等等,居民楼?! 方未看着重九逐渐睁大的眼睛,艰难地张了张嘴:“终于发现了?” 重九倏地松手,空气涌入身体,方未弯腰捂着胸口猛烈咳嗽了起来。 等呼吸顺畅了,方未直起身子,摸了摸脖颈上红彤彤的手指印看向重九:“九爷下手真狠,我差点以为真的要挂在这了。” 话虽如此,他的模样却一点都看不出来怕,调侃意味倒是十足十。 看着方未的反应,重九先前的担忧突然变得有些多余,他兴致缺缺地说:“你都不担心我就更不担心了,反正不是我的人,回头出了事儿晏子晋不可能找我算账。” 话音方落,一阵铃声突然响起,从方未的衣兜里传来。 方未从兜里摸出刚买没多久的手机,接通:“怎么了?” 对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方未过了好久才回话:“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方未将桌子上剩下的小龙虾装好,转身走到重九面前:“虽说我很想跟九爷一起度过个美好的夜晚,但你也看见了,临时有事儿得去干活,就不陪九爷了。” 说完他直接错身离开,潇洒的像是个办完事后穿裤子就走的渣男。 即便方未不说,重九也知道他去做什么,方才打通电话大概率是晏子晋打来的,至于为什么没有说原因,要么是晏子晋不让他说,要么……方未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是怎么处理麻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