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被我骗了心以后》 第1页 [穿越重生] 《将军被我骗了心以后》作者:岁岁千【完结】 楚王爱女姜定蓉正式被授封为楚王少主时,她亲自前往王都,面见天子。 天子问她对王都有何印象,姜定蓉思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件事。 她得到过大将军宁楚珩。 甚是不错,食髓知味。 陪坐在侧的宁楚珩静静盯着笑容甜美的少女。 骗子。 骗他感情,骗他其他,唯独不要他这个人的大骗子。 黑心莲美人女主VS忠犬变疯批男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将军他疯批黑化了 立意:向着优秀出发 简评:以女子之身成为王储的姜定蓉,遭受不少非议。她反抗墨守成规,打破禁锢束缚。姜定蓉在结识了大将军宁楚珩后,在暗潮涌动的乱世,两人一起谋求着天下安定,肩负着守家卫国的重担。守护太平盛世。 本文剧情流畅,人设鲜明,以轻松诙谐的方式讲述女子继承者的阻力和动力。本文以男女主为视角,点出古代将领为国为家的虔诚,拉开了一幅古代繁荣苍生的画卷。 第1章 少主的把柄 昨儿夜里北楚下了入冬以来一场雪。 随着暴雪一同降临北楚的,还有来自王城的一封密报。 昨儿夜里收到密报时已经丑时,姜定蓉念着自己父亲年纪大了不好熬夜,把人撵回去睡觉,再大的事,也要等睡一觉起来再说。 楚王心急如焚,但知道女儿的专横,没有她点头,他生熬一晚上也无济于事,索性踏踏实实睡了。只天刚亮,卯时末,算着是姜定蓉平日里起身练枪的时辰,就赶紧派人催女儿来议事厅。 白雪堆砌了青瓦灰墙,落了叶的枯树枝头,倒是开出一朵朵白花,廊下积雪埋了半截草深,院子里长大的小狸猫倒是个不怕冷的,一头窜进雪堆里,再蹿出来时,嘴里衔着一颗镂空铜珠。远远看见长廊披着斗篷走来的美人,细长的腿一蹬,扑到姜定蓉跟前,吐出小铜珠躺下翻着肚皮撒欢儿。 姜定蓉也不着急,随手拔下发髻上的珠钗逗着猫玩,偏生把来催人的下人急得嘴上快燎泡了。 “少主,王爷还等着,您逗猫,也不急于这一时。” 姜定蓉懒懒拨动手中珠钗,衔着玉珠的发钗对小猫儿来说是极大的诱惑,小狸猫在姜定蓉的裙摆扑来跳去,给她赤红裙上留下薄薄一层雪痕。 “不必着急。”姜定蓉唇角一勾,扬手等着小猫儿跳起,顺口吩咐下人,“去盯着王爷,等他用过早膳再来请我。” 王城在中原,北楚在北疆,从王城送来的密报,再快也得十来天。 信中内容父女二人都已知,十来天,足以让一切发生变故,急,是最于事无补的。 姜定蓉起得够早,练了枪,又沐浴更衣,用了早膳逗了猫,确定这些时间足以让父亲的焦躁平息下来,才前往议事厅。 楚王府的议事厅,分前后两个厅,开前厅,意味着还有幕僚,群议。而开后厅,则只有楚王和少主二人,提前商议重大决策。 从侧后的小扇门进去,就是一张长六尺宽四尺的黄檀木大桌案,左右放置两把黄檀木圈椅,背后一扇山水瓷板屏风隔断,倒是格外的简单陈设。 楚王早已在桌案前背着手来来回回地走,年过五十的男人,在战场经历过数不清鏖战厮杀,浑身早就一层层渡上的血腥,纵使含不外露,也是让人心颤的威严。 威严的楚王见到女儿踩着慢悠悠的脚步进来,从昨晚到今晨,再到等待中入腹的早膳,火气早就被慢慢晾没了,同时也少了那些急躁,只瞪了女儿一眼,手指节屈起,往桌案上的沙盘敲了敲。 “你看看,当今天子,他生出了何等糊涂想法!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你头上!” 越说越怒,楚王一掌拍击在桌案上,厚重木质的桌案,也经不住发出一声闷响。 面对父亲的怒意,姜定蓉却是淡定,将那密报又看了看,还笑得出来。 “想要把我招入京中发嫁,不错,我若嫁了,回不来北楚,这少主之位就要换人了。” 姜定蓉名声在外,北楚少主地位稳固,可若是如此,陛下想要收回北楚大权难于登天。没想到陛下居然私下和皇后商量,想要将她招入京中强行留嫁。 三年前,太子身陨,陛下曾提出一个要求,但凡王爵公卿,继承爵位的少主,必须要有子嗣后代。 这也是因为太子故去没有留下一个子嗣,导致的后来纷乱。 姜定蓉年十九,别说子嗣,连个相好都没有。 也因为没有子嗣,年纪尚小,楚王并未上奏请封她少主之位。 如果陛下在此时召她入京留嫁了她,她就绝无可能再回北楚掌权。 “亏他们也是你的长辈,竟这般算计小辈!” 楚王昨儿夜里看了这密报,到现在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亏着之前姜定蓉一直耗着他,耗得火气消了些,只皱眉骂了句。 “满腹阴私!” 室内烧着地龙,暖气扑面而来。姜定蓉解了斗篷搭在一侧,随手拉开椅子落座,裙摆铺开一个半圈儿,沾染的星星点点雪迹化作湿意,在裙上洇开。 她将密报扔回桌案上,手指点了点王都。 -- 第2页 楚王拉着脸落座在姜定蓉对面,和女儿一直淡然从容不同,他自己的女儿被上位者这般算计,心中生出太多焦躁,对陛下的,对皇后的,有不满,有愤怒。也有失望。 还好桌案一角放着有热茶,姜定蓉斟了一杯热茶递给父亲,含笑劝解:“爹爹别气。不是什么大事。” 楚王接过茶杯,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自家女儿。 巧笑温柔,从容淡然。 旁人家的女儿,只为闺阁内琐事操心。自家女儿肩上,却担着整个北楚的兴衰,思虑的,是整个北疆的安宁。 楚王深深叹了口气,饮了热茶,火气稍微被压了压。 “罢了,他们就算想,也要找个名目出来。再快,左不过要等到年后。” 他将茶杯往桌案上一放,目光炯炯盯着自家女儿。 “此事,你打算何解?” 姜定蓉顶着父亲不满的目光,却是淡然勾唇一笑。 “既然我没有子嗣成了把柄,如此,让把柄消失就是。” * 过了督临郡继续往南,雪花都比北方温柔许多。絮絮雪花洋洋洒洒漫天落下,落到地上就融化,泥泞一路。 荒郊野外,天空还飘着雪,地上湿透,山路崎岖,被迫走在山路上的姑娘们一个个都哭肿了眼,哽噎抽泣,只是不敢发出大的声音。前头有拿着刀的山匪,后头还有拿着鞭子的山匪, 其中一个姑娘哭得大声了,那后头的山匪一鞭子劈头盖脸就抽过来。 “哭什么哭!等回到寨子,拔了你舌头!” 凶残毒辣的话惹得那挨了一鞭子的姑娘捂着嘴,疼得浑身抽搐都不敢再发出声来。 走在人群中的姜定蓉脚步一顿,回头。 那捏着鞭子的山匪一对上姜定蓉的视线,眼睛看直了,嘿嘿两声。 “大美人儿,你怎么不哭?你要是哭,我保证不打你!” 姜定蓉目光只平淡扫过那山匪,看了眼挨了打的姑娘。 “啧啧啧,今天运道好,居然劫了这么个大美人,寨主八成要留你当夫人了,夫人以后有机会,给我亲近亲近?” 姜定蓉并未搭理这番言论,她的侍女石兰狠狠一皱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姜定蓉。 “主子,群陵县的山匪居然如此猖獗,那位大人也未必会来,不如我们提前动手?” “不用。” 和石兰耳语一般,姜定蓉薄唇动了动,声音轻细只入石兰一人耳中。 “老谭说过,宁楚珩此行途径群陵县,为的,就是五鼎山山匪。” 宁楚珩的目的是山匪,而姜定蓉的目的,是宁楚珩。 陛下想要传召姜定蓉,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索性带了侍女打算先去王都,占得先机。 从北疆前往中原,行至途中,她得知陛下新培养了一把利刃。 刀尖直指北疆。 前任大元帅的嫡孙,宁楚珩。 将门世家,刚亮出利爪的雏鹰。 几乎在刚听到宁楚珩时,姜定蓉心中就有了一个想法。 此人倒是极为合适为她生个孩子。 既然有了想法,姜定蓉索性顺着宁楚珩这边,作了一番计划出来。 同为将领,她深知宁楚珩的警惕心,敏锐度,想要和他亲近到帐中,那就得让自己以最被动的方式走到他的视野中。 大尚郡驻军有她的旧部,父亲的亲信,她只需要递个消息,就如愿得到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姜定蓉素来信奉三分真七分假,想要骗过别人,首先就要让自己信服。 假身份也算不得假,从母姓陶,直接将小时的名字年年化名念念当做大名,一个从西南偷跑,往王都寻人的世家闺秀身份就出来了。 身为陶念念的世叔,大尚郡驻军的副将凭借和宁楚珩认识的关系,给同样准备折返王都的宁楚珩去了一封信,请求在群陵县之前接到自家小侄女,能跟着他一路同行抵达王都最好不过。 群陵县山匪猖獗,经常下山打家劫舍,半路劫道。一个偷跑出来的世家闺秀,身边只有一个侍女,但凡有心之人都不会弃之不顾。 如此还能如宁楚珩的意,顺手除了作恶的山匪。 姜定蓉一路掐着时候,马车路过群陵县的小路,果不其然给山匪劫了。 只是被劫道的,还有旁的两列车队。 山匪当场杀了那两家的护卫,男的绑成一排捆在树上,女眷都驱赶在一起,要劫上山匪窝子。 背后那小姑娘哭得着实可怜。 山匪也太过嚣张。 姜定蓉眯着眼远远眺望山脚。 算着时辰,宁楚珩应该快到了。 最好早点到,不然,她可能要先一步剿匪了。 雪落在姜定蓉的眉间,她抬手拂去那一抹湿意,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一弹,下一刻,她手指收回抵着下唇,微微掩去唇角的一丝浅笑。 被打劫的到底都是鲜少出门的女子,山路崎岖泥泞本就不好走,被山匪恐吓着,几个姑娘走得都是战战兢兢,一步一步挪,被逼着走快了,就接二连三跌到,反而拖慢了山匪们的脚步。 又是几块石头垫起的台阶。姜定蓉手提裙身,她今日穿了藕荷粉色长裙,温柔而素淡,很好中和了她身上过于独特的气质,让她与其他姑娘的温柔气质接近了些。若说有何不同,大约是她此刻裙摆与旁人不同,干干净净不沾半点泥泞。 -- 第3页 只是无人注意此等细枝末节。 眼瞧着快到山匪老巢,姜定蓉身后的姑娘们哭地更绝望。 她本已经迈过一块石阶,却脚下一顿,站在原地不走了。 若是无人带头也就罢了,这边有人率先停下,求生欲让其他几个姑娘脚尖死死抵着石阶,不愿再上前半步。 手持鞭子的山匪黑着脸上前来,高高扬起马鞭。 姜定蓉从容地抬起眸,在那马鞭即将挥落在她身上时,撕裂的风声夹带着凛冽的寒光,一支箭矢从逆光的远处忽地逼近,狠狠将那山匪一箭射穿,掼倒在地。 惨叫声与接连的几只箭矢交织一起。 眨眼间只剩几个姑娘,山匪血流一地。 雪雾尽头,骑在马背上的高挑青年手挽长弓,踩着一地血迹驾着马走近。 居高临下的黑衣青年眉间是比雪还冷冽的凛然,狭长的眸扫过在场的姑娘,视线仿佛随意在雪中美人姜定蓉身上停留了下,而后漫不经心用他低沉的声音问。 “谁是陶念念?” 第2章 请君入瓮 群陵县常年遭受山匪搅扰。一则是山匪盘亘数年,匪贼众多,又藏有大量武器。二则是五鼎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几任县令都曾带人剿匪,皆以失败告终。 每一次被掳上山的女眷,再次见到时,大都是一卷破草席子裹着扔下悬崖,被农户发现。 此次山脚下多了不少斑斑血迹和被拆卸的马车,路过的农人就知晓山匪又出手了。怕是又一场被劫女子的灾难。 却不料不到一个时辰,一列骑队赶着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入了城门,把马车上四五个劫后余生的姑娘往县衙大门一放,告诉差役,这是从五鼎山山匪手上捞出来的,不等差役有所反应,那驾车的小郎调转车头,一列骑队赶着马车去了客栈。 姜定蓉与她的侍女石兰没有被扔在县衙门口。 自从她在雪雾中颤颤抬起眸,认下陶念念的身份,宁楚珩就丢给她一件玄色斗篷,下了山让亲兵挨个问了几位姑娘的家,唯独略过她。 这会倒是一起带着她入住客栈。许是一方面是谨慎,一方面是顾着男女有别,定下的客房也是隔了一层。宁楚珩带着自己的亲兵在下一层,上楼只有姜定蓉一间客房有人。 算是安全。 客房内,石兰谨慎地四处检查,姜定蓉解开裹在她身上的黑色斗篷,本想随手扔下,顿了顿,将斗篷内外翻看,又铺在榻上量了量,满意地颔首。 “身形倒是不错。” 五鼎山匆匆一面,他骑在马背上,姜定蓉不好直勾勾盯着他打量,连他相貌都未仔细看。这会儿丢她怀里的斗篷,倒是让她初窥一二。 石兰检查完,从陶壶中斟了杯热气腾腾的茶,过来递给姜定蓉,笑着说,“刚刚进客栈时,那位在前,和主子错了两步,属下瞧着,那位比主子似乎高出许多。” 这多少有些出乎姜定蓉的意料。她在女子中本就高挑,北楚地的男子也大多生得高大,她混迹于军队中,也很少会显得格格不入。若是能用高出许多来形容,那宁楚珩的身高,可能算得上格外优越了。 若想知道他身量具体,还得亲自与他接触才是。 只姜定蓉被放在客栈,从天明到黄昏,足足一两个时辰也不见宁楚珩找她。 姜定蓉兢兢业业扮演着一个被山匪吓到的弱女子,不好主动去找他,只让石兰出门取晚餐时顺路打探了一下。 却是宁楚珩带着自己的亲兵,在商议五鼎山剿匪之事。 天色逐渐暗沉,石兰点了烛台,姜定蓉推了窗,饶有兴趣坐在窗边瞧着外头的景色。 中原小县与北楚大有不同,夜中天空还飞舞着着细棉似的雪花。 和北楚的刀子雪不同,这边的雪花都温柔腼腆。 白日里没有功夫去欣赏,这会儿姜定蓉生出兴趣,伸出手探出窗外,风里刮着雪花,轻飘飘落在她洁白的掌心,转眼融化,就留下一手的湿润。 雪融在手中,没有几分冷意,就这股子风,吹得人骨缝生疼。 姜定蓉收回手时,门口响起敲门声。敲门的是宁楚珩的亲兵,人也没敢进来,在门口匆匆说了句大人请陶姑娘去一趟,有事相商。 相商?能与她相商的定然不是剿匪一事。宁楚珩想要剿匪那就要留在群陵县,不多不少,短则几日长则十天,那他这是要准备打发她了? 掌心的湿润才被暖热,姜定蓉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拭,已然想好。 或许是个机会。 让石兰留下,姜定蓉准备一个人去。她起身才走出两步,脚下一转,却是将榻上明显属于男人的玄色斗篷抖开,披在身上。 夜幕下的客栈连廊墙壁点了烛台,风雪夜里还有旅人夹带一身寒气而来,一楼大堂吵杂,姜定蓉下了一层楼梯,视线下垂随意扫过堂下,就认出有一二士兵混在其中。 她收回视线,按照亲兵口中的房号敲了敲。 姜定蓉敲门,只不疾不徐轻敲两下。收回手时,房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进。” 姜定蓉一面推门,一面心中想着,再听一次,他的声音还是好听得让人心动,若是有一日同帐,帐中他的声音,或许就能使人愉悦不少。 心下想的是不可言说之事,可表面上,姜定蓉却是微微含着下颌,脚步轻碎,提裙迈过门槛,犹豫中只半掩着门,下垂的视线,赫然是一个矜持内敛而规矩的闺秀。 -- 第4页 姜定蓉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眼眸在直视他人时,会无形中暴露她的凛冽。一个闺秀,若是拥有锐利的眼神,多少不太合适。 她自己做了计划,便是要执行到底,计划中人,包括她自己,都要完美契合她的假身份。 不要正面直视他。 姜定蓉如此想着,下垂的视线几乎是从地面,微微往上缓慢抬了抬。 她扫过坐在案几后的男人墨青衣袍。男人衣襟往上,脖颈纤细,从喉结到颈侧有一道绯红印记,有些刺眼。 姜定蓉的视线几乎是飞快地上划,将男人囫囵撇过一眼,然后重新垂眸。 咦,这个利刃居然意外的好看。 本匆匆一眼记不住什么,只姜定蓉记忆超群,她垂下眸,飞速在脑海中回忆刚刚瞥的那一眼。 无论从脖颈线条还是到他下颌线,面相轮廓,线条弧度十分优越,鲜少有男人能生出这般完美的弧度,骨相上,他已经赢了世间绝大部分人。 至于他的相貌,姜定蓉匆匆一眼只着重去看最能代表一个人的眉眼。 和想象中大将军凌厉的眼眸不同,宁楚珩生了一双含情眼,眼尾细长而上翘,睫毛下垂时,意外有些无害。 还挺……讨她喜欢的。 宁楚珩随意扫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温顺少女。 这会儿有时间,他仔细打量了眼眼前的少女。 一眼就看见,她身上裹着他的斗篷。 宁楚珩颇为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对斗篷视而不见,重点放在了她本人身上。 虽不应该,可他还是轻而易举能看见少女脖颈和脸蛋的肌肤,这么看去,似乎比那窗外夜空中的雪还要皓白,又如玉的温润内敛。 她如今垂着眸,纤长的睫毛敛去眼中光芒,他却不禁回忆起在山上雪雾弥漫中,雪中美人懒懒抬眸时,细长的柳叶眉下一双桃花眼眸光流转,是让人屏息的艳丽。 就她这般相貌的闺阁少女,也敢一个人带着个丫鬟私下偷溜。 从西南走到中原,不知道要多少好运才能一路平安。在群陵县遭遇山匪,也是在他马不停蹄中顺利地被救下。 思及她所做出的事,眼前的少女该是一身反骨。可他眼前立着的,却是个内敛温顺的姑娘。 她的人和她所做的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又思及在五鼎山上,周围哭到声嘶力竭的姑娘,和站在雪雾中淡定的她。 宁楚珩垂下眸。 他翻开案几上的信。 大尚郡的谭长河曾经帮过他,几年来头一次拜托他一件事,却是要带着一个姑娘回王都。 “陶姑娘知道我会来。” 姜定蓉就知道瞒不过他。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知道有人会来,不知道是谁。” 小姑娘紧张地扣着手指,低着头小声解释:“谭叔叔知晓我私下行动,派人来送信骂过我,但也说起,会请人照看我一路。” 说话间,她低头时半拢着的乌黑长发顺着腮边垂落在肩头,她顺手捋了捋头发,乌黑发丝在她白皙的指尖轻轻滑落。 宁楚珩的视线跟着她的发丝走,最后在她指尖停留片刻。 “姑娘胆大心细,令人佩服。” 姜定蓉故作不满抬眸飞快扫了他一眼,趁着宁楚珩与她对视之前,又移开目光。 “我知道你这是在骂我呢。” “也不是我想这样的。我只不过是为了去找我姑母求救罢了。” 她故意抛了个话题,宁楚珩却不接茬,只换了个话题。 “在下有事耽误,不能护送姑娘,不过可留两个亲兵给你。” 姜定蓉哪里能让他甩开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在口中,只电光火石中,她忽地将话咽了回去,而后慢条斯理换了一句。 “军爷是要去剿匪吗,我可以帮忙。” 宁楚珩锐利的视线直勾勾盯着她。她能真切感觉到来自男人视线里的凌厉,微微弯曲脖颈,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 “姑娘如何得知?”男人似乎随口问道。 “下午我等着心急又害怕,让我侍女悄悄出来打听的。我侍女偷听到军爷们说,要剿匪。” 姜定蓉将石兰偷偷打探一事,直接托盘而出。 却不料宁楚珩只是嗯了一声,并未有过多意外。 果然如此。 姜定蓉唇角带着赧然的笑意,心下却是对这个男人的警惕有所了解。 石兰这般功夫都避不过他。 幸亏她刚刚反应及时,若是瞒下此事,或许是个隐患。 “姑娘的侍女有些手段。” “那是自然。”姜定蓉故作骄傲地抿唇笑了笑,“若是我侍女没有些手脚工夫,我哪里敢一个人偷跑。” 这方也算是圆了她此前过于跳脱的行为。 也不知道宁楚珩信了还是没信,他却不再提留下亲兵护送她一事,而是问她。 “你说要帮忙?如何帮忙?” 姜定蓉这会儿提裙上前两步,在案几旁,与宁楚珩两步远的距离,缓缓跪坐下来。 与男人只隔着两个身位,她单手撑着下颌,笑眯眯问:“不是念念自夸,敢问军爷一句。” “若是军爷是山匪,遇上念念,会想劫走吗?” 骤然靠近的美人身上带着一股清雅的落雪气息,宁楚珩浑身几乎在瞬间仿佛感受到了危险似的肌肉紧绷,血脉激流。 -- 第5页 没有危险的锋利,却是落雪的温柔靠近。 宁楚珩半响才抬起眸。 美而自知的少女,托腮满眼笑意,静静等候着一个答案。 若他是匪类。 他喉结微微滚动,明知只有唯一的结果。 ……会。 第3章 军爷,怜惜一二 雪后清朗一日,湿泞的小路也姑且过得去,只马车车轮时常会碰撞到一些小的积水洼,颠簸频繁。 姜定蓉手紧紧扶着窗框,盘算着时间,估摸着应该快到五鼎山附近,手指屈起在窗框敲了敲。 “军爷若是体谅一二,能不能稍慢些?” 她声音压低后细软而温柔,赶马车的宁楚珩听了,沉默片刻,依她言放缓了速度。 不但如此,路上的小水洼也被绕了去,比起之前的颠簸,这会儿马车四平八稳,舒服多了。 宁小将军若是想,完全能做好的嘛。姜定蓉转了转手中小手炉,不免去想,那之前一路的颠簸,岂不是她白受罪? 若是下次有机会,非要他从头到尾做个马夫不可。 “陶姑娘。” 驾着马车的宁楚珩微微侧了侧头,他的声音飘进马车内。 姜定蓉没有回答,而是静静等候他的未尽之言。 “给山匪做饵,当真不怕?” 她还以为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 宁楚珩有所发问,也是他确实有顾虑。起初姜定蓉提议,他并未直接接受,而是先派人去打探消息。 五鼎山山匪盘亘多年,前两日还是头一遭劫的人全被救走,自己人还死在了自家山头。 来往进城的都说起,城郊几十里外的五鼎山这两天都没有人敢路过,不少山匪堂而皇之持刀拦在路上。 宁楚珩的手下来回周折着打探清楚消息。商议过后确定,若是直接带人去剿匪,可能人还没有到山脚下就被发现了。 就算带上附近调来的军队,也定然是一场恶战,士军说不定会出现许多伤亡。 宁楚珩是将领,他考虑的不单单是打胜仗,还要顾忌手下所有士军的安危。 这个时候,需要一个诱饵,的确就显得尤为重要。 姜定蓉自己就是将领,如何判断局势,如何抉择,她敢笃定宁楚珩在权衡过后的选择。 她半点都不着急,只等了一天半,如她所料,宁楚珩来找她商议做诱饵之事。 只是当时宁楚珩也问过她,做诱饵绝非容易之事,她当真愿意? 这是第二次问她了,不得不说,宁楚珩的确是个有责任心的将领。 姜定蓉声音温温柔柔地。 “算不得不怕。不过是觉着有军爷在,心里有所依靠罢了。” 宁楚珩得了答案,他压低了斗笠,抿了抿唇。 昨日他担心这小小女子只是一时之勇,诱饵兹事体大,她若是怕,就让自己的手下假扮,也是安全。 没想到看着腼腆的姑娘,说起话来,着实胆大。 她当时的回答,和现在也没有什么差别。 她两次都用了依靠这个词。 依靠他? 对一个只见过一两面,不知道姓名身份的男人。 不知道该说她是天真胆大,还是愚笨傻乎乎。 抵达五鼎山下小路,为了符合一个寻常人的心思,宁楚珩赶着马车往附近的农户方向走去,从那边村子的小路,是能绕开一段路程的。 马车在拐了个弯,就猛地左右颠簸。 姜定蓉迅速扶着车壁,侧耳细听。 枯枝腐叶被踩碎一地,笨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甚至还有刀刃拖在地上发出的刺耳声。 “别怕,只是车轮被扎了。”而宁楚珩也迅速将外面发生的意外压低声音反馈给车内的女子,怕她惊慌。 拐弯往村子里走的农间小道上铺了一层六棱铁镖,半截埋入地,半截支出,马车一过,被磨得尖锐的棱角直接扎入车轮,将马车前行的力道给牢牢钉在远处,少有加速,就会倾斜乃至翻车。 马匹仿佛是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危险,不安地原地踩着马蹄,喷出长长的鼻息。 提刀的山匪毫不遮掩自己的行踪,大摇大摆从山林间出来,一刀隔断缰绳,伸手来拽宁楚珩。 宁楚珩一身粗布棉衣的百姓打扮,过于清隽的脸庞用了一层灰褐色的油稍微掩盖,皮肤黑了,却也还是让人眼前一亮的英俊。 他并未让山匪近身,而是顺着那人伸出手的力道自己翻了下去。 “老子大冷天等了一个多时辰,等来个穷鬼!” 富商大冷天,身上必然会裹一个毛边皮领的大氅,一个大氅都值一笔钱。眼前这个自己赶车的年轻后生,大冷的天只穿着薄薄一件衣裳,保暖都做不到,又怎么能是富庶人家。 几个山匪晦气地呸了几声,又拿刀去挑马车帘子。 “穷鬼还赶个马车,里头装了什么宝贝。” 宁楚珩攥紧拳头,沉默地盯着马车帘子被一点点掀开。 挽着发的少女粉腮雪肌,头靠着枕垫似睡非睡,依稀感觉有光源照入,懒懒睁开眸。 “呀!” 少女骤然见到陌生汉子,吓得缩了缩,眼神慌乱四处张望。 “夫君?!” 马车外的宁楚珩听得清清楚楚,少女慌张颤着音,脆脆喊着‘夫君’。 这倒是他们没有沟通过的。 -- 第6页 似乎也无需沟通。 出行在外的年轻男女,夫妻关系最为稳妥。 如是想着,宁楚珩想,若他是为人夫君,自己妻子遭遇此等危险,他会如何? 不用多想,宁楚珩已经上前几步用力推开傻在那儿不动的山匪。 他给姜定蓉的后背,宽厚,安全。 姜定蓉几乎被宁楚珩挡在身后,她也是不解地微微挑眉。 这个时候,难道不该是顺着山匪,将她绑出来,顺顺利利地上山去探路吗? 这又是在做什么。 宁楚珩的行为无疑激怒了山匪,被拽开的山匪大感失了颜面,高高举起锋利的刀,朝着宁楚珩用力劈下。 男人反应极快地侧了侧身,只躲开了朝他身上招呼来的致命一刀,并未离开马车前半步。 “找死!” 山匪用力拔出砍在木板上的刀,怒气冲冲朝着宁楚珩再次挥落。 这一次,少女惊呼了一声,从马车里扑出来,手中烧着通红的炭炉直接砸到山匪身上,烫得那人龇牙咧嘴退后躲避。 姜定蓉双手紧紧攥着男人后背的衣裳,贴得那么近,那么用力地靠着,心跳得急促,以及比心跳还要短促的呼吸,全部都落入宁楚珩的耳中。 他后背僵直。 从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后背,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这么轻易地,让背后的少女就这么抱住了。 “各位好汉,我家中有钱的,你们不要伤我夫君,我家的钱,都给你们。” 少女哀求的细软声音无比惹人怜爱,那被炭炉狠狠烫了的山匪,本怒火冲天的,目光在少女侧脸仔细打量了片刻,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本来我们是要钱,可是现在嘛,我们只要你!” “哈哈哈哈哈!” 同行的几个山匪都跟着大笑。 “劫财什么时候都行,这种大美人,错过可就难再有了。” “前几日,寇老三劫了好几个姑娘,说是里头有个大美人,这人还没见着,居然被人给劫走了!晦气!” “老寇老徐也丢了命,要我知道是谁做的,非他娘的刮了他的骨头!” 山匪们也只是知道那天劫了一个大美人,却因为人没有送到,押送的其他几个山匪都没了性命,的确没有把姜定蓉和那天劫的女子对上,但这不影响他们对她的兴趣,远高过钱财。 “老天待我们不薄,丢了一个大美人,这不就补上来了吗?” 几个山匪已经在敲砸马车,姜定蓉下了马车,依旧紧紧贴着宁楚珩,全然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她整个人都躲在宁楚珩的身后,山匪们对着她放肆的狞笑,甚至伸手拉她,想将她从男人的身后拽出来。 还不等姜定蓉自己躲,宁楚珩已经一手牢牢拦在她的前方,不准任何人靠近。 “离我的……妻、子,”他对这个词十分的生疏,在说时,还有些生硬,可这不妨碍他的抗拒,“远一些!” 男人低沉的声音入耳,姜定蓉轻轻嘶了一口气。 原来,这就是被人保护在身后的感觉吗? 她侧头,抬眸,入眼的是男人抬起的下颌。 而后低下头趁着无人发现,轻笑了笑,是她少有的愉悦。 几个山匪本没有把眼前这个俊俏的男人放在眼中,只看他一身斯文的打扮,当他是个寻常读书人。 可当男人真的目视他们时,几个山匪由心底生出一股面对危险时的畏惧。 甚至有个敏锐地,在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倒退了两步。 山匪反应过来,而后勃然大怒。 他们居然险些被一个读书人给恐吓到了。 这无异于让他们丢了脸。 奇耻大辱! 其中一个躲在后方,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理,一个书生,不该有任何畏缩才是,可那个山匪还是趁着宁楚珩不注意,用力一把从侧面将姜定蓉拽走。 姜定蓉全然配合,表面却是被吓得尖叫,无助仓皇地看向宁楚珩。 宁楚珩的背后站着一个姜定蓉,几乎是跨入他的范畴,只想着如何保护她,却不料一时失察,让她从他的保护中被拽走。 少女无助地看向他时,宁楚珩唇紧紧抿起,眼底被冰霜覆盖。 剿匪,还有一种情况,不需要诱饵,不需要军队。 他一人足矣。 抓到了大美人,山匪们对宁楚珩无形的惧意也冲淡,哈哈大笑着,提刀朝他挥来。 被一个人擒住胳膊的姜定蓉远远地瞧见男人眉眼中多了一丝狠厉,他下颌紧绷,浑身蓄着一股凛冽之气。 不好。 这个男人,怕是忍不住要动手了。 下一刻,姜定蓉手上一个巧劲,那山匪被她推开两步,然后她脚下踉踉跄跄,朝宁楚珩扑去。 无人察觉到,她身影比山匪快出许多,几乎在山匪的刀举到宁楚珩头顶时,她已经脚下一软,扑倒在宁楚珩的怀中。 “别动手。”姜定蓉气息不稳,在宁楚珩怀中踮起脚尖,在他脖颈处,短促而细细地呼吸,“别动手。军爷,我怕。” 蓄起的凛冽杀意,瞬时被少女柔软的胸怀扑灭。 被紧紧抱着的宁楚珩睫毛轻轻一颤。 第4章 再靠近一点 宁楚珩攥紧了拳头。 怀中的少女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柔软。 -- 第7页 本该是他的战场,这一刻却乱了心神。 他僵直着背,垂在身侧的拳头慢慢张开,虚空抓了抓什么,然后又一次紧紧攥成拳。 姜定蓉双手环过男人的腰,竟是意外的细。可仔细感受时,是能明显感觉到他腹部肌肉的力量。 面对面抱着他,她的视线刚好在他的下颌,踮一踮脚,才能够到他的耳垂。 果然,他身材和她曾目测的一样,十分优越。 也只有姜定蓉才能在这么危急的时刻,还想着她的正事,目光一垂,从男人滚动的喉结上扫过。 被她抱着的男人明显开始放松力道,甚至在忽然袭来的一刀下,只是反手勾着她的腰,带着她躲了过去,并未还击。 “弄死这个小子!” “别伤了这个美人!” “把人抓过来!” 姜定蓉双手紧紧勾着宁楚珩的腰,她一个劲摇头:“不要伤我丈夫!你们要是伤他分毫,我和他一起死在这!” “你们若是不伤我丈夫……我听你们话,跟你们走。” 这让山匪们所有迟疑。 往日抢夺的姑娘不在少数,有些性子烈的,当场咬舌自尽的都有。若是能得到一个乖乖听话的大美人,暂时饶过她这短命鬼丈夫也无妨。 除了几次三番丢了颜面的山匪,其他的山匪都一致认可此举。 马车早就被他们砸了,只是一匹马也值些钱,被解了缰绳牵上。 姜定蓉一路都是紧紧贴着宁楚珩走的。 这是她被绑架第二次走过的路,与上次不同的是,身侧有个宁楚珩。 宁楚珩被硬生生憋回去了杀意,这一路显得格外沉默。 偶然间回头,都是在确定自己手下的位置。 他唯一分出来注意力的,就是自己臂膀护住的少女。 她的头发丝有些凌乱,在他身上蹭的毛茸茸地。 多看几眼,宁楚珩发现,在这种时候,少女还会格外注意裙摆,提着裙没让裙摆沾染上半点尘埃。被山匪绑架,她走在山间小路上,保持着目光直视,记得提起裙摆,世家教导出来的贵女气度,在她身上一览无遗。 刚刚哭腔的她着实让人心牵。 现在的她,淡然的又让人好奇。 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五鼎山的山匪盘亘有些年头,在寨的匪贼少说也有百来人,几十个青壮男人,还有些家眷。 这些山匪除了下山抢劫来往行人,还有的直接提刀到处去强抢。寨子里凑不齐所有人,留守的加起来,一半是有的。 底下的山匪劫道成功,还会发个信号。寨子里的都知道这是有收获了,还有的直接到寨子大门来接。 这种情况,纵使姜定蓉躲在宁楚珩的身后,可她的容颜还是暴露在众人跟前。 吵嚷的山匪们最终只是粗鲁地将姜定蓉和宁楚珩推进一个小破屋,给宁楚珩手脚捆了绳子。 一根粗麻绳,不必要起正面冲突,宁楚珩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绑了,只等山匪一走,外头门一落锁,立刻扭头对姜定蓉抬了抬下巴:“帮我解开。” “好哦。” 姜定蓉应了声,小步挪了过去。 这屋子的确破,顶上漏了个大洞,刚好透下一束光,落在宁楚珩的身上。 她眨了眨眼,垂下眸。 解麻绳。 这个她擅长。 不管绑成什么样绑的多结实,她都能在最短时间内解开。 这还是在她自己的手上,更别提只是帮别人解开了。 只是她刚伸出手,就反应过来。能最快解开麻绳熟知这个的,是北楚少主姜定蓉,不是闺阁贵女陶念念。 于是,姜定蓉伸出了手,指尖在宁楚珩的手腕上拂过,她一副并未见过麻绳的样子,小声喃语:“怎么解呀?” 一边说着,她一边苦恼地试图解开。只是她不得门路似的,手不断在宁楚珩的小臂,手腕,到掌心来回抚摸。 宁楚珩被摸得往后一仰,顾不得解绳,抬手躲避少女的抚摸。 痒。 从手掌开始的痒,让他浑身不适。 谁知他这么一抬手,却刚好将趴着的少女圈入双臂中。 两人近得呼吸都听得清。 别说宁楚珩,就连姜定蓉都眨巴眨巴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宁楚珩:“……” 他高抬起手臂,示意少女离开。 可姜定蓉起了坏心思,哪里容他这么轻松绕过,故意伸出手去勾他高举的手臂。 “是要这样解才解得开吗?” 姜定蓉嘴上如此说着,垫着脚伸手,手指贴着他手腕,一副认真找麻绳结头的样子。 宁楚珩忽地身体一颤,手用力往后一扬。 而姜定蓉的手刚好插|在他双手之间,被这个力道一带,直接摔倒在他胸前。 “嘶……” 这是毫无防备的。 姜定蓉没有双手扶持,仓促之下只能歪了歪头,之后整个人彻彻底底贴在男人的胸前,因为姿势的原因,她唇几乎挨着男人的喉结,下意识地呼吸时,险些吻上。 宁楚珩喉结上下滚动。 第二次了。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他被一个谈得上陌生的少女,拥抱了两次。 姜定蓉这次完全是意外了,不过是信手戏弄他的,没成想把自己跌了。 -- 第8页 她手忙脚乱地,手撑着宁楚珩的前胸,赶紧从他怀中退了出去。 一次偶然还好,她还有借口,多几次,就算是她理由正当,宁楚珩估计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遇上什么偷香窃玉之辈了。 宁楚珩目视她离开两步,垂眸,沉默地把手放在自己唇边,用力扯开。 他手上一翻,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麻绳松落,他松口,麻绳落地,而后揉着泛红的手腕,头也不抬。 “我先送你走。” 此番需要一个诱饵,用处不过是让他能顺利潜伏进来山寨,如今已经进来了,他的人也跟着左右布置中,等一下势必会起乱子,留她一个过于漂亮的少女在此地,着实不安全。他得为她的安全负责。 先把她送走,之后的战场才好施展开。 绝对不是因为有她在,事情太脱离掌控的狼狈引起的。 姜定蓉一眼看穿男人镇定下的一丝回避,仗着男人这会儿不会看她,笑眯眯地点了点自己的唇。 唔,差一点,口感估计还不错。 “我不走,我要留在你身边。” 姜定蓉熟练地用可怜的口吻说道:“军爷,我只有在你身边才能安心。” 果不其然,这番话让宁楚珩无力招架,沉默片刻,男人只回复了一个嗯字。 这么好把弄? 姜定蓉有些心动,那是不是再加一加火,今日趁热打铁,请他与她帐中滚上一滚? 想是这么想着,可她还是一副乖巧的表情。 “待会儿怎么办?” “等人来。”宁楚珩难得多说了几个字,“来的一定是他们头儿。” “到时把人牵制住,往井水里下迷药。” 姜定蓉漫不经心地想,若是按她的想法,牵制不牵制的,擒贼先擒王,直接杀了头儿,还怕匪群有所反扑吗? “牵制住?” “嗯,”宁楚珩多解释了句,“五鼎山山匪身上恶行太多,需要交给衙门审理。” 这么一说姜定蓉理解了。也是。宁楚珩只是一个将领,他不能做审判的事。 正想着,小破屋的外头已经有人脚步声的靠近,沉重,大步。旁边还有跟着一起的脚步声,轻一些,碎一些。 姜定蓉侧耳听了听,来人身份心中大概有数。可她还是立刻往宁楚珩身后躲。 宁楚珩一边将麻绳给自己手脚上缠了缠,一边瞥了她一眼,只能看见她攥着他衣袖的手。 “没事的。” “头儿,这里头的大美人你要是不满意,直接砍了我脑袋,我绝无半句怨言!” “当真那么美?” “我拿我子孙十八代发誓!” “就是里头还捆了个人,是那大美人的男人。头儿你顺手杀了就是。” 那山匪头子果然心动,开了锁,倒是留心,先在门口站定,往里头看了眼。 里头只有两个人。 高大的男人手脚捆着麻绳,看着全然不能动,还有一个发髻有些松散的少女,整个人躲在男人的身后,只露出一截小巧的下巴,一圈衣裙。 等候片刻,那被绑着的男人没有抬头。只能听见里面那少女急促如哭泣的声音。 “别怕。” 宁楚珩几乎是用气音安慰身后的姑娘。 他心情有些复杂。 这小女子这会儿估计是真的怕了,再勇敢,遇上这种事,都是怕的。刚刚都躲在了自己的身后,这会儿听着声音,他已经脑补出她粉腮带泪的模样。 山匪头子直到看清了姜定蓉的半张脸,这才大笑着跨过门槛,那跟着他的人想凑近,反而被他一把推开。 “去去去,此等美人,老子要独享!” “就算你们想,也得等我腻了再说!” 山匪头子大笑着反手锁了门:“美人,听说你有男人了,要不要试一试,在你男人跟前挨……” 笑声未断,话到一半,山匪头子甚至还没有完全转身,一支六棱飞镖直接穿透他的喉咙,将他所有的声音割断。 山匪头子缓缓瘫倒在地。 红色流淌一地。 宁楚珩面无表情想,其实也不一定要抓活的。 姜定蓉只从他身后探头看了半眼,她的眼就被男人的大掌捂住。 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什么都别听,别看。” 姜定蓉在黑暗中缓慢动了动睫毛。 她起初没有反应过来,毕竟什么血腥场景她没有见过,匪首口中的污言秽语,她也不是没有听过。可当她回归陶念念身份的时,瞬间明白了宁楚珩的温柔。 她不做声。 只是有点困扰。 不是要留活口吗? 怎么这么迅猛,一击毙命? 前后反差太快了吧? 宁楚珩十分利落,一个在当地称霸多年的山匪头子,被一击毙命,半点挣扎都无。 他把人尸首拖到一处随手拿草堆盖了盖血迹,然后翻出一个火折子,直接点起星星火点。 他站在那儿不动,姜定蓉也不动,直到火势越来越大,火舌燎向屋顶,他才一脚踹开后窗,抬手扶着她的腰,把人一把抱出。 “等我。”说罢,男人迅速翻身离去。 姜定蓉则立刻矮身,观察周围。 跟在她和宁楚珩身后的亲兵早已经混了进来,这会儿可能是得到了宁楚珩的示意,在扯着嗓子大喊:“贼首已经伏诛!识相的速速放下武器投降,不然格杀勿论!” -- 第9页 “贼首已经伏诛!速速投降!” 姜定蓉听着外面的叫喊声,微微蹙眉。 不会这么容易的。 果不其然,外头潜入的几个小兵和匪贼动起手来。 宁楚珩不会傻到这会儿去下药吧? 她倒也不操心,静候片刻。 烈火熊熊,几乎是将连成片的房屋迅速吞噬。 火舌张牙舞爪飞舞了半个天空,染红天际。 “着火了!你们再不投降,统统烧死在此!” 匪贼们打得心惊胆战,偶然一回头,被那迅速扑来的火势给吓到,气势瞬无,再无斗志,几十个匪贼纷纷四散逃去。 姜定蓉看得正入迷,男人的脚步声停在她身侧。 她抬起眸。 杀人放火过后,男人依旧一脸淡漠,只是身上添了几分火光的温度。 “走了。” 姜定蓉忽地想,要不要再冒险试一试? 好像,好像不需要多正经的借口,也能再来一次。 少女蹲在地上,可怜兮兮地指了指自己的脚,小脸皱成一团。 “脚扭了,都怪你,好疼呀。” 男人果然沉默了,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然后,姜定蓉眸上染了一丝笑意。 “军爷,抱我走,可好?” 她等了片刻。 男人似乎无声叹了口气。 而后,弯腰。 不到一个时辰,第三次。 第三次的怀抱,她的主动,他的纵容。 第5章 恶徒 火势蔓延得很快,随着宁楚珩和姜定蓉悄悄潜入的亲兵趁此机会,把被留下的妇孺家眷先集体带走,再去尚未蔓延到火势的房中,四下搜查罪证。 而山脚下早就候着的军队,小股分散上行,路上遇上自上而下四散逃跑的山匪,轻松逐个击破。 这一切都和姜定蓉无关。 山匪自己的踩出来的那条路明显是不安全的,或者说,不是他们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她也不去考虑这些,毕竟是一个‘扭了脚’的人,只需要在宁楚珩的怀中,看他怎么选择方向就是。 而宁楚珩的确也没有顺着路走,他背着火光,踩着枯枝腐叶的杂草堆,抱着姜定蓉深入一片光秃秃枝丫的树林。 越过树林再往斜下走一截,茂密的杂草堆掩盖着一扇石头门。 宁楚珩把怀中少女放在旁边的一个大石头上,上前外力破坏了石门,而后回眸,看了姜定蓉一眼。 她很聪明地抬手摇了摇。 “我等你就是。” 倒是不需要把话点的太明白。 宁楚珩到底是担心外头会不会蹿来山匪,进去片刻,用外衣包了些东西,脚步迅速出来。 小姑娘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单手托腮,一手捡了一根小木枝,在地上的泥土划拉来,划拉去。 他上前两步,忽地脚下一顿,扭头看向树林。 而后朝着姜定蓉说道:“转过去。” 姜定蓉也听到了来自树林另一端慌张的脚步声。 她乖巧地转过身,甚至还顺着之前宁楚珩的行为,抬手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蹲成一团的她,瞧着背景是小小的一团。 冬雪里的一只小兔子。 宁楚珩只看了一眼,就克制地收回视线。 而后,从树林里蹿出来几个提刀山匪。 姜定蓉捂着耳朵,蜷缩着腿,下巴抵着膝盖,对身后传来的惨叫置若罔闻,脚尖一点一点地,在考虑这么冷的天,若是在野外穿得过于单薄,会不会生病? 听阿姐提起过,怀孕生病的话,对母体对孩子都不好。 她颇有远见地庆幸自己今天穿的衣裳挺保暖,也许,无碍? 她还在七想八想中呢,男人已然处理好身后发生的事情,淡定抹去刀上血迹,挑起包袱,走过来依旧单膝蹲在姜定蓉的跟前。 “走吧。” 他还是抱起了她。 落入他的怀中,这一次更清晰了。 血腥味混杂着男人身上淡淡的火星气息,这个感觉,太容易把人拉入战场的不好回忆里。 她不喜欢血腥气。 姜定蓉往男人的衣裳上贴了贴,吸气。 嗅不到血腥气,只有男人身上干草灼烧的火热气息。 好多了。 她满意地眯着眼,全然不顾男人骤然一停的脚步。 宁楚珩在短短时间内仿佛想了很多,只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抿了抿唇,继续走。 只不过,他的双臂努力伸直了些,把怀中姑娘和他胸膛的距离,尽可能拉远。 姜定蓉轻笑了笑,抬起手。 手上落了一片雪花。 很快融化成一片湿润。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雪花飞絮似的飘扬,阴沉的天空裹着冷风,携带着雪花四处飘散。 下雪了。 姜定蓉回眸。 不远处的身后,山寨的熊熊烈火已经看不太清。 她回过头来。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而又猛烈的雪。 有的落地融化,还有些在地上树上铺了一层薄雪,一眼望去,四处白茫茫一片。 不多时,姜定蓉觉着自己脖子都发凉了。 寒风灌进去,冷得让人一个哆嗦。 宁楚珩感觉到了怀中少女对风雪的忍耐。 -- 第10页 他环顾四周。 五鼎山山高路陡,上山容易,下山难许多。加上不是正经的路,走起来本就增加了难度,雪融化后的地更泥泞难行,更别提正在飘扬的大雪,如柳絮漫天飞舞,遮挡人的视线。 不是一个最佳下山时间。 尤其是,他还抱着一个不能受寒的女孩儿。 宁楚珩脚下一拐,在雪花和寒风中,绕过枯枝树林,瞧着岩壁上爬着几圈已经枯萎的藤蔓,顺势找了过去,很快,在附近找到了一个浅浅的洞穴。 也许是山匪们曾经放哨的地方,山洞里堆着有一摞干草,顺着岩石壁,地上甚至还有一个废弃的火把。 宁楚珩把姜定蓉放在干草堆上。 而这个时候,小姑娘乌黑的发丝上,已经被雪覆盖的白扑扑。 雪还在她发丝间融化,不多时,她半湿着发,鬓角散落的垂发甚至湿漉漉贴着她的下颌。 少女本就白皙,被这么冻了一路,脸蛋反而有了几分红润,只是她许是不喜被雪黏着的感觉,抿着唇拍打身上的雪花。 宁楚珩也不进去,站在洞穴口,默默挡着外头风雪。 姜定蓉拍干净尚未融化的雪,歪着头打量站在洞穴口的男人。 他手里还拎着自己的外衣,那么高的个儿,杵在洞穴口,倒是把外头的风雪遮挡了,也把光源挡住了。 这场风雪,来得倒是巧。巧得仿佛知晓了她的心思一般。 这么好的机会,姜定蓉不打算错过。她喜欢速战速决。 “军爷,我冷。” 她搂着臂膀,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裳,那双眸半垂着睫毛,看不清眼神,只能察觉到一丝委屈。 宁楚珩犹豫片刻,把外衣里裹着的一些东西倒在地上,将外衣递给她。 姜定蓉接都没有接。 “里面脏了。” 宁楚珩没说什么。 一个出身名门的闺秀,嫌弃一件裹了赃物的衣裳,挑不出什么错。 只除了这件,就剩他身上这件了。他也难以给她再找出第二个御寒的衣服。 姜定蓉狠狠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打得她都很意外,还真把她冻着了? 少女揉着鼻头,红红的,一脸不可置信的呆滞。 宁楚珩无声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了两步。 姜定蓉一愣,赶紧伸手抓住他的衣摆。 “你要扔下我?” 不至于吧? 她不过是不接他的外衣,这个男人不会觉着她是个麻烦,就这么扔下她吧? 理智告诉姜定蓉,这个男人绝不是这种人,单独他的责任心,也不会让他做出这种事。但是当他转身的那一刹,姜定蓉还真不好说他到底什么心理。 宁楚珩是半步都走不动。 小小的姑娘,手瞧着细软,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拽得紧紧的,仿佛怕他会消失。 宁楚珩无奈解释:“我脱身上的衣裳给你。” 脱衣裳干嘛要躲出去? 还没有问出口,姜定蓉就反应过来了。 这个男人倒是极守规矩了。 不过不巧,她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姜定蓉牵着他衣角的手拽了拽,轻轻拽了一下,又一下。 “军爷。” 她就这么故意用柔软的声音喊着他。 “刚刚你抱着我时,我不冷的。” 这是明晃晃的暗示。 宁楚珩在洞穴口淋了一场雪,头顶,脖颈,手腕,都是冰凉的。 可他感觉不到冷。 甚至心脏还强烈跳动了下。 他想斥责里面的姑娘,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 可偏偏他嘴冻住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而少女手软的手指就那么勾了勾,他脚下不由自主倒了回去。 和眼神明亮的少女几乎贴面时,宁楚珩猛地反应过来,扯开她的手,重新站在山洞口。 “我帮你挡着风就是。” 他语气生硬,也不提脱衣给她取暖一事了。 姜定蓉嘴角上扬,笑眯眯地主动靠近他,双手环过他的腰,头枕着他的后颈。 男人身子骤然一僵,几乎要拔腿就走,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军爷不帮念念,那念念就主动点,来找军爷取暖了。” 她一边说着,手一边轻巧地挑开了男人衣衫的系带。 指尖已经碰触到男人结实紧绷的腹肌,姜定蓉也不禁惊叹,宁楚珩的腹肌,手感这么好,真想一点点摸过去,好好感受一下。 可不等她接下来的动作,宁楚珩攥住了她试图继续往里的手腕,转过身来低声喝斥。 “你在做什么?!” 前面也就罢了,解开他的系带,手都放进去,这完全让他无法欺骗自己。 这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对他…… 有非分之想。 姜定蓉无辜地眨了眨眼,手动了动,无法挣脱,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拉开男人的衣衫。 “当然是想让军爷帮念念暖一暖身子了。” 男人眼神沉了下来。 这种话。 已经不是暗示了,这就是明示。 姜定蓉看男人僵直的模样,就着他抓着她的手腕,带着他的手落在自己衣裳上。 “你来也可以呀。” 宁楚珩迅速缩回手,甚至倒退一步。 -- 第11页 他对眼前的局面彻底失去控制,板着脸抿着唇,一副冷入骨髓的样子,来掩饰他的不知所措。 姜定蓉又伸出手,这一次,不等她的手落在男人的身上,宁楚珩更快,大手一勾,直接坐在干草堆上把她搂入怀中。 同时,紧紧禁锢住她的双臂,让她半分不得动弹。 却也是和她贴近地,亲密无间。 “闭嘴,老实点!”男人几乎是凶狠得呵斥她,“再动一下就把你扔出去!” 姜定蓉才不信呢。 男人明显被她惹急了,偏她还就喜欢这样。 她几乎是故意的,用力地,浑身在他怀中挣扎。 男人沉默地加重力气,把她牢牢禁锢着,使她双手怎么都挣扎不脱。 更多的,却是没有了。 就知道会这样,姜定蓉无声啧了一下。 之前她也研究过,无论是女人们的讨论还是书中说的,都是这种情况男人都会半推半就,怎么到了宁楚珩这里,就是宁死不从了? 她动不得,索性卸了浑身力气,懒洋洋靠在男人的胸口。 别的不说,紧紧贴着他,身子的确慢慢暖了过来。 姜定蓉打了个哈欠。 她半眯着眼。 好可惜,浪费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小世子没有源自风雪天的福气了。 不过…… 她嗅着男人身上落雪的气息,嘴角抿了抿,还是扬起一丝弧度。 虽然只是一个她想利用的人,但是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在她眼中,逐渐可爱了起来。 对和他做些事,好像有所期待了。 困意不知为何席卷而来,姜定蓉靠在宁楚珩的怀中小声喊他。 “军爷。” 宁楚珩对她没有回应。 对此姜定蓉不意外,她慢悠悠继续加火:“我对军爷,有亵渎之心。” 宁楚珩没有吭声。他是早有所料的冷静。甚至还对怀中少女的用词表示不屑。 明知是亵渎还想做,她这是有多反骨? “军爷?”姜定蓉可不给他躲过去。 宁楚珩粗鲁地抬手捂住她的唇。 姜定蓉被逗笑了,手指戳了戳他的腹肌。 明显感觉到男人身体一僵。 她坏心眼地对他掌心吹气,等他手掌慌张松开,飞速说道:“我想抱你,不单单是现在。之后,我也想。” 宁楚珩抬眸盯着山洞外的风雪,一声不吭。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戳:“军爷,从了我吧。” 宁楚珩紧绷着肌肉,恼火地低头,怀中都是愉悦,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 宁楚珩依稀有种错觉,自己怀里抱着一个恶徒。 穷凶极恶。 想吃掉他的恶徒。 第6章 小猎物 这是一场联合三方的剿匪行动。 县衙得了信,提前借军,结果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冲突,山匪四散而逃,成了小股力量,太容易被击破。 五鼎山的山匪在三天内,几乎被全部抓获。 整个群陵县敲锣打鼓,庆贺当地少了一批恶霸,他们安全得到了极大的保障。而来往路人经过,都能放心大胆许多。 县衙那边还想着宴请低调路过的宁将军,奈何被直接拒绝,说是次日就出发离开了。 姜定蓉此行没有带上石兰,回来后,石兰来回小心打量姜定蓉和宁楚珩,只是姜定蓉一回到客栈就闭门不出,而宁楚珩,也不是个会主动来找人的,并没有给石兰探得点什么。 姜定蓉两天都没有出门。 这两天,石兰探得是宁楚珩等人已经准备好,要离开群陵县,但是并未来人通知她收拾行装。 她按兵不动,又等了半日,等来宁楚珩的亲兵,给了她一封信。 说是宁楚珩专门写了封信给附近一个旧识,请那位护送陶姑娘入王都。 那封信递交到姜定蓉的手上,她还是温柔地笑着谢过亲兵,等人红着脸离开,脸上表情就变得玩味了些。 啧,有的人,想一走了之,却又专门给她留了一封信,和足够应对的时间。 接了这封信,姜定蓉大约已经知道宁楚珩的想法了。 按理来说,她该是接了这封信,要去找他好好说道说道,这是姜定蓉没有去见宁楚珩的打算,慢悠悠等了一个是时辰,让婢女石兰去跑这一趟。 石兰跟了姜定蓉多年,只听自家少主的吩咐,就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效果。 宁楚珩派人送去了信,收拾行装,准备其他,漫长的等待了一个多时辰,他无事可做,独自一人坐在房中擦拭佩剑。 这几天他一直忙于收尾山匪一事,倒是不知晓,她一直不曾来找过她。 有点意外。 更意外的是,信已经送到她手中,她却迟迟没有回应。 不多时,有人敲门。 宁楚珩放下手中的佩剑,请人进来。 他抬眸,推开门的,一脸和善笑意的,却是她的婢女。 “这位大人,我家姑娘让小的带句话来。” 宁楚珩拿起帕子,低头继续擦拭佩剑。 “说。” “姑娘说,谭世伯是将姑娘交到大人手中,大人将姑娘转手送与他人,绝非君子所为。” “姑娘还说了,若是大人不带上姑娘一起,那姑娘就一路跟在大人身后,跟到王都大人家中,请长辈斥责大人的不负责行为。” -- 第12页 宁楚珩听了,倒是不意外这是她能说得出的话,也毫不意外,她真的会这么做。 表面看着是个温柔而内敛的仕女,实际上,一身反骨。 他这几天着重考虑过,被托付到他手中的这位姑娘到底该怎么安排。 不得不承认的是,宁楚珩的确有了有生以来最难以应对的事。 那就是如何和这位陶姑娘相处。 此去王都路途遥远,他不得不考虑一些……未来。 亲自选好了最合适不过的人来接替,宁楚珩甚至已经想好,安排自己两个亲兵留下陪同。 他考虑周全,也考虑到了她会不愿意。 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她不来亲自与他说。 “大人,请恕石兰多嘴,我家姑娘是个执拗性子,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与其这么麻烦,大人倒不如带上我家姑娘,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石兰态度谦卑,顺着姜定蓉指点过的,如此说道。 宁楚珩收起擦拭的锃亮的长剑,似乎有些无奈。 “罢了。” 石兰笑吟吟退走,回到房中,姜定蓉已经拆散发髻躺在榻上,身上斜搭了一条毯子,眯着眼小憩中。 “少主这就睡下了?也不好奇宁将军的回答?” 石兰替姜定蓉整理了一下毯子,又轻手轻脚将她散开的长发收拢捋了捋,免得自家少主压着。 姜定蓉闭着眼懒洋洋说道:“不好奇。” 她把台阶都铺到他脚底下了,还能有第二个答案吗? 此去王都,姜定蓉一个姑娘家,倒是行装最少的。 除了随身带了一个婢女,其他东西加起来,连一个箱笼都装不满。 这样也好打发,宁楚珩让亲兵给拆了一匹马,买了个车厢,给她拼了一辆马车,跟在队伍后头。 还未开春,夜里天寒地冻,马儿都不愿多走,宁楚珩一行只能白日里尽量多赶路,天擦黑时,赶着入住客栈。 一路往中原,气候,地貌,样样都不同。 走过一处松林时,马车帘子掀了一半,姜定蓉手指捻着帘子,侧着头打量外头绿翠的松林,松林头尖儿裹了一层白雾,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明明是天寒地冻,林间似乎还有什么小动物在活动。 姜定蓉看得有趣,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下一刻,她似有所感,抬眸看去。 马车的侧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只留给她一个坚毅的背影。 姜定蓉定定看了两眼,收回视线,同时,也放下了帘子。 骑在马背上的宁楚珩微微蹙眉。 第五天了。 从群陵县出发至今,已经有足足五天的时间。 加上在群陵县客栈的那三天,一共有八天的时间。 从五鼎山和她分开,至今已经八天。 洞穴里,少女坏笑着调戏他说的话犹在耳边。 从离开五鼎山,他多少有些警惕。警惕这个一身反骨的少女,会在某时某刻,对他做某些不合礼法之事。 只是,八天了。 这八天别说她对他做了什么,甚至没有和他说过一言半语。偶然撞在一起,她也只是十分淡漠而规矩地微微欠身,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甚至,目不斜视。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宁楚珩抬眸看了眼落雪天,侧了侧身,视线瞟过遮挡严严实实的马车,而后冷漠地收回视线。 她不但一身反骨,还满嘴谎话。 多看她一眼,都是罪恶。 抵达度南郡时,天已经黄昏,瞧着天气不算明朗,乌云重重,要么有雪,要么下雨。无论何等天气,都不适合继续赶路。 入了主城,昏暗的城中左右窗扇紧闭,大街小巷都是男人,只有少数年纪大的妇人,极少能看见年轻的女子。 姜定蓉掀开帘子打量着,她目光在高楼门户扫过,又看着街头巷尾,总觉有些异样。 本朝对女子并未有严苛规定,年轻女子结伴出门游玩是家家户户都可的常事,就算是天黑,也不是没有少女提着灯私会情郎。 一路走来,其他地方都很正常,怎么在度南郡,偌大的一个主城,居然会看不见年轻姑娘? 姜定蓉想了想,索性让石兰将帘子绑起,她侧坐着,姣好的面容暴露在外,来往的人只要稍微抬头,就能看清这里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几个男人抬头瞧着了,眼露惊艳,而后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只有个老婆婆,远远地朝她不断挥手,比划着口型,大约是让她将帘子放下来。 姜定蓉直接手肘趴在窗格,半个身子露出,做出一副听老婆婆说话的模样。 宁楚珩是在发现街上男人神色有异时,才回眸的。 一回眸,就瞧着反骨的姑娘半个身子趴出窗格,眉眼带着好奇,从远处收回视线。 好巧不巧,与他对视了一眼。 宁楚珩刚张嘴,少女却是露出一个礼貌而生疏的浅笑,而后缩回马车内,帘子垂下,遮盖的严严实实。 宁楚珩:“……” 这次他看的太清楚,她防的,就是他。 一时郁闷,倒是忘了与她说,这个城中有些古怪。 陌生的地盘,有异样的主城,入住客栈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好在度南郡有驿站。 度南郡驿站说大不大,能容纳千名军士,放在战时不太够用,在平日里偶然接待来往军士,倒是显得空荡荡的。 -- 第13页 他们一行几十个军士,两个姑娘,男女有别,老驿丞安排下来的,是陶姑娘一个人带着个丫鬟住在东院,其余军爷们,则住在西院。东西两个院子,中间隔了些距离。 一行人刚入住驿站,前一会儿还只是天空阴沉,转眼间天际遮上乌色,空气湿润而沉闷,没多久天空洋洋洒洒,还加着细雨绵绵。 石兰将房中左右检查了,一边铺床,一边问姜定蓉。 “少主可知道,今儿宁将军看了您多少次吗?” 姜定蓉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拆着发髻,拔下一根珠钗,懒懒回应:“七次。” 每一次他的回眸,她都记在心里呢。 不是不想见她,推离她吗?不是想撵她走吗? 难道他以为,她真的会在回来之后,想尽千方百计来腻着他,推倒他吗? 那就大错特错了。 北楚少主姜定蓉最擅长的,就是撒饵。最不缺的,就是等待猎物上钩的耐心。 她当时不能一击即中,那就徐徐图之。 姜定蓉猜着宁楚珩也该知道角力的对峙,多给他留了些时间。 只是前几天他还知道克制一二,让她发现的少,今天他的自我克制,似乎失了些力道。 角力的对峙一旦失衡,就是一面倒的胜利。 石兰铺完床,笑眯眯地过来替她梳发。 “虽然不知道少主盘算什么,但是属下以为,鱼已经上钩,少主可以收网了。” 鱼儿上钩了? 姜定蓉手托腮,笑得满面春风。 “还不够,再给加把火才行呢。” 给他加点什么火才好呢? 第7章 她的钩 东院只一间房亮着灯,四下一片安静,除了落雪外,几乎听不见多余的声音。 姜定蓉手托腮靠在窗边,石兰正在和她低语,她漫不经心瞧着外头。光秃秃的院中,台阶下长着一排的杂草,除此之外,还能听着外头远处的细碎声音。 不多时,有人在外轻敲门。 会主动来敲门的明显不会是那个男人,她随意应了一声。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高挑的清秀女子。 女子抱着个盆儿,在门口呆了呆,才局促着说是驿站的丫鬟,过来送炭火汤捂子的。 丫鬟跨过门槛走进去,满眼熟悉的摆设,是驿站最常见的陈列,唯一的不同,则是窗边云鬓花颜慵懒裹着毯子的少女。 果然没看错,世间居然真的有这般貌美的女子。 丫鬟仿佛晃了神,定定盯着姜定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局促地把炭火盆子放下。 “老驿事让小的来叮嘱陶姑娘一句,我们这儿近日来了个不规矩的江湖客,行的是偷香窃玉之事,老驿事说,请姑娘入了夜门窗紧闭,小心提防。” 外头吹起了风。这会儿是有些冷了。 姜定蓉侧身转过去,石兰顺手关了窗。 那高挑的丫鬟紧张地扣着手,眼却是一眨不眨瞧着姜定蓉。 姜定蓉客气地颔首。 “有心。” 好像知道为何偌大的主城居然早早门户紧闭,少有女子出门了。 居然是这种事儿。 钓鱼儿之前,先顺手解决一下这事儿也好。 自己下午在街头露面的行为,那江湖客但凡是个耳聪目明的,就该知道,她在何处。 她如是想着,微红薄唇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眉眼透露着玩味,刹那间,有种花朵剧毒的美艳之感。 那丫鬟盯着她目不转睛,旁边的石兰看得皱眉,咳了一声,半响,那丫鬟才反应过来,局促地低下头。 “和姑娘同行的那些军爷,小的也去打打招呼?” 姜定蓉闻言,却是眸光流转,打量了那丫鬟几眼,看了个仔细,而后温柔地回应。 “天寒地冻,那就劳烦你去跑一趟了。” “兰儿,送她出去。” 石兰陪着高挑的丫鬟跨过门槛,请她离去,然后仔细关好门回来。 皱眉:“主子,我觉着……” “嘘。” 姜定蓉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满脸轻松地笑意。 烛光印着主仆二人的影子。 小院里,丫鬟抱着空盆抬眸,天色渐暗。 距离入夜,要不了多久了。 院子里的人影逐渐走远了,姜定蓉又让石兰把被褥更换了一层锦棉,屋子里烧了炭盆,还点了香。 线香绕起一股股浅青色烟雾,石兰甩甩手中火折子,将线香在屋子里到处撩拨撩拨,确定味道散开来,舒服而浅淡,然后回眸。 她家主子翻开一箱子衣裳,左右翻选试图挑个合心意的。 石兰一看床铺上的,都是窄窄的抹胸,大约知道主子是想要找什么。 “来时杜衡装了一件儿绯色抹胸,江南绣娘做的,挺别致,属下帮主子找出来?” 姜定蓉让开,石兰比她熟悉箱笼,翻出了一条绯色,递给她。 那件小巧的抹胸,窄窄的,布料似透非透,上面绣着青鸟图。 冬日里穿多少有些违和了,但是无妨,好看就行。 姜定蓉选了合心意的小衣,又估算着时候,沐浴更衣,浑身沾着热气,将那绯色抹胸穿上,拢着月白色薄袄,一条浅栀子色裙,未了又在外头添了一条杏色斗篷。 想了想,姜定蓉索性又将薄袄的系带松了松。保证只要他来牵一牵,即刻就松散在他眼前。 -- 第14页 一切准备就绪,外头雪也停了。天际染了一层浅墨,层层晕染开,是一片沉寂的暗色。寂静的东院外头长廊依稀能听见远处一些细碎的声音。 瞧着时候差不多,姜定蓉打发石兰去西院,去请宁楚珩过来。她还专门叮嘱了句,若是他推脱,就直说今夜不太平,见不到他,她就不敢睡。 最后添了一句:“你待会儿回来后记得替我们锁门,顺便将热水备好。今晚上住隔壁。” 石兰出门时提着灯笼犹豫半天,有些好奇:“主子就这么笃定,宁将军会留下?这一路上,他跟个冰坨子似的不理人,都不见得主动亲近主子半分。” “而且,主子不是说,还需要加把火吗?” 姜定蓉听着石兰形容宁楚珩为‘冰坨子’,唇角上扬,眉眸里染上了一丝笑意,玩味地,又恶趣地。 “他不敢,我就推他一把。” 这个男人,有着极强的自制力,但是奈何,她有着极高的破坏力,看着他逐渐失控,真是此行最愉悦之事了。 “今晚,就是我给他加的火。” 石兰了然,不由同情起今晚的宁将军了。自家主子是个逮住猎物绝不松口的主儿,明儿天亮前,宁将军怕是走不出这个房间了。 刚转身,石兰想到什么,补了一句:“主子,那个江湖客……” “我自有安排。”姜定蓉扬了扬眉。 石兰放心了,提着灯去西院请人。 屋子里燃着炭盆,留了一扇窗通风。雪停片刻,又刮起了风,夜风冷飕飕,反而比下雪时还冷,一股子风卷着外头的雪意,吹进来,放几个炭盆都抵挡不了的渗骨。 姜定蓉懒洋洋靠在小榻上,手上把玩着一只铜杯,风雪以外,有轻缓的脚步声停在她房门口。 轻敲了几下。 她盯着那扇门,半响,眉头微挑,将斗篷裹紧了,不再露出香色,才慢条斯理应了声。 “进来吧。” 推门进来的,却是不久前给她屋子里送来炭盆的高挑丫鬟。 入了夜后,她手中抱着两个汤捂子,在门口躬身行礼,而后反手锁了门,堆着一脸的笑容看向姜定蓉。 “姑娘,小的担心姑娘冷,来给姑娘多送几个汤捂子。” 丫鬟瞟了眼室内,只有小榻上靠着的花容少女,那个冷眉冷眼的婢女瞧不见。 而后笑意更浓,上前来将手中两个灌了热汤的汤捂子塞到床铺上,也不离开,而是回头看她。 “姑娘的丫鬟怎么不在?都没给姑娘把床暖热。”顿了顿,那丫鬟又补了一句,“小的这会儿无事,不若替姑娘顺便暖一暖床?” 姜定蓉就这么手托着腮静静看着丫鬟,眼瞧着这女子当真要躺在她要睡的床榻上,才懒洋洋阻止了她。 “你把汤捂子放下,过来,我有话说。” 那丫鬟几乎是立刻地,将手中汤捂子塞进被中,疾步走来,距离姜定蓉还有几步,她脚下缓慢了些,然后慢慢靠近。 姜定蓉一根手指轻轻往下压了压。 这丫鬟很快就领悟到她的意思,连忙蹲在她的脚边。 “姑娘有何吩咐?” 姜定蓉微微侧头,发丝垂落,她打量着丫鬟,而后漫不经心地问:“会讲故事吗?” 丫鬟立刻应声:“会!姑娘想听什么?” “你之前说了个江湖客,就讲讲这个江湖客吧,我还挺有兴趣的。” 姜定蓉忽然提及江湖客,这让丫鬟措手不及,支吾了片刻,才说道:“姑娘居然喜欢听这些。小的的确知道一点,不过都不是姑娘该听的。” “给姑娘说过了,此人行的,是偷香窃玉之事。近几个月,每当夜幕降临,此人就会去寻找白日里看见的貌美女子,或哄或骗,与人成了好事。” 顿了顿,丫鬟问道:“姑娘可知道,小的说的,好事,是何种好事?” 姜定蓉避而不答,追问:“可有强迫,伤及女子或者他人?” 丫鬟没等到她的答案,有些失望,却还是提着精神给解释:“自是没有。此人颇有些手段,不屑强迫行事,哄上手,两人都舒舒服服,哄不得,就点根香,自然就愿意了。若说伤及,行事猛一些,算不得故意吧?” “说起来,姑娘房中的香……”女子吸了吸鼻子,“颇有几分熟悉的味道。” 姜定蓉听着,有几分了解了。 难怪城中只是白日里女子足不出户,却没有加强城中巡逻防范。 诱骗了他人家的女子,却没有伤及其他人,不涉及自身安全或者利益关系,导致没有什么人对此上心,只一昧让女子不要出门,没有从源头去隔绝根源祸害。 整件事中,所有受到伤害的,也只有那些被哄骗了的女子。 “熟悉吗?这个味道可好闻?与你点给那些女子的香比较,有何不同?” 姜定蓉笑语盈盈看着那丫鬟。 蹲在地上的丫鬟瞳孔一紧。 而后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慢慢站起身。 “我这是寻到了什么宝贝,姑娘不但美若天仙,还有颗七窍玲珑心啊。” 说话间,她的声音渐渐粗哑,到最后几个字,已然彻底是男子的声音。 他笑得张狂,抬手撩起姜定蓉的发丝。 “我点的香,比姑娘的香要猛烈许多,只要用上,就能让人欲罢不能。姑娘的香,太浅薄了。” -- 第15页 “姑娘怎么发现我的?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愿意陪我共度春宵吗?” 姜定蓉任由他的动作,眼皮都不抬地,慢悠悠说道:“我不是会被哄骗的,点香我也不喜,不若试试别的?” 江湖客眼睛一亮,哈哈大笑。 “姑娘有所求,在下如何能不满足呢?姑娘喜欢怎么样的,在下一定做到。” “长夜漫漫,枯坐无趣,不若,我跑你追,来点乐趣?” 姜定蓉把玩着手中铜杯,闭眸倾听片刻,而后挑眉问他。 江湖客一口答应,收回手,侧开身:“姑娘请!” 姜定蓉身上还裹着杏色斗篷,她脚下鞋子未穿好,只有一只穿上了,另外一只落在脚踏。她提起斗篷跌跌撞撞跑向门口。 “来人啊!救命呀!” 慌乱跑着时,跌跌撞撞碰到桌子,刺耳哗啦声不断,桌上的茶壶直接跌落地面。 炭盆烧得火红,姜定蓉一脚踢了上去,炭块飞出。 江湖客已经撕去伪装的衣裳,里头是一身黑衣,追在姜定蓉的身后,大步拦截。 “姑娘声音小些,招来人可就不美了。” 但是他拦不到。 少女是全然沉浸在害怕中,绕着他不断砸着东西,冲向门口。 江湖客被激起了另类的兴趣,也不顾太多,上前攥紧了少女的胳膊,往怀里拽。 “美人儿,就到这里吧。” 紧锁的房门只被拉开一条缝隙,姜定蓉努力伸手去勾,虚空抓了抓,却被江湖客的力道拖得往后。 “救命啊!!” 话音未落,长廊响起急促而慌乱的跑步声,下一刻,两扇门被一脚踢飞。 门扇飞起落在地上,砸起灰尘。 急促呼吸的男人,死死盯着眼前。 炭火散落满屋,四处一片狼藉,火星在帷幔上蔓延。 那个一身反骨却格外让人惦念的小姑娘,长发凌乱铺散,她红着眼眶瘪着嘴,满目惊恐与委屈,水光在眸子里打着转。 本该是少女温柔的杏色衣裙,斗篷半斜,衣襟凌乱,却是狼狈不堪的刺眼。 她的手臂被黑衣男子擒住,整个人落在他人手中,是那么的无助。 抬眸与他对视的那一刻,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而后,她哽噎了一声,委屈地,却又依赖地喊着他。 “军爷,救救我。” “我害怕。” 第8章 要人命的主儿 炭火点燃了幔子,宁楚珩一双眼逐渐染上血色,双眸紧紧盯着黑衣江湖客。 危险的感知让江湖客暗觉不妙,他想退后躲闪,只他退后的动作比不过宁楚珩骤然的出击。 ‘砰’的一声巨响,黑衣江湖客被宁楚珩蛮力地一脚踹飞足足两丈远,重重摔倒在地,手撑地爬起时捂着腹部,‘哇’的一下吐出大堆血。 “我他奶奶的……招谁惹谁了……” 江湖客晦气地抹去嘴角血迹,爬起身指向姜定蓉。 一脸惊恐的少女搂着斗篷,怯怯地躲在宁楚珩的身后,眸中闪着泪花,好不可怜。 “他娘的,有相好的不说,耍老子玩?” 姜定蓉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摇摇头。 “我没有相好,所以才会被你……欺负……” 宁楚珩听着,抿唇上前,那黑衣江湖客已然察觉两人之间的差距,连忙急急退避躲闪,躲不过去,才与宁楚珩正面交锋。 两人不过交手几招,黑衣江湖客已经面露狰狞。 他娘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小士军! 根本打不过! 打不过就想逃,可是宁楚珩怎么会让他逃。 黑衣江湖客一有逃的念头,不过两招,就在宁楚珩手中落败。宁楚珩直接拧住他的胳膊,眼睛不眨一下,手上猛用力,干脆利落折断了那人的胳膊。 “就是这只手动了她?” 男人冷声发问。 江湖客疼得眼珠子快瞪出框,哪里还敢承认,拼命摇头,“军爷明鉴!在下没有动这姑娘半根手指!” 姜定蓉在身后小心靠近宁楚珩,牵着他的衣角。 男人身子微微一僵,扣着江湖客的手松了松。 她小声说:“他没动我手指头。” 江湖客松了口气,趁机赶紧远离宁楚珩两步,跺了跺地上燃起火的幔子。 紧接着,姜定蓉慢悠悠补充了句:“他说要我陪他渡春宵。” 宁楚珩喉结滚动,而后咬紧后牙槽。 “我知道了。” 黑衣江湖客眼睁睁看着那本就暴怒的男人被彻底激起,顾不得自己折了一条胳膊,使出全身本领去逃。 他本就是混江湖干坏事的,旁的功夫谈不得多顶尖,倒是很会逃命。 房中桌椅角柜被撞得滚落一地,江湖客试图往门口逃去,但姜定蓉堵在那儿,宁楚珩不允许他靠近半分,根本没有出逃机会,气得指着姜定蓉破口大骂:“你这黑了心的小娘皮!我当你是什么有趣神仙人物,愿意跟我睡,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跟老子下套呢?” 姜定蓉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委屈地瘪嘴。 “我没有,你胡说。” 宁楚珩听得真切,只当没有听到,追杀黑衣江湖客时,下手更猛烈了。 短短时间,江湖客几乎浑身是伤,被打得屡次吐血,滚在地上抱着手臂龇牙咧嘴。 -- 第16页 而出门的口,始终靠近不得。 宁楚珩面无表情靠近。 每一步,都是催命符。 杀气,只有被震慑的人能最清楚感知。 江湖客真真切切感觉到,再逃不掉,眼前这个男人,会杀了他。 “小娘皮,等老子下次再抓到你,一定要把你里里外外,玩个痛快!” 姜定蓉眼皮一抬,直勾勾看向江湖客,面上的恐惧收敛了,在那一刻,她目视江湖客时,犹如在看一只蝼蚁、 江湖客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剑,对准姜定蓉用力甩出。 姜定蓉只往后退了小半步。 利刃袭来。 她轻易能躲开,但是闺中少女,不能有这种身手。 更何况…… 她半合上眼。 下一刻,她落在一个略显熟悉的怀抱中。 男人空手接下短剑。 而就在他保护姜定蓉的一刹那,江湖客飞速逃窜。 眨眼间跑得不见踪影。 让他跑了。 但是这是他的选择。 宁楚珩抿唇松开手,短剑清脆落地。 房中已经蔓起火光。 怀中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眸中萦绕着跳跃的火光。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依赖地双臂紧紧环绕他的腰,靠着他,不动也不言语。 宁楚珩抬起手,犹豫片刻,缓缓落在她的头发上,沉默片刻,轻轻挣扎开。 “火烧起来了。” “让它烧。” 姜定蓉抱着他不松手。 才不松手,这么好的机会,她才不会浪费,火烧得再大,也烧不热他,还不如她自己抱着暖一暖,暖热了他,才能暖到自己。 她懒洋洋不撒手,宁楚珩也不能纵着她。 火势若是蔓延下去,就不是小事儿了。 但是推开她……宁楚珩做不出来。 就在此刻,石兰提着水桶悄无声息靠近,行了一礼。 “姑娘。” 看见石兰,姜定蓉更放松了。有她在,一切好办多了。 她更顺理成章地赖着宁楚珩,瘪着嘴肆意撒娇。 “军爷,我疼,哪哪儿都疼。” 男人还有什么办法,摊上这么个要命的主儿,原则规矩乃至习惯,统统抛到一边。用斗篷把小姑娘包裹好,打横把她抱起。 驿站只打扫出住人的房间,她的房间一片狼藉,先带她去偏间。 姜定蓉只看他脚下一转,就猜测了,他又想把她抛到一边。 才不给他这个机会呢。 她手指勾了勾男人的头发。 抬起下巴凑到他耳根前:“你要是把我放在别处,我敢保证,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哼,敷衍她? 想得美。 宁楚珩僵住了。 他多少猜到了她想要什么,但是,若是真的这么做…… 姜定蓉抬眸。僵在这里,难道她就会一时心软吗?不可能的。 “军爷,这里不安全。我想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军爷的身边了。” 一击即中,男人当即溃败。 东院和西院隔着一些距离,宁楚珩的亲兵也都住在那边,不过是他喜欢僻静,一人一个独院。 但是当他抱着怀中坏心眼的小姑娘跨过门槛时,不知为何,油然而生一种心虚。 这样做的后果,大约是和她再也掰扯不清楚。 不清不楚的。 将怀中女孩儿放在自己房中,转身关门时,宁楚珩情不自禁想到,从认识她至今短短十天,怎么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哇哦,这就是宁小将军的卧房。 姜定蓉被放在交椅上,她即刻忘了自己假装的疼,兴致勃勃打量起来。他临时下榻的地方,却意外的充满了他的气息。 房间不大,和她住的那一间几乎一致。不同的是,她有石兰收拾床铺,准备熏香,这儿什么都没有。干净的桌椅都没有动过。 这张床…… 她的视线落在床榻上。 干干净净,一张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宽窄适中。一个人睡略宽,两个人睡…… 是不是可以贴近一点? 姜定蓉笑眼弯弯,心情极好地啧了一声。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今天。 她轻飘飘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崽儿,你要争气点。阿娘等你早点出现。 宁楚珩回眸时,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儿已经自觉地站起身,朝着床榻走去。 他眼皮一跳。 “你做什么?” 姜定蓉被叫住,略有些意外,无辜地回答:“折腾了半夜,我困了。” 宁楚珩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床榻边,然后,抬手解开斗篷系带。 杏色的斗篷落地,少女穿着薄薄的衣裙,姣好的身躯被略显单薄的衣裳勾勒出曲线,纵使不认真去看,也能对她的身躯一览无余。 尤其是,她侧着站,衣襟的系带松松垮垮,几乎是一触即掉。 猝不及防,他看了个真切。 宁楚珩黑着脸转过身。 怎么就,摊上了她? 头疼。 姜定蓉踢了踢落在脚边的斗篷,她低头看了眼薄薄的衣衫。 挺好看的,她里面穿得更好看。抬眸看了眼男人,啧了声,不懂欣赏的男人,这种时候背过身去,指望她主动吗? -- 第17页 仔细想想,好像也不错。 姜定蓉脚下轻飘飘靠了过去。 男人几乎在她的各种偷袭下练就出来,还不等她靠近,已然退后一步,警惕地盯着她。 啊,偷袭失败。没能从身后搂住他。 姜定蓉眨着眼,眼底划过一丝遗憾。 “军爷为何离我这么远,我一个人害怕。” 姜定蓉眼睛一眨,似乎就有水光在眼中。 宁楚珩瞥了她一眼,直接解了自己的衣裳抖到她身上。 将春色裹入黑暗里。 “用不着怕。此地极为安全。” 他所在的地方,若是还让她受了伤去,那他宁楚珩,枉活此生了。 姜定蓉:“……”他行。 宁楚珩给她重新裹了一件衣裳,松口气,在桌前落座,斟了一杯茶水,早就凉透,此刻却刚好。 之前和那江湖客搏斗时,手上受的伤,这会儿才觉着火辣辣地疼。 姜定蓉悄无声息在他身侧落座,手指在他红肿的指关节上戳了戳,眉头一皱,满眼心疼。 “疼吗?” 宁楚珩想缩回手,但见她只是规规矩矩地,犹豫了下,没有动。 “不疼。” 这么点伤,完全算不得什么。 他想到小姑娘在此之前,想必逃跑中,也受了点伤,她自己也说了疼。 无论真假,他都得信。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也不能去主动问她的伤。 姜定蓉悄悄拉开他裹的衣裳。单手托腮,静静瞧着他。 “军爷,折腾了大半天,还不睡吗?” 睡? 若是他一个人,他对这个字倒是没有任何想法。但是这个小姑娘屡次露出对他的垂涎,也不知道这个睡在她眼里,究竟是安静的,还是非同寻常的。 “我不睡,你去睡,我替你守着。” 那怎么行。她才不是为了一个人睡来的。 “军爷不睡,那念念陪着军爷,只是枯坐一夜无趣,不若……” “我们做点什么有趣的?” 姜定蓉一副乖巧闺秀的害羞模样,说着绝不乖巧的话。 宁楚珩:“……” 他听懂了。 第9章 抵挡不住 夜里闹了贼,驿站派了人去救火,又置换各种物件,西院忙得不可开交,东院安安静静,只除了姜定蓉和宁楚珩的房间。 姜定蓉躺在床榻上,侧着身瞧着外头。 桌上点着灯,男人坐在桌前,盯着跳动的烛心沉默发呆。 不过来吗?他都坐在那儿半个时辰了,怎么都不肯挪动半步,今晚难道真的要白白浪费? 姜定蓉手指卷着被子,垂眸沉默片刻。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躲过去。 机会没有就创造,创造的机会,不能浪费。 不上榻也行,她也不是不可以配合其他。也许,会和以前看过的一些话本子一样,有些什么体验? 她悄悄掀开被子。 衣衫已经在刚刚褪去,绣着花的绯红抹胸轻薄窄小,在夜色里,映衬得她的肌肤,白皙胜雪。 姜定蓉也不穿鞋,踩着扔在地上的衣裳踮着脚尖,慢慢往宁楚珩的身后挪。 还没有靠近,男人就警惕地回眸。 不管了,事到如今,必须迎难而上! 她提着薄裙飞快撞入宁楚珩的怀中,双手立刻如藤蔓般,紧紧缠绕着他。 坐在他的大腿上,姜定蓉先是吸了口气,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烛火气息。 她不顾男人的僵硬,歪头靠在他肩膀,默默想,他身材很好,肌肉也很结实,坐在他的大腿上,硬邦邦的,倒是安全。 以前好像从来没有留意过,身边男子的身材,更没有这么亲近的打量过。没想到第一次坐在人怀中,体感还不错。 姜定蓉轻松地抬起头,笑眯眯对着宁楚珩说:“军爷,我睡不着,你抱着我睡吧。” 宁楚珩双手几乎僵在半空。 刚刚他费尽心思,才换来半个时辰的安宁。 现在小坏蛋明显是憋不住了,指定要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 长夜漫漫,他真的捱得过去吗? “陶家的规矩,就是这么教你的?” 男人故意拉下脸来,多少有些威严。 好可惜,她从小在强权之下长大,还真没有怕过谁。姜定蓉故意憋出一副委屈地模样,手指还不安分地拨了拨他的耳垂。 男人果然不自在地歪了歪头。 “陶家的规矩,管不住我。” 她扬起下巴,几乎贴在宁楚珩的下颌:“军爷,今夜过后,你管着我,可好?” 问错了。宁楚珩头疼地轻叹。 怎么会觉着她是一个服管教的人。如果她是,怎么会一身反骨。 “你不懂你在做什么,现在回去睡觉,我当无事发生。” 说是如此,男人到底没有强行推她。 姜定蓉手指轻佻地拉开男人的衣襟,用微弱的烛光仔细看着他。 “我懂,不过是鱼水之欢,周公之礼,或者说……” “是和军爷床笫之欢,翻云覆雨?” 少女一脸天真的懵懂。 一边说着,她还顺手拉开了男人的衣裳。 想了想,姜定蓉又握着他的手,往自己的后背拉。 她整个人靠在他怀中,小声说:“帮我解开。” -- 第18页 宁楚珩的手毫无力气,被她握着,蜷着手指,无力挣扎,也无力动弹。 若是两军对战,他兵败如山。 “不行。” 她真的懂。想必是书本教坏了她,又可能……是有人带坏了。 宁楚珩咬紧后牙槽,不去想更多的可能,只硬着口吻。 “你可知,这种事是什么人可以做的?” 好啰嗦。姜定蓉微微皱眉,仰着脸不满地盯着他。 不过是想要和他睡上一睡,前后折腾了这么多天了,怎么也不见松动。都主动抱着她回房间,他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为什么还要问这种毫无意义的话。 他这么好听的声音,只需要在某种时候,喊得好听一点就行了。 至于现在,还是堵上吧。 “只要两情相悦,这种事,不就是顺理成章吗?” 姜定蓉抬起下巴,唇靠近他。 “这种时候,一定要说这些无趣的吗?军爷,你是不是不行?” 少女呢喃的抱怨入耳,宁楚珩眼底划过一丝晦暗,手掌握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灼热地、凌乱地、笨拙地,又是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急切。 唔…… 姜定蓉猝不及防被狠狠吻住,呼吸瞬间不畅,她胸脯急促地起伏,手紧紧环着他的后颈,男人一用力,唇上吃痛,她急狠狠拽着他的头发。 男人一吃痛,更兴奋地吃咬着她,将怀中的她几乎举起,放在桌上,压下去,不断戏弄着她的唇齿。 姜定蓉半眯着眼,热气上涌,只有身上的重量和男人的气息,不断刺激她的感官。 男人一直在征伐侵略,她被迫接受了片刻,张开嘴主动去接纳他,又刺激他,反向地侵略他。 两军对战,来回试探。 试探了一翻下来,姜定蓉软倒在宁楚珩怀中,张着嘴大口喘着气。 她潮红着脸颊,眯着眼只觉脑袋发晕。 从来不知道,原来只是亲吻,会让人犹如大战一场,累得浑身无力。 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是依据过去身边人所交谈,宁楚珩笨拙没有经验,但是既具有天赋,很懂得如何征伐。 这就是将士的本能吧。 举一反三,用一小点优势,慢慢逐个击破,变成全部的胜利。 她明明也很努力,怎么就败了呢? 姜定蓉不高兴。她舌尖舔过唇角,歪着头在男人的耳垂咬了口。 男人闷哼了一声,手掌握紧了她,却没有再做什么,只抱着她静静平复。 半响,她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被这么抱在怀中,男人的一切都瞒不过她。 她也不算败。只是有的人,太会装罢了。 “去睡觉。” 宁楚珩声音哑了许多,抱着她放在床榻上,正要转身,却被她抓住手臂。 姜定蓉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还要走?” 亲都亲了摸也摸了,现在转身? 宁楚珩不是个男人! 小姑娘明显气急败坏了。 宁楚珩没法解释。 这会儿他不能更多做些什么。 一时情迷,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唐突,小姑娘不懂事想要一时贪欢,他却不能不负责。 “不走,我睡小榻。” “不行!” 姜定蓉才不允许他走,紧紧拽着他。 “这么冷你留我一个人睡,不行,你快来给我暖床,不然你会知道后果的!” 今晚要是不能跟她成就好事,她的小乖崽儿从何处来! 而且都做到这一步了,不继续,不上不下地,欺负谁呢! 盯着少女红肿的唇,宁楚珩还真无力挣脱她,犹豫半天,合衣躺在她身侧。 至于她口中的后果。 小姑娘一门心思想要的,不就是那回事吗? 也不是承担不起,只是不是现在。 宁楚珩刚躺下,嗅到身侧少女的气息,就后悔了。 长夜漫漫,他何苦自我折磨? 事实证明,他的确是自我折磨。 一整夜,几乎都没有合眼睡过。 身侧的小姑娘像是有数不尽的精力,不断假借冷的名义偷袭他。 两个人的衣裳交织在一起,凌乱松散,她趴在身上总想要,宁楚珩全靠着意志,紧紧抱着她,若是实在对不过去,就压着她亲上一亲,解她馋,止他渴。 几乎天明,两个人才精疲力尽睡下。 烛火亮了一夜。 整个东院住着的亲兵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军房中的烛火,就这么摇曳了一整碗。 次日清晨,娇滴滴的陶姑娘披着将军的衣裳,挽着将军的木簪,靠在将军的手臂上,打着哈欠出门来时,所有的亲兵,集体失声。 姜定蓉在西院另外一个房间又补觉了几个时辰。 可恶啊,怎么会有这么难缠的人。 她一晚上只要养精蓄税,就想办法与他欢好,可这个男人意志未免有些太牢不可摧,硬生生没有让她得手。 反而弄得自己身上红肿了数处。 狗男人,下起口来,倒是情动地厉害,缠她欢得很,怎么不见他能好好儿的成事? 姜定蓉睡了一起来,石兰小心翼翼伺候她起身,瞧见了她肩上手臂的几处红痕,眼睛一亮。 “恭喜主子得偿所愿。” -- 第19页 姜定蓉的抹胸落在宁楚珩那里,这会儿衣裳松垮,只揽着被子坐在床榻上,满脸无奈。 “没有尝到。” 石兰愣住了。 姜定蓉手托腮,想了想,嘴角一挑。 “他应该不行。” 事不过三,第一次抱了她,第二次亲了她,若是再来一次都不能好好成事的话,她真的要考虑,他是不是不行了。 不过现在,多少也算是有所进展,不考虑这个狗男人了,先办另外一件事。 姜定蓉安排了石兰出去办事,自己补了觉起身,自觉往宁楚珩的房中走。 白日不必夜中,亲兵们早就起身,在院中操练,一看见披着将军斗篷的少女款款而来,不由得都站直了身子,齐刷刷一个躬身。 “嫂嫂!” 姜定蓉脚下一顿。 嫂嫂?这么新奇的称呼……还真是让人有些无语。 她被人喊过主子,少主,将军,甚至头儿,但是从来没有人喊过她……嫂嫂。 只不过……他们喊嫂嫂,是因为宁楚珩吧。 那也不是不可先认。 姜定蓉笑眯眯地,假装害羞地,响亮地,应了一声。 然后眼尖看见推门而出的男人,笑吟吟招了招手:“军爷。” “嫂嫂喊什么军爷,多生疏,直接喊当家的,不就行了!” “嫂嫂,我们头儿可不喜欢这个称呼,换一个亲近些的!” 亲兵们果然又起哄了。 姜定蓉是从小在军营里摸打滚爬大的,太懂士兵,完全不害羞,甚至还好奇地追问。 “那我应该喊他什么?” 推门出来的男人迎面撞上这一幕,深深无语。 到底是什么让他觉着,被旁人起哄会让她害羞,还专门出来给她解围。 宁楚珩深刻反省,与其担心她会害羞,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贞操吧。 一时半刻,他能自救,若是还有下次…… 男人不确定地想,还能吗? 一想到昨夜整夜的旖旎,他抿着唇,深吸一口气。 “军爷,你想让我喊你什么?” 姜定蓉一点也不见外地上前几步,当着所有亲兵的面,和他靠得很近。 宁楚珩没有躲开。 这么多人看着,他不可能让她失了面子。 哪怕他此刻已经全身紧绷。 “随你。”男人移开视线。 姜定蓉想了想,踮起脚尖,用学来的南方话轻声喊:“好哥哥。” “好哥哥,下次暖一暖我好不好嘛?” 第10章 将军的零花 关于战无不胜的宁大将军是怎么不战而败的,只有当事人姜定蓉知道。 而然看着男人略显狼狈的转身背影,她好心的假装没看见。 这个男人,看似冷静理智,可是他的不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暂且放他一马吧,来日方长,不能一口气把他欺负狠了,万一下次,他不从了呢。 还是现在就不错,半推半就,逆来顺受。 姜定蓉心情很好。 同时,派出去的石兰带回来了另外一个好消息。 雪停了。天气一晴朗,乌云四散,阳光温柔,倒是给这个陌生的城池铺上一层暖意。 驿站为了昨夜的事忙里忙外,一方面要因为驿站内部,被江湖客钻空子进来,险些在眼皮子下面生出事端,另一方面,倒是一场火把东院的房子烧了许多,该收拾的,不是一件两件那么简单。 姜定蓉换了身衣裳,让石兰去西院找宁楚珩要钱。 “主子,我们出来时,带了不少钱。” 石兰愣了愣,连忙翻出最方便取出的钱袋,一拉开,整整一袋的银票厚厚地一叠。 “我不能花自己的钱。”姜定蓉看了眼自己钱袋子,收回目光。 若是前几天也就罢了,从昨夜起,宁楚珩这个人就是她的了,若是不给他一点什么让他承认身份,那么两个人中间到底是差了一点什么的。 花他的钱,只要他掏出钱袋子,就代表,他认下了她的身份。 两个人的关系,就摆在明面了。 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愿意给她花多少。 姜定蓉手托腮在窗边坐了片刻,石兰一脸震惊地推门回来,怀中抱着一个小盒子。 “主子……” 她回眸,笑眯眯招手:“宁将军怎么说?” 她没有主动去找他,也是给他一个距离。 虽然如此,她还是有些好奇,他见到石兰时的反应。 也不知道发现不是她,会不会有些失望呢? 可别让她失望呀。 “属下说主子想要出去逛一逛,让属下去问问军爷,有没有零花……”石兰说着,打开手中的盒子,一脸茫然,“然后将军就……给了属下这个。” 盒子一打开,沉甸甸的金条整整齐齐码了几摞。 姜定蓉也愣了愣。 这么多? 她打眼一看,目测这盒子中若是装满,绝不低于一百五十两黄金。 也就是说,她让石兰去找他要个零花,他直接给了她一千五百两银子? 放在她自己身上,一千五百两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就算在军中,一千五百两,也可以做很多事。 一刹那,姜定蓉心跳加速,她抬手捂着胸口,轻轻吐出一口气。 -- 第20页 王都的将军抬手给人零花就是一千五百两,那若是换做军资呢? 姜定蓉心中飞快算了半天,然后深深感叹。 原来她们北楚,是真的瘠薄。 “少主……宁将军府上,这么富足吗?”石兰吞咽了下,满眼都是惊叹,“放在北楚,这都足够做聘礼了。” 姜定蓉:“……你当真给他说的是出门逛一逛要的零花?” 这个男人,别是把家底子都搬给她了吧? 等等,他该不会是后悔了,打算花钱消灾,和她撇清吧? “少主,属下说的很清楚,主子想出门逛一逛,看一看度南郡的风光,若是买一二玩意儿,请将军给点零花!” 石兰辩解。 当时宁将军听了这话,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奇怪的满足在其中,一扭头就从房中找来小盒子递给她。沉甸甸的入手,石兰当时都有些震惊。 姜定蓉不得不承认,看着这么多钱的零花,就算是她北楚少主,也深深心动。 这男人,还真是大方。与她还算不得多少,就能抬手给她这么多,若是她真是他什么人,岂不是要被他用钱堆砌起来养? “好有钱,他要是愿意每天给我一千五百两零花,我可以把我自己称斤卖给他。” 不过,这个男人要是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怕不是要把钱全都要回去吧? 绝不可能,到了她手上的银钱,休想拿回去半个铜钱! 姜定蓉想,他要是有一天和她决裂要算账,那她大不了就不要脸了,耍赖也要赖过去。 要她的人可以,要她手里的钱,没门。 本来打算今日给他一些休息时间,可是看着手中这么多黄金,姜定蓉极具精神的穿戴一新,跑去西院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西院的亲兵你推我我推你上前来。 “嫂嫂别敲了,我们将军刚刚出去了。” “出去?”姜定蓉微妙地挑眉,“这会儿出去,去哪里?做什么?” “将军不过是出去寄个家书,估计要一会儿,嫂嫂不若进去等?”几个亲兵说道。 他出去了呀?姜定蓉思忖了下,也是个好机会。 “巧了,我也要出门去,他去了何处,不若告诉我?” “嫂嫂出门可以,但是将军吩咐了,度南郡不太平,得有人陪着。”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说道,“至于将军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不过嫂嫂可以去碰碰运气。” 既然如此,那也算是恰到好处的错过。姜定蓉笑了。 她选了两个明显经验稚嫩的陪同在侧,带上石兰赶了马车出去逛。 度南郡的地理位置很不错,易守难攻,又是处于一个不南不北的中原位置,多年来从无战事,平定自在。 唯独这些日子的江湖客,闹得女子不得安生。 大街小巷几乎没有女子出行,姜定蓉带着石兰下了马车,招来不少人的目光。 她却视若无睹,当着两个亲兵的面,买了不少小玩意,从街头巷尾都有的小食,再到极具地方特色的小木雕,她只管买,花的钱,都是自己的。 开玩笑,那么整齐的黄金,她才舍不得花。 不过到底拿了他的钱,姜定蓉走了半条街,良心发现,打算给他买个小玩意儿。 仔细想一想,这个男人似乎挺简单。衣食住行都是最随意不过,若说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脚上的靴子。昨儿晚上看的真切,层层细密,防滑保暖,不是家人做不出这么细致的活儿。 但是想要她自己做,不可能的不可能。北楚少主只能上马战四方,至于洗手作羹汤,刺绣裁剪全是陌生行当,完全不熟。 姜定蓉想着,到底走到了一家成衣店。 “姑娘看点什么?” 掌柜的笑着迎了上来,姜定蓉只比划了下:“这么大的男子的靴子,可有?” 又补充了句:“要好的。最好的。” 身后两个亲兵齐刷刷‘噢’了一声。 被起哄的她淡定挑选,选来选去,最后用手大约比划了一下,是这个尺码了。 最后又问店家借了针线,让石兰穿了线,认认真真绕着全新的靴子扎了几针,看得掌柜的眼皮直跳,满眼心疼。 “姑娘这双靴……可是送给仇敌的?” 姜定蓉笑得害羞:“给情郎。”她大大方方地。 “那,姑娘为何在靴子里,扎了几根针?”掌柜的认真发问。 姜定蓉手上动作一停,她定睛一看。 靴子里侧,赫然扎着两三根银针。 第11章 想要个孩儿 “里面扎针这种事,可是姑娘自己做的,我们铺子,绝对不认啊!” 姜定蓉手上动作一停,不可思议抬眸:“我像是在谋害他人?” 她堂堂北楚少主,亲自动手做靴,至高无上的荣耀,怎么在旁人口中,就成了谋害? 不问还好,问出口,店家,亲兵,包括石兰都诚恳地点头。 这扎针技术,是真的像谋财害命。 姜定蓉:“……” 行吧。 一双饱经风霜的全新靴子,就这么在姜定蓉手中变成了一双无人问津的旧靴。 她还让人认真包了两层布,让亲兵抱着,在这里等她。她和石兰去买个旁的东西。 两个亲兵战战兢兢捧着这双靴子,打定主意,回去见到将军,半个字都不能说。 -- 第21页 姜定蓉带着石兰从铺子绕过去没多久,就是一条小巷,巷子口有个干瘦的男子深深躬身。 “少主,人就在里面。” 姜定蓉换了一副表情,提裙绕过曲折小路,推开一户农家大门,走过地窖,在阴暗潮湿的密室中,见到了她想要见的人。 昨夜从姜定蓉手中溜走的黑衣江湖客,此刻被绑在木桩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姜定蓉也不着急,让石兰举着火把,淡定落座。等了片刻,江湖客没有半点反应,她直接吩咐:“拿刀来,直接割断他脖子。” 话音未落,江湖客吓得猛地一下抬起脑袋:“你这黑心小娘皮!老子还没死!” “你在我手上,生死我说了算。” 姜定蓉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如果不想死,我给你一条路。” “小娘皮,你……”江湖客话音未落,身侧干瘦的男子狠狠一鞭子抽过去,直接把人抽的皮开肉绽,鲜血流出。 干瘦男子阴恻恻道:“对主子不敬,小心我拔了你舌头,全身切的零碎拿去喂狗。” 江湖客不敢说话了。 “你作恶多端,但是姑且还有最后一点底线,你留余地,我也给你留余地。” 姜定蓉慢悠悠说道:“将你以前作恶的事迹一一写下,所有受害的女子,家庭,统统补偿,挨家挨户去登门致歉,认打认罚,只要你活着回来,我就给你一条生路。” 江湖客不敢嘴上不干净了,但是也不顺从:“挨家挨户?老子睡了那么多小娘子,别说活着出门,皮肉估计都不剩二两!”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姜定蓉半点不动容。这是他自己作的恶,恶果必须自食。她可以因为他手上有些本事留他一命,但不代表她能对他作恶的过去熟视无睹。 她要的人,不干净,也得把自己洗涮干净了。 江湖客咬紧牙关:“是不是我不答应,我就活不下去?” “你不愿意了结的恶因,那我会亲自送你上路。” 姜定蓉眼神冷漠,这一刻,她才是杀伐果断的北楚少主。 江湖客狠狠呸了一口。 “算老子倒霉。” “我只问你一句,我若是活着回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姜定蓉神色正了正。 “用你缩骨易容的本事,保护边疆将士的性命,你可愿意?” * 马车出去时,只载着姜定蓉和石兰主仆二人,回来时,则装了几乎半车的小玩意儿。 有些直接放入东院,让人收拾了。另外姜定蓉拿了两样,亲自去西院找她家小将军。 足足大半日不见,她的小将军,甚是想念呐。 东院的亲兵们远远看见姜定蓉,乐呵呵打招呼,主动说:“嫂嫂来得正好,我们将军刚送了信回来,才进屋去。” 就是之前说的家书? 姜定蓉笑眯眯招了招手。 是军中急件?发生了什么意外? 之后的路程会有变动? 她想了很多,却只是短短刹那。到底没有多去思考,只惊叹,他们回来的脚步倒是一致,省去不少麻烦。 已经是睡过一夜的人了,她大大方方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军爷,我给你买了好东西。” 姜定蓉抱着怀中的东西,远远就看见坐在桌案前提笔写什么的男人,随意扫了眼,男人却颇不自在地抬手挡住信纸。 啧,军务,她懂。 非礼勿视。 虽然心知肚明,但是还是随口问了句:“军爷在写什么?” 少女怀中抱着东西,宁楚珩起身来接。 布包裹的东西轻轻一拿,形状就出来了。很轻易能猜到是何物。 他喉结滚动了下,回眸看了眼被遮盖的信纸。 “……家书。” 之前已经给家中送去过信,到底不够详细。刚刚送去的信思来想去,缺少了点什么,还得更详细,详细到让祖母愿意让他,领一个姑娘回家。 但是这种事,不能直白告诉给小姑娘。 “哦。” 姜定蓉假装信了,也不追问。刚刚的询问也不过是走了一个过场。 她跟着男人身后在桌案前落座。 “军爷,我问你要点小钱,你怎么给了我这么多?” 少女明显是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沾染着农家气息,他主动斟了杯茶给她,见她乖乖捧着茶杯,眼底温柔。 “都是给你的。早晚一样。” 他出门在外,没有带太多,这些黄金,不过是他每次外出时准备应急的。 多年没有动过,如今正好,给了她。 小姑娘递了话要他的钱,那一刻,他心情很愉悦。 她懂这是何用意,他也懂。 只恨手边没有更多,不然,用金子堆砌个房子,养着这个娇气的小坏蛋,也无妨。 大方的男人惹人爱。姜定蓉笑眯眯抬头在他下巴上嘬了一口,却不等他有所动作,指了指他手中,“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宁楚珩自然知道手中是什么,还是顺着小姑娘的意思问了句。 “是什么?” “当然是,念念亲手做给军爷的靴了。” 她兴致勃勃仰着下巴:“不打开看看吗?” 亲手做的? 宁楚珩心中一动,拆开布包多少沾了点心急。 -- 第22页 里面的确是一双靴子,手中丈量一下,约莫是合脚的。 只是崭新针脚细致的靴子上,多了几条歪歪扭扭的走线,他眼尖地瞧着上面,还有一根明晃晃的针。 “我,生平第一次做针线活,军爷不夸一句吗?” 姜定蓉几乎是要糖吃的孩子,眼巴巴盯着他。 这可是她北楚少主头一回亲自做靴,他怎么也该是受宠若惊吧! 宁楚珩沉默良久。 原来,在一双精美的靴子上扎根针,也算是亲手做靴了。 他抬眸,对上少女的眸。 满眼期待,亮晶晶的。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很好。生平仅见的水平。” 他面不改色拔掉了那根针。 “辛苦了。我很满意。” 她这双手瞧着像是做女红的,但这针线,以后还是少碰为妙。 还好,家中养的有绣娘。 他随手将针插在布包上,却仿佛插到了什么东西,布包一抖开,里面落下两个小玩具。 用来逗襁褓孩童的小拨珠,和小拨浪鼓。 宁楚珩一愣,拿起小小的拨浪鼓,一时不解。 她喜欢这种童趣的东西? “咦,怎么落在这里了。” 姜定蓉伸手拿了接了过来,转了转,拨浪鼓轻快地响起充满节奏的声音。 “你喜欢玩这个?” “当然不是,”姜定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是给我未来的孩儿准备的。” 宁楚珩:“……孩……孩儿?” “对呀,我们的孩儿。” 姜定蓉笑眯眯用拨浪鼓敲了敲宁楚珩的下巴。 “军爷,不期待吗?” 宁楚珩长臂一展,将笑嘻嘻的小姑娘搂入怀中,急切地吻了上去。 滑头的小坏蛋,惯会这些。 他如何不期待。 甚是期待。 第12章 想要成亲 从度南郡出发没两天,天气明显回暖,一路走到柳树长出细嫩小苞,风雪停歇,江河湖泊都激流湍湍,早春的小鸭已经钻入水中,来回浮水。 姜定蓉在北楚很少能见到这种画面,一路都掀着帘子,兴致勃勃探出头看。 宁楚珩见状,几次缓下队伍的速度,几乎是悠哉悠哉漫步。 没有军务在身,出门一趟,的确可以游览一番。 “军爷,这种小鸭……” 姜定蓉趴在窗格喊他,身后跟着的亲兵轰然笑出声。 “嫂嫂好矜持,这种时候还喊军爷,喊个好听的!” 姜定蓉挑眉。 好听的。 她倒是能喊得出,就怕某位将军大人受不了。 果然,宁楚珩拉下脸,把闹得最欢的几个小崽子提溜了一顿,顿时大家伙儿都安静多了。 他这才驾着马靠近小姑娘。 “早春的小鸭,若是你觉着可爱,可以去问农户买下。” “好吃吗?” 姜定蓉慢腾腾说出刚刚没有说完的话。 “肉质应该鲜美。”而宁楚珩面不改色继续接下去,“炖上不错。” 姜定蓉笑得趴在窗格上直不起腰。 这个男人,当真是有趣极了。 她心中一动,黏糊糊喊了句:“军爷~” 男人抿了抿唇,熟门熟路从马车里把人接出来,放在马背上。 将军大人威严地交代:“我带她去看小鸭,你们原地休息片刻。” 亲兵和石兰都心知肚明,这个看小鸭,可能没半个时辰回不来。 “来,石兰姑娘,我们比划比划。” “兄弟们,之前放得骰子翻出来,玩两把!” 背后的吵嚷宁楚珩全然不顾,骑着马绕过一排柳树,抱着小姑娘下了河堤,在满是鹅卵石的沙岸坐下,抱着怀中小姑娘,熟稔地吻上她。 姜定蓉坐在男人腿上,抬着下巴,承受来自他的热情。 她紧紧抓着他的上臂,只要他一用力,立刻掐下去。 掐的他疼,疼出闷哼,才哼哼唧唧回吻他。 一吻毕,姜定蓉半瞌着眼在男人怀中喘气。 这个狗男人,怎么越亲越厉害,亲吻一下,居然要亲这么久,哪里来的小花招,她在话本上都没有看过。 最可气的是,亲的她腿发软,凭什么他还能无事人似的? 她盯着男人喉结旁边的红痕,愤愤不平地咬了上去。 “嗯……” 男人猝不及防被咬了一下,忍不住闷哼了声,呼吸急促。 “别玩了。” 他声音嘶哑,按着作乱的小姑娘,把人牢牢绑在怀中,无奈叹气。 她好像很喜欢他这处伤,每次都要咬一口,导致他脖子从来没有干净过,整天带着一个牙印招摇过市。 姜定蓉又咬了他下巴一口。 直到男人被她咬得坐立难安,眼含隐忍,才得意地扬起下巴,笑眯眯问:“军爷,舒服吗?” 宁楚珩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定下来。 小坏蛋,就会欺负他。 他无视她的恶趣味,继续跟她说些有的没的。 “我阿嫂是西南人,与你不同,出身将门世家,你若是见了……” 姜定蓉埋在他怀中。 摆明了就是不听。 “怎么又是你家里人,你怎么每次都要提起家人?” 这个狗男人是木鱼脑袋吗?这么好的相处时间,为何每次都要和她话家常? -- 第23页 嗯?话家常? 一个朝廷将军,和一个北楚少主,聊家长里短?还是在浓情惬意的时候? 她用力摇了摇脑袋,十分抗拒。 宁楚珩看着她拒不合作的模样,被可爱到低头亲了亲她耳垂。 “乖,我说你听着就是。” 以后免不了住在一起,提前让她知道家中人的性情,也许以后会好相处些。 “不听,你闭嘴。” 姜定蓉恶狠狠地掐了他一把。 她才不要听宁家的事。 就算是家事,也免不了让她想到一些陈年旧事。 “好,我不说。” 宁楚珩每次只有在这种时候,极具耐性,且脾气温和。 “从来没听你提起家中,不若你说,我听。” 姜定蓉趴在男人怀中,眯着眼。 她家中? 父亲是北楚的王,兄长是北楚最有名望的医师,阿姐嫁的早,儿女绕膝,母亲…… 她眼神暗了暗。 “你想听开心点的,还是别人不怎么开心的?” 宁楚珩听出她话中的玩味,顺着她的发丝。 “说点你开心的。” 她开心的? 姜定蓉懒洋洋在他怀中蹭了蹭。 最近说起让她开心的事,大约是前几日收到了北楚送来的信。 她从小离开北楚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现在她肩担重任,处处都需要她。忽然隐去踪迹离开北楚,果然引来了一些人的猜忌。 她的表叔姜邦安,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天子的打算,自从她离开楚王府,见天儿带着她表兄姜召禄去楚王府。 表叔从多年前起,就对她少主身份不满。她有兄长,她一个女孩子却越过长子成为继承人,怄得这位表叔年年去找父亲商议。 不外乎,若是她阿兄一心学医救人,那他还有儿子姜召禄,也可以过继给楚王做嗣子。 这次她离开楚王府,表叔到处找人打探她的下落,而姜召禄,在表叔的安排下,去她军营里,和士军一起操练,然后被她的兵抬出了军营。 “我有个表兄。” 话才开头,男人猛地身子一僵,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抱起,正面盯着她看。 “你的表兄……”男人一字一句问,“怎么了?” 姜定蓉却不说了,忽然笑了。 “军爷。” 她小声而暧昧地喊他:“我有个表兄,怎么惹着你了?” 宁楚珩不想说太多,只是山洞时,她率真而肆意的行为,到底让他忍不住想,是谁教的她。 “没事。”到底不想让小姑娘看他笑话,他硬生生忍了回去。 “让我闻闻,军爷身上是什么味道……啧,真酸呐。”姜定蓉笑得双眼弯弯,鼻尖抵着他鼻尖,“你想知道什么?不要问我的表兄,来问我。” 姜定蓉想了想,加了一句:“我和他长这么大,也没说过几次话。” 男人几乎被这一句话,瞬间哄顺了毛。 然后别扭地轻咳了声。 “我没说什么。” 这会儿哪里还想得起表兄不表兄的,姜定蓉抬手捧着男人的脸。 “真的不想知道什么?你确定吗?说不定过了今日,我以后就不说了。” 男人咬紧后牙槽。 想知道。也不想知道。 无论她如何,现在和她在一起的是他,以后也是他,就足够。 姜定蓉啧啧有声。 这么能忍呀? 怎么办,他越是隐忍,越惹得她心痒。 “想知道的话,就要从我身上得到答案,你知道怎么做的,对吗?” 宁楚珩无奈。 “你怎么总是想这个……” “我当然想,想你想得厉害。” 姜定蓉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你每次都不肯继续,为什么,你明明也很想。” 宁楚珩抬手捂住她的唇。 “笨蛋,这事不是想就行。” “我知道,要动作起来。”姜定蓉乱糟糟在他掌心一顿咬,咬得男人只好收回手,然后得意地眯起眼,“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找个话本子教你。” 宁楚珩险些气笑了,抬手在小姑娘肉多的地方轻拍了下。 “你倒是见多识广。” 姜定蓉见他不肯动,啧了一声。 狗男人,只能亲亲抱抱,更进一步怎么都不肯,脱他一件衣裳,跟扒了他皮一样,护着自己护的严严实实,把她当馋肉的狼来防范了。 “我不高兴。” 她立刻拉下脸来。 只此一步,不再进一步,她的孩儿何时才能出生? 宁楚珩看出她是真的有些烦躁了,沉默片刻。 “想要什么?” 姜定蓉也不客气:“不许动,让我随意动。” 宁楚珩:“……” “一盏茶的时间。” 只这么点时间,晾她也做不出太过分的。 也能顺便哄哄她。 宁楚珩总觉着哪里不太对。 往日听旧友提起哄姑娘,大多是买些金银玉器珠宝首饰,怎么到他这里,回回都要肉|偿? 姜定蓉哼哼了两声。 一盏茶,哼,看不起她呢? 一盏茶的时间,对姜定蓉来说太快了,对宁楚珩来说,无异于又是一场煎熬。 一盏茶时间过后,男人到底没有办法离开,抱着小姑娘在河堤边坐了许久吹风,才冷静下来。 -- 第24页 宁楚珩想,回到王都,有些事,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姜定蓉打了个哈欠,水汽弥漫眼眸。 抵达王都之前,她必须得手才行。 没有太多时间,给她浪费了。 * 距离王都还有五六天的路程,抵达济城时,从王都来了一封宁楚珩的家书。 信的内容很简单,祖母吩咐他去接一个人。只不过要绕道雁城,需要耽误两三天。 此事宁楚珩说给姜定蓉时,她倒是无所谓,走了一天时间,抵达雁城城门时,早得了消息的仆从候在城门口,远远瞧着宁楚珩的车队,连忙迎了上来。 “表公子安!小的可算把您盼来了!” 为首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仆了,一见到宁楚珩就迎了上来行礼,还抹着眼泪。 宁楚珩翻身下马,微微蹙眉。 “柳悦呢,叫她出来即刻出发。” “六姑娘闹腾起来了,根本没有收拾行装,小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仆从商量着问:“不若表公子去劝劝六姑娘?” 马车里,姜定蓉听了一耳朵,掀起帘子,好奇地问。 “六姑娘?” 宁楚珩反应过来,立刻解释。 “祖母娘家的表孙女。” 姜定蓉静静看着他。 “哦?” 她还什么都没有说,那老仆从吓了一跳,来来回回盯着她看,然后震惊无比。 “表公子,这位姑娘……是?” 姜定蓉也托着腮看着宁楚珩。 这么久了,他现在会给她一个什么身份定义呢? 她也很好奇。 宁楚珩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满眼的好奇,根本没有任何隐藏。 他简洁回答。 “回到王都,我会与她成婚。” 她会是他的妻。 姜定蓉睫毛颤了颤。 他说……什么? 第13章 军爷是用来消火的 柳家在雁城只有一个老宅子,府上只有六姑娘会时不时来小住,除此之外没有主子。一宅子的老仆。 宁楚珩是柳家的表公子,他来也是主子,但是他带上的这位姑娘,着实打眼,一路从城门到柳家,仆从们打量不断。尤其是抵达柳家,得知自家六姑娘在垂花门等候时,为首的老仆从更是苦着脸,看姜定蓉的眼神,十分复杂。 姜定蓉看得真切,什么表公子六姑娘的,再加上这老仆从的表现,她随意想一想就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与她无关,此刻她心里更烦。 早先宁楚珩时不时就说些宁家的人或事时,她就已经有些隐隐不安的感觉。但只当是他与她找不出话来,随意说些家长里短。 只刚刚他说,要娶她为妻? 开什么玩笑,他敢娶陶念念,难道还敢娶姜定蓉吗? 而且,他敢娶她就敢嫁吗? 不对,堂堂北楚少主,没有什么敢不敢的,只有能不能。 她肯定是不能和宁楚珩有欢好以外的关系。 绝对不能。 姜定蓉在心中再次叮咛了自己一次,收起心,表情更显得淡漠了。 她如今的性格表皮不过是伪装,稍微冷下脸来,常年身居高位杀伐果决的气息,又一次笼罩了她。 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冽。 绕过照壁,宁楚珩回眸,将身后少女已然转变的气息看得真切。 他脚下顿了顿。 如今面无表情的她,与一路走来娇滴滴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在一瞬间,甚至有中嗅到了同类的敏锐感。 而这样自然含威的少女,忽然让他有了一种看得更清晰的感觉。 好像离她更进一步。 但是,她一路都好好的,用温顺娇气的外表伪装自己的反骨偏执,怎么就这么忽然,卸下了那一层皮相的伪装? 当一行人穿过连廊,从外院走到内院,一眼瞧见垂花门口翘首相盼的纤细女子时,宁楚珩脚下一顿,而后‘顿悟’。 他不得不说,心情有了一刹那的愉悦。 当着仆从的面,宁楚珩头一回主动地,胆大地,等着姜定蓉上前一步时,轻轻攥住了她的手。 嗯? 姜定蓉一愣。她只不过一路有些恍神,怎么就被他握住了? 主动的,握住她? 两个人紧握着手,男人的掌心发烫,比她大一圈的手几乎圈着她,包着她的指尖。 “里面那个算是表妹,你喊她名就是。” 姜定蓉才想着他城门口时说的话,垂着眸挣扎了下。他握得紧,一时半会弄不开。 她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 “你的表妹,算我哪门子的表妹。” 宁楚珩好脾气地顺着她。 “嗯,你说不算就不算。” 姜定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很少这么……温顺? 平日里相处,他大多是由着她,顶了天就是纵容她一切,温顺两个字,和他宁将军不相符啊。 有古怪。 她抬眸时,瞧见门口似乎静静看着他们的一个姑娘。 姜定蓉‘顿悟’了。 原来,合着是要见到表妹,心情好了? 呵。 姜定蓉板着脸刚想强行挣扎开,可一瞬间,忽然想到。他什么表妹不表妹的,与她何干。 至于在意吗? -- 第25页 显然是不用的。 对。她根本不用在意。 姜定蓉抿着唇,任由他牵着走近。 “三公子。” 守在垂花门的白衣俏丽女子,仿佛没有看见被宁楚珩牵着的姜定蓉,只含笑远远屈膝行礼。 “悦儿听说三公子来了,特来迎接。” “辛苦三公子专门来接悦儿了,快些进来坐,暖一暖身子。” 白衣少女巧笑连连,温柔可人,侧着身,十分温顺。 又是温顺。 城门口老仆口中说的闹腾,可是半分也见不着。 姜定蓉眯着眼只打量了一眼这白衣少女,就移开了视线。 “嗯,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出发。” 宁楚珩应了一声,吩咐下去。 唤作柳悦的姑娘表情略显委屈,犹豫再三,细声细语说:“三公子能不能等上天半天的?悦儿不太舒服。” “三公子身边的姑娘,大约知道,悦儿是什么不舒服。” 这是柳悦第一次正眼打量姜定蓉,明明是看起来很温顺的姑娘,这一眼中,却打量的人格外不适。 姜定蓉随她看。 至于她口中的话,她也懒得回应。 愿意应付宁楚珩,是她有所求,至于其他人,多看一眼,都是耽误。 没有得到回应,柳悦笑容微微僵了僵,而后更委屈地看向宁楚珩。 “三公子的同伴,是对悦儿有意见吗?难道,这位姑娘也知道,悦儿的不堪?” 这话一说,宁楚珩皱起眉。 “你多心了。” 顿了顿,低头问姜定蓉。 “耽误一天,可好?” 姜定蓉好险没去看那六姑娘的眼神。 人家请他拿怜惜,他倒好,扭头来问她。 还真是不怕人家怄火。 不过,由于她有什么关系呢。 停留半日也不错,雁城有她的人,许久没有联系,去看看也行。 “好呀。”然后姜定蓉想了想,亲昵地掐了他一把,“你表妹问你,你倒推给我,坏死了。” 宁楚珩:“……” 好嗲。 浑身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冒出来。 但是这种嗲气,在那一刻过后,还有点刺激。 刺激过后,宁楚珩反思,她不对劲。 平日里就算故意耍娇,也没有这么说话的时候。 他立刻打定主意,抬头对刘悦说道:“你休息半日,明日一早我们出发。” 八成是因为柳家六姑娘,赶紧出发赶紧分开的好。 早些回王都,早些定下来,他心里才能踏实。他家这个小坏蛋,太让人没有安全感了。 姜定蓉捏着嗓子这么嗲气,宁楚珩享受过后,甚至有点回味。 低下头小声跟她商量。 “等等,再来一次?” 姜定蓉差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这么恶心巴拉的语调,她自己都受不了,这男人居然还喜欢? 果然有病。 柳悦被两人无视了许久,强行扬起笑容,让丫鬟带着他们入了内院。然后即刻把人分开。 作为表公子的宁楚珩,被分在了主院的厢房,姜定蓉被丫鬟领到一个偏僻安静的小院。 一路走来,姜定蓉几乎都是和宁楚珩形影不离,难得,在这里有了分开的时候。 老宅子看起来到也不是年久失修,只是有些年份的陈旧,处处都暗沉沉的。 她小休息了片刻,让石兰出去打探打探雁城的手下。 石兰功夫俊,几下避开府里的人,悄然离去。 姜定蓉才睡了片刻,石兰就又避开人耳目回来了,回来的同时,带了一封信。 “主子,王爷派人送了信,正巧人在雁城,属下一道带了回来,还给主子带来了一个消息。” 姜定蓉坐起身,拆信的同时,石兰低声说道:“丁参将的小儿子不见了。据探子得到的消息,大约是王都有人动手了。少主要留心。” 丁参将年过四十才得了一个孩子,眼珠子似的宝贝,若是有心人绑了他的孩子,那丁参将不见得会为了孩子做出什么背主的事,但是……的确是个麻烦事。 “传令下去,派人寻找丁家小儿,查清楚是谁动的手,尽全力营救。” 姜定蓉微微蹙眉,拆开信,粗略扫了眼,抿唇,心情更跌宕谷底。 父亲知道了。 她选定了宁楚珩。 信中开头只交代了几句关于姜召禄的事,王都有人悄悄和姜召禄在接触。北楚边境的铜陵关,近来有些不太平。 父亲希望她早日解决孩子的事,返回北楚。 信的最后一句提到了宁楚珩。 此子绝非易于之辈,利用他,怕后患无穷。 简单来说,就是父亲希望她换个人。 姜定蓉垂眸折起信,装入信封,重新封上火漆。 有点迟。她已经在宁楚珩这里投入太久。 也不算迟。 此刻抽身还来得及。 姜定蓉沉默着轻揉额角。 窗外阳光收敛,渐渐染上暗色。 事不过三,再给宁楚珩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还不行,那就是他和她的孩儿无缘。 及时止损,即刻换人。 不久后,来了个丫鬟,说是请陶姑娘前去正院,六姑娘准备了接风宴。 -- 第26页 姜定蓉也懒得开箱笼,没有换衣,只随意将宁楚珩的斗篷裹上,顺着丫鬟的指路抵达正院,堂厅中,还不到黄昏,已经点了不少烛台,灯火通明。 居正位置摆了两张小几,一高一低,摆满同样的美食。 白衣少女已经在主位落座,身边跟着四五个丫鬟,见了孤身前来的姜定蓉,随意笑着招呼。 “陶姑娘,坐。” 然后定睛看着姜定蓉身上的玄色斗篷,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姜定蓉一看这小几的摆放位置,她若是坐下,就在柳悦的下首,矮了半个身位。 她从小就没有在筵席中,矮过同龄人。 更别提她成为少主以后,筵席中除了父亲,就连兄长也是坐在她的下位。 她也不落座,扫了眼没有看见宁楚珩,直截了当问:“他呢?” 柳悦见她不坐,冷着脸。 “咱们姑娘家还是要点脸皮,未出阁的姑娘,要跟男人分开距离。同席同桌,你也不嫌臊得慌。” 姜定蓉听出味道了,也不气,环顾一圈,对柳家大约有了一个初步印象。 “倒是不知道柳姑娘的脸皮是纸做的,一戳就破。”她懒洋洋开口,“还有,少看点误导女子的破书,好好的人没毛病也看出毛病了。” “同席同桌,是给你染了病,还是会吃了你?” 在北楚,有她这位女少主,北楚女子大多地位偏高,起码不会做出作茧自缚的事情来。与男子交际上,大多平等。 姜定蓉也懒得和柳姑娘多待,转身就走。 应付一个宁楚珩就足以,他家的小表妹,自己去应付。 “你等等!”柳悦没想到姜定蓉这般不给面子,站起身,“表兄不是外面不三不四的人,你这种下作的女子,狐媚别人可以,要是不要脸来狐媚我表兄,别怪我柳家对你不客气。” 姜定蓉站定,她数了数,这位柳悦姑娘说了‘不三不四’,‘下作’,‘狐媚’。 哦,还威胁她了? 啧。 姜定蓉从来不是一个受气的人,虽然不想跟一个明显拈酸吃醋的女子计较,但是她也不能真让人欺负到头上来了。 这位六姑娘,喜欢宁楚珩吧? “那就对不住了。” 姜定蓉回眸,眉眼弯弯,“你这位表兄,我还就媚了。” “对了。” 她笑得无比恶趣。 “你表兄与我早就同榻共眠了,滋味不错。” “接风宴你自己吃吧,现在,我要去狐媚你表兄了,柳姑娘,不送。” 走出堂厅,姜定蓉笑意微微收敛。 宁楚珩这个男人,还真是个麻烦。 还有这个表妹,多少有点烦了。 让人不高兴。 不高兴了怎么办? 姜定蓉瞧着亮着灯火的东厢房,一提裙,直径走了过去。 自然是欺负宁楚珩,高兴高兴了。 她指节微屈,轻敲门。 男人仿佛就在门口,她手还抬着,门已经被拉开。 宁楚珩尚未换衣,看见姜定蓉,眼睛亮了亮。 姜定蓉冷哼了声,抬手把人粗鲁地推进去,反手锁门。 男人顺着她的力道退回去,很是顺从。 “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小姑娘一看就憋着火,有些不对。 “军爷。” 姜定蓉面无表情盯着他,然后抬手勾上他的脖子。 “今天我的火难熄,要怎么做,你看着办。” 第14章 她不是受欺负的主儿…… 柳悦枯坐一夜没有睡。 她嗓子干哑,每隔半个时辰就问一句。 “那个女人,走了没有?” 丫鬟透过窗户看向主院厢房,亮着灯,回来白着脸摇头。 “没有。” 柳悦咬紧牙,忽地起身,狠狠将桌上烛台茶具推倒在地。 陶瓷碎了一地。 “贱人!勾引三公子的,都是贱人!” “比勾栏院的妓子都贱!” “我都没有她这么贱!贱人!” 柳悦摔打不停,瓷器破裂声音不断,她面容扭曲,咒骂不停。 几个丫鬟心惊胆战地,对视一眼,无奈叹气。 又开始了。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除了对姜定蓉。 她这一晚睡得倒是不错。虽然某个男人抵死不从,到底又有了退让,让她过足了手感,也给她给足了舒服,姑且让她稍微宽容了些。 次日清晨,到了宁楚珩定下的出发时间,姜定蓉收拾妥当,想了想,又把宁楚珩的斗篷披在身上。 柳姑娘不是看见她亲近宁楚珩嫉妒吗?就让她更嫉妒一点。 和姜定蓉只带了石兰一人不同,柳悦姑娘出门,丫鬟三五个,仆从十几个,马车就驱赶了足足五驾,除了她自己带着一个贴身婢女坐一辆外,其他的,都是装着她的东西。 姜定蓉扶着石兰的手上马车时,柳悦在附近不远处,甚至对她微笑点头。昨日接风宴上,柳悦对她的尖酸刻薄,仿佛已经烟消云散。 她只当没看见。 这会儿她得好好谋划孩子的问题,完全没有工夫跟一个拈酸吃醋的丫头计较。 反正一个闺阁少女能做得出的,大部分就是口头酸一酸,推搡推搡就顶了天。 宁楚珩骑在马背上,几次回头看身侧的马车。 -- 第27页 车帘子全都放下,他根本看不见小姑娘。 昨儿她火气是真的大。花了一番工夫才把她安抚下来。 到底没有见过小坏蛋这般情绪外放的不满,宁楚珩只好允许她的手一直摸他,掐一把戳一下的,算不得疼,就是忍得难受。这一遭算是无妄之灾,苦头都让他吃了。 也不知道,哄好没有? 他又一次回头。 姜定蓉在马车中,展开一张窄窄的纸条,一目十行看着,而后随手撕碎,完全没有留意外头宁楚珩的动静。 倒是紧随在她的马车之后的柳悦,掀开帘子将宁楚珩的动作看得清楚。她攥紧了手帕。 不能留,这个姓陶的姑娘,若是跟着三公子进了王都,少不了一个妾的身份。 她怎么配? 天下间,没有任何女子配得上三公子。 包括她。 谁都不准亵渎三公子。 如果有…… 那就变成没有。 柳悦用力摔下帘子。 从雁城折返王都,不过稍微绕了一天的距离,来回两天,也算不得多远。和之前相比,就是多了几辆马车,一堆柳家的仆从。 第一天相安无事。 姜定蓉还以为,在柳家就对她露出尖牙的六姑娘,可能会做些什么。不料柳悦全程在马车中,除了偶尔让丫鬟扶着下马车走动走动,根本不露面。 倒是小看她了。不过这样也好,最后一路少生些事端。 天气晴好,早上赶路时,还有些薄薄的雾气在路上缭绕,可见度略显低了些,拉慢了队列的速度。 不过中午,雾气消散,阳光洒下,瞬时照的大地暖洋洋,细嫩的绿草地也有了春意。 沿路而来的河道,愈发的宽大,不知汇聚了几条溪流,时不时就能听见蛙类的呱叫。 一切都好,唯一不太好的,就是这忽然的暖意,让人提早有了春困的乏意。 姜定蓉打了个哈欠,手指揩去眼角的一丝水意,困得眼皮抬不起来。 “主子若是困得厉害,先睡一会儿?” 石兰也困,反手掐了自己一把,提起精神来。 姜定蓉又打了个哈欠。 睡也能睡,但是她这会儿不想睡,这么多的时间睡过去白白浪费,马车中的时间,最好用来思考一些事情。 “叫他们停一停,我去河边洗把脸。” 宁楚珩足足半天,才见到姜定蓉从马车中出来。 有了春意的暖洋洋,她穿得也没有前些时候厚,只着一套玉色裙衫,发髻压得松散,下了马车,也不见她站直,慵懒地撩了撩头发丝。 困倦肉眼可见。 “我去河边吹会儿风。” 宁楚珩心中一动,翻身下马。 “我陪你。” 姜定蓉嘴角一勾,就知道这个男人,这两天多了一个柳悦,他似乎略显矜持了些,路上没有太明目张胆,想她了,就翻进马车里来,让石兰出去,好和她亲昵一时半会儿。 到底是在马车里,少了几分乐趣,难得有她主动出来的时候,宁楚珩不想错过。 但是还不等他跟着姜定蓉走两步,手底下一个亲兵小声叫住他。 “将军,老潘让什么虫咬了,您要不来瞅瞅?” “我是大夫吗?”宁楚珩不愉地拉下脸,到底是关心自己的兵,歉疚地看了姜定蓉一眼,转身跟着亲兵去草林旁,那儿有个亲兵,挽起裤腿,一脸哭丧。 “完了完了我不会给毒蛇咬了吧?我是不是要没命了……” 姜定蓉轻笑了笑。 一路走来,宁楚珩手底下的这些子亲兵还都挺有趣,没有事儿的时候,总爱故意给宁楚珩找点小事儿,让他跟他们亲近亲近。 这样的将帅和亲兵关系,的确不错。 不像她,手底下的亲兵,一个比一个特立独行。 人比人气死人,尤其是比亲兵,算了算了,谁让她的亲兵都是自己养的,只能认了。 姜定蓉提裙走到小河边,挽起袖子掬了一把水,拍在脸上。 河水冰凉,瞬间让她清醒许多。 这条河很宽,瞧着清澈见底,能看清河床地铺的细碎石头,枯枝腐叶,甚至还有比科斗大不了的小鱼苗,游来游去。 这水太清澈,仿佛只手掌深。 北楚的河,可没有这么干净。 姜定蓉盯着水面发呆。她曾经在浑浊的河中,捞起过被夷军虐杀的百姓。 她眼神暗沉。 若是陛下肯信任她,愿意给她诏书,何愁夷乱不平?为何偏偏一拖再拖,拖得北楚百姓常年遭受战乱纷争。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下一刻,细碎的脚步靠近她背后,一双手用力推向她的后背。 姜定蓉反手握住对方,侧起身一闪,身后人一失重,险些跌入河中。 姜定蓉看清白色的衣裙,眯了眯眼,反剪她的手,把人拉住。但是所有重力都在胳膊,柳悦整个人几乎倾斜摇摇欲坠。 闺阁少女何时受过这种疼,柳悦眼泪瞬间飚出,疼得顾不得形象龇牙咧嘴。 “放开我,贱人!” 贱人? 姜定蓉思考了下,放开她,是不是就代表她被骂了那个称呼,可是不放开她……这小娘皮真的欠揍。 可也不用她多选择,反剪双臂疼得柳悦浑身都发抖,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看着着实惨,姜定蓉忽然有种欺负小女娃的感觉。 -- 第28页 放开得了。 何必跟她计较。 还不等她放手呢,柳悦恶狠狠咒骂。 “窑子里出来的小娼妇,勾搭人的贱人,怎么敢跟在三公子身边,还想跟他回王都?做梦!你这种贱人,死在荒郊野外,都是便宜你了!” 姜定蓉微微眯眼。 是她小看这柳悦了。 本以为闺阁少女会玩的把戏,都是口头骂两句推搡一下,合着刚刚柳悦从身后扑来推她,是想要淹死她?要她命? “你想杀我?” “想杀你怎么了?谁让你这个贱人勾引三公子,没能杀了你是我无能。呵,怎么,想跟三公子告状吗?你只管告诉三公子,我不怕。” 嚣张啊。 毫不敬畏生死的人,还这么嚣张。 姜定蓉刚软两分的心肠硬起,姜定蓉冷笑声,二话不说把柳悦往河水里狠狠一按。 “告状?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一个小丫头,她随手就找回来了,她是需要告状的人吗? 柳悦一窒息,拼命挣扎,只如何也挣扎不脱姜定蓉的力气,逐渐手脚软了软。 姜定蓉这才拎起她后衣领,把人从激流河水中拽起。 柳悦一身湿透,脸颊头发湿漉漉滴着水,渴了两声,凄厉尖叫:“贱人!千人骑……” 话没说完,姜定蓉干脆利落再次把人按进河中。 河面咕噜咕噜冒着气泡,柳悦挣扎地仿佛翻白肚皮的鱼,极力挣脱。 又等到手中人快要失去力气,姜定蓉才把人提起来。 “脑子洗干净了?” 柳悦这次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咒骂:“你敢害我,你不得好死……” 啧。 姜定蓉熟门熟路再次送柳悦在河中呼吸。 她好不好死,不都全看陛下吗?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丫头对她生死指手画脚了? 如此接连几番,姜定蓉终于松开柳悦。 倒也不是柳悦嘴巴干净了,纯粹是失去了说话的力气,瘫倒在地连喘息的力气都弱的可怜。 姜定蓉随意拍了拍手上沾的水。 得了,这下子完全精神了。 河堤上躺着一个湿漉漉失去力气的女子,姜定蓉也不是那么无情的人,踢了她一脚,见她的确动不了,远远打了个手势,让石兰找来柳家丫鬟善后,至于自己,淡定返回车队。 回去时,宁楚珩和自己的亲兵正在说些什么,远远瞧见她,一眼就看见她湿了一截的袖子。 她皱着眉,明显是有些不太开心的。 宁楚珩迎了上来,顺势给她衣袖整理了下,捂了捂她冰凉的手。 “换个衣裳,免得受凉了。” “嗯。” 姜定蓉看着宁楚珩,忽然有点想笑。 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给他指了指河堤方向。 柳家丫鬟已经接到自家姑娘,尖叫和慌张,然后几个人扶着浑身湿透的柳悦回来,白裙的柳悦一身泥泞,沾着不少落叶。 “你这位表妹,让我按水里了。” 说完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宁楚珩。 宁楚珩皱眉,看清了柳悦的模样,然后收回视线,有些担心。 “她找你麻烦了?” 咦? 姜定蓉眨了眨眼:“我说,她被我按水里了,险些就没命了。” “嗯,她是不是找你麻烦了,做了什么?你是不是……生气了?” 宁楚珩飞快说道:“你若是生气,出气就是,别憋着。” 姜定蓉不得不说,一刹那,她被哄好了。 “你不觉着我做的过分?” 若是正常一个闺阁女子,将另一个女子按在水中险些毙命,不知道会被人用什么眼光对待。 但是她眼前这个男人,好像更在意她是不是生气了。 男人静静摇了摇头。 他与柳悦接触不多,但是人是他救回来的,之后柳悦的一些行径,他多少知晓。 若是柳悦真的对她做什么,宁楚珩到希望自己家这个小坏蛋,可别是个窝里横,让人给欺负了。 毕竟,只有她欺负别人的时候,才是她。 姜定蓉高兴了,笑眯眯勾了勾男人的手指头。 “军爷会说话了嘛,今晚给你一点奖励,要不要?” 男人喉结滚动了下,在她面前,自持与规矩早就被打破,最好的,就是坦诚。 宁楚珩老老实实点头。 “……要。” 第15章 事不过三 还有几天的行程就抵达王都,道路上来往的马车行人也多了不少。道路一侧,绕过一片田地,就是农舍村落。 村落看起来离得近,实际上中间隔着一大片田地,要是过去,也要好些距离。 距离村落远一点的地方,是茂密的林子,远远能看见树枝尖冒起的绿芽。 姜定蓉在马车里就是偶尔扫一眼外头,看一看他们的田地,大约是哪些种植,再看看房屋结构,和北楚的截然不同。至于其他,没有太多留意太多。 很突然的,中原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后一瞬,霹雳闪电,乌云密布,大雨将至。 马队的不少马匹都有些不安分,踩着马蹄子,长长鸣啼。 姜定蓉掀开帘子扫了一眼天空,隐约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她自从离开北楚一路往中原走,大雪天气遇上过,还没有遇上过大雨。她小时候曾来过一次王都,模糊的印象中,她曾经被一场大雨困在山中,山体还因为雨水的冲刷垮塌,更细节的记不得,只留下一个概念,王都的雨,能冲垮山。 -- 第29页 这让她一看见雨点滴落,就皱起了眉,让石兰去问问前面领路的亲兵,还有多久抵达王都。 石兰问了一圈回到马车时,雨滴已经成了雨幕,刷拉拉一场断线银珠子似的,争先恐后砸落,石兰肩头都淋湿了。 “主子,他们说还要一天的工夫才能到王城。” 一天…… 姜定蓉听到这个答案有些不满。但是路上行程的事,不是不满就能解决的。 她让石兰盯着外头动静,看宁楚珩打算怎么安排。 到底是深冬才将将要入春,大多是雨雪天,少有春雨惊雷的时候,宁楚珩一行也没有准备多少雨具,一顶斗笠,足以遮挡风雪就够了。 只是在大雨天气里,是完全不够用的。 还好前面不远处有村落农舍,柳家丫鬟冒着雨跑去找宁楚珩,求他赶紧去往村落里躲雨,六姑娘起了热。 “自打我们姑娘被陶姑娘推入水后,身子就一直不见好。如今下雨寒气重,又起了热,要是一个不好,六姑娘怕是要有些好歹。” 宁楚珩抿唇,没说什么。 柳悦那天湿漉漉被带回来,柳家人当场给她灌了姜汤,抵达前面的一个镇子找了大夫,到底是闺阁女子,身子骨偏弱了些,这几天都有些病样。 却让人同情不起来,她自找的。 主子这么一病,底下的人都对姜定蓉有了不满,为了防止冲突,宁楚珩直接让柳家人坠在马队的最后,将两人彻底隔开。 这两天倒是相安无事。 柳悦的丫鬟提出的要求也可以理解,这么大的雨,飘些雨花淋身上,也不是好受的。 更何况,他回眸看了眼姜定蓉的马车。 他家这姑娘,是个多少有些爱干净的,一点脏都不愿沾,更别提被雨淋了。 只是怎么走又成了问题。 田埂窄,根本容不下马车过,更别提这么多人,能有个并排的了。 柳家人提出,要让六姑娘和宁楚珩先走,六姑娘到了村子上要找个大夫再看看,宁楚珩作为表公子,是个主事儿的人,不能离开。 亲兵和其他仆从,以及姜定蓉主仆二人,稍微迟一些。 “表公子,陶姑娘稍等片刻,说不定雨也小些。何况我们家的下人都陪着,帮忙堵着风雨,淋不到陶姑娘的。实在是我家六姑娘拖不得了,烧起来了。” 柳家丫鬟急地跺脚,再三哀求。 宁楚珩派人去看了眼柳悦,这姑娘的确烧得脸红耳赤,闭着眼晕沉沉的。 他想了想,冒雨走到姜定蓉马车跟前,用自己背堵着外头风雨,掀起帘子。 姜定蓉手托腮静静看着他。 “怎么,你那好表妹不好安顿?” 宁楚珩三言两语把柳悦的要求提出。 “那就让她先,我也不是要她小丫头的命,”姜定蓉不知道想到什么,语气十分温和,“你陪着去看看,到底小姑娘就你一个亲人在。” 宁楚珩有些诧异,甚至有中微妙的违和感在其中。 他家这个小坏蛋,可不是真的会体贴外人的人。他可不觉着,姜定蓉会这么宽容到委屈自己的地步。 好像有些不对。 “若如此,你要在此等上许久。当真无碍?” 宁楚珩蹙着眉,还是不放心她。 “无碍无碍,”姜定蓉甚至驱赶他,“正好我还能欣赏一下雨中田地的美景,别打扰我。” 宁楚珩又追问了句,姜定蓉不耐烦了,一巴掌拍在他的下巴上,杏眼一瞪:“赶紧走,你在这里,风都吹得我头疼!” 哪有人站在大雨里和人聊天的,这么慢悠悠,半点都不怕淋的? 宁楚珩反应过来,抿了抿唇,好脾气地哄她。 “好,待会儿我拿伞来接你。” 田埂过不去马车,势必要下了马车走路,他家小娇娇哪里能淋雨,去农舍借上两把伞,给她遮挡遮挡。 姜定蓉想了想:“伞能做什么,你待会儿来背我走。最好还有姜汤,手炉,能暖一暖。” “小毯子要不要?”宁楚珩还顺势问。 她没忍住露出两分笑意。 “只要你拿得上,再扛一张榻我都没意见。” 在开玩笑,看来她的确没有生气。 宁楚珩磨蹭这么久,只为了确定这一点。伸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髻。 果不其然,被嫌弃地躲开了。 柳悦身上顶着一个斗笠,但是风吹着雨倾斜着飘,根本无法抵挡,全靠几个丫鬟围着她遮风挡雨。 姜定蓉掀起帘子大概看了眼,就知道柳悦抵达农舍时,又得一身湿漉漉。 放下马车帘子,姜定蓉有些恹恹地揉了揉额角。 令人不适的暴雨天气,让人心情跌宕谷底。 她这会儿无心应付任何人,让柳悦先走,宁楚珩先离开片刻也好,自己能静一静。 姜定蓉在风雨中闭上眼,轻眯。 外头雨势不见小,反而更猛烈了。 亲兵也一批一批抵达农舍,只留下柳家的下人围着姜定蓉的马车,说是要保护陶姑娘的安全。 隔着雨幕,姜定蓉没听个真切,只让石兰继续替她揉额头。 说来当年在王都,似乎是个夏日,暴雨阵阵,垮塌的山体,还埋了几个人。 之后有一年她北逃时,被风沙埋在土下的感觉,和当年雨水冲垮山体被埋时的窒息,重叠了。 -- 第30页 黏糊糊地绝望,和干涩到窒息的难受。 很烦。 姜定蓉不知道怎么会想到多年前的旧事,但这无疑让她心情不太好。 马车外似乎是有人在问候。 “陶姑娘,小的替姑娘赶车,先到旁边去避一避雨。” 落雨声会让人声有些失变,姜定蓉一时间分不清是宁楚珩的亲兵还是柳家的下人。 不过只要不是柳悦和她的丫鬟,应该都无妨。 那个人跳上马车,驱赶着马车往旁边走。 似乎是真的在避着雨。沿路都是在树荫下。落雨击打着树冠,顺着树枝叉下来的雨珠子显得声势小了不少。 石兰察觉有点不对,掀起帘子。 “怎么走了这么远?” 避一避雨,从路边驱赶到林子边就是,怎么瞧着要穿过林子了。 那人笑呵呵地。 “姑娘外地人不知道,这林子里大多有农人搭的草屋,草屋里躲雨,肯定比马车里少受吹些。” 这番解释倒是说得通。 只是马车驱赶了好一截路,也不见那人停下。 姜定蓉察觉到石兰的不安,把思绪抽回,仔细斟酌了下,大概知道情况了。 这柳家下人,许是也不安好心。 不多时,马车停下,石兰率先掀开帘子,却看见一处农舍的草房子。 姜定蓉挑眉。 怎么,误会这人了? 她扶着石兰的手下了马车,那柳家的下人,是个高高壮壮的汉子,也没抬头多看,推了门主动退开。 “陶姑娘稍作休息,等等就有人送伞过来了。” 这人倒是规矩,在草房子外头屋檐避雨,姜定蓉和石兰进了草房子里躲雨。 这草房子的确简陋,就几根木条搭起来个木板,支了简易的床板,除此之外别无一物。 甚至没有坐得地方。 只是能遮挡风雨已经算是不错了。 姜定蓉总觉着哪里不对。费这么大一番周折,带她来避雨? 似乎有些不像是柳家人应该做的事。 还是说她多疑了? 还没有想清楚,草房子的泥土窗口外,飘进一股子青烟。 姜定蓉眯着眼盯着那一缕青烟。 石兰脸色骤变。 “主子……” 她抬起手,止住石兰未尽之言。 行,她没有多疑,倒是又一次小瞧了柳悦。 柳家下人往草屋里吹足了迷药,而后双手合十口中念佛。 “阿弥陀佛,我无心害人,都是我家姑娘吩咐的,佛主在上,冤有头债有主,恶果别报在我身上。” 念罢,推开茅草屋的门。 * 宁楚珩倒是不知道柳悦病得这么重。人冒着雨抵达农舍,借了一户人家的屋子落脚,柳悦几乎昏迷过去,连忙招来村医,扎针给她先退热。 柳悦烧得迷迷糊糊,哭哭啼啼喊着他,宁楚珩本把人送来就要给姜定蓉去送伞,几个丫鬟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表公子,我家姑娘身边就您一个亲人,求表公子陪一下姑娘。” “陶姑娘那里,奴婢这就去接,保证带着伞,不让陶姑娘淋湿半点。” 宁楚珩又不是大夫,他留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用。 只是柳悦哭得这么惨,一声声喊着他的样子,像极了三年前。 宁楚珩心下有些复杂,交代了下让丫鬟把伞,手炉,小毯子,还有一壶姜汤,一样不差地给姜定蓉送去,同时让丫鬟带一句话。 就说他稍微耽误一刻,等等就来。 目送丫鬟撑着伞走上田埂,宁楚珩才吐了口气,往潮湿的木板门一靠。 屋里是柳月在村医扎针下的哭叫,一片田舍外,是他的牵挂。 这场雨下的他心里也潮湿,一直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他等到村医扎针完毕,不顾柳悦和丫鬟的阻拦,立刻拿了把伞,从自己箱笼里翻出两条厚厚的斗篷,急匆匆找他家小姑娘去。 田埂无人。 没有马车。 宁楚珩心头一空,半响才平复下来,顺着泥泞的地,找着马车的轨痕,一路走向林子里。 不过初春的时候,林子地上都是枯叶厚厚一层,枝头却没有几片叶子,视野到算得上开阔,顺着车痕,很快找到了一处茅草屋。 还未走近,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宁楚珩拧眉,大步过去一把推开茅草房的门。 地上躺着一个柳家仆从,高壮的汉子此刻了无生息。只有身下鲜血流出。 石兰正在屋里擦拭着一把短刃。 抬头看见宁楚珩了,还不等她说话,宁楚珩急急发问:“她呢?” “主子心情不好,往旁边走去了。” 石兰指了指林子一方,同时又说道:“对了,这个人刚刚说那边有出悬崖,打算把主子和我杀了扔下去的。” 宁楚珩脚下飞快,一路追着一串脚印而去。 风雨来得更猛烈,雨幕下,娇俏的少女危危立于悬崖风口,她头戴斗笠,一身衣裙半干不湿,甚至在狂风下,吹起了她厚重的裙摆。 宁楚珩还未来得及靠近,心头忽地一颤,他不知为何,有种隐约的恐惧。 “念念。” 他撑着伞,一步步靠近。 姜定蓉抬手揩去鬓角发丝的一滴雨珠,回眸。 -- 第31页 “你来了。” 宁楚珩不知道说什么,半天,只憋出一句。 “对不起。” 是来迟了道歉,还是为了别的,只有宁楚珩自己知道。 姜定蓉看着他悠然叹气。而后勾了勾手指。 男人看着这个手势,松了一口气,大步上前。 “你知道的,事不过三。” 姜定蓉瞧着男人对她伸出了手,没有回握,而是竖起食指,轻轻晃了晃。 宁楚珩知道,这是第二次了。 “等回去,我给柳悦留几个人,分开走。回王都以后,你们也不会再见的。” 姜定蓉叹气。 这个男人不知道她说的什么,不过也无妨。她今日心情不好,不想慢腾腾去筹谋,还不如简单粗暴些,让所有的事情在此刻全部解决。 父亲不看好他,她自己也在反思,在宁楚珩身上花费时间,究竟值不值。尤其是在他已经给她带来麻烦的情况下。 姜定蓉定定看着男人。男人眼底有着明显对她的担忧,甚至含有一些焦躁。 这个男人,她姑且还算有些想法,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若是他抓住了……若是他没有…… “这是我给你的第三次机会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姜定蓉笑语盈盈说完,而后脚下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向后一倒,跌下悬崖。 几乎在立刻,宁楚珩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第16章 剪不断,当断则断 风声,雨落,枯枝断裂。 姜定蓉逆着风自由坠落,不过须臾,她腰肢被男人紧紧搂住,落入在暴雨中唯一温暖的怀抱。 “该死的,你这个疯丫头!” 男人明显是气急,紧紧搂住她,全程靠着岩壁上的藤蔓和倾斜的树枝不断挡住坠势。 单手抱着一个少女,还得在暴雨中紧紧攀住藤蔓减缓力道。 还好,悬崖并不高。 顺着岩壁下去,就有一个浅浅洞穴,宁楚珩松开藤蔓时,他的手掌几乎磨破了一层皮。 姜定蓉被宁楚珩几乎是粗鲁地推进洞穴,黑暗中,浑身湿漉漉的男人眼睛气得冒光。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跳崖?她从哪里学来的? 但凡他有一点迟疑没有抓住,她小命都没了! 不尊重自己生死,把自己安危当做儿戏。 宁楚珩气得抬起手,血肉模糊的手掌高高举起,然后攥成拳狠狠锤击在岩壁上。 姜定蓉自从被宁楚珩抓住,全程都没有说话。 她这会儿坐在地上,双手怀抱着膝盖,眼眨了眨,落在男人的掌心。 有一丝血迹,顺着他的手腕滴落。 她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 姜定蓉垂下眸,小声说:“你还是来了。” 其实多少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这一步太狠了,完全不是她和宁楚珩相识的时间里,她应该走的一步棋。 宁楚珩是将领,他很清楚自己的安危有多重要。 姜定蓉其实也是在赌,赌他不会来救她,然后干干脆脆地,一刀两断。 他来了。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不知道悬崖有多高,就那么追着她的身影跳了下来。 在雨幕中仰面看见他扑来的那一刻,姜定蓉也说不好自己当时的心情。 但是现在,她是有些高兴的。 宁楚珩凶狠狠瞪了她一眼。 完全闹不清楚,好好的,她怎么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事? 是因为柳悦? 一想到茅草屋里的尸体,还有石兰说的话,他眼神暗了暗。 下一刻,他手指一蜷。 姜定蓉的手握上了他的拳头,轻轻在掰开他的手指。 男人的拳头无力地在她指尖摊开。 五根手指的指腹磨破,掌心更是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姜定蓉默不作声用自己的袖子一点点把藤蔓残留的碎叶擦拭掉,又把血迹沾了去。 爱干净到极致的她,第一次弄脏了自己的衣袖。 宁楚珩静静看着她。手放在她的掌心,任由她的动作,而后身上的力气逐渐卸去,叹了口气。 早就该知道,她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推断的人,一身反骨之外,还有熊心豹子胆。 是他错了,早该留意到她的不对。 张了张嘴,想要说些软和的话,奈何宁大将军长这么大,还没有服过几次软,为数不多的几次,都给了她。 太过生疏,话到嘴边张不开嘴。 姜定蓉垂着眸,把这只狼狈血迹的手慢慢打理干净。 他的肌理很漂亮,手掌也很好看,指节匀称,纤长,掌心有力,握着她的时候,很有安全感。 姜定蓉忽地低下头,唇在他掌心的伤口碰了碰。 一时不察,男人闷哼出声。 不妙。 他半瞌着眼,一副忍耐地盯着她的动作。 “别盯着我看,没见过我道歉吗?” 姜定蓉头也不抬,用唇代替了手,一点点吻过他掌心的伤口。 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说不清是伤口痒,还是别的。 宁楚珩强行移开视线,洞穴也许是天然形成的,里面布满了藤蔓,还有早春的黄色花蕾。 不看着她,手上的触觉仿佛更明显了。 她每一寸的挪动,呼吸,唇齿的温度,都让他难以忍受。 -- 第32页 他想,从没见过她道歉,也从来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道歉方式。 她似乎将他手指含住了。 宁楚珩忍不住,还是伸手按住了她。 “我不气了,你别这样。” 刚刚因为少女跳崖危险的动作,气得肺都要炸了,这会儿宁楚珩别说对她生气气,恨不得这宝贝疙瘩赶紧再生气一次,换他来哄,也好过这种钝刀子的折磨。 姜定蓉把他掌心的血迹都处理干净,见他阻止,也不多说什么,翻起衣裳从内里撕下一条来,替他手掌裹上。 这一步,宁楚珩没有阻止。 只是有些疑惑,她包扎伤口的动作,未免太过熟练了些。 姜定蓉一声不吭地做完这些,又抱着膝盖不说话不动了。 给男人包上伤口,算是她这么久以来最大的让步。 宁楚珩摊开手掌翻看了下。 包扎的很好,刚刚火辣辣的疼痛已经淡去。宁楚珩沉默片刻,抬手将小姑娘搂入怀中。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有时候我在想,我看不懂你。” 姜定蓉随着他的动作,放轻了力道靠着他,懒洋洋回嘴。 “陶念念要是让你看懂了,还得了。” 再怎么完整的一个假身份也是假的,唯一真的就是她这个人。 剥去陶念念的表层,内里的,一直都是姜定蓉。 外面雨下的越来越大,暴雨声几乎能遮掩一切,姜定蓉眯着眼片刻,睁开眼。 “还疼吗?” 她伸手戳了戳宁楚珩的掌心。 宁楚珩顺手包住她的手。 “不疼。” 这么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但是被她关心了一下,瞬间觉着这个伤也有了价值。 “既然不疼,我们被雨困在这里也浪费时间,不如做些不浪费时间的吧。” 姜定蓉用上巧劲,直接把宁楚珩压倒在地,三两下把人衣裳系带解开。 宁楚珩冷静地扶着身上的女孩,有种果然如此的预感成真。 他这次倒也没有反抗,任由她肆意动作,却叹了口气。 “你有时候给我一种错觉,你想要的,只是我的身体。” 一个大男人说这个好像有点矫情,但是宁楚珩实在无法,这就是他有时候最直观的感受。放在旁处,或许还会被别的遮掩,每当这个时候,就会发现她的目标很明确。 每次不得手,都会十分不痛快地欺负他。 姜定蓉嘟起嘴响亮亲了他一下。 “你想多了。” 她要的,只是和他的一时欢好。 至于别的,她不要,也不能要。 这次宁楚珩难得没有反抗,姜定蓉顿时心情好了许多,暴雨带来的阴霾减退,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大业上。 “回王都只剩一天,我们回去后给陶家去个信,先定下亲。之后我再随你,如何?” 宁楚珩手还扶着姜定蓉,怕她坐不稳,摔了。 地上潮湿,他背贴着地,阴冷,而然身上却是一团火,热得人难受。 姜定蓉眼看着马上就能得手,只要有了孩子,一切就都解决了,哪里还顾得上他在说什么,头一次违背良心,敷衍而虚伪地答应。 “行啊。” 岂料她话音刚落,男人眉心一蹙,坐起身来,手指捏着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眸子。 姜定蓉骤然被打断,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茫然而委屈。 又不配合? 刚刚不是都还好好的吗?怎么了这是? “骗子。” 宁楚珩在姜定蓉的眼底没有看见一丝半点的真诚,有的只是对他不配合的不满,心沉入谷底。 他有些苦涩地想,如果他不是这么敏锐,或许可以假装没有发现。 但是他发现了,现在无法欺骗自己。 “你根本没有想过和我成亲。” 如果是真的有心与他成亲,在提到这个的时候,为何是这么敷衍又不耐,好像答应他,只是权宜之计。 姜定蓉也冷下脸来。 她只求的是一时之欢,他想要的,却是整个的她。 “想过如何,没想过又如何?”姜定蓉淡淡说道,“难道此事只是你我想一想就行的吗?” 宁楚珩缓缓松开握着姜定蓉下巴的手。 “你根本不知,我要的是什么。” 姜定蓉拍开他的手:“你也根本不知,我要的是什么。” 她不痛快地站起身,顺势整理了一下刚刚凌乱的衣裳。 暴雨如初,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情更加不适。 果然,大雨天就没有什么好事。 事到如今,也懒得继续了,两个人都扯破了脸,何必继续。 她又不是非他不可。 “多日来是我冒昧了,从此刻起……” 一刀两断?还是桥归桥路归路? 姜定蓉还在斟酌用词,身后的男人忽然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 姜定蓉一怔。 男人声音低哑而苦涩。 “我认输。” 洞穴里沉默许久,男人的声音充满认命的冷静。 “你说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还算不算数?” 姜定蓉恍惚了下。 在悬崖边,她是这么说了。宁楚珩没有任何犹豫就跟着她跳了下来。 那一刻,她能记很久。 -- 第33页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很暖和。 力气不大,她可以轻易睁开。 不是谈崩了吗?宁楚珩也是一个上位者,他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就在刚刚姜定蓉还以为,她要和宁楚珩老死不相往来了。 岂料,宁楚珩居然放下了他的骄傲,主动低头。 同样身为上位者,一军之帅,姜定蓉清楚的知道,若是她遇上这种事,她绝对低不下头。 退让,只会一退再退。这个道理宁楚珩也懂,他明知道,却还是退让了。 姜定蓉心情有些复杂。她抬眸看着洞穴外的天空。阴暗,闪电在空中划过一道白昼,落雨被染上粉紫色。 “我堂堂……说话自然算数。”她小声说。 实在是因为雨太大她不能走,还要在一个洞穴待着避雨,这就老死不相往来,太尴尬了。 绝不是她在找借口。 嗯。 毕竟……宁楚珩这一次的低头,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洞穴里逐渐安静了下来,外面暴雨声拍打着草地,愈发显得洞穴内的沉寂。 姜定蓉抱着膝盖坐在藤蔓间,垂着眸不知道还能和他说些什么。 也或许,不用说什么。 雨下了很久,姜定蓉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睡梦中依稀觉着她似乎睡在了宁楚珩的怀中,又闭上眼,继续睡。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雨已经停了。 男人抱着她,在泥泞的小路走着,不远处,是石兰和他的亲兵一路找了过来。 睁开眼看了片刻,姜定蓉又闭上了眼。 有些烦。 有些事一剪子没有剪断的话,以后会更麻烦的。 但是…… 麻烦就麻烦吧。 她也不是怕麻烦的人。 柳家的仆从死了一个。宁楚珩直接说是自己动的手。 柳悦发热刚退,听了这个消息,哭着去给宁楚珩道歉,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等姜定蓉再次坐在马车准备出发时,柳悦一行停留在原地,宁楚珩留了一个亲兵代为传递消息。 雨过天晴,姜定蓉却不知为何有种懒懒地感觉。 就像是一切都与她无关,没有紧迫感。 甚至于对宁楚珩她也觉着不急于一时,两个人现在的关系,虽然说是他主动低头,表面看着还能继续,可现在她基本不主动和宁楚珩说话,宁楚珩也同样,除了偶尔会回眸看了一眼马车,并未主动和她有过任何交流。 两个人的关系,甚至还不如刚从群陵县离开的时候。 好在,已经要抵达王都了。 “主子,我们是直接跟着宁将军去大将军府吗?” 眼瞧着抵达王都城门,石兰也有些兴奋,兴致勃勃问道:“那我们还要准备些什么?” “不住进去,住到人家里眼皮子底下去,还不知道有多麻烦。” 姜定蓉手托着腮,懒懒等着前面的人马车队过城门。 王都的城门检查更严苛些,来往的行人排了长队,周围还有不少挑担商贩兜售着东西。 城门外,还有着许多簇穿着整齐的家仆,都是各自迎接各家的主人。 还有一些宁家的家仆,早早在城门外等候迎接宁楚珩。 姜定蓉掀起帘子看得有趣。 这些人一看就是将军府的下人,模样就是操练过的,身体绷直,有模有样。 宁楚珩翻身下马,那为首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喜气洋洋地给宁楚珩行了礼。 想了想,姜定蓉补充了句。 “找个小宅院,先租赁个一个月,也许就成了。” 说是这么说,她犹豫了下。 一路走来,宁楚珩似乎很想让她和他家人见面,也有想和她成婚的念头。 她可是有原则的人。给不起的,还是不能答应,被某些事冲昏头的时候例外。 但是……在暴雨天的洞穴里,宁楚珩服软了。 那种本该是一刀两断的情况下,他低了头,认了输。 那她要不要也稍微服软这么一次,就暂且先陪他回家一次? 就陪他回去看看家人,别的她不答应就是,这样应该也可以。 正想着,马车往前走了一截。 前头过城门的人已经过去,眼瞧着就是宁楚珩一行车马了。 她离得近了 ,外头人说话也听得清清楚楚。 为首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围着宁楚珩絮叨:“公子,您这一趟可算回来了,府里老夫人,两位夫人,还有夏姑娘,都等您等急了。” “尤其是夏姑娘,身为您的未婚妻,您出门在外,那夏姑娘是一天都没有踏实过,听她院子里的丫鬟说,这几天,夏姑娘天天以泪洗面,就是等着公子回家,等着急了。” 姜定蓉手托着腮,缓慢眨了眨眼。 马车外,男人简洁有力地回复了句:“我知道。” 哦。 他知道。 姜定蓉忽然觉着自己刚刚想到的什么服软,有点可笑了。 原来,他家中已有未婚妻啊。 啧。 宁楚珩有些焦急,和管家说话时,总是心不在焉。 “公子在看什么?”管家也看出来了,笑呵呵说,“老奴耽误公子了?” “家中事情我知晓,这些天,我与家中的书信不断。” “只是有一点。” “陈伯,关于夏姑娘的事情,劳烦你给我身后马车里的姑娘解释清楚。我解释,她未必会听。” -- 第34页 宁楚珩领着陈伯往后走了几步。 从那天起,他和她之间生疏的有些过分。 停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马车帘子垂下,全然不似平日里姜定蓉爱看热闹时掀起的模样。 这是还在和他闹别扭。 宁楚珩也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去打断这场持续的冷战。 他不敢主动和她说话,总是怕了她当时未尽之言。她想要和他分开。他绝不会给她说这种话的机会。 这种情况下,他家中的一些复杂事情若是由他来说,只怕她听不进去。还是让管家来说的好。 宁楚珩给陈伯交代清楚。 “马车中的,是我要娶的人。懂了吗?” 陈伯瞪圆了眼,连忙点头。 “这,这……是是是,老奴明白了。” 陈伯按下心中讶异,上前两步在马车前躬身,十分和气地问候:“姑娘安好,老奴是宁将军府的管家,姑娘喊老奴老陈就是。” 等了片刻,没有人回答。 这里面的姑娘,未免有些没礼貌了些。 陈伯却不敢多想什么,毕竟是未来的主母,他只好回头问自家主子。 自己公子不远不近站着,朝他比了比手势。 自己却是不过来。 陈伯只好继续说道:“姑娘,老奴接姑娘入府,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又是片刻的沉寂。 别说陈伯,远处观望的宁楚珩也觉着不太对。 姜定蓉任性归任性,从来不失大家风范,不理人这种失礼之事,从来不会做。 不知怎么地,宁楚珩心中忽地一跳,而后心跳急促到有些失控。 他大步走过来。 他亲手给姜定蓉选的马车,帘子也是他挑过的,清雅素淡。 他用力掀起垂帘。 一阵风吹来,垂帘晃动。 马车里空无一人,只留一缕淡淡清香。 第17章 邻居家的鬼 自从下了一场暴雨后,王都三五不时就会下一场雨。淅淅沥沥地,惹得到处都是湿漉漉。 城北的小农院,姜定蓉睡了一个多时辰,整个人都懒散地,还是石兰回来敲门,她才起身。 石兰穿着蓑衣,还撑了伞,裙角都浸湿了。她也知道自家主子的习性,在门口把湿漉漉的裙摆收拾了,才进来。 这是北楚人在王都的地,一个寻常的小农院,东西一应都很简单,地上也没有铺设有地垫,驱寒的,也只是一个铜丝炭盆。 姜定蓉裹着被子,散着发,睡了一觉起来,眸子里都是困倦。 抵达王都之后,她收到父亲的来信,让她在王都最好多盘亘一段时间。在她离开后,北楚有些人心开始逐渐露出阴暗,同时有些人和王都的势力有着不清不楚的牵连。 她若是回去,可能会把作祟的小鬼镇压,反而不好挖掘干净。倒不如在王都盯着究竟是哪些人,在和王都的谁有些什么瓜葛。 父亲信的最后,还顺口问了句,宁楚珩的事办得如何?把柄可还在。 姜定蓉有些天没有听到宁楚珩三个字,看见笔墨的宁楚珩三个字,一时有些恍神。 关于宁楚珩,关于宁家,她一点消息都不知。这样也好,断的干净。 姜定蓉当时提笔回信,写道已于宁楚珩再无瓜葛,至于把柄不着急,既然有了时间那就慢慢来,总会有所进展的。 之前最缺乏的时间,现在倒是最充裕的。如此一来她就没有之前那么焦急了。 难得生病,她就把自己当个病人来对待,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石兰过来随手关了窗,又给姜定蓉把热在炉子上的姜茶端来,伺候着她喝,还叹了口气:“少主受了寒,多少注意点,不要再吹风了。” 姜定蓉倒也没有反驳,用了姜茶,把碗递给石兰。 “丁参将家孩子的事,可有眉目了?”她声音有些沙哑。 石兰放回空碗,回到姜定蓉跟前。 “回少主,属下问过了,这孩子是在丁夫人娘家母亲寿宴时,带回娘家,转了个身就不见。属下已经要来参宴者的名单。” “大多是丁夫人娘家正常来往的人,里头有个不同的,是丁夫人弟弟结交的游商,孩子丢了之后,那游商也不见了踪迹。” “游商的行踪不必多追,查游商的人际来往,重点查与王都的关系。还有……”姜定蓉咳了两声,微微蹙眉。 她倒是没想到,自己身子骨一向都好,居然因为一场雨,染了风寒。 晦气。 姜定蓉恹恹地扶着额头,慢腾腾补上未尽之言。 “姜召禄私下送的信,送到谁手上,不管中间转手多少次,每一次都要给我查清楚。” “是!” 石兰严肃认真:“少主,您还是先休息着,这些事,属下去操心就好。” 姜定蓉叹了口气。她也想好好休息。她甚少生病,一场风寒,居然让她身心疲惫,有时精力不济,全靠着石兰在外联系手下,打探消息。 她与王都许是水土不服。等办完手上的事,父亲那边也处理妥当,还是早回北楚才是。 一想到这,她就想到让自己最水土不服的某人。 她堂堂北楚少主,长这么大,头一次栽得这么狠。 他居然家中有了未婚妻,不说清楚,放纵她的亲近。 耻辱。这是她姜定蓉长这么大以来最大的耻辱。 -- 第35页 父亲说的没错,选择了他,就是选择了风险,这种耻辱,只能她自己受着。 轻吐出一口气,姜定蓉揉了揉额角。 罢了,不再去想某个人了,正正经经去考虑下一个人选才是真的。 考虑谁呢?王都的水只比北楚浑,皇位上的陛下疑心过重,三位成年的皇子殿下各有心思,朝堂中,以颜之琢这位年轻的国相为代表的文臣,往日没少给北楚使袢子。以前任宁大元帅为首的武将,更是对北楚的大权虎视眈眈。 朝堂之上任由是谁,牵扯多了,都会引来后患。 可是转念一想,再大的后患,宁楚珩她都招惹了,还有谁她不能的吗? 没有。 姜定蓉闭眸考虑片刻,心中有了筹划。 “对了,还有一件事……”石兰一改刚刚的严肃,有些吞吞吐吐地,顶着姜定蓉的目光,飞速说了近日来王都的一则小消息。 听说某个宁姓的将军抵达王都城门却不回京,而是率领自己的亲兵,没日没夜在京郊城外到处找人。家中派人催了又催,家中两位夫人都亲自去找,都没能把人带回去。 距今已经有五天的时间。 姜定蓉垂下眸。 呵。 与她何干。 不在乎有的人了,姜定蓉就轻易地找到一个问题。 “陛下没有派人传召他?” 好歹也是个将军,城门外不归这种大事,陛下不会不知。 石兰一愣:“……没有。” 姜定蓉立刻吩咐:“全力打探王庭,陛下如何了。” 也许王都中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在她抵达的同时发生了。 没两天,姜定蓉病气稍微好了一点,得到石兰新得到的消息。 “如何?” “回少主的话,属下多番打听过了,消息在王庭捂得严实,只隐约得出,陛下前几日许是遇刺了。” 姜定蓉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是这位陛下又招惹了什么。居然招来如此凶险的刺杀。 “派人盯住几位殿下的举动。别死盯,随机应变一点。”姜定蓉吩咐下去。 石兰了然。 至于别的,姜定蓉忽然回想起之前父亲曾经说过,陛下最是疑心病重,又怕死之人。曾经在自己的身边养了几个影卫,昼夜不离。 好像,有点头绪了。 * 大将军府这几天气氛不太好。与其说是气氛不好,倒不如说是低压到无人敢说笑,无论是主子还是仆从,大多是提着心。 宁老夫人早起用过补品,遥遥看了眼远处,蹙着眉问:“珩儿又出去找了?” 绿裙的老妇干笑着,细声细气哄老夫人:“公子心里惦着人,不让他出去,他只会更难受。倒不如让他去找。若是找到了,也好早日把人带回来,给老夫人过过目。” 老夫人深深叹气。 “你这还没看懂?从一个月前,这小子一封信一封信的往家里寄,说要娶妻了,让我把湘湘的事赶紧解决好。” “临了临了,湘湘都提出认作干孙女,他倒好,人家姑娘根本不稀罕他,不肯跟他回!” 老妇劝慰道:“也许是人家姑娘临了知道我们公子身份,怯了,不敢来呢?” 老夫人一瞪眼:“能让珩儿主动提出娶妻的女子,会是一个胆怯高门大户的人?” “也不知道是何等女子,把珩儿玩弄得如此之惨。” 老夫人长叹一口气。 “找个脚力快的,去找珩儿,说他想找人就找,但是湘湘的事,他必须回来妥善解决。” “这是我们宁家,欠她的。” 宁家家丁是在王都以外十里的矮山找到的自家公子。 一改往日在姜定蓉跟前,温和到甚至有些温吞的模样,此刻的宁楚珩,双眸含霜,整个人瞧着凛冽如冬,许是消瘦了些,整个人骨相更突出。 来的家丁莫名也惧怕这样的公子,结结巴巴交代完老夫人吩咐地,屏息等候。 天阴沉了。 宁楚珩抬眸远远眺望天际,乌云逐渐笼上天空。 她似乎是不喜欢下雨天的。 分别之后,他数不清多少次回忆那一天发生的点点滴滴,最先给他留下印象的,是小姑娘在发现下雨后,紧锁的眉头,和明显不愉的烦闷。 这几日一直在下雨,她心情会不会一直不好? 宁楚珩沉默许久,缺水导致干裂的唇轻轻抿了抿,连日来的疲惫,让他身体沉重到犹如背负重山。蹒跚前行。 九天了。 距离她忽然消失至今,他已经在王都城外找了整整九天。从农户到田野再到山林,河流乃至山泉,查无遗漏,又着重盘查了这几日的有车马的商队,一无所获。 到现在,他一直在找她,至今也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走。 虽然不知道走的原因,但是这个结论是轻易能得到的。 她不要他了。 就这么简单。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宁楚珩双眸沉沉,凝望着整个王城。 玩弄了他就想走? 想都别想。 哪怕翻过这片王土,他也要把她翻出来。 * 难得是个天晴的好日子,还是黄道吉日,事宜搬家。 王都西郊的青桐坊,可以说距离王庭最远的一片,这里几乎都是数年老宅,居住着不少老人,还有些房屋租赁给来王都考学的书生,整体干净又清静,偶然有些什么声音,大多是书生在背书。 -- 第36页 这日从外面来了一列车马队,说是外地来王都的,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带着一些丫鬟仆从,搬进了青桐坊。 有个开了门在门槛坐着晒太阳的老头儿见着好奇,打问:“你们姓什么,这是搬到哪户了?” 一个高挑的丫鬟笑吟吟回答:“我们主家姓陶,搬到雍老师家的隔壁了。” “哟,那是不是贴着常家的小宅?”老头儿一愣,赶紧说道,“那常家闹鬼!你们主家是姑娘的话,别吓着了,赶紧找房主换一换。” 说完这话,那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白肤胜雪的少女巧笑倩兮。 “闹鬼这不是巧了吗,我还就是个抓鬼的。” 小宅院不大,两进,住一户人不够,但是一个主子的话,还绰绰有余。 北楚的手下人大多不能动,姜定蓉搬家都是在外头买的人,买了个手脚利落的小丫鬟,一个灶上厨娘,另外两个家丁随从,则是她自己的人混进来的。 姜定蓉大概看了看,这处小宅院已经是她短时间内能找到的最好的了,别的不说,位置极佳。 没等姜定蓉手下人把宅院打扫干净,整个青桐坊的都知道,今儿新搬来的那户主家,是个玄门的女子。会抓鬼。 青桐坊住着的老人和书生截然不同。读书人不爱搬弄是非,嚼人口舌,最多就是有什么需要大家注意的,才会提点一二。而老人们不同,经常搬个凳儿,走街串巷,往人家门口一坐,几个老人一起聊天。青桐坊发生的各种事,他们仿佛都知道。 姜定蓉没事了就让丫鬟抬着一把小凳儿坐在门槛外,不用她说什么,周围几家的大娘阿婆的,都主动围了过来,一道嗑瓜子,吃炸小鱼,一道也就聊起青桐坊的事。 她们说,常宅早在三十年前一家子都被火烧死了。后来十多年,经常听见有女人哭,有胆大的去看,里头只有香灰纸钱,不见半个人影。日子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后来有一天,没有女人哭了,反而是娃娃哭。不过娃娃也没哭多久。后来宅子安宁了些日子,又烧起了一场大火。 无人住的地方,夏日里着火,青桐坊的人各个都奇怪,更奇怪的是,还没等他们去救火,这火自己就熄了。 从那以后,常宅空置十多年,直到今日。 姜定蓉听着,多少有些了解了。 “徐老头说你是玄门的姑娘,陶姑娘是会抓鬼吗?”老太太好奇盯着她。 姜定蓉眸子一转,笑吟吟道:“姑且有这个本事。” “那要不陶姑娘抽个空,去常家看看?”有妇人提议道,“有鬼就抓了,没鬼我们也安心。” 抓鬼啊。 姜定蓉嘴角一勾,十分爽快:“好呀。” 天近黄昏,姜定蓉派了两个小厮提着食盒,挨家挨户去给送肉饼,临了只剩下隔壁常宅时,姜定蓉让人拖,一直拖到天边擦黑,已然入夜,才让小厮把刚热好的肉饼给送去。 只是一刻钟不到,小厮就回来了,手里的食盒还拎着,说是那户没人住,没人开门。 果然如此。 姜定蓉也不着急,只让人翻出一根长竹竿,又接了麻绳,将食盒拴在上面,越过两户中间的围墙,下垂送到常宅的小院中。 石兰看着揪心。 “主子,这样就行?” 姜定蓉拍了拍手,凝望着夜空下斑驳的围墙。 “这样就行。” 次日清晨,姜定蓉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到院子里去让小厮把食盒收回来。 解满晨露的食盒盖一掀开,变冷发硬的肉饼还在其中。 姜定蓉毫不意外,紧接着几天,天天晚上给隔壁常宅吊一食盒肉饼去。 这天晨起,姜定蓉打着哈欠才起身,外头石兰哒哒跑进来,怀里抱着食盒,两眼发光。 “主子,空的!” 肉饼被某个小鬼吃了。 姜定蓉笑了。 夜里,姜定蓉让厨房又做了肉饼,同时,自己写了一张小纸条,塞在食盒里。 一片废墟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没有和人约定过什么,也不知道会等到什么。 好饿。熟悉的饥饿时刻伴随着他。 他静静站在小院中,白日下过雨,满地都是青草气息,对他来说却不太舒服。 纤细的少年像个泥塑人偶,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须臾,高高的墙头一根长竹竿,吊着一个食盒落下。 他鼻子吸了吸。 熟悉的肉饼的气息。 他蹲下身,掀开食盒。 里面是熟悉的肉饼,还有一个不熟悉的小纸条。 上面是一行清隽的字迹。 ‘你是鬼吗?’ 他大大咬了一口肉饼,鲜嫩多汁。 是,他是见不得光的鬼。 第18章 艳鬼 常宅在青桐坊眼中就是个出过事闹鬼的旧宅,而他在常家这么多天无人知晓,那只有一个答案。 他全然像个鬼一样生活着。 没有烛火,没有取暖,没有食物,同样,也没有任何活着的痕迹。 姜定蓉请的这个厨娘手艺不错,特别会做肉菜,只要给她材料,她就能变出一桌子美味佳肴。还都是王都口味,让吃惯了北楚风味的姜定蓉,这些天吃得格外有惊喜。 每次吃到不错的,她都晚上装一份,给邻居家的‘鬼’送去。 -- 第37页 一直以来没有回应,不过还好,她现在时间充足,耗得起。 邻居家的这个‘鬼’,慢慢来总能有所进展。毕竟他可是当日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天气逐渐转暖,石兰给了厨娘钱,让厨娘去买些肉菜来。 二进的小宅院有两个小庭光照都很充足,姜定蓉已经褪去厚厚的衣裙,换上较为简练的衣裳,趁着中午阳光好的时候,在小庭里练练刀法。 她在北楚每日晨练不断,也就是在抵达往王都之前的路上,有些懈怠。 前几日又病中,这两天稍微舒服点,就得捡起来练回来。 姜定蓉一套刀法打了十多次,直到汗流浃背,才停下。石兰在廊下端着水盆帕子,等她一收刀,立刻迎了上来,擦洗一番。 “主子,消息递来了,那个游商之前和王都的米粮商有些来往,前不久,城北的那家米粮铺关了几天门。” 姜定蓉洗了脸,额前的发都湿漉漉的,她随手拨到一侧,问道:“米粮铺子……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权贵子弟,和这家铺子合伙做过施粥之类的事情。” 石兰一愣,倒是没有想到这个思路,点了点头:“是,主子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她盯着姜定蓉湿漉漉的头发丝有些紧张:“主子赶紧擦了,别又受凉了。” 石兰紧张地叮嘱她。 姜定蓉这一病,让侍女都吓了一跳。跟了她这么多年的侍女,都没有怎么见过她生病,一场风雨让她染病,着实让石兰有些草木皆兵。 姜定蓉擦了擦发丝,顺口问了句:“下午吃什么?” 这些天吃得她很满足,意外地惦记上每天的吃食了。 正说着,外头厨娘回来了。领着一个小厮,拎了不少的菜。石兰顺手招了招让他们过来。 厨娘对这个性格温和随意的主家印象很好,又把姜定蓉当做一个寻常小姑娘,态度和善又亲切。 “姑娘前些天病着,我寻思着是要补一补。就去专门挑了只小鸭,嫩嫩的,给姑娘炖汤喝。” 说罢顺手提起手中买回来的小鸭。 姜定蓉的目光落在那只小鸭上。小小的一只的确稚嫩。嘎嘎叫着,脚蹼扑腾。 小鸭子?她抿着唇,眼神暗了暗。 “这么点大的小鸭还不够我一口汤的,吃它作何。” 姜定蓉懒懒说罢,转身就走。 厨娘没见过主家这般不耐的时候,有些诧异。 石兰倒是心知肚明,赶紧摇了摇手:“春娘子把小鸭先养着别吃,其他的,只照常做就是。” 晚膳上桌,的确没有小鸭汤。倒是多添了一份鲫鱼汤。 春娘子这几天也习惯了,每到晚膳的时候,食材一分为二,留下一份过半个时辰做上,等天擦黑刚好。 天刚黑,小厨房的第二份晚膳做好了,姜定蓉打发石兰去厨房取来,同时自己就着小庭里的石桌椅,写小纸条。 入了夜,夜风凉如许,姜定蓉就着烛台写好小字条,吹了吹墨。身后跟着的,是新买来的小丫鬟。小丫鬟见她衣着单薄,悄悄去了室内,拿了一件斗篷来,给姜定蓉披上。 姜定蓉收起小纸条,感觉到身上一阵暖和,嘴角一勾,刚要夸这个小丫头伶俐懂事,手往斗篷上一摸,笑意消失了。 她就不懂,怎么这件斗篷还留着?石兰没有处理掉吗? 想扔掉,想了想,犯事儿的是斗篷的原主人,管它一件取暖的斗篷什么事。 更何况,她穿这么多回了,这斗篷要是能认主,那也该是她为主。 罢了。 石兰用食盒装了满满的丰盛菜肴,拿回到小庭围墙边,一眼就看见姜定蓉身上的玄色斗篷,飞速看了眼姜定蓉,见她神色如常,收回视线只当没看见。 “主子,装好了。” 姜定蓉嗯了声,照例把食盒吊了过去,但是这次她没有离开,而是在围墙下等候。 他照例在小庭仰望着月空,等待着每夜的投喂。 他手摸了摸肚子,昨夜吃过到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还好,再过一会儿,就有吃的了。 风吹过,飘来一股饭菜香气,不多时,从围墙落下食盒。 他打开,今夜十分丰盛,烧鸡炖猪蹄还有鱼汤。 他先伸手将鱼汤倒掉,之后拿了纸条。 依旧是熟悉的字体。 ‘吃我这么多,就算是鬼也得让我知晓你的名字。’ 名字…… 他沉默片刻,鼻间是饭菜的香气。 饿得太久,只有这几天天天能吃饱一顿。 要是不告诉他会不会又没得吃? 姜定蓉等了许久,等得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凉,打了个哈欠,准备起身回屋时,吊着食盒的竹竿动了动。 石兰连忙拉回来。 食盒里已经空了,与之前不同的是,里面有一张折叠小纸条。外面是她写的内容。 姜定蓉展开一看。 只有三个字。一笔一划,一看就是极其认真而生疏的、用血写的字。 ‘叶小戌’ 叶小戌。 鲜红的血色。 姜定蓉盯着这三个字,微微蹙眉。 好像有点失算了。 不过,也算是迈出第一步。 之后一天夜里,姜定蓉随着食盒一起送去的,还有一套笔墨。之后几天起,她和叶小戌每天交换小纸条。 -- 第38页 起初他不肯回复一些问题,只在上面写着一些菜肴的名字,姜定蓉第二天夜里就把他想吃的送了去,他没得抵抗,只好回答她的问题。 姜定蓉只围绕他问,问他叫什么,是男孩女孩,多大了,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叶小戌对这些问题都一一作答。 年十七的小郎,爱吃甜口,不爱吃鱼。 随着几天交换小纸条,叶小戌的字迹也越来越工整。之前犹如稚儿的字迹,仿佛只是缺少练习导致的生疏,只要给了他写字的机会,他就能写得好。 又过了几天,当叶小戌第一次主动问她,她是谁时,姜定蓉就知道,可以下一步了。 是夜。 姜定蓉换了一身稍微御寒的衣裳,又抖开玄色斗篷,神情自如披上,让石兰准备好食盒,自己提了灯,从正门出,走到隔壁只剩半截牌匾的叶宅。 入了夜后,巷子里都是黑漆漆的,老人睡得早,读书人节省灯油,只留案前一盏灯。一路走来,只有姜定蓉手中提灯有着光亮。 她让石兰放下食盒先离去,自己敲响了破败斑驳的旧门。 两次,三次都没有人开门,姜定蓉也不着急,顿了顿,继续不疾不徐敲响大门。 这一次,还结着蜘蛛网的大门被拉开了一个小缝。 月光下,纤细瘦弱的黑衣少年,肤白唇红,一双眼幽黑,干净的,又安静地,隔着门缝与她对视。 许久,他都没有说话。 姜定蓉挑眉,提起食盒晃了晃。 “开门,我来给鬼上贡品。” 少年似乎犹豫了,片刻,将门缝再次拉开一点,窄窄的,仅容她侧身能过。 姜定蓉毫不客气,顺着门缝钻进去,顺手将食盒扔到少年怀中,提着灯打量一墙之隔的常宅。 四下荒芜。庭院杂草丛生,红漆木有的地方焦黑,有的脱漆斑驳,屋檐下都是一大片的蜘蛛网,房顶的瓦片上,甚至都是青苔杂草。 果然是个闹鬼的好地方。 姜定蓉回眸,少年已经静静捧着食盒打开,正埋着头吃着什么。 “叶小戌。” 她轻喊了一声,少年茫然抬起头来,嘴上还叼着一个鸡腿。 啧。 年纪这么小,瘦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还长着一张艳丽到难以分清性别的脸。 这样的少年,居然是陛下最信赖的影卫。 姜定蓉固然想试一试少年的身手,但不是在现在。现在还有别的事情等着她做。 二进的宅子荒废的厉害,不少门窗都是破败的,看起来最完好的,居然是杂草丛中的一套石桌椅。 倒也有几分干净。 姜定蓉落了座,将手中提灯放好,反客为主对着少年招了招手。 眨眼间的工夫,鸡腿只剩下骨头,少年已经嘬上了鸡翅。 瞧着是真的饿了。 他若是像个鬼一样在这里生活,每日能吃到的,只有她送来的食物。 许是知道眼前的少女是投喂自己的人,叶小戌在她招手下,迟疑着上前,抱着食盒站在她身侧。 姜定蓉好奇地看他:“坐下吃啊。” 谁知叶小戌用一种十分难以置信地眼神看着她,咬着鸡翅半天没动。 虽然没有说一个字,姜定蓉却意外的从他眼神中读懂了。 他能坐吗? 她微微挑眉。叶小戌怎么说也是陛下最信任的影卫,不说其他,总不会在有人的情况下一直站着吧? 他究竟是谁家的孩子?能给陛下做影卫,要么自幼受教,要么是世家宗室的子弟。他身上没有宗室子弟的任何气息,但是这种天真,也不像是自幼被教出来的。 不得不承认,她有点好奇了。 而后,她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他还是没有落座,只把食盒放在桌上,埋着头苦吃。 自从他靠近,从他身上隐约泄露出一点血腥气。 看来陛下遇刺那天,受伤最重的应该是他。时至今日伤都没有好转,还一个人在这个闹鬼的宅院,没吃没喝没有药,就这么硬捱着。 满满一食盒的饭菜,几乎是快速地被他消灭。很快只剩下一个空食盒。 少年吃完了,用一条干净的帕子将自己搭理干净,然后垂着眸,继续用那种眼神看着姜定蓉。 姜定蓉看着这样的他,轻笑了笑。 “他们都给我说,常家院子闹鬼。巧了,我最擅长抓鬼了。” 少年静静看着她,懵懂的眼神逐渐明亮。 半响,他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没有说话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你、是要、杀我、吗?” 姜定蓉不过是用鬼来逗个趣,倒是没料到他的反应。一时莞尔:“也许。” 少年得到答案,手速极快从身上抽出一道泛着寒冷刃光的银丝,递到姜定蓉的手中。 月光下,美艳少年笑得天真可爱,轻快而满足地对她说道。 “杀了我。” 第19章 他发现了 少年在月色下美颜如话本中的艳鬼,仰着头露出最脆弱的脖子,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不得不说,这一幕让姜定蓉有一点恍神。 仿佛她将亲手摧毁一种美丽。 手中的寒丝坚韧如铁,只需要缠在他的脖颈轻轻一拉,他就会无声无息毙命。 -- 第39页 姜定蓉起身,将少年递给自己的寒丝从后往前,在他的脖颈上缠了一圈。 他一动不动,睁着眼甚至还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动手啊,杀了他啊。 他仿佛这么无声地催促着。 在这种眼神下,很少有人能抵挡吧,或许都会顺着少年的期待,顺势,杀了他。 但是姜定蓉眼神清明,用寒丝绕过他的脖颈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脖颈立刻出现血痕,而后松手。 她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没必要再伤他。 叶小戌,他与常人有异。 少年等候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死亡,茫然地看向姜定蓉,仿佛是一种质问。 姜定蓉手托腮,对着他勾了勾手指。 少年温顺地朝她弯了弯腰,脖子上还套着顷刻能让他毙命的寒丝。 “想让我为你沾血,你还不够资格呢。” 她懒洋洋拍了拍少年的脸蛋。 咦,手感不错。 叶小戌直起身,似乎泄了气,有种失望充斥着他。 果然,他一心求死,但是却不能自裁,要死在他人手中。 是陛下?是教他的人,还是谁? 姜定蓉飞速想到,究竟是什么人,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逼到这种地步? 尤其是他还是陛下的影卫,本该是未来前途无限的少年臣子。 叶小戌沉默地收起了寒丝。石桌上的食盒已经空了,他今日的食物全部吃完,接下来,就是静静站到天明,去房中入睡,睡到夜幕降临,再等她的投喂。 对她没有了利用,叶小戌肉眼可见地冷漠了下来,这一刻的他,更接近一个没有感情的孤魂野鬼。 姜定蓉打了个响指。 须臾,石兰悄然从围墙翻落下来。 叶小戌不过是抬眸看了眼,就收回视线。 他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无所谓。 姜定蓉交代了几句,石兰心情复杂地看了眼叶小戌,了然,从围墙翻走,再次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些药。 “小鬼。” 姜定蓉叫着他,又是勾了勾手指的动作,像极了招猫逗狗。 叶小戌只静静看着她。 他看见了姜定蓉手中拿着的东西。 有止血的药,有干净的细麻布。 姜定蓉只这么叫了一声,就不说话,手指头又勾了勾。 叶小戌一直盯着她的手指。又僵持了片刻,他才一步步上前。 “衣服脱了。”姜定蓉也不客套,直接吩咐他。 这一点叶小戌执行的很快,他轻轻一拉扯,上衣顿时松开。 他肌肤很白,也正是因为这份白,让他身上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血淋淋。 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身形还未长开,十分纤细,浑身上下,布满了可怖的伤疤。 陈年旧伤遍体,新伤好几处,肩膀一处,是个血窟窿。胳膊上有一到几乎贯穿他整个上臂的刀伤,腹部和背后则是用尖锐的利器割伤。 所有的伤口都还在滴血,血已经发黑,伤口明显是感染了。 这般重的伤,叶小戌却仿佛没有看见,她让他脱衣服,也不问缘由,脱了,就这么站在她眼前,任由她打量他的伤。 姜定蓉看了眼,心中有数。 那天陛下遇刺,绝对不只一批势力。 刀伤,箭伤,匕首,甚至有些暗器所伤,定然是有人没有沟通好就动了手,想必有些人会在这件事中露出马脚。 这就不是她操心的事情了。 天子没有诏令,她也没有军队,想要守护天子安危都不行,可不是她不忠君。 不过看了叶小戌的伤口,还有之前宁楚珩在王都城门外不归,没有被陛下召回的事,让姜定蓉更清楚断定了一件事。 陛下在昏迷中。 叶小戌一个影卫都伤成这样,且没有太医医治,放任他流落在此,且不管他为何在此,没有包扎伤口,单纯从他这么多天不回王庭的事情上,就明显能确定,陛下用不上他。 那只有陛下伤致昏迷的情况。 他这个影卫才可以没有任何人管,肆意的在市井流落,无人看护。 姜定蓉只看了看叶小戌的伤,就看明白了不少事。 她又让石兰翻墙去拿了不少东西回来,用烧红的匕首麻利削掉他肩头腐肉,还慢条斯理和他商量:“你看,来回翻围墙不是个事,我也不是个会翻墙的人,不若直接在墙上凿个门,你看如何?” 叶小戌疼得整张脸发白,可除此之外,他忍疼能力非常,硬是没有哼唧一点声音。 姜定蓉发现某个人还不如一个半大的少年,咬他一口,都要哼两声,喘得让人难忍。 发觉自己无意中想到了某个人,姜定蓉眯了眯眼,收回心思,将视线移向叶小戌,等他的回答。 他只是疑惑地看了眼姜定蓉,没有说话。 但是这一眼就能表达他的意思。不是很懂她开个门想怎样。 姜定蓉挑眉,没有说话,那就当他默认了。 她将叶小戌身上的几处腐肉全部剔掉,又用了药,给他用细麻布包扎了伤口,而后拍了拍手。 “明儿白天过来喝药。” 叶小戌动了动身体,所有的伤口都用了药被包扎了。 是个鲜少有的体验。 他穿上衣服,第一次认真打量姜定蓉。 -- 第40页 而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喊她。 姜定蓉收拾东西时,瞥了眼他,轻笑:“我年长你几岁,喊我声姐姐你不亏。” 叶小戌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她也无所谓。凡是都有循序渐进,今夜得到的,已经超乎她的预料了。不错。 夜中,她踏着月色提着灯,又从常宅落败的大门离去。 次日清晨,姜定蓉安排了人手,在围墙凿了一扇门的距离出来,又让石兰熬了药,穿过新门给他送去。 石兰回来时,说隔壁的少年在一间屋子里睡。听见她脚步才起。 “主子一定不知道,他睡在什么地方!” 姜定蓉坐在案几前,挽着袖子正在给父亲写信,闻言头也不抬。 “床下?桌子下?房梁上?” 叶小戌一看就是从小没有好好长大,也许是被人故意苛待着,不正常的活着。 就他昨夜的表现,处处都与常人有异。 石兰摇摇头:“难得,主子猜错了。他睡在一个斗柜里。” 斗柜? 姜定蓉手上笔势顿了顿,也不算意外。 她写完信,装入信封递给石兰。 “派人给父亲送回去。” 叶小戌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成为陛下的影卫,她想要打听,也许可以顺道问问父亲。 毕竟父亲和现在这位,也算是兄弟。 过了二月半,风都柔和许多,姜定蓉领着石兰头一次离开青桐坊,大中午的,一路走来,家家户户的妇人老爷子都和她打着招呼,还有个在门口的书生,看着她涨红了脸,扭头跑了回去。 王都的朱雀坊两道繁华非常,与几乎养老一样的城西青桐坊截然不同,商舍众多,来往人群密集。 租的马车还未走近朱雀坊,姜定蓉就先戴上了帷帽。 她从来不在乎在人前暴露自己的容颜,但是现在很有可能,有人知晓了她的行踪,在这种地方多少还是遮掩一二比较好。 朱雀坊有一家金银珠宝铺子,卖得都是各种首饰,也专门去贵人门上,贵人要什么,给做什么。 倒是格外有人气的一家铺子。 姜定蓉和石兰抵达这家金铺,里头客人众多,大多是在挑选一些首饰。 金铺分为三楼,大部分的客人都在一楼挑选,偶尔有些客人会在二楼去瞧瞧一些珍宝,只有需要画图定做的客人,才会被接到三楼去。 小二迎上来时,姜定蓉就说了要定做一个手环,小二笑吟吟就把人迎上了三楼。 三楼分许多隔间,小二领着她上来之后,由三楼的管事接引,紧接着将她领到三楼最里侧的一个隔间。 地上铺着地垫,格子墙挂了字画,房中还有熏香,布置的倒是不错。 姜定蓉提裙进去,直接在当中的坐塌落了座。 身后的管事关上门,上前跪拜。 “属下见过少主!” “如何?”姜定蓉掀起帷帽,顺势递给石兰。 “回少主,属下这些天查过了,城北的米粮铺,主家姓陈,做了二十几年的生意,手上还有个棺材铺子的生意,是他的小舅子在做,这米粮铺平日里都正常,只是从三年前,太子去后,陈家米粮铺开始给二殿下府中供应米粮,去年和几年冬日,二殿下派人在陈家米粮铺开仓布粥。” 二殿下? 姜定蓉指节在小几上敲了敲,思考着。 她知道这位二殿下,比太子小了两岁,是吕贵妃的孩子,自从三年前太子去后,二殿下似乎就有些某些心思。 他可以有心思,但是这些心思用在她的北楚上,就不妥当了。 尤其是他身为帝子,为了达到目的居然会使出下作手段,去绑架一个垂髫小儿。 “接着查,务必找出丁小公子的下落。” 姜定蓉从铺子离开时,和一个年轻夫人肩膀撞了撞。 那夫人约二十多岁,瞧着很是温柔,也不知是谁撞了撞,她就抿唇先致歉。 “倒是我没看清,撞着你了。” 姜定蓉戴着帷帽,那夫人看不清她容貌,只能看见她微微摇了摇头。 “无碍,夫人客气了。” 两人错肩而过。姜定蓉提裙离开两步,就听见身后那夫人的说话声。 “小弟,你在看什么?” 姜定蓉弯腰上马车时,一阵风吹过,她的帷帽垂纱被掀起。 下一刻,身后传来惊呼。 “小弟!你做什么?!” 这一切和姜定蓉无关了,马车已经驶入人群,渐行渐远。 宁楚珩替嫂子拿东西,回到一楼时偶然间抬眸,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金铺往外走,他来不及想其他,大步追出来,正好瞧见她被风吹起的帷帽下,那熟悉的脸庞。 朱雀坊的人流拥挤,马车一辆贴着一辆。 宁楚珩追出一截,载着她的马车已然混入人群,全然没了踪迹。 不知道刚刚她上了哪一辆马车,不知道她朝着什么方向去。 宁楚珩站在街头,死死盯着前方,呼吸急促。 他看见她了。 从他身边跑掉的小坏蛋。 让他恨之入骨,念之入骨的女子。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一个字。 陶。 她曾经说过到王都来是要找她的姑姑。一个嫁到王都的陶氏女子。 -- 第41页 躲了他这么久,终于让他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了。 “小弟,你怎么了!” 宁二夫人匆匆追出来,眼含担忧。 “嫂嫂,我看见她了。” 宁楚珩平复了下语气。 “她?”正要疑惑,宁二夫人忽然想起来,小弟自从回来之后,没有一天停止的在找的人。 “好事儿啊,她在哪里?” 宁楚珩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管她在哪里,我都会找到。” 你最好躲好了。 第20章 又见他【入V通知】…… 天刚擦黑,做饭的厨娘就慌里慌张来敲门,一瞧见姜定蓉,急得满头汗。 “姑娘,我刚准备做夜里那顿,厨房门口蹲了个人!” 姜定蓉披着外衣,手中还捉着笔,一听厨娘的描述,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安抚两句。 “无事,邻居家孩子来讨口吃的。你若做好了离开就是。” 厨娘看样子吓得不清,拍着胸口离开了。 她的信还没有写完,也不着急,回去小案几笔将最后两句写完,提了灯往小厨房去。 走近了,她提高灯笼瞧了眼,忍不住轻笑。 隔壁家的小鬼现在进步很大,已经学会在天黑之后悄无声息蹲在小厨房门口,眼巴巴盯着冒着热气的锅灶了。 只他很会躲藏,就那么一个人缩成一团,蹲在梁柱下,漆黑的影子裹着他,只能看见他发光的双眼,难怪把厨娘吓得够呛,这副模样要是说来了个饿死鬼,谁都得信。 他倒是熟门熟路。围墙上开了个门之后,白日里睡在他的斗柜里不动,到了晚上,就等着她的投喂了。 不过她写封信耽误片刻,居然自己找到小厨房来。 姜定蓉也不理他,去灶上看了眼,今天依旧是炖的鸡汤,她回眸对外头蹲着的小鬼招了招手。 叶小戌轻飘飘起身,脚下一点立刻出现在厨房中。 “碗筷在这里,吃完洗干净。” 姜定蓉把灯笼给他留下,同时吩咐了句:“伤好时告诉我一声,该你报恩了。” 叶小戌伴着姜定蓉说话声,已经自觉从锅中盛了满满一碗鸡汤,说话间,吃出了一堆骨头,无声无息喝完了一碗汤,将空碗放着,继续盛第二碗。 听着她的话,也不问缘由,就点了点头。 姜定蓉无论看多少次,都惊叹他进食的速度。也不知道过去被怎么训练出来,吃个饭多耽误片刻仿佛都会要了他的命,也不知道怎么囫囵的吃,他怎么受得了。 叶小戌十分纤瘦,整整一锅的鸡汤全部吃下,也不见他腹胀,甚至在他盯着空锅时,还能看出两分遗憾来,又转动脑袋去看旁边放得蔬菜。 姜定蓉看得直挑眉。他似乎没有饱腹感。 叶小戌没找到能现场吃的东西,舔了舔唇,遗憾地洗碗。 毫不意外,他根本不会洗碗。握着碗翻来翻去看,看了半天才试探性按进水里。 “养你的人没让你吃饱过?” 这也是她第一次问到了关于叶小戌这个人本身的事情。 小鬼埋着头研究怎么洗碗,慢腾腾地只回复了一个字。 “嗯。” 只知道濒临饿死的感觉,不知晓吃饱的感觉。 好像过去十几年,都是这么活着的。 第一次感觉肚子里是满满的,是她投喂的。 叶小戌想,他好像只会杀人,那在他死之前,帮她杀人好了。 报答她。 * 姜定蓉准备了一套适合三四十岁夫人的金玉头面,又写了一封信,让石兰想办法给颜府送去。 她停留在青桐坊不过是想从叶小戌身上知道一些事情。等事情办完自然要离开。而且按照陶念念这个人物的计划,她抵达王都,主要是为了找她的姑母。 陶念念身份的姑母,陶鸢娘子,也就是她姜定蓉身份的姨母。她母亲娘家的堂妹。 这位姨母早年间嫁到王都,婆家是当时还没有多少权势的颜府,嫁了府上第二子,不掌中馈,不担兴衰,日子过得不错。现如今,她的侄儿颜之琢又成了一人之下的国相,颜府水涨船高,连带着她也成为王都最受追捧的贵夫人。 有这位‘姑母’,陶念念的身份才万无一失。 石兰送了礼,也送了信,回来时,给姜定蓉带了一封回信。 回信里,姨母先是对她身处王都的安全表示担忧,又不知有何能帮得上她的,信上不敢写太多,令她找个好时机,见上一面。 的确需要见面,姜定蓉寻思着,想要约一位高门夫人正大光明出来,该有什么理由。 这个让她犯难,索性又搬了个月牙凳在门口坐了片刻,端着瓜子花生,青桐坊的妇人们自觉围了过来,三言两语间,让她给问出来了。 “如今天气暖和了,每月初一十五善德寺的香火又旺盛了。” “可不是,每月初一十五,高门的夫人们,结成队去上香拜佛,我们到时候提个篮子,采摘些野花去卖,夫人们心情好,也能多给两个钱。” 姜定蓉笑吟吟和妇人们聊天间,已然有了想法。 到了天擦黑的时候,也是隔壁家小鬼偷溜进来吃东西的时候。 姜定蓉熟门熟路去小厨房找他,果不其然,小鬼正在吃灶上留给他的包子。 -- 第42页 自从知道他没有饱腹感不知道什么是极限,姜定蓉就打算按照正常男子的食量来给他准备。往日军中儿郎吃多少,她就多给小鬼备一点,每次都恰到好处。 “伤好些了?” 姜定蓉随意在月牙凳上坐下,提着裙免得弄脏。 叶小戌吃包子一口一口,腮帮子鼓鼓地,显得更稚气了些。 一蒸笼包子外加一份排骨汤,让长身体的少年吃得饱饱的。嘴里还咬着筷子,手上就开始解衣襟。 姜定蓉还没反应过来,他身上的衣裳已经落在手腕,露出他上半身的伤口来。 啧,真是个小野马。 姜定蓉倒也没有多少诧异,仔细看了眼他的伤口。肩上最严重的血窟窿,瞧着已经没有那么狰狞,其他地方的伤也都七七八八结痂。 这小子恢复能力倒是不错。 也许他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伤一好,或者陛下一清醒,这条线就断了。 她托腮沉思中,叶小戌已经重新穿上衣裳,嘬着筷子上的包子味。 “你知道善德寺吗?” 叶小戌口中的筷子直接咬断。 少年面无表情吐出口中的竹筷,闷闷地点了点头。 姜定蓉却敏锐地发现一丝不对。她用一种几乎是诱骗的口吻问他:“是谁去过吗?还是你想去?” 少年沉默许久,一直到他熟练地将碗筷清洗干净,悄悄把咬断的筷子藏在袖中,才背对着姜定蓉,轻轻点头。 他想去。 那个女人……会去。 好像好久没有见到她了?上一次濒临垂死之际,他想让她来看他,就那么一眼也好。 她没来。 姜定蓉轻轻笑了。 “这个月初一,我要去善德寺一趟,你要一起吗?” 这一次,少年的背影更显得犹豫了。 他蹲下去双手环住自己的膝盖,埋着头,半响,才迷茫地说:“我是鬼。” 他是鬼,见不得光。 那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告诉他,当他出现在阳光下,她就会死。 小戌想要我死吗? 叶小戌不想让她死。 姜定蓉眯着眼,仿佛从他身上看出了些什么。 他身上的秘密,比她想象中还多。若是真的去触碰想必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我有办法让你见不到阳光,那你愿意跟我去吗?” 少年抬起头,双眸闪烁着明亮的光。 “愿意。”犹如幼猫般的乖巧。 三月初一,凌晨天未亮时,姜定蓉早早起身,拿了一个小包袱去了隔壁。 少年夜里不睡白日睡,这会儿站在杂草丛中,盯着地上的蛐蛐,听见她来,抬头时,仿佛充满了期待。 姜定蓉心里有了极大的满足。 “来,去换上这件衣裳,然后把兜帽戴上。” 她把小包袱递给叶小戌。 少年接过来也不看,回到他平日里睡的房间中。 不多时,黎明夜色中,他穿着粉白衣裙坦然出来。 他本就纤细,腰肢不足两手一握,少年人肩还不够宽,穿上粉白嫩色的衣裙,毫无违和,甚至配上他艳丽的相貌,直接模糊他的性别。 他倒是没有问为何给他穿女装,就还是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姜定蓉上下打量,啧了一声。 美人,就算是美少年,也是赏心悦目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很好。 可惜了,他年纪有些小,有不同常人,若是对他做些什么,着实有些太丧心病狂了。 看看就罢了。 姜定蓉到底是宠了他些,将他长发挽起,梳了个小髻,簪上一朵桃花。 半截兜帽一戴,俏丽可人的少女就这么打扮好了。 叶小戌手握着兜帽,努力把自己的脸遮住,然后声音闷在兜帽里。 “这样……可以吗?” “可以啊。”姜定蓉轻松地推了推他的肩,让他一起回到陶宅。 “你说不能见光的是叶小戌,你现在又不是叶小戌,你现在,是陶叶,小陶叶。” 姜定蓉领着一个小少女回来时,石兰险些看呆了,揉了揉眼才认出,这是隔壁家的小鬼。 不由得沉默。这世上居然有女装比女孩子都好看的少年。 可恶,被比下去了。 姜定蓉也配合着叶小戌戴了个兜帽,带了一个随从,一个石兰,赶了一辆马车前往善德寺。 初一十五上香的人客众多,姜定蓉配合叶小戌的时间出门早,清晨天不亮出发,抵达善德寺时,也不过刚蒙蒙亮。 叶小戌坐在姜定蓉的身侧全程僵硬,他仿佛是个人偶,一动不动。 直到马车不知道碾到什么,用力晃动了一下,他僵直着身体没撑住,倒向姜定蓉。 直接砸在她怀中。 她嘶了一声,抬手扶着他的后背。 还好,少年体轻,砸一下算不得疼。 少年一手按着她的肩膀,趴在她怀中没有动。 姜定蓉挑眉。 这若是换做别人,她可能就要当存心轻薄了。 可若是叶小戌…… 这小子,不会不懂男女有别吧? 她单手拎着他后衣领,少年抬起头来,眼神有些迷茫。 但是还是问出他的问题。 “你在抱我吗?” 少年眼含期待,等着一个属于他的拥抱。 -- 第43页 姜定蓉定定看着他,啧了一声。不好搞,这小鬼有些容易让人心软。 她摊开手,重新将少年抱住。这是一个拥抱,带有温暖体温和善意,将他包裹的拥抱。 叶小戌跟她北楚养的小猫一样,幼崽事情不懂又好奇又天真。倒是让她难以心生不愉。 小鬼安安静静蜷缩在她怀中,闭着眼感受人生第一个拥抱。 好满足。 马车停在善德寺山门前。前面是百层台阶。 姜定蓉与叶小戌并肩而行,清晨湿气重,她手中还撑了一把伞。 提裙走过几层石阶,迎面而来一个扫地僧,扫地僧先是对他们单手施礼,而后越过姜定蓉的肩,对她身后长叹一口气。 “施主,你又来了。” 姜定蓉似有所感,撑着伞回头垂眸。 清晨薄雾缭绕,百层台阶上,落叶与露水层叠,宁楚珩手持一把油纸伞,站在石阶之下,落叶之间。 抬眸。 第21章 入V第一章 姜定蓉撑着伞, 清晨的薄雾与晨露化作一层湿气攀附在伞上,树冠上滴落的晨露敲打伞骨,沿着边际滴落。 她看见了他, 隔着十余层石阶, 是一个月未曾再见过的他。 好像消瘦了点, 她恍惚想着, 当初分别前,似乎他面容轮廓还没有这么锋利, 此刻与他对视间,恍然看见一个陌生的宁楚珩。 宁楚珩站在石阶之下,抬眸看着她,仔细打量过她,再随意扫过她身侧的粉裙少女, 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身上。 一概往日在她跟前温和的眼神,锐利, 凛冽, 犹如要吃了她的凶狠。 姜定蓉有种错觉, 只要给宁楚珩机会,他会撕裂她。 的确是该陌生的。 姜定蓉抿了抿唇。 下一刻,感觉叶小戌朝她贴近了些。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淡然撑着伞继续提裙上行。 叶小戌紧紧跟着她,半步不落。 宁楚珩就这么看着她一步步走上石阶。 果然, 他查了全王都的陶姓夫人, 查到了身份上最和她接近的颜二夫人。颜府三日前就准备今日送夫人们来上香,他赌,赌她会来。 赌对了。 握着伞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全部的忍耐都在告诫他,不是现在。 答应祖母的事情要做到, 为祖父的扫阶, 他垂下眸,和扫地师父点头问候,而后随手将伞放在身侧。 撩起衣摆,跪,拜,起身,他撑伞踏上第二层石阶再次跪拜时,抬头看向峰顶佛塔。 祖父,您看见了吗?前面这个冷清冷心的女子,就是孙儿看上的人。 九十九层石阶,姜定蓉一步步走过,直到进入寺庙大门时,才用眼角余光瞥了眼石阶下。 而后收回视线。 春日新叶繁盛,去岁最后的枯叶落地,扫地僧用竹制扫帚一下一下清扫着落叶,哗——哗声间接响起。 姜定蓉从扫地僧身侧路过时,忽然想到在石阶上的那个扫地僧,对他用了一个‘又’字。 倒是不知道他宁将军还是个爱礼佛的人。 她没有提前走漏过风声,看样子今日是恰巧撞上了。既然是恰巧,那他是留不住她的,等见了姨母,替小鬼了一个心愿,早些回去吧。不想见让人心烦的人。 来已经来了,又是这么早,不上柱香似乎对她这么早来寺庙的行为有些说不过去。姜定蓉索性买了香,认认真真跪拜上香。 别无所求,只愿北楚安宁,天下太平。 叶小戌没有上香,他甚至没有离开姜定蓉半步,她走到哪里他就跟着,她上香跪下,他就蹲在她的身侧,不看佛主,一直看着她。 “盯着我看能看朵花来?” 姜定蓉并未睁眼,双手合十虔诚一拜。 身侧的小鬼用细小的声音问:“你不高兴,是那个人吗?” 姜定蓉起身睁眼,侧眸看去,小鬼似乎在苦恼什么,认真说:“我帮你杀了他?” 姜定蓉噗嗤轻笑了声。 “你不知道他是谁?” 一个天子影卫想要杀了新一代的将领,陛下要是知道,得疯了吧。 谁知叶小戌居然认真地点头。 他知道。 见过他。 姜定蓉收敛了两分笑意。 “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虽有些复杂,倒也没到搏命的时候。” 只不过是她想利用他没利用成,而他算得上已有家室还纵容她,甚至瞎给她承诺。 这可能就是骗子吧。她是骗子,他也是。 也不知道小鬼懂了没懂,全程蜷缩在她身边,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石兰已经去定好了一间斋房,时间还早,姜定蓉估计叶小戌想要等的人还没有到,直接把他提溜到斋房,让他先眯一觉。 过了半个多时辰,前来寺庙上香的香客逐渐多了起来,从一片安静到略显嘈杂。 姜定蓉算了算时辰,和姨母约好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姨母应该先去大殿拜佛,那她们最好是在签池偶遇最好。 姜定蓉重新戴上兜帽,刚起身,身后小榻上本睡着的少年冷不丁睁开眼,轻飘飘翻身下床,揉着眼跟上她。 姜定蓉脚下一顿,险些忘了这个小鬼。 他已经自觉把兜帽裹紧,帽檐压低到几乎只能露出下巴。 -- 第44页 “你要等的人什么时辰来?” 叶小戌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只知道女人有这个习惯,初一十五来寺庙上香。 “这样,我陪你去一趟大殿,你瞧一瞧你等的人在不在。” 人多了,叶小戌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紧绷,全程紧紧贴着姜定蓉,连石兰都无法靠近。 戴着兜帽,还撑着伞,这样两个并肩的少女太容易吸引人的目光了。 大殿外,香炉已经插满高香,烟雾袅绕,佛殿中木鱼声轻而空,殿后和尚念着经文,低沉而庄重。 来往香客有男有女,老者带少,人来人往,还有不少衣着华贵的夫人们结伴,由丫鬟仆妇们簇拥着,在殿中跪拜。 远远地,姜定蓉已经看见她姨母陶鸢。 陶鸢娘子做了二十年的颜二夫人,身边簇拥的都是颜府的夫人姑娘,认识的,也都是王都贵夫人。她来上香,也是一种社交,与几个关系不错的夫人你约我我约你,再各自带上家中小辈,加在一起人数可不少。 她也没凑近,隔了姨母几步,领着叶小戌在大殿左侧站着。 她看见了她要找的人,但是叶小戌要找的人,还不在。 叶小戌明明比她要高一些,却还是尽力把自己躲在姜定蓉的身后,甚至控制着呼吸。如果不是姜定蓉清楚知道他在,几乎是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的。 这或许就是他多年影卫生存下来的技巧。 让自己变得不存在。 等了片刻,人潮只越多,叶小戌始终像个影子不言不语。在陶鸢娘子与身边夫人们笑着迈出大殿时,才拽了拽姜定蓉的袖子。 她回眸。 戴着兜帽的少年把自己几乎全部藏住,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随着他手上的力道,姜定蓉能读懂,他不等了。 也或许…… 姜定蓉轻叹。没想到自己和姨母之间的关系,连一个小鬼都瞒不住。 也还好她从来没有打算瞒过别人。 陶鸢娘子领着自己的女儿,与其他夫人们说笑一会儿,暂且分开,朝着支了抽签摊子的地方去。 姜定蓉上前一步,而后回眸,身后撑着伞的叶小戌只能说是忽然间消失,就连她也无法察觉他刚刚是朝着什么方向离开。 随他吧。 姜定蓉提裙上前。 陶鸢娘子嘴角带着笑,却始终悬着心,时不时目光透过远处,打量着来往行人,而后收回视线轻叹。 她的女儿刚满十五,正是活泼好奇的年纪,左顾右盼,忽然手拽了拽陶鸢娘子的袖子。 “阿娘阿娘,你快看,那位姐姐好漂亮!” 颜思莹用惊叹的口吻说道。 陶鸢娘子顺着女儿手指方向看去,不远处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戴着兜帽,纵使半遮容颜,也难以遮挡她绝美容颜。 陶鸢娘子眸光一颤,而后定定盯着那绝色姿容的少女步步走近。 颜思莹起初还指着人家惊叹着,眼瞧着被她手指的少女靠近了,一下子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心里尴尬极了,只觉着自己不礼貌的行为给人家发现了,一时间很是羞愧。 “这是思莹,长这么大了?” 姜定蓉扫了眼娇丽可爱的小女孩儿,熟稔地寒暄了句。 而后轻轻弯腰。 “许久不见了,姑母。” 陶鸢娘子叹气,连忙握着她的手。 “你啊,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是好。” “莹儿别躲了,这是你表姐,”陶鸢娘子将身后的女儿往前推了推,“喊表姐。” 颜思莹完全没想到,这位绝色姿容的少女,居然是她的表姐。 她害羞地轻喊了一声。 姜定蓉直接掏出一对金镯子递给她。 “小姑娘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金镯子拿去戴着玩。” 颜思莹接过镯子,更害羞了,结结巴巴道歉:“对不起,刚刚我手指你了。” 太不礼貌了,表姐会不会觉着她没有规矩? 小女孩儿的心思一眼就能看得透,姜定蓉笑吟吟地揉了揉小表妹的头发。 没说什么,但是已然表达了她的态度。 穿过人群,在寺庙左侧有一处凉亭,颜府下人们占了位置,陶鸢娘子让丫鬟们领着颜思莹在眼跟前玩,自己则牵着姜定蓉的手在凉亭中落座。 “许久不见了,年年。” 姜定蓉这才喊她:“姨母,上次见时,我十二岁吧?” “那次你来只匆匆一面,我到底都没多和你说话。”陶鸢娘子叹气,“想当初我才刚出嫁没多久,你才两三岁时,我带着你在颜家,那半年才是我们最亲近的时候。” 姜定蓉知道,姨母说的是北楚之乱那年的事情。 她和兄姐被追杀,无奈之下,母亲将她藏在姨母这,靠着当时不起眼的颜家,躲避了半年杀身之祸。 不过那会儿她到底年纪小,只隐约记得颜府的梅花很漂亮,还有一个整天哄着她玩的人,除此之外就记不得了。 “之后也许要和姨母更亲近,”姜定蓉笑着说,“我可能要在王都多待些时候了。” “你身为北楚少主在王都如何自保安危?”陶鸢娘子低声急速说道,“你的身份有多危险,还用我提醒吗?” 说罢,陶鸢娘子愣了愣神,反应过来,而后叹气。 “是了,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 第45页 “留在王都,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顿了顿,陶鸢娘子补充了句,“我不需要知道你要做什么,我只需要知道,有没有什么是姨母能帮得上你的?” 姜定蓉笑得柔软:“让姨母担心了。阿年在王都自然会多小心些。等手头事情了结就会回北楚。在此之前的话,身份上还需要姨母掩盖一二。” 她将自己陶念念的身份和陶鸢娘子说罢,俩人对了对身份,确保没有什么漏洞。 而后忽然问道:“不知近来,国相可忙于朝政?” 陶鸢娘子听了,微微拧眉:“这些天之琢一直忙,早出晚归,甚至留于王庭夜不归。” “年年,之琢与你们……” 姜定蓉知道姨母在担心什么,宽慰她:“姨母放宽心罢了,我只是随口问问,国相是朝廷肱股,我也是关心。” 她也不能问太多,毕竟姨母是后宅妇人,她若是问的多了,就算知道了颜之琢的具体,可是若是有个好歹,就把姨母从安全中扯入危险中。 寻常问候,与她而言足以。 “我只盼着你顺利承爵王位,北楚安宁,这样你与之琢就不会有兵刃相见的一天。怎么说,你们也是自小的情分。” 姜定蓉可不记得自己和颜之琢有什么情分。些许见过一面,也许是小时候寄养在颜家时有认识过。但是那都是过去。现在的她是北楚少主,他是王都国相,两个人政见不同,若是再严重些,不是他设计暗杀她,就是她设计暗杀他。 相安无事的可能,太低了。 陶鸢娘子握着姜定蓉的手:“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找姨母。姨母在王都多年,还是能给我们年年帮上忙的。” 姜定蓉含笑颔首:“姨母放心,我不会和姨母客气,只要真的需要,我一定会开口。” 正说着,外头似乎有点骚动,陶鸢娘子面前坐着自己身份特殊的侄女儿,一直提着心,连忙招人来问。仆妇躬身在凉亭口行了个礼。 “夫人,听说是正门口多了些士军,宽进严出,似乎在找什么人。” 陶鸢娘子吓了一跳,盯着姜定蓉。 姜定蓉挑眉,几乎瞬间想到了某个人。 石阶上,他们对视一眼,她转身走,他也并未和她说上一字。还以为他也只清楚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其实也可能是她自作多情了。一个将领,派人守着寺庙宽进严出,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抓捕什么人。 最好和她无关。 不然,她可要狠狠嘲笑某个人了。 对上姨母担忧的眼神,姜定蓉斩钉截铁道:“姨母宽心,此事与我无关。” 说是如此,陶鸢娘子到底担心她的安危,劝她早些离去。 “你如今落脚在何处,可安全,若是不安全,不若住来颜家?”陶鸢娘子提议,“你小时也是住过的,大家都认得你是陶家姑娘,不会知晓你是北楚少主。” 当年才两三岁的姜定蓉,也是只用一个小名年年,被陶鸢娘子接在颜家抚养,颜家根本不知晓什么北楚战乱,更不知道楚王儿女被追杀的事情,只当她是陶家的小女孩儿,安心收养了她半年。 如今若是她去颜家,身份上倒是恰到好处,有了一个天然的遮掩。 姜定蓉点头:“我如今住在青桐坊,也住不了多久,等我时间算好,会给姨母去信的。” 叶小戌的伤一好,他就该回到陛下身侧,没有了目标,她在青桐坊就没有意义。 如是去了颜家,啧,是不是可以用别的身份好好了解一下,这位年轻沉稳的国相大人,对北楚究竟是什么心思? 姜定蓉重新戴好兜帽,起身离开凉亭。 有些时候了,也不知道叶小戌在何处。 她一个人压低兜帽,沿着一排银杏树走,不多时,回到她定好的禅房。 禅房内空无一人,叶小戌不在,石兰也不在。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刚刚和姨母说了太多话,有些口干舌燥。 但是心里却是很放松。她孤身一人在王都,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亲人,无论能不能帮上她,在心理上对她而言算得上是最大的帮助了。 小憩片刻,有人悄无声息推开禅房的门。 姜定蓉躺在小榻上,闭着眼听见来人开门进来,而后轻轻关上门。 那人走近了爬上床榻,紧紧抓着她的衣袖,高挑的身体蜷缩成一小点,尽力往她怀中钻。 冰冷,发抖。 姜定蓉睁开眼,抬手在他的后背拍了拍。 仿佛在外受了惊吓回家的幼猫,可怜见的。 叶小戌浑身都在颤抖,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却控制不了。 他颤巍巍抬起手,一截袖子滑落,露出雪白的手腕,他低头一口咬在自己手腕上。 鲜血淋漓。 姜定蓉眼眯了眯,手捏住他的后颈。 “冷静点。” 他找个人找成这样,看样子人是找到了,想必也让他看见了或者知道了一些什么他无法接受的事情吧。 她有些无奈,坐起身,少年几乎是无骨地贴着她,跟着她的动作而动。 一双眼紧紧盯着她,茫然又执着。手腕上伤口狰狞,血流不止,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甚至伸出手来抓她手腕。 就像是怕她离开。 同时,像是在忍耐什么,又一次把满是血的手腕塞到嘴边。 -- 第46页 姜定蓉伸手按住:“小戌,冷静。” 他根本不知晓疼痛一样,这样下去非得把手腕咬断。 可谁知她的确按住了叶小戌的手,他却一歪头,张开嘴,朝着她的手腕咬来。 姜定蓉眼皮都未动下:“我会生气的。” 惨白着脸的小鬼唇齿已经碰到她的肌肤,却在她的话音下生生止住了,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来反应她生气了会怎样,等他转了转眼珠慢腾腾反应过来后,收起了牙,怯生生地,用柔软的舌头在她手腕舔了舔。 而后无辜地抬眸看着她。 姜定蓉好痒。手腕被这么舔了舔,痒得她掌心蜷缩,微微皱起了眉。 讨好不该是这种讨好。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她粗鲁地用手拎着他的后颈晃了晃。 十七岁的少年犹如一只刚足月的小奶猫,任由她晃动,垂着脑袋乖巧反思。 姜定蓉提溜了他一会儿也觉着无法。叶小戌不能用常人来判断,一时疯癫一时乖巧的,着实磨人。 她还是先给叶小戌包扎了伤口。伤口很深,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有留力,对自己是真的狠得下心。 姜定蓉手指上也难免沾上一丝血痕,她盯着指尖的血色不太愉快。 这个小鬼,可真会给她找麻烦。 虽然包扎了伤口,但是血顺着叶小戌的手腕滴到衣袖,手臂上被血沾染了红色痕迹干枯,结成一道纹路,这会儿的叶小戌倒是乖巧,任由姜定蓉给他包扎了伤口,然后重新蜷缩在姜定蓉的身边,眼巴巴看着她。 这倒像是幼猫把她当做了大猫。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姜定蓉的不愉,伸出手试探着握住她的手指,然后低头,舌尖一卷,将她指尖沾上的一点血迹吃掉。 而后像是怕被骂似的,抬头飞快看了她一眼。 姜定蓉:“……” 头疼了。 她扪心自问,决定从天子影卫下手的时候,她真的不知道会遇上这么一个……难缠的小鬼。 难缠的小鬼还不知道自己被姜定蓉打上了一个标签,打量她几眼,觉着她应该没有生气,就又一点点往她怀里挤。 温暖地,却不是血的温度。 这是他生平太少太少的体验。 怀抱,一个没有推开他的怀抱。 叶小戌在姜定蓉怀中闭着眼,如同一个安静的婴儿。 半响,他忽然低语了句。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姜定蓉听到这倒是挑眉笑了。 她想要北楚安宁,天下太平,或者一个子嗣,这个半大不懂的小鬼能做什么? “只要你别……不要我。” 叶小戌慢腾腾说完后半句话。 姜定蓉笑意收敛了点。 她抿着唇,抬手在他的后颈轻轻揉了揉。 还不等她想好怎么回答,禅房的门被轻敲了敲。 姜定蓉嗯了一声。来人推门而入,而后一愣。 禅房窄窄的小榻上,黄裙少女和粉衣少女相依偎,陌生的粉衣少女蜷缩在她怀中,歪着头靠在她肩臂,十分乖巧。 宁楚珩收回视线,自己落了座,就着桌上的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一饮而尽。 放下水杯,他静静看着躺在床榻上抱着粉衣少女的姜定蓉。 她就这么随意扫了他一眼,而后收回视线,拍打着怀中的少女。仿佛他的存在,可与可无。 宁楚珩就坐在距离她几步外的位置,气场凛冽,一双眸静静落在她身上。 “我们谈谈。” 而后扫了眼她怀中的粉衣少女。 “这位姑娘,先出去等一等可好?” 姜定蓉嗤笑一声,温温柔柔开口:“没什么好谈的,还是宁将军先走的好。” 怀中的小鬼有些不安分了,姜定蓉没按住,叶小戌抬起头,对着宁楚珩露出锋利的牙。 凶狠,充满杀意地。 “滚,不然杀了你。” 宁楚珩脸色骤然一冷。 第22章 入V第二章 肆无忌惮释放自己恶意的叶小戌, 明显激起了宁楚珩的负面情绪。 姜定蓉能感觉到怀里的小鬼已经在悄无声息找他的武器了,叹了口气,按住他的手。 “门外说。” 其实她和宁楚珩之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整理整理心情, 照样能客客气气。但若是这会让叶小戌和他交手,那可就头疼了。 一旦行踪暴露, 她一个北楚少主,怎么认识的宁将军, 怎么认识的叶影卫,怎么眼睁睁看着这么两个人打起来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人脑袋大。 相比较之下,和宁楚珩面对面谈那么两句,好像也不显得格外难受了。 两害相较取其轻,姜定蓉十分理智的选择了不那么麻烦的一件。 她把斗篷脱下塞到叶小戌怀中, 把人按在床榻上,给了一个眼神, 上一刻还如同小疯狗要冲上去咬人的他, 这会儿接收了她的眼神, 倒是抿着唇老老实实不动,抖开她的斗篷,把自己埋在其中。 姜定蓉起身整理了下衣袖,瞥了眼宁楚珩,他沉默地侧开身。 手攥成拳, 沉甸甸地扫了眼床榻上埋在斗篷下的少女。 刚刚他没有感觉错, 从这个粉衣少女的身上对他有着赤|裸裸的杀意。 这种杀意让他不由提高了警惕,此女绝非寻常闺秀。若是性情再乖张一点,岂不是对她也是威胁? -- 第47页 宁楚珩微微蹙着眉,跟在姜定蓉的身后出去。 此间是寺庙专门供给来往上香的香客落脚的, 有些是家中女眷多,有些是或老或少,但是大部分都是女客。男客几乎看不见。 宁楚珩这么正大光明的出现,姜定蓉在禅房外站了站,就觉着他的存在在这里多少有点突兀了。 索性直接沿着一排柳树往前走,走到快看见香客的地方才停下。 柳树边沿是用石砖砌起的围栏,姜定蓉手撑着石砖栏杆,眺望了一眼远方。 高山巍峨,俯瞰半幅山河。 一直在高处俯视世人,或许视野上都要被改变。 “有什么话说吧。” 她轻飘飘说。 宁楚珩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走了一路也看了一路,看着她从臃肿的冬裙换到轻薄的春装,看着她从时时刻刻关注着他到一次都不回头。 一路走来心态也算是平复了。 他跟在姜定蓉的身侧,同样手撑着石栏,风掀起他一缕发丝。 “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声音低沉。 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那日在山洞中,两个人纵使有了一丝破裂的痕迹,但是他抓了回来,补救了。她明显也接受了。那为什么又在抵达王都的城门,给了他重重一击? 姜定蓉的头发丝被风吹得乱蓬蓬。 她抬手捋了一下。 想,怎么说呢。 她本考虑过给他机会,甚至有了退让的想法,但是一个未婚妻的存在,让她所有的计划全盘打碎。 固然她需要一个孩子,她也选中了宁楚珩,但这并不代表她什么样的他都能接受。 一个路上找事的表妹已经够麻烦了,还有个未婚妻。 她是什么身份,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至于只抓着他吗? 再则不沾他人的人,这是原则问题。 但是要怎么给他说?说因为他的未婚妻? 姜定蓉可说不出口。就算她知道这是触犯到她原则,触犯到她尊严,但是别人不知。一旦用别的女子作为借口,一切都会显得十分苍白。 “理由不值一提,你可以理解为……” 姜定蓉斟酌了一下用词,而后轻轻一笑。 “腻了。” 啧。 她本想了一次,缘分尽了。可思来想去,这个用词说的好像她与宁楚珩之间有多少缘分似的。可是不用缘分这个幌子还能怎么说? 那就说腻了吧。 反正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按什么好心,目标明确不过是贪图他的身子。没得手还浪费这么长时间,她腻了不很正常吗? 宁楚珩得到了一个让他咬紧后牙槽的答案。 呵。 腻了。 从一开始就是她生拉硬拽将他拽入她布置的漩涡中,在其中无法自拔,最终沉沦。 他沉陷了,她倒好,一句轻描淡写的腻了,就将他彻底抛开? 宁楚珩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他伸手攥住姜定蓉的手腕,强迫她转过来面向他。 “腻了?” 姜定蓉没有看他,就算和他面对面,也还是目光盯着柳树枝。 三月初,柳树芽儿已经冒了一截,全然是小柳叶的模样了,嫩嫩的,瞧着就是生机勃勃。 看这小柳叶不好吗,为什么要去看这个男人的黑脸。 姜定蓉全然无所谓的态度让宁楚珩有了一丝被玩弄的狼狈。 宁楚珩居然发现,这两字最让他难受的字,可悲的是,居然最有可能是真的。 她真的腻了他。 不对。 宁楚珩冷笑了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过来,尽力忽略她眼中一丝不耐,压低了声音。 “腻了?你不是还有没有从我身上得到的吗?真的腻了?” 坏心眼的姑娘,对他身子的渴望高于一切,总是想尽办法想将他吃干抹净。 就连那一天也是,危险的时候,她满脑袋想的都是他。 他不信她真的对他忽然失去全部兴趣,说腻就腻。 姜定蓉被迫与他四目相对,看清了男人眼底的红血丝。 从王都城门分别至今他一直在找她的话,也有半个多月。 忽然不想骗他了。 “是我用错词了。”姜定蓉有错就改,垂下眸,“应该是厌了。” 没有得到的确谈不上腻,但是宁楚珩藏着家中人还与她亲昵的行为,着实让人有说不出的厌烦。 厌了。宁楚珩抿紧了唇。 她还真的说得出口。往日朝朝暮暮在她口中是厌了。 风起,柳枝条卷着柳絮朝她飞舞,其中一根柳条几乎要抽到她脸上来。 宁楚珩来不及反应,手已经在她脸侧挡住了柳条。 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几乎是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他。 宁楚珩狼狈地甩开柳条。 被人厌恶还做出这种姿态,她就是个坏心眼的姑娘,等着被她嘲笑吧。 姜定蓉没有嘲笑他,甚至有些不是滋味。 她眨了眨眼,抬手拨开了他的手。男人没有和她角力,顺势松开了她,而后轻轻往石栏一靠,长吐一口气。 颓然。 姜定蓉忍不住想,为什么一个言行举止从来都表里如一的男人,会骗她家中已有未婚妻的事情? 想不通,也不想了。反正今日这一场谈话过后,应该再无交集了。 -- 第48页 坏心眼的姑娘没有嘲笑他,看他的眼神有一种让宁楚珩想要抓住什么的感觉。 他忽地又有了一丝活力。 “厌了我吗?我看不太像,让我想想,再让我想想。” 宁楚珩不信她口中的厌了,腻了。如果抛开这两句,他沉思一下,立刻想起来她前一句。 不值一提的理由。 是什么理由不值一提?却又让她说在最前面?宁楚珩对此抱有很大警惕。如果她不是真的腻了他厌恶他,她就算任性,也不该是毫无理由的这么撇下他。 所以一定有什么是他忽视了的。 究竟是什么? 宁楚珩再次前思后想姜定蓉全部的变化,最后停留在王都城门前,陈伯和他的对话中,提到了夏湘湘。 宁楚珩忽然不太确定,姜定蓉是不是听见了。 他本意是想着让陈伯去给她解释一下夏湘湘的存在,但是还没有等到陈伯去,没有提到夏湘湘,她就消失了。这给宁楚珩一直以来的印象就是她根本不知道夏湘湘的存在。 而且…… 他有种不敢相信。她会是听到夏湘湘存在就会不告而别的吗? 宁楚珩已然忘记陈伯对夏湘湘的身份定义,毕竟在他眼中,夏湘湘的身份太过简单,从始至终和他着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 他抿了抿唇,试探着问:“与夏姑娘有关?” 姜定蓉眸色淡了淡。 倒是不知道他是如何有脸在她跟前提及他的未婚妻的。 纵然一字未说,但是宁楚珩观察力自然能发现姜定蓉的表情变化。 他一时之间倒是愣住了。 几乎是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她居然真的是因为这种事有所介怀。 原来她比他想象中,要在乎他有些。他与她而言,并非可有可无。 连着半个月来的暴躁烦闷,在一瞬间一扫而空。男人神情柔和了许多,一时间像极了在路途中时,一直在姜定蓉眼中的模样。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张嘴想要解释,但是牵扯到祖父的旧事,正在斟酌怎么用委婉的方式说与她听,忽地,风声中传来一声短笛鸣。 宁楚珩面色一凛,扶着她的肩低语:“等我回来与你解释,人少的地方不安全,你去大殿附近,去找你的姑母。” 姜定蓉懒洋洋看着男人转身就走,风卷起他的衣摆。 果然,他来德善寺还有别的目的。 姜定蓉回想他的话,解释? 唔,比如说家中的夏姑娘只是别人家寄养的?再比如,他想着娶她为妻纳她为妾?无论这个她是谁? 啧。 更烦了。 狗男人,别的本事没有,惹人烦躁的本事倒是一流。有这本事,倒不如把他投放到夷军去,让夷军为他烦躁,说不得让她无伤捡一场胜仗。 姜定蓉也懒得回禅房。禅房里就让叶小戌这个小鬼独处独处,好好消化一下他之前遇上的事。 她沿着柳树朝着大殿走。 想到,宁楚珩派人封山,所要追捕的人定然不是等闲。 距离陛下遇刺已经半月有余,若是当场没有击毙,那今日这一场,捕捉的大约就是行刺陛下的死士了。 的确不怎么安全,她得提醒姨母一声。 姜定蓉提裙走快了几步。 许入不许出的德善寺香客越来越多,大殿外几乎摩肩接踵,来往中还有不少小孩的哭喊。 而且天越越来越热,人一多,就显得气浪上涌,空气都是灼热的。 姜定蓉用力拽着兜帽,几乎要遮挡到自己的下巴。 别的不提,这么多人的聚集,阳光这么一照,稍微出点汗,气味着实不好闻。 她在大殿附近盯了半天,终于瞧着一个夫人,就是之前和她姨母一起进入大殿拜佛的。 她跟在这位夫人的身后走了一截,又回到了禅房的附近。 不过和她的禅房不同,这边禅房是一个小院,清静又干净,小院中仆从在打扫,几家的姑娘坐在石桌椅旁,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那夫人似乎有所感觉,回头瞪了姜定蓉一眼。 “你这女子,怎么跟了我一路?” 姜定蓉抬手指了指玩耍的少女中一位。 “夫人莫怪,只是我们同路罢了。我来找莹儿。” 颜思莹眼睛多尖,一看见兜帽的鹅黄衣裙少女,几乎是立刻兴奋地站起身高喊。 “表姐!” 而后直接提裙跑出来迎接。 那夫人这才笑道:“原来是颜府的姻亲,是我弄错了。不知这位姑娘,是府上哪位夫人的侄女儿?” “我娘!”颜思莹笑眯眯挽着姜定蓉,对那夫人微微弯了弯腰,“刘伯母,莹儿不多陪了,莹儿想和表姐说话。” 那刘夫人也不怪,笑着挥手。 “你们小姑娘去玩吧。” 姜定蓉跟着颜思莹的脚步入了小院,在小桌旁落座。 “姑母呢?” “阿娘说是累了,在里面休息片刻,等我兄长来接。” 颜思莹老老实实说道。 也好,姜定蓉想着自己就先守在这里,等颜家儿郎来接,想必就安全了。 说来,姨母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做颜之朗,记忆中倒是要比她小三岁才是。如今该十六七岁。 -- 第49页 也是个半大儿郎,罢了,还是她守着吧。 姜定蓉只要想,就能轻易和年轻姑娘玩在一起,和颜思莹一起的几个姑娘年纪小心思单纯,只当姜定蓉怕热,也不提兜帽,都是一口一个姐姐,乖巧得很。 几位夫人在廊下摇着扇,低语着一些不给小孩儿听的话。 姜定蓉手托腮看着一群单纯的小姑娘玩着棋子,抿唇轻笑。 正是悠闲,外头忽然吵杂起来。 姜定蓉眼神凝了凝,回头看着远处。 小院外连接着是一面墙,一处竹阶走廊,再往远处,就快到小佛殿。 本该是远离香客安静的地方,此事全是尖叫声不断,地上甚至有众人奔跑时导致的微微震动。 姜定蓉啧了一声。 狗男人,抓个刺客都抓不到。 她立刻吩咐身边的姑娘们。 “全都回屋里去!” 她不嬉笑时,威严自然回到她身上,少女们哪里在同龄人身上见过这种威压,几乎在她说话时,就接连起身听从她的吩咐。 颜思莹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表姐一起。” 嗯,小表妹还知道惦记她,小可爱。 姜定蓉毫不客气揉了一把小表妹婴儿肥的腮帮子。 她当然也要藏着喽,毕竟站在这里的是闺阁少女陶念念,可不是北楚少主姜定蓉。 只她才将将起身,禅院的门被一个横着飞来的人撞开,紧随其后冲进来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骤然的闯入让所有人吓了一跳,姑娘们尖叫着要躲闪,仆从们纷纷去拉自己家主子,然而下一刻,黑衣人一刀戳向一个跑得慢的小厮,血溅出来,吓得不少人腿软。 包括颜思莹,她抱在姜定蓉的胳膊,浑身发软,叫都叫不出来,眼角挂着眼泪惨兮兮地喊:“娘……阿娘……” 黑衣人在人群中几乎是瞬间看见最白兔无害的颜思莹,长得小没有任何反驳之力的少女,最好控制不过。 他狞笑着手持滴血的刀朝着颜思莹扑来。 姜定蓉啧了一声,掌中用了个巧劲,直接把吓得懵懂的小表妹推到旁边丫鬟怀中。 而后厉声:“还不快带姑娘走!” 丫鬟吓得浑身不得动弹,却在姜定蓉话音中重新有了力气,立刻拖着颜思莹往禅房跑。 黑衣人失去最佳目标,他的刀转了几个方向,那几个姑娘都在姜定蓉的指挥下,被丫鬟拖着逃走,瞬间,小庭院中就剩下一个戴着兜帽的少女。 黑衣人有着敏锐的直觉。 这个没有尖叫逃跑,甚至有条不紊安排所有人的少女,绝对不是他可以动的人。 她身上有一种比他还要凛冽的血腥气。 她绝不是一般闺阁少女。 这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挣扎的人的直觉。 奈何没有其他人了。而身后追着他来的军队已经要到了。 总得搏一搏。 黑衣人咬紧牙关,他手中滴血的短刀,最后落在姜定蓉的脖子上。 姜定蓉本都准备自己躲了。她太清楚的知道,自己可以隐藏一切,在一个杀手眼中却无处遁形。 毕竟在战场长大的人,骨头里泡的都是血。 这是一股纯天然的危险。而杀手全程绕过她去选择别的姑娘,就是他的判断。 所以她根本没当回事,安排了其他人,自己提裙准备走,没想到她被黑衣人一把拽住,短刀落在她的脖子上。 咦? 姜定蓉盯着自己脖子上的短刀。 柳叶眉高高挑起,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咦??? 她居然也有被当做了人质? 她的兜帽在风中被吹落。 少女的轻笑,只有杀手听得到。 下一刻,紧随而来的军队闯入小院。 宁楚珩手持长剑,跨过小院一眼就看见,他心尖尖上的小姑娘,被杀手挟持,危险万分之际,却对着迟来一步的他投以深情的目光。 “你来啦。” 姜定蓉甜甜地笑着。 狗男人,拿命来吧你。 第23章 国相大人 失去兜帽庇护的少女, 绝色姿容暴露在人前,跟着宁楚珩而来的不少亲兵都是和她相处过一个多月的,一看清姜定蓉的相貌, 吓得武器都要拿不稳, 接连去看宁楚珩。 果不其然,看见了宁楚珩眼底逐渐爬上的红血丝。 男人从来不是一个易怒之人。但是在认识她之后, 可能要加上一个限定。在和她无关的时候不是一个易怒之人。 当他看见小姑娘脖子上的那把滴血的刀,他浑身紧绷, 从来都对自己充满自信的男人头一次有了一种惶恐。若是一时不慎导致她出了意外…… 不。 男人咬紧牙。 不会有一时不慎。 她不会出任何意外。 风吹过,姜定蓉的发丝没有了兜帽,稍显凌乱了些。她脖子上还有一把刀比划着,她只意思意思流露了一点害怕的模样。 一点点害怕流露是告诉他们,她是个正常闺阁少女。除此之外, 她很淡定。 顺手捋了捋头发丝,却让黑衣刺客浑身紧绷, 握着刀都更用力了。 短刀用力, 很容易伤到她。姜定蓉不满地微微歪了歪头, 避开锋利的刀刃。 这都是什么无妄之灾,全都是宁楚珩这个狗男人办事不力导致的! -- 第50页 抓个刺客都让人跑了,宁楚珩要是她的手下,这会儿肯定要拿鞭子抽他二十下! “我只想活命,让我走, 我不伤她。” 黑衣刺客恶狠狠说:“若你们强行抓捕我, 我也只能拉一个垫背的。” 这话却是要让姜定蓉跟着他一道死了。 他配吗? 姜定蓉表面却还是露出了一丝害怕,而后对着宁楚珩说道:“军爷,若他危害万千,请不要在乎念念, 念念愿意赴死。” 才怪。 姜定蓉心知肚明,能让宁楚珩主使封寺抓捕的,也就是行刺陛下的人了。 宁楚珩怎么可能放走对方。 她作为人质,只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这种场合下想要自保,何其困难。 还不如说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给宁楚珩一个干脆选择的由头。 一则了当解决刺客之事,二则,了当解决她与宁楚珩之间的事。 至于她的脱身……怎么办,干脆让刺客当场疾病发作?姜定蓉思忖,这么一来会不会有些太突兀了? 她陷入沉思,可宁楚珩没有。 听着小姑娘如此说话,他心头一揪一揪得疼。 “传令下去,弓箭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私放冷箭!”他吩咐。 本来安排的弓箭手就是为了万一的意外准备的,但是这个意外成为了姜定蓉,宁楚珩不敢冒任何风险。 他攥紧了手中长剑。 “我与她换。” 他直勾勾盯着黑衣刺客:“你该知晓我是谁。用我做质,远好过一个平民女子。” 黑衣刺客大吃一惊。 这可是宁将军,宁大元帅的嫡孙,现任宁家军的掌权者。 他居然要来替换一个平民女子? 别说刺客,就连姜定蓉也有些错愕。 她慢腾腾眨了眨眼。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宁楚珩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就算他自恃有足够的能力,可凡事都有万一。 万一他就遭遇不测呢?他有没有考虑过? 一时间,姜定蓉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吃了一口风,将她想要说的话也压了下去。 有些烦躁。 她扭动了一下身体,黑衣刺客吓了一跳,手上用力,在她脖颈上留下一丝红痕。 “不许动!” 而后抬头对宁楚珩说道:“将军,若是这个女子,我姑且能拉她上黄泉路,若是将军,我只怕要孤身赴死。” 这却是拒绝了。 宁楚珩狠狠皱眉。 小禅院里,那些夫人和姑娘们缩成一团,眼泪汪汪地。 其中颜家的二夫人和三姑娘尤其是哭的惨,捂着唇盯着姜定蓉的方向,哽噎不止。 远处甚至有些不怕死的香客,伸着脖子想要看热闹。 烦躁,宁楚珩有着止不住的烦躁与怒意,直勾勾盯着那黑衣刺客。 刺客在他眼神下,抓着姜定蓉的肩往后退了几步。 “将军仁爱,放我一条生路,也救这位姑娘一命。” 姜定蓉被挟持着倒退几步,走得是踉踉跄跄。 宁楚珩目视着这一幕。 士军们有些骚乱,想上前,却碍于匪贼手中有人质。 “将军,怎么办?!” 怎么办?他也想问问,该怎么办。 “放他走!” 这三个字说的很大声,除了士军,黑衣刺客与姜定蓉都听得清楚。 黑衣刺客松一口气:“多谢将军仁爱!” 姜定蓉则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向他。 他疯了? 一个将军,放走刺杀陛下的杀手,他还要不要这条命了? 疯了。 疯子。 姜定蓉抿着唇,手指蜷了蜷。 她想做些什么,犹豫片刻,手还是垂了下去。 不是现在。 小禅院靠着山墙,黑衣刺客挟持着姜定蓉步步退后,始终以她挡着士军们的弓箭。 离得越来越远了,几乎看不清站在小禅院门口的将军士军时,姜定蓉垂下眸。 黑衣刺客眼看着只有一步之遥,就彻底踏出寺庙。钻入山林中,总也是个活路。 他握着姜定蓉的肩,强迫她转身之际,近在咫尺,忽地有人急切喊着她。 “念念!” 姜定蓉猛地推开脖颈的短刀矮身就地一滚。 ‘咻’的一声,利箭划破长空,极速之下直接刺穿杀手的心脏。 黑衣刺客猝不及防瞬间,被利箭钉在原地,短刀落地。 姜定蓉一手撑着地,一手抚摸胸口。 心跳有些快。 下一刻,疾奔而来的男人扔了手中弓,一把抱起她搂入怀中,紧紧按在胸膛。 “你吓死我得了。” 男人沙哑着声音,恶狠狠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懂不懂!” 姜定蓉浑身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怀中,甚至有了一种久违的懒洋洋。 挑眉。 怎么,他自己不懂,还指望她懂? 姜定蓉捂着胸口,试图按住跳得过分的心脏。 可是下一刻,她愣了愣。 她靠在宁楚珩的怀中,他胸膛下跳得比她心脏跳得还剧烈,砰砰直响。 她抿了抿唇。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吓到了。 这是一个没有人打扰的拥抱,最后在姜定蓉回过神来,才推开他。 -- 第51页 宁楚珩松开她,而后视线落在她的脖子上。 少女纤细的脖颈上,留下了刀刃锋利的痕迹,红色一道,格外刺眼。 他心疼地摸了摸,果不其然,被少女啪的一下打开了手。 “别动手动脚,”姜定蓉冷言冷语,“将军,请自重。” 宁楚珩收回手,有些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那边军士们前来确认了黑衣刺客的情况,有些咋舌。 “将军,他死了。” 死了? 姜定蓉挑眉。 唔,了却她一桩事,也算利落。 这会儿陶鸢娘子抹着眼泪就扑了上来。 “我的儿!吓死我了!” 先前才在担心她的安危,就小眯片刻,怎么这孩子就让人捉了当人质! “都是我,都是因为我……”颜思莹哭得鼻子红肿,紧紧抱着姜定蓉不撒手,“表姐是为了我才被抓的。” 她看得清楚,危险来临之时,表姐是最沉着冷静之人,如果不是她腿软耽误了表姐,她根本不会有事的。 颜思莹到底年纪小没有经历过危险,吓得也厉害,哭得抽抽搭搭,要死要活。 姜定蓉无奈,一会儿拍拍自己姨母,一会儿哄一哄自己表妹。 “没事了,别哭了。” 宁楚珩在一侧看得清楚。她被颜家娘俩围着哭,她一边哄着,倒是嘴角轻轻勾起,眼神格外温柔。 这就是她的亲人,她对她的亲人有着无限的耐心与温柔。 宁楚珩收回视线。 黑衣刺客已然伏法,他必须得去交差。 他沉甸甸的目光再次落在少女身上。 她笑吟吟地,完全看不见刚刚被擒获时的狼狈。 姜定蓉好不容易哄好了姨母和表妹,抬眸扫了一眼小禅院。 夫人和姑娘们大多都在哭,宁楚珩率领的将士们,连带着地上的黑衣刺客都不见了。 她垂下眸。 走了也好,省事。 这一遭可把陶鸢娘子吓坏了,紧紧攥着她的手怎么也不松。 “你要是个好歹,我可怎么办!” “好孩子,要不先跟我回家,在颜府你能安全些。” 姜定蓉想了想,现在走好像也不是不行。宁楚珩前来抓捕刺客,想必王庭中发生了一些转变。刺客伏法,陛下可能转醒,还有叶小戌,伤都好的七七八八…… 想起叶小戌,她只好拒绝:“姑母还得等我几日,我手头尚有事情未办完。” 陶鸢娘子也不强迫她,只再三确定了她会去颜府就作罢。 而小禅院其他的贵夫人们,则开始指责。 “那个将军可是宁将军?怎么抓个小贼都抓不到,惊扰到我们!” “可不是,还跟那个姑娘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几位夫人正在说着,却见那陌生的美艳少女款步而来,弯腰拾起她的兜帽,而后对着夫人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将军为太平惊扰了几位夫人,着实不该,夫人们可以请诸位家君写信去王庭,请陛下骂一骂他。” 几位夫人脸色骤变。 “至于搂搂抱抱,我刚被救下腿软,将军高义扶了一把,似乎是有些不合体统,诸位见谅。” 夫人们脸上都不太好看。而后想到自家姑娘,都软了态度。 “哪里,是我们狭隘了。倒是姑娘救了我家姑娘,还没来得及谢。” 这几位夫人纷纷拉着自家姑娘来给姜定蓉道谢,姑娘们是真情实感,谢谢姐姐说得情真意切。 都是闺阁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说是姜定蓉救了她们一命也不为过。 姜定蓉见好就收。 回到姨母身边时,她无声啧了一下。 可不是替他解围,纯粹是同样身为将领,有时候行事稍有偏颇,就要被贵人们指责,太正常了,也太烦躁了。 也不想想贵人们的安宁到底是谁在守护。 陶鸢娘子不肯让姜定蓉离开视线,姜定蓉也不着急,就在这里等石兰。 石兰去跟着叶小戌不知道跟在了哪里,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过了好久,石兰得知消息后一路找过来。吓得头发都要飞起,一路疾驰,一冲到小禅院看见姜定蓉,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主子!” 她人都傻了,自己家主子居然被刺客挟持!当做了人质! 要是有个好歹来,她百死莫赎,难辞其咎啊! 这会儿一个素来铁血的姑娘,都两眼泪汪汪地,就差嗷的一声哭出来了。 这可把姜定蓉看得乐了,抬手扶起石兰。 “急什么,我没事。” 石兰吸了吸鼻子,就算知道自家主子的本事,但是危险这个东西的存在,没有一定就能躲避的。只要有万分之一可能,她都会为自己的主子悬着心。 陶鸢娘子见侄女儿的手下来了,提溜着颜思莹在一侧去,到底小姑娘摔了一跤,她也担心。 石兰这才给姜定蓉说道刚刚离开发生的事情。 “主子,属下跟着叶小戌,发现他跟着的那位,是淑平长公主。” 姜定蓉挑眉。淑平长公主?她的那位堂姑母? 与陛下并非一母同胞,母亲是先帝的一个小妃子,素来不怎么起眼,唯一让姜定蓉知道的事迹,就是这位长公主亲手杀了驸马。 “还有就是……”石兰都有些难以启齿,压低了声音,“淑平长公主,与寺庙僧人有染。” -- 第52页 叶小戌口中的人是长公主? 姜定蓉有些疑惑。叶小戌这种异于常人的模样,全然不该是和长公主有关才对。 但是叶小戌受到了刺激。 他去看的就是淑平长公主,淑平长公主和僧人有染,这个有染,按照石兰这种吞吞吐吐的说法,恐怕是发生了什么难以控制的场面。 如果叶小戌也看见了的话,能受到刺激,淑平长公主与他的关系就得好好琢磨了。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石兰继续说道,“属下在长公主的禅院外,发现了有人偷溜进去。同时宁将军的军队去搜查时,被长公主呵斥了,没有办法入内搜捕。” 姜定蓉忍不住笑了。 难怪,宁楚珩这个人做事也会出现纰漏,让一个刺客明晃晃跑出来还能绑人当人质的。 原来是刺客会躲,躲到长公主的禅房去了。一想这位长公主在禅房做一些有违佛主的事情,怎么可能让这些士军去搜查? 长公主的颜面多重要,一旦给人知道了,她还要不要脸? “小戌呢?” 石兰她应该回去了禅房才对,不见叶小戌和她一起,姜定蓉有些奇怪。 “属下回去的时候,叶小戌不在房中。于是属下就下山了一趟,他已经在马车里了。” 说着石兰也有些无奈,“说来我们还得赔寺庙一笔钱。叶小戌将禅房的被子裹走了。” 姜定蓉听得笑眼弯弯。 “给他付了就是。”小鬼还是不习惯白日的世界,愿意用一床被子藏着,就让他藏着吧。 等回去了,还得给他重新包扎伤口才是。 善德寺的事情已经算是完毕。如今已过正午,天气也逐渐热了起来,叶小戌还在马车里闷着,姜定蓉准备下山去,陶鸢娘子却劝她一起。 “你如今一个人我不放心,好歹一起回王都。” 姜定蓉思忖了下这样也好,让姨母放心。 小禅院里其他的夫人们带着姑娘,几乎隐隐有种以陶鸢娘子马首是瞻的感觉,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位夫人都领着自己家姑娘,聚集到陶鸢娘子的小禅房,围了一圈说话。 起初姜定蓉还不懂,等外头丫鬟惊喜万分来报,说是府上公子来了的时候,她才明白,合着这几位都是来相看姑爷的? 颜之朗,她的小表弟,多年不见也不知道如今什么样了。 多少有一份好奇,姜定蓉眼见着几分夫人急切地起身,抬眸看去。 小禅房门口,丫鬟迎着一位年轻男子进来。 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温润如玉,眉眸清朗。他抬步进来时,唇间都是含笑的温和。 除了姜定蓉与陶鸢娘子娘俩外,齐刷刷一片躬身屈膝。 “国相大人安好。” 姜定蓉眨了眨眼。 咦,来的不该是她家小表弟吗?怎么来了个国相?国相颜之琢?他就是颜之琢? 她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知道来人是颜之琢时,就起了身。 只不过到底迟了一步,没有跟上那几位夫人和姑娘们行礼的速度。 算是囫囵过去了。 “诸位夫人安。” 颜之琢含笑问候了声,而后抬步,几位夫人纷纷让开,让他畅通无阻走进来。 他随意看了眼姜定蓉,而后收回视线,对陶鸢娘子拱手。 “二婶,受惊了。” “我倒是还好,就是念念……”陶鸢娘子看了眼姜定蓉,才想起来两个人的身份,赶紧住嘴了,然后讪笑着,“没事没事。” 颜之琢仿佛没有看见陶鸢娘子骤然的改口,笑得温吞:“侄儿让人抬了软轿上来,二婶带表妹还有……” 说话间,他这才正式转过身来,与姜定蓉面对面。 四目相对时,颜之琢温和地问:“这位姑娘?” 姜定蓉默不作声行了一礼。 颜之琢毫无国相架子,施施然给她还礼。 “这是我娘家侄女儿,是莹儿朗儿的表姐。” 颜之琢客客气气喊她:“表妹。” 表妹? 姜定蓉飞快抬眸扫了他一眼。 一人之下的国相就静静看着她,一双眼眸沉稳又温和。 她垂下了眸。 她算他哪门子的表妹?这都能喊的?这门亲攀的也太容易了吧?你可是国相啊! 姜定蓉可喊不出来表兄,还是顺着别人的称呼,喊了一声国相。 “表妹客气,二婶的侄女就是自家人。若是喊不惯表兄,随着莹儿喊我阿兄亦可。”颜之琢温声细语说道。 姜定蓉一时无语。这两个选择无论是哪个她都不可能喊的。 只假装害羞躲了过去。 而几位夫人和姑娘脸色就不太好了,姑娘们还是欲语还休地看着年轻英俊的国相大人,夫人们瞬间遗忘刚刚姜定蓉给予她们的救助,眼神略显的不太和气。 “倒是不知道这位姑娘是国相的表妹,不知国相可知这位姑娘和宁将军有些瓜葛?”一位夫人尖着声说道。 姜定蓉抬眸看去,却是一个被她拉过一把救了一命的夫人。 啧。 她倒是没说什么,颜之琢却是温和的笑意隐去,露出属于国相的威压来。他只是那么看去,那位夫人就有些怯意外露,眼神躲闪,到底是悔了。 “恶意中伤他人是犯了口戒,还请夫人下次恪守言行。” -- 第53页 那夫人讪讪地,屈膝行了一礼:“是。” 场面一下子气氛不太好,陶鸢娘子连忙抓过自家小侄女。 “之琢,念念同我们一道回王都,你多照看点。”陶鸢娘子刚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轻笑了笑。 颜之琢却仿佛看懂了,也跟着露出了笑意。 “二婶婶放心,我会的。” 国相做事倒是妥帖,不单单给颜府的女眷准备了软轿,还多预备了一些,让其他的夫人姑娘们都有的用。 只是一行人还没离开小禅院,几个姜定蓉眼熟的亲兵就在禅院外伸脖子张望。 等看见她了,都你推我我推你的,最后推了个最性子软的出来。 小亲兵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在姜定蓉跟前。 好不容易站稳了,才龇牙咧嘴笑着拱了拱手。 “国相大人安好。” 而后对姜定蓉说道:“陶姑娘,我家将军交代了,给姑娘的马车备好了。” 小亲兵倒是没想到,将军交代了接陶姑娘走,但是没有交代,陶姑娘怎么跟国相大人在一起? 姜定蓉瞥了眼小亲兵。 同行一个多月,她对这几个亲兵算得上熟悉,都是些性格挺好的家伙,一度她还想过,自家的亲兵怎么就奇形怪状,没人家的好。 这个小亲兵与她算是关系融洽的,经常会帮她在集市上买些吃得,经常会去林子里打些野味,给她们改改口。 她看了眼那几个笑嘻嘻的亲兵,他们倒是会挑人,她还真说不出太硬的话来。 “不必了,我与我姑母同行。” 小亲兵垮着脸:“姑娘行行好,将军吩咐了。”然后卖惨,“若是我没做到,将军可能要打我一顿。” “你就跟他说,我不同意还打了你一顿。”姜定蓉给他出主意,“这样他就不会打你第二顿了。” 小亲兵:“……” 是他莽撞了。 小亲兵只记得一路同行的陶姑娘格外好说话,性格很好的,索性耍起赖。 “求你了姑娘,你若是不跟我走,我就只好做一回无赖了。” 小亲兵摊开手。 这下不等姜定蓉说话,颜之琢就笑吟吟挡在了她的前面。 “若是做无赖,想必我要通知京兆府来拿人了。” 别说小亲兵没料到国相会插话,姜定蓉也没有料到他会出面。 到底是国相,就这般平易近人吗? 姜定蓉看不懂这位笑面虎似的国相大人了。 “可是……”小亲兵话还没说几个字,颜之琢口吻温和,却不容拒绝道,“请告知宁将军,本相的表妹,就不劳他操心了。” 姜定蓉:“……”表妹,国相的表妹。她似乎是赚到了? 小亲兵到底只是一个亲兵,不敢阻拦国相,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定蓉跟在颜家人中离去。 软轿抬到山脚下,姜定蓉的马车停在树荫下,她下了软轿,陶鸢娘子牵着她的手,让跟她同乘。她还惦着马车里有个见不得光的小鬼,婉拒了。 “我这儿带着人,不方便。我的马车跟着姑母就好。” 陶鸢娘子知道她身份,估摸着她的人也不好露面,不敢强求,只好作罢。 “跟近一点,千万别拉下了啊。” 这却是把姜定蓉当孩子叮嘱了。 这般叮嘱却让姜定蓉格外受用,她笑眯眯点头:“姑母放心。” 等着陶鸢娘子和颜思莹上了马车,姜定蓉等了等,却不见颜之琢跟着上马车。 他站在一侧,似乎发现了她的目光,朝她看来。 姜定蓉立刻垂眸。 到底是国相,文臣们目前的核心人物,固然年轻,但她半点不敢小瞧他。接触多了万一她露馅了,岂不是麻烦。 “年年表妹……” 姜定蓉心头猛地一跳,而后抬眸与他对视。 她没听错的话他喊了她什么?年年?错音?还是说他是不是已经猜出了什么? 温和的男人与她有三五步的安全距离,指了指她的马车。 “不上去吗?” “马上!”姜定蓉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掀起帘子时似不好意思地轻声解释,“国相大人,我小字是念念。” “哦,那是我听岔了。” 国相大人唇角一勾,笑得如沐春风般和善。 “念念。” 第24章 只要你要我,我就是你的…… 上了马车, 姜定蓉默不作声抢了叶小戌的被子,盖住自己。 小鬼茫然睁开眼,也不反抗, 乖顺地贴着她继续藏进被子里。 石兰上了马车, 马车晃动。 应该是离开了颜之琢的视线范围,姜定蓉忍不住啧了一声。 国相颜之琢。 危险人物。 她此刻完全无法确定他究竟是真的听错了, 还是已经认出了她是谁。 毕竟这位国相早在七八年前是见过她一次的。那一次,差点让她葬身暴雨的山林中。 但若是他真的认出了她, 不会这么对她,什么表妹不表妹的,不现场布个局送她下黄泉就算他心慈手软了。 猜不透就不猜了。 反正她依稀知道,这绝不是她和颜之琢最后一次见面。 有着姨母的存在,说不定她真的要和这位国相大人扮演一出表兄表妹的戏码了。 -- 第54页 回到青桐坊, 叶小戌顶着被子从破洞围墙想回去常宅,让姜定蓉一把提溜着, 强迫他重新包扎伤口。 这么深的伤, 不上药指望自己好之前, 手腕非得烂了不可。 叶小戌倒是随着她,跟着进了客堂,坐在地上伸出手乖顺得很。 见识过了宁楚珩的烦心,颜之琢的让人提心,姜定蓉忽然发现, 眼前乖巧温顺的叶小戌, 着实让人省心。 她多看了少年一眼。 还穿着衣裙鬓角簪花的他,倒是敏锐,抬头看了她一眼。 像个幼崽一样依赖的眼神。 瞬间让姜定蓉清醒了。 这就是个没长大小崽子,心里还不知道多少问题, 觉着他省心,就多照顾他一点,让他伤好全乎,别随随便便死在什么地方就行。 姜定蓉眼神清冷了下来,而这一瞬间的变化,全在叶小戌的眼中。 “你想要我吗?” 少年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姜定蓉绑细布的手一用力,险些勒着他。 他却不眨一下眼,认认真真盯着姜定蓉看。仿佛要从她脸上得到一个答案。 姜定蓉啧了一声。 这小子太敏锐了,这么点时间的片刻思绪变化他都能察觉到,不愧是影卫。可是转念一想,她也有些好笑。 “你懂什么意思吗?” 在她眼中,叶小戌就是个小幼崽,除了偶尔会露出一口利牙杀人外,毫无威胁的一个小可怜。 “她和和尚做的事。”叶小戌垂下眸,一字一字说,“她说那叫欲望。” 姜定蓉收敛了几分情绪,松开他的手。 少年另一只手抚摸上他刚刚包扎好的手腕,而后抬眸看着她。 “是吗?” 姜定蓉挑眉,她随手将东西交给石兰收拾,自己提裙起身。 “小鬼,我只承认一点,我刚刚的确觉着你不错,但是这绝不是欲望。” 充其量是她一时脑子坏掉了,试图去用看男人的目光看他。 要对他有欲望,这得多丧心病狂才做得出来? 姜定蓉正义凛然想,她绝对不是这种丧心病狂的人。 她觉着自己不能和一个小鬼纠缠欲望不欲望的问题,转而顺着他的话问道:“她?” 她知道小鬼知道她问的是谁。 叶小戌肉眼可见地焉了。 他捧着自己咬伤的手,慢慢地蜷缩成一团。 就在姜定蓉以为他不打算回应的时候,叶小戌含着声音闷闷说了句。 “她是……娘?” 姜定蓉第一时间听见叶小戌语气里的不确定。他不敢确定淑平长公主是不是他的娘。 娘亲这种事也会有犹疑吗?还是说…… 姜定蓉想了想,拍了拍地上蜷成一团的小鬼。 “那你挺了不起的,有这么一个娘。” 叶小戌缓慢睁开眼,用一种疑惑地目光看着她。 姜定蓉觉着自己说的没错。揉了一把小鬼的脑袋。 “快去换衣服,等等来吃好吃的。” 小鬼似乎想问什么,最后被姜定蓉口中的好吃的给吸引,他犹豫再三,还是抵不住,乖巧去换衣了。 养了这么一个小鬼,别的不说,姜定蓉在饮食上半点没有亏待自己的地方,一天三顿变着法儿吃好吃的,早晨天不亮起身练刀,姜定蓉见有人推门,还当是厨娘买了菜回来,兴致勃勃准备问有什么好吃的时,忽然想起这会儿厨娘都未起身呢。她悟了,自己已然堕落成一个贪嘴好吃之人了。 反思,必须反思。 来人是趁着天不亮去了一趟善德寺的石兰。她一身粗布麻裙,挎着个小竹篮,像极了每日早上去买菜的民妇。 石兰去寺庙,主要是为了打听淑平长公主的消息,她也的确带回来了有关淑平长公主的消息。 从多年前起,淑平长公主就到处夜不归宿,最后发现最好的地方,居然是善德寺,每月初一十五能正大光明的来,就把自己的小相好剃了头养在了寺庙中,每月相约。 “淑平长公主藏着掖着,以为没人知道。实际上知道的人不少,只是顾忌皇家颜面,没有揭穿她罢了。”石兰说道,“而且属下打听中得知,僧人们都让着淑平长公主,说得都是她得陛下亲厚。” 一个并非同母,年纪错差挺大的异母兄妹,且多年前并未听过这位陛下对长公主有过什么优待,她又凭什么得到陛下亲厚? 姜定蓉思来想去,可能就是因为叶小戌了。 叶小戌觉着淑平长公主是他娘,却是一个十分存疑的说法。若他真的是淑平长公主的儿子,怎么会被养成这般模样?比外头捡过来的孤儿调|教出的杀手都不如。完完全全是被磋磨着改了性子。 除非,叶小戌的确该喊淑平长公主娘,却不是亲娘。 姜定蓉不由想到当年被淑平长公主杀了的驸马。 或许得好好查一查这位早逝的驸马了。 “还有一件事……”石兰小心打量了一下姜定蓉的表情,又迟疑了下,在她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说道,“属下正巧走石阶时遇上了那个扫地师父。因为知道主子可能会感兴趣……” 石兰一边说一边打量姜定蓉,见她只是垂了垂眸并没有反驳,就知道自己没有做错,然后鼓起勇气说完。 “属下记得主子在石阶碰着宁将军时,扫地师父说宁将军常来,属下就顺口打听了句。宁大元帅供奉在佛塔中,宁将军自打回王都后跟着宁老夫人来过一次,之后每三天要来给宁大元帅扫阶。” -- 第55页 “从寺庙入门石阶起,一步一跪,到佛塔里,在大元帅的长生牌前跪半个时辰。” 姜定蓉听着,一时恍神。 他从回到王都起每日都在找她,在找她的同时还得每三天来给他祖父扫阶? 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才会让宁老夫人拉着他给祖父连着跪了一个月。 罢了,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还有更多的事情,没有功夫去琢磨他。 姜定蓉起身推门入内,这却是告诉石兰,她知道了,却也仅此而已。 翌日黎明,姜定蓉睡不着,比平日要早许多起身,在朦胧半夜色的庭院里练刀。 围墙上树叶晃动,下一刻,跳下来一个粗衣麻布的汉子。 这人也是她王都之中的手下,一个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干瘦年轻汉子。 “少主,属下打听到了。” 来人嘴皮子翻得很快,说是米粮铺查不到什么,没得法,就去查米粮铺老板的小舅子的棺材铺,想法子蹲了一些时候,又打听了很久,得了个消息,说是棺材铺掌柜的前些时候新买了个妾,这个妾长得不怎么漂亮,还带了七八岁的儿子。 新买的妾和妾的儿子被藏得很严实,还是让附近老太太瞅着了,抓着人家掌柜的媳妇问了好久才问出来的。这消息,不会有错。 姜定蓉收起长刀,她在庭中长椅落座,石兰顺势递来拭剑布,她一点点擦着刀上晨露,垂眸凝思。 棺材铺的小舅子新买的妾。用这个身份把丁家小公子藏起来,算得上高明了。 二殿下,这笔账她是记下了。只希望这位殿下最好别指望登基,北楚别的倒也罢了,翻旧账绝对一流。 丁家小公子只要不是被戒备看守,救出来很容易,但是更容易打草惊蛇,藏在何处,如何安置,之后怎么送他回北楚都是问题。 而且姜定蓉甚至在想,在北楚都有人能找到机会绑走他,丁小公子送回去,难道就是安全的吗? 这让她不禁考虑去北楚的一些问题。 此间她的离开的确是个很好的机会。将北楚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一一扫平。 姜定蓉连续三天派人去守着丁小公子的情况,确定二殿下没有出面,也没有二殿下的人在周围,只有一个棺材铺的掌柜的偶尔来看一眼。 想必他们还不一定知道她已经抵达王都的消息,又或者,他们赌她不知道丁小公子的存在,毕竟绑架丁家小公子,绝不是用于此刻的,一时间对他的戒备较为松散。 这就好办多了。 一天后,棺材铺子老板一家子正在吃午饭,邻居家厨房边的柴火烧起,一下子烧到他们家,转瞬大火吞噬木头搭建的房屋,幸亏周围人多,很快扑灭了火。 别家倒是没有被牵连,就邻居家和棺材铺子老板家被烧得一干二净。 救了火,那小胡子男人摸了把黑脸,清点家里的人数时慌了。 他姐夫塞给他的小妾和便宜儿子丢了! 夜色下的绿营湖波光泛着月色,摇碎满天星辰。 一艘乌篷船在湖泊上轻轻晃动,不多时,从芦苇丛中划出来一叶小舟,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踏上乌篷船。 姜定蓉披着斗篷,侧坐在船篷下,她抬手斟了两杯热茶时,两个人弯腰进来。 大的二十余岁,是个年轻汉子,小的八九岁,眼神明亮。 两个人一进来就给姜定蓉跪下行礼。 “丁久见过少主!”孩童说话还是稚气的声音,年纪小小,礼数十分周到。 “多谢少主救了丁久。” 姜定蓉随手将热茶递给小孩子,小孩儿接过,受宠若惊。 他从小在北楚长大,知道少主是北楚的未来,只是少主大概就是传说里的人物,他也就是偶尔远远跟着阿爹,看过几眼少主。 没想到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孩子被抓了,少主居然会不远万里来救他! 根本不知道少主大人远赴王都真正的原因,小小孩子被感动地一塌糊涂,眼睛里包着眼泪水,用力吸着鼻子。 到底是个小孩子,被俘多日,好不容易被救出来,也得耐心等待最佳时机,饥饿寒冷与委屈能打垮大人,更别说一个孩童。 倒是是红了鼻子。 姜定蓉看着可爱,将准备的食物分给二人,笑吟吟道:“丁小公子这一趟走得怕不怕?” 丁小孩儿是个极有教养的孩子,擦了嘴擦了手,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说:“起初是怕的。看见少主就不怕了。” 姜定蓉轻笑,揉了揉小孩子的脑袋。 “敢于面对胆怯,是个好孩子。” 丁小公子脸蛋红扑扑得,有些兴奋地抿着嘴,努力不笑出来。 他被少主摸了脑袋! 回家后,他可以尽情给小伙伴们炫耀了! “丁小公子,此刻我若送你回北楚,并不是上策,虽然不能给你说明其中缘由,但我希望你能理解。” 姜定蓉没有因为丁久年纪小就敷衍他直接下命令,而是解释了一句。 丁久明白过来了,他还不能回家,不能和阿爹阿娘团聚,在这个有坏人打他的地方要继续生活。 但是没关系! 她在呀! 他用力点头:“是!丁久听从少主安排!” 北楚的少主在这里,他就是最安全的! -- 第56页 “好孩子。”姜定蓉再次夸了一句,是真心实意。 年纪小的孩子如是不能明白不能服从,但凡有一点不配合,她都不能将人藏在王都。这对孩子来说太危险了。 而丁久是个毫不犹豫就能点头的,想必在王都藏着,他也知道该如何配合。 省去了不少麻烦事。 丁参将生了个好孩子,再过十年,想必又会是她的一个助力。 她完全没有把丁久当做孩子来看待,安排间,全然是把他当做属下吩咐,小丁久也能很好的吸收消化,理解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绷着脸用力点头。 “少主放心,丁久知道了!” 带着丁久逃出来的汉子一直沉默着,直到小丁久年纪小受不住困,睡了过去,姜定蓉给他盖上斗篷后,才躬身低声说道:“少主,还有一事,看管丁小公子的那个女子我们没有带走,自己消失的。没有踪迹,恐怕有人插手了。” 姜定蓉眯了眯眼,看了眼刚睡着的丁久,声音放轻。 “无妨,这是好事。” 她不怕有人插手,就怕有人按着手,至始至终不露面。 藏于暗处的刺难除,放在光明下,就无处遁形了。 一夜没怎么睡,次日清晨姜定蓉懒得想赖个床,抱着被子还在做梦呢,石兰小心敲了敲门。 “主子,有客人。” 客人? 姜定蓉懒洋洋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翻身。 知道她在青桐坊的,都不会是不通知一声就来的人,能不通知就来的,也不会走正门。 又走正门又不通知的,数来数去,整个王都似乎也没有别人了。 “关门放狗。” 石兰傻眼了。 “主子,没有狗怎么办?” 姜定蓉不着边际随口说:“去隔壁把小叶牵出来。” 这一听就是不认真的,石兰无法,只好退走。 姜定蓉又翻了个身。 时辰还早,能赖床的一天尽量多赖一会儿,之后就不会这么放纵了。 她正想着,自己房门却被推开了。 来人的气息和旁人截然不同。 姜定蓉在被子里叹了口气。就知道石兰拦不住他。 大清早的,还能不能好点了? “宁将军可知道,擅闯私宅可是犯法的?” 宁楚珩难得穿了一身文质彬彬的圆领衫,像极了一个儒生,他随手将伞立在门后,转过身时,姜定蓉刚起身。 她略不愉快地翻身坐起来,被子下滑到胸脯下,露出丝绸的薄薄单衣。 睡着的少女衣衫总是松松垮垮,就算是无意的,多少也有些裸|露了些。 她长发披肩,睡得一层绒发蓬松,显得她格外稚气。 宁楚珩太久没有看过这一幕,一时有些愣神,险些以为是在返回王都路上,他们还浓情惬意的时候。 他移开视线,朝着姜定蓉伸出手。 “祖父同意了。” 什么? 姜定蓉扫了眼,只见男人手背上有一个小红点,似乎是烫得,红得厉害。 宁楚珩眉眼温柔,目视着她轻声说。 “善德寺来不及说,今日我得解释清楚。夏姑娘的祖父救了我祖父,她母亲早逝,父亲战死,祖父当年下令将她接入府中养大,不能收做养女,免得断了夏家人的香火。” 一个能救主帅的将士,的确是不可多得的良才,姜定蓉微微敛神,为这位夏将士的高义而心怀敬意。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虽如此,姜定蓉听着点头,嘴上是半点不饶人,“宁将军年轻有为,的确应该以身相许。” 宁楚珩毫不意外自己被小坏蛋嘲笑了,他倒是适应良好,只当做没听到。 “我敬重夏家人风骨,愿意为了夏家的救命之恩报给夏家,夏姑娘出嫁后宁家会是她的娘家,夏姑娘有任何帮助,我绝无二话。但我并不是她未婚夫。” 宁楚珩说着叹了口气。从善德寺回来他专门找了一趟陈伯,才得知陈伯提起夏姑娘时,用了未婚妻三个字。 “夏姑娘到底是外人,我常年不在家,祖母为了让夏姑娘在宁家有说话的地位,才在府中说她是我的未婚妻。不过是借用身份罢了。” “只是我回来后,祖母到底恼了,非要我得到祖父的同意,夏姑娘才与我无关,我才能另娶他人。” 姜定蓉眨了眨眼,看清楚了他手背上的小红点,应该是香灰烫得,红得快要起泡。 所以他在她离开之后,根本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相遇的时候,就为了一句话,他去善德寺跪了大半个月?跪到了这香灰伤? 佛塔的香灰又不是外面的香,轻轻一碰就能烫人。他傻了吗?自己拿起香戳一下不行?非得结结实实跪上这大半个月? 她抬眸,与宁楚珩对视,刚想说什么,忽地想到了。 不对,他刚回王都,他祖母怎么恼到当场拉他去善德寺了? 男人给她看香灰伤时还有些心满意足,等看懂少女眼底的疑惑,似乎有些踟蹰。 一个大男人说自己的心思,似乎是有些不太好意思。但是再不好意思也不行了,小坏蛋滑不丢手,他不说清楚,今次过后还有没有机会都不知道了。 宁楚珩直勾勾看着小姑娘,坦然道:“我虽不知你究竟因何不要我,我总得给你说明白,从与你初识后,我就与家中写信有了心仪之人。” -- 第57页 路途一月余,信件三十份。 回到王都城门还为了找她险些触犯律法,种种件件他的确惹恼了祖母。 姜定蓉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 男人看着她笑得轻浅又满足。 “你虽不知,但你开口说要我后,我就是你的了。” 第25章 讨好和撒娇 姜定蓉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宁楚珩于她而言, 有些部分很熟悉,有些部分又很陌生。 就算他们之前交颈而眠,但是也没有听过男人说这些。他话很少, 偶然挑起话头也是想要她熟悉宁家的人。 关于这种事他从未说过, 她也从来不知。 她甚至觉着有些不知所措,起初她贪图他身子的时候, 他就想着要和她携手一生?那个时候他还一副冷冰冰要推开她的样子,合着都是装出来骗她的? 姜定蓉想笑, 嘴角牵了牵,却笑不出来,她闷闷地想,这个狗男人真的很不可理喻。 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背着她做了那么多事。只要他不说, 她就绝对不会知道。 还什么她开口时他就是她的了, 怎么一路上也不见他主动半分, 甚至都推三阻四,半点不配合? 她的人还能跟她同行一月有余,一直没让她得手?姜定蓉忍不住想,他就是不行,怕验货, 才一心想着和她成亲之后再说。 唔, 战场刀剑无眼,这位年轻有为的将军大人,或许真的伤了根本。 姜定蓉刻意忘记同行的时候,几次故意欺负他, 他很有精神的模样。 她抬手捂了捂唇,觉着这种时候她要是嘲笑出来,好像不太合适。 只是这么一想,氛围彻底被她打破,再想和他说话,就不能严肃认真了。更何况这件事中,姜定蓉本来对他最大的不容忍好像已经不存在了。 她对上他期待的视线,哪里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考虑半天,却只是给了他一个字的回应。 “嗯。” 她知道了。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不提其他,宁楚珩的话从另一方面证实了他的所求,他想求娶陶念念。认真又执着得准备了许久,败在了他最没有在意的细节上。 而他所求绝对不会有达成的那一天。 这世上的陶念念只不过是姜定蓉的一个影子,随时收回随时消失。可以短暂存在,却不能长久活于阳光之下。 就给他一个‘嗯’? 宁楚珩气笑了。 他也没有想过会立刻得到小姑娘的认可,事情已经发生,不是用一个误会就能轻描淡写忽略的,他和她之间还有需要沟通磨合的地方。但是这不代表一个敷衍的字就能打发他。 “就这么敷衍我?” 姜定蓉还特别理直气壮:“对啊。” 就敷衍他了。 “不打算对我说点什么?”宁楚珩还是忍不了,明示她。 姜定蓉思来想去,抱着被子往上拉了一截,把冰冷的肩背裹了进去。 然后下巴搭在膝盖上,慢腾腾说道。 “你可知若是一个人腿断了,不是休息一段时间忽然就能好。要忍着疼每天走,告诉这条腿还需要你动。忍着忍着慢慢地腿才接受自己还活着,这样才能好。” 宁楚珩知。 他也知道姜定蓉给他说这话的用意。 他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了裂痕,无论是因为误会还是别的,不可能忽然和好,最好的办法就是慢慢修补。 是他急于求成了。 半响,宁楚珩退让一步。 “我去寺庙回来还未用餐,府上可愿意招待宁某?” 姜定蓉轻笑了。 “宁将军,陶家小门小户,您别忘了饭钱。” 陶府大早上准备的鱼肉粥并桃花酥,本钱没多少,却让宁将军掏了一块玉佩抵押。 他吃饱喝足,也打量了一圈青桐坊这个二进的小院,注意到和隔壁围墙上的缺口,想着改明儿过来替她堵了,也是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有了借口,男人心情很好,回到小姑娘的房中,她还在睡,他顺手将玉佩放在她软枕旁。 “饭钱。” 姜定蓉随意挥了挥手。 宁楚珩没有多耽误,今日能留在她这里用一顿早膳已经算得上是莫大进步了,不能着急,要一步步来。 倒是不知道一个将军出门还带玉佩。 姜定蓉随手将玉佩塞到枕头下面。 和他给的一盒黄金放在一起,缺钱了拿去当了。 次日清晨,某位将军早早来敲门,姜定蓉虽早就起身,练过刀了,一听他来,直接将长刀塞到石兰手中,拿了帕子擦擦汗,叮嘱石兰。 “把人拦着,让他吃吃喝喝转一圈都行,半个时辰内撵走。” 第一次没有防备让他进来了,人都险些坐到她床头了,怎么还打算来第二次? 她现在和宁楚珩之前的确是没有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但是她也不打算再对他下手了。 一个只想和她成婚的男人,就算得手了也不好甩脱。更何况她现在手头这么多事,若是肚子里揣了个崽儿,说不定还更麻烦。 反正时间充足,不急于一时,那这位宁将军对她来说短时间内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一改在路上对宁楚珩伪装出来的温柔可人,姜定蓉这会儿是直接把人干晾着,怎么不舒服怎么来。 -- 第58页 她练完刀出了一身汗,自顾自回房去沐浴,完全不在乎院子里多了一个宁楚珩。 每日早晨厨房都会提早烧好热水给她备着,小丫鬟拎了两桶凉水来兑好,替姜定蓉收起衣裳,犹豫了一下说道:“主子,外头来的那位是主子的客人……吗?瞧着有点害怕。” 宁楚珩生得那么俊美,本该是让少女会心生爱慕的人,但是一身煞气,稍微敏锐点的,比如她挑选的这个机灵的小丫鬟,都会不敢靠近。 “害怕就对了,他会吃人。” 姜定蓉满嘴胡话。 小丫鬟自然知道这是主人在故意玩笑,但是出门后撞上宁楚珩,头都不敢抬,胆小老鼠似的贴墙走。 包括厨娘和两个小厮。小厮看着宁楚珩在宅院来去自如,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这位将军即将拆了整个陶家一样。 姜定蓉还在泡澡,外头明明那么多人甚至多了一个宁楚珩,居然半点声响都没。也算是好事。她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汽,长舒一口气,双臂搭在木桶边沿,身体往下压了压。 水花晃动间,她依稀听到外间的门被拉开。 不像是石兰。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她挑眉,静默片刻,果然外头进来的是他。 他也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以前那个恪守规矩的男人,现在都能擅闯少女闺房了? 男人似乎发现了内间的水声,没有再往进走了。 姜定蓉又缓缓闭上眼。 就知道他骨子里还是规矩的,让他在外面等着吧。 “需要帮忙吗?” 宁楚珩的声音隔着一层,显得有些不稳。 姜定蓉睁开眼,手臂波动了一下水,水花哗啦着响,确定外面的人能听得清楚,才懒洋洋说:“军爷觉着能帮上什么忙?” 外间安静了下来。 姜定蓉轻笑了声。 有胆子张嘴问没胆子接话的狗男人。 “帮你擦擦。” 男人可能真的狗胆包天了,礼义廉耻也不要了,明知道小姑娘在做什么,还是撕破羞耻心推开隔扇。 他到底目光落在地上,高大的男人居然有种微妙的委屈感。 “你可要?” 他是看透了这小坏蛋,说是两个人之间需要修复,可她半点想法都无,如果他不主动走上前半步,想必他们中间的线再无修复可能。 她不愿意主动,他来就是。 以前她最喜欢这种事,他在她手底下也算是学到了一些,用这个来主动,只要她收了,她就不能再推开他了。之后就更好办了。 到底是一军主帅,瞬间分析了利弊,得出最合适的选择。 姜定蓉这次是真的有些诧异了,她也不在乎自己在浴桶中,直接侧了侧身,双臂搭在木桶边沿,歪着头看他。 男人俊美的皮相不知何时染上一丝红晕,他明明是板着脸的,说的那几个简短的字听着十分胆大,可他到底是在礼义廉耻下长大的人,摆脱不了这种行为带给他的羞耻感。 姜定蓉看的目不转睛。 男人眼角微微沾着红意时,真的有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风情。 姜定蓉舔了舔唇角,不停挣扎。 要了吧要了吧,送上门来的大美人! 不能要,这要了想必以后付出的更多! 姜定蓉素来是个理智的人,只不过她忽然理解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一句话。 色字头上一把刀。 美色误人是真的。 堂堂北楚少主怎么能被美色所迷惑呢! 这个男人居心不良的呀! 姜定蓉只挣扎了瞬间,就坦然了。 管他心良不良,管他刀不刀的,先享受才是真的。 “来呗。” 她笑眯眯冲他勾了勾手指。 男人做这个不多,以往也没有在大清早的时候这么胡闹,他到底许久没有亲近她了,也不太会服侍人,手上擦重了,被掐一下,擦轻了,被掐一下。 姜定蓉很快活。 男人许久不曾动过,手上起初生疏了些,却不影响什么,他很快找回以前的手感,到底是与她有过许久的热情,知道怎么让她更舒服。他也很诚心,想尽办法让她舒服。 一桶水从热气腾腾到冰凉,姜定蓉一点力气都无,全靠着宁楚珩用小被裹了她放回床上。 地上一摊水迹,男人衣裳也湿了不少,手指在水中泡得皱白,瞧着就知道他格外辛苦卖力。 姜定蓉懒洋洋蜷缩在被子里,看着宁楚珩三两下脱了湿掉的衣裳,就着冰冷的水快速洗了洗,而后只穿着薄薄的中衣,也不要脸地直接挤到床榻上来。 姜定蓉推了推他。 “军爷,私闯民宅不够,还偷上姑娘家的床榻,罪无可赦了啊。” 宁楚珩翻身将小姑娘连带着被子一起抱住。 “你可行行好吧。” 才伺候了她一通,还要被阴阳怪气。 姜定蓉到底是刚得到满足的人,身心都放松,脾气也好了许多,懒得和他这个还没有名分的人计较。 晨起练刀,又费了些精力,姜定蓉本以为自己只会多睡一个懒觉,没想到她今日依旧睡到日上三竿。 而男人像是无所事事一样,居然就这么抱着她睡到了中午。 最后还是姜定蓉把他踹下去的。 有点得意忘形了。 -- 第59页 宁楚珩捡起干了的衣裳穿起。 有时间,好好逛一逛小姑娘住的地方。 宅院里知道宁楚珩身份的,都不敢吱声儿,不知道他身份的,还当他是主子的相好,他做什么都不敢拦。 等他逛到厨房,发现厨房边上用木板搭了个圈,里头孤零零的躺着一只晒太阳的小鸭,小鸭圈里居然还给设了一个小水池,嫩黄色的小鸭甚至能随时浮水。 完全不是养来吃的。 宁楚珩盯着小鸭,想起了什么,有种看到小姑娘心事的窥探感。 他摸摸鼻尖,去厨房抓了谷物来,主动喂小鸭。 谷粮入手,他用手指碾了碾,微微皱眉,而后直接进了厨房,将米粮桶翻开。 厨娘不敢阻拦,在一侧有些焦急。 “这位爷,都是入嘴的粮食,您别糟蹋了。” 只觉着男人不进厨房不懂米粮,这是要拿米粮来玩了。 宁楚珩手插入米桶抓了一把,看清楚这些米粮,问厨娘。 “家中的米粮,从何处采买?” 厨娘老老实实回答:“就青桐坊曲二街上老佟米粮铺子。离得近,我每次买都是他们家。” 宁楚珩了然,又问她:“这次买的米粮和之前可有不同?” 厨娘说道:“先前的米还没吃完,剩了些,这些是刚买的,还没动。” 宁楚珩吩咐:“这些别给她吃,收起来,等着我送米粮来。” 宁楚珩顺手用布袋装了半斤米粮。 这倒是个意外发现。城中居然有人在米粮中掺杂大量沙子。如此粗暴卑劣的手段都能使得出来。 宅院里发生的事到底是避不开姜定蓉的。小姑娘起身没一会儿,正坐在梳妆镜前梳发,得知宁楚珩拿了半斤米,她立刻知道有什么事,自己也去看了看,这一看就笑了。 米粮里掺杂泥土沙子,有些是无可避免的,但是这一桶米粮就不一样了,一把抓下来,半把是米,半把是沙。 厨娘一看就吓着了,连连解释她绝不是故意买这种米粮的,实在是熟人跟前买米没放在心上,只让小二装斗就是。 姜定蓉也相信厨娘不是故意的,但是这个米粮铺出的米,的确犯了忌讳了。 王都之中都有人这么做,那旁的地方呢?说得再远一点,军粮呢? 她和宁楚珩对视一眼。 男人似乎也想到了这里,眼神沉沉,却还安抚她。 “没事,等等我送米来,这些你们别吃。” “我自己买不起米吗?还要你送?”姜定蓉乜了他一眼,推开他走出小厨房。 宁楚珩跟着她的脚步。 “我的米里也掺东西。” 他似乎记得,小姑娘得了他一盒黄金后,格外开心,人也很热情。 这会儿本以为他用手上技术能哄好,现在看着小坏蛋自己舒服了是翻脸不认人的,一点米都要和他计较。 他索性试探着问:“一匣子珍珠,可好?” 姜定蓉脚下一顿。 这个男人当真是宁楚珩?都已经学会贿赂了。用金银珠宝来讨人喜欢? 当她很缺钱吗? 北楚少主硬气回绝:“不要你的。” 宁楚珩一时手足无措,跟着她小声解释。 “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 姜定蓉垂眸。 她若是不知道他的心思也就罢了,现在想想,他这是等于提前给媳妇儿交钱呢。 既然不打算和他成婚,只是现在这么偶然贪点欢,有了银钱往来,可就太…… 咦。 她忽地想到了什么,嘴角勾了勾。 宁楚珩一路跟着她到房中,姜定蓉回到梳妆镜前坐下,继续梳她的头发,也不搭理他。 男人无奈,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过是想讨好她,却不想又让她不高兴了。 “今次是我说错话,别生气。我先回去反省。” 这话说的漂亮,回去反省?八成要去查米粮的事吧。 姜定蓉轻笑了下,顺手拉开匣子摸了一颗珍珠塞给他。 “今日伺候的不错,赏你的,慢走不送。” 宁楚珩起初还提着心,等他捏着这颗珍珠时,给他气笑了。 这小坏蛋,惯是会踩着他欺负。 “多谢姑娘赏,不过可以换一样。” 他手握着小姑娘的腰肢,将人提起放在窗台,附身压下,吻上了她的唇。 “哎你……” 姜定蓉瞪圆了眼。 他宁楚珩居然也有在这种事情上主动粗暴的时候! 一吻毕,姜定蓉眸中水光涟涟,眨了眨眼,回味地盯着男人的唇。 哼,刚说的好一点就敢直接动嘴了,下一次岂不是要主动上门来动动别的了? 宁楚珩顶着姜定蓉的目光,他是不敢真的再留了。大清早都能跟着她胡闹,这会儿还有些躁动,若是等到入夜,指不定他今晚要栽在这里。 不能是现在,起码不能是这时。 宁楚珩走得快,不到一个时辰,从朱雀坊来了人敲了门,笑吟吟说是宁府安排的,给陶姑娘准备的精细米面。 来人往厨房放下了整整一斛米,另外还有百斤面。 这米面的成色一看就不是寻常街头米粮铺子里售卖的。 姜定蓉抓了把米仔细看过,啧了一声。 宁楚珩做的好事,要不了多少天,他全家都该知道,他外头养了个小妖精,能吃一百斤米。 -- 第60页 有了这么多精细的米面,厨娘也买了不少菜,放开手脚做了七八道菜,蒸了米糕。揉面的时候,姜定蓉让石兰去提醒了句,叶小戌爱吃甜的,给他准备个甜口。 那边厨娘就将提前准备的豆沙馅儿揉进面团里,蒸了一锅豆沙包。 瞧着夜幕降临,叶小戌怎么来不见来吃? 他不饿吗? 姜定蓉早早准备入睡,已经脱了衣裳,没等到叶小戌总有些奇怪,起身披了件衣裳,提着灯去厨房看。 小厨房黑漆漆的,安安静静,灶上给他准备好的各种食物热气腾腾地,全在。 他没来。 石兰跟在她的身后,知道她在找叶小戌,忽地拍了拍脑门。 “糟糕!” 姜定蓉回眸。 石兰垮着脸。 “属下忘了告诉主子一件事了……” 姜定蓉被石兰领着去到小庭院的围墙下。 早先为了方便叶小戌,她派人在围墙上砸了个墙洞。 可是现在墙洞的位置被砖砌上,封了起来。 “之前宁将军看着这里有个洞,说是帮主子补上……就让阿庄和小胜把墙洞给……封了。” 姜定蓉脸上逐渐古怪。 且不提这个狗男人封了她的墙洞没告诉她。 现在很明显有个问题。 墙洞封了,叶小戌不会以为是她干的吧? 这下就糟糕了。姜定蓉从后门绕到常宅,荒草丛生中,找到呆呆站在围墙下,仰着头的黑衣少年。 “小戌。” 姜定蓉提着灯,有些心虚。 叶小戌缓慢回眸,眨了眨眼。 “是不是我说错话,你不要我了?” 姜定蓉哪里还记得他说了什么错话,把他晾在庭院里这么久,估计早就饿坏了。 连忙将食盒递给他。 “旁人手欠,是我疏忽了。” 叶小戌只得到一个答案,这事不是她做的。 当发现围墙墙洞被堵上的那一刻,叶小戌是没有任何想法的。 他就站在那里,执着的等待。 围墙对他来说,翻越轻而易举,但是他不想这么做,他想知道,是不是她不要他了。 等候的时间并不长,半个时辰,可这半个时辰里,他已经想了很多很多。 还好,她来找他了。 接过食盒,叶小戌第一次没有先吃东西,而是用包着细布的手轻轻捏着她的手腕。 “我想跟你住。” 不想被她堵在一堵墙之外了。 就这点小事? 姜定蓉一口同意:“行,我让石兰给你收拾屋子。” 别说先住过来了,等她走时,这座宅子买过来送给他都不是事。 叶小戌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甜甜的笑容。 而后他歪了歪头,手指轻轻戳在姜定蓉的锁骨下。 “红了。” 姜定蓉面不改色撒谎:“虫子叮的。” 叶小戌哦了一声,弯腰靠近。 少年的唇在她锁骨前停下,而后鼓起腮呼了一口气。 “还疼吗?”少年乖巧地问。 姜定蓉头疼地抬手扶额。不行,得赶紧和他拉开距离,叶小戌没有太多常识,她可不能顺着他。 就是有点刺激。 “……不疼了。” 叶小戌眨了眨眼,而后手指下滑,在她锁骨下方,白软的沟壑旁。 “这里是牙印。”他就用那种干净的目光看着姜定蓉。 姜定蓉啧了一声,倒是不知道叶小戌这么有探究精神。 “谁咬了你一口吗?”少年还执着等一个回答。 姜定蓉哑口无言。 这怎么跟他说?不对,为什么要跟他说? 姜定蓉冷下脸来。 “吃你的。” 叶小戌却固执地用手指指着那个牙印,眼神看上去有些不对劲:“有人咬你。” 姜定蓉没想到他这么执着,啧了一声:“咬就咬了,你管这么多。” 叶小戌被凶了,脑袋耷拉下来。 垂头丧气的少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身上的齿痕刺激得他浑身难受,不想看见,想覆盖掉。 为什么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的人不是他呢? 对啊,可以是他啊! 片刻后,少年抬起头,一双眼亮晶晶地小声哀求她:“我也想咬你。” 姜定蓉还以为他听懂了,没想到他居然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这个牙印到底哪里招惹了他让他这么看不顺眼。 她刚想笑,抬手准备揉揉少年的脑袋,叶小戌已经轻轻靠了过来。 比她高出一截的少年手一伸几乎将她抱在怀中,他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和她之间的身形会有这种差距,而后像是懂了什么,他弯腰低头埋在她的耳根边,用鼻音撒娇似的:“就在他咬你的这个位置,好不好?” “求求你,让我咬好不好。” 艳丽少年生疏地对她露出了一个怯怯的笑,而后轻声喊着她。 “姐姐。” 第26章 一触即发 叶小戌第一次主动地急躁地, 但是又强压着自己的渴求,故作乖巧地,试图从姜定蓉这里得到什么。 他这么松松地抱上来, 她才有了一种真切的感觉。 原来叶小戌不是她口中一直喊着的小鬼, 没长大的小孩,他年满十七, 只身形纤瘦一些,除此之外已经是一个可以成亲的年纪了。 -- 第61页 姜定蓉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急躁, 甚至是得不到渴求的委屈,她抿了抿唇,轻手轻脚推开叶小戌。 叶小戌不比其他,她都担心自己用点力,都会让他有种被遗弃的感觉。 “小戌, 不能咬,”姜定蓉耐着性子解释, “这不是你看到的一个牙印的事情, 这不是随便谁都能咬的。” 叶小戌只听懂了一个词。他不能。 他抱不到她, 咬不到她,快要失控地咬紧自己下唇。 血丝顺着唇角滑落。 姜定蓉一愣,赶紧伸手用力掰开他。 他已经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血染红了他的唇色。 少年猩红的唇抿了抿。 “我不行吗?” 咬一口都不行吗?他上前一步,双眸紧紧盯着姜定蓉。 她从少年的眸中看见了委屈。 她想了想。 “不是这样的, 一个男人在女人身上留下牙印, 尤其是这种地方,并不只是咬一口的意思。还有别的。” 她不能教坏他,就含糊了一下。 “总之,是只有特定的人才可以。” “所以, 不是我?”叶小戌追问一个答案。 “小戌,”姜定蓉无奈了,伸手落在他的头发上,温柔地摸了摸,“咬一口不能改变什么,你想要的不是一个牙印。” 叶小戌的环境下,她成为了他唯一一个依赖的人,而她身上出现了别人的痕迹,这无异于会给叶小戌一种危机感。 他怕被抛弃。 “你别怕,我在这呢。” 姜定蓉知道,他不是那种意思,淡定地哄着他。 急躁的少年本就不得章法,想说自己的诉求。 他想,他想要咬她,想要覆盖她的印记,想要……还想要做些什么,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发现急躁没有用,少年在她的安抚下,慢慢温顺了下来。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柔软上的牙印。 他忽然有种错觉,哄着他的人不懂他想要什么。 他自己也不懂。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可是想要咬她的欲望,始终在他心头盘旋。 少年跟着姜定蓉的脚步,拎着食盒一步步踩着她的影子走向她的地盘。 她好香。抱着她的时候,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她是柔软的,能抱在怀中的。 他盯着前方的少女,吞咽了一下。 这是饿了吗?好像不是吃饱就能满足的饿。 是让他浑身无法安宁的饿。 好饿。 “想吃甜粥吗?” 姜定蓉提着灯笼忽然回眸,身后跟着的少年温顺地低着头,乖巧无害。 “想。” 想吃…… “明天早上白天你出来,就给你吃。” 姜定蓉跟他商量。 少年眨了眨眼。 “好。” 想吃…… 想吃……她。 少年痴迷地眼神落在她的后背,不懂自己的饥饿,只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想要一切的渴求,都在她身上。 * 宁楚珩堵了两家中间的墙洞,反而给了叶小戌大摇大摆入住陶家院子的机会。 他谁都不信,只愿意贴着姜定蓉,且他身份特殊,就算旁人知道有个邻居家的少年,也不知晓他的身份,最好也不能让他与别人过多接触,发现了他的异常,不是什么好事。 姜定蓉索性就把他安排在自己的主院的厢房,自己院子里除了石兰在,也就是丫鬟小可偶尔会来。这小丫鬟是个机灵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之前给叶小戌准备的衣裳现在都用得上了,黑色灰色白色的,里面甚至混上了几身难以分别性别的衣裙。 他乖顺,姜定蓉给什么接什么,她说要让白天起床吃饭,他就能清晨萌萌天时,披着斗篷戴着兜帽,来和她一起吃粥。 在他睡过去的白天里,有人亲近她了。 不可以这样下去了。他的领地内,没有任何人可以侵犯。把那些人都杀了,她就是他的了。 他已经记下那个牙印的位置了,等下一次她允许的时候,他就可以咬回去,这样她身上就有他的痕迹。 姜定蓉吃了一口粥,甜滋滋的,说实话不太符合她的口味,不过她抬眸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叶小戌,发现小少年吃着粥,不知道为何眼睛里染上了一丝快乐,抿着唇很是天真可爱。 她不由微笑。 叶小戌就是个天真的小少年,没有错,昨晚他给她一种进攻感大约是感觉错了。 不必对他想太多,等他伤好之后,也许就没有多少交集了。 之前宁楚珩从她这里拿走了半斤米,不知道要去怎么调查,但是姜定蓉不可能从他这里打听到消息,还得自己来。 等午后就让石兰找了几个手下,暗中四处去买米。 从青桐坊周围,城南城北,再到王都最繁华的朱雀坊,二十几家米粮铺,二十多升米,姜定蓉在暗室里一一排查过,发现出现同样问题的有五家。 而这五家米粮铺中,赫然包括了棺材铺掌柜的姐夫,城北的陈家米粮铺。 如果没有他们家,姜定蓉还会从别的方向着手,陈家米粮铺的米粮出现了这种问题,那这就有意思了。 姜定蓉将其他几家米粮铺的名字写下,派人暗中打听,不多时得了一个准确的消息。 -- 第62页 这五家除了陈家之外四家,都是老铺子换了新掌柜,口碑极好的米粮铺老掌柜不是年迈就是返乡,前前后后一两个月的时间,全都交由了新的掌柜的。 新的掌柜的接手之后,铺子名字不改,甚至姓氏都不改,人家叫他们什么,他们都乐呵呵应着,大多人都觉着该是老掌柜的亲戚后辈,也都格外信任,一两个月的工夫,铺子的生意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现在没有办法去探查这些掺杂沙土的出事米粮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能确定一点,这几家铺子背后,和陈家铺子应该是一个主使。 二殿下? 姜定蓉手指沾了沾水,在木案上点了点。 姜弘光。 千里迢迢从北楚绑了丁参将的孩子,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出米粮铺的事? 这不就有趣了?一两个月的时间,差不多也是她离开北楚抵达王都的时间,本与她毫无关系,但若是让人知道她的存在,就这个时间差,就能按死她。 啧。 姜弘光想要她死,或许没错,但是有个疑点。她从北楚出发至今,也不过两个多月,就算她那个吃里扒外的表哥姜召禄第一时间给王都送信,也赶不及布置这一切。 所以丁小公子的事与她无关,米粮铺子也不是冲着她来的。 这就更值得深思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值得一个殿下不惜动了北楚的人,还涉及国本的粮食? 姜定蓉派人盯紧了二殿下姜弘光。 这边的人才跟了一天,就从朝堂传来消息,说是陛下早朝时,表示身子不好,今年的春耕将交由二皇子来住持。 陛下果然醒了。 姜定蓉得到消息的时候算了算,半个多月的时间,能到上早朝的地步,想必陛下醒的比抓捕刺客时更早,休养到现在没有太大碍,才去上朝。 但是陛下受了伤肯定元气大伤,春耕这种祭祀礼,帝王得亲自扶犁耕田。 且不说刚受伤的陛下有没有这个力气,就他刚遇上行刺,也不敢外出民间。这种时候挑一个皇子出来住持春耕,似乎是个很合适的法子。 而且太子故去三年,也是时候挑选一个成年的皇子来稳定朝纲了。 居然是二殿下。 那二殿下绑架丁参将家的小公子,总不会是提前预知了自己有会被必须选为继承人的可能性,通过丁参将来获取北楚的支持吧? 姜定蓉仔细想了想,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现在,二殿下对不住了,不给你使绊子就算对的起你了。 陶家的小院多了一个叶小戌,对大家似乎都没有什么影响。毕竟他几乎昼伏夜出,偶尔在姜定蓉的要求下白天出来,也都是委委屈屈缩成一团,尽量把自己藏在角落的阴影处。 就连姜定蓉有时候处理公务,都会遗忘叶小戌的存在。 翻墙来的手下直接落到叶小戌眼皮子底下,少年目不斜视,依旧蹲在地上用竹子戳蚂蚁。 不少手下看姜定蓉的视线都有些微妙。 这少年长得太好了,可脑子像是有问题的。 自家少主是不是专门找了一个傻子美人玩弄? 姜定蓉如果不知道手下在想什么,根本不在乎的,她又没有对叶小戌有非分之想,行得端坐得正,嘴几句无所谓的。 只是她不知道,少主养了个傻子美人的消息,都要在王都属下里传遍了,甚至穿到了周围去。 就连父亲的回信里,第一句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提笔问了句,吾女阿年,是否爱美色? 姜定蓉展信就笑了。 爹啊,这种时候您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她也没有多给这行字注意,就看下面内容了。 之前她给父亲去了信,信中提到了天子影卫叶小戌,也提到了淑平长公主,父亲的回信中针对这一点倒是给了她答案。 如同她的猜测,叶小戌不是淑平长公主的孩子,早年驸马偷养了一个外室,那女子生下孩子当时就被公主掐死了,而驸马之后也被淑平长公主杀了。那个孩子则被淑平当做了对驸马和那女子报复的存在,从小派人虐待着长大。 后来发现他特别能忍疼,反应敏捷,不爱说话不会和人沟通,就送去给陛下做影卫,因此得到了陛下的赏识,有了她的舒心日子。 淑平并非善类,吾女切勿与之交好。 楚王还特别担心淑平教坏了女儿,怕女儿把淑平当姑母,还专门叮嘱了一句。 姜定蓉看到这里就已经冷下脸来。 她虽知道叶小戌的背后成长必然有卑劣之人,但是没有想到淑平长公主能做得这么绝。把所有仇恨转移到一个孩子身上,折磨了他十几年。 这位姑母,可真是让她涨了见识。 顺带提起姜召禄已经前往王都,楚王还给闺女派了些人马过来。 这位楚王十分干脆的提点女儿,若是姜召禄在王都做出了不妥当之事,直接带他尸首回去就行。 信中还提到,今年北楚雨水少,春种后估计粮产不够,她在王都附近若有好的粮产地,最好派人多多采买。 姜定蓉现在提到米粮,就会多上一点心,北楚粮产减少其实是常有之事,毕竟雨水少,地处干旱。但是现在的她可不当之前,没有旁人插手如何都行,有了旁人插手,她怕这都是别人计谋中的一环。 -- 第63页 收起信,姜定蓉立刻安排人去把有问题的米粮各处采买了些,又派人去王都周围打听,供给王都的稻田都在何处。 光派人打听还不够,姜定蓉打算自己出去看一看。 她来王都许久,出门太少,上一次出门还是去善德寺,没什么太多收获,还牵扯回来了宁楚珩。 想到他,她忽然想到这几天宁楚珩来的很少,也都是匆匆忙忙来看她一眼就走。想必正在为了米粮的事情奔波。 大清早的,姜定蓉笑眯眯去哄叶小戌,让他穿粉蓝色的绣花裙,头上簪着小桃花陪她出门。 叶小戌知道什么是男孩子穿的什么是姑娘家穿的。但是姜定蓉想看他穿衣裙,他就穿。 甚至乖乖坐在梳妆镜前,让姜定蓉给他扑粉描眉。 这么一打扮,比上一次去善德寺时要显得更柔婉些,任由谁看了,都只觉着坐在这里的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姜定蓉不许他动,他就不动,任由她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 “嗯,不错。陶叶妹妹美艳动人,我见犹怜。” 姜定蓉顺手在他脸蛋上捏了一把。 少年的脸蛋手感很不错,乖乖任由她欺负的模样,让她有种恶霸调戏美人的错觉。 她笑着拍了拍小孩。 “去你房间把斗篷穿好,等我来叫你出门。” 叶小戌不爱出门,也不爱白天。但是白天有她,他就得接受。 叶小戌起身出去,姜定蓉就可以收拾自己了。 她只是换了一身浅黄色衣衫,长发还披散着,她等石兰来给她梳发髻时,顺手拉开妆奁盒,在里面挑选首饰。 金银玉石不适合,珍珠翡翠的,她倒是选到一副翠玉耳坠,正在耳垂上比着,门被推开。 她透过铜镜倒是一眼看见宁楚珩。 他手持长剑,穿着软甲,手中还握着马鞭。 一看就是刚从军营回来。 却不想直接来了她这儿。 男人倒是知道她的习惯,熟门熟路去了内间简单清洗了一番,穿着白色中衣就出来了。 姜定蓉一直盯着门口呢,见宁楚珩出来时脱了衣裳,了无兴趣收回视线。 “刚刚的衣裳呢?”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身着软甲的模样。 虽然不是甲胄,但是也有了一些将军的模样,是她没有见过的。明明她也穿了多年的甲胄,可是在他身上,她就会觉着很新颖,有好奇。 她就这么看了一眼,眼神的变化就让宁楚珩明显接收到了。 他轻轻挑眉。 原来他家小坏蛋想看他一身甲胄的模样? 现在有点可惜,一件软甲没有什么威慑力,下次全副甲胄时再给小姑娘稀罕。 “下次。” 他说罢,手指捻起她的长发。 披散着还没有梳,一看就知道在等石兰。 “别等了,她看见我就躲懒去了。” 宁楚珩说的是实话。小厮开门见了他,引到内院就交给石兰,石兰在他跟前没有多少话,但是知道一点,这位宁将军在,自己起码小半个时辰都别想去伺候,直接拖走了小丫鬟,去找个地方补觉。 姜定蓉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啧了一声。 “你吓唬我丫鬟,有本事你来给我梳头。” “好。” 宁楚珩倒是不客气,顺手拿起梳子,轻轻地从头梳到尾。 小姑娘的发质很硬,就和她人一样,瞧着温顺好脾气,实际上内里就藏着烈火,轻易靠近不得,惹不得。 男人手握过刀枪,拿过弓箭,却没有捏过小小的梳子。他更是不擅长事,与其说不擅长,倒不如说是头一回。 正是如此,他生怕扯疼了她头发,下手轻柔到几乎感觉不到。 姜定蓉盯着铜镜里他小心翼翼到谨慎的模样,忍不住唇角上扬。 这是什么笨蛋,梳个头发都这么紧张吗? 她还不配合,故意晃动着头。 “姑娘行行好,别动了。”宁楚珩发现姜定蓉等得就是他求饶,嘴上也说习惯了,手扶着她的下巴,本意是想固定她方向,只手指扶着扶着就成了摸,摸着摸着,他就低下头吻上了她的耳垂。 “痒。” 姜定蓉笑着躲闪,男人的唇顺势向下,亲着她的脖颈。 “等等,别在这。” 姜定蓉忽然想到,自家养着一个叶小戌,这小鬼看见她身上又有印记了,指不定要怎么想。 “嗯?” 宁楚珩没理解,见她抬手,顺势就捉住了她的手。 “放开她!” 身后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宁楚珩皱眉回头,却是一个穿着斗篷的粉蓝衣裙的簪花少女。 纵使五官柔美,可少女眉心冷冽还是让他一眼忍住,这是当时在善德寺,缩在姜定蓉怀中的姑娘。 又是她。 宁楚珩神色淡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对他一直有着杀意的少女是哪儿来的。但是和他家小姑娘瞧着关系甚笃,他也愿意忍上一次半次。 叶小戌双眸冰冷地盯着宁楚珩。 是他。 原来是他。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亲昵地和她贴在一起。 杀了他。 只要动作够快,就能杀了他。 叶小戌手指动了动,却见姜定蓉正透过铜镜看着他。 -- 第64页 他垂下眸,按下了当场杀人的冲动。 不行。不能当着她的面杀人。虽然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不能,但是叶小戌觉着,当着她的面杀人,她或许会不高兴。 不能惹她不高兴,这个念头对他来说根深蒂固。叶小戌呼吸了几下,勉强将翻腾的杀意压了下去。 少女坐在梳妆镜前,一手托腮,一只手被那个男人刚刚松开。 她白皙的手腕有了一圈红色。 那个男人留下的。 叶小戌小步走近,对宁楚珩视若无睹。 他走到姜定蓉的跟前,学着她提裙的动作,然后缓缓蹲下,伸手握着她的手腕。 “姐姐,这里脏了,我帮你弄干净。” 叶小戌乖巧地对着她笑,低下头用唇吻在了她的手腕。 “别!”姜定蓉嘶了一声,阻拦不及时,叶小戌果然不出意料地,用舌尖舔了舔她,而后抬起头,温顺地冲她笑。 啧。 他怎么…… 姜定蓉头都大了,手腕挣扎了下,叶小戌看着瘦小,可力气不小,就这么圈着,她根本挣扎不开。 宁楚珩眸色深了些。 起初只觉着这女子对他有杀意很奇怪,现在不奇怪了。 他家小坏蛋不光招惹男人,还招女人喜欢。 呵,想和他抢人? 宁楚珩对着叶小戌露出了一个笑容,皮笑肉不笑地。 “辛苦你了,你可以走了。” 这却是把叶小戌当做丫鬟来打发了。 叶小戌眼底寒光一闪,而宁楚珩半点没把单膝蹲下的小少女当回事,抬手勾起姜定蓉的下巴。 姜定蓉暗觉不妙。 “等等……” 疯了吧? 又一个! 姜定蓉总觉着这么下去可就要出事了,她得严厉拒绝。只是她刚张口,宁楚珩大大方方当着叶小戌的面,直接趁机吻上了姜定蓉的唇。 在充满杀意的视线下,极致缠绵。 第27章 她知道了 “都给我滚!” 姜定蓉忍无可忍, 直接把这两个脑子坏了的家伙踢出门去。 门哐的一声被用力砸上。 门口宁楚珩还穿着薄薄的单衣,粉蓝裙的叶小戌眼神阴郁,手攥拳扣得掌心流血。 这个男人真可恶, 得杀了他, 对,一定要杀了他。 叶小戌嘴里默默念着, 不停安抚自己,脚下一转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而宁楚珩还站在门口。 他就不懂了, 这忽然冒出来的少女是什么人,看上了他家小坏蛋还敢当着他的面,故意亲昵? 当他死人? 宁楚珩摸着下巴,觉着自己唯一做错了惹恼姜定蓉的事情,就是因为他那一吻。 让小姑娘失了面子。 的确做的过分了。 他轻咳了声, 抬手敲门。 “念念。” 门拉开一条缝,宁楚珩大喜, 刚抬脚, 迎面被一套软甲砸在脸上, 门再次拍上,险些撞到他高挺的鼻尖。 宁楚珩了然。 这是真的生气了,一时半会儿哄不好的那种。 他抱着衣裳叹气。好好的,让那个没眼色的丫头给搅扰了,下次是不是得想个法子给小坏蛋提一提, 这个敢亲她的丫头, 对她别有用心。 姜定蓉冷着脸用力擦嘴,擦完擦手。 叶小戌是个小疯子她知道,宁楚珩居然也跟着疯。 这两个混蛋,还都疯到她身上来了! 把她当什么人了? 宁楚珩被家仆赶了出去。是真的拿长竹竿戳在地上, 不停驱赶的方式,不比街上驱赶乞丐和狗要好到哪去。 至于叶小戌,石兰得了主子吩咐,过来给他塞了一个食盒,将他领到围墙下。 墙洞被堵了,但是还有过墙梯。 “主子吩咐了,请你一个人反思反思。” 姜定蓉对叶小戌的小习惯很懂,若是让他自己在厢房里反思,只怕他直接一头倒下去睡到晚上,再来蹭蹭她撒撒娇,当没事发生。但是把他一个人提溜回常宅就不一样了。 他就能知道自己犯了错。不管能不能反应过来做错事要怎么办,起码告诉他,这样的行为会惹她不高兴。 再有下次,就该掂量掂量是要怎么做了。 处理完这两个疯子,姜定蓉自己也懒得跟他们生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浪费时间。直接让底下人准备了马车,从青桐坊一路抵达朱雀坊。 金银铺子里夫人姑娘众多,姜定蓉依旧是用一定帷帽遮着,慢悠悠晃到了三楼,在专门留给她的房间接见了从北楚来的属下。 “见过少主!” “少主!属下想死你了!” 来人一个是她沉默寡言的副手采青,一个是她活跃跳脱的手下阿柔。 另外一个不说话的中年长髯男子对着她一躬到底。 “廖先生来了。”姜定蓉颔首,主动给廖先生递去纸和笔。 廖先生是楚王府早年留在王都的幕僚,这些年王都无事发生,北楚太平,他也算是每日晒晒太阳养养花鸟的闲散人士。 他也的确应该过这种日子,姜定蓉不想她来王都,还是让廖先生跑了一趟。 廖先生在纸上写下。 “某多年不见少主,少主长大了。” 姜定蓉轻笑了笑。 “上次见先生,我才十二岁,七八年了,可不得长一些。” -- 第65页 “少主所查之事,某已整理成册,请主过目。” 廖先生写完,从袖中摸出一卷小册,双手递交给姜定蓉。 “劳烦先生了,”姜定蓉吩咐一侧的石兰,“先生年纪大了,请先生坐。” 石兰给廖先生铺席时,阿柔闲着没事也跟来帮忙,搬来了两个厚厚的蒲垫,采青也动起来,抬了张小几,给廖先生备了茶。 廖先生落了座,冲着姜定蓉又拱了拱手。 自家少主年纪虽小,事事周到,北楚有主如此,是北楚大幸。 姜定蓉迅速翻阅小册。 册中有关她想要知道的一些消息,都整理的明明白白。 只要是姜定蓉派人出去打听过的,这小册上都有。 甚至包括淑平长公主。 姜定蓉犹豫了下,没有跳过,手指指着字,一字一字往下看。 看过,她抿唇撕下这一张。 而后继续看去,发现还罗列了三位殿下的近期事情。二殿下不用说,他的许多所作所为广为人知,除了他之外,廖先生还列了五殿下姜涵光,六殿下姜奇光。 在五殿下的名字旁,用红墨拉了一笔。 五殿下姜涵光,好像与她差不多大,从小到大没有怎么听过他,之前只知晓他与太子关系不错,太子去后,他为长兄太子守了一年孝。 罗列的内容也不多,只是寥寥几笔,他外出少,参政少,记录下来的几乎没有他的什么内容。但是这位五殿下却是唯一让廖先生点出来的一位。 姜定蓉相信廖先生的判断。他在王都几十年,几位殿下说是在他暗中视野下看着长大也不为过,他对五殿下有防备之心,又或者说,觉着五殿下有异。 姜定蓉翻下去,是关于她想打听米粮的事情。廖先生也整理好了。 甚至记录在案中,还有关于宁楚珩。 她来了兴趣,仔细看了看。 从她家中带走了半斤米那天,宁楚珩就派人去查这一批出问题米粮的来源,如今已经派人前往东境。 东境的稻田十分之多,可以说是能养活十几个城池的百姓,同样,向外运输的稻谷也很多。王都中用东境米的不在少数,优等东境米,甚至都是专门供给达官贵人的。 宁楚珩查的比她快一步。倒是省去了她很多事。 出问题的是东境。 小册上也只记录到宁楚珩派人前往东境查探,姜定蓉让石兰给廖先生准备了笔墨,问道:“先生可知,宁将军除了派人去东境,可还有别的什么异向?” 宁楚珩查起来绝对比她轻松容易许多。她在王都可用之人少,没有足够的渠道,做事都掣肘,若是跟在他脚后面,也许能提前知道一些消息。 就很无奈,明明人都睡在她床榻上,偏这种事她绝对不能开口问。 廖先生摸着胡须思考了片刻,然后写下一行字。 石兰转交给姜定蓉。 姜定蓉看着墨迹尚未干透的一行字。 “确有异动,某大惑不解。” 姜定蓉微微蹙眉,对着廖先生抬了抬手。 “请先生告知。” 廖先生已然写好,吹了吹墨迹交给石兰。 姜定蓉接过一看,嘴角微微一抽。 “宁将军频繁出入北楚少主私宅,令某着实不解。也无法一探究竟。” 这…… 她心虚地抬眸。 廖先生摸着长须,看她的眼神着实有些费解。 看来北楚少主留了宁将军几次的事情,让北楚人知道了,都觉着只有两个字可以解释。 荒唐。 姜定蓉轻咳了一声,将这张纸放在一侧,到处在桌案上摸。 “嗯,关于这一点我有些不解,廖先生给我解释一下,春耕的时候二殿下代为主礼,那其他几位殿下可需要行代天子礼?” 廖先生扫了眼自家少主,无声叹了口气。 廖先生年纪大了,且不能言语,手写了不少也乏了,姜定蓉早早派人将先生妥善送回去,自己才一改正襟危坐的模样,松松散散往榻上一靠,对着阿柔招了招手。 “斟酒。” 阿柔兴奋跳过来:“好嘞!属下要和少主不醉不归!” 足有两个月未尝酒水,着实有些馋了。但能陪她饮酒之人,身边还就一个阿柔。 “你们一路来,路上走了多久?”姜定蓉饮尽一杯酒,把玩着空酒杯问。 阿柔喝酒很是狂野,直接拎着酒壶对嘴倒。 她咽下酒后想了想,:“前前后后十天不到。” 十天不到?他们这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少主你是不知,王说少主身边只有石兰姐姐不够用,让我们快些来。说少主在办大事,身边缺不得人。属下与阿青来的路上都没敢怎么歇息,一到就连滚带爬来找少主了!” 姜定蓉被她用词给逗笑了。 连滚带爬。 这丫头真可乐。 “少主忽然来王都,王也很牵挂这边,少主是在王都做什么大事吗?” 阿柔两眼期待地看着姜定蓉。 姜定蓉手上一顿,她沉吟片刻,给自己斟了杯酒。 “替北楚未来筹谋罢了。” 生个孩子请封,的确是关乎北楚未来的大事。 没错。 阿柔肃然起敬。 “属下预祝少主马到成功!” -- 第66页 姜定蓉心虚地眨了眨眼。 这……成功也行……吧? 采青和阿柔不太适合跟着姜定蓉走,姜定蓉把他们安排妥当,顺便交代了丁小公子的事情,关于丁家,丁参将已经得知孩子平安,但是姜定蓉派人交代下去的,是让他继续装作孩子还没有找回,谁跟他接触,继续接触就是了。 三月过半,春耕礼如期举行。 这是春耕陛下不亲临,交由成年的二皇子殿下,五皇子和六皇子,二皇子作为主礼者,将率领百官主持春耕。 此事倒是与姜定蓉无关了,她也不怎么在乎春耕礼会如何。只是宁楚珩作为武将之首,必然是要前去的。 他从那天被撵走,就没能再踏足小宅院了。 一则是姜定蓉还没有消气,二则是他自己也忙。 只有叶小戌,一个人在常宅的小斗柜里面壁思过了一个白天,天刚擦黑,就小心溜到了姜定蓉院子里,也不敢跟她说话,她走一步他跟一步,跟了一个时辰,被关在门外。 还好,起码没有撵他走。 叶小戌十分容易满足,自己搬了个小凳儿坐在姜定蓉门前的廊下,替她守了一个夜晚。 姜定蓉有一件事拿捏不住,关于她得知淑平长公主的一个消息。再有十来天就是淑平长公主的生辰,公主府为了这个生辰宴准备了很多,到时候也会宴请不少高官贵妇。 本与她无关,但是如果按照她得到的准确消息,叶小戌也该是这一天生的。 年满十七。 到底是个乖巧的,她利用他得到了不少消息,他的生辰,还是给他送一份礼物吧。 只是北楚少主一直是被送礼的那一个,给别人送礼太少,又是给一个十七岁的儿郎,着实没有想法。 而且她思来想去,这小鬼似乎用不上一些实际的东西,倒不如给他一些松快的,比如说,淑平长公主的事? 姜定蓉姑且将这件事记录在案,压在桌案上,等有了想法就去做。 春耕第二日,某位许久不见的将军踩着晨露而来。 因为时间过去许久,两个小厮也不知道能不能拦着他,索性意思意思那么拦了拦,到底没拦住。 宁楚珩倒是挺有勇气,直径去了内院。 本想着她若是在睡就好了,能陪她再睡一会儿,可他大步而来时,石兰却在院门口拦了拦。 “将军怎么来了?”石兰有些焦急,行了一礼,不着痕迹拉长时间,“主子知道会不高兴的。” “她最近心情不好?” 宁楚珩到不觉着是他的原因,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如果还能因为看见他生气,只能是他被迁怒。 “的确有点。” 石兰拦了一会儿,估摸着姜定蓉已经收起长剑,才笑着行礼:“将军既然来了,也好跟主子说些有趣的话。” 宁楚珩大步而来时,姜定蓉已经把自己的长剑收起,随手披上斗篷,将略微汗湿的头发撩起。 清晨还有一层薄薄的雾,她坐在庭院中的竹椅上,手捧热茶,懒洋洋抬眸扫了他一眼。 想骂他一句大清早过来扰什么,目光最后却落在他一身甲胄上没能移开。 宁楚珩生得高大,宽肩窄腰,平日里瞧着身材极佳,今次他披盔戴甲,一身泛着冷光的重甲瞬时让他冷冽如刀,利刃泛着冷光,锋利无比。 姜定蓉眸光闪了闪。 原来,这就是他身披甲胄的模样。 原来,他这副模样,才是陛下真正想要利用来掣肘北楚的将军。 姜定蓉忽然想起她最初想要选择宁楚珩的理由,就是因为他是那把刀。 她想做的,是握住刀柄。 她放下茶杯,男人已经自觉走到她跟前来,单膝蹲下,抬手试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大清早穿成这样,去军营?” “刚回来。”他随手解开甲胄放在手边,“昨夜去了一趟有事。” 昨天春耕礼二皇子出了些小意外,这让陛下雷霆大怒,直接把二殿下叫回王庭训斥了一顿,而文武百官也没能避免,也就只有他和国相颜之琢陛下没有骂,而是让他没事都去军营选几个人送入王庭。 之前他不在王都时,陛下那边出了点意外,听说陛下最信赖的影卫重伤之后消失,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陛下格外惜命,少了一个影卫就想拼命拿军士填补,与他说话时,也一直皱眉叹气,不知道自己的那个影卫到底如何了。 他想到石兰说她心情不好,索性捡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说给她。 “陛下想选个侍卫,我去挑了挑。” 姜定蓉眸光动了动,她漫不经心问:“陛下为什么要选侍卫?” “陛下有一个侍卫……”宁楚珩也不知道那个影卫如何了,只用自己的理解来回答,“暂时回不去。” 姜定蓉垂下眸。 陛下看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叶小戌其实伤也好得七七八八,现在最严重的,是他自己手腕上咬出来的。这点伤和她刚见他时,完全不值一提。 叶小戌……得回去了。 那就赶在最后的时候,给他提前送一份礼物好了。 宁楚珩说话间,已经跟着她挤到同一张竹椅上,两个人坐着挤得慌,他抬手握着她的腰肢,将小姑娘放在自己怀中。 -- 第67页 身上的铠甲未除,硬邦邦地,姜定蓉落入他怀中,皱着眉敲了敲他护心甲。 “硬。” 坐在满身甲胄的男人怀中,真的别提有多不舒服了。 她扭了扭就想下来。偏宁楚珩不撒手,紧紧抱着她。 “乖,让我抱会儿。” 男人不熟练地说着情话:“想你得紧。” 从那天起就没有怎么见过小姑娘,现在抱在怀中也算是以解相思了。 他抱着,嘴上还是顺口提到:“之前那个黑脸丫头,是你什么人?” 姜定蓉推他不开,索性就随他去了。 这会儿她懒洋洋躺在男人胸前,抬了抬眉。 黑脸丫头?能让他用这种词来形容的,也就是叶小戌了。 想必两个人两次交集下来,已然要结仇了。 “漂亮不?喜欢?” 姜定蓉明知道他的意思,故意歪曲。 宁楚珩气得抬手在她臀部轻拍了一下。 姜定蓉高高挑眉,不可置信盯着他。 狗男人,打她屁股? 就算不疼这也是一种羞辱! 姜定蓉二话不说抬手朝着男人臀部打去。 宁楚珩闷笑了声,知道小姑娘不高兴了,随她打。 “漂亮的只有你。”宁楚珩等她打完了,顺手牵着她的手,亲了亲指尖,“喜欢也只有你。” 他说着实话。 姜定蓉没脾气了。 男人亲了亲手不满足,又亲了亲她下巴。 被一巴掌糊开,才想起来要说什么。 “那个丫头心不对,你别留着她。” 姜定蓉漫不经心:“他怎么了?” 宁楚珩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种事。但是转念一想,小坏蛋也许是能懂他的意思,也该知晓怎么做。 毕竟她很聪明,聪明到从一开始对他有兴趣,就伪装成最无害的样子,一点点将他吞噬。 就算现在,她早就撕开之前温顺乖巧的假面,露出她现在这幅模样,还是让他爱的不能自己。 小坏蛋,最会玩弄人心了。 这么一想,宁楚珩有些不确定了,她是否已经知道了那个丫头对她的心思。 如果知道…… “她对你有别的想法,”宁楚珩还是一字一字告诉她,“同我一般。” 姜定蓉听着想笑:“怎么可能。” 叶小戌那不过是对她的独占欲罢了,和他怎么一样。 虽然没有承认过,但是她心知肚明,宁楚珩对她的心思。 完全不同。 果然,她不相信。 宁楚珩知道,让她相信这一件事的确有些困难,但是他爱慕小姑娘,对此太敏锐了,那个丫头对她的占有欲,已然是想要杀了他的偏执,他能感觉到。 这样的人留在她的身边,太不安全。 “我不会用这种事骗你。” 宁楚珩说的认真,姜定蓉嘴角的笑意也收敛了两分。 片刻,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盯着他问:“确定?” 她的视角里,叶小戌就是个有异常人的小猫崽,但是在宁楚珩眼中不是,或许他看到的和她自己看的不一样。 叶小戌舔她的手腕,对她来说是不喜她亲近别人,独占欲作祟,但是若是跳出这个思维呢? 姜定蓉笑不出来了。 叶小戌对宁楚珩的杀意太明显了,明显到她根本无法忽视。 一次她按住了。一次他自己按下了。 当时没有多想,但是若是如宁楚珩所说,那事情就麻烦了。 “确定。” 宁楚珩笃定地点头。 他太清楚那个丫头看姜定蓉的眼神了。 近乎痴迷,满心满眼的全部。 他看她时,亦是如此。 过于熟悉,才能轻易看透。 姜定蓉垂下眸,抬手抵着下唇思考。 如果真的是这样,叶小戌不能留在她的身边了。 她给不了他要的。 “你若不信,我可以陪你试试。” 宁楚珩见她沉思,轻手顺了顺她的头发,低声说,“她在何处?” “就在此处。”叶小戌就住在几丈外的厢房。此刻不知是睡是醒。 姜定蓉回过神来,懂了宁楚珩的意思。 试他。 她其实觉着没有必要,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那叶小戌就太好猜也太好懂了。 更何况他本就对她有占有欲,无论是不是那种想法,姜定蓉觉着他都会来。 谁知宁楚珩却低声说了句:“你主动些,她若来了,证明我错了。她若不来……” 姜定蓉懂了。 占有欲和欲望的区分在于她。 她翻身骑在宁楚珩的身上,面对面抱着他下巴。 “我希望你看错了。”她抵着他的鼻尖喃语。 而后几乎是凶狠地咬在他唇上。 近乎发泄地极近纠缠,姜定蓉十分享受主动占有他的感觉。 宁将军踩着薄雾晨露,身着甲胄主动送上门来给她轻薄,姜定蓉自然笑纳。 宁楚珩手握着她的腰肢,不断按着她,想要将她与他紧紧贴合。 嘶。 甲胄硬的有些疼。 她弯腰,在他脖颈处伤痕的位置用力咬了一口。 宁楚珩闷哼了声。 姜定蓉果然喜欢他这种时候的声音,好听的让人欲罢不能。 -- 第68页 她迷迷糊糊想着,来王都的主要目的,不就是睡了他吗? 要不就马到成功? 正想着,宁楚珩扶着她的腰,将她提起一点,坐直了腰,下巴搭在她的肩膀处,对着她耳垂说:“没来。” 姜定蓉眨了眨眼,眼神清明。 叶小戌真的…… 真的想杀了那个男人。 叶小戌隔着一扇隔窗,在黑暗中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指,血流满手。 他死死盯着那个被姜定蓉压在身下的男人。 被姜定蓉主动亲吻,被她主动抚摸,都是她主动的,他绝对不能出去。她会生气的。 叶小戌眼睛里几乎是水光在闪,他用手指堵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的声音溢出。 杀了那个男人,还是得杀了他。 然后…… 美艳少年唇角沾着血,露出一个天真的甜笑。 她就会这么主动抱着他亲他了。 第28章 颜之琢想杀的人,必须死…… 事情有点难办了。 姜定蓉送走宁楚珩, 回到房中直接躺回床榻上,手指揉着额角。 怎么也想不通,叶小戌到底怎么会生出这种心思。 姜定蓉很清楚一件事, 她对叶小戌起因是利用, 后来是心软,或许有那么一点心疼, 她利用了叶小戌可以对他好,可以给他养伤, 投喂,准备生辰礼物,但这一切并不足以支撑一段感情。 并且她也从未想过和他有过感情。 叶小戌是因为她的投喂,靠近,对她有了不同的占有欲, 又因为宁楚珩的存在让他的占有欲不再单纯吗? 她并没有接触过类似叶小戌这样的人,不能按照常人来推断他的心思。只知道一件事。 无论如何, 叶小戌这里都要提前了。 小宅院的中午素来是最安静的。姜定蓉大都在室内书写一些东西, 叶小戌不见光猫在厢房, 小院里也只有小丫鬟和石兰一起,将洗好的衣物拧干晾晒起来,午后阳光暖暖,就连附近人家养的猫,都窝在房顶瓦片上翻着肚皮晒太阳。 姜定蓉翻过一页小册。 她手托着腮, 盯着窗外一颗杏花树。 三月过半之后, 杏花已经进入盛开期,枝头白|粉白|粉的花朵一支压着一支,风一吹,杏花顺着风卷入窗中, 落在姜定蓉的书案上。 她捻起杏花,顺手夹在小册中。 花都开了,再有不久,杏花就要凋谢。 石兰早早将她冬装全都洗过晾晒装入箱笼。她们从北楚出发时,根本没带的有夏衣,这几天石兰经常嘀咕,得提早准备夏衫了。 姜定蓉就在想,自己要在王都等到夏日吗? 姜召禄已经悄悄潜入王都,她若是快一点把这位表兄解决掉,也许夏日她就在北楚悠哉悠哉啃沙瓜了。 姜定蓉合上小册。敲了敲窗棂。 石兰哒哒哒跑过来,挽着袖子双手湿漉漉地,这是和小可闲来无事在浇花。 “主子?” “收拾一下,我们出去一趟。” 快要接近四月的天,一会儿晴一会儿雨,马车走出青桐坊不多时,还没到朱雀坊,天空暗沉,刷拉一股子大雨倾斜而来。 春雨连绵不绝,下起来没完,姜定蓉在马车里被风吹着也难受,外头阿庄盯着有一家大酒楼,直接将马车停在酒楼门口,回身问:“主子要不先在酒馆里避避雨?” 姜定蓉同意了。她和石兰在马车里倒也罢了,阿庄在外连个斗笠都没有,若是就这么淋着雨去了朱雀坊,再身强力壮的人也保不齐会生病。 她下了马车,亏着还有帷帽和斗篷遮挡,一路进去没有怎么淋着。 “客官里面请。”跑堂的反应很快,笑呵呵就迎了上来,“姑娘避避雨就走的话,不若在里间吃杯茶看个戏,打发时间快。” 这反应倒是快。 姜定蓉未曾来过此处,瞧着酒楼很豪华,跑堂的都机灵,想必也不差,索性就吩咐小二。 “且置备一间房出来,五六人,将你们的招牌菜都做了来。” 说罢又吩咐阿庄,去让采青和阿柔悄悄儿来。 下雨天,与其窝在金银铺里吃茶,倒不如在这酒楼里吃些招牌菜。 跑堂的麻利给她们准备了二楼的雅座,还特别交代了,正对面就是戏台子。 “姑娘等人闲来无事,看会儿戏打发时间,若是不喜欢这些,我们楼里有自己养的乐师,男女皆有,可以给姑娘请来弹奏唱个曲儿。” 一听这个,姜定蓉眼睛骤然一亮。 拉琴弹曲儿的?下雨天偶然路过的酒楼还能有这种好事。 “叫你们这最懂事小郎小娘各来一个。” “好嘞!承蒙姑娘照顾,小的去请人一两银子,二位二两银子,姑娘请。” 跑堂的手一伸。 石兰给了二两银子,在姜定蓉身后去推窗,看了眼外头下着雨倒是没有什么风,索性开了窗,还回头对姜定蓉说道:“姑娘想听曲儿,不如去长音馆?” “那是何处?”姜定蓉落了座,饮了口茶,倒是好奇。 石兰最是擅长打探消息的,什么奇奇怪怪的都瞒不过她,她什么消息都知道。 “王都最有盛名的曲儿馆。馆里养了许多乐师舞娘,不少人谈事儿都去那儿,属下还听说,有不少贵夫人为了里头的乐师争风吃醋的!” -- 第69页 姜定蓉眼睛都睁大了,她捧着茶杯不断啧啧。 “这就是王都,北楚果然贫瘠,连这种风……风雅之地都没有。” 说得她心里痒。到底是有些好奇,索性一锤定音:“等会儿去看看,能让夫人们争抢的乐师生的如何。” 抵达王都这么久,她都没有出去看看王都与北楚不同的富饶繁华,着实不该。 等她回去北楚,好友们若是问起她王都风光如何,有何等风月,声色场有何风情,她总得答得出来吧。 好赖也是一王之女,怎么能没有见过世面呢?没见过世面,如何更好的执掌王权? 姜定蓉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本出门半天的行程,直接延拉到一日。 跑堂的来上凉菜炸小鱼时,姜定蓉叮嘱了句:“炜一盅鸭汤,炖的软些。” “好嘞,小的记下了。” 这是给廖先生准备的。廖先生年纪大了,饮食喜清淡些。姜定蓉还记得小时见廖先生,他最爱喝些汤,今日也记得给先生准备上。 姜定蓉此间的位置视野倒是极为开阔,身后是临街大窗,内里四环中空,下方就是酒楼的戏台子,有个年纪不大的女子正在弹琵琶唱小调。 小雨下着,街道湿漉漉地,来往行人都在屋檐下避雨,偶尔有疾驰的骏马路过,溅起水洼的积水,引得躲雨的人一阵抱怨。 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男子领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姑娘,在门口行了一礼。 男子长得清秀,姑娘还小,倒也可爱,见了姜定蓉,两人行了礼,男子问:“姑娘想听什么?” 姜定蓉手托腮,扫了两人一眼:“会什么来什么。” 男子盘腿坐席子上,抱着琵琶十指轮拨,小姑娘咿咿呀呀唱起了小调。 姜定蓉跟着节拍拍打着手背。 声音不错,弹得也不错,倒也能听。 姜定蓉闭着眼听了几句,那姑娘忽地不唱了。 她睁眼。 那唱曲儿的小姑娘已经藏在男子的身前,躲着的姿态十分难看。 男子倒还能弹下去,只是音乱了。 姜定蓉挑眉,还未说话,只见一行人从他们门前经过。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长得算是不错,只满脸烦躁,眉心戾气很重,大步走过,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诚惶诚恐簇拥着。 直到一行人走过他们,绕去了别间小屋,那姑娘才松了口气,从男子怀中爬出来,然后对上姜定蓉的视线,脸一红急忙道歉。 “对不住客人,小的只是有些怕。” “怕谁?他?” 姜定蓉手托着腮,忍不住想,刚刚那个男子长得有两分眼熟,像是见过的。但是她确定没有见过他才是。 那男子琴音一断,姑娘猛地抬头,见姜定蓉的确是一脸费解,那姑娘才低头小声说:“……是,是位殿下。” 殿下?姜定蓉面无表情哦了一声。 她想起来了,这两分眼熟是因为大家都是老姜家的崽,生得都有那么些血缘关系。 路过的那男子,该是她的二堂兄姜弘光了。 啧。 好好一个皇子不在王庭接受教导,下雨天跑到酒楼里来,那副模样一看就是要找人撒气。 他不是都主礼了春耕吗?虽然出了些岔子,到底是该和别的皇子有了很大不同,他还不高兴什么? 姜定蓉费解。 她又觉着有趣的是,一个酒楼里唱小曲儿的都认识二殿下,这位二堂兄是有多亲民,天天出来逛馆子吗? “他常来?来到你们都认得?” 小姑娘更勉强了:“倒也不是,只是这位殿下的长侍,经常请人去给殿下唱曲儿。” 这也有些说不通。姜弘光身边少了唱曲的,也不至于来一个酒楼里找。 姜定蓉放下茶杯。这小姑娘紧张地嗓子都劈了,指望她唱曲儿,还不如让石兰唱两句。 她直接让把人请了出去。 倒是刚巧,这俩人一走,跑堂的带着传菜师父摆满了整整一桌菜肴,等他们退下,从窗外翻进来两个人。 “主子怎么今儿请吃饭,我上午吃饱了,这会儿吃不完就好亏的!” 阿柔一来就脱了蓑衣,贴着姜定蓉坐下。 采青行了个礼,跟在石兰身后。等他们落座完毕,阿庄才从正门回来,顺势合上了双叶门。 姜定蓉对着隔壁间努了努嘴。 “二殿下在那边。” 采青刚拿起筷子就放下,抱了抱拳。 “二殿下春耕被朝臣检举,门下食客所损毁稻田,杀耕牛宴请二殿下。” 姜定蓉一口酒没喝进去险些笑了。 打起来了。不知道是哪位殿下的手笔,但是做得很好。 姜弘光养的食客言行自然该是代表二殿下的身份,损毁稻田,杀耕牛,无异于和国之根本的农田粮食过不去。 而二殿下又是代替天子主礼春耕,本就是祭农的仪式,倒叫一个不尊重农业的皇子来,难怪姜弘光被陛下当面训斥。如此还满脸烦躁地领着手下跑来酒楼。 这场雨下得好。 姜定蓉饮尽杯中酒,笑眯眯地。 “查到是谁做的吗?” 采青摇头:“廖先生说,看起来是二殿下门下的食客自己闹了矛盾,被大臣得知,趁机在春耕礼上抖露。是一个巧合。” -- 第70页 巧合?姜定蓉把玩着空酒杯,嘴角微微一勾。 她最不信的就是巧合。没有人为安排就让二殿下栽这么大一个跟头,那要姜弘光多倒霉。 挺好,有人对姜弘光有敌意,那她就高兴了。 她心情很好,又让跑堂的抬了一坛酒来,门刚开,跑堂的还没走进来,那二殿下姜弘光|气势汹汹又从隔间出来,正好被跑堂的挡了路。 跑堂的赶紧退后,而他身后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闺阁少女,跑堂的往后退了一步,直接让仆妇用力推搡。 “瞎了你的狗眼,撞着我家姑娘有你好果子!” 跑堂的手里还抱着酒坛,这么一被推,酒坛子都没有抱住,踉跄了一下直接砸在地上。 酒香四溢,陶瓷罐碎了一地。 “瞎了你的狗眼!”二殿下跟前的长侍狠狠一脚直接踹在了跑堂的心窝口,直接把跑堂的踹地摔倒在酒上,“敢往我家殿下身上撞,你有几条命?!” “还有后头的,知道我们主子是谁吗,不让路还堵着,存心给我家殿下添堵?!” 姜定蓉眼睁睁看着那长侍一脚踹了人,眼神冷了下来。 这就是最接近太子之位的二皇子殿下身边的人,肆意殴打平民? 二殿下姜弘光眼神阴沉地扫了眼那跑堂的,跑堂的被踹得狠,疼得爬不起来都不敢停在原地,磕着头赶紧爬到墙角去。 这下倒是露出了他挡在身后的那主家姑娘。 主家姑娘相貌露出来时,姜定蓉皱眉,啧了一声。 晦气。 怎么是她。 “二殿下,小的认出来了!她是柳悦!柳家那个小娼妇!” 长侍兴奋地指着柳悦对二殿下大声说道:“那个光着身子被宁将军从妓寨里救出来的柳家姑娘!” 姜定蓉猛地抬头,她攥紧手中酒杯。 不能动。 她的身份绝不能妄动。 但是这个长侍,着实恶心的够呛。 长侍声音很大,酒楼里吃饭的躲雨的,人不在少数,听到这话的,大家目光都落在白衣少女身上。 柳悦脸色发白,眼神凄厉。 仆妇丫鬟围着她,却也不敢说什么,对面的是皇子,柳家家主只是个四品通议大夫,哪里惹得起皇子。 纵使被当众羞辱,也只能咬牙忍着。 柳悦亦是如此。 她咬紧牙关,片刻后却是笑了。 “没脑子的,我这种腌臜人,你还敢说给二殿下听?” 二殿下倒是上下打量柳悦,轻笑了声:“也不如何。” 长侍嫉恨柳悦刚骂了他一句,眼珠一转,指着柳悦说道:“殿下别看她穿衣服的样子,小的听说柳姑娘光着身子可好看了,背上还有一颗红痣!” 姜弘光似乎有些意动,但是又兴趣寥寥:“你话多。” 他打算抬腿走时,那长侍却凑到姜弘光跟前说道:“殿下,那天春耕礼,柳家的那个通议大夫,也参了殿下一本!” 姜弘光脸色骤变。 “这是通议大夫家的女儿,反正是从妓寨里捡回来的小破烂,大家都知道她被人骑过了,光着身子叫几千人看过,一颗痣,殿下看一眼又何妨?” 姜弘光脚下顿住,抬起手指尖勾了勾:“给孤扒了她衣裳!” 柳悦脸色大变,急急退后却被拉扯回来,丫鬟仆妇救不得她,跪在地上磕头哭喊,偏生这里无人敢得罪二殿下,敢得罪的,也都是些更混的,一听要扒人姑娘的衣服,连声叫好,甚至朝着柳悦的位置砸碎银子。 “二殿下,独乐不如众乐,撕碎一点,让我等也看看柳姑娘的美貌!” 柳悦躲闪不了,被长侍和几个侍从按在地上强行扒衣。 姑娘家的春衫能有几件,薄薄的一层直接被撕碎。 眼看着她肌肤外露,柳悦眼底发红,一件薄薄的斗篷飞出,落在柳悦身上。 柳悦如获至宝,紧紧抓住斗篷裹住身体瑟瑟发抖。 被救了!她全程都憋着,直到得到这条斗篷,眼泪才唰唰流下。 长侍和几个随从都张望是谁扔的斗篷。 “好大的胆子!敢坏二殿下的好事!” 姜弘光也不满,顺着方向看去。 却是一个坐在隔间的少女,头戴帷帽,半个人藏在丫鬟的身后。 “主子为何要救她?!”石兰挡在姜定蓉的身前,急得想跺脚,“柳姑娘心多恶,她想杀您!您还救她!这下好了,让二殿下给发现了吧!主子您明知道暴露有多危险!” 姜定蓉已经戴好帷帽,听着石兰的话,嘴角牵了牵,眼底却是冰冷毫无温度。 “她想杀我,我当然可以杀了她。但是这不能代表我能看着她受此羞辱。” 一个女子,无论过去经历了什么,被人当众拔下皮来羞辱,强行脱衣,无论被欺辱的是谁,姜定蓉都不会坐视不理。 就算是柳悦,就算是想杀她的人。大不了过后她亲手杀了柳悦都行,但是现在,她不能容忍此事的发生。 石兰无奈。 自家主子和二殿下是有血缘关系的,也是见过面,若是二殿下记性稍微好一点,就太危险了。 明明开始都忍住了,怎么到了最后,还是没忍住。 姜弘光眯着眼盯着那头戴帷帽的少女看了会儿,见雅间中还有丫鬟仆从几人,气度非凡,瞧着这主子也不该是寻常人家的,刚刚被刺激的发晕的脑袋逐渐找回理智。 -- 第71页 他无趣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好大的胆子!完全不把我们二殿下放在眼中!你难道是看不起我们殿下吗?!”长侍气急败坏指着姜定蓉,“还不滚出来赔罪!” 姜定蓉恍若未闻。 柳悦已经借着一件斗篷藏住了身子,盯着姜定蓉的方向看了片刻,而后死死咬着下唇。 是她! 是她是她是她!!! 她居然也在王都!她居然……居然看见了她这么不堪的一幕!一个被人掀开老底按在地上扒衣服,一个戴着帷帽在雅间,还给她送斗篷,救她?怎么,把自己当悲天悯人的菩萨吗? 菩萨也渡不了她。她倒是可以砸了这泥菩萨,一起脏到地底下。 柳悦任由眼泪流淌,没有去擦半分,斗篷带来的温度也逐渐冷却。 她盯着姜定蓉,忽地露出了一个极其兴奋,又恶意地笑容。 “殿下!我认得她!她叫陶念念。无根无基,刚到王都的外地人罢了。” “对了,殿下不是要看美人吗?这位陶姑娘,可比悦儿美多了。” 石兰气得浑身发抖:“主子,您救了她她居然恩将仇报!” 姜定蓉啧了一声。倒是不怎么意外柳悦的恩将仇报。 “帮她是我的事,我又不指望她感恩戴德。” 就是有些烦躁。 姜弘光都盯着柳悦看了好一会儿,这被当众羞辱的女子此刻已经能坦然对着他微笑,却遮掩不住眼底的恶意。 有意思啊。姜弘光瞬间来了兴趣。 姜定蓉有些头疼,姜弘光目光明显在她身上停留得久了。麻烦起来了。 姜弘光盯着姜定蓉看了好久。一顶帷帽一开始的确会遮挡人的相貌,但是一直盯着看,帷帽下的容颜多少是会窥探到几分的。 的确是个美人,大美人。 甚至是有几分眼熟的美人。 眼熟,在哪里见过? 姜弘光有些想不起来,他并没有见过陶家的姑娘,他可只有姓陶的一个婶婶。 难不成是婶婶娘家的姑娘?没这么巧,姜弘光笃定地想,陶家姑娘若是来了王都,还能不来见见亲戚?而且就算是,也无妨啊。 姜弘光指着姜定蓉:“把她给孤拉出来。” 酒楼里的人越围越多,兴奋地盯着二殿下周围的事态发展。 雅间中被堵着的美貌少女,走廊被撕碎衣裳的少女,无一不挑起他们的兴奋。 姜定蓉叹了口气。 身后窗外的雨滴声小了些。 她回眸看了眼窗外。 要不跳窗翻走吧。 毕竟她以陶念念的身份不能把姜弘光怎么样,但是若真的要她在姜弘光手里吃亏,那就太不可能了。 姜定蓉一个眼神,手下几个人就明白过来。 采青和阿庄堵在门口,阿柔和石兰扶着姜定蓉起身,往窗口挪。 姜弘光一天没得到一个顺从,早就脾气压不住了,那长侍又指着姜定蓉喊:“不顺从二殿下,你完全不把殿下放在眼中!贱人,你也要被扒光衣服才听话吗?!” 姜弘光怒意上涌,怒斥道。 “还不去给孤把人绑出来!今天孤非要把她也扒光不可!” 采青和阿庄拦住冲进来的长侍,而姜定蓉已经坐到窗边。 “二殿下要扒光谁?” 随着一个温和甚至带有笑意的声音传来,不少围在走廊的人忽地倒吸一口气,连忙退向两侧。 姜弘光瞳孔一缩,表情瞬间凝固。 姜定蓉翻身要跳的姿势顿了顿,她好奇地歪了歪头,外面好像来了什么人。 走廊中聚众看热闹的不乏一些官宦子弟,此刻都温顺的羊群一样退散,躬身行礼。 “颜相。” “颜相。” “国相大人安。” 就连二殿下姜弘光,也被迫挤出一个微笑,草草对着来人拱了拱手。 “颜相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来人一身白底青竹圆领衫,发髻簪着木簪,相貌俊美,周身气度温润,见人带笑,如沐春风。 颜之琢规规矩矩对姜弘光躬身,姜弘光没敢硬受着,侧了侧身。 他站定后,目光扫过雅间坐在窗台上的少女,收回视线,温和地对着二殿下说道:“臣听闻殿下在酒楼中做了些不太妥善的事,特意赶来,怕殿下酿成大祸。” 姜弘光这会儿才感觉到理智回笼,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这,都是误会。” 颜之琢含笑点了点头:“是误会最好。” 姜弘光松了口气。 而后只听颜之琢吩咐手下:“将殿下身边的长侍带走。” 长侍这会儿吓得脸都发白,不敢置信地抬头:“颜相,小的……”话音未落,直接被颜之琢身后的随从堵上了嘴。 姜弘光一愣:“颜相,他……” 颜之琢温声吩咐手下人。 “带出去,直接打死。” 而后回头,含笑看着姜弘光:“二殿下说什么?” 姜弘光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后背发凉,半响,才吞咽了下口水,艰难地说。 “这……直接打死是不是有些……过了?” 颜之琢了然,温声解释:“臣以为殿下该知道,此事不是误会,他是替殿下受过。” “可是,可是太过了。”姜弘光支吾了声,“颜相不如秉公处理?” -- 第72页 “秉公处理,是个好词,”颜之琢颇为赞同地颔首,而后叹了口气,“只是殿下,臣不想。臣只想动用私刑,殿下想拦吗?” 姜弘光被逼得咬紧牙关,根本不敢对颜之琢有何意见,半响,才放低了声音。 “好歹是孤身边的人,颜相就这么打死他,岂不是不给孤面子?” 颜之琢轻笑了声。 “殿下。” 他笑容满面,嘴角高扬,却是有种微妙的嘲讽:“严重了。” 姜弘光脸一阵红一阵白。 “对了,臣似乎得告诉二殿下一件事,”颜之琢走近半步,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被殿下逼到想跳楼的女子,是臣的未婚妻。” “现在,殿下以为殿下的面子在臣这里,值几厘?” 第29章 想要个外室吗?乖巧不黏…… 是他。 姜定蓉双手撑着窗台, 歪了歪头,看清楚来人。倒是有些意外。 居然是颜之琢。国相大人雨天亲临小酒楼,正好抓了个二皇子殿下的把柄, 有趣, 果真有趣。 她知道这会儿与她倒是无关了,让石兰扶着自己跳下来, 用帕子擦干净手上的尘土,不疾不徐, 很是淡然。 走廊上围着的人大多在看见颜之琢的时候都悄悄退散,剩下一些是不敢走的,一些是不能走的。与刚刚的喧杂不同,此刻走廊安静的只能听见二殿下略显憋屈的声音。 “……是孤莽撞了。国相请担待一二。”Ding ding 姜定蓉透过帷帽看见姜弘光这个皇子,在颜之琢的跟前略显几分狼狈, 脚下匆匆,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在其中。 这就是国相大人带来的压迫感吗? 才想着呢, 门口清雅的男子回眸, 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姜定蓉忽然想到, 这算不算是误打误撞也替她解了个围? 省却了她的麻烦事。 四目对视,颜之琢率先对着她微微拱手。姜定蓉不是不知礼的人,欠身还礼。 柳悦裹着那条斗篷,眼睁睁看着高不可攀的国相就那么撩起衣摆,踏入雅间。 “念念表妹, 受惊了。” 姜定蓉倒是知道这句话大约是为了给姨母有个交代, 很有自知之明。 “国相大人客气了。” 她也没有顺着他的话称呼,到底是没有关系的人,而且在她这里,颜之琢也不比姜弘光安全到哪里去。 姜弘光就算知道她是谁, 可能还知晓这是堂妹,以后有可能也会是他的臣子。但是颜之琢的话,姜定蓉想到过去这位年轻的颜大人所做的事,笑容都虚伪地格外真诚。 “二殿下今日行事有些狂悖,但他平日并非如此,”颜之琢不知怎么想的,轻声给姜定蓉解释道,“也许是春耕礼上的不顺,让二殿下气郁于心了吧。” 姜定蓉垂下眸。 “不知道国相大人说的春耕礼上怎么了,但是这位殿下行事,非狂悖可轻言。” 当众撕碎女子的衣裳?这若是在北楚,管他什么身份,一顿军鞭少不了他。 “看来他的确不讨你喜。”颜之琢说道。 姜定蓉挑眉,只敷衍地笑了笑。 这话说得,就像是姜弘光讨不讨她喜有多重要一样。她若是姜定蓉的身份,讨不讨喜还有一个说法,陶念念,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敢对皇子说这种话吗? 颜之琢似乎是看出了姜定蓉不想和他过多说话,却还是踱着步环顾一圈,扫过她身边几个手下,而后撩起衣摆在席间落座。 “来得匆忙,尚未用过膳,不知表妹可愿意分一双筷?” 姜定蓉忽然警惕起来。 他顺手帮她一个小忙还说得过去,一个国相这么没有架子,还能和她同席?关键是这都是她动过的,再怎么和气也不对头了。 姜定蓉不愿意去坐下,而是吩咐石兰一句,正巧,窗外传来一阵阵惊呼,骏马嘶鸣,喧杂吵嚷。 她提裙朝着窗边走去。 “似乎有些什么事,我看看。” 她素来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但是这会儿她宁可做个爱凑脑的,也不愿意和颜之琢同坐。要是他当真知道些什么,忽然叫破她身份,她可就不好办了。 这种场合离他远点没错。 姜定蓉倚靠着窗,顺势垂眸看下去。 此处临街,街道不比朱雀大街宽,到底也不是什么窄街,容得下三四辆马车并排而过,偏是这种宽阔街上,自北朝南而来的车队为首的高头骏马,似乎直接一马蹄子险些将人踩在脚下。 姜定蓉定睛看去,那骑在马背上的黑衣将军,可不是挎着长剑的宁楚珩。他手挽着缰绳,只朝着那被马撞到的华服男子低声说些什么。 “殿下,走路要看道,”宁楚珩眼神冰冷,居高临下看着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二殿下姜弘光,“若是不长眼撞到臣的手上,殿下后悔就晚了。” 姜弘光|气得浑身都要发抖。他让随从扶着他站齐,不知道自己今天得罪了哪路神仙。 先是一个颜之琢,丝毫不给他面子当场打杀了他的长侍,狠狠跌了他的脸,偏他不敢跟颜之琢硬着来。好,刚一走出酒楼,气还憋在心口,迎面让一匹马险些踩在脚底下。 心跳这会儿都还没平复下来,合着是宁楚珩。宁军唯一的主帅。 该是个意外,他应该和和气气的,让大将军不要介意,他没事。话都想好了,结果宁楚珩说什么?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是明晃晃的在警告他! -- 第73页 姜弘光一口血憋在喉头,气得浑身颤抖。 不能硬怼,不能。 颜之琢是国相,可以说一定程度上左右了他未来的路。宁楚珩是王朝如今唯一的大将军,手握三军,他也根本得罪不得! 姜定蓉看的入迷,半个身子都要探出窗框。 精彩精彩!狗男人做得好! 看把姜弘光|气得,她在楼上都能看到他铁青的脸。 姜定蓉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来。 “宁将军。”姜弘光咬牙切齿,忍着疼紧紧盯着宁楚珩,“孤可有得罪之处?” 大庭广众之下,宁楚珩险些纵马踩死他!他可是皇子!代天子行礼的皇子! 宁楚珩冷冷扫过姜弘光,而后勒紧缰绳,微微抬头。 酒楼二楼临街的窗边,小姑娘头戴帷帽,看热闹看的津津有味。 他对着小姑娘摊开了手。 “来。” 宁楚珩对着姜定蓉轻声说道。 姜定蓉啧了一声。 狗男人果然知道她在这里。 这是想要她直接从窗户跳下去呀?他接得住她吗?不对,他在想些什么,闺秀仕女,怎么可能大庭广众之下从窗户跳下去? 姜定蓉手撑着窗扉,帷帽一层薄纱晃了晃,看起来像是在摇头。 宁楚珩就这么坐在马背上对着她张开双臂,仿佛只要她跳下来,他就一定能接得到。 姜定蓉有些心动。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翻窗而跃,是有点刺激。 “念念表妹。” 颜之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就在旁边窗扉站着,目视着底下宁楚珩和姜弘光等人,嘴中却喊着姜定蓉。 “这并非明智之举。” “我知道。” 姜定蓉还在故意一前一后逗着宁楚珩,听到颜之琢的话,倒是停了下来,而后对着颜之琢露出一个笑容。 “不过,不劳国相操心了。” 姜定蓉懒懒吩咐了石兰一句:“记得给老爷子的汤。” 而后手撑着窗扉,轻轻一跃。 少女如花瓣飘落,稳稳当当落入男人的怀中。 宁楚珩高举着双手,轻巧地将她揽入怀中。 高头骏马嘶鸣了声。 姜定蓉笑眯了眼,手肘捣了捣宁楚珩。 “军爷,玩得真大。” 宁楚珩一手搂着她的腰肢,一手握着缰绳,将小姑娘完全抱在怀中,学着小姑娘一贯的模样,啧了一声。 “没办法,自家小姑娘挨欺负了。” 姜定蓉努力压着嘴角,却还是没忍住笑出来。 “谁挨欺负了?不对,谁是你家的?” “我挨欺负了,我是你的。” 宁楚珩太懂怎么哄怀里的她了,张口既来。 姜定蓉轻哼了声。 果然,狗男人派人跟她了,不然不会来得这么快,还知道她有被欺负的迹象。 姜弘光愣了又愣,盯着姜定蓉看了又看。 这头戴帷帽的少女,不是颜之琢的未婚妻吗?当街落在宁楚珩的怀中? 什么意思? 楼上颜之琢就眼睁睁这么看着,也不阻拦,这到底什么意思? 宁楚珩倒是不客气,直接对姜弘光说道:“殿下或许不认识,臣得给殿下说明一下。” “这是臣的未婚妻,还请殿下——记住了。” 男人眼神沉了沉,战场上出来的将军,凛冽如冰霜,这压迫感让姜弘光甚至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宁楚珩骑着马搂着怀中的少女离去。 半响,他紧紧皱起眉。 不对啊。 这是宁将军宁楚珩的未婚妻? 这不是国相颜之琢的未婚妻吗? 姜弘光百思不得其解,半响,最后憋得自己一脸扭曲。 这两位权臣的未婚妻是一个人!他欺负个小丫头,得罪了两个不能得罪的权臣! 楼下的闹剧渐渐散去。 本来人多的雅间随着小姑娘的一跳,空无一人。 人走茶凉,只余下一层淡淡的酒香。 颜之琢立于窗边,手背后静静俯视已然恢复平静的街头。 小孩子把戏,亏她喜欢。 不对,应该说,难得,她长这么大都能一直喜欢这种小把戏。 “花里胡哨。” 国相大人眼神淡漠,轻笑了声。 也不知道在嘲讽谁。 “颜相,”手下拱了拱手,“柳通议家的姑娘还没走。” “嗯。” 颜之琢应了一声。 “把人送回柳家,请柳通议好生管教,教不好,别放出来了。” 长街打马而行,雨后的空气清新又舒适,姜定蓉靠在宁楚珩怀中,懒洋洋打个哈欠。 “宁将军,派人跟着我了?” 她想着幸亏今日没有去到朱雀坊,到底是在王都日子过得松散了,被人跟了都不知道。要是不小心就这么给人知道了身份,她非得气一场。 “今日我下值早,得知你出门,想来找你,就让小东跟了一下。”宁楚珩解释道。 本意他就是不太想跟着回青桐坊,小姑娘外出玩刚巧,他赶来一起陪她。谁知小东派人传了消息来,说是撞上了二殿下。 二殿下这些天因为春耕礼的事情火气一直憋着,若是有个意外,他不敢想。即刻从京郊打马归来。 还好,将将在楼下接住了他家小姑娘。 -- 第74页 姜定蓉还是不高兴,忽然想到他先前说的话,冷哼了声。 “将军大人好大威风,谁是你的未婚妻,嗯?” 宁楚珩识相的闷声不回答。 怀里的小祖宗果然发难了。他就知道,还好他有所准备。 男人装哑巴,这也在姜定蓉的意料之中。两个人别的也就罢了,只要一提到有关婚嫁名分的话题,几乎都聊不下去。 她也懒得追究了。反正他口头说一说,她也无所谓。 走了一截,她眯着眼打量周围的景色。 “朝哪儿走呢?” 也不见他是送她回青桐坊的方向。 宁楚珩勒了勒缰绳。 “带你去个好地方。” 小雨过后,整个王都焕然一新,地上还湿漉漉的,来往行人都沿着街道两侧,路上倒是少有人。王都有规定,城内非要事不得策马疾行。以免撞上行人。 宁楚珩今日从城门跑快了些,临到二殿下跟前才故意加速吓唬他,这会儿了只是载着自家小姑娘,倒是慢悠悠地。 姜定蓉还真不怕他一掉转马头把她送到宁府去。 他不敢,就她现在这个脾气,他只要有任何对未来的畅想,都不敢现在领着她进门去。 所以她倒是有些好奇,宁楚珩还有什么好地方可以带她玩的? 宁楚珩驾着马没一会儿,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中。 青瓦灰墙,高高的,窄窄的,有些近乎王庭的长巷。 姜定蓉啧了一声。 宁楚珩还当她等急了,摸了摸她头发。 “马上到。” 的确是马上到,他在一处宅院翻身下马,抬手搂着她的腰,轻轻将她举起放下。 此处没有挂门匾,大门里倒是有看门的仆从,一开门瞧见宁楚珩领着位姑娘,居然没有几分诧异,笑吟吟拉开门请了进去。 姜定蓉了然了,这里的确不是宁家,但是八成是宁楚珩自己置的地方。 他也不过二十出头,自己给自己置办了一处宅子,打算养外室吗? 养她? 姜定蓉嘴角忍不住扬起,倒是觉着这个想法格外有趣。 别说,若是他不打算娶亲,在王都的这一两个月,用外室的身份名正言顺睡了他,似乎也不错。 宁楚珩还不知道身后小姑娘在想什么,替她摘下帷帽,牵着她的手从外院走到内院。 此地三进,只他一个主子,外院拆的很宽,做了一个演武场,内院甚至没有留厢房,整个院子只主间,格外的宽大且空旷。 唯一不同的,则是内院往后,空旷的后院中栽种了不少的杏花树。 此时正是杏花时节,白嫩粉瓣随着之前的一场雨落了一地,铺在地上。这会儿天晴出了太阳,晒了片刻,就有些落在地上的花瓣卷着被风吹走。 整个院子都布满花香。 姜定蓉瞥了眼。 “将军好雅致。” 宁楚珩看了她一眼,呵了一声。 “树是顺便栽的,我不是惜花之人。” 姜定蓉也不觉着他是。想一想宁楚珩闲来无事在家中侍养花草,算不得多奇怪吧,到底与他有些不融合。 不过她最近对杏花多少有些好感,背着手在后院中走了走。 后院正好对着主屋的后方,卧间一推窗,就是满眼的杏花。 除了夏日蚊虫多些,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姜定蓉踩着青石板的小路转了一圈,瞧着这杏花树都快成林了。阳光下,枝头繁华的花朵晶莹剔透的。 仔细一看,却是刚刚下雨时接下的雨露。 姜定蓉心中也有些痒痒的,杏花过后结果子,北楚也有许多的杏树,她甚至会年年爬上树去摘杏子。 如今瞧着杏花,多少有些馋了。 宁楚珩撩起衣摆,倒是单膝蹲地,手中不知从何处去了一个小铁锹,在一颗粗壮的树下挖着。 “挖什么?” 姜定蓉略有好奇。 “给你看的好东西,”宁楚珩手上有力,小铁锹几下就挖了一个大坑出来,很快露出下面埋着的箱子,他挖出箱子打开来,“难不成你以为我给你看的,是杏花?” 姜定蓉挑眉。 别说,她还真有这种猜测。 想一想宁楚珩或许真的把花花草草当做什么稀罕的宝贝给她献,她甚至还想着给他面子,捧个场夸一夸。 没想到他倒是个知趣的人,知道这并不能讨好她。 她这就来了兴趣,弯腰盯着宁楚珩的动作。 箱子里还藏了一层箱子。 箱子打开来,姜定蓉吸了吸鼻子。 咦? 她直接上手,帮着宁楚珩打开锁。 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里,整整齐齐堆放着十个一升装的白瓷瓶。 红布封头,垂着系带。 姜定蓉直接拽开一条系带,瞬间浓醇的酒香气扑鼻而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呀。 姜定蓉眼睛明亮,满眼欣喜地看着宁楚珩。 “杏花酒?” 宁楚珩起身,顺手扶起小姑娘,将白瓷瓶递给她,给了她确定的答案。 “嗯,杏花酒。” “这个才是给你的。” 姜定蓉这下是真的笑出来了,捧着酒瓶满眼满足。 “将军有心了,将军人真好。” -- 第75页 宁楚珩倒是意外,知道她或许会喜欢,但是没有想到,她居然是真的这么喜欢。 原来她喜欢酒。 记下了。 主屋朝着后院的一面是格子门,推开两侧,视野毫无阻挡,姜定蓉坐在竹席上,仔细擦干净了白瓷瓶上的灰尘,而宁楚珩从自己房中取来了一套玉酒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姜定蓉头也不抬问了句。 高兴过后,她还是有些警惕的。 北楚少主贪酒,可陶念念全程滴酒不沾,他不该给她送酒才是。 宁楚珩在她身侧坐下,将酒杯递给她。 “小东说,你在酒楼要了一瓶酒后,又要了一坛。” 其实也不一定是她喝,但是宁楚珩不知道怎么觉着,小姑娘和酒,似乎很相配。 闻着醇香,看似清淡,实则浓烈。 自己院子里当年嬷嬷总是洗杏花酿酒,去岁埋了这些,今年刚好拿来给她。 还好,她真的喜欢。 宁楚珩给自己斟了杯杏花酒。 清香淡雅,口感不重。 不浓烈,后味无穷。 他回眸,小姑娘用酒杯饮了几杯,似乎是嫌弃不痛快,玉酒杯往木盘中一放,直接抬起白瓷酒瓶,对着嘴喝。 酒水浸湿了她的唇,湿润柔软。 宁楚珩看的目不转睛。 姜定蓉半瞌着眼,一瓶酒轻易下肚。 杏花酒,带着一点淡淡的杏花味,齿间留香,口感绵软,不浓烈,没有她以往喝的酒那么烧辣,不过,别有一番滋味。 姜定蓉空酒瓶刚放下,旁边的男人似乎等了很久,微微倾斜过来,唇咬住了她的。 “抱歉,忍不住了。” 男人有几天没有亲近她,这会儿急切吻上她,两个人唇齿间是淡淡的酒香,酒酿的纯,纵然一个吐息都能醉人。 姜定蓉抬手勾上他的脖颈,闭上眼与他交换着灼热与急促。 不知不觉,姜定蓉被他压着躺倒在柔软的锦垫上。男人急切地吻着她,已然有些抑制不住。 姜定蓉忽地抬手捧着他的脸。 “将军。” 她声音细软而黏腻,与平日说话时截然不同,偏这个声音,宁楚珩在某些时候听得格外兴奋。 他一手撑着地,鼻尖抵着她。 “嗯?” 男人声音沙哑了。 “事到如今,你不会打算继续说什么要等到成亲以后吧?” 她眸中春色涟漪,唇上红色泛着水光,似乎笑得温柔,很好商量的样子。 偏宁楚珩一眼就看穿自家小姑娘温柔皮下的执拗。 他知道,这会儿要是还说什么成亲,这里就算是自己的宅子,被轰出去的人也会是他。 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和他成亲。 宁楚珩是知道的。 他明知道,但是还是再一次,主动送上门来了。 “你说怎么办?” 姜定蓉定定看着他,故意抬腿蹭了他一下。 宁楚珩猝不及防,险些被小坏蛋给刺激到了。 他满眼忍耐。 姜定蓉笑眯眯用手指抵着他的唇。 “将军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用来做些什么?” 宁楚珩几乎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他急促呼吸了下,忍下了涌上来的一股子气。 “做什么?” 他顺着小姑娘的话头问去。 姜定蓉反手指了指自己,乖巧地眨了眨眼。 “念念乖巧懂事,最会伺候枕席了。” “将军不妨考虑考虑,让念念给将军做个外室?” 然后,名正言顺地睡了他。 第30章 给公主送礼 外室。 一个乖巧不黏人的, 保证只每夜上岗卖力做自己本分的好外室,这难道不该是许多人都渴求得吗? 姜定蓉思考一下,如是自己身边有个这么乖巧懂事不粘人的男子, 主动求着当外室, 她说不定都要动摇了。 她满眼期待地看着宁楚珩,甚至主动抬起下巴亲了他一下。 男人却无动于衷。 他看一眼就知道小坏蛋在想什么。 外室。 呵, 她不过是想名正言顺地睡他罢了。 不肯和他成婚是怕拘束,或者还有其他, 总之她不想要一个会牵扯太多的关系来束缚她。 宁楚珩本来想着,她既然在王都,那就无妨,慢慢来,总能磨到她同意的那一天。只要她点头答应, 准备好的婚书聘礼就能直接派车队送往西南陶家。 没想到,都这个份上了, 她还想着骗他身子? 外室?她说出来自己信吗? 他敢保证, 这个毫无保障的外室身份, 只要她腻了,她就能甩手扔下他转身就走, 小坏蛋,总是给自己留足了后路,却没有想过他怎么办。 “不想和我成婚, 只想当个外室?”宁楚珩手指刮了一下她的脸颊, “确定?” “确定啊。”这有什么好不确定的,姜定蓉为了达到目的,无比温顺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 这有什么好磨蹭的,现在答应下来, 她立马送给他一个外室的见面礼。 只不过是不是没有准备些东西?姜定蓉暗忖,话本上曾提到过,初次闺房之乐最好有些准备。 准备什么来着? 姜定蓉不确定地看着宁楚珩。 -- 第76页 如果叫这个男人现在准备,他会不会扭头就走? 姜定蓉明智的决定不提了。 宁楚珩抬手搂着她的腰坐起来。 姜定蓉落入他的怀中,眉头高高挑起。 嗯?这是什么意思,不继续了吗? “既然如此,也可以。” 宁楚珩答应了。 姜定蓉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 然而下一刻就被宁楚珩用手按在自己怀中。 他不为所动:“在此之前,我们商量一下入门礼。” 姜定蓉一愣:“这是王都的规矩,外室都要入门礼?” “对,”宁楚珩面不改色,“外室以正妻之礼入门。” 姜定蓉不死心:“就没有比如说,无媒苟……唔。” 还没说完,直接被男人抬手捂住了嘴。 “小姑娘,换个词。” 他都头疼了,陶家好歹也是簪缨世家,她本性如何自家人宠着就是,表面上还得稍微注意一下言辞。 姜定蓉一把拉下他的手。 王都这都是什么规矩。外室而已,还以正妻之礼对待?将家中正儿八经的妻子置于何地? 不过宁楚珩没有娶妻纳妾的,这个倒是无妨,但是如果要弄一套礼出来,岂不是就很繁琐。 “不需要,我现在进了门,就算是了。”姜定蓉理直气壮说道。 “不行。” 宁楚珩立刻反驳:“这不合规矩。此事如果你真的有想法,那就必须得合乎规矩来。” 想睡他这么麻烦,还得一堆规矩? 姜定蓉开始思考,和他的确很愉悦,但是也不是非他不可。 何况现在就准备要个孩子的话,其实是有充足的时间,往后推一推,也可以。 她眼里的动摇太过明显,宁楚珩暗觉不妙,怕小姑娘即刻反悔,轻咳了声。 “不过可以省却繁琐,一切从简。” 这句话救了此计划,姜定蓉抬眸。 “怎么做最简单?” 宁楚珩沉吟了下。 若是不聘无婚书,实在不成样。三媒六聘是做不到了,她有个姑母在颜府,可以下聘到颜家,请姑母立婚书,即刻准备宅院,若是顺利,一个月就能完成。 只是他看了眼怀中的小姑娘,她眼底的不耐烦和焦躁很明显。 不愿意在这种礼节上浪费时间。 “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 宁楚珩直接将时间砍半。 姜定蓉思考了下,半个月也就罢了,若是一个月,她怕是人都准备回北楚,哪个还留下给他当外室。 而且她考虑到叶小戌的问题。 距离他的生辰还有不到十天,他伤也好了,是时候离开青桐坊了。 “十天。” 姜定蓉一锤定音。 宁楚珩松了口气,搂紧怀中小姑娘。 还有十天,她就正式与他结为夫妻。 “好。” 姜定蓉眨巴眨巴眼:“那现在……将军要不提前享用享用外室?” 宁楚珩都气乐了。 谁享用谁? 分明是她自己想做些什么了。 他只是抬手将小姑娘打横抱起,她还顺手从托盘中拎了一壶酒。 “带你去看看汤池。” 姜定蓉懂了,乖巧抬起胳膊勾着他的脖子,晃了晃酒瓶。 “一边泡一边饮酒如何?” 这样醉得更快,说不定就成了呢。 只可惜她想得好,奈何几瓶酒都喝了,汤池热了凉,凉了又热,男人却始终没有给她最痛快的。 在小宅院几乎睡到天黑,姜定蓉到底还记得家里头扔着一个叶小戌,摇摇晃晃起身,让宁楚珩送她回去。 青天白日,街头上,自家主子上了别人的马背被带走了,石兰阿柔几个人也无奈,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只想着等着就是。 这一等就等到入夜。 白天骑着高头骏马的男人搂着姜定蓉走了,晚上还得骑着马把人送回来。 姜定蓉离开前穿着的衣裳如今倒是好好穿着,就是外头多了一条墨色斗篷,一看就是男人的。 到底入了夜,宁楚珩不敢跟着她进去,只把人送到了门口。 他也没有太多焦急。十天时间,他得把一切都筹备起来,没有太多时间给他想别的。 姜定蓉跨过门槛就打了个哈欠。 这一天就在跟他厮混,喝了太多酒,整个人都晕沉沉地,没有休息好。 “主子可回来了……”石兰跟着姜定蓉的身后,有些无奈地小声说道,“他在主子院门口等了好久了。” 姜定蓉哈欠打到一半,眨了眨眼。 哦,叶小戌。 险些把他给忘了。 这小子是个敏感的,极度没有安全感,只要她平时该在的时间不在,他就会这么一直沉默的等候。 姜定蓉垂下眸揉了揉额角。 她得想一想,怎么跟他说。 跨过内院的门槛,她屋子里亮着灯,是石兰早早准备好的,烛光照亮了窗扉,上面倒映着少年的影子。 叶小戌就在庭院中等着。 她平日里很少出门,甚至还有带上他一起。但是已经很久没有带上他了。也很久没有主动和他说话了。 叶小戌盯着庭院廊下的一片嫩嫩杂草。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他很乖,他甚至没有去打扰她,没有杀那个人。 -- 第77页 叶小戌想不明白。 “吃了没。” 姜定蓉一眼就看见守在她门口的黑衣少年,随口问了句,“吃过了早些睡,把时间倒转回来。” 叶小戌没有吃。 也不知道为何,得知她入夜都没有回来,他毫无食欲。 这是对叶小戌来说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但是确确实实发生了。 他什么也吃不下,一想到她没有回来,他连饥饿感都没有,只想等她回来。 叶小戌看见姜定蓉回来,才柔软了身上的气息,温顺地摇了摇头。 姜定蓉啧了一声。 “让石兰带你去吃。我累了。” 她不能再惯着叶小戌了。也得拉开距离,让他提前习惯。 叶小戌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还有一股他讨厌的那人的气息。 她和那个人在一起。 叶小戌垂下了眸,没有动。 为什么是那个人呢?为什么不是他。 她想要什么是只有那个人才有的,他不能给吗? 他也有他自己的,让她喜欢的点吧? “姐姐。” 叶小戌很少这么喊她,低着头像是个耷拉耳朵的小猫崽。 姜定蓉脚下顿了顿。 “陪我吃饭好不好。”少年如是委委屈屈地撒娇。 她叹了口气。 若是以前,她对叶小戌是很容易心软的,陪了也就陪了。 但是现在不同,她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就绝对要提早斩断,最先要做的就是划清界限。 “不好,我困了。” 姜定蓉硬着心肠直接拒绝。 而后拉开门,进屋去,顺手反锁了门。 她走了她走了她没有陪他。 叶小戌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姜定蓉进去的那扇门。 她想甩开他。 为什么? 叶小戌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只想通了一件事。 因为有了那个人,那个人一出现,她就不喜欢他了。 叶小戌在姜定蓉门前守了一夜,直到天明,等到姜定蓉起身练剑开门,他带着一身露珠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姐姐,早。” 姜定蓉一愣,而后无奈叹息。 “去睡吧。” 他居然就这么等了她一夜。 要怎么才能明白的告诉他? 姜定蓉思来想去,对于叶小戌这种心思敏感的孩子来说,还是得谨慎点。 其实直接一点快刀斩乱麻最好不过,但是她多少对叶小戌有点心软,还是选择更温和的方式。 叶小戌慢腾腾摇摇头:“我想陪你。” 他想让她陪他。 但是她不肯的。 怎么办。要怎么办才能留住她? 叶小戌缩在连廊的栏杆下,静静看着姜定蓉练剑。 要怎么办才好?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定蓉。 得让她一直留在身边才好。 姜定蓉发现了叶小戌的黏人。明明是个一直不见光的,这两天强撑着,在白日里缩在栏杆阴影处,也要在她视线范围内。 她有时候甚至想直接将他叫过来说明白,想了想,到底还得等一等。 姜召禄抵达了王都,根据底下人传来的消息,他入住客栈之后人就消失了,目前还不确定是被哪一方人给带走了。 姜定蓉直接让手下去盯着二皇子的宫外府邸。 事情还挺巧,手下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还真看见了姜召禄。 回来禀报给姜定蓉时,姜定蓉都笑了,果真如此。 姜弘光这个人,和姜召禄全然有着一丘之貉的气息。他们两个人蛇鼠一窝,若是走在一起她是半点也不惊讶的。 但是这么一来也有些问题存在其中。姜召禄知道她在王都,这个消息若是给姜弘光知道了,怕是要生出不少事端来。 只要北楚少主人在王都的消息传出去,她再如何都会变得很被动,所以她在王都留不得太久,得尽早解决才是。 只是她跟着派出去东境的手下还没有回来,米粮的事情尚未解决这也是个麻烦事。 姜定蓉也不能去直接问宁楚珩他查的如何,思来想去,还是得从源头入手。 米粮之事,若是姜定蓉要挑一个最有可能参与其中的人,不能怪她恶意揣测人心,实在是姜弘光这个人,的确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她索性又多安置了几个人在二殿下府,随时反馈消息。 至于她自己,则将压在小册中的一页纸翻了出来。 这是廖先生整理给她的,关于淑平长公主的。 她倒是不知,从父亲承爵楚王抵达北楚,至今也有二三十年,淑平长公主算得上是父亲的堂妹,怎么能在这么远的王都,伸出手来,恶意以莫须有的罪名,害死了楚王府当年的老嬷嬷。 那老嬷嬷也是从王庭出来的,自楚王府一脉搬迁北楚,王都的楚王府就一直空置,她是老人了,留在楚王府看个门,过些年回王庭一次,请皇后做主修缮楚王府。 而这位老嬷嬷,却在这一两年的时间去世了。 知道消息时,北楚王府一大家子都很消沉,很是不好受。 只是嬷嬷年纪大了,老人家受了风寒故去,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此件事当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而廖先生给姜定蓉递上来的小册中,则写到一条。 -- 第78页 老嬷嬷乃是在回王庭时,很偶尔撞上淑平长公主,长公主非说老嬷嬷行窃,罚老嬷嬷寒风中跪了半个时辰。 年纪大的老人了,受不住,回来就病倒,之后就故去了。 姜定蓉手指划过这张纸上的字迹。 若不是廖先生常年在王都,有心去打探,老嬷嬷的事恐怕他们在北楚的人,很难知道。 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那这笔账,楚王府肯定是要算在淑平长公主头上的。 哪怕她就是那把刀,是为了替皇后也好,陛下也好,除去一个楚王府的老人。 但这行事的确惹到她了。 还有三天,就是淑平长公主的生辰宴。 这笔账她得还回去。 天近黄昏,姜定蓉让石兰去找来了叶小戌。 这是这么多天,她头一次叫叶小戌来。 叶小戌一听,高兴地脚下轻快,没一会儿就从窗口翻了进来。 “姐姐,你找我!”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他好高兴,好高兴。她终于主动叫他了! 姜定蓉合上手中的小册。 招了招手,叶小戌温顺地在她案几前跪坐下来。 “有一件事我得问问你的意见。” 姜定蓉用淡然的口吻说道:“你知道淑平长公主吧。” 叶小戌浑身僵硬。 他开始紧张地扣着手,目光直勾勾落在地上,整个人的状态瞬间陷入一种紧绷之中。 叶小戌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娘,应该是叫娘……的吧。 那个女人。 从小记事起,是她精致妆容的那张脸,扭曲地笑,长长的指甲勾着他的下巴,而后撕着他的耳朵。 一声一声在他耳根前咬牙切齿地:“贱人的儿子,你的娘是个贱人,懂吗?” 起初他不懂,后来发现有人喊她贱人,而之后他大一点,她让他喊娘。他大概懂了。她是贱人,她是娘。 她是淑平长公主。 姜定蓉看了眼他的状态,的确不太好。看来淑平长公主留给他的,都是痛苦的回忆。 “我与淑平长公主之间有点矛盾,可能需要一些过激手法,我问问你,你们的关系。” 姜定蓉见他尚能接受,继续推进。 叶小戌这次沉默地更久了。 关系,他们是母子吗?是的吧,也许? 他眼底是迷茫,挣扎过后,勉强吐出两个字。 “……母……母子。” 是的,她亲口说的,他是贱人的儿子,她就是那个贱人。 他们是母子。 姜定蓉挑眉:“还真意外。”这句话说的格外平静。 就算知道了他们的关系,还是得口头表示一下。然而也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姜定蓉紧接着就问:“恕我直言,你长得和淑平长公主半点都不像,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不是她的孩子?” 叶小戌呆滞了。 他手指塞到口中,用力咬下。 还好姜定蓉早有准备,一看他要咬手,立刻给他拽了回来。 叶小戌任由她动作,浑身像是没有力气,迷茫地眨着眼盯着地面的勾垫。 她说什么?他和淑平长公主不是母子,他不是她的孩子吗? 可是每一次,那个女人都会一边掐着他一边说:“儿,为娘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你若是死了,我也活不了,活下去,多痛苦都不能死,知道吗?!” 后来他在王庭做影卫,听见过梨美人抱着自己的孩子这么哭过。 “儿,阿娘只有你了,求求你,撑下去,你要是撑不住,阿娘也不活了。” 他当时站在草丛后,想,啊,原来这就是母子啊,一样的。 别人的娘也会这样,也会用烫红的烙铁烫掉他的疤,也会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濒临窒息。 都是这样的,那他的娘,就是他的娘。 历来如此啊。叶小戌呼吸大口大口地喘。 怎么会不是母子呢?怎么会不是呢? 姜定蓉察觉到不妙,赶紧拍了拍他。 “叶小戌,小戌?” 叶小戌猛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犹如搁浅的鱼,急切地抓住水浪,一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她。 “姐姐,骗我。” 姜定蓉抬起的手犹豫半天,还是落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反应有些强烈,姜定蓉微微蹙眉,总觉着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在刺激他。 现在不是一个好的时机,还有三天,她可以不着急。 “算了,你当我没说。”姜定蓉退让了。 然而她退让了,叶小戌却不退让,他抓着她的手腕不松,声音很小,却一次一次追问。 “是真的吗?” “假的吧?” “我是谁?” “那她又是谁?” “为什么不是……娘?” 姜定蓉挣扎不开,再对上叶小戌视线时,顿了顿。 他眼底是清澈的,很理智。 他已经从刚刚的状态中把自己拽了出来。 起码现在的叶小戌,是听得懂的。 姜定蓉犹豫了下,还是告诉了他。 “你不是公主的孩子,你是驸马的孩子。” 怕叶小戌不能理解这个关系,还特意解释了一句。 “驸马和别的女人的孩子,你的生母不是长公主。” -- 第79页 长公主如果非要说,是他的嫡母。 叶小戌懂这个关系。 就像是皇后是所有皇子的嫡母,但是皇子们的生母都各有其人。 皇后的儿子是太子,太子没了。 “我的生母呢?” 叶小戌追问了句。 姜定蓉静静看着他片刻,见他是想要一个答案的,才简短回答了一句:“已经去了。” “被杀死的吗?” 叶小戌小声问。 姜定蓉颔首。 是的,被淑平长公主亲手杀死的。杀死了常家姑娘,留下了刚出生的孩子。而后折磨了他长达十七年。 叶小戌垂眸哦了一声。 原来他没有母亲了。 没有了啊。 那个女人说她是娘,骗子。 叶小戌忽然压抑不住,急促呼吸了几下。 “小戌?” 姜定蓉有些担忧。 他的状态着实不好,有种心里已经病入膏肓的感觉。 这都是淑平长公主做的。 叶小戌摇了摇头。 “姐姐想做什么。” 问她? 姜定蓉犹豫了一下,只提到了一点。 “我会送给她一份大礼。” “姐姐。” 叶小戌仰起头,忽然露出了一个笑脸。 “我也想给她送礼,好不好?” 姜定蓉心知,叶小戌的礼,淑平长公主怕是不敢收。 还有一天,姜定蓉布置的已经差不多,大清早的,阿庄送进来一份请柬。 姜定蓉拆开一看,笑了。 却是淑平长公主邀请颜二夫人的侄女,陶念念,前往她明日生辰宴赏花。 姜定蓉倒是不知道,淑平长公主的请柬居然会送到她这里来。本来她准备好了一切,根本不需要自己去的,但是现在,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既然能进去看她自己布置的一切,为何不呢? 这也许,是淑平长公主最后一个公开举办的生辰宴了。 一天后的清晨,姜定蓉早早打扮妥当。 叶小戌熟门熟路换上粉色衣裙,跑来找姜定蓉梳头。 姜定蓉给他梳了个双环髻,又簪了两朵杏花。 可爱的少女在铜镜里露出了一个天真的微笑。 姜定蓉有些不确定地想,淑平长公主也许认不出来了吧,这个乖巧漂亮的少女,就是她折磨着长大的叶小戌。 “姐姐,走吧。” 叶小戌主动牵着姜定蓉的袖子,兴奋地眨了眨眼。 “要去给她,亲自送礼物了。” 第31章 淑平长公主的生辰真难忘…… 淑平长公主的生辰宴, 说来也算得上是王都贵夫人们的一场社交宴。能够被长公主主动邀请的,无外乎高官门第的夫人们。夫人们再左右带上孩子,又是一种社交。 姜定蓉得了长公主的邀请, 就让石兰去了颜府一趟告诉自己姨母。 毕竟她姨母是颜府的二夫人。颜府的大夫人很少有人能请得动, 淑平长公主说来是长公主,手上又无实权, 这国相的母亲,大概是请不动的。那淑平长公主想要和颜府有所联系, 只能是请颜二夫人,她的姨母陶鸢娘子。 果不其然,陶鸢娘子也接到了帖子,得知她也要去,吓了一跳, 生怕出点什么事,当即回信给她交代, 一定要和她一道。 青桐坊的马车走到西定门, 颜府的马车刚巧从巷子里出来。 陶鸢娘子的丫鬟是个机灵的, 知道今天要和表姑娘一起,早早就下来步行,四处张望,看见挂着陶字的马车,立刻回禀给陶鸢娘子。 而姜定蓉的马车是阿庄驱赶的, 他认得颜府的马车, 停了停。 姜定蓉掀起帘子,却见颜府的马车是三辆。 走在第一辆的马车朝她这边靠了靠,里面的人掀开帘子,却是陶鸢娘子。 “阿念!” 陶鸢娘子轻喊了她一声。 姜定蓉忽地发现马车里似乎不是陶鸢娘子一个主子, 先喊了声姑母。 陶鸢娘子却侧了侧身,似乎和旁边人说话,而后笑道:“是念念,嫂子还记得?” 帘子掀开更多了,露出的不但是陶鸢娘子,还有另外一个年岁稍微大一点的夫人。 那夫人气质端庄,看相貌就知道年轻时定然是个美人,她盯着姜定蓉看了几眼,而后笑着叹气。 “过了这么多年,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了。” “不过啊有点是对的。当年我们就说这孩子长得好,长大了瞧瞧,可不是个大美人。” 姜定蓉反应过来了。陶鸢娘子喊她嫂子,这位就该是如今颜府的大夫人,国相颜之琢的母亲。 她居然也会去淑平长公主的生辰宴?姨母昨儿不是说她不去吗?奇怪了,淑平长公主还真有这么大的颜面? 姜定蓉犹豫了下,微微颔首:“颜夫人。” “听听这孩子喊我什么,颜夫人。”颜大夫人听得直捂着唇笑,眉眼弯着,格外温柔。 陶鸢娘子笑着对姜定蓉说道:“你是晚辈,没有这么喊人的。” 姜定蓉记得,她小时候在颜家待过,想必是有个称呼的。只是她如今都快二十的人了,不知道怎么称呼来的恰当。 颜大夫人似乎看出来了她的犹豫,提点她:“阿念,你小时候喊我的是嬢嬢。” 姜定蓉了然了。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 第80页 只有年纪小的孩子才会这么喊女性长辈,她都二十了。 但是对上颜大夫人和善的眼眸,犹豫了下,还是称呼了声:“颜嬢嬢。” “好孩子,知道你今日要来,我念着你,得来看看,你可别说嬢嬢烦。” 姜定蓉这才知道颜大夫人居然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她顿时有些茫然。她小时候和颜大夫人关系很好吗?时隔十多年,颜大夫人知道她要去淑平长公主的宴会,居然会亲自去,就为了找她? 颜大夫人的确是个和善人,就是在路上,隔着马车到底不方便说话,就让姜定蓉去她们马车上。 姜定蓉有些不太方面,她还带着叶小戌。 叶小戌一身衣裙,头戴帷帽,安安静静坐在一侧双手抱着膝盖,静静听她和颜夫人寒暄,直到她回眸看他是,才小声说:“姐姐去吧。” 这样她不在身边,就能去做一些事情了。 叶小戌今日状态倒也不错,姜定蓉也就不犹豫,去了颜夫人的马车上。 颜府一共走了三辆马车,头一辆是颜大夫人和陶鸢娘子,两个颜府的长辈,第二辆马车是颜府的三个姑娘,第三辆马车,则是贴身侍女们。 本来说今日只有陶鸢娘子去,就领着颜思莹。可得知姜定蓉要去。颜大夫人想起了曾经,一定要来看看她,这么一来,另外两位姑娘都跟上了。 一个淑平长公主的生辰宴,颜府的女主人都出动了。 颜大夫人居然还记得十几年前的事情,牵着姜定蓉的手,说她小时候又聪明又调皮,所有人里就她最小,就她最会玩,每日里都要拉人陪她踩水,爬小山。 离家这么远的孩子,想家了,眼泪水含在眼眶里,一闪一闪地,就是不哭出来,看得人心疼。 颜大夫人一提起她过往来,居然历历在目,温柔地帮她整理着头发丝,轻声问:“你家中可还好?这些年过得可好?” 这般温柔,像极了家中长辈。 姜定蓉是个能分辨别人善意与否的人,轻易能看出来颜大夫人对她是真的释放善意,她自然接受了。 “让颜嬢嬢操心了。家中一切都好。阿父忙于他的事情,阿母近些年身子骨不太好,大多在静养,阿兄阿姐成家了,过的都不错。” 姜定蓉将自己家中的情况说来。 “至于我,一直都好。” “那……”颜大夫人犹豫了下,轻声问了句,“念念还没成家?家中可有给你定下人家?” 姜定蓉笑着摇了摇头:“尚未。” 她小时候家中本来还真打算给她定个亲。连对方是谁她都不知道,只知道两家还没有谈到定亲,就断了往来。之后她一心要做北楚少主,父亲也依照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她,从未再提过她的婚事。 至于现在,只要有个孩子就行,孩子的爹都不重要,成不成家,就更不重要了。 姜定蓉想了想。 其实如果和宁楚珩要是行了礼,哪怕是个外室,姑且也算是……成家了? 但是这种事可没法给颜大夫人说,更别提旁边还有她的姨母了。 她要是说她上杆子去给人家当外室,自家姨母可能会当场给她哭晕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 颜大夫人笑了笑,却也没说什么,就趁着路上还有些时间,给她说了些关于淑平长公主的。 其实说来她们对淑平长公主并没有太熟悉,不过是在王都中,多少有些人际往来,偶然见了,相互寒暄一两句。 淑平长公主的一些事情,或许有些人都心知肚明,到底是公主,给她留足了颜面。在提点方面,也就是给姜定蓉说,长公主给她下帖子或许有些什么原因,但是不必紧张,面子上过得去就行,长公主也不会为难她。 姜定蓉自然知道,但是颜大夫人能提点她,这就是人情了。她记下了。 马车慢慢摇晃着抵达长公主府。下马车的时候,姜定蓉忽然想到,国相颜之琢要是知道她和他母亲同乘一辆马车,会是什么表情。如果知道了她的身份,估计这会儿都该拉弓张弩,准备弄死她了。 一想到他会不高兴,姜定蓉就乐了。 让他当年险些逼死她。 她可是很记仇的。 长公主府此刻宾客众多,门口是管家和管事嬷嬷,一家子一家子迎进去。 颜府的马车一到,几乎所有的人都主动避让了些。 颜大夫人和颜二夫人,同乘的还有一个头戴帷帽的年轻姑娘。 “颜大夫人,颜二夫人,颜姑娘。” 公主府管家躬身行礼。 姜定蓉却笑着说:“我姓陶。” 颜大夫人直接拉着她的手:“我们府上的表姑娘,你们公主专门下帖子请的。” 管家顿时反应过来了,立刻躬身请她们进去。 姜定蓉被颜大夫人和颜二夫人牵着,走在最前面,姑娘们下了马车,颜思莹发现自家表姐马车上还有个姑娘,就热情招了招手,让叶小戌一起。 叶小戌就跟在颜家姑娘的身后,默不作声混了进去。 长公主府算不得很大,在王都中给公主们留的府邸不多,又是淑平长公主这样并非陛下同胞的妹妹,府邸只能说和寻常高官家没有多少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府中侍奉之人众多。 姜定蓉跟在颜府夫人之中,不少人在给两位夫人寒暄中,都悄悄打量她一眼,很快就知道,这位跟着颜家夫人的,就是颜府的表姑娘,陶家的姑娘了。 -- 第81页 也就是前几天街头上,被宁将军抱在怀中的姑娘。 长公主请了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只不过,几位夫人打量过姜定蓉之后,有几个都捂着唇相互递眼神。 姜定蓉只装作没有看见。 她沿途走来,回眸看了叶小戌,他倒是会,跟在颜家姑娘身后,戴着帷帽不言不语的,也没有人注意,倒是挺安全。 也不知道他打算做些什么。但是想着应该不会现在闹起来。 最好等她的布局上了棋盘再说。 公主府早就布置妥当,淑平长公主也不是一个奢靡之人,碎石子铺就的小路两侧多了些盆花,树上绑了绸花,更多的是各个场地空留出来,是给诸位宾客们准备的休憩场地。 时至四月,正是人间百花齐放的好时节,也是最繁盛之时,公主府栽种了不少的桃花梨花,再加上路边的五颜六色的小盆花,一路走来都是芳香的。 甚至有点过。 姜定蓉不着痕迹用手挥开一只小蚊虫,暗忖还得早些脱身离开才好。 淑平长公主的宴会准备在室外,那这么多花,少不得一些蜜蜂蚊虫的。她可不喜欢这些。 院子里早就搭了戏台子,听说是请了长音馆的当家红人儿,一个弹琵琶一个唱小曲儿。此刻已经扮上妆,在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姜定蓉仔细听了听,的确比酒楼里的唱得好。 只是隔得远,倒是看不清这弹琵琶的乐师长得什么样,真的会引起不少贵夫人争风吃醋吗? 公主府的管家领着诸位夫人姑娘就座,本给姜定蓉安排的位置,是在第七排,因为她跟着颜家的夫人,这让管家有些难办,商量着要不然和颜家姑娘挤一挤。 但是这么一挤,又是一个问题,颜府三个姑娘,固然可以两人挤一挤,但是姜定蓉还带了一个叶小戌,也是主子打扮,不是丫头,不好安顿。 姜定蓉带着叶小戌这个危险人物,可不敢离得近了,安排在第七排倒是刚好。 颜大夫人留不住她,只好叹了口气:“罢了,你且坐着吧,等等没那么多规矩了,坐一起说会儿话。” “好的。” 姜定蓉路过颜思莹时,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两位颜府的姑娘也都很客气喊了她一声陶表姐。 姜定蓉出门时不知道还有两位颜姑娘,但是既然见了,人家都喊表姐了,不能让她们白喊,直接从手上摘了两串金串子给她们。 两位颜姑娘有些惊讶,这金串子成色极佳,雕刻工艺也十分出彩,就这么给了她们。 还是颜思莹按住她们的手,劝她们手下。 “我表姐可有钱了,你们放心拿就是。” 姜定蓉笑了,她这个小表妹,只快把陶家说的富可敌国了。天知道陶家虽然是簪缨世家,到底没有太多的产业,谈不得多有钱,只不过是会教孩子罢了。 她在第七排落了座,顺手拉着叶小戌。 叶小戌这是第一次参加宴会,却不是他第一次见。 他跟在陛下身边,王庭的大大小小宴会看的太多,对此毫无兴趣,落了座,就把玩起小几上的春枣。 她怎么还不来,他等的好焦心。 姜定蓉坐下片刻,身侧的姑娘轻轻喊她。 “陶姑娘。” 她回眸,是个不认识的姑娘。那姑娘盯着她,满眼好奇。 “听说你当众跟宁将军搂搂抱抱了?” 姜定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听说你爹娘嫌弃你,不要你了。” 那姑娘蹭的一下站起来,气得脸红:“你听谁说的!胡扯八道!胡说!才没有!” “哦,”姜定蓉气定神闲点了点头,“所以你是听谁说的?” 那姑娘一下子哑了,支支吾吾半天。 “反正,反正大家都知道了。” 姜定蓉轻笑了笑:“然后呢?” 她手托着腮,静静等候那个姑娘的回复:“我和宁将军搂搂抱抱了,然后呢?” “然……然后?” 那姑娘傻了眼,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那个姑娘被别的男人当众搂抱了,还能这么淡定的谈起此事,主动追问的? 但是那姑娘思来想去却说不出个什么来。她不过是听别人说的,好奇问一句,哪里知道什么然后不然后的。 但是在姜定蓉淡然而玩味的眼神中,那姑娘什么都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地,十分狼狈。 姜定蓉啧了一声。 想看人笑话都不会,她都懒得搭理了。 “你不要脸,人家夏姑娘还没进门呢,你这么浪荡,谁看得过去!你以后过不好的。” 姜定蓉都没打算理这姑娘了,她像是忍不住,又憋出了一句。 夏姑娘?哦,那位为救主战死的夏将军的孙女。 事到如今,夏姑娘春姑娘的,与她又有何关系呢。反正宁楚珩说的那么清楚,她一个月就跑的人,在意以后岂不是庸人自扰。 只要她和他在一起期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没有任何关系的牵扯,就足够了。 “郎当惯了,你看不顺眼的话……”姜定蓉笑眯眯回了一句,“劳烦憋着。” 那姑娘憋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而后起身提裙走到对面一张小几那儿,大声喊了句。 “宁二夫人!” 姜定蓉微微抬眸。 -- 第82页 公主府准备的是左右两席,前面都是身份地位高的,这位被喊宁二夫人的,坐在右手的第一位。和颜大夫人正好对面。 这位就是宁海盛将军的遗孀吧。 听闻宁海盛将军遗体送回王都时,这位二夫人险些触柱而死。 时隔多年,宁二夫人想必能减轻些当年的哀痛了。 姜定蓉默默给酒杯填满酒,乘人不备,轻轻敬了一杯天地。 宁海盛将军为了边关一城百姓安危,战死不屈,武魂尚在,令人敬重,佩服。 愿天地庇佑守家卫国的将士们,庇佑将士们的家眷。 那姑娘还在跟宁二夫人大声说道:“二夫人,我是周家的姑娘,我想换个位置。” 宁二夫人正在与人说话,闻言顺势看了来。 却正好看见浅色素衣的少女神色肃穆,敬天地一杯酒。 她收回眸光,问道:“换位置不该去找公主府的管家吗?姑娘找错人了。” “不是的,”那姑娘放大了声音,“我身侧坐着一个不知礼义廉耻之人,我耻与其同坐。” 这声音,是生怕所有人听不见吗? 姜定蓉不着痕迹按了按自己耳朵。啧,倒是个宣令军的好本事。 她是丝毫不在意,但是为首的颜大夫人和颜二夫人听得真切,陶鸢娘子当即脸色一变,差点拍桌而起,而比她更快一步的,则是宁二夫人。 “恕我直言,这位姑娘才是无礼义廉耻之人。你站在此处,着实污浊。”宁二夫人冷着脸,“我耻与你同列。” 说罢宁二夫人直接起身,她身侧的一个少女同时起身。 那姑娘慌了,却见宁二夫人直径走到了姜定蓉跟前。 “陶妹妹,你身侧无人,我可同坐?” 姜定蓉起身,见她称呼就知道,一定是宁楚珩在家里说了什么。 这就喊上妹妹了。 姜定蓉欠了欠身:“二夫人客气。此间并非我做主。” 宁二夫人直接吩咐下来,让公主府的管家将一张小几撤掉,重新换了一张来,自己牵着身侧的少女落座。 至于那位周府的姑娘,已经被她母亲赶紧派人送出去了。 宁二夫人落座后对着她轻笑。 “陶妹妹,我年长你些,就喊你妹妹了,这是家中的小妹湘湘。” “湘湘,这是陶姑娘,比你年长,你现在该是先喊一声姐姐的。” 姜定蓉就看着那清秀文静的姑娘,对着她欠身,规规矩矩喊了她:“姐姐。” 她想到之前宁楚珩说的,夏湘湘将收养为宁府的姑娘。 “湘湘姑娘客气。” 姜定蓉倒是没想到,宁二夫人来了,还带着夏湘湘,还与她同坐。 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了。 还好,没有多说几句,府中嬷嬷扶着淑平长公主出来了。 姜定蓉虽然没有注意,但是身侧的叶小戌忽地坐直了身体,扭着头紧紧盯着一个方向,她就知道,这是淑平长公主。 淑平长公主今日梳妆打扮地格外雍容,面带笑意,瞧上去十分的大气端庄。 她亲切地和颜大夫人寒暄,又一一问候过所来宾客。 目光扫过宁二夫人的位置,身侧的姜定蓉时,多了些深思,派人让把陶姑娘的位置调整到第二排,和宁二夫人原本的位置同坐时,却被宁二夫人和姜定蓉都拒绝了。 她也不强求,扫过叶小戌时,微微蹙眉。 好眼熟的相貌,这个少女的容颜像是在哪里见过。 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她亲手杀死的人。 淑平长公主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笑容勉强了些,匆匆收回视线。 鼓声响起,奏乐起舞,长公主落座,此间筵席这才开始。 姜定蓉全程没有吃几口,她就手托腮静静等候着。 不多时,席间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每个小几,都由一个丫鬟上菜。新呈上来的乳鸽,盘盖一掀开,里面却是一张书写清晰的纸张。 大家都只当是公主府准备的乐趣,笑着看上面字迹,看着看着就笑不出来了。 姜定蓉同样掀开乳鸽的盘盖。 空盘中只有一张纸,她两指一捻。 看完后,轻笑。 而后抬眸,静静等候着淑平长公主的反应。 宁二夫人同样,拿着纸脸色都凝固了,半响,脸色难看地放下纸,还拍了拍夏湘湘想打开的手。 “别看,污秽东西,没得脏了眼。” 而后还记得提醒姜定蓉。 “陶妹妹别看里面的东西。脏。” 姜定蓉无辜地指了指那张纸。 “夫人抱歉,我已经看了。” 宁二夫人脸色更不好了。 随着第二道菜呈上,众人已经不是简单的窃窃私语,而是有人不断在席间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些笑出声的,基本都是夫人们,姑娘们直接被禁制接触菜肴上的纸条。 就连姜定蓉也是,被宁二夫人禁制了。 但是这并不能阻挡消息在席间不断流传开来。 淑平长公主起初坐在主位,还笑着劝夫人们饮酒,谈笑间,众人看她眼神骤变,几乎是看什么轻贱玩意儿,忍着笑的样子,让她心中惶恐。 “发生了什么?” 底下人查了查,而后吓得连滚带爬地爬上台阶,跪在长公主脚跟前。 -- 第83页 “公主,不好了……有人,有人往传菜中藏了东西!” 那下人呈上来时,就怕得浑身颤抖。 淑平长公主摊开纸定睛一看。 第一张上面是首情诗,与其说是情诗,倒不如说是淫|词艳|曲。 她手抖地根本拿不稳纸张。 这情诗,是她自己写的,写给她小情郎的! 第二张纸上,则罗列了淑平长公主婚后勾引成了家的朝廷命官。 纸上最后一句,则是一个问题。 敢问淑平长公主,别人家的男人,味道好吗? “敢问淑平长公主。” 席间有一位夫人冷笑着站起身来,狠狠盯着颤抖的淑平长公主,她朗声道。 “妾家夫君伺候公主,伺候的可好?” 淑平长公主脸唰的一下白了。 席间,姜定蓉粲然一笑,对着淑平长公主举起酒杯。 欠楚王府的,她一一都会找回来。 第32章 宁家的心意 “长公主, 我那表兄虽然死得早,但是人都死了还要被人知道,掀了公主的裙子, 我都替我表兄丢人。” “有什么好丢人的, 长公主都不丢人,咱们怕什么!” 席间几个被牵扯了的夫人冷笑着, 摔杯子的,好不热闹。 姜定蓉手托腮看的津津有味。 那主位上的淑平长公主早就坐不住了, 站起身,在几位夫人的羞辱中以袖遮面准备跑。却被那个自己丈夫入了公主裙的夫人给狠狠拽住。 “公主还知道遮着脸?还知道自己做的是丑事?知道怎么还做?公主不要脸吗?!” 淑平长公主何曾这么丢过人,她被一个自己平日根本看不上的夫人拉扯着,在满王都的贵人跟前,像个下贱的娼妓被人拽着头发骂。她的生辰宴, 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祝福,收到的却是所有人轻蔑地眼神, 嘲讽的笑意。 所有人都在耻笑她! 颜夫人, 宁夫人……还有更多更多的夫人们。 淑平长公主心中惶惶, 她完了。此事一出,她再没脸见人了。 “你松开!大胆!放肆!” 她还以为自己是长公主,直接呵斥那夫人。 谁知直接引得那夫人怒急,当场一个耳光摔在了长公主的脸上。 “我大胆放肆?淑平公主,放肆的人是你!” “衣裙系不紧, 自己去馆儿里找娼!少睡别人家的夫君!我家夫君也是四品朝臣, 我直接写诉状,告一个我家夫君夜宿娼女!” 淑平长公主气急。 夜宿娼女,这是把她当什么低贱人了! 可在场的贵夫人们,无一不是捂着唇笑, 眉眼都是对她的轻贱。 “我是公主!” 她搬出身份来。 那夫人冷笑了声。 “我是我夫君的原配正妻!” 淑平长公主哑口无言。 她捂着脸,理亏不敢争辩,可也不能真的丢了颜面,连忙让下人请人走。 偏生这位夫人是个性子烈的,来一个仆妇,直接一耳光打过去。 “公主撵什么人!也知道自己做的事见不得人!” 淑平长公主头发还被攥在那夫人手中,跑不得挣不脱,已经羞愤到眼泪哗啦落下。 “你要怎么样!闹到陛下那里去吗?!” “妾可不怕闹到陛下那儿去!”那夫人硬气得很,又一耳光打在淑平长公主脸上,“管你什么人,下贱无耻,这一巴掌你在哪儿都得挨!” “焉知不是他勾的我!”淑平长公主到底还要做人,捂着脸嚷嚷。 “恕我直言,我家夫君和公主一样,”那夫人啐了一口,“都不是东西!” “公主别怕,妾打完公主,回家就去收拾那个不要脸的。” 姜定蓉忍不住拍手。 果然,当初知道有这位夫人的夫婿掺杂其中时,她就知道淑平长公主当众丢人是逃不掉的。 武将家养出来的女儿,受不得这窝囊气。 比她想象中还要精彩。 筵席在座的夫人们都看着好戏,一边让自家姑娘捂着眼,一边屁股黏在席垫上不动,更有甚至,直接嗑着瓜子饮着酒,直把淑平长公主的笑话当做下酒菜来看。 “放肆,你们都不知道拉开吗?!” 淑平长公主羞愤欲绝,怒斥自己家的仆从。 仆从们试图伸手,而夫人家的丫鬟们也围了上来。 叫骂声,撕扯声,整个现场乱得一团混。 这是笼盖了大半个王都贵夫人们的筵席,也是淑平长公主最难以想到的羞耻,她被人拽着头发,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说她偷人的那些事。 而筵席上的年轻姑娘们,在夫人们的示意下,要不捂上耳朵,要不就提前离席。 宁二夫人在闹起来之后眉头紧锁,直接让夏湘湘和姜定蓉先去旁边空院子等等,一会儿就一起离开。 姜定蓉看到这里,已经知道淑平长公主的后果,点了点头。 她准备拉上叶小戌时,发现乱起来的时候,叶小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这里是长公主府,叶小戌想做些什么,她拦不住。而且他应该也有所想好。 姜定蓉就起身,顺手招了招颜思莹。 颜思莹拉上自家两个堂姐妹,一起跟着抵达旁边一处提早预备出来的小庭中。 这会儿小庭中,大多是刚刚被夫人们撵过来的姑娘。 -- 第84页 姑娘们年纪不大,哪里见过这种事,秉着礼教一开始都忍着,不知道是谁对视了一眼,忽然笑出来,这一下,小庭中的姑娘们都忍不住,纷纷嗤笑出声。 姜定蓉拉着几个姑娘落了座,手托腮就看着她们。 颜思莹和两个姐妹也忍不住笑出声,她是个心直口快地,直接拽着姜定蓉的袖子兴奋地说:“表姐,你看到了吗!长公主被刘夫人抓着打!” 这王都之中,何曾出过这种事。但凡是有那么些丑事的,谁家不是遮着掩着不给人知道,哪里想今日这样,淑平长公主的脸皮子都被扒下来,扔在地上踩得稀碎。 姜定蓉看她这样,就知道她这个热闹看得很痛快。 轻笑:“不害怕?看到这种事。” “这有什么害怕的,该害怕的是长公主才是!”颜思莹小声说,“就算是公主,可也没有这么做还给人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众的。” 任由是个什么身份,丑事被这般宣扬开来,也没脸去找看了她笑话的人的麻烦。 小庭中不少姑娘们都开始窃窃私语,这种事可以说的上她们人生经历中一件十分热闹的大事了。 姜定蓉看了看,似乎一直不言不语的,是她身侧静静跟着她的夏湘湘。 夏湘湘一直就垂着头,很安静,听着周围姑娘们说话,也始终没有插嘴。 她看了一眼,夏湘湘似乎就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与她对视时,不太习惯,甚至有些生疏地抿了抿唇,努力笑了笑。 姜定蓉甚至看见她眼底对她的一丝艳羡。 她与夏姑娘到底是初见,也没有什么话题,若是想强行将夏姑娘拉入话题,总不能用宁楚珩来说话吧。 这太不合适。 想了想,她抬手招了招旁边小跑的一个公主府的丫鬟。 “姑娘们都在此处,准备些茶水点心拿来。” 公主府的丫鬟人傻了,其他不少姑娘也都有些震惊。 公主府的主子这会儿都被人拽着羞辱呢,让丫鬟给看热闹的人准备茶水点心? 自家主子表演一个丢人,让看客们吃好喝好,要不要顺手打赏一二? 人居然能损到这种……举世无双的地步吗? 颜思莹都有些害羞了,抬手捂着脸。 “表姐……这样是不是有些太,太欺负人了。” 颜思莹也不知道为何,忽然有些同情被姜定蓉叫住的丫鬟了。 很明显,这丫鬟也蒙了,结结巴巴半天:“要,要茶水点心?” “对。” 姜定蓉估计着,里面那些夫人们一次性热闹要看够,说不定还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那她们傻乎乎坐在这里喂蚊子吗? 肯定不行。 而且小姑娘们本来就是来赴宴的,这会儿本该是在席间好好吃喝的时候,让她打扰了,八成她们都还饿着肚子呢。她自然要让她们填饱肚子。而且她们吃着喝着,聊聊天,很容易就能打好关系。 姜定蓉说话时,是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那丫鬟晕晕乎乎应了下来,在忙碌一片中,领着两个更蒙圈的丫鬟来,给小庭的姑娘们上了茶水点心。 这一壮举,让不少姑娘对她侧目。 尤其是夏湘湘,看她的眼神甚至有些憧憬了。 姑娘们到底年纪不大,说话间,悄然就围着姜定蓉了。 在加上有颜思莹,颜府的二姑娘,姑娘们很容易打开话匣子。 她们年纪都不大,也和长公主不是一辈人,加上公主府并没有孩子,说起来稍微有些肆无忌惮。 姜定蓉听着,会顺手给小表妹第一杯茶,免得她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话可真多,把她带回北楚去,完全能一个人撑起一片天了。 她回眸时,发现夏湘湘正在小心看她。 对上她视线,慌忙低下头去。 她想了想:“我很凶吗?” 为什么夏姑娘像是被她吓到了一样。 听见她说话,夏湘湘连忙摇头,而后有些赧然。 “对不起。” 这就道歉?在道什么歉。 姜定蓉搞不懂,但是夏姑娘看着就是个腼腆人,她也不能强迫和她说话。 小庭里的姑娘们等候了有半个时辰,那边夫人们才带着满足的笑过来,挨家招手找自己家姑娘。 一看小庭里摆放了不少茶水点心,甚至有筵席上还没有上的糕点,夫人们都有些震惊。 忍不住夸公主府的下人会来事。 可当姑娘们一说,是陶姑娘要来的,这些夫人脸色就好看了。 其中颜大夫人噗嗤轻笑了声,然后对颜二夫人说道:“你看,阿念是个能压得住场子的吧。” 陶鸢娘子能说什么。堂堂北楚少主,要是这么点姑娘场子都镇不住,还得了。 在陶鸢娘子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在其他夫人眼中就不同了。 宁二夫人看姜定蓉的眼神更加热切,等夏湘湘走到她跟前后,宁二夫人又上前两步去,握住了姜定蓉的手。 “好妹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几天时间紧凑,府里要准备的还多,我现在就不留你多说话,毕竟要不了几天就是正日子,我得给你们把事儿办漂亮。” 姜定蓉一听,有些惊讶。 怎么王都的风俗,置办个外室要行礼,府上家人都要参与吗? -- 第85页 这不是有些颠倒轻重了? 可这会儿她面前的不是宁楚珩,不然她还能直接问一问,宁二夫人到底不熟,她也不想说些过多的话,只点了点头。 “劳烦夫人了。” “现在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等以后,有的是劳烦的。” 罢了又问了句:“这位颜二夫人,是妹妹的姑母吧。” 陶鸢娘子在不远处,见宁二夫人对姜定蓉的热切,大概知道是因为宁楚珩当街和姜定蓉的亲昵所致,但是不知道宁府的夫人对姜定蓉会这么温和。 她也不知道姜定蓉的想法,两次都是宁楚珩,自家侄女儿可能是,对他稍有些宽容的吧? 姜定蓉应了声,宁二夫人就笑吟吟给陶鸢娘子主动欠了欠身。 “颜二夫人,早就听闻二夫人出身名门,一直不得相见,今日见了陶妹妹,才知道陶门风骨。” 陶鸢娘子笑着回礼,总觉着哪里不太对。 宁二夫人这么客气?是不是有些客气过头了? “左右无事,不若我做东,请二位夫人一道去吃个鱼?” 颜大夫人盯着宁二夫人看了片刻,轻笑了笑。 “倒是不巧,我儿得知他表妹也在,过会儿来接我们,还得顺道送他表妹回去。实在不方便。” 宁二夫人眼神一凝。 “颜相吗?颜相的表妹……” “阿念,”颜大夫人亲切地抬手拍了拍姜定蓉的胳膊,“你表兄待会儿来,可有什么想吃的,我派人传信给他,与你带来。” 姜定蓉忽地警惕了些。 颜大夫人不提颜之琢也就罢了,这一提起颜之琢,她就觉着哪里不太对。 还有宁二夫人,和她姨母说话时,态度摆的有点低。颜府有国相,宁府则是满门忠烈,全然没有任何该放低态度的理由。 若非说宁二夫人态度低了,可转念一想,宁二夫人和陶鸢娘子似乎错了些年纪,稍微态度低一点,也不是说不过去。 虽然如此,她总觉着两位夫人的态度都有些不太对。 她更小心了。 “不敢劳烦国相,我待会儿就该回去了,家里小丫鬟不懂事,得早些。” 这话一说,颜大夫人眼睛一亮,假嗔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来了王都不往颜府住,在外头住着,也不嫌家里人担心。今儿我看时间刚好,让你表兄帮帮忙,替你收拾东西,就先搬来颜府。” 现在? 姜定蓉犹豫了下,时间上其实错不了多少,她的确在青桐坊住不了太久,但是今日太过着急。最重要的是,为何就绕不开颜之琢? 旁边看着这一幕的宁二夫人笑着打断。 “陶妹妹是颜府的表姑娘,住去颜府也没有什么不好。今日太过着急了些。不若过两日?也不敢劳烦颜相亲自来,依我看,我家小叔闲来无事,倒是可以替姑娘跑这一趟。” “那怎么好,总不好劳烦一个外人的。”颜大夫人笑吟吟道,“有自家表兄在呢,可没有这个道理。” 姜定蓉微微挑眉。 不太对。怎么感觉宁二夫人和颜大夫人说话间,有些你来我往? 这应该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口舌之战她经历的少,但是话语里的机锋,她是能听得出来的。 “怎么好说小叔是外人,就算现在是,以后也说不好。”宁二夫人回了一句。 姜定蓉暗觉不妙,赶紧拽了拽陶鸢娘子。 “姑母,我的朋友不见了,我得去找找。” 说罢又补了一句,“怕是与几位夫人不能告辞一声,还请姑母代为转达。” 姜定蓉素来是个反应快判断及时的人,察觉场面不太对,她未必稳得住,直接脚底抹油溜了。 等颜大夫人和宁二夫人假惺惺笑了笑,回过神来,针锋相对的理由已经跑不见了。 姜定蓉跑得快,她的确还记得叶小戌。 叶小戌从消失至今半个多时辰了,还不见回来。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她不知道没关系,有人知道。 姜定蓉提裙迈过台阶,此处在往前就是长公主的内院了。她也不进去,手指打了个响指,石兰悄然出现。 “主子。” “如何了?” 石兰脸色有些不太好。 “主子如果问的是叶小戌,属下以为,长公主会不太好。” 姜定蓉一点也不意外。叶小戌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该知道了自己的父母都是死于长公主之手。更清楚了这十几年,长公主假借母亲的身份,一手折磨他至今。 就叶小戌这种性子,不报复回来才怪。 但是她就不能插手了。 “先回去等他吧。” 她也不问,反正叶小戌是个跑出去也知道怎么跑回来的,丢不了。 更何况这里是长公主府,就算叶小戌不提,看他样子也该知道,他没有少来。 公主府起初迎接宾客时,管家和嬷嬷们满面笑容。 等宾客陆续散去时,门口连个人都没有。想必公主府内已经乱成一团。 姜定蓉特意等到颜府和宁府的马车都走了,才领着石兰上马车。 等回到青桐坊,姜定蓉才从石兰口中得知,叶小戌做了什么。 淑平长公主在筵席上当众受辱,而后和刘夫人好一番纠缠,痛哭流涕地,近乎失控地咒骂,最后还是几位夫人怕刘夫人太过分,最后给她自己招来厄事,才出手制止。 -- 第86页 此后淑平长公主就回到内间,而叶小戌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石兰说她当时没能离得太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叶小戌起初说了什么,公主摇头,还打他,没打下去,反而让叶小戌用一根看不清的丝线勒断了她的手。 之后两个人一直在说话,她听不清,后来叶小戌就坐在房中发呆,她就离开了。 石兰也很不解,叶小戌最后为什么会一直发呆。 姜定蓉此刻更换了衣裳,拆下发髻,舒舒服服趴在小榻上。 “随他吧,他高兴就好。” 说罢,姜定蓉问了句:“给他准备的贺礼备好了吗?” 石兰回过神来。 “主子放心,已经准备好了。” 姜定蓉嗯了声。 今日是淑平长公主的生辰,也是叶小戌的生辰。 她提早准备了给叶小戌的礼物。 “顺便收拾一些东西,过几天我们搬家。” 还有三四天,她就该去宁楚珩的外宅当外室了,这里的房子,就留给叶小戌了。 石兰响亮应了声:“好的,主子放心,属下这就去做。” 姜定蓉趴着趴着,迷迷瞪瞪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只觉着脸上痒痒的。 她抬手打了一下,手掌反而被人握在手心。 姜定蓉懒洋洋睁眼。 宁楚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进来的,此刻靠在她的小榻上,一手捏着本书翻看,一手还放在她的脸颊侧。 她轻哼了声。 “醒了?” 宁楚珩放下手中书,随后将她整个人抱起,自己坐在小榻上往后一靠,再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给这小祖宗当肉垫,他可太习惯了。 姜定蓉打了个哈欠。 “你来作何?” 问他来作何? 宁楚珩气笑了,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果不其然被拍了手,赏了他一对白眼。 “二嫂搜回来问我你平日脾性,不知道自己说话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她有些担心。” 姜定蓉忽地眨了眨眼,翻身坐起来,伸手捏着男人的下巴。 “我问你,你二嫂怎么忽然来找我说话?” 宁楚珩随她动作。 “家中准备婚……准备入门礼,都是二嫂在操心,她知道你去,提前见见你,免得正日子认不得人。” 姜定蓉微微蹙眉。 好像说得通,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她松了手,也卸了力道,而后懒洋洋说:“二夫人人挺好,没惹我。就是几位夫人说话我觉着没劲儿,先走了。” “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宁楚珩低头亲了亲她。 “二嫂没说你失礼,说你很好。见过你之后就很喜欢,专门让我走一趟来,替她问个话。” “问什么?”姜定蓉挑眉,“我对二夫人的意见?不是说了吗,二夫人很好。” “不是。” 宁楚珩手上一用力,直接把姜定蓉竖着抱起,下了榻,走到桌边。 姜定蓉吓了一跳,连忙手勾着他的脖子。 狗男人,单手搂着她就这么抱起,把她当小孩儿呢? 偏宁楚珩臂力很大,这么抱着她一点也不吃力。 桌上放着许多红色的精致木盒,宁楚珩一手抱着姜定蓉,一手打开了最大的一支木盒。 叠放整齐的红色华服,绣着金丝飞凤,熠熠生辉。 “问你,宁家准备的嫁衣如何。” 第33章 想要和你死在一起 嫁衣? 姜定蓉从宁楚珩怀中跳下来, 手指捻开衣裳看了眼。 上等绫罗主体,金丝绣凤,串珠点缀, 凤尾以翡翠与贝壳片相织, 轻轻一晃动,就有流光闪烁。 整条嫁衣已经足够精美, 尤其是这只金凤,绣的栩栩如生, 非一般绣娘可做到。 她嘴角轻轻抿了抿。 记忆中,阿姐出嫁的嫁衣精美非凡,可也没有这么上品的刺绣在其中。 外室。 嗯,好一个外室之礼。 起初她还真以为王都的人置办外室别有一套礼,随了他去。 可偏偏这男人操之过急, 又有心做好,反而露了痕迹。 就这嫁衣, 准备时长至少也有一个多月。 她和宁楚珩说外室才几天时间, 能拿得出这般奢华的嫁衣来吗? 更何况, 就这嫁衣的品相用来接一个外室,糊弄谁呢? 这么再回头去想宁二夫人,对她姨母的态度时,顿时就明了了,分明是把她姨母当做娘家长辈来对待了。不然她一个宁府将军夫人, 至于在颜府二夫人面前主动低头吗? 这是为了求娶人家的姑娘。 姜定蓉甚至有些无语了。宁府都是些什么人, 就纵着他胡闹?还陪着,主动配合? 是她见识浅薄了。 她就围着这件嫁衣转着看。 她转一圈,宁楚珩心就提一截。 没一会儿,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男人吞咽了下, 清了清嗓子。 “喜欢吗?不试试吗?” 姜定蓉直接招来石兰,准备好衣架,将嫁衣整个铺展挂在衣架上,而后退了几步,手抵着下巴仔细打量。 别说,宁家人还挺厉害,短短一个月……或者两个月的时间就能做出这么一套精美的嫁衣,是真的用了心。 -- 第87页 “不错,挺喜欢的。” 姜定蓉还真的挺喜欢的。 她素来不在意这些,反正衣裳有人打点,只要穿着好看就行。但是嫁衣就不一样了。嫁衣与其说是一套衣服,倒不如说是一家子的心意。 单看衣裳就能感受到对方家的心意,就凭这一点不说其他,她都是挺喜欢的。 宁家人不错啊。 这份心意她的确感受到了。挺喜欢的。 她说的诚恳,宁楚珩知道她是真的还算喜欢。 自从她在路上提到孩子,他就即刻往家中去信。明知道嫁衣都是新嫁女家中准备,他就等不及,总想让她穿上宁家的嫁衣。亏着宁府养的有绣娘,又有手艺超群的大嫂子帮衬,两个多月的时间,硬是做出了这一身嫁衣来。 本想着让她风风光光出嫁,可她却想当个外室。 外室就外室吧,姑且先把人骗回来再说。虽然没有婚书媒定,到底是十里红妆,名正言顺。 只是怕她看出来了会生气。 她看出来了吗?会……生气吧? 宁楚珩一直打量姜定蓉的表情,见她神色正常,打量嫁衣的眼神也只有欣赏和满意,并未发现她似乎有不高兴的地方。 既然没有不高兴,那就代表她没有发现。 宁楚珩松了口气,还好,她不是王都人,用王都风俗给骗过去了。 现在骗过去了,之后可能会有些麻烦,但是没办法,为今之计,只能这样让她大大方方的过门,绝不能让别人抓住她一点把柄。 这么骄傲的小姑娘,绝对不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满意就好。” 姜定蓉背对着宁楚珩,听他这么说,嘴角翘了翘。 骗她? 给她设圈子? 就这么想让她以正妻的身份嫁给他吗? 既然他这么想,那倒不如满足他。 穿什么衣服出门她无所谓,以什么身份在他的外宅也无妨。只要没有婚书,她和他就是陌生关系。 更何况,敢骗她,宁将军就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至于现在,她不打算拆穿他。 反正现在只是现在,至于以后,宁将军会怎么想,她还挺好奇。 宁楚珩见她满意,才指着嫁衣上的金丝绣凤告诉姜定蓉。 “这是大嫂子绣的。说到底是长嫂,该有些心意。” 姜定蓉这才震惊了,手都不敢去摸,怕弄脏了这金凤。 宁府的大夫人,那位名满天下的刺绣大师? 她只知晓大夫人当年替军中绣了不少东西,军中之人都很敬佩她。同时她也是师出名门,一手刺绣技巧无与伦比。 这位已经是宁府的大夫人了,哪里还需要亲捻针线刺绣呢? 宁楚珩居然让自己大嫂子替她绣嫁衣! 难怪,难怪这件嫁衣上的金凤这般栩栩如生,却是出自大夫人之手。 姜定蓉彻底没有言语了。 她瞪了宁楚珩一眼。 置办个外室,让二嫂子全程操持,让大嫂子替绣嫁衣,宁楚珩可真能。他就像是有多矜贵一样,想要名正言顺睡他一睡,都要这般周折。 宁楚珩可对姜定蓉的眼神太过了解。这么一眼就知道她是不高兴了。 怕她误会,宁楚珩解释了句。 “我尚未回……咳,我并未要求大嫂帮忙,而是大嫂主动要求的。” 当初他写了信给家中,托着帮忙给她置办一身嫁衣,到时候穿不穿另说,他只希望给她准备好。 等他回到家中时,却发现嫁衣在大嫂嫂那儿,大嫂嫂已经开了家中库房,又从各处拿了最好的金丝翡翠贝壳,在嫁衣上绣着金凤。 说是家中这么多年难得有一件喜事,不管能不能成,做长嫂的总要有心意在其中。 仔细想来,这嫁衣上的金凤也是在大嫂嫂手中绣了整整两个月。 姜定蓉听他不是主动求的,才作罢。 她也不敢直接这么放着嫁衣裸露外面吃灰了,让石兰翻箱倒柜找了一卷绸缎来,盖在上面。 “行了,嫁衣送到,你可以走了。” 姜定蓉直接撵人。 “不试试?”宁楚珩还想看她先穿一次。 姜定蓉挑眉,笑得暧昧:“怎么,你都抱过那么多回了,我的身段尺寸你都抱不准吗?” 男人闻言,倒是有些耳热。 这套嫁衣能从宁家做出来,就是因为他太过清楚她的身段尺寸。 当初每日抱在怀中,如何丈量,不过是全凭手感。 男人到底不能多待,今日淑平长公主府发生的事情,还不只是内宅。 在那刘夫人过后,有一位朝臣直接上书检举,淑平长公主草菅人命,谋害忠良。 此事可不同她筵席间的风月之事,那些偷人的丑事,只是她私德。当众被扒下脸皮来丢人,是她自找的。然而被朝臣检举,却是涉及命案,此事非同小可。 因为前往公主府搜捕,牵扯到了他手下军队,他的确不能多待。忙里偷闲来给自家姑娘送个嫁衣,已经是很紧急了。 宁楚珩离去后,姜定蓉收起了笑意,问石兰。 “廖先生让采青可办好了?” “主子放心,办好了。”石兰刚刚进来惊叹了一番嫁衣的美轮美奂,此刻小心地铺着绸缎,闻言回头笑了笑,“长公主恐怕不知道自己只是出了丑这么简单。” -- 第88页 姜定蓉施施然落座,给自己斟了杯热茶,慢慢饮着。 长公主欠楚王府的,她会找回来。同样,长公主欠下的人命,也得还回来。 筵席上让她在整个王都贵夫人跟前丢脸,让她成为笑柄,不过是打碎淑平长公主的第一步。 从今日以后,再无淑平长公主。 天黑以后,叶小戌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回来后他就缩在姜定蓉的窗下,抱成一团静静盯着月空。 还是外面石兰瞧见了,才赶紧告诉姜定蓉。 姜定蓉放下纸笔,吹干上面墨迹,折叠入封,交由石兰收起。 而后让她叫了叶小戌进来。 叶小戌迈过门槛进来时,还有些忸怩。 他一身脏兮兮地。 本来早上穿的衣裙,此刻已经沾满了不少血迹和尘土,白皙的手指缝里,都是凝结的血块。 姜定蓉看了眼就移开眼。 “洗洗去。”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血腥气。 叶小戌知道她不喜欢脏兮兮地,更不喜欢血迹,但是他之前没有去洗,就这么等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等到了姜定蓉的话,眼神暗了暗。 他想说,他从来都不能得到她的特例吗? 可是看姜定蓉已经挪到别处的眼眸,他就知道不用问。 他不是。 叶小戌乖顺地回去洗漱了一番,穿着白色的单衣就来了。 长发接近膝盖,洗过之后还湿漉漉地,他也没有擦,滴着水,弄湿了一地。 姜定蓉看着这样的他无奈叹气。 而后让他在桌案对面坐下,递给他一个盒子。 “我听闻你是今日出生,说来是你的生辰,顺道给你准备了一份生辰贺礼。” 叶小戌本恹恹地,忽地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精神了,两眼放光,喜滋滋接过她手中的盒子。 “生辰……礼物!我的!” 他的!他的生辰贺礼! 原来他有生辰,也有人祝贺! 叶小戌的喜悦是由内而外的,太过纯粹的兴奋,让人一看就忍不住跟着微笑。 姜定蓉点了点头。 “对。你的。” 叶小戌紧紧抱着盒子,头歪了歪,贴着盒子的边缘,似乎在感受什么,而后小声给姜定蓉说。 “我好高兴。” 比今天在公主府时还要高兴。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叶小戌就像是个得到满足的孩童,笑得甜甜地。 姜定蓉招了招手,让石兰递过来一条帕子,顺手交给他。 “把头发擦一擦,湿着头发容易生病。” 这会儿的叶小戌十分好说话,听话地接过帕子,在自己头上擦着。 长长地,柔顺的头发,被他揉了几下,的确不滴水了,倒是毛乎乎地,乱蓬蓬地。 这么一看,就显得他更加稚气了。 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呢。 姜定蓉这么想时,忽然想到宁楚珩曾经说过的话。 而后抿了抿唇。 不,他只是看起来稚气罢了。 十七岁的年纪,在陛下身边做了几年影卫,后宫中各种腌臜事都见过,如果真的把他当做一个单纯的孩子,那她才是真的单纯。 姜定蓉想了想,顺口问道:“你的伤,好全了吧。” 叶小戌这会儿还没有警惕性,乖乖回答。 “已经全好了。” 除了他前几天刚咬破的,都好了。 浑身无伤,这已经是很久没有体会过的了。 忽然感谢淑平长公主对他的惩罚。如果不是那个女人罚他来此自生自灭,他也不会遇上她。 姜定蓉了然。 “我送你的礼物中,有常家,就是你生母的一些东西,还有我派人找到的叶驸马的东西。驸马家如今搬迁到他处,留下的不多。你若是想要家人,我派人送你去找他们。” 叶小戌被一个送字,忽然给敲醒了。 他笑意收敛,紧紧抱着盒子,盯着姜定蓉。 “把我送给谁?” 姜定蓉知道他误会了。 “不是把你送给谁。”她想了下,换了一个说法,“你不是孤家寡人,你有家人,你父亲的家人,还有你生母的娘家,都有人在。会有祖父母,叔伯,婶娘,兄姐,弟弟妹妹。” “然后呢?” 叶小戌根本不为所动。 什么家人,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想知道她现在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这样的叶小戌已然有些不对了,姜定蓉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住不了几天了,这套宅子我已经买下,地契也一并给了你。你日后若是想留下,也可,想去找你家人,也可。若是……” 若是他想回去做影卫呢? 姜定蓉考虑了很久,觉着这是最不可能的一种。 他本是被淑平长公主提着线,交到陛下手中去当挡刀的。他是被母亲的身份所束缚,可若是没有了这层束缚,他已经离开王庭,又怎么会再回去,再去给陛下当一把刀? 叶小戌伤好了也不曾提过要离开,平日里从未提及任何想要回去陛下身边的意思,他应该是从来没有考虑过的。 所以,他想跟在她身边。就算他从未提过,可是他在此间宅院越来越自如,越来越随意,甚至会在有时候,顺手帮石兰一个小忙,会看丫鬟小可做什么,会把庭院里的杂草除去。 -- 第89页 这些都证明,他想要留下。 但是偏偏这一点,是绝对不可能的。 无论如何,她是北楚少主,身边留下天子的影卫,就是大忌。 随着她的话,叶小戌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面无表情,眼眸眨了眨,而后轻声重复了一句。 “你住不了几天了。” “要去哪里?” 姜定蓉知道他和宁楚珩的关系不好,怎么可能告诉他,她要去宁楚珩那儿。只是简单说道:“总之,此间我不会回来的。” 在宁楚珩那儿得到了她想要的,王都之事处理好,再送姜召禄上路,她就可以回北楚了。 青桐坊的这间小宅院,怕是此后一别,就是永久。 “不回来了。” 叶小戌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听懂,他紧紧抱着怀中小盒子。 “我跟你走。” 他说出来了。姜定蓉无声轻叹。 “不行。小戌,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我有自己的规划。” 而姜定蓉的规划中,没有叶小戌。 “姐姐,我跟着你,我吃得很少。我,我会做活。” 叶小戌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反手指着自己,急切地说道:“我特别会杀人!姐姐让我杀谁都可以!” 顿了顿,他盯着姜定蓉,认真说道:“杀陛下也可以。” 姜定蓉:“……”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叶小戌。”姜定蓉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必须要知道一件事。” “陛下不只是陛下,不是一个人,而是江山太平,天下安定的基础。” 帝位坐着人无论是谁,都不是轻言一个杀字就能解决的。更何况,陛下纵然有很多的不是,但是也有很多于国于民正确的决策。 叶小戌不懂,也不需要懂,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不备需要了。 他最擅长的,就是杀人,挡刀。 但是她不需要他杀人,也没有危险让他挡刀。 那他还能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做什么才能留在她的身边,好想,好想一直留在她的身边。 不行吗? 叶小戌眨了眨眼,一滴眼泪落下。 “对不起。” 姜定蓉愣了愣,那滴眼泪忽然让她心中柔软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刚刚言辞有些凶,可能吓到他了。 可是一想,他一直是这么长大的,又如何明白其中利害。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太操之过急了。” 姜定蓉想了想:“还有几天,你先适应适应,若是不适应,我把小可和春娘子留给你,衣食住行也好有个人照顾。钱也留的有。你……你年纪小,还是得学点什么。” 旁的十七岁的儿郎,要么学文,要么习武,在有的就是学医,学各种手上技术。世间有千千万的人,千千万的人都有着各自的生活方式。 叶小戌过去是属于黑暗,他还小,现在改变的话,未来可以是一片光明。 叶小戌摇了摇头。 他不可能适应的。 他能适应的只有她。 可是她不要他了。 “真的不能留下我吗?” 叶小戌的声音很小,他说话间,窗外吹过一股风。 风席卷起衣架上的绸缎,正红色的,闪着金光的嫁衣露出衣角。 叶小戌眼睛被闪了闪,而后顺势看去。 红色的衣裳。 华丽而精美。 是……是……是嫁衣吗? 新嫁娘要穿的吗? 叶小戌死死盯着那嫁衣,而姜定蓉已经起身去整理绸缎,拉扯着,捋一下四角,好好地将嫁衣藏在其中。 啊,是她的。她要做新嫁娘了。 嫁给别人,嫁给别人。别人? 因为要嫁给别人所以不要他了。他比别人不重要。 叶小戌好冷,他打了个寒颤,咬紧下唇。 唯一一个要他的人也不要他了。 以后又是他一个人,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像杂草一样苟且偷生。 为什么不要他了?他不是无可替代的吗? 姜定蓉回来坐下时,叶小戌还低着头,他像是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只有怀中的小盒子,一直紧紧抱着。 “姐姐。” 他声音很小。 “是不是因为我伤好了?” “嗯?” 姜定蓉微微蹙眉,听不懂他什么意思。 这跟他的伤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下一刻她懂了。 叶小戌袖中垂下一条冰丝,他手中一用力,勒着自己的手腕瞬间冒出血珠。 姜定蓉抬手将桌案上的镇纸砸出,砸到他手上,迫使他卸了力道。 “你在做什么?!” 姜定蓉冷下脸来。 叶小戌无辜地抬头说:“受伤啊,我受了重伤,姐姐就会对我好了。” 姜定蓉心中一颤。 原来,叶小戌是这么想的。 她不可否认,当初的确是因为叶小戌的重伤,让她有些恻隐之心。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会受人威胁。 “你若是受伤,重伤,我会派人请大夫替你医治。” 她眼神淡淡地。 “但也尽于此。” 才不会有多一分。 叶小戌怔怔地,慢腾腾收回自己的冰丝。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手腕全是血,她看都没有看一眼。 -- 第90页 下一刻,他忽地起身,手中冰丝朝着嫁衣的方向用力抽去。 姜定蓉眼神一凝,起身从袖中摸出短匕,飞身抵挡。 冰丝与短匕相撞,火花溅出。 “你在做什么?!” 姜定蓉已经彻底冷了脸。 她用力攥着短匕,短匕上缠着冰丝。少年看她的眼神,也逐渐清醒。 “我……” 叶小戌收回了冰丝。 他想毁了嫁衣。 没有嫁衣,她就不会嫁人了。 可是她居然会为了一件嫁衣,对他动手。 叶小戌咬紧下唇,血丝流出。 姜定蓉知道,他们之间无法和平的就此作别了。 “姐姐。” 叶小戌忽地抬起头来,双眸炯炯有神。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对着姜定蓉露出了笑意。 “我杀了你之后和你死在一起,这样是不是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第34章 黄道吉日宜嫁娶 姜定蓉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他是认真的。 叶小戌是在真的, 很认真的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可以说他是不懂,也可以说他是偏执,但是无论如何, 叶小戌的这种行为已然超出姜定蓉能给他的最大宽容。 “不行。” 她干脆拒绝, 短匕落入手中。 人生在世,这条命的来途已经注定, 但如何离开,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姜定蓉给自己选择的死路, 是守卫一方安宁,战死沙场。 绝不是在这种弹丸之地,因为些许小事,死于非命。 若是叶小戌对她动手,姜定蓉想, 或许她会有些难过。 但是也只能仅于此了。逢年过节,记得派人给他上一炷香。 姜定蓉身上的凛冽浮出, 短短匕首在她手中, 犹如战马之上夺人性命的红缨枪。 她就站在哪里, 静静地,犹如跳动的火焰,灼人心神。 叶小戌似乎被这样的她刺痛了。慌忙移开视线。 他攥紧了手中的冰丝。 他想的是对的,杀了她然后和她死在一起,这样不就是永远了吗? 可是她不同意。 叶小戌茫然地想, 生于孤独一人, 就连死,也要孤零零的吗? 他沉默片刻,默默收起了手中冰丝。 想杀了她。想让她杀了自己。这是对他来说最好的归宿。 可是她不同意。 他得听话,不听话的话, 她就不喜欢他了。虽然现在的喜欢也是仅有的一点点,但是这一点点,就足够他了。 不能让她讨厌。不能。 见叶小戌收起武器,姜定蓉才微微放松了点。 说实话,她真的担心和叶小戌兵刃相见。 叶小戌是影卫,从小被长公主那般折磨着长大,学得都是杀人的技巧。她在战场上磨炼出来,与他是截然不同的。 若说她有绝对的胜算,那就是她绝对不允许自己死在此处。燃烧自己直到最后一刻也不熄灭,这就是她唯一的生机。 就算如此,她必然也会重伤。这对她接下来的所有安排都是重创。可能此行会无功而返,最坏的就是她暴露于人前,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那才是糟糕。 还好,他收手了。 姜定蓉到底记得叶小戌这一次收手,她认真对他说道:“小戌,我不会害你。但我也不能亲近你。” 于公,她是北楚少主,不能亲近陛下的影卫。于私,叶小戌对她有心思,她的放纵会害了他也会害了她自己。她很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做错事是需要承担后果的,她现在唯一能承担的,就是宁楚珩。 除了这一笔糊涂账之外,她不想再添任何麻烦。 叶小戌吸了吸鼻子。可他就想要她的亲近。她不给。 “你要嫁给谁?” 他忽然问道。 姜定蓉就知道他会有此问。 刚刚叶小戌想要损毁嫁衣,她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 “没有要嫁给谁,不过是一桩……于我有益,我主动操控的事情罢了。” 叶小戌听到是她主导的,更难受了。 “为什么不是我?” “姐姐想要什么,我也可以啊。” 姜定蓉笑着摇了摇头。 “不一样,小戌,你不可以。” 她想要和宁楚珩有个孩子,如果说一开始是谁都可以的话,现在姜定蓉觉着,宁楚珩的话,应该就是最好的人选了吧。起码她不反感,甚至还有些欢喜。 更何况,是谁都不能是叶小戌啊。他这样,姜定蓉若是对他有任何想法,都是会有负罪感的。 叶小戌明白了。 姜定蓉拒绝他不是一点点,而是全部。他完全的被拒绝了。 叶小戌紧紧抱着他的小盒子。这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我可以……亲一下你吗?” 叶小戌又一次抬头,满眼都是水意。 快哭出来了。 委委屈屈地,和刚刚想要杀了她时截然不同的,像个绝望的孩子。 姜定蓉有些无奈。他怎么净会给人出难题。 “不可……” 话还没有说完,叶小戌已经壮士断腕似的扑了上来,即将碰到她的时候,却只是轻轻地顿住了,在她耳垂边久久停留。 而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嘟起嘴,假装亲了一下。 -- 第91页 姜定蓉还在愣神,他已经抱着怀中小盒子,笑得心满意足退后了几步。 不敢真的亲上去,他还是怕她会生气。这样就好。这样就满足啦。 “姐姐,我走了。” 他退后几步静静看着姜定蓉。看着她发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看他的眼神,像极了看一个顽皮的小猫。 他后悔了。他得回去告诉那个女人,他反悔了。 他想要的,他得换一种方式去抓住。 夜幕下,叶小戌还披散着长发,穿着一身淡薄的衣裳,就抱着怀中的小木盒,悄然消失了。 姜定蓉摸着耳垂,只感觉到他扑过来若即若离的那一下,甚至是有些绝望的。 她垂下眸,心里有些复杂。 叶小戌,走了。 比她想象中要体面点,可这场景,也比她想象中要难受点。 姜定蓉出门时,院子里石兰在守着。她想了下,对石兰吩咐:“小戌出去了,把他东西放好,让春娘子做好饭送到他窗前。” 一切照旧吧。 无论他还回不回来,此间就是她留给他的家。 次日,姜定蓉收到了一封信,来自颜府,她的姨母陶鸢娘子。 所说宁二夫人私下请了她去,十分诚恳说要请她上门去,说宁府有一桩婚事要颜二夫人在场。陶鸢娘子听着不解,一问,却是宁楚珩要娶姜定蓉。 这可把她吓到了,根本没敢答应下来,一扭头就给姜定蓉来了信。 信里在问自家侄女想什么呢,真的要选择宁楚珩吗?成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给长辈说一声。 信的最后,陶鸢娘子还挣扎了一下。 与其选宁楚珩,其实还不如看看颜之琢呢,好歹也有小时候的情分。若是和他成婚,以后在王都也有了助力。 这封信看的姜定蓉有些无奈。 她哪里是真的成婚,不过是宁楚珩弄虚作假,想要一个虚假繁荣罢了。 至于姨母提到的颜之琢,她疯了吗,和一个试图杀她的人成婚?就不怕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命呜呼? 姜定蓉给姨母回了一封信,让她别管。宁府请她也别去。好歹是个长辈,若是她真的在场,其实也不好办。 一晃还有两天,石兰私下查过,过来兴奋的给姜定蓉说,两天后居然是黄道吉日,真的是选的巧。 黄道吉日,宜嫁娶。 姜定蓉瞧了眼日子,倒是觉着的确巧合。 但是可惜了,这不是嫁娶。 小宅院的东西算不得很多,毕竟姜定蓉一行在此住得时间不长,她又是个不喜麻烦的,收拾收拾装一下,也不过是准备出来五个箱笼。 丫鬟小可要留下,春娘子手艺很好,也留下,等她走以后,交代人每个月按时发月钱,让她们打扫此处,等着叶小戌或许会回来的时候,让他能和以前一样。 阿庄和小胜都是北楚人,带到宁楚珩的地方有些不妥当。毕竟宁楚珩是一军主帅,她也是。推己及人,她也不会允许旁的将领的手下,在她的地盘。 所以阿庄和小胜不能带,留在此处也不妥,给廖先生去一封信,把他们俩安排一下吧。 等到时候去宁楚珩那儿,就她和石兰。 简简单单,要走的时候也轻松。 这消息不知道怎么穿到了廖先生那里去,老爷子一把年纪了,大清早地,着人赶了马车抵达青桐坊,也顾不得其他,敲了门一看见练剑的姜定蓉,拱了拱手,将已经写好的纸张一叠全塞给她。 “廖先生怎么来了,快坐,小可,去给先生盛碗汤来。” 石兰有些怯怯地,安顿廖先生在连廊下落了座,也不敢凑得太近,就远远候着。 姜定蓉与廖先生面对面坐着,她随手放下剑,翻开廖先生给她的纸。 第一张写到:‘某近日得知宁府外宅准备喜事,全府上下迎娶夫人。’ 第二张:‘某听闻少主府上已经准备不日搬迁,不知迁往何处?’ 第三张:‘少主此举,究竟有何用意?’ 第四张:‘所为公事,还是少主私事?’ 嗯,姜定蓉看完了,收捡整齐,放在围栏上。 她不答反问。 “先生打探出来的,想必也是旁人知道的。那先生可知,无婚书媒定,婚事究竟算不算成?” 廖先生捻着胡须,思考片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姜定蓉猜测其意,是无婚书媒定,算不得礼成,但是宁楚珩准备出来的动静和排场,若说成,也当得。 端看从谁的角度去看。 从姜定蓉这边看去,那不过是一桩骗局。同样,也是她骗他的局。 从宁楚珩的角度去看,他可能会认定,这场婚事,是成的。 啧。 姜定蓉又说道:“既然婚事算不得成,那先生认为我所图什么?” 廖先生这就不解了,抬手拱了拱手,请少主解惑。 姜定蓉心平气和回答廖先生的问题:“宁将军是我所选之人。所图大事。最早选定他,也是因为他与北楚来说最合适,自然是公。” 至于以后,或许会有些私心……一点点。 对,姜定蓉抬眸看去层层叠叠的杏花,她和宁楚珩也如花朵一般,一月内盛开衰败。 她的私心,不过是希望在盛开的时候,这朵花更漂亮点。 -- 第92页 廖先生懂了,这才慢腾腾又掏出一叠纸交给姜定蓉。 姜定蓉乐了。 自家这位老先生,真的是。 她翻看了下,笑意收敛了些。 ‘少主为私,某不敢提。少主为公,请仔细斟酌。’ ‘陛下有心以宁军为主,驱遣楚军。’ ‘陛下有女都安,有心许嫁。’ 姜定蓉静静看着,而后指尖点了点,收起。 “先生多虑。有我在一天,北楚大军将永远常驻。” “帝姬如何,与我无关。我所图之事,只关乎宁楚珩本人。” 没错。她首先是北楚少主,无论陛下有心让谁替代北楚大军,都要先过她这一关。而她决不允许任何军队,踏足北楚。 北楚的边境安宁,是用北楚军多年的血流成河,一层一层筑成的。不为自己,也要为了那些为国为民牺牲的壮士,留下他们的名字。 决不能让北楚军的名字,被他人抹杀。 至于后者,帝姬都安,她挑眉,啧,只能说陛下有心了,宁楚珩也亏着他长得好,又有这个身份在,被当成需要帝姬笼络的利刃,也是最好的一把。 不过可惜,无论以后如何,现在的宁楚珩,是她的。 也只能是她的。 廖先生点了点头,明白自家少主的意思了,紧接着,又掏出一叠准备好的纸。 姜定蓉:“……先生大可全都给我。” 廖先生捻着胡须,笑得和蔼。 姜定蓉无奈,翻看这一次的内容。 ‘皇子弘光,于宫外私宅藏下姜召禄。召禄公子献计,与陛下前讨好,近来二皇子殿下与陛下关系稍有缓和。召禄公子受得信赖,准备逼出少主。’ 姜定蓉看了眼。 让他找吧。整个北楚知道她母亲与陶家关系的都没有几个人,姜召禄想在王都找到和她有关系的人?慢慢找去呗。 ‘五殿下请旨建立书社,招揽文人修撰前朝藏书。’ 五殿下,五殿下是姜涵光?姜定蓉不确定,仔细想了想,应该是他吧,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堂兄,见过一两次,印象中就是一副清汤寡水的样儿。 闲散皇子做些这种修书之事,挺正常,不该是廖先生会关注的点。但是廖先生上一次在五殿下的名字旁边都打上了一个标记,她挺信任廖先生几十年幕僚的经验。 这位五殿下,或许是有所图。 ‘五殿下于宁将军下朝偶遇,赠送一坛酒。’ 嗯?这两个人还有关系?姜定蓉看着这行字有些不理解,偶遇而已,皇子给将军送礼,送的还是一坛酒? 看不懂。 也不能去问宁楚珩。 她抬眸看向廖先生。 廖先生却不回答了,只拱了拱手,等石兰端来热气腾腾的鸡汤,自顾自吃着汤,还顺手让石兰去厨房端来一屉包子,悠哉悠哉。 难题交给少主了,该头疼的人,不是他喽,让少主自个儿烦去吧。 大清早地,廖先生来扔下了一大堆问题,吃了个早膳,手背后慢悠悠踱步走了。姜定蓉却还在思考最后一个。 五殿下,宁楚珩。 她招来小胜。 小胜比起阿庄更沉默,但是也更会打探。派小胜去五殿下的外宅瞅一瞅。 五殿下不比二殿下,姜弘光这个人排场大,人多,有时候还真不好探。五殿下姜涵光,外宅都比姜弘光的小,人也少,去打探最合适不过。 忙碌完这些,天近黄昏,外头有人敲门。 阿庄开了门发现是宁府外宅的人,为首的管家笑得和善,说是替主家来送些东西。 主家不就是宁楚珩将军吗?阿庄是知道自家主子和宁将军的关系的,就让开了。 等姜定蓉知道的时候,从外宅送来的十二抬箱笼已经放满了外头小院。 管家还留下了礼单,说是该有的规矩要有,主子入门可以简单些,但是聘礼是宁家的心意,必须有。 姜定蓉披上外衣出去时,宁府的下人们脚下抹油似的,都已经走完了。 就剩下绑着红绸子的十二抬箱笼。 她围着箱笼转了圈,让阿庄全都打开来。 啧。 她挑眉。 宁楚珩可真的是。 一箱子黄金,一箱子白银,一箱子玉石,还有一箱子玛瑙。 除去这些,另外的都是些金贵东西,看起来只有十二抬,任何寻常百姓家嫁娶姑娘,都能拿得出手的数量,可这沉甸甸压下来的,一箱能当两箱算。真金白银和上等玉石翡翠玛瑙,价值连城可能算不上,但是真要说起来,这么厚重,他拿去聘公主都行。 石兰都看傻了眼,盯着这些看了眼,都馋得咽口水了。 “主子,宁家……真的好有钱啊。” 姜定蓉想到之前宁楚珩送给她的一箱子黄金。 啧,有钱的过分,让她都心动。 送给她聘礼是不是?那她还就真的收下了。 全当他骗婚的补偿好了。 “统统收好,给采青拿去。” 这些东西,她不用想就知道,是宁楚珩想要让她明日出门的时候抬上的。 这样就能想正经出嫁有聘礼有嫁妆的。 可她偏不。 哼,她就要一个人乘一辆小马车,简简单单过去。 跑的时候也方便。 -- 第93页 这么多金银玉石,阿庄在收拾的时候,一贯沉默寡言的他,都忍不住说了一句:“宁将军真有钱,主子可以多留一段时间。” 姜定蓉乐了,一串珍珠砸了过去。 “怎么,把你们主子当成什么人了?” 见人家有钱就黏着,想方设法哄人掏钱。 别说,她的确挺心动的。 就当她把自己称斤卖给宁楚珩一段时间了。 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不亮,姜定蓉被石兰摇了起来,沐浴更衣,束发,换上华丽的正红嫁衣。 金玉凤冠,全身玛瑙,一套行头下来,姜定蓉感觉自己都重了几十斤。 “这么早作何,”姜定蓉坐在梳妆台前打了个哈欠,她已经画好了全套的妆容,眉心点着花钿,比起平日多了些娇俏,只她整个人都是懒洋洋地,“等天黑再过去。” “主子,没那么晚,昨儿宁家管家来时说了,巳时迎亲。” 巳时? 这么早?寻常婚嫁也没有这么早的吧。姜定蓉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婚嫁一时,难道不是都接近黄昏吗? 更别提她如今是以外室的身份去,等天黑没人了,一辆小马车赶过去,正好接上夜烛,就可以尽职尽责履行义务了。 这边刚准备好。 巳时。 敲锣打鼓声逐渐靠近青桐坊,下人们撒着铜钱花瓣,男人骑着高头骏马,紧张地停在宅院门口。 他敲了敲门。 “念念,我来接你了。” 第35章 得手 迎亲的车马队处处都是红绸喜布, 丫鬟仆从手提小竹篮,撒着铜钱和采集的花瓣,一路走来, 一路锣鼓喧天, 吹吹打打,几乎是宣告所有人, 这家在娶亲。 青桐坊里却不同。从未有任何人家表露过要嫁女的热闹,没有任何装饰, 没有任何喜庆。 迎亲车马停在了甚至没有挂有门匾的宅院,周围不少人都探头来看。 哦,是那家刚入住没多久的陶家姑娘。 她要成亲了。 家中没有长辈操持,似乎是有些清淡。 而宁府的下人则挨家挨户给送喜饼,送鸡蛋, 那些得了好的人家,都一口一个吉祥话, 本清冷的青桐坊, 顿时热闹了起来。 宅院里只有两个随从两个丫鬟一个厨娘, 也就是春娘子和小可惦记着今天主子有喜事,还穿了一身喜气的衣裳,阿庄小胜照常,全然看不出府上有喜。 宁楚珩前来敲门接人,也没有任何家人堵门的流程, 阿庄直接就开了门, 迎了宁府的人进来。 宁楚珩相对而言就紧张许多。 他今日迎亲,一身红袍,映衬的他英俊非凡。即将要迎亲她过门,这种喜事, 就连他面容都柔和了许多,看起来温柔又深情,敲门时就让周围不少邻居看呆了。等他迈过门槛,趴在墙头看热闹的人才开始窃窃私语。 这陶家姑娘找的姑爷,可真是一表人才。 姜定蓉还坐在梳妆台前,就听见外头的吹吹打打了。 这么热闹,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她都要气笑了,就算知道宁楚珩贼心不死,暗藏他意,可是他就这么直率的弄出动静来,还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当她聋子瞎子吗?还是以为她就真的天真以为,王都规矩与全天下都不同? “傻子。” 姜定蓉忍不住轻骂了句。 石兰伸着脖子看了眼外头,回过头来时,忍不住对着自己主子笑了句:“可是主子,即将嫁给这个傻子的人,是你呀。” 姜定蓉:“……” 大意了。 现在就跑还来得及吗? 很明显来不及了。 男人已经派了人在庭院中,几乎是用很快的速度将早早筹备的红绸系在了树枝上,花圃里,甚至还挂在了墙头屋檐下。 同时又撒了很多的花瓣,铺的到处都是。 本来清淡素雅的宅院,顿时就添上了不少喜气。 宁府后头还抬了十二抬的聘礼,直接从角门抬进来,转了个圈,又一次摆满了小庭院。 宁楚珩抵达内院时,毫不意外姜定蓉什么都没准备,甚至他准备好的她也都收起了。 果然如此,宁楚珩想,还好他备了一手。 和姜定蓉做任何事,他都得小心注意了。毕竟现在越来越显露本性的她,和起初相识的她差距非常大,聪颖,冷静,理智,每每与她有所交手,他甚至有中两军对垒的错觉。 并且每一次都是以他失败告终。 对她得多留个心眼。 这准备的十二抬,就刚好用上了,跟在她的身后,任由谁看了,都挑不出错来。 宁楚珩已经跨过内院的门,也就丫鬟小可和春娘子对他说了句吉祥话。 “恭喜恭喜,新婚大吉!” 这么简单的一句吉祥话,听得宁楚珩格外舒服,直接让手下人给她们赏钱。 厚厚一钱袋。 丫鬟小可和春娘子人都傻了。 这么多?这新姑爷可真有钱。 宁楚珩顺利走到姜定蓉门口时,却有些遗憾。 他知道她家中父母具在,有兄姐,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可今日只有她一人,身边只有丫鬟仆从。 他来迎亲,甚至没有一个阻挡门的。 这倒是他误会了。本来阿庄和小胜来找石兰商量,到底算是娘家的身份,要不要意思意思挡一挡门。 -- 第94页 还是姜定蓉不允许的。 她还急着赶紧名正言顺去睡宁楚珩呢,阻挡什么阻挡?阻挡她的春宵吗? 她听着外头宁楚珩来了,直接起身。 石兰还是急急忙忙将宁家准备的绣扇交给她。 还要个扇子? 姜定蓉啧了一声。 弄得倒是挺齐活。 姜定蓉手捏着扇子,提裙起身。 石兰连忙打开了门。 宁楚珩就在门外。 他静静看着红妆华服的少女手持绣扇,步步朝他走来。 心中一动。 “走吧。” 一身嫁衣的她路过他时,就这么撇下两个字。 宁楚珩:“……” 行吧,自己家的姑娘,自己知道脾性,她没有说过多的话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宁楚珩到底记得她父兄不在,直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你作何?” 姜定蓉吓了一跳,扇子直接拍在他肩上。 宁楚珩颠了颠她,然后抱着她就这么往门外走。 “你阿父阿兄不在家,我抱你出门。” 姜定蓉抿了抿唇,重新用扇子挡着脸。 哦,他考虑得还挺详细。 其实,宁楚珩说来算得上是个极好的夫君人选了。 对于寻常闺秀女子而言。 只可惜,不适合她。 姜定蓉垂下眸,绣扇上绣着满串圆滚可爱的葡萄。 算啦,事到如今还考虑这些作何,还是想着今晚怎么度过吧。 她可是筹备许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新嫁娘出门,宁府带的炮竹噼里啪啦点起,仆从们一声连着一声的道喜,甚至还有个红裙喜婆,笑吟吟地三屈膝唱喜诗。 马车是四匹马拉的高辕马车,宁楚珩直接将她放入垂着红纱的喜车中。 而后就仰着头看她,轻笑了笑。 “陶姑娘,美貌无双。” 姜定蓉坐在马车中,位置倒是比他还要高些,歪了歪扇子,一双眼明亮承载笑意。 “宁将军,英俊非凡” 两人对视时,都忍不住笑了笑。 姜定蓉回过神来,忍不住唾弃自己,怎么这种话都说得出口,都是被他给牵带的。 青桐坊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队伍绵延很长,绕了半个王都。 过了朱雀坊,抵达西定门时,车马队绕了个弯,却是朝着宁府的巷子拐去。 姜定蓉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发现车马队朝着只有权贵入住的西定门时,略有些惊讶。 他打算做什么?如果真的领着她到宁家,可别怪她半路跳车了。 姜定蓉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眼前就是宁府的正门。 可是车马队仅仅是放慢了速度,宁府正门大开,铺满了红绸喜布,门口台阶站满了丫鬟仆妇,手中一样拎着小竹篮,车马队一路经过,一路撒着花瓣。 等新嫁娘的马车抵达正门口时,随从们点燃了手中的炮竹,丫鬟仆妇们屈膝相迎。 漫天的花瓣中混杂了不少的红色丝绸。 甚至飞到了马车中。 宁府的正门已经在身后了。 姜定蓉有些回不过神来。她手中抓了一把花瓣,愣了愣。 宁府啊,宁楚珩,怎么净会做一些让人心坎有些软,又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呢? 想藏着掖着把她当外室接进来,就别弄这么大排场啊! 专门绕一圈绕到宁府上,这说白了,就是在变相的让宁府下人们认主子。 却又不过分。 若是换做旁的姑娘,以外室之礼得到这一切,非得感动坏了。 姜定蓉捻着手中的花瓣。 嗯,感动的话还好,主要是有些震惊宁府上下,居然都这么配合着宁楚珩来闹。 置办外室都弄得这么大排场,就不怕以后给主母脸上难看吗? 搞不懂宁府主子的心态。 她是真的还未见过宁府上下,就已经对整个宁府抱有一种敬畏感了。 车马队抵达宁楚珩的外宅时,门匾已经按上了。 上书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宁将军府。 和宁府不同,带上将军两个字,那就得证明此处宅院,算不得私宅,而是宁楚珩得到陛下赏赐,起码是正儿八经过了明处的宅邸。 宁将军府正门大开,站在门口迎接的,居然是宁二夫人,领着同样焕然一新穿着粉裙的夏湘湘。 “新嫁娘到,主家相迎。” 宁二夫人立刻上前几步,满脸笑意:“终于盼着你来了。” “湘湘,扶嫂嫂进门。” 夏湘湘上前两步,屈了屈膝,细声细气:“三嫂嫂,祝三嫂嫂新婚大吉。” 而后伸手,来扶住姜定蓉的胳膊。 姜定蓉有些意外,但是转念一想,夏湘湘若是按照宁家养女的身份,就是小姑,小姑扶嫂进门是礼的确没有错,但是她又不是嫂嫂。 只是看着宁二夫人满脸的笑容,还有宁楚珩跟傻子似的偷笑,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让夏湘湘扶着她一路抵达正堂。 正堂里设置的倒是简单,只主位坐着的人不简单。 主位分了左右,左侧为尊,坐着一位白发精神抖擞的老夫人,这位就是宁府如今的大家主,宁老夫人。 而右侧坐着的,是一位年三十有余,温柔端庄的夫人。 -- 第95页 左下手则站着一位娴静的年轻夫人,夫人手中还牵着两个孩童。 姜定蓉被扶着抬步迈过门槛时,就看见了坐在右侧的夫人。 那坐着的夫人心虚地对她眨了眨眼。 姜定蓉:“……” 行吧,姨母居然还是来了。 陶鸢娘子可不觉着自己来错了。 无论如何,这也是姜定蓉的头一个男人,还是用嫁娶的礼来对待的,她总得当一回事。就算之后姜定蓉不要他了,又或者什么,也不耽误这一会儿。 陶鸢娘子坐得心安理得。 就当她是娘家唯一的长辈。 “新人受礼。” 喜娘请了姜定蓉与宁楚珩在正堂之中行礼。 姜定蓉轻叹。 本说好一切从简。宁楚珩居然把整个宁家人都搬来了。 宁府老夫人,宁大夫人,宁二夫人,作为养女的夏湘湘,还有宁府现在的两位小公子。 宁楚珩这个狗男人,办事儿可还真是……够厉害啊。 姜定蓉忍了忍。 算了,先给他一个脸面吧。等之后再说。 宁楚珩全程都提着心。 毕竟宁府上下都在,和之前不同,她这么聪慧,很容易看出来端倪的。 宁楚珩抵达正堂后,甚至在想,如果她半路甩脸子,要怎么办? 什么退路都想好了,没想到姜定蓉居然没有动怒,心平气和和他行礼。 轮到给长辈行礼时,姜定蓉也没迟疑,规规矩矩给上座的宁老夫人和陶鸢娘子行礼。 一位是宁元帅的遗孀,曾经也是位巾帼英雄,无论从什么身份来说,她都该拜。 另一位是自己的姨母了,行礼就很正常。 姜定蓉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行礼时行云流水般顺畅。 难以想象的幸福砸在了宁楚珩的脑袋上,把这个男人砸的晕晕乎乎。 姜定蓉终于知道为何要巳时迎亲了。 巳时迎亲,绕王都一圈,宁府门口再一耽误,回到将军府还要行礼,一个行礼全套下来就是一个时辰。 等她被送入新房时,时辰已经到了未时。 新房就是宁楚珩之前带她看过的那处,背后格子门,推开就是满片的杏花林。 不同的是,家具置办都换了不少。 从原本简单随意的,改了很多的细节。就连原本的那一张榻,也换了一张架子床。直接宽大了不少。 架子上挂着红绸,锦缎床面上铺满了红枣花生等果子。 姜定蓉这会儿被石兰扶着进来,落了座,立刻去掉了扇子, 她顶着繁重的凤冠,穿着几层复杂的嫁衣,整个人比平日都要累一些。 今日的婚嫁之礼与平日旁人唯一的不同,就是没有宴请宾客。 但是宁楚珩也并未跟着她来,他说要有些事,姜定蓉没有问,其实也知道,按照规矩,这会儿是宁楚珩在外行礼。 如果家中有新妇,是需要上香祭祀,告知列祖,同时要上族谱。 上族谱是个复杂的事,宁楚珩不会现在就做。 但是她进来前发现正堂隔着屏风内,似乎是准备了祭祀所需,大约是在上香吧。 还真是全活。 姜定蓉被衣裳压得累,让石兰从箱笼中翻出来一套正红色的简单衣裙,长发随意挽起,洗了脸上复杂的妆容,顿时又清清爽爽,与平日无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她是宁楚珩的外室了。 身份上的这点不同,还是会给她带来极大的便利的。 才洗漱完毕,外头丫鬟在门口屈膝行礼:“夫人,厨房准备的午膳已经好了,不知道夫人在何处用膳?” 午膳,啊,她还真的饿了,索性让丫鬟准备在了主院里,一个人慢悠悠用过午膳,又小憩了片刻。 姜定蓉本以为她是小憩,可是没想到,她到底是有些累,居然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时,她睡在架子床上。 姜定蓉揉了揉眼,翻了个身做起来,揽着被子。 红纱垂着,只隐约瞧着外头书案上亮着烛光,男人也换去了身上新婚的红袍,穿着日常的一件白衫。 姜定蓉估摸了一下,现在都酉时末了。 他才回来?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醒过来,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过来。 姜定蓉直接对着他伸出手。 “过来。” 宁楚珩顿了顿,依言起身过来,撩开架子床的垂纱。 少女已经伸出双臂迫不及待勾上了他的脖子。 宁楚珩顺手搂着她的腰,她直接跳起,双脚缠上了他的腰。 宁楚珩搂着她,忍不住轻叹。 怎么感觉自己娶回来的姑娘,比他要心急得多? 也不是错觉了,应该是说,素来如此。她一直都没有掩饰对他的馋。 “宁将军,用过晚膳了吗?” 姜定蓉坐在他手臂上,小声问他。 宁楚珩一手抱着她,一手搂着她的腰,将她抱着走到书案边坐下。 “用过了。” 姜定蓉快速扫了眼,书案上放着一本兵书,旁边是他的批注,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旁的东西。 没有她不能看的东西就好啊。 姜定蓉手一撑,直接坐在了书案上。 她与他相比,这样的视线还要高出一截。 “将军去了何处,让我苦等。”这会儿算是半个得偿所愿,姜定蓉又披上了当初伪装出来的温柔小姑娘的皮,娇滴滴地质问他。 -- 第96页 宁楚珩不敢说他去做了什么。 怕她生气,只能沉吟了声,转移话题。 “睡了一觉,这会儿可困?看书吗?” 姜定蓉气乐了。 “宁将军。” 她弯腰低头,额头抵着他的。 “您置办个外室回来,就是指望一起看兵书吗?” 宁楚珩往后仰了仰,却没躲过,她的手还勾着他脖子呢。 “我的错。”宁楚珩找着借口,“我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尘土……” 姜定蓉听到这里眼睛就亮了。 “将军,后院汤池可换了新,可热着?” 宁楚珩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下。 他知道她想什么去了。 但是汤池还真都是准备好的。甚至是他一回来就吩咐厨房烧了热水,全部换新,准备了不少,随时备着她用。 不对,是她用他。 “嗯。” 姜定蓉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不去洗吗?” 而后歪了歪头:“上一次你帮我洗,我也不是不知礼尚往来的人,这一次,我帮你洗好不好?” 宁楚珩没敢吭声。 让着小祖宗帮他洗? “好不好呀,军爷。”姜定蓉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 宁楚珩轻叹了口气。 本想着,好歹是新婚之夜,该有些旁的相处的,可是自家小媳妇儿满脑袋都是春宵之事。 罢了罢了。 姜定蓉猝不及防间,被男人再次单手抱起。 “一起。” 男人就这么扔下两个字。 姜定蓉眼睛一亮,满眼期待。 一起呀!这次可就不一样了吧,有本事你继续跑啊!继续忍啊!她现在可是外室,名正言顺的! 姜定蓉想得很好。她也准备的很好。 汤池很热,在春末的夜色里最是能温暖人身子了,但是比汤池还要热的,是男人。 又或者是她。 起初一切都如同以往,她主导者不停地欺负他,每到关键时候,宁楚珩都会求饶,逃走。 可是今夜没有,他教会了姜定蓉一个词。 一击即中。 当优势消失,逐渐被人所掌控时,大约就是她的兵败如山。 但是男人却全身心告诉她,什么叫做乘胜追击。 夜色凉如许,春色满园。 水波连连中,姜定蓉疲倦地闭上眼,用力咬着手指以防自己狼狈叫出声来。 糟糕,失策了。 狗男人平日这么能忍,让她小瞧了。 可恶,他力气真大。 怎么还不结束…… 第36章 她最会装乖 姜定蓉长了这么大, 发生过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她总是能很好的处理,从来不畏惧任何超出掌握之外的事情。 但是, 怎么说呢, 宁楚珩这件事,她或许是真的轻敌了。 明明是平日里起身练剑的时辰, 姜定蓉靠着顽强的毅力睁开了眼,可是她抱着被子半分都不想动弹。 身侧的男人餍足地抚摸她的头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也不知道这么黏糊糊盯了她多久。 姜定蓉的反应是,闭上眼睡觉。 这个床谁爱起谁起,她是起不来的。 置办外室的第一天,宁将军和新夫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整个宅院只有这两位主子,可以说是无人打扰, 十分爽快。 等姜定蓉再一次睁开眼时, 则是肚子饿了。 她抱着被子苦思冥想了很久, 上一次是被肚子饿给饿醒的,要追溯到什么时候。 哦,大约就是十二岁那年,被姓颜的设计困在山林中,被埋在垮塌的山体下, 几天几夜不吃不喝的时候吧。 身侧男人不在,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略微有些不适。 到底是常年在马背上练军的人,这点不适应很快就抛之脑后,随手披上一件外衫推开了后舍的格子门。 门窗洞开, 一片绵延的杏花林花瓣飞舞,树根下是厚厚地,松软的一层花瓣。 本该是睡在她身侧的男人,这会儿穿着一件简单的青衫,挽着袖子正在林间摘花瓣。 她看着有趣,就倚门抱臂,歪着头静静看男人要弄什么。 醒来无事居然去摘花,宁大将军好闲情逸致。 男人手边放着一个小竹篓,里面不知道已经装了多少,他拿惯了刀剑的手在枝头小心翼翼采摘花瓣的动作,有些笨拙。半天才能采下一两片来。 他甚至还要挑选,翻看,似乎要把那花瓣变得一模一样。 姜定蓉盯着看了片刻,肚子的确饿得厉害,也不看他了,出去找石兰。 昨儿石兰来了后,将军府的丫鬟们就自觉知道这位新夫人身边的侍女,大约是要做管事娘子的,昨儿夜里到今儿一天,不少宁府出来的丫鬟仆妇们都跟着石兰,细细讲了不少事。 石兰不怎么在乎这些,毕竟自家主子说不定那天就要罢工走人,她学那么多,难不成真的留在宁府当个管事娘子吗? 石兰只大概知道了一些,还是守着正房外,廊下搬了个月牙凳,坐在那儿晒太阳。 门一开,石兰立刻起身。 “主子!” 姜定蓉打了个哈欠,还披散着长发,柔白的衣裙全然不是她一贯的穿着,大概都是宁楚珩府上准备的。 她招了招手:“弄些吃的来。” -- 第97页 顿了顿,姜定蓉也不知道宁楚珩吃过没有,加了一句:“问问厨房,他们主子用过早膳没。” 石兰实诚地回答:“主子,这会儿都快晚膳了。” 趁着姜定蓉反应过来之前,赶紧补充了句:“宁将军起来有些时候了,但是还没有用膳,估计是在等主子。” 姜定蓉眯着眼算时辰。 快晚膳了?一个早上一个中午都让她睡过去了? 狗男人,真是够了。 她哼了哼。 “管他作何。” 这是要跟他生气了。 石兰倒也乖觉,厨房里都准备了两位主子的膳食,这会儿石兰领着两个丫鬟摆了两张小几,全都准备好退下了。 主子怎么选择是主子的事,侍奉的人还是得多留个心。 姜定蓉倒也无所谓石兰的小聪明,她刚盘腿坐下,忽然想到什么,手里捻了一块小枣,走到格子门外。 男人还背对着她在摘花。 她一颗小枣子直接朝着男人的后背打了过去。 宁楚珩就像是背后有眼睛,反手轻轻一握,将小枣子包在掌中。 他回眸,看见姜定蓉的瞬间,眼神都温柔了许多。 “起了?” 这不是废话吗?姜定蓉哼哼了两声。 “将军大人,花摘完了吗?你若是不用膳,我就不等你了。” 宁楚珩一听就笑了。小坏蛋,嘴硬心软,要是不等他,何至于还要砸他一个小枣子。 他立刻领着小竹篓回来,放在木板门处。 “杏花快要过了,我挑些好的洗了,给你泡酒。” 宁楚珩解释道:“等到明年开春,你就有新的杏花酒喝了。” 姜定蓉愣了愣。 他摘花,居然是为了给她泡酒?可是…… 她垂下眸,往屋内走了两步。 “用膳吧。” 明年开春,她肯定是喝不到的。 这么一想,宁楚珩给她的那些杏花酒,她也得省着点喝了。起码,起码也要在她走之前再喝完。 宁楚珩洗了手。等他来时,小姑娘懒洋洋坐在垫子上,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眉心似乎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落了座,抬手在她眉心戳了戳。 姜定蓉回过神来,歪了歪头。 “干嘛呀你。” “在想什么?” 宁楚珩见她目光落到他身上,顿时就舒服了。 姜定蓉想,自己刚刚想的事情能告诉他吗? 当然是不能了。 “我在想,宁将军今日不去军营吗?” 宁楚珩轻咳了下,略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告了假。”他也没敢告诉她,自己告的是婚假。 按照律法,他有三到七天的休息时间。 姜定蓉哦了声,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男人做事还真是不给自己留余地。 别说,他有这几天的假期倒是不错,能省去很多时间了,安排的充足一点,她再辛勤一点,说不定等他收了假时,她就能有个崽子了。 想得太过美好,以至于姜定蓉不小心噗嗤笑出了声。 宁楚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而后收回目光,愣是没敢问她笑什么。 不敢问。 新婚的日子过得还挺舒服,对于姜定蓉来说,如果宁楚珩不是这么有欺诈性就好了。 明明每次都是推三阻四,仿佛情非得已,被迫的半推半就,可是每次到了后半截,就翻身做主,把压抑了一天的热情全部释放出来,非得弄到她失控为止。 七天假期刚刚过半,姜定蓉就深表后悔,几乎是连推带撵,把宁将军推出门去。 她究竟是怎么被这个肉食性的狗男人给欺骗了呢?怎么真的以为他清心寡欲到对此毫无欲念呢? 大错特错! 姜定蓉后悔了。 有些事还是不能太让人满足,他满足了,她可就受折腾了,这样不好。 撵走了宁楚珩,姜定蓉才得以真正的轻松一天。 还好宁将军府没有别的主子,她可以肆意。直接睡了半天起身,忽然想起来,自己自从住进宁将军府之后,好像都和自己的手下失去了联络。这都三四天了。 姜定蓉反思自己色迷心窍的行为,反思过后,让石兰准备马车,她得出去见见廖先生。 自己这边要是顺利,得了孩子的话,就该着手准备离开的事情。那么要交代给廖先生的事情就很多。 这几天得抓紧时间和廖先生商量一些事情。 宁将军府这还是第一次遇上女主人出门,上下忙了起来,马车也是专门给准备的,甚至还有四个小丫鬟跟着,姜定蓉更衣洗漱出来一看,在院子里侍奉的几个丫鬟都垂手站着,等着她带上走。 “放你们半天假,自己玩去吧。” 姜定蓉扫了眼,直接吩咐石兰给几个小丫鬟一人给了锭碎银子。 小丫鬟们头一次得了夫人的赏,一个个喜不自胜,还有半天假日。丫鬟们索性也就没有跟着夫人,只扶着新夫人上了马车。 姜定蓉见驱赶马车的还是宁府的人,有些不好直接前往金银铺,先绕了圈去到青桐坊。 马夫只当新夫人这是想之前的住宅了,没多想,在门口候着。 姜定蓉回去时,春娘子和小可都还在,正在打扫庭院,日头正好,洗了不少的衣裳被褥,晾晒了满满一个院子。 -- 第98页 “主子!” 小可最先看见姜定蓉,惊喜无比,手里还抱着扫帚,笑眯眯地道喜:“恭喜主子新婚!” 几天不见,姜定蓉看着她还有些亲切,顺手给了她一锭碎银,还有春娘子。 宅院里倒是干净,没有人。阿庄和小胜在她出府当天就转移地方去了,这会儿她少了两个使唤的人,但是也无碍。 姜定蓉顺口问了句:“小戌可回来过?” 春娘子摇了摇头:“灶上时刻都留着食盒,一直没人来吃。” 姜定蓉了然,抿了抿唇,也没多说什么。 “我就是回来睡个觉,你们忙你们,不必管我。” 姜定蓉回到室内,倒是一如她出门当日的布置,不同的是,都是打扫过,被褥也晾晒过,满满都是阳光的味道。 她穿过房门直接去到后门,和石兰驱赶着最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慢悠悠晃到了朱雀坊。 金银铺今日客人较少,也许是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时辰到了正午,日头正晒,少有姑娘夫人这个时候出来。 她进去时,里头居然只有一两位客人。 跑堂的迎了她上楼,三楼里间,空荡荡的,她要等的人一个都不在。 管事的跑得急,过来行了个礼,抹了抹额头的汗。 “少主,这会儿可能要少主等上片刻。” “等就等吧。” 她也无所谓。毕竟这会儿的宁将军府空荡荡地,对她而言毫无吸引力,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也好。 此间她若是一直在也不太好,姜定蓉索性起身更换了一处房间。 这是不少客人都来订做首饰时等候的地方,推开窗子就是对面的酒楼。 姜定蓉推开窗时,酒楼临窗的位置,正好也有人推开窗。 那人并未察觉到隔着街道的对面金银铺的三楼有人,而是带着讪笑对另外一个坐着,被窗扉挡住的一个人行礼。 姜定蓉扫了眼,刚收回眼神时,忽然想起来这个人有些眼熟。 她不停在桌上比划,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这个人好像是廖先生派人带来的画像中人,那个陈家米粮铺的主人。 是他? 姜定蓉来了兴趣,隔着窗打量对面的动向。 那陈掌柜的不停对对面之人拱手,嘴里说个没完。 姜定蓉一直盯着他的口型看,听虽然听不到,但她靠着口型,指尖不停在桌上写,等那人赔着笑躬身坐下后,姜定蓉才收回视线。 啧。 还真是巧,提到了丁家的小公子。 想要完全猜出他说了什么挺难,但是差不多能知道他说的大概。 丁家小公子从他的看守下丢了,就派人沿途往北楚的方向去找,没找着,这是回来给主子报信了。 怕自己被问责,才这么卑躬屈膝。 对面的人是二殿下姜弘光吧。 丢了人,找不到,急了吧? 只要他不高兴,姜定蓉心下就高兴了。 她若是真的当时就把丁家小公子送回去,就凭对方的手段,指不定能绑回来第二次。 到时候可就不好救出来了。 还好,她把丁家小公子藏了起来,想必姜弘光想破脑袋都不知道,丁家小公子还在王都吧。 意外之喜。 而这时阿柔敲了敲门,脑袋伸进来。 “主子!我们来了!” 姜定蓉收回视线,招了招手。 来的不单是阿柔,采青扶着廖先生,后面还跟着阿庄和小胜。 “少主!” 阿庄和小胜一直跟着姜定蓉,忽然这么一分开还有些不习惯,见到姜定蓉了,才松了口气。 姜定蓉招呼他们都坐下了,廖先生已经掏出一叠写好的纸条,交由石兰递给她。 “廖先生辛苦了。” 姜定蓉接过纸条翻看了看。 而后抿了抿唇。 这几天倒是没有太多别的事情发生,但是廖先生递过来的纸条中,有一点着重花了一笔。 姜召禄私下去过老楚王府。 楚王府。 这是父亲当年还小的时候,曾经住过的地方。 当年父亲承爵楚王,之后就一直在北楚治理一片边境,王都中的楚王府,始终都是空着的。就留下几位老人看守。 老嬷嬷前两年去了,现在楚王府剩下的老人也不多了。 说是一个空宅,也不为过。 姜召禄去过。 他私下去老楚王府,可千万别说是怀念。 这话说出来谁都不信。 八成是他父亲,姜定蓉那个满心仇怨的表叔指示他做些什么。 姜定蓉问:“他去做了什么?” 廖先生的纸上并未写到,而此刻廖先生也摇了摇头。 并未查出。 姜定蓉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心中就知晓了。得好好盯着姜召禄。他这个姜家的破洞。 老楚王府也得留意一二,虽然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回忆,但是这是父亲年幼时居住过的地方。 姜定蓉顺势告诉他们,米粮铺的陈掌柜的,在对面和人密语,大概率就是二殿下姜弘光了。 可是这么一说,采青有些茫然。 “少主,属下在盯着二殿下府上,二皇子殿下此刻应该在城北的赌庄找人。” 姜定蓉一愣。 不是姜弘光? 不对,赌庄找人?姜弘光一个皇子要去赌庄这种地方找人,找什么人? -- 第99页 采青不等姜定蓉问,就主动回答。 “属下打听到的,是找一个叫老赵的脏手。只是到底没有从二殿下府中流传出来,寻找此人作何。” “老赵此人不怎么正派,赌桌出千,私下放印子钱,抢人儿女抵债的事情做的不少。” 这么不正派的一个人,姜弘光居然都要去接触?他想做什么? “采青,二殿下府上,盯紧了。” 除此之外,廖先生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姜定蓉打开第二张纸条时,慢慢看着,等看到最后一行字,有些错愕。 淑平长公主因为草菅人命,本来军队都已经上门准备请公主移步到刑部了,结果淑平长公主畏罪自裁。 廖先生的消息中还提到,淑平长公主似乎还自断一臂,不知是不是悔过。 姜定蓉心中清楚,这是叶小戌做的,但是她也没有说。 她继续看下去。 淑平长公主自裁之后,留下一封书信交给陛下,说是只有一个儿子尚在人间,请陛下看在她自裁的份上,给她儿一个好身份。 这个儿随驸马姓叶。 距离姜定蓉出府到宁将军四五天的时间,如今陛下已经下旨,长公主已逝,罪孽还完,留下独子封了亭侯,继承长公主一切家产和私财。 姜定蓉这么一行字看了半天。 这个儿,她只能想到叶小戌。但是叶小戌怎么会愿意以淑平长公主的儿的身份,继承她的一切? 还得到了封侯。 这…… 姜定蓉完全想不通,沉默了许久。 半响,她折起了纸张。 这如果是叶小戌给自己选的未来,她只有尊重。 其实淑平长公主留下的一切给他也没有什么不好,毕竟叶小戌在她手中受得那些折磨,得到一些补偿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去想了。 姜定蓉垂下眸,整理了思绪。 时辰掐的差不多了,她起身离开。 廖先生跟着采青阿柔先走一步,阿庄和小胜到底都是跟着她身边伺候的,习惯性得跟着她下了楼。 还好金银铺没有什么人。姜定蓉也想让阿庄和小胜回来,倒也不是跟着她去宁将军府,而是这段时候最好在青桐坊,她用起人来方便。 她走出金银铺,朱雀街人来人往,刺眼的太阳让不少人都戴着兜帽。 她整理帷帽的垂纱时,正好看见对面酒楼有人出来。 靛青色长衫,相貌英俊而无锋利棱角,有两份熟悉。 那男子顺手就戴起一顶兜帽,将相貌藏于帽下。 好眼熟,就像是姜弘光那种眼熟,但是又没有太明显的老姜家模样。姜定蓉不确定地看着他走了一截,此刻,酒楼里又匆匆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左右环顾,而后埋着头疾步离去。 米粮铺的陈掌柜的。 姜定蓉眯着眼,忽然想起来了。 这个有两分熟悉又不太像老姜家的,大概是她另外一个堂兄,相貌随了曲美人的五殿下姜涵光。 是他? “咦,五殿下……” 小胜在姜定蓉的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拍了拍脑袋。 “少主,有件事属下刚刚忘了说了。” 姜定蓉回眸:“五殿下?” “对。属下跟在五殿下府周围时,发现了一个人。” 小胜犹豫了下。 “属下之前看的不算太清,所以不敢确定。” “但是之前丁家小公子被俘时,在丁家小公子身边伺候的那个女子消失不见。属下在五殿下府上,偶然瞧见一个女子,和那个女子,十分的相似。” 五殿下?姜涵光? 姜定蓉眼神暗了暗。 “我知道了。” 她刚走出两步,却见街头出现一匹高头骏马,骑在马背上的英俊男人面色温柔,手中提着一壶酒,走到一半,似乎看见了五殿下姜涵光。 他翻身下马,对着五殿下拱了拱手。 姜定蓉揉了揉脸颊,眨了眨眼,带上一个温柔乖巧的笑意,提裙哒哒哒跑了上去。 “将军!” 少女犹如乖巧的小鸟般,扑闪着翅膀忽然落入宁楚珩的怀中。 少女仰起头,十分温顺地靠着他,目光似乎扫过他对面站着的男子,而后抬起手捂着唇,用两个人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 “将军,他是谁呀?” 第37章 真的让人心动了怎么办…… 温顺乖巧, 天真而懵懂,这种词汇和最早宁楚珩刚认识姜定蓉的时候很像,也只是表皮的那么一点点的想。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真正温顺乖巧, 天真懵懂的少女, 会在第一次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试图推到一个男人。 宁楚珩从一开始就知道, 自家这个,骨子里就是逆反之人。 自打到了王都, 她就更和这些词沾不上关系了,一旦姜定蓉看起来温顺乖巧,宁楚珩就要警惕她是不是又要做些什么了。 所以当他怀中抱着少女的一瞬间,他就有种头皮发麻的预知感,几乎在对面的人还没有看清她的时候, 男人直接拉下她的兜帽,将她藏了个严严实实。 她这般娇滴滴的样子, 还是留着回家给他看吧。 然后才回想她刚刚的问题。 再然后, 他看了眼站在身侧的五殿下姜涵光。 五殿下的相貌继承了他的母亲曲美人, 就这么看起来,也是一个翩翩公子,俊俏儿郎。 -- 第100页 宁楚珩不由警惕了点,不着痕迹把她的眼睛遮了遮。 “是位君子。” 他也没有提五殿下的身份。姜定蓉知道太多不太好。 反倒是姜涵光,看见扑在宁楚珩怀中的姜定蓉时, 嘴角带了一丝笑。 听了她的问, 主动和气地说道:“鄙人姜涵光。” 姜定蓉被宁楚珩按着,也看不太清姜涵光,只知道他承认了身份。那么自己的一些猜测就没有错了。 若是寻常旁人,宁楚珩没有主动介绍他的身份, 姜涵光好歹是个皇子,不至于主动点破自己的身份。姜是国姓,众人皆知几位皇子字牌是光,他自爆姓名,无异于自坦身份。 在她的面前。 那姜涵光只有两种可能。一则是和宁楚珩关系甚笃,对宁楚珩身边的人充满信任……这可能吗? 第二个可能。 姜定蓉扬起笑脸,略显惊喜地捂着嘴。 “是殿下吗?要不要行礼?” 姜涵光早就知道她是谁了。 姜涵光客客气气地。 “宁夫人客气了,涵光与宁将军私交甚笃,无需这些繁琐礼节。” 姜定蓉只假装说了那么一句,姜涵光这么一说,她自然不会行礼。 就知道他不会受这一礼。 宁楚珩见姜涵光没有隐藏身份的意思,就顺嘴提了一句:“殿下之前知道我们婚事,送了一坛酒作为祝福。” 姜定蓉笑得虚假到真诚:“是吗,劳烦殿下费心了。居然能送酒。” 婚事这个词之后再提。现在的问题是,她已经确定了。姜涵光绝对在之前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送酒?她想到了,廖先生提起过,说是下朝偶遇,送了一坛酒。现在宁楚珩说,是姜涵光知道他有喜,送的。 送了一坛酒。 北楚少主姜定蓉有贪图杯中之物的喜好,旁人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姜涵光甚至不用打听,毕竟当年她在王庭之中,小小年纪就喝翻了一群堂兄。 能得知人家有喜送一坛酒,姜涵光似乎是丝毫不怕她猜忌。 也是了。 如果不是廖先生凭借几十年的经验和直觉,认定五殿下并非这般无害。如果不是小胜无意看见了藏在五殿下府中的那个女人。如果不是她正巧换了房间,推开窗,看见了米粮铺的陈掌柜的。 任由谁也不知道,这位五殿下,别有用心。 “应该的。”姜涵光笑得和气,顺口问了句,“不知夫人是否喜欢那一坛酒?若是喜欢,涵光下次给府上再送去。” 姜定蓉贴在宁楚珩怀中,手指戳了戳他。 “殿下问你呢,酒可喜欢。” 宁楚珩就这么静静看着怀中人的表现,旁的没看出来,但是对姜涵光的警惕已经消失了。 她的喜恶算不得明显,也只有他才能从她这么些微的行为中发现,她对姜涵光算不得喜。没有表露出喜,基本已经能判断,她对姜涵光印象不怎么样了。 而且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喝酒。 这是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宁楚珩顿时心情舒畅了许多,对着姜涵光点了点头:“多谢殿下,酒不错。” 到底是街头,不过是闲言两句,宁楚珩和姜涵光就告辞。 宁楚珩将姜定蓉顺手抱起放在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搂着她问:“出来玩?” 姜定蓉见姜涵光已经重新戴上兜帽离去,也懒得保持娇气的模样,往宁楚珩怀里一靠打了个哈欠。 “买个东西。” 宁楚珩哦了一声。 他驾着马慢吞吞前行,前头姜定蓉的丫鬟和小厮都在,他扫了眼,让他们跟着回去。 至于怀里的人,都已经上了马背了,怎么可能再放下去。 “你和五殿下关系不错?”姜定蓉随口问道。 宁楚珩这时也没有遮掩,直言不讳:“当初军队粮草出了问题,是五殿下想尽办法告知我的。这份情,我承了。” 姜定蓉听着理解了。军中粮草何其重要,姜涵光此举可以说帮了宁楚珩大忙,他们走得近也理所当然。 她知道不能多问,只需要知道他们有何交集就够了,而后又靠着他不言语。 “我差点以为,你来接我。” 宁楚珩见小姑娘不说话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如实说出自己看见她是的第一反应。 欣喜之后,他还是有看得清楚现实的理智。 想什么呢,她来接他?晚上回去做做梦更快一点。 谁知道姜定蓉却兴致勃勃问:“我可以来接你吗?行呗。” 宁楚珩和姜涵光的交集似乎都是在上下朝,偶尔有些私交。她若是跟着宁楚珩来,说不定能多接触姜涵光几次。 她想知道,姜涵光费尽心思绑了丁家的小公子还栽赃给二殿下,所为何事。 他们兄弟之争,把北楚牵扯进来,就做得不太对了。 宁楚珩欣喜过后,是一种不确定。 她真的这么离不开他?明明早上踢他出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搞不懂的小姑娘。 姜定蓉还记得有个马车在青桐坊等呢,她也不遮掩,直接给宁楚珩说,让宁楚珩派人去叫回来。 她的行踪只要不是暴露给有心之人就行。而现在很明显是别的有心之人暴露了自己,该着急的是别人。 宁将军府的丫鬟们大都被放了半天假,回去之后倒是清闲,身边伺候的也没有几个,这样反而让姜定蓉更舒服了,一张小榻放在格子门外的木板地上,她松松垮垮着衣裳,躺着晒太阳。 -- 第101页 周围是杏花的香气,阳光的味道。 瞬间远离了那些烦心事,这么悠闲地躺着,真舒服啊。 姜定蓉伸了个懒腰。 下一刻,她手中被递过来一瓶酒。 姜定蓉睁开眼,摇了摇小酒瓶。 闻起来的味道就和家中杏花酒不同。有些烈。 宁楚珩坐在旁边,手中也拎着小酒瓶,正打算对嘴喝上一口,却被姜定蓉一把按住。 “别喝。” 宁楚珩一愣。 他不确定地想,这是小姑娘打算全贪了不给他,还是怎么? 姜定蓉一把夺过宁楚珩手中的酒瓶,连带着她手中的一起,都放在了小榻脚边。 她认真跟宁楚珩说道:“饮酒伤身,别喝。” 喝什么烈酒,她查过,喝了烈酒是不宜要孩子的。自家酿的杏花酒清雅淡纯,用一些无妨,这闻着酒气就浓醇的,可是烈酒。 不能喝不能喝。 宁楚珩手中的酒瓶被夺走了,人却格外舒畅,抱着她笑意满满。 “管着我了。” 难得,她居然也会有这种管着他的时候。 虽然很大的可能,是因为这个酒不合她心意。或者送酒的人不合她心意。 但是也得满足了。 姜定蓉哼哼了两声。管着他是肯定的要在这些方面管着的,要是饮了酒,让孩儿受苦,可有他的苦头吃。 想到孩子,她犹豫了下。 这几天夜夜辛苦,也不知道崽儿有没有感受到她的诚意。 今日似乎还挺有时间的,要不,再耕耘耕耘? 她这么想着,也就顺手伸出手勾着宁楚珩的脖子。 宁楚珩对她的一些心思了如指掌,小姑娘手指在他后颈划了两下,他就知晓其意。 男人犹豫着抬头。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白日宣|淫不好。 他垂眸对上姜定蓉的视线,轻咳了声准备拒绝。 姜定蓉眼神黏糊糊地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乖巧地,腼腆地笑。 “军爷~” 来呗。 宁楚珩顿时忘了自己刚刚想拒绝的心,顺从心意,急切地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宁楚珩只能嗅到她令人着迷的体香。隐约记得刚刚自己有个词想说来着,白日什么?什么宣|淫?他读书少不记得了。 姜定蓉顺从他的力道,攀附上了他的肩。 瞌着眼轻咬他的唇。 有些辛苦,忍忍吧。 宁将军府的主人脾性大概都被仆从们摸透了。喜欢安静,不喜人多,最重要的是,主院不许人去。 丫鬟仆从们也都只能在外院伺候,能进去的人只有石兰一个。但是石兰对自家主子的秉性太了解。她哪里敢进去。非传令,绝对在外面石凳上坐到僵化,也不敢进去搅扰主子的好事。 这也方便了姜定蓉,在宁楚珩不在的时候经常开溜。 留在此间,无论白天夜里,都容易想到一些事,休息都还不如回去青桐坊,再不济,随意找个茶楼听个小曲,也挺安逸。 不过不巧的是,她今儿前脚刚走,等她回来时,主院外头伺候的丫鬟有些紧张地递过来一份帖子,说是宁二夫人来过,等了一个时辰不见她,才留下一份帖子走了。 宁二夫人。 姜定蓉倒是对宁府的主子们挺有好感的。宁府的夫人们能纵着宁楚珩胡闹,还愿意来外宅给她见人,正日子过后也不没有来过,这让姜定蓉知道,她们很知道分寸,这份分寸让她心生好感。 拆开来一看,却是提到说颜府的四姑娘满十四,问她要不要去颜府给四姑娘准备的席。 颜府的四姑娘,是颜思莹的堂妹吧。颜大夫人的小女儿,颜之琢的亲妹妹。那天在长公主府时,跟在她身边很是乖巧的一个姑娘。 她满十四,也是个大日子了,只是没有见姨母告诉她。 姜定蓉想了想,写了封信交给石兰,给颜府送去。 陶鸢娘子的回信很快。 姜定蓉拆了信一看,和她想得差不多。 四姑娘的生辰,也不是什么值得让她来的大事,怕耽误她的时间。若是她无事,想来走一趟也挺好,颜思莹挺想她的。姨母本人也想知道她这几天过得如何。 姜定蓉在考虑要不要去,还是不去的好。给四姑娘送一份礼就行。 本都考虑好了,第二天阿庄从青桐坊又给她送了一份请帖来。却是颜府四姑娘亲自写的,说自己小生日,请表姐若是无事了,可以一起去坐坐。 四姑娘本人都请了,不去似乎有些不太好。 姜定蓉索性准备了一些礼物,次日带上石兰去往颜府。 颜府的姑娘小生日,并没有宴请,上门的,都是自家的表姑娘公子,替自家表妹贺一贺。 姜定蓉来时,门口的管家居然认得她,热情地迎了进去,由丫鬟一路送她去往四姑娘的闺阁。 四姑娘的小院门口,颜思莹还在伸着脖子张望,一眼就瞧着姜定蓉了,笑吟吟冲了上来。 “表姐!” 姜定蓉摸了摸自家表妹的脑袋瓜,顺手给她塞了一串金豆子。 “四妹妹生辰,表姐怎么给我礼物。”颜思莹口中说着,可到底喜欢这种金豆子,爱不释手地。 姜定蓉笑眯眯说:“她生辰我自然也有准备,给你的就是给你的,戴着玩。” -- 第102页 颜思莹大喜,搂着姜定蓉的胳膊,贼兮兮地笑:“好表姐,你就是我的金库姐姐。” 每次见面都有珍贵的礼物送。 姜定蓉跟着她进去,颜府四姑娘的小院里,已经来了几位姑娘。大都是颜大夫人娘家的侄女。起初不认识姜定蓉,有些生疏,等颜思莹介绍过后,一论年纪,除了已经出阁的姑娘外,就属她年纪最大,最后都喊她陶表姐。 小姑娘们坐了一屋子,说是兄弟们要过会儿才来,她们就先吃着水果聊天。 “陶表姐与我家长姐一个年纪,不知道陶表姐可有定亲了?” 说话的是颜大夫人娘家侄女,和颜思莹年纪相仿,对这位陌生的漂亮表姐,多少有些好奇。 姜定蓉随口说道:“定了。” 别说定了,她现在都算得上是出阁了。不过没有婚书,算不得数罢了。 “就说呢,陶表姐这般漂亮美人,怎么能没定亲。”另外一个姑娘笑着打趣说话的,“你八成是想说成自家嫂嫂了。” “你还说我呢,陶表姐是思莹的亲表姐,若说来,该是说给思莹做嫂嫂才好。” 姜定蓉捧着杏花酥吃着,倒是不掺和小姑娘们比嫂嫂的话题,还是颜思莹瞪圆了眼。 “你当我不想吗?就我家兄长,你说有谁配得上我表姐!” 四姑娘犹豫了下,捂着唇小声说:“长兄……还是可以的。” 咳。 姜定蓉险些呛了呛。 姑娘们聊天,怎么也能聊到颜之琢身上去。 一屋子的姑娘随着四姑娘的话静了静。 二姑娘小心拽了拽四姑娘:“表姐听着呢。你说话注意点。” 所有人目光落在了姜定蓉的身上。 她倒是淡定摇了摇手:“你们聊,不用在意我。” 小姑娘这个年纪聊这种话题没什么问题,不过是瞎想罢了,随她们想去,反正颜之琢又不在,尴尬的也不是她。 这份淡定就让其他姑娘们望尘莫及。哪里有姑娘被提到这种事,还能一副旁观者的淡定。 四姑娘本来还是随口一说,可是忽然却一拍手。 “我觉着真的不错耶。陶表姐,长兄。” 这话说得二姑娘都跟着点头,然后小心看了姜定蓉一眼,发现她虽然没有说些什么,但是这位表姐眉梢,并不像别的姑娘提及长兄那么暗喜。 “别说了。”二姑娘又拽了拽四姑娘。 姜定蓉轻笑:“你们呀,亏着不是月老庙的小仙女。” 这话说得几位姑娘都好奇。 “为什么呀?” “什么仙女?我们是仙女吗?” 小姑娘哪有不喜欢仙女的,一个个眼神发亮。 姜定蓉慢条斯理补上后半句:“红线一团乱。” 这话说得一群小姑娘都笑出了声。 也让几位姑娘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对颜之琢没有想法。 “妹妹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门开着,几个年轻的儿郎跨过门槛进来,说话声最大的,是一个长得白净乖巧的年轻小郎。 小郎君最先就看见人群中最夺目的少女,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笑眯眯拱手:“表姐安好!” 亏着他这么叫了一声,不然姜定蓉险些不确定他是谁。 现在就明了了,自家姨母的儿子,颜之朗。 “表弟,”姜定蓉从袖袋里摸出一串金豆子,直接抛给他,“见面礼,拿去玩。” 颜之朗接住一串金豆子,这分量沉甸甸的,也太实诚了。 “表姐好大方,难怪思莹天天嚷着要见表姐。”颜之朗感慨,“我也想天天见表姐。” 姜定蓉笑眯眯招了招手,让他过来坐。 颜之朗还知道规矩,摇了摇手,退开半步,露出他身后的人。 青衫白玉簪,温雅的男子抬步进来时,几位姑娘都起身。 “表兄。” “国相大人安好。” 唯独几个没起身的,是颜府的姑娘,另外一个,就是姜定蓉。 她总是忘了给颜之琢行礼。 不过她想着这么多人,也能混一混。 颜之琢的确没有在意她行没行礼,随口问:“听妹妹们在笑,说些什么?” 刚刚他不在,女孩子们说什么都行,见着他的面,谁还敢说话,都小鹌鹑似的摇头。 颜之琢也不在意,目光转了圈,又落在了姜定蓉身上。 “表妹近来可好?” 这专门点了她,姜定蓉不起身也说不过去。慢腾腾站起身来:“劳烦国相挂念,一切都好。” 说完就带着客气的笑那么站着。她不说话,颜之琢似乎情绪也不佳,没有说什么,却又那么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点尴尬。 还是颜思莹赶紧挽着姜定蓉的胳膊。 “长兄来,是不是伯母说要开席了呀,劳烦长兄跑一趟了。” 颜之琢收敛了几分情绪,含笑道:“自家兄长还说劳烦,不知道你跟谁学的。” 这句若有所指,指的有点明显。 姜定蓉摸了摸鼻尖。 她没听到,听到了也没听懂。 在场的都不是愚笨之人,这么两句都猜出来颜之琢与姜定蓉关系匪浅,起码十分相熟。 若是姜定蓉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只会直呼冤枉。才见过几次面,颜之琢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她哪里能猜得透他。 -- 第103页 年纪小的孩子生日算不得做寿。只不过是在自己院子里支了两席,都是同辈的姊妹兄弟,连个长辈都没来,不过是让身边的嬷嬷来给四姑娘送了礼。 姜定蓉全程都很安静,主要是她不安静也不行,只要她一说话,颜之琢就会看她,颜之琢一看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多少有些愁人。 姜定蓉表面还含着笑,内里真的很烦躁。 颜之琢到底认出她没有?认出了的话,就用这种手段来惹她烦吗?没认出来的话,颜之琢是脑子坏了,一直盯着她? 这一顿吃得没滋没味地,姜定蓉几乎是在差不多时候,顺手摸了摸自家表妹的脑袋,又给四姑娘说了两句祝福话,也没有留下继续玩,转身就走。 “表妹留步。”颜之琢也跟着起身,叫住了她。 姜定蓉不好当众拂了他的面,只好含着笑回头:“国相大人有何赐教?” 颜之琢沉默了片刻,而后不疾不徐说道:“今晨早朝,我遇上五殿下,五殿下听闻你是颜府表亲,提议请我与……一位将军,下次休沐时一道赏湖游玩。” 姜定蓉愣了愣。 五殿下知道她的身份在先,所以能查到她和颜府的关系。但是他这个提议是什么意思,在颜之琢和宁楚珩的面前揭穿她? 五殿下的意思不难理解,难以理解的是,颜之琢会给她说? 她抿了抿唇:“是吗,原来国相大人和五殿下关系甚笃,还能相约游玩。” “错了,”颜之琢慢条斯理反驳,“关系以前不如何,之后,想必更不如何。” 姜定蓉笑得虚伪:“原来国相大人不喜五殿下呀,也不知道五殿下哪里招惹国相大人了?” 颜之琢顿了顿,轻声回复:“一样的人,看着生恶。” 姜定蓉笑容一顿。 一样的人。颜之琢的意思是说五殿下和他一样是个心思多到超过年纪的深沉,还是说,五殿下和他一样……虚伪? 姜定蓉眨了眨眼,没继续想,而是微微屈膝。 “告辞。” 不管颜之琢出于什么目的告诉她这件事,这份情她承了。 颜之琢拱手。 等姜定蓉走后,四姑娘才小心凑到自家长兄跟前,小小声说:“阿兄,陶表姐已经定亲了。” “我知道。” 颜之琢等姜定蓉走得看不见背影了,才收回视线。 和她定亲之人就是他。 颜之琢垂眸。 只不过,她忘了。 从颜府回来时,天近黄昏,也许是快到夏日,天气越来越闷热,姜定蓉用帕子扇了扇风,还在思考五殿下姜涵光的用意。 颜之琢知道了,顶多就是设计让她死在王都。宁楚珩知道了又如何? 别说,她还挺好奇。 只是回到宁将军府,发现宁楚珩还没有回来。 她也没有等,在格子门外的小榻上小憩。 似乎睡了没一会儿,石兰匆匆摇醒了她,这时却已经天黑。 “少主,出事了。” 石兰铁青着脸。 姜定蓉本还没有清醒,一看石兰的眼神,揉了揉额角,翻身坐起。 “说。” 她面色沉静。 石兰飞速说道:“楚王府失火了!” 姜定蓉心里一颤,很快冷静下来。 不是北楚的楚王府,是王都的楚王府。 虽然没有主子住,却有几个衷心的老仆一直守着王府。绝对不能出事。 她刚走出两步,抬手手指抵着额头,闭眸了片刻。 “谁动的手。” 石兰小声说道:“尚且不清楚。但是十有八九,是二殿下。” 姜定蓉眼神清冷。 是了,之前廖先生提起过,姜召禄在帮姜弘光想法子逼出她来。 火烧楚王府。 楚王少主但凡在王都,都不会坐视不理。 如果她是姜弘光,直接派人在楚王府布局,来个瓮中捉鳖。 她不能去。 非但自己不能去,还不能派人去。 此刻姜弘光八成派了很多人在楚王府附近守着,去一个,就有去无回。 如果不去,楚王府还有的那几位老仆,就得一一葬身祸害。 不能去…… 姜定蓉死死咬着下唇,眼神狠厉。 小瞧他了,姜召禄。到底是一直跟在北楚的人,太清楚楚王一脉的逆鳞。 “备马。” 明知有圈套,那又如何。 她是北楚少主,是楚王的女儿,就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忠于楚王的仆从们死于卑劣的阴谋下。 姜定蓉披上猩红斗篷,藏起袖中短刃。 “驾!” 夜色月下,她犹如一团火焰,在黑暗中燃烧。 纵马驰骋,风声呼啸。姜定蓉攥紧缰绳,俯身疾驰。 东定门。 和西定门的重臣权臣之居不同,东定门几乎都是宗室王侯。 走得近了,几乎能看见一股浓浓的青烟。 姜定蓉眼神一凌,再也不犹豫,疾驰而上。 即将抵达楚王府,正门外却是不少的将士,来回提着水桶冲进去。 门口坐着几个老仆,颤巍巍地,盯着楚王府内抹眼泪。 “什么人!” 姜定蓉的马刚被发现,就被将士叫住。 不太对。这不是姜弘光的人,姜弘光手上没有军权。 -- 第104页 而且比起纵火,这些将士更像是在救火。 不停地提着水进去,楚王府的火光已经看不见,只有火被熄灭后的青烟。 姜定蓉翻身下马,红色斗篷撒出一道弧度。 她走近了,那呵斥的将士瞧着是个美艳无双的女子,愣了愣。而后守在门外的不少将士都有些骚动。 “嚷什么?” 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脱了两支袖,衣衫半穿的男人迈过正门,带着一身火燎过的热气走出。 一身的不耐烦。 却一眼看见牵着马的红衣少女。 他愣住了,而后疾步下了台阶,正想抱住她,却看见自己满手焦土,收了回来。 只是遮掩不住喜悦。 “你怎么来了?” 姜定蓉紧紧盯着宁楚珩。 他,他在这里,带着他的军队在救火。 救了楚王府。 姜定蓉顾不得宁楚珩一身的污脏,抬手垫脚,紧紧抱了上去。 她笑得眉眼弯弯,柔情似水。 “念念?” 宁楚珩一愣,反手轻轻抱住她。 怀里的姑娘,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将军,我有没有说过一句话。” 姜定蓉紧紧把自己贴在他的怀中,感受他浑身干燥的火热。 “什么话?”宁楚珩的声音不自觉又哑了哑。 他心跳砰砰,忽地觉着,他可能会得到点什么。 姜定蓉仰起头,笑得纯真,只是似乎有些无奈在其中。 少女又似撒娇,又似抱怨的轻声说。 “将军有时候,真的会让人心动。” 第38章 欠的债,得身体力行还…… 事情说来也巧。今日宁楚珩本下了朝去军营, 回来时让五殿下请了去吃酒。宁楚珩惦记着自家小媳妇不让他喝酒,只略坐了坐就走。 只是筵席间五殿下和旁人饮酒时,多少给他身上沾了酒气。宁楚珩怕回来被说, 索性步行走了一截。刚巧军部又有事, 他去耽误了片刻,出来时已经天黑。 夜里人烟稀少, 打马街头路过,很容易就看见东定门升起的火光。 宁楚珩直接叫来自己的军, 赶到楚王府,救了小半个时辰的火。 姜定蓉身上披着的红色斗篷都染上了宁楚珩身上的焦土,她也难得没有嫌弃,乖乖抱着男人,等到周围不少军士都开始起哄, 哦哦哦吼得跟大晚上闹了猴子一样,她才松开手。 宁楚珩与其说是受宠若惊, 倒不如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她说的话, 是宁楚珩做梦都不敢想的。 心动。她说了这个词。 宁楚珩太过清楚, 他们的一开始,不过是她的见色起意,和他的一见钟情罢了。 他在小姑娘的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他根本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只要一天比一天重, 就心满意足。 而现在, 她说心动。 宁楚珩松不开手。姜定蓉松了手,他还紧紧搂着她。 “乖,再抱一会儿。” 男人被烟熏过的嗓子沙哑,低沉的几乎不像他的声音。 姜定蓉乖顺地靠在他怀中, 任由他抱着。 火舌灼烧过的味道,又有水的气息。一下子就让她的心彻底踏实了。 前来救火的都是宁楚珩手下的士军,不少都是他的亲兵,这边看清楚红斗篷的美人,已经有人在作怪。 “将军拐了个大美人回来!” “这不是陶姑娘吗?陶姑娘深夜找将军找到这儿来了?” “还喊什么陶姑娘,都懂不懂事!统统给我喊嫂嫂!” 几个亲兵脸上还有烟熏过的黑气,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你推一下我我捣一下你,笑得东倒西歪。 最后这些亲兵们领着在门口的那些军士,齐刷刷喊:“嫂嫂好!” 姜定蓉脸皮足够厚,被这么多人起哄,也只是从宁楚珩怀中抬起头,淡定地摇了摇手:“来得匆忙没带礼物,明儿给你们送见面礼。” 军士们一阵欢呼。 “多谢嫂嫂!” “嫂夫人大气!” “祝嫂嫂与将军百年好合。” 姜定蓉别的祝福收下了,至于这个百年好合…… “祝嫂嫂和将军早生贵子!” 姜定蓉顿时眉开眼笑:“多谢!” 这个好!她喜欢! 她倒是一点也不含蓄。宁楚珩被逗笑了。 楚王府的火已经扑灭,现在就是一些军士们在清点,看人都救出来没有,还有没有什么地方塌陷。 宁楚珩松开姜定蓉,准备迈步进去楚王府时,发现她跟在他的身边。他走一步,她跟一步,让宁楚珩的脚都抬不起来,愣是舍不得离开。 他犹豫片刻,轻声对她说:“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得去看看里面如何。” 姜定蓉一听,立刻要跟着他。 “我陪你不好吗?”姜定蓉仰着头,满眼依赖地看着他。 宁楚珩立刻投降:“好。” 姜定蓉在门口时,顺便扫了眼坐在门口的几位老仆。 她一眼就看完。在楚王府如今留下的几位,都在这里了。 年纪大了受了惊吓,瞧上去精力不太好,又因为看守了几十年的王府失火,导致老仆们眼泪纵横。看得姜定蓉心里十分难受。 还好的一点,老仆们并未发现她。 她压低斗篷兜帽,跟着宁楚珩进去楚王府。 -- 第105页 偌大的楚王府,她曾经也是住过的。十二岁的时候,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楚王府里,爬上树,拿弹弓打月亮。 记忆中很美好的地方,此刻到处都是焦土。 烧断的横梁落在地上,被老仆精心照顾的花圃毁于一旦。 姜定蓉跟在宁楚珩的脚后,茫然地抬眸四处张望。 记忆中的碧瓦飞甍,染上了一层烟熏,几乎在还弥漫着呛人烟雾的环境下,变得垂垂老矣。 宁楚珩牵着她的手。 “将军怎么会赶得这么巧?” 姜定蓉忽然问道。她就很意外,楚王府的这一桩意外,居然意外的让宁楚珩给解决了。 “恰巧路过。” 宁楚珩随口说道:“起火的是楚王府。楚王殿下为国守卫疆土,若是让楚王殿下的旧宅失火,未免太让殿下心寒。” 姜定蓉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看,还是有人知道父亲是为国守护着北楚安宁。 “而且,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宁楚珩眼神有些暗沉。 “为什么这么说,将军可是抓到谁的把柄了?” 姜定蓉见他停下脚步,也跟着停下。 宁楚珩指了指连廊的边沿。 “有人泼了油。” “翻墙入内,将油沿着连廊倾倒,只需要一把火,瞬间能把整个楚王府烧毁。” 姜定蓉随着宁楚珩的话,眼神冷厉了许多。 今日若不是宁楚珩,要么楚王府彻底被烧毁,府上老仆出事,要么,就是她姜定蓉的劫难。 这笔账,她必须得跟人好好算。 “我来时,楚王府周围暗藏了不少人。”宁楚珩眉心微蹙,“见我率人救火,就悄悄撤去。当时着急救火,一时失察,忘了追寻。” 姜定蓉垂下眸。 “将军能恰巧赶到救火,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宁楚珩话锋一转:“纵火之人抓住了。” 姜定蓉抬眸,眼中期待了那么片刻,就冷静了下来。 纵火之人,并非主谋者。 更何况抓住一个纵火之人,也未必会真的供出背后是谁。 说不定会又是攀咬呢? 抓到了人未必是好事。 “是吗,那人怎么说?” 姜定蓉并无什么兴趣,不过是随口一问。 宁楚珩摇摇头:“人抓着了,我忙着救火,把人捆起来堵了嘴扔在那儿。” 尚未审讯。 姜定蓉哦了一声。 楚王府里沿着连廊的位置被烧毁最惨,外头院子的几处横梁垮塌。 但是从外院往内院走,却是一片完好。 那纵火之人没有考虑此处。重点都放在了有人的外院。 毕竟内院里都是主子们在的地方,而楚王府的主子们,最后一个住过的少主姜定蓉,也都是多年前住过一次。 想要杀人,火势烧起来的地方必然是有人的外院。 “还好,烧毁不严重。”宁楚珩跟着姜定蓉逛了逛,心中有了数,“明日报给陛下,请陛下派工部来修葺。” 姜定蓉心中一动,问道:“楚王府,多年都不住人了,烧了就烧了,还要修葺吗?” 宁楚珩扫过这垂败的楚王府,难得眼含敬意。 “我小时,祖父曾告诉我,若国之疆土有人守生,有人守死。那宁家军守得的生,楚王一脉,守得是的死。” “与国运系于一体的楚王一脉,值得敬佩。也不允许任何人玷污,羞辱。” 他或许是怕姜定蓉不理解,轻声解释:“火烧楚王府,这是对楚王一脉的极大侮辱。无论纵火之人是谁,都是狂被忤逆之徒。” “修葺楚王府,是对楚王府的最基本的尊重。” 姜定蓉听着慢吞吞眨了眨眼。 “……只有你这么想吗?” 顿了顿,姜定蓉换了一种说辞。 “是所有人都这么以为吗?” 宁楚珩却沉默了。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姜定蓉,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或者对于陛下有意的误导下来说,众多人都以为北楚其心有异。 毕竟一个无畏惧风霜冰雪,外族侵略,守着国土边境的王,太容易让百姓视若神明了。 这对皇权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姜定蓉在宁楚珩的沉默中读懂了。 她轻叹。 谁能想到在最后,会对楚王一脉有崇敬的,只有同为将领的宁楚珩。 春末的夜色里,也许是因为有了这么一场火,显得格外灼热,走了片刻,姜定蓉站住脚,不再往里走了。 何必去看呢,已经知道了旧邸遭遇了这些就够了,等待她做的还有很多。 纵火之人在军士一来时就抓住了,一个混迹在市井街头的脏手,做了不少恶事,军士里甚至有人认识他,说他姓赵,是个街头有名的无赖。 街头一个无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背上几十斤油来火烧楚王府。问都不用问都知道其中内有隐情,宁楚珩还得把人带到刑部去,犹豫了下,问姜定蓉要不要先回去。 “我陪你。” 姜定蓉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会想到这件事。跟着宁楚珩,最少能快一些知道。 虽然她明明清楚,老赵供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宁楚珩没说什么,让下属把她骑来的马牵走,自己抬手抱着她上了他的马。 -- 第106页 抓捕的老赵也被属下带上马背,趁着夜色前往刑部。 人是送了去,到底没有立刻就能审问出来,夜深了,姜定蓉跟宁楚珩骑马回家,手下的人已经将马匹送到此处来。 忙碌了一夜,回来时石兰已经提前一步回来,准备好了水。 姜定蓉随意洗了洗,疲倦地躺在小榻上,蜷缩着身子。 有些累。 却说不出是哪里累。 她躺了片刻,宁楚珩洗漱过后瞧见蜷缩在小榻上的她,弯腰轻轻抱起。 她也没有动,任由宁楚珩将她挪到床榻上。 宁楚珩给她盖上薄薄的锦被,自己也睡在她身侧,侧着身,手指划过她脸颊。 “心情不好?” 姜定蓉想了想,还是如是说道:“比较生气。” 宁楚珩猜测或许是因为她听他说起楚王府,心有所感。 “无需生气,等几日将贼首抓获,就能给楚王府还一个公道了。” 姜定蓉顺口问:“那纵火之人抓了可说了什么?” 宁楚珩摇摇头。 “什么也没说,等刑讯过后看情况。” 姜定蓉哦了一声,慢慢蜷缩起来。 宁楚珩顿了顿,小声问:“今日怎么知道来那儿找我?” 姜定蓉早就想好了说辞,懒洋洋翻了个身。 “本说去接你,路上看见浓烟,就去看了,没想到你在。” 宁楚珩听着有些犹豫,想问,去接他,怎么会路过东定门。又想问她怎么会骑马的,又是什么让她夜中疾驰来接他。 可是怀中姑娘已经露出疲倦,眼睛都睁不开,他想了想,算了。 有些事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何必多问。 宁楚珩有时候想,怀中的少女真的一身谜团。但是无妨,慢慢地,总会知道的。 接下来几天宁楚珩很忙。到底是他救得火,刑部那边三五不时就要麻烦他。这样留了姜定蓉一个人在家。 姜定蓉心知肚明,老赵是二殿下姜弘光去找的,这场火就是姜召禄献的计。 她情绪不太好,也不想让姜弘光和姜召禄好过。 火都烧到楚王府旧邸了,欺负人踩在脸上来了?给他们脸了? 姜定蓉写了封信让石兰带去给廖先生。 没两天时间,宁楚珩这边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纵火之人受不住刑讯,供出了幕后指使之人。二殿下姜弘光。 宁楚珩回来时都觉着很奇怪,把这事告诉给姜定蓉,甚至不能理解。 “二殿下与楚王殿下素来无仇无怨,楚王殿下又是长辈。二殿下做这种事,只会激怒楚王殿下,别的什么都得不到。” 姜定蓉和宁楚珩并肩坐在格子门前,地上还铺着竹席,她手撑着竹席,漫不经心想,那是因为宁楚珩不知道北楚少主在王都,要是知道,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谁知道呢,”姜定蓉随口说道,“这位殿下大约脑子有疾。” 宁楚珩无奈看着她。 知道二殿下当初在街头那件事,把她得罪狠了。 “如果你不喜欢二殿下,刚好,我这里有件事能让你高兴高兴。” 宁楚珩说完,姜定蓉还真来了兴趣。怎么,二殿下倒霉了?他倒霉了她的确就高兴呀。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宁楚珩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倒是等着高兴的话呢,没有躲开。 “陛下今日叫了二殿下去,狠狠斥责了一顿,掌心责打十下,要求二殿下闭门思过一月。”宁楚珩当时也在,亲眼瞧着二殿下被陛下质问,却憋屈的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说是,被诬陷的,不是他。 二殿下痛哭流涕的样子太过真实,陛下也有些犹豫,毕竟没有任何理由让一个皇子去火烧亲王府。 姜定蓉听宁楚珩说了详细,见二殿下没有承认,也没有供出北楚少主来,倒是不奇怪。 姜弘光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告诉陛下,他知道北楚少主姜定蓉在王都。如果陛下问他,为什么知道第一时间不禀报,姜弘光怎么说? 对陛下有所隐瞒,就是不忠。 姜弘光绝对不会做一个在陛下眼中不忠的子臣。他只能一口咬死,不是他。 其实这也让姜定蓉有些奇怪,老赵居然会真的供出二殿下,多少有些出乎人意料了。 不过不管老赵供不供出二殿下,她都给二殿下和姜召禄准备了一份厚礼。 “算不得高兴,他这样的殿下,最好还是别出来碍眼才好。” 姜定蓉转移话题,而是问宁楚珩:“你哪天休沐?” 忽然提到休沐了? 宁楚珩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两天后。” 姜定蓉了然,两天后呀,五殿下姜涵光要请他和颜之琢去赏湖。 “对了,有件事忘了与你说。” 宁楚珩对此不太熟悉,听姜定蓉提起休沐,才反应过,成了婚的人,有什么外出活动是需要告诉自家人的。 “五殿下约了我与颜相,两日后去游湖。” 他想问姜定蓉去不去,可一想她一则不怎么喜欢五殿下,二则,他想到颜相似乎自称是姜定蓉的表兄,而她从未提起过颜相,想必两人之间关系不如何。她可能也不怎么喜欢颜相。 这么一想,若是让她去,面对两个不喜欢的人,说不定要不高兴了。 -- 第107页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顺口问了句:“可要一起?” 毕竟他们还没有一起出游过。 姜定蓉看宁楚珩的眼神充满诧异:“你想什么呢?我干嘛要一起去?” 给她自己找不痛快吗? 姜定蓉想,姜涵光有可能是打算在宁楚珩休沐的时候,告诉他有关她的身份。 其实也不一定。如果姜涵光想告诉宁楚珩,一直都有机会,直到现在她家这个男人都不知道她身份,那么代表姜涵光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告诉他。 她并不知道姜涵光是什么心思。本按照她的心思,是该去和姜涵光接触接触,说不定能知道点什么。但是现在,她的心思都放在姜弘光身上。 姜定蓉笑眯眯对宁楚珩说道:“你们玩得开心哦。” 不过还是得以防万一。一万的万一,姜涵光真的告诉宁楚珩了呢? 她有些犹豫,要是崽儿还没有来宁楚珩就知道了的话,那是不是得再加把劲? “将军,我想到了一件事。” 姜定蓉翻身坐起来,随着她的动作,竹席上一杯清茶打翻,茶水顺着竹席流了一地。远处风卷来的花瓣,正巧落在茶水上。 宁楚珩见她一脸认真,也坐直了背。 “你说。” 姜定蓉严肃地掰着手指。 “若是按照我的计划,你休沐之时,本该给我三次,但是你要外出一天。那按照欠一还三的规矩,你欠我九次。” “今日你还欠着,那只算两天时间的话,将军。” 姜定蓉举起手指在宁楚珩的眼前晃了晃。 “你今天,要给我四次。” 第39章 偷玩被抓 宁楚珩经常在战场战到精疲力尽, 但是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得在闺房学会尽心竭力。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有质量,要有数量, 内容还不能敷衍。总而言之, 差不多是一件他极其愉悦之事,只不过稍微显得被动了些, 让他有种被人享用的感觉。 事实上,享用他的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姜定蓉本以为区区几次, 自己完全能受得下,才会要求宁楚珩还债加倍。 只是到底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起初是欢愉的,中间是忍耐的,到了后面, 她甚至想跑。 奈何腰被宁楚珩两手一握,跑都跑不掉, 只能捂着嘴接受自己承受不起的重任。 可恶, 为什么他这么听话, 她说欠多少就还多少,就不知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吗? 可恶! 姜定蓉醒来时,翻了个身咬着被子,动一动, 不是腰疼, 就是腿疼。 狗男人手上这么大力气,是想掰断她的腰腿吗? 姜定蓉第一次打算吃个亏,剩下的欠债,让他改日再还吧。 崽儿要是这都没来, 那她这个为娘可真的是尽心尽力了。更多的实在做不到了。 不知道自家小媳妇儿在想什么,反正宁楚珩挺舒心的,从军营回来继续准备伺候自家小媳妇,却发现小媳妇儿似乎并不怎么待见他,甚至给他塞了一包糖,让他拿个小木锤去碾碎。 “将军力气大,这点事应该做得好吧。” 姜定蓉穿着薄薄的春衫,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朝着宁楚珩扬了扬下巴。 “一定要碾得特别细碎,不能有一点粗粒渣滓,我拿来有用的。” 宁楚珩拎着巴掌大的小木锤就不太理解了。厨房又不是没有糖霜,为何一定要他亲手碾碎?还给了这么一个中间虚空的小木锤。一看就是她在故意整治他。 不理解归不理解,男人还是听了她的话,在阳光照着的格子门前,盘腿坐着碾糖霜。 姜定蓉起初就坐在门后躲着阳光,后来被暖洋洋的温度给晒得困倦,最后慢慢就缩到宁楚珩怀中,抱着他小睡。 宁楚珩一手搂着她,一手用小木锤碾糖,还不敢发出声音,怕吵着她。 姜定蓉想要的目的却达不到。男人全程抱着她,还得碾糖霜,可这也并不能怎么消耗他多少力气。 这事儿还是姜定蓉睡醒之后才发现的。 她醒来时,宁楚珩早就停下手上动作,抱着她静静闭目养神。 见她醒了,帮着她把糖霜全都刮出来倒入小盅里。 姜定蓉捏着糖霜,指尖黏了一层亮晶晶地,细细地,没有粗粒。找不到借口,她愤愤把沾了糖霜的手指抬起准备塞进嘴里。 此刻阳光已经染上了一层金橘色,暖暖的,又温柔的。 她的身上也撒上一圈橘影。 宁楚珩心中一动,抬手握着她的手腕,轻轻调转方向,轻咬住了她的指尖。 甜意在舌尖荡开。 “糖霜用来做什么?”男人用舌尖卷去她指上的糖渍,低声问。 姜定蓉指尖动了动。 她漫不经心说道:“糖霜可以做的很多,糖糕,糖水,甜的都行。” “嗯,甜的都行。”宁楚珩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后话锋一转,“甜的念念,也行。” 甜的……什么? 姜定蓉难得一愣。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男人似乎已经养精蓄税休息完毕,抬手抱起她,同时一手握着糖霜的小盅,朝室内走去。 “欠债的人要积极还债,不让债主操心。” “今日再多送你一次,就当利息如何?” 姜定蓉全身紧绷,险些从他手臂上跳下来。 -- 第108页 “不如何!” 什么利息不利息的,她是那种人吗! “糖霜这么甜,喂给念念好不好?” 男人笑得似乎别有用心。 姜定蓉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之后,腿先软了软。 不至于玩得这么大吧?但是似乎……又有点隐隐期待。 少女羞答答舔了舔唇角,腼腆地捂着脸。 “不好。” 只可惜,债主似乎有些欲拒还迎,让欠债的看出了点眉目,欠债的挑眉,觉着这一次可能还的能让债主满意。 当了宁楚珩的债主,姜定蓉别的本事没学到,就学会了几个词。 没羞没臊,没脸没皮。还有……没日没夜。 这一番接连操劳,让她险些忘了正事,宁楚珩今日休沐,依照约定早早出门,她还赖在床上不起来,还是石兰提醒她,采青把事儿办好了,问主子要不要去看热闹。 姜定蓉还在床榻上准备再睡一觉呢,忽然反应过来,从她吩咐下去这都三天了,事儿也该办妥了。 如此一来,她顿时困意全无,起身更衣梳妆,让阿庄赶了马车,一行人专门前往朱雀坊的大酒楼去。 朱雀坊位置在王都的中心,又是最繁华的地段,来往行人十个有八个都有些关系,在此间最大的酒楼,定了个最靠近人群的格子间,姜定蓉就打定了要看热闹的主意。 她身边就带着石兰和阿庄,占据了视野算得上极佳的好位置,能听见周围人的说话声,但是只要她压低声音,外头的人就听不见。 算得上是一个嗑瓜子饮茶的最佳位置。 跑堂的给她们上了满满一桌的招牌菜。姜定蓉随意尝了尝,味道的确不错。难怪能在朱雀坊开这么大的酒楼,大厨的手艺功不可没。 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姜定蓉不贪图口腹之欲,略尝了尝,重点还是放在周围人身上。 此刻时辰正好,是正儿八经用饭时候再往后推一推。真正吃饭的人自然都吃过。这会儿能来酒楼的,大多是以聊天为主。 王都的热闹,最受欢迎的无外乎权贵门第,官宦世家,似乎只要提起他们的私事,就能让人食欲大开,多吃一碗饭。 这会儿酒楼里,也有不少人在讨论最近一些热闹的事情。 其中无外乎要以二皇子殿下府上的事情最引人好奇。 春末,正是蛇出巢的时候,二皇子府上的一棵树下,还有房中墙壁下不少蛇穴,听闻二皇子府上昨夜出了事。一条尖头的毒蛇溜到了二皇子床榻上,咬了二皇子一口。 听闻大晚上的太医被连夜请了去,又是动刀割伤口,又是放血,足足折腾了一晚上。 好在毒蛇毒性不强,医治又及时,二殿下不过是肿了一条腿,慢慢恢复几天也就好了。 那说话的男子声音算不得大,偏偏让姜定蓉全都听见了。 姜定蓉低语了句,阿庄悄悄离去,不多时在大堂之中,敲了敲桌子,大声质问:“你说的这么清楚,难不成你趴在人家殿下床头偷看着了?” 那说话的男人得意洋洋道:“我二伯就是太医院的院判,我能不知道吗?” “你说是就是,我还说我是呢!”阿庄魂在人群中大声嚷嚷,“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那最早提起二皇子殿下发生意外的男子怒了,一拍桌子:“当然是真的!他府上还有个人也叫蛇给咬了,我二伯本说帮着一起看,那人还忸怩说不敢劳烦太医,今天就请了不少大夫上门去诊治了!” 阿庄这才哦了一声。 “就当你说的是真的。” 几个人说话声音大,这会儿不少人都听见了。不知道是谁提起了一句:“二殿下是不是前些时候,在酒楼里要扒人家姑娘的衣服?” “就是他。几位皇子也就二殿下这么狂悖了。” 未了,居然有不少人都拍着手叫好。说这蛇会咬,咬的好。 阿庄悄悄从酒楼正门离去,姜定蓉单手托腮,笑眯眯地。 看,所有人都说咬的好,这都是姜弘光自找的。 她多少还是留了手的。只要给他扔一条剧毒的蛇,姜弘光反应再快,也是非死即残。但是姜定蓉派采青去抓的蛇,只是略微有些毒性,给他一点教训。让他放火烧楚王府,这点疼痛就该受着。 至于姜召禄,姜定蓉都快笑了。他想找出姜定蓉的行踪,但是自己也不敢暴露行踪,藏在二殿下府上,被咬了也不敢看太医,又没有明了身份,都不敢连夜去找大夫,只能硬生生拖一晚上。 就算是没有太大毒性的蛇,拖一晚上,也足够他好受的。 姜定蓉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起身拍了拍手。 “走吧。” 今天这么早,倒不如去看看丁家小公子吧。小孩儿这么久见不到别人,怕是也害怕。 姜定蓉想着,时间估摸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先送他回北楚吧。 无论是姜弘光还是姜涵光,现在对丁家小公子应该都失去了耐心,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去看小孩子,姜定蓉还记得多买了不少零嘴,给丁家小公子准备了许多吃食,回来时,还自己买了一包糖果子,闲来无事,领着石兰去长音馆听小曲儿。 宁楚珩休沐,她也给自己放一天假。吃吃喝喝玩玩,等宁楚珩回来,说不定就不能这么悠闲了。 -- 第109页 之前总是提起长音馆,她还记得在长公主的宴会上,也请了长音馆的人去唱曲儿。 如今长公主已经自裁身陨,长音馆那两位估摸着短时间内不敢出来接堂会了。她那天在公主府上并没有看清,公主府说是最受欢迎的,不知道是也不是,今儿去看,却八成看不见他们的。 姜定蓉倒也不是专门去看谁,去了长音馆,交了钱,跑堂的给她安排了一个二楼的雅座,顺口还小声问:“夫人可还需要人侍奉?” 姜定蓉梳的发髻从来都是姑娘头,只是她戴着兜帽,又是来长音馆这种地方。一般未出阁的姑娘都不会来,能来的,都是嫁了人的夫人们。 她随口说道:“有什么讲究?” 听着那口吻,也不像是要找一个丫鬟小厮来奉茶。 跑堂的笑呵呵说道:“夫人怕是初来不懂,我们这儿,有师父带出来的徒儿,年纪小不懂事的,先送来伺候夫人们,顺便唱两句,看夫人喜不喜欢,若是喜欢的多,就能给开堂上台了。” 姜定蓉倒是不知晓,这么一个长音馆里还有这么多门道。也就是说叫来侍奉的不是什么丫鬟小厮,而是正儿八经的伎人。 她来了兴趣,也很干脆,直接让跑堂的将他们年纪合适的,长得好会说话,又学得差不多的都叫来。 跑堂的犯了难,还是石兰递出一锭银子,才眉开眼笑:“好嘞,小的这么就去办。” 姜定蓉侧倚着单边榻,前头垂着一层纱幔,没一会儿,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齐刷刷来行礼。 年纪的确都不大,长得清秀,也有规矩,姜定蓉戴着兜帽,他们都心中有数,跪坐在席间,替她打扇,侍膳。 还有两个少年自己带的有琵琶,往那儿盘腿一坐,抱着琵琶铮铮弹起。 姜定蓉想着,这种时候最好来一点酒,饮着小酒听着小曲,的确舒服。但是她现在可不敢喝外头的酒,只能抿着长音馆自调的花茶。 少年郎都不清楚姜定蓉的底细,不敢随意说话,不过是说些长音馆内的小趣事给她听。 “之前去过长公主府上的,如今可还在?”姜定蓉放下花茶杯,漫不经心问了句。 那弹琵琶的小少年手上顿了顿,而后小声说道:“在是在的,只是馆主不让他们外出,也不让上台子了。” 姜定蓉也不意外,差不多是她所想的。 “你们这儿不少夫人来听曲,可有家中郎君来阻拦的?”姜定蓉还真对此很好奇。 王都的风气,夫人们可以正大光明来听曲,享受少年郎的服侍。北楚没有这种场所,说来她或许可以找找人看能不能在北楚也弄这种音馆,好歹也是一份消遣。 在有想法之前,得先打听打听这种场合会不会弄得人家中不愉快。 少年郎们轻笑。 “夫人说笑了。我们都是正儿八经的乐人,不做些外头的营生,夫人们来听曲消遣,是买乐儿,跟爷们儿买乐儿不一样。” “更何况了,能来的夫人们都是家中有头有脸的,家中郎君怎么可能跟我们这种人计较。”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听个曲儿要是都被阻碍,那还真是没有什么乐趣了。 几个少年郎还挺会玩,见姜定蓉初次来,不太懂这些,专门叫了个年纪小的姑娘来做令官,他们准备了一套投壶,和姜定蓉玩。 姜定蓉玩投壶玩的多,却不太了解风月场的玩法,索性说说是谁投进去了,就得一粒珍珠,她若是投进去了,就让少年们讲一个新鲜事,权当打发时间了。 起初少年郎们都还欢呼。进去一根就一粒珍珠,这得多财大气粗。可是等真的开始了,少年们人都傻了。 姜定蓉手上捻着箭,甚至没有怎么瞄准,轻轻松松就投入壶内。 “来,说罢。” 姜定蓉笑眯眯招了招手。 几个小少年埋着脑袋商量了半天,推出一个人来。 “夫人,我听之前的一位夫人说,她家郎君在运河码头掌管运输事宜。那天来了个小娘子,挺着肚子找她家郎君,结果发现她家郎君在码头藏了个暗娼,当场跳下运河,被人救起来时,救人的发现运河下面,藏了一条沉船。” “沉船上好像还绑了不少货,码头的管事来查了,将货全部拉走,听说拉了几大车,都不知道是谁家的,亏损可大了。”那少年惊叹。 姜定蓉听着,却从里面听出了两分不对。沉船绑着货?想必是将什么东西偷偷运到王都,趁着夜色凿了船,等人不备的时候再运上岸去。 这件事她倒是不知道。她还是少了些渠道。 “行,算一件。” 姜定蓉笑眯眯继续投壶。 她依旧是第一个拿起箭,轻轻一投。 再次入壶。 少年们一阵惊叹。而后又得想一个新鲜事,抓耳挠腮了半天,指着一个小郎说:“你之前不是说,遇上了不对劲吗?” “夫人家中下人买米粮,可曾买到过不太对劲的?”那被推出来的少年嘿嘿笑了下,而后小声给姜定蓉说,“我们馆里,买到了不太对劲的。” 又是米粮,出了事的米粮在王都都能铺开吗? 姜定蓉挑眉,笑得意味深长。 “是么,有多不对劲?” 少年一脸难以言喻:“之前厨房的大娘说,米里混的有沙土,其实无妨,洗一洗就好。但是前几天,我去厨房偷吃的……”说着还有些腼腆,“晚上实在太饿了,吃不到睡不着。请夫人不要告诉给管事。” -- 第110页 姜定蓉了然:“放心,你们说给我的新鲜事,不会告诉你们管事的。” 其实一想就知道,十七八岁的少年自然是吃得多饿得快,长身体的时候。就像叶小戌。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量。 想起他来,姜定蓉笑意收了收。 “那我可告诉夫人,夫人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少年犹豫半天,还是靠近两步几乎贴着姜定蓉小声说,“我在厨房的米桶里,发现了硝石。” 姜定蓉眼眯了眯。 硝石。 米粮里? 之前出事的米粮不过是混有沙土,王都的风月场,厨房的米桶里居然有硝石? 她却忽然笑了:“这我可不信,硝石怎么能放在米桶里。” 那少年急了:“夫人,我没有骗人,真的是硝石,我还偷偷藏了!” 到底是怕自己被当成胡诌骗客人的,那少年起身就走,不多时悄悄折返回来,将藏在袖子里的硝石递到姜定蓉手中。 “夫人请看,就是这个。” 姜定蓉掌中的硝石不大,但是的的确确是硝石。 会在工艺的制作下,成为火药。 啧。 这又是谁想做什么? 姜定蓉来王都,不过是因为想找个人生孩子,顺手把自己那个不成器的表兄料理了。可不曾想过,王都里居然这么暗藏风云。 “行吧,我信了。”姜定蓉将硝石顺手递给石兰,又让石兰掏出一大把珍珠来。 每个少年给了些,而后摇了摇箭。 “继续?” 姜定蓉这边还在玩投壶,骗年轻儿郎给她搜刮整个王都的新鲜事,不多时,却有个管事的一脸微妙地在门口弓了弓腰。 “这位夫人,打扰一下。” 姜定蓉一支箭刚投入壶,漫不经心抬头:“嗯?” “夫人请看一下,这位大人……可是夫人府上的……郎君?” 管事的让开半步,高大的男人顺势撩起垂纱。 小姑娘坐在主位,手中捏着箭,旁边围着几个清秀的少年郎,捧着她正玩得兴高采烈,案几上还有一堆珍珠。 男人气乐了。 “玩得开心吗?” 姜定蓉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 咦。 他们不是说,不会有家里郎君来找吗? 骗人啊! 姜定蓉麻溜儿伸出双臂,笑眯眯地对着宁楚珩歪了歪头:“将军,抱一下就更开心了。” 第40章 他还是得认输 宁楚珩没脾气了。 席间的少年郎们得知这是这位夫人家的郎君, 面色一个个的都很呆滞,似乎从未遇上过这种事,慌里慌张请了他进来, 也不敢继续玩了, 抱着琵琶跪坐在一侧,不敢吭声。 而姜定蓉则淡定地伸手等他抱。 男人的确拿她没办法, 弯腰将少女抱起,自己坐在了她的位置上, 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开心了?” “嗯哼。”姜定蓉坐在宁楚珩的怀中,自觉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是游湖吗,怎么游到这里来了?” 宁楚珩解释:“五殿下安排在旁边的秀灵坊吃酒,就在长音馆对面, 我看见府上马车了。” 也是他随意瞟了眼,发现了马车, 不然还不知道, 在他休沐出来的时候, 自家小姑娘比他还要潇洒,直接带着丫鬟来长音馆享受了。 长音馆是王都的一个给夫人们休闲消遣的地方,大家都知道这里乐人伎人都是服侍夫人的,不过也就是弹弹唱唱,跳舞的伎人, 说话逗乐, 倒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事情,王都的贵夫人们聚会宴请,很多都会设在长音馆。 宁楚珩知道的,也知道自家这个来玩, 大概就是好奇,有人陪着说话聊天就开心了。 知道归知道,可是他扫了眼席间的清秀少年郎一眼,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唱的可好听?” 姜定蓉挑眉,男人这话说的,多少有些酸了。 她噗嗤一笑,懒洋洋地抬手在宁楚珩的下巴上勾了一下。 “他们唱的,还没有将军哼得好听呢。” 姜定蓉小声在他耳边笑。 她是真的很喜欢他有时候哼的声音了,让她很愉悦。 宁楚珩不自然地轻咳了声,偏过头去。私下里被她轻佻戏弄太多次,早已经无所谓,但是当着别人的面,还是有些羞耻心在的。 少年郎们也不敢再停留,几个人行了礼,见姜定蓉没有阻拦,悄然退下。就连石兰也没有留下,退到门扇之外,放下垂幔来。 没有了外人,宁楚珩自然多了,抬手就捏着姜定蓉的耳垂。 姜定蓉笑着躲开。 “还玩不玩,不玩回家。” 宁楚珩回答:“五殿下和颜相那儿,我得去打个招呼,一起?” 姜定蓉听着这两个人就头疼。 “你去吧,我等你。” 姜定蓉起身时,顺手叫门口候着的小姑娘,递了两锭银子给她,说是去长公主府上的那两位乐人,之前伺候的很好,这是打赏他们的。 又给少年郎们留了一堆珍珠。 这才离去,在马车中等宁楚珩。 两人一行回到府上时,天都黑透了,府上小厨房还给两位主子预备了晚膳,姜定蓉没有什么食欲,只盛了半碗燕窝羹。 宁楚珩洗漱出来时,姜定蓉披散着长发坐在案几前,手中把玩着硝石。 -- 第111页 米粮里藏有硝石,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得查到这一批米粮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运输到王都的。还有那一批沉船里的货又是什么。 宁楚珩从她身后落座,手搭在她肩头。 “这是……” 他眼神一凝。 硝石。制作火药的。 “给你说个新鲜事。” 姜定蓉把玩着硝石,笑眯眯将在长音馆听来的两件事都给宁楚珩说了。 “这就是米粮桶里的硝石。奇不奇怪。” 姜定蓉直接将硝石递给了宁楚珩。 她想过了。这种事她查可以,但是一来王都的人去搜查这种事,一个弄不好还会惹火烧身,不合适。 自家有一个合适的人,这种事交给他最好不过了。 宁楚珩接过硝石翻看了下,心中有数。 “我家念念倒是厉害,出门听个曲儿,就能听出个大事来。” 姜定蓉也觉着自己挺厉害的。不过是打算打发时间,谁知道会顺便得了这么两个不得了的消息呢。 收了硝石,宁楚珩也随口给姜定蓉说道:“今日出湖游玩,不过是在画舫吃吃喝喝,并没有什么趣事。” “颜相似乎对我有些意见,你与他,关系不睦?”宁楚珩猜测道。 姜定蓉直接点头:“对啊。” 岂止是不睦。用这个词来形容,略微显得她和颜之琢的关系很好一样。 而且颜之琢对宁楚珩有意见,只要颜之琢知道她的身份,那对宁楚珩就不只是该有意见这种了,严重点,可能会和宁楚珩势不两立吧。 谁让宁楚珩想尽办法,和北楚少主同住一屋了呢。 宁楚珩又说了一些,姜定蓉听着,五殿下居然没有提起过她的身份。唔,看样子他另有打算了。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五殿下说,听闻你来王都不久,又知晓你我喜事,说是送个礼给你。”宁楚珩说到最后,忽然想起来差点忘了一件事。 姜定蓉好奇了。 “什么礼?” 宁楚珩也有些不太能理解,微微蹙眉。 “也不知道五殿下是何用意,给你送了个二十出头的侍女。” 二十出头,侍女? 姜定蓉起初还未反应过来,等她注意到这里头的关键时,轻笑了笑。 “咦,五殿下有心了。” 人在下午时,是五殿下派人直接送到将军府上来的。人送来了才告诉宁楚珩。一个侍女,他没有多留意,险些都忘了,还是姜定蓉提起今天的事情,分享给他,他想着要给姜定蓉分享自己出门时的事儿,才想到给她分享自己的出行。 这才记起来五殿下送了个人。 姜定蓉得知那侍女送到了将军府,也不着急,人都送来了,姜涵光是什么心思,不是很快就知晓了吗。 第二天清晨,姜定蓉起身后也没有练剑,她坐在屋内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摸着肚皮,心中不停默念。 崽儿,为了你,阿娘都不敢早起练剑了,你得争气点,早点来找阿娘。 毕竟不知道崽儿什么时候来,姜定蓉都收着动作,等身子活动开了,让石兰去把五殿下送来的人叫来。 她也随意,坐在席垫上吃着早膳,那女子进来后跪在地上行礼,她头也不抬,等咽了口中食物,饮了一口果茶,才漫不经心问:“你家主子让你来做什么,一次性说明白。” 那女子跪在地上,恭敬地叩了个首。 “殿下说,宁夫人要知道什么,只管问小的,小的知无不言。” 姜定蓉也不问,就静静看着那女子。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再次叩首。 “小的之前照顾过丁家小公子。丁家小公子曾遭遇危险,我家主人知道之后,悄悄派了小的去代为照顾。本想着有机会的话,将小公子送还丁家,不想小公子提前被人带走。” “小的办事不力,回去后主子还斥责了一顿。” 姜定蓉就听着,也不给任何反应,只心中冷笑。看吧,她就说姜涵光知道她的身份,这会儿送个人过来给她,示好呢。 说丁家小公子不是他干的,他是想救人的。现在又把这个女子送来,就是告诉她,他知道她的身份,但是对她没有恶意,送个把柄来给她,相互有所牵制。 姜涵光越是做的这么坦荡,姜定蓉就越是觉着他深不可测。 知道她的身份,一直没有行动,还在这种时候送她一个把柄。姜涵光所图甚大。 不过也跟她没有关系了。在这王都之中,少一个敌人对她来说就是一件大喜事。 “五殿下有心了。”姜定蓉收下这份心意,“这样,我这里有一份礼物,劳烦你给五殿下送去。” 姜定蓉吩咐石兰装了一个盒子,交给那女子。 她从头到尾也没有问她名字,也没有问更多其他,其实关于她和五殿下的交易,已经达成了。 那女子接到木盒,心中就了然,这位是不打算留下她的。 她行了个礼后自觉离去。 姜定蓉等人走后,懒洋洋问石兰:“里面装了什么?” 石兰捂唇轻笑。 “属下按照主子的一贯做法,在盒子里装了一碟点心。” 姜定蓉颔首。没错,是她的手下的作风。 五殿下给她送来的人虽然是个把柄,但是她若是真的把人留下了,之后才是不好处理。倒不如直接找个借口把人送回去。 -- 第112页 但是让她给五殿下送礼?之前他送了宁楚珩一坛酒,那她就回一碟点心好了。 之后也好说得清楚。 在将军府有个好处就是,宁楚珩到底是要上朝,要去军营操练自己的兵,他大半时间都不在,这倒是方便了姜定蓉不少事情。就仗着将军府没有几个机灵的,大大方方让阿庄小胜传递消息。 小胜从廖先生身边回来的时候,直接塞给姜定蓉了一大叠的纸。都是最近廖先生给她准备的。 丁家的小公子已经确定好,身边给准备了几个人,打算再过三到五天就可以送他离开王都。路线都规划好了,若是直接以北楚的方向去走,到底不太合适,廖先生提议,不如在大尚郡等候少主。 同时提到了一句,给北楚的米粮采购安排了很多人去进行,四下分散下来,基本已经购得了需求的一半一半。剩下的最好不用在王都附近进行,因为最近王都附近的米粮,当地稻田出产的米粮倒也罢了,不少米粮商贩从外头运回来的米粮中,有着一些北楚少主不能插手的小心思。 姜定蓉看的懂廖先生的意思。她派人告诉了廖先生硝石一事,廖先生对危险的敏感度很高,硝石绝对不是姜定蓉能去接触的。 又提及,楚王来信,提到以保证少主安全为主,绝对不能让少主陷入险境。 姜定蓉看到这里,倒是心里一暖。父亲给她的来信大多是提及公事,说到北楚有些人在军营做手脚,让父亲直接抓了现场,又提及表叔装病,卧床不起,请了个大夫天天在家中,他到底念着表兄弟的关系,没有过分逼咄。 从她离开北楚至今三个多月,按捺不住的早就露了马脚,忍得下去的,恐怕也不会因为她短短几个月的不在而露出痕迹,父亲的意思是,她只需要办完自己手头的事情,就可以折返了。 而廖先生的心中也在催促她,尽早离开王都。 二殿下被毒蛇咬了这件事,听起来的确是个意外,毒蛇也是王都常有的,但是事情就出在他烧了楚王府之后。若是有人知情,再或者,有任何的意外,导致事情败落,北楚少主给二皇子下毒这件事,就让姜定蓉无法离开王都。 姜定蓉看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何尝不想早点离开。但是现在她的事情做到一半,还差了那么一点,如是现在放弃离开,功败垂成,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到底让她不甘心。 姜定蓉弹了弹墨迹早就干透的纸张。 “兰儿,我今日没有食欲,是不是怀上孩子了?” 石兰正在收拾小几上的饭碗时,犹豫了下。 “主子用了一碗羹,是少了些。” “没错。”姜定蓉点了点头,她只用了一碗羹就觉着腹中不饿,这和她日常的食量相比是有所差的。 所以,她的手落在腹部。 崽儿这是如她所愿来了吗? “请个大夫……不是。” 姜定蓉拍了拍自己脑袋,差点忘了,自家兄长是教过她如何问脉诊的。 喜脉十分简单,一摸就能摸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摸脉时,顿了顿,让石兰叫了两个丫鬟来将房中打扫干净,搬来一张全新的小案几,自己又沐浴更衣,让石兰焚上安神香,这才披上外披,坐在小案几旁。 她伸出手抖了抖,衣袖往后滑了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腕。 姜定蓉闭眸凝神,再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准备好了。 石兰紧张地都不敢用力呼吸,双眸盯着姜定蓉的动作。 姜定蓉左手手指轻轻搭在右手手腕上。 而后闭眸仔细感觉……感觉……感觉…… 姜定蓉挑眉,换了个只手继续。 漫长的摸脉时间,在姜定蓉反复更换双手之中流逝。 最后,她收回手,将袖子拉整齐。 “主子,如何?” 石兰紧张兮兮地问。 姜定蓉啧了一声,满脸无趣。 “不是喜脉。” 兄长教她的不过是最基本的。但是最基本的,她也不会弄错喜脉。 差点以为崽儿来了。白高兴一场。姜定蓉瞬间没了力气,趴在案几上叹气。 但是仔细一想,她和宁楚珩合房也不过十来天,的确是太心急了些。 还得再等等,但是廖先生说的没有错,她在王都,最好早些离开。 现在的王都发生的这些事,已经超过了她的预期。 姜定蓉犹豫再三,问石兰:“当时让你留下的香,可还有?” 用点香,她受点累,早点让崽儿来这样就能省去很多麻烦了。 石兰闻言稍微有些迟疑。 “主子,用那个香,是不是不太好?” 姜定蓉想了想,好像也是。香的成分虽然无害,但是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还是算了,全靠个人努力吧。 姜定蓉既想要早点得到,又有些迟疑宁楚珩的能力,索性让石兰去家中库房找了一匹绢绸来,裁剪成十几条一丈宽的长条,将床榻四个角都绑上。 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又将几根丝绸交织在一起,弄成了两根十分结实的绳索,悄悄藏在枕头下。 再试一试,实在不行,让宁楚珩告个假,天天把他绑起来享用。 然后她天天摸脉,这样总能快一点吧? “宁将军回来了吗?” -- 第113页 姜定蓉准备好床榻的上小物件,拍拍手,自认为全都妥当,问石兰。 石兰出去一趟很快折返。 “将军已经到正门了。” 姜定蓉嗯了一声。 “我先去沐浴,将军回来了让他自便。” 节省时间。 忽然之间时间又紧迫了起来,这让姜定蓉对生孩子的事情无比积极。 犹豫了片刻,姜定蓉还是从小匣子里翻出了一瓶药膏。 她每日练剑的身体酸痛程度,都达不到宁楚珩送给她的酸软难耐,自问她体质很好,已经比得过大部分人了,那这就不是她的问题,是宁楚珩的问题了。 事情要办妥,也不能让自己太受苦。 宁楚珩今日从一回来就感觉不对。 自家姑娘平日的习惯是早起沐浴,入夜沐浴。这会儿天不过黄昏,他刚回来,她就去了。这不由得他不多想。 而且主院里的丫鬟们都被石兰撵了,就连石兰自己也没有多留,甚至在离开时,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宁楚珩几乎又想到了某些事。 他脱去外衣时,忍不住盯着隔扇,听着里面的水声,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是不是……又有什么小心思了? 但是她的小心思也不是这会儿他能知道的。 宁楚珩安心的洗漱用膳,甚至还在桌案写了一封信,这期间他不停回头看,隔间水声处于一种时不时波动一下的状态。代表着她没有睡着,但是也没有离开。 时间这么久了,手指都该泡得白皱,她到底在做什么? 宁楚珩到底不能安心,将写好的信装入信封中,塞进旁边一本书册里,起身。 如今不比之前,他大大方方推开屏风扇,自家姑娘泡在浴桶里,手臂搭在边沿,手上还握着个小瓷瓶,她面容有些为难,眉心微蹙,眼含困惑与挣扎。 少女泡在水中,热气的凝珠布满她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甚至有水珠顺着她的肩臂,一路滚落。 “怎么皱着眉?” 男人大步走了过来,抬手在她眉心揉了揉:“乖,说给我,我给你解决。” 姜定蓉见到宁楚珩,犹豫了下,还是举起手中的小瓷瓶。 “你会……涂吗?” 她本来以为挺容易的,到底是有些放不开手脚,纠结了很久,泡在水里泡得她困倦了,都没有动手。 宁楚珩起初不明白,险些以为她受了伤,焦急伸手在她身上摸了摸,依旧是一手细腻光滑,偶有不太平整的肌肤,都是她说小时候顽皮受的伤。并没有新伤。 等姜定蓉眨巴眨巴眼,打开药膏递给他手中时,宁楚珩张了张嘴想问,可是还没有等他问出来,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不会是…… 他犹豫了片刻,索性褪了外衣,踩进浴桶中,抬手将小姑娘抱入怀中,落在他大腿坐着,才压低声音问她:“是我想的那个吗?” “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 姜定蓉故意用水泼他。 宁楚珩脸上顿时湿漉漉地,他撩了撩湿了的发。 “你知道的。”他无奈。 姜定蓉还真的挺想在逗逗他。但是自己在水里都泡得头晕脑胀了,还是不浪费这个时间了,就趴在宁楚珩肩膀上,含着笑意低语。 “按你想的来。” 顿了顿,姜定蓉又说了句:“将军,我们来完成一笔交易如何?” 宁楚珩在听到按他所想来时,手上已经僵住了,等姜定蓉补了这么一句,他才勉强找到声音。 “什么交易?” 男人的声音已经不由自主哑了下去。 姜定蓉手指在水中划了划。 “这样,如果你涂的时候,我先了,我任你处置。若是你先了,那你就任我处置。如何?” 先先后后,处置…… 宁楚珩手中小瓷瓶险些没拿稳。 他第无数次在心中自我怀疑,为何比起色之一字,他对她永远是望尘莫及? 从始至终,自家姑娘似乎对他的色充满了渴求,这份渴求,也让他时常自我怀疑。是不是相比较之下,她总是更喜欢他的皮囊? 想是如此想,可是当宁楚珩抬眸看着她,少女一脸坏笑,却坏的光明正大时,他轻叹。 认了认了。 这笔交易,对他来说太过于心动,宁楚珩还是可耻地从了。 只是到底之前没有这么做过,他手生,而她又刻意欺负他,滑不丢手的小坏蛋,稍微有一点痕迹了,就假装哭嚷着惹他心软,一撒手,就变成千万种方式让他更难耐。 一桶水都快被晃的只剩下半桶,姜定蓉的脚搭在木桶边沿,轻轻晃了晃。 她笑眯眯在男人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得意洋洋地宣布。 “将军,你输了。” 第41章 中毒 关于自家小媳妇脑袋里装了多少他不知道的奇思妙想, 宁楚珩不愿意去探究。只知道,他可能无法直视裁剪整齐的丝绸条了。 王都还不到夏日就闷热,哪怕没出太阳, 乌云厚厚遮着, 一样闷热的让人出汗。这和北楚相比,天气的差距太大了。姜定蓉多少有些不适应, 一天比一天吃得少,下巴都尖了一圈。 宁楚珩看着都心疼, 问她要不要找个大夫准备一贴药吃,姜定蓉那是那么娇气的人,少吃些就少吃些,刚好,这样就把在王都来长得肉掉了下去, 也不至于回到北楚后,会被父亲以为王都的水土更养人。 -- 第114页 底下丫鬟来问夏衣要用什么料子裁剪时, 顺道还递来了门房送来的一封请帖, 说是府上送来的。 府上, 那就只有宁府了。 从姜定蓉搬到将军府七八天后,宁府时不时就开始给宁将军府送些东西来。不是二夫人做的点心,就是大夫人绣的手绢。 收了人家的东西,姜定蓉也得回礼。自己没有旁的,就让石兰去青桐坊找春娘子, 做了春娘子拿手的鱼丸, 给府上送回去。 这么一来二去,也算是保持了一个不见面的正常来往。 直到空气开始闷热时,宁二夫人送来一份请帖,说是府上的小姑娘要准备相看女婿, 在府上办个宴,请她一道去帮个忙。 给夏湘湘相看女婿了吗?姜定蓉记得夏湘湘不是十四就是十五,年纪上似乎差不多。 她又不懂这个,但是二夫人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太好推辞。反正瞧着这两天并没有什么事情,她索性就答应下来。 去一趟就去一趟。 宁府递来的帖子里定下的日子还有两天,姜定蓉趁着这两天,又准备了一些礼物。要去宁府,那少不得要给宁府准备些礼物。不管她们怎么看,正日子出门时,宁府给足了她尊重,她也得还回去。 宁楚珩知晓此事时,想陪着一起,但是那天不是休沐,等他赶回来,最快也是未时末,申时初的样子。 姜定蓉对此无所谓,甚至觉着他不在更好。 他不在,她就能更轻松随意一些了。若是宁楚珩也在,想必就宁府的关系,就足够她麻烦的。 宁楚珩大概知晓了,她其实还是不太愿意直视他们的关系。不能接受宁家。 这都半个月了,看来,得用半年以上的时间,让她慢慢接受才对。 宁楚珩想着,今年入了冬,新春之时,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吃个年夜饭,有她在,真的很不错。 宁府要给府上的养女相看夫家,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从去岁时,夏湘湘年满十四,宁府其实已经大概替她瞅着了。人品不好的不考虑,家中复杂的不考虑,高官庶出不考虑,底门商户不考虑。 只不过夏湘湘姓夏,哪怕在宁府养了十来年,也没有姓宁。王都之中合适的人家,想要和宁府结亲,结的是真正的宁家人。夏湘湘是养女,养女还没有改姓,这个身份阻碍了一些条件差不多的人家。 而且有些人听闻,宁府下人曾提过,夏湘湘是宁楚珩的未婚妻,这么一个身份就更让人难办,如此一来,想要给夏湘湘在王都之中找一个好人家,的确有些困难。 虽然宁府从去岁就有意给夏湘湘挑选夫家,但是这事儿就一直僵持着,不上不下的,多少有些尴尬住了。 如今宁府的主子是选好了几个看好的人家,请了一些夫人来,到时候人多参详参详。 宁府对外宣称的是,家中新来了一个厨子,请诸位关系好的夫人们前来品尝。 外面夫人们大约午时左右才会来,而姜定蓉去,得在巳时左右。她抵达宁府时,门房可记得清楚,这位是府上的三夫人,就是府里头的夫人们说,新夫人算过八字,要在南面住些时候才能对身体好,所以平日里不在府上住。 就算如此,宁府的下人也得认识主子,三夫人成婚当天,府上得用的下人都在门口,见到了这位三夫人。 “三夫人回来了,”门房弓着腰笑眯眯地,“大夫人和二夫人正愁着没人搭把手,三夫人快些请。” 姜定蓉还是第一次被喊三夫人,有些新奇,抿唇笑了笑:“石兰。” 石兰立刻上前,从随身带的绸袋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门房。 姜定蓉听了一路的三夫人,府上的下人们嘴都特别甜。让她意外的是,居然所有仆妇都认得她。一路走,石兰一路散财,一路仆妇丫鬟都笑得花似的,先请了姜定蓉去宁楚珩院中休息。 定风院。 姜定蓉在院子门口仰头看了看牌匾。 这三个字写得大气,又沉稳。却有笔锋锋利,充满锐气。 不像是一个人写的。笔锋里,她能看出宁楚珩的笔力,但是这份大气沉稳,和宁楚珩平日里的书写方式又不同。 顿了顿,姜定蓉隐约猜着,这三个字,大约是宁老元帅所书。 姜定蓉看了几眼,有些惋惜,宁老元帅的存在,大约是朝野上下的定心丸,征战沙场一辈子,一家子男丁都从军入伍,最后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到他辞世,膝下仅仅剩下一个宁楚珩。 她无声轻叹,提裙走进院中。 定风院内原本服侍的下人,都被调到将军府去了。这会儿就剩下一个嬷嬷,领着姜定蓉转了转。 “三夫人来得少,大约不太熟悉,不过无妨,等些日子三夫人身子大好了,回来住,没多久就熟了。” 姜定蓉听着那嬷嬷这么说,抬眸扫过这片天地。 “再说吧。” 她是不会住在此处的。 不过四下转了转,她倒是对宁楚珩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了半分的了解。 定风院里四下都是干净整洁的,甚至是有些简单到朴实的。中庭直接是一个演武场,两侧的连廊,和旁人院子里的精致不同,他的院子里连廊里甚至没有一盆花,一盏壁灯。 嬷嬷手里握着一串钥匙,是刚刚得知三夫人要来,专门去管家的二夫人那儿要来的。是定风院内的各处钥匙。 -- 第115页 姜定蓉来时,嬷嬷直接将钥匙给了她。 姜定蓉还挺新奇,第一次捏着旁人家的钥匙,她想了下,还是开了主屋的门,推门进去看看他生活的地方。 主屋还真是更简单。除了一些坐卧器具,就是满满一柜子的兵书。 桌案上放着一份还没有合起的舆图。 姜定蓉瞥了眼发现是舆图,直接绕开桌案走。 这种东西在宁楚珩这里,她是绝对不能去看的。宁楚珩也真是,这种东西都不收着。 姜定蓉在房中转了转,他房中的床榻倒是窄,睡两个人刚好,再稍微多动动身,就不合适了。 姜定蓉在床榻边走了走,不知道怎么得就来了困意。她打了个哈欠。 本以为这股子困倦过会儿就没了,谁想她还没走几步,困得就更厉害,完全要睁不开眼。 奇了怪了,她现在看见没有宁楚珩在的床榻就会犯困吗? 毕竟和那个狗男人睡在一起时,床榻上总是不怎么安宁的。睡不好,已经到了她对一个没有人的床榻有安全感的地步了。 姜定蓉让石兰出去问二夫人,要不要她帮忙,若是没有,她就先睡片刻。 宁二夫人见着石兰了,有些纠结。的确没有什么事儿,请了弟妹来,说白了就是正大光明趁此机会介绍给旁人。 瞧着时辰,再有差不多半个时辰宾客就上门了,新弟妹最好是跟着她一起去接一接人,好顺道介绍。 只是新弟妹到底没有怎么相处过,她说了困,那就该是真的困了。二夫人索性也给石兰说,让三夫人好好休息,睡一觉起身后,再说其他。 石兰得了准话回来时,姜定蓉已经睡下了。 床榻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被褥,好在是晒过太阳,暖暖地。她几乎躺下去就睡着了。 石兰看了眼,小心退了出去,守在门口。自家主子自打搬到宁将军府上之后,这睡眠着实有些不足。 姜定蓉这一觉,睡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巧的是也没有人叫,她起身揉了揉眼,还坐在床榻上发呆时,石兰在门外就敲了敲门。 “主子,二夫人那边问,主子可起了?” 姜定蓉打了个哈欠,感觉头脑清醒了很多。 顿时觉着自己在宁府就这么睡了一觉,行为上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别说别人了,都令她自己费解。若是初来乍到一个陌生地方,她怎么可能大剌剌就这么在别人地盘上睡? 还是睡得毫无保留? 这种行为对她来说就很离谱。想必宁二夫人也有些傻眼吧。 她叹了口气。抓了把头发。 还得重新梳发更衣,麻烦。 宁二夫人派了两个丫鬟在门口候着,等姜定蓉一出门,屈膝行礼。 “三夫人。” 姜定蓉已经快要习惯宁府里对她的称呼了,让丫鬟们领着她,去了主院。 主院是如今的老夫人在,她到了门口,犹豫了下,还是揉了揉脸,揉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意。 她跨过门槛,宁府的老夫人坐在主位,宁府大夫人和宁府二夫人在一侧低语什么,府上的两个小公子最先看见她,犹豫了下,齐刷刷喊了声。 “三婶婶。” 姜定蓉脚步一顿。 三婶婶……婶婶…… 行吧,她这还能有被这么称呼的一天。 她扬着笑脸。 “弟妹来了。”二夫人抬眸,笑吟吟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 姜定蓉在这种环境下,还真没法张嘴喊二夫人。可是不喊二夫人,她还得喊嫂嫂吗?到底不合适。 犹豫了下,她只是扬起笑脸笑了笑,没说话。 她还是在宁府夫人们的和善中,选择了退让,不喊夫人。 而后被二夫人牵着走到老夫人跟前。 “好孩子,终于等到你了。” 老夫人笑得一脸和蔼。 姜定蓉有些汗颜。到了宁府半个多时辰了,都让她给睡了过去。 “您老人家身体可好?” 姜定蓉笑吟吟从石兰手中接过她准备的礼物,是给宁老夫人专门买来的一尊白玉莲。 不知道宁老夫人的喜好,她选择的是最安全不过的摆件儿。 “好着呢,看见你了,就更好了。” 宁老夫人握着她的手,连着问:“住在南边可还习惯?宅子里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珩儿不操心这些,只能辛苦你要多操些心。” “您说笑了,府上都是将军操心,我能操什么心。”姜定蓉陪着笑,又给了大夫人和二夫人的礼物,以及给两位小公子准备的笔墨。 “夏姑娘不在吗?”她送完了一圈,发现夏湘湘不在。 “你喊她湘湘就是了,这孩子还在她自个儿屋里,说是待会儿和几个姐妹一道过来。” 二夫人捂着唇笑:“到底是年轻孩子,脸皮薄呢。” 今天主要就是为了夏湘湘的事儿弄得。 过了正午天气就炎热起来,宁府给宾客们布置在一处花圃院子里,左右厢房开着,连廊上放置了不少凳儿小几,廊上绑着一串扇子,丫鬟牵着绳来回扇风。 宁二夫人牵着姜定蓉去迎接几位夫人。 几位夫人里,还有之前在长公主府上曾经见过的,一看见姜定蓉,倒是有些诧异,却没有说什么,宁二夫人说是府上的三夫人,宁楚珩不在,就喊了弟妹来帮忙。那几位夫人也就客客气气喊姜定蓉宁三夫人。 -- 第116页 宁三夫人。 姜定蓉笑得和气,跟几位夫人客套了两句。 她还有被冠上宁字的时候,还真是有些奇怪的感觉。 几位夫人身后都带着自家儿郎,也就是宁府选来选去,给夏姑娘定下的未婚夫婿的几位人选。 这几位儿郎初初见了姜定蓉,稍有些面红,冷静了片刻,就能很客气地躬身行礼,而后转移视线,不看她。 姜定蓉只匆匆扫了一眼,大概就知晓了这几个儿郎底子都不错。 宁府是花了心思选出来的这几个人。 姜定蓉也不喧宾夺主,她就跟着二夫人,请了诸位夫人去花圃院子里落了座,自己也躲在角落里去。 没一会儿,作为主角的夏湘湘是由着一群姐妹伴着出来,给夫人们见礼。 姜定蓉在廊下,吃着果茶呢,忽然觉着不对,夏湘湘身侧的白衣少女,眼熟的让她眯起了眼。 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白衣少女,可不就是许久不见的柳悦。 别说她,就连石兰都认出了。 “主子,怎么是那个柳家女?” 石兰一看见柳悦,就恨得牙痒痒:“她脸皮子没被撕破,还能出门啊。” 姜定蓉挑眉:“什么撕破?” 石兰一顿,而后有些心虚地说道:“阿柔说,这柳家女太过不要领,那天跟了上去,在柳家门口扇了几个耳光,还说是……咳……” 姜定蓉暗觉不妙:“什么?” “说是,颜相吩咐的。”石兰说完,连忙摇头,“这可不是属下安排的。是阿柔自己看不过去,给主子出气。” 姜定蓉乐了,阿柔这丫头的确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那天看着柳悦那般恶劣,会动手她毫不意外,意外的是,这口锅,居然扣给了颜之琢。。 她心情愉悦:“无妨。” 反正颜之琢高高在上的,柳家人就算怀疑其中有隐情,也不敢去直接质问啊。 最多就是让颜之琢背上一口锅,私下教训他人家未出阁姑娘罢了。 不过她倒是没有想到柳悦居然跟在夏湘湘的身边。很离谱。 之前一路走来,柳悦对宁楚珩的态度她看得太明白了,分明是把宁楚珩视若神明,不允许任何人的接触。 酒楼里也听清楚了,柳悦之前遭遇了不好的事情,救了她的人是宁楚珩。 能理解她对宁楚珩偏执的执着,但是不能接受她为此变成一个疯子。 啧。 姜定蓉看着柳悦都嫌眼睛疼,移开了视线。 那边的夫人们起初见着夏湘湘时还笑吟吟的,当看见夏湘湘身侧的柳悦,笑意都收敛了几分,热情也不见了。 柳悦的事情在王都传得沸沸扬扬,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一个月以前。 这位柳通议家的女儿,属于王都所有官宦人家都不会去考虑的女子。 纵然同情她当初的遭遇,但是没有人家会因为同情,娶一个满城风雨的女子。 柳悦也该知道自己的不受欢迎,从夏湘湘身侧退开,不知怎么的,远远地目光就落在了连廊处。 姜定蓉感觉一股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挺让人不舒服地,顺势看去,却是柳悦。 白衣少女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而后步步朝她走来。 姜定蓉可不想和她接触,直接起身。 石兰跟着她沿着反方向,朝几位夫人那儿走。 柳悦知道夫人们不待见她,刚离开,总不能又跟着她过去吧。 她是真的很反感这个不尊重生死的柳悦了。 谁知道她走了几步,柳悦居然真的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姜定蓉刚走出连廊,柳悦刚迈上连廊的台阶。 “陶姑娘。” 柳悦一袭白衣,静静站在姜定蓉必然经过的地方。 姜定蓉眉眼不抬:“借过。” “我得给陶姑娘道个谢。当日多谢陶姑娘的斗篷。替我遮羞。” 姜定蓉这才有些诧异,道谢?她柳悦要是一个能道谢的人,当场就会道谢,至于当场反手捅她一刀吗? 时隔这么久来道谢,她能信? 姜定蓉可不是会被三言两语打动的人,根本不相信柳悦,也懒得搭理她。 柳悦上前两步,却是给她屈膝行了个礼。 “陶姑娘,当日之事多谢。” “谢过了,我与你的恩情就算还了。” 姜定蓉啧了一声,她被堵着难受,直接擦着柳悦而过。 “所以,我可以给陶姑娘一个痛快了。” 擦肩而过时,姜定蓉忽地感觉有一丝冷意,情况不太对。她靠近柳悦的手背似乎被什么蛰了一下,而后迅速反手握住了柳悦的手。 柳悦的指尖,捏了一根泛着蓝光的银针,如今银针已经反扎进了柳悦自己的手指上。 鲜血流出。 姜定蓉脸色不太好。 她的手背,被这根针划破了一层皮。 而这根针。 有毒。 第42章 大事发生 姜定蓉手背已经开始发麻。 她当机立断, 从袖中摸出短匕,直接划开自己手背,挤出偏深色的血。 姜定蓉顺手拆了发髻上的发带, 绑在了手腕处。 而后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绸袋中翻出一白瓷瓶, 倒出一颗褐色丹药服下。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姜定蓉脸色十分不好,亏着她随身携带解毒丹, 不然不知道毒性,稍微拖一拖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 第117页 此刻石兰已经反手按住柳悦, 柳悦与她不同,手指被银针直接扎破,针尖入内,她脸色发白,已经口吐鲜血。 姜定蓉一看柳悦这个反应, 就知道此毒毒性极强,就算她处理及时, 也不代表会没事。 她脸色阴沉, 抬手捏住柳悦的脖子。 “我本当你是个可怜之人, 打算放你一马,偏你一定要找死。” 柳悦嘴角全是血迹,甚至还狰狞地笑着:“可怜之人?收起你高高在上的同情心,我就是烂在淤泥里,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嫁给他, 让你一定很得意吧?来到宁府, 是不是想了很多以后生活的美好?别想了,你很快就要死了。” 疯子。 姜定蓉第一次遇上这种疯子。 身处王都,她不打算把事情闹大,起初不过是随意惩戒一二, 至于现在,柳悦对她下了三次手,用上了毒,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告诉你一个律法。” 姜定蓉捏着柳悦脖子的手逐渐收紧力道。 “对一地封王的少主有暗杀之举者……” 柳悦笑意一僵,眼神流露出不可置信。 姜定蓉干脆利落拧断了柳悦的脖子。 “杀无赦。” 啧。 姜定蓉松开柳悦,柳悦已经软倒在石兰的手臂下,睁着眼死不瞑目。 柳悦中了毒,让她死于毒下算是她自食恶果。姜定蓉可不想就这么算了,直接杀了她,就是有些脏了手。 “主子,为何不留下她问一下用了什么毒?”石兰有些焦急,“就这么杀了,万一……” “没有万一,”姜定蓉甩了甩自己的手背,轻描淡写道,“宁将军要是连这个都查不出来,我会嘲笑他的。” 宁楚珩惦记着今日是姜定蓉第一次在宁家见人,难得早早退了,一路打马回到宁府时,宁府的众位夫人们也才刚刚坐下片刻。 随意找个丫鬟来问,说是三夫人好像有些中了暑气,请了个大夫来看,现在在连廊休息 等宁楚珩抵达连廊时,姜定蓉坐在围栏边,石兰怀里躺着一个人。 姜定蓉收回手,手背上已经涂了一层碾碎的解毒草。 大夫低语:“少主,此毒毒性极强,幸亏少主只破了一层皮,又反应及时服下解毒丹,不然属下也难办。” “现在暂且能压着,还请少主尽快找出是何种毒,属下才好对症下药。” “还有,少主的脉象……”话还没说完,大夫远远看见了大步而来的宁楚珩,收了声。 姜定蓉也看见了宁楚珩,慢腾腾抬起自己受伤的那只手。 “将军。” 她面无表情给宁楚珩展示了一下手背上青乌的伤口。 “柳悦给我下毒。” 宁楚珩才走近,想问问自家小姑娘中了暑气如何,却不想直接听到这么一句话。 他瞳孔一紧,立刻抬手捧着她的手背,手背上一处破皮,青乌下带着一丝暗沉,明显是中毒的痕迹。 上面已经涂了一层草药,但是宁楚珩根本不放心。 “怎么回事?” 姜定蓉想了想,用下巴扬了扬。 “你得问柳悦,但是不太巧,柳悦死了。” 宁楚珩回眸。 柳悦软倒在石兰怀中,从别处看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是当他走近一看,柳悦手臂红肿泛黑,面色发青,是中毒过深的痕迹。 只是…… 宁楚珩的目光落在了柳悦的脖子上。 手指印不太明显,但并不是不会被察觉。 宁楚珩沉默片刻,让石兰扶着柳悦靠在围栏上。 下一刻,他抽出长剑划出一道光痕。 柳悦脖颈被割开,血顿时喷涌而出。 姜定蓉还在好奇他想做什么,看见他挥剑时,微微一愣。 男人面无表情地擦拭了剑上的血,周围丫鬟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吓得放声尖叫。他不过是轻描淡写丢下一句。 “柳氏女心怀不轨,对我下毒,现已斩杀。” 姜定蓉不自觉咬着下唇。 她失误了。也不知道为何她居然会出现这么大的失误,刚刚居然完全没有考虑到,柳悦的尸首痕迹。 而宁楚珩几乎瞬间就发现了。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宁楚珩居然会……帮她掩饰。 宁府上的意外亲眼目睹的没有几个。但是到底出了大事,宁二夫人立刻安排送客。而宁楚珩把姜定蓉抱回自己房中,带着一身煞气,翻身上马疾驰而出。 出了这么一桩事,还有个人命搭在其中,整个宁府气氛都僵硬,而在得知柳悦想对宁楚珩下毒,却误伤了姜定蓉时,宁老夫人带着大夫人二夫人匆匆赶来定风院看她。 姜定蓉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她缩在被子里,盯着自己的手背发呆。 宁楚珩对柳悦一剑封喉,掩盖了柳悦脖子上的手指印。又说是柳悦朝他下毒,误伤了自己。 等于彻底将她从此事中摘了出来。 无论之后因为柳悦之死会发生什么,都和她无关了。 姜定蓉怎么也没有想到,宁楚珩居然会做到这一步。 “孩子,可吓着了?”宁老夫人甚至没有用拐杖,扶着大夫人的手匆匆而来,一看见姜定蓉,焦急着却又怕吓到了她,坐在床榻边,柔声问她。 姜定蓉摇摇头:“还好。劳烦您跑一趟了。” -- 第118页 的确还好。她中毒不深,又即使服了解毒丹,虽然不对症会有些余毒,但是到底对她没有太大威胁。 最多就是手臂已经麻了,疼痛沿着手背缓缓蔓延。 只要她人清醒,没有反应迟缓,这毒就威胁不到她的生命。 “可怜孩子,怎么就误伤了你……”老夫人叹气,转念一想,又问了句,“那柳悦怎么好好地,对珩儿下毒?” 姜定蓉垂下眸。 “我只知她厌恶我。” 这话说的让老夫人又叹了口气,握着她的手:“好孩子,你受委屈了。悦儿是个苦命人,性子偏激了些。却没想到居然做得出这种事来。却伤了你。” “大夫看了,可怎么说?” 姜定蓉当场就让石兰去联系了手下里的一个大夫来。也亏着人离得不远,一路几乎是狂奔而来,算来赶得够快。这会儿大夫抱着药箱还在苦思冥想,听着这句发问,拱了拱手。 “此毒有些狠辣,是直取人性命的。亏着在下随身带有解毒丸,给这位夫人服下,暂时是能稳定片刻,具体如何,还得看那下毒之人,用的是什么毒,才能给这位夫人解毒。” “柳悦当真是过分至极!” 老夫人也眼含愤怒。 姜定蓉想着,也不只是过分吧。可能因为大家都觉着她是个可怜之人,在被不少人嘲弄的情况下,总有人愿意对她退让。导致柳悦越发的偏激,做什么事都拿性命相赌。 这对柳悦来说,大约是一种支配生命的享受了。 这种人,活着都是浪费粮食。 姜定蓉眼底淡漠。 “珩儿呢,珩儿去哪儿了?” 宁二夫人脚步匆匆赶来,气都还没有喘匀。 “祖母,小叔去柳家了!说是去找解药。” “弟妹,你且再等一等,等一等,小叔就回来了,你别怕啊。” 姜定蓉摇摇头。 “我不怕。” 的确没有什么好怕的。 宁楚珩……他能做好。 只是到底中了毒,姜定蓉整个人倦得睁不开眼,老夫人见状也不打扰她,只叮咛大夫,小心照看着,先煮些解毒的草药来,若是姜定蓉有任何不舒服的,立刻来报。 这么吩咐了,老夫人还是不放心,也不离开,就在定风院的厢房坐着等候。 那边宁楚珩直接违反了朱雀大街不可骑马疾驰的规矩,一路带着亲兵冲到柳通议府上,也不叫门,直接派人踹开了大门,随后抓住一个下人,厉声问:“柳悦闺阁在何处?!” 柳家到底是宁府的姻亲。虽然分了家,底下仆从还是认识表公子的。 “表公子这是怎么了,六姑娘的闺阁在内院啊!” 宁楚珩丢开仆从,直接带着人往里面闯。 此刻柳通议和夫人也在家中,外头的动静简直像被抄家一样。吓得柳通议帽子都没扶稳,脚步急匆匆出来。看见却是一身煞气的宁楚珩,愣了。 “表外甥,这是作何?” 宁楚珩正愁找不到路,见柳通议主动送出来,大步过去。 “你家女儿对我下毒,现在我要去搜查她闺阁的解毒药,柳通议,前面带路。” 听到第一句,柳通议吓得腿都软了。 若是论起亲戚关系来,这还能喊一句外甥,可他家女儿给宁楚珩下毒,那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柳通议扶着帽子,满脸惊慌:“将军会不会弄错了……我家女儿,女儿……” 话还没说完,宁楚珩不给他耽误时间,直接拔出了长剑。 “柳通议,家妻中毒,不容耽误时间,前面带路!” 柳通议看着闪着寒光,甚至还有血腥气的长剑,人都吓傻了,也不敢说话,赶紧埋着头带着宁楚珩去了柳悦的院子。 宁楚珩带着手下迅速将柳悦的院落翻了一遍,在她梳妆台的匣子里找到了一瓶毒药,在夹层中,放着几颗丹药。 宁楚珩也不耽误,找到了他需要的,立刻又翻身上马,一路疾驰的同时,路过一个告老退了的老太医家中,顺便把老太医捞上马背,一路紧赶慢赶回了宁府。 姜定蓉受不了这个困倦,掐了自己好几次,也忍不住,最后还是睡下了。 睡梦中,听见了男人沙哑的声音。 “这个药,是解毒丸吗?” “老朽看一看……唔,从气味和苦味来看,的确是解毒的。如果将军是从放着毒药的药瓶旁边找到的,那应该是解毒丸没错了。” 姜定蓉想睁眼却睁不开,只隐约察觉他给自己口中喂了颗药。 可真苦,苦得姜定蓉不自觉用舌头去抵。 “念念乖,别吐出来,咽下去就好。”男人干涩着嗓子还在不断哄着她,给她喂了一口水,勉强让她咽下去了。 姜定蓉几乎是皱着眉才将药丸吞下。 再苦也得吃。她从来不抵触吃药的,只是今天似乎被苦得厉害,吃得格外艰难了些。 “敢问薛太医,家妻现状如何?” “唔,不知道她之前吃了什么解毒药,药性很好,将那害人玩意儿的毒性解除了不少,伤口处理也及时,应该是没有大碍。只是我观夫人的脉象……似乎有些……弱了些。” 姜定蓉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几句,可吃了解毒药后,她更困倦了,完全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姜定蓉本以为自己在宁府不过是来做个客,没想到遇上这种事,让她在宁府休养了足足三天。 -- 第119页 这三天她只觉着自己身体虚弱了许多,食不下咽,总是困倦,消瘦得肉眼可见。 宁楚珩这三天也都没离开,一直陪着她。 午后阳光还不错,姜定蓉躺了三天,躺的都觉着自己的脊背都要酸疼了,索性起身在中庭里小坐片刻,晒会儿太阳。 石兰捧来药碗时,姜定蓉忍不住皱起了眉。 太苦了。 换做她平日,一碗药一口气就能喝完,可她现在看了眼药碗,直接撇开目光,装傻。 “给我拿一把伞来。” 她又想晒太阳,又嫌太阳晒得太过,打算在庭院里撑着伞晒。 石兰捧着药碗有些无奈:“主子,您得先吃药。” “去拿伞来。药放着,我等等就吃。” 姜定蓉别过头去。 石兰是没有怎么见过自家主子这么任性的时候,犹豫再三,想着主子这会儿还病着,索性就依从了,放下药碗去室内去拿伞。 姜定蓉闭着眼,免得阳光刺眼,难受。 暖烘烘地,人舒服了,顿时就困了。 姜定蓉打了个哈欠,却不想有人直接抬手捏住了她鼻子。 “撒手。”姜定蓉也不睁眼,直接抬手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宁楚珩半蹲在她身侧,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问。 “怎么还不喝药?” “不想。”姜定蓉闭着眼随口回了一句。 “不喝药不能解毒,药凉了就没有药性了,喝了吧。”宁楚珩劝着。 姜定蓉本来还没有什么,石兰催过了,宁楚珩又来催,顿时来了脾气,抬手将药碗打翻,冷着脸。 “我说了不喝。” 宁楚珩静静看着她,药泼了一地,苦味散开。 药碗打碎,瓷片落了一地,药汁甚至溅在了他的衣摆上。 “是觉着苦了?”他也没有生气,顺手捡起地上的碎片,“我让薛太医再加点甘草?” 姜定蓉见着宁楚珩冷静地拾起药碗碎片,而一地的药苦味刺激的她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忽然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她盯着自己的手。 打翻药碗,这种她三岁都不会做的事情,快二十的时候居然还能做得出来? 而且刚刚宁楚珩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态度也很温和,怎么就刺激到她了? 姜定蓉,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吗? 姜定蓉此举让她心虚到多少有些不自在。 “嗯,太苦了。” 她顺着宁楚珩给的台阶下了。 男人对她打翻药碗没有任何指责,让丫鬟来收拾了,又叮嘱被他留在宁家的薛太医,在药方里加些甘草。 结果被薛太医冷着脸轰了出来:“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加什么能不能加我不知道你知道?” 姜定蓉的这方药里,就不能加甘草。 最后,宁楚珩也不过是捧着新熬出来的药,又拎着食盒回来,哄着姜定蓉喝。 “药里不能加甘草,但是我让嫂嫂去选了最甜的糖,吃了含一块就好。” 宁楚珩哄着她。 姜定蓉这会儿撑着伞晒太阳,见宁楚珩不厌其烦来哄她喝药,一点脾气都没有,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模样,让她颇有些不自在。 她这一次倒是自觉,喝了药,嘴里含了一块糖。 见她主动喝了药,宁楚珩才吐出一口气。 “柳悦……此事如何解决了?” 姜定蓉想了想,还是得问一句。 宁楚珩替她撑着伞,一手握着她受伤的手。 姜定蓉的手背只是破皮,若是单纯的破皮,此刻早就好了,偏偏是有毒的针刺破的,这就导致明明只是一个破皮的伤口,却始终没有好转。 宁楚珩犹豫了下。 “不需要解决。” 的确不需要解决。他当场对外宣称柳悦毒杀他,这根毒针还扎在柳悦的手上,毒针甚至误伤了他的妻,证据确凿,柳悦被他当场斩杀,还从柳家翻出了毒药和解药,这事儿不是柳家追责,而是看宁楚珩会不会继续追责柳家。柳家上下都如坐针毡,不得安宁。 而没有任何人对宁楚珩斩杀柳悦一事有意见。 虽然无人知晓柳悦为何会对宁楚珩有杀心,但是证据确凿,柳悦对一国将军下手,那就是死罪。 他手与她的手指交缠。 “念念不用担心,有我在,没事的。” 姜定蓉眨了眨眼。 知道这是宁楚珩在说她杀了柳悦的事情。 姜定蓉忽然不想和他这么藏着,而是小声在他耳边说:“柳悦,是我掐死的。” 看吧,他以为的娇滴滴的陶念念,实际上是能亲手杀人的人,宁楚珩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情替她遮掩的? “嗯。”宁楚珩毫不意外,甚至对姜定蓉会主动提起此事,也有种预知感。 自家小姑娘似乎从始至终就是这样,看似乖巧,实则一身反骨。坏,又有分寸尺度,做事又坦坦荡荡。 宁楚珩觉着,陶家养不出来这样的女儿。 能轻而易举杀死他人的人,绝不该是寻常闺阁少女。就算她一身反骨,就算她有仇必报。 在生死之间,都会有所犹豫。 宁楚珩抬手捂着姜定蓉的眼睛,温声说道:“别操心别的了,好好休息。早点好起来,好不好?” 没关系。等她解了毒,身子好转之后,和她开诚布公谈一次吧。 -- 第120页 姜定蓉被男人的手掌捂着,睫毛轻轻煽动了下。 她还是没忍住,嘴角扬了扬。 真的是…… “将军,别对我太好,你会后悔的。” 姜定蓉小小声说。 宁楚珩听得真切,却眉眼不动。 “睡吧。” 姜定蓉晒了两天太阳,基本都是睡着晒的,全靠宁楚珩给她撑着伞,她倒是晒得舒服,而宁楚珩则是晒得肤色略深了些。 “主子,喝药。” 石兰照例从小厨房端来了药碗,递给姜定蓉时,她却没有接。 姜定蓉垂着眸,翻看自己手背上的伤口。 过了这么几天,伤口的乌青发肿终于有所好转了。 “先不急。你去把徐大夫叫来。” 石兰一愣:“主子可是感觉身子不舒服?” “不是。” 姜定蓉犹豫了下,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再次给自己摸了摸脉,而后无奈轻叹。 “可能是有大事发生了。” 第43章 该离开了 姜定蓉这两天发现了一些之前不明白的事情。 她这些天总是容易困倦, 还以为是快到夏日气温炎热,夜里睡不好白日补觉,再加上又中了点毒, 并未当一回事。可是她身体自己清楚, 本不该这么孱弱,而且她自己的手下开药开的剂量也小, 说是她中毒不深,解毒已经做得差不多, 按理来说对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她这些天依旧困倦,食不下咽,大概率就不是中毒所致了。 既然不是中毒所致,那她的身体就出了问题。姜定蓉自己给自己摸脉, 摸了几次之后,有些不太确定。 毕竟她的脉搏摸上去多少有些弱了, 可能一些症状显现的不明显。 她自己不过是跟着兄长学了那么点皮毛, 若是想要确定, 必须得要专门的大夫来摸脉。 还不能让宁家人知道了。 尤其是宁楚珩。 她必须得让自己的人来看一看。 石兰起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等姜定蓉行为举止都有所收敛时,忽然有些顿悟,赶紧跑去找人来。 还是给她用药的大夫,这会儿来时, 姜定蓉什么也没有说, 就让他摸脉。 大夫大概知晓了,左右手分别摸脉一次之后,环顾了下,室内只有姜定蓉与石兰, 这才抬手拱了拱。 “恭喜少主,属下以为是喜脉无误了。” 果然如此。 姜定蓉收回手,放下袖子,直接问:“我中毒和用的药,可有影响?” 大夫摇摇头:“少主中毒不深,主在表皮,又解毒及时,并未产生什么影响。” “至于少主的药,属下当时摸着少主的脉搏有些弱,孕初期时,脉象并不怎么明显,属下就怕着少主有孕,剂量都斟酌着,并不会损伤小少主。” 姜定蓉垂眸,忽然想到那位薛太医。 “至于薛太医的用量,属下看过,剂量也很浅,想必和属下一样有所顾虑。请少主不用担心。” 姜定蓉这才松了口气,手不自觉抚上腹部。 她有孩子了。 虽然是在万分危机的时候到来,但是这些危机并未伤害到孩子,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此事一经确定,姜定蓉心中有数,自己是不能在宁府再住下去。 她就给老夫人说,大夫说她余毒已清除,剩下的就是静养,在宁府里多有些不自在,想回去住。 老夫人听她这么说了,就算想要留着她,也不合适。毕竟出事就是在宁府内,怕她心里有芥蒂,只好答应了。 但是提了一点,要求等宁楚珩回来之后一起。 老夫人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走。 这么一点要求姜定蓉自然是答应了。 她在定风院住了没几天,却有不少东西。都是宁府的女眷们成天给她送来的。 要搬回去住,收拾行李都花费了一点时间。 宁楚珩回来时,她已经让石兰准备好了两个箱笼,放在中庭。 宁楚珩一进院子就能看见。 他瞥了眼,见石兰在门外,问道:“你家主子想回去住?” 石兰行了个礼:“回将军的话,是的。” 宁楚珩抬步进了屋里。这几天,姜定蓉大多在睡,他脚步放得轻,走进去了,却发现姜定蓉没有睡着,而是坐在窗边手撑着腮,转弄着一片从窗外飞进来的落叶。 “今儿感觉可好?” 宁楚珩从她身后走近,抬手搂着她的肩臂。 姜定蓉懒洋洋往他怀中一靠。 “还行。” “将军,我们回去住。” 宁楚珩也没问,只应了声:“行,让石兰去派人套马车。” 他答应的倒是爽快,这和姜定蓉的预期不太一样。她本以为,宁楚珩会更希望她住在宁府。 但是他没有阻拦,顺着她的样子,让姜定蓉有些沉默。 宁楚珩啊……这个男人真的是,太容易让她心里动摇了。 这样不好。 姜定蓉垂下眸,再次提醒自己,自己的主要目的是什么,目的达成,就不要节外生枝。 宁府的女眷们对她很好,这让姜定蓉离开时,也得一个个去见一见,还给大家又准备了一份礼物。 这份礼物对姜定蓉来说,就是给宁府的送别礼了。 之后也许就不会再见了,但是她会记住宁府女眷们的温柔和善意。 -- 第121页 回到宁将军府,姜定蓉先睡了半天,补充了一下睡眠。 到底是有了孩子,她对自己也宽容了不少。该睡好要睡好,吃不下也得吃些,之后车马劳顿,恐怕也不太好受。 虽然在宁将军府住得时间不长,但是从宁府回来之后,姜定蓉居然有种踏实的感觉,推开格子门,杏花树已经到了凋零之际,花瓣落得稀稀疏疏,枝头几乎都是绿叶的翠意。 她坐在台阶上,嗅着杏花香,舒舒服服往后一靠。 嗯,在这里似乎也享受不了多久了。 姜定蓉坐了没一会儿就起身,怕地上凉,受了寒。 啧。 她轻飘飘拍了拍腹部。 崽儿,阿娘已经在学着做一个母亲了,以后记得夸夸母亲哦。 她回到室内,还记得多给自己披一件衣裳,坐在案几后,提笔给廖先生写信。 如今她大事已成,是时候准备折返北楚了。但是王都这边的情况,她还得再交代廖先生一些。 只是她到底有些精力不足,写着写着,手里还握着笔就趴着睡着了。 宁楚珩回来时,房中的小姑娘只有细细的呼吸声,双臂交叠,一只手还握着笔,趴在沾了墨迹的纸上睡得香甜。 他放轻了脚步。 这几天心里头一直很沉重,从宁府离开回到这里之后,稍显的舒适了一点。尤其是她的状态在回来之后轻松不少,这让宁楚珩心中有所掂量。 他轻走过去,将小姑娘打横抱起。 素来都很惊醒的她,这次却没有醒过来,靠在他怀中依旧睡得安稳。 案几上的纸张全都是她笔上的墨,也不知道写了什么,全被墨迹给弄脏了。 宁楚珩没多看,抱着小姑娘去床榻上睡。 搂着她睡了没一会儿,他就感觉自己怀中钻了个什么宝贝。 宁楚珩睁开眼,姜定蓉已经醒了,或者说,刚睡醒的懵懂状态。 她就往他胸前挤,搂着他,身子蜷缩着,几乎想要将自己整个人缩在他怀中。 宁楚珩抬手轻轻顺了顺她的后背。 “怎么了?” 姜定蓉半瞌着眼,也不知道怎么了。 就觉着身侧有个人,暖暖和和的,好舒服。 “你别动,抱我一会儿。” 宁楚珩自然是无一不从,搂着她,哄孩子似的一直用手抚摸着她。 只要一想到柳悦在银针上涂得是见血封喉的毒,但凡那个大夫随身没有解毒丹,自家小姑娘,可能很难撑到他回来。 吃了这么多天的药,她平日那么精气神充足的人,这些天昏昏沉沉睡不醒,都是因此所致。 不免更心疼她了。 这么想着,就想让她开心一点,轻声问:“想家人吗?” 姜定蓉沉默片刻,老老实实点头。 “想的。” 她离家三四个月,如今又有了孩子,忽然之间,有种迫切想要见到父母兄姐的冲动。 宁楚珩问她这个,难道是说想要送她回家?陶家? 那这可就乐子大了。 姜定蓉又想了想,其实也可以,这么一来,她似乎也有了顺理成章离开的机会。 她抬眸眼巴巴盯着宁楚珩时,男人却和她商量:“请你姑母和表妹来陪你,可好?” 姜定蓉恍然大悟,哦对,她在王都是有亲人的。 她当即点头:“……好啊。” 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姨母了,说真的,自家这个小表妹性格很好,见着她应该会开心的吧。 而且,在离开王都之前再见一次姨母也好。下一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宁楚珩不好出面,而是让姜定蓉给颜府下了帖子,说是请姑母表妹来玩。 宁楚珩本以为姜定蓉要把人请到将军府来,但是却不见府中准备,问了一句,姜定蓉才说,她要把人请到青桐坊去。 她还振振有词:“若在宁府见人,姑母问起来多少有些不好。我还是在自己院子里舒服些。” 宁楚珩有些无奈。这都这么久了,她还得把他藏着不给见人。 哪怕半个王都都该知道他们已经成婚,她都还要装聋作哑。 但是现在还是得以她为主,她既然说了去青桐坊,那就青桐坊吧。 宁楚珩安排下去,让院子里侍奉的几个仆妇提前去青桐坊打扫,隔了一天,套了马车他陪着姜定蓉一起去往青桐坊。 离开青桐坊半个多月的时间,这里还是和她离开前差不多。 小可和春娘子是老实人,这段时间把宅院打理的干干净净,她们回去时,小可还在陪着春娘子喂小鸭。 小鸭已经长大了一圈,从竹笼里被放出来,嘎嘎嘎叫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在小庭中来回逛哒。踩了水池的鸭蹼湿漉漉地,留下一地鸭蹼印。 姜定蓉弯腰随手捞起小鸭,嫩黄色的小鸭子在她手心嘎嘎乱叫。 她轻笑:“长得倒是肥,今晚有鸭汤喝了。” 春娘子在一侧只笑:“姑娘要吃鸭子,我另外去买一只来。这一只我舍得下锅,就怕姑娘舍不得吃。” 姜定蓉放下嘎嘎的小鸭,拍了拍手。 “我舍得吃,娘子舍不得做罢了。留着吧,好歹也是屋里头的热闹。” 小鸭得了自由,一边拍打着翅膀,一边横冲直撞嘎嘎乱跑。 宁楚珩已经自觉去厨房抓了一把米粮来,去喂小鸭了。 -- 第122页 “将军今天还要从我这里装走米粮吗?” 姜定蓉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宁楚珩头也不回:“不用。米粮的事解决了。” 咦? 姜定蓉好奇,哒哒哒跟了上去,和宁楚珩一起蹲在鸭舍外,戳了戳男人的手臂。 “之前那些混了沙子的米粮,还是藏了硝石的米粮?” 宁楚珩随手把手中的米分了一些给姜定蓉。 “混了沙子的。是东境那边出了点问题。东临郡有人得了好处,在米粮里掺杂大量的沙子,按照原有的分量卖出。而剩余的米粮,则被有的人给私藏下了。” 姜定蓉嘴角一翘。 “私藏米粮?谁家那么能吃。” 私藏米粮。呵。若是在有战事的时候,完全可以以通敌叛国罪论处了。 东境是产粮最大的地方。若是东境都有人被收买出了事,那可得好好查一查。 她忽然想到,也不知道廖先生派去收购米粮的人,有没有去往东境。 姜定蓉知道东境掺了沙土的米粮就行了。硝石的事事关重大,她不应该知道。最好也别知道。 只要知道了,之后就有不少麻烦事。 如此她也不问了,而是喂了一会儿小鸭,该让春娘子主厨做些好吃的,招待她家姨母表妹了。 同时她还撵了宁楚珩。 “你若在这,我姑母和表妹不自在的。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宁楚珩就没有心思做别的,本想着守着她,偏她还不让。 连娘家人都不让他见。 也无奈。 “行,过两个时辰我来接你。” 两个时辰,也该差不多了。 姜定蓉本想说她还需要接什么接,可对上男人的视线,却稀里糊涂答应下来。 等宁楚珩走后,她才啧了一声。 真是的,她自己都把自己当孩子哄了。 青桐坊到宁将军府几步路,还需要人专门接一趟。 可真娇气了。 姜定蓉又困了。 只是还没有等困意过去,左右邻居听见宅院的动静,纷纷送来了一些瓜果点心。 说是恭喜陶家姑娘出阁的。当日得了陶家姑爷的喜钱,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今儿等她来了,这些妇人们才一起来给她送礼。 里头有不少都是自家做的点心,几乎堆满了一张桌子。 姜定蓉嗅着糕点的香甜,忽然就饿了。 不吃外食,是她历来的习惯了。可就这么饿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是春娘子发现姜定蓉来小厨房转了两个圈,恍然大悟。 “姑娘若是饿了,小戌房里放着一碟蜜糕,刚做了没一会儿。” 姜定蓉忽然听到小戌的名字,愣了愣。 “他……可回来过?” 春娘子手上揉着面,头也不抬。 “我是不知道回来没有过。前些时候夜里睡着时,好像感觉到了院子里有动静。但是小戌房中的吃食并未动过。想必不是他回来了吧。” “那孩子,也就是贪嘴上那一口。他若是回来,能不吃吗?” 姜定蓉一想也是。 “娘子再给小戌蒸一笼,他的蜜糕我先吃了。” 推开叶小戌的厢房,这里和她离开前一样。少年当时沐浴更衣,就那么披散着发来找她。 最后却是狼狈的离开,从此消失。 小戌的房中简单,他对身外之物从不渴求,房中一切的添置,都是姜定蓉给他准备的。他素来都是姜定蓉给了就用,没有就不用。 姜定蓉坐在他房中,吃着这一碟蜜糕,忽然想,要是小戌这个时候回来,看见她吃了他的甜食,会不会生气。 但是他也要回来才行。 姜定蓉素来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叶小戌的事情她从未后悔,也没有再苛求,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忽然就有些情绪涌来。 离谱,这对她来说就很不正常了。 姜定蓉还没有想清楚怎么回事,外头小可来说道,姑奶奶和表姑娘来了。 来的还有个表公子。 姜定蓉立刻拍了拍手。 没想到姨母连着颜之朗也带上了。 这位小表弟也挺有趣的,上次就匆匆见了见,这次来,她就顺手再给他送个礼物吧。 姜定蓉起身出门,走到中庭去接姨母,正巧,陶鸢娘子与颜思莹迈过门槛过来。 “姑母,表妹。” 她迎了上去,笑眯眯地招呼了一声,顺口问:“表弟呢?” “不是表弟,是你表兄。” 陶鸢娘子刚说完这么一句,姜定蓉脸上笑意就稍微收敛了一些。 她看见了颜之琢。 颜之琢一身白底圆领衫,打扮十分低调,似乎也是第一次来青桐坊,左右多看了两眼,而后收回视线,对姜定蓉拱了拱手。 “表妹。” 姜定蓉见着他,有些微妙。 五殿下知道她的身份,宁楚珩不知道,那么颜之琢到底知不知道? 她发现自己一直看不清颜之琢。 别人总是有迹可循,就颜之琢,总是给她一种难以猜透的感觉。 不知道他究竟知不知道,在对他的态度上,着实有些难以拿捏。 “国相。” 然后到底没忍住,慢悠悠嘲讽了句:“我倒是不知,国相这么清闲,赶马车的事儿都做。” -- 第123页 陶鸢娘子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暗示她别这样。 “因为是要来见表妹,这种事,我做做也无妨。” 颜之琢倒是没有在意她的锋利,只是知道她不待见他,说道:“婶婶和表妹想必有话要说,我就不进去了。” 他直接在中庭的连廊落座,远远看见嘎嘎嘎的小鸭子,有了一丝笑意。 姜定蓉才不管他,不跟着就最好。 她与姨母表妹进了里间去,又先问了问近来可好,给颜思莹塞了一把珍珠豆儿,哄她去外头玩,然后才正色脸,对姨母说道:“我可能快离开王都了。” 陶鸢娘子却是握着她的手,直接问她:“在宁府出事的三夫人,是不是你?” 姜定蓉眨了眨眼:“……不是三夫人。” “所以你出事了?让柳家那个疯丫头给毒了?可要不要紧?”陶鸢娘子知道这个消息有几天了,但是奈何她没有名目去宁家看人,只能生生熬着,熬着姜定蓉主动来请她。 姜定蓉摇摇头。 “姨母放心,我没事。” “只是在王都我多有不便,如今事情做好了,是时候……回去了。”她垂下眸。 “想着要离开了,总得给姨母说一声。” 陶鸢娘子抿唇叹气。 “我知道你的,既然说要走,那就是该走了。也好,你早些离开王都,我这心里头也早点踏实。” “你是不知道,我夜里做梦,都怕你出事。” 姜定蓉笑吟吟搂着陶鸢娘子:“对不住,让姨母担心了。” “可定下了日子,我去送你?” 姜定蓉摇摇头。 “这可不行。我走的话,定然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姨母也一样,一定不知道才好。” 陶鸢娘子明白了。事关姜定蓉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知道的多了,反而不美。 “我知道了。罢了,今儿多陪陪你,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姜定蓉想着,下次……好像是有些久远了。 春娘子那边做了不少的大菜,都是她拿手的。 招待人时,不知道还有颜之琢,但是也没有短他的,姜定蓉吩咐专门给颜之琢准备了一张小几,放在主位。 颜之琢一看就知道,这是她故意的。 他却请了陶鸢娘子坐主位,自己和姜定蓉和颜思莹坐在下位。 这也没办法,毕竟陶鸢娘子是长辈,这么做,说得过去。 姜定蓉也不搭理他,就和颜思莹说些话。 小表妹年纪也差不多了。寻常闺秀也就是这个年纪就该相看人家了,等下次再见,还不知道小表妹是一个还是几个人。 这么一想,姜定蓉就多留了姨母和表妹,就是颜之琢也跟着耗着时间。 也不知道他一个国相,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跟她耗。 唯一让她没有不满的,就是颜之琢很自觉,自己一个人背着手,左右在院子里逛着,也不怎么与她说话。 天近黄昏,姜定蓉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 她困意来得快,也是肉眼可见的疲倦。 陶鸢娘子心疼她之前中了毒,连忙哄着她:“念念乖,下次再见就是了,快去休息,姑母就不陪你了。” 姜定蓉的确撑不住,点了点头:“不送姑母了。” “等下次……” 她住了嘴。 下次,这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的。 陶鸢娘子牵着颜思莹准备离开时,颜之琢从连廊踱步过来。 与姜定蓉就两三步的距离。 “表妹,”颜之琢对她拱了拱手,“告辞之前,我这里有一件事,想必表妹会有兴趣知道。” 姜定蓉就这么定定看着他。 “国相请说。” 颜之琢微微一笑。 “陛下前日下了一份诏书,我想着事关重大,还未下发出去。时间或许紧凑了些,但是现在告诉你,也不迟。” 姜定蓉眼眸逐渐清明。 颜之琢轻声说:“陛下下令召请北楚王少主,入王庭述职。” 而后他静静看着姜定蓉。 “年年,你该离开了。” 第44章 后会无期 姜定蓉不意外颜之琢知道她的身份, 唯一意外到让她震惊的,是颜之琢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对她却没有恶意, 没有暗中对她动手, 甚至还在这种时候,帮了她一把。 姜定蓉想不通。 她坐在门槛手托着腮, 始终想不通为何颜之琢会帮她。 在她的记忆中,颜之琢这个人的存在, 是给她带来死亡体验的人,给了她极大不适感的人。 这让她也对颜之琢一直有着敌意。很难消除的敌意。 没想到给她带来这个重要消息的人,会是颜之琢。 陛下下诏了。她与父亲预估的差不多。陛下这份诏书肯定是要下的,而召请她入王都,只是时间的早晚。 她入王都之时, 陛下遇到刺杀,恢复也要恢复些时候。目前看来陛下已经恢复的大好了, 准备对她动手了。 不过还好。 姜定蓉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崽儿, 你来的时间很好。 黄昏的暖意过后, 就是接近入夜的清爽。 而此刻宁楚珩算着时辰,骑马前来接自家小姑娘。 她和平日里有着很大的不同。 素来是一个有着规矩教养的模样,而今天她却随意坐在路边门槛,拢着裙摆,手托着腮, 似乎在盯着地上的蚂蚁玩。 -- 第124页 “念念。” 姜定蓉抬头。 “将军, 你来了。” 她的声音和平日也不同。多了一份温柔。 这份温柔,让宁楚珩有些意外。 他翻身下马,过来轻轻搂了搂她。 倒也不是说她平日里有多不温柔,而是她素来更喜欢用另一种情绪来对他。导致他平日里很难享受到她轻言细语的温柔。 这么一想, 最初相识时,倒是他极为享受的时候了。 还愿意装一装的少女那会儿乖巧撒嗲什么都会,动不动就软乎乎喊他军爷,小尾音还会拖长,很是有趣。 姜定蓉自觉抬起手,让男人把她抱起。 青桐坊里该交代的事情,她都交代给了小可和春娘子,接下来她们会在这里生活,也许能等到叶小戌,也许不能。 但是无妨,她们的日子会继续。 至于她…… 姜定蓉靠在宁楚珩怀中,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困了,我们回去吧。” 等一切事情准备完毕,就是时候离开了。 要给宁楚珩一个体面的分别。 她漫不经心想,要不要给男人送一个大礼?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宁将军府这些日子都很安定。本以为将军和夫人去了宁府,大约是要留下的,没想到又回来了。回来了那就是还和以前一样,在外头伺候着就行。毕竟府里的人都知道,夫人不爱热闹,不喜欢内院里伺候的人多。 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只有一个丫鬟两个随从,能随意出入内院的,也就只有这三个人。 和府里其他随从不同的是,阿庄和小胜安排的活计,大多就是跟着姜定蓉。开后门,套马车,送夫人出门。 也因此,想要离开,很容易。 只是姜定蓉得选一个合适的时间,而不是就这么忽然之间的离开。 这几天宁楚珩只要有时间,就腻在她的身侧。而姜定蓉忽然发现,这么点时间也不多。 她和宁楚珩聊天,会从一些花花草草聊,聊到家里的小蚂蚁,宁楚珩每次都用极其无奈的眼神看着她,去还是配合着她,聊着一些连闲话都算不上的闲话。 宁楚珩发现姜定蓉始终是抵抗宁家的,也不好提起宁家的事,只能趁着姜定蓉坐在廊下晒太阳时,问她。要不要喝点酒。 姜定蓉忽然想起来,宁楚珩给她的杏花酒,好像就剩下最后一瓶了。 这么一问,也得到了宁楚珩的肯定,但是他并不在意。 “我已经把今年的杏花洗好酿上了。你若是着急,过几个月就开了喝,若是不着急,等到来年春天,一边摘新花一边喝去岁的酒,如何?” 如何? 姜定蓉远远望着后院的杏花林。 一树翠绿的叶子,已经不见花朵了。 “挺好的。” 是挺好的。 不过可惜,做不到啦。 姜定蓉想了想,问他:“将军现在可有什么想要的?” 如果他想要的,她能做得到的话,送他一份离别礼也无妨。 宁楚珩不假思索:“想要你好起来。” 姜定蓉呆滞了下。她忽然有种负罪感。 这个男人,为什么总是在不经意间说些这种话。 “除了这个。”姜定蓉别过头去。 宁楚珩想了想:“那……早点有个孩子?” 姜定蓉抿着唇,没笑出来。 孩子虽然有了,但是很可惜,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这也算是骗了他一个孩子,姜定蓉还得给他一点补偿。 “就没有别的了吗?”姜定蓉问了两次都问不到自己能做的,又追问了句。 宁楚珩这次是真的无奈了。 他平日里并无所求,素来都是想要的自己就能做到,有什么做不到的,那也都是因为姜定蓉,他总是对她心软。 “想知道……你的秘密。” 宁楚珩思来想去,还是这么说了。 他的目光很冷静。 “从起初认识你时,我就觉着你不像是寻常闺阁养出来的女子。后来也能发现你身上有着不少的秘密,让我觉着你完全不该是你。又或者说,你不只是你。表露出来的是真实的你没错,但是只是很少一部分的你。” 姜定蓉听到这里,赞同地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对。” 她就是这样啊。三分假七分真,人是最不能作假的。越是在朝夕相处的人身边,越不能作假。或许能假一时,但是因为这份假,需要用很大的精力去维护,圆谎,都是很有破绽的行为。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是简单的伪装,伪装的还是她能做得到的,在之后能慢慢剥下那层皮的。 宁楚珩不就适应她适应的很好吗? 男人看她还点头赞同,乐了,抬手捏了捏她的腮。 “耍我呢?我想要知道你的秘密,想要和你一体,但是你从来不说。” 姜定蓉无辜地瞪大了眼:“还不够一体吗?天天晚上和我一体的是谁?” 宁楚珩捏她脸颊的手慌忙捂着她的唇,无比头疼。 “祖宗,小声点。” 怎么能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这么大声的说闺房之乐? 宁楚珩觉着自己的脸皮的确随着成亲厚了许多,但是还没有彻底摒弃羞耻心。 男人的耳朵都烧红了,甚至是用求饶的眼神看着她。 -- 第125页 这可把姜定蓉给看笑了,眼睛一弯,嘟起嘴响亮地在男人的掌心亲了一下。 宁楚珩火速收回手,不自然地蜷了蜷。 姜定蓉笑得更开心了。 都跟她是有孩子的关系了,还能时不时露出这么青涩的纯情,宁楚珩有时候还真的很可爱。 轻轻戏弄他一下后,姜定蓉抬手捧着宁楚珩的脸,靠近用鼻尖抵着他。 “行啊。我会告诉你的。” 既然是他想要知道的。那她就给他知道。 只希望他不要后悔。 姜定蓉已经知道陛下能下诏书,就是能让人确定他平安无事的一种方式。她本以为就这一件事,没想到紧接着还有别的能够让人确定的。那就是王庭之中在准备陛下的避暑事宜。 这才不到五月,陛下就在准备要避暑,想必是虽然伤病已经好了,但是还是留了一些不舒服的,想要早早去休养。 陛下去行宫休养,宁楚珩也跟着忙碌。 他要安排军队护送,自己带着轻骑率先抵达行宫去走一个路线,确定好路线,还要安排好军队,全程陛下一行皇室的安全,都系在他的身上。 宁楚珩是肉眼可见的忙碌,但是再忙碌,他都可以驾马疾驰二十里,趁着夜色回来抱一抱姜定蓉,陪着她睡一会儿。 每次他天不亮就走,姜定蓉就睡不着,坐起来发一回儿呆。 她知道,和宁楚珩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其实……这样挺好。 王庭之中已经定下了最后的日子,但是这个日子只有王庭中和军队知道,旁人并不知晓。也就是姜定蓉凭借着宁楚珩的出行推断,大概知道在哪一天。 而王都之中的事情她已经全部交代给廖先生,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丁家的小公子也送到了大尚郡去等她,万事俱备了。 距离出发前一日,宁楚珩到底是有些放心不下姜定蓉的。 因为此次出行,他就算只护送一路,来回要走十天左右。离开她十天? 宁楚珩入了夜,比平日都要黏人,抱着她在格子门外乘凉,夜色月光清凉,夜风吹过,带走空气中的燥热。 “我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是军队的事情。”宁楚珩抱着怀中的小姑娘,犹豫半天才开口。 “可能要十天左右才回来。” 他本以为,事到临头才告诉她,会惹得她不高兴。 没想到姜定蓉只是淡定地哦了一声。 “十天吗?也行。” 按照她的想法中,宁楚珩此行起码要半个月的时间。 忽然减少了五天,是有些仓促了,但是也无妨。 她的反应让宁楚珩很不满,男人把下巴搭在她的肩头。 “分开这么久,你就说这么一句?” 男人明显不高兴了。难道只有他会因为短暂的分别而心慌? 对,是一种心慌,总觉着他若是看不见她,就有一种失去她的错觉。 姜定蓉想了想,抬起头亲了他一下。 男人不为之动容。 姜定蓉又亲了一下。 “分开这么久……我应该会想将军的吧。” 话音刚落,宁楚珩唇角微微勾起,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了许多。 紧接着,姜定蓉又补上了一句:“将军的身体,真的很令人喜欢。” 宁楚珩笑意一僵,忍不住磨牙。 “我谢谢你,可愿意说出实话了。” 他就知道,她一直以来最看重的就是他的身体。 姜定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所以啊,你看要分别了,要不要……” “不要。” 宁楚珩干脆利落回绝了。 姜定蓉砸了咂嘴。行吧。 不睡就不睡。 正巧她也没打算真的和他再来一次。毕竟要为崽儿考虑,口头轻薄他欺负他罢了。 却没想到他拒绝的这么干脆。 宁楚珩怕她不高兴,还放软了声音解释:“你身子不好,再过些时候,养好了再给你,好不好?” 姜定蓉却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她有些心虚地垂下眸。 “……哦。” 却也没有说好不好。 毕竟他们之间,可能连下次相见都没了。 宁楚珩要离开十天,舍不得睡,一直抱着姜定蓉,又怕她困,时不时看着她。 姜定蓉却只是说要看月亮,披了个薄被靠在宁楚珩的怀中,看一会儿月亮,说一会儿话,睡一会儿,短暂的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天刚刚露出些许的黎明之色,宁楚珩就得离开了。 他一动,姜定蓉就睁开了眼,满眼困倦,抬手抱住了他。 “念念,我得走了。” 姜定蓉反应过来了,而后主动靠在宁楚珩的怀中,在他喉结上的红色伤痕处轻轻吻了吻。 她的手拂过男人的脸颊,仔细将这个男人的相貌记入眼底。 而后她眉眼一弯,笑意温柔。 “将军,保重。” 后会无期。 第45章 见鬼了 城池外的长亭到了夏日, 几乎无人会去。酷热难耐,旁边就是官道,时不时会有疾驰的军马飞速踏过, 人在长亭里, 大概是要吃一嘴的灰。 今时不同往日,不少衙役带着人在每隔五里地的长亭, 从四方房梁按上了竹席卷,平时没人时就卷起, 有人在长亭等候,就将竹席放下,隔开外头的灰土扬尘。 -- 第126页 今次也是如此,等候在长亭的美艳妇人趴在石桌上小憩,身侧两个孩子由仆妇看管着, 长亭周围的竹席都放下,隔开了外头炎炎烈日和灰土。 不多久, 地面似乎有些轻微的振动。这位妇人睡得不熟, 却还是被身侧的小童腿醒。 “阿娘快起来, 小姨回来了!” 姜安月抬头,命令仆妇们将竹席卷起,牵着一儿一女站在栏杆旁翘首相盼。 没一会儿,宽敞的大道一列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红披将军驾着马, 靠近长亭时驭马慢行。 “小姨!” 三五岁的孩童几乎要跳起来, 按着栏杆不停蹦跶,朝着红披将军挥手。 姜安月也笑眯眯招手:“小妹。” 姜定蓉翻身下马,顺手摘了头上的兜鍪,乌黑浓密的秀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额头薄薄的碎发已经被汗湿。 她笑吟吟抱着兜鍪顺手牵着冲出来的小侄儿,往长亭里走。 “阿姐,不是说不来接我了吗?” “我还能不来接你?我都怕你这么莽撞,吓着我的小侄儿!” 姜安月还顺手扶着姜定蓉,让她坐下了,将早早准备的安神茶递给她,而后抱着女儿,忧心忡忡看着她。 “小妹,女子有孕不同寻常,你怎么敢在这个时候率兵去偷袭夷族的?就不怕出个事儿?” 姜定蓉抿了抿茶,一路没怎么喝水,的确有些渴了。发现安神茶的味道,肚子里的小崽儿不讨厌,就慢慢饮下。 而后放下茶杯,顺手摸了摸小侄儿的脑袋。 “大夫说过了三个月就没事了。而且我这孩儿随我,不闹腾我。再则……” 她嘴角扬起一道胜券在握的弧度。 “是时候给他们一些教训了。” 她不在北楚的这几个月,父亲说过,夷族总有小动作。父亲放着没管,利用这个机会将北楚中有些污垢清洗了去。等她回来,顺手就去给夷族送了一份小礼物。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最让她安心的就是腹中的小崽儿,格外懂事,在她出军期间,没有半分闹腾。 姜定蓉摸了摸肚子。 多谢配合了。 姜安月叹气:“算了,我是说不过你。回去吧,阿娘说今天她亲自下厨,犒劳我们少主。” 楚王府一如往日,夏日的午后安静,门房和仆从们大多猫在廊下阴凉处,摇着蒲扇,就连狸花踏雪的小猫儿,也不愿意睡在屋檐上晒太阳,而是蜷成一团,用爪子盖着眼睛,藏在姜定蓉的窗台上呼呼午睡。 姜定蓉沐浴过后,穿衣时,手在腹部比划了一下。 好像长大了一圈?她不确定地想。 “少主,王妃请您去一趟。”石兰也更换了铠甲,换成寻常的衣裳,比姜定蓉快一步,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就来传话。 姜定蓉现在可不敢湿着头发,还是老老实实让丫鬟用柔软的帕子一点点裹着头发丝吸取水分。好在夏日温度高,没一会儿就干得七七八八。 她这才披了件衣裳慢悠悠往正院去。 阿娘身子骨不太好,今儿她说亲自下厨,想必是很高兴的。姜定蓉想,待会儿不管吃着什么,能笑出来就笑出来,能夸就夸。 她手拍了拍肚子。 崽儿,待会儿可不敢给祖母闹脾气啊。 “阿娘。” 姜定蓉抬步进了正院,沿着连廊走到正房门外,丫鬟赶紧掀起帘子,请了她进去。 “年年。” 堂厅里已经坐着一位男子,男子手中还抱着一只兔子,看见姜定蓉,含笑轻喊了她一身。 “阿兄!” 姜定蓉惊喜无比,围着男子转了几个圈:“阿兄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从王都回来后,父亲说阿兄为了跟位老师傅学祛毒,去了定川,今日之前她都还没有见到兄长。 “刚到。” 姜原禾将怀中小兔递到她手中,顺手捞起她的手腕,手指搭了上去。 “嗯,脉象还算稳定。”姜原禾收回手,重新抱过小兔,笑得还算和气,“我这小外甥是个顽强的,没让你折腾到。” 姜定蓉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时间不等人,我的确是无法……” 夷族从北楚有人口中得知她不在,就生了不少小心思。大多是对着父亲去的。 北楚少主不在,楚王要是出事,那就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这些小动作虽然伤不到父亲,但是细碎不断,的确恼人。最重要的是,在夷族看来,姜定蓉不在北楚,少了一个要对付的人,就会显得很大胆,对她会毫无防备。 所以她才会派人先一步打听清楚了夷族的动向,再率领自己的军队,轻骑而上,将猝不及防的夷族军队小股分散,打了个干脆利落的仗。 顺手还擒获了夷族的一个小首领,算得上大获全胜。 这么干脆利落,主要就是仗着夷族知道她不在北楚,却不知道她已经回来的消息。 所以这是一个最佳的时间,错过这个时间,等她回到北楚的消息别人知晓了,那么夷族就不会这么轻易让她偷袭成功。 姜原禾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这小外甥就活该受罪。” 姜定蓉无言相对。 不多时,楚王和王妃携手而来,而姜安月也领着睡醒的孩子们聚在一起。 这是楚王府难得一家团聚的时候。 -- 第127页 毕竟王妃身子弱,大半时间都在休息。姜原禾在外行医,总会一头扎进军医里去传授医学,至于姜安月,出嫁多年,婆家和善,她一双儿女乖巧,日子过得也舒心,三五不时能回来看看家人。 至于楚王和姜定蓉,一天十二个时辰,起码有十个时辰见不到人。 现在就不一样了。姜定蓉从王都回来了,肚子里还揣了一个小崽儿,所有人都护着,稀罕她,让她在公务之外,尽量在人眼皮子底下。 房梁上拴着一串的芭蕉扇,立柱旁垂下一根绳子,来回牵动,能带一点凉风下来。 北楚本地出的沙瓜用井水冰镇过后,香甜可口,人手一块,除了姜定蓉。 她这是难得的体验,别人都有的吃,唯独她只能抱着一杯花茶眼巴巴看着。 想吃。但是阿兄说了她现在的体质,最好不要冷热交替着感受。温度这么高,若是乍然用了冰寒的水果,容易引起不舒服。 兄长还笑得和蔼:“你若是疼了也就算了,小外甥疼了算谁的?” 行吧。姜定蓉就知道她行军回来会被兄长阴阳怪气。 一家子难得有个安宁的午后,还在闲聊中,外头有个仆从在门口躬了躬身。 “王爷,少主,外头传了话来,说是有王都而来的诏令官已经进了城门了。” 楚王擦了擦手,慢腾腾饮了口茶,而后和姜定蓉对视。 “来了啊。” 姜定蓉起身:“算算时候,也该来了。” 北楚王府多年来,除了年节会收到来自王都陛下的赏赐外,几乎是和王都诏令无缘的。这是这么多年头一遭。 却是陛下下令,请北楚少主姜定蓉前往王都,皇后心善,想为少主在王都择婿。 传令官在正堂宣召完毕,楚王一行起身,他笑吟吟拱了拱手。 “怕是要有负皇恩了。吾女去不了王都,也无法择婿。” 传令官诧异无比:“这,陛下下了诏,皇后亲自主持,定然不会委屈少主的,楚王殿下这是不同意吗?” “与同意与否无关。” 姜定蓉懒洋洋插嘴:“陛下和皇后殿下好意,臣心领了。不过要想择婿,也得等臣生了孩子之后。” 传令官人傻了。 “生……生了孩子以后?” 姜定蓉想了想,笑得温和:“或者王都不介意娶个有孕之人?” “胡扯,”楚王拉下脸来,轻声斥责,“怀着孩子都没个正型,谁会和一个有孕之人成婚?王都也没有这个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若是王都不介意,我也不介意,等孩子快生的时候,去王都生,到时候一边成亲一边生孩子,双喜临门不好吗?” “你想双喜临门,就不怕新婚当天新郎一头撞死?” 姜定蓉啧啧有声:“送他个孩子这么大的喜事,惊喜过度吗?” 传令官根本插不上嘴,就看着楚王父女俩来回掰扯。 “天使,”旁边的王妃笑吟吟地,“实在是不巧,我家女儿有了身孕,前往王都路途遥远,似乎不太合适。” 传令官无奈:“王妃说的是……” 来时谁也不知道,这位北楚少主居然有了身孕。 谁也不能去抓一个孕妇去强行成亲。更别说还要赶路一个多月。 这让传令官彻底傻了眼,完全无法做主,只能看着楚王一家子来回斗嘴,最后楚王被少主气得拂袖而去。 姜定蓉这才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朝传令官扬了扬下巴。 “画卷呢?” 传令官有些懵:“少主问的是,什么画卷?” 姜定蓉轻佻地扬眉:“不是说皇后殿下给我准备了不少美人吗,想要我看上眼,总该带的有画册吧。” 传令官:“……” 来之前也没有人告诉他,这位北楚少主这个这种人啊! 传令官从抵达楚王府,到晕乎乎被送到驿站,全程都没有办法应对这种事情,只能奋笔疾书,立刻写了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回王都去。 入了夜,姜定蓉坐在窗下吹风,她派去驿站的人转了圈回来,告诉她传令官给王都去信了。 她也无所谓。去信了才是好事。别看她和父亲嘴上说得那么多,实际上就是很清楚的知道,只要陛下和皇后知晓她怀有身孕,再如何,也不会让她孕期赶路,去王都。 “去给阿兄说,这天使短期不会回去王都的,在北楚招待,最好让阿兄来。我就不露面了。” 刚从军营回来,她也得给肚子的崽儿一些休息时间。早上的练剑得停下,那应该做些什么呢? 姜定蓉想了想,大概就是得好好休息。那她就多批阅一些公文吧。 这几天,传令官由楚王长子陪同,在城中转了转,每日吃喝招待好,偶尔会见到姜定蓉一面。 只是越多见一次,就越能肯定,这位少主大概是真的怀着孕。 虽然还不显现,但是她极其周围的人,对她饮食都很注意,走路的地上扫的一颗石子都没有。 这可就不是传令官能做主的,只能他没有得到准信也不能走,在北楚待了八|九天,终于等到了王都的回信。 传令官第二次抵达楚王府时,不太巧,整个王府只有姜定蓉一个主子在。 天气热了,楚王送王妃去山庄里避暑休养,府上全是姜定蓉一个人做主。 -- 第128页 传令官在正堂见到姜定蓉时,这位少主明显比上一次见时要严肃的多,坐在主位,轻飘飘抬眸看了眼他。 “天使今次来,是有何事?” “楚少主,”传令官拱了拱手,“陛下和皇后殿下得知少主有孕,十分欣喜,特命少主在北楚修养身体,同时也派人从王都给少主送来贺礼,庆贺少主有喜。” “哦,陛下有心了。” 姜定蓉笑得客气而生疏。 送礼是假,应该是专门来看她是不是有孕的吧。 无所谓了,毕竟她现在都快四个月了,阿娘和阿姐都说,四个月肚子就出来了,到时候她往人面前一站,也由不得人不信。 姜定蓉不太想把心思花在这些上面,她回来北楚也没有多久,有好多的事情等着她办。 姜定蓉送走传令官,又派人去看了眼她‘重病在床’的表叔。 自从知道姜定蓉回来了,她的这位表叔从‘重病在卧’,直接变成了‘昏迷不醒’,派人守着门不让任何去探望。 但是这又难不倒姜定蓉,她派人去看了一圈回来,挺佩服表叔的。 炎炎夏日,还能缩在床榻上裹着被子,抱着一坨冰一面闷得呼吸不顺,一面冻得只哆嗦。 宁可这么受罪,都不肯从‘昏迷’中苏醒,八成是想要拖到姜召禄回来。 姜定蓉就很坏心,自从她回来之后,就不停安排人在表叔门口,大肆讨论二皇子府上失火,二皇子府上有毒蛇,烧死了多少人,中毒死了多少人。不停说有无名男子被一卷破席子裹着扔去了荒野。 就这么天天在‘昏迷’的表叔门口说,说得也该让他做噩梦了。 就先这么先吊着他吧,只要姜召禄一天不回来,表叔就睡不踏实,夜不能寐。 迟早都要崩溃的。 宗城那边新修了一个储粮库,从四处运回来的米粮经过几道转手,全部运到宗城。此事也是个大事,楚王不去,就得姜定蓉去。 楚城距离宗城不过两三天的路程,且宗城当地有不少好吃的,姜定蓉就当给自己放松两天,带上石兰去宗城,确定一下储粮库的情况,已经收到的所有米粮。 关于王都之中发现的异常米粮,姜定蓉回来之后就告诉了父亲。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发生在王都,北楚不应该知道,楚王只能装聋作哑,也不过是暗中派人去东境查探。 姜定蓉派人私下购回的米粮,大都是中等的质量。上等的米粮她派人买很难买到,也买不了大量。大量的购入还会引起有些人的注意。只能去购入最普通的米粮。 储粮库装了满满一山的米粮,根据各地运输来的不同,做了个记号。 姜定蓉去看时,发现米粮中也有掺杂一些沙土,不过是正常的少量,尚且是寻常人家能接受的范围。 这么多的米粮储备,冬日是够了。 姜定蓉看完米粮,索性又驾马去了陵城。 陵城是北楚产粮的地方。 但是父亲说今年北楚稻田干旱缺水,今年的收成会很不好。 她去往陵城的成片稻田时,稻田里还不是成片的金色。 早稻七月过后就会进入收割期,但是现在已经六月过半,稻穗还小得可怜,一眼望去,的确没有多少生机。 这还是北楚最大的产粮地。看一看这稻穗,就知道今年的产粮会大幅度下降。 姜定蓉也有些愁,蹲在田埂边,手里还捏着稻穗,用手指捻了捻,啧了一声。 干旱少雨导致缺粮,的确是北楚的一个大问题。 若是粮草不足,一旦边境战事再起,后续力量都是问题。 姜定蓉在陵城待了多天,她对农田的事情插不上多少手,只能想尽办法去协调当地,给稻田的补水问题。 这些天,她能做的就是不停派人去询问从农多年有经验的老人,将整个稻田的情况全部整理了一下问题。又和陵城的城守商量,怎么给稻田这边及时供水。 早些年陵城雨水还算丰富,是北楚唯一一个雨水多的地方,地处平坦,最适合种植粮食。 这几年逐年雨水减少,产粮下滑,已经是必须要重视的时候了。 商量了不少天,姜定蓉最后才决定,陵城要解决稻田天旱缺水,还是得开凿水渠。 开凿水渠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她做了决定,也得回去告知父亲,关于水渠一事,需要的金钱和人力都不少。 这事儿耽误了她不少天,等从陵城折返回,快到楚城时,姜定蓉想了想,索性趁着机会,直接去了桐城。 桐城位置在边境,素来都是战争起了纷争后,最危险的地方。 此地这些年倒算是安宁。 桐城在她不在的几个月里,还算平和,姜定蓉去了她之前很喜欢的一家酒铺子,买了足足三坛酒。 姜定蓉巡视了几个城池,花费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一路折返楚城。等她刚进城门,守着城门的小将士就拦住了她。 “少主。”小将士拱了拱手,“少主这一个多月不在,前几天,从王都来了一批人。说是庆贺少主有喜,但是来人带了一支军队。” 姜定蓉素来都是骑着马的人,如今为了腹中崽儿,倒是乘着马车,她掀着帘子听那小将士说完,嘴角一挑,笑得冷意。 “庆贺我还带来一支军队?此人按得是什么心!” -- 第129页 来人能带军队,想必就是陛下吩咐的,或者是得到了默许。 在北楚的地界带着别人的军队,真当她姜定蓉是死的? “如今人在何处?” 小将士挠挠头:“那人去见过我们王爷,得知少主不在,就带着军队驻扎在城外北边五十里地的位置,说是等少主回来了,再来拜见。” 姜定蓉扬扬下巴:“派人去请。” 她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她的地盘上带着军队来示威。 此举,着实过分。 楚王送王妃去了山庄避暑,如今已经回来。 姜定蓉舟车劳顿,先去洗漱。 沐浴出来时,忽然愣住了。 她的手摸了摸腹部。 怎么感觉肚子稍微鼓起来了? 崽儿,长大了一截呀。 这份发现让她心情平和了不少。 更衣后,也没有穿寻常的衣裳,而是身披轻甲,头戴兜鍪。 兜鍪的面前有一层面甲,暗扣一按,青面獠牙的面甲就会落下。 姜定蓉不打算和来人和和气气。 不稍微露出一点她北楚少主的样子来,只怕来人还当北楚后继无人。 如此准备了,姜定蓉又从后门而出,去了自己军营,从没个正形的亲兵中挑了那么几个最能唬人的,准备了一列轻甲骑兵。 而后从军营一路驰骋而来。 等她率领骑兵抵达楚王府门口时,正门也开着,从王都而来,带着贺礼的令官已经迈过门槛,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高挑的冷面男子回眸。 咔哒。 男人只看见轻骑软甲的红披女子,兜鍪面甲,青面獠牙。 男人拱手:“在下宁楚珩,见过楚王少主。” 第46章 醉酒 王都派来的人, 居然是宁楚珩。 姜定蓉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一个选择。 青面獠牙的面甲下,姜定蓉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为了给来人下马威,换了轻甲, 头戴兜鍪, 还有面甲。 姜定蓉觉着,要是宁楚珩这会儿知道了她是谁, 很有可能要在北楚王府和她来一场你死我亡。 没必要,真没必要。 姜定蓉扶着面甲, 咳了咳嗓子,找到一个自己常用的低音位。 “原来是宁将军,里面请。” 宁楚珩看着红披女将军也不下马,直接骑着马踩过门槛,始终处于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就算与他招呼,也是一副敷衍。 这就是北楚少主, 被陛下忌惮的下一任楚王。 姜定蓉。 姜氏女中, 或者说是姜氏这一代所有子嗣中, 最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在陛下有意下诏宣她入王都留嫁的情况下,她居然有孕了。 宁楚珩是奉了陛下命令来的北楚,其中一个任务,就是确定北楚少主姜定蓉是真的有孕还是故意糊弄。 楚王府已经准备好接待,外堂茶水点心全都准备好, 只是仆从说, 楚王在小憩,少主去更衣,要稍等片刻。 小憩的楚王和更衣的姜定蓉在内堂的客室面面相觑。 “孩子的爹?” 姜定蓉摘了兜鍪,满脸对生死看淡的平静。 “对, 是他。” 楚王嘶了一声。 “这小子是不是知道了你的身份,故意找上门来?” “我看不像。”姜定蓉摇摇头,依照她对宁楚珩的了解,他若是知道她的身份,现在她就不可能安安稳稳和父亲在内堂商量。 “可能就是个巧合。” 楚王满脸惆怅。 “儿,阿父告诉过你,这宁家的小郎,不合适。” 姜定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就被兜鍪压得零散的发髻,更蓬乱了。 “不合适也晚了,现在怎么办吧。” 陛下派来的人,主要目的肯定是在她的身上,但是姜定蓉是绝对不可能和宁楚珩有多一丝一毫的接触。 万一被认出来,那可就太难以收场了。 楚王瞪着一双眼,沉思半天,最后和姜定蓉商量。 “儿,现下与宁楚珩交恶不好,委屈委屈我儿,暂时藏头不露尾,如何?” 姜定蓉一想也只有这样了。 北楚少主是不可能全程不和王都来的令官见面的,但是只要她用本来模样去和宁楚珩见面,那就是一个危险的讯号。 大不了,她就把这兜鍪戴到底。 父女俩商议完毕,姜定蓉才去更衣。 更衣也不是准备换回日常的衣裳,而是换了一身她练剑习武时的窄袖衣裳,又在身上绑了护板,最后选来选去,选了一顶巫傩面甲。 这还是前两年打了胜仗,边境之城举行了一次鬼戏,大傩送给她的。 全金属打造,分量不轻,上面彩绘巫傩,看起来就让人心生敬畏。 姜定蓉想了想,又给面甲加了一层防护,保证不会轻易掉下。 楚王府为了接待这一次的宣令官,还专门准备了筵席。 楚王坐主,少主右侧,左侧是从王都而来的宁将军宁楚珩。席间还有北楚陪同的几位将士,和从王都来的几位闲散官员。 厅堂中专门请了乐人和舞姬,奏乐起舞。 “听闻宁将军年少有为,今日一见,老元帅后继有人,真是可喜可贺啊。” 楚王仔细端详了下宁楚珩。 从相貌到身高,怎么看怎么满意。不错,若是小孙儿继承了这个爹的相貌和身高,再继承继承宁家的行军打仗的本事,加上他老姜家的守国门之力,不错,以后北楚也算后继有人。 -- 第130页 忽然觉着,女儿选的这个人选,的确算得上优品了。 宁楚珩欠了欠身:“楚王殿下过奖。世人皆知楚王少主才是年少有为,听闻前不久,少主率兵偷袭夷族,大获全胜,恭喜。” 姜定蓉还戴着面具在那儿欣赏舞蹈呢,忽然话题落在她的头上,她藏在面甲下的嘴角牵了牵。 行,就知道她躲不开。 “哪里,不过是使了些小技巧,不值一提。” 姜定蓉的声音略显低沉,加上面甲导致的传音变化,她最终落入人耳中的声音,就显得和她平日里的声音差距很大。 宁楚珩的目光扫过姜定蓉脸上的面甲。 他没说话,而是陪坐在侧的一个年轻文臣笑呵呵问:“不知少主为何面戴鬼甲,是有什么讲究?” “说来惭愧,之前因战受伤,面部有损,本觉着倒是无妨。只是前些时候,老相师替我看相,说是为了腹中孩子好,最好面戴铁甲,不要将煞气传给孩子。” 这是姜定蓉和父亲商量出来的借口。 一举两得。 不是担心她假装怀孕来推脱陛下的下诏吗?那她就直接把面甲的理由和孩子绑在一起。 宁楚珩的目光落在姜定蓉身上,随意扫过她的腹部。 “少主身怀有孕还能奔赴战场,令人佩服。” 姜定蓉轻笑:“还是多亏了孩子乖巧不闹人。” 说着,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腹部。 小崽儿,看见没,前头这个和你阿娘针锋相对的,就是你阿爹了。 多看两眼,以后八成看不见他的。 她的笑容藏在巫傩面甲下,但是她声音里的温柔是骗不了人的。 仅仅听她声音里的温柔,宁楚珩就确定,这位北楚少主的确有孕在身。 陛下想要的,得不到了。 他垂眸,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宁楚珩之前说话,似乎仅仅是确定她是否有孕,之后就一直在喝酒。筵席上的客人们还在寒暄,他的小几上,斟酒的侍女已经换了两壶酒来。 姜定蓉不着痕迹扫过他。 微微蹙眉。 喝得这么猛…… 而后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跳舞的舞姬身上。 罢了,随他。 姜定蓉到底戴着面甲,不方便吃喝,只能手指敲着节拍,欣赏堂中歌舞。 那几个陪同而来的官员几次给宁楚珩使眼色,都没能被宁楚珩收到。 最后还是一个小官员带着笑,故作好奇道:“不知少主如今几个月了?说来也巧,家中内人有孕,已经七个多月了。想来能给少主说些经验之谈。” “哦?” 姜定蓉顿时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 “我月份还小,不过……五个月。” 姜定蓉还是将时间说得多了些。 实际上,知道她现在有孕刚满四个月的,也不过是家中人。外头的只知晓少主有孕,但是她离开了几个月,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几个月。 “不知道府上夫人吃喝如何?说来可笑,我这些天,只想吃些酸辣之物。” 那小官员一愣,却是支支吾吾:“唔,内人吃喝上……一切,一切正常。” 姜定蓉啧了一声。 还以为这个人真的有什么经验之谈,居然连他夫人的饮食日常都不知晓。 这若是换成宁楚珩,知道她有孕,别说她喜吃酸辣,八成连她习惯迈左脚还是右脚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姜定蓉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宁楚珩。 这个男人不说话垂着眸,静静饮酒时,有种孤独感。 旁人似乎都与他无关,而他也与这个世间无关的一种游离。 姜定蓉的印象中,他也有沉默的时候,但是那份沉默,大多数是他心中有自己的想法,不过表露出来的一份安静罢了。 但是眼前的男人,这份沉默是孤寂的。 她想起来离开前,给他留下的那封信。 当初宁楚珩说,想要知道她的秘密。 她答应了。也想过,她的离开总要有一个交代的。 不然按照当初宁楚珩找她的那个动向,他八成要一路找到陶家去。 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姜定蓉就在离开前给宁楚珩留了一封信,告诉了他一个她的秘密。 那个秘密是…… 陶念念是不存在的。他想要的人,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干脆利落的告诉他,他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姜定蓉忽然有些嗓子发干,顺手握着小几上的酒杯。 楚王瞪了她一眼。 “酒杯放下!” 姜定蓉愣了愣,而后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有孕在身,不能喝酒了。 啧。 她松开酒杯,而后发现宁楚珩在看她。 仔细一看,与其说是在看她,倒不如说是在看她握着的酒杯。 宁楚珩只是在看这位北楚少主想要喝酒时,忽然想到,自家那个小骗子也爱喝酒。 而后收回视线,自嘲得轻呵了一声。 骗子。 骗了他就走。 把他当什么了? 宁楚珩垂下眸,一口饮尽杯中酒。 这一场筵席比较起楚王府之前的,只能说气氛着实不怎么好。 本该作为话题中心的宁楚珩只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就一直在喝酒,丝毫没有和楚王殿下寒暄的意思。 -- 第131页 而北楚少主戴着的面甲不能吃不能喝,楚王则总是在打量宁楚珩,说话最多的,还是几个陪坐的将士和文官。 戌时过半,持续了一个半时辰的筵席终于结束。 姜定蓉想着多给肚子里的崽儿感受一下,也就硬生生坐着留到最后。 等众人起身告辞时,姜定蓉才发现,宁楚珩坐在原位,起身的动作很迟缓。 姜定蓉啧了一声。 好歹是个将军,把自己喝成这个模样,出门摔了,还要怪楚王府的门槛高。 文官们和几个副将都在等宁楚珩。而宁楚珩站起身,几乎就用了他最大的力气,努力站稳没有摇晃,已经是最大的尊重。 姜定蓉看的无奈。 几个文官都有些尴尬,拱手道歉。 “无妨无妨,宁将军头一次喝我们北楚的酒,太烈了受不住也是正常。”楚王笑呵呵地扫过宁楚珩,“宁将军,可还听得清本王说话?” 宁楚珩的反应十分迟缓,困惑地眨了眨眼,却并未回话。 “实在对不住,楚王殿下。”宁楚珩的副将连忙拱手,“我家将军酒量不太好。” “从楚王府到驿站着实有些距离,我家将军这个样子……怕是很难送回去……”那副将犹豫着,“敢问楚王殿下,不知府上可有厢房,能否留我家将军住一宿?” 姜定蓉立刻回答:“没有空房。” “行啊。”和她同时回答的是楚王。 与她答案截然不同,楚王笑得和善,“宁将军,想留下就留下吧。” 第47章 陶姑娘来了 楚王府留的客人不少。幕僚和不少的门客都在前院的外跨院, 只是身份不同,要留下宁楚珩,只能给这位将军准备一个独立的院子。 好在王府中分的比较细, 楚王长子的院落附近, 还有两处小院,楚王做主让人清扫了, 留宁将军和他副将一宿。 姜定蓉全程都是板着脸。 奈何她戴着面甲,就算板着脸也无人知晓。 宁楚珩醉的睁不开眼, 全都是他那个副将干笑着不停道谢,在楚王派了人陪同的情况下,副将扶着宁楚珩去往了小院。 几乎是前脚人一走,后脚姜定蓉就不解的问:“父亲为何要留下他?” “这是宁将军想要做的,你连这个都看不清了吗?” 楚王笑呵呵送走了人, 回过头来,看姜定蓉的眼神多了一些深意。 姜定蓉抿唇:“……忘了。” 她疏忽了。 宁楚珩一个将军, 不远千里来到北楚, 与楚王府上醉饮, 可不是为了在楚王府蹭个院子睡一觉。 偏她在面对宁楚珩时,忽略了这种细节。 姜定蓉被父亲提醒了一下,立刻冷静下来。 “宁楚珩借着醉酒留在府内,怕是想探听些什么。” “我顺水推舟让他留下,就是让他探的。”楚王哼了一声, “只要他没探出来你肚子的孩儿是他的就行。” 姜定蓉淡定:“就算让他知道也无妨。不过最好不是现在。” 楚王看了眼自家闺女。行, 现在算是恢复冷静了。 不然想刚刚一样,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明白。 姜定蓉回到自己院中,终于把这沉甸甸的面甲摘了,耳朵两侧都勒出了红色痕迹。 啧。 宁楚珩这一趟来的让她猝不及防, 什么都没有准备,一切都这么仓促。 还编了这么一个谎言出来,那就在宁楚珩离开之前,她都得戴着面甲。 石兰刚习惯性进来服侍,姜定蓉忽然想起来,一拍脑门。 糟糕,险些忘了石兰。 只要宁楚珩不是个蠢笨的,看见石兰在这里,用膝盖想也知道里面有问题。 “宁楚珩来了。” 姜定蓉说完,石兰立刻理解了主子的意思:“属下要躲出去吗?” 姜定蓉颔首:“你先去军营,等他走了再回来。” “至于这段时间……”姜定蓉想了想,“得把辛夷叫回来了。” 辛夷是她身边另外一个侍女,与其说是侍女,倒不如说是她的副将。常年跟她在军中,此次前往王都,姜定蓉带走了石兰,留下辛夷,就是在军中留了一个副将。 姜定蓉又吩咐了一个亲兵,是个圆脸的女子,让她当做丫鬟端了茶往小院里去一趟,就说是来看看宁将军醉酒如何。 过来没多久,亲兵回来复命。 “少主,那宁将军已经睡下,并未起身,另外一位将军说睡不着,想欣赏府中夜景,问属下要了灯笼。” “嗯,让他欣赏。派人跟着就是。”姜定蓉坐在梳妆台前拆着发髻,闻言又吩咐了一句,“宁将军身边服侍的人不用一直盯着。叫府上的护卫都长点心。” “是!”亲兵得了命,又退了出去。 天气炎热,姜定蓉沐浴过后有些睡不着,索性就坐在书案后,点了灯看了会儿书。 “少主。” 守在房门外的亲兵急匆匆敲门,等室内的婢女开了门后,脚步极速走到书案前。 “刚刚护卫来报,说是宁将军似乎已经离开了院子。” 姜定蓉翻书的手一顿。 叹气。 就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 想了想,姜定蓉索性又把面甲翻出来戴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要是个胆儿大的,直接来窥探,她要是一个不注意没有戴面甲,这乐子可就大了。 -- 第132页 姜定蓉刚戴好面甲,重新坐回书案后,继续翻看她的兵书。 身边婢女替她添了一杯安神茶。 北楚的夜晚是干燥的闷热,开了窗还能稍微透点气吹吹风,若是关上窗,差不多就是一个蒸笼。 姜定蓉自从怀了肚子里的崽儿,总觉着自己不耐热了,戴着面甲又捂着,让她心里很是烦躁。 坐了片刻,她就坐不住了,直接起身拎起一张薄被,出门在廊下的长椅上铺开薄被,而后躺下。 不知不觉却是在室外吹了一会儿风中睡着了。 一觉醒来,还是在凌晨天不亮的时候,被赶回来的辛夷叫醒。 “少主不是一个人的身子,这般贪凉,容易生病。” 辛夷和石兰的不同,在于她年长几岁,曾经有家有子,为人处世极为老道,经验之谈也较多。毕竟是生过孩子的人,趁着黎明天不亮之际赶回来,却看见自家少主在廊下贪凉,无奈推醒她。 姜定蓉坐起身时,习惯性手背搭在额头,却碰触到冰冷的金属。瞬间清醒。 好家伙,她不但是在室外睡了一觉,而且还是戴着这么一个笨重的面甲? 忽然就很生气了。 姜定蓉心情不好极了,起身恹恹地。 “辛夷,想个法子,赶他走。” 辛夷自然知道少主口中说的是谁。 宁将军从王都到北楚也有多日,昨儿又是在楚王府设宴款待,今儿自家少主就这么不耐烦,八成问题就出在了宁楚珩身上。 辛夷到底不知道自家少主和宁楚珩的事,淡定说道:“宁将军此行不过是做陛下的眼睛,亲眼见过少主有孕,自然就会折返。” 姜定蓉可不这么认为。 若是真的只是确定她是否有孕,那么此刻,宁楚珩就该率兵折返了。 烦。 姜定蓉在廊下睡了一觉睡得倒是舒服,就是脸上一直戴着面甲,耳朵两侧靠近脸颊的位置,都捂得起了红疹。 八成是闷热所致。 姜定蓉对着镜子里的脸左看右看,觉着面甲不是最佳选择了。 但是她也不能戴兜帽帷帽这种东西。在王都她长长戴,一旦让宁楚珩觉着眼熟了,这可只是一层纱,随意就能掀开的。 最后姜定蓉思来想去,让手底下人用纸做了一个空白面具出来,顺便派人去打探小院的情况。 宁楚珩昨儿不知道在府上怎么逛哒了一圈,姜定蓉还记得父亲的意思,让他逛,让他探,也不知道昨儿一晚上,他是否有所收获。 去了小院的亲兵回来,说是宁将军尚未起身,副将不停道歉,说将军酒量浅,怕是要多睡一会儿。 行吧,姜定蓉无所谓了。多睡一会儿就让他睡,最多就是给他留个早膳和午膳。 他到底是客,总得离开王府。 姜定蓉等手下做好了硬邦邦的纸面具,随身携带着,用过早膳直接带着辛夷去往军营。 她此次偷袭夷族,俘获了一股军队的小首领。还未来得及去审问,这次时间刚好,她去军营也能避开宁楚珩。 军中将士大多知道姜定蓉有孕,一开始见她还把她当做什么金贵宝贝,说话都不敢大声,等她率军偷袭夷族回来,将士们又变回之前模样,该干啥干啥,半点不拿少主当孕妇。 尤其是姜定蓉手下的亲兵们。本来差不多都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和她相处最是随意不过。 她骑着马刚到军营,才走到自己帐中,迎面就是一大坨冰,险些贴到她的脸上。 “少主!” 握着冰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笑得一脸得意:“看,属下给少主弄了什么好东西!” 姜定蓉啧了一声。 这是她的亲兵富饶。 别的富不富不知道,主意倒是一箩筐,绝对的富饶。 他拎着的还是满满一桶,全是大坨大坨的冰。 姜定蓉顿时来了兴趣,把手伸进冰桶里,才刚碰到冰,就让辛夷连忙拦着。 “少主!忽然接触这么冰冷的,仔细受寒。” 姜定蓉后知后觉,哦对,她现在是肚子里揣了个崽儿。好麻烦,没有之前那么随便了。 收回手,姜定蓉问他:“哪儿弄来的?” 北楚冬里有十分丰富的冰,藏冰足以支撑整个北楚渡过炎炎夏日。但是藏冰大多是有专人分发,能让富饶拎着一桶来的,就没可能。 只能是富饶自己弄来的。 “嘿嘿嘿,少主,属下这些冰,可都是用硝石弄出来的!”富饶还在给姜定蓉献宝,“看看,这么多!” 姜定蓉白了他一眼。 硝石是用来做火药的。属于军中重要物资,富饶再蠢笨,也不会去用军中的硝石来做冰。 只能说,富饶让她看的不是冰,而是硝石。 “哪儿弄得?” 姜定蓉的问法基本一直,但是问的内容却不同。富饶自己也知道,乐呵呵回答道:“之前属下带人去巡视时,不小心掉到一个洞穴里,那个洞穴表面的土壤里有不少的硝,特别特别多!” “属下就带人找了一圈,不单单是洞穴里,周围一里地外还有个沼地,也有大量的硝。属下这一看不得了,若是全部弄出来,少主,咱们火药不缺了!” 姜定蓉嘴角也扬起笑。 军营里最怕短缺,缺火药,武器,缺粮草,缺各种军需。 -- 第133页 富饶发现了硝地,那么起码短时间内,楚军的火药问题不愁了。 开战也经得起消耗。是个极大的喜事。 得了这么大一个喜讯,姜定蓉去审问夷族人时,心情也不错,乐意跟他多掰扯几句,确定对方一个字都不愿意吐露,也不耗费时间,直接给夷族人开价,一万两黄金赎回他,若是不赎回,也无妨,养着就是一口饭。 之后姜定蓉问清楚洞穴所在地,富饶派人刮下的硝准备的地方,率马跑了一趟。 这一趟跑了足足一天,等她折返城池时,夜色都降临了。 姜定蓉骑马走到城门附近,忽然想起来她的面具,赶紧戴上,一路就这么回到王府。 她去往堂厅,只有楚王一个人背着手对着舆图发呆。 “父亲。” 她摘了面具。 “嗯。” 楚王头也不抬:“儿,过来看看。” 姜定蓉走了过去,父女俩一起看着这张大大的舆图。 “这儿,是东境。这儿,是王都。”楚王用短匕首指着,最后在一处点了点,“这儿,是北楚。” “东境距离王都的距离,只有北楚往王都的一半。” 姜定蓉听到这里,微微蹙眉。 “父亲的意思是,东境不安宁?” “岂止。”楚王呵了一声,“姓宁的小子昨儿逛哒了半晚上,我是不知道他弄明白什么没有,但是本王从他身上,弄明白了一件事,东境有异,非同小可。” 姜定蓉一愣。她就出去了一天,父亲就从宁楚珩身上知道了东境的消息? 而且听父亲口中的意思,似乎东境的异动,或许会威胁到王都。 她连忙将富饶那儿得到的消息告诉父亲。 “硝石……嗯,我知道了。” 楚王想了想,“阿年,明儿你去驿站,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宁小子。” 姜定蓉一愣:“告诉……他?” 而后转念就想明白了。 “也是,就算硝地是北楚发现的,就算这是楚地的事,但是涉及到军火,不得不慎重。得通过他的口,告诉陛下,我们没有瞒报。” 楚王听完女儿的话,叹了口气。 “是这个道理,毕竟陛下是个小心眼的人啊……” 姜定蓉很清楚这一点。 若是楚地有了一片硝,瞒而不报,只要陛下有心发难,就是一处罪过。 说是北楚由楚王统治,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北楚也是陛下的北楚,涉及到军火相关,不得不多想一步。 但是她不太想去见宁楚珩。 “阿父明儿召他来说话不行吗?” 姜定蓉不情不愿。 “我儿,你今儿出去了一天,算是躲了,可你不想想,宁小子的目的就是北楚的少主,你一直躲着,他见不到你,岂不会一直留在北楚,要是留上几个月,你还真的要戴几个月的面具?” 姜定蓉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鸡皮疙瘩都冒了一身。 “罢了,早点解决他也好。” 次日清晨,姜定蓉重新戴上面具,带上辛夷前往驿站。 已经是辰时过半了,姜定蓉带着辛夷在驿站的堂厅等了许久,只等到了宁楚珩的一个亲兵。 还是她之前见过的。 “少主,万分抱歉。”那亲兵皱着脸,一副尴尬,“我家将军昨儿喝得太多,宿醉未醒。” 姜定蓉冷笑:“怎么,宁将军又喝醉了?不知道北楚哪家的酒这么勾人?” “这……少主,这是您王府的酒啊。” 亲兵抓了抓脑袋,“昨儿我家将军在楚王府,被楚王殿下留下用膳,顺道就留了酒。倒是不知道楚王殿下擅饮,我家将军回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了。” 姜定蓉眨了眨眼。 哦,她爹做的。 父亲的确擅饮,因为父亲从下的熏陶,导致她也爱喝酒。北楚的酒又浓烈,她喝多少都可以。但是宁楚珩是王都人,王都的酒她喝过,更绵软些。宁楚珩初来乍到被父亲拉着喝上一天,起不来太正常了。 “既然如此,那我下午再来吧。” 姜定蓉起身。 “可别!”亲兵连忙摇头,“少主若是不介意,不妨同小的一起来,小的再去叫一叫,说不定知道少主在外头,我家将军就得顾忌颜面,不敢贪睡了。” 姜定蓉想了想,还没有见过宁楚珩醉酒是什么样子,一时也忍不住好奇,带上辛夷,跟着小亲兵上了楼去。 小亲兵前头推了门,姜定蓉后脚跟进去。 “将军。”小亲兵撩起床帐子,“快些醒醒,楚少主来了!” 躺在床榻上的男人裹着被子一动不动,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姜定蓉也不靠近,就在门口看着,倒是觉着有趣,嘴角噙着笑,看男人赖床。 小亲兵叹了口气,而后放大了声音。 “将军!陶姑娘来了!” 床上的男人猛地一头坐起身,还未睁眼,用沙哑的声音喊着:“念念?” 宁楚珩疲倦地睁开眼,只看见门口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瞳孔一缩,翻身下床就追。 “陶念念!” 第48章 将她囚禁 姜定蓉脚步匆匆离开宁楚珩的房间, 而后捂着胸口大口喘了口气。 啧。 狗男人,睡梦中听见她的名字都要爬起来。 -- 第134页 姜定蓉不太去想是他想要见她,只猜测着, 大概是他对她恨之入骨, 听着她名字了都想爬起来和她决一死战。 姜定蓉前脚才走下楼梯,后脚宁楚珩就追到了门口, 还是亲兵死活把人拖住。 “将军您看错了,那不是夫人!是北楚少主!” 宁楚珩一愣, 他醉酒后头疼,刚刚一睁眼,只看见一个熟悉到呼之欲出的背影。 只会是她。 他不会看错。 宁楚珩转身拿起自己的衣裳,直接追了出去。 下了三层楼,沿着连廊很快就是堂厅, 戴着纯白面具的红衣女子坐在堂中,听见动静, 缓缓抬头。 宁楚珩嘴唇动了动。 北楚少主。 是她。 他头疼欲裂, 沉默地穿好衣裳, 走近拱了拱手。 “楚少主。” 宿醉过后的声音还是低哑。 姜定蓉客客气气地颔首:“宁将军。” 不是。 宁楚珩听入耳中的将军两个字,和他家那个小骗子的喊法发音截然不同。干脆利落,音短而有力。 声音也偏沉稳厚重,虽然是女子的声音,却不细不柔, 就像是红缨枪一般锋利。 和她前日戴着巫傩面甲时声音略有不同, 但是和他家小骗子更是天差地别。 而且面具下露出的一双眼,锋利敏锐,内敛锋芒,看他的眼神理智中带有戒备, 是完全的北楚少主的眼神。更不同了。 “失礼了,刚刚是少主忽然离开吗?” 姜定蓉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问。 “我奉父命前来找将军有事相商,你府上的小子拉我直接进去,我见将军还在入睡,多有不便,先行离开。” 顿了顿,姜定蓉故作好奇补充了句:“说来我刚转身走了没几步,将军似乎就起来了?” 宁楚珩上前在一侧交椅落座。和姜定蓉隔着半个堂厅的距离。 “小子无礼,少主见谅。” 宁楚珩坐下后,扫视了一眼姜定蓉。 不对,身高不对。楚少主与他同坐,几乎肩线持平,想必和他身高错不了。 他家小骗子算不得矮,只是在他怀中,显得娇小了些。 他垂下眸。 疯了么,居然会把北楚少主的背影认成陶念念。 但是太像了,那一刻他刚睁眼时,真的以为是她。 “无妨。倒是家父爱饮酒,劳将军陪饮了。” 姜定蓉声音里含着一丝玩味:“倒是不知,宁将军酒量这么出人意料。” 宁楚珩对此并没有说什么。 他酒量一向可以。到底是军营里练出来的。只是在楚王府前日已经喝了一晚,昨儿又让楚王拉着喝了大半天,加上他有心求醉,醉的快了些。 且北楚的酒,当真是烈。 入口烧喉,入喉烧心。 “不比少主,”宁楚珩说道,“听闻少主千杯不醉,可惜此次未曾见到。” 姜定蓉想了想,凭借自己的酒量,把宁楚珩喝翻应该不是问题。可惜了,她现在也不能靠自己喝酒把宁楚珩喝翻。 “那就要让宁将军失望了。我现在肚子里揣了崽儿,不能饮酒。” 宁楚珩还未曾听过女子用如此豪放的语气说着有孕的事情,顿时感觉到了北楚与王都截然不同的风情。 “倒是不曾见到孩子父亲?”宁楚珩问了一句。 北楚少主有孕,重要的的确只是子嗣,但是孩子父亲的人选,也是一种会让人参考的信息。 姜定蓉嘴角一翘。 见到了呀,这不就是在她眼跟前坐着的嘛。 “唔,孩子父亲身份不怎么适合出来见人。” 可不是么,她是北楚少主,孩子的爹是宁家军的主帅,这要让陛下知道了,还不得愁得夜不能寐。 宁楚珩听到这一句,只当男子身份过低。 毕竟在北楚境内,姜定蓉这样的身份,想要和她身份匹配的男子,少之又少。 “身份悬殊,少主又是如何选中他?” 宁楚珩追问了句。 姜定蓉思考。起初是因为宁楚珩是陛下准备的一把利刃,这把利刃的锋芒是对准北楚的,对北楚来说,宁楚珩或许会成为威胁。但是之后和他接触之后,大概就是色|欲熏心? 再之后,只能说这个男人太容易让人动摇了,就算是她,也得小心提防了再提防,才能抵御。 “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吧。” 最后,姜定蓉给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紧接着又夸赞起来。 “他不但长得好,身材也好,性情也好,看起来有些冷冰冰,实际上很会哄人。唔,我其实被他哄得还蛮开心。” 宁楚珩垂眸凝思。 一个男子生得好性格好还会哄人,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儿。 看来北楚少主对他也颇为满意,愿意让他成为孩子的父亲。但是到底身份悬殊。 这个身份会悬殊到什么地步呢? 总不至于是乐籍? 楚少主的子嗣,只看母亲的身份就足以,父亲身份无论多低都无妨。但是若是真的乐籍,恐怕之后少不了被拿出来做文章。 想必楚少主也不会让这么一个明晃晃的靶子挂着给人狙。这位孩子的生父,恐怕会被楚少主藏的很好。 他在北楚的时间内,大概是探不到的。 -- 第135页 几句寒暄过后,姜定蓉直接了当告诉宁楚珩她此次前来的目的。 关于新发现的一块出硝的洞穴和沼地。 洞穴她去看过,十分之大,连接着半个山体,出硝量十分多。更别提几里地之外还有那么大的一片沼地。这些硝量可以充足的供应北楚的军队。 同样,若是陛下有心,将这些硝运输到王都,供给王都军队,或者周围其他驻地军队也不是不行。 这个消息让宁楚珩眉心舒展。 “可否请少主带路?” 宁楚珩想要去探查实地,这个姜定蓉有所预料。 虽然不太想去,但是宁楚珩是一军主帅,她若不去,就只有她父亲了。 “请。” 此次前往军营有五六十里地,姜定蓉再从军营领了她的几个亲兵一起,快马加鞭抵达洞穴,又是二十多里路。 姜定蓉翻身下马,风吹起她红色披风,夏衣在热风中显得轻薄贴身。 宁楚珩随后翻身下马,无意中扫过她的腹部。 五个月的腹部,在单薄夏衣下,已经有些明显的隆起。 他忽然想到这位不单单是北楚少主,还是一个正在孕期的女子。 身怀有孕的女子,骑着高头骏马疾驰在城墙关外,烈日下,风沙中。 灼灼骄阳下,这位楚少主显得格外耀眼。 宁楚珩移开了视线。 也许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成为北楚夜空中的星光。 下了洞穴,姜定蓉还叫人点了火把,一直在洞内探着风向。 她让富饶走在前带路,自己在身后,而宁楚珩率领他的亲兵紧随其后。 姜定蓉在洞穴中,领着宁楚珩去看了那些出硝的地方。 洞穴连同了几乎大半个山体,走上一炷香,都还没有走多远,而地上岩壁随处可见硝。 姜定蓉再一次踏足这里,还是不禁感慨,居然会有这么大面积的硝。她已经派富饶带了几千人来采集,采集回去的不少,可是在此间再看,仿佛根本没有任何确实。 又或者说,生硝的速度着实有些快。 对军人来说,这里不亚于一个金矿。 此地到底是洞穴,偏阴冷潮湿,地势也不平坦,总有些崎岖。 姜定蓉别的不怕就怕自己当着宁楚珩的面摔一跤。 毕竟她来见宁楚珩,鞋子里是塞了厚厚的垫子的,总得拉开和陶念念的相似处才行。 这种情况下,在地势不平坦的山洞里行走,若是有个不小心摔了,伤了孩子是一方面的担忧,掉落面具是另一方的担忧,丢了面子,就会让她更郁闷。 所以她多少有了一点孕妇的自觉,走路慢了些,踩得也稳当。 宁楚珩在她身后,起初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眼。 身量上,这位少主比他家小骗子要高出一截,肩膀似乎更宽,腰肢因为有孕,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最大的不同,则是走路的姿势。 一个人走路的姿势是从小练就的,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就改变。 北楚少主的走路姿势,和陶念念完全不同。 宁楚珩看了几眼之后收回视线。 不一样,这是两个人,不要再有这种试图比较两人的想法了。 他冷静了片刻,而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硝上。 几个月前,他家小骗子告诉他过一个大事情。在长音馆的米粮中,有人发现了硝石。 而他顺着这些去查,查出来了一些消息,都是现在无法公之于众的……大事。 现在好了,北楚有了这么多的硝,那么在一定程度上,对王都来说是一件好事。 走了两刻钟,姜定蓉刚想啧一声,忽然想到自己的口癖,连忙忍住,而后轻叹。 “这么大的山洞,若是打点得当,甚至能藏得下一支军队。” 宁楚珩敷衍了句。 “的确。” 姜定蓉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这里若是囚一个人,恐怕十天半月都无人发觉。” 宁楚珩脚步一停,顺着姜定蓉的说法深思,而后十分赞同地颔首。 “没错。此处的确很适合囚一个人。” 姜定蓉总觉着宁楚珩口中的一个人和她口中的一个人,以及藏这个字,似乎并不是一个意思。 “怎么将军还有想囚的人?” 姜定蓉随口问了句。宁楚珩的性格,他会和谁结仇,深仇大恨到居然想到把人囚禁在这种山洞里? 却没想到宁楚珩还真的回答了。 男人缓缓扫视过整个山洞,而后用一种温和的口吻回答。 “家中内子顽皮,在下以为,将她困在这种无人之地,永远只能看见我,这样也挺不错。” 第49章 告辞 内子……哦, 指的是她。 姜定蓉面无表情地哇哦了一声。 姓宁的可真有种想。 有本事你真的这么做,倒要看看最后被囚在此处的究竟是谁。 洞穴与沼地一圈看去,天已黄昏, 等一行人折返楚城, 夜幕降临,姜定蓉意思意思将宁楚珩送到驿站之后告辞。 她回到府中就赶紧泡了个澡。 太难受了。 其实她以前的话随便怎么策马疾驰都无妨, 烈日下狂风暴雪之中,都能视若无物。 她抬手摸了摸肚皮。 已经有些鼓起了。 -- 第136页 小家伙到底还小, 怕是受不住这种颠簸,直接反应在她身上,显得比平日疲倦得多。 姜定蓉泡在浴桶内,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她骤然惊醒时,水都凉了。 糟糕…… 姜定蓉爬起来连忙擦水穿衣。 这要是辛夷在, 八成又要说她了。还好,辛夷被她派出去取东西, 还未回来。 才这么想着, 她衣裳刚穿上头发都没擦干, 外头辛夷敲了门,一身黑色披风的女子捏着一个小木盒大步走进来,一看见姜定蓉的湿法,就微微蹙眉。 “少主仔细别受凉。” 将东西交给姜定蓉后,辛夷立刻拿了帕子来, 替她一点点吸干头发上的水。 姜定蓉由着辛夷替她擦发, 顺势解了锁打开了小木盒。 里面是一个蜡丸。小心剥开,露出其中的纸条。看过之后她直接笑了。 “度南做得不错。” 纸条中写的,是夷族大王子亲信部下最近的动向。根据大王子部下的动向,就能推断出夷族大王子的动向。 没想到她在度南郡顺手诏安的江湖客, 如今已经能很好的完成探子的任务。 江湖客到底以自己过去为耻,直接用度南郡的地名为名,如今知道度南的,都知晓有他在,以后有大的战争,也会减免许多伤亡。 夷族一向是大王子主战,既然大王子有心前来偷袭,那她自然是欣然笑纳。 “吩咐下去,明天点三千兵,我们去桐城。” “是!” 次日清晨,姜定蓉前往军营,刚刚点了兵,营帐外有士军来报,说是王都来的宁将军率人朝着军营来了。 姜定蓉一身甲胄,手臂还抱着兜鍪,一听宁楚珩要来,啧了一声。 他来凑什么热闹?难道不知道不同营的军队最好别见面吗? 但是人家来了也不能撵出去。有点烦,有得塞鞋子了。 姜定蓉脱了靴塞垫子,刚准备好,戴上兜鍪,宁楚珩就领着自己的几个亲兵掀了帐进来。 “楚少主。” 姜定蓉的兜鍪面甲是青面獠牙,她的相貌藏在鬼面之下,微微颔首。 “宁将军,不知将军来此,所为何事?” 宁楚珩扫过帐中。 北楚少主姜定蓉一身甲胄,面戴兜鍪,身边的亲兵无一不是轻甲长矛,整装待发。 陛下所吩咐的,还有探得北楚军的实力如何。 这次,似乎是个好机会。 “奉陛下口谕,宁军与楚军需演武操练,共同提升 。” 宁楚珩也不废话,连遮掩都没有,说的硬邦邦。 演武操练,说白了就是打探北楚军的实力。 姜定蓉面甲下翻了个白眼。 行,就知道没好事。 “宁将军要演武操练是吧。”姜定蓉回头,“阿蹲,去挑一些人出来,和将军的人操练操练。” 敷衍完,而后对宁楚珩拱了拱手。 “将军请随意操练。姜某有事,恕不奉陪。” 姜定蓉说完,宁楚珩直截了当:“陛下吩咐的意思,少主应该明白。” 精锐部队都让姜定蓉带走了,留下的和他的军操练,没有姜定蓉坐镇,他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能操练出个什么来? 姜定蓉不想浪费时间。 “行,宁将军要是想看,跟上来就是。” 她撂下一句。 宁楚珩跟着离开军营,已经从马背上翻出他的甲胄披身,他所领着的一千精兵也同样,轻骑上阵。 从楚城抵达桐城疾行不过一日,清晨出发,夜幕抵达,桐城有专门驻军之地,也有留守的军士,姜定蓉直接率军悄悄抵达。 桐城和楚城不同。若说北楚最中心之地是楚城,样样不缺,那么最贫瘠之地就是桐城。 虽然是驻军所在之地,一应物资都比较少,吃水也只能去水井一点点打,军士们一人多,供水就会慢许多。 姜定蓉也没有卸甲胄,当即召了桐城的副尉来,夜里点灯商议。 宁楚珩被安排在驻军之地。但是他以及他所带的一千精兵无人搭理。该有的吃喝物资全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姜定蓉全程都没有看他半眼,也没有和他寒暄说些什么,而是直奔主题,半点没把他当成王都令官来客气对待。 这样还挺好。 宁楚珩不耐于周旋寒暄,楚少主这么做,反而减少了他的麻烦。同时,也让宁楚珩对楚少主姜定蓉有了一个印象。 事关军务,其他一切让步。 等姜定蓉房中灯熄灭,她并未睡,而是派人送走了副尉,自己抬步出门,领着辛夷往外走。 走出没两步,看见在粗壮的树下仰望夜空的男人。 她脚步一顿。 说实话,宁楚珩身披甲胄的模样很好看,他是一个天生的将领,也是一个天生惹人注意的星辰。 北楚漫天星光,没有任何乌云的笼罩,清澈到星辰如海。 姜定蓉脚步一靠近,宁楚珩就反应过来,回头。 “楚少主。” “宁将军还不睡?” 姜定蓉算着时辰也不早了。宁楚珩本就是跟着她奔赴这一趟,他身上并没有挂任何军务,这个时辰早该休息了。 “睡不着。”宁楚珩想了想,问道,“少主还有事?” “嗯,去巡城。”姜定蓉说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 第137页 “宁将军既然奉命而来,不如给你看点该看的。” 宁楚珩欣然接受。 “如此,有劳。” 夜中,姜定蓉一身红披翻身上马,身后的高大男人同样骑着马紧随她身后,两匹骏马在夜中疾驰,不远处就是高耸威严的城墙。 沿着窄窄的街道,几次转折,城中不少地方都还是废墟,遗留下火药的黑色痕迹。 “夷军之前有次突破城门,进城之后到处烧,杀,带不走的砸毁,”姜定蓉骑在马背上,环视了一圈尚未修建起来的废墟,眼神冷静,“而后在城中大肆作乱,杀了我城中百姓无数,最后还试图通过桐城,继续向内进攻。” 再往外,靠近城墙,厚厚的暗沉的污垢,是数不清的将士们流出的鲜血,一层一层,一次一次,不停将血色叠加。 高高的城墙砖上,许多地方都是缺口。 “之前夷军经常来作祟,他们不知道弄了多少火药,城墙也炸了不少,还有投石砸的。全是大小窟窿。”姜定蓉领着宁楚珩抵达城墙时,翻身下马,手摸着墙体,叹了口气。 等他们走上城墙,宁楚珩发现瞭望塔亦是如此,走近了都是让人呼吸不顺畅的血腥气。 姜定蓉双手撑着墙,夜风吹起她红色的披风,她的声音在夜幕中显得格外冷酷。 “我将士们和城民们,在此流的血太多了。我不允许出现第二次。” 宁楚珩知道。姜定蓉口中说的是指四年前的一次战役。 那一场战役,夷军偷袭毫无防备的桐城,杀伤掠夺,大肆作恶。 而之后,是由年仅十六岁的北楚少主姜定蓉率军突袭,紧闭城门瓮中捉鳖,得以大获全胜。 然而不只如此。 北楚少主姜定蓉打了胜仗,却将所有冲入城中的夷军全部杀死,割下头颅在城墙外堆京观。还即刻率军正面强行攻打夷军,导致夷军不得不正面迎战,而后率领小股军直捣后营,顶着箭流强行冲入营地,杀了夷族将领,虏获夷王胞弟。 姜定蓉最被人诟病的,也是陛下亲自下旨斥责的,就是她派人在桐城外坑杀一千夷军,车裂了夷王胞弟,并将尸体挂在城墙外示众足足一个月。 陛下每次提起姜定蓉此举,都是用一种近乎恐惧的语气责骂。 “她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毫无人性!” 十六岁的姜定蓉,以一种强硬到令人恐惧的手段,出现在王都的视野之中。 然而当宁楚珩站在这片土地,亲眼看到这座颓然的城中一片萧条,处处难掩疮痍,守护边防的这道城墙上的伤痕,就知道,作为一军主帅,看着自己庇护的城民遭遇如此,纵然是他,也会做出过激手段。 目的不是泄愤,而是威慑。 这里倒下太多的士军,每一次战役背后,都是承载不起的流血。 姜定蓉和宁楚珩牵着马,沿着城墙走了一截。 而后她抬眸望着月空。 清澈如洗。 “宁将军,陛下让你来看的,是这些吗?” 来看看楚王一脉守护的疆土,看看为了这个国家的安宁,边境之地付出了多少。 宁楚珩不说话,沉默地牵着马跟在她的脚后。 骤然一回头,却是目睹了城墙上的斑驳痕迹,而后更沉默。 走出片刻,宁楚珩忽然轻声回答。 “宁某一向敬重守疆护国的英雄。” 守疆护国,非一人之力,也非一代之能。 楚王一脉,始终令他钦佩。 姜定蓉垂眸。 嗯,她知道。宁楚珩骨子里就是这么一个正义之人。但是权利不是,皇权更不是。 皇权之下要掂量的东西太多了,陛下不会用一个将军的目光来看楚地,看楚军,作为上位者,陛下要考虑的太多太多。而陛下所考虑所担忧的,纵然他们一身清白,也无法去抵挡陛下的猜忌。 他们能做的,就是守着本心,守着这片疆土,守着一方臣民,守着吾国大门。 “老元帅也是英雄。”姜定蓉轻声说了句。 “……宁将军也是。” 她忽然笑了笑,还好,笑意藏在面甲之下,宁楚珩并未发现。 英雄啊。宁楚珩是个将军她知道,他能作为一个守家护国的英雄,她也知道。 宁楚珩认真回答:“楚少主亦是。” “某很期待,有楚少主的北楚未来。” 姜定蓉停下脚步,而后回身。 宁楚珩心中一动,知道她有话要说。 姜定蓉面甲下在轻笑,宁楚珩看不见。 她对宁楚珩拱了拱手,语气轻快。 “宁将军,姜某不送了。” 宁楚珩一顿。 的确,他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能告诉陛下的,他也都清楚了。 至于这位楚少主,绝不会是陛下所担心的,会自拥为王,对江山有威胁之人。 她对这片土地,有着极为深沉的责任感,使命感,以及保护欲。 她会是一个最好的王,守护她的封地。 也会是陛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所向披靡。 沉默片刻,宁楚珩同样拱手:“楚少主,告辞。” 两人翻身上马,不同的是,宁楚珩折返桐城内,姜定蓉继续纵马巡视着城墙外。 红披与黑斗篷,背道而驰。 -- 第138页 第50章 去王都吧 年过完没多久, 府上到处都该准备凿冰,储存夏日用冰。 姜定蓉带领小股军队刚从桐城回来,才走到大门口, 翘首以盼的辛夷急切上前行了个礼。 “少主终于回来了!小公子刚刚哭闹不止, 怎么都哄不住!” “阿惹又哭了?” 姜定蓉啧了一声,将手中长剑递给辛夷, 沿着连廊先去了正院。 楚王府的小公子如今养在正院王妃身边。 这位养育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做了祖母,只对小孙儿更疼爱, 抱着一岁多的小孩童不停哄着。 “宝贝阿惹怎么了?想要什么,给祖母说,祖母都给你。” 长得白皙可人的小童哭得眼眶红红,鼻尖红红,比外头院中堆得雪人还要可爱。 “我要柳絮!我要柳絮!” 楚王妃犯了难, 她温柔地哄着孙儿:“柳絮要等春日里才有,现在没有, 我们玩雪好不好?” “不好, 我就要柳絮!” 小童仰着脖子嗷嗷直叫。 姜定蓉跨过门槛, 冷笑了声。 就这么一声笑,那小童吓得瞪圆了眼,缩着脖子哭声才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 眼泪珠儿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委屈兮兮。 “阿……阿娘!” 姜定蓉瞥了他一眼, 而后温和地对母亲说:“阿娘别惯着他臭毛病。放下来让他自己走。” 阿惹小短手立刻勾紧楚王妃的脖子,小声说:“要抱抱。” 姜定蓉才不惯着他,直接提溜着他放到地上。 “阿惹,你多重自己心里没数吗?祖母能长时间抱你吗?” 楚王妃当年受了伤, 身子骨一直不好,楚王府上下都小心又小心,也就是去岁她生了这么个闹人的崽儿,阿娘爱惜,天天抱着,抱得胳膊疼都不愿意撒手。 小阿惹对体重还没有概念,就知道在阿娘跟前不能撒娇,抽抽搭搭地,瘪着嘴。 看的楚王妃好不心疼。 “阿年,阿惹才一岁,旁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话都不会说,我们小阿惹这么聪明会要东西了,是好事,要抱抱就抱他啊!” 姜定蓉啧了一声。 自从自家小捣蛋九个月就学会咿咿呀呀含糊说些词后,楚王府乃至军营都把他当宝贝,如今才一岁一个月,已经能流畅表达自己的诉求。 虽然都是极其无理任性的,还是让所有人都惊喜万分。都说楚王府的小王孙聪慧过人。 “行,抱他。” 姜定蓉抬手拎起自己小儿子,单手抱怀中。 她才从外头回来,一身风雪有些冷,小阿惹趴在她怀里,冻得缩了缩肩,但还是乖巧靠在她怀里,小脑袋贴着她的脖子,小短手搭在她肩膀上。 乖巧又可爱。 姜定蓉嘴角勾了勾。 不闹人的时候,的确是个小乖宝。 姜定蓉坐了片刻,找来人一问,却是父亲的幕僚来给小王孙早训,讲到了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这么一句。 小阿惹的去岁春天才几个月大,半点记忆都无,顿时就好奇柳絮,哭嚷着让祖母给他弄柳絮。 姜定蓉想了想,柳絮也不是多难的。 她着令手下将外头的散雪松松散散用筛子过了一遍,而后都站到树上,她抱着小阿惹站在树下。 筛子摇下来的雪细细散散,姜定蓉就指着雪对小阿惹说:“喏,这是冬日的柳絮,我们叫它飞雪。” “到了春日,飞雪不来,而柳絮会来,同样是这种景象。” 小阿惹刚咬了咬手指头,让姜定蓉轻轻拍了拍。 不能给孩子惯着毛病。 小阿惹盯着漫天的雪花,歪着脑袋似乎在联想着什么。 “花花!” 嗯,柳絮飞时花满城。 姜定蓉啧了一声。她上哪去给小崽子找花?还满城的花? 她索性让奶嬷嬷给阿惹裹着厚厚的衣裳,然后把小崽子塞到自己衣裳里,骑上马直接离开。 疾驰了几里路,出了城,带着小阿惹直接爬上了城墙城垛。 俯瞰大地,四处白茫茫一片。 而远处结冰的山川,河流,还有树梢,都是晶莹剔透的霜花。 “这是冬日的霜花。”姜定蓉把崽儿藏的很好,就给他露出了一双眼睛,耐着心指着,“瞧,冬天,冰雪在整个北楚一直在开花。” 小阿惹还没有见过花,被自己阿娘这么理直气壮的解释给糊弄住了,震惊地瞪大了眼,似乎想要努力看清楚。 而后拍着小手笑得满脸高兴。 “我看见了!全都是花花!” “花花好大!” 姜定蓉拍了拍小崽儿的脑袋。 “看一会儿花就回去,免得祖母担心。” 小阿惹目不转睛盯着城墙下的一切,奶里奶气应了一声:“好~” 等姜定蓉再次回到府中,怀中抱着睡着的小崽儿。 楚王妃接过阿惹,心疼地看着姜定蓉。 “你快些去洗漱休息,天寒地冻的,在外头都跑了多久了。” “嗯,城防不得不巡,阿娘辛苦一下,照看阿惹。” 姜定蓉拨了拨小阿惹的鼻尖,笑得温柔。 小崽子,睡着的时候可是让人心爱。 姜定蓉沐浴过后,整个人也松散许多,打了个哈欠,还是得撑着,让辛夷去正院把阿惹抱了回来,放在床榻上一起睡。 -- 第139页 秋冬季,她时不时就得为了城防外出,去往桐城,来去多日。这些天小阿惹就交给母亲带,等她回来了,还得亲自照顾。 然而时间也不长。一觉睡醒,辛夷请姜定蓉去厅堂,说是楚王有事。 姜定蓉起身时,阿惹紧紧抱着她一条胳膊,小小的孩童还没有她胳膊长,就这么一个小家伙,得让她小心了再小心。 她也不叫醒阿惹,轻手轻脚抽了胳膊,让辛夷和奶嬷嬷照看着,梳洗更衣,披上猩红斗篷。 沿着连廊走过时,家中的小狸猫喵呜扑了上来,在她脚边打了个转,姜定蓉顺手摸了摸小猫脑袋,等它呼噜呼噜了,笑了笑抽回手。 逗逗孩子逗逗猫,她现在平日里的生活,可充实又安逸得多。 她抵达议事厅时,前厅还有两个幕僚,一见到她,起身行礼。 “少主。” “少主。” “嗯,阿父在里面?”姜定蓉随口问。 前厅一般都是和幕僚群议的地方,后厅只有她和父亲二人,做决策之地。 “殿下在内厅等少主。” 其中一个幕僚犹豫了下:“昨儿从王都发来一份密诏。” “王都来的密诏啊……”姜定蓉忽然觉着有些熟悉。 好像两三年前,她也曾在这里和父亲商议过王都的密信。 她心中有数,直接侧后小扇门进去。 后厅之中,以一张长六尺宽四尺的黄檀木大桌案为主,左右放置两把黄檀木圈椅。 背后一扇山水瓷板屏风隔断。 常年不变的简单陈设,也只有他们父女二人才会对着看的,并不在意,也未改变过。 楚王坐在圈椅上,手抵着下巴,咂咂有声。 “父亲。” 姜定蓉撩起斗篷在楚王身侧落座。 “说是有王都密诏?” 这她倒是不知道。 这一趟出去,刚回来就去看小阿惹,还未来得及过问军务。 “嗯。”楚王直接将桌案上的密诏推给姜定蓉,“你自己看看。” 又是和她相关的。 姜定蓉随意接过密诏,看了眼。 而后笑了。 “陛下召我入王都——授封。” 授封。 这是姜定蓉一直在等的一道诏书,没想到等了这么几年才终于等到。 还是在一个这么微妙的时刻。 “此次也是你去王都述职,在王都大约要逗留一些时候。”楚王静静看着自己女儿, 姜定蓉伸了个懒腰。 “唔……去王都啊,我从王都回来,好像都是快两年前的事情了。” “还好王都有廖先生他们,总归我不至于去了当个瞎子。” 说罢,姜定蓉却见楚王面色并不怎么好。 “父亲还有话说?” 楚王摩挲着下巴:“我总觉着,陛下不会这么轻易就给你授封。” “若是授封,该是我请旨,而后由王庭传令官堂堂正正带着诏书入楚,宣告天下。” “可是陛下选择了密诏。” 楚王和姜定蓉对视一眼,心中都有数。 这是留了后手。 宣她入王都授封,但是到底之后能不能授封成功呢? 然后有这么一道诏书在,姜定蓉不去也得去。 “无妨,陛下总不至于像之前一样想把我留嫁了,那就无所谓了。” 姜定蓉对此倒是极为放心。 她当年和现在不同,现在谁都知道,北楚少主有个一岁多的儿子,北楚有了小王孙,只比以前更安定。 陛下只会想别的招,在她授封上做些手脚。 但是也不该,若是不想的话,就不会主动下诏了。 看不懂这位陛下啊…… 但是总归是个好事。 楚王一想也是,看开了。 “阿年,准备准备,去王都吧。” 姜定蓉想了想:“把阿惹带上?” 楚王斩钉截铁:“想都别想!” 姜定蓉啧了一声。 行呗,不带就不带,不过是想带阿惹去王都看一眼真正的花满城。 也无妨,来日方长,她下一次去述职的时候,又或者阿惹去述职的时候,都能看见杏花满城。 姜定蓉走出去的脚步一顿,而后茫然地想。Ding ding 等等,花开满城,是杏花吗? 好像是杏花。 在她的记忆里,柳絮飞时,杏花满城。 还挺好看的。 第51章 赏赐的美人 二月春寒料峭, 三月就春暖花开。 等姜定蓉以正式少主规格前往王都,一路上慢悠悠走了大半个月。 从光秃秃的枝头,走到柳絮满城飞舞。 还有十里地就是王都的都城门口。 姜定蓉坐在马车上闭着眼, 慢悠悠嚼着口中鲜花饼, 慢悠悠想着,从城门口进去之后, 是沿着哪条路就能走到青桐坊? 唔,要不要派人去看一眼青桐坊如何了? 还是算了, 若是撞上了别人就好了。 正想着呢,外头士兵疾步跑过来马车旁边。 “少主,抵达接风亭了。” 接风亭是啥?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姜定蓉还没反应过来,而后忽然坐直了身体。 糟糕,险些忘了, 她若是以即将来王都授封的北楚少主身份,那么陛下必然是要给她相应的礼数, 起码要派礼部官员前来迎接她。 -- 第140页 姜定蓉赶紧将花饼两口吃完, 然后让石兰给她整理了一下衣裳。 好歹也是以北楚少主的身份过来, 可不能让人看见她太不拘小节的一面。 “前方可是楚王之女,楚少主的座驾?二皇子殿下携五皇子殿下,前来为少主接风。” 外头礼官已经口齿清晰朗声宣告。 姜定蓉一愣。谁和谁?二皇子英王殿下姜弘光,五皇子慎王殿下姜涵光? 两个成年皇子亲自来迎,这规格待遇, 是否高了一点? 姜定蓉只得下了马车。 不远处, 骑着马的两位成年皇子身着官服,身后领着不少的小官随从。看起来极为隆重。 更不要说在姜定蓉下了马车之后,楚王府的队伍还和接风亭有些距离,礼官那边已经点了炮仗, 作为庆贺。 姜弘光和姜涵光翻身下马,上前和姜定蓉拱了拱手。 姜弘光之前是和戴着帷帽的陶念念起了冲突,还认不得姜定蓉这张脸,笑得和气又亲切。 “蓉妹!多年不见了!可还记得你二堂兄?” 姜定蓉表面还算稳得住,笑得和善。 “二殿下。” 她倒是没顺着姜弘光的话去喊堂兄。 多少有些不适应了。毕竟上一次是两三年前,见的时候,姜弘光还满脸戾气,要扒光人家姑娘的衣裳呢。 现在用一个亲切堂兄的身份出现在她跟前,她不适应啊。 “生疏了生疏了,蓉妹可不能这么生疏,要知道上一次见,你可是毫不客气,按着我打了一顿啊!”姜弘光一边说一边笑着摇头,那模样的确像极了一个许久不见的兄长。 这事儿姜定蓉还真的记得。 她那时候才十二,姜弘光得知她不会水,打算将她淹死在池子里。姜定蓉当时好不容易从池中爬起来,湿漉漉地,直接扑了过去,按着姜弘光一顿猛揍,几个人都拉不开,打得比她大几岁的姜弘光鬼哭狼嚎,还掉了一颗牙。 这事儿最后是以陛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胡闹给敷衍过去的。 其实如果不是陛下没有惩治她,她当时或许还想不通,姜弘光与她才十几岁,无冤无仇,为什么对她有杀心。 当时知道了一些,后来才想通。 北楚是陛下的心腹大患,解决了北楚少主,就是解决了陛下的心患,说不定就能成为太子了。 当时还没有被封为太子的大殿下,姜定蓉印象很深。因为只有他记得姜定蓉落了水,悄悄叫了太医来给她瞧,说女孩子受不得凉,叫她喝姜汤捂一捂。 大殿下应该也是对陛下的心思心知肚明,但是他没有对姜定蓉下手,反而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对姜定蓉释放善意的人。 也是这么一位至纯的殿下,成为太子后没几年,居然意外离世。 一想到姜弘光可能也有成为太子的一天,姜定蓉敷衍的笑了笑。 “是么?” 而后目光落在五殿下姜涵光身上。 从来无声无息的这么一位殿下,她忽然很期待姜弘光知道姜涵光真面目的时候。 想必一定很精彩。 和姜弘光不同,姜涵光是见过她的,不单单是见过,还说过话,派人交换过消息。 当初他面对宁楚珩外室的陶姑娘都客气十足,现在面对北楚少主姜定蓉,也是客气而稳重。 “蓉妹。” 姜定蓉了然了。 看样子这是陛下的吩咐,不打算以爵位身份来相处,让他们出于同宗的同辈以兄妹相称,拉近关系。 这就更有趣了。 陛下不是一向最忌惮的就是这一点吗?楚王一脉,和陛下一脉太近了。 她的祖父老楚王,也是当年的太子,最后退让选择了守国门,将皇位让给自己的弟弟。 先帝起初是念着兄长的,感激兄长,敬畏兄长的。可是等他老了,等楚王一脉已经成为众多人心中的国之英雄时,就不一样了。 如今的陛下就是被先帝教导出来的,将对楚王一脉的忌惮,深深印刻在血脉之中了。 也因此,每次陛下的下诏,从来都是称呼她的父亲楚王,没有称过一声堂兄。 现在倒是让自己的儿子来喊她妹妹了。 啧。 姜定蓉漫不经心地想,八成又有什么后手等着她了。 “五殿下。” “蓉妹一路舟车劳顿,驿站已经安排妥当,不如先去休息?” 姜涵光如此说着。 姜定蓉却嘴角一翘。 “驿站就不必了。王都之中也不是没有我的家。” “我直接去楚王府。” 她说这话时,并未专门看姜弘光。 而姜弘光面色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后干笑着说道:“楚王府啊……哈哈哈,那里多年没有住人了,怕是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随意惯了。” 姜定蓉说罢顿了顿,而后盯着姜弘光笑了笑。 “更何况,多年不见,我也着实有些想见家中老宅了。” 姜弘光笑不出来了。 还是姜涵光客客气气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蓉妹回楚王府稍作休整,父亲和母亲都想念你,蓉妹来了,理应去见见长辈。” 姜定蓉颔首:“应该的。” 无论是作为长辈还是作为君主,她肯定都是要去见过的。 还是两位殿下左右护送着北楚少主的仪驾入了王都,张扬而大肆的,浩浩荡荡。 -- 第141页 几乎在姜定蓉的车马刚抵达楚王府时,整个王都都知道了。 北楚的少主姜定蓉,入王都了。 楚王府在两年多前的那场大火中,少了不少。 可是到底是楚王府,只要有人上书请奏,陛下就必须得派工部修缮。 姜定蓉和两位殿下客客气气道别,而后士军推开楚王府的大门。 她仰着头看着。 那一场火烧得浓烈,青烟袅袅,熏得满脸黑的仆从们坐在石阶下无助地哭泣,帮忙救火的军士们龇着大白牙,来回拎水桶。 还有那个男人,一脸不耐烦的疲倦,懒洋洋抬眸朝她看来时,瞬间亮起的眼神。 姜定蓉吐出一口气,抬步跨过大门。 外院之前烧毁的地方早就修葺好了,焕然一新,似乎是生怕消息泄露一样,这里修缮的和姜定蓉记忆中几乎一样。 不同的就是太新了,没有掉漆的立柱,彩绘精致的连廊,庭院中细细的翠竹,这一切都和她的记忆无关。 姜定蓉带着的军队不能入王都,早在五十里地之外就安营扎寨,剩下跟她一起来的,都是身边的亲兵和随侍,安顿好所有人洗漱休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也该去王庭了。 姜定蓉和日常不同,她今日去面见陛下,也是身为北楚少主去述职的,不能穿日常的衣裳,索性就以红衣做底,身穿轻甲,长发挽起一个发髻,简单干练。 她随身带了两个人,石兰和富饶。 一个知道她,一个懂眼色,最合适不过。 姜定蓉骑着马,领着左右两个副将前往王庭。 王庭有着层层重门,在亮明身份后,由禁守将军亲自领着她们进入王庭。 姜定蓉翻身下马,大步朝内走去。 这是王庭之门第二次对她打开。 希望她能如愿。 王庭之内姜定蓉没有多看。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到压抑。 层层叠叠的规矩,时时刻刻要保持的姿态,都很累人。 她随着黄门内监抵达长宁殿。 三层殿门,她走过高高的三道门槛,沿着左道上了台阶,前面的小黄门掀了帘子,躬身道:“楚王之女等待陛下的召见!” 姜定蓉脚下一顿,停在门口。 她垂下眸。 过了片刻,殿内跑出来一个中年大监,笑吟吟躬身:“陛下请王女前来一见。” 姜定蓉凝了凝神,跟着大监往内走。 父亲说的没错,她此次入王都想要顺利授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姜定蓉冷静地走过长长的回廊,两个小黄门推开格子扇,姜定蓉上前走到殿中,单膝跪地。 “臣姜定蓉,见过陛下。” 陛下不给的身份,她得说明白了。 她是楚王之女,是王女,她也是北楚少主。 坐在高阶上的庆帝静静垂眸打量着她。 “嗯,长大了。定蓉是个大姑娘了。” 而后抬了抬手:“起吧。” 姜定蓉起身,也并未抬眸。规规矩矩。 “一晃这么多年了。朕还记得,小定蓉最爱爬树,还会在树上睡觉。让朕一顿好找。你和你兄弟们玩,经常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受伤,朕每次想来,都怕难给堂兄交代。”庆帝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嘴角甚至有笑意,“又皮又闹腾的小定蓉,已经长这么大,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姜定蓉没回话,静静等候陛下真正要说的话。 而后关怀的问:“孩子可乖巧?取了大名不曾?” 姜定蓉躬身回答:“回陛下,小儿算是乖巧,如今年岁小,只取了个小字随意叫着。” 庆帝顿了顿,慢腾腾问了句:“孩子的父亲,连朕也瞒着?” 姜定蓉故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孩子父亲的身份的确难以启齿,与臣的身份太过悬殊,怕说来惹陛下不快。” 可不是么,一个他镇守国门的北楚少主,一个是王都守着平安的将军,这说出来,陛下只怕不只是不快,怕是要雷霆大怒。 不行不行,不可能说的。 庆帝得了这么一个答案,不得不说,稍微舒服了些。 身份悬殊过大,那就必然不是名门望族,高官将领。 “你啊,有了孩子都不给人家一个名分。”庆帝叹笑。 姜定蓉咳了咳。 这说法,她就算想给,也要宁楚珩敢才行啊。 “臣有罪,臣不过是贪图孩子父亲相貌俊俏,一时忘了形。实在不至于到要成家的地步。” 庆帝震惊。 “你这……也不比你堂兄好多少了!” 庆帝叹气:“你是不知道,你二堂兄啊,收了好几个美人,各个都给他生了孩子,就是不给人家名分,你看看你做的这事,和你二堂兄像不像?” 姜定蓉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如鲠在喉,难受地几乎憋不住。 “……倒也不像。臣以为,臣只是一时被美色迷了着了道,但并不沉溺于此。” 庆帝不说话了。 沉迷美色? “美色,小小年纪,贪图美色成何体统!”庆帝哼了一声,“喜欢俊俏的男子?” 姜定蓉想了想,厚颜无耻的承认了。 “回陛下,臣的确喜欢。” 长得好看的人,谁不喜欢呢? 别说俊俏的男子,相貌俊俏的小姑娘,她都爱多看几眼。 -- 第142页 “行,别说朕这个堂叔不疼你,这样,朕给你赏赐美人二十。” 姜定蓉一愣。 二十个美人……还是探子? 但是无妨,这是陛下赏赐的,不管是什么,她都不会推辞。 “是,臣多谢陛下。” 庆帝见姜定蓉并未犹豫就收下了人,满意地颔首,而后才笑吟吟提出。 “罢了,你喜欢美人,朕给你赏赐了,只不过你只有个孩子,还未有夫婿,那不如朕顺便也给你做个主,为你寻觅一个如意郎君,如何?” 第52章 半路遭劫匪 姜定蓉倒是没想到, 她孩子都一岁了,陛下居然还想着以赐婚的形式,给她身边按个人。 陛下能选择出来的人, 定然是经过权衡利弊, 最不可能给她任何助力,还会给她拖后腿, 又或者说是,会成为陛下的眼睛的一个人。 姜定蓉能接受陛下送出的美人, 不过就是随便往宅子里一放,到时候回北楚的时候随口一句忘了,也能打发了。 夫郎就不同了。 姜定蓉拱手:“多谢陛下记挂,但是臣无意成家。” 庆帝却不赞同。 “你都二十多了,还不成家像什么样子!还是说你怕朕给选的人不合心意?” 姜定蓉回答道:“得陛下厚爱, 臣怎么会有不合心意的呢?只是臣常年奔赴战场,本就与家中聚少离多, 多个夫郎不过是多一人担忧, 倒不如干脆不成家, 以后臣马革裹尸,也少一个人掉泪。” 庆帝听到她这话,倒是面色缓和了不少,想到眼前女子小小年纪就奔赴战场,到底是守着一锅疆土的边境安宁。 他轻叹。 “不急一时。你在王都还要留些日子, 到时候若是有看上的, 朕为你赐婚就是。” 姜定蓉故意开玩笑:“莫不是臣看上谁都行?” 庆帝大手一挥:“看上谁都可!朕可不是个小气的人。” 顿了顿,庆帝又说道:“你来之前,朕也有好好思考此事,朕手下有一大将军, 是宁老元帅的嫡孙,若说起来,同辈之中,数你和他最是翘楚。” 姜定蓉听到这里,笑意都僵了。 宁楚珩? 不可能!陛下是绝对不可能考虑宁楚珩的。 她静静等待。果不其然,庆帝叹了口气:“朕派人去问他,楚王嫡女何等人杰,他可愿为楚王女之夫婿。你猜,宁家这小子怎么说?” 姜定蓉冷静回答:“臣猜,宁将军拒绝了。” 宁楚珩是不可能和北楚少主有任何婚约关系的。这一点不单单是她知道,宁楚珩知道,陛下更知道。 “对,这小子,非说什么自己有家累,又与你天差地别,不敢高攀。”庆帝叹了口气,“朕一想也是,你是武将,他也是,倒不如给你你找个文臣。” “找个相貌俊秀,性格温和的,相妻教子,如何?”庆帝含笑问。 姜定蓉爽快回答:“这样的倒是极好。” 君臣二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从陛下那里离开,姜定蓉还得去皇后那边。 她从身份上来说,是臣子,也是宗室女,宗室女的规矩,入王庭必然要去面见皇后。 皇后的飞鸾殿中,早已经准备好接待她了,不单单是皇后,还有一位吕贵妃,一位文妃,以及三位正值妙龄的公主。 姜定蓉一进来,坐在主位的皇后就笑了,亲昵地对她招手。 “这不是我们的蓉蓉吗,多年不见了,快些来,让婶婶看看你。” 姜定蓉笑着上前,还是先行了礼,这才依着皇后所说上前几步。 皇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摇着头惊叹:“女大十八变,当真是变化很大。蓉蓉现在站在这里,倒真是让我想不起来,她小时候的模样了。” 吕贵妃也笑吟吟道:“可不是,蓉蓉穿着甲胄的模样,英姿飒爽,着实让人看着就心中踏实。” 姜定蓉但笑不语。 而后皇后又细细问了些她路上如何,衣食住行可还好,听说她住回了楚王府,皇后轻飘飘扫过吕贵妃,而吕贵妃面色不改,笑得还是那么和气。 皇后轻声道:“蓉蓉你一人,楚王府又多年没住人了,未免冷清,不如住在王廷,和你姐妹们一道,还有个伴儿?” 姜定蓉躬身回答:“来时阿父曾说过,老宅子得有人气,所以定蓉得住在老宅中。” 文妃捂着唇轻笑:“王女误会啦,皇后是顾忌吕姐姐的面子不好告诉你,楚王府啊,前两年着了一场火,烧了一大片呢。” 说罢,文妃眉眼扫过吕贵妃。 姜定蓉心里啧了一声。 好家伙,这是拿她来当筏子呢? 这位文妃她不太了解,看起来长得年轻,入宫没多少年头,膝下也没有孩子,如今已经是妃位,看来陛下很是宠爱她。 这都能当着皇后的面,用她来做口子,给吕贵妃上眼药了。 姜定蓉没说话的。 这场面,本来目的也不是听她说话。 果不其然,吕贵妃放软了声音,叹了口气。 “哎,说来是我的不是,没教好儿子。英王之前年纪小贪玩,家里养了个鸟儿玩,不小心鸟儿飞去了楚王府,后来楚王府啊失了火,这不就被有心人,非说是我儿纵火。” 吕贵妃一双美眸看着姜定蓉。 “蓉蓉,你和英王是堂兄妹,关系这么亲近,你想,英王又怎么会给自己长辈家放火呢?这事啊,就是有人故意陷害他的。” -- 第143页 姜定蓉只听着,想了想,目光落向了皇后。 她也不知道,皇后知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楚王府的事情,无论怎么说都得谨慎一点,倒不如看皇后的态度。 皇后轻飘飘看了眼吕贵妃,而后扫了眼文妃,却是只对着姜定蓉语气温和说道。 “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你叔叔已经狠狠责罚过弘光了。” “这事儿不好说,到底是谁的错。倒是是弘光在自己伯父家惹了祸事,你若是要罚他,也是该的。” 吕贵妃也跟着说道:“是啊,蓉蓉你倒不如狠狠骂他一顿,让他长点心,多大的人了,都还不长心,让人算计来算计去的,我看着啊都觉着我儿可怜。” “英王殿下如今二十有五,在吕姐姐眼中,还是个垂髫孩童呢。” “到底是当娘的人呢。”吕贵妃瞥了眼文妃,而后对姜定蓉说道,“蓉蓉如今也做了母亲,该是能体会我的心。” 姜定蓉不接茬,只含笑说道:“当母亲的人,大抵都是爱护孩子的。” 她说了一句挑不出什么错的废话。 姜定蓉只觉着这场景让她有些无奈。文妃和吕贵妃做法,头上是皇后瞧着,就她小辈,她能作何,还不只是装一装。 “倒是文妹妹,没有孩子,所以难以体会我的心情罢了。”吕贵妃悠悠然补了一句。 眼瞧着文妃面色有些不太好了,皇后插嘴:“蓉蓉,你家孩儿如今可有一岁了?” 姜定蓉想了想时辰,她一直对外宣称孩子一岁三个月,就是遮掩一下她在王都时的时间。 “一岁三个月有余。” 皇后感叹:“蓉蓉的孩子都一岁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郎君,让蓉蓉愿意生个孩子?” 皇后状似好奇问道。 姜定蓉毫不意外被转到了这个话题。 她故作害羞轻笑了下。 “让殿下见笑了,那人生得好看,让人喜爱。” 皇后捂着唇笑:“你啊,倒是直爽。” “蓉蓉这话也没错,生得好,自然招人疼。”吕贵妃含笑道,“只是不知道是哪家郎君?” 姜定蓉继续搪塞:“并非我瞒着,实在是他出身与我而言,有些难以启齿了。” 皇后见状,颔首:“的确,若是身份偏差大,如何都难以走到一起去。” “蓉蓉,我家有个侄儿,如今二十刚及冠,今年会下场科考,文采着实不错,你叔叔都夸,”皇后笑吟吟期盼地看着姜定蓉,“他啊,最是仰慕巾帼将军,早年听闻过你,得知你要来王都,一直都腼腆的一个人,天天往我这儿跑,直问问能不能见到你。” 姜定蓉听罢,只是一笑。 “提前预祝殿下的侄儿金榜题名。” 旁的却是一个字也不说。 原来皇后给她准备的人,是她娘家的侄儿。 姜定蓉拼命回忆,但是实在是对皇后娘家的消息一概不了解,居然不知道皇后口中的人是谁。 但是她只知道一点。 读书多,要入朝为官的人,或许会钦佩楚王一脉,但是作为皇后的侄儿,八成对她的态度会很模糊。 这样一个人被塑造成对她有所期盼的一个模样,看来,皇后是想点个鸳鸯谱了。 不过很可惜,她什么招都不接。 皇后这么轻轻一提,却见姜定蓉半分不见,就转移了话题。 “你们年轻人该有自己的话,我是不懂了,让你妹妹们来陪你说话吧。” 又招了招手,让三位公主上前来。 “蓉蓉来,让你妹妹们见见你。” 三位公主中年纪最大的才十六,年纪最小的十四,齐刷刷对姜定蓉躬了躬身。 “堂姐安好。” 姜定蓉回礼:“堂妹们好。” 行吧,既然陛下想要一家亲,那她在皇后这里就一家亲。 反正她论起身份来,的确也是公主们的堂姐。 比她年长的公主,还真没有两个。如今尚未出嫁的公主,各个都比她小。 “你们不是说想和堂姐聊天吗?这会儿膳房里做得鱼糕该好了,你们小姐妹自玩去。” 年长一点的亭公主有些羞涩,到底是姐姐,还是得率先来跟姜定蓉说话。 “蓉姐姐,可以陪我们去旁边玩吗?” 姜定蓉不太了解这是为何。但是想着和三位年纪小的公主说话,总好过面对皇后和吕贵妃。 万一皇后宁可场面闹得难堪点,也要继续提起旁人或者赐婚的话题,那可就让人头疼了。 说实话,她怕皇后这边更难缠。 如今能离开,她于是欣然接受,和三位公主去了通殿的侧殿。 殿中宫婢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鱼糕和桃花茶,三位公主围着姜定蓉坐下了。离开皇后的视野,她们显得放松不少,围着姜定蓉七嘴八舌就开始问了。 “蓉姐姐,我听说你十四岁就跟着楚王殿下上战场了,真的吗?” “蓉姐姐,你怀孕的时候还去打仗了吗?不担心吗?” “蓉姐姐,你未婚生子,是不是被人指责过呀?” 问出问题的公主立刻被另外两个姐姐按住嘴。 姜定蓉轻笑。 “不会的。” 她一一回答:“我第一次上战场的确是十四。怀孕的时候打仗,稍微注意点就是。至于指责……” -- 第144页 “我自己生我自己的孩儿,又不劳烦他人,怎么还需要旁人指指点点?”她轻挑眉,“那不是他们有病吗?” 三位公主没有听过这种言论,面面相觑。 王都之中风气明显要稍微紧一些,女子未婚生子,大多会被人指点责骂,无人能做到像姜定蓉这般坦荡。 “那蓉姐姐就未曾想过成婚吗?”亭公主小心翼翼说道,“我听阿娘的意思,似乎是想为蓉姐姐选个亲事。” “嗯,但是我无心成婚。”姜定蓉第三次说起这句话,自己都笑了,“不提我了,公主呢,是不是皇后在准备给你选人家了?” 亭公主害羞地捂着脸,点了点头。 “可有人选了?” 姜定蓉也挺好奇王都之中的情况。 亭公主有些害羞,没说话。 还是年纪小一点的公主笑眯眯说道:“我偷听到阿娘说,似乎是有意让亭姐姐和宁将军呢!” 姜定蓉睫毛颤了颤,垂眸。 哦对,之前她似乎是记得有人说过,陛下有意许给宁楚珩帝姬。 当时没有年纪最合适的,如今年满十六的亭公主,的确很合适。 “公主与将军,身份上的确很匹配。”姜定蓉赞同地点头,“那公主是什么意思呢?” 亭公主却只是摇摇头。 “我是什么意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爹阿娘的意思。” “更何况,宁将军早就说过,他已经娶妻了,总不能让我一个帝姬,去给人家当妾吧。” 姜定蓉有些惊讶。 “宁楚……不是,我是说,宁将军娶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不过一想也是,这都两三年了,他娶妻也正常。 “听说好几年了。”亭公主努力回忆,“我记忆里,两三年前时,阿兄曾提起过要给宁将军送新婚贺礼。” 两三年前…… 姜定蓉哦了一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宁楚珩当时非要把悄悄抬过门的外室,宣扬到人尽皆知,弄了那么大的阵仗,居然会让人相信,他已经娶妻…… 身为被‘娶’的‘妻’,姜定蓉真的很无奈。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用这作为借口,来拒接帝姬。 “其实要我说,蓉姐姐是巾帼英雄,宁将军也是大将军,身份上来说,倒是很配。” 年纪小的公主不懂太多的身份带来的不同,这么说道。 姜定蓉轻笑。 “不可能。” 她轻声而斩钉截铁道:“任由谁都有可能,我与宁将军,绝无可能。” 亭公主一听,喜不自胜,却还是捂着唇,藏着那么一点笑意。 “蓉姐姐,既然如此,那不如你陪我吧?” 姜定蓉啊了一声:“什么?” 她漏听了什么吗? 说道什么了,就要她陪亭公主……去做什么? 亭公主小声解释:“阿娘说,明日宁将军要来找阿爹,让我去跟宁将军稍坐一会儿。我一个人害怕。” 而后笑得灿烂:“但是有蓉姐姐,我就不怕啦。” 姜定蓉眨了眨眼。 不,她怕。 “这……”姜定蓉好声好气说道,“公主不妨让其他姐妹陪同,其实我明日还有要事,的确没法陪公主。” 亭公主有些失望,但似乎不敢强迫姜定蓉,只好同意了。 姜定蓉好不容易离开王庭,翻身上马的时候,只感觉自己心跳都还是砰砰的。 陛下不难对付,皇后多小心些,最让她觉着要敬而远之的,是亭公主。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撞见了亭公主和宁楚珩,那乐子可就大了。 姜定蓉疾驰回到王府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此地不宜久留。 陛下到底什么时候给她授封? 烦。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可是再烦,她回到楚王府,还得迎接了陛下准备给她的二十个美人。 一水儿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里头有两个二十出头的,年纪没有十几岁的小,但是气韵更好。 可以说美的各有千秋。 陛下能给她搜集这么多美男子,不是一天之内能准备的,也不知道准备了多久,终于等到送来给她。 姜定蓉直接让石兰把人全都送到后院去,拨了一个院子给他们。 没有分房没有分配其他,只给了几个仆从,让他们内部自己解决。 能被陛下选来送给她的,就没有弱的,先让他们内部自己搞点矛盾出来,就没有精力来找她了。 这么忙忙碌碌的一天,姜定蓉感觉自己头挨枕头就睡着了,困得难受,可是她大清早还得起床。 这是陛下定下来的程序,她要感受王都的繁华气氛。 姜定蓉不得不早起,收拾妥当过后,带着石兰,和一个年纪不大的清秀文臣,大清早骑着马逛王都。 这文臣是礼部的,按照规矩,前来陪同北楚少主,安排一应衣食住行游玩。因为姜定蓉住在楚王府,省去了不少事,所以礼部的意思就是要在陪玩上,多家尽心。 也不知道礼部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总之来楚王府迎接姜定蓉的,是个相貌算得上清隽的年轻臣子。 言谈举止很文雅,加上相貌不错,给人的感觉倒也过得去。 姜定蓉骑在马背上,听着这位马都骑不太稳的文臣,给她介绍王都的位置,商业的繁华,她敷衍地不停点头。 -- 第145页 她不想出门来逛,只想睡觉。 姜定蓉打了个哈欠。 这文臣性子要腼腆些,只要察觉到姜定蓉的不快,就立刻转移话题。 “少主还不曾来过王都,不如下官带少主去朱雀坊逛一逛?” 姜定蓉不想去朱雀坊,她根本不想大清早地,围着整个王都骑半个时辰的马。 但是这是她说了算的吗?不是。 姜定蓉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直截了当问:“我不想逛了,你回去如何禀报?” 那文臣愣了愣,而后拱手:“如实相告。” 告就告吧。 姜定蓉牵着缰绳,冲着那文臣扬了扬下巴。 “不送。” 陛下也不会因为她不想逛王都而惩罚她,那她何必委屈自己强撑着呢? 姜定蓉直接领着石兰掉转马头。 去什么朱雀坊,有这时间,还不如去看一眼青桐坊呢。 姜定蓉还真就直接打马前往青桐坊。 快到巷子了,她犹豫了下,还是在路边铺子买了一顶帷帽。 姜定蓉领着石兰,牵着马,走过小巷子。 这会儿的时辰,大都是刚用过早膳。青桐坊多是书生,老人,倒也安宁。 她才走了没几步,距离她的小宅还有不短距离,身后有人骑着马疾驰而来。 姜定蓉牵着马往一侧退让。 大清早的骑着马这么快,也不怕撞着老人。 疾驰而来的马几乎要从身后卷起风声,姜定蓉漫不经心掀起眼皮,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放肆。 然而下一刻,骑着马的人从她身侧经过,那人弯腰伸出手臂,大手扣住姜定蓉的腰肢,极速地,将猝不及防的她轻快提上马背,飞驰而去。 第53章 玩弄 光天化日之下! 朗朗乾坤! 他居然这么大的胆子当街掳人?! 姜定蓉猝不及防被一把抱上马背, 完全没来得及反应,等她被人紧紧按在怀里,起初有些陌生, 但是这怀抱的气息着实有些熟悉, 让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堂堂大将军,就是这么做的? 她灌了一口风, 说不出话来,想挣扎, 男人的力气用的明显比以往要大,就像是生怕松一点她就会被风吹不见,让她完全挣扎不得。 而马蹄疾驰,哒哒跑过街头,姜定蓉帷帽的轻纱被吹起, 她眯着眼扫了一眼。 这却是将她直接带到了宁将军府的方向? 姜定蓉也懒得和他说话。 不知道这个人鬼鬼祟祟在青桐坊外做什么,居然这么巧合, 直接抓了个她一个正着。 日常的衣裙, 没有任何遮掩的身形, 还戴着他最为眼熟的帷帽,和石兰一起在青桐坊让他给撞上了。 姜定蓉从来不做无用功,知道他这是已经认出了她才会大胆上手掳人,就懒得和他周旋。 就等着他驾着马直接闯进宁将军府。 府上三两年不见,服侍的人没几个, 一路从前门直接骑着马抵达内院。 她和宁楚珩曾经住过的那个小院。 男人勒住缰绳, 翻身下马时,还不忘掐着她的腰,将她也一并抱了下来。 而后也不松手,直接双手将她打横抱起, 浑身散发着冷意的男人一脚踹开房门,大步朝着床榻走去。 而后将她往床榻上一摔,冷着脸迅速用床上四角的绸缎将她手脚绑住。 姜定蓉全程没有反应。 直到宁楚珩掀开她的帷帽,她才慢悠悠眨了眨眼。 “哟。” 有两年不见的男人比起之前,整个人的气质更显得幽沉,眉眸之间是冰雪不化的冷冽,他就站在床榻边,看着被他亲手绑在那儿的她。 她居然还能这么淡定的,和他‘呦’? 宁楚珩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时隔两三年不见,她似乎和之前并无不同,相貌没有变化,气质没有变化,若说唯一有所不同的,就是她看他的眼神,与之前是截然不同的冷静。 这份冷静让他心尖一刺。 “……陶念念。” 姜定蓉试着挣扎了一下手腕。 当年她绑在床榻上的绸缎,是最柔软不过的,只是考虑到了宁楚珩的力气大,为了防着他,才用了好几根拧在一起,也称得上是结实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她亲手拧在一起的绸缎,最后居然绑在了她的手腕上。 姜定蓉无奈的发现,不行,挣不脱。 绸缎是柔软的,越挣脱越贴着,除非暴力撕毁。 但是吧,现在好像也还没有到哪一步? 姜定蓉想着,抬眸和宁楚珩对视了一眼,友好提醒:“假的。我走之前不是告诉你了吗,没有陶念念这个人。” 她走之前告诉给宁楚珩的秘密,就是有关陶念念的。 从头到尾,就没有这么一个人。 宁楚珩嗯了一声。 他知道。 当年他护送陛下去往行宫,走到半路就觉着心跳不止,整个人陷入一种奇妙的焦躁之中。抵达行宫,他也顾不得其他,立刻快马加鞭赶回王都。 而宁将军府中没有她。 府上的下人说,三夫人去宁府了。 他又回家去找她,没有。祖母和嫂嫂们都说,她从未来过。 而当他掘地三尺将王都快要翻了个遍时,他才发现房中枕头下面,压着一封信。 -- 第146页 那是她给他的告别书。 也是坦白信。 直言不讳告诉他,世间没有陶念念这个人。她的存在不过是为了玩,这就是给宁楚珩坦诚的秘密。 而现在她玩够了,就要走了。希望宁楚珩玩得起,最好别去找陶家的事儿。 人家被她拖累名声已经很惨了,要是再把这种仇怨加在他们头上,那陶家可真是冤枉。 又说了大尚郡的老谭,被骗了,让他可以和老谭去对峙,她就不管了。 信的最后一句,则是简单的一句珍重。 他以为,在他不在的时候,有人对她下手,她不安全,找不到她之前,他的心中始终被巨大的焦虑和担忧笼罩。 而当他看完这封信后,焦虑也好,担忧也罢,都成了笑话。 一个被陶念念玩弄在掌心之中的笑话。 他甚至想要告诉所有人,他已经成亲了,家中妻子虽然顽皮,但很可爱,他会为了妻子在战场努力活着回来。 但是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用一个玩笑,就把他打发了。 甚至让他——玩得起。 宁楚珩凝视着她:“陶念念,你为何回来?” 姜定蓉啧了一声。 “都跟你说了,陶念念不存在是个假的,我不姓陶,不叫念念。宁将军耳朵不好?” 谁知宁楚珩只是又一次重复。 “为什么回来?” 姜定蓉想了想,要是告诉他,这是陛下召她入王都,他会怎么做? 可是转念一想,当初宁楚珩是去过北楚的。 在她全力的隐瞒下,成功将陶念念和姜定蓉分开。 现在她要是坦诚…… 她的状况不太好呀! 姜定蓉有些无奈。 她猝不及防,从被抱上马背起,就已经落了一截,这会儿又被绑了手脚,若是坦诚身份,多少有些惨。 姜定蓉只好选择了一个最不是理由的理由。 “因为有原因。” 她多少还是会说一些废话敷衍人的。 只要她愿意。 宁楚珩对这个废话没有任何反应。 “你去了青桐坊。” 姜定蓉这会儿才瞪圆了眼:“我去青桐坊不奇怪。宁将军,你闲着没事去什么青桐坊?” 害得她入王都第二天就被他抓了个现场。 多少有些丢人了。 宁楚珩对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 他去青桐坊。 为什么?明知道她是个骗子,是个小混蛋,可是在这两年间,他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来到青桐坊。 她的小宅已经不是她的,住了旁人,他去不得,可是每次都还会走到这边来,远远凝视她的小宅。 想着她若是回到王都,会去哪里? 颜府的陶鸢娘子和她并非亲属,她在王都没有任何根基。如果说她最亲密的人是他的话,宁楚珩理智的清楚一件事,她不会来找他。 那么在王都之中,属于陶念念的只有青桐坊。 所以他来。 宁楚珩也想过若是她在青桐坊,他就能顺手把这个小骗子抓走了。 可没想到,今日他正巧路过,远远就看见自家的小骗子带着她的侍女,大摇大摆就在青桐坊出现,心里最先冒起来的,是火气。 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他,没有属于他们的小家。 在王都,她唯一留念的,是那个小宅。 “陶念念,你想要什么?” 宁楚珩忽然这么问她。 姜定蓉只觉着宁楚珩有些不太对。 她都已经清楚的告诉他,她不是陶念念,根本没有陶念念这么一个人,可他每一句话中,都要喊她陶念念。 还问她想要什么。 他们之间是还能问这个问题的关系吗? 姜定蓉觉着完全不对劲。 宁楚珩对她没有仇恨?不是,她分明能看见男人眼底压抑的情绪。 那他为什么要压着?按照两个人现在的关系,或者说他现在有着绝对的主导,他甚至可以杀了她。 却还要压着,问她这种问题。 姜定蓉抿了抿唇:“放开我?” 她试探着提了个小要求。 男人居然意外的和气:“别的呢?” 别的?姜定蓉想了想,还真没有别的了。只要宁楚珩放开她,他们两个人就再也不见。 大不了她就搬到王庭去,直到授封下来,她就拍拍屁股回北楚,老死不相往来呗。 “没了。” 宁楚珩听完,嗯了一声。 “想听我的要求吗?” 姜定蓉一愣:“将军有什么……要求?” 他现在都把她绑起来了,还要提要求。过分了啊! 宁楚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姜定蓉。 太久没有见过她,她甚至会在有时候,让他觉着陌生。 这可不行。 这个小混蛋,必须是要溶于他骨髓的亲昵。 “我想*你。” 男人一脸平静地说着让姜定蓉骤然睁大眼的话。 他甚至没有说完,而是和姜定蓉不可置信的目光对着,静静往下说:“我想按着你,让你背上印满红纹,让你哭着求饶,嗯,最好是一边哭一边想要我。” 姜定蓉心漏跳了一拍。 等等等等…… 她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 第147页 不对不对不对。 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宁楚珩吗? 宁楚珩对这种事那么内敛含蓄,他甚至会被她咬一下耳朵就脸红! 这个男人满口说着一些……一些什么啊! 她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说罢,宁楚珩手指一把扯开自己衣裳的系带。 姜定蓉忍不住结巴了。 “等等,那个,宁将军,我觉着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不行吗? “行,你坐上来。我不介意。” 宁楚珩脱去衣裳,他的肩膀处,多了一个姜定蓉没有见过的伤疤。 他看姜定蓉的眼神终于没有遮掩他的阴鸷。 暴戾地,充满破坏欲地。 “这件事我就不要你同意了。毕竟,你玩弄我的时候,也没有要我同意。” 姜定蓉愣住了。 男人步步上前,俯身从上看着她时,他眼底的躁郁,映入姜定蓉的眼底。 她忽然嘴角勾了勾。 “那你怎么不问问?说不定我同意呢?” 男人一愣。 他拧着眉看着她。 姜定蓉坦然地扬起下巴。 “将军啊,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至始至终,我可都是对你充满了——贪欲。” 两年不见,忽然就这么见到男人让她满意的身体,姜定蓉沉痛的发现一件事。 她就是个色心不死。 宁楚珩似乎被姜定蓉打断了节奏。 若是换做以往的他,这会儿的他该是叹气抱着她,说些软和话。 可是如今的宁楚珩和姜定蓉记忆中有些不同。 他只是从枕头下抽出一条绸带,系在了姜定蓉的眼睛上。 “你最好别同意。” “你享受不到的。” 男人伏在她的耳边,声音喑哑。 “这不是欢愉,是玩弄。” 第54章 遭不住遭不住 时隔两三年, 姜定蓉头一次知道,原来当初宁楚珩对她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如果说杏花酒是绵软,北楚的酒浓烈, 那宁楚珩可能就是让人烧心, 能让她整个人犹如在火焰心上起舞,炽热与汗水, 嘶哑与无力。 烈火熊熊,烧得人神志不清。 刺激过了头。 姜定蓉还是头一次知道, 原来仅仅是抬一下胳膊,都是一种让人得使出浑身力气,甚至都无法办到的事情。 她蜷缩在被子中,空气中全然是宁楚珩的气息。 即使这个男人已经将整个被褥全部更换了,也难以消除他浓烈的气息残留。 疲倦, 姜定蓉甚至疲倦到一觉睡到夜幕降临。 而后起身时,手腕脚腕上已经被绸缎勒出了一圈红印。 她衣裳不知道被扔在什么地方, 坐起身时, 满背都是床铺上绣花的纹路。 姜定蓉眼睛就快睁不开。 累, 酸。 她唯一得意的一点,就是狗男人总想让她不受控地哭出来,她可能忍了,憋不住就狠狠咬他一口,咬得他失控, 而后弄得她更颠簸, 把眼泪就能压回去。 她用手轻轻揉了揉腰,整张脸皱成一坨。 嘶…… 断了吧?她这腰怕不是断了。 狗男人,这几年都没有泻过火吗?全卯着劲儿弄她。 她在床榻上摸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自己的衣裳。 脑子可能被浆糊糊住了, 姜定蓉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而后冷笑了声。 狗东西,拿走她衣裳不想让她走? 她也不在乎那么多,直接将薄被往身上一披,赤着足下了床。 只是刚走第一步时,她忍不住脸色微变。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 狗男人,属牛的。 姜定蓉花费了一会儿工夫才适应现在疲倦酸疼的身体。 她走了几步,这是她当初住过一个月的房间。 倒是奇怪,明明只住了一个月,时隔这么久,她居然觉着这里的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 甚至格子门半推着,露出门外的杏花林,都是一如昨天般的眼熟。 姜定蓉没有衣裳,只能裹着薄被坐在垫子上,在格子门扇边看着门外。 三月刚过,杏花才冒着一截儿花蕾,偶然有开得早的,粉粉的挂在枝头,怯生生的,小巧可爱。 姜定蓉打了个哈欠。 夜幕里,好像只有漫天的星辰和一树的杏花陪她。 下一刻,男人端着一张小几支在了她的面前,而后盘腿坐下。 姜定蓉没看他,只盯着小几上的食物。 一碗龙须面,上面是几颗牛肉丸子,配着青菜鸡蛋,着实简单。 但是她可不嫌弃。 姜定蓉也不说话,直接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她现在就需要这么一些吃的,填得饱肚子。 任由谁被按着操劳这么久,都会又累又饿的。 她一动,身上裹着的被子就松散了些,险些顺着她的肩膀滑落。 宁楚珩眼疾手快,一把给她按住,而后自己换了个方向,坐在了她的身侧,抬手搂着她,将她身上的被子按住。 “别,假殷勤。” 姜定蓉咽下口中的牛肉丸子,翻了个白眼。 收走她衣裳的是他,这会儿怕她被子掉落的还是他。 宁楚珩没说话。 他压抑了几年的怒火,在看见她就这么安静的在自己身边,吃着自己做的饭,似乎都藏了起来。 -- 第148页 起码这一刻,他是安心的。 姜定蓉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碗面,瞬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果然,人还是要填饱肚子,只有在不饥饿的状态,她才是精神的。 既然吃饱了,该跟某人算个账了。 姜定蓉手从小几上取出干净丝帕来,擦了擦嘴,而后折了折直接撇到一边,对着男人冷笑了声。 “把我掳来,就为了这个?” “那宁将军可真是舍己为人,我对将军的辛苦操劳很满意。” 狗男人,口口声声说这是玩弄,可是只要她身体稍微展现出一丝抗拒,他就会习惯性安抚。恶语相加也好,冷面相待也罢,在最□□相对时,他根本藏不住本能。 对她而言,今天着实有些过度了。在她和宁楚珩当年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狠过。更别说她都很久没有经历过,多少有些招架不住了。 但是所谓的玩弄,姜定蓉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嘲笑他了。这要是玩弄,那她可真是很喜欢了。 狠不下心的狗男人。 宁楚珩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而是抬了抬下巴,让她去看杏花树。 “后边种了几棵桃树,过几天就能采摘,你喜欢吃脆一点的,还是软一点的?” 姜定蓉顿了顿,直言不讳:“我不会留下的。” 宁楚珩似乎没有听见,而是继续说道:“ 你小宅原本的厨娘被人买走,我高价请不来,但是我今儿去宝多楼请了个大厨,你爱吃的,他都会做。” 姜定蓉张了张嘴,想问他到底在说些什么。难道还不知道吗?她是不会留下的,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但是当她抬眸对上男人的视线时,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宁楚珩的声音还算是平静,但是当看清楚他的眼底时,会发现只有幽黑一片,没有光,几乎是压抑到让人会被吞噬掉的暗沉。 他这会儿明显是不能听进去她说的任何话。 尤其是对他不想听到的。 可是,就这么把她留下半天,只是一个假象啊。 姜定蓉沉默地抱着被子,静静看着眼前的杏花林。 宁楚珩没有听到她的反驳,整个人仿佛都从一种戒备中放松了点,而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过段时间,就有杏花酒喝了。” 姜定蓉想说,她没有过段时间啊。 北楚少主可以消失一天,但是不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失去行踪超过三天。 留出来的这一天,是给她,也是给他的预留。 才不过三月,夜中多少还是有些凉意的。姜定蓉只裹着被子,肩膀透风,没一会儿就冻得冰冷。 宁楚珩最先察觉到,而后将她连着被子打横抱起,放回床榻上。 “吃了就让我睡?还是睡我?”姜定蓉当场抗议,“不管是那种我都拒绝!” 宁楚珩随着她的这种反应而嘴角牵了牵。 “外面冷。” “那就把衣裳给我。”姜定蓉抱着被子堆在嘴唇边,露出一双眼睛,眨呀眨,声音也放软了许多,“将军,难道你还怕你守不住我吗?” “嗯,我怕。” 男人果断承认。 他如何能不怕。她滑不丢手的一个,只要视线挪开一点,她就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几年。 如果不是今日他正巧去青桐坊,是不是就要错过了?等她再也不出现在王都,再也等不到她? 啧。没意思。 姜定蓉瘪了瘪嘴。 她在宁楚珩的心中,好歹也该是一个闺秀吧。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如何能从他大将军手中逃脱? 没想到他这都不肯,还要这么戒备她。 她也懒得在床榻上待着,继续裹着被子起身,宁楚珩抬手来按她,她直接将被子闷到他的头上。 男人不动了。 很清楚的知道,失去了被子的庇护,少女不着一缕。 姜定蓉也不畏惧什么,她就这么下了床,而后男人将被子重新裹在她身上,又沉默的去关了门窗。 姜定蓉裹着被子在房中走了几圈,还随意翻着书柜上的书,哗啦啦翻得作响。最后还直接在书案旁坐下,抱着一本游记看了起来。 这期间,男人就目不转睛一直盯着她。 啧。 姜定蓉看不下去了,合上书,对着男人翻了个白眼。 “宁将军,你是不是多少有些毛病了?” 任由谁被这么一双眼盯着,都会后背泛凉,怪不自在的。 宁楚珩忽然问她:“你今年多大?” 这却又是问了一个最简单但是他都不知情的问题。 姜定蓉对此如是回答:“快二十二。” 啧,时间还真是快。她认识宁楚珩的时候才十九,如今都快二十二了。 “家中几口人?” 姜定蓉漫不经心道:“阿爹阿娘,阿兄阿姐……六口人。” 还有她的小阿惹。 “家在哪儿?” 姜定蓉想了想,回答了一个不算错的答案:“在北边。” 和陶家的西南方向,错差很大。 宁楚珩嗯了一声。 知道这些她说得都是真话。 “为什么喜欢阳春面?” “清淡还开胃,倒也不错。”姜定蓉就这么抱着被子静静看着男人。 怎么,现在才打算来了解她? -- 第149页 “为什么喜欢黄金?” 姜定蓉一笑:“谁能不喜欢黄金呢?平日里用来做首饰,有事儿直接兑换粮食。” 宁楚珩颔首:“为什么……来王都。” “当然是因为……”姜定蓉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了,她眯了眯眼,倒是没想到这个狗男人给她下了这么一个套。他之前问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她都是实话实说,说习惯了,会形成反应,那么在他问这个问题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照实说。 她漫不经心说道:“找几个漂亮的王都男人呗。” 宁楚珩眼神暗了下来,咬紧后牙槽。 她在骗他。 他明明知道。 但是又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说的是真的。 毕竟他们的最初开始,就是她对他起了色心。 而后姜定蓉充满恶意地笑了笑。 “将军,你好像没有女人哦。” 有没有,只要一接触就能看透。 这个男人,至始至终只有她。 宁楚珩却直接抬手抱起了她,门窗紧闭之下,直接扯了她的被子。 姜定蓉当初嘶了一声。 狗男人! 她一脚踹出去,狠狠踢在男人的腿上。 男人纹丝不动。 扔掉她的被子,而后宁楚珩视线上下扫视过她的全身,慢腾腾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有一个。” 姜定蓉躲闪不及,直接被他打横抱起。 男人将她抱进浴池,扔进温水中。 姜定蓉赶紧扶着边沿往旁边走。 狗男人这架势一看就知道,又想把她按着弄。 想都别想!今天一天已经是她当初几天的量了,还来?他难不成是真的想把她弄死? 姜定蓉想过自己的各种死法。马革裹尸,一身伤病离去,又或者因为皇权,但是她怎么想都不会认为,自己有一天,会因为纵欲过度,被弄死在床上。 “宁将军,凡事要适度!我可以容忍你一次,不代表我能放任你第二次!” 姜定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耐心和他讲道理:“而且这种事,你辛苦我劳累,何必呢?不如我们赏花赏月?” 宁楚珩哦了一声,大步朝她走来。 一把按住了她的胳膊。 “可我只想赏你。” 姜定蓉浑身紧绷,拔腿就跑。 这事儿没法伺候了! 可是男人很快将她按住,再一次将她拖入深渊。 记忆的最后,姜定蓉只记得一件事。 若有朝一日,宁楚珩落在她手上,别怪她心狠手辣! 第55章 别想闲着 醒来时, 姜定蓉能感觉得到,宁楚珩还抱着她。 她也没搭理,直接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会儿不补充好睡眠, 之后可就难办了。 果然, 有的人就不能给一点心软的痕迹。太会乘胜追击,丝毫不动什么是做人留一线, 日后好相见。 宁楚珩跟着她在小院中厮混了几乎两天,这两天他人都没有离开过。 若是没有什么事儿的闲散小官倒也罢了。他好歹也是一军主帅, 没有离开军营两天的说法。更何况,人在王都不去早朝,还得给陛下有个说辞。 所以姜定蓉半点不担心后续,只是顾着自己睡好。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男人果然已经不在。 不同的是, 房中多了满满一桌食物,还有一个小的蒸炉, 上面煨着汤。 只是门窗紧闭, 全都被锁锁上, 只留了一扇小窗。若是遇上紧急情况,倒也跑的出去。 姜定蓉裹着被子观察到这扇小窗时,也不由为宁楚珩的心细点头。 连突发危机的可能性都考虑了,宁楚珩想的这么多,就没有考虑过她并不畏惧没有衣裳吗? 更何况, 她又不是一个人。 姜定蓉洗漱过后, 慢悠悠用过早膳,估摸着差不多了,才走到窗边,轻敲了敲窗棂。 “给我准备一套衣裳。” 早早潜入将军府中的石兰终于等到主子的吩咐, 这吩咐让她脸色多少有些古怪,点头。 “是。” 不多时,石兰将她的一身衣裳连带兜帽都准备齐全,轻松开了门窗,进入室内时,石兰甚至是目不斜视,只伺候着姜定蓉更衣,还不敢多看。 姜定蓉的确是累,懒得抬手,让石兰替她束发,倒也不怎么精细,随意挽起就是。 她时隔两天才穿上衣裳,却还是眉头微蹙。 狗男人太狠了,身上皮肤多少有些受了损,穿着衣裳,居然都是一种折磨。 她黑着脸冷哼了声。 石兰没敢吭气,半天了,才小心翼翼说道:“主子,昨儿礼部又派了人去王府,属下说主子外出吃酒未归。” “嗯。” 姜定蓉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估摸着倒也过得去,直接起身。 “走吧。” 此处的门窗都锁了,但是只锁得住没有衣裳,寻常闺秀的陶念念。锁不住姜定蓉。 石兰还很贴心的把两匹马都牵到了后门处。 只是姜定蓉瞥了眼马,就觉着自己屁股痛。骑什么马,还不如走路呢。 还是石兰又去给两匹马套了辆车,顺便从宁将军府内取了好几个软垫铺在马车里,姜定蓉这才坐上马车。 “回王府吗?” 石兰在外面驾着车,顺势问姜定蓉。 -- 第150页 “不回。” 姜定蓉靠着软垫,昏昏欲睡,闻言打了个哈欠。 “去青桐坊。” 她本就是在青桐坊被宁楚珩给抓了个现场。 如今宁楚珩的心中她已经被虏获,就不会对青桐坊这个地方再有多少在意。 那么她为什么不去看一眼。 她对宁楚珩口中的一句话很在意。 青桐坊小宅不属于她了?厨娘被别人买走了? 这不对。小宅的地契她都给了叶小戌。这宅子就属于叶小戌的。还有春娘子和小可,不像是会撇下看着小宅的活计,另找出路的人。 她得去看一眼。 石兰有些担心宁楚珩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但是转念一想,好像也无妨。 就驾着马车去了青桐坊的方向。 一路上姜定蓉又小憩了片刻。她平日里只需要片刻的休息时间就能补充好身体的精力。但是只能说这两天被宁楚珩抓着实在入不敷出,消耗着实过了,这么休息了片刻,她还是觉着晕沉沉的,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人也不够清醒。 姜定蓉掀起帘子吹了会儿风,而后打起精神,和石兰下了马车。 眼前就是她的小宅了。 当初她住的时候,没有挂门匾。毕竟整个青桐坊的人都是眼看着她搬进去的,也知道她姓陶。再者时间尚短,没有挂门匾很正常。 但是眼前的小宅,门口已然是空着的。 没有门匾。 她想了想,将兜帽戴上,让石兰去敲门。 “来了!” 门内很快出来了个姑娘,开了门,看见石兰时,瞬间瞪大眼。 “石兰姐姐?” 而后伸着脖子往后看,果然,在石兰的身后,看见了戴着兜帽的女子。 “主子?” 姜定蓉定睛一看。出来的少女十六七岁,看起来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可是不难看出她在两三年前的模样。 小可。 那个她亲手挑选回来得小丫头。 她还在这里。 姜定蓉顿时就知道,宁楚珩说辞有误。 她嗯了一声,直接跨过门槛。 小可也喜不自胜,连忙关了门,手在围裳上摸了摸。 “主子回来的太巧了,春娘子说今日要蹲羊肉汤,我和春娘子正在厨房里忙呢。” 姜定蓉看小可说话这么自然的模样,倒是微微一笑。 “不生疏?” 毕竟是两三年没有见过了。当初跟着她也不过短短两三个月。若是换个记性不好的,把人忘了都正常。 小可连忙摇摇头。 “才不会生疏呢。毕竟天天盼着主子回来。” “春娘子昨天才说,做梦梦见主子想吃羊汤,又说她做羊汤手艺不行,昨儿专门就去找了老于让他教了一手。可巧,主子这就回来了!” 小可话说着,春娘子手里拎着一把砍骨刀就从小厨房里绕了出来。 “在和谁说话?小侯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看见姜定蓉,愣了愣,而后笑得嘴角都裂到耳垂了。 “主子!哎呦,可算回来了!” 姜定蓉顿时有种错觉。她不是回去北楚了两三年,而是只和石兰出了一趟门,自家的厨娘和丫鬟都还在等着她吃饭。 “让我看看,哟,这可有两年没见着了,主子瞧着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春娘子围着姜定蓉转了圈。 “春娘子和以前一样,就是小可,”姜定蓉目光落在小可身上,而后轻笑了笑,“长大不少。” 小可有些腼腆。 十来岁的少女长得最是快,一天一个样,现在的小可和她当初刚买回来,面黄肌瘦又矮小时截然不同了,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我怎么瞧着主子有些累?”春娘子到底年纪大些,看人要准些,“主子房中的被褥啊,昨儿才搬出来晒过,要不主子先去睡一会儿?等小侯爷回来,也差不多该吃饭了。” “我啊,今天做了羊汤,主子可还喜欢?” 姜定蓉又听见了一个词。 小侯爷。 这已经是春娘子口中第二次说出来了。 小侯爷,还是回来? 她的仆从都还认她,代表着这里没有易主。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春娘子和小可都还能接受另外一个人的入住,对她说话时也这么自然。 姜定蓉垂下眸。 “小戌什么时候回来?” 春娘子掐着手指算了算:“前天小侯爷说,王都来了贵客,陛下吩咐了他好多事,他有事要忙,昨儿一天都没有回来。但是估计今儿就该回来了。” 果然是他。 姜定蓉想着,原来是叶小戌啊。 他还是回来了,收下了她的小宅,也连带着留下了小可和春娘子。 在她不在的两三年中,成为了这个小宅的主人。 如今,他还被封侯了。 她想了下,春娘子和小可都知道她回来了,若是她现在就走,让叶小戌知道了不太好。 她索性就回到她原本的房中。 果然如春娘子所说,她的房中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本模样。 衣橱里多了不少新裁的衣裳,一打开都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床铺上更换过了被褥,也都是崭新的气息。 甚至就连她长坐的窗台前,都保留着她的一张小凳儿。 -- 第151页 难怪,小可和春娘子对她没半点生疏。 就算她人不在,但是这么长的时间内,她们一直在打扫她的房间,更换衣裳,整理床铺,始终都和她有着接触。 姜定蓉也的确累,几乎是倒头就睡,睡醒了睁眼,房中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啧。她可真能睡。 姜定蓉赶紧起身,算了算时辰,她起码得赶在夜里回到王府。 在小宅吃一顿饭……应该不为过吧? 姜定蓉想着。 从小厨房已经飘出来了饭菜的香味。 春娘子做的不单单是羊汤,就姜定蓉闻着,似乎就很丰盛。 她洗了把脸,意外的发现,面盆旁边放着的干净丝帕,都和她之前用的差不多。 这种细节不得不说,让她很自在。 等她出门时,小可和石兰在院中说着话呢,一见到她,小可就站了起来。 “主子醒了!” 这一声,似乎是一个讯号。 院中厢房的门也几乎在同时被推开了。 姜定蓉抬眸看去。 熟悉的相貌,是之前给过她经验的美艳长相,不同的是,少年似乎已经张开了,从骨相到皮相,都有了很大的不同。 长发的少年,或者说已经是一个成年的男人,一身月色的衣裳,映衬着他一双眼纯洁无瑕。 他静静看着姜定蓉,片刻后,一双上挑桃花眼一眯,笑得弯弯。 “姐姐。” 姜定蓉对他笑了笑。 “小戌。” 叶小戌和之前有着许多的不同。他长高了,身形快要脱离少年的体态,但是可能是年纪还不够,多少看着还有两分少年人的纤薄,除此之外,相貌骨骼轮廓全都张开了。 就连他的气质,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起码他在姜定蓉的面前,是笑得眉眼弯弯,很是可爱。 毫无戾气,也没有半分阴郁。 叶小戌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等姐姐很久了,我肚子都饿了。等等我可以多吃一碟糖糕吗?” 他就这么笑着问姜定蓉。 就好像中间没有分别几年的时间,他们没有最后那一次近乎决裂的分开,还用着撒娇似的鼻音,这么亲昵地征求她的意见。 一瞬间,给姜定蓉一种她似乎被叶小戌抓住了的错觉。 或者说,被他抓进了某一个瞬间。 姜定蓉面对这样的叶小戌,的确有点习以为常的纵容。 “可以啊。” 等她答应了之后才反应过来。她和叶小戌之间不该是这种关系。而且,她的真实身份,叶小戌还在陛下身边的话,要不了多久就会知道的。 等那个时候…… 姜定蓉挑眉。 似乎也没有什么。对她来说,最不怕身份被谁知道的话,就是叶小戌了。 他对她构不成威胁。 又或者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她的身份有任何威胁。 小宅里的晚膳摆在了内院,春娘子的手艺很好,除了羊汤,还做了鸭血粉,炖菜,除此之外,就是一屉糖糕,果子汁,一看就是给叶小戌准备的甜食。 姜定蓉的确有些怀念春娘子的收益,基本都是家常的味道,但是就让人吃不腻。不错。 唯一不太让她舒服的就是,叶小戌吃个饭都要看着她。 吃一口看一眼,看一眼吃一口。 她想问这是在拿她当下饭菜吗?但是想了想,什么也没有说。 叶小戌和她不同,心情很好,吃着饭都像一种享受,笑眯眯地,偶尔咬着筷子傻笑。人长得好,大概就是傻笑也漂亮,让人看着很有趣。 “姐姐。” 叶小戌咬着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姜定蓉。 “明日去踏青吗?” 踏青…… 姜定蓉回绝了。 “不去。” “哦,那明天在家里下棋吗?我学会下棋了!下的可好了。”叶小戌反手指了指自己,一脸求表扬的乖巧。 姜定蓉看着这么乖巧的他,忍不住笑了笑。 “那你很厉害。” 看来分开的这段时间,叶小戌过得很好,踏青,下棋,这些都是在日常生活中能带给人幸福的小瞬间,他大概已经从淑平长公主带给他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是个好事。 “下吗?”叶小戌期待地看着她。 姜定蓉含着笑,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行哦,我很快就要离开的。” 叶小戌听到这一句,低下了头,只是须臾,又抬起头,满脸的笑意。 “是吗,好遗憾,那只能等下一次了!” 姜定蓉欣慰的发现,叶小戌是真的不一样了。 “好啊。有机会的话,我和你下棋。” 等之后陛下给她正式授封,她完全可以和身为宗室的叶小戌下棋。 毕竟如果单纯从身份上来看,他们也算得上是表姐弟。 得到答案,叶小戌笑得更灿烂了。 “好期待啊,姐姐,我好期待。” 姜定蓉看着这样的叶小戌,也忍不住笑着摇头。 就想家中的小猫咪一样,可爱的让人心都化了,什么时候都能让人心情很好。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大门似乎被人敲响了。 姜定蓉咬着筷子顿了顿。 等等个,现在是什么时辰来着?她是不是太过于笃定宁楚珩不会来此了? -- 第152页 而这时,叶小戌自然而然站起身。 “姐姐别怕,你的马车我已经派人收了起来,如果有人找你,不会知道你在这里的。” 姜定蓉刚点头,觉着这样就好。毕竟她的马若是宁楚珩记得快,大概是认识的。收起来就没有痕迹了。 姜定蓉才在满意叶小戌的未卜先知,她看着叶小戌抬步往外走,忽然心里划过一丝冷意。 等等。 她的马车在叶小戌回来的时候,她不知情的时候已经被收了起来? 还有,什么叫有人找她不会有人知道?如果来人不是宁楚珩的话,是别人呢?也会如何都找不到她吗? 她忽然有种微妙的错觉。好像这不是叶小戌的顺手之举。 “姐姐别怕,我先去看看是谁。” 叶小戌还回头冲着姜定蓉笑了笑,乖巧又可爱,和刚刚一样。 可是这时,姜定蓉已经感觉不到小奶猫的样子了,此刻的叶小戌,更像是一个会用柔软的肉垫来伪装利刃的大猫。 她冷静地想着。也许是她想多了。 但是她从来更相信自己对危险的敏锐。 等看不见叶小戌的背景,姜定蓉放下了筷子。 “我得出去躲债了。” 春娘子和小可一脸担忧,倒也没有阻止,只是送姜定蓉和石兰抵达后门。 “主子,小侯爷挺厉害的,什么债主都不用怕啊。咱们欠了什么,还了就是。” 姜定蓉笑眯眯摇了摇手。 “好的。” 不过可惜了,她欠债的人,着实有些难办。 至于还? 还不起还不起,她还要这条小命呢。 从青桐坊悄然离开。 姜定蓉不确定去敲门的是不是宁楚珩,但是无所谓,毕竟有叶小戌这个如今小宅的主人在,就算是宁楚珩,也猜不到她和叶小戌认识。 好事一桩。 “对了,你跟礼部的人说我去做什么了?” 姜定蓉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问了石兰一句。 石兰老老实实回答:“属下说,主子去吃酒了。” “嗯,吃酒就得正儿八经吃酒。”姜定蓉点了点头,抬眸扫过街道两侧的酒楼,“走,打酒去!” 等姜定蓉踩着月色,领着两壶酒回到楚王府时,忽然有种阔别许久的感觉。 分明就是让宁楚珩给半路绑走,才过去了两天而已。 王府的侧门已经开了,门房记得主子不在,一直留着门,一等到姜定蓉,躬身:“少主!” 而后顿了顿,对姜定蓉说道,“府中今日有客人来。” 姜定蓉拎着酒壶,一边走着一边随口问:“来的谁做什么?人什么走的,你们说我几时回来没有?” 房门躬身说道:“回少主,来的人是颜国相,说是找少主有要事相商,这会儿——还没走。” 第56章 颜之琢的秘密 颜之琢? 姜定蓉有种疲倦的感觉。 为什么所有人都凑在一起来给她找事儿? 她把酒壶直接塞给石兰, 问清楚府上的亲兵把颜之琢留在正厅中,这会儿许是还在干巴巴大眼瞪小眼,吩咐人去厨房准备一碟醋花生来, 直径去了外院的堂厅。 此刻已经入夜, 堂厅之中点着几盏灯,颜之琢坐在左侧, 正在笑着看对面人说话。她的两个亲兵在右侧陪坐着,富饶素来是个话多的, 表情也夸张,不知道说起什么,居然把颜之琢都逗笑了。 年近三十的男人,笑起来很意外地,眼角居然都没有皱褶。 这和姜定蓉认识的很多三十岁男子都大有不同。 时间好像在颜之琢身上并没有怎么停留。 他相貌本就清隽, 气质文雅,若是不看他身为国相的气场, 就他的相貌, 说他是一个二十岁的学子, 只怕都会相信。 还是富饶先看见姜定蓉,眼睛一亮噌地一下跳起来:“少主!” 几乎是如释重负地,殷勤上前来接过石兰手中的酒壶。 “少主外出吃酒,还记得给属下带些回来,属下感动万分!” 姜定蓉笑眯眯拍了拍他打算拧开酒壶的手。 “想喝明儿去打酒, 今儿的, 给颜相准备上。” 颜之琢起身拱了拱手:“楚少主。” 姜定蓉松了口气,客客气气回礼:“颜相。” 还好,这位可没有拉扯什么关系,还是以正儿八经的身份来称呼。 “颜相坐, 不知道颜相今日前来,我之前外出饮酒,倒是醉了一场,回来迟了。多有失礼。” 说话间,小厨房的灶头兵已经将醋花生准备好。到底是当兵的,脚下利落,几乎是姜定蓉刚落座,两碟醋花生就准备到位。 颜之琢亦落座。 他目光扫过姜定蓉,对她的说辞只是轻笑了笑。 “无妨,少主回来就好。” 姜定蓉也不多客套,直接将其中一壶酒放到颜之琢面前的小案上。 “尝尝,宝多楼的酒。” 她自己也开了另外一壶酒,斟了一杯,慢慢抿着。 一杯酒下肚,她捏着酒杯抬眸,见颜之琢还捏着酒杯并未饮,啧了一声。 好歹都是国相了,他不可能不会饮酒,这是不想喝她的酒? 她正准备说要是不想喝可以给他换茶,颜之琢已经一口饮尽。 而后轻咳了声。 -- 第153页 看起来的确不善饮酒。 姜定蓉客气了句:“颜相还好?” “嗯,”颜之琢将酒杯放下,“我平日少饮,不太懂这杯中之物。” “倒是你,似乎一直很喜欢。” 他说这话时,抬眸看向姜定蓉。 姜定蓉对此大方承认:“是啊。跟我阿父学的。” 北楚少主姜定蓉贪杯,这事儿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事情。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她小时候,记忆之中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阿父喝酒时,她都会在一旁偷偷摸摸喝上一点。 自家兄长和阿姐都滴酒不沾,也就是她,十来岁就能喝倒一大片人。 姜定蓉也不想和颜之琢多寒暄,直接问:“颜相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事情?” 颜之琢见她并不耐烦于寒暄,也直截了当回答。 “陛下着我安排少主的接风宴。” 接风宴。 姜定蓉哦了一声,想起来了,她到底是堂堂正正来的王都,若是王庭之中对她一点表示都没有,才叫奇怪。 接风宴啊。 “辛苦颜相了,一切从简就好。” 姜定蓉就提了一个要求。 她不是很想在王庭的宴会上,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一切从简,早点结束早点溜走就好。 颜之琢似乎猜到了她会这么说,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既然你想要简单,那就简单点。” 姜定蓉认真对他抱拳:“多谢。” 说来当初她和颜之琢告别时,也没有撕破脸,还算是和气。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也都维持着一份体面。 既然颜之琢现在没有想谋害她之心,那姜定蓉就不会对他有多少敌意。当年她险些丧命他之手,也不过是立场不同,她技不如人,认了。 至于现在,颜之琢明知她的身份,放了她一马,还给了她一个消息。现在还会为了告诉她这种小事,在王府等了她半天。 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简单道谢过后,姜定蓉就想着端酒杯送客了。 想了想,她又放下酒杯,抬手叫来石兰,耳语了两句。 石兰退出去后很快回来,回来时,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姜定蓉接过,当着颜之琢的面打开。 里面是一方砚,以及一条墨。 “早就该给你了,当时我没那么多时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我从楚地带来的砚墨,石头没多名贵,给颜相用,算不得送礼。” 颜之琢扫了眼。 砚台并非姜定蓉口中的没多名贵,算得上上品,更别说她搭配其中的墨,也价值不菲。 国相颜之琢从未收过任何人的礼。 但是今日,他还是接过了她手中的木盒,手指在砚台上轻抚过,而后抬眸。 “多谢,我会常用的。” 这是她送给他的第三件礼物。 姜定蓉发现,一旦对颜之琢没有了政敌偏见,他还是很好说话,好相处的一个人。 到底对方是国相啊,在王都之中说一句话,要比她在北楚辛苦几年都有用。 姜定蓉眼珠就那么一转,立刻扬起了热情的笑容。 “这不算好的,颜相若是喜欢这些,之后我着人盯着,有好的,就给颜相留下。” 只要他收了她的礼,第一次是她还人情,第二次……也是她还人情,那么第三次,总归就是利益往来了吧。 一二而去的,他拿人手短,总该要帮着北楚说两句话吧。 不指望他能在什么大事上有所对北楚的决策,只希望他能提前一步给个消息,就算得上帮大忙了。 颜之琢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少女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眸含情,笑意满满,热情而不谄媚,及时他心知肚明她的想法,也只是垂眸,心甘情愿点了点头。 “好。” 姜定蓉满意了,整个人都心情舒畅,也不急着端茶送客了,而是让富饶去厨房另外弄了米酒来。 “颜相既然没喝过烈酒,不如吃点淡的。” 姜定蓉给颜之琢准备的米酒,颜之琢并未动,他却是忽然说道:“喝过的。” “嗯?”姜定蓉一愣,却见颜之琢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声音轻柔,“我去过楚地,在那里喝过最烈的酒,入口烧喉,入腹烧心。” 姜定蓉第一反应是戒备。颜之琢身为国相何时去过北楚?她居然不知道。 第二反应就放松了许多。 既然他没有恶意,还能说出来,那就代表着他的态度。 “是吗?颜相去楚地怎么不告诉楚王府,阿父若是没有时间,我也该来给颜相接风才是。” 姜定蓉含笑说道。 颜之琢却只是摇了摇头:“你太忙了。” 他在知道被他设计的险些死在山崩中的少女,就是小时候牵着他袖子要抱抱的小妹妹之后,他就后悔了。 之后去往北楚,第一次见到浑身血污的她,从一片焦黑的废土中挖出楚地的百姓,咬紧唇,一双眼中满满都是坚毅。 他本想是去看她好不好,却发现,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见过她一身轻甲在夜色中疾行奔赴战场的模样。也见过她凯旋而归,在酒楼和百姓们一起饮酒作乐的模样。 只是因为当初他险些害死了她,不敢见她。 -- 第154页 就这么在楚地饮着她爱喝的酒,看着她一点点长大。 再之后,他戒掉这个习惯。 却不想,她来了王都,对他满眼戒备敌意,却笑着扑到另一个男人的怀中。 颜之琢后知后觉,在意,是他最初的沦陷。 “那怎么能一样,再忙也得迎接颜相啊。”姜定蓉说得也的确如此,若是真的得知颜之琢去往北楚,她肯定得拿出相迎的仪仗来迎接。 哪怕颜之琢之前想杀她,她也得对他有最基本的礼仪。 大不了等他离开北楚之后暗杀了他就是。 颜之琢对此不置可否。 他太清楚姜定蓉了。作为北楚少主的她,可以一面对他笑得真诚,满怀敬意,一面又能干脆了当的派人杀他。 该有的礼仪全有,身为少主的决断,又很果决。 不过这样的她,的确有些让人着迷。 颜之琢垂下眸,又饮了一口酒。 也许姜定蓉就是酒吧。 闻起来醇香扑鼻,靠近了就会被烧得流泪,若是本就不适应,那么就会因她而醉。 一醉不醒。 颜之琢就着姜定蓉给准备的一碟醋花生,慢慢饮了杯中酒,直到他的确开始有了醉意,才冷静地放下酒杯。 “年年,我吃醉了,劳烦你替我叫人来接。” 姜定蓉看了眼颜之琢。 这位年轻的国相的确是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抬手抵着额角,半垂着眸。 他相貌本就偏文雅,沾染了酒气,也是文质彬彬的,却有多了一份慵懒。 颜之琢似乎有些醉得厉害,用手指揉了揉额角,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若是你派人送我回去,也可。” 姜定蓉一愣。 正在考虑怎么送走颜之琢,又听见颜之琢用冷静却不乏一些醉意的话。 “你若送我回去,我给你看一个秘密。” “我保证,在我清醒之时,绝对不会告诉你的秘密。” 第57章 迎接少主 颜之琢的秘密? 姜定蓉承认,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有一丝好奇的。 但是很快这份好奇就消失。颜之琢是一个多么冷静理智的人。他不会在平日告诉她的话,那么必然有着他的理由。趁着他醉酒时知道的, 未必是她该知道的。 姜定蓉只是含笑说道:“颜相醉了, 不如我让我的副将送颜相回去?” 颜之琢手托着腮,丝毫不意外她的拒绝。 果然, 想要告诉她的,她并不在意。 “有劳。”他只是垂下眸, 安静地应了一声。 姜定蓉安排了石兰和富饶,还添了两个亲兵,扶着颜之琢回到他的马车,一路亮着灯笼,将人从楚王府送回颜府。 颜之琢全程都很安静, 马车外整个王都都陷入了夜晚中的沉寂,只有他这一盏灯, 亮了一路。 回到颜府, 院中小厮紧张地扶着他, 他只是甩开人的手,回到书房。 点了灯。 他将砚台和墨锭放在桌案上。 而后又挽起袖子,吩咐小厮接了水来,自己亲手慢慢洗着砚台。 “主子,这种事还是小的来做吧。”他小厮在一侧看着从未做过这些的颜相, 就这么生疏而笨拙的洗着砚台, 有些紧张。 颜之琢手指擦过砚台,垂着眸。 “她的东西,我自己来。” 小厮愣住了,没想出来主子口中的她, 是谁。 砚台清洗过后擦净了水,颜之琢摆放在桌案上,直接将自己原本用的收了起来。 至于墨锭他没有拆,就放在砚台上。 不一样。墨锭用一点少一点,和砚台不同。 颜之琢本就有些醉酒,这么动了一番,坐在那儿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扶着额头。 她来王都了,陛下和皇后有意为她找一个夫婿,想要将她留在王都。 他们选择了一个他根本看不上的人。陛下甚至问过他的意思。他当时说,此子弱小了些,配不上北楚少主。 可看来,陛下要的就是配不上。 他睫毛煽动了下。 有些不好办,却也不是完全办不到。 让他想一想得怎么做。 才能让他那个小未婚妻重新回来。 颜之琢慢慢合上眼。 不着急,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送走了颜之琢,姜定蓉才算是真的安定下来。 赶紧洗漱了倒头就睡。 累死了。 陛下让颜之琢准备的接风宴,还有两天时间。 姜定蓉在府上休息了一天,又派人去接了廖先生来。 廖先生有两年不见了,人年纪上去了,又多了些操劳,看着比当初时要苍老点。 在王都,廖先生总是了解最多的那个,然后将不少的消息传递给北楚。主要是为了让远离王都的楚王和少主,知道最近的王都动向,又或者说,知道一些局势,目的还是为了更好的应对任何突发事宜。 也因此,廖先生关心的事情多,难免有些操心伤神。 一到堂厅落座,廖先生就先闭着眼休息了片刻。姜定蓉让人去厨房将准备好的养生汤端来,同时又叫了她手下一个手脚伶俐的小兵,替廖先生按了按头。 廖先生按头按得舒服了,眉宇也松开了,过了片刻,给姜定蓉拱手,递上了纸条。 “先生先用些汤,若是觉着坐不住,旁边西房备得有床榻,先生可以先去休息片刻。” -- 第155页 姜定蓉说完,廖先生却是摇了摇头,用口型比划着不用。 他就坐在这儿,少主有话想问,也方便。 姜定蓉这才垂眸看了眼小纸条。 嗯。有些事情早先廖先生就派人传递回北楚,她和父亲都知道的,大约就是东境之乱了。 东境从两三年前起,就多少有些问题。这两年听说是逐渐降低往王都运送的粮食,东境守臣给陛下的理由是,缺水缺地,粮食产量锐减,东境自己都不够吃,难以给王都供给。 这理由敷衍的姜定蓉都想笑。 东境雨水充足,两年三熟,且地势宽旷,东境人口并不算很多,粮食从来都是最丰收且富余的。 不说其他,就连天干缺水的北楚,她都能派人修水渠,想办法将稻田处理好。不说富余,起码在楚地自给自足也刚好。 东境果然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从缺少给王都上供的粮食数量来看,东境储备着十分大量的粮食。 私屯粮食,大量到足以支撑一支军队的粮食。 这可不是一个小事。 姜定蓉揉着额角,想到当初父亲也提过,东境若是有所异动,北楚救援时间上来说就不占优势。 而拥有持续作战能力军队的,只有楚军,和宁军。 姜定蓉手指弹了弹纸张,折叠收起,翻看下一张。 而后表情有些微妙。 这是一幅画像,一个年轻男子的画像。 上面还有文字。说是这位是皇后娘家侄儿,年二十,读书十余载,会作诗,懂民生,这几年考试成绩都十分优越,已经连中两元,目的是今年拿下三元及第。 他算得上是皇后娘家唯一争气的后辈。 后面备注了一句,此子崇拜颜相,想成为第二个颜相。 姜定蓉看到这里,啧了一声。 皇后想要给她瞎牵线的人,若是单看这些,倒是算得上一个优秀之人。但是越是这样的人,姜定蓉就越清楚的知道,皇后的这个侄儿,若是要靠近她,定然是怀抱什么目的。 想成为第二个颜相?呵。 颜相本人她都不考虑,还考虑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先生有心了。不过这个人不用在意。” 姜定蓉随手将此人的画像放到一侧去。 廖先生正在吃汤,闻言抬了抬眉毛,低头继续吃。 还剩下一张小纸条。 姜定蓉翻开之后,笑容浅了些。 说是二皇子英王府上的一位门客,在昨日夜中悄悄去了五皇子慎王府上。 这位门客,姜定蓉只能想得到是姜召禄了。 当初中了蛇毒之后,姜召禄一直留在二皇子身边,这两三年并未回去北楚。也因此,给他算账都不好算,一直让她那位‘重病’的表叔继续重病着,等他们一个了结。 姜召禄不单单是在姜弘光身边,怎么还打算另谋他主了吗? 不过也无妨了。 毕竟她现在多少也是从廖先生这里,知道了五皇子姜涵光的一些事情,再加上之前两人的心照不宣,姜涵光对她来说,也算不上威胁。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些零散琐碎的小事,姜定蓉飞速浏览过后,大概记住了,等廖先生食用完毕,又纸笔交谈了一番。 廖先生慢腾腾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明日少主于王庭之中,需看清陛下的态度。’ 姜定蓉接过纸条一看,颔首。 “先生所言,正是我想。” 明儿是她来到王都的第五天,是陛下给她准备的接风宴,同样,也是关于她身份的一个定义。 顿了顿,廖先生又写了一笔。 ‘昨日宁将军满城找人,与忠勇侯起了冲突。’ 姜定蓉眨了眨眼。 哦。 宁楚珩和叶小戌起冲突了? 所以昨儿下午在小宅外敲门的,果然是宁楚珩? 姜定蓉不由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跑得快。 这若是让宁楚珩在小宅里将她再次抓个正着,不说太多,到底在春娘子小可面前丢脸了。 廖先生举着这张纸,又在姜定蓉的眼跟前晃了晃。 姜定蓉轻咳了声。 “嗯,我知晓了。宁将军与忠勇侯关系不睦。” 何止是不睦。当初叶小戌还总是问她,可不可杀了宁楚珩。 现在叶小戌对他应该没有杀心了。 廖先生不会说话,也因此,目光更能表达一些情绪。 姜定蓉感觉自己被廖先生嘲笑了。 她摸摸鼻尖,招手让人来。 “给先生添汤。” 专门让厨房给炖的养身汤,喝着汤就别看她笑话了吧。 廖先生年纪也大了,在外庭转了一圈,看着这翻新过后的王府,总是感慨万千,走在外头也没有纸笔,就用手比划。 姜定蓉看得认真。 廖先生说,他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了,小时候跟在老王爷身后跑,长大了照顾小王爷,没想到有一天,居然和小少主一起逛王府。 廖先生不爱比划手上动作,他更爱用书写的方式来和人沟通。 也因此,专门为着廖先生学手语的人不多,其中就有姜定蓉。 她是从小就学的,也是为了和廖先生沟通,只是太久没用,且她手语学得不多,只能看个大概。 -- 第156页 就算是这么一个大概,也足以让她理解廖先生的想法。 一想也是。 王都的楚王府对她来说只有十二岁时短暂住过的那么些时间。但是对廖先生来说,就是过去的一辈子。 廖先生顿了顿,手上比划的力道重了不少。 姜定蓉的笑意淡了些。 廖先生说,二皇子放的那一场火,烧了许多。重新修建的,根本没有过去的味道。 “先生放心,二殿下欠王府的,我定然会让二殿下还回来的。” 姜定蓉想着,二殿下不就是想着登大位吗?还是趁早别想了吧,她肯定是要想尽办法给他使绊子的。 廖先生颔首,又给她比划了下手上动作。 姜定蓉盯着慢慢看,看明白了。 这是在告诉她,不要只提防二皇子,对五殿下也要留心。 到底没有纸笔,交谈并不算很畅快,且廖先生转了一圈,到底是人年纪大了,面露疲惫,姜定蓉给他准备了厢房,派人送他先去休息。 前脚刚送廖先生去休息,她人还在外庭,踱着步,外头门房的小士兵跑过来说是礼部的人来了。 姜定蓉啧了一声:“……请人进来。” 她就不能得一丝空闲。 外堂准备好接待客人,姜定蓉坐在主位,抿了口茶,门口小士兵领进来的文臣跨过门槛,进来后直接对着姜定蓉躬身。 “少主。” 姜定蓉定睛一看,这好像是前天大早上拉着她要去逛朱雀坊的那位。 “之前招待不周,来,坐。” 姜定蓉笑吟吟招呼这清秀文臣落了座,故意问他:“不知大人回去之后,是怎么告状的?” 那文臣茶水杯都没有端起来,听着姜定蓉这句话,手都抖了抖,放下茶杯,无奈拱手:“少主说笑了,下官不过是如是告知上峰,少主府上有事,先回去罢了。” 姜定蓉轻笑。 “哦,那多谢大人了。” 那文臣似乎不怎么敢看姜定蓉,垂着眸直接说起正事。 “下官今日拜访,是前来告知少主,明日王庭之中,陛下为少主准备了接风宴。” 这个消息姜定蓉已经知道了,但是不妨碍她客气一番。 “陛下厚爱,为了我专门准备这些,大人们也费心了。” “少主客气,为少主接风洗尘,本就是理所应当。” 那文臣顿了顿,又说道:“下官来告诉少主的,不只是此事。而是依照陛下吩咐,明日会依照礼制,派一品大臣前来相迎,应有皇子或宗室陪同。” 姜定蓉一想,一品大臣这不就是颜之琢吗?皇子无外乎二皇子英王或者五皇子慎王,至于宗室就更不用在意了,谁来都一样。 颜相昨儿来过,就是为了给她说这个吧。 而后含笑道:“多谢告知,姜某心中有数了。” 这还真是弄得大张旗鼓。 让一个国相来接她,这么正式,难道陛下会直接给她当场授封? 姜定蓉只这么想了想,就觉着不太可能。 陛下能拖着她这么久,就不会这么轻易授封。 那她就不用去思考这些表面上的礼待了。 都是虚的。 哪怕给她超出的待遇,拿不到授封,全是虚假。 希望陛下别真的只打算用一套礼待来打发她。 送走那文臣,姜定蓉想了想,明儿到底还是得稍微注意些,衣着让石兰去操心,自己在想,左右带谁。 石兰算一个,富饶算一个,就带他们二人,也可。 姜定蓉回到书房,翻出父亲临走前交给她的几分述职信。 而后大概照着父亲的写法,写了自己的述职信。 若是陛下当真打算晾着她,她就只好用述职信来告诉陛下,她是正经做事的,在边疆打了几年仗,陛下每次在信中对她都是称呼值得信赖的臣子。 臣子有述职,也总该能拿到她相应的授封吧。 述职信写了三份,姜定蓉晾干墨迹装好,想了想,只选择了其中一份压在镇纸下。 唔,且看明日了。 次日清晨,姜定蓉还记得今儿要入王庭,起得还算早。 今日虽然名义上是接风宴,但是身为国相的颜之琢都要来接她的话,那么八成就是要同时宴请百官了。 若是再加上皇后,众命妇,说是接风宴,恐怕规模小不了,是正式的场合。 姜定蓉身着一身黑裙,外穿金丝护心软甲,又让石兰多拿了一件金丝绣花的上襦。 若是在陛下这边,她穿护心软甲,若是去见皇后,她穿绣花衣裙。 同时,富饶递过来一柄长剑。 姜定蓉接过来时笑了笑:“这把剑进不了王庭。” 说罢,她还是顺手悬长剑于腰上。 “进不进去都无妨,重要的是,让大家看见我们少主佩剑的英气!”富饶笑呵呵地。 姜定蓉想着的确是这么一个理儿。 那就配着吧。 辰时末,姜定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一切准备就绪,领着石兰和富饶出了内院。 才走了几步,外头门房的小士兵跑了进来,停在拱门外。 “少主!外面来人了,说是前来接少主入王庭。” 姜定蓉嗯了一声。 “颜相来得倒是早。走吧,去和颜相打个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