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艳宦》 帝台艳宦 第1节 帝台艳宦 作者:青草糕 文案: 世人皆知,东厂督主戚卓容,挟天子以令诸侯,阴狠悍戾,猖狂无度,乃是本朝一大奸佞。 一夕事发,一纸檄文昭告天下,堂堂督主竟是女扮男装,满朝哗然。 是夜,大雨滂沱,昔日只手遮天的东厂督主一身白衣跪于大殿中央,鬓发散乱,艳色惊人。帝座之上的青年眉眼冷肃,杀意凛冽。 众人都以为他绝不会放过这架空了帝权的狂悖小人,却见他从御阶之上一步步走下,解开随身的大氅,俯身为那脊骨笔直的女子系上。 年轻的天子眼风冷冷扫过群臣,开口: “杀了她,谁来做朕的皇后?” - 裴祯元八岁那年,叔父造反,血洗行宫。 他孤身一人躲在暗道中,惊惧交加。是一名小太监找到了他,将他抱在怀中,轻声安慰:“有奴婢在,殿下莫怕。” 那一夜,他只记得满天的血气,和那双温柔的眼。 他记了整整十二年。 心狠手辣美貌督主x野心勃勃狼狗皇帝 阅读须知: 1.八岁年龄差,前期主剧情,后期男主长大了再感情变质,此前两人只是单纯的君臣关系。 2.架空架空架空!背景设定我说了算。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女扮男装 姐弟恋 主角:戚卓容(燕鸣姣) ┃ 配角:裴祯元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心狠手辣女督主x野心勃勃少年帝 立意:心怀热血,并肩而行,直面风霜雪雨 第1章 我们家……也就剩你这一个…… “婉娘死了。” 初秋的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少女抬起头,明亮的光斑照得她眼前一阵模糊。 青衣的少年握着剑,骨节都捏得发白。他在她面前坐下,重复了一遍:“婉娘死了。” 少女动了动嘴唇:“怎么死的?” “陈家的纨绔要强娶她作妾,她不愿意,就上吊了。”少年喃喃道,“她还没有你大,她连生辰都没来得及过……” “哥……”少女垂头,不知如何安慰。 婉娘与哥哥自小订了娃娃亲,从前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也常来他们家走动。这些年她与哥哥虽苟活于世,却不敢再在京城露面,唯有每年到了婉娘生辰,哥哥会去偷偷看一眼她。也不求别的什么,只是当个念想。 可是婉娘死在了她十五岁的生辰当日。 “阿姣,你看,这世道便是这样。”少年的目光凄然落在她身上,“陈家派人去看过了,发现婉娘真的死了,随后就走了,连句收尸的话都没有。” 少女的眼神微微一动。 “哥,你是不是想……” 少年摇头:“我就是去杀了那小人又能如何?反倒让婉娘家雪上加霜。” 婉娘刚死,陈家的纨绔就死于非命,无疑招来嫌疑,他不能这么做。 “阿姣,陈家在京城横行霸道,连一个旁支都敢在天子脚下强抢民女,不过都是因为有陈首辅在朝中撑腰。”少年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还有那阉狗刘钧,与他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此生若不报仇,我简直枉为人子!” 少女顿时一凛,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他们,这才缓缓松了肩膀。 “哥,这些话,我们出了京城再说。” “阿姣,我不打算走了。” 少女愕然望他。 “大仇未报,我们岂可躲躲藏藏!一家惨死,都是拜这些人所赐!”少年激动道,“这刘党、陈党,在朝中一日,世上便会多一户无辜百姓受难!你还不懂么!我们不过是沧海一粟,可既然活下来了,便不能白白地活!” 少女猛地站起:“你想做什么!” “我听说,近日皇宫正在招收新人……” 话未说完,便被少女打断:“你想混进去当侍卫?哥,我们四处漂泊,连个户籍都没有,怎么过得了皇宫核查!” 少年的目光略有躲闪,侧过头,低声道:“我会有办法的。”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少女拔足焦急地追着,却无论如何都追不上。 “哥——” 她从梦中惊醒,一个激灵坐起,险些从树枝上滚落下去。 她一把扶住身旁树干,这才稳住了身形。 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腔,阿姣闭了闭眼,沉沉地吐了口气,复才睁开眼。 正值深夜,头顶月牙弯弯,星河高悬,远处依稀能看见灯火楼阁,是这方圆十里唯一的烟火之处。 快过子时了。 阿姣翻身下树,轻盈地落了地。确认周围无人后,她弓起身子,快速往那烟火之处奔去。 那是皇家的避暑行宫。 她一月前接到哥哥的来信,说自己被安排进了定州的避暑行宫当差,让家里人一切放心。语句朴实平淡,字也平平无奇,看得出是为了避开家信检查而刻意为之。但兄妹之间自有一套密语,阿姣看得懂哥哥的意思。 她三日前抵达定州行宫,在外隐秘游荡了几天,终于摸清了此处建筑构造和守卫换班时间。 按照哥哥的意思,子时过后他会在东南墙角水渠边等她。想到兄妹俩许久未见,她不禁有些雀跃。 行宫外有重兵把守,阿姣看着那一队巡逻侍卫绕过墙角,立时从树影中冲了出来。行宫附近大树皆被推平,防的就是像她这样的人藏匿其中,她需要在下一队侍卫到来之前就翻入宫墙。 她如一只雀鸟擦着草叶飞过,几息之间便掠上扎着荆棘的墙头。她贴着外壁,脚尖踩住一块微微外凸的墙砖,屏住呼吸,让自己的黑色身影与这夜色融为一体。但等了一会儿,却迟迟没听到下一队侍卫巡逻时盔甲摩擦的声音。 她有些疑惑,却也不敢错过这个机会,探头往宫墙内望了一眼。 不远处,一个人影立在水渠边,不是哥哥又能是谁? 她心中一喜,立刻一个纵身翻过宫墙,贴着墙根朝他奔去。 哥哥听到响动回头,朝她在唇边比了个竖指。 她按捺住心头欣喜,待到了哥哥面前,才几乎用气声道:“哥,外头怎么没有人?” 害她紧张好久。 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轻轻摇头:“不知道。前几日他们不是这个时间。” 阿姣蹙眉:“该不会是我们被发现了罢?等着瓮中捉鳖?” “不会。我们两个不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少年道,“皇帝和一众皇后妃嫔、皇子皇女现在都在行宫避暑,或许是贵人们另有什么安排。” 不欲再浪费时间,少年匆匆道:“我喊你来,是因为我有东西要给你,这些留在宫里不安全,你到了宫外把这些看完,然后就烧了,不要留下痕迹。” 阿姣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叠纸抄,塞入怀中,郑重点了点头。 “上个月入伏,皇帝刚来这行宫,随行的还有刘钧那厮,我身在外围,只能勉强打听一些东西,虽不知多少有用,但记下来总不会错。”少年道,“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就……” “哥!”阿姣瞪着他。 少年看着许久不见的妹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你从前总同我说,要徐徐图之,要韬光养晦,可是我等不及。阿姣,你看看父亲的下场便知道,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那刘钧常年在宫中,偶尔出宫也是周围围得跟个铁桶一样,我只有在宫里才有机会下手。不过……你是个姑娘,你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倘若哥哥出了事,你就远离京城,好好过日子去。” “哥,我和你是一条心的。”阿姣道,“我手上还保留了不少刘钧党羽的罪状,那些劣迹不是没有人报官,只是都被摆平了。还有与他沆瀣一气的陈家,陈家家大业大,旁支的阴私之事更是只多不少。你若需要,便在家信上提一句,我寻机会再详细转交你。” 少年应了一声,催促道:“好了,此地不宜久留,你快回去罢。” 阿姣依依不舍地退了几步,终究还是有些小女儿家的眷恋,想和哥哥多说几句:“哥,你在这里面,他们不会欺负你罢?我听说能在宫里做侍卫的都得是成年男子,你就算篡改了人家的报名册混进来,可看着也不像……” 少年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自然的表情,但黑夜里看不清楚。 他轻咳一声:“少操心这些!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闯荡,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 阿姣撇撇嘴,终于不敢再留,按原路翻出了宫墙。少年仰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墙头,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又很快被压下。 他匆匆往自己的住所赶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走后,阿姣攀着外墙,又悄悄探头,亲眼看着哥哥进了房间,才终于跳下了宫墙。 住得好偏僻啊,阿姣心想,她的哥哥一定是因为没有依仗,才只能被分到这些地方住着。 不过今夜也好奇怪,她在墙头看了那么久的哥哥,竟然一队巡逻侍卫都没有经过,莫非这就是运气? 她回到幽深的树林中,靠着树根坐下,点上火折子,去看那纸抄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字是用磨细的炭笔写的,阿姣凑近了看,愈看眉头愈紧。看罢,在心里长叹一声,把那纸抄上的东西都记下,点火烧了。 她熄了火折子,揉了揉眼睛,正准备趁夜色赶路离开,却忽然觉得周围声音好像不大对。 远远地,似有喧嚣。 她三两下踩着树干上了树,却发现远处的行宫竟然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子时已过,行宫中人早已歇下,怎么会又突然热闹了起来? 她心里疑惑,却又不敢过去一探究竟。她犹豫着在树枝上坐下,心想要不等这夜过去了再说,万一哥哥有什么新安排呢?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声清晰的军号就传入耳畔。 阿姣瞳孔骤缩。 即便是在这幽幽深夜,也能看到从西面而来的黑色铁骑,举着火把朝行宫冲来。 她倒吸一口冷气。 帝台艳宦 第2节 就算是有刺客,也不至于出动军队,难不成—— 有人造反? 造不造反,谁当皇帝,对阿姣来说没什么区别,她也不关心。 可是,哥哥还在里面啊!这种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这群最底层的侍卫! 她再也忍不住,跃下树梢,朝行宫狂奔而去。 此刻的行宫外当然不会再有人巡视。她熟练地翻上宫墙,举目四望,只听杀声震天,行宫中央已是一片火海,有零零散散的宫人往外逃,却又被乱军一刀斩下。 阿姣心里一沉。 这里是行宫里最偏僻的地方,乱军的目标是皇帝等人,一时半会也不会特意往这里增派人手。阿姣咬唇跳下高墙,往哥哥的住所跑去。 乱军应当是从外围包抄而来,这里已经被路过的乱军清洗过一番,尸横遍野,死状可怖的宫人们七横八竖倒了一地。 阿姣与哥哥走南闯北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只是如此大规模的屠杀,还是叫人心悸。 哥哥的住所门没关,阿姣刚冲进去,就险些被门槛边的尸体绊了一跤。 她低头,借着月色,看清脚下是一名面白无须的少年人,喉咙已经被割开,死都没有瞑目。 她又抬起头,看清倒在床脚的人,不由惊慌失措。 “哥!” 两炷香前还好端端的、会揉她脑袋的哥哥,此刻却倒在床边,被人一枪捅穿了左胸,闭着眼睛,生死不知。 她颤抖着手去摸他的鼻息,可夜风呼啸,将门窗吹得哐哐响,她哪里探得出那点微弱的气息? 她抓着哥哥的胳膊,肝胆欲碎。 其实从哥哥进宫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两人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阿姣曾想过,也许哥哥会被刘钧察觉身份,死在刘钧手里,又或者莫名其妙卷入宫廷斗争,受冤而亡……可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过会是这种结局。 怎么、怎么就突然有人造反了呢! 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那满是血污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了开来。 “阿姣……”他气息奄奄。 “哥!”她惊喜地小声叫着,又抽抽鼻子,想要扶他起来。 “别。”他每说一个字,都好像很费力,“你……走。” “我带你一起走。”阿姣道,“现在外面没有人,我可以带你走的!” 他艰难地转了转眼珠,微不可察地摇头:“来不及……我快要……” 他今夜不当值,按理不该出现在外面,是他与同屋的人借口说要解手,才出去见了妹妹一面。可不成想,回来刚睡下不久,便感觉大地一阵颤动,伴随着阵阵惊呼,铁甲交错之声接踵而至。 同屋的人是个急性子,打开门就要看看是怎么回事,不料正好被叛军一刀毙命。而他本来想躲一躲,却还是被叛军发现,他虽有武艺傍身,若在平时或许还能一战,但当时手无寸铁,屋内还没有其他出口,又岂是对方对手? 他能感觉到生命从自己身体中快速流逝,他看着面前哽咽不已的妹妹,不由感到万分后悔。 倘若……今夜不曾约她就好了。 可是上面的人做事,哪里会让他们这些尘土里的人知晓呢? “哥,哥,求你再坚持一下,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阿姣收住眼泪,咬牙想找东西给他止血,却被哥哥按住了手指。 他没用什么力道,可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便不敢再动。 “听我的,现在就跑。”他几乎是在哀求她,“我们家……也就剩你这一个了。” 他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她的袖子上,她下颌绷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的话是对的。她现在一个人逃跑,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阿姣。”他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催促着。 她抬起头,努力握了握他的手:“好,我这就走。” 她松开他,在他的目光中,一步一步退了出去,然后跑出了大门。 后背被汗水打湿,夏夜的风一吹,却又激起阵阵凉意。鼻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气,让她无端想起了早逝的父母。 他们死的时候,她才八岁,甚至都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而如今,就连哥哥也要离自己而去了吗? 第2章 万事靠自己,绝不可软弱。…… 阿姣行至屋侧,突然听见拐弯处传来脚步声,她呼吸一屏,无声无息地翻上房梁。 “你们搜那边,我们搜这边,免得有漏网之鱼。”一个粗犷的男声道。 有人哼了一声:“这里都是阉人住的地方,即便是活着,又能活多久?” “蠢材!谁让你搜阉人了!现在乱成这样,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皇子妃嫔趁乱跑出来?搜的自然是他们!” “……是!” 阿姣垂眼,看着几个士兵的阴影从自己底下走过。 待人走远后,一滴泪终于坠了下去,渗入血红色的土壤中。 阉人住的地方?这里怎么会是阉人住的地方?这里明明应该是侍卫住的地方! 可她想起一路上看到的尸体,有哪一具是侍卫打扮?而横死在哥哥房门口的人,也分明是个还未成年的少年郎。 她手脚冰凉,许多线索串在一起,让她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难怪,难怪哥哥明明未到年岁,却无人怀疑过他的身份,难怪哥哥从前总是一口一个阉狗地喊刘钧,这一次却只字未提…… ——你又是何必啊,哥哥! 她恨他的隐瞒,恨他的执拗,恨他的一意孤行,脚下却还是忍不住走回他的住所。 阿姣回到屋中,蹲下身,摸到的却只有哥哥渐渐冰冷的皮肤。 他垂着头,双眼却还是望着门口的方向。她伸出手,替他合上了眼睛,又抹去他脸上的血污,让他走得也干净些。 倘若家里不曾出事,他如今也该是一名风度翩翩的俊美少年郎,准备读书科考,与婉娘的婚事也已提上日程。又或者不曾执意报仇,那他也可做个快意江湖的少侠,青梅煮酒,仗剑红尘。 但他却选择了这样一条路,至死都没敢告诉她。 心脏像是被一根丝线绞住,愈绞愈紧,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的床头有一枚牙牌,她取过,那牙牌上刻的是哥哥的宫中假名。他便是用这个名字与她寄的家信。 如今想来,是她天真了,哥哥哪有什么本事篡改皇宫的侍卫名册,他定是用手段顶了其他人的新宦身份进来的。 她将那牌子塞入怀中,仰头盯了一会儿屋顶,这才把泪意忍回去。 从今往后,她只有孤身一人,万事靠自己,绝不可软弱。 阿姣起身正准备离去,却忽然听到那两名士兵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她一个闪身,就藏到了墙角的衣箱之后。 就在这时,面前的衣箱突然喀嚓一声响动。 她汗毛倒竖,如临大敌,下意识地从靴子里拔出匕首横在胸前。 不是幻觉。 这个衣箱,此刻正在微弱地颤动着。 一个衣箱……总不能是突然成精了罢? 她死死地盯着它,就见它一寸一寸地挪动着,然后从箱底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人的手。 一只活人的手。 一只小小的、活人的手。 阿姣一个激灵,险些把舌头咬破。 那手伸出来,将衣箱用力一推,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 随后,一颗小脑袋从底下冒出了一个尖,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睁得圆圆,和阿姣大眼瞪小眼。 阿姣:“……” 她难道真的见鬼了不成?!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哪里来的小孩?!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神,就听见外面传来人声:“那边好像有什么声音?过去看看。” 几乎是本能地,她一把将那颗脑袋按回了地底下,用身子堵住了缝隙。 火把的光渐渐近了。 阿姣躬身伏在衣箱之后,看见墙壁上映出两个男人的影子。 “是这里吗?”一个人举起火把照了照,“里面两个人都死了。” “听声音应该就是这里。”另一个人道,“搜一搜吧,别是什么人藏这儿了。” 两个人先是检查了一下门口的尸体,确认已经死透后,又检查了一遍屋内的尸体。 “这个人好像还有点功夫。”一个人道,“这里头还有打斗的痕迹呢。” 另一人嗤道:“一个阉人,会些花拳绣腿又有什么用?” 这屋子不大,一眼便可看尽。 “这箱子里会不会藏了人?”那士兵举着火把靠了过来。 就在他即将弯腰打开盖子的一瞬间,一道冷冷的短光从他眼前一晃而过。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下意识地丢了火把,捂着脸跪倒在地:“我的眼睛!” 另一人遽然转身:“什么人!” 几乎是同时,一只火把迎面丢了过来,他倾身一避,再抬头时,就见同伴已经倒在了地上,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人用膝盖压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扯开他脖子上的铠甲领,另一只手中寒芒一闪,鲜血四溅,一匕封喉。 士兵大惊失色,正要高呼来人,就见那黑衣人一眼瞥来,手中匕首一掷,直奔面门袭来。 若那匕首冲的是脖子或胸口,都会被铠甲挡住,可偏偏冲的是暴露在外的面门,他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痛,只听得一声血肉撕裂的声音,仿佛整个脑袋都被贯穿。 帝台艳宦 第3节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已经说不出话,面上肌肉每动一分,便是痛不欲生。 那年轻人提了手下亡将的长/枪走来,将他逼退到墙角。 他这才发现,这黑衣人长得竟然和床边那具尸体颇为相似。火光映照之下,他脸上血迹斑斑,杀人手法之娴熟凌厉,与他们这些正统军伍出身的人大为不同。难不成,这行宫之中,还另外藏了一群刺客? 他想问问对方想要什么,却口齿不清,只能用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黑衣人只冲他冷笑了一声,举起长/枪,朝着他的左胸,用力地、狠狠地刺了下去。 那薄薄的铠甲,能挡得住飞来的匕首,又岂能挡得住精炼的枪尖。 噗呲一声,她刺进去,又拔/出来,血肉翻卷,溅在她的黑色衣襟上,像是沾了夜雨,晕开点点的水渍。 火把散落在地,悄然点燃木质的床榻。 她丢掉长/枪,朝衣箱走去。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从地底下望来,惊恐地与她对视。 阿姣现在略微冷静了下来。能在这里出现的小孩,想必一定是哪位皇子了。 话本传奇里总写皇宫里有密道,专供贵族逃生,说不定这行宫里也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密道出口会在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怎么只有皇子一个人逃了出来。 如今这小皇子亲眼目睹了她杀人,不知会留下什么祸患。若是要一起杀了他,稚童何辜,她下不去手;可若是带他一起走……开什么玩笑,天都要变了,她带个前朝皇子在身边,是嫌自己命长? 正迟疑间,就听那皇子怯怯地道:“……着火了。” 阿姣扭头望去,屋中确然已经起火,但那火烧得并不算太快,她若想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又回过头,去看那小皇子。 “你杀人了。”小皇子忍不住望了一眼身边被割断了喉咙的士兵,往里缩了缩。 阿姣蹲下身,道:“殿下,他们是叛军。” “……我知道。”小皇子仰起脸望着她,她这才发现他脸上沾了不少尘土,想来在密道里走得很是狼狈。 “你杀了他们……你是来救我的吗?”小皇子问。 阿姣心道,这小皇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宫的,居然如此天真好骗,在他眼里,莫不是世上只有叛军和护卫两类人? 她不愿久留,只道:“殿下,我出去看看。” 皇室纷争与她无关,怪只能怪这孩子太倒霉,是生是死,还是由老天决定罢。 她刚跨出门槛,就听到小皇子的声音细如蚊呐,仿佛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我害怕……你可以带我去见母后吗?” 阿姣脚步一顿。 母后? 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回衣箱旁边,惊愕道:“你是太子?” 小皇子茫然地望着她,仿佛不明白她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 她一把推开衣箱,这才看清底下原来是一圈石头做的井沿,经年累月,已经被磨得快要和平地融为一体,而那小皇子正灰头土脸地跪在被填平的枯井里头,身边散落着几块零碎的银钱和首饰。 她连忙伸手将他抱了出来,掸去他衣上泥土,发现他身上锦缎绣的正是金光灿灿的四爪蟒无疑。 她心思急转,先前所有念头登时打消,再抬眼时,已然是眼眶泛红。 “太子殿下,竟真的是你!”她去摸他的手臂,“可有哪里受伤?” 小太子摇了摇头。 他抓住她的衣角,仿佛将她当成了什么救命稻草:“是母后安排你来接我的吗?她在哪里?” 阿姣当然不知道皇后在哪里。 她抱起小太子,道:“殿下,我们先出去。” 他看起来也不过七八岁大,但已经很重,她抱着他着实有些吃力,好在这小太子很听话安分,趴在她肩头一动也不动。 火势已经不小,她带着小太子刚跑出住所,就又听不远处传来隆隆马蹄声。 传讯用的烟花在天空炸响,不知哪里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喊:“庞王谋逆!所有将士听令,即刻救驾,拿下乱臣贼子人头者,赏金万两!” 阿姣愣了一瞬。 怎么,皇室的援军这么快就来了? 她藏在廊下,看着远处掠过的军马人影,轻轻拍了拍小太子的后颈,道:“殿下,你认得他们么?” 小太子用力地摇头。 她觉得有些奇怪,低头去看,才发现他竟一直死死闭着眼睛。 “殿下,睁眼瞧一瞧,他们若真的是……” 孰料这小太子摇头得更加厉害:“不要!全是死人……”他呜咽着,不肯再说下去。 阿姣恍然。这小太子怕是养尊处优惯了,看她杀人已经是极限,如今一到外面,看到这尸横遍野的惨象,没有晕过去已经很好了。 她垂眼想了想,道:“殿下,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母后让我藏在柜子里,不知道怎么我就掉下去了……怎么喊,都没有人理我……”小太子抽噎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出来了……” 果然是有密道。 “殿下,你一个人可以跑得出去吗?”她开口。 小太子终于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她的侧脸:“你不带我去找母后吗?” “殿下也看到了,那两名叛军进来,就是为了搜查殿下。我为了保住殿下,与他们厮杀中受了伤,怕是走不远。”她语气沉静,“殿下乃未来天子,有龙气庇佑,不会有事的。” “我不要!”他慌乱中扯下了她的发带,她满头青丝顿时散落一肩。小太子眼泪汪汪,搜肠刮肚地道:“你是哪个宫的?你救我,我一定会向父皇讨赏,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是太子,你不能不管我!” 他一个人在漆黑的密道里边哭边走,摸索了好久才终于见到一个活人,现在又是满地尸体,他怎么可能独行! 阿姣心底微哂。 这种时候倒终于耍起太子的威风了。 “殿下你听,”她道,“好像又有人来了。” 小太子果然忍不住东张西望,却又免不了撞见一番血腥景象,害怕地躲到她的怀里,恨不得抱住她的腿不放。 阿姣不由疑惑,那些茶楼说书、话本传奇中讲的皇室勾心斗角,什么自幼培养、少年老成,难道真的是信口胡来?眼前这个太子的表现,怕是连山匪家的儿子都不如。 她抬手,对着小太子的后颈干脆利落地劈了下去。 她将昏倒的小太子平放在地上,从他手里抽出发带,重新扎好,踮足跃上了屋顶。从这里遥遥望去,行宫中央一片混乱,分不清哪里是援军、哪里是叛军。 小太子既然原本是和皇后待在一处,那想必也是在行宫中央。她心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心中有了数。 叛军为了杀皇帝,早早就在行宫中央放了火,而这里偏僻,除了哥哥住的那一间,并没有其他地方着火。 她在屋顶坐了半晌,看人海厮杀交战,过了不到小半个时辰,远处那只写着“庞”字的旗帜就缓缓倒下,淹没在乌压压的人潮中。 人嘶马鸣中,她冷笑一声。 这造反,来得快,结束得更快,反而衬得这满地尸体像场笑话。 她跳下屋顶,回到哥哥的住处。她捡了几块正在燃烧的木板,扔到路上和其他屋子里。毕竟如果这里只有一间屋子起火,实在怪异。 而后她将门口的小太监尸体拖到外面,又将那扎在士兵脸上的匕首拔了出来,想了想,远远地丢去了其他房间。 “哥哥。” 她弯下腰,身后热浪滚滚,火舌似乎要舔上她的衣角。她将哥哥扶正躺好,一滴泪落在他脸上,又很快被热浪烤干。 “我和你是一条心的。”她笑了笑,低声说道。 阿姣快速脱下了身上外衣丢进火堆里,抓起衣箱里一件内宦袍子就披上。她身形灵巧,很快就从火海中钻出,跑回小太子身边,将他一把抱起,又钻回了房间。 她刚把小太子放回枯井中,身后一根横梁就喀的一声烧断,她就地一滚,掌心都被地面烫红,脚踝处更是不可避免地被砸了一下。 小太子在呛人的烟尘中醒来,边咳边流泪:“救命!救命!呜……有人吗?来人啊……” “殿下!”她膝行而前,按住他的肩头。 小太子在烟熏火燎中勉强睁开眼睛,看清是她后不由嚎啕大哭,抓着她的手臂就想爬上来。 “殿下!听奴婢说!”阿姣厉声喝道。 许是他从没被人这么凶过,一时竟呆住了。 “殿下你刚才晕过去了,没有看到外面是多么凶险。现在火太大了,我们只有回到下面,原路去找皇后!” 小太子张了张嘴:“……可是母后不理我。” “那我们也可以在下面暂时避一避!”阿姣道,“殿下,再不下去,我们两个就都要被烧死在这里面了!” 小太子到底还是没见过这火海一般的阵仗,抹着眼睛往下挪。 他哀哀道:“你不会丢下我吧?” “不会的殿下!你先下去,奴婢才能殿后!”阿姣催促道。 小太子终于消失在了枯井里。 阿姣忍着脚踝的痛,也钻入了枯井之中。这枯井实在是窄,小太子在里面尚有余地,她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下来,四肢都缩成了一团。 她伸手,将外面地上的衣箱拉了回来,盖住这里的井口。那衣箱虽是木质,但涂了涂料,虽会被烧焦,但也不至于被烧化,挡一挡烟火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后背抵着衣箱的底座,趴在被填实的泥土上,腿下压到了几块银钱和首饰——这肯定不是小太子掉的,那只能是住在这里的人藏的。太监俸禄微薄,藏一些私房也无可厚非。那衣箱放在这上面,或许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正胡乱想着,就听小太子的声音从密道里幽幽传来,带着一丝微颤:“你还在吗?” “奴婢在。”她把那些东西扫到一边,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便摸到了石壁上一个窄窄的开口。 她提着气爬了进去,很快就碰到了小太子的手。 小太子立刻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她伸出手又在墙壁上摸了一会儿,摸到一个勾环一样的东西,用力一拉,一块石砖便被她拉了出来,堵住了方才的开口。 “殿下,这个先前就是开着的吗?”她问。 小太子道:“不是,我拉了好久才拉开的。”顿了顿,又分外委屈道,“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里面了。”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脑袋,随口道:“太子殿下吉人天相。” 心里却在想着,哥哥给的纸上没有提到密道的事情,想来那个衣箱并不是他的,藏银钱和首饰也确实不像哥哥的风格,那只能是与他同屋的小太监做的了。小太监粗心大意,只发现这口被填的枯井里适合藏私房钱,压根没发现这里还有个伪装好的密道。 她疑心皇室也根本没发现这里有个密道,哪有密道出口会在太监房中的道理?可皇室若不知道,那皇后把太子塞这里面来作甚? 帝台艳宦 第4节 这密道里面比外面宽阔一些,她可以稍稍舒展四肢,弯着腰跟在小太子后面走。 “不瞒殿下,奴婢入宫不久,刚被分来这行宫当值。”她说话声音很轻,而这密道又太过幽静,她的声音在里面回荡,颇有几分鬼魅之感。 小太子攥着她的衣摆,吃惊道:“你不是母后安排来接我的吗?” “让殿下失望了,奴婢身份低微,从未见过皇后娘娘。”她道,“奴婢只是恰好住在这间屋子里而已,又意外找到了殿下。但请殿下相信,奴婢对殿下一片赤诚,绝无二心。” 小太子沉默了一会儿,道:“嗯。”又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你杀的是叛军,我知道的,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来杀我,我是太子嘛。” “殿下明白就好。” 小太子扯了扯阿姣的衣摆:“能点灯么?这里面好黑,我……” “奴婢的火折子都用完了。”她说,“而且殿下可知,这里密不透风,若是点亮火烛,最后人就会被活活憋死。” 小太子震惊:“有这种事?” 阿姣:“……” 阿姣:“殿下想想,若是用罩子罩住燃烧的蜡烛,那蜡烛可不就是烧一会儿就熄了?因着蜡烛把里面的气都烧光了,若是人放进去,也会窒息而死的。” 小太子咬唇:“真的吗?我从不知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奴婢自小在民间长大,又比殿下年长,见过的东西自然比殿下要多一些。”阿姣道。 因为没有光,所以这密道仿佛漫无尽头。 小太子折腾了一晚上,很快便走不动了,坐在地上央求她:“我们歇歇好么?” “找陛下和娘娘要紧,要不殿下在此歇息,奴婢去前面探探路?”她问。 “不要!”小太子一把拽住她的手,慌忙道,“你留下来陪我!” “殿下若是害怕,可以喊奴婢,奴婢会一直回应的。” “那也不行!”小太子死死地拉住她,“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这密道之中回音荡来荡去,荡得他毛骨悚然,情不自禁就会想起那血肉乱飞的满地横尸,这宫人若是不在身边,他恐怕会被活活吓死。 阿姣叹了口气,只好坐下来陪他。 他挪了挪身子,蹭到她旁边,似乎要确认她的确是在身边。 第3章 那奴婢今后,还要仰仗殿下…… 一旦没人说话,这里面便寂静得可怕。小太子只好开始没话找话:“方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就晕过去了?” “有叛军找了过来,朝殿下放冷箭,事出情急,奴婢只能抱着殿下往地上滚,结果殿下磕着头,惊吓过度晕过去了。”阿姣面不改色,“好在那叛军只有一人,被奴婢及时解决了。当时奴婢抓起地上的箭朝他一扔,就直直扎进了心脏,那叛军血溅了足有三尺高……” 小太子尖叫一声,捂住耳朵:“别说了!” 阿姣顺从地闭嘴。 小太子又往她身边挤了挤。 他冷静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那怎么又回来了呢?” “奴婢带着殿下又跑了一段,不料竟迎面撞上了几队散兵。原来是援军赶到,这些散兵都是仓皇外逃的叛军,他们看见殿下,想要抓住殿下当人质,奴婢只好又逃了回来。实在无处躲藏,便想起了殿下来时的地方。” “真的是援军到了吗?”小太子惊喜地问,“那父皇和母后……” “所以奴婢才想带殿下原路返回,说不定皇后娘娘就在入口等着呢。”她想了想,道,“殿下若走不动,那奴婢便背着殿下走,可好?” 小太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忸怩起来:“我毕竟是太子,而且已经八岁了,父皇说我要当男子汉,这样不好罢……” “奴婢为殿下做牛做马,都是应当的,殿下不必介怀。”嘴上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早就应该开始“耀武扬威”,打肿脸充胖子,非要做点什么力证自己是个大人了,这位太子殿下倒好,不知道是被皇家保护得太好了还是怎么回事,竟然还在天真撒娇,让她哭笑不得。 小太子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道:“不了。我待会儿自己走罢。”他舔了舔嘴唇,道,“你有水么?” 当然没有。 小太子虽然失望,但也是意料之中。阿姣安慰他:“出去后自然是有吃有喝,断不会委屈殿下的。” 二人歇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阿姣算了算自己的脚程和时间,狐疑道:“殿下,你先前和皇后娘娘住在行宫的哪里?” “就在母后的寝宫里。” 皇后的寝宫,那确实应当就在行宫中间那一片,怎么会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到?作为一条密道,应该求近求快才是,总不可能在地底下故意弯弯绕绕,那不是平白浪费时间么? 想到这儿,她不由心里一沉。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殿下,我们两个手拉手,你贴着左边,奴婢贴着右边,然后一起走好么?” 小太子虽然不知何意,但还是照做了。 阿姣叮嘱道:“另一只手一定要一直放在墙上。” 小太子不禁咽了咽干渴的喉咙:“墙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东西罢?” “别慌,我们慢慢走,殿下若是摸到了什么,就告诉奴婢。” 小太子点头应好。 不知走了多久,阿姣感到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忍不住道:“殿下不必紧张,奴婢一直在,你不用一直扯着奴婢的。” “啊?”小太子困惑地停住,“不是你一直在扯我吗?” 阿姣一默。 “殿下别动。”她将右手从墙壁上放下,然后转过身朝左边走去,直到触到了左侧的墙壁。 这左右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先前宽阔了些,难怪二人拉手需要的力度变大了。 小太子忍不住贴紧了她:“怎么了?” 阿姣脑中浮现出一个不妙的猜想。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一下,“继续走罢。殿下还是靠左走,奴婢还是靠右走。” 没走多远,两人便感觉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碰到了两手交握的地方。 小太子惊得跳起,抱紧了阿姣的腰不敢撒手:“这是什么!” 阿姣的心直直坠入了谷底。 “殿下……如果奴婢没猜错,”她伸手在那冰凉的墙壁上摸了一会儿,“这密道里,有岔路。” 小太子一呆:“岔……岔路?” “是的,岔路。”她沉声道,“也就是说,我们面前现在有两条路,一条在左边,一条在右边,中间隔了一堵墙。我们不知道两条路分别通往哪里,也不知道刚才走过的路里是不是也有岔路,更不知道殿下从皇后寝宫过来时,有没有走岔了路。” 密道里寂静了很久。 她感觉身边的小孩子哆嗦得越来越厉害,连她的衣角都被泪水打湿。 “那怎么办?”他哑着嗓子哭道,“我们还出得去吗?” 阿姣没有回答。她此刻才真正开始懊悔,暗骂自己实在是胆大妄为,连皇宫的门都没见过,竟然就敢在帝王家地底下乱走。 哥哥能顺利进宫,想必也是进行了一番细致筹划,哪像她,见到太子就昏了头,还妄想能借此一步登天,实在是愚蠢至极! 事到如今,除了听天由命,还能如何?若是活着,那便是老天开眼,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若是死了,那就说明他们家合该今夜灭门!到头来还拉了一个太子垫背,倒也不亏,毕竟当初家里被满门抄斩,虽是刘钧陈家主谋,但最后也是得皇帝点头。 她被自己这略显恶毒的想法惊了一下,抿了抿唇,摸索着去擦他脸上的泪珠。 “殿下放心,陛下和皇后也一定会用尽全力来找殿下的。”她道,“这里头没水喝,殿下别再哭了。” 此言一出,小太子果然迅速止住了眼泪。 “依殿下看,我们是在原地等人来救,还是随便选一条路呢?”她尽量放柔了声音。 越到关键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小太子哽咽道:“随便选一条罢。” 原地不动,实在是太像等死了。他才不要。 “好,不愧是太子殿下,当机立断,有勇有谋。”她胡乱夸了一句,拉着他的手就往前走。 阿姣今夜实在是耗费了太多体力,刚下密道时就隐隐觉得腹中饥饿,现在在里头被闷得久了,有些呼吸不畅,更是觉得手脚酸软。而那被横梁砸过的脚踝,应该也是肿得厉害。 可她不能流露出任何一点退缩的意思,这小太子现在全盘信赖她,拿她当精神支柱,她若倒了,他定然也要崩溃了。 “我还是渴。”小太子越走越慢,拉着她的手软软的,声音小小的,“也好饿……但是更渴一点。” 她停下来,手指摸上他干皱的嘴唇。 “那殿下,我们先睡一会儿可好?睡着了,就不饿也不渴了。” 他点了点头,把头埋进她的臂弯。 她坐下来,让他躺在自己膝盖上,用胳膊给他当枕头垫着。 小太子的呼吸很快平稳下去,陷入了梦乡。 这么小的孩子,若不是有那庞王造反,也早该睡了。 她仰起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四周,心中一片茫然。 或许她当时就不该脑子一热,和太子纠缠上;又或许她也不该惦记着哥哥的未竞之志与父母之仇,早早跑了便是,好歹在江湖上还能混个温饱……她才十六岁呢,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人一停下来,便容易松懈,胡思乱想间,她也渐渐困倦起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她惊醒的时候,手脚都麻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她动了动胳膊,膝盖上的小太子似乎也醒了,喃喃道:“水……” 阿姣抿了抿同样干裂的嘴唇。 她伸手想去摸一摸他,不料却摸了一手的滚烫。她一惊,俯身抵住他的额头,确定这小太子体温确实不正常。 怎、怎么这就烧上了!宫里的孩子这么脆弱么!她不过就是把他敲晕在地上躺了小半个时辰而已! 她连忙摇了摇他,小太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虽然看不见东西,但熟悉的气味让他安心。 “我好难受……想喝水……”他吸着鼻子,靠在她的肩膀上,“我是不是生病了?我会不会死啊?” “殿下开什么玩笑呢,殿下没有生病,殿下只是累了而已。”她抚摸着他的后背,见他暂时问题不大,便稍稍放了心,“奴婢会带殿下走出去的,殿下再睡一会儿罢,醒了就能见到陛下和娘娘了。” “你不会……骗我罢?” 帝台艳宦 第5节 “奴婢不敢欺骗殿下。”阿姣道,“太子乃是储君,欺骗太子不就是犯了欺君之罪?那是要砍头的,奴婢绝不敢这么做。” 小太子恹恹地嗯了一声。 “渴……”他昏昏沉沉地重复。 阿姣垂眸想了片刻,将手在衣服内侧擦了擦,然后用力咬破指尖,伸到他唇边:“殿下……” 甚至不用她提醒,嘴唇被沾湿的一瞬间,小太子便本能地一口抿住了她的手指,甚至还咬了咬,汲取那一点微弱的湿意。 她抱着他,不由想起自己从前在路边喂的小野猫。 那小野猫也是这样,夏日炎炎,找不到水喝,她倒了一些水在掌心,它便两脚搭在她手上,贪婪地舔着她掌心的清水,舔完了还不够,还要把从指缝里漏下去的一点舔干净,它的牙齿擦过她的皮肤,有些刺疼。 指尖一点伤口其实出不了太多的血,她也没有爱心泛滥到愿意为他划一道大口子,感觉差不多了,她便把手指抽了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小太子勉强满意了一些,咂了一下嘴,继续昏昏沉沉地睡了。 阿姣无可奈何地把他抱起来,拖着肿起来的脚踝继续往前走去。 因为密道并不高,所以阿姣必须弯着腰走,加上怀里还抱了一个,没走出多远便腰酸背痛。 这样不行,她心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倒不如保存体力等人来救。 庞王造反失败,那皇室必定会派人来搜寻小太子,从哪儿失踪的就从哪儿搜起,那么多人呢,她就不信一个人都搜不到这儿来。 想到这里,她便打定主意再也不走了。 她抱着小太子又歇了一会儿,这次小太子醒得比较快,许是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虽然身上仍是难受,但神智总算是清楚。 他在她怀里挣扎了几下,阿姣问:“殿下有事?” “我之前好像喝到水了。”他含糊问道,“哪里来的?” “这里是地底,墙壁上难免会渗水,按理说这水不干净,不该给殿下喝,但实在也是没别的办法了……” 小太子却直摇头:“不对,我嘴里一股血味。” 阿姣笑道:“殿下还喝过血呢?” “我以前摔跤磕破过嘴唇,就是这个味道。”他在黑暗中皱了皱眉,“可我现在嘴里也不疼啊……你不会给我喝的你的血罢?” “奴婢卑贱之身,怎敢让殿下喝奴婢的血,那岂不是玷污了殿下。”阿姣道,“殿下许是渴了太久,嘴角有些开裂罢。” 小太子半信半疑。他撑着她的膝盖站起来,伸出胳膊去找她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认认真真地摸了一遍。 “殿下在做什么?” “袖子卷起来。”小太子虽然没什么力气,但口气倒是命令的。 她只好卷起袖子。他又从她手肘往下摸,终于被他摸到了食指上的一道痂痕。 “哈,就是你的血。”他逮住了证据,虚弱地咧了咧嘴,“伤口在这里。” “殿下,真的不是。”她道,“这是今晚和那些叛军打斗时留下的。” 小太子愣了愣,最终还是没有更多的证据,放弃道:“好罢。你说不是就不是。”顿了顿,又趴回她怀里,用重重的鼻音说道,“我没有嫌弃你,你放心,出去之后,我一定让母后提拔你到我身边来。” 阿姣笑笑:“殿下身边伺候的人难道还不够多么?” “那怎么能一样。”小太子小声道,“他们一个个都好无趣,没有你有意思。” “奴婢哪里有意思?” “你会武功,会保护我,还知道外面很多东西,总之就是比我身边的人有意思。”他咳了几声,哑着嗓子道,“而且你会跟我说很多话,不像其他人,我问一句才肯答一句,从不肯多说半句。刘钧话倒是多,可是他又太烦了些,而且他年纪也大了。” 阿姣听在心里。 “那奴婢今后,还要仰仗殿下了。” “那是自然,我是太子,我赏你什么,你收着就是了。”小太子舔了舔嘴唇,道,“我觉得好累,走不动了,你也走不动了吗?” “嗯,奴婢也累了。”她说,“殿下方才睡着的时候奴婢又走了一段,实在是走不动了。” 小太子愧疚道:“你身上还有伤呢。” 其实除了被砸肿的脚踝,和手指上咬破的那一点痕迹,她身上什么伤都没有,但她还是心安理得地应了一声。 小太子去抓她的手指,细细地摩挲那道小小的伤口,小声问:“疼么?” 当然不疼。 阿姣:“疼的。” 小太子啊了一声,朝她手指上吹了吹气:“母后说,这样就不疼了。” 阿姣:“……” 小太子:“怎么样,是不是不疼了?” 阿姣:“确实。殿下这样关心奴婢,奴婢真是受宠若惊。” 小太子放下她的手,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阿姣打断:“殿下,越说话越渴。” 小太子扁了扁嘴:“可是不说话……这里面太安静了。” “那殿下想听什么,奴婢说给殿下听。” 小太子思索了一会儿,问:“你什么时候入宫的?” “去年。” “那说说你在宫外是做什么的?” “奴婢……”她恍惚了一下,“过得不是太好,就不说出来污殿下耳朵了。奴婢给殿下讲讲故事罢。” 她随口讲了两个民间志怪传奇,不料这小太子竟说他看过这书。 “这都是些不入流的闲书,没想到殿下也会看。” “不入流么?”小太子疑惑道,“就放在我房间架子上,母后看见也没说什么。” “奴婢以为,殿下看的都是些四书五经。” “那些也有,但是我不喜欢。”小太子徒劳地咽着干燥的喉咙,“我看完了,想看新的,就会有人帮我换的。” “皇后娘娘倒是很疼殿下。”她想,真是稀奇,堂堂太子看民间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皇后竟然也不管?莫不是真的是她见识浅陋,说不定现在皇室就是这么教育皇子的,从小就要体察民情? 她又换了个神仙故事讲,这个没听过,小太子听得很认真。 这次的故事很长,讲到最后,她的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愈来愈低,愈来愈弱。 怀里的小太子像是一块软绵绵、热腾腾的芋头,她一捏就要化了。 “殿下,睡着了么?”她轻声问道。 他摇了摇头,脑袋在她胳膊上轻轻蹭着。 “再坚持一下。”她说。 “坚持不住了……我好冷……” “殿下不是答应了出去后要提拔奴婢么?太子一诺千金,不可以反悔的。”她哑声道,“奴婢的未来,可全指望殿下呢。” “你方才……故事还没讲完。”小太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位神仙的结局,是什么?” “出去了才能告诉殿下。” 小太子便不再吭声,她将手指放在他鼻子前,感受着他温热的、浑浊的呼吸,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第4章 听说是你救了太子?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空间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地都晃了晃。 头顶上不知道是什么碎片窸窸窣窣地往下掉,阿姣把小太子按在怀里,满身戒备。 小太子攥着她的衣襟,惊惧道:“是塌了吗?” 阿姣紧紧靠着墙,没有说话,待到震动平息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应当不是。” 小太子却不信,彻底崩溃道:“肯定是塌了!” 阿姣别无他法,只能像哄三岁孩子一样去哄他,脸贴着脸,与他轻轻相蹭,同时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不住地轻拍后背,柔声道:“有奴婢在,殿下莫怕。” 他被她整个包裹住,奇异地安静下来。这个宫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让他一闻就会想起睡完午觉起来暖和的阳光,而且他明明似乎很厉害,可手臂却好软,有些像母后和她身边宫女的感觉…… 他刚放松没多久,就清楚地听到一阵错乱的脚步声。 他浑身一绷,扭头朝声源方向望去。 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光亮。他被刺得睁不开眼,就听身旁人耳语道:“殿下闭眼。” 黑暗之中若是骤见光亮,怕是会失明。 阿姣也扭过头去,听见不远处一人惊喜道:“有人!是太子殿下!” 哗啦啦的脚步声袭来,阿姣闭着眼,感觉怀中一空,是小太子被人抱走了。 她颈侧一凉,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后,才慢慢睁开眼,看见一个瘦小的士兵提刀站在她面前,气势汹汹道:“你是何人,胆敢挟持太子!” 她眼风一转,旁边还站着好几个士兵,皆是瘦小之人——这密道也确实不适合高大威猛的将帅。 她还没说话,小太子便已经吓得吱哇乱叫:“你们是谁!” 士兵们又哗啦啦跪了一地:“臣等护救来迟,望太子殿下恕罪!” 小太子本来用双手捂着眼睛的,闻言惊喜地张开几根手指:“父皇母后……咳咳咳!”他嗓子干了太久,一激动便再也说不出话。 为首的士兵,也就是那提刀严阵以待的士兵迟疑了片刻,道:“皇后娘娘派臣等下来寻找殿下,中途岔路太多,是臣与这几位弟兄运气好,才寻着了殿下。殿下受惊了!臣等这就护送殿下回宫!” 小太子挠着嗓子,脸色因为发烧而涨得通红。 他被人抱在怀里,眼睁睁看着阿姣被两个士兵像押送犯人一样押解,也不知道突然哪来的力气,猛捶身下士兵的肩膀。 “殿下有何吩咐?” 小太子咽了半天少得可怜的唾沫,这才终于憋出一句:“把他放开!” “这……殿下,此人挟持太子……” “本宫让你放开!”小太子尖声叫道,嗓子都劈了,“他救了本宫!他不是坏人!” 这话说得实在太重,士兵们都不由一凛,面面相觑。 帝台艳宦 第6节 这小太监看起来眉清目秀弱不禁风的,能救太子?太子殿下该不会是被骗了罢? 但这些话只能私下腹诽,是万不可说出口的,他们只能依言行动,松开阿姣,退到身后盯着她。 阿姣的脚踝因为没有及时处理,此时已经肿得很高。她一瘸一拐地走着,还不忘朝小太子笑笑:“殿下你看,奴婢就说可以等到人的。” 小太子趴在士兵肩头,瘪了瘪嘴。 这士兵穿着盔甲,又冷又硬,硌得他难受。他很想回到先前的怀抱,可看着对方连走路都走不顺畅,他也就没有再开口。 不管他之前是做什么的,一定要向母后撒撒娇,把他要到自己身边来。 小太子在心里暗暗握拳。 出乎阿姣的意料,回到地上之后,她谁也没见到,就被迫和小太子分开,被单独关在了一间狭小的耳室之内。 她扒着门缝,朝门外的看守士兵道:“军爷,军爷给口水喝罢。奴婢好几个时辰没喝过水了。” 明明听得见,可那两个士兵却纹丝不动。 她便不再尝试,靠墙坐下。她和小太子在密道内原来已经待了这么久,连窗外都泛起了鱼肚白。她借着光脱下鞋袜,看见自己脚腕不仅肿,而且还有被剐蹭的伤痕,难怪这么疼。她环顾四周,这耳室里空空荡荡,找不到可用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在食指指甲上咬出一个裂口,然后沿着自己的脚腕伤痕用力地划了下去。同样地,她又在手臂、脖子等处划了几道细小却错杂的伤口,将那身太监的外袍撕出几道口子,又用它擦干身上新鲜流出的血迹。 做完了这些,她便开始安静地等待。 太子殿下与她分开的时候还很不情愿,是那为首的士兵说要先带他去见皇后娘娘,他才暂时作罢的。 按照道理,她早该被提审了,怎么现在还没有人来找她?乱军已经平定,还有比太子殿下安危更重要的事情么? 她等着等着,就不由睡了过去。 能做的都已做完,剩下的只有听天命,所以她这一觉睡得很是放松,甚至还梦见了小时候。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蹲在地上用叶子逗蚂蚁玩儿,一抬头便看见目中含泪的女子。 “我的阿姣……”母亲将她抱了起来,细细端详。 “娘!”她欢喜地应着,“你来看我啦!” 身后的老尼姑双手合十,道:“施主。” “师太。”母亲颔首道,“一月不见,阿姣好似胖了一些。” “虽吃的都是清粥素菜,但小姐胃口很好,这一个月来也并未生过病。”老尼姑道了声阿弥陀佛。 母亲似是松了一口气,朝怀里的她笑了笑:“莫非是真有佛缘不成?” “娘,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她趴在母亲耳边,小声道,“虽然师傅们对我很好,但是这里好无聊……” 母亲只揉了揉她的脑袋,叹了口气:“阿姣莫急,再在这庵中养上一段时日,等身体大好了,娘亲就接你回家。” “哥哥也好久没来看我了……”她嘟囔道。 “你哥哥毕竟是个男孩,经常出入庵中不大方便。”母亲安慰道,“所以阿姣要多吃东西,多锻炼体魄,才能快点见到哥哥。” 母亲今日穿的是件暗色袄子,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烫烫的,她伏在母亲肩上,正要好好撒个娇,怎知身后的老尼姑突然上前,把她从母亲怀里强行扯了出来,动作之粗暴,令她不由痛吟一声。 睁开眼,才发现没有灿烂的阳光,没有温柔的母亲,也没有念佛的老尼姑,只有两个士兵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拽起,往门外拖行。 阿姣忙道:“军爷要带奴婢去哪里?” 一人面色冷峻道:“皇后娘娘要见你。” 阿姣心中一凛:来了。 “二位军爷且把手松一松,奴婢自己会走路,不劳二位费力。既是皇后娘娘召见,也请容奴婢稍理仪容,免得殿前失仪。” 那两个士兵料她也不敢逃跑,便松了手,只是用目光紧紧盯着她。 阿姣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这才低头随着士兵一路进了一间偏殿。 小小一间偏殿,里面倒是聚着不少人,阿姣匆匆一抬眼,瞥见上首端正坐着一名华裳女子,便立刻跪了下去:“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听说是你救了太子?”那女子淡淡开口,声音稳重。 “奴婢万不敢当。”阿姣把头埋得更深,“太子千金贵体,保护太子乃是奴婢本分,但奴婢没有什么本事,若不是有卫兵及时赶到,只怕……” “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起从哥哥床头得到的牙牌和一封封家信落款,果决道:“奴婢戚卓容。” 不消皇后开口,阿姣便用余光瞥见似乎殿中有一个人退了出去。 “在何处当差?” 阿姣一愣,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完了,哥哥给她寄家信,为了掩盖他为宦的事实,故意不提自己的职务,只囫囵带过去,她哪里知道哥哥在何处当差。方才退出去那人肯定是去核对“戚卓容”的资料的,她若是胡乱作答,届时必死无疑。 时间的流速仿佛无限放慢,她额头贴着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怎么,想不起自己在何处当差?”皇后声音骤冷。 “奴婢是……” “母后!母后!” 正当阿姣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蒙混过关的时候,一声清脆的童音打断了她。 阿姣没敢抬头。 “你怎么来了?”皇后眉头一皱,“谁守的床?怎么不看好殿下?尚在病中,由得他这样下床乱跑?” “娘娘息怒!”有追出来的婢女噗通一声跪下,“殿下醒来后,便吵着要见娘娘,奴婢实在不敢拦……” “母后!”小太子跑到皇后身边,仰头蹭了蹭她的胳膊,“父皇呢?” 闻言,皇后语气软了三分,揉了揉他的脑袋:“父皇自然是在忙要紧事。你现在先回去好好睡觉,母后现下也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儿臣吃过药了,也睡了一阵了,但是母后为何只打发儿臣去睡觉,不让儿臣做别的事呢?”小太子瘪了瘪嘴,“就算儿臣年纪小,但也知道今晚是有人造反,这种时候,儿臣身为太子还在睡觉,岂不是太荒唐了么?” 皇后不由一默。 小太子的目光望下来,看到地上跪伏的人,不由一喜:“母后,这便是救我的那个太监!你看他身上受了那么多伤,若不是他,恐怕儿臣就死在乱军之中了!我瞧此人伶俐机敏,母后不如就把他指到儿臣身边伺候罢!” 阿姣:“……” 我的殿下,虽然我也很想到你身边伺候,但是造反关头,皇帝尚不见人影,您还在惦记要收身边太监的事,这时机不是更荒唐了么! 皇后果然又是一皱眉:“在太子身边伺候,岂能是这么容易的?我瞧他也不曾做了什么,反倒是带你在地道里乱走,险些酿成大祸。功过相抵,这就罢了吧。” “是儿臣让他带着走的!”小太子委屈道,“母后也不曾告诉儿臣那底下还有个地道,儿臣稀里糊涂地掉了进去,出去后又撞上乱军,不得已才折返,怎会知道那地道有这许多岔口!” 皇后按了按太阳穴。 当时先头的叛军已经攻入了主殿,她情急之下将小太子塞进了衣柜,怎知小太子待在里头还在不老实地乱动,触到了机关,才会掉进了地道里——她身为皇后,甚至不知道殿中有个地道入口。 生死关头,眼看乱军的刀就要砍到她脖子上,是身边的侍卫拼死相护,撑到了羽林军前来接应,她急于离开这个混乱的战场,也来不及去管小太子,只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有人手派去寻找小太子的下落。 “娘娘!不好了!”门口忽有一人急急奔进,连礼都来不及行,便奔到皇后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飞速说了几句。 皇后立时惊起。 她顾不上国母仪态,一把抓起小太子的手,道:“快,随我去见陛下!” 小太子惊慌失措地被她拉着出了门,跟在后头的还有一帮拥挤的卫队和宫人。 身边的空气仿佛忽然顺畅地流动了起来,阿姣悄悄抬起一点头,发现周围竟然只剩了殿门口两个值守的卫兵。 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从地上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问:“军爷,奴婢现下……该如何是好?” 那两个卫兵大概是预料到了什么,一直在朝皇后等人消失的地方望去,面色不虞道:“娘娘未曾吩咐,你便继续在这待着。” 阿姣也不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能回到殿中,从怀中摸出那枚刻着名字的牙牌,一边等待,一边胡思乱想。 她没有想到,这一等,便是等了整整两天。等到最后,连殿门口的卫兵都不知所踪,她像个被人遗忘的东西,茫茫然踏出殿门,在这偌大行宫之中逡巡。 她曾在夜里偷偷爬上树梢,朝行宫中央远远眺过一眼,只见那处灯火通明,各色人影来去匆匆,有宫人、有卫队、有嫔妃、有大臣,像是酝酿着什么糟糕的前兆。 她心里不由咯噔一声,这架势,该不会是皇帝要驾崩了罢? 她对皇帝全无好感,若不是当年他听信谗言,她们家也不至于落得如今下场。一想到皇帝说不定出事了,她心里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慰。 第5章 我是太子,我让你上来就上…… 行宫中心现下守卫森严,阿姣不敢接近,只能加入外围洒扫的宫人中,清理被乱军铁蹄踏过的废墟。 “你是哪边的人?以前不曾见过你。”身边一个小太监道。 阿姣道:“我原先是住在东边厢房的。” 小太监吃惊:“那你能活下来可真不容易!庞王的军队就是从行宫东边来的,听说杀得几乎没有活口了,我们西边的倒还活下来了一些。” 阿姣:“运气好罢了。”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小太监忧心忡忡道,“这行宫成了造反之地,今后怕是要荒废了。倘若皇宫里不要咱们,咱们就只能去达官显贵府上碰碰运气了。” “不知道。”阿姣说,“听天由命罢。咱们这样的人,也做不了别的事。” 小太监不由叹了口气。 …… “娘娘,查过了,那戚卓容确与名册画像上长得相符,其他的太监也辨认过了,应是本人不错。” 皇后垂眼道:“是与他相熟的太监?” “不是。”刘钧回复,“与他相熟的,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还活着的,基本也就是认个面熟的程度,话也不曾讲过几句。他们说与印象中的戚卓容长得一样,举止习惯也相差无几。听说这戚卓容平时就做些普通洒扫工作,连行宫中央都没入过。” 皇后不语。 “既查不出什么,就罢了。”旁边的一名须发掺白的男子说道。 “是,首辅。”刘钧拱手。 “左右太子也无碍,想来并不是庞王的人。”陈首辅道,“大约只是一个想投机的太监罢了。你面上赏赐些银两,等过段日子,派人解决了便是。那地道里头不知道他同太子花言巧语了什么,竟让太子这般在意他。”说到这里,他不由责备地看了皇后一眼,“你怎会连底下有地道都不知?” “从未有人告诉过我,我又岂能知道啊,父亲!”皇后委屈道。 陈首辅面色沉沉,半晌,道:“太子呢?” “在侧殿候着。”皇后答道。 帝台艳宦 第7节 “把他喊过来。”陈首辅转过身,看着帐帘后床上躺着的人影,“让他们父子见最后一面罢。” 天照二十五年六月初二,庞王举兵谋反,夜袭定州避暑行宫,所幸都司援兵及时赶到,将庞王当场诛杀。然,帝于当晚意外中箭,回天乏术,终因毒发于初五崩殂。是夜,天降大雨,哭声震天。 次日,皇后携太子扶灵归京。 这行宫之中,人人皆着白衣,来去匆匆,没有一丝杂音。已经改名换姓的戚卓容低头打扫路面,这是扶灵车驾的必经路线,不可有一粒碎石,防止颠簸惊扰了陛下安灵。 “戚卓容?” 戚卓容抬起头,顿时一凛。 面前是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年纪四十上下,一身素白的内宦袍子,细细的眼睛眯着,正上下打量着她。 她认得这个人。 在宫外面的时候,她曾和哥哥远远见过他一面,他奉命出宫办事,坐在马车里,前呼后拥,好不威风,到了目的地下车,也是踩着小太监的脊背作台阶。 “刘公公。”她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你认得咱家?” “这宫中岂会有人不认得刘公公?”戚卓容低眉顺眼道。 刘钧哼了一声:“油腔滑调。”他将袖子一拢,摸出一只盒子来,“你此次救了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念你有功,特命咱家来赏你。” 戚卓容一听,心便冷了一半。 皇后会派刘钧来打赏她,分明就是不打算将她留在小太子身边。但她还是不得不跪下谢恩:“谢娘娘赏赐。” “起来吧。”刘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戚卓容闭了闭眼。仇敌就在眼前,可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因庞王造反一事,近来行宫中严加管控,四处都有巡逻卫队,普通宫人身上更是不可携带任何锐器。她不是不能徒手相搏,只是代价太大,为了一个刘钧,没必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她是家里仅存的希望,她必须要活着,而且要活得很好。 她起身从刘钧手中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满满一盒成色上好的珍珠。 赏赐已经送到,刘钧拂袖要走,却被忽然叫住:“公公留步。” 戚卓容转到他面前,重新递上盖好的锦盒:“公公近来操持过度,这点心意,还请公公笑纳。” 刘钧停住,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皇后娘娘赏给你的东西,你是看不上,要咱家还回去?” “奴婢不敢。”戚卓容上前一步,直接轻轻掰开刘钧的手掌,将锦盒塞了进去,“只是奴婢人微位轻,这样贵重的赏赐,放在奴婢这里岂不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只有放在刘公公这里,才能有它该有的用处。” 刘钧垂眼看了看那锦盒,既不收起,也不退回,只斜睨着她。 戚卓容四下一扫,道:“今日日头毒辣,此处又无绿荫遮蔽,公公想必也是热了,正巧奴婢屋子里头有泡好的凉茶,公公可愿屈尊前去歇一歇?” 刘钧抬了抬下巴:“带路吧。” 她这几日都是和其他太监一起住的大通铺,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外面干活,屋里半个人影也没有。她用袖子擦了擦桌椅,又给刘钧倒了杯茶奉上。 下面人喝的当然不是什么好茶,刘钧意思意思拨了拨茶盖,连嘴唇都没有沾湿:“说罢,你是有什么事?” 哥哥给她的纸抄上写了打听来的刘钧喜好,无非是钱财、瓷器这些身外之物,她身无分文,眼下皇后正好来赏赐她,她也就顺水推舟给了刘钧,看来倒是起了点作用。 “不敢欺瞒公公,奴婢那夜救下太子之时,太子曾答应奴婢,往后要提拔奴婢去东宫做事……可眼看太子就要扶灵回京,奴婢……” 刘钧蓦地冷笑出声,茶杯重重一搁,溅起几星水痕:“痴心妄想的东西!太子年纪小,一时兴起说了几句,你倒还真惦记上了?” 看戚卓容脸色发白,又缓了语气道:“我知你并无坏心,毕竟是立了功,人嘛,想往上爬也无可厚非,只是你须得知道,能在东宫伺候的,哪个不是有资历的精细人?东宫的名册那都是要呈给娘娘亲自看的,娘娘不点头,谁又敢放人?你入籍未满一年,又是外围洒扫,从未伺候过贵人,你让咱家想帮你都帮不得啊。” “公公……”戚卓容恳切道,“奴婢学东西快,劳烦您再去跟皇后娘娘说说好话,通融通融。您的大恩大德,奴婢会一直记得的。” “也罢,”刘钧起身道,“咱家就帮你说上几句,只是贵人们终究心思难测,咱家可不敢保证。” 这是陈首辅发话说要解决的人,留着一盒珍珠在他身上,着实是浪费。 “多谢公公!”戚卓容看着刘钧撩袍出门,忽然又道,“对了,那夜奴婢与太子殿下在一起,说了许多话,其中殿下就有提到公公。” 刘钧脚步顿住,回首不动声色道:“哦?这可真是奇了,殿下同你说什么了?” “殿下说……”戚卓容深吸一口气,平静道,“他周围伺候的宫人都很是无趣,不爱说话,唯有公公您话多一些,可是殿下又觉得您年纪大了,太啰嗦了一些。” 周围一时寂静。 片刻,刘钧眯着眼笑道:“这真是殿下说的?” “涉及殿下,奴婢岂敢说谎!” “你今天告诉咱家这些,是为什么呢?” “公公,”戚卓容抬起头,用一种忐忑又明亮的目光望着刘钧,“虽然奴婢自幼长于民间,规矩还要慢慢学,但是这世上规矩端正的人何其多也,能得太子欢心的却少之又少,奴婢有各种法子能哄殿下开心,这有什么不好呢?” “放肆!”刘钧阴沉道,“你这是打算教唆太子?当心拔了你的舌头!” 戚卓容立刻以额触地。 刘钧双手拢在袖子中,注视着这身板瘦削的小太监。眉清目秀,能说会道,又正年轻,无怪乎殿下会喜欢他。 “奴婢想进东宫,一是为了自己,二也是为了公公啊!”戚卓容一字一句道,“谁都知道,在这宫中内务大小,除了皇后,便是公公说了算。可殿下总要长大,又不亲近公公,公公不早为自己打算吗?只要公公手下有人能讨殿下欢心,公公何愁未来的日子呢?” 她想起哥哥在纸抄上记录下的传闻,抬起头,殷殷地望着刘钧:“奴婢愿为公公义子,从今往后,公公便是奴婢的恩人,奴婢的义父,往后奴婢若是顺利进了东宫,还有的孝敬您!” 闻言,刘钧的目光变了变。 他年纪大了,确实早有收个义子的念头。在皇宫中不乏有小太监向他示好,他都暂时按下了,打算等行宫避暑结束后再细细考察。如今忽然冒出一个救驾有功的小太监…… 他不由哂笑,陈首辅说的不错,这小太监着实会投机。 “年纪轻轻,胆子不小!”刘钧冷哼一声,“心里不想着正道,如何能伺候好主子!” “奴婢没有不想着正道!奴婢心里总想着不能辜负殿下的喜爱,要为殿下分忧才是,可奴婢一介粗人,若无人点拨,上哪学好如何伺候主子呢?还望公公垂怜!” 刘钧摸着袖中那一盒珍珠,又想起太子说的那些话,不由冷了脸色,道:“咱家出来得够久了,得快些向皇后娘娘回去复命才是。” “奴婢送送公公。” “不必。”刘钧道,“你还是先把自己该干的活儿干好罢,别到时候先因为打扫不力,冒犯了车驾而掉了脑袋。” “是,谨记公公教诲。”目送刘钧离开,戚卓容终于皱起眉头,掸掸袖子,又找了块布巾浸上水,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手。 真叫她恶心。恶心刘钧,也恶心自己。 可想要站得更高,就必须付出代价。只有站得更高,才能有自己的势力,才能彻彻底底报了家仇——她要的从来不只是谁的项上人头那么简单,她要的,是一家人的清白,是死去的人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 “怎么去了这么久?”皇后整理着小太子的衣襟,看到门口进来的刘钧随口问道。 刘钧看了一眼小太子。 许是因为父皇驾崩,小太子这几日都很是伤心,精神也不好,下巴都尖了不少。皇后动作一顿,拍了拍他的肩道:“下去吃点东西吧,马上要回京,得养精蓄锐。” 小太子依言离开后,皇后道:“有什么事想说?” 刘钧躬身在她耳边说了方才戚卓容转述给他的话。 皇后不由挑眉,轻呵一声:“刘钧啊刘钧,原来元儿就是这么看你的。” 刘钧讪讪一笑:“殿下正是爱玩闹的年纪,是老奴服侍不周,让殿下不快了。” “那个戚卓容跟你说这些,是有所求?” “正是。”刘钧答道,“他想进东宫,在太子身边伺候。” “他倒是可着劲儿想往上爬。”皇后不以为意,“不过太子今日还又提了一回把他拨到身边来的事情,被本宫给搪塞过去了。” “殿下鲜少提要求,难得遇到个顺眼的宫人,若是不允,只怕将来会心心念念惦记着,万一与娘娘生了罅隙就不好了。”刘钧道。 “你的意思是要答应太子?”皇后瞥了他一眼,“可我瞧着这戚卓容也不是个安分的,太子年纪小不懂事,万一养虎为患可不得了。” “老奴明白,首辅大人也说过,过些日子就要把他……”刘钧压低声音,“但是娘娘,您仔细想想,若不是戚卓容,咱们又怎么晓得殿下看起来好说话,实则心里头觉得周围人伺候得都不好呢?他有什么想法都压在心里,连娘娘都不告诉,长此以往,等殿下长大了,还不知要成什么样。眼下有个现成的小太监,初次见面便得殿下青眼,若是以后长伴殿下身边,殿下只会愈发信赖他。这个戚卓容虽然有些急功近利,但人还算聪敏,知道该讨好谁,如此一来,娘娘还怕什么呢?” 皇后若有所思。 太子才八岁,在宫里向来没什么架子,见着谁都是笑眯眯的,若不是那小太监透露,她也想不到他心里原来在想这些。太子怎么看刘钧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当太子时尚且如此,往后登基当了皇上,还不知背着她会做什么。 “本宫明白你的意思。”皇后道,“不过你今儿替他说了这么多好话,他是给了你什么贿赂?” “娘娘这可就冤枉奴婢了,娘娘眼皮子底下,奴婢哪敢做出那等事来。”刘钧笑道,“只是奴婢也确然有些私心,如太子殿下所言,奴婢也确实年纪大了,这年纪一大,就忍不住想着养老送终的事情,像奴婢这等人,没个孩儿承欢膝下,因此早就打算收个义子……” 古往今来,宫里但凡有点权力的老宦官,都会收下面的人做义子,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那戚卓容年纪轻,长得好,又愿意听话,刘钧起了这个心思也不奇怪。 “他真没贿赂你?”皇后半开玩笑道。 “娘娘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刘钧也赔着笑脸,“那戚卓容从前就是个洒扫杂役,能有什么值钱东西?也就今儿娘娘赏了他一盒物件,他头一回得这么重的赏赐,哪里愿意转手送人,还谢了好久的恩呢。” 皇后拨弄着长长的护甲。穷惯了的下等人,见钱眼开,见风使舵,虽然小聪明不少,但终究是太浅薄了些,成不了大事。不过,这样的人若是给刘钧做了义子,倒是更好掌控。思及此,她颔首道:“去请首辅大人过来罢。” …… 戚卓容没想到她的请求这么快就有了回应。她都已经在计划如果这次不成,如何才能再打点人离开行宫进入皇宫了。 这次来传话的是位宫女,是皇后身边的柏翠姑姑,让她随车队一起回京。 “姑姑稍等,容奴婢收拾一下包袱。” 柏翠却笑道:“戚公公有什么可收拾的?把随身带的物事收一收便罢了,其他的,皇宫里难道还会没有么?” 戚卓容便听了她的话,只极简单地收了一些随身的零碎,便随她去见了皇后。 说是见皇后,其实皇后已经坐在了马车中,柏翠通禀后,那马车帘子也没有撩起来见她一面,只有柏翠又下了马车,转达了皇后娘娘的口谕。 内容无非就是念她有功,加上太子喜欢,便破格提拔她入东宫,做太子的贴身内监。随后又严肃敲打了她几句,不可懈怠,不可骄矜,云云。 戚卓容谢恩后,便前往太子的车驾。 小太子显然是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车帘早早打起,见到她后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又意识到尚在国丧期间,迅速抿了回去,露出淡然的神色来。 “奴婢戚卓容参见太子殿下。”她恭恭敬敬地行礼。 “起来罢。”小太子板正道,“你看我同你说过的事,必然会做到。” “承蒙殿下厚爱,奴婢不胜感激,往后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小太子轻咳一声:“不必如此。” 车帘放下,戚卓容退至马车旁,见到刘钧,又是一礼:“多谢公公。” 刘钧却不接话,只直视着前方道:“后面跟着罢。” “是。” 扶灵的车驾不久后便起了程,一路上只有卫队的盔甲摩擦声和车轮的辘辘声,太阳一晒,起了暑热,一条条白幡来回飘摇,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 帝台艳宦 第8节 汗珠从额头滚落,可戚卓容只能忍耐。这种时候,她倒是有些怀念起从前行走江湖的日子了,虽然风餐露宿,过得清苦,但也是想走就走,想歇便歇,犯不着在这儿白受罪。 她盯着前面刘钧的背影,在心里想象着倘若这时候一刀刺上去该有多么爽快——也就只是想想而已。 快步匀速地跟着马车行走,还得保持仪态得体,戚卓容偷偷觑了一眼周围的人,见他们虽然都是大汗淋漓,但面上却没有一丝怨色,不由暗自摇头。这皇宫里的规矩真是可怕,把人都驯成了机械。 一个时辰后,车队暂歇。御马监的人来给马喂水喂草,卫队及宫人都安静有序地排队饮水解渴。戚卓容端了一碗水站在马车边喝完了,又想再去接一碗,正准备到队尾重新排,就听见身后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喊她:“戚卓容。” 她扭头,看见从车帘里探出一个脑袋的小太子,朝自己招了招手。 “殿下有何吩咐?”她靠近了问道。 “你上来。”小太子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说。 戚卓容不由左右看看,为难道:“殿下,这于理不合。” “别看了,我是太子,我让你上来就上来!”小太子拉下脸,“你在等什么?连太子的话都不听了么?还得母后来请你是么?” “奴婢不敢。”戚卓容别无选择,只得提衣上了马车。 第6章 太子愿意撑腰,那便由着他…… 车厢里刚换了新冰块,比外头凉快许多。戚卓容抬袖擦了擦汗,问:“殿下找奴婢有什么事?” 小太子抿着唇微微笑了一下,在身边拍了拍:“坐。” “殿下。”戚卓容无奈,“要是被人看到了,奴婢小命不保。” “没我的同意,谁敢上来?”小太子道,“快坐下,外头热死了罢,我给你留了块凉糕,我觉得很好吃,你来尝尝如何。” 戚卓容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坐了过去。 一坐下,她便舒适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打开那精致的食盒,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捻起那半透明的凉糕塞入口中,她又是舒适地一叹气。 “好吃么?”小太子殷切地望着她。 戚卓容点头:“好吃。” 小太子道:“你吃相不雅。” 戚卓容想了想,一口塞完确实不雅,想当初还是官家小姐的时候也是举止端庄、樱桃小口,在外漂泊久了,人也粗犷了。“殿下教训得是。奴婢会好好学礼仪的。” “没关系,这里只有我,我不介意。”小太子说道,“你觉得好吃就行。” “殿下特意给奴婢留了一块,实在叫奴婢受宠若惊。” 现在轮到小太子叹了一口气:“只是吃到了觉得很好吃,想找人分享一下。” “为何是奴婢呢?” “别的人都没有意思。”小太子说,“他们虽然会说好吃,但是脸上没有表情,也不会像你一样一口吞掉,一看就很喜欢吃这个。” 戚卓容笑笑,目光转到桌上的茶壶上。 “你渴么?”小太子说,“喝吧,没事。”他找了个没用过的杯子出来。 “多谢殿下。”戚卓容提腕给自己灌了几杯,这茶又清又甘,还有一股微微的甜味,泡的应当不是茶叶,而是银丹草。想来也是,小太子年纪小,不会爱喝茶。 “殿下,关于让奴婢伺候一事,皇后娘娘先前一直不曾松口,怎么今日忽然同意了呢?”戚卓容望着小太子。 小太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今早母后见了陈首辅一回,后来就派柏翠去找你了。” 她一个无名小卒忽然要给小太子当贴身内监,皇后慎重一些也不奇怪。只是慎重到要找自己父亲商讨,是不是也太过重视了一些? 戚卓容微感疑惑,但也没有深想。一抬眼,就见小太子在瞅着她笑。 她不由纳闷:“殿下在笑什么?”摸了摸嘴角,也没有食物碎屑啊。 小太子立刻收了笑意,咬了咬唇,才道:“只是看到你,就觉得很高兴。戚卓容,你是我同母后讨来的第一个人,母后说了,以后你可以作我的玩伴。” “殿下没有伴读陪玩吗?” 小太子摇了摇头,低头抠着指甲:“我没有伴读。以前还能见着几个兄弟,后来他们早早地封了王,早早地去了藩地,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伴读也从来没有过,你不晓得那是多么无聊。” 这可更奇怪了,他都八岁了,怎么会没有太子伴读?但这个问题现在不宜深问,戚卓容只能道:“奴婢会让殿下开心的。” “戚卓容。”小太子极低地唤了她一声,小小的人面上染了些忧愁,“父皇的灵柩还在,国丧也还在,我身为太子,今日本不该笑这么多次,可是看见你,我却真的很开心,你说,这是不是大不敬?” 戚卓容闻言立刻跪了下去,不敢答话。 好在小太子也没打算让她答,只是自言自语道:“幸亏母后不在,不然我定会被母后打手心。父皇驾崩了,我真的很难过,我在灵柩前哭了好久好久。可是见到你,我却忍不住想笑,这是犯了大错罢?” 戚卓容斟酌着道:“殿下,这是人之常情,并非对或错可以衡量。人有喜怒哀乐,如果只有一种情绪,那便不是人了。” 小太子没有吭声。ding ding “奴婢年幼丧了父母,得知父母去世的时候,亦是痛不欲生。奴婢还记得那天下着雨,下完雨后出现了天虹,奴婢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天虹,多看了几眼,就忍不住笑了笑。笑完后,也还是接着哭。”戚卓容道,“奴婢的伤心是真的,欢喜也是真的,但欢喜是短暂的,伤心是长久的,殿下只要一直将先帝放在心里,便没有什么对错之分。为人父母者,自然希望儿女平安喜乐,奴婢想,倘若奴婢的父母在天有灵,看到奴婢对着天虹笑了一下,也是能理解奴婢,舍不得怪罪奴婢的。” 她这话说得有些深奥了,也不知这小太子听不听得懂。 “你起来罢。”小太子开口,“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别动不动就跪,我听着骨头都疼。你是救了我的人,不是我的下人。” “谢殿下。”既然殿下都发话了,那戚卓容当然也不会再苛待了自己。 小太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休整结束的声音。 “奴婢该下去了。”她道。 小太子点点头。 戚卓容下了马车,顶着刘钧探究的目光走到他身后站定。 “殿下找你做什么?”刘钧轻声问道。 戚卓容答:“殿下/体恤奴婢,叫奴婢上去喝了口凉茶解暑,还赏了奴婢块糕点吃。” “待这么久?” “殿下鲜少出宫,对民间很是好奇,殿下问什么,奴婢便讲什么。” 刘钧:“可没讲什么乱七八糟的,污了殿下耳朵罢?” “奴婢有分寸,哪里敢讲越矩的东西,何况殿下也只是问问风土人情。”戚卓容回道。 刘钧颔首:“侍奉贵人,心中最要有数的就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虽出身乡野,但既然入了宫,就得把那些刁民东西都给忘了。” “奴婢省得。” 赶了大半天的路,眼见着天渐渐黑了,行路速度也慢了下来。刘钧进了太子马车,服侍着小太子净了面,戚卓容则在一旁打下手,眼观鼻鼻观心地学习如何伺候。扶灵归京,为表敬重,路上不可安睡,因此马车里点了灯,也需留人在旁看守。 “戚卓容留下。”小太子点名。 “殿下,老奴知道您喜爱他,但他第一次侍奉您,又是在马车上,万一毛手毛脚,碰掉了火烛可不得了。”刘钧劝道。 “刘公公说得有理。”小太子道,“那便由刘公公守前半夜,戚卓容守后半夜如何?我想着刘公公年纪也大了,确实不好在外面走太久。” 刘钧:“……”小太子分明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但小太子已后退一步,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应下。 有刘钧在旁边待着,小太子便不再开口,找了卷佛经来看,为先帝念诵。看一会儿,觉得眼睛累了,便闭目养神歇一会儿,再继续看经,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后半夜车队暂歇的时候,戚卓容换了刘钧的班。 “你在看什么?”小太子见她坐在车里还撩起一角车帘往外看,不由奇怪问道。 “刘公公往皇后娘娘的马车去了。”戚卓容闷笑道,“怕是要告状。” “他告吧,我只是让他多走了半夜而已。”小太子哼了一声,“他平素在宫里也时不时坐个肩舆,这会儿让他多走几步怎么了?从前是父皇宠幸他,但我又不是父皇。” 刘钧的确是去找皇后告状的。 听说他被小太子从马车上赶了下来,皇后不由冷笑一声:“刘钧,本宫看你也确实是不中用了。不是说还要收了戚卓容做义子么,本宫瞧着,你怕是镇不住他啊。” “娘娘……” “本宫今早同父亲说的时候还颇费了一番口舌,才让他相信戚卓容可以为我们所用。”皇后吹了吹茶盏,“如今你自己没本事,竟然还来找本宫告状,怎么,你若担不了这个位置,大可以下来。” “娘娘误会了。”刘钧赶紧道,“老奴想说的是,殿下如此看重戚卓容,当着众人的面便敢叫他上马车守夜,这才是第一天,假以时日——” “你嫉妒了?”皇后眄他,“你该不会是怕他得了荣宠,反过来压了你一头罢?” “娘娘说笑了,老奴倒也没有无用至此,收义子本就是为的养老送终,他有出息,老奴也跟着高兴。老奴从前伺候陛下,义子又能伺候殿下,那都是老奴的福分。”刘钧道,“只是戚卓容还年少,加上有太子撑腰,两个人将来说不准会闯出什么祸来。老奴是怕到时候有人乱嚼舌根子,让娘娘误会是老奴办事不力,毕竟老奴再如何管教那戚卓容,只要太子发话,那老奴也只能听从。” “太子愿意撑腰,那便由着他们去,只看那戚卓容到底知不知自己分量。”皇后淡淡笑道,“若连你也管教不好,那就是他不识时务,狼子野心,乡野里来的泥玩意儿,带坏了太子,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皇后又道:“不过,殿下毕竟年纪小,他们若只是寻常玩耍,倒也用不着管太多。” 烛火摇曳,刘钧垂首思索片刻,这才压下嘴角一丝笑意,道:“老奴明白娘娘的意思了,老奴告退。” 而另一辆马车内,戚卓容看见了案几上摊开的佛经,不由问道:“殿下爱看这个?” “不爱。”小太子合上佛经,撇撇嘴,“只是先前刘钧一直待着,干不了别的事,只能看看这个。”他见戚卓容一直盯着那卷书看,疑惑道,“你想看?” 戚卓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她小时候可看了太多佛经了。 听母亲说,她与哥哥是双胞胎,哥哥生得顺利些,轮到她时,由于胎位不正,因此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生出来,把母亲也折磨得不轻。她打小身子就不如哥哥,哥哥已经能够满院疯跑的时候,她却只能在屋子里坐着喝药,连窗户都开不得。 本朝信奉佛教,大多百姓见了僧人都是客气有加,她家也不例外。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有位行脚僧上门化缘,母亲好心地引了他进门歇脚,差人去取斋饭的时候,正好碰见婢女牵着她出来晒太阳。那是她难得身体还不错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没有头发的人,不由好奇地盯着看。 行脚僧也不觉得冒犯,只是双手合十笑了笑,对母亲说:“夫人,这可是令嫒?” 母亲道是。 行脚僧见多识广,竟然一眼就瞧出了她虽然此刻面色红润,但身子底太虚,常年生病。母亲很无奈:“大师说得是,只是这些年请了不少大夫看过,调理的药也喝了不少,却总是治标不治本。” “我观令嫒面相,是个有佛缘之人。”此话一出,母亲隐约变了脸色,行脚僧不紧不慢地接道,“夫人不必紧张,贫僧只是建议送令嫒去庵中住上一段时间,虽然远在城外,但也正是因为远在城外,依傍山林,所以才更适合体弱多病之人休养。” 后来行脚僧得了斋饭离去,母亲也没再提这事,只是又到了换季时候,她如惯例一样继续咳嗽卧床喝药,母亲才重新想了起来,告诉了父亲。父亲沉吟片刻,说:“那便试一试罢,反正也不会更坏了。” 母亲便带着她,又携了一名婢女暂住进了城外的尼姑庵中。不知是山林里的空气格外新鲜,还是庵里的素食都是糙米糙面,与她平日吃的精粮大不相同,亦或是她真的有佛缘,得了佛祖庇佑,总之那大半个月,她病好得确实很快,甚至到了最后几天,还有力气跟在挑水的尼姑后头,从庵里走到溪边,再从溪边走回庵里。 母亲很高兴,很快便带着她回家了,谁知她才活蹦乱跳了一个月,便又旧疾复发,母亲不得不再带着她回庵里。如此几次,总是叨扰庵中师傅,母亲觉得甚是羞愧,父亲也长叹一口气,道:“这孩子怕是与我们缘薄,还是留她在庵里久住罢。” 父亲在朝中为官,家中琐事都要由母亲打理,母亲不能再陪着她,含泪把她送进了庵里,为庵里留下了大把的香火钱,又殷殷嘱托了看护她的婢女好些时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说实话,除了为表虔诚,得日日抄写佛经以外,她还挺喜欢在庵里住着的。庵里的师傅们对她虽然谈不上亲热,但是也很客气尊敬,她在庵里来去自如,经常在婢女的陪同下去后山玩耍。而每个月,她也会回到家中住上两日,以解家人思念之情。 她身体确实一日日好了起来。过了两年,照顾她的婢女也到了年纪,出去嫁人了,母亲本想再给她指派一个,却被她拒绝了。她已经可以独立做很多事,留个婢女在身边实在没什么必要,她若有什么需求,庵里的师傅也会帮她解决的。 许是脱离家人生活久了,她小小年纪已经很有主见,母亲虽然不愿,但奈何不了父亲很欣赏她这样的做派,说这样有想法的女儿家以后才不会被人欺负了去,于是她便顺理成章地一个人住在了庵里。白日里帮着师傅们抄抄佛经,看看父亲买来的书,去后山溜达溜达,夜里就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翻一些民间故事绘本。 她在庵里住到了八岁,直到有一日,明明没到她回家探望的日子,家里的老管家却带着哥哥来接她。她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多想,高高兴兴上了车,老管家才面色凝重地告诉她和哥哥:“少爷,小姐,家中出事了,老爷让我接了你们就快逃,再也不要回京城。” 那是她和哥哥噩梦的开端,也是他们命运的转折。 帝台艳宦 第9节 “来,过来坐。”小太子热络地招呼着戚卓容,“我有话想问你。” 戚卓容坐过去:“殿下想问什么?” 小太子挪得更近了些,仰起脸,用手挡在嘴边,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你怎么会的武功?” 她还没有说话,小太子又连忙扯了扯她的衣领:“小声一些,外头刘钧会听到。” 戚卓容失笑:“殿下就这么讨厌他?” “讨厌也说不上。”小太子哼哼唧唧,“只是你也看到了,他会和母后告状。虽然我也不怕他告状,但最好不要让他得到这个机会。” 戚卓容哄孩子般地点了点头。 “你还没说,你怎么会的武功?” “殿下,奴婢也只是粗通一点拳脚功夫而已。”戚卓容说,“您也知道,奴婢父母双亡,什么都得靠自己,所以奴婢过去几年就到处混口饭吃,时间久了,也就跟着乡人学了几招,凑活够用。” “那你怎么进宫当太监来了呢?”小太子问得真诚,就是太直白太伤人。 好在戚卓容也并不是个真太监,所以也没有受到伤害。她只是苦笑道:“殿下,人有旦夕祸福。奴婢本在一家商户里做帮佣,结果无意间撞破了掌柜贪主人家的银子,那掌柜便对奴婢怀恨在心,寻机会把奴婢打了一顿,又污蔑奴婢的人品,一时间便没人愿意找奴婢做事了。奴婢听说京城机会多,便来了京城,可谁知京城机会多,人更多,奴婢没有一技之长,论力气,比不过那些壮汉,论头脑,比不过那些读书人,实在是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听说皇宫正在招新一批宫人,奴婢便只好入宫来了,后来被分到了行宫做洒扫,好歹有口饭吃。” 这故事听得小太子热泪盈眶:“那掌柜的实在可恶!忒欺负人了,若是被我抓到……” “不必不必,殿下,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奴婢也早就看开了。”戚卓容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最后遇上了殿下,可不就是奴婢命里的福气么?” 小太子抓着她的手热切道:“你放心,我不会瞧不起你,你如今也算是我的人了,我绝不会亏待你!若是刘钧他们欺负你,你也尽管与我来说!” 戚卓容被感动得哭笑不得。 第7章 礼乐喧天,百官山呼。 后半夜,小太子困得不行,又碍于扶灵必须得强打精神,戚卓容便小声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小太子终究还是支撑不住,一头栽倒了下去。 戚卓容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脑袋,从身后抽了一只软枕给他垫着,又从车凳底下的箱笼里翻了条小薄被出来给他盖上。见他确实睡着了,她便去翻他案头的书,除了佛经,还有几册文集,她随手捞过来看了两页,就发觉不对。合上书看看封面,确实是《某某居士集》不错,可打开内页第一段:“开宝中,有神降于凤翔府俚民张守真事,自称玄天大圣玉帝辅臣……”* 戚卓容换了一本《某某诗稿》,打开一瞧:“张训者,吴太/祖之将校也。口大,时人谓之张大口……”* 戚卓容又取了一本《某某乐府》,果不其然,里面赫然印的是:“湖州妙喜村民相二十,素狡狯,为一乡之害……”* 戚卓容:“……” 她看了一眼身旁睡得正熟的太子殿下,心情复杂。原来他平时就是这么读书的,面子上是经史子集,里头全是志怪奇谈!还敢带出门,胆子可真不小。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小太子醒了。 戚卓容服侍他吃了几块冷食,又帮他净面。案上的灯烛尚未燃尽,戚卓容在替他揩脸上的睡痕,他的眼珠却一直往边上瞟。终于,他忍不住道:“我想起来,那天晚上你跟我说,若是在密不透风的地方点亮火烛,人就会被活活闷死。” 戚卓容:“是呀。” “你还跟我说,用罩子罩住燃烧的火烛,火烛过一会儿就会熄灭。”小太子期待地望着她。 戚卓容看他的表情,恍然:“殿下想试试?” 小太子不住地点头。 戚卓容笑道:“这有何难,咱们玩点儿更有意思的。” 案上的灯烛为了避免打翻以及蜡油滴落污染,外面是罩了一层敞口的琉璃底罩的。她把蜡烛从罩子里取出来,放入吃空的食盒内,很快融化的蜡油就将蜡烛与食盒焊在了一起。戚卓容又拎起茶壶往食盒里倒水,直到没过了蜡烛一个指节的长度。 “这是在做什么?”小太子疑惑道。 “殿下马上就知道了。” 她将空置了的琉璃底罩倒扣在食盒上,茶水封住了它的敞口,蜡烛便在那罩子里静静地燃烧。 小太子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儿,就见那蜡烛尖的火苗越来越小,不由喜道:“真的哎!它快要熄灭了!” 戚卓容微笑:“殿下不妨再仔细看看。” “看什么,这蜡烛熄得好快……咦!”他叫了一声,借着渐亮的天光,能清楚地看到那琉璃罩子里的水面竟然在缓缓上升,已然没过蜡烛两个指节的长度了。 小太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景,不由大为惊奇,拉着戚卓容又给他表演了一遍。 “好玩!好玩!”小太子忍不住拍掌,“从来没人给我看过这个!” 戚卓容收拾着道具,答道:“这都是民间戏法里常见的把戏,殿下在宫里,自然是见不到的。” 小太子瘪了瘪嘴,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不过,”戚卓容慢条斯理地补充,“奴婢还有很多好玩的,今后可以慢慢表演给殿下看。” 小太子这才又笑了起来。 - 抵达皇宫已经是两日后的事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驾崩,所有人都在马不停蹄地催着小太子登基。小太子每天几乎刚起床就被皇后的人叫走,直到快睡觉的时候才回到东宫。戚卓容还是新人,被刘钧安排着做些打下手的活,只有晚上替小太子守夜的时候,才能问上一句:“殿下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小太子累得不轻,只能含混地说:“学登基大典的礼仪……”然后就睡着了。 帝王的冕服戚卓容也有幸见了一眼,只能说,虽然身量小了,但分量依旧实在,真怕再穿下去殿下就长不高了。 登基那日,即将成为太后的皇后,带着即将成为新帝的太子踏过长长台阶。戚卓容随其他宫人一起搬离了东宫,在属于天子的英极宫里,等候着本朝最年幼的帝王归来。 礼乐喧天,百官山呼。 史书将记载,天照二十五年夏,天照帝崩,太子裴祯元继位,太后陈氏垂帘听政。 新帝登基后主要有两件大事,第一,葬先帝入帝陵,第二,大赦天下。不过这两件事都并不需要小皇帝来操心。 第一天早朝结束,就见小皇帝一边打呵欠,一边迈进了门槛。 刘钧是陪着他一起上早朝的,此刻跟在他后头道:“陛下可要歇息?” 小皇帝点点头,眼角都有点泛泪。登基前前后后把他折腾了个半死,早朝更是得寅时就起,他现在再不补觉,魂就要丢了。 早已候在一边的戚卓容立刻服侍他更衣,看着他躺进被窝后,再替他放下了帷帐遮光。 陛下要休息,宫人们便都退了出去,只留了门口两个小太监守门。 戚卓容跟在刘钧身后进了英极宫的角房。 刘钧是单独住一屋的,他一扭头,便看着戚卓容笑道:“你跟着咱家做什么?” 戚卓容立刻关上了房门,走到桌边,提壶倒茶,看着刘钧懒洋洋坐在黄花梨六角椅上,捧了茶杯跪下:“义父,请用茶。” 刘钧没有接,摇着摇扇但笑不语。 “义父,前几日宫中琐事繁多,您也劳累,因此卓容不曾来跟您见礼,是想有一个更庄重的机会,还望义父万莫怪罪。这茶是卓容掐着点亲自泡好的,现下喝温度正好。”戚卓容笑道,“义父刚从早朝下来,用了这杯茶,正好解解乏。” 见刘钧仍不动作,戚卓容想了想道:“义父莫不是在生气?可是因为先前回京之时陛下留我在车上守夜?义父,那您可就冤枉卓容了,卓容和陛下在一起,可是陪他做了不少事呢。” 刘钧:“说来听听。” “卓容给他变了一些民间戏法,陛下很感兴趣,说是等回了宫中自己也要试试。” 刘钧:“既然陛下想要,那需要什么材料,你便去差人准备。” “是。”戚卓容又道,“我还瞧见陛下带的几本书,外壳是经史子集,里头却是志怪传奇。” 刘钧抬了抬眉毛:“这没什么奇怪的。陛下年纪还小,爱看这些也是情理之中,连娘娘都疼爱陛下,假作没看见,那咱们做奴婢的还有什么可多管的呢?” 戚卓容应道:“卓容明白了。” “不错,是个仔细的孩子。”刘钧终于接了她的茶,呷了一口,“你刚到陛下身边,若再遇到什么问题,都可来找义父。” “多谢义父指点。”戚卓容从袖中摸出一只拳头大小的木盒,“卓容在宫中无依无靠,如今能得义父提拔赏识,实在是卓容之幸。特备薄礼,以敬义父。” 刘钧打开看了一眼,一盒黄灿灿的金叶子。 他合上盒子,和蔼笑道:“你才入宫多久,是哪里来的?” 戚卓容诚实道:“陛下赏的。” “好孩子。”刘钧拍了拍她的肩,“跟着义父,多做多学,义父不会亏待了你的。” 戚卓容:“谢义父!” 刘钧这几日也是操劳不已,现下急需休息,戚卓容告退后,回到正殿门口,对其中一个守门的小太监道:“这里我来守着,你去御膳房传话,让备好绿豆汤和脆青梅,陛下醒来要吃的。” 小太监得令下去了,戚卓容便站在门口发呆。 她住的那耳室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人,一股子味道散不干净,得折点草木花来熏一熏。 还有布料,她还得找机会暗示陛下,比起金银来,最好给她赏赐点实用的布料,宫人的布匹用量都是固定的,她有银子也买不了。她哪里想到这次出来见了趟哥哥就再也回不去了,好在她通常为了行走江湖方便,都是穿着裹胸以男装示人,这次也不例外。只恨身上只有一件裹胸,来回穿,反复穿,出汗了也不敢脱,在行宫和回京路上的那几日只敢偷偷地拎起衣领,把水往里面泼,安慰自己是把衣服和澡一起洗了。 到了这皇宫里头,总算靠着陛下有了自己单独的一间耳室,虽然很小,比不上刘钧那么大,但能处理一下私事,已经让戚卓容很是满足。她白日里穿着裹胸,夜里悄悄洗了,晾在屋内,夏日干得快,早上起来就又可以穿了。只是这样一来,夜里胸前空荡荡睡不安稳,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她也得赶紧再缝出几件。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站了足有一个时辰,也不见里头传唤。她轻声对旁边的小太监道:“我进去瞧瞧陛下。” 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待戚卓容进去后又再次关上。 戚卓容无声无息地走到床边,撩开帷帐,见小皇帝呼吸平稳,确实是睡得正香,不是被下了什么毒给毒死,也不是连轴转了几天猝死,这才放下心来。 她的未来全系在他身上,他可不能有什么事。 第8章 小小年纪,哪来的腰。…… 皇帝陛下这一觉睡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才终于醒来,可见近日实在是累得狠了。不出戚卓容所料,他一醒来便喊肚子饿,戚卓容唤人端上来早已备好的小食,道:“陛下先吃些这个垫垫肚子,午膳还得需一会儿。” 小皇帝也不介意,一边啃脆青梅一边给她使眼色,戚卓容会意地让其他人都退下,小皇帝这才伸了个懒腰道:“奉天殿的龙椅好硬,还不能靠,朕坐得腰都要断了。” 小小年纪,哪来的腰。戚卓容心里觉得好笑,嘴上却说:“陛下回来多歇歇就是了。早朝可还顺利?” “就那样吧,一群大臣吵来吵去的。” “陛下……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听不懂啊。”小皇帝满不在乎道,“不过母后听得懂就行了,反正奏折也是要母后批的嘛。” 戚卓容皱了皱眉,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皇帝年幼,太后大权独揽,古往今来都不罕见。 吃完小食,小皇帝又读了一会儿书——这回是正经书,下午有经史课,上课的秦太傅是要考校的。说到这个秦太傅,倒也是个人物,他是三朝元老,本来早就致仕,在家里潜心修书,在文人中声望很高。后来又被先帝请回来辅佐太子,如今太子虽然当了皇帝,但功课尚未完成,秦太傅还是得继续给他上课。秦太傅虽然须发皆白,但身体倒是硬朗,是少有的能治住小太子的人,小太子每次上他的课都战战兢兢,连登基后也不敢怠惰。 到了午膳时间,小皇帝去太后宫里一同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二人安安静静地用完膳,太后才道:“陛下退朝后都做了些什么?” 帝台艳宦 第10节 小皇帝答道:“歇了会儿,然后便看书。” “不错。”太后赞了一句,“陛下要随秦太傅好好学习,才好早日替哀家分忧。” “儿臣谨记。” 母子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小皇帝便告退,要去准备上课了。 戚卓容刚要跟着走,就被刘钧拦下了:“娘娘要见你。” 小皇帝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看见戚卓容没跟上,不由鼓了鼓嘴,带着其他宫人先走了。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听刘钧说,你近日当值得不错。”太后俯视着她道。 戚卓容:“奴婢天资愚钝,还是多亏了刘公公提点,才不至于犯错。” 太后:“陛下说他退朝后歇了一会儿,再看了书,可有其事?” “确实如此。”戚卓容仔细地汇报,几时到几时陛下在睡觉,几时到几时陛下在吃东西,几时到几时陛下在看书。 “你倒是细心。”太后轻飘飘说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庞王派来监视陛下的。” 戚卓容立刻深深伏地,惊慌高呼:“冤枉啊娘娘!奴婢和那谋逆犯上的罪臣毫无关系,连他长何模样都不知道!奴婢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怎敢监视陛下!只是奴婢初来乍到,想着多熟悉陛下的起居习惯,才能将陛下伺候得更好,因此才留意了这些。正好娘娘又来问,奴婢便全说了!娘娘明察啊!” 太后端起手边的茶轻啜一口,轻笑道:“哀家不过随口一说,你何须紧张。既是无心,哀家也不爱做那坏人,今日不过是随口问问,怕陛下尚未适应新的身份罢了。好了,哀家有些困了,你退下罢。” “是,奴婢告退。” 戚卓容离开后,太后瞥了一边候在旁边的刘钧:“你这义子,倒是挺会自作聪明。” 刘钧:“老奴回头定会多多敲打他。” “刘钧啊。”太后食指点着桌面,“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这个义子如今需要倚仗你,才听从于你,但倘若将来胃口大了,看不上你了,可怎么办呢?” 刘钧微笑起来:“娘娘放心,老奴心中有数。” “你最好是。”太后道,“行了,你也退下罢。下午秦太傅授课的时候看着点。” “是。” 太后轻吁一声,唤道:“柏翠,扶我去午歇。” 柏翠上前道:“娘娘寅时不到便起了身,早朝后又是批了那许多奏折,早该歇息了。”她服侍着太后上了榻,“娘娘且安心睡罢,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她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缓缓给太后打着扇子。可过了许久,榻上的人还是辗转反侧。 “娘娘睡不着?”柏翠柔声问道,“可要奴婢点些安神香?” 太后叹了口气,道:“无妨,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柏翠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自己开口,因此只是静静听着。 “我提醒刘钧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枕边夫妻十几载,我尚没能清楚过先帝的心思。他忌惮陈家,却又从未亏待过我半分,至少面上看起来情深义重——我难以有孕,他便允我抱养了杜嫔的儿子,可笑那杜嫔还以为自己是有多得宠,最后她的儿子还不是认我做了娘。”太后惘然道,“可是,在行宫的时候,他来我殿中转了一圈,不夸别的,唯独夸了那衣柜花纹精致,尺寸也大,我还记得他笑说‘大得可以藏人’,柏翠,你不知道我当时听了这话多么紧张,还以为是哪个妃子给他吹枕边风,污蔑我偷人。好在他后来也没有再提,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再后来,便是庞王造反,乱军打进了殿里来,情急之下,我把元儿塞进了那衣柜里——柏翠,他分明知道那衣柜底下有个密道,可我身为堂堂皇后,我竟然不知道!他从未信过我半分!” 这些话在她心里其实已经闷了许久,可没法对父亲倾诉,便只能说给这打小便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听。 “娘娘。”柏翠宽慰道,“先帝已去,您就别再想着那些了,您已经是太后,该把眼光放在当下才是。” “你说得对,我也只是一时烦闷而已。”太后道,“我是太后,没必要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劳神。” - 下午的经史课是刘钧在御书房外当值。其实戚卓容挺想偷听帝师上课都讲些什么的,但刘钧发了话,让她去看着英极宫庭院里的工匠做工,戚卓容便只好去了。 陛下说想要一个秋千,那下面的人当然要赶紧装上。 戚卓容无所事事地站在廊下,看着工匠们在草地上忙活,有小宫女过来问道:“戚公公要喝口茶么?” 戚卓容点头:“有劳了。” 不一会儿小宫女便端了杯茶来,等戚卓容喝完,又掏出块帕子,道:“公公额头上都是汗,快擦擦吧。” 戚卓容刚想说我有帕子,结果那小宫女把帕子往她手里一塞,自己回身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朝她抿着嘴一笑。 戚卓容愣了愣,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她近来也发现了,许是因为自己颇得陛下喜爱,又或是自己脾气还不错,当然也有那么点可能是自己皮相还行,所以这宫里头的小宫女们倒是常常来接近她,以期博得她的好感,将来也好借着她的光在陛下面前多露露脸。 小宫女们没什么恶意,她当然也不会为难她们。只是她看着这些小宫女们目光里隐隐的期待,想起陛下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就不由一阵牙酸。 秋千搭完了,工匠来请示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戚卓容绕着秋千看了一圈,这些都是皇家的老工匠了,做工不会出什么差错。 “这秋千牢固么?”戚卓容仰头望了望。 “当然,公公可以试试。”工匠道,“而且衔接处也上过油了,绝不会有吱吱呀呀的杂音。” 试秋千和试菜试毒并无什么本质区别,所以戚卓容很自然地就坐了上去。工匠在后头推了她一把,戚卓容的衣摆便飘荡了起来。 工匠所言不错,这秋千果然一点杂音都没有,而且看着虽然笨重,但荡起来却是轻盈无比。 她倒是有许多年不曾荡过秋千了。 尼姑庵里没有秋千,她以前只能每月回家的时候解馋,还得和哥哥抢。后来被母亲发现,将哥哥骂了一顿,说妹妹一月才回一次家,就住两日,他身为哥哥都不知道让着妹妹,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哥哥垂头挨骂,她则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独享秋千。 ——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样。 “戚公公,如何,可有哪里有问题?” 戚卓容从秋千上下来,点头道:“不错,陛下定会喜欢的。” 工匠们接了赏钱,兴高采烈地走了。 申时末,小皇帝下了课,垂头丧气地回了英极宫。她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刘钧,刘钧朝她摇了摇头。 小皇帝跨进门槛,大吼一声:“谁也别跟着朕!”然后砰地关了门,差点砸到戚卓容的鼻子。 戚卓容从来没见过小皇帝发火,很是诧异,连忙向刘钧讨教:“义父,陛下这是怎么了?” 刘钧带着她走远了一些,拢着袖子啧道:“还能怎么,被秦太傅给训了一顿呗。” “我看今日陛下看书看得很认真,怎么就被训了?” “秦太傅说,‘陛下已经登基,不可再用太子的要求要求自己’,陛下没有达到他的期望,自然被狠狠地教训了一番。”刘钧叹了口气,“要我说,这秦太傅是年纪太大了,对人的要求太高了,陛下才八岁,何必如此苛求呢?也就是一篇文章没背熟嘛,当皇帝也不靠背书治天下,何苦来哉。陛下在秦太傅那儿受了气,到头来还不是咱们这些人遭殃。” 戚卓容点头称是。 “秋千如何了?”刘钧问道。 “已经完工了,义父。”戚卓容道,“我已经检验过,没有问题。” “那便好。”刘钧道,“我才陪着陛下读了一下午的书,陛下怕是暂时不愿再见我,待他气消了些,你就陪他玩上一阵子罢。” 戚卓容迟疑道:“陛下才被训了一番,这就开始玩耍,会不会传到秦太傅耳朵里?” “只要英极宫的人不说出去,又有谁会知道呢?”刘钧含笑道,“若是真传到秦太傅耳朵里,明日陛下的课业恐怕更难捱,到时候遭罪的不还是英极宫的人吗?” 戚卓容拱手道:“卓容受教。” 待刘钧走后,戚卓容站在门口琢磨了一会儿,还是遣散了周围的宫人,敲了敲门道:“陛下,奴婢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 “就奴婢一个人,奴婢来给陛下倒茶。” “……进来罢。” 戚卓容推门进去,就看到埋首书桌的皇帝陛下,正一手举着剪子,一手提着红纸,热情地招呼着她:“快来!你看朕剪的这个兔子水平如何?” 戚卓容:“……” 第9章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砍赵御…… 戚卓容走上前道:“陛下,奴婢听闻您今日在秦太傅那里受了委屈,怎的现在竟然还有心情剪纸?” “就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才要找点开心的事情做呀。”小皇帝抖了抖手里的红纸,“快看,朕的兔子剪得如何?” “陛下剪得极好。”戚卓容实话实说。也不知从前是花了多少时间在剪纸上,才能有这样的水平。 小皇帝满意地点头,把纸兔仔细地叠起来,夹进书页里,放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陛下,您这样不会被太后发现么?” “你说剪纸么?”小皇帝吐了吐舌头,“母后虽然不喜,但是也不会没收朕的剪子和纸呀,只要下次仔细些,别被当场逮着就行了——有一回差点被父皇发现了,母后还帮朕打掩护呢。你看,虽然母后嘴上会训斥几句,但心里还是很宠着朕的。” 说到这儿,小皇帝想起自己早就吩咐下去的秋千,听说完成了,他便兴奋地下了椅子,往外跑去。 “陛下——”戚卓容一把拉住了他,“今日秦太傅没有布置功课么?” “哎呀,朕心里有数。等朕玩爽快了,自然会‘下笔如有神’。”小皇帝挣开她,径直朝后院里奔去。 戚卓容无奈叹了口气,只能跟上,生怕他半路被石子儿磕了碰了。 小皇帝坐在秋千上晃了两下,愉快道:“这个比之前东宫里的那个大,也更好看。” “陛下还要长身体,工匠自然是往稍微大了些做的。”戚卓容站到他身后,“殿下是自己来,还是奴婢推?” 小皇帝想了想道:“朕自己来,用不着你推。” “是。”戚卓容便又往侧退了退,一边留神看着小皇帝别摔下来,一边在心里想事情。 哥哥塞给她的纸抄上写了,当年太子并非是皇后亲生,而是从杜嫔处抱养的。皇后身体有恙,入宫几年也不曾怀上,恰好杜嫔产后一直身体虚弱,没多久便去了,皇后便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她的孩子当养子,视若己出,过了些年还扶作了太子。这并不是什么密辛,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只是碍于皇后的威压,没有人会不懂事地到处提。而太子长大后记了事,也更没人会去自讨苦吃,最多在背后偷偷议论几句罢了。 戚卓容想,倘若她是皇后,生下了太子,那必然是要想尽办法栽培他,最好是文韬武略、智勇双全,这样才能坐得稳位置,担得住江山。别说是皇后和太子了,就连她娘——一个普普通通的五品官员之妻,哪怕私下再疼爱儿子,该教育的时候也是往严格了教育,生怕她哥在同龄人里丢了人。可如今太子已登基,太后仍对皇帝如此宽容骄纵,难道她就不害怕长此以往,陛下会变成一个昏聩之君吗? 她静静地看着秋千上的小皇帝。 一袭明黄衣衫在黄昏里翻扬,伴随着男孩儿极小声的口哨,他荡得越高,她的心就越沉。 终于,她伸出了手—— “陛下。” 秋千的绳索在她手心里来回摇曳摩擦,被迫中断玩耍的小皇帝诧异地回过头:“你干什么?” “陛下已玩得够久了。”她说,“该用晚膳了。用完晚膳,还得完成秦太傅的功课,陛下须得早些休息,明日还要上早朝……” “哎呀哎呀,你闭嘴!”小皇帝不满地捂住耳朵,“头疼头疼!” “那奴婢去请太医。” “不要!”小皇帝生气地跳下秋千,“戚卓容,朕看你真是反了!朕是让你来陪朕玩的,不是让你来催朕学习的!” 帝台艳宦 第11节 “陛下恕罪。”戚卓容恭敬地弯下腰,“该玩的时候,奴婢自然是会陪陛下玩的。可若是一味由着陛下任性,明日太傅问起来陛下怎么没有完成功课,那最后还是奴婢的错。陛下应当知道,秦太傅之流向来看不起我们这些阉人,文人落笔如刀,他又门生众多,到时候奴婢岂不是要被天下讨伐,陛下难道还要和天下作对么?” 小皇帝被她绕了进去,瞪了她半晌,才哼哼道:“牙尖嘴利!” 虽然骂着,但也悻悻地回屋了。 戚卓容其实从来就不爱陪小皇帝玩那些幼稚的东西,不过是哄小孩子高兴,讨他欢心与信任罢了,待将来他长大了,也好看在昔日情谊的份上帮她一把。 可倘若小皇帝最后玩物丧志,她难道还能指望一个昏君替她翻案么?一时利和长久利,她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 连上了几日朝,小皇帝越上越倦怠,眼底也泛着青黑。戚卓容亦是如此——小皇帝睡不着,就会拉着守夜的她说小话,她有时候真恨不得给小皇帝下包蒙汗药算了。 问他为什么睡不着,他支支吾吾,只说是每次上朝那些大臣上奏的内容他都听不懂,心里很烦躁。其实他困得很,并不太想搞懂那些大臣说了什么,但他好歹还知道自己是皇帝,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就在这种微妙的有良知和不想要良知之间来回徘徊,把自己搞得难以入眠。 每日凌晨伺候完小皇帝起床上朝后,戚卓容便会抓紧时间回自己的小屋子里睡个回笼觉,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在英极宫门口等他下朝回来换便服。 今日也同往常一样,戚卓容守在门口等小皇帝下朝,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便打发了个小太监去前朝打听打听。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回来了,说是今天早朝还没结束。 戚卓容心里嘀咕了一声什么事要这么久,前些日子讨论追捕庞王余孽也没到这个时辰。 她在宫门口站得脚都要麻了,又有贴心的小宫女上来递了杯茶,道:“戚公公不如先回去歇着罢,门口总归有人守着的,看到了陛下,自会来跟公公禀告。” 戚卓容摇了摇头。在门口迎接陛下本就是她的本职,想偷懒,也得过个几年再说。 终于捱到了午膳时间,小皇帝才姗姗归来。 许是上了太久的朝,加上正午炎热,他黑着一张脸,很不痛快的样子。 戚卓容迎上去道:“宫内已经换好了冰盆,陛下现在是先歇一歇,还是直接去太后宫中用膳?” 小皇帝咕嘟咕嘟给自己灌完了一大碗酸梅汤,舔了舔嘴唇道:“还有吗?” “有的。”戚卓容扭头,“还不快去给陛下端上来。” 小皇帝长吁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今日下朝怎的不见刘公公?”戚卓容问道。明明上朝的时候他是和小皇帝一起走的。 “母后留下他有事。”小皇帝不耐烦道,“母后今日忙得很,没工夫用膳,你让御膳房先给英极宫上菜吧,朕吃完了还得去御书房上课。” 自有小太监去御膳房传膳。 戚卓容一边给小皇帝打着扇子,一边问道:“今日上朝怎么要这么久?害得陛下连觉都补不成。” 小皇帝:“你还别说,朕难得能听懂朝上那些大臣在吵什么。” “哦?在吵什么?” “在吵要不要砍了赵御史的头。” 戚卓容打扇的手一顿:“赵御史?” “是啊,赵朴赵御史,你知道么?” 戚卓容说:“知道的。奴婢还在宫外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赵御史的名字。” 这位赵御史在朝中名声不怎么样,但是在宫外却很受百姓喜爱。甚至常常有百姓告状不去大理寺不去顺天府,反而去赵大人的家门口拦路递状纸。赵御史接了状纸,隔日便有弹劾的奏折飞上皇帝的书案,不知道又会轮到哪位权贵高官倒霉。 赵御史翰林出身,曾以文采惊艳京城,结果因为过于孤僻兼不知变通,最后去了都察院,骂人堪称一绝,辞藻华丽毒辣,行文阴阳怪气,完全可以当作骈文范本在国子监朗诵——只要被弹劾的当事人不介意就行。不过这些都是据说,戚卓容也没有这个荣幸见过赵御史和他的奏折。 虽然朝中厌恨赵御史的人多如牛毛,但建朝以来,都察院的官员向来是品级低脾气大,连皇帝都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其他人自然也不好下手,最多只能暗中使使绊子,让赵御史的生活过得不那么顺畅罢了——但赵御史无妻无子,就更不在意这些了,反而一旦被他查到把柄,就会立刻向皇帝告状。 所以这就更令戚卓容费解。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砍赵御史的头?”她皱眉,“赵御史在民间口碑极好,若是杀了他,岂不是激起民愤么?” “你说得对。”小皇帝道,“反对砍头的大臣就是这么说的。” “那支持的呢?”戚卓容问道,“赵御史到底做了什么?” 小皇帝抬起头来,脸上罕见地有了严肃神色。 “前两天,京城里有个人在赌坊拿了一盒铜钱赌博,输了钱后赌坊的人来收钱,结果发现那盒子有两层,上面一层装满了铜钱,下面一层却是一半铜钱,底下压着一个布偶人。那偶人上面写着母后的名讳与生辰八字,还扎满了细针。赌坊的人吓坏了,赶紧报官,那赌徒辩称自己是夜里随便去偷的一户人家里的钱,拿到钱就直接来赌了,也并不知道底层有个偶人。问他是偷的哪户人家,他指了路,正是赵御史的宅子。再问他那宅子里的布置,他也都说得清楚,若不是进过赵御史家里,不会知道得如此详细。而且查过了那人身份,确实只是个平头百姓,断不可能知道母后的生辰八字。” “所以是赵御史私行厌胜,并且还是针对的太后娘娘?” “正是。” 戚卓容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那赵御史就能知道太后的生辰八字?他若是那么有门路,在朝中还会树敌那么多?” “戚卓容,这你就不知道了。”小皇帝托腮瞧着她,“赵御史虽然无妻无子,但他有个姐姐的女儿,曾在父皇身边侍奉,如今正在太妃院中诵佛度日。” 第10章 不愿意?还是不敢?…… “前些日子母后身体不好,总是处处不适,太医院看过了,找不出病因,只说是要多歇息。我们便也以为是母后处理政事太过劳累所致,并没有放在心上。”小皇帝道,“如今想来,或许真与那布偶人有关呢。” 戚卓容:“因为赵御史行厌胜禁术,谋害太后,所以其他大臣要求将他处斩?” “正是如此。” “赵御史和太后有私怨?” “这朕就不知道了。”小皇帝说,“等下了课,朕还得去趟母后那儿,问问赵御史近日有没有上过奏折。像他们这种官员,得罪的人可太多啦。” “那陛下怎么想的呢?”戚卓容望着他,“要处斩吗?” “人证物证俱在,如果是真的要谋害母后,朕又有什么办法呢。”小皇帝摇头,“他那宅子里就住他一个人,连个下人都没有,很难自证清白的呀。” “可……” 戚卓容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门口前来禀报的小太监给打断了:“启禀陛下,御膳房已备好午膳,现在可要传膳?” 小皇帝点头:“快传快传,饿死朕了。” 小皇帝用完午膳,稍作休整便去上课。戚卓容得了空闲,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出缝了一半的裹胸带继续做活。小皇帝倒是听得懂她的暗示,先前给她赏了几匹布料下来,她这几天抽空断断续续地缝了几条,只是针脚有些丑——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学针线活又容易扎着手指头,所以家里从未让她做过这些。后来身体好了,入了江湖,过得也不精细,衣服都是随便补的,能穿就行,哪里在意那么多。 戚卓容缝完了新一条裹胸带,跪在床边,摸索着在床板背面拉出一个方形的薄木屉,将裹胸带塞了进去。木屉是她自己钉的,哪怕出了事有人来搜查房间,只要不把床倒翻过来,那就发现不了床板背后还藏了个抽屉。 房门被人敲响,小宫女细声细气在门外道:“戚公公,崔太妃在外头求见陛下。” 戚卓容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膝盖处的褶皱灰尘,打开门疑惑道:“崔太妃?” “就是……就是……”小宫女小声回答,“就是赵御史的外甥女。” 赵御史厌胜咒太后的事情已经从前朝传到了后宫,想必那位崔太妃也是有所耳闻,这才急急来找皇帝。 戚卓容走出去,果然见英极宫门口站了一名素衣女子,周正清雅,身姿端正。见了她,先福了福身道:“想必这位就是戚公公。” “太妃不必如此客气。”戚卓容受宠若惊地道。 “我来求见陛下,不知陛下可否见我一面?” “太妃见谅,陛下正在御书房中上课。”戚卓容道,“您不如晚些时候再来?或者留个口信,奴婢替您转达。” “戚公公是聪明人,想必也知道我在急什么。”崔太妃说,“可否请戚公公带我去御书房,为我通报一声?” 戚卓容低头想了片刻,应了声好。 午后太阳正烈,戚卓容见崔太妃身边也没带个人,便让小宫女去取把伞来。 “不必了公公,咱们还是快些走罢。”崔太妃催促道。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戚卓容也便不再坚持。一路上崔太妃一直一言不发,只是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自己又用手帕擦净了。 走到御书房外,崔太妃先留在了一侧,戚卓容上前与门口值守的刘钧说话。 她还未开口,刘钧就已道:“你怎么把她给带来了?” “崔太妃坚持要见陛下,若是不让她见到,她怕是要一直等在英极宫。”戚卓容道,“义父可否进去通报一声呢?无论陛下见与不见,都算是给太妃一个回复。” 刘钧叹了口气,道:“正好也该进去为陛下和太傅添茶了,我便替你问一下。” “多谢义父。” 刘钧端了茶盘进去,不消一会儿便出来了,对戚卓容道:“陛下还在上课,无暇见崔太妃,但是陛下口谕,令崔太妃在英极宫先候着,你等好生伺候,等下了课,自会回宫见她。” 这倒是有些出乎戚卓容预料,她应声退下,对崔太妃说了,崔太妃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跟着她回了英极宫。 宫人们端上瓜果茶水,侍立在旁,崔太妃有些局促道:“你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我这用不着这么多人。” 戚卓容便让他们都退下了,就留自己一个人听候崔太妃吩咐。 崔太妃抿了口茶,迟疑良久,才对戚卓容道:“戚公公,恕我冒昧问一句,陛下他……对赵御史一案有何看法?” 戚卓容垂首道:“奴婢不知。赵大人的事情,奴婢也只是略有耳闻,这些前朝之事,陛下又怎会与奴婢讲呢?奴婢知道的未必比太妃您更多。” 崔太妃拧了眉头。 “戚公公,你且过来。” 戚卓容上前,就见崔太妃飞快地往她袖子里塞了个什么细细的物事,她眼一瞟,只瞟见了个洁白莹润的簪尾。 “我知戚公公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也见多了好东西,寻常白玉簪怕是入不了您的眼。”崔太妃柔声道,“只是这白玉簪与别的白玉簪不同,不仅质地上佳,更是御赐之物,簪身上的小字更是当年先帝亲手所刻,如今就送给公公了。” “如此珍贵之物,娘娘自当好生留存,怎可给了奴婢,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推拒的手又被崔太妃挡了回来。崔太妃有一瞬觉得这戚公公手指纤细不似男子,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但也没有多想,只接着道:“这宫中谁人不知公公有胆有谋,曾于乱军中救了陛下一命,陛下更是看重公公,信任公公。只是陛下如今年纪还小,或许根本不了解赵御史是怎样一个人,恐听信了谗言去,酿出一桩冤案!赵御史是我舅舅,他的为人我再了解不过,当初我被先帝看中入了后宫,他还曾与我母亲修书一封要断绝姐弟往来,怕的就是卷入争端,被人指责以权谋私。舅舅他一生清正,虽然做事有些死板,但一直恪守规矩,就算再不喜谁,也不可能做出那等阴损之事!” 她抓着戚卓容的袖子,哀声道:“他在朝中树敌颇多,如今身陷囹圄,定然是被人陷害!我也不求别的,只求陛下能留舅舅一条命,哪怕是被流放,也好过被砍头啊!戚公公,只求您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饶他一命!来日戚公公若有什么需要……” “太妃言重了。”戚卓容掰开她的手指,将白玉簪又重新塞回了她的掌心,“陛下年纪虽小,但也不是糊涂之人,既然太妃笃信赵大人是遭人陷害,那何不等陛下来了,亲口告诉他呢?” “我……”崔太妃怔怔地看着她,戚卓容脸上仍是得体的微笑,看得她心渐渐冷了下去。 崔太妃等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太阳都有西斜之势,不由焦灼起来:“戚公公,不知陛下今日上课是上到何时?” 戚卓容颔首道:“容奴婢去打听一番。” 她刚跨出门,就见刘钧从外匆面匆走了进来,她正要出声,他伸出食指在嘴边抵了抵,示意她随自己进屋。 关上门,刘钧问道:“崔太妃还在?” “是。” “陛下去太后宫中用晚膳了,让崔太妃别等了,先回吧。” “……是。” 刘钧瞧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戚卓容抬起头:“是义父还有什么话要说罢?义父特意把卓容叫进来,应该不是这么简单地吩咐一句罢?” 帝台艳宦 第12节 刘钧嘴角笑意加深,眼角拉出细长的皱纹:“不错,我确实还有话要说。我今日见崔太妃来御书房,没有带侍女?” “是,她是独自来的。” “这可不成体统。”刘钧道,“毕竟是太妃,身边怎么能没人?回太妃院的路又长,还是你亲自送一下罢。” 戚卓容眼底微闪,抿了抿唇,应好。 “太妃院有些偏僻,那附近有一片池塘,正值荷花盛开,崔太妃从前最爱这些景色,你可得仔细些,千万莫让崔太妃光顾着赏景,让自己失足摔了进去。”刘钧仍是笑着。 戚卓容错愕地望着他。 “义父……” “怎么,不愿意?还是不敢?” “这恐怕不妥啊,义父!”戚卓容急忙跪下道,“我送太妃回去,那整个英极宫的人都会知道,路上遇到的人也会看到,若是太妃出了什么事,那我岂不是,岂不是……” “你看你,就是年轻,我话还没有说完,你慌什么?” 刘钧瞥她一眼,揭开手边的茶盏,里头空空荡荡。戚卓容连忙道:“今日忙着崔太妃的事,义父又迟迟不回,因此没能及时给义父备茶,义父见谅。” “无妨,稍后再添。”刘钧搁下茶盏,倾身看着面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道,“你是我的义子,我岂会置你于险境不顾?太妃失足落水,你再把她救上来便是。只是太妃因赵御史一事愁闷在心,又落水受了惊,因此得了失语症,怎么也不见好。真是可怜呐。”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羊皮袋,丢在了戚卓容的身前。 戚卓容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枚圆圆的白色药丸。 “这……这是……” 刘钧往后靠去,闲散地躺倒在椅子中,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哑药。” 戚卓容沉默半晌,道:“义父,卓容不懂。” “何处不懂?” “若是崔太妃有罪,一并转入刑部便是,何须用私刑?何况崔太妃识文断字,便是无法开口,还可以写字,就算用了哑药又有什么用呢?” 刘钧笑起来:“戚卓容啊戚卓容,在这宫里,问题不该这么多。” 戚卓容咬了咬牙,将那枚药丸攥进掌心。 “卓容……明白了。” “既已明白,那便去送客罢。” “是。” 戚卓容缓缓退了出去。 关上门,她深吸一口气,对外头的小宫女道:“进去添茶。” 而后回到侧殿,对等候已久的崔太妃道:“实在不巧了,娘娘,陛下去太后宫中用膳了,陛下让人转告娘娘,今日不必再等了。” 本已期待站起的崔太妃闻言又跌坐了回去,抬眼间,已经酝了两汪薄薄的泪。 “娘娘,请吧。” 崔太妃自知再等下去也无用,匆匆用帕子按了按眼睛,撑着桌子站起时不由身子一晃,被戚卓容一把扶住。 “奴婢送娘娘回去。”戚卓容松开她,低声道。 “不劳烦公公,我自己回去便是。”崔太妃失魂落魄答道。 “娘娘看起来身子不大好,出门又不带侍女,天色已晚,还是奴婢送娘娘回去罢。”戚卓容平静地说。 崔太妃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黯然往外走去。 第11章 她差点就中了他的计。…… 戚卓容此前并未踏足过太妃们所居住的宫苑,周围陌生的一切都令她感到不自在。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走到那荷花池畔,崔太妃才稍稍驻足。碧叶粉荷,粼粼波光倒映出夕阳的颜色,偶有响起一两声溅水声,是池中的金鱼冒头叼了花瓣,又钻入水中。 戚卓容道:“此处景致甚好。” 崔太妃没有接话,只是怅然地望着。 “娘娘,这池中有朵并蒂荷呢。”戚卓容伸出手指指去。 “哪儿?”崔太妃终于被勾起了一丝兴致,往她指的方向看去,“我怎么没有瞧见?” 戚卓容走到池边的石雕栏杆旁:“不就在这儿吗,娘娘。” 崔太妃往前走了几步,垂眼往下一看,竟然真有一小朵并蒂荷藏在宽大圆叶之中,两个尖尖的骨朵青中透红,挤在同一根花茎上。 “娘娘看见了并蒂荷,说明将有好事发生。”戚卓容说。 崔太妃却道:“可是公公才是第一个发现的,怎知不是公公好事将近呢?” “娘娘说笑了,奴婢哪会有什么好事将近?” 崔太妃迟迟没有回答。等到戚卓容以为她在出神,却忽又听她道:“戚公公,我在这站了许久了,你为何还不动手呢?” 戚卓容悚然一惊。 崔太妃转过脸来,看她面色错愕,道:“戚公公,我虽不爱争强好胜,日子也是得过且过,但我能活到如今,并非是什么都不懂。” “娘娘……” “我听说你先前救过陛下,陛下很是喜欢你。既然前途无量,又为何要去替刘钧做事呢?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戚卓容沉默许久,才拱手道:“不瞒娘娘,他是我义父。”顿了顿又道,“我若不认他为义父,我在宫中难以立足。” 崔太妃蹙眉,摇了摇头:“戚公公倒是个爽快人。只怕在他手下做事,心里也不痛快罢?” 戚卓容不语。 “刘钧让你来溺杀我?” “并非。”戚卓容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崔太妃听完,轻叹一声:“那哑药在何处,可否让我一看?” 戚卓容从袖中摸出羊皮袋,崔太妃将那哑药倒在手心细细观摩了一会儿,戚卓容忍不住问:“娘娘懂医理?” “不懂。只是好奇,所以看得久了些。”崔太妃抬眼盯着她,“戚公公,你我初次见面,也从未听说你与我舅舅有什么交情,为何今日如此帮我?” “奴婢昔日在民间曾听说过赵御史的威名,心中一直仰慕。”她曾经想过,倘若父母遭难的时候也能有像赵御史一般刚正的刀笔吏替他们申辩几句,那就好了。 崔太妃凝视着她,苦笑道:“公公,你尚年轻,良知未泯,不要在刘钧身边待太久。” 说罢,未等戚卓容反应,便仰头吞下了那枚药丸,翻身跃入了荷花池。 戚卓容大惊失色:“娘娘——” 她立刻跳了进去,一边努力去抓住在水中扑腾的崔太妃,一边大声疾呼。一番动静引来了人,在众人的合力帮助下,她总算是将崔太妃送回了岸上。 崔太妃神智清醒,只是浑身湿透,被冷得哆嗦。此处离太妃院已不远,宫女得了口信匆匆赶来,为她披上衣裳。 崔太妃被宫女搀扶着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刚爬上来的戚卓容,道:“多谢公公相救。还请公公移步,去我宫中换身干净衣裳。” 戚卓容抹了把脸,跟了上去。 崔太妃宫中布置得素净典雅,待戚卓容换了一身太监衣服出来,崔太妃也已经被宫女服侍着歇下,恹恹地靠着床。见她来了,崔太妃把宫女支开,咳了几声,道:“公公没事吧?” “奴婢一条贱命,自然是没事的。”戚卓容忧道,“只是娘娘何必……” “你以为,刘钧是那么好骗的吗?”崔太妃摇摇头,“公公对我坦诚相待,我更不能陷公公于不义。” 戚卓容喉头一哽,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深深一揖:“多谢太妃娘娘。” 崔太妃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药我也吃了,只是不知为何还能说话。” “趁着还没发作,娘娘快吐出来!” “不了。”崔太妃说,“装哑巴实在是难,倘若哪天我说了句梦话,你我都要遭殃。我这张嘴既然无法帮舅舅伸冤,那留着也没什么用。” 戚卓容还想再劝,崔太妃已掖了被子躺下,扬了声音让宫女送客。 戚卓容无奈,驻足无果,只得退出。 回到英极宫,刘钧已等候多时。他瞥了一眼她尚未干透的头发,道:“我已听闻,崔太妃赏荷时误坠了荷花池,是你把她救了上来。” “是。” “如何?”刘钧抿了口茶,“崔太妃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是什么反应?” 戚卓容安静片刻,最终道:“回义父,不知是不是还没到发作时间,我离开时,崔太妃口齿依旧清晰。” 刘钧盯着她。 她本是垂着头,见刘钧迟迟没有反应,一抬头对上他狭长微眯的双眼,连眼尾的沟壑都写着不信。戚卓容忙道:“义父,那颗药丸她当真吃下去了,我亲眼看着她吃的!” 刘钧蓦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挤作一团。 “好,好。”老太监拍着她的肩,“你既然敢这么说,就是真的做了——我给你的,其实并不是哑药。” 戚卓容惊愕,心思急转,顿时明白过来,手上青筋不由凸了几分。倘若她和崔太妃串通,让崔太妃假装服药失声,那等待自己的,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刘钧这老贼,她差点就中了他的计。 “好孩子,没有辜负我的信赖。”刘钧笑道,“陛下已经从太后宫中回来了,方才还说要见你。” 戚卓容正欲离开,又被刘钧叫住:“我瞧见陛下屋里头有一盆泥巴,是怎么回事?” “是陛下一时兴起,想要捏泥人,我就让人送了一盆紫砂泥过来,还未来得及使用。义父可是觉得不妥?” “无妨,既然是陛下想玩,那你便陪着他玩,仔细把手洗干净了就行。”刘钧道,“明日正好休沐,陛下连日上朝也累了,留着你,可不就是陪陛下解闷儿的么。” “是,那卓容先告退了。” 戚卓容走出刘钧屋子,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朝着正殿走去。 推开门,小皇帝正撩着袖子,兴致勃勃地搅和那一盆紫砂泥。 戚卓容眉头一跳。 小皇帝抬头,热情道:“你回来啦?快来快来,替我多捏几个人。” 戚卓容蹲下身子,看到他脚边已经摆了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泥塑。她心不在焉地挖了一些泥巴出来,道:“陛下可知奴婢是去做什么?” “你送崔太妃回去了啊。”小皇帝答,“她明日不会还来罢?明日是休沐,朕还想多睡会儿。” 帝台艳宦 第13节 “陛下。”戚卓容捏泥巴的手指一顿,“您不打算见崔太妃了?” “朕见她做什么?”小皇帝盯着手里的泥人,近看远看,“她无非就是想替她舅舅求情,可她自己还有着嫌疑,若非是她长居宫中,知晓母后八字,那赵御史又如何能施行厌胜之术?” “那陛下不查清楚吗?” “母后已经派人去查了啊,但是证据确凿,赵御史恐怕真的要掉脑袋喽。”小皇帝凑过来看她手里的泥巴,“你怎么捏得这么慢,半天捏不好一个!” 戚卓容闭了闭眼,咬牙不再说话。 她和小皇帝拢共捏完二十来个小泥人,小皇帝把它们一一排列整齐,指着它们道:“看见了吗,这些,都是朕的臣子!” 戚卓容:“看见了。” “哼哼。”小皇帝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抬起脚,用力地踩了下去,“烦死了!烦死了!天天就知道奏这个,奏那个!劝朕学这个,学那个!朕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戚卓容看着地上那一块块带着脚印的泥饼,脸色顿变。 解了气,小皇帝仰头大笑,喊人进来收拾残局。 宫人端了水过来,戚卓容半跪在地上,默默地给小皇帝洗手。 小皇帝低头,这才瞧见她未干的头发,不由咦了一声:“你沐浴过了?” “奴婢送崔太妃回去的时候,崔太妃不慎落水,奴婢为了救她,也跳进了水里。”戚卓容淡淡道,“仪容有失,还请陛下责罚。” “这有什么的。”小皇帝道,“你还真爱救人,先前救了朕,今天又救崔太妃。” 说到这里,他不由顿了顿,露出唏嘘的神色:“但她也算个同谋,虽然现在母后还没有证据,但早晚要处置,你救了也是白救。” 戚卓容用巾帕替他擦干净了手,道:“时候不早了,浴池里已放好了热水,陛下及早沐浴,也好多睡会儿。” 小皇帝高高兴兴地去沐浴了,戚卓容不负责这些,只待在寝殿中,监督宫人们把寝殿打扫干净,而后指挥他们把化掉的冰盆撤下,换上新的。 小皇帝沐浴完后整个人都松散下去,往被子里一钻,很快便睡着了。 戚卓容说是守夜,实则是在外间休息,里间一有风吹草动,她再爬起来听候吩咐,并不似外头当值的守卫一样,要真正地一夜不眠。只要小皇帝不失眠,不拉着她说小话,她其实可以睡得不错。 只是今夜小皇帝睡得很好,她反倒睡不着了。 第12章 这便是向上走的代价。…… 次日休沐,无人敢催小皇帝起床,等到他一觉睡醒,窗户纸都被太阳晒烫了。 起床后,他先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儿书,待到中午,太后宫中派了人来传口信,说是太后近来疲累,要安静休息,让皇帝不必过去问安了。 传信的人一走,小皇帝便兴高采烈地把戚卓容喊进来,让她传膳。戚卓容吩咐下去,一扭头,看到小皇帝正从书本夹页里拎出一张红纸,嘴角一抽,心知他又是在偷偷剪纸。 “陛下时常如此,课业竟都能按时完成?秦太傅能满意吗?”戚卓容忍不住问道。 “当然,朕可聪明着呢。”小皇帝斜睨了她一眼,得意道。 他低头剪了一会儿纸,等到御膳房菜都上齐了,他才转移到厅桌前,对着一桌子诱人菜色咽了咽口水。 小皇帝向来不喜欢一大堆人干站着守着自己吃饭,所以屋子里只有他和戚卓容两个人,其他人都在外候着。 戚卓容默不作声地挽起袖子给他布菜,小皇帝一边咀嚼,一边歪头打量她。终于,他忍不住道:“你今天不开心吗?” 戚卓容手顿了顿:“没有啊,陛下怎么这么问?” “那就是昨晚没睡好?”小皇帝琢磨道,“朕看你今天一直板着个脸,话也少得很。” “确实有些没睡好。”戚卓容笑笑,“不过不妨事,多谢陛下关心。” “来,吃点儿好吃的!”小皇帝勾了勾筷子,戚卓容会意地弯下腰,小皇帝便朝她嘴里塞了一块水晶肉。 “唔。”戚卓容细细品了品,“确实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反正朕一个人也吃不完!”小皇帝道,“你手里也有筷子,自己看中哪个直接夹了罢!” “这可不行。”戚卓容说,“若是奴婢多吃,这剩下的菜量岂不是就不对了?陛下肯赏奴婢,那是陛下心胸宽广,但奴婢心里得有数,什么可以拿,什么不能拿,万不可让陛下因奴婢而失了体面分寸。” 小皇帝撇嘴:“你少来,你就说,这些菜好不好吃?” “好吃。” 何止是好吃,还总有新鲜菜色。小皇帝口味刁,喜好变化得也快,比如前阵子爱吃的脆青梅如今已经看不上眼了,因此御膳房也总是绞尽脑汁给他换花样,戚卓容至今都没见过重复的菜色能端上皇帝的膳桌。 正说着,外头却突然有人敲门。 这个时候通常不会有人来打扰,戚卓容去开了门,便见一个当值的小太监道:“启禀陛下,方才太妃院中来人禀报,说是崔太妃昨日落了水,夜里发起急症,今日早晨请了太医也不见好,三刻前刚没的。” 戚卓容当即怔住,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小皇帝也是一愣,喃喃道:“崔太妃去世了?” “正是。” “怎么去得这样快?”小皇帝纳闷,“不过是落个水,不是很快就救上来了吗?” “这……奴婢也不知。” “母后可知道了?” “太妃院的人也去太后宫中传了话,现在太后娘娘应当也知道了。” “知道了,你下去罢。崔太妃后事如何安排,都听母后的。” 小太监依言退下,还不忘关上殿门。 戚卓容捏着筷子,嘴唇紧紧抿起。她昨日离开的时候,崔太妃明明没有大碍,怎么半夜就莫名其妙发了急症?小皇帝说得对,不过是落个水,那荷花池是有人按时清理的,并不会太脏,而人救得也快,就算着了凉,最多也就是高热,哪会是什么连太医都治不了的急症? 小皇帝觑着她的表情,问道:“你在难过?” “奴婢……”戚卓容勉强道,“奴婢只是在担心,昨日大家都知道是奴婢送崔太妃回的宫,结果路上不仅让崔太妃落了水,如今甚至连人都没了,奴婢害怕……” “怕什么?又不是你干的!”小皇帝道,“你要是存心害她,还费劲救什么人呢?你现在是英极宫的人,朕看谁敢说你的坏话!”顿了顿,又道,“何况,那崔太妃是赵御史的外甥女,赵御史难逃一死,崔太妃也难辞其咎,如今只不过是……对,说不定是她为舅舅求情失败,生怕自己将来被拷打折磨,所以主动求死呢?” 戚卓容难以言喻地望了他一眼。 有时候她真的理解不了这位开国以来最年幼的天子。有时候心思单纯,埋头玩耍,如同民间稚童,有时候却又脑筋过于活络,总是有着这个年纪不该出现的想法。 那个会窝在她怀里,因为黑暗无助而脆弱大哭的小孩子,好像只存在了那一夜一样。 “陛下,还是先用膳吧。”戚卓容收拾了一下心情,继续为他布菜,“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好。”小皇帝腮帮子鼓鼓的,含糊点头。 他用完午膳后便犯了困,戚卓容服侍他睡下后,便退出了寝殿,径直前往刘钧的房间。 刘钧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见她进来,只淡淡掀起眼皮瞧了一眼,继续半躺在他那张黄花梨六角椅上品茶。 “义父。”戚卓容深吸一口气,行了个礼,面色凝重道,“听说崔太妃刚刚去世了,是真的吗?” “难道还能有假?这可是欺君之罪。”刘钧道。 “那……那我……” “你是怕自己牵连其中?”刘钧略略坐直了些,道,“你不必担心,我既然收了你作义子,便不可能让你陷入麻烦。崔太妃的事,太后那边很快就会有定论,与你无关。” “谢义父关照,只是卓容还有一事不明……” “说。” “义父昨日给我的东西,真的……不是药吗?” 她问的是药,不是哑药。 刘钧依旧端着茶杯,神色自若道:“不过是枚莲子丸罢了。” 戚卓容垂眼。 “怎么,不信?” “义父的话,卓容不敢不信。” “卓容啊,在这宫中,太蠢笨的不好,太聪明的也不好,太懒惰的不好,太勤快的也不好。这是义父多年来的心得,你未来路还长,需得好好琢磨。” 戚卓容拱手道是。 “该糊涂的时候,就是要糊涂。就像我明明瞧见了陛下在看闲书,却不出声,为什么?是因为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我的本分,是把陛下的衣食住行伺候好,他书读得如何,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到我头上,是也不是?倘若我出声了,不仅落不了好,还会遭陛下记恨,这不是得不偿失么?”刘钧拎着甜白瓷的茶盖,轻轻碰了碰杯口,发出清脆的叮声,“你也是一样的道理,若是你今日过于纠结崔太妃之事,便是给自己画地为牢,你越想越觉得崔太妃之死与你脱不了干系,可又能如何呢,这不是徒增烦恼吗?” …… 回到自己屋中,戚卓容扶着桌子缓缓坐下,紧紧攥住双手。 犹是盛夏,可她手指却冰冷至极,方才还能抑制,现在独处,却是无论如何都止不住颤抖了。 她杀人了。 她并不惧怕杀人,也并不疏于杀人,只是她从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杀人。她用过豁口的短刀划断过想要冒犯自己的山贼的咽喉,也捡起过精炼的长/枪扎进过叛军的心脏,可今时今日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杀人,也是可以不用武器的。 她竟然真的信了那是哑药。 她怎么会就这样信了呢? 戚卓容不敢回想崔太妃从她手中取过药的情景,她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看出问题,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吞了下去。 直到现在,她身负一条命债,才终于真正算得上是刘钧的人。崔太妃之死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有刘钧出面才能保下她。他们利益相连,他给她权力,她为他奔走,并且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关系。 戚卓容只觉反胃至极,俯下身,指甲掐入掌心,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这便是代价。这便是向上走的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有小太监来敲门:“戚公公,陛下醒了,正找您呢。” 戚卓容直起身来,哑着嗓子道:“这就来。” 小皇帝这次的午觉并没有睡太久,找她过来,也无非是让她陪自己看傀儡戏罢了。孝期未出,按理应当禁娱戏,可小皇帝只召了一个傀儡师到寝殿来悄悄地表演,也不宣扬出去,便无人敢说什么。 戚卓容默默地站在一旁,小皇帝看傀儡戏看得入迷,时不时要鼓掌,鼓了一下却又意识到了什么,又收回手正襟危坐起来,只是坐着坐着,又不由前倾身子,睁大了眼看那傀儡表演。看到动情处,还默默红了眼眶。 待到尽兴了,小皇帝才终于肯磨磨蹭蹭去写功课。 写完功课用了晚膳,刘钧带来了太后宫中的消息:“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已安排好了崔太妃的后事,只是因为牵扯了赵御史之案,所以不允许亲人探视,等择个吉日就下葬,仍是按太妃礼制。” 小皇帝点头:“可以,就按母后说的来办。母后身子可好?” “回陛下的话,太后娘娘今日本要午歇,不料崔太妃出了事,这便再也没有歇过。看起来有些累了,不过柏翠姑姑说了,娘娘她今晚会早些睡。”刘钧回道,“陛下让老奴捎过去的炖汤娘娘也用了,直夸陛下孝顺有心。” 帝台艳宦 第14节 第13章 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极大…… 到了夜里,依旧是戚卓容守夜,只是今儿个小皇帝精神不错,缠着她讲故事给自己听。 戚卓容想了想,道:“那奴婢便给陛下讲一个先前在民间道听途说的故事罢。” 小皇帝躺在被子里,两只手捏着被角,歪着头看她:“好呀,你讲。” “从前有个权贵,因为有钱有势所以行事霸道,连带着家里的奴仆都气焰嚣张。有日一个奴仆在外行事,于白日失手杀人,匆匆躲回权贵府中,不敢出门。苦主一家四处告状,奈何那奴仆有权贵撑腰,申诉无门,最后只得求助于京城中另一位做官的大人。这位大人在核实情况之后,当即便写了一封奏折弹劾权贵,斥其豢养豪奴,治下无方。最终奴仆伏法,苦主一家得了赔偿,对这位大人感恩戴德。” 小皇帝:“是个好官,不过这个权贵呢?他没有报复吗?” “权贵自是觉得失了面子,但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奴仆和京中官员翻脸。这位大人就看准了他不多计较,还写了一首暗讽的打油诗,连同路费一起赠给了苦主一家。那苦主一家回乡后,将这打油诗到处传播,连赶路的外地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奴婢便是外地人,先听了打油诗,再听了这个故事。” 小皇帝乐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倒霉权贵是谁?” 戚卓容沉声道:“这昔日权贵——便是谋逆的庞王。” 小皇帝突然就噤了声。 “而那位大人,就是施行厌胜之术、即将被砍头的赵朴赵御史。” 戚卓容紧紧盯着他,小皇帝却不敢与她对视,扭过脸,目光飘忽,老半天才嘀咕道:“你和朕讲这个做什么……” “陛下,按理来说,前朝之事不是奴婢这等人可以置喙的,只是那日崔太妃的可怜模样令奴婢印象太深,因此奴婢做不到视而不见。”戚卓容轻声道,“恕奴婢多嘴,敢问赵御史可曾冒犯过陛下?” “倒也没有。” “那陛下为何就对他厌胜一事笃信不疑呢?” “母后会查的。” “陛下,您才是皇上啊!怎能事事都交给太后!”戚卓容咬牙道。 小皇帝也来了气,从被窝里一骨碌爬了起来:“可是朕年纪这么小,又从来没有亲政过,朕哪里懂那些事情?还不都是吩咐下面人去做?与其被下面的人欺朕年幼好骗,那还不如信母后,至少母后绝不会害朕!” 他拧眉道:“崔太妃同你都说了些什么,让你这么帮赵御史?” “崔太妃什么都没说,也没求奴婢什么,奴婢只是觉得她死得不值当。”戚卓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去握小皇帝柔软的手,“陛下,崔太妃死得蹊跷,您难道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又怎样,朕又不能让她死而复生。”小皇帝顿了顿,又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陛下。”戚卓容手指微微收紧,寝殿内只燃了一半的火烛,照得她眼瞳模糊,“是刘钧公公害了崔太妃。” 小皇帝抿了抿唇,没什么表情。 “崔太妃要去御书房见您,是刘钧挡在了门外;如今还敢在宫中下毒害人,视您为无物,这难道不可怕么?他如今敢杀太妃,往后便还敢杀其他勋贵,再往后,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啊,陛下!” 她的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变得有些沙哑。 良久,小皇帝才道:“可是你不是已经投靠了刘钧吗,为什么现在又在朕面前这样说他的坏话?” 戚卓容顿时一惊,目露愕然。 她和刘钧虽然只会在私下以义父子相称,但是英极宫的人其实都猜到她已经被刘钧收入麾下。可是虽然宫人们都默认了这层关系,却断不可能去和小皇帝说,而她和刘钧在小皇帝面前也从未有过亲近之举,他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况且他明明不喜欢刘钧,却又依旧爱缠着她玩耍,这到底是为的什么? 她忽然觉得害怕。 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 “陛下圣明。”她后退两步,撩袍跪下,双手抵在额前深深伏拜,“奴婢确实是认了刘钧作义父,但并非是有意欺瞒,望陛下开恩,看在奴婢尽心服侍的份上,饶奴婢一命。” 小皇帝屈起一条腿,手肘搁在膝盖上,托腮道:“朕也没想把你怎么样啊。” 戚卓容沉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朕明白的,你觉得朕年幼无权,护不住你,所以想在宫中找个靠山。”小皇帝眨了眨眼,平静道,“虽然朕也有些生气,但刘钧在宫中多年,又深得母后器重,你初来乍到,想投靠他也是人之常情,谁让朕没本事呢。” “陛下……”她声音微颤。 “你放心,你也是个可怜人,朕不罚你。”他咧嘴笑起来,“朕喜欢你那些宫外头带来的把戏,以后还要陪着朕玩呢,罚了你,朕岂不是没了玩伴?你若是真怕朕恼了,那以后就少和刘钧打些朕的小报告。” 屋内一时寂静,一朵烛花蓦地爆开,光影摇曳了一瞬,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奴婢……有一事不明,想请问陛下。” “你问。” 戚卓容抬起头来,一双眼盯住他:“陛下是如何发现奴婢与刘钧的关系的?是陛下派了人盯着,还是奴婢行事有什么不妥?” 小皇帝摇了摇头,嘴角笑容愈深:“都不是。你行事没什么不妥,朕更没有那个人力盯梢,这都只是朕的猜想罢了,谁知一诈就诈出来。” 戚卓容试图从他脸上看到一些被背叛后的恼火或失落,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你又是为什么坚持要插手赵御史的案子,还来向朕揭发你的义父呢?”小皇帝敛了笑意,正色道。 戚卓容很少能在他脸上看到如此认真的表情——这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表情。 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极大胆的猜测,刹那间,她仿佛四肢都灌满了力量,眼底生出熠熠的光来。她屏息凝神,而后一字一顿开口道:“陛下,恕奴婢大逆不道地妄论一句,赵御史厌胜您不管,崔太妃枉死您不管,现在您以年幼为由,把权力都让给太后,待您长大了,那放出去的权还收得回来吗?” “戚卓容!”小皇帝大怒,直接下了床,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低斥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这样诋毁朕的母后!” 戚卓容根本不惧他的斥责,直视他的目光灼亮逼人:“奴婢怎敢诋毁太后,奴婢是怕太后也被人花言巧语蒙骗了去!您让权给太后,太后也不可能事事亲自过问,权力层层下放,最后喂饱的都是什么人?现在,您的奏折不是自己批,朝也不是单独上,像个傀儡一样,对朝政没有任何决策权,您难道就想这样活一辈子吗?” 小皇帝似是被她不要命的发言惊呆了,愣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戚卓容,你说话好生难听!若不是朕脾气好,你现在脑袋都掉了!” 戚卓容无畏道:“奴婢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奴婢知道陛下并非糊涂冲动之人,甚至可以说是聪慧异常。陛下,如今的局势您也看到了,真正为百姓发声的人被栽赃陷害,本来安静度日的人也难逃一劫,长此以往,国祚何安?幕后的那些人,他们借的是您和太后的势,却糟践的是您的黎民,您的江山啊!” 小皇帝微收下巴,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看出一个窟窿来。 “陛下说得不错,奴婢认刘钧为义父,也只是图有个靠山。寻常打杂跑腿不要紧,可如今他明里暗里逼着奴婢做那些阴暗之事,奴婢实在难以接受,因此才斗胆向陛下禀明一切,望陛下重振天子之威,还这世间一个公道!”话音落下,她重重叩首,撞声沉闷而短促。 她的指甲用力地掐着虎口处的软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赌对,紧张得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呕出来。 良久,似乎过了有一万年那么长,头顶上方乍然传出几声闷笑。 她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抬起头来,瞧见那小皇帝正一手扶着床沿,一手虚掩着唇,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不像是怒极反笑,好像是真的极为开怀,而且为了怕被人听去,他已经很克制了。 戚卓容拧眉:“陛下在笑什么?奴婢哪句话说错了?” “你没有说错,正是因为没有说错,所以朕才忍不住要笑。”他咳了一声,乌黑的瞳仁里闪出狡黠的光来,“朕在笑,朕果真没有看错人。撒泼打滚把你带进宫来,真是朕当太子以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戚卓容心底微惊,却明白自己是赌对了,不由大松一口气。 小皇帝虚扶了她一把叫她起身,而后坐在床沿,优哉游哉道:“大道理你都说完了,朕还想听点别的。” 戚卓容:“陛下想听什么?” 小皇帝摸着下巴:“不如告诉朕,你和刘钧之间,到底是有什么恩怨?或者说,你入宫来,到底是为的什么?” 第14章 这宫里头,岂容得下假太…… 戚卓容已经很清楚,这个小皇帝绝不能再用先前的眼光看待,无论他从前是以何模样出现,从今往后,她都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君王。 他从未完全信赖过她,而她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也决定了自己的未来。 “启禀陛下,奴婢入宫,就是为了讨要一个公道。” “谁的公道?” “奴婢亲人的公道。”戚卓容恨道,“奴婢自幼父母双亡,随奴婢一起长大的只有一个捡来的弟弟,奴婢视他为亲人。天照二十二年,奴婢与弟弟修筑太平府湖堤,结果完工后迟迟不结算工钱,工友们听说是先帝要来,觉得那些蠹虫也不敢当着先帝的面为非作歹,因此便号召大家在先帝抵达前一日齐齐在湖堤边闹事,奴婢私心觉得不妥,但弟弟年轻气盛,也一起去了。那些人果然生怕事情闹大被先帝知道,当天便结算了欠款,孰料先帝只在太平府待了一日便走,他走后第三日,太平府尹便抓了当天在湖堤闹事的所有湖工,以扰乱治安、冲撞圣驾之名齐齐抓进了牢里,也不知是在牢里经历了什么,竟死的死,伤的伤,死的被草席一卷丢到了监牢外让人认尸,伤的则疯疯癫癫被家人接了回去,家人也怕再遭报复,不敢再声张。而奴婢的弟弟,就是死在了监牢里。” 她倒也不是全然撒谎。她到英极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整理宫人名册之名义,将“戚卓容”的资料认真翻了一遍。不得不说,哥哥也是有本事,这冒充的人也不是随便选的,这“戚卓容”今年十八,太平府人,父母双亡,家中再无其他亲眷。 她略一思索,便想起昔日搜集到的关于刘钧党羽的罪状,先帝曾有一年南下游江南,一路上少不了当地招待,刘钧和各地官员勾勾搭搭,借各种工程名义中饱私囊。她与哥哥流浪之时也曾到过太平府,夜宿破庙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分了他一些馒头,那年轻人便同他们讲了自己和弟弟的故事。当时他生了重病就快死了,只求他们两个路过的好心人将自己埋在城郊外的大树底下,与弟弟葬在一处。 不知道自家哥哥是不是看中了这个“太平府人、父母双亡”的身份,往后做事如果露了马脚也好有理由搪塞,但既然她接了这个身份,那不如认真用起来,把这个已故年轻人的遭遇嫁接到“戚卓容”身上,反正当年湖工那么多人,大多是临时工,连契都没有签,做一日算一日的工钱,更换频繁,谁也说不清湖工都有谁。何况哥哥既然敢用这个身份,那便说明有足够的底气,小皇帝想要核查她的来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朕很同情你的遭遇。”小皇帝看她的眼神有些怜悯,“但这听起来似乎都是太平府尹的罪状,与刘钧有何干系?” “奴婢深知官官相护,就算把这件事捅上去恐怕也没什么用,所以一直想寻些别的机会。”戚卓容脸色郁郁,“陛下曾问过奴婢是不是会武功,当时奴婢说的是跟乡人学过几招,粗通拳脚,其实是奴婢有所隐瞒——弟弟死后,奴婢悲愤异常,太平府贸易繁华,常有江湖人士往来,奴婢便刻意蹲守,终于得了位热心大侠指点,学了些江湖功夫在身上。学成之后,奴婢夜里翻墙潜入太平府尹家中,想要他的项上人头,结果因为不认识路,误入了府尹书房,却反而被奴婢翻出了他与刘钧的书信往来,奴婢这才知道原来修筑湖堤也有刘钧的参与,而且将湖工抓起来杀鸡儆猴也是刘钧的授意。” 据那年轻人所说,他为了看清书信,不得不偷偷点了根火烛,结果招来了巡逻的家丁,他慌乱之中翻窗逃出,等到天亮后混迹在商队人群中出了城,躲藏在山林里。结果没几日,他便发现自己身上起了脓肿溃烂,疑似中毒。他不敢进城看病,生怕被府尹的人在医馆抓住,只能在破庙中生熬,最后熬到了她和哥哥前来落脚,告诉了他们这桩事。 她明白,那府尹之所以还留着和刘钧的书信,也是怕万一事发,自己没了退路还能拉刘钧下水,而之所以涂了毒,也是生怕有人抓住他的罪证。不过这件事,不必告诉小皇帝。 “奴婢已经惊动了府尹的家丁,便不敢再回太平府,索性一路出发,在一些商户里做帮佣,赚点路费后,再继续北上。而这途中奴婢也想明白了,就算杀了一个太平府尹,还会有应天府尹、凤阳府尹、永平府尹……擒贼先擒王,治下先治上,奴婢倒不如来一趟京城,看看这大太监刘钧究竟是个什么样。” 小皇帝似笑非笑道:“你胆子真大。” “奴婢孤身一人,最坏也不过是把自己赔进去,没有后顾之忧,自然也就无畏无惧。” “朕就知道你不是来当太监的!”小皇帝哼了一声,斜睨着她,“别以为朕没注意到,朕刚从地道里爬出来的时候,你还穿着一身普通黑衣,结果后来突然就变成了内宦制式,你这是欺君之罪!这宫里头,岂容得下假太监!” 戚卓容眉头一跳,正心惊之际,又听到他叉着腰说:“你憎恶刘钧,就可以装太监了?把这皇宫当什么?莫不是打算假借太监之身,行祸乱宫闱之事?朕又不瞎,看见好几个宫女与你眉来眼去!当时朕没吭声,不代表朕不计较!” 戚卓容:“……” 陛下,你小小年纪,怎么把人想得这么龌龊呢? 不过这样误会也好,她索性就坐实了这个假太监真男人的身份,再次跪下道:“陛下明鉴,奴婢当时年纪不够,也没有资历,入不了皇城军营,想要接近刘钧,除了当内宦,奴婢别无选择啊!正逢宫中内宦招新,奴婢便报了名,后来被分到了行宫做洒扫,但是没什么机会见到他。庞王造反那日,奴婢不想枉送性命,因此才脱掉了内宦袍服,换了件便于逃跑的黑衣,想等人少的时候溜出去。奴婢的名册可没有造假,上面清清楚楚画着奴婢的脸,盖了大内印章,陛下不信可以查。虽然奴婢确实没有净身,但奴婢只求公道,怎敢在宫里胡来?至于您所见的那几个宫女,无非是觉得奴婢得您宠信,想与奴婢打好关系罢了,奴婢也只是客气客气,何来眉来眼去之说啊!” 谁知小皇帝却兴致勃勃道:“所以你是怎么躲过验身的?” 戚卓容:“……” 你一个小孩子,要知道这么多做什么?! 她硬着头皮道:“陛下深居宫中或许不知,民间有些百姓走投无路时,是会主动自宫以表进宫决心的。这些都是可怜人,那些负责登记的人也通常会网开一面,接受他们。先前奴婢也说了,奴婢在民间学过许多障眼的把戏,这些人由于是自宫,所以手法并不好,身上往往难看得很,也容易有味道,奴婢便是用一些小把戏让验身的老太监不愿离奴婢太近,这才混过了他的眼睛。” 这话从她一个女子口中说出来,简直羞耻异常。 眼看小皇帝若有所思,仿佛触及了什么知识盲域还想再问的样子,她又连忙道:“陛下乃一国之君,听这些污秽东西做什么?审核不严,往后让奴婢重新拟个更严格的验身流程出来便是,只有奴婢才知道哪儿有漏洞。” 她这么一说,小皇帝果然忘了再追究她到底怎么脱身的,只道:“戚卓容啊戚卓容,你还真是蹬鼻子上脸了,朕没罚你,你不仅不感恩,反倒还向朕讨起权力来了,脸皮是有多厚!” 戚卓容立刻道:“脸皮不厚,又怎能为陛下做事?陛下深受刘钧之苦,奴婢愿为陛下身侧一把刀,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你这个人撒谎成性,惯会说一些花言巧语来糊弄朕。”小皇帝指着她道,“朕再问你一句,你必须如实作答。那天晚上,你第一次见到朕,不知朕是太子,可是想把朕丢下?” “……回陛下的话,确实如此。” “哼,朕就知道!你也就是看中了朕是太子!若朕只是个普通皇子,早就死在叛军之中了!”小皇帝撇嘴。 戚卓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戚卓容,朕再问你,若以后刘钧下马,你要的公道得以昭彰,你打算做什么?” 这太远了,她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帝台艳宦 第15节 “奴婢……听凭陛下吩咐。” “你说你要做朕的一把刀,可如今你替刘钧杀了崔太妃,不也是刘钧手中一把刀?你就不怕以后重蹈覆辙?” “陛下问来问去,无非就是在试探奴婢的忠心。”戚卓容知道他想听什么,“陛下天资聪颖,胸襟宽广,深谋远虑,绝非等闲之辈,日后必是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卓容此生追求公道,自然也追求明君,只要陛下愿意用卓容,卓容便万死莫辞。愿以一人之躯,填大绍之山河。” 怎料小皇帝狐疑道:“戚卓容,你还挺有文化啊?你不会又是编了个假身份在骗朕吧?以你之学识,怎么不去考科举,也可为大绍山河出一份力。” 戚卓容一哽,力补道:“陛下,奴婢是为了养一个弟弟,所以才做工度日,并不代表奴婢不学无术。何况科举变故太多,且不说奴婢考不考得上,就算考上了,多半也是被发配到某个小县当县令,此生还能不能再踏进京城都难说。” “也是。”小皇帝点头道,“你还挺会打算,连朕都被你当做了踏脚石。” “奴婢不敢。” “你仗着救驾有功,朕宠信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小皇帝又哼了一声,“你可知,这偌大宫中,为何朕偏偏看中了你?” “奴婢不知,请陛下明示。” “父皇其实是给朕留过几个宫中心腹的,但谁知朕那叔父突然谋逆,父皇心腹都跟着死了,朕不知道这宫中还有谁可以用。结果你出现了,你说,你是不是上天送给朕的?” 戚卓容牙酸道:“陛下……” 小皇帝微笑道:“不过你也别得意,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于朕不过是锦上添花,反正今年大赦放了一批宫人出宫,明年还会招新,没了你,朕也最多只是做事慢些罢了,影响不了什么。你若敢自作聪明,就别怪朕下手无情。” “奴婢谨记陛下教诲。” “你想让朕插手赵御史之事,朕会去做,你就别再管了。”小皇帝严肃道,“眼下,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办。” “陛下请讲。” “朕饿了,去让御膳房端碗宵夜过来。” “……”戚卓容无语片刻,起身道,“奴婢这就去办。” 她拐了个弯,很快消失在了小皇帝视线中。他探头望了一眼,听到戚卓容打开殿门的声音,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膀也松了下来。他揉了两把已经僵硬的腮,嘭的一声倒回床上,暗自腹诽,跟戚卓容打交道,真是累死了。 秦太傅曾警告他别养虎为患,他琢磨着,刘钧和太后都敢用戚卓容,他又有什么不敢。 第15章 他脸上一派天真烂漫。…… 早朝,朝堂里乌压压站了一片大臣,个个神色肃穆。 崔太妃的死讯早就飞到了各位臣工的耳朵里,这其中弯弯绕绕太多,大有说头。 “诸位爱卿,今日可有事要奏?”果然,太后甫一开口,便有人率先出列。 “启奏陛下,启奏娘娘,臣有事要奏。”率先出列的是兵部的吴大人,“臣昨日听闻,崔太妃不幸去世,臣以为,事发突然,又恰逢赵朴案,崔太妃之死恐有蹊跷。臣恳请陛下,恳请娘娘,彻查崔太妃之死,到底是何人不顾司法章程,蔑视天威?” 吴大人话音刚落,便立刻有都察院的王大人站了出来:“臣也听闻,崔太妃昨日曾误落荷花池,受了惊吓,染上风寒炎症。可那荷花池就在太妃院旁边,崔太妃应当是再熟悉不过,怎会无缘无故落水?臣请求彻查昨日崔太妃与何人接触过,吃过什么,用过什么,以揪出幕后凶手。” 这时,又有刑部的黄大人慢悠悠接腔道:“看到诸位同僚如此急切地想为崔太妃查清真相,想必崔太妃在天有灵,也一定深感欣慰。只是前些日子赵朴事发,诸位也是如此急切地要求查明真相,时至今日也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却始终没什么大进展。不知几位大人这一次,还有何查案高见呢?” 小皇帝坐在龙椅之上,默默地看着下面臣子们逐渐吵成了一锅粥。 这龙椅实在是硬,身为天子又得身着冕服,坐姿端正,每天上朝对他而言不啻于上刑。 他瞥了一眼站在前排的陈敬。身为东阁大学士,众人私下恭维的“陈首辅”,在这样热闹的场景里竟然不置一词,只目视着正前方,仿佛其他一切都与他无关。 待各位大人终于吵累了,太后才道:“诸位爱卿虽各执一词,但说得都有道理。既然大家一致认为事关重大,那此事更当谨慎对待。不如各位回去再仔细想想,明日早朝再议。” 刘钧道:“退朝——” 小皇帝起身离座,太后把刘钧召至身侧,低语了几句,这才离开。 大臣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逐渐往殿外散去,刘钧快步行至陈敬身边,低声道:“娘娘请陈大人、吴大人、宋大人入宫一叙。” 陈敬颔首道:“知道了。” 小皇帝回到英极宫,见戚卓容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摆了摆手道:“今日早朝就是在吵架,没什么东西,你不必着急。” 他既如此说,戚卓容便也不好再问什么,服侍着他一如往常上榻睡回笼觉。 小皇帝一觉睡到中午,召来刘钧一问,太后还在与几位大人商谈要事,没空同他用膳。他便乐得清闲,招呼戚卓容一同尝了御膳房新研制的菜色,然后抓紧时间在习纸上写了几个字,带去御书房上课了。 御书房大门关上,秦太傅瞥了一眼门外值守的刘钧身影,仍是那一副老学究的严厉表情,坐在小皇帝身旁道:“陛下,昨日功课完成得如何?” “请太傅过目。” 纸上字迹虽远不及先帝风骨遒劲,但也灵秀端正,看得出自成一派的势头,这对一个八岁孩子而言,已是很难能可贵。 习作上写的不过是篇无功无过的普通文章,秦太傅扫了两眼便放下,重重地叹了一声。 “太傅,”小皇帝用极轻的声音道,“戚卓容已是朕的人了,明日早朝,就别让您那些门生出来咄咄逼人了。朕怕他们再煽风点火下去,朕在宫里唯一的刀就要断了。” 秦太傅顿时皱眉,低声道:“戚卓容?他不是当了刘钧的义子?” 小皇帝抿唇笑道:“太傅不了解他。他这个人能屈能伸,其实与刘钧有着仇呢,就等仗朕的势砍刘钧的头。朕早就看出来了,自从当了皇帝后,他每每陪朕玩乐,眼里都不大高兴,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把朕教育了一顿,指望朕当个明君呢。” 秦太傅若有所思。 “陛下既如此认定,那老臣回去便去知会他们一声,明日早朝换个话风,把戚卓容摘出去。”秦太傅道,“只是陛下须得清醒,那戚卓容毕竟只是个宦官,若是让宦官干政,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朕省得。”小皇帝道,“还有一事需太傅帮忙。”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大红的剪纸来,在剪纸背面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叠好交给秦太傅:“还是送到老地方,有劳太傅了。” 秦太傅熟稔接过,塞入自己袖中,见小皇帝再没什么话要说,便拎起旁边的戒尺,往桌上重重一敲:“陛下,老臣正在为您讲解这文章修改的要务,您又为何走神?” 小皇帝掩袖打了个呵欠:“实在对不住,朕错了。太傅您可否再讲一遍?” 秦太傅捏起那张习纸,抖出哗哗的声响,厉声道:“那老臣便再讲一遍,望陛下明日交上来的文章,会有所改进。” 而英极宫那头,戚卓容没什么差事,便坐在自己房间窗前给新折的花枝换水。正摆弄着,从窗口远远就瞧见刘钧回来了,赶忙迎了出去:“义父这是刚从太后宫中回来?卓容这就给义父倒茶。” 茶汤是早准备好的凉茶汤底,里面泡了几片青梅干,一杯下肚,生津止渴。 刘钧喝罢,又擦了擦额头的汗,道:“陛下已经去上课了?” “是。”戚卓容道,“往常都是义父去御书房侍奉,今儿义父不在,卓容也不晓得自己该不该顶上,但既然陛下没有发话,那卓容也就留在英极宫没出去。” “知道了。”刘钧颔首,“我这就去御书房。你吩咐御膳房备好瓜果与茶饮,过会儿送去陛下跟前。” “是。” 刘钧:“今日早朝许多大臣都说要审查崔太妃一案,还特意提了要查她接触过的人……”顿了顿,看了看戚卓容略显紧张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道,“不过不是什么大事,你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什么事的。” “义父这样说,那卓容便放心了。” 刘钧没歇息太久,很快就往御书房去了。门口值守的小太监见他来了,便往旁边退了几步。 “陛下与太傅在里面多久了?” “回公公的话,约莫半个时辰了。” 屋里头传来秦太傅戒尺敲桌的声音:“陛下这次背书倒是背得流畅,只可惜句读有误,句读有误,便是陛下不曾真正领会到其中意思,然这句话几天前老臣分明特意强调过,陛下怎地学了新文章,倒忘了旧文章了?” 隐约听到小皇帝微弱道:“朕惭愧。” 可以想见,他在里面应是一如既往地被训得垂头丧气。 …… 次日早朝,大臣们依旧为崔太妃一事吵得不可开交,只是与昨天的势均力敌相比,今日的情势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因无他,朝上缺席了几个能说会道的官员。 太后疑惑道:“今日黄大人为何不在?” “启禀娘娘,黄大人今晨告假,称昨夜误食了东西,身体不适,恐御前失仪,实在无法上朝。”一官员答道。 “朕瞧着户部的李大人也不在。”小皇帝突然插嘴。 “启禀陛下,李大人也告了病假,称昨夜吃坏了肚子,夜里发起高热,难以上朝。”又一官员尴尬道。 小皇帝故作吃惊:“怎么大家都吃坏了肚子?各位大人家的后厨可该好好管管了!”复又笑道,“平日里不觉得如何,如今李大人那块空了出来,才发觉李大人所占地方着实不小呢!” 下面响起轻轻的哄笑。 陈敬面色莫测,望向底座上的小皇帝,他脸上一派天真烂漫,仿佛真的只是在笑话李大人长得胖。 “好了,好了。”连着几个人都不在,太后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诸位爱卿继续讨论便是。” “陛下,娘娘,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查清赵朴一案而非崔太妃一案,显而易见崔太妃是为赵朴案所连累,诚如昨日黄大人所言,赵朴案已查了许久,如今换人手去查崔太妃,着实是本末倒置。只有查清了赵朴案,才能知道崔太妃究竟是为何人所害。” “叶大人此话好生奇怪,案子尚未查清,怎么就已经下了‘崔太妃是被害’的论断?” “魏大人教训的是,那臣提议,不如便由魏大人来查此案,想必案件一定可以水落石出。魏大人,崔太妃的名声,可全要仰仗您了。” “你……” 几个官员你来我往,阴阳怪气,唇枪舌剑,最后吵得越来越激烈,闹得陈敬不得不出来把持局面:“肃静!朝堂之上,攻讦同僚,成何体统!” 满朝皆寂。 陈敬拱手道:“陛下,娘娘,崔太妃之死事出蹊跷,臣以为还是得抽调部分人手查清此案。” 太后和蔼道:“那便依首辅所言。” 下了朝,太后又急急传了陈敬入宫。 “父亲,您不是说不要查崔氏的案子么?怎么今日就变了卦?” “是寒门先变卦的。”陈敬面沉如水,“你可发觉,他们昨日还在嚷嚷着要查崔氏,今日就变成了坚持查赵朴,为崔氏正名,只一夜,如何会有这样的改变?” 太后思忖道:“莫非是有了新的证据,能证明赵朴清白?” “我已派人在查,但尚不知其中原因。”陈敬道,“按理来说,他们并不可能找出什么来……” “对了父亲,今日那几位大人怎的都告假?害得咱们势单力薄,被寒门反压一头。”太后拧眉,“那些寒门就为逞口舌之快,不惜暗中动手?未免太奇怪了些。” 陈敬不语。 不过是几个世家豪族出身的大臣吃坏了肚子,上不了朝,所以吵架吵不过寒门罢了。但决策权实则都在太后及内阁手里,他们就是吵破了天也没用,这一点,寒门不可能不清楚。 所以,给那些大臣的食物里偷偷下药,究竟是图的什么呢? “图什么?”小皇帝看着一脸疑惑的戚卓容,咯咯直笑。 “当然是图个开心啦。”小皇帝舒服地躺回床上,扯了扯被子,“这帮人整天吵来吵去,就会拖延早朝时间,耽误朕的补觉大业,必须得给他们点苦头尝尝。” 戚卓容:“……就这?” 小皇帝:“啊,不然呢?” 帝台艳宦 第16节 “奴婢以为……”戚卓容道,“陛下是有什么谋划在后,这只是个铺垫。” “想多了。”小皇帝道,“只有你们才会总想着瞻前顾后,朕可是皇帝,当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朕才八岁,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人想到是朕指使的!哈!” 戚卓容:“……” 第16章 她也算是宫中混得有头有…… “他们并不图什么。”陈敬幽幽道,“他们只是在挑衅我,挑衅陈家,挑衅世族。” “挑衅?于他们又有何好处?”太后揉了揉额角,“从前寒门行事大多谨慎,不是这种风格。” “不为好处,只求痛快。”陈敬冷笑,“寒门处处受制于世家,早已有反击之心。自古‘言官不可杀’,如今赵朴被下了狱,虽事出有因,非因言获罪,但民间风评犹在,又身负探花之名,在那些寒门士子中很有声望。连他都要被砍头了,寒门可不就急了?干脆连面子也不装了,尽用些下作手段恶心世家。” 太后怫然:“是那赵朴太不知好歹,分明知道奏折都过内阁与我手,还尽写些弹劾陈家的折子,一次两次便也罢了,毕竟这帮言官越是打压越是嚣张。结果不理他他还更来劲,三番五次,从庶支弹劾到嫡支,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不成?” 陈敬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看见弹劾的折子早已不会轻易动怒。只有他这女儿,初从后宫踏入前朝,尝到一点权力的滋味,还没学会克制自己的脾气,就被赵朴弄得忍无可忍,不由分说找了个由头要杀他。 若此事换做是陈敬,他不会这样轻易动赵朴。但女儿毕竟当了十几年的皇后,却从未得到过先皇的垂爱,瞧着也有些可怜,好不容易熬成了太后,还被赵朴以“自古只闻垂帘听政,不闻垂帘议政”给骂进了奏折,委屈了她这么多年,总得出口恶气。再者说,如今皇帝年幼,陈家可谓是大权独揽也不为过,赵朴分明就是故意踩在世家头上撒泼,那给他点教训也未尝不可。 然,这赵朴就跟个石头一样,为人又冷又硬,冥顽不化,更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想挑他的错处都挑不出来。最后陈家终于以厌胜之名把他下了狱,不成想这赵朴在狱中也不以为意,知道自己在民间地位特殊,每天不是在狱中吟诗作对,就是背诵古人的文章借古讽今,终于是彻底惹怒了陈敬,决心杀鸡儆猴,省得这帮言官真以为天下没人敢治他们。 如他所想,崔太妃的死讯传入牢房,赵朴终于消停了下来。 陈敬不欲再与女儿多说这个话题,转而道:“陛下近来如何?” “一切如故。”太后道,“与那姓戚的小太监玩得很好,做功课草草了事,时不时就挨秦太傅的骂。” 提到秦太傅,陈敬便忽然想了起来,今日早朝上蹿下跳得最厉害的那几个官员,都曾是秦太傅的门生。他不由眉头皱了皱。但这也并不能说明什么,秦太傅是三朝元老,学识广博,门下学子不计其数,无论是寒门亦或世族都大有人在。就连如今依附陈家的一些小官,也都曾是秦太傅的门生。 “你在宫里也盯着些。”陈敬道,“寒门行事风格大改,必然是有人主导,保不齐便在宫里有眼线。崔太妃身边服侍过的宫人,也都一并处理了。” “知道了,父亲。” 父亲看上去并不急躁,这令太后心中稍安。送走父亲后,柏翠来报:“娘娘,崔太妃宫里的遗物都整理得差不多了,奴婢都检查过,并无什么机关或特殊记号,大多是年节时宫司里统一按品级分配的物事。”顿了顿又道,“唯有一物,奴婢想着还是给娘娘带来瞧一眼。” 她从袖中摸出一支光洁莹润的白玉簪,这白玉簪造型并无特别,唯有簪身上刻有几行小字,相熟的人一眼便可看出是先帝亲笔。 “絮不沾泥心已老,任他风蝶笑东风。”* 太后目光一凝,伸出手刚想抚摸一下,却又如触了火般缩了回去,撇开视线道:“瞧过了又如何,总归不是我的东西。你处理了便是。” “娘娘,”柏翠低声道,“这是先帝御赐,奴婢怎可擅自处理。” “那便叫工匠把它给磨成粉,撒进崔氏的棺材里!”太后立刻起身道,“我困了,扶我去歇息罢。” - 但太后并没能安心歇上几天。 因为出了一件大事。 一开始,只是京城外的官道上发生了一桩普通的抢劫案,好巧不巧,被抢的正是一户侯爵家省亲归京的妻女,人虽没事,但财产损失不少,侯爷大怒,要求彻查,结果根据面貌体态一查才发现,实施抢劫的竟不是汉人,更像是伪装成汉人的瓦剌人。 京畿重地,岂能由瓦剌人踏足!还于官道公然抢劫皇亲国戚,真是岂有此理! 京师震动,牵涉部门惶惶不可终日,城内及周边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出瓦剌人的踪迹,反倒是有百姓想起来,曾于宵禁之时,在窗边看到有遮面人匆匆路过,翻墙上了隔壁家的院子,不见了踪影。当时没有多想,因为京城内确实偶尔会有江湖客无视朝廷规矩,四处乱逛,可如今看了布告,才惊觉说不定是夜潜的瓦剌人。 再一问,这百姓隔壁的隔壁,住的不是别人,正是赵朴赵御史。事发时间,也就是在那赌徒偷了赵御史家的前两日。很快,又有百姓报案,在一些水道周围发现奇怪的文字,经鸿胪寺官员鉴定,确是瓦剌文不假,是诅咒大绍的意思,吓得众人赶紧敲碎了那里的石头,运走重建。 与此同时,京中权贵私下里还悄悄流传着一桩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听说不知是哪家府上的管家在整理仓库时,于角落中发现了一个扎满细针的布偶人,这次更要了命,那布偶人上面写着的竟是如今皇帝的名讳,家主得知后根本不敢上报,直接亲手把它烧成了灰。权贵们一边悄悄同情着这位倒霉的大人,一边紧张地吩咐自家迅速排查每个角落,防止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如此一来,赵朴的厌胜嫌疑便勉强洗清。 谁能想到,最初只是查个再普通不过的抢劫案,然后就变成了危机四伏的细作案,最后这细作案查着查着,反倒把赵朴案给查清了?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太过顺理成章,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陈家甚至来不及查到源头,事情就已经被颠倒成了这幅样子。 群臣不断上奏,百姓呼声激烈,重压之下,太后与内阁被迫点了头,允了赵朴无罪释放。只是这样一来,赵朴也彻底心灰意冷,出狱没几日便递了辞呈,挂冠卸职。 赵朴此举当然也同样令民间与士子对朝廷感到心寒——连一向刚直不阿的赵御史都蒙此大难,再难为这样的朝廷效忠,那更加人微言轻的他们,又还能抱什么希望呢? 此事牵涉太后,太后与陈家不便出面,只能由小皇帝亲自派人,前往赵朴家中安抚慰问。刘钧也是被赵朴骂得狗血淋头过的人,自然更不能出面,这个差事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戚卓容头上。 这是戚卓容入宫以来,第一次出宫。 上一次行在京城街道上,还是从行宫扶灵回来,她走在车驾边,看着空空荡荡被清扫过的街道,满心茫然。而这一次,京城街道人流如潮,她也算是宫中混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绝大多数宫人见了她都得尊敬地行个礼,道一声“戚公公好”,她也不必再车驾边徒步,自有一辆小马车载着她辘辘驶向赵朴的小院子,甚至车驾边还有几名禁卫相随。 马车在赵朴家门口停下,赶车的小太监跳下车,自然而然地在车边跪下,躬起瘦削的脊背来,喊道:“请公公下车。” 戚卓容撩起帘子,见是这副架势,不由眉头一跳。她上车的时候还是自己直接扶着车辕上来的,怎么现在…… 稍一回忆,她才想起当时好像确实是有个小太监在旁边想做什么,欲言又止来着。 她左右看了两眼,也没看到有别的凳子可以踩,但她还身揣圣旨,两边还有禁卫看着,直接跳下去似乎有失仪之嫌。她迟疑了一瞬,还是踩上了小太监的背。 小太监低着头,只觉得人影从地面上一晃而过,背上似落了一只鸟一样,又轻又痒地拂过。等他疑惑地抬起头时,戚卓容早已经走到了赵朴的院子里。 小太监不明所以地直起身子,困惑地挠了挠脑袋。 戚公公怎地这样轻?就好像从他身上飘过去似的。 戚卓容站在赵朴的院子里,一边从怀中取出圣旨,一边在心里懊恼:最近吃得多动得少,人在宫里都养废了,如今竟连轻功都差成了这个样子,踩个纹丝不动的人竟然还能把背上的衣服踩出褶来,这样下去可不行,万一哪天又出了亲王造反一类的事情,她连跑都跑不出去。 “请问,赵御史赵大人可在?”她清了清嗓子,朗声喊道。 过了一会儿,从屋内走出一个人来。素衣长衫蓄髯,脸色本来就差,看到一行人的打扮,脸色就更差了。“我已辞官,不是什么御史大人。”赵朴背着手,冷冷道。 “大人的辞呈都察院尚未批复,眼下仍是监察御史。”戚卓容微笑道,缓缓展开手里的圣旨,“都察院监察御史赵朴接旨。” 赵朴眼底有恼意,却还是不得不撩袍跪了下去,咬牙道:“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积善醇朴,可尚其风。身居言路,拔葵去织。赵卿衔冤负屈,受无妄之灾,险蹈节死义,朕深以为愧。幸得昭雪,兹特赐白银千两,云锦十,洒金五色绢五十,墨二十,褒嘉忠廉,以昭朕意。” 赵朴沉默片刻,才道:“臣,领旨谢恩。” 已有人抬了赏赐进屋,戚卓容尚未开口,赵朴便面无表情道:“臣感念陛下好意,然这些赏赐非臣应得,臣断不会收。况且臣已辞官,只等批文下来,就携亲人离京还乡,路上带着这许多身外之物,只会徒增烦忧。还望公公将这些原封带回,向陛下禀明臣的意思。”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戚卓容便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再把东西搬出去。 赵朴道:“公公既已宣完了旨,恕朴不留客,还请速速回宫罢。” 说罢,甚至不等她回答,就拂袖转身,将屋门一关,留下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戚卓容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接受赵朴的诘问,不曾想他似乎是去意已决,对朝廷再无半分兴趣,竟连她是谁也不问一句。她默然片刻,拢袖道:“咱们走罢。” 第17章 只可惜我不是来杀你的。…… 赵朴离京那日,有不少昔日同僚相送。虽然他这个人性情孤僻,不爱交际,但都察院中众人看他如此际遇,也不免心生戚戚,有一种物伤其类之感。 众人于城外角亭中相送,几杯薄酒下肚,便有人道:“赵兄此去,打算做什么?” 赵朴道:“好歹还有几分才名,当当先生,写写文章,也不至于把自己饿死。崔太妃已葬入皇陵,陛下也开恩将她的一些遗物发还于我长姐,还擢了我姐夫的官职——只是陈家与刘钧一日不倒,我便一日不愿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同僚忙道:“赵兄慎言!” 赵朴不屑道:“我都已这样,慎言与否又有何用?若他们有种,在我回乡路上动手便是。”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可赵兄怎的还是如此不知变通?”有人劝道,“厌胜一案虽是无妄之灾,可大家都知道其实是因你上奏弹劾而起。陛下如今羽翼未丰,你与陈家硬碰硬,有何好处呢?你现在是出来了,可赔进去一个太妃外甥女,你自己不介意性命,又可曾考虑过你姐姐姐夫的性命?难道非把自己变成孤家寡人才高兴么?” 赵朴唇角绷成一线,握着酒杯沉默下去。 “赵兄或许觉得在职一日,便该行在职之事,可这世上哪有这么简单呢?”同僚道,“我等碌碌无为,赵兄恐怕心里看不上我等,可我等皆出身寒门科举入仕,哪个不曾有过一腔热血?只是万事不可一蹴而就,忍耐一时,才能为将来做打算。” 赵朴道:“岑兄言重了,我从未看不上诸位。我知诸位有父母有家室,顾虑甚多,不似朴这般一身轻松,但官场上总得有人出来说话,那朴便出来当这个出头鸟。只是不曾想到,我那外甥女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这次却……唉!也是我对不起长姐一家。” 有人打圆场道:“往事已去,不必再议。赵兄现在恢复白身,得了自由,只有我等还在苦熬。那作乱的瓦剌人迟迟抓不住,太后已降了好几位大人的职——世家的倒是一个没降,不就是看这次没在赵兄身上讨到便宜,因此才另找人开刀的么?依我看,若真有瓦剌人出没,那皇城防卫只会更加严苛,可诸位大人上朝之时,有见到防卫变化么?” “唉,唉,说让赵兄慎言,现在又轮到王兄慎言了。这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不必拿出来说。” 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句:“等陛下长大……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席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角亭外皆是平地,只有一层短短的草茸,藏不住人。方圆半里地内,除了他们角亭中几个人,只有一辆陈旧骡车,一匹骡子正在低头啃草。 “此去一别,不知未来还是否会再相见,山高水远,赵兄珍重。”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赵朴感慨道:“谢诸位相送。朴自知性情有缺,今日诸位却能不计前嫌前来相送,朴感念在心。这大绍的江山,往后还得靠诸位了。” “岂敢岂敢!赵兄这话未免也太夸张,我等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混个日子罢了。” 赵朴起身,拱了拱手:“朴先走一步,诸位请留步。” 看着赵朴坐上骡车,赶着那骡子慢慢驶远后,才有人摇头唏嘘:“方才赵兄在,我也不好意思多谈政事。诸位大人,自先帝逝后,朝廷上陈氏一家独大,后宫中刘钧一手遮天,恐怕还政于陛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可我们又能如何呢?为今之计,只有寄托于秦太傅了……” “秦太傅已年逾古稀,而陛下才八岁,不是我冒犯,实在是秦太傅年纪大了,就算现在身体硬朗,但难保以后……只怕是有心无力。” “此次能靠秦太傅出力,勉强将赵兄救了出来,但结果诸位也看到了,赵兄是救出来了,但同时也有另外几位大人倒了霉。咱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于秦太傅啊。” “但你我官位低微,除了上上奏折动动嘴皮子,连查案的权力都没有,又能如何?唉,朝中世家盘踞,实权都在勋贵手中。就像赵兄,这些年弹劾刘钧的次数够多了罢,也不是没有证据,但每次都只是被不痛不痒地小惩一把,他仗着身后是太后和陈家撑腰,利益盘根错节,连先帝都无可奈何!别说我等,即便是整个寒门,能说得上话的也不多。陛下身边被世家包围,哪日若是连秦太傅都……唉,唉!” 众人越说越觉得无望,竟对赵朴都生出了一丝羡慕之意,他现在倒是走人了,再也不用操心这烦心事! “我着实想不通,陈氏便也罢了,在朝中多年,又是世家之首,不是那么能轻易对付的。可刘钧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这世上能人异士何其多也,怎么就没有人敢直接将他杀之而后快?陈家再想培养一个,也是需要时间的。” “你为官尚浅,不知那刘钧有多么谨慎。据说他连吃进去的茶水都要验毒,每月定期有太医看诊,若是出宫办事,还有侍卫相随清道,不是那么容易动手的。”说话的官员叹了口气,“不过阉人年纪只要稍微一上去,便容易病痛缠身,没几个长命的。你看那刘钧不是已经急急在培养自己的接班人了么?” “哦?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陛下跟前最新的红人,那位在定州行宫救驾有功的小太监呗。不过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说是他与刘钧走得近。但是你们想想,一个在宫中没有根基的小太监,刘钧难道会让他白白得陛下青眼?当然是要收为己用了。” 众人这么一听更觉沮丧,前途仿佛也更加灰暗起来。 - 赵朴赶着骡车行驶在官道上。骡车很陈旧,一块方形的板材,上面搭个简陋的车棚,里面装些包袱行李,如遇下雨或烈日,还可进去避一避。 尚未出夏,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叹了口气。 他此次回乡,期间有近五百里路,怎么也得走上好几天。他不知回乡后会是什么遭遇,当初高中探花之时,也是春风得意,传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他的名字,而如今做了几年京官,不仅没能衣锦还乡,甚至还略显潦倒,也不知乡亲会以何眼光看待他。其实他并不是太在意旁人的眼光,只是免不了会成为乡亲口中的谈资,再免不了扯上自己逝去的父母,这就令他有些怏怏。 但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所作所为,唯一对不起的,也就只是外甥女。她当年被先帝看中入宫为妃,他特意还与姐姐一家划清了界限,没想到他这外甥女竟如此重情重义,为了他这个舅舅赔进去一条性命。他当官时,没给家中带来任何荫蔽与好处,也亏得陛下有心——多半是秦太傅在旁提点——擢了他姐夫的官职,才让他不至于太过愧疚。 帝台艳宦 第17节 他一路前行,刚出京畿地界,在路边一处小溪稍作休整。骡子在溪边饮水食草,他取了几个水囊,灌满水,又从包里摸出一块干饼来啃。 身后路上响起嘚嘚的急促马蹄声,他下意识回头望去,便见空旷的官道之上有一褐衣短打的男子拍马而来。他身形瘦削,头戴斗笠,一手拉缰,一手提剑,口中不时呼喝几声,嗓音清朗紧劲,大约是个赶路的少年郎。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大绍从不缺蓬勃有志的男儿,可惜他已经老了。赵朴垂头饮了一口水,却忽而发觉不对,再抬眼时,就见那策马的少年郎一扯缰绳,发出一声短促唿哨,胯/下的马儿拐了个弯,脱离了官道,直奔溪边的他而来。 赵朴当即站了起来。 身边的骡子受了惊,嘶鸣一声便往外逃跑。锋利的剑气刺穿他的衣袍,登时在他的胸口留下浅浅的红痕。那戴斗笠的少年郎一蹬马背,从马上翻了个跟斗落地,反手送出一剑,割开他的发带,几缕头发飘落,赵朴披头散发,狼狈地跌坐在溪水里,怒目道:“你是何人?要杀便杀,我赵朴绝不受此等侮辱!” 他拨开眼前的乱发,对上提剑的少年,便是一愣——他认得他,这是那日来给他宣旨的小太监。 赵朴登时冷笑起来:“原来是你。刘钧那厮就这般沉不住气,我刚出京畿没几步,就要在这里对我下手?没能如愿让我死于大牢,可把他给气坏了罢?” 戚卓容勾了勾唇角,笑道:“赵大人怎知我就一定是刘钧的人呢?” “你是个内廷太监,不是刘钧的人能是谁的人?太后的人?陈家的人?都差不多。”赵朴嗤道,“要杀要剐都快点,左右我也不可能打得过,反倒是你,拖得越久,这万一待会有人路过可怎么办?” “赵大人倒是很为人着想。”戚卓容手腕一转,那指着他咽喉的剑便被锵啷一声收入剑鞘,“只可惜我不是来杀你的。” 赵朴一怔,眉头皱起。 “我时间不多,需赶在申时二刻前回宫。”戚卓容道,“我既不是刘钧的人,也不是陈家的人。如果大人非得想为我找个主子,那我自然是皇上的人。我来找大人,只为一事:大人此次蒙难,辞官离京,可是对朝廷彻底失望,再也不愿回京?” 赵朴哼了一声:“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或许是刘钧或陈家的仇敌,想来拉拢我?但我不会再回京了!即使让我官复原职,我依然是此回答。我赵朴自问能力平平,在这朝廷之上混迹多年,依然未曾改变过这世道一分一毫,那还不如回乡做点更实际更有用的事,多教两个人认字读书也是好事。” “赵大人身负探花之才,本该一路高升,无论如何都不该屈居七品御史之位。除了外因,赵大人自身亦有原因。”戚卓容俯视着他道,“过刚易折,唯有如蒲草一样柔韧,才是长久之计。赵大人此次蒙冤下狱,出来后却直接辞官,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呢?赵大人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怕直面高官勋贵?” 赵朴从溪水里站起来,哗啦啦抖了半身的水珠。他瞪着她,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咱家姓戚名卓容,忝居司礼监秉笔之列。”她微微拱了拱手,“在宫中时,也曾受过崔太妃的恩,既是受恩,便不能不报。而太妃已故,思来想去,太妃是为赵大人而死,咱家也唯有报到赵大人身上,才算是不负了太妃好意。” 赵朴狐疑道:“我知道你,你于行宫救驾有功,六月起便跟在了陛下身边——你入宫时日不多,怎会受太妃的恩?” 想来他并不知道崔太妃落水那日,是自己送她回的宫 戚卓容道:“不瞒大人,也不怕大人介意,我初入宫时,为了站稳脚跟,曾多次讨好刘钧,刘钧为考验我,让我去给崔太妃送一味哑药,阻挠崔太妃面见陛下。崔太妃得知那是哑药后,为了不让我为难,主动吞了药——可谁知那不是哑药,而是毒药。崔太妃身亡后,刘钧对我信任有加,可我却惶惶不可终日,得知赵大人辞官后,更是觉得不能如此下去。大人,现下朝廷为了瓦剌人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人有功夫去查崔太妃的案子。若是连大人都走了,那崔太妃岂不是白死了?” 赵朴怔怔地看着她。她年纪很轻,脸上还残留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朝堂中鲜见这样年轻的颜色,而内廷中那些年轻的面庞,又往往被繁重的劳役与坎坷的经历磨灭了光芒。 赵朴看得出来,这个名叫戚卓容的小太监没有说谎。而一想到外甥女果然是死于刘钧之手,他更觉苦恨难当。 第18章 可若是陛下也站在诸位这……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入仕为官,大人难道为的是看一眼花花世界,最后去乡下当个教书先生么?又或是,大人既不愿意改变自己的脾气,又害怕继续待下去牵连旁人,才不得不辞官?还是说,大人当真对这庙堂之高彻底绝望,不愿为了大绍的江山,以笔为刀,战到最后?”戚卓容悠悠道,“从前是没有机会,而如今,机会来了,赵大人也不想抓住吗?” 赵朴盯着她,缓缓道:“你要给我什么机会?” “给你一个回京的机会。”戚卓容笑了笑,“你今日出城,结果在京畿外被陌生人刺杀,所幸有商队路过,救了你一命,将你带回京城。你跪在正阳门外喊冤,结果招来一群百姓围观。懂了么?” 她瞥了一眼留在原地的板车——骡子跑了,但车还在。 “这里面有什么?”她问,“可有你曾经写过的奏折?” 赵朴咬牙道:“有。” 反正他就算不承认,戚卓容也可以去翻,撒谎没用。他上奏向来是一份交给朝廷,一份留在家中备份,辞了官卖了宅,那当然要连同奏折备本一起带走。 “看来赵大人也并不是真的那么想辞官。”戚卓容笑道,“否则一把火烧了便是,还带着这些辎重做什么呢?既然如此,那刺杀的理由也有了,无非就是要抢走你手里的奏折,防止你传扬出去,只可惜赵大人命好,遇到了过路商队,刺客不得手,跑了。” “你说了这么久,商队到底在哪里?” “每隔十日,便会有来自应天府的固定商队从此地经过,前往京城买卖交易。看看时间,大约还有一刻钟便可到了罢。”戚卓容道,“只是会苦了赵大人,要添些皮肉之苦。我会注意不伤及大人命脉,只是可能需要多养一段时间的伤,身上也会留疤。” “男儿立世,几道疤痕又如何!”赵朴哼道,“你到底是谁的人,怎么就敢保证让我回到朝堂?你也应当知道,我一生清廉,绝不会为了功名利禄听命于任何人!” “都说了我是陛下的人,大人为何不信呢?”戚卓容笑容愈深,“听命于陛下,可是违背了大人的清廉之道呢?” “你休要诓我,陛下今年不过八岁,你……”赵朴说着,声音却越来越缓,越来越低。他望向戚卓容,这少年郎依旧是一副坦荡荡、笑盈盈的模样。 “赵大人之所以辞官,不就是觉得自己无法与世家抗衡么?可若是陛下也站在诸位这边呢?”戚卓容低声道,“如今陈太后垂帘听政,朝政由内阁把持,内阁又以陈首辅为尊,陛下的心思,大人不难理解罢?” 赵朴顿时一僵,目露撼色。 若他说的是真话……若戚卓容说的是真话……若陛下当真有此心思,而不是如传闻中那般贪玩好乐…… 赵朴抿着唇,胡髯因急促的呼吸而颤抖不休。 “那赵大人,可会觉得这朝堂上,还有一丝天光尚存呢?” …… “公公可算回来了!我掐着时,就生怕公公赶不回来!”一名女子看着戚卓容从窗户里翻进,急急忙忙道,“衣服我已换下,公公快穿上罢!” 戚卓容刚从郊外回来,将沾了血的长剑往桌面上一搁,道:“有劳了。”便捞起架子上的内宦袍服,去里间换衣。 戚卓容出来后,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依着公公的话,多穿了几件里衣,将身量撑大,又往鞋底里垫了东西,再穿上公公的袍服,模仿公公的姿态去逛了那些铺子,买的东西都让店里的伙计送到城隍庙外的马车里了。那公公,现在我可以洗脸了么?” 戚卓容点头:“洗了罢。” 女子道是。她脸上搽了妆品,乍一看与戚卓容的五官竟有几分相似,但被湿布抹去之后,就显露出她原本的容貌——是原来在崔太妃身边侍奉的宫女芥阳。 崔太妃死后,芥阳本该被指派去其他太妃身边,但在此之前,她先需收拾出崔太妃的遗物,交去司礼监,由司礼监转交给崔太妃娘家。 她带着东西去见戚卓容,见到戚卓容就不免想起崔太妃,心中难过。崔太妃虽谈不上盛宠,但在先帝心中也占有一席之地,吃穿用度从来不缺,加上脾性温和好说话,不仅不苛待下人,逢年过节还会有打赏,芥阳多次在心里给老天磕头,感谢把她指了个这么好的主子。崔太妃临死前,还跟她说,若是将来的主子待她不好,就去求求戚公公,让戚公公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能不能通融一二。 如今再见到戚卓容,她不由红了眼眶。本是要问问自己的下家是哪处,谁知戚卓容却语出惊人,说她不会有下家了,只因崔太妃是被人害死,而她身为崔太妃的贴身宫女,自然也难逃一死。 芥阳大惊。她虽然十分敬重崔太妃,也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不至于要追随她而去。看戚卓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芥阳心底一寒,跪下求她救自己一命。 戚卓容答应了。 芥阳按着她的指示,装作吃了有毒的糕点后昏厥,戚卓容按着刘钧的指示,亲自来验了尸。而后草席一卷,芥阳被丢到了城外乱葬岗。 做事的人很敷衍,没在她身上埋几层土,芥阳从地里头爬出来,没敢在这尸臭遍天的地方多待,抹着脸跑出二里地,才敢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掏出戚卓容验尸时偷偷塞进来的东西。 一张银票,一张户籍证明,并一处市坊内房屋的房契,现在都是她的了。 现在,刚与赵朴见完面的戚卓容就在她的房子里。 “我须得赶回宫中,待我走后,你立刻去这几个地方找东西,注意别被人发现了。”戚卓容提笔匆匆给她写了几个位置,那是她在去行宫见哥哥之前埋东西的地方。要潜入行宫,身上不便带太多东西,她把她当时的一些重要物事都藏在了京城角落,只待有空再取回——谁知一等就等到了今天。 “芥阳一定不负公公嘱托!”自从捡回一条命后,芥阳对戚卓容简直是死心塌地,恨不得给恩公造个神像供起来。好不容易有机会回报恩公,芥阳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拿到东西后,等个几天,再去找赵朴,把东西都给他,他会明白的。” “找赵大人?”芥阳吃惊道,“我听说赵大人不是辞官了吗?近日应该要离京了罢?” 戚卓容笑笑:“他会回来的。” 说罢,她便又从窗户翻了出去。芥阳奔到窗边,看着戚卓容扶了扶纱帽,理了理衣摆,又恢复了那身气派,悠悠然往街道外走去。她也不敢再耽搁,抓起戚卓容留下的纸条,往上面写的地方赶去。 戚卓容回到城隍庙外的马车边,问小太监:“东西送来几份了?” 小太监答:“送了六份。”说着就伏下身子,“请公公上车。” 戚卓容上了车,一掀帘子,果然有六份包装精致的货品搁在车厢里。她从随身的锦袋里摸了几粒银粿子,分发给小太监和随行的侍卫:“让你们等了这许久,也辛苦了,拿去买点吃的喝的,应当还有一家在送货的路上。” 小太监和侍卫们接下,见她确实是打赏,便高高兴兴去买了路边的冷饮消暑。待到他们喝完,那第七户的伙计也把货送到了。 戚卓容收起帘子:“回宫罢。买个东西买了这许久,陛下该生气了。” 小太监在外头驾车,随着这段时间的接触,心中已然不大惧怕她,还敢与她接话:“陛下就爱这市井民间的小玩意儿,戚公公买的东西定是能讨陛下喜欢的,陛下哪还会在意时间耽不耽搁。” 戚卓容啐道:“陛下不在意,那是陛下仁慈,你我要是不在意,那便是做事不尽心。赶好你的车罢!” 戚卓容回到宫中,小皇帝伸长了脖子,正要看看她买回来了什么好东西,外头突然有个太监匆匆来报:“不好了,不好了陛下!禁卫来报,赵朴现在正跪在正阳门外,满身是血,要求朝廷给他一个公道!” 小皇帝一愣,还没开口,侍立在侧的刘钧已然脸色大变,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赵朴不是已经辞官离京了吗,怎么又会在正阳门外跪着?把话说清楚点!” 那太监道:“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是约莫一刻钟前,正阳门外值守的卫兵看见从一辆车上下来一个血人,这血人二话不说便跪在了正阳门外,周围来往的都是平民百姓,很快便围聚在了一起,卫兵上前要问个明白,才发现这人竟然是赵朴,口口声声说自己在离京路上遭了刺杀,要朝廷还他一个公道!” “浑身是血?”小皇帝吓了一跳,“伤得很重吗?那还不快去叫太医?” “是,是。奴婢这就去。” “刘公公,你也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儿。” “是,陛下。”不劳小皇帝催促,刘钧走得比那太监还快。 殿里只剩下戚卓容和小皇帝二人。 戚卓容看着拆了一半的民间礼货,道:“陛下,还拆么?” 小皇帝盯着她的脸半晌,问:“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顿了顿,又问,“该不会是你干的罢?” 戚卓容:“既然陛下现在没有心情,那奴婢先把它们收拾起来,晚些时候再拆。” “哎,哎。”小皇帝从椅子上下来,仰头望着她,“真是你干的?” “是。”戚卓容跪下,“奴婢未得陛下诏令,擅自行动,请陛下责罚。” “你那是认错的样子吗?”小皇帝嗤了一声,背着手转了两圈,“怪不得你昨日反复暗示朕外头有好玩的东西,原来是为了偷偷出宫去做这事!你怎么办到的,你在宫外还有同伙?” “奴婢又犯欺君之罪了。”戚卓容嘴上说着,脸上却没有一丝悔改之意,“崔太妃身边那个‘追随主子而去’的宫女,陛下可还记得?” “记得,你还让朕委托秦太傅给她安个良民户籍。怎么,原来你是借花献佛去了,为的就是今天让她当你同伙?”小皇帝都被气笑了,“结党营私,欺上瞒下,擅自行动,真当朕不敢砍你的头?” “陛下若真要砍奴婢的头,不如等上几天,看看这事如何收场再说。”戚卓容唇角微勾,“陛下迟迟不愿试奴婢这把刀,那奴婢,只能自行出鞘了。” 第19章 让他念!让他念! 正阳门外,黄昏夕照。 赵朴已跪了将近半个时辰,聚众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一听说是昔日那位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赵御史赵大人跪在这里,一传十十传百,这些百姓怎么赶都赶不走,以赵朴为半圆心,将正阳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草民赵朴,今日离京,不料在京畿外遭遇刺杀,幸有商队路过,才未让歹人得手。草民为官七载,朝中树敌无数,不知是哪位大人对草民如此痛恨,草民辞官尚不够,还得要草民的性命!草民已忍了太久,如今不想忍了!”他声音沙哑,字字如锥,加上他身上深一道浅一道的伤口,一部分已经凝结,一部分还在渗血,膝盖边的石板地上更是零零洒洒满是血迹,可谓是触目惊心。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脸上愤慨难掩。 这段话赵朴已经重复了好几遍,按理说早该有官员出面来管,可眼下过去许久了,门口除了多了一些维持秩序的士兵,并没有一个官员出现。 赵朴笑了笑,朗声道:“诸位在旁边看了许久,可猜到朴是被何人刺杀?” 大家纷纷摇头,有胆子大的道:“赵大人,你也说了你树敌无数,你心中难道没有怀疑的人?” “朴为人无趣,鲜少交际,至多是礼数不周,但远不至于结下如此杀仇。思来想去,朴唯一可与人结仇之途径,唯有上奏弹劾。”赵朴道,“今日刺客要的,不止是朴的命,还有朴身边这包袱。” 那包袱灰扑扑的,看着平平无奇,赵朴慢慢打开它,竟是一叠叠密密麻麻的抄本。 帝台艳宦 第18节 “这些,都是前些日子朴为监察御史之时上过的奏折抄本!”赵朴低头咳了两声,打开最上面一本,手指在雪白的纸上留在斑驳的暗红印渍,“都察院监察御史臣赵朴谨奏:臣闻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其任至重……”* 他念一本扔一本,这些抄本尚未装订,被他一扔,便如雪片一样纷纷扬扬洒了下来,引得围观百姓争先恐后去抢。一些读书的举子,本是远远站在外围听着那些奏论,笔下疾速誊抄,不愿挤挤搡搡失了体面,但看赵朴忽然开始扔抄本,立刻也顾不上什么体不体面的事了,纷纷挤入人群,伸长了手臂去抓那些落下来的纸片——赵朴在寒门士子中声望极高,民间已许久不曾有他的新文章出现了,如今有机会可以得到他的亲笔文章,谁能不激动? 维持秩序的压力忽而增大,为首的卫兵喝令他不得再念,结果反激了赵朴的臭脾气:“哪条律法禁止我在这里念文章?既无禁止,那我又为何不可为!” 百姓们更是群情激昂:“让他念!让他念!” 刘钧赶到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一番混乱的场面。 他坐在马车里,微微掀起帘子,又迅速放下。外面传来赵朴高声念奏折的声音,好巧不巧,弹劾的对象正是刘钧。 刘钧气得面色抽搐,又顾忌外头那许多百姓,对外头车辕上的太监道:“愣着干什么!陛下不是让太医为他诊治吗!还不把他带走!” 那太监没见过这世面,被他一骂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 “陛下口谕!陛下口谕——”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连赵朴都不再做声,只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传旨的太监。 “陛下口谕,请赵、赵先生先行诊治,刺杀一事,自会立案调查,绝不令先生无辜受累。” 那太监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个随行的太医拎着药箱跑过来,简单查看了几处,道:“赵先生莫要为了小人置气,自己身子才是最重要的。所幸外伤虽多,但并不伤及要害,先生快快随我上车,我为先生简单清理一下,回太医院后再仔细处理。” 既然是天子发话,那赵朴也不再久留,谢恩之后便沉着一张脸与太医上了马车。 赵朴于正阳门前长跪陈冤,公然宣读奏章一事很快便在民间引起轩然大波,街头巷尾、酒楼茶肆,众口纷纭,满城风雨。 不仅仅是因为他一介清官满身是血的样子太过惊人,更是因为他念的那些奏章,大多是普通人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百姓们虽然对那些公卿侯爵是何作为有个大致印象,但毕竟也只是道听途说,如今被赵朴一字一句有理有据地念出来,才不由大骇。 一时间民怨沸腾,京城内的高门朱户皆是大门紧闭,若非必要,绝不轻易出门。 “刘钧!”太后将那些奏折摔到他脸上,怒斥道,“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私自对赵朴动手!如今朝野上下皆是弹劾你的奏折,你让我如何保你!” “娘娘,老奴冤枉啊!”刘钧跪在地上直呼,“便是借奴婢一千个胆子,奴婢也不敢随便杀人啊!何况那是赵朴,又不是随便哪个贱民,奴婢便是与他积怨再深,也不敢在京畿就动手啊!娘娘您是了解老奴的,老奴向来只听您和陈家吩咐行事,也不认识什么杀手,怎么可能杀得了赵朴?分明是那赵朴怀恨在心,污蔑老奴!” “你说你冤枉,有人信吗!”太后冷笑道,“送赵朴回来的商队已全部盘问过一遍,口供全部对得上,他们是亲眼看到有人追杀赵朴,及时出声制止后将他送到了京城里,是他不肯去医馆,非要在正阳门闹事!” “那杀手也没抓住,没有证据证明是老奴指使啊!” “现在是不是你指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朴要让天下人觉得是你指使!”太后在殿中踱了两步,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道,“他故意在正阳门前念奏折,念的都是什么?念一个弹劾你的,念一个弹劾陈家的,念一个弹劾你的,念一个弹劾吴家的,念一个弹劾你的,念一个弹劾宋家的……你还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吗!” “娘娘,娘娘,这一定是赵朴故意策划的!老奴实在冤枉啊!”刘钧爬到她脚边,哀哀道,“这件事赵朴一个人一定做不到,肯定还有别人相助,说不定就是寒门那帮官员贼喊捉贼,除掉老奴的同时,还不忘把各位大人拉下水,搞得京城中人人自危,他们才好趁机上位……” 他说到这里突然噤声。其实赵朴近来弹劾都是以他和陈家为主,吴家和宋家之流,都是许久前的事情了,他这次把吴家宋家等捎上,显然是为了分散百姓的注意力,把陈家降到和其他世家一个等级。如此一来,他赵朴便成了最大的众矢之的。想到这里,刘钧不由一个冷战。 “娘娘,又出事了。”柏翠急匆匆跨过门槛,“午门外聚集了一大群各部官员,拿着一张按满指印的请愿书,要求陛下彻查呢。” “各部官员?”太后吃了一惊,“居然不止都察院?有多少人?” “确实是各部都有,不过品级都不是太高。”柏翠迟疑了一下,道,“约莫二三十人。” 二三十个各部官员,这阵仗也不小了。今日原本是休沐日,什么事都该明天上朝了再说,他们如此急不可耐,不知究竟想要干什么。 “父亲那里有什么指示?” 柏翠躬下身子,在太后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刘钧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柏翠,唯恐她说出什么他不想听到的话来。 太后正沉吟间,小皇帝来了,身后跟着垂首侍奉的戚卓容。 “母后,儿臣听说午门外群臣闹事,该如何是好?”他跑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胳膊,微微仰头,“朕要出去吗?” 事到如今,再冷处理只会更糟。要是得不到回应,寒门这帮人不知道会不会又去民间散布什么流言。 “你随我去。”太后起身,“万事有我应对,你不必开口。” “是,母后。”小皇帝乖乖地跟到她身侧。 午门外,一群官员身着官服,正静静肃立。为首的是都察院的王大人,远远地看见皇帝和太后来了,立刻率众人跪下高呼道:“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道:“诸位爱卿,有何要事?” “启禀陛下,启禀娘娘,”王大人双手平举,呈上一张近五尺的长纸,“这是臣等合力写下的请愿书,上列司礼监掌印太监刘钧一十二桩罪状,已全部按下手印,愿意对每字每句负责!此人蒙骗君主、欺压百姓、杀人放火、胆大包天,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恳请陛下、娘娘明察秋毫,将这贼子绳之以法,以正我大绍律法,以清百姓心头之恨!” “请陛下、娘娘,将这贼子绳之以法,以正我大绍律法,以清百姓心头之恨!”众人齐声高呼,响彻午门。 戚卓容取了请愿书,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扫了几眼,起初还算冷静,看到一半后便不由变了脸色。 “诸位爱卿所书,可有证据?” 王大人道:“回娘娘的话,臣等既敢写上去按手印,便是有证据!有些是人证,有些是物证,娘娘一查便知!” “好。”太后点头,“只是此案事关重大,牵扯甚多,不能由我和陛下定夺,需由三司共同决议,诸位爱卿可有意见?” “并无意见。臣等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呈上刘钧罪状,以正视听,免得陛下与娘娘遭此人蒙蔽。”王大人恭敬道。 太后勉强笑了笑:“有劳各位大人了,天色不早,还请回家早作休息罢。” “臣等告退。” 太后在柏翠的搀扶下回宫,眼前乍然一晕,打了个趔趄。 “娘娘怎么了?可要叫太医?”柏翠连忙问道。 “不必。”太后喘了口气,“速速传父亲入宫。” “是。” “母后可是气着了?”小皇帝担忧道,“那上头写了什么,能将母后气成这样?” 太后不由没好气道:“你自己看罢!”将请愿书往他怀里一丢,快步往前走去。左右事情是压不住的,她就算不给小皇帝看,改日也会有秦太傅给他看。 小皇帝站在原地,飞快浏览了一遍,也不由微感惊讶。抬起头,正瞧见戚卓容悄悄凑过来偷看,道:“你看什么,你不知道?” 第20章 朕看你本事大得很! “奴婢哪里知道他们写了什么,奴婢只是……提供了一点点证据而已,如今看来,他们倒是比奴婢想象的更有能耐。” 小皇帝哼了一声:“他们都是寒门科举考进来的,怎么都有点真材实料。往日只是没机会罢了。”说着又读了一遍,第一遍读的时候光顾着看刘钧做了什么事,第二遍读才发觉这请愿书字斟句酌,下笔如刀,读来心头悲慨,怨愤难当,若是流入民间,少不了又起一场风波。 今日来午门的都是在任官员,没有赵朴的人影,想来是在养伤。戚卓容摸了摸鼻子,当日她为显逼真,下手略重了些,赵朴能在正阳门前撑那么久,倒是让她对这个文臣刮目相看。她昔日在外收集的刘钧罪证如今已被列入了请愿书,想必是芥阳已经和赵朴联系上,这小宫女平时哭哭啼啼,关键时刻办事倒很上道。 小皇帝一边把请愿书卷起来,一边加快脚步追上太后:“母后,母后,儿臣看完了!那刘钧真是可恶,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除了太爱管着儿臣以外也没什么不好,没想到私下里竟然狐假虎威做了这许多腌臜事!母后快把他抓起来,先重重打八十大板再说!咱们皇室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行了,行了,母后心里有数。”太后把请愿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扭头对戚卓容道,“你带陛下回宫歇息去。” “是,娘娘。” 回到英极宫,殿门一关,小皇帝立刻兴冲冲地拉过戚卓容:“你那些证据哪来的?” 戚卓容谦虚道:“其实事情并不是新鲜事,只是从前地方官和京官均不管事,受害人状告无门,最后被奴婢捡了个漏罢了。奴婢只是做了个简单整理,但最后精炼汇总还是由各位大人完成。” “太平府湖堤一事,朕也看到了。”小皇帝道,“你是打算自己当这个证人?” 他还记得她说的自己身世,是太平府湖堤的湖工,为报弟弟之仇而来。 “何须奴婢出面。”戚卓容道,“当年历事者、听闻者何其多也,只是屈于府尹淫威,才敢怒不敢言罢了。只需派个巡按御史,一查便知。” “你害怕被查?”小皇帝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奴婢当然怕被查。”戚卓容坦荡回答,“倘若奴婢是太平府湖堤案的证人,那不就说明奴婢接近陛下是别有用心?那往后奴婢还如何在宫中立足?再者说,倘若所有人都知道奴婢与刘钧有旧怨,那岂不是会怀疑这一切都是由奴婢主导?” “你还敢说不是你主导?这不都是你背着朕做的?” “外人可不知道,外人只会以为是陛下在给奴婢撑腰。”戚卓容笑眯眯道,“那陛下装模作样了这么久,岂不都付之东流?往后还怎么从世家手里夺权?” “好哇,你威胁朕。”小皇帝拍案而起,“别以为朕不敢砍你的头!” “陛下也可以换一句威胁人的话,总是这句,听着也没有新意。何况奴婢孑然一身,砍便砍了。”戚卓容跪下,理了理小皇帝的衣襟,柔声道,“奴婢发誓,此案了结后,奴婢再不会单独行动,凡事谨听陛下吩咐。” “朕又岂知你不会是下一个刘钧?刘钧尚且有太后压着,朕看你是要骑到朕头上去了!”小皇帝佯怒道。 “奴婢知道,是陛下仁慈,才三番五次赦免奴婢欺君之罪,这便是于奴婢有恩。而也正是仰仗陛下,奴婢才能报仇雪恨,这更是于奴婢有天大的恩。”戚卓容不紧不慢地说,“奴婢只等着看刘钧倒台,便是心愿了了。只是还欠着陛下的恩情,不能不报——当然,若是陛下不稀罕,奴婢也无话可说。” “你此次行动,就是为了向朕展示你有多大的本事?” “本事算不得,略有些用处罢了。毕竟是朝堂之事,还是朝中的大人们更擅长一些。”戚卓容说。 “朕看你本事大得很!”小皇帝扯了扯嘴角,挥挥手,“罢了罢了,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三司还未会审,刘钧的事,还得耗上一阵子。” 确实得耗上一阵子,只不过是因为查案核证需要时间,但在会审之前,刘钧先被下了狱。 陈敬心里明镜似的,赵朴之所以将矛头对准刘钧一人,是因为他现在识趣了,知道主人不好对付,所以先从看门狗下手。往常没闹出什么大事,陈家还可替刘钧掩一掩,这次闹得人尽皆知,若是再保他,只会得不偿失。为了一个阉人,不值当。 何况陈敬心中着实恼恨,这刘钧若只是背着陈家贪点银子也就罢了,竟然还与地方官员暗中勾结,借修堤之便中饱私囊还不够,还闹出人命来。这次被寒门那些人捅出来,面上骂的是刘钧,背地里指不定是怎么骂陈家的。平白无故背上这样大的黑锅,他忍不得。不听话还会招惹是非的东西,他陈家不如不要。 陈敬警告太后最近时日消停些,三司要查便查,不得阻挠,总之凡事往刘钧身上推便是,既然寒门这次只是咬死了刘钧,那他们也装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便好。至于赵朴念到的弹劾陈家的奏折,也不过是一些旁支里的琐事,内部惩戒一下,以儆效尤即可。 刘钧案轰轰烈烈持续了两月有余,终究以刘钧被判斩首告终,期间还落马了大大小小近十名官员,世家也是元气大伤,各家严格自省自查,没擦干净的赶紧擦干净,短时间内都不再敢做什么出格之事。 戚卓容拎着一篮食盒走进大牢。 长廊里点了火把,虽是把各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却依旧难盖这里头的幽冷与腐朽气息。狱卒引着她走到关押刘钧的牢房前,道:“他明日便要处斩,现下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公公请快些。” 戚卓容颔首:“多谢。” 刘钧正背对着她,面向墙壁而坐。身上的锦衣宫袍早已不见,只有统一分配的白色囚衣。那头发因久未打理而乱糟糟地束在脑后,一绺一绺的,像打了结的络子。 “义父。”戚卓容手握上牢门,轻声唤道。 刘钧幽幽道:“你来做什么。” 在这大牢里待了两个月,他早就明白自己已经被陈家抛弃。荣华富贵如同一场空梦,丧家之犬犹可流浪求生,而他是要犯,求生不得,甚至连主动求死的权利都没有。 “卓容好不容易进来,就是为了看看义父。”戚卓容蹲下,把食盒打开,将长碟装的菜肴递入牢房内,还不忘摆上一双筷子,“义父在这里面饮食不好,卓容带了御膳房的菜来,义父快趁热吃了罢。” 刘钧终于转过身,目光在她绯色的宫袍上流连片刻,嘁嘁地笑起来:“你不必在我面前炫耀什么,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还口口声声喊他义父,真是装腔作势,自己下了狱,如今宫里头最威风的可不就是他了么? “义父误会了,卓容别无他意。”戚卓容低声道,“义父可千万别以为已经尘埃落定,如今三司对您的宣判还未下来,您不是没有希望。” 刘钧神色一动。 戚卓容便知他在这大牢里,并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三司到现在迟迟没有宣判,便是因为有太后与首辅等人在中斡旋。”戚卓容以手挡脸,用气声说道,“义父可知他们为什么没有放弃您?因为陈家做的不少事,都有您在其中参与,这次三司会审有寒门不少人,他们生怕提审的时候您会对寒门官员说出什么,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想要保下您,至少要让您掌握在他们手中才可以。” 刘钧不由往前挪了挪,打量着她的神色,狐疑道:“你说的当真?以我对陈家的了解,如果怕我说出什么,他们会干脆在这大狱里将我毒死。”说着不由瞥了一眼戚卓容送来的饭菜。 帝台艳宦 第19节 “义父若是不明不白死在了牢中,那就是证明有人心虚下手,届时还是要查到他们身上,这不是自讨苦吃么?”戚卓容安慰道,“义父,我此行前来,一是为了看看义父的情况,二是也想帮帮义父,早日让义父解脱。” “事到如今,何必在我面前说这些假话。”刘钧端起碗筷,终有一死,就算掺了毒药他也认了,“我死了你上位,你怎么可能会想要帮我,不落井下石已是足够客气。” “实不相瞒,义父下狱后,总有人在我背后说些风言风语……唉!我资历尚浅,太后对我信任有限,我成日除了陪陛下玩耍,就无所事事。”戚卓容苦恼道,“我的确有私心,您名声已然毁了,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已是很好,更别说一些身外之物。可此次我若能帮陈家将义父从狱中解救出来,那也能让太后看到我的本事,往后也好重用于我。至于您,是您当初收了我当义子,我念着您的恩,也不敢对您不好,否则是要遭雷劈的。” 刘钧皱眉思索,夹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想怎么帮我?”他终于开口。 人总是这样的,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心中怀疑,也总会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去抓住生存的机会。 “义父,”她握着牢门的栏杆,轻声道,“我听说八年前有一桩案子,兵部一名郎中通敌贪墨,被判处满门抄斩,却有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侥幸逃脱,您可还记得?” 第21章 不如猜一猜,我到底是谁…… 刘钧皱眉想了想,道:“那郎中可是姓燕名良平,是兵部武库司的?” 戚卓容点头:“义父竟然记得这样清楚。” 怎么能不清楚,通敌贪墨乃是大案,又正逢与瓦剌开战,判燕家满门抄斩而不是株连九族已是法外容情,谁料那燕良平在抓人之前不知怎么得到的风声,竟然提前安排两个孩子跑了。朝廷动用各种力量,也只查到一个连人带车坠崖而亡的老管家,那两个孩子连片衣角都没找到,就此成了桩悬案。 刘钧:“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戚卓容:“陈家要拖延时间,唯一的方法就是翻出旧案来支开寒门的人手。我听说当年这个案子是您经手,对么?” “不错。”刘钧道,“是先帝下的圣旨捉拿燕家满门,我去宣旨,怎料丢了两个小孩,还找也找不到,因此陛下一直怪我办事不力,好在后来也没出什么事,就罢了。怎么,你有新的线索?” “我前段时间听闻,陈家旁支的一名纨绔偷偷去喝花酒,结果夜里被人套了麻袋打了一顿,伤着了脑子,变成了个傻子,义父可知——哦,义父尚在狱中,不曾知晓。”戚卓容抿了抿唇,说,“那义父猜猜,是谁做的?” “是谁?”刘钧想了想,道,“既是纨绔,想必也结过些冤仇,是他的仇家?” 戚卓容摇头:“不知。没查出来。”她抬了抬手,制止了刘钧,“义父想问陈家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恶气罢?只可惜这纨绔运气不大好,出事的时间不对,近来陈家正忙着内部清查防止被弹劾,他出了这档子事,主家生气还来不及,又怎会帮忙摆平?” 刘钧:“那你同我说这些作甚?” “拖时间需要翻旧案,翻旧案就得有新线索,线索这不就来了?”戚卓容笑道,“我查了查,这纨绔坏事干过不少,还闹出过人命来——他早前看中了一名良家女,要强娶为妾,女子不从,吊死在了及笄当日。您说巧不巧,这良家女幼时曾和燕家的小少爷订过娃娃亲,也曾是个官家女,只可惜后来受了连累落魄下去,否则也不至于要被逼作妾。” “你的意思是……”刘钧沉吟半晌,忽然眼神一动,“陈家子被打伤,是尚在人世的燕家子为了那早死的未婚妻报仇来了?” “谁知道呢。”戚卓容唇角笑容愈深,“燕家子在世与否,伤人的是他与否,这又有何重要呢?义父只要说,您这么多年来未曾有一刻忘记追查当年悬案,现在人在狱中,不得不公布线索,不就行了?加上传闻中在京畿作乱的瓦剌人一直没有抓到,现在又多了个燕家未死的燕家子疑似出现,那朝廷还敢轻易杀您吗?一来二去,不知可以拖延多少时间,义父脱身指日可待。” 刘钧仍在犹豫:“可我若这么一说,那岂不是相当于把陈家的把柄送到寒门面前,首辅不得恼极了我?” “糊涂啊,义父!”戚卓容叹了一声,“您只说您知道燕家子的线索,怀疑他在京中出没,朝廷自会有人顺藤摸瓜查到那自尽的未婚妻头上,再查到那纨绔身上,这又不是您亲自查的,如何能迁怒于您?再者说,当年燕家案,陈家不也有参与?一个可能对陈家产生威胁的燕家子,与一个不学无术只会惹是生非的纨绔,首辅大人难道会分不清孰轻孰重?” 刘钧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被遗漏,但一时也抓不住,只觉得戚卓容心思机敏,竟能想到这上面去。“不过,你如何得知陈家与燕家案有关?” “武库司郎中是个肥差,燕良平一死,就换了陈家二房的嫡子上位,这还不明显么?”戚卓容垂首,阴湿的地面上,渐渐有蚂蚁聚集在滴落的菜汁旁边,“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并没有证据。对了,义父当年除了宣旨和追查逃犯,可帮陈家在这里头做过别的事?留下了什么书信证据没有?卓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来倘若朝廷要核实您的‘线索’,那势必会翻查您的居室仓库以及通信往来,万一被查到什么不利于您的……” 刘钧猛地一惊。 对啊,倘若陈家把他偷藏的那些自保证据都翻了出来,然后转头不管他的死活了怎么办?不行,绝不能如此,他为陈家奔走多年,宫里头多少腌臜事太后不愿沾惹,最后都是他干的,陈家把他捞出来便也罢了,若是死了,也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度日! 他思虑半晌,抓住栏杆,表情凝重道:“好孩子,你靠过来些。” 戚卓容将脸贴近。 “我在京城中,有两处地产。一处在大时雍坊,这个人尽皆知,另一处在黄华坊,名义上并不是我的宅子,所以几乎无人知晓。”刘钧如此这般低语了几句,“你这些时日多盯着陈家些,若是去搜大时雍坊的宅子了,你设法阻挠一下,让他们以为里面有利可图,然后偷偷派人去黄华坊,将我的东西转移……” “卓容晓得了,定为义父办到。”戚卓容听罢,又有些迟疑道,“义父竟就这样轻易告诉我?不怕我是在骗义父?” 刘钧深吸一口气,抓着栏杆的手紧了紧,眼里久违地露出锐利的光来:“那么你是为谁办事?陈家不可能,他们想要套我的话有很多方法,更不会主动向你暴露把柄;若是其他世家,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与陈家作对;若是寒门——”他蓦地笑了,“这帮酸儒最看不起的就是咱们阉人。那么还有谁?事已至此,你想借我之力邀功,无可厚非。” 戚卓容道:“义父说的是,是卓容狭隘了。” “你是这两个月来,除了审讯的官员,第一个来看我的。”刘钧自嘲地笑了笑,“想不到收个义子,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戚卓容伸出手指,推了推地上的碗碟:“义父快些吃了罢,快冷了。” “好。”许久不曾尝到御膳房的手艺,刘钧只吃了几口,便大快朵颐起来。戚卓容在旁冷眼瞧着,竟生出几分可怜的意思。 饭菜被一扫而空,刘钧抬袖拭了拭嘴,问:“外头查案,已查到什么进度了?” 戚卓容一边收拾,一边道:“义父很快就会知道了。” 刘钧一愣:“什么?” 戚卓容拎起盖好的食盒,站起来,火光摇曳中,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细密的阴影:“最迟义父后天就会知道外头是什么情况了。” 刘钧双目圆睁,似是听不懂她的意思。 “义父果然是老糊涂了。”她勾唇,露出一小块尖尖的牙齿,“猜了那么久我为谁办事,不如猜一猜,我到底是谁。” 说罢,便扬长而去。 刘钧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呆了,眼睁睁看着那绯色的衣摆如同一丛暗火,落入茫茫的长夜之中。 他什么意思,他是谁? “你——” 电光火石间,刘钧猛地僵住,干皱的手指被捏得鼓起泛白,连眼角的纹路都在微微颤抖。他攥着栏杆,拼命想伸出脑袋,却始终都是困兽之斗。 “来人!来人!抓住他!他是燕……”他挠着自己的喉咙,却惊恐地发现除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自己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每多用一分力气,喉咙就好像被火多灼伤了一寸,痛痒难当。 他这才醒悟过来,那饭菜里放的的确不是毒药,而是哑药! 是戚卓容在报复他! 狱卒走过来,确认了一下牢房外的锁,而后看着他挥舞的双手,厉声喝道:“干什么?老实点!方才那吃的还不好?最后一顿了,也不知道珍惜着点!” 什么?什么最后一顿? 刘钧的眼睛几欲瞪出眼眶,他一把抓住狱卒的衣,啊啊地比划着:“纸!笔!” “少跟我来这套!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一个比一个狡猾!”狱卒嗤笑,把他的手甩了下去,“别说装哑巴了,你就是装死也没用!”他从腰间掏出一副锁铐,干脆将刘钧的手腕与牢门栏杆锁在了一起,让他无法回到阴暗的牢房角落。 走廊处响起脚步声,刘钧一抬头,竟是戚卓容又折了回来。 “戚公公。”狱卒迎上去,笑道,“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戚卓容唔了一声:“咱家奉陛下之命来送刘公公最后一程,方才还有句口谕忘了传,实属罪过。陛下说,刘钧罪大恶极,须得斩首示众才能平民愤,要尔等严加看管,严防自戕。” 狱卒忙道:“防着呢!防着呢!这不,现在将他锁这门口,一息都离不开小的视线!” 戚卓容颔首,又道:“将他嘴里塞个布团,免得咬舌自尽了。” “是!” 刘钧满目血红,恨不得将戚卓容生撕啖尽。若只是义子背叛,还不至于如此愤怒,他只是恨,恨自己有眼无珠,着了这小子的道!面上看不出,心思竟歹毒至此! “如何比得上义父。”戚卓容抄着手道,“义父教的那些东西,卓容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狱卒很快取了布团来,当着戚卓容的面塞进了刘钧嘴里。刘钧反抗不得,只能发出不甘的呜咽声。 戚卓容再次离开,这一次,她把那哐哐撞门的声音远远抛在了身后。 次日,戚卓容在宫中接到消息,刘钧于午时二刻在街市被斩首,听说围观百姓拍手叫好之余犹不解恨,还有人冲上去补了几刀,等尸首被卫队拖走时,甚至连个人形都没有了。 昔日风光无限的司礼监掌印,如今只落得这个下场。 小皇帝听完啧了两声,一边饶有兴致地剥开刚出炉的叫花鸡上的荷叶,一边问戚卓容:“如何,这下高兴了?” 戚卓容本在望着窗外发怔,闻言收回目光,在热腾腾、香喷喷的白雾中冲他笑了笑:“……高兴。” “又在欺君。”小皇帝朝她勾勾手,然后一把将手中黄澄澄的鸡腿塞到她口中,“不如陪朕一起干掉它,你会更高兴的!” 第22章 你没什么东西要送给朕的…… 刘钧案轰动一时,连先前厌胜一案也被算成了是刘钧栽赃陷害,崔太妃更是无辜牵连。如此一来,赵朴官复原职,京城百姓无不称赞陛下小小年纪英明神武,堪当大任。 戚卓容比从前忙了不少。好在近期京中世家人人自危,都循规蹈矩不再生事,她也有空去搜一搜刘钧的屋子。他在皇宫中的房间早已空置,被嫌晦气;大时雍坊的宅子也已被抄,门上贴了封条,无人敢接近;唯有黄华坊的宅子,因不在他名下所以得以保全。戚卓容查了查才发现,这宅子的上一任主人是个商户,实际都死了几年了,但一直未被销户,摸回商户的原籍一查,才知那商户曾和当地府尹有勾结往来,这宅子约莫就是府尹送给刘钧的。 戚卓容找了个深夜出宫,去清点刘钧藏物。这偌大宫城中曾布满刘钧耳目,在刘钧死后也被她连根拔起一片,美其名曰是都察院弹劾太紧,百姓多非议,才要将这些人查办下去,以维护皇室体面。太后虽有微词,但有陈敬警告在前,以安抚民心为第一要务,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刘钧一死,戚卓容大展锋芒,第一件事就是跟小皇帝要了个令牌,见此令如同见陛下手谕,不得阻拦,于是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在半夜出了宫。 夜里宵禁,马车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最后在一处灯笼坊前停下。戚卓容孤身一人入了坊中,其余人等候立在外。灯笼坊是芥阳前不久刚盘下的一个商坊,用的戚卓容给的银票做本钱,里头雇了一对扎灯笼的夫妇。芥阳引了戚卓容进屋,只让她放心地去做事,该有的灯笼自己都会清点好,一并送到马车上。 戚卓容换了身窄袖黑衣,动用轻功潜进了刘钧在黄花坊的宅子。那宅子里藏了不少贿赂,戚卓容扫了几眼,约有万两以上。她又去摸屋子里的机关,最后被她翻出一道暗柜,里面整齐放着几叠书信,还用火漆印封了口,以免有人拆动。她皱着眉头粗略看了看,脸色阴沉如水。 回到灯笼坊,已是二刻之后。她从后门进去,重新换上内宦袍服。芥阳不宜见宫人,只让那夫妇俩提着几串灯笼送戚卓容出去。 戚卓容回到马车上,随手翻了一个递给驾车的小太监:“喏。” 小太监惊道:“怎么还有小的份?这不都是给陛下采买的吗?”灯笼在夜里方能显得好看,因此对于他们深夜出门为小皇帝采买灯笼一事,他们也深信不疑。 戚卓容道:“快要冬至了,陛下说要与民同乐。你也沾沾光。” 小太监谢了陛下,笑着收下了。 第二天,小皇帝气冲冲地来质问戚卓容:“听说你昨夜打着朕的旗号溜出宫?” 戚卓容:“是的,陛下。奴婢买了不少好看的灯笼,正准备让大家挂上——民间做的东西有时候天马行空,比宫里头工匠精雕细琢出来的,反倒更有意趣。” 小皇帝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见确实有宫人在搭着梯子挂灯笼,嘀嘀咕咕道:“夜里点了给朕看。” “那是自然。” “快冬至了,母后今日心情好,还赏了我一棵珊瑚树。”小皇帝伸出手,“你没什么东西要送给朕的吗?” “有啊。”戚卓容慢悠悠地从袖里掏出一叠书信,“这是昨日奴婢夜探刘钧暗宅所得,请陛下过目。” 小皇帝接过看了几张,脸色也变了:“这是……” “刘钧和各处官员勾结的书信。”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传讯,但总有见不上面,需要书信沟通的时候。但戚卓容还是轻叹了一声:“可惜他们狡猾,信件大多用密语书写,多含隐喻和指代,并不能作为直接的证据。” “已经很好了。”小皇帝神色肃穆地收起来,“朕改日与太傅好好商讨一番。戚卓容,你不错,朕免了你私自出宫之罪。” 戚卓容但笑不语。 在她床下的暗格里,还有刘钧与陈敬的手书各一封。她私藏这两封,不为别的,只因为信件上写有“燕”字,乍一看是在谈论春日新燕筑巢,但她知道不是。她要日日夜夜把它们翻出来看,将每字每句都烙在心里,记住他们是如何为一己私利,血洗了燕家。 - 很快便到了冬至。冬至在民间素有“大如年”的说法,连皇家也格外看重。白日里祭祀拜岁,夜里还办了小型宫宴,一整天下来,小皇帝累得直接倒在了床上。 戚卓容试图把他拽起来:“陛下,先净面,然后更衣,方可入睡。” 帝台艳宦 第20节 小皇帝的声音从被子下面哼哼唧唧地传来:“再嚷嚷朕就砍了你的头。” 戚卓容便不再说话,静静守在一旁。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小皇帝被渴醒,从被窝里爬了出来要水喝。他顶着一蓬乱发,抱着茶缸一通牛饮,才咂了咂嘴,问道:“几时了?” “回陛下的话,快丑时了。”戚卓容接过空了的茶缸,道,“陛下放心睡,冬至放假呢,不早朝。” 小皇帝打了个呵欠,却看起来不大想继续睡了的样子。他想了想,道:“最近几天,京城里是没有宵禁的吧?” “没有。”冬至是盛大的节日,官员们有三天休沐,百姓们也有三天可以狂欢,夜里不仅没有宵禁,还有专门的夜市供百姓娱乐,通宵达旦,人影不绝。 小皇帝直直地看着戚卓容,眼睛睁得溜圆。 一丝不妙浮上心头。戚卓容:“……陛下这样看着奴婢作甚?” “你会武功是吧?”他手脚并用地蹭到她身边,眨巴眨巴眼,“你可不可以带朕出宫玩?” 戚卓容:“……” 戚卓容:“陛下,万万不可。” “哎呀,不要这么急着拒绝嘛。”他说,“你成日拿着朕的令牌往宫外跑,朕都不说你什么,你是不是也该回报一下朕了?朕长这么大,不是待在这个宫,就是待在那个宫,还从来没有到民间去看过呢!朕要被憋死了!” “陛下万金之躯,若是出了事,奴婢万死难辞其咎。”戚卓容冷酷答道。 “你不是说为了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吗!你不是要做朕的一把刀吗!你连叛军都能杀,护着朕去民间玩几个时辰又有何不可?”他生气,“好不容易遇到个节日,好不容易没有刘钧看着,你就这样看着朕难受?” 见戚卓容不搭理他,他就在床上撒泼打滚起来。戚卓容无语:“陛下,您若再这样不知分寸地闹下去,很快外面值守的人就要来问了,届时您想跑也跑不了。” “戚卓容,朕真的很可怜的。”威逼不行,他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朕枉活八载,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风景——行宫的风景不算——你说,当皇帝的,难道就得被困在这牢笼里么?你说希望朕当个明君,试问,一个明君若是不走访民间,知晓百姓疾苦,又如何当个明君呢?成日在宫廷里闷着,听外面的大臣编故事,就可以治国了么?” 戚卓容叹了口气。烛辉下,小皇帝脸颊圆圆润润,眼睛圆圆滚滚,表情很无辜,眼神里却有压不住的狡黠的光,像一只被养得珠圆玉润的小狼崽。 她心知这小孩精神上来了,今夜若是得不到,还有明夜、后夜可以折腾她。于是她沉吟片刻,道:“陛下若非要出宫,也不是不行,只是得与我约法三章,可以么?” 小皇帝大喜:“你说你说。” “第一,冬至夜人群聚集,为保安全,陛下须得与奴婢手牵手,绝不可挣脱离开;第二,陛下可以看、可以问,但绝不可尝任何食物,也不可碰任何器具,以免受到伤害;第三,至多到寅时初,陛下就必须随奴婢返回皇宫,不可流连。” 小皇帝想了想,道:“成交!” 戚卓容伸出手指:“拉勾。” 小皇帝:“……你好幼稚啊!” 戚卓容坚持:“拉勾!要不然陛下就写手谕。” 小皇帝只好低头:“拉就拉。”他伸出右手,勾住戚卓容的小指,而后用力在她大拇指上一摁,没好气道:“好了好了,咱们换身衣服,现在就走。” 戚卓容揉了揉险些被他摁折过去的拇指,给他找了一件最简单最朴素的衣服。而她则出了殿门,与门口值守的侍卫打了声招呼:“夜里凉,回去添件衣裳。”回到自己房间里找了件黑衣穿在宫袍下,又返回寝殿。 小皇帝激动得坐立难安:“咱们要怎么出去?你要用朕的令牌吗?那朕藏在哪里上马车?” 戚卓容道:“哦,补个第四,出宫回宫路上,请陛下保持安静,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小皇帝点头。 戚卓容蹲下身子,道:“那陛下上来罢。” 小皇帝:“啊?” 戚卓容:“上来,奴婢背您出宫。” 小皇帝震惊:“什么意思?” 戚卓容思索:“那要不然抱您出宫?可您毕竟也这么大了,奴婢恐怕没法抱您太长时间,还是背着更稳妥,行动也更方便。” “你你你,你到底要怎么出宫?” “用轻功啊。”戚卓容抬了抬眉毛,“奴婢知道陛下想试探奴婢的武功已经很久了,那为了消除陛下疑心,今日就干脆让陛下见见罢。” 小皇帝轻咳一声:“这个,这个,真的可以吗?我们两个人,是不是目标太大了?” “您放心,皇宫布防和守卫轮岗路线奴婢已熟记于心,您现下还好,若是再长个几岁,想要奴婢带着您偷溜出去恐怕就有难度了。” 小皇帝心情复杂:“听起来,你好像要造反。” 戚卓容推开窗,催促道:“陛下,别浪费时间了。” 终于,在她的三催四请之下,小皇帝还是舍去面子,翻窗跳了出去。不远处就是背对着他们值守的侍卫,小皇帝藏在巨大的花盆后面,紧张得心都要蹦出来了。戚卓容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把窗合上,蹲下来,示意小皇帝攀住她的背。小男孩其实比想象的要重一些,戚卓容扶好他的脚踝,让他抱紧自己的脖子,而后观察那些侍卫片刻,缓缓深吸一口气,足下猛一用力,便一下飞上了屋顶。 侍卫猛地回头,对着空荡荡的夜空和冷风看了半晌,又迷茫地扭了回去。 戚卓容伏在屋檐角上的龙雕之后,戳戳小皇帝的胳膊,用气声道:“陛下,放轻松,您要勒死奴婢了。” 小皇帝勉强把胳膊松了松。 戚卓容调整了一下呼吸,辗转腾挪间,便飞身上了另一个屋檐。 小皇帝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冷风贴着脸嗖嗖而过,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又搂紧了一些。戚卓容只好随他去,一边在几处大殿和走道间飞上飞下,躲避卫队的巡逻。 小皇帝睁开眼睛看了看,立刻觉得一阵眩晕。 “朕觉得……”他晕头转向地说,“这守卫好像太差劲了,刺客也太容易混进来了罢!” “不是说好您不可以说话的么,陛下?”她顿了顿,又轻笑道,“轻功比奴婢好的人有许多,但能同时对皇宫布防了如指掌的可再没有第二个。” 模糊的声音被风送到他耳边。 “那可真是谢你不杀之恩啊,戚卓容。”小皇帝勾着她的脖子,咬牙切齿道,“等回来你就给朕重新拟一份皇城布防图!要你自己也溜不出去的那种!” 戚卓容笑笑。 她脚步很快,踩在屋瓦上犹如踩在棉花上,半点声音也听不见——自从刘钧倒台后,她频频出宫,荒废了月余的轻功又被重新捡了起来,想不练好都难。 她带着他偷偷翻出东华门,最后落地在一户民宅之前。 小皇帝从她背上跳下来,很新奇地左右张望:“不是说有夜市?在哪里?” “陛……小少爷,你且让我歇歇。”戚卓容扶着自己的腰,靠在墙根喘了口气。天可怜见,她背着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儿在严防死守的皇宫里上蹿下跳了这么久,简直比被人追杀还累。 “好,那你先歇歇。”小皇帝很大度地摆了摆手,然后好奇地踱到了这户人家窗下。半夜三更,既没有睡觉,也不在玩耍,点着灯是在做什么? 戚卓容习武多年,比小皇帝耳聪目明得多,略一竖耳便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声音,吓得赶紧把他往旁边一捞:“小少爷,我歇好了,咱们这就去玩!” 第23章 而是因为朕喜欢你,朕相…… 戚卓容拽着小皇帝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也不管后面的小短腿追不追得上。小皇帝追得好生踉跄,刚想埋怨几句,一抬头就看见了满街的花灯。 复迭堆垛,熊熊煜煜。红纸琉璃,挤挤挨挨。 他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刚要往前冲,就一把被戚卓容拉了回来。她抬起两个人交握的手,挑眉:“约法三章,嗯?” “……喔。”兴致被冲淡了几分,小皇帝行走在人潮之中,一会儿抬头看看头上悬挂的各色彩灯,一会儿看看路边的小摊贩都在卖什么玩意儿。 他个子还不是太高,有些摊子需得踮起脚来才能看清,他只好一边努力踮起脚尖,一边伸长脖子往里面看。 “这是哪家的儿郎呀?长得好生漂亮。”吹糖人一边舀着糖浆,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要不要吹只糖?很好玩的。” 小皇帝方才已经看了片刻,这吹糖人会将一个糖管塞到买家手里,让买家均匀往里吹气,糖管另一头连着一只糖包,被气吹得逐渐膨胀,在手艺人的摆弄之下被捏成各种小动物的模样,拿在手里,既可观赏又可品尝,十分有趣。 小皇帝遗憾地摇了摇头,拉着戚卓容走了。 戚卓容弯下腰,小声道:“您若是想要,改日让御膳房也倒腾一个,不难。” 小皇帝不置可否,目光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过去:“那里在做什么?” “在卖艺。”戚卓容看了一眼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群,走到旁边一个摊贩旁,付了几枚铜钱,便将摊子后几张凳子垒起来,双手往小皇帝肋下一插,把他提溜了上去。 小皇帝猛然被扶上高高的凳子,懵了一瞬,随即喜笑颜开,朝戚卓容比了个拇指:“上道。”然后便喜滋滋地占据了最佳观演席位,一会儿被卖艺人的吞剑喷火惊得龇牙咧嘴、面露惊恐,一会儿被卖艺人的唱词儿逗得前仰后合,险些从凳子上栽下去。 他看完了一场演出,龙颜大悦,支使戚卓容去给赏钱。戚卓容把他从高凳子上抱下来,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道:“小少爷不如自己去,与民同乐。” 小皇帝一想有理,拉着戚卓容挤入人群。卖艺人正吆喝着请看客给点打赏,冷不防一锭银子从下面丢了上来,落在铁盘里实实在在哐的一声响,还带余震的那种。一低头,是一个眉眼精巧的小男孩儿,正笑盈盈地看着他,打扮虽不显山不露水,但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大户出身。卖艺人赶紧鞠躬抱拳:“多谢这位小少爷!小少爷还想看点儿什么?小人会的可多了!” 小皇帝只是抿嘴笑笑,又拉着戚卓容退出了人群。 他走了一路,看到了许多不曾见过的事物,听到了许多不曾听过的声音,闻到了许多不曾闻过的味道,也有许多曾经只出现在戚卓容口中、如今终于得以一见的东西。虽然既不能尝,也不能碰,但他唇角的弧度始终都没有下去过。 ——当然,街上鱼龙混杂,遇到的也不全是好事儿。 比如眼下。 他本来只是站在路边饶有兴致地看人算命,结果突然听到附近一阵吵嚷,扭头一看,原来是两个醉鬼当街打了起来。他还从没见过醉鬼打架,一招一式又蛮横又晃悠,好笑得很,结果戚卓容不欲多事,拉着他掉头就走。 他还有点可惜,一步三回头,却见一个人直接拎了旁边食肆灶旁的热油,朝另一个人身上浇过去。结果不料那食肆附近地滑,醉鬼脚底一滑,一罐热油脱手而出,径直朝着他们洒来。 一声惊呼尚未出口,小皇帝便觉得脖子一勒,脚下一空。戚卓容拎着他的后颈,急速飞身后退,衣摆一卷,衣袖一拂,半点油星也没溅到他身上。 “小少爷还觉得好玩儿么?”戚卓容放下他,阴森森道。 他讪讪一笑。 “此处发生斗殴,很快便会有官兵过来。”戚卓容说,“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小皇帝轻咳一声,也觉得此处不宜久留:“那好罢,咱们回去。” 他跟着戚卓容逐渐远离人潮,又走回一处小巷子里。 小巷子里很暗,只有零星几户未睡的人家窗户里漏出来一点光晕。戚卓容松开他的手,他金贵的五指骤然落入北风中,冻得嘴角一抽。小皇帝有些留恋地望了戚卓容的手一眼,忽然发现这人的手似乎生得挺好看,比普通男子纤细些,但却更有力。 戚卓容蹲下身:“小少爷,上来罢。” 小皇帝跳到她背上,凑在她耳边问她:“你之前跟我说,你是跟一个大侠学了些江湖功夫?” 戚卓容扶住他的腿,颠了一下,摆正他的位置,嗯了一声。 “能在皇宫里来去自如,恐怕不能叫一些功夫罢?” 戚卓容跃上房顶,踩着薄薄的屋脊,道:“您何必多问,为了保命和报仇,当然是学得越多越好。” “我没说不好,其实我还挺欣慰的。”他拍了拍戚卓容的肩膀,“先放我下来罢,时间还够,咱们不如先坐下来歇会儿,免得待会体力不支在皇宫被抓个正着。” 戚卓容想了想,同意了。 两个人相靠着在屋脊上坐下来,抬头是冷月清辉,远眺是灯火如沸。周遭安谧无比,衬得远处的世界像个幻觉。 好适合谈心的环境。 小皇帝托腮,下巴陷在掌心里:“你知道吗,戚卓容,虽然父皇去世得很突然,没能给我留下宫中帮衬,但是他也给我留了别的人。” 戚卓容说:“我知道,秦太傅。” 帝台艳宦 第21节 “太傅他如今可算是四朝元老了。”小皇帝眨了眨眼,“但也还有别人……我没有亲自接触过,但我知道他们一直在。我的消息全是由太傅传递出去,然后由他们实施,比如先前赵朴厌胜那案子闹得很大的时候,世家那几个老贼就是被我派了人在饮食中下了巴豆,才上不了朝的。” “嗯……”戚卓容对他的把戏不予置评,只是道,“您何必告诉我这些呢?” “因为我相信你。”他转过头来,“你想要权吗?” 戚卓容不语。 “你想要,别装了,只要是尝试过、并且成功的人,没有谁不想要的。”他说,“刘钧已经死了,你现在代行掌印之职,我准备等开过春来就跟母后提,让你正式接任掌印。” 戚卓容微微震动。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看着那团白雾在风中很快消散。“倘若她不同意呢?” “那……那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多求求了。”小皇帝微赧,“我现在自己无权,只能先尽量把你们送上高位,以后才好办事。不过就算母后不同意也无妨,代职的权力是一样的,只是位子不如正职那么稳妥罢了。” 好在现下的宫中,暂时找不到第二个能代替戚卓容的人。 “您好像……并不大喜欢……太后?”她迟疑着问。她起初为了照顾小皇帝情绪,只说是刘钧蒙蔽了太后,后来发现这小皇帝好像对陈家和太后也颇多意见,不似是正常对待母家的态度。 “你终于敢问啦?”小皇帝舔了舔嘴唇,望向远处。方才两个醉汉打架的地方已经被官兵清理,现在人来人往,又恢复了一派欢乐。 戚卓容蹙眉。 “我早就知道的嘛,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你们不是也都知道吗,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人敢当面跟我说。”他无谓地耸耸肩,撞见戚卓容惊讶的目光,不由好笑道,“你干嘛一副意外的样子?” 她垂下眼。 “父皇告诉我,我的生母在生完我后,一直身体虚弱精神不好,缠绵病榻大半年后终于走了,我便被收为母亲的儿子。”他说,“其实说实话,母亲对我很不错,予取予求,从来不苛刻待我,也不随意打骂,我生病的时候,她也是真的会着急,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你也看到了,若我是个普通皇子,我一定对她感激涕零,可我不是,我是太子。诚然,全是靠她我才会成为太子,但是,她也是靠了我,才能坐稳中宫之位。” 否则,一个多年无所出的皇后,如何在后宫立足,母家又如何在前朝仗势。 “怎么不说话了?觉得我小小年纪这么多心?”他斜睨着她。 “没有。”戚卓容抚了抚衣间的褶皱,“不管您心里怎么想,我作为大绍的子民,还是比较希望龙椅上坐的是个有血有肉的明君,而不是个唯唯诺诺的木偶——再让刘钧之流祸害下去,大绍危矣。” “但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想要这个太子之位!到处都有人管,好麻烦!”他嘀咕道,“我那几个兄弟,早早就被封了王送到藩地去了,母后都不敢留他们到成年。他们有自己的封地,只要不造反,上头就没人管,肯定过得十分自在……至少想出门就出门,也不至于逛个街还得偷偷摸摸地翻墙躲侍卫!” “可喜的是,您再怎么不愿,还是接下了这个担子。” 小皇帝抱住膝盖,轻声道:“因为我想要权力。有了权力,就可以查许多事情……父皇没能做到、或者被迫放弃去做的事情,就由我来做。” 比如他的生母,一定也曾温柔地抱过他,可却没有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一丝记忆。 “父皇说……我的生母是被母后害死的。”他鼻子有些发瓮,“但他没有去查,因此也一直愧对她。所以我想要自己查查。” 戚卓容侧头看着他,心头浮起一丝怜悯。 小皇帝口中描述的那个先帝,好像和她心里助纣为虐、糊涂判案的先帝并不是同一个人。她鲜少看到小皇帝如此脆弱的时候,上一次大约还是在行宫的地道里。 她没有贸然开口,去击碎他的一些幻想。 两个人无言坐了片刻,直到小皇帝低头打了个喷嚏。 戚卓容起身:“走罢,万一冻病了,可就露了马脚。” 小皇帝乖乖攀上她的肩膀。 两个人顺利地回到英极宫中,戚卓容服侍着他脱掉外袍鞋袜上床,又为他掖好被角。 “睡罢。”戚卓容低声道,“奴婢在外头守着陛下。” 她放下帷幔正欲退出,袖子却忽然被一只小手扯住。她抬眼望去,黑夜中小皇帝的眼睛正闪着微微的光。 “戚卓容,朕愿意用你,不是你多么不可替代,多么有本事,而是因为朕喜欢你,朕相信你。”他轻声说,“朕知道,你是真心实意对朕好的。” 和那些一味哄他开心的宫人是不一样的。 “谢陛下夸赞。”她唇角翘了翘,“快睡罢,再说话要睡不着了。” 小皇帝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戚卓容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很快睡熟,便也退到外间,微微憩了过去。 - 正月过完,尚未开春,北方突然传来了瓦剌进犯的消息。 自开国以来,瓦剌与大绍一直势同水火,断断续续打了许多年仗,后来瓦剌内部出现权力纷争,分裂为几部,内耗巨大,也难再大规模举兵,只在时节艰难的时候劫掠骚扰一下边境人民,令边关守将很是头疼。 而就在前年,瓦剌出了个手腕强硬的首领,短短时间里统一旧部,一致对外。经过一年多休养生息,这次终于来势汹汹,又挥兵指向了大绍国土。好消息是,在漠北镇守的总兵梁靖闻犹在,漠北军在他多年的训练下也骁勇异常,瓦剌初初南下便遇到了难题。坏消息是,梁靖闻年过六十,年轻时四处征战落了一身伤病,随时可能病发。可现下武将正是青黄不接的尴尬时候,万一梁靖闻倒了,谁能接他的班? 调度其他边境守将前往漠北是不可能的,而京中半年前才经历过一场庞王造反,眼下也抽不出更多人手。 “梁家戍守漠北已有二十余年,若论和瓦剌人打交道,还得是他自己人最清楚。”内阁中,几位大学士商讨道。 “可梁家在漠北拥兵自重,说难听点,已然成了一方土霸王,若是此次再对梁家军委以重任,输了倒也罢了,若是赢了,恐怕往后就再难控制了……” “哼,输了怎么就罢了?若是输了,那瓦剌人岂不直接兵临京师脚下?!亏你说得出这话!”有人怒道,“兄弟阋墙,外御其侮,人家兵马都要打到你脸上来了,还想着拥不拥兵自重的事呢?” “依我之见,谁堪此任,还是交给梁靖闻自行选择,并提前交由朝廷报备为妙。”又有一人抄着袖子悠悠道,“梁靖闻此人,虽一介武夫出身,狂悖粗野,然对朝廷确是忠心耿耿,挑选的后辈也决不会是泛泛之辈。先保得大绍江山,才能保得各位富贵荣华,各位以为如何呢?” “我听闻梁靖闻有三个儿子,早些年死了一个,还剩了两个,他若要交权,必然是交给这两个儿子罢。”一人思忖道,“倘使最后大捷,梁家又是大功一件,气焰岂非更加嚣张?往后漠北一带,谁人还知京师朝廷,岂不都是他梁家的天下了!” 厅中蓦地响起一声轻薄的冷笑。 四下立静,有人拱了拱手,尊敬道:“首辅大人有何高见?” 陈敬搁下手中茶盏,掀了眼皮扫视众人一圈,这才慢慢道:“外敌当前,自是有能者就上,以江山社稷为重。至于诸位担心的军权一事,待到战事结束,总要进京领赏,届时再议不迟。梁靖闻手握二十万大军,可他却有两个儿子,诸多下属,如何论功行赏,才是要仔细思量的事。” 厅中众人彼此对视一眼,俱都默默笑了起来。 “还是首辅大人眼光长远。”一人道,“那此次与瓦剌交战,朝廷可要派监军前往呢?” 朝廷派去的监军多为皇帝的心腹宦官,为的就是监督和监视军队,但根据历代经验来看,大多数时候驻守塞外的将领们并不把这些监军放在眼里,不仅仅是因为对宦官的生理歧视,更是因为这些来自内廷的宦官眼界狭隘还总爱指手画脚,总能轻易惹得冲杀在一线的粗汉子们勃然大怒。 因此,在大绍,监军并不是什么好职位,有些门路的宦官都乐意去当个外放的矿监税使,安全又有油水可捞,而不是去当个苦哈哈的监军,听着威风八面,其实风餐露宿,说不准哪天就“牺牲”在了战场上。 “自然是要的。”陈敬道,“而且已经定了人选。” …… “什么?”戚卓容震惊道,“让奴婢去当监军?” 小皇帝咬着牙,脸色阴沉:“朕今日去跟母后用午膳,本想试探一下她的心思,愿不愿让你正式升任掌印,谁知刚提了个你的名字,她便说昨日内阁已批复了梁总兵的奏折,允他远征在外,可应急作战,事后再报。同时由你任监军,率一批兵马粮草押送至边境,以助梁总兵一臂之力。” 戚卓容眼前一黑。 不是她贪生怕死,而是当监军有什么前途?赢了,军功又不是算她的,输了,她一定也掉脑袋了。她和内阁没什么往来,内阁没必要这样针对她,唯一的可能就是太后或者是陈敬对她起了疑心,又不便直接动手,便趁着这个机会借刀杀人。 现下已无暇去管他们到底是从哪里起来的心思,或许是觉得她起势太快,不可小觑,将来定是个脱离掌控的祸害;也或许是她行事哪里有疏漏,被他们察觉与寒门有往来;又或许只是单纯因为她不是由他们亲自培养,所以信不过把她放在小皇帝身边……但无论如何,她好不容易才在宫里站稳脚跟,怎么能就这样轻易放下?就算她运气好,战事结束后还能回来,可远离权力中心多时,这宫里还能有她的位置吗?甚至是……这小皇帝心里,还记得她这个人吗? “陛下……”她咬了咬嘴唇,“奴婢不想去。” “朕也不想你去。可是,可是,唉!”小皇帝烦躁地走来走去,“监军也并不是随便抓一个人就能去,总得有些资历,不能让军队觉得朝廷轻贱了他们。这宫中宦官现在属你最大,要是放在之前,还能从刘钧手底下找几个资历深一些的去当监军,可他们……” 可他们都已经在刘钧被砍头后,被戚卓容以同党之罪处置了。新换上来的一批宫人,都是戚卓容亲自挑的小年轻,这批人还没见过什么太大的世面,只怕是看见一具尸体就要哭爹喊娘了,更别提在那血雨腥风的边塞待上许久。 “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戚卓容望着小皇帝。 小皇帝垂着脑袋不敢看她,嗫嚅道:“朕……朕下午去找太傅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换人押送一下兵马粮草,也别要什么监军了……” “理由呢?” “理由……理由……”小皇帝声音愈发低迷了下去。 根本找不到什么理由啊。边境起战事,朝廷派监军,这是自古就有的事,没有道理能打破。何况人人皆知梁家若是此次战胜,便会有功高震主之嫌,他若主动撤除监军一职,还不知会引发多大猜疑。 戚卓容看了一会儿,见他面色雪白,也不想再为难他。只叹了一声,说:“罢了。就算这次不去,以后还会有别的事等着。陛下写诏书罢。” “戚卓容。”他抬起脸,期期艾艾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没有什么用?连想留个人在身边都留不住。” “不是陛下的错。”她逾矩地摸了摸他的脸,“这一切都是天意,偏偏瓦剌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又偏偏奴婢是最应该去做监军的那个人。陛下羽翼未丰,所以处处受到掣肘。”说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恕奴婢多嘴问一句,陛下和梁总兵那边可有来往?” 小皇帝迷茫地摇了摇头:“从未见过,也不了解。”前几年并未有如此大规模的战争,先帝当然也不会同他说,再往前,他还不到记事的年纪。 “既如此……”戚卓容揉着眉心笑了笑,“看来这一次,奴婢还是非得帮陛下走一趟不可了。” 小皇帝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不由急道:“可是那边很危险!朕听说,从前去漠北做监军的大多都死了,少数几个回来的也是落了一身病根。” “从前去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太监,可奴婢不是。”她安抚性地捏了捏他指腹的软肉,道,“奴婢与他们不同,他们本就身体欠佳,又面白体瘦,怎扛得住塞外风沙?可奴婢是个粗人,又有武功傍身,不怕那些的。何况监军而已,又不需要亲上前线,还不至于那么容易死。就算死了,也是为国捐躯,左右奴婢此生大仇已报,没什么遗憾了,死在边疆也不枉我大绍子民的一番气节。” “呸呸呸!”小皇帝抽出手来,在她脸前挥了两下,“朕禁止你说晦气话!他堂堂漠北军,战名在外,若是连朝廷的监军都护不住,还护什么百姓!” “好。有陛下龙气庇佑,奴婢和漠北军自是会安然无虞。”她顿了顿,“什么时候出发?” 小皇帝垂眼,抠着龙袍上的刺绣:“三天后。” “三天啊。”戚卓容蹲下身,托住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陛下,此行一去,不知要有多久才能回来,您可还有什么事需要奴婢去做?” 小皇帝愣了愣,才磕磕巴巴道:“没有……” “那陛下且把圣旨拟了,奴婢先去收拾行李。”她退至殿外,喊来一旁听值的小太监,“咱家将有外务在身,不日就将离宫,尔等这些日子机灵着些,记着如何伺候陛下。若是出了差错,可没有咱家帮忙顶着,太后是要直接问罪下来的。” 小太监忙道:“公公请放心,奴婢们平日里都记在心上,万不敢出纰漏。” 戚卓容安排完英极宫一干宫人,便回自己的屋子里去收拾。当务之急是先把床下的暗柜拆了,把里面的裹胸布缝入中衣里藏好,而后再把一应衣物收拾打包,其他的器皿用具一律不带,留在宫中。 刘钧与陈敬的往来手信她当然也要带着,可成日贴身放着也不是办法,她琢磨了一会儿,想出了个大逆不道的办法。宣诏圣旨用的都是上好的绫锦织品,双面缝制,两端绣以暗纹飞龙,以显厚重大气,等她接完小皇帝的旨,就可以偷偷剪开来,把手信塞到双面锦中,再重新缝好,相信也不会有人敢偷了圣旨翻来覆去地检查。 当这个监军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势不如人,只能随波逐流,无法反抗。如何与漠北军相处可以路上再想,眼下只剩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如何确保自己回京后仍能受到小皇帝的宠信。 - 戚卓容离京那日,天气很好,连霜都没怎么结。 “奴婢本想着,若是下点雨、下点雪,还能渲染一下离别的凄清,不成想这老天爷也太识大体了,为了免去将士们的辛苦,是个大晴天呢。”她开玩笑道。 小皇帝却闷闷不乐,拽着她的衣角不愿撒手。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显出孩子气的一面来,并且执著地想要撒撒孩子气。 “好了,时辰耽误不得。”戚卓容把衣角从他手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奴婢只是暂时离京,又不是一去不回,陛下何苦搞得这么悲情。” 小皇帝仰起脸来:“戚卓容。” “嗯?” “听旨。” 戚卓容不明所以,但还是按例跪了下来。 小皇帝背着手,缓缓道:“朕命令你,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戚卓容深深叩首。 小皇帝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郁郁道:“你走罢。” 戚卓容起身,掸了掸衣袍,行了个礼:“陛下保重,奴婢告退。” 帝台艳宦 第22节 殿门打开了。 殿门又关上了。 小皇帝回过身,走到门边上,扒着门缝往外瞧了瞧,奈何这宫殿匠作实在精巧,他只能看见一团隐隐的阳光,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哼,戚卓容。”他自言自语道,“你要是死外边了,就别想回来当这个司礼监掌印了。” 戚卓容当然不知道小皇帝在背后嘀嘀咕咕了些什么,她上了马车,披着冬氅,拥着手炉,开始闭目养神。 漠北一去三千里,前方还有更严峻的挑战等着她。 这一路行军疾驰,日夜兼程,半个月后才抵达目的地。漠北军早已接到消息,早在甘州城外等着他们。前来接风的是梁靖闻手下一名佥事,生得魁梧高大,戚卓容不得不仰头看他:“早闻高佥事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威武不凡。” “戚大人客气。”对方颔首,“昨日瓦剌夜袭,梁总兵领兵追击,今晨方才回营歇下,还未睡足两个时辰,因此不便相迎,还望戚大人见谅。” “梁总兵年事已高,还如此亲力亲为,实令戚某感动。万事当以梁总兵身体为先,不必为了一些面子事而劳烦了总兵。” “戚大人在外奔波许久,想是也乏了,城内已备下热汤卧房,请戚大人稍作休息。” 两厢客套完,戚卓容与高佥事交接了兵马粮草,便随着他步入甘州城。甘州与帝京大不相同,虽艳阳高照,却依旧风寒刺骨,时而有细细密密的砂砾被吹至脸上,因此城中百姓大多头戴巾帽,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此处不比帝京,戚大人恐怕得适应一段时间。” “张大人哪里的话。”戚卓容想了想,又道,“戚某听闻,梁总兵膝下有二子,乃是漠北军两员猛将,不知如今在何处?” 她今天抵达甘州,势必得写封信发往京城,将打听到的漠北军情悉数写上。 “两位都有军务在身,目前不在城中,或许晚些时候大人便可见到。” 正说着,高佥事便带她来到了城楼附近一处民宅中。“此处曾是梁总兵在城内的歇脚之所,如今已打扫干净,只供戚大人起居。甘州条件简陋,还望戚大人海涵。” 戚卓容扫了一眼,干净是干净,简陋也是真简陋。 “不知梁总兵与诸位将士住在何处?” “住在城外军帐之中。” 一个在城内,一个在城外,分明就是不打算让她接近军队。戚卓容也不恼,只道:“多谢张大人费心。大人想必还有要事在身,戚某也需先洗漱一番,才可去面见总兵,不如先行别过。” 高佥事道了声好,又指了名小兵给她。 小兵看着京城来的戚卓容,脸上还有些畏惧:“热汤已备好,大人可要沐浴?” 戚卓容道:“你先帮我把行李搬进来罢。” 小兵吭哧吭哧去给她搬行李了,戚卓容在屋中坐下,摸着冷硬皲裂的凳子,叹了口气。 她是皇室亲派的监军,这梁总兵倒是真不把她放在眼里,只派个佥事来对付她,自己在帐中睡觉。她倒不是在意这个脸面,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处境。 小兵手脚很麻利地替她卸好了行李,又问她还有什么吩咐。戚卓容想了想,还是让他把浴桶搬过来了,然后便打发他离开。 这宅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 戚卓容做贼似的脱下了外袍,也不敢真的脱光了进去洗,只敢舀了里面的热水,净一净面,梳一梳头,再用布巾蘸了热水擦一擦身上的尘垢。 洗漱完后,她把衣物叠好,又把派遣的圣旨取出,放在了柜子深处。 距离中午还有一段时辰,她左右无事,便出门转了转,和这城中百姓打听平日的生活与现下的战事。打听完一圈,她便开始写寄往京中的密信。 写了一半,先前那小兵又来敲门:“戚大人可在?梁总兵邀您前往军营赴宴,为您接风洗尘。” “来了。”她将写了一半的信吹了吹,贴身收好,随那小兵一起出了宅子。 晌午时分,日头正盛,她眯了眯眼,考虑自己是不是也得和城中百姓一个打扮,既可避日晒,又可避风吹。 出了城,远远地便看见了军营大帐。 “戚大人。”一步入主帐,便见上首一名粗髯红面的老者笑盈盈地站了起来,“早闻京中派了戚大人前来护送兵马粮草,一路舟车劳顿,想是疲惫不堪。不成想戚大人竟如此年轻,更是风姿斐然,啊呀,年轻就是好哇!不像我们这些老头子,筋骨稍微动一动,就得躺上个两三天!” “见过梁总兵。”戚卓容含笑拱了拱手,“梁总兵正是盛年,岂可妄自菲薄?” “来来来,入座入座。”梁靖闻回到座位,抬了抬手,一一给她介绍了军帐中几位主将,有她见过的高佥事,也有她没见过的其他人。 戚卓容也一一客套了一番。 “戚大人初来甘州,本想以美酒佳肴招待大人,只可惜现今正是战事吃紧,军中不可随意饮酒,还望大人海涵。”梁靖闻捋了捋胡髯,道,“只好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了。” “梁总兵客气了。”戚卓容抿下一口茶,只觉得这茶味道古怪,又苦又涩,除了提神,没有别的任何用处。 想来也不至于为了她特意找一份劣茶,让大家一起受罪,那便只能是军中常喝的就是这种茶了。 梁靖闻瞧着她的脸色,大笑道:“大人可是喝不惯?这是漠北特有的茶,你在京中还喝不到哩!” 戚卓容问:“漠北也产茶?” 茶树娇贵得很,以这地方土质也长得出? “自然是产的,只不过说是茶,其实也就是草叶子,随地乱长,当地人看到了就摘,味道虽苦,但提神醒脑。”梁靖闻晃着茶碗道,“这茶好就好在冷水也可泡开,将士们喝了,嘴里也有点滋味。毕竟塞外艰苦,哪来那许多热茶喝。” 戚卓容隐约觉得他在嘲讽自己从京中来,身娇体贵吃不得苦,但也不好说什么。 她垂头正欲换个话题,就听帐外有人掀帘来报:“禀总兵,梁校尉回来了。” 梁校尉?听着像是梁靖闻的哪个儿子,戚卓容不由直了直身子。 “只有梁校尉?”梁靖闻皱了皱眉,问道。 那士兵似是瑟缩了一下,道:“……只有梁校尉。” “让人进来!” 不多时,便有一人掀了帐帘入内,二话不说,单膝一跪,硬挺挺道:“参见总兵。” 那人身姿挺拔清瘦,脸上蹭了些泥灰,却不掩其灼灼目光。 戚卓容双眼圆睁,满目惊骇,险些打翻了手边的茶碗。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梁校尉身上,无人发现她的失态。 “你兄长呢?!” “他不听军令,刚愎自用,强行要率人追瓦剌而去。”梁校尉道,“可前方便是喀西河,河道虽浅,却未必没有埋伏。他若是去了,那一队精锐就将尽数折在关外。” 梁总兵脸色惨白,几乎是颤抖道:“所以?” 梁校尉昂起头来:“他是卑职的下属,总兵,这是您亲自定的。既是卑职的下属,不听上级军令,就该杀。” 帐中是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半晌,梁靖闻才道:“他现在何处?” “就在帐外。” 梁靖闻立时便往外走去。他这一走,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悉数跟了出去。 于是帐中只剩下跪着的梁校尉和戚卓容二人。 梁校尉似是现在才发现帐中多了一个人,疑惑望来时,恰好与戚卓容目光相撞,也顿时一惊。 戚卓容嘴唇微微动了动,恍惚着吐出两个几不可闻的字来。 “师父。” 第24章 这是大绍的大喜事。 戚卓容这一身功夫,不是凭空得来的,是正正经经拜了师的。 她幼时身体不好,住在庵里,日子过得十分清闲。八岁那年的一个春夜,小雨淅沥,她刚看完话本,翻来覆去睡不着,朦胧间听到窗户响动,吓了一跳,睁眼望去,就见那原本栓得好好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一个女子形容狼狈地从窗台上翻了下来,摔在地上,与她大眼瞪小眼。 戚卓容还没来得及害怕,就见她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捂住她的嘴,掌心寒芒一闪,冰凉带水的匕首就抵上了她的脖颈。 “不许说话,听到没有?”女子恶狠狠地道。 戚卓容也不敢点头,生怕被那匕首割了喉咙,只能一个劲地低声呜呜。 女子皱了皱眉,她床头扯下一块纱来,三两下在她脑袋上绑了个圈,封住了她的嘴,又顺手把被子一裹,将她捆成了个粽子。 戚卓容:“……” 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边,撩起裤腿,借着微弱的匕首反光检查身上的伤痕。戚卓容动了动鼻子,这才闻出浸没在夜雨中的一丝血腥味来。 她看着那女子从袖子上撕下一条布料,在小腿处的伤口上一圈圈缠绕,不时发出一声闷哼。终于,她忍不住扭了扭身子,口里发出噫噫呜呜的声音。 女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常来,掐住她的下巴,低声道:“老实点。你若敢把我的踪迹泄漏出去,我保证你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戚卓容一个劲地摇头,费劲地抬了抬腿,示意她去开墙边的柜子。女子狐疑地盯了她半晌,最后还是去开了。那柜子一开,一股药味便扑面而来,女人错愕地回过头望向她,不解其意。 戚卓容好不容易用舌头顶开了封口的纱巾,喘了口气,小声道:“那里面有药……你看看有没有你用得上的……” 女子愣了片刻,蓦地笑起来,走过来俯下身道:“你这小丫头倒有意思,你不怕我?” 戚卓容咽了咽口水,说:“你……是侠女吗?” 她近来热衷于看江湖话本,一直对各种侠女心向往之。 “是侠女,你就不怕了?”女子挑眉。 “你……你不杀我,就还好……”她嗫嚅,“要去看看药吗……” 女子思索了一下,给她松了绑。戚卓容摸索着去点床头的蜡烛:“你放心,这庵里的师父都已经睡下了,就算有人看到我点灯,也会在门外询问,不会直接进来的。”她护着烛火,去看柜子里的药材,看了半晌,扭头对倚墙而立的女人道:“我这里没有治外伤的药……只有一些补血益气的药丸和药材包,你要么?” 女子似笑非笑道:“好啊。” 戚卓容便取了几包,放在她身边的桌子上。又埋头翻了件干净的旧衣服出来,试探着问:“你要不把那个换下来?你那个都湿了,外面也脏,不如用我的罢,都是干净的,送你了。” 女子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点点头,低头拆了腿上的绑带,又很不客气地撕了她的旧衣,重新绑了一遍伤口。 做完这一切,女子放松了下来,饶有兴致地坐下瞅她:“小丫头,你是什么人呀,怎么一个人住在这尼姑庵里?” 戚卓容绞着衣带,鼓足勇气道:“你先说你是什么人。” “我?”女子托腮,“我就是个路过的江湖散客。” 戚卓容看向她的小腿:“你为什么受伤?又为什么偷偷跑到庵里来?” “这很重要吗?” “当然……当然重要。”她底气不足道,“你要是做了坏事,我不能包庇你……” “你想怎样?喊人过来?”女子转着手里的匕首,“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戚卓容深吸一口气:“你要是杀了我,我爹娘不会放过你的!我爹、我爹可是兵部的郎中!” 帝台艳宦 第23节 “哦,原来是兵部郎中家的小娘子,怪不得胆识过人。”女子笑道,收了匕首,“我可不敢和官府对着干。小丫头,你多少也应该知道,像我们这些行走江湖的,总难免会有一个两个的仇家,这不是正被人追着呢嘛,借这庵里躲一躲。佛门圣地,犯杀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你真没做坏事?” “当然没有。只是行侠仗义稍微过了头,触了一些人霉头罢了。”女子哼笑一声。 戚卓容勉强相信她:“那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天亮了就走。” 女子说话算话,天一亮,就带着她给的几包药材和被撕剩下的衣服走了,到最后也没肯告诉她名字。 后来,戚卓容渐渐淡忘了这件事,直到某一日,老管家带着哥哥提前来接自己回家,走的却不是回京城的路,而是另一条山路。 “少爷,小姐,家中出事了,老爷让我接了你们就快逃,再也不要回京城。” 她在飞驰的马车中被颠得晕头转向,靠在哥哥身上想,怎么老管家说的话,她竟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呢? 老管家为了躲避追兵,选了一条鲜有人走的山路,也正是因为鲜有人走,因此路途才格外崎岖。 哥哥将她护在怀里,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她惶然不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攥紧了哥哥的衣襟哽咽道:“哥哥,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嘘,不要……” 话未说完,马车忽然剧烈一震,驾车的马一声长嘶,在原地踩出一片飞扬尘土。 老管家握着缰绳,惊恐地看着面前拦路的黑衣女子。 “是兵部郎中燕大人府上的车驾么?”女子抱剑开口,嗓音冷冷。 老管家抖得不知如何作答。 女子扶了扶斗笠,足尖一点飞身踩上车辕,车帘一掀,看见车厢里抱成一团惊惧万分的双胞兄妹。 “你可还记得我?”她盯着戚卓容。 戚卓容骇然,也不知是该回答记得还是不记得。 “我从京中来,听闻燕大人犯了大罪,府上已被包抄,唯独逃了一对儿女与一个老管家。”女子拧眉,回首看向老管家,“你太不会逃命,坐着马车在山林里如何跑得快?若不是我行动及时,稍微打扫了尼姑庵附近的痕迹,拖延了追兵的时间,现下追上你们的就是另一批人了!” 老管家见她没有敌意,不由簌簌落泪道:“敢问阁下,如今可怎么做才好?” “这座山我熟悉,现在弃车把马给我,我有把握在追兵封山之前带这两个小孩儿出去。”女子迟疑了一瞬,“但是你……” 老管家苦笑道:“我一把老骨头,本就是该和主子一起死在府里头的!”说着就去解马身上的套绳。 女子朝戚卓容伸出手。 哥哥道:“可我不认识你……” “你帮过我一次,我这次还你。”女子对戚卓容道,“你若信得过我,就把手给我。” 戚卓容咬了咬唇,握住她的手,转头道:“哥,我见过她的。” 女子把他们两个拉上马,护在身前,催促道:“最后说句话。” 戚卓容和哥哥脑子一片混乱,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就见老管家垂泪道:“少爷,小姐,老爷是冤枉的!但无论如何,你们都要好好活着!”话音未落,他就拔下头上束发的木簪,狠狠扎进马臀里。 骏马一声痛鸣,撒开四蹄飞奔出去。 “阿伯——” 老管家的身影模糊在了被泪水浸透的秋风里,马蹄踩过厚厚的落叶,女子手腕翻飞,剑气所至之处,便有纷纷扬扬的黄叶从枝头飘零,落在地上,覆住了马蹄留下的印迹。 戚卓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去的,她浑浑噩噩,泪水在脸上干了又湿,被风刮得生疼。到最后天色迟暮,马累得一个前扑翻倒在地,女子一手抱一个,就地一滚,然后带着他们站了起来。 不知这是哪处荒郊野岭,没有一个人说话。女子找了条溪水,掬了一捧水唤他们过来洗把脸。 戚卓容跪倒在溪边,抹了一把肿得发疼的眼睛,呜咽道:“我爹爹他……犯了什么罪?” 女子道:“我不知道,但听说很严重。” 哥哥靠过来,吸了吸鼻子,替戚卓容擦了擦眼泪,抬头问女子:“恩公要带我们去哪里?” “不必喊恩公,担不起。”女子摆了摆手,“你妹妹先前在尼姑庵帮过我,我正愁不知怎么还,这次正好碰上了,所以才想着帮一把。” “我和妹妹如今已成了逃犯,阁下救我们出来,就不怕惹火上身吗?” “唔,还好罢,反正我只是个四海为家的闲人,官府捉不着我。”女子道,“倒是你们,现在怎么办?可有亲戚投奔?” 哥哥郁郁摇头:“就算有,去了也是自投罗网罢。” “那怎么办?”女子问,“你们才这么丁点儿大,不找个人家依靠的话,很难活下去啊。” 戚卓容忽而抬起头来,眼神凄楚却雪亮。 她喊她:“师父。” 女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乱认师父?” “师父。”戚卓容哀哀抓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会武功,而且是很厉害的武功。我那日看着你踩着叶子飞走的……求求您,收我和哥哥为徒,我现在身子尚可,我哥哥身体更好,往后一定跟着您好好学本事!来日出师了,也一定会好好孝敬师父,不让师父白白辛苦一场!” 哥哥愣了愣,也迅速跟着妹妹磕头:“师父!” 女子一个头两个大。她是好心救他们一把没错,可也没想捡两个徒弟回来啊!她一个人混迹江湖,天大地大好不快活,要是多了两个小孩儿,那还了得! 可现在他们家破人亡,又有官兵在后面围追堵截,若是她真的放手不管,恐怕他们都活不过明天。 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女子最终还是决定给自己积点德,沉重点头道:“罢了,我总不能真的把你们丢在这荒郊野外,往后你们就跟着我罢。” “多谢师父!”两人磕了头,哥哥又问,“敢问师父尊姓大名?” “名字不重要,你们喊我一声师父,就是我们的缘分。来日出师,就是缘分已尽,不必靠着名字找人。”女子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就是想学武功,来日也好报仇雪恨,是不是?” 二人垂首不语。 “听着,我既然救了你们出来,便不会让你们再回去送死。当我徒弟的时候,就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少想点有的没的,想多了心浮气躁,当心走火入魔。”女子恐吓道。 “是,弟子谨听师父教诲!” 于是两个人就一直跟在女子身边,起初是日夜逃窜,躲避官兵的追捕,后来渐渐没有官兵追了,他们便开始跟着女子安心学艺,几年走南闯北下来,都颇有所成。 他们十五岁的时候,女子觉得没什么可教的了,他们也都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便放了他们出师。 离别那日,戚卓容与哥哥给女子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师父,当真不愿告知我们您的姓名吗?哪怕是个江湖代号呢?”哥哥问。 女子摇了摇头:“不知道名字,便不会听到我的消息,心中也不会有杂念。倘若今后有缘再见,那就是天意如此。” “……弟子明白了。” 他与戚卓容,一人抱一柄剑,转身离去。 女人目送他们身影远去,叹道:“去罢……就算真是送死了,也别让我知道。”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才过了一年多,竟就又会和小徒弟碰上,还是在这种离奇的境况下。 梁校尉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起身出了大帐。 戚卓容连忙跟了出去。 外头放了一副木制的担架,担架上有个人,人上盖着一块白布。几个副将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梁靖闻站在担架前,垂头对着那块白布看了半晌,道:“掀开来。” 有人小心翼翼地去掀开,露出青壮男子毫无血色的一张脸来。 梁靖闻身子晃了晃,身旁的副将想来搀扶,却被他一把挥开。他缓缓蹲下身,举起微颤的双手,将那白布又往下揭开几分,只见男子胸甲一处血洞已然干涸,分明是被一箭毙命。 “你射的?”方才还举着茶碗意气风发的总兵仿佛一下就变得无比苍老,他合上白布,回过身定定地看着梁校尉。 “是。”梁校尉直视着他,“梁副尉不听上级指挥,贪功冒进,卑职阻止无果,只能出此下策。” “既是阻止,射哪不可,非得一箭穿心?!”梁靖闻看着她,眼底通红。 “总兵若是有心,便当明白此人已多次不听军令擅自行动。”梁校尉顿了顿,又道,“从您把他安排为卑职的副手开始。” 便在此时,前方又有人来报:“禀总兵,方才斥候来报,在喀西河岸发现了瓦剌人留下的铁蒺藜等物。” 梁校尉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冷笑,其中意喻不言自明。 梁靖闻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闭上眼睛,负手深深吐纳几回,才睁眼道:“罢了。是他咎由自取,按军规葬了罢。你也起来。” 梁靖闻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戚卓容身上:“戚大人初到甘州,便让大人看了这么一出闹剧,梁某真是惭愧。” 戚卓容看向立在一旁的梁校尉:“不知这位是……” “这是梁某的小女儿,在军中任校尉一职。”见戚卓容斜眉一挑,梁靖闻长叹一声,“不怕戚大人笑话,我这女儿自小脾气古怪,不爱红装爱武装,到了年纪还不肯嫁人,拖到现在成了三十多岁的老姑娘,更嫁不出去,索性留在军中。” 戚卓容双手笼袖,闲闲道:“这可真是稀奇,我只在民间奇谈中听过女子从军的故事,从未想过还能亲眼见到。我来之前,只听说梁总兵有两位儿子在漠北军中效力,竟不知还有一位女儿。现下一看,倒也颇有父风。” “不瞒戚大人,梁某此前特意翻阅了律法,并未找到有何处规定不准女子从军。大人若是要上报,也尽可上报,左右梁某在军中也从未隐瞒过她的身份。”梁靖闻已恢复了平静情绪,说道,“梁某此前确实有两个儿子,只是一个早夭,另一个……戚大人方才也看见了。虽是梁某的儿子,但枉顾上级命令,擅自行动,也是要按军法处置,绝不徇私。” “梁总兵治军严谨,实令戚某佩服。” “说了这许久,都忘了正经事。”梁靖闻瞥了一眼梁校尉,“青露,这位是从京城来的监军戚卓容戚大人,还不过来见礼。” “末将梁青露,见过戚大人。” 看着昔日的师父冲自己抱拳行礼,戚卓容一时有些无言。 “我看梁校尉劳累一夜,又在外吹了这许久冷风,不如我们回帐中再叙?” “也好。”梁靖闻朝梁青露点了点头,“你进来一起吃饭罢。” 火头军给梁青露加了座,很快开始上热菜。这边关的羊肉总有种奇怪的膻味儿,但吃下去也确实痛快暖和,再饮一碗苦茶,又奇异地解了腻。 席上梁青露一言不发,只低头吃饭,大多数时候都是戚卓容与梁靖闻在聊天,偶尔有副将在旁补充。 席毕,戚卓容识趣地告辞,梁靖闻看了一眼里帐门口最近的女儿,道:“青露,去送送戚大人。” “是。” 梁青露把帐帘打起,抬手道:“大人,走罢。” 两个人一路沉默,直到走出军营,进入城中,梁青露才低声道:“戚卓容……?” “……嗯。” “早就听我爹说京中要来个监军,没想到竟然是你。”梁青露苦笑了一下,“你还挺有本事,这么短的时间,就爬到这个位置了。你哥哥呢?” “哥哥他……去世了。”戚卓容轻声道,“你知道庞王造反吗?我哥哥死在了乱军里。这个身份,是我顶替的他。” 梁青露脚步一顿,眼中流出难以置信的痛色:“怎会……” 戚卓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脚步匆匆往前赶,梁青露长叹一口气,追了上去。 她跟着戚卓容一路走到宅子里,这才注意到居室的简陋,不由皱了皱眉:“我爹让你住这里?” 帝台艳宦 第24节 “挺好的了。”戚卓容说,“至少家具被褥都齐全,也打扫干净了。你也别跟他说了,免得他以为我们有什么勾结。” “阿姣。”梁青露在她身边坐下,如往日一样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顶,“你受苦了。” 在深宫中闯出一条血路来并不容易,何况她还要女扮男装不露痕迹,一介孤女,想想就知道得吃多大的苦头,才能走到今天。 被她这么一唤,戚卓容便再也忍不住心中酸楚,抱着梁青露哽咽道:“师父。” 她还不到十七,也想有个人依靠,也不想一个人在漫漫长路上踽踽独行,可家破人亡,她早已不抱任何希望。谁知老天爷也有开眼的时候,她不知师父名讳,不知师父身份,不知师父年岁,这种情况下,茫茫人海中,竟还能这样奇迹般地再次相遇。或许命运也还是垂怜她的? “师父。”她抹了抹眼角,终究还是怕这里不安全,收了眼泪和情绪问道,“你怎么会是梁总兵的女儿?” 既是堂堂总兵的女儿,又怎么会在江湖上独自飘零?而在外飘零了那么久,又为什么忽然回来从了军?她满腹疑惑,等着师父给她解开。 说到这个,梁青露不由扶额:“唉……你刚才也听见了,我打小就不喜欢那些寻常姑娘家的做派,到了年纪也不想嫁人。我爹强势惯了,直接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我不想嫁,于是我逃婚了。” 戚卓容惊讶了一瞬,但想想这是师父,也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 梁青露在家中行三,虽然梁靖闻要求子女都习武,但对女儿的要求也仅仅是强身健体而已。谁承想梁青露于武学一道竟然比两个哥哥天赋还高,习得快,悟得更快,梁靖闻曾多次嗟叹倘若她不是个女子该多好,惹得她很不服气。后来及笄,想给总兵家姑娘说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可梁青露死活不愿,那时又正逢长子意外夭折不久,梁靖闻不想这么快嫁女儿,便又把她在身边多留了几年。谁知道把她脾气惯上来了,长到二十还不肯嫁人,说什么要留在军中这种浑话,她爹索性直接订了一门亲事,几个月后就出嫁。 然后梁青露就逃婚了。家中压根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等发现她人不见了的时候,她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梁靖闻勃然大怒,干脆对外宣称女儿得了急病意外去世,只当她死了。那时梁青露刚刚摸到一点江湖的门道,正乐得逍遥,“总兵家姑娘”死了,正中她下怀。 后来,她在一个春雨沥沥的夜晚遇到了一个兵部郎中家的小姑娘。 再后来,她把兵部郎中家的少爷小姐一起带走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梁青露偶尔也会懊悔,不是懊悔自己逃了婚,而是懊悔自己把后路断得太干净,想回去看看家人都不行——毕竟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是人,也会思乡。可那时候她正带着两个小孩亡命天涯,也只能想想,不能付诸实际。 再再后来,小孩变成了少年,从她身边离开了。身边少了两个叽叽喳喳的跟班,她突然觉得好生寂寞,在这江湖游荡了许久,该见的世面早见了一遍,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她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得回趟家看看。 那时候瓦剌尚未南下,甘州城中还很平和。她给总兵府上递了拜帖,父亲见到她的那一刻,愕然了许久。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红了眼眶,点头道:“回来了就好,以后也别成天在外面瞎晃悠。” “可我还是不想嫁人。”梁青露说。 梁靖闻拂袖重重斥道:“什么年纪了,你以为你还嫁得出去么?” 梁青露就笑:“那我怎么办,府上就这么养我这个闲人?” 梁靖闻:“少在这里套你老子的话。你若是能在我手下几个副将那儿都过满五十招,我就把你编入军中。” 轮到梁青露有点吃惊:“当真?” “天塌下来有你老子顶着。”梁靖闻横眉冷对,“就是朝廷要问罪,那也得律法里白纸黑字写着才行。” 只说征兵征男丁,可梁青露又不是征兵征来的。 “看来师父是过满了五十招?”戚卓容提了些兴致,问道。 梁青露面上显出微微的得意来:“那还用问。” 她自小学的是正统军营招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一圈后成了个杂家,出招以轻快飘忽为主。但军营里的男人们没对付过她这样的,一时摸不清底细,又不能动用武器,只能被她占了上风。 “那怎么我听说的还是梁总兵手下是两个儿子呢?”戚卓容追问。 “我一开始要挑战那些副将,因着我是个女人,所以他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结果被我揍趴下了,才知道要正眼看我。”梁青露抱着胳膊道,“被女人打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我虽然没有隐瞒过身份,但他们也不会特意去宣扬。那些最低级的小兵更是压根不知道我是个女人的事情,只以为我是我爹哪里冒出来的私生子。” “可你不是没有改过姓名么?” 梁青露扯了扯嘴角:“多少年前的事了,谁会记得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叫什么呢?” 戚卓容又想起今日在帐前看到的那具尸体来,犹豫半晌,问:“师父,你那位兄长,应该从军时间比你久得多,怎么反到成了你的下级?” 梁青露眉眼不由冷了下去:“这可不怪我。他原先也不是这个品级,后来犯了错,被我爹贬作了个副尉——虽然我和他都是靠爹开后门进去的,但也仅此而已了,能不能坐稳位置,还得靠自己挣军功。他被贬,心中有气,我爹为了磨磨他的戾气,专门把他转到了我的麾下——那时我才进军营多久,可不得把我这位兄长气疯了。” “师父和他……关系不好?” “他和长兄自小因为习武比不过我而被我爹责骂,什么‘堂堂男子汉,连自家妹妹都打不过’之类,因此一直看我不顺眼。后来长兄死了,我也走了,家里只剩了他一个独苗,尾巴可不得翘到天上去了?”梁青露冷笑道,“结果我还是回来了,一回来就打赢了一群副将,拿了个校尉当,我爹又拿我磨他,他不服我自然是情理之中。我忍了他许久,尽量不和他接触,靠自己拿了点小小的军功。他没有用武之地,就没法晋升,正巧这时候瓦剌宣战,他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出头。三番五次刚愎自用不听规劝,每每和瓦剌人交战,总得折损我手下一部分兵力,可那本该是可以规避的!” 不知想起了什么,梁青露又骂道:“鼠目寸光的东西,还频频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以为我死了就可以轮到他上位?笑话!大家都是庶出,连嫡出的长兄都对我和颜悦色,他有什么可看不起我的?他不就是觉得女人做不了主,大丈夫岂可看女人脸色吗,那我便让他以后再也瞧不着我的脸色!” 她一口气说得太长,说完才觉得口渴,低头一看才发现戚卓容已经把茶杯递了过来。 “哟,眼色见长啊,阿姣。”梁青露缓了下口气,笑着接过茶杯。 “在宫里做事,哪能没有眼色呢。”戚卓容转而道,“师父今天杀了他是痛快,可这样一来,梁家再无男丁,按世俗常理来看岂非绝后了?梁总兵竟能容忍你如此?” “军中有规矩,交战时不听上级令者,可就地斩杀。”梁青露幽幽道,“我爹或许并不太清楚我和他之间有怎样的罅隙,但既然这是在军中,又是他亲自点的兄长做我下级,那事到如今,他也无话可说——更何况,我爹若是真的偏爱于他,又怎会让他这么多年下来,还只是个副尉呢?”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一字一句道:“堂堂甘州总兵,威名赫赫的梁靖闻梁大人,真的需要这样一个……庸碌无为的儿子吗?” …… 梁青露回到军营,梁靖闻正在皱着眉看沙盘,见她进来了,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戚监军没见过女子从军,因此多问了几句。” 梁靖闻哼了一声:“问就问罢,他上报朝廷也无妨,正是和瓦剌交战的时候,京中那帮米虫谁敢动我的人?” “爹。”周围并没有其他人,梁青露道,“二哥死了,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梁靖闻正在摆布沙盘的手一顿。 他抬起眼来,看着自己的女儿。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来,已经看不到先前血红的悲痛。 “你要是个男子就好了。”梁靖闻再一次说道,“你才是最像我的孩子。” 梁青露:“我杀的瓦剌人不比其他校尉少。” “可你终究只是个女子。”梁靖闻说,“并非是爹瞧不起你,而是世道如此。如今战事吃紧,能者为上;来日天下太平了,爹已经死了,你不嫁人,又没有兄弟,将以何为依?你难道真的以为朝廷会破例封你为官?就算封了一时,你觉得在这世道下,能封一世吗?你若是个男子,朝廷想夺你的兵权,还得好好筹谋一番,可你是个女子,朝廷只需要给你赐道婚,便可轻易收了去,你难不成要抗旨?你以为你要走的路,和男人要走的路,是同一条吗?” 梁青露想起戚卓容与她说过的一些话,不由道:“现在皇帝年幼,爹怎知道他长大了会是如何?万一他就是破例留了我呢?” “那个奶娃娃,能不能独当一面还另说,你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君王身上,你就已经输了!青露!”梁靖闻冷声道,“那刘钧前一天还风光得意,后一天就被当街斩首,他可是亲手把皇帝带大的,尚且如此下场,你哪里来的自信,觉得皇帝就是会留你?” 梁青露也恼了,一巴掌拍在沙盘边上:“说了这么多,同意我从军的是你,说我没有希望的也是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懂吗,青露。”梁靖闻道,“你本来品级低,头上又有个兄长,朝廷本不会把你怎么样,可现在梁家只剩下你一个孩子,你军功挣得越多,越往上走,朝廷就越会视你如眼中钉。甚至哪怕你没做什么,只因你是个女子,便会招来诸多口诛笔伐,杀人何必用刀!” 梁青露沉默半晌,问:“那爹究竟想让我怎么样呢?” “这回瓦剌的新首领是个难缠的,这场战役只会是持久战,不知需要多久才能结束。”梁靖闻捻了捻胡须,反复摇头,“事关大绍国土,我们只能赢不能输。可若是赢了,我们梁家也只怕不安全了。过去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想如何平衡,可还没想好,你倒直接弑了兄。你太冲动了,青露,你二哥虽然平庸,但也不是无用,等战事结束拿了朝廷封赏,可以找京中大员结一门不错的亲事,届时梁家有了帮手,你也可以轻松许多。现在倒好,等你爹我一死,梁家只剩下你一个孤女子,我看你怎么办!” 梁青露愣了愣。她二哥一直没有娶妻,后院只有一个侍妾,她原本以为是在她离家的那几年发生过什么事,所以才没有嫂子,不料竟是家里等着多挣些军功,去与京中大员结亲,为未来做打算。 “都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我不可以?靠姻亲哪有靠自己来得踏实?”梁青露咬了咬唇,握紧了腰边长刀,“反正戚监军也要把我的事情报上去,既然注定要被朝廷监视,那我还偏偏要往上走!哪怕未来真的被夺了权,也至少光耀过!” “你想清楚了?”梁靖闻紧紧盯着她,“梁青露,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都没有听进去?” “听进去了又如何?难道要我把我应得的东西拱手让人不成?这国境线是我们漠北梁家打下的,朝廷岂有卸磨杀驴之理!我的刀可以被斩断,但绝不可被尘封!”梁青露目光凛然,“既然爹这么不放心,那就好好看顾自己的身体,多活几年,看看你的女儿能做成什么样!” 说罢,她就一扬帐帘,拎着刀出去了。 梁靖闻撑着桌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而后,又意味不明地短促一笑,重新低头研究起沙盘布阵来。 “我梁靖闻的女儿。”他自言自语道,“看来要么是死在沙场上,要么是活在青史里了。” - 皇宫中每月会收到一封漠北寄来的密信。当然,名义上虽是寄到皇帝案头,实则先是到的陈敬手里,然后呈给太后,最后才是小皇帝。戚卓容寄来的信往往很厚,三五张纸都说不清,洋洋洒洒事无巨细,连边境物价多少这种事也要写进去。陈敬和太后往往只把提到战事和梁家的地方细细阅览,其余地方一掠而过,只有小皇帝会对着来信最后几行翻来覆去看半天。 最后几行是皇帝特供文字,不写别的,只用大白话记叙边塞的风土人情,把小皇帝看得一愣一愣的,还捏着信纸去问太后:“母后,戚卓容说那里的米饭不好吃,干瘪塞牙,那为什么不跟着肉汤一起熬炖呢?那米饭不就饱满起来了吗?味道还香。” 太后正想着最新军情,敷衍道:“那不就成粥了,看似吃得多,实则饿得快。” 小皇帝恍然大悟,又捏着信纸走了。 柏翠过来给太后捶肩:“娘娘何故愁眉苦脸?奴婢听说前阵子不是才赢了几场?把瓦剌都打到喀西河北五十里外了。” “愈是如此,情况才愈令人担忧啊。”太后长叹,“连连告捷,士气大涨,连民心也振奋了许多。可这些是对朝廷吗?当然不是,天高皇帝远,他们能接触到的只有梁家,心里头也只有梁家,何来朝廷。” “梁总兵年事已高,纵使颇有威名,也撑不了几年了。”柏翠道,“奴婢也并未听说过他有什么出色的儿子,想来就算继承了衣钵,也无法延续其父的声望,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娘娘和首辅大人拿捏?把漠北的将领一换,过个几年,老百姓自然也忘了梁家了。” “他确实没有什么出色的儿子,但他有个女儿,不可小觑。”太后沉吟,“这女子胆大包天进入军营,偏偏还真就没有律法约束得了她。” “女子参军?”柏翠惊骇道,“还有这等事?” “她是梁靖闻的女儿,自然和等闲女子不一样。据戚卓容所报,这女子连违反军纪的亲哥哥都敢就地正法,此等胆魄,若是任由其发展,只怕要糟。”太后揉了揉眉心,“但眼下战事为重,这女子是梁靖闻唯一的子嗣,又有军功在身,不能为了她而乱了漠北行军,也只能先静观其变,等战事结束了再议。” “这还不好办?既然戚卓容是监军,那总有办法在其中做点事情……把事情先记在那女子名下,等战事结束翻旧账不就行了么?”柏翠想当然地说。 提到这个,太后便嗤地笑了一声:“你当戚卓容权力有多大?那梁靖闻防他如防贼,漠北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积年来围得跟铁桶似的,戚卓容说是监军,也就只能在外围看看,连议事的军帐都进不去!不过这样也好,就让他和梁靖闻干耗着罢,狗斗狗,看谁先熬死谁。” 这个话题结束,太后又转而问道:“陛下身边新提拔的那个小太监怎么样?” 小太监比戚卓容更年幼,一张脸圆圆的,看上去也比戚卓容讨喜得多。曾跟在戚卓容身边做些闲差,小皇帝也记得脸,因此戚卓容走后把他提到小皇帝身边,小皇帝也没什么意见。 “陛下待他虽远不如戚卓容亲厚,但也和气亲切,两个人无事的时候还会偷偷摸摸打弹珠。” ——戚卓容到底年纪长些,像打弹珠这种需要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游戏,她向来都是直接回绝,不会像小太监一样乐在其中。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可还懂事?” “懂事得很。”柏翠道,“前些日子陛下随手赏了他一盒金弹珠,他一颗也没敢留,全都送到奴婢这儿来了。” “不错。果然还是得从年纪小些的开始培养。像戚卓容这样半路出来的,终究心思不正。”刘钧死后直接受益最大的就是戚卓容,太后总疑心她在里面动过手脚。最可疑的是他常常出宫,名义上是给皇帝找点民间乐子,但谁知道偷偷干了什么。 陈家也曾派人跟踪过,可惜每一次戚卓容都行迹正常,弄得他们无功而返。而他光临过的那些商家也全都被排查了一遍,唯一有疑点的是一家灯笼铺,看铺子的是一对帮工夫妇,铺主只偶尔才来,据说是个年轻的女人。查了半天,最后查到了秦太傅头上,原来是秦太傅外孙偷偷养的一个外室,小皇帝是来给自个儿老师家送人情来了。 折腾好大一通,结果只是挖出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桃色绯事,着实把太后给气得心梗了半天。戚卓容再留下去难以安心,她便趁着打仗的机会,将他送到漠北去当监军,死了最好,不死也得想办法让他死。 而另一头,胆大包天不可小觑的梁青露和连议事军帐都进不去的戚卓容正窝在前者的军帐里烤火暖手。 戚卓容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城外驻军处溜达一圈,士兵们虽然不拦着她,但也不会客气,从背后望向她的眼神都是满含轻蔑。 太监嘛,生得细皮嫩肉小白脸,一看就是在宫里头养尊处优惯了,如今到了他们漠北军的地盘,要是还敢拿宫里头那套架势撒野,看他们怎么对付他! 戚卓容仿佛并不在意他们的眼光,溜溜达达逛完一圈便打道回府,如果遇上梁总兵或是其他什么军职高一些的将领,她还会凑上去聊几句,只是多半进不了军帐,听不了那些机密行动。只有梁校尉,或许因为是个女人,见不得小白脸在寒风中受冻,偶尔也会让他到自己帐子里烤烤火,取取暖。 反正她的帐子里只住她一个人,军机要务也不在她帐子里,没什么可在意的。 “我爹很看不惯我留你下来。”梁青露笑道,“他觉得不该让你在军营里待太久,谁知道你会看到什么,又添油加醋写点什么报给朝廷。”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戚监军毕竟是朝廷派来的,又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太过苛待只会伤了和气,还落人把柄。反正白脸红脸都要有人唱,那群男人拉不下脸面,那不如让我来和戚监军套套近乎,总不会有什么坏处。”梁青露道。 “嗯,戚监军很满意,下次会给朝廷写些好话的。”戚卓容正色道。 梁青露乐得拍了一下她的头。 “不过你也快要烤不到我的火了。”梁青露拨着火堆道,“战线已经北移,一半漠北军都要拔营,这里只留两个副将守城。” “不带我去么?” “我爹可不想带着你,你又不守军纪,不听军令,万一出了事还得我们担责,可不是个累赘么?你就好好留在城里罢。”梁青露说。 戚卓容:“可我若不与你们同去,我给宫中报什么?” 帝台艳宦 第25节 “以你的本事,还怕没东西写?”梁青露想了想,又道,“你也别想让我带着你,我没那个工夫。我爹这次拨给我一支先锋军,虽然最危险,但也是最容易挣军功的。富贵险中求嘛。” 火光在她眼底摇晃,梁青露没有说的是,近期几仗打得太过顺利,她和梁靖闻都怀疑其中有诈,此次北行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也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戚卓容低下头,裹了裹身上裘袄,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笑意:“好,那我听师父的,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若真闲得慌,就好好在这甘州走走。假如你先前跟我说的是实话,那小皇帝确实受你影响很深,你就更应该好好记住这里的一切。”梁青露严肃地说,“你也知道,梁家盘踞漠北多年,朝廷一直耿耿于怀,将来若是我爹去世,朝廷必然从我身上开刀。我不瞒你,我不愿做那被卸磨杀掉的驴,更不想当个只会逃避的闺阁妇人,但同样的,我也没有当‘土皇帝’的想法,我只求我该得的,其他的,该还给谁就还给谁。阿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戚卓容先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而后唇畔笑意渐渐加深。 “我明白了,师父。” 火堆里发出哔啵的声响,几点火星飞溅出来,落在她们脚边。 交易就此达成。 …… 如梁青露和梁靖闻所料,先前的多次大捷,确实是瓦剌有意示弱,待到引得漠北军北上,对方利用地理优势立时发起剧烈反扑,展示出了与先前大相径庭的实力。好在漠北军也并不是全无准备,损失不算多,只是双方差距一下子拉近,战场便陷入了胶着之态。 不得不承认瓦剌的新首领颇有手腕,能与经验丰富的漠北军抗衡如此之久,让漠北军很是花了一段时间去适应他全新的战术风格。不过,倘若梁靖闻还是盛年,应该也不至于花费如此之久。这场战事从冬天拖到了夏天,又从夏天拖到了冬天,期间偶有停战,大军回城休整,戚卓容便能见到梁青露心事重重地在她的墙头喝酒。 “师父。”她揣着袖子,仰起脸喊她,“军中禁止饮酒。” “小声点。”梁青露从墙头跳下来,饮尽囊中最后一滴,而后一把勾住戚卓容的肩膀,郁郁道,“阿姣,我爹快不行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她最近才忽然意识到,瓦剌那拖拖拉拉、缠缠绵绵的打法不仅仅是为了空耗他们的火器与粮草,更是为了生生把梁靖闻熬过去。 这个昔日的战神,曾让瓦剌闻风丧胆的大绍悍将,也会有英雄迟暮的一天。将近一年的战事极大地损耗了他的心神,他身有旧疾,又添新伤,倒下只是弹指的事。 不需要戚卓容做出任何回应,梁青露咬牙道:“……卑鄙的瓦剌人!以为漠北没了我爹,就撑不下去了么!” 戚卓容偏头看着她。她瘦得狠了,两颊凹进去,眼下也有了细纹与青黑,但她的眼睛却比从前更亮。 “喝点水,漱漱酒气,然后就回去罢,梁经历。”戚卓容道。 已经升了军职的梁青露用力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而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梁靖闻死在第二年的夏末。他其实本不至于死得如此之快,在城里静养些时间还可多活几个月,可他是武将,他宁愿死在马蹄之下,也不愿死在病榻之上。 朝廷发来诏书,追封梁靖闻为镇国将军,擢了一名他手下一名副将为总兵,同时外派了一名京中武官到甘州,直任指挥佥事。明眼人都瞧得出朝廷的意思,既想稳定军心,又想将势力渗入漠北军中。 只有戚卓容还知道另一层意思——她每月一封密信送往京城,笔迹稳健,思路清晰,健康得不得了,这显然让有些人坐不住了。新来的佥事姓张,戚卓容先前并不认识,但这张佥事一来就热情相邀戚卓容到他帐中坐坐,还对她住在城中小宅子里颇为不满,说什么“既是监军,便该与将士同吃同住,岂有独住城中之理”,要求她搬到军帐里来。 这遭到了原漠北军的一致反对。梁青露是其中态度最激烈的,结果被张佥事一顿呵斥,要降她的职,最后还是被新总兵给拦住了。于是戚卓容搬进了军帐,梁青露也保住了职位。 梁靖闻刚死不久,瓦剌攻势更加猛烈。漠北军有一套习惯的作战风格,偏偏这张佥事来了之后,为了显示自己的才能,以及彰显自己在军中的威望,非要强行插手,屡屡与总兵爆发矛盾,把军中一干人等搞得焦头烂额。 梁青露怒而拍桌:“他嚣张什么,不过是个佥事罢了,总兵发令,岂有他顽抗的道理!” 戚卓容显得淡定许多,还在对着日光补自己衣服上的洞:“他是朝廷的人,你杀不得他,总兵也杀不得他。” 师父就是这样,于她而言打打杀杀容易,但一牵扯到什么官场心术,便容易脾气急躁。 “难道就由着他这样在军中作威作福?”梁青露愤然,“这段时日我军屡屡败退,虽有我爹去世的缘故,但明显若不是这个姓张的胡来,我漠北军何至于此!” “我们杀不得他,自有别人来杀他。”戚卓容补完衣服,对着光扯了扯,确认没有问题,这才把针线收了起来,“他让我跟着你,无非就是因为你这儿是先锋军,伤亡高,既可让我跟朝廷汇报你领兵有瑕,又能把我也变成这伤亡中的一员——上次要不是我有点本事,这可不只是衣服破个洞的问题了。既然如此,那咱们也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九月初,刚上任没几个月的张佥事就在与瓦剌的交战中身中流矢,不治身亡。他多名从京中带来的部下也有不同程度的受伤,怀疑是漠北军中有人报复所致。对此,梁靖闻旧部、兼新任甘州总兵只冷冷一笑:“这军中伤亡的多了去了,上次一战,连我都负了伤,那梁老将军的女儿更是冲锋陷阵遭到暗箭,至今还下不了床,难不成也是军中有人报复?” 那几名部下虽有不服,但也无话可说,只能忍下。 戚卓容慢条斯理地写着她的密信,还不忘谎报一下她的受伤情况——毕竟各个将领都伤成这样了,她若是一点伤没有,似乎也不太好。她在末尾洋洋洒洒写了一堆,还不忘把纸稍微揉皱一些,又“不经意”地蹭了点干涸的血痕上去。 最近瓦剌打得大绍有败退之势,也触动了大绍周边其他一些小国家的心思。虽然未有大战,但各处边境也是纷乱不断,又没有漠北军那样扎实的军基,便只能向朝廷求救。如此一来,朝廷的人马又变得捉襟见肘,短时间内无法再外派一名武将增援漠北。 年初,大绍周边的小国纷乱被陆续镇压,瓦剌进入寒冬期,军备不足,大绍便趁机反扑。漠北军憋屈了许久,终于又重振了精神,不仅收复了失地,还再次把瓦剌打回了喀西河以北——这里面梁青露占主要功劳,她不仅自己是个不要命的,连带着练出来的兵也不要命,就这么用不要命的打法一路打了过去。她甚至还差一点就射中了瓦剌首领的头颅,只可惜对方的骑术更胜一筹,到底被他跑掉了。 本来趁着寒冬期,漠北军应当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只可恨先前平定其他地方已消耗了大绍内库太多,如今的军需只能保障漠北的将士吃饱穿暖,再多的,可是一点也匀不出来了。 这可把梁青露气了个半死,当着戚卓容的面,不知道把朝廷骂了多少遍。 戚卓容依旧在写她的密信。 梁青露瞥她:“你到底在写什么?写得也太长了罢!” 她想凑过来看看,却被戚卓容挡住了:“我是监军,这是密信,你若看了,是要掉脑袋的。” 梁青露骂骂咧咧地坐回去:“你最好让朝廷再拨点粮草、火器和战马过来!” “我只能禀明情况,但朝廷如何做,我无法左右。”戚卓容安抚道,“但你放心,这战事虽然拉得有些长,但最后一定还是大绍胜。届时我回了宫中,定然帮你说话。” 梁青露哼笑:“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只见你去信,不见你收信,那小皇帝恐怕早就忘了你罢!” 戚卓容略一顿笔,抬首道:“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梁青露说,“你别忘了他只是个孩子,几年的时间,可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莫咒我了,师父。”戚卓容背过身去,吹了吹写完的信纸,“再咒我,你也落不着好,还是盼我点好的罢。” - 这一年的年尾,朝廷再次派了个武将过来,仍是先前张佥事的职位,同时还带来了大批量的粮草、火器以及战马等物资。 梁青露因军功赫赫,官升得飞快,如今她和新的佥事平起平坐,很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只不齿道:“这个节骨眼上又派人来,分明就是想捞现成的好处么!我们辛辛苦苦打了整年,终于捱到了冬天,他倒好,捡最容易的时候来打!” “别气了,至少今年国内收成不错,他带了那么多军需过来,也没亏待将士们。”戚卓容道,“而且这个比上次那个圆滑多了,知道自己刚来,不能贸然出头,不影响军令下达,也就随他去罢。” 梁青露想想也是,勉强把火气压了下去,转头擦她的弓箭去了。 有了充足的物资,大绍势如破竹,攻入瓦剌如入无人之境。开春之前,梁青露也终于如愿以偿地把她的箭矢射进了瓦剌首领的脑袋里。 这场绵延了将近四年的战事终于落幕,瓦剌继任的首领战战兢兢地递上降书,被快马加鞭送进了京城。 “快要春天了。”英极宫中,一院早梅已然盛开,烟姿玉骨,冷香清氲。少年天子一身盘领窄袖袍,腰束金玉琥珀,负手微微仰头立在梅树前。 “是呢。”身后的年轻太监笑道,“再过几天,那御花园里也就要热闹起来了。” “今日上朝你也听见了,此次大获全胜,瓦剌递了降书,承诺二十年不犯疆域,另每两年朝贡一次。” “这是大绍的大喜事,奴婢听闻民间都在庆贺朝廷的英明。” 闻言,少年嘴角勾了勾:“朝廷自是英明,但功劳更大的,当然非漠北军莫属。诏书已经下了,甘州总兵等人不日便将启程赴京领赏,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年轻太监想了想道:“意味着……陛下对他们很器重?” “非也。”少年天子轻轻摇头,唇角笑意忽而变得狡黠起来,“意味着,你该派人去把戚卓容的屋子好好打扫一遍了。” 第25章 多年不见,他其实已经大…… 戚卓容知道此次回京途中势必不太平,但她没想到上路第三天就会遭到行刺。 彼时,她正在驿站的屋子内擦洗身子,忽听得头顶瓦片一声轻响,她抬手抓起架上外袍一裹,衣袂飞扬间,一丝闪光如流星般窜出,只听屋顶上传来一声闷哼,而后便是骨碌滚下的声音。 驿站外全是守卫的兵马,受了伤的刺客很快就被捉拿住。 戚卓容穿好了衣服出去,梁青露已然提了剑横在刺客颈上,厉声道:“你是何人,受谁指使?” 戚卓容抄着袖子,闲闲靠在二楼栏杆上,笑道:“梁大人,你们这防守不行啊,人都到我屋顶上了,若不是我随身带了把暗器,恐怕今日小命就要不保。” 甘州总兵也从屋内走出来,出了这样的事,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吴佥事,这守卫是你负责,怎会有刺客出没?” 吴佥事正是先前朝廷派来的人,见状三步两步上前,拱了拱手道:“是卑职办事不力,卑职这就审问刺客。” 梁青露冷笑道:“吴大人忙得很,还是我来审罢!”说着她将剑抵得深了几分,阴恻恻道,“你行刺戚大人,意欲何为?” 那刺客被扯下面罩,长着一张平平淡淡的脸,望向二楼的戚卓容时,眼中却有几分困惑:“你真是戚卓容?” 戚卓容嗤了一声:“难不成你是?”她扶着楼梯悠悠走下,道,“连要行刺谁都搞不清楚,亏你还来做刺客。说罢,你为什么要杀我?” 那刺客咬了咬牙,眼见自己是跑不掉了,猛地道:“戚卓容虽是个阉人,但我明明——” 嚓! 戚卓容指尖柳叶镖一转,冷着脸道:“这人说的话我不爱听,我把他杀了,诸位没有意见罢?” 堂中几人看着胸口鲜血淋漓的刺客,四下沉默——当着戚卓容的面喊阉人,是嫌自己命长? 只有吴佥事说了一句:“这刺客来历不明,还需要仔细查验。” “那吴大人就请便罢。”戚卓容转身上楼,没走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对梁青露挥了挥手里的薄刃,“这柳叶镖用着甚好,还要多谢梁大人割爱。只是快用完了,不知您那儿还有么?” 梁青露没好气道:“没了!依戚大人这种用法,有十箱也不够!” 戚卓容遗憾地走了。 次日一早,大家整队出发,戚卓容策马到吴佥事身边,问道:“吴大人昨夜可查出什么来了?” “这刺客身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查不出来历。”吴佥事摇头叹息,“戚大人还是心急了些,总该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再杀了不迟。” 戚卓容皮笑肉不笑:“我这个人心胸狭隘,他冒犯我在先,我留不了他。反正一击不成,还有下次,说不定能从下一个刺客口中问出什么呢,吴大人说是吗?” 吴佥事道:“戚大人说笑了,此次确是吴某办事不力,才让刺客混了进来。不会有下一次了。” 吴佥事很快被总兵叫走,梁青露见她身边没了别人,才状似无意地靠了过来,低声问道:“你昨夜为什么突然动手?” 戚卓容言简意赅:“他欲偷袭时,我正在擦洗。” 梁青露恍然。 虽然戚卓容行走在外无法沐浴,但至少也得擦擦身子,外袍褪去后只剩了裹胸,不知被那刺客看到了多少,赶紧灭口才是上计。 “你杀得太着急,不知道姓吴的有没有看出来。”梁青露忧虑道。 “不杀也得杀了。”戚卓容说,“至于姓吴的,我们静观其变罢。” 那刺客话没说完就被她一镖杀了,他究竟想说什么,可猜测的方向有很多,吴佥事一一排查下去也得耗费不少时间。 这一路上带了不少瓦剌上缴的战利品,行路并不快,将近一月才走到京畿。军队驻扎在城外,不得入内,只有几位将领可以于次日进宫觐见天子。 戚卓容站在城楼下,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匾额,一时间有种时空倒转之感。她离开时正值严冬,京中北风封裹、疏冷萧瑟,如今归来已是早春,处处可见新绿嫩红,暖意融融,看了便叫人心生欢喜。 “你还不走?”梁青露在身后道。 戚卓容回头笑了笑:“走了。” 她与他们不是一路人,既然已经到了皇城脚下,就应该即刻入宫,不需要等到明日。 “娘娘,戚卓容回来了。” 慈宁宫中点了新调的熏香,太后本在闭目养神,闻言不由蹙了眉头。 她缓缓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道:“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