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赘婿文男主的炮灰前妻》 第1页 [穿越重生] 《穿成赘婿文男主的炮灰前妻》作者:云奺【完结】 文案 杜明昭穿进一本古代种田赘婿文里,成了书里作天作地的恶毒女配。 书里的杜明昭身为独生女,仗着爹娘的宠爱成天好吃懒做,还强行让隔壁那个弱不禁风的美男子宋杞和给她当了上门女婿。 成亲后杜明昭依旧不收敛,各种欺压美相公,逼着他转头跳了江。 失忆的相公没死成,反而想起了自己牛皮轰轰的身世,受尽屈辱的他夺回权势,最后全数返还在了女配杜明昭身上。 她死的那叫一个惨呐! 如今这会儿杜明昭正扣着手指头: 亲爹是村里唯一的秀才,娘亲陪嫁底子足, 且爹娘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当然要宠成小娇娇。 杜明昭知道,只要她不作死,远离隔壁那个病美人,坚决不拐他入赘, 靠着自己一身顶好医术扎扎针,救救人,小日子她能过得可美。 * 重生后的宋杞和苏醒后做的第一件事: 他折了自己的腿,跑到偏僻小山村去找前世的小娘子给自己治病。 眉眼阴郁的病秧子望着自己的断腿,笑容深深。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那他便入赘杜家,这辈子就算是死他也要做杜明昭的相公! 食用须知: 1.1V1,家长里短好吃好喝+治病救人 2.女主穿书,男主重生 3.架的特别特别空,书中所有关于中医的内容都来自于资料,勿深究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甜文 穿书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杜明昭,宋杞和┃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医女发家致富 立意:无论何时努力奋斗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第1章 杜明昭,恶毒女配 抚平村位于溪川县西边稍北,阳春三月正是村里农忙的季节,近午的时刻村民早折回家用食,田中稀稀疏疏只余下几人。 这时的天气闷村里也不好过,自从杜家那位惹了村内诸位婶子们不快后,午时便没消停过。 李家门口,胖婶子赵氏揪着自家的李胖虎一屁股墩往地上坐去,扯着嗓子哭喊,“天杀的杜明昭哟,你多大的人了,连个娃娃都不放过!” 近邻的王二牛家探个脑袋瞅了两眼,刚收起藤条编制的筐斗,一回头便见着细布长袖衣的男子拄着拐杖一步一瘸地缓步走来。 王二牛双眼发亮:哟,这不是宋家公子吗? “宋公子,您身子骨不好怎么来这儿?” 赵氏撕心裂肺的哭闹声引来了诸多目光,王二牛朝着宋公子好奇道:“莫不是您算到什么有的没的,这李家要出事了吧。” 王二牛瞅瞅被人搀着的宋公子,又瞅瞅地上撒泼发疯的赵氏,最后摇了摇头。 那面还没吱声,身侧搀扶着人的应庚却接了话,“出什么了?” 他指的是赵氏那处。 “嗨,还能有啥事?杜家那个丫头多拐哦,一天天的在村里没完没了,这不就惹到李婆娘头上去了。”王二牛说起指了指不远地,“这李婆娘不是个好惹的,杜丫头磕了脑袋这会儿还没醒。” 提起杜明昭王二牛就浑身不得劲,原本王家好容易栽活了一颗梨树,眼瞅着终于要接几个果子了,谁知道杜明昭见了嘴馋,每年都来薅上一把。这梨树给她薅的现在愣是不结果了,杜明昭活像村中一大害虫,王二牛能不气吗? 应庚眺去,在赵氏身前二尺远处还有一小姑娘仰躺着,乌发胡乱披散一地,她脑后还有一小滩血迹,整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不用提也知道,这就是杜家那个无法无天的独生女。 “公子……”应庚小心瞥自家主子。 可只等到了几声咳嗽声。 赵氏愤恼着爬过去,眼看就要撕打昏迷不醒的杜明昭,谁知道地上闭目的人突然睁开了眼,她眼白翻了翻,面色青白,配着那一头散乱青丝,赵氏吓得大叫:“鬼,鬼啊!!!” 众人就见本半死不活的杜丫头撑着起了身,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环顾了四周,似乎连瞳孔都涣散着。 王二牛忙搓着鸡皮疙瘩。 见了鬼了,怎的这么唬人! 应庚左腿登时被拐杖狠狠一拍,他打了个激灵,扭头对上自家公子乌沉沉的墨瞳。 “这是在做什么?”杜明昭沉着声音淡淡问。 她依稀记得自己是在诊室里,那天熬了一晚上夜头剧烈的疼,刚巧遇到病患家属来闹,双眼一黑就不知东南西北了。 “你还好意思说!”赵氏爬起来肉坨一般的身子抖了抖,她脸色难看的很,“我呸,你这个死丫头大白天的装神弄鬼,你吓唬谁呢!” 杜明昭直愣愣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泛白的嘴唇还没张开,就眼皮一翻又晕晕沉沉地倒了。 “天呐,救命呐!” “杜丫头昏过去了,好多血!” “要出人命了,死人啦!” 抚平村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 杜明昭再醒来的时候脑壳如被撕裂的疼,她抬手摸了摸脑后,果然老大一个包,怕是磕伤肿了。 缓了片刻,只觉得眼前雾蒙蒙的一切变得清晰,若说刚刚迷迷糊糊的以为是一场梦,如今她是清醒了。身下的硬板床,鼻息间微微的霉味,还有入目的黄泥房,都不是假的。 -- 第2页 可她不是在中医科加班吗?这里又是哪里? 杜明昭拧着眉,抬手间便见纤细手腕上系着的红绳,是她从未见过的打结法子。 出于职业病,杜明昭给自己先把了脉,还好只是气血不足。 她看得有些久,连有人进了屋也没知觉。 “昭昭,我的儿,你可终于醒了。”何氏在床边坐下,目光凄凄隐有泪花,她抬手轻抚过杜明昭的脸,心疼之意不言而喻,“今日是怎的了?你和李婶子生了口角?” 杜明昭一愣一愣的,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见闺女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哪还有以往的嚣张活泼,何氏那泪珠就要挂不挂的淌下。 抹了泪,何氏又给女儿掩了掩被角,嘱咐她好生歇息,“你安心,那李家婶子如何来闹,娘都不容她再欺负你一分。” 何氏如何溺爱闺女,就凭着这些年杜明昭是独女,好的坏的不论如何自家闺女都无错。今日这一出,何氏可不管和赵氏如何吵起来的,她只管自家闺女受了伤! 杜明昭只觉得嗓子里干得厉害,几乎是下意识地沙哑着喊:“娘……” 何氏还想着宽慰她几句,外头忽有一道敲门声“噔噔噔”地锤着誓不罢休。 “估摸是你李婶子。” 何氏就要起身,却被杜明昭一把拉住,她撑着坐起,半大小脸还是那样的苍白,“娘,我也要去。” “胡闹,你回去躺着!” “娘!”杜明昭牵着何氏的手晃了晃,乌黑明亮的眼撒了娇,“李婶子定是来讨理的,我比谁都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好几年没见过闺女这般娇软俏皮的模样,何氏当下心软了一半,只能由着她去。 杜家木门“吱呀”地拉开,何氏果然见李婶子赵氏一手拉着李胖虎杵在那儿,满脸不快。 “杜家的,今儿你家丫头怎的都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吧?”赵氏摁着躁动不安的李胖虎先发制人。 “呵,我还没找你扯皮呢,你还先赖上我家了!”何氏眉眼凌厉,她冷笑着毫不示弱,“李嫂子,你老大块头的欺负我家瘦小的丫头也好意思?” “我欺负她?我没撕了她都是好的,她对胖虎做了啥!” “做啥了?”何氏轻飘飘一句。 李婶子当即推了李胖虎出来,小胖孩除了脸蛋红红的倒没受伤,何氏看得又是一窝肚子的火,更是忍不了要撸袖子。 就在这时,柔软的小手牵住了何氏的衣袖,杜明昭从她身侧走出,对上李婶子母子二人,“今日之事李婶子要扯明白那我们就从头说起。” “你!” 杜明昭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经日头一照似柔柔弱弱的,那温婉的眉眼更是没了往日的气焰,偏偏那双眼冷清看得人发慌。 被她瞧着,李婶子那句“贱丫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李婶子合该问问胖虎,我走在半道上可是他先使坏拌了我,害我摔倒一身新衣沾了泥。” “我这身衣裳可是花了我斥巨资五两银子新做的,才刚换上一日。” “若不是他先动手,我可不会去揪他的耳朵。” “究竟谁理亏些呢,李婶子?” 李婶子望着拢着光的杜明昭,眼见她一身细布蓝裳,杜家是个宠惯丫头的,没钱也宁肯自己少吃的给这丫头最好的。她那衣裙确实是镇里时下最热的款,上好成色的裙摆却和上了稀泥。 视线再往上,便是杜明昭笑盈盈的小脸。 明明还是一个人,可那个只顾着蛮横傻冲的杜明昭仿若换了一个人,褪去了霸色,娇软一个小人儿口齿伶俐的不得了。 这摔了脑子,还能青天化日大变个人? 不知是得知真相惊的,还是怎么着,李婶子后背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就是这么个事儿。” 杜明昭还是软软的笑,“我可以不去计较李婶子的推搡,但胖虎闯的祸李婶子总该摊吧?我要的不多,就三两吧。” 三两?! 李婶子直接跳脚,她拽着李胖虎二话不说就跑,“呸,要银子想都别想!” 母子的身影隐去,杜明昭唇角缓缓落下,何氏还在恼呢,“这李家的比咱们还霸王,自家惹事不赔就算了,连个错都不道的。” 杜明昭按了按额头。 她总觉得何氏还隐隐觉着被人抢去“小霸王”这名头不乐意呢。 “娘,这事儿错在他们,不认也得认。”杜明昭挽着何氏,她执意要来也是因为这个,这一出要不说明白,赶明儿村里又给她安个大错来。 “昭昭,娘听说你在李家磕破了脑袋可真是吓了个半死。”何氏到现在都后怕,“多亏宋公子送了你回来,待会儿你随娘去道声谢。” “宋公子?” “当时那送你回来的人,就是隔壁的宋奇。” 宋奇—— 杜明昭猛然想起自己前几天看过的小说《金玉良婿》,她不是个喜欢看小说的,能看得下去这本完全是书里的恶毒女配竟然和她同名同姓。这书的男主宋杞和落河后被抚平村村民救下,村里人都管他叫宋奇。 而杜家溺爱独女杜明昭无边,女配后来不顾宋杞和反对强占为赘婿。 宋杞和在杜明昭手下吃净了苦头,最终投了湖。 两人再见时,就是杜明昭的惨死结局。 -- 第3页 “那隔壁的宋公子也是个可怜人儿,他一条腿不知咋的就折了,到这会儿都还没好呢。” 杜明昭脸直接就白了,“他可是从河边被捞起来的?救起时便折了腿?” 何氏捞起早备好的篮子,挎在了杜明昭臂弯之间。 “这个就不清楚了。” 何氏叨叨着,杜明昭一晃眼发觉自己被带至隔壁宋家黄木门前。 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门自内被推开。 杜明昭侧着身往何氏身后躲了躲,余光却仍捕捉到了拄着拐杖的宋杞和,他那双桃花眼轻轻斜来。 应庚站在门口,回身道:“公子,她们是……” 第2章 黑化的病美人宋杞和住在隔…… “是隔壁杜家婶子和杜姑娘。”应庚边说着边去搀自家主子。 “咳咳咳。” 人还未至,咳嗽声已先至。 杜明昭回想自己看过的小说内容。 书里这位男主宋杞和是抚平村出了名的病秧子美人,村里无人得知他从哪里来,更不知晓他的底细,是好心人见他在河里飘着才给救上了岸。 得救之后一看,才发现宋杞和已断了腿。 落了河的宋杞和奄奄一息,一条腿还断了,差点命都没救回来。后来他便一直身子骨不太好,或许是那时候落得病根。 村长体恤他无亲人接济,便收了他一点银两,将人安置在了杜家隔壁早就空了的房舍之中。 然而这是宋杞和黑暗人生的开端。 抚平村一霸若杜明昭称第二,还无人敢称第一。这杜家女霸王可是杜家爹娘一手惯出来的,又因着杜明昭是姑娘家,脸皮厚得跟城墙似得,村内虎了吧唧的熊孩子多是男娃,更不好与她争高下。 这溺爱之后愈发控制不住,原身成年后在村内更是横行霸道,偶然一日见到从房内走出的病美人宋杞和,当时傻了眼,一颗芳心痴迷于他。 此后原身变本加厉地纠缠宋杞和。 宋杞和当然不愿意,他素来不喜杜明昭这等粗鄙的女子。 可在抚平村宋杞和什么都没有,还拖着一副破败的身子,终于在杜家爹娘为女主择赘婿的那天,他见到了强行闯入家门来势汹汹的原身,吓得当时就软倒在地。 原身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她不由分说地将宋杞和扛上了肩,带回家强占为夫。 而后,宋杞和百般欺辱之下成了杜家的赘婿。 以为婚后两人会和睦相处? 杜明昭开始也这么想的,但很明显书里的杜明昭就是死性不改的恶毒女配,她霸占了宋杞和后,得到手的男人宛如衣服,没两日便腻了。 但宋杞和的容貌太过惊艳,原身可舍不得放他走。 于是原身开始使唤起了宋杞和,洗衣做饭、下田种地、劈柴烧水啥都得做,在家中原身像个千金大小姐一点活儿是也不做的,宋杞和身子不好干得慢了还会讨她的骂。 书里有一个片段是宋杞和累至极后打翻了洗菜的水,闻声而来的原身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美人玉瓷的白面骤然多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轻轻抬眼,期期艾艾。 原身指着他的鼻子咒骂:“你个没用的废物,饭烧不好,衣服洗不干净,除了这张脸你有什么?” 杜明昭看到这里都觉得原身不识好歹了,简直是个被宠坏了毫无底线的恶毒女人。 尤其是这女人还和自己同名同姓,这令杜明昭那股怨恨上了十八层。 现实的杜明昭从小是个孤儿,没体会过父母亲情,但在她十岁那年,她被爷爷收养,并改名换姓随爷爷姓了杜。 爷爷是京市医学院中医教授,自那以后她便随爷爷学习中医,一路考入医学院直到毕业后从业中医科。 爷爷说盼望她如昭昭明月,心灵澄澈。还说为医者,需有大慈恻隐之心,愿救含灵之苦。 原身受溺爱娇蛮可以理解,但对患有顽疾的宋杞和毫无怜悯之心,杜明昭边看边摇头。 书里病美人最终还是无法忍受屈辱,一日夜里,他选择自己被救起时落的同一条河,再无牵挂的跳了进去。 杜明昭就是记得这些,才不愿在意识到自己穿书后,再与宋杞和碰面。 宋家门内,身形清瘦的男子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处,他一双桃花眼眼尾上翘,应庚去扶的时候他的眼微斜向杜明昭这面。 恍惚间,杜明昭见琉璃波光划过。 她暗暗叹,宋杞和确实是个美人,五官难言的精致,唯独可惜那眉宇间点点的病容,加上苍白的脸色,不难看出有多孱弱。 宋杞和手握拳执于唇边咳了好半晌,他那张落着病容如玉的脸因这几下生出两团红晕来,光是听着这声音,杜明昭的心跟被挠痒一般难受,她有点控制不住想去给人把脉看看病。 觉着好些了宋杞和朝何氏点了点头,“杜婶子,杜……姑娘。” 杜明昭又瞥去一眼,入目便是宋杞和抿唇温和的一笑,百花都在身侧开遍。 最后一句他顿了顿,眼似乎想凝去杜明昭,奈何小姑娘怂乌龟一般缩在何氏身后,看不真切。 宋杞和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宋公子,今日实在太感谢你了,”何氏笑着望宋杞和主仆两人,“婶子可是听说了,是你身边的应庚小仆情急之下接住了我家丫头,昭昭才能万幸伤未更重。” -- 第4页 郑家的是一道来杜家的,那时候郑婶子就拉着何氏叭叭叭说了一通,说是杜明昭磕了石头后血流不止,爬起来刚说了没两句眼看就要栽了,宋公子家的小仆眼疾手快接住了杜明昭。 不然再磕一次,保准杜明昭明日起来是个傻子。 事后也是应庚帮着将杜明昭背回的杜家。 何氏对两人自然感激的不行,闺女如她的命根子,谁帮着护她就对谁好。 “杜婶子客气了,今日不论换作是谁能帮都会帮上一手。”宋杞和再次掩唇轻咳,杜明昭又是心痒想探头看看他身子究竟如何。 她掐了掐手心,职业病呸职业病,必须要忍住! “哎,你这话说的婶子可不爱听了啊。”何氏喜欢听的就是救自家闺女,但她又不好和外人这么说道,见宋杞和安安静静长睫落着,话便改道:“往前你住在隔壁,婶子鲜少来过也不了解你呢,往后小宋若有难处,只管上杜家寻婶子和你叔。” 此前宋杞和搬来,何氏不多过问他什么情况的,只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宋家无女眷,她一个妇流更不便随意上宋家门。 但今日见过宋杞和后,何氏便觉得这孩子有多可怜了。 听闻宋杞和丧父丧母,想着怕是哪地落难的公子,又带有旧疾病歪歪的不见好过。 可怜小白花落在何氏眼中,加上这回还救了她的宝贝疙瘩,那一腔熊熊的母爱就此燃烧。 宋杞和点了点头,“好。” 杜明昭听到病美人弱弱的应声,不禁再度皱眉。 他若是体虚,自己要不要和他谈谈,让他服些健脾养心的归脾汤,也好益气补血? 不对,不对,这也得具体看看宋杞和是否多汗,容易倦食又少。 杜明昭走着神,却突然感觉何氏拉了自己一把,原本躲缩着的人儿就这么被推到了两人之间。 “昭昭,还不将东西给小宋,谢谢人家。”何氏热情地说着,没留意到杜明昭复杂的神色,“这些都是婶子家自己种的食蔬,小宋你可不要嫌弃。” 宋杞和桃花眼晦涩不明,一句“昭昭”使他险些破了功,他舌尖抵在上颚,将那股情绪压下之后,复而端详在自己跟前垂首装二傻子的小姑娘。 低眉顺眼的,总之就是不看自己。 “咳咳……”宋杞和指着一处装不知道,“这是什么?” “昭昭,把枇杷给小宋。” 杜明昭感觉自己头皮发麻,跟宋杞和站的这样近已是她的极限,这会儿她真心后悔没及时阻拦何氏来宋家。 硬着头皮,杜明昭抓了一把果篮里的枇杷递了过去。 三月的枇杷熟得不多,何氏来宋家可是将采得大个全熟的都带来了。 这是杜家自己栽得枇杷树,就种在门前,宋杞和住在隔壁不可能不认得。 宋杞和慢悠悠地从杜明昭手中接过枇杷,拿起的一刻慢了点,指尖一不小心就从她柔软的手心划过。 杜明昭后背寒毛都起来了,她可真是如坐针毡。快速收回了手,她又忙揪住何氏衣角寻求安全感。 她就不该想劳什子的药方调理。 她差点就忘了书里宋杞和跳河之后没死,反而恢复了记忆。黑化了的病美人来找原身算账时,阴恻恻的宛如一只烈性毒蛇,又美又毒。 原身下场极惨,她欺辱了宋杞和足有五年,最后全数恶果都吃了下去。 为了小命,她还是得离宋杞和远点! 可这时何氏笑道:“婶子手艺还不错,改日请你上家中坐坐。” 宋杞和眉色淡淡的,桃花眼弯了下,他轻斜又缩回去的杜明昭,道:“好。” 杜明昭的眉毛快能夹死蚊子。 再随何氏折回杜家,杜明昭如释重负,这一刻她才感觉后背真起了一身冷汗。 她抿抿唇,思及宋家的一幕幕,自己和宋杞和着实不该多碰面,他的身份更不是杜家这等平民能招惹的。 如今宋杞和没记忆,可难保以后恢复了秋后算账。 “昭昭,想什么呢?去房里歇着会儿,娘烧好饭再喊你起来。”何氏见杜明昭愣在门口,娇软小脸因病中映着弱态,头顶还缠着布条,又是心疼,“这段日子可不准再乱跑了。” 杜明昭随口一应,一扫眼忽而见院子西南角的簸箕晒着黄芪、当归还有白芍,略有点惊喜,“娘,咱家还有草药?” “在库子放太久了,我瞧你失血多晒着等日后炖汤放点。” “娘懂医?” 何氏盯着她片刻,“娘不懂,可你外祖父曾是郎中。” 第3章 家中草药,想学医 杜明昭恍然。 记忆里搜寻了一番,确确实实找到了一抹影儿。杜家娘亲何氏的生父生母乃县城人,日子虽算不上富裕但绝无亏待过何氏,而她早已离世的外祖父当年也是镇中小有名气的郎中。 何氏有这么一个医术顶好的爹却没遗传半点,她素来不爱枯燥乏味的苦读,因而对医术并不感冒。 何家也不拘着何氏,她不爱学那便作罢,何老爷那一身医术就这么失传。 但长久待在何老爷身边帮着做活,何氏耳濡目染多少还是懂得几分药理。 至少对这黄芪、当归与白芍有多少功效,又是疗血虚气虚的,何氏还是明白的。 杜明昭了然后笑着走去,蹲下半个身子就拨弄簸箕里的药草,“娘,你当年出嫁似乎外祖父和外祖母备了一大箱的草药给你带着,可有这事?” -- 第5页 “怎么,昭昭你起哪门心思对草药来兴趣了?”何氏看着闺女恬静的侧容,忽而觉着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但这个念头飞得太快她没抓住,疑惑过后还是答道:“娘的陪嫁都搁西厢库房那头了,想去就去,不过你可别随便动手啊,里头好些草药都是放着以备日后的。” 杜明昭乖顺地点点头,何氏又嘀咕了两句,“饿了没?” “是有点饿了。” “娘先去烧饭。” 杜明昭兴起家中留有草药,与何氏谈罢转头起身便往西厢走去。 杜家的黄泥屋算是村中较大的房舍,共四间,主屋住着何氏与杜父杜黎,采光好的那间是杜明昭卧房,把头的西厢留做库仓,还有一间主厨,侧边搭着的是洗浴地。 杜明昭一家本与杜家住在主宅,杜黎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他排行第三,可后来因何氏生下杜明昭遭杜老太一通暗骂,三房也因此生出罅隙,后从杜家分了房。 如今杜家只有三房杜明昭一家三口。 凭着记忆杜明昭进了库房,房门破破烂烂木头都烂了几块,她刚一推开门一股迎面的灰便扑了满鼻,难耐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杜明昭用手作扇扇去泛着霉味的空气,一双杏眸四处打量着,待落在左侧某处时她的眼微微放了光。 何家看中何氏,当初何老爷对杜明昭之父杜黎很是看好,嫁女当日何家筹备了丰厚的陪嫁。这在抚平村是头一份的,杜黎将何氏娶过门可让杜老太风光了好多日。 因着这个,何氏刚过门杜老太也没过多为难她,只是后头何氏生产之际突发难产,疼了一天一夜又是大出血才将杜明昭诞下。 杜老太一见是个不带把的,那张老脸当即垮了下来,再之后何氏又被诊出无法生育彻底让杜老太忍无可忍。 别说何家陪嫁有多少,几大铜箱装的可都是草药。 草药在抚平村算什么?那最不值钱了,还不如多来几亩田。 杜老太早就想把何氏扫地出门了,可她没料到她的亲儿杜黎为了妻女情愿背上不孝子的名声,与杜家断了干系。 杜明昭蹲下身,她三下四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没摸到一块可用的布帕,目光一斜见上方的木桌有快不大干净的,扯下来擦拭铜箱落着的灰暂且用着。 村里温饱都是问题,看病就医当然不在村民首要考虑的范围。 可草药真的不值几个子吗? 不,在杜明昭这儿就是值的。 她把双层的大铜箱拉开,各种草药混杂的气味直冲鼻间,刺鼻对杜明昭来说反而还有几分怀念。 杜明昭翻了一翻第一层,这里头多是寻常疾病需用到的,如换季易染的感冒亦或者体虚气息,何老爷生怕何氏分辨不出,他早将各类草药用纸包包好,在每一份顶头还写好了名字。 何氏嫁入杜家已有多年,杜明昭翻查着见到许多草药已生了虫,是不能再用了,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还有些尘封时日太久,沾染了霉味,杜明昭便打算拿出去都晒上一晒。 这时门外传来何氏的喊声,“昭昭,来用饭了!” “就来!” 杜明昭抓起几包眼看还能用的,撑着铜箱就要站起,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蹲麻,她又探上自己的脉搏摸了一下,果然这副身子失血多还是太虚了。 眼前发着晕,她稳了一会儿才觉得好些,随后便拎着药包出了库房。 何氏将饭菜端上桌,她一抬眼便见杜明昭扶着门槛小脸仿佛比先前见之又白了一分,道:“昭昭,娘还是去给你寻个郎中吧?” 应庚将人送回来那会何氏满心揪着等女儿醒来,却把找郎中忘在了后脑勺。 其实也不怪何氏忘性大,而是村里就没生病找郎中这个习惯。以往抚平村无村医,要寻医看病需得去县城。一来是钱不够,二来多的人觉得无必要。若真的得了大病,家中也担不起那个治病救命的钱。 说到这,何氏又忆起村里新来的那位老郎中,叫什么来着?好似是薛老,他过村后便担起了村内看病的活儿,收的诊金是杜家能拿得出的子。 何氏听郑家的说薛老还与隔壁宋公子也有些关系。 心神一动,何氏当下就要去村北寻薛老。 “娘,不必要的,我饿了想吃饭,这还有几包药草等会儿娘帮我一并晾晒着吧?” 杜明昭开口拒绝,她自己就是郎中,比旁的都清楚身体如何,更不需要再花钱找郎中看病,只是这身子才醒来没多久撑到现在有些疲惫。 “你才醒午饭咱吃的清淡点,等傍晚娘给你煲汤。”何氏还问,“你要拿草药做啥?” “我有用嘛。” 何氏又瞅瞅闺女的脸,双颊微鼓翘鼻明眸,那杏眼是随了她的,眉却像她爹很是温婉,还是那张脸却软的跟个白团子。 然而杜明昭却在圆凳里坐下,端起桌上的粟米红枣粥小口的喝着。 要换早前,何氏知道的是闺女早就大口开干,哪还会慢悠悠地如此斯文。 何氏差点咬了舌头,“昭昭,你没摔傻吧?” “娘,你说什么呢,我看你才是傻子嘞!”杜明昭娇俏一笑。 何氏又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安静了点,应当不是被那李婶子惹得人傻了。 杜明昭心知何氏不安,便道:“娘若是不放心,赶明儿我和你一起去看郎中。” -- 第6页 何氏这回笑着应了。 粥吃到一半,何氏还一口没动,她没动筷子而是起身离了房,杜明昭疑虑往她背影看了两眼,没一会儿何氏从外头折回了。 这次却是带着叹息回来的,何氏道:“隔壁的小宋过得也不如意,我本想将烙的饼子给他们送去几张,去了才知道小宋主仆吃得有多干巴,喝的那糊糊都还是半生不熟的。” 杜明昭一口粥卡喉咙眼,猛咳了好几下,何氏那面还在感慨,“要我说,日子都这般困难了,还不如将小仆发卖了换点钱呢。” “兴许人家主仆情深,舍不得吧。” 杜明昭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宋杞和和应庚不该是身无盘缠日子清苦,大概率只是两人都不会烧饭。 何氏不再说隔壁,等杜明昭用完了粥推着人回屋歇息。 自觉累倦的杜明昭也不在乎周身环境是何了,后背刚一挨上床板她便沉沉闭上了眼。 这一觉杜明昭睡到了卯时近末,睡醒时只感脖子酸疼。 为避免后脑红肿再被碰着,她特地侧身以一种极别扭的姿势睡的,维持久了脖子不难受才怪。 屋外头响起动静,杜明昭细细一听,是何氏的声音,“薛郎中,我家没有派人去请您,这是?” “今早杜丫头脑袋撞了大石头,既然有出血症状便大意不得。” “那您快快请。”何氏闻言立马音色都变了,薛径这话根本就拿捏住了她,她领着便来了杜明昭屋子这头,何氏怕闺女没醒敲了敲门,“昭昭你可醒了?” “娘,你进来吧。” 杜明昭从床上坐起,她随意套上布鞋,又将睡前换上的粗布长衫抚平几分,再抬头时何氏与薛径已经一前一后入了屋子。 “薛郎中,这是小女。” “娘?”杜明昭虽然清楚薛径为何而来,但眼中还是装作疑惑。 抚平村唯一的村医薛径年已过五十,他头发花白,那双眉毛却是很奇异地半黑半白,因常年行医当他走到杜明昭近处时,连带身侧那股药草味儿也一并袭来。 杜明昭杏眸亮了亮:霍,这么快就遇到同行前辈了? “薛郎中来给你看看头伤。” 薛径微点头,先与何氏道:“烦请将杜丫头的布条揭下。” 何氏那头毛手毛脚地摘布条,这面薛径已不动声色握起杜明昭的一只手腕开始把脉,他左手把完后又换作了右手,花白的胡子盖住嘴唇与沉吟声。 看过脉后,薛径又指使何氏将杜明昭头部磕伤部位的头发扒开,仔细查看了她的伤。 “薛郎中,昭昭可,可是有事?”何氏见薛径神色认真,竟有点紧张。 薛径松开手后捋了把胡子道:“杜丫头主要还是失血过多有些血虚,等会儿我回去开个两个方子,一个为内调一个为外敷,过些时日养养就好了。” “好,好,谢谢薛郎中。”有他这话何氏大为轻松,她又问:“那诊金如何算?” 薛径意味深长凝着杜明昭:“不必了。” 第4章 聊医理,宋杞和给杜明昭找…… 杜明昭的伤在脑后,是磕了石头尖儿刺破的,估摸能有半截食指那么长,但离事发过去了几个时辰,血早就止住干涸。 眼下看只能望见头皮之中粉色的伤疤,看着不严重可也使得杜明昭吃了一番苦头。 薛径验过伤后直说没事,何氏的眼眶还是微微一红,听郑家的说闺女流了不少血,她是又气又心疼。 “杜丫头的身子更虚些,头上这伤只是看着骇人,实则算轻的。”薛径轻瞥何氏的神情便知天下最难父母心,“杜娘子记着明日起每日给丫头敷两次外敷药,吃三次与三餐同时的内服药。” “是,薛郎中,我记下了。” 何氏忙不迭应,但她还记挂着诊金,“您方才说那诊金……咱们该给还是得给的,您都上咱家跑一趟了,我们也不好让你白忙活给丫头看病,诊金怎能不给?您这村里做郎中的不收钱哪能行,说出去还不道怎么说您呢。您只管说多少钱,我给你找去。” “杜娘子,我也是一码事归一码事。”薛径一听便知道何氏误会了,他笑了笑改了措辞,“我说不必要诊金的意思是,我上杜家来之前这诊金便已有人出过了。” “出了?”何氏大吃一惊,更是追问道:“薛郎中,不知这掏了腰包的是谁?我怎好占人家的便宜,不行,不行,这钱我还是要给的。” 薛径见何氏就要去拿钱,赶忙伸手止住,“杜娘子莫心急,那人也是心知你家不容易,今日又恰巧撞见杜丫头昏倒忧恐出大事才叫我跑这一趟,我这走一趟无需几个子,别放在心上。” “不是,诶,这怎么好呢?” 何氏只叨咕了三遍“怎么好”,可薛径却没再提这个话,而是转头询问:“杜娘子院中晾晒的药草是你自个儿采摘的?” “害您见笑了,那些都是我娘家的陪嫁,今儿被小女翻找出来说是要用。”何氏垂头尬着笑笑。 杜明昭将东西交给何氏的时候,里头许多药草名字何氏都未曾见过,她满心当杜明昭是随心捞出的药包,至于有用无用,往后用不着再丢回铜箱里一锁了事。 “是杜丫头?”薛径那双乌黑的眼转瞬落在正坐在床沿的女孩,他年岁虽高可一双眼再清明不过。 -- 第7页 方才两人交谈时未见杜明昭插过话,小姑娘不过十六,杏眼澄亮,验伤时散乱的头发经由何氏的手扎好落在前肩,显得乖巧柔顺。 薛径在村中待有一个月,曾听过杜家小女有多气焰嚣张,初闻杜明昭糟糕名声的薛径可谓是失望,因而也不愿前来杜家。这次来之前薛径本奔着只看诊不言其他来的,可眼见为实,面前的丫头目光清澈灵透,绝对行凶善恶之人。 原是这个丫头啊。 莫怪宋家小儿只提了这么一个要求,整得那么严肃认真。 若要学医,首要的是有善心。 薛径以为,这杜家丫头虽说年岁大了点不比稚子,但看着讨喜,教教她也什么不好。 杜明昭抿唇轻轻一笑,她略苍白的小脸因笑容明媚了几分,她接话道:“薛郎中,那些曾是外祖父留下的,先前搁置的地方不对生了虫,浪费着实可惜,我想着好好整理若以后遇上风寒、偏头痛、难消食都可用的着。” 薛径又问:“你识得那些草药?” “识得。” “那你说说你晒的都是些什么?” “都有白术、枸杞、石斛等。” “如你说的若消食困难用哪些?” “可用白术与茯苓健脾助运,早有山楂、鸡内金等起消食功效,后补以山药、莲肉、薏苡仁、扁豆等内调。” 两人一眼一板地对答,看得一旁的何氏脑壳晕晕乎乎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怎的放一起她就不明白了? 她甚至觉着眼前的闺女有些许的陌生。 薛径问话过后十分满意,这回眼中流露出的是极其意外的喜色,“好孩子,你竟还懂医理呐?可是家中有人习医?” 光是杜明昭答得如何调理,薛径便挑不出错来。 杜明昭回道:“外祖父曾是镇中的郎中,走前留下数本医书,我无事便会翻看阅读。” 这话叫薛径更是吃惊,无师从的丫头靠自学成了材,这可不就是大好的学医苗子? 薛径的眼立马热络了。 可再一看小丫头脸色白的吓人,她身子虚苦苦撑着,薛径便想着来日方长,于是扭头与何氏道:“行了,我先回去写方子,等过一刻杜娘子上我那儿来取罢。” 薛径没再让何氏多说一句,留下叮嘱后摆摆手就先离了门。 “诶,诊金的事……”何氏还想去追,杜明昭却摇摇头,“娘,诊金算了吧。” “啥就算了?”何氏叉腰补道:“咱家又不欠这几个子。” “娘想想会是谁给的薛郎中?” 何氏问:“谁?” “村里谁与薛郎中交好?”杜明昭再问。 “总、总不会是小宋吧?”何氏灵光一闪,顿时一拍大腿,“我的个乖乖,我说呢,把你送回来的是小宋,也就小宋人、人俊心善还去请郎中给你看病,这小宋可真是的,做啥这么客气呢?要不我去问问他花了几个钱,我给他送过去。” 杜明昭摇了摇头,“他怕是不会收你的。” 薛径不肯说就已经摆明了意思,那就是宋杞和不想杜家人知道是他。 可为什么? 宋杞和为何连找郎中都要伸出援手,他有什么必要吗?杜家与他更是不熟。 杜明昭闭合起眼,她头又隐隐作痛,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宋杞和是什么意思。 “小宋这孩子。做了这等好事还不愿给人知道,唉,我就知道他是个实心眼儿的,没啥坏心。”何氏叹着气,又道:“往后咱们可得对小宋好一点、再好一点,等你爹回来我得把这事告诉你爹,看咱们能不能帮上小宋点啥。” 杜明昭心头复杂的很,宋杞和在何氏心里印象都这般好了,她可怎么再把插在杜家头顶的小白花拔了丢出去? 真怕就此生了根,盘得越来越深。 “对了昭昭,你今儿怎么还懂医理了?”何氏瞎嘀咕着,“娘怎的不知道你还能看懂医书,你外祖父带来的那些本只差没落满灰,平日你不是喜动最不爱窝在房里捧书……” “娘,我头疼,我想歇着了。” 杜明昭大呼不妙,她赶紧装面露痛色,这一招果然把何氏的注意力吸引开。 “又头疼?那晚饭你还吃不吃,我才煨上了汤。” “不想喝了,我先睡会儿啊。” 杜明昭翻身又闭起了眼,何氏不愿打搅她休养,想着薛径说的一刻之后去取方子,拿回来刚好差不多是杜黎回来的时候。 何氏出了屋直接往村北去了。 …… 杜明昭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在中医院硕博连读的那几年,她的爷爷大限已到,医院也无力回天,杜明昭陪在病床前,陪伴爷爷的最后几日。 杜爷爷年轻时曾定下过一门娃娃亲,后来逢乱世逃亡,女方死在了逃难路上,他终身未娶。 杜明昭是爷爷一手抚养大的,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爷爷知晓自己撑不住了,他最后和杜明昭说了几句话,“昭昭啊,只可惜……可惜我没机会看你结婚,往后爷爷走了,你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个好夫婿,从医之路要铭记不忘初心。”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老爷子说不习惯现代的“老公”,反而每回提的都是“夫婿”。 杜明昭抹着眼泪,送走了老爷子。 她没告诉老爷子,这一生恐怕都会让爷爷遗憾了。 -- 第8页 为医,她会尽力做到最好。 可结婚嫁人,这是杜明昭从没想过的。 自学医后,她对男女那档子爱情向来看得很淡,在中医院也曾有男生追求过她,但杜明昭生不出丝毫感觉。她想着与其应付一个男人,为一个男的掏心掏肺的,还不如多啃两本医书,好在期中期末拿个高分。 这一辈子能被爷爷收养,再到优异毕业证书和享誉京市的中医大夫,她觉得这样过没什么不好。 只是为什么莫名就来到了这里? 屋外头公鸡咯咯咯鸣叫,杜明昭皱眉不瞒想翻身,脑后的伤疤不小心被碰到,她“嘶”了一声,还是被疼醒了。 扭了下头,屋子那扇木窗开了半拉,天已经亮了。 杜明昭还是有点不习惯突变的环境,好在她前世就是个安静冷清的性子,心理承受能力也较好。 她起身将皱巴巴的衣衫褪去,从原身乱糟糟的衣裳堆里找出一件手感舒适的棉衣换上,再又去好好梳了一把头。后脑头发被她从一半的位置系起麻花辫,这样上方头皮的头发松垮着,不至于扯到伤口,而底下的也不会显得散乱。 杜家对杜明昭还真是很疼爱,农村丫头屋子里头有梳妆台的可不多见,况且妆台桌上竟还有一笼半大的妆匣。 屋外何氏已经喊着吃饭了。 杜家的早饭因杜黎的缘故用的一向很早,此时杜黎见杜明昭缓缓走来,慈爱地弯唇,“昭昭可是好些了?” 眼中之中的关切极深。 杜明昭心底涌起一股羡慕,既是羡原身有父母,亦是羡父母将其捧在手心。 第5章 红枣煨鸡汤,观病症 原身确实做了很多混账事,这些与杜家爹娘的一味溺宠脱不开干系。可杜明昭还是羡慕,兴许是前世从未体会过父母那一辈的亲情,她有的只是爷爷,来到这个世界却被父母视若珍宝,杜明昭失了神。 她视这次为新生,会好好待杜家爹娘的。 “昭昭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薛郎中说我们昭昭很快就会痊愈。”何氏端着一叠凉拌黄瓜进来,她望见杜明昭头系丁香色的丝带,微微讶异,“昭昭用了这个色儿?我记着那会给你买的时候你最是不喜浅淡,还非要闹着换个大红的。” “啊?”杜明昭含糊不清回,“这个也挺好的。” 头上的麻花辫是她随手找来一条丝带绑的,原身不是个爱收拾的人,房内到处摆放没个规矩,衣服更是堆积在一个大箱子里连折叠收纳都没,至于头饰—— 杜家爹娘买的多,可原身半点不爱惜,什么簪子甭管银的铜的木的还有丝带那类全都丢在一个地儿。 梳妆台面上的妆匣也被这些个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杜明昭想着,之后要找个时间把屋子好好捯饬一番。 “昨夜我就煨了汤,看你睡过去了便没扰你,来,趁热先把汤喝了。”何氏将盛好的鸡汤碗推到杜明昭手边,自己则夹了块黄瓜块。 杜明昭望着飘着浅黄色油面的汤碗,浓郁的鸡汤肉味夹着红枣枸杞的香气,很馋。汤底是大块煮软烂了的鸡腿肉和鸡翅,她昨儿只吃了一碗粥,顿时被这鸡汤引得饥肠辘辘。 何氏手艺出乎意料的好,即便汤是过了一夜再热的,可汤中仍锁住了鸡肉纯正的味。 喝了几口汤,杜明昭手顿了顿,又将碗给放了下来。 她看向了杜黎和何氏的碗。 两人一人一碗清汤面疙瘩加一颗小青菜,桌上还有一碗剩余的鸡汤,但杜家爹娘谁都没有动。 “爹,娘,你们不吃汤?” “这汤是你娘特地给你炖的,爹可不敢跟你抢吃食,不然你娘还不知道发多大的火气!” 杜黎温和笑着看来,他已近不惑,除却年岁在他面容之上留下的沉稳,那股清俊温雅之态却从未变过。 早年的杜黎便是满肚子学问,都说手捧书卷则当有气质,他笑时那是再书生意气不过。 “去!”何氏没好气瞪他。 杜黎也不恼,而是道:“昭昭,那薛郎中来给你看过伤又开了方子,今日爹进城买了药回来你可得好好吃药啊,不许再像往前哭天喊地的说啥都不吃。” 何氏又是叮嘱,“你再买两块红枣糕回来,娃儿爱吃,那药多苦她能喝的下去?” “行,那蜜饯我也买点。” “身上可够钱?” “还成,午饭我少吃点就是,在书院平日里我也去不了几个子。”杜黎摸了摸腰间的布囊,他几下吃完了碗里的面食,又问杜明昭,“昭昭可还有想吃的小食?” 杜明昭心中五味杂陈的很。 她知道这只鸡是杜家养熟留着准备偎蛋的,可自己有伤后何氏无半刻犹豫就宰了鸡煲汤,还将一锅的汤都留给了她。 杜黎也是,蜜饯与红豆糕该不便宜,可他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不愿闺女吃一分的苦。 杜明昭眼眶禁不住红了,她开口时声音都哑着,“爹,不用红豆糕和蜜饯的,那药我能吃的下去。” “你这孩子,你性子我们还不清楚?”何氏伸出食指就在杜明昭额头一点,“以往你看见药罐就跑,每回喊你去外祖家,你都嫌你外祖母吃的药味苦。” “那我先去县城了。”杜黎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就要走,“书院不等人,我不兴晚到。” -- 第9页 “放那就好,我来整。” “爹,再喝一碗鸡汤再走吧?你出去一整天多辛苦,午饭也别那样省,该吃就吃,我在家吃什么不行?不打紧的。”杜明昭过意不去的很,当即舀了碗喷香热乎的鸡汤塞杜黎手里。 杜黎傻愣了下,他想搁着何氏却急着说:“快用了走吧!” 被何氏那么一催,杜黎又不好拒绝了。 无他,谁叫他是个妻管严最听媳妇儿的话呢。 杜黎匆匆灌下鸡汤,抬手在杜明昭小脑瓜子上揉了两下,边笑眯起眼,“昭昭如今懂事了知道心疼爹爹,你这一下变了许多,爹爹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宽慰。” 杜明昭自然懂杜黎指的“变”是什么,她问:“爹爹觉得女儿这样不好吗?” “怎么会?”言罢,杜黎又骄傲了起来,一股与有荣焉道:“我家昭昭怎样都好!” 杜明昭听后被逗得痴痴笑了两声。 杜黎怕耽搁时间用过饭即刻启程,杜家有一架牛车就在前门处,每日杜黎驾着牛车从镇子与村往返。 杜明昭唆着鸡汤,两口之后汤去了一半,她看着杜黎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杜黎走路间微跛,他身形不太稳还有点踉踉跄跄,杜明昭想多半是有只腿瘸了却没医好。 说来杜家老三杜黎也是个可怜人。 曾几何时杜黎被杜老太视作骄傲,杜家几代务农却从未出过一个正经的读书人。到了这一代,杜黎的两个哥哥仍然死脑筋,唯有杜黎自小聪慧,是个习书的好料子。 在杜黎二十岁那年,他一举考中得了秀才的名头,当时响彻抚平村,成了村里名副其实的第一个秀才老爷。 考中秀才后杜黎便请人上了何家提亲,何家顺势应下,何氏下嫁到了杜家。 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杜黎的科举路从这之后就断了。 第一回 乡试,杜黎与何氏成亲错过了。 第二回 乡试,恰巧不幸发了高热,烧的人都不甚清醒。 第三回 乡试,那年又遇到舞弊事端,受连累同场皆失去了资格。 第四回 乡试,又在半路不巧路遇山石,整条路都给堵上了,等疏通再赶去考场已过了时辰。 然后来年杜黎又意外摔伤了腿,这条腿找接骨大夫那么一接,害没接好,腿还给整瘸了。 杜明昭真想感叹,杜黎这都不是非酋了,整个就是一倒霉蛋子! 中间何氏与杜家起争端,杜黎维护妻女执意与杜家分了家,家中的负担一下加重,为补贴家用,杜黎在县城寻了个教书的活计,每月能争个几两碎银。 他学问不错面慈性和,倒是极适合这教书的活,加上乡试不在溪川县,去乡试还得去邻州,路上盘缠不是少数,杜黎若非要下场家中只会雪上加霜。 杜黎就此放弃了科举,安心做个教书先生。 杜明昭无意识地抿唇。 也不知何氏用的什么油煨汤,油在抚平村还是要点家底才吃得起的,可这鸡汤又是那样的香,鸡肉烂糊的很一口便脱了骨,虽说比起红烧少了些滋味,但全部的精华都融入了汤中。 不知不觉,一大碗鸡汤都下了肚子。 如果没记错的话,杜黎的跛脚是半年之前的事,这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正骨若错失最佳时间,日后再想掰正是有点难度的。 更何况这属于中医外科的范畴,杜明昭前世本科虽各科都学过,可后来深造方向变窄,中医科之中她更擅长妇科和内科,外科实在不算精通。 思忖之间,杜明昭想到了薛径。 那日薛径来看她的头伤,开的方子亦是外科的外敷药方,他会不会更懂外科呢? 可自己又该怎么去找薛径问这个事? 杜明昭又犯了脑。 想了想,杜明昭还是和何氏说道:“娘,外祖父留的医书也在铜箱里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真摔糊涂了。”何氏抬手摸摸杜明昭脑门。 “我就是突然那么一好奇。”杜明昭比了个小拇指。 “那你这好奇心真是跟撞了鬼了。”何氏心直嘴快,说罢又觉得话重了伤了孩子的心,她又叹气道:“你要是真好奇就去那铜箱旁边一盒纸箱里翻,书要是不够过几日我带你上外祖家再寻别的。” “好耶!” 小丫头开心了,抱着何氏的手臂就蹭蹭,“娘你最好啦!那我去看书咯!” 她蹦蹦跳跳往库房去了,何氏收拾着碗筷,惆怅地摇头。 一夜之间,自家娃儿变了个性咋整? 不爱闹腾反而喜钻研医术了。 何氏又想起何老爷走前最后一刻还指着她一把眼泪地臭骂,“早先要你学医你不肯,老子这身医术断在你这儿了,老子如何去见列祖列宗呐!” 莫不是她早去的老爹托梦而来,誓必要她闺女继承衣钵? 何氏突然觉着这样也挺好的,昭昭若真要习了医术,老爷子泉下能安息了,何家列祖列宗他也有脸去见了。 …… 养伤的日子杜明昭有苦难言,她喝了两日鸡汤更每日吃三回药,嘴巴里那股苦味快成半永久, 为学医者她懂药之苦,可真吃自己嘴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十分庆幸杜黎疼闺女还是将蜜饯带了回来,不然她真要身心崩溃。 郑婶子来杜家时,杜明昭正抱着一本《本草实录》,揣了个木头杌凳坐在屋门口啃得津津有味。 -- 第10页 “嫂嫂,上回你要的菜苗可是这个?”郑婶子垮了个小篮,篮中是几颗葱绿的苗问何氏。 杜明昭抬眼看去,陡然开口,“婶子近两天可是头疼的厉害?” 郑婶子吓了一跳,后背凉的很,问:“杜丫头你咋晓得?” 第6章 医术,初露锋芒,宋杞和来…… 不说郑婶子,杜明昭初来乍到那几日在屋子里头过得也很头疼。 原身屋子的床板很硬,床面的被单之下用干草先铺了一层,被褥虽是薄被棉絮,可怎么比杜明昭以前的席梦思。 有日起来她的脖子后头痒意难耐,摸了一把后颈,肌肤竟起了过敏反应。 杜明昭想不通,原身这具身体在村里过了十六年,应该早就习惯了生硬床被,怎么还会过敏? 再捏一把胳膊白嫩软乎乎的大臂肉肉,杜明昭只能叹息杜家爹娘把原身养得太好。 十指不沾阳春水,肌肤似雪稍一掐就泛红。 这还是村里丫头? 也太娇气了点。 吐槽归吐槽,杜明昭没怪过杜家爹娘,这已是杜家能给的更好。 她还能怎么办? 日子就这样了呗,要改善生活那不得想法子赚银子,小金库多多才能早日走向人生巅峰。 怎么赚钱? 杜明昭善医术,想的也是靠这本事,但是,她需要一个契机。 在村里败原身所赐她的名声并不好,想换取村民信任,光靠一张嘴皮子不顶用。 杜明昭躲在黄泥房的屋檐下,医书反过来铺在膝盖,她的杏眼半明半暗,“婶子是老毛病了吧,这两日你又洗了头没擦干倒头就睡,这病就变得愈发的重了。” “你,你……”郑婶子惊叫,“杜丫头莫不是我肚里的蛔虫?” 杜明昭忍不住生了笑,这一笑她那双偏淡的眉眼弯弯,“婶子,我只是瞧你精神萎靡时不时按压左侧太阳穴,说话吐舌时舌苔薄白,想来你近来浅眠休息不好,头疼多日应是偏头痛的症状。” 至于洗头一说,纯因为如此易复发。 “你这说的确实还都对上了,我头痛了三日也不见好,连田都不想下了。”郑婶子目光复杂的很,“杜丫头眼尖,你懂看面相?” 明明杜家这个丫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可她却有种不认识的错觉。 如若不是杜明昭这一番解释,郑婶子会以为她跑宋家讨技,随宋杞和学了看面相算命。 “郑妹子,我家这丫头不知哪根筋不对,自打醒过来就日日夜夜捧着医术钻研,这不她是在拿你对病呢。”何氏从厨房出来,接过郑婶子的篮子又说了谢。 “我瞧杜丫头可像那么一回事。” “你说她?她多大的毛丫头,多半是瞎蒙对上的。” 杜明昭无奈瞥眼,“娘,我可不是瞎猫碰着死耗子,我是有理有据。” “嘿,你这丫头还拿你爹那套说辞来框我。”何氏只当杜明昭是闹着玩,便又和郑婶子笑道:“你说怪不怪,我家这丫头醒后就变得和她爹一个样了,说话就内个味儿!” “嫂子,杜丫头学懂事了还不好?”郑婶子倒是很喜欢杜明昭变安静的小模样,本就是娇软的姑娘,整日疯疯癫癫多不好,这样越看越讨喜,“我家那个才混呢,我回去了非得拿杜丫头训训她。” “妮儿还小,爱玩闹不碍事的。” 何氏说的是郑婶子闺女郑佳妮,郑家没杜家这么惯孩子,但对女儿也宽容许多。言罢,她又拍拍郑婶子的手,“辛苦你还跑一趟给我送来苗子,午时之后我再下地插苗。” “放家你可记得洒点水,蔫巴了不定还能活。” 两个婶子聊了闺女又聊农忙,倒把杜明昭晾一边去了。 眼见郑婶子情绪不多高涨,说几句后便要回去,杜明昭幽幽叹了口气叫住抬脚要走的郑婶子,“婶子想不想缓和头痛?” 郑婶子与何氏齐齐看来。 “若病反复疼得厉害,婶子还是早就医才好,这等病是长久病,不是说忍过去了就能好。” 杜明昭声音柔柔的,在三月暖阳里如轻抚的清风很令人舒适,“我知道一方药方能治,婶子可愿试试羌活、白芷、细辛为药?剂量我可以给你写下来,若是不便宜上镇子买,这些药草咱家还余了些,我可以给婶子拿点回去。” “昭昭,不可胡闹!” 入药吃进口不是嬉闹玩耍,何氏板着脸就要训人。 “娘,您不必担忧,我既然说得出口那定然是有把握的。这方子是我从外祖父留下的手札里翻到的。” 杜明昭唇角牵起一丝笑意,继续道:“羌活、蔓荆子、白芷相须而用可除湿止痛,配细辛祛风散寒,若可以,加丹参以化血中之瘀,那方子治郑婶子的偏头痛准没错。” 她的眼有一种力量,莫名能叫看的人不自觉信服。 何氏泛起嘀咕,“你真有把握?” 郑婶子也是道:“杜丫头的意思,这能治好我的病?” 天知道她叫这头痛困扰多少年了,偏每年不知何时就复发,每回都要延续个好几日,累得她啥活都使不出力气去做。 “能!” 一个字,杜明昭斩钉截铁。 她又想起原身在村里糟糕透顶的名声,早就透支了各家的信任,便补道:“婶子不放心就拿着上村北找薛郎中瞧一眼,他那不看病应当不会收钱。” -- 第11页 郑婶子给说得眼热。 杜明昭见她紧巴巴攥手,双眼流露出期盼,便知她是心动了,笑笑起身就去库房抓草药、 治疗偏头痛的这几样克数都不重,前世行医多年杜明昭的手几乎都成了一把秤,剂量抓得稳稳当当。 杜明昭将草药用纸包包好后,又去主屋里摸来杜黎的笔,沾了点墨在纸包顶上写下歪歪扭扭几个字。 儿时杜黎教过原身识字,原身不乐意看书但也被逼着学会了认字,这也算是方便了杜明昭,不然一个人变化巨大她百口莫辩。 原身的字不算好,杜明昭就随意挥着写。她很冷静,全新的环境要改变得慢慢来,杜家爹娘需要缓冲进度,开局要是就从零级菜鸟秒变满级大佬,他们会被吓出心脏病。 做好标记,杜明昭出屋将药包交给郑婶子,边道:“这药每日吃一次就够,婶子若犯晕有呕吐之感,我再给婶子补加胆南星。” 她说的药草啥的郑婶子一概听不懂,可被杜明昭的郑重其事唬住,郑婶子跟着点头。 何氏却生出忧虑,她拉过郑婶子道:“大妹子还是去找薛郎中看看,我家丫头学识浅薄,就怕万一……” “嫂子,你家杜丫头比你料想的还有本事!” 郑婶子不与何氏多说,她有五分信杜明昭,可也有五分不信,总之她得先去村北问问方子。 何氏送走了郑婶子,回身便见杜明昭又捧起了书,她垂着眼面容恬静,如葱白的指尖轻轻翻动纸页,只远远这么望着就化成一张不忍叫人打破的画卷。 何氏没想过自家闺女对医术那般感兴趣,如痴如醉的。若不是和郑婶子那一遭,她还不知道自家丫头这样的厉害,自读了几日书就会开方子了? “昭昭,你当真想学医?” 杜明昭头也没抬,潜意识回道:“是呀,我很喜欢。” “你不是最爱和王二牛家的狗蛋去掏鸟窝了吗?冯家那只小黄狗之前老听你念叨产崽要养一只,这会儿崽子都落地好几日了你也没去。更别说咱地邻边栽得青枣,你也不去顺手摸了……” “娘!” 杜明昭双耳燥热的很,听何氏斗豆子似得数落原身的黑历史,她尤感难堪。 可想了想,闺女换人何氏并不知情,她就故作扭捏道:“娘,我都十六了,是个大姑娘了,那些偷鸡摸狗的我往后都不会再做,我再不给你和爹惹麻烦。以后我就想学医,能学多少是多少,正好能帮帮村里的人家。” 这掏心窝子的话登时令何氏几乎热泪盈眶。 她闺女真是长大了! 这些年赔罪道歉的日子也如过眼云烟化为了灰烬。 护着丫头,是何氏心甘情愿,可哪个当娘不希望闺女是贴心的小棉袄,只要贴心,小棉袄浑身长开着刺都无所谓。 说开后,何氏再不插手杜明昭学医。 申时一刻,见日头没那么晒人,何氏套上长袖挎起装菜苗的篮子打算下地插苗,看了许久书的杜明昭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放下书本道:“娘,我也一起去。” 她总想摊点活,养懒就成了咸鱼。 可她前世好歹是翻身煎双面金黄的金龙鱼呐。 “你去干啥?净帮倒忙,就留家里看书,外头更闷还热嘞。” 杜明昭找出小一号的草编斗笠先给自己系好,她弯眼笑道:“娘,这样就晒不着了。” “去去去,都去。” 杜明昭捞起医书踹进衣襟间,单手揽住何氏的左臂,母女俩就这么相携来到了村后面的田地。 抚平村背靠长武山,杜家的地被分在了山脚底近水田的位置。 等到了山脚,何氏自个人踩着泥靴入了菜地,只叫杜明昭在田野边候着,不许她下地帮忙干活。 杜明昭想说不,一低头便是手臂隐隐晒红。 她放弃了,掏出医书继续未看完的部分。 读罢十页,身后突闻一道呼唤。 “杜姑娘。” 斗笠挡住了部分,露出的视线落在了朝她踉跄挪步的拐杖上。 杜明昭压低脑袋,蚊子一样应,“宋公子。” 良久,那头都没声音,她七上八下的乱想,宋杞和又走近了一步,两人近若咫尺。 “手。” 杜明昭瞳孔一缩,小脸骤然变白。 书里曾有这一幕,宋杞和重返抚平村,命人将原身扣押带至他处。 他眉眼阴冷,吐出几个字,“折了她的手。” 第7章 宋杞和:枇杷甜吗? 书里的原身那时并不知晓宋杞和是何等的身份尊贵,在被他的侍从们押来面见宋杞和,受制于人跪倒在地时,原身哭着对宋杞和破口大骂。 原身恨意上涌,吼道:“宋奇,我当初就该亲手杀了你!”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恢复记忆的宋杞和,他回想起那些个受尽屈辱的日日夜夜,这个恶毒的女人如何在他身上留下数道伤疤、拳打脚踢以及连他自己都数不清的巴掌。 都是她的手! 他也是说了一样的字,“手。” 原身却不配合,奋力挣扎不将双手交出。 侍从们钳制住原身,逼迫她将右手伸出,可能是预感到如临大敌,原身的五根手指都在哆嗦。 宋杞和一双眼执拗至极,黑雾罩住他的桃花眼。 他命人折断了原身的两只手腕。 -- 第12页 原身终于忍受不住,快要昏死过去。 书里写宋杞和就那么坐于上首,居高临下望着这个跪在眼前痛哭流涕濒临崩溃的女人,目光凉薄。 他睚眦必报,够狠够无情。 而穿到原身身体的杜明昭,在这个三月的艳阳天,站于田埂之侧路遇书中黑化病美人,她捏着医书的手指微微泛了白。 日头还未西下,可杜明昭分明感到了冷意。 “宋姑娘?” 一只大掌递到了杜明昭的手边,他的大拇指似无意间点了点她的手背,冰冷的触感瞬间倾袭杜明昭全身。 田沟溪水静静淌着,唤回了杜明昭的思绪。 哦,是了。 宋杞和就在旁边。 而且他身带顽疾,体寒是正常之态。 杜明昭不断安抚自己,可仍旧止不住后背冒起的冷汗。 她没有抬头,只是往宋杞和的手心睇过去了一眼。 很惊讶的是,他递来了一颗枇杷,枇杷皮剥了一半,未去皮的地方贴着他的掌心。 杜明昭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刚想开口,头顶如沐清风的声音就响起,“杜婶子送来的枇杷很甜,是你家门前那颗枇杷树产的吗?” 兴许医者仁心,听他淡淡的咳嗽声,杜明昭心软就接了,还道了句谢谢,“是我娘十几年前栽的。” 杜家的枇杷个头不大,奈何却出奇的圆滚,捏在手里跟个小团子似得很是可爱。 杜明昭见过何氏在门前枇杷树搭木梯摘枇杷,她在下头拿箩筐接着,噼里啪啦落进来的却都是半青半熟的果儿,她还以为家种的枇杷酸涩。 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枇杷,舌尖染上果肉的甜,最后还卷入几缕涩,甜味主导却不会腻。 杜明昭杏眸透亮。 好好吃! 就着未去皮的底部,杜明昭将枇杷整个吃掉,带皮那块不便下嘴,她啃了啃留下一圈的皮。 “甜吗?”宋杞和问。 “甜。” 杜明昭实话实说。 这会儿她却更好奇宋杞和是从哪变出的果儿,分明方才她没看见他的手从哪伸出来。 斗笠抬了起来,杜明昭那张带笑的小脸映入宋杞和的眼,她的面容瓷白,下巴尖尖还有手背因露在日头之下白里透红,一双杏眸紧盯着他拿过枇杷的手,神情认真思忖。 还是这么娇气。 宋杞和紧绷的唇蓦地松懈了几分,像看穿了她的心事,下一刻他的手便一扭一转。 又一颗枇杷在他手心冒出。 他的意思太明显了,就差直白地与杜明昭说:“你吃。” 好不容易平复的忧恐再度翻涌,杜明昭没再去接。 她和宋杞和的关系连认识都算不上,平白就亲近起来,很不可思议。 杜明昭抿唇道:“枇杷能止咳化痰,还有和胃降气之效,你适合吃。” 宋杞和便收起掌心,背过手问:“是你从医书里看的?” 杜明昭又是一愣。 他怎么关心这个? 揪着心,她不愿多说,只道:“随便看看。” “杜姑娘可能为我看看诊?” 杜明昭干笑着:“我是初生医术不精,还没到能诊病的程度。” 如果再瞧不出杜明昭有多敷衍宋杞和就是个傻子了,他没再吭声,杜明昭亦不知道说些什么。 两人之间充斥着难言的怪异。 杜明昭缄默着,余光偶然瞥到宋杞和那只握拐杖的手,他的手背青白,暴露在光下连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再一等,身侧之侧又是一阵咳嗽声。 杜明昭心中叹气,于心不忍道:“宋公子腿脚不便为何下了田?这里泥泞路不平,你这……易摔倒的。” “那我该窝在屋里,一刻也不允外出?” 杜明昭没抬头自然不知宋杞和的面色,只是听着他语气低沉了些,没想太多,她拧眉道:“医嘱不是吗?” 伤筋动骨一百日,宋杞和这腿半道痊愈都算不上。 要是他是杜明昭前世的病人,如此不省心,断了腿还要到处瞎跑,她绝对会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可这人是宋杞和。 “我只是出来透个气。” 杜明昭听出他有些不愉了,可又觉得莫名,刚想接话手心就被人塞了个东西。 再一看,是那颗她没接的枇杷。 在宋杞和手里捂了许久,枇杷都变得灼手。 宋杞和看也不看,给了枇杷便又拄着拐杖往石子路去,到这时杜明昭终于能抬起来头正视他。 他身形清瘦,一袭青色细布长衫,断了腿后走姿很是别扭,可偏偏他又固执的不愿给人看出。 杜明昭捏着那颗发烫了的枇杷,只觉得一颗心也被烫得发颤。 宋杞和走的也很突然,仿佛出来就是透个气再送个枇杷。 远远的,杜明昭见石子路那头的应庚搀住了宋杞和,眼便又继续放回医书上。 应庚接住宋杞和时,他已满头大汗,在杜明昭跟前他没露出半分异样,到现在已是快撑不住。 腿伤是个大问题,宋杞和想。 应庚心急问:“主子,可要去找薛老?” “不用,送我回去。” “您这又是何苦,为了杜姑娘……” 话没说完,应庚就收到宋杞和冰冷的眼神,他闭了嘴。 -- 第13页 他们来抚平村有多久,应庚就盯梢杜明昭多久,那姑娘……呸,那个女霸王在村里做混账事应庚根本不敢回想,一回想就觉得自家主子被猪油蒙了心。 不过主子也一直没下令做点什么。 直到那天杜明昭摔倒。 应庚头一回被踹去救人,又给人背回了家。 后来应庚便觉得杜明昭变了,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他的主子开始密切询问起她的行踪。 应庚弄不懂。 “看着她一点。”宋杞和说得平淡,桃花眼里却是毫不掩饰地暗沉墨色,“她若出门,便告诉我。” “主子可您的伤?” 宋杞和瞧了眼断腿,眉眼郁起一股烦懑,“不碍事。” 左不过他自己打断的,为了掩人耳目不得不这么做,他不在乎。 他只是要靠近那个人罢了。 …… “刚小宋来过了?” 何氏从地里忙完,她种的是红薯苗,郑婶子掐了一把给何氏,有天清炒后杜明昭直夸好吃,何氏才会问郑婶子要了几颗苗。 杜家地里种的有红薯,可结红薯的苗与吃红薯杆的苗有区别,结红薯叶子口感不会太好,要吃还得扒了外皮,但光长红薯叶的到时候掐杆抄一盘,那是很清甜爽口的。 这些杜明昭问过何氏才懂。 何氏踩着中间的田埂来到杜明昭这面,“老远看见你俩说了话,有好一会儿。” 换别人说这个可能是怀疑杜明昭和宋杞和有私交,但何氏眼里宋杞和等于半个儿子,她想的比较简单,就是单纯关系好。 “他是来道谢的,就娘送去的枇杷。”杜明昭抱着医书,嘴里还留着那股甜滋滋的味道,“他给我尝了一个,咱家枇杷真好吃!” “那么多果你馋也没见你去摘。”何氏轻睨杜明昭,又道:“小宋喜欢枇杷好啊,那我再送些过去,昭昭,他那身子吃得枇杷不?” 何氏这是信了闺女用心钻研医术,杜明昭随即回笑:“枇杷止咳,他吃得的。” 忙完地里的活,何氏也起了汗,杜明昭站在田埂干等更是白晒太阳,身上一块一块的红,看得何氏心疼。 “说了你别跟着,你还非要去。” “我哪知道……”哪知道这身体这么不经晒啊。 古代就是不好,防晒霜和太阳伞都没有,只有大自然版美黑。 两人往回家的路走,何氏记挂着还说下次她别去了,走了几步路,薛径迎面而来。 “杜娘子,杜丫头。” 何氏点头,想到郑婶子应该去过村北了,便问:“薛郎中是为郑妹子那药方来的?” “正是。”薛径的笑眼挪到杜明昭这面,“是杜丫头你给郑家娘子诊断的病症?” 杜明昭大大方方承认,“是我。” “那方子……”何氏担心不会有问题吧,巴巴看薛径。 薛径却道:“不知道杜娘子可否带杜丫头随我去村北?我见这丫头有行医之能,天赋极高绝对是可塑之才。” “我家丫头能行?” “当然!” 薛径是谁?若要在京城,他说能行,阎王也得让三分。 他捋着胡子笑得怡然自得。 承宋公子的恩答应过他一个条件,千辛万苦就是为了来抚平村,为杜明昭而来。 原来是这样一个大惊喜。 第8章 拜师,香煎葱花饼,给宋杞…… “郑娘子道你近来读了许多医书,靠自学研究开的方子?” 薛径越说双眼越是发亮,他是个固执的,多年没找个好苗子便不愿收徒,苦于失传医术,现在有了苦尽甘来的苗头,他死死都要抓住,“若你兴趣至深,我可以将我珍藏的古籍与笔录给丫头你习读。这些年我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医例,寻常病症、疑难杂病、罕见癔症大风大浪我都体会过,但……我需要个真心实意对医学赤忱热爱的徒儿。” 薛径的话令杜明昭当下心动。 她是想问问薛径那儿可有外科医书及针灸疗法,外祖父手札多为药方与草药种类合集,对中医其他科涉及较少。 手里头连成套的银针也无,她展不开手脚。岐黄之术其中渊源颇深,光能诊个脉看个相不算什么。世界之大病症万千无数,她前世的学习只基于那个时代已知的理论,可这里呢? 还有多少是她不曾见过、需要继续学习的? 未知的神秘让杜明昭全身心都被吸引了。 薛径他有意收个徒弟,而她有着对医术急切的渴望,两人目的不同却一拍即合。 杜明昭挽住何氏的手臂笑吟吟开口道:“娘,我们去吧?我想外祖父在天之灵期望我能延续学医之路的。” 何老爷当初看何氏不是这块料子就放弃了,但如今何氏亲耳听闺女是学医之材,心底那些个愧疚之情随即涌了起来。 何氏点点头,“好,我领丫头她去。” 三人一路无话。 村北薛家。 薛径喜静,入村后他拒了和宋杞和住在邻处,而是选择了村北这块偏僻地一个人独居。 薛家房舍共两间房,主屋被薛径拿来做看病就诊的主厅来用,何氏和杜明昭就是随薛径入了主厅。 两人随处找了个木凳坐下,薛径则从右手边的书架里取下两本泛黄的书本,递给了杜明昭。 -- 第14页 这两本都是薛径平生行医看病后做的笔录,他习惯每日记载一天当中看过的病状,以便分辨各类病情有何不同。 杜明昭快速阅览了其中一本,看得她情绪高涨了起来,里面许多病例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且治病的法子也都很陌生。 看罢后,杜明昭心中已有了定论。 薛径绝非普通郎中! 如他所说,他去过许多地方,不同的地理环境会造就病状的异样,可薛径都能寻到新法子攻克难题。 外祖父的手札她不是没读过,但比起薛径的略显不足,外祖父常年待在溪川县,接触的也是这一带病情,遇到杂病难治时,外祖父常束手无策。 杜明昭知道,外祖父的医术没有薛径高深。 “喜欢吗?”薛径笑着问。 其实不用问,从杜明昭的面部变化就能看出来了。 可杜明昭还是直白回道:“喜欢!” “喜欢的话得慢慢读,这些东西更多的在于经验而非医术多精,读透比读完来得更重要。” 杜明昭颔首,她脑中飞快思转,薛径的医术高超,四访经历丰富,十分不像本地人。 听说是和宋杞和相识。 该不会薛径和宋杞和有关系吧? 可是,可是原书没有这一块内容啊?村里更没有医术绝顶厉害的村医。 杜明昭苦思之后决定还是不难为自己了,薛径那颗爱医之心她比谁都能感受得到,那些都做不得假。 她想学医,这就够了。 思及此,杜明昭站起身,学着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恭敬拜道:“薛老,晚辈想拜您为师。” 她清亮的杏眸里燃着熊熊火焰,这么多年了,她鲜少在外展露如此鲜明的情绪。 “都说拜师礼应敬茶为礼,没有茶水,咱们那就以水代茶吧。” 薛径没有要为难杜明昭的意思,他倒了水在瓷碗里又递给杜明昭,条件简陋只要心意到了就好。 杜明昭将瓷碗递上规规矩矩拜道:“师父请。” 薛径接了。 这拜师之礼就成了。 “从明日起上下午各来两个时辰,其间若有人看诊,你便随为师在旁记录,可行?”这话的前半句薛径却是问的何氏。 何氏还沉浸在自家闺女已拜了师父里,一听问话回过神笑道:“可以,她在家没啥事,到您这儿来学医也是好的。” “那就这么说成了。” 薛径从杜明昭手里接过两本册子,他又重新找了两本医书,杜明昭到手一翻,是稍入门可读的。 “你先将这个拿回去,这两日读完后我会考究你作检查,至于笔录,那个不急,我还有好几本的笔录与书籍往后供你读个痛快。” 杜明昭笑而不语瞥薛径身后的书架,言外之意“喏,有一书架呢”,她捧着书微微垂头,“是,师父。” 她会看快点的,这样也好更早独当一面自力更生。 …… 杜黎自书院回家后,还从牛车里卸下五斤的粟米与五斤玉米面,家中粮食吃的差不多,何氏让他顺道买些回来。 除却这些,杜黎难得买了两斤猪肉,开春猪肉刚刚降了一丁点儿价,但也要三十文一斤,何氏压根不会在这个季节买猪肉,奈何杜黎买了。 于是免不得换了何氏一通骂。 “你可真是会省银子,这一趟光猪肉就去了六十文,你一天才能挣几个子?你这是全给搭进去是吧!” 杜明昭看了一个时辰书,出屋做了一套眼保健操后便见何氏叉腰正训杜黎。 杜黎比何氏还高半个头,却在何氏责备声中好声好气揽住了她的腰,笑道:“娘子别气坏了身子,我买猪肉不是想给娃儿补补吗?过年到春咱家就吃过那一回,后头就再没买过了。” “可是……唉,这样进出持平如何攒的下钱?” 杜黎却不回答,只又哄何氏,“我去把米扛进库房。” 不怪何氏忧虑,杜明昭心知何氏是为杜黎科举忧心,她私心还是打算给杜黎赶考筹银,可杜黎不像有这个心思。 见杜黎跛着脚去了前门,杜明昭也跟着跑去,“娘,我去帮爹。” 何氏却扯住她,“行了,你小胳膊小腿了能做啥?帮娘收拾屋子烧菜做饭去。” 不等杜明昭应答,何氏已将杜明昭带入了厨房。 杜黎紧跟着将一袋玉米面先背进来,何氏说了晚饭要面粉烙饼,可缸里的面粉早就吃完。 “娘,我做什么?和面吗?” “你会和面?” 何氏给了她一个丝毫不信的眼色,杜明昭当然也是摇了摇头,而后手里就被何氏塞了一把葱,“你去洗干净,水缸里有水。” 杜家地里小葱已长得细长,何氏下地的时候杜明昭就看她剪了一把装篮子里带回。 杜明昭用水过了三遍,将小葱干了的外皮剥去,都说学医的过于细致,她还要一根根地洗葱呢,何氏早看不过去抢过来整把混一起揉搓。 “你做事可真累,昭昭,你还是去边看着吧。” 何氏三下两下就将葱洗好切成了小段,又麻利地将面糊调好,葱花撒入盆中以待下锅,惹得杜明昭在旁干手站着,只好摸了摸鼻子。 小灶里生起了火,何氏抱起灶台边的陶瓷罐用铲子往里头刮了两下,再又往烧热的锅里抹去,白色的猪油在锅中刺啦烧开。 -- 第15页 杜明昭知道杜父买回的猪肉多是肥肉,上回看何氏下厨她就搞明白了,家中用油少是因为没油,吃的猪油也是从猪肉皮上刮下来的。 猪油不健康,易生胖。 但怎么说呢,猪油就是香啊! 何氏已经烙好了一张饼,葱花面点缀在金黄的饼皮,玉米面做的饼经猪油双面一煎,小葱又是自家种的,没打过药,葱香尤为浓郁,混合在饼皮里,那是香的不能再香了。 杜明昭止不住舔了舔舌头。 她想偷吃,可还是忍住了。 何氏足足烙了十五张饼,陶瓷罐里的猪油都用了的干净,再刮不出才收手,杜明昭不明所以,“娘,我和爹又吃不了这么多。” “又不是只给你俩做的。”何氏将饼分开盛,分了六张到另一个盘中,边说道:“这是我给小宋做的。” 杜明昭差点没站稳,“他又不是不会做饭。” “你这孩子,人家还找了郎中给你看病呢,咋能这么没良心?”何氏倒是忘了,以前那个最没良心的女娃好像就是他家给教出来的,她自顾自说道:“咱们得记着小宋的好,等会儿你就把这盘给他送过去。” “我?” 杜某没良心明昭指了指自己,皱眉想拒绝,“娘,要不还是你去吧。” 她好怕宋杞和。 “没看我还这多事儿要忙吗?我得把猪油炼出来,你快去快回,回来直接吃饭。”何氏扯过杜明昭的手将盘子端好,还补道:“侧院地上还有我采的枇杷,你记得也给小宋带去。” 杜明昭叹了口气,认命一样提着枇杷去了隔壁宋家。 宋家黄木门外,杜明昭盯着门思考。 对宋杞和冷漠,是她真的太没良心了? 可是宋杞和去找郎中又不是她让的啊。 杜明昭觉着委屈。 她敲了门,来开门的竟然是宋杞和,他一双桃花眼融了细碎的光,捂唇咳了两声,“杜姑娘来为何事?” 见他眼罩雾气,杜明昭又心软了。 罢了,后日,不,明儿她就来送药还恩。 等还了,再一刀两断。 第9章 宋杞和算命,杜明昭首看诊…… 宋杞和病容不是假,杜明昭善内科主观相,判断的出面前之人是装病还是真病,况且她不觉得宋杞和需要假装称病。 只是很古怪的是,来这里几日杜明昭却捉摸不透宋杞和若有若无的亲近。 这亲近来自哪儿? 书里宋杞和大门都不迈出一步,后受原身纠缠更是不愿外出,可现在情况全变了。 她不近山,山却跑来近她? 杜明昭压住乱想的思绪,将手中的盘朝前一递,葱香饼还热气腾腾的,勾得她肚子差点咕咕叫,“我娘烙的饼,宋公子不嫌弃的话就着当晚饭用。” 她说话是一贯的轻而柔,如那开春的柳絮,落在宋杞和心尖,仿若在挠着痒痒。 宋杞和稍一垂首,便见她系着早已被水洗去色暗红红绳的手腕。 她的手腕本就白,午后下地晒了一趟,红印将将褪去,被那红绳一衬显得更是如玉莹白。 “宋公子?” 杜明昭发觉宋杞和走神了。 “应庚。”宋杞和让应庚接下食盘,杜明昭又将篮中枇杷倒入宋家侧院的箩筐之中,他不觉含笑道:“婶子每日都要送些枇杷来,家中还余有许多,我哪儿吃的完?” 杜明昭一听就回:“那还不是我娘想着你身子不好,且枇杷能止寒,我家门前的枇杷树都快摘秃了,我自个儿都没吃几颗……” 她说多了,自己都没意识到。 “拿些回去,我用不了这么多。”宋杞和又给应庚使了个眼神,应庚当即要去抓枇杷。 杜明昭抬手一挡,“可别,我要是再带回去,我娘准说我。” 她最后的暗自嘀咕被宋杞和听入了耳,桃花眼中笑意更深了点,便问道:“今日的枇杷可好吃?” “还,不错。”杜明昭顿了一下。 她没等到宋杞和之后的解释,回过头只见他转身往主屋方向而去,边道:“李叔,就到这里吧,你请回。” 主屋内李铁树步子急快,“宋半仙,您还没回我那个话呢,那事到底能不能办?” 宋杞和没接话,他纤长的羽睫轻轻垂下。 “求求您了,就给我算上一卦吧!我要求不多就求个财运,若有望赚上大几十两银子,我明儿就去买地!”李铁树紧追不舍,抓着宋杞和不放,“我这年年亏本,换谁也顶不住啊。” 杜明昭听得直皱眉。 算卦? 算财运? 宋半仙? 杜明昭越细想这事哪哪都不对劲,和她认知的原书内容区别太大了吧? 像是她买个正版小说,打开一看却是盗版网站不知哪儿找的作者瞎写一通,除了主角名字没变,剧情全部魔改。 杜明昭一颗心更乱了。 她抬眸轻睨宋杞和,不曾想刚好与他睇过来的眼撞了个正着。 宋杞和背对着晚霞,墨色乌发由发带系在脑后,天边烧起浅绯的霞色,有些甚至扑入他那双桃花眼中。 杜明昭看他侧过头与李铁树一笑,“今日太晚了,有什么改日再谈。” “可我得做决定了啊,宋半仙,这可不等人!” 李铁树还要再问,杜明昭揉着蹲酸了的腿站起,冷笑说道:“李叔,你这求着宋公子为算命?既是算命,我也会,我帮你算上一算吧。” -- 第16页 “你?”李铁树只差把“讥讽”两个大字写在脸上。 杜明昭可没忘初来时李婶子有多撒泼,至今欠了她几两银子扯皮不肯还。 这些时日杜明昭想找她要钱,可却连赵氏与李胖虎的影子都没见着。 李铁树和赵氏乃一家人,问谁要钱不算要。 李铁树不屑一顾,“你个黄毛丫头又不懂算时运,啥也别说了,我回家去了。” “我给你算的财运可不咋好,信则有啊,李叔。”杜明昭勾起唇,话一落刚要迈出宋家门的李铁树果真停步,她又道:“我算到你家定会赔银子,就这样。” “莫名其妙!” 李铁树一听就觉得自己被耍了,气呼呼地就走。 宋杞和笑而不语,侧过头望她,“杜姑娘不止通岐黄之术,还钻研易经算卦?” “没有,我乱说唬他的。”杜明昭讪讪笑着,“李婶子原欠了我一条新裙,我是在想法子让他家将钱还我。” “很贵?” “当然啊!”杜明昭数着手指头,“三两呐,攒了我近一年!” 没法子,没钱就是容易变得抠搜,她已经不是以前的杜明昭了,她花一个铜板都会心疼许久。 宋杞和桃花眼眯起,笑意从眼尾倾泻,“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杜明昭想说他才不懂,可还没说完自己立马后悔。 她干嘛和宋杞和道这些有的没的? 她得离病美人远一点。 杜明昭当下不再多谈,和宋杞和道别,“我回去了,娘还等着我吃饭。” 她态度转变的太突然,从软团子似生笑的姑娘变得冷淡起来,宋杞和敏锐地察觉她的不愿,眸子沉沉凝住。 他还以为先前她乐意吐露心声,已是愿意接纳自己了。 只是错觉。 宋杞和食指紧紧扣住拐杖,指尖发白。 …… 一连五日,杜明昭都在家中温习薛径给她的医书。 这几本同为初学者入医门必学,包括人体脉络结构图与常见草药种类,看见穴位脉络杜明昭双眼一亮,她知道自己有机会再持银针了。 遵循薛径教导,杜明昭每日都有四个时辰会待在薛径的药堂。 五本书习完,薛径考了她一番书中医理,杜明昭一一作答,全部都能做对。如此,薛径便又让她习字练字。 前世杜明昭随爷爷学了一手潇洒走笔流畅的行书,可这边原身是个字写不好的,她只能假装难看,每日都练上两个时辰。 练好很难,装丑也很难。 杜明昭丧着脸又练了几日,薛径终于觉得她字能入眼了,便开始允她入前堂观坐诊。 村内来薛径这儿看病的不会太多,看诊总会要诊金,多数人宁肯自己苦熬,也不愿花家中好不容易攒的几个铜板。 上午前堂就来了一位病人。 杜明昭一看,是王家的王二牛。 王二牛见杜明昭端坐木桌左侧亦是讶异,甚至还有几分怨怪,可他这会儿头闷闷的,拿不出力气斥杜明昭。 “哪儿不适?”薛径边把脉边问话。 王二牛干脆无视了杜明昭,只磕磕巴巴道:“脑子昏,眼睛还酸涨,连带喉咙这块干涩了两日。” 薛径又道:“张嘴。” 他又给杜明昭一道眼神,示意她来看。 王二牛张了嘴巴,杜明昭接着道:“伸出舌头。” 这次一听是杜明昭开的口,王二牛就有些不乐意的,可薛径还卡着他的下颚呢,他又没法动弹,只能照做。 “舌泛白,舌苔微红,加之双眼犹有血丝,闷头难耐,是风寒之症。”杜明昭提笔在崭新的笔录里记下医案,又从手边拿出专门用来开方子的纸薄,“不是什么大毛病,回去吃几幅药就好了。” 她分析的极好,薛径随意一扫开的方子,更是满意,直笑着点头。 王二牛没反应过来,下颚就被人捏起,是薛径撒开了手。 那一边杜明昭写好方子,将纸推到王二牛面前,笑着说:“拿好药方去抓药,切忌近日勿食辛辣,王叔,你可以走了。” “不是,等会儿……” 王二牛觉着自己脑袋更沉了,似乎还有点要出幻觉的意思。 才半个月没见,那个害虫杜丫头就女大十八变了? 可这十八变变的也是模样啊,她变得是啥? 是整个人脱胎换骨了! 王二牛染上风寒,脑子更是转不过弯儿,他把诊金装进前堂的陶罐,走时还一步看一眼屋子,好似不信是杜明昭所写。 薛径喝了两口水,赞许道:“丫头没让我失望。” “是师父在旁,我无所畏惧才可信心十足施展手脚。” “有信心是好事,村中来看小病的多,你能看对病开好方子已是很好,但行医还讲究个人情世故,这些嘛……只当锻炼你了。”薛径话里有话。 杜明昭轻轻点头,“我会尽心的。” 没过一刻,前堂门外又有人前来看诊。 薛径去开了门,道:“请坐。” 杜明昭收起笔抬头时与来人对上眼,两人齐齐一愣。 “怎么会是你这个死丫头!” 李婶赵氏满脸通红,伸出食指打着颤,“你给我看病?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她手边还牵着同样通红脸的李胖虎,两人烧得不清,杜明昭是明白这几日不见赵氏母子原是生病。 -- 第17页 杜明昭淡笑,“是我。” 你能咋的?不服来辩。 赵氏扭头就问薛径,“薛郎中今日不坐诊了,咋能叫这个丫头看人,那不得弄死别个啊!” 薛径不喜赵氏粗鄙,仍好脾气回道:“今日由我徒弟坐诊。” “徒弟?这死丫头是你徒弟,就凭她?死丫头都成了大夫,我不治了!” 赵氏激动地从木凳里起身,拖拽着李胖虎就走,嚷嚷走得生龙活虎的,完全不像病中。 薛家门外,赵氏又对门内吐了两口吐沫骂了两句。 另一边王二牛匆匆而来,两人撞一起,赵氏看他捏着方子问:“你去找死丫头看病了?” “杜丫头?” “你真脑子被驴踢了吧,那丫头混不吝多少年呢,真要懂医以前咋不看?”赵氏尖酸刻薄嘲讽王二牛,“你要不怕被医死就只管吃她开的方子!” 第10章 杜明昭的医术被质疑遭骂…… “不,不会吧?杜丫头开的时候薛郎中就坐旁儿呢。”王二牛将方子从赵氏手里扯回,可语气还是半信半疑起来。 赵氏不知是气得还是真烧糊涂了,冷言冷语,“薛郎中还说死丫头是他徒弟,这话你问问自个儿你信吗?我看就是杜家没安好心,把死丫头送来祸害全村子!” “那我吃还是不吃啊?说啥我都得去问问薛郎中。” 见王二牛要进薛家门,赵氏一把将人拽住,她还拖着李胖虎,此刻有点气喘吁吁,“去啥去啊,你就算要银子他们也会赖着!这方子也别吃了,省得回去吐白沫,薛径是和死丫头一伙的,早烂到根子去了,更不会管咱们!” 赵氏说的还真有那么一点道理。 杜明昭在村里没有过好名声,一个丫头家做的事比那些个男娃还混账,王二牛又是在杜明昭手里吃过亏的,这会儿更是后怕。 “上回杜丫头偷我梨子,叫我拿扁担追着撵过一回,她不会记仇报复我吧?” “会!”赵氏斩钉截铁,“你要多谢谢我,要不是我今日你这条命都没了。” 王二牛捏紧粗布衣领,气得满脸通红,立马“唰唰”将那药方撕了,他又问:“那咱这病咋办?谁不知道村里就一个薛郎中。” “你先回家里头去,我和娃儿连着病了几日,心里头不比你着急?”赵氏单手揽着蔫蔫的李胖虎,儿子病的不轻,她稍稍平复气焰,“我今早喊我家男人去旁村找游医,午后他应能回来,到时我叫他领着人上你家看看去。” “成,那我回去躺着了。” 赵氏和王二牛两个病号一番交流之后,各自打道回家。两人又是邻里,平日走的近,关系比旁人更亲近些,王二牛是信她的。 薛家门内,前堂。 杜明昭将笔录工整叠好,收起墨砚,就听薛径道:“你与赵氏渊源颇深,她怕是打心底就恼上了你。” “是有这么回事,但并非我的过错。”杜明昭将那日情形说了一遍,她瓷白的脸很平和,眼中更无波动,“李婶子错再先,怪我毫无道理。” “确实不是你之过。”薛径安慰了小徒弟两句,又道:“你观李娘子母子二人病情如何?” 虽未给赵氏把脉,但观她面容仍能略知一二,早在赵氏和李胖虎进屋之时,杜明昭便留意了两人的病状。 “李婶子母子该是高热难退。” 她接过话,细细道来:“体感发热,双颊赤红,李婶子为成人病状轻些。但胖虎是小儿,他精神倦怠,不知高热生了究竟几日,若时日过长,恐怕……” 小孩子的病是最令人担忧的,抵抗力不如成人,若不及时就医如李胖虎这情况事后即使病好,也存在烧成傻子的概率。 薛径点头,“你说的不错,李娘子得上风寒后又染给胖虎,小儿一旦生病最好尽早看诊,这家人怎的如此不注意。” 杜明昭没吭声,她想多半还是因为赵氏舍不得银子吧。 上午几个时辰,薛家前堂再无一人前来看诊,薛径便就放了杜明昭回杜家用饭。 杜明昭归家时何氏刚好烧好了汤,今日她打了个小青菜肉丸汤,肉是之前杜黎买回吃了几顿后还剩下的。 那猪肉肥肉多,剁碎成肉碎再搓成肉丸上劲,杜明昭咬了一口,猪油锁在瘦肉碎中,香味全在唇齿之间化开。 何氏还加了葱花提鲜,杜明昭只遗憾少了蒜姜。 她不是个会烧饭的,可她会吃。 坐诊一上午杜明昭饿得不行,何氏将玉米面和成面片,就着肉丸汤煮了一锅,盛了一大碗给杜明昭,小片刻功夫,她就吃了三大颗肉丸。 “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何氏见杜明昭吃的喷香,禁不住笑了笑。 杜明昭舔唇又喝了两口汤,“娘,你手艺真好。” 不知为何,明明都是再简单纯朴不过的食材,前世什么五花八门的菜肴没吃过,可到了这里却觉得何氏烧的菜,就算是清炒红薯杆,吃到嘴里都是清甜的。 “就你嘴甜!” 谁不喜欢被夸?何氏心花怒放,好不开怀。 杜明昭将碗里吃得干净,何氏手艺这么好,她是不是能把前世烧菜的做法教给何氏,再多做点好吃的? 拔丝红薯、红烧猪蹄、鸡包鱼翅…… 可这些还得要有钱买食材。 杜明昭叹了一口气,村里不好攒银子,她得去县城。 -- 第18页 何氏还要盛汤,杜明昭却摸了摸鼓起的小肚子拒绝了,“汤就喝饱了,我可不要了。” “下午还要去村北吗?”何氏问。 “要去的,师父如今看我坐诊呢,他想放我独自行医。”杜明昭对未来充满了期望,她有种预感,她家会越来越好的,想了想她问道:“娘,咱们这两日能去县城不?” “你要去做啥?”何氏一拍脑袋,想起来一件事,“我还说带你上外祖家去呢,后日吧,后日去见你外祖母,家中吃食不多了,正好去捎点回来。” “好。” 杜明昭笑着应了。 午饭吃的实在多,可把杜明昭撑坏了。饭后她就在院中来回踱步,消消食。 这时隔壁宋家院内忽而升起一抹青烟,杜明昭都不需要凑近了闻也知道他家是在熬药。 杜明昭嗅出有白术、甘草、茯苓、大枣等味,是她给宋杞和送去的归脾汤。宋杞和体弱,还不能上来就吃当归黄芪,她给他调了个平稳的药方,这几日就先吃这个,等益气补血身体好些,再用黄芪等调理。 她的话有被好好听进去。 杜明昭轻笑,为医者最喜乖顺听医嘱的病患,治起病时你好我好大家好。 在家中院中逗留了一会儿之后,杜明昭便又收拾医书去往村北。 …… 午后过一刻,抚平村村民陆陆续续用过饭扛着农耕器具下田忙活。 杜明昭一路碰见许多奔田去的,不住回头对她指指点点,却又没多说一个字。 正当她满腹疑虑之时,曹家门口一方木盆冷水就那么直直往她身上泼来。 杜明昭眼疾手快后退了几步,水落在了她的脚边。 “曹婶子什么意思?”杜明昭杏眼眯起,很明显不爽快了。 这曹家距离薛家有十几步路远,平日杜明昭与曹婶子可无冤无仇的,更不晓得今日她这一出是闹哪样。 曹婶子笑嘻嘻收了木盆,挑眉道:“哦,原是杜丫头啊。” 她就是那样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态度。 “行,我不怪婶子,谁叫婶子不长眼呢。”杜明昭杏眼冷光一现,她又勾唇笑道:“待我买来银针之后,我会给婶子看看眼疾。” “你骂谁眼瞎呢!还给我看病呢,就你?”曹婶子怒着一张脸,“果然李家的说的不错,你就是个黑心眼,还啥在村里看病行医,你就是想害死大家伙吧!” 杜明昭挑眉,“婶子这话我就不懂了,我医术承薛老,害人这事我可不会做。” “我呸!” “还有婶子口里的李婶子,她看不惯我污蔑我很正常,婶子要不信我信她,那只能说婶子你不能辨别是非。” “你你你!”曹婶子被她噎得连火都发不出,“好啊,你看我今儿非得撕了你的嘴不!” “曹嫂子!” 郑婶子急急冲来,上前挡在了杜明昭面前,又劝着曹婶子道:“嫂子你这要打要骂的可不好,杜丫头又没招惹过你。” “她不该被骂?你瞧瞧她做的啥事吧,我前儿还说这丫头改过自新了,李妹子就跑来说差点被她毒死,要是薛郎中真收了这么个徒弟,我定要村长来做主!” “杜丫头行医哪有啥不好啊,你是不是弄误会了?”郑婶子听她说赵氏就拧眉,“李家那个素爱瞎搞,她又说了些啥,可不一定是真的。” 杜明昭冷淡的很,“我说了和李婶子有私怨,今日她来薛家,我没给她看诊。” 这个赵氏真不安分,在村里到处散布她的谣言,还是如此恶毒的话。 曹婶子冷静了点,郑婶子便又说:“是啊,杜丫头学医绝不是胡闹,这我能保证,她本事厉害着呢,我那常年的老毛病都是丫头给看好的。” “啊这……”曹婶子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搞错了,可又拉不下脸道歉,“杜丫头,我……” 杜明昭却不想看她,扭头就要往薛家去,问郑婶子道:“婶子是要去薛家?” “是你娘说你在薛家学医,我就找你。”郑婶子是来道谢的。 十步路开外,有人在薛家门口鬼哭狼嚎,郑婶子看过去:“又出啥了?” 杜明昭皱眉。 两人走近了几步,清楚听到李铁树愤恨不平,“都是杜丫头,要不是她,胖虎也不会……” “这与我何干?”杜明昭冷冷插话。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铁树本和薛径交谈,见是杜明昭更是跳脚,“你还敢来,你这个庸医趁早滚蛋!” “赵氏见了杜丫头后就那样了?” “胖虎已经不行了,保不准是那丫头做的手脚。” “她行医会死人吧!” 抚平村李家近邻全跟来了,听闻游医竟治不好胖虎,全是给杜明昭看的。 第11章 杜明昭治病,洗刷名声…… 郑婶子不忿道:“说谁庸医呢?呸,杜丫头医术好的很,才不会医死人!” 村民的议论纷纷引得薛径整张脸拉了下来,他眼中隐约烧着怒火,诘问道:“李家的,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啊,说我徒儿,你可太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了!” “我瞎扯?” 李铁树气不过,“薛郎中我敬重您,可您也不能这样包庇杜丫头!胖虎是我的命根子,可她做了啥?” “我行医多年站得直行得正,我薛某对的起良心,杜丫头是我的徒弟,我亲自教出的人会是庸医?哼,当真可笑!”说到最后,薛径猛烈咳嗽。 -- 第19页 杜明昭赶紧来搀扶薛径,又拍着后背给他顺气,“师父别为了这个气坏了身子。” “丫头,你受委屈了。” 薛径从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杜明昭摇摇头,转而一双明亮的眼迫视李铁树,发问道:“我倒是想知道李叔口口声声说我对胖虎下手,我究竟做了什么叫李叔如此怪罪我?” 那赵氏带着李胖虎在薛家待了连一刻都无,这赵氏要把李胖虎病重怪她头上,她可不会认。 “你不承认!我婆娘都说了,是早上奔薛家找你看过一回病,胖虎才会成了这样!” 李铁树想起神志不清的儿子,抱着脑袋就是痛哭流涕,“我的胖虎还那样小,他才六岁啊!” 李家老早就想要个儿子,可李铁树和赵氏求子困难。两人成亲六年,才得了这么个宝贝独苗。 对胖虎,李铁树是捧在心上。 李胖虎这一病重,直把李铁树担心坏了。 相比之下杜明昭冷静的多,她道:“所以李叔也不知情,就由着李婶子胡说八道。” “什么!根本不是这回事!”李铁树又跳脚。 “那李叔说啊。” “我……” 李铁树被杜明昭一双冷冷的杏眸瞪着,满腔的气焰像被一盆冷水淋下,透心凉更翻不起火花。 “李叔是回到家见胖虎快不行了,着急之下让游医看诊,谁知游医治不了,找来李婶子一问,李婶子便毫不犹豫把脏水泼我身上了,不错吧?” 杜明昭把前因后果猜了个八_九不离十,她又呵道:“早上李婶子是来过薛家,但我与师父没有看诊,李叔知道为何吗?” 李铁树看着她,那双杏眸澄澈能定人心神,只听她说:“李婶子根本不愿我给她看诊,骂着就走了,现在李叔还觉得是我做的了?” “这,这,怎么会这样……” 李铁树哭花了脸,此刻显得滑稽,他抹着脸,找回声音:“杜丫头,真的不是你做的?” 杜明昭还是那句话,“不是。” “难道是我错怪了?是我,是我……”李铁树再一次情绪崩溃,抱头呜呜哭起来,边去抓薛径的衣袖,“薛郎中,薛郎中求求您救救我的儿,胖虎真要不行了,求求您了,我不想我的儿死啊!” 薛径还在替杜明昭气愤呢,甩开他拽的袖子道:“你要求医,那便说动我徒儿去。” 他站在那,端是给杜明昭撑腰。 师父的维护令杜明昭一阵慰帖,她虽很多事看的很淡,但以德报怨这事她可做不来,赵氏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还想她当忍者神龟? 李铁树被薛径一拒,拧巴着脸又朝杜明昭哭喊,“杜丫头,是叔错怪了你,是叔的错,你打叔骂叔吧,只求求你看在胖虎还小的份上,救救胖虎!” 如果不是杜明昭是个女娃,李铁树可能也要揪着她的衣袖大哭痛哭。 “李叔真的知错了?”杜明昭平淡道。 李铁树眼睛都红了,“真的真的,是我那婆娘惹出的祸,回去我就收拾她一顿,绝对不让杜丫头白受委屈!” 杜明昭扫了一圈周身乡亲的注视,冷道:“你不怕我医术有鬼,治死人?” “你是薛郎中的徒弟,他说你行那必然行!” 李铁树又是恳求,“求求你,杜丫头想要啥叔都应你,只要你能救胖虎。” 见李铁树百依百顺的,加上小孩又很无辜,可恨的是那赵氏罢了,杜明昭终究还是点头道:“好,李叔记住你的话,走吧,我随你去李家。” “好好好,杜丫头和薛郎中走这边。” 李铁树迫不及待就领着人往李家奔去,杜明昭和薛径则跟在后,还有一窝蜂不嫌事大看热闹的全往李家而去。 李家院中,杜明昭杏眸一扫未看见赵氏的影子,她便道:“李叔,我行医喜静,如果李婶子来纠缠使得胖虎不好,那我可不担保。” “是是,丫头你放心,我那婆娘烧的下不来床,绝不会耽搁你看病。” 赵氏也病重了? 对这个信儿,杜明昭是挑了挑眉。 李铁树如今无暇去顾赵氏,他满心都是儿子李胖虎,便先将杜明昭领进了李胖虎的小屋。 杜明昭弯腰在床边给李胖虎把脉看口舌,薛径在后跨入。 “怎么样?” 薛径问时,一边李铁树神色尤为紧张。 杜明昭早上与薛径交谈就知道李胖虎这病拖久了,这孩子活活烧了两日未退烧,做爹娘的却没想给他看病就医,到实在拖不下去才找郎中。 难怪那游医不治,要一个医术不精小孩就废了。 “师父,胖虎不太好,要是早一日来看都不会这么个样子。”杜明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清亮的杏眸黯淡了点,“现在要治恐怕得以针法为辅先止热,师父您能行针吗?” 杜明昭不是不会,而是她没东西,这也是她非要去县城的原因。 “针我带的有,开药口服那些你来。”薛径从衣袖里掏出一套针包,见杜明昭眼眸泛光,他又解释道:“本打算过两日送你一套新针,再让你上手。” “那今日徒儿就先给师父打下手。” 杜明昭问李铁树讨了一支笔,在随身带的纸薄里写了一张方子,她喊来了郑婶子叮嘱道:“婶子,拜托你上我家把这个交给我娘,请她熬一罐药再带来。” -- 第20页 “好,我这就去。” 郑婶子进来一瞥就看见李胖虎红通通的脸蛋,心知事情不妙,扭头就出了门。 杜明昭不喜李铁树干站着,她态度平淡但不算很差道:“李叔去打盆水吧,再找个干净的布帕,给胖虎净面。” “是,我这就去。” 李铁树不介意当跑腿的。 杜明昭将他支开后回到了床边,此刻薛径已经将银针刺入了大椎穴与十二井两个穴位,而曲池、合谷等穴位他让杜明昭上手行针。 她认真端详,薛径只当她好学,就道:“若是成人还可用三棱针放血,但胖虎太小了,行针需温和些。” 杜明昭点点头,笑着表示明了。 李铁树揣着木盆折返,看李胖虎身上已扎了针后,他打湿布帕,跪在床边给胖虎擦汗又抹脸。就这么来来回回十几次,行针近一刻钟后,李胖虎脸蛋的红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些。 又等了一刻钟,郑婶子带回了已煮好的药。 李铁树接过来,用勺舀药,边用嘴吹凉,一点点喂进李胖虎嘴中。 郑婶子也没走,而是双手攥着紧张问:“胖虎那孩子不会有事吧?” 杜明昭笑回:“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郑婶子松了口气。 吃了药,李胖虎的脸色又好转了几分,气息也趋于平稳。 杜明昭看了一眼薛径,他亦点了头,“可以拔针了。” 拔针比下针容易,虽也要控制力道,快但不能重,薛径便全权交给杜明昭。 取完针,杜明昭将针用帕子包好,用过就得烧酒消毒。 李铁树愣愣看两人,似不敢相信,“好了?” “胖虎这高热已经止住了,再休息一晚上,明早该就能睁眼。”杜明昭从郑婶子手里拿过方子,“只是药还得吃五日,每日两服不可再耽搁。” 杜明昭说的轻缓,可语气很重,她就是在怪李铁树一系列操作,没尽早就医,还又不肯信医。 李铁树自知犯错,老脸一红,他接过方子就鞠躬,“这次多谢杜丫头了,叔知错,一定改。” 杜明昭摆摆手正要出屋,院外几个婶子瞅着她嘀咕,她秀眉一蹙,身后李铁树追了出来,“杜丫头,杜丫头,你看我那婆娘……可否能治?” 以赵氏和杜明昭的恩怨,李铁树都觉得不好意思。 “李家的,胖虎如何了?” “杜丫头还真能看胖虎的病?” “别是闹着玩吧,娃儿的命不能瞎糊弄,当心点。” 又是乌压压几个人围过来,说的可不就是杜明昭不爱听的话。 杜明昭颜色很淡的眉染上冷意,她朱唇启,掷地有声:“道歉!” 话落,院中寂静无声。 静了片刻,有婶子谴她道:“凭啥要道歉?杜丫头你是小辈,长辈还说不得你了?” “就算是长辈,我也不接受平白的污蔑!”杜明昭杏眸溢着固执,“我对李家做了何事,我医术如何,你们可有半分尊重过我?” 三连发问后,她冷嗤:“先前是,现在亦是。挺有意思的,不尊重我之人,我何故要尊重你?” 第12章 宋杞和撑腰:杜姑娘医术…… 杜明昭寻着那婶子的模样在脑海里扫了一遍,这半个月她几乎两点一线往返薛家与自家,对村里认得不全,没记错是赵家的婶子。 “杜丫头这些日子有多好学我都看在了眼里,她随薛郎中学医绝非心血来潮,是实打实的用心!” 郑婶子同样板起脸,她偏护杜明昭的态度很强势,“今日杜丫头来李家,可不就是为了治好胖虎?各位嫂子来时都盼着胖虎好吧,可不会乐意杜丫头瞎治。” 赵婶子嘴硬:“那是当然了,咱们咋会盼着胖虎不好?” “这不就是了,杜丫头能治且还治好了胖虎,你说这算啥呢?”郑婶子笑道。 赵婶子不吭了。 杜明昭又是一冷哼,她斜眼叫来李铁树,“李叔,你来说吧。” “各位乡亲。” 李铁树打心底感怀众人对李胖虎的关切,可他又深知今日这浑水是他搅合起来的,这事既为他起,就得为他平,于是他歉意躬身道:“杜丫头没有对胖虎不善的意思,她是跟薛郎中学了真本事的。刚胖虎那病,也是杜丫头给治好的,嫂子,你们错怪杜丫头了。” “你说胖虎……没事了?”赵婶子愣住。 还有几位婶子面面相觑,纷纷跟道:“真是杜丫头出手给救的?” “不是说那游医都不得治吗,不会是薛郎中治的,你拿来哄我们吧。” 李铁树“害”地叹气,“真不是,我在屋子里头瞧着呢,难不成我还能眼瞎看错人?那就是杜丫头开的药方施的针,薛郎中信她,我更信她!” 有李铁树拍胸脯打包票,村里人信了个大半。 只是前头章口就来的污蔑让杜明昭无端不痛快罢了。 杜明昭眉间冷意未散,这时院门口那头突然有人喊了出声:“宋半仙您来了?” 赵婶子又是瞥了半个眼过去,道:“李家今儿还真是热闹的很呐,也不晓得宋半仙是算到啥了急匆匆赶来,莫非与胖虎有关?” 李铁树急急迎了过去,“宋公子,您腿脚不便咋还来了。” 宋杞和一边由应庚搀着,另一只抓着拐杖,他缓慢、艰难却固执要进李家。 -- 第21页 今日他褪下了常着的青色,换上了蓝灰长袍,衬得人神色恹恹。 宋杞和桃花眼一斜,凝在薛径身侧的杜明昭,他浅粉的唇抿起,“是算到了点东西,没料到李叔家中这般多人。” 李铁树挠了挠头。 抚平村迷信,李铁树见识过宋杞和的能耐,他若算到何事,那铁定不日便会发生。 旁的还好,村里最怕宋杞和算到大祸,宋半仙名声可不是吹的。 “李家的,胖虎是真好了吧?”赵婶子又问。 李铁树点头应:“好了,杜丫头说明儿就能下地。” “胖虎既没事,那咱们就回去了,农活还没忙活,我家那个估摸等着急了。”赵婶子说着就要走。 可杜明昭眉峰一提,道:“几位婶子,你们当真不与我道歉?” 赵婶子脚步一顿,连带着与她结伴的几位婶子也回了头,赵婶子拧眉,“你治好胖虎我们都晓得了,还有啥好说的?杜丫头,我回头忙活你也要拦着?” “是啊,你是清楚了我可行医,可事先几位婶子不知情时是如何编排我的?” 杜明昭自觉是个脾气好的,说话也讲道理,“没有打听清楚就四处传谣言,婶子还以为自己没错。” “那这事儿又不是我先提的,村里啥人都这般说!” 赵婶子被她一番指责,更不觉得自己有错,“你要找就找头个背后给你穿小鞋的,哦,我记得说最欢的不就是李家大妹子么,是吧?” 与赵婶子同出一气的婶子立刻附和,“是李妹子四下散风,不然我们哪以为杜丫头是个坏的。” “李婶子做了什么我自会找她,但几个婶子轻信于她随意论我,你们心中有数,我更不会如此算了。” 杜明昭那双杏眸一如泛冷光的银针,她道:“今日你们不道歉,往后几位婶子及家中有人染病莫要找我看诊,我不接!” 赵婶子当下就回,“切,不找你还有薛郎中……” “辱我徒儿等同于辱我,还想我接诊?” 薛径径直打断,冷哼道:“杜丫头就是太心善了,看看都给你们欺负成什么样子了?你们这些做婶子的,好意思成天盯着人家一个丫头嘀咕!像不像话?” 他辈分在那摆着,薛径入村后确确实实帮了村中诸多,看病要的诊金又少,各家都很欢喜,在村中薛径一直受村民敬佩, 经他训斥,赵婶子与院中的几位婶子齐齐不敢回话。 见状,宋杞和不紧不慢掐着手指道:“李叔家今日能枯木逢春、逢凶化吉,与新降的福星脱不开干系。杜姑娘先前多混账,如今竟新生焕发,这一变预示着从今往后抚平村的天赐福运已降下。” “这,这……”李铁树一双眼瞪得如铜铃,“宋公子真看到了?” “确实。”宋杞和颔首。 杜明昭狐疑瞅他,这人还真是半仙,会易经算卜? 还她是天赐福星? 几缕清风荡起宋杞和脑后的乌发,那条月白色的发带留有半段那么长,轻飘起时与他冷然的神色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好家伙,说得她都信了。 赵婶子咬着唇,最后还是低头,“杜丫头,是婶子错了,婶子不该管不住嘴的,你学医好,往后婶子再不多说你啥。” “对不住杜丫头,你可别恼婶子。” “婶子知错了,村里头生了病还得看你们郎中的。” 一个看病胁迫,一个天降福运,在场的婶子们哪个敢惹啊? 要真给杜明昭整气了,不说不给看诊,破坏了村里往后的福运该如何,那直接就是千古罪人。 说过坏话的婶子们一个一个道歉,倒全都没再冷嘲热讽。 杜明昭摆手,“行了,婶子们快去忙活吧,别耽搁了正事。” 她知道,要在村里树立好名声靠的不光是说,还得凭她的真本事。等所有人领会她的医术有多可靠,自然而然的就能受信服。 “诶,好。” 院内众人散了,杜明昭与薛径也准备离开。 李铁树却还记挂着屋内哀嚎不断的赵氏,他知道问薛径没用,薛径只会给杜明昭撑腰,便又是求情,“杜丫头,你婶子是嘴瓢的,但她病得不轻,你看能不能大肚量谅她这一回……” “李叔,你也瞧见村里婶子们说我有多难听,而这些全因婶子而起。” 杜明昭不想给赵氏看,她就是小心眼。 赵氏乃成人,不像李胖虎那般体弱扛不住,烧个三天都还有的救。 “今日的诊金和药钱李叔记得带到薛家,共三两一百文。”杜明昭说得淡然,完全看不出公报私仇。 李铁树没想太多,“好好好,叔过个一刻就送去。” “至于婶子,我要看她是否真心知错、洗心革面。” “诶,杜丫头!” 李铁树想去追远走的杜明昭与薛径,可宋杞和却挡在了他身前。 “李叔,关于那田,我有话和你说。” 宋杞和桃花眼暗了暗,眼尾微上挑。 …… 杜明昭和薛径分道后,郑婶子将她领到了郑家。 那日杜明昭开的方子,对她偏头痛十分有效,郑婶子让杜明昭拿些新鲜的食蔬回去当作谢礼。 郑婶子还给了二十多个土鸡蛋,让杜明昭路上小心点别磕啊碰着。 -- 第22页 因此杜明昭挎了个篮子,左手还护着菜篮底。 杜家没有母鸡,郑家也仅有两只而已。杜明昭不知道郑婶子攒了多久,但算算二十个鸡蛋很是不容易。 杜明昭本不想答应,可被郑婶子强塞拒绝不了。 何氏见她拎了满满一篮子回家,手臂压了大片红,赶紧接过来,“你上哪拿了这多东西,手疼不?” “不疼呢,之前不是给郑婶子看了病嘛,这是她给的诊金。” 何氏看见鸡蛋更是吃惊,杜明昭就说:“她的头痛快是心病,能治好她喜的不行。” “我的昭昭如今医术都这样好了啊。”何氏禁不住抬手在杜明昭柔软的脸蛋爱抚,又笑道:“你婶子送了鸡蛋来,这鸡蛋多,晚上给你打两个荷包蛋吃!” “娘,咱们也养几只鸡,如何?” 何氏被问得皱眉,看样子是在算钱。 杜明昭走去挽何氏的手臂,她声调提了提,小姑娘独有的娇憨撒娇显露,“娘,我今日看诊得了银子,到时就拿我那钱买。” “真能干!”何氏爱娇地捏她的鼻子,笑着让她鼻头染了红,“你咋就这么能耐了呢!” 她的闺女都能赚银子了,真好! 杜明昭习惯了与何氏的亲昵,刚抬眸想再多和她撒撒娇,蓦地留意到何氏微红的眼角,“娘,你哭过了?” “啊。”被闺女察觉,何氏躲闪了一下,佯装没事,“不是啥事,方才你二婶上了咱家。” 二婶娘的不是别人,正是杜黎二哥娶过门的媳妇胡氏。 “她来做什么。” 杜明昭以为来者不善,冷声问:“是代杜家那老妇来找事?” 杜老太曾痛骂何氏是不下蛋的母鸡,嘴脸非常人可比。 第13章 宋杞和帮赚钱,杜明昭路…… 杜家只有三房分了家,大房二房还和杜老太住在主宅。 当年杜黎分家,杜老汉早已入土,当家做主的全凭杜老太。杜黎有本事,杜老太当然不乐意分家,她还想着杜黎养老呢。 可杜老太对何氏态度极差,何氏难忍坚决不肯住在老宅。杜黎疼何氏便与杜老太扯皮,后双方各退一步,只要杜黎还给杜老太每月养老,杜老太便允三房分出去。 这事就这么定了。 能离杜家,最高兴的莫过于何氏。她从箱里找出大几件的陪嫁,去镇里当了换钱,之后买了杜家如今的房舍。 何氏就是不愿再与杜老太碰面,才会故意选了离村西老宅最远的位置。 两家之间奔波费时,平日除非闲得无聊杜老太才会往杜家这边转悠。一年到头,何氏都不会撞见杜老太几回。 是以杜明昭还当这次胡氏来是受泼辣杜老太的指使,故意来刁难扎何氏心的。 “娘,不管那边杜家说了何话,你都不要往心里去。” 杜明昭挽着何氏的手紧了紧,“什么无法有孕,生不得儿子,你也知道女儿如今学医,只要你愿意,女儿可以给你看。” 妇科病千万种,尤其是子宫这一块与生育有关的,得据情况具体分析,来这里这么久,之前没想过何氏可想再要个孩子,也就没给她把过脉。 书里杜明昭是独生女,可若何氏愿意要却不能生呢? 杜明昭细细一思索,便探出食指去摸何氏的手腕,谁知没碰到何氏的手臂就被挣脱开,何氏叹了一口气,改牵杜明昭的手,“昭昭你胡乱想啥呢!娘不是为了要孩子生怨气,更不是被你二婶骂,完全不是这回事。” 杜明昭一脸迷茫。 “你二婶也是个苦命人,当初我还在杜家只她和咱家关系最亲,每回轮到我做活你二婶都会来帮我一手,只可惜……” 何氏思绪飞远,边说边叹,眼圈还微微的红,“咱家要离杜家,大房二房都不答应,唯有你二婶帮说了几句话,后就被你奶骂了很久,你二婶在杜家过的并不好。” “二婶病了?” 看何氏哭过,杜明昭猜多半是生病一类。 果然何氏点点头,“我看她脸通红,病的像不轻。” “要不我去给二婶看看诊?” 杜明昭抬脚就往外走,但被何氏拉住了,何氏又道:“她有在吃药,我是心疼她……唉,她今日还带了晨儿来,你奶也不知咋的,是亏待了二房还是故意饿着,晨儿都七八岁了,那孩子瘦的不成样。” 杜明昭懂了,何氏会哭是来自于对胡氏母子的心疼,她便问:“那往后娘如何打算?” “唉,我哪儿知道,咱家还有咱家的苦呢。”何氏苦涩一笑,“等下回见你二婶吧,我看咱家还有没有多的能用的,给她送些过去。” 杜明昭应:“好。” 到了酉时过半,杜明昭便听说王二牛跑去薛家看诊去了。 他问李铁树要了杜明昭开的方子,可那是对小儿用的,怕给吃坏,王二牛顶不住病情来势汹汹赶忙去了薛家。 突然又想到了胡氏,杜明昭不禁感慨,近来昼夜温差大,村里不少人染上了风寒。 翌日杜明昭随何氏去县城之前才想起诊金没取,等她到了薛家,薛径却说钱给了宋杞和,他说他会顺道带给杜明昭。 无法,杜明昭又折回了家。 恰逢应庚上门取药,他同时还递上了一个小布袋。 杜明昭接过,扯开布袋数了数银子,脸色一变喊住了他,“应庚,宋公子从我师父那儿拿的银子应是二两左右,这里头还有多的,你拿回去吧。” -- 第23页 李铁树家东凑西凑才凑了一把碎银,给李胖虎治病其中一半是薛径施针,她至多分到三两。刚她点了下数目,这布袋里头最少得有五两多。 “杜姑娘,银子是您该得的。”应庚道。 “怎么可能!李叔的诊金不过四两,可你拿了五两多来。”杜明昭只要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告诉宋公子多的我不要啊,我拿二两就够了。” 她要给钱,应庚哪里敢接,忙解释道:“杜姑娘,我家公子说了,这里头有李家看诊的二两钱,有王家的五十文,还有给李家算命的三两多,都是您的。” 杜明昭杏眸荡起几分诧异,她半晌找回声音,“什么算命?我可没给李叔算过命。” “一是李家福运,二是李家那处田,您该记得的。” “那是我随口提的,那田我哪里懂?都是胡扯罢了!还有那劳什子的福运,明明是你家公子算的,与我无关。” 杜明昭说什么也不要那三两。 见她执意,应庚后叹气道:“姑娘不愿意,就当作我家公子给的药钱吧,这几日公子身子好些了,他说改日会亲自上门道谢。” 后头这一句可没把杜明昭吓坏,她连银子都暂且丢到了一边,道:“上门不必的,我身为大夫能让他转安我就十分开怀。” 应庚点点头也不再多说,转身回了隔壁宋家。 杜明昭又是皱眉又是叹气,最后将烫手山芋往衣袖里一塞,去找何氏进县城。 …… 溪川县位于抚平村十里路开外,家中的牛车被杜黎一早就开到城里,何氏和杜明昭便搭乘钱家的牛车进城,这一趟去了十个铜板。 临近午时,何氏给杜黎准备了饭菜,两人先去杜黎任职的康台书院送饭。 日头正直照在顶,没走一会儿路杜明昭额头便出了汗。她用布帕稍抹了两把,穿过一条小巷时,往阴处躲了躲喘气。 何氏还提着食盒同样热的不行,两人着了长袖又不透气,步行可是累人。 “就快到了。”何氏怕闺女不耐烦,安抚了一句。 杜明昭轻柔回笑,眼睛明亮,“好。” “说起银钱,小宋竟还给你算了个福运的命啊?” 何氏轻捏杜明昭光滑的脸蛋。 杜明昭惹红脸,“娘你还真信呐。” “为啥不信?”何氏哼,“咱家昭昭自当命定大福之身。” 杜明昭生笑,杏眸如星。 杜家爹娘多将好的往她身上安,她习惯了。 两人休息了片刻便又穿过小巷上了丰安街,这里是溪川县第二大主街,包括康台书院、桃子沟书店还有一家酒楼都开在这条街上。 杜明昭望着街道两边的小贩,吆喝声与各种新鲜玩意儿,只觉得一切都十分新奇。 何氏怕她被过往路人撞到,一只手牵着她走在街的最内。 鼻息间多了一抹炒糖糕子的甜香气味,杜明昭是眼睛馋肚子也馋,她扯了下何氏的袖子想去买一个尝尝鲜,后背却在顷刻之间被人一撞。 杜明昭扑到何氏怀里,还好何氏站稳了,两人都没摔倒。 “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青袍黑靴,来不及道歉就往一处“药春堂”跑去。 何氏见人溜得倒快,气得咬牙,“跑那快都差点伤到人了,真是没道理!这要换胡乱大口,岂不是会被噎死?” 话刚落下,杜明昭就见那青袍的中年男子一手扼住喉咙,背对着她倒了地! “啊!” “吐白沫了,来人呐!” “药春堂的大夫呢,这人倒了!” 何氏吓得脸直接白了,想到自己说过的话,她捂嘴低喃:“不是吧?” 她只是那么随口一说啊! 想到那人若要有个万一,何氏腿都软了。 眼看几个男子要将倒地的中年男人搀起,杜明昭挣开何氏的手飞快提脚。 何氏更是焦急,“昭昭!” 来不及喊住她了,杜明昭已冲到了中年男人身边。 “住手!” 杜明昭眉眼凝重,她双手拦住围观的几人,“这时候他不便换地,让他原样不要动。” 几个男人被这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的小丫头片子给唬住,定睛一瞧,这姑娘一身粗布长裙,亮丽柔顺的乌发整齐编在脑后,小脸玉瓷似的白,与她那身衣裙简直形成了天大的对比。 再看她乌溜溜的杏眼,泛着琉璃的光,持着冷静自若的气度一派认真。 “你哪儿来的啊?快让开!” 男人不多爽快,“我们是要送去看医,别妨碍人!” “就是,瞧你不是城里人吧,该干嘛就干嘛去,要是人命没了你赔得起吗?” 另一个男人推了一把身边人,“快点快点,没看他吐的厉害!” 有人已经跑去了药春堂,寻大夫和小二来救人。 地上的中年男人又是呕了好几口白沫,双眼还有了翻白眼的症状。 “我不是危言耸听,你们执意挪动他才是害他。”杜明昭挡在中年男人身边,她虽个头才到别人的肩,但丝毫不弱于他,“我学过医。” 康台书院的侧门开了半扇,几个学生郎相携而出,很快便闻声投来目光。 谢承暄问同窗:“那姑娘是何人?” “谁知道。”潘文杰抱臂笑看好戏,“傻子一个,这档子事还要多管闲事。” -- 第24页 “哈哈哈哈,你会医?”街上男子大笑,“站在药春堂门前说这话,可笑!” 杜明昭淡淡道:“他口吐白沫不知喉咙里是何物引起的反应,这会儿反酸反得厉害,贸然挪动会加重病情,所以我说不要动他。” 第14章 城中初扬名,小杜大夫…… 杜明昭说时,街上的几个男子都止住了脚步,怔忪间将她的话听入了耳。 其中一男子自尊心作祟,还是呛道:“你学医怎不需要把脉光靠那么一看便诊断了?若要耽搁了这人出事谁作保?” 旁的人有些焦急,不时问:“药春堂的人怎么还不来?” 康台书院那侧陆陆续续走出几位学子,见谢承暄与潘文杰皆在墙侧而立,围过去笑问:“谢兄潘兄怎不去用饭?” 谢承暄眉微皱起,他本要拉着潘文杰离开,可潘文杰却先一步指着街上道:“我们正看到精彩处,有个不怕死的小女子当街拦了人家看医的道儿,那男人眼看吐得不行,你说这女子会不会摊上大事?” “还有这样胆大的女子?” 又一同窗柴昌往热闹处瞅了几眼,见杜明昭身着有了定数,“是县外哪个村子里来的吧?真不知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生来无惧,也不怕在城里沾上祸事。” “我看可不是出力不讨好嘛。”潘文杰笑嘻嘻补道:“不若咱们赌上一赌,就赌那女子能否全身而退!” “好啊,潘兄想如何赌?” 潘文杰眼珠子转了转,“就赌……” 谢承暄听两人交谈半晌,却是都说到了赌局上,他立刻道:“潘兄,柴兄,书院不允立涉银两的赌约。” 他倒是提醒了潘文杰,就差一点潘文杰就说了“赌十两银子”。 潘文杰的笑一滞,那股升起的兴致都去了大半,他改口道:“就赌两篇文章,谁输谁替对方写当日的课业。” “行。”柴昌一口应下,“那我赌她走不成。” 潘文杰也道:“我也觉得她难走。” 两人又齐刷刷去看谢承暄。 本来谢承暄不愿参与什么赌约之中,更何况还与人素不相识,平白说道人家不好。 可被同窗盯着,谢承暄叹着气道:“那我压她能行。” “谢兄为何如此笃定?”柴昌不明白。 “端看她虽家境贫寒,可气度如清竹不卑不亢,说起医理之时条理清晰,村中姑娘能生出如此脾性的,只会是师从医门已有多年。” 谢承暄轻摇了摇头,随口说着见解,“她有这个自信,出错的可能不大。” 许是为了课业,又或许别的原因,他竟应了潘文杰这荒谬的赌约。 “啧。”潘文杰咂舌,“谢兄比我想象的还要怜爱姑娘家。” 谢承暄被说的耳根一红。 垂眼悄悄望那处看去时,那位姑娘正问路边摊子借来纸与笔写着什么,他更是心定了一分。 杜明昭抬眼轻轻一笑,容颜清丽,她反问:“我为何担不起这个责任?” “小丫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要想清楚啊!” “那药春堂毕竟是开了十几年的,还是更可信些。” “若有个万一……” 街上闹得如此大,才不过片刻过往路人就都围了过来。 杜明昭听着周遭的议论,面色如常,她淡然的如一朵开在空谷的幽兰,不自觉引人多看两眼。 这时何氏也从一圈行人之中挤了进来,见闺女就站在倒地男人的身边,她赶紧走过去拉了杜明昭的手。 “昭昭,这是县城比不得咱们村上,你别瞎逞能!” 何氏满脸写满了担忧,左看看聚集的人,小声道:“咱别管这事了,快走吧!” “娘,不会有事。” 去药春堂寻大夫的人折返跑回,神情更是焦灼,“药春堂就诊的郎中前头还有好几号人,恐怕来不及给他看诊,要不,要不把人送去……” “让这男子去泰平堂?” “那泰平堂在城南如何送去?等送去了人半路就呕没了!” 杜明昭听到“泰平堂”三个字,隐隐觉着耳熟的很,可又想不起来哪里听过。她稍放一边,捏起写好的方子,交到跑腿那人的手中,又说:“烦请你取一罐水来,里头添一勺食盐,再去药房,记得,让他们将高良姜碾碎些。” 方子是治吐的,用的不多就是两钱左右的高良姜与蜂蜜水兑。 男人扭头问来,“你真是大夫?” “是。”杜明昭如此肯定,眉眼温柔像没有脾气,“你信我的,快去拿水来。” 他又与几个男人互相你看我我看你了好半天,有人就道:“药春堂顾不上,就先听她的去吧!” 跑腿的男人立马去了药房。 杜明昭又和何氏道:“娘,你也看见了,药春堂不得空,就近又无大夫,我随师父学医做不得见死不救。” 她做都做了,何氏早无可奈何,只能叹了口气默默陪在一边。 若要有人欺负了闺女,何氏是要第一个护女儿的。 跑腿那人没让杜明昭多等,他先抱了一罐的水来,匆匆递给她后再又跑去抓药。 杜明昭喊来两个男子,指挥一人将中年男人的头掰到她这一面,另一人扒开男人的嘴唇,而她则大力往男子的嘴中灌水。 被迫吞下水的男子再承受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 第25页 污秽落了一地,还有的落在了杜明昭的布鞋之上,两名男子皆有些忍不住,何氏更是捂嘴靠后站去。 唯有杜明昭面色不变,她用布帕擦去男子下巴处的脏污,再次扒开他的嘴灌水。 一大碗的水灌下去,中年男子的肚子鼓了鼓,喉咙处继而反酸。 杜明昭抱着罐子往后一撤,男子往地上又呕了许久。 这一回,还未来得及消化的肉食与韭菜全都呕了个干净,吐完后男子面色好了太多,白沫也不再吐。 杜明昭说:“可以抬到阴凉处了。” 为避免沾污,两名男子把人挪到墙边,在这时跑腿的人也回来了,他带回了姜汁蜂蜜水。 杜明昭示意他给中年男子喂下,边俯身擦鞋道:“他吃了辛辣又激胃的食物,加之鼻翼发红,是胃热,得让他吐出来再润喉就会好。” 她开的那方子就是润胃的。 几个男子大白,再一看中年人气色恢复,点头道:“原姑娘真懂医术,是我们有眼无珠。” “在这里我等给姑娘赔个不是。” 男子又问:“不知姑娘姓何,可有在城中坐诊?” “我姓杜。”杜明昭抬手笑笑,“家住抚平村,只是一闲散游医。” “杜姑娘医术好,可以考虑在城中站个落脚之处。”男子友好提道。 杜明昭点头,当她环顾身后人群的探视,心里对这个提议更是接纳。 她是有入城安定的想法,今日事发药春堂门口,还意外借此给她扬了名,或许药春堂是个好出处? “杜,杜姑娘……多谢杜姑娘大恩。” 中年男子幽幽转醒,他虽意识不清但模糊记着一些事,他蠕动嘴唇,“鄙人姓秦,今日出门所带银子不多,杜姑娘若是不嫌弃,等事后随我上府取银。” 秦坚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杜明昭看是五两的银子,拿了二两其余的还回去,道:“我的诊金二两就够。” “不可,姑娘都收下吧。”秦坚虚弱地摇头,闭眼一副不收的样子。 杜明昭攥紧了拳头,又写了两张方子给他,“你的胃不好与你平时吃食有关,这两张方子供你日后养胃,可要记住饮食清淡些。” 这次秦坚挣了眼,“杜姑娘的话我记得了。” 康台书院侧门,潘文杰见事情落下帷幕,张了张口不确定道:“她,她,她真懂医术?那男人看着无大碍了?” 柴昌亦是感叹,“那女子也是个不拘小节的,我瞧着那男子泛呕,浑身打哪儿都不舒服。” “可不,若是我都要离的远远的。”潘文杰说完脸色不好了起来,他往谢承暄那儿看去,“所以说这回全给谢兄押对了?那杜姑娘是个神的,一手利落灌水就这么给人治好了。” “那这课业……”柴昌摸了摸鼻子。 谢承暄回了头,笑道:“潘兄,柴兄,你们记着每人欠我两篇文章。” 潘文杰:…… 柴昌:…… 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什么欠不欠的?” 侧门再度被人推开,一张清俊的面容露出,之上是有神的双目,谢承暄三人齐齐行礼,“杜夫子。” “听你们聊的起劲,到这个点还不去用饭。” 杜黎跛着脚从侧门内跨出,他再一抬眼,双眼就那么飞过三人,轻落在人群的那头,人愣在了原地。 他看错了吧? 娘子和昭昭怎么会来城里? 那面杜明昭和何氏相携离开,人群自发给两人让道,不时有人笑着喊“小杜大夫”和“杜姑娘。” 杜明昭一一回了笑。 何氏牵着她一阵后怕,刚牵了闺女的手,便见她细软的手腕与胳膊因抱罐子被压出很深的红印,语气不觉怨怪几分,“你这行医说不好也不好,瞧瞧好容易养的细皮嫩肉都生了糙。” “这有什么不好的,习惯了以后会好些。” 脖子后头的过敏还没治好,杜明昭当何氏是心疼自己。 两人走到康台书院正门,杜黎一跛一跛地从侧门走来,听他喊:“娘子,昭昭。” 跟在杜黎身后的谢承暄三人:! 夫子的女儿! 第15章 害爷好事,不长眼睛!…… “那姑娘竟是夫子的亲女?”潘文杰的神情说不出的怪异。 杜黎在书院主教算术,他学问好人又亲和,学子们皆爱在课后向他讨教,谢承暄等人入学这两年却鲜少见过杜黎的家人。 “错不了,她也是姓杜……”柴昌复杂地说。 杜黎从何氏手中接过食盒,食盒满满当当装了两层,就是被路遇之事耽搁了,此时摸着有些发凉。他问:“怎么给我送饭来了?” “我领昭昭要上何家,你回去将饭热热,这都凉了吃了不好。”何氏说着就要走。 杜黎又问:“你们何时走,可要我送你们回去?” “等你放课吧,我还要去买些食材。” 杜黎点点头,应了声好。 何氏这就和杜明昭往何家而去。 何家位于溪川县城中偏南的位置,那一带房舍占地不大,房价也就比城中城北便宜,何家的房子买的小,只有四间屋子。 原何氏住一间,何老爷与何老太一间,余下的住着家中几位仆从。自打何氏出嫁,就空出了一间房。 -- 第26页 何氏领闺女回娘家,在院中洒水扫地的安嬷嬷见之十分惊讶,她上前行了个礼将何氏带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老太太身子不爽利,今日恐怕不便,小姐和小小姐不如过几日再来?” 杜明昭好奇地打量何家院子,何氏原生家庭不说过的多富裕,但绝对比在村里好。 凭着家里还请的起奴仆就能看出,何家还是有些家底在的。 可何家竟割爱让何氏嫁去抚平村。 杜明昭又忆起杜黎当年高中秀才,他的启蒙老师十分看好,包括何老爷在内都觉得三年之后杜黎必中举人,不定就能给何氏争个官夫人回来戴戴。 只是何老爷错算了,谁也没想到杜黎运气那么差,倒霉蛋子在奔考路上接连失利。 “嬷嬷可有找郎中来看过?”何氏问完就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咱家那泰平堂有坐诊的郎中,该早来过家里。” 杜明昭又是一愣。 泰平堂。 这不就是丰安街上那几位男子见药春堂去不了,便提议去泰平堂的那个泰平堂吗? 城南这家泰平堂原来是何家的医馆。 安嬷嬷“嗯”道:“是啊,林郎中来看过了,老太太染了小风寒,只是困倦歇着睡呢。” “行,那我去书房找几本书,就不去扰娘休息了。”何氏复而又道:“我和昭昭还没过午饭,还要劳烦嬷嬷做点吃的。” 安嬷嬷一应,“奴婢这就去。” 何氏牵着杜明昭往书房去,来之前杜明昭就提过想要外祖父的医书,问何氏可否行,何氏也应下去翻翻书架。 何老爷去世后,他的东西就都原封不动地放在书房,一切与他生前时没有区别。 何氏从书架旁拖出两个生了锈迹的铜箱,边找钥匙开锁边道:“书架的那几本不知是不是,不过这箱子里的肯定是。” 意思是让杜明昭自己去找。 杜明昭便将书架里的书都翻了一遍,找到了两本医案手册。 这面何氏将两个箱子都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之中存放的是各类刀具如铜制的小刀、尖刀、镊子一类的,还有一个摞着书册。 杜明昭将装刀具的箱盖扣回,她合计去铁器店重新做一副来用,这些年岁太久又无消毒,用了根本不放心。 倒是这一沓的书册特别有用,杜明昭当即问:“娘,这些能都带回去吗?” “你既然想就扛回去。” 何氏笑着点头,对闺女的要求她就不会拒绝。 安嬷嬷这时敲了书房的房门,轻声道:“小姐,小小姐,可以来用饭了。” 为免得吵到何老太,何氏与杜明昭干脆就在烧火的小厨房吃午饭。 安嬷嬷给两人一人煮了一碗清爽的面条,大白菜切成细丝打底,面上头还有肉丝,再泼上猪油,各种香味就被激发。 何氏还没拿筷子,问道:“嬷嬷,可还有辣子?” “有呢有呢,奴婢去找。” 安嬷嬷在灶台上取来一个小瓷瓶,何氏一开盖子,里面正是被油香翻炒过,剁成碎块的红色尖椒。 光是闻着就有够辣。 何氏却舀了一大勺在碗里,她见杜明昭盯着自己出神,以为她也想吃,“每回你都不吃辣,今日要吃?” 杜明昭咽了口水,喉咙仿佛已有了辣味,她摇摇头,“不了,我不吃。” 前世她就是个不能吃辣的,光吃老干妈都要不停喝水,不过她又偏偏喜欢吃辣条,学医以来明知道辣条是垃圾食品,可什么卫龙、飞旺那种辣条片、辣条卷,她是吃的又哈舌头还想吃。 为了肠胃,啊不,她的舌头着想,她还是不轻易试了。 肉丝面主要是有肉,这味道没的话说,杜明昭只差把碗都舔干净,饭后满足舔唇。 安嬷嬷正在收拾厨房的食材,见杜明昭娇憨模样,慈爱笑问何氏:“小姐来一趟城里不容易,带些菜回去吧?家中还有不少。” “那怎么好!”何氏皱眉,“娘还在生病,你们留着自己用。” 安嬷嬷又叹气道:“老太太食欲不佳,这几日还差点让奴婢送些菜去抚平村呢。” 何氏一听,眼眶都湿了,她几欲哽咽说不出话来。 何老太怕女儿在抚平村受苦,何老爷又早早离世,只剩她这么大老婆子记挂女儿。 杜明昭心一动,就问:“嬷嬷是说外祖母食欲不好,难以下饭?” “确实是。” “我给嬷嬷支个招可好?”杜明昭勾唇笑了笑,“近来我学了医,略懂如何调理,外祖母食欲不振我有法子能开她的胃口。” 安嬷嬷惊讶:“小小姐竟学了……医?” 那岂不是老爷的夙愿? 杜明昭起身就去书房取笔,只是何老爷书桌的墨砚有多年未动过,磨起来废了一番功夫。她将平日需注意的事项一一记下来,有食膳如何改善,可买些什么食材来吃,写的十分详细。 怕安嬷嬷不识字,杜明昭又用嘴复述一遍,“主食嬷嬷做些粥粉,少做过大油煎炒的,外祖母适合用汤汤水水。” 还有另一个方子,三钱的谷芽、三钱的麦芽、两钱焦山楂与两钱陈皮,杜明昭补道:“这些可以上泰平堂问那边的郎中,他一看就能懂,到时嬷嬷放汤里一起煮就好。” “是。”安嬷嬷记下后,感叹道:“老太太若是知道小小姐如今承了医门,怕是会高兴的不行。” -- 第27页 “等娘好些我再带昭昭亲自给娘看身体。”何氏抹了下眼角。 安嬷嬷就这么陪着何氏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等过了申时,何氏才说要去采购些东西,安嬷嬷怕中途何老太苏醒就没跟着。 何氏和杜明昭两人上了街。 杜明昭回想在何家听的那些事,便问何氏:“娘,泰平堂真是外祖父留下的医馆?” “唉,是有那么个医馆。” “那……”杜明昭隐隐兴奋了一刹。 “昭昭,娘知道你在想什么,” 何氏叹道:“那医馆这些年已经破败了,往前的郎中都走的差不多,余下的只剩林郎中。今年年初,你外祖母便有意将医馆卖出去随便换几个钱。” “为什么不留着?” “留着有啥用?” 杜明昭半晌之后缓慢道:“兴许……我能接手外祖父的活。” “你想开医馆?” 杜明昭点头。 “可你一个小姑娘上医馆坐诊……” “没什么不一样呀,我也是个郎中。” 何氏这么一想,也觉得不是不行,可医馆地契不归她,她更做不来主,就道:“等你外祖母好了你亲自去问她。” 杜明昭听出何氏松口,笑着轻轻挽她手臂,“好,我一定说服外祖母。” “鬼丫头。” 何氏点了点她的鼻尖。 两人来至上水街的东侧,何氏上青菜摊那儿挑食蔬,杜照明扫到这处也有卖炒糖糕子的,之前没吃到很是遗憾,这一回见到便买了五块。 她身上还有铜板,给了二十文钱。 这炒糖糕如裹了糖粉的糍粑,入口糯叽叽的,面皮洒上花生碎,口感很好。 杜明昭笑着挑了一块给何氏,何氏却没好气嘟哝,“咋这样的贵?” 但她还是吃了,回了个“好吃”。 杜明昭再给她,何氏不要了,只让她自个儿吃。 今日蔬菜降了几文钱,杜明昭怕何氏钱不够,将兜里的二两银子都塞何氏手里,还笑道:“娘多买些肉回去嘛,咱家也要改伙食呀。” 何氏哭笑不得应了。 买好蔬菜,何氏又看豆腐不错,抬脚便去豆腐摊。 上水街卖豆腐的只此一家,老两口摆摊带着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逢人都夸她鱼西施。 杜明昭往豆腐摊瞥眼,一道华服的背影却登时将她的视线挡住,那公子哥掐住鱼璐的手腕,口气嚣张的很:“鱼小娘子想好了?做爷的第十八房小妾可是你的福气!” “放开!”鱼璐挣扎不开。 杜明昭走到摊前,不动声色抬手在荀荣康左手腕穴位一按压。 荀荣康疼地“嗷”松了手,“你谁啊!害爷好事,不长眼睛!” 杜明昭道:“我,来买豆腐的。” 第16章 已等了许久 “我管你是来买豆腐还是什么的,没看爷在忙正事?” “这里来来往往都是买豆腐的,公子不为买豆腐如何是正事。”杜明昭眸色淡淡。 荀荣康霸道惯了,却不知这村姑哪儿来的怪力能让他手腕这样的酸,一抬头又是她那张玉脸。 真是见了鬼的,他竟然觉得这村姑眼睛好看! 可荀荣康越想越艴然不悦,张口就喊来家丁,“来人呐,给我把这个女人抓起来!” “诶诶诶!” “荀公子,荀公子开恩呐!” 鱼璐一家脸吓得苍白,豆腐都顾不上卖了。 何氏更是把杜明昭拉到自己身后,她畏敌如虎却仍与荀荣康争论,“不知这位公子什么道理要抓我家闺女?” “道理?”荀荣康几乎把一个纨绔弟子的面貌展现淋漓尽致,他指着就道:“爷需要讲道理?爷可是荀家的嫡公子,荀家代表什么,还用我来说?” 他身穿一身紫衣华袍,衣衫布料的精贵是杜明昭分辨不出的,依稀能察觉其出身显赫。 可杜明昭只觉得不可理喻,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意图纳小妾,她看向荀荣康的眼充斥着鄙夷,她就是看不惯这等人。 再一看豆腐摊前的鱼璐头裹着布巾不施粉黛,临朱唇的下方有一颗红痣。 这么好看的姑娘,难怪荀荣康起了歹念。 鱼璐的手腕被荀荣康捏过后红起一大片,眼泪欲落不落,她是怕荀荣康,但还是不愿牵连无辜,侧身绕过摊位来到何氏身边道:“荀公子何必怪在他人头上,这本就是你我之间的私事。” “嘿嘿嘿,你说的对,是我们之间的私事。”荀荣康眼睛在鱼璐面庞之上流转,对她是垂涎欲滴。 杜明昭看得更是生厌。 鱼璐的爹娘着急道:“荀公子对璐儿的厚爱我们领了,只是我们没有要璐儿为妾的意思……” “不想当妾,鱼小娘子胃口挺大啊,想当正妻?” 鱼璐脸色更白,她倔强道:“鱼璐不敢,还请荀公子另寻千金。” “好啊,你连我荀家嫡子的正妻之位都看不上!”荀荣康眼中怒火焚烧,“鱼璐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看不起荀家这事爷跟你没完!” “荀公子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也不管你有没有,今儿你必须给爷乖乖服从,这第十八房小妾你做定了!”荀荣康抬手一挥,几个仆从上前,“把人绑了带回府!” “是,少爷。” -- 第28页 “荀家人可真威风,不知道还以为这溪川县是你家说了算呢。” 杜明昭从何氏身后走出,何氏刚要抓她,她却躲开了,直直面朝荀荣康,“根据我朝律法第三十四条,不顾民女意愿强占其人者,至少可判五日的牢禁,荀公子是对那牢狱很感兴趣?” “什么牢狱不牢狱的,这溪川县还有人敢判本少爷?”荀荣康不以为然。 “原来溪川县的县令早就换了人,换成荀家人了。” 杜明昭点点头,“那看来我得上南州知州府才能告的动荀公子,就是不知道上头查下来,荀公子可能自保?” “你,你有本事就去告啊!” 几个小厮要上不上的,就问:“少爷,您看可还要……” “要要要,要什么要!” 荀荣康的气焰到底因为杜明昭的话弱了几分,他还是有惧意的。 这时荀家小厮沈二从北侧奔来,禀道:“少爷,二小姐那边派了人来催您回府。” 荀荣康面色黑沉,他怒瞪了杜明昭一眼,甩袖气呼呼吼道:“今儿爷就放你们一马,若有下次,哼!” 杜明昭末了还补道:“忘了说,荀公子面色虚浮,眼白发黄,行走时脚后跟发软,这几日怕是要招灾的呀!” 她笑容那么明媚,又刺眼。 荀荣康气得手指发抖,奈何家丁催促,便利索上了轿子。 一行人随风远去。 片刻后,荀荣康敲了敲轿侧,外头一个仆从问:“少爷?” 他咽不下气,咬牙切齿道:“给爷查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是,少爷。” 荀荣康一走,豆腐摊这边几个人全都舒了一口气。 鱼璐的爹娘搂着鱼璐潸然泪下,哭得难以抑制,“璐儿啊,你的命真苦呐,怎么就被那混账东西给看上了!” 鱼璐的爹一拍案板,“明儿就再不进城卖豆腐了,早早避开那姓荀的。” 何氏脸色很不好,拉着杜明昭看上看下的,“昭昭,那公子一看就是我们惹不起的,要是那荀公子记恨上你了怎么办,娘可不愿意你出事!” 何氏声音不大不小的,刚好鱼璐一家都能听见,鱼璐更是觉得尴尬。 杜明昭是因为鱼璐才惹上了荀荣康,也是护着她仗义说了好些话才让荀荣康没能得逞。 “荀公子不会再正大光明的来的。”杜明昭安抚着何氏,“律法摆着不是干看着,县令是咱们溪川县的青天大老爷,这里并非荀家一手遮天的地方。” 她看过溪川县的各官职分布,里面没有姓荀的人家,荀荣康多半是富贵子弟。 且荀荣康的面相是标准的纵_欲过度,到了身子无力的地步,这几日不加注意就会跌打摔伤。 荀荣康若伤了,哪还有功夫来找事。 鱼璐给她说的都生出了底气,她抱着歉意给杜明昭鞠躬,“对不住姑娘,要不是为我,姑娘也不会惹怒荀公子。” “鱼姑娘,你也是受害者,那荀公子看上了你,保不齐还要来找你,他知晓你底细,就算你不来城中他还是可能上你家门。”杜明昭所想道出,“你还是要早些做打算。” 她又问了问荀荣康的来历。 原来荀家是溪川县出了名的富商人家,那荀老爷与夫人生了五个孩子,全是女儿,第六个孩子终于老来得子生下荀荣康。 荀荣康上头有五个姐姐,可想一大家子得有多纵容了。 杜明昭叹:这可比原身还混。 鱼璐眼眶红红的,她点头道:“我知道姑娘的意思,只是我们无权无势哪能做选择,荀家若真要纳我,我也无法……” 确实,说律法其实是唬荀荣康,真要抓进去荀家给点银子疏通就出来了。 杜明昭双眼复杂。 她错了,她忘了这里权势如大山,能压的死人。 鱼璐又笑道:“不说这些了,明日这城里我就不来了,我准备回去备嫁。” “璐儿,你,你真要嫁沈虎了?”鱼璐的爹瞪眼。 “嗯,就他吧。”鱼璐腼腆笑笑,红痣夺目,“沈虎总比荀少爷靠谱,他说了会对我好的。” “好,好,回去爹娘就去和沈家谈。” 鱼璐的娘从案板里切下十块的豆腐,用纸包装好递给何氏,“今日谢谢二位护着璐儿,我们没什么能谢的,这豆腐你们一定要收下。” “这咋好意思,都是为闺女,我能明白。” “就收下吧。” 鱼璐跟着道:“婶子拿着吧,我们要收摊回家,也卖不完的。” “那我给钱,你们卖豆腐多少钱?”何氏去摸兜。 “不用了不用了。”鱼璐一家说什么也不要。 杜明昭就拉着何氏作罢,“娘,人家一片好意你收着吧,今晚上我想吃肉沫豆腐。” “行吧,那再买些猪肉回去。” 何氏被杜明昭拉去屠户那摊,走在半路,杜明昭回了头。 只见鱼璐一家收摊是要回去,一家三口简单却温馨,仿佛让她看见了杜家。 她想,书中何氏与杜黎便是宁愿招赘也不让杜明昭嫁人,为妾更不会应。 杜明昭笑着挽紧何氏的手。 买了五斤猪肉后,何氏与杜明昭打道先回了何家。 正巧杜黎驾着牛车过来,安嬷嬷帮着将食材和药箱抬上牛车后,他们就离了何家回村。 -- 第29页 戌时一刻,天色近暗,村里的泥路都被黄昏笼罩。 杜黎将牛车在家门前停下,杜明昭有心帮忙抬箱子,却被何氏训斥着只能提食材。 等杜明昭去厨房放好再跑一趟的时候,隔壁宋家黄木门开了。 应庚从内而出,见到杜明昭,心切走来,“请杜姑娘给公子看个诊。” 杜明昭刚要说“可以找师父”,可突然想到人家就住在隔壁,如果这么说显得很不近人情。 而且,她还有宋杞和给的劳什子算命的三两钱。 拿人钱财,就是吃人手短,真气! 杜黎在后听见应庚的话,直接就道:“昭昭去吧,小宋身子不好,你先过去,我和你娘收拾烧饭。” 杜明昭无法再拒绝,只能点头。 应庚领她入了宋家的门。 宋家屋内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杜明昭拧了拧眉,杏眸飞去时,见宋杞和正仰躺在床间。 他双颊无色,唇更是浅淡,那双桃花眼闭起,有股黑沉的气拢在眉宇。 他身上还盖着一张绣大紫色芍药花的被褥,这样的艳丽竟没有压住他的容色。 可杜明昭看着挺滑稽的,她想问应庚:“你家公子……” 再一扭头,应庚已经不见了,而床上的宋杞和轻轻睁开了桃花眼。 他咳了好几下,道:“你来了。” 他的声音仿若为这一刻已等了很久,很久。 宋杞和桃花眼里水汽一片,那波光似在杜明昭心尖撞了下,狠狠的。 第17章 坐着,给你擦药 宋杞和抑制不住咳嗽,他抬手捂在唇边,双颊涌起不自然的潮红。 杜明昭皱了下眉,自打她开药让应庚煎熬以来,听宋杞和鲜少再犯咳嗽,怎么会又病重了? 屋内没有多的木凳,只有床前的一把,杜明昭便在此坐下,边道:“我给你把脉。” 宋杞和将手臂从被中伸出。 他的手腕很白,手微微朝内侧着,杜明昭好似能看见他手上生出的茧。 她探了两指落在宋杞和手腕,本提起的心落了一半下去,她问:“你这两日吹风受凉了?” 宋杞和却摇了摇头,说自己记不得。 见此,杜明昭叹了一口气,将他的手臂放回被中,又道:“不是大毛病,就是你体弱再一受凉引起的体热。我的意思是先不给你开新药了,你平日吃的那副若再配退热药,两者皆吃不太好。药有三分毒,你本就体弱,得在家仔细养着。” 宋杞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想把她面部微动的每一个神色都抓住。 “不知道一床被子可够。”杜明昭自顾自说着,拿手在那床紫色牡丹被褥上揪了一把。 “这是上村长家买的,婶子给的……”宋杞和浅色的唇勾起弧度,“若是不够,可以让应庚再买一披。” “还好现在天不凉,家中把窗关好应该无事。” 杜明昭把手收了回来,宋杞和的桃花眼却随着她的手而动,他眉一蹙,问:“你的手怎么了?” 乍一问杜明昭杏眸怔愣,“什么?” “你手背至手腕处都是红的,怎么弄的?” 宋杞和压低了声音,他不时咳两声,声音也被染得沙哑。 杜明昭心生怪异,来不及她多想,嘴上已回道:“是这样,一抬重物就会生一片红。” “不是染了病?” 宋杞和纤长眼睫微垂,在他的桃花眼下方落下一片阴影。 “不是,就是皮肤比常人脆弱。”杜明昭忙用左手盖住右手,只是她左手同样搬药箱使了力,因而也有一片红,她不欲多说,道:“不说这个了,你的病无大碍,最重要的还是休养,切忌不要随心离家吹风。” 宋杞和没接这话,而是撑着手臂边咳边要坐起来,他的乌发因这个动作自肩前滑落。 杜明昭抬手一挡,问:“你要做什么?回去躺好。” 她玉瓷般的脸布着严肃,眼型偏圆温婉眉眼之中溢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虽然是医者对病患的那种。 可宋杞和还是欢喜。 这回他乖乖躺回去了,只拿一双桃花眼看她,“我只是想取个东西。” 杜明昭被他含着水汽的眼一盯,整个人哪里都不舒坦,他的眼揉进了破碎的光,她都不敢多直视于他。 都说桃花眼是最深情的眼型之一,宋杞和那样的凝视,让她有种他眼中唯有自己的错觉。 杜明昭压住自己乱跳的心,问:“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在那处架子上。”宋杞和歪了下脑袋,“你左手边,对,是第二层,你看见一个小瓶了吗?” 杜明昭从二层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白瓶,挪步回来递给了宋杞和。 宋杞和没接,而是说:“里面是消肿的药膏,你拿去抹手。” “啊,我不用的,过一夜就消了。” 杜明昭一听是为了自己,更不愿意接受,她想着看诊也看完了,差不多该回杜家,可宋杞和伸手夺走药膏道:“你先坐着。” 杜明昭眉皱得厉害,但还是照做。 她坐着,火烧屁股似得难受。 宋杞和又道:“手伸出来。” 眼看他拔了小白瓶的封盖,一双桃花眼看向杜明昭,只等她把手伸出来。 杜明昭面色复杂,清亮的眼都淡了几分。 -- 第30页 她不伸手,宋杞和就这么举在半空,两人以这样的姿态对峙着,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杜明昭放弃了。 她实在没法拂了宋杞和的好心,可她更不好意思让一个还不熟的外男涂抹药膏,于是杜明昭软和了语气,说道:“我自己来吧。” 她的手刚伸过去,宋杞和便捉住了她的手腕。 杜明昭的瞳孔一缩,那头宋杞和已是就着手指从小白瓶舀了药膏,轻手在她泛红的手背涂开。 他的动作很慢也轻,当涂到红肿较严重的手腕处,他涂得更是细致,让药膏完完全全在她肌肤之上化开,仿若十足的珍视。 涂完了一只手,宋杞和的眼睫眨动,道:“换另一只吧。” “我来,我自己可以,真的!” 杜明昭内心备受煎熬,他上药自己心里压力够大了,再抹一只手腕,她怕自己喘不过气来。 宋杞和手指尖因体寒冰凉凉的,每一下触碰她的肌肤时,她脑中划过的都是黑化了的病美人顺着这样将她手腕折断。 被拿走药膏,宋杞和没有再抢夺,他躺回床间,侧头注视她给左手上药。 看她有好好的涂抹,宋杞和漂亮的眼尾挑起了一分。 她就坐在床边,伴在他身侧,这样的感觉真好。 只有每日亲眼见她温婉明亮的笑颜,他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活着,连血液都滚烫沸腾。 他再不是一具空荡荡的行尸走肉。 宋杞和万般情绪翻涌,情难自控,“你做不得重活,往后少做些。” 杜明昭闻言一顿,抬首时杏眸充斥着疑惑,她轻笑着回:“宋公子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有数人日夜伺候,家中有事该做还是得做,我没那么娇气啊。” 宋杞和默道:“是我……唐突了。” 曾经他何时让她吃过这些苦? 在他心里,她可做最娇气的那个。 可如今他无任何立场说这话。 他们,无关系。 该死的—— 宋杞和偏了头,没让杜明昭看到他转瞬阴沉的眼。 他惧怕任何的万一,将人吓跑。 杜明昭误会他以为自己多管闲事,抿唇又道:“宋公子,我,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今日谢谢你的药膏,这药很管用,我想借回去钻研可以吗?” 宋杞和侧过头时便是她明媚的笑,烦懑顷刻消弭,他应道:“拿去吧,权当你为我看诊的谢礼。” “可你已经给过……” “礼轻情意重。” 宋杞和桃花眼里固执之色明显,这“情意”二字还被他咬重了,杜明昭总觉得耳根子都一红。 可她确实很喜欢宋杞和送的药膏,便不再扭捏直接收下。 宋杞和很满足她的听话,他只想将人多留一会儿,越久越好,“那杜姑娘可能帮个忙?” “你说。” 杜明昭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我有些肚饿,可身子不适下不了床。”宋杞和落寞垂眼,“想请你烧个饭,我和应庚……你也知情,我俩不善厨艺。” “啊,烧饭……” 杜明昭愁眉苦脸的,她犯了难。 让她烧饭? 确实,她很会吃,可她也是个出了名的厨房杀手,前世在家做过一堆黑暗料理后,从此就靠点外卖和出去吃过活。 “嗯,厨房有足够的食材,你随意做点面食也可,我不挑的。”说时,宋杞和的面容更白。 他一示弱,杜明昭就拿他没办法。 “我去看看。” 杜明昭头大的不行。 她抬脚出了屋,喊来在院中劈柴禾的应庚,边往厨房去边道:“你家公子饿了想吃东西,你可能烧饭?” “平日都是公子自己下厨。”应庚道。 杜明昭给了他一个“要你何用”的瞪眼。 应庚把头垂得更低。 他总不能说他来抢着做饭吧? 主子明显是想吃杜姑娘亲手做的。 杜明昭在厨房四处翻翻,发现宋家囤货真不少。角落有一筐鸡蛋,另一面的米还是比粟米贵一倍不止的精米,连面都是精面,这都得去不少钱了。 可以想象宋杞和虽然失忆,可他之前的身份仍是有门有户的公子爷。 想他吃惯了好米好菜,自己那黑暗手艺拿出来,人可能宁愿在外勾心斗角都不想回家,要是给宋杞和吃了,他提早黑化了怎么办? 杜明昭求助地看应庚,“应庚,要不……” 应庚跟没看见一样,只说:“杜姑娘,我来帮你烧火吧。” “等会儿。”杜明昭灵光一闪,她又说:“我家刚好烧了晚饭,我回去拿点过来。” 是啊,来之前爹爹不是说要做晚饭了吗? 她正好回去拿饭菜过来,也省得再忙活烧饭了。 杜明昭叮嘱应庚烧一锅沸水后,转身折回了杜家。 此刻何氏在厨房已烧好了一盘菜,是杜明昭点名要吃的肉沫豆腐。 白嫩嫩的豆腐块火候刚好,要软不软地叠成一座小山,底部点缀着剁碎的肉末,再撒上一把葱花,就这么完工。 杜明昭拿了个新盘子分了一些过去,何氏看见了一锅铲拍来,“做啥偷吃呢!” “不是,娘,我给宋公子送去的。” 何氏收起凶相,立马笑着道:“小宋没吃饭呐,那我多烧个菜,你过会也端去。” -- 第31页 杜明昭扁嘴,瞧瞧何氏偏心的。 宋家主屋,宋杞和半坐着,他身上仅披了单薄的外衫,在杜明昭进来时又咳了几声。 “这时候多凉。”杜明昭把肉沫豆腐随手一放,又将他床头的厚衣扯来盖在他肩头,道:“要听大夫的。” 宋杞和扯唇要笑,待望到肉沫豆腐,唇又抿成直线。 不是她做的。 第18章 执念太深,火疖子 杜明昭当了一回送菜的,来回跑给宋杞和主仆二人送晚饭。 何氏下午买了新鲜的春笋,听杜明昭说宋杞和不好吃肉,因此何氏临时改了芦笋炒鸡蛋,用了三个土鸡蛋。 杜明昭是发现了,对外何氏一向大方,对内她和杜黎两人是能省就省。 给宋杞和送了芦笋炒蛋过去后,杜明昭径直离了宋家。 应庚拿了碗筷进来,刚好就见杜明昭飞步出门。 他回头一瞅宋杞和坐在床上眉眼阴沉沉的,应庚打了个哆嗦,将桌子推到床边。 宋杞和执起筷,沉声道:“她外出了多久?” “大抵有三个时辰以上。” 应庚恭敬回道:“主子您也知道,村里上县城要花点时间。” 宋杞和还是记着自己行动不变,无法时时刻刻跟在她身侧。 当他察觉她回来了的那一刻,狂喜之情几乎将他淹没。 他等了那么久,十年,铺好了所有路就是为了等她出现。 可现在呢? 薛径不将人带到他身边,本应好的看病一说遥遥无期,还得他自己主动向她寻医。 宋杞和早就看出了杜明昭眼底的疏离,那种情感他不是没经历过,他们的最初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可有过不可分割的亲密,这叫他如何接受。 她曾那么爱他。 如今远着他的也是她。 宋杞和觉得自己快被折磨死。 他现在恨不得直言身份,拿权势压杜明昭,在她身上先刻满自己的印记。 可他不能。 但凡他这么做了,杜明昭这辈子定会跟他翻脸,再不交心。 宋杞和那双桃花眼沉下浓郁的墨色,再忆起某个画面时忽的变得猩红,他掐住手心,指甲硬生生掐出一道血痕。 应庚惊慌跪下,“主子,您的手流血了。” 宋杞和被他的声音唤回了神志,他长忪一口浊气,手心舒展,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 应庚见后奔去架子里取来上好的金疮药,给他敷药。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地闭口。 应庚抹了药,就听宋杞和说道:“你明日去城中定轮椅,加钱让人尽快做好。” “是,主子。” 应庚应。 …… 对于宋家的一切,杜明昭一概不知。 她从宋杞和那儿讨来的药膏对皮肤病特别管用,手上生的红肿,还有她后背的过敏反应,用后都效果极佳。 药膏味道清香,杜明昭很喜欢。 杜黎在饭时听何氏说杜明昭赚了银子,直夸道:“昭昭医术学的这样好?可得谢一谢薛郎中!” “爹,我学好医可治各种病症,就是对薛郎中最大的报答。” 杜明昭知道薛径不重财物,不然也不会来抚平村行善。 如薛径这种学医之人,最大的愿望该是能将医术传承下去。 杜明昭把攒的银子交给何氏,“这里面有我在村里行医,也有在城中救下那位秦家老爷的诊金。” “爹娘咋好要你的钱?”何氏推回去,摸着她的发笑道:“你留着买些喜欢的玩意,小姑娘家的新裙和首饰。” “我还用不着,但家里需要。” 杜明昭翘了翘鼻头,有点小自得,“往后我还想供爹下场呢!” “啪——” 杜黎手中的筷子落了地。 何氏与杜明昭都看了过来,杜黎红了脸,何氏怨怪似道:“吃个饭还能摔筷子呢,听昭昭那话给你吓着了?” 杜黎手还抖着拿不稳筷子,他笑笑说:“是有些吓到了,还不是这孩子说供我下场。” “爹莫非无参考之心了?” 杜明昭觉得这样就很遗憾,“爹学问好,可不该半途而弃,家里最大的困难不就是钱嘛?别怕,还有我在呢。” 何氏张了张嘴,没说话。 “昭昭你有这个心,爹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杜黎一双眼都红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忍了忍没落泪,只是疼爱地望杜明昭,“但你毕竟是个女娃,小宋算到你福运天成,日后定顺风顺水,可爹还是怕你行医招人眼,到时候不好……” 何氏说的荀家子弟那一出,听得杜黎都后怕。 杜明昭乖巧笑:“我会记着护好自己,而且我与师父学习正骨,到时候爹,我给你治腿,让你完好的下场考个好名头!” “好,好,爹等着,咱家是有盼头了啊。” 杜黎哽着吃不下东西,勉强胡乱塞了几口饭入口。 何氏给杜明昭舀了两大勺的豆腐。 杜明昭说了钱还能再赚,她留一两就够用。 何氏便收了她的四两银子做家用。 在杜明昭随薛径习完常见病症后,薛径开始教授她针法与灸法,以及如何在治病时巧妙利用人体各穴位。 连着数日,薛家前堂都清闲的不行。 -- 第32页 那回杜明昭虽在李家为自己清洗名声,但去过李家的只有五六户人家,加上赵氏病好并非杜明昭亲自治的,有赵氏那个搅_屎_棍,村里对薛径的信赖都轻了不少。 不过这倒是让薛径有了充足的时间教杜明昭。 杜明昭是个肯吃苦的好学生,薛径布置的功课她一日之内就会完成,再又学新的东西。 与前世不同的是,杜明昭发现这里的针法几乎能做到无处不用。 在某些不适合用药的情况下,施针更佳,而对某类前世她见都没见过的毒药,更有一套针法医治。 杜明昭潜心啃着硬骨头,针法的基础理论她懂,只是一些疑难杂病时她得多记多熟悉。 其实更多的,薛径盼望杜明昭在遇到从未见过的病症时,仍保持冷静再做分析,靠自己找出医治的法子。 近日暮,杜明昭揉着酸疼的眼离了薛家。 快走到杜家时,郑婶子望见了杜明昭,三下两步跑来,道:“杜丫头,你可方便去一趟郑家?” “婶子家中有人生了病?” “这个,其实这事儿不好说,是我家那丫头她……”郑婶子有口难言,“她肚子不舒服,又是个女儿家的,不便找薛郎中。” 看郑婶子郁结的脸,杜明昭多少能猜到是郑佳妮要看妇科病。 姑娘家那地方不适,村里虽没城中那样男大女防,可女子还是不太愿意让男郎中来看。 杜明昭道:“婶子,我随你走。” “好嘞。” 郑婶子笑眯眯领着杜明昭往郑家去,路上她还说:“妮子这两日刚好是小日子,却比往前痛得厉害的多,她躺床哭了一下午了,我也是没法。” 杜明昭恍然大悟。 原来是痛经。 两人脚踩着泥巴路,杜明昭的腿有些酸,来到郑家门前时,道的转角处有一户人家突然传出了吼骂声。 “就你这张烂脸,你去照照镜子,我光看着连饭都要呕出来,这个点你可别待家!” “娘,这是我乐意的吗?我长了这些我多难受啊!” “谁知道你去哪混的沾了一身脏东西!” 郑婶子抿唇朝那处看了一眼,压声道:“是高家的高小燕。” 高婶子一把将门关起不放高小燕进屋。 高小燕呜呜哭着,她十根食指肿起比常人粗了一圈,裸_露在外的脸长满了火疖子,日暮天色暗,可杜明昭还是看到她脸上的火疖子红肿流脓。 郑婶子也看清了,她倒吸一口凉气,“前几日她还没这样严重,咋就一下都长满了?” “啊!” 高小燕的眼泪在火疖子上流过,又痛又痒的,她忍不住伸手要去抓。 “别抓。” 突如其来的声音,高小燕吓得一愣。 杜明昭往前走了几步,杏眸定定看她,“你这是火疖子,挠破皮会长得更多,更好不了。” 火疖子又名疖疮,是化脓性毛囊,生这个往往是因为不卫生,要么就是皮肤脂溢性物质增多。 “你,杜家的那个!” 高小燕脸上一大半都在流脓,杜明昭学医多年还是被她的模样弄得胃里不舒服,两人年龄近,见她模样可怜,于心不忍道:“我帮你看看病吧。” “你给我看病?杜明昭,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连我们家大黄都要欺负,我信得了你?” 高小燕气得抖唇,满眼厌恶,“几年前要不是你,大黄后来就不会死!呸——” 杜明昭无奈,那是原身做的,她又无法抹去。 高小燕咬牙转头跑了,压根不稀罕她的同情。 郑婶子走来,叹气道:“杜丫头,高丫头不乐意就算了,她家那只大黄是她一手养大的,感情深才会记到现在。” “我知道,是我先欺负了她的狗。” 杜明昭揉了揉泛着累感的眉骨,与郑婶子道:“不说了,去看看佳妮。” 两人转身进了高家门。 此时郑佳妮裹着被褥正在床里哀嚎,她嗓子都哑了,声音更是不绝如缕。 郑婶子走去摸摸郑佳妮的脑门,“妮子,你明昭姐来给你看病了。” 郑佳妮从被褥里抬起头,她皮肤比杜明昭稍黄一度,下巴处冒了几颗痘痘,一看就是新的,一双眼跟泡了水一般。 “你明昭姐算是郎中了呢。” 郑佳妮眉拧成一团,她半坐起,道:“明昭……杜明昭?你真学医了?” 杜明昭坐过来点了点头,一摸她的手,可真凉。 郑佳妮“哇”地一下就哭了,“杜明昭,你可要救救我!” 第19章 最是懂她吃何模样 杜明昭还没给郑佳妮诊脉呢,这厢郑佳妮已双手紧着她的脖子,一顿痛哭。 这让杜明昭想到了前世曾给一个八岁大的小女孩看诊时,她因为关节处肿大疼痛,也是抱着她哭了许久。 那时候她怎么哄的人来着? 好像是取了糖丸给她喂了一颗,得了糖的孩子没一会儿就止住了眼泪。 杜明昭下意识去摸兜,手这么一落空才想起自己已不是在前世的中医科室,随身更没有了糖丸。 不过糖丸好做,回头她是得做些备着了,好哄人。 郑婶子摸摸郑佳妮的脑袋,叹气道:“妮子,你把杜丫头的衣裳都沾湿了,快别哭了。” 郑佳妮回过神顿时扭捏了起来,她红着眼,却没撒开手,“杜明昭,你可不要笑话我啊。” -- 第33页 “不笑。” 杜明昭抿唇微微一笑,玉脸如春日徐徐绽放的香兰。 郑佳妮一口气噎在了喉咙。 这还不是笑嘛? 她不想承认杜明昭笑起来那般好看,可她确实生不起来气。 杜明昭温热的两根指头搭在了郑佳妮的手腕,她的触碰让郑佳妮不再胡思乱想,就听杜明昭问:“这是你第几日了?” “我……” 郑佳妮被问得满脸通红,她肚子又是一痛,整个人朝后躺去没了力气。 杜明昭把着脉边说:“看诊忌讳避而不谈,妮子你想缓解病情就要如实回答。” “我这是第二日。” “前一日的多吗?” 郑佳妮径直闭起眼,咬唇道:“头一日挺多的,不过今日更多。” “可有血块?” 杜明昭收起把脉的手指,又观起郑佳妮的面色,“是暗红多还是偏黑沉?” 郑佳妮回道:“有,血块是有的,偏黑一点。” 大致的情况杜明昭是了解了,郑婶子心急如焚插话问道:“杜丫头,可是有何不妥?” “其实也不是,妮子才十四,我想她该是才来小日子没多久吧?”杜明昭反问。 郑婶子点头,“是,这是第三回 ,前面隔的日子蛮久。” 杜明昭沉吟,边指自己的腹部道:“她之所以会痛的厉害与她体寒分不开干系,这寒气聚在这个位置久了,肯定会很难受。” “那……” “别急。”杜明昭又看向郑佳妮,道:“妮子,把你舌头伸出来。” 郑佳妮吐舌。 杜明昭又让她往左往右分别探舌,郑佳妮的舌尖落有红点,是有出血反应的。 “妮子这两日可有流鼻血,或呕血的症状?” 郑婶子一听这问话,双眼之中的焦虑更是明显,她追问道:“妮子,你还吐过血?你咋不和娘说呢!” 郑佳妮睁开了眼,眼里含着泪花,她不敢与郑婶子对视,“是,是有,不过就流了两回鼻血,我就没告诉你……” “你这个孩子,都这样重了还想着瞒我!” 郑婶子情急之下要打郑佳妮。 杜明昭拦住了她的手,“婶子,妮子这病是能治的,我问也是为了弄清楚她的病状。” “杜丫头,我家妮子真的拜托你了。”郑婶子眼中泛着真切的恳求。 杜明昭轻拍了两下郑佳妮的手背,她的手很冰冷,有吓的也有本身体虚,她说:“妮子的体寒得靠平日的调理,这不是吃一回就能好的,就连吃喝之上也要注意。像平日去河边玩水啊,妮子你得记着,不可入水过久。” 郑佳妮紧紧回握她的手,“明昭,我会听你的。” “至于流鼻血,妮子会有那种情况是因为经行吐衄。” 杜明昭说了这个词后郑佳妮母女皆作茫然状,她就解释道:“经脉一说中阳明经的头部是鼻,阳明又为经血之海,血气错乱血流上冲,因此逆流自鼻而出。” 郑婶子还是没太听悟,她就听懂了“逆流流鼻血”,于是问:“要是再这样该咋办?” “用毛巾浸透凉水,之后婶子给妮子敷前额就好了。”杜明昭又道:“至于吐衄我回去会给妮子写一道药方,届时婶子去县城买药吧,我家中怕是没有药草。” 杜明昭掰着手指点了点,凭着她的记忆,这些时日家中可用的多为伤寒那类。调理经期,尤其是吐衄这种病状,需要的代赭石、川牛膝这种药材,杜家没有留存。 泰平堂该有的吧? 杜明昭就又笑道:“婶子不妨进城上泰平堂,那是我家的医馆,之后婶子报我的名字,我让掌柜给婶子去一半的价。” 郑婶子闻言,那是感激不尽,“杜丫头,太谢谢你了。” 郑佳妮更是挣扎着起来,她双手都握着杜明昭的左手,眼巴巴道:“明昭,我真的会好吗?再不用这样疼?” “会好的。”杜明昭杏眸明亮,“你好好躺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好!” 郑佳妮嘻嘻笑起来,“等我好了,就找你去荷塘捉小鱼儿。” “妮子,杜丫头才说你要少下水。”郑婶子没好气瞪她。 郑佳妮吐了吐舌头,两眼半睁半闭要做鬼脸,谁知腹部又是一阵巨疼,痛得她呲牙咧嘴的。 杜明昭与郑家母女告辞,在回家路上她盘算起了几桩事。 给郑佳妮看病那时,她就在想扎针,如妇科病这类,子宫、腹部这块的,配合针灸效果会更好。 看来她得尽快进一趟镇子。 还有药材。 杜明昭不知道泰平堂的药材从哪处供应,但既然她身处抚平村,那村中的田地是否能利用起来,给她用来培育药田? 这事是杜明昭前世从没接触过的,是个大工程呢,略微一思索就觉得亢奋。 回杜家用饭时,杜明昭便问了何氏关于田的事情。 她夹了一筷子的宽面,何氏手搓的面条今日做的宽扁,加上肉沫与葱制成的臊子,搅拌几下过后入口还带了微微的辣味。 杜明昭吃了两口,脸蛋腾得升起绯红,“娘,你放辣子了?” “就那一丢丢的。” 何氏自己碗中可是红通通一片,这辣子是从何家拿的,她吃得爽快的很。 “我说怎么吃的也觉得呛。”杜黎吃得边哈气边嗦。 -- 第34页 他和杜明昭一样,两人因辣味都被染红了脸。 何氏忍不住发笑,“你们还真是父女,一模一样。” 杜明昭没遗传何氏的不怕辣,倒是遗传到了杜黎的特别怕辣。 何氏大口吃面,摇摇头道:“这样吃很香的,可惜你们吃不得,下回不给你们添了。” 杜明昭灌了一大碗的水入肚,她辣得喘气缓和,“娘,咱村里买地花钱不?” 杜黎和何氏都看了过来,何氏纳闷极了,“咋,你突然问这个。” “我想着要不要整个药田,把泰平堂给弄起来。”杜明昭在脑中规划整个蓝图,那是一张很宏伟的图画,“咱家自己供给自家药草。” “你说田啊。”何氏轻瞥了一眼杜黎,又道:“我记着好像咱家有几亩的田,不过都盘出去了,对了,是不是快到算账的日子了?” “每年四月底,是要到了。”杜黎点头。 “咱家还有地?” 杜明昭双眼骤现亮光,像是在沙漠偶遇甘露,这意料之外的喜悦将她的脉络全都打通了,浑身舒畅,“娘,明日你带我去走一趟地里。” “你真要去看?” 何氏迟疑着,每年那地盘出去也有几两的碎银,若杜明昭执意要地,何氏是会纵着她的。 想着田地,杜明昭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的难掩兴奋。 清晨露水刚凝结在家门前的枝桠之上,杜明昭已戴好斗笠背挎小竹兜,拽着何氏离了家。 大早上空气十分清爽,呼入杜明昭口鼻之中的气体似乎还沾染着些许微露。 何氏无可奈何,领着杜明昭沿小石子路来到田埂,两人走过被水浸过如软泥的埂地,来到离杜家菜地不远的田间。 “就是这儿了。” 何氏往前一指,她点了点,“你看这里,还有那边,这几处都是咱家的。” 共有四处田。 杜明昭顺着眺望,这时的日头还不算烈日,四月中的清早,田间涌来丝丝凉意的春风,将她耳后两缕青丝吹起。 何氏去了菜地,一日下来她还得做不少农活,一家人的时蔬都靠菜地养活。 杜明昭便自己沿着田埂走走看看。 图方便,她换了一件原身穿旧的秋色布衣,这个色偏浅褐,还算耐脏。 杜明昭刚走到一处田的中央靠边处,着地生长的野草令她眼前一亮。 茎平卧于地,叶片圆扁。 杜明昭刚蹲下,身后就有道声音,“杜姑娘。” 她的轻笑一滞,杏眸回转之际,有些许难言的神色。 宋杞和满头如瀑长发今日全系紧露出他光洁的额面,肤白的面轻易可看见血管。 他咳了两下。 杜明昭不满地瞪他身后的应庚,“不是说了不便吹凉风吗?给你家公子披上衣。” 应庚照做了。 宋杞和那双桃花眼轻眯起,一直望着她,笑意如墨晕在其中。 他这副孱弱却又不输颜色,如那初春桃花瓣儿,要落不落、可怜兮兮的漂亮,他最是懂她吃何等模样,也惯会伪装。 杜明昭垂头不语,宋杞和便主动走近,“你在翻找什么?” 第20章 宋杞和:你很怕我 这处的农田为水田,以往四月已是秧苗入田的季节,可杜明昭却未在这田中望见几株秧苗,唯有几道水流自沟渠流淌而出。 野草便在田埂边的野地里生根发芽,它叶片如马齿状,喜欢生长在土壤肥沃的地带,既耐旱亦耐涝。 杜明昭从田间揪起一株,稍稍抹去根部的泥土,没管手指因而被染黑,她道:“这是马齿苋,全草可药用,清热利湿也能消肿止渴,平日里拿来过水凉拌口感是极好的。” “是野菜?” 宋杞和作势要蹲下,只是他断了腿多有不便,单手撑着拐杖才半蹲就不稳起来,鬓角更是溢出汗渍。 没等他的指尖碰到田地,杜明昭已是拧眉用手背作挡,“你若是想要,我帮你采就是。” 她用手干净的一面朝向于他,宋杞和心尖顿时涌起热意,他的桃花眼灼灼亮起,倒听话地站了回去。 “麻烦杜姑娘。” 宋杞和嗓音温和,与春风一道卷上杜明昭的面,他又说:“应庚,过来帮忙。” 应庚蹲在杜明昭身边,问道:“杜姑娘,从底下揪起便好了吧?” “是,你看我。” 杜明昭指尖利落地掐住马齿苋贴地的部位,一起一拔就完整地采摘。 应庚学着,采了一大捧。 杜明昭的小竹篓里装了一把,够炒一盘,便收手起身道:“这种菜还是吃新鲜的好,等再要,往后下地采就是,野菜生命力旺盛,田中处处都能寻到。” 应庚笑着应“是”。 杜明昭双手合起拍拍手掌将泥土抹去,可湿润的土还是在她指间留下了脏印,这多少令她有点不适。 这时宋杞和递过来一张手帕,他掩嘴咳着,单手将素色的巾帕盖在杜明昭的手上。 杜明昭一愣,杏眸浸过水似得凝在他的脸。 宋杞和抿唇轻笑,“拿去用吧。” 他的手似乎还有下一个动作,不知为何杜明昭觉得如果她不擦,宋杞和恐怕要上手! 如此一想,她不免紧张,赶紧用巾帕把十根手指都擦了个干净。 宋杞和见此,眼底笑意渐深。 -- 第35页 杜明昭深呼吸了一口气,道:“待我洗干净还给你。” 宋杞和却问:“杜姑娘有些怕我,为何?” “没有。” 杜明昭左手轻微抖了两下,她握着巾帕的手僵住,唇齿间艰难吐出几个字,“我不怕你。” 她脸蛋紧绷,如蝶翼的眼睫眨得飞快,每回说谎话的时候,她那双眼总会左转右转的。 口是心非。 还是怕他。 宋杞和轻声“嗯”,桃花眼却是流露几抹戏谑,“不怕就好,在杜姑娘这儿,我并非牛鬼蛇神,不会吃人。” 他要不说还好,一提这话杜明昭便想起书里宋杞和施_虐原身,兴许有原身残余意念作祟,但凡忆起这几幕,她的身体总会不自觉起反应。 “宋公子当然非鬼神。” 杜明昭双手交叠,此刻恨不得整个人都躲巾帕里头。 可后半句她没说。 鬼未伤她,宋杞和在原书却将她伤得遍体鳞伤。 故而杜明昭朝后小退了一步,宋杞和他眼眸登时幽暗,他道:“你今早来只是为了采野菜?” “并不全是,这几片田……我在考虑说服我娘收回来。”杜明昭单手扶着斗笠,这会儿日头渐升起,有了晒人的势头,她扭头就睨宋杞和道:“你还是回去吧,病患养病,最得听大夫的。” 要听话。 她言外之意的轻哄很是说到了宋杞和的心坎。 他喜欢被她哄,可眼下他还不愿离开。 “可我在家中实在心口闷得慌,待不住,更不想待。” 宋杞和眉宇折下一分,桃花眼随之黯淡,似还有委屈之态含在其中,“你在这里,我应当无事。” 他怎么这样信任自己了? 杜明昭诧异又感慨,只叹道:“行吧,那应庚多看着点,你家公子若不适就搀他回去。” 应庚看看宋杞和,又看看杜明昭,低头复杂应:“是。” 一个不想应付,一个偏要纠缠。 夹在这两人之间,他才是最难办的那个吧! 杜明昭将竹篓背好,沿着田埂又往前一处的田走去,宋杞和在她身后跟着,他问:“接下来你要去哪?” “看看这几处田都种了什么,我琢磨着可否换一种草植。” 杜明昭放慢了脚步。 宋杞和趑趄不前,留意到她后背离自己近了些,勾唇道:“你本想种何物?是农作物,还是药草。” “药材吧,农活我不擅长。” “这几处可是旱田与水田皆有,若要改种药材,需得换土。” 杜明昭闻言回眸,如清冽山泉般的眼定了定,她歪头问:“宋公子了解农田种植?” “读过几本书,不敢当了解。” 宋杞和手指掐入掌心,他记得她最喜药材,曾经许多她津津乐道的,随着岁月流逝在他记忆渐于模糊,但总还记得几样,“甘草耐旱可种旱田,黏土可种紫苏枸杞等,水田的话并不适合,不知我说的可对?” “宋公子当真才高八斗。” 杜明昭杏眸如明月,这是一个十分真诚明媚的笑容,因他之话,她暂且忘却了原书剧情。 宋杞和心中长舒一口气,他松开紧掐的手心,又问:“不过我不怎么清楚水田该如何。” “水田确实不好种植药材,若要用水田,得把整片田都废弃重改,我以为不值当。” 杜明昭不知不觉已和宋杞和并肩行走,她在田埂间,而他在之上的小石子路,她微侧头,道:“与其废掉水田,不如另买,种山头都比这处好。” “买山?” 杜明昭笑着点头:“是呀,山里可种的药材那就多了,许多野生药材都是在山中采摘的呢,如那车前草、艾蒿、金银花,若要种起,也不多难。” “难的在于银钱。” “确实,如今我手头不甚宽裕。” 杜明昭笑容淡了点。 “杜姑娘在薛老那学医可是能独当一面了?” “该快了……吧。”宋杞和的腿是薛老看的,杜明昭略有疑惑,斜眸望他,“怎么?” 宋杞和摇了摇头,他只是用泛着亮光的桃花眼多看了她两眼,而后咳了几声道:“有些起热了,我先得回屋去了。” “路上慢着点。” 宋杞和很乖顺地应了好,杜明昭还是皱眉眼望他离去的背影。 以为他是个绵软的性子,可接触下来只觉得他脾气固执的要死,决定了便一意孤行。 就这么一个爱瞎折腾的病人,他腿伤能在一百日之内好全? 杜明昭觉得有必要与薛径谈谈。 天底下还有人能管得住宋杞和吗? 她盼着薛径能。 …… 杜明昭再上村北薛家时,她意外在薛家见到了应庚。 薛径拢好布袋,花白的发在脑后用木簪扎好,他精神矍铄地走来,与杜明昭道:“今日我们一同进城去。” “师父,应庚……”杜明昭瞥应庚。 薛径笑着说:“是宋公子有事需进城一趟,他会与我们一路。” “明白了。” 之后杜明昭没有再问,三人坐车往城中而去。 应庚借了村中的牛车,路程是他来驾驶,杜明昭不时瞅他一眼,边又问薛径,“师父,你能否帮我寻一只小狗崽?” “你要狗崽做什么?”薛径问。 -- 第36页 “是村里高家那个闺女。” 杜明昭记挂着高小燕的疖疮,那病得了就疼痒难耐,她病情已入了中期,还是得早治,“我欠了她一只小狗,想偿还给人家。” “小狗崽啊。” 薛径深深凝望应庚的后背。 应庚感觉身后一凉,他突而回头笑道:“杜姑娘若是急着要,我可以去找一只来。”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杜明昭怨怪薛径,明明她是求师父的,“师父,要不……” 要是应庚,她便又欠了宋杞和一个人情,本就不想牵扯那么多,这弄得还不清了。 薛径“呵呵”摸着胡子笑:“多大的事不麻烦,应庚记下了,最迟后日给我小徒儿找一只小狗来。” 应庚又应了。 薛径都如此下话了,杜明昭万般无奈。 路程只过了一刻钟,三人便抵达了溪川县城。 薛径先行下了车,应庚寻了处地将牛车寄放,杜明昭便听薛径道:“如今我对你的医术十分自信,今日便是来取此前为你定的针套,往后你再行医,这针灸疗法也可用上的。” “师父!”杜明昭欣喜若狂,“徒儿多谢师父!” “杜丫头,你很出色,日后定不止拘泥于此,我记得你曾说你家中在城里有一处医馆,你有意接手?” 薛径说时双眼炯炯有神,他分外赞誉杜明昭的天赋,能在短短时日之中掌握诸多医理。 这是天生为医而生之人。 杜明昭跟在薛径之后步入秋华街,这条路便于去往泰平堂。 她点头:“是,正是那间泰平堂,泰平堂原是外祖父一手开起来的。” 当初刚入城,杜明昭以为自己会与药春堂结缘,没成想何家自己的泰平堂,却成了她的转机。 天赐运转。 说时两人已步行至泰平堂门前,薛径笑道:“就是这里了吧?” 泰平堂门前何掌柜正被一小厮拉扯着衣袖,两方争执之时,杜明昭一眼认出那是荀府的小厮。 第21章 把杜明昭抓起来带走!…… 何掌柜在泰平堂干了几十年,自何老爷在世便侍奉跟随,如今也算是泰平堂的老人。 被荀家小厮沈二纠缠,何掌柜面色铁青甩手,“还请荀府另寻高见吧,那药春堂的郎中不比咱们泰平堂医术高湛,何必偏偏抓着我们泰平堂不放?” “我们少爷可是说了,今儿非得让林郎中走一遭荀府,不然……”沈二目光狠狠,“别逼我们动武请人!” 何掌柜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你,你们,欺人太甚!” 荀家在溪川县称王称霸的,荀荣康又是何等的纨绔子弟。近日听闻荀荣康摔折了胳膊,何掌柜有心不愿与荀府牵扯,泰平堂每日都减了半日的看诊时长,便是不想荀家找上门。 谁知道荀荣康还是派人来了。Pao pao 何掌柜完全想不通是造什么孽了! 沈二见他犹豫,又是一个猛拽,“快将林郎中带出来,我们少爷病可等不得!” 何掌柜嘴唇蠕动,话未出口,一道清灵的女音落下,“何掌柜,这人是为求医还是?” 杜明昭的乌发扎成一根麻花,又黑又亮的落在肩后,她身边还有一位老者,花白胡子,眉毛却仍有一半黑色,两人一前一后。 何掌柜见到救星,只差热泪盈眶,“小姐,您来了!” “小姐?” 沈二往杜明昭那儿瞥去,瞬间认出了她是谁,当即就道:“原来你就是那位杜姑娘!” 可不就是他们少爷要找的人? 要不是查出来这泰平堂是杜姑娘之母娘家的产业,少爷也不会千般万般的来为难。 呵,正要找她呢,这人就送上门来。 “既然是杜姑娘,那小的就敞开话说了。” 沈二丢开何掌柜,朝向杜明昭道:“我们少爷请泰平堂的郎中前往荀府请脉,杜姑娘您自己就是郎中,不妨随小的走吧?” 这个“请”丝毫没有诚意。 薛径径直站在了杜明昭身前,挡去沈二十足无礼的眺视,他冷冷扫眼,道:“荀府少爷既然要看诊,该与旁的病患一同,泰平堂还有病患等着,你意思莫不是要郎中弃了旁人,先去为你家少爷看?” “有何不可的,我家少爷身份尊贵,寻常人能比?”沈二的鼻子向天。 薛径冷哼,“真是不知可畏!” 与薛径相同,杜明昭对荀荣康这人早就远而避之,见而唾之,别说要找她去荀府了,拿大轿来请她,她都不想搭理。 沈二咬牙切齿,“小的不想对杜姑娘动手,还望杜姑娘识趣一点。” 杜明昭刚想走出,薛径却拦住了她,他直逼沈二的脸,道:“看诊无诚心者,我徒儿不接!回去告诉你家少爷,要看诊可以,亲自来。” “你,你们!” 沈二见薛径执意阻挡,一张脸黑透了,他招手立即唤了一帮人,棍棒在手,“既然杜姑娘自己不愿,我等只能奉命请人了!” “光天化日你们还想抢人?” 薛径许久没有这般气过了,他怒火直冲脑门,气到咳嗽。 杜明昭赶紧扶住薛径,“师父,你还好吗?” “先别管我,你进泰平堂里头,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 薛径推了杜明昭一把,可杜明昭如何能在这时候撇下他,万一荀府不长眼睛欺辱了薛径,他年岁高经不起折腾。 -- 第37页 思及此,杜明昭眉眼之中倦意显露。 是她惹出的事,若非荀荣康记恨她,怕也不会来一出。 她杏眸镇定,冷凝沈二,开口道:“我和你们去荀府。” “杜丫头!” “小姐!” 薛径紧握杜明昭的手腕,一脸不认同,他心口那股气还没撒出来,说不出更多话只能咳嗽。 何掌柜更是急切跑来,“小姐,那荀府是龙潭虎穴,荀少爷可不是个好治的,他这有病没病都会赖在您身上!” 杜明昭如何不知晓荀荣康的意图? 他就是要拿权势压她。 可又有什么法子? 杜明昭抬手,止住何掌柜的话,清雅勾笑道:“无事,何掌柜你去一趟何家,帮我问外祖母要泰平堂的印章,就说我要在泰平堂坐诊。” “小姐……”何掌柜眼中满是担忧。 沈二极其满意杜明昭的答复,他命荀府小厮收起木棍,又说:“那杜姑娘请吧。” 杜明昭轻轻拂开薛径的手,她抬脚便要随沈二走。 在这时突然有人自后方奔来,“小杜大夫!” 众人齐齐回头,杜明昭愣道:“秦老爷?” 来是正是那日杜明昭出手救下的秦坚,诸多日不见,秦坚气色好全,双眼的肿意也褪下不见。 “老爷可不敢当,小杜大夫唤我的全名吧。” 秦坚憨笑着道:“上回之后我就日日盼着当面道谢,有人说您来了泰平堂,这不我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劳你还记在心上,你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现在吃嘛嘛香。” 杜明昭笑道:“还是要适当忌口啊。” “一定的。” 沈二插了话,“秦管家!” 秦坚被这一喊,惊觉这地方还有这么多荀府仆从,他脑中思绪万千,盘问道:“荀家的人怎么也上泰平堂来了?莫不是为荀少爷来的?” 沈二抱拳恭敬道:“我家少爷正是想请杜姑娘上门看诊。” 秦坚细细一看,荀家人手里还握着木棍,这是上门请人的态度? 他重重一哼,“你当傻子糊弄我呢!小杜大夫乃我秦坚的恩人,是你们这般怠慢得了的?” 杜明昭察觉沈二乍变的态度,杏眸闪烁,思忖着秦坚的真实身份。 沈二额头大汗落下,“不敢,不敢,秦管家您也知晓我家少爷病重,小的不敢谎报。” “我看你是怕我如实禀报给我家老爷吧!” 秦坚说的铿锵有力,“老爷碍着两家颜面,一直以来没追究过荀家所作所为,可你们若是不顾小杜大夫的意愿强迫人,我定会找老爷明说!荀少爷一表人才,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有秦坚在,荀家直接碰了一颗铁钉子。 “是是是。” 沈二怕了。 事已至此,杜明昭已经明晰。 溪川县能被叫秦老爷,还是大人的那位,只有溪川县的县令秦大人。 秦坚原是县令府上的大管家,难怪呢。 沈二小心抬眼,问:“秦管家,那看诊……” “问,现在就问!” 秦坚背手站于杜明昭身侧,那意思很明显了,“小杜大夫她人在这里,你将荀少爷病情一说,她不就明白了?” “可,可这怕是不好吧。” “小杜大夫医术高超,你是在质疑我还是质疑她?” “小的不敢。” 沈二又给杜明昭低头,“冒犯杜姑娘了,我家少爷前几日崴脚扭了左臂,找药春堂看过开了方子但不顶用,不知道杜姑娘可有高见?” 秦坚又补道:“荀家少爷是个耐不住的,那日在十三姨娘院中玩了一整晚乐子,清早刚出院门就一脚踏了个空……” 杜明昭轻瞄薛径,这会儿薛径脸色好了些,“师父。” 她不知道要不要说。 薛径读懂她的眼神,只去看沈二,“荀少爷每晚都歇在哪里?” “这……”沈二尴尬,“十二姨娘、十一娘、三姨娘院中……” 杜明昭抿唇,可真是荒唐,胳膊折了身子被掏空都不安生,还日日笙歌。十七个姨娘不够,还要抢鱼璐做第十八房小妾。 干脆荀荣康改姓苟吧,这么狗一个人。 薛径道:“先戒女色吧。” 杜明昭暗暗附和。 不断女色什么都白搭,调理只治根不治本。 “啊,”沈二还想问:“除此之外呢?” 杜明昭再难忍受,她接道:“根本都空了,还想好的快?你家少爷不想折寿,就让他爱惜着自己那条小命。” “行了,回去复命吧,小杜大夫和她师父都说的如此清楚了。” 秦坚赶走了沈二等人,却是又问薛径,“不知阁下真名为何?” 薛径答:“姓薛,单字径。” “原来您便是薛老!”秦坚惊愕,看杜明昭的眼神更是敬重,“您的徒儿就是小杜大夫啊,失敬失敬。” 秦坚可是知道京城曾有一位圣手,其名薛径,那一手独创的白虹十二针法神乎其神,除他本人,谁都使不得。 “客气了,方才多谢秦管家。”薛径只当寻常。 秦坚紧着询问:“不知薛老近来可得空?其实我家少爷有一怪病,多年不得好……” “实在对不住,过些时日我需离开溪川县,归期不定。” -- 第38页 秦坚神色落寞,杜明昭却备感诧异,她没听师父说过要走! 薛径又说:“你不妨找我徒儿去看,杜丫头医术并不比我差几分。” 杜明昭被一夸脸红了,“师父,您太过奖了。” 秦坚笑呵呵赞同,“确实,我改日请见老爷之后再来泰平堂寻小杜大夫。” 另一面,沈二恼羞成怒地折回,未能达事闷气卡在喉咙眼,他一拳头打在手心。 “不行,回去找那个姓杜的算账!” 不过一个小村姑,等秦坚不在,无人护着她,到那时收拾她就无事了吧? “咣当——” 沈二抬眸,应庚手执寒光长剑横在前,目光盛满凉意。 第22章 杜明昭是宋杞和的人 开了鞘的长剑有二尺之长,剑身银面折射出沈二发怵的眼,应庚冷哼,一脚揣在他的心口,“你想找谁!” “啊!” 沈二吃痛摔倒。 “你,你是何人!”荀家小厮举起木棍,“我们可是荀家的人,你不怕荀家?” 应庚转了转手腕,几个月没动过手,还真是生疏不少。 若非主子让多盯着杜姑娘,他还不知道这小小溪川县城中竟有人胆大包天对杜姑娘起了歹心! 给他们得逞的话,多打主子的脸? 连这群小喽啰都解决不掉,让被派任务出去的东宏知晓,不得在背地里笑话死他! 那他这个左右护法之一的暗卫也不必当了。 “你也配?” 应庚哼道:“不过一个荀家,算的了什么?” 沈二捂着泛疼的胸口,直觉告诉他来人不好惹,那一身的煞气,是早就见过血的! 他吼:“住手,都给我放下棍棒!” 沈二一声令下,荀府小厮们全都“噼里嗙郎”丢掉了武器,应庚却没收起长剑,而是道:“不错,很有远见。” 至此,他不会杀了他们。 沈二颤颤巍巍仰视,“你,你究竟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应庚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令置于沈二眼前,“你只需明白我侍奉的是哪位主子。” 沈二瞳孔猛地收缩。 玉令是上等的和田玉所制,沈二跟在荀荣康身边这些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如此精美的玉却是头一回见。 其上刻有一只盘旋的大蟒,中间还有两个大字。 这,这,这是京中的天潢贵胄! 哪里是荀家能惹的啊! 稍有不留意,脑袋就要落地。 沈二心神俱损,惶恐至极,“殿下恕罪!” “殿下恕罪!” 荀府小厮们紧跟着,哗啦啦跪了一地,惟恐小命不保。 应庚收起玉令,长剑回鞘别在腰间,“杜姑娘是我家主子的大夫,是谁的人你该记住了吧?” “是,小的明白。” “回去告诉荀荣康,胆敢再乱动心思,我家公子要他的项上人头!” 不用宋杞和下令,应庚都不容许荀家人欺负到杜明昭头上。 泰平堂。 杜明昭正在追问:“师父,你什么时候离开?” 薛径见她面露急色,温和一笑,“是有要事得去,大抵五日之后。” “那……” “安心,以你如今的医术傍身,足以应付那些个病症,不必担忧。” 杜明昭的心逐渐平静,她笑回:“好。” 何掌柜趁这时去何家要来了泰平堂掌印,何老太将之交于杜明昭手上,此后泰平堂全权由她掌管。 “小姐,日后您多久来一次泰平堂?”何掌柜是考量如何安排她和林郎中。 林郎中也是泰平堂的老人了,在何老爷过世之后,泰平堂走向衰败时仍未离开。 何掌柜以为杜明昭坐诊有意将林郎中换掉,于是急着为林郎中说情,“小姐若一人坐诊逢人多怕是忙不过来,林郎中虽说医术不算精,但小病那类准有把握的,小姐不如留着林郎中为您分担一二。” “何掌柜莫着急,我可没说要将林郎中打发走。” 杜明昭笑睨何掌柜,眉眼温柔舒展,“虽说我在坐诊泰平堂,但眼下家中事务繁多,我在抚平村恐脱不开身,泰平堂还是由林郎中主。若有女子的病症,或林郎中拿不准主意的,你再派人找我。” “好好。”何掌柜为林郎中言道感激不尽。 杜明昭还说:“我每几日,不,或许尽可能来勤些,不必担心我撒手不管。” 何掌柜躬身应道:“小姐放心,小的会将先将小杜大夫的名号传遍城中,如小姐所说,女子病症是个好出路,药春堂那边无女郎中坐诊,许多妇人不便看医,这些人皆可揽入泰平堂。” “何掌柜是个明白人。” 杜明昭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何掌柜再次行礼,而后便回泰平堂着手开始做准备。 薛径则与杜明昭回了西面的街头,在这里他们与应庚碰了面。 杜明昭目光落在应庚手中,他正推着一架轮椅,见她盯着,应庚摸鼻子解释道:“是公子的。” “你可去了铁器铺?”薛径问道。 应庚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叠起厚厚的布包,他递给薛径又道:“这是你们要的东西。” 杜明昭杏眸一亮,这该是师父说的银针了吧? 布包里裹着两件分开的小布袋,同是折叠裹起的。 -- 第39页 薛径摊开其一,杜明昭发觉是刀具那类,有小片刀、大宽片刀、还有很是锋利的锐刀等,刀面打磨的很是细致。 “溪川县最好的器具只能如此了。”薛径还仍有遗憾,“若在京城,为师能予你更好的一套。” 杜明昭笑着摇头,她很喜悦,“这很好了,师父。” 薛径又展开另一包,“这一套是银针。” 杜明昭的眼被银光闪到了,这套银针如银蛇鳞片,波光粼粼,不知为何制成,做功和材质都比刀具强了不止一倍。 光看上一眼,杜明昭的喜爱之情就快溢出眼角。 薛径抬眸往应庚那睇去,应庚有所感应挪开了眼不看他,他就说:“银针收好,要好好的用。” 这几个字说得有点重。 杜明昭没有领会深意,只是点头将银针与刀具全收入手中,她郑重道:“徒儿定不负师父的重望。” …… 自溪川县回到抚平村后,杜明昭被应庚送回了家。 此时主屋内不时传出若有若无的哭声,在这落日晚霞之中,随屋顶的轻烟一同飘入杜明昭的耳朵。 她以为是何氏哭了,心切地奔入主屋。 然而屋内杜明昭却见郑婶子与何氏分别坐在两旁,中间的胡氏正红着眼眶抽抽搭搭。 “二嫂,你这身子本就没多好,哭多了伤身啊。”何氏难得有这般平和的语气。 郑婶子余光瞥到杜明昭进屋,愁容当即换上笑脸,“杜丫头来了,正正好,你快给你二婶看个诊。” 何氏扭头,笑着喊:“昭昭。” 杜明昭仔细端详何氏,见她无碍也没有红眼睛,稍稍放下心。再又去看杜二婶胡氏,胡氏抬起头时一双眼肿得像桃子,喏喏地跟着叫她“昭昭”。 胡氏的双手干瘦得可怕,只看着就能比划出那手腕的粗细,皮紧紧贴着骨头,真是一点肉都没有。 她的身板与何氏与郑婶子比也是最瘦小的那个,双颊凹陷,气色相当的沉闷。 杜明昭想起来了,胡氏就是何氏上回提的,卷在杜家深渊之中的可怜人。 “二婶的风寒还没好?” 胡氏在小辈面前不好意思再哭,她止了眼泪声音很低,“嗯,一直不好。” 杜明昭在胡氏的对面坐下,让她伸出手来,“我给二婶诊脉。” 胡氏伸出手来。 杜明昭感知着手指下跳动微弱的脉搏,拧眉问道:“二婶这热有多久了?” “算下来得快十日了。”说时胡氏掩住口鼻咳了几下,“夜间发热许多回,白日又会降下来。” 杜明昭松开手,转而去按压胡氏的左下胸部,问:“可有痛感?” 胡氏点头,“有。” “伸出舌头,侧过来。” 杜明昭看到胡氏的苔中根黄厚,心下已有了判断。 她微微叹气,去杜黎书房拿了纸笔来,细细地说道:“二婶绝不可再看轻这病了啊,此前我不知你如何治的,但你这病拖久了,病气转下直入胸腔,这会儿都变重了许多。” 本来可能是扁桃体发炎,但如今却变成了左下肺炎。 胡氏眼眶湿润,泪水再度涌起,“啊……” 她恍恍着,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何氏刚想握住胡氏的手以好安慰她,杜明昭却抬了手,“娘,二婶这病气是会传给人的,最好还是让二婶待在家中养病,接触的人多了反而不好。” 她说的委婉,在场几个人却都能听懂。 胡氏狠狠垂头,眼睛更红了。 杜明昭给胡氏开了药方,其中冬瓜仁与薏苡仁好清肺热与化痰,黄芩可燥湿消炎,浙贝母与芦根治热伤阴津。 她交给胡氏后嘱咐道:“二婶不可拖着,定要进城买药,不论您心中有诸多烦心事,病好了才能去想那些。” 胡氏还是蚊子一样的声音,“我省得。” 有杜明昭说的易传人,胡氏满脸燥得慌,在杜家是片刻也待不住,拿着药方就要回去。 何氏沉沉叹气,瞥眼时见杜明昭端了一盆沸水,叮嘱她二人,“娘,婶子,来先洗一把手。” “昭昭,你二婶她……”何氏是可怜胡氏。 杜明昭擦了手,目光定定,“若二婶还是听不进去,她那个病我也无能为力。娘,大夫治病都说初期易治,越到后病越重,也越难治。” “娘知道了。” “杜丫头自学医后,是懂得越来越多了。”郑婶子洗罢手,笑脸迎来,“你娘还说你有意整个药田?” “是有这个打算。”杜明昭回笑。 “嘿呀,要我说你得赶紧将你家那几亩地给收回来呀!” 郑婶子一拍膝盖,神情激动的不得了,“那赵家用田种劳什子的玉米,你可知多糟蹋地,干旱土地结块玉米不可结穗的,赵家就没想着好好整!” 第23章 小宋当赘婿 “土质太干不能结穗,郑婶子意思是,苞谷地产的量极少?”杜明昭心下嘀咕,指出自己疑惑的点,“我家把那田盘给了高家,每年高家需向我娘交银子,为何她们要糟蹋地而非好好农忙以买多多的粮?” “何嫂子是按年盘出去的吧?”郑婶子瞥了一眼何氏。 那面何氏点了头,“是,每年高家会拿来些。” “多的银子高家可要与你分?” 何氏还是点头。 -- 第40页 “高家根本不乐意多与你家分那多盈的钱,如那旱田,他们压根没想好好种玉米就能看出来。” 杜明昭像被点醒恍然大悟,只听郑婶子又说:“田的土质会因多年栽种、施肥更易产粮,这不能结穗的玉米地可不得全翻新?高家若是哪年不乐意种了,他只要把地还给你家,你家手里拿了处废田又有啥用?” “敢情高家每年拿水田糊弄我呢?” 何氏恼火的很,她瞪眼就要上高家,杜明昭却说:“娘,今年咱就把地收回来吧。” “好!”何氏再不动摇,“必须得收,再不盘给人家了。” “嫂子,与其盘出去不如你家留着自己种,旁人租借你家的田,心中想着总是‘这不是咱家的’,因而不爱惜的多。” 郑婶子掏心窝地说道:“你自己种,就没这个顾忌。” 杜明昭十分认同郑婶子的话。 确实这也不能完全怪高家,高家租了地每年准时上交银钱,说他有错实则也无错。 人家只是没当自家的田,更没想着爱护罢了。 何氏似懂非懂,她只是回:“害,大妹子你不知道,我和昭昭他爹都不是种地的料,你要说我做大锅菜还成,可要下地做活,我只能忙活那一小片菜地,多的整不齐啊!” “那你们怎么想?” 杜明昭笑应:“我来张罗,娘不会反对吧?” 郑婶子问:“杜丫头是又有好点子了?” “嗯,到时可能还要婶子帮个忙。” 杜明昭是觉着郑家关系亲近,若要种药草栽苗铁定需要找人帮工,寻最熟的好,郑家是个好选择。 “好啊,需要帮忙只管说,婶子可是稀罕你变聪慧了。” 郑婶子慈爱生笑,“我寻思着宋公子说的一点也不假,杜丫头还真有大福的命,做啥事都能成的!” 何氏一听闺女被夸,背板都挺直了,笑意更浓,“她那脑瓜子里头整日捣鼓,我和她爹都随她去了。” 杜明昭揉了揉额心。 宋杞和那什么福星高照的说法,还真就在村里传开了? 作为当事人,每回被提及都稍感窘迫,总觉得平白便受到追捧。 郑婶子走后,何氏还和杜明昭说:“你前日给妮子看病,你婶子是来送鸡的,她家养了可肥的母鸡整只送了过来。” 见何氏要去厨房,杜明昭便抬脚跟上,何氏又道:“你爹买的红糖在那个罐里,今晚咱蒸包子吃,猪肉不经放,鸡留着明后日再收拾。” 杜明昭没有异议。 她让杜黎买红糖是为了制糖丸。 何氏从缸里取来一块肥瘦肉,又拿来两把刀,嗙嗙双手并用在砧板上剁肉馅,她三心二用说道:“你说想养鸡,你爹今日应也挑了几只,不过咱家没鸡窝,我还得瞅瞅怎么搭个棚子。” 两人挤在小小的四方厨房,稍显逼仄,杜明昭便倒了一盆的红糖,站于何氏身侧的灶台开始和水加淀粉揉捏。 “好啊。”她应着。 何氏刀工利落,肉块被她切得细碎,杜明昭有时很好奇,何家从医却能生出何氏这般善厨艺却不喜学医的女儿。 “你这是做啥丸?”何氏正给肉馅上劲,扭头便是杜明昭将干山楂片搓碎和在盆中,她问:“那又是啥?” “是加了山楂的糖丸。” 这个时节买不到新鲜山楂,只能在药房买来山楂片,虽药效差些,但用作糖丸足够。 杜明昭一整盆和好,便去取蒸笼准备上锅蒸发,何氏丢了刀抬手帮她放好,仍不放心道:“锅里我来整。” “我是想像蒸发糕包子那样蒸熟。” 蒸熟了搓成团再晾干就成丸子。 何氏放好蒸笼,道:“那先给你蒸,你这个瞧着比包子熟的快。” “啊?不应该时候一样吗?” “咋会一样?”何氏将早发好的一盆面端来,在砧板揉搓切成小剂子,“肉馅当然要久,更何况包子还要闷着发会儿呢。” 杜明昭想的简单,没料想若真她上手,恐怕蒸的火候与时辰都把握不准。 “娘,我也来包。” “你行吗?” 杜明昭不由分说从何氏手里抢来面皮,裹了一勺的肉馅,然后她为难了。 她不晓得怎么包拢起来。 杜明昭求救的目光投向何氏,何氏便又擀了一张皮,手把手慢动作给她看,“你虎口这样捏好,右手从这处开始折,喏。” 何氏的手跟施魔法似得,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圆嘟嘟的包子就完美收了口。 杜明昭试了试,左捏右捏,还没收起口肉馅就黏在了她指尖。 何氏看不下去夺过来自己包,“好了好了,你还是别上手学了。” “娘,你嫌我啊。” 杜明昭音色委委屈屈的,眼睫垂下遮住杏眸含的失落,女儿家的娇音都低沉了几分。 何氏睨她,“不是嫌弃,是觉得你这双手既学了医,学不会厨也无事,家里娘会做就够了。” “娘这话说的,那我往后若要嫁人,又进不得厨房怎么办?” “有何好嫁人的。”说到这个,何氏轻松笑起,“我和你爹早商量过,你啊不必嫁人,咱招个上门女婿!” 招赘婿! 杜明昭眼瞳一缩。 她都快忘掉自己穿的是赘婿小说了,杜家爹娘确实打一开始就没想闺女外嫁。 -- 第41页 赘婿啊。 杜明昭恍过宋杞和那张如玉的桃花面,眉宇斥着许阴郁之色。 “其实吧……娘还挺欢喜小宋的,他瞧着就是个会疼媳妇的,只可惜小宋身价怕是不一般,不定愿意做赘婿。” 杜明昭打了个寒颤,“娘,这事儿不急啊,我还小呐。” 这果然何氏都拿岳母眼光看宋杞和了! 不论如何,能拖是拖,她还没打算这个时候定下亲事,尤其对象若是宋杞和,不可! 何氏调笑着应:“那当然是得你看中的人才好。” 杜明昭不想再谈赘婿之事,眼看糖馅蒸好,她搓好了丸子平整摆到木盆中,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 杜明昭再去郑家给郑佳妮复诊时稍上了糖丸。 郑佳妮的小日子已经干净,昔日的烦懑与痛楚消弭,转而恢复了一贯的勃勃生机。 她见杜明昭来,蹦跳着跑到了院门口,刚要问,唇齿之间便被杜明昭塞了一颗糖丸。 “啊?”郑佳妮眼睛滴溜溜转,嘴中咀嚼,笑着问:“杜明昭,这是啥啊,好甜!” “喏,以后你身子不适就吃两颗。” 杜明昭把小瓶递给她,“还可有助饭后消食。” 郑佳妮眼睛瞪圆了,她呆呆傻傻的小模样仿若吓到了的小兔子,杜明昭不自觉捏捏她的下巴。 惊觉回过神,郑佳妮直夸:“杜明昭,我咋从来没发现你这么厉害呢!” 杜明昭被她弄得好笑。 当然发现不了,芯子都换了个人啊? “真的,从前我可不喜欢你啦!那时候你脾气冲,有一回我顶了你的嘴,你直接把我推到了墙上,我哭的好大声。” 郑佳妮哼着挽她的手,可以听出小丫头当时有多委屈,杜明昭刚想道歉,就听她道:“不过都过去啦,我娘说你变了,如今的你脾气真好,笑起来像画里的仙子,那么白,我好羡慕啊!” 杜明昭摸了摸自己的脸,原身这副皮囊与她前世很像,她是天生的白皮,不易晒黑的那种。 “妮子说了这些话,全是夸我。” 杜明昭调侃,“夸我也不免诊金啊!” “喂!哼,我又不是为诊金。”郑佳妮眉毛一挺,“我听说宋奇算出你福慧双修,我看你逗弄人的心思倒是蛮多。” “你也信宋公子啊?” “嗯?为何不信。” 杜明昭终于耐不住问了压心底的话,“宋……他当真会算命?” “那必然是啊,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郑佳妮像看二愣子一样,“宋奇刚来村没两日便算到村西山下会被淹,结果真出了这事。他还给村长家大妞算到那门亲事不可取,没两日大妞的夫家就坠沟半身不遂了,不止这些还有许多……宋奇算的可灵!” “因这些,村里对他深信不疑?” “不是吧,这还不够吗?”郑佳妮掐着食指,“能避祸救灾已是天大的本事,村里都说宋奇算的多会折寿呢,诸多小事村长不许去扰宋奇。” 杜明昭思忖片刻,又道:“那为何他没算到自己会掉河受伤?” “算卦之人如何能算到自己的命数?” 杜明昭无奈认了。 “杜明昭我跟你讲哦。” 郑佳妮凑到她耳边,嘴碰到杜明昭的耳,她有点痒,“最近二妞老跑去宋家。” “为何?” “二妞想找宋奇算命,她看上宋奇了!” 第24章 梦魇脚软,落入怀抱 郑佳妮口里的二妞是村长家的蒋翠莲。 村长蒋里有一儿二女,儿子蒋正诚在溪川县城里读书,为今年下场鲜少回村,大妞蒋翠兰,也就是被宋奇算到“姻缘”的女子,她如今已改嫁邻村。 二女儿蒋翠莲倒是将满十五,正是议亲的好年龄。 “翠莲爱慕宋公子?” 杜明昭不知是惊的多还是错愕的多,她下意识道:“村长肯吗?宋公子并非本村人,谁知道日后会上哪落脚。” 她心里想的却是,宋杞和可是在京城横着走的尊贵身份,来抚平村,不,上溪川县都是纡尊降贵。 京中多少高门千金堪为他正妻,在原书里,宋杞和被原身家_暴数年之后,尽管他临于高位,可他不愿再与女子接触。 杜明昭看到原身惨死后便弃文了,不知小说结局宋杞和是否成亲。 如今宋杞和无记忆,杜明昭绝不会像原身那样再对他下毒手,他也就不会对女子心生厌恶。 对蒋翠莲,杜明昭有过一面之缘。 那个姑娘圆盘脸月牙眼,见到各家婶子很是亲热,但一碰到她扭头便跑。 蒋翠莲想做宋杞和的妻,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 杜明昭秀眉轻蹙,她想不出自己为何还有个“不过”。 心底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告诉她,宋杞和大抵不会喜欢蒋翠莲。 “宋奇那模样招人稀罕呗,要我说我也觉得他样貌好极,有个成语叫啥来着,啥树的?” “玉树临风?” “对对对。”郑佳妮学识贫瘠只能想出这个,“他那张脸,哇,城里的公子都比不了。” 杜明昭淡淡笑。 确实,宋杞和的容貌当真属美人桃花面,却又不显娘气,十足精致漂亮。 从她学医角度来说,他的骨相极佳,面上五官生得哪哪都好。 -- 第42页 “不过,”郑佳妮眯起眼打量杜明昭,“若是你换身衣裳,如那些个城中小姐们打扮一番,我觉着你与宋奇站一道还怪养眼的。” “你是只喜欢看人容貌,可是?” “嘻嘻。” 杜明昭勾唇笑,郑佳妮真是纯颜狗一个。 “二妞去宋家是有原因的,最近村长正发愁村西后山连的几座荒山,想找宋奇算一算。”郑佳妮咂舌,“所以二妞老拿这个当借口找宋奇。” 话题又转回蒋翠莲,杜明昭心尖没来由地烦,她摆手不想再谈“蒋家二妞”,“我还需得去薛家,你糖丸不够了随时上杜家找我。” “好嘞!”郑佳妮抱着她的手臂蹭蹭。 香香软软的杜明昭,她好喜欢! …… 应庚找来小狗崽后交给薛径在养,薛径不喜崽子,这两天因狗崽呜呜咽咽的叫唤,他都没睡好觉。 薛径沉声不耐道:“何时能将狗崽带走?” “师父,那只是一只半岁不到的小崽子。”杜明昭忍俊不禁,院里小黄狗抱着尾巴乱啃怎么也够不着,她就说:“我想把狗崽送到高家,可那高家抵触我,我不便上门。” 薛径面色稍霁,“那为师先行上门,只是,那狗崽你来抱!” 他半花白的眉微炸,杜明昭捂嘴偷笑,见薛径瞪她,赶忙改为不笑,应:“好的,师父。” 杜明昭去院里揪起小黄狗,追上薛径的脚步。 小黄狗不大,窝在杜明昭怀中还算乖巧,只是在路上“嗷嗷”嚎了两声,边用小短腿蹬她的胳膊。 薛径和杜明昭离了一步路远,美名其曰不愿与狗崽挨着。 杜明昭顺从了。 待到高家,来开门的却是高婶子,她一看薛径上门,登时笑问:“薛郎中是为啥事而来?我家无人请医。” “不知道高娘子的闺女可在家?” “小燕啊,她早不知道上哪耍去了。” “不可能,高小燕定然在家。” 杜明昭留意到高婶子一闪而变的阴沉脸,跟着道:“她生了满脸的火疖子,起泡破开很难忍的,如何有心思外出玩耍?婶子,我来是给她看诊。” “杜丫头,就算你能为抚平村招福,可也不是人家不乐意却要被你摁着看诊的,这福气我们高家受不住!” 高婶子作势要掩门,杜明昭闪身挡住,“婶子,她这病现下治还好治,若一直拖,全身都会烂掉,高小燕是你的闺女,你忍心吗?” “烂……烂掉!” “都已流脓了,病情蛮重的。” 杜明昭有点危言耸听,但为达目的无所谓了,她还说:“我欠了高小燕一只小狗,这次是来偿还她的,我不会收诊金。” 高婶子半犹豫之下,还是放杜明昭进了院子,她转身去了内屋问高小燕。 杜明昭抱着一只弱小可怜无助的小黄狗等候着。 不多时,高婶子折返,她停顿道:“小燕说她愿意接受小狗,只是她那脸伤的过重,实在不想让你见。” “她若是不情愿,那下回等她想开了婶子再来找我。”杜明昭沉沉叹气,她比了个数,“五日,婶子可考虑考虑。” “我记着,我会劝她。” 杜明昭将小黄狗留在了高家,在离开之际,薛径自门口停滞了一步,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 “师父是舍不得小黄?”杜明昭弯眼。 “才不是,我巴不得早些送它走!” 薛径一挥长袍,朝前走去,“后日我就该离村了,今日你随我温习针法,明日我带你上门看诊。” 他口里的针法,便含有薛径独创的两门,分主与辅两用,辅用需配以药用调和,而为主的那一套薛径期望杜明昭牢牢铭记。 杜明昭实则已读了许多遍,为加快习书,她夜里挑灯看到三更才歇息。接连数十日,午后又令人懒怠,这胳膊大臂酸疼的很,她锤了锤手臂。 困意上头,杜明昭抱书打了好几个哈欠,杏眸涌起雾气水光。 此时薛径正在隔壁房中收拢包裹,他触及书桌放置的画卷,依依不舍地将其摊开。 画中是一二八芳华的妙龄女子,手捧一枝莲条笑容晏晏,侧面题小字“寿涟”。 寿涟是薛径爱妻之名,第一回 见她后薛径便起心作了画。 如今已是她离开的第三十年。 薛径抚过画中女子的脸庞,眼眶微湿,他将画卷起,耳侧突而有道“噔噔”的声响。 再一抬眸,应庚推着宋杞和优哉游哉而来。 薛径手顿住,“殿下作何来了?” 乍然想起隔壁屋内的小徒儿,薛径整张脸冷了下来。 宋杞和笑而不语,“薛老为大夫,我自然来看病。” “哼,腿都没好到处乱跑,我看那边的药可比我管用!” 薛径指的是杜明昭,他直言冷嘲,宋杞和并不在意,只问:“她在那屋里?” “我说过这两日会带她去见你。” 宋杞和来的意图只是杜明昭,薛径可看得太明白了。 这么多年薛径好容易遇到个可心的弟子,不愿这么被宋杞和给糟蹋,他沉了声:“我是应过你一个条件,可杜丫头是我格外看中的徒儿,就算是殿下,您要对她不利,我亦不会准许。” 宋杞和桃花眼一凛,轻蔑冷笑。 不利? -- 第43页 他? 薛径见之他眼中的讥笑,却不觉自己说的有错,“在我这儿,殿下可别想着做偷鸡摸狗的事情。” “真啰嗦。” 宋杞和不与他多谈,他把应庚留在薛径这屋,自己转着轮椅去往杜明昭所在的前堂。 前堂,杜明昭入了梦。 晕沉之间,茫茫黑暗,她感觉有什么死死缠住了她的身子。 杜明昭奋力睁开眼皮,入目却是黑褐色冰冰凉的鳞片。 一条大蟒自她腰部至脖颈,将她全身缠得严严实实,它的躯干有白色的横纹,丝丝在她脖间游动。 那条蛇卷得愈发的紧,杜明昭只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要窒息了! 她朝上抬眼,却直对上一双冰冷、凉薄的黄色竖瞳。 啊—— 杜明昭的手碰到了桌边书本,直接将书打翻。 响动令她从梦魇里惊醒,她砰地站起身,此刻她额前全湿,汗水嗒嗒将发丝黏在双颊,衬得苍白无血色的小脸生出几分可怜之态。 杜明昭想倒杯水,谁知膝盖一软,踢翻脚边的木凳,整个人就朝地上坠落。 “小心。” 天旋地转,杜明昭抓不住声音打哪儿来,下一刻她发软的身子已落入了一个怀抱。 定睛一看,宋杞和坐着轮椅接住了她。 “你,我……” 杜明昭吓得不轻,她慌乱起身,想起自己坐到他的伤腿,忙问:“对不住,你的腿还好吗?” “不碍事。”宋杞和轻轻笑,他望着眼前姑娘惨白的脸,还有一股似被蹂_躏之后的弱态,食指轻捏,道:“睡这里易着凉,回去吧。” 杜明昭还在恍惚中,她见宋杞和不若有事,很乖地颔首。 被那条大蟒入梦作祟,杜明昭全身都如在水浸泡过一般,难受的紧。 她立马奔回杜家,转头进厨房要烧沸水。 何氏却让杜明昭去拿换洗的衣服。 等何氏抬了温水去浴房,杜明昭已褪去了上衣短褂。 少女光洁的后背肌肤玉白细腻,可如今却落着点点的红。 何氏惊道:“昭昭,你招虫子咬了?” 杜明昭抬手摸了下后颈,比上回刺疼点,她想该是过敏,便随意道:“娘,不是大事。” 第25章 宋杞和,你变了 杜明昭记得薛径说明走前要带她上门在病患身上过一遍针法。 可她没想到薛径竟然要她拿宋杞和练手。 也是,薛径来时便与宋杞和同路,他的腿伤是薛径看的。 应庚见薛径师徒二人步入,很是熟稔地上前,“公子在里面,薛老,杜姑娘,请。” 杜明昭侧目瞥应庚,他仿佛早知他们会来? 薛径亦是熟门熟路去了主屋,杜明昭抬脚刚跨过门槛,便听薛径的轻哼,“宋公子,今日由我徒儿来为你看腿伤。” 宋杞和桃花眼溢满浓郁笑意,他注视着杜明昭,应:“好。” 薛径面色有些沉,杜明昭深感两人微妙的气氛,她装作如常,在木凳坐下,“宋公子,我先诊脉。” 宋杞和伸出右手。 杜明昭探指凝神,摸他的脉搏。 上回把脉,杜明昭察觉宋杞和脉搏奇异,有一股不知名的快速起伏,而这次那一道气弱消失了,脉象明显有力了几分,有渐愈之势。 情不自禁的,杜明昭杏眸愠着两分亮光。 她把脉有多专注,宋杞和凝视她便有多认真。 偶时杜明昭鬓边的青丝溜下,宋杞和的桃花眼微挑,喉结也随之滚动了一下。 薛径目光不善,出声问:“你一直帮宋公子调理,可有成效?” “是好转之态。” 杜明昭收起手,温热指尖的离开让宋杞和怅然若失,他抬眼又屏住了呼吸,她琉璃般的眸在笑,“再过些时日便会康健,这并非难事。” 杜明昭伸手去掀宋杞和盖着的芍药花被子,宋杞和惊慌一抓,“做什么?” “我是想看你的腿伤。” 宋杞和反应过来,桃花眼眼尾染了红,侧过脸放开她的手,“对……不住。” 本来看医与看身体在杜明昭眼里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无意瞥到宋杞和起了红的耳,真是肤色太白,以至于红的明显,她没来由地也有了紧张,刚被握住的手都微微发烫。 压住躁气,将被单卷起了几分露出宋杞和的腿部,杜明昭问薛径:“师父,是您正的骨吗?” “是。” 正巧杜明昭的手指轻触到宋杞和的小腿,肌肤接触的刹那,宋杞和呼吸不免重了。 薛径又是一道哼声。 杜明昭毫无知觉,她只是认真检查宋杞和的腿骨,先摸了膝盖关节,再又是小腿骨看是否有错位和骨质增生。 与宋杞和而言,那只柔若无骨细滑的手在他身上左摸摸、右摸摸,温柔且慢。 他的身体全紧绷变硬。 一念升天,一念坠狱。 就在宋杞和几乎绷不住的时候,杜明昭终于将被单盖了回去,宋杞和长舒气,松开咬出血痕的唇瓣。 他舔了舔唇,铁锈味充斥唇齿,侧目望去她温婉的面,竟还有几分甜意。 “师父是想以针灸令宋公子腿伤好的更快?” 薛径摸着胡子,他扫过宋杞和的脸,眼又沉下来,“快与不快不重要,只要恢复如初。” -- 第44页 出息! “我明白了。” 薛径止住宋杞和落在杜明昭身上的凝视,挡在前掀开被单,道:“你先试着下针,我看是否有误,在我走之前该问便问。” “是,师父。” 杜明昭从布包里取出全新的银针,开始在宋杞和腿上下针,有的提刺,还有几个需穴位捻转了几下,在她将要落针之时,薛径的手一挡,“不可。” 薛径将针刺入,“这里不必过深,轻刺便可。” 后在薛径的监视之下,杜明昭一一行完了针。 她紧绷着的神经就此舒展。 薛径虽看宋杞和不顺眼,但在行医方面绝不耽误,“此前是我为宋公子行针,待我离村,你每五至十日都需来为宋公子复诊。” 杜明昭如被晴天霹雳。 她以为几回便好。 没料想过要如此频繁的见宋杞和! 偏宋杞和挑眼起笑,黑黑沉沉的眸子似有蛊惑之意,“往后就托付给杜姑娘了。” 要好好的,照料他啊。 杜明昭唇瓣都在抖,她不是很情愿答:“好。” …… 溪川县,荀府。 丫鬟雪兰快步穿过游廊,侧旁荷塘边栽种的迎春因她的步伐而抖落。 雪兰一路来到姚安院,这里是荀府嫡子荀荣康的院落,还未进主院,她便被小厮们拦下。 “少爷,少爷,二小姐不好了!”雪兰痛哭起来。 “我二姐如何了?” 闻声荀荣康踹开小厮,揪住雪兰一把拽起,“不是请了药春堂的郎中看诊吗?你快说!” “郎中束手无策,二小姐方才又呕血了,说是疼得想寻死!”雪兰哭花了脸,跪着磕头,“求求少爷救救二小姐吧!” “你求我,我就能看诊不成?” 荀荣康与二姐荀华月自小关系最亲,听闻二姐都要寻死,荀荣康更是暴躁,他抓来沈二就问:“溪川县就没个能用的大夫?那易乐成可真是个窝囊废,娶了二姐就这么对她的!” “少,少爷,其实还有一人……”沈二不能呼气。 “谁!” “杜姑娘的师父,那位薛老。” 沈二没提杜明昭,已知她背后之人尤其尊贵,那薛径岂不是更厉害。 “杜明昭?” 荀荣康忆起沈二那日带回的消息,脊柱泛起冷意,他磨牙强行镇静,“备车,爷要去抚平村!” 抚平村,杜家。 薛径离村后杜明昭去薛家便少了,这几日除了看郑佳妮就无旁人,她难得清闲。 今日书院行假,杜黎在家备课温书。 看了会医术,杜明昭算了算时日,又到了给宋杞和复诊的日子。 她虽畏惧宋杞和,可杜明昭感知宋杞和暂且对她无恶意,因此她愿意用心诊治宋杞和。 将银针一一过烧酒擦净,杜明昭揣好布包推门而出。 杜家十几步远的地方,杜老太拉扯着村长蒋里指杜明昭就道:“村长,那就是我的不孝孙女儿!” 杜明昭拧眉疑惑。 没等她发问,杜老太已冲到了跟前,扬手便要落下,“好你个杜明昭,我看你学医净盘算着害自家人去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杜明昭躲开了她的手,指尖从怀里顺出一枚银针,若杜老太还要落掌,她绝对会刺入她的穴位。 “看她给我二儿媳开的啥药吧,方子要去三两银子,我家咋拿的出?”杜老太气得胸脯起伏,她又朝蒋里一通哭诉,“我不管,我要杜黎出来见他的老母,这钱必须杜黎来出!” 杜明昭觉得荒唐。 什么叫胡氏生病,吃药的钱要杜黎来出? 真当她家是给杜家吸血的? “村长你可要为我家做主啊,你看她看诊说的啥吧,她要人闷死在家里,这还是个郎中?” 胡氏怯怯跟在后,也是扯杜老太,“娘,您别说了……” 杜老太自顾自吼道:“死丫头没安好心,你给我把杜黎喊出来,今儿他要是不见我,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前!” “婶子可别这么说!”蒋里吓得不行,啥死啊死的。 杜明昭冷眼看着,连要动一步的动作都没有,“拿孝道压,不就是为了钱吗?” 杜老太气急,抬手就要挠她的脸,这时杜家门再度推开,何氏搀着杜黎走出,杜黎踉跄跛着,冷面而对,“这个月的钱我可是给够了,你们不要再来了。” “好啊,你和这丫头就是要逼死你老娘啊!我要让你爹瞧瞧,你究竟有多不孝!” 杜老太愤而要往杜家的门墙撞去,胡氏和蒋里死死给人拉住了。 蒋里很为难,“杜兄,你看……” 虽说杜黎和杜家断了关系,可杜老太怎么说都是杜黎的亲母。 何氏厌恶的不行,“可别要屎要尿的都来找咱家,咱家从没对不起杜家。” “还说没有,生不出儿子就是下_贱,养个女儿也只会骗别家的——” 杜老太满嘴脏污,杜明昭忍无可忍。 “啊!” 手起手落,杜明昭手里银针刺入几个大穴,杜老太登时全身发麻,无空叫唤。 杜黎听得双眼通红,他揽着身子颤抖的何氏,怒吼:“娘,你太过分了!” 辱骂何氏是何等污_秽的字眼! 蒋里两边斡旋着,“杜兄,你老母是气头上,你……” -- 第45页 “我可没这样的老母!” “杜兄,你这是要背上不孝的名声?” 杜黎不吭声了。 杜明昭突然忆起若是杜黎沾上不孝骂名,日后科举之路恐会受阻。 可真是憋屈死她了! 不能对杜老太如何,可杜明昭气不过,她用针刺入杜老太的声穴,再一收针没下狠手。 但声穴受损需恢复三日,这三日,杜老太都得做个哑巴! 杜黎攥着微抖的拳头,似下决心,“不过是屈屈一个不孝……” 何氏急匆匆将他打断,朝杜明昭道:“昭昭,你不是要给小宋复诊?” 杜明昭领会她娘是想把她支开,她便顺从撒手。 宋杞和在屋内依稀闻吵闹声。 他微侧头,见杜明昭面沉入门,敛下眼睫轻声道:“你放心,杜家不会有好果子。” 杜明昭脱口而出,“这也是你算到的?” “嗯……”宋杞和沉吟,“算吧。” “宋公子不愧神算,连铜钱都用不着。” 杜明昭头一回冷嘲起来,抬起明眸冷道:“我见你在村里待这样久,为何不寻亲人?” 宋杞和眸子暗沉,“我无父无母。” “宋公子不像是一般人,莫非是京城之人。” 两人之间暗潮翻涌,杜明昭仿若未觉。 良久,宋杞和桃花眼似笑非笑,“杜姑娘对我真是上心,入村时,你连架都打得,如今恬静似水处处留心记挂,确实是变了。” 一句话,杜明昭花颜失色。 她冲出了屋子,双手撑在宋家院中的水缸旁,大喘着气。 她有意试探宋杞和,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恢复了记忆。 不,不可能。 宋杞和有记忆第一时间会抹了她的脖子,不会像现在这样。 那他是何意? 他不会—— 水缸清水沉沉,水纹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映照出杜明昭惶惶不安的眼瞳。 第26章 【三更】不要喊公子,唤…… 清亮的水面拢入深褐色的缸壁,杜明昭望到自己眼底涌动的局促,她并非愚笨,只是许多事到如今串开,脑中诸念纷呈。 郑佳妮曾说宋杞和算到了那一场大雨,山底脚下将发生涝灾,也是这一算令抚平村躲灾免于田地遭淹。 还有蒋翠兰的姻缘,那未婚夫竟在半路成了残废。 这些当真是宋杞和算到的吗? 杜明昭会想起这些,是因为在郑佳妮提起之后,她晚时陆陆续续从脑海里翻出几道碎片,这两桩事也都是书里写过的,虽是一笔带过。 宋杞和有通天本事竟能看的这般,还是说他本就知晓这是既定会发生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起,杜明昭后背更是起了汗。 宋杞和若知晓后事,那应该恢复了记忆才对,更该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他应记得原身的任意妄为,曾对他做过的一切叱骂殴打,记得原身使得他身心俱残,又怎么会在面对她时如此平和亲近? 原书里宋杞和在恢复记忆的当日,他拖着病躯也要第一时间启程返回京城,面见亲生父亲。 宋杞和对亲父并无多少感情,但京城那时局势惨烈,即使宋杞和不回京,京中权势漩涡之中的那些人也会派人寻他。 只因他是唯一的破局之人。 宋杞和拿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为复仇,废掉原身的手,还将她关在黑屋之中生生折磨了十日,最后把她活_剐。 原身用鞭子、板凳、藤条抽过宋杞和多少回,他就以数倍还给了她。 两人之间如此滔天恨意,宋杞和若有记忆怎么可能忍得了她? 可如果不是恢复记忆,又怎么解释宋杞和古怪的行为。 哪里不对。 杜明昭一双秀眉紧拧着,杏眸因沉思溢出几缕寒光。 她是穿书后因书得知的后续剧情,那么宋杞和会不会亦是? 杜明昭秀眉舒开,她杏眸淌过波光似得微光,心弦稍松。 “杜姑娘,你还好吗?” 杜明昭浑身一惊,回眸冲应庚笑道:“无事,就是昨夜睡的晚有些疲惫。” 应庚见她在水缸旁呆愣许久,狐疑地往屋内睇眼,生怕杜明昭与宋杞和因何事闹了不快,而不愿给宋杞和看诊。 如今薛径不在抚平村,能为主子看诊的唯有杜明昭。 杜明昭掬了一把水,清清凉凉的水将她脸蛋洗过,她擦去水渍,抬步往主屋内走去。 她只是需要静一静。 方才诸多情绪一拥而上,她难以自持,几近要被逼疯了。可事后想想,她不该激怀胡乱忖度,宋杞和没待她布恶,她只要留个心眼便好。 这会儿心定下来,杜明昭终于能面不改色地见宋杞和。 “宋公子,例行先把个脉。” 杜明昭将额前沾湿的发丝别在而后,于木凳落座。 宋杞和本在暗影之中的桃花眼登时融了光,他愠着浅笑,目光轻飘飘落在她的指尖。 杜明昭玉瓷的脸似被揉搓过,印着些许的红,仿若少女染了桃腮,十分温柔。 她的手指亦是如葱白的细长,就连别发都能在他眼中记上一刻。 宋杞和看她已去了前些时候反诘的固执,便递过手腕,“杜姑娘并无话再问我了吗。” 杜明昭直直与他对视。 她的杏眸轻柔平淡,他的桃花眼灼灼绽放。 -- 第46页 杜明昭将手搭在他的手腕,触到泛凉的肌肤,心又镇定了几分,她道:“我问的公子都已作答。” “我亦有未作答的。” “没什么的,我只是随口问问。” 宋杞和却道:“你若真想打听,我可以说与你听。” 这句在于“真”这个字。 杜明昭不敢再多嘴,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你不想打听,可我想。” 宋杞和的音色下沉,杜明昭一颗心跟着坠到了谷底,浊气聚在她胸腔难以抒发,她吐了一口气,想专心把脉,可眼前人乱了她的心,“只是我问的那句,明昭姑娘躲了过去。” 他的“明昭姑娘”唤得杜明昭蹙眉,她愈发直觉不好。 心里别扭的很。 “女儿家大了十八变,一夜之间乖巧懂事的,可以料到。” 宋杞和单手支在左侧脸颊,一根细长食指沿着下颌线,轻斜眸子懒懒道:“你说我并非一般人,可我却觉着昭昭你亦不是,抚平村养不出如此肤白的姑娘。” 他开始得寸进尺,头回喊了杜明昭的乳名“昭昭”。 还有几分调戏的意味在其中。 杜明昭被惹得赧然,她再把不下去脉,杏眸一瞪如湖水激起水花,咬牙喊道:“宋……宋奇!你不要这般唤我。” 她差一点喊成宋杞和,若让他知道自己清楚他的底细,她怕自己直入深渊。 “昭昭?”宋杞和轻声重复,带了两分缱绻,“我是听杜叔与婶子每回都喊你‘昭昭’。” “我爹娘是爹娘。” 杜明昭咬唇,她心有些乱,她只是说:“你为男子,我为女子,彼此之间应有分寸。” 宋杞和眉一沉,他当即想反口“什么分寸?”,到底还是忍住了,他掐着手心,克制神色又笑道:“那,明昭姑娘?” “可。”杜明昭颔首,这个称呼她没有不适,她绷着脸,“公子,我把脉时不要扰乱我的思绪。” “祈之,你可以唤我的字。”似乎是怕杜明昭不改,宋杞和又点了点,“不要喊公子。” 杜明昭手抖,杏眸升起一股恼羞成怒。 宋杞和分明是没把她的话听到耳中,她都说了不要扰她,这样还怎么静心把脉! 杜明昭故意忽视了他的话,也不回,而是自顾自道:“公子,请让我先把脉。” “我的手就在这处,我并未不允。” 杜明昭气得嘴巴都生了疼,她狠狠伸出两指在宋杞和脉搏处一摁,对方发出“嘶”地一声,而后幽幽道:“昭昭不肯改,那我也不听你的。” “宋奇!” 杜明昭对上他暗沉的眼瞳,那双桃花眼显得黯淡,他低落着道:“不过一个名字罢了,日后你我还有数月要相处,你怎么是好?” “我是你的大夫。”杜明昭的唇抿成一条线。 话说的太歪曲了,什么有的没的,好像两人都已有私_情一般。 宋杞和很乖地颔首:“你是我的大夫。” 他抬起眸,眼尾微微下垂,平白可怜了起来。 杜明昭嘴唇蠕动,心底那股气皆消散化为空气,宋杞和就说:“我在抚平村,只昭昭你一个亲近之人,杜家于我,是我羡了十几年的家。” 杜明昭猛然忆起他说的那句“无亲人”,他眉宇之间的哀恸与孤寂刺痛了她的眼,仿若这尘世没有他所留恋的任何一物。 书里于宋杞和而言唯一的亲人便是他的生母,可他娘早早逝去,连仅存的温情也无。 心软之下,杜明昭也不再计较什么名字,总而言之被这么喊,她并不会掉块肉。 杜明昭重新将指搭回他冰凉的手腕,垂眸道:“祈,祈之,世间还有诸多期盼,待你身子好起,你会遇到值得的人与事。” 宋杞和眸一亮,笑道:“烦请昭昭,我想早日养好腿伤。” 他再度端详面前姑娘微扭捏的脸。 啊,啊,还真是可爱至极。 她眼里虽还有戒备,但心已开了一个口子,独属于他宋杞和的小门。 “要养病,便要顺从我的话!” 杜明昭收手一拍,许是有了宋杞和的示弱,她凌眉底气足,“早前我说过多少回,你可有真的听进去了?” “自然,我都放在心上。” 宋杞和将袖口放下,拢起手腕,他今日上身穿了一件绣青竹的衣袍,袖口边有银线作沿,他理直气壮道:“你开的药我有吃,你也把了脉,我可是在好起?” 他就是在说,自己很听话也有很好在养病。 杜明昭眸光往他腿部睇去,“我说的是你的腿。” 今日把脉宋杞和的脉象依旧有力,他有许多日再未咳嗽,体虚这一块调理的在转好,只是那条伤腿,杜明昭真不想说他的,如今是有了轮椅,可先前拄拐杖到处乱窜真令她恼火。 宋杞和沉吟,“我让应庚买了轮椅。” “你就那么想出门,其实这村里没什么可看的。” 杜明昭盯着他的面庞看了许久,试图从他的神色里看出异常。 书里宋杞和那般不喜外出,原身见他一回都难,初遇还是遥遥一瞥目睹风华。 她就想宋杞和一个断腿伤患,出门又不能下地干活,更不能种菜等等,他除了透风,还能做什么? 抚平村的风有那么好吹吗。 -- 第47页 宋杞和揪着手,像在克制:“昭昭,若你是我,你可愿每日闭门不出?” 杜明昭缄默了片刻。 而后她叹气,“罢了,不过我为你施针后的一日之内,你不可随意走动,这点祈之你需听我的。” “我听你的。” 宋杞和听她喊了“祈之”,即使语气冷淡了点,但仍梦回前尘。 他心都软塌了,即便是要将刀递过去,任由她捅进心窝都情愿,还有什么不愿的。 “师父走前万般叮嘱我,定要好生照顾好你的腿,只是我针法生疏,起初的这几次望你多多担待。”杜明昭将银针取出。 “薛老既信任你,我便也信任你。” 杜明昭拿针的手一顿,俯视时宋杞和已将半只腿露出,他那双桃花眼里流露出真切的情绪。 原本杜明昭对治腿并无把握,可薛径却说习针需多行针,不练则不精,她还要给杜黎治那只跛脚,这一关说什么都得过。 如此一来,宋杞和便成了她手里的小白鼠。 他还这样对她深信不疑。 杜明昭心中无端升起满满的愧疚。 在行针时,她更为专注认真,刚刺入一针,她捻转了两下,这个穴位是有点疼的,宋杞和“唔”了一下,她便和宋杞和交谈分散他的心思,“你近来可是要为村长盘算后山的事?” “你是说连长武山的泉阳山?”宋杞和果然不记了疼。 “不知道是不是,佳妮说那处被火烧了的。” 宋杞和淡淡回:“昭昭你还和郑佳妮谈过这事。” 怎么说的好像她故意在背后关心他一样。 杜明昭噎住,“那时候随口一谈,佳妮就说到你给村长算命,翠莲为这个找过你几回。” 宋杞和猛地抬头,端看之下,她面色平淡,说起蒋翠莲却无半分不虞。 “我和她不熟。” 宋杞和心梗的很,他眉间闪过阴郁,“蒋翠莲就找过我两回,我多是和村长谈。” “哦。”杜明昭本也没想他解释。 “怎么,你对那山感兴趣?”宋杞和单手扣在芍药花之间,径直将花蕊揉碎,“听你说过山上种药草,也不知那山可不可种。” “有我也买不起啊。”杜明昭小声补道。 不知宋杞和听见没,杜明昭也没管,她本就是为施针岔开话题,在这一去一来的交谈之后,她已将穴位扎满。 这一套下来手是僵硬的,后背挺直跟着一酸,她松懈地坐回木凳,喘口气。 宋杞和侧眸,见她双颊发白,指尖全红了,桃花眼暗了暗,问:“你来时杜家为何上你家去了?” 他说的“杜家”是杜老太那一家。 “嗯?” 杜明昭被他问的突兀,正思索着措辞,宋杞和却又道:“杜叔与杜婶不是早与杜家分了家?” “还能是什么,左右不过是为钱来的。”杜明昭忆起满口污言秽语的杜老太,眼眸淡嘲,“她仗着是我爹的亲母口无遮拦,我在那光听了几句便忍不了,要不是我娘不让,我……” 话没说完,杜明昭意识到自己在宋杞和面前情绪太外露了,无意识地吐露心声。 “你想对杜家做什么?” “我随师父学医,可这回动了手。” 杜明昭撇过头,吐气道:“我对不起师父,我竟然想用针废了她。” “昭昭,你只是用自己的法子庇护你爱惜之人。”宋杞和循循善诱,“这不是恶,莫非以德报怨才是善?我却觉着太过于蠢。” 杜明昭眼底复杂。 前世她从未遭遇过这等事情,从小她的世界就只是读书学习,爷爷说要心怀善意,在当上中医科大夫后,她为的也是治好更多的人。 可来了这里,她遇到了如杜老太那等指着何氏辱骂的老妇。 何氏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生了个女儿,何至于被骂得如此不堪? 那是她的亲娘,何氏打心底疼爱自己,杜明昭看不得杜老太随意欺辱。 那也是她第一次起了报复心理。 她弄哑了杜老太,动手时留了余地,没让她后半辈子都当个哑巴。 杜明昭很纠结,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一种恶毒,用毕生所学去伤害一个人。 她神情变化莫测,宋杞和大拇指抵住了食指。 她一如既往的好懂,所有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心里因何郁结,他都能明白。 “昭昭,若有人对你不利,你会眼睁睁看着不反抗吗?” “不会!” “旁人抱有害你之心,你大可自私几分。”想到这里,宋杞和的桃花眼黑沉沉的,陇上一股暴虐之气,一刻之后他快速隐下,“不必为那些个费心。” “你会怎样?”杜明昭反问。 宋杞和一愣,“我什么?” “有人对你不利,如要伤你、置你于死地。” “若我全好,伤我,他至死都会后悔。” 宋杞和没避让自己的眼,杜明昭就望见他笑意浓郁的桃花眼之中,最深处翻涌而起的风暴,各种神色搅合在一起,生出奇异夺目的光彩。 她好似看到了宋杞和手执匕刃,刀尖血滴淌落,他的脸侧也沾着几滴红点,一双桃花眼凉薄而阴沉。 那是原身最后闭眼的情景。 他确实做到了。 所以宋杞和自始至终都没变过是吗?打最初他便是这样会一洗雪耻的人。 -- 第48页 这不是错,换她,她也忍不了。 如此诡异的,杜明昭竟被说服了,觉得宋杞和占理。 她搓了搓手臂起的寒毛,那面宋杞和软了几分音色,“可我是半废之躯,如何应付的了歹人。” “抚平村该不会有人对你起歹念。” 宋杞和闻言戏谑投来眸子,杜明昭被他盯得浑身不舒坦,“你看我作甚?” “无事。”宋杞和闭起眼,盖住将要溢出的执拗之色。 是,无人有歹念,可他有。 杜明昭在他身边待的越久,他就难克己复礼,心底的那股奋意躁动的厉害,他想亲近她,将她狠狠困于床榻之间做尽夫妻间的亲密。 邪念一起,当真是死死也压不回去。 宋杞和就是要做她永生不可摆脱的那个,即便是成了鬼也不能。 缠着她,共生共死。 昭昭,昭昭。 他的阿昭。 宋杞和不敢睁眸,杜明昭就坐在他身前,稍一仔细便会留心他满眼的情潮,眼下的她还无法接纳这样的自己。 他得忍耐。 好在宋杞和的困境并未持续太久,应庚急步入屋禀告,“杜姑娘,外头有人找你,是城中来人。” “城里的?” 宋杞和因而冷静,他睁眼看向应庚,冷声道:“谁。” 他不信溪川县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找杜明昭的麻烦。 应庚回:“是荀府的少爷。” 宋杞和眉一皱,“为何事?” 那个叫荀荣康的,应庚取轮椅那日便教训过一回,他哪来的熊心豹子胆跑抚平村! 看来他是真不想要脑袋了。 “荀少爷想找薛老请脉,但薛老不在。” 杜明昭起身就道:“我先出去看看,祈之你卧床候着,一刻钟后我回来给你取针。” 宋杞和给应庚一道眼神,示意他去跟着。 应庚当即跟上杜明昭。 …… 宋家门外。 蒋里夹在杜家母子二人之间,悜冲直道:“这血浓于水,杜兄你是气头之上不得理智,不如我今日先将婶子送回去,改日你们再平心气和坐下来谈?” “谈什么?” 杜明昭没想到自己离开了仅一会儿,这杜家门前就这般热闹了。 杜老太惹得这一遭,可把村里好事闲人都给引了过来。 不知杜黎与何氏怎么谈的,周遭议论皆牵连不孝。 杜明昭大步来到杜黎身前,此刻她深感宋杞和的话,他说的对,要庇护爹娘不可再对杜老太心软,“二婶的病我开了药,这个药我可以给二婶,但那是我念及二婶待我家亲善的情意,而非老太太要挟我家的筹码!” 杜老太呜呜呜想爬起来,被封住哑穴,她说不得一个字。 胡氏被杜明昭澄亮的眼看得难为情,她扯着杜老太,便道:“娘,你也该闹够了,咱们回去吧!” 杜老太一把撞翻胡氏,胡氏拖着病体,与她两人都摔了地。 蒋里回头扶人,又摇着头道:“杜丫头,她也是你奶。” “是啊杜丫头,怎么说你也是杜家人。” “你奶也是可怜,摊不得药钱。” “我可没奶奶,她骂我娘又咒我的那一刻,她就不是我的亲人。” 杜明昭扫了一圈周围直言不讳,“村长我心知你是为邻里一派和气生财,但杜家从来只想欺负我们三房,您别期望我们会给他们好脸色。往后更不必拉扯我爹不孝,扎了她穴位的是我,不孝的是我杜明昭,不是我爹!” “昭昭……”杜黎哽咽。 闺女以瘦小身躯护着他,令他无比动容。 同时他又觉着自己懦弱不堪,无能到得让闺女出头的地步。 有婶子道:“还真是敢说!” “这是要和杜家断干净关系啊。” “杜丫头下手多狠毒,一下就给整哑巴了,这不比她之前赤拳空手厉害?” “杜丫头!” 蒋里不敢置信,震惊脸,“你,你竟然封了你奶的哑穴!你学医是为救济天下之苦,不是拿来迫害他人的!” “我一无见血,二无要她性命,只是当三日的哑巴,又不是好不了,何来村长说的迫害?” 蒋里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他只好怒瞪杜家爹娘,斥道:“你们就干看着你们的好闺女做这档子事!” 杜黎当即袒护,“昭昭说的对,不过是给她一个教训罢了。” 何氏附和,“我们昭昭最是心善,肯定不会让她余生都当个不能说话的。” 杜家三口齐心,蒋里差点给说吐血了,“行,你们杜家这破事我还真不想管了!” 杜明昭冷淡,“那就请老太太离开我家。” “让让,都让开。” 这时另一边沈二急急插嘴,打断几番争吵,“杜姑娘,小的有要事找你。” “你是要找我师父吧?” “正是,家中主子得了重病,想请薛老过府一趟。”沈二垂头。 他的姿态很是恭敬,杜明昭归为那日的秦管家,想来荀府对秦大人还是有几分忌惮。 “为你家少爷而来?”杜明昭问。 “不是我家少爷。” 一道粗犷男音紧跟其后,“不是小爷,是我二姐!” 杜明昭侧眸,跟在沈二之后的,是从马车之中跃下的荀荣康。 -- 第49页 马车在抚平村太少见了,荀府这么大咧咧一入村,围观村民既是好奇又是让路,时不时地探头。 杜明昭拧眉,“对不住,我师父已经离开了抚平村,归期未定,我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回来。令姐的病,还请你们另寻高明。” 荀荣康此时滑天下之大稽的绑着吊腕,手折断之后这布带他都挂烦了,偏偏大夫交代不可随意挪动,万一错骨一辈子都好不了。 “怎么可能!”荀荣康双目赤红,“你说薛老不在?!” “荀少爷要找薛老确实难办,薛老前几日便离了村,这点我能为杜丫头担保,她并非扯谎。”蒋里亲热凑来,“不知道荀小姐得了什么病,我们可否分担……” 荀荣康是荀家唯一的小少爷,荀家又与秦大人交好,若是能攀上荀家,对蒋正诚日后的科考大有益处。 蒋里就想攀荀荣康这条高枝。 然而荀荣康根本没心思和他扯东扯西,他一跨就到了杜明昭跟前,单手要去拎她,半道却被杜黎侧身拦住。 “荀少爷想对小女做什么?” 杜黎清隽的脸有几分愠怒,“小女不过是薛老的徒儿,更不能将薛老凭空变出来,请荀少爷不要为难小女。” “你胆敢拦小爷?” 荀荣康刚要发怒,应庚几步上前,站于杜明昭身侧,道:“荀少爷有事说事。” 沈二面色一变,赶忙倾身压住声提醒,“少爷,这是那位殿下的亲侍!” 应庚的冷眼使得荀荣康血液都凝固,他隐住气焰,还是垂下了那颗自以为高贵的头颅,憋屈至极道:“杜姑娘,家姐情况危急等不得过长,我只是想你说出薛老去了何方,之后我自会派人去寻他!” 杜明昭看出了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满心唾弃半点没消。 求人是这个态度? 太过不真诚了点。 若非她身边有人,这荀荣康恐怕都已经冲过来拿人了吧? 她冷冷一笑:“我也不知我师父去了哪。” “你骗我!”荀荣康目眦尽裂,“我看你是报复不愿说!” “荀少爷这话我就不懂了,你做过那些事,又屡次想要找我麻烦,莫非你认为我是圣人之心,泥团捏的,无半点脾气?” “你可以恨我,但我二姐是无辜的!” “你二姐与你皆为荀家人,对我并无差别。” 荀荣康额前暴起青筋,可被应庚盯着,他完全不能拿杜明昭如何,半晌之后嘴唇咬出血,“杜明昭,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说?” 杜明昭轻哼,“我师父的行踪我真不知晓,这点我没有骗你。无论荀少爷怎么盘问我,我都不知。” “你确实不知?”荀荣康死死瞪着她。 杜明昭从容自若,“真的。” 这话音一落,荀荣康仿若整个人都泄了力气,他几欲倒地,旁边沈二反应快,飞快扛住了下坠的荀荣康。 蒋里听着几人交谈焦灼不安,荀荣康这一失魂更是令蒋里提心吊胆,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荀少爷,薛老不在,可杜丫头为薛老的徒儿,得薛老衣钵,荀小姐有啥病症的不能让杜丫头看?” “她?” 荀荣康失魂落魄地看过去,入目是杜明昭一双清明的杏眸,他又问:“杜明昭真的能看得吗?” 蒋里舔着脸答:“要得要得,咱村里谁不知晓杜丫头乃是福星降世,包治百病的!” 为了哄荀荣康乐,蒋里都得把杜明昭夸得天花乱坠。 “村长,杜丫头的医术你信得过?”曹婶子是头一个质疑的,“人是城里来的少爷公子哥,要是有个万一,您可不好办。” “咋的做不得,杜丫头还给我男人看过风寒。”王婶子反驳。 “谁知道是不是薛老看的,给说成是她做的?” “你又没亲眼见过杜丫头看诊,你说啥呢你!” “你亲眼看过?” “我又不是没见过杜丫头给胖虎看病!” “够了,别吵了!”蒋里拉开就差没打起来的两人,“有啥不舒心的,你俩走远点去吵吵,别在这烦人!” 曹婶子不服气,“村长!” “行了,你要是不会闭嘴,我就让杜丫头也给你封住哑穴。”蒋里冷声。 曹婶子怕的要死,果断闭嘴。 荀荣康听到抚平村这等争执,对杜明昭的医术更是动摇,可转头一瞥就见杜黎正拉着杜明昭,气道:“昭昭,咱不治了!既然他们不信医,更没必要给他们看诊。” 何氏也是全力护闺女,她指着方才闹事的曹婶子就骂道:“你说我闺女不会看诊,说的好似你会一样?拜薛老为师的是我家闺女,不是你!整日就知道瞎听李家那个胡扯,你干脆也别和你男人过了,改和李家那个过去吧!你俩王_八配绿豆的,可不就是看对眼?” “你,你!”曹婶子气得发抖,“你可真是厉害的嘴巴!” “不用你说,我会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何氏扬声又与村里众人道:“这一个月以来,我闺女做过啥事,大家伙心里有把秤都清楚着,你们若是不信,可以不找我闺女看诊,我闺女不行医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何氏要说的也正是杜黎要说的,因此他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全心偏袒自家娘子。 荀荣康摸清楚了,心静之后朝向杜明昭道:“杜明昭,我就想听你亲口说能否治得?” -- 第50页 “荀小姐得了何病?”杜明昭其实不想搭理荀荣康,可抚平村内又起她的谣言,打败谣言最好的法子就是展露本事,她就道:“将平日病症说说。” “我二姐回府后就难以咽食,起初还能吃得流食,近来是米面都吞咽不下去。”荀荣康越急说得越快,他摁住自己的喉咙,“她这处痛,时不时还会呕血。” 杜明昭大致猜到是与食道有关的疾病,于是她慢条斯理道:“可治。” “当真?”荀荣康仿若望到了希冀,忽而跳起就要去抓杜明昭,“你快与我去荀府!” “慢着!” 杜明昭避开了他的手,应庚很及时地挡在了她之前,她又说:“我是可以治,但我没答应要治。” “什么!” 有个应庚在,荀荣康想那位殿下应也在村中,他是半点也不敢造次,因而面色发青,“究竟怎样你才肯?你要多少金银财宝,我都能给你!就算是金山,我也去给你寻!” “不。” 杜明昭吐出的字令荀荣康万念俱灰,他红着眼固执不认输,声音打着抖,“杜明昭,我二姐……算我求你了,求你救我二姐,你想要我这条命都可以!” 说到荀华月,荀荣康哽咽了。 “骄恣不论理,一不治也。” 杜明昭看得出他是真心为二姐求医,可她仍然记着荀荣康如何看自己不快,意图在泰平堂带人围堵自己,拿强权施压。 如若不是秦管家出现,她怕是已经屈辱之下入了荀府吧。 今日亦是,但凡荀荣康打一开始诚心实意的,她更不会为难于他。 杜明昭的不吭声,让荀荣康的心坠到了最低,他哽着道:“不论我怎样,你都不肯答应是吗?” 沈二“咣当”跪下,连连磕了三大响头,“求杜姑娘施恩,救救我家二小姐吧!” 这三个头很是用力,沈二的额印出血痕。 荀荣康大声一吼,“沈二!” 沈二却道:“少爷,杜姑娘说了求医得至诚!” 荀荣康一咬牙,稍作犹豫之后便也给杜明昭跪下了,他放声恳求道:“杜明昭,我代荀府求你!” 昔日的纨绔弟子嚣张不可一世,他为了他二姐,甘愿给杜明昭下跪。 蒋里一见荀府的少爷跪地,整个人魂真要没了,周遭抚平村村民更是窃窃私语,个个惊叹荀府对杜明昭医术的盲目信从。 杜明昭并不想拿下跪胁迫旁人,她抬手就让荀荣康主仆起身,“你二姐我可以治,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说什么我都给你办妥!” 荀荣康听她应下,哪里还有他言,他现在恨不得将杜明昭当祖宗供起来。 杜明昭轻摇头,“待给二小姐治好再谈吧。” “那你赶紧跟我上荀府,我二姐才吐了血,她都想着要寻死了,等不及!”荀荣康语无伦次起来,他一心就想着得救回他的二姐。 可应庚没忘屋子里他家主子还需要杜姑娘呢,瞥眼就道:“荀少爷太急了吧?” 杜明昭跟道:“去荀府不是现在,我明日再去。” “我二姐能等到明日吗,她……” “不会有事。”杜明昭杏眸一凝,荀荣康锁住了嘴,她便又道:“今日我走不开,明早我就进城,你安排人在城门口接我。” “那……” “你这会儿回去,让人给二小姐备易消食的流食,她若吃不下去,便用干菊与银柴根泡水给她喝。” 荀荣康定定应下,他莫名安心了几分,问道:“除此之外呢?” “无了,明日我上府再仔细给二小姐看。”杜明昭有把握的,荀华月极有可能是食道发炎一类,不是急病,“记得安抚二小姐,告诉她不是大病,放宽心。” “好。” 荀荣康双眼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你了。” 有了杜明昭的保证,荀荣康与沈二便不再抚平村逗留,两人驾着马车径直驶离村子。 村里众人跟一场梦似得,荀府少爷痛哭流涕求杜明昭看一诊,而他们还在疑心杜明昭医术不精? 杜明昭懒得搭理,事罢她又转身进了宋家。 一刻钟早就过,宋杞和的针她还未拔掉。 屋内,宋杞和听闻她的脚步声侧目而来,外头动静仍那样的大,他眸暗眼尾挑起,“可有被为难?” “不曾。” 拔剑比行针要快,杜明昭几下将针取出卷入帕里,身侧宋杞和哑声道:“这帕子还好用吧。” “嗯?”杜明昭垂头一瞅,她从袖里拿出的正是宋杞和的那张素帕,她脸染绯窘迫,“本想还你,看样子只能下回了。” “用的顺手,你便拿去用。一张帕子,我还没小心眼到舍不得。” 宋杞和坐躺在床,他单手执一本书卷,长指勾在后方,若非周围太过简陋,杜明昭甚至有种他于锦被华帐之中的错觉。 杜明昭说道:“今日施针已好,过五日我再来。” “你可是明日要进城去荀府?”宋杞和问了这么一句。 “你耳朵可真尖,这你都能知晓啊。” 宋杞和轻笑,桃花眼落着几抹柔意,“是那荀荣康嗓门太吵。” 可他其实想说,关她之事,所有的他都想知道。 这样霸道且贪心的他,怎敢完全展露于她。 杜明昭疲惫地揉揉手腕,叹气道:“荀少爷为他二姐寻医,师父不在,也就我能去看了,他来前定请过城中的郎中,一筹莫展之下才找来抚平村。” -- 第51页 秦管家提过师父的名号该多响亮,荀家查到师父的底细也属正常。 宋杞和眸中阴翳闪过,他道:“让应庚随你去。” “为何?不用了。”杜明昭直呼麻烦。 “荀府不是抚平村的哪一户人家。”宋杞和态度不容置喙,“应庚会武,他能保你的安危。” 且荀家知道应庚的身份,他在会悠着点。 宋杞和可不想他的昭昭,在荀府受难。 杜明昭明晓他是关心,很少见地主动关切:“那你呢?” “我在村里又无事。” 杜明昭抿唇,再三犹豫过后,挣扎着还是颔了首,“那我便借走应庚,多谢你。” “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 “可我于心难安。” 杜明昭是真挚的,她的世界纯粹而简单,虽然因为原书她是畏惧宋杞和,可她眼见为实,他的真心她有感觉。 只要是真心实意,她就会回报。 “那,真要谢我的话,昭昭便亲手做顿饭吧,可行?” 宋杞和单手抚下颌,他侧身浅笑时桃花眼真如三月桃花般徐徐绽放,眼瞳荡开无声的蛊惑。 杜明昭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她的七寸被拿捏得死死的。 不过这回也是她心甘情愿。 她应:“好。” 宋杞和笑道:“婶子送来了小馄钝,还剩些,你不用太费心,把馄钝煮了吧?” “好。” 杜明昭转头去了厨房。 宋杞和说馄钝就盖在左手灶台把头的盆中,她一掀木盖,里头余下二三十来个馄钝。 何氏揉包子的那次肉馅剩下半盆,她就顺道搓了馄钝,家中留了一半,给宋杞和送来了一半。 杜明昭不会小灶生火,她喊来应庚烧柴。 锅里水渐渐鼓泡,杜明昭将馄钝倒入锅中,搅着水她忆起了前世。 她独居时曾试着煮面,却弄不清楚究竟煮多久面才熟,看网上说面变透明发软就可以出锅,她就等啊等啊,结果面直接粘锅坨了。 后来她还烧过菠菜肉丸汤,心血来潮添了柠檬汁在里头,那味道……经年难忘。 馄钝是面食,该和面条没差,不至于成黑暗料理。 应该吧? 第27章 她煮的馄钝,食道炎 杜明昭为难地想着,沸水咕嘟咕嘟,指甲盖那般大的小混沌随水一个个冒头。 又煮了一会儿,杜明昭面露急色,“应庚,关火!” “杜姑娘,这火只能扑灭,且……还有余热。”应庚道。 杜明昭搞忘了这里不是现代用的并非电磁炉,一锅沸水还没法从火上挪开! 她把馄钝都煮烂了,面皮和肉馅散开,真是不忍直视。 杜明昭赶紧拿了两个瓷碗,给两人盛了两碗馄钝,再又将舀了一勺盐与一勺醋洒在汤中。 端起碗,对上应庚古怪的探视。 杜明昭轻声咳道:“你安心,我没下毒药的。” 应庚傻傻点头。 他其实怕杜姑娘做的是比毒药更怖人的东西。 杜明昭留了一碗给应庚,又捧着宋杞和那碗去了主屋。 宋杞和此时已下了床,他披着一件青色外褂坐于桌前,静待杜明昭做的膳食。 小混沌上了桌,碗里还有一只汤勺,如若不看面皮散乱的话,这汤还是能看的过眼。 宋杞和笑眼睨来,杜明昭玉白的脸缓缓染了红,她搓搓烫红的指尖,“咳,我不大善厨艺。” “已是很好了。” 这一句不知是奉承还是出自他的真心,总而言之杜明昭都倍感羞赧。 杜明昭深知自个儿厨艺堪比黑魔法,只是这回煮混沌对手法要求不高,没给她毁天灭地的机会,不若她还真不敢随便给宋杞和尝。 如宋杞和那种平日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掂量之下杜明昭惟恐宋杞和会因她遭罪。 眼看宋杞和面不改色地用汤勺舀起一只破皮的小混沌肉馅,杜明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宋杞和吃之前,她紧张巴巴地说:“要不,你还是别用了……我,我娘烧的饭香,我去喊她来做。” 宋杞和执勺的手一顿,他轻抬眸,道:“你去看看应庚可有用饭。” 杜明昭不明所以,但还是出屋去寻应庚。 屋内独留宋杞和一人。 他终是无所顾忌,沉沉将眼底墨色之下的深切情_潮全盘倾泻而出,那股盖不住的阴郁与无尽的哀思混杂,令他如玉的面庞忽明忽暗。 宋杞和舀了一颗混沌入唇,喉间登时滚进一大股又咸又酸、怪异至极的味道。 他从来没用过如此难以下咽的膳食,味同嚼蜡。 却和他记忆之中的,一模一样。 到如今,也只有她烧饭是这个味道,叫他记了整一辈子,至死都不能忘却。 宋杞和大口舀着混沌,他握勺的手在抖,几乎是一举一放硬逼着自己吃汤。 他那双桃花眼的眼尾全红了,湿气拢在眼上。 口里塞满了肉馅与面皮,腮帮鼓鼓囊囊的,宋杞和再吃不下更多,难言的汤水灌进肚腹,他猛咳着咀嚼吞咽。 似乎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宋杞和飞快抬手抹去眼尾的红,又扯动嘴唇恢复如常。 “应庚去哪儿了?我找了一圈竟在家没找到人。”杜明昭折返时一脸茫然,杏眸稍瞥她惊道:“你吃的这样快,全都吃完了!” -- 第52页 不是吧,她烧的混沌有那样好吃,是她的厨艺技能点亮了几颗星吗? 杜明昭升起一股自信。 宋杞和碗里混沌已吃了个干净,汤更是去了大半碗,余下了面皮渣渣。 他放下汤勺,轻而点头笑道:“多谢昭昭款待。” “不……不谢。” 杜明昭疑虑四起,她凝在宋杞和的面上,总觉得他神色哪里怪怪的,可她又说不出来。 …… 杜明昭将宋杞和的病症记在手册之中,放下笔时已是申时。 杜黎听闺女的,从集市挑了几只小鸡仔养在家中。杜家无鸡窝,何氏找来几根柴棒用作搭窝,可养了几日之后那柴禾支撑不过早塌了,这会儿杜黎正在院里重搭棚子。 五只小鸡仔喳喳乱蹦跳着,杜黎朝地上撒了一把糠,将鸡仔引到一边去。 他想着铺上一层干草在底,上头再用枝条草席搭个棚好了。 杜黎忙的差不多,再要把鸡仔赶回新窝里,杜家的门这时候被人敲了敲。 “谁啊?”杜黎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去开门。 “是高家的。” 门外高婶子提着一篮时蔬,手边还牵着一个小丫头,整张脸都给厚厚的布包裹起,只露出一对眼睛。 杜黎微诧异,“高大妹子,你这是?” “杜丫头说能给我家闺女看病,早前是我想岔了,我不信杜丫头的话,觉着她只是个黄毛丫头便没放在心上。杜大哥你也知道的,杜丫头曾经……虽宋半仙提过她有福,可乡亲们还记着她曾做的那些个事,哪家没恼过杜丫头?” 高婶子就想往杜家里去,眼睛直往里瞅,面上还有些不自在,“她学医更是一时半会难以信服,是今日乡亲说城里的荀家都来找杜丫头看诊了,我才觉着杜丫头可信,确实来得有些迟了。” 杜黎面色铁青,他一向是个软和性子,可事关闺女就铁定忍不了。 村里杜明昭早便声名狼藉,可那是他亲闺女,即使混又如何,杜黎就是偏心眼。 好容易闺女走上正途,杜黎喜悦难抑,在被高婶子一番话直说后,杜黎才知道一整个月过去了,村里还是以偏见看待他的闺女! 这让护犊子的杜黎恨不得当下便将杜家门给关起来。 “爹,是高婶子领着小燕来了?” 恰在此时,杜明昭已走出了屋门,她抬手挡住刺目的日头,站在屋檐下的阴凉处道:“婶子和小燕过来坐着,我给小燕看看脸。” 高婶子顾不得杜黎,人往杜明昭那处走,“杜丫头多谢,婶子错怪了你的好意,只盼着你别为这个不给小燕看脸。” “事前我也有错,我不该伤了小燕的狗。” 原身连一只小狗都要欺负虐打的,莫怪她背锅给人赔罪。 良久,一直沉默的高小燕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杜明昭,那只小狗多谢你,我很喜欢,只是我的脸……我的脸真的能治好吗?” 豆大的泪珠沿着她的眼眶滚落。 杜黎见自家闺女和气地招呼高家母女,又见高小燕绷不住落泪,他深深叹息。 对于旁人误解他闺女,杜黎似乎能理解了。 “你把脸露出来给我看。” 高小燕嘴唇蠕动,啜泣道:“我的脸很丑陋,真的……” “为医者什么没见过?” 杜明昭杏眸明亮,一股镇定自若安抚着高小燕,她终于点头,取下了包在脸上的厚布。 高小燕的疖疮生了有近半个月,她苦于疼痒又不轻信杜明昭,更不好意思去见薛径,因此到现在都没看过大夫。 那些火疖子密密麻麻地挤了她满脸,有的红色痘之上还破皮流脓,远看着真如话本子写的怪物一般。 杜明昭先给高小燕把脉,因着水肿,她的手指全都变粗,好在身体底子还在,无其他的大碍。 “侧过脸给我瞧瞧。”杜明昭让高小燕头摆到右边,再又左边,“还有这一面。” 她掀开高小燕的衣领,脖子下头倒是干干净净。 火疖子主要还是布在高小燕的脸上。 “杜丫头,今日杜老太来闹是为你给胡氏开的药方太贵吃不起,婶子就也想问问,可否给小燕开个便宜些的方子?” 高婶子在旁见杜明昭看得认真,十足难堪插话道:“咱家积蓄不是那么多,若小燕的病难治,咱是治不起的。” 杜明昭闻言沉思。 一直以来在抚平村看诊,想着村里各家不宽裕,她与师父就收极少的诊金,更有的付不出诊金的,便拿瓜果蔬菜等来抵。 如郑婶子,不时送一只鸡,再又送些别的。 这些杜明昭都可接纳。 而胡氏那回全是因着她染的肺炎已是极重,不吃那几种药难治好,并非她不愿开便宜的方子。 “婶子,我开药首要考量的是药效,其二才是价格。”杜明昭不知道自己这样说高婶子能否明白,“我家如今没有多少药草,要买药需得进城买,这话我与郑婶子也说过,若你们去泰平堂买药,我会让他们给你们便宜一半的价。” 她的意思就是,她已很为村里人考虑周全了。 高婶子频频点头,眼露歉意,“对不住,婶子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怕万一……月底咱家还要给你娘交账,实在拿不出多的钱。” “我明白的,婶子安心,小燕这个病没有那么难治。” -- 第53页 听着两人谈话,高小燕却是双手都紧握着杜明昭的左手,她愣愣的,手心凉了一片。 兴许高小燕是惧怕高家因钱之事,放弃给她治脸吧。 但最起码高婶子还是有几分疼爱闺女的,只要药钱在她可承受能力之内,她就会给高小燕治。 杜明昭在纸上写好方子,叮嘱母女二人,“婶子回去采或者买些油菜薹,青色的那类,每日都吃便可。” 高婶子和高小燕听这样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后,两人皆怔愣,高婶子更是诧异,“这,这就好了?不需进城买药来吃,就靠菜薹?” “是啊,菜薹就够了,婶子以为什么病都要熬一大锅的药吃才能治好吗?” 高婶子被说得脸红害臊,“我真以为是这样。” “菜薹有散血消肿之功效,小燕的疖疮只在脸上,还未到全身,就不用再吃更厉害的药了。” 杜明昭稍一解释,省得还要被质疑,“这也算全了婶子有意省银子的心。” “是是,确实是意外之喜。”高婶子由着杜明昭说落,也不还嘴,“杜丫头,那小燕要吃几日?” “吃到好为止。” 这面高婶子收起她写下医嘱的纸,高小燕却突而抓起厚布又将脸严严实实包起。 杜明昭扭头一瞥,杜黎在院口扶着门,杜家大门开了半道的缝,自这处能眺见门外排起的长队。 高婶子见人涌来,笑道:“怕都是因荀家那之后来的,村内大伙疑云消了,全都信了杜丫头你的医术。” 杜明昭心底复杂,她不知这是好是坏,被肯定定然是令人洋溢欣喜的,可在这之前她也平白无故受了诸多的指责。 只要不是李婶子那等打心底恶毒的,她可接纳一二。 罢了,反正赵氏永不信她的,即便治好了李胖虎,那赵氏也不会当是她给治的。 杜黎有些拦不住人,只能问:“嫂子,你们这都跑来家门口排着,有什么不能明日再来看?” “明日杜丫头不是要进城上荀家?” “是啊是啊,杜丫头一日都不会回村吧。” 杜黎又道:“那后日也行啊,今儿你们人也太多了,我家闺女如何看的完?” “害,我是来感谢杜丫头的,不是看诊。” 走在首的婶子杜黎一眼认出,是与曹婶子破口大骂对峙的王二牛家的婆娘。 李胖虎病重,李铁树哭求杜明昭上门看诊,王婶子为自家男人很是心急,王二牛那日也染了风寒,卧着床起都起不来。 在李家院里,王婶子等到了杜明昭将李胖虎治好的消息。 可杜明昭又恼火赵氏,无论如何也不肯给赵氏看病。 王婶子回了家与王二牛一说这事,王二牛才交代杜明昭早给他看过病,也开过方子,后被那赵氏怂恿之后撕了杜明昭的那个方子。 别说吃药了,王二牛连开的什么药都不晓得。 后来王婶子又跑去薛家,薛径便将杜明昭所写的方子又写了一张给她。 王二牛吃过药,那病没两日便好全。 可王婶子自此恼上了赵氏,还掐着王二牛给揍了一顿。 你说干啥不好,非要听赵氏的,村里有郎中看了诊又开好方子,你不信还偏要去信赵氏那个嘴巴没把门的,胡乱一通也能相信。 而曹婶子因深信赵氏和她犟嘴,王婶子更忍不了。 “杜大哥,我是给杜丫头送谢礼的。上回只给了诊金,我一直以为他给够了,这两日我才晓得我家那个窝囊男人死抠门就给了几个铜板,那可不行!” 王家是屠户,肉食不缺,王婶子很是豪迈地将两条上好的猪排递给杜黎,“一点心意杜大哥收下。” 杜黎笑着接了。 他没道理不收,诊金收便宜是情分不是本分,这些都是他闺女应得的。 “杜丫头往年不是喜爬咱家的树摘梨子吗?” 王婶子还又道:“我家男人说了,今年杜丫头去薅秃都无妨,喜欢看上了就去摘!” 话音落,众人哄堂大笑。 “杜丫头喜欢吃梨子?那青果呢?” “咱家里有果子的,可给杜丫头送些来。” “杜大哥,你家丫头喜欢吃啥?” 杜黎被一问,笑嘻嘻道:“娃不挑食,但最喜吃枇杷!” 杜明昭无奈勾笑,杜黎那意思就是,她最爱杜家门口栽的枇杷。 然而王婶子听这话不乐意,她挺胸脯昂首道:“才不是嘞,以往杜丫头每回都要爬咱家的梨树,可没见她爬自家树去摘枇杷果?那铁定最爱我家的梨子!” 杜明昭给说得脸红,她怎么说都不是小孩子了,却被王婶子以孩童对待,但那话又十分贴心窝,她嘴角翘起,“婶子说的,我哪有这么辣手摧花?” “行了,那我先不扰他们找你看病。” 王婶子交代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余下的乡里们多是为看诊而来,杜明昭了解罢后,抬手点着数,足有十来号人,她便说:“大家一个一个来吧,我尽量今日都给你们看完。” 杜家院子只一张木桌与两把木凳,条件简陋,看诊也就只能在这处看,高家母女见杜明昭要忙,便让出桌椅给乡亲。 杜黎在院门与等候的乡亲攀谈,来人多是打听杜明昭的喜好,那等关切十足真挚,杜黎受用乡亲对他闺女的关心,也就随着应声。 -- 第54页 人一多杜明昭是忙不过来的,何氏便出了屋帮着把乡亲带来的“诊金”收掇到库房中。 杜明昭给头几个把了脉,有的只是寻常的头疼,还有的身上无大毛病,回去多补补觉养一养第二日就能好的,大多连药都不必吃。 这些乡亲竟还都以为自己染病,跑来找她看诊。 杜明昭旋即想明白缘何今日一窝蜂地涌入杜家。 大抵是因为此前村里对她的传言,每户的人家或多或少抱着忐忑不安的情绪难以信任她,可在荀荣康大闯抚平村后,连荀府都跪地恳求她入府看诊,村里还质疑她岂不是笑掉大牙了? 先前是死活不信,这会儿是非信不可,转折来的太快,抚平村直接触底反弹。 杜明昭有些无可奈何,她与几位婶子说了无病之后,还要被抓着问好几遍的“真的?”与“真不需吃药吗?”诸如此类的话。 故而杜明昭清了清嗓子,与后方还在候着的邻里叔婶道:“也快近用饭的时候了,大家今日先回去吧,等后日若仍感身子不适,你们可再来寻我看诊。” 杜明昭相信,给乡亲两日休息,那身毛病也不再是毛病。 吕家的胖婶子身子胖胖肚皮稍鼓,像是已有身孕,她提声道:“杜丫头,后日还是在你这处看诊吗?还是去薛家?” “怎么?” 杜明昭觉得吕婶子想旁敲侧击说什么。 吕婶子似在忧虑,“杜丫头,薛家那面离着……离我家太远,你家我走来也得去一刻,不多方便。” “这确实是个事,咱们上薛家可累得慌。” “不知道杜丫头能在村里支个摊,离四面八方大家伙都近些不?” 杜明昭揣摩乡亲们的话,她顿而回道:“那不如这样好了,往后巳时我会在村里那颗大槐树下头坐诊,旁的时候我多在薛家,你们想找我,上那地就是。” 村里的槐树正正好位于村的中央,往哪面都无差距。 吕婶子当即应了“好”,“还是杜丫头想的周到,多谢你了!” 乡亲们得了应,就此散去。 何氏幽幽叹了句:“你二婶不知咋样了。” “娘,我可不愿那杜家扯着二婶来看诊。”杜明昭瞥她,“若二婶一人还好,若不是,我可是头疼。” “咱们和杜家还是远着些,事多。” 那回杜老太一闹,算是把杜黎最后那点微薄的感情都磨没了。 如今杜黎只想守着何氏和杜明昭,过好自家的日子。 杜黎在门前支着,胳膊发疼,他揉了揉跛着脚走来,“昭昭这给人看医也是够累的。” “比教书如何?”杜明昭浅笑言兮,笑容明媚。 “比教书累多了。”杜黎直言,“若供我选其一,我宁愿教书。” “你闺女能一样吗?你教书那是教一群人,昭昭可是挨个儿来,费心又费力。” 何氏给了杜黎一个瞪眼,那边杜黎哭笑不得摸鼻子,不甘心地辩解,“那我一日也不止只教一回书啊。” 哪有那样容易。 “你还要与我为这个一吵不成?” 杜黎摇头,“我哪敢?” 杜明昭就问:“爹,何时你能辞了教书,我好给你正骨养伤。” “要离书院?”杜黎一时犯了难,“现在不成,至少等童试之后吧。” 杜明昭皱眉思忖片刻,复而还是点了头。 何氏扭头去了厨房,又探出个脑袋喊道:“来端碗过去,洗手吃饭了。” 杜黎便不再掰扯,去帮着端菜。 杜明昭在抚平村愈发受看重,杜家堆积的食材多的都快吃不完,原本家中鸡蛋都没几个,谁知这送来的鸡蛋是最多的,何氏每日都舍得下血本打三个鸡蛋。 何氏用最后剩的一把清笋炒了鸡蛋,而午时她烧了半只鸡,傍晚便将另外半只鸡焖了莴笋。 杜明昭以为在这里就是这点不好,无冰箱储藏,吃食都得尽快用掉,不然易发霉生细菌。 杜黎夹了一块鸡翅到杜明昭碗里,眸子暗垂,“昭昭,明日你去荀家,我陪着你吧。” “荀家,那是高门高第……” 何氏夹着莴笋的筷子停在半空,她也语重心长起来,“荀少爷没继续挑刺,怕也为着秦管家,尽管荀少爷是为看诊,可到底是大家少爷,我和你爹不放心你,昭昭,你与你爹一道去吧?” “什么秦管家?”杜黎好似没听过这么一说。 “是昭昭在城中无意救下的一人。” 何氏说不清楚,杜明昭就解释道:“县令秦大人家的大管家。” “你与秦大人家也有干系。”杜黎深深皱眉,低声咕哝,“难怪呢……” 杜明昭反道:“难怪什么?” “有回我在书院遇到一莫名家厮,问我可是姓杜。”杜黎终于串起了那日的疑惑,“我还说为何秦家来人打探我的情况。” “他们怎么找爹爹了?” “不是为难。”杜黎安顺杜明昭,“秦家见我是教书先生,也就夸了一番之后离开了,爹爹应是沾了你的光。” 杜明昭目光木然,“没料秦管家在秦家有几分份量啊。” “不过秦大人只要不为难咱们就好,而且你要去荀家,那荀家我可知道,秦夫人与荀夫人关系交好,两家也走得近。”杜黎还是那句话,“爹放心不下你。” -- 第55页 “爹,你明日还要去教书,上荀府太耽误事了。” “只一日,比不上你的事重要。” 何氏也道:“昭昭,你的安危能比你爹那点钱吗?” 杜家爹娘百般为杜明昭考虑,即使他们只是市井小民,敌不过如秦家、荀家的家财权势,可也有他们自己的庇护之法。 杜明昭眼眶微热,她笑着摇了摇头道:“爹娘你们不必担忧,这事我与宋奇说过,他答应把应庚借给我,应庚会武更易行事。” “小宋?” 杜家爹娘齐声。 “应庚是打一初就跟随保护小宋的那个吧?我见他寸步不离的服侍小宋,该是极忠心的仆从。” 何氏与杜黎面面相觑,杜黎复而露笑,“他竟连应庚都肯借给了你,唉,小宋这孩子可真是掏心窝的贴心。” “我去给小宋送馄钝的那日,他还道等他腿好,就上咱家来帮我捆秸秆劈柴禾。” 何氏说起宋杞和,嘴角的笑快咧到腮帮子,她睨杜黎,“那孩子不见亲人,在村里又是个孤苦的,我是拿小宋当半个儿子看的。” 杜黎随之一叹,“不知道小宋可有下场科考之意,若有我可教授他,日后也好考取功名,重振家业。” “你咋想的那样远呢,等小宋腿好再说吧!” 何氏赶忙夹了块鸡肉堵住杜黎的嘴。 杜明昭不紧不慢咽下清甜的莴笋,抬眸道:“爹,你实属想太远了。” 让宋杞和考功名? 唉,她爹真当宋杞和是家道中落了。 实则人家那真实身份站出去,就已是极厉害的人物。哪还需要考啊,直接回京继承就好了。 说归说,杜黎要真这么做还得过问宋杞和的意愿。 但若应庚护着杜明昭,她这趟荀府之行杜家爹娘便无后顾之忧。 …… “我家二小姐与少爷亲如手足,那关系是府内哪位主子小姐都不能相比的。” 雪兰正说着荀府事,“当年少爷落地,大小姐早已出嫁,府内二小姐便如长姐,恰逢老夫人病重之时,二小姐长姐如母般把少爷拉扯到六岁。” 雪兰被派来接杜明昭过荀府,沈二在外头驱车,几人在溪川县街道里穿行而过。 杜明昭听着雪兰介绍荀家的几位主子,荀府几位小姐皆已出嫁,荀华月却是已嫁之身突然回了荀府,逗留了有一个月整。 她觉着雪兰似安嬷嬷一样,即使伺候的小姐已出嫁,可仍习惯喊小姐并非姑奶奶。 雪兰还补道:“五位小姐之中只有二小姐嫁的离荀府最近,二小姐的夫家是水舟县经营布庄的易家。” 水舟县便是溪川县的邻城。 杜明昭不欲八卦荀家的芝麻事,只是问:“你们小姐几时嗓子不舒服的?” “估摸着刚回府就有不适了。”雪兰回忆一个月前,“之后小姐吃的便愈发的少,到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去。” “昨日呢?” 雪兰一愣,倏忽间忆起少爷交代的,她忙应:“我伺候小姐吃了茶,但膳食仍不行。” 杜明昭邃晓荀华月病症程度,她又询问:“你们就没有给二小姐找个大夫看诊吗?” “有的,药春堂的辛郎中来看过一回。”雪兰垂头丧气,“他治不了。” 杜明昭狠狠皱眉。 辛郎中的名号她听过,救秦坚的时候周遭人群提过,辛郎中乃溪川县目前医术最好的大夫了。 若他都不能治,荀华月这病是得有多重? 本抱有极大信心的杜明昭,在这一刻罕见露出愁思。 雪兰只以为她在思索自家小姐的病状,便保持缄默没作声。 沈二将马车在荀府门口停下,荀府之内的下人早被打过招呼,沈二领大夫过府,需得为他们放行。 “杜姑娘,到了。”雪兰先下了车,扭头抬手搀扶她。 杜明昭却不习惯这样的侍奉,她干脆自己踩着凳几下来。 眺目时,荀府门前的两座石狮正对于她,这朱红的高宅大院是杜明昭从古至今所没见过的,头回见确实有些新奇。 杜明昭跟在雪兰与沈二之后,自入了荀府的门,她便一路低眉顺眼。 再穿过一处花门之后,杜明昭进了间十分雅致的小院。 雪兰回头道:“二小姐便在内室。” 候在院门前的丫鬟珍珠匆匆入内禀报,却见荀荣康以那副虎虎生威迈着大步走出,“杜明昭,你终于来了!” “二小姐如何?” “才醒着,等着你去看诊。” 荀荣康面露凝重,杜明昭便颔首抬脚入了荀华月的房门,进屋之后乍一下吃了一惊,辛郎中竟也在外室。 “辛郎中。” 辛郎中见到杜明昭亦是惊诧,他拜道:“小杜大夫。” 杜明昭客套了一句,“您也是为荀二小姐而来?” “在下早先为二小姐看过一回了,可觉着……” 辛郎中小心翼翼瞥荀荣康的脸色,有苦难言,“二小姐这病以在下来看有些重,在下无能,小杜大夫若是医术够精,可以一试。” 辛郎中看似在请教杜明昭,实则是看不起她。 毕竟杜明昭在溪川县还未亮过手,当时她当街救下秦坚,药春堂本有意招揽,谁料想杜明昭转头去了泰平堂。 而那泰平堂早就落魄多年了。 -- 第56页 偏生泰平堂还拿杜明昭当幌子,在城里散步专治妇人一类的疾病,差点给辛郎中逗乐。 辛郎中更觉杜明昭是个半吊子。 “喂!”荀荣康十分不耐,“小爷许你来不是为了赶我请的人走的,杜明昭是小爷选的大夫,你这意思是小爷眼拙?” 荀荣康一手吊着,可气势唬人。 辛郎中垂头,“在下不敢。” “闭上你的嘴,小爷听了嫌烦。” 荀荣康又给了杜明昭一个眼神,“你进去看看我二姐。” 雪兰便掀了珠帘,引杜明昭入内室。 珍珠搀着荀华月在桌前坐下,她又去泡了一壶新茶,只是荀华月与杜明昭两人都无心思品茶,这茶壶就搁在了一旁。 杜明昭走到桌边作招呼,“荀二小姐。” 荀华月微收下巴,点点自己的喉咙,又点点面前的木凳,示意她坐下。 她喉咙不舒服,更不愿开口说话。 杜明昭了悟,只开口道:“二小姐,我为您把脉。” 荀华月递出自己的右臂。 杜明昭搭在她手腕,探指摸着脉搏。 这位荀家二小姐已过花信年华,这数日的少食令她双颊凹陷,可一双眼眸风采犹存,杜明昭可以料想她年轻时的美貌。 凭着把脉,杜明昭发觉她竟还未有过孩子,这于一个出嫁近十年的女子来说实乃罕事。 荀华月的脉搏十分细滑,杜明昭更确信是食道方面的病,她又换了一只手把脉,脉象同样,因而她道:“二小姐,请您张口。” 荀华月静静望着她,张开了唇。 杜明昭端详着她的口腔,同一时间,荀华月的眸子也轻落于她的面容。 荀荣康说为她找了个大夫,保准能治得了她的病,荀华月心生几分希冀,可没成想今日来的大夫年纪这样小,还是个小姑娘。 杜明昭黑亮的发梳着麻花辫,因要来荀家,她特地翻找出杜家唯一可用的银簪别在发间,除此之外的头饰再无其他。 她身上的长裙是半新素面的,不带任何花纹,再朴素不过。 即便素面朝天,可她的容貌却是令人舒心的温婉,杏眸如水温温柔柔,琼鼻如玉,双颊白嫩泛起淡淡的粉。 荀华月仿若望到了一株生长于石崖缝隙之下的楚楚玉兰,自内向外以柔弱包裹坚韧,钟灵毓秀。 很神奇,明明她还是个小姑娘,于荀华月而言她更是比最小的四妹还要小上几岁,可她却觉着杜明昭的那双杏眸有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杜明昭先是看了荀华月的舌,舌质暗红,口腔内少津且有瘀斑,她问:“二小姐饭后可会呕吐?” 荀华月点头。 “这几日受寒且咳嗽?” 荀华月还是点头。 “偶尔还会咳血?” 三个问题全中了。 杜明昭了然为何辛郎中说他医学浅薄治不了荀华月的病了。 这病状在食道这块太似食道癌了,若是癌症,以这里的医疗手段,还真是无计可施。 不过辛郎中有处判断有误,荀华月得的并非食道癌,而是食道炎引起的食道溃疡,是有的治的。 荀华月见杜明昭迟迟不吭声,眸子沉下便急了,她忍着喉咙的灼痛,“杜……我可是?” 断断续续的,她吐出几个字,眼泪潸然坠下。 荀荣康在外候着,一听二姐的泣涕,哪还坐得住,冲入室内就高声诘问:“杜明昭,你给我二姐看的怎样了?” 辛郎中也跟着入室,他就想看杜明昭如何向荀府交差。 不自量力接这活,若一个办不好,小命都保不住! 蠢! 不过少了杜明昭,药春堂往后更是好在溪川县一家独大了。 辛郎中幸灾乐祸地想。 杜明昭轻抚衣袖,起身淡然自若道:“荀少爷,二小姐的病情我已有把握,稍后我便给二小姐开药方。” “你能治!”荀荣康他单手颤抖着,“真的吗!” 辛郎中瞪大了眼,喃喃:“你怎么敢如此笃定的,你不怕!” “怕什么?” 杜明昭正视辛郎中的眼,轻蔑道:“辛郎中自认学识不专,若是你确实治不了,但我不同,我自有法子来治好荀二小姐。” “你给二小姐开的什么方子?”辛郎中捉急的很,“二小姐并非一般泛酸,你若是没有万般确保,还是不要随便应的好。” “辛郎中,我还是那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无需拿你那一套来框我。” 杜明昭很厌烦遭人质疑,她从不逞能,可不会夸大。 辛郎中心中打什么鬼主意,她难道不清楚? 杜明昭不与辛郎中再说一个字,她只是喊来雪兰,“我写个方子,你立马去泰平堂抓药。” 给自家药方揽生意,不要白不要。 雪兰应了好。 辛郎中还想凑过来看,杜明昭给了他一击冷眼,拿后背挡住了写方子的纸。 荀华月的溃疡她用桃仁、红花、当归化瘀,川芎、赤芍用于活血行气之攻,柴胡、桔梗与桔壳清热作辅药,半夏、散南星散结。 写完这几样,杜明昭玉白的额头一抬,明亮杏眸注视荀华月,道:“二小姐可有胸疼背疼?” 荀华月摇头。 荀荣康片刻也不放过,“怎么怎么?” -- 第57页 “若无痛感是这病并未入深,初期的话我先给二小姐开方子吃药,止住这喉咙处的难熬,让她食后不会呕吐。” 杜明昭轻道:“但若想好全,后头待二小姐能自主进食了,再搭配药膳调理。同时我还会施针为辅,令二小姐通畅舒气。” “你……” 荀华月想指杜明昭,她飞快去看荀荣康,荀荣康领会,“二姐,杜明昭就是那个治好秦管家胃痛的大夫,这么久过去了,秦管家再没犯过毛病。” 原是她。 荀华月轻轻笑了,她嗓间感到好些,启唇,“谢谢。” 雪兰收好方子本要去取药,可辛郎中从院内紧追出来,伸出手就要抓雪兰,“让我看看杜姑娘开的什么方子。” “辛郎中,这不妥吧?”杜明昭踱步走出,她拧眉看两人,“我的方子辛郎中就这么关心?” “我,我是怕你年轻不经事!”辛郎中扯谎脖子都红了。 “摸着你的良心,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杜明昭眼底蔑视闪过,她点了雪兰一眼,让她跟上自己,两人越过辛郎中,她冷冷道:“药春堂与泰平堂的关系没好到那个地步,辛郎中自重!” “你!” 辛郎中指着杜明昭纤细的背影破口大骂,“乳臭未干的小儿也妄图取代药春堂,可可笑笑!” 杜明昭在过了花门的一刻回了头,挑眉轻笑,“是啊,你连小儿的医术都不如。” 辛郎中那张老脸在日头之下霎时涨得如猪肝一般。 …… 有辛郎中这么一闹,杜明昭哪还敢让雪兰独自去抓药,她陪着一道去了泰平堂。 何掌柜见杜明昭前来,把得到的信儿与她说:“小姐,施家的夫人有意想请你看病,呃……是那类的病。” 施夫人的妇科病,何掌柜一个大男人说得隐晦。 “可有说详细的病症?” “无。”何掌柜脸色为难,“施夫人是想问小姐您能否给个准信。” 杜明昭听笑了。 病症无,人更不亲自来,妇科病那样多种多样,让她怎么看诊? 靠意念的吗? “你转告施家,若是信我,三日后来泰平堂,若是不信那便罢了。” 杜明昭留下这么一句便离了泰平堂。 她若能治好荀华月,也不愁在溪川县扬名。试问,溪川县内有哪家如今比之荀家? 杜明昭自溪川县打道回府,应庚驾车送她回村。 路途眼望邻村的水田,许多家已下田插秧,杜明昭思绪飞远,不知为何问了一句,“应庚,你跟在你家公子身边多久了?” 应庚顿道:“有七八年。” 当牛车刚进入抚平村,应庚却拉住了缰绳,“公子。” 五步路远之处,宋杞和坐于轮椅中,桃花眼睨来。 而他的身侧还站着一个圆盘脸的娇小姑娘,杜明昭一眼认出,是蒋家的二妞蒋翠莲。 先前宋杞和还作弱态道村里仅有自己与他亲近? 说不定蒋翠莲都喊他祈之。 杜明昭杏眸沉沉,雾黑一片。 宋杞和这个骗子。 第28章 村中坐诊,要你给揉 杜明昭木着一张脸,随后从牛车之中下来。 已到了抚平村,离家路途不远,即便徒步走回去也不碍事。 她的布鞋刚落至地,宋杞和便转着轮椅又走近了两步,五步变成了两步远。 蒋翠莲在宋杞和身侧,她那张圆盘脸在村里被赞为“有福之相”,杜明昭前世其实对这样的脸型是有点喜欢的,腮部稍鼓起,像婴儿肥的憨态十分可人。 她腰间系着一串脆铃,行走间叮叮咚咚地发出清脆响声。 郑佳妮说过蒋翠莲屡次上门找宋杞和,八成是看上了他。 杜明昭便顺着脆铃之音睨蒋翠莲,那丫头一双眼紧巴着宋杞和,瞳中满满印刻着他的模样,是再明显不过的爱慕。 她想,看来郑佳妮说的不错,蒋翠莲确实喜欢着宋杞和。 于是杜明昭又以另一种目光将蒋翠莲上下打量了一番。 耳垂圆润,据说亦是有福气的特征。 前胸微起,腰却收拢了曲线,发育的很不错,姿色属村里的上乘。 盆骨宽,容易生小孩,在古代很适合婚配。 端看面部口鼻耳眼,蒋翠莲平日该也是个康健之人。 从医学角度来说,蒋翠莲还真是蛮不错的。 杜明昭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一句,可还是按捺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莫名烦躁。 她觉着多半是与宋杞和那时偏她要改唤他“祈之”,又说“唯她这般”却欺瞒了自己的情绪作祟。 杜明昭挪开了眼,耳朵却避不开蒋翠莲娇甜的嗓音,“宋奇,你就应我一回,我爹爹真的很需要你算卜,只关那座山,旁的我不提,好不好嘛?” 离得近了,连那两人的对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十五岁的小丫头正值花龄,杜明昭不觉有几分艳羡。 “我还是那句话,请回。” 宋杞和面朝蒋翠莲时很是冷淡,他往前避开她的亲近。 “宋奇!我爹爹只是需要寻个由头……那座山,那座山,你就给个话,能买还是不能,我都信你的!”蒋翠莲委屈地眼睛都红了。 “并非万事我都能算到。” “为何,为何!你明明可以的!” -- 第58页 “不要再来找我。” 宋杞和兀自往杜明昭身边去,在两人终于只离一步之远时,他收起眉宇间的冷淡,桃花眼转而泛着光,喊她:“昭昭。” 近五月和煦日头之中,他从极度的冷意化为如沐春风只用了一眨眼。 杜明昭侧过头,入眼便是蒋翠莲哀怨至极的目光,与宋杞和灼灼的桃花眼,两人皆同时望向她,直引得她心头一跳。 她听到了,蒋翠莲喊宋杞和是“宋奇”,并非“祈之”。 他没有骗她。 蒙在杜明昭心上的乌云顿时消弭,她面色柔和了些,说道:“你在等应庚吧?我把他还给你,今日多谢。” 宋杞和微蹙眉,他可不是为了应庚等到现下,可抬头望到杜明昭面庞晒了短短一刻便落下了红印,还有几许的疲惫,他改口道:“去荀府一趟辛苦了,回吧。” “公子,那车……” 应庚是问若他推宋杞和回去,谁来驾车? 蒋翠莲手一抬便要抢着去推宋杞和,可宋杞和反应更快,他当即转了个方向避开她,道:“不必。” 他都还没给蒋翠莲说话的机会,这一下直白的拒绝,直接让蒋翠莲娇躯发抖。 杜明昭看得不忍心,索性上手主动推宋杞和,又朝蒋翠莲说:“翠莲也回家吧,你若送宋公子还要多跑一趟,我与他顺路,我来送他。” 蒋翠莲猛地抬头盯向她,一双眼通红。 杜明昭自觉没做错,免去这两人之间的尴尬,也给蒋翠莲的少女心留几分面子。 可她这一出完全是宋杞和的意外之喜,他爬杆子直上,笑应:“有劳昭昭。” 一前一后态度对比差别太大,任谁都经受不住。 蒋翠莲怒视两人相携的背影,红着眼既是恨又是恼,眼眶里滚滚落水终是落下。 他喊杜明昭“昭昭”,却连“蒋姑娘”都不愿喊她。 不光如此,还允许杜明昭的随心亲近,凭什么啊? 那双桃花眼是淬了冰的寒冷,宋奇对谁都以这般的态度,蒋翠莲便也逐渐习惯。 可今日—— 她看到了宋奇的另一面。 当他眼望杜明昭时,桃花眼卷入刺痛蒋翠莲的浮光,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只对杜明昭! 蒋翠莲一股气闷着,不甘心极了。 明明是她最先接近的宋奇。 杜明昭有什么道理后来居上? 这不公平! 她绝不会轻易把人让出去的,宋奇是她早早看中的夫君! 蒋翠莲不服气地跺脚,她忿忿甩去眼泪,咬唇往蒋家跑了回去。 这边一个小丫头因自己无意之举被伤得更深,杜明昭完全不知情,她推着宋杞和往回家的路上走,刚推几步宋杞和自发上手离开了她。 宋杞和没让她再推,而是自己转着轮椅前行。 杜明昭抬手要搭上他的轮椅,他却摇了头,“不用,我自己走。” 两人都加快了步子。 杜明昭前前后后奔波了许久,身上骨头都快散架了,人也确实很累。回到抚平村,她只有一个想法:好想飞回杜家,而后卷被子入睡。 “之后你还要去荀府吗?”宋杞和侧头问。 “可能还要去,荀二小姐那病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的,这几日想先让她能吃下东西。”杜明昭顿了一刹,又补道:“今日荀少爷没有为难我,倒是药春堂的辛郎中也在荀府,他嘛……对我有敌意。” “药春堂。” 宋杞和的大拇指在轮椅扶手那根木棍之上摩挲着,桃花眼眯起,“溪川县只有两家医馆,其一是药春堂。” 大抵两人之间建立了几分信任吧,杜明昭和他直说,“泰平堂是我家的医馆,我在那坐诊。” “你在泰平堂。” 宋杞和想得更远,“昭昭,日后药春堂保不齐会为难你。” “我有料想。”杜明昭轻瞥他的腿,“如今我进城不算频繁,我还需兼顾村里,如你的腿我得等你痊愈,村里杂事少了,我再全心入城去。” 宋杞和觉得她的声音如明珠落盘,况且又是体恤他的话,悦耳的很,他就道:“等你再去荀府,让应庚随你。” “可应庚得伺候你。” “昭昭,不许拒绝。” 宋杞和在她面前流露了执拗之色,兴许是怕她不肯,他又缓了一点道:“荀家和抚平村你觉得哪个是虎穴龙潭?” 杜明昭脱口而出,“你在村里不也会遇事。” “何事?” “蒋翠莲。” 杜明昭朱唇吐出“蒋翠莲”的名字后,她悔得肠子都青了,也不知道她脑子怎么就一股气血上头,把她给说了出来。 “昭昭,你担忧蒋翠莲与我。” 宋杞和先是一愣,之后眼尾挑起浮现一抹潋滟,“你安心,她不值当你烦恼。” “不是不是。” 杜明昭双手舞着,她有心辩解,可肤色过白,微微一点羞赧都会令她面色如绯。 她哪儿是因为蒋翠莲想嫁宋杞和而烦恼啊? 她怕的是蒋翠莲不要像原身那样蠢笨,一个万一惹怒宋杞和,而后牵连整个抚平村。 宋杞和却会错意,下颌收起,“真的,村长不会允她嫁我。” “村长不愿意,当真?” 杜明昭又意识到自己说的味儿不对,好像不乐意蒋翠莲嫁宋杞和似得,真是百口莫辩,“不是,我是说村长舍不得把亲女嫁给你,可村长会打找你算命的主意!” -- 第59页 “那座山……不算事。” 宋杞和眼窝深邃,他说的淡然那一定无事,他还说:“比起我,昭昭,我更忧着你。” “其实荀府待我无不妥。” “你见到荀老爷和荀夫人了吗?” 杜明昭呆愣住,“没有,这一回只有荀少爷与荀二小姐。” 宋杞和固执的神色不消,“带上应庚。” 杜明昭心知说不动他改主意,她只好点头,“好吧,那应庚暂且借我。” “嗯。” 宋杞和大拇指蜷缩,包入掌心,“昭昭,婶子说你有意在老槐树下支摊坐诊。” “我本来想着在薛家,可叔和婶子们觉得太远,想来想去在槐树那块吧,他们找起简单。” 杜明昭把前日来看诊的说给他听。 宋杞和隐有几分担忧,“她们先前当你是初手,才变了看法,薛老不在村内,遇事你得靠自己解决。” 行医这方面他无能帮她,只能凭着她自己的能力。 思及此,他突而想起了一件事。 宋杞和便又叮嘱道:“来寻医的,如有吕家的婶子,你最好不要插手。” “什么?” 杜明昭听出他的语重心长,却不能理解,“你是说已有身孕的吕婶子?” 那个胖胖的婶子。 宋杞和眉心凝重,“是。” 这个节骨眼已有身孕,那绝对是了。 他又补道:“吕家的,都远离些。” 杜明昭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许久,可宋杞和那双桃花眼不变,她便问:“你知道些什么?” “你只管信我的每句话。” “是你算到的?” 宋杞和眸子一松,他露出莫名的情绪,“可以说算的,总之我不会害你。” “祈之,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杜明昭心沉在底,因宋杞和她的情绪已乱糟糟多日,她全盘放任没管,可到这时她很想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她选择说出来,“你是否真的通易经算卦,我不知晓,你若是真有这样的本事,还是不要轻易透天机。若是你故弄玄虚,那当我没说。” “我心里有数。”宋杞和的桃花眼亮了亮,“昭昭关切我的身体,我都晓得。” 杜明昭道:“嗯。” 看他这样,杜明昭觉得她自寻烦恼。 书里都说算命过渡易折寿。 可说不准,如果宋杞和根本不是真算命先生,是像她一样穿书预先就知特定的事件会发生呢。 那也十分奇怪。 诸多事件是宋杞和知而她不知的,即便她读过原书。 杜明昭杏眸拢着一团雾气。 她又起了一个念头。 难道宋杞和与她穿的不是一本书? 她怀疑几回了,会不会她穿的是一本同人文《穿越之金玉良婿》,而非小说本身,原书不走恶毒女配虐赘婿后反被复仇的剧情,因此她和宋杞和两人先知的讯息不对等。 杜明昭很快掐断这个荒唐念头。 两人说时已走到杜家门前。 杜明昭累得手指都不想抬起,满脑子纷绪,她什么都不愿想,回了屋就一头躺下卷被歇息。 …… 何氏从地里采了新鲜的香椿,打了鸡蛋和面,清早给杜明昭煎的是香椿鸡蛋饼,这季节的香椿掐一把很嫩,煎过后一点不老。 早饭再配上切成细丝的黄瓜,卷起吃爽口开胃。 院中的小鸡仔被放出,喳喳乱蹦着,杜明昭吃着饼,听何氏说:“我想把鸡引到前门的竹林里散养。” “宋家门前的那片竹子?” 何氏点头,“小宋该不会不乐意吧。” 杜明昭默不作声,在何氏跟前她可不愿多提宋杞和。 有什么事情,何氏自己去找他就好。 匆匆吃了两张饼,大概半饱,杜明昭便收拾着要去老槐树坐诊。 何氏担心她路上饿着,还又塞了两块杜黎昨日买回家的绿豆糕,“垫垫肚子,你午时才能回来,还那样久呢。” 杜明昭笑着接了,揣进怀里。 村里那颗老槐树种了不知多久,杜明昭也是道听途说有个五十年往上。 何氏帮着抬了两把木凳,两人来到槐树下时已有一家将闲置的木桌放在那儿了,零零散散候着几位婶子。 多的椅子给排队的人坐,杜明昭将医案摆在桌上,笔与墨砚置于旁边,她坐下后招呼站在首的婶子过来。 “我一到四五月就胸闷,偶尔还会发疼。” 杜明昭引得她深呼吸了几口气,边按压了两下,她问:“是只有四五月才会复发吗?” “八九月可能也有过。” 是换季才有的呼吸道感染,杜明昭又问:“会咳吗?” 杨婶子忙道:“有的有的,前几日咳的厉害。今日还好。” 杜明昭以止咳的法子给她开了方,边道:“婶子在四五月难受的时候吃上两副,平日就不要用了。” “好的。” 杨婶子拿着起身,后头另一位婶子跟来坐下。 杜明昭再次问诊。 连着看了五位婶子,杜明昭笔端就未停过,一边开药方还要一边将病症记下,她写的手腕酸疼。 到第六位时,杜明昭头也不抬地说:“容我歇片刻。” “那我在你这里坐着,你不会看着我大肚子不让坐吧?” -- 第60页 吕婶子将木凳朝后拉了一步,她身子宽胖,那个窄度她身子挤不进去。 杜明昭想到宋杞和说到过吕婶子,还郑重叮嘱过,她凝目点头,“婶子请坐。” “哎呀,一大早坐在树下果然就是凉快。”吕婶子单手捂着肚皮,“我家男人不让我外出,可家里着实闷热,开窗子也无用,就是闷。” 头顶的槐树枝桠朝外伸展,杜明昭目测有个五六尺之长,树叶茂密树荫面极大,坐在下几乎晒不到一点光。 杜明昭瞥她,“婶子孕中,还是要走动走动。” 吕婶子自打来便一直护着肚皮,那等紧张之态可见对肚中的胎儿过分在乎,加上吕家所说的“不要外出”,在杜明昭看来也是错的。 古代或许重子嗣,怕孕妇一个不小心落胎便拼命卧床养着,可实际上孕期不可吃过多躺过多,多走动有利于顺利生产。 吕婶子没当一回事,只是笑问:“杜丫头,你把脉可是能瞧出娃儿是男是女?” 杜明昭闻言蹙眉。 她好像有点懂吕婶子的来意了。 只要胎儿足三月,她是能把出性别,可她并不想因为性别让这个孩子有意外的可能。 抚平村比现代重男轻女的多,如果是个女孩怎么办? 杜明昭陷在如何开口的焦灼之中,却有来人近至她身边,偏过头,是宋杞和与应庚。 “杜姑娘。”应庚推着宋杞和,“公子来候着看诊。” 吕婶子当即摆了臭脸,“你们要看诊也得排在后头啊,我这还没看完呢!” 杜明昭却觉着宋杞和不丹丹是为看诊而来。 果不其然,宋杞和转着轮椅到杜明昭身侧,他眉眼凉薄,“婶子,我会等到你们都看完。” 吕婶子真以为宋杞和是让步,一哼:“这还差不多。” 杜明昭抿唇,不是很舒服吕婶子这样待宋杞和。 她也有随心的一回,抓起宋杞和的手腕便把了脉搏,吕婶子直愣愣看着,杜明昭却已诊完,对宋杞和道:“你身体无大碍。” 吕婶子眼冒火来,“宋公子这算啥?” “我又没占婶子的。” “谁说没有?” 宋杞和云淡风轻,眸子含着浮冰似得的凉,“我记着,昭昭还未开始看诊。” 吕婶子愤恨瞪眼。 “我知婶子是为肚中孩子来,”宋杞和眼如一团墨,“放心,不过这一时,你的孩子不会有事。” 吕婶子被盯得心中发慌,她死死捂着肚皮手在颤抖,“宋公子你……你算到了什么?我的娃儿?” “我没那么闲。” 宋杞和轻笑了一声,“你的孩子与我无关。” 吕婶子舒了一口气,她不敢再与宋杞和对峙。这人属村中半仙,对上眼气势骇人的很,若惹到了改了她孩子的命数,她可得悔死! “杜丫头!”吕婶子坐立不安,想问杜明昭何时开始,可碍着宋杞和在,“宋公子看过了可让出位子吧?” “我不走。” 宋杞和看了一眼吕婶子,又见杜明昭轻揉泛红的手腕,便道:“昭昭,我来帮你作笔录。” “你方便吗?” 杜明昭有些犹豫,可等着看诊的后头还有十来号人,她自己忙不赢,若宋杞和来写是帮了她大忙了。 宋杞和桃花眼微挑,“可以。”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落于吕婶子,吕婶子下意识挺背,捂肚皮警觉起来。 不过宋杞和只是逗留了片刻目光,他收回眼从杜明昭手里接过笔,将册子摊到面前。 杜明昭与吕婶子道:“婶子把手伸出来吧。” 吕婶子递过去了右手,趁着杜明昭把脉,她迫切地问:“杜丫头,你好生给我看看这一胎究竟是男娃还是女娃。” 杜明昭默不作声地瞥她。 吕婶子满眼期望,不用想也能猜到她盼着的是个男孩。 杜明昭探着脉搏,又换了一只手,没等她开口,吕婶子已等不及,“咋样,是个男娃吗?” “杜婶子家中几个孩子了?” “三,三个。” 杜明昭点头,也就是上头三个姐姐了。 吕婶子见她不语,心一落千丈,“咋,咋,莫不是,又是个女娃?” 她一提声,嗓子都瓮声瓮气的,十分刺耳。 这时宋杞和冷道:“婶子,你来看诊不会是为一碗落胎药来的吧?” “祈之!”杜明昭微怒。 宋杞和回看杜明昭,“我说的又无错,你可以问婶子若是个女娃,她会不会宁肯吃落胎药。” 他不愿杜明昭参合吕家之事,就是因为这吕婶子重男轻女歪到没边了,杜明昭给她看脉象纯粹吃力不讨好,还要被责骂。 吕家曾就闹的太大,这一胎落地后全盘责任都推给了杜明昭。 这一回宋杞和绝不能让这事再来一遭。 “宋公子你啥意思?” 吕婶子瞪着宋杞和情绪高亢起来,“我这一胎是男是女的你管得着吗,我是要杜丫头给我看,又不是让你看!” “我是管不着。” 宋杞和隐隐愠怒,他眯起桃花眼,似在警告,“婶子若发誓你这孩子不论如何都与昭昭无关,你再来问孩子是男是女。” “你!” 吕婶子气到了,肚皮一阵一阵的疼,“哎哟哎哟”地嚎,杜明昭见状赶紧拉住宋杞和让他闭嘴,复而与吕婶子道:“婶子,你这一胎如你所愿了,是个男孩。” -- 第61页 “真的是男娃!” “嗯,是真的。” “杜丫头,你不愧是抚平村的福星,婶子这胎可着了你的福气啊,我心想事成了!” 一听是男孩,吕婶子哪还顾得上疼啊,抱住杜明昭的手乐呵到没边,“多谢杜丫头!” 吕婶子没旁的事就是为看孩子性别来的,得了男娃的准信,她抱着肚子便走。 宋杞和眉间阴翳散不去,他不解,“你为何要告诉她?” “她确实怀的是男孩。” “可你也明白,不说比说更好。” 杜明昭没抬头,她端详了宋杞和记下的病症,他的字迹流畅潇洒,多是一笔而写自成风骨,她无奈笑道:“我要是不说,由着你和吕婶子争一上午?” 宋杞和凌起的眉一软,他抠住轮椅,清越的嗓音哑了,他喊:“昭昭……” “婶子没有坏心的,她只是要定心,她怀的若是女孩我确实会担忧,也还好这一胎是男孩。”杜明昭深深叹口气。 不是不懂吕婶子重男轻女的心思,可她又能如何呢? 她改变不了什么。 宋杞和又哑了一分,道:“你还是心太善了。” 后面吕家生产之际又要来找她怎么办? 那吕婶子紧着男胎的劲儿,是会将杜明昭当作救命稻草的。 难产、大出血、孩子难落地,吕婶子就算拼上一条命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可他的昭昭呢? 要为旁人的一意孤行,搭上自己? 宋杞和太不情愿了。 杜明昭看出他墨瞳之中翻滚的情绪,多为忧心忡忡,她劝道:“你总爱无端忧愁,祈之,思虑过多会郁结于心。” “这也是医嘱之一吗?” “当然,你要听话!”杜明昭如玉的鼻头一翘,“要遵循呢!” 她的娇态是只对亲近之人才偶时流露的,宋杞和喜悦自己被允许站到了她的近处。 她喜欢乖的,那么在她这儿他就乖。 既然她说不要想,他就不去想了。 宋杞和嘴角跟着翘起,“好。” 吕婶子之后杜明昭又看了三位婶子,无一不是一些小毛病。 她把脉说着病症,宋杞和在边一一记下,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安宁感。 再下一位是钱德全。 杜明昭诧道:“钱叔没进城?” “这几日腰痛的厉害,牛车借给了别家。” 村里少不得钱德全的牛车,他不便驾驶干脆租借了出去。 杜明昭听是腰痛,让他将腰间布带系开,她探出手就要去碰钱德全的腰。 宋杞和半空中捉住了她的手腕,他道:“我来吧。” 钱德全对上宋杞和那双冷冷的桃花眼,扯腰带的手一颤。 不就看个诊吗,这宋公子咋这样恐吓人的? 宋杞和下颌紧绷,他和杜明昭说:“你转过去。” 杜明昭直皱眉,“我要看他的腰伤。” “我可以给你转述。” “你别闹!我俩究竟谁是大夫?” 杜明昭觉得宋杞和太胡闹了,这会儿后悔留他帮忙,净在这里耽误事。 宋杞和执意道:“你是大夫,可你也是女子!” “在我眼中,病患男女老少没有区分。” “可他要露腰得脱整个上褂,光天化日之下你也要看?” 宋杞和咄咄逼人,他眼底涌起浓郁的阴沉,眼尾都染了红意。 该死的。 他都没给杜明昭看过身子,却被这个男人抢了先! 他不允许! 杜明昭真感觉宋杞和不可理喻,她又解释道:“我不看腰伤,怎么断定伤势是否严重?” 至于脱不脱的,不就是光个膀子的,她从没觉得有什么。 “罢了。” 宋杞和语气很是生硬,他别扭地侧头,有点凶道:“你先转过去!我让他弄好你再看。” 钱德全眼巴巴看了看两人,夹在中间他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很是为难。 杜明昭还是顺着转了头,她要是再不答应,宋杞和能闹到散场。 等了片刻,宋杞和才说:“好了。” 杜明昭转过来,钱德全裹着褂子,好像是脱了但又没完全脱。 他全身包裹着,唯有腰间一块裸_露在外,那个青紫部位就是伤到的地方。 杜明昭沿着青紫一圈之外的皮肤按了按,除了青紫,有的没青的部位一碰也让钱德全发出吃痛。 宋杞和看他哼声,一双眼更是能吃了人一般阴冷凶狠! “钱叔,腰部是何时受的伤啊?” 杜明昭看罢后收回手,手背还没落桌,就被宋杞和先一步握住。 他掏出巾帕,桃花眼溢着暗沉,仔仔细细将她玉白的指尖全都擦拭了一遍。 钱德全被宋杞和这动作弄得窘迫,他苦着脸道:“杜丫头,叔清早没下地干活,不算脏。” “叔,不关你的事,是我想更好的诊断病情。”杜明昭含糊过去。 而后她瞪了宋杞和一眼,让他收敛点,别做莫名其妙的事。 宋杞和一声不吭,擦完便又把帕子收起来,提笔等着听杜明昭报病症记下,仿若很乖顺的模样。 杜明昭狠狠咬牙。 她还真拿宋杞和这一会儿固执,一会儿装乖没办法! 钱德强穿好上褂,说道:“我的腰是十日之前扭到的,本过几日好些了,结果有天夜起我不小心摔到,这块就碰上了桌角,又给弄得更痛了。” -- 第62页 “最初钱叔你腰部受损就没好彻底,这病情缠绵不愈,极易反复发作。后又经你那么一摔,病情回转又重了几分。” 钱德全连连点头,“杜丫头,我该咋办?我这腰不好,啥活都做不得,可家中少了我不得行啊……” “我给你开个方子。” 杜明昭刷刷写下“菟丝子、仙灵脾、生地熟地、山萸肉、桑寄生、陈皮青皮”等药材,这菟丝子仙灵脾可补精气,生地熟地与山萸肉属补肾温凉结合温通,桑寄生又可健筋固腰,青皮陈皮对脾胃有益处。 钱德强不识字便只能听杜明昭解释,“这方子早晚各用一回,三日后我会去钱家复诊,如有必要我会给叔施针再搓腰缓和病情。” 搓腰! 宋杞和那双桃花眼笼罩阴郁,钱德全顶着宋杞和快要杀了他的注视说了“好”。 一送走钱德强,宋杞和就禁不住控诉,“钱叔那多大点事啊,就又要搓又要什么的。” “钱叔已快四十,这腰伤上了年纪就难好全,光吃药不顶用。”杜明昭耐心解释。 “那我腿都折了,也没说需要揉搓伤腿。” 杜明昭察觉宋杞和脾气不知缘由地起来了,她以为宋杞和当揉搓痊愈的更快,叹气道:“每种病症治疗法子不同,钱叔是腰扭伤受损,需要活经络化淤血,你是腿骨断裂,主正骨与愈合需要静养,给你揉腿只会令你腿部再被伤一回。” 宋杞和静而敛下眼皮。 还得是身上淤青才行? 那他干脆不折腿了,往后他跌打在身上整几处青紫。 腰上、后背、前腹…… 光想到杜明昭用那一双细软的手轻缓地游走在他全身,宋杞和的心和身子全都热了。 他垂着头,杜明昭没能看见他任何的神色变化。 但杜明昭认为今日宋杞和的举动是蛮怪的,尤其那几次故意打搅她看诊,虽说他并非不让她看,可充斥着很古怪。 打什么原因啊? 杜明昭真是越来越弄不懂宋杞和了,他就像是迷雾,除了亲近你时能感觉他的真意,其余皆成了谜。 男人心才是海底针吧? 杜明昭叹气。 上午排队的病患杜明昭已看完,她收起医案,再又数了数陶罐里的铜板。 一人十五文钱,整半日下来攒了两三百文。 杜明昭取出五十文递给宋杞和,笑道:“喏,帮我记费心啦。” 宋杞和没去看那钱,反而被她的手腕吸引了目光。 坐在槐树下虽是阴处,可仍有几缕光透过枝叶落在杜明昭清丽的小脸,她在这处坐了一上午,半边脸与晒到的右手都泛起了红。 宋杞和拧眉,问:“之前给你的药膏可带了?” “嗯?”杜明昭闪过一刹茫然,“那个啊,我带了的。” 她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这一下连何氏清早给包起的绿豆糕也被带出。 帕子陡然间落了地。 绿豆糕全散了。 “啊!”杜明昭扁嘴委屈了起来,“我的绿豆糕!” 她还没吃呢! 宋杞和心头复杂,对着吃食她能如此生动,对他时还得他费一番心思,他扭头朝应庚道:“你去取两块来。” 杜明昭刚一抬头,手里的小瓶已被宋杞和拿走,他捣了药给她抹手。 与上次相同。 他好似十分喜欢亲力而为。 杜明昭杏眸如琉璃,浅淡的光拢在其上,这一次有涟漪在她眼中荡开。 “药快用完了。” 宋杞和只给她擦了手,药瓶已经见底,“改日我让应庚再寻几瓶。” 这药还是东宏找来的,先前他并不知道杜明昭用来如此有效。 不然铁定备上个十几瓶。 杜明昭摇了摇头,杏眸如星明亮,她笑道:“我自己能配出这药,” 与消红化肿的根本同理。 “可你总忘。”宋杞和抿唇严肃,“昭昭,你既晒不得,就得格外留心。” 杜明昭耳根悄悄烫了。 前世在学校她常被导师夸赞细心,可有朝一日宋杞和竟斥她不够用心。 话糙理不糙,是与杜家爹娘不一样的关切。 “我忙忘了。”杜明昭纤长的眼睫飞快眨动,她一紧张就如此,“下回会记着。” 宋杞和不信,“带药不够,得用。” “真的,不然我带药做什么。” 虽然杜明昭自己都没几分底气,可她仍道:“我自己的事我焉能不上心?” 宋杞和的桃花眼直直凝视于她。 杜明昭心虚地偏头。 到这时,她才像个十六岁的姑娘,喜怒哀乐皆会展露,还有生动的羞赧。 “杜明昭!” 郑佳妮的喊声打破杜明昭面对宋杞和时的心乱,她还是不适应与宋杞和单独相处,总会打心底的畏惧。 “妮子。”杜明昭嫣然一笑,“你来……你带了甜瓜!” 郑佳妮手里捧着小碗,里头的青色甜瓜切成小块,杜明昭吃过一回,是满嘴的甜,一点不苦。 “还不是给你带的!”郑佳妮嘟着嘴递过来碗,“我娘说你在这里坐诊,就让我来给你稍点吃的。” 杜明昭吃了两块,甜味一入口,她的眼都弯成了月牙,“妮子,你对我可真好!” “是……是嘛!” -- 第63页 郑佳妮被杜明昭的笑晃花了眼,她本就很喜欢她生得温婉的眉眼,偏笑起比娇花还美,看得她都不好意思,她笑嘻嘻回道:“那你都吃了!” “有点多。” “我娘听说你喜欢瓜果,你放心,我家结的甜瓜往后都有你的一份。” 杜明昭顿时苦状,“妮子,你和婶子是想把我撑死啊?” “我这叫对你好!”郑佳妮爱娇地蹭蹭她的肩膀,每回和杜明昭亲密她都喜悦,“你要夸我,知道不!” “是是,你最好了。” “那是,我……” 郑佳妮刚要抬下巴,后背突感一阵冰冷,眸子转动偏斜,这才发觉杜明昭身侧还坐着一人。 他他他! 抚平村神算知天命的宋奇! “啊!”郑佳妮吓得往杜明昭身后躲,边低声询问:“怎么宋奇也在这啊!” 她是哪里惹到了宋奇吗,为何他对自己的态度冷若冰霜。 她,她并未触过宋奇的霉头吧。 郑佳妮努力的想,在脑中过了一番后,确保自己是个无辜之人,这便探出了脑袋。 杜明昭笑道:“宋公子上午来的,他在这帮我记病症。” “原来如此,你早说……” 郑佳妮又一回对上宋杞和的眼,那人墨瞳布满阴恻恻,光是看一眼后背都起了汗,她吓得直呼乖乖。 虽说宋奇一副好皮囊,可给她的直觉又美又毒,她不敢多看。 还是杜明昭这种香香软软的姐姐令人喜爱啊,何时何地都会被温柔以待。 郑佳妮哼哼着,躲在杜明昭身后又偷偷蹭了她两下。 宋杞和沉声开口,“郑佳妮。” 郑佳妮身子一僵。 不过郑佳妮没等到他的第二句,应庚取了东西回来。 宋杞和抬起食指推过去,“赔你的绿豆糕。” 一张小碟装着三块芙蓉糕,顶头还有红豆点缀,送到了杜明昭跟前。 杜明昭心头登时划过几个字。 价格不菲。 她捻了一块放入唇中,几乎是入口即化,细腻的甜香卷在她舌尖,是她爱的恰到好处的甜。 前世杜明昭吃的甜食有限,平常的甜点口味偏甜,她用两块便会腻,到这里刁钻的嘴也跟着来了。 是以她对甜食往往浅尝辄止。 可宋杞和带来的芙蓉糕,完全对了她的胃口。 抗拒不能的杜明昭将三块全吃了。 宋杞和收起小碟,“你喜欢我让应庚送些去杜家。” “诶,不用……” 可宋杞和已挥手让应庚去办了。 杜明昭后知后觉,宋杞和待她有点好,细致入微的好。 郑佳妮嗅到一丝甜腻的气息,她小心抬头,瞥眼杜明昭温婉的侧脸,又去瞥宋杞和神色轻松的桃花眼,他褪去了那股阴色,容貌夺目迫人。 她不时感叹:这两人啊,光是于槐树下干坐着,不语也不动,都能成一副上好的画卷。 画纸和笔是有了,可还未画下成景致的人便被人毁了卷轴。 郑佳妮呆呆的,“杜明昭,蒋翠莲来了。” 杜明昭挑眉看去。 蒋翠莲圆盘脸浮起一丝冷笑,她在杜明昭桌前坐下,“杜明昭,我来看诊。” 第29章 姑娘是要入殿下房中的…… 碗里的甜瓜还余下几块,郑佳妮索性不走了。 蒋翠莲是真的是来看病? 她咋就觉得不可信呢。 郑佳妮的余光瞥到不语的宋杞和,心中笃定蒋翠莲是为了宋杞和而来,与劳什子看病不搭噶。 她挪了一张多的凳子就坐过来,巴巴凑在杜明昭身边。 杜明昭淡道:“你哪里不舒服?” “就是……胸口难受,嗯。”蒋翠莲递来她的手腕,她抠着拇指,声若细蚊。 杜明昭抬了下眼皮,道:“放松些,你绷着我没法诊脉。” 蒋翠莲松开了手心,可手腕还是直绷僵硬。 杜明昭摸了片刻,这脉象十分有力,完全不似有病之人,想着以防万一,她还是问:“你何时觉得胸口疼,有受过外伤吗?” 一问才发觉蒋翠莲已走了神。 蒋翠莲坐在杜明昭的对面不错,可她的一双眼里唯有宋杞和,恍惚着根本没听进话。 杜明昭皱眉略微不快,“我看你无病,是拿我玩呢?” “她无病吗?”郑佳妮抱着甜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无病还跑来看诊啊,蒋翠莲你不会是脑子给驴踢了,闹啥呢!” “你才给驴踢了,妮子你这人咋说话呢?” 蒋翠莲涨得满脸通红,双眼楚楚可怜,她飞快一瞥宋杞和,兀自道:“杜明昭,我真的不舒服,胸口闷的慌,昨日起就这样了……” “哦?” 杜明昭探出两根手指,按压了她心腔的位子,“是这儿吗,可疼?” 蒋翠莲愣愣点头,“对,有些。” 杜明昭勾唇轻笑,蒋翠莲只觉得她一笑太过明媚,本觉着不耐,可杜明昭却说:“明白了,你确实染了病。” “我得了啥病啊?” 杜明昭沉沉叹气,在手册里写下“蒋翠莲”的名字,摇头笑容愈发的深,“你这病恐怕是治不好了。” “什么!” 蒋翠莲再坐不住,她怒而指着杜明昭道:“杜明昭你说清楚,你敢吓唬我,我非要跟你拼命!” -- 第64页 她跑来是装了一回病,哪儿来的不治之症,怎么可能! “我可没断错,你这病我确实治不好。” 杜明昭收起笔,杏眸敛笑,她将手腕的红绳朝后别了一小步,道:“你得了相思病。” “哈哈哈哈哈!” 郑佳妮捧着肚子狂笑起来,她拍打着手,“相思病!杜明昭真有你的!” 蒋翠莲可不就是得了相思病吗! 整日没完没了地追人家宋奇,没看宋奇对她都爱答不理的,她还纠缠不放。 就连杜明昭坐诊宋奇帮忙,蒋翠莲也非要装病凑一脚。 真不嫌自己难看! 这相思病杜明昭咋治? 要治还得宋奇来。 可让宋奇跟蒋翠莲在一起? 郑佳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没成想杜明昭这样的直白,还把相思病说成了不治之症,故意恐吓蒋翠莲,给人唬得脸色惨白。 太坏了! 郑佳妮笑得好大声,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惊飞跑了。 当事人之一的蒋翠莲站在桌前,左手抓着右手腕,身子微微发抖。 宋杞和在这儿,虽然他不吭声,可蒋翠莲还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起来。 “你!我……” 蒋翠莲她那张圆盘脸一阵青一阵紫的,泪珠再忍不住,“杜明昭,你这当的是啥大夫?看诊就由着胡说八道,我看你根本就没一点真本事!” 杜明昭听出她气话,那酸味都快冲天了,她也不恼,“莫非你不是装病?” 蒋翠莲红着眼咬了咬唇。 杜明昭道:“我把了脉看过你的近况,翠莲你可不是有病的样子,这无病之人都跑我这儿看病来了,你肯定不是为我来的吧?” “翠莲肯定不是为我和杜明昭俩姑娘来的啊。” 郑佳妮不嫌事大,嘻嘻笑道:“人宋公子容貌好招人眼馋,翠莲你这相思病啊……我看还得染个把月哦。” “你,你们!” 蒋翠莲被说的心口真一阵痛,她扭头看宋杞和,泫然泪下,“宋奇,你就没有话要说?” 杜明昭杏眸一暗。 她隐去眼底的腻烦,道:“我还要坐诊,你若是无病便不要占着位子。” 蒋翠莲和宋杞和之间的拉扯她不想管,可这会儿还是她坐诊的时候,蒋翠莲若要来误她的正事,她便不得不插手。 宋杞和跟道:“你既无病,请回。” “走就走!你们就会合起来欺负我!” 蒋翠莲捂着脸哭着小跑走了。 “谁欺负她了啊,我说的那不是实话嘛。”郑佳妮刚巧吃完了瓜,瞪眼,“她就这么走了?” “不然你以为?”杜明昭瞥她。 “我还当她还要赖上一会儿呢,往前的时候蒋翠莲可稀罕能和……咳,说几句话。” 末了,宋杞和就在旁,郑佳妮连忙压低了声音。 郑佳妮亲眼所见才明白,宋奇似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对她与对蒋翠莲都一视同仁,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是一丝近人情的味儿都无。 可是吧…… 郑佳妮转动眼珠,她小瞅杜明昭。 宋奇待杜明昭却不同吧? 是因为两家住在隔壁,属近邻吗? 还是杜明昭是宋奇的大夫,他多少对她不同了些。 郑佳妮胡乱猜着,那面宋杞和的嗓音跃来,“我见高婶子家在打理你家的几处田,这两日你是要收回田,准备栽药草苗了吗?” “时候也差不多了。”杜明昭算了算,“不过我还没想好,那几处田我该种什么苗好。” “你可以进城寻几本书。” 杜明昭眸子骤亮,“你有书可荐?” “我略读过几本,《农耕全书》和《农林要术》这两本会可能是你想要的。” “看不出来,你是真的博览群书。” 杜明昭轻轻笑了。 这句不是贬义,完全是赞誉宋杞和。 宋杞和没露出喜色,他摇了下首,“只能帮到你这点,我想等你开耕栽苗之后大抵会缺人手,到时我和应庚再来帮你。” “我可以在村里雇人手的。” 杜明昭想说,不必老是麻烦他,农活本不是他俩擅长的范畴,何必呢。 “婶子照顾我诸多,连你亦是。”宋杞和打定主意,他攥着轮椅把手,“昭昭,我只是尽我一点绵薄之意。” 郑佳妮闷声不吭听两人对话,她心跳得砰砰的。 宋奇果然与杜家关系好! 看,她蒙得多准。 “你身体不便做体力活。” 杜明昭不再看宋杞和,眸子朝外放远,“不如这样吧,等我先钻研该如何栽种药田,事后必然要去采购一批种子,到时你帮我?” “好。”宋杞和一口应。 “我家牛车恐怕不能用,需要……” “我让应庚去。” 杜明昭其实也正是这个意思,与其说她想要宋杞和帮忙,不如说她是想让应庚去。 高家租借的田地到五月便需交账,去年一年的租金与后续的分红,整个加起来是十两。 往年一般至少是十五两。 郑婶子提过高家兴许不想干了。 等高婶子如约按时将银钱交给何氏,何氏便将她拉住,“高妹子,我家也有意下地做活,那几处田明年便不租给你家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