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有点甜》 第1章 录音笔里的真相 何甜甜十年前搬到市里,是为了给丈夫治病看腿。老家是安省淮市的小山村里,土地收入很少,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入不敷出,于是利用全部积蓄,又向朋友亲戚借了一些钱,在淮市开了一家卤肉店。这个手艺是她给一个乡村大厨帮忙的时候学到的,经过改良之后,味道更好。 开店不过半年,就已经开始盈利回本了。因为味道好,何甜甜做事勤快,店铺打扫地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又热情好客嘴巴甜,所以附近的居民,都喜欢来她的卤肉店买卤肉,凉菜。 在这十年间,何甜甜利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一份家业,从月租一百的棚区搬到了干净的三室两厅的公寓楼。 这么些年,没有孩子,但何甜甜有丈夫宽厚,婆婆的理解,小姑子的敬重,外甥的亲近,她觉得很满足,再苦再累,也都是值得的。 然而,这些都是假象,由谎言堆积出来的幸福,就犹如肥皂水吹出来的七彩泡泡一样,一刺就破,只留下斑驳的泡沫星子。 那根刺,源于一支录音笔。 外甥周志成,今年二十岁,在本市的一所二本大学读书。有时候为了打游戏不上课,于是就买了一个录音笔,让别人帮你录一下老师讲课,有空的时候听听。 何甜甜在收拾周志成的房间之时,不小心碰到了那个录音笔,掉在了地上。 不知怎么的,开关居然自动开了。 何甜甜担心摔坏了录音笔,赶紧蹲下捡起来。 突然,里面的声音,让何甜甜身体一怔。 “妈,我这嫂子真能干,我可听说了,这一年能赚二三十万呢,比我这个当老师的,赚得多。”齐芳芳说道,“以后我下班了,都来这边吃饭。” “你啊,就是个爱占便宜的,你以前在这里少吃了?”这个声音何甜甜很熟悉,是她的婆婆,“你们两个上班,志成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不说吃穿了,就连学费都是我交的,你们夫妻从来不给钱,还想怎么样啊?” 齐芳芳听到母亲的话,嘿嘿笑道:“妈,这不是我哥没孩子吗?我哥这辈子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那志成以后给你和哥哥养老送终的,现在多疼志成一些又怎样!” 何甜甜听到这话,心里难受,哎,她和丈夫成亲这么多年,没有孩子,是她这辈子的遗憾。 因为没孩子,而且还是她的原因不能生孩子,让她在这个家里一直心存愧疚。即使老公有时候喝醉酒,对她耍酒疯,她不放在心上;婆婆和小姑子有时候说的话,让她心里不舒服,她也忍了。 “外孙子,到底不姓齐!”齐母叹息道,“老齐家要断根了。” 听到婆婆的叹息,何甜甜心里更加惭愧。 “妈,我大哥虽然腿不好,但身体其他方面没毛病,大嫂不能生,花点钱和其他人生孩子啊。就算不和大嫂离婚,把孩子抱回来自己养,那也是我们齐家的血脉啊!”齐芳芳不解问道,以前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见母亲和哥哥喜欢志成,就一直没说。现在哥哥,嫂子,年纪大了,喝了那么多药,都没有孩子,死心了,她这才说出口。 大嫂不能生? 短短五个字,让何甜甜几乎摇摇欲坠,年轻的时候,为了要孩子,喝了那么多药,可一直没有,上了年纪,婆婆,老公也歇了要孩子的心思。 花点钱和其他女人生? 即使不离婚,抱过来养,也是齐家的血脉? 小姑子居然有这样的想法! 何甜甜嘴里苦涩,这么多年的一颗真心,就换了小姑子这样的想法。平日里的敬重,难道都是假的吗? 等不及细想,录音笔里伴随着悉悉索索的声音,又传来齐母的声音:“哎,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是你大嫂的毛病,我早就把她撵走了,哪还留她到现在?” “呀?”录音笔里面齐芳芳惊讶道,“妈······妈······不是大嫂的毛病,难道是大哥不能生育?” 何甜甜也是一愣,当初结婚三年没孩子,婆婆带她和丈夫一起去县城找婆婆妹妹家的儿子看病,做了检查,说是她的毛病,双侧输卵管堵塞粘连,不能怀孕,老公齐建国没有毛病。 怎么现在听婆婆的话和当时说的不一样啊? “是你大哥的毛病,你大哥十四岁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摔碎了蛋丸子,虽然送了医院,花光了家里的钱,虽然表面看着没问题,平常也还好,但实际上生不了孩子了。”齐母道,“哎,你大哥,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摔碎了蛋丸子?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摔碎了***? 那个东西摔碎了,即使有****,但里面的精子也是死的,八辈子也生不出来孩子啊! “那······那你带大嫂去医院,检查说是大嫂的问题啊?”齐芳芳疑问道,难道是她记错了? 何甜甜,心里也很奇怪,也想接着往下听。 “呵呵,是我找你姨表哥帮忙,说是你大嫂不能生。”齐母得意洋洋道,“如果你大嫂知道不是她的问题,是你大哥的问题,哪里还会和你大哥一起过日子啊!更不会在这个家里这么老实肯干,不争不抢,任由我拿捏啊!” “啊······”再次传来齐芳芳惊叹的声音,“居然······居然是这样······怪不得······原来家里还有这样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 齐芳芳了解自己的母亲,十分精明,家里只有大哥一个男丁,如果大嫂不能生的话,母亲觉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大嫂和颜悦色。 齐母的话,听在何甜甜的耳朵里,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再也站不住,两腿无力,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跌坐在地上。 当初她得知自己不能生,心里愧疚。婆婆还安慰她,不管她能不能生,她都是老齐家的儿媳妇。她的老公,老实忠厚,对他也是一如既往的好。虽然没有甜言蜜语,但也百依百顺,知冷知热,所以到后来,丈夫对她不好,有时候发脾气,她都当是丈夫腿不好心情不好,并不和他生气,一直忍让。 因为婆家对她好,所以她一心一意在农村过日子。她给小姑子复习,一起考上了大学,但因为家里公公身体不好,丈夫腿脚不好,她自愿放弃上大学的机会,让小姑子去读书,她在家里干活,奉养公婆,照顾丈夫,供小姑子读书。 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她并不后悔。然而,今天却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这个真相如此残酷! “你是个姑娘家,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你大嫂人长得好看,你大哥第一眼看到你大嫂就看上了。可是你大嫂的模样好,又是城里的姑娘,怎么会看上你大哥呢!我和你爹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你大嫂和你大哥弄在一起。”齐母道,她儿子虽然有隐疾,可她给儿子找了一个识字漂亮的城里姑娘,倍有面子。 这城里的姑娘就是好,不光漂亮,还勤快,识文解字,在齐家村,可是头一份。她又做了一个局,让儿媳妇何甜甜以为她不能生孩子,这何甜甜果真老老实实在她们老齐家过日子。 第2章 录音笔里的真相(二) 何甜甜再一次惊呆了,原来这老齐家不光污蔑她不能生孩子,连她和齐建国的亲事,也不是当初齐建国救了她,而是他们做的局? 这齐家,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好一会儿,齐芳芳又问道:“妈,你和我爹是怎么做的局啊?我大哥知道吗?” “呵呵,你大哥精明着呢,当然知道,还是你大哥自己想的法子呢。我和你爹只不过是按照你大哥说的做,果真就成功了。那个年月,若不是你大嫂,你哥也找不到好媳妇,咱们家也不能有现在的好日子。”齐母得意道,当初她还不敢做,害怕事情败落被人笑话,幸亏听了儿子的话,要不然他们一家过得绝对没有现在体面,被人羡慕。 天哪,齐建国知道,他全部知道,而且他还是始作俑者。 “娘,我之前听嫂子说过,她掉进了陷阱里,在里面呆了半夜,是我哥去上山找她,想救她,但不小心也掉进了陷阱里,差点摔断了腿。夜里,大嫂害怕,我哥讲笑话,之后就对我哥哥有了好感,两人走到一起的。”齐芳芳道,“现在听您这么一说,那大嫂掉进陷阱,我哥哥去找,都是你们事先安排好的?” “你这次算是猜对了。”齐母道,“当时没有粮食吃,村里人都去挖野菜,你大嫂也去。为了把你大嫂引到那个偏僻的地方,我可是给你三舅妈十个鸡蛋呢!那个陷阱,是你爹和你大哥挖的,就等着你大嫂过来挖野菜掉进去呢。你大哥的左腿,本来就比右腿短,就算摔断了一条腿,换来一个漂亮媳妇,这买卖这划算!” 陷阱是齐建国挖的! 一切都是齐建国和他的家人制造的圈套,而她就像一个傻狍子一样,一头钻进去,成了他们抓捕的猎物,在那个家做牛做马这么多年! 何甜甜心如刀绞,坐在地上,腿麻了,但这远远比不上心里疼痛到极致的麻木。 “哎,孩子小,到底不能离开父母的身边。”齐芳芳道,“如果大嫂的父母在她身边,或许我们家也占不了这个便宜。” “呵呵,她父母?”齐母冷笑,“她父母寄来的信,被你那当会计的二大伯,交给我了。那时候你哥腿摔断了,那何甜甜和你大哥正有好感的时候,我怎么能让你大嫂看到信,即使他父亲病危,我也没把信拿出来。” 天哪,齐家人是一群混蛋,居然······居然藏了她的信,她没有见到父母最后一面,还是下放到隔壁村刘伶俐接到家里的信,说她的父母去世了,让她帮忙找一下。那时候,何甜甜才知道父母已经去世了。 到了城里,再也看不到母亲的慈爱,父亲的微笑,只有冷冰冰的两个骨灰盒。 “妈······妈·······”齐芳芳道,“你们这样不好吧,怎么说也得让大嫂和她父母见一面啊!” “呵呵,有什么不好的,她父母不死,何家的院子能轮到你?”齐母道,“我可是听何甜甜说了,她们家以前是有钱人,破四旧的时候,家里的东西都被弄坏了。可我不相信啊,就凭我们根红苗正八辈贫农老齐家,都知道藏两块袁大头,更别说何家那样的大户人家了。如果不是我让你考到你大嫂娘家所在的城市,你能从她家的地下挖出那一匣子东西?” 当初婆婆说,既然不去南市了,就把院子留给芳芳住。当时她也没放在心上,让齐芳芳住了。可没想到齐芳芳从她家里挖出东西,居然只给她一个拇指大小的一个翡翠挂坠,说是从老凤祥买的。 当时何甜甜感激不已,觉得齐芳芳把她当是一家人,以后她也不回南市了,便把房子直接过户给齐芳芳了。 她得多傻了,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就是她这样的傻子。 “呵呵!”齐芳芳赔笑道,“妈,我们家就您最聪明,我去了大嫂的娘家之后,里面虽然空荡荡的,但我住了一段时间之后,还真挖到了好东西。若不是卖了一副镯子,我们家哪里有钱在市区买大房子啊。” “你还算是有良心的,知道给我一副镯子戴。”齐母得意道,“我可是听说了,那老房子快要拆迁了,能换不少房子吧?” “是的呢,可以换四套房子,还补偿五十五万。”齐芳芳兴奋道,“妈,到时候我给我哥一套,再给您十万养老钱,剩下的我装修好房子租出去。” 齐芳芳是小学老师,齐芳芳的丈夫周红旗是跑销售的,经常去南市出差,就是住在何家的院子。 家里的那些宝贝,齐芳芳也是瞒着周红旗的,所以平日里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好在有娘家贴补,日子过得倒也有滋有味。等拆迁款到了,他们也是有钱人了。 何甜甜两手抱头,狠狠拽自己的头发。 那是她家的房子啊,就这样送给了黑心的齐芳芳。 “咔哒”录音笔里传来开门的声音,“芳芳,那房子是你大嫂给你家的,你房子也得给你大嫂一套。” 齐建国居然也在! 这个人和他的家人用谎言编制了那么大的一张网,蒙蔽了她的双眼,失去父母的无助,让心里脆弱的她,最需要温暖和家人,她答应了齐建国的追求。现在看来,如此荒谬,可笑,犹如跳梁小丑一般。 “哥,你要那么多房子干嘛?以后我和志成给你们养老送终,大嫂又会挣钱。”齐芳芳道,“大哥,拆迁我们那一片的人,就是当年去齐家村找大嫂的那个人,叫······叫······霍英杰。大嫂若是拿了房子,以后见到霍英杰,你以前做的事情,可就暴露了。大嫂虽然平日里和善,但心里特轴,到时候还不得埋怨你啊!” 霍英杰? 这个名字,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了,没想到今日在这个小小的录音笔里面,知道了隐藏了几十年的真相!还听到了这个人的名字! 刚才齐芳芳说霍英杰来找过她,可是当年她没有见到霍英杰啊? “这霍英杰是什么人?”齐母不解问道,“和你大嫂有什么关系?” “妈,你是没见过那个霍英杰,长得特帅气。我哥和大嫂没结婚的时候来找大嫂,正好被我遇到了,我就和我哥说,我哥不知道和那人说什么了,那个霍英杰就走了。之后不久,大哥和大嫂就结婚了。”齐芳芳道,“大哥,你那时候到底说了什么呀?” 齐建国笑笑,道:“呵呵,没什么,就是演了一场戏。我摔倒了,你大嫂扶我,关心我的样子,被那人看到了。我还找县城的废品站的吴老头模仿霍英杰的笔迹,给你大嫂的笔迹,写了一封绝情信,说他在单位已经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伴侣。你大嫂看了信之后,直接撕了,死心了,没有回信。我又让吴老头模仿你大嫂的笔迹,给那个霍英杰写信,说她马上成家了,一刀两段,各不相干······” “那既然这样,建国,那房子我们都不要了,免得你媳妇见到老情人,闹出丢脸的事情来。”齐母道,“芳芳,那五十五万,你给我们四十万,我和你哥收着,别和你大嫂说,知道吗?” 一套房子也不止四十万,齐芳芳欣然同意:“行,等钱下来,我就给你们打过来。大哥,你······你没意见吧?” 齐建国沉吟片刻,道:“哎······没意见······”还是母亲说得对,还是不要让妻子回南市,免得他到了这把年纪头上的帽子变绿了。 尘封已久的记忆,随着录音笔里面齐建国的话,让何甜甜想起了以前事情。 那时候,齐建国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对齐建国只有感激之情,并没有想着要嫁给齐建国。可那日,她收到了霍英杰的信,伤心不已。霍英杰是她的初恋,两人说好了,以后在一起。 霍英杰的背叛,父母的去世,让何甜甜备受打击,一病不起。前前后后,齐母和齐芳芳对她十分照顾,齐建国更是对她嘘寒问暖,求医问药,病好了之后,她就接受了齐建国。 何甜甜单纯的以为,没有爱情,但有亲情也难能可贵。孤单的她迫切需要家庭的温暖,让她有勇气活下去。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活到五十岁,才知道真相,她的前半生都是活在谎言编织成生活里。 第3章 重回故地 何甜甜一直坐在地上,恍恍惚惚,沉浸在回忆里的痛苦里,不能自拔。 “舅妈,你怎么坐在地上?”周志成坐看着坐在地上的舅妈何甜甜,“是不是不舒服啊?” 何甜甜惊醒过来,道:“我……我没事……我没事……”趁着说话功夫,何甜甜悄悄把录音笔装在上衣的口袋里面。 周志成扶着舅妈何甜甜到客厅那边休息,顺便倒了一杯水道:“舅妈,你喝杯水。不舒服的话,你说一声,我送你去医院。” “我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并没有大碍。你满身都是汗,赶紧去洗漱吧。”何甜甜一直低着头说话,不希望周志成看到她无助又怨恨的表情。 这个家里,她是外人,根本就不会向着她。 “那好,我去洗澡。舅妈,你要是不舒服,尽管和我说。”周志成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对舅妈何甜甜很是亲近。 周志成去了浴室之后,何甜甜迈着虚脱酸软的双腿回到自己的卧室,再一次听了一遍录音笔里的话。 何甜甜泪流满面,无声哽咽,不停抽噎,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这辈子就像一个小丑一样,活在别人精心编制的谎言里。 到现在她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见到父母一面,让他们死不瞑目,含恨九泉。 到现在她终于明白她的青梅竹马,并没有抛弃了她。 到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齐家人对其他人苛刻,但对她这个没生孩子的外姓人“大度包容”。 天哪,她是多么愚蠢的一个人啊! 何甜甜心里无比自责,眼神不知不觉落在床边的梳妆镜里。里面的女子容貌不在年轻,皮肤还算白皙,可脸上有了斑点和皱纹。那双明亮的眼睛不复年轻时的明亮清澈,发间隐约出现几缕白发。 何甜甜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喃喃自语:“已经老了······” 在谎言里,她生活了这么多年,突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她恨自己,更加痛恨欺骗她的齐家人。 何甜甜感觉在这里,被谎言压抑地喘不过气来,脑子里有个声音,催促她快点逃离这个谎言做成的牢笼。 何甜甜把录音笔放在包里,拎着包出了家门。 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不觉走到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南市的车票,上了火车。 她想去家乡看看,父母曾经居住对地方,去寻找小时候的记忆,因为只有那段时间和地方才有她这辈子最真实的经历,也是她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南市距离现在淮市大约四个多小时车程,这是高铁的速度,换在以前,需要一天一夜。 何甜甜坐在车上,一直趴在面前的小桌上,默默流泪。包里的手机铃声,一遍又一遍的响起来。 “大姐,你手机响了!”边上的一个中年人提醒道,他以为何甜甜睡着了,便出声提醒。 何甜甜低着头,掏出手机,看到手机上那两个刺眼的字“老公”,她突然觉得无比荒谬,可笑,并没有接电话,直接关机······ 边上的中年男人见状,便看出来这是闹矛盾了,假装没有看到,继续和另外一个人说话。 看着黑黑的屏幕,何甜甜胸口的憋闷少了一些。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齐家人。 火车到站了,何甜甜跟着人流一起下了车,出了火车站。南市已经和她记忆里大不相同。距离上次来南市,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站在人潮涌动的广场上,有形色匆匆的商务人士,有亲亲密密一起讨论行程的恋人,也有拖家带口坐在报纸上候车的人,也有拿着小碗到处乞讨老人,小孩和残疾人。 这个大大的广场上,也能看出人生百态。有的人是为了生存,有的人是为了生活。可不管是谁,再苦再累,他们都是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以前何甜甜觉得自己比较幸运,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才是最悲催的,犹如一个皮影人偶一样,任人操控,没有自由,没有自我。 何甜甜环视四周,眼神落在广场上的悬挂的超大液晶显示牌,一个主持人正在采访苏省的首富。 这个人,是霍英杰。何甜甜也认识,确切的说是认识年轻时候霍英杰。 这个人的容貌并没有改变太多,岁月好像特别厚爱他,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太过浓重的风霜,英气勃发的方脸,眉毛浓黑,鼻梁挺直,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睿智,仿佛可以看透人心一般,不经意间的微笑,总能温暖人心。 父母的去世,让她悲痛万分。在她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又收到了那封齐建国找人模仿霍英杰笔迹写得决裂书,她心里恨自己没用,恨霍英杰的薄情寡义。 在那样的年代了,和生命比起来,感情更加渺小,卑微。她选择了不信任,选择了放弃,彻底掉入谎言的陷阱。 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之时,她仍旧恨霍英杰,恨他的薄情,恨他的违背誓言,见异思迁。 现在她知道她恨错了。 一错过,那就是一辈子! 趔趔趄趄,走出了广场,叫了一辆出租车,用已经变了味的家乡话说了一个地名:“师傅,去大榆树巷!” 那个出租车司机是个老司机,从何甜甜的乡音里,听出何甜甜离开家乡很多年了。 “很多年没回来吧?那大榆树巷马上要拆迁了,咱们苏省的首富霍英杰要在那里盖别墅。”出租车司机很健谈,一边开车,一边讲解南市这些年的变化。 何甜甜看着不断倒退的建筑,树木,和记忆中的低矮楼房,截然不同,目不暇接。 即使何甜甜不说话,出租车司机仍旧非常健谈。 听着熟悉的乡音,看着不同环境,那颗躁动怨恨的心,也安静下来。 “前面就到了。”出租车司机道,“大榆树巷,最有名的就是巷口的那两棵大榆树,据听说都好几百了,从明朝的时候就有了。现在大榆树巷也要拆迁了,当地的老百姓,谈拆迁的时候,专门把这两棵树也划在谈判的合同里,说这两颗树好几百年了,成精了,福荫当地的百姓,拆迁可以,但不能伐这两颗树。” 出租车在前面拐弯了,那两颗高大的榆树,一如既往枝繁叶茂,一直坚强的向上生长。 小时候,到了夏天,很多人都把自家的吃饭的小桌子搬到树下,一般乘凉,一边吃饭。 平日里,这两个大榆树也是小伙伴们最喜欢的玩耍之地。小男孩在树下滚铁圈,滚弹珠;女孩子喜欢丢沙包,跳房子,丢手绢。 到了晚上,大人们出来聊天,互相吹牛,侃大山,东家长,西家短的,很热闹。 除了下雨,这两棵大榆树下,都会有很多欢声笑语。 “大姐,到了,总共二十块钱。”出租车司机笑道,“这两个棵榆树,更大了吧?” 何甜甜点头,道:“是很大!谢谢!” 何甜甜付了钱,下了车。 走到大榆树下,仰头看着亭亭如盖的枝枝叶叶,大榆树还是坚强沧桑的大榆树,可人已经不是以前的人了。 物是人非! 对于这个词,她现在有更加深刻的体会! 何甜甜从两棵大榆树中间进了巷子,这条巷子还是那么狭长,只是路上青石板不像以前那么光亮,靠近墙边的地方,长了一层层暗绿色的青苔。 记忆中的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也不见了,两旁的人家,都已经搬迁出去了,只留下破败的旧房子和满地的杂草。 何甜甜的眼睛酸酸的,环视四周,大榆树巷的落寞和她的人生一样,都失去了光彩和活力。 第4章 青涩的柿子 不一会儿,到了记忆中的家门前。 门上两个碗口大的圆圆铜环,中间一把铁锁,锁住了两扇斑驳的木门。 这是曾经是她的家,现在已经是齐芳芳的了,不再是她的家了。 现在想想,她是多么可笑!多么愚蠢! 这个房子是父母留下来给她的,可是她却因为内心的愧疚,不愿意来这里,留下孤零零的父母牌位。 自从房子转给小姑子之后,以小姑子一家的薄情,或许连父母的牌位,也不见了。这里房子更改了姓名,父母留下的东西,也成了别人的。 她因为自己的软弱怯懦,丢失了那么多可贵的东西,可笑可悲!这是对她的惩罚,不值得任何人同情,而且现在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也没人同情她。 何甜甜用力推了下破旧的木门,那两扇门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外力一样,往院子里倒去。 齐芳芳十年前调到淮市,南市这个院子就空了下来。长时间没有人居住,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一棵老柿子树,无人打理,不过仍长出不少巴掌大青色的柿子。 何甜甜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里面的摆设面目全非,破败不堪。她走到柿子树下,摘了一个青色的柿子,用手擦擦,咬了一口,酸涩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 虽然难以下咽,但这样酸涩的味道,让她的大脑清醒一些,思维清晰一些。 就在这时,隐隐约约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 何甜甜不知道为何,本能地躲在柿子树之后,屏住呼吸,这个时候,她不想见任何人。 “董事长,这里又乱又脏,您还是回去吧!”一个中年男子谦恭说道,微微侧着身体,劝解一直往前走的中年人。 “这里是我的家,就是再乱,还是我的家。”男子声音虽然不大,透漏着温和,倔强。 何甜甜身体微微一怔,这个声音,她一辈子都记得。虽然有了几分岁月的沧桑,但那清润的声音没有变。 是他!霍英杰! 此时此刻,何甜甜心头涌现出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 就在何甜甜失神的时候,头顶半米处的一个柿子树枝子动了几下,隔壁有人伸手摘了一个青涩的柿子。 “董事长,这柿子没有熟······”有人提醒,柿子这东西,就算成熟了也不能多吃,更别说没有成熟的柿子,味道绝对很差。 霍英杰并没有回答,像是在喃喃自语,道:“涩柿子,最是提神醒脑······” 这句话,像是钥匙一般,打开了何甜甜记忆闸门。 “英杰哥哥,我上课,老是打盹,怎么办?”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圆脸女孩歪着脑袋,问无所不能的隔壁哥哥。她一定要找到方法,如果下次再被老师发现打瞌睡,就要叫家长了。她是乖宝宝,怎么能忍受犯错误叫家长呢? “笨蛋,涩柿子,最是提神醒脑。你明天带一个,如果困了,咬一口吃了,绝对不会困了。”已经是个翩翩少年的霍英杰说了一个不靠谱的主意,嘴角狡黠的笑容。 本来是想捉弄这个小丫头,可何甜甜就当真了。 何甜甜吃了酸涩的柿子,的确没有打瞌睡,可是却被老师抓到上课吃东西,还是没有逃脱被叫家长的命运。 不过单纯的何甜甜,仍旧认为英杰哥哥很厉害,可以想出这么好的方法。 虽然还是被叫家长,那是她自己不小心的原因,下次吃的时候,小心点,就不会被抓到了。 涩柿子!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他记得! 她也记得! 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让何甜甜去见那人一面。可何甜甜脑子里闪现出早晨梳妆镜里的面容,望而却步。 她十五岁离开这里,成为下乡知青的一员。那时候的她,就像是一个含苞待放的年轻姑娘,皮肤水灵灵,眼睛水汪汪,身材婀娜,轻盈美丽健康。 可现在呢,头发白了,皮肤松弛,眼睛也不再清澈,身材发福走了样。 她没有勇气走出来。这辈子,她已经这样了,那就让她留在他最美好的记忆里吧。 隔壁墙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霍英杰离开了。 何甜甜不想出来见霍英杰,可是她却想再看他一眼,就一眼,哪怕只看到那人背影也行啊。半个脑袋探出来,等待那个人从大门前经过。 仿佛是有了感应一样,霍英杰转头,看向那棵老柿子树。 柿子树下,只有荒草,再也没有那个呲牙咧嘴,挤眉弄眼吃柿子的娇俏女孩。 何甜甜在霍英杰往这边看之前,就缩回了脑袋。 霍英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身边的助理,发现董事长的脚步凌乱,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些。或许······或许董事长想到了什么人! 何甜甜再次探出脑袋的时候,她只看到霍英杰的背影。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对于何甜甜来说,已经足够了。 就在这时,何甜甜突然感觉到自己脚踝处有点疼,有点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低下头往下面一看。 一条筷子长银白色的小蛇咬在了何甜甜的脚脖子处。现在是夏天,何甜甜穿的是一条宽松的裙子,脚上虽然有丝袜,但根本挡不住小银蛇的那两颗尖利的牙齿。 就在何甜甜抬脚想要甩掉脚上的那条小红蛇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发软,根本没有力气抬脚,再也站不住脚,任由自己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 虽然身上的力气逐渐消失,何甜甜喊不出声,无法求救,死亡的恐惧笼罩在何甜甜的心头,可是在她的眼神落在柿子树不远的石桌上之时,她反而不害怕了。 以前,她和父母经常在柿子树边的石桌上吃饭。这个院子里有她和父母,霍英杰的太多的记忆。 在临死的时候,可以知道真相,也比在谎言里寿终正寝让人畅快;在临死之前,在自家的院子里,看一眼梦里才能见的人,她没有遗憾了。 何甜甜的眼睛越来越沉,逐渐失去了意识。 第5章 重回十八岁 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何甜甜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很疼,火辣辣的。 啊?可以感觉到疼痛,是不是代表她没死? 是的,非常痛,那就对了! 她居然没死?是谁救了她? 哎呀,不对啊!她之前明明是左脚踝被蛇咬了,可为什么现在是后背疼啊? 这样不科学啊! 何甜甜看向周围,这个房间,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老式的大衣柜,简单的书桌铺着碎花桌布,刚修好的断腿椅子······ 这明明就是她小时候的房间啊! 何甜甜不敢置信,扭头从窗户看向外面,她······她居然看到了那颗熟悉的柿子树。 不过这时候的柿子树,只有大人手臂粗细,好在枝繁叶茂,茁壮成长,不远处是石桌,上面还有刚切好的西瓜。 画面太美好,太温馨,一定是在做梦! 何甜甜苦笑,哎,原来她是在做梦啊!何甜甜无力地躺下,闭上眼睛,她贪恋梦中的美好,不愿意从梦中醒来。 就在这是,门外传来一个温柔女子的声音。 “甜甜啊!起来吃西瓜了。”女子推门,走了进来,关切地看向侧躺在床上的何甜甜。 “还是梦啊!我梦到妈妈了······”何甜甜闭上眼睛,不想睁开,希望梦里妈妈的声音可以多说几句话,让她多听听。 站在窗前的女子,听到女儿的低喃,莞尔一笑,捏捏何甜甜的脸,嗔笑道:“你啊,还在做白日梦呢?” 何甜甜感觉有人捏她的脸,那么真实! 于是何甜甜睁开了眼睛,原来是妈妈,真的是妈妈! “妈······”何甜甜急忙坐起来,两手紧紧抱住妈妈的脖子不撒手,即使后背非常疼她也顾不上了。 上辈子,她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这是她一辈子的遗憾。在得知父母曾经给她写信被齐母收起来了,并没有告诉她,何甜甜更加悔恨,怨恨。 如果齐家人只是欺骗她的感情,何甜甜会怨,但不会恨,可是在他们隐瞒父母的信件,让她不知道父母的消息,没见到父母最后一面,不知道父母为何去世,让何甜甜非常憎恨齐家人。 王淑萍莞尔一笑,轻轻抚摸女儿的后背,问道:“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何甜甜道,突然何甜甜灵机一动,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现在她会觉得疼痛呢。 女儿的身体不停颤抖,怎么可能不疼呢? “既然疼,那你以后可不能调皮了。”王淑萍道嗔道,“你一个姑娘家,还像小时候那么调皮,居然去爬巷子口的大榆树,从树上摔下来。如果不是你英杰哥哥回来救了你,你不死也得丢了半条命。” 何甜甜听了,微微一愣,她是在十五岁的夏天从树上掉下来的。她不是调皮,而是在树底下捡到一只不会飞的小鸟。她好心泛滥,便爬树把小鸟送到窝里,一不小心摔下来。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发现这不是梦,是真实的状况。回到了自己十五岁的那一年,七零年。 她的手不是干裂粗糙布满老茧,而是白皙粉嫩的纤纤玉指。 虽然不可思议,但这是真的。 松开抱着妈妈的手,何甜甜仔细看向妈妈王淑萍,白皙的鹅脸蛋,大大的杏仁眼,挺翘的鼻子,红润的嘴唇,这是妈妈年轻的时候。 “嗯,嗯。”何甜甜应下,哽咽道,“我再也不调皮了。” 王淑萍笑笑,道:“哎呦,我家小囡囡今天这么听话啊?” “我一直这么听话好不好?”何甜甜娇嗔道,有妈的孩子像块宝,不自觉在妈妈面前撒娇。 不去想为什么她会到十五岁,她只想好好享受有亲人的幸福。 “是啊,妈妈的小囡囡一直这么听话。”王淑萍道,“好了,你睡了好几个小时了,赶紧起来吧,吃点西瓜解解暑气,一会儿你爸爸回来,我们就可以吃晚饭了。” 何甜甜点点头,亲了妈妈的脸,道:“好的,妈妈最好了。” 何甜甜穿了衣服,下了床,到院子里洗脸。即使快到晚上了,王淑萍还是给何甜甜梳了好看的两条辫子。 霍英杰手里拿着几个洗干净的桃子进来,道:“王阿姨,我妈弄到一些桃子,让我送几个给你们尝尝。” 王淑萍,何甜甜刚切好西瓜,道:“英杰啊,过来吃西瓜,这是我们院子里结的,个头大,特别甜,待会拿半个回去。” 大夏天吃西瓜,心里透心凉。 霍英杰也不客气,坐下来吃了两块西瓜。趁着王淑敏进屋的时候,伸手在何甜甜的脸上捏了一下。 十八岁的小伙子那么高大帅气,充满阳光,十分耀眼,让何甜甜不敢直视。 “后背还疼吗?”霍英杰道,“以后再让我知道你爬树,看我不打你屁股!” 打屁股? 刚才她还在回忆之前见到霍英杰的背影呢,现在就看到了他年轻时的面容。 不过霍英杰的话,让何甜甜满头黑线,一句话,就破坏了她酝酿很久的情绪。 “英杰哥哥,我长大了,你若是打我,我不和你好了。”何甜甜嘟着嘴巴道,就在半个月之前,十八岁霍英杰向十五岁的何甜甜表白了,她接受了。当时她虽然不理解什么是爱情,不过看到恩爱的父母,想到以后可以和英杰可以这样永远生活在一起,她觉得很好。 她做出这样的娇态,实属正常,才没有让霍英杰怀疑。 “哎呦,做错事情,我还不能说你了!”霍英杰捏捏何甜甜的娇俏的小鼻子,“就算王阿姨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 “我知道错了,你就不能打我。”何甜甜道,和青梅竹马的哥哥一起说话,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前世的时候,她虽然接受了霍英杰的表白,不过表现地特别幼稚,说话做事,总是让霍英杰哭笑不得。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就不打你屁股了。”霍英杰道,“对了,我再过几天就去兵工厂了,到时我给你写信,你一定要给我回信哦·······” 何甜甜低下头,心里咯噔一下,道:“知道了,知道了······” 天哪,她怎么忘记了?她记起前世的事情了,好像她就是从树上摔下来之后,第二天就坐上了送知青下乡的火车。 一切那么突然,当时她不懂事,又哭又闹,哭哭啼啼上了火车,天热,还中暑了,没见到霍英杰最后一面。 “在家里好好听话,等过两年,找个工厂上班,等你成年了,我就娶你。”霍英杰道,温润地看向傲娇的小女友。 “哦······”何甜甜应下,不敢抬头,她怕霍英杰看出她的失态。 见何甜甜像是不高兴,霍英杰以为何甜甜舍不得他离开,笑得像个吃到糖果的狐狸一样。 王淑萍从屋里出来,把西瓜给霍英杰拿过来。 见王淑萍来了,霍英杰道了谢,便端着西瓜离开了。 王淑萍忙着做饭,没发现女儿异样,点了一些熏蚊子的艾草,便去了厨房。 第6章 不改变,毋宁死! 何甜甜回到屋里,前前后后梳理遇到的事情。眼神看向墙上的日历,一九七零年七月八日。 没错,她前世是一九七零年七月九日上了从南市开往安省淮市的知青列车。 前世的时候,光顾着难过,舍不得父母,舍不得离开家,舍不得霍英杰,一直哭哭啼啼,精神不振,并没有问父母为何仓促之间把她送走。 重活一世,她不能那么软弱,她要问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做到心里有数。 到了晚上,何甜甜的父亲何靖宇急急忙忙才外面进来,面色苍白,一向工工整整的头发,也变得略有凌乱。由于走得急促,即使到了家,何靖宇仍然喘着粗气。 “淑萍,你给甜甜收拾东西,送她上明天去淮市知青列车。”何靖宇气喘吁吁道,紧张的模样不复往常的镇定。 何甜甜从屋里出来,看着记忆中一样年轻的父亲,方正的国字脸,黑头发,浓眉大眼,皮肤紧致没有皱纹。 很多人第一眼看到父亲的时候,都以为他是一个性格强硬的军人,可熟悉了之后,就会发现何靖宇是个非常温和谦逊的文人。做研究,特别认真,培育出不少果树良种,得过不少奖。 “爸爸。”何甜甜上前一把抱住几十年不见的父亲,再也忍不住,“爸爸,爸爸·······” 一声声呼喊,倾泻出何甜甜内心的思念,委屈,和化不开的悔恨······ 何靖宇以为女儿不想离开家,毕竟他的女儿只有十五岁,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离开父母,离开朋友以及熟悉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换谁都害怕,都会内心恐惧。 “乖,乖,甜甜,别哭了。”何靖宇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轻声安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不吓着胆小乖巧的女儿。 可是何甜甜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不断往下流。 “你啊,为何一回来,就让孩子去当知青啊?”王淑萍也非常不解,尤其是看到女儿哭成这样,更是心疼,“咱们家里,只有甜甜一个孩子,不去也行啊!我们两个双职工,还养活不了甜甜一个孩子啊!” 何靖宇一脸为难,不知道如何解释,毕竟孩子太小,他不希望女儿心里有负担地离开。 好一会儿,何甜甜的哭声减小,两眼红肿,不停抽噎着。 “甜甜,你先进屋,我有话和你妈妈说。”何靖宇思索片刻之后,决定还是不告诉何甜甜原因,支开何甜甜,和妻子说明白。说不通妻子这边,就没法把女儿尽快送走。 “不······我不走开。”何甜甜坚定说道,不过配上她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眼睛,微微撅起的嘴巴,像个闹脾气的小公主。 “甜甜·······”何靖宇皱眉,女儿今天怎么不听话了。这是大事,由不得女儿任性。 “爸爸,我已经十五岁了,昨天你和妈妈还说我长大了,既然我长大了,为何不让我知道你们说什么?”何甜甜道,“现在外面的情况,四处****,城里比农村还乱,你想把我送走,避开城里的纷扰。可是你们也不想想,我一个女孩子去乡下,什么也不懂,能不能活下去啊?” 王淑萍和何靖宇听了女儿话,也是一愣。他们悉心呵护娇养着的女儿,其实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软弱。 王淑萍想了想,道:“靖宇,甜甜长大了,又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即使要把她送出去,也要让她明白为何送出去。” “是啊,爸爸,只要你告诉我,我就听你的话,老老实实上了知青列车。”何甜甜附和道,她无力改变这件事情,那就要了解事情的真相。 上一世,她活得糊里糊涂的。 这一世,如果不能知道真相,不能改变父母和自己的命运,宁勿死。 何靖宇在妻子和女儿的注视下,败阵下来,叹息一声道:“我今天听到外来的工作组,要审查海外关系。父亲,当年在国外留学,虽然去世了,但我们家有这层关系,估计也要乱一阵,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所以我才想把女儿送去当知青,躲过这一劫。” 何靖宇之所以这么担心,是因为他的父亲的一个老友,当年是和父亲一起留学回来的,在大学里教书,被活活批斗死了,说他是海外派来的间谍。老教授的家人,也不知道被送到什么地方劳改了。 虽然父亲已经去世了,不过何靖宇担心他们家也会遭遇这些。与其被动去劳改,不如自己先找出路。何靖宇晚回家,就是去找同学给女儿要了一个知青的名额。 王淑萍捂住嘴巴,瞪大双眼,眼睛里蓄满泪水,但为了不吓着何甜甜,硬是忍着没有哭出来。 何甜甜听到父亲的解释,想到前世她打听到的一些内容,海外关系,泄密之类的,被当成阶级敌人,整天被批斗,至于怎么死的,何甜甜并不知道。 “爸爸,家里那些和海外关系的东西,比如爷爷以前的书信,要么直接烧掉,要么藏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不要告诉任何人,千万不能被人翻出来啊。既然我们在城里待不下去,我们一起去农村行吗?”何甜甜道,“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或许我们能躲过去。” 何靖宇摸摸女儿的头,道:“哪里这么容易,不过你先去,我和你妈妈想办法,尽量去找你。” 何甜甜听出父亲话里的安抚之意,她是必须要离开的。不过在离开之前,她要和爸爸妈妈说一些前世的事情,让他们心里有数。 这是她的父母,她不怕父母知道了真实情况,把她看成怪物。何甜甜相信父母的爱,可以接受一切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只要父母有了心里准备,相信他们会做好准备,不会重复前世的老路,何甜甜无怨无悔! “爸爸,我下面要说的话,可能你不相信,但请相信你的女儿是不会说谎的。”何甜甜道,“我是从三十五年前重生过来的。那就像是一个梦,在梦里,我也是在一九零年的七月八日回家和我说让我当知青,当时我很害怕,一直哭哭啼啼的,直到上了知青列车,都没有适应过来。我不适应农村的生活,受了很多罪。那村子里一个男的骗了我,你们寄给我的信,也被他们藏了起来。直到两年后,隔壁街区的一个知青刘伶俐收到家里的信,说到你们,她告诉我你们已经去世了,所以我才回到城里,可是你们······你们只能安静地躺在殡仪馆的骨灰盒内·······” 说到这,何甜甜已经泣不成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