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爱的剩女:缘来是你》 第1页 [现代情感] 《等爱的剩女:缘来是你》作者:兰思思【完结】 序 28岁的灰暗人生 紧锣密鼓的敲一篇邮件。 电脑蓦地一黑,我只看到黑屏上自己的剪影,呆若木鸡。 这是本周以来第三次停电了,而且每天都很准时,下午三点。 张婷正歪靠在椅子里,一付生不如死的模样,听到我叹气,怏怏的睁了眼,立刻粗声道:“嗯?怎么又停电了?” 我在心里默念到15,果然徐南就气急败坏的出现在我面前,“怎么回事?我正做试验呢。” 徐南是讲师,正在楼下给五名异国学生讲课,按他的说法,这样屡次停电造成了极差的国际影响。 我没有废话,面无表情的直接打电话到设施部,年轻的电工跑过来简单查看了一下,随即面无人色的打给供电局,是外部的线缆出了问题。 我和徐南一起去配电中心。 供电局的同志来得倒快,只是一时半会儿查不出原因,和前三次一样。 徐南只是叹气,这次的课生生的让停电给毁了。 “本来他们就不想来中国,去日本,去美国,哪里不比这里强。”他又开始轮回的放老生常谈。 看看时间,下午四点多了,我不胜其烦的打断他,“我看今天就散了吧,你安慰一下国际友人,给他们捋捋毛,记住,别倒着捋哈。” 徐南压根没心思开玩笑,紧锁眉头回去了。 我还是在现场和电工们作无谓的探讨,希望有个明确的搞定时间,十分钟后,还是徒然。 一路走回大楼,自己都讶异,我好端端一文官,居然混到现在成了必须能文能武的杂役了。 黑乎乎的办公室里,唯有张婷有气无力的伏在办公桌上,象从河里捞上岸的鱼,有出气没进气。她正值孕期,妊娠反应极其厉害。曾恼怒的发誓,等肚子里那个小坏蛋出来,一定先狠揍一顿屁股方解气。 我在走廊上拌到了一盆花,疼得直呲牙。 张婷强撑着站起来问询,我对她摆摆手,“没事没事。” 桌子上的电话开始叫唤,我忍着疼蹿过去接。 猜得没错,正是老板,想来徐南同学已经投诉过了。我唯唯诺诺的应着,不听都知道他在交待什么,无非是要查明原因,搞清何时能彻底解决之类的,全是废话,供电局的老兄都弄不明白,我又不是神仙。 可谁让他是老板呢,只能竖着耳朵听,一边猜测他现在是在香港办公室呢,还是在他那个可怜的举世闻名的淘大花园。 聆听完教诲,扭头看见张婷站在窗边,目光越过楼下青青的草坪,一直投向百米开外的工厂,喃喃道:“那边倒是有电的。要不去借个地方。” 我切了一声,且不说他们那寸土寸金的地方能不能相借,即使肯,做试验的机器也挪不过去,好几吨的东西,得多大动静啊! 我们属于公司的售后服务部,总部在上海,挣钱哗哗的,所以肯砸几千万靠着工厂又平地起一栋高楼。 颇有点《红楼梦》里东西两府的意思,只是明显我们这一府实力不足,人丁单薄,根本无力抗衡。组织结构上表明我们这栋楼是独立运转的,可是偏偏只招了两个文弱女子来管理。老板远在香港,完全遥控指挥,每月蜻蜓点水般来个一趟,权作视察。 不得不求爷爷告奶奶的在方方面面寻求工厂的帮助,时不时的给他们提供点噌油的机会,经常送点小礼物拉拢一下相关人员。本就离的近,大局上讲又是一家人,我跟抹万金油似的东一搭,西一扯,人脉也就广了起来。 至于工厂那些错综复杂的纠葛,于我们倒是挨不上边的,就像地震,不在震中,顶多也是稍微晃两下身子,仍旧挺得直直的,所以我们这里被称为小桃源。人人过来都作羡慕科,说风平浪静好去处,至于真假就不得而知了。职场如战场,没有硝烟,就没了意趣。 我一直认为,只有心如止水的人才能够在这寂寞的一隅生存下来,我和张婷实在是合适不过,两个没心没肺,不求上进的女人,唯一不同的是,她结婚了,我还没有。 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坐在班车上,心情有些郁郁。虽然今天的事错不在我,但毕竟老板话里话外颇有责怪之意,总觉得不舒服。两年多的历练,如今的自己遇着麻烦,不会象刚来时那样手足无措,逆耳之言也有如射往心脏的箭,还没到目的地,就被防护外衣挡住,纷纷折倒在地,伤不了自己。 可我到底是个情绪化的人,还是高兴不起来。 28岁了,正经大学本科毕业,相貌身材自认中等偏上,职位是杂役主管,手下无兵。个人问题尚未解决,至今连个男友都没觅着。 12岁时,想到有一天自己会24岁,那种盛极必衰的年纪,就不觉打了个寒蝉。转眼28了,连哆嗦的欲望都没有,只是木然。人活一世,草活一秋,25岁以后,日子过得跟翻书一样快,转眼就老了。想想真无趣,心境未老先衰,也许真是伤着了。 到了家,母亲在等我吃晚饭。 “爸呢?”我随口问。 母亲头也不抬,“早吃完出去了。” 去年和李某分手,父亲跟我大吵一场,从此成了陌路。原因为李某是他老战友的儿子,我这样做,伤了他和战友的感情。 -- 第2页 我对此实在无话可说,感情的事勉强不得,这是我辈人的共识,可是父母那辈,好像总是很难接受,埋怨我们眼高手低,三心二意。 我埋头吃饭,和母亲也没太多的话,只是听她东家长,李家短的扯了几句。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道:“秀妍,这周六有空吗?” 我一愣,直觉告诉我她老人家一定又物色了新主儿了。 果然,她继续道:“那天碰见冯阿姨,她说她女儿单位有个小伙子不错,刚30岁,博士呢。人也稳重,父母都是老师……” “博士我们公司一大堆呢,海归也有,”我及时打断她,“这种事看缘分,急不来的。” “你不去看,怎么知道有无缘分?”母亲的脸沉下来,可我并不害怕,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如果不是真急了,也不会这样堪堪相逼,心总是向着我的,即使我跟父亲的关系僵成那样。 “妈,相信你女儿,左不过这两年,一定把自己给嫁了,总行了吧。”我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其实心里也没底,哄哄她再说啦,省得老是相煎太急的样子。 母亲不理我,我知道她心里是松动了。 “也就是我,换成你爸试试。准又得揍你。” 我嘻嘻一笑,“我爸现在不理我也有个好处,就是彻底不管我了,我不知道有多自在呢。” 想了想,对母亲道:“你别说,这周六我还真有事,温静从英国回来了,约我见面呢!” 母亲抬了下眼,她的神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我能感觉出来,那是一点歉疚,其实完全不必要。 温静的爸爸和我爸原来同在一个国营大厂,我父亲的职位还在他父亲之上,后来改革开放盛行,厂里的情况越来越差,当时流行个人承包,以父亲的资质和实力,是完全可以拿下的,只是他和母亲都是胆小谨慎之人,不肯担风险。最后厂被温静的爸爸盘了去,做成了私营企业,且越来越壮大,现如今,完全是一副企业家的派头。 而父亲没几年就面临下岗分流等尴尬问题,从此隐没乡间,这也是他为什么脾气越来越坏的原因。 母亲也一直耿耿于怀,人总是这样,如果没机会倒也心安,可是明明机会就在眼前,却硬是错失了,那才是一辈子懊悔不已的事。 但这并没有影响我和温静的友谊,她比我小两岁,我们从穿开裆裤就玩在一起,后来虽然她离我越来越远,甚至去了海外,我们从未断过联系,从书信到电邮,零零总总的整理起来,都能出本《尤利西斯》了。 “这次回来还走么?”母亲问,她其实也挺喜欢温静的,乖巧的女孩,长得也顺眼,待她如自己的小女儿一样。 “不会了,说是回来扎根的。你看,我们这代人还是爱国的吧。”我边吞着汤边说。 “哎,那钟家的阿海呢?不是一起去的英国嘛?这次也回来吗?”母亲的记性就是好。或者说她对与我年龄相仿的青年男子总是比较关注。 钟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钟瞿的儿子。以前看贴在墙上的枪毙通告,一个血红的大勾,下面是法院院长的署名,执掌生杀予夺的大权,难免令人心生畏惧。 其实二十年前,钟瞿也只是个小小的办事员。我们三家同住在市郊的老新村,三个孩子打打闹闹的从小玩到大,只是后来,各家境遇不同,温家和钟家逐渐欣旺,先后搬离,只剩了我们还在老地方住着,希冀着拆迁来改善居住条件。我很早就懂得,各人各福,强求不来,倒是告诉我这句话的父母,始终没想通似的郁闷着。 “应该一起回来的罢,他们恋爱都谈了这么多年了,这次回来,肯定要办喜事。”我若无其事的说,巧妙的断了母亲的那点心思。 母亲脸上稍稍一黯,随即恢复了正常。 我心满意足的撂下碗筷,哼着歌进房间去了。 关上房门,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什么时候,连跟自己妈说话都象演戏一样了,想想长大真是悲哀。 坐在书桌前,托着面颊,视线投向窗外,脑子里空空如也。 良久,左手不听使唤的顺着桌子的抽屉一个个摸下去,准确的打开倒数第二个,从最深处掏出一个饼干罐,缓缓的打开,是乱七八糟的明信片。 在罐子的最底层,我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捻出来一沓用回形针别好的纸,大大小小极不规整。 一张张的翻看。 “秀妍,明天早上八点三刻有个电话会议,记得提醒我。” “秀妍,请将这些文件存档。” “秀妍,我今晚八点走,去广州。” …… 零零碎碎好几十张,都是我偷偷收集的,多数写的英文,他的中文字有点可笑,没有棱角的,大概是写惯了英文的缘故。 落款处的“卫黎军”三字如非解释,旁人决计读不准的。那样正气的三个字,他竟能花里胡梢的签成一只蝴蝶的样子。他的字是圆滑的。有人说,字如其人,真是一点也不错。 “老大,我喜欢你。”那是我的声音,颤颤的,有丝紧张,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笨拙。 “……对不起,我不明白。”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好像我是在跟他说一份文件要签字似的,可眼里的亮光在一点点的收敛起来。 其实已经明白,这样的回答,已经给出了答案,虽然婉转,一样令我心碎。 -- 第3页 我岂是他的对手,坐振江湖十余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虽然当时落魄,可应付我这样的角色连翻掌的力气都可以省了。 “啪”的一声,我死死关上盖子,简直想把那些字都闷死在里面。 心里倒是不再刺痛,是一种钝钝的麻木,毕竟快三年过去了。 唯有难堪常留心间。 那种难堪,象一把砍骨刀,不锋利,却有锯齿,来回的搓拉,最后把自信的风骨硬是给磨断了,我从此不再强悍。 1 恰是故人来 我,钟俊海,温静,就像音符里的兜,芮,咪,因为刚好各差一岁,我最大,阿海次之,温静最小。其实相互之间也就差了几个月,可因为跨着年份,连搪塞都不行,我当仁不让的做了老大,心里却一直希望有个哥哥,虽然阿海并不合格,什么都不肯让着我。 我的生日很小,记得头一年去学校报名,因为年纪不够,硬给踢了出来。也不知怎么一蹉跎,就跟弟弟妹妹成了同班。 我们一起逃学,然后偷偷溜出去抓蜜蜂,爬山,干各种自认为有趣的事情。父亲对我管教还是很严的,只是实在太忙,难免疏漏,所以我总能揪到空子。 一旦东窗事发,我和阿海就很仗义的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以保小妹温静的周全。结果总是我挨打最多,因为父亲的火爆脾气。 我对钟俊海印象最深刻的三件事: 其一。 九岁时,我练毛笔字已三年有余,完全是迫于父亲的淫威。尤其到了暑假,每天10页大字是必做的功课。 当然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兄弟们都在外面等着自己,岂能辜负大好的时光。于是乎,偷偷翻出半年前的墨宝,拣最后的三四页,或者有时心狠点,索性拣个八页,作为当日的产量,接下来,只需涂鸦剩余的几页就可交帐了。 如此三四次,父亲起了疑心,怎么质量每况愈下,棍棒之下涕泪交流的坦白了罪行,自此,责令我每页都必须署上日期,再也偷懒不得。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我每日心不在焉龙飞凤舞的画着,那字也只是让父亲皱眉。 那天下午,父亲因为身体不适,难得请了半天的假,在家看押着我写字。时不时指点一二,我难受得浑身骨头都痒了。 有个脑袋瓜在门口一探,父亲眼尖,及时叫住。 “阿海,进来。” 钟俊海只得笑嘻嘻的现身,作为闯祸小组的高级成员,我们这帮人见了谁家大人都要躲三分,尤其我父亲这样严厉的长辈。 出乎意料,父亲没有象往常一样绷着脸训话。 “来,写两个字我瞧瞧。”他温和的对钟俊海说。 听说钟父也有逼儿子练字的嗜好。 钟俊海一愣,但还是乖乖照办了。 我识趣的闪过一边,将笔墨纸砚相让。阿海狐疑的瞥了我一眼,然后拉开架势噌噌写了起来。写完了,将笔一搁,恭敬的退到一边。 他临的柳体,虽然笔划透着稚气,架子却是搭得极好的,且骨骼清俊,已显出些风韵。 父亲在旁边看着,又比照了我的字,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沮丧。 但自此,他便不再逼我练字,我为此高兴了好一阵,阿海更是以我的救世主自居,直到我们为了蝇头小利再次闹翻。 其二。 十二岁的寒假,我偶得表姐淘汰的裙子一件,白质绸缎的,有累赘烦琐的花边点缀在裙摆,象极了婚纱。我和温静惊为天物。于是花心大起,打算举办一场婚礼。 作为裙子的现任主人,我当仁不让的要做新娘,新郎的人选无他,自然非阿海莫属。 可是他执意要温静做新娘才肯就范。 那样执着的神气无意间刺痛了我,一场喜剧随即演变成了悲剧。 只记得当时我恨恨的照着他的手腕咬了下去,直到有血渗出。眼前是温静吓得惨白的脸。 母亲足足赔掉了一篮鸡蛋。 我被父亲爆揍一顿后,眼泪汪汪的被拎着耳朵去钟家道歉。 钟家父母自然是客气而谦让的,大人们在客厅里坐着,话题很快就扯去了别处。 我咬着唇去看阿海,他的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纱布,坐在床上看书,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疑心他有无去打过防疫针,转念一想,我也不是狗,应该不至于造成狂犬病之类 的恶果。 见我进门,阿海撂下书,怔仲的望向我,眼神有些异样。 我啜嚅着不知该说什么,虽然之前劣迹斑斑,但如此严重的内讧却是不曾有过的。 “你放心,我将来必定娶你。”他低声说了,表情严肃,我却懵懂无语。 但既然没有发飙,自然也就和好了。 其实那句话我一直记在心上的,直到很久以后。 其三。 初中时,三人集团不得不解散了。 我仍旧在原学区上的中学,温静和阿海跟着各自家里分别去了城南和市区。我们终于拉开了距离,来往稀少。 有时候,地理上的远近并不算什么,应着地位,身份而拉开的距离才真能叫人疏远。 听说阿海在一中的成绩还是同样的傲人。他一贯如此,即使逃课,即使调皮,但学习总是很好,所以老师和家长能一次次原谅他的顽劣。 初三时,我在自己学校意外见到了阿海。 -- 第4页 他是来参加数学竞赛的。而我没能入选,数学一直是我的弱项,这让我颇有些失落。 远远的在走廊上瞟见他正和自己学校的同学说话。 我迟疑着走过去,他看到了我,便停下来注视着我。 他长高了,天生的秀才模样,白净瘦削,眼神依旧清澈。 我们终究只是相互点头对笑了一下,然后擦肩而过。 在交错的那一刻,我却明显觉察到了他脸上泛起的微红。 那种感觉真是奇妙,后来我经常回想起这一幕,总是猜测他为什么脸红。 我当然没有和阿海走到一起。一切生于朦胧而止于朦胧。 每个人的豆蔻年华中都会有些疏浅的影子,淡淡的,羞涩的,有时会带点秋风秋雨似的忧伤,却总有些强说愁的意思。 一切才刚开始,那么漫长的路其实仅走了一步而已。来不及细说,来不及回味,眼前即掠过新的风景,心里体会着新的滋味,满心洋溢着欢喜,那么多热闹纷华涌到面前,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我们跌跌撞撞的往未知里闯着,不曾有过停顿的念头。 等终于想到要驻足回首时,却发现已经繁华过尽,灯火阑珊处空无一人。 后来听说阿海和温静上了同一所大学,顺理成章的成了一对。钟家大人极喜欢温静的温婉贤淑,加上她家世也好,两家算得上世交,背地里早拿她当儿媳看待了。 温静也是极善解人意的。高考填志愿,钟父希望儿子读法律,将来顺风顺水,可是阿海偏填了财经系,惹老子生气了好一阵,倒是温静亡羊补牢似的填了法律系,聊以安慰,所以钟父总夸温静比自己儿子强。 这些自然都是温静跟我说的。 我们两个在网络上热乎得死去活来,其实细想想,谈来谈去说得最多的话题还是阿海。 阿海于她,是全部的世界,而于我,已成了故人,遥远而模糊。 此时,我们坐在锦江顶层的旋转餐厅,眺望这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遥想起从前的那些趣事,笑靥如花。 眼前的温静,缎金色的中袖唐装配一条齐膝黑裙,端淑雅致,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依然靓丽,尤其那一份娴静优雅,更是让我望尘莫及。 “去欧洲就是比去美洲好,瞧你这气质,全不像留美的人那样,做什么都急煎煎的。”我由衷的感叹。 温静只是笑,露出一口小贝齿,“秀妍,你还是那么漂亮。” 我失笑,12岁的时候第一次听到有人赞我漂亮,那时还是一孩子王,整天就知道疯。懵懵懂懂的回去照镜子,恰好有张山口百惠的画刊在旁边,我对着镜子一笑,细眯眼,小虎牙,和山口百惠还真有点象,从此便以美女自居。 可惜脸部的黄金配比过早出现,以至后来越长越不堪,生生的从小天鹅变回了丑小鸭。 “阿海呢?”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本来也说一起来的,临时有点事,让我跟你打个招呼,改天一定好好聚聚。”温静一脸的抱歉。 我低首掐了下手指,原来有七年没见过他了。 “你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温静好奇的望着我。 “呵呵,想起小时候打预防针,阿海死活不肯去,结果被他妈扛着一路狂奔,没想到这小子机灵的吊上了路边的一根竹子,就是不肯下来,后来他妈扬言要回去拿菜刀来劈,才乖乖下来了。” 温静也是大乐,“还说他呢,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到了注射室,医生刚一举针筒,你就把人家祖宗八代都骂过来了,结果还唤来两条壮汉,才把你制伏。” 多悲壮的童年呃。 “知道么,那个给我打针的医生现在都是三院的院长了。我有次看病,还遇见他,他不认得我,却认得我妈,又把我给数落了一通,真会记仇。” “唉,好像就在眼前,可一转眼我们也这样大了。”温静叹道。 原来长大了,做的最多的事还是感叹。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办喜事?”我只顾微笑着问。 温静淡淡道:“再说呗。” 他们两个分分合合也闹了这么些年,我明白不是温静的错,她一心一意的扑在阿海身上。问题是阿海,身边总有些花花草草的困扰,这年头,大概家室好的男人走到哪里都不会风平浪静,诱惑太多了。 “他总是对我若即若离的,有时候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只能安慰她,“他其实心里明白你的好,只是需要收收心而已。更何况,你们现在都回来了,他父母也总是帮你的。” 温静缄默不语,似在沉思。 “工作有什么打算?”我只得转了个话题。 “我在联系一家律师事务所。” “阿海呢,应该会去你爸的公司罢?”我猜。 温静摇摇头,神情有些无奈,“我爸也这么希望,他推了,说是另有打算。” “秀妍,你呢?为什么还是一个人?” 这样的问题让我无从回答,只得干笑笑,“我不是在等么,等一个能让我心甘情愿嫁的人。” 我们的心事都在网络上交换过,所以无须多言,彼此均领会得。 “还是,不要太沉溺过去了。”末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想否认,却有点心虚,最终一笑了之。 -- 第5页 2 果然是你 手指轻轻划过通讯录上长长的名单,然后在某个名字上顿住,轻敲一下,脸上浮起一抹笑。 就是他了,物流部的林哥哥,今天共进午餐的对象。感觉象古时皇帝每晚翻册子点妃。 老板三令五申,务必要跟工厂的人搞好关系,所以我们不成文的自我规定,每周一,三,五,去那边蹭饭,顺便探听点八卦新闻,以点缀一下“西府”里的生活。 其实这边的伙食并不差,有老外的时候还是外面西餐馆里送的。 到了午餐时间,张婷还是一如既往蔫不拉几的样子。 “你一个人去吧,我什么也不想吃。” 出于人道主义,我把一只包装精美的面包搁在她桌上的角落,然后独自穿过碧绿的青草地,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这家公司的投资规模在省里也能排上前五,且有极深厚的政府背景,外资方是世界知名企业,因此公司内各色人种都有,比八国联军还热闹。 当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中外方各派林立,明争暗斗得厉害,面上是决计瞧不出什么痕迹的,即使在倾轧中,见了面也会谦和有礼,美其名曰,专业。 对于小人物而言,这里简直就是天堂,气氛轻松,环境优美,光那奢侈的大片大片的草坪就不是寻常公司能欣赏得到的。 公司里可谓人才济济,且常有重量级人物出没,比如某高官的儿子,某电视台领导的女儿等等,放进来收心的有之,锻炼的有之。 提起硕士博士海归之类的人物,连心跳都不带加快的,太平常了。难怪工程部的老宋总说,我们公司,盛产贵族。 工会主席最大的成就是三不五时的整几场相亲大会,撮合姻缘,还真成了好几对,且大多是灰姑娘版本,主角儿男女均有,如此一来,公司的名气就更响了,尤其吸引未婚未嫁的青年才俊们,与其说来投奔前程,不若说来撞大运。 坊间流传的八卦周刊也做得相当成熟,太子党和洋人各成一体,每日的动向就成了餐厅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我总是忠实的旁听者,当然一不留神也会有火星溅到身上来,被人说笑几句,开始脸皮嫩,有点羞窘,后来渐渐成了老皮老脸,也就适应了这种氛围,总是自诩,“我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工会的乔主席找过我几次,热心的介绍了各路人马给我,只是我对这种生硬的方式总是觉得别扭,潜意识里十分抗拒,几次下来均不成功,乔主席见我总是化不开的样子,慢慢也就不管了,反正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他操心,少我一个不少。 我贪恋这样一份轻松,两年了都舍不得挪窝。以往总是野心勃勃的想学这学那,日子久了,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努力了就能成功的,于是那份争强好胜的心也逐渐淡了下来。 如今一心想着养老,虽然未到30,说养老自己都觉得汗颜。 排队取食,然后满餐厅找林浩,想跟他好好沟通沟通流程的事。却见他坐在靠边的大桌子旁,身边已然围了一圈年轻人。聊得热火朝天,一副好戏早就开场的样子。 我笑眯眯的走过去,他们纷纷让座。 “秀妍,今天打算找谁谈心呀?” 我对林浩努了下嘴,含情脉脉,他立刻举手投降,“吃饭不谈公事啊。” 众人纷纷起哄,“谈私事更欢迎,我们旁听,保证不打扰。” 看他们一副逮到首尾的神气模样,我便无心再战,巧妙的转移话题,“你们刚才说到哪儿啦?谁补充一下。” 娜娜开始唧唧刮刮的爆料,“特大新闻,Tim的秘书冯莉莉和市场部的韩国人有情况。” “明轩哥?”我边往嘴里塞东西,边猜测。 “BINGO!”娜娜打个响指。 那可是我们公司出了名的韩国帅哥,相貌气质和姜智焕绝对有一拼。 看来真是韩剧惹得祸,一群小姑娘看见稍有人样的韩国人就眼睛发亮。 “他,他不是有老婆孩子么,而且都带来中国了。”我嘴里含着菜,口齿不清的置疑。 “就是呀,”小唐吃吃的笑着,“其实他们好上了不是新闻,新闻就是明轩的老婆今天早上在公司门口堵住了莉莉,扑上去抱着她就哭开了,一口一个,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呀。你说莉莉得有多糗!” “唉!”我也只有摇头的份儿,冯莉莉一向循规蹈矩,居然也会出这种么蛾子,可见人不可貌相。 “不知道冯莉莉该怎么收场了。”娜娜开始吃水果,脸上却有些得意的神色。俗话说文人相轻,我觉得这话也适用于美女之间。 林浩道:“我看十有八九会走人,事情闹大了么。唉,你们几个就等着见新秘书吧。” 在座有两个都是Tim的手下,一听这话,纷纷叫嚣,“我们不要能干的,只要花瓶,活儿我们都能替她干喽。” 小唐不屑,“花痴,来了一样没你们的份儿。” 小伙子们嘻笑起来,“我们也没妄想,养养眼总可以吧。” 林浩怒道:“就你们没骨气,难怪漂亮妹妹全都投敌叛国了。” 娜娜甩掉手里的桔子皮,冷哼了几声,林浩立刻明白把她给得罪了。赶紧奴颜婢膝谄笑着凑过去。 “娜姐,你是我们公司头号正气爱国美女,那般人没得比的。” -- 第6页 这样的闹剧经常欣赏,我司空见惯的边吃边乐。 小唐笑道:“林哥哥,你好像还漏掉一位美女,我们秀妍也不差的,且也是待字闺中。” 林浩立刻正襟危坐的面向我,语重心长道:“秀妍,你也不小了,个人问题得好好考虑,当不得儿戏!”口气完全模仿的乔主席。 一众人只知瞧着傻乐。 我扒完最后一口饭,拿餐巾纸抹了抹嘴道:“打击我吧,没事,我已经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了。” 林浩恢复了正常口气,“眼光也不要太高,太子就那么几个,你就不能在人民内部调剂一下,比如我?” 我拿惧怕的目光扫了眼他那一脸尚未痊愈的青春豆,他立刻很识时务的将手一转,指向不远处的小崔,道:“比如他,德国海归。怎么地也算差强人意吧。” 小崔已经屁颠屁颠的赶着去吃第二轮了,据说如此一来,晚上回去只要吃点速冻水饺就算打发了。这群海归,把他们扔到撒哈拉沙漠,估计也能啃着蝎子活下来。 这样的海归极品,我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我吮着果汁,目光游离在餐厅的人群中,大多数人已经用完了餐,但都舍不得起来,三五成群的坐着聊天,好温馨的场面。 “小薛。”我大叫一声。 财务部的FPA主管薛微闻声扭头寻找。 “这边,这边。”我向她招手。 在座的几个小伙子自觉的把位子让了出来,他们是工程部的,比别的部门要忙一些,先撤了。 薛微在我对面坐下,铺开架势狼吞虎咽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问。 “别提了,来了个新领导,把我们折腾到现在。” 娜娜眼睛一亮,“你们部门经理终于到职啦?” 薛微头也不抬的点头。 林浩若有所思,“怪不得今天看到William领着一群人走来走去,估计是带他参观厂房呢。好像还挺年轻的。” 小唐怪声怪气道:“不会又是哪里塞过来的太子啵?” 薛微仰头辩白,“不像,看起来挺朴素,也满稳得住的,没什么架子,跟我们说话彬彬有礼,很有家教的样子,不像那几个那么嚣张。哦,听说是英国海归。” “哈,海归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小唐唱起来。 林浩道:“那样年轻,就坐部门经理的位子,肯定有点背景的。” “帅吗?”娜娜问,这是年轻女孩最关心的问题。 薛微想了想,说:“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啦。不过看着还挺顺眼,白净斯文,挺内敛的。”她忽然面色微变,“呀,说曹操曹操到。他来了。” 娜娜连忙回头看,“哪个,哪个?” 一个修长的身影逐渐向这边挪近,浅蓝色的衬衫,米色的裤子,远远看上去象棵杨树。俊秀的脸上永远是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透着笃定和沉稳。 娜娜微张着嘴轻语:“薛微,你太不了解我了,这才是我喜欢的类型。” “钟经理,坐我们这桌吧。”薛微热情的起身招呼。 他走过来,目光向众人缓缓一扫,点了下头,最后落到我身上,足足停留了五秒,忽然露齿一笑,“秀妍姐。” 我咧咧嘴,“果然是你。”心下恼怒,这个家伙真是贼性不改,时刻要提醒别人他比我小。 钟俊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很自然的落座,“你们,都吃完了?” 娜娜率先开口,爽朗道:“别着急,慢慢吃。”扭头对着我,“你们早就认识啊?” 钟俊海道:“我们是青梅竹马的……” 我赶紧接口,“街坊。” 为了避免深度盘问,我立刻起身,“你们聊吧,我得先回去了,张婷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明知大家的目光怪异,我还是若无其事的撤了,心里也明白,后天再来,肯定会有若干炮弹炸到我身上。 “秀妍。”钟俊海喊了我一声,“有时间出来聊聊,太久没见面了。” 我嫣然一笑,“好,一会儿就跟温静约。” 扔完了盘子,慢慢踱到楼外的草坪,后面传来脚步声,是娜娜追了上来。 “嘿嘿,小样,想溜!”她逮住我就拖着按到草坪上坐下。 “老实交待,你跟他是什么关系?肯定有猛料。”她目光灼灼的盯住我。 我啼笑皆非,“你不去当狗仔实在是太可惜了。事实上,我们什么也不是,就是街坊,小学同学。” “真的?”她忽闪的大眼里满是不信。 “哦,还有,他是我死党的男朋友,所以你乘着现在没有泥足深陷,千万别去横插一脚哦。” 娜娜立刻哀嚎起来,“为什么我总是这样遇人不淑啊,好容易撞见一个,又是有主的。秀妍,再过几年,我是不是就得跟你合并同类项了啊?” 我但笑不语,自己早已是这些年轻人眼里的反面教材了。 回到办公室,意外看见工程师胡宏出现,他们这些做维修的,三天两头在外面跑客户,难得露一下脸。 “嗬嗬,胡工您这是打哪里冒出来呀?”我立刻神采飞扬起来。 胡宏手脚麻利的贴着要报销的出差发票,一边道:“刚接到通知,要我坐两天台,正好干点纸活儿。” 我们总是戏称接电话叫坐台,面客户叫出台。 -- 第7页 张婷仍旧趴着,面包纹丝不动,我有点担心起来。 “你这样子下去可不行,身体会垮的。好歹吃一点嘛。” 张婷动了一下,眼神迷离的瞥了我一眼,“我想吐。” 胡宏立刻蹿过来,“想吐啊,喏,吐在这个纸箱里好了。” 张婷白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罢。” 我倒是认真起来,“最好加个塑料袋,不然会漏的。” 胡宏得令,果然从包里翻出一个,往纸箱里套,然后摆到张婷脚边。 张婷直皱眉,“这么黑乎乎的,我看着想吐都吐不出来。” 胡宏乐道:“那岂不更好,你要想吐,就看看它,保管不难受了。” 正憨笑着,桌上的电话响了,我只得走过去接。 “秀妍,能出来一下吗?我在你们楼下。” 是钟俊海的声音。 3 发小再聚首 我磨磨蹭蹭的下了楼,走到门外。 青青的草坪上,钟俊海手插进裤袋,略低着头,沿着莫须有的一条直线,缓缓的踱步。 我轻轻的踏进草地,柔软的不出一点声音,也不叫他,只是守在他必经的这一端,守株待兔的望着他。 金桂飘香的深秋时节,那甜丝丝的味道弥漫了四周,是我的最爱,不觉贪婪的深吸了两口。 他一点一点的走近,我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初中时期那个微红着脸瞧向自己的少年,却怎么也无法和眼前这个恬淡沉稳的男子重叠起来。 钟俊海终于发现了我,他脚步停顿,朝我微笑着,然后大踏步走了过来。 “你在巡逻么?小心保安投诉你抢他们的饭碗。”我笑着打趣。 他离我那样近,身上有淡淡的香,很清爽,却与桂花的味道截然不同。多年不见,他已足足高过我一个头,我不得不仰首看他,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我有些炫目,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这令我有些许不安。 我指了指三米开外的露天长椅,“去那里坐一会儿吧。”我提议着,径自走了过去。 两人坐定,钟俊海还是那样专注的打量我。 我不觉自省起来,今天难得穿了一款白色的拽地长裙,头发绻在脑后,应该算很端庄了,并无哪里不妥。 他大概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终于笑出了声,“我只是想不通,秦秀妍是什么时候转变成淑女的。” 我白了他一眼,也不客气起来,“那你呢,钟经理,你又是什么时候改邪归正的?” 他悠闲的将一只手搭到椅背上,缓缓道:“可能是虚荣心作祟,我从初二开始,就被老师当榜样一样树立在班上,忽然开窍了,再也不捣蛋了。你看,不管我们小时候多么反叛,到头来,总是要回归正常的生活轨道,否则,会很痛苦,你也一样,不是吗?” 我默然,可不是么,也许从认识到责任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自己给自己套了把枷锁,一心向上,即使再沉重,也没勇气揪下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这样的循规蹈矩,彻底和从前的狂妄一刀两断。 “我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朝九晚五的地方碰见你,以为你会去事务所之类的地方。”我说。 “我在国外读的是企业类的财经学,所以想从企业的财务做起,至于以后怎样,随遇而安吧。”他泰然自若的说。 我在心底暗叹,有个那样的父亲,想做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嘴上却道:“如果这样,你更应该去温伯伯的公司,规模虽小一点,但锻炼肯定比这里多。俗话说的好,大公司做人,小公司做事。” 钟俊海伸手轻掸了一下额头,蹙眉道:“你这样讲,我会疑心是温静雇你来做说客。” 我顿时有些讪讪,他们之间的事,确实不该我多嘴。 “你父母好吗?”钟俊海很自然的换了话题。 “老样子。”我恹恹道。 “你爸爸,还揍你不?”他问这话,眼里却满含着笑。 想起以前那些东躲西藏的时光,也不觉乐了,“早不揍了,升了高中就收手了。还是以口头教育为主。” “我可是听说你犯的毛病还真不少,早恋,和老师吵架,还离家出走过一次吧。” “什么呀。”那么多糗事被抖露出来,一时也有些脸红,“你听谁说的。” 想想不会是温静,她不可能干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儿。 他掀了下眉毛,“你在五中那么有名,我当然有办法知道。”顿了一下,他突然低声道:“那时,我以为你真会和张忻在一起。” 那段轰轰烈烈的高中时光,两个青涩的少年想冲破一切束缚走到一起,以为那样的坚持就能天长地久,结果全是徒劳。 父亲大发雷霆,采用了各种史上罕见的“暴行”,我们最终被隔开,虽然暗地里还鸿雁传书,坚定的要报考同一所大学,结果最后我考上了,他却只在本省的二流学校读了个大专,从此一蹶不振。 原来分开我们的不是大人的阻挠,却是我们自己遭遇到的现实。 现在想起他来,也是隔着几重山水,连唏嘘都激不起来,只是觉得自己幼稚。 “我跟他自从大一以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也许……真的是我毁了他,原来他的成绩那样好。”我黯然神伤。 钟俊海道:“这种事,谁也怪不了,有句话叫性格决定命运。所以你大可不必自责。” -- 第8页 我笑笑,那点内疚也就象一缕稀薄的轻烟,随风散去。毕竟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辗转听说他早早的结了婚,连孩子都有了,未必过得不幸福,倒是我,至今还孤身一人,人生没有走到终点,就永远不能说是赢了还是输了。 仿佛窥探到我的心事,钟俊海问:“秀妍,为什么现在还是一个人?” 这样的问题,在过了27岁之后就会经常被人追问,如果是长辈,就支吾着搪塞过去,如果是旧识,就调侃的回答:“物极必反。”以前有那样显赫的历史,包括暗恋对象,数量之多简直可以拿箩筐来装。 “你暗恋的那么多人里,有我么?”他口气戏谑,眼神闪烁。 我睥睨了他一眼,“对不起,我自动过滤掉比我小的男生。”总算报了一箭之仇。 他低头浅笑,顺势看了一眼腕表,白钢质地,十分简洁的天梭系列。 “晚上一起吃饭吧。”他边起身边说,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快速补充道:“温静也在。” 我没理由反驳。 “下了班,我在门口等你。” 我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脑子里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然后转身回办公室。 撑到下午三点,张婷终于打电话给她老公,让早点来接她。 “我想去医院挂水。”她惨白着脸,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彪悍,模样实在可怜。 “去吧,去吧。老板打电话来,有我呢。”我赶紧朝她挥手。 五点半一到,胡宏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赶班车。 见我不动,讶异道:“你加班?” “没有啊,就要走了。”嘴上说着,手脚却慢慢吞吞的。 胡宏嘟哝了一句:“下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然后打好包,扬长而去。 几分钟后,我也潜出办公楼,亦步亦趋的来到门口,钟俊海微靠在一辆银色的奔驰上等我。 正值下班高峰,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却毫不避嫌。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上车吧。”他朝我扬了下头。 我飞快的钻进车里。稍顷,他也上了车,奇怪的看我耷拉着脸。 “你怎么了?” 我苦笑道:“搞不好,我也会成八卦周刊封面人物的。” 钟俊海发动了车子,平静的说:“我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畏手畏脚的。” 我暗叹,“可能小时候精明过了头,现在反而开始愚钝了。” 车子逐渐驶入市区的正道,我坐在副驾的位子上,隐约瞟见他右手手腕上的一圈疤痕,不觉微怔。 “那个,还没褪掉?”我用手指了指。 钟俊海会意,注视着前方笑道:“医生说褪不了了,顶多颜色淡一些。” 我心下歉然,“真是对不起,我是不是……挺狠的?” 他飞快的瞥了我一眼,“何止狠,简直凶残。” 见我一脸愧疚,又打趣道:“也没什么,我一直当它是秦秀妍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我只得嘿嘿的干笑两声。 车子开到银藏,是吃日本料理,停好车,我信口问:“不知道温静来了没有?” “她早到了。”钟俊海指了指泊车处的一辆白色宝马,“那是她的车。” 我瞠目,没想到她的车这么拉风,有个有钱的老爸就是不一样。 果然,一进包厢,温静就起身张开双臂拥了上来。 我往边上一躲,笑道:“你想拥抱的不是我吧?” 温静嘴角一弯,绽开一抹笑,“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最重要。” 我嘻笑道:“不必这么巴结我,今天不是我买单。” 钟俊海装傻充愣,只管周到的把椅子拉开,请我们坐下。 菜是早就点好的套餐,服务生见人齐了,便殷勤的上菜。 日本料理的特点就是精致,小资,每份食物其实没多少量,却考究的用烧花瓷盘装了,郑重其事的摆上来。 牛蒡手卷,天赋罗,烤鳗鱼,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生鱼片。 边吃边聊分开这些年各自的趣事。没多会儿,温静就好奇的问我:“你好像不怎么动筷子,不喜欢吗?” 我笑着解释:“我吃什么都这样,今年连着犯了两次急性肠胃炎,医生再三嘱咐不要贪吃,尤其是油腻生腥的东西,象奶油,刺身之类。” 温静同情道:“真可怜,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奶油蛋糕了。” “嗯,上课还偷吃。”钟俊海突然插嘴。 四年级的时候,温静生日,带了份奶油蛋糕到教室来给我,我把它小心的存放在课桌的抽屉里,边听课,边时不时瞥上一眼,哈喇子直流,终于乘老师回过去写黑板的时候,用食指捞了一小撮奶油,飞快送入口中,浓香可口的滋味至今难忘,没想到这一幕会被钟俊海记到现在。 碍于温静,我也不好跟他拌嘴,倒是温静摆手道:“你别诬陷秀妍,她怎么会这样?” 我脸一红,没等钟俊海叫屈,就老实交待:“这事倒确实是有的。” 钟俊海轻敲了一下桌子,“她自己承认了吧,秀妍小时候就是个十足十的小馋嘴嘛。”他越说越来劲,“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还抢小孩子的红烧肉吃,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叫……”他拧眉作思索状,然后恍悟的喊,“叫叶子!” -- 第9页 温静嗔笑着拍拍我的手,“咱们不理他。” 我深吸了口气,直直的面向钟俊海,面目严肃的说:“我必须郑重申明两点,一,那是块白灼的肉,二,不是我抢的,是我用智取的,我跟她猜拳,她输了呀。” 钟俊海叹道:“叶子家也是好容易烧回肉,愣是被你骗了去。” “不过就一片肉而已。” “一片?一片你也抢!” “我尝了一口不好吃,又还给她了。” “哈,叶子的妈妈实在是睿智,知道要防你一手,故意把肉烧难吃点。” 我们如此唇枪舌剑的抢白了一番,才发现温静已经笑倒在一边,眼里汪着泪。 瞬时,大家仿佛又回到了无拘无束的童真年代。那时候,也总是我和钟俊海斗嘴,温静做观众,三个小孩一台戏,唱得不亦乐乎。 酒足饭饱的出来,我坐进了温静的车。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还能再聚在一起,更没想到,和阿海还成了同事。”我感叹道。 温静也笑,“是呀,他告诉我会去你在的那家公司,我还想着跟你说以后可以帮帮他呢。” 我失笑,“我帮他?我还指着他提携我呢。” “你不知道,阿海是个直脾气,又从来不肯低头的,他以前在企业做过一小段时间,结果跟人不欢而散。才动了去留学的念头。我怕他工作中跟人顶牛。以后你多提醒提醒他。”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 “秀妍,能再跟你一起,真好。”她由衷的对我说。 我却有点心堵,没来由的。 没有接她的话茬,我轻描淡写的问,“你工作怎么样了?” “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就开始上班。在xx律师事务所,先跟老律师们学一段,等熟了就可以直接接案子。” 我调侃道:“如果他们知道你未来的公公是做什么的,估计抢着要你帮忙打官司了。” 温静撇了下嘴,“我可不想靠关系,相信凭我自己的实力,也能打拼出一片天地来。” 她脸上的神情令我回想起自己初入职场时的模样,大概也是这样的自信傲然罢。 但愿她真的能够拥有自己的一片海阔天高。 4 无法将就 “鸡要干煎的,别放太多油,对,上次你们送过来的鸡排拎起来还直往下滴油,老外肯定吃不惯的。黄瓜剥干净皮切成条,用少许盐拌一下即可,记住,千万别放油。对,就那么简单……什么,不是人吃的?哈哈,他们确实不是一般人……”张婷忍着恶心,在电话里絮絮叨叨的跟送餐的酒店交待着,搁下电话就干呕了一下。 我笑道:“你将来不在这里干了,还能去开个国际风味餐馆什么的,专门应付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人,脉搭得那样准,保证生意火爆。” 张婷喘着气道:“你饶了我吧,打死我也不干。伺候这帮怪鸟,我受够了。” 设施部的小唐打电话过来,说上次托他们做的一个架子已经好了,随时可以派人去拿。末了,又坏笑道:“秀妍,怎么好久没过来会餐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大家,畏罪潜逃了呀?” 我笑叱道:“逃你个鬼啊,自然是忙呗。” “那今天中午过来聚聚嘛,好久不见你,大家怪想的。” “我们这里今天吃大餐呢,我可舍不得错过,明天吧,明天一定过去。” 我点了一份鳕鱼套餐,点缀着几朵翠绿的西兰花,真是又好看又可口。 张婷自知能力有限,只从我那份里挑了些水果和面包干,将就吃了。 想起她没怀孕前跟我一起生龙活虎的叱咤于各类饭局,不由自己不相信生孩子的确是件可怕的事。 “真的一点油腻都碰不得么?”我小心翼翼的问,唯恐她听到“油”字再犯恶心。 她摇摇头,慵懒的说:“昨天我老公蒸了只童子鸡,还当着我的面啃,可把我惹恼了,最后被我发配去角落里蹲着吃,关照他不许发出一点声音,否则我真要崩溃了。” “你这样虐待他,也不怕有朝一日谋反,奴隶还有揭竿而起的时候呢。” “哼,我倒是想看他谋反呢,就怕他没这个胆儿。” 我笑道:“你能觅着这样又听话好欺负的老公,也算是一种福分了。” 张婷不觉冷笑,“找老公还不简单,只要你愿意,象我老公这样的一抓一大把。难的是找到个事事称心的。” 张婷是出了名的冷心冷面,但其实是个特透明的人,从来不会耍心眼,有什么说什么,我宁愿跟她这样的厮混,也好过跟个口是心非的人在一起,所以即使她有时说话比较刺耳,我也并不在意。 她此言一出,我却着实怔住了,直犯疑心,如果末了还是嫁了个不相干的人,岂不是傻等这么些年,简直欲哭无泪。 可是,说实在的,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在等谁。 有钱的么?不是,帅哥?更不是了。 “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无数人或好奇,或不耐,或愤懑或忍无可忍的问过我。 我答不上来,只能做否定题,然后各路热心人士凭着逆向思维得来的答案布下天罗地网的给我物色。 可是那么些人接触下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我无声的叹息。 吃完饭就有些犯困,我放了些悠扬的音乐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 -- 第10页 当徐南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时,我和张婷同时皱起了眉。 他正在教导另一批工程师,清一色的印度人。 徐南是出了名的Mr。 Trouble,总是不断的制造或反映麻烦,而不提供任何解决方案。 果然,他直冲冲的来到张婷面前,扯着嗓子就抱怨开了。 “这样子不行啊,那个印度人不吃猪肉,可他的炒饭里却发现了火腿肠。” 张婷冷冷的打了个电话给餐厅,经过一番交涉,餐厅那边道了歉,确实是他们疏忽了。 “换一份吧。”张婷说,“十分钟后送到。” 徐南却咧嘴笑了,“他当作没看见,都已经给吃了。” 张婷愕然之后,狭长的凤眼乜斜着他,“那你还想怎样?” “不是,关键是另外一个,他什么都不吃,这可咋整?”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们就知道说的是哪位了,印度人的名字很难读得清。 “他不是说可以吃鸡的吗?” “对,他说可以吃鸡,但并不等于他想吃鸡。” 徐南顿了一下,补充解释,“他说他想吃印度食品。” 张婷终于忍无可忍的吼了一句,“那他饿死了没有啊?” 徐南一下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啜嚅道:“那倒还不至于。” “没死就别来烦我!”张婷秀眉扭曲,显然是气到极点。 我赶紧步过去劝解,“别动怒,别动怒,小心伤着宝宝。” 扭头对徐南道:“这样,你下了班带他们去蕉叶餐厅好好填吧填吧,那里有印度飞饼,这是我唯一知道的这座城市里的印度食品。” 徐南终于讪讪的走开了。 那天下班,我自己却去了蕉叶餐厅隔壁的东方商厦。和以前公司的周铃约好了在那里见面的。 商厦门口的人熙熙攘攘,周铃身处其中,瘦弱的体态显得格外单薄。 我轻跑过去,从侧面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她立刻惊喜的叫起来。 “等了很久啦?这条路老堵车。” “没事,十分钟而已。”她淡然道。 一直很欣赏她身上那份超凡脱俗的气质,不论遇到什么事都是这样不急不徐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是个有些性躁的人,一旦什么事解决不了,就会着急上火。以前两人在一家公司,办公桌都是紧埃着的,渐渐熟悉了,就特别留恋她那份娴静和悠然,遇事也总爱找她掰一下,听听她的劝解,即使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也能安抚一下浮躁的心灵。 她永远象一弯浅清的溪水,静静的流淌着,即使寂寞也优雅。 她比我更早离开原来的公司,但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闲暇时出来喝喝茶,聊聊天,用现在的话来讲,应该算闺中密友了。 周铃弹得一手好钢琴,还深谙茶道,插花之术,实属一个兰心慧质的女孩。可惜,太出色的女子注定会寂寞,经历了几次感情挫折后,她有些心灰意冷,如今执意要去日本留学,虽然她还比我大了两岁。 前两天,她告诉我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想约我出来见个面。 两人手挽着手去搭电梯,往顶楼的茶座而去。 “秀妍,我刚才站在门口等你的时候,你猜我碰见了谁?”她的声音很悦耳。 我含笑道:“这样大的范围,我哪里猜得到?”心里却略有所动。 她轻轻飞了我一眼,才道:“你以前的老板卫黎军。” 我不露声色的依旧笑着,“哦?这么巧。” “没想到隔了这么几年了,他还认得我,跟我打了招呼。” “你这样出众,任谁都会过目不忘的。” 周铃笑语嫣然,“你就别开我玩笑啦。”遂把这话题撂下了。 我一直疑心她是清楚我和卫黎军之间的事的。 那个阴沉沉的下午,我从盥洗室走出来,一脸的颓丧,顶着两只红肿的眼睛,在过道上遇见她,她那样吃惊的注视着我,眼里却是一派了然的神情。 只是她从来不曾问过,不曾提及,因为我不愿意讲。 即使是再好的关系,也不想说,毕竟都在一个公司。只想深深埋在心里,直到它枯死为止。 因此我益发的敬重她。 边品着茶,周铃边把她求学所需的资料一一的摊开来给我详细解释,哪些是申请时需要的,哪些是复审时有可能会要求提交的。还有其他的一些零零碎碎的材料,比如学校的一般状况,学费的大致范围等。 我一边听,一边还时不时记上两笔。 周铃见我认了真,停下来问:“你真的也想去?” 我用“那是自然”的眼光看向她,“能出去见识一下,也算不枉此生。” 虽然心里明白出国这件事要想说服父母,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尤其是现在这样尴尬的年龄。 周铃柔柔的叹息一声,轻握了我的手道:“如果能找到自己合意的人,就嫁了吧,女人最终还是要找个归宿的。” 她那样温婉的性格,尚且一副无望的样子,我又该何去何从。 苦笑着反问:“那你呢?” 她幽幽的说:“我当然也是一样的,如果能有,自然最好。只是,只是……我无法将就而已。” 是啊,无法将就,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透出多少哀怨和无奈。多少人顶着压力,只因为无法将就。 -- 第11页 说到底,我们不过是一群不愿向现实屈服的女孩罢了。心里不是没有迷惘的,可是,真的无法将就,就是那样简单。 5 门当户对也有烦恼 一早进办公室,难得的人丁兴旺。二十几个位子居然填得满满的,人头攒动。原来是有每月例行的电话会议。 诺大的八爪鱼话机在办公室正中的柜子上摆着,领导的讲话嗤嗤拉拉的传来,其实并没有多少人在听,好久没见面了,大家寒暄都来不及。 我乐呵呵的归座,打开电脑,也开始工作,却是一心三用,眼睛盯着屏幕,左耳听着电话里的动静,右耳刮着漂浮在空气里的各种有趣见闻。 维修部的工程师们其实都是非常优质的男生,我指性格,大概是因为面对的群体都是客户,所以磨练出来了一副好脾性,真叫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不像做销售的那样盛气凌人,俨然一副公司救世主的模样,吩咐起别人干活,一点都没把你当外人。 我就接到过广州办公室的一个销售打来的电话,口气颇狂妄,要我给他订个酒店,我连他是哪庙的和尚都没弄清,最后硬是按耐住了火气给他一个酒店号码了事,也算是近朱者赤吧,耳濡目染,脾气也磨砺掉了些许棱角。 此时,说话最大声的是任伟,他刚从美国参加完培训归来,直抱怨公司的海外津贴低。 “头天中午,几个美国哥们儿挺热情的招呼一起去吃饭,那咱就去吧。说实话,餐厅很气派,洋餐嘛我也不多说了,总之就是吃不惯。谈得也挺欢。完事了,那几位抹抹嘴,付了自个儿的帐就算好了,我才明白过来,敢情人美国流行的是AA制,得,啥也别说了,掏钱吧!好家伙,吃掉我整整一天半的伙食津贴儿,我愣是没皱一下眉头的付了钱走出来,心里那个气啊!你说他们来趟中国,咱谁不是好吃好喝的款待着!” 曹宇然笑道:“嗨,你别抱怨,这就是文化差异,咱们不一向是礼仪之邦嘛!” “第二天中午,那几位还想拉我出去,打死我也不干啦,我故作忙碌,说要收一下伊妹儿,寻思他们应该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了东西,跑KFC随便弄了点东西填饱了肚子。唉,惨哪!” 张婷正在电话里安排车子去机场接人。 “是Frank要来吗?”我插嘴问。是个意大利帅哥,相当有个性。 张婷点头,“嗯,下午到。” 即刻就有人大声问:“是那个意大利的黄毛?” 曹宇然立刻打断,“什么黄毛,分明是一头绿毛嘛!” 任伟乐道:“我见到他的时候,是一头蓝幽幽的卷发,当时还吓了好大一跳,以为撞到幽灵了呢。” 张婷道:“你们说得都对,他每次来都换颜色,跟变脸似的勤快。” 胡宏来了兴致,“不如我们打个赌,看看他这次会染什么颜色。” 张婷笑问:“赌注呢?” “输的人出点钱,咱们凑个下午茶,难得人到得这样齐。” 大家纷纷说好。一时间猜什么颜色的都有,还有人索性猜混合色。胡宏热心的做了记录。 临近中午,我收拾了东西准备去工厂餐厅,被任伟拦住,“你太不够意思了哈,这么多兄弟在,你还走?” “咱们不是还有下午茶呢嘛,你急什么。”我笑吟吟的回。 张婷在一边道:“让秀妍去吧,她老长时间没过去了。” 又向着我问:“你这一阵儿偷懒得离谱,小心老板查岗哦。是不是没我陪你过去,觉得很寂寞啊? ”她最近终于从死去活来的状态中有所缓解,嘴巴又不太肯饶人了。 上回被小唐拽过去果然没好事,一群无聊的人团团围住了我不分青红皂白的狂轰烂炸,纵使我有千张嘴也解释不清。 后来多亏钟俊海出现,他们才悻悻的放过了我。自此,我就蛰伏了一小阵,想起来实在是有点头皮发麻。 当然这些事西府里的同仁们是无从得知的,他们那些关于工厂的动态还得仰仗我和张婷传播,如今她又是一副懒怠动弹的模样,我自然就成了垄断阶级,怎么可能自掘坟墓? 我打了个哈哈,踢拖着往那头去了。 今天的餐厅异常热闹,我自然是往熟识的那一堆人里挤。 难得的,工程部最幽默的两个人老宋和老朱都在。 大家正七嘴八舌谈论买房的事儿,没怎么关注我,我暗自庆幸,坐在角落,当起了听众,很享受这样的氛围。 原来是IT部门的一个姓冯的小伙子想结婚,但女方家里要求他先买房,再谈别的。 我们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房子的价格却也跟着全国的大形势早已噌噌翻了好几个跟头,同样的价钱,早几年还能买个三室两厅,现在已经严重缩水,买个两室一厅估计还得再贴点儿。 “愁死我了,结婚真是烦。”小冯说着,居然夸张的揪起了自己的头发。 老朱温言劝道:“要是买新房子困难,二手房也行啊,你还年轻,大不了过几年有了经济基础再换好的。” 小唐道:“你要是他老丈人就好了。” 老朱的确有个女儿,不过才五岁。看着小伙子为房子烦恼成这样,不觉扭头对老宋道:“前车之鉴啊,如今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再过二十年,男孩子找媳妇可就成大问题了。我们小冯再难,也算是找好了一个,你儿子将来还不定怎么样哩。” -- 第12页 他们两个经常PK各自的儿女,当然都是玩笑话。 老宋立刻面呈戚色。 老朱笑道:“你儿子比我闺女大三岁,模样也还周正,这样,你再努力一把,在容湖边搞栋别墅,我这闺女就嫁你家了。” 老宋长叹:“别墅嗬,难哪!不如我儿子给你当倒插门儿,我也好省了这笔买房的巨款。” 老朱乐颠颠起来,“这也不失为个好办法,我虽不才,房子还是有两栋的,虽然小了点,将来凑凑,总可以弄出套婚房来。” 老宋立刻眼睛锃亮,“要不,拣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把儿子给您送过去?” 老朱慌得直摇头,“别别,早了点,现在送过来你可赚大发了,老宋,可真够精的啊!” 我们都笑得前仰后合。 末了,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钱上,不论古今中外,哪朝哪代,这估计都是个最最热门的主题了。 林浩哼出了一句时髦语,“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 小唐道:“如今股市看好,不若炒炒股,一个不巧,挣得估计比工资还多呢。” 正聊着,钟俊海捧着托盘笑咪咪的走过来,大家客气的给他挪了个位子。 娜娜十分诡异的凑到我耳边,轻语道:“有没有发现,你在哪里,这位ocean同志就会在哪里出现。” 我轻声回击,“就你观察力好,人家那是还没适应环境,自然想跟熟人凑凑热闹了。” 娜娜一撇嘴,“不适应环境?少来了,你去打听打听,现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财务部的钟经理啊?他跟人那简直就是自来熟。再说了,前一阵你没来,我在餐厅连他的鬼影子都没看到。” 钟俊海听到自己的名字隐约被人提及,不觉看过来,笑问:“说我什么呢?” 娜娜眼珠一转,立刻巧妙的搪塞,“啊,那个,我们是说想听听钟经理对投资的看法,你说是买股票好呢,还是买基金呀?” 一众人立刻将热切的目光投射过去,“是啊,是啊,钟经理是搞财务的,又留过洋,理财肯定有一套,赶紧给我们也传授传授。” 钟俊海呵呵笑着,开始有条有理的给大家分析起来,从股票、基金,到国债、期货,居然讲得精辟入理,头头是道。把他们听得口水直流,有几个恨不得立刻就飞去银行取了钱行动起来。 娜娜轻掐了我一把,眼里满是得意,她一向是移花接木的高手。 等终于散了伙,我把带过来的文件去采购部交掉,又在那里跟人扯了会儿闲话,才缓缓的踱了出来。 草坪上,意外的看见钟俊海独自站着,仿佛在透气。 我走过去,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我,不觉牵动唇角,微笑起来。 “钟经理,刚才你的一席话,听得我都心动了,你倒是说说看,现在买哪只股票能赚钱呢?” 钟俊海想了一想,忽然对我无赖的一笑,“其实我从来不买那些东西,我挣的每一分钱,要么花掉,要么存银行。” 我顿时又好气又好笑,“那你刚才还慷慨激昂的说了那么多,不是误人子弟么?” 他略一挑眉,“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不过是给他们讲了一下我对这些东西的理解,又没逼谁做决定。你以为他们是傻的,听了就准保会去买?” 顿了一下,他又道:“再说了,生活中有乐趣总比没乐趣好,如果在股市里冲一下浪能刺激一下平凡的生活,不也是好事么?” 我哑然,明知自己在唇舌上赢不了他,从来都如此。 “小静最近是不是很忙?给她打电话,没说几句就草草收线了。”我也来个移花接木。 钟俊海木然,耸了耸肩道:“也许吧。” 我颇为讶异,“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才道:“我没去她爸的公司,他们家里不太高兴。” 原来即使门当户对也不见得样样顺心。 “小静总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只好作善意的劝解。 他看了我一眼,仿佛欲言又止,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下午,办公室里气氛十分活跃,尤其随着Frank到来的时间愈迫愈近,因为那个赌的效应。 当前台通知张婷说Frank正在上楼时,我们这里的氛围简直可以用“沸腾”二字来形容,几个主要的赌徒还小声的念念有词。 “红色,红色!” “白色,白色!” 然后有脚步声传来,大家屏息凝神,目光一致投向走廊。 Frank的倩影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HELLO!”他顾盼神飞的跟我们打招呼,英俊的脸上是灿烂而可爱的意大利式笑容。 所有的人都同时愣住,瞬间静寂无声。三秒后,猛然间爆发出空前绝后的狂笑。 “这可怎么办,算谁赢啊?”胡宏边笑边挠着头发嘟哝。 “和了,哈哈!” 张婷笑毕才遗憾道:“惨!下午茶泡汤了。” Frank在众人的笑声中莫名其妙的摸了一下自己那只新刮的光头,没想到才来了几趟中国就这么受欢迎! 6 史上最糗的事 转眼秋风逝去,天气骤冷。 临近年底,我突然就忙了起来,完全是托老板的福。 早在半年前,他就突发奇想,意欲将日本维修部的一台高档机抢过来,怎奈日本方面也不傻,眼看着什么好东西都往中国运,心里如何是滋味,因此死死抵住,就是不放。 -- 第13页 然而所谓大势已去,中国潜在的巨大市场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高层最终在今年的第四季度末批准了机器调往中国的申请。 老板打了胜仗,倍儿有面子,在亚太区的例行会议上,声音明显比往常洪亮了不少,讨论的结果,这部机器当仁不让的要运来我们这里,上海总部寸土寸金,已没有容身之处。 消息传来,一时多少工程师打电话过来探听虚实,因为这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了,我也不相瞒,如实告知。 一群人哀号连连,本来还可以借着学习的机会去日本顺便观光游览,如今全成了泡影。 “你老板可够狠的。”人人都咬牙切齿的撂下这句话来。 我语笑嫣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在企业里,象这种大局的利益和个体的利益相冲突的矛盾时时刻刻在上演着,身为企业的一员,也只能发发牢骚而已,末了,还不是该干嘛干嘛。 我一接到圣旨,就脚不沾地的忙碌起来,机器预计会在一个月后漂扬过海的到达,在此之前,有很多的事要先做好,比如场地,比如电路,等等等等。 我在第一时间揪来设施部的小唐勘测场地,大家在下面玩味了近半个小时,才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机器实在庞大,压根进不了维修大楼的门。 “再议,再议!”小唐忙得很,抛下这句话就溜了。 我飞也似的冲上二楼,赶紧给老板拨电话,告诉他这个晴天霹雳。 老板有点呆,因为之前没想到过,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可能因为这点问题就将机器拒了,那不仅凝聚了他许多的汗水,而且如此一来,恐怕日本人能把牙都笑下来。 思虑良久,老板才咬牙道:“凿开外墙,把机器运进去再补上。” 我虽非专家,也明白这样的举措有很大的风险。 “那,万一造成大楼坍塌怎么办?”我不无忧虑的问。 老板沉吟了一下,“你先找设施部的人评估一下可行性,无论如何,得想办法。” 每次都是这样,一有难度就把压力加到我身上。 老板许是听出了我的勉强之意,突然语重心长的说:“你知道如果楼塌了会怎么样吗?” 我怏怏道:“我会失去这份工作。” “我也会!”他沉声道:“你在大陆再找份工作容易得很,我就不一样了,现在香港的失业率始终居高不下。” 如此掏心掏肺的话都讲出来了,我只能承诺尽力而为。 老板还是不放心,继续开导,“你要把自己放在这个企业owner(雇主)的位子上去考虑问题,而不是只把自己看成一个employee(雇员),否则你永远提升不了自己。” 最烦这种老掉牙的调调。 “你觉得你是owner呢,还是employee?”他循循善诱的问。 我思考数秒,老实作答:“我觉得我还是个employee。” 我按的是免提,所以张婷听得一清二楚,早已仰躺在皮椅里笑得花枝乱颤了,顺便对我作了个“你倒霉了”的手势。 果然,电话那头,老板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我很快为自己轻率的回答付出了代价,他老人家又花了近半个小时对我进行了孜孜不倦的教育,从公司背景讲到个人发展。 我有些不耐烦,手头还有好些事儿没做呢,于是将电话设成静音,一边聆听,一边敲电脑。 他讲了好一会儿,发现这头静寂无声,不觉叫道:“秀妍,秀妍,有没在听我讲?” 我赶紧把静音按掉,一迭声道:“在,在。” 最终我用一句非常绕口的英语向他举了白旗,承认自己是这个投资几十亿的公司的owner,“I think I can think in your way。” 挂了电话,无比烦闷,办公室里还有旁人,我不好大声抱怨,于是打开了公司专有的ST聊天软件,咚咚狂敲了一串文字,发给张婷泄愤。 孰料那丫头半天没有回答,实在不像她的风格,我闷声对她嚷道:“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婷诧异的看我,“你要什么反应?” 我疑心大起,赶紧凑近屏幕审视,一查之下,顿时七魂少了六魄,真是鬼上身,我居然把那么大段的负面文字全原封不动敲到老板的窗口里去了!!! 张婷还在纳闷,我却来不及解释,飞快的拿鼠标去擦那些字,希望可以毁尸灭迹,可惜这种聊天工具和QQ,MSN完全一个德性,泼出去的水压根收不回来。 我欲哭无泪的呆坐着,唯一庆幸的是没对老板那只将军肚进行讽喻和攻击。 稍顷,他的电话果然飙来,这回我只能老老实实的聆听教诲,汗如雨下。 他倒没有生气,只是调侃了几句,又语重心长的重复了一遍这个项目的重要性,终于放过了我。 老板就是这点好,虽然罗嗦,但不记仇。 我无地自容的把这个典故告诉了张婷,然后看她肆无忌惮的笑倒在桌子上。心情越发郁闷。 中午吃饭我照例去的工厂,特意晚点过去,避开高峰,把要处理的文件先塞到几个相关部门,也懒得闲扯,然后领了餐找个无人的角落闷头吃着,味同嚼蜡。 不知何时,一阵淡淡的清香飘过来,我一抬头,钟俊海已经再自然不过的在我对面坐下了。 我没好气道:“没看出来我想一个人静静嘛!” -- 第14页 他好脾气的一笑,然后若无其事的举起勺子开吃,动作缓慢而优雅,一份便当能吃得象在酒店里用大餐似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什么事把你惹成这样?” “你管不着。”我赌气的说。 钟俊海收敛了笑,审视着我,“秀妍,到底怎么了?难道不是你约我谈预算的事儿么?” 我这才想起来那一茬儿,因为这个项目是计划外的,所以总部没有预算,要到明年开春才有钱,可老板又等不了,怕夜长梦多,再生变故,所以让我找这边的财务谈谈,看能不能先借用一下,到时再还。 叹了口气,把今天的事情从头至尾向他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个愚蠢到极点的糗事。自出江湖近六载,从没出过如此丢人的低级错误,我真是气糊涂了。 讲到高潮处,钟俊海一口汤正含在嘴里,不上不下的,他瞪视着我,脸憋得通红。 我预感不祥,忙遮面对他嚷:“你千万别喷啊。” 可是已经晚了,幸好他及时低下头去,我才没象花一样被灌溉到,可是自己的餐盘可就遭了殃。 他连连的咳着,因为自己的失态而有些窘迫,一边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纸巾给我擦拭,“对不起,对不起。” 我哭丧着脸看向自己的饭菜,“我还怎么吃啊?” “咳,咳,我请你下午茶,行了吧?”一边瞧着我的脸又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 我闷闷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幸灾乐祸的人。” 钟俊海终于止住了笑,喟然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错误,至少让你老板了解了你内心真实的想法。你好好把项目完成了不就将功补过了。” 我叹了口气,“我觉得好难,设施部给我们那里做事,也不过是帮个忙的意思,出了问题都得找我,可我自己又不甚了了。” 他沉吟了一下,道:“我给你推荐个人,你可以去找他问问,他原先在美国的时候,曾经负责过这类机器的研发,应该会给你些好的建议。” “谁?” “Steven。” 我难以置信的看向他,Steven现在是物流部的部长,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你怎么会知道的?我在这间公司呆了两年多了,都没听说过呢。” 钟俊海得意的一笑,“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所以跟人聊天也是门艺术,我可不像你,光知道傻乐,尽吸取些没营养的信息。” 我瞪了他一眼,但想想他也算有恩于我,哼了一声,作罢了。 “下午想吃什么?”他含笑盯住我。 “嗯?”我回过神来,腹中一点没有饱的感觉,于是也没跟他客气,大言不惭道:“就必胜客吧,一份九寸的海鲜至尊,一份烤鸡翅,意大利牛肉面也不错,来一份,还有,来两份薯格,再配点水果沙拉就OK啦!” 钟俊海的眼睛越睁越大,“这么多,你吃得了吗?别又什么急性胃炎。” “那你就甭管了。喂,你不会这么小气吧。”我鄙夷的上下打量着他。 他嗤笑一声,“好,你敢吃我就敢叫。” 下午三点,总台果然通知我有外卖送来。 我心情略有好转。 这家伙还是蛮守信用的,我点的东西一样不少,还多了份橙汁。 和张婷一起,把食物在小会议室的一张桌子上铺开来,喜滋滋的享受。 原本散落在大楼各个角落的同事闻着味儿就聚拢过来。 “哟,这是谁这么体贴我们啊,还特地备了如此丰盛的点心。”任伟笑呵呵的活捉了我们。 其他几个也相继出现,有了他们的帮忙,食物自然消耗的飞快。 吃完了,张婷面色一变,忽然逼近我,“说,到底是谁请客?” 那几个吮着手指,意犹未尽,纷纷绕有兴味的看过来。 “你们怎么这么狼心狗肺啊,吃完了就翻脸不认人?”我连连叫屈。 张婷狞笑道:“别以为我足不出户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秀妍,有情况可不能瞒着我们呀。” 周围的几人,哪个不是人精,一听这话,顿时目光锃亮的看向我,“不会吧,秀妍,我们维修部倾慕你的哥哥可不少呢,别便宜了工厂那帮人啊!好歹肥水不留外人田嘛!” 我脸不红,心不跳的回击,“去去去,乱猜什么,吃了我的,就得记我的人情儿,以后一一给我还回来。”边收拾了残骸往外面走。 任伟严肃道:“看看,这招就叫欲盖弥彰,肯定有问题。哎,你别打岔儿,问题交待完了再走……” 我哪里听他的,拎着垃圾,一溜烟出了门。 7 病急乱投医 我打电话给Steven,刚开了个头儿,他就猜明了来意。 一向跟这个美国老头不熟,因此言语间分外的礼貌周到。 他倒是很平易近人,“钟早跟我说了,我完全愿意支持。” 我自然欣喜,他说十分钟后就过来。 掐着时间,我巴巴的跑到楼外恭候着,以示对专家的尊重。 没多久,一个大腹便便的身影果然出现在草坪上,Steven步履蹒跚的来了。 我边跟他扯着家常,边殷勤的领他到了现场。 原来Steven数年前也是设计师出身,而且是从底层工程师一步一步晋升上去的,桥段不低,我顿时觉得有遭遇深藏不露之高人的幸运。 -- 第15页 在听完我磕磕巴巴的方案陈述后,老头儿一皱眉,随口道:“是谁出了这么stupid的主意?” 我一愣,遂笑道:“既然是stupid的主意,那自然只能是我出的了。” Steven瞟了我一眼,呵呵一笑,然后神秘的说:“告诉你个秘密,其实这种机器主体是可以拆卸为两部分的,只是技术要求太高,代价也很昂贵,所以通常我们都不建议这么做,只是整机运入。” 这个我能理解,通常客户现场都是按要求做好了设备房间才挪机器的,不像我们这里情况这么特殊。 “如果按我说的只拆机器,不拆房子,这件事做起来也很简单。但是你们要出钱,从美国请两个专业人员过来操作。” 我大喜,比起担风险,老板肯定宁愿出钱。 “那个,有相关图纸吗?拆卸方面的?”我谨慎的打听。 无数次血的教训证明,听和说等于零,只有白纸黑字的东西才有追溯性。 老头儿爽快的答应我回去跟美国那边的旧友要一份过来。 Steven言而有信,第二天就发了图纸给我。 我心情大爽,立刻写了份激情饱满的邮件给老板,同时附上了那张至关重要的图纸。 我在邮件里调侃的写:我站在一个owner的立场,本着主人翁的思想,终于找到了更好的解决方案。 老板的电话在一刻钟后打来,自是高兴万分,末了,总结陈词:“你看,当你摆正心态,从一个owner的角度去看问题时,正确的decision自然就会不请自来。” 切,还真以为是他那老掉牙的和尚念经起的作用呢! “秀妍,你看过F1吗?”老板忽然在电话里问。 我微怔,一时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唔,看过一点。” “我们做事就要象F1赛事里换轮胎那样,宁愿多花时间把准备工作做好,然后在数秒内把轮胎换上,所以,接下来的工作,是要不折不扣的把烦琐的准备事项监督好。” 被老板那么一激励,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也沸腾起来,当即坐定了好好整理方案。 我把整个方案做成演示文稿,所有的时间安排都标识清楚,完成之后,自己检查了一遍,十分满意。 想象我就是老板,审视着这份文件,分明就看到了一个忠诚的员工的拳拳之心,怎能不热泪盈眶。恨不得象围城里的李梅亭一样,从身体里跳出另外一个自己,拍拍自己的肩,说一声,“兄弟,你真行!” 我特地从网上下载了一张F1赛车的图片,贴在首页,并为这个项目取了个气势宏伟的名字:“FORMULA ONE!” 一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早已饿过了头,浑身有点虚脱的感觉,我随手往嘴里塞了几片饼干。 电话铃声乍然响起,我着实吓了一跳,居然是钟俊海。 “做完事情了么?” “嗯,你怎么知道我还在?” 他呵呵笑起来,“这还不简单,你的头像还在ST上挂着呢。” 我才恍悟,原来是聊天软件出卖了自己。 “我也就要走了,我送你吧。”他温和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感觉暖暖的。 可是,我还是犹豫不已,“不必麻烦了,我可以打车走。” 钟俊海静默了一会儿,才道:“秀妍,你变了,越来越胆小了。” 小时候,我们三个人里,一向是我最胆大,冲锋陷阵的事儿总是我挑头儿,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现在居然被人奚落胆小,顿时气恼起来,“谁胆小了,你在门口等我。” 啪就把电话挂了,然后莫名其妙的想,这么低劣的激将法,我怎么还能上钩? 夜色里,他的银色奔驰静静的等待着,我撇了撇嘴,还是上车了。 “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他问,语气里似有一丝疲倦,看来当财务经理确实辛苦。 我摇头,“今天怪累的,想早点回去。”用脑过度的症状。 他便没再勉强。 “你每天都会加班吗?”我问。 “看情况,我会尽量让大家早点回去,毕竟每个人只卖了八小时给公司,天天做到很晚,不太公平。”果然是去了趟欧洲回来,民主思想斐然。 “呵呵,当你的下属真幸福。” 坐在车里,靠着软软的垫子,舒服的几乎想睡觉。 从公司到家里并不远,他慢慢的开着,竟然还记得路。 “Steven来找过我了,提的建议很不错,谢谢你啦。”我半睁着眼,由衷的说,然后又补充,“哦,还有那个下午茶,也一并谢过。”一直很忙,到现在才想起来要道谢。 他噙着笑看看我,“这样子谢,好像没多少诚意吧?” “那你想怎么样?” “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他狡黠的眨了下眼睛。 “别太贪心哦,我挣得比你少很多。”我有气无力的仰着头道。 他只顾呵呵的笑。 钟俊海准确的将车子停在了我家楼下,然后下车,给我开门。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住在这个近郊的老城区,不知他心里有什么想法,我也懒得问。 我很迟疑,是不是该请他上去坐坐,但又不是很愿意,况且妈妈看见他,肯定要大惊小怪的。 但是出于礼貌,到了嘴边的再见居然就变成了“要不要去坐一坐?” 毕竟人家送自己回来,也不好过河就拆桥的。 -- 第16页 侥幸的想,他大概不会愿意出现在我们家的。 没想到那厮居然一点头,爽快的说:“好!” 我张口结舌的愣了一下,只得无奈的领着他上楼而去。 虽然早已打过电话回去了,妈妈照例在家里留着门。 看见我进门,正待说什么,然后很错愕的发现了跟在我身后的钟俊海,眼里顿时又惊又喜。 我赶紧解释,“妈,这是钟俊海,你还记得他吧?” 妈妈不相信的凑到钟俊海面前仔细的打量,“你真的是钟家的那个阿海?哎呀,都这样大了?” 我啼笑皆非,“你女儿都成老姑娘了,他能不大嘛!” 钟俊海热情的叫了声阿姨,我妈立刻欢喜起来,“饿不饿呀,你们?我还留了点夜宵呢。” 我还没开口,钟俊海抢先道:“我晚饭都没吃呢,正饿得不行。”边说边自顾自在餐桌前落了座。 妈妈乐颠颠的跑去厨房忙活。 我甩了皮包,换了拖鞋,也就势坐下来,乜视他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脸皮了?” 钟俊海嘻嘻笑道:“我不是一贯如此么,小时候经常到你家来吃饭,你忘啦?” 未几,妈妈就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出来,周到的放在我们面前。 “乘热吃,这么冷的天,还饿着肚子,真是!”我妈是典型的民以食为天。 “阿姨,真好吃。”这家伙嘴还真甜。 妈妈乐道:“想吃以后就常来,跟小时候一样,别客气。” “好啊,反正我现在跟秀妍在一个公司,方便得很。” 妈妈嘴巴半张着,呈惊愕之色,目光却直朝我扫来。 我赶紧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低头吃东西,心里怪怪的想,这叫什么事儿。 “唉,我们秀妍就是个闷葫芦,这么大的事儿也没跟我说过。” 我哼道:“哪么大的事儿啦?他又不是国家主席。” 妈妈嗔怪道:“怎么说你们小时候都是好朋友,你还把人家手给……” 我在心里哀叫一声,这老皇历妈妈要唠叨到啥时候呀。 钟俊海笑嘻嘻道:“阿姨,我以后一定常来。” 接着,妈妈和钟俊海越聊越热乎,我几乎都插不上嘴,也无非是问问他父母的情况,以前大家是邻居的时候,走得也挺勤快的。 吃完了,妈妈对我道:“秀妍,去,把碗洗了吧。” 我怔了一下,还是听话的照办了,奇怪妈妈从来不支使自己干家务的,准有猫腻。于是在厨房里边轻手轻脚的洗着碗,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阿海,你和秀妍从小就认识,应该也了解她,虽然我们家境很一般,但秀妍这丫头也是挺有出息的,现在她年纪不小了,还这样没着没落的,我心里老象悬着块石头……她心气儿高,工作了这么五年多了,都没看上过谁,我是想……” 我越听越不对劲,脑子里轰轰作响,妈妈是不是病急乱投医,想乱点鸳鸯谱? “妈!”我恼怒的从厨房冲出来,两只湿嗒嗒的手还兀自滴着水,正好看到钟俊海一脸异样的表情,耳朵里是妈妈的下半句话,“你能不能给她看看有无合适的人可以介绍介绍?” 妈妈被我那么大声的叫唤也是唬了一跳,见我一脸的不豫,强硬的争辩道:“你自己老不上心,我可不能不管。阿海接触的圈子里肯定有很多不错的男孩子,我让他帮着打听打听,怎么了。” “我的事你别管。”我气得直跺脚,尤其受不了钟俊海那一脸怪诞的笑容。 “阿姨,你放心,秀妍的事就是我的事,包在我身上好了。”他热情的允诺着,还偷偷对我挤了挤眼睛。 妈妈喜笑颜开,“那好,那好。什么时候你跟小静结婚,阿姨一定送你个大红包。” 我深深的遗憾为什么手头没有一根胶条,不,两根,可以牢牢的封住这两张一唱一和的嘴。 8 医学世家 我把正忙着改造车间的小唐生拉硬拽的拖到三号会议室,并严肃的警告他,这个项目是我老板的命根子,要是你胡乱对待,捅了篓子,只怕他能拿把菜刀直接从香港杀过来取你的命。 小唐立刻脸色有点难看,我赶紧补充,“当然,顺带也会捎上我的,我给你垫背。” 我把自己做的那个得意非凡的方案投影出来,然后慷慨激昂的介绍。 小唐对方程式赛车的图片颇感兴趣,我立刻解释道:“我们要兼具owner的态度和F1换轮胎的细致和速度,把这个项目……” 小唐朝我一摆手,“打住,打住。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哦,我老板也是这么跟我们打的比喻啦。” 我顿时没了兴致,原来老板全是一个德行,再不然就是他们集体参加过F1管理模式训练班。 略一闭眼,我接着道:“行,既然如此,我也省了很多的口舌。” 我刷刷跳过前面激励士气的几页,直接进入冗长的checklist,“这里列出了我和老板还有两位美国专家所想到的必须要提前做好的所有准备工作,我会在制定的日期逐项检查,一旦全部OK,”我走过去,笑眯眯的一拍小唐的肩,“我们就开始换轮胎。” 那天下班回家,意外的看到来家里躲难的秦丽。 她是我堂姐,大我两岁,算得上我们这一辈长得最出色的女孩了,因此早早的就结了婚。说起来,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十岁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奶奶因此特别疼她,一直放在自己身边养,结果继承了她老人家一模一样的蛮横火爆。记得读书那会儿去奶奶家,奶奶开了个西瓜给大家吃,秦丽居然把每片西瓜都舔一下,然后声称都归她所有,其蛮横程度可见一斑。 -- 第17页 秦丽的老公赵凯,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当初他俩谈恋爱,赵家也是风闻秦丽的彪悍,唯恐儿子将来吃亏,死活不肯同意,后来秦丽自己上门求情,声泪俱下的表示她是真心喜欢赵凯,一定不会欺负他的,加之赵凯也是摆出了一副非卿不娶,寻死觅活的架势,才无奈点了头。 谁知结婚没满两年,吵架已成家常便饭,隔一阵就要闹点别扭,如今秦丽儿子都五岁了,两人还跟小孩子似的打打闹闹,把离婚当成了口头禅,整得家里鸡犬不宁。 所以我见到她就颇为头疼,妈妈虽然也有些为难,但终究不好赶人家走的,只悄悄对我说了句:“你劝劝她吧。” 我忙了一天,早就头重脚轻的想躺倒了,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可进了房门,却见她正抹着眼泪,一副梨花带雨的神情,心又软了下来。 “大小姐,这次姐夫又犯什么错了?”我叹着气在床沿上坐下。 秦丽气哼哼的说:“还不是他跟他爸妈合着伙的欺负我。” 接下来,我自然就成了垃圾筒,由着她畅快淋漓的倒了个痛快,听来听去也无非是生活中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扯出来的恩怨是非。我也懒得劝,深知她不过是为了倾诉,并不需要解决方案。头几年我还挺认真的跟她做过探讨,并曾经一度狂热的研究过结婚心理学之类的课题,结果发现完全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这里还顺藤摸瓜的找解决途径呢,她那边早擦干了眼泪相携着手去买吵架时打破的电视机了。简直比喜剧还喜剧。 晚上,两人挤在一张床上。我因为不太喜欢跟人合睡,就有点辗转反侧。 秦丽发泄痛快了,又没事儿人似的聊开了别的。 “你跟你爸爸的关系现在好点没?” 我恹恹道:“还不是老样子,同在屋檐下,却老死不相往来。” “也不能怪你爸,你都这么大了,老不结婚,他能不急嘛!” 我头痛不已,没想到她八完自己又来八我,就有点口不择言,“要象你似的结了婚还闹成这样,我宁愿一直一个人好了。” 秦丽也不生气,叹了口气道:“也是,想想结婚真没什么意思,当初好的要死要活的,如今让生活给磨得就剩鸡零狗碎的烦心事了。” 我只得道:“遇到问题大家都退一步不就行了?别老是争来争去的,都是一家人,有必要嘛。” “哼,等你自己经历了就知道了,秀妍,我跟你说,找老公千万别找家里条件太好的,否则会有压力,他也不会太宠你。” 我失笑,“当初那么多人追你,你说什么来着,找老公除了看他本人外,家世也很重要。” “唉,我那时年轻不懂事,现在才开始明白了。” 她隔三差五就能明白些事理,可惜于解决现实问题一点用都没有。 “拜托拜托,早点和好吧你们。”我又累又困,苦不堪言。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象馋猫盯着耗子洞似的监督着小唐,他因为我的威胁,也不太敢怠慢,事情倒也是做得有条有理。 这天在办公室刚煲完和老板的电话粥,小唐的电话就追来了。 “秀妍,你们订的那批工具到了,供应商在门口守着卸货呢,可是我这边工地上脱不开身,你要不直接去仓库的吴主管那里借他的叉车和人用用,把东西挪到你们一楼再说。” 我立刻答应了,挂了电话就直奔仓库。 吴主管是新来的,正好在,我特别客气的跟他提了要求,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道:“哦,知道了,我们有空会去卸货的。” 我怔了一下,陪笑道:“能立刻去叉一下么?供应商在门口等着呢。” 吴主管也回笑一声,反问我,“按照规定,用叉车要提前预约,你约过了吗?” “没有,我也没想到供应商这么快就运来了,所以……” “没预约就只好等了,叉车组的人很忙的。” 我眼睛在周围转了两圈,看到叉车工小周就在不远处,于是忙道:“吴主管,我跟小周挺熟的,这样你看行不行,我去问问他,如果现在不忙,就先帮我运一下,不会超过二十分钟的。” “对不起,我们只按公司的policy(政策)办事,不靠私人关系。” 我气得转身就走,靠,没见过这样拽的人,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点不懂人情世故。 可是生气是一点用也没有的,还白白的伤肝伤脾,我定了定神,匆匆忙忙的跑去工厂找老宋帮忙,他们是关键部门,只怕这位仓管还能通融通融。 我在车间狂奔了一路,没看到老宋的身影,估计他在二楼的办公室,于是又往楼上蹿,今天蹬了双职业女鞋,跟又细又高,跑起来颇费劲。早知道要做百米冲刺,我会穿双球鞋来。 上了二楼,走得太急,在过道的转弯处不小心脚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就要向前扑去,心里又羞又急,今天怎么诸事不顺,看来以后连上班都得查查皇历。 幸好横空伸出一只援助之手,及时有力的挽住了我的腰,将我扶稳。 我感激的转过脸去,看到的却是钟俊海。 “想什么呢,走路都这么心不在焉的。”他微蹙着眉道。 我略扭动了身子,巧妙的挣脱他的手,“多谢。” 刚一挪步,钻心的疼就袭了上来,那只脚根本无法自如的走动。我的脸不由自主的扭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