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出魔入佛2》 第1页 [无CP向] 《重生之出魔入佛2》作者:柳明暗【完结】 文案: 都说万劫阴灵难入圣,但在这个修行盛世里,他偏偏就成了一个阴灵...... 也就是,传说中的 鬼! 可是要他在这个轮回不存的世界里就这样消散,他又怎么甘心? 所以,哪怕这条道路再难,他也要去闯一闯! 我作佛时,万魔哭嚎。 所以,这文是《重生之出魔入佛》续作。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传奇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净涪┃配角:杨元觉、安元和等┃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个BOSS君的修行路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一部:<a href=https://www.po18e.vip/chongsheng/hq8v.html>《重生之出魔入佛》作者:柳明暗</a> 第1章 钟塔里的钟声还没有敲响,天边尚挂着几颗星子,妙音寺的各处就已经悄然亮起了烛火。 净涪也在此时悄然出了定境。 梳洗过后,净涪来到木架边上,取下架子里摆放着的那一套簇新的比丘僧袍,一件件套到身上。 僧衣、僧谢、袈裟、佛珠、僧帽。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净涪才推门出去。 清晨的空气里沁着一股微薄的凉意,不会将人如何,反倒会令人精神愈发的清醒。 quot;净涪......quot; 净涪寻声望去,却正是净音。 净涪行得近前,当先合掌倾身一礼,唤道:quot;师兄。quot; 往常面对这称呼都会摇头不受的净音沙弥,这一回却没有避开,而是站立在原地,含笑点头受了这个称呼。 非是因为今日里净音也将受戒比丘,自觉自己又能与净涪师兄弟相称,而是因为净音知道,今日之后,他能与净涪再会面的机会不多了。 今日,他将正式接过妙音寺佛子一位,担起妙音寺佛子的责任,为妙音寺奔波劳碌。而他的这位师弟,在今日法会领受菩萨戒之后,也将要为景浩界佛门、为景浩界贡献他的力量...... 毕竟不久前那位天魔童子在景浩界闹的那一出,可真是流毒无穷,棘手得很。 净音郑重而缓慢地合掌,倾身回了一礼,低声答道:quot;师弟。quot; 师兄弟两人相视一笑,一道向妙音寺外走去。 开始的时候路上还只有他们两人,但走不多远,就陆陆续续地有人加入进来。越往外走人越多,到得他们这一群人一路转过妙音寺主殿的时候,人群已经成了人流。 几可倾覆天地的洪流。 这一股洪流簇拥着净涪和净音,也追随着他们的意志,去往山门附近那一片宽广的法场。 那法场早早就被人收拾妥当,各处挂满旗幡,垂着祈福的彩绦,围着红幡,格外的肃穆。 而比这些更晃人眼的,是一个个端坐在铺地红布上表情尤其肃穆虔诚的信众们。 他们的衣裳多半陈旧,但却浆洗得很干净、整洁。 距离那一场魔降之灾已经半年有余,哪怕世界的创伤仍在,生命也已经在慢慢地地回复生机了。 净音无声扬唇,目光一转,对上侧旁其他师兄弟的视线,便就略略点头,仍旧转头去看那些齐聚的信众。 那些黑压压的脑袋挤在一起,几乎就和天地间尚且没有完全散去的夜色融为一体了。 然而,纵使这法场上人多如蚁,纵使这些信众年纪不一,身体状况各有不同,法场内外也安静非常,未曾听闻一声异响。 净涪等一众僧人也没有如何打扰,在原地观望片刻后,便就寂然一拜,转身向着他们各自该去的地方走。 走得几步,净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往净涪的方向看了看。 那道从容自在的身影正在远离他,去往清笃、清显等大和尚所在的法帐,过不了多时,他就会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就像在这条修行道上,他渐渐将他们这些师兄弟彻底抛在身后一样。 那遥远的距离,叫人绝望到根本生不出一丝追赶的心思,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净音这样想着,忽然又扬起唇笑了。 师弟有师弟的路,他也有他的道,南无阿弥陀佛。 净涪到得法帐前方,先停下脚步,合掌低唱了一声佛号。 法帐里头很快就有声音传了出来。 quot;是净涪到了吗?进来吧。quot; 净涪这才掀开帐帘,弯身走了进去。 法帐的空间很宽广,一个个坐具依僧堂摆放,次序凛然。 这都是妙音寺各位大和尚的位置,现在大多都还空着,只有归属藏经阁的地界上坐了两位大和尚。 这两位大和尚也不是旁人,却正是清显和清镇。 净涪上前与这两位大和尚行礼拜见。 清显和清镇两位大和尚面上原就带了笑意,此时见了他,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 quot;你来了啊......过来坐。quot; 净涪在自己位置上落座,又转头跟两位大和尚道:quot;多谢两位师叔。quot; 事实上就是担心净涪太过年轻所以特地早到帮着镇场的两位大和尚摇头,quot;不过就是早些过来罢了,又有什么好谢的?quot; 清镇大和尚脸色虽然一如既往的严肃,眼中也仍然显出几分宽和与关怀。 -- 第2页 quot;今日你登坛受大戒,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quot; 若净涪只是像其他僧众一样受戒,哪怕是受的菩萨大戒,清镇大和尚也不会问这么一句。不是不关心,而是因为信任。 清镇大和尚相信面前这个弟子不会出什么纰漏。 但这一次的法坛受戒不同往常。这次的法会,部分原因是替净音这些沙弥授比丘戒,部分原因也是替净涪授菩萨戒。可除此之外,他们还准备借这一次法会抚慰天下信众。 哪怕不是整一个佛门信众,起码也是妙音寺,更或是净涪的信众。 魔降之灾过去只有半年,虽然因为中途有那位林远云的插手,景浩界的情况没到最坏的地步,可大大小小的麻烦却也真不少。半年的时间,哪怕景浩界的修士难得齐心合力,也只是勉强维持了个模样。 而内里糟糕至极的情况,还需要他们这些人小心去调整。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半点轻忽不得。尤其是,人心。 比起半年之前,现在景浩界里的人心已经不是用quot;蒙尘quot;这个简单词汇就能形容得了的。那是真正的复杂无常,变幻莫测,叫人看不透的同时,也每每为随之而来的悲剧叹息不已。 他们要借法会抚慰天下信众,其实也是想要借佛法匡扶人心,要令人心向善,天下昌平和乐,恢复往日盛世景象。 这很难,他们都知道,但没有谁要后退。 见清镇大和尚问起,净涪抬眼迎上清镇大和尚的目光,让他直直望入自己的眼底,quot;师叔放心,弟子都准备好了。quot; 清镇大和尚多看了他两眼,点头应了一声:quot;嗯。quot; 清显大和尚在一旁笑了,自然地转开话题,quot;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是跟净音他一起过来的?quot; 净涪点头,quot;是,路上还碰到了其他的师兄弟了。quot; 他顿了顿,又答道:quot;他的心绪异常平静,状态非常不错,今日的受戒应该会很顺利。quot; 清显大和尚点点头。 quot;看见法门附近的信众了?quot; 净涪微微颌首。 清显大和尚正要再说些什么,法帐外头就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妙音寺里的其他大和尚过来了。 清显、清镇两位大和尚领着净涪与陆续从外间进来的大和尚们见礼,一时间也顾不上继续刚才的话题。 既是因为找不到空隙单独说话,也因为净涪在这法帐里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忙人,几乎就没再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都被一位位大和尚们拉着说话了。 直等到法帐外头传来浩荡的钟声,净涪才在几位大和尚遗憾不舍的目光下回到了藏经阁的地界里。 藏经阁的几位大和尚看见他都笑,为首的清笃大和尚甚至还打趣般地提醒道:quot;就这点阵仗,应该还不至于搅乱你的心境吧?quot; 净涪只是笑了一下,没应声。 清笃等几位大和尚见他笑,也连连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quot;行了,都别拿孩子打趣了,收拾一下吧,时辰快到了。quot; 这话倒真是不假,过不得一会儿,外头就又接连敲响了钟声。 默数了一会儿,为首的清源方丈最后一整袈裟,拿起摆放在旁边的锡杖,团团看过帐中一众大和尚。 他目光在净涪身上停了一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道:quot;走吧,时辰到了。quot; 清源方丈率先出帐,然后便是一位位穿戴整齐、神色庄严的大和尚。 净涪等在最后。 净涪不过一个比丘,不论是当前的修为还是辈分,在这个法帐中都是垫底,走最后半点不稀奇。 他自己并不觉得如何。 但奇怪的是,清镇大和尚居然也仅只在他的前面。 在藏经阁一众大和尚列序离开的间隙中,净涪转眼望向这位大和尚。 清镇大和尚低声道:quot;别担心太多,信众们不会强求你的。quot; 净涪点了点头。 清镇大和尚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这才理了理袖摆,起身跟上已经快要走出法帐去的那位大和尚。 净涪走在清镇大和尚后头。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离开法帐的那一刻,净涪还是被当面照来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 他脚步不停,跟在清镇大和尚身后走入了法场。 当然,哪怕净涪今日受菩萨戒,他此刻还不是大和尚,严格来说还不能与清源、清笃、清镇这些妙音寺的大和尚们一同列座。 所以在进入法场之后,净涪就悄然离开了大和尚的队列,回到了比丘僧的座位里坐下。 净涪不是普通的比丘,更何况今日里净涪就将受戒,哪怕是在比丘僧的座列里,也没跟大和尚的位置差太远。 是以净涪脱离大和尚队列之后的动作也还算得上隐蔽。 不过可惜,今日里这一场法会的多半数人都是为了他来的,几乎是时刻关注着他的动静,所以哪怕他已经特意小心了,也还是没能躲开其他人的目光。 换了个别人,或许还会因为这些灼灼的目光动摇一二,净涪却不。 他安然在蒲团上稳稳落座,如山石一般不可动摇。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让大家等了那么久,但我卡开头啊 -- 第3页 第2章 净涪落座后不久,守在钟塔边上的僧人抬头看了看天色,默然片刻,伸手高高地拉起钟锤,然后重重按下。 当当当 厚重沉浑的钟声响起,穿破彷徨,击透惊惧,唤醒所有听者心中沉睡的希望。 看不见的透明火光随着映入眼帘的熹微晨光在心底升起,透出融融暖意。 上首端坐的一众大和尚低眼往下一扫,望见那些信众眼底那仿佛从冰霜中破出的亮光,或是在心底松一口气,或是暗自点头。但不论他们作何反应,都在钟声敲过的那一刻,收敛了心神,拿起身前的木鱼槌子,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地敲了起来。 和木鱼声一道响起的,还有洪浑低沉的诵经声。 今日里这一场法会的流程,早在法会开始之前就已经张贴公告出去。每一位参加法会的信众都已经熟记于心,根本不需要再特意提醒。 是以当法场上的一众僧人拿起手边的木鱼槌子,敲响他们身前的木鱼,在木鱼声中诵念经文的时候,法场中满满当当坐了一地的信众们也都低下头,低声跟着僧人们念经。 一时间,那整齐清晰的诵经声竟将那清越规律的木鱼声都一并压了过去。 但不论是这法场上的僧众,还是法场中跟随着僧众诵经的信众,都只是一心一意诵念经文,虔诚礼敬四方佛陀,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旁枝末节的东西。 一遍《佛说阿弥陀经》诵完之后,接上的就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等到这一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诵完,法会的经文才又一次转回《佛说阿弥陀经》。 佛说是经已,舍利弗及诸比丘,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等,闻佛所说,欢喜信受,作礼而去。 这一遍《佛说阿弥陀经》诵完,法场上的一众僧人就都放下木鱼槌子,合掌低唱一声佛号。 不论是座上僧侣,还是座下信众,在开口的这一刹那间,心头都忍不住一阵轻颤,仿佛有谁在无尽远又无限近的彼岸转眼向这边看来似的,悲悯而宽和。 所有人不由得都更虔诚了几分。 佛号落下,又有一位引礼师出列,正式宣告比丘授戒仪式的开始。 净涪默然坐在他的蒲团上,看着净音等几个沙弥出列,转至场中,先请戒师,随后带着新发放下来的衣钵入帐询问遮难,最后才上法坛受戒。 一众新戒礼拜四方之时,法场之中顿生感应,有道道金灿佛光自虚空中垂落,直将这一片法场换做佛家圣地。 会场中信众多如毫毛,年纪不一,贫富不一,可在这一刻,却是一声咳嗽也无,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观礼。只在看见那法场上垂照下来的條條佛光的时候,按捺不住地加重呼吸而已。 许也是知晓此刻景浩界中的状况,当净音等新戒受戒完毕,引礼师引领一众新晋比丘退出法场的时候,那法场四方如练似帛的金色佛光竟在顷刻间统都化作了流水,向着四方涤荡冲刷过去。 那些佛光出得法场,须臾间就投落到这法场附近的一众信众和僧人。 不论凡俗还是修士,都在垂照下来的佛光中舒缓了眉眼。 净涪沐浴在佛光中,忽然心神一动,任由一座饰以七宝、通体光明的九层宝塔从他身体里冲出,悬浮在他头顶虚空。 这一座九层宝塔也不是其他,正是净涪的光明佛塔。 光明佛塔才甫一现身,便是金光一闪,显出塔中满满当当的残魂。 这些端坐莲台的残魂魂体单薄,灵智却清明,兼之净涪本人没有特意阻止,故而轻易就发现了外间的状况。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净涪。 净涪睁开眼来,对他们点了点头。 得了净涪允许,那些残魂才完全放开心神,迎向那些垂照下来的佛光。 可他们本来就是被血炼的祭品,与他们几乎一体的白骨玲珑塔早早遭遇重创不说,又经历过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冲刷,根基已是险些被耗损殆尽。哪怕在白骨玲珑塔残骸落入净涪手上后,得到佛经经义滋养神魂,也依旧虚弱得很。想以他们这虚弱的魂体去承接四方佛陀、菩萨垂照下来的佛光 哪怕是经由受戒仪轨接引下来的佛光,对他们而言,也依旧是虚不受补。 这里头的关窍,这些没有经验的魂体不知道,净涪却是清楚的。 见这些魂体无知无觉地要直接迎上这些佛光,净涪心下微微摇头,自然垂落的手指悄悄地划了一下。 那九层的光明佛塔塔身上顿时亮起一件件的七宝纹饰。 这些七宝纹饰先那些魂体一步接引到头顶垂照下来的佛光,一层一层削弱疏通,直等到那些佛光温和到不会伤及这些魂体,方才作罢。 这数之不尽的魂体全然不清楚内中的风险,坦荡而自然地沐浴在佛光中,汲取佛光反补自身魂魄。 净涪见这些魂体安然无恙,也就没有多加理会,垂眸体悟着这些佛光中溢散而出的玄妙佛理。 这法会中与净涪一般体悟佛光的,还有许多人。也有很多人像净涪一般,头顶各色法宝灵器,自发汲取佛光滋补调养自身。 汲取、吸纳佛光的,数不胜数。可这佛光仿佛无有穷尽一般,从这次受戒的法场开始,到法会中的每一个角落,一整个妙音寺地界,乃至更遥远的地方,来回冲刷涤荡,一遍又一遍,往返重复。 -- 第4页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佛光才再度凝练成匹,垂挂在法场上空。 站在法坛上的引礼师放眼望去,只见目光所及之处,虚空清净,明华光亮,一时竟有些泪湿。 半年而已,自那一日魔降之灾爆发到今日,也不过是半年而已,可这半年的时间,却让他觉得绵绵无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现在,他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了。 不仅仅是他,寺里的一众师叔师伯、师兄师弟,也都能够松一口气了。 想到这里,引礼师目光在一众僧人中转过一圈,最后在净涪身上顿了一顿。 顶着头上悬浮着的那一座光明佛塔,净涪自然而然地迎上了那位引礼师的目光。 引礼师对着净涪笑了笑,很快又转开目光,向着下首的信众合掌一拜,朗声道:诸比丘受戒毕,则请 净涪也就收回目光,依旧静静地坐在座上,看着法会走过一道道流程。 一直到得午时,日上天中,暂停休歇过的信众从外间回来,才又有钟楼里的僧人高高拉起钟锤,重重敲响大钟。 所有人精神一震,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先往净涪的方向看了一眼,才重又转回目光,看向从侧旁走出来的引礼师。 便连此前一直在净涪禅院里酣睡的五色幼鹿,哪怕依旧未醒,也不自觉地往净涪的方向偏了偏头。 净涪则端容肃目,从容以待。 引礼师站定,向着净涪合掌躬身一拜,举掌相引。 净涪站起身来,合掌还得一礼,便从座中走出,来到人前,合掌向妙音寺方丈清源大和尚、天静寺主持清见大和尚等跪下,我蒙和尚垂曲方便,已赐比丘具足戒。今愿受菩萨大戒,如律行持,成道利生,用报恩德。 纵然他身侧只得他一人,纵然此刻台上、场中无数人的目光尽皆汇聚在他身上,净涪也依旧泰然自若,不见半点拘谨忐忑。 天剑宗里,难得清闲一日的左天行坐在他自己的峰头上,远远看着妙音寺的方向,哪怕目光中难掩失落惆怅,到底也还算平静坦然。 陈朝真人今日也腾出空闲,留在天剑宗里。 远远看见左天行的状态,陈朝真人脸上很难得地显出了两分笑意。 别说左天行,陈朝真人自己都没想到,当年被清笃引着拜见他的两个小沙弥,一个受了比丘戒,过不了多时又将接掌妙音寺这一代佛子之位;另一个更年轻的,甚至还要在今日里请受菩萨大戒 哪怕陈朝真人已经早有心理准备,真到得这一日,看见这一幕,还是禁不住叹息。 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此刻遥望着妙音寺那边厢,感叹着后生可畏的,又岂止是陈朝真人一人? 但妙音寺这里的大和尚们,却没有谁能抽出身去在意他们这些人的感叹,都定睛看着前方这个眉清目秀,神净眼明的年轻比丘。 清源大和尚凝视着净涪,郑重道:菩萨大戒受之不易,而行之更难,今汝既发此愿,如律严持,苟勿违犯,无不允许。 净涪正色而答:谨如教命! 答完,净涪又是合掌一拜,才转身站到引礼师旁边。 早在午时之前,法场上就已经布置好了法座。上设供桌,供奉佛像及香、花、灯、果。左右各设高座,左侧供列诸佛贤圣阴十师牌位,右侧则置是传授菩萨大戒十师座位。 此时净涪与清源大和尚一番对答,更有早早安排过的沙弥替他擂鼓设礼,庄严非常。 待到各方大和尚依次就位之后,清恒大和尚拈香,又给净涪讲述了三聚净戒之后,就回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净涪在引礼师的指引下,继续进行下一步仪轨。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另外,谢谢各位亲们这段时间扔的雷,真的很感谢,因为新坑开头实在是太卡了啊...... 宅里巷深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6-17 13:39:39 半仙儿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6-19 18:07:44 焰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7-28 20:32:49 半仙儿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9-07 17:12:13 血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9-07 21:42:04 血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9-07 21:42:34 24853761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9-08 11:19:47 晶晶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9-09 04:15:00 忘羡鸿湘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09-10 13:10:57 一醉炎黄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09-11 01:17:01 宅里巷深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9-11 13:05:21 28094401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9-23 19:05:03 28094401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9-23 19:06:31 阿柳柳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9-30 23:32:21 半仙儿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3 22:14:55 懒癌晚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4 00:17:10 笛里水风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4 07:29:28 笛里水风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4 07:29:34 笛里水风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4 07:29:41 笛里水风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4 07:29:48 笛里水风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4 07:29:55 -- 第5页 笛里水风生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10-24 07:30:04 笛里水风生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10-24 07:30:12 笛里水风生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8-10-24 07:30:29 墨雅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0-24 07:41:29 曦月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0-24 07:43:17 忘羡鸿湘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4 08:36:26 20543489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4 10:17:00 枫涟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0-24 14:49:58 第3章 引礼师引领着净涪站到人前,才转身退到一边,认真观礼。 为了这一日的授戒,妙音寺里的大和尚们争论了许久,才终于有了今日的结果。引礼师能从一众师兄弟中脱颖而出,自然也是废了莫大心力的。但即便如此,也是值得! 引礼师眼中的冷静镇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狂热与激动。 因为他在见证历史! 他正在见证着妙音寺从天静寺分寺走出,真正成为佛门独立一脉重要一步的历史。 而这一切,都从这一刻的受戒仪轨开始。 从这个与天静寺仪轨不同、独独属于妙音寺契合妙音寺禅意的仪轨开始 净涪在法场中央立定,平平直视前方,不去理会此刻投落到他身上的各色目光。 妙音寺当代主持清源大和尚从座中走出,来到佛前拈香拜得三拜,才略避过正位,转过身来凝视着挺身玉立的年轻比丘。 引礼师汹涌的心潮已经按捺下去,再出列唱道:拜。 净涪也不拘泥,推金山倒玉柱向着上首供奉的佛像深深拜下。 清源大和尚语调异常郑重,弟子净涪,汝可能承受大乘戒法? 受戒也须资格,越格受戒,非但惊扰四方佛陀,更会毁掉受戒弟子。是以妙音寺在确定自己的受戒仪式之时,特意添加了这一道拷问。 净涪直起身,答道:能。 随着他的应答,法场之上,忽然升起一道金色的涟漪。涟漪须臾间荡开,展成一片光幕。而那层光幕之上,很快就出现了净涪的身影。 台上场中,所有人都禁不住睁眼望去。 光幕上显出的净涪那更为稚嫩生涩的面容、头上还垂挂着的发髫以及那还没拉长的身形,第一时间就让人区别了现实。 那是孩童时候还没有正式剃度的净涪。 哪怕是事先没有明确清楚这次受戒仪轨内容的信众们,也都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没有多想,仍旧安静地坐在他们的位置上,信重地看着光幕里那个趣致却沉稳的孩童。 孩童时候的净涪在一大片闭幕静坐的人群中醒来,又在一位陌生沙弥的指引下,悄然无声地从座位中起来,转入一处大殿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都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必定是净涪比丘皈依佛门的那一日。 果然,等尚且年幼的净涪踏入殿中之后,光幕中显出了清源大和尚的面庞。 清源大和尚抬眼看着光幕里的自己,仿佛也记起了那一日,眼底悄然升起一点笑意。 光幕里的场景在清源大和尚宣布净涪入选藏经阁那一刻停顿,清源大和尚须臾间回神,拿起案桌旁边早已备好的戒尺,在净涪头顶轻敲了一下。 随着戒尺敲落,净涪头顶冲出一片灵光。 灵光灼灼,圆润无瑕。 见得这一片灵光,不仅仅是近在净涪身前的清源大和尚,就连稍远一点的清恒、清见、清笃等一众大和尚都在心下暗自点头。 光看这片灵光的质与色,也能知道净涪在沙弥境的修行确实称得上完满。 清源大和尚略一点头,又扬起戒尺,在净涪头顶轻敲一下。 净涪头顶的那片灵光吃得清源大和尚这么一记轻飘飘的戒尺,瞬息间展开,化作十颗散着金色佛光的舍利子。 这十颗舍利子并不真的就是净涪修持得成的舍利子,而只是清源大和尚借神通映照净涪修持功果的投影而已。虚幻化出,当不得真。不过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世人明见净涪在比丘境修行的功果。 而与此同时,那一片停顿了片刻的光幕又开始流转,再度映照出净涪的模样。 不过与方才那个孩童时期的净涪比起来,光幕此刻映照出来的净涪身形已经拉长,脸庞的线条变得清晰硬朗。 他已经长成了青年。 而光幕里映照出来的青年净涪,则站在天静寺布设的法场里,与其他受戒僧人一道,领受比丘戒律。 出身天静寺的清见、清恒两位大和尚连同他们带来的其他僧人一道,看见光幕里映出的这一幕,表情依旧平静和缓,不见丝毫异样。 清源大和尚打量了一下净涪头顶灵光化出的十颗舍利子,点了点头,又拿戒尺轻敲了净涪头顶。 净涪头顶那十颗舍利子外散的金色佛光顷刻间汇聚,如同瀑布一样从高处垂落,照耀着净涪的肉身。 众人顺着那佛光看去,见那佛光映照中显得格外明净通透,无有丝毫污垢的净涪,震撼的同时,也忍不住暗自赞叹。 但比起那些信众来,如同清恒、清见、清笃、清源这些大和尚,却能从这一身几如琉璃一样的骨肉中看出更多。 -- 第6页 心境通明、灵骨相契,前景非凡! 净涪低垂眉眼,任由那些人上下打量。 他都已经在那位世尊释迦牟尼佛面前转过好几圈了,现在妙音寺的这番折腾也就是个小折腾而已,算不得什么。 清源大和尚作为这次净涪受戒的主持大和尚,很快就收拾了心情,继续流程。 菩萨戒有八种殊胜,汝可尽知? 然。净涪答,又在清源大和尚的示意下一一列数。 一为极道胜。受菩萨戒者,如大鹏鸟,此为菩萨戒趣道疾故。发心越六趣,二乘径趣无上菩提故。 二为发心胜。一念发大慈悲心,超过二乘境界。如昔有而沙弥,发菩提心,阿罗汉返生恭敬,担衣幞,让路而行等。 净涪一路不停,从第一种殊胜开始,一路数到第八种殊胜。 八果报胜,生莲花藏海,证法性身。一得真常,永无退转故。 净涪说得认真郑重,其他参与法会的人也都听得异常仔细,没有疏漏一声半点,尤其是清恒、清见等一众大和尚。 以这些大和尚的眼力,他们自然能够轻易看出这八胜非但是净涪本人对菩萨戒八种殊胜的认知和理解,也必将成为妙音寺一脉修行理念的根基。 当然,清恒、清见这些大和尚们的心思,此刻在这一场法会上并不是重点。 起码绝对不是清源大和尚和净涪两人的重点。 清源大和尚听得净涪将八种殊胜说完,又道:汝既知菩萨戒有八种殊胜,又欲受菩萨戒,则必将观五法。汝可尽知? 然。净涪依旧答道,欲受菩萨戒者,先观十方一切众生,如圣人想。第二观十方一切众生,如父母想。第三观十方一切众生,如师长想。第四观十方一切众生,如国王想。第五观十方一切众生,如奉大家想。 善。汝既释知八种殊胜,又通晓五法,则当兴愿,汝可知? 然。净涪抬眼,迎上清源大和尚的目光,不闪不避,一愿弟子三业所作功德与十方一切众生同共;二愿弟子共十方一切众生,早度生死烦恼大海到涅盘彼岸;三愿弟子与法界众生,通达十二部,经、文、义了了分明。一切善法因戒增长,具足六波罗蜜三十七品,得深禅定,起六神通,放大光明,得一切种智。五眼具足,成就佛道故。 善。清源大和尚又道,汝既已兴愿,则当发弘愿,汝可知? 然。净涪起身,向四方叩首而拜,唱道,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量誓愿断。法门无边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清源大和尚放下戒尺,双掌一合,与其他上座的大和尚从座上起,等齐声应答,善,我等今日于此见证! 下首一众信众与诸位僧人沙弥、比丘也都起身,各自合掌,齐声附和,善,我等今日于此见证。 待各人归座,引礼师再度从众弟子中走出,涨红着脸唱道:请戒师。 众所周知,佛门传戒分为三级,而这三次传戒合称为三坛,流至民间,又被称为三坛大戒。在这三坛大戒之中,传授沙弥戒的初坛事务最为繁忙,传授比丘戒的二坛则场面最为隆重,而作为最后传授菩萨戒的三坛,却是教仪之中最为神圣的。 究其原因,除却领戒弟子境界更高远之外,还在于授戒的戒师及其他诸多同学伴侣。 来了! 法会里的每一个人,乃至法会之外,景浩界中其他关注着这里授戒进程的修士们齐齐打点精神,死死盯着本来就处在中央的净涪。 那些目光灼热到连站在净涪旁边的引礼师都不甚自在地僵直了身体,作为目光焦点所在的净涪却依旧镇定,几如日常一般。 在下方看着净涪的净音,郑重之余也难得地生出了几分笑意。 他这个师弟啊 净涪走到佛案前,接过旁边引礼师捧过来的供香,持香直立,朗声道:弟子净涪今受菩萨,奉请释迦牟尼佛作和尚。 嗡的一声轻响,净涪前方正虚空所在,忽然落下一道浩大佛光。 佛光之中,一尊端坐莲台的佛陀金身清晰可见。 奉请文殊师利龙种上尊王佛作羯磨阿阇梨。 那尊佛陀金身附近又显出一尊王佛法相。 奉请当来弥勒尊佛作教授阿阇梨。 又有一位笑容满面的佛陀法相出现在佛陀金身的另一侧。 奉请十方诸大菩萨作同学道侣。 三尊佛陀之后,另又有一道道灵光铺展开去,内中诸菩萨法相几如生人。 四下寂静,悄然无声。 也唯有曾进入过祗树给孤独园的净涪能够察觉到当前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位世尊释迦牟尼佛与树园中的那位的差异。 想来也是,哪一位佛门世尊会真的随请即至? 不过即便只是一道应身,也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今天晚了,各位亲们晚安。 最后,谢谢亲们的地雷和营养液,谢谢支持哈。 半仙儿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5 00:00:03 花十四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5 13:29:58 -- 第7页 蔓蔓星月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5 21:04:51 第4章 是的,即使此刻降临在景浩界地界上的仅仅只是这些佛陀、菩萨的应身,对于这个曾经备受□□的小世界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一道接着一道堂皇无匹的佛光随着这些佛陀、菩萨的应身自虚空中显化而出,涤荡冲刷着这个世界。 半年之前随着那位无执童子驾临这方世界时候而有意无意侵染着世界法则的魔气,此刻在那些佛光的冲刷下,就像积雪遇上了烈日,阴影撞上了亮光,盏茶时间不到,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哪怕依旧遍体鳞伤,却是清澈透亮,早不见今日午时之前还堆彻在胸中的难言压抑。 如斯厉害!如斯可怖。 一众大修士看着妙音寺法场上空的那些佛陀、菩萨金身,脸色不见舒缓,反而更僵硬板直了。 这些佛陀、菩萨的威能如此磅礴霸道,那等这些纠缠侵蚀着世界的魔气被消融殆尽之后,是不是就轮到这些佛光在景浩界法则、土地上打下烙印,将这一整个景浩界世界都化作净土佛国?那样的话,佛光和魔气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又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不适合他们生存、修行吗? 除非他们愿意更易门户,转道入佛,叛魔投佛 左天行已经从座上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妙音寺的方向,看着那些满身佛光、明华慈悲的佛陀菩萨,似喜似怒。 景浩界的天道意志在他心头雀跃,而他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如果景浩界世界真的被佛光所侵染,偏易世界根基,作为天命之子的他,是不是也要随着景浩界世界一道更易道基,甚至变更道途? 那他之前的修持,算什么?他自己的道心,又算什么?! 可就算左天行再不甘心,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太弱了! 弱到连走出天剑宗,站到妙音寺法场上去宣告自己的存在,发泄自己的不满都做不到,他只能在这里等着,等待着审判的到来。 左天行死盯着妙音寺的方向,全然没注意到他那睁大的双眼中,一丝丝墨黑的芒气如同血丝一样,从不知名的地方攀出,密密麻麻地铺了一片。 那是曾经死死纠缠在景浩界天道深处,此刻沿着左天行与景浩界天道之间的隐秘联系,以左天行心底黑暗为引,从那无可抗拒、无边无际的佛光中逃脱出来的天魔魔气。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那位高坐黑莲的天魔主抬手拦在眼前,仿佛是在挡去那些刺得他眼睛生疼的佛光。可他的眸光却从那虚掩的手掌中转出,投落在天剑宗的左天行身上。 看着看着,这位天魔主的眼中就升起了几分趣味,嘴角也开始慢慢地上扬。 没了无执,他化自在天外天中就少了一个天魔童子。原本满满当当的大殿中愣是空出了一角,看着确实不怎么顺眼,如果 他化自在天魔主默默开始盘算,但显然,妙音寺并没有要趁机将景浩界世界的根基更易的意思。 当景浩界中的魔气彻底被漫天的佛光净化驱逐殆尽之前,清笃大和尚与清镇、清显等十八位大和尚一道,从座中转出,各自捧着一部佛经站定方位。 清见大和尚不过分出一分心思去瞥得两眼,便知道妙音寺在这个时候摆出十八罗汉大阵是打的什么主意。 他们这是要放弃这个一举更易景浩界世界根基道则的机会,转而借这法场中降临的诸位佛陀、菩萨灵光,铸就一十八件足以镇压一寺传承的无上佛宝 可知道归知道,清见大和尚也只能像左天行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上,沉默地看着。 更易世界根基道则,将佛理深深打入世界深处,毕其功于一役,能彻底镇压道门和魔门,使得景浩界世界独尊佛陀,于佛门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但对于妙音寺来说,却未必。 妙音寺先前不过是天静寺六分寺之一,虽然早前就已经与天静寺分别理念,但到底没能独立于天静寺之外,真正地分门立户。就算是今日这一场法会,这一场明显区别于天静寺的菩萨受戒,也只是妙音寺迈向独立的第一步。 一旦景浩界独尊佛门,真正能够急速提升自身,增益自己根基的,将有且唯有天静寺。纵然妙音、妙潭、妙定等六寺也会随着佛门在景浩界地位的超拔而大幅提升,终究也比不过天静寺。更甚至,此前一心一意准备独立的妙音寺还一定会落在其他五寺之后。 若只是妙音寺落后于佛门其他各脉也就罢了,但事实不止。 将佛理彻底打入景浩界根基,更易景浩界道则之后,为了自家的道统和道途,景浩界道门、魔门各脉就必得另寻出路。 就此出走、离开景浩界,或是道随世易、更易自身道基。 出路明确,但前途却渺茫。 在景浩界世界里扎根这么许久,早些时候面临无执童子的威胁道门和魔门都没有离开,一意坚守,现在无执童子这个大敌已退,世道渐渐安稳,却要他们让出世界,在茫茫寰宇中另寻安居之地?不愿离开景浩界就得改道转佛、易魔化佛? 这样的现实,谁会接受?谁能接受? 那些修士被愚弄一般、被强硬驱逐而生出的忿恨与怨怼,又都会冲着谁去? -- 第8页 毫无疑问的,佛门! 佛门中的谁?妙音寺! 妙音寺将会成为所有被驱逐出景浩界世界的修士与被迫更易自身根基的修士们怨怼仇视的对象。 妙音寺也是佛门一脉,为了佛门大计,出一份力自是应该,哪怕为此扛上那些修士的仇恨与怨怼也义不容辞。 可不该是现在。 不该是妙音寺迈向真正独立的此时。 现在这个时候,妙音寺才刚刚跨出独立的第一步。纵然妙音寺筹谋多年,准备得非常妥当,也还没有切切实实的站稳脚跟。 天静寺作为景浩界佛门祖庙之地,因理念、局势、人心的原因,不得不看着妙音寺脱出自己的掌控,成为真正独立于它之外的另一真传。他们接受这个现实,却未必就真会为妙音寺高兴,未必就能放纵妙音寺肆意扩张。 就算是妙音寺有净涪这么一位特殊的弟子在,也不可能。 道统之争其实就是理念之争。它绝对不仅仅存在于佛门、道门和魔门之间,还存在于佛门的各寺各脉之中。 它几乎无处不在。 如果不是因为这层道统之争,早早就已经在天静寺之外立下法寺的妙音、妙定、妙潭等六寺就不会蹉跎到今日才有妙音寺正式跨出这一步。 作为妙音、妙定、妙潭等六分寺中第一个正式挣脱天静寺桎梏的法脉,妙音寺已经成为景浩界佛门一个浩大的漩涡。它今日已经是承载着妙潭、妙定等五寺的希望,扛着天静寺的压力踽踽前行了。倘若再大步跨出那一步,让天静寺势力大增的同时,还要将景浩界道门、魔门乃至是各地散修的仇视汇聚到自己身上 众矢之的。 妙音寺就算还能保存下来,也绝对得元气大伤。 绝对的得不偿失。 与其如此为自己找麻烦,倒还不如放慢脚步,积蓄自己的资本来得稳妥安定呢。 哪怕早先没有预见到当前的这番大阵仗,但因为净涪收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时候屡次显化的异相,妙音寺这边也早早做了预案。如今动作异常干净利落的清笃、清显、清镇等一十八位大和尚,就是结果。 于是,在景浩界中的魔气彻底散去的刹那,清笃、清显、清镇等一十八位大和尚同时垂眸,捧着他们手中的那部佛经重重跪下,无声默诵手上佛经里记载的经文。 经文才刚刚自这些大和尚心头无声诵起,就有一道道悬挂在虚空中的佛光、佛理或是汇聚或是崩散,化作金粉一般的碎屑飘向清笃、清显、清镇等一十八位大和尚。 清笃、清显、清镇等一十八位手捧佛经的大和尚虽心有所感,但眼角眉梢却是分毫未动,依旧定定地跪在原地,稳稳托着佛经,继续无声默诵经文。 那金粉一般的光屑落在佛经上,填入墨痕、笔迹里,为那些笔墨与纸张烙入佛理、佛相。 一时间,整个法场里仿佛升起了十八颗太阳一样,明耀到刺眼。 作为一寺主持,清见大和尚理解妙音寺的选择,但作为执掌景浩界佛门牛耳的和尚,清见大和尚却很不痛快。 大好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下一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们佛门都等了万万年之久了啊,还要他们继续等多久!? 可清见大和尚再不痛快,也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席上,木着脸看下方的法场。 天静寺的大和尚们不甚痛快,景浩界各方关注着这边状况的大修士们却是都松了一口气。 佛门也不是铁板一块,妙音寺的重心暂时在它自身的独立上。 好! 很好! 非常好! 左天行松开紧握的拳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等他一口浊气吐完,回神返照自身,须臾间就发现了自家心湖上蒙上的厚重阴霾。 他心里咯噔一下,再不理会其他,直接盘膝而坐,掐印转入定境,收拾自身心境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了,晚安哈。 另外,谢谢各位亲们的雷和营养液,谢谢哦。 忘羡鸿湘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6 08:55:02 枫涟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0-26 09:53:25 卿箐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0-26 10:57:25 樱花草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6 21:58:19 一醉炎黄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8-10-26 22:42:07 第5章 陈朝真人远远望见左天行那边的状况,微微点了点头。但等他再度将目光投向妙音寺的时候,他的脸色却未见半点缓和。 净涪走得实在太快了,除非妙音寺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不然结果约莫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他凝望着妙音寺法场中央被一众佛光簇拥的青年比丘,久久沉默。 各方看客的心思说来话长,但其实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而已。那妙音寺法场中,净涪的受戒还在继续。 被净涪一个眸光提醒,引礼师快速回过神来,一边又取过线香燃起,捧给净涪,一边高声唱道:上来既请竟,当礼敬诸佛菩萨。 净涪捧香在手,向四方垂挂佛光的佛陀、诸菩萨躬身而拜。 一心敬礼和尚释迦牟尼佛。 一心敬礼文殊师利龙种上尊王佛。 一心敬礼当来弥勒尊佛。 -- 第9页 一心敬礼十方一切诸佛。 一心敬礼尽过去际一切诸佛。 一心敬礼尽未来际一切诸佛。 一心敬礼尽现在际一切诸佛。 一心敬礼十方三世一切诸佛。 一心敬礼十方同学等侣诸大菩萨。 一心敬礼三世一切诸菩萨众。 一心敬礼十方三世一切僧宝。 净涪每敬得一礼,那自各位佛陀、菩萨应身中散出的金璨佛光便开始汇聚。 华彩汇聚之际,渐有神光闪耀。法场之上的僧众不敢直视上方虚空中越渐神异的诸位佛陀、菩萨,又不敢作声打扰净涪的受戒,只在心底虔诚默念诸位佛陀、菩萨法号,礼赞诸佛。 引礼师倒是前所未有的镇定。等到净涪一一礼拜过,将线香插入香炉中,他又恰到好处地唱道,礼诸佛诸菩萨竟,受三皈依。 净涪听得,合掌而立,应道:弟子净涪,愿从今身尽未来际,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佛两足尊,皈依法离欲尊,皈依僧众中尊。 他连唱三遍,才又道:弟子净涪,从今已去,皈依佛竟,皈依法竟,皈依僧竟。 从今已去,称佛为师,更不皈依邪魔外道,唯愿三宝慈悲摄受,慈愍故。 听得净涪说完,引礼师又正色合掌,善,当问难法。 早已等在一旁的清源大和尚上前一步,先是合掌与上首虚空中观礼的一众佛陀、菩萨应身拜得三拜,然后才转过身来,直面净涪。 佛子,汝从今已去,能舍离一切恶知识否? 能。 净涪端正应声。 今日种种章条程序,其实早早就已经在净涪眼前转过一圈了,还是净涪点头,妙音寺才真正拍板确定下来的。 但就净涪看来,妙音寺的这重问难还是相对保守拘泥了。 知识从来无善恶,阴暗的只是人心。 佛子,汝从今已去,能常念佛,亲近善知识否? 能。 佛子,汝从今已去,能 净涪微微垂眼,顺着上首清源大和尚的问话,一一应答。 清源大和尚听得净涪答完,双掌一合,转身向虚空上的诸位佛陀、菩萨深深一拜,朗声道:仰启十方一切诸佛及地上诸菩萨僧,此佛子比丘净涪,欲从诸佛菩萨僧,乞受菩萨戒。此佛子已是真实能生深信,成菩萨种。诸佛慈愍故,施予菩萨戒。 听得清源大和尚的话,一直安静似浮云一般悬在天中的诸佛、菩萨应身眸中一亮,转向法场中央的净涪。 净涪笔直地站在原地,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仅仅只是过得片刻,诸佛、菩萨的应身齐齐笑了开来,合掌唱得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清源大和尚又是深深一拜,回身对净涪唱道:佛子净涪比丘,可受戒! 净涪遂又一拜,道:弟子净涪,于景浩界妙音寺受菩萨戒。 清源大和尚道:且先忏业。 我净涪,从无始以来,至于今日,身业不善,行杀盗淫;口业不善,妄言旖语两舌恶口;意业不善,贪嗔邪见。如是三业,多作众罪,自作教他,无量无边。今日惭愧,发露忏悔,愿罪灭福生,见佛闻法,发菩提心。 这忏悔三业文,净涪极其认真地按照仪轨重复了三遍。 他声音清朗干净,落地可闻,下首观礼的那些僧众、信众听得,不知为何,竟也心生触动,跟随净涪一道,在心底默默诵念起来。 许是因为法会上诸佛陀、菩萨应身俱在,得了这些尊者加持护佑,许也是因为净涪那不疾不徐平静缓和的声音在前方指引,法场上的这些僧众、信众们即便是面对自己人生中有意、无意施予他人的痛苦乃至是死死缠绕在自己身上始终不去的业力与隐蔽,也都能够坦然面对。 是的,人活一世,真的能够时刻怀抱善意,对这世界充满希望和耐心吗?真的就没有伤害到其他人,造就业果吗? 当然不可能! 何所谓佛观一瓢水,十万八千虫?人身这副皮囊长至今日,吞食了多少粮食、荤肉,耗去多少资源?这些资源来自何方,如何得来,谁曾去细究过?更何况,谁又知道,哪个时候的无意一语会在某个时刻某个角落伤害到某一个人甚至是更多? 业无处不在,无人不有。无法消去,只能渡化。 渡化之道,首在忏悔。而忏悔之要,则在诚。 仅仅是诵念得两遍,此间僧众、信众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层厚重的包袱一样,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清源大和尚认真听过净涪的忏悔三业文,又是一点头,道:汝已忏竟,堪受菩萨戒。但于此之前,需更稳遮难方受净戒。 七重遮难一一问过之后,清源大和尚点点头。 一旁另有比丘僧奉上一个条案,案上整齐叠放着一件袈裟。这件袈裟虽是青條玉色,但细看,却还是能发现袈裟上缝制的每一片布片都是不一样的。 看见这一件袈裟,净涪尚且没有什么异样,下方法场里安安静静的信众们却忍不住一阵雀跃。 -- 第10页 说是雀跃,也只是这些信众们挺直了背脊,目光炯亮非常而已,并不是说他们就敢在这个当口上走动或是作声喧闹。 都是一同坐在法场里的信众,这些同伴的异样,很快就吸引了旁边其他人的目光。 迎着其他人的目光,那些欢欣雀跃的人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又将头更昂高了几分。 不知道了吧,那件袈裟上的布有一片是他家施舍的呢!有他家的一部分! 清源大和尚将袈裟取出,展开抖了一抖,才上前两步,将袈裟披到净涪身上。 袈裟披覆在身上的那一刻,净涪似乎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似乎有一股柔和而精纯的意念? 他不由得低头多看了他身上那件材质不一的袈裟一眼。 再帮着净涪整理了一下袈裟,清源大和尚往后退开,告诫道:佛子,汝应起专注心发殷重心。今欲授汝等戒,若心专志,如仰完器,即有所克, 净涪仔细听完,才道:弟子谨遵教诲。 清源大和尚点头,又再一次问道:佛子,汝可知三相? 净涪面色一整答道,三相者,摄律仪戒、摄善法戒、饶益有情戒。 清源大和尚又道:佛子谛听,汝今于我所,求受菩萨戒。此戒是诸佛菩萨所行径路,过去诸佛已说,未来诸佛当说,今来诸佛今说。过去一切菩萨已受已学已解已行已成,未来一切菩萨当受当学当解当行当成,现在一切菩萨今受今学今解今行今成,当来作佛。 随后,清源大和尚一气将律仪戒、正法戒和摄众生戒一条条拿来问过净涪。 净涪一一郑重回了。 清恒、清见及其他各寺的大和尚们听着,也都若有所思。 清源大和尚却不理会他们,笑着点头,善! 他转身,又对着上首虚空中央的世尊释迦牟尼佛应身合掌一拜,朗声唱道:仰启十方尽虚空界一切诸佛,于景浩界妙音寺处伽蓝佛前,有弟子比丘净涪,来于我所,求受菩萨戒竟,惟愿诸佛为作证明。 上首一众沉默的诸佛陀、菩萨应身看了净涪一眼,俱各点头。 通天贯地一般占去整个天空的佛光在那一顷刻间,忽然汇聚,化作一道道线似的光,缝入净涪身上披着的那件袈裟中。 净涪只觉周身光芒大盛,晃得他眼睛有点疼。 好不容易光芒黯淡下去,净涪才睁开眼。他不去细细打量那件袈裟,也不去理会那些一脸震撼、惊诧、羡慕犹自愣神的僧众和信众,上前一步,礼谢诸佛菩萨。 志心敬礼释迦牟尼佛。 志心敬礼羯磨阿阇梨龙种上尊王佛。 志心敬礼教授阿阇梨弥勒尊佛。 志心敬礼正戒尊师十方诸佛。 志心敬礼同学等侣十方诸大菩萨。 被净涪的礼谢唤回神,众人再抬头去看的时候,头顶赫然一片蔚蓝苍穹,除了染着绯色的云霞之外,哪儿还有一道佛光,一尊佛陀、菩萨金身? 竟是都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这章是真的卡到我头大...... 仪轨资料来自弘善佛教网-禅宗思想-受菩萨戒仪轨篇。各位亲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查一查。 话说回来,码完这章之后我真的很庆幸这章是公共章,不需要亲们订阅,哈,哈哈哈...... 最后,晚安啊亲们,也谢谢投雷和灌营养液的亲们,谢谢。 樱花草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7 22:57:21 一醉炎黄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8-10-28 02:21:45 24853761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0-28 06:46:16 叶子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0-28 11:12:55 叶子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10-28 23:31:40 一醉炎黄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8-10-28 23:39:43 忘羡鸿湘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8-10-29 05:46:55 32227193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8-10-29 17:37:07 第6章 一片怅然若失的静默之中,净涪率先回神,他看了引礼师一眼。 引礼师猛然回神,快速收拾心情,引着净涪从侧旁退下,重新归座。 净涪的位置本来就在一众妙音寺比丘首座,与妙音寺大和尚的座列靠得最近,现在更是被直接挪到了藏经阁诸位大和尚的末座。 净涪合掌与几位大和尚礼见过,才在座上坐了。 引礼师好不容易能将目光从净涪身上挪开了,才一不小心瞥见了净涪身上披挂着的那件青條玉色的袈裟,动作不免顿了一顿。 净涪转眼,询问也似地看他。 引礼师一笑,合掌合十,躬身退到一侧。 净涪也就收回目光,礼貌地看向法场中央的清源大和尚。 清源大和尚也不多话,简单地说了两句便宣布今日的法会结束。 真要继续下去也不是不行,毕竟一整个妙音寺包括今日里来观礼的僧众们都是修士,定中调整片刻,这一日里耗损的精气神也就回来了。可是,法场中除了一众僧侣外,还有数目远胜僧侣的信众。他们今日一大早便守了这里,中间又只稍稍歇息了一会,就算精神亢奋,身体也扛不住,万一出了问题 -- 第11页 可哪怕法会里的僧众已经散尽了,信众们也仍然精神抖擞地留在会场里,和附近的同伴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看见了没,看见了没,是佛祖释迦牟尼诶. 还有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和弥勒佛 果然不愧是净涪比丘诶,就是厉害! 什么净涪比丘?净涪师父如今可不是比丘了,是和尚!今日之后,得改称呼了!净涪和尚! 没错没错!是净涪和尚! 哎?说起来,净涪和尚应该是我们景浩界里最年轻的和尚了吧? 错不了的,真要说起来,净涪和尚还是我们景浩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和尚呢! 哇 净音哪怕被妙音寺年轻一代僧人簇拥着,也依然能够清楚地听见后头会场里传出来的声音。 净音无声地笑了起来。 一旁暗自观察他的比丘们见他脸上的笑容,悄然松了一口气。 净音师弟,听说不久之后会有一批净涪师兄手抄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送到藏经阁里,是不是真的? 几乎一整个妙音寺的比丘僧们都转了目光过来盯着净音。 净音笑着点了点头,是真的。 那些比丘僧的呼吸一下就重了。 那净音师弟你知道这一批《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是有多少吗? 听净涪师兄说,净音答道,有三千数。 三千。 一众比丘僧们几个对视,都从各自平和友好的外表上看出了内里的暗涌。 既然谁都想要,那就各凭本事好了! 将寺里各位比丘僧的暗潮全数收入眼底的净音笑了笑,全不多话,又走过一段路后就跟他们分别了。 三千《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个数目听上去真的不小了。可这三千经文绝对不会全部放入阁中,势必是要往各处分一分的。天静寺、妙潭寺、妙理寺等各大寺庙不必说,总得送一些过去,然后就是妙音寺建在各地的分寺 这样分派下去,最后真正能留在妙音寺藏经阁里头的,还剩下多少? 僧多粥少,不一样得看谁更快一步。 当然,净音是不急的。早在净涪出关的那一日,就有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送到了他面前。 也是净音走得快,不然那些盯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盯得两眼发红的比丘僧们就一定会想起他手中的那本,打起他的主意来。 直接拿走是不可能的,也没有人能够开这个口,但仅仅是借阅或是誊抄副本可以啊! 净音走得确实很快,但他的速度还是及不上净涪。他站在自家禅院门前的时候,净涪禅院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净音在门前站了一小会儿,到底还是推开了自家闭合的门户。 今日里净涪也累得够呛了的,还是不去打扰他了,等以后吧 此时的净涪正在烛火下细看他那件袈裟。 凝神翻看过两三回之后,净涪皱着眉头想了想,重又将这一件青條玉色的袈裟披在身上。 昏黄幽暗的烛火之下,这件布料各异的袈裟居然也晃出了一片明亮且柔和的光泽。 净涪低头打量了两眼,转身来到佛龛前。 他拈香合掌拜得三拜,才在佛前的蒲团上坐了。 坐定之后,净涪想了想,又捧出一本贝叶经放到身前,翻开书页诵读开来。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意料之内的,当诵经声在室内响起的时候,净涪身上的袈裟也亮起了一片微光。 然而这光虽微弱,甚至还比不得此时屋里那摇曳的烛火,却有一种别样的清亮。 如水光一般清透,又似月华一样明净。 这光将净涪簇拥在中央,即便净涪无心催动,竟也催生出一种万法不侵的奇效来。 净涪全没注意到这些,他捧着贝叶,认真诵读经文,体悟经义。待一遍经文诵完之后,他将贝叶经书阖上,又垂眸静坐得半响,才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容很是寻常,却无端透出一点肆意,一点张狂。 那是久违了的,惯常只在净涪魔身脸上出现的笑容。 他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九层佛塔轻轻一转,金璨堂皇的佛光顷刻间变了模样,幽寂且暗沉。 净涪看向了幽寂暗塔。 幽寂的九层宝塔微微一颤,便有一道道玄妙的波动悄无声息荡开,没入周边虚空中,锁定这斗室之地。 明明是与佛门一脉截然不同的法力波动,却丝毫没有惊动净涪身上此刻披挂着的那件青條玉袈裟,激发它的自发防御 净涪打量了袈裟两眼,满意点头,将袈裟从身上解下,披挂在一旁的木架子上。 俄顷,净涪转身,走到佛龛前盯着佛龛里安坐的佛像看了两眼。合掌拜得一下之后,净涪一抬手,直接将佛龛前方的那一块红布拉开,遮挡去内中佛像那悲悯的面容。 然而,净涪却没有离开静室,反而是绕着静室走了一圈,不时放下一两块掩藏在各处的红布。如此忙活了一趟后,他才重又回到蒲团上坐了。 -- 第12页 半响的静谧过后,静室里又响起了诵经声。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 明明是和早先时候一模一样的经文,明明也是和早先时候一般无二的节奏和韵律,可却是迥然相异的感觉。 那是让人总有些恍然的别扭,可要细细分辨过去,又似乎只是旁人自己不知因何而起的错觉。 怪异又莫名的相契,既让人难受,又让人无法割舍.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 这么一遍经文诵完,净涪身后悬着的那座幽寂宝塔闪过一道幽光又黯淡下去,他自己却只是阖目静坐,细细体悟着这两遍经文之间的差异。 半响后,他摇了摇头,又从头开始诵读佛经。 净涪静室里的诵经声一夜未停,而他背后的那座九层宝塔就这样在光明佛塔、青铜宝塔、幽寂暗塔之中变化了一夜。一直到得天边升起一丝亮白,才算是终于结束。 净音才刚阖上门,就往旁边偏过视线。而在那视线尽头站着的,正是今日法会的主角。 净涪远远对着净音点了点头,在院门边上略等了等,就等到净音。 净音师兄。 净音摇摇头,却也没像往常那样劝说他,而是直接将这事揭了过去,问今日里他最关心的问题。 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倘若单只看净音脸上溢出的紧张,怕是会让人怀疑今日里上法台讲经说法的不是净涪,而是净音他自己。 师兄放心,都准备好了。 净音定神仔细看过他一阵,竟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便作罢。 然则他们一路往法场那边走,越是靠近法场,净音的身体就越显僵硬板直。到得他们师兄弟两人站到法场边上的时候,净音连净涪身上的目光都抢过去了。 净涪颇有些无奈,只得往净音那边传信道:师兄且放心,没事的。 净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且认真些吧,今日里若是出了篓子,看你要怎么收场! 净涪只是笑笑。 净音瞪了他一眼,便就瞥过目光去,不再去看他那张在晨曦中也仿佛莹润生辉的脸庞。 净音和净涪走得两步,就进了法场。法场中早有信徒等在了那里,看见他们两人并肩走来,大多都亮了眼睛。 净音悄然后退一步,提醒净涪道:去吧,别让各位师叔伯久等。 净涪对净音点了点头,便往另一侧的法帐中去了。净音在原地看了净涪一阵,才自往他自己的位置走。 果然如净音所忧心的那样,净涪走入法帐的时候,清笃、清镇等一众藏经阁的大和尚已经在法帐里了,就连妙音寺的各堂大和尚们也到了不少。法帐里虽没有坐满,也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 看见净涪进来,清笃大和尚等净涪与其他大和尚简单见过礼后,就将净涪招到他身边,笑着和声问道:如何,可都准备妥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很抱歉,消失了那么久,我会尽量将欠更的补回来的。 谢谢各位亲的等待和支持,非常感谢! 第7章 法帐中的大和尚们也都循声望了过来。 净涪点点头,答道:请师伯放心,弟子都准备妥当了。 清笃大和尚看了看他,沉吟片刻,到底还是传音问道:真的决定了?不改了? 既用的是传音,就意味着这是一次私下里隐蔽的询问。 净涪没有直接回话,而只是轻轻地一颌首,以表示自己的态度。 清笃大和尚看见,也没再多说什么,微一点头便作罢了。 过不了多时,法帐里的大和尚就都齐全了。所以很快地,就有知礼僧前来相请。 妙音寺方丈清源大和尚从座上站起,团团环视法帐中一众大和尚,目光在净涪身上停得一停,便道:时辰到了,我们出去吧。 净涪作为法帐中最年轻的弟子,理所当然地排到了最后。而几乎是每一位出帐的大和尚,在他们踏出法帐之前,都有意无意地往净涪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作为藏经阁的大和尚,清镇大和尚特意陪着他留到了最后。 到得这法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清镇大和尚转头看向净涪,竟难得地笑了一下,悠悠然问道:怎么样,怕了吗? 迎着这位长辈的目光,净涪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清镇大和尚极其仔细地打量过他,便就转过头,扬袖踏步,出了法帐。 净涪微微启唇,跟在清镇大和尚身后往前走。 净涪不知道其他大和尚离开法帐的时候都是什么模样的,但当他一步踏出法帐的时候,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带着各色意味的目光。 近的有近在咫尺的知礼僧,有已经在法场中落座的一众大和尚、比丘、沙弥以及熙熙攘攘的信众,远的 还有未曾亲临妙音寺而只以诸般神通注视着这边厢所在的景浩界诸位大修士们。 所有、所有投注到净涪身上的目光,都没有逃过净涪的感知。 那是他脚下这片大地或者说是这一整个世界给予他的支持。 -- 第13页 净涪全没去看,他微微垂了眼睑,平淡且自然地跟在清镇大和尚身后,缓步踏入法场之中。 随着他在他自己的法座上坐下,法场边上的沙弥僧高高地拉起木柱,扬手放下,任由这根结实的木柱重重地敲打在洪钟上。 当当当 浑圆厚重的钟声响起,几乎直入每一位听众的心底,涤荡心魂,将那诸般繁杂心思全数震散扑灭,不留一点痕迹。 又是一日的法会正式开始。 净涪端坐在法座上,配合着其他大和尚,完美地完成前半部分的法会,半点不招人眼球。可当大日缓缓从山头攀升的时候,当诸位大和尚一齐停下动作,当今日里的知礼僧越众而出,站立在法会前方一侧,对着场中所有人提起他的时候,他便是再收敛内藏,也再无法将他自己从别人的目光中分离开去。 不过净涪此刻也没有这个想法就是了。 知礼僧已经退到一侧,完全地将重心让给他了。 净涪从法座上站起,转出一众大和尚们的位列,先向大和尚、各方信众们躬身拜过,才来到法场中央那仔细收拾布置过的法台。 法台不大,九尺见方。上方并无甚装饰,唯得一蒲团以供净涪安坐。 净涪踏上那九级台阶,直上法台中央,在蒲团上结跏趺坐。 坐定后,他略略理了理身上的袈裟,才抬眼往下方扫视了一圈。 他扫过法场下方那挤挤攘攘的人头,看过那些大和尚们投落在他身上的复杂目光,也迎接上那自景浩界各处投递来的眼神,半响后,他复又垂落眼睑。 眼睑落下的那顷刻间,净涪头顶冲出一道金色的佛光。佛光在他身后铺展出瑰丽的色彩后,须臾一收,凝成一尊虚淡的金身佛陀。 说是虚淡的金身佛陀,却也比当日在莫国分寺初初显出时候要凝实得多,起码不是那时候只得几线金色光芒勾勒出一个影子的模样了。 本就在下方法场上屏息静等的信众们见得这尊金身佛陀虚影,到底按捺不住,瞪着眼睛重重地倒抽一口大气。如果不是他们还记得这会儿是什么场合,什么地点,他们怕是能直接叩头下去,大礼跪拜不已。 相比起这些信众们,场上的诸位沙弥僧、比丘僧和大和尚们却要冷静得多,虽然多是惊叹讶异,但也都还能把持得住,不至于太过失态。 法场中众人的反应,净涪并不如何在意。他身后的那尊虚淡佛陀金身也并不觉得如何,它很随意地探手一拿,手中便抓住了一棵菩提树。 或者说,是菩提幼树。 它将这株菩提幼树往它身后的空地里随意一插。 那本来不及人高的菩提树入土便扎根,迎风便长,不过眨眼的功夫,这菩提树就长成了一株郁郁葱葱,几乎将四分之一个法场地遮盖了的繁茂植株。 这株菩提树刚刚长成,便有一道碧青碧青的灵光光柱自远方蹿来,落到菩提树浓密的树冠上。 清见大和尚抬眼见得这道灵光,脸皮禁不住一个抽搐。 旁人不知,他还能不清楚么?这道与这株菩提树同出一源的灵光光柱,分明来自他天静寺的后山所在,来自他们寺里的那株菩提树!这么柱大的一道灵光光柱,也不知道下一次的千佛法会会是个什么情况. 清恒大和尚瞥了他家师兄一眼,不等清见大和尚注意,便飞快地将目光拨开了。 清见大和尚简直要被自家师弟气笑了,他狠狠地瞪了他两眼,才算是去了胸中的那一口郁气。 不然,即便他是天静寺的主持,又能怎么样呢? 他是能阻止得了后山那株菩提树,还是能拦得下面前的这株菩提树?是能找净涪这个师侄讨回些什么? 他拉得下这个脸面么?!他能那样做么?! 不能! 都不能! 甚至他想来个眼不见为净都做不到。 他舍不得啊。 心下摇摇头,清见大和尚多看了那株升腾着湛青灵光的菩提树两眼,便和其他大和尚一般,将目光转到净涪的那尊虚淡金身佛陀上。 那尊金身佛陀全不看它身后那株灵光升腾的菩提树,它垂落目光,直视着它身前的净涪,然后平平静静地向前伸出双手。 净涪仍自闭目静坐,但他身前却有一道金光托着一部薄薄的经典飞了出来。 那道金光带着这部经典落在金身佛陀张开的手掌上,才消散了个干净,露出内中那部贝叶经典。 场里场外,几乎每一个眼力超出常人的修士,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部贝叶经典上露出的几个鎏金文字。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到得这个时候,先前一直闭目静坐的净涪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直视着下方万千信众,迎上所有投注过来的目光,道:弟子修行时日短浅,纵得世尊青睐,亲授《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却不以为自己能与天下宣讲这一部经典。然则这一部经典既在景浩界中,若一直未能宣示于众生,弟子亦愧对诸位,愧对世尊,故弟子思虑多日,终定于今日,尽弟子全力,将昔日世尊讲解《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胜景复现于当前,与众位同道一观。 早已知晓净涪今日决定的清笃、清显、清镇等妙音寺的大和尚也就罢了,其他大和尚乃至更远处观望的景浩界各位修士却都是一惊,心下犹疑不定。 -- 第14页 净涪他竟然是要在今日将世尊与他宣讲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情景复现出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个净涪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样做,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在那一刹那间便已百转千回的权衡顾虑过后,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接连地浮上众人的心头。 如果这个净涪和尚说的是真的,那他到底能够浮现出世尊宣讲《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几分精髓?他们又到底该不该听这一场讲经? 最后的那个问题,更多是道门、魔门乃至散修各脉修士的顾虑。 宣讲《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可是佛门的世尊啊,哪怕净涪这个年轻和尚能够复现出来的仅仅只有真正世尊的些许皮毛,那也是佛门的世尊啊,他们真要听了这一场,他们的道基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真的不会从此让他们生出向佛之心吗? 听,还是不听? 净涪可不理会这些顾虑与迟疑,他说完那一番话之后,双掌合十,清唱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落下的刹那,净涪又一次阖上了眼睛。然则,他身后的那尊虚淡金身佛陀却也在这个时候睁开了双眼。 它一手捧着那部贝叶经书,一手当空划过一道弧线后,点落在那贝叶经文上。 贝叶经文上的鎏金文字升起一道金色佛光。 那金色佛光非常细微,在净涪的那尊虚淡金身佛陀面前几乎只若一道微薄萤光,却灿烂到刺眼,几乎让人不可直视。 可这法场中,也没有谁甘愿别开自己的目光。 这是一场难得的机缘,没有哪个佛门弟子舍得错过。 作者有话要说:  嗯,亲们晚安。 然后,谢谢各位亲们投的雷,非常感谢。 叶子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0-30 11:20:39 曦月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1-01 14:48:19 一醉炎黄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11-01 21:58:30 忘羡鸿湘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01 23:33:23 墨染裳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02 21:43:49 一醉炎黄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03 18:23:03 一醉炎黄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05 19:56:15 一杯酒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07 21:27:15 可夫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1-09 03:38:24 可夫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1-09 04:16:26 懒懒一世薰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09 23:15:41 懒懒一世薰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09 23:15:54 懒懒一世薰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09 23:16:11 一醉炎黄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10 12:12:59 想养只狗子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10 17:47:24 一醉炎黄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15 13:46:55 xiaoxiao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8-11-16 12:48:37 一醉炎黄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17 14:08:32 一醉炎黄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1 14:53:14 一醉炎黄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3 00:18:26 可夫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1-25 23:08:25 一醉炎黄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11-26 21:12:18 一醉炎黄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3 17:41:26 第8章 那金色的佛光升起,须臾就脱出了净涪那尊虚淡金身佛陀的手掌,滔滔不绝地向着两边蔓延铺展开去。而那些铺展开去的佛光很快又换了模样,化作一幢幢透着异域风情的建筑。那些建筑里,甚至还有行人穿梭游走,说笑交流. 这副迥然区别于景浩界的生活画面,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已然心生警惕、正要抽回心神的各方修士们。 异世界啊 这可是异世界。 正张目四处打量间,那金光演化的画面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的面容其实格外的模糊,更有金色佛光簇拥团绕,将他牢牢护持在内中,叫人无法轻易分辨他的存在。可只要是将目光投落在这个方向的人,都像是被吸引了一般,不可自拔地凝望着他,甚至更多人再也顾不了其他,向着那个模糊人影所在的方向连连顶礼膜拜。 清见、清恒、清源、清笃、清显、清镇等等大和尚也不例外,五体投地状地虔诚拜伏。 但凡听过、看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第一因由的僧人、信众都在心底升起一股明悟。 这位,就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开篇中宣讲经文的世尊释迦牟尼佛。 也正是因为这位世尊的出现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是以这景浩界中根本没有几人看见净涪额间沁出的薄汗。 显然,即便是净涪,想要将世尊释迦牟尼当日讲解《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场景在这景浩界中复现,也是相当相当有难度的。幸好,净涪对此也是早有准备。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株立在虚淡金身佛陀身后的菩提树迎风一晃,枝叶婆娑间,便有一片菩提灵光落下,加持在虚淡金身佛陀手上捧着的那本贝叶经书上。而得到了这片菩提灵光的加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显化出来的画面当下就迅速稳定了下来。 虽然那位世尊的面目依旧模糊,但是净涪身上所背负的压力已经被分去了大半。 -- 第15页 画面稳定下来之后,便随着那位世尊的动作而开始流转。 持钵乞食、还至本处、收衣钵、洗足、敷座而坐 一系列的动作之后,这位面目模糊的世尊环视众人,微微一笑。 不论是景浩界其他各道各脉观望着此间的修士,还是此刻法场中已经坐直身体作洗耳恭听状的大和尚、比丘僧、沙弥僧、万千信众,都是心头一动,浑然只觉这位世尊正自彼岸处往这边投落目光,看见这一个河沙小世界中的他们。 陈朝真人、左天行等人纵然警惕非常,也终究为这一眼所摄,怔怔不能自已。 幸而这位世尊并无恶意,也没想要强行更易他们的道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与座下诸位大比丘僧讲解经义。 如是我闻 许是为了提醒,也或是为了让各位有意听经者打点精神,开经这四个字格外的响亮,有如洪钟巨吕,镇入诸人心底深处,拉回他们的心神。 陈朝真人顿时惊醒,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而他那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右手此刻竟止不住地颤抖。 作为一名大剑修,握剑的手不稳简直就是一个绝对不能接受的耻辱。可陈朝真人这会儿却全然顾不上这些,他花费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时间稳定心神之后,直接就封禁五感,内感灵神,再不敢往妙音寺的所在多看一眼。 比起陈朝真人的反应来,左天行则要稍慢了一点。 但好歹也是斩断了自己的杂念,得以保存自身道统的纯正,比起杨姝等等的其他人来,还是要好上太多太多的。 不过和陈朝、左天行这些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如虎的道修来,留影老祖却要坦然得多。 他面向妙音寺的法场而坐,静心等待着那边画面的演化。 对于出身天魔道,在此间困顿多年的他来说,佛门也罢,魔门也罢,只要能让他一直有尊严地活着,便是真转换了门庭有如何? 当然,这景浩界中像留影老祖这般追求的大修士其实并不多也就是了。 这些修士反照自身斩去杂念也罢,聚精会神专心体会佛意也罢,净涪全不在意,尽力支撑着身后的虚淡金身佛陀作为。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 上首净涪稳坐高台尽力复现昔日他在祗树给孤独园中的见闻,下首众和尚僧、比丘僧、沙弥僧及万千信众听得异常细致,竟全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法场外间又多了一道气息。 五色幼鹿站在法场入口边上,探头往里张望,却不敢擅闯。 左右张望两眼后,它似乎是被那高台上方复现出来的画面吸引住了,竟干脆就面向净涪那尊虚淡金身佛陀趴下,只竖着一双耳朵听着。 旁人听了这经都是个什么体会,五色幼鹿不知道,它只知道听这经舒服,便也不多想,只任由那经文在耳边滑过,如轻风,似细雨。 一遍经文演说结束之后,净涪的那尊虚淡金身佛陀放开手上托着的那部贝叶经书,任由它飘落到下方净涪身前,自己合掌,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有听者蓦然惊醒,愣愣地看着净涪的方向,也不知是看那部贝叶经书,还是看的净涪那尊虚淡金身佛陀,亦或只是纯粹的出神。 这就是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时候回神的听者们心中大半都浮着这样的一个问题。 也不怪他们,实在是这部经文的内容,与它在景浩界中流传的偌大一个名头极不相符。 这真的就是世尊亲授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相当的一部分人甚至无法接受。 但当他们茫茫然地将目光从净涪的方向别开,扫视着左右,尤其是那些德高望重、声名远扬的大和尚,看见他们脸上的慎重与若有所思之后,他们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方才那画面中宣讲的,真就是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他们宣讲经文的,也真的就是那位世尊。 他们沉默了下来。 清恒大和尚盘膝坐定,心神之中灵光闪耀。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内容算不得太过玄奥晦涩,它甚至是算得上朴实无华的。但这经文中透出的佛理,却是实实在在的别出机杼,另开天地。 细说起来,清恒大和尚并不是第一次遍观《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全文。作为净涪度牒上的上师,自净涪集齐三十二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后,他就先从净涪手上得到了一份誊抄本。可是抄本,哪怕是出自净涪之手的抄本,和正本比起来,也还是有着一定的差距。 这差距非是净涪刻意而为,而起自于实力与境界上的悬殊差距。 其实这一次哪怕净涪竭尽全力复现世尊讲经情景,也因为他与世尊之间的巨大实力差距多有失真。可即便如此,那从净涪复现出来的情景中透出的一丝世尊的神韵,也叫清恒大和尚真正捕捉到了那丝突破的契机。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说的是空,指引众生破执,破相。 清恒大和尚远称不上执着,但不得不说,他着相了。 罗汉如何,菩萨如何?不过修行一阶。于景浩界此间修行,或是于西天净土佛国修行,又有何不同?难道因为他在景浩界里修至三身圆满,到了佛国净土之后,就不再修行了吗?难道因为他在此间不能修至三身圆满,他就永世止步不前了吗? -- 第16页 没有这样的事啊。 修行,是一日一日的事。今天结束了,明天依旧在修持,明日结束了,后日也照样在修持,这条路无有尽头。他也不会因为今日有所得就停步,不会因为明日没有收获就懊悔。 修行,本是生活。 清恒大和尚忽然展颜一笑,合掌低唱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三道金色的佛光从他头顶冲出,在他身后化作三位装扮不一的清恒,合掌齐声唱和,南无阿弥陀佛。 清见大和尚才刚刚从《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所讲解的佛理中脱出,就发现身侧浮现的异样波动。 他都来不及偏头去多看一眼,便伸手往头顶一拍,升起一团金色佛光,佛光中有一尊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法相。 这尊观世音法相甫一现身,便直接往清恒大和尚方向转身,将清恒大和尚与其他人隔绝开来。 眼见着千手千眼观世音法相将清恒大和尚护持妥当之后,清见大和尚才带了些歉意地转头,望向清源大和尚的方向。 清源大和尚笑着稽首回了一礼,才偏头往其他各处看去。 因净涪尽力复现世尊解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缘故,收获良多的僧侣不少,但如清恒大和尚一般直接突破的,却也没有。 清源大和尚团团看过妙音寺的诸位大和尚之后,目光在净涪身上顿了一顿,才又偏头望向清见大和尚,道:可是恭喜清见师兄了,清恒师兄这回突破,可不得了了。 清恒大和尚实力本就是景浩界诸位大和尚之首,早已有资格进入西天净土,迟迟驻留此世,不过是一点执念未解而已。如今他脱去执念,真正打破景浩界佛门桎梏,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可不就是不得了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嗯,今天只有一更,各位亲们晚安哈。 另,谢谢各位亲的雷,谢谢。 曦月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2-07 22:10:00 lrlr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2-07 22:26:20 忘羡鸿湘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7 23:14:11 忘羡鸿湘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7 23:24:50 一醉炎黄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12-08 01:27:57 一醉炎黄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12-08 01:31:28 花十四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8 08:53:03 非诺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2-08 14:26:09 可夫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2-08 14:56:40 第9章 清见大和尚回了一礼,也是笑道:同喜,同喜。 清源大和尚看着清见大和尚较之早先松快了些的气机,淡淡笑开。 还是那一句话,现在的妙音寺,就算已经跨出了最关键的那一步,家底也薄着呢,根本不足以与天静寺抗衡。今日清恒大和尚在妙音寺的这一场法会上突破,无论从天静寺还是妙音寺方面来看,都是一件好事。 两位各掌一脉佛门法统的大和尚相视一笑,气氛一时非常愉快。可今日里这一场法会并不仅仅只是清恒大和尚的机缘,故而很快的,这法场各处也陆陆续续地涌起阵阵突破的气机。 每有一处气机爆发,清源大和尚便总会顺着那些气机传来的方向张望了两眼,待见得妙音寺的大和尚接应防护的时候,才会收回心神,继续陪着清见大和尚闲等。 着实忙碌得很。 若是往常时候,看见这般忙碌的清源大和尚,清见大和尚必得打趣一二的,可放在当下,清见大和尚却着实没有这个闲心,他只一眨不眨地看着旁边的清恒大和尚,时刻关注着他那边的变化。 所幸,清恒大和尚今日突破异常顺利,并没有生出什么波折。 但见清恒大和尚身侧那三位装扮不一的清恒和尚各自见礼后,仅只静默对视了片刻,便笑得一笑,同时化作金色的佛光没入清恒大和尚百会穴中消失不见。 清见大和尚见得清恒大和尚的三个法身散去,心念一动,收回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法相,目光炯炯地盯着清恒大和尚。 清源大和尚也不在意自己的待遇,他往侧旁偏头,对刚刚站到他身边的净涪点头回礼。 许是刚才借助《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重现祗树给孤独园中世尊讲经着实吃力费神,刚才已经调养了一会儿的净涪脸色尚有些发白。 清源大和尚不甚赞同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道:你今日也累了,过来干什么,还不回去好好歇着? 上师突破,我既然在,怎么能不过来看看?他合手,低头领了清源大和尚的好意,师叔放心,我有分寸的。 清源大和尚仔细看了他两眼,见他除脸色苍白些外确实神机饱满,元气充足,看着并无甚么大事,便也就罢了。 这边厢师叔侄两人不过闲话得一两句,那边清见、清恒两位大和尚也已经走了过来。 净涪站直了身体,率先与两位大和尚见礼。 清恒大和尚却不托大,也是脸色郑重地回了一礼。 虽然有着上师之名,但他与净涪之间情分几何,他们心中各自清楚,往日是没个由头掰扯清楚,今日里净涪正式领受菩萨大戒,正是难得的好机会,清恒如何又真能继续坦然领受净涪礼敬的上师之礼? 故而纵然净涪一再以礼相待,清恒大和尚也都是一力固辞,只承认师叔之名。 -- 第17页 清源大和尚在旁边看着,笑过后,倒也帮着清恒大和尚道:既然清恒师兄坚持 净涪和清恒大和尚之间的渊源,清源大和尚并不十分清楚,他只知道点皮毛,但现下看着清恒大和尚的态度,他稍稍沉吟后,也已经有了决断。 侧旁的清见大和尚明显也是一个意思。 净涪抬眼看过清源、清恒、清见三位大和尚,略想一想,也没再坚持,改称道:师叔。 清恒大和尚这才坦然受了。 清见大和尚在旁边看着,虽然心中颇觉惋惜,但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净涪这比丘别说他天静寺,就是景浩界都留不住,真要是强攀着这一段因缘,怕不会是个德不配位的结果。到得那时,因缘反噬 他们承受不起啊。 清见大和尚分神的时候,清恒大和尚却已经与净涪聊起来了。 我今日方才明白,往日里是我自己着障了. 净涪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个时候,其实也不需要他来说什么。 今日破开迷障,方才得见性光清恒大和尚说着说着,竟然侧身,合掌与净涪拜了一拜。 多谢师侄你这一日的劳心。 净涪一惊,连忙闪到一侧,避过清恒大和尚的谢礼。 师叔言重了,这都师叔多年潜修积累下来的功果,又岂是弟子这三言两语的功劳. 清恒大和尚抬眼,瞧见他那模样,立时就笑了开来,却也没再坚持。 一旁的清见大和尚已经收拢了心神,见清恒大和尚脸上笑意,也惊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开来。 今日的这一场法会异常成功,在清恒大和尚之后,陆陆续续的就有突破的和尚找来,要与净涪道谢。 净涪送走第三位和尚之后,远远看了一圈,见其他突破了的僧人还在调整气息,体味玄奇,一时半会儿的还抽不出空来寻他,便当机立断地转头看向清源大和尚。 清源大和尚仔细看过他表情,又看了看那些破关的僧人,也着实有些担心,便道:行了,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来,你今日也很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至于明日的法会. 景浩界大劫过后的妙音寺第一场法会,当然不可能只开两三天。 事实上,这就只是个开始而已。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都是妙音寺这一场法会的时间。算起来,这一场法会将会持续整半个月的时间。 清源大和尚梳理了一下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法会安排,直接拍板道:乃至之后的法会,你且好好休息着。 好好休息着的意思 净涪看了看清源大和尚。 清源大和尚冲着他笑,笑容慈蔼宽和。 净涪也就都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是,师叔。那接下来的事情 都会由净音师侄接手,你好好调养便是,莫要太挂心了。清源大和尚极其利落地接话道。 显然,清源大和尚是已经认真想过了的。 净涪偏头看向另一侧,清笃大和尚正正往这边走来。 迎上净涪的目光,又看了看另一边清源大和尚的表情,清笃大和尚瞬间了然,也劝道:自半年前你跨过那道门槛后就忙这忙那的,一直没能停下来。早先是因为情况所迫,但现在我们不急。 妙音寺需要放慢脚步稳打稳扎是每一个妙音寺僧人的共识,净涪自然也是一样的盘算。更何况比起妙音寺众僧的尽心尽力,为妙音寺的未来费煞苦心地诸般筹谋,净涪又更疏远一点。如今妙音寺里的大和尚们有了盘算,净涪也就没有再坚持。更何况下来接手的那个人还是净音 净涪本打算顺势应下,但恰在这时,他心头一动,低声与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说道:师叔、师伯都是知道的,弟子曾将一枚追随者副令赠予一位女子如今她心中已有决定,不知寺里可有安排? 此时的妙音寺山门下,皇甫明棂握紧了手上的那块铭牌,忽然垂眸,向着身前的妇人跪下,毫不含糊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娘亲,孩儿去了。 那位挽高髻、披长帛的王妃狠狠地闭上眼,压下到了眼眶边上的水珠,却掩不住那自眼角泛开的红晕。 嗯。她顿了顿,才若无其事地开口,你去吧,不用记挂着我,好好修行,莫要辜负了你今日的这一番心意。 皇甫明棂又是沉沉应得一声,最后看得她一眼,才转身上前。 妇人一瞬间紧握了拳头,才没让那再度盈满眼眶的泪水掉落,可饶是这样,她眼前仍是雾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看不清她女儿的背影,看不清那条长长的石阶,更看不清长阶尽头那朴素却庄严的山门。 眼前俱是混沌。 但她依然看见了。 看见她的女儿坚定地踏上阶梯,看见她在所有人异样的目光中劈风斩浪地一往无前,似要在那混沌世道中开辟出独属于她自己的一片风景。 我的孩子啊,愿你今日一去,能扶摇直上,海阔天空 -- 第18页 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水珠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跌落地面,碎成细小的水花。 皇甫明棂能感知到身后母亲变化浮动的气息,但比这更明白更厚重的,是那始终没有挪动的视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依旧一步步往上走。 妙音寺里的所有大和尚一时也都心有所感,凡是闲着的,竟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上的动作,转眼望向妙音寺的山门。 沙弥尼、比丘尼 景浩界佛门缺失了千万年的那一块,终于要补全了吗? 清源大和尚看了清笃大和尚一眼,对清笃大和尚点了点头。于是清笃大和尚便就偏头跟净涪说道:这事寺里既然已经交给了你,便都交由你来决断吧。 净涪沉吟着点头,片刻后,他往某个方向招了招手。 稍顷,一个年轻沙弥上得前来,合掌躬身向此间三位大和尚见礼,方才看向净涪。 净涪吩咐道:你且去山门处,将皇甫明棂这位女檀越领到这里来。 年轻沙弥领命而去。 认出这年轻沙弥的身份,清笃大和尚心下点头,却也不急着以此询问净涪,只一边与两人闲话,一边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咳,失踪了这么久很对不起,立定挨罚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醉炎黄 7个;山川王府、阿廿、蓝紫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忘羡鸿湘、一醉炎黄 2个;可夫、英雄不朽、墨小陌、青青子衿、岚城、写意风流、云中不知客、每天都在书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大榕树下有蚂蚁 150瓶;沉默蝴蝶 115瓶;折鈅 70瓶;爆炸迷7号 60瓶;dawang 50瓶;忘羡鸿湘 40瓶;对影成三人、Ina Ren 30瓶;人生在世、自当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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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明棂略略抬眼,眼角余光扫过立在左侧面色平静的净涪,不知何故竟是心神一定,往前礼见三位大和尚。 净涪点了点头,转眼望向清源、清笃,问道:师叔、师伯,你们觉得如何? 皇甫明棂眼睑微微一动。 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相视一笑,齐声道:可。 纵然皇甫明棂先前已是心神安定,此刻听得这一声评判,也不自觉地在唇边绽开一抹浅笑。刹那间,春暖花开,看得这法场中一多半的人也都露出了一点愉悦的笑意。 -- 第19页 清源、清笃等一众大和尚灵觉非常,自然是没有错过这一幕。 好强的情感渲染力 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更是直接看向了净涪。 净涪迎着他们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净涪看向皇甫明棂,你今日上寺里来,是已经决定了吗? 皇甫明棂合掌又是一拜,是,净涪师父,弟子已经决定了。 净涪点头,又问道:人生于世,便有诸般因缘纠缠,俗事烦扰,此中种种,你可都已经料理清楚了? 皇甫明棂再一拜,庄重道:烦劳净涪师父问询,红尘诸般杂事,弟子皆已料理妥当。 净涪定睛看她,目光沉重却清净明白,你若皈依,漫漫修途,途中千般险阻万般磨砺,你可都明白? 皇甫明棂沉声应道:弟子俱都明白。 无悔否? 定无悔。 净涪眼睑微垂,合掌道:汝可皈依。 皇甫明棂心中一喜,连忙合掌回礼,多谢师父。 先不着急,净涪又道:现下寺中事务繁多,一时尚抽不出闲暇来,待过得一段时日,再与你安排皈依一事。 女子皈依佛门一事在当前的景浩界还没有先例,自然需要各方协调商议,才好整理出一套切实可行的规矩来。唯如此,方能令女尼长存于世。 佛门修行纵然出世,也是世上人,许多事情,仍然需要有所顾忌。 皇甫明棂心里明白,自然不会为此烦扰。 净涪的目光在她面上转过一圈,道:没想到还是你先卖出了这一步...... 净涪伸手取出一枚铭牌。 那是一枚陌生又熟悉的铭牌。 陌生,是因为这枚铭牌并不是她曾拿在手里犹疑良久最后还是被收走的那一枚;熟悉,是因为它们近乎一模一样。 皇甫明棂暗暗松了一口气。 当着场中一众人的面,净涪直接并拢两指,携一点金色佛光点落在那枚铭牌的中央。 金色的佛光压落在铭牌上,须臾掀起一片涟漪。涟漪荡过之处,一抹菩提树影闪现。直到那涟漪平复下去,那抹菩提树的树影才再度隐去踪迹。 净涪收回手指,那枚铭牌便径直飘向皇甫明棂,落在皇甫明棂的手掌里。 她默默地摩挲手中这枚崭新的铭牌,正待要仔细感应一番。 净涪却又伸手,捧出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交予她,叮嘱道:你虽还没有正式皈依,但日常修行的功课也得仔细,莫懈怠了。 皇甫明棂不意自己竟还能从净涪手上讨得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心头一喜,连忙将铭牌放归袖中,双手来接。 净涪将经书交予她后,又抬手招来净席,送她出去吧。 皇甫明棂又对着净涪与清源、清笃拜了一拜,才跟在净席身后离开法场。 清源看着皇甫明棂离开的背影,问净涪道:女尼修行的种种规矩,你有章程了吗? 净涪颌首,我会先去见见恒真。 恒真? 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对视得一眼,俱都笑道:是应该见他一见。 一则恒真的真身乃是景浩界佛门真正的开山祖师,妙音寺有意开女尼一脉怎么都绕不开他;二来慧真在西天净土上俯瞰诸多世界,见多识广,对女尼一脉的发展理当有所建言。 清笃大和尚看了看净涪的脸色,却是道:此间事尚且不急,待你空出闲暇来也不迟。 净涪笑着应了声。 又再闲话得两句后,净涪就告辞了。 清源大和尚笑着点头,清笃大和尚亲将他送到法场边上,低声道:别太着急,这些事情急不来的,你还年轻着呢。 净涪也低声道:师伯放心,我都知道的。 清笃大和尚故作姿态地打量了他两眼,才重重松了一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净涪合掌,探身拜了一拜,才转身走了。 清笃大和尚在后头站了片刻,直等到净涪的背影消失了,才慢慢地转身往回走。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从旁边过来,一边与他并肩走着,一边低声安慰道:净涪是个好孩子,他心里都有计较,你就不要太挂心了 清笃大和尚白了两位大和尚一眼,吹胡子瞪眼,却也压低了嗓音,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能不知道?! 清显大和尚今日似是真要与他分说个明白了。 你知道?你知道你摆出这么一个脸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怎么着了呢? 清笃大和尚沉默了下来。 半响后,他低低道:你们不觉得净涪这孩子心里似乎绷着一根弦? 清显大和尚一时也是无话。 倒是清镇大和尚看看旁边两位师兄弟,悠悠地插话道:他现在不是好多了吗? 是啊,现在是好多了,可前一段日子都发生过什么,你们还没忘吧?清笃大和尚没甚好气,说是师长,可事到临头,我们又为后辈做了些什么? -- 第20页 是能站在灾难的前方,还是能疏导后辈,庇护他们,引导他们? 清镇大和尚摇摇头,一字一顿道,师兄,你着相了。 清笃大和尚双手猛地一颤,但很快又稳住了,便连一旁只是听着的清显大和尚也是眼光微闪,定定地望着清镇大和尚。 清镇大和尚倒没看他们两人,他只是偏了头,望着净涪背影远去的方向。 学无先后,达者为先。清镇大和尚慢慢道,修行也是一样的。 当日净涪皈依之时,与我等在藏经阁中修持,为我等师侄,此时他已受菩萨戒,纵然他礼待我等,尊我等为师长,我等又有何面目真的承他之礼?更莫说日后 日后如何,清镇大和尚没有明说,可清笃、清显两位大和尚又如何不清楚? 清镇大和尚收回悠远的目光,看着两位大和尚,我辈修行,唯求明心见性,无愧于道,无愧于己,无愧于心。我等如此,净涪亦如是。 他有他的道,我等哪怕是想要庇护弟子,也莫要阻碍了他的路才好。 说罢,清镇大和尚微退了一步,合掌一礼,转身也走了,只留下清笃、清显两位大和尚在原地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晚安。 第11章 净涪离开得早,他回到禅院的时候,树影也不过才刚刚往东侧偏了些许。 随手阖上门扉,净涪原地站定,望定院中的一处角落淡声道:出来。 净涪目光锁定的那处角落应声走出一只四肢颀长有力,雄峻非常的神鹿。神鹿头顶遒劲的鹿角有斑斓却纯净的五色神光洒下,神光所及之处,虚空浮动。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五色鹿。 净涪打量得片刻,心下点头,问道:有事? 五色鹿呦呦叫得两声,然后上得前来,低头对着净涪身前的虚空扬了扬鹿角。 虚空顿时撕裂,拉出一条更为稳固更为神秘的通道。 净涪往那条虚空通道里张望一阵,稍稍感知观察一番,微微颌首,毫不吝惜地道:不错。 得了净涪的夸赞,五色鹿顿时笑弯了眼睛。它往前迈出一步,直接跨过那条通道走到净涪身边,绕着净涪来回转了两圈。 净涪看了它两眼,沉吟一下,竟抬手在五色鹿脑袋上拍了拍。 等这里的事情暂且了结,你随我走一趟,母亲他们也该回来了。 五色鹿连连点头。 见五色鹿乖顺,净涪本还待说些什么,却忽然一整脸色,眯眼看向某个虚空所在,沉声道:未知哪位前辈远道而来,晚辈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海涵。 一旁的五色鹿不甚明白,但也向着净涪目光落定的方向压低身体,鹿角上一片氤氲璀璨的五色神光蓄势待发。 那一片虚空毫无动静,仿佛净涪方才察觉的一丝波动单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裹夹着暖阳气息的微风吹过,却只扬起一片浮尘。午后的禅院,清宁而静谧。 等了片刻没等到来人现身,净涪微垂眼睑,双掌合在胸前,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浩大佛音如同被敲响的洪钟,直直撞向净涪目光落定的那个位置。 与此同时,五色鹿一声长鸣,高高扬起的鹿角猛地一挥,当即便有一道无形的虚空利刃随着佛音一道斩向那处所在。 虚空顿时无声掀起一片滔滔巨浪,巨浪翻卷,却只在中央坍塌成一片半人高的黑色裂缝。内中甚至还生出一种庞大的吸力,搅动四方光影。 裂缝的中央处还是无人,甚至没有外人的气息散逸,但净涪已经达到目的了。他抬手往那处裂缝所在轻轻一抚,将那道裂缝抹去,才转身望向院中的那株菩提树。 菩提树的树下,静静站着一个身形庞大的五色鹿。 都是五色鹿,净涪身边的那只比起人家来,实在是太过稚嫩,太过青涩。 看见那只五色鹿,五色幼鹿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转过头,小心翼翼地打量净涪的脸色,就怕净涪看见这只五色鹿后嫌弃它。 不是五色鹿对自己没信心,实在是差距太过明显了。都不需要试探,五色鹿自己一眼就看出来了。 净涪瞥了它一眼。 五色鹿稍稍松了一口气。 菩提树下的那只五色鹿看着这一人一鹿之间无声的交流,也不打扰,直到五色幼鹿情绪稳定,好奇地打量它的时候,它才望向净涪。 小和尚,你想带着他? 五色幼鹿仰起头,才要对着这个来得莫名的同族抗议地鸣叫,就被净涪轻飘飘的一眼压得低下头去。 净涪上前一步,合掌躬身一礼,是。 五色鹿转眼看了看五色幼鹿,你是想进入诸天寰宇的吧? 净涪没有说话。 在诸天寰宇里,五色鹿的目光在净涪身上慢悠悠地转过一圈,才接着道,你护不住他。 单凭年岁来说,这个还没他零头大的小和尚修为确实很不错,和大世界里顶尖的天骄比起来都不差了。可这诸天寰宇里,谁跟你讲年岁,讲潜力? 能被人看得入眼的,从来唯有实力! 净涪仍然保持沉默。 -- 第21页 倒是净涪身侧的五色幼鹿禁不住,冲着五色鹿高高地鸣叫了一声,呦! 我不需要他护住我,我会护住他,绝不拖累他! 五色鹿瞥了那只幼崽一眼,哼哼了两声。 你说不会拖累就不拖累,你说护得住就护得住,你谁? 五色幼鹿被它这副态度气得狠了,正待要做些什么,却被一只手压住了脑袋。 净涪单掌压住五色幼鹿的头颅,目光平静地迎上五色鹿玩味的视线。 他仍没说话,却已经表明了态度。 五色鹿头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小辈。 眼前的小和尚单单只是立在那里,眸光淡淡地看来,却已令这一片虚空光华自生。他耀眼但不刺眼,光彩烨烨而清淡自然。 单论气度,这小和尚算得上他见过的最出彩的那一拨。 而且,这小和尚是佛门的人。 佛门的人修行,身份、机缘、气运其实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资质,是心性。资质、心性好的佛门弟子,便是前面种种一样都无,也能从贫瘠荒漠中开出一片庄严佛土。 论身份、机缘、气运,这小和尚其实不咋地,起码入不了五色鹿的眼。但资质和心性 这小和尚真是难得的出众。 想想自己这些日子以来隐在虚空中观察到的信息,五色鹿看着净涪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些许。 一片静默中,净涪忽然开口了。 据晚辈所知,我佛门中许多贤达身边都有神鹿随侍 也就只说了这么半句,净涪就停下了,没再继续。 五色幼鹿支援也似地呦了一声。 就是,多的是佛陀、菩萨将鹿啊狮啊象啊的带在身边,再添一个净涪小和尚又如何?别看净涪小和尚现在年岁小,他可是受了菩萨戒的! 五色鹿很想嗤笑一声,但他定定看了净涪片刻,竟忽然间觉得这小和尚话里有话啊。 心里暗自品味一阵,五色鹿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净涪的意思。 他不由得在心底慢慢盘算起来。 五色鹿一脉也是神兽一脉,血脉悠长久远,可和其他的神兽比起来,偏安一隅到只能隐匿自身行踪的五色鹿却差了不止一筹。甚至到了现下,许多神兽灵族都以为五色鹿一脉已经彻底断绝传承了。 如果不想氏族名声彻底没落,五色鹿一脉很有必要发声。 神兽有神兽的骄傲,他们可以接受自我隐匿导致的销声匿迹,却不能被人遗忘的没落与衰败。 五色鹿一脉需要一个行走在外的族人,以昭示五色鹿的实力与存在。 这个名叫净涪的小和尚似乎是想让他身边的那只幼鹿担起这份责任,但问题在于 这个小和尚和这只混血的族人能够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净涪看着那只五色鹿的目光在他与五色鹿身上来回梭巡,嘴角微弯,又道,它只是一只混血。 混血,是五色幼鹿在五色鹿族群里的劣势,但在这个时候,却是一个优点。 因为是混血,因为不是五色鹿族群里静心培养出来的天骄,哪怕真有一个万一,五色幼鹿死在了外面,也伤不了五色鹿族群的筋骨。 他们甚至还能在此后权衡着做出反应。 无论局势如何发展,他们都能占着优势。 而如果如果净涪和五色幼鹿真的能够成就一阵声势,在诸天寰宇中站稳脚跟,他们就更能便宜行事了。 五色鹿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拿定了主意。 他望定五色幼鹿,极其郑重地问道:你确定要跟着他吗? 五色幼鹿也很认真地应道:呦。 好!五色鹿也果断,他留在你身边。 说完,五色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流动着五彩光芒的鹿角,送到五色幼鹿跟前,分一滴精血出来。 自五色鹿权衡开始就没再说话的净涪此时往前迈出了一步。 五色鹿看了他一眼,似是解释般地道:哪怕你只是一个混血,也是一头五色鹿。每一头五色鹿都需要在族谱上留下名号,你既然不愿意回去,那就只能从简了。 五色鹿是神兽,可不是野兽,族里是有族谱传承的! 顿了一顿,五色鹿到底还是忍不住,如果你跟我回去,留名族谱的同时还能淬炼血脉,纯净魂体,你真的不回去? 五色幼鹿理都不理他,张口喷出一滴精血。 隐隐透着灵光的血珠似慢实快地飘向五色鹿手中的鹿角。 顿时便有五彩光芒大盛,流转虚空,笼罩了整一个禅院。 净涪往外瞥得一眼,见院子外没有什么动静,心知是那头五色鹿做了什么,便收回了目光,静静地看着。 也恰在这时,五彩光芒中央,两个厚重却也轻灵的神文载沉载浮。 灵寿。 净涪心中一动,眼底佛光流转,极力描绘那两个神文。 一笔、两笔 净涪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到得半个神文堪堪成形的时候,他眼前竟然已经开始发昏发暗了。 若是此间只得他一人,对神文心动不已的净涪是必定要拼一拼的。可是现下这禅院里不单只有他,还有两头鹿,其中一头更是外来的 -- 第22页 净涪无奈停下动作。 那边,五色鹿瞥了净涪一眼,才继续跟五色幼鹿道,灵寿,是你的名,你记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半仙儿 2个;曦月、一醉炎黄、落叶随风舞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独 20瓶;曦月、野琪霉子 10瓶;忆雨冉 5瓶;雨晴天、虞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灵寿?这个名字也太 五色幼鹿有些不满,它有些委屈地看了看净涪。 已经缓过神来的净涪望向了五色鹿,五色鹿想了想族里那些大概会直接折腾得个鸡飞狗跳的小崽子们,不免多了两分劝慰,道:这个是你血脉显化的神名,改不了的,接受吧。 五色幼鹿压低了脑袋。 五色鹿多看它两眼,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隐了稍许笑意,可是当他目光往侧旁微偏,看见立在五色幼鹿前方半步远的净涪,那笑意便又在顷刻间散尽了。 净涪眸光微微一凝,但又很快散去。 静默了片刻后,五色鹿催了催五色幼鹿,不论如何,这就是你的神名了,如何,记下了吗? 五色幼鹿点头应身道,记下了。 你将你的神名描摹一次,五色鹿指引着它,就在这鹿角上,小心着写,别错了哪一笔,错了乱了就麻烦了。 在那鹿角上描摹神名?五色幼鹿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它下意识地望向净涪,向他求救。 净涪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个鹿角,又看了一眼旁边异常理所当然的五色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五色幼鹿当下再无疑虑,它微微压下脑袋又迅速抬起。不过这一来一回的功夫,五色幼鹿的精、气、神汇聚,竟在那鹿角边上显出了一支细长的笔杆。 笔杆初初成形的时候中空且透明,但随着五色幼鹿的精气神三宝汇聚,那笔杆中央快速填充出一道五色神光,末端处则渐渐凝成一撮与五色幼鹿身上鹿茸同色的毫毛。 净涪看着这支神豪的成形,知道这约莫就是五色鹿对它信心的来源了。但很快,这些杂念就尽被遣散,他凝心净神,近乎摒住呼吸地观察着五色幼鹿的动作,尽量体悟那神文的笔划与神韵。 五色鹿瞥了净涪一眼,想了想,倒也没有阻拦。 五色幼鹿倒是全然没有察觉旁边的动静,它紧盯着那支毫笔,沿着那仿佛无边无际的指引,运转心神,控制着那支毫笔似慢实快地移动。 笔走龙蛇,一蹴而就。 净涪不过刚刚品味到一分意蕴,那支神豪就崩散成五彩的光屑向着五色幼鹿簌簌洒落,补足幼鹿刚刚近乎消耗殆尽的神气。 净涪很有些可惜,可也只是略略叹了一声,便转而整理起自家的思绪,不叫那仅得的几分神文意蕴轻易散去。 五色鹿并不管身边的这一人一鹿,自顾自地将目光从天上转到地下,不着痕迹地窥探这个世界的内里。 五色幼鹿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是下意识地找到净涪的位置,见他无甚表示,方才将那鹿角送回到五色鹿身前。 呦。 还你了。 五色鹿头颅一低,他自己遒劲的鹿角将抵住了那还回来的鹿角。 只是一丝涟漪泛起,那鹿角便不见了。可也是在鹿角消失的同一时刻,一个鹿角的虚影飞快地浮现,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压入五色幼鹿的鹿角之中。 五色幼鹿非常舒服地长鸣一声,然后慢慢闭上眼睛,竟是当着净涪和五色鹿的面,就这样趴在地上睡过去了。 五色鹿呵呵笑了两声,便不再管幼鹿,转眼望定净涪。 说说看吧,你需要些什么? 五色鹿承认这个小和尚方才提出的计划有让五色鹿族群动心的地方,也确定这个小和尚有让他们瞩目甚至下注的本事,可合作是相互的,而人类也总是贪婪的,五色鹿不相信这小和尚对他们五色鹿族群没有要求。 净涪合掌,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小僧我本无甚要求。 五色鹿眯着眼睛看净涪,直觉有些不妙。 他不会是被这小和尚拉入坑了吧? 但是净涪叹了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小僧也是为求自保,不得不多做几番准备。 五色鹿觉得自己这次怕是要惹上个大麻烦了。 果不其然,他等了一会儿之后,等到了他面前这个眉眼清秀、气度干净澄澈的小和尚的一句问话。 前辈到我景浩界来,不知可有听闻过不久之前景浩界的一场劫难? 五色鹿心下猛地一跳。 却听小和尚低低叹了一口气,遥望远方山岚,半年多前,一位天魔童子驾临景浩界 小和尚说到这里,清而亮却偏偏夹杂着莫名重量的目光就落到了五色鹿的身上。 他很快离开了,但离开的,并不是天魔童子。 五色鹿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一瞬间的脸色是控制不住的震骇。 不过是诸天寰宇中三千小千世界中不甚起眼的一方世界,不过是还没入仙境还在凡属的人类,如何能够留下一位童子?他们如何招惹得起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 -- 第23页 五色鹿从没怀疑过他化自在天外天上天魔童子的能力,可要他驳斥这个小和尚,他又莫名的开不了口,到最后,他甚至都理不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净涪倒是不急,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未来的助力,不,是未来的合作对象。 过得半响,五色鹿定了定神,沉沉看着这个还没到仙境的小和尚,你们这方世界,没有能留下一位童子的手段。 净涪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反驳,但前辈你知道我没说谎。 五色鹿一阵语塞。 是的,这才是重点。 这个叫净涪的小和尚没有说谎。 如果说一开始发现五色幼鹿的气息,他只是稍稍探查过这个人类,并不如何在意这个小世界的话,那么他刚才考虑这个人类的合作邀请的时候,却是真的用了三分心思去考察这个世界的。 这一用心,天然亲近虚空寰宇又实力强横的成年五色鹿便发现了问题。 这个小世界从世界内部的本源之地到世界外围的小混沌,都隐隐透着些天魔的气味。 不是天魔侵染世界后弥漫不去的气息,而是而是那种刚刚吞下食物尚没有完全消化掉透出的气息。 这个世界是真的吞了一个天魔。 它吞了一个天魔! 可不论他怎么观察这个世界,它也不该有足以让一位天魔童子付出沉重代价的力量啊? 如果随随便便一个小世界就能毁掉一个天魔童子,诸天修士又何至于如此忌惮他化自在天外天?归墟之中又何至于沉淀着那么多的世界残骸? 就算这个世界有着他栽培出来的天命之子也绝对不可能! 五色鹿到底见多识广,不过片刻,他便就抬头,往景浩界中央那一片广袤无垠的竹海望去。 没有足够的实力作为倚仗,那就必定有着强大的外力充当靠山。 所以,那位天魔童子真的栽在了这个貌不惊人的小世界里,化作世界的资粮 所以,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天魔主似乎默认了这个事实,暂且咽下这口气 望着那片借着风势翻涌叶浪的竹海半响后,五色鹿才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净涪,认真且直接:我五色鹿一族不可能扛上那位。 净涪点点头,小僧知道。 净涪从来不天真,当然也就不指望五色鹿会愿意为了他招惹上那么诡秘莫测的强敌。 五色鹿盯紧了净涪的眼睛,确定他并没有因此生出不满甚或是怨怼,心下点了点头。 他没看错,这确实是个很出彩的小辈。 五色鹿沉吟得一阵,终于还是决定在净涪身上加一点筹码。 毕竟他们不久前才有了点合作的共识,不好太过亏待别人。 说说看吧,你需要些什么? 一模一样的问题,但净涪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前一后两个问题的差异。 他笑了一下,双掌合在胸前,小僧需要五色鹿族里的典籍,关于这个诸天寰宇以及那位。 五色鹿族里的典籍?关于这个诸天寰宇以及那位他化自在天魔主? 五色鹿又一次凝神打量净涪,越是打量,目光越是怪异。 净涪稳稳站定在原地,恍若未觉。 我以为好半响之后,五色鹿悠悠开口,你足够克制,足够谨慎。 净涪点点头。 我觉得我确实是。 五色鹿见净涪的神色始终平静,终于确定自己没有错会净涪的意思,沉默了片刻。 只能给你小部分。他顿了顿,又道,关于那位的记载,我们不保证几分真几分假,更不保证是不是陷阱,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判断。 净涪点点头,却问道:小部分的典籍是多少? 一本是所有藏书的小部分,百本千本也是所有藏书的小部分,净涪不接受那样模糊的裁定,他需要更精准的划分。至于那些关于他化自在天魔主的信息,怕是傻子才会真信。 五色鹿想了想他行走诸天所见到的人修宗门,又想想自家族里的藏书,难得有些尴尬,稍稍迟疑后,才道:按诸天寰宇中公认的地理区域划分,每一百年,可以给你开放一界域的基础书籍。 所谓的基础书籍,当然就只是最基本的人文、地理信息了。 净涪脸色不变。 五色鹿顿了顿后,又道,当然,如果你想要更多,也可以,看你的表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醉炎黄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墨小陌、时间、忘羡鸿湘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猫小咪~喵[ˉˇˉ 50瓶;心 30瓶;忘羡鸿湘 20瓶;星来波 15瓶;半颗珍珠_半杯茶、栗子、研欣泪 10瓶;忆雨冉 5瓶;天州顷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既然是净涪与五色鹿族群两方合作,既然是想要借助净涪来恢复五色鹿的声名,那么双方合作的深度如何,当然也得看对方各自的投入了。 -- 第24页 五色鹿提出的这些基础书籍,连带着现下趴在地上沉沉睡着的灵寿,都不过是五色鹿一族打算投放在净涪身上的前期筹码而已。 净涪又等了等,确定五色鹿没有更多的补充,心下便明白了。 这些五色鹿应该真的许久没有跟人修打过交道了。 他很干脆地接过掌控权,只有基础书籍不够。不论是哪一片界域,基础书籍都不算难得,但凡有文字流传的地方,用心些就总能找到。哪怕没有文字记载,经过一段时间的推算观察,也总会有所收获。 五色鹿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净涪眉心处一道金色的佛光绽开,那中央处隐隐勾勒出了一只眼睛的轮廓。 五色鹿见得那只眼睛,当下就闭嘴了。 是了,佛门的法眼。 有这法眼在,不论是这小和尚将来去往哪一片界域,想要做到入乡随俗都不难。更何况佛门还有其他诸如天眼通、他心通等等等等的神通。 五色鹿有些头疼,那你还想要什么? 跟人修打交道就是麻烦,条条框框的恁多了不说,还非得你猜来我猜去的,就是不明说。 五色鹿都有点想掉头直接走人的了,但看了看净涪,还是按捺住了。 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算上这一回,他都问了三遍了,敢不敢坦荡直接些! 净涪知晓这只五色鹿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他笑了笑,也就真的很干脆地道,我要本源资料。 本源资料?! 五色鹿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斥道:不可能! 净涪眼睑一抬,目光直直地对上了五色鹿,毫不退让,本源资料可以不多,但必须要有。哪怕仅仅只是一个小世界的演化资料,也可以。 大家都不是被锁在小世界里的人,就别拿那些基础书籍来糊弄人了。 净涪话音虽淡,但五色鹿却是无从反驳。 确实,净涪也是可以走出世界的人,也有足够的手段去了解陌生的世界,他并不需要五色鹿族群提供的所谓基础帮助。 可是那是本源资料! 五色鹿不肯退让。 什么是本源资料? 这一方诸天寰宇乃是自远古洪荒演化而来,除洪荒破碎中侥幸得以保存的洞天福地及仙岛、仙山之外,另有三千大世界、三千中世界、三千小世界。其中所谓的三千数乃是虚指,并非实数。若真要说世界实数几何,怕是除了高居混沌天外,一念可知过去未来的诸天圣人之外,再没有谁知晓。 就如景浩界最初不过一个小道场演化而来的那样,这诸天寰宇中的世界无不是由远古洪荒破碎时候的碎片衍化成形。而五色鹿所说的世界本源资料,便是修行有成的修士在机缘巧合之下窥见世界衍化时以元神记录下来的世界成形过程。 非得是世界衍化之时不能成形,非得是修行有成的修士不能记录,由此可见,本源资料何其珍贵,何其难得。 唯一可喜的是,纵然形成条件严苛,但本源资料也不是不可以复刻的。 观本源资料而有所悟的修士若元神强横,道行高深,也可以做到刻录出一份本源资料的事情来。 可纵然如此,本源资料仍然非常难得,毕竟本源资料最为重要的,其实是世界衍化过程中天然溢出的道韵。 炼气士炼的是气,但修的是道。道经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隐在天地万物间,众生若有悟性,便是凡世浮生,亦可悟道。然而道最容易被修士参悟的时候,其实还是在世界初成,万物衍生的那个阶段。 也就是说,净涪向五色鹿索取的本源资料,其实是天地道韵。 然而天地道韵何其宝贵,便是五色鹿族群里也是稀罕物,哪儿能取出来分给外人? 净涪早料到五色鹿的反应,他也不生气,我也不多要,一缕便可。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必得是无主世界所出的一缕本源资料。 五色鹿仍然不能答应。 他今日要是敢应下这茬子事,回头族里必是要抽的他那份本源资料,绝对不行! 净涪见五色鹿坚决,仿佛也有些烦了,那你们能拿出些什么来给我? 五色鹿看净涪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竟莫名的就要生出一丝愧色来。 然则这丝方才在他心下转过一圈,还没如何,他心头骤然生出一股惊醒,竟让身体稍稍往后退了些许。 五色鹿面色一凛,紧盯着净涪的眼睛不放,想要在那双黑亮清净的眼睛里发现些什么。 净涪似乎也才在五色鹿的反映中发现自己的心境不稳,却也不躲不闪,直直地迎上五色鹿的视线,只凭呼吸调整自己的心绪,稳定心境。 五色鹿盯着净涪看了好半响,到底还是没在净涪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他暗自嘀咕了两句,仍是谨慎地在心底记下一笔,才暂且放过这事。 也是经由这么一番打岔,五色鹿才猛然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上下打量着净涪,看得净涪都有些奇怪了,他才问道:说来我有一点觉得奇怪,能问一问吗? 净涪那溅起涟漪的心境平复,情绪也就稳定下来了。 南无阿弥陀佛,前辈请说。 -- 第25页 五色鹿于是也就真的问了:我说,你一个和尚,修行不该是往微妙里求的吗?怎的也想要本源资料了? 虽然都说修道修心,但其实道门、魔门和佛门都各有侧重。道门是炼气求道,而魔门是纵意唯我,那佛门则是炼意修心。 本源资料虽然稀有贵重,但多是对道门和魔门而言的,纯粹的佛修不太追求这个。 对于佛修们来说,本源资料这种东西,有固然是好,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需要执着。但偏偏,这个小和尚却似乎不太一样啊 寻常修士都不会将自己的修行机要轻易告诉旁人,尤其是五色鹿这样今日才见第一面、连就基本的合作条件都还在争论的外人。 但净涪似乎不忌讳这个,五色鹿既然直接问了,他也就很直接地答了。 佛门修行当然是炼意修心,但一味清修并不可行。要炼就一颗真金,就要先就矿胚投入火炉中去,不是吗? 五色鹿想了想,竟然真的就明白了。 他道:原来如此,你想借众生欲念锻炼自己的剔透佛心 人有共情,不,绝大多数的生灵都能共情,人心尤其容易受到他人情绪的影响。就像两碗水,如果一碗水水面平静,另一碗水水面波纹连连,那当这两碗水接成一碗的时候,两碗水的情况也都会和早先时候的不一样,或许是平静,或许是激起波纹。 人心、人情也同理。 五色鹿看着对面小和尚依旧带着一点清淡笑意的洁净脸庞,也是被惊了一下。 你这小和尚,真是好大的胆子。他叹了一声,又有些奇怪地问道,你就不怕最后被众生欲念玷污了你的剔透佛心,最后反毁了你的一世修行? 面对五色鹿的问题,净涪只是笑。 笑的不单单是净涪,还有他心底倒映出来的净涪佛身和净涪魔身。 他们或是笑得平静,或是笑得肆意,或是笑得纯净,不一而足,却是一色的无畏。 五色鹿忍不住又赞了一声,好胆子! 早先因自己心态生出的一丝忌惮和猜疑淡了丁点,五色鹿叹了一口气,竟郑重问他,和尚你年岁尚轻,天资亦是非凡,纵是放慢了脚步,也无有不妥,何必急于一时,行这般险事? 五色鹿是真的想要劝净涪,并不全是为着劝净涪放弃本源资料换另一个更加便宜的条件。 净涪自是知晓他的好意,便也没遮掩。 前辈早先说过不愿五色鹿对上那位,他随手往上指了指,并不着意往他化自在天外天的方向去,只是一个意指,前辈如此忌惮于他,该也是听说过他的行事与手段。 他顿了顿,反问了五色鹿一句,以前辈所见,若小僧在天魔童子这事里掺了一脚,他可有放过我的可能? 五色鹿沉默了一瞬,慢慢地摇头。 净涪也就道,这便是了。 五色鹿却还是不解,他道,和尚你是佛门一辈相当出色的弟子,佛门那般强盛,若他真要以大欺小,你佛门中的诸位佛陀、菩萨真能安坐?你本不必如此惧他才对。 对于五色鹿的问题,净涪只是摇头,非是我佛门诸位大德会袖手,而是纵诸位大德能够援手,我又如何能甘心遇事便请托庇于诸位大德座下? 相比于别人,净涪更相信他自己。 净涪转了眼去,望入那片浩茫的虚空,仿佛能望见那一座介于虚无有实之间的他化自在天外天。 且前辈,我非惧他,而是忌惮他。 忌惮与畏惧并不相同。 第14章 五色鹿看了净涪许久,忽然大笑出声,哈哈哈,没错,我错了,你非是惧他,而是忌惮他 五色鹿心中感慨不已,和尚,不是我说,你若是一直成长下去,就是没有早先那天魔童子的一出,他也不会放过你 五色鹿忽然噤声,随即直接消失在净涪的周边虚空之中。 净涪却是一动不动,仍然挺身直立,微微偏头望着上方。而那上方的虚空中,在那片介于虚无有实之中的世界里,一双仿佛沉淀了所有黑暗的眼睛望了过来。 不过两道平平静静的视线,未曾挤压了空间与时间,却仿佛在顷刻间将净涪所在的位置拉入了无穷无尽的温软人间。 净涪飞快收摄心神,在澄澈心湖间升起一轮心灯。有幽幽烛火映出,在那转息间侵袭而来的无边黑暗中开出一片方寸之地,留予净涪心神栖居。三十二片鎏刻着金色经文的贝叶微微颤动,蓄势待发。 天魔主仿佛就打了个招呼,并没有要跟净涪在此刻对上的意思。他只笑看了净涪一眼,便偏开了目光去,再没有看净涪。 那目光移开的那一刻,净涪心海间镇压的那三十二片贝叶叶片上的金色经文隐去,唯剩空白的贝叶渐渐沉寂。 难怪你敢对上他 不知过了多久,五色鹿的声音打破了此间封锁的时间与空间,于是空气在那一刻又再流动了起来。 净涪回头,看了看仍站在他早先位置的五色鹿,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前辈方才倒是走得快。 -- 第26页 五色鹿也丝毫不客气地回他,那可不,我孤鹿一只,可比不得和尚你有倚仗。 净涪压根就不信他,五色鹿源远流长,前辈又是五色鹿族群中的长辈,论倚仗,晚辈又哪里及得上前辈? 五色鹿摇摇头,看着净涪走到五色幼鹿身边,蹲下身去检查它的情况。 五色幼鹿本就处于唤醒血脉、契合神名的特殊阶段,实在受不得打扰。如果不是方才五色鹿带着它走得快,它情况怕是会很危险。 就净涪那会儿的情况,护住自己勉强,可再想要庇护旁人,那就真是有心无力了。 净涪检查过一番,确定没问题之后,抬手将五色幼鹿送回旁边的鹿栏中。 五色鹿看他一番忙活,忽然问道,你想要借众生欲念锻炼剔透佛心,为什么不干脆就在这个世界里完成?我看你很得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眷顾啊。 净涪都懒得看他。 这个世界有主的。 景浩界先是从世界晋升的边缘被打落,又黏黏补补的修补过一番,再得了无执童子本源滋补,勉强算是稳定下来了。可经了这几番折腾,景浩界的暗土世界已经被世界意识封锁,就算他再得世界意识眷顾,千百年内也借用不了景浩界的暗土世界修行。 更别说这个世界已经有主,景浩界世界意识又是惊弓之鸟,景浩界世界意识眷顾又如何?用不了啊。 五色鹿哑然。 他往妙音寺外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看见那高度凝聚的世界意识,不免暗自叹了一口气。 天命之子这样的命格,说好吧,不坏,说坏吧,却也好。好坏如何,端看他自家了。不过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算是心不甘的那一类? 好一会儿之后,他晃了晃脑袋,无主的世界本源资料我有是有,合适也是合适,可我有我的用处,给不了你。 净涪终于转了头回来看他,话虽没有说出口,但眼神里带出来的意思很明显既然这样,那你还说个什么? 五色鹿不理会净涪投过来的眼神,又道:你提的条件,族里需得再商量。待商量出个结果,我再来答复你。 净涪看着五色鹿的眼神渐渐显出了几分讶异。 五色鹿看他表情,又添了一句接上,放心,我五色鹿族里的商议很快的,绝对不会跟你们人修一样拖上个三年五载的,反耽搁了各自的修行。 净涪收敛了表情,面向五色鹿合掌探身微微一拜,劳烦前辈周旋了。 五色鹿撇了撇眼,不过是看好你而已。 说吧,他微微一晃脑袋,将一截拇指长的鹿角送到净涪面前。 我名远乌,日后和尚你直接称呼我名号就行。这个你带着,只要不是太危险的情况,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这远乌虽然没有说得太过明白,但他的言下之意净涪也知道。这鹿角,平常时候还是能帮他一帮的,但如果是像方才那样直接对上那位天魔主这样的,可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话是这样,净涪还是收了下来。 只是收好那块鹿角的时候,净涪也转手捧出了一部他新近手抄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送到远乌面前。 我身上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这一部经文还算看得过眼,你如果闲了就随手翻翻,总会有些好处的。 远乌脸色一整,低了头让净涪将经书放到他脑门上,多谢和尚。 收了经书,远乌也没再在这地方久留,他对净涪点点头,转身就走入虚空里去了。 净涪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看着前方裂开的那片虚空一点点恢复。待到这片虚空彻底平静下来后,他也没有推门入屋,反而是拉开院门,一路悄悄地出了妙音寺,在妙音寺山门前一处稍偏的空地停下。 几乎是在净涪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他前方不远处无声无息地落下一道紫青色的剑光。剑光散去,露出内中玉冠玄衣的道人。 正是道门天剑宗的左天行。 净涪看了看他,问:有事? 左天行眼神很是复杂,但还算平静。 本来是想要问问你对妙音寺的计较的,但看情况,你是准备离开? 不得不说,和净涪较量了近乎两辈子的左天行还是相当了解他的。 既然左天行都猜出来了,净涪也就没费那个心思去瞒他,便点了点头,景浩界还是太小了,守在这里没甚意思,我想出去看看。 这景浩界经了无执童子一番折腾都险些散架,又哪里经得住那位他化自在天魔主的翻转?到时候,难道还得去找那林道君出面? 还是离开的好。 左天行沉默了下去。 净涪看了看他,难得开口问道,怎么?你还真打算困死在这里? 左天行抬眼看他,当然不。 哦。净涪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你还有别的事吗? 左天行摇摇头。 景浩界天道意志在左天行识海间哀哀悲鸣,左天行心头情绪汹涌激荡,脑海却有一角无动于衷,冷淡至极。 没事那我就回去了。净涪转身就走,你随意。 不让左天行随意也不行,景浩界天道意志在他身上,只要左天行做事没有太过出格,妨碍到景浩界世界本身,这个世界还真是少有地方能够真正拒绝他。 -- 第27页 左天行沉默立在原地,任由山风须臾而起,安抚似地撩起他的衣角。 他人前方是无边无际、精彩绚丽的界域星空,他却要困锁一地,这叫他如何能够甘心?如果这方生养他的世界真的需要他,那也还罢了,可无执童子已经接引反无执童子联盟的那些人去了,世界只需休养生息即可,多用不上他 就在净涪即将跨入妙音寺的时候,左天行终于开口了,请留步。 净涪顿了顿,也真的就停下了脚步,偏过头来,带着点些微的笑意看他,哦? 左天行微微一怔,竟意外地没在净涪的面上找到丁点胜利的意味,只是他惯来在妙音寺一众僧侣面前带着的那点温和笑意消了暖意,透着点左天行再熟悉不过的淡漠凉薄。 这其实才是左天行真正熟悉的净涪,或者说,皇甫成。 左天行不知为何,竟在这一顷刻间稍稍松了口气。 净涪也没有催他。 左天行沉默得半响后,终于开口道,我欲推去命格,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好的办法? 左天行话出口的那瞬间,天地俱寂,连左天行早先一直翻涌着各种情绪的胸腔也都静了下来,唯有他自己双眼悄然涌出两行热泪。 哭的不是左天行,而是这个世界。 是这个世界在透过左天行,宣泄着它未明的情感。 净涪沉默了半响,还是确定也似地询问道,你所谓的好办法,是指怎么个好法? 虽然开口便是哽咽,眼眶也已是通红,但左天行却绝无迟疑,自然是不会损害世界本源的办法。 有啊,怎么没有?净涪笑了一下,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魔门多的是这类夺人命格、转换气运的秘术么? 左天行沉默了一会儿,却又问道,你需要什么? 净涪相当认真地盘算了一回,才道,你现在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这样吧,你许我一诺,便算是这一门秘法的报酬了。 许他一诺 左天行几乎没有考虑,直接就点头应了。 好。 第15章 净涪看了他一眼,也没跟他废话,直接抬手取出一片空白玉简贴在脑门处。过不了片刻,那片空白玉简闪起一道青色灵光后,净涪直接甩手便将它扔向了左天行。 左天行接过,随意扫了一眼,便将玉简收起,又稍稍收拾了脸上泪痕,拢手躬身向净涪郑重一拜,正色道,多谢。 净涪脸色平静地摆摆手。 识海世界之内,分化出来却还没能归融为一的净涪魔身冷哼了一声,嗤笑道,真没想到,我还能光明正大领他一句谢的这一天。 净涪佛身却是真的不甚在意,过往的都已成过往,何必太过在意? 净涪魔身已不去在意左天行了,而是直接驳了净涪佛身一句,因为我就代表着我们的过去!所以我多在意一点我们的过去,有什么问题? 净涪佛身无言以对,唯有合掌,微微垂落眼睑,低唱佛号。 这却是净涪自己的修行了。 自筹谋应对无执童子时见到脱出死关的清恒大和尚,净涪心头灵光乍闪,欲将善、恶、自我三念化身修作佛门过去、现在、未来的三化身。 如无意外,净涪恶念所成的魔身将塑成他的过去法身,代表着他的过去,毕竟他过去修持天魔道,正好相互牵系;而净涪善念所成的佛身将成为他的未来法身,象征着他的未来,到底他已在佛门三位世尊面前皈依,不可能再轻易变更门庭;最后的净涪自我就会成为他的现在,象征他现在所成一切俱由自我本心成就,随心而动,随心而行。 如此正好一一对应,所以理论上,善、恶、自我三身转化过去、现在、未来三法身是没有问题的。待到三法身转化成功,净涪就可自然地借由佛门秘法,将三法身融汇归一,顺理成章地向前迈出下一步。 当然,也就是理论而已。 真正的修行,净涪现在也就只是开了个头,其实根本就没有真正上手。 还需要时间。 净涪本尊一边沉默听着识海世界里魔身与佛身之间来来回回的辩驳,一边返回禅院。 左天行站在原地,直到净涪的背影完全消失,他才像是来的时候那样,悄无声息地回了天剑宗。 唯一有异的,约莫还是要数左天行那双泪水不断掉落的眼睛。 左天行没想过让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出现在旁人眼里,所以他一路都躲着人,没敢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行踪。直到一路回到他自己的峰头,入了静室,他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可是站在水镜面前,看着镜面中映出的自己,左天行还是不一般的头疼。 他叹了一声。 重重的叹息落在静默的屋舍里,没有激起一丝尘埃,却真的叫左天行的眼泪停了下来。 左天行心中实在算不得欢喜,他沉默看了一眼水镜,便招来灵水,又取了随身梳洗的物什,先打理过自己,换了一身新的衣裳,才重新在蒲团中坐下。 他收摄诸般心念,沉入定境之中,开始尝试着与他魂魄联结的景浩界世界意志。 -- 第28页 不知过了多久,左天行终于脱出了定境。 离开定境的那一瞬间,饶是在这景浩界上已经称得上强者、历经轮回转世神魂异常强大的左天行,也险些支撑不住身体,就要瘫倒在地。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左天行满是倦色的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他甚至克制不住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哈 哪怕是差点笑岔了气,咳得难受,左天行还是不断不断地拉扯着嘴角的弧度,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情绪。 可是笑着笑着,左天行又红了眼眶,有晶亮的水珠在眼眶边上来回打转,只都被主人克制住了,没叫那水滴脱出眼眶的范围去。 左天行笑够了,才将自己的头埋进胳膊肘了,蜷缩着身体,任由真正属于他的泪水打湿他不久前才刚换上的衣裳。 渐渐的,大悲大喜几番轮转之下极度疲怠的左天行就以这样狼狈的姿态睡了过去。 他睡得那样的沉,没有谁能够唤醒他。自然,也没有谁能得以窥见左天行这个声名在外的大修时一生中最为纯粹柔和的笑意。 他有理由如此欢庆,因为此刻他怀里拥抱着的,是他两辈子以来从未真正得到过的自由。纵然这自由还没有真正的兑现他还没有找到能够承载他命格的那个人,可那气息便足以令他迷醉。 这边左天行又哭又笑开始发疯的时候,那边的净涪却施施然地穿过长廊,转过门墙,回到了他自己的禅房里。 阖上门扉的那一瞬间,饶是净涪,也禁不住悄悄地松了口气。 实在是这不过两个时辰的工夫里,发生的事情却比往常半年还要多,期间更是需要劳心劳神地与人筹谋算计,相当的耗费心力。 但净涪毕竟是净涪,他只挨着门扉站了稍许工夫,便缓过劲来了。 他也不急着去盘点计较些什么,而是先转到佛龛前,捻了三支清烟,就着旁边的烛火点了,礼拜过了供在佛前,又添了香油换了清水,才脱去袈裟,只着一身僧袍,拿着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慢慢地翻看着。 待到这一部经文翻完,净涪才另取了常用的纸笔过来,开始慢慢地梳理着今日里的诸般筹谋。 净涪蘸了笔墨,捻着长长的袖袍站了少顷,才在空白的纸张两端分别落了几个字。 五色鹿族群、他化自在天魔主。 后面的那几个字,净涪一气呵成,几无停顿之时。 寻常时候,寻常人,因这位他化自在天魔主的神通,多会避忌,不敢稍稍提起他的尊号与名号,甚至连心中一点念头都不会涉及,生怕引起这位他化自在天魔主的瞩目。 净涪此刻却是不曾顾忌,就那样大大方方地提在纸张上。 当然,也不是净涪不忌惮那位他化自在天魔主的神通,实在是惹的债多了,不怕见债主。反正那天魔主不会放过他,他也不可能处处躲避,所以还就不如堂堂正正地来。 双方拼的是手段、心计、筹谋与心性,他纵然弱了许多,明明白白一个挡车的螳臂,却也有人能够震慑住天魔主,叫那天魔主不得真正的越过那条隐形的界限去,留住他一线的生机。 哪怕这生机真的也就只得一线。 净涪摇摇头,将那丝感慨抹去。 天魔道到底着重智斗,需要考验的或许很全面,但真正决定这一场胜负的,却不是武力。 在天魔道里兜转过一圈的净涪其实很明白,魔道亦是大道。哪怕是魔修,越是走到高位,越是得尊重自己的道。不然,任你生在最合适的时代,拥有最契合的机缘,也终将迷失在这茫茫修途中,不见远方。 而智斗,更多考验的是心性、眼界与眼力。 净涪顿了顿,还是提笔在他化自在天魔主侧旁提了心性、眼界和眼力六字。待到净涪提笔凝视纸上笔墨好一会儿之后,他最后又在旁边提了一个字。 守。 单从实力层面来看,不论是心性、眼界还是眼力,净涪都远不如天魔主。这是事实,容不得辩驳。 那是漫长的岁月与人事打磨出来的瑰宝,净涪差了人家这许多,那也没有办法。 幸好,对弈与搏斗都分攻守两端。这一次,净涪占据的是守势。 守势到底要比攻势容易得多。占据守势的净涪只需要守定本心,不着尘垢,大概就能过得了这一关。 想是这样想的,理也是这样的理,但净涪看着这张纸上寥寥的几个字,却也真的笑不出来。 那是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天魔主啊 沉默得半响,净涪佛身、魔身与本尊一道,慢慢地笑了起来,他的身体竟然还是微微颤抖着的,抖动的手带动着抖动的毫笔,在洁白的纸张上抖落出一小串细碎的墨点。 不是怕的,而是兴奋的。 不论佛身、魔身还是本尊,他们那一模一样的五官上,洋溢着的是一般无二的兴奋与颤栗。 这一刻,若真有人能够看见分立在三才方位上的他们,绝对不会有人因为他们那南辕北撤的气质猜疑他们的身份。 若真要去怀疑什么,他们必定也只去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净涪佛身、魔身和本尊却没有分神去想这些,他们只是那样兴奋且颤栗地笑着,无声又激动地看着左右的自己,肆意且骄傲。 -- 第29页 是的,纵然世事变迁,人事变幻,他终究是他。 皇甫成是他,程涪是他,净涪也是他;魔身是他,本尊是他,佛身是他;过去是他,现在是他,未来还是他。 他仍然是他。 净涪三身只笑看着他们自己,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各自身上泛起的一丝浅淡近无的紫光。 那朦朦胧胧的紫光似有若无地将他们三身绕了一圈有一圈,似是要将他们真正地牵系起来。 不对,是那原本就自他们身体里泛出的这紫光终于破开了一直以来莫须有却又无比坚固的壁障,缓慢但坚定地连在一起。 那是它们最初也是最真实的姿态。 第16章 这道浅淡至极的紫光悄悄地出现,又在净涪三身真正注意到它的存在的时候,再一次隐没无踪,就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叫人难以寻觅。 因它来得自然,去得随意,即便净涪三身此刻都在识海世界里,也仍然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只以为自己甚么变化也无。 但这本也不必着急,那紫光能出现一次,自然也能出现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待到量变引起质变的时候,自然就是净涪尘尽光生,更进一步的时候。 净涪三身此刻心情都愉悦得很,见得左右两侧的自己,一时兴起,竟玩起了自问自答来。 他化自在天魔主非常厉害,诡变莫测,你可曾怕? 怕?呵呵本座何曾真正的怕过谁人? 南无阿弥陀佛,他化自在天魔主确实神通非凡,小僧敬他,却不怕他。 本座?本座是谁? 小僧?小僧又是谁来? 本座是我,也是你,还是他,今日只有我,何论其他? 善,本来都是我,何来你和他? 这番说着说着,三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一时又都默契地哈哈大笑出声。 笑得尽兴,兴到尽时,那回荡在整个识海世界里的笑声又在顷刻间齐齐一收,方才热闹喜庆至极的识海世界又一次沉寂下来。然则却也只是沉寂,仍有无形的脉搏在这片空间里跳动不休,生机勃勃。 净涪三身从来对这识海世界的情况了如指掌,此刻也不去理会这么许多,只凑在一起,继续早先时候的讨论。 纵然不惧甚至是期待着他们与他化自在天魔主之间的交手,但这并不意味着净涪就是要找死。 战死与找死,虽然结局都是一死,可意义又怎么相同? 从来两军交战,必得知己知彼。知己我们可以做到,但知彼那就得等五色鹿一族那边的结果了。 哦?净涪本尊看了说话的魔身一眼,你就这么确信他们一定会答应我们的条件? 魔身正想要说话,就被佛身抢了个先。 就是,你今日里的动作都引起那远乌的警觉了,怎么还那般确定?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佛身的声音一字一字咬得极慢,语气里也闲闲地透出一股优哉游哉的意味,却偏偏就赶在了魔身的前面,压住了他的话头。 魔身哼了一声,道,那远乌只是警觉,没有起疑,况且我不是遮掩过来了吗?他什么都没发觉,自然也就不会对结果有什么影响。 对于魔身的辩驳,佛身只是咧着嘴角笑。 魔身对着佛身眯了眯眼睛,却是先散了憋在胸口的那股气,知道了,我日后行事会更注意的。 其实今日里应对远乌这只五色鹿的时候,魔身已经足够的谨慎小心了,一应动作尽皆不着痕迹,都以顺水推舟为主,不突兀不显眼,还在那远乌生出警觉的瞬间收敛痕迹,也确实果断。 然而即便如此,也还是留下了一点小麻烦。 本尊到底更为公正,既然魔身已经自省,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道,虽然这次是有些小麻烦,但至少我们还是确定了一点。 这远乌的修为,绝对在天仙之上。 虽然远乌对魔身动作的敏锐有可能是因他对人类的不信任而来,又或者是源自他们天性的警觉,但相比起这些推断,净涪三身更愿意将这份敏锐归结于远乌本身的实力上。 对于这些还没有定下盟敌身份的对象,净涪宁愿往高里测度他们的力量和手段,也绝不愿意低估了他们。 高估对手顶多只会让自己憋闷一阵,但若是低估了,那取走的代价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性命。 这样的结局,净涪可见多了。 而且净涪今生转修佛门之后凭借前世临近飞升的积累修行速度不慢,到得今时已经过了十住踏入十行的修行,却也已经堪比天仙。 但今日里,魔身的动作才刚刚开始就惊动了远乌。显而易见,这只五色鹿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 远乌在五色鹿一族里的身份或是地位暂且无法确定,只能确定他站在一定的高度上,他漏出来的信息还是太少了,我们无法推测出更多。 同理,我们也没办法根据远乌的资源推测出五色鹿一族现如今的底蕴与局势。毕竟,我们也就只知道远乌手里有本源资料而且本源资料对他来说也相当稀有难得而已 -- 第30页 饶是净涪本尊,看着这少得可怜的推论,也难得的有些扼腕。 远乌,他走得太急了点 净涪魔身这会儿倒是不急了,他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总会回来的。 这倒是。 净涪本尊点点头,轻易就将这件事放下了,转头继续静修去了。 虽然净涪一开始提出所谓扬名只是一个简单的试探,既试探五色鹿一族的现状,也试探五色鹿一族对他能有多少限制,现在得到的也只有模糊的信息以及初步的意向,还没到真正达成合作的时候,但五色鹿一族,或者说远乌,他心动了。 现在差的,是对双方的限定。 限定各自的权限与义务。 权限与义务从来相对。现在,就看五色鹿一族对他的价值评判几何了。 都是同一件事,景浩界这边厢净涪放下容易,五色鹿族群里却是热闹得很,几乎每一只五色鹿都在和同伴讨论着,争论得面红耳赤,就差打起来了。 你们说说,传扬我五色鹿族群的声名凭什么要找一个人修?我们五色鹿自己上不行吗?我就不信了,在这诸天寰宇里,我们打不过还走不了?! 呦 对!就算我们真的打不过,谁又拦得下我们?我们可是行走在虚空中的神鹿! 呦! 别夸大口气,现在人修也是很厉害的。他们弯弯绕绕尤其的多,真要计较起来,我们拼不过他们的。 说笑呢吧?!拦不住?你们是不长脑子还是没看族里的记载,人修多的是封禁虚空的手段,阵法、灵器!倘若他们没有防备也就罢了,可真要是给了他们时间和机会,我们一族的人怕都走不掉! 如果我们落在了人修手里,人修绝对不会手软的。当年,我们为的什么躲在这处小洞天中休养生息?不就是怕被人修捉去,割了鹿茸做药,拿了鹿角、鹿筋炼器 其实不只是五色鹿,便是其他神异一点的灵兽神兽,自人修崛起之后,日子都不好过。五色鹿当年可也是被人修坑得很惨的一族。 被一整群五色鹿簇拥在中央的三只老鹿倒是意外的沉默,他们谁都没发声,就只是默默地听着,不时晃晃脑袋,摇摇长须。 一直到最小的那只才十岁的幼鹿鸣叫了一声发表了它自己的意见之后,这片山林才算是稍稍安静了下来。 一直被人围攻从来没被放过的远乌终于觉得自己的耳朵有救了,他用力地晃荡了几遍自己的脑袋,才刚停下,却又撞上同族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就像要找个地方躲开,竟都没想起自己还有修为在身。虽然不可能对同族们做些什么,但稍稍拯救一下自己,还是可以的。 不过还没等他去解救自己,就有鹿来救他了。 最中央的那只老鹿看了看满满当当趴了一整个山林,只在树枝与树丛的间隙中露出一双双眼睛的五色鹿们,又看看一左一右的两个长老,重重咳了一声。 霎时间,一整个山林里就都安静下来了。 五色鹿的族长很满意自己在族中的威望,所以他很高兴地冲着四周点点头,才问身边的两只老鹿。 两位老兄弟,你们的意见呢? 左边的那只老鹿明显更为谨慎,所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迎着一众五色鹿殷殷的目光,道,老朽虽然已经很少离开族地,但老朽也知道远乌这小子没说错,这诸天寰宇里的修士们大多已经不记得我五色鹿一族的声名了。 我五色鹿一族确实该做些什么。 五色鹿的老族长正待要点头,老鹿却又道,但族里的血泪史大家也都知道 他团团望过每一只五色鹿,看得他们纷纷压低头颅,各自避让,才偏过视线,望向下一头五色鹿。 想来,也绝对不会有人能忘记。 那每一行文字,都是我五色鹿族人的血泪,是我五色鹿一族的悔恨! 我们确实需要去做些什么,但我们也不能冒险。一旦我们暴露了族地,我们的族人,包括我,你,还有你,就都是我五色鹿一族的罪人! 五色鹿老族长原本已经流露出来的不悦也渐渐散去,哀恸且沉重。 作者有话要说:  咳,晚安。 第17章 前进......还是固守 所有的五色鹿心中都是明了,他们确实需要做出选择。 就在山林里的五色鹿们各自低头的时候,那位长老无声看过所有族人,放下心中翻滚的思绪,陡然长叹一声,打破了这场由他掀起的沉默。 quot;我五色鹿族群未来数千年乃至数万年的命数必由今日定下,quot;他抬头迎上所有五色鹿的目光,quot;老朽我等兄弟几人忝为族群长老,有决断族中事务之职、之权、之能,但在此等族群大事上,老朽也希望能听听诸位族人的意见。两位兄长quot; 五色鹿族群的这位二长老这般说着,便往另一边的大长老与族长看了过去。 这两头老鹿纵然对他没先征求他们的意见心生不满,但此刻看着老弟眼里的恳切与坚定,到底没反驳他,而是选择了默认。 -- 第31页 此乃族群百万年间生死兴衰大事,确实不当只由他们兄弟三人决断! 二长老见得,心底微松,眼底凝着的暗色便也一并散了稍许。 然则这二长老不提这事便就罢了,提起来却又平白多出一个问题。 quot;二长老......我们五色鹿就只有净涪这一个选择吗?倘若我等看中了其他人......quot; 鹿群中的一头成年五色鹿目光轻瞥过坐在族人中的远乌,忽然扬声问道。 这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啊。 不少五色鹿转头寻到远乌。 远乌却是稳坐在青青草地上,眉眼低垂,神色自若,浑然不觉。 二长老也是闲适,他看向侧旁的两头老鹿。 五色鹿的族长与大长老对视一眼,微微颌首。 quot;既说了是要听听各位族人的意见,自然也当包括这人选。quot;五色鹿族长便就开口道,quot;倘若你们觉得有谁更合适,也可以一并提出来。quot; 五色鹿族群的大长老也笑。 quot;我们五色鹿怎么可能只有一个选择呢quot; 一时间,整一个山林竟也似都轻快了。 和煦的暖风穿过林叶,轻抚过每一头五色鹿的鹿角,也吹去了每一头五色鹿心头沉闷。 浅淡的笑意浮上了五色鹿们的眼底。 行了,都回去吧,回去后各自好好想想,一个月后,我们再议。 听得族群的族长发话,一阵阵几乎不可捕捉的波动过后,山林中的五色鹿便就三三两两地散了。 但若打眼细看,却也还能发现五色鹿族群的那三头老鹿非常有默契地聚在另一片遍布禁制与法令的隐蔽之处。 他化自在天魔主将那投注在五色鹿族群的目光收回,投落到景浩界中。 景浩界里,净涪小和尚也如往常一样忙碌地修行。 天魔主凝视过净涪小和尚片刻,忽然摸了摸下巴,微微一笑。 随着他心念转动,丝丝缕缕的魔念幽幽冥冥地生出,如雨如露。 天魔主看着氤氲的魔念,不过轻轻吐气,就有一股微风凭空生出,带着这些魔念飘向五色鹿族群。 魔念落入这些五色鹿身上,只如春雨入泥,须臾无影,叫人难以捕捉。 当然,这并不包括天魔主本人。 天魔主俯视着那一头头心底魔念滋生却不自知的五色鹿,心下略一点头,便又将目光收回,自然而然地看向自家天魔宫中摇曳生长的黑莲。 他毫不意外地正正望入一双幽黑的眼睛。 天魔主唇角的笑意稍稍加深。倒是那双眼睛的主人飞快回过神来,恭敬拜伏,quot;恭喜魔主。quot; quot;哦?quot;天魔主不置可否,淡淡问,quot;既然如此,你且说说,本尊喜从何来啊?quot; 那天魔童子听得天魔主这么问,便知自己说错了话,他不敢不言,又不敢多言,便只得壮着胆子道,quot;属下不知,但今日天魔宫里天气晴好,故属下斗胆揣度......quot; 他边说,边小心地拿眼角余光观察着天魔主的表情。 他化自在天魔主成道已久,神通广大,又经年累月苦心经营,莫说是这一座天魔宫,便是这一整个他化自在天外天世界,也全都在他的掌控中。 一念喜则天地和畅,一念悲亦是天地齐谙。 天魔宫里的天魔童子早已习惯从他化自在天外天的变化中揣测天魔主的心情。不过他化自在天魔主亦非是等闲人物,他的喜怒亦真亦假,变化无定,倘若真有人以此为凭,更认为自己把占了先机,怕就真的落到天魔主的陷阱里头去了。 现下这个才刚踏入他化自在天外天的童子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quot;哦?quot; 天魔主拖长了声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小童子。 旁的天魔童子纵自天魔主问话开始便竖起了耳朵,此刻也尽皆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分毫多余动作,唯恐自己一个不注意招了天魔主的目光。 眼下这副情形,便是傻子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更何况是自下界步步走上来的天魔童子。 只是骑虎难下,如今的情形早由不得他。 这位天魔童子心念急转,却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只恭敬下拜,任由天魔主喜怒不辨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去。 quot;嗤......quot; 一声轻笑声自天魔主的方向落下,随风飘散,几如幻觉。 但拜伏下去的天魔童子却止不住地松了一口气,一直飘飘荡荡的心霎时就安稳了下来。 天魔主悠悠地收回目光,俯瞰着下方星尘一般的小世界。 quot;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如何?quot; 满宫的天魔童子忽然听见天魔主这一句若有似无的问话,俱都精神一震,更有反应异常迅捷者出列深深一拜,答道,quot;其必不击即溃,不攻自败。quot; 天魔主并不理会这些拜伏在他座前的童子,甚至也没再多看那边厢的五色鹿们又都是如何行事,只淡淡地看着那景浩界里的净涪。 quot;本尊果然......最喜欢有野心有原则又有底线的天之骄子了啊......quot; 众童子俱各垂眸,只在心底暗自揣摩,或有所得。但亦有童子心中好奇,不知这诸天世界中,究竟又是哪一位有这般本事,竟入了他们魔主的眼,竟能让他起意,随手阻道。 -- 第32页 是的,随手阻道。 天魔主这般的人物,若真个与人计较,这诸天世界里能始终稳妥的,也不过百数。或许还有许多隐匿天地的大能未被计入其中,但这里头必定不包括什么天之骄子。 只是...... 诸位天魔童子好奇的时候,也在心里将自己近期看中的目标信息又再尤其认真仔细地梳理一遍,以确定自己没有异常天运地挑中那位入了天魔主眼中的幸运儿。 阻道成不成功不打紧,了不得浪费一场棋局。可若真是和天魔主撞上,扰了魔主的兴致,怕不是得将自家的道途和命途一并搭上,落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幸运不幸运,净涪自己不知道,不过说实话,哪怕这会儿他真知晓自己的处境,约莫也不会有什么感想。 既然不是他先招惹上的人,却又偏挡在他的去路上,那么不论是强者还是弱者,就都是敌人。 对于敌人,在狭路相逢之际,他净涪从没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从没有! 净涪睁开眼睛,伸手自头顶虚虚拈指,拿到眼前细看。 纵然净涪着意钳制,被拿定在他指尖的那道黑色晦气还是很快就消散于无形,轻易难以寻觅。 净涪也没强求。 '是天魔主。'魔身甚至连猜也不用猜,直接便找到了正主。 三身不过一个对眼,便有了决定。 净涪佛身自识海中显化,合掌与佛身及本尊躬身一拜,便又随即消散了身形。 但就在佛身消隐的那一刻,净涪肉身头顶冲出一道浩荡的金色佛光。佛光凝而不散,盘旋回环之后,竟化作一顶金色的顶盖。 顶盖上并无佛陀菩萨,只有三十二片金灿纯净的贝叶,其上一个个篆文来回流转,如璎似珞,堂皇光大。 细看那篆文,却正是一部《金刚波若波罗蜜经》。 冥冥中一道无形的微风抚过,便有篆文来回碰撞,几如金玉交击之声。然则细细听去,却是那自景浩界各处传来的诵经声。 这诵经声浩大时如钟鸣,微弱时似静水,但不论何时听去,却总是清晰可辨,静心悦神。 这顶华盖撑开之后,又有道道功德华气自净涪身上显现,自发环绕在华盖周侧,更显神异。 天魔主自他化自在天外天上见得,又是一声轻笑。 一时自又有死死晦气魔气自无形中生出,丝丝绕绕地缠上净涪。 净涪头顶华盖上垂下的篆文转动,佛光随之流转,径自撞上那些缠绕过来的魔气晦气。 只是缠上净涪的这些魔气晦气到底起自他化自在天外天的天魔主,和它主人一样的难缠。净涪头顶的华盖纵是神异,对上这些魔气晦气实在不足,到底力怯,未见奇效。 识海中的魔身见此,心中不满,却也无怨。 '啧。' 他看了净涪本尊一眼,什么也没说,合身一跃。 一道纯黑的幽光自净涪头顶冲出,不过绕着那顶佛光华盖一个盘旋,便直直撞向华盖。 作者有话要说:  咳,更新了,谢谢各位亲们的等待,真的很感激(立正挨训)!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久伴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醉炎黄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英雄不朽 2个;久伴、焰、忘羡鸿湘、妖兽图鉴、盆子里的樱花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蓝紫、折鈅 30瓶;星来波 18瓶;Adler 16瓶;相思 12瓶;君诺与团子、絮絮、你的荣光、青玉案、天州顷 10瓶;da米 7瓶;不再掉发的双双、烟默呀 5瓶;落叶随风舞 3瓶;大宝贝 2瓶;余淮、芒种、天了噜的上帝、以观山海、么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这佛光华盖对上外来的魔气和晦气的时候,真真算得上是不折不挠,哪怕螳臂挡车也绝不示怯,不咬下人家的一块血肉就一定要磨破自己的牙口,总之就是非要见血不可。然而当这一道幽黑魔气自上俯冲而下的时候,它竟就如同打开了怀抱的海洋,毫无隔阂地将四方洪流融入己身。 不过细细想来,这也确实是在情理之中。本来么,纵然力量属性分化,双方各自归属佛魔一脉,它们也仍然是净涪修炼出来的力量,有净涪佛身、魔身掌控,还有净涪本尊意志居中协调,这两种力量的融合,几近顺理成章。 然则这道幽黑魔气汇入佛光华盖之后,却非是围绕在佛光华盖之上,成为华盖的点缀,而是沉入了华盖之内,在佛光的阴影处迅速滋长蔓延,成为这顶曼妙华盖最坚实也最稳当的支撑。 可惜即便得到了来自魔身的支援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这顶华盖也没真起到什么作用,只是勉勉强强护持住净涪的一丝神智,不叫净涪无可救药地昏头将自己推入绝境而已。 修士的劫数大多就是这么来的。 净涪抬眸看了看他头顶,没甚意外,低头又去看手上的信件。 那是来自昔日老对手,天剑宗左天行的书信。 信中本也没说什么,只是一份说简单简单,不简单也不简单的邀约而已。 净涪看了看邀约的时间和地点。 就好就今天,就妙音寺。 -- 第33页 左天行显然急了点,但净涪不过心念一转,也就完全理解了。 双方胜负已分,他也无意为难这个昔日的对手。 将最近各处递送到他这边的信息快速过了一遍,净涪取过笔墨,简单地回了一封书信。 书信送出之后,左天行那边又很快就递来回音。 净涪随意将回信往旁边一放,又自盘膝静坐,继续他的修行。 待到未时末,热气稍歇,约定的时间将近,净涪方才一敛袍角,从静室走出,转向待客的精舍。 精舍里,净音陪着左天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这两人脸色俱都平静,看不出方才那番你来我往的结果。 左天行和净音见得净涪自精舍外走入,脸上俱是一整。 净涪到得近前,合掌见礼,\quot;师兄,左剑子。\quot; 亲疏远近,姿态偏倚,异常分明。 左天行眸光不动,平平静静地还礼,\quot;净涪和尚。\quot; 净音也自还礼,声音里还隐了一点浅淡笑意,\quot;师弟。\quot; 早在净涪过来之前,就是净音一直在招待左天行。这你来我往的,即便左天行始终未曾透露出本分话风,但他的来意也已经被净音琢磨出了几分。 如今见净涪过来,左天行气息也隐隐变得急切,净音想了想,便要开口告辞。 孰料他才刚刚张嘴,话还没有出口呢,净涪的视线就已经转过来了。 净音心中一转,又稳稳坐定了。 左天行看了看净音,又看看净涪,面上一派寻常,但细看眸底,那急切竟是更浓了,甚至还又添了些不解。 净涪看见了,却全不在意,仍旧与左天行和净音两人闲话。 这话赶话的,不知不觉就扯到了新近入寺的女弟子,皇甫明棂身上。 左天行到底还是左天行,纵然此刻他心神急切,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但多年历练出来的灵敏还在。 此刻听净涪与净音聊起皇甫明棂,愣了一下,才插话道:皇甫......明棂? 净涪很自然地点头,北淮国的郡主......说起来,左剑子也是出身北淮国,可是有些渊源? 渊源?他这个北淮国前宰相......不,前前前宰相的孙子和北淮国皇室郡主能有什么渊源?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渊源说不上,不过同是从北淮国来,有所耳闻而已。他看了看净涪,又看看净音,状若寻常地问道,这位郡主现在是在跟随净音佛子修行?不是听说......是净涪和尚你接引她入妙音寺的吗? 净音微微瞥过左天行。 探听妙音寺的步伐?原来这是他来的目的吗?竟然需要左天行这位道门剑子亲自出马,道门对佛门或者说妙音寺居然已经这般忌惮了啊...... 净音的目光隐约停在了净涪身上,却发现净涪目光正正递了过来。但不过轻飘飘的一眼,净涪就又转开了视线。 他颇有闲情地端起茶盏拿在手上,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水。 微温的茶水入口,初初还有些苦涩,但随即就有淡淡的甘甜自舌尖泛开。那苦涩与甘甜的交替转变,着实得了些许人生的真意。 净涪自顾自地品茶,全然不顾旁边两人来回的试探交锋。 随着老一辈的隐遁和放权,道门与佛门的交锋与合作也将由他们两人全盘接手。现下不过是让他们两人先交交手探探各自的底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净音见净涪这模样,都不用细想,便就清楚净涪的态度了。更何况,净涪方才还特意留了他一留...... 事实上,净涪师弟还是皇甫姑娘的接引和尚,但因为我妙音寺这一年的皈依日早过,她的皈依礼得等到明年,且这些时日净涪师弟都不太得闲,所以这位皇甫姑娘就先跟着小僧修行,也好让她适应适应。 也是。左天行听得,亦长长叹了一口气,郡主毕竟出身富贵,又是女身,养尊处优惯了,妙音寺却是佛门,戒律严明,郡主日后行事,确实应多注意些的...... 明面上听来,左天行的话是在提醒。 妙音寺是佛门,在皇甫明棂入寺之前,寺中弟子全是男僧;皇甫明棂出身北淮国皇族,即便府中王爷再如何宠妾灭妻,也没真少了她的那份。这中间的距离简直天差地别,左天行一是在提醒皇甫明棂,日后她需要多加注意,二则是提醒妙音寺,需要对皇甫明棂再多几分包容。 这提醒是好意。 净涪听出来了,净音也听出来了。 但这话里的提醒顶多只占了七分,剩余三分隐藏得更深的,却是试探。 需知,皇甫明棂原是北淮国郡主,她和北淮国其他皇族一样,是修道的。 道修出身,女身,还是道门所属北淮国皇族血脉...... 皇甫明棂身上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实在太多,兼之佛门或者是妙音寺实力大涨,由不得以左天行为首的道门不多想一想。 妙音寺是不是打算从此打开大门,接纳道门修士?皇甫明棂会不会成为他们打入北淮国等道门归属地的一颗钉子?是妙音寺自己的动作,还是佛门的一个风向?他们真的只是纯粹想要开辟沙弥尼支脉,再没有其他意思了? 净涪放下茶盏,也看向净音。 -- 第34页 净音脸色一整,合掌低唱一声佛号,多谢左剑子提醒。 说着,他脸上就泛起了几分苦意,相当应景。 哎......今日既然也说到了这,小僧我也不瞒剑子,他脸上苦意愈发明显,但同时,他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地添上怜悯,这位皇甫施主初初到我妙音寺的时候,实在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拉着左天行,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地将皇甫明棂初到妙音寺时候的苦状说与他听。 皇甫施主虽然也是个修士,有修为护身,眼界亦是开阔,比起普通凡俗女子而言,更能吃苦,能耐得住性子,但她到底是个女子,日常衣食住行与我等男修多有差异...... ......可怜一位贵女,入了我妙音寺之后,竟就真卸了钗鬟,去了华袍,舍了美食...... 说来不怕剑子笑话,因着这些事,我们寺里不少弟子都暗自嘀咕她会不会过得几日就归家去了,可这么长时间下来,这位皇甫施主她竟真的就坚持下来了...... ......她既如此诚心,我妙音寺也不好真的绝了她的修行路...... 左天行一旁听着,脸上还随着净音的话语频频变色,很是捧场,也很是专心。 净音一边说着,一边留心他的神色,竟无法从中探知左天行的心思,便只能按着常理去推测揣摩,然后继续按照他早先的安排刺激左天行。 藏在深闺的闺女如何?日日修持道法通读道经又如何?但凡有人向佛,有人愿意舍弃在道门中拥有的一切,此后矢志不移,他们妙音寺就敢敞开大门接纳他们! 无论身份贵贱、无论来历出身、无论年岁老幼,心有佛,心向佛,心修佛,就是佛弟子! 南无阿弥陀佛! 净音口中话语一顿,忽然双掌合十,低唱一声佛号。 有明净透彻的佛光从他眉心处闪耀。纵这佛光瞬间便隐没消遁,也没瞒得过他左近的两人去。 左天行看看旁边的净涪,又看看修为明显有所精进的净音,猛地一闭眼后,眼底也似有剑光乍现。 这微弱但足够锋锐的剑光一出,室内原本氤氲不去的佛意便随即淡去。但幸好,左天行还有理智在。 那剑光只在他周身萦绕吞吐,绝没有贪心到霸占这一个精舍,更没有胆大到试图横扫整座妙音寺。 恰在此时,净涪将手中茶盏放下。 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道剑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这不轻不重的碰撞声完全没有惊扰到定境中的净音,却似惊雷一样在左天行耳边炸响,拉回他的神智。 左天行眯着眼看了看净涪,也不和他来回试探,开门见山。 净涪和尚,往后景浩界中妙音寺乃至佛门的事宜,统都由他接手了吗? 净涪看看他,点头,很是理所当然,当然,净音师兄可是我妙音寺这一代的佛子不是? 左天行的目光完全没有离开过净涪,更没有掩饰里头的探究和打量。 他知道,就和刚才的开门见山一样,这种程度的试探还不至于激怒净涪。 你呢?你准备对景浩界放手?对佛门放手? 皇甫成离开这个世界,劫数已过,我与这方世界最大的因果已经偿还,就剩下点零零碎碎需要收拾,妙音寺有《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在手,更成天地大势,景浩界里再没有哪方势力能够阻挡,只需时间成长而已...... 净涪也确实没有生气,但他答得直白,也压根不在意左天行隐隐泛青的脸色。 最后,他似叹息一般地道,景浩界还是太小了。 见识过更高远的天空,更广阔的汪洋,净涪可不愿意继续被锁在这个小池塘里。他又不是左天行! 左天行气得脸都歪了,极其勉强才收拾了情绪,一拱手,道,那小道我就先在此贺和尚前程广大,佛光遍照了。 净涪笑眯了眼,双手合十,唱了一声佛号,和尚多谢剑子贺。 左天行又在精舍里多坐一阵,久等还是没等到净音从定境出来,于是也就暂且放下心头的那些盘算,与净涪告辞。 净涪也不留他,招了外间随侍的小沙弥来,另叫一位身份合适的比丘来送,自己则留在精舍里,等着净音。 左天行一路出了妙音寺的山门,才停下脚步,转身回头。 此时太阳已然偏西,光芒正一点点染上橘黄,兼之今日天气着实晴朗,此刻霞光旖旎,异常瑰丽。在这等天然的明丽中,坐落在山巅上,被一片浓绿簇拥随着山脉起伏的寺宇虽是人工造就,却也庄重端华,慈悲祥和。 他是景浩界的天命之子。诚然,因着景浩界劫数已过,他身上的天命散去大半,但他到底曾是天地眷顾之人,兼之他的一身修为,这一双眼睛能够看到的东西,比起其他人只多不少。 诚如净涪所说,妙音寺大势已成。但真正自各地汇入妙音寺的气数却绝对没有旁人预料的多!显然,佛门其他法脉也不是真的就愿意看着妙音寺顺利崛起,成为第二个天静寺。 -- 第35页 净涪在的话,尚且好说。他毕竟是得佛门世尊青睐,手握《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真经的和尚,又携天地大势,哪怕其他人再不愿意,也绝拦不得他,只能听之任之。但他已决意离开,留守预备接掌妙音寺法统的是净音。 净音不是他,比起他来,净音有太多可以被制肘的地方了。 确实,他和净涪的胜负已分,但天剑宗和道门的结局却绝对未曾尘埃落定...... 左天行定定看了一眼,便自收回目光,纵身化光掠去。 淡淡看了山外一眼,净涪又将视线收回,继续低头翻阅手中的经书。 一直到得精舍外暮鼓敲响第一遍,净音才从定境中走出来。 净涪从旁边站起,见他深思尚有些恍惚,不由得笑着问道:师兄,可需要师弟替你请假? 若是平常还好,净音作为比丘阶的僧人,因自身修行故,其实是可以不必日日去大法堂与其他弟子一道做晚课的。但净音是佛子,为着他早日执领妙音寺,寺里的大和尚和净音商量过后,给了他一份引领弟子完成早晚课的任务。故而这一段时日,净音的早晚课都得换个地方,且轻易缺席不得。 起码得提前告假,再临时找一个师兄弟顶上...... 净音摇摇头,收拾精神,不用,我可以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净涪身侧,与净涪一道往外走。 净涪这才笑着道,恭喜师兄,这一次明悟,能见前路了。 净涪境界远超净音,只需一眼,也就看破净音此刻的情况了。 较之往日,净音多了两分少见的锐利,又添了五分的明朗。显见,他是真的窥见了自己的前路,而且还下定了决心。 净音也是笑应道,多谢师弟。 师兄弟两人也不多说其他,只随意挑了一段公案,闲闲地说着。到得分岔路口,净音停下脚步,与净涪道,师弟自去吧,我去大法堂。 净涪点点头,合掌一礼,言语皆与往常一般无二,师兄,我去了。 这话说完,他也不等净音回话,径直转身,自个寻了路会自己的禅院去。 净音站在原地,合掌相送。 待到净涪的身影彻底消失,寺中敲响第二遍鼓声,他才转身,也往自己的道上去。 一步、一步,再一步...... 每往前行得一步,每更靠近妙音寺的大法堂一步,净音眼底蕴着的光芒就亮上一分。 今日里一道与净音引领寺中弟子早课的另一位和尚与比丘见得净音,俱都目光一亮,也不多话,甚至没等寺里的第三遍鼓声敲响,只合掌与净音一礼,便一道入了大法堂。 净音站在大法堂中央,看见大法堂里整齐有序地各自端坐蒲团的大大小小沙弥僧,看见坐在人群中央里的皇甫明棂,眼底藏着的光芒竟须臾一收,直入识海中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颗不垢不净浑圆无瑕的舍利子在他识海中滴溜溜地转着。 净音方才睁开眼来,看着殿里的一众沙弥,合手低唱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远远的传来最后一声鼓声,净涪在半道上停下脚步,转头往大法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慢地笑了开来。 净音与他是不同的。或者说,这世上的人与人都是不同的。 净音的道,是布道,是护道,故而他的道在这妙音寺里,也在这妙音寺的万千弟子身上。而他的道是开道,是修道,故而他的道在远方,也在己身。 远方固然未知,固然诡谲,但妙音寺寺中是微妙,妙音寺寺外也是汹涌...... 南无阿弥陀佛。 道路依旧险阻,且与你共勉。 净涪又再回转身来,直往禅院而去,更不停留。 待到他一轮功课完成,净涪却是心头一动,低唱一声佛号,合掌入了定境。 深思渺渺之间,净涪只觉自己的心神飘飘荡荡般入了某处法天,法天中央处,一位端坐莲台的菩萨尊者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净涪收摄心神,抬眼往前方看去。 菩萨尊者也正垂眼看来,眸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善意。 净涪见过他,在那祗树给孤独园中,在世尊释迦牟尼座下。 净涪上前一步,合掌躬身见礼,弟子拜见阿难尊者。 阿难尊者笑着合掌还礼,清静比丘不必多礼。 净涪站直身体,神念收摄,态度专注且恭谨。 阿难尊者见他到底拘谨,也只是一笑,便道明来意。 明年二月初二,南海普陀山的观自在尊者要开一场佛会,比丘可要一会? 南海普陀山的佛会?自然不能错过! 多谢尊者提点!他又是一拜,只是,弟子从未面见过观自在尊者,也很少离开景浩界...... 阿难尊者笑笑,抬手向着净涪一点。 一点紫光落在净涪身前。 净涪双手去接,灵光散去,露出内里的一片幽紫竹叶。 这竹叶出自普陀山的紫竹林,你拿着它,它会带你过去的。 净涪仔细将竹叶收起,又对着阿难尊者深深一拜。 阿难尊者摇摇头,又叮嘱道,比丘初次到南海参加佛会,景浩界又距离南海甚远,路上颇多风险,若有疑难,可寻紫竹叶相助。 -- 第36页 阿难尊者一片好意,净涪自然识得,他应声道,是,弟子谨记。 阿难尊者点点头,便自离开。 净涪转出定境,睁开眼睛细看去,真就在自己手边上发现了一片细细长长的幽紫色竹叶。 将竹叶拿到眼前,净涪仔细看过,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想了想,拈着竹叶的手指指尖吐出一缕佛光。 佛光不过一闪,便自没入那紫竹叶里去。随即,紫竹叶叶片上浮起一点灵光,灵光中,有金色的文字清晰可见。 净涪认真看去,果然是这片紫竹叶的祭炼手段。 这紫竹叶的祭炼方法并不难。净涪将自身的气息浸染过这片紫竹叶之后,就得到了一个号码。 净涪盯着这个号码看了一眼,猜测这应该就是他在这次南海佛会中的座次了。 记下号码之后,净涪便将目光转到了下方那些提醒。 比起那个号码,这些才更得净涪看重。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大天魔主目光垂落,看了看景浩界里的净涪,又看看西天那庄严华胜的须弥山,笑了。 你想助他?他似乎是在询问谁,却并不在意答案,那便先来看看他的选择吧。 这般自顾自地说完,他便就阖上眼睛,恍似睡去。 已经将法念收回的阿难尊者低头合掌,唱了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要说:  咳,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醉炎黄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半仙儿、 青山落日 30瓶;长乐未央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紫竹叶上收录的注意事项并不多,也算不上繁复,大多都是说明和介绍,净涪很快就将内容熟记于心。不过他也没有立时将这片紫竹叶收起,而是拿在手里把玩。 修长漂亮的竹叶在烛火的明灭下时亮时暗,幽丽的瑰紫随着光线的流转荡漾出一片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异色。 净涪目光落在这片竹叶上,神色却有些喜怒难辨。 南海普陀山的佛会...... 虽然这诸天佛陀、菩萨多会参加的佛会于他这样的一个小和尚而言,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难得的机会,但现下才不过六月初,距离佛会开始的二月二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这么早就将紫竹叶送来,且将这紫竹叶送来的还是阿难尊者...... 若说他需要横渡诸天,穿越虚空自行寻找到南海普陀山所在,西天灵山圣地那边担心他这个小和尚在路途上出了什么意外,那还勉强能够说得过去,可净涪已经看过紫竹叶里封存的信息,知道这次的佛会不需要他如此劳碌。 和道门、魔门不同,佛门常有佛会。故此虽然诸天世界里佛陀、菩萨甚多,也泰半聚拢在东方净琉璃世界、极乐净土和西天灵山三大胜境之中,只有极少数才游离在外,堪称团结。而帮助散落在诸天各界的佛陀、菩萨、和尚等交流、沟通,将他们串联在一起的,便是闻名诸天的接引神通。 它源自世尊阿弥陀,由世尊阿弥陀手中至宝接引宝幢演化而来。 当日净涪三番五次经由《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指引,踏入祗树给孤独树园中听经,便是接引神通的一种应用。 --诸天世界中的和尚都称这种经历为神游。 亦即是说,凭借他手中的这一片紫竹叶指引,他根本无须横渡虚空,也不必费心多做准备。 不,为表重视与慎重,他还是需要在紫竹叶接引他神游普陀山之前沐浴净身,清定心神的。 可这些琐事顶多只需要他三天时间,顶天了更慎重一点,也就是半个月,不能再多了!而且谁给他送紫竹叶来不行,为什么要劳动阿难尊者? 一个普陀山寻常佛会而已,一个小世界的和尚而已,凭什么劳动阿难尊者?有什么资格劳动阿难尊者? 半响后,净涪轻轻笑了一声,脸上神色一并收敛,随即下得榻去,将这一片紫竹叶收入一个木盒中,塞到褡裢里。 净涪不曾自贬,也绝对不会自视甚高,所以他很快的就联想到了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天魔主。 对于那位天魔主而言,今日阿难出现,既是明晃晃的警告,也是明明白白的昭示。而于他而言,这位阿难尊者就是在提醒。 提醒他,佛门和魔门是不同的。 提醒他,他背后也是有人的,不必担心别人以大欺小。 净涪随手将褡裢收拾好,然后便转身,走到屋舍角落的衣架前站定。 他的面前,那木质的衣架上垂挂着一件青蓧玉色的袈裟。 原本室内就只燃了一盏烛火,光线不甚明亮,更何况这角落里的光线又被净涪本人遮去了大半,更是称得上暗淡,但这一件袈裟却自有光芒流转,明亮而柔和。 净涪眯着眼睛站了片刻,方才伸手,将这一件袈裟取下。 袈裟方才落到净涪手里,那柔和的光芒便就骤然一亮,似是在呼吸,也似是雀跃。在这一个瞬间,竟连这个暗淡的角落也都亮了起来。 暗室生光之象。 净涪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他像往常一般,平淡而随意地将袈裟披到身上。 -- 第37页 袈裟才刚着身,都不用净涪自己动作,原本自然垂落的衣带便已经自动自发地系上了。 净涪也不吃惊,他自转了身去,踱到佛龛前,在那蒲团上结跏趺坐,须臾入了定境。 随着净涪收摄心神踏入定境,他顶上那个前不久才成形的华盖也显化了出来。光秃秃只得一片纯色毫无装点的华盖在绵绵无绝如附骨之疽也似的魔气前左支右绌,狼狈非常。 净涪全力镇压由之而起的烦躁与恼怒,守定明台。任内外惊涛骇浪,他自牵引着一点心念,死守心头的一点灵光,始终不肯叫自己的灵台彻底蒙昧。 他身上的袈裟似乎也察觉到了净涪的艰难,不过是一个呼吸间,那袈裟上的丝线就亮起了金色的佛光。 那佛光沿着最底下的那一条丝线向上流转,每转过一片布帛,那布帛上就亮起一个金色的虚影。丝线一根一根点亮,那一个接一个的金色虚影也站了起来。他们合掌,低头,直到最顶上的那一片布帛也亮起,显出一尊佛相,他们齐齐唱响一声佛号。 南无释迦牟尼佛! 细细看去,这些金色的虚影正是不久前净涪受菩萨戒时现身见证的菩萨与佛陀。而被诸菩萨、佛陀簇拥在中央礼赞的,却正是世尊释迦摩尼佛。 当然,此刻在此处现身的并不是他们的本尊,甚至都不是他们的法身,只是当日他们留存在净涪袈裟上的佛念所化虚影。 不过就算是这样,要解决净涪此刻的困境,这些佛念其实就都已经足够了。毕竟,那位他化自在天魔主也没有亲身降临不是? 一声声礼赞唱响,仿佛呼应一般,三十二片镌刻着金色文字的贝叶自净涪身上飞出,围绕着净涪上下盘旋几圈,便有三十二分经文显化而出,随着诸佛陀、菩萨虚影一道,伴着最中央的世尊释迦牟尼佛虚影,没入那顶华盖之中。 非是与那顶华盖融合! 净涪头顶的华盖本是由他的两尊化身--佛身与魔身--演化而出的表相,是他一部分修行成果凝聚而成,是他的信与念,并非实质。 它自净涪本心而生,由净涪的本意与本愿孕育,根本不能与外相融合。若非要融合,那就不是在帮助净涪,而是在以他人的道影响净涪的道。说得更直白一点,那就是污染! 净涪不能允许,也绝对不会接受。 那件青蓧玉色的袈裟察觉到净涪的拒绝,微微一颤。 那被诸天佛陀、菩萨虚影簇拥着的释迦牟尼佛虚影似是一笑,合掌一引,带着那三十二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一道,在华盖上方坐定,抬眼迎上那倾盘大雨一样浇洒下来的天魔气。 一众佛陀、菩萨虚影也是一笑,各按方位坐定,却是或含笑抚掌,或结跏入定,或结印诵咒,汇聚法力相助中央的释迦牟尼佛虚影。 又有那三十二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在诸佛陀、菩萨虚影下方凝结,或化金花,或演莲台,或成云雾,蒸腾沉浮,回环往复。 如此一层一层防护的叠加,顿时就替华盖削减了九成的压力。 但...... 原本结跏趺坐,双目微闭深入定境的净涪忽然睁开眼睛,往自己的顶上打量了片刻。 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他作为这场天魔气与万佛佛光对峙的主战场,还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袈裟中万佛佛光的损耗。 不多,但就像滴水一样,始终在流失,却一直没有补充。 长此以往,这件袈裟必定会破损,毕竟这就是在消耗袈裟的本源,想要补充的话,还得从诸天佛陀、菩萨那边着手。 不过好消息也还是有的。 昔日诸天佛陀、菩萨加持袈裟的时候甚是大方,袈裟里封存着的诸天佛陀、菩萨佛光丰富,一时半会的,也还能支撑得住。 或者说,就现下净涪的情况来说,就算没有得到补充,只要那位他化自在天魔主不再作妖,支撑个百八十年还是可以的。 净涪不愿意将自身的安危寄托在敌人的善心上,那位大概也从来没有这玩意儿,他同样不愿意、更不习惯指望旁人的援手,他更希望自己握有自保甚至是反抗的力量。 净涪的目光从那诸天佛陀、菩萨虚影身上扫过,又在那三十二分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上转过,最后定在那天魔气与佛光碰撞、消湮的地方。 他看着看着,眼底渐渐升起一点亮光。 天魔气,源自他化自在天魔主,虽然与净涪魔身当前修持的心魔一道有些差异,但他化自在天魔哪怕归属天魔一脉,也是归属魔道,与心魔一道同源而异化...... 诸天佛陀、菩萨,哪怕不是个个都走的禅宗一脉,他们在世尊释迦牟尼座下修持日久,在世尊的指引下走出他们的路,宣化诸天,和净涪佛身所修也是同根而异长...... 你可敢? 不知什么时候,净涪头顶的华盖处传来一道声音,在识海里回荡。 这隐着挑衅与跃跃欲试的声音,不用细辨,也知道是谁说的了。 如何不敢? 佛身回应着,声音依旧平静,却又带出了三分难得的锋锐。 哈哈哈!魔身朗声长笑,那就来! 南无释迦摩尼佛。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朗的佛号。 -- 第38页 在那之后,识海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魔身的挑衅,也没有佛身不软不硬的回应。 净涪眼底的亮光一时爆闪,待到这一切都平复下来的时候,他头顶的华盖、天魔气、诸天佛陀、菩萨虚影连带着那三十二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也都统统隐去了。 一时间,他周身风平浪静,不见半点硝烟。 作者有话要说:  新地图的话,没那么快的,各位亲们放心。 晚安哈。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许紫轩 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醉炎黄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许紫轩 20瓶;英雄不朽 9瓶;芒种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一念可成佛,一念亦成魔。 与道门不同,佛门和魔门渊源颇深,既是相互克制,也可以互相成就。净涪佛魔同修,走的就是相生一道,而如今这源自他化自在天魔主的天魔气与来自诸天佛陀、菩萨的佛光以净涪为战场对峙厮杀,演化的却是相克的妙理。 虽然净涪走的是佛魔相生一道,但这相生与相克恰如太极阴阳,是为一体两面。此刻它们在净涪面前演化佛魔相克妙理,对净涪也有莫大的好处。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净涪先得要有足够开悟的资质,以及足够决断的胆量。 毕竟眼前这两股力量来头不小,本源层次极高,内中更是深藏道韵,不论诱惑力还是渲染力都非同寻常,一个不小心,净涪的道就杂了。 个中凶险,净涪自己也是心知肚明。但...... 头上有闸刀。哪怕闸刀依然封在刀闸里,而且旁边也还有人,不怕闸刀随时落下。可闸刀就摆在那里,谁知道刀闸什么时候破开,旁边守着的那人又是不是时刻留神? 净涪不能去赌他化自在大天魔主什么时候失去耐性,也不会去赌自己在佛门能得到几分护持,他能去做的,也是唯一能够去做的,就是把握住一切机会增强自身。 唯有己身强大,才是真正的无忧。 自净涪佛身和魔身相继将心神投入天魔气与佛光的对峙碰撞之后,净涪本尊在外镇守半日,确定一时无恙之后,才从定境中转出。 彼时恰是清晨,天边一抹朝霞烂漫挥洒,山侧薄雾蒙蒙,随云气蒸腾,又在那一片初初越过山头照落的阳光中消散,升入云层中去。 见外间天色正好,净涪难得地没有准备早课,只略一整理衣袍,就下了云床,推开门,站在屋门前,看着远方的晨光出神。 侧旁的净音察觉到隔壁净涪这边的动静,从净室里往外张望一阵,又仔细想了想,到底没有出门来,将这一片晨初的清静和生机让给了净涪。 净涪倒没注意到这些,他只站在自家屋门前,看着这天,看着这云,看着这顺着山脉错落的寺院,听着这山风吹过院中菩提树,听着远方寺中弟子朗朗的诵经声。 扑在面上的风渐渐散了那一份清凉,洒落在面上的日光也慢慢褪去橘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炙盛的热。 净涪慢慢地闭上眼睛。 修行,该持如覆薄冰心,行勇猛精进道。可何时该勇进,可是该谨慎,却全乎一心。 净涪默然半响,忽地抬起手,手指轻轻向前一拈。 须臾风起,一片碧绿浓翠的菩提叶悄然飘来,又在净涪抬手的那一刻,被他拿在手里。 净涪睁开眼睛,看了这片菩提叶一阵,笑了。 那笑容甚是清淡,似乎并没有夹带多少属于净涪的情绪,却也让心有所感往这边看来的净音跟着笑了起来。 刹那间,心胸骤然开阔,似见天地宽广,世界无边。但不知为何,却又不会因宽广天地间唯己一人独存而觉茫茫无定,飘摇难安。 净音一时察觉,脸上的笑意更甚。 净涪抬手将手里的那片菩提叶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渐渐爬升的太阳,侧身向着旁边净音的方向合掌一礼,笑着转身回屋。 净音从云床上下来,一振袖,也是双掌合十,笑着对净涪的方向回了一礼。 净涪入得屋中,也没坐上云床,而是先简单梳洗收拾过自己,才来到佛龛前,拈香礼拜,然后取出一侧的木鱼,开始完成他今天已经迟了的早课。 这世间是非道理太多,连净涪自己一时都混沌了。但他刚刚才想明白,那其实没什么必要。 世间事,其实也都逃不出一个成王败寇。 净涪若败,则万事俱休,随风散化,不必再提,而净涪若胜,便是超凡入圣,无所顾忌。 想得再多,也是无用。他该做的,也是能做的,唯有守定本心,然后拼一个成败存亡。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 ......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日早课完成,净涪停下手中木鱼,复又将手上的佛珠带回胸前。随后他想了想,转手一托,取出一个袖珍的九层玲珑塔来。 这座玲珑塔塔身呈厚重庄重的紫青色,塔上除仿似自然生成的纹路之外,再无甚雕饰。没有塔铃,没有垂钟,没有镇兽,朴实无华。 -- 第39页 然而将这一座玲珑小塔放到耳边,细细听闻去,却又有阵阵诵经声入耳,清静祥和,安定自在。 这座玲珑小塔,却是由昔日白骨玲珑塔转化而来的紫青玲珑塔,也是净涪本尊的本命灵宝。 净涪将这座玲珑小塔托在掌中,细细摩挲,再次仔细且慎重地检查这座紫青玲珑宝塔中生魂的状况。 昔日铸就那座白骨玲珑塔中的万千生灵如今已经尽数上了第二层,部分也已经到了第三层,甚至还有两人入了第四层。 也就是说,基本上而言,这座紫青玲珑宝塔中的生魂基本已经补全了自身破损的魂体,基本可以经受得住轮回的接引,可以转生了。 净涪观望过紫青玲珑塔后,开始慢慢盘算起来。 由佛身和魔身那边的进展来看,自身修行情况暂且算是稳定,只要那位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主儿没动作,他这边就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而既然如此,那些积压了多年的旧事,也能抽出空闲来处理了。 母亲沈安茹和弟弟程沛现下在鸿闻界安元和那里,一时不用急忙。毕竟景浩界如今只是初定,许多地方都还是烂摊子,乱糟糟的,来不及收拾,也抽不出人手来处理,还不如就暂且让他们待在鸿闻界那里呢。 说起来,景浩界大乱初定,世界本源受损严重,最重要的,其实还是先补全世界的本源。 世界本源若是能够补足,世界天道壮大,自然也就能够重塑世界规则,调理世界内部元气,使天地俱安。 不过这对左天行来说,怕就不是一个好消息了。 净涪想了想,笑了一下。 竟颇有几分恶劣。 不过没多久,净涪便就将这件事撇开了。 毕竟对于现下的他来说,左天行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而补全世界本源...... 净涪开始着手细算。 其实无非开源节流。 开源一时半会儿是开不了的了。他和左天行手上的天地源果都已经交出去了,手上一个也没有,要开源怎么开源。而且经早先那位天魔童子那么一搞,景浩界的天地胎膜其实也是有些破损了的,景浩界若要从虚空混沌中摄取更多的混沌元力补足天地,只怕也是难。 那么就只有节流了。 而节流的话,开辟景浩界冥府应该可以算是一个吧...... 开辟景浩界冥府这个念头,已经在净涪心头扎根很久了。真要追根溯源,那似乎要从他猜测到景浩界时间回溯开始。 因为景浩界世界重塑,时间回流,这个世界的生死轮回规则简直乱成一团,难以梳理。 新生的孩童自诸天寰宇的地府中源源不断地吸引死魂转世投胎,可死在景浩界那场重塑大劫中的生灵也被困死在这个世界,由那所谓的重塑大阵牵引,想要回归自己的肉身,或重新孕育,或直接承接原本的记忆重生,因人而论,因时而异。 新魂与旧魂各自争抢,就算分出了胜负又如何,胜者和败者哪个愿意甘心? 这番魂魄争抢间生出的怨恨,不是冲着天地去,又能去找谁? 更兼之那天魔童子布下的重塑法阵确实很有几分威能,景浩界世界内时间混沌,规则错乱,基本全靠景浩界世界天道镇压,由世界自己死撑,牵引了景浩界世界天道的大部分意志,又一直误导世界天道,使它无力梳理规则,更是导致世界本源进一步损耗流失。 可以说,但就这混乱的轮回一项就已经在将景浩界推向归墟了。更别说还有其他...... 这个中的惨况,净涪只是自己在心底想一想,便觉得头疼。 幸而,这些都不需要他来忙碌。 不过饶是如此,净涪也不能完全放开手去。 毕竟,这个世界孕育他,支撑他成长,又将他从那场重塑大劫中保下,让他得以摆脱混沌,抓住一线生机。 它也是他的母亲。 而他,即便在这些年来也做了不少动作,也绝对不能称得上补还。 净涪垂眼沉默一阵,却是转手将手中的那座紫青玲珑塔收好,自己从蒲团上站起来,来到佛龛前,从佛前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钟。 铜钟只一节小拇指大小,并不别致,轻易就能让人忽略了去。 净涪将这枚铜钟取在手中,静静看了一阵。 半响后,他将这枚袖珍铜钟放回佛龛里,重又供奉在佛前,自己回到蒲团上坐下,转入定境中,认真推演。 在没有一个明确且切实可行的方案之前,还不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hu、烟默呀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呆到深处自然黑 40瓶;吃口红的小冷 30瓶;天了噜的上帝、半仙儿 20瓶;守望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关于这个冥府,他前期的设想似乎还有一点问题,需要再重新确梳理修补,别劳师动众地弄到最后,却是漏洞百出,那就不好了。 上空耗景浩界世界所剩不多的天地本源,中愚弄诸天寰宇中的冥府大能,下又折损人心,糟糕至极,真是哪哪都讨不了好。 净涪自己一时半会的不想惊动太多,但景浩界天道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 第40页 自净涪沉入定境开始推演,他的禅院所在,一缕缕精纯的天地元气自天地四方簇拥而来,穿过净涪禅房、净室外的层层布置,环绕在净涪周身,绵延无绝。 近在净涪隔壁的净音先察觉到了异常。 他只笑笑,手中的木鱼不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敲着,眼睑却慢慢垂了下来,持定心神,借助这绵延无绝的精纯天地元气净化己身。 身与心俱净,神魂已定,心念自安。 净音脸上慢慢地浮出安定祥和的笑容。 仅比净音稍慢一息的,是妙音寺里的诸位大和尚。 他们各自停下手上的动作,往那天地元气汇聚的中心望去。 是净涪那里啊。 他是悟出了什么吗?天地竟是如此欢喜...... 现下景浩界什么情况,这世界里的大大小小修士各自都心知肚明,也更清楚这时候景浩界天道的悭吝。 也是由此,才更惊讶于此刻景浩界的慷慨。 清笃大和尚和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对视一眼,也是一笑,才聚在一处说话。 最近分派到净涪手上的事务我都还没有拿过去,你们两个既在这里就好了,待会儿也别急着回去,先到我这里把事情都分一分...... 不能再退出去一些吗?我们藏经阁的事情已经很多了。而且看这情况,净音这一段时日也很难抽出空来,我们这边一下子可就少了两个干活的了,这么多事情,他们各堂帮着分担一下也是应该。 清笃大和尚似乎被点醒了一样,沉吟道:嗯,说得也有道理。 清显大和尚见清笃大和尚意动,赞同地看了清镇大和尚一眼,也走到清笃大和尚另一边道,师兄,清显他说得很有道理。而且看净涪这情况,怕是等他出定之后,也还有事情需要各堂忙活,现在先跟他们各堂打个招呼也好啊。 这是捆绑啊。 清镇大和尚看了一眼清显大和尚,不由得开始飞快在心下盘算自己有没有哪里又或者在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师兄弟。 清笃大和尚猛地一拍掌,大声道,好主意! 说罢,他回身重重地拍了拍清显大和尚的肩膀,道:师弟,你这个主意真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清显大和尚一时愣住了。而清镇大和尚却是悄悄地,悄悄地退后了一小步,想了想,还觉得不保险,还特意将自己的存在感稍稍削弱了一下。 也不能太过,太过了反而会被他们两个抓住,那到时候接下这桩既得罪人又奔波的任务的那个人就会变成他了。 清镇大和尚自觉论推诿能力,自己还是不如清显。所以,还是不要惹眼的好。 也是清镇大和尚熟悉自家这两个师兄弟,当他成功削弱了自己存在感之后,清显大和尚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没想起他来。 他只忙着抓住清笃大和尚叫苦。 不是,清笃师兄,这件事我可做不来...... 行的,清笃大和尚满脸认真信任,师弟,我相信你能行的。师兄我信你,阁里师兄弟也都很相信你,师弟你也该相信自己才是! 清镇大和尚听到这里,又见清笃大和尚眼风往自己这边扫,就知道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该出手的时候就得出手,就像该站队的时候一定要毫不迟疑地站队。不然,他能死得比清显还惨。 南无阿弥陀佛,清显,我们都很相信你的! 清显大和尚看看清笃,望见他眼里非常真挚认真的模样,又看看清显,见他牢牢站定在原地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态度,深吸一口气,几乎就要投降了。 可当他想起那一堆堆垒彻成山就等着他去分派处理的任务竹简,他又撑住了。 不是,师兄,我真的不行啊......边说着,他边还数数一般地一根根掰着手指头,师兄你看,我昨日早上才因为南边东山谷那一处险地找了达摩堂的师兄,中午又因为...... 末了,他几乎撑不住脸地道,师兄,我不行的。他们都跟师弟我摞狠话了,我要再找过去,他们真能赶我出来...... 这师兄弟三人还在藏经阁里忙里偷闲,阁外已经有大和尚走进来了。 清笃师弟,你和清显、清镇两位师弟在玩呢。 一张娃娃脸的清源大和尚领着几个大和尚从外间走了过来,见他们三位大和尚这幅模样,也笑了。 妙音寺方丈领着妙音寺里几个堂口的掌事大和尚亲至藏经阁,清笃、清显、清镇三位大和尚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相迎。只是到底天气晴好,心情更是舒爽,几人也没有太正色,只是笑着应话。 先时大家都忙,好不容易得个空,就聚一聚闲话。清笃大和尚当先请这几位大和尚落座,又似模似样团团看过一眼各位师兄弟,笑着问道,诸位师兄弟不也是? 清源大和尚与旁边的大和尚笑笑,各自应道,是啊。 难得能放下那些烦心事,便来与几位师兄弟聚聚,我们大家伙儿在一起,也能帮忙看着些。 可不是么。 清笃大和尚摇摇头,又对清显大和尚示意一下。 -- 第41页 清显大和尚下了蒲团,亲自转入内室取了清笃大和尚珍藏的茶叶和灵水,又取了他的茶具过来,自己动手开始烹茶。 清源大和尚见状,笑道,有劳清显师弟。说起来,我们师兄弟也有好些时日没有喝过清显师弟煮的茶了...... 清显大和尚只笑笑,便专注于茶具之中,也没说话。 倒是清笃大和尚将话头接了过来。 清源师兄说得是,等忙过这一段,我们师兄弟也找个时日好好聚一聚,松散松散。我做东! 清笃师兄你真是难得大方啊!好,你既这般说,我一定到! 对! 必定到! 我们这些人要都到了,清笃师弟你到时候要拿出来的东西可少不了,你到时候别心疼。 清笃大和尚这话说出,那边各位大和尚也没跟他客气,纷纷应声。 一时间,妙音寺藏经阁这里的气氛委实是异常松快。 清笃大和尚全然不生气,笑眯眯地接话道,我心疼什么,我这里的东西要真用完了,我两位师弟可还有呢,至不济,净涪那里的也还有些好的,你们到时候别嫌弃就好...... 说到这里,清笃大和尚的话才算是说透了。 各位大和尚心里头也都是敞亮。 清笃大和尚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谢他们呢。 诸位大和尚各自对视一眼,齐齐笑道,必定不会! 他们都是妙音寺的大和尚,是净涪的前辈,纵然净涪是藏经阁的和尚,和他们中间隔着堂阁又如何,一脉相承的师兄弟,为的必定都是妙音寺法脉,景浩界世界,谁又真的在乎这些了? 清笃大和尚几人既得了话,也不急着在这个什么都还不清楚的当口继续讨论这些有的没的,便极其默契地将事情转一边去了。 这十来个大和尚围坐一堂,喝喝茶,谈谈禅,说说经的,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景浩界世界劫难爆发之前,和乐而安闲。 只比妙音寺里的大和尚又慢半步的,则还是左天行。 左天行挥退身边的管事,身形一晃,离开屋内,坐在峰顶最高的那处巨石上眺望妙音寺藏经阁的方向。 ......是净涪? 他仔细感应了一番,肯定道,是净涪! 他忽然就沉默下去了。 但这沉默并不凝固,也不厚重,甚至隐隐的,还带了一点释然。 是净涪啊。 他要准备开始了啊...... 净涪想要做什么,左天行是知道的。更甚至是,在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了。 景浩界只是一个小世界,它想要晋升,想要成长,需要天地源力的积蓄,也需要世界内部规则演化成形。 它本来只差最后一步,而那最后的一步原定是该由他引领,而净涪自己是准备超脱的...... 可惜。 现在他们要走的就是另一条路了。 左天行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将目光从那远处收回,看着山峰下蒸腾飘摇的山雾,半响,摇摇头。 ......我总不能样样都比你差...... 随着他闭上双眼,无形的气机从他天灵处冲出,直上云霄,沟连冥冥之中那个广袤伟岸的无边意志。 他意志的到来,触动了那个伟岸意志,令那个意志都不由得停顿了一瞬。 左天行却毫不迟疑,纵身合抱上去。 端坐山巅之上的左天行蓦地睁开眼睛,眼底有银白色的光芒流转,冷静漠然。 那是天地的意志。 那是天命! 景浩界无处不在,无所不包的伟大意志。 第23章 天地意志降临,这方天地却无甚反应,只如至尊坐上了他的皇座,理所当然且顺利成章,又如水流汇入了汪洋,悄然无声。 然而,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天地意志降临,这方天地又似乎有了些变化。 左天行周身方圆十丈里,灵机涌动,道韵翻复,自然自在。 左天行只往妙音寺藏经阁的地方看了一眼,就悄悄地阖上了。 刹那间,这周围涌动的灵机和翻复回环的道韵也一并散去,只有那股自然自在的意蕴在空气中盘旋缭绕。 妙音寺禅房里静坐几如木偶一般的净涪周身灵气翻涌,灵机自然涌动,道韵悄然环绕。 这般种种异象并没有侵扰净涪,也没有越雷池一步的打算,只在净涪周身翻滚。 而心神已经遁入识海的净涪却忽然听闻阵阵道音。随着道音在心海间回响,一个个片段在他眼前浮现。 没有影响他,只是像书一样,浮在外间。 净涪心神一动,往那些片段望了过去。 灵机感应,那些片段演化。 在净涪心海处,一道灵光自无名处而来,循着莫名的感应,投入一处赤红的所在,安静蛰伏成长...... 如净涪所想,这处片段演示的是一个生灵诞生的最初。 净涪心念转过,那片灵机也随着演化,在净涪心海间演示,让净涪细观。 不过试得两回,净涪便猜到这些东西的根底了,由此,也明了这些东西因何而来,又从何而来。 他默然片刻,却没浪费时间,只将心神投入自己一开始所设想的计划,一步步地推演,一遍遍地测试。 -- 第42页 这样的推演和测试是极其耗费心神的,尤其是净涪还借助了景浩界的天道意志,他每每还需要体悟天道意志为他演化的规则,以补足自己的计划。 如此,更是损耗巨大。 不过在天地玄妙、浩淼规则中遨游,净涪也浑然不觉。 正当他推演得入神的时候,他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直接没有了知觉。 净涪的禅房中没有旁人,更没有人会在他未有传唤之前打扰他的静修,故而直到他清醒过来,也始终没有人察觉到他的状况。 净涪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压着额角,忍耐着那种痉挛到极致的疼痛。 他的身体已经倒在了蒲团上,现在正在一下下飞快地抽搐,但这些他统都顾不上了,只咬着牙,忍受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痛。 那种痛像是从身体的每一处细胞中传出,又像是起自灵魂的每一处角落,净涪统都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痛! 一波接着一波无休止尽的疼痛将他掩埋,又将他冲出,将他挤压...... 在很多时候,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成灰了,但下一刻他又咬牙撑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净涪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他似乎终于能够从那无止尽的窒息中嗅到一丝新鲜的空气...... 一片的空白茫然中,净涪那已经无有知觉的心海里忽然蹿出一个念头。 停止了...... 像久旱的大地终于迎来了甘霖,暴露在干涸土地边缘只剩最后一丝生机的种子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贪婪地沐浴那微凉的风,那湿润的水...... 他......活了过来。 这个念头生出,像是一个终于按下的开关。 净涪的意识直接睡了过去。 一直到了四天后,净涪才撑着脑袋醒来。而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察觉到自己的现况有多么的糟糕。 心神、精血、气力统统消耗到极限,他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身体反馈给他的都是一阵阵抽搐的疼痛。 麻木是绝对不会有的,他能感受的,就只有痛。 除了痛,还是痛。 他此刻也很狼狈。 满身久违的汗臭味,许是疼痛到极致时挣扎得凌乱的衣袍...... 可是,哪怕是这样,净涪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收获,就忍不住笑开。 他也真的笑了出来。 只是那上扬的嘴角还没有停留到它惯常的高度就已经扭曲得狰狞,他也依然在笑。 那喜悦和疼痛掺杂在一起,连净涪此刻都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感受。但他知道,他很高兴! 他太高兴了! 净涪不顾那无处不在的痛,直接大张开身体,只让自己仰躺在地上,只抬眼直视着虚空,眼睛笑得弯起。 他少有那么高兴的时候。 哪怕事实上他真正能够接触到那个广袤伟岸的意志的时间并没有多长,好像是一息还是两息,忘了。但他还是高兴。 事实上,也确实值得他高兴。 因为他这两世因缘,净涪走的是佛魔双修的道。佛是善念修持,无论行事如何,总持定一丝善念,而魔是恶念修持,同样的,无论魔身行事如何,也总伴有一点恶念。 他知道如何去修魔,虽然他在魔道中也只是走出了一小段路途,较之他人来说其实算不上什么,但他是真的知道应该要怎么去修。 而因为佛魔一念间,所以他摸索着,在旁人的引领下,便也知道了该如何去修佛。 可是佛与魔之中,那混同一体,无善无恶的我,净涪却不知道该如何去修持。 如同分劈丝线一样,将善念和恶念分开,剩下的就是本我。 净涪早先就是这样做的。 但是,这真的就是正确的吗? 不。 净涪知道不是,而且他也不确定自己真的就将所有的善念和恶念都分劈了出来,最后剩下的真的就只是本我。 所以他走歪了道。 他都知道。 可是他就算知道,那也没有办法,他只能这样摸索着往前走。 因为世间根本没有谁能够明确地讲解我到底是怎么样的,也绝对没有人能够说服旁人我真的就是他曾经说过的那样的,起码,净涪自己是不信的。 道可道,非常道。 他只能去模仿。 而模仿,就需要有一个对方。 遍数诸天寰宇,唯一能够成为他模仿对象,也唯一可以让他模仿的对方,唯有天道。 先人就是模仿着天地一步步趟出修行路的。 如痴如醉,前赴后继。 而对于净涪来说,更确切的对象,是景浩界天道。 也只有景浩界天道。 因为他就生于这个世界啊。 于世界而言,非是自己所孕育的生灵,想要真正的触碰到世界意志,让祂引领着观摩世界运转,法则流动,那基本上就是在做梦。 如果没有更大的机缘,他唯一能够得到帮助的世界,也只有景浩界的天道意志。 而今日,他就得到了这个机会。 天道意志无善无恶,循规则而行,伴虚空而走,是最精纯也最庞大的我。 净涪当然没有办法窥破天道意志的本质,也完全没有能耐去见证更多,但在那非常非常短暂的时间里,他与天道意志同在。 -- 第43页 他与天地同呼吸,与世界同感知。 那一刹那间,在景浩界天道意志的帮助下,他也是最纯粹最本真的我。 哪怕只有几个呼吸,他依然不知道如何去修持我,但他知道什么样的我才是最真,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但他已经知道了往后的我会成为什么样。 那一刻的印象会引领他靠近。 哪怕缓慢,也会始终坚定。 他有预感,当善、恶与本我三相齐现,他能证就大罗,真正的超脱轮回。 哈......哈哈......哈哈哈...... 空静的禅院里,一时只有净涪断断续续的畅笑声。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始终稳坐莲台的他化自在天魔主垂目,注视着那个几如砂砾一样的世界。 机缘、资质、心性俱在,果然是一个大罗种子......他懒懒开口,手上有一下每一下地摆弄身上莲台的莲瓣。 他化自在天外天魔宫里的各个天魔童子齐齐噤声,只有天魔主一个人的声音在这大殿里回荡。然而那天魔童子间来回纷飞的小眼神,却又暴露了他们心中的小小震惊。 大罗之上有准圣,有圣人。但别以为大罗就不值钱。 诸天寰宇演化至今,早已不是洪荒时候。如今生灵多如尘沙,可大罗才有几人? 一代一代的生灵追索寻求,又有几人能得证大罗道果,超脱于命运长河,将自己的命运握在手里? 他们就问,有几个! 他化自在大天魔主本也没想过他的这些天魔童子能有人来接话,他自己呢喃片刻,又眯着眼盘算半响,只笑了笑,便悠悠地收回视线。 且只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说是这般说,这位他化自在天魔主却也没有什么动作,径自闭眼,仿似入眠。 等到净涪疯完之后,他终于是能够安静下来了。 休憩了半响,他挣扎着起身,扒拉过旁边的褡裢,从褡裢里摸出一盒檀香燃上,放到自己身侧,才勉强结跏,在蒲团上趺坐,闭目入定。 心神损耗确实太过,往常如呼吸一样平常的入定在今日显得尤其艰难。几乎每一个呼吸,都有幻象在心海中显化,又有剧烈的疼痛从各处泛起,让他心神难静。 第24章 净涪自家知自家事,也没想着自己真能轻易跨过这一步,他甚至没勉强。 本来么,他如果不愿意自己的神魂越渐残破薄弱,他就绝对不能勉强。 放弃入定之后,净涪只能把持一点心神,在身侧檀香的帮助下休养。 或许真的是损耗太甚,明明净涪才刚从四天的昏睡中醒来,刚坐了一会之后,他竟然又一次睡了过去。 不过这次他大概是有了一点精神,或者是一点执念压在心底,他睡着睡着,呼吸竟然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不能用语言来描述,更无从用频率去确定,也不是净涪每一次修为突破时候相对有规律的变化。它像是契合某种莫名的存在,神异而庞大。 不过净涪的呼吸大概还是没有契合到家,这种玄妙的契合只在繁复错乱的呼吸中偶尔出现,而且一闪即逝,实在称不上连贯。 然而即便如此,每一次这样的韵律一出现,净涪那如纸般死白的脸就会泛起一丝红晕,连身上好像风中飘烛一样的气息都稳固了稍许。 他的情况真的在好转。 净涪浑然不知,只在黑甜的梦乡中沉睡,直到某一刻,他的身体终于餍足,他才又一次清醒了过来。 都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净涪就先感觉到了自己身上传出来的异味。 他闻了闻--是汗臭味。 实在少见。 然而这样的情况也在他的预料中,净涪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抬手便将身上那件青蓧色的袈裟接下。 这袈裟也是神异,才刚离开净涪的身体一点,那股被沾染上的汗臭味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让净涪轻易地放过它去。 净涪自己提了褡裢,连带着身上的这一身转入隔壁净房,好好地沐浴梳洗了一遍。 在他将袈裟和一身衣袍挂到屋外的时候,隔壁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净涪转身看去,果然是净音。 净音站在门边,细细打量他一阵,才笑着道,我要到阁里去,师弟一起吗? 净涪摇摇头,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忙完,就不过去了。 也好。净音点头应下,又看了他一眼,还是叮嘱道,如果有什么事情就找寺里的长辈,别太自己一个人担着。 净涪笑着点点头。 净音自出门去了。 净涪看着他走远,才又掩门入屋去了。 一身清爽回到佛龛前后,净涪另取了一个新的蒲团过来,开始做功课。 一轮功课做完,净涪的心神也已经清静了。 他想了想,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向天地四方拜了拜。 礼拜天地四方,这是谢景浩界天道意志引领之恩。 哪怕祂本来是无心之举。 随后,净涪又自面向天剑宗曜剑峰的所在,正色地拜了一拜。 这是谢的左天行。 谢他出手相助。 -- 第44页 在山顶上坐了许久,一动不动几乎与座下山石同体的左天行终于动了动眼皮子。他睁开眼睛看了看,也站起身来,并指向净涪的方向回了一礼。 我为这世界只是做我能做的,我想做的,如此而已。 左天行没想过要帮净涪什么,他只是如他此刻所说的那样,为这个世界做他能做,做他想做,就这样罢了。 至于净涪从中得到了什么,又得到了多少,往后是个什么样,左天行已经不太执着了。 毕竟净涪已经走远,远到几乎走出了他的视线。 净涪笑笑。 看左天行现在这个样子就知道,从景浩界天道那里得到造化的,并不只是他一个而已。 你确实帮了我大忙,我该谢你。 左天行不置可否,倒是他想起了什么,在净涪转开目光之前开口道,你想开冥府。 净涪点点头,是。 这件事或许瞒得了其他人,却绝对瞒不过左天行。 哪怕景浩界世界天道气数已经有所偏移,左天行也是真正的天命之子,他对景浩界天道的灵感远非常人能及。 这自然也包括净涪。 我也将要开天宫。既然净涪愿意跟他直说,那左天行也不隐瞒他。 净涪点点头。 左天行又道,不过现如今世界天道本源不足,天宫、冥府只能先择一而成。 净涪又点头。 左天行看向妙音寺的方向,你早先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我以为你的冥府已经准备妥当了...... 目前还在推演。净涪想了想,难得解释道,毕竟世界现在的状况不太好,冥府又事关重大,还是需要谨慎行事。 左天行听得,顿了顿,问道,在你目前推演的冥府中,佛门的位置在哪里? 净涪一听就明白左天行的顾虑了。 佛门本来就大多修来世,倘若冥府落入佛门掌控,佛门实力必定是膨胀性增长不说,怕是景浩界的生死轮回都要大受影响。 如果真是那般的情景,那么景浩界将来也就比现在好一点而已。至于好多少,还得看届时佛门的行事。 如果说在几日之前,净涪还对佛门在冥府中的位置有所犹疑的话,那么在今日之后,他已经有决定了。 你应该知道,世界暗土里,在留存着许多无辜的死魂......净涪先大概说明了一下情况。 这一点左天行也知道,其实不单只是世界暗土,还有许多死魂留存在各家祠堂里,入不得轮回,回不了自己的身体。 净涪先前在世界各处寻找散落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时候,就在祠堂里见到过一些无处可去的生魂、死魂。 然而,净涪所见的也仅只是这个世界中留存魂灵的一小部分。 净涪见得左天行点头,才道,我打算让佛门负责净化这些生魂、死魂的怨气和戾气。 这些魂灵生不能生,死不能死,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甚至还得看着别人用自己的身体生活...... 如此境遇哪能不催生怨气戾气? 这些怨气、戾气几乎都将景浩界暗土世界给填满了,偏偏还一直没有办法解决,如此日积月累,也是拖累景浩界天道意志的一部分主力。 不过说实话,现在其实还算是好的了。毕竟当日布设世界重塑大阵的主力和幕后黑手天魔童子已经付出了代价,虽然还没有死绝,但日子也绝对不好过。那些生魂、死魂算是出了一口气,怨气、戾气有所宣泄。 可是如果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后续也依旧麻烦。 净涪打算建立的冥府算是给他们打开一扇往生的门,但这些年来沉积的怨气、戾气也依旧需要处理。 这些部分,净涪就打算交给佛门处理。 而且真说起来,处理这些怨气、戾气,道门和魔门还是没有佛门来得得心应手。 说是这样说,但如果要较真,却又不对。 魔门有的是手段处理这些怨气和戾气,可如果将这些怨气、戾气交给魔门,那么到时候麻烦的就是景浩界上的其他修士。毕竟这些怨气和戾气对于魔门来说,也是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 而道门,他们其实也有专门超度亡灵、消磨怨气和戾气的法门。 现在净涪一把替佛门大包大揽,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现在是佛门的和尚。 他站在佛门的地界,敲着佛门的钟,受佛门的护持,他就需要为佛门争取他们的利益。 左天行对净涪的目的心知肚明,如今也没有要死抓着这一点来和净涪攀扯。 到底细说起来,净涪已经是让步了的。 所以左天行只是问他道,你确定佛门能够处理得过来?要知道,你佛门各脉法统也不齐心。 那么多的怨气和戾气,若佛门七脉能够齐心协力,勉强应该是能够在百年内处理干净,但就现如今佛门这些支脉的情况,三百年都未必能搞定吧。 净涪知道左天行说的是实话,他微微垂眼,淡淡道,他们会做到的。 左天行有些讶异,但想想,还是没有继续询问。 事实上,如果净涪一直留在景浩界,有他镇压,佛门各脉纵然是心思各一,也必定要统合起来。 -- 第45页 如此,景浩界暗土世界里沉积的怨气、戾气忧患确实百年可解。可净涪不会一直停留在景浩界啊...... 如果你能确定,他到底答道,那么,可以。 左天行应下后,景浩界天机顿生变化,只是目前关于冥府的具体事项还有不少未曾真正确定,故而天机依旧朦胧。 其他的呢?左天行问道,你要交给道门吗? 净涪少见的有些迟疑。 左天行奇怪起来,他看了看净涪的方向,等了等,不禁出声问道,你别不是打算将冥府交给魔门吧? 净涪没有回应。 左天行皱起了眉头。 然而关于冥府的事情,净涪才是那个主要负责人,他只是个审核的。净涪如果真的拿定了主意,那么在冥府出现真正的问题之前,左天行是不能多做什么的。 你别忘了,昔日追随那天魔童子在景浩界里布设重塑大阵的,魔门可是主力!这一笔可还在世界里记着呢。 虽然如今世界重塑,一切重新演变,但罪孽犹在,魔门没有消解这些罪孽之前,图谋大兴简直就是妄想! 第25章 虽然说得直白,但左天行是在好意提醒,净涪明白。 半响之后,净涪才道,我昔日乃是天魔圣君,座下魔众群集,半数忠心耿耿...... 左天行听着,不免觉得牙疼。 在魔门里,半数魔众忠心耿耿是个什么概念,左天行这个昔日老对头是再清楚不过了。 如今被净涪这么一提起,往日吃的亏就全都被翻了出来,左天行的脸色委实不算好看。 幸而,此刻这曜剑峰的山头上也没有旁人,只有左天行自己一个。而和他交谈的净涪更是远在妙音寺里,什么都没看见。 净涪也没多在意左天行是什么个想法。 他只是道,自我陨亡,魔门仍存,只是后来那天魔童子降世,才将他们收入座下。只是即便如此,也有四一不从,被拔出打杀。 后来的事情,其实都是净涪自己慢慢窥探天机推算出来的。毕竟经过世界重塑,那些昔日旧事,除了世界本身之外,再无人记得,更无从记录传下。 左天行静默半响,道,那些忤逆不顺的魔修不是大多被投入重塑法阵,成为祭品了吗? 以那世界重塑法阵的威能来看,成为祭品的那些修士大概都已经魂飞魄散了吧...... 饶是以净涪的自制,在左天行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也禁不住漏出三分哀色。 事实上,那些已经成为祭品的魔修,绝大多数都已经灵光破碎,仅有万份一保存了一点灵光。 也就是说,昔日天生魔君皇甫成座下万万千的魔众,侥幸能得以保存魂魄的,其实不过千数,魂魄残破的也只有万数,而仅仅保存灵光的也只得数万,剩下的,统都已经烟消云散。 而在世界重塑,轮回转生混乱的当下,身体与魂魄统一地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几百。 几百...... 就剩了几百。 那些将魔修难得的忠诚交到他手上,拜他为主的部属,真正全须全尾,完完整整的只得几百。 剩了数百。净涪晃了一下神,才道,我需要一处地方安置他们。 他需要一处地方安置这些人,也需要一处合适的地方温养剩余那些魂魄残破甚至是只剩灵光的部属,然后...... 等他们清醒,让他们决定他们自己的人生。 转生也好,重生也罢,修魔也好,道、佛也罢,作为他们昔日效忠的主君,他需要给予他们一个交代。 左天行皱了皱眉头,冥府预备的景浩界生灵转生之所,这一点,你确定你清楚? 净涪毫不犹豫地答道,我自然清楚。 冥府将由我定下,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左天行看了看他的方向,只道,只要他们能够按照冥府预定的规章行事,不干扰尘世,不扰乱天地法则,不昧公正,那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净涪合掌,又是向着左天行的方向一礼,多谢。 左天行也没有避开。 冥府的方案,不需要给我过目。 反正,这些都有景浩界天道意志把控,若真出了问题,景浩界天道自然会有提醒。左天行不担心这个,再说,负责这个的是净涪,他对他也尚算是有信心。 净涪应道,好。 关于天宫......左天行想了想,还是问道,大概将会负责景浩界世界的法则梳理和运转,调理四时,你们佛门有什么意见? 净涪也是在诸天寰宇中游走过的修士,听左天行这么一说,便猜到这个天宫大概会是个什么样子了。 你打算册封神祗? 左天行点了点头,自家就揭了自家的短。 因为景浩界世界本源不足,法则运转不良,所以需要人手帮忙调理,放到别的世界来说,这就是神祗。但因为景浩界只是个小世界,而且刚刚渡过魔劫,世界破败,本源不足,这神祗的实力不会太高。 哪里只是不高而已?这么说吧,如果说其他世界的神祗起码都是天人之上的修为,那么景浩界的这批神祗就只有金丹或者元婴而已。 -- 第46页 说得明白一点,他们的神祗称号只是说得好听的,实际上只是个仙吏而已。 对于世界来说,这些人事勉强凑合着用。而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是多了一个赚取修行资源和功德的地方而已。 净涪沉默了一下,直接问道,你打算从道门和散修找人? 这样的事情,佛门是看不上的,那真的是太忙了。佛门的弟子自己修行还来不及呢,再要额外加领一份日常任务? 谁有那个闲工夫。 而且还有暗土世界里还会有数不清的怨气、戾气等着呢,这个还能说是顺带修炼磨砺了,可那些调理四时,转运山水地气什么的,那就算了吧。 佛门看不上,而魔门?被景浩界天道记上的那笔还没有消,怕是想都不要想了。 这样挑挑拣拣的,剩下的也就是道门各脉、各地世家和散修了。 左天行点头,也只有他们合适了。 净涪想了想,却是道,天宫佛门不会插手,但佛门需要监察的权柄。 他们都是顶尖的聪明人,知道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却绝对要分割。 可以。左天行点点头,但具体事宜需要再议。 说罢,他也接着道,关于冥府这边,天宫也需要一份监察权。 想了想,左天行又强调似的道,冥府的人事和运转,天宫绝对不会插手,但天宫需要监察。 净涪也能理解。 天地人三才,天在上,地在下。天宫既然有神祗的名号,那么也该有统摄天地的名分,冥府自然也不例外。 但冥府作为景浩界世界的生死轮回重地,作为净涪留给自己昔日部属的自留地,他们绝对不能失去自主权。 于是他道,我会考虑。 左天行斜睨了他一眼。 净涪面不改色,毕竟关于冥府的具体情况,我也还没有真正确定下来。所以......我会考虑。 左天行点了点头。 可以。 他们两人,一个是世界选定的天命之子,一个几乎是佛门各脉共尊的真正佛子,他们的修为和实力都足以支撑起他们的位格,所以当他们两个达成共识,这个世界的大势基本就已经确定了。 而此刻,左天行和净涪就都产生了一种明悟--天机正在酝酿。 净涪看了看左天行,合掌一个稽首,便又重新在他的蒲团上落座。 一层接着一层的禁制重新将这个不大的禅院保护起来,真正地隔绝了来自这个世界的窥探。 看着净涪气息消失的方向,左天行只是合掌还了一礼,就也坐了下来。 设立天宫的工作不比净涪设立冥府的工作轻松多少,但比起净涪来,左天行好歹还有其他世界的天庭作参考。 左天行想到景浩界目前这混乱的生死轮回,也忍不住替净涪头疼了一下。可也只是一下,然后他就是庆幸了。 --幸好接手这堆麻烦事的不是自己,而是老对头。 净涪才懒得理会左天行的幸灾乐祸。 现在他没有了景浩界天道意志的帮助,只能自己一点点推演,进展着实缓慢。但幸好,因为他完全接手了这件事情,所以目前景浩界世界本身的生死轮回部分全部对他开放。 这真的是个大福利。 可惜,景浩界世界给不了他太多的时间去参悟生死轮回之道,因为祂的问题实在严重,等不了多久了。 净涪闭关整整五月,总算是拿出了一份可以看得过去的方案。 他自己审视过数遍之后,将这些资料全数整理妥当,又沐浴更衣,另设了静室、供桌等物什。 待到择定的吉时至,也不需要人奏乐,披一身青蓧色袈裟的净涪踏着禹步礼拜过天地四方,燃起天香之后,将那份纸质的资料投入香案前方的小鼎中。 这鼎是左天行早几日知晓冥府方案基本定下的时候亲自送到净涪手上的,算是这一次祭天专用。 净涪并没有在鼎中置火,但当这份纸质资料投入鼎中的那一刻,却有无色的风自鼎中升腾卷起。 这风并没有带起鼎里的任何一页纸张,而像是火一样,缭绕般地沿着纸张攀沿而上。 这风所过之处,纸张尽皆褪成黑色的灰烬。 竟真就如火一般的。 饶是净涪,也禁不住侧目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 这约莫真的是一种火。 哪怕心里起了主意要在日后找机会问一问左天行,眼下净涪也快速将杂念压了下去,静心等待着景浩界天道回馈的结果。 也没有什么天地异象,只在那些纸张尽数化作灰烬之后的一刻钟时间里,那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的小鼎又卷起了一阵微风。 微风卷起灰烬,一时混沌。 净涪耐心等了等,到得那些灰烬平静下来,微风隐去,才又对四方拜了一拜,上前去细看。 只见那小鼎里,黑色的灰烬中有一字。 可。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这次是没了。 各位亲们晚安。 第26章 似乎是知道净涪看见了,须臾间又是一阵风过,鼎中灰烬尽数卷起,沸沸漫漫间,那字迹竟已是无处可寻,只得一捧尚留着余温的灰烬默默地摊在小鼎中。 -- 第47页 净涪沉默半响,徐徐吐出一口闷气。 景浩界天地这一关总算是过了,接下来只需上下协调,打通各处关节,按部就班地来,基本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净涪盘算了一下,当下便将这件事先放下,又是合掌向四方天地团团一礼,才站起身,从另一侧取来一个玉瓶,将小鼎中的那些灰烬收起。 这可是沾染了世界意志的好东西,回头不论是拿去调墨或是做其他用途也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好处,可不能错过了。 将那些灰烬收起之后,净涪自个动手收拾了静室,重新回到佛龛前坐下。 因着礼祭天地,净涪特意挑选了吉日,亦即这新一年的春节,大年初一。一元复始,万象更生的大年初一,为此,他还缺席了妙音寺里的大法会。 缺席大法会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净涪本来也不是太喜欢热闹的人。可问题是大年初一到了,二月初二也就不远了。 只剩下月余时间了。 净涪沉吟着,难得有些迟疑不决。可他看了一眼暗土世界,到底拿定了主意。 景浩界世界的轮回转生拖一日就乱过一日,实在已经拖不得了,哪怕二月初二地藏王菩萨真的去南海赴会,他能真当面拜见地藏王菩萨,向地藏王菩萨讨教,也未必就比现在好多少。 而且如果万一地藏王菩萨没有到南海去呢? 不等了。 一个月的时间,不说能完成多少工作,但也绝对足够他们这边做好前期准备了。 净涪挑亮了烛火,从侧旁的案几上捧过《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又回到佛龛前坐下,认真诵读。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 ......说是语时,会中有一菩萨摩诃萨,名观世音,从座而起,胡跪合掌,白佛言:世尊!是地藏菩萨摩诃萨,具大慈悲,怜愍罪苦受众生,于千万亿世界,化千万亿身。...... 自净涪翻开书页念诵经文起始,那紫青玲珑宝塔便已经自发从净涪百会穴冲出,在他头顶上方合着净涪诵经的节奏慢慢旋转。 又有阵阵诵经声从紫青玲珑宝塔中传出,与净涪相和。虽然这禅房里只得净涪一人,但禅房中的声势竟丝毫不比妙音寺里诸和尚、比丘僧、沙弥齐聚的大法会差。 只是因着禅房中布设着的种种禁制,诵经声就都被锁在这屋子里,全没传到外间去。这些诵经声在净涪身侧回荡,如浪涛起伏,又似风声呼啸,绵延无绝,磅礴厚重。 有淡淡的华光自净涪脑后展开。这华光并不比禅房中摇曳的烛火明亮多少,却似乎能够照亮那浑浊的人心。 不过这华光只是如天边的淡云一样悄悄舒展,自然而然,而不论是净涪还是紫青玲珑宝塔里的万万千魂灵,此刻都在专心诵读《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哪儿又会分心注意到它的出现? 然则自这片华光出现开始,未曾燃香的室内悄然浮起一片馨香,又有朱璎、云气隐隐浮现,堪堪成就断断续续的几片异象。 ......是时,忉利天雨无量香华,天意朱璎,供养释迦牟尼佛,及地藏菩萨已,一切众会,俱复瞻礼,合掌而退。 一部经文诵读完毕,待到净涪睁开眼时,室内异象早已尽数没去,只余烛火幽幽映照。 净涪也没去注意其他,只是垂眸合掌,又静默半响,恭敬礼赞。 南无地藏王菩萨! 他抬头,望见那顶上犹自缓缓旋转的紫青玲珑宝塔,便就伸出手来。 紫青玲珑宝塔微微一震,顷刻间落下,稳稳停在净涪手掌上。 净涪摩挲着宝塔塔身,目光投入塔内,看见宝塔里熙熙攘攘盛开着斗大莲花的莲海。 莲海的每一朵莲花上都端坐着一个虚淡的身影,男女老幼俱在。在净涪目光下,纵然数目庞大,足有数万万,也仍然一一可辨。 净涪仔细看过这些魂灵的情况,点了点头,迎着自下望来的无数目光道,请诸位施主再稍待几许时日,待到冥府建成,重新梳理生死轮回法则,我便送诸位往生。 泰半的魂灵听得,禁不住一时落下泪来。 终于...... 这一日终于快到来了! 那些魂灵的泪水打落在莲叶上,又顺着莲叶落到下方的水池里,居然又让水池里的水凭空涨了一寸。 这一寸听着着实不堪一提,但倘若算上这水池的面积,就很夸张了。 清澈透亮的水波光盈盈,映着这层宝塔空间,养育着池里郁郁青青的水莲,甚至化作资粮,滋养着这一座九层宝塔。 净涪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看着。 并不是想要更多的池水,而是...... 这些魂灵历经数万年痛苦且无望的煎熬挣扎,才终于等来了彻底解脱的一天。这个中滋味到底如何,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旁人根本无法体会,便是劝慰也只是虚言,只在表里,难入人心。 不如什么都不说,就让他们自己发泄。 净涪看过他们,目光又落到了剩下的那部分魂灵身上。 这些人都是早在神智清醒开始,净涪重新炼制宝塔之初,就已经央求过净涪了的。 此刻,这些人也正看着净涪。 -- 第48页 净涪一整神色,认真问道:你等可真的决定了?不入轮回,不去往生,只在这宝塔里生活? 那些魂灵透过舒展的莲花花瓣,和同伴对视了一眼,齐齐一笑,各自俯身拜下,是,我等已经决定好了,日后就麻烦大师了。 往生? 人世即苦海,人人都在苦海里挣扎,什么时候能够从苦海里超脱了?便是有人能做到,那也是净涪和尚、诸位菩萨摩诃萨尊者以及世尊等大智慧之人,而不是他们。 他们这些人,资质庸碌,智慧混沌,根基浅薄,就算成功往生重入轮回,那也还是庸碌无为之辈,只能继续在苦海中打转来回,一遍遍的循环往复。 这还是好的,毕竟能够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但若是稍有个意外,再来什么人想要炼制什么魔宝,怕不又是他们那噩梦一样的过往。 在这个满天神佛安在、妖魔鬼怪俱在的世界里,他们这些庸碌的凡人唯有得到庇护,方才得以安稳。 既然总是要找一个庇护,既然这里已经有一处安居之所,那他们又何必再去寻其他? 净涪面色纹丝不动,我先下不过是一个初初受戒不久的和尚,修为浅薄,道途未卜,从未敢定言自己能够抵达彼岸,证就果位。 尚在抹泪的那些魂灵也都一齐噤声,静静地在一旁观望。 净涪只看着那些俯身下拜的魂灵,继续道,我只能把握现在,不能保证未来,也不确定未来是否安稳。你等也愿意? 他连自己的未来都不能担保,如何就能放言自己可以庇护他们的未来安稳无忧? 那些拜服在莲台上的魂灵全没迟疑,又各自在莲台上叩了一下头。 我愿意与大师共存。 我也愿意和大师共存。 我们都愿意和大师共存! 他们在生的时候不过小民,每日里只扒拉家里的几分天地,算计着吃食,算计着几块铜板,就算今天能够看得见明天,明年,甚至是几十年后,也是苦得很。倒不如就随着净涪大和尚一道! 看着同伴们纷纷表态,旁边观望的那些魂灵眼神也有了几分波动。 净涪却全不为所动,他接着问出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 我曾有言,我作佛时,万魔哭嚎。 俯身拜在莲台上的魂灵闻言一顿,全都抬起头来,望向宝塔之外。便连始终旁观的那些魂灵也不例外,各个死死盯着净涪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言既出,就没有反悔的时候。待我日后修行有成,不,我此生修途中,必定与魔修纠缠不休。 此中修行艰难,拼斗凶险,几乎可以预见,稍有不慎,即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紫青玲珑宝塔里俱是静寂。 届时,我若能逃得一丝神魂往生都是幸事。 净涪继续道,宝塔是我本命灵宝,与我休戚与共。我若身死,宝塔也必定毁去。你们若继续留在宝塔里,怕也只能是毁亡的结局。 如此,你等也仍然愿意么? 说实话,其实净涪不提起这些也还好,一提起魔修,整个紫青玲珑宝塔都不对了。 不论是早先决定往生的,还是打定主意想要留下的,总之这些表情原本平和安静的魂灵们俱都呲牙咧嘴,神色狰狞,水池下方沉积的黝黑淤泥也都开始翻滚搅动,于是水池最下方与淤泥相接触的净水便跟着变得污浊起来。 净涪屈起手指,轻轻敲落紫青玲珑宝塔塔身。 当。 一声厚重洪亮的钟声响彻紫青玲珑宝塔内。随着钟响,紫青玲珑宝塔内似乎也有一阵凉风吹过。原本在水面上静静舒展的莲叶随之翻动,莲瓣摇曳,有阵阵馨香飘起,沁染四方。 万万数的魂灵也终于清醒,各自对视一眼,连忙盘膝坐定,合掌念诵偈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如此再三,莲池下方的淤泥才彻底被镇压下去。 第27章 待到塔内一切平复,净涪才又一次问道,你等还愿意么? 紫青玲珑宝塔里的万万魂灵齐齐拜倒下去,我等愿意! 这一回,竟是连早先想要往生的魂灵也有大半改了主意。 净涪这般再三询问并不是为了将他们留在紫青玲珑宝塔里,而是想要确定这些人的心思。 如净涪方才所说,紫青玲珑宝塔是他的本命灵宝,与他休戚与共。同时,紫青玲珑宝塔的前身乃是由这万万千魂灵的骨、肉、血、魂塑就而成的白骨玲珑塔。虽然如今白骨玲珑塔已经重塑成紫青玲珑宝塔,但是因果所致,这些魂灵也仍然与紫青玲珑宝塔有着一定的关联。 并不是说这些魂灵的意志能够将紫青玲珑宝塔怎么样,毕竟紫青玲珑宝塔早就经由净涪重塑,凭净涪的性格和手段,怎么可能真的放任别人影响自家的本命灵宝? 更别说这些人生前都还只是普通的凡人呢。他们这些人在白骨玲珑塔中挣扎数万年,尚且没能影响白骨玲珑塔,从白骨玲珑塔中挣脱出去,现在换成了紫青玲珑宝塔,那就更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但还是那句话,因果所在,净涪既然接手了白骨玲珑塔,就必得将这些魂灵安置妥当,紫青玲珑宝塔才能真正完满。 -- 第49页 而安置这些魂灵...... 像早先白骨玲珑塔那样的,将这些魂灵拘禁在塔中,日夜折磨,甚至以他们产生的怨气、戾气为本,增进宝塔威能的手段,在当年净涪还是天生魔君皇甫成的时候尚且不取,更何况现在。 净涪选的是另一条路。 将这些魂灵原本残损破败的魂体修补完全,愿意往生的送他们往生,了断他们与紫青玲珑宝塔的因果,不愿意往生想要留下的,便让他们留在塔内,指引他们修行,待到他们之间的因果了断,就放还他们自由,予他们自主。 这般做法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待到功成之后,净涪不仅能得到一个干净完满的本命灵宝,还能完成一桩大功德,实是一举两得的事。 净涪本就是由魔入佛,拿一件从魔宝转化而来的佛宝作本命灵宝是再合适不过了。就算他旧日的本命灵宝没有连同皇甫成一道毁在天魔童子手里,也不见得就比这白骨玲珑塔适合他。 他毕竟不但改易了门户,还连同旧日的根基都一并弃了啊...... 净涪收回发散开去的心神,等着这些魂灵给他的答案。 我们愿意!没有再犹疑,几乎所有魂灵都直接拜伏下去,请大师收留! 净涪顿了顿,才又问他们,哪怕粉身碎骨,到最后甚至魂飞魄散?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飞魄散! 如果有什么在这数万年无止尽的绝望与痛苦中刻入他们灵魂的话,那一定是仇恨。 数万年啊! 数万年的苦痛和折磨啊,谁能不恨! 这数万年时间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幸而,他们都熬了过来。 他们憎恨着那个拿他们炼制白骨玲珑塔的魔修,连带着憎恨天下所有肆意欺辱、随意玩弄别人的魔门。 不恨?不恨的那些人都没活下来,早在许多许多年以前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早先他们连提都不提,并不是他们没想过,而是因为他们弱小,他们无力,根本不敢去想那复仇的事情,也早料到那个拿他们炼制宝贝的魔修已经消亡,所以全不去提其他,装聋作哑、自欺欺人地去为自己找出路。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净涪告诉他们,倘若留下来,他们有机会亲眼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魔修惨嚎痛悔! 终于轮到那些人哭了! 也终于该要到他们哭了! 数万年的酸楚一息间涌上心头,饶是心思最坚定冷硬的那个魂灵也终于忍耐不住从喉咙深处泄出几声哽咽。 又是一滴滴透亮的水珠沿着莲叶的脉络滚动,没入在池水中。 到得他们陆陆续续停下来的时候,那宝塔里的池水足又涨了一尺余。 南无阿弥陀佛。净涪低唱一声佛号,前路迷茫无定,诸位施主还是再好好想一想吧。就趁着现在冥府还没有建成,好好低想一想,想明白,想清楚了再决定吧。 净涪又劝了一句,诸位施主,别被冲动与仇恨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说罢,净涪便将目光收了回来,留那些魂灵自己在宝塔内冷静。 别人我不管,我要留下!我一定要看着他们死! 我也是,我要留下! 他们可是老爷,是神仙,那哭声一定跟我们不一样,真想听一听啊...... 哈哈哈,那是!那一定得是仙音啊...... 到底紫青玲珑宝塔中的魂灵众多,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和缘法,所以过不了多久之后,那一阵阵哭也似的朗笑声中,渐渐的也有了几声杂音。 我......我还是想去往生。 我......我也想。 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我想出去看看...... 我想自己报仇! 那些杂音中,终于有一道声音大声响起,完全压下了那一片角落的噪杂。 那是一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的魂体比起他旁边的人来是要凝实得多,显见他是真的颇有佛缘。 他迎着望过来的目光,大声地道:我想要往生,我要人身,我要自己报仇! 如果可以,我还想能帮到净涪大师! 不过最后这句话,他是压低嗓子,低低嘀咕的。显见,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想法不太靠谱。 净涪大师是什么人? 真正的神仙人物,能将他们从那座骨塔中解救出来,还能替他们补全魂体,送他们去往生的大德高僧! 他呢?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连身体都没了,只是一个鬼,拿片纸都拿不起来,凭什么说要帮净涪大师?! 不过空口白牙胡扯一通而已。 可是,这真的就是他心里话! 少年倔强地咬着唇,死不肯改口。 幸而他那句话声音小,几乎没什么人听见,便是有那么一两个人听见了,也没谁会因为这个而笑话他。 沉默渐渐从这一个角落向四周蔓延,而每一点沉默又招来一双打量的目光,那目光有如实质一样挤压着他,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少年才再一次察觉到净涪的强大。 他仅仅只是被这些人不带什么意味地打量着就几乎想要逃离,那净涪呢?他一直担负着他们这些人的祈求与渴望。 -- 第50页 少年吞咽了几口口水,强撑着身体不退半步。 ......我们自脱出那骨塔控制以来,也算是通读佛经。当知六道之中,人道最贵,人身最为难得。 撑过了开头的艰难,接下来似乎就容易很多了。 少年稍稍平复一下心情,坚持着开口道,我们此生与净涪大师结缘,往生之后哪怕一时得不了人身,一次次的轮回,也总有能够成就人身的时候。成就了人身,凭借这一段缘法,只要我们自己不放弃,总能有皈依一天。 我们可以修行。 这句话落下,就像一块大石砸落水面,激得旁边所有听闻的魂灵心头震荡不已。 这片角落安静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又有人打破了沉默。 我在世时好像听人说过......那说话的老伯并不在意那些挪到他身上的目光,只是出神一般自言自语道,道门修的是今生,而佛门......修来世...... 他的自言自语很多人都听见了,也包括那位一早开口的少年。 少年挺了挺背脊,小小地笑出一点弧度。 只要我们不放弃,我们可以修行! 我们也可以成为佛弟子! 他一句比一句说得响亮,一句比一句说得有力。 我们可以帮到净涪大师! 这边越加异常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更远处的注意,更多的目光从更远的位置处投来。 此刻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却是禁不住出言反驳。 我们现在也在帮着净涪大师。他抬手指了指周围,见同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来,他又伸手指了指,看看这天,看看这莲海,再想想它们多年前的模样...... 他长吸一口气,道,我们现在也在帮着净涪大师。留在宝塔里,我们也还能继续帮助他! 说起来,最了解现在这座紫青玲珑宝塔的,莫过于净涪这个与它休戚与共的主人。 他知晓它的过去,了解它的现在,也隐隐能够窥见它的将来。 因为它是全由净涪大师重塑过来的,日后的演化与补全也将一一遵循净涪大师的脚步和方向。而在净涪大师之外,就该是他们这些人了。 他们的骨、血、肉、魂、灵,是这座宝塔的材料,他们被它折磨了数万年,也熬炼了它数万年。 他们看着它成形,看着它壮大,又看着它破败,看着它重塑,看着它重新演化,它的每一处变化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甚至是由他们推动着来。 他们熟悉它。 因此,他们很清楚地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他们每日的诵经修持,这座宝塔在不断地调整。 当然,那是很细微很细微的变化。 毕竟宝塔每次的大变动根本都由净涪大师主导,他们这些人每一次都只能旁观协助,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能感觉到这座宝塔正在孕育着什么。 那是足以更易人心,变换天地的力量。 就如这一片已经生成的莲海,也如其他几层宝塔空间里尚没有真正成形的墙壁。 第28章 毕竟都是从数万年的煎熬中支撑下来的,模样再是年少,也已经不是真正的少年了。 被人当众这么一驳,那少年也不以为意,只道,确实,即便我们都留在塔里,也一样能够帮得了净涪大师。可是! 他死死地盯着那反驳他的中年汉子,我们出去,能比留在塔里帮得多! 那中年汉子一阵语塞,无言以对。 他们谁都清楚,留在塔内,他们是塔内的一个附庸,哪怕确实能帮得了净涪大师,却也只在这座塔内,若是出去,若真能再得人身,甚至真的能修行,他们就是另一个单独的个体,纵然人力再单薄,怎么也能在那无边的广阔世界中搭把手。 半响后,人群中才有人问道,往生轮回是重新投胎,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何处去,更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世会是个什么境况,世界这般大,茫茫人海,又是洗去记忆往生,若是忘记了此生,你又待如何? 新的人生有太多的不确定和不可知,谁都不敢铁口定论。 他们没那个能耐。 另又有人开口道,我等在这塔中,虽然多有限制,但得净涪大师允许,也算是涨了点见识。我来问你,你且答。 少年知晓难题来了。 那人问,头一个,景浩界世界之外尚有世界,甚至便连景浩界也只是一个小世界。小世界之外更还有中世界和大世界,世界之数几如尘沙,我等便是尽皆往生,又有几人能够重回景浩界? 少年沉默。 那人便道,只这一个问题你尚且不能答我,其他的你也约莫也是不能的,还问来作甚? 眼见那人摇头,当下便要转身,少年咬了咬牙,放声道,我有心! 那人动作一停,再次转眼望来。 少年又道,我有心。心念起则因缘生,因缘生则必有果。哪怕往生有太多的不确定,因果恒在。它会指引我! 那人目光微动,一时却也无话。 他没有说什么心念易变的废话。 对于外间太多人来说,人心易变是常事,甚至连自己都很难摸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又都是个什么态度。但对于这塔里的人来说,却是不同的。 -- 第51页 还是那句话,没有坚固不易的执念,是不可能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折磨中存活下来的。 少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会做到的。 这发生在莲海一角的争论,净涪是不知道的,毕竟哪怕紫青玲珑宝塔是他的本命灵宝,塔内一切他如观指掌,也不是时刻分神去关注那些魂灵做些什么,说些什么的。 他还没那么闲。 说实话,他其实忙得很。首当其冲的就是冥府的事,不过因着他要联络的景浩界佛门各脉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空闲,他才得了一点儿时间而已。 大事当前,也几乎可以预见自己接下来的忙碌日子,净涪自然不想给自己另找麻烦,所以他提醒过那些人之后就将事情放下了,自己给自己煮了茶,翻着经书,偷一点闲暇。 待到倦了,净涪便就放开书卷去,简单洗漱过后,取出了久未用过的铺盖,解了袈裟与外袍,躺床上一场酣睡。 多年来难得的一场好眠,净涪醒来的时候,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笑了一下,净涪飞快从床上下来,重又归整了铺盖,才放开禅房中的禁制。也是这个时候,远方传来一阵阵悠长的钟声。 净涪细细听去,知道自己竟也没错过早课,心里又是一笑。 既没错过早课,净涪在简单收拾过自己后,便直接去了藏经阁里。 虽然因着昨日是妙音寺的开年大法会,清笃大和尚作为藏经阁首座,也跟着很是忙活了一段时间,但今日他还是早早就到藏经阁里来了。 起码比净涪这个踏着钟声过来的人要早。 清笃大和尚见净涪过来,也是愣了愣,才对着他一点头,以作招呼。 这时候时辰已到,早课就要开始了,便有什么疑问,也当搁置,一切待早课结束之后再说。 净涪也是合掌,微微一点头,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不过早课结束,清笃大和尚才刚刚放下手中木鱼,便转身望向了净涪的方向。 净涪将木鱼移到一旁,起身来到清笃大和尚身侧,合掌见礼,道:师伯。 清笃大和尚仔细打量过他,很是高兴,不错,看来你这半年静修收获不少啊。 这半年净涪的心力大多都在冥府的规划上,其实并没有如何修行。不过因为冥府规划方案初定,景浩界混乱的生死轮回有望得到梳理,天地自有眷顾加身,再加上他手上紫青玲珑宝塔中的数万万魂灵也有希望能够往生,宝塔上顽固的怨气、戾气开始真正消散,宝塔隐隐的也有更进一步的迹象。 紫青玲珑宝塔是净涪的本命法宝,净涪修为的增进能够促进紫青玲珑宝塔蜕变,紫青玲珑宝塔的成长当然也可以反馈给净涪,成为他更进一步的资粮。 如此天时地利与人和之下,净涪身上的气息也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变化。 这会儿清笃大和尚这般说,净涪也不解释,只是随意一语带过,然后就正色道,师伯,我有事情要与师伯商量。 清笃大和尚见净涪态度郑重,当即便点头道,你跟我来。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对视一眼,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清笃领着净涪进入了阁中静室,又见众人各自坐了,便问净涪道,需要打开禁制吗? 这倒不必,净涪笑笑,不是什么需要特别遮掩隐瞒的事情。 清笃大和尚听得,竟又更严肃了几分。 净涪道,师伯可曾观望过这个世界的生死轮回? 清笃大和尚皱着眉摇头。 我没注意过。 竟是世界的生死轮回出了问题吗?他竟全然没有注意到,也没听谁提起过这件事,还是现下净涪当着他的面提起,他才瞬间警觉。 一旁的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自听得净涪提起生死轮回的时候,就已经打开法眼观照景浩界的暗土世界了。 这一看,果然就看出了问题来。 居然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我们之前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现? 作为景浩界世界土生土长的大和尚,世界法则出现问题,还是很重要的生死轮回法则出现问题,在没有人提醒之前,他们竟然就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异常,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清笃大和尚当下就盯紧了净涪,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也一并看了过来。 师伯可还记得早几年自天外降临的天魔童子? 提到这位,清笃等三位大和尚就都没有一个好脸。 哪里就能忘了他?清显大和尚抬手往外间随意一指,外面乱成那副样子可不就是拜他所赐的么? 清镇大和尚也问道,天魔童子不就是魔染众生,侵蚀天道么?怎么生死轮回就乱成这个模样? 单只是侵蚀天地法则的话,景浩界的生死轮回不应该是现在这幅模样的啊! 净涪叹了一口气,将事情的大体经过改头换面与清笃、清镇、清显三位大和尚说了。 末了,他道,我也是在走出世界之后,回头再细看,才察觉景浩界的生死轮回乱成一团了。 这个说法是净涪仔细想好了的。 没提起净涪的来历,也没提他是如何发现这个世界重塑的真相,在不说谎和不仔细谈论之后,能拿出来与大和尚们说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了。 -- 第52页 而且净涪本来也没有说谎。 也许是因为那天魔童子做了什么的原因,只要我们站在这个世界里,只要我们没有特别留心,就不会想要去注意这些的。 是那个大阵的原因。 只要那个大阵还在运转,景浩界世界里的修士就算是发现了问题,只要没有特别留心,就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将问题疏忽过去。 之前那些年,连与景浩界天道关联异常密切的左天行不也是一样没有发现问题? 唯一例外的,也就是净涪了。 毕竟净涪自己就执掌着景浩界的暗土世界本源。 同样的,他们拿那大阵没有办法。 先不说那个大阵已经隐没,轻易找寻不到,就是找到了,就是能做到,他们也一样不能破开大阵。 那天魔童子在启动重塑大阵之前,整个景浩界世界已经被他搜刮一空了,近乎寂灭,可以说离归墟是真的不远了。倘若他们破开大阵,谁知道大阵毁去的时候,景浩界的情况会不会比现在更糟? 事关世界,不得不谨慎。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晚安。 第29章 这个理由很说得过去。 清笃大和尚微微点头。 清显大和尚颇有几分恍然大悟的模样,叹道,难怪了。 清镇大和尚侧目朝他看来,清显提醒道,恒真。 清笃大和尚笑而不语。 清镇大和尚斜眼看了过来,很有点不服,你瞧他这些年来的行事,像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清显大和尚自己也不是很看得上这位祖师,只是慧真到底是景浩界佛门的传法之人,过不掩功,便也没和清镇大和尚争论,只道,清镇! 清镇大和尚也闭嘴了。 清笃大和尚不管他们,看向净涪问,你现下与我们道出这事,回头我们离开了这里,是不是也要像其他人一样慢慢的又忽略过去了? 清笃大和尚可不敢小看那个重塑大阵。 净涪笑着答道,这倒不会。现下不比当年,当年那是天道遭受重创,损耗大量本源,又有那天魔童子在旁虎视眈眈,自保尚且艰难,更何况其他。现下却是不同,现下已经没了那天魔童子,天道也已经缓过一口气,所以...... 清笃大和尚便明白了。 景浩界天道当前关注的重点,就是这生死轮回。 其他法则崩毁溃乱尚且可以搁置,但生死轮回若是继续这样错乱下去,天道或许能够稳定祂当前的状况,但要变得更好,怕就是妄想了。 就目前而言,梳理生死轮回确实最为重要,可也有一点。 清笃大和尚叹道,人手不够啊。 可不是人手不够么?天地间混乱的法则始终未能恢复,各地灾劫不断,旱涝齐发不说,就算育出新粮种,也因为种种问题产量不足。实在是天地不安,人心动荡。 妙音寺为了自家辖地,已经将能派出的人手都派出去了,也只够勉强维持稳定。 昨日寺里大法会之所以那般热闹,也是为了嘉奖这些四处奔忙劳碌了一整年的弟子们。 现在发现了这么一个大窟窿,有心想要填补,也实在是找不到能够抽出身来的人啊。总不能丢开自家辖地不管,直接抽调人手过去吧。真要是那样,怕等到他们再空出手来的时候,他们妙音寺的后花园就不能要了。 净涪自然也很清楚妙音寺的情况。 他自己是得了近一年的空闲,基本不需要操心这些琐事。但那是寺里的大和尚们有心照顾他,想让他能好好夯实自己的修为,别因为仓促突破为以后的修行留下什么隐患。 到了现在,可还有不少妙音寺的大和尚认为他当日突破是因为受到天魔童子压迫,无计可施之下迫不得已的选择呢。 净涪小心地觑了一眼清笃大和尚。 清笃大和尚眉眼一瞥,见他那小眼神,当下就笑了。 怎么?你有法子? 净涪点了点头,不过是个粗糙的想法,师伯你就听一听,实在不好,师伯你就全当没听过吧。 清笃大和尚没什么好气地骂道,那你说,我听着,若实在不好,我也不骂你,你且给我想个更好的办法来!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也是笑,这个合适! 就是,我们都忙了那么久了,实在累得很,你若不帮着想个好法子分担,要我们自己来的话,怕就得你接过我们手上的事了。 哈哈,这个好,我已经很久没有个闲工夫了...... 净涪倒也不怕,笑着应道,那就请师伯、师叔们细听,若真个不好,我也不说别的,收拾了东西就去领任务。 嗯?清笃被净涪的信心小小地惊了一下,也来了精神,说来听听。 别说藏经阁里的这些大和尚,就是妙音寺甚至是整个佛门的大和尚们其实都很放心净涪。方才清镇、清显两位不过就是在顽笑而已,没什么其他的意思,但净涪这么个态度,也真的引起了三位大和尚们的注意。 净涪端正了神色,竟先不说其他,而是问道,不知三位师叔伯对现下景浩界各法脉修士的情况......怎么看? -- 第53页 清笃大和尚不说话。 清显大和尚沉吟了一下,答道,就目前来说,我佛门和道门都还能够维持自家地界上的稳定,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至于往后,如果道门没有后续动作的话,他们怕就要落后我佛门一大截了。而我佛门......天静寺家大业大,不比我们妙音寺庙小根基薄,他们的地界要比我们安稳得多。但我妙音寺这一年多也算亮眼,待到日后世界安稳下来,应该能有一段快速发展的时间。 清显大和尚说到妙音寺的时候,言表之中很是漏出了几分骄傲。 清镇大和尚也在一旁搭话道,大乱之后通常会有大治,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应对得宜,举措完善,很是积攒了一番名望。再加上净涪你与《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镇寺,日后必能兴盛法脉。 清镇大和尚话音一停,清显大和尚就默契地接过了话头。 法脉兴盛,我等便将正式脱离天静寺的统辖。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段时间大家都忙得团团打转,完全抽不出空闲来,妙音寺大概就真的找上天静寺去了。不过即便如此,天静寺与妙音寺双方都已经很有默契,就只等日后妙音寺方丈亲上天静寺,与天静寺主持清见大和尚一面了。 只是妙音寺早在千多年前就已经将祖师灵位从天静寺中请出,供奉在妙音寺的祖师堂里。也就是说,早在那个时候,妙音寺就已经正式独立于天静寺之外。故而将来妙音寺方丈上天静寺,就不是为了这个独立法脉的名头,而是更实际的,取走天静寺对妙音寺最后的钳制。 我等脱离天静寺之后,不论是为了稳定自身,还是为了给我们找麻烦,天静寺必定也会顺势放开其他五寺。 毕竟是同属一门,上头又有各脉祖师看着,他们这些法脉的争锋到底不会放到明面上,而是更加隐蔽的较量。 妙音寺若真正的挣脱天静寺的桎梏,如果天静寺再不放开剩余的五道法脉,那么麻烦的就是天静寺自己,得益的是妙音寺。相反,若是天静寺姿态大方一点,手段高明一点,他们还能抓住这个机会梳理自家内部系统。到得那时,这个万年古刹甚至还能焕发新生。至于妙音寺,他们可能就会有一点点小麻烦。 就问一问,唯一一个脱离天静寺独立的法脉与独立于天静寺外的六脉法统中最强的那一脉,哪一个更叫人侧目? 净涪听了这一阵,答道,其实不管如何,到底还是实力问题。 几位大和尚相视一笑,齐齐点头。 名头如何其实都是虚的,妙音寺想要立足于世,最重要的还是实力。实力到了,有些东西根本就不需要他们自己去取,旁人就能亲自送到他们眼前来。 清笃大和尚顺势接过话头,转而说起了道门。 道门那边......这一年的情况大家都看见了,单就处理因天地法则混乱而带来的灾祸方面,他们有独到之处。 佛门修的是心,讲究明心见性,自然的就比较擅长处理人祸。天灾的话,不是说他们就不能处理,只是比较麻烦,不及道门那边得心应手。 这都不需要道门自家夸耀,实是大家有目共睹。 他们实力在那魔灾中保存得较为完好,现在看着也有条有理,而且他们有剑子左天行整顿,配合得也很是得宜,总体来说,其实是比我们佛门这边好。 佛门这边的分化和道门那边的团结对比起来,看着是道门胜了一筹。 不错,道门那边有剑子左天行统合协调,是要比往常团结,看着实力凭空上涨了几分;而佛门这边则是各法脉明里自扫门前雪,暗里隐有争锋,看着就是泥与沙,都在水里沉着,也能混到一起去,但就是很难调和为一。团结与分裂,似乎对比异常明显,但真要计较起来,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有一个算一个,却就是不觉得自家比他们差了。 妙音寺确实是将要真正独立,既脱开天静寺的桎梏,也解开了天静寺的庇护,但同时,得到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真正夯实力量自家根基的妙音寺也变强了。 这种变强,不是一步两步的增进,而是大跨越一般的,完完全全地上了另一个台阶的变强。 层次的升华又岂是一般的强大可以比拟的? 就算撇开天静寺,妙音寺也很有底气,他们不怵道门。 不过有底气归有底气,道门盘踞景浩界的三大宗门之一,烂船尚有三斤钉,更何况道门实力其实还比往常有所增长,所以该得到的重视还是得有。 妙音寺的大和尚们都理智得很,轻易不会被冲昏了头脑去。 而作为左天行的老对手,净涪又比这些大和尚们更了解道门的盘算,或者说,是左天行的后手布置。 道门不比魔门,他们在不久前的魔劫中没有偏移立场,一直态度明确,积极行事,从来没想过要龟缩一地,任由其他人对上侵蚀而来的天魔童子。在魔劫之后,他们也竭力稳定各方,梳理混乱。 可谓是立身甚正,步步都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实在没有半分可以让人指责的地方。 他们做得是不如佛门出彩,硬生生正面扛上了天魔童子,但那是因为天魔童子就挑上了佛门,不是道门自己退避。 他们根本就没退让过。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 第54页 第30章 天道至公。 既然道门自己没有犯错,那么就算佛门格外出彩,能硬生生令天地气数转移,他们也依旧能安安稳稳地在景浩界立足。 只是......为了自家道统传承,可以在此界立足还远远不够,他们需要更多。尤其佛门眼看着步步兴盛,道门绝对不能,也不会坐以待毙。 清笃大和尚其实也有所察觉,他道,由各方传回寺里的消息来看,道门基本已经稳定了后方,他们能够抽出人手来了。 在自家的人力调度还促襟见肘的情况下,人家已经可以再往外拨出人手了,这中间的差距不要太过明显。 故而就连清笃大和尚看着也很有些眼红。 他顿了一顿后,看了一眼团团坐着的大和尚们,才又道,我以为......道门下一步会看向这天下。 不论是为了道统的未来,还是为了他们生存的这个世界,道门既然已经能够抽出人力来,就绝对不可能继续固守自家地界,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么个难得的好机会,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往外伸手,又能捞取利益、人情、声望和功德,不伸手的才是个傻子。 唉...... 清笃叹了一声,相当惋惜他们这回比别人慢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吃肉喝汤。 不仅是清笃大和尚,连同清镇、清显两位也很是握腕。 不过清笃大和尚到底是大德高僧,做不到单只因为这个就嫉恨他人,他只惋惜了这么一回就将这事放下了。 说完了道门,就该轮到魔门了。 魔门......清笃大和尚摇头,很是不忍,他们那地界,根本就是末日之相。 想起那些送回来的消息,清笃大和尚不禁捻动手腕上的佛珠,低唱了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也都各自低头,合手唱了一声。 净涪也很诚心地合掌低头。 好一会儿之后,清笃大和尚才继续道,魔门的日子不好过。留影老祖也是烦心得很。 魔门那边也不知是被天魔童子殃及,还是因为在那场魔灾上的表现让天地记恨,又或者是两个原因都有。总之,他们那边的情况尤其糟糕。 不仅天灾频发,似乎连地下的灵脉都有偏移的迹象,简直是屋漏偏逢雨。 而且他们魔道一脉修行放纵肆意,向来偏爱纲纪败坏的混乱世道,不少遁世大魔看着现在的情况心喜,竟都跑出来兴风作浪。 不是拿人炼制魔宝,就是各处逞欲,简直不堪入目。 偏偏魔门不知怎地,竟是没有几个能冒头的年轻一辈,全靠留影那老一辈支撑。留影确实也卖力,威望也够,但是分身乏术不说,天魔宗又少了能够镇压一代的宗子,自然就惹了其他魔道各宗的眼,想要挑战天魔宗的地位,他行事处处受制,效率实在不怎么样。 说起这件事来,其实清笃大和尚也很有些不解。 道门、佛门、魔门能接连统辖景浩界这么多年,其中一个很重要也很必要的原因,是因为每一代我们总能有不少优秀的弟子承接法脉。 尤其是天地灵机汇聚的时候,总有一位位天骄镇压一代。 现在道门、佛门都有足以支撑门户的弟子后辈。净涪一骑绝尘,远远将同辈之人甩开不提,道门这一代的剑子左天行,以及他们妙音寺的净音都是天骄中的佼佼者,都足以支撑门庭,连早先那个皇甫成也是出众的英才,怎么魔门竟是就没有一个能入眼的后辈? 或许还是那个天魔童子和重塑大阵一直刺着天道的眼...... 清笃大和尚心下又是一叹,心情颇为复杂。 喜不是,悲不是,又或者是都有?总之,难以辨别。 净涪倒是安坐在原地,连眉梢眼角都不动一下的。 魔门招天道记恨,原本该拜入魔门的弟子不是流落在外成了散修,就是加入了某些修行世家,成了世家的人,可谓是人才流失。 这些净涪都看得真真的,甚至他还在中间推了一把。 昔日天圣魔君座下仅剩的数百魔众,泰半入了白凌这位旧日魔宫大总管座下,得白凌庇护的同时也为白凌效力,另一部分陆陆续续的也进了净涪的老家,沛县的程家,由程沛接掌,最后剩余的几个则是机缘巧合之下跟了岑双华,准备与岑双华一道组建散修联盟。 也就是说,昔日天圣魔君皇甫成座下汇聚的魔道英才,不是改头换面间接投了佛门,就是成了散修。总之,就不在魔门,至于其他的未来魔道巨擘...... 还记得齐以安和沈定吗? 前者曾是足以与皇甫成争锋却败亡在皇甫成手下的魔傀宗少宗主,今生也依旧没能逃过净涪,被净涪早早就送入封魔塔里去了。后者则是被净涪送了《天魔策》的天魔宗弟子,现在也在封魔塔里和齐以安作伴。 既都是这样了,景浩界的魔门又还能从哪里找出个几个能看的人来? 清笃大和尚还在说道,魔门后继不足,内部生乱,再被天地压制,如果他们再没有什么后手的话,就一定会衰败下去。 而魔门衰败...... 他们手里的地域也会接连被分割带走。 -- 第55页 这将是一场盛宴。然而......还是那句话,现在能够抽出手来的道门应该是那个最大的获益者,然后就该是天静寺。妙音寺目前来说,只能喝几口汤。 甚至如果他们动作不够快的话,连汤都喝不了几口。 还是那句话,底蕴不足,实力不够,那就什么都不必想。 想也是白想的,完全的奢望。 真要是不管不顾,就光想着在这场盛宴中吃肉喝汤,妙音寺也不是不能,但后果也很可怕。 典型的吃不完兜着走,里外为难。 清笃大和尚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摇头作罢。 在道、佛、魔三大宗门之外,景浩界里数一数二的,就得是无边竹海了。然而在这一场魔灾之中,因为昔日无边竹海之主现身,竹海里原本算是最强大的几株灵竹有一个算一个都跟着走了,剩下留守竹海的灵竹数量不少,但修为却不太高。 起码比那位竹主差远了。 以这些灵竹现下的情况来说,借着无边竹海留下的固守一地是可以的,但再想要更多就难了。不过它们本来对人类的地界也没有什么野心,想来只要没人去招惹它们,它们也不会轻易离开无边竹海。 毕竟依清笃大和尚所见,无边竹海里的这些灵竹约莫还是想着要再去寻找那位道主的。 撇开完全中立的无边竹海,勉强凑成一团,凝聚起来的就得是各地的修行世家了。 清笃大和尚只是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就将这些修行世家点过。 但也有一个家族颇令这位大和尚侧目。 ......这些世家中似乎有一个杨氏,很得那位道门的剑子青眼?早先据传是有联姻意向,但接着好像就没有后续了..... 他又道,且得再看看他们两家往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些明面上的势力统统被清笃大和尚点了一遍之后,他也没停下,而是脸色一整,开始说起了此间世界里潜藏的暗流。 就当前而言,其实还有不少人需要特别注意。譬如恒真祖师,譬如那位可寿金刚,譬如那位想要建立散修联盟的岑双华,还有......说到这里,清笃大和尚停下了一下,笑看了一眼净涪后才继续道,沛县的程沛。 程沛到底是净涪一母同胞的俗家弟弟,就算他现下还在其他世界,看似不如其他的那些人耀眼,但妙音寺也没疏忽轻视了他去。 见清笃大和尚提到了程沛,净涪也是一笑,然后大大方方地点了头。 清笃大和尚也笑了一下,才继续道,这些人天资、机缘、心性俱足,日后应是能搅动一方风云,我妙音寺虽不惧他们,却也得给予相应的重视。 可不能小觑了别人。 他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 清镇、清显连同净涪一起,齐齐应声道,是,我等谨遵首座训导。 清笃大和尚点了点头,望定净涪,似乎是在说该你了。 净涪沉吟,似是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首座方才说起我妙音寺,提及我妙音寺人手不足...... 清笃大和尚微微点头。 没错,他刚才就是这么说的,这也确实就是妙音寺当前的主要困境。 净涪又道,首座刚才也说到了那位恒真祖师...... 那么,不知首座对居士......又是个什么看法? 居士,是佛门一个相对特殊,却也很是常见的群体。 佛门弟子通常拜入佛寺,出家修行。然而总有一部分心慕佛法却因种种原因无法舍弃凡俗,选择在家修持佛法或是戒律的修士,而这些人,就是居士。 认真算起来,居士其实也是佛门力量的一部分。 清笃大和尚只听净涪提起居士就大概猜到净涪的想法了,他也沉吟了一下,居士么?自然也是我佛门的弟子。 但他接着又道,可是居士之所以在家修行,自有他们自己的原因,想要调动他们,不太容易。 居士是佛弟子,却不是佛门弟子。 这中间的关系很微妙,实不能一概而论。 净涪自然也是清楚的。他也没考虑过将妙音寺诸事真托付给这些人,他提起他们,只是觉得有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确实可以交给他们去做。 如此,妙音寺应该就能省出一点人力来。 作者有话要说:  咳,今天晚了一点,但确实是更上来了(骄傲~) 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妖孽啊妖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他道:我们原也没想着如何强令他们做事,只需像寺里的弟子一样,将一部分可以交托出去的琐事拟成任务或是悬赏宣挂出去,任他们自个选择,不也是一个办法? 清显大和尚在一旁听得,很有些心动,不由连连瞥向清笃大和尚。 确实不错。虽是这样说,但清笃大和尚还是有些迟疑,可既然是任务,总得要有报酬。我们寺里又要拿出什么东西来酬谢他们? 师伯这是在考校我?净涪笑了一下,却是摇头,同时将双手一摊,这可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 第56页 竟是一副十分的无赖相。 清笃大和尚原正等着听净涪的答案,忽然被净涪来了这么一出,一时憋不住,抬手指着净涪,你.....你难道还真的打算将这些事情全推给净音? 净涪笑道,能者多劳嘛。且师兄可是我妙音寺的佛子,他来接手这些事情不是整整合适么? 清笃、清镇、清显三位大和尚一时无话可说。 确是,净音才是他妙音寺这一代的佛子,未来将执掌妙音寺法脉的佛子。妙音寺若不想收拢居士的力量也就罢了,倘若起了这样的心思,那这股力量也必定该握在佛子手上。 可是想到净音案前那垒成一整个山脉的条文,清笃等三位大和尚还是禁不住生出几分同情。 清镇摇头叹道,你竟也不怕等会儿净音打上门来么? 净涪却是一整脸色,很认真地道,和其他各方比起来,我妙音寺的根底还是薄了,若不能收拢且用好手中的每一分力量,怕就得错过这一次的大兴之时。 一步慢了,那接下来就是步步都慢的结局。净涪道,师伯师叔们大概也不会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吧。 三位大和尚又沉默了一下。 清显大和尚左右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我觉得可以跟清源师兄说一说。 清源大和尚才是妙音寺当代主持,这些事情他们几个人说了不说,还得由他来决断。再有,妙音寺各堂各院的掌事和尚也该知情。 清笃大和尚也被提醒了,他点点头,行,等会儿我们与清源师兄提一提。 净涪见顺利将佛门居士这一群体推入藏经阁这几位大和尚眼中,心底稍觉满意,但他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甚至还相当体贴地道,师伯,若是调用居士实在为难,便且罢了吧。 这会儿反倒是清笃大和尚瞪了他一眼,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妙音寺难得有这么一次名正言顺整合各方力量的机会,真错过了多可惜。 清显大和尚也是点头。 佛门在景浩界中立身万余年,近乎从一开始就成就气候,自来没有因人手的问题为难过。毕竟天静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慧真罗汉本就是一国王子,后来更是国王,座下多的是亲信,又哪里用得着苦巴巴地满世界找能用的人? 没想到万年后,真真正正独门立户的妙音寺就要为佛门开这个先河。 清显大和尚想到各处奔忙劳碌的师兄弟们,一发狠,道,既然我们缺人手,那干脆就放开一点,不要单只是看着各地居士,各家座下的俗家弟子、各地的善信,但凡能够做事的,我觉得我们妙音寺都可以用!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显然都被清笃大和尚惊了一下,竟忍不住小小地抽了口气,师兄,这......这不好吧? 净涪微微垂头,挡去微闪的目光。 清笃大和尚自己想了想,还真觉得这个办法很有几分可行性,便反问道,不好?哪里不好呢? 清镇大和尚理所当然地道,哪里好了? 清笃被噎了一下。 倒是清显很认真地想了想,叹道,先不说其他各方都是个什么反应,师兄,你不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了吗? 妙音寺这么多年来,寺内寺外的事务统都是寺里自家一把抓的,现在竟要将一些事交托出去,还是但凡能做事,想做事的人妙音寺都可以用...... 都说事缓则圆,都说饭得一口一口吃,如果这事情慢慢来,先小范围开放出去,等到各方都适应后,试验过确实有用,再一点点将更多的人、更多的事纳入,或许还能行得通。 不然,清显还真很不看好。 清笃大和尚闻言,皱了皱眉头,望向清显旁边的清镇。 清镇大和尚看看清显,又看看清笃,嗡着声音道,我觉得他说得对。 清笃又看向了净涪。 净涪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也很认真地道,师伯,我觉得师叔说得在理。太急了,不好。 清笃的眉头皱得又更深了一点。 净涪垂下眼睑,低声道,师伯,寺里的任务一向都是挂在杂事堂,任各位师长、师兄弟领取的。 他也只说这么一句,说完就又沉默了。 清笃大和尚一时恍然。 妙音寺里的任务其实也是一种修行资源。 不论是接取、处理甚至是递交任务,这些流程中所接触的人与事,还是因此而生出的种种明悟与体会,更或是任务完成后寺里的奖赏,统统都是资源。 这些资源原本是摆放,不,是积压在妙音寺杂事堂,任由寺里各人领取的。在寺里有意领取任务的弟子来说,这些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就算领取任务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其他的师兄弟,在他们眼里,也都是吃进自家人口里的肉,流不到外头去。可如果清笃大和尚的设想成真,那情况立时就不一样了。 人心微妙,这事情要弄得不好,妙音寺实力别说是大跨步迈进了,怕还得往后倒退。 清笃一时连话语都有些飘,我们是佛修...... 佛修修的是一颗心,心外那些利益纠葛,本不应太被放在心上。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对视了一眼,又小心地瞥了瞥清笃的方向,齐齐转眼盯紧了净涪,很有几分催促的意味。 -- 第57页 净涪微微垂着头坐在蒲团上,只盯着地上木质的纹路看得兴起,对外事仿似全然不觉。 清镇、清显两人很瞪了几眼净涪,都没等到他的反应。就算知道净涪在装傻,可他们实在对净涪没有太多办法,只得无奈地收回目光,与旁边的人一番无声厮杀。 这一番隐晦的拼斗,到底是清显小小地输了一筹。 万般无奈之下,清显也只能硬着头皮插话道,师兄你也说了,我们是佛修...... 清笃大和尚转眼看他。 清显硬撑着将话说完,大家也都还走在修行的道路上,境界不到,有所贪恋......也是常事。 清笃大和尚定定看他一会,又团团看了看清镇和净涪,一时沉默。 你说得也是在理...... 他们佛修,也不过就是走在修行路上的佛弟子,远未达到佛祖的境界。哪怕想要见贤思齐,也只能是靠各自心性勉强克制,做出取舍。 清笃大和尚喃喃自语道,便是我自己,时常也忍不住生出贪念,做不到真正的心外无物......可是,我们是修士...... 是修士,就永远需要记得打磨自己。 能知道自己的不完美不够,能承认自己不足也不够,他们还要去做出改变,一点点打磨自己,成就菩提。 只是...... 理智上的清醒认知,很多时候确实能够着落到实处,但也有很多时候,它从来仅仅只是认知。 清笃大和尚不知不觉间,竟从心底生出了几分失望和颓靡。 他自己沉浸在思虑中,或许不曾察觉,但这静室里坐着的另外三人却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常。 更别说随着清笃大和尚的心思渐渐郁沉,他顶上精气神竟隐隐缠上了丝丝缕缕的魔气。 那是尚且弥散在天地间的天魔童子的魔气,也是现下撩拨景浩界众生心头□□的最大祸首。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也都一齐皱起了眉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后,又极其有默契地转头,再一次盯紧了净涪。 净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抬起目光了,这会儿也正看着清笃大和尚。察觉到清镇、清显两位的目光,他微微点头。 清镇、清显便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净涪想了想,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轻得有些太过,似是微风拂过帐幔,稍不注意就不见了。可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在这个地方里,谁又会真的错过? 清笃大和尚的目光倏然一凝,紧紧望着净涪。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的目光也颇有些古怪,清镇正想要说些什么,清显的目光就转了过来。 两人于是就又安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此后人生霸总文为伴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此后人生霸总文为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别西 30瓶;不想上班的好觉悟 19瓶;溜哒溜哒啊、月下tina、沉默蝴蝶 10瓶;每一次、此后人生霸总文为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毕竟是净涪师侄,他应该是有办法应对师兄的。 净涪确实是想到办法了。 或者说,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刻。 这会儿迎上清笃大和尚过于平静的目光,他也是分毫不怯,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更浓了几分。 南无阿弥陀佛,他站起身来,合掌向清笃大和尚微微探身,师伯不该为此忧心,恰恰相反,师伯该欢喜才是! 清笃大和尚面上喜怒不辨,眼底也是波澜不兴,只淡淡地扬起声调,哦? 净涪丝毫不惧,仍挺直了背梁稳稳站定在原地,笑道,弟子有几个问题请教师伯。 清笃便点头,嗯。 清镇、清显也竖起了耳朵细听。 师伯如何看......天静寺与我妙音寺? 清镇、清显对视了一眼,不是太明白净涪话里的意思。他们看向了清笃大和尚,然而清笃大和尚只是沉默,没有回答。 净涪并不在意,只又问道,师伯觉得,天静寺法脉与我妙音寺法脉的法理,区别何在? 清笃大和尚依然没有回答。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眼底一亮,心里无声应道,就是《佛说阿弥陀经》和《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区别。 世所皆知,《佛说阿弥陀经》是天静寺的本经,而妙音寺的本经却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我妙音寺往日行事,俱是循的天静寺旧例。净涪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又问道,弟子敢问师伯,如此行事,循的可是我妙音寺的法理? 话说到这里,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都已经有些明白净涪的意思了,但同时,更多的疑惑又从心底生了出来。 妙音寺寺里的诸般事务需要做出调整这不是他们方才说过的吗?不是已经大体达成共识了吗?怎么又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 一直沉默却始终直视着净涪的清笃大和尚却要比自家这两位师弟更明白净涪的意思。 净涪这会儿又说起这些实不是旧事重提,而是给他一个能说与寺里各堂各院甚至是主持听的理由。 -- 第58页 一个堂皇光大、足以平息寺里所有异议的理由。 但这会儿他还是保持沉默,等着净涪的下文。 净涪又笑了笑,笑容里一下敛了几分理智,添了几分软和,弟子自皈依礼入寺修行以来,多得诸位师长、师兄弟指点,方才得一路精进,乃至今日。 说着,他合掌一礼,正色道,弟子谢过诸位师长。 清笃大和尚神色微松,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眉目平和、气仪非常的年轻弟子,也仿佛看到了昔日初入阁的小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见净涪表情,就又停了下来,只静静地看着他。 净涪又是合掌拜下,脸上笑容尽数敛去,难得的十二分严肃。 清笃、清镇、清显三人也禁不住一整脸色,认真等着净涪说话。 方今之时,时势轮转变换,寺内诸事宜、规矩必定也随之更易。值此妙音寺变革之时,寺里师兄弟难免心念杂乱,心思浮躁,弟子恳请诸位师长如指引弟子修行那般,耐心引导,悉心教诲。弟子相信,诸位师兄弟必能感念诸位师长心意,修行不辍,奋力精进以渡苦海。 清笃大和尚看着合掌躬身而拜的净涪,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方才真的是心智混沌了,竟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 是啊......他们是藏经阁的大和尚,是这座古刹十万余沙弥与比丘的师长。作为师长,他们原就该指引弟子修行的啊,怎么能什么都没做,就先气馁了呢? 清笃大和尚一念起,心境刹那开阔。 有明亮佛光从他头顶冲出,那些还在绵绵密密地缠上他顶上精气神的魔气便如春日融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去了。 清镇、清显这才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清笃大和尚一时顾不上这两位师弟,他亲自上前,将净涪扶了起来。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待到净涪重又在蒲团上安坐,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才问道,师兄,你没事了吗? 无事了。清笃大和尚点点头,却道,约莫是之前各处奔波,不知什么时候沾染的天魔气,回来又一直忙碌,全没有留意,到现在爆发出来...... 他说着,又提醒清镇、清显道,得空了你们也注意一下自己,切莫真的给自己留下什么隐患。 清镇、清显齐齐点头受教。 清笃大和尚仔细看了这两人一眼,确定他们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便放过了这件事,转又看向净涪。 关于冥府的事情,你可有什么计划? 净涪是个什么人,清笃大和尚自问尚算了解。既然他提出了这个问题,又看到了现下妙音寺的忙碌,手里必定已经有了合适的解决方案。 净涪也不多话,直接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双手捧到清笃大和尚面前,弟子确实有一个预案,请师伯一览。 这本册子很薄,拢共只得四页,轻飘飘的无甚分量,但清笃大和尚却是一整脸色,双手接了过来,仔细捧在手上打量。 封面异常简洁,只有景浩界冥府预案与净涪的名字,其他一应俱无。 清笃大和尚多看了两眼,才翻开册子。 清镇看了看净涪,又看了看清笃手上的册子,想了想,干脆眼睛一闭,入定清神去了。 清显眼角余光瞥见,眉心忍不住就跳动了两下,可他既不能打扰清笃,又不能影响清镇,只能眼不见为净,帮着清镇布了一个禁制护持,就由他去了。 清笃大和尚翻看得很认真,便看还边推算其中的可行性。 并不是信不过净涪的能力,而是他需要理解净涪的考量,然后才能帮着净涪说服寺里的其他人,甚至是整个佛门。 也因此,清显大和尚一等就等了半日,才终于能从清笃那里接过册子,开始翻看。 清笃大和尚将册子给清显递过去之后,又看了一眼清镇,确定他周围有禁制护持,打扰不到他之后,便望向净涪,你这预案可是已经得了天道应允? 净涪点头应,是,弟子见师伯、师叔们都忙着,就先择吉日征询过天道。 清笃随意点点头,但想到册子那些条案后头备着的人手预算,就知道为什么他方才提出直接动员各方善信分理各地杂事这种稍显过激的言论会得到净涪无声的支持了。 无他,真的是缺人。 太缺人了! 缺人到清笃看到那册子都觉得头疼。 他又无声叹了一口气。 等再过一会儿,等你清显师叔看完册子,我就将它带去见清源师兄吧。清笃大和尚说着,又问净涪道,你要随我一道吗? 净涪点头,却又是试探地问道,师伯,我近日可能又有事,抽不出空......这冥府的事情...... 依照他自己在这本册子上的设想,冥府的建设要调动的人手太多,算起来足要调用整个佛门明面上一半多的力量。 就算是放在魔劫之前,妙音寺的一家之力也不够填补这个天大的窟窿,更别说魔劫之后的现在。而且冥府事关整个景浩界,怎么都不可能全数由妙音寺把控,还得是整个佛门协调着来,然后由佛门出面,再与这片天地的有情众生交涉,才能最后落成。 -- 第59页 别的也不需多说,只看这个大体的流程,就该知道这里头的工作量有多么的庞大了。 清笃大和尚眉心一跳,你有事? 清笃很想让净涪将这件事再往后推一推,先挪出时间来解决这冥府的事情。毕竟净涪的名头在这个世界上是真的好用。 嗯,比他们这些久不出寺没有声息的老一辈都好用。 更重要的是,清笃是真的很相信净涪的能力。 只要净涪愿意出手,单只他一人便足以抵得过数十人。 净涪取出了那一片紫竹叶,旧年我闭关不久,有阿难尊者送来这个。 那一抹紫色甫一映入眼帘就点燃了清笃大和尚的理智。 这是...... 也是等到他话说出口之后,清笃大和尚才将阿难尊者这四个字听入耳中。 他直接就愣住了。 净涪只作不见,稍稍等了一会儿,像是想好怎么说了,才道,这片紫竹叶和那些刻录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贝叶类似,不过又有些不同。阿难尊者说它是今年二月初二南海佛会的凭依。待到时候到了,它就会牵引弟子神游南海,参加普陀山的佛会。 南海、普陀山、佛会...... 第33章 这几个字眼所代表的意义刚刚在清笃大和尚脑海里浮现,他便直接拍板道,你且去!别的事情统不用你管,都交给我们来。你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清显大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那本册子中收回心神,虽手里还好好地捧着那本册子,却是两眼愣愣地看着净涪。 净涪乖巧地应声,是,弟子知道了。 清笃大和尚就没在作声,自顾自地坐在哪里,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一直到清镇大和尚从定中醒来,这两个各自愣神的大和尚方才醒过神来。 清笃大和尚眨了眨眼,并不理会清镇,跟净涪道,现在离二月初二还有月余的时间,你手上本来也没什么事情,不需要去与人交接,等会儿出了这里你就回你的禅院吧...... 不,清笃大和尚自己话还没说完,就先否了自己,我方才说的你别听,之后的事且都随你。 这会儿清显也是点头。 清笃大和尚又道,你若觉得自己禅院里清静,便回禅院里,若觉得自己于哪些佛理又有新的理解,便只往阁里来......总之,你觉得怎么适合你修行,你就怎么来。 净涪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一间静室里四个和尚,单只有清真大和尚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方才不是在说的冥府的事情吗?怎么忽然就跳到了净涪这段时间的修行?净涪的修行不都是由着他自己来,他们这些师叔伯就只略作提点的吗? 这又弄的哪一出? 清镇大和尚听得不甚明白,他左右看了看,无聊之下甚至有点想从清显手里取来净涪的那本册子看看。但清显虽眼睛放光一样看着净涪,手里的册子却还抓得稳稳的。 清镇大和尚只看了两眼,便放弃了。 他可不想试一试现在清显的状态。 清镇无聊之下,便耐着性子去听清笃大和尚对净涪的叮嘱。这么听着听着,他便听出了几分不对。 看着尚且被净涪拿在手里的那片紫竹叶,清镇悄悄地往清显方向挪了又挪,好不容易到得近了,才小小推了一下清显的手臂。 往日里怎么都会给出个反应的师兄居然连眼角余光都瞥他一下。 清镇一下子就笃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呆呆地看着净涪。 他知道这位师侄了不起,也知道他大概会比他们走得还快,但完全没想到他会走这么快的。 南海普陀山、佛会...... 南海普陀山的佛会! 他居然已经得到了邀请! 清镇大和尚完全理解了自家的两位师兄。 等清笃、清显两位大和尚都叮嘱过一番之后,清镇看着净涪久久沉默。 净涪难得得到了点清静,此刻是半点不急,稳稳地坐在原地,迎着清镇的目光静静地等。 清笃、清显以为清镇也想说些什么,都侧目往他看来。 清镇沉默良久之后,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憋出一句话道,该抓住的机会抓住,别太挂念寺里和景浩界,我们能安排好的。 清笃、清显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净涪端正了神色,合掌垂眸,应道:是,弟子记下了,师叔且安心。 清镇盯着他看了半响,见他确实是将这句话听进去了,才道:嗯。 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清显小小地翻了一个白眼,顺手抬了胳膊将清镇往外推了推。 清镇很自然地顺着清显的力道往外挪,顺便还抬手想去取清显手里的那本册子。 清显连忙收了胳膊回来格挡清镇的手,低声道,我都还没有看完。 清镇大和尚闻言便将手拿回来了,嘴里却嘀咕道,你拿在手里拿了那么久了,竟还没看完,方才都做什么去了。 要做的事情多着呢,这么磨磨蹭蹭的,得做到什么时候。 清显大和尚气结,却实在不好说话,只能拿眼瞪他。 -- 第60页 清镇大和尚这会儿却是半点不怕他,见他眼睛瞪来,还催促了一句,快看册子啊,看我干什么?你快看,看完就该到我了。 清笃和净涪都还在旁边,看着看着就笑了。 清笃摇摇头,懒得去看这两个师弟,问净涪道,你这里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不是清笃大和尚想要赶人,实在是接下来事情太多,他们又要忙起来了,不好再在这静室里坐着。 该叮嘱的不该叮嘱的,方才他们师兄弟三人都抓着他唠叨了个够,现在想起来,清笃大和尚自己都有些脸红。 净涪连忙就将他与左天行的共识跟清笃大和尚删删改改地说了一遍。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净涪一直都在寺里闭关,轻易不出妙音寺,就连书信的来往都是清楚明白,真要全跟清笃这三个大和尚说了,这里头又有些解释不清,便只能这样了。 清笃大和尚点头,冥府本就预备作为景浩界众生生死轮回之所,不该只被一家掌控。 哪怕这一家是他们妙音寺。 我会提醒清源师兄的。 净涪听得,相当的满意,便道:如此,一切就交托给师伯了。 清笃大和尚阖首,行了,你就回去吧。 想了想,他又道,回去的时候如果看见净音,就叫他来阁里一趟。 虽然这俩师兄弟的感情不错,但......该有的交流还是需要保持。 净涪明白清笃的小心思,却不在意,只笑着应道,是。 净涪合掌与三位大和尚拜别,便就起身离开。 清笃久久地看着净涪离开的背影,忽然就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镇、清显两位看着自家师兄发疯,却完全理解清笃大和尚心里的激动与喜悦,嘴角的弧度也是止不住地上扬。 我妙音寺有此麒麟,何愁法脉不兴? 清显大和尚听着这话连连阖首,倒是清镇大和尚咧着嘴笑了一阵后,道,净涪的修为进展很快的,两位师兄,我们自己的修行也要抓紧了。 清显听着这话,很有两分不以为意,我们修行进展慢一些有什么打紧?稳打稳扎就行了。修行哪里是急就能急得来的? 清笃大和尚也很坦荡,就是,稳打稳扎,一步步的来就是。修行的路,各有各的不同,不必拿来计较。 别说是修行,就是其他的杂事琐事,也都是计较不过来的。 没甚意思。 清镇被两位师兄驳了话,也不生气,咧着嘴笑了笑后,就又去找清显,清显师兄,你看完了没有?该到我了。 净涪已经远远地走开了,静室内又有禁制护持,听不见里头的动静,也对里头三位大和尚的言谈不太在意。 毕竟这藏经阁的三位守阁和尚心性都很不错,不会太在意这些旁枝末节。 妙音寺这段时日也确实忙,净涪这一路走来,竟只碰见了三五个沙弥,与往常时候大不相同。 他摇了摇头,心下斟酌了一阵,便自有了决定,就等回到禅院后给白凌发信。 白凌和谢景瑜是他的两个记名弟子,虽然因为年纪的关系,自身实力还不太强,座下势力也还薄弱,就算能力足够,能从妙音寺里接手的事情实在不多。可当净涪无暇出面的时候,这两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他的态度。 不过还是得等妙音寺这边有了决定之后,白凌和谢景瑜才能出手。目前的话,让他们先准备着就是了。 居士、俗家弟子、善信...... 若能顺利将这三方圈入妙音寺的掌控,那妙音寺这边就彻底稳了。只是这样一来就有些为难净音。 不,得承认,是很为难。 净涪这么想着,也难得地从心底生出了一分愧疚。 不过这点愧疚没什么分量,压根影响不了净涪,只眨眼间便被净涪抹去了。故而当净涪在自家院门前察觉到净音的气息正从远处慢慢接近的时候,他心情格外的平静。 等了一会儿,净音终于出现在净涪的视线里。 看见站在禅院门前愣是没推门进屋的净涪,净音只怔了一下,便加快了脚步来到净涪面前。 师弟有事? 看着眉间带了一点倦色的净音,净涪稍稍沉默了一下。 净音便笑了,是有什么事情为难吗? 能跟我说一说吗? 净涪的视线瞬间就稳了,他也笑道,为难的不是我,是师兄你啊。 净音有些不解。 净涪已经说话了,师兄,我刚从阁里出来。阁里的清笃师伯吩咐我,如果路上见到了你,叫你去阁里的静室见他。 净音眼光一闪,当即挺直了腰背,那原本还纠缠在眉间的倦色瞬间淡去,再不见踪影。 他似是立即就要转身,但眼角瞥见净涪,便又停住了,问净涪道,既然是才刚从阁里出来,那师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净涪也不瞒净音,当即就点了头,不过...... 都是大事,三言两语间说不清楚,师兄你去找师伯,师伯会跟你细说的。 -- 第61页 净音听着,当即就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 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净涪,忽然问,师弟,这些大事......都和你有关吗? 净音问得太直接太犀利,就算净涪自觉自己占理,一时半会儿也是难以开口。 净音于是就明白了。 好吧。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谁让你是我师弟呢。 净涪目光到底有了些飘忽,可是师兄,那些原本就都是佛子应该接手的事情。 这委实怨不得我啊,我只是提了个想法...... 第34章 佛子?好吧,佛子。净音也难得的有些无力,他对净涪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去找清笃师伯。 他转身就走,脚步似乎很沉重,但速度却是半点不慢。 那飘荡在风中的袍角原本柔和得很,此刻却像是刀刃入肉一般,切割得这空气都动荡不安,于是连带得净音的背影都透出了几分锋锐。 看着那仿佛赴刑场一样的背影远去,净涪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后,只是笑了笑,便推门入屋了。 进得屋里,净涪先净了手,便站到条案前,自取了笔与墨,铺了纸提笔写信。 ......不久后,妙音寺里将有大动作,且多关注着。......若机会合适,多配合净音行事。...... 净涪简单写完书信,伸手往书信信封上一抹,也不去看那信封表面封贴上去的金色佛光,直接将书信往空中一抛,便没再多理会。 净涪并不担心白凌这些他昔日部众会错失冥府的机会。 他这数百能从种种意外与劫难中存活下来的部众,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能抓住机缘与时机的主。只要这个机缘能够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要时机合适,他们就绝对不会错过。 而正好,净涪早在与景浩界天道定下冥府诸事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个机缘给了他们。 那日净涪拿去祭天用的那份冥府预案与今日拿给清笃他们的这一份其实有一些小小的不同。 那个预案比今日的这个预案多了一份名单。 一份净涪精心拟定的名单。 这一份名单在过了景浩界天道那一关之后,自然也就成了天定。因缘巧合之下,哪怕妙音寺和其他各方拟定了另一套名单,最后成事的,也终究会是净涪拟定的那些人。 或许还是会有意外。 毕竟四九的天数之外,也仍然会有一线生机。 净涪自信,却不自大;他护短,却也并不真的就想操纵命运。 机会他已经给了,若是还不能抓住,谁也怨不得他。 净涪将这些事情统统抛开,自顾自收了纸笔,然后又绕道去了旁边的鹿苑,查看五色鹿的情况。 五色鹿仍自沉睡,不过气息一直稳定,且还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晦涩厚重。 看来情况不错。 净涪随意地点了点头,也不去打扰五色鹿,转身入屋。 只是看见这头尚且年幼的五色鹿,便不由得想到那头带着他的条件回了五色鹿族地成年鹿。 也不知道他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五色鹿族群又是个什么反应? 能是个什么情况? 这头成年的与净涪曾达成协议的五色鹿此刻很是头疼。 他甚至在迟疑,到底要不要继续在那个小和尚身上加码? 远乌转头一一看过旁边那几个气息温和平静的同伴。 那些五色鹿察觉到他的目光,也一个个地看了过来。 这还不是五色鹿族群族会,而单单只是他们这些五色鹿的小聚,居然就已经吵成这样了。 远乌几乎都已经可以想见不久后的族会又会是个什么样子了。 不是我说你,远乌。景浩界是什么地方,在哪里?我没听说过,你能再给我仔细说一说它的方位吗? 是诸天寰宇中最为富饶的东方星域?还是其他的什么地方?...... 什么?佛修?那他是西天哪一尊佛陀的法脉传承? 从我们这里到那景浩界,到底要走多久?......那景浩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就是,仔细说说嘛,也好让我们见识见识。 远乌被他们吵得脑袋生疼,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他又说不出口。 不是不能说,而是说了没用,也不敢说。 说什么? 说净涪虽然如今还不到而立之年,已经是一个和尚。 说这个没用。 和尚是个什么阶位的佛修? 佛修境界大体分为沙弥、比丘、和尚、金刚、罗汉、菩萨、佛陀、佛祖。看看,和尚在哪里? 从来只看得见罗汉、菩萨甚至是佛陀的五色鹿们的眼睛哪里找得到和尚? 不说这个,那就说净涪手里有一部传自西天灵山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传承的大概佛门的禅宗法脉,且与西天灵山那边颇有关联? 先不说这事情说出去他们信不信,就说远乌这样妄议佛门的灵山胜境,谁知道灵山胜境那边是个什么态度? 远乌自己仔细观察过,确信西天灵山胜境那边对净涪这个小和尚确实非常看重。可谁知道这些佛陀、菩萨心里原本都是个什么计较,若因他这边惹出事来,到时候该算到谁的头上? -- 第62页 远乌不想自己倒霉,不想随便给自己的同伴招来什么麻烦,也不是很想招惹净涪这样的人做仇敌。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就算不能交好,也一定不要结仇。而若实在不行,就一定要及早下手,且需要一击必杀。 不然倒霉的,甚至是身死的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他。 就在远乌头疼的时候,他身边忽然又响起了一道声音。 我听到消息,远乌提到的那个净涪和尚会在二月初二那日,参加南海普陀山的佛会。 别说其他五色鹿,就连远乌都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 他急急转过头去,便看见他的朋友正向他眨眼。 远乌还没继续问下去。旁边与他一同递交了五色鹿族□□好名额的五色鹿就先炸了。 什么?!南海普陀山的佛会? 那个净涪不就是一个不知活在那个犄角疙瘩的小和尚么?他怎么能去参加南海普陀山的佛会? 远冬,谁给他的引函? 远冬,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真的可信吗? 对啊,别不是你为了帮远乌骗我们的吧? 因为南海普陀山那位鼎鼎大名的观世音菩萨,这场佛会也不小。但同时,也正因为那位大慈大悲的大愿菩萨,这场佛会的规模也很不小,能参加佛会的修士很多。 所以惊住这些五色鹿的,真不是他参加这场南海佛会。而是,他一个出生小世界、从来籍籍无名的小佛修,是怎么知道的南海佛会?又是谁,给了他南海佛会的引函? 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和尚吗?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他的背后,真的就没有看好他的人吗? 远乌轻咳了一声。 一时那些噪杂的声音就渐渐地消失了。 远乌很满意这样的安静,这让他原本一抽一抽地痛的脑袋都觉得舒服了。 远乌团团看过那一头头五色鹿,才矜持地看向他的朋友,问道,远冬,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远冬好笑地看着远乌作态,却很配合地等着,直到远乌问他,他才答道:消息是真的。外头那些佛家道场都有传言了,他们都在打探那个净涪呢。 远乌停了一停,却是又问道,确定吗?景浩界、妙音寺、净涪? 远冬道,我怕听岔了,又不敢贸然在那些人修面前现身,还特意多跑了几处地方,多听了几日才回来的呢。没错!就是那景浩界妙音寺的净涪和尚! 远乌眨了眨眼睛,悠悠然地晃荡了一下头上的鹿角。 能去参加南海佛会又如何?很了不起吗?我们找的这些人,哪个就缺了这样的一次佛会? 不知是被远乌特意摆出来的高姿态气到了,还是因为强撑,总之那群五色鹿静默了半响后,有一头鹿忍不住,很不服气地喝道。 远冬沉默了一下,看着那头五色鹿的眼神竟有几分怜悯。 远乌看见,便也就不生气了,都不理那头鹿,只看着远冬问,远冬,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说? 远冬于是便又道:听说,给那个净涪小和尚送佛会引函的...... 他顿了顿,似乎并没有特意想引起其他五色鹿的注意,快速压低声音道,是阿难尊者。 这一下,他们这里是真的彻底安静了。 饶是远乌都没有想到,给净涪送佛会引函的,还是阿难尊者。 便是有修士能去南海普陀山参加佛会,他们拿到的引函也多是因缘际会,只有极少极少一部分的人才会由南海普陀山亲自送出引函。 净涪他不在绝大多数的那部分中,也不在那仅有的一小戳里,他是更为特殊的,由另一位尊者递交。 这说明了什么? 远乌都不用再去问别人,自己就先得到了答案。 不论南海那位大慈大悲的大愿菩萨对净涪是个什么态度,阿难尊者他也很看好这个小和尚。 远乌没再作声,甚至没时间去关心其他的同伴现下都是个什么心情。但他知道,下一次的族会,他能够更强硬一点。 不过......阿难尊者? 对了,阿难尊者他不就是自佛门世尊释迦牟尼手里接过禅宗一脉衣钵的吗?那净涪和尚他走的就是禅宗一脉,似乎也会是那景浩界世界里禅宗一脉的门面,他得到阿难尊者的看重也很正常的吧? 而阿难尊者他可是佛门世尊释迦牟尼佛的得意弟子啊...... 远乌都不用再多犹豫了,直接就在心里拍板。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五色鹿,也不如何趾高气昂,只是平静地道,各位还有什么事想说的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想要回答。 远乌毫不意外,他道,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现在已经不需要他多费口舌了,这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五色鹿族群。然后,就像影响现在的他一样,也会影响着族群中每一头五色鹿各自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更新算是补了一部分。咳...... 另外,今天是918啊。 最后,各位亲们晚安。 第35章 他看了一眼远冬,转身就走。 远冬对着面色复杂的同伴点了点头,便也转身走了。 -- 第63页 只是不论走在他前头的远乌,还是看着他们走远的其他五色鹿,统都没有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薄薄黑雾。 果然如远乌所想,整个族群的五色鹿都开始真正的看见净涪,第一次将净涪这个人放入他们的考虑范围里。 他化自在天魔主俯瞰着下方又更喧闹了几分的五色鹿族地,微微勾唇。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阿难,你会阻止我吗? 灵山胜境里全无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化自在天魔主并不在意,他悠悠阖上眼睛。 其实比起五色鹿族群这里的反应,景浩界那边更像是被一块巨石砸落的水面。哪怕魔劫的影响犹在,大家依旧各处奔波劳碌,忙得脱不开身,也仍然没有消减他们对这件事的热情。 山野小庙,闹市街头,但凡有僧众的地方,就少不了对这件事的讨论。 你听说了吗?...... 你知不知道...... 听说了吗?当然听说了。知道吗?知道啊。 但即便如此,每一个僧众还是热切地讨论着这件事,甚至当它被旁边的善信听去之后,这件事更是发酵到街议巷闻的地步。 其中有是因为净涪这位景浩界中最年轻的和尚,但能传遍整个景浩界,连道门和魔门都没有幸免的,还是因为南海,因为普陀山,因为那位观世音尊者。 说起来,其实这位观世音尊者也没有在景浩界中特意显圣,但这世间传说里,愣就是少不了这位尊者的身影。就连天静寺的当代主持,清见大和尚也是修持的《千手千眼观世音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成就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法身。 由此,可见这位尊者在景浩界佛门的地位。 而现在,净涪他居然有幸去南海参加佛会?!这如何不让人羡慕? 不过也正因为这人是净涪,也没有哪几个人问一个为什么和凭什么,但凡说起这事,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姿态。 有意无意从中推了一把的净音听过旁边那沙弥的总结,却是连头都没抬,依旧专注着手中的文书,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不用太关注,但也不能不看着。这分寸,你自己把握。 也是这时候,他将手上的那份文书阖上,随手递到一旁,才看着那沙弥道,师弟,我相信你。 那沙弥笑着合掌,应声道,是,师兄,我会留心的。绝对不会让人随意污蔑净涪和尚! 净音才笑了,合掌还礼,有劳。 那沙弥转身去了,他才刚出门,那根本就没掩上的门又进来了一个人。 净音收了脸上笑容,那眉梢眼角处的倦色就显出来了,但即便如此,他眼中的光芒仍旧锐利。 什么事? 师兄......来的沙弥将手中的那一份文书又递了上去,这里寺里清源师伯刚发放下来的,请师兄你安排人接待。 净音双手接过文书,一边打开看,一边道,请师弟稍待。 他一目十行扫过,才知道了缘由。 天静、妙定、妙潭...... 佛门各法脉的大和尚竟都要到妙音寺来。 但净音到底是妙音寺的佛子,该他知道的事情,不论是清笃还是清源,甚至是妙音寺各堂各院的大和尚都不会瞒着他。所以他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些人在这个忙乱的时候跑一趟妙音寺为的是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冥府呗。 他心里有数得很,且早已做好了准备,此时真是半点不慌。 劳烦师弟回禀清源师伯,就说我这边已经安排妥当,只等各寺的拜访时日。 他说完,也不去拿什么纸笔,直接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摸出一份文书,双手递过去。 既然师弟过来了,那一事不烦二主,就请师弟帮忙将这件事料理了吧。 那沙弥听着,嘴角一跨,禁不住就露出了七分的苦色。 可看着净涪眉眼间的倦怠,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无言地接过那份文书,强打精神道,是,净音师兄。 净音多看了那沙弥一眼,但实在更心疼自己,便没多做什么,只是又添了几分诚心地说道:劳烦师弟。 这句话他每天都要说上很多遍,而具体是多少,即便是净音自己也没数清,但他保证,每次这些人带着文书离开的时候都是他说得更诚心的一次。 难得的分神间,净音还是免不了再一次想起净涪,尤其是他案头上堆满了文书的时候。 还是好羡慕师弟啊...... 不仅仅是净音,此刻的景浩界里,还有很多人在羡慕着净涪。 净音羡慕他清闲,能自在地修行,不必为琐事烦心;恒真僧人却是羡慕他轻易就能得到佛界认可,日后就无须再在这方面多花费心力。 是的,比起其他,恒真僧人更羡慕净涪这个。 他至今都还记得他当初刚刚登临极乐世界的时候到底耗用了多少心力去融入这个世界...... 恒真僧人不自觉出神,手上的动作自然也就停了下来。 侧旁正与他通禀景浩界中诸事的僧人见得,悄然收声,连动作都特意放轻了,生怕打扰了恒真僧人的思绪。 恒真僧人到底还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知道自己当前最需要做的是什么,并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那往昔的旧事中,很快就收摄心神,与那低头屏息的僧人道,继续吧。 -- 第64页 那僧人于是就又继续往下说。 ......天静寺、妙潭寺、妙理寺等各寺皆于近日向妙音寺递上拜帖,具体原因不明,...... 恒真僧人一一听完,才道:各寺将要拜访妙音寺之事理由我已知晓。我也已拟了一份拜帖,你领人走一趟,将它送到妙音寺去。 那僧人悄悄抬头看了看恒真僧人,见他脸色平静,便又将头低下去,低声应道,是。 还有,对妙音寺那边的动静要再多注意着点。别太慢了。 恒真僧人看着带了拜帖走出去的僧人,渐渐出神。 他到底与天静寺渊源颇深,极乐净土那边甚至还有他的本尊,故而天静寺主持从妙音寺那边得到消息之后便顺带的送了一份给他。 冥府么? 景浩界的生死轮回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但他明悟自身以来,一直竟都没有在意。那个天魔童子在这个世界里布设下来的重塑法阵看来是真的很有意思啊。 有那么一瞬间,恒真僧人是真的对那个法阵起了心思的。 但也就只是那么一瞬间而已。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想着要如何从冥府那一大块肥肉上咬上一口。 妙音寺那边实力不够,他们这边也有着同样的烦恼,更甚至,他们比妙音寺还要不如。 毕竟妙音寺建寺以来就没闲着,虽然比不上天静寺,但底蕴在六分寺里其实还是数一数二的。他们呢?他们几年前才开始着手发展。哪怕底盘足够大,又在一定程度上与天静寺交联,也仍然比不上妙音寺。 该再和清见再谈谈了...... 盯着妙音寺的从来就不只有恒真僧人这一支,道门、魔门其实也各自安插眼线关注着。 妙音寺太过隐秘的动作或许能遮掩过去,但包括天静寺在内的六大寺齐齐向妙音寺递交拜帖这么大的事情,却是想都不要想。 于是用不了一天的时间,这个消息几乎就传遍了各方。连一直待在无边竹海里不问世事的异竹们都听说了。 各家闻风而动,陆陆续续派遣人手去往妙音寺,以探听缘由。 其中,犹以魔修最为敏感。 虽然因为道统有别,道、佛、魔三道各有纷争,但从根本上来说,魔门与佛门才是真正的水火难容。 佛门忽然搞出这么一番大动作,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想要对他们魔门出手了? 现在可是魔门万万年以来实力最低的时候,算上前些年那场魔劫时魔门的动作,以及这一年多来魔修们闹出来的桩桩血案...... 说实话,这些魔道巨擘们觉得,如果双方处境对调,他们绝对会想要动手。 现在,真的是最有毕其功于一役这个可能的时候了。 到得留影老祖在他的席位上落座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些往日或阴森或冷沉或可怖的大魔们异常难看的脸色。 要知道,这些脸色往常时候可从来都是挂在被他们折腾的那些人脸上的,现在么...... 就轮到他们自己体会这种心情了。 留影老祖心下冷笑,面上却是半点不露,冷着脸道,说吧,急急慌慌的召集众人,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不怪留影老祖不给他们这些人好脸,实在是这些日子以来,魔道各宗各派都很不安分,不断地挑衅天魔宗,实实在在地给天魔宗找了很多事,留影老祖实在是忙得头疼。 现在见到了这些上蹿下跳不断蹦跶的主儿,留影老祖怎么还会有个好心情?那些大魔都还没说话呢,直接就给人脸色看了。 这些大魔有一个算一个,就算平日里确实很不能受气,堪称睚眦必报。但实际上,人家能够修至今日,有此刻的修为和地位,一个隐忍绝对少不了。 当然,现下当着他的面隐忍了,回过头去会怎么下黑手就只有天知地知了。 所以此刻见留影老祖态度不好,那些大魔也不在意,笑着应承了几句。 留影老祖没工夫跟他们这些人来回推磨,便直接道,行了,都别浪费时间了。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晚安。 第36章 虽然留影老祖的脸色很难看,黑沉沉的就像是随时会翻脸一样,但还是有人顶住了压力,将事情与留影老祖说道了一遍。 只听了个开头,留影老祖的脸色就变了。 这真的是大事,关乎他魔门万载基业的大事...... 留影老祖沉吟片刻,环视了一遍左右,面上神色半分不显,......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殿中的一位位巨擘对视一眼,默契地道,我魔门需要有一个领袖。 留影老祖这会儿哪儿还不知道这些家伙的目的? 领袖?他冷笑一声,谁? 其中一人道,不是谁,是我们。 我们提议重启万魔窟。 不行!留影老祖断言拒绝,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 魔门到底在这个世界屹立了万载余,其底蕴之深,也唯有道门和佛门可以凭依己身的积蓄来揣度一二,旁人难以窥探。但无可否认,昔日天圣魔君皇甫成能硬抗左天行,引领一整个时代,魔门底蕴也是一部分不可或缺的助力。 -- 第65页 而万魔窟则是景浩界魔门底蕴之一,甚至是藏得最深的那一张底牌。不过底牌嘛,自然都是不可轻动的。所以当魔门众人将心思打到万魔窟头上的时候,留影老祖直接就拒了。 其态度之坚决,半点不带犹豫。 可是魔门这一众人等也有他们自己的理由。 不到那个地步?留影,你真的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看过我们魔门现在的处境吗? 听到这样的质问,留影也怒了。 到底是谁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是谁没有看过我们魔门现在的处境?啊!是谁?! 他双目喷火。 你们自己到底都做过些什么,需要我一个个来给你们数一遍吗啊?!我魔门各处所属地界乱成个什么样子,需要我来告诉你们吗啊?!...... 留影老祖气势锋利得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然而,也只是几乎而已。 此刻坐在这里的,又有几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谁又真的怕过谁? 我们当然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留影,你告诉我,天魔宗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没能控制住各地? 为什么?留影都被气笑了,你现在在问我为什么?不是你们一直在使方设法阻拦的吗?不是你们始终动作不断吗?现在,你们来问我为什么?! 那一个个大魔也笑了。 但比起留影老祖的气愤,这些大魔却更多的是愉悦。 我们做了什么?我们这么多年以来,不一直都这样的吗?留影,是你们弱了。是你们天魔宗,不够强了。 留影老祖的情绪一下子冷却下来。 他平平静静地看着这些大魔,所以,你们以为你们看到了机会? 不错,有人施施然地应答了一声,我们确实看到了机会。 这话音还没有完全落地,话音忽然就转了一个音调。 留影老祖原本已经冷却下来的情绪又在顷刻间沸腾,又在瞬息间或作怒火,燃烧留影的理智。随着理智的焚烧,原本如臂使指的灵力骤然加速,在经脉里奔涌如泉...... 如果这一切都是留影老祖自主作为,自然调动体内灵力,不过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力量爆发而已,压根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可关键在于,此刻留影老祖体内发生的这一切,并不在他自己的控制之内。 当然,留影老祖也是一尊魔道巨擘。早在他踏入这座大殿之前,他就已经猜到了这一刻。 还是那句话,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还不知道谁? 几乎是在留影老祖情绪发生异常变化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以他压根就没有刻意去控制自己的情绪,而是趁着灵力迅速爆发的瞬间,手中掐诀,直接向着四周打去。 完全不担心会有误伤。 那些大魔原也没奢望着能够轻易拿下留影。此刻见形势陡变,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没有半点讶异,或趁机后退,给他人留出空档,或直接欺身上前,迎上留影的反击。 刹那间,魔音与鬼啸齐鸣,人影同鬼影共舞,中间还时有魔韵爆发,场面竟是难得的好看。 然而,好看归好看,危险也是真的危险。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留影的脸色就已经变得一阵潮红,连带着气息都开始不稳。只是相比起留影老祖来,被他死死盯紧了照顾的那个大魔情况还要更为不妙。 乱斗之中,留影老祖瞥过那个大魔开始闪烁红光明显情绪不稳的眼眸,虽没多说什么,却轻飘飘地嗤笑了一声,然后下手还更狠了。 天魔宗的功法使然,留影老祖下手越狠,手上动作就越是不见烟火气。不过简单且随意的招手摇头,就有一点点天魔意蕴悄然散开,纠缠不休。就连其余的那些大魔寻隙落到留影身上的攻击,也能被这些天魔意蕴裹夹,落到那位大魔的身上。 纵然那些出自旁人的攻击被留影推使之时总有七成威力落到留影自己的头上,可仅这三成的威力已经够那个大魔吃痛的了。偏偏其他围攻的人见留影针对的不是自己,就完全不理会其他,虽现下没有爆发,但也已经在酝酿自家最强悍的手段了。 再这样下去,留影是必死,可他也得跟着陪葬。 那大魔眼珠子一转,仔细凝神,寻着一个间隙将留影袭来的攻击往旁边一引,自己抽身急退,换人! 到底都是大魔,就算各有各的算计筹谋,谁都不信谁,但在共同利益的推动下,他们总还有些默契的。 在那大魔退走,另一个被逼顶缸的大魔竟也没说什么,很自然地变化手决,真就将留影的攻击拦了下来。 只是他们有他们的算盘,作为敌人,留影又岂会让他们如意? 但见留影一声长啸,竟是全不顾那铺天盖地的攻击,几个身形闪动,追着那个脱阵的大魔就攻了过去。 那大魔脸色一白,一边急退,一边往自己嘴里塞灵丹。 其他大魔乐得有人引去留影的攻击,见着机会,瞬间将手上的法决变化,引动早早就布置下来的手段。 这座宫殿圈拢起来的一方天地里,有各色灵光爆发,连空间都寂静了一瞬。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一种错觉。 可是还没等这种错觉散去,他们就捕捉到了留影老祖的气机。同时,在他们的感知中,还有一道熟悉的气机正在消散。 -- 第66页 是有人死了,却不是留影...... 所有人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看着那气机消散的中央。 那片渐渐平息下来的空间中,慢慢显出了两道一站一卧的身影。 留影转过身来,淡淡地扫了所有大魔一眼。 这场上所有的大魔有一个算一个,气息俱是一滞,连身体都僵了一下。 可以说,若是留影真的有意下死手,单只这一个瞬间,他们中就必定要再死一个。 留影全不理会这些人,那不知什么时候悬挂在他头顶的卷轴忽然一震,卷轴上那尊只有几笔淡淡勾勒出个轮廓与形象的魔相便眨了眨眼睛。 所有大魔眼神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当即就要将自己的魔宝召回。 可他们的动作统统都慢了一步。 噗呲哔嘙的声音接连响起,那一道出现在他们灵宝上或长或短,或深或浅的裂痕看得每一个大魔心疼。祭炼多年的灵宝受损,连带着他们这些主人也都伤到了。 留影冷眼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个大魔一边心疼地检查自己的灵宝,一边留神戒备身边的所有人。 是的,所有人。不仅仅只是留影,还有早先还联手的同伴。 没有谁多看一眼那个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的大魔。 留影冷眼看了一阵,再不理会他们。 也不必理会他们,今日里这些人翻不出什么浪来的。 他兀自踏步,绕着这个已经没了声息的大魔团团走了一圈。等到他一圈走完,回到他原本的位置的时候,一个简单的法阵就完全被激活。 磅薄而宏伟的气息在须臾间包裹住了那具尸体。 那是天道的气息...... 那些原本就留了三分心神在留影身上的大魔们看到这里,哪儿还能不知道留影现在正在做什么,不过他们谁都没有吭声,也在一旁看着。 仅仅只是几个眨眼的工夫,这道来自天道的气息便再没了影踪。而随着这道气息离开的,还有那具大魔的尸体,连同他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也是同一时间,留影也笑了。 他边笑,边转身来看那些退到一边的大魔。 承蒙诸位款待,若还有下次,劳烦诸位将帖子送来天魔宗。 他转身几步踏出,那原本悬挂在他头顶的卷轴也随着他的远去,嗖的一声重新收拢,没入留影的天灵去。 一众大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作声,但谁都看得出各自眼里的警惕和贪婪。 这贪婪和警惕既冲着留影和天魔宗去,也是对着这大殿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宗门。 留影出了这座宫殿,边察觉到了从各个方向投来的目光,他冷冷环视过一圈,待得那些目光败退,他才轻哼一声,化光回了天魔宗。 天魔宗里,天魔宗的宗主已经在他洞府前等着他了。只是因他不在,不敢造次而已。 留影手一拿,带着天魔宗的宗主就入了洞府,落在他惯常居住的宫室里。 那天魔宗宗主被扔在地上,也不在意,躬身就是一拜,太上长老,您怎么样了? 没事。留影随手擦去唇边溢出的血丝,目光仍旧森冷可怖,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 他们要再敢动心思,就让他们来,我天魔宗正好拿人来祭天。 说祭天是真的祭天,留影刚才就是这样做的,而且效果也很明显。 他稍稍探知了一下天魔宗的气数,确定增长不少,心下满意,不由得就又招出了他的那个卷轴。 摩挲着手中的卷轴,留影并不看这位宗主,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那宗主的腰又更弯了弯,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但凭太上长老吩咐。 留影手一甩,直接将一枚令符扔出。 拿去。 那天魔宗宗主稳稳接住令符,心却颤了颤。连他自己也不知这到底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畏惧。 留影淡淡道,记得注意有没有冒头的苗子,如果有,那就记得多磨砺一下,我天魔宗需要后继者。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37章 天魔宗的宗主肃声应道,是。 留影摆摆手,去吧。 天魔宗宗主也就转身走了。 留影坐在高而宽的座椅上,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殿宇,微微叹了一口气,轻闭上眼睛,入定调养去了。 天魔宗这一番清洗动静很大,但魔道其他各宗各派也没闲着,一时间,魔道的界域又更乱了五分。这乱象很自然地引起了道门和佛门的注意,各方暗子纷纷动手,将消息归纳整理了一番后送回到后方大本营中。 净音将手上的信报翻看过一遍,沉吟许久之后,又问旁边静候的沙弥,消息都送到各堂去了吗? 沙弥点头应道,已经都送过去了。 净音又问:净涪师弟那里呢,也送过去了吗? 在外人面前,为了维护净涪的权威和地位,净音通常都会称呼净涪为和尚,但在自家心腹面前,他也会更放松些许,更自然地称呼净涪师弟。 也已经送过去了。沙弥眼中闪过一丝黯色,但是没有见到净涪和尚。 -- 第67页 净音一眼便看穿了这沙弥的小心思,轻笑道:他现在可忙得很,哪儿有空关心这些琐碎杂事?你真是想得太美了。 沙弥叹了一口气,却也不气馁,很快就打点了精神等待净音的吩咐。 净音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摇头,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手交给他一份卷宗,去干活吧,别想太多,想也是无用。 小沙弥接过卷宗,转身就走。 他本已不抱什么希望了,此刻活儿也干得利索,半点不耽搁什么。但就在他往外走出两步远的时候,后头冷不丁传来一句话。 以后活计记得再勤快些。你若真干得好了,我也不是不能给你想个法子。 小沙弥惊喜至极,脚下都还没停呢,当即就扭了头去看净音。 却见净音已经低头去看另一封卷宗了,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 小沙弥却是半点不在意,大大地咧开嘴角,高高应了一声,是,师兄! 他对净音行了一礼,三步赶作两步,飞快地出了这间禅房,拐过弯就不见了。 看着竟是干劲十足,精气饱满,哪儿像是连续为各种事务奔忙劳碌了半年的人? 净音看完一段文书,抬头望着那已经没了人影的地方,默默摇头,心里却另有思量。 看来......还是得多将师弟带出来遛遛...... 当然,在净音这里,要被遛的再如何也不会是净涪。 净涪从来不曾在意净音心里打得啪啪响的小算盘,不过他却并不是如同净音所想的那般,对魔门那边的消息不怎么留意。 事实上,他相当的重视。 为此,他还特地抽出闲暇来,仔细咀嚼那一段信息。 作为留影曾经的衣钵传人,净涪对留影其实相当了解。所以他对天魔宗在魔门的清洗早有预料,半点不意外。 留影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原本天魔宗对魔道界域的局势始终旁观,其实并不全是因为天魔宗后继无人,力量衰退。还是因为他想养蛊。 他想看看,在魔道现如今这样混乱的局势中,能不能养出一条大鱼来。 当然,留影养鱼并不是为了宰杀,而是为了找到统治一方的霸主。 他想知道会不会有人从这阵腥风血雨中走出,登临魔道绝巅,扛起魔道往后千年大旗。 留影有这个耐心,也愿意去等候,但魔道其他人并不配合。 天魔宗这些时日的安静给了魔道其他宗门错觉,让他们以为天魔宗真的到了千载难逢的衰落时期,让他们以为......他们真的可以将天魔宗从魔道魁首的位置踹下来,至不济也能从天魔宗身上撕咬下一大块肉。 结果显而易见。 他们上当了。 不,他们其实没有上当。天魔宗的衰弱是真的,但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也低估了留影。故而不过一番拼斗,就叫留影轻易瓦解了那本来就不怎么真诚的合盟,甚至是完全挑起了魔道的纷争,拉开了清洗的序幕。 留影是真的厉害。单只这一手,就让魔门与天魔宗占去了许多好处。 饶是双方立场依然不同,净涪也难得赞了一声。 留影手段高明,还很舍得,实在是由不得净涪不赞。 自留影出手那一日以后,魔门里都不会再有什么挑战天魔宗地位的联盟,便是有,也只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天魔宗自此当能稳稳站定自己的位置。这是其一。 其二,魔门的清洗更像是剜去腐肉,纵然痛得狠了,只要不越过底线,掌控得宜,到最后也能还魔道一个更清明、更开阔的空间。 其三,大浪淘沙,火中烁金。对于魔门来说,想要再挑出一代巨擘,唯有杀。乱局之中,方能显出真英豪。生者强,死者弱。在生死中磨砺出来的强者才是真的强者。这景浩界中魔门气运已衰,此后千年可能都会弱于佛门和道门。唯有生存本领绝佳的大魔,才能真正保存魔道元气,成为魔道东山再起的资本。 其四,关键便在这祭天上。因着早先那一场魔劫,景浩界中魔门气运衰落,兼且如今天地本源稀缺,正是需要人填补天地本源的时候,想也知道魔门是被天地给盯上了。 他们这些魔门中人倘若业力过重,少不得被气运蒙蔽,成为佛门和道门除魔卫道的对象,滋养天地本源。反正都是要归化天地,成为天地的资粮,与其让佛门和道门动手,成为佛门、道门的垫脚石,倒不如还是便宜了自己人。好歹这份天地垂青会落在他们魔门头上,挽回他们魔门的气数。 如此种种便宜数下来,排除异己反倒就成旁枝末节的事了。 净涪摇摇头。 他不太需要去在意这些。 当年与他宣誓效忠且始终没有二心的那些部下死的死,灭的灭,剩下好不容易保得一条命的,他都已经给捞出来了,现在还为他们准备了前程。 只要日后冥府建成,他们自有他们的去处。 这些人不会陷在现在魔门这个泥潭里,日后便是他们自己又踏入去,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们曾经的忠诚,净涪已经有了交代。日后若再出状况,那便赖不得净涪了。 这些权衡说来话长,但其实只在净涪一念之间,占不去净涪多少心思。很快,净涪就将这些个统统全丢开去,拎起那封卷宗,重又琢磨起其他。 -- 第68页 那份卷轴...... 说起来,佛门的暗子也很是了得。哪怕留影与那些大魔拼斗厮杀的时候并没有外人在场,不清楚留影到底都用了什么手段,但他们还是在这封卷宗上封存了留影与那些大魔战斗的痕迹。 旁人见了,或许只当留影这么多年潜修,修行多有进益,或者是给自己又添了几个厉害手段罢了,不会有其他什么想法。但净涪却绝对不会错过这里头的细节。 非单只是因为净涪与留影的渊源,还因为净涪从留影出手的痕迹中察觉到了天魔主的气息。 自那位天魔童子被处置以后,净涪便时有发现从更高远更浩淼的天地处垂落投注到他身上的目光。 他绝对不会认错,那就是那位天魔主。 净涪的头开始隐隐作疼。 他不由得抬手在自家额头上用力按了按,才觉得好了一点。 那位天魔主显然来者不善,偏偏人家实力比自己超出了好几个大境界。这中间的距离,几如天地,如何能是他在短时间就能缩短和消弭得了的? 当日净涪仅仅只是对上一个天魔童子,尚且艰难,险险借助《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自保,现在要他对上天魔主...... 还是得寻求庇护。 净涪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 对上那位天魔童子需要寻求他人庇护,现下对上天魔主还得寻求他人庇护,净涪确实已经不是当日在襁褓中醒来完全落到绝境的幼儿,但这一刻,他似乎也没有比当日好到哪里去。 这种明明已经竭尽全力、用尽手段掀翻一座大山,好不容易张目远眺,却发现自己前方还立着一座更高更险的大山的感觉,实在很叫人气馁。倘若一个拐不过弯来,轻易就会陷入泥淖里去。 但净涪到底不是寻常人。 当日他能从幼儿的困境中走出,耐着性子将无执天魔童子送去赎还因果,现如今不过是重新来一遍而已,不过是对手更强悍更莫测,而自己更力弱更微薄而已,有什么好惊惧的? 净涪不过是闭眼,睁眼,闭眼,如此几番之后,便真正的冷静下来了。 左右思量半响后,净涪给天魔主打上了一个未知。 实力与地位之间的差距,让净涪格外的谨慎。也因此,他更慎重地权衡天魔主这一尊巨擘,而他能够也是唯一能够给出的评论,也只有这个未知。 实力?未知! 意图?未知! 手段?未知! 他不知道他实力几何,不知道他目的为何,不知道他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段。 统统,统统都是未知! 就像是自己小心谨慎地蓄力,想要发力打击敌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完全陷在迷雾里。别说要怎么去反击,连要怎么去自保都不知道! 人类最恐惧最敬畏的,其实也是未知。当前净涪眼前所遮挡的迷雾,足以令人惊惧到发狂。然而哪怕到了这一刻,净涪仍然是冷静的。 他这一番表现,倒是很让他化自在天外天里的天魔主侧目。 天魔主多看了净涪一眼,轻轻地笑了。 一点不知从何处落下的凉意覆盖了净涪的天灵,让净涪整个人都不自觉地一个激灵。 他沉默了一下,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很快便收摄心神,平定识海心湖。 直等到这一股寒意散去,净涪才微微吐出一口长气,继续在心底盘算这位天魔主。 放弃抵抗是不可能的,怎么都不可能。 哪怕时刻被那位天魔主盯着,被人猫捉老鼠一样逗弄,也绝对不可能放弃抵抗。 对于净涪来说,这就是一场战争。 非生即死! 净涪不想死,他想活着,想好好地活着,想明明白白地活着。所以哪怕再艰难,他也需要拼尽每一分力气去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无非三个办法。 增益自身,削弱对手,找到对付对手的方法。 因为天魔主的神秘和未知,这三个办法里头的后面两个算是都废了,所以现下摆在净涪面前的,也就只剩下一条路。 也是唯一的一个可行办法。 增益自身,也就包括增强自身实力,增长自身手段,以及拉拢一切可以收拢的助力。 净涪才刚突破不到两年,短时间内想要再作突破并非易事,所以他再想要增益自身,便只能借助外力。 净涪微微垂落眼睑,脑海中一个个计划快速闪过。 但仅仅只是过得半响,净涪的脸色忽然一僵,然后他就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就笑了起来。 呵......我倒是忘了...... 他笑着笑着,竟低声道,我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值得人家这般筹谋算计?...... 连人家座下的童子也挡不住的蝼蚁,如何值得让人费心筹谋算计?别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也不过就是......猫捉老鼠罢了...... 好一会儿之后,净涪才渐渐地收了笑意。 他放下手,露出来的那一张脸稍稍露出几分冷色。非是对着旁人去的,而是冲着他自己来的。 净涪的目光一滑,落到了案桌上摆放着的那份卷宗上。 卷宗上封存的气息依旧是清晰的,却也是凝固的。 净涪眯了眼睛盯着那道气息许久,将手伸了过去,拿定那份卷宗。摩挲过一会儿后,净涪眼中神色一淡,又将手收了回来。 -- 第69页 净涪手抬起来的时候,那份卷宗也还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当他的袖袍收回,那案桌上已经没有什么卷宗了,只有一片细小的尘埃簌簌洒落。 虽是约莫了解了那位天魔主的态度,但净涪却是半点不敢松懈。 对于蝼蚁来说,便是旁人随意泼出去的一盏水,那也是灭顶的大灾。人家可以漫不经心,他却没有这个不以为意的资本。 然则谨慎归谨慎,惊弓之鸟却是做不得的。 净涪随手拿来一块布巾,将案桌上那不小心堆积的一点尘埃抹去,然后旁边取了纸笔来摆放妥当,默然定神半响,方才提了笔,蘸了墨,在那雪白细腻的纸张上来回勾勒。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净涪誊抄的这一部经文并不是这段时日以来他特意钻研过的《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而是他更为熟悉,也更为习惯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净涪对这部经书早已纯熟,若有需要,他能快速且玄奇地完成这一部经书的誊抄。但这一次,净涪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心思全然没在这部经文上,只是有一笔没一笔地写着。 可要说净涪此刻心不在焉,却又不是,他那一双眼睛里分明就只得桌上这一张纸、手里这一支笔。 这景浩界内里没谁注意着这个禅院,倒是他化自在天外天上,那位天魔主不知怎的又睁开眼睛,往景浩界这里轻飘飘地瞥了一眼。 这一道目光垂落,因天魔主没有刻意收拢,自然又是一道刺骨的凉意从净涪脑后升起。然而这会儿净涪竟似是全无察觉,眼里只得那一张纸,手上只得那一支笔,心里只得那一段段经文。 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抄过一遍又一遍,到得那天色终于渐渐暗淡,面前的纸张堪堪用尽,净涪才停了下来。 只是他手里提着笔,目光却像是凝固了地落在面前这一张纸上的那首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好半日后,外间的天色完全黑了,屋里只得旁边佛龛里透出的两点烛火,净涪才终于动了动手,回过神来。 他像是懂了什么,但细细思量去,却也没弄明白自己方才懂了什么。 眨了眨眼睛,净涪笑了起来。 他将手里拿了许久的笔搁到一边的笔架上,又伸手仔细整理了那抄好的几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将它们归整到身侧的柜子里,才转过身去,踱步来到佛龛前,净过手,取香敬上。 供上香后,他自己就在佛龛前的蒲团上坐了,取了左侧的木鱼过来摆在前面,左手拿定一串佛珠,右手提了木鱼槌子,挽了一个腕花,清脆而干净地将那木鱼槌子敲落在木鱼鱼身上。 笃......笃......笃...... 净涪开始做晚课。 做完晚课之后,他又挑灯翻了一个半时辰的经书,就收拾了东西,简单梳洗过,展开铺盖上床歇息去了。 好不容易处理了晚课时候送来的文书,趁着新文书没有送到他案前的档口,净音悄悄回到自家禅院想要稍稍歇息一下。可他才刚刚拐过弯,走入去往他与净涪禅院的那个路口,都没有到得近前,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站到净涪院门前,往里仔细看了一阵,确定没找到屋里透出来的烛火,不免有些奇怪。 怪了......净涪师弟今日里是怎么了?竟熄灯了? 要说净音为甚对自己忙着净涪闲着没太多意见,他是师兄净涪是师弟自然是一个原因,他是这一代妙音寺佛子需要他掌控佛子该有的力量也是一个原因,但还有另一个原因却是净音忙着的同时净涪也没闲着。不过就是他们这师兄弟两人忙的东西不同而已...... 往常时候,净音满脸倦容自外间回来,也还能看见净涪屋里亮堂堂的烛火,但今日里他回来,净涪屋里却是暗的。 净音皱了皱眉头,又往净涪屋里张望了一阵。 这样等了一会儿,净涪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净音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就抬了抬手。 但他手还没有搭到净涪禅院的院门上,就又放了下来。 算了,净涪他有分寸的,我还是莫要打扰了他的好。 净音自己想明白,又最后看了净涪那黑压压的院子一眼,才转身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翌日一早,净涪早早就起来了。但他才刚做完早课,就察觉到外间鹿苑里传出了些许动静。 净涪微微凝神,察觉到五色鹿的气息异常活跃灵动,便知道是它醒过来了,便没多作理会,先收拾了手上的东西,才推门出去。 不过还没等他去鹿苑见那五色幼鹿,先就察觉到了对面院子的动静。 他偏头去看,却见净音也正跨过屋门往外走。 见到站在院子里的净涪,净音顿了一顿,师弟,等一等。 净涪难得在这个时候见到净音。 要知道,自打妙音寺里忙起来以后,要不是净音特意找他,他真的很少有这个时候还在自己禅院里的,必定都是早早就出去了。 净音叫他,净涪也没有单只站在院子里等净音过来。他自己快走几步,走到院门前来迎净音。 -- 第70页 师兄? 净音仔细打量了他两眼,见他神色如常,眉间也没什么郁色,心里就松了一口气,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道,你也就还能再清闲几日了,待几日后你自南海普陀山回来,天静寺的清见和尚、恒真僧人、妙潭寺的.......他们就该到寺里来了。你可知道了? 净涪也知晓净音开始想说的不是这个,不过是他见了净涪,没看出什么异常,又不好直接将话问出口,只拿这个话头来搪塞的,于是也就是点头应道,师兄,我知道的。 净音就笑了,你知道就好。到时候可别又躲,我就等着你来帮我呢。 净涪轻咳了一声,这个么......很难说得准的。 你莫不是还想将这些事统都扔给我吧?净音当时脸色就变了。 净涪只是笑,没有个准话。 净音瞪了他几眼,都没见他有扭转心思的意思,当即就熄了心思。 罢罢罢......谁叫我只是个比丘......他重重地叹了几声,又很不甘心地道,看在你师兄我这段时间格外劳碌的份上,你新抄的那几部经书就归我了吧? 净涪忍笑,问道:师兄,我手抄的经书你那里不是也有不少了,怎的还要? 这些哪里就嫌多的?净音又瞪了他一眼,况,你不多给我些,我拿什么来吊着那些师兄弟让他们勤快些?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节快乐啊亲们。 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尔白 10个;爱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墨雅、尔白 20瓶;?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净涪一时哑然,不由得摇了摇头。 师兄弟两人说笑了一会儿后,净涪正色看向净音,师兄且安心,我没什么事的。 净音细看了他两眼,见他面上果真一派平静,周身气息也是平和,看着净涪是真的无事挂心。但不知怎的,净音想起昨夜那早早熄灭的烛火,就怎么都不能搬开心头压着的那些石头。 唉......他叹了一口气,就算我始终不能安心,又能做得了什么? 大概普天之下,所有无能为力的疲乏都是一样的磨人吧。 他已经很多次体会过那样的情绪,却不希望净音因为他而受到这样的磨砺。 恰在此时,天边一片天光绽开,堂皇大气,涤荡天地。 净涪偏头,静静地望着那一片天光,天亮了...... 净音循着净涪的目光望去,也看见那一片天光,正有些不明所以,就又听见净涪的声音,他不禁怔了一下。 愣愣地望着那片天光半响,净音忽然笑了起来,是了,天亮了。 天总会亮的。 只要他们本心不曾蒙昧,只要他们一直往前走,他们总会到达彼岸,看见天亮时分破开无尽黑暗的那一片天光。 净音没再多说什么,就站在原地,陪着净涪看那一片天光渲染云霞,普照天地,看那一轮红圆的大日从山的那边缓缓升起。 一直到那早课结束的钟声远远传来,才惊醒了净音。 糟了,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他急急地转身,往外间快步走去,师弟,我就先走了,你自己忙。 净涪笑看净音的身影飞快消失,又再看得那大日一眼,才转身继续往鹿苑的方向去。 如何了? 魔身的声音很快在识海响起,确实有些发现。 净涪无声阖首。 魔身又答道,留影应该是近期炼制的灵宝,虽然不知道那天魔主有什么意图,但他的目标应该不是留影,他只是在无声引导留影动作。 这时候,佛身也插话道,是我们。 比起魔身来,佛身对那魔气中带出的些许情绪更敏锐。尤其是在那魔气的主人其实没想如何隐瞒的情况下。 如我们所想,他现在没有多少恶意。大多都只是恶趣味。 猫捉老鼠般地逗弄着,拿老鼠的仓惶惊惧赏玩...... 目前是这样不假,魔身也相当清楚这些魔道巨擘一时兴起的取乐方式,但魔性诡谲且肆意,我们不知道这位什么时候就会改变主意。 佛身也是暗自摇头,可是如果太在意了,不单影响我们自己的修行,还如了他的意。 虽佛身与魔身都说情况不容乐观,但净涪本尊却也清楚地感知到他们平静不见涟漪的心境。 这一夜休歇也不是没有效果的。 净涪本尊无声地笑了一下,却道,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两日后的普陀山法会。 净涪佛身点头,我这边已经基本收拾妥当,到得那日,你且注意接手一下,我自然就能够抽出身来。 是的,没错。这一趟南海普陀山法会,真正赴会的是净涪佛身,而非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这些时日执掌肉身,虽有部分是因为冥府那边的准备事宜,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要等待佛身抽出心神。 毕竟佛门的法会么,纵然也会有其他的诸天大能到场,但为了最大程度地消化这一场机缘,还得是佛身出面。 -- 第71页 净涪本尊点点头。 或许这一趟,能让我们获益匪浅。 魔身也道,便是那位,我们应该也能得到些眉目。 佛身也是一般想法。 阿难尊者到他这边走一趟,送了一片紫竹叶,怎么也不可能没有深意! 也许不单是那位,冥府那边,也该会有所进展...... 净涪三身尽皆沉默。 那还得看到时是个什么情况...... 纵然净涪三身对这一趟法会之行多有揣测,但那法会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真是要到了那地儿才清楚。这个时候,说再多想再多,也就只是个揣测而已。 净涪才刚走出几步,就察觉到一道目光从不远处投来,满怀欣喜地看着他。 佛身和魔身一时隐去。 净涪微微抬起目光,就看见了站在鹿苑边上看着他的五色幼鹿。 五色幼鹿头顶那鹿角还在小幅度地晃荡着,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 净涪便朝它招了招手。 五色幼鹿欢呼一声,一抬脚,直接就出现在净涪身前。它将身体前探,却又不敢将身体靠得太近,惹了净涪不快。 直到净涪伸出手去,那五色幼鹿才真的将脑袋凑了过来,放到净涪的手边,由着他的手落下。 那是最无防备的亲近姿态。 净涪在五色幼鹿的脑袋上摸了两下,又仔细打量了五色幼鹿几眼。 见它头顶鹿角越更虬劲,五色神光隐入内里,轻易不见影踪,气息也越更缥缈无踪,就知道它这次是真的得了大好处,于是净涪就笑道,很好,有长进。 五色幼鹿抬头长长地鸣叫一声,眼中有止不住的笑意流淌。但随即,五色幼鹿就停住了动作,侧着脑袋像是认真地听了什么,才又抬头去看净涪。 净涪见它眼中带出询问之意,便问道,有事? 净涪看了看它,是五色鹿族群那边? 五色幼鹿呦地长鸣一声,示意净涪猜得没错,然后又短促地叫了一声,呦? 净涪想了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如果五色鹿族群消息还算灵通,还有合作的意向的话,那他们确实该赶在南海普陀山法会开始之前联系净涪,再次探明他的意向。 净涪沉吟了一下,还是点头,那就先见见吧。 五色鹿族群和净涪...... 其实就当前来说,双方的分量和地位比起之前他与远乌会面时候已经大不同了。 那会儿,净涪还没有得到紫竹叶,不知道会有南海普陀山法会,对景浩界世界之外的诸天寰宇了解不足。但凡他想要离开这个小世界,他就需要一个可以给予他接触诸天寰宇的机会,让他真正地了解这个广阔的世界。 虽然五色鹿族群的资料可能不全,而且很有可能真假参半,但对于净涪来说,也是一个相当合适的开端。 所以那个时候,哪怕净涪有所坚持,但他是真的希望能够和五色鹿族群达成协议的。 但现在...... 五色鹿族群对净涪来说就可有可无了。 不过饶是如此,既然早先双方就已经有了协定,对面似乎也已经商量出了个结果,那么现在见一面也是应该的。 五色鹿那边的动作明显很快。净涪才刚点头,五色幼鹿就往后退出了一个较大的空档,长长地鸣叫一声。 清亮的鹿鸣声中,五色幼鹿头上鹿角有五色神光闪动。神光洒落的地方,空间陡然裂开一个巨大的黑洞。 净涪站在原地,微微眯了眯眼睛。 待到那一片黑洞消失,原地站了三头人高的神鹿。 净涪一眼就认出了远乌,但他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就又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之前,在远乌身旁的那一头五色鹿上停了一停。 有点奇怪...... 是净涪魔身在说话。 但要他去细说这头鹿到底哪里奇怪,魔身一时又说不出来,只能沉默。 可作为三身之一,他的提醒净涪本尊和佛身都已经知道了。 净涪本尊很快收回目光,光明正大地看向了站在远乌前方,明显比远乌的气息还要晦涩沉凝的五色鹿身上。 见净涪看来,那五色鹿也不闪避,不仅大大方方地任由净涪细看,还同样拿目光去打量净涪。 远乌等了一阵,见净涪终于看向他,才上前一步,与净涪介绍道,这位是我五色鹿中年轻一代至强者远空。 远空抬了抬下巴。 净涪双掌一合,微微低头,南无阿弥陀佛。 远乌看了远空一眼,似乎想要提醒什么。但远空已经上前一步,直接来到净涪身前,将脑袋往净涪面前一凑,很不客气地对着他摇了摇头。 你...... 他话还没有说多少,旁边猛地传来一阵风声,紧接着就是一记不轻的力道撞上他的身体。 远空低头一瞥,就看见那个撞过来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不自量力的小崽子...... 却原来这个向着他撞上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原本站在一旁的五色幼鹿。 远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平淡地看着五色幼鹿倒飞出去。远乌倒是想给五色幼鹿搭把手,但他才刚想要动作,就被远空一个目光扫过,也定在了原地。 -- 第72页 净涪眸光不动,却不知什么时候抬手往五色幼鹿的方向招了招,当即便有一股力道凝聚,直接将五色幼鹿稳稳接住,又轻松带回了净涪的身边来。 净涪将五色幼鹿放下来,顺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 五色幼鹿也不知道什么叫怕,哪怕被直接撞飞出去了,还不停地拿眼睛瞪着自己这个明显强大太多的同族。直到净涪的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它才收敛地低下头去。 五色幼鹿其实也不是真傻,会如此莽撞地挑衅、冒犯强者。它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同族对净涪无礼! 反正这些同族对它没有恶意,甚至算得上包容,它自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做?! 非是五色幼鹿不识好歹,不过是它在同族与净涪之间做出了选择而已。 五色幼鹿的这番心思净涪与远乌明白,便是一开始以为这头五色幼鹿傻的远空和远冬多看了五色幼鹿一眼之后,也都清楚了。 远空瞥了一眼五色幼鹿,啧...... 被净涪魔身留神关注着的远冬倒是一直旁观,无甚态度。 远空又看向了净涪,净涪抬起目光,迎了上去。 远乌看着那边的一人一鹿,心神微抖,悄悄地往远冬的方向靠了靠。 远冬瞥了一眼远乌,传音问道,你当时和这个和尚碰面的时候,也是这般阵仗? 看那目光刀光剑影的,都快打起来了。 当然不是。远乌也传音答道,我和这小和尚打交道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远乌顿了一顿,又道,是远空失礼了,怪不得他。 远冬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看来这小和尚是个人敬我则我敬之的性格啊。 远乌也点头,面上却不禁显出了几分为难,现在他们就差真打起来了,后面可要怎么办?远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远冬无声笑了一下,你觉得这小和尚不简单,那远空就简单了吗?放心吧,既然族里将这件事交给了他,他也已经应下了,那他必定已经有了对策,你且看着吧。 远乌叹了一声,也只能这样了。 远乌收了声,仔细看向净涪和远空的方向,倒是完全没注意到那一刹那间,他好友眼底悄然闪过的晦涩。 负责盯紧了远冬的净涪魔身微微皱眉。 这一刹那的气息波动...... 远乌和远冬这边是暗潮隐隐,另一边厢净涪与远空是真的火花四溅,针锋相对。 虽然,还是没能真的打起来。 远空率先退了一步。 他忽然往侧旁瞥了一眼,浑身气势一瞬间收敛,同时往后退出些许,与净涪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既作出退让,净涪也没继续咄咄逼人,也顺势收敛了气势。 禅院中的空气一下子流通起来,五色幼鹿急喘几口气,才算是舒服了。 净涪道,僧舍简陋,请客人莫要在意,请。 说着,他自己就往前引路。 远乌、远冬完全没想到他们一人一鹿变化这么快,不禁齐齐看向远空。 远空瞥了他们一眼,竟没多说什么,真就跟在净涪后头往前去。 五色幼鹿紧跟在净涪身侧,一步不离。 净涪大概也没想过带这三头五色鹿进屋。他引着他们来到他这禅院里的那处菩提树下,抬手摄来屋里的褡裢,从褡裢里取出案几、蒲团摆上。 他看了远空三头五色鹿一眼。 远空眯了眯眼睛,周身气息一动,转眼间就成了人身。 远乌、远冬见状,也跟着调动气息,将鹿身化作了人身。 净涪脸色不变,随手一引,请坐。 一时,三鹿一人就各自在这菩提树下坐定了。 五色幼鹿很自然地在净涪身侧趴了下来。 虽然这三头五色鹿刚才没有个客人的样子,但现在他们显出了人身,表露出了善意,净涪也没失了主人的姿态。 他自褡裢里取了杯盏来摆上,也不煮茶,只拿了那山间最清冽的泉水来,倒在杯盏里一一送到那三头五色鹿面前。 远空也不客气,拿了杯盏递到唇边喝了两口。 净涪和尚,他直接唤道,我们就不拐弯抹角了,直接说吧。 他盯着净涪,你还想要与我五色鹿合作吗? 这头五色鹿既然说不要拐弯抹角,那净涪也直接。 他迎上远空的目光,五色鹿的事情,你能作主? 当日远乌找上门的时候,净涪也问过这样的一个问题。当时远乌无言,但这会儿远空却是不同的反应。 哈哈哈......他朗笑三声,猛地一收脸上笑意,当即就又显出七分的锋利来,你是在质疑我五色鹿的诚意?! 净涪答道,并无此意。只是想要问清楚而已,免得到时候,你还要在多跑一趟。 远空看了他一阵,放缓了语气,看来要让和尚你失望了。我五色鹿的事情,只要不差了方向,我说了算。 净涪面上不动,眼角余光瞥向两侧,扫过远乌和远冬。 远乌和远冬两头五色鹿稳稳地坐在蒲团上,脸上没有丝毫异色。 -- 第73页 看来,这远空不单单只是他们五色鹿年轻一代中至强者这么简单,他该是另有身份...... 净涪心下这般想着,却是抬起右手,往远空的方向摊开,现出手掌掌心处静静躺着的一片紫玉般的竹叶。 我当日想要与你五色鹿合作,是因为我需要你五色鹿族内收藏的资料,方便日后在诸天寰宇中行事...... 他简单地将自己当日想法总结了一下。 远空、远乌、远冬三人听着,脸色不曾有过丝毫变化。 净涪知道这些五色鹿也已经猜到了,便继续往下说道,现在我已经有了它。你五色鹿族里的资料于我而言已非必须。 净涪让这三头五色鹿仔细看过紫竹叶,才将这紫竹叶收起来。 你们觉得,我们之间的合作还要继续吗? 远空看着净涪将紫竹叶收起,轻抬起目光,与净涪对视,当然。 哦?净涪挑起眉角,请指教。 你有大敌。 远空的声音有些飘,但这句话却像是惊雷一样,在这禅院中的僧人与五色鹿耳边炸响。 尤其是远乌和远冬。 远乌惊疑不定地看向净涪,可不论他如何打量,始终没看出净涪有半分动摇。然而,处于对远空能力的信任,远乌信了。 但也正是因为远乌信了这句话,他才更惴惴不安。 如果净涪有大敌...... 那会不会牵连到他们五色鹿族群?他是不是惹祸了?他五色鹿族群会不会有危险?...... 然而,比之惴惴不安的远乌,远冬更心惊肉跳。不知为何,他隐隐嗅出了几分危险。 是指的他吗? 不是指的他吧。 怎么可能是他。 他和这净涪和尚才刚刚见了第一面,话都没说过一句,怎么会是他?就算他每常对远乌多有嫉妒,也只是嫉妒远乌而已,没对远乌做什么,更没对这净涪和尚做过什么,怎么就说的是他? 不是。 但这危险的感觉...... 远乌和远冬的想法也只是想法,那边五色幼鹿却是差点炸了。它猛地抬头盯紧了那远空,那原本趴在地上的身体也已经半站起来,若不是净涪这边根本就没有一个态度,它怕是直接就要扑上去了。 这院子里就四头五色鹿,还心思各不相同,闹得院子里的氛围又一次紧绷了起来。 净涪抬手放在五色幼鹿头顶上,随意拍了拍。 五色幼鹿低低长鸣一声,侧头看了看净涪,才肯低下头去,重新趴好。 大敌?他随意问道,像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大敌。远空答道,起码是当前的你完全无法应对的大敌。 净涪撩起眼皮子看了远空一眼,忽然笑道,我在人家眼里不过就是一个蝼蚁,如何算得上敌人? 也太抬举他了吧? 对于面前这个净涪和尚的说法,远空完全不辩驳,只是微微阖首,一副你说什么是什么的态度。 净涪没再说话,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空没催促他,抬手拿起杯盏,又喝了一口泉水。 比高邈的天空更高更远的地方,有目光悄然垂落,带着一点淡薄的趣味看向这一株菩提树下,看见树下坐着的人和鹿。 远空身体似乎没什么异状,心头却直接压了一块巨石,让他眼底最深处升起了一抹淡淡的阴霾。 果然是那位天魔主...... 果然是在注视着这个小和尚。 远空目光轻动,不着痕迹地扫向另一边端坐的净涪。 净涪抬起眼睑,与远空的目光一撞,又各自转开。 远空心里一震,彻底明白了这个小和尚的决意。 他竟是......真的将那位他化自在天外天的主人放在了敌人的位置上! 他竟是真要与这位天魔主为敌! 饶是远空一贯自信自傲,也从来没有这样胆大的时候。 他刚才说净涪有大敌,只是说说的而已。不严重夸大这和尚的危险状况,他怎么好让五色鹿介入,怎么让这小和尚真正重视五色鹿?但他完全没想到,这小和尚是真的这样想的。 这哪里是不怕死?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找死吗?净涪不觉得! 恰恰相反,他认为这才是唯一的一条生路。 一味的躲闪退让才是真的找死。他想要生,想要再往前迈进,就得迎难而上,就得不闪不避! 退让闪躲才是诛心。 不过这里头的种种,不必与外人详说。 他平静地端起杯盏,注视着那盏泉水里倒映出来的那一顶华盖。 识海里,还有佛身的声音回荡。 我作佛时,万魔哭嚎。这话岂是虚言? 净涪将杯盏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泉水。 清冽间透着薄薄凉意的泉水从喉间流过,漫过五脏六腑,惬意得净涪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边厢远乌好容易收拾了心情,却又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此时此刻,那位他化自在天外天的主人可是看着这里的!也就是说,那位天魔主也是知道这净涪的意思的了? 这是宣战吗? 这是宣战吧。 这绝对是宣战! -- 第74页 是这叫净涪的小和尚在跟那天魔主宣战! 远空这一刻禁不住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净涪。 然而,净涪还在有滋有味的喝着泉水,全然没有在意远空落在他身上如同看疯子一样的目光。 不得不说,这一刻,远空心里是生出了退缩之意的。 以他们五色鹿一族的神通和底蕴,庇护一个人离开天魔主的视线是很难,但不是做不到。这也是他们在得知这小和尚被他化自在天外天之主注视仍然没有放弃这一次合作的底气所在。 可是,让一个人躲开天魔主的视线可以,要庇护一个与天魔主对上的人,却是太难太难了。 起码对于他们五色鹿族群来说,是真的很难,就算他们底牌尽处,也做不到。 他们五色鹿族群有族地有底蕴不假,但天魔主可是他化自在天外天之主,他不单自己深不可测,他所拥有的他化自在天外天也是神通无量。 那可是天魔一脉!他们五色鹿族群要怎么和人家比? 真正能够和天魔一脉较量的,也只有佛门和道门的支脉!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此刻远空的一切动静都落到了净涪和天魔主的眼中。 天魔主眼底闪过一丝淡色,似乎觉得有些乏味,微微摇了摇头。 还以为五色鹿一族这次敢向外探头,是终于生出了点胆子呢。谁知道根本就还是老样子...... 事实上,作为五色神鹿的血脉,五色鹿是有些克制他魔道一脉的。尤其是他们五色鹿一族收藏着的昔日五色神鹿之祖的一支鹿角,连他若不认真都会有点难受。 这是他们的底牌,轻易不动用他能理解。可收着收着就硬生生从洪荒破碎收到现在是个什么鬼? 底牌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收着的。一直收着不用,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还是有些区别的。 起码他们知道自己有一张底牌在,无论处境怎么样都会有东山再起的底气。但这也就是安慰安慰他们自己的而已。 随他们高兴。 反正东西是他们自己的。 天魔主转了目光,望向侧近的那个小和尚,眼中有光芒微动。 这闪烁着光华的灵魂...... 大概也正是他这样的,才会佛魔两脉都走得通吧。 说来也是叫天魔主心疼。 这小和尚原本可是他天魔一脉的修士啊,怎么就转投了佛门? 如果他还在天魔一脉,等到他日后修炼有成,入他他化自在天外天,上他天魔宫中成为他座下天魔童子之一,他不就随时可以摘取他的道果,为自己增添一分修为了吗? 太可惜了...... 都到了嘴边的肉,入了锅的鸭子,硬就叫他给跑了,怎么不让天魔主心疼。 而且这小和尚还是入的佛门,还是走的禅宗一脉...... 天魔主抬手轻抚嘴角,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望向了西天灵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在佛门各脉中,禅宗一脉也很不好招惹。从上到下都是些狠角色,阿难是,达摩是,慧能是,连同那道济也是。现在看来,这个小和尚大概也会是...... 天魔主心里有了失败的准备,但也只是做好了准备而已。想要他直接放弃认输?不可能! 毕竟真正较量起来,还得看各自的手段,且是双方的手段,外人干涉不得。 虽然......他现在也被禅宗的那些老家伙盯上了,但只要他没有过线,禅宗那些死赖在罗汉果位老家伙就不能拿他怎么样! 天魔主又再看了西天灵山的方向,冷哼了一声,收回目光,闭目养神。 竟是连景浩界那边都不看了。 天魔主的目光甫一远离,灵山胜境里的那些罗汉、菩萨就都注意到了。阿难尊者下首一位结跏趺坐的罗汉看了看他化自在天外天的方向,笑问阿难尊者道:祖师,听闻是您亲自将紫竹叶给清静智慧比丘送去的? 阿难尊者笑着点头。 清静智慧是当日净涪在秖树给孤独园听世尊释迦牟尼佛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得世尊授记法号,所以净涪也称作清静智慧比丘。当然,待得他日后证得佛陀果位之时,也会被称为清静智慧如来。 那罗汉又问道:这比丘根性如何? 阿难尊者想了想,慎重道,可接我禅宗衣钵。 哦?那罗汉被惊了一下,那我这次普陀山法会可得仔细看一看了。 阿难尊者笑着抬手,指了指他化自在天外天的方向道,你也见这位天魔主的动静了,如何? 罗汉恍然,是了。 若不是天魔主很看好这个清静智慧比丘,那他就不会将目光垂落。就像世尊释迦牟尼一样,倘若不是看好他,哪怕接引他听经,也不会轻易给他授记。 清静智慧如来......吗? 阿难尊者脸上笑意不减,他点头应道,现在还是清静智慧比丘。 早晚的事。 净涪不知道景浩界之外的那些纷纷扰扰,他还在自家禅院的菩提树下,看着对面坐着的五色鹿。 远空心中的退缩不单只天魔主看到了,净涪也看到了。对此而失望的,不仅仅只有天魔主,还有净涪。 -- 第75页 但净涪不是因为远空包括五色鹿族群对天魔主的畏缩使他失去了这一份助力而失望,而是因为......这远空号称五色鹿族群年轻一代至强者,使他对五色鹿族群有一点点失望。 他搭在五色幼鹿头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五色幼鹿侧头看见,不明所以,呦呦地叫了一声。 净涪垂落目光看它。 五色幼鹿不知怎的生出了几分惶恐,却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能急得满头冒汗地冲着净涪低鸣。 呦呦呦......呦...... 净涪就笑了笑,手掌安抚地拍了拍五色幼鹿的脑袋。 五色幼鹿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长鸣一声,这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一番不大不小的动静拉回了远空的心神,也给了远空整理思绪的时间。 待到五色幼鹿平静下来之后,远空等到净涪抬起目光来看他,看来,你我之间是无法协同一致了。 净涪也只是随意地点头,看来确实是如此。 真可惜。远空这样说着,面上却也是一派平静,没有多少可惜之意。 唯一觉得真可惜的,还是坐在他另一侧的远乌。 他是真觉得净涪前景可期,也真的觉得跟着净涪的脚步能给他们五色鹿族群打开另一片天地。但很可惜,他不仅在五色鹿族群里没有大多的话语权,在这里也没有。 所以他也只能看着。 远冬原本是不置可否的,也以为自己会很高兴的。毕竟这一趟不论过程还是结果,都不是像远乌一开始预想的那样。但看着远乌难以遮掩的失望,远冬也开心不起来。 可就像远乌一样,他没有话语权。 就算他和远乌两头鹿加起来,也动摇不了远空的决定。 族里早在出来之前就已经交代,这一次的交涉由远空全权负责...... 自家同伴的态度很明显,远空却完全不在意,他的目光已经从净涪身上落到了五色幼鹿的身上。 他...... 还没等他多说两句话,五色幼鹿就已经从地上站起来,转到净涪身后去了。 这态度明明白白,绝对不会叫人误会。 净涪笑了一下。 远空也是一滞,才接着道,他是我五色鹿一族血脉,不能流落在外,须得跟我等回族地。 五色幼鹿有点急,但它不敢催净涪,只能在净涪身后拿眼睛狠瞪远空。甚至连带远乌和远冬都没落得个好。 显然。净涪点点头,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这句话。可我遇到它那年,它也只是一头凡鹿而已。 而且,我受它母亲所托,庇护于它,却是不能轻易让你们带走它。 远空皱了皱眉头,因为这短短一会儿的接触,他竟完全不怀疑净涪有意借这头幼鹿挟制他们五色鹿族群。 净涪也不去猜他们这些五色鹿怎么想,只是继续说道,它是五色鹿,作为同族,你想要带走它,不是不可以。但需要问过它自己。 远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哪怕他们并没有接触太久,可只这一会儿的工夫,也够他看出些关键了。 没有你发话,他不会愿意跟我们走。 净涪很随意地一摊手,这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远乌禁不住怒瞪净涪。 净涪就道,它自己的去向,总得它自己愿意,不是? 远乌哑口无言。 这时,五色幼鹿从净涪身后探出头来,异常高兴地晃荡着脑袋。也不知它是因为自己可以留在景浩界高兴,还是因为气到远乌所以觉得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天了噜的上帝 3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净涪不愿退让,远空不能退让,双方一时间僵持。 到最后,还是远冬先反应过来。他拉了一下旁边远乌的衣袖,在远乌目光转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前方对峙的一人一鹿,对远乌做了个口型--你上。 远乌也知道这时候确实是该他上场了。于是他也不多说什么,当即就凑到远空近前,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十七兄,这幼崽毕竟是自凡鹿时候就跟随在净涪和尚身边,我们虽说是同族,但也不好空口白牙就带他走。不如就放他在净涪和尚身边吧? 远冬眼睛一时睁得滚圆,回过神来后不住地狠瞪远乌。 叫你上去是要你说这些的吗?是叫你去插个话好缓和气氛,然后大家有来有往地商议怎么将这幼崽交换回来! 你倒好,上去就倒戈。说什么不如就放他在净涪和尚身边?你还记得你自己的身份吗?!随随便便将一头幼崽放出去,你想好怎么跟族里交代吗?! 你真不怕回头远空就将你退出去,让你当这一次结盟失败的替罪羊?! 你真就这么看好这净涪和尚吗? 结盟不成功就退一步,卖一个实打实的人情给他,结一个善缘? 不止是远冬,就连原本正在僵持对峙,谁都不愿意率先退让的远空和净涪此时也都齐齐调转了目光,向远乌望过来。 -- 第76页 原本由远空和净涪各自承担的压力就在这同一时间,齐齐落到了远乌的身上。 远乌额头开始止不住地沁出细密的汗珠。 远冬不过在旁边偷觑了一眼,就立即将那撇开目光收了回来,默默地缩在一旁,不敢吱声。 等那一阵窒息的感觉褪去稍许,远乌才抬起目光来迎上远空的视线。 他能察觉到就在远空的对面,那个年轻和尚平静却异常幽深的目光。 远乌有一瞬间生出了动摇。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卖好不成反弄巧成拙? 但此刻再要他分神去注意其他,却是不能了,因为远空正在凝视着他。 你真的觉得......这幼崽跟在净涪和尚身边比他回到族里要好? 净涪在一旁稳稳端坐,将这三头五色鹿之间的你来我往看个清楚明白。 这三头五色鹿明面上确实是在大大方方地开□□流,却也在暗地里沟通意见。净涪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手段,也不知道他们都在说的什么,但他察觉到了这三头五色鹿间微妙的无形波动。 只是净涪没有多在意这个。 他微微垂落眼睑,静默地坐在蒲团上,兀自入神。 五色幼鹿却是真没想那么多。 它也听见了对面那三头五色鹿的谈话,但它更清楚,甭管那三头同族最后是个什么决定,只要净涪和尚拿定了主意,就很难有人能将它带出景浩界。 当前来说,还是净涪和尚的决意最重要。 于是它趁着对面那三头五色鹿交流的空隙,探出半个身体,将脑袋凑到净涪手边,低低地鸣叫。 净涪垂头看它,你真不想跟他们走? 五色幼鹿连连点头。 净涪却又道,如果你跟他们走,你能得到同族的接纳、关照和指引,可以最大程度、最高效率地精纯你的血脉,成为真正的五色鹿......这样,你也不想跟他们走吗? 五色幼鹿又是重重地一点头。 你就算留在景浩界,净涪跟它说得更明白,也不会是留在我身边。谢景瑜,他在等着你。 是的,在早先时候,五色幼鹿就与谢景瑜结伴了。现如今还滞留在净涪禅院的鹿苑里,也不过是因为当时远乌找上门来,而五色幼鹿察觉到谢景瑜应付不了远乌,才回到净涪身边寻求庇护而已。 当日净涪没有将它留在身边,现在五色幼鹿也不指望他会改变主意。就算它的血脉更进一步觉醒,也是一样。 但五色幼鹿并不在意。 不论净涪愿不愿意承认,在它心里,净涪占据的是亦师亦父的位置。而这个残破的小世界......有它母亲遗骸在,有净涪在,就是它的家园。 什么族群,什么族地,那是什么? 五色幼鹿低低鸣叫一声,呦。 净涪看了它一会儿,微微阖首,那你就留下来吧。 五色幼鹿欢喜地瞪圆了眼睛,长长地鸣叫一声:呦...... 净涪手掌在五色幼鹿的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拍,日后修行更不可懈怠,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五色幼鹿浑身一个激灵,随即连连点头,生怕应得慢了,让净涪不满。 净涪看了它一眼,收回手来。 五色幼鹿将剩下的半个身体从净涪身后转出,光明正大地在净涪身侧趴下,再不去在意对面的那三头五色鹿到底都是个什么想法。 怕什么怕?净涪将它留下了啊! 对面,远空似乎也已经有了决定。 他转回身来,看了看对面姿态随意的一人一鹿,目光一滑,看向了五色幼鹿。 五色幼鹿得了净涪应允,心中底气格外的足,根本不惧他。不过,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神色一凛,瞬间就端正了态度。 不怕归不怕,再过得两日净涪可是要去参加南海法会的。若这个档口和他们闹起来,乱了净涪的心境,可就太不划算了。 远空根本不知道对面那头幼崽都已经想到那么远去了,但这不妨碍他察觉到这头幼崽的态度,哪怕他刚才也听见了五色幼鹿和净涪的对话,知道这幼崽不可能是改变主意跟他们走了。 既然幼崽缓和了态度,表示出应有的尊敬,远空也没跟幼崽计较的意思。 于是他露出了些微笑意,用相当和缓的语气问道,你真的不再想一想? 五色幼鹿将脑袋点在青草上,呦。 多谢好意。 远空摇摇头,下一刻却抬起目光,望定了净涪。 既然这幼崽不愿,那就算了吧。远空说道,从后方远乌那里接过一小节鹿角,转手就交给了净涪,这是远乌褪下来的角。 如果这幼崽的修行出了什么问题,你可以联络远乌。 净涪和五色幼鹿看过那小节鹿角,又看向远乌。 远乌对他们点了点头,目光中透着格外明显的善意。 净涪眯了眯眼睛,偏头去看五色幼鹿一眼,才伸手接过那一小节鹿角。他只看了一眼,随手就将那鹿角递到了五色幼鹿面前。 五色幼鹿心中明白。 它晃悠了一下头,头顶鹿角处就有一抹五色神光落下。神光照在那鹿角上,不过微微一卷,就带着那鹿角消失不见了。 -- 第77页 远空见五色幼鹿收起了鹿角,微微点头,又对净涪道,听闻净涪和尚不日将前往南海普陀山参加法会? 净涪点了点头,约莫猜到这头五色鹿想说什么。 果然,远空很快就说道,倘若方便,我们希望净涪和尚能带上这幼崽一起去。 哦?净涪道,愿闻其详。 远空于是就道,这幼崽虽然得远乌之助,精纯过血脉,但到底还是年幼,实力不足,血脉开发程度不够。在我族内,他还只是一个幼儿。 幼儿,通常都有着相当可观的可塑性。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若能得到佛法的熏陶,于他日后的成长大有好处。希望净涪和尚你慎重考虑一下。 净涪听完,也看了一眼趴在旁边的五色幼鹿,缓慢点头,答道:小僧知道了。 结盟没成,幼崽没带回,此行算是完全的失败了。所以见事情大体交代完之后,远空没想继续赖在这里了。 他站起身来。后面的远乌、远冬也连忙跟上。 如此,我们就不打扰净涪和尚了。告辞! 净涪也带着五色幼鹿站起身来,听得远空这般说,他双掌一合,低唱一声佛号,檀越慢走。 远空点点头,先往院子中走几步,稍稍离开这一株菩提树,然后双手在前方的空间处一拉,拉开一个两人高的门户。 门户边上闪耀的五色神光一下子就让五色幼鹿看愣了眼。 远空见状,又看了一眼五色幼鹿,这才对着净涪点头,领了远乌和远冬走入这扇门户中。 待得这三头五色鹿全数踏入里头,那扇门户才重新合拢,恢复成一片空无且凝固的空间。 那无形的波动彻底隐去的时候,五色幼鹿才终于回过神来。 净涪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好好修行,总有一日,你也能做到的。 五色幼鹿低鸣了一声,呦。 净涪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五色幼鹿一阵,你刚才也听见了。普陀山的法会,你想去吗? 想去吗? 五色幼鹿确实有一瞬间的心动,但很快,它的眼神就再度坚定了下来。 呦。 想去。 呦,呦。 但如果不可以,我就不去了。 五色幼鹿不想欺骗净涪。 它眷恋着这个小世界,哪怕它此刻是残破贫瘠的;它眷恋着净涪,哪怕它现在已然算不上跟在他身边;但同时,血脉里印刻着的本性却让它渴望着那更加广阔无际的天地。 它不知道那些五色鹿是怎么将自己锁在族地里万万年的,它也不去想那些,那些与它没有太大的关系,它只是循着躁动的血脉给予净涪答案。 净涪就笑了,他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还是和刚才净涪回答远空时候的答案一模一样,但五色幼鹿却敏感地察觉到了净涪几分偏移的意向。 它歪着脑袋看向净涪。 净涪又拍了拍它脑袋,你就先留在鹿苑这边吧,等过些时日,再去找谢景瑜。 五色幼鹿欢喜地点头。 谢景瑜也在这妙音寺的地界上,什么时候去找他都行,急什么急? 净涪收回手,去吧。 五色幼鹿绕着净涪转了一圈,才向着鹿苑那边去。 净涪还只坐在蒲团上,给自己续上了盏泉水捧在手里,慢悠悠出神。 三头五色鹿走过空间通道,在空间的夹层里转了好几个圈子,确定外人无法轻易循着他们的踪迹追去他们族地,才认真回应族地的呼唤,回归五色鹿族地。 终于踏上熟悉的土地,远乌没觉得如何轻松,反而更紧张了。 然而,远空却一改在景浩界净涪和尚面前的端重姿态,气息放松且活泼。他吐了一口长气,只是眨眼间,便恢复成了五色鹿本体。 远乌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远空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转开了目光。 远冬。 远冬也没想到被叫到的会是自己,他愣了一下,急急应声,是,十七兄。 你去二长老那里走一趟吧。 远冬抿了抿唇,那仰起的头上鹿角微晃,远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请十七兄说个明白。 一旁的远冬这个时候也回过神来了,见状,当即就压低了脑袋求请道,十七兄。 远空看着这两个倔强的族兄弟,无声叹了一口气,却也开口了。 远冬,他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远冬听得云里雾里,但远空这么问,他心里也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远空也不再说话,只将鹿角往远冬的位置轻轻扫了一下。 一道白色的灵光从远空的鹿角中落下,照向远冬。 远乌并不阻拦,因为他对这道白色的灵光也有几分了解,知道起码单就目前这点威力来说,其实真不能拿远冬怎么样。 便是远冬也没有避开,他直直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道灵光照定自己。 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可随着这道灵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竟觉得不知从何处生出几分委屈。随着那委屈出现的,居然还有愤怒和怨怼...... -- 第78页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不是吗?为什么就怀疑我?为什么只怀疑我?...... 那一个个的问题自心底生出,又飞快地蹿上心头,酝酿成更阴暗的憎恨与恶意。 哪怕远冬此刻尚且保持着神智的清醒,也依然止不住的心惊。 他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的远空,定定对视得一阵,忽然转头,看向另一侧的远乌。 远冬的双眼已经蒙上了晦涩的黑。 那厚重的阴影仿佛从最阴暗的角落处拖生出来,连五色神鹿与生俱来的诸邪辟易特性都无法将它驱逐。 远乌正面撞上了远冬眼底的晦涩,那厚重的黑暗连他都心惊肉跳,但他还是稳稳地站定了,没有往后退开一步。 远冬看见,终于笑了开来。 只是在那样厚重的黑暗下,那笑容也平添了几分狰狞。 远乌定定看了远冬一眼,扭头便对远空低了低脑袋,放低了姿态,十七兄,远冬他这是? 远空答道,魔自心生,由天而动。 远乌到底控制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天魔气?! 远空不敢去看他化自在天外天的方向,只是随意点头。 远乌满脸震骇,但很快,他就抓住了一线光,可远冬他什么都没做过! 是他还来不及做什么。 远乌顾不得远空格外清淡的话语,连连哀告,十七兄,远冬他还什么都没做。那天魔气......那天魔气大概只是他不知从哪里沾染上的而已!必定不是他自己有意的。 十七兄,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救救他...... 与净涪和尚的结盟失败,远空也没真想绝了远冬这个族兄弟的生路。 所以我才让他去找二长老。 远乌一时无话可说。 此时,这个漩涡真正的中心人物忽然嗤笑了一声。 远乌抬头看去,直接就对上了远乌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被厚重的暗色遮掩,饶是远乌与这双眼睛的主人一同长大,一时半刻竟也分辨不出他此时的心情。 你很看好方才那个净涪和尚? 此刻心情混乱脑袋胀痛的远乌完全不知道远冬为什么就问了他这个问题。但对着那双眼睛,他又无法说谎,只能胡乱地点头。 远冬又是嘲讽地笑了一下。 那你知道......如果我们这次真的与那和尚联盟,我就回不来了吗? 惊雷打落在远乌头上,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远空。 面对远乌质问的目光,远空并无半点愧疚,他只是抬手一指远冬,反问道,他这般状态你也看见了,族里处理起来也相当棘手。佛门正好克制魔道,如果我们与那净涪和尚达成联盟,不正好能请净涪和尚来帮忙处理这个问题吗? 远乌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远空却又道,便是将他送出族地,放到净涪和尚那里又如何?看在双方同盟协作的份上,净涪和尚想来也不会要了远冬的性命。 他顿了一顿,我听闻景浩界有镇魔塔,大概对远东有些帮助。 镇魔塔! 远乌也是在景浩界中走过一趟的,他还特意调查过净涪和景浩界佛门,怎么会不知道景浩界的镇魔塔是个什么地方? 但是...... 镇魔塔锁不住五色鹿。远乌艰难地说道。 哪怕没有亲身去那镇魔塔走过一趟,仅仅只是远远地看过几眼,远乌也知道镇魔塔这玩意或许有些威能,但想要锁住他们这样的成年五色鹿,却真是妄想。 那边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远冬又是一声嗤笑。 远乌听得清楚,脸色也有些发白。 是的,单凭景浩界镇魔塔的威能,锁不了他们这样的成年五色鹿,可如果,如果有他们五色鹿族群的帮助呢? 远乌沉默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远空看了看远冬,想了想,便也陪着远乌在这里站着。 这个地方相当偏僻。那是为了防止真的有大能循着在外行走的五色鹿走动轨迹寻上五色鹿族地,而特意开辟给族人开辟行走通道的空间。与五色鹿族地隔着一段不断的距离,等闲不会有人路过。 远乌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最后只能问远空,为什么?十七兄,这是为什么? 远空答道,这话,你实不该来问我。 远乌转头看向了远冬。 是啊,我嫉妒你。远冬冷笑了一下,可我也只是嫉妒你而已,什么都没做过! 远乌又似木偶一样,调转了头过来看远空。 是啊,你还什么都没有做。远空也不怯阵,但也只是对族群而已。你敢说,你没打那净涪和尚的主意? 净涪和尚?远冬终于忍不住冲远空咆哮,他不过一个人类和尚而已。便是打他的主意又怎么样?!况且我也没对他有恶意,只是算计了他一把而已,这也不行吗?! 远冬自家知自家事,他确实算计了净涪,但他对净涪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推了一把。居然只是这样,也不行吗? 凭什么?!那个净涪不过就是一个人类的修士而已,还是一个与他们族群结盟失败的人类修士,凭什么为了这个和尚这么对他?! -- 第79页 远空看着远冬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怜悯,你还是不明白。 远冬咆哮不已,我确实不明白!凭什么!他凭什么?! 远乌又对着远空低了低脑袋,沉声道,请十七兄指教。 远空看着这两个族兄弟,长长叹了一声。 说起来,其实远冬根本说不上如何算计那个叫净涪的和尚。他只是帮着远乌将那个净涪和尚往五色鹿族群推了一把而已。他什么都没错,他唯一的错处,在于他被那位他化自在天外天之主看中,引动了他心中的阴暗,推着他沾染天魔气...... 既然已经回到了五色鹿族地的地界,远空多少有些放松,又见这两位族兄弟始终不懂,怕到时候不单只搭上一个远冬,连远乌都给陷进去了。毕竟无论怎么看,远乌都要比远冬与那净涪和尚更贴近。 虽然,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多少交情。 那净涪和尚有一大敌,他说道,然后指了指远冬身上朦胧的天魔气,他是被注视着的。 远乌和远冬到底不是真傻。纵然远空说得含糊,他们也已经多少能够理解一点了。 其中,远乌还要想得更明白一点。 他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其实要说得明白也简单,远冬甚至是他们五色鹿族群,其实已经成了那净涪和尚与他那大敌交手的对象。 远冬...... 远冬大概是其中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 族群看出来了,他们不想陷入那样的战场之中,所以他们做了两手准备。 其一,劝说净涪和尚避让,他们看好净涪和尚,会将远冬交到净涪和尚手上,既算作双方达成联盟的诚意,也是提醒净涪和尚那位大敌的手段。 其二,如果净涪和尚不肯避让,执意对上那位大敌,他们五色鹿族群为求自保,不会再多与净涪和尚接触,更不会站在净涪和尚那边扛上那位大敌。如此,远冬自然会回归族群。可是即便回归了族群,身上留有别人暗手的远冬也必定要做出处理,绝对不能放任他在族群里动作。 毕竟,谁也不知道远冬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将五色鹿族群拖入到那个原本已经走出来的战局里去。 至于净涪和尚对上的那个大敌...... 远乌这时候也已经知晓了。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当时提议将那幼崽留在景浩界的,是我,不是远冬。远冬他没想过要将族群拖入险地,是我...... 远空也是点头,我当然知道不是他。可你能保证他身上真的什么异常都没有吗? 那位神通何其广大?谁知道远冬身上是不是只留了这么一个暗手,如果还有其他的呢? 远乌怎么能做这样的保证?他凭什么做这样的保证?所以他无话可说。 远冬看看沉默的远乌,看看眼露同情的远空,胸中悲愤一浪接一浪。 是啊!谁能保证?谁敢保证? 为了族群的延续,为了族群的安危,他就算不被牺牲,也必定会被囚锁起来。可是,怎么就是他?!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过,怎么就是他被那位他化自在天外天之主看重,怎么就是他招了暗手? 怎么偏偏就是他?! 远冬不敢恨他化自在天魔主,不愿恨到了这个时候还为他据理力争的远乌,不愿恨自己的族群,所以满腔的怨恨就冲着另一个人去了。 净涪! 都是他! 是他招惹上了那位天魔主!是他跟远乌碰上,又是他,让远乌刮目相看青睐有加! 都怪他! 遥远的空间之外,安坐在菩提树下的净涪忽觉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凉风,冷冷的叫人有点在意。 他睁开眼睛,往那凉风吹来的方向看了两眼。 但身侧的菩提树间只见穿过枝叶的碎金,却没听到枝叶婆娑的声音。 不是风吹,是怨恨生。 佛身感知了一下,说道。 魔身也道,大概是那头叫远冬的五色鹿。 净涪本尊沉默,倒是佛身有些奇怪。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魔身冷笑一声,那远冬身上有些奇怪。原本我还只是疑惑,但后来我就发现了。 他示意了一下华盖前方不住冲撞下来的天魔气。 不就是那些气息吗?真是太熟悉不过了。 佛身沉默。 到得这个时候,净涪三身也已经能大概猜出那远空没能推出来的后续了。 五色鹿族群倒是想得真好。 面对魔身似赞实贬的评价,佛身倒是不觉得如何奇怪,到底是已经隐匿了多年将自保两字刻入到骨子里的族群,会有这样的筹谋不足以为奇。 胆子太小了。魔身评道,他们这般苟延残喘地活着,延续的也就只是血脉而已,脊梁已经被打断了,续都续不起来。 人家还没想那么远。佛身倒是公道,各人所求不同,不能强求。 顿了一顿后,佛身又道,且你觉得人家胆子太小,只能算是延续血脉,人家不也觉得你莽撞,胆大包天自寻死路? 说实话,远空就算有心遮掩,在心绪激荡的那会儿,也显出了端倪,自然就叫净涪三身看了个清楚明白。 -- 第80页 净涪本尊总结道,不过是道不同罢了。 净涪佛身与魔身各自阖首。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不,原本拟定合作的联盟不就失败了吗? 净涪魔身沉默一会儿之后,忽然道,如果那远冬真的找上门来,交给我。 佛身难得有点迟疑,不如还是交给我吧。这头五色鹿到底有点无辜...... 真的要将那远冬交给魔身处理,只怕那远冬不死也得褪去一身皮。本来一个敌人,佛身不会有什么想法,魔身想要就给他好了。但还是那句话,这远冬真的有点无辜。 无端卷入他和天魔主的对峙之中,既不能向前,也不能回头,也是有点凄惨。而最重要的是,他其实还什么都没做。 是,他原本什么都没做。魔身很有些漠然,但现在,他已经生了怨恨。 他道,你看,这怨怼与憎恨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心中阴影已经被催化,生成心魔。 这点,魔身自有灵感,都无需亲眼看见那远冬此刻的状态,就已经确定了事实。 既已生成心魔,你觉得那位天魔主真的会放着不用?这样的暗子只要看准了时机引动,会引动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 净涪魔身能想到的最坏可能,是五色鹿一族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佛身却在这时候笑道,你会有解决的办法。 净涪本尊与魔身一同笑了起来。 魔身悠悠道,或许。 不过他很快又接了一句,目前还只是个想法,能不能行得通,还得看以后我们的修为。 魔身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到底到时候他会不会用这样的法门,也要看那远冬到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章程。 倘若他自己一定要找死,净涪魔身也不介意真送他一程。 远冬完全不知道那个被他憎恨怨怼的对象此刻是个什么想法,他也根本不在意。 他只瞪着一双眼睛,一而再再而三地诅咒那个和尚,将所有的恶意倾泻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宣泄自己的不安与愤恨。 旁边的远乌看着自己的伙伴,心里有把火在烧。 烧得他脑袋都是昏胀的,但更叫他心惊的,还是远冬面上几乎已经化为实质的怨怼。 就算那怨怼不是冲着他来,不是冲着族群来,也叫他心惊肉跳,神魂难安。 远乌是真的很看好净涪。 他知道禅宗的佛修一旦开悟,修为能够如何精进,他觉得净涪也会是那样的人,他一直希望与净涪交好,希望族群与净涪结上一段善缘,日后能多得几分庇护。但他没想到...... 他完全没想到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当头一棍敲得远乌整个鹿都在发懵。 茫茫然之中,远乌只能抓住一个问题,十七兄......那净涪和尚,真的打定了主意要...... 远乌到底没敢真将这个问题问完,但这已经足够远空了解他的意思了。 他点点头,说道,刚才我与那净涪和尚的交涉你不也看见了吗?他心意已定,我们不能改变他的想法。 他真是胆大...... 远乌低了头下去,只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看着那土地上繁密的绿草。 一时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佩服净涪,还是怨恨净涪。 佩服?他自己做不到,也不想去给自己找一个那样恐怖的敌人。 怨恨?怨恨净涪没用。就算他真避让了那位天魔主,族群也会将远冬交给净涪,到最后,他还会是被缩进景浩界镇魔塔的结局。 可是,远冬又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他化自在天魔主垂眸看了看几乎将半个脑袋迈进地里去的远乌,慢慢地笑了。 远空自然也知道远乌此刻心神激荡,怕他也不小心钻了牛角尖,最后落得个和远冬一样不尴不尬的下场,连忙对远乌晃了晃鹿角。 又是一道乳白色的灵光飞出,落在远乌身上。 沐浴在这道灵光里,远乌心神渐渐安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对着远空点了点,多谢十七兄。 远空却是摇头,你自己小心些才是,远冬是发现得太晚了没有办法,你可别也陷了进去。 远乌看向那边的远冬,见他犹自诅咒着净涪,心里一叹,便答道,我知晓了。回去之后,我会闭关静心,回禀族里的事情,就都交给十七兄了。 顿了顿,他又道,倘若族里有所责罚,远乌也绝无怨言。只是...... 他看向远冬,到底还是道,请十七兄看在远冬无辜的份上,在族长与两位长老面前为远东他多美言几句,好歹......好歹宽和些。 远空叹了一声,也没虚言推托,我知了。 远乌对着远空又是深深一拜。 远空郑重回了一礼,带着远冬就走了。 临走之前,远冬回头,看了仍然拜伏在地上的远乌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81页 第40章 不管人心如何变化,时间仍然在以它惯常的步调往前流动。过不了多时,日子就到了二月初一。 虽然说南海普陀山法会正式开始的日子是二月初二,也不需要净涪如何想法子跨越虚空抵达南海的普陀山道场,只需他等待紫竹叶的反应即可。 但即便如此,净涪也不会真的就以为紫竹叶在二月初二那日才会有动作。故而二月初一一大早,提前接掌了肉身的净涪佛身便已将紫竹叶从褡裢中取出,贴身放在袖袋里,以便时刻注意紫竹叶的动静。 也果然不出他所料,不过是刚刚结束了早课,净涪的袖袋里就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颤动。 来了。 净涪心下了然,停了手上动作,细细感知了一番。 然而袖袋里的紫竹叶只是抖了三次,就又平静下来了。 净涪将手上的木鱼槌子归拢,才去拿袖袋里的紫竹叶。但见那原本紫玉一般的紫竹叶安静地泛着一圈淡淡的灵光,灵光柔润而安和,只是一看就已让人心神宁和。 净涪心中一动,探出一点心念落入那紫竹叶中。随着他的动作,一点明悟悄然从心头生出。 午时。 午时吗? 净涪从座上起,踱步来到佛龛前,另取了几支香燃起供上,合掌拜了拜,才招了人过来。 很快就有一个小沙弥进了他的禅院,守在房门前。 净涪推门出去,就看见小沙弥泛着薄红的脸。 也不知是这一路跑过来升起的血色还是因为其他。 劳烦师弟往方丈室和藏经阁跑一趟,告知各位和尚,就说时候到了,我得准备准备出发了。他顿了一顿,又道,弟子此去,不知何日方才归来,寺里诸事,还得劳烦各位师长和净音师兄多多担待。 小沙弥认真听着,一张小脸绷得很是严肃。 待到净涪说完,他似乎是在心里又整理一遍,确认自己都记下了,才合掌与净涪一礼,应道,是,师兄。 净涪点头,看着小沙弥脚步匆匆地出了禅院,一路往方丈室去。然后他一偏头,就看到了从鹿苑里望来的五色幼鹿。 关于那日远空的提议,净涪三身并没有如何商量,于是这事的决定权就落到了此刻执掌肉身的净涪佛身手上。 净涪佛身深深望入那双滚圆纯挚的眼睛,只是一个眨眼,就抬手对五色幼鹿招了招。 五色幼鹿欢快地长鸣一声,一个蹿步从鹿苑中走出,来到净涪身侧。 净涪低头看它,道,且先去仔细洗一洗吧。 五色幼鹿刚开始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忽然就叫它去洗一洗,它转头看了自己两眼,毛皮还是光滑的,没看见沾染上什么灰尘...... 它扭头去看净涪,对上净涪的眼睛,才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低头对着净涪呦呦叫了两声。 净涪笑笑,去吧,午时之前回来。 五色幼鹿又绕着他走了一圈,才真的往外走。 五色鹿确实还是幼崽,但血脉已经有所精纯,若这一趟真的很顺利也还罢,若有些许差错,五色鹿多少也能给他些帮助。 更别说,这幼鹿也是他的弟子,虽然只是记名。 净涪转回身去,也自去了净室,开始洗漱沐浴。 认认真真清洗过一遍之后,净涪给自己换上了簇新干净的僧袍、僧鞋,又披上了那件青蓧玉色的袈裟,才重新回到屋里,在佛龛前坐定,闭目养神。 他才刚刚坐稳,外间就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 进来吧。 过不了多时,五色幼鹿就来到了净涪身前。 净涪睁眼看它,见它浑身绕着一层清灵的水汽,气息也是清净灵动,心下点头,对着它道,过来吧。 五色幼鹿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也不迟疑,快步来到净涪侧旁趴了下来。 净涪不再理会它,又闭上了眼睛,兀自养神。 五色幼鹿不敢打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拿一双眼睛打量着周遭的摆设。 几乎是第一时间,它就看见了摆放在净涪身前红案里的紫竹叶。它不傻,也听过了几耳朵关于南海普陀山法会的事情,立刻就意识到了这片紫竹叶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那片紫竹叶了。 它忍不住多看了那片竹叶两眼。 那深紫色的竹叶玉石一般的,还圈着一层淡淡的灵光,煞是好看。 五色幼鹿到底还是一头幼崽,对于这片传说中的紫竹叶,还是很好奇的。这第一点就是...... 那南海普陀山的紫竹叶,居然真的是紫色的诶。 它长这么大,也曾经悄悄地在无边竹海跑了几个来回,也真没看见过紫色的竹叶。 这竹叶也真是厉害了。 净涪就算没睁眼去看,也知道此刻五色幼鹿那双惊异的眼睛。 若此刻是净涪本尊执掌肉身,大概是不会多说什么的,而若换了魔身,也许会有三分兴致逗弄逗弄这头幼鹿,但当前执掌着这具肉身的是净涪佛身,于是就有了些许分别。 不过是暂时显化出这般模样的而已。莫要大惊小怪。 五色幼鹿一惊,以为自己打扰到了净涪,连忙低低地鸣叫了一声。 净涪仍然闭着眼睛,倒不如何生气,只提醒它道,静神。 -- 第82页 五色幼鹿立时噤声,闭上眼睛默诵心决,清净心神。 净涪只笑笑,也自无话。 紫竹叶当然不是真的紫色。但倘若不是显化出这般模样,世人又怎知它就是出自南海普陀山的紫竹叶? 不是每一个得到紫竹叶的人都像是净涪那样,从佛门尊者那里接来竹叶,知晓它的来历与用处的,也有不少人是无意得到这紫竹叶的。而这些人,就是这一回南海普陀山法会的有缘人。 这些有缘人来自诸天寰宇各处星域地界,眼界见识各各不一,如何叫他们知晓这竹叶不凡,不会轻易抛弃?当然就如现下这样了。 不然,谁会平白无故收着一片竹叶呢? 这般说来话长,但其实也只是在净涪的一转念间。心念转动又很快散去,全然没有影响到净涪此刻的心境。 大日悄然攀上了中天,时间也终于来到了午时。 一直分出心神探知着净涪禅院这边动静的妙音寺各和尚心神一动,俱都默默道了一声,到了。 但见那个清静的禅院忽然闪过一道微妙的律动。待到那律动平息,那禅院里也没了净涪和五色鹿的气息。 走了。 清镇大和尚嘀咕了一声。 清显瞥了清镇一眼,没说话。 清笃大和尚团团看了一眼座下的各位师弟,道,好了,都回去吧。好生准备,别到时候净涪顺利回来,我们这里反而出了差错。 清镇、清显等几位大和尚脸色一整,齐齐应声道,是,师兄。 妙音寺的和尚们能察觉到净涪和五色幼鹿的离去,净涪自然也不是一无所知。但等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片竹林里。 净涪眨了眨眼睛,当先就看向了漂浮在他身侧的那片紫玉般的竹叶。 那竹叶确定净涪心神回归,当即微微一颤,收敛了周身的灵光,飘向净涪。 净涪抬手将那竹叶接住,仔细看了两眼,也没看出什么玄妙,便就作罢,将那竹叶重又收入袖袋里。 收好了紫竹叶之后,净涪方才抬眼打量四周。 他此刻就站在一处竹枝上,五色幼鹿也仍在他身边。 这竹枝细细长长,看着和其他灵竹的竹枝无甚区别,但此刻净涪站在这竹枝上,却与站在街道上也无甚区别。 须弥纳于戒子吗? 净涪细细探知了一番,又自摇头。 不是,或者不仅仅是。 凭净涪当前的修为和境界,其实根本看不穿这中间的手段,只能算是隐隐有个感知,确定非是他刚才想的那般简单。 五色幼鹿不知道净涪在想些什么,但它看着净涪凝神了一瞬又摇头,总有些担心,便也顾不上其他,只直直地仰着头看着净涪。 等净涪回神,当即就察觉到了五色幼鹿的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五色幼鹿,抬手在它头上拍了拍,我没事。走吧,跟我来。 五色幼鹿这才松了一口气,它跟在净涪身后,边走边左看看右看看。 他们落在一株竹子的竹枝上。 这竹子甚是奇异,竹叶是翠绿翠绿的,充满生机看着就叫人欢喜,然而不论是竹竿还是竹枝,却又都是一种透亮的紫蓝色。 不用旁人多说,五色幼鹿心里也很明白--这里就是紫竹林了。 奇异的紫竹高可入云,层层密密遮蔽了视线,饶是以五色幼鹿的神异,也无法望尽这片竹林,看到更远处的地方。 五色幼鹿原本想要拿景浩界里的那片竹海与它面前的这一座竹林比一比,但才刚有了这样的一个想法,就放弃了。 不用比了,因为压根就不能比。 果然还是那句话,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五色幼鹿晃晃脑袋,似模似样地叹了一口气,却紧跟着净涪脚步,半点不离。 净涪见五色幼鹿跟得上,没有落下,也就没多说什么,由得它去。 这紫竹林确实非常了不得。它不单单遮蔽了目光,还遮蔽了心念甚至是神通,叫人难以窥探他处。 不过这地方到底是观世音尊者的道场,慈悲宽和。哪怕那限制由这座紫竹林天然生成,拒绝也都是柔和的,于人无损,也无甚伤害。 循着袖袋中的紫竹叶指引,净涪带着五色幼鹿一路往外走。但他刚刚转过一个无形的拐角,抬眼就看见另一侧走出个同样穿着僧袍披着袈裟的和尚,那和尚身后还跟了一头猛虎。 这本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来参加法会的人很多,而且大家都是这个时候被紫竹叶带过来的,在这紫竹林里碰面有什么稀奇? 净涪只是稍稍一愣,就站定了脚步,双掌合十,低唱一声佛号,道:小僧景浩界净涪,见过同参。 那和尚面上已然显出皱纹,看着颇有些老相,但目光慈和,气息也很是宁静,只让人觉得平和,绝不真就让人觉得他老了。 那和尚也是止步,合掌回礼,也道,小僧易空界余近,见过同参。 余近看了看净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五色幼鹿,当即就笑问道,净涪同参这是第一次来南海参加法会?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净涪也就点头道,是,难道余近同参不是? 余近道,我也是第一次来参加南海法会,不过我寺里曾有先辈来过,多少有些了解。 -- 第83页 净涪明白了。 这南海普陀山的法会当然不止开这一次,那曾经来过普陀山的人归去之后留下记载,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就像净涪,这次来过普陀山,回去之后自然也会将这次所见整理一番,收入妙音寺的藏经阁里,以供寺中诸人阅览。 余近看他脸色,想了想,又问道,净涪同参是要直接到莲池那边去? 净涪心中隐隐猜到了一点什么。 莲池?他摇摇头,余近同参也是知晓,我对这普陀山所知不多,不过是循着紫竹叶的指引来去而已,并不知这莲池在何处。 同参若真是一路循着指引去的,那终点就是了。法会也是在那里开始的。 余近先给净涪解释了一下,然后又笑道,不过今日只是初一,明日才是法会开始的日子。如果同参现下就到莲池那边去,约莫就要在那里先等一等了。 净涪也就笑了,不过是略等一等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余近却没笑,他想了想,又打量了净涪两眼,忽然一整脸色,很是认真地问他道,同参若信得过我,不妨跟我一起? 这样突如其来的邀请其实真的很突兀,尤其双方都是第一次会面,谁都不知晓谁的底细,完全就谈不上信任...... 净涪也没立时回应,而是拿眼去细细打量对面的和尚。 那余近和尚坦然地站着,任由他打量。 净涪想了想,问道,不知同参是要先去哪里?会不会耽误了法会? 面对净涪这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余近和尚竟是一声都不吭,只是笑着看他。 这是不想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五色幼鹿跟在净涪身侧,将这两个人的对话都听了去,见余近没回应,便拿眼去看那余近身边的猛虎。 那猛虎看看它,看看净涪,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冲它眨了眨眼睛。 五色幼鹿一时瞪大了眼。 这是......叫他们答应? 说实话,如果没有那猛虎弄出来的这一出,五色幼鹿还不会有什么想法。反正它只要跟着净涪就好,净涪怎么决定就它怎么行事。但这猛虎来了这么一招,它反而觉得有可能是陷阱。 五色幼鹿看着那余近和尚与猛虎的目光一下子就带上了警惕。 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和尚明明跟他们才第一次碰面,却这么热切地邀请他们,谁知道是不是想要谋算他们? 不过五色幼鹿警惕归警惕,却没自作主张影响净涪判断,它只是站在净涪旁边,默默地拿眼看着对面的一人一虎而已。 余近和尚目光瞥见那只幼鹿,很有些想笑,于是他唇边也就自然地显出了两分的笑意。 净涪这时候已经收敛了所有心神,也有了决断。 请同参带路。 余近脸上的笑意又更深了几分。 净涪同参请跟我来。 余近和尚先行了一步,他身侧的那猛虎多看了一眼五色幼鹿,也跟在余近身侧开路。 五色幼鹿深吸了一口气,脚下一快,竟是先净涪一步跟上了余近。 净涪在后头见得,自然不会误解五色幼鹿的心思,也是禁不住摇头。 或许是因为离开了景浩界,五色幼鹿有点过分紧张,它竟然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可是站在普陀山上。而普陀山,是观世音尊者的地界。 别说这余近只是一个和尚,即便他已经证就菩萨果位,想要在这普陀山上做些什么,也绝瞒不过观世音尊者去,所以不会有什么大事。顶多......也就是错过这一次的法会而已。 净涪跟上了余近的脚步。 他们走了没多久,转过一个拐弯,迎面又遇上两个和尚。 双方俱都停步,又各自见礼。 余近与对面的一个和尚面面相觑了一番,忽然一笑。 同参也要到那里去? 同参也要到那里去? 这两人虽都没明说去的那里,但现下这番模样,谁还会有误解? 于是这两个和尚又是齐齐一笑,异口同声道,同去同去! 净涪和对面那个年轻和尚对视一眼,俱都无奈一笑。 五色幼鹿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三个不熟悉的和尚,想了又想,终于觉得自己大概可能也许是真的想多了。 它赧赧地低了低头。 旁边的猛虎看了它一眼,眼底的笑意又深了深。 余近与那和尚猜了个谜,也不多说什么,领着净涪和另一个和尚就继续往前走。 他们转过一个个无形的拐角,也时不时地遇上一些和尚、比丘、沙弥甚至是穿俗袍留发的修士。 有些人会加入他们,有些也会拒绝,自顾自离开。 这时人群仍然往外走,但已经不需要余近在前方引路了。他退回到了净涪身边,与净涪一道跟着人流往前走。 他也没跟净涪多说什么,只低声叮嘱道,到地方之后,同参记得手脚快一点,多取收一点是一点。 净涪想了想,也低声问余近道,同参可否告知小僧,这到底是? 余近笑得神秘,却也仍然没说透,只道,这是一场造化。 净涪脸色显出了些许异样,目光悄然瞥向另一个方向。 -- 第84页 那是曾拒绝他们这群人邀约的修士去往的地方。 那他们...... 造化虽是造化,余近却不觉得有什么,但也需要缘法。而且这造化也不是就只有一场。 净涪也有些明白了,他点点头。 余近再没有说话。 净涪跟着人群一路走下他们出来的那株紫竹后,脚步不由得停了停,抬头望向背后的那株紫竹。 不单单只是净涪一人,人群中还有不少人也是一般的动作。 说来也真是神异。明明他们这些人一开始就落在那株紫竹的竹枝上,又走了约莫半刻钟才从竹枝上走下来站到地面上,可现在回头看那株紫竹,竟也不过就是长得高一点的寻常灵竹而已。 余近等一众比净涪他们这些知道得更多的人并没有催促他们,见他们一时停下脚步,也在原地等了等,直等到他们收回目光,才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紫竹林中的紫竹没有太特意的打理,还留着自然生长的痕迹。故此紫竹与紫竹之间会有挨得很近的,也会有间隔着一段距离,没有个定数。而净涪他们走下来的那株紫竹就和其他的紫竹都隔了一小段距离。所以当净涪他们走了一会儿之后,才见得另一群人相伴着从另一株紫竹上走下。 两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一礼,也不多言,就各自寻了方向离开。 净涪默默地跟上。 如此走了半日之后,净涪所在的这一群人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净涪抬头张目望去,入目便是一片厚重的云雾。云雾间有霞光徘徊,也有光影堆叠,与净涪曾见过的云海并无甚不同。云海之下,是一片看着再寻常不过的绿茵草地。 净涪扫了一眼那草地,还是将目光转到那片云海上。 他觉得......如果真有什么奇异的,大概就是这片云海了吧。 他待要再细看一回,旁边的余近和尚已经领着他的猛虎向前去了。与他一道往前走的,还有不少的和尚与比丘。 净涪曾经观察过,这些人无一不是在来这普陀山之前就知晓一点消息的人。 余近和尚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对净涪招了招手,净涪同参,快来啊,愣着干什么? 净涪想了想,也就真的跟上去了。 五色幼鹿看净涪迈步,它也连忙跟上。 然而净涪跟上余近和尚不假,却不是和他走得太近,而是间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 他看见了,那些先往前走的和尚和比丘们就是这样的,谁都没和谁走得多近,双方各自保持着一段距离。 到了这个时候,余近和尚似乎就解开了限制。 他一边上前走入云海中,一边快速与净涪传音道,这云海里隐着水元灵露,你仔细找一找,能收到多少收多少,别放过了。 原来是水元灵露。 水元灵露用处颇多,更是滋养心神清静神魂的宝材,外间相当难得。起码净涪也就只听说了个名号,没亲眼见过实物。 毕竟这样的宝材,得到的人大多都会用在自己身上,少有愿意流出去的。而且就算往外流,也通常只在小范围内流转,一般都是只漏出个风声就没了。 对于这样的宝材,净涪当然也很有兴趣。 而且他隐隐觉得......水元灵露对他怕是更有助益。 毕竟他神魂三分,目前确实还算顺利,但难保日后修行会不会出什么岔子。先收集些水元灵露备着,也能以防万一嘛。 那边余近也没顾得上去看他什么脸色,还在快速地交代道,......如果与其他同参一道找到同一滴水元灵露,也别太执着了......时间有限,别浪费...... 净涪明了地点头。 这里毕竟是南海普陀山,明日毕竟将开始法会。为了不耽误法会,他们能抽出来的时间不多,若是争执起来影响了心境,才是真正的耽误了。 交代这些的时候,那余近和尚已经带着他的猛虎一头扎入云海之中了,大概都没听到净涪的回应。 净涪也没在意,甚至他的动作也不慢。紧随着余近和尚之后,他也进入了云海。 不知这片云海是怎么的,饶是以净涪的修为,竟也无法看穿云海的遮蔽,视线局限在他周身三尺的范围内。 五色幼鹿还是跟在他身后。 净涪一边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玉瓶,一边交代它道,你也去找吧,小心一点,别离得太远了。 五色幼鹿低低鸣叫一声,又对着净涪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五色幼鹿虽然身居五色鹿血脉,但毕竟还是一头幼崽,净涪没指望它。再说,就算五色幼鹿真的得到了水元灵露,他还能克扣不成? 那可是幼崽! 净涪随意看了五色幼鹿一眼,见它在不远处的地方有模有样地翻找,便不再多理会,继续找他自己的。 也是净涪运气,他才刚走了几步,便见他前方不远处的地方飘着一滴一节拇指大小的水珠。 那水珠隐在云雾之中,气息与周遭的水汽一般无二,若不是亲眼所见,单只凭神念,怕是根本不会发现它。 净涪上前两步,将泛着金色佛光的手伸向那滴水珠。许是因为净涪采摘的方法无误,水珠轻易就被净涪摘了下来,落到了净涪手上。 -- 第85页 净涪将这滴水珠拿在手上细看。 水珠滚圆,拿在手上甚至还能照见七彩的云光。可若不是先得到余近提点,若不是他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摘取,净涪怕也是不敢认的。 毕竟这就是一滴很寻常的异水而已。 净涪想了想,心念一动,便有几分心神探出,将那滴水珠裹住,带入识海之中。 也是这水元灵露已经脱离了云海,落到了净涪手上,不然净涪还真不能就这样将这滴水元灵露收入识海呢。 水元灵露也真的不凡,才刚刚入了净涪识海,就在净涪神念的催动下,浇落在净涪的识海中。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神魂的深处透出,激得净涪都忍不住抖了抖。 碍于他们身在普陀山里,魔身始终沉寂,所以便由本尊开口。 别磨蹭了,真的是水元灵露,多收一点。 佛身回身,微微阖首,也不多言,转身就又去找水元灵露。 然而这一片云海毕竟很大,水元灵露由在此间孕育诞生,与此间云海的水汽异常贴合,非是真正肉眼看见,不能真正将它从这渺渺云海中辨别出来,也不能成功摘取。 故而哪怕是净涪已经很用心了,成果依旧寥寥。净涪也不气馁,继续用心翻找。 期间净涪也确实遇上了其他寻找水元灵露的和尚,但大家都只是点点头,便就各自退去了。 偶尔也有一两回是两人同时发现一滴水元灵露的,但谁都没出手,只是各自双掌一合,低唱一声佛号,待到佛号唱尽,双方也就分出了胜负。 这就是文斗。 不争双方修为,不比拼手段,只论双方境界。而较量境界最寻常也最简单的方法,便在这佛唱声中。 大家都是和尚,都是佛弟子,各自境界如何,心境如何,一唱便知。 省时省力还不伤和气。 而既然分出了胜负,那么那滴水元灵露也就有了主人了。都不需要催促,也不需要争辩,自有人往其他的方向寻去。 也是侥幸,那两回遇上的和尚都不如净涪,所以那两滴水元灵露最后都入了净涪的玉瓶里,成了净涪收获的一部分。 到得最后,夕阳西下,云海被橘黄的阳光晕染,水元灵露隐去,他们退出云海的时候,净涪也只得到了八十余滴水元灵露而已。 将收着水元灵露的玉瓶收起,净涪还有些意犹未尽。 不知什么时候,五色幼鹿已经回到了他的身侧。见他表情甚是遗憾,五色幼鹿冲他低低唤了一声。 净涪低头看去。 五色幼鹿将一个细长的玉瓶往他的方向送了过来。 净涪摇摇头,顺手就又将这玉瓶给五色幼鹿推了回去。 你自己收着吧。若是实在需要,回头我与你换。 不是说五色幼鹿依附在净涪座下,它的东西就都是净涪的东西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真的有,那也不是净涪的道理。 五色幼鹿看净涪真的不收,没奈何,只得又将玉瓶拿了回来。 净涪看着它收好,又往四周看了看,迎着各方望来的目光合掌一礼。 诸位和尚与比丘见得净涪行礼,也都一一回礼,未曾失仪。 这片云海原本站了不少人,陆陆续续的也有人散去了。净涪自然看见,但他想了想,还是又等了一会儿。 也有人原本是与他从同一株紫竹走下来的,见他还站在那里,便走过来邀他一道。 净涪一律都只是摆手,说道,余近同参还在云海里,我等一等他。同参先走吧。 余近同参?是早先领着净涪同参你过来的那位同参? 是。 他竟还没出来吗?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走了。 有人离去了,但也有人陪着净涪一起等。 是余近同参啊,那就再等一等吧,他也该出来了。 毕竟水元灵露已经彻底隐去,就算是再不甘心,剩下的那些人也该出来了。 果不其然,没过得多久,余近和尚就带着他的那个猛虎出来了。 余近和尚走出云海,低头就看见站在下方草地上的净涪一行人。 许是这一趟收获不如他的心意,余近和尚的脸皮有些僵,但即便如此,见到等在那里的净涪三人一鹿,他还是很快露出一个笑容来。 劳烦几位同参在此相候。 净涪等三人也是合掌还礼。 还有人道,余近同参客气,我们也不过就是在这里停一停而已。 余近和尚到底心情不怎么样,勉强扯了个笑容后就不再说些什么了。他们一行四人连带着一虎一鹿踩着越渐暗淡的天色,沿着身上紫竹叶的指引,一路寻道而走。 与净涪与余近结伴的另外两人中,其中一个还是曾与净涪在同一滴水元灵露前碰面的和尚。 如今几人同道而行,不好问各自在云海中的所得,又都是佛弟子,闲谈之下,便聊起了佛经。 净涪自觉自己年少,并不在这方面多话。而且佛理甚是玄妙,悟了就是悟了,悟不了就是悟不了,旁人说得再多,有时候没能戳破关要,也是虚言。 更重要的是,他的本经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乃是心传的根本。既是心传,便只能以心领悟,多说也是无益。 -- 第86页 故而净涪只偶尔搭话,很多时候都只是在听。 其他两位和尚倒也没觉得净涪如何,尤其在问清楚净涪的本经之后,就更理解了。 原来是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本,难怪了...... 难怪如此年轻,修行的境界就能胜他一筹。 另一和尚也是点头,据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主讲一个空,但这世间最难堪破的也是空,净涪同参能有如此进益,显见与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缘分不浅啊,恭喜。 净涪点头,双掌合十,谢过这位和尚。 余近和尚也在一旁走着,此时听闻他们的对话,偏头望向净涪,不知怎的,他忽然心中闪过一句话,云空未必空。 这句话闪过心头的刹那,连余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禁不住在心里一声声念诵佛号,清净心神。 好容易心神安定下来之后,余近和尚又看了看净涪,没见自己再有什么想法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醉炎黄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过了这一遭虚惊,余近和尚连一开始预备的小算盘都放弃了,单只沿着怀中紫竹叶的指引往前走,非常沉默。 然而他没了那个想法,却另有人相邀。 那法名可的和尚远远看见一处隐在林木中的石头,想起了什么,当即止住了话头,转头看向净涪等人,笑着道,我等刚刚已经见识过了水元灵露,也多多少少收集到了一点,不知诸位同参是否也对其他的灵露敢兴趣? 净涪目光瞥过左右,见旁边的另两位和尚听说其他的领路都没有什么惊讶的情绪,便知这里约莫就只有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了。 净涪想了想,大大方方地与可和尚一个稽首,问道,小僧在得到紫竹叶之前还从来没听说过南海普陀山的法会,实在是孤陋寡闻,还请可同参指教。 那可和尚显然早就有所猜测,现下见净涪这般诚恳坦然,也真就想要给净涪简单介绍一下这座普陀山。 既然净涪同参这般说,那和尚我就简单说说。若我说得哪里不对,还请另外两位同参帮着描补描补。 他说着,就与余近和尚与那另一个法号归真的和尚合掌一礼。 余近与归真两位和尚客气回礼,也都道,客气客气。 可和尚于是就道,净涪同参也知,观世音尊者成道在远古洪荒破碎之前,而这普陀山是他道场,据说也是洪荒世界保存相对完好的一处碎片世界。这座自洪荒世界保存下来的道场圣地里的资源......想来净涪同参也该知晓其贵重了吧? 净涪点头,只是他听这可和尚这般说,竟是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令他心神一动。 他沉吟片刻,还是停下了脚步,稳稳站定在原地,向着可和尚合掌一礼,我有一个问题,未知可否请教同参? 可和尚自觉自己分明还没有说到重要的地方,正想往下继续,没想到净涪这就打断了他。 他仔细看了看净涪,确定他是真有疑问想要请教,便也点头,应道,同参请说。 净涪就道,我听闻同参方才称观世音尊者作他,未知同参所言,是指代何种性别? 可和尚就懂了,但他看着净涪的目光就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就连余近和归真两位和尚也都是满脸复杂。 余近和尚到底与净涪更为亲近一点,连忙低声提点他道,你怎的忽然问这个问题?男相女相不过只是表相,你也是修行多年的佛弟子,何至于被这表相遮蔽双眼,竟还在这道场上特意问起? 道场可不只是下界宗门与法寺那样的地方。但凡大能对自家道场的掌控力都超乎外人想象,更何况是观世音尊者那样的大能?净涪方才那一问,肯定是已经落到观世音尊者耳中了。 他这般想着,还不住地向净涪使眼色,要让净涪自觉向观世音尊者赔礼,以赎他冒犯之罪。 净涪很明白余近和尚的意思,他也不是真的想要冒犯观世音这尊佛家大德,于是便真就转了方向,向着普陀山中心位置合掌深深一拜,心中默默祷告,如是再三,才又是一拜。 旁边的余近三位和尚也都各自一礼。 彼时暮色已深,但除了习习凉风以及风中悄然弥漫着的草木清香之外,倒是再无其他异象。 --这便是不曾计较的意思了。 余近、可和归真三位和尚见得,暗自松了一口气,才又转过头来看净涪。 幸而尊者未曾在意,归真和尚摇摇头,又低声道,净涪同参还是注意点吧。 才刚吓了人家一跳,净涪便是再有异议,也不好在这个时候与他们分辩一二,便低下头去,作反思状。 其实就如方才余近和尚说的那般,男相女相都只是表相,观世音尊者已成道多年,如何还会被这表相拘泥?不过是外人穿凿附会,以自己心思去臆测大德心思,方才有先前的那一番颤兢而已。 可和尚看看那普陀山中央,又看看净涪,想了想,还是又拿余近和尚方才的那个问题问了一遍净涪。 -- 第87页 净涪同参何以忽然问起这个问题,不知可否细说? 净涪于是就将景浩界佛门目前的状况与可这三位和尚简单说道了一遍。 可、余近和归真也是被惊了一下。 什么?你那方世界的佛弟子中竟然连沙弥尼都没有? 没有沙弥尼,又哪儿来的比丘尼? 净涪点了点头。 余近想了想,问道,难道连佛门所有经典都没提起过沙弥尼和比丘尼? 净涪又点头。 归真和尚还是难以置信,他很直接地问道,佛经中常有善男子善女人之语,也没有了善女人? 净涪这回没点头了,他直接抬起袖子遮住了脸庞。 佛经总数十万八千部,这么多年也还时有更多的经典自佛家各大胜地流出,你景浩界就算仅得一部分传世,也绝不可能一部都没有记载。可和尚很有些生气,必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删改经典文句,歪曲法理......那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也不怕世尊责怪,业力缠身? 归真和尚此时默默插了一句,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也就只有开山之祖了吧?开山传法有大功德,就算业力缠身,也会有功德护持。 可同参别太生气,余近和尚劝道,就算有大功德护持,他私心太重,想来也很难了通佛门法理。再有因果纠缠,那人就算是开山之祖,也必有大劫临身,逃不掉的。 净涪默默地听了半响,才放下衣袖,与余近这三位和尚稽首作礼,道,我来这普陀山之时,那位祖师已然遣送法身返回世界,重新修订传世佛经佛典......做事也是相当努力勤勉。 净涪相当公正,未曾对这些和尚隐瞒慧真罗汉的修补。 他也有在着力弥补。 可和尚与余近和尚一时无话,倒是归真和尚淡淡道,他的着力弥补,真是因为他知道错了?还是因为他的修行难得存进,灾劫临身,所以才不得不进行弥补? 净涪一时无法接话。 归真和尚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与他不是修的同一脉吧? 净涪无声点头。 这委实不是不太难猜测。 净涪明显走的禅宗一脉,禅宗最是讲究明心见性,那位开山之祖若也是走这一脉的,他为一己私心做下那样的恶事,就算有大功德护持,又怎么能够存留至今日,还能遣送法身返回世界弥补? 归真和尚又道,他是走的净土一脉? 不等净涪搭话,归真和尚就自己点头了。 是了,也就只有净土一脉才会让他有机会走到这般远。 净涪多看了归真和尚两眼,态度很有些恭谨。 这位......怕是有些来历啊。 另一边的余近与可两位和尚也不是瞎子,此刻也看出了些端倪,早平复了心绪,静静地听着。 归真和尚自也看出来了,他只是笑一笑,便继续问净涪道,你明明知晓此处乃是观世音尊者道场,仍然问了方才那样一个问题,是想要在你们那里重开沙弥尼一脉? 弟子是有此意,也已经有了些布置,但是......净涪面上流露了几分难色,进展不是太理想,成果寥寥。 在筹谋建设景浩界冥府的同时,净涪其实也没有放下对沙弥尼一脉的布置。皇甫明棂只是其中一个关键的引子,但也仅仅只是一个范例,想要真正的发展沙弥尼一脉,光只她一人是不够的。 远远不够。 净涪为法脉计,曾在一众信众中试探过,但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女,也只愿意供奉诸佛,真正愿意受戒皈依的,只有寥寥。 净涪一度曾将自己弟子副令交于皇甫明棂,但皇甫明棂虽接过了副令,却是迟迟下定不了决心,故而净涪又将这枚副令收回,另给了他人。 然而,即便那夫人是净涪特意考察过了的,在后来的魔劫中也还是没能经住家族挽留,迟迟未能进入妙音寺修行,才又由皇甫明棂占去净涪座下记名弟子名分。 此间反复,多少也能反应出了沙弥尼这一脉发展的艰难。女子心性柔软,牵挂重重,要让她们将俗世种种尽皆舍弃,皈依世尊座下,岂是容易?尤其景浩界千万年来还未有过一个真正的沙弥尼,她们是真正的开路人,就更是艰难困窘。 也是净涪到了此间,见到这许多来自各处地界的比丘、和尚,才想要寻问寻问,或许能得到几个破局的办法。 在这男尊女卑的世界里,女子艰难,若真能给她们开出一条路来,净涪佛身也愿意成全。 只是......这也得要她们自个愿意走出来,往前走才行。 归真和尚深深看了净涪一眼,竟站起身来,合掌向净涪一礼,同参此心,足可称慈悲。 净涪佛身连忙避让,不敢受礼,不过是一点念想,稍稍做些指引,如何就能称得上慈悲?更别提还什么都没做成...... 归真和尚摇摇头,但见净涪始终避让,也就没再坚持。 归真和尚想了想,又道,此中种种说来话长,我等不若寻了一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净涪佛身自然求之不得。 -- 第88页 另一旁余近和尚与可和尚对视一眼,便有余近和尚插话道,我知晓临近有一处清静地方,诸位同参若不介意,不妨随我来? 可和尚也是连连点头,完全没想起早先提到的其他灵露。 显然他也觉得,与那些辅助修行的灵露比起来,还是此刻归真和尚对净涪和尚的指导更重要。 毕竟这归真和尚明显是要跟净涪和尚细说如何在这红尘浊世中传扬佛法啊。这是成就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法门,是成就大功德的广大法门。若他能学得一二,回头步步践行,可不比那些灵露更能助益他的修行? 功德难道还比不上这些灵露?笑话! 归真和尚点点头,相当客气道,烦劳同参引路。 余近和尚谦逊一礼,当先迈开脚步,借着天边那弯月昏黄的月光指引,循着记忆里的记载寻路而走。 一行人转过几个拐角,竟来到了一出矮坡。坡下生有一株老树,树下还摆放着几块光滑的石头,似是天然而成,又似是人力布置而来。但不论如何,这地方确实是一处很适宜众人坐下细细谈话的所在。 几人各自寻了位置坐下。但有意无意之间,归真和尚还是坐在了上首的位置。 净涪稽首一礼,恭敬求请,请法师指教。 归真和尚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他才道,开沙弥尼法脉之事,是急不得的。 也不单单只是沙弥尼法脉,无论是开辟哪一支法脉,也急不来。 净涪沉默听着。 你走禅宗一脉,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本经,当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有一段经文如是说,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则为第一希有...... 这段经文何解你必也知晓。婆娑世界中,佛去后五百岁,哪怕是有人可以听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信奉、理解、受持,此人也是当世稀有之人。为什么呢?因为世人蒙昧,因为红尘欲重,世人难以真正了悟何为佛理,何为佛法! 纵然有人根器深重,真如昔日禅宗一脉慧能大德一样,闻经即悟,也终受红尘因缘纷扰,难以真正皈依我佛,只能成为红尘逍遥一散人,这已是他们能做到的极致。 净涪回想了一下景浩界中的那些居士,也是点头。 归真和尚见他知晓,也就继续说道,我行走过许多个世界,各个世道中,对女子的束缚尤为繁重。何故?因为诸男子的欲望。 权欲、情-欲、占有欲......纵然归真和尚自己也是男子,说到这里也没有半点讳言,为了自身血脉的繁衍,他们需要将女子锁在后院。因此,便有种种限制生出,有形的,无形的......统都难以挣脱。 而女子...... 归真和尚先前不讳言男子,现下也同样不讳言女子。 被圈养着长大的女子或是因为眼界不足,或因为胆怯,或因为顾忌,或因为留恋,就算给予她们机会,也终究难以挣脱那些有形无形的束缚,最后仍然沉沦凡尘,于红尘浊世中来回颠倒,为家族、为血脉耗尽一生。 少有女子愿意真正地活个明白,所以,也就少有女子能够真正地活个明白。 净涪皱了皱眉头,犹疑着问道,可是沙弥尼一脉...... 归真和尚看着净涪,笑了笑,净涪和尚,你太看重法脉,竟也是着相了。 他缓缓道,法脉法脉,重要的从来都是法,而不是脉。 净涪心中震动不已。 是了,从来重要的是法,不是脉。 只要将佛法传承下去,那些传承了佛法的人到底会不会组建成脉根本不重要! 只要根本不失,法统即存,哪怕法脉断续,只要根本不失,总有人追溯根本而来,传承法统。 净涪喃喃自语,所以我等首先要做的,其实还是修正佛典,将真正的本经布施天下...... 归真和尚笑着点头。 余近和尚和可和尚也是头一次得听这般理论,一时俱都眼界大开。 确实,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人胆敢删改佛典,歪曲佛理,沙弥尼、比丘尼一脉也有所传承。但这沙弥尼一脉也和其他世界没有太大的区别,比起枝繁叶茂的沙弥一脉还是孱弱了太多太多。 他们往常只觉寻常,并没有多仔细探究其中的缘由,自然也不知道原来是这般原因。 两位和尚对视一眼,都在心底暗自叹气。 比起面前这两位和尚来,他们的修行到底还是太过狭窄了。 归真和尚等了等,等到净涪重新整理了心绪,才继续往下说道,我佛门修的是心,若心有不愿,便再如何强令他修行,也是难有寸进,半点勉强不得。故而魔门可以使用手段收拢弟子,我佛门却是不行。 我佛门传法,从来都是循序渐进。他顿了顿,问净涪,你可曾仔细研究过我佛门广传法统的历史? 是有一点研究。 在得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后,为了禅宗法脉故,净涪确实有仔细研究过天静寺的历史。他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这会儿面对归真和尚,他就觉得天静寺或许还够不上常规。 -- 第89页 他简单地将天静寺立寺经过与座间这三位和尚说道了一遍。 余近和尚和可和尚是一脸复杂,但归真和尚却不觉得如何。 从上而下传扬佛法,这是取巧之道。且以力相诱......他微微摇头,偏了。 此时月光多少明亮了几分,余近和尚借着这片月光,看清了归真和尚此刻格外平静的脸色。 他想了想,也插话道,我们易空界这边,也是走的从上而下的方式,与净涪和尚那边没甚么不同。不过却不是显化力量,而是演化长生。 人族寿短,哪怕人族高层养尊处优,寿命相对于底层百姓来说会更长久一点,但也很有限。而这世道就是,拥有得越多的人越怕失去,身处高位的人族就是比处于低位的百姓更怕死。 余近和尚说完之后,便轮到了可和尚。 我们这边倒不是,我们这边是从中层百姓开始传扬佛法的,以增长智慧为名,大体来说,其实也差不多。 净涪听完,默默地总结道,世人逐利而走,若要让法统传扬开去,就要让他们看见利益。 他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当年若不是他知晓佛门不在那天魔童子的掌控范围内,若不是他知晓佛门克制那天魔童子,他也不会选择拜入佛门,成为一个佛弟子。 归真和尚点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有云,若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何况书写、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又云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则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他顿了顿,又道,便连《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也有利益众生部分。 五色幼鹿在旁边听闻,一时被弄糊涂了。 那不是因为利益众生,所以地藏王菩萨才得了大功德的吗?不是因为地藏王菩萨身具大功德,才有世尊释迦牟尼佛不住称扬赞叹,然后才有《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的吗?怎么听着,不像是它以为的那样? 但它糊涂归糊涂,却老老实实地趴在净涪脚边,没敢随意插话。 然而归真和尚瞥了它一眼,竟然解释道,确实是因地藏王菩萨大愿利益众生,故而才有大功德临身,也确实是因为地藏王菩萨的慈悲,才有世尊释迦牟尼称扬赞叹,也才有《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这部佛典,但...... 倘若不是因为他们知晓了地狱的可怖,知晓了罪孽的可怕,他们如何会信奉地藏尊者?如何会礼赞地藏尊者? 此间因果,净涪沉默了半响,接话道,不过就是人心。 一时说着说着的,便扯得远了。而且也深了...... 他们一开始不过时想要说传法而已。 咳,修行在个人,不论是为的什么发心修行,也是走上了修行之道。待他在修行道上渐渐走得远了,自然就增长智慧,放下虚妄,寻求真正的解脱了。 归真和尚很自然地将话头转了回来,我等佛弟子,虽然佛经多是从灵山胜境中流出,讲解佛理的多是世尊释迦牟尼佛。但在传法的时候,却多是以世尊阿弥陀为始。 净涪、余近、可和尚齐齐点头。 何也?君不见大多和尚与人见礼时候,唱的惯常都是南无阿弥陀佛,亦即礼赞世尊阿弥陀佛。就算是简短一点的,也会道一声阿弥陀佛。 就像道门中人互相见礼的时候,也都会说一声无上天尊。 原因为何,诸位同参也是知晓,不必我来多费口舌。 是的,原因大家都知道。 因为世尊阿弥陀大愿接引普渡众生,因为世尊阿弥陀是净土法脉的源头,因为世尊阿弥陀又号接引,这是一位真正大悲大愿大德大圣的尊者! 他在佛门中的地位等同于道门的无上天尊。 净涪几人只是一个晃神,就又收敛了心神,安静听着归真和尚说话。 见面即礼赞世尊阿弥陀,一则是祝愿双方能得世尊阿弥陀接引,往生极乐世界,二则自然是宣扬世尊阿弥陀功德,希冀能让听闻佛号的那人就此生心,生信,然后由信至诚...... 归真和尚解说的这些,都是佛弟子共知的公案,但净涪、余近和可三位和尚却都没有分神,仍然很认真地听着。 大概是他们这三人一鹿一虎听得太过入神,竟全然没注意到这归真和尚的脑后不知什么时候显化出一圈淡淡的光轮。 光轮隐入那越渐明亮的月光中,全然不露痕迹。只有那光轮微凉的光洒在这一株老树周围,悄然无声地涤荡他们的心神。 净涪听着这位归真和尚解说,渐渐入神,竟飘飘然间入了某一处人间所在,跟随在一位披着简单僧袍、只携了一个缺角瓷钵的和尚身后,穿家过户,踏遍山水,行过每一处有着人烟的角落。 这和尚每见一人,必行一礼,口中称颂阿弥陀。若有人发心信奉,必停下脚步,与人详说《佛说阿弥陀经》,指引他供奉世尊。倘若有人肆意辱骂,泼水驱赶,和尚也只是低唱一声佛号,便自转身离开。 他行遍了千山万水,见识过每一处人间烟火,释心指引每一位善信,他尽心尽力。直到最后他离开那个,真正跟随在他身后修行的弟子也不过寥寥。 -- 第90页 净涪站在破屋中,看着躺在破褥里的人与时间挣扎,看着那个人仍然清澈的眼睛,心中很是震撼。 不论前世今生,他最脆弱的时候都只在幼儿时期。随着他不断成长、不断修行,时间仿佛只成了他生命中的一个个点缀,从来没有真正的折磨过他。 诚然,他也看过凡人生老病死,但这种痛苦,却从来没在他的考虑中。 他知道生老病死很折磨人,但他从来未曾有过实感,或者说,在他的人生中,最开始那段短暂的脆弱时光,已经被更久远的时光遮掩去,已经被更漫长的前路抛在身后。 他传法、悟道,不过是为了更精彩的人生,更光辉的未来。或许他的作为福荫了很多人,但他为的只是他自己。就像天上下雨,仅仅只是因为天时,因为法则,并不是为了这天地间的芸芸众生。 净涪晃了一下神。 识海之中,那归属于佛身的一半界域陡然生出一片厚重通透的佛光。这佛光在那一片界域中绵延得半个时辰,越发璀璨明华之后,竟有越过净涪本尊画下的界限,涌向另一半界域的意思。 净涪识海归属于魔身的那一半界域悄然一动,又很快平静了下来。因为,此刻根本不需要他出手。 不论是净涪佛身,还是净涪本尊,都没有更易自己道基的打算。 从来没有! 故而就在那佛光动荡的那一刹那,已经潜隐识海的净涪本尊心念一动,陡然出现在识海中间边线上。随着他的出现,一片淡紫色的灵光显然而出,凭空化作界线,拦下了所有的汹涌。 这是净涪本尊的本性灵光。 也是净涪本尊出手的那一刻,另一侧的佛光也像是得到了命令一样,刹那翻涌着倒卷而回。佛光与佛光碰撞间,有细碎的金色光屑洒落,如同飘散而下的星尘,美丽得目眩神摇。 透过那洒落的金色光屑,净涪魔身往外看了一眼,正正碰上净涪佛身回望过来的眼睛。 两双一模一样却透出截然不同意味的眼睛碰撞,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火花。 我是净涪。 净涪佛身向着整个识海宣告,霎时,整片识海世界就都安静了下来。 是的,佛身是净涪。而净涪的本质,却不单单只有佛身,还包括了净涪本尊与净涪魔身。 他们三身一体。纵然他们所走的道不同,但目的都是相同的,只求一个我。 他,或者说他们,都想看清楚真正的自己,都想让自己做真正的自己,都想成为真正的自己。 就连佛身也不例外。 或许比起净涪本尊和魔身来,佛身是要多了三分慈软,但他从来没有忘记他修佛所求的是什么。 净涪佛身的这三分慈软与魔身的三分狠辣并无不同。 就像天热了下雨,天冷了下雪。天热了下雨能使人从炎热中解放出来,享受一下夏季难得的清凉。天冷了下雪会让原本就寒凉的天气变得越加寒冷,让人更加难以承受。可是,下雨与下雪都不过只是天时,何曾又顾虑过那天下众生的喜与哀? 净涪佛身的慈软或许能福荫他人,净涪佛身的狠辣或许也会让他人遭难,但那又如何呢?只要不曾违背了净涪的本心,慈软与狠辣不过都是他的行事分寸,不过随他的心意行事而已。 随着净涪佛身的体悟,站在破屋里的他眼中突然闪过金色的佛光,那佛光绵绵密密铺了他一双眼睛之后,忽然一晃,竟然从净涪佛身的眼眶处流出,往上攀沿着一路爬上了净涪的眉心。 随着那佛光的绵延,净涪佛身原本平整光滑的眉心印堂处虚构出了一个眼睛模样的轮廓。 这轮廓甫一成形,那些佛光就像是找到了归处一样,不断地向着那轮廓填塞补充,到得最后,竟然凝成了一个完整的金色眼睛。 净涪佛身全然没有意外的感觉。 他是有法眼的。在景浩界那会儿就已经拿法眼观照过世界,不过比起那时候的眼睛来,如今他头上的这一只法眼威能明显又更强大一点。 净涪佛身很自然地眨了眨额头上的那只眼睛,重新看向破褥里挣扎的那个老和尚。 老和尚明显已经到了最后。 他急急地喘了几口气,但净涪佛身清楚看见,根本就没有多少气流经过喉管进入他的肺部。 老和尚那双清澈的眼睛到了这个时候依旧清亮,他心中也有所察觉,竟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低唱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在这声最熟悉的佛号声中,老和尚自然地垂下了眼睑。 就像他每一次熟睡时候做的那样,轻缓地闭上眼睛。 净涪佛身心中有感,转了目光望向屋外。 老和尚的几十个弟子俱各结痂趺坐,纵然眼眶微红,也仍然一声声地口诵佛号。 净涪佛身将目光从这些僧侣身上滑过,便放开目力,望向更遥远更遥远的地方。 那老和尚曾经走过的人群聚居之地,有人依旧欢声笑语,有人依旧哀戚愁苦,有人依旧平淡麻木,似乎与他们大多数时候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 可即便如此,净涪佛身依然看到了变化。 或许有人茫茫不知每日为何,或许有人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困苦的生活,但也有那么几个人,在闲暇时候或拿起一卷经册,或挂起一副佛像,或燃上三柱清香,又或者仅仅只是低低地唱了一声佛号。 -- 第91页 种子依然埋下,只待时机。 净涪佛身将那依然放得太远太远的目光收回,重新望向那躺在破褥里的依然沉睡的老和尚。 他看了片刻,合掌一礼,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这位老和尚值得他如此相送。 待到他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仍然坐在普陀山那株老树下,旁边仍然趴着五色幼鹿。 净涪抬眼,定定看向那不知什么时候依然安静下来的归真和尚。半响后,净涪合掌稽首礼拜,多谢法师指点。 归真和尚也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受了这一礼。 净涪复又坐了回去。 等了好一会儿之后,余近和尚和可和尚也都各自从定境中走出,晃神片刻后,才站起身来与归真和尚拜谢。 归真和尚也都受了。 余近和尚静默了一会,到底还是问道,敢问法师,不知那位老法师是...... 归真和尚答道,他已入了极乐净土,跟随在世尊阿弥陀座下修行。 可和尚听得,也问道,那位老法师是否依然证就果位?果位几何? 归真和尚看了可和尚一眼,只道,他不过就是极乐净土一个普通的菩萨而已,日后你修行若有所精进,自然会见到他。 普通菩萨? 便是归真和尚这样答他们,也得他们几个愿意相信才行啊。 余近和尚与可和尚对视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曦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曦月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归真和尚看他们一眼,似乎是知道了他们在想什么。 真的只是一位普通菩萨尊者,他顿了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问道,我看诸位同参也是熟读诸多经典佛藏的人,怎么?没读过三名经? 三名经,即《过去庄严劫千佛名经》、《现在贤劫千佛名经》和《未来星宿劫千佛名经》。这三部经典收录的就是佛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名号,作为佛门典藏之一,净涪三人当然是都通读过甚至是背诵过的。 然而此刻听归真和尚这般说起,净涪、余近和可三位和尚喃喃,却是不好出言反驳。 归真和尚其实知晓他们心中所想。 不过是敬佩他们方才所见的那位菩萨尊者所为,一时只觉那位菩萨尊者功德无量,非尊位难以彰显他的功德而已。然而,这佛门中的大德浩如烟海,又怎会只得那位菩萨尊者一人? 归真和尚摇摇头,望向净涪这三位和尚的目光却又更宽和了几分。 都是些年轻的后辈啊...... 因为太过年轻了,所以气盛,所以有时会看到尘埃就以为是世界。殊不知一山还比一山高,前路遥远,而在那遥远前路之上,还有许多许多也在路上走着的人。 不过吧,他自己也曾年轻过,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归真和尚笑了一下,便转移了话题。 如何?可有所得? 余近、可两位和尚很快回过神来,与净涪一道点头,又齐齐站起身来,与座上的归真和尚稽首一拜,多谢法师指教。 归真和尚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目光一一看过净涪他们,又抬头看了看那上了树梢的弯月,问道,现在还有些时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坐在归真和尚左下首位置的余近和尚看了看净涪与可两位一眼,与他们一礼,便转身回来向归真和尚拜了一拜,问道,敢问法师,你方才说你曾行走过许多个世界...... 归真和尚点了点头。 余近和尚便问道,那法师您是如何行走过这许多世界的呢?是要如您这般的修为,还是别有其他法门?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隐隐过界,毕竟这问题很有可能关乎归真和尚自己的神通和秘术。而神通与秘书俱都是修士的护道手段,这般大咧咧地打探,很有窥探的嫌疑。尤其是他们这些人还仅仅只是第一次见面...... 但这个时候,竟是座间的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余近和尚甚是自然地这般问了,另一侧的净涪与可两位和尚也都竖起了耳朵,静听归真和尚的回答。 净涪识海微微一动,但本尊与魔身对视了一眼后,就又沉寂了下去,没有谁提醒佛身。 归真和尚微微阖首,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我等于诸天寰宇世界中穿行的方式,大体上来说,无非也就是念游、身游、神游三种。 他说着,又看向了普陀山中央的位置,那里此刻看着只得一片有星、有云、有月的幽静夜空。但在他的眼里,却有无量佛光辉映,一片片无量的光明云铺开,将整个天空都换做了胜境。 不,此地原就是胜境。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道,念游,是唯有真正的大能者用来游走诸天世界的方式。他们仅仅只是念动间,即可穿行世界,在世界驻足。 归真和尚很有些向往。 虽然世界自有天地胎膜庇护,越是强大的大千世界庇护便越是强悍,但都阻碍不了他们的脚步。甚至不单单只是诸天寰宇中的世界...... -- 第92页 归真和尚看了看面前这三个和尚,忽然压低了声音,带出几分神秘。 便连诸天寰宇之外的世界,也拒绝不了他们。 净涪心神一震,连耳边接连响起的抽气声都没落入他的耳中。 诸天寰宇之外的世界...... 诸天寰宇之外,竟然还有世界。 他愣怔间,不由得想起了那位天魔童子,以及在那场魔劫中出现的曾经的无边竹海之主。 他们是不是也有可能不是来自诸天寰宇的边沿世界,而是从诸天寰宇之外的世界过来? 那天魔童子扎根多年,就算一个个边沿世界翻找,也确实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找不到归处,最后还得盯紧了景浩界。 或许,还真就是因为他来自更遥远的地方。 净涪沉默着,想起了还在他随身褡裢里收着的那本书册。 那位道主似乎还曾邀请过他去往那个世界...... 那边归真和尚多看了净涪一眼,才又收回目光。 身游,也就是它明面上的意思,或单以肉身之力,或凭借神通,或借助世界之力,以肉身在诸天世界之中。 五色幼鹿在旁边听着,虽然不太明显,却是悄悄地晃了晃鹿角,颇为自得。 他! 他就可以! 等他再长大一点,他就可以凭借自身血脉神通,带着净涪在虚空中行走。 到得那时,净涪可以想去哪个世界,就去哪个世界! 不过五色幼鹿歪头看到那边静坐着不自觉分神的净涪,精神一时又有些颓靡。 那也得他成长得足够快才行啊。 或许都不必等到他成长到那个地步,净涪自己就可以在诸天世界中行走了,唉...... 归真和尚瞥过它,隐隐笑了一下,随后却是想了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列举了一个最寻常也最特别的例子,就譬如飞升。 飞升就是修士借助世界之力,突破世界壁障,在另一个世界行走的方式。 如果仅仅只是短途的虚空行走,他道,那只要你们拥有另一个世界的坐标,再做好充足的准备,你们也已经可以试一试了。 虽然并不如何为难,但也还是需要小心,切莫大意了。 归真和尚自己明面上的修为也没比在场的净涪他们高出太多去。 余近和尚微微点头,一时又有些出神。 归真和尚又道,至于神游...... 神游又比起身游来简单一点。只需有人念动结缘,再借助诸佛佛力护持便可神游那有缘人所在的世界。 早在归真和尚开口说话的时候,余近和尚就已经收摄了心神。此刻见归真和尚停下来,他就趁机请教。 诸佛佛力护持?是指事先布设一个法场? 此间座里的都是和尚,法场该如何布设,大家就算没有真正上手,也都是熟悉的。 归真和尚点点头。 他见余近和尚是真的意动,便补充道,若是要布设法场,还是以奉请世尊阿弥陀最为适宜。 余近和尚恭敬受教。 归真和尚看向了净涪。 净涪站起身来,先与归真和尚稽首合掌一礼,才问道,请教法师,不知法师对他化自在天魔主了解几何? 他化自在天魔主? 猛然听得这一个名号,余近和尚与可和尚看向净涪的眼睛微微瞪圆。 倒是归真和尚全然没有觉得意外。 他笑了笑,你所知......如何? 净涪整理了一番言语,才道,佛说长阿含经卷第十八,第四分世记经第十一,阎浮提洲品第一有言,过兜率天宫由旬一倍有化自在天宫,过化自在天宫由旬一倍有他化自在天宫,过他化自在天宫由旬一倍有梵加夷天。......起世因本经,世住品第十一,...... 是故,他化自在天是六欲天的第六天。由假他所化的乐事以成己之乐,故有他化自在天之名。 《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中曾有记载,世尊释迦牟尼在忉利天宫说法之时,也有他化自在天魔神来忉利天宫恭贺。 ......他化自在天魔主是他化自在天外天之主,曾在世尊释迦牟尼佛成就佛祖果位之时阻道,为害法之天魔。 说到这里,净涪想起了识海中的魔身,便略略压低了声音,佛与魔,不过道不同。 归真和尚当下就笑了。 他微微阖首,确实,佛与魔,说到底,还是道不同。 我知你为何问起这位天魔主,对于这位天魔主,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但是,这位天魔主神通无量,心思莫测,却是人所共知...... 归真和尚仔细想了想,也皱起了眉头,这位天魔主深得他化之妙,常能窥探他人心境漏洞,引导他人情绪为己所用,这么许多年来,多有他阻道成功的消息传出,极难对付。 我不过一个和尚,根性浅薄,对天魔主也没甚办法。但我曾听人说起,这位天魔主也是个循道而走之人。 循道而走...... 净涪咀嚼着这个词,心中多少有些想法。 这位天魔主既然能得一个循道而走的评语,那么他应该就是一个讲规矩的人。也就是说,他阻道便是阻道,会千方百计利用人心的漏洞与阴影布下重重考验以成劫数。 -- 第93页 若能过得这重重考验,便是化劫成功,一一成就果位,登临胜境;若是过不了,那自然是打入轮回,一切从头开始。 净涪稍稍放下心来。 归真和尚仔细看过他,想了想,提点道,我见你头上隐有天魔气潜伏,该是为魔患所扰。但我等皆是佛弟子,自有世尊垂顾,实不必太过担心。 净涪心里明白,这是在劝他继续静修佛法。 只要他佛法日渐精进,在佛门诸菩萨甚至是世尊那里挂了名号,那么只针对他心境破绽的心劫也就罢了,若真有人胆敢以大欺小、倚强凌弱地出手,届时自然就会有佛门的大德出手相助。 佛门诸胜境那么多的菩萨、罗汉,也不是吃素的。 这本也是净涪佛身一直在做的事情。 不单单是净涪,一旁的余近与可两位和尚听见这话,也不由得挺了挺胸膛。 净涪稽首再拜,多谢法师。 归真和尚点头,可以为这回该轮到自己了,正待要起身行礼,却见归真和尚的目光还落在净涪身上。 可和尚微微一顿,又在石板上稳稳坐定了。 你似乎还有疑难? 净涪心中的异样越渐厚重,但面前这位和尚既然问起,他也就低下头去,将景浩界现下的情况简单总结了一下,又提了一提冥府的设想,然后才问道,弟子想先拜见地藏尊者,不知是否过于冒昧? 余近与可两位和尚只觉得自己还是见识太少了,这位净涪和尚才是真的胆大。 当然不会。归真和尚就笑了,地藏尊者座下有神兽谛听。且不说谛听一双神耳听遍三界六道,单就地藏尊者自身,也是神通无量,常能寻声救苦,你不必忧心,且自去请见就是。 净涪起身又是一拜。 归真和尚这才看向可和尚。 可和尚想了想,决定抛开自己早先自各处收集到的消息,请教眼前这位法师。 我自修行始,自问也是勤恳精诚,不敢有丝毫懈怠,可是如今却深陷桎梏,久久未得存进,法师可有教我? 归真和尚闻言,凝神望向可和尚,随后嘴唇微动,然后才收回目光。 净涪不知道归真和尚都与可和尚说了什么,但看可和尚眼中闪过的黯淡,也知这约莫是可和尚自己的心结,不足与外人道,便没多留心。 待到可和尚重新整理了心情,归真和尚从自己的褡裢里取出一套茶具,一一将杯盏放到净涪等人面前。 五色幼鹿看着归真和尚将一个空杯盏摆放到自己面前,想了想,压下头来向着归真和尚连连点了三点。 归真和尚笑了一下。 既是有缘与诸位同参在这胜境相会,又值此良辰,不如就借这胜境月色,共饮一杯,敬此修途? 余近和尚听闻,笑着应声,很是。 就连可和尚脸上也都显出了几分笑意。 净涪就将身前的杯盏往前方推了推,那弟子就敬领法师的甘霖了。 净涪会说甘霖,就是因为想到了明天的法会。更何况和尚么,本就是得戒酒色的。 归真和尚似乎很是得意,对他们笑得神秘,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这归真和尚也是厉害,明明方才那会儿还是一个端诚法师的模样,现在却又瞬间减了几分厚重,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净涪眨眨眼睛,笑着看归真和尚从褡裢里珍而重之地捧出一个细颈玉瓶,一一往他们面前的杯盏里斟倒。 能被归真和尚特意拿出来的甘霖果然非同寻常。那甘霖脱出瓶口的时候只得细细长长的一条水柱,水光清灵,映着稍显朦胧的月光来更是清透。可惜这样的水光却在那甘霖落入杯盏的瞬间收敛,哪怕探头仔细往那杯盏中探寻,也是难以寻觅。 净涪看着归真和尚将玉瓶移开,才将杯盏拿到眼前。 识海之中,静默许久的魔身冷不丁出声,你真要喝? 净涪佛身往识海里淡淡应了一声。 魔身又道,你确定他是善意的?你确定这甘霖无害?......你确定,此间没有任何谋算? 我确定。净涪佛身轻笑着应声,你要知道,这里可是普陀山。 因为这里是普陀山,是观世音尊者的道场,所以净涪佛身觉得,就算真有人胆敢又甚至是能够在观世音尊者眼皮子底下动手脚,那么以他目前这点子能耐,又怎么能逃得开这层算计?倒不如大家都干脆一点。 而且净涪佛身也愿意去相信面前这个归真和尚。 相信他此刻没有恶意。 魔身沉默了一下,似乎是想要确定佛身此刻的想法,又似乎是给予佛身反悔的时间。 佛身没有理会魔身。 他虚虚举杯,与归真、余近、可甚至是五色幼鹿与那猛虎一道,将杯盏凑到唇边,慢慢啜饮。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章码得比较艰难,所以就短了点,咳...... 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问君烛 20瓶;天了噜的上帝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就在这时,净涪的手忽然顿了一顿,却是识海里的魔身出乎意料之外地大笑出声。 -- 第94页 净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 他悠悠往识海里说道,我也觉得挺好。 此间世道,明枪暗箭处处皆有,防不胜防,确实险恶。但倘若因为这可能潜伏的算计与谋划就时时刻刻地防备一切善意、恶意的接触,那就太过了。 就算能防范得了那些恶意的谋算又如何?不过是平白囚锁了自己的心胸,限制了自己的眼界和前路而已。 得不偿失。 他手轻轻一抬,让杯中的甘霖灌入喉腔。 不过净涪的舌尖触及那口甘霖的时候,只觉一股凉气自腹间上涌,直入识海。 这甘霖约莫非是天然生成。 净涪感受着隐隐触动神魂的一丝律动,微微一笑,张开怀抱将这丝律动拥入怀中。 随即,净涪只觉眼前一亮,便见自己站在一片云海里,头顶星空无垠。星大如斗,仿佛触手可及。然而还没等净涪伸出手去,他眼前的星海便消散了,只余夜色中的普陀山。 方才入喉的那口甘霖的灵气已然散尽。 净涪垂落目光看着手中的杯盏。 因着魔身的缘故,比起旁边的余近、可两位和尚来,净涪的动作多少慢了一步。故而他还在啜饮杯中甘霖的时候,那两位和尚已经将甘霖全数饮尽,甚至已经自那甘霖带来的意境中脱出身来。 妙!可和尚细细回味了一番,非常诚恳地赞道。 确实甚妙。余近和尚眼睑也是微微开阖,这甘霖别出机杼,比起一般的天地灵水来说,也不差太多了。 归真和尚眉头一扬,明显甚是得意。 净涪也是不再迟疑,一口将杯中甘霖饮尽,阖上眼睛细细体味其中意境。 毕竟对于他来说,这甘霖也很有用处。 它能帮助他体悟当日得自反无执童子联盟的那些传承。 当然,那些传承净涪也确实有意要择人传承,替那些已经轮回转世去的修士们留下道统。但这些传承现下毕竟还在净涪手上,净涪闲时也会取出来翻看一二,一来则开拓眼界心胸,增长见识,二来也多少想给自己增添两分手段。 也就只是护道手段而已,净涪三身所修道路全都已经定下,没想过再要走出一条星辰之道来。 是以,面对余近和可两位和尚的盛赞,净涪也很诚恳地点头赞同。 归真法师......余近和尚看了看手里已经空了的杯盏,又看看还摆放在归真和尚手边的那个细长玉瓶,面色很有些犹疑,不知到这样的甘霖......法师手上还有多少? 还有一些。归真和尚回答,顺道一问,余近同参的意思是? 余近和尚放下手上的杯盏,起身与归真和尚稽首深深一礼,不知法师手上的这种甘霖能不能匀一些予我,我......我有大用。 净涪与可对视一眼,默然看着事态的发展。但净涪自己对这种甘霖无甚需求,却看出了可和尚那与余近和尚一样的意动。 归真和尚沉吟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不知同参想要多少? 余近和尚能得归真和尚应允已经是大喜,哪里还敢强求多少?于是他就只道,法师只看手中能匀出多少就给予我多少吧。当然,我不敢白要了法师的东西。 他边说着,边从随身褡裢里摸出一个玉盒来双手捧给归真和尚。 这些星沙是我从天河天兵手中换来的东西,也算是难得...... 余近和尚脸上显出几分赧色。他知道这星沙于他来说或许是难得之物,但对于这位身上蒙了一层迷雾的归真和尚来说怕是未必。但他身上能拿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个了。 那褡裢里各色葫芦中装着的灵露、灵水是分不得的。 归真和尚面不改色地接过那个玉盒,就又从褡裢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长颈玉瓶递给余近和尚。 余近和尚接过,心神往那玉瓶里一扫,便知瓶中甘霖的分量。他手当即抖了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是玉瓶中的甘霖不够,恰恰相反,是比起他预想中的还要多出太多了。和这个玉瓶的价值比起来,他那些星沙远远不够。 归真和尚看他脸色,便笑了一下,这星空甘霖都是我自己调制的,纵然材料难得了些,但于我来说也不过就是略一拾掇的小事,余近同参既是急需,便都给了你也无妨。 说完,他垫了垫手上的玉盒,面上也露出了几分满意。 这些星沙与我正好合用,多谢余近同参费心了。 余近和尚哪里不知道这位归真和尚都是好意,但他也确实是很需要这甘霖...... 他紧了紧握着玉瓶的那只手,站立半响,又对归真和尚深深一礼,才重新回到他的那处位置上坐下。 可和尚看看余近和尚手里的玉瓶,心里似乎也有意动,但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往净涪的方向扫视了一眼,竟又稳稳地坐定了。 净涪对可和尚的目光不甚在意,他看过归真和尚与余近和尚之间的交换,想到了什么,便也就问归真和尚道,我也想求一些东西,不知可否? 归真和尚就笑道,哪里就用得上个求字? 是了,净涪同参第一次参加法会,想来还不知道这里头的说道。他跟净涪解释道,法会之中,当然是我佛门诸位大德演法说法最为重要。但在法会前后,因为大家本在各自的世界里,难得齐聚一堂,便会有些私下的小聚。 -- 第95页 就像我们现下这般。 小聚里,诸位同参可以论道说法,释疑解难,当然也可以将手头上的东西与其他同参做个交换,以满足各人修行所需。 至于换出去些什么,又将得到些什么,是能补足自己修行的资粮,还是捕捉那一线朦胧的契机,又或是了却一段缘法,就端看各人的了。 但毕竟法会多是在佛门大德的道场上进行,比起外界不知深浅、不知真假的交换,这里到底安全了许多。 等到归真和尚说完之后,可和尚也感叹着接话道,正是因为这样,法会方才是我等诸位同参心中最是期待的盛会啊...... 归真和尚点点头,又看着净涪问道,净涪同参需要些什么?同参请说,若我手上有,必定不会悭吝。 净涪从座上站起,向着归真和尚稽首一礼,我想求几部法师手抄的经典,不知能否? 余近和尚愣了愣,转眼往净涪方向看去。 二月初二的月色迷蒙,但也不能在这层层的夜色中掩去净涪眼底的光芒。 嗯......归真和尚认真望入净涪的双眼,定定看得一阵,忽然笑了起来,有何不可? 他说着,便又伸手去探他自己身上的褡裢,接着竟是直接捧出了一个不大的书架,书架上异常仔细地收着五部佛经。 归真和尚将书架摆放在自己膝盖上,又特意拿布帛擦过自己的双手,才郑重地将一部佛经捧出,递与净涪。 净涪低头扫过封面,清楚看见封面上的书名。 《佛说阿弥陀经》。 此间流传最广、也最是常见的佛经。 但流传最广、最是常见,不代表人家真的就最是廉价。 净涪也端正脸色,双手接过佛经,放入身侧已经备好的书盒里。 归真和尚很满意净涪的态度,于是他微微点头后,竟有从书架上捧了一部佛经下来,照样递与净涪。 净涪又是一眼扫过封面,《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 相比起第一本的《佛说阿弥陀经》来说,这一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或许对净涪助益更多。但净涪也只是扫了一眼,就如同对待那部《佛说阿弥陀经》一般,将这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收入了书盒,就放在《佛说阿弥陀经》的侧旁。 归真和尚看了看净涪那个还空着一本书籍位置的书盒,脸上神色不变,手下动作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稍许。可即便如此,还是又有一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被他捧了出来,递向了净涪。 净涪也一样接过这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将它放到了《佛说阿弥陀经》的另一侧。 归真和尚瞥了一眼净涪那那个书盒,眼底快速地闪过一丝肉疼,然后摆摆手,示意没了。 净涪这才将书盒盖上,收回褡裢里去。 归真和尚看着净涪动作,见得他似乎是想要将褡裢重新收起,便开口道,净涪同参且慢。 净涪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他。 归真和尚就道,我也想求净涪同参几部手抄经典,不知可否? 这个除了名号与对象之外,根本就一模一样的问题让一旁羡慕看着的余近与可两位和尚都惊了一下。 两位和尚的目光当即在净涪身上转一圈,又转了一圈。 果然不是他们的错觉,这位相当神秘的归真法师真的很看重这净涪和尚。那么问题来了,这位疑似佛门某位大德法身的归真法师,到底缘何这般看着这净涪和尚? 这净涪和尚对普陀山法会异常陌生,对普陀山上的种种默认规则也一窍不通,显然是第一次在世界之外参与法会的新人。这样的新人,现下这普陀山里随意抓一把就有。到底有哪里稀奇? 不单余近、可两位和尚,便连净涪自己也惊了一下。 他眨眨眼睛,仔细看向那位归真法师,想要在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但这位归真法师很是认真,净涪能在他脸上找到足够的诚意。 就如净涪自己先前很认真一般,这位归真和尚也是真心实意想得到他的手抄佛经。 净涪想了想,也不隐瞒,很是直接地问道,我能问一问原因么? 余近、可两位和尚连带着旁边的一鹿一虎也都同时竖起了耳朵。 净涪问得坦诚,归真和尚回答的时候也很是坦然。 但归真和尚没有给净涪找麻烦的意思,故而他开口时,只让声音落在净涪耳朵,清静智慧比丘之名,我也曾有幸听闻过。今日有缘在此普陀山上相会,机会难得,便冒昧开口,还请比丘莫怪。 净涪也就明白了,他深深看了归真和尚一眼,随后便就弯身,从随身褡裢里捧出一部佛经来,奉到归真和尚面前。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归真和尚脸色一整,将他膝上的书架捧起,放到了他坐着的那块光滑石板上,他自己则站在一旁,双手接过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仔细放到书架上空出来的位置。 归真和尚给了他三部佛经,净涪也不可能只拿这么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相抵。故而等归真和尚放好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后,净涪又接连从褡裢里捧出《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与《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 -- 第96页 见到这一部出自净涪之手的《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归真和尚并不生气,反而很是高兴。看他的模样,若不是此刻时机不对,他怕是当场要将这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取出来细细研读一番了。 余近、可两位和尚对视了一眼,又将净涪的分量拔高了几分。 归真和尚仔细地将那两部佛经仔细放入书架中,然后又多看了两眼书架,方才将书架重新收回褡裢里。 净涪见他回过身来,又与他稽首一礼,方才重新退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 归真和尚也是同样的还与净涪一礼,便自坐下,接着目光就看向了可和尚。 可和尚方才接连看了余近和尚与净涪和尚跟归真和尚的交换,心里很想效仿净涪,也从归真和尚手里换几部佛经。但他刚才也将归真和尚的动作看得分明,知晓便是他再度开口,归真和尚怕也舍不得将那书架上的佛经拿出一部来与他交换。 至于说归真和尚手上另外收着的那些佛经...... 可和尚却是没有这种想法。 光只看归真和尚早先那珍惜的态度,就知道那书架上佛经必是归真和尚珍藏着的那一部分,归真和尚手里另外收着的佛经便是有,也该是比不上这五部佛经的。 而且可和尚仔细思考过后,还是觉得自己更需要的是其他的东西。 当下见归真和尚目光看来,可和尚上前一步,与归真和尚一礼,先前听闻法师曾经在几个世界中行走,不知法师可还记得那些世界的坐标? 可的说法很是讲究。他没有直接询问归真和尚可不可以将那些世界的坐标告诉他,而是试探也似地问归真和尚是不是还记得。 净涪听得可和尚这个问题,转头看了他一眼,就也如余近和尚一样,看向了归真和尚。 但一直安静趴在他身侧的五色幼鹿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却是偏了头来看他。 有它在,等到它日后长成,净涪大概也能从景浩界的那个摊子里抽出身来了。既然如此,还需要什么世界坐标? 只要它愿意,就算没有世界坐标,它也能帮净涪找到新的世界。 净涪没看五色幼鹿,却是悄然抬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五色幼鹿于是就被安抚住了。 它眯着眼睛晃了晃脑袋,才有心思去关注其他。 然而五色幼鹿到底是太过年幼,以致于它完全没有领会净涪的意思。净涪等待归真和尚的答案,并不是在在意那几个世界坐标,而是他想知道--佛门这些和尚若要在另一个世界传法,会不会有些什么避讳? 要知道,当前诸天寰宇自洪荒世界开始至今,已经是过了许多个元会。这么多个元会以来,能在诸天寰宇各个世界中行走的修士数不胜数,其中会有大能,也会有大能座下的弟子。 故而就算诸天寰宇世界再大,这么多人,这么多年,除了最近这些年月孕育而成的新世界,又如何还会有真正意义上未被人发现占据的世界? 必定都已经有主了。 有主的地方,若非当地土生土长的人,那对于世界来说,就都是外人。外人在别人的地盘上,行事多有不便不说,也会有许多避忌。若是什么都还不清楚,就莽莽撞撞地一头扎进去,只怕不但成不了事,还会给自己招惹祸患。 昔日净涪还是景浩界的天圣魔君的时候,为了自己日后的道途,他确实是有着意探听过景浩界之外天魔行事的规矩,也确实有了一点收获。但那都是天魔的规矩,不是佛门和尚的规矩。 净涪觉得,他还是要再多打探打探一阵。 归真和尚看看可和尚,又看看旁边同样认真的余近和净涪,想了想,便道,你既问起,那我便与你们说道说道吧。 净涪、余近和可齐齐弯身下拜,请法师指教。 归真和尚先拿出一副星图,手指接连在展开的星图连点了几下,与可和尚道,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和这里,这五个世界都是我行走过的,比较适合传法的世界。 我也曾分别在这五个世界里停留了五十年,都留下过法脉,现下应该还会有传承。可同参若是有意,可以暂且在那边挂单。 他这般说着,还从褡裢里取了一枚铭牌过来,递与可和尚。 这是我在那五个世界的随身铭牌,同参拿着这个,多少会有些方便。 可和尚恭敬接过。 归真和尚看见眼巴巴看着的余近和尚,笑了笑,又摸出一枚铭牌来递过去,他顺道还递了一枚给净涪。 净涪从善如流。 接过铭牌后,他如余近和可两位和尚一样,拿在手里细看过一遍,才收入褡裢里去。 归真和尚将铭牌分出去后,还等到这三位和尚陆陆续续收起,才继续道,诚如各位同参所知,除了一些刚刚诞生,尚没有本土生灵飞升的小世界,各个世界几乎都有它护持的力量。 净涪静静听着,一一整理其中信息。 如他所想,这些护持世界的力量,除了本土生灵得道之后自行组建的势力之外,还会有外人插手后组建的势力。 这外人指的多是虚空中行走想要演化自身道果或是因缘传承自家法统的修士。这外人里头,当然也包括了他们佛门传法的僧侣。 -- 第97页 可以这样说,等可和尚进入到世界之后,他也是外人。 外人进入到世界中后,若不是天魔,若不是想要凝结灭世道果,最后还是顺应小世界的天道行事,莫要违逆了天道意志为好。 因为一般而言,即便是外人,也是诸天寰宇中的生灵,在诸天寰宇孕育的世界中行走,只要不是身负庞大罪孽业力,纵然在世界中的待遇及不上那些本土生灵,也一样会被世界所接纳。 绝对不至于冒头就挨雷劈。 说到这里,归真和尚不免顿了一顿,方才继续。 不过我等于世界而言,毕竟是外人,且只为传法、为修行而来,若能不与世界中的生灵牵扯太多,还是不要牵扯太多的好,免得徒结因果,反而耽搁了修行。 净涪与余近、可和尚一道点头受教。 归真和尚也只是这么提醒一下这三位和尚,希望他们慎重。但修行毕竟在于个人,到时候行事的分寸,还得他们自己把握,归真和尚不好在这时候多说些什么。 故而归真和尚也只是这么提得一提,便将这事放了过去。 如我早先所言,我佛门的修行只在各人。若有人能发心,能定信去疑,能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那他自然就会静心修行。但若不能,也不可勉强。 需记得,归真和尚脸色甚是慎重,我等佛弟子只是为众生大开方便之门。门路打开,若众生想入门,我等自然不吝指点,但若是他们不愿,我们也不可强推。 而缘法的起始,只在一念。一念成,则缘结,一念灭,则缘灭,万万不能勉强。 作者有话要说:  嗯,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别西 75瓶;相思 30瓶;雅威猫大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这已经是归真和尚再三强调的重点了,净涪三人听见,也都肃容应声。 是,我等谨记法师教诲,必不敢逾越。 归真和尚慢慢点了点头,目光一一看过三位这三位年轻的和尚后,约莫是很满意他们的态度,也约莫是因为不太满意此刻座间有些紧绷的氛围,他忽然笑了开来。 这一笑,顿时就让可、余近两位和尚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说那些有主的地方传法更难,但是吧......归真和尚的语调很是轻松,甚至可以说得上愉悦,那些地方总会有些前人留下来的遗泽,机缘巧合之下,也能成为我们手上修行的资粮。 净涪心领神会,但此刻也只沉默地听着。 那边余近和尚听得,仔细打量了归真和尚脸色,大着胆子问道,看来法师福缘不浅啊。 归真和尚笑着摆摆手,确实得了些东西,不过要说福缘却是算不上,都只是些要拿出去交换的东西。 可和尚见得,也放开了几分拘谨,好奇地问了一句。 归真和尚也就真的与他们讲了几个有些趣味的小故事,一时间,这株老树下的氛围就变得甚是和乐。 几个大和尚说笑闲谈间,一夜的工夫也就过去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天光破开夜色之时,归真和尚忽然停住话头,探手从褡裢里取出一套木鱼来。 该是做早课的时候了。 他叹了一声,净涪、余近与可也都知机,各自从自己的褡裢里取出一套木鱼来。 都是和尚,都曾在外行走游历过,谁的褡裢里还能没备着一套木鱼? 归真和尚看看净涪几人,提议道,不若就《佛说阿弥陀经》吧? 净涪几人都没异议。 于是便由归真和尚引领,带着净涪、余近与可和尚三人,在这一株老树下,敲着木鱼诵读《佛说阿弥陀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罗汉,众所知识:长老舍利弗...... 约莫是因为他们此刻在普陀山这个佛家胜地里,也大概是因为有归真和尚这位法师引领,净涪做起早课来,只觉得与他在妙音寺与一众大和尚一道做早课时甚为不同。 不过到底是哪里不同,一时半会儿的,净涪也难以用言语描述,就只觉得玄妙异常。 一部《佛说阿弥陀经》诵完,又是一部《佛说无量寿经》与一部《佛说观无量寿经》。而这三部经典,都是佛门净土法门的本经...... 接连诵完这三部经典之后,早课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归真和尚收起木鱼,却是很自然地抬头,斜斜望向天空。 净涪等也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这一抬头,就看见在清晨的阳光里,一片片薄雾蒸腾,自山间各处升入云海。而在那薄雾之中,隐隐还可以看见一滴滴米粒大小的水汽。 此间和尚都非是寻常人,一个个眼力了得,此刻见到这些水汽,也自然能从这些水汽中发现了水元灵露的气息。 余近和尚极目望去,看着那些带着水元灵露的气息与薄雾一道,隐入云海不见。 这些不过还是些水元元汽,还须得在云海中继续蕴养,才会成为真正的水元灵露。归真和尚一边解释,一边看着余近和尚,同参急需水元灵露? -- 第98页 余近和尚看看归真和尚,又看看同样望过来的可、净涪两位和尚,苦笑了一下,大概是这一夜共处相处甚欢让他放下了些顾忌,点头道,是有些急需。 我有一位师弟,前不久忽有所悟,修为有些突破,可孰料遇上心魔阻道,我出来的时候,情况不大好...... 水元灵露对心神大有裨益,若那位和尚真的突破失败,这水元灵露也确实对症。 余近和尚心知水元灵露的效用,自然也知道这玩意儿大家都缺,实在很难匀出来给别人。是以他只说到了这里,就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苦色,笑着想要转移话题。 心魔么......归真和尚斟酌了一下,忽然笑道,你若是信我,也莫要再往其他地方使劲了,只管求净涪和尚去。 嗯?净涪不知怎么就牵扯到了自己的身上,闻言抬头望向归真和尚。 余近和尚也是瞪大了眼睛,看看净涪,又看看归真和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归真和尚道,你且求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求一点心灯灯火,待回到你们那边的时候,就先将这心灯灯火供在那位同参面前,再在那位同参静室外诵读《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如此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情况当可有所缓解。 余近和尚眼睛又瞪得更大了。 真......真的? 净涪眉心接连跳动,实在有些莫名,大概是假的...... 归真和尚只是笑得一笑,便不再说什么了。 余近和尚看看归真和尚,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净涪,忽然深吸一口气,一整脸色,从座上站起,对着净涪深深稽首一礼。 能否......能否求同参予我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和一点心灯灯火? 净涪连忙一推手边木鱼,从座上站起避开,却被余近和尚追了过来。 净涪避让不得,只得生受,然而他也确实是真的为难,便对余近和尚坦诚道,《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我有,心灯灯火我也备有一份,予你也无不可。但是...... 余近同参你也见了,我现如今修为也是薄弱,那《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心灯灯火纵你拿回去,怕也不会有什么效用...... 可和尚听着,也觉得净涪这话说得在理。但是他看看净涪,又看看那边笑而不语的归真和尚,又默默地站定了立场。 和净涪和尚比起来,明显已经在他们心底烙下深不可测印象的归真和尚更得人信任啊。 余近和尚显然也和可和尚一般想法。 他固执地对净涪深深礼拜。 若是归真和尚指点他向净涪和尚求取其他别的什么难得的东西,余近和尚自然会有所犹豫,但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只需净涪和尚手抄,心灯灯火也是净涪自己便可制来,他哪儿还会迟疑? 净涪见他实在坚持,便放弃了说服他的想法,一边扶起了余近和尚,一边找到归真和尚,暗暗询问。 法师,《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心灯灯火,真的有用? 归真和尚笑了一下,却也暗暗与净涪回话,自然有用,此事关乎同参修行,我怎么会诓骗你们? 净涪又暗自问道,请法师详解。 归真和尚便说道,你可知缘何这次法会你会与余近同参同在一处?你可知缘何我们四人会有今日这么一会? 净涪心中一跳,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回问道,难道不是自然而然? 还会是有人暗中安排吗? 确实是因缘巧合。归真和尚意味深长地答道。 净涪准确地捕捉到了归真和尚话里的深意。 缘! 他看了一眼普陀山的中央,从余近和尚那里收回的手悄然摸了摸怀中的那片紫竹叶。 观世音,观自在。 归真和尚见他明白,就没再遮掩,只与他道,既然余近同参心中有所求恳,又能有缘来这普陀山参加法会,观世音大士自然有感,与他方便。而净涪同参你从世界中初初走出,于这诸天寰宇了解不多,正该有人与你解惑,为你引路。可同参有意走传法一道积攒功德、福德以求突破;我也正巧打一处小世界中归来...... 净涪沉默了一下。 归真和尚细看净涪脸色,心下叹了一口气,暗暗问道,如何?可是觉得不甚自在? 净涪就苦笑了一下,笑容一闪即逝。 归真和尚又是笑了一下,才与净涪回话道,且安心吧,观世音大士没有那般深究他人想法的习惯。 来这普陀山参加法会的不止是我们这些和尚,还有许多金刚、罗汉、菩萨,甚至还有道门、魔门的各位修士,若观自在大士真的做了些什么,他们怎么愿意踏上这普陀山的土地? 谁都有秘密。净涪有,他归真有,其他的金刚、罗汉、菩萨自然也有。观自在大士若真那般做了,他们怎么还会这般轻松自在? 净涪默默点了点头。 观自在大士也没有特意安排,他只让我等因缘汇聚而已。归真和尚又道,你也看见了,同一株紫竹上走下的同参早先是那般的多,但现下坐在这里叙话的,也就只是我等四人而已。 -- 第99页 我等在此一会,确实是缘。但到底能不能将这段缘法延续下来,却又得看我们的性。 净涪微微点头。 归真和尚这时看了看余近和尚,说来余近同参能那般巧合正碰上你我,约莫也是因为他来这之前,曾特意在佛前向观世音大士求请过的。 但这纵然是他的缘法,也一样是净涪同参你的缘法。 归真和尚最后提点了这么一句,就没再说话了。 净涪心下斟酌,只觉得这句话也有些许别的意味。 这时候,识海中的净涪本尊忽然道,大概会与你的修行有所助益。 我的修行...... 净涪默然自省。 他作为净涪三身之一的佛身,走的是佛门的菩萨之道。菩萨修学的阶梯有七个阶段,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觉和妙觉。他当前不过一个刚领受菩萨戒不久的和尚,正在十行境中的第一行。而十行中的第一行名为欢喜行。 欢喜行...... 净涪与归真和尚的这番问答说来话长,但实际耗用的时间却不多,在余近与可这两位和尚看来,这些都不过是净涪用来权衡与思量的时间而已。 不过就是一眨眼一抬头的工夫,净涪心里就拿定了主意。 他低低叹了一声,道:不过是些许东西,予了余近同参你就是了。 余近和尚一时大喜。 他身侧的那头猛虎察觉到他的心情,也不由得放松地甩了甩身后的大尾巴,笑弯了眼睛。 净涪微微摇头,动作却是不慢,直接就从褡裢里捧出了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递了过去。 余近和尚双手接过,慎重地放在身侧。 净涪又自褡裢里取出一盏空荡荡的石灯,在此间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手指快速掐过几个引决,然后往那石灯上引去,果然就见那石灯空荡荡的灯托上悄然无声地燃起了一朵莹白的灯花。 净涪看了一眼这石灯,便转手向余近和尚递了过去。 余近和尚自又连忙将石灯接过,然后连同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道,尤其仔细地收入褡裢里。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余近和尚脸上那隐隐的愁苦方才消减了两分。 在尚不知晓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心灯灯火是不是真的有用的情况下,能消减去这两分愁苦已经是很了不得了,谁也不能强求更多。 可即便如此,见得那余近和尚稍稍放开的脸色,净涪心头也是一动,竟觉得眼前一片天光开阔,世界光净明亮。 欢喜,欢喜...... 他欢喜,我也欢喜,原来是这样的欢喜。 净涪微微闭上眼睛,眼睑侧旁有一线金色的佛光漏出。 并不是突破,他在这一境界上的积蓄还远远不够,还远远不够他向前踏进,这不过就是一点明悟而已。 明悟,在这一个欢喜行境界中,他该如何修行。 他收拢了那一点因余近和尚心中欢喜而汇聚到他身侧的灵机,拿在手上细细把玩了一下,才将这灵机放开,任由它隐入脑后的位置。 也不是说净涪往日的修行就不足以让人欢喜生出灵机,不足以让那些灵机成为他修行的资粮,事实上,那些灵机也已经汇聚在了净涪身侧,随时可供净涪取用。 只是相比起这一遭净涪收拢到的一点灵机来说,自景浩界那里收拢过来的灵机就相对浅薄了一点,兼且净涪此前从来没在这方面上放去多少心思,自然就都没有发现,直到现在。 净涪微微笑了一下。 与人方便即与己方便,渡人渡己,原来便是这个意思...... 纵然净涪已经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但余近和尚却没有平白占净涪便宜的意思。 他仔细想了想自与净涪碰面以来净涪的行动,待到收好那《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心灯灯火之后,他便从自己的褡裢里捧出一个木匣子,递与净涪。 多谢净涪同参,这里头是一幅观自在大士像,净涪同参若是不介意的话,还请收下。 这木匣子看着不过平平常常,但那匣子边沿处蚁大般的六字真言却已经彰显了它的价值。 净涪才要摆手拒绝,那余近和尚就已经抬起了眼睛,直直地看向他,便是净涪同参好意,和尚我也不能白要净涪同参你的东西。这幅观自在大士像是我寺祖师昔日来此普陀山法会归去后所画,耗时三年方才完成,甚是灵验。但即便是这幅观自在大士像,也还及不上我师弟的性命,还望净涪同参不要拒绝。 净涪叹了一口气,只得双手接过那个木匣子,那我便愧受了。 余近和尚这才笑开了。 可和尚在一旁看完整个过程,多看了净涪两眼后,忍不住在心底琢磨要不要也跟净涪换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收着。不论是想要就此珍藏还是拿来以防万一备着护身,也都是好的。 不过他只是想了想自家褡裢里收着的东西,就放弃了。 他们这里四个和尚,两个和尚都从净涪和尚这里换了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但看看他们拿出来交换的都是些什么? 一个是自己手抄的大概很能拿得出手的净土根本经典《佛说阿弥陀经》,一个是祖师传下的观自在大士画像,这两样,不论哪一样都甚是珍贵。 -- 第100页 他再要与净涪和尚交换《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那就得拿出同一规格的东西出来,起码也不能差得太远去,不然......他非但不会落个什么好,反而还会坏了事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也不是一部如何少见的经典,各处世界流出的抄本都有。归真法师这般看重净涪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还特意荐给了余近和尚,难道果真是因为这个净涪和尚有什么神异之处吗? 众所周知,佛门经典的价值从来与材料无甚关系。它更多处决于......它出自谁的手,经由了谁人誊抄书写,带上了谁人的心得、体悟与信念。 就比如......出自世尊释迦牟尼佛之手的《佛说阿弥陀经》就是要比很多天地灵宝都要贵重! 可和尚自己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稳稳地站定了。 但他没起意,归真和尚却是对他招了招手,问道:可同参快来,难得今日在这里遇见净涪同参,你可要抓住这个机会,莫要轻易放过了啊。 可和尚苦笑了一下,却是大大方方地道,看见你与余近同参一个个的都从净涪同参手中淘走了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我也心动啊。可是,咳,我家底比不上两位同参,实在是囊中羞涩,不好开口...... 归真和尚就笑了,便是你想要净涪同参手中最好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也得净涪同参愿意啊。 余近和尚得了归真和尚指点,又从净涪手上换到了得用的东西,到底松快了许多,此刻也笑着附和归真和尚。 我和归真法师都已经从净涪同参手上换走两部了,净涪同参心疼的啊。 可和尚心里也有了些想法,这会儿就很配合地问道,所以? 所以,归真和尚就道,你就算真想要,也得体谅体谅净涪同参......就换一部寻常一点的吧。 归真和尚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可以的吧,净涪同参? 净涪正要说些什么,但那边的可和尚也已经看过来了。 净涪只能无言点头。 可和尚笑了一下,往褡裢里摸了摸,最后竟取出了一个细颈玉瓶来给净涪。 净涪都不用打开玉瓶,就已经捕捉到了瓶中灵露的气息。 他没去接那玉瓶,只抬眼看可和尚。 可和尚的脸色很是端重认真。 我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水元灵露应该还能入眼,净涪同参看看,能给我什么样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归真和尚一时也微微敛了脸上笑意,认真地看了一眼可和尚。 虽然大家都是第一次会面,但归真和尚还是要比余近与净涪知道得更多一点。他知道余近和尚那个师弟的情况,知道净涪和尚那个堪称破败的小世界模样,也同样知晓这位可和尚的来历。 余近和尚有祖上留下来的传承,上面师长也颇有能人,纵有磨难也自有师长护佑,净涪和尚更是得世尊青眼,得禅宗一脉祖师看护,自家的资质、心性、福缘样样不差,哪怕被一个天魔主盯上,道路险阻,也有闯出来的可能,唯有这个可和尚...... 可和尚资质与福缘只能算勉强,比起净涪来很有差距,祖上确实也有传承,但这传承已然凋敝,和余近和尚可以得到的荫护更是不能比。然而就算是这样,可和尚也不是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特质。 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可能出现在这普陀山上,不可能站在他们侧旁。 归真和尚心下微微叹气。 可和尚确实是一个愚人。但他的愚,更近于诚,他的顿,又更接近于勤。 他的心性与勤恳,足以让他坦坦荡荡地踩在这普陀山的土地上,也足够他自然且自信地站在净涪和尚与他面前。 只不过比起净涪和余近两位来说,他脚步就算再稳,也到底还是慢了点。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英雄不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当然,归真和尚觉得可和尚走得慢了就是真输给了净涪和余近。 他从来不会这样想。 想来净涪和余近这两个和尚也不是这样想的。 但既然有此机会,归真和尚还是想助可和尚一臂之力,也帮净涪和余近这两位和尚结交一个同道之人。 他原本是这样起意的,但孰料真正着落到实处的时候,可和尚会是这样的诚恳与信任。 归真和尚转头去看净涪和尚。 净涪也才刚刚从可和尚那里收回目光,正低头往自己的褡裢里翻找。过不多时,他竟是直接就捧出一个漆金木箱来,双手递与可和尚。 我方才听同参话里头的意思,是想要尝试一下在诸天世界中游走传法,以求正果? 可和尚看了看净涪手中的那个漆金木箱,又看了看净涪本人,这是? 净涪笑道,这是我从自皈依我佛以来誊抄的经典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本经,若可同参真的有意传法,这个......或许会对你有些帮助。 本经?可和尚忍不住看向了那个漆金木箱。 -- 第101页 归真和余近两位和尚才刚被可和尚的动作惊了一下,现在又看到了净涪和尚的大手笔,此刻正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他们两个。 确实都是本经。净涪答道,随后面上又显出了几分愧色,只是我们那世界中佛门各脉多少有些先天不足,这里头的本经都只是我在景浩界里能看到的本经,与诸位同参手头上的本经比起来,大概还是缺了许多。 可和尚好不容易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个漆金木箱上拉回,若真都是本经......我手里的这些水元灵露怕是换不来你这一箱本经...... 虽然水元灵露是难得,但净涪和尚手上也不是没有。反而是净涪和尚现下捧在手里的本经,那大概都是心有所感之时抄录下来,经书里天然就带上了净涪和尚当时的感悟。 这样的本经,不论是他要拿来自己参悟,还是让日后弟子自己体悟,更或是用来祭炼佛宝、辟邪诛魔,也都是可以的。 净涪便就笑了,可同参说笑了,东西换不换得来,其实不在它们本身,而在于我们自己认为值不值。 于他而言,这些本经收在手上也仅仅只是留作收藏。那些本经中带上的感悟早就已经化作了净涪自身的体悟与心得,全数为净涪佛身所掌,又如何还需要这些本经? 真说起来,这些对于净涪来说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顶多只是损耗些心神与时间的本经,其实还真及不上可和尚方才拿出来的那些水元灵露。 再者不瞒同参,我也还需要再备些水元灵露以待日后...... 不待净涪再往下细说,可和尚仔细望入净涪眼底,确定净涪没诓骗他之后,便与净涪合掌一礼,接过了净涪手里的漆金木箱收好,就直接将他早先拿出来的那个细颈玉瓶塞到净涪手上。 净涪不意可和尚的动作竟是那样的干脆利落,一时不免愣在了那里。 归真和尚见状,就笑着插话道,各取所需,也是很好的了。净涪同参,我这里也有些水元灵露,你还要吗? 净涪回过神来,已经顺道察知到这细颈玉瓶里的水元灵露数量了。 足有十滴之数。 说实话,仅仅只是这十滴之数的水元灵露其实不是太多,但和净涪那箱佛经比起来,却还是珍贵多了。 净涪多看了可和尚两眼,心里有了成算。 他对归真和尚摇摇头,苦笑着道,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拿来交换的了...... 归真和尚微微叹了一声。 不知是在为净涪感到可惜,还是为的他自己。 但没奈何,净涪和尚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也不再在这件事上多言,只是抬头看了看四周,道,虽然还有些时间,但这里距离法会所在的莲池也还有些距离,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先过去吧,莫要再在这里停留了。 净涪对这些实在所知不多,便只是听从安排,跟随他们三人行动。 可和余近两位和尚也都没有异议。 于是他们这一行人等就各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带着五色幼鹿和那猛虎一道,寻路而去。 净涪脚步稍慢,渐渐的就与可和尚走在了一处。 可和尚偏头去看他。 他并不是真傻,自然也看明白了净涪的意思。 他是有话想要和他说,而且很有可能还是因为方才的那些水元灵露...... 可和尚心下暗自叹了一口气。 果然,不过得片刻,他的耳边就听见了净涪的声音。 如果同参不介意的话,这个......还请同参收下。 可和尚目光看去,脚步当即就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被净涪捧在手上的,是一个相当眼熟的木匣子。 可不就是眼熟么,他前不久才亲眼见着余近和尚将它捧给净涪呢。 归真和余近两位和尚走在前方,虽然察觉到后面净涪与可两人的动静,但都只作不知,没有人回头去多看他们两人一眼。 不过即便如此,余近和尚还是察觉到了那异常熟悉的气息。 他也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兜兜转转的,他祖上传下的那幅观自在大士像居然要落到可和尚手上。 可和尚看了看前方余近和尚的背影,暗自回净涪道,净涪同参,我已经收下了你的那一箱本经了。 净涪却是道,话虽如此,但我拿了同参你的那些水元灵露后,心里着实不甚安稳。若是我将这件事糊涂揭过,天长日久的,它怕会成为我的一个心结,影响我的修行。 还请同参收下它吧。他叹了一口气,若不然,为了我的心境,我也只能将那些水元灵露还给同参你了。 可和尚仔细看了看净涪,发现他面上颇有几分纠结,显然说的是真话。 他无声一叹,甚是无奈地将那个木匣子双手接了过来。 虽然可和尚其实打心里认同归真和尚的说法,认为净涪的那一箱子本经足以抵得过他的那十来滴水元灵露,但如果他接下这幅观自在大士像能让净涪和尚心境平静的话,可和尚也不会继续坚持。 因为他实在没有恶意。 净涪见得可和尚收下了,又自一笑,与可和尚合掌一礼,然后急赶两步,追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去的归真和余近两位和尚。 -- 第102页 四人一鹿一虎走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条细长崎岖的山道上遇上别的和尚。 都是来参加法会的,都是要往莲池那里去,归真和尚上前与其中一个和尚闲谈了两句,便就两群人合作一群人,一道上山去了。 净涪并没有多在意这些陌生人,只是看过一眼,合掌一礼算作拜见,便又重新将心神放在了这普陀山上的林石草木上。 余近和尚也是一般的作态,且看他那自然垂落在身侧却微微蜷曲、扫画的手指,便知道这位约莫是准备让这普陀山的山水入画了。 倘若这画能成,经年之后,或许就又会有一个和尚将它取来与旁人交换自己得用的东西了。 就如不久前余近和尚拿出来交换《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现下又已经落在可和尚手上的那幅观自在大士像一样。 净涪只是瞥过一眼余近和尚,就转了过去,仍然专注于这些山水。 越是将心神投入,净涪就越是能察觉到这山水林石之后蕴着的那股深不可测的玄妙神意。可发现归发现,净涪却也只敢远远地看着那股神意,不敢莽撞探出心神去触碰。 毕竟和这股神意相比,净涪自身的神魂与心念都还太过渺小孱弱。他若真敢妄动,只怕等着他的就是神魂重创的结局。 就这,也还是因为这股神意的主人--观自在大士没有伤人的意思,不然净涪就真成了那只碰撞石头的鸡蛋了。 净涪一边走,一边仔细捕捉那股神意外溢的微妙波动,静心体悟那一点四散的灵机。 五色幼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走在净涪身后,一双眼睛却已经悄然锁定了净涪身周,防止任何可能出现的打扰。 也不单单只是五色幼鹿,归真和尚也是一般的做法。只是比起五色幼鹿来,他的动作更为隐蔽,庇护的对象除了净涪之外,还包括了余近和可两位和尚。 虽然这里是普陀山,等闲不会有人多做些什么,但为了以防万一,归真和尚还是不曾放松。 这样的防范直到净涪从定境中转回心神,才算是结束。 净涪一个抬眼,就看见了前方宽广无际、几如汪洋一般的水池,池上铺着一朵朵净白透亮的水莲,水莲上又各各盘坐着一个个和尚、修士。 但他也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过来与归真和尚道谢。 多谢法师与我护法。 归真和尚摆摆手,不过是略等一等而已,算不得什么。 净涪还是端正地合掌,礼谢过他,然后又和余近、可两位和尚各行一礼,谢他们等候。 归真和尚摇摇头,却也等到净涪谢过两位和尚,才一拂衣袖,道,我们也别在这里站着了,入池吧。 说着,他翻掌取出他的那片紫竹叶,将那紫竹叶往莲池里抛去。 紫竹叶并没有落入水中,只在空中停了停,但那莲池下原本荡着细细涟漪的池水就生出了一个细长的漩涡。未过得多久,那漩涡中心处就升起一朵同样透亮净白的水莲。 水莲通体澄澈,却莲开五品。层层叠叠的莲瓣张开,露出内中同样透明空淡的莲座。 归真和尚见得这朵水莲成形,也只是笑得一笑,便收起了那片紫竹叶。 我先行一步,诸位同参回头再见吧。 净涪三人快速弯身一礼,法师自便。 归真和尚回了一礼,才踏上那朵水莲。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朵水莲就带了他,一路往人群中去。 余近和尚看着归真和尚走了,才与净涪、可两位和尚道,我们也走吧。 他们各自将自己的那片紫竹叶取出,依样画葫芦地招来水莲。 净涪看了看他面前的那朵水莲,心里顿了一顿。 三品。 净涪也没怎么在池边停留,很快就踩上了水莲,被水莲带着入了莲池中。 五色幼鹿自然是与净涪一道的。 不过它不是与净涪挤在同一朵水莲里,而是它自己得了一朵水莲,不过五色幼鹿踩着的那朵水莲始终都跟在净涪身边而已。 五色幼鹿好奇地在水莲莲台上走了走,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净涪看它虽然玩得高兴,但始终没有出格,便没管它,只往左右看了看。 约莫这莲池也是很有考究的,飘在净涪临近的那些水莲里坐着的也都是和尚,而且净涪还从他们身上的气息中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那种较之其他佛弟子更随性更空灵的气息...... 分明都是走禅宗一脉,参悟般若妙理的和尚。 净涪对着也望过来的那些和尚稽首作礼,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凝聚心神,继续捕捉这普陀山上无处不在的灵机。 如净涪一般动作的和尚不在少数,或者说,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和尚才会偏头与侧近的同参低声交流。绝大多数的人都抓紧了这个机会,尽全力去参悟此间妙理,也在最大限度地平静心神,以等待不久后正式开始的法会。 净涪与那股灵机来回较量了不知多久,才被鼻尖处飘荡的梵香唤醒。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净涪才猛然回想起自己此时都在什么地方,又准备要干什么。 他快速收摄心神,睁开眼去看左右。 或许是得了那梵香的加护,明明刚才净涪才耗费了心神去参悟灵机,此刻却又已经神元气足,较之往常的状态还要更胜出一筹。 -- 第103页 净涪只是暗自喟叹一声便将这事放下。 毕竟是普陀山的法会嘛,此间会有些好东西放出来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净涪还是更多地关注莲池里的变化。 早在净涪不自觉入定之前,他还能看见他临近那些盘坐在水莲上的和尚,但此刻却是迷蒙蒙一片,除了一直跟在他身侧的五色幼鹿之外,净涪竟没再看见什么人。 五色幼鹿显然也有些惊疑,但毕竟净涪还在它身前,它也不真的如何慌乱,只在水莲上左左右右地晃动脑袋而已。 视线受限,净涪只是稍稍惊了一下,便就安定了下来。也不知怎么的,当他往那迷雾里多看两眼,他心底渐渐浮起的,却是一段小小的描述。 炉香乍热,法界蒙熏。 他默默在心底接了下去。 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 果不其然,在那无尽的迷雾之中,显出了一片又一片的大光明云。 大圆满光明云、大慈悲光明云、大般若光明云、大三昧光明云、大吉祥光明云、大福德光明云、大功德光明云、大皈依光明云、大赞叹光明云等等。 在这一层层铺展开的光明云中,又有种种微妙道音生出,诸如檀般若音、尸波罗蜜音等等等等。 有这诸大光明云涤荡过虚空,又有这诸微妙之音震荡过心神,那刹那间,天地开阔,无穷道理凭空显化,只叫人目不暇接。 净涪早在开始就已经收摄了心神,只持定一个静字,好守住自己的根本。 可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又先那诸大光明云一步做出反应,也仍然免不了最开始的冲击,陷入那无尽的玄妙之中。 幸而净涪本尊此刻也早早做出了反应。 一点淡薄的紫光不知何时在净涪的眼底浮现,如飘飞的风筝后细长的那一根线,牢牢地锁住了最后的清静。 按常理来说,单凭净涪自己,想要在诸佛、菩萨显圣的此刻保持理智的清醒,不让自己陷入此中浮现的无穷道理中去,完全就不可能。 然而,就在净涪心中念动的那一瞬间,他座下那朵原本只是莲池池水凝结而成的水莲莲瓣摇曳,更有一道透亮水光如同屏障一样从莲瓣上升起合拢,将净涪整个人牢牢护持在莲台之中。 纵是那些道理与玄妙铺天盖地般无有穷尽,也始终没能冲破这层薄薄的屏障,冲击到坐在水莲里的那个人。 也不对,其实还是有些道理能透过这层屏障的。 不过这些能越过净涪周身这层水光屏障的道理全都与净涪所走的道契合。它们缠绕在净涪周身,又被净涪吸纳,化作自身修行的底蕴与积蓄,持续不断低增强他的实力和潜力,扩宽他眼前的道路。 净涪识海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显现出来的净涪本尊与魔身齐齐松了一口气。 哪怕他们对此中情况早有预料,但到得真正临身的时候,也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等到净涪佛身自清定心神之后,净涪本尊与魔身也没多说什么,便就又隐入识海世界去了。 诸位佛陀、菩萨也察觉到了下方莲池里一众和尚、修士的状况,特意等了等,直到所有人都抽回了心神,才有端坐在一众佛陀、菩萨正中央的一位大士合掌,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托佛。 端正庄重的佛唱声入得人耳中、心里,并不会叫人心烦神燥,只有一点金色佛光在眼前漫开,悄然无声地压服心底、识海深处的杂念,只会叫人越发眼清目明,心定神静。 净涪抬眼望去,只见那诸佛陀、菩萨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莲台,莲开一百零八瓣,挤挤攘攘地叠了几层。莲台正中央坐一身披璎珞天衣的大士,大士手中没有那个声名遐远的杨柳玉净瓶,只是自然而然地结了一个法印。 只看一眼,净涪便知晓,这位就是普陀山的主人--观自在大士。 这位大士神通果然难以测度。 净涪眨了眨眼睛,略缓了缓神后,又睁眼往观自在大士的方向看去。 这一回,净涪就看见比观自在大士脑后披挂着的诸大光明云更遥远的空间里,镇着一尊更为庞大更为庄严的大佛。 那大佛的身体呈现紫金色,非常的广大,头上的圆光处还有五百化佛,每尊佛陀身侧有五百菩萨和无数的侍奉...... 净涪甫一见得这尊大佛,心底又自浮现出一尊佛号--正法明如来。 据传,观自在大士就是由过去佛正法明如来显化,观自在大士也不过只是正法明如来的一尊法身而已。 净涪默默地垂落眼睑,顺带抹去眼角处悄然溢出的泪水。 无他,实在是那正法明如来的佛光太过璀璨明亮,刺得他眼睛生疼。 观自在大士并不在意净涪的探看。毕竟这时候往他身上投来目光的,也不仅仅只有净涪一人。 他只是轻轻扫过莲池里的诸多和尚、修士,轻轻笑了一下。 霎时间,这片天地又更明亮了几分。 他与左右端坐莲台的佛陀、菩萨稽首一礼,道:多谢诸位尊者到普陀山来参与法会。 天音相撞,自又有无穷妙理演化,叫人心旌摇曳。 净涪也是尽力持定了心神,才勉强不让自己分心。 他无暇关注他人,并不知晓就在他侧旁的五色幼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那无穷天音带入了定境,再无暇分神他顾。而随着它的入定,五色幼鹿身上的气息越渐变得厚重而晦涩,竟是比之它踏入普陀山之前又更神异了几分。 -- 第104页 但哪怕净涪知晓此刻五色幼鹿的变化,也绝对不会羡慕五色幼鹿。对于他来说,不,不单单是他,包括这普陀山上的每一个和尚、修士,也绝不会对五色幼鹿的得益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毕竟对于他们这些人,甚至包括此刻簇拥着观自在大士的一众佛陀、菩萨来说,真正的大机缘、大缘法还没有登场呢。 诸位佛陀、菩萨听得观自在大士这般说话,各自稽首还礼,也都言道,实不敢担大士这般说法。 观自在大士只是又笑了笑,随即看向了下方的莲池,变换了手中法印。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想上班的好觉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不想上班的好觉悟 30瓶;露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莲池里端坐的一众和尚、修士尽皆敛色,肃容看着上首。 那么,法会便开始吧。 观自在大士也没废话,他当先向着极乐净土世界、灵山胜境等等十方诸佛圣地稽首作礼,礼赞三世十方一切诸佛。 莲池上方被祥云簇拥、光明云照彻、镇压诸天的一应佛陀、菩萨、罗汉、金刚连带着座下莲池里的一众人等也都如同观自在大士一样肃容稽首,礼赞三世十方一切诸佛。 观自在大士又自转身,向着他的四方一一稽首礼拜,南无普陀山会上佛菩萨。 净涪隐没在一众和尚之中,此刻也与其他和尚、修士一道,向着簇拥着观自在大士的诸佛陀、菩萨团团一拜,南无普陀山会上佛菩萨。 如此一一礼敬过后,莲池之上,除那轻抚水面的和风之外,就只剩隐隐落下的诸微妙法音。 观自在大士又看过下方,微微一笑,我于昔日忉利天宫上,在世尊释迦牟尼座下听法,闻得世尊赞叹地藏菩萨摩诃萨,以大慈悲怜愍六道罪苦众生,与这千万亿世界,化千万亿法身,有不可思议威神力。世尊与十方无量诸佛异口同音地赞叹地藏菩萨,又使过去、现在、未来诸佛与众生宣说地藏菩萨功德,但即便如此,地藏菩萨摩诃萨的功德还未能说尽...... 观自在大士不过只说了个引子,这普陀山上一应修士心里就都已经清楚了。 这一场普陀山法会开篇说的就是《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 并不仅仅只是熟读佛门诸般经典的佛陀、菩萨与和尚、比丘等心里明白,就连佛门之外的道士、仙人、妖修、妖仙、神官、神祗甚至是他们座下的灵兽,也都是一般模样。 不过不管其他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净涪自己却听得很认真。 许是净涪入了神,也约莫是那位地藏菩萨神通所致,在观自在大士与法会上众人宣讲《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的时候,净涪眼前一晃,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而眼前一片云光舒展,竟已换了天地。 那天地间,有光目圣女与诸世界中供养诸佛,又于诸佛陀、菩萨、罗汉座前,寻问其母所往生处,亲见光目圣女虔诚供奉诸佛、菩萨,借诸佛菩萨之力,前往地狱亲见其母,又自其母遭遇念及诸世界中无量罪苦众生,于天地间发下大愿...... 净涪默默地看了许久,不知为何,忽然心有所感,竟低低问道,诸世界中的罪苦众生多如恒河之沙,数不胜数,您曾言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自彼时您发愿至今,已过去不知几许年月,您仍有无数化身落在那地狱中,尚且忙碌不知何日方能成佛,您悔过吗? 那仍在地狱中镇守,欲要救脱每一位念诵他佛号的罪苦生灵的尊者依旧忙碌无定,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没有。 净涪沉默了一下,却是又道,昔日你祈愿救母,如今你母已经解脱成佛,昔日你寻求鬼王相助,如今鬼王也已成就菩萨果位,昔日你与友人分歧,如今你之友人也已经成佛...... 他历数了一遍地藏菩萨的亲近之人,他们都已走远,唯独您仿佛还留在原地,您后悔过吗? 前方的那人依然没有回头,甚至不为所动,只是应道,没有。 净涪又问,你救脱六道无量罪苦众生,但众生每常得脱地狱罪苦,在各方世界转生一遭回返六道之时又会落入罪苦地狱,他们似乎从来不曾知晓什么叫改过。您救脱他们,他们身上的业力却聚拢在您的身上,他们每往诸天世界里走一遭,您身上的罪孽就越更厚重几分,您后悔过吗? 没有。 净涪顿了一顿,缓了一口气,昔日世尊释迦牟尼在忉利天宫说法之时问您,您未曾有一丝悔意。如今时间又已过去这般久,您依然......未曾有过动摇吗? 那人似乎又笑了一下,没有过。 净涪愣了一下,半响才又问道,您是......怎么做到的呢? 不论是昔日身为景浩界天圣魔君的皇甫成,还是如今的净涪和尚,他都曾执掌过景浩界的暗土世界本源。而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深知暗土世界的底细。 -- 第105页 那是个......完全没有生机,只有无尽怨怼、悔恨、憎恶等等阴暗情绪的世界。 景浩界世界的暗土依然是这般模样,作为整个诸天寰宇世界暗土所在的地府,会是个什么模样,净涪就算没有亲眼见过,也约莫能够想象。 地府有十八层地狱,每一个地狱又有无尽数的大地狱、小地狱和无间地狱。每一个生灵在生命耗尽之后都会回归地府,凭依昔日在世时候的功德与业力决定去处。 身具功德者往生诸天各界,享生灵喜乐;背负业力之人则去往各处地狱,赎还自己的罪过。亦即是说,地狱既是恶人去处,也是惩戒之所。 在那样的世界里存活这么许多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样仿佛徒劳一样的救脱,身上无尽业力聚拢......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生活,他走了下来,全然没有半分悔意不说,似乎还要将更久远的时间、更悠长的生命耗在这样的生活里。 地藏...... 视线尽头的那个人似乎也顿了一顿,并不是觉得净涪冒犯甚至是逾越,反而更像了费神思考了一下答案,也像是回溯那久远的记忆去询问当时的自己。 半响后,他方答道:因为欢喜。 他手上动作分毫不停,却另有一道一模一样的身影自他身上走出,来到净涪身前盘膝而坐,似乎是想要好生与净涪说说话,开解、指引净涪这一位走到他面前来的和尚。 最初之时......他似乎想了一下,我与我母关系亲近,哪怕我母在世上所做所为不合我性情,但我还是不忍见她受苦。是以祈告佛陀,愿以己身功德救脱于她。 地藏菩萨将自己某一世的事情简单与净涪说了一遍,他的语气甚是平淡,可见那往事已成过往,早不在他心底留下几分痕迹。 我母出脱了罪苦地狱,往生他界,却又一次犯下同样的罪孽,再次落入无间地狱之中。我与她又成母子,见她受苦,仍然心中不忍,是以再度救脱于她...... 开始之时,他似乎又轻笑了一下,我心中也甚是恼火。每每指引我母,想要令其改过正见,但通常都是失败。 说起来,也真不知到底是我母与我的子嗣缘法深厚,还是我母与邪道的缘法更加深厚。 然而,我到底不忍心她在地狱中受苦,故而每一次,都会想要救脱于她...... 到底是我胜了,他扬着唇角无声轻笑,我母已修成正果,现如今正在胜境中修行。 净涪似乎也放松了许多,并不真将地藏菩萨的身份放在心上,而仅仅将他视作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此刻他心有疑惑,便没多迟疑,直接问眼前的正主,尊者,解脱菩萨这么一世世被邪见所迷......您怎么就能确定不是解脱菩萨自己心中对此间世界的认知呢?您怎么就那般肯定,解脱菩萨此前的作为不是出自她本心呢? 净涪所说的解脱菩萨不是别人,正是地藏菩萨每一世托生时候的生身母亲。 坐在净涪面前的地藏菩萨沉默了一下,微微摇头,我并不能确定。 净涪诧异望他,那您为什么...... 地藏菩萨就道,我不能确定我母亲的所做所为不是出自她的本心,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愿意悔过,甚至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悔过,我只是...... 不能看着她在无间地狱沉沦而已。 我身上有功德,他道,而救脱她出离无间地狱也只需要功德而已,给她又如何? 净涪问道,那解脱菩萨身上的业力呢? 地藏菩萨救脱于无间地狱中受苦的众生于这些众生而言,确实是大功德之事。但别忘了,凡被打入无间地狱中受苦的生灵,身上都背负着一定程度的业力。这些业力,是他们在生时作恶造孽的结果,是他们伤害了其他生灵、损害了天地必须承担的恶业。 若众生作恶而无报,那么那些安分守纪平平静静生活却惨遭迫害的生灵又何其无辜? 是以倘若那些罪苦众生在地狱完完整整赎还了罪孽也还罢了,可若是半路逃脱责罚,再往生他界,那这些罪苦众生身上的业力不是落到救脱他的那个人身上,就是追逐着那个罪苦众生而去,在诸天世界中受尽诸般苦楚,以作偿还。 就算有子如地藏的解脱菩萨也不例外。 而明显地藏菩萨走的是第一条路--将一世一世他救脱的生母身上的业力收拢在他自己身上,以一己之身担起这近乎源源不断的业力。 地藏菩萨表情依然平静,我母昔日活在之时作恶造孽,我虽不赞同她,却不能阻止她,是以我母身上的业果原也该有我的一部分,而且我母昔时养育我长大,我所用一针一线、一米一粮,都是自我母处得来,而我母又是自她所害的那些人中收来,我无论如何都不算无辜。 是以,我接过我母身上的业力也是很理所应当的事。 一人担起罪孽业果总比两人都陷在这罪孽业果里好不是?起码我将这些业力担起来之后,我母还能往生他界,离开那无间地狱。 净涪沉默了一下,又问道,尊者是这样想的? 地藏点了点头。 -- 第106页 净涪于是问道,解脱菩萨知道吗? 地藏就笑了,你称呼我母亲什么呢? 解脱菩萨...... 作为孩子的地藏愿意担起母亲身上的罪孽,让母亲自无间地狱中脱出,往生世界;作为母亲的解脱菩萨愿意为了孩子约束自己的行为,转入正道,积德行善,精诚修行,终至修成正果,不再堕入无间,真正脱出苦海。 净涪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起了沈静茹,眼神也是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 但片刻后,他又问道,尊者您本来只是为了解脱菩萨方才起意救脱罪苦众生,但何以解脱菩萨已经得成果位,您也还滞留在地狱呢? 净涪就像一个初识世界的稚童,见了地藏,就连连拿出问题来询问他。 地藏菩萨似乎回想了一下,才认真地跟净涪道,昔日我确实只是为了母亲去往地狱,但等我入得地狱,救脱了母亲离开无间地狱之后,我看见了母亲的笑容。 如蒙大赦的释然,明明错的是自己却要自己孩子替罪的苦涩...... 我也感觉到了我自己的欢喜。 将母亲解脱出去不令她继续遭罪的欢喜,那欢喜甚至压过了自己失去的那点东西。 可是我母亲走了,留在这无间地狱的生灵却还有许多。我母亲有我来解脱于她,他们呢?不知道还得在那无穷无尽的罪惩中煎熬到什么时候。 地藏全然没有敷衍,细细地与净涪解说自己当时的感受。 这些生灵虽然因生前罪行落入了无间地狱之中,但那无间地狱里的很多一部分生灵,他们在最开始造孽作恶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会伤害到其他生灵,因为没有谁曾经去告诉过他们;有的在造孽作恶的路上走得远了,猛然惊醒的时候,却已经回不了头...... 真正知道自己做错了,已经伤害到了其他人,甚至还以此为乐的罪苦生灵,无间地狱中确实也有,数量也确实很多。但除了他们之外,很多的都是想回头却回不了头的...... 我愿意做那个能让他们回头的人。 净涪看着面前的地藏菩萨,问道:哪怕担起那些人的罪业? 地藏菩萨平平静静地答道,哪怕担起他们的罪业。 可是那些回了头的人入了人世,又多是重蹈覆辙,真正能够悔改并且一直悔改不曾再犯的人少之又少...... 净涪说的都是实话,地藏菩萨也点头承认,但是他还是道,只要他们愿意悔改,我就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无论他们发心悔改仅仅只是一时,还是真的能够持久坚定,无论这些罪苦生灵是因为地域里的罪惩太过痛苦想要从这些惩罚中逃脱,还是因为真正地感受到了昔日被他们伤害的那些生灵的痛苦而想要悔改,地藏菩萨都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接引他们离开地狱,让他们往生他界。 净涪又问道,仅仅只需要念诵您的佛号? 地藏菩萨点头,只需念诵我的佛号。 净涪沉默了一下,方问道:尊者大德。但我还是想问,那些曾遭受伤害的生灵呢? 地藏菩萨想了想,说道,东胜神州有一农夫,家里养着一头牛。牛老了,农夫想要宰杀了它。于是他将牛卖给了屠夫,拿了钱回家。 他说完,问净涪道,农夫家的牛打自被农夫带回家以后,农忙时分拉犁耕田、拉车装粮,闲暇时候则是拉车载人,一日不得闲,如此忙活多年,临老时候,还要被送到屠夫那里杀了吃肉换钱,牛对得起农夫,农夫对得起牛吗? 净涪沉默着摇头。 牛未曾损过农夫一分一毫,农夫可曾厚待过牛? 净涪还是摇头。 地藏菩萨就道,今时农夫为人,牛为畜,农夫薄待牛,焉知来日不是牛为人,农夫作畜,为牛奔忙、劳苦一生? 净涪无言。 地藏菩萨此时没看净涪,而是将目光放到了更遥远的所在,罪有报,业有果。但罪业报应之外,还有轮回。我能解脱罪苦众生脱离地狱,往生他界,也能聚拢他们身上的业力收入己身,但那罪苦众生离开地狱之后往生何方世界,又会是什么样的身份,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生开端,其实根本还在他们己身的因果上...... 我能解脱他们的阴世之苦,却渡不了他们阳世的难。 净涪沉默许久,忽然站起身来,合掌与地藏菩萨一礼,南无大悲大愿地藏菩萨摩诃萨。 地藏菩萨回得一礼,却是问道:我见你心中似有疑难,是否? 净涪似乎方才想起自己此行来的目的之一,于是便就将景浩界的现状与他打算筹备景浩界冥府的事情与地藏菩萨说了一遍。 地藏菩萨点点头,景浩界的事情,昔日你将那玲珑骨塔中部分生灵死魂送入地府之时我就隐隐有些察觉。只是当时我没想到那无执童子居然那般大胆,竟没如何在意。 地藏菩萨说道起来的时候,净涪也就知道他说的那次指的是哪一次了。 那是净涪修成比丘后出寺,在程家那里收取被封印着的白骨玲珑宝塔的那一回。那会儿净涪确实是念诵了《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借助这位地藏菩萨的神力,将一部分白骨玲珑宝塔中尚算完整的魂魄送入地府轮回往生。 -- 第107页 净涪想起这件事之后,又是向着地藏菩萨一礼,弟子还未谢过尊者昔日援手之情。 地藏菩萨摆摆手,又道,景浩界那边轮回往生法则混乱的事情,我也是法会前不久才知晓,说起来这事,也是我等疏于察觉,耽误了景浩界的生灵。 地藏菩萨反而向净涪一礼赔罪。 净涪哪里敢受这个礼,连忙往侧旁退开,辞让不受。 地藏菩萨没有勉强净涪,他只是说道,我过来之前,地府的诸位阎王请我询问你们的意见,看看你们景浩界那边是个什么想法。 现在看来,他笑道,你们是真的有了安排啊。 净涪低头,伸手去摸身上的褡裢,果然就在褡裢里摸出了一份薄册来。 这是我妙音寺初初拟定的景浩界冥府方案,请尊者过目。 地藏菩萨不过才刚接过那份薄册,就知晓了这份薄册的根底。可既然净涪将薄册送了上来,地藏菩萨也没敷衍,甚是认真地翻开来看过了一遍。 他默默推演过一番,微微点头,又将这份薄册递还给净涪。 非常契合景浩界的情况,很不错。 虽然就地藏菩萨的眼力来说,这份薄册上记载的规划不如何,但能够相当契合景浩界,满足景浩界的情况,对于景浩界来说已经足够了。 地藏菩萨想了想,就提点道,这份规划你可以送入地府,待到地府那边回应,你们再按计划行事,就能稳妥了。 净涪恭敬受教。 地藏菩萨又看了净涪一眼,笑了一下,无声合掌,便消失在净涪面前。 世尊释迦牟尼教我,地藏菩萨于阎浮提有大因缘,倘若将地藏菩萨的功德、慈悲与阎浮提众生宣说...... 净涪心神回返肉身之时,观自在大士还在宣说《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净涪摸了摸手上拿着的那本规划景浩界冥府的薄册,翻手将薄册收回褡裢之中,认真听上首的观自在大士讲经。 净涪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他重新收摄心神的时候,那莲池上首,观自在大士身侧的那一众佛陀、菩萨中,有几道目光往他这边扫了过来。 净涪专心听观自在大士述说的世尊偈言。 吾观地藏威神力,恒河沙劫难说尽,见闻瞻礼一念间,利益天人无量事。若男若女若龙神,报尽应当堕恶道。......若能以此回法界,毕竟成佛超生死,是故观音汝当知,普告恒沙诸国土。 净涪一边听这偈言,一边回想方才所见的那位地藏菩萨,到底与其他和尚、修士一道,向着上首的观自在大士合掌稽首一拜。 南无大慈大悲观自在菩萨。 南无大悲大愿地藏菩萨摩诃萨。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47章 一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说完,观自在大士再度变换手印,于是便又有天花摇落,天音渺渺。 净涪只觉心头垂落一道灵光,神思安定而自由,心神闲适更自在。 不过一个呼吸间,方才听经参悟耗去的精气神竟然就已经恢复如初了。 委实厉害。 净涪不曾顾虑他人,既自家精气神三宝俱已补足,便自抓紧了时间和机会,将方才的点滴体悟快速梳理、吸纳,收拢成自己的积蓄,以待日后。 地藏,地藏。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净涪确实是与这位菩萨回过一面,甚至询问求请,也都能从菩萨口中得到答案。当时,净涪更在意这位菩萨的答案,但到得地藏菩萨离去之后,净涪每每回想起来,却又觉得那位菩萨不愧是大智慧、大威神力的尊者,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自然玄奇,微妙神异,深合道理。 约莫观自在大士也知晓座下那些听法之人的心思,便自阖眼,在上首坐定等待。 不过等归等,法会还是要继续的,总不能为了法会中的某些人,直接将其他人都晾在那里吧。 故而观自在大士只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便又睁开眼睛来,与一众听法之人说道,我与大势至菩萨在世尊阿弥陀座下协侍,常在极乐净土胜境中驻守。极乐净土乃在西方之处遥远佛土,为世尊阿弥陀开辟之胜景。此国土何以名为极乐?实是因为国土中众生,无有人世种种苦难...... 观自在大士又与莲池中的所有人说起了《阿弥陀经》。 净涪虽然不久前还在细心捕捉早先地藏尊者周身逸散的玄妙道韵,但观自在大士再度开讲之后,净涪也快速地将心神从地藏菩萨那里抽回,再度专注于观自在大士开讲的这部《阿弥陀经》中。 《阿弥陀经》为净土法脉根本经典之一,传世已久,不仅仅是净涪,这莲池法会上的所有人,就没有一个是没有听说过这部经典内容的。然而,在观自在大士于这法会上开讲《阿弥陀经》的时候,也没有谁分神于他处,只偶尔有几位会从中途从这经文玄意中脱出。 净涪就是其中之一。 净涪心神挣脱出这部《佛说阿弥陀经》的时候,也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居然会在观自在大士的讲经中分神。 或许......是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旁人的招数。 -- 第108页 虽然不大可能,但万一呢。 抱着这样的疑惑,净涪仔细检查过自身。然而他的身体圆满无漏,神魂通透明净,没有一丁点异常。 这般一遍遍的检视过后,净涪也只得承认了--他与《佛说阿弥陀经》的缘法大概是真的不怎么样。 饶是净涪这样的人,又在这普陀山法会上,脸上也免不了漏出几分异色。 毕竟,对于净涪来说,这真的是一场非常稀奇的经历。 想了想,净涪便自垂落眼睑,不去羡慕旁人,只在水莲上静坐,心神内敛,观照自身。 不细察不知道,仔细体察之后,净涪看到了自己肉身的变化。 皮毛、肌肉、鲜血、筋骨、经脉...... 凡此种种,净涪肉身所包含的一切,都在以一种非常细微的幅度颤动。净涪并不知晓这种幅度到底因何而来,又都代表了什么道理,但他却能清晰地体会到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做出调整,向着某一种完满迈进。 这种变化的幅度其实很是细微,也相当的不明显,但净涪却绝对不会错认。 净涪掀开眼皮往上方看了一眼,观自在大士仍然在专心地讲解经文,他的左右两旁的一众佛陀、菩萨也都在侧耳倾听,同样非常认真。 不敢打扰这些佛陀菩萨,净涪只匆匆一瞥,便就收摄心神,静静体会此间玄妙。 或许是因为净涪的心神没有完全沉浸在这部《佛说阿弥陀经》中,随着观自在大士的讲解,净涪清楚地捕捉到临近诸位和尚身上散出的波动。 有人听着听着,不知何故竟抬起手掌,掌心处有一抹金色佛光铺展,又似有一层层空间垒彻,仿佛将要孕育一种莫大神通;有人微微垂落的双眼眼底绽放过一抹金色,金色边沿有同样微妙的道理铺开,想要窥破诸天法理;有人周身放无量光,无量光中漏出几分庄严气息,隐隐可见一方干净华美的胜境...... 净涪不知这些和尚都在这部《佛说阿弥陀经》中看到了什么,体悟到了多少,但哪怕不用他多去询问,也知晓这些人这回确实获益匪浅。 他只是笑了一笑,就又收摄了心神。 一部《佛说阿弥陀经》本也没多长,观自在大士很快就说完了。 他稽首合掌一礼,唱道:南无阿弥托佛。 法会中众人也都齐齐醒来,合掌一礼,各自唱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待到佛唱声停下,观自在大士依循常例往下方看了一眼。 一位妖仙从水莲上站起,合掌向着观自在大士一礼。 观自在大士也不急着往下继续,停下动作望定这位妖仙。 净涪微微偏了目光望过去,却根本看不穿这位妖仙的原形。 事实上,倘若不是这位妖仙的位置就在一众透着妖气的修士正前方,净涪也不会知晓这位气息干净的修士身属妖族。 这位妖仙不理会自各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深深一礼后,望定观自在大士,敢问尊者,若我等也生念佛、念法、念僧之心,心不颠倒,待到我等寿尽之时,是不是也能往生世尊阿弥陀的极乐国土? 观自在大士轻轻阖首,答道,然。 这位妖仙又问,倘若我等在寿尽之时,深陷囹圄,神魂残破呢? 观自在大士眉毛不动,端正了神色道,然。 大士莫要诓骗我等。 此乃世尊阿弥陀之慈悲大愿,何曾会诓骗于众生? 妖仙不曾也不敢质疑观自在大士,听得观自在大士这般说,他深深弯身拜下,小仙不敢。 小仙请问大士,那妖仙就着拜伏下去的姿势,继续问道,倘若......倘若取走我等性命的,也是佛弟子......又该如何? 整个普陀山莲池似乎更寂静了几分。 净涪的呼吸也在一瞬间轻了轻,半响后才安定下来。 这个妖仙,真的不是来砸场子的吗? 显然,不是。或者说即便是,观自在大士也完全没放在心上。 因为观自在大士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个匍匐着的妖仙,答道,若众生真能坚定念佛、念法、念僧之心,功果不易,待到众生寿尽之时,自然也会被世尊阿弥陀接引,往生极乐佛国。 那妖仙再是一拜,无话而退。 然则不知是不是妖仙有备而来,还是当真就在此刻间,有人忽然心有所感。就在那位妖仙归入座中之时,另一侧不远处,同样在一众妖修前方端坐的一位修士站起身来,合掌与观自在大士作礼。 观自在大士看他,微微阖首,你有何问? 这位站起身来的妖仙便就问道,我等修士,在此界修行,虽修为浅薄,但还算有些功果,积攒得几分本源。倘若我等往生极乐佛国,在那佛国中化生......请问大士,我等可还能保有几分本源、功果? 观自在大士便答道,极乐佛国的化生常分作为三种情况。 那妖仙就又是一拜,请大士为我等细说。 若有众生始终坚定念佛、念法、念僧之心,于寿终之前便能灵感极乐佛国所在,此生灵也能破开世界壁垒,借助世尊阿弥陀神力可以此世肉身登临极乐佛国,于极乐佛国中继续修行;也可以将这一生本源、功果化作积蓄,借极乐佛国中的莲花化生,精纯本源。此二法,彼人可自选。 -- 第109页 这两种情况,俱都是出自修士身上。世尊阿弥陀怜悯修士一世修行不易,又有感修士虔诚坚定,故愿助修士一臂之力,令其积蓄更加深厚,底蕴更加扎实,以求日后勇猛精进。 最后一种,便是普通的、没有一丝修为在身的凡俗了。他们生前并无修为,也无功果、本源,入得极乐佛国之后,只能以莲花化生。化生之后,他们的资质与本源都较为寻常。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会有例外。 敢问大士,这例外又是什么? 若这凡俗生前有大功德、大福德于世,又异常虔诚坚定,那这凡俗入得极乐佛国之后,那莲花化生而成的躯体也大不寻常。 观自在大士将这三种情况一一与法会上听经的人细说,也不去计较听到的人心下都是个什么想法,又各自有着什么样的计较。 那妖仙又是深深一拜,倘若......那念佛、念法、念僧之心极其坚定的人身上带有庞大业力甚至是罪孽呢? 观自在大士便就道,世尊亦会接引彼人。但彼人往生极乐佛国之后,却仍需要在彼世行走,以大功德冲刷大业力,消解罪孽。唯有如此,方能有成就正果的机会。 那妖仙再深深拜得一礼,合掌而退。 净涪掀开眼皮往那妖仙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又垂落眼睑,继续禅定。 定境之中自有无尽禅理、佛法显化,让他捕捉体悟。 观自在大士又往下方看了一眼,等了等,等过得约莫半个时辰后,便自继续开讲。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 竟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净涪精神未动,很快便沉浸其中。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与净涪修持的本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有许多共通之处,或者说,《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本就是自《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演化而出,净涪此刻体悟《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自然对他更深一步地精研《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大有帮助。 然则比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说,《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到底还是短了许多。故而当观自在大士讲完一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净涪也还未能完全从其中妙理挣脱出来。 以致净涪完全不知晓在这一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讲完之后,这法会上又都有谁出列将心中疑难拿出来请教观自在大士,观自在大士又是如何开示。 一直到观自在大士礼请大势至菩萨讲经,净涪才算是勉强收回了心神。 他暗自握腕叹了一声,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收敛心神,将其投入到大势至菩萨讲解的佛经中去。 观自在大士作为普陀山的主人,这一次法会真正的主讲人,其实也不过就是讲了《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佛说阿弥陀经》与《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三部经典而已。此后的法会,都是由其他佛陀、菩萨接手,观自在大士只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华严经》、《法华经》、《楞严经》、《楞伽经》、《僧伽咤经》、《佛说大威灯光仙人问疑经》、《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 一部又一部净涪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佛经被一位位佛陀、菩萨细细道来,只听得净涪眼花缭乱之际也是心神颤动。 净涪本尊只在识海中端坐,静看净涪佛身认认真真地将那些佛陀、菩萨讲解、开示的佛经佛典听了个全,什么都没说。 净涪魔身倒是嗤笑一声,与净涪佛身道,佛门经典十万八千部,然则真正妙理却不过只是成、住、败、空四个字,你听这么许多佛经,有什么用? 此时正好是一位佛陀讲完一部经典,等待着下方听经的修士提问。净涪佛身便抽出空闲来应了净涪魔身一声,怎么就没有用了? 他抬起手,示意净涪魔身细看,看看,这个是什么? 这里到底是普陀山,上首坐着观自在大士等一众佛陀、菩萨,旁边坐的也都是和他一般境界的和尚,身下坐着的还是起自这水池的三品莲台,净涪魔身不敢随意显露气息,是以只在净涪识海中藏身,并不肆意外露。 于是他也就错过了许多东西,直到此刻净涪佛身提醒,他才猛然惊觉。 这是什么? 净涪佛身动了动手指,他指掌间那一片片层叠的空间完全不曾动摇,只顺着他手掌的晃动,在这天光的映照下,化出七彩的华色。 净涪佛身本人也甚是得意,于是他便直接道,掌上佛国。 掌上佛国?!居然会是这道佛门大神通? 净涪魔身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净涪佛身摊开的手掌。半响后,他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个雏形。 倒是净涪本尊说了个公道话,虽然只是雏形,但前景可期,威力无穷,还需要多多用心。 净涪佛身微微点头,我感觉这掌上佛国似乎涉及到了时间和空间,不过到底如何,还需要再看。 虽说净涪魔身不是喜欢佛身得意,但净涪就不是妒贤嫉能之人,佛身也是净涪,自然就更不会生出其他的心思来。是以净涪魔身在惯常的与佛身辩驳了一句之后,当即便仔细体察了一番。 -- 第110页 确实涉及到了时间和空间的道理,我看着,它似乎还相当克制我。 顿了顿,他还是道,果然不愧是佛门大神通,哪怕只是雏形,威能也极其强大。 他赞了一声,又多看得两眼,竟就直接在识海中显化出来,甚至也抬起了一只手,一团雾蒙蒙的黑色魔气顷刻间在他手掌上聚拢。 净涪魔身看着那黑色魔气,似乎不甚满意,拧着眉头想了想,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伸入那团雾蒙蒙的黑色魔气中。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过不多时,那团雾蒙蒙的黑色魔气中就仿佛生出了一道暗流,暗流搅动间形成漩涡。漩涡内里的魔气不断碰撞、重组,到得净涪终于将那只伸入去的手抽回来的时候,他掌上那团雾蒙蒙的黑色魔气竟也有了净涪佛身手上那片层层叠叠的金色佛光的模样。 不过只是个样子货。 净涪魔身不甚满意,摇摇头,直接散去了手上的那团魔气。 你想要仿着掌上佛国练就一道魔门神通? 净涪佛身完全不介意净涪魔身的态度,他看完净涪魔身的一系列动作,想了一下,问道。 净涪魔身没有答话,却是默认了。 另一边同样看完了魔身这一番动作的净涪本尊想了想,也抬起手来,在手掌间凝就一片紫色灵光。 灵光一层层铺开,细细密密重叠,错综复杂。只一眼,就叫人心神颤动,心中惶惶不知如何排解。 净涪魔身与净涪佛身也都齐齐望定净涪本尊手掌。 见得那一片紫色灵光,魔身抬起一只手来托住自己的下巴,说道,有些掌上佛国的影子,但似乎又很不同? 净涪本尊点点头,无论时间、空间如何更易,本我始终唯一。人之所以不同,不过是因时、因世而显露某一特质,做出一个选择而已...... 净涪魔身似乎明白了净涪本尊这一手的理念。 以本我为根,随时、随世而一一变易显现,确实不错。他道,然而也同样很快指出了净涪本尊这一道神通雏形的缺陷,你这一手也仅仅只是雏形,想要使这神通成形乃至大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净涪佛身也同样点头,它还需要完善。 当然还当不上用。 净涪魔身和佛身都说得相当客观,净涪本尊也很认可。 毕竟就他目前的修为与境界,就算有了掌上佛国作参考,要真正熔炼一道完全契合自身的神通还是不可能。但既然有了方向,他就能往前走。 而且......净涪本尊往他化自在天外天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虽然依旧淡淡,但比起寻常时候来说,还是更疏淡了几分。我感觉有这一道神通在手,我等自保的把握就更添了几分。 说着,净涪本尊忽然一握拳头,将他手掌上那一片紫色灵光尽数掩去。而待到他再度摊开手掌之时,飘在那里的就是一点紫色的火焰。 这点火焰火光照亮的地方,一切翻涌尽皆平息。 要知道,净涪本尊此刻可是站在他的识海里。这识海中翻涌的,从来就只有净涪的神识而已。 净涪魔身盯着本尊手掌上的那点火焰,面色忌惮,但对本尊和佛身却很诚实。 我被克制了。他说道。但想想,他又做出了更准确的补充,完全! 净涪佛身自己感知了一下,也非常惊疑。 我也被克制了。 同时克制心魔和佛法的东西...... 净涪魔身和佛身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各自投入神识,再度感知净涪本尊手掌上的那一点火焰。 净涪本尊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手掌处,心念一动,稍稍放开了限制。 净涪佛身和魔身得到净涪本尊的默许,便又加大了探查力度。 好一会儿后,净涪佛身和魔身才各自睁开眼睛。 原来如此。净涪佛身叹道,本我果然克制一切由心而生的法。 佛法由心而起,心魔也是自心而生,但人心是虚,本我才是真。心为我之表相,我又为心之根基,净涪本尊克制他们实是再正常不过了。 净涪魔身默默地盯了那点火焰一阵,忽然问净涪本尊道,本尊,你这一点火焰,是几时成形的? 净涪本尊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想得有点多,但还是答道,刚刚。 净涪魔身不想多了,但他想吐血。 同是净涪,为什么本尊你就这么能耐,而我连个已经有了模板的心魔神通都没能篡改成功?! 净涪佛身想了想,安慰他道,我才刚凝练个掌上佛国的雏形,我们对这门神通的掌握不够,想要篡改自然有难度。你看,本尊他本来也是想要篡改一个相似神通的,不同样失败了么? 至于这点灵火,那是意外。 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48章 魔身瞥了佛身一眼,闭嘴不说话。 净涪佛身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还没等他说话,那边本尊就先提醒他了。 开始了,回神。 净涪佛身下意识抬头往上方望去,正正看见莲台上端坐的观自在大士往侧旁众菩萨所在一礼,询问道,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 第111页 果然是要开始了。 净涪立即持定心神,侧耳静听。 香云盖菩萨对观自在大士稽首一礼,谢过观自在大士,便抬起眼睑往下方莲池中一扫,忽然合掌,唱得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有无尽香气自诸天世界各处而来,在这莲池中汇聚成云,又凝结成华盖,层层叠叠地护持在众人头顶虚空。 这华盖甚是神异,纵有天光自华盖中照落,也在穿过华盖后挥洒成七彩华光。华光中,又隐隐可见一点点功德、福德之气自下方每一个人身上氤氲而起。有修行更胜者,甚至还可见脑后悬挂一片片功德光明云、福德光明云,甚至是功德光轮或福德光轮。 自然,净涪身后也悬挂了一个虚淡的功德光轮。不过比起其他人来,净涪这个功德光轮到底还是不够凝实。 净涪佛身没空去注意这些,倒是魔身看得分外清楚,又在识海世界里轻哼一声,嘀咕道,佛身的修行果然还是不够。看看人家......还得多加努力啊佛身。 净涪佛身看都不看他一眼。倒是本尊难得分神,往魔身所在递了一记目光。 你差不多得了,别因为刚才佛身拿你当小孩子安慰就要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找回场子。 太幼稚了。 魔身又是冷哼了一声,转过目光不看本尊。 上方,香云盖菩萨已经以大狮子吼音与一众人等细说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大城耆阇崛山。是时如来游于无量甚深法性诸佛行处。过诸菩萨所行清净,是金光明,诸经之王,若有闻者,则能思维。...... 《金光明经》,亦即《金光明最胜王经》。 净涪只听了一阵,心神就已陷入了其中法理里,一时徜徉,不知天地日月。 这又与当日净涪听观自在大士说《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不同,当时净涪得见地藏菩萨法身,此刻却是完全沉醉,忘我忘身。 不过不论是当时观自在大士说的那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也好,这一部香云盖菩萨说的《金光明经》也罢,对于净涪的修行都是甚有助益。 总比那一部《佛说阿弥陀经》强。 净涪本尊体察了一番神魂,见佛身依然沉浸,魔身也已借助佛身的体悟全力静修体悟,探寻心魔一道的前路,开拓、增进属于自己的手段,他也便不再理会其他,也于佛身和魔身的道理拉扯分割中收拢更适合自身的体悟。 净涪三身尽皆投入修行中,是以并未曾察觉他们脑后悬挂着的那一轮功德光轮的变化。 一直到香云盖菩萨合掌,说至《金光明经》的末节,尔时释迦牟尼佛现大神力,十方无量世界悉皆六种震动。是时诸佛皆大欢喜,嘱累是经故,赞美持法者,现无量神力,于是无量无边...... 净涪方才猛然一震,从无尽佛理中醒来。 这一醒来,都还没来得及注意自己的所悟与收获,净涪便先记起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快速合掌,与其他听经说法的人一道,肃容合掌,虔诚礼拜,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香云盖菩萨一礼谢过观自在大士,又一礼拜过下方净涪等一众听经之人,方才退回诸菩萨之中。 他竟是没像其他讲经的诸佛陀、菩萨一样,暂且停留等待开解他人疑难。 但净涪没空注意这些。 他手中结印,神识全数投入到他脑后的那一轮功德光轮中,体察这功德光轮的变化。 在听这一部《金光明经》之前,净涪就已经拥有了他的功德光轮。但净涪就算猜到这个功德光轮神妙非常,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他根本就是坐拥宝山而无法动用。 有时候净涪自己想来,也觉得颇为憋屈。但不说景浩界,就是净涪认识的那些人中,也没谁是真正知晓怎么催动这功德光轮的。 真真是想要请教都不知要拜哪一座神山。没奈何,净涪也只能任这个功德光轮悬在脑后,权当它不存在。 但现在不同了。 净涪稳定心神,手中法印变换,当即便见那一轮功德光轮微微一颤,就有一片功德金光洒落,而净涪自己只觉精神微微一震,连神思与心念的跳动都更清晰了几分。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当前的状态能够保持下去,再多给他三五十年的工夫,他或许能够将那个不过才是个雏形的掌上佛国再凝练完善几分。 哪怕以他当前的境界与修为,完全无法修成真正的掌上佛国,可也能多体悟几分掌上佛国这门神通中蕴含的道理与规则,以待日后。 但净涪才刚想要继续催动功德光轮,那功德光轮就是一阵微颤,竟有崩散的征兆。 净涪立刻停下了动作。 识海世界里,魔身眯着眼睛打量此刻正在执掌肉身的佛身,语气甚是平淡,与往常大不相同。 你要现在调用功德光轮? 本尊也转眼看了过来。 迎着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净涪佛身多少有些心虚。 没有,只是一时兴起,稍稍做了个尝试。 净涪本尊先收回目光,只似是提醒似是警告地说道,以后再有类似动作,先跟我们说一声。 -- 第112页 这功德光轮是由净涪一身功德凝聚而成。虽然净涪这一身功德大多时候都是因佛身而来,但它毕竟是净涪三身共有之物,若净涪佛身未曾知会,私自调用以作修行,那就过界了。 净涪可以与此间所有人划分界线,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全都清晰分明。但不论是三身中的谁,却就不能如此作为。 三身虽然因念分割独立,各自修行一道,但三身一体,都是净涪。若分割得太清,则必有分裂之难。 净涪分化三身修行,只是想要精进修为,提升自身道行,不是想要分裂自己,让不同的自己纷争厮杀,磨损自身的。 在净涪真正推演出汇聚三身成就一体的法门之前,连这个苗头都不能有! 净涪佛身自也知道这样的禁忌,且这一次确实是他踩过了线,故而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多少有些赔罪的心思。 我记下了。他非常坦诚地将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我大概知晓这功德光轮该如何催动了。日后我们可以用它来辅助修行,护持己身。 净涪魔身多看了他两眼,确定他确实只是一时疏漏,并不是真的起了其他的心思,方才转回目光。 佛身微微松了一口气。 香云盖菩萨之后,自也有其他佛陀、菩萨被观自在大士请出,与莲池中听经的一众人等细说经文。 不过这诸位佛陀、菩萨到底也不全是为了与净涪他们这些人讲经而来。故而在某一位佛陀或菩萨讲解经文之时,也偶尔会有一位佛陀、菩萨甚至是罗汉金刚从座中而起,合掌与正讲经的佛陀、菩萨讨论佛理。 但凡有人来问,那讲经的佛陀、菩萨也不曾生气,只是稍作思索,便会为询问的人开解疑难。甚或有些时候,诸位佛陀、菩萨开解疑难之际,自己也因此生出了几分疑难,他们也都不会遮掩、隐瞒,而是将这种疑难摘取出来,与座中一众佛陀、菩萨或是商讨,或作辩论。 每到这个时候,池中水莲座上的听经之人或沉浸在那经文中开示的佛理中,或在诸位佛陀、菩萨乃至金刚罗汉的探讨中颇有感悟,或干脆对这些内容一概无感,只捕捉诸位佛陀、菩萨、罗汉、金刚身上散逸的法理波动,感悟其中玄奇的,不一而足。 净涪亦不曾有过拘泥,但凡是自己需要的,但凡是自己能够体悟,但凡是对自己有所帮助的,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无论是有声的还是无声的,一概都收拢过来,藏入自己的体悟中。 这样囫囵吞枣的做态,若不得法,若换了其他人,约莫就是个消化不了反搅成一团乱七八糟的结果,非但不能精进自己的修为,助益修行,而且更会连累自身,消解自己早先修行的根基。 不过净涪既然有胆子这般做,依照他的性格与行事作风,那他必定是早就在最开始之前已经找好了解决的办法了的。 或者说,起码也会有一个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 果不其然,在净涪尽情捕所有他能感知到的玄妙、法理的时候,净涪魔身与本尊谁都没有只在识海里沉寂,纷纷出手。 他们与同时回归识海世界的佛身一道,以三才之势占据识海世界,同时持定一心,全力摄取自净涪佛身那边传来的玄妙与法理,帮助净涪佛身梳理消化所得。 得了净涪本尊与魔身的全力相助,净涪佛身便是吸取得再多,也仍然没有逼迫到他本身,反而让他精神越加澄澈旺盛。 而净涪佛身此时也像饕餮也似的。但凡他心神有所空余之时,都必会尽力摄取自己所知、所感,将那些法理拉入自己的体系之中,在魔身与本尊的帮助下快速吸纳消化,增进己身。 正因为佛身这一遭狼吞虎咽般的撕咬吞噬,他这一趟实在收获良多。不知不觉间,他座下的那朵三品水莲莲瓣上就爬满了金色的纹路。 纹路缠绕弯曲,隐隐有着几分金婆罗花的影子。 不错,正是昔日阿难尊者从世尊释迦牟尼佛手上接过禅宗一脉衣钵时候收下的那朵金婆罗花的模样。 不过此刻净涪座下的那朵水莲只是爬出了金婆罗花的纹路而已,还远成不了真正的金婆罗花。 只是这朵三品水莲变化归变化,净涪却全然没有察觉,他的心思都还在捕捉那些法理、神韵上,忙碌得完全顾不上其他。 反正这个地方不会有外敌骚扰,还有诸位佛陀、菩萨、罗汉、金刚在上首高坐,哪怕他们什么都不说,仅仅只是显化身形于此世,也自有无穷妙理显化,供他参悟修行。 他此时不静心修行,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净涪佛身饕餮一样吞食妙理、禅意,将自己目光所见尽皆收入囊中的时候,净涪本尊与魔身也没得到丁点空闲。这不仅仅指净涪本尊与魔身需要一刻不停地帮助佛身消化、梳理自身所得的忙碌,还包括净涪本尊与魔身自己的所得。 净涪佛身这一趟收获良多不假,但作为三身一体的净涪本尊与魔身,自身增益也是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不过是此刻身在普陀山,周身又满座佛陀、菩萨,净涪本尊与魔身不舍得浪费这样难得参悟的机遇,也不好太光明正大地检察自身而已。 但净涪三身一体,即便只是净涪佛身自己一人的进益,也一样能够推动净涪本尊与魔身的修行与体悟,更何况净涪本尊与魔身也不是真的只看着,什么都不做。 -- 第113页 在净涪如此这般一刻不停的忙碌中,这一场普陀山法会终于也走到了最后。 被众佛陀、菩萨、罗汉、金刚里里外外簇拥在正中央的观自在大士垂目一扫,合掌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释迦牟尼佛。 这佛唱声如同洪钟,不论这普陀山上的众人都在忙活着什么,也都被这佛唱声安然唤醒过来。 净涪眨了眨眼睛,异常灵醒收摄心神,静等上方观自在大士嘱咐。 观自在大士轻轻一笑,顿时便又有天花洒落,天音渺渺。 那天花、天音落在莲池中一众人等的身上、耳中,自然补足他们早先耗去的精气神三宝,令他们又恢复到自身的最佳状态。 这一次普陀山法会已近末节,观自在大士道,我有意请阿难尊者与众生说法,不知阿难尊者意下如何? 莲池中一众人等尽皆惊了一下。便连座中许多佛陀、菩萨都偏过头去,看向就坐在观自在大士侧近的那位菩萨。 这一位尊者可不同寻常。 他既是世尊释迦牟尼佛所传心传法门的衣钵继承者,也是多闻第一,他们佛门许多经典都是由这位阿难尊者诵出,对于佛门法脉的传承实可谓居功至伟。 说起来,在诸佛、菩萨随同观自在大士一同降临莲池的时候,所有人就都看见阿难尊者了。但他们都以为这位尊者不过是随同过来参加法会的,真没想到观自在大士会想要请他在法会上讲经! 阿难尊者微微一笑,迎着这一众佛陀、菩萨惊喜的目光点头,唱了一声佛号,南无大慈大悲观自在菩萨。 净涪也自望向那位阿难尊者,见得这般情况,再顾不上其他,只全力收摄心神,静等这位尊者开讲。 要知道,若撇开世尊释迦牟尼佛这尊本师,这位尊者可是他们禅宗这一脉实打实的祖师! 比起急切但也仍然称得上镇定的净涪来说,这莲池中的许多人心神就更为噪杂纷乱,一时难以平静。 要知道,阿难尊者修的是佛门心传禅宗一脉。而禅宗较起佛门其他各脉而言,要更为随性,更讲究于禅定中增长己身智慧,窥见本真。大家也都不是寻常人,自然知晓禅即定,定即静的法理。但凡修士,倘若能做到心静、身净、神定,那不论是修的什么法门,走的什么道,都将大有裨益。 这如何能叫他们不心动?如何能叫他们平静? 阿难尊者也是知晓座中众人心中所想,此时丝毫不急,而是垂眸静静等了一等。 观自在大士也能察觉到莲池中隐隐的躁动,笑看了垂眸静坐的阿难尊者一眼,手中法印一变。 莲池中原本异常安静的朵朵水莲莲瓣摇曳,当即就有一股清净水汽自下而上,包裹着座上之人的身体,帮助他们清定心神。 这股清净水汽自也出现在净涪周身,帮助他抚平自身的气息。 当这股清净水汽入体之时,净涪自己也有些惊疑。 他自觉自己心情还算平静,但原来其实还是紧张了吗? 净涪自嘲一笑,却不曾分神,学着上首观自在大士结出大士手中法印。 法印一成,又有无尽清凉水汽从座下水莲源源不断上涌,又在净涪周身来回冲刷,洗去他所有的急切、躁动,让他心神尽量真正且完全安定下来。 聪明的自然也只有净涪一人,在净涪动作的同时,莲池中也有许多人动手结定法印,借助水莲抽取莲池池水的力量,平定己身。 毕竟这里是普陀山,毕竟是观自在大士挑出的法会所在,这座莲池极不普通。纵然有许许多多的修士同时借助水莲之力抽取水汽,莲池池水也不见被如何消减削弱,还如早先一般,任由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搅起细且长的涟漪,安定而自然。 不过也少有人能分神注意到这一点罢了。 阿难尊者等了等,到得莲池中的那股急切焦躁之气散去,他方才合掌,唱了一声佛号。 佛号悠悠,落在这莲池中,也落在水莲上的每一个人心中。 霎时间,莲池之上的空间异常平和,便连时间,仿佛都停滞了下来。 只一声佛号,竟已镇压此间时空,还是普陀山的时空。 诸位佛陀、菩萨俱都是明眼之人,如何看不出阿难尊者这一手之下隐藏着的神威? 但这些佛陀、菩萨为阿难尊者显露出来的冰山一角震慑的同时,也难免有些惊疑。 阿难尊者这是......怎么了? 大家都在佛土中修行多年,对彼此就算不了解,也都必定有所耳闻。更何况是阿难这样极得世尊释迦牟尼佛宠信的尊者? 传闻中这位尊者虽然神通广大,但也向来低调,不会随意掺和什么琐事。但今日......和往日大不同啊。 诸佛陀、菩萨中,唯有几个神通广大或是与阿难尊者相熟的佛陀、菩萨通晓其中缘由。 他们对视一眼,却都只是一笑。 开玩笑,难得阿难这回愿意站出来,他们不多看一阵热闹怎么行?谁知道错过了这一回,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下一次。 阿难尊者不太理会这些家伙,他微微掀开眼睑,便有一道剔透明净的金光漏出,遍照诸空。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意。 -- 第114页 他先唱了一首开经佛偈,便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 竟然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居然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果然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一时,许多人心神都是一震,随即又在座下水莲的帮助下快速稳定心神,凝神听讲。 净涪早早沉入经文要义之中,浑然不知世事。 在他随身褡裢之中,那镌刻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的贝叶经颤动,一点金色佛光从经文的第一个文字升起,流转得几个呼吸,又非常自然地随着阿难尊者的声音往下一个文字落去。 经了第二个文字的金色佛光比第一个文字的佛光要亮了些许,不过只得丁点,很不明显。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当这点佛光自第一个文字流转过最后一个文字之时,那早先只得一点的金色佛光已经成了一片再璀璨不过的华光。 华光夺目且耀眼,完全破开了净涪随身褡裢的拘禁,出现在净涪身侧。 此时的净涪还自闭目沉浸于经文之中,全然不知晓自己的随身褡裢里都发生了什么。 但这金色佛光破开净涪的随身褡裢不假,却全然没有破坏随身褡裢的禁制,也完全没有影响到净涪的体悟,只是静静地飘在净涪的身侧,一动不动,如同此刻莲池上方依旧漂浮着的香云盖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49章 倘若没有人事先留心,这会儿又着意观察,那就不会有谁会发现此刻隐在一众和尚、比丘中的净涪眉心处也仿佛呼应也似地浮现出一朵金婆罗花的印记。 而随着这一朵印记出现,净涪座下的那朵水莲也越加与金婆罗花相似。 ......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下首莲池中一众人等各有所感,身上灵光勃发,又被各自座下的莲座阻拦,锁在周身,未曾往外泄出分毫。然而即便如此,这一个莲池内外还是被各色华光映照得一片五光十色。 在这些灵光中央,净涪眉心、身周乃至座下水莲所闪耀的金色佛光也似乎不那么显眼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说到最后,阿难尊者双手一合,又唱得一声佛号,南无释迦牟尼佛。 佛唱声渐歇,莲池中听经的一众人等方才自那空空了无的意境中挣脱出来,睁眼看向上首。 莲池的最前方,是各各端坐莲台的佛陀、菩萨。而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放下双手的尊者上。 阿难尊者只是笑得一笑,双手便即变换法印。莲池中的众人难以察觉,但诸佛陀、菩萨、罗汉与金刚却都清楚地见得莲池中一点金光落下,化入其中一位和尚中消失不见。 净涪自定境中醒来,身边已是一片风平浪静,什么异常也无。 南无阿难陀尊者。 他合掌,与莲池中一众人等同时深深礼拜而下。 阿难尊者却是脸色一整,开口道,昔日,我自迦叶尊者手中接过禅宗一脉衣钵,至今修持已不知何许年月。但即便如此,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精妙也非是我可以尽说的。望各位日后静心修持,信受奉行,早证果位。南无释迦牟尼佛。 莲池之中众人脸上初初俱是茫然,似乎不甚理解阿难尊者话里的意思。 什么迦叶尊者?什么我自迦叶尊者手中接过禅宗一脉衣钵?阿难尊者这是在宣告诸天寰宇众生,禅宗一脉真正祖师是迦叶尊者不是他吗? 可是既然这迦叶尊者才是真正的禅宗祖师,那他必定也是大神通、大威神力的佛门大德,怎么他们就似乎......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不,不对...... 好像他们是听说过迦叶尊者这个名号的,只是不知怎么的,居然就给忘了...... 要知道,他们可都是修士啊,而且还都是有些修为的修士,怎么就连这么重要的信息都给忘了? 他们怎么会忘了的? 净涪倒比其他人是要平静一点。 毕竟他当年还是景浩界天圣魔君皇甫成的时候没多留意这些--什么迦叶什么阿难,离他都太远了点。也是一直到了他成为净涪,入了妙音寺,开始收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他才真正地开始了解佛门这一脉的大德。 从来都是白纸上好写字,净涪这张白纸也比起其他人来更容易接受迦叶尊者的存在。 不过就是回到景浩界之后,他须得对妙音寺乃至是整个佛门宣告迦叶尊者的存在而已。 然而,不论净涪或是其他听经的人心中都是何种想法,最后都在阿难尊者的佛唱声中回过神来。 众人自觉或是不自觉地望向上首阿难尊者处,正对上阿难尊者的目光,一时心领神会,齐齐合掌,躬身拜得一礼。 南无迦叶尊者。 阿难尊者合掌回得一礼,转身又向观自在大士拜得一拜,又自隐入一众佛陀、菩萨之中。 只是哪怕这位尊者着意隐匿,也始终有人时不时地将目光瞥过他所在的位置,注意着他的动作。 -- 第115页 观自在大士合掌,此间集会已至尾声,劳烦诸位佛陀、菩萨参与法会,与众生宣讲佛法。 说罢,他当先与诸佛陀、菩萨一礼,南无普陀山会上佛菩萨。 下首莲池里的一众人等也都稽首而拜,礼赞道,南无普陀山会上佛菩萨。 莲台上端坐的诸位佛陀、菩萨尽皆合掌回礼。 观自在大士谢过这些佛陀、菩萨之后,转身看向下方莲池,笑了一下,法会结束,你等这便回去吧。 他说完,长袖向着莲池方向便是一拂,当即就有一片微风吹起,向着莲池中的众人而去。 净涪只觉眼前一花,待到他再往左右看去的时候,却发现他还在自己禅房里。若不是身上缠绕着淡淡的莲香,身侧还无声悬浮着一朵形似金婆罗花的三品水莲,他还真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趴在净涪身侧不远处的五色幼鹿也甚是惊疑地眨了眨眼睛,随即转头望向净涪,低鸣一声,呦? 净涪回过神来,双掌在胸前一合,向着前方佛龛拜了一拜,南无大慈大悲观自在菩萨。 五色幼鹿知机,也跟着净涪一道,向着佛龛的方向连连点头,以作礼拜。 这一礼拜谢过,净涪方才有心思去查看那朵不知怎么的就跟着他从普陀山回到景浩界的水莲。 他多看得那朵水莲两眼,向着那朵水莲招招手。那水莲当即便向净涪的方向跌落,却又在靠近净涪的时候,安安稳稳地躺在净涪摊开平放的掌心上。 这朵水莲必定另有神异之处,但净涪此刻着实分不出时间来仔细研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净涪站起身来,就要转过身去。但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过佛龛里结跏趺坐的世尊,心神一动,到底改变了主意。 不过迈得三两步,净涪就来到了佛龛前,先用旁边的清水净过手,方才取来三柱清香,就着佛龛前的油灯点燃,捧在手上拜得三拜,方才插入到那已经燃尽了的香枝旁边。 忙完这一番动作之后,净涪便不再在这禅房里滞留,带了五色幼鹿就出了院子,一路往妙音寺的方丈禅室而去。 普陀山上,观自在大士送走一众佛陀、菩萨,转身看看旁边的阿难尊者,尊者这次难得来我普陀山,倘若尊者不急着离开的话,不如由我陪尊者走走? 阿难尊者点点头,有劳大士。 观自在大士笑得一笑,下了莲台,带着阿难尊者沿着山路走出莲池。 尊者最近的动作不小,可是真忌惮那位天魔主? 阿难尊者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道,天魔主纵是魔头,也是个有道之人,他循道而走,向来不会过线,我有何忧心之处? 观自在大士有些不解。 阿难尊者叹了口气,我更担心迦叶师兄。 哦?观自在大士颇有些惊讶,心思于刹那间转过无数回,忽然定格在迦叶尊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庞上,迦叶尊者他是要再向前走出一步了? 早先就曾有言,佛门菩萨的修持之道是从凡人的十信到佛的一切圆满成就。而迦叶...... 在很早之前,迦叶就已经是十地果位的菩萨了,而他再往前走出一部,就是等觉的菩萨果位。 观自在大士没想到迦叶尊者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突破的征兆,但细细想来,一切也不是真的无迹可寻。 不过迦叶尊者早先修行外道,后来才皈依的世尊释迦牟尼,在世尊释迦牟尼座下修行。纵然在皈依世尊释迦牟尼之后,多得世尊释迦牟尼指点,但因为早先根基问题,后续进境颇是艰难,之前更是在罗汉果位滞留了许多时日,现如今再想要从十地跨向等觉...... 观自在大士不免也生出些担忧。 阿难尊者叹了一口气,大士当也知晓,诸天寰宇中许多众生都以为我佛门心传法脉是我自世尊释迦牟尼佛手上接过衣钵...... 观自在大士法眼照遍诸天世界,每常寻声救苦,对诸天世界中底层修士、苦难百姓中行走,自然也对他们之间流续的传言有所耳闻。 但在今日阿难尊者与他提起之前,观自在大士也只将疑问收在心底,从不曾往外漏出半句而已。 阿难尊者又道,他们似乎忽略了迦叶师兄。 事实上,真正从世尊释迦牟尼手上接过心传法脉的,是迦叶尊者。阿难尊者是在迦叶尊者闭隐之后,才真正接过禅宗一脉衣钵。 他是禅宗二祖无疑,但初祖并非世尊释迦牟尼,而是迦叶师兄。世尊释迦牟尼是万佛之师,佛门法脉的源头之一,并不能简单粗暴地归入禅宗一脉。 将迦叶尊者从禅宗的传承中隐去这样的大事,阿难尊者特意查过,确认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从确认过这一点之后,阿难尊者也就知晓迦叶尊者在经过那么多年的闭隐之后,终于要真正迈出这一步了。 观自在大士很快就想明白了阿难尊者心中的顾虑,你是觉得,那位天魔主此刻是在掩人耳目,借声东击西之举,达成阻道迦叶尊者的目的? 阿难尊者点了点头。 他脸上蒙上了几分愁色,只如被云雾遮掩去的满月,纵消隐了几分光芒,也仍然非常的赏心悦目。 -- 第116页 观自在大士心下思索了一番,迦叶尊者早已闭关,且这等修行上的事情,我等着实帮不上忙。我等现下唯一能做的,唯有帮助尊者积攒气数,聚集气运,积蓄功德。 功德、气数、气运都是修行中的万金油,且还是非常珍贵的万金油,再来多一点都不会有人嫌的。 观自在大士又问道,你来这一趟,为的也是这个? 阿难尊者便点了点头。 观自在大士就道,难怪你这一段时日都在关注禅宗法脉传承,原来如此。 迦叶师兄闭关已有千年,到了今时方才真正动作,我心不安,便想着为他做些事情。阿难尊者看着山间的云雾,我等在世尊未成道前就追随世尊修行,到得如今,已经不记得过去了几多年岁,如今师兄要作突破,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观自在大士侧眼瞥过阿难尊者的脸庞,心下微微叹气。 阿难昔时跟随世尊释迦牟尼修行之时,年岁颇少,又容颜端正华美,少有人能及,故而修行中多有桃花业障,修途也是坎坷。这一路走来,除了得世尊释迦牟尼佛看重之外,也确实多得迦叶尊者照拂,师兄弟两人感情甚笃。 若不然,在迦叶尊者闭隐之后,禅宗心传一脉衣钵也不会由阿难尊者接过,传法四方。 如今迦叶尊者企图突破,阿难尊者已很是担忧。偏偏禅宗法脉传承似乎正在隐去迦叶尊者的存在...... 这种情况,既然不是有心人从中推动,那就只能是意味着迦叶尊者的处境甚是不妙。 也难怪阿难尊者坐不住,要出手扶持禅宗一脉。 那海辰、如理......净涪......观自在大士一口气连数了十来个法名,然后来问阿难尊者,这些人是你看好,要光大禅宗一脉,扩大禅宗气数的传承者? 果然瞒不过大士的眼睛。阿难尊者笑了一下,目光轻转了过来,直接就承认了,不错,他们都是。 阿难尊者又问观自在大士道,大士觉得,谁能走得最远? 观自在大士也轻笑了一下,谁能走得最远,不是我觉得就能作数,还得看他们自己的修持。 很是,阿难尊者点了点头,但他这回该是打定了主意想要从观自在大士这里为禅宗一脉讨个口彩,不想那般轻易放过观自在大士,那只在大士眼里呢? 观自在大士见阿难尊者坚持,也想到了那位迦叶尊者,叹了口气,也确实择了一个人,净涪。 在观自在大士亲口道出这一个法号的那一刻,一股不菲的气数落在净涪头上,但还没等净涪自己察觉,就又很快消失不见。 但即便如此,净涪也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不是我的错觉?净涪魔身自识海中显现,看向本尊。 净涪本尊也是摇头,往外望向了此刻正执掌肉身的佛身。 佛身也是一样的摇头,往识海里递了一句话,我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但我肯定,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听得佛身与魔身两人的意见,净涪本尊便就道,似乎不是坏事,但要仔细辨别,又不知到底是哪里有了变化。 佛身和魔身面面相觑。 净涪本尊拍板道,大概还是我们实力不够的原因。且就这样吧,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去。 佛身与魔身一点头,也是真的就这样将心头的纠结消去。 不这样还能如何?他们实力还是太弱了,连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都看不清,便是再有心,又能多做点什么? 魔身想了想,又自隐入识海中去,继续修行去了。 佛身则是继续往清源大和尚的方丈禅房去。 而此刻的普陀山上,观自在大士与阿难尊者只是随意地往外瞥了一眼,就各各收回目光。 阿难尊者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为什么呢? 既然都已经开了口,观自在大士也就很坦然地答道,资质、心性、机缘...... 观自在大士叹了一口气,就譬如说,他不早不晚,就在这千年间出世,恰逢迦叶尊者鼓起心气作出突破,偏又在这个时候,同时入了天魔主与阿难尊者你的眼...... 更何况,他还很得世尊释迦牟尼缘法。 清静智慧如来啊...... 诸天寰宇之中,诸世界里,那么多的和尚、比丘,又有几个,能得世尊授记? 是啊...... 阿难尊者自云雾中俯瞰下方,入目所见的,便是一浪接一浪的潮头。 他选择了佛门,选择了妙音,选择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于是我又选择在中间推一把,世尊又看见了他...... 这就是缘。 观自在大士看向阿难尊者,你又想要盯紧了天魔主...... 观自在大士想了想,也有些感叹。 昔日迦叶尊者自外道皈依,追随世尊释迦牟尼修行,但纵然走向了佛道,虔诚修行佛法,迦叶尊者也与其他同在世尊释迦牟尼座下修行的尊者大不相同,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模样。 那净涪和尚与迦叶尊者的际遇确实也有几分相像。难怪和其他人比起来,阿难尊者又要更看重净涪和尚三分。 -- 第117页 这确实是净涪和尚的机缘。 阿难尊者收回目光,端正了面容,向着观自在大士一拜,迦叶师兄突破,必有各方魔头阻道,我纵有意襄助,但到底力薄,还请大士看在我等昔日在婆娑世界的因缘份上,助迦叶师兄一臂之力。 观自在大士看定阿难尊者,又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我允你便是了。 阿难尊者猛然一震,脸上愁色当即散去大半,露出了他那张端正瑰丽的面容。他笑着合掌,深深与观自在大士一拜,我代迦叶师兄多谢大士慈悲! 观自在大士摆摆手,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我能做的也是有限,更多的还是得看迦叶尊者自己。但迦叶尊者修行素来勤勉恭谨,日常随侍在世尊身侧修行,境界、心境、功德、积蓄各各不俗,尊者实不必忧心太过。 阿难尊者只笑着点头。 看得出来他此刻心情大好。 观自在大士想了想,忽然问道,阿难尊者怕不是只来过我这里吧? 也没去过几处地方。阿难尊者轻咳了一声,才在观自在大士的目光下答道,只是去过灵山佛国、极乐佛国、东方琉璃佛国和普陀山这里,其他的...... 观自在大士的目光一瞬变得揶揄。 阿难尊者便只能继续道,还没有去。 原来只是还没有去,不是不准备去啊...... 阿难尊者轻咳了一声。 观自在大士难得见阿难尊者这般窘迫,一时也笑了开来。 阿难尊者只由着观自在大士笑,等观自在大士稍稍敛去笑意之后,他方又道,我看大士在这普陀山上甚是清闲啊,既如此,不如大士也随我往各处走一遭? 观自在大士连连摆手,你且自去,你且自去,迦叶尊者破境的消息一旦传开,盯紧了尊者的就必定不止天魔主,我得多做准备,以防万一。 阿难尊者想了想,观自在大士说得在理,于是便点点头,再次与观自在大士礼拜道,多谢大士为迦叶师兄费心。 观自在大士摇摇头,我既应下了此事,必会尽心,阿难尊者且去就是。 阿难尊者点点头,真就此告别了观自在大士,坐上莲台离开了普陀山。 观自在大士立在普陀山山崖上,看着阿难尊者远去,又将目光自那天边收回,远远地望向天与海的尽头。 海风还在卷夹着浪头上涌,重重拍打在山崖上,撞出细碎且通透的浪花。 时间竟已过去了这么久了啊...... 他悠悠地叹息一声,声音还没散去,就已经隐入了波浪声中。 观自在大士摇头笑了一下,转身往普陀山里走。 净涪不过一个处在欢喜行境界的小和尚,如何知道远在无尽世界之外的普陀山上发生的这些事,他当然只能也只会按着他心中所想,一步步完善着自己的脚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哪怕浪潮已起,涛声先至。 而清源、清笃、清镇等大和尚也都在妙音寺的方丈室里等着净涪,因为他们不确定净涪会在什么时候自普陀山回归景浩界,又不想到时候再急急忙忙地从各处奔赶过来,于是索性就在清源方丈这里等着了。 大家都在一处,便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交接,也不用再叫人满寺的跑不是? 这会儿,他们也因为景浩界中南方界域的政权问题商量起来。但还没有个定论呢,清源大和尚忽然就停了下来,侧耳细听。更甚至,他还向诸位大和尚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尔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芒种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清笃等大和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不解,但过不了多久,他们也和清源大和尚一般,渐渐的自眼角开始流出几分笑意,然后眉眼舒展,背脊放松,最后连带着整个方丈禅室里的阴云都散去了。 是净涪。 净涪回来了啊? 他回来了,需要我们去迎一迎吗? 我来就行了,诸位师兄们看,我就坐在最边上,又是师弟,我过去的话,净涪也容易接受不是? 纷杂的声音中,清庐作为妙音寺中诸和尚中仅在净涪面前受菩萨戒的大和尚,放声说道。 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对视了一眼。 清庐大和尚已经在门边上站起身来,向着堂上诸位大和尚稽首一礼后,也不等其他大和尚反应,当即便走到门边,抬脚跨过门槛就要往走。 但他才拉开门,就看见净涪跨过院门,正往这边走。 清庐大和尚笑开了脸,也不往前去了,只在原地站着。 果不其然,过不得几个呼吸,净涪就站到了他的面前,与他合掌见礼。 清庐大和尚还礼,正要与净涪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了清源大和尚的声音。 是净涪回来了?别在外头站着了,快进来吧。 得了,这还要说什么话? 清庐大和尚只能看了净涪一眼,进去吧,师兄们都在等着你呢。 -- 第118页 净涪只是一笑,跟在清庐大和尚身后就入了禅房里。 清源大和尚的方丈禅室很大,当即便如此,现下也还是满满当当地坐着人。 净涪一眼扫过去,发现妙音寺里几乎说得上话的大和尚都在这里坐着。哪怕是净涪去往普陀山之前还在外间奔走的那些大和尚们也都回来了,此刻正各自端坐蒲团,热切且渴望地看着他。 自普陀山法会归来之后,净涪的眼前终于又看见了一道道透亮清净的华光。虽然和普陀山法会上诸佛陀、菩萨身上的异彩比起来,这些大和尚身上的华彩确实是微不足道,但也足够让这一个濒临破碎的世界、虚空显出两分生机了。 迎着禅院中所有大和尚的目光,净涪沿着空档来到禅房中央,向着上首的清源方丈稽首礼拜,净涪见过方丈。 清源方丈笑着还了一礼,净涪和尚不必多礼,坐。 说话间,他抬手便往自己身旁指了指。 那里原就摆着一个蒲团,也无人去坐,分明就是给净涪留着的。但有一点,这蒲团离清源方丈太近,除清源方丈之后,左右几乎都已经没有了他人。 可以说,这个座位真的是很中央的位置了。它也就只比清源方丈的位置偏一点点而已。 净涪看了一眼,也不推辞,谢过清源和尚,就在那个蒲团上坐了。 正正面对这禅房里的绝大多数大和尚。 清源大和尚作为方丈,当仁不让,等净涪坐定之后,先开口问道,净涪这一趟来回普陀山,可曾顺利? 净涪点点头,观自在大士安排周到,我除了法会上所得之外,也切实增长了一番见识。 哦?清源大和尚点点头,但又问道,若净涪回头抽出空来,不知可不可以整理成册,收入我藏经阁中? 净涪合掌一礼,直接就应下了这件事。 清笃、清镇、清显等三位藏经阁守阁长老脸上的笑意又自加深了几分。 菩提院里的几位大和尚坐在一旁,一直留心观察净涪脸色,此刻见净涪轻易应下了这件事,心里就又有了些把握。 他们小心地交换了几个眼神,暂且又将心放得更稳了一点。 诸位大和尚在清源方丈这里坐着,本来就不是因为什么闲情逸致,要聚在一处闲谈取乐,是以清源方丈很快就直入主题。 净涪此去普陀山,不知有没有什么收获? 净涪合掌一礼,确有所收获。 净涪这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不单单是这一个禅院,便连禅院之外,都似乎更肃静了几分。 仿佛整一个世界都在静等着他的解说。 远在不知几千里之外的天剑宗里,一直盘膝闭目静坐的左天行也陡然睁开眼睛,看着妙音寺方丈禅室的位置,眼中有高远的天光浮现。 得观自在大士慈悲指引,地藏尊者慈愍加护,我有幸得以在普陀山上与地藏尊者一面。 整个空间都更安静了几分。 净涪不理会各位大和尚眼底的欢喜与震撼,只继续道,我曾将冥府方案呈于地藏尊者之前,地藏尊者看过...... 他将地藏菩萨的指点跟清源等各位大和尚说了一遍,事无巨细,统都与众人描述了一遍。 清源、清笃等大和尚听着,眼中连连闪烁异彩,待到净涪将事情讲完,他们也已经按捺不住了,各自转过身去,向着方丈禅房之中佛龛的位置大礼参拜。 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 南无观自在菩萨。 净涪也是端容肃目,与各位大和尚一道礼拜。 礼拜声中,隐隐有天音飘渺,似赞似颂。 同一时间,便是左天行也大礼参拜,口中礼赞菩萨。 待到诸位大和尚重新回到蒲团上坐定,清源方丈已经收拾了情绪,梳理过思路,与净涪等人细说。 既已过了地藏尊者法眼,那么便这样......我等通告景浩界各方,便择良时吉日,开坛礼祭,将这份冥府预案送到泰山府君和地府各阎君手上。 清源大和尚的做法相当周全老道,没有人能指出一处不妥当的地方。是以各位大和尚也就很干脆地点头,善。 至于这主事的人......清源方丈转过头来看了净涪一眼,问道,净涪师弟你来,怎么样? 关于冥府这件事,本来就是净涪先发现的,也是净涪拟定了条案,然后又将条案送到地藏菩萨面前,与地藏菩萨过了目,可谓劳苦功高,若是平常时候,清源方丈自然就直接将这件事交回到净涪手上了。但净涪不是才刚从南海普陀山法会回来么? 或许净涪会想要闭关整理所得也说不定...... 不过这件事如果不是重新交回到净涪手上,那不管它最终砸落到谁的头上,只怕都有得扯皮。 扯皮本来没什么,大方向已经定下了,也没有谁真敢阻碍冥府的建立,顶多就是些利益分配的细枝末节而已。 而不管其他各方如何,清源方丈很确定妙音寺在这件事上不会吃亏。 但有一点,扯皮它耗时间。来来回回的兜转,你推一把我阻一回,时间就不值钱地没了。而现下的景浩界,时间拖得越久,生死轮回加诸于世界的负担就越重,景浩界它拖不起...... -- 第119页 这件事早在净涪过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决定,当下更是毫不迟疑,直接答道,可以。 清笃大和尚看了他两眼,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净涪敏感地察觉,稍稍偏头对清笃大和尚笑了一下,然后又看向清源方丈道,但我希望方丈师伯也与我一个方便。 清源方丈扫过一遍诸位大和尚,方才看向净涪,你且说来。 净涪便真的道,我希望方丈师伯能予我一道手令,允我调动寺中上下、里里外外一应人力资源,配合景浩界各方行事。 清远方丈深深看了净涪一眼,依你。 说完,他直接摘下自己身上的方丈令,递给了净涪。 望你慎重行事,不负这天地众生。 净涪双手接过,与清源方丈深深一拜,弟子谨领方丈教诲。 净涪捧着方丈令转身,直面一整个禅室里的大和尚。 各位大和尚看了看净涪尚显青涩的眉眼,又看看坐在侧旁脸上平静安定的清源方丈,向着净涪齐齐稽首一礼,我等必定配合方丈令行事,不负这天地众生。 清源方丈看着净涪受了这一礼,便心念一动,令自己的蒲团与净涪的蒲团换了个位置。 如此,净涪便坐在了方丈禅室的正中央。 他的身前,是整齐列坐的各大和尚与敞开的大门,门外更有广阔天地;他的身后,是一个半人高的佛龛,佛龛里立有一尊佛像,佛龛两侧的墙壁上,则垂挂着两幅祖师画像。 此一刻,净涪坐在中央,沐浴在所有目光之下。 天地注视着他,众生注视着他,诸佛菩萨注视着他,妙音寺的祖师注视着他...... 净涪双手将方丈令捧至头顶,然后才将它安置在身前。 放好这一枚令牌后,净涪扫视了一眼下首各大和尚,直直迎过各大和尚的目光,最后停在清源方丈的身上。 方丈师伯,我去往普陀山期间,景浩界各方如何动静? 清源方丈不假思索地答道,你二月初一离开景浩界,今日不过二月初五,此间不过数日。而此数日间,道门各宗接剑子令,各游走在外的弟子尽皆回归本宗。我妙音寺各处消息归拢,确定他们已经回宗,留在宗门之外的,除了必要维持安定的人手之外,已无其他闲杂人等。 从这种令行禁止的情况来看,道门那位剑子确实威望不俗,镇压一代。不过...... 清源方丈看向上首成竹在胸分外从容的净涪。 净音比起那左天行是差了一点,但他们妙音寺不是还有净涪么?! 净涪听着,点了点头。 对于左天行的选择和做法,净涪也早有预料,此刻听清远方丈说道起来,自然不会觉得奇怪。 一来,他与左天行早有协定;二来,左天行本人分得清什么是大是大非。 但既然说到了道门,清源方丈也就不吝于与净涪和妙音寺的各大和尚说出他心头的疑惑。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道门安静得有点过分。我个人认为,他们可能也在筹划些什么。 净涪微微点头。 明知冥府插不上手,又不想束手就擒,左天行不就得将天宫拿出来了么? 不过纵然左天行和道门成功封锁了消息,没让天宫的计划流出道门之外,但妙音寺乃至一整个佛门的大和尚也都不是吃素的,在冥府的消息疯传整个景浩界之后,再看道门的动静,心里难免也有些猜测。 自古以来,与负责梳理生死轮回法则的冥府相对应的,向来就只有负责梳理世界法则的天庭,这不恰恰就切合了景浩界目前的状况,且能为道门在佛门的压迫下开辟生路么? 不过真正立下天庭是不可能的,怎么都不可能! 因为......道门不会有那个胆子、那个实力挑衅那个镇压诸天寰宇法则的真正天庭。 顶天也只能是个仿造物了。 佛门各方心中都有猜测,不过是自己分身乏术,且道门的做法确实利天益人,便专心于自己手上的诸多事务,只偶尔分出目光察看道门的动静。 说完道门,清源方丈就转而说起魔门。 魔门那边的情况还是较为混乱,理不出线头,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怀疑魔门也有暗手,还需要特别留意一下。 净涪点点头。 道门和佛门都有各自的计划,没道理魔门就只在一旁看着!哪怕他们正在大动作清洗内部,看似比佛门还要难以抽出人手,也不可能。 净涪也是曾在景浩界魔门中登顶的存在,对景浩界魔门的本质当然也是相当了解。 端坐在暗黑皇座的净涪魔身忽然道,他们大概想要开启万魔窟。 同在识海世界里的净涪本尊侧眼看了过去,留影统摄魔门多年,虽然在我等出世的时候已然少有出手。但我们都知道,他就是一个隐藏的疯子。 不是疯子,也做不出只凭他人空口白牙几句话就将一个幼童掳走,随意丢入天魔宗看他怎么走出来的事!不是疯子,更做不出将自身一切法脉仅交给一人连后补都不曾选定的事! 净涪本尊淡道,他只是赌性重而已。 抛开所有观感与情绪,净涪本尊的评价更为客观而中肯。 -- 第120页 净涪魔身冷哼一声,却是与佛身道,早先魔门那边也有意启动万魔窟,但被留影否决,甚至因此开始这一场魔门大清洗。就算是要杀鸡儆猴,真正镇压魔门一切反对力量,留影那番作为也做得过了。所以只有一个可能,留影想要借用万魔窟做的事,与魔门其他人想要做的事不同。 净涪佛身不言语,只是眨了眨眼睛。 以魔门那些人的劣根性,净涪魔身很不客气地点评了一句,才继续道,他们约莫是不会想要留在这个破败的世界的。 不是说破败的世界不好。恰恰相反,若一个世界真的到了礼崩乐坏的末法时代,魔门才会是最兴奋的那一个。 因为也只有在这样的时代,才会是群魔乱舞、人欲猖狂的时代,才会是魔门大兴的时候。 在现下魔门各大巨擘看来,景浩界也是这样的一个世界,也正处在这样的一个时代。 且比起寻常走到末路、滑向归墟的世界来,景浩界更为特殊。 因为这个世界,曾被一个天魔童子盯上,他甚至魔染了大半个世界,只留下一个残破的世界苟延残喘。 这样的景浩界对于一个魔道修士来说,哪怕不是天魔道的魔修,也仍然很有参悟的价值。 然而,机遇与风险并存。 景浩界遭难太过突兀,也结束得同样突兀。这个世界上的道门与魔门虽然被牵扯去了太多的力量,但因为未曾经历过长年累月的损耗催逼,哪怕是单一个拎出来,也要比魔门强。再加上一个还有着天道之子在世的天道意志...... 他们若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搅风搅雨,当先不放过他们的就是道门和魔门,再之后还会有天道意志在侧筹谋算计。 这前有狼后有虎的格局,想想都知道危险。 他们想要捞好处不假,却不想真的因为贪吃反连累得自己被一口吞下,因此,他们需要为自己准备一条足够的后路。 那些人大概是想着若事有不谐,就通过万魔窟离开。 保命从来都是魔门最拿手的手段。 而留影...... 净涪魔身顿了一顿,到底还是道,他大概还是想赌一赌,赌魔门还是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赌天魔宗能够成功消化整个魔门,赌天魔宗能够破开这一场死局,立下真正万世不易的根基...... 当然,逃离也一定会是他的一个后手。 还是那句话,保命才是魔门最拿手的手段。留影疯不假,但他不傻,若真的事不可为,他一样会走。 只是在走之前,还是想要赌一赌而已。 净涪魔身嗤笑了一声,然后又一整神色,万魔窟不仅仅是一处修行所在,它还是一件异宝。而据我猜测,它本来应该是一处天地碎片,是由景浩界魔门先人机缘巧合所得,集合当时魔门众修之力炼制而成。 至于这样的一件至宝,为什么当时发现的魔修会那么大方,愿意拿出来供景浩界魔门启用,净涪魔身就不得而知了。 但他向来忌惮那处所在,即便异宝动人,他当年也从未真正在那万魔窟中修行甚至是祭炼。 谁知道那里头会藏着些什么手段? 不怕一万最怕万一,魔修向来不会做赔本生意,他们或者他拿出那么大的一块本钱,那最后回落到他们或者他手上的东西就会更多,更宝贵。 他们当年如此忌惮,就是不知道留影这一次怎么就这么大胆,或者......他其实另有后手? 净涪魔身语出惊人,净涪本尊与佛身对视一眼。 本尊慢慢说道,留影既然会想要调动万魔窟,想来最后支付代价的,或许不会是他。 佛身也道,当日留影任由那些人联手刺杀他,又没有对那些人斩尽杀绝,看来就是为了这一步棋的后续。 魔身轻哼一声,然而,那些人也不全是废物,不可能没想到这些。最后支付代价的,怕还是另有其人。 都是千年的魔头,谁还不知道谁?留影没将他们斩尽杀绝的用意,怕是早在死了第一个人之前他们就已经明白了。不,或许是在更早的刺杀计划开始之前,他们那些人就已经想到了。 冥府、天宫,净涪魔身数了一下,然后笑道,还差一个魔天啊。 净涪三身一体,魔身既然已经想到了,佛身与本尊也就都明白了。 景浩界这一场魔灾,留下的不仅仅是被无执童子魔染过的天地法则,还有他座下的无数魔众。景浩界是真正的内忧外困,佛门有意建立的冥府,道门准备成立的天宫,也只是在梳理景浩界的内患而已,真正的外忧,可完全没有消去的迹象。 无执童子固然已经消失,但对于仅仅只是小世界,还是残破的景浩界世界来说,哪怕仅仅只是无执童子座下最普通的一个天魔,也是一场泼天的劫难。 佛门、道门的力量已经被冥府和天宫拉扯过去,散修还没有成长起来,力量微薄到不足外道,根本拿不出手,数来数去,景浩界也就只剩下魔门能够一用。 净涪三身之间的交流说来话长,但其实也不过就是几个呼吸的工夫而已。不仅仅是这禅房中直面净涪的各大和尚,就连清笃、清镇、清显等三位相对了解净涪的大和尚也没察觉到净涪这片刻的心神游移。 -- 第121页 不过清源和尚特意留了一点时间给净涪消化消息,故而等净涪佛身将心神抽调回来的时候,清源和尚正正又与他继续说来其他的情况。 我佛门中,天静寺、妙潭寺、妙定寺......各寺早在前不久就已经往寺里送上拜帖。不过因着你需往普陀山去,故而寺里一直收着拜帖未曾回复。 清源和尚想到也都体贴地安静等着的各寺,心神有些平静。 不过你现在既然已经从普陀山回来,那些压下的帖子就得回了。 清源和尚看向净涪,询问道,你觉得应该怎么说?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51章 压根不用费心思去琢磨,清源和尚都知道那些帖子到底都是为的什么才会被送到妙音寺来的。 冥府的一切事宜现下已经全数由净涪接手,那么究竟该怎么回帖,帖子上又该说些什么,自然也都要由净涪来决定。 此刻听得清源方丈询问,净涪于是就也问道,我虽去得不过三五日光景,但这三五日光景里各处情况或有不同,方丈师伯,不知这各处可曾有什么变化? 清源方丈答道,前几日还没什么,不过就是恒真僧人现下已经在天静寺里了。 在净涪还未出发去往普陀山的时候,恒真僧人可还在天静寺之外忙活的,不过几日的工夫,他居然就已经将手头上的事务整理妥当,自己回天静寺里去了,这效率也真是够可以的。 净涪微微点头,又问清源方丈道,那寺里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佛门各处递交帖子上门要来拜访,妙音寺也需要拿出个章程来,总不好到时让人家随随便便住一个禅院吧? 那也太失礼了。 清源方丈点头,昨日净音来禀于我,客舍已经准备好,一应接待也已经有了人选。 净音师兄行事向来周到。他说了一句,然后就道,既然净音师兄已经做好了准备,方丈师伯,不如请您回帖之时,将日子俱都定在三日之后,如何? 虽然妙音寺离着天静寺以及其他各寺很有些距离,但对于修士来说,这段距离实不算什么,三日的时间怎么也足够了。 清源大和尚作为妙音寺方丈,人家客客气气以各寺的名义送上拜帖,也确实该他来回帖才算合适。 对于这份工作,清源方丈是没什么异议,但三日后,会不会有点太近了? 这禅房里团团坐着的全是妙音寺和尚,清远方丈也就直接拿话来问净涪,需不需要再拖后一点?他们不会介意的。 净涪摇摇头,还是早点解决了这件事比较好。只是方丈师伯,回头将这件事分派下去之后,我可能会需要一段长时间的闭关。 清源方丈如何不知道净涪的思虑?不过是不好劝说而已。这会儿既然净涪先将话与他们说在前头,清源方丈于是也就很爽快地点头。 行!到时候我必不让他们扰你。 净涪微微笑着与清源方丈一礼,谢过清源方丈照拂。 清源方丈连连摆手,避让不受,还叹道,这些事情原该是我等这些师长的事情,却需要你来料理,还因此耽搁了你的修行,我等羞愧尚且来不及,如何能领你的谢? 净涪只摇头,我既恰逢其会撞上了这件事,就不能为了自己修行反而耽搁景浩界众生,我年岁尚轻,修为浅薄,哪里来的底气掌理此事,不过是仗着有诸位师长在背后与我压阵而已...... 清源方丈笑着摇头。下首坐着的一众大和尚各各暗自轻舒一口气,也将心头甚为细微的一点情绪散去。 是啊,如今看着是净涪坐在他们妙音寺一众和尚之前调离此事,但若不是有他们压阵,全力辅佐,净涪的行事怕是会艰难得很。 且如果换成他们是净涪,站在这样世界还是自家修行的抉择当口上,可能也会做出净涪这样的决定,先解决景浩界的生死轮回再闭关潜修,但大概做不到像净涪这般果断果决了。 近乎坐在所有人上首的净涪将这点最轻薄的情绪变化收入眼底,微微压下的眼睑处有细微的满意滑过。 方丈师伯,我们妙音寺各处人手可是已经排布妥当了? 既然说回到正事,清源方丈也很迅速地收拾好情绪,已经排布妥当,目前只等其他法脉的配合。 净涪笑了一下,我记得早先寺里似乎有决议悄悄将风声透给其他法脉,好节省时间? 清源方丈点点头,确实是这样,我们也已经收到消息,各处法脉人手调动频繁,大部分得用的比丘、和尚已经回了各寺,看情况确实是为冥府一事在做准备。 净涪就道,诸事顺利。事不宜迟,请方丈师伯现下就拟帖回信吧。 清源方丈顿了一顿,应道,好。 清笃大和尚看着清源方丈和净涪的议事暂且告一段落,正高兴间,忽然觉得自己的衣袍被人扯了扯。 清笃大和尚的脸一时就板了起来,转落在清镇大和尚的目光有些淡。 现在是搞小动作的时候吗?知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还有没有分寸了?! 清镇大和尚悄悄地收回自己拉着清笃大和尚袍角的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目光往左右悄悄瞥了瞥,示意清笃大和尚细看。 -- 第122页 清笃大和尚眯着眼看了清镇大和尚片刻,方才顺着他的示意不动声色地往左右看了看。 不留心不知道,这一留心,连清笃大和尚都被小小惊了一下。 这禅房里凡能让他看得见,也看得见他的大和尚,有一个算一个,此刻都正拿眼睛看着他。 见他转眼看去,这些大和尚似乎悄悄松了一口气,然后一刻不停地往净涪那边使眼色,意图分外明显。 清笃大和尚一口气梗在喉里,上不来下不去,差点就咳出来了。 清笃大和尚有一瞬间很想拒绝,然而众怒实在犯不得,且真让清笃大和尚扪着心口自问,他也同样的意动。 如果不是这些师兄弟打算要他来做这个出头鸟的话...... 清笃大和尚眼珠子一转,身体就悄悄地侧了一下,望向了身旁的清镇。 清镇大和尚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大悟,满眼惊恐地看着清笃大和尚,甚至渐渐地从眼底里漏出几分哀求。 清显大和尚悄悄地往边上缩了缩,非常不想让自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两个人的视线里。 清笃大和尚铁石心肠地对着清镇大和尚笑了笑。 清镇大和尚浑身一抖,却到底没能让清笃大和尚饶过他,最后没奈何,只能转了眼睛,看向净涪和清源方丈。 此时,净涪与清源方丈的叙话也已经告一段落。 清源方丈也正从蒲团上站起,似乎是要往内间里,将早先就已经拟定只等着填写明确日期的帖子补充完整,然后给各处送去。 落在身上的目光越发刺痛,清镇大和尚头皮止不住发麻,他很想继续坐着,但那些目光却几乎将他变成了刺猬。 净涪。 清镇大和尚以为自己的声音格外响亮,但事实上轻飘得似乎风一吹便散去了。 清镇大和尚自己不觉,禅房里稳坐蒲团的各个大和尚却是不在意,只竖着耳朵,眼睛放光地看着上首。 清源方丈看了清镇大和尚一眼,目光不过顺带一瞥,就落到了清笃大和尚身上。 清笃大和尚只作不知,面不改色,端正且稳重地安坐蒲团。 清源方丈想了想,当即又重新在蒲团上坐稳了,只伸手摸出自己的随身褡裢,从随身褡裢里取出笔墨纸砚,甚至是案几等物什来,在原地调和笔墨,拟写全新的帖子。 到得这个时候,清笃大和尚方才悄悄向清源方丈看了一眼。 哪怕清镇大和尚的声音不对,净涪也是听见了的。 他当即就调转了目光看来,问道,清镇师叔? 一时间,禅房里所有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清镇大和尚看了看清源方丈,等了一等,只等到清源方丈慢悠悠地调水磨墨。清镇大和尚吞咽了一口口水,又抬起头去望入净涪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清镇大和尚忽然就镇定了。 清笃师兄想要自己出头,清显师兄见死不救,清源师兄似乎也是乐见其成...... 管他呢! 清镇大和尚这一镇定,开口时候的语气就稳了。 净涪啊,你看你现在也不能回去闭关,又需要等清源师兄将后续事情安排妥当,等其他各寺的人过来......既然这样,不如先跟我们说一说普陀山上的事?多少也算是个梳理呢。 净涪沉默了。 他看着清镇大和尚,又团团看过禅房里安坐的一众和尚,叹了口气,清镇师叔,我说一说普陀山上的事倒是无妨,但诸位师叔伯不需要处理各堂事务吗? 现在距离佛门各法脉的大和尚亲来妙音寺确实还有些时间,但还是那句话,妙音寺现在忙得很,尤其是他们这些各院各堂的执事长老。 别看他们现在在这里坐得安稳自在,但净涪先前从他自己禅房里过来这里的时候,还正看见好几位沙弥刚刚往这边送完卷宗呢。 净涪这么一提醒,当即就让禅房里一多半的大和尚想起了自家褡裢里积压的卷宗,脸色瞬间变得异常精彩。 一旁正在准备拟写回帖的清源方丈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没让谁看到他嘴角那一瞬间提起的弧度。 罗汉堂的一位大和尚脸绿了一阵,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就看见了上边提笔铺纸的清源方丈,一时想到了什么,笑着扬声道,净涪不必担忧我等,你且说来就是,我等虽然修为不济,精神不足,但一心二用还是能做到的。 清源方丈手上的笔一顿,偏头看了那位大和尚一眼。 确认这位主也是曾在他面前哭诉卷宗太多,事务太繁琐,无论怎么都好像忙不过来的那帮人中的一个。 那大和尚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心头发毛,但他左看看右看看之后,还是望定了清源方丈的位置。 清源方丈也不闪躲,对着那大和尚咧嘴就是一笑。 大和尚哪儿还不知道自己这是被方丈师兄给盯上了?但这会儿也着实后悔不得,他也只能对着清源方丈的方向合手拜了一拜。 清源方丈心下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清源方丈与大和尚之间的来回交锋,全数都落在了其他各位大和尚眼里。此刻见到有人顶上清源方丈的怒火,其他人立刻抓住了机会。 清房师弟这话提醒了我,一心二用确实可以尝试一下。 -- 第123页 一心二用?好法子,我也想试一试。 应该是可行的。 净涪在前方看着七嘴八舌的各位大和尚,想了想,就去看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偏头看过那些大和尚,净涪若是不介意,那就试试吧。各位师兄弟,既然有心想要试一试一心二用的话,那就好好练。这样吧,寺里还有许多事务等待处理,各位师兄弟都去拿上一些充作练习用的材料吧,怎么样。 清源方丈确实是说了怎么样不假,但他话里可没有什么询问他们意见的意味啊! 一众大和尚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看见了各自眼底、脸上的苦色。但当他们再去看清源方丈,又去看过净涪之后,到底还是应下了。 行吧。 好吧。 可以,多谢方丈师兄好意...... 明明自己被盘剥了,却还得笑着跟盘剥自己的那个人道谢,心里如何的苦楚艰难,也就只有他们这些大和尚自己知晓了。 面对这些师兄弟近乎吃人一样的目光,清源方丈却是只如面对拂面的春风,笑得甚是欣喜。 各位师兄弟对寺里的心思,我已知晓了。那接下来的许多时间,就劳烦诸位师兄弟为我妙音寺多多费心。 清源方丈说得诚恳,蒲团上安坐的各个大和尚脸色也缓和了下来,甚为安静地看了清源方丈一阵,最后竟都是一笑,对清源方丈合掌点头。 清笃大和尚心下摇头不已。 清源方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了过来。 清笃大和尚挺直了背梁,面色庄重地与清源方丈一点头。 清源方丈定定看他几个呼吸,方才收回目光。 净涪在上方将这一应来回全都看在眼里。 魔身开始的时候还被各位大和尚明明心里苦得很却还要挤出笑意的脸色逗得发笑,后来却是敛尽了笑意。 这位清源方丈的手段相当了得啊。 净涪本尊也道,确实,不过这本来也是常事,实不必大惊小怪。 若不是有这样的方丈掌舵,妙音寺怎么可能培养出一个压了佛门其他沙弥、比丘一头的净音,怎么可能让自己从佛门一众支脉中脱颖而出,成为佛门各支脉的门面? 上辈子若不是佛门时运不济,碰上左天行与他崛起,有净音镇压佛门新一代的妙音寺当可大有作为。可惜妙音寺偏偏就撞上了道门与魔门的爆发,净音撞上了左天行与他...... 魔身与本尊交流的时候,清源方丈仍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却已转了头过来看净涪,问道,净涪,你觉得如何? 清源方丈正问净涪,门外就传来了好一片脚步声。 这一片脚步声很是熟悉,熟悉得让在座的一众大和尚都不自觉地抖了抖自己的身体,飞快回想起自己褡裢里积压着的一堆堆卷宗。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他们谁都无法阻止那片脚步声的靠近。 清源方丈先对净涪点点头,就往禅房外望了过去。 果不其然,清源方丈的视线里就出现了净音的身影。 甚至不单单只有净音,还包括净音后头跟着的一队比丘。 更叫诸位大和尚色变的,还是净音以及各位比丘手上捧着的卷宗。 净音这一众比丘似是已经习惯了,跨过门槛之后,只多看了净涪一眼,就捧着卷宗向各位大和尚弯身一拜,都没等这些大和尚做出反应呢,他们已经来到了各自的目标面前,恭恭敬敬地将手上的卷宗放到那些大和尚的面前,最后才两手空空地退出去。 空手往外退出去的这些比丘看着格外的潇洒,反更衬托出被堆了一堆卷宗的大和尚苦涩的僵硬。 净涪沉默地看着不少大和尚面前的卷宗,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个什么表情。 清源方丈这回没被净音送卷宗,净音捧来的那一堆卷宗都被堆到清笃大和尚那里了,所以清源方丈的脸色还算好看。 他目光在各位大和尚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挑了挑眉毛。 各位师弟? 清源方丈的声音惊醒了各位大和尚,这些大和尚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都只得扯着笑,从自己的随身褡裢里取出笔墨案几等物什,又将身侧的卷宗往两边硬分了分,才将那些卷宗放到自己身前的案几上。 清笃大和尚也是那些将卷宗往两边分的大和尚之一。 清镇与清显两位大和尚默默接过清笃塞过来的卷宗,默默地调水磨墨,默默地翻开卷宗快速地扫过一眼。 只一眼,清镇、清显就各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都不是些什么太要紧的事情,不过就是琐碎了一些而已,简单处理就行,不用太耗心神,也根本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事实上,这会儿清镇、清显包括清笃三位大和尚心里都已经明白了。 净音将这些他自己都可以料理了的卷宗送过来,目的怕不是为了让他们处理,而是想来见一见净涪,顺道打探一下寺里接下来的安排,看净涪到底是要先闭关一遭,还是先料理了冥府的事宜。 结果也很明显,清源师兄还在那里拟写回帖呢。 清笃、清镇、清显三位大和尚快速收敛心神,同时加快手脚,刷刷刷地将手上的卷宗浏览过一遍,提笔写上回复,然后换下一份。 -- 第124页 清源方丈手上的动作也不慢,但他还是看向了净涪。 净涪便点头,说道,我就先与各位师叔伯说一说我这些时日的见闻吧。 只是见闻啊...... 听到净涪的说法,禅房中身前无案几、手上无卷宗的那一部分大和尚颇有些失望。但当他们的目光瞥过左右,看见左右临近的师兄弟手中的卷宗,就都明白了。 行吧,见闻就见闻,他们没有那个缘法去往普陀山参加法会,听一听净涪的经历也是好的。 清源方丈对于净涪的选择也很满意。 虽然说这里坐着的诸多师兄弟都跟他说可以试试一心两用,他也确实相信这些师兄弟的能力和人品,但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忙碌的时候,倘若净涪细说起法会上的事情,灵机感应之下,触动各位师兄弟沉入深定,那即便这些师兄弟心里有数,也难保及时处理他们手上的卷宗。 心有所感,心境开悟,境界突破是好事。 倘若可以,清源方丈也很希望这样的好事能天天落在自家的师兄弟身上,但是...... 清源方丈扫过净涪的身影,掩去眼底的一丝愧色。 但是净涪这个最该得到时间整理自己收获以助益自身的人还没能空出时间,他们这些为人师长的,又怎么能期盼这个? 寺里的事情虽然多,也确实繁琐叫人厌倦,但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且也该是他们去做,便不能逃。 这许许多多纷乱的想法与心思,净涪全不去在意。他只是略想得一想,便自开口从头说起。 那日二月初一,我沐浴梳洗过后,便带着五色幼鹿回到禅房中。燃香敬佛之后,我在蒲团上坐下,便自静心等待。...... 他说着,从二月初一的早上,说到了被紫竹叶引领,带着五色幼鹿直入普陀山,在普陀山紫竹林中和余近和尚碰面,说到水元灵露,说到可和归真和尚,说到他们几人在那株老树底下的交流。 清源方丈手上不停,且因为他的动作很快,再加上这几张帖子他已经写过一遍,如今不过是重写,故而很快的,他就完成了这七份回帖,转头去听净涪的经历。 这会儿听到净涪说到归真和尚,说起归真和尚对他们景浩界开启沙弥尼一脉的提醒,清源方丈心中有感。他又仔细看过净涪,便趁着机会与净涪说道,那位归真和尚...... 净涪知晓清源方丈想问什么,直接点头,这位归真和尚的底细我也不甚清楚,但他必定是个有来历的。 另一边的清笃大和尚也已经完成了他手上的工作。 当然,代价就是清显、清镇两位大和尚此刻还在埋头苦干,纵然耳朵已经高高竖起,手上的笔还是不敢有丝毫停顿。 此刻清笃大和尚听净涪这么说,也就问道,这是怎么说的呢? 净涪于是就将归真和尚与他说的那些观自在大士对来参与法会的人的安排,莲池里那朵水莲所代表的意象以及归真和尚与他分别时脚下踩着的那朵五品水莲与禅房里的一众大和尚都说道了一遍。 这位归真法师不知来历,也不知根底,但单只是他表现出来的眼界与实力,也该是一位罗汉。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52章 罗汉...... 整个禅房里的大和尚俱都沉默,如若不是还有笔尖刷过纸张的细微声响时时响起,这禅房怕还要更静得可怕。 净涪也只闭目静坐,任由这些大和尚们各自思量。 这些大和尚其实也不是真被归真和尚的身份震慑,只不过是有些舍不得早先拟定的种种部属而已。 虽然这些时日以来,妙音寺一众大和尚全都忙得团团转,各个恨不能少些事情砸落到自己头上,但即便如此,传布沙弥尼法脉一事,也始终摆在各位大和尚案头上。他们为这事烦恼奔忙了许多时日,现下忽然告诉他们,不必做太多...... 不说别的,单只这些日子以来损耗的心力就足够他们心疼的了。 清源方丈忽然叹了一声,果然不愧是慧真祖师...... 此时禅房里本就安静得很,清源方丈又不曾特意压低了声音,他这么一开口后,所有人也就都听到了。 各位大和尚愣怔了一下,当即便回想那段时日以来恒真和尚的做法与姿态,片刻后,也是各各在心里叹气。 显然是都回过味来了。 清源方丈扫视过各位大和尚,目光在其中几位大和尚面前停了一停,道,那这件事就暂且搁下吧,其他调整先都停下。至于皇甫明棂...... 皇甫明棂先得了净涪弟子铭牌副令,后又亲上妙音寺,决心坚定,妙音寺纵然在传布沙弥尼一脉上决议反复,也不能将人家直接摞在那里,总得有个合适的安排。 清源方丈看向净涪,不如就在我妙音寺附近山脉上修建一座尼庵,让皇甫明棂在那里修行。日后再有女子决心皈依,就也送到尼庵去,如何? 净涪点头,方丈师伯安排甚是合理,弟子没有异议。 皇甫明棂作为净涪的记名弟子,一应安排本就得在净涪面前过一遍,如今净涪没有异议,万事也就好安排了。 果然,清源方丈就开始给皇甫明棂圈画出妙音寺能够给予她的帮助。 -- 第125页 皇甫明棂如今还没有行皈依礼,到得她过了皈依日之后,再让她接掌尼庵。而目前景浩界沙弥尼一脉基本没有前人,皇甫明棂若要修行,必得有人指点,这样,每月我妙音寺的小法会,皇甫明棂都可以前来听讲,寺里藏经阁收藏的经典,依据她修行的进程,允她...... 皇甫明棂修行的每个阶段,以及方方面面需要得到的帮助,清源方丈都为她想到了,且拟定的解决办法也甚是公正可行,净涪听过一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便一一点头,同意了清源方丈的安排。 到得清源方丈好不容易将这些条规、草案都说完之后,净涪站起身来,合掌向清源方丈拜谢。 多谢方丈师伯劳碌。 净涪心里很是清楚,清源方丈如此用心尽力,有一部分确实是为了沙弥尼一脉的发展,但更多却是在为他考虑。 沙弥尼一脉是他先起意发展的,皇甫明棂也是他的记名弟子,所以这些原本都是净涪应该费心解决的难题。 清源方丈掌理妙音寺诸事,禅宗一脉的诸多事宜才是他真正关注的重点所在,在景浩界中开先河的沙弥尼一脉如何,皇甫明棂又如何,清源方丈纵然再慈悲心肠,也难在妙音寺真正独立于天静寺之外这个重要的当口分心他顾。然而他就是将心思分派到沙弥尼一脉上了,他真就为了皇甫明棂的修行多方权衡诸般筹谋...... 清源方丈笑得甚是轻松。 这些事情还是我们做来最是熟手,若换了你来,怕就得再多费些心力了。趁着我们现下还有余力料理这些琐事,不必劳动你,那你就该抓紧时间好好修行才是,莫要耽误自己。 他最后端正了脸色,认真与净涪说道,你走得越远,我等才能看得更远。 对于清源方丈这样的说法,净涪却很不赞同。 方丈师伯这话大谬。修行只在各人,我走过的路只是我个人的,不说我现在还没走出多远,纵然我真走远了,方丈师伯也都看见了,看见的也只是我的路,难道方丈师伯就能从你那边的修行转到我这边来?难道方丈师伯沿着我走过的路走就真的能走得更远? 净涪正色道,不是这样的。 道在己身。 此间世界多如恒河沙,此间世界大道三千,茫茫天地间,每个人都立在自己的起点处,人身不同,起点不同,人心不同,我道不同。既然起点各各不同,道亦不同,那又如何会有一个相同的终点? 方丈师伯为我等师长,有意为我等后辈解决诸般难题,让我等后辈得以安心修行。弟子甚是感激,但若方丈师伯认为我现下走得比方丈师伯远,以后也有机会可以走得更远,就觉得我走向的前方是你们注视的方向,就大错特错了。 净涪识海里魔身与本尊尽皆沉默。然而,比他们更安静的,却是这方丈禅房里的各位大和尚。 连那些原本拿着笔一刻不提地批复卷宗的大和尚们,也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动作,任由那笔尖上的墨水滴落在卷宗上,形成顽固而难看的墨渍。 清笃大和尚也不曾料到净涪居然当着他们这禅房的大和尚的面驳斥清源方丈,也不曾料到净涪竟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他一时看看清源方丈,一时又看看净涪。 他担忧清源方丈,忧心他会因此起了心结,反妨碍了自己的修行。 清源方丈对净涪本是一片好意,却硬生生被净涪当着所有师兄弟削了脸面,实在很容易下不来台,而且净涪这一番话的论点也颇为古怪,道理确实是有些道理的,但乍一听却很别扭,不是常人惯常所通悟的道理。 他也很担心净涪。 净涪这番说法很新奇,万一清源方丈甚至是其他师兄弟不能接受,那么就算各位师兄弟不跟净涪计较,也不会想去教导、扭转净涪的想法,净涪以后在妙音寺里的日子也不会像现在那样顺心。 诚然,以净涪目前的实力以及他在佛门乃至整个景浩界的影响力,净涪表面上的待遇不会有什么不同。 可人心一旦有了隔阂,纵然再不明显,其中的差异也很是明白。且净涪一直都将他们这些师长视同亲近长辈,若他们这些人态度有变,只怕净涪会很难过...... 清笃大和尚一时间想得确实有些多,但从他侧旁清显、清镇两位大和尚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细微表情来看,想得这般多的,不仅仅只是他,还有那两位大和尚。 清源方丈定定直视净涪的眼睛许久,一直没从他眼中发现悔色与妥协。 他心下微微一叹,自己移开了目光。 一直注视着这两人的清笃、清镇、清显三位大和尚心没能安稳放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清源方丈不管他们,也不管其他各堂各院的掌事大和尚,只问净涪道,你不怕我生气? 净涪就答道,怕的,但我更怕方丈师伯你总这般想,耽搁了自己,更怕寺里所有师长都这般想,也一样耽搁了。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被别人放弃,而是被自己放弃。 方丈师伯,你要放弃你自己吗? 这样太过尖锐的言语压得整个禅房的空气都有些窒息。 清源方丈沉默了许久。 这禅房里再没人敢作声,连净涪都仿佛不想再刺激清源方丈,收敛了。 -- 第126页 我不可能放弃我自己。 很久之后,清源方丈才答道。 我也绝不可能要求一众师兄弟为了后辈、为了妙音寺的法脉传承放弃他们自己。 不过一个呼吸间,禅房里的空气都松快了许多。 然而,清源方丈很快又将目光转落到净涪身上,脸色格外的平静。 净涪,你那番道理是怎么出来的? 净涪全然不怯,答道,方丈师伯,我妙音寺传承的法脉是为禅宗法脉。你当知禅之一字的意义。 清源方丈乃至清笃等一众大和尚谁都没有答话,却又都暗暗回答了这个问题。 禅,即禅那,即静虑。 净涪知他们此刻都在思考,便又问道,如何入至静境,深入禅定? 收摄心神杂念,直至一念不动,一尘不起,便至静境,便入禅定。 我等俱都知道如何收摄心神杂念,也竭力想做到一念不动,一尘不生的禅定境界,可是,心神杂念各有不同,能够做到收摄心神杂念的方法也都各个不一。 便如我与方丈师伯...... 清源方丈与此间坐着的诸多大和尚都很是不俗,并不需要净涪多说,就已经明白了净涪的意思。 净涪看他们面上表情,也渐渐地停住了话头,让他们自己整理思绪,收拾心情。 清笃大和尚等了一会儿,等到清源方丈的气息舒缓下来,方才开口插话道,净涪啊,你道理不错,却有些失了人情。 这就是在打圆场了。 净涪心知肚明,听清笃大和尚这般说,并不生气,反而向清笃大和尚稽首一礼,请师伯指教。 清笃大和尚团团扫过一眼这禅室里的各位大和尚,我等身为师长,有师长的责任,这责任落在我等肩头上,要担起这份责任的心思却出自我等本心,本心若有碍,于我等修行同样不利。且我等并不是要放弃修行,放弃我等自己。 清笃大和尚并不是只想给净涪打圆场,他也是真的想要反驳净涪。在他看来,净涪方才的举动太过慎重了。 那本只是一件小事。 我等不过是因本心暂且停留,并没想要在这些杂事中花费太多的时间。待到身上责任完成,我等寻到托付之人,便会将诸事托付过去,继续寻找前行的道路。 我等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自己。 净涪看着清笃大和尚片刻,慢慢地笑了起来。 责任与道路,集体与个人,这里头的分别从来只在人自己心中,取舍也多有不同。 净涪没有资格去评判谁优谁劣,但不可否认,净涪更喜欢清笃大和尚的做法。 净涪向着清笃大和尚合掌一礼。 清笃大和尚还得一礼,脸上却不见喜色,反倒更端正凝重了几分。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净涪就又问他。 敢问师伯,责任从何而来? 清笃大和尚斟酌着回答,因他人希冀而来,因自己期待而来。 他人希冀是指别人寄托过来的希望甚至是欲念,自己期待则指的是自己想要去庇护别人,改变他人的困境。 净涪点点头。 那么清笃师伯,他人何以希冀于他人,自己又因何会想要去庇护别人? 清笃大和尚沉默了一下。 不是他不知道答案,而是这样探讨下去,最后的归结点就该落到人性上头来了。 清笃大和尚抬眼认真打量着净涪,终于发现了什么。 不知是因为普陀山那场法会,还是因为净涪自己的积累,现下净涪竟隐隐有窥破的趋势。 清笃大和尚微不可察地往左右瞥了几眼,也都看见清源方丈等等各位大和尚脸上的凝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定思绪。 对于净涪来说,这可是关键时候。 若是一个不慎,引导错了方向,净涪或许不至于向着万恶不赦的方向滑落,但难保不会变得淡漠。 净涪的心性本来就够清淡了,若再添上几分漠然就过了。 清笃大和尚很用心地想了想,答道,强大,不论是力量的增强,还是心灵的强大,都需要时间,需要磨砺。 没有人会是天生的强大。 强者都是从弱小中一步步走出来的。 净涪听着,连同识海里的魔身与本尊一道,很认真地听着。 生灵于世界中生存,想要存活乃是本性,谁也无法指责。当他们尚且弱小的时候,偏又遭逢自己无法解决的困厄,那么将希望寄托于更强者身上,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强者从弱小中步步走出,经历磨砺与时间成长,生存于他们已然不成问题,所以存在,就成了他们的追求。 想要向族群、向天地、向世界彰显自己的存在,想要让族群、让天地、让世界铭记自己的存在,也是相当正常且自然的心思,它同样发自本心,源自本性。 说到这里,自觉自己算是解释清楚了的清笃大和尚微微舒了一口气,方才总结道,弱者的本心与强者的本心交织,便成就了责任。 清笃大和尚原本想要停下来了的,但不知为何,他心头涌起一阵明悟,竟不自觉地说道,担起自己的责任,原也是一种修行。 -- 第127页 说罢,清笃大和尚垂落眼睑,同时双掌一合,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清笃大和尚身上爆发一层金色的佛光,佛光铺展绵延,既厚重又清渺。 竟然是突破了。 净涪笑了笑,对着清笃大和尚无声合掌,然后又转了身,与清源方丈合掌一礼,以表歉意。 清源方丈微微摇头,并不介意。 他是真的不介意。 脸面这样的事,他不太看重,也不觉得这里坐着的各位大和尚会因此而小看了他去。 都是多年的师兄弟了,谁还不知道谁?更何况作为引领妙音寺真正自天静寺统帅下独立的当代方丈,清源方丈的威望远胜他人,岂是净涪这一番话能够动摇的? 更何况净涪的身份、际遇、悟性摆在那里,明晃晃的镇压千古的人物,他与他在修行上有不同的看法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到根本不会有人就此多说什么。 清源方丈更在意的,还是净涪话里的意思。 清笃大和尚与净涪问答之间,他听了听,但并不如何专心。他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难道他真的曾在有意无意间,耽搁了诸位师兄弟? 清笃大和尚此刻的突破虽然有些突然,但对他而言,其实是一种开解。 它证明了他起码不曾耽搁过清笃这位师弟。至于其他人...... 清源方丈一个个地望向下首坐着的大和尚们,又被一个个平静且无所谓态度的大和尚迎上目光。 到得最后,清源方丈将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眼底竟泛着些微薄红。 他花费了一点时间稳定情绪,最后看向始终稳坐蒲团的净涪,却见净涪的眼底处隐着淡淡的笑意。 他不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 也是到了此刻,净涪的识海里才有声音响起。 我以为,刚才执掌肉身的是我? 魔身的声音淡薄,但还是带出了几分讶异和趣味。 难得啊。 佛身面上不动,却往识海世界里回道,不,是我。 你要执掌肉身不是不可以,但得等等,我这边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魔身轻啧了一声,问道,你方才胆子不小啊,不怕坏了这些大和尚们对你的印象? 我怕什么? 魔身轻笑,你真不怕? 佛身顿了顿,见魔身始终不依不挠,到底答道,还是有一点点的。 哦? 但我若真什么都不做,时日长久之后,妙音寺里上至大和尚,下至沙弥,有多少人真还能记得自己此刻心境? 沉默了许久的净涪本尊在一旁说道,你在这妙音寺的威望太高了。 净涪本尊从来就要比佛身和魔身中肯,此刻也不例外。 佛身缓缓道,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来一件件事的积累,也大概是因为不久前这场普陀山法会的缘故,总之,我的威望太高了。 魔身轻飘飘地一扬长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问,威望高,不是好事么? 有威望是好事,但威望太高了,不是。佛身答道,尤其是妙音寺里。 妙音寺现下是个什么情况,净涪自己真是太清楚不过了。 换代。 妙音寺现在真是处在一个换代的风口浪尖上。 在这个浪尖上,净涪甚至连同净音这一辈人都能称得上是后浪,而清源、清笃这一辈却是不算太纯粹的前浪。 净涪、净音等等当然能够趁着时势与机缘借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向正确的方向摸索而去,但清源、清笃这些大和尚却要处处调整方向,时刻审慎自身。偏偏在这些后浪当中,净涪的威望太高了,高到清源、清笃等大和尚若不时刻警醒,很容易放弃自身。 这种放弃甚至都不会被他们察觉,而成为一种下意识的判断与决定。 所谓前辈该为后辈让路,所谓的前辈担负起一切,让后辈更能奋勇直前...... 这样下意识的作为若从开始就有人提醒,并加以克制,只要程度适中,便不会过线。可若是一直无知无觉,到得最后,这样的放弃就会成为大势,再也不会有更改的机会。 但其实,清源、清笃这些前辈又能比净音和净涪他们这所谓的后辈大上多少呢? 清源、清笃他们作为师长处处妥帖,处处为他们着想,净涪既然看到了其中隐藏的危险,又怎么能视而不见,看着他们一个连着一个渐渐地放慢脚步,到最后修途断绝? 而既要提醒,那么就越尖锐越好。 越尖锐,越能让他们警醒。 净涪魔身沉默了一瞬,忽然轻笑一声,你觉得你这样做真的是对的? 佛身沉默了片刻,我觉得没有错。 没有错不代表就是对的,但错了就一定不对。 魔身看了佛身一眼,原本都到了嘴边的话也就变了,然而你刚才太过尖锐,失了圆润与平和,后来又没有尖锐到底,后继乏力,别人怕会因为你这前后态度的变化一头雾水,反而不能理解你的用意。 佛身轻笑了一下,他目光往外瞥了瞥,示意魔身细看,像吗? -- 第128页 这些大和尚,像是不理解他用意的样子吗? 魔身没睁眼去看,只哼了一声,便即闭嘴。 佛身却还道,我承自身一点善意行事,这里各位大和尚都是我的师长,自然对我多有包容。 包容就是这点好。 看着不太好甚至是过分的,也一样会被接受,不需要太多计较。 而且......佛身垂着眉眼,淡淡道,在他们这些人看来,我是晚辈啊。 哪怕他修行的境界已经不比他们这些大和尚差多少了,他在这些大和尚眼里,也仍然是晚辈。 需要爱护,需要指引,更需要包容的,年轻的晚辈。 年轻人的尖锐,在这里,起码在这一刻,不是坏处。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53章 识海世界里静了半响,忽然爆发了一阵大笑声。 哈哈哈!净涪魔身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可真有你的,不愧是佛身。这一轮,是我输了。 对于魔身少有的认输,佛身并不曾因此觉得如何高兴。他自识海世界中显化出一双眼睛来看着魔身,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往常时候,净涪佛身也多是这般看人。但偏偏是这会儿,只看这眼睛一眼,也让人心头发怵,畏缩不已。 净涪魔身半点不惧他,他一时敛尽了笑容,以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姿态直视佛身看过来的眼睛,怎么,自己做得,别人就说不得? 我怎么不知道,我居然还是这个样子的? 佛身只一垂眼睑,就转了目光过去看本尊。 本尊也只是稳坐识海之中,看着这两人来回舌战。 方才说的那些确实大多是我拿来遮掩的说法,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净涪本尊这才微微阖首,然后道,你做错了什么。 佛身就道,冲动。这次,确实是我冲动了。 想要提醒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不难,只要回头私下里找清笃大和尚试探地提醒,以他现下的修为与地位,清笃大和尚必不会无视他的说法。如此,里里外外的面子都周全了。 他本来在妙音寺、在佛门的地位就甚是特殊,威望深重,若让清笃大和尚出面,哪怕事情最后也还是会追根到他这边,但这样,妙音寺得利,藏经阁得利,清笃大和尚得利,然而他自己威望不损,实是一举多得的做法。 有这样顺水推舟的方法不用,却偏偏挑了这样一个尖锐的做法,若说不是净涪佛身那里出了岔子,魔身与本尊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魔身方才一直与佛身针锋相对,哪怕是有着压佛身一头的心思,也同样是在隐晦地试探佛身这边的状况。 他想知道,佛身在将那句缪已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后头的那些不必说,统统都只是佛身在为自己的那一句话做描补。 相比起魔身的作态,本尊就更直接。 听佛身那般说之后,他当即就拿话来问佛身,冲动,你为何冲动? 魔身也已经坐正了身体,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净涪佛身显化出来的眼睛,异常的仔细认真。 其实佛身这次行事出错,同样也是魔身的疏忽。 因为作为净涪与佛身相生相克的魔身,他居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佛身那刹那间心神的漏洞,还得是在佛身自己意识到了之后做出弥补,他才真正地发现。 本尊转头看了魔身一眼,才又迎上佛身的眼睛。 佛身很认真地想了想,很快就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大概,还是被刺激到了。 因为被刺激到了,所以失控导致冲动,以致最后行事进退失据,虽然很快就被他描补过来,但错了就是错了,心思上出现了问题就是出了问题。 半点糊弄不得。 纵然现下在魔身与本尊面前糊弄过去了,日后若真遇上敌人,被人抓住了此间疏漏,谁又会愿意抬手将他放过? 佛身也是净涪,他真的是太明白了。 佛身这么一说,魔身与本尊就都明白了。但即便如此,佛身还是跟魔身和本尊明白说道出来,也算是一次自我反省。 我等在普陀山上见过许多修士、和尚,也算是开了一番眼界。可别的不说,单就提我们所见过的那些和尚、金刚、罗汉。 细论起来,清笃、清源等这些和尚和他们相比,悟性、资质、心性、心意各各不差,缘何那些和尚就能成就金刚乃至罗汉果位,而清源、清笃他们却还不过只是一个和尚? 他们差了什么?差了福缘,缺了能指引他们方向的前辈...... 我并不曾为清源、清笃他们嫉妒他人,只是觉得可惜。太可惜了......偏又撞上妙音寺里隐隐勃发的苗头,我一时有感,就已经开口了。 我也知这一次行事失了分寸,但失误已经铸成,剩下的只能着力描补。于是就成现下这般状况了。 所谓的一时有感,其实就是感慨于妙音寺这一众大和尚对他的照顾。净涪佛身虽然说得模糊,但本尊和魔身也都是知道的。 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实力不够,手段不足,并不知晓净涪的底细,也不知道景浩界之外还有一个盯着他的天魔主,但即便如此,他们这些人也是真的,打从心底将净涪当做需要指点与庇护的后辈看待,处处照顾,每每包容赞许。 -- 第129页 净涪本尊与魔身也都看在眼里,一一认同。 如今这一点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认同被处境与感情催发,终于撼动净涪本人的克制,就有了那一瞬间的触动与激烈。 净涪本尊与魔身有一瞬间的怔忪,又很快平复心情。 别看净涪自拜入妙音寺之后,对周边的事务多是放手让他人料理,但事实上,他这周围的人与事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从未脱离出去,只是无声无息而已。 他对外人、外事把控得滴水不漏,对自身的一应情绪、状态也只有把控得更为周全严密的。 这一次的失控,确实在净涪意料之外,却又不怎么让他意外。 早在多年前,净涪还曾因为这一世的母亲沈安茹有过一次情绪乃至感情上的失控,而这一次,却又为的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 比起沈安茹,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对他也是不差的。且由于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与他同是修行人,他们待净涪又更体贴周到一些。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次不仅仅是佛身那里出了疏漏,连魔身那里也本能都疏忽了过去。 净涪本尊沉默了须臾,一一望入过佛身与魔身的眼睛深处,没有下次。 佛身与魔身各自一整表情,收去了散逸的种种思绪,回应本尊。 我记下了。 不会再有下一次。 净涪毕竟是净涪,便是失控,也只在一瞬。 当然,净涪本尊也是净涪,他对自己掌控极严,也最是了解自己。 事缓则圆。想要成事,多的是方法。情绪失控这样的事情,可以有。但绝对不能着落到实处,反牵累了事情。 佛身与魔身尽皆应声。 净涪本尊点点头,又看向佛身,你这趟行事略微失了分寸不假,但并不过分,且清笃大和尚当场突破,也算是有所收获。 清笃大和尚对他们向来照顾,且还是真心实意,他这一回能够突破,净涪心里还是很为他感到高兴的。 且,响雷就要用重鼓。 有净涪佛身略显尖锐的发言在前,又有清笃大和尚的突破在后,想来妙音寺里的这些大和尚们也会再重新审视自己的修行心态,审视他们自己。 净涪佛身其实也觉得用一次尖锐的态度换清笃大和尚的突破很值,故而他只有一些冲着自己去的懊恼之外,并没有其他不足为道的情绪。 魔身哼哼了两声,也将这件事放了过去。 清笃大和尚的积蓄其实已经足够,只是一叶障目,心境上有些妨碍,如今一朝醒悟,突破自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故而很快的,清笃大和尚身上的金色佛光就尽数收敛,沉入他自己的肉身中去了。 清笃大和尚睁开眼来,却是先看了净涪一眼,才侧头去看清源方丈,微微叹息地说道,方丈师兄,净涪这番......确实也说得没错。 他说完,又一一看过禅房中的每一位大和尚,望入他们的眼睛,直到从他们的眼里找到了什么他想要看到的东西,方才合掌弯身,与诸位大和尚一礼,笑道,清笃已经先行一步,各位师兄弟,你等可能跟上? 这禅房里坐着的各位大和尚面面相觑一阵,却各各眼底带笑。 你不过先行一步而已,我等如何又会慢了? 且等着吧,清笃,我很快也会赶上你的。 快一步不是快一世,清笃,你还是莫要太得意的好,不然回头你反落到我们身后,看你怎么来见我们? 面对这似怒非怒,似骂非骂的一番笑言,清笃大和尚却是全然不在意,只笑看着这些师兄弟,一副胜者的姿态。 见得清笃大和尚这般模样,这些大和尚们心里有些憋闷,慢慢地也就停下了话头。 然而,这般安静得片刻后,禅房里的各位大和尚忽然齐齐一笑,同时从蒲团上站起,合掌与清笃大和尚一礼,恭喜清笃师兄/师弟。 包括清源方丈。 上首处还有净涪站起,同样的合掌弯身行礼,恭喜清笃师伯。 清笃大和尚如何还能在蒲团上安坐?故而他也是急急站起,与众人回礼。 多谢诸位师兄弟。 多谢净涪。 如此一番之后,众人方才又各自落座。待到他们各自坐定,这禅房里的气氛早已没了先前净涪与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针锋相对时候的凝重尖锐。 清源方丈也趁此机会,招了外间守候的沙弥进来,将手边刚完成的回帖递过去,吩咐道,拿去给净音吧,让他遣人往各处送去。 沙弥应声,捧着回帖离开。但离开之前,这沙弥还是禁不住多看了净涪两眼。 这沙弥的动作禅房里一众大和尚们俱都看得清楚,并不觉得奇怪。 不过比着早先净涪略显尖锐的言行,此刻净涪的平和稳定反倒更让各位大和尚看得好笑。 在这些小弟子面前,他还是很能把持得住的啊....... 清源方丈眼底也带着笑意,净涪可是累了,需要喝点茶水吗? 这么说着,清源方丈还真自己从旁边取了茶水过来,给了净涪一盏。 喝过茶水便算是休息。休息好之后就该继续了...... -- 第130页 这是在催他呢。 净涪只得接过茶盏喝了半盏,继续与清源等大和尚说起普陀山法会上的见闻。 那拿了帖子出去的沙弥有心想要留下来听一听,但手上有任务不好耽搁,且这方丈禅房也不是他能随意行事的地方,便只能加快了脚步,盼着自己能快点交差,好回禅房这边守着。 虽然他们这些随侍沙弥现下都是在外头守着吧,但禅房的大门敞着,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各位大和尚也不曾禁着他们。 这沙弥一路穿门过户,很快就在净音惯常理事的院堂中找到他。 毕竟是清源方丈身边的随侍沙弥,大家有事没事总要碰一碰面,俱已熟络,不会有人来阻他。 他很顺利地见到了净音。 净音本正在批复卷宗,见他过来,便抬起头来与他点了点,问道,师弟怎的过来了,不在清源师伯那边守着? 纵然寺里的师兄弟俱都对他很是客气,但沙弥自己还是很有分寸的。尤其对净涪、净音这些极其出色的人物,他更是恭谨,不敢失礼。 此刻也是这般。 见净音与他发问,沙弥先将手上的回帖递到净音身前那宽大的案桌上,然后退开一步,合掌稽首而礼,方丈遣我将这些送来。 净音放下手上卷宗去取一个回帖翻看。 时间确定下来了? 沙弥点头,又道,方丈请师兄将这些回帖分派出去。 净音也已明白,我已知晓。 他说着,当即就招了殿外等候的比丘们过来,点了其中几个,将那些刚交到他手上的回帖分派过去,叮嘱了几句后,看着这些比丘应声,各各领了铭牌带着回帖就走。 回帖已经送到了净音手上,任务到此便算是完成,沙弥有心想走,却偏被净音一个眼神留下,只得等在一旁。 一直等到那些比丘都退出去了,净音才从案桌后头走出,来到旁边置着留给他闲暇休歇的椅桌旁,招呼沙弥过来坐下。 师弟,我方才看你模样,似乎是清源师伯那边出了些状况......可能与我说一说? 若是旁人的话,沙弥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哪怕他猜疑自己到底哪里漏了形迹,他也不会说。 但这个人是他们妙音寺新一代的佛子...... 是被清源师父着意培养且一直明示暗示他接受妙音寺诸事的净音...... 沙弥抬头看了净音一眼,见他眸色平静但有些暗沉,便快速且简单地将清源方丈、净涪以及清笃大和尚的那一番来回与净音学了一遍。 净音点点头,脸上笑意不变,这样吗?我知道了。多谢师弟告知。 沙弥看看净音,确定净音刚才听到的就是他想听的,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试探着与净音告辞。 净音这次并不留他,还亲自将他送到了殿门处。 目送沙弥远去之后,净音方自转身,缓步走向那个堆满了卷宗的案桌。 净涪师弟你啊...... 与清笃、清镇、清显这几位大和尚一般,净音远比妙音寺里的其他大和尚们了解净涪。 哪怕他那时不在现场,不知净涪当时到底是何种情态,但单听净涪的那一番话,也约莫猜测得到净涪心中意气从何而来。 还是太单纯,太心软了...... 净涪自己是个一意修行的人,便单纯的以为别人也都是一般的心性志向,没曾想过例外。 净音在外间处理妙音寺诸多外事,也接触过大大小小的寺庙,与其他各个法脉,见过许许多多沙弥、比丘、和尚。 自然,他也曾见过不少心性扭曲,已经沦陷在权利争斗漩涡的大和尚。 对于这些人而言,作为佛弟子日常的早课、晚课、诵经、抄经、法会等等诸事只是例行,只要完成即可,不用如何花费心力,唯有算计与谋划,才关乎他们己身,才需要他们劳心劳神。 净音见过这些人,一度也很是茫然。 为什么呢? 他们也曾在皈依日中谨行皈依礼,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他们曾受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 他们走得比很多人都远,却停了下来,沉沦在争夺的胜负之中。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后来净音想了许久,才终于有了点头绪。 因为看不见前路了啊。 妙音寺若是像早先那样一代代挣扎却怎么都脱不出天静寺的掌控,时日久了,只怕妙音寺里的这些师叔伯们也会慢慢的变化。 也是幸运。 幸好妙音寺有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本经,幸好世尊释迦牟尼佛对妙音寺多了一分眷顾,幸好...... 此刻俱在方丈禅房里的那些师叔伯们还没真的熄灭了求道修行的心思,没有真正的认命。 否则净涪这一番话,非但不会为他讨得什么善意,反而会给他招来恶感。 万一再扭曲一点,还有成为嫉恨的可能。 且别忘了,净涪师弟比他们年轻许多,却又处处都比他们强出太多...... 放弃自己确实是最可怕的事情,但人最能习惯的,也是放弃自己。今日放弃一点点,明日放弃一点点,渐渐的,就连自己都已经陌生了。 净涪师弟今日一番话点醒,让他们回头去看曾经的自己,若是心性不够,被那样的陌生催生出来的恐惧与憎恨,就都会冲着净涪师弟而去。 -- 第131页 毕竟人除了习惯放弃自己之外,还更习惯原谅自己。 净音微微叹了一声,开始想着如何能够给净涪这位师弟描补。 毕竟与坐得更高走得更远也更抽离的净涪比起来,一直料理妙音寺诸般事务且渐渐接手妙音寺各处权力的净音要更忌惮那些堂院的掌事大和尚。 这些大和尚看着慈眉善目,各个气息清净纯粹,但都不是省油的灯。 净音不是怪责他们,相反,他很理解。 毕竟这些大和尚都是各堂院的掌事之人,一举一动牵扯的,都是各个堂院弟子的利益。他们本人退一步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可很多时候,他们但凡往后退一退,让出的就是各堂院弟子的利益,关乎的是寺里各堂院师兄弟的修行,这又如何能让? 只是理解归理解,修行的资源拢共就只有这么点,哪怕寺里的各位大和尚包括净涪在内,都在为妙音寺谋划,但对比起人来,修行的资源还是不够。 所以只能争。 至于胜负,且只看各人手段。 然而,等净音将事情仔细想过一遍,再一一对照方丈禅房里的那些大和尚之后,他禁不住就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压根就不需要他多做什么。 还是那句话,净涪坐得太高,走得太远,也太抽离了。 他于妙音寺之间的关联,实不是他依附妙音寺的关系,恰恰相反,是净涪师弟他在引领妙音寺。 多的不必说,细的不必说,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个冥府方案,就足以让净涪立于不败之地。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让妙音寺扎根,冥府则给妙音寺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养料...... 整一个妙音寺上下,没有谁够资格苛责净涪。 净涪和他是不同的。 他需要接受妙音寺上下挑衅、品评的目光,但净涪不需要。 净涪师弟现下这般更好。不是净音嫉妒净涪,不愿意看着他好。而是...... 这样的净涪他让妙音寺上下惊醒--他不是真正完美无缺的神佛,他是一个与他们一样生在此间长在此间有血有肉、有喜有怒的......人。 他尚且年轻,年轻到还会冲动。 很多时候,完美并不是完美,缺陷也不是缺陷。 净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摇头,微微笑着轻叹。 师弟啊...... 净音很快又站到了案桌前,抽取出一份全新的卷宗细看,看过之后,认真斟酌过一番,又起身往身后的书架上寻找了几份资料,仔细考察查探过,方才提笔着墨,定下决议。 而方丈禅室里,被净音感叹的净涪也正在与禅房里的一众大和尚们说起普陀山上的见闻。 在争论发生之前,净涪就已经说到了归真和尚领着他们去往老树下详谈的事情。现在既要续上,那自然就是从这里往下细说。 净涪说得非常详尽,几乎连归真和尚说话时候的语气与表情都不曾错过,堪称琐碎,但禅房里的大和尚们却谁都没有厌烦,也很认真地听着,不时因着归真和尚的某个指点陷入沉思。 就在净音为妙音寺诸事忙碌,齐聚方丈禅房里的各位掌事大和尚认真听净涪细说普陀山上见闻的时候,从妙音寺领命出去的七个比丘也各自分路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盆子里的樱花树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盆子里的樱花树 10瓶;易梨的糖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这七位比丘出发的同一时刻,妙音寺还有其他沙弥各各领命,在寺院里奔忙劳碌,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做最后的准备。 到底这一回登门的客人身份非同小可,能不差错还是别处差错的好。 而这七个比丘中,其中有两位比丘是同道,都去往天静寺。 当然,并不是因为天静寺在景浩界佛门中的地位方有这般待遇,而仅仅只是因为也有一份回帖的恒真僧人此刻就在天静寺而已。 比丘们的动作非常迅速,过不得半日工夫,这些回帖各个都被送达,递到那些大和尚手上。 三日后吗?可以。 若放到平常时候,这个日子确实安排得有些紧,但在当前,各位大和尚们却很满意。 恒真僧人送走了自妙音寺前来递送回帖的比丘之后,略想了想,便招来身侧随侍的沙弥,你且去看看清见方丈什么时候能得空,抽空与我递个话,就说我想与他一面。 早前送出拜帖的时候他与清见大和尚就有了默契,现下不过是要做一个最后的确定而已。 沙弥也不觉得惊讶,当即领命便自去了。 恒真僧人转身去,一边招来跟随自己的弟子,一边将日常随身的物品做最后归拢,顺带又将自己的思绪再梳理一遍。 待到沙弥从方丈室那边归来的时候,恒真僧人的心情已经很平静了。 沙弥见他目光望来,连忙过来见礼,低声道,祖师,清见师伯已经过来了。 只得他一个?恒真僧人问得一句,见沙弥点头,便说道,请他过来吧。 没过得多久,身为天静寺当代主持的清见大和尚就自外而来,跨过门槛来到他身前,与他见礼。 -- 第132页 祖师。 恒真僧人点点头,坐吧。 清见大和尚态度甚是恭谨,听到恒真僧人吩咐,他又稽首一礼,方才坐了。 恒真僧人见得,眸光不动,也不曾觉得有什么想法。 本来就是,天静寺这一代的主持,行事可向来周全。 恒真僧人没等清见大和尚来问,反正清见大和尚也不会问,倘若他再没什么言语,信不信这位主持能陪着他就这样干坐到出发去往妙音寺的最后一刻。 这次出访妙音寺,你可有了腹稿? 清见大和尚应道,禀祖师,寺中诸事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即便弟子不在,天静寺也当能安定无事,请祖师放心。 恒真僧人一点点将脸上笑意敛尽,定定看着清见大和尚。 清见大和尚却是脸色不变,任由恒真僧人的目光越渐冰冷寒凉。 好一会儿之后,恒真僧人忽而一笑。 然则,即便笑意上面,恒真僧人眼底的温度也依旧冰寒。 清见,我不想再与你转弯子,直说了吧,关于冥府,你可有想法。 清见大和尚安静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恒真僧人,缓缓问道,有想法如何,没有想法,又如何呢? 恒真僧人不说话。 清见大和尚打量了他片刻,又自在心底叹了一声。 其实比起那位此刻还在极乐净土里的慧真祖师,他要更喜欢这一位恒真祖师。 毕竟这么几年瞧下来,这位恒真祖师也是真的做了很多实事,也是为天静寺出了许多描补和妥协。但恒真祖师果真跟那位慧真祖师是同一人,都一样的,胃口太大。 他居然还想要在那冥府上咬下一大块肥肉来。 那东西可还在净涪和尚手上,看样子也似乎是想要交付到妙音寺那边,这位倒好,居然想要君臣移位。 他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诚然,现下的妙音寺人手不足,不要说掌控冥府了,连事情能不能成都很难说,势必要与外人联手。 而同时,遍观整个佛门,真正有名望、有实力的还要数天静寺。 其他各寺或许也能掺上一手,但都不是威胁,更多的或许就只是占一个名头而已。唯有他们天静寺,可以支撑起这一个庞大的计划。 若是妙音寺在冥府中安排的人手实力、手段都不够,哪怕名头依然落在妙音寺头上,他们天静寺也能步步蚕食,侵占真正的好处。 恒真的算盘打得太好了,眼看着也似乎很有成功的可能,但清见大和尚却不盲目乐观。 清见大和尚见恒真僧人一言不发,心里狠狠地吐了一口气,稳定自己的心境,问道,祖师,您真的有......睁眼仔细看过那位净涪吗? 恒真僧人愣了片刻,慢慢点头。 既然如此,清见大和尚有些悲愤,您如何会觉得他能让您如愿? 迎着清见大和尚的目光,恒真僧人一字一句地道,时势与实力。 妙音寺的根底还是太过薄弱了。 是,妙音寺的根底薄弱,天静寺的根底不薄,但是...... 你都知道的事情,人家还会不知道吗?人家就不会有所准备吗?! 恒真和尚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看了他一眼之后,目光轻飘飘往侧旁一转,就定住了。 清见大和尚顺着恒真僧人的目光看去,却是一片大大敞开的窗户。从那敞开的窗户望出去,便是一片葱郁的森林。更远处,则是一个高高的山头。 清见大和尚作为天静寺的当代主持,只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地方。 塔林在那里。 清见大和尚面上无甚异色,眼底却是闪过了一抹晦涩。 净涪是个纯粹的......修行人。 恒真僧人斟酌片刻,到底用了个修行人的名词,而不是僧人、和尚、佛弟子之类的身份。 修行的重点,自来都在修心。 心有挂碍,行事便会偏移本性,妨碍修行。 清见大和尚静静地听着,此刻难得默默地在心底问了一句。 这话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他心中有底线,他也比其他人更为克制。 恒真僧人说道,其实真要说起来,他也算是一个慈悲之人。 可不是慈悲么? 在道门的地界上出生,在魔门的界域里成长,最后投落到佛门,修行竟也能一路畅通,几乎没有遭遇瓶颈。这样的人,若不是他本性上的慈悲合了佛门诸要,又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皇家是名利场,不论家国大小,皇宫都是争斗最为激烈的地方,魔门是放纵地,不论世界大小,魔门都是放纵欲望辗压底线的地方。 净涪先后走过这样的两个世界,手段、修为无一不缺,却仍旧能够坚守底线,克制自我,始终未曾过线,放纵欲望,可见其为人。 我不如也。 恒真僧人低叹了一声。 清见大和尚险些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多看了恒真僧人两眼之后,却仍是沉默。 承认自己不如人又如何?做出改变了吗? 恒真僧人并不理会清见大和尚的心思,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 第133页 净涪他自己给了我们谋算的机会。 恒真僧人这时候回过头来,直直看着清见大和尚,这是我天静寺的机会!而你,是天静寺的主持! 清见大和尚明白恒真僧人的意思。 这位祖师承认净涪是个纯粹的修行人,承认自己不如他,意思非是其他。而是......倘若发现景浩界生死轮回出现问题的是他,他不会现下就拿出冥府的方案来。 他会将这一切搁置,等待妙音寺积攒到足够掌控冥府的力量,才会真正将冥府推出来。 当然,毕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恒真还是懂的,佛门的发展依附在景浩界这个世界上,他的等待会把控在一个度上。 也就是说,只要不到景浩界生死存亡之际,他都会一直等下去。 等那个利益最大化的时机。 虽然这样一来,景浩界中为此遭难、困于生死缝隙之间的魂灵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不过净涪不是他。 净涪看见了景浩界生死轮回法则中的纰漏,深知陷入这个世界的生死缝隙中的生灵难以解脱,便不曾顾虑妙音寺当前的处境与实力,先将冥府拿了出来。 当然,净涪还是颇为妙音寺考量的。 他毕竟不曾凭借自己的威望直接将这事捅到整个佛门,而是先递交到妙音寺手里,再由妙音寺向佛门各方势力透漏消息。 和天静寺相比,此刻妙音寺的人手犹显捉襟见肘,这就是天静寺喧宾夺主的机会。 清见大和尚好不避让,直直地盯着恒真僧人。 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发现让他一瞬间心冷得发寒。 恒真僧人也看见清见大和尚眼底的寒凉,但他只以为这个主持还是觉得他的手段太过了,不能认同。 妙音寺实力不够,想要掌管冥府,德不配位,还是由我天静寺接手更为稳妥。若能接掌冥府,纵然妙音寺崛起,各个法脉脱离天静寺又如何?我天静寺当能再镇压他们万万年。 清见大和尚嘴唇都开始哆嗦了,冥府......是景浩界的。 冥府那样关乎天地众生生死轮回的东西,自当只归于天地,归于众生。 它不能,也不该成为某个势力掌控的所在。 恒真僧人惊了一下,他多看了清见大和尚两眼,喷笑了一下,冥府是景浩界的?你真的这样想? 天真!太天真了! 天地为卵巢,众生不过也只是羔羊,清见啊清见,圣人才是大盗啊。 清见大和尚直面恒真僧人的目光,心不觉一抖,本来因那个猜想而在心底滋生的寒凉迅速扩散,令他整个人都像陷在了冰窟里。 恒真僧人仍然在笑。 圣人是什么?世尊是什么? 大道。 道是什么? 天地之间存在的规则! 人,乃至无论有智无智、有觉无觉的众生,都在规则中生存、行事。 若不依道而行如何?死!死无葬身之地! 然则即便这样,那漫天的神佛,高高在上的圣人又何曾为此垂目? 恒真僧人笑得甚是猖獗,清见大和尚禁不住转眼看了看禅房里的佛龛。 佛龛里的佛陀依然眉眼安然,慈悲祥和,不曾有过分毫动容。 恒真僧人看见清见大和尚这下意识的动作,不禁又笑了,你且安心吧。世尊乃道,与天地同在,亘古不灭。我等不过蝼蚁,就算大言不惭,他们那等高高在上的存在又岂会多看我们一眼? 他人在我等面前弱小如同蝼蚁,我等在他们面前也是一样的蝼蚁,无关紧要,无须在意,甚至连承接他们目光的资格都没有! 恒真僧人说到这里,也是连连急喘了几口大气,方才得以继续。 我们这些蝼蚁中的蝼蚁,没有成为他们同类的资格,没有走到他们面前的机会...... 他们又何须在意,何须介怀? 就算真有个万一,让我们成就他们一样的阶位,站在他们一样的位置......恒真僧人笑了一下,说不上羡慕,说不上憧憬,反而有点扭曲,到了那时,我们也会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会能理解他们,会承认他们,会原谅他们。 清见大和尚看着恒真僧人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平淡了下来,连那一抹冰寒也已经消散无踪,只有平静。 南无阿弥托佛。 他唱了一声佛号,并不曾特意提高声量,也未曾刻意压低了声音,垂落眼睑坐在蒲团上,任由恒真僧人发疯。 是的,在清见大和尚看来,恒真僧人其实已经疯了。 不过这也是清见大和尚的道理而已,倘若换了净涪,听到这位恒真和尚的说法,倒不会认为他是疯了,只会觉得这恒真僧人的脸相扭曲难看。 强者有强者的道,弱者有弱者的道,各有各的坚守,便只坚持各自的坚持好了。待到道理碰撞的那一日,便秉持着各自的坚守,践行各自的道途,分一个生死胜负。 何至既羡慕强者,又怨怼自己的无能,偏执且疯狂地为难自己。 当然,此刻坐在恒真僧人座前的这个,非是净涪,而是天静寺的主持清见大和尚。 -- 第134页 清见大和尚与净涪分为两人,自有各个的看法与观感,不必强求。 恒真僧人被清见大和尚的这一声佛唱声止住声音,他看定清见大和尚,半响后,他嗤笑一声,你觉得我在发疯? 清见大和尚没有说话。 恒真僧人全不在意,行吧,如你所想,我已落入迷障,渐至疯狂......你又待如何呢? 清见大和尚叹了一口气,若是可以,我想救你。 清见大和尚修持的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较之常人而言,并不缺一点慈悲。而恒真僧人到底也是景浩界天静寺二代祖师法身之一,他此前的行事也全都都落在清见大和尚眼里。 确实相当勤恳。 倘若真有机会,清见大和尚还是想要拉恒真僧人一把。 恒真僧人忽然就闭上嘴巴了。 他定定看了清见大和尚一阵,猛地抬起手来遮掩去自己的整张脸庞,仅只声音里漏出几分笑意,你倒真是一副善人心肠。可惜了...... 可惜的什么,恒真僧人没说明白,清见大和尚也没想要探究个清楚。 这两位和尚就这样对坐着沉默,从天光明亮到日渐黄昏。 直到得最后一缕日光被暮色吞尽,月光未起之际,在那深沉的黑暗里,恒真僧人终于将手放下,露出一张最是真切不过的笑意,清见,你以为我这时候在想什么。 已经闭目坐了许久的清见大和尚睁开眼睛来,答道,祖师大概什么都没想吧。 恒真僧人笑了一声,摆摆手道,罢了,这冥府你觉得如何就如何吧。你是天静寺的当代主持,这些原也该由你来决定。 清见大和尚沉默了一瞬,果断合掌与恒真僧人一礼,多谢祖师。 你既然已经决定了,可莫要后悔才好。 清见大和尚笑了一下,若是后悔,那也会是日后的事情,就等到日后再说吧。 会后悔吗?清见大和尚不知道。 他只知道,倘若天静寺真的衰落下去,真正的原因大概只会是天静寺自己无能,而怪不了旁人。 到得那时,他就算后悔,也不会是为这件事而后悔的吧。 恒真僧人不去看清见大和尚,行了,你且回去吧,明日出发。 清见大和尚并不反驳,他站起身来,与恒真僧人稽首一礼,便自转身离去。 恒真僧人浸在深沉的黑暗里,久久无言。 门外、窗外都有月光照入,但现下不过二月上旬,月光也不比二月初二那日亮上太多,仍然昏沉得很,实在没有那个能耐照亮恒真僧人身边的黑暗,与他照出一条路来。 你救不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响起一个平静漠然的声音。 而后又不知过了多久,同样的声音响起。 我也救不了我自己。 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入泥潭,越挣扎越深陷,越拼命越艰难,有几个能不疯? 恒真僧人不知道,起码他能确定,他做不到。 清见大和尚不知道恒真僧人到底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不过是一夜的时间过去,他身边的人行事处处都方便了许多。 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从恒真僧人的身份表明之后就几乎已经失去了的感觉。 在清见大和尚离寺去往妙音寺之后接手天静寺诸多事务的请恒大和尚理了理日常,转身去看清见大和尚,师兄,是你做了什么吗? 清见大和尚摇摇头,若我真有这个能耐,还会等到今日么?怕是恒真祖师自己放手了吧。 清恒大和尚也是松了口气,他若能放手就好了。 清恒大和尚虽然够实力够威望够资格替清见大和尚暂掌天静寺,但他到底不是主持,也不想料理这些事务。 对于他来说,有那个闲工夫,他还不如回去多体悟几部佛经呢。 事实上,若不是冥府关乎景浩界天地生死轮回规则,清见大和尚需得离寺与各方细细商议冥府之事,清恒大和尚是不愿意揽事上身的。 真的是,太麻烦了。 清见大和尚见清恒大和尚表情,对他笑了笑,合掌就要与清恒大和尚一礼,这一回,就劳烦师弟了。 清恒大和尚避让开去,不受清见大和尚的礼。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师兄何至于如此认真? 清见大和尚便自放下双手,安然站稳。 嗯,我其实也只是陪着师弟你说笑的而已。 师兄弟这一番难得幼稚的来回之后,清恒大和尚端正了脸色,看着清见大和尚道,冥府之事关乎重大,就都托付给师兄了。 清见大和尚也正色道,师弟放心,我一定尽力把持方向。 为何只说尽力?因为他也确实只能做到尽力而已。 清恒大和尚听得这话,竟又笑了一下,难得的有些放松,师兄其实也不必太过紧张,净涪那人......心里大概也是有数的。 清见大和尚点点头。 简单交代过清恒大和尚之后,清见大和尚领了随行的人,并异常安静的恒真僧人,连同那自妙音寺来天静寺送回帖的比丘一道,往妙音寺而去。 -- 第135页 同一天里往妙音寺去的,不仅仅只有清见大和尚、恒真僧人这一行人,还有妙潭寺、妙理寺等五法脉的主持与方丈。 若数上那等在妙音寺的清源方丈与净涪,佛门各法脉真正的掌权人都要齐聚妙音寺了。 这般浩荡的动静,自然很难瞒得过旁人。更何况是早早就在注视着妙音寺这边动静的各方? 甚至在那些送回帖的比丘出了妙音寺的那一刻,景浩界各方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势力就都得到了消息。 左天行将玉简往下一人递去,然后团团看了一眼殿中各处坐着的修士,各位,佛门动了。 玉简传过一圈之后,便自有人叹息,可惜了,还不知道佛门那边到底会是个什么想法...... 是啊,是啊,佛门若真想将冥府把在手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若佛门真的完全掌控了冥府,就算他们的亲朋好友甚至是他们自己身死之后不一定能在景浩界中转生,他们也担心有个万一啊。 所以不论怎么的,不能让冥府完全落入佛门手里。就算将天宫主权割让出去,他们也必定要在冥府这里掺一脚! 想要掺一脚? 左天行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闲闲地看着这些你一言我一语发表自己看法的高阶修士们,虽表面不显,心里却完全当自己在赏玩一出戏剧。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再掉发的双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沧澜 10瓶;池萤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想法是好,但就是想得太好了。 真当净涪那个家伙是吃素的? 不对,净涪那家伙现在确实是吃素的,且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大概还会一直吃素。 左天行想到这里,先就自己在心里笑了一下。 说什么吃素吃荤,他们这样修为的高阶修士,入口的都是些灵食灵水,荤的还是素的有区别又如何?能是凡食那样天差地别的距离吗? 一旁说得激动的修士渐渐地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同伴,似乎想要看见他们真实的态度。 有几个与左天行坐得近一点的,看了看左天行脸色,却是怎么都瞧不出端倪,便就传音与他问道,剑子认为,我等该如何行事? 左天行一一看过他们,却也只是回音道,我不觉得佛门那边会给我们机会,便且等着看吧。 那几个高阶修士一时语塞,又是面面相觑一阵,各自闭嘴。 然而即便左天行接掌道门剑子之位,修为已至元婴,且一身战力异常不俗,可在这座大殿里,他也仍不是那个一锤定音的人。 那几个高阶修士眼底的不服也被左天行尽数收入眼底,但左天行也只是眼神黯淡了一瞬,便随即恢复正常。 这确实很寻常。 他这个剑子的威望是有,但大多都只在年轻一辈中。而这些老一辈的...... 哪怕他们本身实力、手段都不如他,也总还有几分倚老卖老的姿态。 这一点他就比不得净涪。 整一个景浩界佛门,想也知道,没哪个会在净涪面前这般行事。而他这里...... 或许,是该找个机会开开杀戒了。 左天行又看得那几个高阶修士一眼,垂落眼睑。 恰也在这时,陈朝真人从上首看了过来,望见自己的徒弟默然静坐,想了想,出声问道,天行,你是怎么想的? 见陈朝真人问他,左天行站起身来,端正严谨地向陈朝真人一拜,然后又团团看过殿中所有高阶修士,朗声道,等。 弟子觉得,我们当前最好按兵不动,等妙音寺,等佛门透漏出更多的细节之后,我们再来商议该如何行事。 陈朝真人还没有个说法,殿中就已有人出声了。 暂且按兵不动,等待更多的细节,确实是个老成持重的做法,也足够稳妥。但......这是不是太保守了? 很快又有人附和地接道,是啊,如果我们要等到妙音寺或者佛门那边联合起来才行动的话,总觉得有点太慢了。而且单单只是一个妙音寺还罢了,整一个佛门...... 我怕我们道门也讨不到多少好处。 且佛门之中,天静寺与妙音寺多有间隙,非是一体,我等是不是可以...... 左天行心里嗤笑。 是讨不到好处?怕是讨不到更多的好处吧。 天静寺与妙音寺有间隙?非是一体? 真真说得好笑!难道他们道门跟妙音寺就能站到一处,成为一体了吗? 一个个的,都贪到失智了。 贪婪不全然是坏事,但因为贪婪而失了理智失了分寸,那就是纯粹的取死之道了。 但左天行也没有直接反驳他们。 他懒得跟这些人多费口舌。 他平静地站在原地,任耳边充塞着一个个否定与质疑的说法。 陈朝真人看了看那些出言反对的高阶修士,微微眯了眯眼。 渐渐的,那些声音就都低了下去,甚至悄然没了。 陈朝真人这才再看向左天行,你说得有道理,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 第136页 这明目张胆的袒护,实实在在地让这殿中许多的高阶修士都抽了一下脸皮。但陈朝真人都这般发话了,也没哪个不看脸色的来驳斥他。 陈朝真人到底跟左天行不同。他的实力更强,威望更甚...... 他们能当众驳斥质疑左天行,不代表他们也能这样对陈朝真人。 左天行低了眉眼,又对陈朝真人拜了一拜,方才退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陈朝真人往各个方向看了一眼,最后望向天剑宗的掌门,本座也觉得应该等一等。 天剑宗掌门点点头,陈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看向此间各宗各派的掌门,既然大家都各有想法,那便来表决吧,且看看我道门的民意几何? 道门各宗各派的掌门沉默了一瞬。 民意?这么多年来,不都是你们天剑宗的意思吗? 然而,在修真界中,弱者就得低人一等。谁叫道门这么多年了,也没出一个能将天剑宗压下去的宗门呢? 左天行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完了这表决的整一个过程。他看着自己的提议在殿中被各方认可,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意,只有些微的平淡,甚至还有点无趣。 既定下了方策,那么也就该行动了。 由天剑宗的掌门领头,各宗各派隐藏在佛门地界,尤其是妙音寺地界的暗子开始联手,务必在第一时间将妙音寺那边的情报送回。 左天行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无趣,于是便干脆闭上了眼睛,沉入定境演练剑招。 净涪已经越走越远了,就算一时半会被落下,他也不能放松乃至放弃。 他还要变得更强! 比上一世还要强! 道门这边得到消息开始齐聚一处商讨议事的时候,同样的消息也送到了魔门的各位巨擘手上。 只是魔门最近这段时间颇有些纷乱,消息到达各处的时间不一,端看各方手段与实力。 但即便如此,留影老祖也还是魔门中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 他一眼扫过,随手就将收录着消息的玉简往案桌上一扔,便不再理会了。 纵然冥府约莫也与他们有很大的关联,但有再多的关联,现下他们可都还活着呢。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在这场清洗中尽力活下去。其他的,都等到他们能活得下去再说。 至于留影老祖自己...... 他现下已是这般修为,倘若不是因为魔门当前的局势,他早能脱离景浩界在外间行走,飞升行天魔之道了,如何还会停留在景浩界这个小世界上? 景浩界破败,礼崩乐坏,魔患重重,对于留影这样的大魔头来说,确实是很有吸引力,但是,被道门、魔门死死盯紧,一有丁点动作就转来目光的日子,又哪里吸引得了留影? 外间的种种风云诡谲,净涪和妙音寺的那些掌事大和尚们都没有在意。他们此时还聚在清源方丈的禅房里,一人说,数十人听。 说的那个,自然就是净涪了。 普陀山上发生的那些事情,除了法会上诸佛陀、菩萨的讲经说法之外,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净涪几乎都已经与这些掌事大和尚们细细说过了。 连同普陀山上的各处景色、山水,但凡净涪曾见过的,也都一一与他们说了一遍,详尽细致至极。 妙音寺各处堂院的掌事大和尚们全都听得如痴如醉,恍然入神。 净涪打一眼看见这些大和尚迷醉的脸色,几乎都要以为他们此刻全都元神离体,神游到那不知几何远的普陀山上去了。 净涪沉默了下来,也不打扰这些掌事大和尚们,自个端坐蒲团养神。 他只说这些旁枝末节,不敢提及法会上诸佛陀、菩萨的讲经说法,自然是因为此刻时间不够,不好错过了各寺方丈、主持来访妙音寺的时间。 净涪的这层顾虑,妙音寺的各位大和尚们心里都很是明白,也非常理解,并不曾因此而心生芥蒂。 只是净涪闭目静坐养神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来,手上一点金色光芒璀璨。 净涪凝神往金色光芒中看了一会儿,微微皱眉想了一回,方才散去了这一点金色佛光。 这点金色佛光可不是其他,它是那位阿难尊者不知什么时候留给他的,内里封存了一道信息以及一副画像。 净涪先看的那信息。 然而看过那信息之后,他一时也仍然不敢轻易去看那副画像。 实是因为这画像乃是阿难尊者所留,画的不是旁人,而是禅宗真正的初祖迦叶菩萨,描画这幅画像的,还是阿难尊者自己。 如此一来,这幅画像于禅宗一脉的弟子来说,都是至宝。 要知道,修道最初开始的观想,大多时候观想的本来就是与道合真的神圣或大道演化的天象妙理。要捕捉一缕道韵交感天地,方能引导天地灵气入体,跨过修行的第一道门槛。 有这一幅画像在手,不论是谁观看这幅画像,即便只是一眼,也当能灵感阿难、迦叶这两位尊者的道理与玄妙,开拓眼界,增进修为。 净涪连回想普陀山法会上诸佛陀、菩萨的讲经与说法都没做,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刻选择观看这幅画像? 只能暂且搁置而已。 但即便阿难尊者留下来的这幅画像需要暂且搁置,阿难尊者交代下来的事情却可以先做一做。 -- 第137页 净涪心中拿定了主意之后,又等了等。 一直等到禅房中各位大和尚都回过神来了,甚至还等到禅房外守着的沙弥将新的卷宗捧来与各位大和尚批复,同时将已经批复好了的卷宗带走之后,他方才睁开眼睛来看向座中的各位大和尚。 不仅仅只是清笃、清显、清镇、清源这四人,方丈禅房里头的每一位大和尚都似乎察觉到了不同,抬头望向净涪。 见得净涪眉梢眼角处散布着的严肃端重,各个大和尚愣了一瞬,都是快速收敛自己心思神意,看着上首端坐的净涪。 净涪便道,我于普陀山法会上,见过各位佛陀、菩萨,其中有一位尊者名阿难。各位师叔伯也知,这位阿难尊者据传是我妙音寺所承佛门禅宗一脉的二代祖师。在那日之前,我也是这般以为的。 清源、清笃等大和尚俱都认真听着,心中却隐隐地有了一种莫名的预感。 果然,他们就听得净涪继续往下说。 我以为,这位阿难尊者就是佛门公案拈花一笑传说中自世尊释迦牟尼佛手中接过金婆罗花,也接过佛门心传一脉衣钵的那位尊者;我以为,阿难尊者是我禅宗一脉的二代祖师,而我禅宗一脉的初代祖师,是世尊释迦牟尼佛。 净涪再一次抬起眼睑,直直地看着下首的一众大和尚。 我早先一直都是这般以为。直到......我真正地见到阿难尊者,得阿难尊者点醒,方知这般说法......乃是谬误。 谬误!? 净涪又重重地说道,此乃大谬! 哪怕是原本就心有所感的各位大和尚们,也不知道净涪要说与他们听的,居然是这般惊天动地的言论。 各位大和尚听得净涪这般说法,心神也不免摇动了一瞬,好一会儿才重新平定下来。 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问。 这般说法若是谬论,那什么才是真相? 到底是谁,扭曲了事实? 又是为的什么,扭曲了事实? 难道他们妙音寺一脉,乃至一整个景浩界佛门中,又出了一位慧真祖师那样的人物? 可是这样的说法流传于世,又会对扭曲事实的那个人有什么好处? 净涪坐在上首,目光观照全场,将禅房中各位大和尚们的脸色变化尽皆收入了眼底,对这些大和尚心里头的种种疑问也都有所猜测。 总都脱离不了那个框架。 而净涪之所以那般清楚,是因为他当初得知其中真相的时候,也曾这般的猜测过。 事实上,倘若不是阿难尊者站在他面前,真正的让他见过他,他怕是还会猜测扭曲事实真相的那个人是阿难尊者自己。 因为不论从哪方面来看,扭曲事实之后获益最大的就是他了。 净涪略等了等,方才说道,阿难尊者亲口宣告于我,他确实是我禅宗二代祖师不假,但他却不是自世尊释迦牟尼佛处承接的衣钵,而是从他的师兄--迦叶尊者手上接过的衣钵。 佛门传说的公案里,真正自世尊释迦牟尼佛手上接过金婆罗花,也接过禅宗一脉衣钵的,是迦叶尊者。 迦叶尊者,方才是我禅宗一脉真正的初祖。 迦叶尊者? 禅房中坐着的这些大和尚们静默了片刻,咀嚼着这位尊者的名号,却怎么都无法从记忆中搜寻到这个名号的痕迹。 许久之后,他们终于放弃了。 想来也是,能将真相扭曲这么多年的幕后之人手段自然了得,如何又会这般轻易地让他们发现端倪? 然而,即便是诸位大和尚们放弃了,他们也仍然很是不甘。 有大和尚挣扎了片刻,问净涪道,净涪,那世尊释迦牟尼佛是...... 听得这位大和尚问起这个问题,其他的大和尚们也尽皆将目光转向了净涪,等待净涪的回答。 净涪自然知晓这位大和尚挣扎的是什么,他双掌一合,微微低头,世尊释迦牟尼佛自然是我佛门万佛之本师。 说完,他便唱了一声佛号。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禅房中的各位大和尚们也都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同样合掌,唱了一声佛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清源大和尚作为妙音寺当代方丈,禅宗一脉当前的掌舵人,当即就来询问净涪道,净涪,阿难尊者曾与你细说过我们这位初祖吗? 净涪点点头,确曾细说过。 清源方丈便笑了起来。 净涪想了想,才道,昔日世尊释迦牟尼佛在婆娑世界中修行之时,迦叶尊者便跟随在世尊释迦牟尼佛座下修行。然而,迦叶尊者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佛弟子,他曾信奉外道,后来遇见世尊释迦牟尼佛之后,方才皈依佛门,跟随世尊修行。 ......迦叶尊者跟随世尊释迦牟尼佛修行的时候,修习的是头陀之道。所谓头陀之道,于娑婆世界中即是身穿破旧衣裳,四方行走,乞求化缘,餐风露宿的僧侣。......迦叶尊者修行异常认真,乃被称为头陀第一,亦曾被世尊释迦牟尼佛嘉许,赞他大行渊广。...... 净涪不曾删减修改,只将阿难尊者留予他的信息全数与清源、清笃等一众大和尚细细说来,直到说无可说,方才停止。 -- 第138页 方丈禅房中静默了许久,直到不知什么时候,有风自窗外卷入,吹得挂在禅房墙壁上的画像微微作响,引得清源方丈双眼一亮,方才有他打破沉默。 既然阿难尊者曾与你这般细说,那......清源方丈看向了净涪,望入净涪的眼底深处,但一时间,他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竟又收了回去,未曾出口。 净涪迎上清源方丈的目光,清楚地看见这位大和尚心底的迟疑与犹豫。 净涪知道清源方丈想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他为了什么迟疑。 弟子无知,遗忘先祖。 阿难尊者既然有心拨乱反正,自然不可能只跟净涪细说迦叶尊者诸事,起码也该留幅画像留待后人供奉,甚至是各种刻像。然而,这样的东西,想也知道必定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清源方丈迟疑的是,他该不该直接询问净涪。若是他问起了,回头那幅画像或是其他,又该怎么安置。 难道他们要从净涪手上将那幅画像或是其他拿过来吗?可是不拿过来,妙音寺明明知晓自家法脉真正的初祖,却仅只有其名号与事迹,却不知其形相,是否又不甚合格? 清源方丈是真的为难。 一方是寺里异常看好,要倾尽全力培养,又不敢多加干涉,只能放任他自由成长的得意弟子,一方却是妙音寺法脉本身以及妙音寺诸多大和尚、比丘乃至沙弥...... 真真是左右为难。 净涪静默地等了等。 识海世界里,魔身忽然出声道,你们觉得,他会选哪什么。 魔身那声音里隐有的趣味和那同样微不可察的调拨,落在净涪本尊和佛身的耳朵里却是异常的明显。 佛身一直没有作声。 净涪本尊借着肉身的眼睛定定看了清源方丈一眼,回头与魔身平静地说道,我。 佛身也在这个时候慢慢地往识海世界里开口,我希望是他们。 魔身像是被佛身引起了更多的兴趣。 坐在暗黑皇座上的他抬手托着自己的下腮,哦? 佛身终于恢复了平常的语速。 早先时候,我指责他们放弃自己的修行,是真心的。 我不缺这一幅画像,但妙音寺缺。 说到这里,佛身又似乎笑了一下,声音里都透出了些许平静的傲气,而且,我也不是非得要这一幅画像不可! 净涪本尊与魔身听得佛身的这句话,也在同一时间,让那一般弧度的笑纹攀上了自己的脸上。 随你吧。魔身只给了佛身这几个字,便转了头去看本尊,但我还是想看看,清源师伯到底选的哪一样。 他会不会真的像本尊说的那样选择呢?我真的是很好奇啊...... 净涪本尊不置可否,佛身想了想,也就沉默了。 在净涪佛身与本尊的默许之下,净涪魔身接掌了肉身。 他开始时候只是静静地等着,用他那双黑亮的眼睛迎着清源方丈的视线。但等了一会儿之后,他似乎从清源方丈眼中看出了什么,笑了一下,道,阿难尊者曾予我一幅迦叶尊者的画像。 想了想,他还真的取出了那隐在金色佛光中的卷轴。 卷轴并不曾打开,便是清源、清笃等坐在这里的大和尚们也都能确定这卷轴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可以说,整一个景浩界世界之上,就没有人知晓这幅卷轴里面画着的那人会是何般风采。 然而,即便如此,那卷轴周围弥而不散的玄妙道理,却足以叫所有人都知道它的不凡。 清源方丈紧紧地盯着那幅卷轴,那胸腔中跳动的脏器跳得比往常的哪一个时候都要来得急促激动。 不仅仅如此,他敏锐的灵感还在疯狂地跃动,尖利地在他脑海呼啸。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知道,那幅卷轴对他很重要。 很重要! 清源方丈急喘了几口大气,艰难地拼斗了许久,方才令自己成功地偏开头去。 然而,他这一偏头,就看到了禅房中坐着的各位大和尚。 每一位大和尚的脸色都是涨红的,眼睛里闪着血丝,红得发亮,胸膛也是急促地起伏,像是在勉力压制着什么。 清源方丈一瞬间就明白了。 这幅卷轴不仅仅对他很重要,对妙音寺里的各位大和尚,也一般的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啊。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尔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wlhtjht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清源方丈没再敢去看净涪手中拿着的卷轴。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如果他再一次看见那幅卷轴,他是不是还能控制住自己。 又或者,像现在这样移开目光不去看它也做不到? 净涪魔身看着清源方丈,纯黑的双眼里满溢着不容他人错认的兴奋激动。 方丈师伯,我们择个吉日,将这幅迦叶尊者画像请到祖师堂里吧! 清源方丈的心又跳得更急了。 他用力握着手,试图平缓自己的呼吸,却发现连吸入的空气都是灼热的,带着无尽的火气。 -- 第139页 净涪微不可察地转了一下眼睛,托着卷轴的手却固执地举在空中,始终没有放下。 魔身没有使用任何挑动人心的手段,他根本也不需要去动用那些手段,单只这一幅卷轴,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这幅卷轴本身就是绝佳的诱饵。 禅宗一脉的佛弟子,哪怕仅仅只是知晓这幅卷轴存在的人,也绝对会心动。更何况这一幅卷轴现下就摆在他们面前? 相反,如果净涪魔身动用了手段,才恰是落了下乘,以致弄巧成拙,让净涪自己漏了破绽。 毕竟这里坐着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妙音寺的大和尚,这里还是妙音寺的方丈禅房,净涪即便是自负,也并不相信自己如果真的动手了能做到天衣无缝,完全地不露痕迹。 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反正就算是这样,也已经够用了。 净涪魔身目光放远,将禅房里所有大和尚的身影全都收入了眼底。 清源方丈必须得承认,他很心动。 非常非常的心动。 净涪等了好一会儿,于是又催促地唤了一声,方丈师伯? 到了这个时候,清源方丈才终于偏了身体回来,看向净涪。 不急。清源方丈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挣扎过许久,才终于挣脱无尽的束缚,能自由自在地徜徉在这宽广无边的世界中一样。 也因此,即便只有两个字的简单一句话,即便这两个字的发音扭曲到几乎让人听不清楚,也依然有着一种尖利且坚定的锋芒,让怀有异心的人不得不退避躲让。 净涪魔身很正常地愣了一下,可是...... 他望向了其他的大和尚们。 那些大和尚脸上饱胀的血色终于不在涌动,眼底里汹涌着的仿佛随时都在咆哮的激烈情绪也似乎慢慢地得到了控制。 整个禅房中的空气开始流动,温度也随之徐徐回落。 这些妙音寺掌事大和尚们似乎已经能够稍稍控制住自己了,同样清清楚楚地听见清源方丈的话,但......没有谁出言反对。 一个也没有。 清源方丈慢慢地摇头。 他的决心明显比其他掌事大和尚坚定,此刻也理所当然地比他们更快更精准地控制他自己。 没有可是。 净涪,这卷轴......就先放在你那里。 它是二祖阿难尊者给你的,你拿着才最合适。你若是觉得我妙音寺祖师堂需要有一幅迦叶祖师的画像...... 那也容易。等你日后得空了,你临摹一幅留下即可。 净涪魔身沉默地听着清源方丈的话,目光却看遍整个禅房,没有漏过禅房里的任一位大和尚。 如此,他自然也将这些大和尚们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同时落入他眼底的,还有这些大和尚们此刻毫不掩饰的情绪。 净涪魔身低头看了看手上托着的卷轴,却又往识海世界里传话,本尊,果然还是如你所猜想的那样啊。 不过面对这样的结果,净涪魔身本人也没有多意外就是了。 净涪本尊无甚反应,倒是佛身,提醒了魔身一句,推拒了吧。 魔身自己无所谓,所以既然佛身这么说了,他就只是简简单单地问一句,你确定吗? 佛身点头,我很确定。 魔身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在卷轴上流连了一阵之后,却是抬起头来迎上清源方丈的视线。 在清源方丈乃至禅房中所有大和尚们的目光中,他轻轻摇了摇头,方丈师伯也知道,待料理完冥府的事情之后,我就要闭关整理这次普陀山法会所得了。所以......我短时间内,怕是抽不出时间来参悟这幅卷轴了的。 清源方丈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净涪却要比他更快了一步。 他继续说道,与其让这幅卷轴继续搁置在我这里,倒不如寺里奉请之后安置到祖师堂里来得妥当。 他将手里的卷轴又向清源方丈的方向托了托。 清源方丈皱着眉头看他。 清源方丈不敢让自己的目光落在那幅卷轴上,所以就锁定了净涪的双眼,不让它偏移分毫。 这幅卷轴,真的太让人心动了。 净涪啊......清源方丈突然放缓了语气叫他,之后还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确实很忙,但寺里比你更忙。若要将这幅卷轴请到祖师堂中供奉,必定需要非常慎重,轻易怠慢不得...... 纵观我妙音寺未来几年,哪儿又能抽出这个空档来呢? 我知晓你是想要将这幅卷轴留给寺里,好夯实我妙音寺的根基,但是......他格外的语重深长,妙音寺真正的根基不在某一件佛宝,而在于人,在于寺里的诸弟子。 而你......净涪,你是我妙音寺几十代弟子中福缘最厚最出众的弟子,你才会是我妙音寺万万年真正的支柱。 清源方丈的话兼顾情与理,似乎很难拒绝。但......净涪是谁呢? 尤其当前接掌净涪肉身的,还是魔身。 于是当即便见一直静静听着清源方丈说话的净涪慢慢摇头,毫不避让清源方丈的目光,然而开口时候的声音却是低低的,没有看见上一次那尖锐的锋芒,而是更显顽固的坚定。 -- 第140页 方丈师伯说得不对。 冥府的事情确实重要,但自我去往普陀山的时候开始,寺里就已经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了,如今也准备得七七八八,只待与佛门各脉乃至景浩界各方的协调与最后真正的铺展布设。 联协各方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它需要很多时间与各方沟通调整。而这一段时间......我们完全可以趁机完成这一场仪式。 它甚至还会为我妙音寺增添几分分量。 清源方丈没有说话。 净涪又道,一人强非是一代强,更不是一寺强。我承认我有几分资质、福缘,但我真的就是妙音寺几十代以来最出众的那个弟子吗? 说到这里,净涪竟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方丈师伯你敢说,我也是不敢认的。 是的,不论是此刻执掌肉身的魔身,还是隐在识海世界里的本尊和佛身,对这句话都是不认同的。 他确实不差,也不觉得自己会比别人差,但要说最出众,真的不能算。 但诚如方丈师伯所说,我确实是妙音寺诸多弟子中,福缘最厚的那个。 所有大和尚的脸色也有一瞬间的异样。 那么为什么其他人就比我慢一步甚至了许多呢?其他的不说,福缘约莫也是占了一大半的因素。 福缘只在自身积蓄,半是前生因缘,半是天定。 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都是佛弟子,自然知晓这个道理,故而对于净涪的福缘,他们从来都只是羡慕,嫉妒则完全算不上。 净涪魔身自然也知晓这些大和尚的心思,故而他只提了这么一句,便将此事揭过。 如果说去往普陀山法会是我个人的福缘,那么这幅卷轴......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卷轴,就是我妙音寺上上下下的福缘。 净涪说到这里,又抬起头对清源方丈笑,凡人也有言,一枝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方丈师伯,净涪站起身来,走到清源方丈面前,躬身将卷轴双手托给他,请让这迦叶祖师画像......回到它最应该落在的位置上。 清源方丈已经没去注意净涪手上的那幅卷轴了,他定定地看着净涪,禅房中的一众大和尚们也都凝神看着他。 这个年轻的和尚面容尚且青涩,周身源深的气息也掩盖不住那天然的少年意气。 他还很年轻。 年轻得太过了。 禅房中的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个年轻和尚,所以没有人发现清笃、清显、清镇三位大和尚眼底隐隐浮起的泪光。 说到底,其实还是......他们无能。 是他们无能,才需要门下弟子为法脉着想,分割自己的机缘。 清源方丈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嘶哑,你真的......确定么? 净涪魔身微微点头,弟子确定。 清源方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手去,接过那卷重若千斤的卷轴。 或许真的是太重了,卷轴落到清源方丈手上的时候,清源方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净涪只作不知。 清源方丈双手托定卷轴,目光却没看那卷轴,而是望向净涪,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的福缘,只是你自己的。 没有人,哪怕是我妙音寺乃至是禅宗法脉,也不能再从你手上拿走你的福缘。 以妙音寺方丈之名立誓。 清源方丈也是担心净涪。 净涪的福缘在妙音寺历代弟子中都是数一数二的那个。 最初是找到贝叶《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接着又是那位竹林道主的赠礼,这次又是普陀山法会...... 若按照这样的节奏发展,谁知道下一次净涪的福缘会是什么,又会从那样的福缘中得到什么。若他的所得比这次的迦叶祖师画像对妙音寺法脉更重要呢?若是净涪的所得关乎......景浩界整个佛门法脉传承呢? 难道还要让净涪像这次一样分割出来交给妙音寺、交给天静寺吗? 清源方丈实在很担心。 开了这个先例,倘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其他人难保不会动那个心思。 他们会不会觉得,反正净涪福缘深厚远胜旁人,为法脉传承故,将一个两个福缘交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甚至他们或许还会想,哪怕交出了这一个福缘,净涪总还会从各处佛陀、菩萨那里得到更多...... 人心总是不足。 谁也不知道面对巨大的好处能不能真正克制得住自己。 这一次的卷轴,清源方丈是胜过了自己,妙音寺的各位师兄弟们也胜过了自己,但下一次呢? 清源方丈不敢赌人心。 单只有这一次已经足够凶险了。 更何况如果下一次面临考验的是其他各法脉的大和尚,清源方丈更是不敢担保。 为了防范那样一种情况的出现,清源方丈必须提醒净涪,也必须警告这里的各位师兄弟。 净涪魔身自然知晓清源方丈的心思。 他在心底微微挑了一下眉,面上却是平平静静,未见丝毫情绪波动。 清源方丈见得,暗自叹了一口气,却是转过身去,一一望向座中的各位大和尚。 -- 第141页 诸位师兄弟......他的目光厚重,压在每一位大和尚的身上,你们觉得如何啊? 清笃大和尚率先回过神来,郑重合掌与清源方丈稽首一礼,大善。 禅房中的其他大和尚也与清显、清镇两位一道,合掌稽首而礼,赞道,大善。 清源方丈这才又转回身来看净涪,当着所有大和尚的面教导他。 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你不要与我等多说,只避开去就是。 说实话,当时清源方丈开口问起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失言了。但那会儿不知怎么的,净涪说起这事,他也就问了,非常的自然,几乎不曾经过利弊的权衡。 清源方丈微微皱眉,暗自在自己心神、肉身上来回检查了几遍,生怕自己不小心着了谁的道。 净涪见清源方丈一时停顿下来,心思只一转,便猜到清源方丈此刻的心思与动作。但即便此刻是净涪魔身执掌肉身,他也半点不怵,仍自坦然地站在清源方丈面前。 他是真的没有动用过手段,自然不会怕清源方丈。 至于旁人有没有对这位方丈动手,又或者清源方丈有没有被此时尚且弥漫在景浩界中的魔韵感染,那就不是净涪所能知晓甚至是该知晓的事情了。 净涪等了等。 不过清源方丈的动作非常迅速,净涪只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察觉到清源方丈心神关注的重点重又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端正着脸色,也与清源方丈一礼,弟子谨领方丈师伯教诲。 清源方丈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他对净涪点点头,看着净涪转身回到他自己的蒲团上坐下,才去看他手里的卷轴。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清源方丈才有心思去认真打量这个卷轴。 但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便立即转开了目光。 非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想。 单只仔细打量了一眼,那卷轴中弥而不散的道理就已经映入了他的眼睛,浸染他心神,更甚至是要触动他的神魂,挑动他多年来的积蓄与感悟...... 净涪不能在这个当口闭关潜修整理所得,他难道就能了? 清源方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蠢蠢欲动的灵觉,与座中的各位大和尚一点头,诸位师兄弟稍坐,我先去将这迦叶祖师画像供上。 清笃、清显等一众大和尚都是连连阖首,催促他道,师兄快去。 清源方丈也不在这里多留,带着卷轴就转入内间。 妙音寺的这方丈禅房甚大,内室与外室都很宽敞,几乎差不大离。而也正因为宽敞,所以里头的布设也尽皆不缺。 外间有一个佛龛,这内室也有。 甚至因为外间需要考虑容纳妙音寺的各位大和尚的原因,外室里收拾的佛龛比起内室的这个来,却是要小一点的。 清源方丈来到自家内室这个足有两人高的佛龛前,捧着手中的卷轴拜了三拜,方才上前,将那卷轴安稳地摆放在佛龛前的支架上。 那支架是常年备着的。 就为了供奉卷轴或者画像,现下用上是最合适不过了的。 清源大和尚又退后两步,另取了三支清香燃起,捧在手里拜得三拜之后,方才将香枝插在香炉里。 愿我佛原谅我等这一次的贪婪。 愿我佛多加庇护净涪师侄。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清源方丈默然站立片刻,方才转身离去。 原本一切还是无甚异常的,但当他站在一众大和尚面前,看着自己那个空荡荡的蒲团,又看看那边静静坐着的净涪,不知为何,竟然觉得颇有几分怪异。 这种怪异并不会令他心生不安,但却让他的灵觉时刻跃动,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清源方丈在原地站了几个呼吸,很认真地细想了一下。 然而不论他如何去思索搜寻,他也不明白自己的灵觉到底在提醒着什么。 他不能一直在这里干站着。 清源方丈想了一下之后,就抬脚往自己的蒲团上去。而他每往蒲团的方向迈得一步,灵觉的跳动就越渐微弱,那种提醒的无形催促也在同时变得越渐淡薄。 他在一点点地恢复正常。 可偏偏就是这种正常令他如鲠在喉。 清源方丈又往前走得两步之后,猛地在原地站定。 他的动作太过突兀,自然也就引起了各位大和尚的注意。 一时间,禅房中所有大和尚都转了头过来,看向清源方丈,见清源方丈有些愣,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才问他道,清源师兄,你怎么了? 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我好像......说到这里,清源方丈竟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正想略过此事,但他目光一凝,定定地看着净涪,眉头渐渐皱起。 清笃大和尚也皱起了眉头,清源师兄? 清源方丈的异样,净涪魔身自也是注意到了的,他迎上清源方丈的目光。 识海世界里,佛身似乎是有什么预感,竟也悄悄地皱起了眉头。 清源方丈就问道,你们有谁......记得我刚才回内室是干什么的吗? -- 第142页 清笃等一众大和尚也都察觉到了清源方丈脸上的疑惑,心里有些奇怪。 方丈师兄你不是才刚从内室出来吗?居然这就忘记了自己是为的什么回内室?记性这么差?且凡人也就罢了,他们可是和尚啊,记性忽然变差,是出了什么事吗? 一时间,所有大和尚看着清源方丈的目光都有了一些变化。 但清源方丈的问题还是要答的。 方丈师兄你不是要回内室翻找一些卷宗资料的吗? 是啊,方丈师兄。 难道你没找到吗? 各位大和尚的目光已经落到清源方丈身上挂着的褡裢了。 清源方丈被自家的这些师兄弟提醒了,当即就要笑着说什么,却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净涪异样的表情。 原本自他一步步离开内室渐渐变弱的灵觉这刻依然平淡冲和,但清源方丈却神使鬼差地望定了净涪,净涪......有什么不对吗? 禅房里的这些大和尚们也都望向了净涪。 净涪魔身迎上清源方丈的目光,却当先往识海世界里递了话。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那位阿难尊者会在普陀山法会上细说那位迦叶尊者了。 佛身也有些严肃,他不曾去看魔身,而只是凝视着他身侧漂浮着的一点金色佛光。 这点佛光可是阿难尊者交给他的,连同那画像一道。 我大概也知道了。 本尊倒是语气始终平淡,应该是那位迦叶尊者的修行出了点小问题。 净涪识海世界里的讨论只是一个呼吸,并不曾影响净涪魔身应对清源方丈。 只是...... 单用口舌的话,怕是很难说服这些人啊。 净涪看了看清源这些大和尚的脸色,想了想,决定省些工夫。 于是他直接召唤出了识海世界里那点佛光。 那点佛光原本不过尘埃一点,但被净涪魔身召唤到身外之后,却是大放光明,须臾间笼罩住了一整个禅房。 明亮璀璨的佛光之中,清源方丈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怎么会是这样的? 谁动了我的记忆? 不对,是谁动了我们的记忆?! 清笃、清显等一众大和尚的脸色也是几番变化。 先是疑惑,后是惊讶,然后又是不解、震骇......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英雄不朽、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这些情绪连番上演,本来是多少能吸引到净涪魔身的注意的,但净涪魔身此刻却愣是没注意到他们。 他注视着身前漂浮着的那点佛光,表情有些莫测。 这非是常人手段。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非是净涪所能察觉到的手段。 再想到阿难尊者这段时日来做的事情...... 送出紫竹叶,去往普陀山法会讲经,与人宣说真正的禅宗心传衣钵传承,为禅宗初祖正名,送出迦叶尊者画像...... 这位尊者做了很多事情啊。 那么问题来了,这位迦叶尊者到底出了什么事?以致诸天寰宇众生开始渐渐地忽略他的存在,遗忘他的所有? 魔身说完,下意识地看向了本尊。 或许关乎佛门一脉的事情,来问佛身才是正常,但魔身却觉得,这里头或许不仅仅只是佛门的事情。 佛身也正看向本尊。 本尊沉默了一瞬,你们高估我了,我也不曾知晓。 佛身和魔身却都没有移开眼睛。 本尊于是便道,不会是魔门的动作。 迦叶尊者若真如阿难尊者说的那样,被世尊释迦牟尼佛赞为头陀第一,又有阿难尊者这般为他四处奔走,各方筹谋,倘若真的是魔门对这位尊者出手了,佛门也好,魔门也罢,会安静吗? 道门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魔身点点头,所以,是这位尊者在破关吗? 凡破关必有劫。什么雷劫、心魔劫、风灾、火难,都是破关的劫。 倘若是心魔劫的话就好了,我还想看看那些大心魔们的手段呢。唉,真可惜...... 佛身也笑了,是啊,没能真正见识到佛门这些大德们的降魔手段,也确实是很可惜的。 魔身转头看去,佛身也偏头看来,两人的目光正正碰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往后退开一步。 本尊并不管他们两人,只是若有所思地道,既然不是某个人甚至是某一堆人在背后推动谋划,那么就是天地感应自然生成的劫难了? 净涪本尊难得的对这位迦叶尊者的现状生出了兴趣。 他隐隐觉得,只要他一直往下走,或许有一天他也会遇到这样类似的困难。 佛身与魔身也都收回目光,开始认真思考净涪本尊的这个问题。 半响后,佛身先说道,很有可能。毕竟佛门禅宗起自心传,这位祖师更是从世尊释迦牟尼佛手上接过衣钵的第一人,他的道,大概和这个很有关系。 -- 第143页 魔身也点点头,佛门理论中,天地万物,乃至规则道理,全都应和成、住、坏、空四字。而禅宗一脉......看《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便知,侧重一个空。 凡此间众生,先立足于一个成字。是先立足于这片寰宇世界,方才追求永存。 这位迦叶尊者,却似乎是在被天地一点点抹去自己的存在与道理。 世尊释迦牟尼佛已然证道,于这一整个诸天寰宇来说,他便是道。 大道永存于世,乃天地演化的根基所在,历万劫而不磨。 故而只要此间寰宇还有生灵,纵然世尊释迦牟尼佛不曾特意渲染普告众生,众生依然铭记他的存在,有他的故事传世。 即便世界进入末法时代,即便有大魔倾覆佛门道果,也只能是扭曲他的道理,侵扰僧众,不能真正抹去这位世尊的存在。 哪怕是天地本身,也做不到。 而那位迦叶尊者,旁的先且不提,单只说佛门这段拈花一笑的公案。这段公案有两位主角,世尊释迦牟尼佛和他。 世尊释迦牟尼佛历万劫且不磨,天地无从扭曲他的存在,世人也依然知晓他是万佛之师。但这位迦叶尊者呢? 他的名号被模糊,甚至隐隐被阿难尊者所取代,就连他们妙音寺这样的禅宗支脉,也在无知无觉中疏忽他的存在...... 这不是他正从天地间渐渐消失隐遁,又是什么? 不过看普陀山法会上各位佛陀、菩萨乃至罗汉金刚们的样子,他们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是因为那位迦叶尊者的情况只是初显征兆,还没有真正恶化,所以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那么,到底又是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的呢? 佛身皱眉想了想,与本尊和魔身道,我读《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通篇都在说空。但在我看来,这个空,非是旁人所谬解的空,而是除心外无物,除我外无物,不为外物所动,不为表相所扰的空。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说空,但于空无中却存在一个亘古唯一,不增不减的我。 这我乃为本我,非是表我。 净涪本尊与魔身认真地听着佛身的解说,全然没有打扰他,也不去提醒他此刻眉心处泛起的金色佛光。 这是在佛身拂去一层尘埃之后,他所真正显露出来的佛理道则。 是他日后真正的佛理根基所在。 佛身对这些外相的变化全然没有察觉,仍然认真地与净涪本尊和魔身两人解说,但即便是这样,他此刻也不免觉得自己的思路实在是越来越顺畅,几乎不用他如何去组织语言,便能精到且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说到最后,佛身仿佛也是真的有了感应,说出的话少了几分不确定。 那位迦叶尊者这次破关,真正需要对抗的其实不是这方天地,而是他自己这么多年来修持的佛理。 他需要在他多年参悟的空无佛理中照见本我。 而他所照见的本我还需要非常的坚固、清晰、明亮,这样他才能经得住这空无佛理的摧磨,让本我性光照彻天地,真正在天地间烙下他的刻印。 这样一口气将话说完之后,净涪佛身才仿佛终于回过神来一样,应该是这样的? 魔身哼笑了一声,什么应该是应该不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说什么应该不应该。 佛身张张嘴正待要说话,魔身就先截了话去,也是,你现在不过就是十行中的欢喜行阶位,凭什么去猜度人家大罗汉尊者渡劫中真正的重点。等你走得更远,能看到人家的身影了,再来说这句话吧。 佛身难得喃喃地闭嘴了。 虽然魔身这话说得有些不中听吧,但理还真是这个理,他一个小和尚,拿什么去猜度人家大罗汉的修行? 不过贻笑大方而已。 净涪魔身胜了一场,得意地哼哼了两声,只拿佛身这时候的窘迫当自己的胜利品欣赏。 但其实也只有佛身自己还不知道,魔身这是因为自己比佛身稍慢了一步憋气呢。 不过净涪三身一体,便是佛身因为方才的那一点明悟一时迟钝了一些,也很快就醒觉过来了。 他眯起了眼睛,一扫方才的那些许窘迫,对魔身笑道,是啊,我现在不过就是一个欢喜行境界的小和尚而已。但我无从猜测那迦叶尊者的道路,我现在比起以前已经可以往前看得更远了啊。你呢?你又如何了啊? 魔身被小小地刺了一下,却只是对佛身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知道,魔身这其实是认输了...... 佛身得意地笑了一下,但他才刚偏头转开视线,就望见正正坐在识海中间的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佛身飞快收了脸上的笑意,端正了脸色看向魔身,转移话题般地催促道,你得注意外面了...... 他正说到这里,外间方丈禅房里的各位大和尚们就都已经回过神来了,然后陆续看向净涪。 如果这里有谁知晓原因的话,大概就只有净涪了。 清源方丈便直接问净涪道,净涪,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 第144页 净涪魔身也不曾要紧抓住佛身不放。此刻清源方丈问他,他便将心神抽回肉身。 我也不知道,但确实是有点猜测...... 接着,他也就将识海中三身的猜测总结一番,删删改改之后和这禅房里的各位大和尚细说出来了。 禅房里的各位大和尚是真的被净涪的猜想惊了一下。 清笃大和尚看了一圈各位师兄弟,待他们问净涪,你是说,很有可能是迦叶尊者在破关......他还正在面临他的道劫? 净涪就点点头。 清源方丈又紧跟着问道,如果......如果迦叶尊者过不了这一关...... 净涪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实在回答不了。 清源方丈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定心神,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禅房中的各位大和尚也各自点头,神色中颇有些惊慌,但到底还算是能够把持。 禅宗一脉传自世尊释迦牟尼佛。然则世尊释迦牟尼佛乃是万佛之师,他传下禅宗衣钵的时候已然成道,真正践行禅宗法理,引领禅宗一脉诸弟子从凡俗一步步往前走的,却是禅宗历代祖师。 而妙音寺...... 妙音寺虽然立寺多年,但一直以来的法脉都是断断续续,并不明晰。直到净涪取回《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本经的妙音寺才能算是真正的禅宗法脉。 也正因为妙音寺真正列入禅宗法脉的时间还不久,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对禅宗一脉真正的内情其实也不太了解。 但这不妨碍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敬奉禅宗一脉的诸位祖师,感谢诸位祖师传续法脉、开拓道路。 也同样不妨碍他们为自家祖师忧心。 更何况,迦叶尊者可是禅宗一脉真正的初祖啊。这位初祖所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他靠近世尊释迦牟尼佛的脚步,也是禅宗一脉弟子趟出的方向。 但若有可能,他们都不会放弃这位祖师。 然而大方向是这般确定了,但真正该如何践行,却又实在让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头疼。 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相助这位祖师,甚至倘若净涪在这个时候收起那佛光,他们都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还会记得这位祖师。 连对这位祖师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在妙音寺诸多杂事纷扰的当前,他们哪儿又会有心力、有时间去为这位祖师奔忙劳碌? 清源方丈看了看净涪身前的佛光,目光一抬,再次看向了净涪。 阿难祖师有法旨吗? 净涪看了看自己身前的这点佛光,又往清源方丈刚刚走出来的内室看了看。 各位大和尚们顺着净涪的目光转了一遭,也约莫猜到了净涪的意思。 阿难祖师并没有明确的说法,他只叮嘱我等尽力兴盛法脉,敬奉祖师,并没有提及其他。 清源方丈想想,也是点头,是了,我们这些弟子本来也不能多做些什么。 净涪提醒他,所以方丈师伯,还是尽快将迦叶祖师的画像请到祖师堂去吧。 妙音寺的兴盛几乎是可以想见的,目前需要他们做的,也是他们能做的,还真就只有这么一件了。 清源方丈也点头,行!我一定尽快挑选吉日。 为防止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又模糊了迦叶尊者的印象,耽误了事情,净涪想了想,便自他随身的褡裢中取出一盏空灯。 这空荡荡的灯盏从褡裢里被掏出来的那一刻,清源、清笃这些大和尚就都猜到净涪又想要干什么了。 清源方丈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不行的净涪,不能再...... 毕竟他不久之前才跟净涪说过下不为例的! 话犹在耳,他不能食言。 净涪的识海世界里,佛身也在同一时间低低唤了一声,魔身。 净涪魔身先往识海里应了一声,放心,我没想要逼迫清源。 都不去看佛身是个什么表情,净涪魔身就看向了清源方丈,方丈师伯放心,我不会多做什么。只是...... 你能不能暂借内室与我?我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奉请阿难祖师神力,借他的力量维系我们对迦叶祖师的记忆。 清源方丈听得净涪的这话,方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去思考净涪这种做法能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清笃等诸位大和尚考量了一下,都看向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自然也是明白他们的意思的,他自己也确实有心想要让净涪去试一试。 毕竟他们现下还能够保持印象清晰,明显也是靠的阿难祖师神力啊。若他们向阿难祖师求请,或许还正合了祖师的心意呢? 清源方丈想定,也不再犹豫,直接与净涪道,我与你一道! 净涪魔身一边跟着清源方丈往这方丈禅房的内室走,一边将肉身的掌控权交到佛身手上。 想到此刻内室佛龛里供奉着的那幅卷轴,还为了以防万一,净涪到底没收起那一片金色佛光,由着它照定这件禅房内外。 清源方丈倒是有心想要叫净涪将它收起,但想了想,还是没说话,只看了清笃大和尚一眼。 清笃大和尚心里明白,悄悄点头。 清源方丈这才放心领着净涪往内室里去。 -- 第145页 转过内室与外室之间的隔断之后,率先映入净涪眼帘的,果然就是那安置在内室两人高佛龛。 在净涪佛身法眼看来,那佛龛外重重佛光笼罩,金色铺展绵延虚空,庄严非常。 实打实的一件佛宝。 净涪魔身也才是第一次看见妙音寺方丈内室的这处佛龛,如今借着佛身的眼睛多看了几眼,也不禁啧啧称奇。 妙音寺这积蓄底蕴......其实也很不凡啊。不过说着说着,他的思绪就分散开去了,也不知道天静寺那边又会是怎么样的。 佛身不理会他。 魔身并不在意,抬手摸了摸下巴后,他看向净涪本尊,本尊,什么时候我们找个机会,也去天静寺那里开开眼界? 净涪本尊对这些事情真不如何在意,但魔身起了兴趣,他也不阻拦,只道,随你。 魔身早在询问本尊之前就知道自己会得到个什么答案了,他的本意也并不是本尊,而是佛身。 所以他直接就转眼去看佛身了。 佛身,你觉得如何啊? 佛身淡淡回了一句,不如何。 应对魔身的同时,净涪佛身已经看向了清源方丈,方丈师伯,这一尊佛像? 清源方丈这时也很有些得意。 这尊佛像乃是我妙音寺当初开寺之时就已经立起来的了。如今传承这么多年,也算是成了气候。 净涪又再次去看那尊佛像。 清源方丈还又道,也不只是这一尊佛像,我们寺里大雄宝殿上供奉着的那一尊,还有祖师堂上供奉着的那尊,连带着菩提院供奉着的那尊......差不多都是那个时候传下来的。 而且除了这些之外,我妙音寺这么多年,陆陆续续的也蕴养了许多佛宝。底蕴一时之间确实比不得天静寺,但较之妙潭寺、妙理寺这些支脉,却是半点不差的。 所以......清源方丈偏了头去看净涪,脸色端正严肃,你实不必太过为寺里忧虑。 你拿到手上的机缘,就是你自己的,用在你自己的修行上就好。待你修行有所得之后,你便是不想为寺里多添几分底蕴,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不答应的。 这是又在叮嘱他了。 净涪无奈,只能默然低头,合掌与清源方丈一礼。 方丈师伯放心,弟子心里有数的。 清源方丈叹了口气,目光却是意有所指地落在净涪手里擎着的那盏空灯。 你心里是真有数才好。 魔身在一旁听得想笑,他也真的笑起来了。 他真将你当散宝童子了啊,佛身? 佛身瞥了他一眼,提醒他,刚刚是你将那卷轴交给他的! 虽然确实是他先起了这个念想,但后来真正将卷轴交出去的却是魔身。他要是散宝童子的话,魔身也跑不了。 魔身不说话了。 净涪方才问清源方丈,方丈师伯,弟子去了? 清源方丈点头。 得了清源方丈的答允,净涪方才擎着手中空荡荡的灯盏来到佛龛前。 他先将灯盏放到佛龛前的供桌上,就摆在迦叶尊者那幅画像的正前方。然后他便取过旁边备着的香枝,又将它们点燃,捧在手里向佛龛里的佛像端端正正拜了三拜,闭上眼睛默默祝祷。 也许是因为净涪身上带着阿难尊者的气息,阿难尊者对他早有关注,也许还因为阿难尊者确实灵感非常,待到净涪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早前供在佛龛前的那盏空荡荡的灯盏此刻有一点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净涪手里捧着的香枝上方升起了烟柱,但这烟柱却不是随风飘散,而是凝而不散,缠缠绕绕地向着灯盏而去,又在灯盏底部凝结成团,托起灯盏里那一点金色的火焰。 明明那灯盏底部才凝成一丝丝的细小团块,竟已能够支撑起这一点火焰,且似乎还要继续支撑这火焰燃烧,也是够神妙的。 净涪仔细打量了两眼。 这火焰似乎与......心火有点关联?是心力还是愿力? 魔身感应了一下,回答佛身道,是愿力。 是愿力。本尊也点头,阿难尊者大概是要为迦叶尊者收集众生愿力吧。 净涪将手上香枝插入香炉中,便往旁边退开。 清源方丈多看了那灯盏两眼,似乎也发现了什么,都不等净涪提醒,自己便站到净涪退开的位置上。 燃香、默祷、供香,一阵套动作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 待到清源方丈将香枝插入香炉之后,他直接便与净涪招呼了一声,带了净涪便出去请禅房外间坐着的那些大和尚。 净涪边走,边多看了清源方丈两眼。 清源方丈原本是在想些什么的,但察觉到净涪的目光之后,他便抬头看向了净涪。 见净涪表情,他想了想,先对净涪笑了一下,我其实也没见到阿难祖师。 他叹了一声,与净涪说道真相,不过是得了些灵觉感应而已。 净涪沉默了一下,脚步稍稍停顿,趁着他们还在内室里,内外室间的间断设有禁制,不怕其他大和尚听见。 -- 第146页 我没有灵觉感应。 清源方丈不免漏出了几分诧异,连脚步一时都停了。 净涪认真看着清源方丈,重复道,方丈师伯,我真的没有得到任何灵觉感应。 清源方丈这才确定净涪意有所指。 他想了一下,到底还是看着净涪直接问他,你的意思是......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君诺与团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lrlr 49瓶;厄休拉 20瓶;萌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净涪便笑了一下,弟子觉得,此中情况,可与诸位大和尚明说。 明说? 清源方丈原本也没打算隐瞒妙音寺的各位掌事大和尚们。但现在净涪特意在此时提出这一点,显然就是想让清源方丈借着这件事做些什么。 净涪点点头。 清源方丈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是直接问道,你知道这样做,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净涪笑了一下,又是点头,弟子自然知晓。 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清源方丈又问他,倘若我没将这件事淡化,而是明确甚至是着重宣告于寺中上下......净涪,你原本必定上涨的威望或许会被我分去半数,你所得到的荣光同样也会暗淡几分,而且...... 他们也会心生念想,期盼着有一天能够赶超于你,甚至是将你远远地抛落在身后。 这样,你也没有关系吗? 如果说不久前净涪在他们面前显露出的少年意气让他们终于意识到净涪也不过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修行者的话,那么这一次,就将是真正地将净涪拉下神坛。 因为这将提醒他们,世尊释迦牟尼佛、阿难尊者乃至是上界诸佛陀、菩萨,并不是真的只看见了净涪一人。只要机缘契合,他们还是会、也必定能看见其他人的。 凭心而言,若真能让妙音寺上下乃至是整个佛门的弟子都生出这样的明悟,那对妙音寺、对佛门各支法脉都是一件好事。 清源方丈本来不该犹豫。 但这对净涪来说,却是未必。 因为它必将撕下景浩界众生悄然在净涪身上贴下的唯一标签。 回头细细盘算净涪这么多年的修行吧。 清源方丈也是昔日接引净涪行皈依礼的和尚,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成长的。那会儿的净涪表现出来的天资已然不凡。 他第一个从皈依礼中醒来,得天静寺清恒大和尚受沙弥戒,后来定选院堂却是妙音寺十个院堂任他挑选,哪怕此后数年声名不显,但很快就拿住当时惹事的魔傀宗天才齐以安,将之压入镇魔塔,接着便是竹海灵会两次夺魁,完全镇压 景浩界道、佛、魔年轻一代...... 这样的战绩对于一个小修士来说已经是极其出众了,但这样的战绩也就只能让他在年轻一代中闪耀而已。 那个时候妙音寺纵然觉得他可堪造就,未来一片大好,也只认为净涪这个小辈足够坐在妙音寺佛子这个位置而已。 真正让他被妙音寺乃至是整个佛门的大和尚们另眼相待的,还是净涪得到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后,是他得了世尊释迦牟尼佛青睐之后。 那个时候,才是净涪被天下佛子捧上神坛的开始。 在那里,净涪高高端坐,俯瞰一整个佛门。 自然......也包括他们这些执掌一支法脉的方丈、主持们。 不然,为什么净涪能够在景浩界佛门地界中游走收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为什么净涪能踏入天静寺、妙潭寺、妙理寺等等各处寺庙,且但凡他愿意,就必定会有大和尚甚至是各寺主持、方丈接待他?为什么净涪在佛门地界中能够随意料理诸般事宜而不必担忧各方反应?为什么偏就只有净涪,能够在景浩界各处佛寺里占尽便宜? 净涪看着清源方丈的眼睛,平平静静地一点头。 方丈师伯,我知道。 清源方丈还是禁不住绷紧了脸皮。 净涪便又笑了,他道,方丈师伯,我本也真不是那个特殊的人。 天下芸芸众生,他特殊也不特殊。 净涪佛身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 景浩界太小了,妙音寺也太弱了,虽然他才刚从南海普陀山上回来不久,但他还是......想再去见识那样广袤浩瀚的天地。 他不想像左天行一样被锁死在景浩界里。 而他要脱出身去,就必定得有人接下妙音寺与景浩界这两个大摊子。基本上来说,承接妙音寺法脉的应该是净音,就像承接景浩界这个世界主权,维护世界的大概会是左天行一样。 但就当前来说,景浩界还是太破、太乱了,妙音寺也还是太弱了。 净涪也不是不能不管不顾地往世界之外的广袤虚空中脱出身去,然而如此一来,届时净涪将要付出的代价定然非同小可不说,他自己的心境也未必能够平平稳稳地维持下来。 毕竟,他也是承接了景浩界无边暗土气运的那个人。 妙音寺需要脱胎换骨,但......急不得。景浩界需要脱劫重生,可也一样急不来。 -- 第147页 如果妙音寺能再多几个办事的年轻一辈就好了,只有净音一人还是不够啊。 净涪佛身禁不住又暗暗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声不曾在人前显现,却每每往识海世界里去。净涪本尊也就罢了,魔身却很有些憋气。 你总这般叹气是想要干什么? 佛身悄悄地往识海世界里转了一眼,面上却认真地看着清源方丈。 那边清源方丈也是叹了一声,却是道,我知道了。 两人又自抬脚往外间走去。 我在想,该去哪里为自己找几个能理事的人手。 魔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眯着眼睛打量了佛身两眼,你不是...... 佛身当下就笑了,我确实是有这个想法,你能做到么? 这个有什么难的?魔身先对着佛身应了一声,随即偏头看向本尊,本尊,你能不能来搭一把手? 听得魔身与他问话,本尊睁开眼睛来看着他们这两尊化身,你们想要点化当年座下魔众。 对于这些魔众,净涪本尊确实感念于他们的忠诚,但在白凌自魔道脱出重新拜入他们座下的时候,他们已经让白凌陆陆续续全收拢过来了,且在他们拟定冥府诸事的那会儿,他们也已经给这些魔众留出位置。 更别说...... 冥府建立的目的是为了梳理景浩界目前混乱的生死轮回,而这生死轮回的混乱是因那魔阵而起,因这重塑魔阵与景浩界天地的关系,待到冥府建成,诸位应制之人归位,随着时间流逝,他们自然会破开魔阵笼罩在他们心神间的迷雾,恢复往生记忆......实不需要我们再多动作。 毕竟景浩界是重塑,并不是真的回流时空,曾经的过往只是被掩去,并不是真正的抹除。待到日后,在冥府中任职的人也自然能借助冥府窥见烙印在世界深处的过往,他们只需要等着就好。 哪里还需要他们多做些什么? 净涪魔身却是道,自然是因为......我还想收拢他们啊。 毕竟是用惯了的人,往后若是有事,也不需要再去□□培养什么人,拿来就能用了,还不必担心忠诚的问题。 净涪本尊闻言,转眼看向了佛身,你也是这般想的么? 佛身点头。 净涪本尊便道,随你们。 佛身、魔身同时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本尊忽然又道,你们重新收拢的人手不得耽误我的事情。 佛身与魔身脸上的笑意霎时就僵住了。 这是要摘桃子啊! 净涪本尊仍然平静地迎上两人的视线。 佛身同魔身对视了一眼,同时道,我要白凌他们,你去紫青玲珑宝塔里挑。 佛身与魔身又都安静了一瞬。 最后,还是佛身退让了一步,好,白凌他们交给你,我去紫青玲珑宝塔里挑。 但是......他却是补充了一个条件,倘若我挑中的人能够顺利转生,顺利修行,且他们还愿意追随的话,白凌他们需得帮我将人□□出来。 魔身既然占了便宜,也真不好连这样的要求都不答应,便也很爽快地点头,可以。 虽然妙音寺方丈禅房内外室的空间都很大,但也没有大得太过离谱,故而在佛身与魔身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清源方丈已经领着净涪,一人捧了卷轴,一人擎了灯盏回到外间了。 几乎是他们一转过内外间的隔断,禅房中安坐的各位大和尚们就都看了过来。 清源方丈领着净涪回到蒲团上坐下。 他看了净涪一眼,眼中隐隐带有几分探询。 如果净涪要改变主意,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然而净涪只是迎着清源方丈的目光对他笑了笑。 清源方丈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却是挺直了脊梁,与禅房里的一众大和尚们道,各位师兄弟,我方才在佛前叩问祖师,得祖师灵机感应。 各位大和尚听闻清源方丈的说法,脸色自又更端正严肃了几分。但哪怕是这样,清源方丈也仍然能察觉到这些师兄弟们往净涪那边落去的目光。 净涪只是平静地坐在蒲团上。 待到各位大和尚自眼中显出几分疑问之后,他甚至还对着各位大和尚点头。 各个都是心明眼明的大和尚们心中惊起一片响雷,禁不住一点点地瞪大眼睛,漏出几分异色。 清源方丈也知晓这些师兄弟心里的惊涛骇浪,便就略等了等,等到这些大和尚们约莫能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方才继续开口道,阿难祖师着我等尽快将迦叶祖师画像请入祖师堂中,令我等日日奉香添油礼敬。 为了能替迦叶祖师收集到更多的愿力,寺里对祖师的礼敬须得抓紧,但寺外也同样不容轻忽。 清笃大和尚多看了净涪两眼,确定净涪此刻心境仍然平静通透,方才稍稍安下心来。 另有菩提院掌事大和尚作声询问,敢问方丈师兄,对于方才我等一众师兄弟身上的异常,阿难祖师可有一个说法? 这个确实是有的。 清源方丈想了想,便将阿难尊者的说法与这里的大和尚们说道出来。 -- 第148页 净涪自也认认真真地听了。 果然是在破关,果然是在应劫,果然是想要为迦叶尊者供养愿力...... 座中的一位大和尚也问道,那么,可有解? 毕竟想要为迦叶祖师提供愿力,那么还是需要让天下众生哪怕仅仅是妙音寺这些和尚、比丘们记得这位迦叶祖师的。 清源方丈便对座中的大和尚们抬了抬手上托着的卷轴,以后如何尚不知晓,目前的话,只要不曾与这卷轴离得远了,就无事。 清笃大和尚也在此时道,可是方才这卷轴就供在师兄内室里,我们不也是...... 还是那句话,清源方丈这间禅房内外室或许有着一段距离,但也只隔着一层隔断,能远到哪里去? 难道这卷轴当前所能护持的范围就只有现在这间禅房外室大小? 清源方丈叹了口气,那是因为这幅卷轴还未曾打开,等到将卷轴打开,奉请到祖师堂中,就不会是现下这般情况了。 座中又有大和尚问道,那么方丈师兄,到得那时,迦叶祖师卷轴能护持的范围又有多大呢? 清源方丈仔细想了想,约莫能将我妙音寺整个护持住。 虽然说他们妙音寺真的不算小了,比起这个禅房的外室实在要大得太多,但各位大和尚还是有些失望。 清源方丈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想了想,忽然看向了净涪。 倘若要离开妙音寺的话,那随身带着一盏在阿难和迦叶两位祖师座前供奉过的心灯也能解此困境。 各位大和尚们便也很自然地看向净涪,看向他手里擎着的那盏灯盏。 原来是这样。 像净涪这样吗?那也不错。 各个大和尚的脸色俱都不见异样,很是平常,跟净涪、清源方丈去往内室时候的态度一般无二。 清笃、清显、清镇齐齐往各位大和尚身上看过,又和清源方丈对视了一眼,最后这三位藏经阁的掌事大和尚们目光碰撞的时候,都看见对方眼底的小小放心。 幸好,幸好各位师兄弟们还不会为此错待了净涪。 清笃、清显、清镇这三位大和尚可不会天真地认为这里坐着的各位大和尚们不曾察觉到其中的异样,但他们此间的一言一行却又都表明了态度。 净涪一直安坐在蒲团上,将所有人的心思收入眼底,随后,他自己轻垂了眼睑,掩去眼底细微的笑意。 其实妙音寺还是很不错的,对吧。 魔身自然也知道这是佛身对他说的。 他轻哼了一声,却没多说什么。 起码天魔宗乃至魔门那边,确实是从来只要看到破绽就一定要撕咬下一口肉的作态。他的座下也确实是除了那些真正效忠于他的魔众之外都是无事也要掀起三分浪的货色。 迦叶尊者的事情对于妙音寺来说确实是说重要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思来想去,也确实是越快越好。 清源方丈飞快拿定主意,将事情安排下去。 ......近日各寺方丈都将拜访我妙音寺,便就赶在这段时间里,将迦叶祖师请入祖师堂吧。 省得夜长梦多,也省了另外安排时间。 菩提院的几个掌事大和尚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 方丈师兄,这样会不会太过草率了点? 他们可是昨天才遣人回帖,答允他们后天来访妙音寺。从现在开始安排,满打满算距离那些方丈、主持到访也只剩两日。且这些方丈、主持还有很大的可能提前出访,如此,招待他们甚至是拉扯冥府诸事也必定会花去大半时间...... 这样算下来,还能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奉请迦叶祖师? 清源方丈其实也很替迦叶尊者叫屈。 毕竟这位尊者可是他们禅宗一脉真正意义上的初祖,还是他们妙音寺真正归入禅宗一脉之后第一位奉请入祖师堂的祖师! 可问题是,不仅仅是他们妙音寺抽不出时间来,便是迦叶尊者那边的情况也同样不允许。 于是清源方丈便只能叹了一声后反问那位菩提院的大和尚,那师弟你觉得要怎么办? 菩提院的诸位大和尚都被清源方丈问住了。 最后也只能各各败退。 清源方丈团团看了一眼禅房中的各位大和尚,那就这般办吧。 说完,清源方丈便要招来外间随侍的沙弥。可还没等他动作,那沙弥便已经站在外间大大敞开的门户前对他稽首见礼了。 见得这沙弥来,清源方丈心中忽然有感,便招了那沙弥进来。 什么事? 那沙弥进门便与清源方丈一礼,低头答道,禀师父,妙潭寺的方丈法师已到我妙音寺百里之外了,净音师兄吩咐我来请清笃师叔前去迎客。 清源方丈点点头,才刚要说话,外间就又站了一个随侍沙弥。 清源方丈也一并招了那沙弥进来,果然便听见那沙弥回禀说妙理寺一行人也已到了百里之外,沙弥得净音吩咐来请菩提院的掌事大和尚去迎。 陆陆续续的,竟都是到了。 清源方丈叹了一口气,对两位沙弥点头,我知道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去看座中各位大和尚,各位师兄弟,想来其他的几位也快到了,你们且去迎一迎吧,我在山门前相候。 -- 第149页 虽然来访的都是各寺的方丈、主持,但要在妙音寺外百里处相迎的话,只妙音寺各堂各院首席大和尚出面,而清源方丈在山门处相迎便已是合适,倒不需要清源方丈一一出寺亲迎。 毕竟是除了妙音寺之外的各个法脉的大和尚前来啊,这般数一数,也有七行人了。 不过天静寺清见大和尚那一行确实又要更郑重一点,是要由清源方丈亲自相迎。 到底人家天静寺是妙音寺佛门祖寺嘛。就算妙音寺真正独立于天静寺之外,对天静寺的尊敬也得多表现表现。 但现下天静寺没到,还不需要劳动清源方丈。 想想也是,天静寺和清见大和尚那般的地位,怎么也得压轴不是? 清源方丈的心思只是一转,便拿目光去看藏经阁和菩提院的两位掌事大和尚。 劳烦两位师弟了。 清笃等两位大和尚自然也是回以一礼,连声推辞。 清笃这两位大和尚转身出去了,清源方丈留下一个来传讯的沙弥。 沙弥不敢多问,垂手站在一侧,默默等着清源方丈的吩咐。 清源方丈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先试探着将手里托着的卷轴往他自己的随身褡裢里放。 或许真的是卷轴放在褡裢里收着也无甚妨碍,将卷轴收入褡裢之后,清源方丈特意想了想,竟再没有先前他放下卷轴之后从内室回到外室时候的那种怅然若失惶惶难安的焦躁感。 他很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连忙转头去看禅房中的其他大和尚们。 卷轴在他身上,他还与净涪一道点燃空灯,谁知道他现下记得迦叶祖师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的关系? 清源方丈的目光转过一位位大和尚,在他们脸上仔细打量过,方才问道,诸位师兄弟,你们还记得......迦叶祖师吗? 清源方丈倒是没有去看净涪,因为他确定也很肯定他不需要去询问净涪。 毕竟是净涪嘛。 禅房中安坐,并不需要去迎接来客的各位大和尚们听得清源方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却不曾愣怔,反而相当理解。 他们各各对视了一眼,又都笑开了。 自然。 当然了。 记得的。 清源方丈这才舒缓了脸皮,但他想了想,觉得还是需要做个试验。 他偏头去看净涪,跟他说道,净涪,你且先将灯盏收起来。 净涪方才一听,便已猜到清源方丈的心思。 他点点头,也将手中擎着的灯盏收入褡裢之中。 清源方丈又去看座中的各位大和尚,现在呢? 真正不明所以的,大概也只有那被清源方丈留下等待吩咐的随侍沙弥了。 见清源方丈此刻问起,各位大和尚也都陆续点头,一一应声。 可单只是这样,其实还不能更好的确定。毕竟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是得了心灯的庇护...... 清源方丈站起身来,往内室走去。 不多时他从内室回来,却不踏入外室,只站在内外室间的门户边上看着各位大和尚,再一次问道,现在呢? 这一次,各位大和尚面上多少显出些不解。 什么现在呢? 方丈师兄,你说的是什么? 看了看各位大和尚的脸色,清源方丈又自偏了头去看净涪。 净涪端坐在蒲团上,脸色平静。 此刻见清源方丈望来,他便对着清源方丈轻轻点了点头。 清源方丈回头看了一眼佛龛前供奉着的那幅卷轴,又看了看各位大和尚。 好了,这下都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不再掉发的双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如果、忘记 30瓶;吃口红的小冷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但即便这样,清源方丈还是有些不太安定的,所以他走向了净涪。 每往前走出一步,也即是每远离禅房内室一点,清源方丈都能察觉到自己内心那一点正在淡化的莫名情绪。 估计都不必等他真正站在净涪面前,他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想要做什么了。 清源方丈狠狠地咬了咬牙,只持定心中一念,让自己不偏不移地走向净涪。 净涪那样的人,细看了清源方丈的表情变化后,哪怕清源方丈自己心里没有多少记忆,也能完全猜中他一开始的心思。 是以哪怕清源方丈走到他面前之后便即沉默,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为的什么找净涪,净涪便先从蒲团上站起,合掌与清源方丈一礼,从褡裢里取出那盏心灯。 这盏心灯的灯火暗淡,灯盏底部更是几乎找不到燃料,然而这盏心灯的灯光才刚映入清源方丈的眼底,清源方丈脑海里弥漫的迷雾就如潮水一般退去,露出被遮掩的记忆。 幸好,哪怕没有卷轴,心灯还是有一点用处的。 清源方丈笑了一下,从净涪手中接过那盏心灯,便要转身,想让这盏心灯的灯火照亮其他大和尚的脑海。 -- 第150页 但迎上他的,却还是妙音寺一众掌事大和尚们带着疑问的眼睛。 清源方丈原本想说的话一时又堵在了嗓子里。 他默默地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灯盏,再默默地抬起,向着他那些师兄弟们照去。可这一众大和尚们只是看看灯盏,又看看他,目光来回地转过了几遍,眼底里的疑问却像是凝固的霜雪一样,经久不散。 甚至还更浓重了几分。 清源方丈死心了。 他转头看净涪,看来确实是不一定就非卷轴不可,但也必得点燃了灯火,才能得到灯火的庇护。 清源方丈的这几番试验净涪从头看到尾,结果如何他此刻也都很清楚了。 看来确实是这样没错。净涪点点头,但他又接着道,不过或许我是那个例外。 他身上......可还有阿难尊者留给他的佛光。 清源方丈也想起来了,他叹了一口气,沉默地看了一会妙音寺的各位掌事大和尚们,看来这件事拖不得了。 清源方丈边说着,边低头去看手里擎着的那盏灯,面上快速闪过一丝忧色。 如果迦叶尊者的情况还在不断恶化,就算心灯现在能够点醒点亮它的人,以后却未必还能有这个效果。 果然还是得尽快。 清源方丈下定了决心,也不再犹豫,当即便看向各位大和尚,各位师兄弟,你们手上现下可曾备有灯盏? 对于现下安坐在蒲团上的各位大和尚们来说,清源方丈的这个问题委实是既突兀又奇怪,很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除此之外,这个问题本身倒也没有如何让这些大和尚们为难。 毕竟空的灯盏多有用处,且常能用来造化心灯,妙音寺里的这些掌事大和尚们哪怕不必在妙音寺界域中四处游走,安抚度化众生,也还需要为自己的修行做准备。万一不知哪个时候,他自己就需要用到心灯了呢? 所以哪怕这些掌事大和尚们的褡裢里多是堆积着各种已经批复、等待批复的卷宗,也确实能够翻出一盏空灯来。 清源方丈一一看过去,确定每一位大和尚都拿了一盏空灯,便对他们点头,与他们道,各位师兄弟,且先跟我来吧。 至于净涪...... 清源方丈看向净涪,净涪,你也来吧,且帮一帮我。 清源方丈既都这样说了,又不过是往内室里再跑一趟,仅仅为清源方丈这些大和尚做个见证,算不得什么大事。于是净涪就直接点头了。 戒律堂的几个大和尚显然是刚刚料理完一堆卷宗,本就要招呼随侍沙弥过来将这些卷宗交到净音那边去的,孰料这会儿听到清源方丈的招呼,对视了一阵,还是问道,方丈师兄,我们这是? 这会儿说得再多,都不如他们这些人往内室里走一趟,只要他们入了内室,得到了那幅卷轴的庇护,就什么都明白了,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浪费唇舌? 师弟且先别问,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清源方丈到底是妙音寺的方丈,积威深重,这些大和尚们纵然都想不明白,却也真的谁都没问,安安静静地列队跟随着清源方丈的脚步往禅房的内室去。 果然如清源方丈所想,根本不用他甚至是净涪多说,这些大和尚们一个个跨过内室与外室间的隔断,都还没真正见到那幅卷轴呢,面上就先显出了恍然。 这些大和尚们跨过隔断之后,都是先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再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清源方丈与净涪,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看自己身后的大和尚,看过他们尚且带着点疑问的脸色,才低唱一声佛号,径自往前方走。 每一个,几乎每一个大和尚都是一般的表情与动作,饶是此刻心情沉重如清源方丈,都禁不住在面上显出了两分笑意。 这些大和尚们有一个算一个,真的个个都是心明眼明的人,此刻又被散去心头迷障,各个心里也都有所权衡,知道他们这一遭是为的什么。 清源方丈自也非常清楚自己的这些师兄弟们,所以他根本不多说话,带了净涪一左一右站在佛龛两边。 请各位师兄弟先将灯盏交于净涪,待净涪将灯盏供在佛前之后,向阿难祖师祝祷,希冀借得阿难祖师的神力点燃灯火...... 各位大和尚们听得甚是认真,待他说完之后,各自点头应声,方丈师兄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了。 清源方丈确实很放心。 他对净涪点点头。 此刻当先站在一众大和尚最前面的是菩提院的大和尚,这位大和尚上前一步,来到佛龛处的蒲团边上,将手中的灯盏双手递给净涪。 净涪将灯盏接过,同样双手放置在卷轴前方,然后又面向各位大和尚站稳。 清源方丈已经取了三支信香在手,见得这位师弟的灯盏已经放置妥当,便将信香交过去。 那大和尚将信香捧在手里,又让双膝落在蒲团上,方才将信香高举过头顶,闭上眼睛默默祝祷。 就如同清源方丈那时候一样,信香被无形的心火点燃,有烟柱缠缠绕绕落向那灯盏底部,才有灯火袅袅亮起。 大和尚睁开眼来,也不去看那佛前的灯盏,只将手上的香枝插入香炉中。 净涪这才又转过身去,双手去取那盏已经燃起的心灯,将灯盏交到那位菩提院的大和尚手里。 -- 第151页 那位大和尚擎着心灯与佛龛、清源方丈以及净涪各各一礼,方才往一旁退开。 他退走之后,自又有一位大和尚迈步上来,将手上的灯盏递给净涪。 清源方丈与净涪如此这般忙活了许久,才算是让这里的每一位大和尚手上都得了一盏燃起的心灯。 清源方丈看着这满满当当的大和尚,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回应该行了,我们都回去吧。 寺里可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呢。 这句话清源方丈没有说出口,但净涪肯定这里的大和尚们一定都已经清楚了。因为他清楚地看见,这些大和尚的面上或多或少都显出了几分无奈。 净涪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事实上,遍数整个妙音寺的大和尚,真就是他最闲了的。但净涪深知,现在闲着不代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还能闲着,若真被抓壮丁,他怕就是那个最抽不出身来的那个了。 但很显然,哪怕净涪已经特意保持低调了,他也还是难逃一劫。 到得妙音寺的这些掌事大和尚们一个个退出禅房内室,才刚在自己的蒲团上坐定,就看见外间陆陆续续地有随侍沙弥前来回禀。 回禀师父,妙空寺方丈一众人等已经到了我妙音寺百里地界....... 回禀师父,妙定寺主持一众人等...... ......妙安寺方丈一众人等...... 早先有言,接待这些来客的任务已经被清源方丈分派到各位大和尚手上,如今也只是由那些大和尚们领了人前去相迎而已。 妙音寺中可谓是忙而不乱,不过这里头最忙的,还得是清源方丈和净音。 清源方丈忙着准备奉请迦叶尊者画像诸事,净音作为妙音寺佛子,也得在旁边帮忙梳理人事,调度各处资源,更别说还有妙潭寺、妙定寺等五分寺的方丈主持等等诸事需要他做最后调理。 便是净涪在一旁看着,也觉得头皮发麻。 往昔他作为北淮国皇子乃至是魔门天圣魔君的时候,这些事务都自有宫人以及他座前大总管调度协理,他只需要总辖一遍即可,并不真需要他如何操心。 所以如果这些事都给交到他手上来的话,只怕他也还要手忙脚乱一阵,方才能够上手。 但净涪也没能闲暇多久。 不过得一会儿,外间又有一位清源方丈身侧的随侍沙弥进来与他低声回禀。 为了奉请迦叶尊者画像的诸多事宜能够简而不素,安定圆满,清源方丈已经将他身侧所有的随侍沙弥都招进来了。 此刻这些随侍沙弥都聚拢在清源方丈身侧,随时随地替清源方丈将法旨传达下去,以调动妙音寺各处人手。 就这个现下在清源方丈身侧禀告的沙弥也是刚将一堆已经批复过的卷宗送出去的呢。 而也正因为这些随侍沙弥的进进出出,为了避免打扰到这禅房中的其他大和尚们,清源方丈周身三丈方圆里拢了一圈淡淡的金色佛光。 有这一圈金色佛光护持着,纵然清源方丈身边响遏行云,也是无有分毫声音传出外间去的。便连那些进进出出的随侍沙弥们,来往时候也都只如清风浮云,绝对不会打扰到旁人分毫。 这禅房里头,安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净涪默然静坐半响,到底微微闭上眼睛,进入浅层定境中去。 不得不说,在旁人忙得分身乏术的时候,自己还能安安静静地享受一刻清净实在是一件很让人上瘾的事情。 然而,就在净涪悠悠然地放任自己思绪的时候,却在某一个时刻自心头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净涪心神霎时汇聚,然而哪怕他仍旧闭紧着眼睑,却也一样能察觉到清源方丈的目光在各位大和尚身上转了一圈后,最终在他身上落定。 净涪只希望这是错觉,愣是闭目静坐着又等了一回。 魔身在识海世界里笑,别做梦了,清源方丈他真就是在找你,你且出去吧。 佛身顿了一顿,先转头去看本尊,最后果断望向魔身。 数上普陀山法会以及之前为法会做准备的时间,我已执掌肉身多时了。为我三身公平起见,魔身......也该轮到你来执掌肉身了。 魔身闻言,看着佛身嗤笑了一声,哈?轮到我去执掌肉身?你说的难道不是让我去当苦力吗? 你可想得真好。魔身嘲笑着道,但你是不是想得太好了一点?在你眼里,我就有那么傻吗? 佛身干笑了一下,没说话。 大家都是净涪,谁还不知道谁呢。 但佛身到底是先想要将魔身推出去的那个人,所以他只是尴尬了一下,便平复了心情,笑着道,没有的事,我现在不就闲闲地坐着呢么? 魔身又嗤笑了一下,相当的不以为然,是啊,你现在在这里闲坐着。 正说着这话的时候,魔身忽然来了兴致,微挑了一下眼角,看向佛身,既然你对自己的处境这般肯定,那要不要来赌一赌? 佛身笑得颇是清平宽和,我是出家人,出家人戒赌。你说笑了。 是真的不想赌,还是知道自己必输,所以不愿赌? 不过佛身既然拒绝了,那不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一样。 -- 第152页 魔身被败了兴致,一时便有些懒懒的。 罢了,你且自己去见清见那和尚吧,别找我。 佛身看着魔身渐渐垂落眼睑,竟是要睡去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看向本尊。 净涪本尊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佛身便自收了所有心思,只得自己睁开眼睛来,直直地迎上清源方丈的目光。 清源方丈似乎全然不曾察觉净涪方才那小小的拒绝,见净涪看向他,便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净涪只在心底低低叹得一声,却还是从蒲团上站起,几步走入到清源方丈身侧的那个光圈里。 入得光圈之后,净涪也就能听见那随侍沙弥最后的话语。 ......净音师兄来请师父去相迎呢。 净音递来的消息,请清源方丈去迎接? 清源方丈可是他们妙音寺当代的掌舵人,能有那个分量要他亲自前去相迎的,在这个当口也就只有天静寺那一行人了。 净涪又是在心底叹了一声。 但现在,这个任务怕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佛身的声声叹息落在识海世界里,却根本影响不了识海里的魔身和本尊。 他们一个闲闲靠着黑暗皇座那宽大的椅背入睡,一个却是平平静静地坐镇识海正中央,脸皮分毫不动,仿佛根本就没有听闻佛身的那些哀叹。 佛身本也只是拿这个来做些无伤大雅的抗议而已,根本不期待本尊和魔身的反应,很快就自己闭嘴了。 净涪来到清源方丈身前站定,合掌与清源方丈一礼,同时唤道,方丈师伯。 清源方丈见他便笑,你来得正好。天静寺的清见主持来了,我这里走不开,你就和净音一道去迎迎他吧。 虽然清见大和尚是天静寺当代的主持,但有净音和净涪一道去迎,就算缺了他,也不算他们妙音寺失礼。 恰恰相反,还表明了他们妙音寺的重视呢。 毕竟这一次清见大和尚到访,连净涪都出来相迎了呢。 其实就算是只有净涪率妙音寺弟子相迎,这规格也已经足够了。但净音作为妙音寺这一代的佛子,却还是要多在景浩界各位顶尖大和尚面前露面。 有净涪为净音压阵,足够了。 净涪还自可,这时只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态度。但清源方丈说这话的时候,他旁边垂手站立的那位随侍沙弥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脸上表情颇有些怪异。 像是愧疚,又像是担忧,更有几分忐忑...... 净涪看了那位随侍沙弥一眼。 清源方丈没等到净涪的回答,便先看到了净涪的目光,于是也随着净涪一道往那沙弥看去。 那沙弥见得,踌躇了一阵,到底低声与清源方丈说道,......师父,清见主持不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的。 不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的?这有什么问题?清见大和尚是天静寺当代主持,他出行当然不可能只得他自己一个人! 然而,清源方丈和净涪两人看这沙弥脸色,却同时想到了什么。 清源方丈看了净涪一眼,却是问那随侍沙弥,你是说,恒真僧人和清见主持是一起来的? 也只有同样往妙音寺递上拜帖的恒真僧人,才值得沙弥这么提醒他们两人了。 那沙弥无言点头,又将头低下去。 这件事细说起来,犯错的还是他。 清源方丈低叹了一声,回头跟你师兄说,明日分派到你手上的事务多一分。 若放在往常时候,这弟子回禀事务的时候出错,得到的处罚是按犯错程度划分的禁闭,但现在么...... 谁叫妙音寺现在缺人手呢? 禁闭对于这些弟子而言,根本就不是一种处罚,而是奖赏啊。 那沙弥脸色一苦,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得乖乖应声,是,弟子知道了。 清源方丈又看向了净涪。 如果是清见主持再加一个恒真僧人,那么只有净音和净涪两人是不行的。 当然,不是说净涪不行。 单论起来,不管来的是清见主持,还是恒真僧人,净涪去迎都很郑重,但这两个一起过来...... 需记得,清见大和尚是清恒大和尚的师兄,而清恒与净涪又有过一段师徒缘法,也就是说在清见大和尚面前,净涪再是身份尊贵,实力远超群伦,他也须得保持三分敬重。 且那恒真僧人还是那位远在极乐净土佛国的慧真祖师的化身...... 若往常时候恒真僧人身份不明也就罢了,可他近几年确实做了不少实事,与那位慧真罗汉的关联也是举世皆知。 清源方丈想了想,到底还是按下了心底的想法。 但不叫净涪去迎那两个人,这满寺里能接下这桩子事情还不会失了妙音寺本身格调的,也就只有他了。 不是他的身份就比净涪贵重,也不是他的实力就比净涪强...... 实力不曾比过不知晓结果,但就身份这一层来,清源方丈真不觉得自己就比净涪贵重。 恰恰相反,在清源方丈等许多大和尚看来,整一个景浩界的大和尚里,其实还要数净涪最贵。 毕竟,净涪他可是集齐妙音寺禅宗本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又得世尊释迦牟尼佛亲传正法的那个人。 -- 第153页 妥妥的,妙音寺禅宗一脉传宗祖师。 如果算上净涪的这一重身份,真正能和净涪平起平坐的,还得是那位慧真罗汉亲临。 不过就目前来说,妙音寺还在细微调整根基的过程中,妙音寺禅宗一脉还没有真正立定,所以净涪那传宗祖师的身份到底也没能真正落实。 故而单只现在来看,净涪其实还只是他们妙音寺藏经阁所出的最年轻大和尚。 而就这一层面来说,他比净涪适合相迎那两人,其实只是因为...... 他乃当代妙音寺方丈。 而哪怕是他,也还得领着净音去。 以他当代妙音寺方丈的身份相迎当代天静寺的主持清见大和尚正好合宜,同时,他作为妙音寺当代方丈迎接慧真祖师化身的恒真僧人也无甚不妥。 不过是因为清见大和尚和恒真僧人同时而至,所以他还需要一个陪客而已。 而这个陪客,有净音就够了。 并不需要再劳动净涪。 暗自叹了一声,清源方丈招了净涪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都这般近了啊,他还得上前去吗? 本已走到清源方丈近前的净涪看了看他们之间这短小的距离,想了想,到底还是再往前走了一步。 净涪直接就来到了清源方丈身侧。 与清源方丈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清源方丈直接将手里拿着的卷宗往净涪手里塞,奉请迦叶祖师画像归入我妙音寺祖师堂这事,可能得靠你来了。 这事交给了我,净涪看一眼自己手里的卷宗,不免问道,那方丈师伯你呢? 我?清源方丈扒拉一下眼皮,拉出个苦笑来,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一起过来了,我得带净音前去相迎。 那这事还真就只有他来接手了...... 净涪想了想,也就将卷轴收下。 清源方丈微微松了一口气,双手托出那卷迦叶尊者画像递给净涪,正色道,一切就摆脱你了。 因为迦叶祖师此刻的特殊状态,真正对迦叶尊者保持记忆的,整个景浩界里暂时就只有先前在清源方丈内室佛龛前燃起心灯,得心灯灯火照亮迷雾的妙音寺各位掌事大和尚,所以即便清源方丈想要郑重地完成仪式,分派给寺里各处力量的令旨却未曾细说个中缘由,只是给了各处一道道调度各处人手的令旨。 净涪快速看过清源方丈先前的各种排布,心里对他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也有了计较。不过....... 净涪抬头望向清源方丈,方丈师伯,既然各寺的方丈、主持此刻都已入了我妙音寺地界,且还要在我寺里待上一段时间,不若也请了他们来观礼? 清源方丈原本也起过这样的心思,只是仔细权衡过后到底放弃而已。但净涪此刻这般提议,却又将清源方丈的心思撩拨起来。 迦叶祖师现下状态特殊,他们妙音寺乃至整个景浩界的状况也不甚乐观,这事确实不能大办。 在清源方丈的心里,这大办必得是妙音寺集齐寺中包括整个妙音寺地界里的僧众、善信办起一场盛大的水陆道场,请来佛门、道门乃至是魔门各处大德观礼,在某个精心挑选的吉日里,将迦叶祖师的画像迎入妙音寺祖师堂中,此后又续上七七四十九天大法会,宣讲迦叶祖师衣钵传承,礼赞迦叶祖师诸多功德。 也唯有如此,迦叶祖师乃至妙音寺才算是庄重而不失体统。 但现在的情况各种不允许,清源方丈也不能逆势而行,就只能放弃,一切从简。可从简并不代表着他们只能悄无声息地将这事情给办了! 还是需要有足够分量的礼宾。 清源方丈问,你觉得可以? 净涪便答道,为什么不可以呢? 清源方丈看了看净涪,又看看他手上托着的那幅卷轴和另一侧的卷宗,那就都交给你了。 净涪向着清源方丈合掌一礼。 方丈师伯是要领着净音师兄去迎一迎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 清源方丈点头。 净涪便端正了脸色,劳烦方丈师伯迎客的时候与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说一说吧。 毕竟是奉请迦叶祖师的法典,情况特殊,还得清源方丈亲自相请才好。 清源方丈心里也是明白,便又点点头。 净涪又道,除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之外,方丈师伯,其他的五位主持、方丈那里也得你走一趟。 清源方丈自又是点头应下。 净涪再无甚要求。 清源方丈看了看外间,没在门口守着的各个随侍沙弥中发现净涪身侧的随侍沙弥,便伸手招了等在身侧的他的随侍沙弥过来,与净涪道,你的人都散在外头吧,我这弟子还算灵醒,你且先用着吧。 被自己的师父随手塞给人,还说且先用着的年轻沙弥并不生气,恰恰相反,他明显很欢喜。 在清源方丈与净涪说这话的时候,纵然这年轻沙弥面上分毫不显,周身气息却还是止不住地雀跃浮动,叫清源方丈看了都禁不住笑了。 -- 第154页 净涪倒也不推托。 其实他作为受了菩萨戒的和尚,身边也确实该有两位随侍沙弥。但这和尚身边的随侍沙弥,纵然不是入室弟子,也大多是记名弟子。总之,他必然与和尚是有一段师徒缘法。 净涪不想随意收受弟子。 故而他身边的这两位随侍沙弥就空了下来,一直未有人填补。毕竟如果白凌与谢景瑜那两人会去参加皈依礼真正剃度成僧,那这两个位置便应该是他们的。 而在这两人之前负责接手净涪身边诸事的,其实算不得净涪的随侍沙弥,只是妙音寺里分派过去的处事沙弥而已。 所以清源方丈这时候将自己的弟子暂时派到净涪身边任他调用,倒不会抹了料理净涪身边诸多杂事的那两个沙弥面子。 而现在这位沙弥当然也不是要成为净涪的弟子,不过是清源想让他这弟子跟在净涪身边多学一学而已。 那年轻沙弥来拜,净涪便侧身避了,合掌回了一礼,道,如此,便劳烦净遇师弟了。 那净遇沙弥连连摆手,口称不敢。 清源方丈见他们两人相处平和,便摆了手叫他们回去,他自己则领了人亲自出了这方丈禅房,去找净音。半响又利索点了人,与净音一道,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就出了妙音寺,迎人去了。 净涪不甚理会这些,他只坐镇妙音寺方丈禅房,通过净遇沙弥内外调度,很快将奉请迦叶祖师的诸般事情分派下去。 到底清源方丈已经定下大体情况,净涪只需要让妙音寺上下将计划落实即可,不需要他权衡太多。 而哪怕碍着时间与人手的种种问题,清源方丈也定下了一场祭礼。 往各处分寺派发方丈师伯令旨,请那些镇守大和尚回寺一趟,参与祭礼。 净遇沙弥只垂手应道,是。 请杂务堂指派弟子重新打扫大法堂和祖师堂,务必在吉日之前再收拾一遍。 是。 如此种种杂事一一交代下去,净遇沙弥也只记着应着,并不曾多问。 净涪心里点头,便道,劳烦师弟往各处走一遭吧。 净遇沙弥自然应声而去。 净涪在蒲团上结跏趺坐,又自闭目浅浅入定。 未过得多久,净遇沙弥前来回话。 净涪睁开眼睛看他,各处事务可都有人监察调度? 净遇沙弥点头应答,都有的。 净涪便点头,有事再来回我。 净遇沙弥合掌一礼,又自退了出去,但这一回他并没有走开,而还是在方丈禅房外头守着,随时准备着帮净涪勾通妙音寺内外,协调诸事。 难得能在净涪师兄跟前随侍,他可不能将事情搞砸了! 出了门,离开了禅房中各位大和尚的目光,净遇沙弥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纵然再是忙碌,这稍间处还是有几个沙弥守着的。 都是各位大和尚身边的随侍沙弥,就等着里头的大和尚们吩咐呢。 这些随侍沙弥见净遇自外间跨步而来,连忙放下自己手里的茶盏,一个端了新的茶来递给净遇,两个一左一右地搀着净遇沙弥,引着他入座,另一个则取了蒲扇来给净遇沙弥扇风。 师兄辛苦了。来,先喝杯茶水润润喉吧? 听说师兄今日几乎走遍了整个寺庙?快快快,快坐下歇歇。 师兄热了吧,来坐着,师弟我给你扇扇风。 非常的殷勤,较之往日竟还要更胜了几分。 净遇沙弥也常在清源方丈身边随侍,见得人可多了,自然也知道这些个沙弥都为的什么。 这时候他也不猖狂,拒了拿着蒲扇的师弟,又让了搀扶着他的两个沙弥,最后谢过递茶来的沙弥,请他们各自稍歇。 各各坐定之后,净遇沙弥都没多等上一回,就见好容易安坐下来的沙弥凑了脸过来,眼睛晶晶亮亮地看着他,净遇师兄,听说现在是净涪和尚在暂替方丈师伯理事? 净遇沙弥笑着点点头,是。 整个稍间坐着的这几个沙弥一时都笑了开来。那笑容灿烂得,谁都看不出这些个年轻沙弥已经连续奔波劳碌了九个月之久。 他们其实真的已经许久没有假期了。 净遇沙弥想到这里,暗自微微叹了口气。但一想到不远处的禅房里头坐着的那些个大和尚们,尤其是净涪,净遇沙弥又觉得空气从来都是甜美的,自己还能再坚持上下一个九个月。 另又有一个沙弥将头极力凑过来,净遇师兄,我看你现在能够抽身回来坐坐......净涪师叔很厉害吧? 净遇沙弥就笑着点头,调理各处事务分毫不错!要不是他这般厉害,我现在还喝不上这杯茶呢。 这般说来......净遇师兄,那净涪师叔他不是对寺里的事情乃至上下师叔师伯、师兄师弟都很了解吗? 若不是了解他们妙音寺各堂各院的和尚,若不是清楚满寺上下各位师兄弟的能力,净涪师叔如何能在这般短的时间里将诸事调理妥当?就算有方丈师伯掌控大方向,有净遇师兄奔走各处,也是不能的。 可是这也太厉害了吧? 净涪师叔虽然不常出现在他们师兄弟面前,但作为妙音寺这一代的传奇人物,小到他的生活日常,大到他的修行经历,全都落在妙音寺上下眼里。 -- 第155页 上到已经领受菩萨戒,掌理寺里各堂各院的各位大和尚,下到远在妙音寺外的俗家弟子,几乎都在观望着这位年轻的大和尚。 是以他们也很清楚这位年轻大和尚的性情。 他其实不甚喜欢料理杂事,更喜欢修行。 不管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寺里抄经诵佛做早晚课,还是在外奔波劳碌行走各处布施修行,净涪都很是欢喜,从来没有外道过半分苦楚。而寺里寺外的那些杂事...... 如果各位大和尚们真的将事情推到他手上,让他负责料理的话,净涪和尚也不会多说什么,也能完成得顺顺当当,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可要说欢喜,却是没有的。 他的态度寺里的各位师长似乎也看得清楚,所以就算寺里忙得上上下下都只是提着一口气在做事,也不曾真将太多的杂事交到净涪和尚手上。 其中犹以方丈师伯以及藏经阁里那几位大和尚为最。 这几位长者是真的,如果不是自己实在抽不出身来,他们都不会将卷宗往净涪和尚那里送。 后来就算是送,也是经过筛选了的。 其他的师兄弟或许知之不详,但他们这些跟随在掌事大和尚身边的随侍沙弥可是最清楚不过了,都是些抄经、刻经、描摹佛像一般的工作。 毕竟现下景浩界中各处人心动荡,灾难频发嘛,有一部出自修持有成的大和尚手笔的经文,护持人身,安定人心,不知能省去多少事情。 这些可都是不必与他人乃至是外人来回交流沟通,却又非常积攒功德的清净活计,非常的抢手难得。 座中这几个沙弥或有想到这里的,都不自觉地摇头叹息。 但这样的活计多被各位大和尚送到藏经阁,又被藏经阁的几位大和尚们分派到净涪和尚手上去了。 别说是藏经阁里的其他大和尚们,就连各堂各院的大和尚们都没能拿到几样这样的活计。可怜本来只待在寺里清清静静修行的各位大和尚们,那段时日几乎都没能留在妙音寺里,满界域的四处游走。 这样的事情,一直到净涪和尚正经领受菩萨戒之后,才有少少的改善,而到得普陀山法会的消息传出之后,净涪和尚甚至连那些活计都被催着放下了,只待在他自己的禅院里清静修行,以调整状态。 也是到得近两日,净涪和尚从普陀山法会归来,才重新将寺里的杂事捡起,帮忙减轻妙音寺上下的负担...... 一时扯得远了,但细说起来,净涪和尚还真是处理那些清净杂事较多,和人打交道的时候...... 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少的吧? 清源方丈不将净遇师兄带走,反让他留在净涪和尚身边,不也有这一层忧虑吗? 净涪和尚能将这许多事务一丝不错地分派下去,能让净遇师兄这般顺利地回来休息,实在是...... 太厉害了啊! 净遇沙弥自己低头想了想,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在旁边看着...... 觉得净涪师叔他只是对寺里各堂各院的职务责任了如指掌,对寺里的各位师叔伯也颇有一番自己的见解,但要说他清楚各位师兄弟...... 净遇沙弥摇摇头,却是未必。 这几位沙弥对视了一眼,都清楚净遇沙弥的意思。 也就是说,净涪和尚他其实只是将事情按职务、责任分派到各堂各院,请合适的师叔伯接手调度,不曾太在意最后到底由哪位师兄弟来负责? 净遇沙弥沉吟了一下,纠正道,净涪和尚并不是不在意最后到底由哪位师兄弟来负责做事。 这说法颇有歧义,若叫不了解的人听了去,只怕就认为净涪和尚没将他手上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净涪师兄......净遇沙弥一时不察,竟在不经意间差了辈分,连忙改了回来,净涪和尚他将事情分派下去的同时,还从戒律院中请来了一队师兄负责监察各位师兄弟的行事呢。 哪儿是不太在意了。 各位沙弥听得,也都是点头。 便连那位一时失言的沙弥,也早在回过神来的时候懊悔难言,这时候听得净遇沙弥来驳他,直接就道歉了,是我失言,是我失言,各位师兄弟原谅则个。 净遇沙弥仔细看了他脸色,见他是真的悔了,方才点头,将这件事揭过。 他叹了一声,道,虽我跟随在师父身边修行多年,但这遭也真是学到了。 各位沙弥连忙看了过来,就连刚刚从外间回来的一位沙弥静默听了一会,也都打点起了精神,仔细听净遇沙弥说话。 我寺里各院各堂都有其职责,也都有其所长,便是事情再多,只将其中脉络理顺,按着各处职责、各人所长地分派下去,遣人从中调和,再添一方监察,便几可无忧矣。 那最后回来的沙弥听得这话,沉默了许久,问净遇沙弥道,师兄可说的是净涪和尚? 净遇沙弥点头,便是他。 那沙弥便笑着抚掌,但怕传到外间去,还稍稍压了声音道,这是净涪和尚向来的理事方式咧。 各位沙弥有些惊,各自看了看。 净遇沙弥便问道,师弟这话,怎么说的? 那沙弥便答道,各位师兄弟且看净涪和尚这些年来的行事,除了他自家的修行事外,各种琐事可都是分派出去了? -- 第156页 当年净音师兄是接手这些事务的那个人,后来清笃师伯、清显师叔、清镇师叔不是接手事务的人?再往后来,我们寺里的各位师叔伯又有哪一个不是接手这些事务的人? 这里的各位沙弥听着都有些发愣。 佛子这个位置吧,大家都知道,说到这里,这沙弥的声音又更压低了几分,早先时候,净涪和尚也是我们妙音寺佛子的候选之一。 更甚至,在净涪和尚当年还是沙弥的时候,寺里的各位师叔伯更不是更属意净涪和尚的吗?后来净涪和尚越走越快,越走越高,他自己态度又格外鲜明,所以才由净音师兄接掌。 净音师兄不过是那个退...... 那沙弥像是越说越得意,但越听越觉得他说法不对的净遇沙弥却已经低喝一声,师弟! 那沙弥被震了一下,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愣愣地看着净遇沙弥。 这稍间里安静得近乎死寂。 净遇沙弥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定下自己的情绪,师弟说这个,到底是想说什么?! 净音师兄人品如何,行事如何,实力如何......净遇沙弥的目光团团看过簇拥着他的这几个沙弥,我们这几年下来,难道还看不清楚? 我妙音寺有这样一个佛子,你等还有什么不满? 今日这里的各位都是自家师兄弟,我便越矩问上一句,净遇沙弥垂落眼睑,声音有些冷淡,你们可曾有看见过其他各寺的当代佛子? 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净遇沙弥一一数过去,最后道,天静寺? 和他们这一代的佛子相比,我们妙音寺的净音师兄可曾差了?! 虽然这座中的各位年轻沙弥脸色俱都是讪讪,一时难以开口,但对于净遇沙弥的问题,他们各自心底也自有他们的答案。 净遇沙弥猛地抬起眼睑,看着这些沙弥的目光锐利且压迫,难道各位师兄弟还以为自己能胜过净音师兄不成? 这座中的年轻沙弥,有一个算一个,各各摇头不止。 净遇沙弥悄然放松了压迫,稍稍缓和一点语气,问道,那你们看着净音师兄......可是还有什么不足? 净遇沙弥虽是问的你们,但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是盯紧了早先那个对净涪、净音说长道短的年轻沙弥。 那沙弥自也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一咬牙,竟也抬起目光来直直看着净遇沙弥,半步不让。 师兄不必再问,我对净音师兄没有不满,平心而论,净音师兄就算是和天静寺历代佛子较量,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说道,但是,净涪师兄更好啊! 净遇沙弥一时语滞。 是,净音是不差了,但净涪确实更好啊。 净遇沙弥早知寺里各位师兄弟们对净音、净涪之间各有评判。 净涪走得太高太远,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不说,还很抽离,他们这些师兄弟从未曾对他有过什么不满,甚至极为仰慕。 但净音又不同。 净音行事也同样的滴水不漏,找不到差错,但他不像净涪那样远到遥不可及,强到只能让他们这些同辈师兄弟看见他远去且一直往更远处走的背影。 净音作为妙音寺当代佛子,掌理妙音寺中诸多杂事,难免会得罪人,惹人议论,他实力是强不假,但没真的强到远胜同侪...... 净遇沙弥其实知道,那些对净音佛子指指点点,说长道短的,其实还是妒忌。 妒忌净音能够成为妙音寺这一代的佛子,妒忌净音得寺里诸多大和尚认可,妒忌净音......与净涪来往密切,交情亲近。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都仰慕净涪和尚,都知道净涪和尚虽然平易近人,但其实很是抽离,靠近可以,亲近很难,所以看到佛子净音与净涪和尚亲近,被净涪和尚承认师兄,所以妒忌。 都是妙音寺中净字辈的弟子,都被净涪远远地抛在身后,为什么就只有净音!只有他!可以被净涪和尚承认师兄! 为什么!? 这样一点不隐晦的心思,净遇沙弥也没想当面道破。 毕竟点破了之后,情况要比现在还难收场。 大家都是师兄弟,还都是妙音寺各院各堂掌事大和尚身边的随侍沙弥以及记名弟子,往后只要修为不差,必定会成为妙音寺的中坚力量,前途可期。 净遇沙弥不想太得罪这些人,可也不想看见这样的隐患深埋在净音与妙音寺之间,时日长久之后,反成为长在妙音寺血肉中的砂砾,既磨痛了妙音寺,又损了这自家的师兄弟。 他默默吐了口气,但大家都看见了,净涪和尚更喜欢清清静静地修行,并不愿意当我妙音寺的佛子。 那年轻沙弥又是一阵语塞。 是,寺里真遇到了事情,必得交托到净涪和尚手上,让他负责处理,他也没甚推托,同样处理得稳妥周到。净遇沙弥又道,但能做到是能做到,喜欢不喜欢,就又是另外一件事。 -- 第157页 净遇沙弥看过稍间中的各位随侍沙弥,微微叹了一声后压低声音道,我们作为同辈的弟子,不能在修行上帮助净涪和尚,难道还不能在这些事情上替他分忧? 这声音低得几如蚁鸣,但落在各位随侍沙弥耳中,却响如惊雷。 净遇沙弥也不说话了,低头凑到唇边,喝下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 也恰在这时,净遇沙弥腰间一枚铭牌亮起一道微光。 微光悠悠晃晃,并不刺眼。 净遇沙弥眼角余光看见,连忙将杯盏里的茶水一口饮尽,随即将茶盏往案上一摞,抬袖又往嘴边抹过,快速从座中起,边走边道,净涪和尚在叫我,我且去了,各位师兄弟且自便。 他再不理会座中各位随侍沙弥的脸色,几步迈过门槛,往旁边的禅房正堂去了。 剩下的那几个随侍沙弥各各坐在位置上,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那位早先失言了的年轻沙弥。 那年轻沙弥倔是倔了点,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坏心。 听了净遇沙弥点了这一番之后,他自己低头想了想,哼哼了两声,却是自己往旁边去倒了一杯茶水慢慢喝。 有与他交好的年轻沙弥佯作自然地来到他身边坐下,视线在他脸上转了又转,见他并不生气,一时多眨了两下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半响后,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师弟,你怎么想的? 那年轻沙弥瞥了他一眼,怎么想的?还是那样想的! 先前他这师兄问他的时候,尚且压低了声音,他自己却不曾有过顾忌,只以平常的音调来回话。 净音师兄确实不错,担得起我妙音寺佛子的名号,可在我心里,我妙音寺真正的佛子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那师兄一噎。 年轻沙弥瞥了他一眼,目光也顺带扫过堂中其他虽然没看他们却实实在在竖起耳朵的一众年轻沙弥。 净遇师兄虽有点不客气,但他有一点说得没错,净涪和尚就喜欢清清静静地修行。 我旁的是做不了,但帮着寺里料理一些杂事还是可以的。 就像这次一样,明明净涪和尚才刚从普陀山法会上回来,想也知道他就直接闭关梳理自己所得才是,但他现在偏就坐在方丈禅房的正堂里,接过方丈师伯手上的事务,统协各方,为什么? 因为妙音寺里人手不足! 因为妙音寺杂事太多,非他帮着料理不可! 想到这点,年轻沙弥就有点恨。 如果他修为更强一点,能力再强一点,如果他们妙音寺这两代弟子中有更多修为强横、手段出众的和尚、比丘乃至沙弥,又何须劳动净涪和尚,要他分神、分心去处理这些他不喜欢的事务,还为此耽搁自己修行? 说到底,还是他们太差了! 那师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愣愣地看着自家师弟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爆发出来的光。 那年轻沙弥转头去看自家师兄,师兄,你还有什么事吗? 那师兄还没回过神来,听得自家师弟这么问,下意识地就摇了摇头。 他不过是见自家师弟被净遇师兄说了那么一顿,担心自家师弟脸面上过不去,这才凑过来问问而已,能有什么事? 那年轻沙弥见状,便对自家师兄道,师兄且便,我去忙了。 那师兄又拿眼去瞥年轻沙弥腰间挂着的铭牌,没看见铭牌上亮起的微光。 自家师父......没叫他啊?忙什么? 都没来得及细问,他那目光就在收回的那一刹注意到了自家师弟抹在随身褡裢上的手。 那手上捧着的......是一部佛经? 师兄忍不住用手去揉揉眼睛,再去细看,才确定自己真没看错。 他家师弟真就在这个当口捧出了一部佛经来,而且看那厚薄,不,看那典册的封面,还是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师弟特意向师父求得的,出自净涪和尚之手的,非常珍重宝贝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师兄都被惊了一下。 要知道,他们师兄弟向来甚是亲近,他也算是很了解他这位师弟了。 他家这师弟自得了这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后,是真的很宝贝它。每次翻阅,必定先净手、净身、净神,然后在佛前结跏趺坐,好生一番敬请,然后才开始翻越经典。 每次都是这样,没一次破例的。 偏偏自家师弟还不是一个人,如同他这般尊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他们这一代的师兄弟中多得是。 他见多了,却不好多说什么。 可现在他看见了什么?自家这师弟刚刚才喝过茶水,没去洗过手,没去佛龛前坐着,竟就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请出来了? 那年轻沙弥也不在乎自家师兄是个什么想法。他小心地捧着那部不算厚的经典,默默闭目了一阵,诚心默诵过净口业真言、净三业真言、安土地真言、普供养真言...... 一阵套仪轨完整做下来之后,他方才翻开封面,认真其中经文。 那师兄在旁边见得,识趣地安静在一旁坐着,不曾打扰到他。 不过在他起身去取来茶水之前,这师兄目光轻抬,一一迎上各位随侍沙弥的小眼神,然后笑笑,合掌团团一礼。 -- 第158页 被抓到没被抓到的各位随侍沙弥也都无声一笑,同时合掌回礼。 这件事便就这样被默默地翻过去了。 等那年轻沙弥看完一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默默体悟过半响,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这稍间里的随侍沙弥都已经换过一轮了,但他家师兄还在旁边闭目静坐,不知是入定还是在休歇。 不过等到这年轻沙弥望过去的时候,他那师兄却也及时睁开眼睛来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年轻沙弥凑过头去,压低声音道,这次的事,谢谢师兄。 他其实也是知道的,他家师兄刚才凑过来问他,其实是在借着问他的问题帮着他跟方才那各位师兄弟解释呢。 那师兄就笑了,什么大事,值当你来道谢。好好修行吧,莫要想太多。 那年轻沙弥低低应了一声,嗯。 如这一对师兄弟所猜想的那般,都还没等到他看完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呢,这里头的事情就已经传到了净音那里。 净涪耳边倒还是清净。 不过这里头也没什么猫腻,不过是大家都知道净涪的性格,不想将这些事情翻到净涪面前,也基本凑不到净涪面前去而已。只有净音那里,有意无意的,总会有人赶着将事情漏到净音面前。 然而净音听得,却只是笑了笑,是吗?还有这样的事情? 他叹了一声,低垂眉眼道,看来......是我还做得不够啊。 那通风的沙弥有些不服气。不单单是他,就连跟在净音身侧的两个沙弥脸色也很有些不喜。 但他们比那来通风的沙弥在净音身边待得更久,也更了解这位妙音寺佛子,是以谁都没做声,就安安静静地跟在净音身后走。 他们这会儿并不在天静寺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暂住的禅房,与清源方丈一同待客。 这倒也不是有什么缘故,而是因为他们领了清源方丈法旨,去往各处禅院请同样暂时入住妙音寺的各寺方丈、主持前去与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一叙。 现下他们就在去妙潭寺方丈暂居禅院的路上。 不过是走着走着的时候,见到那年轻沙弥,三言两句之下,就说到了这件事而已。 其实他们还是有要事在身。 师兄说的什么话?明明是寺里的那些师兄弟...... 还没等他说完,净音就先截去了话头,其实,还真是我们做得不够。 那沙弥一时也闭嘴了。 他也很崇敬净涪和尚,但他还是对那些风言风语的师兄弟们不满。 他们知道个什么? 眼红净音师兄现下的地位,又可曾见过净音师兄为了他们妙音寺做了多少? 眼红净音师兄得净涪和尚亲近,又何曾细看过净音师兄对净涪和尚的关照和细心? 一个个只知道眼红! 难道他们不知道就妙音寺现下的处境和状况,佛子的位置有多熬人?没那个手段的人坐上来只会让情况更糟糕好不好! 他们净音师兄已经拼尽了全力,为什么还有人这样想他?!这样说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里头就没有人家净涪和尚的事,根本上其实还是那起子人自己心中有杂念,贪欲作祟乱了心! 自己被乱了心,偏还要扯净涪和尚的大旗,什么人啊! 既没良心又贪心,要他当面,必得再多骂两声! 净遇师兄还是太过宽和了。 净音其实说的是真话,只是不知道这话传了出去,又有多少人会真的信。 净音笑了一下,将这件事抛开,行了,你且去吧。其他人送到这边的事也莫要怠慢了。早点将事情做完,也好让净涪和尚早点回去闭关。 那小沙弥想到坐在方丈禅房正堂里的净涪和尚,也很有些心疼,便即对净音合掌一礼,沿着小路往另一侧去了。 净音看着那沙弥离开,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便领着人往更远处的禅院行去。 那两个跟随在净音身侧的沙弥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侥幸。 果然,没插话是对的。 别看方才那师弟来替净音师兄报信,但其实压根没在净音师兄这里落得什么好处,连半点好印象都没有。 完完全全的弄巧成拙。 净音师兄虽然担了妙音寺佛子的重责,但要说多喜欢这些事却也没有。他只是不如净涪和尚更喜清净而已。 净音只眼角余光轻瞥,就猜到这两个师弟心里的想法,不过也没多管,只稳步前行。到得近了,他也不叫人,自己亲自来到院门边上,抬手敲了敲门。 院门很快就开了。 也不是旁人,正是妙音寺这里安置跟这些来客的随侍沙弥。 当然,妙音寺只在这些方丈、主持身侧放了两个人,不曾想过借他们的手打探什么,只是希望这些方丈、主持在他们妙音寺这里的日子能便利些而已。 见得净音领着人过来,那开门的沙弥连忙合掌,净音师兄。 净音回了一礼,问道,清遥师叔现下可有闲暇? 净音口中的清遥,正是妙潭寺方丈清遥大和尚。 那沙弥一边迎净音入内,一边答道,清遥师伯正在内间休息,净音师兄有事?我请人与你通报一声吧。 -- 第159页 然则根本不需要有人特意去通报,清遥大和尚就领了人从禅房中走出,见到净音,并不意外,只笑着问道,清源师兄是有什么事吗? 净音快步走近,合掌躬身,端端正正向清遥大和尚拜了一拜。 虽说妙潭寺与妙音寺向来交好,但那是在妙音寺正式独立之前,现在的话,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更何况还有个冥府,有个祖师迦叶。 别的人也自罢了,净音却是知道迦叶尊者的。毕竟是妙音寺的当代佛子,早在清源大和尚带净音去迎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之前,他就已经被清源方丈领着,在佛龛前向阿难尊者祈请,点燃了属于他自己的那盏心灯。 清遥方丈心中一动,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笑着点头,受了净音这一礼,然后又回了净音半礼。 方丈师伯遣我来看看各位师叔的情况,净音解释了一句,方才问道,不知清遥师叔这边如何? 清遥方丈答道,处处甚是妥当,多谢清源师兄和师侄劳心了。 净音推辞了一句,才又说道,天静寺的清见师伯和恒真僧人已经到了,方丈师伯让我来请清遥师叔前去一叙,不知道清遥师叔现下可方便? 清遥方丈心中的异样更浓。 他不免细细打量了净音几眼,但也没从净音脸上看出些什么。 心下赞了一声,清遥方丈也不多说什么,直接点头道,自然方便,师侄请带路。 都是修行中人,不过是赶了些路,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还是尽快去见清见、清源等人来得妥当。 净音合掌又是一礼,领着清遥方丈就往回走。 送了清遥方丈过去之后,净音又接连往妙定寺方丈、妙安寺方丈、妙空寺方丈、妙理寺方丈暂居的禅院走了一趟,亲领了各位方丈去见清见主持、恒真僧人和清源方丈。 这般一通忙碌之后,净音又亲自回自家的方丈禅房正堂去找净涪。 净涪才刚将一堆已经批复的卷宗交给净遇沙弥,就见到跨过门槛的净音,他只吩咐了净遇沙弥一声,便起身来迎净音。 师兄,你怎么来了? 净音见净涪迎了上来,先就站定了,与净涪合掌一礼。 净涪回得一礼,才听见净音道,各寺的方丈、主持都在一处回合了,清源师伯叫我来请你过去。 净涪全然不觉得意外,他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他说完,回头又交代了净遇沙弥一声,这些卷宗都分派下去吧,且让戒律院的弟子多注意一些,莫要让人错了哪里。 净遇沙弥点头应是。 净涪这才跟着净音走了。 净遇沙弥就站在原地,看着净涪和净音相携远去的背影。 若放在往常时候,净遇沙弥既得了净涪交代,必不会在这里傻站,一定要去往各处,将手里抱着的那堆卷宗按净涪吩咐分派到各院各堂负责的弟子手里才是。 但现下,他却是稳稳地站着,仔细观察净涪与净音之间的一言一动。 尤其是净音。 净遇沙弥也是灵醒的人,自然知晓早先稍间里的那点事必然已经过了净音的耳目,但他这下仔细留意着,却也没发现净音对净涪的态度有什么变化。 仍然是往日一般的亲近与平和,还带着隐隐的包容。 实打实的师兄对自家亲近师弟的做派。 而净涪也似乎不曾发现什么不同。 净遇沙弥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小小地笑了。 他目光扫过左右,发现留心着这一对师兄弟的并不只有他,还有两个同样站在自家师父身前等待着吩咐的随侍沙弥,甚至包括许多个稳坐在蒲团上的大和尚们。 净遇沙弥目光一凝,细致地观察过各位大和尚面上的神色。 更多的,他看不出来,但他确确实实看见了各位大和尚脸上显出的满意与愉悦。 净遇沙弥脸上的笑容就又更扩大了一点。 这才对嘛。 净音与净涪这两个,一个是妙音寺的佛子,一个是妙音寺当前的领路人,他们两人都是妙音寺当前乃至是未来千多年真正的支柱人物。 他们两个亲近不好,非得闹个不和才行吗?他们不和,对妙音寺有什么好处?对他们这些师兄弟又能有什么好处? 外头已经乱得很了,寺里还是安安生生的好。大家好好地修行,好好地生活,日后总能多往前走出几步的。 净遇沙弥又看了看那两个随侍沙弥,自己抱着怀里沉沉的卷宗,加快脚步也往禅房外去了。 他那脚步还挺欢快的呢! 净涪全不在意后头的那片小小的涟漪,便连净音,走出方丈禅房之后根本就没回头多看一眼。 边走,净涪边问净音,师兄可曾知道了? 净音知道净涪问的是什么。 他便点点头,取出安置在随身褡裢里的心灯擎在手上给净涪看,知道了。 净涪笑了,他点头,我就知道,方丈师伯一定不会瞒着师兄。 净音也笑,他还跟净涪做了一个颇为得意的表情,当然,你师兄我是谁?我可是妙音寺当代的佛子啊!便是瞒了谁,也不会瞒我吧。 -- 第160页 净涪脸上的笑慢慢地敛了。 抱歉,师兄。 虽然没有人在他面前说些什么,这妙音寺里凡是他走过的地方也都是一片和乐,未见纷争,但净涪从天魔宗里走出,怎么会真的就信了这一片天地静好? 不过是所有的争论都未曾在他眼前显露而已。 净音脚步不停,此刻听见净涪这么与他道歉,便偏了头侧着眼看他,这有你什么事? 他定定地看过净涪,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般惊问他,你!你说,是不是你在暗地里做了些什么? 净涪木着脸看他。 净音却是完全不在意净涪的脸色,他还是拿出乡村里唱大戏那些人的腔调,来问净涪,你终于要改主意了吗? 他脸色惊喜,唱了一声佛号,作势就要褪下手腕上那串代表着妙音寺当代佛子的佛珠,来来来,给你。以后你就是妙音寺的佛子了! 净涪唤了一声,师兄! 净音见得净涪脸色,方才收了那做派,端正了脸色。 也幸好这次来请净涪,净音身边没带人,而且他们刚刚才走出方丈禅房不远,路上都没什么人,自然也就没有谁看见了净音的这一出大戏。 咳,我说笑的,净音来跟净涪讨饶,师弟莫恼。 净涪脸上没见什么恼色,只是和往常时候一般的平静,但这平静看得净音自己有一点点的心慌。 当然,只是一点点。 师弟啊,他叹息着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从我决定接任这一串佛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想到了今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久伴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久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大榕树下有蚂蚁 20瓶;可否填坑? 1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他对着净涪扬起了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此时天边日光正灿烂,映得这串佛珠也散出了耀眼的光芒。然而,比起这片光彩更加夺目的,还是净音眼底闪着的微光。 净涪静静地站在原地。 在净涪眼里,净音眼底的微光比此刻映入他眼底的所有光芒都要明华,而同样的,在净音的眼里,净涪那平静的眸光更晶莹得如同无价的琥珀。 净音忽然又叹了一声。 师弟,虽然你还认我是你师兄,但你真的是镇压一代甚至千秋万载的人物。我不如你,很多很多人都不如你。 净音用最平静的语气阐述一个事实。 你知道有多少人仰慕着你么?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忽然眨了眨眼睛,带着笑意逗趣一样地问净涪。 净涪只是看着他。 净音脸皮僵硬地跳动了两下,甚是败兴,师弟啊,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魔身静静地待在识海世界里,完全没想要出来跟净音玩的意思,故而唯有佛身掌控了肉身,不为所动地听着。 净音见逗不了净涪,又见净涪只在这里站在,半天愣是没有往前走两步,然而那边清源方丈还陪着一群主持、方丈在等他们,只能自己扯了净涪的袖角,带着净涪往前去。 净涪倒也没坚持,被净音往前一带,他也就自己走了。 净音知晓方才那是净涪的小小抗议,现在刚将净涪安抚下来,也不想再招惹了净涪,便开始正经地跟净涪说话。 师弟啊,你知道,这寺里的每一位师兄弟几乎都敬慕着你,他们很想与你亲近,多走动走动甚至仅仅只是在你面前露露面都是可以的,但你这性子...... 所以也没谁敢平白无故地打扰了你。 净涪佛身看他一眼,忽然问他,他们就为难你了? 净音摇头,这倒没有的。 毕竟他是比丘,还是妙音寺的当代佛子,那些师兄弟又没什么坏心眼,如何就真的会为难了他? 所以就是些风言风语? 净音倒不瞒净涪,是有些不服,但我想,再往后过些日子,他们会服气的。 净音可不是那种唾面自干的性子,他只是太忙,没时间去调服那些师兄弟,且看着吧,等到他能抽出空闲来,那些师兄弟就没这个清闲的心情了。 净涪仔细看了净音一眼,点点头。 但他看着眼前的净音,忽然又想到了白凌和谢景瑜那两人。 他们......大概没什么大事吧? 净涪只是想一想,便将这件事丢开了。 以白凌和谢景瑜那两人的心性与手段,大概就是遇到些许刁难,也已经被解决了吧。 再说,既然他们没有将这件事拿到他面前来,那这件事在他们面前就是不值一提,既如此,他又何须在意? 净音就算相对于旁人而言比较了解净涪,也不能摸清净涪的心思。不过这一刻他见净涪沉默,又联系了一下他们方才的谈话,心思转念间,竟也想到了净涪的那两个记名弟子。 不对,包括皇甫明棂,现在是三个了。 -- 第161页 所以此刻他就问净涪,师弟是想起了你的那几个弟子? 作为净涪的师兄,又知净涪此前少能抽出时间去关注他的这三个记名弟子,所以哪怕自己也很是忙碌,一直被卷宗围堵,净音还是分出了三分心思关注白凌那三人的。 净涪没甚表示。 净音却是笑着道,他们三个你倒不用多操心,他们这段日子忙是忙了点,但没受到多少为难。 而且因为净涪的原因,他们三个还多受寺中各位师兄弟照看,和他在那些师兄弟中的待遇简直截然相反。 他们的小日子过得可比你师兄我舒坦多了。 净涪就笑了一下,多谢师兄费心了。 净音摆摆手,这可不干我的事。 净音不想邀功,所以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师弟啊,我是妙音寺的佛子。指引我妙音寺前行方向的是你,但真正领着他们往那方向迈进的,却还是我。 净涪走得太快,妙音寺的一众师兄弟们却不是净涪,他们要往前,要紧紧跟随着净涪的方向,那就得一步步稳稳地走,不能急,不能赶,净涪不可能留下来等他们,所以还需要有一个人作为承接。 而这个人,妙音寺选定了他。 净涪又抬眼去看净音,定定看了他一阵后,净涪没说什么,只问他道,师兄,接下这串佛珠到如今,你可有后悔过? 净音笑了一下,不。 二月微暖但灿烂的阳光下,净音一字一字答得坚定,我很欢喜。 欢喜! 净涪的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 他不禁拿眼前的这个净音去和许多年前他记忆中的那个妙音寺乃至整个佛门的佛子比了一比,但等他反应过来之后,他就停止了这种完全没有意义的比较。 是的,没有意义。 不论前世如何,今生已经不同了。 他不仅仅只是魔门的那个天圣魔君,净音当然也不是那个佛门佛子。哦,或许甚至连左天行都已经不是道门的那个左天行。 然而这样的杂念只是一闪而过,在净音亲口与净涪说道出他的心情的时候,净涪佛身心神一动,只觉得眼前一点微光亮起又暗淡下去。 欢喜行...... 还得继续积蓄才能满足这一境界的修行。 净涪的心思转得很快,才几个呼吸间,便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此刻他也对净音点头,既然师兄觉得欢喜便可,只是师兄你大概还需要更努力啊。 净音自然笑着点头。 净涪却是忽然问他,师兄你现在是妙音寺的佛子了,那么,你想当景浩界整个佛门的佛子吗? 净音表情僵了一下,震惊地打量净涪。 净涪转眼回望他。 净音看了他半响,才不敢置信地指责净涪,师弟,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看得起我啊师弟?你是觉得你师兄我的日子过得太愉快了吗? 景浩界整个佛门的佛子?我现在只担着我们妙音寺佛子的位置都已经忙得好几个月喘不过一口气来了,若真的做了景浩界整个佛门的佛子,我还不如直接去西天见我佛算了我! 净涪见他都要跳起来了,不由得扬了扬眉毛。 佛身他这表情,倒有几分魔身时候的模样。 不啊,我只是觉得师兄有大能,能者多劳而已。 净音哀叹一声,那请师弟放过我。你师兄我只是一个小比丘而已,身体单薄,实在挑不起这个重担啊。 妙音寺佛子的位置,净音咬咬牙挑起也就挑起了。到底妙音寺里的各位大和尚都是看着他修行成长的师叔伯,对他向来多有包容,妙音寺里的各位师兄弟是有一部分对他有点不太满意,也隐隐有点嫉妒他的意味,可也只是在口头上泄泄火气而已,真的着落到了实处,也不会吝惜那一点力气。可要换了景浩界整个佛门? 净音只是这样简单地想一想,都觉得头疼到爆炸。 说真的,就目前景浩界佛门的形势,佛门佛子这个位置,除了净涪之外,就没有谁能坐得稳当的! 如果真是净涪来接任这个位置,甭管佛门七寺上下都是个什么心思,绝没有一个人敢拒绝净涪的令旨。但倘若是换了个人,不管这个人是出自哪一座寺庙,都别想叫人心服口服。 数遍整个景浩界佛门弟子,也只有一个净涪了。 但偏偏,净涪他压根就不想接任任何佛子之位啊! 净涪欣赏了净音的苦脸好一阵之后,方才笑了,师兄放心,这件差事找不到你的。 净音猛地将所有杂念抛开,看向净涪,问道,师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这会儿也猜到一点了,但如果能够得到净涪的肯定,他也更心安不是。不然,如果真的要从七大法脉中挑一个弟子来坐这个位置的话,他还真很有可能是那个被挑中的倒霉蛋。 这不是说笑,是真的很有可能。 要知道,佛门各法脉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天静寺镇压,如今好不容易见到独立的曙光,而且也有妙音寺真正独立于天静寺之外,连带其他五寺法脉也从名义上脱离了天静寺,哪怕六分寺之间各有分歧,非是一家,但为了维持分寺独立的稳定,六寺不会答应让佛门佛子的位置重新落到天静寺佛子手里的。 -- 第162页 而既然这佛门佛子不能是天静寺佛子,那这位置的人选就要从其他六寺佛子中里挑。 妙音、妙潭、妙理六分寺中,以寺庙实力而言,此世当数妙音寺为第一。以佛寺佛子而言,不论是修为还是境界甚至是威望,净音这个妙音寺佛子要认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 更别说,如果一定要挑一个佛门佛子来,那这个佛子必得从各方面压天静寺佛子一头,不然天静寺那边绝对不会同意的。 故而数来数去,除了净涪之外,还真就只有他净音一个合适。 寺里的各位师叔伯连净涪不当寺里的佛子都包容了,又怎么会勉强他去做什么佛门佛子?所以最后顶缸的,怕还得是他这个倒霉催的货。 净涪见净音果真头疼,便不卖关子,只道,师兄啊,你看看现今我们佛门的情况,哪个法脉愿意自家弟子头顶上再压着一个人? 净音仔细想了想,还真是。 净涪就又道,天静寺那边大概知道自己如果有这个想法,我们这边六法脉绝对不会如愿,逼急了,反而还会让六法脉合力推师兄你上去。而新立的六法脉...... 除了我们妙音寺之外,又有哪一支法脉够资格将自家的弟子推上去稳稳地坐着的? 净音喃喃道,所以...... 净涪就笑,替他将话说完,所以只要我们妙音寺自己提议且坚持,将这一代佛门佛子的位置空出,其他六寺必定顺水推舟,不会有太多的异议。 净音眼中光芒大亮,他叫净涪,师弟...... 如果想要做到这一点,关键还是在妙音寺这边,在于妙音寺的那些师叔伯们。 而要说服他们家的那些师叔伯们,单靠他一个人还是有点不够分量,如果再算上师弟的话...... 那才是叫万无一失! 净涪想了一下,点点头,师兄你且去与方丈师伯说一说,若是方丈师伯不同意,我且再去见师伯也是可以的。 净音当场就笑开了。 就这样说定了啊!师弟,到时候你可别躲。 净涪认真想了想,思考自己什么时候是答应了人又在紧要关头躲开了去的。 净音见净涪表情隐隐有几分难看,便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 净涪摇摇头,不多在意了。 这师兄弟两人说话间,脚步却也不曾慢,这会儿已经远远地看见那处安排给天静寺主持暂住的禅院了。 净涪与净音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一个个一边往前走,一边调整自己此刻的状态,以免自己在这些来客面前失态。 要知道,正堂里面坐着的大和尚们可都是各寺的主持和方丈,便有一个不是,那也是恒真僧人,是他们景浩界佛门二祖的转世法身。而除了这些大和尚们,剩下的不论修为如何,都是各寺的佛子。 那些都是同辈师兄弟,年岁相当,身份相当,相比起那些个方丈、主持们,净音更不想在他们面前丢脸。 这两人来得近了,都还未曾抬手敲门,就有人来给开门了。 那是一个比丘,面相也很熟悉。 但这个比丘不是他们妙音寺的弟子,他是天静寺的佛子净栋。 净栋拉开了门扉,见净涪与净音两人,面上不见讶异,但他目光在净涪身上停了停后,合掌与他们两人一礼,里面请。 比起净涪和净音而言,净栋此刻的姿态竟更像是主人。 净音微微一眯眼睛,合掌与净栋回礼后,也很不客气地问,净栋师兄,其他人可都已经到齐了? 净涪回过礼后却是不曾言语,只看着净音与净栋对上。 对于净音这更像是问自己座下师弟一样的态度,净栋也不曾生气,只是点头,平静中隐着锋芒道,各位师叔都到了,就只差你们。 净音笑了一下,各位师叔伯都到了?那可真是我等慢了!没让各位师叔伯等太久吧? 是我们慢了吗?怕是你们太急了吧。 对于净音提出的这点,也确实是真相,净栋不好多做粉饰,只能一时静默。 幸而在两人这番来回中,禅房的正堂也到了。 看着那大敞的门户,净栋和净音同时放慢脚步,甚至稍稍往侧旁一让,给净涪让出一条直通那大门的路来。 净音与净栋同时对视一眼。 净涪只是笑笑,分别往净音、净栋两人点点头,真就穿过净栋与净音中间的那条路,当先跨过门槛。 这禅房的正堂里,明明是一个个蒲团,却界限明晰地划分了两边。 一边在东侧,这东侧的蒲团分了两列,每列七个蒲团,前排依次坐了七人。但有趣的是,前排最左一端坐的是恒真僧人。天静寺的清见主持坐在他右侧,更往右侧的地方则依次坐着妙潭寺、妙理寺等五分寺的五位方丈。 后排里也已经坐满了年轻的比丘与沙弥,却正是各寺的佛子。但清见方丈身后的蒲团空着,想也知道那该是净栋的位置。而恒真僧人背后坐的却不是什么佛子,而是跟随他身边最久的一位凡俗僧人。 另一边自然是在西侧。比起东侧那满满当当的十来个蒲团来说,西侧那边却仅有三个,且还有两个蒲团是空着的。 这样悬殊的数量对比,使得妙音寺在这蒲团楚河汉界划分出来的对垒中显得异常的可怜。 -- 第163页 但即便此刻只清源方丈一人稳坐蒲团,独对对面一十三人,也不见他如何紧张,反而是气息稳固坚硬得仿佛顽石。 净涪只往堂中扫了一眼,便自收回目光。但他却是先与清源方丈合掌拜了一拜,口中称道,方丈。 较之往常而言,这回倒是省了师伯的称谓。 座中各位大和尚乃至是佛子、凡僧,哪怕不曾知晓这一点,也从净涪的姿态中见到了强硬。 这些人或是心中一突,或是有些安稳。但不论如何,他们在净涪这位年轻和尚身上瞥过的目光都更添了几分慎重。 清源方丈这方才缓缓睁开双眼,见得净涪,也是站起身来神态端庄地回了一礼,净涪和尚来了,坐吧。 净涪点点头,却没真的就此入座,而是转了方向,与那一列安坐的诸位大和尚合掌一礼,净涪见过各位。 便连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这一刻也不把持身份,纷纷站起与净涪回礼。 见过净涪和尚。 贫僧见过净涪和尚。 这些主持与方丈跟净涪回礼的时候,那些佛子也没在蒲团上安坐,各个与净涪合掌见礼。 如此一番礼见之后,净涪在清源方丈身侧入座。 毕竟清源方丈这一侧只摆了三个蒲团,净涪这一坐,可就正正坐在了清源方丈这一列的正中央。 而这个位置,却也正是对面那些主持、方丈的目光聚焦所在。 净涪稳稳地坐定,面色平静,气息也未曾有分毫浮动。 净音在心下笑了笑,面上却也是一派端重地与清源方丈及对面的那些来客见礼,然后才在最后空出的那个蒲团上坐定。 待到各个安坐之后,整个禅房正堂中的气氛霎时就开始凝重起来。 清源方丈作为妙音寺的当代方丈,当之无愧的主人,总不能放任这气氛乃至静默如此延续下去,便先开口道,此间事多,大家都是分身乏术,我也不多说什么闲话了。你们的来意我自知晓,各位便先看一看这一份资料吧。 他说完,便对净音点点头。 净音从蒲团上站起的同时,手掌只是轻飘飘地在他自己的随身褡裢抹过,便多了几分卷宗。 他捧着这些卷宗走过去,躬身将卷宗自恒真僧人开始,一份份交到这些大和尚面前。 这些卷宗都是妙音寺收到他们的拜帖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的。当然,净音也只送到各位大和尚面前,那些佛子是没有的。 但妙音寺这边也相信,待到这些大和尚看过卷宗之后,那些佛子自然也能得这一份卷宗翻一翻。 自恒真僧人始,每一个拿到卷宗的人都立即翻开卷宗细看。 越看,他们的脸色就越是沉重。 毕竟这份卷宗上没有其他,只简单地说明了一下目前景浩界的生死轮回问题而已。 净涪闭目在蒲团上静坐。 他能察觉得到,对面的那些主持、方丈包括恒真僧人在内,在细看卷宗上资料的同时,也各以神通观看景浩界,探查景浩界生死轮回的现状。 魔身这会儿倒是活跃了起来。 他在识海世界里睁眼往对面看,边看边冷哼。 虽然他没明说,但佛身却也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个大和尚都是各寺的主持、方丈,各有自己寺庙里的要务需要料理,但却一一往妙音寺送拜帖,还在得到回帖之后迅速赶到妙音寺,分明就是早早得到了风声,甚至也已经使用神通确认过景浩界的生死轮回状况,现在当着他们妙音寺的面,却又这般作态,是要掩饰些什么? 能掩饰得了吗? 不过依佛身的意思,当着妙音寺方丈清源大和尚的面,不论这些大和尚在背后做了多少功课,这些表面上的工夫还是得做一做。 到底大家都是要脸皮的。 魔身心里自然也是很清楚,不过就是借这这个机会说上一两句而已。 这各位大和尚知晓清源方丈乃至妙音寺上下都已有所觉,所以他们只是走一个流程,很快就各个将手上的卷宗往背后的自家弟子手上递去。 妙潭寺的方丈先将卷宗塞过去,然后就立即回头问清源方丈,清源师兄,关于这件事,你们妙音寺是打算怎么个章程? 其他各寺的大和尚尤其是天静寺的清见主持都往妙潭寺方丈清遥大和尚看过去,目光沉沉。 果然不愧是多年与妙音寺交好的妙潭寺啊,真会为妙音寺递梯子。 但清遥大和尚都已经开口了,其他各位大和尚纵有意见,一时也只能先憋着。 清遥大和尚既问,清源方丈也一派自然地答道,关于这一点,我等确实有个计划,各位且再看。 这话说完,清源方丈便就对净音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半仙儿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净音此时还不曾归座,只在一旁垂手静立,等待着清源方丈的吩咐。现下得了事宜,更不曾怠慢,又自他的随身褡裢里摸出几份卷宗,再一一分发到坐在前列的那七个大和尚手中。 -- 第164页 那七份卷宗几乎是一落到那些主持、方丈手里,就被人打开来,一目十行地扫过。 幸而这些个大和尚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能按捺得住自己,没有从净音手上抢过卷宗。 净音将卷宗分发完毕后,便自回到自己的蒲团上坐下。 他归座的时候,净涪目光微微一侧,与他交换了一个视线。 净音坐定之后,又抬眼往前方望去,正正看见这些个大和尚拿了卷宗细看的模样。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净音已经找不到那些大和尚从他手上接过卷宗那刹那的急切了。他们一个个目光黏着在卷宗上,似乎要连那文字的每一笔一划都研究个仔细明白防擦心安。 清源方丈理解他们的心情,这会儿也不催促,只静默地坐在蒲团上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也是到得这个时候,才有大和尚将目光从卷宗的最末处拔起,却不是将卷宗重新收拢起来递给后头的自家弟子,而是又一次挪到了卷宗的开头处。 竟是从头再看起来。 清源方丈不愿再等了,于是便轻咳一声,张口去问各位主持和方丈,各位师兄弟,卷宗你们可都看完了? 看完是看完了,多的甚至都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因为这卷宗里头包含的丰富内容,各位大和尚们其实还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好让他们能够细细权衡清楚其中的利弊。 不过清源方丈都已经开口来问了,作为来访的客人,他们也不好摆姿态。只是...... 论理,不该由他们来出头。 妙潭寺、妙理寺、妙定寺等五分寺的方丈各各目光碰撞,又默契地偏头,往最左侧的那两个位置瞥去。 那里,坐着天静寺的主持清见大和尚和恒真僧人。 恒真僧人只是摩挲着手里的卷宗,不曾答话,却也往清见主持的方向看了过去。 清见主持沉吟了一下,先往左右两侧点了点头,又迎上清源方丈的目光,生死轮回上的问题威胁到整个景浩界,甚至隐隐牵连诸天寰宇中的大地府。这个方案,真的可以解决我景浩界的问题? 清源方丈只道,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清见主持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定定看了清源方丈一眼之后便转向净涪。 卷宗之上明确表示了,发现景浩界生死轮回出现问题的是净涪,初步拟定计划的是净涪,祭礼问天的也是净涪,将这初步拟定的计划呈到地藏尊者眼前的还是净涪...... 净涪和尚,你确定这样做真的没有问题? 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光明正大地落到了净涪的身上。 此时还没有看到卷宗的各寺佛子眼里多少有些疑惑,显见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清见主持会特地问净涪这样一个问题。但坐在最前列的那些方丈们却都是再明白不过了的,此刻看着净涪的眼睛里多有感慨。 但哪怕是坐在净涪身侧的净音,也可以察觉到隐在那感慨之后的晦涩心绪。 仅仅作为旁观者的净音都有这般的认知,更何况是位于浪潮中央的净涪。 魔身在识海世界里睁开眼睛,面上浮起几丝虚淡笑意,呦,清见主持这话问得,可真是厉害啊...... 净涪佛身半点不动,直直迎上清见主持的目光,面上一派坦然的平静,我不能保证这个方案完全没有问题。但对于现下的景浩界来说,我觉得这样的方案合适。 清见主持沉默了下来。 就坐在清见主持侧旁的恒真僧人忽然问道,净涪和尚这拟定的小地府......要如何跟大地府接洽? 坐在一排大和尚后头的各寺佛子们更是满心不解,全然不知道清见主持与恒真僧人是在和净涪说些什么,只能竖着耳朵听着,希冀能够听到几个关键,好为他们理顺此事的脉络。 幸而这时候恒真僧人似乎已经对手中的卷宗没有兴趣了,问过净涪之后,就将他自己手上摊开的卷宗一拢,又随手往身后一递。 他后头坐着的弟子眼角余光瞥见,连忙将早先的一份卷宗放到一侧,双手来接这份卷宗。 拿到卷宗之后,他当即打开卷宗来翻看。 虽只是匆匆一眼看过,他也已经快速从那卷宗中找到小地府这三个字。这凡僧当即提点精神,细眼看去。 妙音寺很有诚意,所有他们能解释的问题,基本都能在卷宗上找到详细的答案。 而恒真僧人拿来问净涪和尚的小地府,凡僧也很快找到了相关的介绍。 所谓的小地府,原来是妙音寺为了解决景浩界混乱的生死轮回问题而开辟的一处小灵境。 这处小灵境拟定在景浩界暗土界域中,目的是接引诸天寰宇中的地府之力,借助地府中的诸位大神神力梳理景浩界生死轮回,重整生死秩序,协调景浩界与诸天寰宇世界的生死呼应,重整众生命理。 因这方灵境须得与诸天寰宇中的地府接洽,方才暂且将这方灵境拟名为小地府。 对于恒真僧人的问题,净涪似乎早有腹案,如今被问到,却是丝毫不怯,很快就答话道,我已在普陀山上面见过地藏尊者,尊者指点,可将这份卷宗送到地府诸位阎王案前。 那凡僧竖耳听过净涪答案,目光却也不停地在卷宗上扫荡,去找更详细的答案。 -- 第165页 毕竟卷宗上都有详细说法,恒真师父已经看过了卷宗,净涪自然知晓恒真师父他不是想要卷宗上的答案,是以相对而言,他的答案只是对卷宗的一个补充。然而,他可不是。 他还没有看完卷宗呢。 凡僧很快就找到了妙音寺或者说净涪和尚提出的解决办法。 在景浩界暗土界域中开辟小灵境,于灵境中建设地狱诸境、地府阎王等各个神祗宫殿,在宫殿里供奉诸位神祗。 再安排人手观想神祗法身,或以愿力、或以修为借来神祗法力,接引生魂死灵,协调诸天寰宇中生死轮回法则往景浩界自发投送过来的灵光,疏导滞留在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那些生不生死不死的魂灵...... 凡僧只是看过一遍,便即在心里连连点头。 要知道,目前景浩界生死轮回的情况是真的很混乱。因为景浩界被重塑过一遍,当年重塑世界时候死去的万千生灵被法阵拘禁在景浩界的暗土界域里,去不得大地府往生,只能等待时间流转到自己出生的那一刻,又或者,填充去那些已经不知投胎了多久的生灵。 偏偏景浩界世界还是诸天寰宇中的一个小千世界,每有人降生,诸天寰宇的生死法则便会生出感应,指引灵光通过诸天寰宇地府那边的轮回托生到此界。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也不过是景浩界暗土界域中积蓄一整个世界的死灵而已,算不得什么。 但问题却不是这么简单。 这么说吧,时间与命运皆是一条长河,整个景浩界乃至是诸天寰宇世界都是这大河中向前汹涌的河水。 但有一日,一道水流被外力裹夹着逆流而上回到某一个位置后,又要重新融入那些水流中,好顺着它原本的节奏和旋律再重新走一遍。 景浩界就是那道小细流,整个诸天寰宇则是一股大潮流。 小细流想要保持自己的绝对完整,偏偏内部处处窟窿,外部又有完全不可抗拒的力量要时刻与它交融,再有小细流中每一滴水珠自身的意志,如何就不乱? 说实话,景浩界现在还能保持个囫囵的模样,凡僧心里已经很惊讶了。 妙潭寺的方丈清遥大和尚看了看左侧的清见和恒真,略略等了等,没等到他们继续问话,也不理会他们在想什么,便抬头去看净涪。 净涪和尚,这小地府中的人手......怎么安排? 清遥方丈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正堂里的所有人,包括还拿着卷宗细看的各寺方丈,也包括只摸到一点脉络其实还不真正清楚的各位佛子们,统统都找到了净涪,目光炯亮地看着他。 人手的安排啊,这可是重点中的重点啊。 毕竟真要如卷宗上的计划来,以灵境小地府接引诸天寰宇大地府之力,那么想要借此在景浩界的生死轮回上动手脚根本不可能。 一旦以小地府勾连诸天寰宇中的大地府,那么景浩界这边混乱的生死轮回一定是地府中关注的重点。他们可没有这个能耐和胆量在地府诸神目光下出手。 如此一来,还能在景浩界这生死轮回中占据好处的,也只有这灵境小地府上的人手安排了。 纵然可以确定入了那小地府的大抵都得当上好长一段时间的苦力,但......这可是功德啊! 有这功德在,不管日后做些什么,总都能讨得许多便利。这还不够吗?! 这里头的许多人心底算盘都打得啪啪响。 净涪不曾笑话过谁,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过嘛,哪怕是为了自己的部属讨好处,净涪也很是理直气壮。 于是他的目光半点不曾避让,也直直地望向清遥方丈,关于小地府中人手的问题,我确实是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其他人还没怎么说话呢,恒真僧人就侧了侧身体,往他后头坐着的弟子手上卷宗看去,是我记错了?那卷宗上可没有这个。 拿着卷宗的各寺主持、方丈谁都没有动。 他们已经将卷宗仔细看过好几遍了,这卷宗里到底写了什么没写什么,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用去细看。 也只有坐在恒真僧人后头的那位凡僧,听得恒真僧人这般说话,虽然不太明显,但目光却是从头开始,快速地扫视过卷宗上下,想要去找找这一部分的内容。 那卷宗上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因为净涪根本就没有往上写。 当然,卷宗上没写,不代表净涪没有将这件事与妙音寺的一众大和尚细说过。所以此刻清源方丈平平静静地坐着,丝毫不受影响。 我也没写在卷宗上。净涪坦然地笑了笑,又很快端正了脸色,认真且不容辩驳。 我妙音寺各位和尚认为,生死轮回是世界的重要法则,也是世界极其重要的权柄,它关乎景浩界众生,故而不该由一方乃至几方势力掌控。 净涪的声音清澈平淡,却深藏力量。 它,只归属于天地。 清源方丈与净音在一旁同时点头,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们对面坐着的一众僧人一时都没有了言语。 倒是那后排中唯一一个拿着卷宗的凡僧,一时握紧了手掌。偏他此刻正打开卷宗细看,故而他这手掌一收紧,便叫那卷宗都拉扯出了几处褶皱。 -- 第166页 然而,凡僧却没空关注这些。 他看着对面的那两位和尚,一位比丘,面上极力保持着平静,心底却是止不住的狂喜。 是的,没错!生死轮回关乎景浩界众生,不该由一方乃至几方势力掌控。它合该只归属于天地! 太好了,妙音寺的这些和尚们居然都是这个想法! 果然不愧是净涪和尚! 凡僧出身凡俗,虽然现在已经渐渐走上了修行的道路,但他早年修行时,却真的只是一个凡人。 身上没有多少力量的他,早早见识过此间世界真正底层百姓的苦难。 他现下是入了修行的门户不假,身上也确实因此有了几分力量,可在他心底,他还只是一个凡俗。 因为他是凡俗,所以他还站在那些凡俗百姓的立场上,也所以,他完全不希望景浩界的生死轮回落入到某一个修行群体手上。 许多的修行人高高在上,专心修行不理凡俗诸事不假,但同样也有相当数量的修行人只将百姓当羔羊,肆意驱使玩弄。 凡俗百姓与修行人之间的隔阂并不隐晦,只是大多时候都饰以尊崇而已。不过有些隔阂归有些隔阂,力量不在手上,也只得认了。 凡僧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认命又不认命的人。 他认命,所以安守自己凡俗的身份,并不曾怨天尤人,也不曾迁怒无辜且身具大德的修行人。 譬如,他也很崇敬净涪和尚。 这位和尚那几年在俗世中行走的时候,凡僧也曾远远地看过几眼,亲眼见到过净涪和尚与凡俗百姓的交流来往。 净涪和尚虽也是修行人,性格确实疏远冷淡,但却冷淡得一视同仁,从不曾对凡俗与修行人有过不同的态度。 在这位和尚的眼里,凡俗与修行人根本都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有心性、眼界与实力。 那样源自根本的平等,才是这位净涪和尚一路走来,始终没有在凡俗百姓那里得到冷遇的真正原因。 要不然,一生只在一处偏僻地界中生活,连县城都没出去过的山村老农,第一面见到净涪,又要去哪里打听净涪的身份与特殊,才能每每恭敬待他? 人必先自辱而后人辱之,相同又不同的道理,人必先敬人而后人敬之。 对于净涪这一类的修行人,凡僧是认命的。 他现在也已经是个修行人了,也有点力量在身上了,但他更希望的,却是自己还记得自己的根底,还能如同净涪和尚一样,对众生保持着相当的敬重。 可他又不真的完全认命,所以才会自恒真僧人出现后,踏遍千山万水地跟随在恒真僧人身后修行,未有半点懈怠。 他真的还不知道这位恒真僧人的根底吗? 他真不知道,就是这位恒真僧人的真身,当年那位慧真祖师的作为,才导致他乃至他许许多多的前辈至死也未曾推开那扇本来不曾牢固的门户吗? 他都知道的。 许多该他知道,不该他知道的,他跟随在恒真僧人身边这许久,见过这许多事,哪儿还能继续瞒得了他? 不过是他不愿认命,所以紧抓住了这一线机会而已。 错过了这一线机会,错过了这恒真僧人,往后纵然再有人愿意为凡俗百姓大开佛法修行的方便之门,那也是往后的事情了。 他尚且年轻,确实可以等,但这样每拖延得一年,景浩界中又会有多少人被耽误了去? 而也正因为凡僧是这样的一个人,才让他的心情与这正堂里坐着的许多僧人都不一样。 听得净涪的话,明了妙音寺上下的态度,其他的僧人会有欢喜会有失落也会有释然,却不会像这位凡僧一般的狂喜。 只是那种汹涌的狂喜过后,留给这位凡僧品味的,却是更多的无力。 就景浩界现下不能靠自身梳理生死轮回法则的情况而言,这小地府怎么不可能落到凡俗群体手上。 没有力量,根本支撑不起法则。 所以大概到最后,在景浩界这小地府中任职的,怕还是修行人。 凡僧心下微微叹了一声。 净涪虽正正地迎着妙潭寺的清遥方丈,但因为他的位置在正中央,恰能将对面所有僧人全都看尽。 见得那位凡僧心情的种种反复,佛身心头一动,竟分神往识海世界里递话道,你们看,这个僧人怎么样? 魔身顺着佛身的指引看过去,仔细打量了那位凡僧一阵,笑了,他的心境有大漏洞。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要动真格的话,这凡僧可能禁不住他的一个目光。 魔身修持的可是心魔一道,凡僧心境中既有大漏洞,只要魔身动念出手,这凡僧还真受不住。 魔身打量那凡僧的时候,本尊也细看了。 他却是点头,可以。 本尊言简意亥,但净涪佛身与魔身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佛身见了这凡僧却来问他们,本来就是想着将这凡僧推给可寿金刚。而本尊说可以,也即是觉得佛身的这个想法可行。 也确实是可行。 可寿金刚是景浩界佛门中第一个正式登临极乐净土的凡俗僧人,净涪当日在佛门地界中收取三十二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的时候,就曾在可寿金刚昔年修行的山寺中与这位金刚有过一段交流。 -- 第167页 净涪还曾答应过可寿金刚,须得替他将已经废弃的山寺法脉传承下去。 净涪应下了这件事,也并不是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实在是这些年忙碌,分不出身去,而且净涪也看过了许多人,却都未曾见过真正适合接掌那山寺的僧众,如此方才耽搁下来。 没成想,都不用他再去找人,就有合适的自己走到他面前了。 既然佛身有意,本尊也认可,魔身无可无不可,这事就这般定下来了。只是这凡僧到底愿不愿意,却还要问过凡僧自己的意思才好。 只是...... 魔身又多看了那位凡僧一眼,目光轻飘飘瞥过坐在凡僧身前的恒真僧人,面色颇有几分古怪。 如果这事真成了,只怕恒真僧人就要丢掉几分脸面了...... 可寿金刚与天静寺那一脉的恩怨,其实很难说清。但想来他与那慧真在极乐净土中也不会太和乐,而偏偏这凡僧是在跟随恒真僧人修行的,还是恒真僧人打算在凡俗百姓间大开佛法方便之门的种子,若真被可寿金刚截去...... 佛身只是随意地点头,不过几分脸面,这事倘若真能成,有可寿金刚指引,这凡僧的路总比跟在恒真僧人身边来得容易。 恒真僧人虽是慧真罗汉特意送下来弥补他自己当年结下的大因果的,对于如何引领凡俗百姓踏入修行路多有研究,但在这方面,约莫还是要比可寿金刚来得欠缺一点。 到底可寿金刚才是那个自凡俗僧人成就金刚果位的僧人。 哪怕其中多有巧合与他人成就,可他在极乐净土这么多年,也必定积攒了许多心得。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64章 魔身摸着下巴又看了那凡僧一阵,忽然道,等等,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佛身与本尊尽皆偏了头去看魔身,又各自去翻找记忆。 修行者元神强大,连带着记忆力也异常的出色。是以不曾过得多久,佛身与本尊也都想起了一件事。 可寿金刚那里,咳,可能确实是抽不出身来培养这凡僧。因为净涪早年时候就曾为了可寿金刚找到了一个衣钵传人。 虽然那衣钵传人当时还只是个襁褓小儿,但正是因为如此,可寿金刚才需要花费更多的心思去培育他啊。尤其那襁褓小儿其实还是可寿金刚那已经破败了的山寺的僧人转世,与可寿金刚大有渊源,若将凡僧与那小儿摆放到可寿金刚面前让他择一而定,那么这凡僧是无论如何都比不得那小儿的。 而这样一来,如果净涪真将这凡僧引到可寿金刚面前,只怕反而还耽误了人家。 净涪佛身心中虽然有点算计,可也不想真的毁了别人。 佛身与本尊对视了一眼,难得地看见两人眼里的尴尬。 魔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头回来,正笑眯眯地欣赏着佛身与本尊千年难得一见的脸色,心情异常舒畅。 净涪佛身和本尊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就已各自恢复了平静,倒让魔身甚为惋惜。 那日在普陀山法会开始之前,归真法师就曾提点过我们,佛身表情庄重,颇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模样,传承法脉急不得,也勉强不来。 本尊认真点头。 佛身又道,我等虽然有意要助他人一把,但这事到底能不能成,还得看他们自己。我等只居中牵线便罢,不需多做什么。 本尊又自点头,这本是佛门中事,你既有决断,那便依你吧。 这样一番对答过后,佛身和本尊同时转了头过去看魔身。佛身面上带笑而本尊脸色平静,但这样迥然不同的神色落在魔身眼里,却都只有一个意思。 魔身轻咳了一声,飞快收敛了溢出的笑意,正色点头,我没有异议。 见好就收,见好就收。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他可莫要让佛身与本尊同时惦记上了。大家都是净涪,都知道自己那一点心眼不大,看戏可以,真上了头就不好了。 佛身与本尊见魔身识相,便都收回了目光。 本尊还催促了一声佛身,莫再在这里待着了,他们都还在等着你呢。 佛身随意一点头,重又专心掌控肉身去了。 别看他们三身在识海的世界里碰头说了这么一会儿,但其实耗费的时间并不多。而在净涪对面的那一众主持、方丈们看来,这点时间其实更像是净涪留给他们整理思绪的。 所以净涪佛身重新掌控肉身之后,还多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恒真僧人来问他,既然你们说这小地府该归景浩界世界本身,那么净涪,你打算怎么让世界掌控这小地府? 那凡僧也随着所有人一起,直直地盯着净涪,不过和其他人比起来,这凡僧眼底又更多了几分殷切的期盼。 他是真的希望能在净涪这里听到一个切实可行的,将小地府归于景浩界世界本身的方案的。 净涪毫不迟疑地答道,想要让小地府归于景浩界本身不难,只需让一切归于天命即可。 归于天命? 我等只需定下小地府中的职位,至于谁将接下这些职位,且只看天意,我等都别插手就是了。 -- 第168页 归于天命! 恒真僧人顿了一顿,问道,倘若天命择定的人身份有异呢,我等也不能插手吗? 妙定寺的方丈也看着净涪问,净涪和尚,如果天命择定的人修为、能力不够,不能承接天命呢,我等也一样不能插手吗? 净音往对面扫了一眼,看见对面那些个大和尚们沉凝的表情以及那扑面而来的厚重压力,不禁很为净涪担心。 如果净涪扛不住这一轮压力...... 然而对上这些个主持、方丈,净涪却是连表情都没有。 他只淡问道,什么样的身份有异?是指道门的修士,还是指的各地散修,甚或是......魔修? 什么样的修为、能力不够?是指修为低下的小修士,还是指的女修,甚或是......凡人? 他这般问恒真僧人和那妙定寺的方丈,然后又是一抬眼睑,请两位大和尚指教。 恒真僧人和妙定寺的方丈一时尽皆沉默,连带着他们那几乎连接成片的气势都瞬息一滞。 净涪看着他们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整个正堂中的气氛也顿时和缓了下来。 如果各位在担心最后接掌小地府的人德不配位,那却是不必。比起我们来,世界本身必定更在乎小地府的安稳,不是吗? 他说着说着,却忽然偏了头望向屋门外的天空。 晴天中,忽有几声闷雷响起,几如应和。 清见、清遥等一众主持、方丈都没去看外面,只凝视着净涪。 好一会儿后,竟是恒真僧人先对净涪合掌低头,再不言语。 净涪并不曾拿大,也是合掌与恒真僧人回了一礼。 其实也不意外,毕竟恒真僧人会出现在这景浩界中,并不是为了图谋景浩界里的权与位。 这个残破了的小世界或许是他的家乡,但又有哪里值得他留恋?他回来不过是要弥补自己昔日犯下的大错,了结因果而已。 这小地府纵是能为修士添上一份大功德,又哪里值得他得罪净涪,悖逆了景浩界的大势? 恒真僧人败退之后,他们一整排主持、方丈里地位与境界最高的,莫过于清见主持。是以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等五分寺的方丈此刻甚是一致,都转了目光去看清见主持。 清见主持长长叹了口气,却是低声道,净涪和尚,你也是佛弟子,可能多眷顾佛弟子几分? 这就是要打悲情牌了。 净涪面色微动,但那丝情绪沉浮过一二后,却又被尽数压了下去。 那几位方丈看得,又是一致转头去看清遥方丈。 比起他们来说,妙潭寺素来与妙音寺交好,若由清遥方丈出面,或真能让净涪稍稍退让一分? 是的,这些个大和尚们也不求多,只求净涪为佛门退让一分。 后排的那些个年轻僧人中,还是要数那凡僧心思最为难定。 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从净涪那里得到个什么答案,只能死死地盯着净涪。 清遥方丈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抬眼看去对面,然却不是看向净涪,而是看定了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此刻就安坐在蒲团上,却仿佛将主导权交托出去了一般,只沉默地听着。 清遥方丈定定看得清源方丈半响后,又移去到净涪身上,再从净涪身上挪回清源方丈身上,如此几番来回之后,他开口的时候却还是问的清源方丈。 清源师兄,你是个什么说法? 清源方丈被清遥方丈问到,也才抬了目光往对面看去,我没什么说法。 他顿了顿,更准确地道,净涪和尚的说法就是我的说法,就是我妙音寺的说法。 我妙音寺上下都是这般的态度。 坐在对面前排的那些个主持、方丈没觉得如何意外,但他们身后的各个佛子听得,却都猛地转头去看净音。 净音坦然地迎着所有压落到他身上的、意味不明的目光,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些个佛子看过净音,见净音这般姿态,不禁面面相觑一阵,才又各自转了目光去看净涪。 只是越打量净涪,他们眼里的那些诧异就越淡,到得后来甚至连一丁点都找不到了。 其实他们真不该觉得意外的。倘若净涪这样的人物出现在他们寺里,或许他们也会和净音一般的态度。 或许......又不会。 但不得不说,在这一刻,他们心底或许还是有几分隐晦的庆幸的。 庆幸,净涪不是他们的师弟...... 净音对此全不在意。 他家师弟既然已经是妙音寺的人,就不会有其他的可能,甭管他们那些人是在庆幸还是惋惜,对于他师弟,他乃至是他们妙音寺上下,都只是些旁人吁叹而已,与他们能有什么干系? 妙定寺的方丈静坐了这么许久,也看了这么许久,这时也隐隐看出了些什么,便低唱了一声佛号,问道,对于我佛门上下,净涪和尚可是有什么安排? 妙定寺的方丈这个问题,先是惊了一下各位主持、方丈,甚至连先前已经表明了态度,此刻只闭目静坐等待他们来回拉扯结果的恒真僧人都被震了一下。 -- 第169页 这些大和尚先是各各转头看了看妙定寺的方丈,然后又各各转头回来看净涪,看清源方丈。 越是打量对面那两个大和尚的表情,这些个主持、方丈就越觉得妙定寺方丈可能是猜中了什么,于是他们打量着净涪与清源方丈的目光就越渐显得灼热。 只是一时之间,没有谁愿意打破这种无声的沉默,都只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到得最后,还是清见主持合掌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净涪和尚,你若有安排,不妨与我等细说? 其他五分寺的方丈们也都一一点头,示意自己正洗耳恭听。 净涪望向了旁边的清源方丈,清源方丈与他点点头。 净涪便叹了一声,垂落眼睑道,不瞒诸位大和尚,我确实是有个想法。倘若事成,多少能为我佛门添上几分气运。只是...... 妙空寺的方丈也问道:只是什么? 净涪垂落眼睑,脸上有几分悲悯,只是会很苦。 说罢,他又自合手,低唱了一声佛号。 很苦? 一时,各寺的主持、方丈的目光在净涪脸上转过一圈后,又自自己低头沉思。 妙理寺的方丈看看左右,觉得也许是该轮到自己了,便也来跟净涪说道,净涪和尚这话说得,便是再苦,又能有我等在红尘浊世中沉沦而不得解脱苦么?请净涪和尚与我等再细说细说吧。 净涪一时并不说话,却是伸出手掌在空中一抹,拉出一片光幕,光幕映照景浩界的暗土世界,将暗土世界里的万象呈现在此间堂上,与各寺的主持、方丈细看。 那些大和尚打眼看去,却只看见了最平常的暗土世界模样,并不觉得有甚奇怪的地方,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是当他们又抬眼去看对面妙音寺三人的时候,却也从清源方丈和净音脸上看出了几分郁结的痛色。 他们觉得更奇怪了。 净涪长长叹了一声,也不去看那些主持、方丈们,只伸出手指,点落在那层层郁结的黑色雾气上。 这些......都是景浩界世界这么多年演化而来沉积着的怨怼、憎恨、愁苦等等恶情恶欲。它们纠缠着世界,咀咒着世界,让世界一步步走向归墟...... 那些个主持、方丈并不真的愚蠢,只是他们对暗土世界的情况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暗土世界那边的情况会对景浩界世界有什么太坏的影响而已。 现在被净涪这么一点出,这些主持、方丈也都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景浩界世界本来就本源流失,世界中法则混乱,更有魔劫重重,已经离归墟很近了。 净涪脸色凝重,又是抬手往侧旁一点,再次以光幕映照景浩界世界之外的情况。 各寺的主持、方丈,连带着他们后头坐着的佛子们也都睁大了眼睛去看净涪映照出来的光幕。 这一看,也真的看出了许多问题。 那是景浩界的天地胎膜?妙定寺的方丈抬手虚虚点上了一片既轻灵也厚重的轻纱,来问净涪。 净涪点了点头。 那方丈却不去看景浩界世界之中的情况,而是往外接连点了一阵,密密麻麻地点过了一片。 而那光幕也很是神异,凡这位方丈抬手点过的地方,都染上了一片红色。 待到那位方丈终于收回手的时候,景浩界天地胎膜之外,团团地围着一片红色。 那是既似血也似火的红色。 这些......那方丈的声音又更沉了几分,眼神更是异常谨慎,这些,可都是一个个......大魔? 他这么一问,正堂中坐着的人似乎都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片惨白,看着那大片大片的红色更觉得无比刺眼。 是......是那天魔的部属? 无执天魔虽然已经被昔日出现的道主带走,道主还曾帮助过景浩界清扫过一部分天魔,但怎么现在...... 现在景浩界外头还会是这般的模样? 魔道向来成王败寇,更喜欢痛打落水狗,那无执天魔已经败了,他的部属纵有真正忠心的,应该也压不住其他天魔的吞食才对,怎么还有这么许多围拢在景浩界世界之外? 怎么就.....偏偏盯死了他们这个小世界? 净涪苦笑了一下,答道,也不全是那无执童子的人。 其实更准确地说,还留在这里盯着景浩界的,已经没有多少是无执童子的人了。 他慢慢道,景浩界现在这般情况......灭世功果对于天魔来说,本就是最好的修行资粮。 天魔喜欢吞食修行者的道果不假,但他们最爱的美食其实是世界的天道啊。 就现在景浩界的情况,能不能渡过这一重劫难还说不准呢。 净涪又另外道了一句,魔门那边最近的混乱,虽确实有众魔修自己的心思谋算,但也有多半的原因,是他们。 座中各位主持、方丈还算是早有猜测,但那些个佛子就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了,一时也都心头惴惴,难以释怀。 魔门...... 最近闹出那般大动静的清洗的魔门,竟然还有大半原因是要对付那些个在景浩界中落子的外魔? -- 第170页 净音往对面看了看,也有些想要说话,但他自己思量一下,还是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是妙音寺的佛子不假,但他也只是一个佛子而已,目前这堂上,还轮不到他来说话,他且只听着就行了。 但清源方丈到底体恤自家的佛子,他瞥了净音一眼,帮着将他的话说道出来,不仅仅是魔门那边有外魔落子,道门和我们佛门这边也不真的干净。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 但各寺的佛子听得这话,却是真真正正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居然! 他们猛地看向自家的师长。 然而面对这些年轻弟子的目光,各位大和尚们却只是沉默。 这默认一般的态度顿时又让各寺的佛子们脸色更白了几分。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妙定寺的方丈回头去看自家的佛子,微皱着眉,往自家佛子耳边传去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那年轻沙弥顿时浑身一震,愣愣抬头看向自家方丈,便听得耳边又自传来自家方丈师伯的声音,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为何做出这般小儿女姿态? 那方丈低喝,但到底心疼自家弟子,便又紧接着传音道,万事还有我等做师长的在,你只管带着你的师兄弟安心修行成长便罢,想这许多作甚? 佛子颤抖着唇,好半响才传声回话,是,方丈师伯。 这妙定寺的方丈表情微微放松,心下却是微微摇头。 他家这弟子,虽然也是佛子,却愣就是比别人家的佛子都要敏感,也不知他如何就养成了这副性子。 妙定寺的这位方丈虽在提点自家弟子,但因为不想当着堂中所有人的面落自家佛子的面皮,故而只是传音提点,现下也坐得端正。 这般一来,他也不必多做什么,只消一个抬眼,便能看见对面坐着的妙音寺三人,看见净涪和净音。 一时间,妙定寺这位方丈眼眶都有些红了。 别人家的弟子这么出色,他们家这位却是过于敏感,回头果然还是得用心再教一教才好。 不求能胜过妙音寺的这两位,可也不能比其他各寺的佛子差太多吧。 妙定寺方丈稳了稳自己的情绪之后,没再多去看净音与净涪,只又将目光看向了那一片映照景浩界世界之外虚空的光幕上。 他伸手再点,也不知他是摸清了净涪的这片光幕用处还是怎么的,他手指虚虚点落的时候,光幕上那片刺眼的红色顿时就散了,恢复成最开始时候那片清清淡淡的模样。 这位方丈打量那光幕半响,手指对着光幕又划拉了好一会。 光幕上顿时就显出了几个光圈,有方丈看得更仔细的,禁不住就问道,这些是......与我景浩界临近的世界? 净涪点点头。 妙定寺的那位方丈看了那几个光圈好一会儿,又来问净涪,净涪和尚,这些小世界的情况可能看得再清楚一点? 净涪微微摇头,不能了。 妙定寺的这位方丈也不勉强净涪,只看着他问道,它们......真是如我想的那样吗? 净涪又点点头,应道,是。 这位方丈一时就沉默了。 不单单是他,所有听明白了这番对话的人也都沉默了。 又半响之后,才有妙空寺的方丈喃喃出声,景浩界真的在滑向归墟啊...... 如果说,诸天寰宇中的各世界还会落在寰宇中各处方位的话,那所有破败的世界就都会一点点离开自己原本的位置,向着寰宇中最深处的归墟滑去。 到得世界残破,天道彻底溃败的那一刹,它们就会完全地坠入归墟,拉开终焉的序幕。 那就是世界的死亡。 而现在的景浩界,看周围的那些世界也就知道了,还真是只剩下几口气在吊着。 已经沉默了许久的清见主持盯着那片映照景浩界世界之外虚空的光幕,忽然转了头去看净涪,抬手指着那片映照着景浩界暗土世界的光幕问,你是想让我们清去暗土世界的部分沉积? 清见主持之所以只说部分,是因为想要完全清去暗土世界的沉积根本是不可能的。就算诸天寰宇中最清净剔透的佛国,都不可能完全没有暗土世界沉积。 一时,除了早已被通过声气的净音与清源方丈之外,堂上的人尽皆往净涪看去,目光各各复杂难测。 净涪迎着这些目光,轻轻点头,我是有这个打算,只不知道各位又是个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再掉发的双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林静恒 20瓶;Ann、尔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恒真僧人很有些好奇,于是几乎表明了态度的他重新睁开眼睛打量过那光幕之后,也转了头来问净涪,你真有这个打算?那你打算怎么做? 净涪想了想,不知诸位和尚是否留意过,佛法......其实是可以净化沉积的? 边说着,他边冲对面张开手。 -- 第171页 众人的目光一时全都落在了净涪张开的手掌上。 净涪的手掌却先是成爪形,往下虚虚抓拿,便有一道黝黑的雾气不知打哪儿而来,落在他的手掌上。 众人全都打点了精神,或以法眼观照,或用灵机感应,仔细去探查那道黝黑雾气的来历。 果然,就如他们最初所猜测的那般,这一道黝黑雾气根本就是凝结成了实体的怨怼、憎恨、痛苦等等负面情绪。 这些大和尚尚且还罢,各个境界不俗,抵得住这一道黝黑雾气的影响。但那些个佛子们却是不成的。 几乎是立刻,便有几道低沉的闷吭声从各位主持、方丈座后响起。 并不是他们不够谨慎,明明猜测到这玩意的来历偏还要妄自动作,自找苦吃。实在是他们已经在自己身上添了好几层护持才去探查那黝黑雾气了,没成想还是被这道黝黑雾气影响,一时心神失守,以致吃了这般苦头。 但幸好,这些个佛子并不是只有他们自己在,现下坐在他们身前的还是他们自己家的师长,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事。 故而还没等这些个佛子缓过神来,身前就有一道金色佛光洒落,如同净水一样洗涤着他们的神魂。 丝丝缕缕的墨色雾气被这些佛光照中,纵然坚持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抵不过这些佛光的威神力,消散得无影无踪。 好容易脱出一劫的各位佛子再抬头去看净涪手掌的时候,面上也实打实地添了几分忌惮。 恒真僧人护持住他身后的凡僧,却是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好像也很麻烦啊。 净涪只是微微笑着。 清理暗土世界里的沉积如果不麻烦,诸天寰宇里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世界被拖累到落入归墟,陷入真正的终焉去? 清见主持与清遥方丈等等都不免有些迟疑。 净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里拿着的那道黝黑雾气后,抬起另一只手来在雾气周遭接连牵引勾点了好一会儿。 他的动作异常灵敏快捷,但却不曾纷乱,还带出几分契合冥冥的玄奇,非常的吸引目光。 先是恒真僧人,接着是清见主持,再接着是清遥方丈...... 过不了多时,一个接着一个的大和尚将目光投落在净涪翻飞的指掌间,目眩神迷,痴迷不已。 待到他终于停下的时候,他那托着黝黑雾气的手掌上空赫然出现了一朵以金色佛光作线条勾画串联而成的金婆罗花虚影。 那金婆罗花虚影甫一映入堂中众人的眼中,就占去了所有人的心与眼,让他们只看得到它,只感受得到它。 除它之外再无一物,霸道得可怕。 净涪不去看任何人,他只盯着那朵金婆罗花虚影看了一瞬,随即又抬起另一只手来,虚虚放在那朵金婆罗花与那道黝黑雾气上空,然后似缓实快地落下。 到得他两掌彻底阖上的时候,诸位大和尚只觉得耳边一阵阵轰鸣,心头、眼前俱是白光,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 然而,也正是这样状态的他们,却还是感觉到周身一道道灵机涌动,仿佛有什么玄妙道理正在他们眼前真实无虚地铺展开来。 那必是他们追寻已久的至道真理。 察觉到这一点的各位主持、方丈们拼命睁大了眼睛去看,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到一点点玄妙在心头掠过,如同最轻灵的风,也像是最缥缈的云。 而他们,捕捉不了。 不知是叹息还是遗憾,甚或是因为满足,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人的眼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点湿润。 清见主持、清遥方丈包括清源方丈等人察觉到了什么,却又偏偏无法捕捉,只能愣愣地看着它们出现,它们消散。 比他们更不堪的,是净栋包括净音这一众佛子。他们根本一无所觉,只知道净涪似乎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净音坐在净涪旁边,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能从中体悟得到什么,只睁大眼睛死死地看着净涪的双掌,仿佛要将这一幕完整地刻入自己的记忆中,以待日后再来细察。 但在这堂中,在这个时刻,真还是有人准确且巧妙地捕捉到了什么的。 而这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恒真僧人。 就在净涪将手掌压落的那一刻,恒真僧人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合着净涪手掌落下的速度垂落了眼睑。 他周身气息稳固,但心头却有阵阵灵机翻涌,演化无穷道理,看得他异常痴迷沉醉。 净涪不曾去在意这些。 他不在意清源方丈有所感却无所得,不在意净音无知无觉只凭对他的信任牢记此刻以待来日,不在意恒真僧人的体悟回味,早在他手掌带着那金婆罗花虚影压落的时候,他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识海世界里,佛身、魔身与本尊各据一方,一一闭目结印,垂目静坐。 他们都安坐着,但这识海世界却更不平静。 一道道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在这个世界中显化而出,而在顷刻间取代了净涪这识海世界本来面目的,却是一片热闹的街市。 街市上人来人往,有人笑容满面,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麻木漠然,千人千面,千人千相,除了唯一共有的生机之外,绝没有完全的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 这街市上的每一个人都很平常地生活着。 -- 第172页 然而却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大地毫无预警地崩裂,沟壑处处,房屋坍塌倒陷...... 有人在第一时间就失去了意识,乃至失去了性命,有人却是经受了许久许久的煎熬,才在痛苦与绝望中断了最后一口气。 在无尽的尘烟中,那连最微弱的呻吟都彻底断去的寂静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点点升起,又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完全不可抗拒的力量带走,落在一处暗沉的、没有生机、没有希望的空间里。 那是一片什么都没有,连安息都不能的世界。 沉沦于痛苦与绝望中的死魂有些咬牙坚持了下来,有些被长久的痛苦与绝望折磨,终于承受不住,碎成微尘,散在那处暗沉的世界里。 就在这样的世界里,无时无刻,都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升起又沉落,缠在虚空中,积在微尘里。 净涪三身尽皆看得清楚,它们最终成形之物,正是他从暗土世界里抽出来的那一道黝黑雾气。 净涪三身的意识隐在那片已经死亡的天地之间,看着遍地的尸骸与破碎的土地,沉默了许久。 纵是魔身,也未曾亲眼见过这样的灭世之境。 但净涪熟悉那样的绝望与憎恨。 自古以来,绝望与憎恨到了极致,本来就是一样的。 可每每面对这样的景状,净涪都只是沉默,也只能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一道灵机不知从何处而来,刷落在这片世界里,冥冥中让这片世界都开始止不住地躁动。 净涪仍然沉默着,但他却知道,这就是那皇甫成被他点破,引来无边业力的时候。 那时他尚只是一个小沙弥,只能借着景浩界世界的支持,勉强执掌着这一片暗土世界。 皇甫成没能抗住业力影响,也不知自己为何业力缠身,他拼尽了全力地挣扎,甚至在心底质问天地,却什么用处都没有,只能让这片世界躁动,再躁动,更躁动...... 天地记载着这一切,哪怕不会有人能够读懂。 在那样的劫难中遭难的众生哪怕依然死去,甚至魂消魄散,也仍然在憎恨。这样的憎恨与绝望哪怕遭遇时间的磨砺,也依然死死纠缠着,顽固地留存在这片他们最后存在的世界里。 无执童子亲临景浩界的时候,是这片暗沉世界最躁动的时候。但他们,或者说是它们最后的力量影响不了无执童子分毫。纵然无执童子最终身死只剩一道魂灵赎还因果,也非是它们的功劳。 甚至因为无执童子已经远去,这片世界中积攒着的无尽憎恨怨怼没有了复仇的对象,落不到实处,也没有了归处,由此更是成了无解的死结。 净涪看到这里,忽然叹了一声。 在这样一片死寂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纵有声音落下,也成不了实体,只会散作一道无形的波动,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但在这一刻,这一声叹息响起的时候,这片暗沉的世界里忽然就升起了一朵金色的婆罗花。 这花本只生于胜境,长在清静之地,如今却落在了这无光无声的死寂世界...... 这般格格不入的灵物仿佛触怒了这个世界,也像是牵动了这一个世界,几乎是瞬息间,便有无尽的黑色雾气不知从何处涌出,潮水一样向着金婆罗花扑过去,如同看见了至死不休的仇敌,也像是想要抓住最后的一丝微薄光亮。 金婆罗花只在虚空缓缓旋转。 每一个花瓣抖动的瞬间,仿佛都有丝丝清辉洒落,扫尽涌向它的那些黑色雾气。 净涪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显出了身形,正盘膝坐在那朵金婆罗花上。 是的,是净涪。 佛身在,魔身在,本尊也在,是三身同在的净涪。 那朵金婆罗花明明不大,净涪三身同在,也都是寻常身形,却真就稳稳托住了净涪,让净涪三身各各安闲自在地坐在花萼之上。 净涪三身同时闭上了眼睛。 也不见他们怎么动作,就看见他们身上各有一片道光升起。那纯黑的魔光、璨金的佛光与华紫的性光层层交叠着落下,洒向那自四面八方涌来的黝黑雾气。 无声的碰撞僵持了片刻,到底是净涪更胜一筹。 那魔光、佛光与性光洒落的地方,就如天光遍照,涤荡了整个世界。在这样浩荡无匹的光芒照耀之下,那些黝黑雾气到底挣扎不得,飞快消散开去。 而在那黝黑雾气消去的同时,那魔光也罢,佛光也罢,甚至性光也罢,光芒之中都有一张张虚淡的面容怔忪看来。 但随着那些魔气散去,这片世界里竟也生出了一片无形的微风。那风只微微一卷,那一张张虚淡的面容就都已经隐去,再寻不见了。 净涪也未曾在意这些。 他三身尽皆默然盘坐在金婆罗花上,直到得这一片世界的色彩褪尽,露出净涪自己识海世界的本相,他三身身上的光芒才尽敛了,露出他们的形体来。 净涪三身睁开眼睛,又只看见自己那熟悉的识海世界。 这个时候,三身俱各无言。 默然静坐了许久,魔身才催促道,行了,他们都还在等着你,你且出去吧。 佛身又沉默了一瞬,方才应了一声,我去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这识海世界里也没有了他的身影。 -- 第173页 魔身与本尊并不如何在意他。 他们安静得片刻,忽然齐齐伸出手去虚虚一捞。 这片空无的识海世界中顿时有风卷起,风中细细碎碎的金色微光格外的耀眼。 净涪魔身与本尊看见,并不意外,只那伸出去的手又做了个握紧的动作。 那风当即旋起,裹夹着那些金色微光向着净涪本尊与魔身的方向落去。等到风潮平息,净涪魔身与本尊手里都握了一团凝实的金光。 这个净涪也都熟悉。 不是什么其他的东西,而正是功德金光。 这两团功德金光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少,但若将这两团功德金光拢在一处细看,却又跟净涪他从暗土世界里抽取出的那一道黝黑雾气差不了多少。 魔身与本尊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将手中的功德金光往外抛送出去。 此刻执掌了肉身的净涪佛身正睁开眼睛对上自对面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不想多说些什么,只是径直将那已经阖上了的双掌打开。 所有看着他的大和尚、比丘乃至沙弥眼睛都禁不住收缩了一下。 更有人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确认也似地再看去净涪的双掌处。 然而,净涪那张开的手掌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那朵金婆罗花,也没有了那道黝黑的雾气,更没有其他什么的东西。 无形的气流在他指掌间轻轻浮动,但除此之外,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饶是恒真僧人都被惊了一下,禁不住问道,净涪和尚,你.....。 不可能的啊,以净涪方才闹出来的动静,怎么也该磨灭了那道来自暗土世界的沉积才对,那这样的话,功德呢? 现在景浩界世界这么抠了吗? 净涪知道恒真僧人想问的什么,他看了恒真僧人一眼,却是放下了一只手,只让一只手平平地向上摊开着。 不过须臾间,就有一片金色的功德光落下,正正躺在净涪张开的手掌上。 恒真僧人是想问的这个吗?它在的啊。 功德光出现的时候,堂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了,双眼死死地盯着净涪那掌心,仿佛只凭他们自己那一双眼睛就能算清这片功德光有几分几毫,几尺几寸。 净涪倒不介意与他们细说清楚。 景浩界天道甚是公正,我净化了多少沉积,就给了我多少功德光,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功德光乃是世界天道所送,净涪虽还不知它是如何成形,可也能察觉到功德光中缠绕的天道气息,所以净涪猜功德光大概还是与世界本源有关。 但这般一来,景浩界还真是算大方了的。 它自己本源就已经残缺,还分毫不少地送出功德光,不是大方是什么? 清源方丈细看过净涪手上的那片功德光,也是若有所思。 看世界天道这般大方的模样,似乎它也很希望能够尽快解决或者减少一点暗土世界的沉积啊...... 清源方丈看出来的东西,清见主持与清遥方丈等也都陆陆续续地看出来了。 一时,各位主持、方丈心下都各有所想。 清源方丈倒是比这些个主持、方丈都要更轻松一点。毕竟他们妙音寺不同,几乎就在净涪将这件事拿出来的时候,妙音寺就已经有决断了。 净涪可是他们妙音寺的和尚,他绝不会坑害他们妙音寺! 这事就算一时艰难,且短时间内看不出多少裨益,但对于妙音寺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清源方丈包括妙音寺上下对此都很有信心。 清遥方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眼打量了清源方丈一阵,忽然问道,清源师兄,你们妙音寺是个什么打算? 妙音寺对面的那十数人也都在同时抬眼看向了清源方丈。 显然,无论他们现下是不是已经有了决定,也还是想要听一听妙音寺那边的决议。 清源方丈脸色异常端正,我寺中上下都决定跟随净涪和尚决定。 顿了一顿,他又道,在这件事上,净涪和尚怎么说,我妙音寺就怎么做,一切只看净涪和尚。 只看净涪和尚吗? 清见主持与清遥方丈等一众坐在前排的大和尚闻言,又去看了看净涪,都在心底各自点头。 完全可以理解。 更甚至,如果净涪和尚是他们寺里的人,那他们大概也不会轻易驳了净涪这人的提议。 只是在各位大和尚心下点头的同时,他们后排坐着的那些个佛子们却都偏头看了看净音。 净音仍旧坦然地坐在,哪怕沐浴着那样复杂的目光,也照样平和得很。 反正他们这样看他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他都已经习惯了。更何况,他们这些人又哪里知道他净涪师弟的厉害之处! 净音想到这里,更是直直地迎着那些个佛子的目光一一看过去,直到那些个佛子自己避开了目光,他才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腰,胜利般地将目光收回来。 恒真僧人打量了净涪手上的功德光很久,这时候忽然问净涪,净涪和尚,你这功德光可否借我细看一下。 净涪无可无不可。 这功德光出自天道之手,是有主之物。只要净涪自己不愿意,不论是谁抢了去都是结下大因果之事,净涪不担心恒真僧人会强抢。 -- 第174页 但净涪也不是真就这样将自己的这片功德光送到恒真僧人面前,而是心念一动,直接催动了功德光。 那团功德光动了动,忽然刷的一声展开,充塞着这一整个大堂。 净涪所得的这团功德光其实也真不多,起码比不得他在极乐净土中所见的那些个大德身上的功德光,但这一展开来,竟也照得整个大堂地亮堂了起来。 这亮堂不单单只是光线上的亮堂,而是仿佛连心都一并亮了暖了的那种亮堂。 恒真僧人闭着眼睛细细体察了一番,渐渐地,他脸上升起了几分喜色。 等到他睁开眼再去看那充塞了一整个大堂的功德光的时候,他眼里甚至还透着点贪婪的意味。 是有用的。 这些功德光,是能够松动他乃至本尊身上的大因果的。 恒真僧人多看了周围的功德光一眼,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又在蒲团上凝神静坐了半日,才算是勉强安定了自己的心思。 这实在怪不了他。 慧真为自己身上的这桩大因果愁苦了许多年,又挣扎了许多年方才下定决心将自己送回景浩界寻找机会解决这桩因果。 本来他还以为他得在景浩界里慢慢地磨了。没想到,原来还是有捷径可以走一走的。 恒真僧人细细想了一下,越发觉得这条路子可行。 他当日删减佛典经文,扭曲经义佛理,是与景浩界众生结下大因果,与景浩界佛门结下大因果。 他若想要解决这两桩大因果,还得找准苦主。 景浩界的众生和景浩界的佛门。 倘若他能尽量消减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沉积,那便是为景浩界世界远离归墟立下大功,救脱景浩界众生。 他是景浩界佛门僧人,他若能在这件事上出大力气,必将为景浩界佛门增添几分气数。 这般算来,只是一件事,就同时偿还了景浩界众生与景浩界佛门这两大苦主。 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 世界记载着众生的足迹,哪怕岁月已经远去,只要世界仍然存在,就一定留下当年众生的脚步,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他耽搁的景浩界生灵,不论是已经转生,还是干脆就是魂消魄散,暗土世界里的沉积也必定有部分是来自他们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爆炸迷7号 6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他若帮忙清理暗土世界的沉积,说来还是稍稍弥补了这么多年来被他所耽搁的景浩界众生呢。 这才是最关键的补救啊! 恒真僧人的眼睛都有点发红了。 净涪见他似乎了解清楚了,便将功德光收回。 其他人尚且还没有反应过来,恒真僧人就又问净涪了,净涪和尚,那暗土世界的沉积你可能再取一些上来? 净涪先问他,祖师是有意想试一试? 恒真僧人点头。 自暗土世界里收取世界的沉积,恒真僧人自己也是可以做到的,但这件事既然是净涪提出来的,还曾在他们这些人面前度化过一些沉积,如今他也想要来试一试,便干脆请净涪再来帮一把了。 这事也真的不难。 净涪正想要点头应下,恒真僧人旁边的清见主持却是觑准了机会来插话,如果可以,净涪也请你替我取一些上来吧。 听得清见主持这番话,坐在他后头的净栋眉心一动,犹豫一会儿后,到底抬手拉了拉清见主持的袍角。 就劳烦净涪和尚也替我取一些吧。 对,净涪和尚顺道也分一些予我吧,和尚我对这件事也很有些兴趣。 ......就麻烦净涪和尚了...... 清见主持之后,各家的方丈也都一一来请净涪。 这会儿清见主持却是察觉到了净栋的动作,微侧着身偏头去看他。 净栋到底不好说话,只能用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清见主持。 清见主持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 净栋这才松开了清见主持的袍角。 其他各寺的佛子见净栋比丘得偿所愿,也都很是心动,各个寻了机会,待到净涪应下这事之后去求请自家的方丈。 到底是自家日后支应门庭的栋梁,净涪计划的这事倘若真的顺利,他们各寺的获益不比小地府差多少,而且还是独一份,不会惹得各方闲话乃至嫉恨的大活计。 各位方丈想了想,也就都同意了。 净涪不曾在意这些方丈与佛子之间的眉眼官司,他只抬了手来,手指成抓虚虚一抓,便又有一道黝黑雾气不知从何而来,在他手掌中凝聚。 净涪拿着这道黝黑雾气看了看,倒没有直接将这道黝黑雾气递出去,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来,捻指用力,像是撕扯纸张一样撕开一条更细更薄的黝黑雾气。 旁人看着,见净涪这一手轻松自然,似乎一点难度都没有,就以为想要将这道黝黑雾气分开真如他们所见的那样简单容易,但座中有些眼力见的大和尚们看见净涪的这一手,却都忍不住抽了抽脸皮。 -- 第175页 然而,他们谁也没吭声,就看着净涪将那撕开的一条黝黑雾气分给恒真僧人。 恒真僧人明白净涪的意思,也不自恃身份、修为,非常小心地伸出手去将那条黝黑雾气拿在手里。 那条黝黑雾气甫一入手,恒真僧人就察觉到自己已经凝了一层厚重佛光的掌心处传来一阵阵麻刺的痛。 他心中一凛。 竟还是没有足够谨慎吗? 幸好他这回也是领了净涪的好意,特意做了防范,不然只怕是真的要当着堂中这些人的面狠狠地丢一次脸皮了。 恒真僧人也不去看净涪,略一凝神,又在自己掌心处补上一重又一重的佛光。直到得那麻刺麻刺的痛消失,他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开始用眼角余光去观察其他人。 没有人在注意他,就连净涪也一样。 净涪正忙着从那一道黝黑雾气中撕下一条条的小雾气,分给各位主持、方丈。而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人拿到这条小雾气之后,却都是一派平静,看不出丝毫异常。 恒真僧人暗暗哼了一声。 行吧,你们都比我慎重,只有我吃了一点小亏。 他不再去看其他人,只想要盯着自己手上的这些沉积,想想看是不是真的能将它给度化了。 但还没等他全神投入,他就察觉到一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恒真僧人顿了顿,微侧了身偏头去看自己的这位凡俗弟子。 那凡僧见恒真僧人望来,却是连忙低下头去,什么都不敢说。 可就算他没说,恒真僧人还能看不到他方才热切、期盼的眼神么? 顿了一顿,恒真僧人往右侧瞥了瞥。 竟是座中每一位自净涪手里得到暗土世界沉积的大和尚都使了手段分出一点雾气来,递给了坐在他们后面的弟子。 虽然这些大和尚的手段都很是粗陋,比不得净涪毫无烟火气息的那一手,却也是实打实地分了些许给他们家的后辈。 恒真僧人抬眼看了看自家弟子。 那凡僧却真是完全不敢抬头,甚至还想在地上扒拉出一条裂缝来好让他将自己埋进去。 恒真僧人心里叹了一声。 手掌成刀,在那道黝黑雾气上劈过。 森冷入骨的刺痛随着他掌刀的深入越发的汹涌刺激,甚至透过肉身的感知蔓延到神魂,痛得恒真僧人都有些麻木,但他到底是坚持住了。 看着自己手掌上飘着的一丝黑色雾气,恒真僧人表情平静地点点头,又在那丝黑色雾气上套上一圈金色佛光,方才递给那凡僧。 那凡僧的脑袋本压得极低,恨不得恒真僧人没注意到他才好,却感觉到恒真僧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很是停留了一阵后方才挪开。 那凡僧本想松一口气,但就在他慢慢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冷不丁地看见了被一团金色佛光封得严实的黑色丝雾。 耳边还有一句很短很淡的话,拿着。 凡僧没去拿那黑色丝雾,却禁不住抬头去看恒真僧人。可等他抬头去看的时候,他只看见了恒真僧人的背。 他已经转回身去了,只留那团黑色丝雾虚虚飘着。 净涪将最后的一部分黝黑雾气分成一大一小两份,分别递给了清源方丈和净音。 识海世界里,魔身表情甚是怪异地打量了恒真僧人两眼,随即就摆出一副恍然的姿态。 这恒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难怪他天静寺祖师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的。 本尊不曾搭话。 魔身并不在意,只喃喃道,也不知那慧真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佛身也往恒真僧人和他那弟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才默默收回视线。 魔身仿佛是要刺激佛身,人家师徒之间如此情深,我等想要将人家弟子另荐给他人,且还是和他多有嫌隙的人......是不是不太厚道? 佛身都懒得去看魔身,只往识海世界里回了一句话道,这件事不成,我已决定放弃。怎么,你还有其他的想法? 被佛身挑衅了一回,魔身并不生气,他甚至又笑开了,不,我没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是在反省自己而已。 嗯,我等都是净涪,我替你反省也就是在替自己反省,不必多谢我。 佛身没理会他,在自己的蒲团上安然静坐。 魔身这回又胜了一筹,还胜的是佛身,即便佛身已经高举免战牌,他自己也乐得不可自抑。 本尊并不理会他们两个,反正魔身便是找事,也多找的佛身,还都只是些小事,不必多管。 只等到魔身乐够了之后,本尊才睁开眼睛来,你很闲么? 魔身连连摇头。 本尊于是又招了佛身进入识海世界,让他们那些人再自己琢磨一阵吧,我们来。 佛身、魔身俱各收敛了心神,自识海世界中自己的界域处坐下。 三身成三才之势围坐,各据一方,同时垂落眼睑。 就在这一瞬,各有一种莫名的玄妙气息自净涪的三身意识体上升起,上下盘旋来回。 又是同一时刻,那三种不同的玄妙气息从净涪三身意识体上以相同的速度向着前方蔓延,然后在净涪三身意识体中央重叠交融,连接成一道更混沌更包容也更磅礴的玄妙气息。 -- 第176页 那玄妙气息出现的瞬间,这识海世界里有无尽的微尘飞出,向着这玄妙气息涌来。 那玄妙气息却是来者不拒,张开了怀抱将那些源源不绝的微尘收入。而随着这些微尘不断地融入,那玄妙气息也越渐变得厚重玄奇。 这道特殊玄妙气息成形的那一刹,净涪本尊、佛身、魔身同时缓缓抬起手来,像是托起了什么厚重的东西一样,往上,往上,再往上。 那道玄妙气息也在以相同的速度缓慢地向上升起。 直到得净涪三身的手掌俱都抬到了头顶,那道玄妙气息才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力量一样,须臾加速,直窜上天去。 那道玄妙气息来到半空中,这处识海世界的天空顿时裂开一条大大的缝隙,像是张开的大嘴一样,径直将那道玄妙气息吞了进去。 净涪三身的双目仍旧紧闭,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识海世界中的异变。 净涪这处识海世界原本只是一个虚无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就算是净涪三身在这片识海世界中显化,乃至划分地盘,这片识海世界也只是多出了些净涪三身气息显化的附加物而已。 这方世界依旧荒芜,尤其是虚空处,真真是什么也没有。 可现下,随着那道特殊的玄妙气息被识海世界的虚空吞没,这虚空就兀然多出了一点生机,仿佛...... 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 净涪三身仍然以三才之势团团围坐识海,安静等待。 随着时间的流逝,识海世界虚空中的那点生机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厚重,也越来越生动。 到得后来,甚至有一声接着一声细碎的声音响起。 像是花开的声音,也像是结果的声音...... 净涪三身同时抬起眼睛,往头上看去。 那虚空处不知什么时候竟已化作了一片绵密的星空。 细碎且闪着微弱的星体如同尘埃,点缀在一片厚重的夜幕上。 魔身看了一阵,感概一样叹了口气,很美。 佛身也点头,是啊,很美。 本尊没说话,只是向着那片星空伸手,摘了一颗星辰下来。 这颗星辰不大,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如同晶体一般的剔透,但却不似晶体那般光亮顺滑,它的表面坎坷不平,尖角更是锐利。 净涪本尊并不惧怕那些尖角,只将这颗星辰拿在手里摩挲。 表面触感微凉,更里面的话......净涪本尊道,大概就是森寒了。 净涪佛身叹了口气,也不意外。毕竟都是些死魂记忆凝结,森寒才是正常。 魔身也已经从星空处摘了一颗星辰下来拿在手里把玩。 比起净涪本尊单纯的探究,他似乎更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我觉得它对我的修行大有好处......说着,他不禁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也不去看自己手上拿着的那颗星辰,而是盯着头上那漫天的星海,这些我都能用的吧? 魔身修持的是心魔一道。心魔一道的修行想要进益,必得体悟人心之微妙,在人心变化的方寸间引导七情与六欲,方能返照自身,掌控自身情绪的一应玄妙变化。 故而魔身修为要精进,单凭体悟自身其实是不够的。他需要体悟众生人心微妙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魔修更喜欢玩弄人心的原因。 这样的一条路,景浩界乃至诸天寰宇所有的魔修都可以走,净涪自然也不例外。 可这样一来,净涪就会与被他玩弄了人心的众生结下因果。稍有不慎,这因果还会演变成恶业,伴随他的左右。 且随着他的修为步步精进,他身上的因果会越来越重,恶业也必将会越来越多。 倘若净涪只是魔修,那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担起这份因果与业力就是了。 可净涪却不仅仅只是魔修。 他分化了三身修行,魔身只是他的其中一个分身而已。而除了魔身之外,他还有一个佛身,一个本尊。 倘若魔身身上真的缠上了大因果、大恶业,不仅仅将影响净涪本尊与佛身的修行,更重要的是,那会影响到净涪的心性。 古来诸多大能入劫,除了被因果牵扯之外,更多的是被业力蒙蔽了本心。 净涪不怕入劫,纵然入劫之后真的遭遇了劫难,躲不过去,逃不掉,那也就是一个死而已。 净涪怕的是自己的本心被蒙蔽。 净涪修行,求的自来都是真我,是随性自然。如果本心被蒙蔽,连本心都看不清了,还能求得什么真我? 且净涪当年分化三身修行的时候,魔身秉持的虽是一缕恶念,由恶念凝聚成形,但修行的目的却不是纵意而为,他更多是想要对付当年的无执童子。 到了现在,无执童子已经逝去,净涪魔身没了想要除去的最具体目标,却还有一个划分的大体对象。 类似于无执童子那般肆意而为的魔修。 净涪魔身确实走了魔道不假,却不想让自己成自己最讨厌的那一类魔修。 所以有很多事,净涪魔身不能去做,也不想做。 而这样一来,净涪魔身想要修行,就需要另外开辟修行法门。 以往时候,净涪魔身的修行多与佛身及本尊的修行相互印证,汲取佛身与本尊的体悟成长。 -- 第177页 毕竟佛魔一体两面,相克也相生,有佛身与本尊的进益带动,净涪魔身的修行说不上迅速,但也绝对不慢,起码不会太落后于本尊及佛身。 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还是不够的。 起码净涪魔身自己不会允许。 都是净涪,都是自天魔一道走出,另开新的修行道路,净涪魔身又怎么愿意自己一直被佛身及本尊引领,跟随着他们的脚步前进? 这条修行路那般长,怎么都得有一段路是由他在前面走着,带领佛身及本尊前行吧? 不过纵然魔身不服气,也始终没闹事。 到底都是净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他闹事,伤的也只是他们而已,没有谁真能讨得了好。 只是到底憋气啊。 憋气了怎么办?大闹不行,小闹也不行,只能时常寻了佛身与本尊的疏漏之处,刺上他们几回,小小地给自己出口气。 这才是净涪魔身多与净涪佛身言语上过不去的真正原因。 不仅仅是因为佛魔相克,还是因为魔身自己。 魔身的这一点小脾气,佛身与本尊也都清楚,但除了净涪佛身自己真正弄出来的疏漏佛身会承认之外,本尊与佛身也没如何避让过他。 没必要,也不需要。 一即一,二即二。净涪对于自己,从来都该是什么是什么,不需要做任何的避让。 因为那不是对自己的尊重,恰恰相反,若他们真的避让了,那才是他对自己的侮辱。 只是净涪魔身隐忍了许久,才终于等到了今日,一时云开雨霁,难得的就有些心情复杂。 佛身与本尊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无奈,当然,你当然能用。 只是......佛身沉吟了一下,也看向那片星海,我大概也需要借这些星辰一用。 这些星辰来自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沉积,是那些沉积除去沉重的负面情绪后遗留的记忆。 是净涪方才将这些记忆收拢,才凝聚成了这一片无尽的星海。 魔身看了看那片星海,又看了看佛身,最后看向本尊。 净涪本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在魔身看向他的时候,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现在大概用不上,你们且用着就是了。 净涪本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拿着的那一颗星辰,抬起手来,仔细打量手上的这颗星辰。 这颗星辰也多有棱角,但在这颗剔透的晶体正中央,却沉睡着一个稚龄小童。 小童面容稚气,此刻也正睡得香甜。 净涪本尊这般看着,仿佛还能看到小童唇边流出的一行涎水。 可他并不是活生生的小童,小童已然死去,甚至连魂体都不曾留下,只剩下这一点记忆凝聚而成的人格。 人格没有真灵,算不得一个完整的人。但它却有着完整的记忆,有着同样易感的心与同样丰富的感情。 对于净涪魔身来说,这些人格比起真正的生灵来说,更适合充当他的资粮。有这一整个星海的人格,以及即将源源不绝地填入这片星海的星辰,净涪魔身日后的修行就能少去许多麻烦。 魔身这才满意地笑了。 至于佛身...... 净涪本尊看向了净涪佛身。 佛身正看着这片星海出神,其实......这大概才是我等净化暗土世界沉积的最大好处啊。 本尊看了他一眼,你作为佛身,难道不该更喜欢能够助益我等修行的功德光? 佛身只笑,我是佛身不假,但我也是净涪啊。 本尊看得他一阵,也露出了个一模一样的笑容。 魔身不知什么时候已偏了头来看他们,见他们脸上笑容,又直接转了头回去。 说得好听......他道,本尊也就罢了,这片星辰海他大概暂时真的用不上。但佛身你...... 哼,明明想要借这片星辰海一窥梦中证道大秘,竟然还说得好像全都是为了我?你脸皮可真是够厚的。 佛身将魔身的话听得清楚,却不曾生气。 梦中证道的大秘我不敢妄自揣度,不过是想要借这片星辰海证一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空空妙理而已。你真猜错了...... 佛身这般说道,而且我们都是净涪,都是自己,要什么脸皮? 魔身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梦中证道只是净涪在普陀山法会听阿难尊者说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时候联想到世尊阿弥托佛传说中的成道法门时候的一个念想而已。 仅仅只是一个念头,一个猜测,根本连成形的想法都算不上,又如何说要去窥探梦中证道大秘? 倒是这些星辰封印着的人格,大抵对他参悟《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空空妙理有些帮助。 毕竟这些人格除了真灵与肉身之外,其实与真人没有太大的区别。若借这些人格体悟《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空空妙理,说不定能够反向印证他的修行,成为他修行的资粮。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乐未央 2瓶; -- 第178页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佛身顿了顿,又道,放心,这些人格我也很需要,会在度化暗土世界的沉积这件事上多用些心的。 魔身这才有些满意,既然你明白,那这件事你就得多上心,别忘了。 佛身面色颇有些无奈,但却仍然很坚定地点头。 魔身最后看得他一眼,对本尊点点头,便纵身往上一跃,化作一道流光投入那片无垠的星空之中,消隐不见。 星辰海上顿时被蒙了一片薄薄的云雾。 佛身也看向本尊,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本尊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只与他道,行了,你快去吧,莫要在识海世界里滞留了。 净涪佛身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本尊作出一副静心修行的样子,拒绝再与他交流。 佛身再有想说的话,此刻也是直接就都被堵在了嗓眼子里,一个字都漏不出去。 佛身叹了一声,却也无奈,只得脱出识海世界去执掌肉身。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接下来这些事情,无论是小地府的建立,还是度化暗土世界中的沉积,都关乎他当前境界欢喜行的修持,他还是别当个甩手掌柜的好。 可知道归知道,事情真正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总还是免不了想要挣扎一下。 都是净涪,没道理魔身和本尊能够在识海世界里静心修持,他却得在外为这些事情奔波劳碌吧? 他也很想体悟一下在那片星辰海中修行的感觉啊! 纵然还有些不甘心,但当净涪佛身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心绪却也平静得不见一丝涟漪。 他往前方看了两眼,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对面的那些大和尚们,包括恒真僧人在内,有一个算一个,都还在专心致志地拿了一道佛光去摧磨那道黝黑魔气。 进展也是有的,只是相对来说,没有净涪那般来得容易。 这不,从净涪将黝黑雾气交到他们手上已经有半炷香时间(十五分钟)了,但这些大和尚手上的黝黑雾气却还没有尽散。便是速度最快的恒真僧人,也不过是消磨去了三分之二。慢的如他们身后坐着的佛子,这么久了,也只消磨去一点,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还是当时各位主持、方丈交到他们手里时候的模样。 还有得等。 只是以净涪识海世界里的情况,就算他回归识海世界里去,大概率也是在识海世界里静坐养神,稍稍歇一歇。可想要与本尊或是魔身讨论些什么,却是不能的了。 实在是因为在他脱出识海世界之后,连本尊也一并投入星辰海中去了,可没有谁有空出来搭理他。 佛身往识海世界里那片星辰海看了看,暗自叹得一声,却是在心底默默记上了一笔。 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他绝对得推人出来做事才行。总不能只让他一个人执掌肉身,不公平的不是吗? 佛身暗自在心底盘算着什么,忽然察觉到自己垂落的衣角传来一点拉扯的力道。 净涪偏眼看去,正看见净音将他的衣角放下。 师兄? 净涪传音去问净音。 净音见他看来,却不是传音回话,而是直接站起身来,一手托着那缕黝黑雾气,一手竖掌向净涪躬身深深一拜,直言来请教净涪。 敢问净涪和尚,这度化暗土世界沉积可曾有什么法门?小僧愚钝,耗费了这么些时间,竟是没有多少进展,还请净涪和尚指教。 对面坐着的那些佛子、凡僧一时都停下了动作,见净音这般作为,又相互对视了一眼,陆陆续续就也有人从蒲团上站起,躬身请净涪指点。 净涪一见净音这般动作,又看见那些个同样站起来与他行礼请教的各寺佛子,目光收回的时候瞥过那些主持、方丈,立时就领会了净音的意图。 他端正了神色,单手虚虚一抬,便将净音抬起,又看向各个佛子,道,佛子快起吧,各位也都请起吧。 净音顺着净涪的力道站起身来,眼角余光瞥见那些个也自站直身体重新归座的各寺佛子,表情、目光俱是寻常,不见半点异色。 只是包括净栋比丘的六位佛子却是不及他稳重,纵然此刻尽皆往净涪看去,似乎是等着净涪的说法,但面上多多少少漏出了丁点异样。 净涪并不理会这些,他见净音也在蒲团上坐定之后,自己也稳稳坐正,又沉吟得一阵,方才道,关于度化这些沉积,我确实有少许心得,现在与各位说说,你等且听一听便是。 清源方丈听得,竟也自停了手上动作,笑着与净涪说道,甚好,我这边的进展也不顺利。净涪和尚介意我也来听一听吗? 净涪摇摇头。 既清源方丈都这样说了,那些原本就准备竖起耳朵来听净涪说法的各寺主持、方丈们也都一一开口。 若不介意的话,我也想听一听。 很是,我这边的进度也不太好...... 便连恒真僧人也一时停了手上动作,同样来问净涪。 这事关乎他修行的大因果,倘若净涪真有些法门或者心得,他也不介意拿来用一用。只有实在有用的话,些许面皮又算得了什么? -- 第179页 净涪合掌与各位大和尚一礼,不介意,不介意。但我这法门只能算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一点小窍门,也不知各位大和尚能不能用...... 清见主持笑了,催促他道,净涪和尚快说吧,我等也好听一听。 净涪点点头,斟酌了一下言辞,便说道,这些暗土世界的沉积,虽然多是当日景浩界世界重塑时候众生无端遭劫又经历种种磨洗之后剩下的负面情绪,但也不仅仅只有那个时候的众生,它还包括景浩界演化这么多年以来沉积下来的负面情绪。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沉积,这些负面情绪的来源早已不可考。 对于净涪这个说法,各位大和尚也都是认可的。事实上,这是个只要将那些黝黑雾气拿在手上细看两眼就会自然而然知晓的答案。 净涪并不是想要说这个,所以他只简单地一言带过之后,就开始进入正题。 往常时候,我们度化、开解心情郁郁乃至负面情绪积压的信众,多是以语言、佛法入手,引他打开眼界与胸怀,看见世界之大,善因善果、恶因恶果的演化,好叫他放开心情,平复心境。 各位大和尚都是一一点头。 虽然他们现在都已经是一寺主持及方丈,平常时候多在寺中坐镇,少有外出,更少有让他们出手度化信众的时候,但在他们成为一寺主持及方丈之前,他们也曾在红尘中行走,当然也有与信众结缘的时候。 所以这些常用手段他们也都是知道的。 净涪的目光一滑,望着那些黝黑雾气道,但现在不是平常时候,我们需要度化的这些沉积也与各位信众大不相同。而这关键在于,这些沉积都是各种顽固的负面情绪凝结,它们只有一段感情,只有一点坚固意志,却没有了主体,更没有理智。所以......想要像往常一样令它们自己化开,完全不可能。 我们需要其他手段。 恒真僧人听到这里,也觉得很有道理,便追问道,什么手段? 常言道以心换心。这些沉积既然没有主体,那么我们便给它凝聚一个主体,然后开解主体,也就成了。 凝聚主体?清见主持想了想,忽然一手掐诀,穿花蝴蝶一样点在他掌上的那一道黝黑雾气之上。 随着他手中的印诀变换,那道黝黑雾气先是飘散了一阵,随后收缩、塌陷,竟渐渐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清见主持的动作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净涪全不介意,直接便停了下来,且看清见主持那边的结果。 开始的时候清见主持的动作很是顺利,但随着印诀的变化,清见主持的脸上渐渐地浮起了一丝潮红,甚至还在额角上沁出了一片薄汗。 其他人也还罢,但净栋比丘看着清见主持动作,却莫名的有些担忧。 虽然他很希望自家主持师伯能够一次成功,但现下这般看着,却是...... 果然,净栋就那般看着清见主持手上印诀变换的速度越来越慢,而另一边那黝黑雾气所凝结的人形却开始了震颤。 到得最后,清见主持还没来得及接上一个印诀,那个人形就彻底崩散了,还恢复成一片厚沉的雾气状形态。 净栋担忧地看了清见主持一眼。 清见主持倒是平静,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失败了。 其他人也是一时没有了言语,净涪便问他道,主持有解决的办法了? 清见主持闻言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这堂中其他的人也很是讶异,一个个地转了目光去看他。 要知道,度化暗土世界沉积这件事一开始是净涪提出来的,就当前看来,整个景浩界里也只有净涪一人成功度化了一点沉积。 也就是说,目前而言,真是只有他一人掌握着快速且高效地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法门。 如果说他早先答应与他们细说这个法门还只是因为净涪乃至妙音寺想要整个佛门承他们情的话,那现在他指引清见主持开发自己度化暗土世界沉积法门又为的是什么? 要知道,如果他们真的有人当场就能找出一个同样高效处理暗土世界沉积的法门,回头消息传到景浩界中,就不会是净涪一人独占风头了,而会是有人与他一道分享荣光了。 独一无二、头一份......向来都是人所想要追求的,就连他们这些大和尚也鲜少能够看开。净涪他真的就不在意? 他真的有想从他们这里......得到些什么吗? 净涪全不以为意,只是看着清见主持,等着他的答案。 清见主持忽然笑了,他点点头,没错,是有个模糊的解决办法,只是没认真试过,不知道成不成。 清见主持不曾夸口,只说自己的这个解决办法尚且模糊,不太能确定。 包括恒真僧人在内的一众大和尚们对这个答案是满意的。甭管清见主持想到的那个解决办法是不是真的模糊,只要它现在是未被证实的就行了。 毕竟不管外人怎么看,他们自己知道这里头的事情,如果只有净涪一人想到完善的解决办法也就罢了,传出去也能有个说法。 净涪可是率先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他能领先各位主持、方丈一步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不是很正常的吗? -- 第180页 可如果他们中间有一人快了他们一步,紧随净涪之后快速且高效地完成度化,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大家都是一样的大和尚,一样的各寺主持、方丈,既然有人能比他们快了一步参破其中玄妙,那当然就是这个人比他们其他人都要来得优秀、出色了啊。 这不是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的吗? 可就算清见主持真的在悟性、手段等等方面胜他们一筹,各位方丈也不太想宣扬出去。 毕竟各分寺已经脱离了天静寺的统辖了,各寺实力先不提,单就名分上来说,他们这些个方丈是能够与清见主持平起平坐的人。 好不容易挣脱出去,他们不想让自家的寺庙又再低了天静寺一头。 当然,这些也只是各个方丈的一点小心思而已,不足与外人言道。而倘若事不可为,各位大和尚们也能平静接受。 到底事实就是事实,不是他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小心思是有,可这些个大和尚的胸怀也都不差,能够正视自己的不足,也自然能借此激励自己努力,不懈修行,一点点积蓄实力,以求将来不弱于人。 净涪点了点头,竟没像其他大和尚那般直接囫囵过去,而是又问他道,主持可想要试一试? 堂上的所有人这下又都仔细地打量他一阵,各个暗自揣测。 难道,这净涪和尚真的就是这般全然没有私心? 清见主持也是又细看了净涪一阵,才点点头,那我便来试一试吧。各位请细看,若还有其他问题,还请诸位帮忙斧正。 清源方丈先接话道,我等既然在此商讨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方法,就如净涪一样,若有所得,必定不会隐瞒,清见主持且放心就是了。 清见主持听得,对着清源方丈点了点头。 恒真僧人也在一旁说道,你且尽管试,我等看着就是。 恒真僧人其实也多少看出了些什么,他自己心里也已经有了大体的解决方案,但对于清见主持这一手他也有些兴趣就是了。 他到底远离景浩界久了,归来后也少在天静寺中停留,对天静寺中现存的至精至妙手段很不了解,现在细看清见主持御使印诀,他或许能看出些什么。 清见主持只心思一转,就知道恒真僧人的那些小心思了,可他此刻也不是很在意,只对着净涪一众人等点点头,便开始凝神,观照手中那一道黝黑雾气,同时变换手中印诀。 一个接着一个印诀落下,顿时就有无形的牵引生出,带动着掌上那一道黝黑雾气变化。 这一回明显不同于上一回。 上一回变化的时候,清见主持掌上的这一道黝黑雾气是整个混成一团,然后才细细雕琢,要它形成人形。 但这一回却是一道黝黑雾气震颤,然后开始分裂。一开始的时候,这道黝黑雾气是分成两道,然后就尝试着琢磨它们成形。 可堂中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两道雾气甚是勉强,果然在一阵激烈抖动之下,这两道雾气果然又在形成人形之前散开了。 不过这次清见主持显然有所准备,纵然尝试失败,他气息却仍然是绵长的,脸面上除了一点红润之外,再不见什么薄汗。 清见主持不曾因为这一次尝试失败而中途放弃,他又是一套重复的印决打出。 已经分成了两道的黝黑雾气在印诀的指引下再度分裂,变成四道,这四道黝黑雾气又再开始尝试凝成人形,同样失败。再分裂,再尝试,再失败,又分裂,又尝试...... 这般一遍遍地重复,一遍遍失败,又一遍遍开始,清见主持从来没有气馁,他也没有再停下,仿佛笃定了堂中能够说话的一众大和尚不会有人阻拦他。 也确实没有谁劝说他停下。 清源、清遥等一众方丈,连同恒真僧人与净涪在内,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清见主持的尝试与探索。 只要清见主持自己没有出声求请,他们谁都不会打断他。 就这样尝试又失败,失败又尝试,清见主持足足尝试了六十四遍,才算是成了。 看着他手掌上那满满当当站着的一百二十八个黝黑形体、面目模糊,却真能看出个人形的人体,各位方丈都替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这是成了? 净栋细看清见主持掌上的那些小人,见这些小人虽然面目模糊,但一眼看过去,愣就是能看出他们此刻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悲痛、怨恨、愤怒、悲怆、怨怼...... 一百二十八个面目模糊的小人,就有一百二十八种不同的负面情绪凝结。 净栋只从这些小人面上看出这么点东西,是以不能判定这是不是就是清见主持想要的东西,可他又实在有些担心清见主持,便壮着胆子问话。 只是他到底胆气不足,这问话的声音就有些轻飘了。 不过净栋这轻飘飘的话语也还是彻底打破了这一整个堂屋的寂静。 恒真僧人点点头,应道,成了。 清见主持先是吐了一口浊气,看着自己掌上这些小人的目光依旧沉重,只是完成了第一步。 净涪就笑着插话道,既然第一步成功了,接下来的也就容易了。 清见主持对净涪点点头,那我试一试。 -- 第181页 净涪道,请。 清见主持又对各位方丈点了点头,方才低了头去看自己掌上的这些小人。 低头那一刹那,清见主持的眉眼间变透出了几分悲悯,他只低叹着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明明只有这一声佛号声,却似有无尽话语说出,触动到人心最柔软最脆弱的一点,直叫人鼻头一酸,眼角都开始微微发红,只似有些什么在心底翻滚,既酸且涩。 道行高深如恒真僧人、清源方丈、净涪等人,只是心有感触而已,倒不曾失控。但境界不够的,诸如各寺佛子等人,都在那一刻握紧了拳头,紧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失控。 这些佛子其实还好,还算是能勉强控制得住自己,可那凡僧却是实在撑不住,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眼角处更是大滴大滴的水珠落下。 可要他细说自己到底为什么痛,又为什么哭得如此狼藉,他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滴一滴地滚落泪珠。 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谁去关注这凡僧,便连恒真僧人都只看着清见主持手中的那些个小人,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们的变化。 这一声佛号确实很了不得,只可惜,暗土世界无数年沉积也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消融。 佛号落下的时候,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也只是微微一震,便又都安静下来,似乎再没有其他更多的变化了。 恒真僧人看得异常仔细,对于这些小人的反应,他全都看在眼里,却不曾失望,眼睛反而还更亮了一分。 净涪也看出了什么,心下微微点头。 清见主持并不气馁,稍稍恢复了一点后,又低声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落下,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又是震了一震。 清见主持这次未有停顿,又是一声佛号唱出。 如此这般接连几声佛号之后,不说各位大和尚们,便连净栋这些才刚刚稳定了一下状态的佛子们都看出了异样。 这些小人身上的颜色......是不是淡了? 他们也没看错,随着清见主持的佛号一声声落下,这些小人身上的黝黑颜色也在一点点变淡。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sh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忆雨冉、尔白 10瓶;萎靡对鱼 7瓶;风随意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到得清见主持最后停下来的时候,他掌上站着的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浑身已经找不到一点深沉的颜色,纵然说不上玲珑剔透,却也能称得上一个干净。 清见主持低头看了看这一百二十八个小人,却是微微摇头,对堂上众人道,贫僧惭愧,只能做到这一些了。 可即便如此,对于景浩界世界而言,这也已经足够了。 就在清见主持停下手上动作的那一刻,他脸色忽然一动,却是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来。 一片淡薄的功德光便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这片功德光比之先前落在净涪手上的那片功德光明显薄弱了许多,但一时也晃住了堂中各位大和尚的眼。 尤其是恒真僧人。 可他到底按捺住了,等清见主持将这片功德光收起之后,他方才问道,清见,你掌上的这些小人,能让我细看一遍么? 请。 清见主持也无二话,直接便将他掌上的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递了过去。 恒真僧人的手掌如同掬水一样在清见主持摊开的手掌旁边划过,便成功的将这一百二十八个小人全数接了过来。 恒真僧人将这些小人拿到眼前来细看。 清遥方丈也往恒真僧人那边细看了两眼,却是问清见主持道,清见师兄,可否细说一下你的法门? 清见主持望向了净涪。 净涪笑着点点头,并不介意。 清见主持倒不觉得意外,他目光微微往侧旁一瞥,看向坐在净涪侧旁的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察觉到清见主持的目光看来,也只是笑得一笑,却无二话。 清见主持便简单的将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说道了一遍。 诸位师兄弟也是知晓,我修持的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由此本经故,我引导这道暗土世界沉积中纠缠的诸般情绪分化,得这一百二十八个感情凝结体。 清见主持梳理分化出来的那一百二十八个感情凝结体就在恒真僧人手上,如今听他这般说,恒真僧人再去细看,就更看出了几分玄妙。 这一百二十八个小人是以种种情绪凝结契合而成,每一个人形都代表着一种特别突出也尤其尖锐的负面情绪。 一整道黝黑雾气相对来说比较棘手,也比较顽固,轻易难以化解其中纠缠凝固的负面情绪。但清见主持将它们分离了,恨与恨凝聚,怨与怨集结,悔与悔汇合,而非是悔恨、怨恨、怨悔等等诸般情绪绞缠,难分难舍。 而将它们分理之后,清见主持再来处理它们就轻松多了。 清见主持简单解释了一遍,却又迟疑地道,可是这样一来,这些沉积我是能处理了,结果却也只是勉强能够接受,比不得净涪和尚...... -- 第182页 清源方丈理解地点点头,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道黝黑雾气,眼中光芒闪烁,显然也是有些想法了。 恒真僧人一时没有插话,但他看得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一阵,又将那些小人递还给清见主持。 清见主持有些惊讶,转头看了他一眼。 恒真僧人不说什么,只又将他手上的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往清见主持面前送了送。 清见主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说话,只直接将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妥善收好。 恒真僧人见他收了,只对他略点点头,便又去看他自己手上的那道黝黑雾气。 看得两眼,他忽然一整脸色,沉声低喝,唱出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这佛号声如狮吼,又像天音,堂皇光正,神威赫赫,竟有几分号令诸天的意味。 清见主持、清源方丈、清遥方丈等一众大和尚俱各望向了恒真僧人手上的那道黝黑雾气。 那道黝黑雾气本还只是无知无觉的样子,但随着恒真僧人一声声喝令便唱起的佛号声落下,那道黝黑雾气竟真似君王座下臣民一般,冥顽坚持得半日,到底臣服,被皇令镇压,散成一道青烟飘向冥冥。 又是一片功德光落下。 恒真僧人仔细将这片功德光接在掌上,闭着眼睛体察了一会儿,到底满意地点头。 不错,这些功德光真是与他再对症不过了。 恒真僧人睁开眼睛,便对上了各位方丈的目光。 他不免顿了一顿。 虽然各位主持、方丈都没说什么,但恒真僧人自己想想,还是开口解释了一番。 我这次倒是没有清见那般麻烦......在我看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暗土世界的沉积源自众生,尽管凝结这许多负面情绪的生灵已经转世往生,他们生前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也都是我座下臣民...... 各位主持、方丈默默对视一眼,并未曾说过什么,只是各自低头,作若有所思状。 恒真僧人不在意这些主持与方丈的看法,但他在意净涪对他的态度。 纵然这些大和尚都是各寺真正的掌舵人又如何,影响不了他分毫。真正能影响到他的,在这景浩界里,也就只得一个人而已。 恒真僧人看向了对面。 净涪抬头,就迎上了恒真僧人的目光,他略略想了想,却是礼貌赞道:祖师皇威深重,很有几分转轮法王的神威。 虽说这回确实得了净涪的认可,但恒真僧人并不觉得高兴。 其他各位方丈对视了一眼,又自默默低下头去。 净涪和尚还真是不委婉,什么皇威深重,什么转轮法王神威,不如直接说恒真僧人根本是以大法力的手段破法。 这般以力破巧的手段,也就只得有慧真罗汉在背后撑腰的恒真僧人能用了,其他的人...... 哪儿有这份积蓄? 恒真僧人之后,清源方丈也试了试,同样很顺利地将自己手上的那道黝黑雾气给解决了,仍然收获了一片功德光。 清源方丈之后便是妙潭寺的清遥方丈,而清遥方丈之后则是妙理寺的那位方丈。如此一个个尝试过之后,各位主持与方丈心里都有谱了。 度化暗土世界里的沉积说难不难,可要说简单,那也不简单。 不难,是因为他们这些大和尚,甚至是净音、净栋这些佛法颇有领悟的佛子,想要度化一点暗土世界的沉积都没有问题,顶天了就是多花费一点时间,多用去一点心力而已。 可说不简单,也是因为他们想要处理掉这些暗土世界的沉积确实需要不少的时间和心力。这还是他们度化手上的那一点沉积,景浩界的暗土世界里,可还堆积着无数相似的沉积呢。 不过对于恒真僧人来说,清见、清源这些大和尚需要考虑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甚至很乐意接手暗土世界里的这无数沉积。 如果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这些沉积全数交给他来处理的话,他敢肯定昔日阻拦他脚步甚至要将他拖入劫数的那些大因果将会被化去一大部分。 待他功成,他或许不能成功向前跨出一步,但必定能够挣脱劫数,再享千年、万年的清净。 恒真僧人想定,又见清见、清源、清遥等各寺的主持与方丈面色踌躇,便道,如果你们不愿意,这件事我可以全盘接手。 他说完,顿了顿,望向净涪道,只要景浩界天道应允,让我踏入暗土世界。 这位净涪和尚的根底,旁人或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恒真僧人却是基本都知道的。所以他想要如愿,与其去问询景浩界天道,还不如来问这位和尚来得合适。 景浩界天道如今孱弱,又早早交出暗土世界主权,现在这份权柄大概率还在净涪和尚手上。 净涪和尚沉默了一下。 他识海世界里虽然已经有了一片星辰海,但作为魔身修行的资粮,只有这一片星辰海还是不够的。 他还需要更多、更多的星辰海。 而如果他真放这位恒真僧人入暗土世界,只怕等到净涪自己抽出身去的时候,暗土世界早已经没了他的位置了。 清遥方丈见状,隐隐觉得不妙,与旁边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这四位方丈交换了一个目光后,平平和和地插话道,这本是我景浩界整个佛门的大事,怎么能全都交托给恒真僧人你呢?不妥,不妥。 -- 第183页 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这四位方丈也是一同开口应和,确实不妥当。 恒真僧人收回了目光,往这五个分寺方丈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哼一声,竟也没坚持,漠然收回目光。 如果仅仅只有净涪,为了景浩界谋划,为了暗土世界,恒真僧人肯定净涪有一半的几率答允他。 这位昔日的天圣魔君,哪怕出身自私自我的魔道,心中也仍然有着他自己的戒律,更重视大局,不会放纵自己的私欲影响大局。 故而这净涪会有一半的几率答允他。剩下的那一半,却就得看暗土世界能给予这位和尚多少修行助益了。 心里再有大局,这位和尚也还是一个纯粹的修行者。 修行者的心中,唯有大道。 倘若修行大道与大局之间生出了矛盾,恒真僧人就很难拿准这位净涪和尚的心思了。 如果这里只有净涪一个人的话。 但现在的问题却是,这里不仅仅只有净涪,还有妙音寺、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与妙安寺的各位方丈。 昔年他为了天静寺法脉独尊景浩界佛门造下的恶因,现在也终于结了恶果。 清源方丈团团看过妙潭寺、妙定寺、妙空寺、妙理寺、妙安寺这五寺方丈,又望过此刻格外沉默的清见主持与不见往日顽固的恒真僧人,笑了一下,偏头看向净涪。 净涪和尚,你先前既然与我等提出这事,想来心里也是有腹案的。现在大家都在这里,对这件事也算是有点了解了,不如你与我们说道说道,让我等都听一听,再作决定也不迟不是? 净涪面上显出两分犹疑,抬眼看了看各位主持、方丈。 清见主持的态度不甚明显,但清遥等一众方丈的姿态却很是明白。 净音在一旁看着,心中一边暗自梳理,一边默默叹息。 都不需要等其他时候,单只现在,就能看出景浩界佛门各个势力的偏向了。 天静寺自立一方,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等五分寺团结成一片,妙音寺又自立一方,再有一个恒真僧人也是独立于外。 可这也只是一次简单粗暴的阵营划分而已。 真正临到事来,天静寺可能与恒真僧人站到一处,妙音寺也会与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等相互呼应。再甚至,妙音寺也有可能与天静寺联手...... 盟友与对手的位置根本就不曾固定,到底会与哪一方联手,全看自己法寺的利益。 净音自觉自己这一回真的开了眼界,也确实是学到了。至于以后能不能用上,那大概还得看妙音寺日后的立场与行事方向。 净音这般归纳了一回,便和堂上其他人一同,将目光移向净涪。 不说其他人,就连净音自己都对净涪这一刻的抉择很好奇。 净涪到底会怎么选? 是会偏向六法脉,还是偏向确实能够尽快解决景浩界暗土世界沉积的恒真僧人? 净涪一时垂下了眼睛,很有点苦恼,也很有点为难。 然而,净涪识海世界里却是一派平和。 魔身还在那片星辰海中,仿佛对外界的诸般种种一无所觉,本尊也没有一句话想要交代。 竟是都交托给了佛身。 净涪佛身往这般平静的识海世界里看了一眼,没好气地问道,你等真的不发表意见?都交给我处理? 没有人回应他。 那我就做决定了,到时候不如你们的意,你们可别怨我。 还是没有人回应他。 净涪佛身笑了。 他睁开眼来,微微叹了一口气,竟也真的如清源方丈所说的那般,将他自己一开始为景浩界佛门拟定的草案说了出来。 各位大和尚先前也尝试过了,要度化暗土世界里的沉积,需得花费大量的人力与时间。我原是想着......净涪抿了抿唇,就算大家只能暂时抽调一部分人手来处理这些沉积,那么时日长久以后,多少也看得见些成效。 人力和时间? 竟是清见主持在这个时候插话来问净涪。 这个事实让恒真僧人都被惊了一下,慢慢转头来看他。 清见主持只作不见,仍自望定净涪,等待着净涪的回答。 净音看见这一出戏发展到这一步,心里不免也有些好笑。 看来天静寺对于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功德也不是不心动的啊。想来也是,功德那可是修行上最妥善也最上等的资粮,只有嫌多的,哪会嫌少? 人力和时间上的大量投入,对妙音寺、妙定寺、妙潭寺、妙理寺、妙安寺、妙空寺这六分寺来说是一种庞大的负担不假,可对于天静寺来说,却就是不值一提了。 所以天静寺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份肥肉被其他人分走而自己明明实力、威望俱足,却偏什么都没落下? 更何况,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可还有一桩天大的好处让他们绝对不能放手呢。 行大善举,确有无量功德。可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不仅仅是一桩大善举,它还是一件助益天地的大事。 于天地有大功,天地当以何作报酬? 大功德,大气数。 唯有以大功德为报,以大气数为酬,方合乎正道。 -- 第184页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大功德的价值可能胜过大气数。 可于一道法脉而言,大功德也不过只是锦上添花,唯有大气数却是绝对不可或缺。 故而清见主持或许能承受得了大功德的诱惑,却绝对拒绝不了大气数。 尤其是当妙音寺、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这六分寺正在兢兢业业地积攒每一分气数的时候,他天静寺更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否则天静寺与各分寺未来的关系可能就会是它们往年关系的翻转。 若天静寺真有依附某一个分寺的那一日,只怕清见和尚既没有面目去极乐净土见其他罗汉、金刚,也没有面目去塔林见那些已经寂灭的大和尚们。甚至,他还没有面目回去见天静寺里的大小僧众。 恒真僧人似乎也想到了,他慢慢地收回目光,没有对清见主持这一作态发表意见。 净音看了看清见主持,又看看恒真僧人,最后看向净涪。 他这师弟,大概还是不想将景浩界暗土世界交给恒真僧人的吧。不然他何必这般引诱天静寺入局? 大概许多人都有类似的理解,一时之间,落在净涪身上的视线里感情异常的复杂。 净涪却似乎什么都未曾察觉。 对于清见主持的问题,他点点头,人力与时间。 各位大和尚也都已经亲自尝试过了,我们想要度化一道暗土世界的沉积很不容易。既然我们都是这般的费力,更何况其他人? 各位主持、方丈听得,也都是沉默。 没错,他们方才已经尝试过了。想要度化一道沉积,他们花费了不少的心力,也用去了不少的时间。 他们还是站在景浩界佛门顶端的人物,景浩界佛门中修为与他们相若的人也有,但绝对不多。而要说超越他们的人,那更是罕见。 连他们都是如此的艰难,又要去指望谁? 净音、净栋等人更是纷纷低下头去。 清见、清源、清遥等大和尚其实说不上多艰难,只是需要多用些心神而已,他们这些年轻弟子才是真的艰难。 不过就是一缕暗土世界的沉积而已,他们也都是在清见、清源这些大和尚成功之后才在他们的指点下千辛万苦地解决。 他们可是当前景浩界佛门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啊,他们都是这般的情况,其他人还能好到哪里去? 净涪继续道,单靠一人两人太难,我考虑过是不是能用阵法,或者借助诸般佛宝......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真的引了一道黝黑雾气出来,分别借助阵法与佛宝度化了一遍。 结果甚是喜人。 确实很有些效果。 清见主持、清源方丈等一众大和尚看得格外的认真仔细。 他们还在心里暗自盘算了一阵,默默点头。 确实很可行。 只是...... 各位大和尚打量了一下净涪随手勾勒出来的阵法与拿出来的佛宝,暗自权衡了一下,各自心里又都有谱了。 还是要有很大的投入。 不过相比于收益来说,这种程度的投入都是值得的。 净涪将又落下的那片功德光收起,再升起一片光幕,在一众大和尚面前映照出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情况。 除了人手的投入之外,暗土世界里的沉积还是太多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的,根本度化不尽。 说道这里,净涪到底顿了顿,看向恒真僧人,当然,如果慧真祖师完全出手的话...... 这段漫长的时间也可以被缩短。 清见主持、清源方丈等各位大和尚偏头看了看恒真僧人,又各自收回目光。 净涪沉默了一下,让出一些时间给在座的各位主持、方丈好好思考一番,方才再度开口。 然而他这一回说的竟不是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事情,而是小地府的那些事。 所以小地府那里,不知各位大和尚......是个什么想法? 清见主持、清源方丈等一众方丈,甚至是恒真僧人,他们的心思与注意力全都被度化暗土世界沉积这件事吸引去了,都在认真思考怎么处理这件事,冷不丁忽然听净涪提起什么小地府,竟然齐齐停顿了片刻,方才意识到净涪说的是什么事。 沉默了一阵后,清遥方丈与其他四分寺的方丈们交换了一个视线,却是率先道,这小地府的事情,就交给净涪和尚处理吧,我妙潭寺相信净涪和尚。 很是,这件事可以全权托给净涪和尚你,我妙定寺都相信净涪和尚你能好生处理这件事,净涪和尚不必顾虑我等。 很是,如果谁有其他的说道,我等也会与他们分说清楚的。 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五分寺同时表明了态度,妙音寺此刻确实沉默,可别忘了,妙音寺才是净涪的后花园。 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与妙安寺都这般的支持净涪,妙音寺又怎么会有其他的想法? -- 第185页 所以现下就只看天静寺和恒真僧人的了。 清见主持团团看过各位方丈,还去看过恒真僧人,最后对净涪一合掌,敛目低头说道,各位师兄弟所言甚是在理,这小地府一事,就全赖你操持了。 恒真僧人沉吟了一下,却是微微侧身去看坐在他身后的那个凡僧。 那凡僧本正低头想自己的事,这时候察觉到恒真僧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惊了一瞬,连忙抬头去看恒真僧人。 恒真僧人看了看自家这弟子,忽然问道,你怎么看? 很好啊。凡僧脱口而出。 交给净涪他很放心,比交给自家师父还要放心。 或者说,安心。 然而这样的话他能在心里想一想,却不好说出口来的。 故而待到这一句话三个字全数出口,他猛然反应过来,立刻与恒真僧人合掌低头。 恒真僧人没再看他,重新坐正身体,只对净涪点了点头,再没在这件事上多说些什么。 净涪就这样,让他的那个小地府修建方案顺利得到佛门各方同意,且还拿到了全权料理的权力。 而既然这件事得到了佛门的许可,那么剩下的道门、魔门...... 净音看过全场,忽然觉得其他的大概也难不倒他家这师弟。 真的又学到了。 净音默默地在心里又记下一笔。 虽然还有一件比修建小地府更难的事情在等着净涪,净音也仍然觉得,这大概还是难不住净涪。 净涪一时顾不上净音这师兄的想法,他只是垂眸想了想,仿佛权衡过了一回,方才合掌,与各位大和尚拜了一拜,我且尽力吧。 清见主持、清源方丈等人也都知道净涪这只是过了一道关卡,还是最容易不过的一道关卡。他若真想要完全按照他的意思料理小地府一事,那就还得过道门与魔门那关。 道门与魔门...... 别看道门现下禁闭门户,似乎只关注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但各位大和尚敢说道门那些家伙现在一定在盯紧了他们。 更何况即便小地府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还没传到他们耳朵,但景浩界生死轮回法则出大问题这个消息绝对已经被送到他们的案头了。 谁知道他们心里又是个什么想法呢? 至于魔门...... 哪怕魔门残了且还在继续自残,佛门也从来不会放松对魔门的警惕。同样的,魔门也从来都不会忘记他们对佛门的忌惮。 他们盯着佛门只会比魔门盯得更紧的,没有更松懈的。 清见主持想了想,还是提醒净涪道,小地府的事情,你要更小心一点。道门那边...... 最近似乎也有些什么谋算。 清见主持这句话说得奇怪,清源、清遥等一众方丈难得地从度化暗土世界沉积这件事分出一点心神来看他。 清见主持迎着各位方丈的目光,倒也没如何遮掩,而是直白地道,我也只是这样猜测而已。 清源、清遥等大和尚极力回想了一下道门最近的动态,也有些不确定,各各交换了一个视线,到底没跟净涪说什么。 毕竟,那只是一个猜测,没有什么证据,他们若也表明态度站在清见主持那边的话,只怕还会影响了净涪的判断呢。 倒不如不说。 净涪似乎自己想了想,合掌与清见主持一礼,是,我会多留心的,多谢主持提点。 事实上,对于道门那边现在以及将来会闹出的动静,净涪还要比这里的所有人都清楚。 早在净涪去往南海参加普陀山佛会之前,他就已经与左天行有过一面。 不就是天宫吗?不就是梳理景浩界当前混乱的天地法则吗?且由得他们去,只要他们不阻了净涪的道,净涪也懒得去阻人家的道。 净涪现在可不是魔门的天圣魔君了,管他那么多事干什么? 而且道门与佛门的关系可没有昔日道门与魔门那般紧张,大家各人走各人的道,能走出多远,得到多少,都全凭各自能耐。无故阻拦,说不得就平生因果,还会阻挠自家的修行呢。 这样浪费精力又得不偿失的事情,净涪可不愿意去做。有那时间,他还不如想想怎么说服了本尊出来执掌肉身,他好回到识海世界里去潜修呢。 不过想是这样想,既然清见大和尚特意出言提点他,他面上的态度还是要表现出来的。 清见大和尚细看过净涪脸色,暗自点头,再开口却是又转回了度化暗土世界那里的沉积问题上。 净涪见小地府的事情已经顺利拿到了手里,也有意尽快解决掉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那些沉积,当即便顺着清见主持的话往下说。 关于这件事,我有一言,还请各位大和尚听我一听。 清遥方丈就笑道,有法子了?快,净涪快说来听听,莫要卖关子了。 清见主持与恒真僧人俱各点头。 净涪就道,暗土世界那般大,里面的沉积那么多,我们也别分什么你啊我啊的了。索性,我们大家一起出手吧。 清见主持当即就问道,净涪你的意思是,我们整个佛门联手? -- 第186页 联手?似乎确实可行。但妙音寺、妙潭寺这些分寺能够乐意? 对于天静寺来说,联手还是裂土而治都没什么关系。反正他们天静寺的实力就摆在那里,谁能平白占去他们的便宜?问题是那些分寺。 那些分寺好不容易才从天静寺脱离出去,他们真的愿意又依附到天静寺旗下? 妙潭寺、妙定寺、妙空寺、妙理寺、妙安寺五寺方丈也都沉默了下来。 确实是......不怎么愿意。 好不容易独立出去,好不容易能够呼吸到自由的气息,他们还要聚拢到天静寺旗下吗? 这般有事便聚拢在天静寺旗下,无事便与天静寺各自为政,乃至听调不听宣,真的能算是独立? 清源方丈倒是没有太多的顾虑。 当然,那是因为妙音寺比起其他的五分寺来说都多了好几分底气。 净音端坐在蒲团上,目光放远,将对面那一排人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如今见得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四寺方丈脸上显而易见的犹豫,净音微微调转了视线,去看净涪。 同时偏了目光过来的,还有坐在清见主持这些大和尚后头的各家佛子。 他们隐隐觉得净涪的话还没有说完。 而净涪听得清见主持的问题,却是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是,又不是。 妙理寺的方丈便问道,请净涪和尚细说。 净涪道,我说是,指的确实是我佛门各寺联手。我说不是,指的是我佛门各寺联手的方式与往常时候不太一样。 各位大和尚细看净涪面色,心中隐隐有所猜想。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净涪又接着道,我觉得,我们各寺可以同时度化暗土世界里的沉积,但凡有人愿意去做,有能力去做,我们就都不要去阻拦,还要去支持他。 不必拘泥形式,不必拘泥时间,也不必拘泥地点...... 但凡能够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我们就都放行。 清见主持、清源方丈、清遥方丈等等一众大和尚听得有些发懵,同时,竟又觉出一种久违了的震撼。 你...... 再想要问些什么,说些什么,看着净涪的眼睛,各位大和尚竟是问不出口,也说不出口。 净涪垂落眉眼,也不去看这些大和尚们。 景浩界在不断地接近归墟,度化暗土世界的沉积确实多有获益,但我等真正的目的,却是要让景浩界一步步离开归墟。 净涪说完,却是合上双掌,低声念诵经文。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 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着,是故说不受福德。 这一段经文诵完,满堂寂静。 净音愣愣地看着净涪片刻,也垂落眼睑,静静地笑了。 他这师弟啊...... 大功德与大气数自然是我等想要的,也想拿到手的,可是相比于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众生来说,这大功德与大气数又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重要了。 净音无声稽首,双掌合十,默唱了一声佛号。 南无释迦牟尼佛。 静默许久,到底是清源方丈最快回过神来,他合掌长唱一声佛号,沉声道,善! 清源方丈之后,清见主持也已经收敛了种种神思,合掌点头,也道,善。 随着清见主持的应和,其他各寺的方丈也陆陆续续反应过来,一个个尽皆合掌,应和道,善! 堂中这许多人,唯有一人还自沉默,只拿着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净涪。 净涪并不是故意要晾晾恒真僧人,也不是在享受着这些大和尚们的礼赞,而是在他念诵完经文的那一刻,一股不自从何处而来,也不知从何处落下的大欢喜满满占去了他的心神,让他也止不住的心生欢喜。 净涪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手中结定法印,面上有笑容自然而然拉开,无尽的欢喜之意散出,仿佛要连同堂中的所有人等都一并渲染了去。 净音、清源方丈两人与净涪挨得最近,几乎是在净涪笑开的那一刻,净音与清源方丈也不自觉地笑了。 笑得甚是满足。 然后就是他们对面坐着的那些佛子与清见、清遥这些大和尚们,接着就是堂外守着的各位沙弥、比丘、和尚,乃至一整个妙音寺的所有僧众,都渐渐地笑了开来。 他们的笑容各不相同,但却是一般无二的满足与快慰。 恒真僧人是识货之人,而且他走得比现下这景浩界中的所有修士都要远,自然知道这一刻在净涪身上发生了什么。 是世界。 别的佛弟子修行菩萨道,来到欢喜行这一步,收获的多是善信、其他佛弟子的欢喜与感激。他们积攒这些欢喜与感激作为自己修行的资粮,帮助自己向下一个阶梯攀登。而净涪...... 他居然在这个修学阶段中得到了世界的欢喜与感激。 这是何等的福缘与机缘! 恒真僧人死死地看着对面坐着的净涪,看着自这个世界各处汹涌而来的欢喜情绪缠绕在他周身,在他周身来回盘旋环绕。 情绪这种东西虽然无形无质,但却也是真实无虚的存在,它甚至还是一种力量。 -- 第187页 就如众生负面情绪能够缠绕成净涪给他们看的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那些沉积将景浩界一步步拽向归墟一样,景浩界众生的大欢喜也能汇聚成一股磅礴力量,推托着净涪向更高更远的境界迈进。 真是...... 好福缘啊。 恒真僧人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再不去看净涪。 不似恒真僧人所想,现在的净涪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可这样关键时候却摸不着头脑抓不住线索,混混沌沌又虚无未定的状况却不像往常时候那样让净涪焦躁难安。 恰恰相反,他此刻很是安心。 就像婴儿在母体里安眠一样,不需去细想外间是何等风雨,不需要去思考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又该往哪个方向探去,他的心里尽是满足,脑海里全是轻松。 于是他也就笑了起来。 这一时间,仿佛这个世界也笑了起来。 已经落到了天边的斜阳阳光暖暖,东边现出的弯月并不完整,却也是柔和静谧。 日月并现于空。 日月之中,云霞遍布,那瑰丽华美的云霞舒展着,只如最美的天衣,清扬飘逸,自然灵动。 天地间又有风。 风吹过林叶,吹过泉涧,吹过山石,有着最洒脱最愉悦的笑意。 纵是备受病灾侵蚀的百姓,也在这一刻笑了开来。 这天地啊,一片晴明。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70章 本在殿中闭目静坐,只将其他各位道修的唇枪舌剑、刀光剑影视作拂面凉风的左天行心头忽然炸开一片天光,竟不知不觉地扬唇笑了起来。 那一刹那间绽开的笑容,如同春花怒放,有无尽华美、喜悦洋洒。 左天行,你! 还没等刚刚瞥见他的那位道修质问他,左天行居然便先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前,作出了一个止语的姿势。 明明是左天行自己失礼在前,现在却还要他闭嘴?! 那道修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左天行却没工夫分神理会他,他放下手指,低低提醒一句,听。 听? 听什么? 殿中许多道修还没能领会左天行的意思,陈朝真人却是一个沉吟,直接收摄心神杂念,唯以一灵感应天地。 这一听,真就让他听见了什么。 陈朝真人微微垂落眼睑,侧耳细细听着这片天地无处不在又无处捕捉的那一股宏大喜悦。 他禁不住也笑了开来。 殿中各位道修本就被左天行从一头雾水弄得将信将疑,如今又见陈朝真人脸上笑意,纵然再有更多的质疑,此刻也都噤了声,只尝试着收摄心神,去做那不明所以的听。 可随着他们一个个地尝试去感知、去捕捉,那虽然各不相同却一眼就能让人看出相似的笑纹就自然而然地攀上了他们的面容。 自佛门起,蔓延至道门,甚至囊括了魔门,这一刻,景浩界天地的众生都沉浸在那一种磅礴而安宁的欢喜中。 留影老祖独自一人安坐大殿,笑着仰望天空那并出的日月,心里竟然什么想法都没有。 他只是纯粹地笑了,不带任何的目的,不带其他混杂的情绪,只因为这一刻的欢喜而笑开。 道门当前本就勉强称得上太平,纵然相互之间争峙不平,那也只是停留在嘴皮子上,没落到实处,如今被这股大欢喜一冲,更见祥和。但魔门却是不同。魔门往常时候不靖,近段时间更是闹得腥风血雨,血流成河。 然而在这一刻,腥风血雨尽皆停下,便是厮杀的双方,也都中途停了下来,只防备地各守一方,警惕地盯着对面。 但饶是如此,也还有一点点熹微的笑意从岩石中攀爬出,顽固地向着天空招摇。 真的打不起来了。 从天上到地下,从佛门到道门再到魔门,从修士到凡俗,从人类到禽畜,唯有这一片至为纯粹又至为干净的喜悦弥漫。 世界此刻既喧嚣又静谧。 景浩界中的异动很快引起了天地胎膜外来回梭巡总想抓住机会投落世界之内的一众魔头注意。 看,那世界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有魔头打量了包围圈中的景浩界片刻,相当利索地与自己对面争峙的魔头搭话,也不理会自己手中的武器还指着人家。 那魔头被搭话,倒也不如何意外,虽然也没有收回手上同样指着对方的武器,却也顺着自己对头的目光去仔细打量,片刻后点头。 是有些不一样了。 唉?你说,我们这一趟能不能将这一整个世界全部打包带走? 那魔头没多搭理他,目光仍旧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景浩界,只漫不经心地应话道,想得太美。 哈?我想得太美?这是个什么说法,我们这么多人都到了,还能让这么个破败的世界逃了不成? 那魔头似是被激怒了,腾地收回自己手上的武器,手指指着景浩界,满面怒容地冲对面喝斥。 对面的魔头并不生气,甚至很有些无聊。 大家都是万年的魔头,你在我面前演戏有用?那魔头撇了撇嘴,别告诉我,你真不知道就这个破败的小世界葬了一位天魔童子? -- 第188页 那满面怒色的魔头立时收了面上表情,凑近两步,隔着一段稍近一点的距离压低声音问道,那天魔童子真的陨落了?我怎么听说......他还活着? 那位很有些无聊的魔头闻言,转了头来上上下下打量过他一眼,活着?生不如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解脱的活着? 那凑近的魔头挠了挠额头,竟让人从他身上看出了些憨憨的味道,怎么,你还真知道那位天魔童子的下落? 那魔头顿时就笑了,你想知道? 要打探的魔头只笑,不搭话。 似乎来得更早知道得更多的那位魔头嗤笑了一声,但言语间的意味不甚明显,你这胆子可真大啊...... 那魔头又笑,只拿眼睛去看人。 一位天魔童子的元灵,对于魔修,尤其是天魔来说,确实是绝佳的补品。会有人心动是正常的,不心动才是不正常。 然而被搭话的魔头却只看了那心动的魔头一眼,竟在须臾间化作一道乌光遁去,叫人难以寻觅。 那早先搭话的魔头不意自己在这里新找到的对头居然如此灵敏,一时来不及阻止,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空了一片的位置。 唉,居然就这样让他走了,都没打听到更多...... 嘟囔声中,那搭话的魔头脸上种种表情一时尽皆散去,只留最平静的漠然。 他回头瞥了下方那个明明残破、此刻却像是凭空灌入了一道生机的小世界,心里又更警惕了几分。 就是这样个小世界,来了一位道主,葬了一位天魔童子。谁知道这个小世界接下来还会走出什么样奇怪的人物?还是得再谨慎些。 自佛门世尊释迦牟尼佛在婆娑世界那样的五浊俗世证道之后,诸天寰宇中的诸多魔修是真的又更胆小了几分。 不过也怪不得他们,婆娑世界那样的地方都能让释迦牟尼佛证道,谁又知道其他犄角疙瘩的地方会不会也被某尊大神看中,要用来证道、参道? 缘法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只眷顾道修和佛修,他一个魔修,就不奢求这样的东西了。而他要真一个不注意撞上去,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景浩界...... 这样的顾虑显然不只是单在这一个魔修心头盘亘,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同样的低哑与沉吟就在景浩界世界之外那绵绵无绝的各处魔云中浮出又散去,并不曾让多少人察觉。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天魔主难得睁开眼睛往下界瞥了瞥,又笑了笑,方才再度闭上眼睛。 殿中的诸位天魔童子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去探听,只得按捺住心情,不多去探究。 谁知道他们头上的这位主什么心情,他们身量不大,还是莫要轻易去捋虎须的好。 他化自在天外天都注意到了景浩界内外的这番动静了,佛门那边真分了一点注意力到景浩界的那些大德又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现? 阿难尊者倒罢,他只看了一眼,便笑着收回了目光。但慧真罗汉却不然,他久久地凝视着那个小世界,面上并无甚表情,唯眼中光芒闪烁,不知道他在想的什么。 但过得片刻,他到底有了决断,心念微动间,便有信息落到了恒真僧人心头。 恒真僧人微微笑了一下,看了看对面,见那边的净涪似乎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就也闭上了眼睛,默然盘算许久。 外间种种,闭着眼睛心神沉入冥冥的净涪仿佛无从察觉,但事实上,许多事情他都心有所感。 实在是因为他当前的状态非同一般的特殊。 无尽的喜悦环绕着他的身周,也充斥着他的每一道意识。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大欢喜来自这一方天地,被这些无处不在的欢喜簇拥的他仿佛也正被这方世界簇拥着。 不过是半日的工夫,世界已经引领着他走过这漫长岁月,看过这方世界生长、繁衍乃至遭遇重创如今奄奄一息的整个过程。 他仿佛已与整个世界合为一体。 他又仿佛被整个世界仔细而严密的呵护在怀里。 他看尽了天地内外,看遍了时间前后。他的感知被整个世界引领着放至最大,所有善意、恶意几乎全数落入他的感知之中,无处遮掩。 不知过了多久,净涪的心神终于被妥善地放回肉身。 看着那道磅礴、浩瀚的意志渐渐远去至无处寻觅,净涪佛身不曾急着执掌肉身,而是回归了识海。 识海世界中,本尊与魔身已经在等着他了。 佛身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定,也不多说什么,直接便闭上了眼睛,开放心神。 就在同一时间,净涪本尊与魔身也都闭上了眼睛,敞开心神接纳对方。 净涪本尊、佛身、魔身合力,尽力消化自身所得,好让这一次难得的经历中的收获能以最快的速度融入自身修行中去。 随着净涪的静参,他体内的那十颗舍利子俱都渐渐孕生出一点灵机,又有方才被收摄的大欢喜作资粮,不断地培育那舍利子上生发的灵机。 灵机得这大欢喜滋养,又更生发,有一点灵动气息散开。 而随着这点灵动气息逸散,净涪竟像是一个无尽的漩涡一样,撕扯、吞食外界中的无边灵气。 灵气涌动的那一刹那,清源方丈就已经察觉到了。 -- 第189页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直接伸手去摸自己的随身褡裢,从里头摸出一尊罗汉金身。 净音也快速赶到了清源方丈身边。 清源方丈只将手中的罗汉金身交托给他,快。 净音双手接过罗汉金身,只看了一眼便择定了方位,快速而精准地将那尊罗汉金身安置下去。 待他稳稳放定罗汉金身,净音往后退开一步,合掌快速但不失恭敬地拜了一礼,便又转身去找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此刻也已经稳稳安置了一尊罗汉金身,见他过来,立刻又捧了第三尊罗汉金身给净音,自己再去安置第四尊罗汉金身。 他们两人的动作很是利索,兔起鹘落间,就已经将六尊罗汉金身绕着净涪安置了下去。 清见主持与清遥方丈等人面面相觑,有心想要去帮一把,但见清源方丈与净音两人根本插不去手的动作,实在不好去打扰,索性就歇了心思。 可他们不好去打扰清源、净音两人,却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这些个主持、方丈虽然没有个商量,却是各个取了自家的佛宝出来,念诵神咒,好为净涪做些加护。 待到清源方丈与净音将一十八尊罗汉金身各按方位坐落之后,当即便有无形灵气潮汐从他们身边卷过,向着那法阵、净涪那边汇聚。 那无形的灵气气浪经了法阵,几乎凝成实质,浪潮一样澎湃地压向净涪。 然而许是天地自有感应,那滔天浪潮一样的灵气甫一接近净涪,贴近净涪的气息,便卸去了所有力量,只如最绵软也最无害的水一样,温温柔柔地贴近净涪,又全无抵抗地没入净涪身体里去。 净涪整个人都被浸润在灵气海里。 无边无际的灵气呼应一般自天地各处而来,涌向这一处禅院,又水流归海一样落入净涪身体,成为净涪力量的一部分。 清源方丈与净音自然是看得笑容满面,而恒真僧人、净栋等人却是多少有些眼红。 恒真僧人更是克制了又克制,方才将自己的目光从几乎已经看不见净涪身影的地方转开。 就说净涪这一场真的是大福缘了。 别看这么多的灵气都涌向净涪,净涪又来者不拒就以为净涪这一会吸取的灵力太杂太乱,但就算没有情缘与净音帮忙设下的法阵,净涪此刻吞食的也是最精纯不过的灵气了。 且那还是天地间自发流转的天地灵气! 这等精纯的天地灵气通常都被天地截留,珍藏在少有人知的福地里,旁人想要去找都难,但净涪呢? 他是天地自发将东西送过来! 左天行不才是景浩界中的天道宠儿吗?怎么这等待遇落到了净涪的身上?! 恒真僧人愠怒了一阵,最后却是自己泄了气。 净涪...... 其实他该知道为什么会是净涪能得到景浩界天道的偏爱。 他知道的。 他闭了眼睛,只在蒲团上安坐,不去看净涪,也同样的不去看任何人。 净涪还在定境之中。 他不知晓自己体内舍利子的变化,不知晓那往他肉身里源源不断地灌入的精纯灵气,他仿佛只徜徉在那无有穷尽的天地妙理里,也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眼中心中只得一道影影绰绰的影子。 那他所感知到的无穷妙理与纯粹唯一之中,净涪忽然生出一种明悟。 那就是他自己啊。 净涪再想去细看,却不知怎的就脱出了那阵奇妙的状态中去,再回神的时候,他还在识海世界里。 他的身边坐了两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五官、眉目的人。 净涪本尊看了看左右,笑了。 佛身与魔身也在同一时间笑开。 好不容易笑够了,净涪本尊看了看佛身与魔身,问道,可明白了? 佛身与魔身同时点头,然后又都去看净涪本尊,也问道,可明白了? 净涪本尊认认真真点头,答道,我也明白了。 是的,他们这一遭真的是都明白了。 魔身叹了一声,看向头顶那一片光芒烁烁的星辰海,它们能助我修行,是我修途上的资粮,却不该是我修行的根本。 佛身点点头,功德、福德乃至气数也都是一样,能助益修行,增进修为,但要真正地走远,还得本心持正。 净涪本尊听过魔身与佛身的话,也道,持正而行,以心换心。 听完对方的感悟之后,净涪本尊、佛身、魔身又都笑了开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再掉发的双双、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正如恒真僧人所想的那样,这一回,真的是净涪的大福缘。 可这大福缘又不是恒真僧人所想的那样,净涪从景浩界那里得到的各种有形、无形的修行资粮,而是这一种明悟。 那既简单也艰难的明悟。 净涪在红尘中打滚久了,尤其是奠定他这一切思维方式、行事准则基础的上一世。 生于皇室、长于魔域,确实让他掌握了生活、修行中获利的许多手段,但同时......也让他习惯了算计。 -- 第190页 算计天地,算计局势,算计人心,算计得失,也......算计自己。 这样的算计,已经成为了习惯。 所以他忘了不去算计不去筹谋是什么样的感觉,所以他不知道不计较自己得失,只为求得一物或者一人妥善周到又是个什么感受...... 修行至今日,净涪多少知道自己的这个不足之处。可他不知道怎么去尝试改变,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放下所有习惯性的筹谋与算计,只以一片赤诚之心去感受,他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修行之道本就是修心、修力之道,但如果心性不够,纵有无匹力量,也只是三岁小儿把玩重斧,有形而无实,到头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这些净涪都是很清楚的。 可知道是知道,真正要去做与真正去做到,那是完全不同的三回事。 净涪更知道,如果这样的问题不解决,就算当前他的修行进展异常迅速,再往后头走几步,他的速度也一定会慢下来。 更甚至,他还可能会偏移了自己的道路,走岔了道而不自知,乃至到了最后,也就是个将自己的道越走越窄的普通修行者。 在修行的间隙,净涪拟想过自己要如何去解决这个问题。 或许他会遭遇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情劫。 这情劫若过得去,他自然能够打磨自己的道心,继续往前走。这情劫若过不去,那他也只是将自己最后的结局提前打开,半道陨落而已。 净涪确实有想过这样的可能,也偶尔考虑过是不是在情劫找到自己之前先一步掌控种种变数。 譬如确定情劫的另一个对象的心性、资质,把握对方在情劫中的选择...... 净涪有把握自己能够掌控得一定的主动权。 但净涪也只是偶尔想一想,便放弃了。 也无他,只因为这所谓爱情,在他看来真的是太无聊了。 且更重要的是,净涪很确定哪怕自己入了情劫,大概也是帮助不了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无聊的爱情并不能让净涪真正的打开自己,让自己的心为某一个人悸动、雀跃,甚至是全身心的奉献。 排除过情劫这一个可能帮助到他的关窍之后,净涪也想过到底谁会让他放下所有的利益算计,不计较诸般利益得失,只怀着对对方的一点善念或恶意行事。 他想过沈安茹。 那是他两世以来遇到的第一位真心实意待他的亲人。沈安茹真心待他,他以为自己应该也可以回馈她同等程度,不,一分同样的真心。 但沈安茹是个凡人,还是个确实待他如珍如宝的母亲。她所渴求的,所遭遇的,从来都克制在净涪的实力范围内。 那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成的事,甚至都没在净涪计较筹谋的范围内。 而他也做不到为了测试自己,平白将沈安茹推入连他自己都无法解决的困难局势之中。 他想过他的两个至交,杨元觉和安元和。 他这两个至交都很有天赋和实力,如果真将他们推入净涪自己无法解决的难局中,说不得他们自己也可以破局而出。到时候,净涪只需要去拼尽一切去做,只去考量自己是不是能够精纯一心就好。 只要事后与杨元觉及安元和说清楚,净涪甚至都不必担心他们会责怪他。 到底他们相交这么多年,患难与欢喜中齐齐走过,都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只要说开就不会有事。 可净涪想过一回,又放弃了。 与杨元觉与安元和的身份、实力、人品无关,净涪只是想到了。 如果他就为了考量自己是不是能够做到精纯一心而推杨元觉、安元和入局,那么就算最后他成功了,大概也还是失败。 因为这件事从最初就是一场算计,源头都坏了,又如何能指望结果? 就因为净涪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往后的净音、清笃、清镇、清显包括藏经阁与妙音寺乃至是景浩界,净涪统统都废弃了。 如此绕过一圈,净涪发现自己只能顺其自然。 或许在某一日,某一个关窍甚至是某一个简单至极的选择,就能让他灵光乍开呢。 他这般想着,所以后来也就真的没再在这件事上瞎琢磨,干脆地撩到了一边。 然而他也没想到,当日那么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甚至更准确地说是完全没有办法的办法,真就在这一日,猝不及防地来到了他面前。 他更是完全没想到,让他破窍的,居然还是景浩界。 他与景浩界之间的因缘,纠纠缠缠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耽误了谁,谁拯救了谁。 净涪睁开双眼。 也就在这一顷刻间,所有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净涪肉身倾灌的那些天地灵气直接被一扫而空,全部压入净涪肉身里,在净涪的每一寸筋脉中游走,成为净涪最温驯的力量。 净涪周身方圆百里,竟在这一时现出了一片灵气的真空地带。 一直到得净涪站起身来,这片地带才被其他的天地灵气填充,恢复成往常时候的模样。 净涪不曾理会其他,直接从蒲团上站起,合掌向着天地四方拜了拜。 一片微风凭空而生,拂过净涪的衣袖、面庞,微凉却异常舒服。 净涪默然站立,久久无声。 倘若最开始的时候,净涪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端遭劫。但到那道主回归景浩界,直接拿走无执童子,又将一本书册送到自己面前来的时候,净涪就猜透了个中因果。 -- 第191页 无执童子所以一开始择定他,其实真不是他的缘故,细算起来,还是那位道主、左天行乃至景浩界的因果。 他对那个时候的无执童子来说,不过是一个看起来最合适最好用的棋子而已。 他其实算无辜牵连。 但他遭劫之后,明明景浩界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却还是出手保住了他。就算景浩界是为了将他留作后手对付无执童子,净涪也是有些感激它的。 可既然无执童子已经有了结局,景浩界与净涪之间那未曾言明的交易便已经结束了。对净涪而言,他与景浩界之间就只剩下了世界与它所孕育的生灵之间的因果而已。 净涪开始为小地府筹谋,乃至想要让佛门度化暗土世界里的沉积,其中有安置他昔日座下魔众的谋算,有妙音寺法脉的谋算,也确有还清景浩界因果的谋算,但......那并不纯粹。 他其实只是顺手而已。 就算今日里他与恒真僧人、清见主持、清源方丈等佛门各方势力来回拉扯,开始的时候也同样有着种种谋算与权衡,只是后来略有所感,方才随意选了一个相对而言公允的解决办法而已。 就算他确实为此放下自己的那份收益,不曾想过太多,仅仅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抉择而已,景浩界世界竟然就反馈他这许多,引领着他走过他预想中最难迈过的一个门槛...... 净涪自己心知,这一次他能迈过这一个修行门槛,实在是得益于景浩界的成全。 或许景浩界天道公允无私,没有自己的杂念,但它确实是成全了他。 毕竟当时做出这个决定的,仅仅只是净涪三身中的佛身,毕竟那个时候净涪只是无意计较太多,毕竟净涪当时只是无心而为,倘若不是景浩界天道的回应,净涪不会意识到这许多,时机过了就是过了,就算回过头净涪自己想到了,也只能将这件事揭过,做不了太多。 可是景浩界天道回应了,它给予了他最纯粹的欢喜,像个母亲一样将他拥在怀里,将它最后能够拿出来的东西给了他。 景浩界世界本源残缺,天道破败,功德、气数这些东西,已经是它能够拿出来酬谢那些为它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佛门弟子的最合适的东西了。 若是景浩界世界的本源充足,那么在该他们得到的功德、气数之外,还该有天才地宝乃至洞天福地一类的修行资粮作为酬谢。 正因为景浩界目前状况实在凄惨,所以才仅仅只有功德与气数。 净涪不是不能自己独自度化暗土世界里的那些沉积,别怀疑,他真的有这个能耐。 只是会需要花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已。 但如此一来,他将能独自收获无量功德、无量气数,甚至还将包括数之不尽的虚幻人格。 这统统都是他修行路上多多益善的资粮。 只要他愿意,他本可以独揽。 他也不是不能只知会妙音寺,让妙音寺自己暗自动手。由妙音寺动手,虽然也还是会比较慢,但绝对会比净涪自己动手来得迅速。 而这般一来,在佛门其他各法脉注意到妙音寺这边的动静之前,妙音寺也能独占一整个暗土世界。 那时,落到妙音寺头上的那无量功德与气数,将是妙音寺反压天静寺的底气。而净涪作为妙音寺中至关重要的人物,他也能在妙音寺的这一场饕餮盛宴中咬下最大最肥美的一块肉。 那收益大概比他自己独自度化暗土世界里的沉积还来得丰厚。 这些但凡他伸伸手就可以捞到的好处,在临到头来的那一刻,他却尽数放弃了。 景浩界佛门里的各位大和尚不知道其中内情,恒真僧人知道也不愿道破,但景浩界天道却是至明且至公,净涪当时只持一点善念,为景浩界诸般筹谋,景浩界却不能全无动静。 再算上昔日净涪的功劳,景浩界不好将已经被净涪放弃的功德、气数拿来搪塞净涪,就只能开放自己的本源,引领净涪走过它记忆中的这万万年。 景浩界天道并无个人意志,也不知晓这样对净涪来说是好是坏,但天机流转之下,还是给了净涪这个天人交感的机会。 而净涪也确实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机缘。 这个机缘的价值甚至远胜过那些他可以获得的功德与气数。 所以单就这个机缘而言,其实还是景浩界成全了他。毕竟他将度尽百个、千个小世界的暗土世界所收获的功德与气数全数拿出,大概也换不来这样的一次机缘。 没有人愿意交换,也没有人能够交换。 天人交感还在其次,真正的机缘是净涪这一次心灵上的洗礼。 而在今日之后,他终于能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可以更轻松地走向远方。 净涪默然站立许久,方才转身来与清源方丈、净音、清见主持等等一众人合掌礼谢。 清源方丈与净音尚且还罢,清见主持等大和尚却是不肯生受净涪的谢礼。 我也没做什么,仅仅只是念诵过几遍神咒,实当不得净涪你的这一谢...... 是啊,说起来,其实还该是我们来谢你...... 这说的就是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事了。 如此一番推辞过后,双方才算是能够重新回到蒲团上坐下了。 当然,净涪和净音还是得稍微忙一忙,将那各按方位安置下去的一十八尊罗汉金身仔细收起,一一奉还给清源方丈。 -- 第192页 毕竟是清源方丈随身带着的佛宝,威力与神效都非同一般,必得还给清源方丈才是。 清源方丈倒也不客气,安安稳稳地坐在蒲团上,看着净涪与净音动作。 依他对净涪的理解来看,做什么都不如安生受了能让他来得痛快。 而既然净涪都在忙活,净音又怎么可能做得稳?所以他还是由着他们去吧。 故而每得一尊罗汉金身被送回,他也就恭敬地收入他自己的随身褡裢中,直到得净涪将最后一尊罗汉金身捧到他面前,他才指了指旁边的两个蒲团,行了,都坐吧。 净涪笑了笑,合掌又与清源方丈一礼,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到了这一刻,恒真僧人才睁开眼睛来。 他竟也不看净涪,只问道,净涪和尚早先之意,是让我等只凭各家本事随意而为? 恒真僧人像是被这一回回的耽搁弄得很不耐烦了,当下趁着话题还没有被拉扯开,他自己就先开口来想要议定此事。 得以借助这件事迈过一个重要关窍,净涪对这件事情已经没有太多的想法,他点点头。 只要暗土世界的问题能够得到妥善的解决,能让他对景浩界有所交代,那这件事到底会落到谁的手上,谁能从中得到什么,又失去什么,净涪统都不太在意了。 如果恒真僧人真的很想要从中分一杯羹,只要能将事情安排妥当,扎扎实实的办成办好了,那便随他去。 恒真僧人这才抬头,却不是看的净涪,而是一一看过清见、清源、清遥这些方丈主持。 你们也是这个意思吗? 清见、清源、清遥等一众方丈主持对视一眼,也都陆续点头。 我妙音寺没有异议。 天静寺没有异议。 一叠叠的赞同声中,是各家主持、方丈同样涌动着异光的双眼。 显然,净涪不动心,还会有其他人对这些功德、气数虎视眈眈。 恒真僧人并不太在意这些大和尚,只是得了这些主持、方丈的回答之后,他点了点头,道,既然各家都在,那再算上我一份,也是可以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72章 他果然要掺和一手。 听见恒真僧人这番话,堂中一时静默。 但恒真僧人并不是在和他们商量,而是在宣布事实,他方才说的那句话根本就没有带上一点询问的意味,尤其的强硬。 恒真僧人看向了净涪,净涪并不多言,只点头应道,确实可以。 清源方丈见净涪应了,也没想反对,便随意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的五位方丈在恒真僧人那里其实没有多少分量,此刻也不会自找没趣,就都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可以。 唯独清见主持,从方才恒真僧人开口那一刻开始便在沉默。 恒真僧人转了头望过去,盯紧了他,不行吗。 清见主持原本想说些什么,可看见他这般模样,眼角余光又瞥见堂中其他人的态度,无声叹了一口气,也点头,如果恒真祖师你一定要坚持,天静寺不反对。 不反对,并不代表支持。 也不知恒真僧人有没有听出这一层意味,但此刻他显然是顾不上了,毕竟他听得清见主持的回答后,终于能够满意地笑出来了。 净涪与清源方丈对视一眼,又各自沉默。 清见主持微微垂落眼睑,不去看恒真僧人的笑脸。 恒真僧人高兴了好一阵之后,方才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来问净涪,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时候,是不限制手段和人手的,是吧? 净涪见他直直盯着他,便点头,确实。 这本已是他们方才就商量过了的,不该有什么疑问,所以净涪也回答得很利索。 恒真僧人显然想要一个更明白的说法,他抬手指了指西天的方向,他出手,也是可以的吧? 毕竟净涪是景浩界暗土世界的主人,是地头蛇,慧真就算再强那也是过江龙,想要在暗土世界里无所顾忌地出手,还得经了这位主人的同意。 恒真僧人实在不想为了这点事情得罪净涪。 不过如果净涪真要阻拦他,他也不是不能冒这一点风险。总之,谁也别想拦他。 清见主持那原本半垂下来的眼睑直接就全数落下了,似乎已经懒得去看恒真僧人。 堂中其他大和尚们显然没有清见主持这么许多想法,听见恒真僧人这般明白的说法,各自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心动。 如果连那位慧真祖师都想要在度化暗土世界沉积这块大肥肉上咬下最肥美的一口的话,那么...... 他们是不是也该去请一请各家在西天佛国里的祖师? 单凭他们自己,绝对是抢不过慧真祖师的,但若算上在西天佛国里修行的各位祖师,那可就未必了。 这些方丈的心思才刚开始活动,恒真僧人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了头看定他们。 那目光异常的森冷,简直不像一位修行多年的佛弟子。 妙潭寺、妙定寺、妙空寺、妙理寺、妙安寺这五家山寺的方丈见得,心脏各各猛地一顿,半响方才好了。 -- 第193页 恒真僧人见他们气息猛然一滞,面上似有惊悸浮起,这才偏了目光重新盯紧净涪,怎么,净涪和尚,不可以吗? 净涪倒是全不惧他,迎上他的视线便道,倘若是慧真祖师法架降临,我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但现下景浩界世界破败,没往常时候那么坚固,我且希望祖师法架降临的时候能注意一些,切莫肆意妄为。 净涪是真的顾忌。 单看恒真僧人现下的模样,也能大概率推测出那位慧真祖师的状态了,明明白白的不太好。谁知道这位祖师到时候会不会因为什么事失去控制,连累了整个景浩界? 景浩界现在是真的残破、单薄,可经受不住一位罗汉的折腾。 恒真僧人的气势难得滞了一滞。 他沉默半响,到底轻咳一声,道,净涪和尚放心,他踏入景浩界之前会有所制约的。 净涪不太放心,追问了他一句,果真。 恒真僧人点点头。 净涪便道,既然如此,还请慧真祖师法架踏入景浩界之前,先去我寺各位祖师那里走一趟吧。 恒真僧人沉默了一下。 净涪说得很是好听,但其实内中的意味,堂中各人都很清楚。 慧真罗汉去妙音寺各位祖师那边走得这一趟,想要出来,身上怎么也得带上几道制约才行吧。 清源方丈看了一眼净涪,也笑着帮忙修饰一番,慧真祖师久在佛国修行,多年也难得离开佛国,更何况又是要回景浩界一趟,想来也确实需要与各位同参好生道别一番才对。我等请祖师在归来前往我妙音寺各位祖师处走一趟,咳,也是想着或许各位祖师会对我们这些后辈弟子有些指点也不一定。 不瞒恒真祖师,我寺里的各位先辈离开景浩界已久,少有音讯传出,我们这些后辈弟子也很担心各位祖师的情况。 他很诚恳地道,请祖师看在我等弟子的殷殷诚心上,往各处祖师处走一趟,也好帮忙我等探听一下各位祖师的现状,让我等后辈弟子多少能够安心一点。 清源方丈递得一块光滑铮亮的好台阶,恒真僧人哪怕知道内里另有意味,也是愿意顺着这块台阶走下来的。 到底就算不为景浩界,单只为了他自己,也确实得加上一些限制不是?他的大因果就牵系在景浩界的众生上,景浩界若真被他折腾得散架了,不说他身上现在的那份大因果还能不能解开,他还得平白再添上一道灭世大因果。 两重大因果倾压下来,他再是个罗汉,也得往轮回里走上几遭。 恒真僧人叹了口气,我允了你们就是了。 见得恒真僧人应下,净涪与清源和尚对视一眼,都看见各自面上不甚清晰的放松。 清遥方丈看完了这一场来回,心里很有些计较,便也侧身去看恒真僧人,合掌低头见礼,祖师是要往妙音寺诸位先辈那里走一趟? 恒真僧热一看清遥方丈动作就猜到他接下来会跟他说什么,可他都已经答应了妙音寺这边,转头就拒绝妙潭寺方丈很不好,便只得点头,是。 清遥方丈面色也就更诚恳了几分,还请祖师慈愍我等妙潭寺后辈,也帮我等探听一下寺中各位先辈的消息。 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妙定寺五寺的方丈俱各转身出列,跟在清遥方丈后头向恒真僧人合掌稽首见礼,也来相请。 纵然恒真僧人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当这一出真正在他面前演出的时候,他心头还是闷了一瞬。 快速稳住自己的声音与表情,恒真僧人叹了一口气,答道,你等不必如此,我都应下了就是。 堂中各位方丈与净涪、净音一众人等,又是齐齐合掌一拜,多谢祖师慈愍。 只剩清见主持领着各寺的佛子默默坐在蒲团上,看着这一派来回。 清见主持是心累,净栋比丘是见清见主持没有动作,也就继续在蒲团上安坐了,但与净栋比丘同坐一列的各寺佛子却是一时没跟上自家方丈的步调。 到得他们领会自家方丈的意思,想要跟上的时候,却又是慢了。 索性方才净音、清源方丈与恒真僧人你来我回地应答的时候,妙音寺的佛子净音也一直安坐在蒲团上,什么都没做。那这一回,他们也是可以学一学净音的。 恒真僧人摆摆手,看着这一众方丈重新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又自偏头看了清见主持一眼,看他是不是也要跟着作妖。 然而清见主持压根没看他,就闭目在蒲团上坐着,仿佛已然沉入了定境中去。 恒真僧人心下哼了一声,也自闭上眼睛,默然静坐。 反正他的事情基本已经解决了,剩下的那些事也轮不到他来管,他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想一想他自己这边接下来该是个什么章程。 毕竟他先前还在各处游走,引领各地凡僧入门修行,如今他已经找到了另一个化解因果的方法,眼见又将能从这里头分去不少的功德与气数,那先前他做的那些事......是不是也该停一停? 虽然等本尊亲身莅临景浩界之后,这片暗土里头的沉积必能快速度去,他实不必如此急躁,但是谁知道佛国里的那些后辈会不会想要趁机拖住他,好让景浩界里的各寺多占上几日,捞上几分功德与气数? -- 第194页 还是得尽快动手,不能真等到本尊到来。 恒真僧人拿定了主意,就开始细想他自己手上的那些事情该怎么分出去。 他正想着,就听见耳边响起一片规律的鼓声。 他心神猛地一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心头一阵茫然。 还没等他想明白,旁边就响起了他们天静寺这一代主持清见大和尚的声音,是晚课的时间到了? 他不自觉睁开眼睛去看,就见清见主持正与清源方丈询问,今日我等难得齐聚,不若就一起完成今日的晚课?也免得劳烦各位师兄弟再走一趟回各自的禅院去了。 清源方丈没有意见,他还很是心动。 毕竟这堂中坐着的各位僧人都是一寺的大和尚,是各寺的主持、方丈与佛子,难得大家今日齐聚一堂,晚课时间又已经到了,一道完成今日的晚课也很不错。 但清源方丈却是想换一个地方。 他先看了看堂中的各位主持、方丈,问道,未知各位师兄弟意下如何? 清遥等五位方丈也是尽皆点头,俱各笑言道,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们还怕清见师兄和清源师兄嫌弃,要赶我们回去呢。 不能的不能的,怎么也得一起啊。 其他人都已经这般激动了,恒真僧人座后的那个凡僧更是连脸皮都涨得通红了,眼睛闪闪地发着光,呼吸更是急促得几乎快喷气了。 清源方丈笑开,正求之不得呢,怎么能赶你们?不过这个禅院的佛堂怕是不够大......各位师兄弟可愿换一处地方? 这堂中各位主持、方丈立时就意识到清源方丈的打算,一时又尽皆笑开。 清遥方丈更是指着清源方丈道,原来你还打了这个算盘?!果然不愧是清源师兄你啊,真够人尽其用的。 清源方丈并不生气,还很受用地连连点头,然后又问道,各位师兄弟这是答应了? 清见主持笑着摇头,率先从座中站起,我们都走吧,也别劳动清源师弟再来请了,这般请来辞去的,怕是等我们到妙音寺大法堂的时候,晚课已经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各位大和尚,表情颇有些微妙,诸位师兄弟,应该不会想在妙音寺的这些后辈面前......迟到吧? 清遥方丈连忙加快了脚步,走走走,我们都快点。 恒真僧人想了想,也还是从座中站起,与清源方丈走到一处。 在他之后,清见主持与清遥方丈等一众大和尚也各自跟上。 清源方丈笑着在前方引路,净涪陪在他左侧,而净音则引着净栋这些佛子们走在各位大和尚后头。 净音多注意了那位凡僧几眼,走出几步之后,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那凡僧身侧,压低了声音问道,师弟,你还好吧? 大家此时都走在一处,就算净音特意压低了声音,也还是让净栋比丘这些佛子听见了。 净栋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视线,也暗暗向那凡僧看去。 这一看,也就知道净音为什么这般问他了。 实在是因为那凡僧太过于激动了,尤其是看见他那神情,净栋他们都为净音担心。 是的,他们不太担心那凡僧会不会因为过于激动昏厥乃至错过今日这一次明显不同的晚课,他们是更在担心净音,担心净音被这凡僧连累,在各寺主持、方丈面前不好做事。 我......我还好。那凡僧急喘了几口气,也低声来答净音。 净音看着他的脸色,听着他结巴的声音,不是很相信。 那凡僧自知自己与这里的所有僧众很不相同,怕这一次机会也会被这妙音寺佛子轻松截了去,连忙调整呼吸,努力做出无事的样子来。 净音细看这凡僧那既急切又惊惶还担心的模样,再用余光将净栋这些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如何还不知道这一堆人里的各种心思? 他暗自叹了一声,却是低唱一声佛号,与那凡僧点点头,师弟无事便好。 他张目往前一望,笑了一下,与走在这边的各位佛子及凡僧道,各位师长都已经走远了,我们也快些吧,真迟了晚课就不好了。 那凡僧正讶异地看着净音,不懂他为何就偏帮了他,谁成想冷不丁就听见净音这话,哪儿还去在意更多,连忙加快了脚步,紧紧跟在净音身边。 这一众佛子也都尽皆加快了脚步,跟上确实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了的各寺主持、方丈。 迟了晚课确实不太好,但更不好的还是让整个佛门的主持、方丈当着一整个妙音寺弟子的面等他们去做晚课! 到得真正跟上自家的师长了,这些个佛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难得放松下来之后,净栋比丘瞥了眼那个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的凡僧,往净音处传音道,你倒是好心。 净音看了那凡僧一眼。 那凡僧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瞧他这边看了看,暗自稽首道谢。 谢他方才以佛号助了他一把,让他终于能安定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灯相伴古佛相随 2个;山有扶苏、曦月 1个; -- 第195页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_.再多過往傷年已陌 10瓶;曦月 5瓶;池萤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虽然和净栋、净音这些各寺精心培养的佛子比起来,凡僧的眼界是有些浅薄,更容易为一些在净栋、净音等人看来司空常见的机会欢喜雀跃,难以自抑,但凡僧自己知道,他其实真不是一个太容易激动的性格。 这次所以例外,所以久久未能平复心情,还是因为他真的是第一次得以亲自陪同景浩界佛门中最出色的诸位高僧一道完成晚课。 他实在...... 实在不能不为这个机会动容,不能自持。 可他身份又甚是不同。 他若真以这样的状态参与妙音寺今日的晚课,旁人不会体谅他如何珍惜这次机会,而只会轻视了他。 对于外人对己身的轻视乃至慢待,凡僧是不太在意的。但在这个时候,他不仅仅代表着他自己,还代表着景浩界各地的凡僧群体,他不能不慎重。 可他越是慎重,越是珍惜,便越是难以控制己身。情况越渐恶化,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净音竟然扶了他一把。 所以,他得向净音道谢。 净音回以一笑,却是控制了声音只在他们这一群弟子耳边响起,不过是想起了我妙音寺的净涪和尚而已。 净涪?这又跟净涪和尚有什么关系? 不说净栋这些佛子们,就连那凡僧都很不明白净音的意思。 净音叹了口气,诸位师兄弟想想,这师弟今日来我妙音寺作客,是不是和净涪和尚去往普陀山参加法会一般情状? 一时之间,听见净音这个说法的人都沉默了一下。 凡僧是实在没想到净音居然将自己与景浩界年轻一辈弟子中最出色的净涪和尚相提并论,但经净音这么一说,再细细思量开去,确实也真的没什么不同。 凡僧这般想着,不再需借助心头镇压的一点灵光,就真的安稳下来了。 凡僧禁不住抬起头去,让目光长长放远,看见前头那各位主持、方丈中的一道颀长身影,慢慢出神。 净涪和尚都能妥妥当当地从南海普陀山法会归来,他确实比不得净涪和尚,但他真就不能向净涪和尚学学么? 净栋等一众佛子看了看那凡僧,又看看前头和自家师长走在一处却更显出色的净涪,也有些出神。 半响后,却是妙潭寺的佛子开口笑道,好你个净音,居然将你妙音寺比作南海普陀山,真是有够厚脸皮的啊。 净音就笑道,是啊,我还将你比作普陀山法会上诸位佛陀菩萨身边的弟子呢,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高兴? 这么一个打岔,原本笼罩在这些个佛子中间的沉默就彻底被打破了。 妙理寺的佛子笑了一阵,猛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不禁现出几分惊恐,你们说,今日晚课完成之后,回头各位师长会不会再给我们另加功课? 另加功课? 净音、净栋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都停了脸上的笑去看他。 妙理寺的佛子看向前头的那些个主持、方丈,颤颤巍巍露出一个艰苦的笑容,就......就是回去之后,自己留下一些心得、体悟什么的? 净音、净栋等佛子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一时面面相觑。 知道是知道了,但不太能理解啊。 就算主持、方丈真的有给他们留下功课,让他们整理一下心得体悟之类的递上去,也不算太稀奇为难吧,怎么这位师弟就这般模样的呢? 妙理寺的佛子就道,诸位师兄弟不知,我向来最怕这一类功课的...... 他苦笑着道,我家师父每回有事都让我整理一份心得体悟给他。 心得、体悟这一类的东西,自来都是看各人的,且除了一时的顿悟能使沉沉积累一瞬勃发变化之外,更是少有变化的时候。 真正的心得与体悟不是心念,每每因事而变,因人而化,它从来有一个根系,就像修行一样,都有一个最开始的点。从根系开始不断的生长,不断的攀升,那就是修行。 但我家师父每次都要在我呈交上去的那些心得、体悟中找到新意,否则就都会打发回来让我一遍遍整改。 这也就罢了,偏偏我家师父自己看了还不够,还会将这些心得、体悟收到寺里的法堂中去,任寺中各位师叔伯、师兄弟翻阅。我...... 净栋、净音等一众佛子不意妙理寺佛子日常的修行居然是这般的,如今听得妙理寺这位佛子提起,他们自己代入了一下,也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净栋比丘想了想,勉强安慰道,这样......这样也不错,起码你寺里的各位师兄弟对你大概都会很......顺服...... 妙理寺的佛子又苦笑了一下,如果他们愿意,我还巴不得将这个位置让出去呢。 真以为佛子这个位置很好坐吗? 净栋比丘只得败退。 净音想了想,也道,这样确实不错,你想想,你妙理寺里的各位师兄弟看了那些心得与体悟,可是多少能开阔眼界、安定心神? 妙理寺的这位佛子想了想,艰难点头。 -- 第196页 妙空寺的佛子也在一旁说道,他们大概都会很体谅你的吧。 妙理寺的佛子又点了点头。 妙安寺的佛子笑了一下,同样说道,这不就行了,一寺的师兄弟大家相互体谅,相互交流,修行不也过得很安乐吗? 另一边妙潭寺的佛子听了这么许久,又打量了这妙理寺的佛子一阵,忽然问道,师兄,你上交给师伯的那些心得、体悟,真的全都来自你自己? 妙理寺的佛子轻咳了一声,也不全是。但这次我妙理寺只得我在啊。 也就是说,妙理寺方丈手上乃至是妙理寺法堂上放着的那些心得、体悟,还有不少是妙理寺的其他弟子帮忙了? 净音默默地退了一小步,与那凡僧站到了一处,只跟着前头各位主持、方丈往前走,不再在那群佛子里插话。 凡僧看了看净音,又往那一群佛子中看了一眼,默默多走一步,拦在净音与净栋这些佛子之间。 净音感谢地对凡僧笑了笑。 凡僧回了一礼,却也不多话。 果然,就在净音淡化自己存在感的下一刻,那妙理寺的佛子便深吸了一口气,停下脚步直接向净栋等佛子拜了下去,请各位师兄弟救我。 净栋这些佛子的脸皮俱各僵住了一瞬,不可思议地看向妙理寺的这位佛子。但也是因为这一番变故来得太急太快,他们来不及反应,扎扎实实地受了妙理寺这位佛子的一礼。 他们这一群弟子中,唯二能逃脱出去的,也就只有见机往前加快了脚步的净音与那凡僧了。 既受了人家的礼,又是往后必定会常打交道的熟面孔,人家诚心相请,净栋他们也不能不给人家一个交代。 无奈何,也只能应下了。 净栋比丘看了看左右,眼见这些个佛子脸上多多少少显出的苦笑,不免就轻松了一点。 被拖下水的不是只有他这一个,还有许多人呢。 一片心得、体悟而已,就当是整理自己的所得了,而且他们这次是七人合力呢。就不信一人几句话凑起来难道还交不了差...... 等等,七人! 净栋猛然数了一数身边的师兄弟,径直转头,找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那凡僧一起站得远远的净音。 旁边的其他佛子察觉到净栋的异常,也都纷纷往净栋看去,又各自顺着净栋的目光找到净音。 净音察觉到他们那灼热的目光,便自抬了头来看去,冲他们笑了一笑。 你们慢慢忙,就不必算他一个了。 笑完,净音又自收回目光,平静且安定地往前走。 虽然净栋这些人已经加以遮掩了,但他们这边的动静还真没能瞒得过清源、清见这些大和尚们。 看见那边的情形,清源方丈为净音解释了一句,净音那孩子近来忙得很,连修行的工夫都少,还真不能怪他这回躲了。 妙理寺的方丈就摆摆手,也为自家的弟子解释,我家那孩子也是实在被我折腾怕了,而且我寺里的弟子这里就只得他一个,连惯常帮个手的都不在,就只能抓了这些师兄弟来帮忙了,还请各位师兄弟原谅则个。 清见主持也是笑,这不是你们一脉的惯例了吗?我当年恍惚听说过,你也曾抓了我家清恒师弟来帮忙? 咳,妙理寺的方丈清咳一声,掩去面上尴尬,快速转移话题,其实看看自家弟子的心得与体悟也挺有意思的。小弟子年轻,心思活,总会在某一处有些不同的见解...... 他迎上各位主持、方丈好奇的目光,想了想,就道,回头等那份体悟送上来,我与你们看过就知道了。 清源方丈、清遥方丈等一众大和尚当即就笑了,这可是你说的,回头别忘了。 妙理寺的方丈连连点头,不会忘的,绝对不会忘,各位师兄弟放心就是。 清源方丈想了想,故作认真地问道,如果我说我还想看一看师弟你当年的那些体悟,不知是不是也可以呢? 妙理寺方丈的脸色立时就浮夸地变了,不是吧,清源师兄,你居然想要翻看我那些不堪回首的历史?! 清源方丈哼哼了两声,我确实很好奇...... 妙潭寺、妙空寺、妙定寺、妙安寺等四山寺的方丈也都配合地一齐点头,我等也很好奇啊,不知师弟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等也仔细看一看? 妙理寺的方丈又更惊恐了八分。 各位方丈见他表情,顿时哄然大笑。 净涪并不多话,只在一旁听着,觉得好笑了也就一道笑起来,所以跟这群主持、方丈也很是融洽。与他一般情状的,还有清见主持。只有恒真僧人一个例外。 不过净涪却也是知道,清见主持其实在时刻关注着恒真僧人。 而且他似乎有些......犹疑? 净涪暗自打量了清见主持一眼。 清见主持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也转了目光来看净涪。 净涪笑着微微点头。 清见主持也点了点头,不过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暗自传音来问净涪,净涪和尚,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净涪目光往侧旁一瞥,看见犹自有些心不在焉的恒真僧人,方才回道,是关于恒真祖师? -- 第197页 清见主持点头,倒不奇怪净涪猜到了。 祖师似乎入了迷障...... 净涪想了想,暗问道,主持想提醒恒真祖师? 清见主持又是一点头,叹道,他到底是我天静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 清见主持只说天静寺,显然是不想勉强净涪也担上这份责任。 净涪心里明白,故而这一回他也只笑着暗问清见主持,主持既已有了决定,又为何在这迟疑? 为何?当然是因为这位恒真祖师的性格。 虽然清见主持没有回答他,但净涪也还是能从清见主持的沉默中看出些端倪,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等清见主持自己权衡清楚,拿出一个主意。 清见主持心里暗自想了一回又一回,一直到得妙音寺的大法堂已经远远映入他的眼中,他才终于有了决断。 恒真僧人还在快速梳理自己手边的事务,好找到合适的人手托付出去,却冷不丁听见耳边传来的清见主持的声音。 祖师。 恒真僧人抬起头来,看向清见主持。 净涪看见,又自快走一步,跟上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显然已经将他与清见主持暗地里的那一番交流看在眼里,此刻见净涪靠近,也暗自传了声音过来,清见师兄还是想要提醒他? 净涪微微点头。 他就知道恒真僧人的不妥之处其实全都落在这些个大和尚眼里,而同样被这些大和尚关注着的,还有清见这位天静寺主持。 清源方丈微微叹了一声,只和净涪道,只怕清见师兄的这番苦心根本就没被人放在心上。 清源方丈也没想要从净涪这里听到些什么,他说完之后,自己便又继续道,恒真这人,哼,确实是比那位慧真祖师要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还真真是一个人,都一样的。 贪婪,自私还霸道。 净涪沉默着,只当自己没听出清源方丈声音里隐着的一丝不忿。 事实上,哪怕恒真僧人或者说那位慧真祖师是他们景浩界佛门实打实的开山祖师,遍数景浩界历代僧众,现在还真是找不出几个完全信服、敬重他的人。 清源、清遥这些各法脉方丈就是这些人中最顽固的代表。 不见恒真僧人出世这么多年,妙音寺、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这六法脉都不曾对这位祖师有过特殊礼遇吗? 净涪觉得天静寺中其他任一位祖师归来的待遇大概都会比他来得周到厚重。 但想想恒真僧人这么多年以来的行事,再想想佛门史书上记载着的那位慧真祖师诸事,净涪也就能够理解了。 他其实也没怎么看得上眼。 不过恒真僧人也就罢了,清见主持在这位僧人面前也确实很不好做。 放不放在心上的,清见主持只怕也没指望,只是尽心而已。 清源方丈沉默了一下,倒也很是认同,这倒也是,清见师兄若真什么也不做,只这般看着,怕他也不能安稳。 他们这两人说话间,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那边似乎也有了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74章 净涪目光不过轻转,瞥过清见大和尚那面无表情的脸与恒真僧人明显僵冷着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 大概还是被清源方丈说中了吧。 净涪也确实不意外,他收回目光,踏着鼓声走入了法堂中。 大法堂中央满满当当地做了一堂的弟子,看情况,是现下所有留在妙音寺里的弟子都到了。清笃、清显等一众大和尚也在,此刻就坐在大法堂的左右两侧。 净涪在诸弟子最末侧还看见了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他们不知是事先得到了消息还是跟随着妙音寺的弟子一道做晚课习惯了,竟没错过这一次难得的机会。 清源方丈很满意。 他引着所有人在大法堂正前方入座。净涪跟在所有大和尚后方,就在这一列九个蒲团中最末的那一处位置坐了。净音则领了净栋这七个人在诸弟子最前方的那一处蒲团上安坐。 各各坐定之后,正有最后一道鼓声传来,却是该真正开始晚课了。 清源方丈向各位主持、方丈稽首一礼,又对左右两侧的妙音寺大和尚们、中央处的各位妙音寺弟子们点点头,手腕一动,干脆利落地让木鱼槌子清而响地敲落在木鱼鱼身上。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罗汉,众所知识...... 晚课开始便是《佛说阿弥陀经》。清见、恒真等一众外来的客人也非常习惯,不管先前都是个什么心情,什么想法,这一刻拎起了木鱼槌子,却全都表情平静心神安和地敲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 大法堂中的妙音寺弟子也再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拿着了木鱼槌子,持定一心,专注敲经。 如是我闻,一时,...... 可大概就是因为这一刻妙音寺诸弟子谁都没有分神它念,只专注于《佛说阿弥陀经》本身,反倒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共鸣,觑见各位大和尚的几分体悟。 -- 第198页 所以渐渐的,随着经文的诵读,随着妙音寺诸弟子心神完全沉浸入佛理经义中他们的脸色开始发生变化,或欢喜或迷茫,或沉醉或不解,不一而足。 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这三人也不例外,总有变化。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也没有谁能注意到这些,堂中所有的人,包括恒真僧人,都在专心致志地念诵经文。 一部《佛说阿弥陀经》诵完之后,清源方丈闭着眼睛细细体悟一阵,方才睁开眼睛来,去看下方的诸位弟子。 论理,有恒真僧人在,今日诵读这一部《佛说阿弥陀经》不该只有这一点助益,但清源方丈还真没有多少期待。 毕竟恒真僧人今日的状态他也看见了,平平常常才是正常的。 不过就算少了恒真僧人的那一部分引领,有清见、清遥等主持方丈在,他妙音寺里的这些弟子也能多得不少的体悟。 清源方丈看过妙音寺的各位弟子,心下满意点头,于是就特意等了一阵,等到旁边列坐的各位主持、方丈等也都回神,他才又再拎起木鱼槌子,再次敲落。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 《大悲咒》诵起,果然犹以清见主持最为虔诚庄重,周身更在无意识间升起一道金色光圈。随着《大悲咒》的不住诵读,这一道金色光圈还在以他本人为中心不停的扩大扩散,直至将一整个大法堂都圈在里头,这光圈方才稳定下来。 恒真僧人本也是在静心持诵,寻常事情影响不到他,但这一刻,不知是为着不久之前清见主持对他的提醒还是怎么的,他竟有些心神动荡,一时有些把控不住,让杂念丛生。 恒真僧人勉强诵读了一遍《大悲咒》,就难以坚持,只得停下来。 他睁开眼睛时,一眼就看见清见主持身上那个拢了一整个大法堂的金色光圈。他有些想瞪眼,心中还有一道怒火不断蒸腾撩拨,想要让他做些什么。 不论是咆哮也罢,停止诵咒也罢,总之,做些什么。 然而,有清见大和尚领持,妙音寺今日的《大悲咒》尤其的殊胜。自恒真僧人心头怒火生出的那一刻起,便有一道灵光牵引法堂中氤氲的香柱,牢牢镇压住了恒真僧人,让他只得干坐在蒲团上。 恒真僧人无奈何,只能禁闭了嘴唇,任由神咒充塞耳膜,在心神间鼓荡徘徊。 如果恒真僧人不曾心生抗拒,这一道神咒不会对他如何。纵然他不想念诵神咒,闭耳塞目也是可以的,但他不知是对清见主持生了不满还是怎么的,竟异常的抗拒这道神咒,且还生出了轻慢之心,所以他这个人才像是坐在了荆棘林中一样,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一直到得《大悲咒》诵完,清见主持身上的光圈渐渐消隐开去,恒真僧人才勉强安定下来。 只是他那神色...... 实在非常的难看也就是了。 清见主持瞥见,心下暗叹。便连他也不知道方才他提醒恒真僧人到底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如果他先前没有去特意提醒恒真僧人,或许这一回的《大悲咒》还能引领他自己反思也不定呢。 晚课的目的,本来就是想要让修行者反省自身一日功过的啊。 坐在清见主持侧旁的清源方丈看见,想了想,悄然看了他一眼,以作询问。 他毕竟是妙音寺的方丈,是主人,如果清见主持这位客人真有什么需要,他确实是要出面的。而且方才那《大悲咒》部分,妙音寺也确实得领清见主持的情。 若不是他在,妙音寺这些弟子怕还没有那么许多收获。 清源方丈想了想自己所见的妙音寺诸弟子那意犹未尽的神色,又更对清见主持上心了几分。 清见主持只是回以一笑,倒没有其他的要求。 清源方丈暗自舒了口气,但在目光转回的瞬间,他还是多瞥了一眼恒真僧人。 这位祖师的修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是这个样子的?还是说,不该由清见来做这个提醒他的人? 清源方丈只略想一想,便将这件事撇过,不太放在心上。 片刻后,他又自拎起木鱼槌子,敲落下去。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矣,趺座而坐。...... 一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诵起,开端那平平淡淡的经文,却在几句描述之间,让这大法堂中的所有佛弟子看见了世尊释迦牟尼佛的生活,也引领着他们追逐世尊释迦牟尼佛的脚步,听他与一众大比丘僧解说佛理。 恒真僧人心中安定下来,更渐渐入神,由这一部经文带领着沉入空空妙理中去。 未过得多久,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就此结束,净涪手腕挽出一个弧度,敲落最后一记木鱼。 待他将木鱼与木鱼槌子收拢着归置到一侧,再抬头去看的时候,就看见大法堂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净涪有些奇怪地看去,却又见许多来往比较亲近的人示意一般地看向恒真僧人。 他就也往恒真僧人的方向看去。 恒真僧人此刻还正坐在蒲团上,手里却拿着木鱼槌子停在半空,眼睑垂落,表情漠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 第199页 清见主持似乎明白了一点,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向净涪,眼神中竟带着几分请求。 净涪望了望清见主持,又看看恒真僧人,心下暗叹,却又将那套木鱼取过来,拿下木鱼槌子,口中念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 开始的时候,只有净涪一人在念诵经文,但在净涪开口之后,大法堂中的其他人等也都回过神来了。 不管是生了一丝善念也想助恒真僧人一臂之力,还是纯粹的只想在净涪的引领下再细细参悟《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经义,本已经停下动作了的一众人等也都再拿起了木鱼槌子,与净涪一道诵读《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对于外界的这一遍来回,恒真僧人全没注意到,他只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佛理中,心头笼着那一线清明,脑海中却有一幕幕画面转过。 都是他自己的修行日常,也有他心里的种种想法,这般许多的画面难以说尽,可也让恒真僧人自己自心底生出了几分凛然。 他好像...... 真的做错了。 祖师,你想要全力投入度化暗土世界沉积这件事去? 是清见在问他。 而他还清楚地记得他的答案,怎么,不行吗? 那祖师你的弟子们怎么办? 我自会处理,总不会让你,让天静寺费心就是了。 祖师你还记得你为的什么回归这个世界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清楚祖师你的本意!你还记得你归来的真正原因吗? 我自己的修行,我自己还不懂吗?怎么,你想教我? 你不过一个不知多少代之后的后辈而已,要来指点我修行? 恒真僧人自己闭了闭眼睛,有些脸红。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一首偈言。 ......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恒真僧人心头大震,禁不住身体微颤。 净涪诵完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睁开眼睛拿眼角余光往恒真僧人那边一瞧,看他脸色,就知道不用再继续了。 他放下手中木鱼槌子,合掌微微低头,与下方的诸弟子拜了一拜。 今日晚课的时间早已过了,不过是因为清见主持相请,他多诵了几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而已。 这一回算是不负清见主持所托,替妙音寺还了他的一份因果? 净涪去看清源方丈,清源方丈对他点点头。 恒真僧人这时候也已经缓过来了,他从座中站起,当着妙音寺一众弟子的面,转身向净涪合掌拜了一拜,多谢净涪和尚。 净涪避开不受,不敢当祖师这一言,不过是大家一道做了一回晚课,各有所得而已。 恒真僧人想了想,便也就罢了。 清源方丈见得,笑了一下,却是清咳一声,朗声与下首妙音寺诸弟子道,今日晚课结束,你等都散了吧。 妙音寺中各弟子同时稽首合掌,应了一声,是。 清源方丈自与净涪、净音一道,亲送各位主持、方丈与诸佛子回了给他们备下的禅院去。 回去的路上,恒真僧人与清见主持特别的沉默。但清源方丈却是还有话要对这些主持、方丈说。 今日的晚课各位感觉怎么样? 清遥等方丈听到清源方丈这个问题,当场就笑开了。 妙理寺的方丈边笑还边问清源方丈,今日晚课确实很有收获,不过清源师兄你这样问,别是我等师兄弟明天包括之后的早晚课,你都有安排吧? 连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也都在一旁点头。 清源方丈也不点头,只笑着问道,那各位觉得怎么样? 嗯......妙潭寺清遥方丈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却还是破功,忍不住笑道,确实很不错。 其他各位方丈也都在点头。 清源方丈于是就道,那就这样说定了,往后的早晚课,我们就都定在大法堂这里了,各位可莫要迟到了啊。 不说其他各位方丈,就连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也明白应了,放心,不会迟了的。 清源方丈这才满意了。 于是他又开始说起另外一件事,各位能在我妙音寺这里待多长时间? 恒真僧人自觉自己大概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找个清净地方好好考虑一下,至于这个地方到底是在天静寺还是在妙音寺,并不重要,所以他没多说什么,就站在一旁。 清见主持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家清恒师弟还是很靠得住的,便也没急着多说什么,只细看其他几位方丈的态度。 其他各寺的方丈暗自想了想,也自觉寺里没什么大问题,神情就很放松。 清见主持尽都看见了,又见这会儿清源方丈向他这边看来,便先笑着问道,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端看寺里会有什么消息递过来吧。清源师弟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顿了顿,看向净涪,是关于净涪的? -- 第200页 清源方丈摇摇头,和净涪有些瓜葛,但不是关于他的。 净涪听清见主持提到他,便对他点了点头。 妙潭寺的清遥方丈听了这么一阵,也有些好奇了,就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啊? 清源方丈见这一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向他,便斟酌了一番言辞,与这些人说道,是我妙音寺要为一位祖师正位,想请各位做一个见证。 清见主持、清遥方丈、恒真僧人等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妙音寺要为一位祖师正位?还想请他们做一个见证? 按理说,能让妙音寺请他们这些人见证的,这位将要正位的祖师身份必定贵重,可如果这位祖师的身份真的非常贵重,又怎么会只要他们这几人见证,而不是选择宣告天地,让天下佛门共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再掉发的双双、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各位大和尚一时面面相觑。 虽然说以他们这些人的身份,确实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天下佛门,可未曾宣告天地与众生乃至众佛弟子,只得他们这十来人,到底还是有许多不足。所以,妙音寺对这位将要被正位的祖师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是敬,还是慢? 下意识地,清见主持、清遥方丈包括净栋等一众人都看向了恒真僧人。 倒是净涪与净音的表情始终平静。 夜色并不能遮掩住恒真僧人的目光,他细看过净涪与净音的脸色,仔细想了想,就问清源方丈道,清源,你妙音寺要为他正位的这位祖师是谁? 如果是妙音寺一脉且还能被正式送入妙音寺祖师堂的,怎么都该是他认识的人。可是据他所知,妙音寺这一脉的各位祖师没有一个遗落在外,一个不差地供奉在妙音寺的祖师堂里呢。 所以到底是谁? 清源方丈既有心想与他们提起,就不会在这个时候遮掩,就算这些大和尚们过后不久又将迦叶尊者忘去,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恰恰相反,如果他们妙音寺明明已经知道了迦叶祖师的存在,还不曾与景浩界的其他各寺交代,日后才更不好说话呢。 清源方丈就没想过如果迦叶尊者到最后还是失败了会怎么样。 不过就算到最后还是那个最坏的结果,迦叶尊者真的失败被天地抹去存在,他们这些后辈弟子还是会将迦叶尊者完全忘却,那么只要在他们还记得这位祖师的当前,他们还能尊奉他,与他送上一分助力,他们的心也能安稳许多。 于是在恒真僧人来问他的时候,清源方丈便就合掌低头,唱了一声佛号,迦叶尊者。 迦叶尊者? 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一众大和尚一边咀嚼着这个名号,一边在脑海里快速翻找这位尊者的事迹。 但......一无所获。 这些大和尚尚算是好的,净栋等这些弟子情况才更坏。 他们根本是过耳即忘,此刻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师长,只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却不记得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清见、清遥这些大和尚们也都是灵醒的人,一见自家后辈的脸色,就知情况有异。 但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大和尚就算情况再好,迦叶尊者的境况就摆在那里,也真没比净栋这些佛子好到那里去。 过不了一会儿,他们也忘了自己方才到底想要知道什么了,全都站在原地,目光或看着前方,或看着清源方丈,总之,都是前一刻的习惯动作。 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大和尚心里也都有些震骇。 所以,到底是谁,又对他们做了些什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众十来人中,也就只有一个恒真僧人特殊。 不过也难怪,恒真僧人当前的修为确实不算太高,但追根溯源,他的本尊慧真可是一尊罗汉。恒真多少还是能借着慧真罗汉的隐蔽免去这么一遭。 可也正因为他自己特殊,他也才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异常的发生。 清源、净涪和净音三人面上都没有什么意外。 恒真僧人忍不住自己呢喃着重复了一遍,迦叶尊者? 可就算他这声音不小,能让这边的十来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也不过就是刚才一幕的重复而已,还是很快就被忘掉了。 恒真僧人下意识地看向清源三人,这是怎么回事? 清源方丈和净涪对视了一眼,便道,我们边走边说吧,别在这站着了。 这句话对于恒真僧人来说没什么问题,但对清见、清遥这一众人等就有些突兀了。 清见、清遥等一众大和尚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又看看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清源、净涪、净音包括恒真僧人,到底没说什么,只是跟上清源这些人的脚步,安静地听着。 为着能与恒真僧人好生解释一回,清源方丈走到了恒真僧人身侧。净音照例陪着净栋这一班佛子,净涪就替上清源方丈的位置与清见主持等人一道走着。 清见、清遥等大和尚大概也猜到了什么,没去费心找净涪探听,而是竖起耳朵去听清源方丈与恒真僧人的对话。 -- 第201页 恒真僧人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源方丈便答道,祖师既然知道迦叶尊者,那你还记得有多久没有见过迦叶尊者了吗? 恒真僧人不好说自己就算一直在极乐佛国里修行也少有能见到迦叶尊者这位大德,便只得仔细去想自己偶尔听说过的这位大德的行踪。 不记得了,好像确实是很久没听说过他的事了。 清源方丈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继续问恒真僧人道,那祖师听说过禅宗心传的公案吗? 这么著名的公案,他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 恒真僧人很想点头,但他看见清源方丈的脸,猛地想起这位是走禅宗一脉的妙音寺当代方丈,而妙音寺的法脉传承之路所以走得那般艰难,大半是他的功劳。 便连他,这时候也难免觉得尴尬。 清源方丈看见了,但没多在意。 这段因果已经找上门了,这位祖师到底能不能走出来还不定呢,不需要他在这会儿提起。 那祖师还记得这段公案中的主角吗? 恒真僧人巴不得清源方丈揭过这件事,这回听到清源方丈的问题,立时就道,怎么不记得,是......阿难尊者! 虽然有一瞬间的停顿,但恒真僧人答得很是坚定,显然他也觉得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 清源方丈沉默。 恒真僧人意识到了什么,你方才说要为一位祖师证明,又说这位祖师是迦叶尊者......所以那段心传公案真正的主角是迦叶尊者? 清源方丈点点头。 清见、清遥等人听着恒真僧人与清源方丈这一番对话,明明全都认真听了,可印在脑海里的信息却是七零八落的,总有些突兀和疏漏。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记住了一件事。 禅宗一脉那段心传公案的真正主角并不是众所周知的阿难尊者,而是另有其人。 清见、清遥等一众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却不言语,只将这件事默默记在心底。 恒真僧人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是净涪从南海普陀山那场法会上听说的? 清源方丈又是一点头,是阿难尊者亲口与他们说的。 恒真僧人一时又没有了言语。 事实上,如果不是慧真罗汉一直专注于解决自己身上的大因果,少有外出与其他罗汉、金刚交流,他是能在西天净土中得到提醒的,不必等到这时候由清源方丈来跟他说。 恒真僧人又问道,怎么会这样,是迦叶尊者的修行出了问题? 不甚清楚。清源方丈道,阿难尊者没有明说,但据我们猜测,应该是这样没错。 恒真僧人仿佛想到了什么,悚然一惊,看向了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默默回看他。 恒真僧人的声音都开始有些不稳,阿难尊者在南海普陀山佛会上与世人明说,你妙音寺又准备为迦叶尊者正位,是因为迦叶尊者这一次...... 需要气数、气运吗? 清源方丈没有答他,只是就那样看着他。 恒真僧人的牙齿开始打颤。 如果真是这样......真是这样...... 连远在极乐净土佛国的慧真罗汉这一刻都不住地冒出冷汗。 那他...... 恒真僧人猛地看向净涪,急冲到净涪面前,用力紧抓着净涪的双臂,净涪!净涪!你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传续禅宗法统!一定要! 净涪看着恒真僧人狰狞的面庞,心下暗叹,抬手不过轻拂,便就带开了恒真僧人紧抓着他肩膀的双手。 恒真僧人正想要继续做些什么,净涪已经小小退开半步,双掌相合,与他一礼,弟子必定尽力。 得了净涪的承诺,恒真僧人一下子就失了力气,脚步几分踉跄。 好不容易站稳了,他迎面看着愣愣看他的清见、清遥等人,低了低头,转身重新回到清源方丈身边,还借着清源方丈的身体遮挡去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看见恒真僧人这般情态,清源方丈心里竟不觉得如何欢喜,反倒多了几分叹息。 恒真僧人再没什么问题去问清源方丈的了,清源方丈也没了心思说话,一队人沉默地走在深沉的暗夜里。 好不容易将这些人送回到他们的禅院,又各各问候过一遍之后,清源方丈方才领着净涪与净音回去。 恒真僧人顾不上清见这些人,直接回了他暂住的禅房。待门一锁上,他还什么都未做,就直接瘫坐在地上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却总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就连慧真罗汉也没能回答他。 如果...... 如果迦叶尊者真的过不了这一关,道半入寂,他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一个声音回答他。 迦叶尊者是禅宗祖师,与他相交的诸位尊者各个都是大德,不会因为他这点小事迁怒于他。 迦叶尊者什么样的修为,什么样的境界,就算他慧真同在罗汉果位,也比不得人家迦叶尊者的。他的修行突破如果需要气数襄助,就景浩界现今的情况,全数给了妙音寺又如何,能给予迦叶尊者几分帮助? -- 第202页 不必担心,与他没有多少关系的。 恒真僧人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了,但他不知为何,忽然咧着嘴笑了,如果迦叶尊者真的过不了这一关......就算那些个尊者不会迁怒,我还能在极乐净土中待下去吗? 再没有人回答他。 恒真僧人彻底沉默了。 净涪识海世界里,魔身忽然睁开眼睛,偏头往外侧看了一眼。 真是熟悉的挣扎...... 当年他还曾旁观过净栋由僧入魔,目睹了净栋成就魔僧的一整个过程,没想到今日在他们天静寺祖师恒真身上也看到了这样的苗头。 果真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师传。 净涪本尊循着魔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是恒真啊。 佛身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回归了识海,此刻抿着唇问魔身,你能看出些什么来? 魔身懒懒地看了那恒真僧人的方向一眼,倒是没有隐瞒佛身,不多吧,就一点儿。 他身上结有大因果,也知晓怎么化解因果,甚至本就下定决心要去化解,可偏就习惯地心急,又担不住事......他摊了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所以就这样了。 其实真说起来,这位恒真僧人不是不能担事,只是现在压在他肩膀上的重担已经压了他太久太久了,临到近了又屡屡生出变故,所以不免就有了些崩溃的迹象。 佛身也知道魔身这次用词有些过分,但这会儿他也没心思去反驳魔身,只是默默地站着。 净涪本尊看了佛身一眼,你想帮他。 魔身听得本尊这话,直接就看向了佛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佛身就笑了笑。 你果然想要帮他啊?魔身说道了这么一句,就饶有兴致地去问佛身,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想要帮他?你不觉得他做事太过了吗? 佛身点点头,觉得。 魔身又问他,清见就曾提醒过他,结果你也看见了,他非但不领情,还轻慢清见。怎么样,你也想尝一尝那种滋味? 佛身只道,他不会。 魔身也明白了,他点点头,确实不会。 他们三身骑士都知道,在恒真僧人的眼里,他净涪与景浩界佛门所有佛弟子都不一样。 不说清源、净音这两代弟子,就算是数上已经登临西天极乐净土的历代大和尚,在恒真,不,在慧真眼里其实都是他的臣民。 不过是天静寺的佛修们还在他的掌控中,妙音寺、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六分寺是叛逆而已。 至于入了西天极乐净土的那些大和尚们...... 嗯,他们是已经列土封疆的诸侯王,不在他慧真的掌控之内。 唯有他净涪,是不同的。 净涪的前身皇甫成,在遭劫之前已经是准备渡劫且有很大概率能够渡过天劫的天圣魔君。 他的根基在魔门中成就,与景浩界佛门没有多大关系;当年他已经开始渡劫,且即将渡过天劫,证明他的力量几乎已经能够抗衡初初登临极乐净土的和尚,就算他那会儿转投佛门,他也拥有足以列土封疆的能力;后来他入了佛门,选的却是妙音寺而非天静寺;再接着是世尊亲授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净涪与其他景浩界的佛弟子大不同。 他的权位足以与他平起平坐,甚至能够镇压他一头。 所以,同样是提醒,清见会触怒他,净涪却不会。 净涪本尊多看了佛身一眼,十行境界,第二行? 欢喜行之后,佛身点点头,是饶益行。 饶益行......魔身也有些沉吟,只是景浩界这里还不够吗? 佛身没回答魔身,只是道,饶益行这一重境界的修行是要严守菩萨的三聚净戒。 菩萨的三聚净戒?魔身微微皱眉,摄律仪戒、摄善法戒和饶益有情戒? 佛身这才点点头,又与魔身细说道,摄律仪戒指不要损害别人,要严守戒律;摄善法戒就是要广修善法,不管小善大善,世间善出世间善;饶益有情戒是以悲悯心修四摄六度饶益众生。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76章 魔身眉头又紧了紧,这跟恒真又有什么关系? 佛身重读了一遍,摄善法戒、饶益有情戒。 魔身叹了口气,好吧,佛门的修行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恶心人。 魔身对恒真僧人其实不怎么看得上眼,且恒真僧人心中魔念那般重,若按他一贯的行事作风来说,没出手撩拨,只袖手旁观都能算得上善良的了,再帮他一把?想得可真美。 但现在佛身起了这个心念,为了佛身的修行,他也不得不掐着鼻子做事,可不就是恶心他么? 净涪本尊却也道,为着景浩界的缘故,你也可以转换一下想法。 魔身闻言,顿时就看向了本尊。 为了景浩界魔身可以理解,毕竟只要慧真罗汉不是立时入劫,只要他还想挣扎一番,那他必得会为景浩界做些事。 不论是全力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还是全身心接引景浩界中凡僧踏入佛门真正的修行大道,对景浩界来说都是有益无害。更甚至,如果慧真罗汉直接在景浩界中入灭,他一身功果还能为景浩界增添几分本源。 -- 第203页 总而言之,不管这慧真罗汉做了什么,都对景浩界有许多好处。差别只在于这些好处到底是会在短期内落实,还是要在更长远的未来变现而已。 不过本尊说的转换一下想法,到底是怎么个转换法? 净涪本尊难得的笑了一下,你曾立誓要镇压群魔......诸天寰宇里魔头无算,单凭你一人,要怎么镇压群魔? 算上各处佛国胜境,再加上道家福地道场,这么许多仙佛门户,诸天寰宇里不仍有许多大魔逍遥自在,纵横肆意吗? 魔身要镇压群魔,就算只尽自己全力,不强求将所有魔修镇压,又能灭压得了多少? 所以还得要找帮手。 现在恒真僧人心头魔念勃发,肆意滋长蔓延,可不正站在佛、魔界限的边沿?如果佛身帮他一把之后顺带一推,如何不能让慧真那罗汉理所当然地与魔修牵系上大因缘?让他成为镇灭诸天魔头中的一大战力? 至于够资格与慧真这个罗汉牵系上因缘的魔头,景浩界外头不是就有一堆吗?一个不行,两个也可以的,就算两个还不够,那全上不也很好? 净涪本尊的谋算连魔身与佛身都惊了一下。 面面相觑一阵之后,魔身问道,你是不是太过高估我们的能耐了? 单就他们几人的力量,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慧真这个罗汉与围堵景浩界外的诸多魔头牵系上大因缘? 要知道,凡事做了都会留下痕迹。更何况在这个仙佛显圣的时代,更有天机可以测算因果,本尊他不怕同时招惹上慧真和那些大魔头? 净涪本尊只是抬头看向识海世界的上方那片宽广的星辰海。 佛身很是叹了口气。 景浩界。 是了,慧真现在已经有心魔滋生,又将要踏足景浩界,而景浩界......大概也很希望有人能够将外间那些虎视眈眈的魔头清扫一空。 魔身就笑了,是了,景浩界。 佛身又叹一口气,且看在景浩界方才助了我等一臂之力的份上,别轻易算计它吧。 本尊看向佛身,双眼里风平浪静,无波无澜,我非是算计景浩界,只是想要它赌一把而已。 而且就算让他们发现了又如何,慧真他敢对景浩界做些什么吗?那些魔头就会改变主意放过景浩界了吗? 佛身沉默。 不会。 慧真本就与景浩界上的众生结有大因果,他更急切想要化解这重因果,又怎么会轻易对景浩界做些什么? 至于那些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一众魔头,他们本来就对景浩界没什么好意,更想要撕咬分食景浩界,就算景浩界算计他们,那也不过是一次交手而已,胜负且只看双方自家的本事。 魔身很有些跃跃欲试。 他修行至今,还真没玩过这么大的。这一次提议压力很大,但也确实让他心动。 他本就代表了净涪最冒险最激进的那一面。 真的可以吗?魔身托着腮很认真地开始思量。 佛身没找到阻止魔身与本尊的理由,只得在一侧默然静坐,等着看魔身的计划。 当然,如果魔身的计划真的过线,他必定会拦下来的。 净涪本尊也未生气,也只闭目等着。 魔身腾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净涪本尊,又转眼看了看佛身,算计可以,但阴谋不可取,也多有隐患,我们取个阳谋吧。 净涪本尊与佛身同时笑了。 看见本尊与佛身脸上的笑容,魔身也一同笑了起来。 佛身就问,阳谋如何? 魔身已经理顺思绪,现在也没有什么顾忌,直接便与净涪本尊及佛身细说道,我们去找恒真僧人,直接将事情与他摊开说,至于他会怎么做...... 我有把握让他决定对上那些魔头。 魔身的把握,免不了要在商谈中有意无意牵引恒真僧人打上那些魔头,佛身只一听就明白了。但他对此表示沉默,没有提出反对。 净涪本尊更是没有意见。 既你觉得可行,那就这样吧。他拍板,然后转头看向佛身,询问道,是你去见他,还是魔身来? 佛身想了想,看向魔身,还是我来吧。 他来,行事还能有些分寸。要换了魔身,只怕临时过界了也未必。 魔身只是笑了一下,也没坚持。 这事便就这样定下了。 净涪猛地停下脚步。 清源方丈本正与净音交代些什么,忽然发现净涪那边的异常,便与净音一起看向他,怎么了吗? 净涪合掌与清源方丈一礼,方丈师伯,我想回去见一见恒真僧人。 清源方丈和净音同时看向净涪。 净音甚至禁不住上前两步走近净涪,师弟,你也想去提醒他? 净涪看向净音,我还是想要尽一份力。 抛开本尊和魔身的算计不提,单就佛身自己而言,他确实是想尽一份心力。 清源方丈沉默地看了他一阵,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去吧,早点回来,别待得太晚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活。 净涪合掌与清源方丈一礼,多谢方丈师伯。 -- 第204页 净音有点小生气。 净涪也不是立即就回身,他先看向了净音,师兄...... 净音拗不过净涪,也只得道,早去早回。实在不行的话,也莫要太在意。 净涪就笑,多谢师兄。 说完,他才对着这两人一礼,我去了。 他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清源方丈和净音就站在原地,看着净涪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得彻底消失了,净音方才开口问清源方丈道,方丈师伯,你为什么不阻止师弟?你明知道那位恒真僧人没那么容易......听人说话。 虽然净音话语没有说尽,但清源方丈还是听懂了他话语间的顾虑。 他叹了口气,净涪他方才已经完成了欢喜行境界的修持,现在正在做饶益行的修持。 净音不过一个十住境界第一住的比丘,十住修行远远未曾完满,又怎么知道十住之后十行中的修行? 关于十行的修持,妙音寺藏经阁里确实有许多经典提及,但净音自身的功果还没到那一步,就算他是藏经阁弟子,清笃、清显和清镇三位大和尚也不会允许他提前翻阅这些内容的。 毕竟修行迷障之中还有一层称作知见障的障碍。净音境界还低,知道得太多对他的修行没什么好处,反而会形成迷障阻碍他修行。 为着同样的顾虑,清源方丈也不能跟净音多说什么,只提了这么一个名称便作罢了。 但对于净音来说,只有饶益行这个名称也已经足够了。 净音于是就问,所以净涪师弟他还是走这一趟比较好? 清源方丈点点头。 净音也就沉默了。 清源方丈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神色沉凝,就安慰他道,放心吧,如果我们景浩界里还有人的话能让慧真这位祖师听一听的话,大概就是净涪了。 净音怔了一下,无言点头。 但其实,此刻他想得更多的不是这一个。 清源方丈也意识到了,就又看向他,目光中带了些询问。 净音抿了抿唇,又见清源方丈坚持,方才坦白道,师弟走得越来越快了,我还落在后面...... 清源方丈也不生气,只是问他,那你想明白了吗? 净音点点头,我没想明白,只是心里多少有点...... 也不是不舒服,就是不免有一点点的惶恐。 净涪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原本站在他前面的净音早早被他甩在身后不说,还渐渐不能理解他...... 明明,净涪是他的师弟,他却不能理解他了。 清源方丈很明白净音的心思,他叹了口气,默默望入那被透亮月光照得异常清朗的天穹。 净音啊,你要明白,他叹道,大道本唯我。 净音愣愣看过去。 道途之上,其实从来只得一人足迹而已。 道途之上,只得一人,只有一人去走。就算道路上偶尔有个交汇的时候,遇上三两个道友,也总会因道而分。走远了之后,能有几分情谊留在心底,其实已经足够了。 净音沉默许久,始终没有言语。 清源方丈抬手轻拂过他空空的头顶,且回去吧,自个好好想一想,别理那些琐事了。不过明日记得早点过来。 净音合掌一礼,转身就走了。 清源方丈看着净音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净涪早已消失的方向,再叹一口气,然后却又忍不住笑了。 都是好孩子啊...... 半叹息半欢喜地说完这句话,清源方丈也自转身,回他自己的禅院去了。 走到半道上的净涪忽然停步,微微侧身往后看了一眼。 魔身哼哼两声,倒是没有说话,净涪本尊也只沉默。 净涪看了片刻后,又才转身回来,继续往天静寺僧众暂住的禅院去。 净涪敲了门,没等多久,净栋就来开门了。 从半开的门户处见得门外站着的净涪,净栋有些奇怪,却不曾失礼,拉开院门与净涪合掌一拜,问道,净涪和尚有事? 净涪回了礼,问道,我想见一见恒真祖师。 净栋听得他这话,也没多问,就引了他去往恒真僧人的禅房。 清见主持没有出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净栋也不跟净涪解释,一路沉默着到得恒真僧人那个没有分毫烛火透出的禅房门外后,才帮净涪敲门。 门后半天没有动静。 净栋看了净涪一眼,又自转眼,继续规律地敲门。 如此坚持着敲门敲了好一阵,门后才有恒真僧人不甚耐烦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净栋停下敲门的手,躬身礼貌但疏远地回话,回禀祖师,净涪和尚来访。 门后沉默了片刻。 净栋没有继续敲门,垂手安静地等着。 一会儿后,门后终于亮起了烛火。然后就有一道人影从屋中来到门边,拉开门来见人。 见到净涪和净栋,他站在门后合掌一礼,净涪和尚有事。 显然,恒真僧人此刻并不想见人,哪怕这个人是净涪。 净涪不曾觉得意外,他合掌回礼,只是有些事想跟祖师谈一谈,冒昧来访,还请祖师莫要见怪。 -- 第205页 恒真僧人不置可否。 他转头看向净栋。 净栋也真不太想留在这里,此刻见恒真僧人看来,当即便利索地与恒真僧人和净涪合掌一礼,弟子告退。 净栋离开之后,恒真僧人抬手向屋里一引,净涪和尚,请。 净涪也就跨过门槛,跟着恒真僧人在屋里的案桌边坐下。 恒真僧人在屋里看了看,最后还是从他自己的随身褡裢里取了物什来给净涪上了一盏茶。 净涪和尚,请。 净涪谢了一礼,将茶盏拿在手上,借着桌上的烛光看着手中的茶盏。 茶盏中茶水清净而透亮,哪怕是在仅凭烛火照亮的屋里,也能映出净涪的身影。 净涪将茶盏递到唇边,喝了一口茶水。 这茶水也很是醇厚,初入口时微苦,随即又泛甘,喝着非常的舒服。 这种舒服不仅仅从身体各处感知中传出,而是从神魂之中升腾而起,直至遍布整个身体。 饶是净涪此行另有目的,也不由得赞了一声,好茶。 恒真僧人听得,面上也升起了些得意。但他也没说什么,只将茶盏凑到唇边多喝了两口。 净涪饮了半盏茶水,方才将茶盏放下。 恒真僧人一见,就知道净涪要说正事了,于是就也将茶盏自唇边移开,只拿在手里托着,偏头去看净涪。 净涪坐直了身体,也正看向他。 不知怎么的,明明净涪顶上青丝已经褪尽,身上僧袍、佛珠尽在,明明白白一副受戒和尚的模样,恒真僧人却愣是从此刻的净涪身上看出了三分格格不入的肆意。 恒真僧人沉默了一下,却开口道,天圣魔君? 恒真僧人早早就已破开胎中之谜,又有慧真一直在背后关注景浩界发展,此刻眼见净涪的异样,心里如何还没有猜测? 净涪只一笑,却是道,非也,我乃净涪。 恒真僧人又是一瞬无言,随后才点头道,净涪。 他也仅仅只是称呼净涪,而不是方才所说的净涪和尚,显然也是知道就在方才那瞬息的工夫,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净涪并不在意恒真僧人的态度,他只又将手中杯盏凑到唇边,饮尽最后的半盏茶,果然是好茶。 恒真僧人没有说话,却在净涪将那已经空了的茶盏放到案桌上的时候提了茶壶去给他添上茶水。 净涪却不再去动那盏茶水了。 他就坐在原地,看着恒真僧人动作。 不太明亮的烛火仍然能照亮他的整个脸庞,此刻却莫名的显出了几分阴影。 恒真僧人将茶壶放到一边,抬眼去看净涪一阵,到底还是问道,你这遭过来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净涪细看他两眼,忽然笑道,不,只是好奇而已。 恒真僧人隐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指陡然蜷缩了一下,随即才放松下来,哦?不知是什么事情,能引得净涪你好奇到来见我? 净涪仍然笑眯着眼,当然是......想看看一位罗汉阶位的菩萨生出心魔时候,会是个什么模样...... 我是实在好奇,就过来看一看了,打扰到恒真祖师你,真是不好意思。 恒真僧人整个人都已经僵在那里了,又如何会在意净涪口中的打扰两字? 净涪倒是真姿态悠闲地赏玩着恒真僧人此刻的表情,丝毫不着急。 恒真僧人僵坐了半响,才勉强控制住自己,净涪你......说笑了。 净涪就真笑了一下,嗯,祖师你就当我是在说笑吧。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恒真僧人再没有言语。 虽然是这会儿是魔身掌控了肉身,但净涪的识海世界里,佛身与本尊也并没有闲着,他们都在细看着恒真僧人的表情、气息,观察着恒真僧人每一分心思变化,又将这些变化与自己的修行结合,印证他修行中明悟的种种道理。 就这样看来,净涪三身之中这次是魔身最亏,可他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落着。 别看他这会儿悠悠闲闲,只作看戏,但实际上他眼底却散着一层薄烟,也在捕捉着恒真僧人每一分心思变化。而他每一次心念变换的时候,也都会有一点体悟落入净涪魔身心中,成为他修行的积蓄。 到底恒真僧人此刻心魔孕生,他每一点心念的变化其实都在孕育或者削减着他心头魔念,对修持心魔一道的净涪魔身来说,更是一场直接的演道,对他有莫大助益。 两人坐了很久,恒真僧人终于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净涪,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恒真僧人的面容也映照着烛火,但在他身后,此刻却是有一道更高更长更庞大的影子展开。 净涪瞥了一眼恒真僧人的那道影子,又看看恒真僧人眼底蕴着的一片金色佛光,笑了一下,问道,慧真罗汉? 恒真僧人,不,慧真罗汉转眼看着他,没有言语。 净涪态度恭敬地与慧真罗汉合掌一礼,净涪拜见罗汉。 慧真罗汉没有回礼,面上更是没甚表情,只盯紧了净涪又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净涪又是一笑,当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 第206页 心中有魔的罗汉,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慧真罗汉眯着眼睛看了他一阵,淡道,你现在看见了。看得尽兴了吗? 净涪很认真地再观察了他一阵,摇摇头,不够不够,如果能让我分化一点魔念细细体悟一番,那就再好不过了。 慧真罗汉面上不见恼怒,只是盯紧了净涪,哦?如果我真答应让你分化出一点魔念入我体内......如何,你敢应吗? 净涪笑意不减,敢啊,有什么不敢的。只是慧真罗汉,您真的敢吗? 心魔是什么?心魔是一个人心底最阴暗的念想勃发滋生渐次壮大的念头。 心魔有多少能耐可以暂且不提,但心魔作为自人心底勃发的念头,却是最通晓滋长出心魔的那人的弱点,更明白他的一切过往来历与心中所思所想。 如果慧真罗汉真让净涪魔身分化出一点魔念入体,令他掌控住自身已经开始滋生魔念的念头,那就相当于将自己的一切全数对净涪坦白,所有他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将落入净涪魔身的眼里心里。 所以,慧真罗汉还真是不敢。 对于净涪魔身的问题,他避而不答。 净涪敛了面上的笑容,异常正色地问慧真罗汉,罗汉知道......您的修行出了问题吗? 慧真罗汉还是沉默。 净涪也就停了,没再去询问慧真。 慧真罗汉沉默得一阵,知道。 净涪又笑,也对,若不是罗汉您自己心里清楚状况不对,景浩界里又怎么会有一个恒真僧人。 不过看情况,恒真僧人似乎也出了一点状况呢。 慧真罗汉到底看向净涪,冷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净涪面上笑意仍在,但却像个面具一样,和净涪佛身掌控肉身时候大不相同。 非常的不同。 我只是想说,似乎不论是慧真罗汉您,还是恒真僧人,似乎又都走岔了道啊...... 慧真罗汉心头怒火升起,声音又更凉了几分,哦?你在指点我修行? 你也在指点我修行? 净涪毫不隐瞒地点点头,直接就承认了。 慧真罗汉的怒火又更升腾了几丈,连同恒真僧人眼底弥漫着的那片金色佛光都开始颤动,竟是有些不稳了。 净涪端起手边的茶盏,杯盖在茶盏边沿轻轻刮过。那轻微的碰撞声在屋中响起,却像惊雷一样在慧真罗汉耳边炸开,让他心头的那片怒火陡然一滞,一时竟冷静了三分。 净涪轻飘飘抬起视线,果然就见恒真僧人眼底的那片金色佛光稳定了下来。 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慧真罗汉在西天极乐净土看了那么许久,也知道这位是真的一言一行都带着三分谋算。 像昨日那样引得已经破败不堪几近坠入归墟的景浩界颤动,令整个景浩界都一片欢喜的,算是破天荒头一遭,完全不可重现的奇迹。 慧真罗汉不敢保证面前的这个净涪对他抱有善意,也完全不敢做这样奢想,所以索性干脆一点,直接摊开来说。 不然他们这样你弯我绕的,不知道要推诿到什么时候。 相信他,他们绝对能做到托足十天半个月都不碰到主题的一点点边。 净涪放下杯盏,杯盏落在案桌上发出清脆的一点碰撞声。 只是生出了一点善意,想要来提醒提醒罗汉您而已。 净涪始终对慧真罗汉恭敬周到,但慧真罗汉却没能从净涪的言行中体悟到一点恭敬的意味。 一点善意?慧真罗汉不禁细细打量对面的净涪,沉默了片刻后,是了,你也修的佛法,你还在做饶益行的修行。 慧真罗汉说完,又自沉默下去。 单就菩萨阶梯的修行而言,净涪确实是够资格指点他的。哪怕不算净涪背后的层层加持,只从这修行上来说,净涪也有这个资格。 因为......慧真罗汉自己还卡在十行中第三行无恚行的境界中,久久不能踏入第四行无屈饶行境界。 他所以能得罗汉果位,其实全凭他多年诵佛拜佛修持,而单纯论菩萨境界的修行来说,他还比不得净涪的前景来得光明。 可就算他多年诵佛、拜佛,供养诸佛,始终诚心修持,到底也只能帮他成就罗汉果位而已。菩萨修行不能有所进展,还是将他牢牢压在罗汉果位上,迟迟不能再作长进。 慧真罗汉心下叹了口气,胸中怒火又低了几寸。 你想说什么? 因为不想妨碍净涪佛身的修行,净涪魔身也确实想要提点慧真罗汉,否则他更想直接将清见主持拉出来,譬如这会儿就回他说什么清见主持曾与您说的就是我这会儿想跟您说的。 只怕慧真罗汉真会直接气到回归净土。 所以净涪也就避开了清见主持,只作不知清见主持也曾提醒过慧真罗汉,道,我见罗汉对度化暗土世界的沉积异常心动?罗汉还想让恒真僧人将传扬佛门正法的事情分派到旁人手中? 这件事清见主持也真来问过他,现在又被净涪提起,慧真罗汉是真的有点烦了。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净涪,不是清见,他也只能耐着性子点头。 -- 第207页 不假。 净涪就又问,不知罗汉可还记得您让恒真僧人降世的原因? 化解我与景浩界众生的大因果。 慧真罗汉言语中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净涪却半点不惧他,再问道,什么大因果? 当然是当年我......慧真罗汉忽然停住了话头。 净涪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他,那双被烛火映照着的眼睛此刻格外的深沉。 当时清见也问他这个问题,他不答,强自拦下了清见,面对此刻的净涪,他张了张嘴,也想像斥责清见一样喝斥他,令他停下,但到底还是没有。 我昔日......立下天静寺法统之前......曾......删减经典中语句,扭曲了......部分佛意,与景浩界佛门、众生结下了大因果。 要向外人坦诚自己的过错,直面自己内心的阴暗,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更何况还是慧真罗汉这种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错的不是我是别人我绝对没有错性格的人。 但即便回答得断断续续,非常含糊,慧真罗汉还是回答了净涪。 净涪看着他,倒不曾逼着他再在这一重上细说,而是令问了他道,那你觉得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沉积,真能为你解开这一重大因果。 慧真罗汉这次回答得非常利索,非常果断。 当然。 他还直接看着净涪的眼睛,细说他自己的思路,我与景浩界佛门、众生结下大因果,如果我尽全力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便是在尽力化解昔日因我作为而未能坚定正法,最终沉沦在这片红尘中的无数生灵,我当能就此解开与景浩界过往众生的因果。 毕竟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那些沉积也有很多很多是源自于那些生灵的嘛。 我若能尽全力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必能为景浩界远离归墟出一把力,如此,也算是帮扶了景浩界,我当能解开与景浩界的因果。 我若能尽全力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能从景浩界天道这里得到大功德、大气数。恒真僧人乃为佛弟子,他身上聚拢的大功德与大气数也能襄助景浩界佛门,镇压佛门气数,为佛门传承护持,我当能解开与佛门的因果。 最后,慧真罗汉总结道,我若尽全力度化了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当能化去我身上大半的因果。 净涪就那样听着,越是听慧真罗汉说话,他唇边的笑弧就越往上提起。待到慧真罗汉说完,他脸上的笑容就更是灿烂得很。 但可惜,净涪的笑容里没见得多少畅快的意味,反而还很嘲讽。 果然是这样? 慧真罗汉看着这样的净涪,略略停顿了一瞬,到底还是点头道,确实是这样。 净涪脸上的笑容直接又更灿烂了三分,笑得更是嘲讽。 真不是因为......慧真罗汉你受不住传法路上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受不住那些艰难困苦,所以才想要为自己另选一条路? 当然不是。慧真罗汉斩钉截铁地答道。 净涪没再看他,只笑。但那笑容里的嘲讽已经没有了,只有一种纯粹的好笑。 慧真罗汉有心想喝住净涪。 可看着净涪的笑,他不知为何,忽然就想偏头躲开净涪的目光。 待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连忙又将头转回来,要让自己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净涪的视线。然而每每迎上净涪的目光,慧真罗汉就想躲,到他自己意识到要去改变,又转回来。 如此几番来回,净涪倒是没觉得不耐烦,慧真罗汉自己却是扛不住了,直接低下头去。 净涪脸上笑容渐渐收了,到得他笑容尽数敛尽,他才道,看来慧真罗汉您已经想明白了。 慧真罗汉没再看他。 但压落下去的脑袋里,却是连连闪过恒真僧人这么多年来在景浩界佛门界域中行走的过往。 刚开始的时候其实还好,没有人知道他与慧真的关系,真当他是在某个山寺中皈依又机缘巧合之下入了天静寺听了千佛法会,得了缘法可以真正修行,还想着将佛门修行法门传遍整个佛门彻底破开景浩界佛门凡俗与修行人之间藩篱的僧人。 同是凡僧的他们羡慕他的缘法,又敬他愿意大开方便之门,服他破开那道厚重藩篱的决心,所以很是礼遇他,尊他为师,奉他为尊,处处礼敬,处处厚待。 恒真僧人当时已经破开了胎中之谜,恢复慧真的记忆,对这样的敬重与礼遇实不太看重。 毕竟这本就是他惯常得到的待遇。 可等他渐渐透出他与慧真的关系之后,那些凡僧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不是表面上待遇的变化,而是更细微的情感上的变化。 他们对他的姿态里多了憎恨、怨怼与仇视。 他们仍然追随在他身边修行,仍然孜孜不倦地学习修持,可双方之间已经生出了一片巨大的鸿沟。 恒真僧人越不过去,他们不想跨过来,大家就那样不尴不尬地处着。 这还不止,随着恒真僧人在景浩界各处上行走,那些在各山寺中静修的凡僧、各家修行的居士乃至各地知道得更多一点的信众,看着他的目光也都发生了变化。 -- 第208页 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恒真僧人得到的就是这种态度的话,他大概还不会觉得如何。毕竟早在慧真让恒真入世的时候,就已经预想到了自己的这番处境了。 可是不是。 在最开始的时候,恒真僧人得到的不是这般态度。 他受人礼敬,得人尊重,与人亲近,他得到的待遇比昔日慧真在景浩界中受到的待遇还要优厚。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沂职、不再掉发的双双、hhy、sh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正因为他的待遇与他早先猜想的待遇大不相同,所以当这一切发生变化的时候,且是天翻地覆的变化的时候,纵然已经极力调整,恒真僧人的心态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生了变化。 不至于躲避,不至于后悔,但难免会闪躲,难免会动摇。 所以...... 当一个看似更合适也更快捷更安稳的解决办法出现在恒真僧人面前的时候,还没等他去细究,他就先动心了。 慧真既然已经自己想明白了,净涪就不再多说什么。 慧真这样的人,能够点到即止就不要说得太多。说多了,反而会激发他的逆反心思,到时候可就不好了。 还是喝茶吧,这茶还是挺不错的。 净涪果然取了那杯茶盏过来,又送到了唇边。 茶水被搁置了一阵,尚且微温,仍能入口,且比起方才的味道来,这会儿的茶水似乎又更添了几分清凉,竟更得净涪魔身的心意。 净涪慢慢地啜饮茶水,全然不着急。待到这一杯茶水饮尽,茶盏被他搁到一边的时候,又有一只手取了茶壶过来替他将杯盏满上。 净涪抬眼看去,果然还是慧真罗汉。 慧真罗汉这时候应该是冷静许多了。 净涪打量过他,唇边不免就又带起了笑意。 慧真罗汉将茶壶放下,方才抬眼去看净涪,这一回,确实多谢阁下的提点。但是...... 他眼神陡然一凝,不知阁下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还请阁下明说了吧。 如果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净涪和尚,慧真罗汉大概还不会这样直白地询问,到底净涪和尚是真有三分善意。就算不为其他,单只为了这三分善意,慧真罗汉也不能这样对净涪和尚。 偏生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人只称净涪。 净涪脸上笑容分毫不变,真是完全不在意慧真罗汉对他的态度。 确实是有事的。他悠悠地道,但接着却没明说,而是又问慧真罗汉道,不知罗汉可曾细细体察过你自己的心境,探究过心魔的来历? 慧真罗汉沉默。 他心中生出魔念,自然是因为他自己心境有碍,且又被世事因果牵扯,魔念快速滋长成形。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 要知道,他现在可还在西天的极乐净土里,而且他也很久没有离开过极乐净土了。他都这样了,难道还有魔头胆敢、也真能在他身上动手脚? 慧真罗汉看着净涪的目光异常幽深。 净涪全然不惧,他只道,罗汉常年在西天的佛国里静修,自然是无碍的。但罗汉是不是忘了,恒真僧人....... 他可是一直在这景浩界上呢。 慧真罗汉顿了一顿,才接话问道,你什么意思。 是指真有人在恒真身上动手脚,以图谋站与恒真一体的他吗?是要挑动他对上景浩界外头的那些魔头吗? 慧真罗汉果然也不是寻常人,到得他将心境暂且稳定住的这会儿,他的智商也就回来了。 净涪摇摇头,没有人真的对恒真僧人动手。 就算真有人动手了,难道慧真这个本尊还不清楚恒真僧人那边的状况,又要他来提醒? 这也太小看慧真这个人了吧。 慧真罗汉的脸色仍旧不动。 但是......净涪不以为意,罗汉应该看看这这个世界。你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修持,恒真僧人真的能不受影响吗? 真的能吗? 慧真罗汉的目光虽然一直牢牢盯紧了净涪,但不得不说,净涪这话还是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景浩界此刻的情况净涪自己心知,慧真罗汉也很明白。经了无执童子闹出的那一出,景浩界中规则崩坏、人心崩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也是景浩界各方势力需要不断收拾且必将长期收拾的残局。 但除此之外,景浩界中还残留着无执童子的魔念。尤其是景浩界天道,那更是重灾区。这样的景浩界,这样的环境,根本就不适合修士修行。 可以想见,将来的近千年时间,但凡景浩界的状况得不到改善,那么景浩界中的修行者也必将大受影响。 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 当然,像净涪、左天行这样的真正天之骄子大概就会是例外。 他们这样的人,非但能够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保留自身精进的速度,还可以凭借自身的能力改善景浩界的状况,由世界供养修士的模式转变为修士拉扯世界的模式。 -- 第209页 他们本就有这样的能力。 至于净音、净栋这些年轻一代弟子,只要能咬牙撑过这一段艰难时期,也约莫能够享受得到净涪、左天行这些人的庇护,继续保持自身修为精进的速度。但恒真僧人...... 慧真罗汉自认自己做不到净涪和左天行那样,毕竟他们两人身上还有着景浩界天地的眷顾,能够得到天地的厚遇,一个执掌暗土世界,一个执掌天冥之地,自然可以肆意地践行他们的道,他呢?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就算他有再多的想法,在景浩界这个地界上,就什么都做不得,还需要像先前想掺和度化暗土世界沉积那事一样,得好声好气地与净涪商量,受净涪节制。 他做不成净涪和左天行可以做的事,恒真僧人自然也做不了净涪与左天行这样的人,更甚至,恒真僧人就算想像净音、净栋这些小弟子一样享受净涪修行的红利,也得先熬过这段艰难时期,等到净涪出头。 可比起净音、净栋这些人来,恒真僧人要熬过这段时期又要更艰难、险恶得多。 毕竟这景浩界世界里残余的天魔妙蕴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这不,恒真僧人他在景浩界中才待了几年,连心魔都要成形了,还影响到他这个本尊...... 慧真罗汉望定净涪,所以。 净涪只是笑着看他,然后抬手指了指天穹,并没有答话。 但慧真罗汉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他很不甘心。 被面前这个小辈轻易指使,他的脸面还能保下多少? 魔门那边不是已经在动作了吗?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慧真罗汉非常确定这个净涪绝对不会漏过魔门那边的情报。 甚至......魔门那边的一举一动大概全都没逃出这个净涪的眼睛去。 净涪慢悠悠地将竖起的手指收回,问道,魔门那边是准备动手了,可一直到现在,他们还在准备,到底什么时候准备好,可以真正的出手,大约还没有个定数。 罗汉您确定您要等到那个时候? 等魔门?净涪是不在意的。但恒真僧人能等到那个时候?且谁知道就凭魔门那边现存的实力,要和景浩界世界之外的那些大魔鏖战到什么时候? 慧真罗汉深呼吸一口气,猛地将手边的杯盏抄起,往嘴里猛灌茶水,然后他砰的一声重重搁下杯盏,好,我答应你了。 他话是这样说的,但话语间带出的恨意也让净涪听了个正着。 净涪微微一笑,罗汉果然好决断。 他说完这话,身上的气息仿佛浮动了一瞬,慧真罗汉再去看面前这个人的时候,却发现那净涪身上无端带出的三分肆意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不容错认的平和安静。 慧真罗汉明白,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净涪和尚。 他心下暗哼一声,走得倒快。 慧真罗汉一边在心底暗骂净涪魔身,一边却又拿起了茶壶来给这个净涪和尚添上茶水,面上还带着笑容,态度异常的可亲。 净涪和尚?来,尝尝这茶吧。 净涪站起身来,双掌合十一礼,见过罗汉。 明明是差不多的话语,但这话从这个净涪和尚口中说出来,落到慧真罗汉耳边就格外的顺耳,和方才大不相同。 慧真罗汉心里暗叹一声,不必多礼,坐吧。 净涪方才在慧真罗汉对面坐了。 慧真罗汉细看净涪的脸色,对着这张一模一样的面容,他挣扎了一瞬,半带好意半带恶意地开口问道,方才的事情,净涪和尚还有印象吗? 净涪的识海世界里,猛地响起了一声嗤笑声。 净涪和尚定定望入慧真罗汉的目光,半响后垂落眼睑,不曾答话,只是唇边晕开一点笑意。 慧真罗汉端着茶水的手一顿。 得,看来是白忙活了一场。 和尚记得就好。他也利索,借了这么一句话勉强承接之后,就顿了顿,继续跟净涪和尚说道,和尚也知道,我的修行遇到了些麻烦...... 净涪和尚点点头。 慧真罗汉似乎一喜,我就想问问......净涪和尚你手上还有没有亲笔誊抄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我能不能求取一部,细细参悟,静修己身?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净涪一时皱了眉头。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确实还有。但......净涪上下打量他一阵,恕弟子直言,罗汉您走的是净土法门,不是该去静悟净土法门的本经? 慧真罗汉似乎对净涪的反应早有预想,此刻见净涪来问,当即便答道,是心境上的问题。《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乃佛门无上经典,最是增长智慧,于我正是合用不过了。 净涪点点头,见慧真罗汉非常确定,也就不再多问了,直接从他身上的随身褡裢里捧出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递给慧真罗汉。 慧真罗汉表情一正,恭敬来接。 净涪见慧真罗汉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收好,又与他来行礼道谢,便当即避开不受。 慧真罗汉却是实打实地对净涪行了一礼,才笑着离去了。 -- 第210页 恒真僧人眨了眨眼睛,才再去看净涪。 净涪眼角余光瞥了恒真僧人的影子一眼,那影子虽然还是细长细长的,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道影子,并无异常。 当前这个,真就是恒真僧人了。 净涪又留在这里于恒真僧人天上地下地谈论了一回,方才与恒真僧人告辞。 恒真僧人客气地留了一次,没留住,便亲自将净涪送出了门外。 打开门的那一刻,净涪抬眼就看见了院子里坐着的清见主持和净栋。 清见主持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再没有之前恒真僧人所见的冷淡漠然。 见得净涪出来,清见主持与净栋两人齐齐站起,对净涪点了点头。 净涪也和清见主持见了一礼。 清见主持笑问他,这就回去了? 净涪同样笑着点头,我在这边已经留了一会儿了,确实不好再打扰各位休息,这便回去了。 今日里从妙音寺得到的消息有些多,清见主持也需要时间仔细整理思路,若不是净涪来了,他此刻还该在禅房里细细筹谋。现在既然已经见过了净涪,他就不强留人了,点点头,慢走。 恒真僧人亲送净涪到院门边,看着净涪走远,方才掩上门扉。 门扉一合上,清见主持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他只对净栋点点头,回去吧,好好休息,明日大约还会有事情,需养足精神应对。 净栋应了一声。 清见主持转身就向禅房中去。 被无视了好一阵也沉默了好一阵的恒真僧人忽然抬头,叫住清见主持。 清见。 到底是天静寺祖师,如果恒真僧人一直没发话,清见主持还能当他不存在,可现在恒真僧人已经叫他了,他却不能再真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清见主持停下脚步,转身来看恒真僧人,祖师还有事? 清见主持的语气、表情与往常见到他的时候没有太大的不同。可偏就是这样的寻常,让恒真僧人的心也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可作为天静寺的祖师,他刚刚才在净涪那里吃了憋,一路实打实被净涪牵着鼻子走,现在又要面对清见这不冷不热的态度,本来就勉强稳定住的心情又快速地恶化了。 没事。 清见主持听得这两个字,利落且干净地与恒真僧人合掌一拜,既然祖师没什么事,那弟子就先告退了。 说完这话,清见主持根本就没再去看恒真僧人的反应,转身来到自己的禅房。 门户两下开合之间,他已经入屋去了。 恒真僧人站在原地,胸中一口怒气一尺尺增长勃发,差点眼睛都气红了。 净栋站在一侧看看恒真僧人,又看看清见主持那紧闭的门户,无声对恒真僧人一礼,也悄悄回了自己的禅房去了。 清见师伯和恒真祖师争恃,他一介小弟子,还是莫要随便掺和才好。他师父不在,可没有谁能够护得住他。 恒真僧人自己气了一阵,好容易消了些气,却见这院子里就剩下他自己了,一时又更生气,猛地一甩袖子,也自转身回屋。 清见主持听得屋外的动静,又静静坐了许久,到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 夜色已经渐深,净涪路上没碰到几个人,一路很顺利地回了自己的禅院。还没等他推门进去,旁边禅院的门就开了。 烛火从洞开的门户中透出,拉出门边一道长长的影子。 净涪停了停,见那道影子走近,便唤道,师兄? 净音就站在门边,没走近,远远地打量他一会,仿佛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好好休息吧,明天还有事情要忙呢。 净涪点点头,却也催促净音道,我晓得了,师兄快回去吧。 真算起来,净音这段时间花费的心力可不比他少多少。 净音点点头,却站在门边没动,一直等到净涪入屋又关上门,他才阖上门,回到佛龛前入定静坐。 净涪入了屋后,也没上床休息,而是先在佛前供了香,才在佛龛前的蒲团上坐了。 他闭目静坐得一会,好容易清定了心神,却不是转入识海世界去参悟佛理,而是睁开眼睛去拿随身褡裢里的东西。 他从南海普陀山法会回来之后,都没来得及整理,就先去见了清源方丈他们,后来又要接过清源方丈手上的那些事务,更是没得着个空闲。 一直到了现在。 比起他来,倒是五色幼鹿更为悠闲一些。 不过他方才自外间回来,也曾往鹿苑的方向瞥了一眼,没见着五色幼鹿,大概还是去找谢景瑜了。 它本来也该跟在谢景瑜身边。 净涪不太在意,很快就尽数收敛了心神,仔细将随身褡裢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先是一片已经褪去幽紫,恢复成寻常碧绿颜色的紫竹叶,再是几个装着水元灵露的细长玉瓶,然后又是两个装着经典的书箱...... 净涪将这些东西一件件取出,又分门别类归整收拾好,最后看着身前的两个书箱。 紫竹叶一时半会再用不上,自然得收起。那些水元灵露现在也没甚用,也一并归入库中。只是这装着佛门经典的书箱...... -- 第211页 净涪想了想,还是将这两个书箱上的经典一一安置在房中的书架上,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部经典来回到佛龛前坐定。 他手里捧着的这部经典不是其他,正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这部盛陈东方净琉璃世界药师如来功德、详述药师如来因地所发十二大愿的经典乃是净涪早年间从莫国山寺那里得来,是妙音寺已经登临西天极乐净土佛国的清慈大和尚所留。 净涪早年间得到这部经典的时候就曾细细体悟过,后来无执童子在景浩界中肆虐,还曾借着药师琉璃光如来的神威护持景浩界,只是后来随着净涪的修行,这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就被净涪暂时搁置了而已。 到底他的本经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可以参悟,也能多参悟,但更多的精力与心神还是该落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上。不过这一回却又不同。 净涪现下已经跨过了欢喜行的境界,正在做饶益行的修持。而漫天佛陀、菩萨之中,犹以药师琉璃光如来法门最是饶益众生。所以他这一阶段的修持,却又要多参悟《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这一部经典。 净涪将经典取出,却不是直接奉读,而是先捧着经典来到佛前,再三礼敬,方才在佛龛前的蒲团上坐了,结印念诵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菩萨摩诃萨三万六千,及国王、大臣、婆罗门居士、天龙八部、人、非人等,无量大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尔时曼殊室利法王子...... 开始的时候,净涪只是静心念诵经文,渐渐地,有点点金色佛光自经典中的文字中升腾显化,汇聚神光照耀这一片空间。 这不是净涪的体悟,而是昔日清慈大和尚留下的心得。净涪当日初得这一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时候就曾得他体悟教导,如今再次念诵这部经典,也不过就是再次将那位大和尚的心得牵引出来而已。 ......此法门名说《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亦名说十二神将,饶益有情,结愿神咒,亦名拔除一切业障,应如是持。时薄伽梵说是语已,诸菩萨摩诃萨及大声闻,国王...... ......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净涪念诵完一遍《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却是停了下来,掩卷闭目沉思。 识海世界之中,魔身与本尊也正在修行,此刻见净涪佛身凝神静思,并不打扰。直到净涪佛身自己转入识海世界,显化出身形,不知怎么的,单只打量着魔身,渐渐出神。 魔身哪儿还发现不了佛身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犹豫片刻,他也睁开眼睛来看佛身。 佛身犹自不觉,还在出神。 魔身看了他一阵,又冲着他目光落下的方向晃晃手,想要召回佛身的心神。然而,佛身仍然是愣愣的,那目光还是落在他的身上。 显然,如果不是真遇到了危险,也就只能等待佛身自己回神了,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魔身目光一转,身形闪烁,直接出现在另一侧,要避开佛身的目光。 然而,魔身的身形才在识海世界里显化,佛身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转了个方向,再度落在魔身的身上。 竟是就追着他不放了。 魔身哼了一声,只看向本尊。 本尊本来还闭着眼睛静修,不太理会他们之间的这一点动静,但佛身的目光追着魔身多久,魔身就看了他多久,显然是要将他也一并拖下水了。 无可奈何,本尊也只得睁开眼睛了,你想怎么样? 魔身示意他看佛身,我才是想问,他想怎么样呢。 他是有些事情没想明白,而你大概是这个契机,你让他看一看又怎么样? 魔身又哼了一声,说不上多生气,但却是多少有些不自在。 我也不说不让他看啊,不过他既然这么看我,我也想这么看你而已。他顿了顿,竟是也道,我也觉得有些事情想不明白,而你大概会是这个契机,你让我看一看又怎么样? 那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让本尊听得更是无奈。 罢了,你且看吧。 说完,他直接便闭上眼睛去,再不理会魔身。 同样的,他也完全不在乎魔身落在他身上的那目光了。 本尊能这般坦荡,魔身却做不到。 并不是觉得佛身如何危险,而是......就是一种单纯的不自在。 他看了看仿佛全无所觉的本尊,又看看望定他又不望定他的佛身,顿了顿,到底没直接隐入识海世界里,而是忍受了下来。 到底是一个人,魔身摒弃了那丁点不自在之后,也就能够将佛身的目光彻底无视了。 佛身全然不曾察觉自己带给魔身的一点小烦恼,他定定看着魔身很久,忽然生出一种明悟。 是了,果然是这样。 佛身的声音并不大,可还是惊动了魔身与本尊。 魔身睁开眼来,见佛身目光灵动,再没有方才的那木然,便没了顾忌,当即没甚好气地问道,什么是这样,你能不能注意一点? 佛身被魔身这么一斥,立时收敛了散去的神思,回来与魔身合掌一礼,谢谢你。 -- 第212页 魔身被惊了一下,却没躲开,扎扎实实地受了这一礼。 是想到了什么吗?与我们说一说吧。 佛身笑道,说来大概话长,还是你们来感受一遍吧。 说完,他直接就散开了身影,只留一道金色佛光在他站着的位置上飘着。 魔身与本尊很是好奇,便探出心神,细细去感知那道金色佛光。 半响后,魔身先睁开眼睛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已经重新显化出身形来的佛身。 本尊随后也睁开了眼睛,点头道,确实该如你所想。 人身会有疾,人心也会有病,人道亦会有缺。最是饶益众生的,果然该是药。 魔身这时也道,恭喜你,饶益行这一重境界的修行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佛身笑得很是高兴,但听见魔身这话,还是摇头道,不不不,一朝顿悟之后尚有百日修行,我今日明悟,不过是看清了前路的方向,真正要跨过这一重境界,还得踏踏实实地往前走,将一切着落到实处。 本尊听罢,恭喜。 魔身也对着佛身点头,恭喜你,没被冲昏了头脑,脑袋依然很清醒。 佛身却也是合掌,与本尊和魔身道,也恭喜你们。 有魔身和本尊在,不论是什么东西又或是谁想冲昏他的头脑可都没那么容易。 本尊犹自可,魔身却又是哼了一声,行了,出去吧你。 如果说佛身方才还不知道自己给魔身带来的一点小烦恼,那这个时候看过魔身的态度,他就多少看出些什么来了。 佛身又对魔身躬了躬身,方才退出识海世界,重新执掌肉身去了。 本尊看了魔身一眼。 魔身迎着本尊的目光,我确也有些收获。 本尊就笑了。 魔身的目光稍稍落下,没去接上本尊的目光。 佛身所想不假,最为饶益众生的,确实是药。但药要合用,必得对症。 顿了顿,他又道,人心微妙,不过稍稍撩拨,也能生出些变化。而早先或许还算合用的药,对上变化的人心,大概就会变成毒。 本尊点点头。 识海世界里,这时又响起了佛身的声音,药会变作毒,毒自然也能充作毒。 本尊听得佛身这话,又是一笑,自然,是毒是药,唯存一心而已。 佛身、魔身同时笑了起来。 这一番来回之后,争辩暂时告一段落。魔身与本尊仍自闭目静修,佛身则自然还是坐在佛龛前的蒲团上,拿着手中的那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细读。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菩萨摩诃萨三万六千...... 净涪在禅房中修持,清见主持在佛前静心,至于恒真僧人,却是始终难以安定。 一时,他想的是自己到底该不该去寻清见和解;一时,他又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断去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念头,专心教导弟子,引领这些凡俗僧人真正踏入佛家修行之道;一时,他还想自己应该怎么解决自己心头滋生的魔念;一时,他又会去想要怎么去对付围堵在景浩界之外的那些魔头...... 恒真僧人的心思纷乱繁杂得很,便是他自己都理不顺思路,更拿不定因果,头疼得很。 可就是这般头疼的状态,更让恒真僧人相信了净涪的说法。 果然是心魔丛生,果然是这个景浩界的环境影响到了他,果然......要做出选择。 恒真僧人捧着脑袋坐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眼睛,捧起手边的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 他念得断断续续,非常的不流畅,但这般磕磕绊绊地,也还是将这部经典一点一点地读了下来。 随着这部经文的诵读,恒真僧人眼底的烦躁渐渐地被镇压了下去。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诵完,恒真僧人已经安定下来了。 他长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细细回味方才那片空寂的意境。 待到那份意境完全散尽,恒真僧人才再度睁开眼睛,将手边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重新转回到第一页,继续专心诵读。 西天的极乐净土佛国里,慧真罗汉往景浩界处多看两眼,确定恒真僧人的情况稳定下来,才下了莲台,在自家的这一处宫殿中快速转悠了一阵,将所有能够带上的东西都给收入他的褡裢里去。 别看当日景浩界遭劫的时候,慧真曾经联同其他出身景浩界的罗汉、金刚一道,送了不少好东西回景浩界,让景浩界里的佛门看着使用。但那一回...... 别人不好说,慧真这人确实是没有伤筋动骨。 到得今日,慧真罗汉才是将全幅家底都给带上了。 不带上的话,如果慧真罗汉还能回来还罢了,到时候总还能用得上。若他再不能回来,那这些东西就算留在这里,大概也是被天静寺出身的其他罗汉、金刚拿去,不是用在他自己的手上。 -- 第213页 他未必能够回得来,所以还是带上的好。 没错,慧真罗汉这次离开极乐净土佛国,是真抱了破釜沉舟之念的。 要不,他就化去自己身上的这重大因果,借这机会一举突破当前境界,在菩萨修学的阶梯上更进一步;要不,他就直接身陨,落入轮回往生! 没有第三个选择。 他也不想再给自己留下第三个选择了! 他已经在这个庄严殊胜的佛国里犹豫踌躇很久很久了。 慧真罗汉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又带上自己的莲座,最后站在门边想了想,到底敲了敲隔壁洞室的大门。 极乐净土佛国大得很,正中央处更是世尊阿弥陀的居处,慧真罗汉虽然也在极乐净土佛国中修行,但极乐净土佛国之中多的是自诸天世界而来的金刚、罗汉乃至菩萨,他只是极乐净土佛国中数之不尽的罗汉中的其中一位而已。 而且他不论修为、资质还是功果在一众罗汉都就不算出众,还有一重扭曲佛意的大因果在身,更是不受极乐净土佛国中修行的诸位佛陀、菩萨、罗汉待见,所以他在这片佛国中的居所也异常的偏僻。 可即便如此,慧真罗汉也还是有一两个邻居的。 因为个人习惯与喜好,他的居所被他显化成宫殿样式,而他左右的邻居却与他不同,一个收拾出了寺庙的格局,一个却只建了一座佛塔。 不过他的这几个邻居和他一样,身上都有一道甚至是几道大因果,在菩萨阶梯的修行上更是几乎看不见前路了。现在他们也每日静修,但也是强自修行而已,没有多少收获。 而他现在就站在寺庙的山门前。 慧真罗汉叹了口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主人来开门之后,还是坚持又敲了敲门。 谁啊? 不久,在这寺庙的更深处就传出了一道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尔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居然是一道女声。 居然是一个比丘尼。 慧真罗汉想了想,还是掩下那点犹疑,答道,我是住在隔壁的慧真和尚,今日将远行,特来与邻居告别。 邻居?告别? 那比丘尼似乎也有些迟疑,过得半响后,寺庙里才有回应传来,麻烦稍等一下。 慧真罗汉只得等了。 好一会儿之后,才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一直到得脚步声来到门边的时候,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是一位老尼。 看着眉目也是慈和,但不知怎的偏就是浑身透着一股凛冽的煞气。 慧真罗汉也是有些诧异。 虽然他也已经在这处地界上居住修行很久了,但一直没见过这位邻居,只知道这里有人住着。 就是平日,他也没能见到这比丘尼出来活动,只偶尔时候,听说到这边的动静。 他当日入住的时候其实也想拜访这位邻居,可几次递了拜帖都不曾得到回应。原来是因为这是一位比丘尼。 难怪他不受待见。 慧真罗汉这般想着,却不曾失礼,合掌与比丘尼见得一礼,小僧即将远行,故来与邻居告别,打扰之处,还望原谅则个。 比丘尼回了一礼,却不应话,只打量了他一阵,忽然问道,远行?是要归去景浩界? 慧真罗汉沉默一瞬,点头应道,是。 比丘尼嗤笑了一下,又问,是景浩界那边有什么大功德不成,居然劳动这许多年未亲自降临凡尘的慧真罗汉屡屡归去? 慧真罗汉心底很是难堪,但到底还是为自己勉力解释了一句,......只是想要回去化解身上的大因果而已。 比丘尼就沉默了。 都是住在这一片荒僻之地的佛弟子,谁身上没有阻挠他们继续修行精进的大因果在。慧真罗汉身上有,她自然也有,谁都莫笑谁。 不过她所以排斥慧真罗汉,也不是为的什么,只是听说景浩界自佛门现世到目前为止都未曾出过一位比丘尼甚至是沙弥尼而已。 比丘尼长叹一声,唱了一声佛号,恭喜同参,还是踏出了这一步。 慧真罗汉并不觉得如何高兴,但对于这位明显不太喜欢自己的沙弥尼,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就道了声谢,然后又道,我还要去往各处辞行,就不再多打扰同参了,希望日后还能再回来与同参一叙。 比丘尼点点头。 慧真罗汉合掌与她一礼,转身就走。 比丘尼在身后看着慧真罗汉的背影,心中一动,忽然叫住了他,慧真同参,请留步。 慧真罗汉疑惑地转过身来。 比丘尼向他递出的手掌上托着一片锋锐如刀煞气无边的金色佛光。 同参即将远行,我身上别无长物,就赠同参玄光一道,希望能对同参你有所助益。 慧真罗汉简直惊喜。 他建立佛门天静寺之前是一位国王,本就少有力战的机会,后来到了这极乐净土,也只待在这净土佛国里一意修行,更是不曾与人死争过。所以...... -- 第214页 虽然说来很有些愧疚,但他的杀敌手段真的不够。 而这位比丘尼,她明明比他还要更早登临极乐净土,却到了现在都还未曾散去的满身煞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慧真罗汉急走两步,双手接过比丘尼的金色佛光,多谢同参赠礼,我......我无以为报...... 他的全幅身家已经带上了,却是准备全数投入景浩界那里的。而且他不觉得自己身上的这些东西能入得了这位比丘尼的眼。 果然比丘尼只是一笑,无妨...... 但她仿佛想起了什么,话风一转,忽然跟慧真罗汉道,我听闻景浩界佛门里似乎出了一位佛法高深的大德,叫净涪? 慧真罗汉动作停顿了一瞬。 比丘尼完全不在意,仍笑眯眯地道,待慧真同参从景浩界归来,可否替老尼向净涪和尚请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慧真罗汉望入比丘尼的眼睛。 提到净涪的时候,这比丘尼的眼神可比提起他的时候软和多了,虽然眼看着都是一样的煞气满满。 久未等到慧真罗汉的回答,比丘尼不免唤了他一声,慧真同参? 慧真罗汉能如何? 是,我记下了。 如果他真能重归极乐净土,就算他没能从净涪那里再求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大不了他就将恒真僧人手里的那一部送过来。而若是他不能...... 他既都不能重归极乐净土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比丘尼脸上笑意更盛,向着慧真罗汉行礼拜谢。 慧真罗汉沉默无言地回得一礼,转身就走了。 他才走出两步远,后头就传来了门扉碰撞的声音。 都不必回头再去看,慧真罗汉也知道这是那比丘尼关门了。 他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但想到刚刚被收入随身褡裢里的那一片如刀似芒、煞气逼人的金色佛光,他心里还是很有些安慰的。 好歹也是拿到了一样得用的宝贝。 站在路口边上的慧真罗汉看了看随身褡裢里的那道金色佛光,禁不住抬头看了看道旁那些笼罩在层层禁制中的道场,有些心动。 不如......再去辞别几位? 可是站了好半日之后,慧真罗汉到底还是放弃了。 虽然去辞行确实很有可能得到些临别赠礼,但回礼会很麻烦的啊。 是的,慧真罗汉没全惦记着人家的赠礼,他还是想到了自己归来时候需要回赠的土仪的。 他还想着自己会重归极乐净土佛国的一日,他也希望自己能有重归极乐净土佛国的那一日。 叹了一声,慧真罗汉直接加快了脚步,去寻同样出身景浩界的各位罗汉、金刚。 他曾答应净涪与景浩界佛门,会在踏入景浩界世界之前,先往他们这些前辈那里走一趟的。 不过慧真罗汉先去见的,还是天静寺出身的那些个罗汉、金刚。 其中一位罗汉是他的徒孙,见他来访,不仅亲自迎了他入内,更是细细询问过前因后果。 慧真罗汉本还想瞒着,但后来看着他徒孙面上的忧色,他还是将景浩界当前的情况与清见、净涪对他的提醒简单说了一遍。 那罗汉想了想,又打量过慧真罗汉的面色,权衡再三,到底还是低声问道,师祖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呢? 如果是旁人,慧真罗汉大概还是会虚言搪塞过去。 但这位他素来宠爱,也敬重他的徒孙来问,他还是诚实答道,自然是以正法为主。 那罗汉悄悄松了一口气。 慧真罗汉看得分明,笑指着他道,你真当我老糊涂了不成? 那罗汉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师祖明见且心里自有成算,怎么能说老糊涂?师祖哪里老了? 慧真罗汉笑够了,却就收了脸上笑意,我知你担心我。且放心吧,我自有打算。 那罗汉见慧真罗汉确是没想钻牛角尖,就挨近了稍许,低声问慧真罗汉道,师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罗汉也是有些怕了。从恒真僧人投入景浩界以来,自家这位师祖的行事已经转了好几个弯了,若他亲身到了景浩界上再转圜念头,到时候他这师祖怎么办?景浩界佛门要怎么办?天静寺又要怎么办? 还是让他想明白一点为好。 慧真罗汉似乎看出了这位徒孙心里的顾忌,他自己在心里颠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到底还是选择与这位徒孙说过明白。 尽管他自己很少有这样与人剖白心理的经验,说话间难免磕磕碰碰,非常的不利索。 我确实......是想过自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沉积入手......也确实取得了......那些后辈的同意......但是...... 他是真的想定了,回头等恒真僧人出了妙音寺,还该专心于传道布道一事。而他...... 他确实还是想在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这件事情上插上一手,但这已经不是他主要的目的了。他此行最主要最重视的目的,还是护持住恒真僧人,不让景浩界那几乎无处不在的魔韵再继续影响到他。 当然,如果景浩界之外的那些魔头招惹到他的话,他也不是不介意送一两尊魔头入灭。同样,如果他能够抽出身来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为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沉积出几分力,从景浩界那里得到几分好处,也拉扯景浩界一把。 -- 第215页 他想要的有些多,但主要的目的却是非常明确了的。 那罗汉知道慧真罗汉的不易,所以他只是垂着眼听着,不曾紧盯着慧真罗汉看。 慧真罗汉开始的时候非常的尴尬难堪,但后来就全当这徒孙不在场,他只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那罗汉也没打断他。 一直等到慧真罗汉自己说完,又重新想起他的存在之后,那罗汉才恰到好处地出声赞道,师祖还能转圜回来,可见师祖福缘也是不浅,恭喜师祖。 慧真罗汉想了想,也是笑了。 但他其实心里也很清楚,清见愿意提醒他,是因为他是天静寺祖师,而净涪愿意提醒他,却多是因为他还有用处。 不过也罢,他自己的性格比净涪也好不到哪里,又非亲非故的,哪儿就能强求净涪全心为他? 那罗汉这时候笑着问他,师祖,景浩界现在的情况不怎么好,你要回去的话,可要多带上些东西。 慧真罗汉笑着点点头,放心,我自知道的。 那罗汉想了想,目光又在慧真罗汉的面上转过两圈,再次压低了声音问道,师祖还记不记得......塔林那里? 塔林? 慧真罗汉不意自己这个徒孙居然会忽然问他这个问题。 可既然他真的问到了,那必定不会是他所知道的那些个塔林。所以,是指景浩界天静寺那边的塔林吗? 慧真罗汉点点头,犹疑着问,你说的是......那个......法号圆微的弟子? 那罗汉点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 慧真罗汉也是一下沉默了。 圆微,天静寺第八代主持,修行严谨且颇有功果,本来也是能够在卸下天静寺中诸多事务后登临极乐净土佛国修行的佛弟子。 但为了天静寺,或者说为了替他这位祖师堵住景浩界中的悠悠众口,他以自身一生功果为引,送了可寿那位凡僧踏入极乐净土。可寿入了佛国顺利成就金刚果位,称可寿金刚,而他却只剩一道幽魂禁锢在天静寺塔林,甚至都未能得以往生。 慧真罗汉身上的大因果中,其中一道小因果就牵系在这位圆微身上。可自恒真僧人投落景浩界乃至破开胎中之谜以来,他还没有去见过这位圆微。 是他连累了这位后辈。 那罗汉又低声道,塔林里不是只有一个圆微在......还有......其他人...... 是的,以幽魂之身被禁锢在天静寺那塔林里的,并不是只有圆微和尚一人。有这般遭遇的,同样也不是只有他一个。 不过目前而言,那处塔林里寄居的幽魂也就只有圆微和尚一个保持清醒,甚至还可以时常在塔林中走动。其他的那些弟子,却是因为岁月久远和那无执童子一番动作的原因,已经彻底地陷入了沉睡。 也不是就醒不过来,只是需要填补些资粮。 慧真罗汉沉默地点点头,半响后,他说道,我会想办法的。 仅仅只是会想办法这么一个答复实在不能让那罗汉满意,更不可能让罗汉的徒子徒孙、圆微和尚的师父师祖满意。 师祖...... 慧真罗汉转眼看去。 那罗汉就又说道,师祖,那些弟子都是为我们所累......他们已经煎熬了这么多年,再这样继续下去,怕情况更不好...... 所谓更不好的情况能不好到什么地步,罗汉没有明说,慧真自己也是知道的。 他不免滞了滞。 那罗汉细看慧真的面色,道,如果真是那个最坏的情况,他们到最后连一线生机也没有,只剩一点真灵重入轮回的话......师祖,这因果更不好偿还啊...... 慧真罗汉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是刚刚那反应的。 他化解身上的大因果本就艰难,如果这份大因果上联接的小因果成了死结,那就必定会为他化解身上因果再添上几分难度。 还是得想个办法安置塔林里的那些弟子...... 恰在这个时候,那罗汉又道,圆微他们都是好孩子,为了我天静寺的法脉传承委屈了这么多年,却未曾生出怨怼,也是很难得的了。既然祖师已经下定决心,那我们更不好再委屈了他们去...... 慧真罗汉点点头,他听出了自家这徒孙背后隐藏的用意,便笑指着他问道,行了,说说吧,你是个什么想法? 那罗汉就笑,师祖智慧深广,自然有安置他们这些弟子的好法子,弟子又需要有个什么想法? 慧真罗汉摇摇头,面色却又更好看了几分。 那罗汉悄悄地松了口气。 慧真罗汉想了一回又一回,最后只叹道,净涪手上拿着的小地府其实也是一个好去处,可惜已经允了他了。 那罗汉听得慧真罗汉这么一说,非但不惊,反而更安稳了几分。 虽然他自己功果、修为都不差,也已成就了罗汉果位,但若不是不得已,他实不太想去招惹这位,幸好慧真师祖似乎也有同样的顾虑。 果然,慧真罗汉顿了一顿之后,却是提出了另一个方法。 你觉得暗土世界那件事,如何? 就当前景浩界那边的情况,能够让人动心的,除了净涪手头上的那个小地府之外,就只剩下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沉积这一桩事了。 -- 第216页 那罗汉状似思考地琢磨了一下,叹道,确实是个好差使。 可说是这般说,他面上还是露出了几分忌惮,但圆微这些弟子现在都仅只是魂体之身,没有肉身作宝舟护持,只怕他们在暗土世界里......很难受啊。 暗土世界是个什么地方? 世界上无量众生阴暗沉积之地,在那里,满满充斥着的全都是再激烈最尖锐不过的恶意。 活人有肉身护持,若没有特定的护身手段根本不能在那样的地方久留,更何况是圆微这些连肉身都没有了只剩下魂体的修行者? 只怕他们一旦踏入暗土世界,就先会被暗土世界里的那些恶意恶念催逼坠落,这结局比圆微这些弟子只剩一点真灵转世投胎都还要凄惨。 慧真罗汉道,这不是还有我等么? 那罗汉当即就问,师祖你的意思是? 既是我的因果,我当偿还。慧真罗汉确实已经有了决断,回头我会多与净涪商量一下,看看他能不能再多行些方便。 净涪...... 罗汉一时就放心下来了。 如果是净涪的话,或许还真会有护持的手段。毕竟净涪可是掌控了景浩界暗土世界权柄的那个人。 他是景浩界暗土世界名正言顺的王者。 但我们也不能将这件事全数推给净涪和尚...... 慧真罗汉点点头,我想替他们塑造一个可以护持他们在景浩界暗土世界里行走的庐舍。 不一定得是肉身,但一定要有个庐舍。 事情顺利来到这一步,那罗汉心里又更放松了几分。他又再做出一个思考的模样,重复着道,庐舍......庐舍...... 他边这般想着说着,边快速地起身,在殿中转来转去,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慧真罗汉也只看着他行事,并没有拦下他,心里更是生出了几分期待。 那罗汉在殿中来回转悠了两三遍,翻找了好几个柜子箱子,最后终于捧了一个盒子回来。 慧真罗汉看看他这徒孙,又看看他手上的盒子,问道,这是什么? 那罗汉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师祖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 他不急着回答慧真罗汉的问题,而是像献宝一样巴巴地捧着这个盒子凑到慧真罗汉身前,师祖打开来看看? 慧真罗汉接过盒子打开,看见这个不大的盒子里面只有一个柔软的丝织袋子。 那罗汉只对着慧真罗汉笑。 慧真罗汉看了他一眼,小心地取出那个丝织袋子,托在手上拉开袋口细看。 只一眼,连慧真罗汉也被惊了一下。 这!这是...... 那罗汉只呵呵地笑,直到慧真罗汉终于将目光从那袋子里的东西挪开来看他,他才道,功德池里生长的莲花结的莲子,怎么样?师祖,合适吗? 是的,这丝织袋子里装的不是其他,而正是一颗颗拇指大小的圈着一层功德金光的青莲子。 当然,这些莲子并不是他们佛门八宝功德池里那些莲花结出来的莲子。那些莲子异常珍贵难得,不是他们这些出身小世界又无甚机缘的罗汉可以拿到手的。 不过佛门各处胜境中都有八宝功德池的建造法门流传,三位世尊虽然将佛门的功德、气运全都汇入八宝功德池里,可也不曾阻止胜境中的佛弟子自行修建功德池,用以汇聚自身功德气运。 他这徒孙拿出来的这些青莲子,就是出自这样仿制八宝功德池而成的功德池的。 慧真罗汉托着青莲子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终于能问出口,这些功德莲子哪里来的? 罗汉就答道,好像是许多年前功德池里收的,我一直都放在这道场里。也是师祖你提起庐舍,我才想起这些东西。怎么样,师祖,这些功德莲子能用吧? 他这般说得轻易,慧真罗汉就会信了? 不可能的。 但不信也得信,不然慧真罗汉还能细究是谁在哪里建的功德池?还是谁的功德气运? 他都不能问。 他甚至不能问这些弟子准备了多久。 天静寺是景浩界佛门的祖脉,他更是景浩界佛门祖寺天静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可是佛门法脉传承中的问题非但让他与景浩界众生、景浩界佛门结下大因果,也在他的这些徒弟徒孙心里留下了芥蒂。 他们所以还能待他恭敬,对他礼遇孝顺,也不过是因为他是他们的师长,昔日对他们多有指导、庇护而已。 可就算是这样,那些芥蒂也不是就不在了。 修行者修行到了他们这一步,都有各自的体悟,有各自的坚持,还有各自的决断。 他们是他的徒弟徒孙不假,可这并不就代表他们会完全听他的。 如果他还想维持当前这幅和乐、安稳、团结的境况,他就不能细问,糊糊涂涂地遮掩过去。 慧真罗汉笑了,然后他又冲着罗汉扬了扬手上的功德莲子,这些都让我带入景浩界? 罗汉脸上一下子泛起了苦色,但在慧真罗汉的目光中,他也只能点点头。 慧真罗汉才算是有些满意。 很好。他瞥了自家这徒孙一眼,又看看手上的功德莲子,权衡过一遍后,还是安抚道,放心,我会用好它们的。 -- 第217页 就不要太惦记着了。 那罗汉只能点点头。 慧真罗汉一边收起这些功德莲子,一边暗自盘算。 别看这袋子不大,但里头的功德莲子数量却很不少了,足有近二十数。这么多的功德莲子,就算塔林里的那些个弟子一人一颗,也是尽够了的。而且还会剩下三、四颗。 或许,他可以给净涪留一颗...... 净涪不会想到慧真罗汉归来这一趟还会给自己分上些难得的好处,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多惦记慧真罗汉那边,正静心体悟《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好从这一部经典中寻找到真正适合他自己的饶益行修持法门。 如果能够同时补益魔身和本尊的修行法门,那就更好了。 不过任净涪再想要参悟《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经义,到得妙音寺中晨钟响起的时候,他还是得将这部经典收起。 没办法,昨日清源方丈还特意邀请过清见、清遥、恒真僧人这些客人一道进行早课。清见、清遥、恒真僧人这些客人都没拒绝,他作为妙音寺的大和尚,总不能缺席吧,所以还是得去。 净涪略略打理过自己,方才推门走出去,又碰到同样刚刚从屋里出来的净音。 净音见到他,当即就笑了,师弟也出来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净涪点点头。 两人出了各自的禅院就一并往妙音寺的大法堂行去。 这一路上,净音还是禁不住多看了净涪两眼。 净涪自然不会发觉不了,所以他就直接问了,师兄? 被净涪发现,净音丝毫不觉得意外。 所以净涪问,他也就应道,昨日你去见那位恒真祖师......怎么样?他没对你怎么吧? 净涪很有些好笑。 师兄觉得恒真祖师是会对我发脾气的人么? 净音却也有他自己的道理,昨日可是连清见主持都在恒真祖师那里受了气呢。 果然,真不是只有他与清源方丈注意到了清见主持与恒真僧人之间的不对,其他人包括净音其实也都看在了眼内。 但对于净音的道理,净涪只是淡淡道,清见主持是清见主持,我是我。而且...... 净音很有些好奇,就来追问净涪道,而且什么? 净涪笑看了他一眼,而且那位恒真祖师不是什么蠢人啊。 呃......净音没想到净涪会这么说,不由得嘟囔道,我也没觉得他是蠢人啊。 但他脾气不好啊,连清见主持都没在他那里落得个好呢。 净涪收了脸上的笑容,只唤他道,师兄。 净音转了眼睛来看净涪,见净涪的脸色甚是正经,也一同端正了脸色,师弟放心,我并没有因此就轻视了那位恒真祖师去。 净涪细看了他几眼。 净音又道,看师弟的模样,看来昨日里那位恒真祖师还真在师弟面前收敛了脾性。 他又点点头,不论这位祖师是看在什么份上这般厚待师弟,有一点是能够肯定的。这位祖师其实相当能够克制自己。 果然小瞧不得他啊。 克制,也是一个相当了不得的特质。 尤其是像恒真僧人那样的,明明都已经被清见主持挑起心火了,再去面对和清见主持一个意思的净涪师弟时,还能控制住自己周到妥善地对待净涪,不让自己失礼,更是难得。 管中窥豹,这恒真祖师身上或许有不少的毛病,但确实也有成事的资质。 净音是妙音寺当代佛子,必将支撑起妙音寺法脉传承,而恒真祖师不论是要归入天静寺法脉,还是在天静寺之外另立凡僧一脉传承,都会是他的对手。 既然是对手,净音就会保持必要的重视,直到对方彻底失去了他对手的身份为止。 开始时候,恒真僧人给净音的印象确实不太好,但这丝毫不影响净音给予他作为对手应有的尊重。 至于恒真僧人会不会像昨日里他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将他本人绝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暗土世界里这个问题,净音压根就不曾有过疑问。 开玩笑,他师弟都亲自去找恒真僧人了,恒真僧人还能坚持他自己的立场?这是不是太小看他师弟了? 净涪也提醒他道,寺里的诸位师叔伯大概都会专注于暗土世界那边,师兄,寺里这边很快就会交到你手上了的。 净音惊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会接过妙音寺,但真没想到会这么快。 可是景浩界目前的状况就是这样,也由不得他。 但人手还是真的缺...... 净涪就笑,所以师兄还是多考虑一下该怎么调用居士和俗家弟子吧。 净音沉沉地点头。 确实,如果再要找人,除了信众之外,也就只有居士和俗家弟子能够用得上了。 我会再找个时间和方丈师伯谈一谈。 师兄弟两人这一路走一路说,很快就从小道转入了大路,与其他同样去往大法堂的比丘、沙弥汇合。 净音再没在提起其他事。 一是因为这里人多口杂,不太适合讨论这些事务;二则是,他师弟没空。 -- 第218页 净音跟在净涪身边走,看着从四面八方投落到他家师弟身上的视线,又看他家师弟每走出几步都要对左右点头回礼。 净音是真的有些心累。 他其实还庆幸这会儿晨钟已经敲过一遍,距离早课只剩一点时间,没多少能留给他们路上挥霍,这些师兄弟也不太敢在路上拦下净涪。不然,他们怕是再耗上半个时辰也未必能去到大法堂。 师弟...... 净音往净涪耳边传话。 净涪含笑转头来看净音,暗自回话道,抱歉,连累师兄了。 净音又自摇头。 被自家寺里的师兄弟这般簇拥着,他们两人好不容易才进入了大法堂。等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的时候,旁边的蒲团上已经坐了人了。 清见主持、清遥方丈、恒真僧人等一众来客都齐了,此刻正上下看他呢。 净涪理了理衣袖,与净音一道来见礼。 清见主持这些人各各回礼,看着净涪在蒲团上坐了,才笑打趣道,净涪很得妙音寺弟子的信服礼敬啊...... 就是,比我们都要好多了。 这阵仗,真是比不过......比不过啊...... 清源方丈在一旁也是笑,可不是,净涪在寺里可真是独一份的,这待遇我看着都眼红。 净涪只在一旁笑,很有些无奈。 净栋这些个佛子看着净涪也很羡慕,但他们的目光偶尔落到另一侧的净音身上时候就变成了同情。 净音在一旁看着,自然知道这些人都想的是什么。 他全不以为意。 他家师弟就是这般的例外,他都比不得,他们又怎么可能比得上?羡慕吧,也只能是羡慕了。 至于同情,只能说他们想得太多了。 净音不太在意这些人,趁着这会儿早课还没有真正开始,他分出了一点心思去观察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两人了。 而这一留心,他就多少看出了几分端倪。 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之间似乎又更冷淡了几分。而且看情况,好像是恒真僧人有意修补双方之间的关系,而清见主持无意配合? 净音若有所思。 不过恒真僧人与清见主持之间本来也没有太大的矛盾,双方确实有些小别扭,但也没有真正的闹崩,表面上来看,他们两人也还是昨日的模样。 净音发现的这些东西,其他各寺的方丈包括稍微留心一点的凡僧都看出来了。但哪怕是那凡僧,也没觉得这会是清见主持的责任。 比起恒真僧人来,他们更相信清见主持。 这样的态度其实并不怎么明显,但恒真僧人还是看出来了,怒火当即就烧起来了。 那一瞬息间,恒真僧人的脸色都更淡了几分。 净音、清遥方丈等人看见,各各心下皱眉。 所以这是怎么了? 这么轻易就情绪失控的吗? 他们一时半会儿不太清楚,清源方丈和清见主持却是多少猜到了一点,净涪更是对此知道得非常清楚。 这是魔念在滋长了。 也幸好他此时的魔念还没有强盛到足以孕生心魔,否则恒真僧人的情况还要更糟糕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 2个;愿无岁月可回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愿无岁月可回头 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恒真僧人其实也不想的。 但大法堂上这些人若有似无的目光以及那里面带出的意味,真的太像太像这么些年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了。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按捺住自己。 本尊都已经决定继续了,他不能反对,所以必须忍耐,必须控制。 恒真僧人不敢睁开眼睛,怕他自己看见那些目光的主人情况还会更糟,但失去了视觉,他反而是更敏感了,更令他难以控制。 他都想要立刻离开这里了。 幸好,就在他下定决心之前,妙音寺最后一遍晨钟终于敲响了。再没有谁会去注意他,都在为早课做最后的准备。 恒真僧人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了其他异样情绪的目光,方才睁开眼睛来,也去取过蒲团左前侧摆放着的那套木鱼。 看着动作、姿态、情绪都很是平常,如果没有细看他被垂落的眼睑挡住了的眼睛的话。 净涪的识海世界里,又自显化出身形的魔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恒真僧人一眼,似乎有所意动。 但当他瞥见淡淡朝他看来的净涪本尊,他也就难得的老实了。 罢了罢了,我不招惹他还不行吗。 本尊这才收回了目光。 魔身虽说答应了本尊,又顾忌着佛身的修行,没去动恒真僧人,可这不妨碍他隐在识海世界里,观察着恒真僧人心魔的每一番波动。 不能动手,看看也是好的,万一他真能有所体悟呢? 净涪佛身不曾理会过识海世界里的动静,他心神收敛,取了木鱼过来拿起,与大法堂里的一众大和尚、比丘、沙弥一道,开始做早课。 妙音寺的早课和天静寺、妙潭寺等山寺的早课内容大同小异,基本都是楞严咒、大悲咒、十小咒这些佛咒,而唯一不同的是本经。妙音寺早课里还多了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天静寺的《佛说阿弥陀经》等同。 -- 第219页 入乡随俗,在这妙音寺的大法堂里做早课,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一众人等都和昨日晚课一样,都是随了妙音寺这边的功课,没有其他的要求。 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诵读过后,恒真僧人似乎也安稳了不少,起码在早课结束,他们这一行人跟随清源方丈等人在妙音寺诸弟子目光中去往妙音寺方丈禅房的时候,他比早课开始之前还要能平和一点,不像方才那样暴躁。 净涪沉默走在一众大和尚之中,却是闲闲地往识海世界里递话,怎么样,看出了什么? 他这话分明就是在秋后算账,甚至还很有些挑衅的意味,但魔身半点不惧。 他应道,看出了疑心生暗鬼。 佛身笑了一声,倒是没有反驳他。 魔身哼哼了两声,还自悠闲自在地观望着恒真僧人那边的变化,全不将佛身放在眼里。 魔身没有在搪塞佛身。 恒真僧人今日这早课前后,真的是因为他自己的疑心滋长了魔念,触动了心魔。 妙音寺这些小弟子中,或许会有一小部分人确实是在看他的那会儿带上了点鄙薄的意味,可也只是一点,一小部分人。情况其实没有恒真僧人想的那么严重,是恒真僧人自己猜测,自己揣摩,让一切就向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魔身不自觉地又想到了他上一世的父母,想到了留影老祖,想到了很多很多的人。 果然...... 本尊与佛身听得这两个字,同时往魔身那边看去。 魔身抬头对着他们笑,生灵都很容易感动自己,也同样很容易厌弃自己......其实很多时候,我不需要做得太多,只需要用一点点引子,引导他们自己去思考,去想象,去猜测就可以了。 生灵的心啊,其实是很微妙,又很脆弱的东西。 佛身回以一笑,那只是他们心境修为不到而已。 真正强大的修行者,没有那么脆弱。他们或许可以被打倒,但绝对不会被打败,但凡还有一口气在,他们都能从绝境中爬出来。 那样的爆发力与坚持,才是他们最可怕的东西。 而所谓的强者,每每都是从弱者开始的。 没有人能够轻易判定谁是那个强者,谁又是那个弱者,所以,还须得敬畏生命。 魔身没有去驳斥佛身。 本尊听了这么一会儿,也出言偏头提醒魔身,你修行心魔一道,会想要从顺逆变化中引导众生心灵变化,窥探人性反复是很正常的,但须得谨记,天地尚且会给予众生一线生机,我等做事也绝对不能做绝了。 魔身难得神色肃穆,认认真真地听完本尊的话,末了还点头以作回应。 天地从来会给众生留下一线生机,哪怕这线生机缥缈且一闪即逝。真正将生灵逼上绝路的,通常会是另一个生灵,或者就是生灵自己本身。 魔身要在心魔正道上不偏不移,就得谨守这样的原则。不然最后走上绝路的,怕就会是魔身自己,甚至还包括净涪。 因为逼着其他生灵走上绝路的生灵,其实同时也将自己的路走绝了。 这诸天寰宇从来都是这样的,有光有暗,有阴也有阳,磨砺是催逼也会是积蓄,一体两面,单看生灵自己怎么选择,又怎么行动。 佛身微叹,这也是天地所以繁华美丽的原因啊。 净涪三身在识海世界里的话并不多,时间也没耗用多少,但外间那一群人却已经从妙音寺的大法堂来到了清源方丈的方丈禅房,动作也很是迅速了。 净涪回过神来,跟着清源方丈一道,引着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人入得禅房中去。 禅房正堂里还留存着清笃、清镇这些大和尚们的蒲团,不过是因为早课,此刻都空荡荡的没看见人而已。 清源方丈没在这正堂上多做停留,一路领着所有人入了内室。 包括净栋这些佛子们。 清见主持与清遥方丈等人对视了一眼,却没开口,只客随主便,且看清源方丈是个什么行事。 清源方丈先对着佛龛里的佛像合掌拜了拜,方才转身来看向这些客人,抬手一引,各位请坐吧。 这内室里也是放上了蒲团的,虽然没有正堂那里的蒲团多,但这蒲团的安置,却是和昨日里清见主持那边的摆放一样的。 都是分了左右两侧,左侧三个蒲团,右侧分了两列,前后各七个蒲团。 没有人多说什么,各各还按照他们昨日里的位置入座。 恒真僧人坐定之后,偏头看了一眼供奉在佛龛前的那个卷轴,才问清源方丈道,很重要的事情吗? 注意到那个卷轴的,并不仅仅只有恒真僧人,还包括了这内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 清源方丈不知道恒真僧人为什么这么问,便抬眼看定了他。 恒真僧人用眼角余光注视着净涪,说道,如果不是太重要的事且还罢,若是很重要的话,不如过得一段时间再说? 各位方丈似乎都明白了什么,一个个都在有意无意地望向清见主持,清见主持的脸色又更冷淡了少许。 显然他们是误会了什么。 恒真僧人并不太在意,只留心着净涪那边的反应。 我的修行出了些问题,他这回倒是难得的坦白,本尊担心我,决定从极乐净土回归,以助我一臂之力。 -- 第220页 恒真僧人的修行出了些问题? 那慧真罗汉呢?他的修行是不是也有了些阻碍? 慧真罗汉要从极乐净土归来这个消息尚且还罢,早在昨日他们齐聚的时候,看见恒真僧人的那番行事,他们就已经有所准备了。但这些方丈、主持没想到的是,恒真僧人居然就这样对他们坦白了,还直言说慧真罗汉从极乐净土回归是要助他一臂之力...... 真的只是想要帮恒真?而不是打上了暗土世界的主意? 各位方丈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又都有志一同地看向清见主持与恒真僧人的方向,也不知有几人是看的清见主持,又有几人是看的恒真僧人。 倒是净音,第一时间就偏头去看他家师弟。 果然,这景浩界里就没有几个是他家师弟说服不了的人。 清见主持也看看恒真僧人,又看看净涪,他似乎是想再问些什么,但他还清楚地记得这会儿的重点不是恒真僧人,而是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也看过净涪与恒真僧人,自己还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才问道,不知慧真祖师何时会从极乐净土归来呢? 恒真僧人有些尴尬。 清源方丈来问他,他却是不好问慧真。实在是因为慧真罗汉还要去各处地方辞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给出一个大概范围。 短则一二十日,长则三两个月。 说完,恒真僧人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便又补了一句解释道,他当前正在各处辞别。 毕竟是妙音寺先说的请慧真罗汉在归来之前先往他们的先辈那里走一趟,连带着其他各寺的方丈也一般的说法和态度,而慧真罗汉现在就正在为这事奔忙,他们这些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清源方丈叹了一声,只怕等不得了。 恒真僧人其实也没想强硬要求妙音寺这边等他,他这番只是想要跟景浩界佛门各方,特别是净涪表明了一下自己当前的态度而已。 所以这会儿他听得清源方丈的回答,并不生气,只是追问着道,贵寺这边......到底是什么要事呢? 清源方丈就道,非是其他,正是昨日我与诸位所说的,替我禅宗法脉祖师迦叶尊者正位一事。 恒真僧人确实还记得这件事,这会儿听了面上也是一派自然,不算太惊讶,但清见、清遥等这些昨日里听过这事就忘只有一丁点痕迹的主持、方丈及佛子们,却是止不住地在面上显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来。 昨日里清源方丈说起的事,他们确实还是有所记忆的,只有迦叶尊者的名讳模糊了而已。现在在这里再听清源方丈提起这事,清见、清遥等人就都记起来了。 清源方丈没错过他们这些人的脸色,也没漏掉他们这些人又望向佛龛前那幅卷轴的目光,只将这个中内情简单地与他们解释了一下。 别的犹自可,迦叶尊者的事情却又在他们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们家佛门修行的前景确实光明,佛国那边可坐镇着三位世尊呢,但同样的,佛门的修行也很容易出问题。 近在身侧的有恒真僧人,远在天边不可企及的又有迦叶尊者,同样艰难修持的同参大概还有许多,只是不被他们耳闻而已。别说那些外人,就连他们自己,也不能保证自己就能一路修行无忧...... 净涪将对面那些大和尚、佛子的表情变化全都看在眼里,他想了想,双掌合在胸前,垂眸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如天音,又似响钟,一时落在他们耳里,却直直地入了心底。 清见、清遥等人齐齐一震,循声往净涪看去。 净涪这时候也正抬起了眼睑,迎上他们的目光。 看着净涪那双比水清淡,又比光明澈的眼睛,清见、清遥等人俱各心头一阵震动。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似乎什么都说尽了。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声佛号声从净涪对面响起,引得净音脸上止不住地升起一片喜色。 看,这就是他家净涪师弟啊。 净音团团看过对面那一位位方丈以及各家佛子,最后挺了挺胸膛,稳住自己的表情与心情。 他家净涪师弟那么厉害,他作为师兄,也不能差了,起码从表面上看来,就该是这样。 清源方丈倒没净音那般激动,他虽然也自豪不假,但他比净音更克制,那平静、自然的表情保持得稳稳当当的,此刻安闲自在地等到了对面那一堆人平复心情,才继续与他们道,我妙音寺有意在近日为迦叶祖师正位祖师堂,所以希望各位能暂留我妙音寺,也好替我妙音寺做个见证。 清源方丈这话说完,恒真僧人就往左侧各位大和尚看过去,最后点头,没多说什么应下来了。 清见、清遥等大和尚也各自点头应了。 清源方丈、净涪与净音都笑了起来,齐齐起身,合掌与对面一礼,多谢各位高义。 要知道,这里坐着的可都是各寺的主持、方丈,实打实的各寺执牛耳之人,他们平日里要离开自家寺庙都难,这一趟出来虽然是将寺里重要事情暂时交由信任的人暂代,可很多事情还是需要他们自己把控,否则很容易出事。 能在妙音寺这里暂留,还答应替他们见证这场迦叶祖师正位的仪式,不得不说是很给妙音寺面子了的。 -- 第221页 他们当得起妙音寺的这一谢。 清见主持、恒真僧人、清遥方丈等人都坐在原地受了这一礼,唯有净栋这些佛子急急地避让开去。 一番忙乱之后,清源方丈与净涪、净音他们才又在蒲团上坐了。 不过大家都是忙人,且妙音寺这边忽然说要为自家法脉的祖师正位,他们这些主持、方丈要继续在妙音寺这边停留一段时间,总也得与各寺有个交代,再多做些安排,所以他们也没在清源方丈这里坐得太久,闲谈过一阵就各自散了。 清源方丈与净音当然还有妙音寺的诸多琐事需要处理,至于净涪...... 妙音寺这边他是暂时能够脱开手去了,但光是小地府的事情,就足够他忙活的了,更别说还有他自己的修行。 清源方丈和净音都体贴他,也没让他在方丈禅房这边帮忙,催着他回自己的禅院去整理他自己的心得体悟,也好巩固当前境界。 就算净涪不提,他们也不会忘了净涪才刚从南海普陀山法会回来不久,南海普陀山上的收获都未曾完全吸纳消化,更别说他昨日才又突破了一重境界,身、心、气也一样需要重新掌握把控...... 遍数整个妙音寺,净涪才是最需要时间的那个人。 净涪不过在方丈禅房这里多留了一阵,就被清源方丈和净音接连赶了几回,也不免好笑。 但拗不过净音和清源方丈,他也只能合掌一礼,那我就先回去了。 清源方丈与净音齐齐舒了一口气,异口同声地道,去吧去吧,别再在这里待着了。 净涪摇摇头,这才转身离去。 净音看着净涪的背影,却是忍不住又叫住了净涪,师弟。 净涪听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净音没立即去看他,却是先看向清源方丈,问道,方丈师伯,我们这边的正位仪式,能尽量提前吗? 清源方丈明白净音为什么问这个,他在心里盘算了一回,斩钉截铁地答道,能。 他说完之后,还给出了一个相当明确的日子,两日之后,一切就都准备妥当了。 净音这才看向净涪,叮嘱道,师弟,迦叶祖师的正位仪式定在两日之后,你先忍耐一阵,等迦叶祖师的正位仪式过去之后,再行闭关吧。 这两日的话...... 他替净涪想了想,然后道,你可以先将小地府的事情给安排一些,免得日后做起这事来忙乱。 他这样谆谆嘱咐的,真将净涪当小孩子来看待了。 清源方丈在一旁听得摇头。 净涪也有些好笑,但仍然领了净音的心意。 师兄放心,我知道的。 净音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低下头去,又一再催促净涪道,嗯,你快去吧。 净涪合掌再与净音一礼,这才真的走了。 等到净涪的背影远了,清源方丈才偏头看净音,你自己也不大,倒将净涪将孩子看了? 净音已经稳定自己的心绪了,这会儿听得清源方丈这般说,便笑着道,净涪师弟厉害我当然知道,可他也是我师弟啊...... 清源方丈想了想,也点头,确实,该叮嘱的,还是得叮嘱他一回。 不比净音待净涪心思的纯粹,清源方丈到底又多了一份权衡。 净涪性子虽然清淡,但向来重情,也记情,净音能与修行逐渐增长的净涪保持一份纯粹的情谊,对净音乃至对妙音寺都是一件好事。 起码有净音维系着,净涪不会真与妙音寺渐行渐远。 清源方丈的这份权衡其实全都落在净涪的眼里,但对于净涪来说,这对他其实没有太多的影响。 因为他有把握,妙音寺绝对脱不出他的掌控。 不然且去问一问妙音寺的一众弟子,看他们会怎么回答。 至于清源方丈的那一点权衡与筹谋,人生在世,谁没有一丁点谋算?谁没有去谋算他人? 净涪所以对他自己突破欢喜行境界那一场机缘如此珍视,不也是因为那场机缘给了净涪一次抛开所有谋算,仅只以一点纯粹心念行事的体验么? 净涪自己心眼比马蜂窝都多,又怎么会因为别人的一点权衡而介怀? 那岂不太可笑了? 净涪一边与各位向他见礼的妙音寺弟子们回礼,一边穿过门廊转过弯角回到自己的禅院。 他在禅院里站了一会儿,却没有回屋,而是就在院子里的菩提树下坐了,然后抬手,往外散出了四点金色佛光。 这是在传唤他的几个记名弟子了。 白凌、谢景瑜、皇甫明棂与五色幼鹿来得也很快,过不了一会儿就都到了。 他们一到净涪的禅院里,就看见了坐在菩提树下的净涪。 当其时,正有明亮的阳光自天空上撒落,照在净涪脸侧,映得他整张脸似乎都是透明的,只有那一双眼睛黝黑透亮。 白凌、谢景瑜等人不由得愣了一愣,然后连忙来与净涪见礼。 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齐齐合掌而拜,净涪师父。 呦。五色幼鹿也对着净涪点头,轻轻鸣叫了一声。 净涪笑了一下,却是抬手一指。 -- 第222页 他们的前方就摆出了三个蒲团。 坐吧。 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又与净涪一拜,方才在蒲团上坐了。 净涪取出的蒲团只有三个,没有五色幼鹿的位置。五色幼鹿也不在意,两步来到净涪身边,直接在净涪身侧趴下了。 净涪打量过白凌他们几眼,点了点头,看来你们这段时日也没有懈怠了修行。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听得净涪这话,提着的心方才有些安稳下来。 比起上一次来拜见净涪那会儿,他们的修为确实是有所增长,但绝对不是太惊艳,和净涪这般修为增进更是比不得。 别看他们自己修为远低于净涪,看不出净涪修为的根底,但他们这一路从外间来到这里,可也是听说过净涪昨日突破的消息的。 不敢当师父夸赞。 净涪摇摇头。 他可真不是随口夸赞的。 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确实都只在筑基境界,但气息沉稳厚实,可见根基确实稳固,不是一味的求快,这就很不错了。 更何况这段日子以来妙音寺乃至整个景浩界的事情都很多,修行也很是艰难,他们能有如今这般扎实修为实在难得。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细看得净涪表情,心里不免一喜,脸上又都显出了几分。 尤其是皇甫明棂。 那枚弟子身份铭牌的反复在她心里也留下了不少的阴影。而且她还是这妙音寺里唯一的女子,生活上多有不便,修行上也同样有许多需要注意的,心理上的压力就更是沉重了。 更准确的说,在妙音寺修行的这段时日,她心根本就绷成了一条线。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净涪的赞许,皇甫明棂可是实打实地松了一口气。 识海世界里,净涪魔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皇甫明棂。 本尊瞥了他一眼,她是佛身的记名弟子。 魔身轻撇一下嘴,我当然知道。不过就是...... 不过就是有些手痒而已。 如果...... 他说如果。皇甫明棂状态紧绷成这个样子,如果他稍稍挑拨一下,皇甫明棂会怎么样呢? 是能咬牙撑下去,还是直接崩溃? 净涪本尊低唤了一声,魔身。 净涪本尊的声音一直都是那般的冷淡,不带什么情绪,但这会儿净涪魔身却是听出了些许提醒。 魔身转头不再去看皇甫明棂,行了行了,我不打她主意就是了。 得了魔身这句话,本尊却还不太满意,他只看着魔身。 魔身这才收回看向谢景瑜的目光,我答应你,不打他们的主意。 本尊终于收回了视线。 这回倒是轮到魔身有些不依不挠了,他嘟囔着道,本尊以为我是什么人?他们是佛身的记名弟子不假,可也能算得上我的记名弟子。既然他们也是我的记名弟子,难道我还会害他们不成? 本尊不理会他。 佛身倒是往识海世界里递话了,你是不会害他们不假,但你也确实曾打过他们的主意。 三身一体就是这点不好,谁也别想瞒着谁在背地里动手脚。 魔身心下抱怨了一回。 佛身与本尊倒不甚在意,佛身仍自盯紧了他,本尊仍自闭目静坐,观照自身。 魔身就回望佛身,颇有些理直气壮地道,他们是我们的记名弟子,却不仅仅只是你的记名弟子,我也是有资格管教他们的。 佛身点头,这倒不假。我也无意阻拦你。 但你要注意分寸,莫耽误了他们。 听见佛身这句话,魔身面上当即就显出了几分不渝,你的意思是,我耽误了他们? 不。佛身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们受不住你的手段,希望你注意而已。 魔身冷笑一声,那又怎么样?他们若真受不住,大不了就跟我走心魔一脉,我还真能毁了他们不成? 佛身倒仍然坚持,走心魔一脉确实可以,但以魔门现在的状况,他们能掺和进去? 魔身还要比佛身坚持,你说来说去,就是觉得我不怀好意,想要抢你弟子而已! 听得魔身这话,佛身并不生气,反而是笑了一下,你别想要激怒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魔身微微眯起眼睛,那你就将一个弟子让给我。 佛身收了脸上笑意,不行。 魔身顿时就指责道,呵,你还说你没有那个意思?我们三身一体,当日放出弟子身份铭牌的时候,不就有一人接手一个弟子的意思?! 你现在是要反悔了? 魔身猛地撇头,望定那边的本尊,本尊。 佛身也看向本尊,我没有这个意思。 净涪本尊睁开眼睛,平平淡淡地看着佛身和魔身,闹够了? 这却是问的魔身。 魔身一收脸上所有表情,那张无端透出几分肆意的面容顿时就染上了与本尊同出一撤的漠然,我没有在闹。 魔身到底是不是在闹,净涪三身各自清楚,由不得他不承认。 -- 第223页 本尊这回又看向佛身,你真想将这三个弟子全都收归自己座下? 佛身一时语滞。 魔身也转了头看向佛身。 半响后,佛身低下头去。 其实这才是魔身闹了这么一回的真正原因。 看着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这三人,佛身真正的动了收徒的心思,而且还是全数收入他自己座下。 要知道,当前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这三个人中,也就只有皇甫明棂一个人是选择修持沙弥尼一道而已。白凌和谢景瑜依然还只是俗家弟子。 他们还没有皈依,且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皈依的想法。 本尊看佛身低头,又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就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饶是本来有点生气的魔身也不免好奇,想要来听听佛身的说法。 佛身抬头,直直迎上本尊的目光,除了皇甫明棂这个沙弥尼之外,我还需要一个传承我法脉的弟子。 本尊看了他一阵,不,你不仅仅只需要多一个,你还想要多两个。 除了皇甫明棂之外,他座下的记名弟子也就只剩下白凌和谢景瑜了。再多两个哪儿仅仅只是多两个的事? 这分明是要包圆,连一个都不给他与魔身留下的打算。 佛身又偏开头去,我原本也不知道,只是今日,见了他们,忽然心有所感,就...... 心有所感? 魔身身体向后,靠上了黑暗皇座那宽大的椅背上。 巧了,他道,我也心有所感。 佛身转眼看向魔身,对上魔身的视线,半响后,佛身与魔身同时转了头去看本尊。 他们能看得出来,另一个人没有说谎。 但这就是问题了。 佛身和魔身心有所感,同时要将这三个弟子收归自己座下。可他们两人走的道不同,真要有衣钵相传的弟子,那也该是各承一脉,怎么是,都要传承他们的法脉? 我确实也心有所感。 迎着佛身与魔身的目光,净涪本尊给了他们一个意外又不意外的明确答案。 佛身与魔身对视一眼。 是谁......对他们出手了? 毕竟这事眼见着分明就是算计着要离间他们三身啊。 不得不说,当年净涪还是皇甫成的时候,其实是对自家师父有所期待的。毕竟在这修真界里,师父是除血缘之外最重要的一个引路人,是修行道路上的另一个父亲。而皇甫成自己的亲缘也确实不怎么样,唯一能够指望的,也就是师父了。 只是留影老祖的做法终究磨灭了他所有的希冀。 他记下了昔日留影庇护的一点恩情,却不曾真正的将留影老祖放到师父的位置上。 而也正是因为皇甫成自己心里的一点惦念,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师父。 因为没有人能够待他如子。 在皇甫成的那数百近千年的时间里,他座下屡有英才,却仅仅只有寥寥数人能够成为他的弟子。 而原因也只在于,皇甫成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能够将弟子视作亲子爱护,就算真的收下了徒弟,他心里其实也还隐有几分犹豫,不□□定。 他自来宁缺毋滥。 尤其是在成为净涪之后,探知昔日那仅有的几位弟子尽皆在无执童子手底下陨落,魂体不存,只留真灵转世之后,净涪就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无执童子还在时,他怕自己暴露之后又再连累了更多的人,他名义上便是有了清恒大和尚这个师父,座下也只得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这三个记名弟子。 哦,还有五色幼鹿这样一个坐骑。 但其实,清恒大和尚不是他的师父,现在也已经彻底了结了这一段缘法。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到得如今,也始终只是记名,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弟子。就连五色幼鹿这个坐骑,也同样只得记名弟子的待遇而已。 就算无执童子真的发现到了他的来历,也轻易牵扯不到他们那里去。 而净涪所以对师徒缘法如此苛刻,无执童子其实只算一个诱因,真正的关键还是在于净涪对师徒缘法的看重。可是今日,他们却发现了自己身上师徒缘法出现了问题。 这不是有人在算计他们,又是什么? 倒是那个人谋算的方向也确实了得,居然会想到从这一方面着手。 就只是这么一瞬息间的工夫,不仅仅是魔身,就连佛身,都找到了一个最有可能出手的人物。 有这份眼力,有这个手段,又会这样针对他的,大概也只得一个了。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天魔主。 他们是不是还该要庆幸,那位天魔主没想要对沈安茹和程沛出手? 净涪本尊定定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们忘了,我等三身一体啊...... 佛身和魔身不知道净涪本尊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一点,都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这般难得的模样,也就只有他们三身能够看得到了。 净涪本尊叹了一口气。 这该说是聪明人被聪明人误了么? 佛身和魔身他们想得太多了。 净涪本尊就认真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慢慢道,没有人在算计我们。 -- 第224页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hu 2个;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vonne 50瓶;亿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什么? 佛身、魔身同时被惊了一下,罕见地齐齐惊呼出声。 净涪本尊淡道,你方才不是才说恒真疑心生暗鬼很是好笑? 魔身讪讪一下,却很快就将那点小情绪抹去,转而催促净涪本尊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净涪本尊抬手往上一指,是景浩界天道在催促。 魔身听罢,立即就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净涪本尊就答他,如果你能静下心来,不被种种猜疑指使,不妄动贪念,你也该能感觉得到。 魔身和佛身同时闭上眼睛,像净涪本尊提醒的那样静下心去,摒弃一切情绪的干扰,只把持一念,感应心头诸般灵觉。 很快地,他们就又睁开了眼睛。 但这一回他们却是谁都没去看谁,一个抬头望入那片星辰海,一个低头望落识海世界那幽深无光的底部,不过面上却是如出一辙的尴尬。 净涪本尊直接望定魔身。 这一回的乱子虽然是佛身先开的头,但真正的引子却是魔身。魔身对自身修行的执妄、对心魔一道的贪求、对自身的过度敏感以及对那位他化自在天魔主的忌惮是这一场乱子真正的源头。 魔身想窥探恒真僧人那心魔成形与滋长的玄秘,又想探究心魔与天魔的真正不同之处,却一时忘了他自己的本质。 他确实也是净涪,但他是净涪修行心魔一道的那部分。 或者换个说法,他其实也是净涪的心魔。 不过净涪的心魔和其他人的心魔大不同。作为魔身,净涪这心魔意识是清醒的,他也受净涪掌控,更能为净涪所用,甚至可以襄助净涪修行。 可是心魔就是心魔,天然带着一点魔性,净涪这心魔身也不例外。他仍然危险,不过有佛身与本尊在,这些危险能早早得到控制和规避而已。 魔身受不住净涪本尊的目光,终于回望本尊,正色道,我错了。 净涪本尊摇摇头,不,你没有错。 魔身确实没有错。 他想窥探恒真僧人、想探究心魔与天魔的真正不同之处,其实都是没错的。他的修行需要有所长进,不能只靠佛身的进益,他还需要明悟他自身的本质。他总需要探出这一步,作为心魔身,他若束手束脚,那才是真的完全废掉了。 魔身目光一凝,原本已经被敛去的那股自在肆意在这瞬息间张扬开来,你认为我是对的? 另一侧的佛身也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净涪本尊,面上很有些惊诧。 净涪本尊笑着点头,你确实是对的。 魔身定定望着他,你不怕我坏了我们的修行? 净涪本尊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问他,你觉得佛身和我是做什么的? 净涪佛身听见这话,也暗自思索起来。 魔身不答。 净涪本尊就偏头去看佛身。 佛身想了想,也笑起来,我是负责警戒的,而本尊......你该是负责提醒的。 心魔身实力的每一点增长,其实都是净涪本身心魔的壮大,所以心魔身的修行实在危险。但为什么净涪明明知晓心魔身那般危险,还是要让自己分化三身修行呢?他真的就不曾顾虑过会有心魔身失控的那一日吗? 魔身看看那边正在微笑的佛身,又看看表情又恢复平静淡漠的净涪本尊,忽然就也笑了。 他没有这样的顾虑吗? 有的。 可正因为他有着这样的顾虑,所以才会有佛身的修行精进,所以才会有净涪本尊的本性灵光。 佛、魔相生相克,所以佛身对他的一切反应尤其的敏感,但凡他的举动或者心念有自知或是不自知的过线,都会引动佛身本能地做出反应。 佛身一旦有所反应,那就必定会引来净涪本尊的警惕与应对。 这一回就是这样。 净涪三身一体,佛身与魔身相生相克的同时,也始终保持着一种平衡。单凭佛身自己,他并不能完全压制得住魔身。可作为警戒却是足够了的。 因为净涪魔身也是净涪。 他有着净涪的心念,有着净涪的理智,所以虽然同样有着净涪的冒险,可一旦佛身的动作过激,就也会引来净涪魔身自己理智的判断。 更何况还有净涪本尊在。 随着净涪修行的持续精进,心魔身的手段确实越渐的神秘和诡谲,但要以心魔身一己之力同时抗衡佛身与本尊,却还差了许多。 别提就连净涪魔身也未必会固执己见。 这才是净涪三身的平衡之道。 魔身长长呼出一口气,若无其事地问道,本尊你说的不假,确实不是谁在后头用了手段,而仅仅只是景浩界天道在催促。 但......我有一个问题。 净涪本尊微微点头,示意他说来。 魔身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这样的天人感应,不一向都是左天行的特权吗?怎么这回会落到我们身上? -- 第225页 净涪本尊直接将目光转向佛身。 净涪佛身迎着本尊与魔身的目光,诚实点头,嗯,确实是因为我。 他道,我昨日里突破时候,是被景浩界天道护持着窥见了景浩界世界自诞生以来的这无数日月。可能就是因为这样...... 说到这里,佛身也有点不太确定,景浩界世界天道将我们提到了和左天行一样的位置上? 所以说,自昨日开始,他们也是景浩界的天命之子吗? 不知为什么,净涪魔身很有些不自在。 所以他的声音就有些冷下来了,你喜欢左天行的待遇? 佛身直接摇头,不。 净涪本尊这会儿却是开口道,我们不是景浩界的天命之子。 佛身和魔身同时转眼来看他。 对于净涪本尊,佛身和魔身确实很是信任,所以这会儿他们看着净涪本尊的目光就不免多了几分期待。 他们真的不喜欢什么天命之子,更不觉得左天行那待遇是荣幸。相对来说,他们还是更喜欢他们原本的定位。 左天行有时候......会更像景浩界天道的傀儡。 净涪本尊慢慢道,我们更像是世界之子。 世界之子? 佛身与魔身对视一眼。 他们都是净涪,有着一样的记忆与学识。在净涪本尊提到世界之子这个称谓之后,他们哪儿还不曾明白净涪本尊会觉得自己像世界之子的原因? 魔身托着腮想了想,也道,如果是昨日之前的话,我们应该还算不上,但昨日之后的话,就不能确定了。 世界之子,真正备受世界宠爱与眷顾的子嗣。 他没有天命之子身上本该背负起来的特殊天数,却有着更加纯粹与厚重的眷顾。 要说天命之子与世界之子的区别...... 这么说吧,如果一个世界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焉的话,那这个世界当时的天命之子大概会随着世界一道入灭,但若是世界之子的话,在那种最坏的情况下,就算世界之子修为还未能达到飞升境界,没有办法在最后时刻离开世界,世界也会拼尽最后一分力量将他送走,一般情况下,还极其可能有遗产相赠。 佛身表情尤其复杂。 我何德何能...... 天命之子每五百年或是一千年,但凡天地需要,都有可能诞生出一位,可世界之子不同。 历尽一个世界的诞生与寂灭的所有时间,都未必能出一位世界之子。 净涪魔身也有些沉默。 净涪睁开眼睛来,不去看面前坐着的三位弟子,而是将目光放长放远,极力远眺,将这方世界所有映入他眼底的景与物一一看过去。 不知是不是净涪错觉,这一刻拂在净涪面上的风尤其的软和,落在身上的阳光也格外的和暖。就连菩提树的枝叶也被风压落下来,正正拦去那要照入他眼睛去的阳光。 它...... 似乎真的在尽它所能的优待他。 如同一位母亲眷顾自己最宠爱的孩儿。 净涪看了一阵,又自闭上眼去。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不明所以,但他们谁都不敢催促净涪,就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净涪的传唤。 净涪的识海世界里,魔身、佛身与净涪本尊尽皆安静了许久,才有魔身轻笑一声,打破这种沉默。 如果左天行知道了这件事......还真不知道他会是个什么有趣的表情啊...... 佛身也配合地笑了一下。 净涪本尊却是道,他现在或许还不知道,但也不会太久的。 因为大概瞒不住。 不管是道修、魔修还是佛修,但凡是元神足够强大的高阶修士,其实都对天机感应、天数变化很是敏感。 论理来说,净涪这样的情况第一日就该被清源方丈、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这些人发现了的,但他们大概是自己心里就有事,又更关注净涪修为上的突破,所以还是没有被人留意到。 而且说实话,景浩界现在还是太虚弱了。即便它再是宠爱眷顾他,也做不了太多,没有更多明显的表示。 可即便是这样,到得净涪站在左天行面前的时候,只要左天行留心,他就绝对不会发现不了。 他到底也还是景浩界当前的天命之子呢。 魔身与本尊这般说笑了一回,最后还是沉默下来,看向神色寡淡的佛身。 迎着两位净涪的目光,佛身忽然眼神一定,仿佛拿定了什么主意一样,低头说道,我想...... 再帮世界一把。 景浩界世界视他如子,他不能将它奉若亲母,也该是能为它做点什么的。 但即便他心志坚定,这一刻也很难坦然地去面对净涪本尊与魔身。 佛身知道,他们的修行其实很有计划。而哪怕是对于现下的他来说,景浩界也太小太破败了,更别说是修为在一步步稳健提升的他。 很明白的一个情况,景浩界现在虽然还是不太适合修行,但却不是不能修行,更不是不能生活,为什么净涪这一世的生母沈安茹和亲弟程沛还停留在展双界那边没有归来?为什么净涪到了现在还没有将他们接回来? 真的只是因为抽不出时间吗?因为景浩界世界之外那些围堵的魔头吗? -- 第226页 不是的啊。 佛身低着头,有些不敢去面对净涪本尊和魔身。 魔身很难得地叹了一口气,罢了,就这样吧。 佛身猛地抬头看向魔身。 魔身却是根本就没看他,只抬头望入那片星辰海,反正就这片星辰海也够我钻研一段时间了。 若实在不行......他皱了皱眉,看向景浩界世界之外,不是还有那些魔头么? 佛身对着魔身笑了笑,才又偏头去看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垂着眼睑想了一阵,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景浩界天道灵机感应,想要我等收徒么? 这个已经被搁置了一阵的问题在此时冷不丁被净涪本尊提起,让佛身和魔身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净涪本尊看了他们一眼,点头道,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为什么说世界之子备受世界宠爱与眷顾呢? 因为哪怕世界之上生活着万万千乃至无量数的生灵,也仅仅只有世界之子,是被整个世界承认的子嗣啊。 世界视他如子,并不是说说的而已。 这一回灵机感应而来的催促,也是出于这样的目的。 景浩界世界的本能意志,在为他、也为它,做最坏的安排。 以净涪当前的修为与境界,他其实已经拥有登临西天佛国的资格了。只要他了却他在景浩界这里的种种因果,他完全可以无所顾虑地脱离景浩界,进入其他世界或者是西天佛国继续静修。 这便是所谓的飞升。 也就是说,只要净涪能够解决他当前与景浩界世界的诸般因果,他就能够当即飞升离去。 而要了却因果...... 其实因果不一定需要结下因果的本人来消解,它还可以被承继,由徒弟、徒孙接下,帮着消解掉。 净涪在景浩界中的因果细算起来其实也不太多了。 一个是小地府的建造,一个是魔傀宗的传承,一个是禅宗法脉的传承。 这三重因果算是净涪身上可以数得着的大因果了。而这些因果都是能够被承继的,只要净涪有弟子,只要净涪事先有所安排,然后再加上一点天数运转,这些因果不会成为净涪修行道路上的障碍。 净涪身上的这些因果与恒真乃至慧真身上的大因果是很不相同的。 慧真有弟子,且数量不少,天静寺的传承也始终兴盛,他身上的因果本也应该能够被他的一众徒弟、徒孙接下,由他们将因果彻底消解掉,不至于会拖到这一日。 可是要天静寺的那些大和尚们做到这一步,却又太过艰难了。 毕竟这是关乎天静寺传承的根系,而天静寺的法脉又传承得太过庞大了,关乎太多,牵涉太广,还没有人有这个胆子承接这一重大因果。所以一年拖一年,一代拖一代的,也就到了慧真不得不自己出面的今日。 而净涪,就真的是与慧真不一样了。 他自己对这三件事其实都已经有了安排,只要有人能够接手,净涪就能脱出身去。 当然,就算净涪将这些事情派出去,该他所得的气数与功德也绝对不会被抹去就是了。 佛身抿了抿唇,说道,景浩界天道仅仅只是催促,并没有特别要求。 是的,景浩界天道与他的灵机感应仅仅只是催促,又或者说是提醒,并不曾像左天行那般,被不自觉地推动着走向命运。 景浩界世界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净涪本尊点点头,却只是淡薄地揭开了一个事实。 景浩界的状况很不好。 它会提醒他收徒,催促他转移因果,让他时刻保持一种能够随时脱离景浩界世界的状态,原因只有一个--景浩界天道对自己都没有什么信心。 净涪佛身没再说话,只是就那样看着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看了他一阵,又笑了,我应了。 魔身不觉得意外,脸色根本就没有丝毫变化。 但佛身却以为自己听岔了,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你,你说什么? 净涪本尊就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他一贯的淡薄,我应了。 佛身终于回过神来,难得有些手忙脚乱地与净涪本尊合掌躬身而拜,谢谢。谢谢你本尊。 净涪本尊摇头,只是拼一把而已。 魔身嗤笑了一声,是啊,只是拼一把,连冒险都算不上。 不说他们本来就有着能够在最后时刻脱离景浩界的把握,单说景浩界世界,既然真将他们看做子嗣,以世界对世界之子的眷顾来看,他最后也只会是被景浩界强行送出世界之外而已。 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他来为世界陪葬,既然如此,还不如顺着净涪佛身的心意行事,以免在他心里种下妨碍,反而不利于他的修行呢。 不论佛身还是魔身,他们的修行都是最重心境。而且就算净涪本尊,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做,只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所以,还是赌一把吧。 赌一把景浩界的命数。 第一次。 这是净涪自转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将景浩界的命数放在心上。 魔身眯了眯眼睛,等了一会儿之后才闲闲地问道,所以那些弟子是收,还是不收? -- 第227页 净涪本尊只看向佛身。 佛身想了想,还是应声道,收。 净涪本尊点点头,看向魔身。 那么我们再来说说吧,魔身也提起了点兴趣,他们该是个怎么安排? 佛身垂下眼睑,倒是率先退了一步,皇甫明棂必是要接掌沙弥尼一脉的,所以她就随我修行。至于白凌和谢景瑜,他们随你们,我不会插手。 但是白凌和谢景瑜之所以会成为他们的记名弟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妙音寺大和尚的身份,也就是说绝大部分原因该着落在净涪佛身身上,所以佛身也不能真将人家完全抛开不管。 于是他就加了一个条件。 你们在替他们真正择定修行方向之前,须得与他们细说明白。必得他们同意了,才可以指导他们修行。 说这话的时候,佛身特意看了魔身一眼。 魔身知道这个条件大多都是冲着他来的,哼了一声,便道,你要收徒只教人去,我可没那个兴致。 他这话说得,就好像是早先那一会儿与净涪佛身为这几个人争抢起来的那个不是他一样。 饶是净涪本尊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知道心魔身善变,却不知道心魔身还能这般善变的,真是长见识了。 净涪魔身被佛身与本尊看了这么一阵,也难得的有些扛不住,勉强解释了一句,心魔身起源自心念,心念瞬息万变,心魔身自也是多有变化,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想了想,又道,方才我确实是想将他们三人都收拢在我座下,但那是因为我自己心动了,所以随心而为。 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本来就是他们的记名弟子,就算全数收入座下成为入室弟子,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心动了,那去做,很正常。不过若是换了其他的事情,他当然会细想一二,哪儿会真是心动了就去做? 真要那样,那就不叫随心而为了,那叫冲动。 可既然事情的真相不是如我所想,而只是天道灵机感应,我的兴致也就败去了。 兴致都败了,还有什么心情去收徒,乃至管教弟子? 既然佛身自己动了心思,那便由他自己忙活去吧,他不奉陪了。 佛身和本尊听得魔身这般说法,一时也很是无言。 顿了一顿之后,佛身望向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摆摆手,我也没有那个想法,你自己管教弟子去吧。 净涪本尊的心思一直都很明白,他更喜欢自己静修,喜欢在万物空无唯我独存的意境中观照自身、感受自身的那种感觉。寻常琐事,他能不搭理都是不想搭理的。 要不然也做不到这么长时间了,他从没有去找过佛身要回肉身的掌控权吧。 魔身和本尊能够这么轻易当甩手掌柜,佛身却还想为自家的这些弟子多拉上两尊靠山呢。 所以他看了看魔身,又看看本尊,直接就道,那我就将他们收入净涪座下了。 既是收入净涪座下,那他们自然就是净涪的弟子了。但净涪可不仅仅只有佛身一人,魔身和本尊也都是净涪呢。 本尊只看了他一眼,便直接闭上眼睛潜修去了。魔身更是看都没看他,当即化作一道灵光遁入头上星辰海中消失不见。 佛身笑了。 既然都没反对,也没甚额外表示,那就是默许了。 他向着本尊、佛身的方向拜了一拜,方才转出识海世界。 净涪就睁开了眼睛,看向面前坐着的这两男一女三个青年。 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也都心神有感,纷纷从定境中出来。 白凌、谢景瑜、皇甫明棂。 他叫了他们三个的名字。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心神一震,齐齐俯身一拜,应声道,弟子在。 五色幼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羡慕地看向白凌三人。 净涪就道,你等入我门下已久,却不过只是一个记名弟子。以你们的资质和心性,本该有更好的去处,得到更明白的优待,但这么些日子来,却都只能算是蹉跎,你们......可有后悔?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齐齐摇头,各自否认。 一时之间,这处清净禅院就热闹起来了。 净涪听着他们连连否认,急得面色都涨红了,不由得轻轻抬手拦下。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就都安静下来了。 净涪看向白凌,白凌,你跟随在我身边的时日最久,却始终没能给予你太多的关照,你可曾有过不满? 白凌本来出身魔道,但因为自家家族因为家族机密泄露,以致家族秘地被人盯上,最后家破人亡,只得他一人奔逃而出,最后托庇在净涪羽翼之下。 不过说起来是多得净涪庇佑,但其实净涪也没帮他太多,只在他练气境界时候用傀儡帮助他掩去魔门各方的追踪而已。 他修行的功法都是家传功法,不过为了契合净涪佛门子弟身份还是由净涪加以修改,平常时候仅稍作指点。 这个算不上师传之恩。 后来白凌去取回家族秘地中留存的修行资源,连带着为自家家人、族人报仇一事,也都是他自己做的,净涪没帮上什么。 -- 第228页 这个自然也算不得帮扶的恩德。 未曾有过师传,亦未曾有过帮扶,仅仅只是一点荫蔽,按白凌这么多年来替净涪在景浩界中行走,收拢一众修士的功劳来说,也足够抵去了。 所以这般认真算下来,对于白凌,净涪这么多年也就担了一个师父的名号,只有约束,没有指教,是真的很不称职。 白凌迎上净涪的目光,看入净涪的眼睛,也让净涪看见自己的眼底。 没有。他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我很感激师父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庇护。 净涪说他没有给过他太多的关照,可单凭他对他的庇护,也足够让白凌打从心里承认他这位师父了。 而且就算到了今日,他也还在净涪的庇护之下,怎么能说他没有给予他太多的关照。 若不是师父,我都不能存活到今日。 说完,他深深拜下去,弟子多谢师父护持之恩。 谁能知道一个小童,在家破人亡、各方抓捕,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情况下究竟会有多绝望? 要知道,他可是出身魔道啊。就算他当日年纪尚幼,又得家人保护,没有太多沾染魔道上的瓜葛,他也是一个魔修。 一个身怀藏宝被各方抓捕的魔修,贸贸然在一个小有名气的佛门弟子面前露面,请求他的庇护,本来就是孤注一掷的做法。 他当时是真的已经绝望了。 他之所以找到净涪,除了希冀能在这佛修手上求得一条活路之外,其实也是抱着死都不能让自己家里的东西落到仇人手上的想法。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希望这个佛门弟子得到自己家的东西后,能够快速成长,好更早更稳地压住魔门各方的念想。 他当时就想着,他可以死,但绝对不能让仇人好过,怎么也得给他们添些堵。 然而,当时那个佛门弟子明明自己还弱小,还得背靠着佛门的大树行事,却仍然愿意予他一条生路...... 那时候的震撼,白凌至今仍然难以忘怀。 白凌知晓自己很多时候其实都会有一些谋算。 那是他经历那般波折之后自觉又不自觉养成的习惯。但即便如此,他也仍然希望他这师父能够走得更快更稳。 甚至走得远到他完全看不见也没关系,只要他能够如他自己所想的那样一直往前走就好。 他帮不上他什么,但他可以将他交代下来的事情全都弄得妥妥当当的。 那些聚拢在他手下为他调遣的散修也罢,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这两个便宜师弟师妹也罢,他都能给他妥善安排了。 净涪坐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受了白凌的大礼,然后亲自上前扶起他。 起来吧。 白凌方才顺着净涪的力道站了起来,重新回到蒲团上落座。 谢景瑜和皇甫明棂知晓一点白凌的事情,但也仅仅只是一点,并不太多,更是不全。所以他们不知道白凌此刻的心情,但他们却能理解白凌。 故而他们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不曾有所打扰。 虽然可能已经有答案了,净涪看着他片刻,还是问道,但我还是该问问你。 你可愿意正式拜入净涪座下,成为净涪座下首席大弟子? 白凌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净涪会特意用净涪这个名号代替更为简洁的我自称,但这会儿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能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再度从座中站起,扎扎实实行了一整套的拜师大礼。 弟子白凌,拜见师父! 一旁的谢景瑜更为机警,快速就从他自己的随身褡裢里取出一个茶盏,斟了热茶送到白凌身前。 白凌感激地看了谢景瑜一眼,接过那杯茶水,双手递送到净涪面前。 请师父喝茶。 净涪接过茶水,递到嘴边喝了半盏,就将茶盏搁到一侧,另从随身褡裢里取出一个木匣子递给白凌。 我看你与这份传承有缘,收下吧。日后修行更该勤勉,不可懈怠。 什么传承,白凌压根不在意,他更在意这份礼物本身所代表的意义。 这是拜师礼啊! 白凌双手接下木匣子,躬身应道,是,弟子谨受师父教诲。 白凌退回到蒲团上重新安坐。 净涪望向了谢景瑜。 谢景瑜也难得的有些紧张,不免又更挺了挺背脊,好让自己看着更精神一点。 景瑜。 弟子在。谢景瑜应得一声,又重重地拜下去。 净涪看着他,问道,你入我门下的时日虽然不如白凌长久,但我同样少有能指点你的时候,便连你的修行,也多是由白凌接手指导,你可曾有怨过我? 虽然说经了方才白凌那一回,谢景瑜能猜到轮到他时候净涪会是个什么说法,但真正听到净涪与他说话的时候,他也禁不住打从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说不在意真是假的。 他父亲早逝,母亲虽然说是亡故,却是入了国君后宫,成了国君宠妃,还有了同样备受皇宠的皇子,他不仅在谢家处境尴尬,就连在故国也难有容身之地,只能浑浑噩噩有一日是一日地混日子。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重重阴影下过完自己这一生,也以为自己会被压制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但那一日,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年轻比丘给了他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 -- 第229页 那一日,他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片宽广、自由的天地。 他终于抛下了所有,带着他父亲最后留给他的那点东西,跟着年轻比丘走出了那片压得他完全喘不过气来的天空。 他从那里走了出来,即将呼吸完全自由的空气。 那时候,他以为那年轻比丘会和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的。 但他只将他交给了白凌,吩咐他照顾他,指导他修行,就经年累月的不见人了。 开始的时候,谢景瑜是真的很有些委屈的。 可他到底是个儿郎,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够自己站起来,为自己支撑起一片天地,且白凌对他也确实很用心,所以渐渐地,谢景瑜也就缓过来了。 后来景浩界遭劫,大难临头之际,谢景瑜更是明白了净涪、妙音寺乃至整个佛门正在忙碌的事情。 他就更是散了那一点心结。 更别说先有一个白凌在前头,后来又有被净涪遣来与他一道跟随白凌学习的五色幼鹿作伴,谢景瑜知晓净涪并没有真的将他们抛在脑后,也能彻底安心下来修行了。 诚如白凌教导的那样,只要他们能够勤奋修行,日后总有能等到净涪再看见他们的一日。 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他终于也等到了这一日。 他深深拜下去,弟子不敢。 他不敢,也不想欺骗净涪。 净涪沉默了一下,叹息着道,确实是我对不起你。 白凌犹自可,他本就是修行世家出身,就算他入门时候还没有正式修行,对修行界也是熟悉的,可谢景瑜和他却是不太相同。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谢景瑜是从凡人界走出来的,在遇到净涪之前更是从未接触过修行界。修行界于他而言,或许确实给了他喘息的空间,可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陌生与危险。而在这样的世界里,净涪就是那个他唯一熟悉且能够护佑他的人了。 但就是这么关键的几年,净涪都只将他扔给白凌,让白凌指导他修行,却再没有更多的嘱咐与支持。 谢景瑜心都开始颤抖,眼眶边上更有湿润的水汽不停沁出。 天地君亲师。 于谢景瑜而言,这片天地中,直到今日,他才真正地有了家。 净涪看着他低伏下去的身体不停颤抖,心下微微叹息。 识海世界里的魔身与本尊也都在沉默。 已经收起了拜师礼的白凌看看净涪,看看谢景瑜,心里也很是为谢景瑜高兴。 虽然有话叫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谢景瑜能哭出来就好。 哭出来,才能抹干净眼泪,才能挺直胸膛毫无负担地继续往前走。 他带了谢景瑜这几年,可是知道谢景瑜的这场泪水已经压在他心头很久很久了。 皇甫明棂看着,心里是真羡慕。 不过作为女子,又经历过早先那次弟子身份铭牌的反复,她到底要对净涪更敬畏一些,一时很替他忧心。 万一,万一净涪师父不喜谢景瑜的这番作态,厌了他可怎么办? 白凌似乎发现了皇甫明棂的担忧,目光轻轻抬起,落在皇甫明棂身上。 皇甫明棂看过去,就见白凌对她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白凌,又悄悄看了净涪一阵,到底松开了不自觉抓紧了自己袖角的手。 谢景瑜哭了一场,等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简单收拾过自己,才又来跟净涪道歉。 净涪摇摇头,只问他道,你可还愿当我的入室弟子? 谢景瑜重重一叩头,应道,弟子愿意。 一旁的白凌也眼疾手快地给他端了一盏茶水过来。 谢景瑜接过,将茶水奉给了净涪。 净涪也一样饮了半盏,才将杯盏放下。 不过这一回他没像先前那样直接就拿了拜师礼来给谢景瑜,而是问他道,我身份有一点特殊,是佛门妙音寺的和尚,你今日拜我为师,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谢景瑜不曾犹疑,直接就又叩了一下头,答道,师父请问。 如果净涪是在饮下拜师茶之前来问他问题,他或许还会有些忐忑,可现在净涪连拜师茶都饮了,已经正式收下他这个弟子,轻易不会再有其他反复了,谢景瑜还怕什么来着。 不怕的,净涪有问题且只管问,他没有什么不能答自家师父的。 他非常的坦然与诚实。 净涪点点头,你入修行界也有一段时间了,对己身修持之道,可有了决定? 净涪将谢景瑜扔给白凌的时候,可是只让白凌教导他修行界常识,带着他修行最基础也最简单的炼气法门而已。不过即便是这样,谢景瑜也在这几年间成功踏入筑基期。 足以显出他的天资与努力了。 这个曾经的浪荡子,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而且净涪知道谢景瑜确实聪慧,应该对自己的修行之道会有所规划,所以在决定他日后的修行之前,净涪还是想问一问他。 -- 第230页 至于白凌,那是因为净涪已经知道他的决定,不需要再去问他了。 谢景瑜果然心中有所定论,他也知道净涪为什么这样问他,所以他想也不想,当即就答道,弟子想入妙音寺。 听见谢景瑜的答案,白凌一脸平静,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倒是皇甫明棂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净涪看了他一阵,问道,你真的决定了? 谢景瑜点头,弟子决定了。 跟随在白凌身边数年,谢景瑜也知道一些白凌的事情。 谢景瑜知道白凌家族覆灭,只剩下他最后一点血脉,他想要为家族传承血脉,所以只当了净涪的俗家弟子,但谢景瑜不想。 他不想将自己身上的这份血脉传承下去,他甚至不想继续冠着谢氏名号。 虽然有些对不起他早逝的父亲,可是他真的不想与谢家、与那个女人有任何的牵扯,更何况他师父还是净涪。 能跟随师父出家修行他觉得真是再好不过了。 净涪也应下了,只道,既然如此,那等皈依日到了,你也去参加皈依礼吧。 凭谢景瑜的心性以及谢景瑜与他的缘法,皈依礼也就是一个过场而已,难不倒他的。 谢景瑜应声,是。 净涪想了想,对着谢景瑜抬起手,手上一片金色佛光凝聚,透着无尽玄奥的智慧气息。 这片智慧光明云我也是不久前才领悟出来的,就赠予你吧。 说完,他直接将手伸向谢景瑜。 谢景瑜稳稳坐在蒲团上,看着净涪的手探近,看着那片智慧光明云从净涪的手脱出,从头顶落入他的身体消失不见,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细细去体会自身的变化。 也不需要他如何去寻找,只一凝神,他便发现自己头顶天灵之处蕴着一道清凉的灵光。 灵光照耀之处,玄奇神奥,仿佛不起一点杂念,有仿佛有无尽灵感升腾,稍稍一观想,便会衍生灵光,增长智慧。 果然不愧是智慧光明云。 不过照面,谢景瑜就为这一片光明云折服,感叹不已。 他睁开眼来的时候,当即便向净涪拜谢,多谢师父。 净涪笑道,虽然有了智慧光明云辅佐,但日后你的修行还是不能懈怠,可记住了? 谢景瑜应声,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净涪点点头,才又转眼去看皇甫明棂。 皇甫明棂心神一凛,下意识就收起了自己更为习惯的女子做派,极力做出一副这段时日从妙音寺里观察得来的佛弟子姿态。 净涪笑笑,不免安抚道,不用太紧张。 说不用太紧张容易,但要做到很难,尤其是她...... 这是皇甫明棂听到净涪这话的时候的第一反应,她也以为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平复心情,但当她抬头,看见净涪脸上的笑容之后,她竟真就完全放松下来了。 她连忙收敛所有杂念,抬头迎上净涪的目光。 你能亲自从北淮国那边赶到妙音寺,我很高兴。他先道,然后又问皇甫明棂,你也在妙音寺里修行了一段时日了,可还习惯? 皇甫明棂点头,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些麻烦,但多得寺里上下照顾,弟子还算习惯。 嗯,净涪平平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意味,修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能坚持吗? 皇甫明棂抿了抿唇,弟子能坚持。 净涪看着她,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又问道,你知道如果你坚持下去,你将会成为景浩界佛门女尼路上的第一人吗? 人们每常能够看见第一人的风光,却总看不见那人筚路蓝缕时候脚下被荆棘撕裂开的伤。 净涪看着皇甫明棂的目光比看向先前白凌与谢景瑜的目光都要厚重,那种无言的压迫连一旁的谢景瑜与白凌都感觉到了。 白凌与谢景瑜齐齐望向皇甫明棂。 皇甫明棂倔强地抬头,顶着净涪的压力,艰难答道,弟子知道。 净涪又道,如果你修行能有所成就,你将会走出妙音寺,迎上整个世界的目光,甚至是那些与你一般作为性别的女子。那样的压力,你能担起来吗? 同类或者说亲近之人的伤害,其实才是最刺人。 皇甫明棂在妙音寺里的日子其实还好,看在他的份上,也看在皇甫明棂是景浩界佛门中第一个修持沙弥尼的人的份上,妙音寺里的佛弟子们看到她,都会先敬她三分,重她三分。 但她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妙音寺里不出门。 等到她走出妙音寺,冲着她来的,必是一浪接着一浪的指责与评判。所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将会带上最严苛的审慎。 景浩界中的诸多女子的态度以及北淮国皇室那边的反应...... 净涪几乎都能预见皇甫明棂那时候的处境了。 那一刻,望入净涪眼睛里的皇甫明棂似乎也从那双黝黑沉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身体止不住的开始瑟缩。 然而,也是在这个时候,有同样艰难的声音从她齿缝中溢出,这就是......你曾经......反复......犹豫的......原因? 净涪曾收回送与她的弟子铭牌,原来就是因为净涪觉得她可能承受不住这份压力? -- 第231页 他认为她不太可能在那样的处境中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净涪点点头,对她坦白,是。 不知为什么,听得净涪这么应声,皇甫明棂心头被净涪这几个问题挑动起来的怒火一下子冷却了。 她想要闭一闭眼睛,暂且避开净涪的压力,好让自己能够喘息一下。可她的身体比她想象中的更为倔强,那眼皮子始终死死地撑在眼睛的上方,一直未曾落下。 她双手紧握成拳,不知从何处压榨出来的一股力量支撑住了她。 能。 她答。 哪怕这只有一个字的答案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也还是顺利地回答了净涪。 净涪笑了一下。 所有的压力瞬息间全被抽去,皇甫明棂身体一软,却在堪堪瘫倒在地之前又强硬地挺住了。 她迎上净涪的视线,愣愣地看着净涪面上的笑容,以及那很是明显的赞赏。 他对她其实还是没有多少信任。 她能察觉得到。 但她同样也察觉到,净涪确实是赞赏她这一刻的勇气与坚持。 皇甫明棂紧抿着唇,并不觉得如何骄傲,反而更憋了一口气。 且等着,等我趟过那一个个关窍,你再看! 识海世界里,魔身与净涪本尊也都一同笑了起来。只是这个笑容一闪即逝,并没有停留多久,也没有谁能够看得见。 这个堂妹,勉勉强强还是能看的。 魔身感叹了一句,本尊听得,也淡淡地应了一声。 净涪佛身一拂衣袖,笑着来询问她,那么,皇甫明棂,我且问你。 皇甫明棂凝神看过去,她听得净涪问她,你愿意正式拜入我门下,成为我的弟子么? 皇甫明棂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弟子愿意。 她接过谢景瑜递来的茶水,双手奉到净涪面前,来敬净涪。 净涪接过茶盏,还如前面两次一般地饮了半盏,方才将杯盏放下,然后也向着皇甫明棂伸出手,手上也有一片金色的佛光。 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心神齐齐一动,但仅仅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他们就暗自安定下来了。 不一样的。 虽然都是光明云,但净涪这会儿拿出来的这片光明云和方才交给谢景瑜的那片光明云不太相同。 方才那片光明云透着无尽玄奥的智慧气息,这一片,却是清净宁泊,大不相同。 我新近凝练出来的清净光明云,便赠予你吧。 修行路上多坎坷,人心多杂念,女修更是敏感多思,我希望你能固守灵台清净,真正趟出一条自己的修行道途来,莫要轻易为心念、杂念所扰。 皇甫明棂眼看着净涪将那片清净光明云投入自己天灵中,也和谢景瑜一样闭着眼睛灵感了一回,才睁开眼睛来与净涪拜谢,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净涪应了一声,又叮嘱她道,等今年的皈依日到了,你就跟你师兄一起过去吧。 皇甫明棂恭敬地应了一声。 一旁的白凌看着,羡慕到心头发涩。 旁人可能会忘了,但他可还记得格外清楚呢。 当日那天魔童子魔临景浩界世界,而景浩界各方手段尽处都还扛不住那位天魔童子的时候,他们这位师父净涪集齐三十二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要借那部世尊亲传《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神力化解景浩界劫难的那会儿,曾得世尊释迦牟尼佛授记,称号便是清静智慧比丘。 如今净涪收下他们这些弟子,赠予谢景瑜与皇甫明棂的拜师礼却是一片智慧光明云,一片清净光明云。很难说,这是不是净涪在安排自己的衣钵...... 不过白凌猜是这样猜,到底不会因为这样就跟自家的师弟与师妹生出什么龃龉来。 净涪是佛门和尚,他哪怕确实是净涪的首席大弟子,也仅仅只是一个俗家弟子,未曾出家皈依,又要如何去传承净涪作为和尚的衣钵? 何况净涪不是没有另外替他准备传承,指引他修行。 想了想被他放入随身褡裢里去的那个木匣子,白凌心底的那一点酸涩也尽散了。 他师父总不会亏待了他这个首席大弟子的。 白凌所猜测到的东西,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这会儿还真没有想到,但这不妨碍他们察觉到了点什么。 在皇甫明棂应过净涪之后,谢景瑜与皇甫明棂各各小心地悄悄瞥向白凌,观察他的反应。 白凌已经收拾了自己的心情,这会儿也就能够很自然地冲他们笑了。 看见白凌的笑容,谢景瑜和皇甫明棂方才心安了。 净涪将这些弟子的小动作尽收入眼底,却没多说什么,而是一个偏头,往旁边看了过去。 五色幼鹿正羡慕地看着白凌这些人呢。 净涪手腕一转,拍了拍五色幼鹿的脑袋,低头问它道,你可愿意入我座下,成为我正式弟子? 五色幼鹿不意自己也会有这一遭,一时瞪大了眼睛去看净涪。 净涪望入它圆滚滚的大眼睛,看见它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笑着将自己的问题又给它重复了一遍。 五色幼鹿这才确定净涪是真的在问自己。 它看了看白凌三人,自己低头想了想,最后竟是对净涪摇头,呦。 -- 第232页 嗯?净涪有些惊讶,为什么? 识海世界里,魔身也有些奇怪,好奇地转眼来看五色幼鹿。 看得一阵之后,他不免失笑地摇头。 果然,净涪就听见五色幼鹿的回答。 呦,呦呦。 如果我成了你的弟子,就不能当你的坐骑了。 自远乌那些五色鹿找来之后,五色幼鹿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天真无知的幼鹿了,觉醒的血脉给了它传承记忆,所有该它知道的,它都知道了。 自然也包括昔日净涪救下它时候带着的那一点收它做坐骑的小心思。 净涪笑了一下,问道,你更喜欢做坐骑? 五色幼鹿对他摇摇头,叫了一声,呦。 不是。 嗯?净涪有些意外,就问道,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五色幼鹿就答他,呦呦,呦呦呦,呦呦。 当了弟子需要自立,我如果拜你为师,成了你的弟子,五色鹿族群一定还找过来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它们,那我也不想和它们牵扯上。 五色鹿族群确实对它有一份同族情谊,但那只有一点,并不多。 五色幼鹿虽然年幼,但也是清楚的。 同样,它也知道五色鹿族群之所以愿意承认它这个流落在外,只觉醒一丝五色鹿血脉的普通幼鹿,其实是另有谋算。 而它们算计的对象不是它,是净涪。 说实话,如果五色鹿族群要算计它的话,五色幼鹿尚且不会那么生气,到底它身上是有着一丝五色鹿血脉传承在。可五色鹿要谋算的不是它,而是净涪,这就激怒五色幼鹿了。 当年它与母亲在外四处闪躲,艰难生存的时候,不见它们找来,接纳它们。现在它母亲已经逝去了,它们又要来谋算救助它、给予它庇护、容身之地的净涪,还是要它来做这个谋算的引子,五色幼鹿不生气才怪。 幼鹿虽小,却也是有脾气的。 只是气归气,五色幼鹿到底年纪尚幼,力量远不及那一群的同族,只能避而远之,做不了更多。 可哪怕是这样,它守定自己的位置,不给净涪另添麻烦还是可以的。 净涪叹了一口气,抬手又拍了拍它的脑袋。 你真的决定了? 五色幼鹿将自己的脑袋往净涪微暖的手掌挤了挤,又对他叫了一声,呦。 净涪道,那行吧。 五色幼鹿默默地低头。 放弃这样的机会,它自己不是不心疼的。 它虽然打自心底里将净涪当做自己的父亲,可是到底也只是它自己认为,没有实质上的名份。现在最接近父子这样关系的师徒身份就放在它面前,它却要自己舍弃掉了,它能不心疼么? 五色幼鹿正在为自己默默哀悼,却听得净涪的声音道,但白凌他们今日拜师,也都收了拜师礼,你既也在,总不能漏下你...... 五色幼鹿抬头看向净涪。 净涪却是对它笑笑,也像方才对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一样,向它抬起了手。 那手掌上,一片单薄但瑰丽的紫色灵光摇曳灵动,透着一种别样的生机。 识海世界里,净涪本尊正放下伸出去的手。 魔身看看五色幼鹿,又看看净涪本尊,叹道,你倒是厚爱它。 净涪本尊淡淡道,不过是一点渲染出去的性光而已,你若想要的话,我这里也还有。 说着,他就要向魔身伸出手。 魔身一撇嘴角,我现在要这玩意干什么? 就算心魔身真的需要这样的性光,以他们这三身一体的关系,本尊一直又都在,他难道还会缺了这东西不成? 而且以本尊当前的作为,这样的玩意儿现下也就对五色幼鹿这样的幼崽有些用处,想要有大用,还得等净涪本尊修为继续精进,不断地挖掘本我真性灵光才行。 诚如心魔身所知,净涪佛身此刻交给五色幼鹿的东西非是其他,正是出自净涪本尊之手,由本性灵光感悟而成的一点性光。 这性光由净涪本尊模拟他所关照的本性灵光而成,天然就带了一点本性灵光的性质,最是增益灵智,壮大神魂,对于五色幼鹿这样的幼崽来说,真是被净涪拿出去的智慧光明云还要合用。 五色幼鹿也察觉到了这片性光对它的助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性光,久久出神。 净涪不太在意,只将那道性光压落在五色幼鹿的脑袋上,让它没入五色幼鹿的身体,镇压在五色幼鹿的灵台之处,助它增益灵智。 一直等到净涪收回手,五色幼鹿方才回神,对净涪点头低鸣作谢。 净涪一拂衣袖,你既要当坐骑,那就做坐骑吧。当你可莫要懈怠了修行,不然你就真的是连当坐骑都不成了。 五色幼鹿自然是知道的。 别说将来,就是现在,它血脉觉醒的速度也跟不上净涪修为增长的速度,坐骑身份已经岌岌可危了。若它再懈怠修行,只怕就得常年跟随谢景瑜修行了。 净涪笑笑,又再看向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 今日你们三人正式拜入我门下,本该领着你们去见一见寺里的各位大和尚的,但这段时日寺里忙碌得很,就暂且罢了,待日后各位大和尚们能抽出身来再说。 -- 第233页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齐齐应了一声,是,师父。 他们这三人这段时日都待在妙音寺里,对于妙音寺的情况也都是有着一定了解的,知晓净涪没有说谎,也就将拜师后正式拜见各位师长的事情暂且放下了。 净涪点点头,又来问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你等修行可有遇到什么问题? 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对视了一眼。 作为净涪的首席大弟子,白凌自然当仁不让地拔去了这一个头筹。 他与净涪一礼,问道,师父,弟子如今已经在筑基后期停留了一年有余,但距离筑基大圆满似乎始终都差了一点,请师父教我。 净涪对他点点头,信口便将白凌的问题点破。 白凌仔细听得,认真琢磨了一番,心里也有了定计。接着,他又一一将自己修行中遇到的难题拿出来与净涪请教。 净涪也都给他拿出了一个答案来了。 白凌之后,就是谢景瑜与皇甫明棂,就连五色幼鹿最后都呦呦地叫着问了净涪几个问题。 这般清理过几个弟子的疑难之后,便将将过了一日的工夫。 待到妙音寺的暮鼓敲响,净涪才带了他们三人去往妙音寺的大法堂,与寺中所有弟子一道做晚课。 只五色幼鹿一只留在鹿苑里。 临走之前,谢景瑜看了看五色幼鹿,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帮五色幼鹿求请。 他与五色幼鹿交情甚笃不假,但妙音寺大法堂里做晚课的都是人修,五色幼鹿一头五色鹿实在不好跟过去...... 净涪全然不为所动,对着五色幼鹿点点头,叮嘱它道,晚课你是知晓的吧?虽然这里只得你自己,但也要完成晚课,莫要懈怠了。 五色幼鹿连忙对净涪鸣叫了一声,呦。 净涪这才领着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往大法堂去了。 各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之后,净涪身侧的清笃大和尚趁着晚课还没有正式开始,低声问净涪道,净涪,你收弟子了? 妙音寺大法堂上坐着的一众大和尚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偏头看向了净涪。连清见主持、恒真僧人、清遥方丈等一众外客都不例外。 事实上,虽然清笃大和尚已经压低了声音,大法堂里的所有人也还是听见了。不过是晚课即将开始,大家都不好明目张胆地露出些什么表情来而已。 净涪自然也察觉到自四面八方投落到他身上来的目光,便笑了笑,对清笃大和尚点头,嗯。 清笃大和尚往下一望,在满寺弟子若有似无观望的眼角余光中非常光明正大地找到了坐在最末处的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 是他们吗? 净涪又应了一声,是。他们都是我的弟子。 一时之间,寺里所有人的目光就都锁定了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三人。 那些目光并没有太多恶意,甚至因为净涪的缘故,很是亲善,但沐浴在这些目光下,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还是很有些坐立难安。 他们在妙音寺里也算是待了一段时间了,还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白凌甚至还看见妙音寺里与他交好的那几位沙弥转过头看他,那眼里的羡慕简直想当看不见都不行。 你这小子...... 行啊,居然真的成了净涪和尚的弟子...... 白凌讨好地对他们笑了笑,希望能这些友人能饶过他这一遭。 虽然净涪收徒的消息有些突然,但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得到净涪的弟子铭牌,成为他的记名弟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不过是正式将他们收入门墙而已,倒不会真让满寺上下震惊。 只是...... 你也不事先提醒一下,清笃大和尚似真似假地埋怨了净涪一句,我替他们备下的见面礼可还留在阁里呢,待会儿还得让人回去一趟取来。 净涪笑笑,同样低声道,他们只这个修为,见面礼合用就好了,何须您多费神? 清笃大和尚摇摇头,你啊...... 都已经为人师长了,怎么能不多为自己的弟子考量的呢? 他整了整神色,说道,你该这样跟我说,清笃师兄,虽然你已经见过他们,可他们今日才正式被我收入门墙,等会儿我让他们来见你的时候,你的见面礼可不能少,也不能差了啊这样的。 被清笃大和尚说了一回,净涪倒不生气,还笑着应话道,这不,有您心疼他们呢,我自然能够省些心力了。 清笃大和尚作无奈状摇头,你啊...... 这两人的一番来回,大法堂里坐着的各位大和尚们哪儿还不知道这是清笃大和尚变相提醒他们呢? 一时各位大和尚都更仔细去打量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好从自己的库存里挑出些合用的东西送出去。 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不是? 这三人可都是净涪的弟子呢。 不过比起大法堂里的其他人来,恒真僧人看着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的目光则更是复杂了点。 -- 第234页 尤其是皇甫明棂。 她单只坐在那里,不需要旁人再多说些什么,恒真僧人也猜到她将是为景浩界佛门沙弥尼一脉开道的那个人了。 为什么在佛门立足景浩界这么多年以后,沙弥尼一脉才算是有一点苗头,恒真僧人比谁都清楚。 可以说,皇甫明棂只要过了皈依礼,就会是那个替他消解一部分大因果的那个人。 有这一重关系在,皇甫明棂乃至她的两个师兄们的见面礼,他就不能轻了。 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真正表明自己扶正佛门各法脉传承的态度,那他往后行事大概就能轻松很多。 至不济,也能让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异样目光生出些转变。 不得不说,恒真僧人是真的很羡慕净涪,甚至还羡慕起了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这三个净涪的小弟子。 他也很想走出去之后,能有净涪,不,能有白凌那样的待遇。 他实在是不想再看见那些拿憎恨、仇视的目光看着他的人了。 恒真僧人在心底自己扒拉了一阵,甚至还联系上了本尊慧真罗汉那边,才算是找到一些合适的东西。 不过也不等他想太久,妙音寺的鼓声就敲响了最后一遍。他连忙放下所有心思,收摄心神,取了木鱼过来与其他僧众一道,开始这一天的晚课。 晚课结束之后,不单单是清笃大和尚,妙音寺里的许多大和尚们都招了自己身侧随侍的沙弥过来,让他们回自己的禅院走一趟。 净音也望向了净涪,与他传音道,回去的时候,记得等我一等。 他作为师伯的那份见面礼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拿出去,却也是缺不得的。 净涪颇有些无奈,但也只能点头应下。 净音这才作罢了。 净涪方才能够脱出身来,他对着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白凌三人连忙穿过层层排列的蒲团,从最末的位置一路走到大法堂的前列,来到净涪面前。 事实上,就算晚课已经正式结束了,除了少数几个得了自家师父吩咐回去禅院里替他们取见面礼的沙弥离开了之外,所有的妙音寺弟子都还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蒲团上。 此刻他们也正看着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走过他们身侧,在净涪身边站定。 净涪站起身,引他们往前走,趁着这个机会,你们来见一见各位师长吧。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尽皆肃容,紧紧跟随在净涪身侧,绷紧了神经地一个个叫人,唯恐丢了净涪的脸面。 幸好,虽然累了一点,到底是没出什么差错,一路顺利地将妙音寺的大和尚全都正式拜见了一遍,连带着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等这些各寺真正掌舵人也都没有漏下。 装着见面礼的木匣子在他们各自的随身褡裢里堆了一个角落。 净涪领着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去找正等着他们的净音的时候,净音也都笑了,这一回,你们未来近几十年的修行资源都够了吧?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都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小心地瞥着净涪。 虽然他们手上的见面礼都还只是木匣子,没有被打开过,可是单看今日里各位大和尚们的郑重姿态,就知道这些木匣子里头装着的东西都不会太寻常。而见面礼这样的东西...... 也是要还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蓝紫、英雄不朽 10瓶;彼岸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甚至不是他们这些弟子来还,而是要他们的师父净涪来替他们还。 也就是说,这回净涪收徒各位大和尚们是大出血了,可轮到下一回各位大和尚收徒,弟子过来拜见净涪的时候,净涪也得大出血。 净涪和净音自然是看见了白凌这三人的小眼神的。 净音就笑道,师弟你收的这三个果然都是好孩子啊,居然还会替师弟你担心呢。 明明净音自己年岁也没大上白凌这些人太多,但这会儿对着他们这三人的时候,却很有长辈的模样。这不,他居然直接就将白凌这三人称作孩子了。 听得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都有些羞。 听见净音夸他们,净涪也不推托,还笑道,师兄是知道我的,对徒弟特别挑剔。他们若是不好,也成不了我的弟子不是?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尽皆一愣,心里既酸又涩,但腰却是骄傲地挺得更直了。 今日里的那些目光与拿到的那些见面礼,全都没有此刻听到他们家师父对他们的肯定来得让他们安心与骄傲。 哈哈哈......净音忍不住大笑一阵,原来师弟你还是很明白自己的,这下我倒是能够放心了。 净涪这回却是收了脸上笑意,多谢师兄为我担心,我都省得的。 净音点点头,却是站了起来,来到沿着墙壁摆放的柜案前,拉开其中一个柜箱,从里面拿了三个木匣子出来。 他捧着这些木匣子回来,一个个地分给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 -- 第235页 知道你们今日一定收了许多好东西,我这里的这些,你们拿着玩就好。 净音可不是谦虚,他是说的实话。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却也灵醒,不说往日如何,只看今日他们家师父在净音面前的自在,知道净音与自家师父交情甚笃,非常的亲近,哪怕明面上没了师兄弟的名份,他们家师父也还是承认净音这位师兄的,便一个个肃容伸手来接。收下木匣子的时候,还恭敬称了一声师伯。 净涪也不拒绝,就在旁边看着。 等到白凌等人收下木匣子之后,他还与净音笑道,单这一回,师兄的库房也得空一半了吧? 净音笑他,你弟子都还没见到礼物呢,你居然就先猜准了?说,你平日是不是也盯着我的库房了?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动作一顿,飞快地交换了一记目光,很有几分踌躇。 但见面礼这样的东西,就没有送回去这一个说法的。他们真要推回去,不仅仅驳了他们师伯,还落了他们师父的面子。 白凌悄悄觑了净涪、净音一阵,微微点头。 谢景瑜和皇甫明棂方才将心里的各种思绪按捺了下来。 师兄可真冤枉我了。净涪为自己辩了一句,接着却是话音一转,竟是道,我还得盯着师兄你的库房看么?我不是时常就能到师兄你的库房里转一圈的? 净音被净涪这话逗笑,指着净涪,你你你...... 好容易敛了点笑意,净音才能顺利地将自己想要提醒净涪的话说出口,你也是有三个徒弟的和尚了,在自家弟子面前,能不能端着点架子啊? 净涪只笑问净音,师弟我说的难道不对? 净音哪怕无奈,此时也只能点头,应承道,对对对,你说得对。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在一旁听了这么久,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个什么表情来了。 净涪和净音说笑了一阵,又道,师兄放心,只这一回了。你库房里的东西这段时间大概还是能存留下来的。 净音还自可,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冷不丁听到净涪这句话,都是一惊,齐齐抬头望向净涪。 净音顿了一顿,目光在白凌三人身上转过一圈,却是低头问净涪,你说这话是认真的?你以后都打算不收徒了? 净涪笑着点头,只他们三个就够我劳心费神的了,可不想再多来几个,我怕我自己吃不消。 净音眉头一拧,迟疑着问道,可是你以后还会在...... 净音没有说得太明白,但这里的这些人,包括白凌这三个筑基期的小修士,都听出了净音那未尽的话语。 我当然还会在外间行走。 净涪先应了这一声。 虽然他为景浩界世界对他的优容所动,愿意为景浩界世界尽力,但这不代表他就会一直滞留在景浩界这个世界里。 南海普陀山法会上,归真法师还曾与他们提起过三种在世界之间行走的方式呢,净涪就算一时离不开景浩界世界,不还有神游这种方法么?而且净涪三身一体,执掌肉身只需要三身中的一个便可,剩下的两个可都是在静修呢。 待到他们静极思动的时候,就是净涪在外间行走的时间了。 然后他又答道,但外间纵有璞玉,我大概也是没有时间多加教导的,还是不要误人子弟了。 净音看了净涪一阵,不免叹了一声,随你。 净音也算是了解净涪了,知道他若是可能,大概连白凌这三个弟子都不会有。而现在既然有白凌他们了,净音不愿费神就不费神吧,反正也没什么大碍。 净音重新转眼细看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以他的眼力,自然也能看出他们三人各自传续的支脉。 有他们三个,也确实是足够了。 净涪笑着阖首。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倒是受宠若惊。他们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见对方眼底的坚持。 以后......可得更努力勤恳地修行才好。 哪怕是遍数整个诸天寰宇的修士,也绝对不能堕了他们家师父的名头。 净涪又与净音说笑了一阵,方才带着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退出了净音在藏经阁里的这一处小静室,回到净涪自己的禅房里去。 比起案头上堆满了卷宗的净音,净涪确实是个大闲人,尤其是这两日。所以在净音还得挑灯夜战的时候,净涪可以早早地回到他自己的禅房去忙活他自己的事情。 净涪也没带着白凌他们入屋,还在禅院中的那株菩提树下坐了。 虽然这一日的月光格外的明亮,他们完全不必担心光线不够,但净涪还是从随身褡裢中取了一盏灯出来摆放在他的面前。 摇曳的烛火只是昏黄,却分明能镇压住座中众人心头的诸般杂念,端的神异。 净涪团团看过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这段时日寺里上下都很忙碌,等后日的祖师正位仪式过后,我也得离寺去为小地府的事情奔忙,所以接下来没有多少时间能指点你们。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尽皆肃容听着。 该指点你们的,今日已经与你们细说过了,之后的修行都只看你们自己,旁人少有能够插手的地方,我自然也一样。 -- 第236页 净涪顿了一顿,又道,修行路上常有疑难,我若不在寺里,你们可以去寻净音师兄或是清笃师伯,他们会替你们解惑的。 白凌听得,手指暗暗掐住了袖角。 净涪便多看了白凌一眼,你也一样,莫要有太多的顾虑。 以净音和清笃的眼力、修为,指点白凌修行绰绰有余,哪怕白凌他修的不是佛法。 白凌悄悄松开手,低头应声,是,师父,弟子记得了。 虽然他自己还是能隐隐察觉到他现在修行的功法和魔门那边有些脉络上的类同,但既然净涪这样交代了,那应该是能够保证清笃和净音确实不会因此对他芥蒂的。 净涪点点头,又道,我今日与你们细说一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你等听完之后,就都回去吧。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齐齐应声,是。 五色幼鹿也早早地从鹿苑中出来了,此刻正趴在净涪身侧,与白凌、谢景瑜、皇甫明棂一道,等着净涪与他们细说经文。 净涪再不去看他们,心中持定一念,结跏趺坐后,又舒展手指,结定说法印,来与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 有风轻轻拂过身侧菩提树,菩提树枝叶被卷动,有声音轻且清,暗暗相和。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静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那明澈透亮的月光从枝头洒落,轻而软地罩定净涪,只如最洁净无瑕的宝衣,将净涪周身的庄严神圣衬托得淋漓尽致。 但不论是净涪本人,还是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三人,都只沉浸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经文之中,根本未曾注意到这些外相。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净涪说完,手中法印顺势变化。 身前的灯火顿放大光明,灵光映照识海,牵引出无穷道理,但很快又悄然暗淡下去,再难以寻觅。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睁开眼睛来的时候,都能看见旁边的人面上还未敛去的若有所失。 净涪将灯盏重新封好,收入随身褡裢里,又对他们摆摆手,都去吧。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齐齐向净涪大礼作拜,方才悄然退了出去。跟着他们一道离开的,自然还有五色幼鹿。 净涪遣退他们之后,自己在菩提树下坐了一阵,觉得心中意犹未尽,竟又将那盏灯取出来放在身前,借着这灯火和月光,捧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细看。 或许是因为这一株菩提树,也许还是因为此刻天空里格外明亮的月光,大概还有可能是因为景浩界世界,净涪这一回品读《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比往常时候都要来得津津有味。 他当即就更来了兴趣,直接便将其他一应外事尽皆抛到脑后,只捧了这一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在手,一遍遍地品读体悟。 净涪能有这般安定自在的心思体悟佛经佛理,他那些新出炉的弟子们一时半会儿的却还做不到。 白凌领着谢景瑜、皇甫明棂乃至五色幼鹿远远离开净涪的禅院之后,便与谢景瑜、皇甫明棂告别。 师弟、师妹,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见。 谢景瑜和皇甫明棂此刻也没什么心思在外逗留,听白凌这般说,也就各各与白凌一拜,分别散了。 谢景瑜低头看了看还跟随在他身侧的五色幼鹿,笑了一下,眉眼间风流尽显。 这是足足被压了一整天的,几乎刻入他骨子里的随性风流。如今悉数流泻而出,和那月光混作一同,看得五色幼鹿也惊艳了一瞬。 看来你还是得跟着我? 白凌和皇甫明棂走得太快,虽然在临走前也对五色幼鹿点头作辞,但意思明显是还让他们两个凑一堆。 说到底,还是因为白凌不入佛门,只是净涪的俗家弟子,而皇甫明棂则只是三弟子,所以五色幼鹿作为净涪坐骑,就理所当然地由谢景瑜接手了。 谢景瑜倒也不以为意,那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呦。五色幼鹿低低鸣叫了一声,也就跟随在谢景瑜身后,与他一同往回走。 他们一人一鹿闲闲地走,时而看见夜色好了,还会停一阵赏玩月色。这般蹉跎着,那短短一段路愣是让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是走完。 净涪的这三个弟子里,算来也真就只有这一个谢景瑜在这时能有他几分模样,白凌和皇甫明棂却都是一路紧赶慢赶的赶回他们的院子里。 不过比起另有客人需要招待的白凌,皇甫明棂这边却是更清净一点。 这本也是寻常。 皇甫明棂纵是准备修持比丘尼一道,但也是个女身,此刻又已入夜,妙音寺的弟子们等闲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靠近她的禅院,所以自然也就清净了。 皇甫明棂入得屋里,只挑了一盏灯,便什么都不理会,直接将随身褡裢往旁边一扔,又在佛龛前奉了香,便在佛前的蒲团上坐了,闭目入定,灵感今日净涪交给她的那一片清净光明云。 -- 第237页 按她推测,这道清净光明云对她的助益只怕比她今日里得到的所有见面礼加起来都要大。 毕竟这可是她师父,净涪和尚给她的拜师礼。 所以,她又何必去多在意那些见面礼? 只是皇甫明棂到底太过心急,自己心神都未曾清定,便要去参悟净涪给她的清净光明云,想要有所得,又岂是这般的容易? 故而她这般来回折腾了半个晚上,那片清净光明云也只悠悠地镇压在她的灵台,根本不为所动。 到了最后,皇甫明棂都泄气了,索性就暂且将它搁下,开始去整理今日她得到的那些见面礼。 所以这一日的后半夜,皇甫明棂就在开匣子、辨别礼物和登记造册中度过。 也不知是不是各位大和尚们商量过了的,所有人的见面礼不是装在木匣子里封着就是装在袋子里,不打开一遍细看都不会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是皇甫明棂眼界到底还不够开阔,修为也还浅薄,许多东西即便拿到眼前细看,她也认不得来历,只能模糊确定这些确实是好东西。 看着身侧那些堆放着的不明来历的宝贝,皇甫明棂一边拆封细看然后记档,一边也在心里发狠。 回头,除了勤恳修行之外,还得多在藏经阁里看看藏书。 可再不能有今日这样的情况出现了。 如此艰难地忙活了半个晚上,皇甫明棂也只整理了一半的木匣子,尚有大半的匣子和袋子等待开启。 皇甫明棂看看外头破开的一线天光,看看自己身侧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想了想,到底还是放弃了。 反正那些大和尚们近来都忙得很,轻易不会在近期收徒,她师父也不必急着给人见面礼,这些东西就先摆着,等到她慢慢整理了,再将册子连同这些她不认得的东西一并搬到师父那边去,让他帮着掌掌眼。 拿定主意之后,皇甫明棂心安理得地将那些未曾打开的木匣子和袋子全摞到一边,只将那些打开的东西一一归置妥当,然后就起身去做梳洗打理,为这一日的早课做最后的准备。 同一日拜师、同一日收到许多见面礼的三人实在很不相同。 即便不是净涪的首席大弟子,仅仅只是净涪记名的大弟子,他们师兄妹三人在妙音寺中的一应人情往来其实都是由白凌接手的。 所以白凌在妙音寺中很是交了几个好友。 现在白凌正式拜师,那些人情往来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变化,但绝不能厚此薄彼,此中分寸,还需白凌自己掌控。 所以面对这些来访的好友,即便白凌再如何急切地希望一个私有空间,也只能按捺下性子招待友人。 幸好会赶在这个时候前来与白凌道贺的,都是与白凌关系确实密切的沙弥。他们只在白凌这里待了一小会儿,与白凌道过喜,便利索地一道散了,并没有多占用白凌的时间。 白凌将人送出禅院外,方才回到屋里。 方才的热闹此刻尽散,饶是这时候的白凌,也不免愣了一愣。 但很快,白凌就笑着摇头,挥去了那些无谓的心绪。 轻笑声落在屋里,合着那轻轻摇动的影子,既安静又热闹,轻易便抚平了白凌的心海。 他端起尚且温热的茶水,拿到嘴边慢慢饮尽,方才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坐定之后,白凌便闭上了眼睛,让呼吸轻缓自然地起伏。 如此坐得半盏茶工夫之后,白凌睁开眼睛,手探入随身的褡裢里找了找,便拿出了一个木匣子来。 这木匣子也不是其他,正是净涪今日给他的那一个。 白凌一手拿着木匣子,一手沿着纹路细细摩挲,面无表情。 便是他自己,这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打开这个木匣子,还是不敢打开它。 我看你与这份传承有缘,收下吧。日后修行更该勤勉,不可懈怠。 我看你与这份传承有缘...... 传承。 所以,在他师父净涪和尚眼里,他虽然不能像谢景瑜、皇甫明棂那样传承他的衣钵,却也是和他们一般的分量的吗? 白凌摩挲着这个木匣子良久,终于笑了起来。 连同目光也在这一刻柔软了。 是了,他可是首席大弟子呢! 他是大师兄! 白凌摩挲着木匣子的手恰恰停在匣子的边沿,下一刻,他手微微用力,直接掀开了匣子,露出里面装着的东西来。 那是两本薄薄的册子,册子侧旁还放了一个傀儡。 白凌将木匣子放下,直接便去取那两本册子。 册子上都有名号,白凌一眼便看得分明。 《天音十八拍》、《傀儡详解》。 饶是跟随在净涪身侧许久了的白凌,看见这两本册子的时候,也很是愣了一愣。 《傀儡详解》...... 这个他确实是知道一点,当日他救下他的时候,就曾给过他几个傀儡解难。 或许那个时候年纪尚幼的他不知道那些傀儡的难得和珍贵,但时间都已经到了今日了,他还能不知道么? 他甚至还知道净涪亲手制造的那些傀儡很有魔傀宗的影子,只不过是他从来没拿来问净涪而已。 但这《天音十八拍》又是怎么回事?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净涪居然还善音律。 白凌的表情扭曲了一阵,好容易才平复下来。 -- 第238页 他伸手去拿那本《傀儡详解》,捧在手里快速翻看。 就着屋中灯火粗略看过一遍之后,白凌就确定了他心里的猜想。 果然是魔傀宗的根本传承。 当然,净涪作为佛门妙音寺中德高望重的大和尚,怎么都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与魔傀宗传承拉上关系,也不可能让自己的首席大弟子修行带着明显魔傀宗痕迹的功法。 所以这一本《傀儡详解》是经过净涪解读重编过的,基本已经算是改头换面了,若不是着意留心,刻意对比,轻易不会有人能够察觉到根源。 白凌是那唯一的例外。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净涪在最开始时候交给他的那几个傀儡,便连他这个真正要修习这一部功法的人恐怕也发现不了的。 而且净涪也没有想要瞒着他。 白凌看着最后一页上的留言,怔怔出神。 ......这部《傀儡详解》,乃出自魔傀宗根本功法。......我曾受魔傀宗开山祖师所托,要替他寻找适合接掌传承之人。...... ......这部《傀儡详解》你可修炼,也可以封存。只是你若要将它封存,那么就要在日后选择一个合适的修士将这部《傀儡详解》送出。...... 净涪给了他选择。 白凌看着这一页留言好半响,叹了一声,就要将这书页合上。 也就是白凌松开压定书页的手指的时候,他眼角余光随意一瞥,竟看见这部《傀儡详解》最后一页的留言正在隐去。 他手指须臾用力,拿住那就要落下的书页,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就看见那留言正在一行一行地消失。 白凌伸手去摸那页已经完全空白了的书纸,纸面光滑柔顺,像是完全没有使用过一般。 他默默松手,让书页自然合上,才将这部《傀儡详解》重又放回到木匣子里。他顿了一顿,又去拿起那一部《天音十八拍》。 不知为什么,他总有些预感,这部《天音十八拍》大概不会比那部《傀儡详解》干净到那里去。 就因为这种莫名而来的感觉,白凌拿着那部《天音十八拍》扎扎实实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翻开书页。 这一部《天音十八拍》和《傀儡详解》不甚相同,白凌翻开的那第一页上并不是直入主题,而是像《傀儡详解》那最后一页那样,留着净涪想要跟他说的话。 看完之后,白凌直接就愣住。 他的心头只有一个想法来回反复,没有个结束的时候。 师父,你真的是佛门的和尚? 你真不是魔门的人? 《傀儡详解》也就罢了,不过是出自魔傀宗的根本传承而已,经过净涪自己的咀嚼编改,与魔傀宗的传承功法已经大不相同了,他真光明正大地拿来修行也不算什么。可是这...... 这《天音十八拍》居然是源自魔门天魔宗的《天魔策》? 《天魔策》不是天魔宗至高传承吗?不是只传天魔宗支柱弟子的吗?他家师父,一个佛门妙音寺和尚,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天魔策》?! 他又是为的什么,要将《天魔策》与佛门梵音、密咒相合,创出这一部所谓的《天音十八拍》来的?! 白凌拿着《天音十八拍》的手指都在抖。 明明不过一本只有一十八页的书册,白凌拿着它却像是拿着一道足以开天辟地的惊雷,惊惶不能自已。 他这会儿哪儿还能想到得到一片智慧光明云的谢景瑜和得到一片清净光明云的皇甫明棂?他满脑子的都是这些乱七八糟偏又不能去追寻答案的问题。 如此脑中纷纷乱乱地坐了好半日之后,白凌才勉强将手上的这一部《天音十八拍》放回到木匣子里。 然而即便是已经过去了这半日工夫,他也只看了首页上的留言,真正的《天音十八拍》他是一个字都没有看。 白凌抖着手将木匣子合上,都来不及将木匣子拿开,便像是脱力一般瘫坐在地上。 呼吸更是像破风箱一样,焦躁又短促。 《天魔策》、《天音十八拍》;《天魔策》、《天音十八拍》;《天魔策》、《天音十八拍》...... 如此来回地念叨了许久之后,白凌眼神忽然一厉,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支撑着他,使他得以嗖地一声坐直身体。 他凝神看着面前的木匣子很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终于又伸手出去,拿开了木匣子的封合,捧出那一部算上封面也只有一十九页的册子。 他到底还是选了。 《天音十八拍》,这是他的选择。 拿着这一部薄册子,白凌低着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得几近乌鸦的啼叫,听得人心头止不住地惊悸。 白凌不是笑别人,他是笑自己。 他笑自己似乎忘了自己真正的出身与来历。 他握着《天音十八拍》的手指非常用力,几乎将这一本册子揉成粉末。 然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天音十八拍》中忽然响起一道咒音。 唵。 那咒音如同响钟,又似神音,直接落在白凌心神之上,将那几乎要被猜忌与无奈淹没的神魂捞出。 白凌手一抖,手上抓得死紧的《天音十八拍》直接脱手而出,但这部薄册并没有跌落在地,而是像被谁轻托着一样,飘飘荡荡地升起,浮在白凌的眼前。 -- 第239页 白凌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往前望去。 就见那本《天音十八拍》表面有金色佛光升腾。那展开来几乎铺了一整个屋舍的浩荡佛光之中,有一位菩萨若隐若现。而在这尊菩萨身侧,有天音缥缈,无尽金莲洒落,又有天女在侧,曼妙而舞,庄严神圣。 白凌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把持一点心神,凝神细看。 直到菩萨隐去,天音也渐渐地散了,甚至那披着罗帛的天女也踏着天光直入渺渺,白凌才终于回神。 他看着那部仍然漂浮在半空中的《天音十八拍》一阵,喉咙中泄出一声似笑似哭的呜咽,惶恐地试探着伸出手去。 那部《天音十八拍》轻轻一转,就带着微凉的风投落在他的手掌里。 他小心地托着这一部薄册,转身向着净涪禅院所在的方向重重叩拜下去。 ......是弟子误会师父......请师父责罚。 菩提树下静静体悟《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净涪忽然抬起头来,不甚在意地瞥了白凌所在的方向一眼,淡道,那就罚你为你的师弟、师妹各准备一个替身傀儡吧。 这一句话明明只散在这一株菩提树下,却直接落在白凌的耳边,让他听得个一清二楚。 白凌又是重重一叩首,是,弟子领罚。 这两本功法,你自己选择。如果都不喜欢,再来回我,我只会给你换上一个。 这话,净涪说得很是随意。 本来也是,净涪作为妙音寺中的大和尚,手上真不缺修行的功法。只要白凌挑中,就算再不适合白凌,净涪也能替他修改到贴合。 净涪有这样的底气。 而白凌作为净涪的首席大弟子,他也有挑选的资格。 至于今日为什么给了白凌这么两部功法,也还是如净涪一开始对白凌说的那样,这传承和他有缘。 白凌本来出身天魔宗,后来不过是因为利益纠纷,方才从天魔宗里逃出,投入净涪这个佛门比丘门下而已。 而也正是因为白凌的这个出身,所以他才是最为适合传承净涪衣钵的那个人,比谢景瑜与皇甫明棂都要适合。 故而净涪才将这两部他自己费心改编甚至改头换面的《傀儡详解》和《天音十八拍》交给白凌。 不过有缘归有缘,如果白凌真的因为介怀他自己的出身,所以对这两部功法都有芥蒂想要拒绝的话,那白凌与这两门功法的缘法也就断了,想要续都续不起来。 白凌对着净涪的方向又重重叩了一个响头。 净涪话说完,并不在意白凌的反应,直接又将全部心神投入到手中的那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中去。 白凌等了一会儿,没再等到净涪的吩咐,他才抱着那部《天音十八拍》爬起来。 经过方才那一回,不单白凌自己面上又哭又笑的很是狼狈,就连他先前落在他手掌上的《天音十八拍》似乎也被有些挤压得扭曲。 白凌顾不上其他,连忙松开手上的力道,小心而仔细地将这部太薄的《天音十八拍》放到案桌之上。 不论他师父净涪和尚是什么时候从哪里窥见天魔宗《天魔策》内容的,不管他家身世清白非常的师父和天魔宗又是个什么缘故,这一部《天音十八拍》显然都是非常的珍贵,白凌自己可以狼狈,却不想真玷污了这部书册。 光看方才《天音十八拍》的自我演化,白凌也知道这部书册真的是他师父的心血,非是随意所得,随意交出。 他方才才误会了净涪,如今若要再怠慢了净涪的心血,那就是净涪不说,他自己也过不去。 好容易安置了那部《天音十八拍》,白凌才退到一边的净室,开始收拾自己。 一直等到他从净室里出来之后,白凌才算是勉强稳定了心神,能够静下心来细细体悟《天音十八拍》的玄妙。 大概真如净涪一开始所说的那样,这里头的传承与他有缘。《傀儡详解》也就罢了,白凌不过粗粗看过一遍,还未细品,对其中神妙虽有体会,但到底没有真正的沉下心去理解,未有更深的领悟。 可这一部《天音十八拍》却是真的,只一眼就让白凌沉醉,神魂颠倒,不能自已。 净涪又翻完一遍《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抽空往白凌的所在瞥了一眼,看见他这般沉醉,心里不免就琢磨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在2019-11-10 23:59:16~2019-11-11 23:59: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越人歌、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如果、忘记 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若是白凌真如此契合这部《天音十八拍》,那早先时候他看见它,知晓它来历时候的反应,就很值得深思了。 识海世界里的魔身瞥了佛身一眼,然后目光一低一抬,就往净涪手头那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上转了一圈,还能有什么,不过是他心有疾罢了。 佛身也低头去,望向手上的经典,心有疾...... 心有疾,得有药,也得有人出手医治,魔身其实不太感兴趣,但看在白凌是他昔日座下大总管份上,还是打起精神去问佛身,是你来还是我来? -- 第240页 佛身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答道,我来吧。 如果这件事交给魔身来处理的话,也不是不行,毕竟魔身手段、能力都很是不俗,白凌身上的那点小问题不可能会是他的困扰。关键在于,魔身手段会偏向奇诡,到时就很难说白凌那边会遭遇到什么了。 哼。魔身轻哼一声,倒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白凌那边出了些问题,看着皇甫明棂那边一时也很是不顺,净涪便多往谢景瑜那边看了两眼。 大概还是因为谢景瑜方才晃晃悠悠的一路,已经稳定了他自己的心绪,完全安定了心神,所以哪怕他与皇甫明棂的做法大同小异,都是将随身褡裢里堆着的礼物先扔到一边,只一意灵感净涪赠出去的那道智慧光明云,但效果却比皇甫明棂来得明显。 净涪看着谢景瑜渐渐沉入定境,身上气息慢慢发生变化,也是点了点头。 他这边倒还更顺利一点。 净涪目光顺带扫过谢景瑜侧旁的五色幼鹿,确定它修行无碍之后,才又转开目光去。 皇甫明棂那边的问题困扰的不单单只有她一个人,白凌和谢景瑜两个大概都是一般模样,你记得提点他们翻看些资料,不然明明天才地宝出现却两眼不识,那就太丢脸了。 魔身很随意地点点头,简单提醒了一句,然后就遁入了头顶的星辰海去了。 这确实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样的情况得不到改善,净涪自己丢脸都还只是小事,只怕他们这些弟子还会连落到手上的机缘都给丢了。 净涪佛身应了一声。 净涪本尊压根就没有现身,只将这些事情全扔给了佛身。 佛身往空荡荡的识海世界里看得一眼,多少也有些心动,忍不住就要琢磨到底什么时候能轮到他静修一回。 可这样的念头才刚刚冒头,就被镇压了下去。 他还是想太多了。 就目前景浩界和佛门的情况,他哪儿能够抽得出身去? 唉...... 默默叹了一声,净涪佛身自己重又低下头去,继续品读手中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早课结束之后,净涪看了看站到自己面前的白凌和皇甫明棂,也不多说什么,只点头道,跟我来吧。 至于谢景瑜?他还沉浸在定境之中,未曾出关呢。 白凌可还没忘了自己昨日里才闹出的那点事情,此刻什么话都不敢多说,乖乖地跟在净涪身后走着。 旁边的皇甫明棂也是一边的姿态。 其实她今日早上出门之前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可到了大法堂之后,左等右等没等到本该坐在她旁边的谢景瑜出现,她心里就虚了。 她和谢景瑜两人,一样的净涪弟子,一样的昨日刚拜师,一样的才得到师父赐予的一片光明云,谢景瑜今日却没出现在早课上,而看净涪模样,似乎还不曾怪责。 皇甫明棂就算再蠢,也知道谢景瑜这会儿是个什么情况了。可这样论起来,她就比谢景瑜差了啊。 净音本也正要回藏经阁去,不料抬头就瞥见净涪领着两个安静到异常的新弟子回去,他眸光一动,似乎想要叫住净涪,可到底是没有动作。 净涪已经是三个弟子的师父了,他应该...... 应该会有分寸的吧。 净涪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净音的方向看了两眼,便在大法堂去往藏经阁的路上找了个亭子等了等。 皇甫明棂确实是灵醒之人,净涪不过是领着他们在亭子里一坐,还什么都没说,她就猜到净涪的意图了,气息不免有些浮动。 白凌瞥了皇甫明棂一眼,还自乖乖站到净涪身后,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也没让净涪等多久,净音就领着几个随侍的沙弥出现在他们视线里了。 他才刚转过拐角,就往净涪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得净涪,他停下了脚步,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就自己转入了亭子里,来到净涪面前。 师弟找我? 净涪抬手请净音落座,又替净音端了一杯茶,才跟净音道,师兄,你手头上用来增长见闻的资料,可还在? 净音一听就笑了,在的啊,怎么,你想替他们讨一套回去? 净涪点头,也颇有些无奈,他们年纪都小,见识不够,为了防止他们捡了芝麻丢西瓜,还是要让他们好好学学才行。 净音知道净涪为什么来找他讨。 实在是因为他手头上确实有这么一套他亲自梳理出来的资料,基本上囊括了景浩界中所有出现过的天才异宝、奇闻轶事。 这也还罢了,不过是寻常的资料整理、归拢而已,随便哪一个人都能做。真正关键的是,他自己斟酌着建立的那一套佛门诸佛宝的划分标准。 那才是净音到目前为止仍然非常满意的作品。 要知道,佛门佛宝这样的东西,自来就少有一个明确的标准,通常都只在各人。同样的一样东西,有人觉得它是佛宝,有人又觉得算不上,混乱得很。 净音自己为之苦恼很久,还每每找到清笃大和尚那里请求帮忙判定。后来净音烦了,干脆就自己设立一个标准出来。有人想要的话就散出去,能得到认同最好,不能得到认同也能帮着调整一下不是。 -- 第241页 作为净音最亲近的师弟,净涪就是那个最早得以一窥这套划分标准面目的人。而也正是因为净涪细看过,觉得确实很有用,才会在遇到问题之后来问净音讨要。 净涪今日这么一说,净音当即就理解了,笑道,果然是好东西收到许多,看花眼了吧。 说完,他边抬手去摸自己的随身褡裢,边又偏头去问净涪,三套吗? 净涪点点头,三套。 净音也真就从随身褡裢里接连摸出了三套厚重的书册来,一并递给净涪。 今日没看见你那二弟子啊,你先替他收着? 净涪点点头,师兄你也忙,总不好为这点小事一而再地打扰你吧。 净音笑着摇头,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说打扰,我可也是他们的师长呢。 但净音是真的忙,他将书册递给净涪之后,又细问过净涪一遍,便出了亭子,带着他的那些随侍弟子一路回藏经阁去了。 净涪看着净音走了,才叫了白凌与皇甫明棂过来,将手中的书册一人分了一部过去,拿着吧,回头都好好看看。 白凌和皇甫明棂乖乖应声,双手接过净涪拿过来的书册。 那书册的分量,饶是白凌和皇甫明棂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接住书册的手还是往下坠了坠。 净涪将最后的那册书册收起,又看了皇甫明棂一眼,叮嘱道,修行是日常事,轻易急不得,你回去之后,且先誊抄几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吧,待到心静了,再去修行。 皇甫明棂知道这是在指点她,连忙应了一声,是,弟子知道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小心地觑着净涪的脸色,面上隐隐露出些许为难。 净涪看见了,就问道,有事? 白凌也听到了净涪方才叮嘱皇甫明棂的话,都不用多想,就知道等会儿自己也跑不了。不过他倒是难得的生出了些鸵鸟的心态,只希望多少能拖一会,好让自己再做些准备。 是以这会儿听净涪问皇甫明棂,他也很自然地转了目光往皇甫明棂的方向看去。 皇甫明棂踌躇了一下,到底还是壮着胆子从她自己的褡裢里捧出一个木匣子,师父,弟子觉得......这份见面礼,好像太重了...... 她确实是对佛门佛宝之类的东西不太了解,可她也是大家出身,不是真的浅薄到无知,好东西她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尤其是那些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价值的东西,她更是绝对不会错认。不过就是好在哪里,到底有多好,她还是不甚了了而已。 虽然......她师父说她见识浅薄的真正关键也确实是在后面的不过上。 皇甫明棂这么一说,净涪和白凌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手上的那个木匣子上。 而这个木匣子...... 是恒真祖师给你的见面礼?净涪问道。 皇甫明棂收礼的时候,他也是在一旁看着的。这个木匣子不太特别,但净涪还是能够一眼认出来。 皇甫明棂苦着脸点头。 净涪看了她一眼,他给你的见面礼重一点也是寻常,不是什么大问题的话,你收下也就是了。 别说净涪,就连白凌这个同样是昨天从恒真僧人手中接过见面礼的人也不会因为恒真僧人对他们师兄妹的不同而生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皇甫明棂脸上的苦色又更明显了几分。同时,她还将手上的木匣子往净涪的方向再递出了一点。 这个......师父看过了再说吧。 净涪看了皇甫明棂一眼,才抬手接过那个木匣子,当着白凌的面打开来。 里头装着的东西确实不凡。 净涪方才一掀开木匣子,就有一片柔和的金色佛光一闪即逝。待到这片佛光隐去之后,才有一股清香悄然逸出,将他们团团拢住,涤荡他们的心肺。 饶是净涪,手上的动作都不免顿了一顿,方才继续掀开木匣子。 木匣子完全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就彻底暴露在了亭子里的三人眼中。 白凌直接就倒抽了一口冷气。 木匣子里只装了一个瓷钵,可那深棕色的瓷钵里面,却盛了一寸深浅的水。 那水还不是寻常清浅色泽的水,它身边还围着一圈浅淡的功德金光! 白凌惊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问,师父,它......它是我想的那样东西吗? 净涪也是这个时候才有了动作,他点点头,应道,确实该是八宝功德池里的池水。 皇甫明棂也是神色一动,抬头望向净涪。 我也没亲眼看见过八宝功德池的池水,但这瓷钵里的水,给我的感觉确实该有那般的来历。 八宝功德池的池水,还占了一个寻常规格的瓷钵的一寸。 可真是大手笔啊...... 白凌暗自感叹了一下。 确实大手笔。净涪应声,也道,他大概也是掏出了大半的家底了。 八宝功德池的池水,就算慧真罗汉在西天净土时日依旧,想要得到这么些,也绝对不容易。 说完,净涪将木匣子合上。 这木匣子看着寻常,但也很不简单,净涪只不过是简单地将盖子贴上去而已,那些佛光和清香就都被封了个干净,再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 第242页 净涪将木匣子递还给皇甫明棂,收好吧,日后需要了,就再用上。 以皇甫明棂当前的修为,这八宝功德池的池水给她她也用不上。可是八宝功德池的池水确实是绝好的东西,真要急用的时候,更是求都求不来。 他想了想,还添了一句,不必多有顾虑。 皇甫明棂一时没有去接,只低声道,这样的宝贝,弟子还用不上,还是师父拿去吧...... 净涪摇头,我若需要,总能找到它。 净涪这话音调很是平淡,但口气却绝对不平淡。 皇甫明棂和白凌顿时都转了眼来看他,然后又都各自沉默。 是了,他家师父可是净涪。八宝功德池的池水确实贵重,可他家师父轻易用不上,就是他真急用了,又怎么可能找不到? 净涪直接将木匣子推入皇甫明棂手里,等到皇甫明棂接了,才又问她道,你知道为什么恒真祖师会给你这些吗? 其实这木匣子里的好东西真的不少。八宝功德池的池水是其一,可那装了八宝功德池池水的瓷钵也不是寻常玩儿。另外,这木匣子也是封存宝物气息的难得之物。 这三种东西哪一样单拿出来都算是难得的厚礼了,更何况是三样同时送到皇甫明棂手上? 皇甫明棂将这个木匣子又重新收回自己的随身褡裢里。 听净涪这样问她,她就答道,弟子所知不多,不能非常肯定,只敢做些猜度...... 她一边小心观察净涪的脸色,一边斟酌着字眼,答道,大概还是因为......沙弥尼一脉的事情。 净涪笑着点了点头,再开口却是吩咐道,如果有人来问你,你只沉默便可。 皇甫明棂吞回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点头应声,是,弟子知道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尤其是这样的重礼。 所以哪怕这会儿净涪没有与皇甫明棂明说,皇甫明棂也知道恒真僧人后续必定还有动作。 她虽然才刚投入妙音寺不久,但该知道的东西,也是知道一点的。更何况这段时日以来,恒真僧人这位祖师的动静也没少到哪里去。 倒是白凌看看皇甫明棂,见她身材单薄,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曾散尽的金尊玉贵气息,想到这位师妹的出身,难免有些担忧。 师父......他低声道,八宝功德池池水这样的重宝...... 宝物动人心,尤其是八宝功德池池水这样的重宝,消息倘若传扬出去,难免不会有人对皇甫明棂动手。 尤其是白凌看净涪和皇甫明棂的脸色,知道恒真僧人绝对不会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沉落下去,他就更担心了。 他家这师妹,修为不过筑基期,还是一个皇室郡主,轻易少有与人交手的时候。如果真有人要冲着她的八宝功德池池水去,他这师妹就真的危险了。 白凌的这份心,皇甫明棂是领受了的。这不,她看着白凌的目光里都多添了两分暖意。 不过都不用净涪发话,皇甫明棂就先接过话头去了。 师兄莫担心,真有这样的苗头,那位恒真祖师大概会比你还要紧张。 作为景浩界佛门真正修行沙弥尼法脉的第一人,皇甫明棂虽然也算是一个开路的试验品,但她其实也算是一个标杆。她每往前走出一步,都是对后来者的鼓舞与激励。 可这只是一个最基础的开路人的作用而已。 事情落到皇甫明棂身上,就没那么简单了。 要知道,景浩界佛门虽然还没有人真正走通沙弥尼一道,可是在景浩界之外,尤其是西天佛国胜境里,不仅仅沙弥尼,就连比丘尼以及女身的金刚、罗汉、菩萨甚至是佛陀都是有的,而且为数不少。 所以皇甫明棂既不重要,却也很重要。 对恒真乃至慧真来说,皇甫明棂的分量就是后者。 恒真是轻易不会让皇甫明棂出事的。真要有人打皇甫明棂的主意,那在恒真还没找到人可以替代皇甫明棂之前,率先拦下一应算计的,甚至会是恒真僧人,而不是净涪这个师父。 更别说,恒真僧人应该还巴不得有人会来挑事。 如果没有人来挑事,那他怎么能有机会让这个世界重新正视他的实力,正视他消解身上大因果的决心呢? 白凌也不是真的蠢,只是他到底有点小觑了皇甫明棂而已。在皇甫明棂简单解释过几句之后,他也就淡了那份心思了。 确实。虽然那恒真僧人大概不怎么靠谱,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该是站在皇甫明棂身后的。与其担心皇甫明棂,还不如省些心力好好修行。 他默默地与净涪一礼,又悄然退了回去。 净涪再看了一眼皇甫明棂。 皇甫明棂识趣,起身就与净涪告退,师父,如果没有什么吩咐,弟子就先回去了。 听到皇甫明棂的打算,白凌的脸色一瞬间有些变化。 是了,皇甫明棂之后,就该到他了。 净涪对皇甫明棂点点头。 皇甫明棂又是一礼,再同情地看了白凌一眼,却是毫不停留,直接转身就走,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她走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开玩笑,光看今天早上时候白凌的模样就知道昨日里弄出些幺蛾子的绝不只她一个。 -- 第243页 她好不容易才过了关,现在轮到白凌这个师兄了,她不走,难道还要在旁边听着师父教导大师兄? 大师兄是关心她这个师妹不假,可谁知道他回过头去会不会给她记一笔? 还是快些走的好。 白凌他作为师父的首席大弟子,也不会希望自己在师妹面前丢了面子不是? 皇甫明棂越想,脚步就越是轻快,只留白凌一人愣愣地看着她快速远去的背影。 净涪瞥了他这个弟子一眼,道,走吧。 白凌不敢多问,垂手跟在净涪后头。 这一路走,就走过了重重门户,回到了净涪的禅院。 净涪还是不入屋,只在院子里的那株菩提树下坐了。 他自己坐定之后,便抬手一指身前蒲团,对白凌说,坐吧。 白凌连忙在蒲团上坐了,却还低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净涪。 净涪看了他一阵,再开口时候竟然不是说起他昨日里的事情,而是问聚拢在白凌手下的那些散修们。 你手底下的那些人,现下怎么了? 白凌愣了一下,连忙应声道,师父放心,他们这些日子都在安安生生的修行,没出什么事情。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景浩界当前的乱局中逃出,托庇在净涪座下,能过些安生日子,又怎么会想要去惹事?而既然他们不惹事,外人就算想要来招惹他们,也得看看他们身后站的是谁啊。 净涪点点头,又问道,他们的修行如何? 白凌又一一与净涪数了一遍,他们如今的修行还算顺遂,但毕竟修行时间比较短,还没能有多少长进。炼气期后期的约有三百来人,筑基期的有数十人,剩下的那两百......都还在炼气期中。 净涪又是一点头。 白凌手下陆陆续续聚拢过来的也就这几百人,而且已经是所有能够归拢到他手上的昔日魔众了。可惜的是,这数百昔日魔众里面,竟没有一个是他的徒弟。 净涪心下暗叹一声。 他的心情复杂,但还是及不上魔身。 但这大概也是必然。 那无执童子既然盯上了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的弟子?见不到了是常事,真能见到反而才不对劲呢。 这一回,倒是他拖累了他的弟子们。 白凌不知道净涪为什么气息变化,但也不敢多问,只能在蒲团里缩着,尽量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等待净涪自己平复心情。 但他正缩着呢,冷不防就听见净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很介怀你的出身? 是。他下意识地答了一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是已经迟了。 他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净涪一眼。 弟子,弟子...... 他能感觉到净涪的目光在他头顶停留了一阵,而他......根本分辨不出净涪那目光里的感情,只能又将脑袋埋得更深一点。 净涪却是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会在意。 净涪这话到底是确定的还是来问他的,白凌头脑混乱的,竟也都分辨不出来了,于是也就只能沉默下去。 净涪看见他的模样,却是又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会在意。 净涪偏开了目光,望向更远处那天穹之上披散开来的云雾。 白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净涪又道,我并不在意。 听得净涪这句话,白凌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猛地抬起头来直视净涪的眼睛,师父,你为什么收留我们? 是我们,不是我。 白凌指的不仅仅只是他,还包括那些归拢在他手下的修士。 唔......净涪收了目光回来迎上白凌的视线,望见白凌眼底那仿佛一戳就破的坚持,因为啊...... 他笑了一下,你们与我有一段缘法。 白凌的那一股气直接就散了。 既是因为净涪的答案,也是因为净涪此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分明微凉,可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竟又带出了几分暖意。 他惊愕地发现,净涪说的大概是真的。 他们和他确实有一段缘法,只是不知道这段缘法因何而起,又是在何时生出。 他早先生出的那股勇气立时就散了,连带着方才挺直了的腰背都有些弯。但也就是这样的他,脑海里却有一道灵光闪过,快速地将所有的疑问勾连成串,给他一个似假还真的答案。 这个世界的轮回往生法则出了问题、他们和净涪在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结下了一段缘法、净涪交给他的那部与天魔宗根本魔典《天魔策》隐有渊源的《天音十八拍》...... 所以,是景浩界的时间法则或者空间法则出过什么问题吗? 白凌跟在净涪身边已久,能从净涪身边得到许多信息,起码比寻常人要知道得更多,但偏偏他未曾真正到过景浩界世界之外,一直都只停留在景浩界世界里,就算心思灵敏,也只能猜到些边线,不能摸到真正的事实。 净涪见白凌信了,又看他颓靡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脑袋,以后,别想那么多,安心修行即可。 虽然头上就是净涪的手,白凌觉得自己很该受宠若惊,可是这会儿白凌发现自己心里既酸又涩的,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 第244页 哭是因为他平常时候只看见净涪这样对五色幼鹿的,笑也是因为他觉得他自己现在在净涪眼里大概真的就和那头幼崽差不多了。 可他真不是那头幼崽啊...... 净涪细看白凌一阵,权衡了一下,便就收回手来,放白凌一个人自己整理心情。 他则闭了眼睛,只在蒲团上静坐,心中有一段段经文流过。 不是净涪的本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而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这经文在净涪心头流转的时候,净涪也还分出了一点心念感应白凌周身气息。 只是气息,并不是要窥探白凌此刻的诸般心思。 净涪是白凌的师父不假,也确实常以当年留影老祖对他那放养的教导方式作为警惕,以免自己在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留影那样的师父,可他同样认为,弟子自己也该有独立的思考和自由的时间。 净涪不想,也不会以种种神通手段去窥探自己徒弟的心思。 所以,只是气息。 但哪怕只是气息,对于净涪这样的人来说,用来推测白凌此刻的心情也已经足够了。 白凌的气息不住沉浮,又常常起伏,更多有汹涌的时候,可不管怎么样,最后也还是安静了下来。 在白凌气息平缓下来的那一刹,净涪心有所感。 他收拢所有心神,睁开眼睛去看白凌。 果然就见白凌的身体已经再度自然地放松,早先那些仿佛是从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颓然已经一扫而空,他抬起头来迎上净涪的目光,让净涪望入他眼底,看见那里浮现出来的安定。 净涪笑了。 白凌也笑了。 他双掌一合,与净涪稽首一拜,多谢师父开解。 净涪点头,你自己明白就好。 白凌也有些叹息,师父一直待我颇为优容,是我自己始终心里惦念着,还劳烦师父为我费心...... 净涪微微摇头,道,我是你师父。 是师父,所以要庇护弟子,要为弟子指点迷津,要让弟子踏实地稳步前行。 就像妙音寺这些大和尚们对他的态度那样,也像他昔年教导那些弟子一样。 可惜...... 前者倒还罢,想到昔年皇甫成时候的弟子们,净涪还是难免有点低落。 白凌这会儿倒是壮了些胆子了,他察觉到净涪低落的情绪,就特意在话语里添了些欢喜,与净涪说道,师父,我的功法有定论了。 嗯?净涪收拢那一点散去的心绪,看向白凌。 白凌话语里的欢快不减,师父,我决定主修《天音十八拍》。 白凌的这个选择,净涪倒是不意外。 光是昨日里白凌对这两部功法的不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当时不过是因为他对《天音十八拍》的来历有些芥蒂而已,如今消去,白凌再去看这部功决,自然又更是不同了。 净涪点点头,既然决定了,那往后就得认真修炼,不能懈怠。 白凌应了一声,是。 但这一声过后,他又有些踌躇,便又问净涪道,师父,那《傀儡详解》...... 净涪只一见他的面色,就知道他的心思了,但也没太放在心上,你若对它也有兴趣,研究一下也可以。不过你既然已经有了选择,就须得谨记其中的轻重。 净涪看着白凌,声音有些沉。 莫要轻道重术。 虽然说《傀儡详解》其实也是一部道与术兼具的上等功决,而且不论《傀儡详解》还是《天音十八拍》,都带了点魔门的影子,多以术法印证道则,所以记载了很多颇有妙用的术法,但净涪希望白凌修行不要偏移重点。 术法可修,但那是护道用的,真正该让他坚持的,还是其中的道则。 白凌见净涪交代得认真,便也格外慎重地点头应了。 弟子一定谨记在心,时刻不忘。 净涪点点头,倒也相信自家这位首席大弟子的自控力。但他看了白凌一阵之后,忽然提醒他道,昨日的事,你还记得吧。 白凌神色一凛,弟子记得,待日后,必定会将替身傀儡亲自送到师弟、师妹手上。 净涪点头,嗯。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部下的那些修士们,还得勤勉修行,尽快将修为都提升到筑基期。 筑基期? 白凌在心底盘算了一下,觉得这真不是什么难事,便替那些人都应下了。 师父放心,弟子会督促他们的。 净涪点点头,便自抬起手来,一指点落在白凌印堂上。 随着净涪指尖处灵光一闪,一幅幅的画像流入白凌的灵台处,又飞快封印起来,不曾影响到白凌分毫。 一直到净涪收回手来,白凌也没觉得什么异常,只脑袋里有一点昏沉,再无其他。 白凌定定神,回想了一下那些画像,发现那一幅幅的,居然都是神人模样。 他看向净涪,问道,师父,这是? 净涪就道,这些都是地府中诸位大神的法相。 白凌心里一动。 地府?小地府? 净涪见他似有所觉,便点了点头,说道,你回去之后,且召集你的那些部下细看,看他们究竟会与哪一位地府神祗有缘,引他们观想神祗法相,好让他们接引诸天世界中的地府神力,为景浩界的小地府料理事务。 -- 第245页 果然是这样! 白凌禁不住心里惊叹一声。 可是,师父......但即便知道这一重大机缘落在了自己头上,白凌还是有些担心净涪,你这般做,真能和其他各方交代吗? 而且道门和魔门那边,好像也还没有......吧?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章出了个bug,之后会去修改,但还是要先在这里和大家说一下,净涪昔年作为皇甫成的时候是有弟子的,不是没有收下弟子,只是不多。 是我记岔了,多谢亲们提醒。 另外也要道个歉,实在是对不起了。 最后,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在2019-11-11 23:59:36~2019-11-12 23:5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毛毛 99瓶;忆雨冉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白凌迟疑地看向净涪。 净涪笑了笑,答他道,不过是让你们先准备着而已。 白凌就悟了。 小地府的事情虽然还没有真正定论,但大体的规划已经出来了,先让他们准备着,到时候能将这机缘真正搂在怀里的机会也就大了。 更何况净涪携大势而来,又有一整个佛门的支持,道门和魔门那边就算再有其他的想法,也只能在这个范围内挑些刺或者另作些补充,更多的就别想了。 白凌当即对净涪拜了一拜,应下这件事。 是,弟子必定将这件事情吩咐下去。 若是他们这些人得了吩咐,又早早做好了准备还是不能得到这份机缘的话,那就是他们与小地府无缘,也怪不得谁了。 净涪点点头。 白凌觑了净涪一眼,确定净涪没什么其他的吩咐了,便起身告退。 净涪也不留他,看着他走了,就还捧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在手上细细品读。 得了净涪的吩咐,白凌连自己在妙音寺里暂居的禅房都不回了,直接便出了妙音寺山门,去往山下小镇,在他自己租下的小院子里联络部众。 净涪知晓白凌的动作,也只是随意地看过一眼,见他那边一切顺遂,也就放下了,并不过多理会。 不过净涪这一回连收了三个徒弟,虽然说已经白凌和皇甫明棂的事情算是上了台阶,暂时还不会有什么问题。可除了白凌和皇甫明棂之外,他不是还有一个弟子么? 白凌和皇甫明棂今日都来见过他了,谢景瑜纵然迟了一点,却也是该来拜见净涪的。 这不,中午都还没过去多久,谢景瑜就领着五色幼鹿站在净涪的院门边上了。 净涪院子里的菩提树就种在院子角落处,所以哪怕净涪就坐在院子里,谢景瑜站在院门边上也轻易看不见净涪。他又不敢贸然推门,生怕打扰到了净涪,于是就只能在院门边上干等。 五色幼鹿陪在他身边等着。 净涪品读经文正入神,完全未曾察觉到他的到来。直到一遍《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翻完了,净涪才发现了谢景瑜和五色幼鹿的气息。 他合上了手上的书页,往外传了一声,进来吧。 谢景瑜本来还自个儿在心底琢磨那片智慧光明云,这会儿听见净涪的传唤,连忙收摄了心神,又理了理衣服,再看得五色幼鹿一眼,确定万事周全,方才伸手去推院门。 跨过院门后,谢景瑜下意识地往菩提树下先看了一眼,果真就见到了那里坐着的净涪。 净涪也正抬头往他这边看呢。 谢景瑜连忙赶到净涪身前,合掌弯身与净涪一礼,称道,弟子拜见师父。 一直走在谢景瑜身边的五色幼鹿也对着净涪点了点头,低低鸣叫一声。 净涪抬手一指前方的蒲团,坐吧。 待到谢景瑜坐了,净涪细看他一眼,见他眉心印堂处有毫光闪耀,周身气息较之昨日有更晦涩了一些,便点头赞道,不错。 谢景瑜闻言一笑,那眉眼流转之间,自然而然就散出一股随性肆意的风流意蕴。 净涪见得,才又笑道,不错,看来你是想通了。 谢景瑜低垂了头,连声音也有些低,听着确实有几分羞愧的意味,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没能完全压过谢景瑜天生的那一点随性。 是弟子往日愚钝,连累师父为弟子多费心神,是弟子之过,请师父责罚。 往日谢景瑜在妙音寺中跟随白凌修行的时候,虽然也很是自由,没有受到太多管束,但到底太过规矩,少了今日里的自在。 净涪看出来了,但也只是略略一提,却是从未曾就这件事与谢景瑜细说。如今听谢景瑜这么一说,净涪也只是笑得一笑,简单说过两句,便将这件事给揭了过去。 不过一夜,你就对智慧光明云有所体悟,确实很不错。净涪顿了一顿,又叮嘱道,但修行非是一朝一夕的事。一朝领先于人,不等于朝朝领先于人,一世领先于人,你还需勤勉谦逊,不可轻慢。 谢景瑜认真听了,师父放心,弟子省得的。 -- 第246页 净涪又叮嘱道,《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最是增长智慧,你虽得了智慧光明云,但也该多参悟经义佛理,切莫本末倒置。 谢景瑜也是一样认真应了。 净涪见他受教,又多叮嘱了几句,才跟他说道,你师妹昨日里已经开始整理随身褡裢,不过因为修行日浅,各位大和尚赠送的礼物都不甚认得,我便与她向你们净音师伯求请了些资料。 这般说着,净涪又自放下手上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另去取随身褡裢里净音才交给他的书册。 你基础比之你师兄师妹都要薄弱,这本书册你拿回去细看,也好增长些见识。 谢景瑜脸上一喜,却也连忙双手来接净涪递过来的书册。 净涪瞥了一眼靠在谢景瑜身侧的五色幼鹿,想了想,还是说道,你平日里翻看这些资料的时候,不妨带上它一道,它一个五色鹿,虽然觉醒了血脉传承,拥有传承记忆,但那些传承记忆大多都是关乎诸天寰宇的,此时还当不上大用。你与它一道学习记忆,也算是互补。 谢景瑜和五色幼鹿对视了一眼,忽然对它眨了眨眼睛。 五色幼鹿正有些恍然,就见谢景瑜已经调转了头回去,恭敬严肃地与净涪说道,弟子晓得了,师父且放心吧,必不会撇开它的。 想了想,他又问净涪道,师父,待我与五色鹿师弟商讨过后,是不是也要将这里头没有的,给补录上去? 他说话的时候,还将手上捧着的那本厚书册往净涪的方向递了递,以作示意。 五色幼鹿这时候已经回神,听见谢景瑜这话,觉得确实有些道理的同时,又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它趴坐在地上,低垂着头上的枝角,似乎这样就能想个清楚明白。 净涪一眼便看出了谢景瑜的意图,但自家徒弟机灵想要逗一逗幼鹿,他不好拆台,更甚至因着谢景瑜的洒脱,一时难得的也起了一点兴致,便笑了一下,准备与他做些唱和。 可就在这个时候,终于想明白个中关窍的五色幼鹿猛地抬起头来怒瞪了一眼谢景瑜,呦呦,呦呦呦。 好你个谢景瑜,我和你交好,你居然想打我传承记忆的主意?! 五色幼鹿冲着谢景瑜这么一阵怒吼之后,都没等谢景瑜反应,就直接转头看向净涪,对净涪低声鸣叫。 呦呦,呦呦呦,呦呦。 谢景瑜和五色幼鹿也算是亲近,这会儿也听懂了五色幼鹿的鹿语,一时有些无言。 五色幼鹿似乎察觉到了,叫得这么一阵之后,它就转过头来冲谢景瑜笑,那笑容灿烂得,却是连眼睛都弯成一条线了。 却原来五色幼鹿说的不是其他什么,而是来问净涪,是不是它的这些传承记忆真的对几个师兄弟有用,要不要它将这些传承记忆整理一遍,分发给几位师兄弟。 末了,它还问净涪能不能用得上。如果净涪真有用得上的话,它原样也给净涪一份。 五色幼鹿来问净涪的时候态度很是认真,甚至没有丝毫的不满,甚至如果净涪点头了,它就一定会想法设法将东西给净涪拿出来。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五色幼鹿还有些微与谢景瑜玩闹的心思的话,那么后来就不同了。 它非常的诚心。 谢景瑜知道,净涪也知道。 净涪望入五色幼鹿的眼底,笑着摇了摇头,传承记忆既是沿着血脉往下传承,那必然是最契合你们五色鹿一脉的,与我人族大概不会有太大的用处。 五色幼鹿听得净涪这话,低了头。 净涪抬手拍了拍五色幼鹿的脑袋,你的心意我知道。哪怕是你师兄,他也看见了。 五色幼鹿闻言,转了头去看谢景瑜。 谢景瑜正对它笑。 你这段时间跟着你师兄一道学习,若是真觉得哪里不对,或是缺了什么的,你只与你师兄说,让他添上或是改了也就是了。 这份资料乃由净音整理而成,而净音又不过依循自己所受到的教导、收集到的资料整编,自然会有所缺漏或是谬误之处,净涪即便再信任净音,也不会真的认为这一本书册就是世间真理。 错了就该改,缺了就该补,这才是真正的求学之道。 谢景瑜听了,心里也是一阵警醒。 净涪这会儿说的是他手上拿着的书册,但焉知是不是也在暗指他昨日里赐给他的那道智慧光明云? 净涪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头过来盯紧了他,你可明白了? 谢景瑜连忙收起这本资料册子,稽首与净涪一拜,应道,弟子明白了。 净涪看了他一阵,见他确实明白了,方才点头,又淡淡道,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那智慧光明云只是一道我给予你的指引,它由我凝聚而出,仅仅只是我的智慧光明云而已。 净涪顿了一顿,望定了谢景瑜,又来问他,你想拥有独属于你自己的智慧光明云吗? 谢景瑜迎上了净涪的目光,不知不觉间竟已挺直了胸膛。 想。 那声音仿佛就是从他胸腔中冲出来一样,听得五色幼鹿都不觉颤了一颤,转了头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 第247页 净涪点点头,却是转了手过来,并指点向谢景瑜的眉心处,这一片智慧光明云你也是看过了,如今我就先给你封存下来。 谢景瑜不闪不避,直直地看着那微凉的手指正正点落在他的印堂。 那一道原本与他非常贴近,甚至隐隐与他相合的光明云一下子被罩上了一层透明的封禁,气息一下子就远去了。 待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它就会解封,真正为你所用。 净涪声音里也是隐隐带上了点叹息。 徒弟太过聪慧,也是会有些小烦恼的啊。 那手指移开之后,谢景瑜眨了眨眼睛,与净涪稽首一礼,多谢师父为弟子费心。 净涪看着他片刻,忽然问道,你怨我吗? 其实吧,以净涪的眼力,自然是知道谢景瑜心底有没有怨气的。但他还是想听一听谢景瑜的想法,于是他也就这样问谢景瑜了。 谢景瑜摇头,直视着净涪的眼睛,平平静静地道,弟子想做另一个师父,但却不想做师父你。 净涪就笑了。 好志气。 想做另一个师父,指的其实是他想成为净涪这样的人,而不想做师父你,却是说他不想完全沿着净涪的道路走,修与他一样的道,甚至是成为他。 净涪想了想,转手从随身褡裢里捧出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递给谢景瑜。 我封了你的智慧光明云,你的修行却还要继续。这部经典你拿回去吧,好好参悟。 谢景瑜方才一笑,双手来接这部佛经,多谢师父。 净涪应了一声,嗯,去吧。 谢景瑜就站起身来,捧着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净涪弯身一礼,带着五色幼鹿就走了。 一直到远远地走出了净涪的禅房,五色幼鹿似乎才回过神来,急走两步赶到谢景瑜身前,仰着头细细打量谢景瑜。 五色幼鹿拦了他的去路,显然是真的想跟他说什么,谢景瑜想了想,到底遗憾地放弃了再逗五色幼鹿一逗的想法,停下脚步看着它道,怎么了? 五色幼鹿细细打量他,那眼神和往常时候它看谢景瑜的眼神特别不同。 谢景瑜脸上笑容不减,甚至还蹲下身体让自己平视五色幼鹿的眼睛,这里还是外面,师弟如果真有事,不如我们回去了再说? 五色幼鹿严肃地摇摇头,却是半点不退让。 谢景瑜想了想,只得对五色幼鹿投降。 五色幼鹿是师弟不说,还是他师父的坐骑,甚至还是一个幼崽,他这个做师兄的,不让也得让。 他唯一庆幸的是妙音寺近来都忙,这条路上没看见更多的人,甚至这会儿就只有他们这一人一鹿。尤其是,他们现下在路边上。 好歹没在路中间,直接占去了一整条路。 唉......他叹了一声之后,又提起精神来看着五色幼鹿,好吧,师弟你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五色幼鹿凝神打量了他一阵,很严肃很认真地对他鸣叫了一阵,呦呦呦,呦,呦呦? 谢景瑜听了一愣,回过神来就忍不住地发笑,连身体都笑得一抖一抖的。 师......师弟...... 好半响,他才深吸一口气,好容易稳定了呼吸,能将一句话秃噜完,师弟啊,原来你是在想这个问题啊...... 他还以为五色幼鹿那般模样是要跟他说什么呢,谁知道竟是来问他怎么做到的让净涪师父对他另眼相看这样的问题。 呦。五色幼鹿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又催了他一遍,呦呦,呦呦呦。 我很认真的,师兄,请你告诉我。 谢景瑜看它模样,险些又没能控制住自己,喷笑出来。好不容易把持住了,他想了想,以同样严肃的表情和眼神对着五色幼鹿,答道,我能得净涪师父另眼相待,自然是因为...... 他顿了一顿,满意地看见五色幼鹿又更专注地看着他,方才一口气将话给补完了。 因为我聪明机智啊。 五色幼鹿很不敢置信地瞪着谢景瑜。 谢景瑜却是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就是因为我聪明又机智啊,师父觉得我像他,所以就对我另眼相看了。 谢景瑜瞥了它一眼,然后又故作姿态非常夸张地上上下下打量过它,啧啧摇头,师弟你...... 不行啊。 若是真换了随便一只鹿,估计就被谢景瑜忽悠过去了,可五色幼鹿是谁?它是觉醒了五色鹿血脉传承,有着传承记忆,又跟在净涪身边一段时间的五色鹿,哪怕它尚且年幼,灵智也已经很是不凡了。 不过饶是五色幼鹿没有那般轻易地被谢景瑜忽悠过去,却也被谢景瑜惹生气了。 五色幼鹿低下头,直接就将自己那满头奇峻的鹿角撞向谢景瑜。 但谢景瑜却是早有准备,他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快速地往侧旁一转躲过五色幼鹿的袭击,然后就往前一跃,借着这股力道径直向远方蹦去了。 哈哈哈,师弟,别不好意思了,你还是一只幼崽...... ......总会长大的...... -- 第248页 五色幼鹿不意谢景瑜动作这么迅速,好不容易等到它终于成功收势乃至调整方向了,谢景瑜已经往前方跑出好一段距离了。 五色幼鹿磨了磨牙齿,连忙追上去。 他们谁也没动用神通或是真元,就这样玩闹着风一样往前卷。 大家都在忙碌,恨不得能长出三头六臂的时候,谢景瑜和五色幼鹿却还能这般闲适地打闹,如果被人看见,也很难说得过去。 谢景瑜和五色幼鹿倒也很是注意,这般玩闹过一阵之后就停下来了,一人一鹿并行而走。 师弟,你真的生气了? 谢景瑜边走边打量五色幼鹿的脸色,问它。 五色幼鹿好半天不肯理会谢景瑜,实在是被谢景瑜逗烦了,就哼哼两声了事。 谢景瑜并不生气,也只笑,师弟放心,回头我会教你的。 五色幼鹿这才咽下了半口气,斜斜抬头瞥了他一眼,呦呦?呦呦? 你真的要教我?不是要糊弄我? 自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好糊弄的?谢景瑜笑着摇头。 可就在五色幼鹿脸色开始放晴,谢景瑜又补了一句,也糊弄不住啊。长大这样的事情,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住了吗? 五色幼鹿脸上一僵,直接就冲谢景瑜一阵咆哮,呦! 谢景瑜大笑出声,哈哈哈...... 净涪看着谢景瑜的背影远去,并不太理会他与五色幼鹿之间的玩闹。不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笑着摇摇头,竟往后一靠,直接就倚在了菩提树的树干上。 此时正在午时,又是二月初时分,阳光暖融,照在身上很是舒服。 净涪闲闲坐了一阵,倒是有些感叹。 少了些风。 而也就是在这一时,一阵似乎饱浸了阳光的暖风拂过他面颊,转过他衣襟,去往他身后更远处的地方。 许是坐得太过舒服,净涪竟然渐渐地生出了几分睡意。 他今日心情颇好,只略略一想,便想要借着这一遭小憩一阵。 可他今日大概是注定了没个清闲的时候,不过是刚刚阖上眼,天穹之上就有一道视线投落下来,定定地锁住了他。 那视线里带出来的视线堪称复杂至极,连净涪这个视线的焦点所在都轻易不能辨别。 从初时的疑惑,到后来的了悟及不可置信的震惊,乃至最后隐隐生出的怨愤...... 净涪就睁开眼睛来,抵着菩提树树干的头微抬,直直迎上那道视线。 果然如净涪所猜想的那样,是左天行。 左天行的心情还在剧烈波动。 净涪想了想,到底也有些不忍,便坐直了身体,抬手往前方一引,既然来了,就请坐吧。 左天行没有动静。 净涪也没太在意。他往随身褡裢里找了找,取出了一套茶具来,亲自生火烹茶。 水雾升腾而起的时候,净涪前方的蒲团上就多了一道身穿道袍的身影。 却正是左天行。 他到底是在净涪这里现出身形来了。 净涪没去看他,也没多在意左天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无外乎也就是那些心情了。 净涪懒得去猜测揣摩,只盯住了茶具,待到泉水滚开了,他拿水醒过茶,又静静等了一阵,才取了茶盏过来,盛了一杯茶水端到左天行面前。 请。 左天行低头看着那盏茶,久久没有动作。 净涪也不催他,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水,捧在手里轻嗅茶香。 直到净涪品过茶香,赏玩过茶水中舒展的茶叶,甚至细细喝了半盏茶水之后,左天行方才伸出手来,将他面前的那盏茶盏端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木,看得净涪眼皮子都有些跳,生怕左天行糟蹋了他的这盏茶。 可是要净涪为了这盏茶对如今这状态的左天行说些什么,他又不忍心,只能低头,将剩下的那半盏茶水饮去大半了。 左天行掀开茶盖,杯盏碰撞的声音非常清脆且突兀,轻易撕裂了这一个禅院的清净。 净涪却是眼皮都不动,只给自己又添了一杯茶水。 左天行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水。 茶水似乎已经没有那么滚烫了,原本被压在杯盖里也还倔强地从边沿溢出的蒸汽似乎也已耗尽了全部力气,再没有多少生机,只有一些没一些地升腾起来,没入虚空不见。 那茶水极清透,轻易而举就倒映出了左天行的面容。 他的面容一如往昔般的英气俊美,可那自眼底透出的暮气却又直接斩去了他满身的神采,竟让他好好一个英气勃发的道门天骄生生显出几分衰颓意象来。 净涪看了,都有些想叹息。 但他到底没有多说什么,放任左天行自己平复心情。 他一个既得利益者,不论说得多贴心,于此刻的左天行而言,也不过是一个炫耀而已。既然这样,他还不如什么都别说,还能节省些力气。 左天行这时候其实还在道门那边,和道门各位高阶修士议事,如今出现在净涪面前的,不过是一道幻影身而已,并非真身。 不过即便是幻影身,也是左天行,在左天行没有特意遮掩的情况下,它可谓是完全映照出了左天行此刻的心情。 -- 第249页 左天行心情的突兀变化,可不仅仅只暴露在净涪面前,还直接落入了道门那些高阶修士的眼底。 本体那边,到底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惊动他人,左天行还特意掩饰了一番的,不比净涪这边,连半点遮掩也没有。 不是这会儿左天行就真觉得净涪亲近了,可以自在地做他自己了,不可能的,上辈子不可能,这辈子也一样不可能。 不过是在净涪这样的人面前,不遮掩倒还要比遮掩来得省力气而已。毕竟以净涪的眼力,哪怕他再如何粉饰太平,也还是会被他看破,所以还是罢了吧。 他现在也实在没有那个力气来做这些事情。 然而,即便是左天行的真身已经迅速调整了表情,他的师父陈朝真人也还是看出了些端倪,不由得多看了左天行两眼。 左天行寻着视线往陈朝真人看去,在对上陈朝真人目光的时候,他还很平常自然地笑了笑。 可作为左天行师父的陈朝真人既然已经看出了几分不对,着意留心之下,又怎么会这般轻易就被他糊弄过去? 左天行却没已经是没有太多心思支撑了,他自然而然地让自己的视线轻滑下去,避开陈朝真人的目光,低垂眉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陈朝真人皱了皱眉。 但就像左天行顾虑的一样,这里毕竟是大庭广众,还是道门各家都在的议事大殿上,陈朝真人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好拉着左天行细问,只能暂且将这件事记下,回头再找左天行。 左天行也不知是该感谢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还是该怨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可不论他是个什么心情,他也只能扎扎实实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听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却半天没能商议出个结果来。 他也烦了,索性就倚着椅背坐了,只让这殿里的所有话语风一样在耳边转过,心神却是都转移到净涪那边。 好歹,在净涪那里,他还能静一静。 左天行的幻影身也很有些玄妙,他端着手中的茶盏看了一阵之后,终于将茶盏抵到了唇边,让那杯盏中的茶水沿着唇缝入喉,又入腹,乃至流向四肢百骸。 喝完一杯茶水之后,左天行将空了的茶盏放落。 他目光一个轻瞟,净涪就又端起手边的茶壶,给他满上。 左天行这一回倒是没再喝茶了,但那目光也没看他,只落在那清透的茶水上,看着茶水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世界之子。他淡淡道,似乎是带了些疑问,可那语气里又多是笃定,听得净涪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忽然从那星辰海中脱出,落在识海之中显化出身形。 不如换我来?他道。 佛身想了想,也是点头,那就换你来。 这话落下,他轻易就交出了净涪肉身的掌控权,在识海世界里站定。 心魔身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便就没了踪迹。 他也不是真就隐去了,而是在识海世界之外执掌肉身呢。 净涪佛身低着头站着,半响默默一叹。 净涪本尊不知什么时候显化而出,听他这般模样,便睁开眼睛来淡淡地看着他。 佛身抬头看见净涪本尊,连忙摇头,也不是什么,只是多少有些感叹而已。 净涪本尊倒也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让他去确实合适。 就净涪三身来说,与左天行争峙得最多的,果真还是心魔身。 作为稳占了上风的那个人,佛身纵然不会对左天行生出什么愧疚来,可也会不忍。既然如此,倒不如就交由心魔身来处理。 净涪佛身往外间看了一眼,又觑了一下净涪本尊,忽然开口道,其实单就我来说,我还是...... 他不免顿了一顿,才继续道,还是希望左天行能够振作的。 左天行到底也是一个道门天骄,作为道门剑子,这一世的他其实已经把控了道门七八成的力量。甚至倘若不是他不好对道门那些倚老卖老的修士出手,他还能掌控更多。 再算上左天行本人的分量...... 若左天行真有个万一,景浩界的状况还会更糟糕,更绝望。 净涪佛身真不太想看到那样的未来,所以还是希望左天行能够把持住自己,不要就这样垮了下去。 佛身苦笑了一下,看向本尊,我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净涪本尊面上仍是无甚表情,事实如此,状况如此,人心如此。 佛身到底秉承了净涪的一点善念,对左天行会有所不忍很正常,可分去了大部分善念与恶念,由异常纯粹的理智化生而出的净涪本尊却觉得不必。 佛身摇摇头,倒是没再和净涪本尊分辩,转头望向识海之外,想知道心魔身又会是个什么决定。 心魔身执掌肉身的瞬间,净涪气息未曾有所变化,但周身气机却已经隐隐变幻,渲染出几分有别于方才那端重悲悯的肆意洒逸来。 而几乎是第一时间,左天行就捕捉到了这种不同。他心情仍未好转,心态也还在不住波动,身体却几乎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戒备。 那种浑身拉响警报的状态令左天行弹射般出现在三丈之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菩提树下的净涪。 -- 第250页 净涪只是眉眼一扬,嘴角一撇,轻哼了一声,便又提起茶壶来,给自己添了茶水。 左天行在原地站定,看了净涪一阵,好辨别出这个净涪的真正意图。 净涪不理会他,放下茶壶就捧起了茶盏。只是他不喝茶,单单让那茶水中蒸腾的雾气氤氲了他的脸。 你对我居然还是这么的戒备,我该庆幸么? 净涪瞟了左天行一眼,那带着些笑意的目光被氤氲的水汽一蒸,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暖意,轻易就能让人卸下防备。 可左天行却反而更警觉了几分。 他盯着净涪的眼睛都已经眯起来了。 净涪那浮在眼中的笑意并不入眼底,反而又更散到了面上,不过左天行啊,你是不是忘了,这里的你并不是真身? 左天行僵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仅仅只是一道幻影身,就算这个净涪真的想对他下手,轻易也伤不到他。 净涪欣赏了一回左天行的窘迫,眉眼低垂,随手就将杯盏真正凑到唇边,饮下小半盏茶水。 左天行似乎是决定了,就在净涪抬头去看他的那瞬间,他身形一闪,又重新坐在了蒲团上。 净涪不理会他,让他去来随意。 左天行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开口叫了一声,皇甫成? 比起方才的那个净涪,面前的这个净涪才更该是他上一辈子的对手。 左天行收回视线。 好像也不全是。还没等到净涪的答案,左天行就自己先否定了。这个净涪是要比那个净涪更像当年的皇甫成,可是也只是更有些偏向而已。 不,净涪摇头,我是净涪。 他说得很是理直气壮,听在左天行耳朵里实在是让他很不舒服。 虽然也知道他没说谎,但因着心里的那股气憋着,左天行还是扛了一句,是的,你现在是净涪,但你不也是皇甫成吗? 说完,他似乎觉得还有些不够,又添了一句,难道你真是只有现在没有过去的净涪 几年前,无执童子真正魔临景浩界之前,左天行就曾在一次与净涪的会面中抓到了一点蛛丝马迹,猜测过净涪非只一人,不过从来没有得到过净涪的承认而已。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这样当面换人,是想让此时的这个净涪也来见见他的不堪! 是了,既是对手,又是胜者,自然可以摆出欣赏的姿态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了! 虽然左天行心底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什么,但左天行已经不想听了。 他不想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修一个bug。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在2019-11-12 23:59:15~2019-11-13 23:5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盆子里的樱花树 3个;山有扶苏、不再掉发的双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来波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左天行发疯一样理不直气也壮地与他硬杠的时候,净涪就在静静地看着他,他面上的笑意甚至还渐渐地沁入了眼底。 左天行胸膛怒火更盛,炽热的怒火压得那一直在他心底跟他说着什么的声音也都散了,更蹿上他的虹膜,烧红了他的眼睛。 净涪看着他这个模样,心情似乎又更好了几分,悠悠然地捧着他的杯盏,却也不喝,只拿他的表情做赏玩。 皇甫成!左天行忍无可忍,直接咆哮出声。 幸好早在左天行现身那一刻,净涪就已经封禁了这一个禅院,左天行纵然咆哮得再大声,也难传出这禅院去。 呵。净涪笑了一下,他低下头去,又喝了小半盏茶水。 左天行看他那模样,生生又被刺激到了,那原本纯粹的怒火竟然也隐隐有往憎恨的方向变化。 真要说的话,就算左天行最后恨极了他,净涪心魔身也是不惧他的。可碍于净涪佛身,碍于景浩界,净涪心魔身却得有所克制,不能太过火了。 你病了,你知道吗?在那憎恨将生未生之际,净涪恰到好处地抬眼,望定左天行,问他道。 左天行原本都已经冲到脑门上的怒火瞬间就被一桶冰水兜头浇熄,一时间,他整个脑海里都是荒芜的,除了那残余的碳烟味之外,就只有那个冷风一样的问题在他脑海里飘悠转荡。 你病了,你知道吗? 你病了,你知道吗? 你病了...... 左天行盯着净涪,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扯了扯脸皮。 那僵硬的面容被拉动,木木的全没了左天行往日里的风采,还很是吓人。 可在净涪面前,左天行这样的表情想吓到他,那才真是妄想。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病了?左天行的声音也很生涩,嘶哑得可怕,皇甫成,你是在戏耍我吗? 净涪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里更多的还是兴味。 我没有在耍你,我说的是真的。他说着,又见左天行脸色,还是又添了一句,你心有疾,你都没看出来吗? 不得不说,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净涪其实还是有些心动的。 -- 第251页 他其实很想引动左天行此刻心底潜伏的心魔念。他想看一看,左天行是会被自己的心魔念拖拽着堕落,还是能够......脱胎换骨,东山再起。 应该会是一场很好玩的戏码吧? 净涪这般想着,看着左天行的眼神又更添了几分意动,但他压着杯盏的手指动了动后,还是又安定下来了。 唉......不好动作啊。 净涪想到这里,忽然又有些意兴阑珊。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中的茶盏,往识海世界里传了句话,道,佛身,还是你来吧。 净涪佛身抬眼看了看他,不动,只和他确认一般问道,真的要我来? 被佛身这么一问,心魔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左天行,看见他此刻迟疑的狼狈模样,他心神一动,又沉默一会,到底还是跟佛身说道,不,还是我来。 佛身笑了笑,便自闭上眼睛。 别看皇甫成昔年修行始终能紧跟上左天行的脚步,不曾真正的被他压落到尘埃里,也别看当年的皇甫成更专注自己的修行,不太想和人多做比较,但......不得不说,皇甫成对左天行还是有一点小怨念的。 那怨念虽浅薄,却根深蒂固,一直扎根在皇甫成的心底。 净涪三身之中,净涪本尊其实才是真正的净涪。而本尊剥离了大部分的善念与恶念后,这点怨念也被顺势牵动,落在净涪心魔身上。 让净涪心魔身来应对这一刻的左天行,其实才能真正化开净涪对左天行的一点小心结。 净涪心魔身看向此刻脸色狼狈又苍白的左天行,果然就觉得自己心神都爽快了许多。 不过......左天行虽然碍他眼,但他所以能从昔日皇甫成必死的局面下成为净涪,其实也是多亏了左天行。 往日间,净涪对此前因只能猜测,不能太肯定,可是当日他被景浩界世界引领着在它的记忆里走过一遭之后,净涪心里大部分的问题就都有了答案。 若是当日无执童子对他下手的时候,没有将左天行牵扯进去,若是当日无执童子不那么急,死盯着他们这个时代不放,非要逆转时空,左天行不好说,他是没有那个机会得到景浩界天道保护的。 更大的可能是散尽一切修为,只存真灵投胎转世而已。 所以说,其实他还是沾了左天行的光的,反而左天行才是那个被他拖累一切必得重头再来的人...... 净涪心魔身回想了一下那个拜入天剑宗与左天行成为师兄弟的皇甫成在开始时候对左天行亲近又讨好的态度,更确定了这一点。 虽然皇甫成以及他背后的无执童子确实对左天行有着算计,可以他们对左天行与他的那个时代的执念来看,在他们达成目的之前,左天行是不会有危险的。 他们甚至还会保护他。 想到这里,净涪心魔身原本在看见左天行狼狈模样时候就已经开始消散的怨念又更加快了散去的速度。 没过得多久,那点怨念竟就全数散尽了。 左天行察觉到对面那个净涪的异样,一时以为自己错认了,凝神细看过去,最后又略带气愤地收回目光。 果然,真是他错认了! 净涪心魔身暗自笑了一下,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我话都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结果你还是不能领会吗?净涪语气有些无奈,听着很能让人亲近,可他姿态却是实打实的高高在上,一副前辈高人的模样。 左天行原本正有些心虚,抬眼一见净涪的模样,鼻子都气得有些歪了。 净涪摇摇头,却望定了左天行,左天行啊左天行,你果然还是不明白...... 所以!左天行狠瞪着对面的那个人,语气更是极其恶劣,你到底想说什么! 净涪倒不在意,还是以指点的模样问他道,我且问你,左天行,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 左天行差点就脱口而出,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张了张嘴后,却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能张着嘴巴,木楞木楞地坐着。 我到底......想要什么? 那边,净涪的声音还在传来,硬生生地砸过他的耳膜,砸落在他心底。 赞赏? 当日他成功拜师时候,父母、兄弟手足、族人、天剑宗里一众长老前辈看着他的目光随着这一个字重新浮现在他面前,引得他心神微颤,一点微光从他眼底亮起。 仰慕? 袁媛、天剑宗及道门乃至一整个景浩界年轻一辈弟子看着他的模样也渐渐清晰,那眼底、面上的热切炽痛了他的眼。 左天行心神一时恍惚。 爱重? 那么多人的身影渐渐隐去,一道倩影越渐清晰。那隔世已久的风姿从左天行心底浮起,引动他心神摇曳。 杨姝啊...... 权柄? 一个又一个立在他身前的前辈修士被他轻易甩在身后,一个又一个同辈被他折服,心悦诚服地站在他座下,听他号令行事。 力量? 他每一出手,必有剑影裂天,天地为他的力量震颤,众生因他的力量惊惧仰慕,他真正站在景浩界世界的巅峰之上,将自己的名号刻入景浩界的历史里,历万万年不易。 -- 第252页 还是......所有? 所有的画面在他心底重叠串联,集结成那些他最熟悉的记忆。这些记忆在他眼前流转,画面中的人一个个向他看来。 那些人见得他,先是面色一喜,随即向着他行礼,称呼他,剑主。 杨姝站在那些人的最前方,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 左天行脚步就要一动,但到底......他还是稳稳站住了。 ......不。 一个嘶哑得根本听不清的音节从他唇齿间挤出,落在这个小小的禅院里。 净涪心魔身还捧着他的那盏茶,面上却没了那些或浅薄或深刻的表情,只有一派漠然。 细看过去,不像是心魔身,而更像是净涪本尊。 可此刻执掌净涪肉身的,确实是净涪心魔身不假。 不是...... 净涪心魔身听着左天行那含糊的语言,忽然笑了一下,是吗? 这一个不代表任何意味的问题之后,净涪心魔身就像是没了兴致,直接抓住左天行,要逼问他心底最真实的答案,那么,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是...... 左天行也不知怎么想的,本能地抓住了这个问题,就像落水之前最后抓住的那根绳索,不停地去问他自己。 一遍没有答案,那就去问第二遍,第二遍还是没有答论,那就第三遍,第四遍......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所有站立在他面前的人影都在消隐淡去,包括巧笑倩兮的杨姝,只有一道人影,轻易取代了他们的位置,站在了左天行眼前。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就像他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被自己逼问得太久,左天行的眼神都有些模糊了,他下意识地看见那道人影,顿时愣了一下,当即就眯着眼睛去细看。 他想真正看清楚那个人影,包括他的面容、动作...... 但事实上,在他看向那个人影,将那个人影模模糊糊地映入眼睛里的时候,那道人影一下子清晰了。 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面容,最熟悉不过的动作...... 左天行怔怔地看着那个人,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又哭又笑。 净涪心魔身抬起头来,看见左天行此时更狼狈又更骄傲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重,也不太响亮,却成功地破开了左天行满脑子的迷障,清楚地落在他的脑海里。 左天行兀然抬头,望定净涪。 净涪对他笑了一下,所以,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这一次,左天行的眼睛映出了他,也清楚地应了他,即便只有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字。 道! 净涪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左天行的眼底却有光芒爆闪,锋锐如剑,冰寒似铁。 我的道! 他回答净涪,话音掷地有声。 哦。净涪不置可否,那么,你的道又是什么呢? 他悠悠地问,语气轻且淡,没带什么意味,仿佛也不在乎左天行的答案。 他确实也不太在乎左天行的答案,不过就是这么一问而已,左天行会不会答,又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净涪全不在意。 我的道......左天行顿了一顿,方才答道,是担负。 担负起所有人的期望,担负起所有落在他身上的责任,乃至......担负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净涪听着这句话,望着对面的左天行,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到了那道主离开之前交给他的那本话本,想到话本里面的那位左天行。 现在的左天行,才真正有了那位左天行的风华。 净涪定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好。 这样的左天行确实很好,好到净涪心魔身将原本再想要拿来问左天行的问题全数抹去了。 已经没有必要了。 到底左天行是不是因为当日突然被无执童子那远超他们所想象的力量击杀而在心里留下阴影,是不是又因为一切重头再来却世事各异而暗自不甘愤恨,是不是被景浩界牵引乃至放弃而怨怼恼怒,都没有必要了。 不过...... 净涪看着这样的左天行,还是问了一个问题,你真的愿意担负起这个世界? 在净涪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院子里的风停了,菩提树静了,空气也凝固了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左天行迎上净涪的目光,应声道,是。 净涪微微呼出一口气。 世界又开始活了过来。 左天行等了一等,不免有些失望。 净涪这时候忽然抬头,正正捕捉住他的那点小情绪,笑了一下,问道,你很失望? 左天行也笑了一下,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杯盏,直接地递到净涪面前,目光示意地看向净涪手边的那个茶壶。 净涪倒也不生气,提起茶壶就替他将杯盏满上。 有一点。 他答道,在茶水倒得差不多的时候将茶盏收回,拿到嘴边来喝了一口,神情与姿态都是他在净涪面前难得一见的自在。 净涪眯了眯眼睛,却不在意,只问他道,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吗? 左天行掀起眼皮看向他,目光里很坦然地显出些询问。 -- 第253页 左天行自己也很有点想不明白。真要细说起来,最接近世界之子这个位置的,其实该是他这个天命之子才对。 虽然绝大部分的天命之子都不能成功,可相对于世界上的其他生灵来说,如果世界真的会有自己眷顾宠爱的子嗣的话,那最大的可能一定会是他这个天命之子。盖因天命之子备受天道眷顾,距离世界之子就只差一步了。 可现在,景浩界的世界之子,竟不是他,而是净涪。更甚至为了庇护净涪,世界竟连他都一起瞒了。若不是他这一趟特意过来看一看,还真不知道他会被隐瞒到什么时候呢。 事实上,也不是我。净涪心魔身没先回答左天行,而是像跟人闲话一样说起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左天行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确实不该是你。 大家都是几百年近千年的老对手了,哪怕净涪走得更远了,左天行对净涪也还能算得上了解的。 是另一个净涪吧?他也不急着要答案,就这样跟净涪闲话。 净涪就点头,你其实输得挺冤枉的。 净涪这般诚实,倒又叫左天行看了看他,冤枉? 净涪又点头,他没想要成为世界之子,他只是一时的悲悯,所以才机缘巧合的触动了世界。 净涪心魔身说的这话,初初一听是轻飘飘的没什么意味,可但凡有人再一斟酌,就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那话语里面的得意。 呵。左天行嗤笑了一下,但到底输了就是输了,他纵然再想要嘴硬,也还是得承认,这世上,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巧合。 左天行这般说完,又将手上的杯盏凑到唇边,就像喝酒一样一口饮尽了。 净涪心魔身想了想,也点头,确是。他当时也没想其他,只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少一点波折与伤痛,多一点恢复的时机和希望而已...... 左天行本待将手中的杯盏递出,好让净涪又再给他满上的,可听见这话,他手顿了一顿,劈手夺过净涪手边的茶壶,自己给自己斟上了。 净涪原本也是想要给他倒茶的,但见他这般动作,那已经伸出去的手就收回来了,只托着自己的杯盏慢慢地喝茶。 ......果然如此。左天行一口满饮杯中茶水之后,才低低道。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多少巧合,只有必然而已。 我输得不冤。 左天行自家知自家事。 他虽然备受天道眷顾,气运厚重,可他上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时候多是混沌地随着时势走,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些事,后来是知道了些内情,却也未曾真正地为景浩界世界想过,也曾心生怨愤厌恶...... 这样的他,真能成为景浩界的世界之子才有鬼。 左天行重重地将杯盏一搁,望定净涪道,以后不会了。 净涪对此没有太大感想,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哦。 左天行看他那般模样,很有点想生气,但很快又压住了,只问他道,小地府的事情你们佛门还没个共识吗? 你居然还没能搞定他们......真的假的? 左天行看着净涪那眼神的意味非常直白,净涪想当看不见都不行。 已经确定了。他道,全权由我负责。 左天行眯了眯眼睛,他们真就这么容易放过你? 净涪只笑,没回答他。 左天行一时不知道是该羡慕净涪,还是该嫉妒净涪了。 他这边是轻易搞定了,可他那边还在扯皮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他们达成一个共识。 或者说,他手段还是太软了? 左天行反省了一下自己。 片刻后,他又问净涪道,既然小地府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那他们...... 左天行往外示意一下,怎么还留在妙音寺里?他们一个个主持、方丈的,都这么闲的吗? 净涪正将被左天行抢过去的茶壶往回拿,听得左天行这个问题,瞥了他一眼,这是你找过来的目的? 不...... 左天行咽下这个字,答道,算是。 一半的原因确实是这个,清见、清遥这些大和尚各个可都是佛门法脉的掌舵人,他们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又怎么会轻易滞留妙音寺? 绝对是有事! 左天行一方面是想知道原因,一方面...... 也是想看看他的这个对手从南海普陀山法会回来之后会是个什么变化。 没想到兜头就是一个惊喜。 净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的不信。 左天行挺直了腰背,支撑住自己的姿态。 反正由你信不信,我就是这个说法。 啧,净涪收回目光,就算我说了你也未必记得,你还是想听一听? 左天行不意净涪会先这样问他,但还是摇头,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3 23:59:11~2019-11-14 22:37: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来波 2瓶;sh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254页 第86章 净涪虽然很讨人厌,说话也是时常模棱两可的没个明确说法,但他从来少有说谎的时候,他这话大概也是真的。 左天行又坐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想跟净涪说的,一时就想走了。可他看了看净涪后,到底又在位置上坐定了,盯紧了他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净涪也猜到左天行想走了,他没想过留人,就闭着眼睛倚着菩提树的树干静坐,等着看左天行什么时候离开,他好继续享受这一阵难得的清闲。 嗯?净涪掀起一个眼皮子来看他。 左天行见他模样,一阵无语,却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 左天行也是一代天之骄子,纵然一时被汹涌的情绪蒙蔽心智,也很快就能察觉到其中的真相。 他自己心知肚明,这一次,真的是净涪帮了他。 倘若说帮他的是那个修持佛家法门的净涪也就罢了,但不是他,是这个走魔门一脉的净涪。 这就让左天行心情复杂了。 他们......不是一贯的对手吗? 原来你还在意这个......净涪嗤笑了一下,却还是以一个问题来回答他,当日你为什么要出手? 净涪这个问题和左天行的那个问题一样的含糊,但左天行却是明白了。 净涪问的不是其他,而是昔年他作为皇甫成时候渡劫却被无执童子所乘的那一回。 左天行沉默了一阵,方才轻声答道,那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你情况不对而已...... 顿了一顿后,他又道,我那时候出手也不是为你。我是为了那个城市的百姓。 谁让皇甫成好死不死,偏在元宵时候有所感悟,将要突破呢。 他不出手自己固然是能够避过一劫,可以那时候皇甫成渡劫的强度,那座城市连同那城市里齐聚看灯的人都会被那场雷劫波及,连同皇甫成一起被完整抹去。 他可以不管皇甫成,却不能不理会那些无辜遭劫的百姓。 净涪沉默了一下,没再去看他,我当时是顿悟。 他没想过将自己渡劫的时间与地点定在那个时候,但他顿悟突破,才刚刚出定,天雷就兜头往下劈了,他也不想的。 而且他更没想到还会遭遇一个无执童子。 左天行点点头。 他相信净涪的这句话。当时的皇甫成虽然乃是魔道魁首,却也有他自己的原则和骄傲。更何况他将那些百姓拉到他的雷劫里也没什么好处,反而还会因为其中因果,又更加重几分雷劫的难度呢。 这些陈年旧事,早已过去了,左天行也没想到净涪其实还记着这件事。 他沉默了一下,却是真的没想再在净涪这里坐,起身对着他拜了一拜,旋身就散去了身影。 净涪嗤笑了一声,重又阖上眼睛。 散去幻影身之后,左天行的心神全部收拢回身体里。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直接就望入了陈朝真人的眼里。 陈朝真人盯着他打量一阵,方才笑了笑,很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左天行看出陈朝真人的担忧,对他微微低头,既是感谢,也是道歉。 好不容易等到殿里的人暂时停下来了,左天行忽然站起身,向着四方各行了一个剑礼,沉声道,抱歉各位,在下今日忽有所得,需要闭关静心体悟一段时间,还请各位见谅。 殿中各位道门高阶修士冷不丁听见中央偏末边位置传来的声音,一个个转了头过去,看见识左天行,先就皱了皱眉头。 左天行可是他们道门这一代的剑子啊,修为、战力很是不凡,他若真缺席,对他们这会议的威望也是一道打击。而且左天行不是没多久才刚进阶的吗?这就又有所得了? 真不是厌了他们,所以想找个由头避了他们去? 有这样想法的,并不仅仅只有一个两个高阶修士,而是这殿中大半的高阶修士。可当他们真正的看见左天行的时候,这些人的目光都呆滞了一下。 陈朝真人却是不管他们。 他对左天行点点头,笑道,修行是大事,你既有所得,那就回去吧,此间诸事尚还没有个定论,不必着急。 陈朝真人的威望厚重,且表态的不单单只有他,还有天剑宗的掌门及各峰长老。 对于天剑宗的这些剑修来说,这样的会议真的很烦人。与其让他们呆坐在这里说来说去讨论个没完,还不如放他们回去让他们练剑来得实在有趣。 他们秉持着这样的想法,都还没去细看左天行的状态,就先支持了左天行。 他们其实也不太相信左天行这说法的,初初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怀疑左天行这个小辈只是找到了一个让人绝对无法拒绝的借口,可是当他们定神去细细观察左天行的时候,他们又都沉默了。 居然...... 还是真的。 左天行这小子,前几年来突破了元婴期,这才多久,居然就又有进益了。还不是寻常修为的提醒,而是更难得的心境上的突破。 看着左天行,道门的这些高阶修士们不免又想到了佛门那个同样修为精进速度快得骇人的净涪,心里既是不解也是高兴。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可怕的吗?先有佛门净涪,后有他们道门左天行。 -- 第255页 以及,幸好他们这边还有一个左天行,不然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佛门闪耀一代了。 左天行不太理会这些人的心思与想法。 他得了陈朝真人的应允之后,又对陈朝真人一礼,便就退出了大殿,回到他自己的曜剑峰去。 可他回归曜剑峰之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如他与陈朝真人等说的那样,进入静室入定静修,而是先撒出了一批剑令,才在曜剑峰峰顶上的巨石上坐了。 也没让他等太久,过不得一会儿,天空各处就有一道道剑光、宝光掠空而来,落在曜剑峰山脚下。 再过不得多时,就有人从山脚上爬了上来,站在左天行不远处,与他一礼。 左天行自己坐在一块巨石上,身前却是平坦的一片,足够安排来人了。 他睁开眼睛,却也不站起,只是点点头回了一礼,便抬手往前一拂,就有一个个蒲团整齐排列开来。 那与净涪见礼的修士也不惊讶,寻了个蒲团就坐了。 后面又陆陆续续地来了许多修士,到得这一处山巅之后,也是一般的来与左天行见礼,一般地在左天行身前寻了个蒲团坐下。 不过一刻钟左右,左天行撒出去的蒲团就已经坐满了人。 左天行目光一一看过面前的这些道修,每一位迎接他目光的道修眼神里都是热切。 他们胸中都养着一口气,但凡左天行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荡出去,以胸中那口气掀翻这一整个世界,重整浩荡乾坤。 左天行看着他们,却又没有看见他们。 他仿佛还在净涪的那个小禅院里,听着净涪问他,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还听见他自己的回答。 道。 我的道。 承负。 左天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的眼睛陡然一睁,顶上虚空之处早早开始逸散的气运凝聚成团,隐隐勃发。 下方一众道修中,有天筹宗修士看得分明,心中有更欢喜了几分。 没错!就是这样! 这样的左天行,才是他们道门真正的剑子,才会是他们道门未来的剑主! 左天行也不多说其他,只问道,诸位,你等都准备好了吗? 下方的一众年轻道修齐声应道,准备好了! 那声响遏行云,那气充塞天地,震荡日月。 左天行微微阖首,高高抬起右手,手中有一把天地宝剑紫光隐隐。 那么,我们开始吧。 是!下方的一众年轻道修肃然而起,齐齐与左天行做了一个剑礼。 左天行也站起身来,持剑回了一礼,却是穿过了人群,率先往山下走去。 左天行身后,是一个又一个道门年轻一代杰出弟子。 他们紧紧跟随着左天行,簇拥着他,裹夹着无穷气势下山。 这些人,都是左天行近段时间以来收拢的道门人杰。个个天资不凡,能力卓绝,身份贵重,左天行也很是用了一番心思,才将他们收拢过来,让他们诚心拜伏。 不过那个时候,左天行存了更多的私心。 只是那都已经是过去了,现在,左天行就将如他当日说服他们的那样,带领他们真正汇聚道门之力,为景浩界世界,也为道门,再开一片天地。 他们的前方,笼罩了多日的厚云裂开,一道暖炽天光照落,天地陡然明彻。 左天行望了望上方那大日,丝毫不为所动,直接寻了方向就往天剑宗掌门位置所在找去。 到底是自家师长,左天行没有失礼,一路到得天剑宗宗门大殿前,先行了一礼,朗声道,道门剑子左天行,请见天剑宗掌门。 非是天剑宗元婴剑修左天行,而是道门剑子左天行。 这自称的变化,明明白白地表露了左天行的来意。 天剑宗宗门大殿里,天剑宗掌门察觉到自家门前气机的涌动,先与大殿中的诸位道门高阶修士说道了一声,就要将心神抽回天剑宗宗门之内。 但在他心神回归天剑宗之前,这位掌门忽然顿了一顿,团团望了一眼殿中的各位道门高阶修士,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地道,我道门权柄转移即将开始,望各位都想明白了,莫要轻忽行事。 说完,天剑宗的这位掌门就散去了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在2019-11-14 22:37:42~2019-11-14 23:5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了噜的上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了噜的上帝 10瓶;可否填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左天行会在道门那边闹出个什么动静,又会弄成个什么结果,净涪确有所猜测,却不会去太在意。尤其是此刻执掌肉身的心魔身,更是只闲闲地靠坐在树干上,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可惜的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净涪注定了不得空闲。这不,没过得一回,外间就又有气息靠近了。 净涪心魔身睁开眼睛往外一瞥,见站在他这禅院院门边上的是净音,便自闭上眼睛,遁回识海世界之中去,换上佛身来执掌肉身。 佛身倒也没觉得心魔身欺负人,只是不免会有些许的苦恼。他暗自叹了一声,却是快速收拾了表情,抬手散去封禁住禅院的重重禁制,随意地往外间扬了扬声音。 -- 第256页 净音师兄吗?请进来吧。 净音见护住禅院的禁制散了,又听得净涪的声音呢传来,笑了一下,便自推门而入。 他一眼便看见了坐在菩提树下的净涪。 净音看了看他,坐到他身前的蒲团来,笑着打趣道,你今日倒是清闲啊? 唉,净涪重重地叹了一声,面上就染上了几分苦色,刚才确实是清闲的,可惜师兄你来了啊。 嗯?净音闻言,扬了扬眉,目光望定了他,看来,你很不想看到你师兄我啊? 师兄来我这里我还是很欢迎的,他叹道,可惜,师兄是大忙人。而且还是要我也一起忙起来的大忙人。 这就很不好了。 净涪这般说着,手上动作却是不慢,转手就取了一个崭新的杯盏出来,替净音斟了一盏茶水递过去。 净音接过茶水,却不曾多问他侧旁搁置着的明显已经被人用过的杯盏,只跟净涪玩笑一般地道,我们这些人全都忙得团团转,师弟你若真只在旁边干看着,真的好意思? 净涪其实很想对净音点头,但净音那锋利的目光压着他,他也只能不太甘愿地摇头,确实是......不太好意思...... 净音满意了,却道,这不就得了。而且你这段时间不都得了一个空闲,总比我们忙得要死要活的好不是吗? 这倒是事实,净涪也只能点头。可他即便点头,那脸也几乎拉成了个苦瓜模样。 净音看得有趣,便就笑了起来。 净涪见他笑了,微微摇头。 净音饮了一口茶水,便就放下杯盏,从他自己的随身褡裢里取出一份卷宗来递给他。 明日便是替迦叶祖师正位的日子,寺里各位师叔伯已经确定了流程,你且看看。 这是正事,净涪便敛尽了脸上的种种表情,将那卷宗接过来细看。 净音又在一旁说道,寺里拟定下来,让你充当这一次大礼的主祭。 主祭? 净涪皱了皱眉头,视线一目十行地在那份卷宗上扫过,果然就找到了这一个决议。他顿了一顿,又去细看主祭该做的事情。 简单看过一遍之后,他抬头去看净音。 净音本又低头饮茶,这会儿察觉到净涪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抬起眼来看他,师弟,这个主祭的身份确实是你最为合适。 净涪暗叹一声,行,这个任务我接了便是。 这一次的正位大礼其实也是一次水陆道场,不过是因为迦叶尊者此时状态的特殊性,所以这次水陆道场才决定简办而已。 但这次的水陆道场毕竟关乎他们妙音寺的法脉传承,可以简朴,却绝对不能简陋。 净涪细看过了,这一套流程确实无可挑剔。 净音对他笑笑,又叮嘱他,那你可得准备好,明日便正式开始了。 净涪点点头,我知道了,师兄。 净音听他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了。但凡净涪真正应承下来的事情,还真是从来没有出过岔子的。 他将杯中茶水饮尽,再不在这里停留,起身便与净涪告辞。 既然事情都说明白了,那我就先回去忙了,师弟你好好准备。 净音是真的忙,能在他这里坐一会儿喝杯茶已经是难得的偷到一点闲暇,净涪再不好留他,便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净音走到院门边上,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着净涪问道,师弟,刚刚你有客人? 净涪手里还拿着那份卷宗,听见他的问题,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嗯。他不觉得净音这般打听过分,也就很自然地答他道,道门的左天行来过一趟。 想了想,净涪还是抬头来看净音,与他提醒道,师兄,道门那边很快就会有动静,你要多留心一下。 左天行么? 净音点点头,这才真的走了。 净涪仔细看过手里的这份卷宗,才将它收起,自己去往净室沐浴梳洗过,又回到屋中的佛龛前坐了,清定神魂,为明日的水陆道场做准备。 妙音寺这边作为主家,实在忙碌得很,可清见主持、恒真僧人这些客人却就要清闲了很多。 而不论是谁,但凡闲暇了下来,难免会有许多想法。 恒真僧人也不例外。 他在自己暂住的屋里站了又坐,坐了又站,如此坐立不安良久,到底理了理衣裳,推门出去。 他也没往外走出多远,只穿过中庭,就站到他对面的那个屋舍门前。 他才这么一站定,又有些想放弃,便待转身往回走,可他也只转了身,都还没往外跨出一步,脚步又停了下来,转了身回去,重新面对那一扇禁闭的门户。 同一座院子里另外两间同样禁闭的门户里,那凡僧和净栋没有错过恒真僧人的动静,虽然没有从屋里出来细看,却都凝神感知着恒真僧人的动作。 唯有恒真僧人面前的那间屋舍门户里头一丝动静也无,仿佛清见主持是真的全然不知晓他门外还站了一个人。 恒真僧人明晃晃地被晾在了门外。 净栋自然解气,他很是哼哼地笑了一阵。就连那凡僧,也很是松了一口气。 -- 第257页 真要他说,他其实是很高兴的。 这两日时间里,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安寺和妙空寺那边的情况他不太清楚,但想也知道绝对不会有他们这边的那般僵硬了。 他们这边...... 清见主持对他家师父表面上态度依旧恭敬,但内里其实很是疏远,甚至说得上冰冷,竟是比之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冷漠。 凡僧不好去责怪清见主持。 他也是有眼睛的,知道这一回的错处大概还是他家这师父。是他师父做错了,清见主持才会这般对待他们。 可他也同样不好去劝他家师父,毕竟他家师父实不是他能劝得回来的。进,进不得,退,退不得。他也只能苦熬了。 幸而他师父好像自己想通了,愿意先服软了...... 凡僧细听着外间的动静,希望这一回真能稍稍弥补上他师父与天静寺那边的裂痕。 恒真僧人不知道也不曾理会净栋和那凡僧这两个小辈的想法,他自己在清见主持屋舍外站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抬起手来敲了门。 笃,笃,笃。 规律整齐的敲门声落在禅院里众人的耳膜,别的先不说,清见主持却是仍在蒲团上闭目静坐,全当未知。 恒真僧人敲了一遍,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屋里的动静,一下子心头火起,眯着眼打量那依旧禁闭的门户。 然而,不论他怎么看那门户,那门户仍旧禁闭这,屋舍里头也是全无一点动静。 恒真僧人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下来,又自抬手敲了门。 三声敲门声再度响起,屋里的清见主持仍然石头一般的纹丝不动。 恒真僧人等了又等,心头怒火再按捺不住,转身甩袖就要走。 清见主持仍然盘坐得稳稳当当的,若不是他鼻间还有气息进出,只怕真会被人错认了去。 恒真僧人转身急走出几步,脚下跨过门廊,飞快踩过石阶,就要穿过中庭,回他的屋舍去。可在他脚步踩上中庭的那一刻,他到底停了下来。 旁边的屋舍里,净栋听得动静,很是解气,只有那凡僧暗自心急不已。 恒真僧人在中庭处站了一会,似乎被庭中吹过的凉风镇住了胸中怒火,恢复了一点冷静,他回头看了看那仍然禁闭的门户,到底还是转了身,重新走上石阶,来到那扇门户前,抬手又敲了一遍。 事不过三。就算清见主持很不愿意见恒真僧人,在恒真僧人敲门三次之后,他既在屋里,就不好不开门见客。 恒真僧人到底还是天静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而他,是天静寺当代主持...... 这一次敲门声落下的时候,清见主持终于掀开了眼皮,从蒲团上站起,去往屋门边来拉开门户。 恒真僧人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动静,这才算是勉强熄了一点怒火。 咯吱。 原本禁闭的门户轻易被拉开,清见主持站在洞开的门户边上,看向恒真僧人,恭敬地与他合掌见礼,祖师驾临,弟子有失远迎,请祖师恕罪。 恒真僧人胸中还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一下子又往上蹿了好几丈,你...... 这一个字不过堪堪出口,他便看见对面的清见主持脸皮微动,隐隐有笑意升起,恒真僧人眼皮子一跳,当即就转了话风,......是我来得突兀,不怪你。 清见主持的笑意渐渐的就散了。 恒真僧人见得他这般模样,心下的火气就降了不少。他也不说什么,只直挺挺地站在门边。 可是他能什么都不做,已经出来了的清见主持却不能真让他们两人在这边站着。 他将门户更敞开了许多,侧身让出一个通行的空隙,与恒真僧人道,祖师请。 恒真僧人这才迈动腿脚,沿着那个通道跨过门槛,入了屋里去。 清见主持将恒真僧人迎入屋舍里坐下,又给他奉了茶,就自己坐下了。 恒真僧人看着他这般姿态,心里还是憋气,但本尊已经有了决定,他不好给本尊拖后腿,便与清见主持道,我这趟过来,是有要事跟你说。 清见主持拜了一拜,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样子。 恒真僧人不去看他,怕反把自己给气住了。 过不得半年,本尊就会从西天极乐净土中返回。他道,届时,他将全力助我一道将佛门正信传播出去。 半年。 清见主持听着,面上无甚表情。 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事情,将全权由你们这些后辈负责,我与本尊都不会插手。 清见主持仍然一言不发。 恒真僧人又道,但本尊既然回归景浩界,就不会什么都不做。 果然,清见主持暗道了一句,却也没觉得意外。 恒真僧人不去理会清见主持这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他只继续道,景浩界内外魔韵重重,不利于我佛门弟子修行,本尊有意出手,为我佛门弟子做些护持。 这一句话,成功引得清见主持的眸光动了动。 不过当清见主持的目光在恒真僧人身上转过一圈之后,他就了然了。 果然,那位慧真祖师会有这般动作,并不是真的怜愍他们佛门子弟修行艰难,而是为了他自己。 -- 第258页 因为他的法身之一恒真僧人修行似乎出了问题,生了心魔杂念,才引得他出手。 恒真僧人能看得出来清见主持眼里的意味,他顿了一顿,又自继续道,本尊这趟从净土世界中回归,除了这些事情之外,又应极乐净土佛国中的诸位罗汉所请,予圆微等人一份机缘。 圆微祖师...... 清见主持终于又躬了躬身,向恒真僧人一拜,请祖师细说。 恒真僧人瞥了他一眼,心下哼哼了一阵,但也没隐瞒他,将慧真罗汉的打算与清见主持说了一遍。 替圆微祖师等人筑就庐舍,引他们入暗土世界中,令他们度化暗土世界沉积? 清见主持喃喃重复了一遍。 恒真僧人点点头,才低头去喝了杯中茶水。 然而这茶水才一入口,恒真僧人就忍不住皱了眉头。 这茶水...... 既苦又涩,和他品出的茶香与茶色实在很是不符,大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意味。 恒真僧人放下手中杯盏,瞥了一眼清见主持。 这样的茶水奉出来给他,真不是故意的? 清见主持只做不见,暗自沉吟一下,抬头望向恒真僧人,祖师...... 恒真僧人吞下那口茶水,抬眼看他。 清见主持就道,既然祖师有意予圆微等几位祖师一份机缘,那总不好直接指派诸位祖师行事,不如......先问过圆微祖师等人的意愿,再作安排? 恒真僧人眯着眼看清见主持,你是觉得我的安排不合理。 说什么问过圆微等人的意愿,不过是觉得他的安排不合理,想给圆微他们推了而已。 清见主持低垂了眉眼,没有否认。 恒真僧人又暗自哼了一声,却开口道,直说吧,清见,你有什么意见。 清见主持又是一躬身,礼貌且周到,弟子只是觉得,既然祖师都愿意为圆微祖师等诸位先辈筑就合适的庐舍了,那何不将这诸多先辈带在身边? 祖师也好随时指点诸位先辈修行不是? 清见主持说得确实好听,但内中的意思,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你觉得他们更适合与我一道为佛门扶正信念? 清见主持这会儿不闪避了,他直接望入恒真僧人的眼里,祖师,比起度化暗土世界的沉积,诸位先辈会更愿意为佛门正信出一份力不是? 恒真僧人沉默了一下。 他为身上这重大因果郁结,圆微等人何尝又不是一样? 他们能将自己的毕生修为贡献出去,以助得凡僧直接越过重重门槛登临西天佛国,显见也是对佛门信念歪斜有所郁结的,如今他既然已经要扶正佛门信念,实在不好就将他们抛到一边去。 清见主持见恒真僧人心思动摇,又趁机添了一句,祖师明鉴,暗土世界对我寺里诸位先辈而言,到底还是凶险了一点。 恒真僧人再看了清见主持一眼,那就问过他们再说吧。 清见主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自从座中站起,对恒真僧人稽首拜了一礼。 恒真僧人受了,却在清见主持坐回蒲团上的时候撇开了目光,前几日,多谢你提醒我。 清见主持一怔,又自抬眼去看恒真僧人。 恒真僧人却不看他,只从随身的褡裢里摸出一个木匣子扔给清见主持,事情说完我回去了,你别送。 清见主持才刚接住那个木匣子,对面就没了恒真僧人的身影,他抬头往门户那边看去,却只看见了庭中种着的绿植。 清见主持怔怔地拿着那个木匣子坐了一阵,半响后才仿佛回神,低头去看那个木匣子。 半响后,他手动了动,还是找到了木匣子边沿处的活扣,掀开了木匣子。 那木匣子里铺着一片正红的布帛,布帛上方,静静地躺了三部经典。 三部经典。 清见主持初初看见这三部经典的时候,瞳孔就禁不住缩了缩,才一本本地看过去。 《佛说无量寿经》、《佛说观无量寿经》、《佛说阿弥陀经》...... 清见主持不过堪堪念完,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又过得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勉强安定了心神,抬手去拿木匣子中最左侧的那部《佛说无量寿经》。 清见主持他自己都不曾发觉,他伸出去的手都在抖着。 好不容易他手才搭落在那部《佛说无量寿经》上,清见主持再度定了定神,将那部《佛说无量寿经》捧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细看经典内中模样。 果然...... 不怪清见主持这般激动,这三部经典非是寻常之物,正是天静寺藏经阁里《佛演史》上浓墨重彩描述过的那三部开寺经典。 便是慧真祖师从初代祖师身上得来,以此立下天静寺法脉的三部根本经典。 清见主持愣了一会儿,方才仔细去看经典中的内容。 一一看过这三部经典之后,饶是清见主持,也禁不住松了口气。 这三部经典自打在景浩界中现世以来就一直在慧真祖师手里,便是慧真祖师离开了景浩界去往西天极乐净土佛国,也未曾将这三部经典传下,天静寺里传承的根本法典只是它们的抄本。 -- 第259页 没曾想,今日恒真僧人会将这三部经典的原本取出,还将它们给了他...... 虽然清见主持不知道恒真僧人或者说慧真怎么就大方了一回,可不得不说,拿到这三部经典在手里的清见主持是实打实松了一口气的。 在妙音寺这个天静寺的分寺都有了真正的镇寺根本经典的时代,他们天静寺作为景浩界佛门祖寺,若再没有一部开寺原典镇压,是大不利的一件事。 本来他们就没有一个能够比得上妙音寺净涪的年轻一代弟子在,再少了这一重镇压,天静寺对景浩界佛门的掌控只会随着妙音寺的逐渐壮大而不断缩小。而现在...... 现在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毕竟不管哪一方势力,真正可以作为凭依的是人才,而非这些死物。可有了这三部原典镇压天静寺,天静寺的处境多少还是可以改善一点的。 清见主持叹了一口气,先将手上的这《佛说无量寿经》、《佛说观无量寿经》和《佛说阿弥陀经》三部经典仔细收入木匣子里,才起身将那大敞的门户关上,自己再度闭目入定,为明日的观礼做准备。 也不知是不是这三部经典给了他底气,清见主持很轻易就沉入了定境之中,真正不闻外间诸事,和方才恒真僧人来敲门时候摆出来的姿态大不相同。 恒真僧人在自己的屋舍里等了一会儿,听见清见主持那边起来关门的动静之后,他不免又自哼哼了两声,才勉强将那自心底升起的酸痛压了下去。 他是真舍不得那三部经典。 那可是...... 真正改变他命途,让他自此青云直上乃至掌控住自己命运又伴随了他许多许多年的根本宝典啊。现在......现在他却不得不亲手将这三部经典送出。 虽然是送到清见这个天静寺当代主持手里,可还是让恒真僧人很心疼啊。 不得不说,这一刻恒真僧人的脸皮都在扭曲。 也就是清见主持没在这里,不能亲眼观赏恒真僧人此刻的精彩表演而已,不然他定会是高兴的。 当然,还是比不得他收到那三部根本经典时候的欢喜也就是了。 清源方丈、净音这些妙音寺佛修不知道恒真僧人和清见主持的这一番来往,但或许是因为景浩界世界之子的身份,世界眷顾之下,净涪却是隐隐有些察觉的。 本来正在佛龛前静坐的净涪心神一动,心神不自觉地从定境中转出。 他下意识地望向清见主持那屋舍所在的方向。 识海世界中,心魔身和本尊也都被净涪佛身的心神牵引,显化而出。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心魔身顺着佛身的视线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天静寺清见和恒真......净涪本尊也淡淡地接话,大概是他们做了什么。 净涪佛身沉默了一下,大概是颇为关键的事情。 嗯?心魔身转了头回来看他一眼,闻言微笑了一下,是天地预警? 佛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倒是净涪本尊细细辨认了一下,应道,大概是。 心魔身脸上眼底都弥漫着兴味,蠢蠢欲动。 需要我去探探吗? 他其实是手痒的。当然,他也有手痒的资本。 虽然恒真僧人背后站着一个慧真罗汉,自己本身的实力也非同寻常,但因为恒真僧人心底隐隐蔓延的心魔杂念,心魔身还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探听一下恒真僧人的情况的。 当然,还是须得谨慎。 如果真被恒真僧人察觉了,那净涪佛身与他的来往就会有些许问题。 到底那恒真僧人高高在上惯了,只有他习惯拿捏人家的心思,少有愿意让别人随意揣测他的心意的时候,还尤其忌讳别人探听他的秘密。 本尊没有表态。 他其实还是无所谓。 真正有问题的,大概还是佛身。 佛身沉默了一阵,却是摇头,不必。 心魔身很有些失望,他脸上的兴致也在这一瞬间全被浇熄了。 佛身回头望向本尊和心魔身,笑道,且让他们来,看看他们会有个什么手段。 本尊仍是不太在意。 他点了点头,轻易便将这件事放过。 倒是心魔身,他多少有些不甘心,便盯紧了佛身问道,你确定? 他们一个是天静寺当代主持,能够轻易调动天静寺所有底蕴和积蓄...... 天静寺到底是万万年古刹,经由无尽岁月积攒下来的底蕴,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可怖。 一个是天静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又在西天极乐净土那边沉积无数年月...... 西天极乐净土汇聚诸天寰宇中所有优秀佛弟子,流通诸天寰宇中种种资源,旁人同样很难猜测那慧真罗汉到底积攒了多少手段与资源。 单只他拿出来与皇甫明棂作见面礼的八宝功德池池水,就是净涪也仅见过这一次的至宝。 他们两个倘若精诚携手,那汇聚而来的,必定是一整个最强形态的天静寺。 你真的要放任他们携手? 这时候大概是恒真僧人与清见主持真正交好的最初,也是最容易动手的关键时候。如果真由净涪心魔身出手,他有把握让他们再度割裂。可若是错过这个机会,眼睁睁看着天静寺整合,那他日后的日子可就未必好过了。 -- 第260页 净涪佛身迎上心魔身的目光,并不答,只问他,你担心过敌人太过于强大吗? 嗯?居然问他这个问题? 心魔身挑了挑眉,唇边很自然地就扯出一个弧度来。 当然。 这个漫不经心的答案根本就不能说服旁人。再想要说服同为净涪的佛身,那就更是天荒夜谈。 心魔身也不管佛身信不信,他面色认真地说道,敌人弱一点,我就能省一些力,何乐而不为? 佛身不说话,只看着他。 本尊也是一般模样,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撒谎。 咳,心魔身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托起自己的下巴,让自己坐在暗黑皇座上,当然,如果敌人太弱,甚至是不堪一击的话,那就无聊了。 他淡淡道,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要过有趣一点的日子的。 净涪佛身与本尊同时撇开目光。 佛身就对本尊道,我觉得天静寺不会是敌人。 本尊也点点头,答道,对手。 是,对手。净涪佛身道,而对手,它若真能完整起来,对妙音寺也是一种激励。 净涪在妙音寺这么多年,也算是了解妙音寺了。对于妙音寺来说,它自立寺以来的真正执念,只是独立于天静寺之外,拥有自己的完整传承而已。 基本上来说,从净涪出世,取得完整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以此经典镇压妙音寺法脉以来,妙音寺上下的这一个执念就算是达成了。 而这,也正是当日妙音寺的大和尚们自觉自己已经是寺中长辈,需要为妙音寺里年轻一代让步的真正原因。 因为有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部根本经典,清源方丈、清笃、清镇等诸位大和尚自觉自己完成了他们那一代的使命,自觉自己已经思维固化,不及年轻一辈的净涪、净音来得灵活,便想要让步。 净涪曾打散了他们的这一重想法,可就连净涪也不能保证,那样的效果还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最保险的做法,不是让净涪时刻做那个提醒的人,而是给妙音寺竖立一个真正的对手。 而这个对象,最合适的莫过于天静寺。 尤其是在当前这个妙音寺年轻一辈还未真正成长,净涪一人势单力孤的时机。 有天静寺作刺激,妙音寺的那些大和尚们就算会有那个心思,也不敢真正懈怠。 而且对于净涪来说,他更习惯拥有一个强大的对手。因为只有强大的对手,才更能刺激他前行。 一如当年的左天行。 可惜现在左天行进步的速度慢了,已经被他抛下,再不适合当他的对手了,他只能另外给自己找一个。 更何况这样的状况,早在净涪去找恒真僧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如今不过是猜测变成现实了而已。 被佛身和本尊同时撇开的心魔身并不恼,他托着下巴听了这么一阵,不曾特意去插话,可他脸上的笑容却在渐渐真实。 既桀骜又自矜。 佛身与本尊同时停住话头,转头看了心魔身一眼。不过嘴角轻扯,眉眼飞扬,一个和心魔身一模一样的笑容便在他们脸上绽开了。 不论是谁,但凡看见这一幕,也绝对不会否认这三身本为一体。 心魔身对佛身点头,轻易便撒开手去,随你。 佛身却是合掌,端端正正地与心魔身和本尊郑重一礼,日后,还请两位尽心扶持。 对手强大,他们三身必得拧成一根绳,才能进退有度。 然而,就在佛身与他们拜下的同时,心魔身和本尊也是一整脸色,齐齐与对方一礼,同样道,日后,也请两位尽心扶持。 直起身后,三身齐齐一笑,便又各自散去。 佛身往外间去,执掌肉身。 得了本尊和心魔身应许,佛身再不惧怕其他,只一意安定心神,为明日的水陆道场做准备。 净涪的这一处禅院之外,妙音寺的各处也都忙碌了起来,到处有弟子奔走,料理各方杂事。 清源方丈和清笃、清显这些大和尚也没有懈怠,也正和净涪一般,在自己的禅院里清定心神。 唯有净音,领着一众年轻弟子坐镇杂务堂,统摄诸事。 直到一切料理妥当,净音才从座上站起,团团看过在他身边为他分理诸事的妙音寺净字辈比丘,合掌一礼,这番事情能够整齐分派下去,还多得诸位师兄弟援手,净音在此,拜谢诸位师兄弟。 那些净字辈比丘虽然也忙得狠了,连脸上都还有倦色未散,却也不敢真受了净音这一礼,便迅速退开,又与净音还礼。 师兄言重了,这一次水陆道场乃是我妙音寺大事,师兄忙碌,我等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不过搭把手而已,实当不得师兄的谢。 净音也不勉强,只是站起身,笑言道,事情已经基本安排妥当,各位师兄弟也是劳累了,便先回去歇息一阵吧,明日可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各位师兄弟呢。 这段时间,他们妙音寺须得接待清见主持、恒真僧人这些佛门高修,以免怠慢诸位高修,一边又得为这一次的水陆道场做准备,力求做到尽善尽美,这些比丘们确实也是累狠了。 -- 第261页 这会儿听得净音这话,诸位妙音寺比丘也不外道,直接对净音一礼,多谢净音师兄。 净音看着他们退出杂务堂,又自己转回身去,整理了案头上散落的一堆卷宗,方才转入了旁边一处收拾出来的静室,闭目定神。 旁人可以回去,他作为妙音寺佛子,却不好真让这杂务堂无人。 所以他留下来了,以防可能会突然出现的那个万一。 沉入定境之前,净音脑中也只有一个念头盘旋环绕。 明天......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在2019-11-14 23:56:32~2019-11-15 23:59: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迟到的钟 5瓶;sh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翌日一早,天边尚未大亮,妙音寺就整个活了过来。 净音睁开眼睛的时候,殿外正有人敲门。 师兄? 进来。净音从蒲团上站起,边应声,边来到佛龛前,净手拈香而拜。 一对对的年轻比丘推门而入,在殿中站定。 净音将清香插入香炉中之后,才转身过来看向这些师兄弟。 各位师兄弟都到了?他问。 左侧最前列的比丘稽首一礼,答话道,都到齐了。 净音点点头,趁着早课还没有开始,劳烦各位师兄弟再去清点一遍吧。 虽然今日有大祭,但作为佛弟子,早课却还是要做的。 诸比丘也没意外,肃容应得一声,又对净音一礼,方才各各散了。 因诸多杂事其实昨日就已安排妥当,妙音寺各处又很是严谨,净音没等得多久,就陆陆续续地有人回来禀报了。 净音师兄,各处帐幔已经到位。 净音师兄,祭品都已准备妥当。 净音师弟...... 净音一一听了,全无不耐。等各处都在他这里报过一回之后,净音才站起身来,向诸比丘合掌稽首一礼,劳烦诸位师兄弟了,如今诸事俱已准备停当,接下来只需静待吉时即可,诸位师兄弟可以回去准备早课了。 殿中一众比丘听得净音这话,也都很是松了一口气。 是,净音师兄/师弟,我们就先回去了。 净音点点头,等到他们尽都散了,他自己往外看了一眼,见天边不过蒙蒙亮,便自回了他自己的禅院去。 他也只在那里静待一会儿,就听见隔壁净涪那边也传来了动静。 净音又略等了等,等到净涪推门而出,他才起身,也出了门来。 净涪正在等着他,见到他出门,先对他笑了笑,道,师兄才刚回来? 嗯,净音也笑,师弟今日做的主祭,我这个辅祭可不就得跟着你么?师弟可莫要嫌我烦啊。 是的,没错,这一次的水陆道场,净涪是主祭,净音这个妙音寺佛子则是他的辅祭。 净涪轻笑出声,可不敢,若没有师兄,这一日师弟我也是要头疼的。师兄可得多帮忙帮忙才是啊。 净音点头,行吧,谁让我是师兄。 师兄弟两人一边这般闲话说笑着,一边向大法堂那边走。 他们到得大法堂的时候,大法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净涪与净音急走两步,到得各位大和尚面前见了一礼,方才在他们自己惯常的位置上落座。 早课开始之前,大法堂中的妙音寺弟子尚有几分雀跃、激动,眉飞色舞的,坐得不甚安定。 不过随着一声声晨钟敲响,这大法堂里的诸弟子渐渐沉稳,连那空气都恢复了往常时候的安定、清净。 清源方丈、清笃、清显等各位大和尚见得,各各微笑,心头很是欢慰。 寺中有大事,诸弟子略有浮躁很是正常,但早课、晚课这样的时候,却是真正该认真、庄重才是。 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外客见得,心中欣赏的时候,却也平添了一点忧虑。 往日只见妙音寺净涪、净音如何出众,今日再看其他弟子,虽确实不及净涪出类拔萃,远超当代弟子,却也很是可圈可点,不容小觑。 诸位方丈默默叹得一声,又自在心里与自己提点了一句,好回去之后要再督促弟子修行,若不然,日后佛门可就真的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和各分寺的方丈相比,清见主持此刻却也多了一点安定。 别的先不说,终于从恒真僧人手中拿到了三部立寺经文原典的天静寺,自身根基也稳固了许多,纵然妙音寺正在崛起,他们天静寺根基厚实,也是不怕它的。更何况,他们天静寺与恒真僧人及至他身后的慧真罗汉正在尝试着站在一处呢。 清见主持这一刻,是真的庆幸起自己没再跟恒真僧人较劲的选择。 不过这大法堂中许多人的种种杂念,在最后一遍钟声响过的那一刻,就悉数被镇压了下去。 无论是妙音寺的诸佛弟子,还是清见、恒真这些来客,尽皆清定心神,把持一念,认真敲响木鱼念诵经咒,开始他们这一天的早课。 早课结束之后,大法堂中的各位大和尚也不在这多留,各各退去,准备参与这一日的妙音寺大祭。 -- 第262页 净涪在离开这大法堂之前,先往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们仍混在一众妙音寺小沙弥之中,便悄然收回目光。 净音在他旁边看见,低声问道,师弟是不放心? 净涪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声回他,哪儿的事,不过是怕他们三人不经事,弄出岔子来,反给寺里添麻烦而已。 虽则白凌不过一个俗家弟子,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也没有正式经过皈依日在妙音寺中皈依,但因为净涪的缘故,他们也是得了妙音寺特许,以妙音寺弟子的身份参加这次大祭的。 可是特殊,同时也意味着侧目,意味着他们也将承担起沉重的压力。 净涪既然已经将他们正式收入门下,就需要尽到师父的责任。就如这一次一样,他既需要评估他们的承受力,也需要在他们担负不住之前拦下他们。 净音也才刚刚收回看向白凌三人的目光,他们三个确实很不错,师弟可曾放心了? 放心了。净涪点点头,又低声与净音道谢,多谢师兄照看他们。 虽只往那边看了一眼,净涪却也知道,今日白凌他们确实是得了净音照看的,不然接纳了他们的妙音寺众沙弥们何以会那般处处尽心? 纵然白凌三人的师父是他,妙音寺的一众沙弥们确实会自然而然对白凌三人多有宽容、亲近,可若真没有人特意吩咐,也做不到这一点。 而在这个妙音寺上下忙得七荤八素的档口,还能惦记着他们三人,又可以轻易做到这一步的,遍数整个妙音寺,大概也就只有暂时统摄妙音寺中诸多杂事的净音吧。 净音笑笑,直接便认了,不过是几句话而已,我可也是他们的师伯呢,不值当说道这些的。 净涪果然也就轻易放下这件事了,只道,那行,回头只让他们去谢你。 净音笑着点头。 师兄弟两人说话的时候,脚步也实在不慢。这几句话才刚说完呢,他们的禅院就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内了。 净涪对着净音点点头,推门入屋。 这屋舍里还如净涪离开时候的那般,并无什么不同。 净涪随手阖上门,重又在佛龛前坐了,继续清定心神。 他在屋舍中静坐的时候,妙音寺上下却实在安定不下来。 一队一队的沙弥快速走过妙音寺各处,将早已备好的帐幔、旗帜等物什披挂上去,装点出一条自妙音寺清源方丈禅房直通妙音寺祖师堂的道路。另又有一队队的沙弥在殿宇中集结,换上簇新的僧袍之后,取来各自的法器,准备奏起乐音,演绎妙理。再有一队队沙弥快速穿行过各处门户,奉取净水、灵果等祭品...... 一整个妙音寺忙而不乱,便连清见主持、恒真僧人这些外客,这会儿也都没闲着,各各清定心神,换上簇新的僧袍、袈裟,等待观礼。 吉时将至,有弟子在钟楼之上,高高拉起钟锤,又重重放落。 当! 洪浑厚重的钟声响彻整个妙音寺,得了这一个号令,妙音寺的节奏须臾又生变化。 便连净涪也不例外。 这一声钟声响在耳边的时候,他从定境中脱出,又对着佛龛里的佛像稽首一礼,就自蒲团上站起,转入稍间。 那稍间处,一套簇新的僧衣、僧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案桌上,而这一套衣裳旁边,还有一件青蓧玉色的袈裟。 净涪快速解下身上衣物,换上那套簇新的僧衣,再披上袈裟,穿上僧袜僧鞋,最后带上佛珠。 如此收拾停当了,他方才推门出去。 恰在这个时候,第二遍钟声正远远传来。 净涪随手阖上院门,对前方正等待着他的净音点点头,唤道,师兄。 净音也已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见得他出来,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他一阵,暗自赞了一声。 他这师弟往日已觉不凡,但今日仿佛又更清圣了几分。尤其是此刻,他站到他面前的这一会儿,本已犹显剔透洁净的肌肤更是清华灵圣,几如天上之人。 净音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不知为何,最后停在了净涪眉心印堂处。 那里...... 似乎有金色的光芒隐伏? 净音暗自琢磨了一下,再待要细看,却正正望见净涪投落到他这边的视线,他眨了眨眼睛,自然又随意地问净涪,师弟,你眉心那里是...... 净涪闻言,也自抬起手来摸上眉心那平坦开阔的印堂。 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大概,会是金婆罗花印痕? 净音听着净涪这似反问又似回答的话语,心头也是一动,但他到底没说什么,只转头望向钟楼的方向,细听那第三遍传来的钟声。 时候不早了,净涪也道,师兄,我们过去吧,莫要耽误了事情才好。 他们两个,一个是主祭,一个是辅祭之一,都是需要早早过去方丈禅房那边等着的,所以虽然后续还要再有六回钟响,这次的水陆道场才会正式开始,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净音就是这次水陆道场的摄事比丘,这中间的种种流程与时间安排他最清楚不过。这一会儿听得净涪这般说,也是连连点头,与净涪一道去往方丈禅房那边。 -- 第263页 妙音寺的方丈禅房里,清源方丈和清笃大和尚已经在等着了。 这一回妙音寺的水陆道场设了一个主祭两个辅祭。净涪担了主祭,妙音寺佛子净音担了其中一个辅祭,剩余的那个辅祭,自然就该是妙音寺当代方丈的清源大和尚接下了。 至于清笃大和尚...... 这一回,他是司仪。 当然,妙音寺这一回水陆道场并不仅仅只有清笃大和尚这一个司仪,他仅仅只是妙音寺准备的十个司仪之一而已。 而除了清笃大和尚这个司仪之外,其他九位司仪也都是妙音寺诸堂诸阁的首席大和尚,一个不缺一个不多,也是很公平了。 清笃大和尚见得净涪、净音相携而来,不过一眼,就先看到了净涪的眉心处,望定那隐隐勃发的金色纹路。 清笃、清源两位大和尚对视了一眼,到底没有询问净涪,而只是笑着道,来了?先过来坐一坐吧。 净涪、净音各各一礼,真就在清源和清笃两位大和尚身侧各寻了个位置。 但这一回,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吉时到来。 外间钟楼一遍遍地拉起钟锤,敲出钟声,清源、清笃连带着净涪净音四人却只在蒲团上静坐,一直到第八道钟声传来,他们才又有了动静。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净涪从蒲团上站起,先对分立在他左右的清源方丈和净音点点头,才转身来,去往内室,站在内室那座佛龛之前。 在他身前的那条供案上,则供奉着迦叶祖师的那一幅画像。 清源方丈和净音还在他身后站立。 净涪的时间把控也很是精准,几乎是清源方丈与净音站定的那一刻,禅院外就有两个比丘领着一队沙弥跨过门槛,穿过外间正堂来到内室这里,与净涪、清源、净音等一拜,再对清笃大和尚道,弟子得令,来请祖师。 他们身后的那队沙弥也是齐声唱道,弟子等得令,来请祖师。 清笃大和尚正色回了一礼,转过一众人等,来与净涪、清源、净音三人一礼,放声唱道,景浩界佛门,禅宗法脉妙音寺上下诸佛弟子,来请祖师! 净涪等三人早已转了身回来面对他们这一众人等,此刻受了清笃大和尚的礼,也是尽皆回礼后,转身对着佛龛深深一拜,景浩界佛门,禅宗法脉妙音寺上下诸佛弟子,来请祖师。 如此一拜落下,那原本静静躺在供案支架上,接受妙音寺一众和尚、比丘礼拜的卷轴忽然升起一道金色佛光。 佛光荡开,瞬间充塞天地,直将这一方空间尽数化作了佛国净土。 景浩界天冥之处,原本还死死纠缠在景浩界天道法则之中的魔韵被这片佛光一照,须臾又散去了三成。便连那些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一众大魔,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抹去了一成左右。 如此损失,实可称恐怖。 天剑宗内,原本正与天剑宗掌门交接本该被道门剑子所掌的一众诸权柄的左天行不禁停下话头,抬头望向妙音寺的方向。 果然,他不过一抬头,当即就看见那一片浩荡的佛光汹涌而来,以最堂皇光大、最庄严殊胜的姿态涤荡四方。 天剑宗掌门连同殿中的许多天剑宗长老一道,齐齐望向那天边,也是半响没有了言语。 这一刻景浩界世界里彻底静默下来的,绝不仅仅只有天剑宗这一处,还有许许多多的地方。 道门各方、无边竹海与佛门各方乃至是魔门那混乱至极的地界,也只看着这一片金色佛光失声。 景浩界世界之外,有侥幸躲过一劫的大魔远远俯视那一片佛光,各自眉关紧锁,惊魂未定。更有大魔受了重创的,一时也不由得咒骂出声。 景浩界佛门这又是在搞什么鬼?!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佛光出现?! 不会是佛门中的哪个大和尚突破吧? 更有许多魔头聚在一起连连猜测,以消去自己心头的惊惶与震惧。 天静寺清恒?不,不对,这不似是净土一脉所能造成的!更像是禅宗一脉...... 禅宗?莫不是妙音寺净涪?! 他才修行多久?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恐怖的实力?!不可能的! 这样的佛光......有魔头细看了一阵,眉头又皱得更紧了,好像有......阿难的气息...... 阿难...... 这个名号一出口,这一片所有的魔头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阿难怎么会出手? 阿难是谁?世尊释迦牟尼佛座下得意弟子,他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有气息落在景浩界这样的残破小世界里? 许久之后,有魔头艰难出声,我仿佛听说......阿难似乎很喜欢景浩界妙音寺的那个净涪...... 景浩界世界之外又更安静了许多。 然而,不论这些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一众魔头此刻心里都是个什么想法,如此也只能避让这一道佛光,让这佛光浩浩荡荡地涤荡开去,冲刷整个景浩界世界内外。 而此刻,西天灵山胜境里,这道气息的主人也被惊动,看向这个残破却又生机隐伏的小世界。 不过阿难尊者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 第264页 他其实压根没指望妙音寺的这一次水陆道场会给予迦叶尊者什么帮助。 相对于迦叶尊者的修行境界来说,妙音寺的法统还是太过孱弱,景浩界也太过破败,就算妙音寺的气数乃至景浩界的气数真的全都给了迦叶尊者,也解不了迦叶尊者的困局。 但即便如此,阿难尊者察觉到景浩界那边的动静,还是投落了目光。 他不奢望迦叶尊者的情况会立即得到好转,却仍然希望能够从中得到一些反馈,以此来一窥迦叶那边的情况。 好也罢,坏也罢,总能让他心里有些底。 事实上,在这一刻,从各处投落目光望定景浩界乃至是妙音寺的,并不仅仅只有阿难尊者这一人,还包括佛国净土中许许多多出身景浩界佛门的金刚、罗汉,包括与净涪有过一面之缘的归真和尚,还包括隐在自家族地里的五色鹿族群。 这其中,又要以五色鹿族群里的那些五色鹿们心情最为复杂。 远乌也就罢了,远冬是真的恨得牙痒痒。 可它什么都做不了,也绝对不能去做些什么,便只得躺在床榻上,一边忍耐自神魂处传来的刺痛,一边暗自咒骂不止。 可惜,不论外间的众人此刻都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观望着这边的一切,净涪乃至是清源、清笃、净音这一众人等却是全都无暇分神关注这些,他们也全不在意这许多,只专注地望着那一幅缓缓飘升起来的卷轴。 那卷轴在半空中定定漂浮得一阵,又缓缓地移向净涪。 随着它的靠近,净涪那眉心印堂处隐伏着的金色纹路也渐渐变得清晰透亮。 但这种变化,净涪本人却全不知晓,只有识海世界里同样正在观望的心魔身和本尊察觉到了异常。 本尊与心魔身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谁都没有出声打扰佛身。 净涪佛身摊开双手,待到那卷轴落在他掌心处后,他才收拢了手指,托住这一幅卷轴。 不过净涪拿定卷轴之后却不曾放下手,而是就这样高托着卷轴转过身来,抬脚往外走。 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清源方丈、清笃和净音这一众人等方才看见净涪眉心印堂处那浮现的金色纹路。 其他人倒还罢了,净音却是不自觉地呼吸一顿。同时,他耳边又响起了早先时候净涪的话。 大概,会是金婆罗花印痕? 现在,他的问题有答案了,真是金婆罗花印痕。 净音定了定神,才跟随着净涪的步骤,转身也往外走。 净涪的脚下,是大红的绸布铺开的路,红绸侧旁,先有那两位前来相请的比丘领着一队沙弥开路,再有清笃大和尚作引,才有他与清源方丈、净音这三人前行。 室内其实还算清净,室外却又要热闹了许多。 其中又以净涪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为最。 净涪不过托着迦叶尊者的画像跨过门槛而已,外间早已等候的一众礼仪弟子们当即便敲响了手中法器。 高低相和的法音顿时响起,远远地传了出去。 净涪面色不动,仍自托着手中卷轴一步步往外走。不过堪堪走出方丈禅院,外间又有两位比丘领着一队沙弥来请。 净涪停下脚步,等清笃大和尚与一众比丘、沙弥走过流程再来请他之后,他才微微阖首,算是应过清笃大和尚。 哪怕清笃大和尚比他资历厚,又是他师长,这一刻,手托着迦叶尊者画像的净涪也不能回礼,必得坦荡荡受了才行。 因为这个当口,净涪并不仅仅只是他自己,他其实还代表了迦叶尊者。 清笃大和尚也甚是明了,他对着净涪躬身一拜后,便自转身退到一侧,继续引领净涪这三人前行。 也就是在净涪抬起脚步往前走的那一刻,他心神一动,目光快速往上一瞟,方才收回,继续往前走。 也许很多人不曾留心,却也必定有人会注意到的,就是方才,净涪走出方丈禅房地界,沿着净音划定的路线去往妙音寺祖师堂的那会儿,净涪顶上虚空处,有气数自妙音寺各处而来,纠缠凝结成云,罩定净涪这一行人。 净涪一路踩着红绸往前穿行,就总有气数自各处而来,汇聚在净涪顶上虚空,似是被净涪牵引拖动一样,一路往前移动。 这些气数初初确实仅仅只是自妙音寺各处而来,但随着净涪的迈进,还有更远、更多的气数被净涪牵扯过来,汇聚到一处。 到得净涪终于站在妙音寺祖师堂门前的时候,净涪顶上虚空那气数已经凝结成华盖。这华盖很大,大到几乎能遮蔽去一整个大殿;这华盖也很美,无数璎珞缠绕点缀,又有金龙盘旋环绕回护,镇压虚空。 如此惊人的气势,旁人先不说,此刻正在妙音寺祖师堂内里观礼的恒真僧人都被镇住了。 他不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等程度的气运华盖,事实上,这样程度的气运华盖他见得多了,比这一个华盖再华美再庞大的华盖他也看见过,并不稀罕。但以妙音寺当前的境况,是不可能凝聚出这么一顶华盖来的。 这华盖里的,必定不仅仅只得妙音寺的气数。 恒真僧人咬了咬牙,重新去看手托卷轴的净涪。 不细看也罢,这一细看,却是真让他找到了端倪。 他陡然抓紧了手边衣袍,竟连精心制作的僧袍都被抓出了许多褶皱。 -- 第265页 清见主持瞥了恒真僧人一眼,又顺着恒真僧人的目光去看净涪,到底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便暗自往恒真僧人那边递话道,祖师? 他虽没多说,可单单这一个称呼,便已足够恒真僧人回神并领悟清见主持的意思了。 恒真僧人好不容易才将目光从净涪那边转开,但他对上清见主持眼睛的时候,还是禁不住烦躁恼恨。 世界之子。 到底已经达成了共识,这等程度的情报,恒真僧人不可能压下,还是得跟清见主持说一声。 清见主持有些不明白,又去细看净涪,还是只看得见他眉心印堂处那几乎已经凝成实质的金婆罗花,再没有其他的发现。 恒真僧人强压下心底的种种杂念,暗自传音,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世界之子的信息与清见主持细说了一遍。 清见主持也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祖师的意思是......他暗自传音过去,问道,净涪还是备受世界眷顾与宠爱的世界之子? 一个完全执掌禅宗法统的世界之子?! 真要是这样,那景浩界佛门中,就必定会有禅宗一脉的一席之地。那他们天静寺...... 恒真僧人的脸色仍然很难看,但他再看看清见主持,却还是安抚他道,别担心,世界之子也仅仅只是他一人而已,妙音寺根基薄弱,净涪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做揠苗助长的事情。更何况,以他的资质和野心,又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 清见主持听得这话,脸色才好看了一点。可在同时,他又更坚定了心思。 今日这一场水陆道场结束之后,我们就该回去了。祖师,您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不如先回寺里休息一阵吧? 与其说请他回天静寺去休息,还不如说是请他回天静寺中再好好商议日后的行事,再让他助他一把,让他真正收拢住天静寺里的各脉力量。 恒真僧人心知肚明,却没有拒绝。 我也很久没有回天静寺了,也确实有些想念天静寺里的藏经阁...... 清见主持听得,脸色和缓了许多,又自与恒真僧人传话道,天静寺不回拒绝祖师。只是不知道祖师介不介意有人在旁边打扰? 他们说话间,净涪那边已经走完了一套流程,真正地站在妙音寺这祖师堂中央。 也就是净涪等三人站定的这一会儿,这祖师堂内外各处高低起伏的法音尽皆停下。一时之间,整一个妙音寺祖师堂安静得只有堂中油灯噼啪作响的声音。 净涪立在中央,手上托着那一幅卷轴,眉心一朵金婆罗花凝实清晰。 堂中所有人尽皆看着他,看着他眉心印堂处。 但这会儿,其实真正站出来的却不该是净涪。 净音看了看清源方丈,又看向清笃大和尚。 净涪也偏了目光过去,望定站在身侧供案旁的清笃大和尚。 清笃大和尚本正凝视着净涪眉心印堂处的那一朵金婆罗花出神,这一回被这些目光一看,当即回过神来。 也幸好清笃大和尚确实灵敏,方才那一点小岔子没耽误去多少时间,仪式很顺利地继续下去。 清笃大和尚出列,先转身对堂中供奉着的诸位祖师拜得一拜,才又转过身来,挺直胸膛,沉声唱起祝祭文。 诸位同参,祖师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吾妙音寺一脉,每年...... 清笃大和尚先追溯了一遍妙音寺法脉,述说昔日妙音寺立寺修法的艰辛,再简述了一遍妙音寺的禅宗法理。 这一篇祭文,听得妙音寺上下弟子眼眶发红,神情激荡,也听得一旁观礼的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五寺方丈心潮涌动。 在天静寺的镇压下,艰难的何止是妙音寺,他们也是一般的砥砺前行。如今听清笃大和尚这一篇追古思今的祝祭文,他们也不免回想起了最初。 就连一旁的清见、净栋这些天静寺的佛修,也不免为之触动。 当然,也仅仅只是触动而已。法脉传承之争,实在由不得他们轻忽。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在2019-11-15 23:59:05~2019-11-17 00:21: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h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dler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妙音寺这祖师堂里满满当当的佛弟子,唯独恒真僧人,此刻脸色忽青忽红的,都不知是羞是恨。 这篇祝祭文说完妙音寺历代先辈筚路蓝缕的传法过程,才将话头一转,提到净涪。 ......及至当代,乃有弟子净涪出世,得世尊释迦牟尼亲授《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以为妙音寺法脉传承根本经典,方真正立下妙音寺禅宗法脉传承根基。又至......弟子净涪于南海普陀山上听经说法,得遇法脉先辈阿难尊者,方知我禅宗初代祖师迦叶尊者之名...... 这篇祭文还将净涪得到迦叶尊者卷轴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虽然这其中缘由早已在妙音寺上下来回传了即便,妙音寺中诸佛弟子无一不知,但此刻由清笃大和尚写在祝祭文中,又在妙音寺祖师堂中高声唱告于妙音寺诸位祖师时,妙音寺上下,哪怕是年岁最小的小沙弥,也仍然听得津津有味,与有荣焉。 -- 第266页 净涪倒是听得有点脸红。 按清笃大和尚手上的那篇祝祭文所用的辞藻来说,这普天上下,不,是整一个诸天寰宇里只怕都数不出一个能强于他的人了。看这祝祭文里夸成那样...... 那大和尚写得出来,清笃大和尚也唱得出来,他自己却未必能听得啊。 可是这会儿,谁又会去在意净涪自己到底是怎么看这一篇祝祭文的呢? 一个个听得激动又热切,满脸殷红,反将净涪一个人搁在那里了。 幸而净涪也见识过很多很多的大场面,纵有稍稍不适应,也很快就调整过来。 只当那祝祭文里说的是别人就行了。 净涪就那样立在祖师堂中央,双手托着一幅卷轴,静静听着清笃大和尚唱诵祝祭文。 也正是因为祖师堂里的所有人都很是认真,所以全没有人发现,自清笃大和尚唱诵起祝祭文的那一刻起,这祖师堂中悬挂的一幅幅画像各各有淡淡的金色佛光升腾流转。 仿佛连已经离开景浩界世界,身在西天佛门胜境中修行的诸位妙音寺先辈们也都分化了心念下界,于这座祖师堂中见证仪式。 便连祖师堂中最高最大的那一幅世尊释迦牟尼佛画像与它侧旁的阿难尊者画像,也同样的有金色佛光流转。 开始的时候,这祖师堂里熙熙攘攘挤了一殿的人谁都没注意到这些异象。可是随着祝祭文的唱诵,画像上的金色佛光越渐升腾越渐明亮,甚至调动了一整个祖师堂的灵机,方才真正地引起了堂上一众人等的注意。 许许多多的人被硬生生地从祝祭文分去部分心念,去留心外间的变化,又被那外间的变化再引去更多的注意力。 幸而每一个分神的弟子都只是愣愣怔怔地抬头看着祖师堂中的种种异象,没有出声打扰,也还能让这一场仪式继续下去。 这许许多多的观者中,还是要以恒真僧人的脸色最为沉暗,最为晦涩。 不过他还算是好的,景浩界世界之外的那些大魔们脸色才真是难看。 他们死死盯着早先那片扫荡而过的佛光升起的地方,一个个连话都说不出来。 静默得半响,还是没有人开口打破沉默,但却有人旋身远远退避出去,再不露脸。 过不得一时半会,这些大魔与景浩界世界之间久违地出现了一片没有人烟的洪茫地带。 不抓紧当前这个时机拉开距离保重性命,难道还要再贴近些去好重蹈此前那些倒霉蛋的覆辙么? 而且看那景浩界中正在酝酿的气息,只怕等会爆发的那一遭还要比先前那一片佛光可怖。 这一众大魔虽然胆大,但也没想拿自己的一条命去试试人家的刀有多利。 没有哪一头大魔胆敢再往景浩界世界逼近,都只是远远地躲着。可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死死地盯紧了,没有人舍得离开。 由此可见,这些大魔忌惮归忌惮,但也没改了贪婪本性啊。 妙音寺祖师堂里,清笃大和尚仍自高声唱诵着祝祭文,外间一切动静全无知觉。 ......我妙音寺传承禅宗一脉,乃是禅宗初祖迦叶尊者接过万佛之师世尊释迦牟尼佛心传法门传承下来。是以我妙音寺禅宗一脉,实应以迦叶尊者始,经阿难尊者、商那和修尊者、优婆毱多尊者...... ......今我妙音寺上下弟子,特以此水陆道场奉请祖师迦叶尊者归位。 唱到这里,清笃大和尚深吸一口气,喝道,拜! 妙音寺上下佛修听得这一声大喝,齐齐将所有杂念抛到脑后,深拜下去。 同时,又有法音应和响起,热闹喧嚣。 以清笃大和尚为首,这祖师堂中的所有人齐齐深拜下去,包括分站在净涪身后左右两侧的清源方丈和净音,也都一并大礼参拜。 便连清见主持、恒真僧人这些外客,也都恭敬地浅浅而拜,以示敬意。 满当当的一整个祖师堂里的人,此刻也仅有净涪稳稳地站定。 清笃大和尚听着外间传来的法音,收礼站起,又大喝一声,再拜。 众人再度跟随着清笃大和尚的节奏,再一次大礼参拜。 净涪仍双手托着卷轴站定。 清笃大和尚于是又喝得一声,三拜。 清笃大和尚与一众妙音寺僧众又再度深拜下去,也正是这个时候,外间诸弟子敲响的法音中,第一次响起了鼓声。 咚! 鼓声传来的瞬间,净涪就稳稳地寻到了节奏,踩着鼓声步步向前。 随着他的前进,原本就有金色佛光流转回环的卷轴竟然又一次飘升起来。 卷轴脱出他双手的时候,净涪是有一些惊讶的。但他面上分毫不显,仍自踏着鼓声前进。 那卷轴虽然自发飘升了起来,但仍然配合净涪的动作,按着他步伐前进的节奏一点点靠近那一片空白的墙壁。 在此,就不得不提一下妙音寺祖师堂的格局了。 妙音寺立寺的年月确实远不及天静寺遥远,但也有数万年之久了。这么漫长的年月中,妙音寺就算法脉根本未明,可也很是出了许多大德。 因着种种原因,这些大德并没有全都登临西天佛国,可作为妙音寺的祖师,他们的画像也都经过妙音寺一众大和尚公议,被供奉在妙音寺的这祖师堂里。故而妙音寺的祖师堂确实很大,但真要将妙音寺一众祖师安置在这堂中供奉,其实也还是挤得很的。 -- 第267页 所以妙音寺这祖师堂除了正堂外,又分了东西配殿。配殿之外,又另有稍间。 许多妙音寺祖师,也都是被安置在东西配殿里,唯有寥寥几位为妙音寺法脉传承做出大贡献的先祖才会被供奉在正堂中。 顺带一提,这祖师堂尚且空荡荡的墙壁上,必会有净涪的一个位置。 不过那就说得有点远了。 理所当然的,即便妙音寺中几位祖师也被供奉在祖师堂正堂中,正堂里的主位还是世尊释迦牟尼佛。便连原本被妙音寺上下认定为世尊释迦牟尼之下第一位祖师的阿难尊者,也仅仅只在世尊释迦牟尼佛侧旁而已。 不过为了安置迦叶这位禅宗真正的初祖,也出于对阿难尊者的敬重,妙音寺这一回并没有将阿难尊者的画像往后挪移好给迦叶尊者的画像让出位置,而是另外在世尊释迦牟尼佛的画像左侧位置收拾出了一个空档。 现今只得一片空白墙壁与一个供案的空档,就是妙音寺这边预留给迦叶尊者的位置。 此时净涪就正往那个位置走去,而迦叶尊者那渐渐打开的画像,也正飘向那一片空白墙壁上。 净涪距离迦叶尊者的画像最近,能轻易将那卷轴的每一点变化全都收入眼底。然而,无论是越渐明亮堂皇的佛光,还是卷轴表面上仿佛呼应某种波动的玄奥纹理,甚至是净涪头顶虚空那一顶气运华盖外侧盘旋回环正在蠢蠢欲动的气运金龙...... 这一刻全都拉不住净涪佛身的心神。 他只紧紧地盯着那正在一点点拉开的卷轴,看着卷轴中渐渐展开的画像。 那画像里先出现的,是高邈的苍穹,接着是茂密的树盖。 只一眼,净涪便认出来了,这是菩提树的树盖。 树盖的下方,是树干,而树干的旁边,是一个结跏趺坐,双手拿定佛珠,身上穿一件破旧袈裟的头陀。头陀双耳极长,紧贴腮旁,乃是佛门妙相之一,很是吉祥,可他嘴角下撇,眉关又是紧锁,眼神淡漠,并非是慈悲祥和之态。 这就是......迦叶尊者? 一时之间,不说清见、恒真这些客人,就连妙音寺上下都彻底沉默了下来。 卷轴里的那位尊者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态度,极冷极淡地看着他们。 这就是迦叶尊者了。 迦叶尊者原本信奉外道,后来便是皈依佛门,也是修行的头陀之道,非是菩萨道。这些消息,他们早前不是已经听阿难尊者细说过了吗?如今不过是这位尊者的外相与他们猜测的不太相符而已,又何须耿耿于怀? 外间鼓声已然停下,就连所有相互应和的法音也都停了下来。 净涪微微低头,合掌跪落在供桌前的蒲团上。 他这一动,拉回了妙音寺上下所有人的心神。 清源方丈和净音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却是各各合掌,也跪落在他们身前的蒲团上。 清笃大和尚也已回神,站起身来,履行他的司仪职责。 妙音寺上下弟子等,拜请迦叶祖师归位。 净涪合掌拜下,也唱道,妙音寺上下弟子等,拜请迦叶祖师归位。 净涪之后,又有一阵山呼爆发。妙音寺上下弟子等,拜请迦叶祖师归位。 如此一拜之下,那幅已经完整打开,却仅仅只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卷轴才真正飘向那面墙壁,稳稳当当地挂在墙壁之上。 净涪见得,又是合掌一拜,领着妙音寺上下诸佛弟子再拜,妙音寺上下弟子等,拜请迦叶祖师归位。 这一拜之下,净涪头顶虚空那一顶气运华盖忽然一顿。原本仿佛被锁住一般只在华盖侧旁盘旋回环的气运金龙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一样,长啸一声后,旋身脱离气运华盖,径直扑向那一幅迦叶尊者画像。 那迦叶尊者画像也不知阿难尊者是如何炮制出来的,即便那条气运金龙挟着一身风雷俯冲下去,那画像也是纹丝不动的,更别说其他的变化了。 倒是那气运金龙,扑向那幅卷轴之后,就像是水珠落入了大海一般,悄无声息。若不是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一众大和尚看得清楚,也无比确信自己的眼睛的话,只怕还真会以为这一切只是错觉。 然而,这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条气运金龙没入卷轴之后,又有第二条气运金龙长啸一声,脱出净涪顶上的汽运华盖,同样扑向那一幅迦叶尊者画像。 接着又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如此接连九条气运金龙脱出了净涪的气运华盖,投入了那迦叶尊者画像中去。 然而,迦叶尊者的画像仍然无甚变化,还是它初初被打开时候的那般模样。倒是净涪顶上的气运华盖,在失了这九条气运金龙之后,虽然还能保持一个华盖的模样,但比起方才九龙环绕护持的威势来,却又真是失色太多。 对此,在识海世界里看得一清二楚的净涪心魔身与净涪本尊却是不曾在意,他们更留心净涪佛身。 别看净涪佛身现下一切正常,果真就是一个专心祭祀的妙音寺弟子模样,但事实上,自那幅卷轴完全打开,迦叶尊者的面相坦露在净涪佛身眼底的那一刻,净涪佛身的气机就隐隐发生了变化。 这变化仿佛是源自于那幅卷轴。更明确地一说,是那幅卷轴里的迦叶尊者。 -- 第268页 旁人或许是不太看得清楚的,就连近在他侧旁的清源方丈大概也没有察觉,可同为净涪的心魔身和本尊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心中甚至还有一种预感,今日这一遭,或许会为佛身带来一场蜕变。 对于净涪来说,为了这一场有可能会发生的蜕变,即便失去一些气运,那也是值得的。 不过他现下头顶上的那诸多气运并不仅仅只是他自己的气运,还包括妙音寺乃至景浩界世界的气数,若真是失陷在迦叶尊者这画像里,多少还是有些麻烦的。 只是...... 迦叶尊者和阿难尊者都是佛门的大德,总不会真的吞了他们的那点气运吧。 净涪心魔身和本尊细想了一下,也就放心了。 阿难尊者若是知道净涪心魔身和本尊对他的信任,或许是会笑一笑的。但这会儿,他却是无暇关注这些小事,只盯紧了下方的那一幅卷轴,盯紧那些气运的去向。 那景浩界里,净涪佛身又自合掌,再度深拜下去,妙音寺上下弟子等,拜请迦叶祖师归位。 这最后的一拜拜下,那卷轴里的迦叶尊者仿佛动了动。 阿难尊者一时提起心来,细看着卷轴里的迦叶尊者。 可那卷轴里的迦叶尊者只是动了动眼珠,细看了一回下方跪拜着的净涪,又目光一转,看遍所有的妙音寺弟子,然后就停了活动,甚至再无动作。 阿难尊者纵早有所料,此刻看见仅仅只得画像回应,未曾真正沟通得到此刻仍在无穷道理中沉沦的迦叶尊者元神,还是禁不住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唉......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道恢宏的声音唤他,阿难。 阿难尊者立时收敛了所有杂念,站起身来,肃容应道,弟子在。 世尊释迦牟尼的声音响在他身周,你若真放心不下...... 不谈世尊释迦牟尼如何开解阿难尊者,只说在净涪三拜下去的那一瞬,迦叶尊者动作之后,那卷轴仿佛抖了抖。一条较之早先时候更灵动厚实的气运金龙竟从卷轴中探出头来,摇头晃脑地飞向净涪头顶的那一座气运华盖,在那华盖左近盘旋回环。 这第一条气运金龙回归之后,就像是一个信号一样,紧接着又有同样生出变化的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乃至第九条气运金龙陆续脱出卷轴,回归到净涪头顶的气运华盖去。 而每回归得一条气运金龙,那座气运华盖也就更明华更凝实了一分。如此九条气运金龙尽数回归之后,净涪顶上的那座气运华盖竟较之早先初初成形时候还要更华贵更厚重了许多。 这幅卷轴,竟然还有镇压气运的效果。 净涪心魔身与本尊分神对视一眼,又自收敛了心神,盯紧了净涪佛身。 净涪佛身全然未觉其中变化,如此三拜过后,便自蒲团上站起,静立等待仪式的继续。 清笃大和尚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转过清源方丈和净涪三人,在供案侧旁站定,才又高声唱道,迦叶祖师今日归位,当礼祭祖师。 他深吸一口气,灯来! 他唱得这一声,也不需要旁人,净涪便自上前一步,从随身褡裢里取出早早备下的两个灯盏安置在供案两侧。 清笃大和尚见他将灯盏摆放妥当,又自高唱一声,灯盏以备,当添灯油。请灯油。 这一回,净涪稳稳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但清源方丈、净音乃至是祖师堂里每一位妙音寺弟子,包括作为司仪的清笃大和尚以及一直在殿外敲击法音的诸礼仪弟子,尽皆列队前来,一一将手中备下的灯油添入那两个灯盏之中。 那灯盏本就是特意炼制的,别说是妙音寺这些弟子们供上的灯油,就算是整个佛门弟子尽皆来此添上灯油,这两个灯盏也一样能够装得下。 待到站在最后的皇甫明棂添上灯油,重新回到她的位置坐定之后,清笃大和尚又是一声高唱。 灯油已进,请点灯。 此时,净涪上前一步,并无其他动作,只是合掌躬身一拜。 待到他站直之后,那供案上的两盏灯盏上已经各自燃起了一点明黄的灯火。 净涪这回点灯用的非是明火,而是心火。对于这一次水陆道场来说,心火比之明火要来得合适。 净涪点了灯,又自退回原位。 清笃大和尚微微阖首,又再唱道,灯火已明,当上香。 佛灯乃佛眼。佛前灯火已经点亮,即便意味着所供诸佛已然就位,此刻正睁眼往他们这里看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章有些短了,但我已经尽力了,这一章真的太难写了。 咳,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在2019-11-17 00:21:01~2019-11-17 23:5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尔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尔白 30瓶;可否填坑? 2瓶;sh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当上香...... 这高唱声拉回了净涪的心神,让他暂且将眉心处那一点异样放下,转而取出随身褡裢里早已备下的清香,捧在手上。 清源方丈和净音等人也是一样的动作。 -- 第269页 清笃大和尚扫了一眼,见俱已准备妥当,方才又高唱了一声,拜! 净涪捧着手中清香又是躬身一拜,原本无火无烟的清香顶上当即就升起了三道细长的烟柱。 净涪上前两步,将手中清香插入供案前方的大香炉上。 在净涪这位主祭之后,便是清源方丈、净音,接着就又是妙音寺上下一众佛弟子们。 寻着这一点间隙,净涪方才得以分神去探寻自己身上的异状。可他此刻还在水陆道场中,不好当即取来镜子细看,也不好抬手去细细探查那片灼热的皮肤,只能以心神探查。 可他仅仅只是将心神凝聚到那一片灼热的皮肤处而已,竟就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不知自何处而来,只落入落入心底。 净涪抬眼去看墙壁上挂着的那一幅迦叶尊者画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画像里的迦叶尊者的目光正从微微掀开的眼皮中透出,落到他身上。 净涪心中一顿,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识海世界里,净涪本尊终于发声,需要换了我来么? 净涪虽有三身,但在这种情况下,心魔身不适合出面,所以如果这会儿净涪佛身有心抽身而出,那便只能由本尊来接手了。 净涪佛身透过正将手上燃起的清香插入香炉中的一应佛弟子看向那位迦叶尊者,往识海世界里道,不,还是我来。 有始有终方才是正统。 净涪本尊再没有作声,只任他自己做决定。 净涪佛身站立在原地,默然看了那位迦叶尊者片刻,又自垂落眼睑。 列队过来与迦叶尊者上香的诸位大和尚们认认真真地将手上清香插入香炉中后,便要与一众师兄弟等列队返回他们的位置,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净涪,尽皆忍不住顿了一顿,目光在净涪眉心处转了又转。 净涪佛身便是再迟钝,也发现其中的不对了,但他只是垂眼默然站着,不曾多有动作,只细细感知着眉心处那一片温度正在渐渐攀升的皮肤。 倒是清见主持、恒真僧人这些观礼的客人无甚要事在身,可以随意观望此间各处情形,此刻发现了诸位大和尚的动作,一时也都顺着诸位大和尚的动作往净涪方向看去。 只是他们这会儿所在的位置不是在最末就是在侧旁两端,净涪又正站在这祖师堂的最前方,直面迦叶尊者画像,他们是怎么都看不到净涪的正面,只能作罢。 待到各位妙音寺弟子尽皆将清香插入香炉中又各自回归座位之后,清笃大和尚方才又开始高唱。 ......当进供。 唱完,他偏过头去看净涪,就要对净涪点头,准备提醒他给迦叶尊者上供品。 但清笃大和尚的目光才望见净涪,就先看定了净涪眉心处。 那片皮肤上原本就隐隐起伏的金色纹路此时已经彻底成形,那是一朵......庄严圣洁、殊胜清净的金婆罗花。 不知是净涪自己的缘故,还是真的仅仅只是清笃大和尚的错觉,他竟看见那金婆罗花花瓣微颤,似要随风摇曳。 清笃大和尚的动作当即就停顿了下来。 幸而净涪本也不需要他特意来提醒,听得清笃大和尚的唱词之后,净涪便又抬手伸入随身褡裢里,从里间捧出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迈步来到供案前,将这部由妙音寺上下弟子协力抄成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奉到条案上。 净涪回到自己的位置后,就又有清源方丈和净音依次从他身后走来,将他们手中捧着的灵果、净水等物什也供奉到条案上。 道家祭祖,必有三牲,佛家却不然。 清笃大和尚好容易将自己的目光从净涪脸上收回,又稳定了心神,看着清源方丈和净音上了供品之后,他方才又高唱道,妙音寺上下诸弟子等,请迦叶祖师享祭。 他唱完,当即就转身来面对迦叶尊者画像,合掌再度躬身而拜。 净涪也与清源方丈、净音连同妙音寺其他弟子等,尽皆合掌躬身而拜,同唱道,妙音寺上下诸弟子等,请迦叶祖师享祭。 山呼海啸一样的唱礼声在这妙音寺祖师堂中爆发,又浩浩荡荡地向着外间扫荡而去。 唱礼声中,那幅迦叶尊者画像忽然一颤,有一片清光从卷轴中纵出,围着这一整个祖师堂团团转了一圈,又重新投入那幅迦叶尊者画像中去。 清笃大和尚看着那团清光归入迦叶尊者画像中,又是深吸一口气,高唱道,诸弟子再上香。 净涪领着清源方丈、净音等人又捧了清香在手,拜得一拜燃起清香之后,再依次将手中线香插入香炉中。 待到所有弟子归位站好,清笃大和尚仍是高唱得一声,诸弟子三上香。 净涪等又一次将线香供上。 如此一番动作之后,流程已经到了祭礼的最末。 清笃大和尚团团看了一圈祖师堂中,目光在清见、恒真僧人等客人中转过,又唱道,妙音寺上下弟子上香毕已,请诸位观者礼祭。 这是清源方丈和净音早早定下的流程,确定时候已经和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等商议过,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一众观礼的客人也是知道的。 如今听清笃大和尚唱礼,他们便自一整衣裳,从自己的座位上走出,列队来到条案之前,各各捧了清香,也是一拜燃起,方才将手中线香插入香炉中去。 -- 第270页 净涪和清源、净音分别作为这一次水陆道场的主祭与辅祭,在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上香礼祭迦叶尊者的时候,也都一一躬身,以作答谢。 这般一通忙碌之后,就该是真正的水陆道场结束的时候了。 清笃大和尚最后深吸一口气,妙音寺上下诸弟子再拜祖师。 净涪听得这一声唱礼,最后领着清源方丈、净音乃至妙音寺上下弟子等,合掌躬身一拜。 也是这一刻,净涪眉心处那一朵金婆罗花真被风吹起,上下轻摇。净涪佛身只觉自己心神仿佛被什么东西轻柔地带出,穿过一片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看见一点最为璀璨,也最为坚固的灵光。 净涪佛身心头一震,正待要细看,却已被整个抛出,重新投入到他自己的肉身中。 净涪佛身来不及体味惊魂未定的感觉,就下意识般地抬起眼睛再去看那一幅迦叶尊者画像。 也正是因为他的动作这般迅速,所以净涪没有错过了整个水陆道场最为壮观也最为璀璨的一幕。 这祖师堂中供奉着的各位尊者,包括阿难尊者,也包括世尊释迦牟尼佛,他们画像上那些早在仪式开始那一刻就在闪耀的金色佛光此刻已经凝聚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明云,正向着迦叶尊者的画像前方汇聚。 那层层叠叠聚拢起来的光明云,既遮蔽了虚空,也照彻了天地。 就仿佛这里真有一位大德大圣的尊者出世一般。 而那幅画像中的迦叶尊者虽神色浑然不动,但目光隐隐汇聚,就仿佛是在看着这一重又一重的光明云一般。 净涪这时候抬眼,竟正正对上迦叶尊者垂落的眼眸。 净涪佛身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自己心神一转,竟就像是他自己正站在迦叶尊者画像所在的那个位置,正俯视着这重重叠叠的光明云,俯视着妙音寺的一众弟子一般。 他甚至真的看见了他自己。 净涪佛身心神一颤,方才察觉不知谁将一道意念托给了他,而他只能从那股意念中察觉到一点催促。 你来。 我来?我来什么? 净涪佛身仿佛是在问自己,又仿佛是在问或许真的就在这里也或许并不在的那一个无可察觉,无可接触的存在。 西天灵山胜境里,原本正领了世尊释迦牟尼佛法旨,正要收拾行囊走出灵山胜境的阿难尊者动作一顿,猛地往景浩界所在看去。 这一眼,就正正看见那一幅正有微微清光流转的迦叶尊者画像,与站在供案前愣愣看着画像的净涪...... 师兄! 他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但这声音只飘散在殿堂中,却无人应答。 此刻,就连观自在大士、他化自在天魔主一众人等,都轻转了目光,投落在这一个残破的小世界中,望见这小世界里的净涪。 净涪却是一无所知。 他就这般愣在那里,一时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要怎么做。 对于净涪来说,这确实是久违又难得的体验。 那位存在仿佛不曾在意,也未曾为净涪的茫然与无措动容,仍自淡淡。 来处理这些东西。 净涪佛身顺着那位存在的意思下意识看去,就看见那些依旧汇聚过来的光明云。 这一下,他就真的明白了。 净涪佛身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只一个意念,便真的就放开目光去,看见这个景浩界世界里各处奔忙劳碌的众生,看见景浩界暗土世界里沉沦煎熬的无数残魂。 他甚至还看见了景浩界世界之外,远远地围堵着的一众大魔。 他能看见视线中每一位生灵的表情、动作,他还知道,但凡他愿意,他其实还可以探知到他们的所思所想,包括那些围堵着景浩界的大魔们。 他仿佛融入了这片天地。 可他又知道,他现下的状态与他昔日被景浩界世界意思引领着走遍世界记忆的那个状态大不相同。 他似乎是与道同在。 清笃大和尚已经完成了他司仪的职责,本待要与清源方丈、净音乃至净涪等退出祖师堂,可他走出了几步,愣是没等到净涪动作,当即就侧了身来,想要去叫他。 但清笃大和尚只往净涪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停下了所有动作。他想了想,也不去在乎寺里其他人,甚至是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这些外客的想法,自顾自回到他早先站定的位置,盘膝坐下,静默地等待。 选择等待的并不仅仅只有清笃大和尚,清源方丈、净音乃至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等人都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只用一双眼睛观察着净涪那边的动静,完全不敢打扰。 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等往外走出几步,忽然发觉前方的动静,停了脚步转身看了一眼,也顶着妙音寺上下弟子的目光回到了原处。 净涪本背对着他们,却也将这些人的所有动作都看在了眼内。 只是不论是他,还是那一位存在,都未曾将他们放在心上。 净涪佛身不知想了什么,又或许是他什么都没想过。但那一刻,他心神微动,下意识地催动了心念。 仿佛是一双眼睛打开了,净涪佛身再放眼看去的时候,这一方世界芸芸众生仍自全在他眼里,可那芸芸众生的面目却全都抹去,只有一点点最为璀璨、最为坚固的砂砾在各处或沉沦或闪耀。 -- 第271页 那是...... 他仿佛问了一个问题,可不等谁来答他,便已有一个答案浮上他的心头。 那是真灵。 睁开的眼睛不是肉眼,也不是天眼,又不是慧眼,更不是法眼,它是佛眼。 净涪佛身仍自下意识地去探究些什么,却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点危险。 那危险非是其他,而是来自他自己的消耗。 即便有那位尊者相助,以他此刻的修为和积蓄,想要再去窥探其他,也是很难。若他执意如此,最后消耗的就是他的本源。 净涪佛身心神又是一转,不自觉地抬起双手,像是托起了什么东西。 他自己不曾察觉,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与净音等人却是都看见了。原本只一直站在那里,抬眼直视上方迦叶尊者画像,眉心一朵金婆罗花轻轻摇曳的净涪,此刻竟缓缓抬起了双手。 而他双手抬起的那一刹那,汇聚在迦叶尊者画像前的那一重重光明云像是听到了某种号令一般,投落在净涪的双掌上。 那光明云一重重的,本来很是厚重高深,但这会儿却是全被净涪拿在了手掌里,就像体积更大更高的不是光明云本身,而是净涪的手掌。 净涪佛身拿定了这一重重光明云,也不曾多做什么,甚至也未有任何言语,只是无声勾了勾唇角,便自将掌中的光明云抛出。 那一重接着一重的光明云顺着净涪的力道就飞了出去。 虽然净涪手掌抛升的幅度不大,甚至很是细微,那重重叠叠的光明云仍自如真正的云雾一般,直上九霄而去。 到得高空之中,那光明云忽然一颤,就有无数金色的光点洒落,如同雨水一般飘飘扬扬地落下。 然而这光点虽似雨水,却又要比雨水更为滋养。 它们无视了所有屋檐、墙壁的阻拦,只寻了生机而去,沿着生气落在一众生灵身上,没入他们的身体,滋养他们的神魂。 非但是妙音寺里的一众修士,还包括妙音寺里栽种着的一众花草,妙音寺里生活着的兽类。 当然,毕竟是妙音寺的水陆道场,毕竟这些光明云此时大多都还在妙音寺地界上,所以果然还是以妙音寺最为得益。 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净音包括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等,再不犹豫,当即就掐定了法印,闭目静坐,尽全力消化这些金色的光点。 还有许许多多的金色光点顺着牵引,投入到暗土世界中,散落在暗土世界里挣扎沉沦的无数残魂身上。 这些金色光点明显很是不凡。不过是刚刚投落到那些残魂身上而已,那些残魂身上便有一道金色的灵光闪耀。 金色灵光闪耀间,那些本来支离破碎的魂体渐渐地补充完整。而原本完整无损的魂体沐浴在这样的金色灵光中,那满是混沌与痛苦的眼睛里竟也渐渐地生出了一丝清明。 净涪佛身再无动作,可也无甚触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又过得一阵,须臾间有大风生出。大风卷夹着那厚重的金色光明云,拖着带着它们去往天中,乃至是更高、更远的地方。 随着这些光明云被拖动,原本纷纷扬扬的金色光点也被拖着带着,分出许多随着这大风一道,去往更远的地方。 这是景浩界世界意识出手了。 然而,净涪佛身也没有阻止,仍然只是看着。 净涪佛身不知道看了多久,终于撑不住心头那渐渐汹涌的倦意,脱出了这一种状态中。 那位存在也未留他,只在他离开之时,留给他几个字。 好好修行。 净涪佛身只来得及支开眼皮,往前方墙壁上高挂的迦叶尊者画像看了一眼,便再撑不住那浓重的倦意,沉沉睡去。 净涪佛身意识陷入沉睡的那一刻,他的肉身也是一软,几乎就要倒伏下去。也就是这个时候,净涪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睛又自睁开,撑住了身体。 净涪再睁开眼睛,仍自看向前方墙壁上高挂的迦叶尊者画像。只这一回,他的目光也甚是淡漠。 净涪本尊看着那位迦叶尊者,两双几乎同样淡漠的眼睛就这样沉默地对上了。 净涪本尊看得一阵,垂落眼睑,先自退让。 事实上,他也不得不退让。 任凭他用尽了手段,也实在看不出这一幅画像里的迦叶尊者到底有何缘机,或许它就仅仅只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画像? 净涪本尊站起身来,又是合掌,对着画像里的迦叶尊者深深一拜。 谢谢。 迦叶尊者的画像很是沉默。就连这祖师堂里的许多画像,包括世尊释迦牟尼佛画像和阿难尊者的画像,在那重重叠叠的光明云脱出了妙音寺祖师堂范围,去往高空后,也全都安静了下来。 还如往常时候的那般,静静地挂在墙壁上,接受妙音寺诸弟子的礼拜,再不见早先时候金光浮动的模样。 仿佛一切的变化,只因迦叶尊者而起。 他拜礼的时候,妙音寺上下一众人等并不知晓他为什么要再与迦叶祖师拜礼,但也都各各从座中站起,恭谨与感激地向这位尊者拜了一拜。 清见主持与恒真僧人等看得一眼,又看看仍自在天地间飘洒的金色光点,也未多说什么,各各从座中站起,合掌向迦叶尊者画像又拜了一拜。 拜得一礼之后,净涪本尊并未停下,而是又侧过身去,对着祖师堂中每一幅画像都拜了一礼。 -- 第272页 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乃至这祖师堂里的许多人,也都随着净涪的动作一道,向着祖师堂里的每一幅祖师画像拜得一拜。 阿难尊者看着下方礼拜的净涪,沉默了一回,方才继续收拾行装。 身在普陀山上的观自在大士笑得一笑,也自收了目光回来。 倒是他化自在天魔主,目光仍自落定在净涪身上,好一会儿之后,方才闭上了眼睛。 外间诸事,净涪全不知晓,他只一一静心拜谢妙音寺的诸位先祖。 既是代表他自己,也代表了这景浩界里收益的芸芸众生。 如此一番礼拜谢过之后,净涪方才停了动作,转过身来。 而他不过才转了身,就对上那自各处投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包括妙音寺诸位大和尚、诸比丘和诸沙弥,也包括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等人。 比起妙音寺诸位大和尚、比丘和沙弥的欣喜、激动来,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等人的心情明显又更为复杂。 净涪本尊仍然未曾在意,他只是向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及净音等等一众人等点点头,便低声道,诸位,如今迦叶祖师已经归位,祭祀也顺利完成,我想先回去休息了。 虽然现下执掌肉身的是净涪本尊,但早先毕竟劳累得狠了,净涪面上仍然有许多倦色盘桓。 妙音寺各位大和尚们也尽皆看得清楚,又见那些金色光点遍洒了整个妙音寺甚至整个景浩界世界,净涪在这祖师堂里还是在他自己的禅院里都是一样的,无甚差别,便各各点头应了。 清源方丈和清笃大和尚还催促他道,你累了就先回去吧,好好歇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对,不用想太多,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处理的。 别说水陆道场后续的收拾工作,单是这一场金色光雨,就足以让景浩界各方出手,传讯往妙音寺来打探详情了,要处理的事情可多着呢。不过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等人也忙得很是心甘情愿就是了。 若是可以,他们恨不得这样的光雨多下几场呢。 清源方丈也罢,清笃大和尚也罢,净音等人也罢,一个个看着那金色光雨都尽是喜悦与感激。 净涪本尊点点头,又自合掌与各位妙音寺佛弟子一拜,剩下的事情,就劳烦各位费心了。 清源方丈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净涪这才转身回去,留清源方丈等人在祖师堂里,为接下来的事情忙碌。 净涪本尊往祖师堂外走出一段距离,忽然想到了什么,脚下虽未停顿,却已经抬手便往眉心处摸了过去。 心魔身知他所想,嗤笑了一声。 净涪本尊未曾理会他,手在眉心处拂过,确定遮去了那朵金婆罗花之后,方才收回了手,继续往自己的禅院走去。 他很快就回到了禅院,阖上院门之后,净涪本尊难得踌躇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推门入屋,而是又去了菩提树那边,坐在了菩提树下的那个蒲团上。 坐在蒲团上,净涪本尊也未曾入定调养。 不是他不想,实在是他此刻脑袋胀痛,心神中倦意勃发,很难深入定境。 他还是太累了。 净涪本尊索性就没去想其他,只将身体往后一挨,倚在菩提树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心神中早已压抑不住的倦意瞬息间爆发,直接将他与心魔身一道,拖入黑甜的睡乡中。 没错,是他与心魔身一道。 佛身这一回损耗心神太过,心魔身也没能逃出,与净涪本尊一样,被抽动了力量支援佛身。 若不是有心魔身与本尊的支援,单以佛身的力量,想要做到这么许多事情,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这会儿净涪三身实在累得狠了,就那样在菩提树下睡了过去。 而在净涪睡着之后,禅院中忽又有微风盘旋着卷起,带来许许多多的金色光雨落在净涪身体上,没入净涪的神魂处,快速且完美地滋养净涪的神魂。便连这株菩提树的枝叶也被微风带动,枝叶婆娑的声音契合天地玄理,自发成就天音,舒缓净涪的神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7 23:58:42~2019-11-18 22:36: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问君烛 88瓶;lrlr 20瓶;沧澜 10瓶;幽雪 5瓶;易梨的糖、天了噜的上帝 4瓶;shu 2瓶;衣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在这般闲适的环境里,净涪又睡得更安稳更香甜了。 只是在他这个始作俑者睡得安定酣畅的时候,景浩界却才是真正地热闹。 不知是这重重叠叠光明云源自妙音寺,妙音寺又有净涪在的原因,景浩界世界意识没有做得太过分。即便带走了那些光明云,让光明云中洒落的光雨浇遍整个景浩界,这光雨最为密集的地方,也仍然是妙音寺,其次才是左天行所在的天剑宗。 天剑宗里,左天行站在光雨中,沐浴着这许多光雨,转头看向了妙音寺的方向。 果然是你吗?他喃喃自语道,净涪。 前两日他曾去往妙音寺一趟,见过净涪,本来是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从他那里找到一个答案的,可他先被净涪惊了一下,后又被净涪的问题镇住,竟没能从净涪那里得到答案,只被净涪以一个惊喜搪塞了过去。 -- 第273页 左天行抬起手来,待要去接住一点金色光雨,但那金色光雨落在他手掌上之后,却是径直没入了他的身体,只滋养他的神魂去了。 除他手掌上还残余的一点微温之外,竟是再无法寻觅。 左天行叹了一声,确实是惊喜。 在这一场光雨降下来之前,他本来就是跟天剑宗掌门一道交接天剑宗里属于道门剑子的那一部分权柄的,所以他身侧不远处,其实还坐了天剑宗掌门。 天剑宗掌门将他的所有话语听在耳里,却没看左天行,目光放长放远,只追着那些纷纷扬扬飘洒下来的金色光雨而去,看见那许许多多满脸舒适惬意的人。 包括修士,也包括凡俗。 天剑宗掌门点点头,也跟着说了一句,确实是惊喜。 左天行转眼看去。 天剑宗掌门察觉到左天行的目光,也偏了头回来迎上他的视线,脸上的笑意未减,不是吗? 左天行怔了一下,方才笑着应声道,是啊,确实是一场惊喜。 这一场光雨除了将天剑宗也笼罩了之外,还将天静寺、妙潭寺、妙定寺、妙安寺、妙空寺、妙理寺及道门各宗乃至无边竹海地盘尽皆囊括了进去,就连魔门各宗的地域也未曾被排除出去。 可谓是真正做到了遍及整个景浩界世界。 对于佛门、道门乃至是无边竹海里的修士来说,这确实是一场惊喜。就算对魔门的许多修士来说,也仍然是惊喜,不过对于部分罪孽深重的人而言,却就是惊吓乃至是折磨了。 天魔宗里,留影老祖难得地出了殿堂。但他也没走多远,只在殿堂上的檐角处侧身坐了。 他任由那金色光雨飘洒落在身上,细细体味得一阵之后,他笑了笑,翻手取了一个小酒坛出来。 这酒坛大概已经在他的储物戒指里封存许久了,便连封泥和封纸也都留存着时间的痕迹。 留影老祖将这坛酒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却是丝毫不顾惜般地扒开封泥与封纸,打开酒坛。 立时就有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飘升而出,又顺着这风与这雨,一并远远地飘荡出去,挑逗经过的修士的心神,引动他们身上的灵力。 没错,这一坛被留影老祖珍藏在手里许久的酒也非是凡物,不过是飘出一缕酒香而已,就连嗅到他们的修士体内的灵力都引动了。 天魔宗里许多修士都嗅到了这一股随风而来的酒香,一时间涎水直流。 咕噜。又吞下一口口水之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低声问远处的人,这是什么酒? 那远处的人也很是心痒,只可惜见识不够,也没有那个胆子去打听,只摇头低声答道,不知。 被这一股酒香逗弄,心神实在难以安定,天魔宗的这许多修士一时心神错乱,竟顾不上收拢自己身边的金色光雨,让好些金色光雨脱出自己所掌控的范围,倒更往其他弟子那边去,让旁人捡着了便宜。 那些弟子脸色一变,忍不住瞪了那捡漏的同门一眼。 可惜,他们这眼神虽然狠厉,却没什么杀伤力。实在是因为这阵金色光雨降下的第一时间,天魔宗太上长老留影老祖便已经宣告本宗上下,严禁使用手段抢掠。 既已有着明令,天魔宗上下谁敢违逆? 所以纵然再恨再恼再手痒,也只能瞪一瞪骂一骂然后在心里记一笔以待日后算总账而已,实做不得更多。 而光是这种程度,真的以为能吓得住这些天魔宗的同门? 对面那些家伙压根不为所动,反又更趁他们这一分神,另从他们圈去的地盘上再收拢了一小部分金色光雨。 这一下,便是那酒香再醉人再诱动心神,也再没有谁胆敢分神了。 开玩笑,那美酒再好,他们也拿不到,既然如此,还不如守好了自己的地盘,以图吸纳更多的光雨呢! 这些光雨虽是一看就知是佛门那边的手笔,但对他们魔门也不是全然的苛待,反而有点一视同仁的意味。既然这样,那他们不趁着这个机会多收取一点,还要放过它们去么? 谁会那般傻。 没错,即便是魔门,除了少部分实在罪孽深重,受不得这一片光雨的,也一样争抢着享受这一场光雨。 不过对于这场忽如起来的光雨,魔门到底还是暴露出了他们跟佛门与道门的许多不同。佛门是各凭机缘,道门也是相对和平,魔门就是完完全全的各凭手段了。 各凭手段划分地盘,各凭手段再地盘中收拢光雨,各凭手段消化光雨......统统都是各凭手段。 事实上,如果不是天魔宗太上长老留影老祖明确宣告上下,如果不是起了恶意试图杀人的修士很是受了金色光雨的一点折磨,只怕魔门也未必能够如此平静。 留影老祖瞥了几眼那些觊觎他手中美酒却又失了部分光雨的弟子,便自收回目光。 他将酒坛向着妙音寺的方向递了递,像是与某一个人敬了一回酒,然后才将酒坛收回,抵到唇边往嘴里灌了一口美酒。 这一场光雨没有下得太久,只得一个时辰,就陆陆续续地停了。 留影老祖还坐在檐角上,远远地看着那一片光明云渐渐缩小乃至消散,不自觉地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 -- 第274页 酒坛子里荡开的声音清脆,显然这酒坛子里的酒水也没剩下多少了。 能喝了一个时辰,并不少了。他叹道,又将手中坛子抵到唇边,一口饮尽酒坛中的酒水。 酒水饮尽,他随手松开原来很是宝贝的酒坛子,任由它从高空中跌落,碎成残渣。他自己则似是醉了,就那样带着满身酒气,闭眼枕着清风与和日睡了过去。 事实上,留影老祖还是不如净涪睡得安稳,也不如净涪睡得长久。 净涪那一觉睡了九日九夜。等他神智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光雨早已停了不说,连景浩界中众生最激动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 只是净涪仍然不太在意那些。他甚至连动都没动,只在醒来时候睁眼看了看外间天色,便又要闭上眼睛。 不过他眼睑都还没有全然垂落,就又猛地掀了起来。 我果然是忘了什么...... 他这般说着,就抬眼去看自己顶上虚空。 随着眼眶处两道灵光闪过,净涪便看见了他自己头顶虚空处华美贵重的气运华盖,这顶气运华盖周遭,正有九条五爪金龙盘旋回环,咆哮游走。 净涪沉默了一下。 识海里的心魔身见得,也很有些惊讶,这些气运居然还没有散回去。 识海中同样刚刚醒来,脑袋仍然胀得厉害的佛身一边撑着脑袋,一边道,不止。 心魔身和本尊尽皆往佛身看去。 佛身抬起另一只手,手掌中便托了一片厚重的功德光。 这是? 心魔身盯着那片功德光左右看了看,是因为那阵遍及景浩界的光雨? 净涪本尊也有些意外。 佛身点点头,就是因那阵光雨来的。不知是什么原因,好像景浩界天道将这一场功德的大半都落在这里了。 心魔身摇摇头,就算我们是景浩界的世界之子,也不能这么过分吧。 那一场光雨遍及了整个景浩界世界芸芸众生,确实可以说是广施福泽,能算得上一场大功德不假。可那场光雨由妙音寺的水陆道场而起,做足了准备,也接手了后续种种事宜的,是妙音寺上下,净涪不过是一个主祭而已。而且真正出力的也不是他,是那位迦叶尊者,是包括世尊释迦牟尼佛在内的诸位妙音寺先祖,这一大半的功德却落到了他的头上,是否过于不公? 净涪本尊沉默了一下,又细看得佛身手上托着的那片功德光,倒是大概猜测到了个中缘由。 不,他道,并不是都给我们的。 佛身和心魔身齐齐往本尊的方向看去。 本尊此时正执掌肉身呢,他察觉到佛身和心魔身的目光,便示意也似地看向了他们顶上的那一座气运华盖。 心魔身和佛身一时沉默,半响后却是齐齐松了一口气,都安心了下来。 那就好...... 没错,大概是心魔身和佛身都被那片功德光的数量镇住了,竟没注意到这一层。 如果那些因妙音寺这一场水陆道场聚拢过来的妙音寺及景浩界世界气运凝聚的华盖未曾散去,其中气运未曾归位,那么这一场水陆道场所该分到的功德随气运一道暂时落在他手上,那也该是很正常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在2019-11-18 22:36:58~2019-11-18 23:56: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染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染七 13瓶;栗子 10瓶;shu 2瓶;衣云、露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若是净涪的东西,不是净涪应允,旁人想拿,没那么容易。可同样的,不是净涪应该得到的东西,净涪却也不会总想要去拿别人的。 所以这些气运与功德,虽现下全都在净涪手里,也仍然是该物归原主的。 净涪抬头望定自己虚空,看着那顶异常华贵耀美的气运华盖,双掌合十微微探身一拜,多谢相助,烦劳各归其位。 一拜毕,顶上华盖上的九条气运金龙当即便是仰头一声长啸,然后又游动身体,绕着那庞大的气运华盖转悠了数回,方才一甩龙尾,脱出气运华盖,口中衔了一颗虚淡的功德珠,往景浩界世界各处而去。 这些都是自景浩界世界各处聚拢而来的气运。如今归去,自也该将原属于它们的功德光带走。 这九条气运金龙离开了之后,那顶气运华盖也渐渐地颤动起来。每颤动得一回,便即有一层层的气运从华盖上脱落,混着金色的功德光遁入妙音寺头上的冥冥虚空而去。 这一回散去的气运就是原本属于妙音寺的气运了。 此时仍然在忙碌的清源方丈、净音等人动作同时一顿,纷纷抬眼看去,果然就看见了那些归位的气运以及隐没气运中的功德光。 看样子,是师弟醒了啊。净音低声叹道,九天,也是够久的了。 他这般说完,又自低下头去,继续批阅手中的卷宗。 不是他不想去见见净涪,实在是他现在没空。而且可以预见,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还会是这样忙的。 更何况,净音自己也觉得,大概他师弟又要闭关一次了。 -- 第275页 这些气运与功德的归位很是用去了一些时间,净涪耐心地等了等。直等到那些不属于他的功德与气运尽皆归去之后,净涪方才再抬眼去看他头顶虚空。 他头顶虚空上,气运仍然汇聚成华盖模样。不过较之先前那顶华盖来说,这顶确实就要更简陋粗糙了些,不若先前那顶精致华美,又没有了九龙环绕护持,更显逊色黯淡。 就连那些一直被净涪收着的功德,也散去了足七成,只留三成在净涪手上。那大幅缩水的模样,也不需要人多加辨别,只一眼就能认出来了。 可这样的一顶气运华盖与功德却还是要比先前那顶气运华盖及厚重功德来得让净涪安心。 净涪细看得一阵,方才罢了。他又自在蒲团上倚着菩提树树干坐了,然后闭上眼睛,将执掌肉身的心神收拢,全数遁入识海世界里去。 净涪本尊在识海世界里显化出身形的那一刻,心魔身与佛身也尽皆现身,三身各按方位静坐,面面相对。 不,更准确的说,是本尊和心魔身同时盯紧了佛身。 虽然是意识体,佛身也是下意识地揉了揉额角,问道,说吧,想知道什么? 净涪三身同为一体,他们之间记忆同享,感情同享,体悟共享,很少有真正分出彼此的时候。就算有所区别,也仅仅只是因修行法门不同掌控部分记忆与体悟而已。就这一遭来说,就算净涪佛身体悟再多,也仍然能够不费口舌地与本尊及心魔身同享。 相对来说,佛身是更愿意选择这种方法的。可问题是,心魔身和本尊都已经摆出了这般模样,明显是要佛身与他们细说啊。 当然是选择让佛身一人梳理那些信息,然后精简且选择性地将重要部分告知于他们啊。 佛身先前的惨状他们可都是在旁边看个清楚的,而且上一次净涪三身合力襄助佛身梳理信息,也让他们整整睡了九天的工夫,再来一次,难道不得再多昏睡几日? 佛身一人的意见抵不过心魔身和本尊的合力,只得识趣地选择投降,免得在说正事之前还要再与心魔身和本尊争论一遍。 心魔身摆明了是想要细听那里头的种种事情,这会儿连黑暗皇座都显化出来了。他自己就靠坐在椅背上,用支在扶手上的右手托着下颚,上下打量得佛身一阵,问道,早先那会儿,仿佛有一个不可见、不可闻的存在引领了你一会? 虽然那个时候,真正主持这一切的是佛身,但还是那句话,净涪三身一体,心魔身和本尊也是有所感应的,其中的事情大半瞒不过他们去。 佛身点点头,是。 本尊只在一旁看着,不曾插话。 心魔身当仁不让地接过了盘问的权利,这会儿又盯紧了佛身,问道,那位存在是迦叶尊者? 佛身这会儿有些犹豫,但迎着心魔身和本尊的目光,他沉吟了片刻,还是道,应该是。 为什么佛身会说应该呢?自然是因为佛身并不曾真正接触过那位迦叶尊者,不太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他了。 心魔身很明白佛身的顾虑,这会儿也没紧抓了这一点不放,只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什么那位尊者对你如此看重? 先是世尊释迦牟尼佛,后来是阿难尊者,再后来就是这位迦叶尊者...... 佛身沉默。 这个问题来问他,他也不知道怎么答,也只能沉默。 心魔身看着他那模样,忽然笑了一下,问道,说吧,你与他有什么牵连? 佛身直接就抗议了,他抬起目光直迎上心魔身,我能与他有什么牵连?你想要我与他有什么牵连? 他与那位迦叶尊者真要有什么牵连,他这个净涪心魔身难道还会不知道?!想找茬直说啊! 心魔身被佛身这么兜头砸了两个反问回来,竟很是难得的有些心虚。 他撇开了目光不去看他,只嘀咕道,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啊。你修行的就是佛门一脉法门,谁知道你会不会越过我与本尊,跟那位迦叶尊者联系上了,就像这一回一样...... 他越往后说,竟越觉得自己有理,当时又更理直气壮了,当即就又将目光转回来,迎上佛身的视线,半步不让地盯紧了佛身。 佛身几乎都要被他气笑了。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怀疑我们与那位迦叶尊者是不是恒真僧人与慧真罗汉那般的关系? 心魔身顿了一顿,目光仍自盯紧了佛身,但眼角余光却已经瞥向了一旁安静的本尊,细细观察本尊那边的态度。 果然,他很快就听见佛身道,你这么猜测,又将本尊放在哪里了? 心魔身眉心一跳,立即放下托着下颚的手,坐直了身体望向本尊,态度异常的端正,发誓一般地道,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净涪三身的修持,与外间诸般法门颇有不同。 佛身是以净涪一缕善念为根,秉持净涪的一点善意,按佛门法门修行,故称佛身。 同理,心魔身也是一般模样,他以净涪的一缕恶念为底,秉持净涪的一点恶意,按魔门心魔法门修行,所以称作心魔身。 唯有净涪本尊,是在分离是善意与恶意之后,无善无恶的那一部分为根源,仅仅修行静心法门,以窥见自我真性灵光、不断明晰自我为目的修行,代表着净涪最本质、最理性的自我,方才有资格称作本尊。 -- 第276页 净涪三身一体,所以佛身、心魔身和本尊也都是净涪。可认真说起来,佛身与心魔身仅仅只能算是净涪的一部分,倘若撇开了其他两个,单以他们一人来论,他们代表不了净涪。 然而,净涪本尊不同。 就算没有了心魔身和佛身,净涪本尊也仍然可以称为净涪,可以代表净涪本人,不过就是有所残缺而已。 这才是净涪本尊真正特殊之处,也是他区别于心魔身和佛身的根本。 而倘若说得再直白残忍一点,哪怕真有朝一日,心魔身和佛身都被人打散了,只要净涪本尊仍在,他还可以静养己身,轻易将佛身和心魔身重新修炼回来。而若被打散的是净涪本尊,存留的是心魔身或者佛身,想要养回本尊,就要困难许多,也麻烦很多。 这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这源自本质上的区别,其实决定了佛身、心魔身和本尊的根本地位。所以别看心魔身、佛身平时遇上了事情也多有决断的时候,可一旦净涪本尊拿定了主意,心魔身和佛身就谁都不会再坚持。 心魔身纵然胆子颇大,肆意自我,也同样少有胆敢违逆本尊的时候。 当然,心魔身的这些退让并不就代表着他自己所坚持的道有所倾斜,恰恰相反,那正是心魔身自身修持的道的体验。 因为比起他本人来说,净涪本尊才更是净涪啊。 唯我唯我...... 这唯我的我到底是杂念还是本心,心魔身从来不会有所混淆,哪怕他自己也多是杂念的那一部分。 净涪本尊看了他一阵,点头,信了心魔身的话。 心魔身见得净涪本尊点头了,一时不禁松了口气。 佛身在旁边看得清楚,并未意外,但他还是想压一压心魔身,免得心魔身总拿他来折腾。 闲得他。 所以净涪本尊看着心魔身的时候,他没有再说话,本尊点头的时候,佛身还是没有说话,到得心魔身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就又问道,你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你还问那样的问题干什么? 心魔身才刚刚吐出去一口气险些没被梗在咽喉里。 他狠狠地瞪了佛身一眼。 佛身只当一阵风扫过,全不将心魔身的眼神放在心上。 法身与本尊之间或有不同,但其实根源是一样的,所以他们才是一个人。佛身淡淡地道,说到这里,他又觑了心魔身一眼,问了一句,根源是什么? 心魔身磨牙。 佛身也不指望他回答他,自己就很快答了,这根源,指的非是其他,而正是真灵。 真灵唯一,本性唯一。 说到这里,佛身方才转了身来面对净涪本尊,对他点了点头,本尊修行比我们还快不是吗? 佛身看了看净涪本尊身周自然闪动的紫色性光,方才又道,倘若不是本尊曾窥见过我们的真灵,又怎么能修出这般性光? 他说完,再转了头回来面对心魔身,难得地冲他嗤笑了一下,道,你方才问那样的问题,到底是为难我,还是要来为难且质疑......本尊? 心魔身眼睛又更瞪大了几分。 半响后,他也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角,认输一般地道,行了,这件事是我问错了,就这样揭过,别扯着不放了。 佛身难得在面对心魔身的时候大获全胜,又是心魔身自己出言认输,一时神清气爽,连那不住胀痛的心神似乎都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不免畅快地哼哼了两声。 心魔身只闭着眼睛不断伸手揉弄眼角,全不理会得意猖狂的佛身。倒是净涪本尊等了一等之后,淡淡道,说正事。 佛身和心魔身顿时就收了所有做作的姿态,仍自恢复成最初时候的正色模样。 心魔身凝视着佛身,既然我们与迦叶尊者没有那样的关联,为什么他们如此照应我们? 说实话,心魔身对这事如此耿耿于怀,其实还是当年在天魔宗乃至魔道时候留下的习惯。 他习惯了一切靠自己,靠自己的谋算,靠自己的手段,鲜少有依赖旁人的时候。 不单单是他,其实佛身也有这样的习惯,只是比起心魔身来,佛身对佛门的诸位大德们多少也是有点信任的。 迦叶尊者是外道皈依而来,我们也是从天魔一道脱出,皈依佛门,这是一点渊源。佛身认真地开始细数。 迦叶尊者是禅宗初祖,我们皈依佛门之后,也更契合禅宗一脉法门,甚至得遇禅宗根本经典《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妙音寺真正立下禅宗一脉根基,比起妙音寺的初代祖师来说,我们其实更像是景浩界的禅宗初祖,这大概又是一点渊源。 迦叶尊者现在似乎正在修行的关键之处,从阿难尊者的动作来看,他似乎需要大量的气数帮助修行,而我们......我的修行若要有所成就,也必得收拢功德,积集气数,而由我等汇聚而来的功德与气数大概会通过法脉传承的联系回馈给迦叶尊者,这大概也是一点渊源。 有这三种渊源在,阿难尊者和迦叶尊者更看重我们一点,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顿了顿,他又道,当然,这仅仅只是我先前的一些猜测,未必一定准确。 -- 第277页 佛身不想坑骗自己,所以他明说了,这真的就是猜测而已,当不得真。 迦叶尊者似乎需要大量的气数与功德帮助修行,仅仅是阿难尊者的猜测而已,从这一次的水陆道场来看.....心魔身沉吟了一下,忽然抬头,盯紧了佛身道,是不是另有缘故? 佛身看向了沉默依旧的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听着他们的对答,又仿佛全然没有注意。但佛身却也知道,净涪本尊确是在留心听着的。 所以他抿了抿唇后,道,从我接触到的那位迦叶尊者来看,阿难尊者的猜测可能有误。 心魔身也沉默了下来。 事实上,如果真的有人特意留心过那一场水陆道场中所有气运、功德来去,那他必定就能够发现,这一回水陆道场有多少气运通过祭祀流向迦叶尊者,就又多少气运自迦叶尊者那里传回,并没有多少损耗,甚至还更凝实了几分。 至于功德,就算该是迦叶尊者收下的,他也没拿走,统都留给了他与妙音寺。 就净涪佛身的感应结果来看,那部分属于迦叶尊者的功德落到他与妙音寺这里,同样是三七分。七分给妙音寺,三分归他。 所以说,从旁处流向迦叶尊者的功德气运到底会是个什么情况,净涪缺了准确信息,不太清楚,可就这一回水陆道场的功德与气运来看,却是真的没有多少落到了迦叶尊者手里。 真正得利是景浩界,是妙音寺,也是他。 而不是迦叶尊者。 也就是这个时候,净涪本尊掀起了眼睑,淡淡道,迦叶尊者是迦叶尊者,阿难尊者是阿难尊者,这两位,不能混一而谈。 心魔身和佛身回过神来,也都各自点头。 情况确实该如本尊说的那样。 而且看早先南海普陀山法会时候阿难尊者的动作,显然阿难尊者那会儿也是不太清楚迦叶尊者的情况而已,他所有的动作与安排都仅仅只是一个猜测和准备而已,到底能不能帮得上迦叶尊者,阿难尊者大概也不能确定。 故此,他们两人还真得分开来看。 净涪本尊又道,世尊释迦牟尼佛乃为万佛之师,他恩德遍及诸法界,大概也不会只在我们一人身上,疑神疑鬼的,没有必要。 佛身和心魔身又是一点头。 别说世尊释迦牟尼不会太在意他们这样的小蝼蚁,就算是在意,要拿他们当棋子,以他们的实力及手段,也挣扎不开。在那般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踏踏实实地担起棋子的责任,做好棋子的本分,也就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迦叶尊者和阿难尊者......净涪本尊说到这两位尊者的时候,也是沉默了一阵,仿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述说。 佛身和心魔身仍在看在净涪本尊,看看他到底会是个什么说法。 净涪本尊目光一动,迎上他们的视线,便又继续道,阿难尊者早先确实对我们有所安排,但水陆道场过后,他很大概率会将这样的安排废弃。 佛身和心魔身想了想,仍然没有说话。 但不论是佛身还是心魔身,都觉得净涪本尊的用词甚妙。 起码那个安排就说得很是妥当。 净涪本尊一眼就看出了他们心里的想法,顿了一顿,还是解释道,阿难尊者对我们没有太多恶意,恰恰相反,他对我们更为友善。 净涪本尊甚是公允,也很是现实、理性。 他就算不太喜欢阿难尊者对他那接近谋算的安排,可也承认阿难尊者对他们的善意,承认阿难尊者为他们选择的道路确实很是适合佛身。 听得净涪本尊的这样说法,佛身先是点了点头,心魔身想了一下,也点了头。 没错,他们是得承认。 就算有些不喜,也该承认事实。 同样得承认的是,比起阿难尊者来说,他们还太过弱小,既回报不了阿难尊者的善意,也回报不了阿难尊者的善意。 至于迦叶尊者...... 净涪本尊又一次停顿了下来。 佛身和心魔身都看得出来,比之阿难尊者,迦叶尊者其实才更让净涪本尊难以评判。 净涪本尊自顾自沉吟了一下,抬眼望定佛身,说说看,你如何看这位迦叶尊者。 心魔身也同样转了视线过来看佛身。 如何看迦叶尊者?这个问题对净涪本尊来说有些疑难,对佛身而言就不难了吗?将这样的问题推到他这边来,先听一听他的想法...... 本尊可真是够理智的啊。 但净涪本尊既然问了他问题,佛身却也不能不回答。 他认真想了一下后,道,我曾被他引领,仿佛走过一片无尽的黑暗,看见一点至刚至纯的灵光......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本尊,语出惊人,我觉得那是本性灵光。 净涪本尊未有任何表情,倒是心魔身听到佛身这般说法,沉吟了一下,忽然插话问道,是谁的本性灵光? 这个真是重点。 那点本性灵光是谁的?是净涪他们的?还是迦叶尊者自己的? 佛身仔细想了想,还是无法辨认,便望向了净涪本尊,希望能从净涪本尊这里要到一个答案。 -- 第278页 作为净涪本尊,若是真被人窥见了自身的本性灵光的话,他不可能一丝痕迹都没有发现。 净涪本尊也难得地皱了皱眉,凝神细想。 可过得半响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佛身很有些失望,可他觉得这大概也很合理。 所以他帮着净涪本尊对心魔身解释道,虽然我修行的是佛门法门,可我也是净涪,如果真有迦叶尊者那样的大能引领着我去窥见自身的本性灵光,本尊察觉不了确实也是正常。 说到这里,他不免停顿了一下,才又道,当然,也很有可能是机缘巧合之下,我与迦叶尊者生出了灵机感应,还真借着那位尊者的眼睛,无意中窥见了他的本性灵光,也是有可能的。 心魔身随意地点了点头。 净涪本尊则望定了佛身,虽不言语,但那眼中的意思却也很明白。 佛身便就将话题收回,在那水陆道场的最后,我似乎还借用了那位迦叶尊者的佛眼,窥见了众生...... 心魔身和净涪本尊听得佛身说起这些,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全都收敛了心神,等待着佛身的话语。 佛身微微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语气的稳定,道,众生俱有本性灵光,只灵光被层层欲念、杂念蒙蔽拘束,不得解脱,每每在俗世中沉沦挣扎...... 众生俱有本性灵光,这是他们早就已经确定的事实。虽然不知道佛身为什么在这会儿提起来,但心魔身和净涪本尊都只是凝神细听,没有打断佛身。 佛身就道,那一刻,我想的非是其他。而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里的佛理...... 佛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世尊说我见、人见...... 佛身接连念诵了好几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里的经文。 本尊和心魔身都只是静静地听着。 佛身念诵了这么几段经文之后,才慢慢道,我也是那个时候,方才对《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另有一番体悟。 原来,佛门修行走到最后,其实还是窥破一切虚妄,照见真实。而这真实,也非是其他,而是本性灵光。 本性灵光众生俱有,唯一不同的,是本性灵光之外,层层聚拢,重重遮蔽的欲念与杂念。 他的修行,其实不必常按菩提修学的阶梯攀爬,不必死走十信、十行之道,一步一台阶地循规蹈矩攀登。 那些修学阶梯,以及为了攀爬阶梯所做的修行,其实全都仅仅是为了帮助他更好地摆脱欲念、杂念的影响,照见真我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8 23:56:11~2019-11-19 22:36: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山有扶苏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想上班的好觉悟 30瓶;linlinu127 10瓶;shu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佛身心中明悟,一时竟顾不上净涪本尊和心魔身,只垂落了眼睑,手结法印,趺坐在识海世界里。 有金色的佛光从他身上升腾。 净涪本尊率先意识到了什么,他笑得一笑,也自闭上眼睛,收摄了心神,沟通佛身意念。 心魔身一看就知道佛身这一回又有明悟,且很有可能是再再重要不过的顿悟,又知道本尊这是要协同佛身一道,好将这一次顿悟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可知道归知道,他却不愿佛身与本尊将他彻底抛开。 是以他很快也闭上了眼睛,收摄心神,灵感佛身与本尊那一部分的意念。 净涪三身一体,心魔身也是净涪,如今他有意协同佛身与本尊明悟,本尊和佛身自然也不会拦他,还很是欢喜地将心魔身迎入,三身同归一体,全力领会那一点明悟。 佛身身上的金色佛光又更透彻了几分。 或者说,他如今身上升腾着的金色佛光比之往常时候都要更透彻明净,也要更灵动纯洁。 佛身之后,净涪本尊身上也有一道青紫色的灵光闪耀。而在佛身和净涪本尊侧旁,心魔身身上亦呼应也似地升起了一片幽寂的暗光。 这金色佛光与青紫灵光乃至是幽寂暗光自在这识海世界里升腾的那一刻,便以一种相同的频率微微摇曳,仿佛是在串联,也像是沟通。 如此情形足足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才算是停了下来。 佛身从定境中睁开眼睛,一道金色佛光从他身上快速消隐下去。 心魔身稍慢了佛身一步,他先细看了一阵净涪本尊,然后才转了头来看佛身,上下打量得他一会儿,懒懒道,恭喜。 他也许是真的倦了,也许只是不太想说这样的话,但不论什么原因,他那道喜的声音也很轻,似乎只要有风吹过,就没了踪迹。 听着格外的没有诚意。 可这是来自心魔身的道喜,光只是这样的一个事实,就足够佛身欢喜的了。 他心中欢喜,也就笑了起来,大大方方道,谢谢。 而且这来自心魔身的道喜对佛身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真正让他欣喜若狂的,还是他这一次的明悟。 -- 第279页 这一次明悟,让他掀开了佛门法脉修行的轻纱,扔开了所有的条条规规,真正的看到了修行的核心。 心魔身有些磨牙,再说话时候,那声音都带出了几分锐利,不过这也仅仅只是一次明悟而已。佛身啊...... 佛身知晓心魔身的恶意与好意,一时也收了点喜意,应声道,什么? 心魔身就道,你该也曾听过一句话,一朝明悟尚有百日修行。 明悟如何,不过是站在原地看见了前方的风景而已,并不是你真的就走过了前面的路程,触碰到那些风景。 明悟固然宝贵,但修行才是正理。路总是一步步走过去的,修行......他眉眼间神色不显,竟颇有几分净涪本尊的模样,总也是要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往上走。 倘若不是这会儿净涪本尊仍闭目坐在原地,佛身险些就要真以为心魔身那暗黑皇座上此刻坐的是净涪本尊了。 佛身看了看本尊的位置,又看了看心魔身,半响后,他甚至抬手来揉了揉眼睛,再一次重复方才的动作。 心魔身被佛身这般动作弄得心头火起,禁不住瞪了他一眼。 佛身承了这一记眼刀,倒是松了一口气,他甚至还暗自嘀咕道,幸好,幸好...... 心魔身听得清楚,忍了又忍,才勉强把持着心念,冷声问道,幸好?幸好什么? 佛身本正在自己嘀咕着,这会儿被心魔身一问,他下意识就答道,幸好你还是心魔身,不是本尊啊...... 话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来看心魔身。 心魔身已经听完了佛身的说法,这会儿正眯着眼睛细看佛身,仿佛要将他现下的模样记在脑海里,以待日后呢。 佛身不敢再玩闹,就怕过火了真惹恼心魔身,自己得被狠记一笔。 他连忙清咳了一声整理神色,与心魔身说道,我知晓了。 说完,他又双掌合十,与心魔身道,多谢提醒。 哼。心魔身撇开视线,也就是本尊此刻无暇分神,才由我来提醒你而已。三身一体,若你真的自傲,懈怠了修行,你自己修行出问题不说,只怕还会累及我和本尊。 对于心魔身这说法,佛身只是笑笑,面上神色没有多少变化,显然也没太放在心上。 佛身和心魔身如此玩闹了一番后,本尊也终于睁开眼睛来了。 他醒来之后先看了看左右,确定过心魔身与佛身的状况,才对佛身点了点头,道,继续。 继续? 想起自己要继续什么,佛身的那一点好心情仿佛都被打击了。倒是心魔身听着净涪本尊的话,看着佛身那沮丧的模样,心情很好地勾起了唇角。 佛身不去看心魔身,快速收拾了心情,继续将自己对迦叶尊者的印象与本尊细说起来。 那位迦叶尊者的意志......很磅礴,很伟岸,很坚定。力量、境界如何不说,必定是远胜过我们的认知的。 净涪本尊点了点头。 佛身又沉吟了一下,才道,不知是不是那位迦叶尊者正处在那般特殊的状况,又或者他的本性就是如此,他给我的感觉就是淡。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佛身似乎终于找到了适合用来形容那位迦叶尊者的字眼。他语气都轻松了几分。 心魔身听得清楚,多看了他一眼,又自撇开视线。 没错,就是淡。佛身似乎只专注于向本尊和心魔身形容那位迦叶尊者,未曾分神他顾,那位尊者真的很淡。心绪淡淡,感情淡淡......已经没有了太多个人的偏向。 佛身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总结地道,他仿佛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这般说了一回,净涪本尊和心魔身也都有些谱了。 净涪本尊点头道,原来如此。 难怪阿难尊者那般担心迦叶尊者,果然是迦叶尊者的修行出问题了。 修士修行,不论魔修、道修乃至佛修,其实也都有着各自的执念。 这执念虽然会在大多时候成为修士修行的阻碍,可很多时候,执念也是修士修行的动力。 倘若修行修到后头,完全地没有了执念,那么又要让修士为了什么去修行呢? 就如人生活在世上,总得有个目标,才不至于浑浑噩噩一样,修行也是一般的道理。 修士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有所执念,而是过于执着,以致蒙蔽了本心,最后走错了道。 净涪本尊和佛身、心魔身一同沉默了下来。 半响之后,净涪本尊才道,既然迦叶尊者是那般状态,那我等便是想要妄自去猜测揣摩他的用意,大概也是无甚用处的。 心魔身也跟着点了点头。 便罢了吧,净涪本尊又道,待日后再看。 净涪本尊说完,又偏了头过来看佛身,需要再闭关一段时日么? 佛身很想说要。 他已经执掌肉身很是劳累了一段时间了,倘若给他选择,他自然愿意交出肉身掌控权,好好地在识海世界里修行,参悟佛理。 可是净涪本尊的目光里,根本就没有要给他这个机会的意思。 -- 第280页 他看着净涪本尊的目光,缓慢又艰难地摇了摇头,不,不需要。 心魔身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格外的响亮,听得佛身心头刺痛。 净涪本尊全当没听见,他见佛身摇了头,又亲口否定了他的提议,便点点头,道,也是,你这一遭顿悟之后,日后就不需要多少时间参悟静修了,该做些实事,用以践行你所明悟的道理才是。 佛身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说。 所以他只能咧着嘴,就算笑得面容很是扭曲,他也只能附和道,很是,本尊你说得没错。 心魔身在一旁听得欢喜,却仍落井下石道,还是本尊有威望,能令他折服。我就不行了,方才我见他明悟,好意提醒过他,他居然一个明白的说法都没给我。唉...... 佛身的面容又更扭曲了许多。 可他再多的火气也不敢冲着本尊去,只得狠瞪着心魔身,连威胁带惊吓的,希望他能闭嘴。 然而,心魔身却没想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去。 他抬手就掩去了半边的脸庞,看来我果然不能太落后了,不然日后...... 只怕他眼里的净涪都没有我的位置了。 净涪本尊自然是知道心魔身在作态的,但这会儿为了配合心魔身,他还是再转头看向佛身。 佛身的面皮都要被心魔身逼得涨红了,现在又见本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时更是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辩驳。 堂堂净涪佛身,这会儿竟是完全的手足无措,也是很难得了。 可是一个净涪,还真抵不住两个净涪的联手啊! 净涪佛身脸都成了苦瓜模样了,才让净涪本尊高抬贵手地放他一马。 那行,最近的事情就都交给你处理了。 佛身忙不迭地点头。 心魔身的目光从微微张开的手指间漏出,落在佛身眼里,明明白白地体察出了几分惋惜。 惋惜? 他居然还在惋惜本尊就这样放过他?! 佛身这会儿是真的也在心里给心魔身记下一笔了。 净涪本尊同样看得清楚明白,却未有阻止,只微微垂落了眼睑,表示自己这边已经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94章 只心魔身是真的不想就这样放过佛身,他见净涪本尊直接将这一众事情撒手,便自己接了过来,对准了佛身的伤处就按下去。 若说景浩界中诸多事情的话......他施施然地放下遮脸的手,先对佛身露出一个格外明朗灿烂的笑容,然后才继续道,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想要提醒提醒你。 还有事情要提醒? 还是些? 佛身眼前一黑,似乎已经猜到心魔身要说的是什么了。 果然,他很快就听到心魔身用清脆轻快的声音将那些事情给数了一遍。 这一场水陆道场之后,你大概就需要专注忙活小地府的事情了。道门、魔门乃至无边竹海,大概都需要你去走一趟。 心魔身说到这里,面上还是露出了几分可惜。但想到那一场雨的效果,心魔身的心情也确实挺好。 他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有前几日的那一场光雨在前,他们不会逼迫你过甚,或许还会助你一臂之力也说不定呢。 佛身艰难地笑了笑。 心魔身欣赏了一遍佛身的表情之后,又是话题一转,在忙活小地府的事情的时候,你也还要记得你自己的身份,莫将该做的事情漏了。 身份?该做的事情? 佛身知道这是心魔身的提醒,也很难得地认真想了想。 他现下不仅仅是妙音寺的大和尚,还是人家的师父,是沈安茹的儿子,程沛的兄长。 佛身微微收拾了表情,应道,我记下了。 心魔身也收了些许看好戏的姿态,道,这一场水陆道场,你专心于礼祭,或许都没有发现,礼祭过程中,白凌对法音似乎有了些体悟。 他大概能入门了。 佛身听得,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确实是没有发现。 心魔身见他记下了,又道,母亲他们在外间也滞留得许久了,是时候该将他们接回来,不然母亲怕会担忧。 听心魔身提到沈安茹,佛身多少还有些迟疑。 现在?合适吗? 心魔身脸色平静,倘若是在这一场水陆道场之前,那确实是不合适的。但现在么?等你出去细细查看过,大概就知道了。 佛身想了想,无声点头。 看来景浩界的情况确实好了许多,不然心魔身不会这般说话。 心魔身又瞥了本尊一眼,摆了摆手,差不多了,你出去吧。 说完,他再不理会佛身,自己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佛身见心魔身果然没有话说了,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逃也似地脱出识海世界,重新执掌肉身去。 佛身走了之后,本尊睁开眼睛,先往佛身原本站立的地方看了一眼,才对心魔身说道,你收着点,莫要到了后头,又轮到他给你泼冷水。 -- 第281页 心魔身睁开眼睛迎上本尊视线,嗤笑一声,我会给他这个机会? 本尊一时无话,只得道,你记住就好。 反正都是净涪,佛身就算真要跟心魔身算账,也不能真拿刀来捅他,就像今日心魔身只能在口头上打击佛身一样。 心魔身哼了一声,仍自闭目入定,开始细细体悟那些自佛身处流转过来的道理,以寻找心魔一道修行的诀窍。 本尊见得他开始修行,也沉入了定境去。 净涪刚刚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天上正有一抹暖旭的阳光从树梢间落下,暖暖地洒在他身上。 佛身睁开眼,前后左右,四方天地尽皆看了一遍,很快就扬唇笑了。 他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心魔身会提醒他接沈安茹和程沛回来了。 景浩界世界,这个本源残缺、法则混乱甚至是天魔意蕴纠缠攀附的小世界,如今经了一场光雨,竟像是肮脏破旧的衣服被清水洗涤过一般,哪怕衣裳仍然残破,衣裳破败之处扯出来的丝线仍旧凌乱,但也是干净了许多,看着就让人舒心。 净涪笑得这么一阵,然后也没去干什么,只是倚着菩提树干坐着,打量这个清净干爽了许多的世界。 似乎连空气都干净了许多。 净涪微微摇头,然后抬手抛出了三道金色的佛光。佛光在空中一闪即逝,自寻了目标的主人而去。 很快,净涪的禅院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得了净涪应许,有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进来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净涪的三个弟子,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还有五色幼鹿。 他们三人一鹿一进得门,便来到净涪身前,与净涪合掌见礼,称道,弟子等拜见师父。 净涪早已坐直了身体,如今见得他们行礼,只是点点头,随意道,坐吧。 是。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齐齐应了一声,各自在净涪面前的蒲团上坐下。 五色鹿仍转到净涪身侧,在净涪旁边趴下了。 净涪看过一圈这三个弟子,满意点头,看来这段时日,你们的修行也很是勤恳,修为各有进益,不错。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听得净涪夸赞,也是小小地笑了一下,显然他们对自己近来的进展也确实很满意。 夸过他的三个弟子,净涪又看了看五色幼鹿,也是点头,不错。 五色幼鹿欢喜地扬了扬顶上鹿角,但却没有作声。 净涪的目光先停在了白凌这个大弟子身上,看得出来,这段时日你已经能够入门了? 白凌点头,是,弟子在前不久的水陆道场上,仔细体悟过诸位师兄的法音,很有些触动,故而回头再看功法的时候,也终于找到了些脉络,能够推开那扇大门。 净涪也是微微阖首,前不久的那场水陆道场是你们净音师伯仔细安排的,其中负责法音的诸位比丘全都经了你们师伯的眼,才最终敲定下来。他们的本事很不错,你能从中有所体悟,也是你的机缘。 他想了想,便问白凌道,你往后的修行可有什么安排? 倘若可以,白凌当然是想要跟随在净涪身边的,可他也是聪明人,单单听净涪问他的这个问题,便知道这个如意算盘打不响。 起码近段时间是不行的。 他认真想了想,与净涪合掌一礼,低头道,师父,我想入仪仗法队。 净涪并不奇怪白凌的决定,这点事情对他来说也不难,但有些问题,他还是得先问过白凌。 你明白仪仗法队是做的什么吗? 仪仗法队,其实算是佛门中一个很是常见的设置。他们通常负责一应法会、水陆道场的科仪。包括但不仅仅限于法音、礼乐一项,还包括祭祀、超度等等事宜。 事情很繁琐不说,地位也不太高。尤其因为近段时间以来景浩界劫难不断,仪仗法队还得多在外间奔走,为妙音寺解决凡俗信众与居士之间的烦恼。 这样的一个位置,妙音寺里的弟子虽然称不上避之唯恐不及,但也确确实实不会主动去选择。 白凌听得净涪这般问,也不曾犹疑,直接点头道,弟子这段时间也着意打听过,消息清楚,没有遗漏。 白凌和净涪问答的时候,谢景瑜与皇甫明棂都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可即便是他们,似乎也是第一次听白凌说起他的打算,这会儿也都不自觉地在面上露出些许痕迹。 净涪看了白凌一阵,白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里也不见有丝毫躲避。 净涪到底点头了,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在仪仗法队里好好学吧。 至于其他的,也不需要净涪如何叮嘱...... 你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就在净涪要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心魔身曾经与他说过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身份...... 净涪不自觉地又将目光转回了白凌身上。 也是这一留心,他才发现了其中的不同。往常时候,白凌虽然对他恭顺,却也很是维持着一个度,而现在...... 恭顺也仍然恭顺,其中的尺度也把持得很好。可同时,白凌对他又添了几分亲近。 -- 第282页 是了,净涪暗自感叹。 白凌现在不仅仅是他的部下。也是他的徒弟,还是首席大弟子。 当白凌仅仅是他的部下的时候,方才那样就足够了,既体现了他对白凌的信任,也表明了他对白凌的尊重。 --白凌修行的事情,统都由他自己决定,他这个上官不会过多干涉。 可在白凌成为了他的徒弟之后,净涪这样的行事态度,就显得疏远了。 他是白凌的师父。 想到这里,净涪又开口道,我会与你们净音师伯说一声,让他给你安排一二。 白凌也有些吃惊。 他愣愣地抬头看了净涪一阵,方才慢了半拍地与净涪合掌拜谢,多谢师父。 显然,尚且不习惯双方身份的,不仅仅只有净涪,还包括白凌。 净涪点了点头,目光往侧旁一挪,就望定了谢景瑜。 但对于谢景瑜,他没像白凌那样问他的安排,而是直接问道,你近来修行可有困惑? 不是净涪差别对待,实在是现下距离妙音寺的皈依日也没有多远了,谢景瑜既然有心皈依妙音寺,那必定是得待在妙音寺里等待皈依日好行皈依礼的。 既然如此,净涪又何必多问? 谢景瑜也不以为意,他答道,弟子确实有许多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还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净涪的表情,好决定自己接下来的行事。 净涪发现了他的小心,便笑了一下才道,且说出来吧,趁着我现在有空,还能指点指点你。 谢景瑜当即与净涪拜了一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问题与净涪一一问了出来。 考虑到谢景瑜本身的积累,净涪都用他能够理解的话语解答了。 谢景瑜听了净涪的答案,自己闭着眼睛沉默得一阵,确定很有些收获,方才睁开眼睛来,与净涪合掌一拜,多谢师父。 净涪又是轻轻阖首,与他说道,你的积累还是太过薄弱了,于你修行很有妨碍。你若得空,就多往藏经阁里去。 谢景瑜又是一拜,是,师父,弟子知道了。 净涪确定他是听明白了,方才看向皇甫明棂。 皇甫明棂也已经听了一阵,显然已经在心底里盘算过一回了,见净涪问她,她便也放心且大胆地将自己的困惑提出来请教净涪。 净涪听完她的问题,也像对谢景瑜一般一一解答了。 皇甫明棂听了净涪的解答,自己在心里想了想,也是合掌一礼,多谢师父。 净涪见她暂且没有其他的问题,就也提点她道,你的积累确实要比你师兄好一点,但也相差不大,你若有时间,也该多往藏经阁里走走。 皇甫明棂应了。 净涪想了想,还是问她道,你觉得恒真僧人如何? 皇甫明棂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恒真祖师目标远大,道行高深,弟子深敬之。 白凌和谢景瑜听完了皇甫明棂的这句话,都有些绷不住脸皮的抽动,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目光避开皇甫明棂的脸,强自镇定地看向前方。 皇甫明棂这话确实说得不心虚,而且她觉得就凭这一句话,自己也很对得起恒真僧人给她的见面礼了。 净涪倒是面色不动,他听完之后,还点了点头,若是让你学着他那样,在景浩界中行走传法,你可愿意? 皇甫明棂不意听到净涪这样的话,惊了一下,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净涪却不在意,只又问她道,你可愿意? 皇甫明棂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微微垂下头,自己在心里问了一遍自己。 答案很是明显。 她重又抬起头来,迎上净涪的目光,答道,弟子愿意。 净涪看了她一阵,没说什么,便转移了话题,沙弥尼一脉如今尚且未有多少传承之人。你作为妙音寺沙弥尼第一人,还得好好修行,日后也好指引后来者。 皇甫明棂便有再多的想法,这时候也只能全部压下,点头应声,是。 指点了一遍自家弟子之后,净涪看向五色幼鹿。 五色幼鹿显然也是等了好一会儿了,如今见他看来,连忙起身从净涪身边转到皇甫明棂身侧,好让自己能正面面对净涪。 净涪也没有厚此薄彼,用一般的态度问它道,你呢? 五色幼鹿很认真地想了想,才低头对着净涪低鸣,呦呦,呦呦呦,呦呦呦呦,呦呦。 五色幼鹿的问题也不是其他,多半都是关于血脉纯化。 净涪见识广阔,这些问题也仍然难不住他,便也一一跟五色幼鹿说了。 白凌、谢景瑜及皇甫明棂也在一旁默默听着,不管用不用得上,先记下再说. 五色幼鹿认真听完,对净涪连连点头作谢,才仍然转回到净涪身侧。 将这三人一鹿修行上的问题解决过一轮之后,净涪又看向他们三人,问道:近日在妙音寺里的生活可还习惯? 如果真有问题,那作为师父,这其实也该是净涪他为他们出头的部分。 白凌和谢景瑜齐齐摇头,然后又对视一眼,默契地望向皇甫明棂。 -- 第283页 皇甫明棂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但...... 她从蒲团上站起,合掌对净涪拜了一拜,低头道,师父,我母亲...... 想必让她将这件事与净涪说道出来,也很有些为难,所以皇甫明棂的头一直都是低下去的,目光更是从站起来之后就再没抬起来过。 师父,我已经入了师门,但我母亲还在山门下等消息,我想去见一见她。 看着这样的皇甫明棂,此刻执掌肉身的佛身不免又想起了心魔身,想起了心魔身的提醒。 是了,身份。 他暗自叹了一声,面上却分毫不显,甚至还带上了些许笑意。 嗯,确实是该跟她说一声。 皇甫明棂不意净涪竟然会这般轻易就答应了下来,原本压得极低的目光猛地抬起,愣愣地看着净涪。 净涪只又问道,你母亲现在还在山下? ......是。皇甫明棂应了一声,但显然还是没回过神来。 净涪仍道,你母亲也是修士?可有什么打算? 皇甫明棂终于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能够流利顺畅地回答净涪了。 我母亲她也是修士,是一个道修。......她只是送我过来的,过不得多久还是要回北淮国的。我就想......我就想在正式皈依之前,多陪陪她。 皇甫明棂后面的话是越说越轻,她自己大概也察觉到了她的行为有反复的嫌疑,不太妥当。但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想在正式皈依之前,多陪陪她。 净涪点点头,去吧。但也莫要懈怠了修行。 佛门修行说空,又有出家的说法。既然皇甫明棂决定在妙音寺皈依,自此成为妙音寺的沙弥尼,就不该多恋栈红尘因果。但...... 谁都可以这样说皇甫明棂,唯独净涪不行。 他不也还想着趁这个机会,将沈安茹和程沛从杨元觉那边带回来。 况且哪怕是净涪佛身,也没觉得皇甫明棂的这个做法有什么问题。 亲缘是人伦,是红尘因果,可也是缘法。此种缘法天定,又契合人情,净涪不想莽撞简单的来个一刀两断。 在他看来,其实只要不太过分,还是能够两全的。 皇甫明棂听得净涪这话,又是深深一个躬身,才重新在蒲团上坐了。 白凌也还罢了,谢景瑜真是头一次见识到净涪的这般作风,目光不由得在皇甫明棂和净涪身上来回飘荡,且面色也渐渐地生出了几分异样。 净涪只眼角余光瞥过,就知道谢景瑜心中的想法了。他顿了一顿,又自望向了谢景瑜。 谢景瑜本还在想着些什么,忽然察觉到净涪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很快收敛了心神,目不斜视地面对前方,但眼角余光却还是观察到了净涪的表情。 谢景瑜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想了什么,可他目光触及到净涪的视线,竟不自觉地就站起身来了。 净涪微微笑了一下,问道,你也有事? 谢景瑜被净涪面上的笑容安抚了一下,又想到方才皇甫明棂得到的答案,心里蓦然一定,竟说道,师父,我......我也想回去一趟。 白凌闻言,侧眼看了看谢景瑜。 谢景瑜从谢家出来的,他知道。谢家还知道谢景瑜来到了妙音寺,他也知道。他甚至还知道谢家一直以来对谢景瑜不闻不问,似乎默认又似乎撒手不管。他同样知道谢景瑜对谢家其实也没什么好态度。 不过他先前一直以为谢景瑜与谢家之间的结要到谢景瑜真正释然的时候,才会有个结局。 可他没想到,这个时间居然来得这么快! 净涪显然已经猜到了,他脸上表情未曾有过丝毫变化,只凝望了谢景瑜一阵,问道,你有决定了? 谢景瑜答道,是,弟子已经决定了。 净涪顿了一顿,问道,可会安心? 谢景瑜点点头,还笑道,我有师父,有师兄师妹,也有鹿崽,有师门,我很安心。 白凌有些恍然。 是了,师父也是父啊。同理,师兄师妹也是兄长与姐妹。 他们与谢景瑜虽然没有血脉传承,却有相同的法脉传承。谢家那些人对于已经决议皈依佛门,跟随净涪修行的谢景瑜来说,其实已经是过去了。 真正能与他亲近,和他相互扶持着走过接下来的崎岖道途的,是师父净涪,是师兄他白凌,是师妹皇甫明棂。 便连皇甫明棂,一时也在侧旁沉默,似乎也有所感。 那边厢,净涪仍自问他道,那么,你可会让自己后悔? 净涪这一回询问的就不是其他什么了,而是谢景瑜回到谢家之后将要采用的手段。 谢景瑜沉默了一下,到底笑道,不会。 若他处理谢家问题时候的手段在自己心上留下痕迹,以致后悔或是愧疚什么的,那并不会让他畅快,反而是让他自己耿耿于怀,为他自己的修行埋下隐患。 得不偿失。 谢景瑜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师父放心,我会注意分寸的。 净涪看了他一阵,叹道,你经的事到底还是太少了。 净涪这话一出口,白凌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也不推辞,只站起身来,立在谢景瑜身侧,与净涪一礼,师父,我陪着师弟走一趟吧。 --